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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香
作者：墨武
内容简介
 点灯摸金欲偷香，盗亦有道我张扬！ 穿越到三国时期的单飞，才知道三国并非只是武将的天下。接触三香传说后，逐渐知晓这世间的混战，暗藏着惊天的秘密。三国乱世，只不过是为了延续完成上古先秦的一个灭世布局。 疆场名将的笑傲，羽扇纶巾的运筹，红袖添香的倾城，只为书一曲独对流年的沧桑。 别出心裁的三国故事，不一样的墨氏群雄，一样的是我们墨门从未失去的热血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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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成功人士
眼下一定要先搞套好点的装备，然后风风光光的去邺城做我的成功人士，单飞领回新衣新鞋后，心中嘀咕了一句。
他眼下很不成功，手上拿的说好听点叫做新手装，说难听点就是乞丐服——曹府的家奴，和乞丐有分别吗？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变成曹府的家奴。
考古世家七代单传的他，因奉最上层的命令，在邺城全盘主持一项国内最神秘的考古挖掘工作，他意外发现了黄帝后人女修的玉棺，见到玉棺那一刻，他的三观几乎被推倒重建，他知道这项发现未见得绝后，但绝对是空前的一项发现，如果公布出去的话，肯定会震撼全世界，改写达尔文的进化理论甚至人类的文明……
可不等他公布一切的时候，就被那神奇的玉棺带到了建安八年，附身到一个家奴的身上，都说上帝给你关上窗户的时候肯定会夹坏你的脑袋，结果还真是这样。上帝在把他人生窗户关闭的时候，顺便夹坏了这个家奴的脑袋。
家奴满脑袋是血，奄奄一息，那帮曹府的人正准备将之埋掉的时候，他醒了过来。见他突然又睁开眼了，那些人都是大呼小叫起来，叫的比他还要凄惨。
等双方都明白过来的时候，他竭力说服那些人自己还可以成功的抢救一下，那帮人放弃活埋他的念头，把他又带回了曹府。
在冷硬的床板上躺了大半个月，他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也弄清楚周遭的形势。
他叫单飞，眼下住在许都——如今天底下最太平的一个地方。他好像没亲人，近来才被卖到曹府为奴，他的主人叫做曹洪，对于曹洪他并不陌生，曹操的族弟嘛，和曹操可说是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这个看过《三国演义》的人应该都知道。
单飞对历史的了解自然不在话下，不过现今曹洪好像不在许都，史书只记载大事，自然不会将曹洪吃喝拉撒的时间记录的一清二楚，稍微推算一下时间，单飞感觉这主人应该是跟着主人的主人——也就是曹操，二人可能在计划攻打邺城呢。
单飞躺在床上的时候就打起了如意算盘，只要曹操他们拿下邺城，咱就一马当先的杀过去，战乱年间，房产不值钱，邺城那些土豪不一定会和他做朋友，但一定害怕清洗动荡，急于抛售产业，却不知道邺城随后就是大肆扩建，取代许都成为魏国的政治经济中心，地价飙升，咱抢占先手，说不定还能趁机大大的捞上一笔，融资上市，从此走上人生巅峰呢。
老子不要当个家奴，老子也不想当炮灰，老子还要做成功人士。
单飞胡思乱想的功夫，才要换下不太成功的破鞋，就听房门一响，有人推门进来叫道：“单飞，你好了？”
抬头望过去，单飞知道那人叫做邓义，算是他的室友，曹府家大业大，家奴待遇倒比乞丐好多了，包吃包住，他和邓义能分得一间木房住，邓义还算仗义，这些天倒多亏邓义的照顾。
单飞从邓义口中得知邓义比他大三岁，也就间接推出自己的年龄。
邓义自称不到弱冠，单飞看他能当洗衣板的一张脸，却感觉这家伙很可能在装嫩，这家伙明显不是个欧巴，锅巴还差不多。
见单飞怔怔望着他，邓义走过来笑道：“你小子真的命大，不过你在城外究竟遇到了什么，怎么一头是血的回来了？还差点死掉！”
单飞更想知道这个答案，可对这个身体的过去也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还不通呢，只能含糊道：“我……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小子心气比较高。”邓义显然比单飞还要了解单飞，低声道：“你是不是也想做曹家的买卖。”
单飞微楞，就听邓义又道：“可那买卖都是搏命的买卖，咱做不了，安心做个家奴不好吗？其实做曹府家奴没什么不好，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在这许都城，谁敢瞧不起我们？”
真是一条没理想的废柴！
单飞感觉这小子天生做奴才的命，顺便在拉低他的理想，满脸黑线不等反驳的时候，就听一声钟响，邓义立即拿起饭碗就冲了出去——曹府下人吃饭时间到了。
“等等我。”单飞顾不得理想，穿着破鞋也跟着跑了出去，成功人士也得填饱肚子先了，这大半个月清汤寡水的让人心中起火。
他和邓义咽着口水终于抢到了一大碗炖烂的肥肉，曹府不但伙食好，厨子也有两下子。
一帮下人分得伙食，都是三三两两的在院子散坐开甩开腮帮子吃饭，吃完后又是在树下东倒西歪的小憩。
三国时期的家奴说穿了就是旧社会卖身的长工，不但负责春耕秋收，渔采、伐木、制作的活儿都可能承担，每天的任务并不轻松。不过邓义并没说错，曹府的家奴还是有点地位的，很多时候都是在府中打打杂、跑跑腿，无疑要比别人家的家奴轻松很多。
单飞温饱过后，又开始考虑怎么重新做个成功人士，四下打量眼，低声道：“对了，你说曹家做的是什么搏命的买卖？”
邓义说的肯定不是冲锋陷阵，这不是买卖了，他心中有个猜测，但不是太肯定。
邓义奇怪的看着他，压低嗓子道：“这不都是你和我说的吗……曹大爷是将军，曹三爷却是做这个的……”他用手向下一插，然后往上一扬。
单飞心中一震，不等再问的时候，就听前院突然传来一阵欢呼声，“大小姐回来了。”
众家奴一下子炸了的模样，纷纷向前院涌去，邓义也是霍然站起要跑，见到单飞还在那坐着，一把拉他起来道：“你傻了，大小姐回来了还不去接，她心肠最好，见到我们迎接一高兴说不定会给我们点赏钱。”
单飞终于来了点兴趣，暗想打游戏在新手村都比较缺钱，自己这个新手初到这个年代，先捞点本钱换装备总是不错。
他跟着邓义近了前院，突然一把又拉住了邓义。
邓义一个趔趄，才要问单飞做什么，突然也知趣的止步收声，前院静的和哭丧一样，一女子正骑在马上，纤腰一束，眉黛春山，可说是单飞在这个时代见到的第一个美女。说实话，他在那个时代也没少见过美女，但天然的这般靓丽的绝对少见。
可这美女怎么看起来和冰一样？
这就是心肠好的大小姐？曹洪的女儿？
单飞这段日子倒没少听到邓义流着口水提及大小姐，也知道曹洪常年征战在外，虽有两个儿子，可曹家的生意多是这个曹大小姐打理。
这个大小姐美如天仙，性格和善，对下人也是和颜悦色。谁要是娶到这种老婆不知道前生敲穿了几百个木鱼。
当然了，这都是邓义的原话，单飞知道邓义可能做梦都想倒插在曹家的坟堆里，今日他终于有幸见到这个大小姐，感觉邓义沧桑的外表下有着葫芦娃一样的天真。
这女人美貌是有的，不过单飞的荷尔蒙虽在暴涨期，头脑毕竟不是青涩的少年比拟，一看这女人的面相，再联系她的日常，就知道这女人要是放在当代，绝对是个和男人掰手腕的女强人，这样的女人恐怕七个葫芦娃摞一起也搞不定啊。
这种女人，还是离她远点好些。
众人却和单飞想的不同，大伙或多或少的都在看着大小姐身后的一顶轿子，轿帘下垂，轿子中传来轻微的咳嗽，大小姐的神色似乎和轿子里的人有关？
没人欢呼，有管家模样的近前讨好了几句，大小姐只是挥挥手，管家知趣的走开，抬轿子的长驱直入才要继续向里走去，轿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轿子立即停下，大小姐翻身下马，凑近了轿子，低声说了句什么。轿帘一闪，有只手从轿中伸出来，向一旁指了下。
单飞心中一凛。
他倒不是凛然轿中那人向他这个方向指过来，无论那人怎么指，他都知道不会扯到他身上，他身前一帮等着要讨赏钱的家奴呢，有活儿肯定是他们去做了，看这情况，今天赏钱肯定要不到了，买装备还要想别的方法，要不是怕太引人注目，他早就回去睡觉了。
作为一个成功人士，这点眼力觉悟还是要有的。
他只是凛然那人一只手的颜色。
才过晌午，初秋季节，阳光斜斜照了下来，将那只手照的乌蒙蒙的满是黯淡。
旁人或许不知，或许只感觉这是一只很是权威，有分苍老劳累的手掌，可作为一个极为出色的考古专家，兼职一个更出色的倒斗人（盗墓者），单飞看到的远比常人要多。
他一眼见到那人手掌的颜色，就有九成的把握认定这是一只专业倒斗的手，因为那手上颜色很像是尸气感染的。
尸气听起来很玄，但单飞当然知道那是尸体藏于地下久而久之产生的一种微生物反应现象，微生物侵染到盗墓者的手掌这才造成很难洗去的痕迹。
看这只手的模样，轿子里坐的若不是活尸，只怕就有几十年的摸尸经验。
方才邓义做了个挖土的手势，单飞就感觉他说的是倒斗，他早有这个猜测，甚至早是穿到这个时代前就有这个想法。
根据史书记载，曹洪是个有钱的主儿，当初曹操做司空的时候，每年都让县令报报官吏的家财，当时县令对曹操说曹洪的家产和公侯之家相等时，曹操就回了句——我家赀那得如子廉耶！
子廉是曹洪的字。
曹操的话说白了就是——老子肯定没曹洪曹子廉那小子有钱。
曹洪的钱当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单飞回想邓义方才所言，立即想到——曹府的大爷曹洪是将军，曹三爷却是做倒斗的，难道轿子中的这人就是曹三爷？曹操帐下有什么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会不会和这个曹三爷有关？
摸金校尉这些人，在曹操的帐下，一直都是很神秘的存在。
他那一刻想得很多，他脑袋本来就比别人动的要快些，不然也不会被最上层委以重任。众人却只看到大小姐见那只手伸出来后怔了下，眼中似有分不解之意，然后纤腰轻转，回眸顺着那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半晌后才道：“谁是单飞？”
秋风萧瑟，所有人的目光立即都落在那身材单薄、有些青涩的少年身上，搞不懂掌管曹家财政大权的大小姐怎么会找这小子？
当然不是桃花运。
所有人都是心中否定。这小子这么挫，牛粪都算不上，大小姐找他难道是因为不爽想扁他？众人都是暗自期待。
大小姐随众人望过去，见到单飞时神色似也有分诧异。
凭女人的直觉，那个少年好像有点不一样，但究竟哪里不同，她偏偏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俊朗，也不是因为穿戴，可这个少年站在家奴堆里怎么看就是不一样，究竟是哪里的问题？
大小姐心中困惑，单飞亦是发怔，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可随即就听大小姐清清楚楚道：“单飞，你过来。”

第二章 考核
单飞看看天空，感觉做梦还早点，他当然不会认为自己霸气侧漏的让大小姐一见钟情，可大小姐找他做什么？
听大小姐的口气，连他单飞是猫是狗都不知情，不然方才也不会有此一问，要找他的是轿子里面的曹三爷？
心中盘算，单飞还是走出了家奴的队伍，离曹大小姐三步之前站下，恭敬道：“不知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在他那个时代，能让他这么放低姿态的人还真不多，他信奉的本是人人平等的原则，不过入乡随俗，既然有个家奴的身份，眼下当然不能摆起老爷的做派，单飞明白这点，更不想自找麻烦，自觉得自己很有演戏的天分。
不过曹大小姐见了他这个模样，秀眸中有分诧异，她的确如单飞猜的那样，若不是三叔提及，还从不知道府中有个家奴叫做单飞，可寻常家奴不等她呼唤，早就凑上前讨她的欢心，怎么这个单飞听她招呼，竟有点爱搭不理的样子？
诧异一闪而过，曹大小姐淡淡道：“跟我来。”
单飞在众家奴嫉妒的目光中，跟在大小姐和轿子后面，过院穿过九曲回廊，过了座假山后，一直近了后花园的一处独立的阁楼前这才停下。
“你等一下。”曹大小姐回眸看了单飞一眼，见他一直默默的跟随，稍蹙了下眉头。
单飞只是点点头，见那轿子到了阁楼竟一直抬进阁楼之中，由始至终，他除了曹三爷的一只手，别的倒什么都没看到。
这个曹三爷倒比女人还要神秘。
单飞自嘲的想着，习惯性的打量下周围的环境。
许都后来虽算是千古名都，但本是汉献帝刘协几年前迁都后才被曹操扩建，如今反倒是个新都，因为姓曹的缘故，曹洪家肯定在许都占便宜抢了块很大的地皮来扩建府邸，这府邸的格局倒和他脑海中的对于这个时代的格局仿佛，主从结构，前堂后寝，有楼台水榭的大户风范，只是眼前这个阁楼突兀的耸着，似乎好像有点古怪。
单飞看着那阁楼，一时间有点出神的模样，他突然发现一个很好玩的问题，这个阁楼究竟有几层？
别人听了，肯定会觉得他脑筋有问题，可他自己却知道绝不是这样。
他考古出身，考古这行业，一般入行的人和真正倒斗的不同，无非从书本上学点见识，然后拿个铲子实习挖洞，扫扫破烂的瓷器就叫做拯救文化遗产，当作是茶余饭后吹水的本钱。
其实经过千百年来倒斗人和考古工作者持之以恒的拯救，大部分遗产早就频临灭绝，你想啊，人家那些东西在坟墓中呆的好好的，你非要让人家出来风干一下，就算兵马桶也架不住这种折腾了，如今能剩点破烂瓷器的墓穴已是让那个时代一般的考古专家欣喜的事情。
不过他不是一般人，不但对古玩、各个朝代墓室的结构了如指掌，就算对地上建筑也有研究。
古人有事死如事生的习俗，墓室除了具备朝代特色外，和同朝代的建筑特色也是密切相关。
单飞就是知道这点，对古建筑也是多有研究，他第一眼看到这个阁楼只是感觉有些突兀，看了下旁边房屋的高度，立即就明白过来，从高度来看，这个阁楼是应该有三层的，但为什么只有两层的窗户？
中间有层是封闭架空的？复式楼？单飞想想都觉得好笑，不等他多想的时候，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丫环到了单飞的近前，颇为好奇的打量单飞一眼，这才道：“大小姐让你进去。”
眼前这少年略有单薄，神色却是沧桑，不知什么来头，丫环不由想着，单飞初到这里不太熟悉规矩，但丫环却是清楚，这里本是曹府的禁地——曹三爷所在，就算曹洪亲临都要通传一声，为什么这个家奴能够进来？
单飞缓步走进阁楼，见丫环上了阁楼二层，皱下眉头，也跟着走上去，等前面的丫环掀开楼梯前的帘子时，单飞只感觉眼前一黑。
他要不是早就准备，这刻只怕就要滚下楼梯，好在他早就猜测到这种情况，只是微眯下眼睛，然后就感觉眼前亮了下，原来是亮起盏油灯。
丫环将油灯塞到单飞手里，低声道：“往前走三步。”
油灯很暗，不过照亮下周围丈许的环境，却照不亮如墓室般的房间，单飞依言走上三步，见前方有个石桌，顺手将油灯放在那上面，心中有分惴惴。
这种情况让他不由不心惊。
灯亮后，他看到大小姐就站在他左近，朦朦胧胧的，而前方的尽头，似乎坐着一个人——那就是曹三爷？
怎么回事？这个曹三爷有什么怪毛病？老子起点低，底子薄，到了这个游戏后还不是充值的尊贵VIP，本来就准备先搞点小钱就满足了，你要不要给我一下子就调到中东模式，一来就让我直接GameOver啊？
单飞心中戒备，不过去过的墓室多了，在这里阴森的地方倒还能镇静下来，他只是默默站在那里，知道眼下和警匪片中警察讯问差不多，他在明，对方在暗，他看不清对方，可自己随便个表情都被人清清楚楚的看在眼中。
他本来准备以不变应万变的，没想到曹三爷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差点跳起来，“我知道你卖身到曹府是想报仇了。”
单飞人没跳，一颗心剧烈抽搐下。
曹大小姐亦是娇容一变，她今天很不开心，只因为接到三叔的那一刻，她就知道三叔并没有实现他的愿望。
三叔当然是个倒斗的，这些年若不是三叔，曹家也不会有今日的风光，从小时起，父亲就跟随曹司空常年征战在外，三叔在外人看起来虽诡异，但对她来说，却是最为亲近的人，今日三叔回转后，不知为何突然让她将单飞找过来。
她知道三叔的眼光，知道他找单飞肯定是因为单飞和别的家奴不同，实际上，她亦是这种感觉。
她虽然多次进入这个封闭的阁楼里，可每次呆在其中，还是感觉有分不舒服，可这个单飞第一次来，怎么会这么的镇静？
这个少年好像有远超他年龄的成熟和冷静。
但这小子来报仇是怎么回事？曹大小姐不解三叔的意思，但还是移步挡在三叔的面前。
单飞那一刻嘴里满是苦水，暗想自己附身这个家奴怎么干着家奴的活儿，操着基督山伯爵的心，这个家奴要抱什么仇？和曹家人有关？
“可凭你的本事和能力，想报仇比登天还难。”曹三爷淡淡道：“你不是个蠢人，当然不会指望曹家帮你了。”
单飞反倒舒了一口气——你老小子说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只要不是找你报仇，老子看来就能活着离开这里了。
“可我又必须给你个机会。”曹三爷喃喃道：“毕竟你找到了我。”
单飞脑袋有西瓜那么大，暗想这家奴怎么会和曹三爷扯上了关系？他对家奴以前的事情可说是丝毫不知，却隐约感觉自己这个家奴背景好像也有点神秘。
“宁儿。”曹三爷突然道：“你过来。”
曹大小姐缓步走到三叔的面前，有分不解道：“三叔？”
“你把这袋东西倒在桌上。”曹三爷手一抬，递过个布袋。
这个大小姐原来叫做曹宁儿，他记得曹洪有闺女、有儿子的，但古代素来男尊女卑，男史书留名的就不多，更不要说女的了。
单飞见曹宁儿似乎怔了下，然后有些诧异的声音，“三叔，这个……你决定了？你为什么不让我试试？”
“你是女孩家，怎么能做这种事情。”曹三爷似是笑笑，“去吧。”
宁儿似有分犹豫，咬着嘴唇走过来，拿起布袋将其中的东西倒在石桌上，稀里哗啦一阵响。
单飞望过去，就见桌子上有大大小小的七件物品，一个小鼎，一块金子和一块玉佩，一个漆罐，一颗珍珠，还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小球和一根像针一样的石头。
昏灯光一照，金光夺目，玉佩上有层淡淡的蓝光，珍珠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就算那漆罐都是有了分光彩。
但这七件物品看起来毫无关系，曹三爷让宁儿倒出这些东西做什么？
单飞根本没有问，他只是饶有兴趣的看着桌面上七件东西，然后听曹三爷道：“你找出这七件物品中最珍贵的东西，我就收你为徒。”
曹宁儿芳心一震，失声道：“三叔，你不要再考虑一下吗？”
单飞听出曹宁儿语气中的紧张之意，却不知道她紧张什么，只是没想到到了这个时代，竟然也有会有博导之流的考试。
收他为徒？
这个曹三爷倒是不小的口气。
他不知道在我那个时代，有多少人想拜我为师吗？
单飞咧嘴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本想说我有拖延症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对于家奴以前的仇怨，他不想理会，拜师学艺什么的他也没什么兴趣，可陡然间目光一亮，单飞伸出手去，再收回来的时候，早将那拇指大小的小球拿在了手上！

第三章 此中高手
是虫珀！
单飞拿过那小球的时候，立即得出了这个结论。
虫珀，琥珀中的一种，千万年前或者说是上亿年前形成，可说是当代的活化石，不久前，西汉海昏侯墓地就出土一颗葡萄大小的琥珀，轰动一时，可见虫珀的珍贵。
单飞见到的虫珀其实也不算多，当然了，当代有很多挂着虫珀幌子的山寨品另当别论，倒没想到曹三爷考核的物品中就有这么一个东西。
抚摸着虫珀，感觉其中的沧桑历史，单飞一时间有点发呆。
曹宁儿却扁了下樱桃小嘴，感觉这小子有点辜负了三叔的信任，三叔没有弟子，可知道三叔底细，想拜三叔为师的人不知有多少，其中的意义也是非同小可，她从未想到三叔会给单飞一个机会。
七件物品散乱在桌子上时，她当然也会评估一下，最中意的就是那块温润的玉佩，珍珠也不错，不过曹宁儿倒也有分自知之明，暗想三叔的考核绝不会如此简单，鼎为国器，从意义来讲自然贵重，那个漆罐黑黝黝看起来不起眼，但很有分神秘，最贵重的物品应该就在这四件之内了。
她倒没想到单飞拿起的不过是个石子模样的东西，那东西的价值恐怕连那锭金子也比不上了。
单飞欣赏了半天虫珀，终于放下，暗想这东西若论考古意义，那绝对是很有分量，只是拿出去卖的话，恐怕好点的装备都换不回来。
为什么？没人识货啊！
他心中略有叹息，却在想着曹三爷的话，随手又拿起那块玉佩，只是看了眼，就又放回了桌上。
拿起那针一样的石头，单飞倒是饶有兴趣的看了半晌，终于又放回了桌面。
曹宁儿看他拿起玉佩时，心中微喜，暗想这家奴还是有点眼光的，可见他随即放下玉佩拿起石针，蹙了下娥眉。
这些家奴，平日领的都是铜钱米粮什么的，金银都见的少，当然不知道这玉佩的贵重，见单飞拿着石头爱不释手的样子，曹宁儿如同看个孩子抓周般，见其舍西瓜取芝麻的，暗地为他着急。
可转瞬的功夫，曹宁儿自觉有分好笑，暗想三叔选徒，她着急做什么？
单飞终于放下了石针，又拿起了金子、小鼎和漆罐看了眼，转瞬都放了下来，拍了拍手掌。
“你有答案了？”曹三爷低声道。
单飞笑道：“我看不出来哪件更贵重一些。”
曹宁儿差点晕了过去，暗想这孩子太老实了，可选题你都空着不做啊？
黑暗中的曹三爷亦是沉默下来，不知道是不是想跳出来揍这小子一顿，单飞倒是满不在乎道：“如果三爷没有别的事情了，在下想出去了。”
曹宁儿又是一怔，感觉他称呼里没有什么家奴的口吻，反倒更像是平辈相交的模样，不由大皱眉头。
许久的功夫，曹三爷才道：“很好。”
单飞转身离去，曹宁儿倒有些气愤不过，转身道：“三叔，这就是你选的人吗？我看也太没什么规矩水准，你要是把事情交给这样的人，宁儿是第一个不答应的。”
黑暗中的曹三爷喃喃道：“规矩是没有的，可水准倒是……”
“怎么？”曹宁儿不解道。
“出奇的高了。”曹三爷声音中也有分诧异，低声道：“但这怎么可能，这小子从哪里学到的这些？”
曹宁儿听到三叔对单飞的评价，忍不住吃惊道。“他的本事怎么个高法？”
“总得有这三层阁楼一样高了。”曹三爷淡淡道。
曹宁儿听三叔说的风趣，想笑却又震惊不已。曹氏是个大族，正逢乱世，族中能人辈出，这些年来最出彩的当然是司空曹操，曹洪鞍前马后的跟随曹操，自然也是劳苦功高，可曹宁儿却知道曹氏能有今日的风光，三叔实在功不可没。
三叔见识高，眼光亦高，平日对人甚少称许，今日能对单飞这么评价，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虽信服三叔的目光，曹宁儿还满是不解，“三叔，可他根本没有做什么啊？”
“那是因为你没有认真去看。”曹三爷淡淡道。
曹宁儿秀脸发红，望向桌上那七件东西，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心中有些不服，可知道三叔绝不会无的放矢，方才那小子究竟做了什么，竟然让三叔另眼相看。
许久的功夫，曹三爷才轻叹一口气道：“宁儿，三叔知道你极为聪颖，算是这许都城少有的有见识的女子，三叔也知道你甚至想为三叔排忧解难。只是很多时候，隔行如隔山，三叔这活儿很多人瞧不起。”
“可宁儿知道三叔是最有本事的人。”曹宁儿轻咬贝齿道。
曹三爷似乎笑笑，“做三叔这行，不但要有本事，还要有点这行的悟性。因为你每开启一座墓室，面对的绝不是里面的金银珠宝。如果那样，无疑落入了下乘。”
曹宁儿不解道：“那在三叔的眼中，怎样才算上乘？”
曹三爷沉默许久才道：“你当然知道这桌上七件物品并非一时所出？”
曹宁儿秀眸一亮，再望桌上那七件物品时已有所领悟，伸手拿起那小鼎看了半晌，“这鼎应是夏朝的鼎器。”
她毕竟掌管曹家经营，若论眼力，当然远超寻常的女子，听三叔只是嗯了声，曹宁儿又拿起那漆罐看了许久，这才犹豫道：“青铜器之后，王室更喜漆器，这漆器看其色泽图案，似乎应该是西周时的古物。”
不闻三叔的动静，曹宁儿又拾起玉佩认定很久道：“这玉佩可能是汉初所出……”许久的功夫，曹宁儿终于又道：“珠子应是近海会稽的近年产物，那块金子，哦，是文帝在时铸造，因为上面有当时官府铸造的记号。”
她许久的功夫，终于将七件物品中五件认识完全，当然已经是极为不易，暗想在寻常人眼中，金子就是金子，还管哪个朝代？
陡然心中一震，曹宁儿呆呆看着桌面，一时无语。
夏鼎、周漆罐、汉初玉佩、文帝时期铸造的金条还有最近江东产的玉珠，她辛苦半晌鉴别出来，却并不确定，但再看桌上摆放的顺序时，蓦地才发现，这些物件的顺序早就摆好，可她清清楚楚记得当初将这些物件倒在桌子上时，完全混乱无章。
秀眸微凝，早落在夏鼎之前摆放的两件东西上，曹宁儿半晌才道：“这两件东西被使用时，难道还在夏代之前？那不是要到三皇五帝之时？”
黑暗中曹三爷缓缓道：“据我所知，那石针就是在三皇五帝时所用，至于虫珀嘛，还在三皇五帝之前就已形成。”
那不起眼的虫珀恰恰排在最前。
曹宁儿心中发颤，不信在这世上除了三叔外竟还有单飞这种人物，只是随意的看了几眼，就将这七件物品的年代分的清楚明白。
单飞难道是蒙的？
曹宁儿心中闪过这个想法，但转瞬觉得并无可能，七件物品拿起再放下后，恰恰又符合年代先后顺序的可能可说是微乎其微，唯一的解释就是，单飞不但比她有更高明的眼光，甚至有比她更渊博的学识。
这时的她才清楚明白方才三叔话中的深意——这小子从哪里学到的这些？这怎么可能！

第四章 出事
清晨时分，单飞正做着美梦，就听房门“咣当”声响，转瞬邓义的大嗓门传了过来，“单飞，你怎么还没起床？”
单飞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睛，梦中醒来，他意识到自己现在不是人民的主人，而是曹家的仆人，仆人的作息是由主人来决定的。
老天看来很欣赏他，他在那个年代要做仆人求之不得，如今终于满足了他的愿望。
“起来这么早做什么？”单飞坐在床榻上，皱眉道：“老邓……”
“要叫小邓。”邓义立即纠正道。
经过这些天的磨合，单飞多少知道点邓义的习惯，这小子长得老皮老脸的，却是特别喜欢装嫩，比女人更要计较称呼和年龄。
“我说小邓子。”单飞改了称呼，见邓义眉开眼笑的样子，微笑道：“我不是有病吗，你再像以前一样和他们说说，现在就做事太不人道了吧？”
老天给单飞一个仆人的身份，不过他注定拿来要偷懒，这些日子伤势好的七七八八，可他总是拿着这个借口搪塞。
“今天不行了。”邓义凑过近前道：“今天董管家亲自过问你了，让你立即去见他。”
“做什么？”单飞很有些意外。
“我怎么知道，会不会看你干不了活了，准备赶走你？那你可惨了，养老都没地方了。”邓义悲观地说道。
单飞倒有点喜出望外，暗想这小子是不是受到过养老保险的荼毒，年纪轻轻就在琢磨着后事？不等他再问，就听房外有人道：“大小姐，单飞这个人嘛，很勤快的，做事也还算利索……”
说话间，一长的冬瓜模样的人踱了进来，见到正坐在床上的单飞，眼珠子立即看起来比西瓜还要大。
单飞上衣还没系好，鞋子穿了半只，正用一种很不勤快的眼神望过来，低声道：“邓义，这是……”
“董管家……单飞他还没好利索，今天听说你来，强挺着起来……”邓义额头冒汗，点头哈腰的过来，正要替单飞解释一番，突然张大了嘴巴，向董管家身后望过去，吃惊道：“大小姐？”
门外站着那人玉容微赫，贝齿轻咬，正扭过头去望向一旁，正是大小姐曹宁儿。
曹宁儿看到远处有奴婢向这个方向指指点点，心中微恼，秋波横过去，那帮人慌忙去做自己的事情，只是难掩心中的诧异。
这些年来，大小姐虽说对曹家下人并不苛责，但亲自到了下人住的地方倒是头一次。
董管家也满是尴尬，他一个外姓人能做上曹府的管家，固然是有别的原因，但眼力显然必不可少。
昨天单飞得大小姐召见，竟然进了曹三爷住的阁楼又出来，虽然在单飞心中，这算不了什么事，可落在有心人眼中，这绝非寻常的事情。
董管家当然知道曹三爷在曹府的地位，亦知道曹府偌大的家业，多是靠曹三爷支撑，最近有个不好的消息就是——曹三爷的身体的一日不如一日了。
曹三爷要是去了，曹府怎么办？
董管家早考虑这个问题，在见到单飞进入阁楼后一晚上都在想这个事情。这个单飞自入曹府后，一直都是几杠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并不引人注意，可曹三爷为什么找他？
天方亮的光景，董管家遇到大小姐，头一句话就是询问单飞在哪里，董管家一听，放下手中的活儿立即带大小姐前来。简单的交谈中，董管家知道大小姐对单飞的了解比他还少，就感觉这里有戏，不惜在房门前多说两句夸奖单飞的话。
这小子说不定会有前途！
董管家感觉这小子脑袋要不是被门板夹了，肯定倒履相迎或者对他这个管家笑面相迎，哪里想到这小子忙着倒鞋忘记了相迎，看着他又是一副白痴的表情，不由让董管家大皱眉头。
这小子怎么不上路呢？
“单飞。”董管家咳嗽一声，“你昨晚辛苦了，快点穿好出来见见大小姐。”扭头望向曹宁儿，董管家笑道：“还不知道大小姐找单飞做什么？”
曹宁儿蹙眉道：“今天我去典当行看看，询问点事情，需要个人手帮拿下东西。管家有别的事情给他吗？”
曹府下人这么多？大小姐怎么会选中单飞？
董管家心中琢磨，微笑道：“大小姐客气了，一个单飞够用吗？”他回头望过去，见单飞慢悠悠的走出来，静静的立在一旁，暗自皱眉。
怎么这个单飞的做派比老爷还要大？
“还不见过大小姐？”董管家咳嗽一声。
单飞暗想这时代就是客套太多，还没摆脱儒家的繁文缛节，微微低头拱手，不等说话呢，曹宁儿已道：“走吧。”
她轻移莲步，当先到了府门前，有马车早就备好，曹宁儿进入车内，单飞就算不懂得怎么做下人，可总算知道不能和大小姐一个车内，暗自叹口气，心道又要辛苦脚底板了。
马车未动时，有丫环奔来，手中拿个沉重的包裹小跑过来，见单飞愣在那里并未稍动，将那包裹塞到单飞面前，嘟嘴道：“还不拿着？”
“这是？”单飞有些意外，只以为丫环要和他私奔。
丫环诧异的看着他，不解道：“你怎么当的下人？这东西你不拿，难道准备让我和小姐拿？”
你们都没长手？车里放不下？
单飞心中嘀咕，终于还是接过那包裹，感觉沉甸甸的坠手，似乎是金属打造……隔着包裹摸了下那东西的形状，又嗅到有淡淡的香气透过包裹传过来，单飞皱了下眉头。
是个香炉？
这个大小姐出门到外拿个香鼎做什么？
他不等多想时，丫环早上了马车的副驾，车夫一扬鞭，马车出了府门，沿巷子向长街行去。
单飞举着那包裹迈着小步跟着，幸好他没有下人的觉悟，却有点下人的身板，马车不快，他也尽可能跟得上。
他来到这里有段时间，不过出府倒是头一次。望着长街小巷，四周店铺楼阁，倒有种陌生中熟悉，熟悉中的亲切。
方才他听到董管家和大小姐的对话，知道大小姐要去典当行，倒有点小小的意外。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典当行，据考证记载，典当这行业是在南朝有所记录，当初是寺院用衣物来作抵押的放贷业务，又有人说两汉时期就有典当行的萌芽。
不过单飞当然知道尽信书不如无书的道理，人类放贷质押的业务只怕从财产私有化就有萌芽，谁都有手头紧抵押点物品的时候，只是规模大小而已，考证典当行的起源在他看来是属于脱裤子放屁的举动，但是初到三国，竟然能遇到家有规模的典当行，实在是让单飞有点意外之喜。
小跑着浏览着许都城的风光，单飞感觉额头开始发热的时候，就见前方突然窜出一人，拦在马车之前。
马儿轻嘶一声，霍然止住。
劫道的？
单飞倒是吓了一跳，马车上那丫环已经叫道：“曹辛，你找死啊。”
“大小姐在车上吧？”那人急声道。
“药堂出了什么事？”马车内的曹宁儿声音倒还镇静。
单飞心中微动，知道曹府靠曹三爷的手艺起家，这手艺在三国这个年代并非稀罕，甚至可说是俨然成风，却绝非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曹府在许都立足，显然还要发展点别的行业。他听邓义说过，曹家米粮药堂的生意都做，来的这人显然是药堂中人，这个大小姐见人知事，处事不慌，倒很有点女强人的风范。
果不其然，那人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道：“大小姐，你快去药堂看看吧，出大事了……”

第五章 会点儿
曹宁儿掀开车帘，秀眉微蹙，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的冷静，她知道这个曹辛在药堂是个二掌柜，为人沉稳，这会儿如此慌张，只怕药堂的事情绝对棘手。
“先去药堂。”曹宁儿当机立断的吩咐，车夫应了声，到前方路口转而向南的方向，见曹辛快步跟着却不说话，脸色铁青的模样，曹宁儿更是心惊，隔窗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辛四下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大小姐……你、你去了就知道了。”听曹宁儿冷哼一声，曹辛望见大小姐的不悦，终于开口道：“曹氏药堂被……被卖了。”
曹宁儿差点晕了过去，半晌才呵斥道：“你脑袋糊涂了，没经我和家父的允许，谁敢出售药堂？”
她实在有分难以置信。
这些年天下大乱，不过自从汉天子刘协迁到许都，又经官渡之战后，许都俨然成为天下最太平、最繁华之地。曹氏本是大族，曹洪常年征战在外，却很有分头脑，在许都置办了许多产业，由曹宁儿打理的井井有条。
买卖药堂绝对算是个大事，曹宁儿实在不敢相信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会发生这种事情。
“谁卖的？”曹宁儿又问，见曹辛支支吾吾的样子，心中一震，“是曹馥那小子吗？”
曹辛并不吭气，显然是默认。
曹宁儿倒是又惊又怒，曹馥是她大哥，只是这个大哥一点没有大哥的样子，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脑袋不通，仗着曹家的名头在许都招摇，着实给曹家惹了不少麻烦，她从心中瞧不起这大哥，向来直呼其名并无尊重，如今听曹馥竟然卖了药堂，几乎要气炸。
马车飞快，不多久就到了曹氏药堂前，曹宁儿轻巧下了马车，见药堂内闹闹哄哄的没有半点规矩，一鬓发斑白的老者正站在堂中扯着一少年的衣袖，苦苦哀求道：“及远，老夫求求你，这种事情绝不能草率，你再想想，等等大小姐来了再做决定好不好？”
那少年看起来比曹宁儿要大上两三岁，性格却是极为火爆，一把挣开那老者的拉扯喝道：“别给你脸不要，什么大小姐大小姐，在曹家，我才是长子好不好，赶快拿地契来。”
正说话时，一家奴模样的人快步走过来，捧个匣子欢呼道：“大公子，地契找到了。”
那老者见状，厉声喝道：“麻强，你怎能……”他话未说完，手捂心口缓缓倒了下去，那少年欢呼一声抢过匣子，却是看也不看老者一眼，转身就要向堂外走去，蓦地顿住了脚步。
堂门前站着一人，赫然就是秀眸圆睁的曹宁儿。
“二妹，你也来了。”那少年看似嚣张，对曹宁儿却多少有点畏惧之意，将那匣子向身后藏去，故作镇静道：“大掌柜不知怎么犯了病，你赶快去看看。”他说话间就从曹宁儿身边挤了过去。
“曹馥，你给我站住。”曹宁儿娇叱道。
我要听话就是你孙子。
曹馥好不容易找到逃路，就要冲出大门，就见一个家奴抱着个包裹门板一样的站在门前，堵着他的去路，忍不住骂道：“不长眼的奴才，还不给我滚开。”
单飞见状，立即听话向后退了步，慌张之下，手一松，包裹砸了下来。
曹馥骇了一跳，他一见那包袱就知道那里是个香炉，而且是曹宁儿的随身必带之物，砸在地上都要出坑，砸在脚面上那还了得？
他慌忙后退一步，却感觉耳根子一痛，却被曹宁儿一把揪住。
“轻点儿。”曹馥疼的龇牙咧嘴叫道：“妹妹，你给我轻点。”
他话未说完，就感觉脚下一软，早就重重的坐在地下，捂着疼红的耳朵，曹馥叫道：“曹宁儿，你做什么？”
曹宁儿俏脸如冰，上前一步盯着曹馥道：“曹馥，你还有脸问我做什么？你是不是人？福伯跟曹家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他老人家气晕过去，竟然甩手不管，你的良心让狗吃了？”
曹馥回头一望，见到老者福伯还躺在地上，曹辛早冲过去扶起福伯，一个劲的呼唤，福伯却是半点动静没有。
眼中有分愧色，曹馥随即抱紧了匣子道：“谁说我不管了，我这不是去给福伯请个大夫吗。”
他挣扎站起不等举步，突然感觉手一轻，脸色大变道：“曹宁儿，你把匣子给我。”
曹宁儿劈手抢过匣子，冷着脸道：“好，我信你去请医生，你最好祈求福伯没事，只是福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把你这些天做的事情一件不漏说给父亲！”
曹馥脸色微变，盯着曹宁儿手中的地契，想抢又是不敢，陪笑道：“这不就是药堂嘛，要去请什么医生，我看福伯……”
他一心拿地契走人，可见曹辛早扶福伯平躺下来，又掐人中又是呼唤的，福伯半点动静没有，不由说不下去了。
这福伯不是被气死了吧？
曹宁儿亦是凛然，快步走过去道：“曹辛，福伯怎样了？”
“大小姐，福伯……福伯好像不行了。”曹辛把着福伯的脉门，感觉脉搏细不可闻，不由慌了神。
“你倒是想想办法。”曹宁儿催促道。
“我有剂方子，可要煎熬几个时辰。”曹辛额头冒汗。
曹宁儿见福伯气息益发微弱，焦急道：“只怕福伯挺不了那久，有没有别的方法。”
她何尝不知曹辛若是有办法，当然不会不出手，可见这种情况，心中焦虑，呼唤几声福伯，见福伯仍没动静，立即扭头道：“翠儿，去请宫中太医来。曹辛，你去开方下药。”
翠儿和曹辛不等应声时，就听一人道：“大小姐，这病儿等不得，要不我来试试？”
众人一怔，回头望过去，望见说话那人正是单飞，不由讶然。
见单飞捧着香炉走了过来，曹宁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片刻后道：“你还会治病？”
她实在有种出乎意料的感觉。
三叔说此人对古物认知很有水准，曹宁儿心中却有点怀疑，一个家奴，读书的机会都少，若说见识超过她曹宁儿就是让人不可想象，能认出七件物品的年代更让人匪夷所思。
这个单飞说不定是蒙的。
三叔后来虽没再说什么，只是陷入沉思中，曹宁儿却益发坚定这个想法，这不，天方亮，她就带单飞去典当行，一方面是因为典当行的确有事儿处理，一方面也想借机看看这单飞是否真的有点本事。
没想到典当行还没到，众人竟然先到了药堂，众人束手无策之际，这个单飞居然说会治病，这小子哪里来的这般本领？
“会点吧。”
单飞走到曹宁儿身边，见她还呆呆的望着自己，微微笑了下，单飞低声道：“大小姐，麻烦你让让。”
曹宁儿俏脸一红，才发现这个下人站在她身侧、近在咫尺的距离，不过显然是为了看病而非轻薄，“嗯”了声，曹宁儿站起退后一步。
单飞这才到了福伯的面前，心中叹口气，从他的角度看来，福伯显然是心脏病突发导致的昏厥，在他那个时代，速效救心丸是个比较有效的治疗方法，不过现在说这些没有屁用，不等他研究出速效救心丸的配方，说不定福伯墓地的青草都有几丈高了。
好在他除了考古拯救文化遗产外，还会点别的遗产，手一伸，单飞右手已经搭在福伯的脉门之上……

第六章 官二代
众人见单飞如曹辛般摸脉，都是暗自摇头，心道曹氏药堂二掌柜毕竟不是吃干饭的，如果曹辛都无法确诊的病情，谁又能信一个下人能有比曹辛更高明的见解？
更何况就是诊出病情也没什么作用，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治病救人。
曹宁儿和众人一般的想法，见状暗自蹙眉，向丫环翠儿和曹辛使个眼色，示意他们按自己的吩咐去做。
单飞不会切脉。
这是个比较高明的技术活，实际上就是他那个年代，真正会把脉的中医生也是少之又少，你看着给把脉的中医师，很多是给病人点心理安慰罢了，有的甚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过单飞却知道自己做什么。
他不需要切脉！
手把福伯的脉门，单飞四指一并，已经找到福伯手臂的郗门穴。
郗门穴，人体十二经络中的手厥阴心包经的一处穴道，在前臂掌侧，腕横纹五寸。经当代科学验证，长期按摩心包经，有减轻心脏压力，补充供血的功能。
早些年前，西医对中医大肆否定，对经络学嗤之以鼻，甚至否认经络穴道的存在，后来证明是西医的谬论，而人体十二经络的确存在，之后经络学才蓬勃发展，在单飞那个年代，懂点经络方面的知识倒是比较寻常，一些简单的治疗的方法在医院讳莫如深，只怕教会病患饿死医生，但在民间却悄然普及开来。
单飞用的是常见的心脏病突发时的治疗手段，他不是中医师，但常年在野外，不管中医西医，只知道能治病的才是医生，能要钱的那是医托，他对于常见病多发病的简易治疗并不陌生，对于福伯这种病情的医治当然有几分把握。
左手拇指压住福伯左手臂的郗门穴，右手抓住福伯的左手掌，左手拇指逆转，右手外摇，单飞屏气凝神摇了十来下，就见福伯紧闭的眼皮内的眼珠动了下，单飞换了福伯手臂处的内关穴又摇了数次，福伯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霍然睁开了眼睛。
“福伯醒了。”曹宁儿轻呼一声。
曹辛和翠儿本来都走到门前了，闻言回头一望，立即都奔回来，再看单飞的神色和方才大不相同。
这个年纪轻轻，摇几下胳膊就能治病的家奴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好医生？
曹宁儿看了单飞一眼，难掩惊讶的表情，不过随即望向了福伯，曹宁儿低声道：“福伯，你怎么样了？”
福伯一见大小姐，老泪流淌道：“大小姐，老奴没用，你让我保管的药堂地契让大公子拿走了。”
他是曹府的老家人，看着曹馥、曹宁儿长大，一直对曹家忠心耿耿。许都新建后，曹氏宗族多是移居许都，他亦是跟随过来，负责曹家药堂的经营，甚至亲自保管药堂的地契。
福伯一直将药堂当作自己的家一样，方才见大公子要卖药堂，他极力稳住曹馥，暗中让二掌柜去找大小姐，可他没想到大公子竟然找到地契取走，一时急怒攻心，这才昏厥。
曹宁儿见福伯不顾自己的身体，只是想着药堂的事情，心中微酸，一扬那匣子道：“福伯，你不用担心，药堂的地契还在呢。”
福伯喜极反泣，一把拿过那匣子打开看了眼，轻舒了口气。
曹宁儿见福伯没了生命危险，也舒了口气，感激的看了单飞一眼，随即望向向外走去的曹馥道：“曹馥，你给我站住！”
曹馥本担心福伯的性命，知道福伯在曹府多年，若是就此归天，父亲要是知道了，就算不扒了他的皮恐怕也得打断他的腿，见福伯没问题，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正要悄然离去，不想又被妹妹喝住。
不过这时候没有单飞这个门板挡着，曹馥哪会停留，几步就到了门前才要离去，突然快步又走了回来。
曹宁儿反倒一怔，不知这个不成器的大哥这次为什么这么听话，可她转瞬明白过来，药堂外有马蹄声传来，转瞬几人大步走了过来，为首一人长身玉立，腰带长剑，剑鞘金丝缠绕，剑穗有美玉悬挂，端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那人一入药堂，先是整下冠带，看起来颇有子路临死的风范，见到曹宁儿时眼眸一亮，随即笑道：“原来大小姐也在这里，这样也好，及远，地契可准备好了？”
曹馥脸色苍白，低声道：“妹妹，你这次一定要救救我。”
曹宁儿心中恼怒，冷然道：“夏侯衡，你来做什么？”
夏侯衡，有点熟悉的名字？
单飞听到这个名字皱下眉头，他眼下慢慢融入如今的年代，不过还是本着成功人士的原则，做事高调，但做人一定要低调！
方才他出手救治福伯那是救命需要，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家送命，如今一见这公子的气势，他自动退居二线，不用问，此人肯定是如今的官二代了。
哪个朝代都不缺这种阶层的。
许都城，天子脚下，天子算不了什么，但这些官二代当然都是有背景后台，宗族关联的，能不冲突还是尽量避免的好。
其实不用谁来解释，单飞只是想想就大概理清楚前因后果，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通常都有一个、或几个默默无闻的女子，不过一个成功的女人周围肯定也有很多不成功的男人。
曹宁儿身为女子却能掌握曹洪家的经济大权，不用问了，肯定是曹馥没用。
没用的官二代在他那个年代都是被人吊的凯子，如今看来，这个凯子肯定被夏侯公子摆了一道，将曹氏药堂的地契输了出去。
不过曹馥敢输，当然也有人敢接才行，他老子曹洪不是善茬子，敢赢曹氏药堂地契的人当然也有点背景。
夏侯衡？单飞竭力搜索记忆，终于记得这人好像是夏侯渊的儿子，他对考古很有兴趣，不过对这些和古物没什么关系的官二代印象并不深刻，也从未挖到过这家伙的棺材，自然对其所知甚少。
不过他却知道夏侯衡老子夏侯渊的大概，这人传说中是个比较牛逼的人物，军中有言——典军校尉夏侯渊，三日五百，六日一千。
这是说夏侯渊行军极快，有当代突击队的特色。
不但如此，史载夏侯渊早期还替曹操蹲过牢房。
都说男人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块蹲过房，一路销过赃，一道嫖过娼，单飞不知道夏侯渊和史载好色的曹操有没有一起嫖过娼，但知道这二人前三铁肯定是铁的不能再铁，实际上也是如此，夏侯家的夏侯渊、夏侯惇二人是曹操除了族中从弟曹洪、曹仁之外最信任之人，可说是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单飞这片刻的功夫将其中的关系想的清楚，决定还是看戏就好。
曹宁儿却是不能看戏，冷望夏侯衡，只等他的答案。
夏侯衡哈哈一笑道：“原来及远兄还没有将事情告诉大小姐，但不才倒不介意将事情说说……”顿了下，夏侯衡淡淡道：“其实都是些小事，我和及远兄在如仙楼打个赌，结果及远兄输了而已。”
曹宁儿面色铁青，转望曹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当然知道如仙楼是什么所在，听一听都觉得污了耳朵，曹馥不成器她早就知道，可她没想到这个不成器的大哥居然为了青楼的女子出卖曹家的产业。
曹馥只是点点头，低声道：“妹妹，你把地契给他吧。大哥答应你，以后一定不会再赌了。”
“你答应我？”曹宁儿怒极反笑，纤手一指几乎戳到曹馥的鼻尖，“你还有脸说这句话？”
鼻梁一酸，秀眸竟有泪光闪烁，曹宁儿想说什么，终究忍住，转对夏侯衡道：“夏侯公子，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赌约，但那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今天我明确的告诉你，曹氏药堂的地契，你拿不到！”

第七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堂中众人都是一怔，均未想到曹宁儿竟会如此作答。
“单飞！”曹宁儿突道。
单飞亦是一怔，不知道这大小姐为何总在这种时候点他的名字，见众人都望过来，单飞低声道：“大小姐，什么事？”
“拿着地契，我们走。”曹宁儿将匣子往单飞手上一塞。
“我没有那么多手啊。”单飞为难道。他拿那个香炉就挺沉的，不想能者多劳一点不假，这个大小姐吃定他一样，什么事都让他插上一脚。
曹宁儿二话不说，径直将那匣子塞到单飞的领口里，转身道：“你们要拿地契，就踩着单飞的尸体来拿吧。”
我靠，你这女人不会这么狠毒吧？
单飞差点晕倒，慌忙捧起了香炉，跟在了曹宁儿的身后向外走去。
“妹妹！”
曹馥一声大叫，想要去抢回地契可又不敢，他当然不是怕单飞，却是怕曹宁儿的手段，见曹宁儿、单飞眼看要走出药堂，曹馥叫道：“妹妹，你不能走，你要是就这么走了，我怎么还能在朋友面前抬起头来？”
“不错。”夏侯衡抚掌道：“及远兄今日若是拿不到地契，这事儿传出去，不要说兄弟们看不起，就算如仙楼的柳如仙都瞧不起及远兄了。”
曹宁儿终于止步，回头望去道：“你抬不起头就低下来，要不就蒙住好了，这样更好，以免露出去丢曹家的脸面。”
曹馥一滞，见曹宁儿又要离去，高声道：“妹妹，我怎么说也是你大哥，你不知道，我这次若是拿不到地契，他们就要砍了我的一只手。”
曹宁儿神色微变。
夏侯衡叹口气，不等多说，就见曹馥突然一纵身，手一伸，竟然抽出他腰间的宝剑，夏侯衡骇了一跳，后退数步。
曹馥却是一手伏案，一手高举宝剑道：“妹妹不肯答应替大哥还债，大哥这只手迟早被人砍掉，既然如此，不如大哥自己砍了好。妹妹……”
神色悲怆，曹馥凝声道：“但做人要有信义，赌债一定要还，大哥临死前没别的要求，只请妹妹在大哥砍下这只手后，将药堂的地契交给大哥，大哥死而无怨。”
单飞没想到才到这里，就会目睹一场家族血债，真有点不忍心这公子哥断手，索性闭住了眼。
半晌的功夫，单飞终于睁开了眼睛，见曹宁儿没看曹馥，反倒看着他时，单飞一怔，扭头望过去，见宝剑还在高举，曹馥脸色红的和关公一样。
“怎么不砍？”曹宁儿淡淡道。
“你是不是我妹妹。”曹馥差点跳起来，“当啷”声响，长剑落地，曹馥怒气冲冲的过来，“你看着你大哥断手，竟然救也不救？我以后……以后……你有难的时候，不要希望我来救你！”
他撂下句狠话，终究不敢对曹宁儿动手，路过单飞身边的时候，曹馥停了下，恶狠狠的望着他，“你这个狗奴才，你等着，本公子不会放过你。”
大公子，我是无辜的，我什么也没做啊。
单飞本想分辨两句，曹馥却早走的远了。
有掌声响起，却是夏侯衡抚掌笑道：“都说大小姐面比花娇，心狠如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见曹宁儿冷冷的看着他一声不吭，夏侯衡也感觉有分不自在，咳嗽一声道：“只是贵兄妹这出戏演的实在高明。”
“曹氏药堂不欢迎你。”曹宁儿冷冷道。
夏侯衡淡淡道：“这药堂其实已经是夏侯家的了。”
“地契还在曹家。”曹宁儿倒是针尖麦芒。
“要不怎么说贵兄妹做戏高明呢。”夏侯衡脸一沉，冷笑道：“大小姐，你不要以为和及远兄做了这出戏，地契就不用拿出来。在如仙楼，可有不少眼睛看着你大哥将药堂输给了我。就算大小姐强横无赖，可这事儿若是让令尊知道了，恐怕……”
他嘿然一笑，并不再说下去。
“家父不会知道的。”曹宁儿淡淡道。
“哦？”夏侯衡很是意外道：“这可说不准的，谁知道哪天有哪股风会把这件事吹到令尊的耳朵里，到时候令尊抹不开面子，还是会让大小姐将药堂转给夏侯家，既然如此，大小姐何必不自量力？”
曹宁儿冷笑道：“那股风多半就是你夏侯衡泄漏出去的吧？”
“这个嘛……”夏侯衡一整发带，很是风流倜傥道：“不才不敢保证的。”
“你能保证的。”曹宁儿上前一步，微笑道：“我想夏侯公子肯定不会说的。”
“大小姐这么自信？”夏侯衡色迷迷的上下打量着曹宁儿，咽了下口水道：“不过大小姐的确有资格这么自信。这样如何？只要大小姐陪在下吃顿晚饭，在下就让这赌债一笔勾销？”
“我不陪你吃饭，这笔赌债也做不得数的。”曹宁儿神色冷的如冰，硬的似铁，让单飞在旁看到有分嗔目结舌。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方才那个大公子曹馥表演的略显浮夸，要拿什么奥斯卡的确欠点火候，可眼前这大小姐这种表演风格，实在让他也看不出她的底气从何而来。
夏侯衡脸色一沉，“大小姐未免过于自负了吧？既然做赌，怎么不算？”
“因为曹司空为避免玩物丧志，禁止族中相赌，这赌注就是不算。”曹宁儿亮出底牌道：“你大可将这事情传出去，可你若敢传，我就敢让曹司空知道。”
单飞听了微怔，意识到曹宁儿说的司空应该就是曹操，曹操做丞相好像是赤壁之战前的事情，司空位列三公，不过司空、丞相说穿了不过是个名衔而已，反正是曹操自己一个人玩，谁都大不过他了。
夏侯衡脸色微改，知道这大小姐绝非虚言恫吓，眼珠转转，“如此一来，及远兄少不了要挨几十板子。”
“夏侯公子最好也多准备点伤药才好，你莫要忘记了，在如仙楼，有几十双眼睛看着是夏侯公子设赌的呢。”曹宁儿淡笑道。
夏侯衡愣住，半晌才冷笑道：“曹宁儿，你不要得意。终究一天，我夏侯衡会让你在我面前低头的。”
“说不定等你入土的那一天了。”曹宁儿丝毫不让。
夏侯衡大袖一甩，忿然离去，临路过单飞身边的时候，怒瞪他一眼道：“你这个狗奴才，本公子记住你了。”
单飞嗔目结舌，不想自己退居二线，一声不吭的还得罪了两个官二代。
这是什么世道啊？
曹宁儿见夏侯衡远走，终于轻叹一口气，对福伯道：“福伯，我不是不信你，不过这段日子，地契先放我这儿好了。”
福伯连连点头，曹宁儿扫了单飞一眼，淡淡道：“走了。”到了马车面前，曹宁儿突然顿住，望向单飞道：“还没谢谢你救了福伯。”
“不用了，不用了。”
单飞连忙谦逊道，他一直感觉这大小姐冷的如冰，如今感觉需要重新评价才好，这大小姐分明就是个火坑啊。
大小姐这还没谢呢，就为他惹上两个官二代，若是好好谢谢他，他什么时候被人大卸八块都不晓得。
“你方才为什么闭上眼？”曹宁儿突然道。
“什么？”
单飞愣了下，这才明白大小姐问的什么，见曹宁儿一霎不霎的盯着他，单飞半晌才道：“是风沙迷了眼。”
万里无云，风平浪静，二人的衣袂看起来都没动上一丝。
曹宁儿凝望单飞半晌才道：“你也看出来了，曹馥绝不会砍手的是不是？”
单飞倒没想到这女子不但口舌犀利，观察竟然还是如此敏锐，沉默半晌才道：“我闭眼是因为看出来大公子那一剑绝对不会砍到我。”
曹宁儿一怔，没想到他竟这般回答，秀眸一转，曹宁儿突然微笑道：“那他一剑若是砍向我呢？你会不会闭眼？”

第八章 欠扁的答案
单飞有点冒汗。
他考古倒是不错，可对女人素来缺乏研究，只因为女人在他看来非但和古董不沾边，而且是新鲜事物，分分钟钟还在进化。
女人不但喜欢为难女人，还喜欢为难男人，总喜欢给男人出些莫名其妙的难题，比如他那个时代就有个终极难题——假如女人怀龙凤胎难产，医生说保大两个孩子会死，保孩子女孩能活男孩不一定，保男孩母女都会死，这时候你妈要跳河逼你来保男孩，你如何来选？
很多男人都选择自己跳河的。
单飞在那个时代侥幸躲过这个问题，没想到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翠儿一直跟在二人的身边，大小姐没有上车，她自然也就在马车旁候着，听到大小姐这么问话的时候，翠儿下巴差点没掉下来。
这不是一个大小姐和家奴之间的话题啊。
冷傲的大小姐今天怎么了？
“问你话呢。”曹宁儿见单飞沉默不语，忍不住催促道，她问题出口，自己也知道有点问题，可不知为何，她竟想听听答案。
要是寻常的家奴听到这个问题，答案当然是——奋不顾身的保护大小姐。
若是有点心机的公子哥听到这个问题，肯定会答——我宁可送了命，也不会让你有丝毫损伤，在我心中你比整个宇宙都要重要……
男人信眼，女人信耳。
这在很多爷们心中很恶心的话偏偏让女人听了非常喜欢。
曹宁儿没再想下去，见单飞还在沉默，又好气又好笑道：“一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毫不利索。”
“我想……”单飞终于笑道：“我会转身就跑。”
什么？曹宁儿差点晕倒，不想单飞竟给她这么一个答案，这家伙是不是男人啊？
难道说……本大小姐……曹宁儿心中气恼，实际上任何女人听到这种答案都不会开心起来。不待她多想的时候，单飞已道：“因为我知道大小姐肯定会把那些刀剑转移到我的身上。”
曹宁儿“噗哧”一笑，方才的气恼早就到了九霄云外，知道单飞是拿方才的事情说事，曹宁儿解释道：“方才我把地契放你手上，是因为我一个女人家，和他们拉拉扯扯的不好看。谁知道我那个大哥发起颠来会不会来抢。”
那我躺尸难道就好看？单飞暗自想到。
曹宁儿看出单飞在想什么，缓缓道：“我在这里，我大哥当然不敢公然对你如何？”
你这么说真让我很担心了，单飞愁眉苦脸的想。
曹宁儿倒没留意单飞的苦恼，沉吟道：“至于那个夏侯衡嘛，他是个无赖，还不敢公然在许都和曹家撕破脸皮的。你不知道，夏侯家对司空虽然忠心耿耿，不过因为是外姓，始终想压在家父头上。”
这个倒是有情可原。
单飞当然知道曹操、夏侯渊、曹洪等人关系，夏侯渊、曹洪对曹操的忠心，那是史书可见，可大伙搏命不就是为了名利二字？
他那个时代，无论哪个豪富身后、甚至身前，家族亲生骨肉明争暗斗，明枪暗箭的事情都不少见，这个时代变化的是时间，不变的是人心了。
“大小姐，你和一个下人解释这些做什么？”翠儿站的脚酸，忍不住嘟囔道。
曹宁儿脸色一红，轻叱道：“要你多嘴。上车走了。”
她上了马车进了车厢，脸上的红晕这才稍稍减退，听单飞在车外道：“大小姐，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那些人知道地契在我身上，说不定会来抢，这样吧，放你车里如何？”
“那你让他们来抢我吗？你这点胆量都没有吗？”曹宁儿噘嘴道。
“不是这样的。”单飞感觉这女人聪明起来真聪明，可糊涂起来也是不可理喻，“我是说把地契放大小姐这儿，一会儿真有变故，我先跑引开追兵如何？”
曹宁儿憋住没笑，从车窗接过单飞递来的地契，见他又捧起了装香炉的包裹，轻声道：“把香炉放车上吧。”
你早干什么了？
我还以为这香炉长个明星命，必须人气滋润呢。
单飞立即将香炉放在车上，忍不住问道：“大小姐，你带着这香炉干什么？”
“要你多管！”翠儿马车上呵斥道。
曹宁儿樱唇动动，本想说什么，终于只是道：“走了。”
车夫扬鞭，马车顺着长街缓缓向前，曹宁儿人在车内，借着车帘的缝隙看着跟在车旁的单飞，心中暗想，我让你把香炉放在车上，你少了负担，怎么谢都不谢一声？真的没有礼数。转瞬少女哑然失笑，暗想我这是怎么了，他谢不谢的又有什么关系？
马车颠簸，曹宁儿心绪起伏，单飞却是心情激荡，暗想方才大小姐说了，有她在身旁，曹馥不会如何，可大小姐不在身边的时候，老子怎么办？总不能睡到曹宁儿的闺房里。
他本着低调做人的原则，可看来在这个大小姐身边，只要不埋在棺材里，就得做好随时被砍的准备。
一路行来，单飞提心吊胆，好在平安无事的到了曹家典当行前。
曹家典当行独门独院，占地不小，门前两个护院石狮子一样的立着，见到大小姐的马车前来，立即分出一人相迎，将曹宁儿送到院中。
曹宁儿一入典当行，一个老者就迎了出来，微笑道：“大小姐，里面请。”
曹宁儿见到那老者并不废话，径直道：“刘掌柜，三叔让我来问问那件事有眉目了吗？”
刘掌柜看了单飞一眼，压低了声音道：“大小姐借一步说话。”
曹宁儿点点头，示意单飞在当铺堂外站着，自己却和刘掌柜到了堂中，刘掌柜进入木栏围起的柜台内拿钥匙打开个铁柜子，从最上的格子取出个小包裹，轻轻打开。
单飞人在堂外，见院中还有几个护院游弋，刘掌柜又是如此仔细，这里虽是个典当行，可取的那东西在这个时代算是存在保险库里的保险柜中的防范级别，暗自想到曹家家大业大，一般金银绝不会放在眼中，能让刘掌柜如此重视的东西不知是什么宝贝？
只是曹宁儿的倩影就挡在那小包前，单飞没长个透视眼，只见到曹宁儿似摇摇头，又点点头，单飞终于放弃看个究竟的打算，不多时，一个护院快步走进来，到了刘掌柜身前道：“刘老，有人典当东西。”
刘掌柜皱了下眉头，摆手道：“让他等着，不要让他进来惊扰了大小姐。”顿了下，又吩咐道：“陆丰，你出去去看看了。”他说话间，又收起了那包裹，小心翼翼地将包裹放回柜中。
一年轻人应声从后堂转出，中等身材，面色黝黑，举步向堂外走去。
曹宁儿待刘掌柜放好包裹后，突然道：“刘掌柜，让单飞也跟着去看看吧。”
刘掌柜一怔，典当行在许都城绝对是个新鲜玩意，他因眼力深得曹三爷的信任，照顾着这个典当行，这几年着实培养了几个优秀的手下。
可典当这行业眼下极为偏门，知道的都不多，内行更少，小三子得他训练，一双眼已经算是不差，让他出去认货刘掌柜当然放心，可大小姐让单飞也跟着去看是有几个意思？
人老了，想事自然就多，刘掌柜有分犹豫，曹宁儿见状微微一笑，“刘掌柜，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是三叔选中的人，有意收他为徒，我想看看他的本事。”
她声音压的极低，单飞没有听到，刘掌柜听了却如晴天霹雳一样，失声道：“什么？”他跟随曹三爷多年，只算个手下，却从未有过师徒之名，一直引以为憾，问曹三爷为何不肯收他为徒，曹三爷却始终避而不答。
单飞或许不知道曹三爷收徒的意义，可刘掌柜却清楚明白其中的含义，知道此事若传出去，许都城内只怕半数人都要对此人改容相向。
可那个瘦瘦弱弱的年轻人，家奴的打扮，看起来比小三子还要小上几岁，又怎会让曹三爷如此青睐有加？

第九章 意外发现
刘掌柜诧异非常，不过还是笑道：“三爷看中的人，老夫倒也想看看。”
曹宁儿嫣然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三叔看重他什么了，或许其中另有隐情。要说典当生意，曹家可离不开刘掌柜了。”
刘掌柜心中舒服了许多。他跟随曹三爷多年，自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自己的眼力当然很有自信。
曹三爷不肯收他为徒，他知道肯定有三爷的道理，有意收这小子为徒，肯定也有三爷的打算。这小子走了什么狗屎运呢？听大小姐的意思，显然也是这个看法，不由让刘掌柜颇为欣慰。
曹宁儿见刘掌柜浮出微笑，也低声笑道：“单飞看货的时候，还请刘掌柜一旁指点一二。”她毕竟出头露面的处理曹家的产业，说话间看出刘掌柜的困惑，几句话就让刘掌柜转忧为喜。
刘掌柜点点头，带曹宁儿到了堂外，望向坐着晒太阳的单飞道：“单兄弟？”
单飞倒很有些意外，暗想我不过是家奴的身份，你一个老板这么叫我，难道是脑袋被门板夹了？
可见人家客客气气，他虽不明白究竟，还是拱手笑道：“不知……掌柜有何吩咐？”
刘掌柜见这小子还有点礼数，微微点头道：“外边来了点货物，单兄弟要是喜欢，和老夫一块看看？”
他虽自负，可听曹大小姐一番话后，暗想这小子若真的被曹三爷收为徒弟，日后的成就可说是难以估算，眼下提前拉拢总是没错。
单飞听了倒是有点兴趣，他来到这个年代，看到的一砖一瓦在他那个年代都能卖点钱了，这个典当行的货物，不用问，更是他那个年代的稀缺产品。
点点头，单飞跟随刘掌柜、曹宁儿到了院门前，就见陆丰正站在门口，他对面站着一人，短衣襟，破烂鞋，拎着一个破旧的小布口袋，一看就是许都最下层贫苦百姓的打扮。
曹宁儿见状微有失望，暗想这种人当然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她一心想要再试试单飞的眼力，这次只怕有点失算。
陆丰早转身过来，才要说什么，见刘掌柜使了眼色，陆丰知趣的改口道：“是一些以前破烂的铜钱罢了。”
那个百姓急道：“可总能典当点钱吧？”
“单兄弟，你帮忙看看。”刘掌柜淡淡道。
单飞倒不客气，望着那百姓道：“贵姓？”
那百姓眨眨眼，好像一时间不明白单飞的意思，单飞改口道：“怎么称呼呢？”
“乌青。”那百姓终于听懂了，见单飞和和气气的，心中又升起点希望，见单飞伸出手来，立即将那布袋子放在单飞手上，“大人，你帮忙看看，求求你了。”
单飞打量乌青一眼，“我不是什么大人，我叫单飞。”
“单公子。”乌青点头哈腰道。
你这什么眼神啊？我这样的穿着是公子？
单飞见陆丰有点不耐，不再废话，打开布袋看了眼，皱了下眉头，倒转那口袋，将里面的东西尽数倒在地上。
叮叮当当一阵响，地上落了十几枚铜钱下来，不过那铜钱不是常见的外圆内方，而是铲形的铜币，上面有些文字。
单飞心中微震。
他一眼就看出这些铜币的年代历史，若是放在当代，那当然是极具收藏价值，只是早瞥见陆丰、刘掌柜有些不耐的表情，单飞很快想到了问题所在。
“这是天凤年间流通的十布铜钱。”单飞随口说道。
陆丰一怔，他得刘掌柜暗示让单飞看看货的来历，心中很有分不爽，暗想这个家奴跟在大小姐身边尾巴就上天了，还真以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可他没想到单飞一开口就说出铜钱的来历，让他也忍不住大吃一惊。
西汉末年，王莽掌权，为挽救朝廷危机，这才进行四次货币改革，铸十布铜钱，有什么“小布一百”、“大布黄千”等十类面值的货币。
陆丰以前并没有见过这种货币，但认识上面的篆书，回忆刘掌柜所教，终于认出这种铜钱的来历，暗自还有点得意，哪里想到被单飞不假思索随口说出。
一枚枚又捡起那些铜钱放回布袋，单飞轻叹口气道：“乌青，这些东西……”
乌青紧张的看着单飞，看起来眼泪都要流下来的样子。
单飞看到他的表情，一时竟不想告诉乌青残酷的答案——这些东西不值钱！
这铜钱在他那个年代显然是极具收藏价值，但在如今三国时期，其实无非是前朝通货膨胀的货币，简单打个比方，如果在当代，这些钱相当于国民党内战时期发行的货币，一麻袋钱都换不来几斤粮食的，等到建国后，这东西擦屁股都嫌不方便，又无法流通，收藏都有掉脑袋的打算。
这铜钱眼下唯一的价值就是铜铸的，回炉重铸还会要你工本费，再说铸钱肯定是朝廷的买卖，私铸就是造假币，哪个朝代抓住都有砍头的危险，当铺收了这种东西，可说是一点价值都没有。
“这些东西不值钱。”陆丰终于截断道。
刘掌柜也是点点头，他经验老到，知道这些货币价值不大，早准备结束这场交谈。
乌青身躯有点颤抖，低声道：“单公子，你总给开个价好不好。”他也看出来，刘掌柜、陆丰都是精明的商人，只有这个单飞看他的眼神有点温暖。
单飞心道，我也是个家奴，不是掌柜的，我开价什么用？可见到乌青有些急迫的神色，单飞叹口气，才想说我自己买下来好了，这个月总算还有点工钱。
话未出口，单飞陡然手一顿，捏住了一枚“大布黄千”，神色微改。
大布黄千算是十布铜钱中最大面值的货币，比小布一百要大出一倍左右。
金石考古是在宋朝才兴起的学科，这个时代山寨货自然不比当代，因此单飞只是看一眼基本就断定了货币的朝代，不用太费心思去鉴别真伪，可他收回铲币的时候，突然发现铲币的“布”字篆书上有一点细微的暗红色。
若不细看，绝不会轻易发现。
那实在是太熟悉的颜色。
单飞见到那点暗红色时心中微有喜意，将那枚铲币放回布袋前放在鼻前快速的嗅了下，心中更有了几分把握。
缓缓站起，单飞笑道：“乌青，你住哪里？”
“我在城南啊。”乌青不解道。
单飞心思飞转，淡淡道：“我给你一串钱收这些铜钱，乌青，你卖不卖？”
啥？！
所有人立即瞪圆了眼睛！

第一十章 放长线
曹宁儿心中暗自叹气，她是个有自己主见的女子，无论三叔如何评价，她还是习惯悄然观察某个人的能力特点。
单飞不是个一般的家奴，在她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就下了这个判断，今日一路行来，她更确定这点。
这人有头脑、很聪明，就算面对夏侯衡、曹馥的时候，都没有常见家奴的特点——或谄媚大公子、或为了维护大小姐而装出一种忠心耿耿的模样。
家奴嘛，总得维护个主子才像样。
可单飞的表现实在没有家奴的半分特点，他看着你的时候，没有傲慢，可也没什么自卑，或许更像朋友一样。
涌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诧异，不然她也不会问单飞那个问题，凭借女人的直觉，她知道单飞是个有本事的人。
可再有本事的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不要说刘掌柜、陆丰看出来了，就算曹宁儿都知道这铲币不值钱，如今正逢乱世，货币铸造使用极为混乱，许都城外的百姓大多根本不用官府制造的铜钱，多采用以货易货，许都城终于平安了几年，货币制度稍归正常，权贵还是多用金银这种硬通货交易，平民渐用铜钱，一串钱对于平民来说，已是不小的一笔收入。
单飞开口就用一串钱收购根本没什么作用的铲币，当然是有问题的举动。
乌青却没有任何问题，听到单飞的报价几乎要跳了起来，“单公子，我没问题，这东西给你。”
他几乎将那布袋硬塞到单飞的手上，然后眼巴巴的看着单飞。单飞转望刘掌柜和刘丰，刘掌柜见大小姐不置可否，亦是沉默，他身为典当行的掌柜，那就是这个公司的CEO，要为股东利益考虑，肯定不会做这赔钱的买卖。
陆丰更是淡淡道：“单飞是吧？曹氏典当行可不会收这些破铜烂铁的。”
他早看着小子有点不顺眼，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还真以为站在大小姐身边，这典当行就是你说了算？
“啊？”乌青傻了眼，只是哀求的看着单飞。
单飞沉吟半晌，突然望向曹宁儿笑了下，“大小姐，我没钱，你能不能借我一串钱，给我七天的时间，我一定还你。”
曹宁儿微有意外，翠儿早忍不住道：“你算什么……你一年能赚到一串钱不……”她不等说完，就被曹宁儿摆手止住。
“好，钱我借给你。翠儿，给他一串钱。”
刘掌柜、陆丰眼珠子立马瞪圆，翠儿也很是意外，只是见大小姐不容置疑的模样，翠儿嘟囔了几句，终究还是从绣花荷包里拿出一串钱递给了单飞。
单飞转手就交给了乌青，乌青喜出望外，突然跪倒在地，用力磕了头道：“单公子，多谢你的大恩。”
乌青千恩万谢的离去，单飞笑笑，不等转过身来，就听刘掌柜道：“大小姐，借一步说话。”
曹宁儿点点头，跟刘掌柜走开几步，刘掌柜咳嗽一声，压低声音道：“大小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
“这个单飞嘛，还是有几分眼光，但依我看来，不是个做生意的人。”刘掌柜轻声道，他这绝对是公允之论，暗想无论三爷选不选这人当徒弟，这句话还是要说的。
曹宁儿笑笑，“我知道了，多谢刘伯提醒了。”
刘掌柜连忙谦逊了几声，曹宁儿又道：“对了，三叔吩咐的那件事还要麻烦刘伯继续留意下了。”
她吩咐完后，上了马车看了单飞一眼道：“单飞，回府了。”
马车缓缓的沿着长街走下去，近曹府的时候，曹宁儿突然掀开车窗帘儿道：“单飞，问你个话儿行不行？”
翠儿又撅起了嘴，暗想大小姐今天是怎么了，和个家奴这么客气做什么？
单飞笑道：“大小姐客气了，我若是知道的，会尽量回答。”他心道女人都是好奇的，这个大小姐能忍到现在才发问，已经算是很不容易了。
“昨天三叔让你在七件东西中选个最有价值的，你为什么不选？”曹宁儿轻声道。
单飞一怔，倒没想到大小姐还记得这事儿。
“你说过要尽力回答的。”曹宁儿淡淡笑道。
单飞亦笑道：“我其实选不出来。”
“我不信。”曹宁儿缓缓道：“一眼能看出七件东西的年代，而且顺序摆放的人，怎么会看不出这七件东西的价值？”
单飞心中一颤，他当初拿起东西再次放下，按照朝代顺序摆放的时候，早看出曹宁儿的困惑，知道明白这个答案的人绝不是曹宁儿。
那说出这个答案的就是曹三爷。
这个曹三爷又神秘，又有眼光，究竟是什么来头，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历史的长河根本没有他的记录？
很快平复了情绪，单飞解释道：“正确的来说，我看不出那七件东西在三爷心目中的价值。”
“这有区别吗？”曹宁儿一怔，脑海突然有灵光一闪，立即道：“你是说……东西的价值本是看人决定，而不是看物？你不知道三叔的心意，因此无法判断那七件东西在三叔心目中真正的价值？”
单飞很有些意外，没想到曹宁儿很快想到这点，不由赞道：“大小姐果然聪明。”
曹宁儿嫣然一笑，很是高兴，翠儿一旁听了忍不住嘟囔道：“你算个什么，大小姐聪明不聪明的，要你来评定？”
作为一个家奴，妄自品评大小姐本身就是个不聪明的举动，曹宁儿随即也意识到这个单飞逾越了规矩，不过感觉翠儿小题大做，转瞬道：“你执意借我一串钱买下那些铜钱，当然是觉得这些铜钱有超过一串钱的价值，哪怕刘掌柜和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
单飞没先到这个大小姐除了对敌强横外，还有这般细腻敏捷的心思，沉默半晌才道：“不错。”
他从乌青手上买下的这些铜钱在常人眼中或许无用，但他却知道对自己而言，绝对是个翻身的机会！
机会来自铜钱上那一点红迹，就是刘掌柜都没有留意的痕迹。
那红迹是点朱砂！
朱砂又叫做丹砂，本是一种天然矿石。
铜钱上为什么会有朱砂？
旁的作用单飞也不太了然，可他却知道一句他那时候考古流传的口诀——秦时水银汉朱砂，青膏木炭卫冥家。
这句话总结历代墓葬的防腐特点，当然不能一概而论，但朱砂本是汉时墓穴极具特色的防腐材料，铜钱上有朱砂，就说明这铜钱极有可能是汉墓中取出。
就连乌青这样的人都能找得到的铲币，经他这个专业人士来寻，一定能寻出比一串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他放出长线的时候，就知道他这个家奴能不能翻身做主人，就看这一次了！

第一十一章 丘比特之蜂
单飞一直想搞点好装备，风风光光去邺城，屌丝缺乏的从来不是想象，而是真正努力的决心和行动，他不要做屌丝，不想做家奴，一直在留意机会。
机会向来是留给有心眼的人。
这次博取成功的机会绝对不小，他当然不会放弃，不过具体如何运作，他并不急迫，他等得起。
曹宁儿听到单飞的回答，倒有些意料中的意外，半晌才问道：“可我能不能问问这铲币的真正价值呢？”
真正价值不是铲币，而是起出铲币的那座墓室。单飞知道这个答案，却只是笑笑，“我需要几天时间验证我的判断，到时候再说给大小姐听好不好？”
“谁稀罕。”曹宁儿心中微有不悦。
以往她问别人问题的时候，哪个公子哥不主动卖弄一下博得她的青睐，她还是爱理不理的，偏偏这个单飞拿这个问题当宝一样。
这时马车已停到了曹府门前，曹宁儿下了马车，淡淡道：“单飞，我只希望你没有看走眼。毕竟……这一串钱是我出的。”
“从今天起，你的全部工钱都要暂扣，一直到你还清大小姐这一串钱外加利息为止。”翠儿狐假虎威的补充了一句。
单飞只是笑笑，“其实大小姐这一串钱并没有白出的。”
“怎么讲？”曹宁儿有些诧异止住脚步道。
“那个乌青看起来真有点困难，不然也不会那种模样。大小姐救人一命，已经得到这一串钱的最大价值了。”单飞解释道。
“你是不想还钱吧？”曹宁儿忍不住笑道：“我只看到乌青在谢你，他可没谢我。”
“那我谢谢大小姐了。”单飞微笑道。
曹宁儿芳心没来由的一跳，瞥见翠儿的下巴几乎都要砸到脚面了，想必从来没有见到那个家奴敢和大小姐这么说话，俏脸一红，曹宁儿啐道：“谁稀罕。”
她快步向曹府走去，只怕被单飞、翠儿看到自己有分羞红的脸，不想突听单飞叫道：“大小姐，小心！”
小心什么？
曹宁儿一怔，回头望去，就见单飞扑到她的身前，手臂一挥，几乎擦她的脸颊而过。
“你做什么？”
曹宁儿又惊又怒，才积累的好感刹那烟消云散，出于本能的纤手一扬，竟重重的抽在了单飞的脸上。
单飞被打的一怔。
曹宁儿心中微颤，转瞬觉得手指一点疼痛，眸光一闪，才发现有个黄黑相间的马蜂掉在了地上。
单飞早见到马蜂袭来，冲来为曹宁儿驱赶，没想到曹宁儿竟然误会，还是被马蜂蜇了下，皱了下眉头，一把抓住了曹宁儿的手臂。
曹宁儿也知道方才误会了单飞，着急问道：“喂，你没事吧？痛不痛？”
这女人怎么关键时候这么多废话？
单飞见马蜂虽死，可蜂刺还刺入曹宁儿的食指之上，二话不说，用指甲一夹，早拔出蜂刺。
曹宁儿这才感觉一丝疼痛从手指传来，像刺向内心一样，不由花容失色，这时候知道单飞是在救她，顾不得大叫非礼。
“你快放开小姐！”
方才一幕发生的过快，翠儿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只看到单飞发狂一样扑向大小姐，被大小姐打了一巴掌竟然还起了色心，一把抓住大小姐的手臂不放。
这些家奴就是不能给他笑脸，不然他得寸进尺，还真以为你对他有点意思。
翠儿想当然的想到，一拳头打在单飞的背上，见他非但不放开大小姐的手，反倒一口咬住大小姐的手指。
翠儿眼珠子差点掉下来，大声吼道：“快来人啊，救救大小姐，非礼，非礼了！”
“不要叫！”曹宁儿轻叱一声，她突见单飞将她手指含在嘴里，差点晕过去，好在她总算见识不少，见单飞手指钳住她食指周围，用力吸了几口她的手指，知道他是在帮她吸出毒素。
虽感觉单飞有点小题大做，曹宁儿亦是内心羞涩，但见单飞脸上巴掌印还在，居然还如此对她，曹宁儿心中微暖，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一时间竟然无言。
秋阳西落，照在身上，淡淡的温暖。
“大小姐？！”
如雷般的合鸣骇了曹宁儿一跳，等回过神来，曹宁儿才发现管家、邓义一帮人等拿着木棍、铁锹什么的，和翠儿一起正目瞪口呆的望着夕阳下的二人。
夕阳晚照，落在曹宁儿的纤指、单飞的嘴唇之上，勾勒出温柔可逆天的画面。
这是几个意思？
邓义手上的木棍几乎脱手砸向脚面，这才两天的功夫，单飞这小子就勾搭上大小姐，而且就在曹府的门前宣示主权吗？
单飞终于放下了手，曹宁儿同时将纤手抽了回来，咳嗽一声道：“我被马蜂蜇了……单飞帮我吸毒。”
董管家一张冬瓜脸上写满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相信，反正我是不信！
好在他的脸足够宽阔，藏得住心事，转瞬圆场道：“没事了，没事了，都回去做事了。”
“怎么没事，我还有点痛呢。”
曹宁儿蹙眉道，她一方面是真痛，一方面是有点装痛，恩，就算不痛也得装成很痛的样子，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呢？
“那怎么办，大小姐？”董管家没了主意，看了单飞一眼，暗想难道还请单飞出嘴？
单飞也皱了下眉头。
他常年野外工作，认得那马蜂叫做虎头蜂，毒性颇强，被其蜇中，甚至有休克死亡的危险，当然了，这也要看被蜇人的体质因素。
被这种虎头蜂蜇了后，最好的方法就是立即拔掉毒刺去掉毒源，然后扼住血脉流向心脏的方向，尽量吸出毒素以达到对身体影响最小的效果。
单飞方才完全按照本能抢救，瞥了大小姐纤手一眼，见她食指微微红肿，知道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咳嗽一声道：“拿点醋涂抹下就好了。”
“什么……什么……醋？醋是什么东西？”董管家吃吃道。
这个年代还没醋？不是说杜康造酒，他的儿子造醋吗？
单飞来不及多想，立即换了方法道：“快去捣碎点生姜大蒜，将汁液涂抹在手指伤口上也可以的。”
“邓义，还不快去准备。”董管家踢了邓义一脚。
邓义慌忙入了宅院，门前死一般的静寂，董管家看看大小姐、又看看单飞，迟疑道：“不然，你们再聊会儿？”
曹宁儿脸上红晕，低声道：“没什么聊的……我们……”
“这是怎么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曹宁儿的下文，众人回头望过去，见到曹馥带着那个手下麻强正一摇三晃的走过来，酒气熏熏的样子。
曹宁儿蹙下眉头，不想理会这个没出息的大哥。
董管家赔笑道：“方才大小姐被马蜂蜇了下。”
“真的？”曹馥吃了一惊，见董管家连连点头，曹馥哈哈大笑起来道：“报应啊报应！曹宁儿啊曹宁儿，你说这马蜂怎么就蜇你呢……哎呦！”
曹馥今天一直气不太顺，和妹妹不欢而散后，转去青楼喝了花酒，这早回转当然还是惦记着地契的事情，见妹妹被蜇，不惊反喜。
没想到他才笑了两声，就感觉脖子一疼，一巴掌打过去，收回来的时候，发现手心多了一只虎头蜂。
单飞脸色微变。
“大公子威武。”麻强立即谄媚赞道。
曹馥哈哈一笑，陡然间嗓子嘶哑，感觉脖子竟然不能动弹，不由酒醒了大半，麻强还不等再夸，突然感觉嘴唇一刺，一巴掌也拍过去，杀猪一样的叫起来。
众人望去，就见夕阳照耀下，曹馥脖子充气一样的缓缓肿起，麻强嘴上更像挂了两个腊肠一样，不由均是大骇。
曹宁儿方才还觉得单飞小题大做，但这会儿见到大哥和麻强这般模样，不由芳心大跳，低头望了下手指，好在只是稍有红肿，没有更多的异样。
“怎么办？单飞！”曹宁儿急道。

第一十二章 救你麻
众人哄哄，曹宁儿感觉有用的恐怕只有一个单飞，见曹馥这般模样，虽然解气，但这毕竟是他大哥，要死也死远点，死在曹府门前，父亲问起来也不好交代。
单飞本觉得这个曹大公子骨骼清奇，看起来拯救世界都不成问题，按照科学理论，被二百只虎头蜂蜇了肯定会有性命危险，这个曹大公子只是被一只虎头蜂蜇了一下，概率学来讲，死的机会并不算大。
不过见了曹馥、麻强这种模样，单飞突然心中一凛，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这俩家伙喝了花酒！
尚不知道虎头蜂是不是和这两位八字不合，但酒是活血之物，肯定会加速毒液的传播了，单飞想到这里，微感问题严重，立即道：“董管家。”
“单飞，怎么？”董管家也慌了神，暗想大小姐才被蜇，好在没什么大碍，大公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管家直接跳河算了。
“麻烦管家赶快取酒、绣花针过来，再拿个酒碗来。”单飞早忘了自己家奴的身份。
董管家倒还记得这事儿，只是慌乱当前，偏偏就眼前这小子有股镇定劲，落水的人抓稻草，急病的人乱求医，董管家见身边几个下人还在愣着，大声吼道：“还不快去按照单飞的吩咐去找！”
绣花针、酒水很快就到，单飞二话不说，先满了一碗酒，曹馥见单飞端着酒碗过来，迷迷糊糊道：“不喝了，不喝了，赶快救命吧。”
你脑袋里装的都是水吧？
这时候还想着喝呢？
单飞哭笑不得，放下酒碗，将手上的绣花针在酒里过了几下，算是简单消毒。
消毒的知识他当然明白，可这时候条件简陋，也只能将就了。
将大公子的脖子对向夕阳，单飞眯着眼睛望去，终于找到了虎头蜂蜇伤的地方。
方才曹宁儿不是过是横扫一下，误中虎头蜂，只是被蜂刺蜇中，这小子方才一巴掌拍死了虎头蜂，把蜂刺整个都拍到脖子里去了！
单飞暗自皱眉，还是用针挑开蜂刺的一点伤口，将碎裂的蜂刺尽数取出。
众人屏气凝神，就算麻强都忍着不叫。
夕阳斜照，落在单飞的眉头、眼角，满是专注之意。
曹宁儿只怕曹馥暴毙当场，担忧的站在那里，可见到单飞有条不紊的动作，没来由的多了分信心，少了点担忧，借夕阳光线观察着单飞的一张脸，突然发现这小子专注起来，一张脸还是有模有样。
脸上又是一红，曹宁儿只怕别人发现，慌忙又移开了目光，只见众人都在看着单飞，悄然的舒了一口气。
单飞将蜂刺取出后，倒了点酒在曹馥的脖子上，对董管家道：“管家，找个人帮他吸伤口的毒，能吸多少算多少。”
董管家二话不说，一口就咬在了曹馥的脖子上。
曹洪虽看这个大少爷不上眼，让曹宁儿接手家族的事情，可董管家明白，女儿还是要嫁出去的，以后这曹家还是曹大公子的。
众人不明白关键，却是大为感动，暗想董管家毕竟忠心耿耿，为了曹家简直是生命不息、吸血不止。
单飞对麻强又是如法炮制，可见到他腊肠般的嘴唇又是有点为难，麻强神智还算清醒，含糊道：“单……单……呦西……呦西……”
呦西呦西？
单飞以为这位有点岛国那面的血脉，夸奖他治疗技术比东方，听了半天才明白麻强显然也怕死，呦西应该是“要吸”的意思。麻强是请他帮忙吸吸毒素，单飞一皱眉，叹口气低声道：“这个，二贯钱怎么样？”
曹宁儿秀眸立即睁圆。
麻强性命攸关，立即连连点头，他和寻常家奴不同，和大公子一起，自然比单飞这帮家奴要阔绰很多。
单飞起身道：“一贯钱帮麻强吸毒，你们有接手的没有？”
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单飞虽然没有当代的某些黑医精通，但这时候不宰一刀，自己感觉都说不过去，再次报价显然已经抽佣五成。
“有，有！”
邓义早捧着一个大碗越众而出，他一个月工钱不过几十文钱，一贯钱的诱惑那可是呦西呦西的。
放下大碗，邓义一把搂住麻强的脖子，自上到下来了个国际解放日标准吻法，众人一阵呕吐。
翠儿满脸羞红，捂着眼睛还忍不住的从手指缝偷看，曹宁儿早就脸色羞红，扭过头去，咬着嘴唇想笑又是强忍。
麻强却是忍了又忍，终于一把推开邓义，一旁呕吐了半晌，站起来道：“你吃屎了，嘴巴怎么这么臭？”
邓义倒有些委屈，端起拿来的大碗道：“我还没说你呢，你喝尿了一样。我只是嚼了两头蒜而已，这姜汁蒜汁还是给大小姐准备的呢，大小姐，你涂上吧。”
二人都是很大的火气，难免污言秽语。
曹宁儿捂着小嘴看起来也想要吐，显然怀疑这蒜汁都是从邓义口中嚼出来，慌忙道：“你给大公子和麻强用吧，他们更需要这个。”
“大小姐你人真好。”邓义不忘记赞美下心目中的天仙，扭头望向麻强道：“这个蒜汁姜汁的混合物，单飞说是能治疗蜂毒的，你要不要涂？不涂我倒掉。”
麻强和单飞虽然不熟，但对他的治疗手法显然很是信任，忙道：“怎么不要，给我！”一把抢过大碗，麻强犹豫下，看向还在地上的被董管家咬的大公子，迟疑道：“大公子，你要不要涂？你不要，我就先救命了？”
曹馥被虎头蜂叮在脖子上，显然比麻强要严重一些，听到麻强询问，颤声道：“救你麻，比先救我……强。”
众人均是一怔。
董管家热泪盈眶，暗想这些年了，头一次听到大公子说出这么仗义的话来。
麻强也是深受感动，鼻子抽搐道：“大公子，麻强死也不忘记你的恩德。”他抓了一把蒜泥就要涂在嘴上，不管能不能受得了。
不想曹馥不知哪里来了气力，霍然推开董管家跳起来，一把就抢过麻强手上的大碗，顺手给了他一耳光。
“蠢货，本公子是说，救你麻痹，先救我，强！”
众人尽数晕倒。

第一十三章 女儿心事
曹馥将碗中汁液尽数涂在脖子上，这才将大碗丢还给麻强，麻强敢怒不敢言，更不敢浪费，立即用嘴将碗里的汁液舔个干净。
感觉到脖子上又辣又热还有分发凉的，曹馥反倒有分心安——总比方才麻木不仁要好很多。
“管家！”
“大公子好了？”董管家见曹馥恢复点生气，担忧中有分欢喜道。
“你怎么管的这里。”曹馥怒道：“这里怎么会有马蜂出现？”
董管家支吾半晌，心道我管天管地、管你拉屎放屁还不够，怎么府外的马蜂还归我管？一旁的邓义见到，不放弃这个表现的机会，“大公子，最近一段日子，不知道怎么搞的，总有马蜂在附近出没，我看到过一两只，不过没蜇过人了。”
他这一句话立即得罪了三个，曹宁儿知道这是粗人倒不计较，曹馥鼻子里面都是冷气，“你是说本公子不是人了？”
“不是，不是。”邓义吓的差点趴下。
陡然间翠儿一声尖叫，众人转头望过去，就见翠儿袖子飞扬，一边驱赶一边叫道：“马蜂！”
邓义立即叫道：“保护大小姐。”他飞奔而至，除下长衫帮着翠儿驱赶着马蜂，董管家见到还有几只马蜂在远方徘徊，慌忙道：“都先回府。”
曹宁儿也暗自心惊，早在众人的卫护下进了曹府，一直到了堂前，这才微舒了口气，瞥见单飞似有分沉默，曹宁儿忍不住道：“单飞，这……马蜂为什么蜇我？”
翠儿差点喷饭，暗想大小姐真把单飞当作万事通了，怎么什么都要问他？
曹馥一旁道：“曹宁儿，你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怎么会不惹来蜂蝶？”
曹宁儿秀眸一瞪，“我还没有说你整天酒气熏熏引来的马蜂呢！”
二人看起来正剑拔弩张，单飞一旁道：“小姐和大公子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啥？”
所有人都瞪圆了眼睛，董管家更是连连摇头，暗想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浪更比一浪强，这么大胆的家奴，他也许久没有见过了。
见众人诧异的模样，单飞道：“据我所知，这种马蜂叫做虎头蜂，喜欢色泽鲜艳的花朵，它可能是以为大小姐和花一样，这才袭击大小姐。”
曹宁儿听单飞赞同曹馥的腔调，内心本有些气恼，闻言俏脸反倒微红，缓缓点头道：“单飞，没想到你倒有点见识。”翠儿忍不住捂嘴笑了下，曹宁儿轻叱道：“你笑什么？”
“我想马蜂蜇我，也是因为我长的也和花儿一样吧？”翠儿高兴道。
众人又要晕倒。
董管家冬瓜脸总算缓和下，不过担忧再过几天，这个会溜须拍马的家奴要抢占他的位置，皱眉问道：“那什么……虎头蜂怎么也蜇大公子和麻强？”
众人见被蜇这两个和花儿实在扯不上关系，说是肥料倒很有些接近，只看着单飞，暗想看你小子怎么自圆其说。
单飞笑笑，“虎头蜂除喜欢色泽鲜艳的花朵，还对香气很是敏感，大公子……”
“好了，好了。我们知道了。”
曹馥见曹宁儿俏脸一沉，知道这妹妹转瞬就要追究他寻花问柳的事情，霍然站起来道：“管家，我想这马蜂如此嚣张，肯定是仗着有后台的缘故。”
“啊？”董管家一时不明白曹馥在说什么。
曹馥见董管家懵懂，看向单飞道：“你小子有点机灵劲，本公子很喜欢，你当然知道本公子说什么？”
“公子是说这附近有蜂巢？”单飞微笑道。
众人均是一凛，曹馥却是一拍大腿道：“不错，这马蜂连曹府都敢惹，若没有个老巢实在说不过去。邓义！”
“小人在。”邓义一直等在堂外，显然不舍那一贯钱。
“你立即寻出马蜂的老巢所在。”曹馥咬牙切齿道：“连本公子也敢蜇的马蜂，本公子明天定然亲率人马将这些马蜂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大公子英明。”麻强撅着腊肠嘴，不忘记奉承一句。
曹宁儿见曹馥望来，嘴一撇道：“好威风，好煞气啊。”她起身就向堂外走去，曹馥不满道：“曹宁儿，你究竟是不是我妹妹，这次怎么说我们也是同仇敌忾，我为曹府、为一方百姓除害，你怎么还冷言冷语的？”
“我只希望你不要被人抬着回来。”曹宁儿淡淡道：“单飞，我们走。”
“大小姐。”翠儿忙扯了下曹宁儿的衣袖，“你应该叫我走才对。”
董管家一旁暗自摇头，曹宁儿见状忍不住脸红，叱道：“你当然也要跟着，我是有话要和单飞说了。”
她轻移莲步，一直到了闺阁前这才止步，感觉清风拂面，脸不再那么发热的时候，这才转身望向了单飞。
夕阳已落，有灯笼点亮，照着二人间有分朦胧的夜色。
单飞见曹宁儿只是凝望他，倒有分不解道：“大小姐有何吩咐？”
曹宁儿咬了下嘴唇，故作平静道：“今天你做的不错，不但帮了药堂，还帮了我。”一扬被蜇的手指，上面只是稍微肿起一点，曹宁儿很是庆幸，微微笑道：“曹家向来都是有过要罚，有功必赏的，你想要什么奖赏？”
单飞精神一振，他举手之劳没想到很快迎来人生的转机，作为成功人士当然不会随便错过，“我其实……想请求大小姐一件事。”
曹宁儿芳心一跳。
“大胆。”翠儿忍不住呵斥道：“你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
曹宁儿伸手止住了翠儿，半晌才道：“你要求我什么事？”
“府中的下人是有假期的吧？”单飞问道。
“什么……假期？”曹宁儿微有不解。
单飞感觉这词可能过于超前，琢磨片刻道：“我是有点事儿要做，想请大小姐让我出府几天。”
曹宁儿轻舒了口气，有些淡然道：“原来是这事儿。”她不想眼前这消瘦沉默的少年开口所求就和她有关，本自忐忑，搞不懂自己为何会怕一个下人的要求，听到单飞所言，舒气中多少有点失望。
单飞看起来更是失望，只怕曹宁儿一口拒绝，他知道这个时代的家奴其实没什么人权，若是私逃被抓后处死也是毫不稀奇，可他眼下很需要出府做些自己的事情。
半晌的功夫，曹宁儿终道：“你在许都城有亲人吗？”见单飞摇摇头，曹宁儿没有再问下去，只是道：“好，明天让翠儿告诉董管家一声就好，你出府后……小心一些。”
望见翠儿满是惊奇的脸色，曹宁儿感觉措辞有些让人误会，补充一句，“是小心马蜂。”
单飞大喜，拱手谢了句，转身离去。
曹宁儿望着他背影远去，一时间沉默无言，翠儿憋了一整天，终于忍不住道：“大小姐，翠儿感觉你对这个单飞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没来由的心头一跳，曹宁儿啐了口，“是啊，就是不一样，怎么了？”
翠儿伸手掩住嘴，难以置信的看着曹宁儿道：“大小姐，你不要跟我说，你……你……”
“你想到哪去了。”曹宁儿瞪了下秀眸，“这个单飞是三叔看重的人，我本来还觉得三叔的决定还有些草率，今天让他跟着，就是想要看看他的表现的。”
默然片刻后，曹宁儿喃喃道：“他绝非寻常的下人，三叔说他是为了报仇而来，不知道是和谁有关？”
转身回了闺房，曹宁儿见翠儿准备晚膳去了，终于借着灯火又看了手指一眼。透过微晕的灯烛，仿佛又见到夕阳下近在咫尺的瞬间……
轻轻抚摸下手指，曹宁儿轻咬下嘴唇，嘴角似笑非笑，脸上又有分晕红的羞涩……

第一十四章 重操旧业
单飞的脸上很有点灿烂，打工仔最高兴的时候，显然是带薪还能休假的时间，天色将将亮，他就出了曹府，一路奔向城南。
许都算是扩建的都城，但总体来讲，一直延续着千百年来等级差别的传统格局，城北皇宫，近皇宫处都是些官办衙门，朝中重臣所在，不过无论天子重臣是不是爱民如子，却都需要百姓爱的供养，因此任何一个古代大都市还是离不开贫贱百姓的。
许都城贫贱百姓就住在城南，乌青也是在城南。
单飞本着前世的风格，行事颇为谨慎，在和乌青交谈的过程中，询问下乌青大概住址，心中早有了来找的打算。不过他怕引发刘掌柜和陆丰的怀疑，并没有过多的询问。
虽不知道乌青具体住址，单飞倒是一点不急，到了城南后先至市集，见人来人往的，倒是颇为热闹。
单飞兴致勃勃的逛着这个时代的市集，发现许都天子之城毕竟不是盖的，城南市集虽说是贫贱百姓交易场所，但物品的丰富也是超乎想象。
秦汉以来朝廷的政策都是重农抑商，如今天下动荡，人口减少，曹操自然也是极重农业，但就算如此亦是不能阻挡百姓交易的热情。
单飞兴致勃勃的一摸口袋，才发现不过区区几十文铜钱，麻强那二贯钱他还没有去要，毕竟人家嘴还没有消肿呢，像当代某些黑医在你要死的时候，不忘记让你付清药费的嘴脸，单飞还是做不出来。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交易的热情，他拿出一文铜钱先做了个麦饼的交易。
出来的太早，早饭这还没吃呢。
卖麦饼的大娘见单飞有些陌生的脸孔，略有好奇，单飞接过了麦饼，咬了一口，暗自有些皱眉，这时候倒是有点赞同邓义的说法。
曹府家的下人也是有身份地位的，最少吃的东西比这里要高档一些。
他在曹府吃的烧饼是用纯麦子蒸出来的，有点像当代的营养餐，这里的麦饼却是用麦子磨碎连同麸皮一块蒸熟，麸皮的比例还占得很大，和黑暗料理类似，让单飞有些难以下咽。终于直着脖子将那口麦饼咽下去，单飞开始了成功人士的大计。
“大娘，你知道一个叫乌青的年轻人吗？”
单飞本打算问个几十人再得到答案的，才描述下乌青的模样，没想到大娘立即回答，“你说的是乌青那个孝子吧？他娘病了，最近一直在忙于找医生，并没有砍柴来卖。你找他做什么？”
单飞心中微喜，微笑道：“他卖的柴挺好，又干分量又足，管家让我来多买点。”
“那敢情好了。”
大娘笑道：“那小子为人厚道，总算有点好报。”穷苦人家总是自发的互助，大娘显然对乌青很有好感，“他家就在麻衣巷，顺着这条街出去，走上半里地，再找人问问就应该知道了。”
单飞谢过卖饼的大娘，暗想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看人的品性不能只听他自吹自擂，还要听听他身边人的评价，看看他交的朋友，自己当初感觉这个乌青只是有为难的地方，帮自己的同时也顺便帮帮乌青，如今看来这个乌青为人应该不错。
顺着长街走下去，单飞不等出了市集，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有家铺面堆着几样粗糙简单的新农具，似铁匠铺的模样，单飞缓缓走近，犹豫片刻，终于到了门前。
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单飞从未想过做什么大丈夫、小丈夫，但他知道作为一个男人，从来不应该失去曾经奋斗的目标。
他眼下的目标很简单，风风光光的去邺城。
做房地产只是其中的一个目的，最主要的是邺城下有女修之棺！
他知道以他的能力，只怕再也见不到女修之棺，在他那个年代，他得到最上层的支持，又坚持了许久才挖到那里，以这个时代的技术，要挖到女修之棺只怕和修建秦始皇坟墓一样艰难。
这是这个时代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可他还想去看看，因为他不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没人明白他的心意，曹宁儿也不懂得，只感觉到他的默然。
要去邺城不但要等时机，还要有钱，如果以他当家奴的收入，挣到2016年或许可以搞辆马车送他去邺城。
马车是这个时代的劳斯莱斯，这个时代的中产是坐牛车的，和大众一般。弄不到马车，牛车也要钱。
重操旧业，先做一单生意后赎身攒点本钱去邺城，这是单飞眼下的打算。
寻龙探穴他当然懂得，可找墓室需要时间，眼下乌青提供给他个便捷的方式，他就准备先利用一下。不过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他还需要工具。
分土剑、洛阳铲；翻山镜，入地眼。单飞想起这句口诀的时候，嘴角浮出分淡淡的笑，铁匠铺门未关，熔炉却未燃。
单飞走近的时候，微有皱眉。
这里不像个铁匠铺。
打铁要趁热，这里吃黄瓜菜都嫌凉了点，一眼望不到人，单飞还是尝试的唤一声，“有人吗？要打点东西。”
他才唤了一声，就愣在了那里，望着熔炉后站起的那个少女。
少女粗布麻衣，不施粉黛，看起来也就是十三、四岁的模样，因为贫苦的缘故，脸色微有蜡黄，身材瘦弱，不过一双眼眸倒很是黑白分明，给她整个一张脸带来分灵性。
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眼眸却蒙着一层泪光，眼皮也略有红肿，似才哭过一般，见到单飞时，那少女也是怔了，嘴唇动动，却是什么都没说。
“姑娘是这家店铺的铁匠？”单飞有些迟疑道。
他当然不相信这点，要说这少女能抡动几十斤的大锤，他是打死也不信的，只是看到少女的伤心，单飞还是忍不住的开了句玩笑。
他喜欢看到别人笑的。
少女似想笑笑，眼泪却流了下来，低声道：“我不是，我大哥是。我给大哥送饭来了。”
“你大哥呢？”单飞微笑道。
他不问还好，一问那少女竟然泪如雨下，不想让陌生人看到自己流眼泪，少女蹲下来双手抱着肩头，一耸一耸的啜泣。
许久的功夫，少女不闻单飞的动静，只以为他已经离去，缓缓抬头望去，就见单飞还是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你……你……怎么还不走？”少女哽咽道。
“我要打点东西。”单飞微笑道。
少女霍然站起，大叫道：“不打铁了，没人打铁了，王家铁铺倒了。”她说话的时候，眼泪忍不住又流了下来。
话一出口，少女内心就有些不安，她不该向个陌生人大喊大叫的，可她不知道除了喊叫，还能做些什么？
一想到王家铁铺倒了这几个字，她的心如刀剜一般，本以为少年不是怒然回应就是转身离去，不想那少年只是笑笑，轻声道：“你大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不用着急，说出来大家一块想想办法？”
少女心中一震，透过泪眼看着单飞，前所未有的无力中带分绝望的期望，“你……你说……什么？”

第一十五章 架梁子
少女本自绝望，却从没有想到过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竟然没对她的无礼不满，反倒有帮助她的意思。
心中涌出些希望，可更多的却是绝望，见单飞只是静静的等着她的答案，少女终于又无力的顿了下来，喃喃道：“没用的，谁都劝不了我大哥了。他无可救药的。”
单飞笑笑，缓缓走过来，在铁匠铺内的熔炉旁席地坐下来，伸手摸了下熔炉，冰凉一片。见少女只是失魂落魄的蹲在那里，单飞问道：“你大哥叫什么名字？”
“王大锤。”少女回道。
“你呢？”单飞又问。
少女愣了下，抬头看了单飞一眼，没有从中看出半点戏谑之意，半晌才低声道：“我叫莲花。”
“这铁匠铺是你父亲传下来的？”单飞不紧不慢道。
莲花“嗯”了声，咬下嘴唇道：“家父过世有一段时间了。”
“你大哥打铁技艺看起来并不算好。”单飞扫了一眼周围一些简单的农具。
“你！”
莲花霍然站起，怒视单飞，显然对这句话很不爱听，只是见单飞仍在微笑的看着她，笑容中并没有什么嘲笑，颓然道：“这里的人都这么说。父亲在时，大哥只想做点轰轰烈烈的事情，从来没想到过打铁。”
“不过令尊过世后，家中没有了生计，你大哥没干成什么大事，只好重回铁匠铺？”单飞反问道。
莲花诧异的看了单飞一眼，暗想你怎么知道？
单飞却一点奇怪都没有，阳光底下无新事，无论古中今外，很多事情看起来不外如是，胸怀大志的闯荡，灰头土脸的回转。
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你还有个弟弟？”单飞继续问道。
莲花诧异之色更浓，忍不住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我家的事情？”
“猜的。”单飞哑然失笑道，伸手一指案板上摆放的木刻的小老虎还有竹制的小刀，“这个总不是你兄妹在玩了？男孩子才玩这些东西。”
莲花惊奇这少年的观察入微，不想单飞自幼考古世家出身，若论眼力判断，那绝对是此中高手，不然当初也不会很快就辨别出那七件古物的朝代。
“小弟叫虎头，他想读书。”莲花喏喏道。
“你大哥再回铁匠铺，也是为了小弟读书？”单飞沉吟道。
莲花眼圈一红，“是啊，家里就靠他来支撑，本来辛苦的给小弟攒了点学费，可是……”眼泪又流了下来，莲花抽泣道：“这钱却被大哥拿走了，铁又不打，他一定、一定又去赌了！”
她说到这里又是伤心又是绝望，家人若还努力，无论再苦再累，总还有分希望，但失去希望的一个家，还有什么期待？
单飞叹口气，不等再说什么，就听铁匠铺门一声大响，一个汉子闯了进来，那汉子粗看身上肌肉虬结，很有分雄壮的样子，只是看其长相，却不过是和单飞仿佛的少年。
“大哥。”莲花叫道，“你……把钱拿到哪里去了？”
那少年当然就是王大锤，一进铺子见到莲花立即道：“莲花，我们赶快走。”他一把抓住妹妹就向外冲去，莲花用力挣脱道：“往哪走？今天炉子都没起火，一文钱都没赚，回去喝西北风吗？”
“别管这些。”王大锤有些慌张，急声道：“小弟呢？还在荀先生那里旁听吗？你快带我去找他。”
“你又输了是不是？”莲花对这个大哥知根知底，咬牙道：“你究竟输了多少……”
王大锤不等回答之际，就听铺门外一人怪里怪气道：“这次他输的就算卖了铁匠铺都还不了这个债了。”
莲花骇然失色，王大锤一听那声音，身躯震了下，缓缓松开了妹妹，却是握紧了拳头。
单飞一旁见了暗自叹气，见门口站着三人，为首那个长张马脸，要是演反派绝对是本色演出，马脸左右站着两个汉子，一高一矮，抱着膀子都和门板一样的挡在那里，腰间都是插着把短刀。
“怎么的，输了想跑路吗？”马脸上前一步，斜睨单飞一眼，搞不懂这人出现在这里做什么，但显然没把单飞放在心上。
“不是。尹老大。”王大锤嘴角抽搐下，“我想……带妹妹……去借钱还你。”
“你究竟输了多少？”莲花一把抓住大哥，发疯的摇着。
“一边去。”王大锤一挥手，挣开了妹妹的撕扯，莲花脚步踉跄，一头差点撞在溶炉上，却被单飞伸手扶住。
额头有些冒汗，王大锤知道这个尹老大心狠手辣，故作镇静道：“尹老大，你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把钱借到还给你。你要是不信我，这铁匠铺不还在吗？”
“什么样的铁匠铺能值二十贯钱？”尹老大笑了起来。
莲花本还要询问，一听这句话脸色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失声惊呼道：“你怎么会输了二十贯钱？”
她一天给人缝缝补补，洗洗衣裳不过赚得几文钱，供家里吃饱都很困难，二十贯钱对她来说，完全是个天文数字，这辈子只怕都难以赚到。
王大锤脸色也有分惨白，许久才道：“尹老大，你放心，我一定会还……我去借钱，我去卖身，也一定还你。”
“你他娘的又值几个钱。一个刀都不会打的废物。”尹老大嘲笑道：“老子看得起你才和你赌一次，如今再给你个机会，你去借钱，把你妹妹加上这铁匠铺卖了抵个十贯钱。”
他话未落地，莲花已软软倒在地上。
尹老大半点同情没有，淡淡又道：“剩下的十贯钱，你抓紧时间去借，不然老子说不定把她卖给如仙楼……”
“你……”王大锤上前一步，旁边那高个的汉子已经双臂一抱拦在他面前，冷笑道：“你要干什么？”王大锤虽壮，可那汉子显然更壮，手摸腰间的刀柄冷笑不语。
王大锤心中一寒，知道尹老大在城南很有点势力，手下更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那矮个的汉子已经向莲花走去，一把向她胸口抓去道：“跟爷们走吧。”
莲花坐在地上无力站起，手撑着地面连连退后，那矮个汉子再上前一步就要抓去时，就听王大锤怒吼一声，反身就要冲过来。
不想那高个壮汉早有准备，只是一横腿，早就轻巧的将王大锤绊倒在地。
眼看矮个汉子就要抓住莲花的肩头，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将莲花扯到了身后。
众人都是一怔。
出手那人当然就是单飞。
单飞面带微笑，看着眼中寒光闪现的尹老大道：“尹老大是吧？不用急，不就是二十贯嘛，多大的一个事儿，何必动手动脚，这样吧，我替王大锤还好了。”

第一十六章 公平的赌法
什么？
众人眼珠子立即瞪圆，不要说王大锤、莲花一脸诧异，就算尹老大都满是不信的表情，要知道如今民生凋敝，寻常一个中产之家都很难拿出二十贯钱的积蓄。
尹老大混在城南，可说是极为狡诈，利用王大锤年少冲动的心理，设个圈套让他钻进来。尹老大当然知道王大锤拿不出二十贯钱，可他知道把这两人卖了还是能赚点的。
自古以来，以人命换取利润的事情屡见不鲜。
尹老大要的本来就是铁匠铺的地儿，再加上能卖到豪强家的下人，卖到青楼的雏儿，不想单飞半路杀出，竟说要替王大锤兄妹还债。
这小子还是个家奴的打扮，有什么能力给别人还债？
单飞看出尹老大的怀疑，微笑道：“在下单飞，眼下是曹府的下人。”
“哪个曹府的家奴？”尹老大终于看到这小子衣裳不起眼的地方绣的一个“曹”字，眼角跳动了下。
单飞见到尹老大的表情，立即知道自己开场白说的合格。
家奴虽是下等人，可在许都城，曹家的家奴绝不是一个混迹市井的老大能轻易得罪的，他们怕的不是曹家的家奴，而是曹家。
“是曹将军府中的下人。”单飞微笑答道。
尹老大舒了口气，暗想不是曹司空家的还好说，不过曹将军在许都有几个，尹老大听单飞没说哪个，也没有再问，反正哪个他都是得罪不起。
见眼前这小子虽然年轻，可举止从容，丝毫没有年少愣头青的样子，尹老大倒真不太敢小瞧此人。
脸色微缓，尹老大笑道：“既然有曹将军府中的人做担保，那还有什么信不过的，只要你拿出二十贯钱，兄弟拍拍屁股走人，绝不会再管王大锤要债了。”
单飞听出他有服软的意思，倒没想到曹府的一个家奴竟然也有这大的威力，微笑道：“尹老大当然看得出来，我一贯钱都没有。”
尹老大脸色变的极为难看。
那一高一矮的两个汉子立即围了过来，看了尹老大一眼，手摸了下腰间的刀柄。
莲花见状心中颤抖，忍不住抓住了单飞的手臂。
她从未想到这少年会为他们出头，见他瘦弱的样子，看起来绝比不上大哥能打，忍不住为单飞担心。
单飞心中亦是凛然，就见尹老大缓缓摇摇头，单飞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这里是市集，人来人往的，闹出点事情尹老大想必不想看到。”
尹老大冷哼一声，他顾忌的不是单飞，而是曹府，无论单飞在曹府怎么低贱，他在市集不要说杀了单飞，就算撕扯起来，只怕曹家都会将他的地盘连根拔起。
在许都城，最大的不是天子，而是曹家，这是谁都知道的事情！
“你这么说倒让兄弟为难了。”尹老大叹口气道：“就算天子脚下，也没有欠钱不还的道理。”
“那是自然。”单飞和气道：“要说让尹老大就这么算了，我都看不过去。”
尹老大一怔，就听单飞问道：“王大锤，你和他们赌的是什么？”
“是掷骰子。”王大锤低声道，他到现在都不明白单飞怎么会为他架梁子。
“什么是骰子？”单飞故作不解道。
那高个汉子立即笑起来，“你小子连骰子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真的不知道。”单飞笑道：“你们怎么赌的，会不会使诈？”
他这么一说，尹老大三人变了脸，矮个汉子立即从怀中掏出三颗骰子，空中比划道：“我们是和王大锤比掷骰子，三局两胜，掷点多的胜，他输了两局。”那矮个汉子显然怕单飞抵赖，有些迫不及待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道：“我有点不信。”
那矮个汉子才要说什么，尹老大止住道：“你不信什么？”要不是曹府的牌子在单飞衣服上，尹老大拳头早就上去了，这会儿见单飞不急不缓的，不知道他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心中暗自戒备。
“王大锤输了倾家荡产，他为了什么要赌二十贯钱？”单飞对这个倒真有点不解。
王大锤脸一红，却没说话。
尹老大淡淡道：“他一直打不出好东西，感觉对不起老子……”他这个老子说的当然是王大锤的父亲，顿了下，尹老大又道：“因此我说可以将他介绍到许都城少府做事，没事打打兵刃什么的。”
见单飞皱眉不语，尹老大笑道：“你当然知道吃皇粮的好处，绝对值二十贯钱的。”
单飞看了垂头的王大锤一眼，心中叹息，暗想这要在他那个年代，尹老大就是在做夜总会月收入几十万的骗局，这个王大锤怎么这么天真？
“果然值二十贯钱的赌注。”
单飞一句话让尹老大微有得意，“不过我既然还不了钱，就想和尹老大赌一次。”
“什么？”尹老大怔了下，“赌什么？”
单飞笑道：“都说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我既然没钱给王大锤还债，就和尹老大赌二十贯钱，我赢了呢，王大锤的欠债一笔勾销。”
“你若输了呢？”尹老大反问道。
单飞漫不在乎道：“我输你四十贯钱。”
王大锤、莲花失声道：“使不得。”
尹老大三人互望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的疑惑，那矮个汉子喜上眉梢，不等尹老大吩咐，立即道：“好了，我们和你赌了，赌掷骰子，点大的赢，三局两胜！”
单飞摇摇头，“既然做赌，以尹老大的身份，当然力求公平是不是？”
尹老大被他捧了一句，却皱眉道：“你感觉掷骰子不公平？”
“我又不会掷这东西。”单飞从那矮个汉子手中取过三粒骰子，看了半晌，喃喃道：“我听说水银都是从骰子里出来的，也不知道对也不对？”
尹老大三人都是脸色一变。
十赌九骗，他们既然做局，当然有极大胜算，这三颗骰子里的确灌了水银，细微的差别当然是高手才能分辨，借以掷骰子作弊，他们常在这上面练习，掷出大点倒有极大的胜算。
方才听单飞连骰子都没有听说，这会儿却说出骰子的秘密，尹老大心中微凛，暗想这小子的无知说不定是装的。倒要小心一些，可别阴沟里翻船。
“既然如此，这样的赌法恐怕就有点问题。”单飞微笑道。
“那你小子说怎么赌？”矮个汉子道。他混迹市井，对各种赌术极为精通，倒不怕单飞的花样。
单飞笑道：“我有一个最为公平的赌法，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他转身到了熔炉旁的饭篮前，那里有两个碗，正装着莲花给大哥送来的饭菜。
将两个碗里的饭菜扣在托盘中，单飞拿些清水略微清洗下。
众人见了，都是有些困惑不解，矮个汉子见状笑道：“你难道要赌去要饭吗？”
“那也不是。”
单飞顺手拿了根筷子，将一颗骰子放在桌案上，用一个碗扣在上面，筷子一敲，另外一个碗同样扣在了桌案上。
“你们猜猜，方才那粒骰子在哪个碗里，猜中了，我就算输好了。”单飞淡淡笑道。

第一十七章 十赌九骗
铁匠铺静的呼吸可闻。
许久的功夫，那矮个汉子忍不住道：“你真的和我们赌这个？”
“这是最公平的赌法不是吗？”单飞反问道：“机会一半一半，哪个都占不到半分便宜。”
矮个汉子立即道：“好，尹老大，我们和他赌了。”
尹老大心中本有分不耐，可在市集中毕竟不敢和曹府的人翻脸，见单飞出了这么个赌注，心中暗想，这里三个人六只眼，难道还看不出骰子在那里？这场赌局赢了，这小子就算赖账不付钱，可终究不会有那么厚的脸皮再管王大锤的事情。
左思右想，尹老大喝道：“好的，我们和你赌一次！”
他见单飞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有些不耐道：“怎么的，还不开始吗？”
单飞微微一笑道：“早就开始了，你们猜了。”
什么？！
莲花和王大锤听了，差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谁都清楚看到骰子就在单飞左手处的碗里了，这还猜什么？
矮个汉子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就要掀开单飞左手的碗儿，“我猜就在这个碗里。”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他当然也看清楚单飞的动作，暗想这小子不知是傻的还是呆的，竟然出了这么个明显的赌局，不过不等他掀开碗，就被尹老大一把拉住，喝道：“熊耳，等等。”
“等什么？”熊耳不解回头道。
尹老大心思飞转，暗想这小子怎么看都不是傻的，怎么会这般做赌？见到单飞极为镇定的表情，尹老大笑道：“小兄弟，你也算聪明的人了，只是你的冷静出卖了你。”
他拨开熊耳，一把按住右手那个碗道：“骰子在这里！”他虽没看出单飞怎么换的骰子，但肯定单飞多半动了手脚。
“老大，不可能！”熊耳急声道，“我清楚看到骰子就在左边的碗中。”
尹老大手按碗上，早看到单飞脸色似变了下，更是心中十拿九稳，掀开那碗道：“小兄弟，对……”
他“对不住”三个字不等说完，脸色陡变，因为那碗下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半个骰子。单飞笑笑，伸手用筷子一敲，掀开左手的那个碗。
骰子稳稳的摆在其中！
莲花、王大锤互望一眼，欢喜的几乎跳起来，可都感觉背心满是冷汗。
“看来是尹老大输了。”单飞淡淡道。
熊耳有些着闹，急声道：“老大，我早说是在左边的碗中，你偏偏不信。这小子是诈你呢。”
尹老大一只手僵在碗上半晌，看着桌上的那粒骰子许久，这才抬头看了单飞一眼道：“好，算你小子有本事，我们走！”
他倒是说走就走，再不停留。
莲花等着尹老大一离开，立即欢呼起来，一把抱住了单飞，迭声道：“单公子，谢谢你，谢谢你。”
她难耐心中的激动，泪水早顺着脸颊流淌下来，等发现单飞正含笑的望着她，莲花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即松开了手，后退一步，飞快擦去眼角的泪水，有分羞涩道：“幸好他们够笨。方才……单公子，你也挺冒险的，你本不必为了我们去赌的。”
扭头瞪了王大锤一眼，莲花咬唇道：“你要是有单公子一半聪明，也不会输给如猪一样的尹老大了。”
王大锤冷哼一声，转身向外走去，却被莲花一把拉住，“你做什么去？单公子要找你打点东西呢。”
“没有王家铁匠铺了。我再也不会打铁了。”王大锤闷声闷气道，挣开妹妹的手，就要向外走去。
“你不打铁要去做什么，难道又要去赌？”莲花急了起来。
“要你管？”王大锤冷声道，才要跨出房门，就听单飞道：“莲花，不用拉他，他是怕丢你爹的脸。”
“你说什么？”王大锤霍然回头，怒声道。
单飞倒是不急不缓，“你要是不怕丢令尊的脸，难道是怕还我钱？怎么说，我也是帮你还了赌债。”
王大锤脸一红，嘟囔道：“我可没要你帮我还。”
“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怎么说得出来？”莲花又气又急道。
单飞倒不介意，他看出王大锤有着年轻人所谓的自尊，虽然脆弱的不堪一击，但极为顽固，“大锤，你说的没错，你的确没有要我帮你还。不过怎么说……你也欠我一个人情了。”
“欠你了怎么地？我把妹妹输给你好了。”王大锤嗡声瓮气道。
莲花立即臊红了脸，跺脚道：“那你总得赌一把才行。”
单飞差点晕倒，见莲花又俏皮又有些羞涩的表情，倒感觉这兄妹很有趣，“我要你妹妹做什么。”顿了下，单飞笑道：“不过我的确需要个铁匠帮忙做事。这样如何，你和我赌一把，你赢了，以后当我是陌生人好了。我绝不会对你王家铁铺再指手画脚。”
莲花一怔，不知为何，鼻梁竟是一酸。
王大锤也怔了下，他碍于可悲的自尊，总感觉这次羞涩难言，急于逃避，听单飞突然这么赌，难免问道：“那我输了呢？”
“你要不帮我打几件东西。要不……脱光了衣服到集市上跑三圈，喊几声我王大锤不是男人就行。”单飞嘴角有分浅笑，不由想起以前和兄弟一起的时光。
那时候整人的方法千奇百怪，抱着柱子上的小广告高喊——我终于有救了的事情，他也做过。
“你欺人太甚。”王大锤上前一步喝道：“我和你赌一把，你输了也脱光了去集市上去喊，你敢不敢？”
“我当然敢。”单飞笑道。
“怎么赌？”王大锤来了倔脾气。
单飞将骰子又放在桌上，拿左手的碗扣住骰子，右手筷子一敲，翻扣右手的碗，然后道：“猜吧，骰子在哪里？”
王大锤和莲花顿时愣住。
莲花又急又忧，早知道骰子一定在单飞左手的碗中，方才单飞赢了尹老大，她都觉得好险，也感觉单飞实在沉得住气，斗的是虚虚实实的策略，但王大锤一旁也看到了结果，怎么还会重蹈覆辙？
王大锤毫不犹豫，一伸手就向左边的碗掀去，“我……”他还没说完，就被莲花一把抱住，拼命去掀右边的碗，叫道：“大哥，是在右边、右边！”
千万不能让单公子丢脸，我大哥反正也没什么脸了。
王大锤对妹妹倒是了解，一把推开了妹妹，早抢先一步掀起了左手的碗，哈哈一笑，陡然怔在那里。
莲花还要冲过来，蓦地也愣在那里。
那只碗下空空荡荡，不要说骰子，毛都没有一根，单飞筷子一敲，掀开右边的碗儿，那骰子端端正正的呆在那里。
莲花目瞪口呆的看着单飞的那只手，只感觉那只手修长、五指纤细有力，其中竟还有种莫名的魔力。
她实在搞不懂骰子怎么会移到右边的碗中。
“你使诈！”王大锤大声喝道。
“是啊，我使诈。”单飞叹口气道：“十赌九骗，你既然知道别人使诈，脑袋都不用，还去和别人做赌，蠢的不和猪一样？”
对于单飞的这句话，莲花倒是连连点头。
单飞看着王大锤，缓缓又道：“好了，无论如何，你总是输了。要不要我来帮你脱？”
王大锤手捂着衣襟，立即后退数步，见妹妹、单飞都目光咄咄的望着他，犹豫很久终道：“我打铁。打什么，你说了！”
单飞轻舒一口气，暗想这小子总算有点上道了，也不枉他这费周章。略有沉吟，单飞轻声道：“我要打一把洛阳铲。”
王大锤怔了下，吃吃道：“什么铲？”

第一十八章 蜂蜜的作用
单飞见王大锤困惑的模样，知道他肯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盗墓工具有很多，分土剑、短柄锄、洛阳铲对他来说都是极为好用的工具，不过这里是许都，黄河左近，洛阳铲是最能发挥威力的一件工具，他要去探墓，自然不能靠双手去挖。
知道王大锤不懂，单飞捡起块铁嘎达，在地面上画了几笔，勾勒出洛阳铲的形状，实际上在他那个年代，洛阳铲早就更新换代许多种，不过总体不改原先的风格，他画的算是最简单原始的式样。
“这不是铁锸吗？”王大锤吃吃道，见单飞看了他一眼，王大锤看出他的否定，立即仔细观察半天，“弧度和铁锸不同，也薄了些，这好像……不行啊。”
他毕竟是铁匠的儿子，暗想以这种厚度，入地只怕很容易折断。
“照着样儿先打出来。”单飞丢了铁嘎达，拍拍身上的尘土，向铁匠铺外走去，王大锤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单飞，用火钳夹住废铁丢进熔炉，生起火来。
“单公子。”莲花追出了铁匠铺，见单飞转身望来，搓着小手道：“你还会来吧？”得到单飞肯定的答复，莲花笑容和花儿一样，点头道：“单公子，你放心好了，我一定盯着我大哥。把你的洛阳铲尽快打出来。你住在哪里？要不我给你送去？”
小丫头留了点心眼，若有期待的问。
“我是曹府的下人，当然住在曹府，不过这几天有点事情做，我回来取就好。”
单飞告别莲花，走出了市集，沿着长街走了约莫半里地，见前方渐入污秽，几乎要捂着鼻子前行时，感觉乌青多半就在附近住了。他正四下张望间，一人突在他身后惊喜地叫道：“是单公子吧？”
回头一望，见乌青正拎着个药包望着他，单飞道：“乌青，你就在附近住？”
乌青先是欣喜，随即有了分不安，吃吃道；“单公子，你来这里做什么？”
单飞人看起来长的年轻，眼力却绝对老道，一眼看出乌青的忐忑，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我不是来要钱的，只是听说伯母病了，顺便过来看看。”
乌青立即舒了一口气。说实话，他当初接过那一串钱固然欣喜，可心中还是没底，毕竟那十几枚铲币怎么看起来都不值一串钱的。当铺虽然收了铲币，可要收回钱去，他根本无可奈何。
见单飞并没有反悔之意，乌青放下心事，感激道：“怎敢有劳单公子大驾呢？”见单飞只是微笑不语，乌青搔搔头道：“这里这么脏，单公子，你要是不介意的话，里面请。”
他拎着药包前面带路，不时提醒单飞注意脚下。
历代王朝的下水排污都是个大难题，许都城新建，自然不会有完善的排污系统，贫民居住的地方可想而知的脏乱。
乌青提醒着单飞，突然想到了什么，“单公子，你还要那铲币吗？”
“我不过是曹府的一个下人，你叫我单飞就好。”单飞不太习惯单公子的称呼。
“那怎么可以，单……公子你可是有本事的人。”乌青连连摇头，迟疑片刻，试探道：“要不，我叫你单大哥？”
学无先后，达者为先。乌青虽然看起来比单飞要大，但显然认定有本事的才是大哥的道理，见单飞不置可否，乌青开心道：“单大哥，那铲币对你有用吗？要不要我明天砍柴的时候帮你再找找还有没有？你放心，我不会再卖了，找到就全送给单大哥。”
“你砍柴时候捡的？”单飞心中一动，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铲币一定是从古墓中流出来的。
乌青点头道：“是啊，城南几里外有个牛头山，长的和牛头一样，我每天都去那里砍柴，然后拿到市集卖。无意中在山沟看到这些铲币，就捡回来了。我娘前几天染了风寒，病的很重，我没钱请医生，这才抱着试试的念头拿这些铲币去典当。幸亏有单大哥帮忙。”
顿住脚步，乌青看着单飞满是感激，“昨晚我就去抓了药，今天我娘就好了很多。单大哥，我家就住在这里了。”
单飞见前方有残垣断瓦的一间庭院，有个大门却倒了半边，一眼望去，院中搭着几个破草棚，不等询问时，乌青已道：“听说这里本来是个大户人家的产业，不过破落了，很久没人住了，然后我们几家就在这儿住下了。”
领着单飞到了一间草棚前，乌青掀开帘子走进去，单飞见一妇人半白头发，盖着床破被正躺在简易的床榻上。
“娘，你好些了吗？”乌青低声问道。
“好多了，乌青，你带谁来了？”老妇人睁开眼睛看到单飞时，略有诧异。
“是单大哥。”乌青兴奋道：“你还记得我昨天和你说过的那个单公子吗？今天他来看你了。”
那妇人立即挣扎的要坐起，“单公子太客气了，乌青，还站在那做什么，快去倒点水来了啊。”
单飞见老妇人病容满面，感觉自己两手空空，倒有点过意不去，忙道：“乌大娘不用客气了，你有病在身，多休息了。”
乌大娘还是坐了起来，吩咐乌青倒了水来奉客，感激道：“昨天我都听乌青说了，幸亏有单公子帮忙。我当时还有点不信，以为这小子是骗我安心。”
单飞客气两句，接过水喝了两口，倒感觉乌青这小子很是老实。
“单公子还没用晚饭吗？”乌大娘看起来就要下地，“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我给你做几个麦饼吃。”
“不用了。”单飞有点冒汗道。
“娘，不用你蒸了，我来就好。”乌青忙道：“我也会点。单大哥，你恐怕不知道，我娘一直在市集卖麦饼的，人家都说好吃呢。”
“你也不怕单公子笑话。”乌大娘责怪道，正要坚持起身时，屋外有人叫道：“乌大娘在家吗？我给你送治病的药来了。”
随着那声喊，一丫头捧着一个小碗进了草棚，笑盈盈道：“乌大娘，我这个……”她没等说完，看到单飞时，纤手微颤，小碗差点掉到地上。等回过神来，那丫头将小碗往乌青手上一塞，快步到了单飞面前，惊喜道：“单大哥，怎么是你？”
丫头正是莲花。
单飞见到莲花也有点意外，不等回答时，莲花突然一拍小脑瓜，转头道：“乌青，你昨天说碰到好心的公子，难道就是单公子吗？”
乌青倒有些意外道：“你也认识单大哥？”
单大哥？
莲花心思微转，立即道：“我当然认识单大哥。”她摆出和单飞青梅竹马的样子，大声道：“我才和他离开，约定明天见呢。”
单飞一阵恶寒，只觉得这丫头生怕别人不误会一样。
乌青倒是半信半疑，端着那小碗道：“莲花，你太客气了，怎么又送蜂蜜来。”
蜂蜜？
单飞略有诧异，向那小碗望去，见到里面盛了小半碗的淡黄色粘稠液体，闻到蜂蜜淡淡的香气，单飞奇道：“莲花，你这蜂蜜是从哪里搞的？”
据他所知，蜂蜜这东西在三国以前可是奢侈品，那都是帝王大臣享用的东西，寻常的百姓怎么吃得起蜂蜜？
莲花见单飞惊奇，开心道：“单大哥，这是我养的蜜蜂产的蜜。”
“你还会养蜂？”单飞更是错愕，要知道人工养蜂绝非易事，不清楚莲花这丫头怎么会养蜂的。
“是啊，我会的东西不少呢。”莲花见单飞对蜂蜜很有兴趣的样子，介绍道：“蜂蜜治百病的，每次我和大哥有点小毛病，都会兑温水稀释喝上两口。乌大娘，你先把这蜂蜜喝了吧。单大哥，我给你也去拿点儿。”
她不等单飞拒绝，早就一溜儿小跑的出了草棚。
乌大娘看着莲花的背影，轻叹口气道：“这丫头很好心，邻里之间的，没少帮我们忙呢。不过这蜂蜜她很看重的，要不是别人有病，她还不舍得拿出来呢。”
不多时，莲花就又捧个小碗回转，里面装的当然仍是蜂蜜，多少有些豪气的举到单飞面前，莲花道：“单大哥，你喝了吧。”
单飞见到莲花的期待，好笑中多少带分感动，端过那小碗看了半晌，突然灵机一动道：“莲花，你这蜂蜜有多少？我想借你点蜂蜜来用。”

第一十九章 新产品问世
莲花见单飞拿过小碗左看右看时，心中满是忐忑。她实在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眼下的心情，只感觉到欢喜的要炸开一样。
铁匠铺前见单飞摆摆手离去的时候，她一颗心也是空荡荡的没有着落，单飞虽说会来取什么洛阳铲，可她很怕所有的一切和梦一样，睁开眼的时候消失不见。
她回来是准备将明早的饭也带到铁匠铺的，一定要让大哥将洛阳铲打出来，不然她怎么好意思再见单大哥，可她没想到很快会再次碰到单飞。
捧出蜂蜜的时候，她犹如捧出自己最真挚的那颗心，可见到单飞并不喝蜂蜜的时候，她一颗心沉到谷底。
是了，单大哥是曹府的人，什么没有吃过，只有她才会将蜂蜜当作宝儿一样的拿出来，想到这里时，莲花心中微有委屈，听到单飞询问时，莲花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单大哥，你说要借蜂蜜用？”
“不舍得吗？”单飞笑道。
“怎么会！”莲花喜道：“不过你说什么借啊，拿去就好。”
这丫头怎么了？乌大娘一旁倒有点奇怪，暗想这丫头虽然好心，但对蜂蜜一直视若珍宝，不急用的时候，她弟弟虎头想多吃一口都不许，怎么又会对单飞如此大方？
一把拉住单飞的手，莲花道：“单大哥，你跟我来。”
她拉着单飞到了自己住的地方，那里和乌大娘家没什么区别，只是棚子的一角堆着不少密封的瓦罐。
莲花一指那些瓦罐道：“单大哥，这里都是封好存起来的蜂蜜，你都拿去用吧。”
单飞倒有些好笑，“用不着这些的，只是用一碗左右就够了。”
“这么少啊。”莲花反倒有分失望，不过又有些好奇道：“单大哥，你借……不是，是拿这些蜂蜜做什么？”
单飞不等回答，乌青早就走了进来，支吾道：“单大哥，我娘说了，一定要留你吃顿晚饭的。”
知道穷困人家表达心意的方式只有如此，更怕人卷了面子，单飞应道：“好啊。”乌青立即高兴起来，就听单飞又道：“对了，乌青，能不能向你娘借点蒸麦饼的粮食，一小盆就好？”
乌青略有奇怪，还是道：“不用借的，我去给你拿来。”他很快拿来大半盆面粉，里面麸子并不算多，已经算是穷人家极好的粉料。
单飞知道乌大娘恐怕把家底都拿出来送他，心中很有分温暖，不过他知道自己只要成功后，不要说还这些面粉和蜂蜜，只怕乌家从此都会摆脱穷困了。
在莲花好奇的目光下，单飞先洗了下手，将小半碗蜂蜜倒入面粉中，对了点水，然后和起面来。
莲花惊奇道：“单大哥，你也会做麦饼啊，这蜂蜜麦饼我可从来没吃过呢。”她不是没吃过，是不舍得这么吃，可既然单飞做了，她绝对是举双手赞同。
单飞笑笑，暗想这丫头懂得养蜂，却不懂得蜂蜜中暗藏的一个小妙用，那就是面粉的发酵！
他在做一个这个时代的新产品。
在他记忆中，秦汉时期的百姓的确是还没懂得发酵技术，在集市上也印证了他这个想法，这个时期的小麦使用，还仅仅限于蒸熟而已，这种粮食的运用不但没有充分利用营养，而且还容易造成消化不良。
发酵一个小小的创新，但对饮食结构来说，绝对可说是创新式的发明。
单飞揉好面粉后，莲花立即道：“单大哥，我去蒸。我也会做的。”她抢着要端盆，却被单飞拒绝，他让莲花拿块儿干净的湿布，然后盖在面粉盆上。
莲花一头雾水道：“单大哥，你要做什么？”
“把这面粉留着过夜。”
莲花不知道单飞是开玩笑还是真的，小心翼翼道：“可是……会馊的啊。”她谨慎的保存着单飞的面子，只怕单飞不懂装懂会尴尬。
单飞只是笑笑。
乌大娘那里很快做好了麦饼，又拿出几个只有过年才舍得吃的腌蛋，竭尽所能的招待单飞，单飞也不客气，众人吃完饭后，单飞等炉火熄灭后，取出里面未燃完的木炭埋在地上，然后盖上土，又将面盆架在上面。
莲花、乌大娘均是有些尴尬，暗想这个公子哥估计双手没沾过荤腥，不知道面粉要放在炉子上蒸才会熟吗？
只是她们对单飞只是善意的笑，暗想随他去搞，这东西就算单飞扔掉了，她们都不能说些什么。
单飞处理好这些事情，见天色将晚，暗想看乌大娘气色好了些，明天找乌青去探墓应该没有问题，这里和曹府离的不近，索性道：“今晚我想在这里休息可以吗？”
“好啊。”莲花拍手叫道，“单大哥，你睡我的房间，大哥今天不回来，小弟也在先生那里住。”见众人都在望着她，莲花脸一红，“我和乌大娘一起睡，乌青，你和单大哥一起。”
众人莞尔，乌青主动为单飞准备了被褥，单飞并不客气，一夜倒是睡的安稳，等清晨听到雄鸡打鸣的时候，单飞起身出了草棚，见天光方亮，晨星正明，莲花蹲在那盆面前目不转睛。
单飞忍不住道：“怎么了？”
莲花吓了一跳，回头看到是单飞，这才站起来道：“没……没什么。”
“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怕面盆被人偷了，还是怕面馊了，给大锤送了点饭后，一晚上出来看了好几回。”乌大娘见状笑道。她看起来好了很多，贫苦人家不会等病好了再做事，只要有所好转就会奔波不休，早和面准备蒸麦饼拿出去去卖。
莲花脸红了下，见单飞要揭开面盆上的湿巾，支吾道：“单大哥。”
“怎么了？”
莲花很是担忧道：“我告诉你啊，如果面馊了或者烂了，你千万不要难过。”她早偷偷掀开湿布几次，见到面没馊，可烂的不成样子了，暗自为单飞难过。
单飞先是一怔，哑然失笑道：“不是烂了，是发了。”
“发了？”莲花不解道：“什么发了？”
“是面发了。”单飞揭开湿布，见面粉发酵完全符合他的想象，早借乌大娘的面板再兑点麦粉揉了起来，等揉好之后，做成团装上笼屉开蒸。
算了下时间后，单飞掀开笼屉，莲花正准备不论笼屉里出来的是什么怪物，都要安慰单飞一下，乌大娘、乌青亦是这般打算，可见到笼屉中变得又大又圆而且看起来很不错的东西时，均是一怔，都是暗自想到——这玩意说不定能吃啊？可那一块面粉放进去，怎么和充气一样的胀大好多？
单飞伸手取过一个掰开几块分给众人，自己也尝了一口，点了下头，口味符合他的预期。
莲花、乌大娘、乌青都冒死一样的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了下，先是诧异，后是惊奇，然后均是几口将那东西吞了下去，异口同声问道：“这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好吃？”
单飞笑笑答道：“这东西叫做馒头！”

第二十章 所谓的传说
馒头？
莲花几人听到这个名词后，均是有些发呆，乌青忍不住又拿了一个馒头，几口吃了下去，真心赞美道：“我的娘啊，我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好吃的东西，这是皇宫里才有吧？”
这东西又软又香，比起硬邦邦难以下咽的麦饼好吃了不知多少倍。在乌青看来，单飞毕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这东西如此美味，绝对是皇帝才能吃到的东西。
莲花也忍不住拿了一个，想要吃一口，却悄然又放下，微笑道：“一会儿我去带给小弟吃。”她其实也很想给大哥带一个的，但怕单大哥生气。
这么好吃的东西，也就单大哥能做的出来。咱最信的就是单大哥。莲花心中满是骄傲的想到，全然忘记昨晚的担忧。
乌青又要伸手去拿馒头，这好东西一口气吃个十个八个也不过瘾啊，他手还没有挨着笼屉，就被乌大娘抽了下。
“这是单公子做的，你们都吃了算怎么回事。留给单公子了。”乌大娘满是不高兴道，她内心其实多少还有点失落。在集市的麦饼，她乌大娘做的算很不错的了，但同样的材料，看起来自己竟连单飞都不如，这对以做麦饼为生的乌大娘当然是个打击。
单飞笑道：“其实我以前经常吃的，这馒头你们吃好了，吃不了就拿出去卖。方法我教给莲花了，乌大娘，你以后带莲花一块卖这馒头怎么样？”
乌大娘一怔，惊喜道：“单公子，你说的是真的？”
她在吃一口馒头后，立即知道这馒头要是在集市上卖，那绝对比麦饼好卖的多，甚至可多卖点价钱，如果单飞真的教给她这种方法，她和乌青以后绝对吃穿不愁。
莲花亦是有些不敢相信的样子，她年纪不大，但头脑极为灵活，平时是靠缝缝补补、养养蜜蜂贴补家用，知道如果掌握这门手艺，生活一定会大有改善。
“当然是真的。”单飞回道。
乌大娘忍不住算道：“麦饼一文钱一个，这馒头一个却可以卖上两文钱，材料都是一样。单公子，我们不能占你的便宜，以后卖两个馒头，给你一文钱如何？”
她想这馒头是单飞搞出来的，虽然看单飞做的有模有样，但还有什么别的门道她并不清楚，只怕单飞留一手，当下拉单飞入伙。
“乌大娘，帐不能这么算的。”莲花噘嘴道：“这里还有小半碗蜂蜜呢。”
乌大娘如被浇了盆凉水，立即感觉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莲花倒不是和乌大娘斤斤计较，而是想如果做一盆几十个馒头就要小半碗蜂蜜的话，那她储存的蜂蜜能用多久呢？
单飞对馒头这种发明想的更加长远，暗想如当代创新一样，馒头这种发酵技术被旁人学去只是早晚的问题，眼下最重要的是用技术换取点专利费，不过他知道这种事情还是等机会就好。
看出莲花的担忧，单飞微微一笑道：“蜂蜜不过是个引子，以后再蒸馒头就可以不用蜂蜜，直接用面头就好。”
“什么用面头？”莲花不解问道。
单飞揪下拳头大小的一块发酵面团放在碗里，递给莲花道：“送给你。”
“单大哥送我的礼物？”莲花有些脸红的接过那团面，暗想有学问的人送东西就是有特色了。
“单大哥，我会好好保存这个。”莲花坚定道，随即羞涩道：“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人送我东西呢。”
单飞哭笑不得，“不是给你保存的，是用来发酵的。”他知道要解释发酵、微生物的知识恐怕更让莲花头晕，“以后再发面的时候，用这个代替蜂蜜和麦粉一块揉进去就好，然后按照我的方法加热。”
他对莲花详细解释了过程，莲花似懂非懂道：“单大哥，这东西真的好神奇，就像母亲生小孩一样啊，好像面母一样？”她不懂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结果，但对单飞所言的深信不疑。
乌大娘亦是赞叹不已，一旁道：“这东西也就单公子这样有学问的人才做的出来，可它为什么叫馒头呢？”
单飞倒是一怔。
他当然知道馒头的传说，都说当年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时候，因为斩杀蛮兵过多，这才做馒头祭天。
不过传说中就只是传说，做不了数，不过取谐音而已。先不说诸葛亮在南阳吃的是米饭还是面粉，就说在三国时期的四川，要找面粉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再说诸葛亮也没有七擒孟获。
事实上，每个民间的发明很多时候都是经过许多人创造总结出来，其中有很多偶然和必然的变化，就像在传说中，黄帝是个比爱迪生还要伟大的发明家，华夏几乎大半发明都是他首创，对这个说法，单飞当然也是有分怀疑。
一想到馒头，单飞忍不住想到了诸葛亮，暗想如今这时候诸葛亮应该还在隐居呢吧，那刘备呢？
单飞想到这里时有些出神，见到众人还在等他的解释，拿起个树枝在地上写个“馒”字道：“这个馒的意思是——要经过日头照射发酵四个时辰左右的又一种食品，头是说面食像脑袋一样。”
众人见了都是齐声赞道：“好学问。”
单飞又是恶寒，乌大娘、莲花见解决了最关键的蜂蜜成本问题后，都是感觉这生意大有可为，立即按照单飞的做法蒸起馒头。
见乌大娘经过这喜事，病好了八成，单飞暗想还是正事要紧，我其实是个考古学家，对乌大娘道：“大娘，我找乌青出去做点事情。”
“好的，你们尽管出去，乌青和单公子出去，大娘放心。”乌大娘忙的不亦乐乎，擦了把额头的汗水。
“单大哥，你今晚还会回来吧？”莲花立即放下手上的活儿，有些不安的问道。
“当然。”单飞心想今天应该只是出去打个前站，要挖坟总得洛阳铲到手才好。
莲花伸出小手指，“拉勾，不许赖账。”见单飞没有伸手，莲花噘嘴道：“我还没学会做馒头，晚上你得再教教我呢。”
单飞只是笑着拍拍她的小脑瓜，终于和乌青出了院子，乌青顺手带着把斧头和捆柴的家伙，显然是准备顺路搞点干柴回来。
就算不卖，蒸馒头也是需要柴禾的。
从南城门出发，走了数里地后，乌青伸手一指道：“单大哥，前面就是牛头山了。”
单飞抬头望过去，见到前方有山脉连绵，有两座山峰微高，乍一看过去，倒真的有点像牛儿的两只犄角。
乌青见他看的出神，不由问道：“单大哥，怎么了？这山有什么好看的？”
单飞只是笑笑，暗想山没什么好看的，但山势一定要看，不然怎知道墓室会埋在哪里？

第二十一章 风水人心
单飞很习惯观察地形，当然了，这是职业养出的习惯，也和墓葬风水有关。
《葬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而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这是中国风水最早的定义。
这句话如果按照单飞的想法理解就是——气是一种能量场，被动能风鼓动变化，遇到水这种介质能蓄积起来，古代人选墓地的时候，都会选有气运动而又不散乱的地方下葬，以期来积累无形而神秘的能量、进而改变自身、或子孙后代的命运。
改变自身的命运当然是希望长生不死，以后还能活过来。
这个想法听起来好笑，不过从古至今有这个念头的人从没有断绝过，远的比如说秦始皇、埃及法老什么的，近的来说就是冷冻尸体、等待未来救治的产业诞生。
风水之说实在是一种很玄妙的说法，不过单飞虽是研究古董的，为人却绝不是个老古董，相反，他接受新事物的能力远比常人要强的多。
他对风水这种说法很感好奇，虽然仍旧不明白运作机理，但他一直认为其中定然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他向来是，就算不理解，也不做烧死哥白尼的野蛮人。
乌青见单飞一直望着牛头山看，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终于忍不住问道：“单大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走吧。”单飞回过神来，跟着乌青继续向前走了半个时辰左右，近晌午的时候，才到了山脚下。
乌青边走边说道：“单大哥，以前我都是天不亮就出门，砍个半天柴后堆积起来晒，背一部分到城中去卖，今天来的晚了点，你看，那就是我经常砍柴的地方。”
远方山坡向阳的地方，果然有不少散乱的木材摊。
单飞心中微动，却是因为听到似有水声传来，“这附近有喝水的地方？”
“单大哥，你怎么知道？”乌青有分意外道，“转过那道山坡，就有道山溪，我渴了的时候，就会去那溪边喝水。”
山来水回，贵寿而财！
单飞脑袋中闪过《葬经》中这八个字的时候，心中早有了个结论，淡然道：“铲币难道是在溪边发现的？”
“咦？我没和单大哥你说过啊。”乌青诧异道。
单飞微笑不语，“捆柴的事情等会儿再说，先去溪边看看。”
“当然了。”乌青爽快道：“一切听单大哥的。”
单飞不但在危难的时候接济他一把，还传给他娘亲蒸馒头的秘方，乌青不懂生意，但知道那东西好吃的不得了，肯定也会好卖的不得了，对于单飞这般慷慨，他早就铭记在心，一心想着怎么报答，自然对单飞言听计从。
二人到了溪边，单飞先捧点溪水洗了下脸，顺便看了下水质。
古代好啊，全是天然无污染的水质，这样的水，有心之人自然不会放过，单飞顺着溪水望上去，见到山脉起伏，半山腰处略显平缓，扬了下眉头。
乌青却顾不上洗脸，早到了溪水一处转弯的地方叫道：“单大哥，我就是在这发现的铲币呢。”
单飞倒不着急，缓缓走过去，见到溪水旁有个破碎的瓦罐，单飞捡起几片碎片拼了下，看花纹认出是西汉的陶器，心中暗想，铲币是王莽时期，装铲币的陶器是西汉年间，这墓室可能是两汉之间或者稍后。
铲币和陶器一块出现，说不定铲币是装在陶器中顺水而下，转弯处撞破，如果这样的话，铲币应该是从上流而下。
单飞正沉吟间，乌青沮丧道：“单大哥，一枚铲币都找不到了。”他在单飞沉思的时候，早脱鞋跳到溪水中摸索，并没什么收获。
单飞见状微有好笑，感觉这小子很是厚道，“我们去上游看看。”
传说中，《葬经》是晋代郭璞所做，不过后代考古学家对这种说法多少存有疑问，《葬经》最重要的思想就是墓地的选择，后世很多墓葬都是按照《葬经》所言的风水下葬，但说来好笑，无论盗墓的还是考古之人，挖掘古墓除了凭借经验，很多时候也是凭借《葬经》的指点，形成所谓的各种盗墓派别。
如果当年那些按照《葬经》风水言论下葬之人得知自己坟墓被挖，也是因为选了好风水，不知道又会有如何的想法？
当然了，如今是三国年间，《葬经》显然还没出世，但古人重墓葬，也早形成颇具特色墓葬特点。
就像乌青这小子不懂风水，可也懂得选在向阳靠溪边的树林旁劳作，晋代之前的朝代，墓葬也很有鲜明的特色。
秦选岭，汉墓腰，春秋战国葬山顶，隋唐宋墓坡下挺。
这句话是说秦朝大墓很多是选山岭进行营建，而东汉更多的墓葬是选在山腰动土，当然了，肯定也有不循惯例的，一种是根本埋不起的贫贱百姓，还有一种是不拘一格，有能力突破惯例的如秦始皇。
单飞早在发现那枚铲币的时候就一直在分析铲币的来历，通过惯例暗中预测墓室的地点方向，乌青虽然沮丧，可单飞见到山腰的地势，早对自己的判断有八成的把握。
有东汉古墓就在溪边上游的山腰之上！
单飞早有断定，仍旧不动声色，和乌青缓缓向山腰走去。
乌青虽不明所以，还是以单飞马首是瞻，跟着单飞向上攀爬。
等近山腰的时候，单飞突然道：“乌青，我有个问题不知道问还是不问？”
乌青略有诧异道：“单大哥，你怎么和我这么客气，你不当我是兄弟？”
“我就是当你是兄弟才会问你。”单飞笑道。
“那单大哥问好了。”乌青开心道。
“如果我们在这里突然发现几十文钱，你觉得应该怎么分？”单飞说话时已经坐在一块大石之上。
“当然是都给我。”乌青毫不犹豫道，见单飞不动声色的样子，乌青笑道：“我知道单大哥肯定不会和我要这些小钱的。”
单飞看了乌青许久，暗想这小子倒不客气，我也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富有啊，半晌单飞又道：“如果要发现几十贯钱呢？”
乌青犹豫下，苦笑道：“单大哥你说笑了，怎么会有这种好事？”
“我想听听你的答案。”单飞淡淡道。
“单大哥，那你能不能借我几贯钱做生意？”乌青小心翼翼道：“你也知道，我娘要做那馒头生意，说不定会扩大规模，可能需要一些本钱。单大哥，你放心，可我们赚了钱，一定会还你了。”
单飞看了他许久，“那如果有几十金呢？”
乌青益发不明白单飞的意思，搞不懂他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搔搔头道：“金子我可从来没花过，单大哥要是有用的话，都拿去用好了。”
“那也不用，你应该得你该得的。”单飞认真道。
乌青哑然失笑道：“单大哥，你这么认真做什么，我们怎么可能……”他话不等说完，蓦地睁大了眼睛，因为日光照落下，一块金子赫然现在了单飞的手上。

第二十二章 螳螂黄雀
丑小鸭能变成白天鹅，不是因为努力，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白天鹅，金子会发光，当然也不是因为勤奋，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金子。
鸡汤好喝，但喝多了也吐。
财色害人，拥有的时候从不嫌多。
日光下，金子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美丽动人，乌青看到那块金子的时候，眼珠子一下子瞪的比牛眼珠还要大。
单飞只是看着乌青的眼睛。
许久，乌青这才错愕道：“单大哥，你不要说，这金子是你在这里捡的？”
“就是在这里捡的。”单飞淡然道。
乌青不由感慨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单大哥不但有本事，就算走路都能捡到金子，这运气简直是好爆了。
他却不知道一点，他发现了铲币那一刻，只想着如何换几个钱救急花掉，单飞发现铲币那一刻，却考虑如何利用它生蛋。
“你觉得这块金子应该怎么分？”单飞又问。
乌青终于回过神来，斩钉截铁道：“这金子是单大哥发现的，自然是单大哥你的。”
单飞笑着站起来，拿着那块金子塞到乌青手上，“给你了。”
乌青连连摆手，面红耳赤道：“单大哥，我说的是真心话，金子本来就是你的，我不能拿。你帮了我家那么多，我要还是那么贪心，还算人吗？”
单飞见他推辞的坚决，没有半点做作之意，暗自点头，不过还是将金子放在乌青的手上，“应该还有金子捡了，这个……你先帮我拿着好了。”
“啥？”
乌青下巴差点掉下下来，“单大哥，你不是开玩笑吧？”
单飞也不多说，从地上捡起个枯枝，拨开坐着的那大石头后的荒草枯枝，那下面竟然有个黑洞露了出来。
“这里怎么会有个洞？”乌青一头雾水。
“这是盗洞。”单飞皱了下眉头道。
功夫不负有心人，看起来他的判断在看到这个盗洞时完全得到了验证，乌青傻傻的跟着，可单飞早就留意四周的地形，发现那块大石旁的泥土有散堆的样子，虽不明显，而且还有些荒草遮掩，可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谁没事会在这荒郊野外翻土、而且做了些遮掩？
有人捷足先登挖了这座古墓，那盗洞显然是先来之人挖出来通向墓室的。
单飞发现这点时没有太过失望，民国时期华夏盗墓成风，不知多少古董珍藏从墓中出土流向海外，世人看到的那些古董从人手传承下来的其实不多，更多的不过是从墓室中挖掘而出。
但盗墓人也发现个奇怪的特点，就是很多古墓看起来根本没有盗洞，但每次进入后都是空空荡荡的没有古物，不由让人啧啧称奇。
有好事的甚至传出有盗墓高人只用分土剑就可以隔土取宝，不留痕迹，也有人说是神仙鬼怪做的。
但事实上分土剑虽然神奇，却没有传说中那么邪乎。墓室之所以是空的，是因为盗墓这种行当自从墓葬开始后就已经崛起，而且墓葬埋葬的百年内，被盗的几率最大。
比如说眼下这座古墓下葬后，看来在几十年内就遭到盗挖，岁月变迁，尘沙掩埋，说不定洞口早被封住，因此后人看来这墓室表面看起来完好无损，其实早就墓室空空。
不过很多古人盗墓并不像民国那些盗墓贼，民国的盗墓贼就和土匪一样，感觉没用的就会随手打烂，不给后人一分机会，古人盗墓，很多时候只取所需，还会留下些东西。
单飞发现那铲币的时候，早就想到了这点——铲币出土可能是因为有人从古墓盗出来的，不过他想就算有人动过手，捡漏应该也有收获。
事实也如他所料，这块金子已经回报了他的辛劳！
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心眼的人。
“单大哥，你说的盗洞是不是……盗墓人挖出来的？”乌青毕竟不傻，终于想到了这点。
“怎么的？你不想进去看看？”单飞反问道。
乌青犹豫下，“单大哥如果要看，我当然跟你一起，不过你千万别和我娘说，我娘说这个……不太……”
他支支吾吾没有说完，单飞早明白他的意思，心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要想尽快翻身就得靠自己原来的本事。这些东西埋在地下陪着主人其实就是暴敛天物，废物一件，到我手上说不定会发挥点作用呢。
不过单飞并没有对乌青过多解释，只是“嗯”了声，四下看看，走到一颗桦树下伸手道：“乌青，斧头借用用。”
“干什么？”乌青解下腰间的斧头递过去。
单飞用斧头划了几道，从桦树上扯下树皮劈成条状，然后扯些干草用力卷成烟卷模样的东西。
乌青看着奇怪，不过知道单大哥做事从来都是有用，只是静静等待。
不多时，单飞做了十多条树皮卷，然后看到附近还有几颗野竹，用力劈断一根，然后削出了几根和筷子一样的尖竹条，又捡起不少碎石子，全部的放在怀中，这才把斧头递还给乌青。
方才那问题是个考验，不能说单飞多有心机，只能说是他个极为谨慎的人——他一定要看看乌青是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做下一步的决定。
其实就算乌青对金子有贪欲，甚至想多分点，单飞也不觉得过分，人性难揣，人心最经不起考验，单飞知道一块金子对于一个穷困人家出来的孩子有多大的诱惑！
乌青选择了金子，他就不会选择和乌青搭伙，绝不会将盗洞的事情告诉给乌青。乌青选择了信义，他才决定和乌青联手做点事情。
历来盗墓人因为分赃不均死在墓地的绝不少见，单飞既然准备和乌青合力做事，自然要看看他的品性，他可不想不等翻身就被人背后捅一刀，那可极不划算。
他不想害人，可也不想当好人被人害。
要知道这是三国乱世，刘备那种所谓仁德的主公逃命的时候还是老婆女儿一块踹呢。
这种乱世中，爹死娘嫁人，个人顾各人，能活下来的绝不是什么大善人，而是狡诈的恶棍、聪明的好人……
见乌青借他斧头根本没有任何戒备，方才看到金子没什么贪婪，单飞终于感觉这人算是值得信任的兄弟，带乌青到了洞口，单飞取出块火石敲打了两下，树皮卷不湿，内有干草，被火星一溅，烟一般的点燃，吹一下，更是光亮。
乌青终于明白过来，赞叹道：“单大哥，你做这个东西用来探洞里面照明用的？”
单飞点点头。
那竹签子什么用？乌青还想开口询问，却怕单飞有点不耐烦。
单飞也没有过多的解释，树皮卷其实就是个简易的火折子，还可以当香来用，试探空气的流动性，不要小看这点亮光，在黑暗中可说是极为有用。
这点技术看起来简单，却是极为实用。
又等了片刻，单飞嗅了一鼻子，感觉洞中空气还算新鲜，才要向里面钻去，却被乌青一把扯住。
“单大哥！”
“怎么？”单飞倒有些不解。
“这里面说不定有危险，我在前面吧。”乌青见到黑黝黝的洞口其实有点害怕，不过还是坚定道。
单飞看了他半晌，终于笑道：“不要和我抢了，你还有老娘，我什么都没有的，我在前面了。”
乌青泪水差点流淌下来。
“你准备好绳子，万一有什么意外记得拉我一把了。”单飞吩咐道。
乌青立即解下绳子，做好准备。
单飞点点头，终于当先钻进洞中，乌青紧紧跟随。二人只留意着洞口内的动静，却没有发现不远林中的草丛内，有草儿突然动了下！

第二十三章 有鬼
单飞虽说没有老娘，但也不想就在这里送命，钻洞的时候一直小心翼翼看着前方，听着周围的动静。
盗洞内不会有危险，因为那是盗墓前辈挖的，只要那人不神经错乱，自然不会在盗洞上做文章。有金子在洞口掉落，说明盗墓前辈得手了，还成功的出来了，既然这样，墓室危险系数也不会很大。
单飞说的不多，想的从来不少，慢慢前爬的时候提高了警觉，随时准备突发的意外。
乌青只见到前面火光一明一暗的，在外边不觉得什么，但在这暗不见天日的盗洞里，却有说不出的温暖。
看着单飞缓缓前爬，乌青心中感动，不知道这个比他看起来还小几岁的单大哥怎么会有这般的本事和勇气，握紧绳子，乌青亦是全神戒备，无论发生什么意外，他一定要先救单大哥出来。
火光突然停了下来，乌青心中一紧，低声道：“单大哥，怎么了？”
单飞半晌才道：“到了。”
他一直向前爬着，突然感觉前方一畅，那不是看到的，而是多年练出来的感觉，他随后将火折子向前探了下，发现前方豁然开朗，竟然像到了一个偌大的石室。
这么顺利？
单飞不敢有丝毫大意，都说淹死会水的，打死斗嘴的，墓室里后死的肯定都是所谓的盗墓专家，他伸手从怀中掏出几块碎石分几个方向丢下去，闭目倾听动静。
“叮叮叮”几声响。
单飞听出下方是实地，而且不算太高，不过还是不敢大意，低声道：“乌青，给我绳子，你拉住一头，放我下去。拉住了。”
乌青自然一口应允，单飞拉着绳子踩到地上后，一颗心这才稍微放松下来，抬头对乌青道：“跳下来吧，没事。”
乌青从上方跳下来后，除了火折子附近几尺的距离外，别的地方根本看不清楚，只感觉无声的沉寂压的心脏狂跳，乌青低声道：“单大哥，这里是什么地方？”
当然是墓室！
单飞知道人紧张的时候总会问蠢话，并未回答，鼻子嗅了下，皱眉道：“怎么有股铁锈的味道？”
商周金铜玉，秦汉玉铜陶，这句话是说这几个朝代常见的陪葬品，一般墓室有金属味道不假，各种金属生锈的味道差别虽然很是细微，但对单飞这种经过历练的专家来说，嗅土都不成问题，自然能闻的出来。
可铁在汉朝之前少见，汉朝都是用来做兵刃的，这时期很少做明器，自然不会用来陪葬，这里怎么会有浓浓的铁锈味道？
单飞心中困惑，还是取出一只火折子点燃递给乌青，吩咐道：“你站在这不动，我看看环境。”
他才要前行，乌青一把拉住单飞，递过斧头道：“单大哥，你拿着防身。”
乌青虽然怕的要死，可感觉单飞更需要点利器。
单飞不再推辞，心中隐约感觉些不安，事情有点出乎他的判断，他就绝不能掉以轻心，他能得到最上层的信赖，靠的不但是学识，还有谨慎。
嘴里叼着火折子，单飞一手拿着斧头，另外一只手取出根早准备好的竹签子，用竹签子划着室壁缓缓围着石室走着。
一根普通的竹签子对单飞来说作用很多，最大的作用就是代替手来用，避免感染不知名的病菌，而且不会损伤古器。
这肯定是汉朝的砖室墓。
以前的朝代也出不了王莽时期的铲币。
墙壁是秦汉特色的空心砖没错，这里也像个耳室，单飞缓缓走着，急速的推断，回头望了乌青的方向一眼，见到那点光亮和乌青的身影，知道快走了半圈，他只感觉这个耳室有些大，也有些空。
盗墓前辈够贪，除了铁锈的气味外，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单飞心中暗叹，突然止住了脚步。
乌青提心吊胆的看着单飞嘴上的那点火光，见单飞突然停下来，忐忑而又低声道：“单大哥，怎么了？”
“这里有道门。”单飞用竹签子顶了下，竹签子断成两节，他换了斧柄缓缓去推，微闭双眸，却认真听着石门的动静。
“咯吱”声响。
石门终于开了，有分刺耳的声响，却没有别的危险，单飞暗自舒口气，不急于去探石门后的空间，先用火折子照下门后的情况，心中微沉，不安之意更浓。
这里有鬼！
旁人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可单飞打开石门的时候，却发现大有问题，这墓室石门设计绝不是封闭的，而是方便推动的。
有人可能觉得好笑，门本来就是为了推动的，不然怎么叫做门，可那是阳间的门结构，正常墓室里根本没人动，为防外人进入，有时更会在落成前封死，怎么这个门会设计成活动的？
为鬼走动设计的？
单飞感觉自己眼皮跳动下，终于还是长吸一口气道：“乌青，你过来。”
乌青举着火折子走过来，见到那石门后的空间更是骇然，不知道这是要通到哪里。
单飞看出他的疑问，缓缓道：“正常的情况下，这里如果是耳室，摆放陪葬明器的地方。前方当然是主椁室，也即是停放墓主棺椁的地方。”
乌青担忧之中反倒清醒过来，听出单飞的言下之意，“那不正常呢？”
“那里有什么，我也猜不到。”单飞苦笑一声，没想到初到三国就找到个另类的墓室，并不按照套路出牌。
“我进去探探，你留在这里，一有不好立即离开。”单飞虽是不安，但好奇之意更浓，这种时候当然不会半路折返。
一定要看个究竟，不然死了也不甘心。
单飞艺高人更胆大，碰到这种稀奇事情自然绝不会轻易放过。
乌青摇头道：“单大哥，我和你一起！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他说话的时候牙关打颤，但态度坚决。
单飞倒没想到这小子胆子不大，义气还是有的，微微笑了下，“好的，那你跟在我五步之外。”
他说完话，拎着斧头举着火折子向前方走去。
前方是条长长的墓道，单飞微微吸气，不时丢块石头出去听听地面的动静，只怕这里有翻板机关，走了数十步，单飞也在骇异这墓室旷阔的时候，前方突然再现空畅。
单飞并不急于上前，只是微眯着双眼试探看着前方，有了火折子的一点光亮，再加上他慢慢适应这里的黑暗，隐约见到前方的摆放设置。
陡然揉了下眼睛，单飞不太相信自己看到什么东西的样子，上前几步用火折子照去，脸色倏变。

第二十四章 诚意
卖糕的，真的有鬼！
单飞等看清楚眼前摆设的时候，只感觉头皮微有发麻，终于对自己的判断有了分困惑。
前方只有四张摆放的几案，案子后应该是跪坐的草席，不过多数腐烂，四张几案正中，摆放着一个扁扁的箱子。
除此之外，石室内空无一物。
这在平时当然算是正常的摆放，可这里正常的摆放在单飞眼中看起来当然很是诡异，本来据他判断，这是座汉朝的砖室墓。
古代的墓葬性质其实和现代都差不多。
活得起你可以生前就建个好大的阴宅，活不起的你死了后连一平米只怕都买不起，古人占便宜的地方是不讲究的话，荒山野岭葬下去暂时不虞国土规划局立即刨你的坟，因此很多穷人死后多是简易的刨个坑装个薄木棺材、甚至卷个草席就能在野外埋掉。
所谓的丧葬之礼是有钱人才能讲得起的。
穷的饭都吃不起还能讲礼的只有孔圣人才做得到了，寻常老百姓不爆粗口已经是很有素养了。
能建这种规模的砖室墓绝对算是豪富人家，单飞早预想到其中的棺椁规模甚至明器的数量。
就算盗墓前辈下手黑一些，可总会漏下点什么的，棺椁就算被盗了，但总有点花花草草的供他捡捡吧？
可单飞从来没有想到这里根本没有棺椁。
这里就像活人住的地方了！
有四个人？对座清谈？这是座活死人墓？
单飞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微微叹口气，缓缓走近几案中间摆放的那个扁扁的箱子。箱子是合上的，可单飞没抱着箱子里会有什么的希望。
就算以前有的话，前面的盗墓人绝对不会留下来不理的。
乌青虽然害怕，但这里虽然阴森恐怖，可一直没什么危险，警惕之心慢慢也就淡了下来，走近单飞道：“单大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啊？”
如果是方才，单飞当然嗤之以鼻，可到如今，他只能摇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这种地方。
略微看了箱子的结构，发现箱子黑漆漆的，不知道什么材料，用斧头在上面敲了下，当的一声大响。
铜做的箱子？
单飞听到回声皱了下眉头，不是因为箱子材质的坚硬，而是因为听回声，箱子里面好像不是空的。
空器和实器的回声不同，单飞当然听得出来，看箱子没有上锁，单飞示意乌青退后两步，用斧刃插入合缝处，轻轻一掀。
室中蓦地一阵晕黄。
单飞微吸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箱子——箱子里装的竟是满满的金条！
金子被二人手上的火折子一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乌青见了，又惊又喜道：“单大哥，这么多金子？”他方才见到单飞给他的金条，都觉得是此生从未见过的一笔巨富，从未想到转瞬又会有一笔巨大的横财摆在他的面前。
上前一步，乌青想要伸手去摸，就见单飞立在那里动也未动，终于缩回手来，低声道：“单大哥，眼下怎么办？”
单飞突然握紧了手上的斧头。
乌青见状骇了一跳，才要后退，就听单飞低声喝道：“谁？”
单飞见到箱子里金子的那一刻，只有淡淡的惊喜，更多的却是警惕。金子诱人，可也要有命来花才行。
墓室不像是墓室，前面盗墓的人没有道理留下这箱子的金子，他才自警惕，突然听到来时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立即戒心大起。
石室内一阵静寂。
只有两点火折子的光芒照着单飞、乌青的脸庞。
许久的功夫，对面暗处才传来有分嘶哑又阴狠的声音，“留下箱子，然后滚出去！”
乌青脸色一变，他虽认定这箱子金子是单飞的，自己并没有太多想法，但想到嘴的肉如何有吐出去的道理？
单飞皱了下眉头，知道珠箔动人心，墓室竟然来了两伙盗墓贼，只怕不好收拾。他暗骂自己过于大意，这件事本应该晚上来做的，可他没想到这荒山野外竟然也有人接踵而至。
心思飞转，单飞略作沉吟就道：“好，乌青，我们走。”
他根本不理那箱极为诱人的金子，拉了乌青一把，就向前方走去，不过才走了两步，突止住了脚步，缓缓道：“你们让我们走，怎么不闪开点道路？”
“你小子还想走吗？”又有一人冷笑道。
单飞听那声音竟有些耳熟，心思微动，微笑道：“你们不要得利不饶人，我可是有来头的人。”
“你他娘的就是个家奴，有什么来头？”那人立即反驳道。
单飞静了片刻，缓缓道：“尹老大，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得了黄金，还想杀了我们两个不成？”
“你怎么……”那人失声说了三个字，戛然而止。
半晌的功夫，尹老大声音从暗中传了过来，“你小子够机灵。”
单飞心道都是倒霉催的，怎么会在这里碰到这伙儿冤家？他一听对手竟然知道他的身份，立即感觉最先那人是刻意压哑了声音，对方是认识他的，故意隐瞒身份？
对手不让开道路，那就是抱着斩尽杀绝的心思！
谁和他有这种仇恨？那只怕就是尹老大和熊耳他们，他片刻之间推出这些，随口一诈，熊耳沉不住气，果然露出底细。
“尹老大倒是好耐性，一直跟着我到了这里。”单飞叹口气道。
“要不是跟着你到这里，我们倒也发现不了这个地方。”尹老大悠悠笑道，难掩内心的得意。
他在单飞手上输了一局，心中当然不甘，只是碍于集市之中，单飞怎么说又有曹府的背景，倒真的不敢对单飞如何。
不过他毕竟是城南地头蛇，很快发现单飞的去处，见单飞带着乌青出了城，一直向山那面走去，虽不明白单飞做什么，但立即带着熊耳、熊达两个死忠跟着。
尹老大不是个肯吃亏的人，暗想在城外做掉单飞，人不知鬼不觉，曹府无论如何都查不到他的头上。
不过他终究好奇单飞上山做什么，因此一路缀着隐而不发。
单飞只顾着找墓室，留意着墓室内的动静，倒没想到有三个阴魂不散的跟着。
尹老大进了这里，望见一箱子黄金闪闪，当然心中狂喜，不想还有这大的收获。据他粗略估计，这箱金子几百金绝对是有的，如果折算成铜钱，那恐怕就是近万贯钱财。
这是一笔谁都想不到的横财！
尹老大本来就想除去单飞，见到金子时当然意志更坚，不过他本想悄然的干掉单飞，没想到才掩上几步就被单飞发现，索性假装路人，逼单飞退出。
他当然不会让单飞出去，只想等单飞挣扎反抗或者靠近时杀了单飞，没想到单飞也是警觉，竟然察觉了他的心思。
不过尹老大丝毫不怕，单飞在明处他在暗处，更何况他带了两个亡命的手下，三把刀若还解决不了一个带斧头的家奴，一个砍柴的樵夫，那他尹老大也就不用在城南混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单飞微吸了一口气，缓缓道：“我知道以前得罪了尹老大，可那不过二十贯钱，这里的金子足够弥补了。这样吧，你放了我和乌青，我保证不将这件事说出去，也绝不会报仇了。”
“谁信你小子！”熊耳见占尽了优势，大声道，“尹老大，不要和他废话了。”
“别的。”尹老大叹口气，“他毕竟是曹府的人，再说也帮我们得到了这笔金子，能放人一条活路还是放吧。”
“老大。”熊耳有些不解。
熊达闷声闷气道：“你听老大说完。”
尹老大优势在握，悠闲道：“是啊，先听我把话说完。单兄弟，你说的也对，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既然都这样了，我再要你的性命有点说不过去。不过对于你的保证，我还想看到点诚意才行。”
“你要什么诚意？”单飞有些惊喜道。
尹老大很满意单飞的口气，淡淡道：“你斩了一只手，我就放你和你的同伙出去。”
“那乌青用不用斩手？”单飞口气中有分犹豫。
“单大哥！”乌青急叫道，他一直听着单飞和尹老大他们谈判，知道己方处于很不利的局面，听到单飞为他考虑竟然要斩手，忍不住拦阻。
要拼命就拼命，不能斩手。
谁的都不行！
单飞脸色有分冷峻，寒声道：“乌青，你把火折子给我。”
乌青一怔，将手上的火折子递给了单飞，两点火折子的光亮下，单飞脸色多少有分惨然，“尹老大，这火折子你们留下用吧。”
“你倒是好心。”尹老大不由笑道。
“火折子会不会有问题？”熊达低声回了句，他和熊耳是兄弟，但熊耳脾气暴躁，他块头虽大，却有点心眼。
尹老大摆摆手，心道老子一等单飞剁手就立即干掉他，管它有什么问题。他当然不会放单飞活路，只知道很多人的软弱怕死，面对强权都是抱有幻想，多是苦苦哀求以图留下活命，单飞断手后更是没有反抗的力气，那他尹老大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单飞两只火折子在手，吹了口气，鼓起了火折子的光亮，叹口气道：“乌青，我剁手后，你……”
“不行。”乌青咬牙道：“单大哥，不能剁。”
单飞突然笑了下，淡然道：“不剁手那还不……动手！”他最后两个字说的很轻，只有乌青才能听到。
石室蓦地陷入了黑暗。
众人均惊。
方才两根火折子燃着，不过两根烟头闪烁的光亮，可毕竟如暗夜明星，极为醒目，光亮倏灭，由明到暗的落差任凭谁都适应不过来。
熊耳心中一惊，大声道：“别让他们跑了！”他话音未落，就见暗夜中突然又现出了两点光亮，划出两道优美的弧线，一点飞到他们的头顶，一点到了他的面前。
“给你们我的诚意。”单飞话才出，斧头也跟着那火折子扔了出去。
刷！
咔嚓！
闷响后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
火折子半空中燃着黑暗的面纱，星星点点的闪耀照着熊耳惊骇欲绝的一张脸。
那斧头正砍在他的胸口。
血光四溅！

第二十五章 不要、抱歉
单飞出手。
他知道如今没什么退路，面对穷凶极恶之徒，佛祖才能想到感化，他做不来这买卖。
这时候不反抗，人为刀俎的时候，想反抗都没有办法！
一个优秀的考古专家绝不会坐在象牙塔中自命清高，而是要身经百练的实地勘察，若没有强健的精神、野蛮的体魄，还真适应不了野外的风吹雨打。
单飞精神是坚韧的，体力却是个下人的，两者捏合虽然不久，但对于什么格斗、摔跤的方法他从未有忘。
他从前没事也会通过搏击方法锻炼体力的。
一对三，他没有什么胜算，毕竟这年代的市井混混都是带刀的，他暂时没有考虑到乌青，因此他尽力的降低下姿态。
先骄其兵，再施痛击。
在动手之前，他还运用点环境转化的技巧，方才他故意不灭了火折子，就是给尹老大几人一种错觉。
双方动手，谁身处暗地，都多少会有分优势感。
方才一直都是单飞在明处的，不过单飞轻易的扭转了这个局面。
他收了乌青的火折子，然后用五指一笼，就将光亮尽数收在掌心之中，然后他将火折子再扔了出去。
明暗局面随即改变。
如今单飞、乌青在暗，尹老大三人原形毕现！
单飞方才放低姿态和尹老大谈着诚意的时候，早就很有诚意的掂量着斧头的重量和琢磨着角度，在火折子扔出去的那一刻，最先选择了熊耳。
这小子倒霉，站在了最前。
斧头掷出那一刻，单飞跟着冲了出去，不管熊耳的死活，直奔熊达。
熊耳的惨叫声一起，熊达立即惊惧了起来，他块头大，人狡猾，本来疑神疑鬼的想东想西，甚至怀疑火折子会有问题，铁匠铺的那场赌的结果他没想到，可对单飞这小子的心眼他很有戒备。但他就是没想到单飞敢拼命，而且一斧头就干了他的兄弟。
那斧头砍的够狠。
单飞把斧头甩出去的时候，显然不准备和熊耳客气什么，斧头斩入胸口，骨头断裂，显然是直接砍入心肺。熊耳软软倒下的时候，熊达头一个念头是——兄弟完蛋了，熊达的第二个念头就是——要给兄弟报仇。
人生的转折往往就在闪念之间。
熊达却没有想到最致命的问题，单飞扔出斧头那一刻本来就是向他们宣战，两军交战，不是想报仇、有怨恨的会胜，而是有头脑、有实力还敢拼命的才会赢。
变生肘腋，熊达慌乱之中并没有认清楚局面，还向单飞原来站着的地方冲过去的时候，陡然就感觉脚下一紧。
单飞却早就想到了接下来的做法，就地一滚，暗中滚到熊达的脚下，他双手早抱住熊达的双腿，用力一摔。“咚”的声响，熊达手还才摸到刀柄的时候，人已重重摔在地上。
二人滚向一旁。
这时候尹老大才清醒过来，他能当上老大，当然不是鲁莽之辈，方才他一直站在熊达、熊耳的身后，就是暗中戒备。他见惯了贫贱挣扎线上百姓的哀求软弱，本来以为单飞也是一样，正准备接受单飞的诚意时，却不能不接受一个十足的现实。
熊耳好像死了，单飞这小子拼命了，和熊达滚在一起，尹老大心中陡然有了分悔意，如果不那么咄咄逼人的话，说不定不用这么拼命，不过念头只是闪过瞬间，他已经决定拔刀，可他不等拔刀的时候，就感觉双臂一紧，早被一人抱住。
是乌青扑了过来！
乌青看起来淳厚，可毕竟不是泥菩萨的性子，他对单飞感激，是因为单飞就像他老大一样，但这不意味着他很懦弱。
单飞说出动手的那一刻，乌青只是愣了下，随即就跟着单飞冲了出去，他比单飞慢了两步，见熊耳倒地，单飞抱着熊达的时候，只想帮助单飞一把，他选择了尹老大。
无论生死，总要帮单大哥拖住一人才行，不然就太没用了。
他长这么大倒还真没怎么打过架，只知道这些人有刀，扑过来一把就先搂住了尹老大的腰，束缚住尹老大双手。
尹老大怒极，没想到一个樵夫竟然敢对他动手，他身为老大毕竟还是有点本事，被乌青蓦地抱住，只是一挣，就让乌青双臂一松，然后拳头陡然从下向上击出，正重乌青的下颚。
乌青根本不会打架，不知道这种生死关头，取其要害的重要，被尹老大一拳击中下颚，舌头差点咬掉半截，正头昏脑涨的时候，又被尹老大一拳击在太阳穴上，乌青只感觉天昏地暗，立即仰天倒了下去。
砰！
喀嚓！
尹老大在击倒乌青的时候，随即就听到旁边有两声脆响传来，尹老大信心不等恢复的时候陡然一沉。
火折子一点已然落地，一点正中石室的顶部，火星散乱。借着这点点星火，乌老大已经看到熊达脑袋好像转了半圈的模样，而那面的单飞在他望过来的时候，已然再次冲了过来。
这小子怎么这么手辣？
他把熊达也杀了？
尹老大心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这瘦弱的少年出手比他这个城南一方的地头蛇还要利索。
一摸腰间，那把刀终于拔了出来。
尹老大才要挥刀。
单飞已冲到他近前，咫尺面对的距离，钢刀还在单飞之外，乌老大头一次感觉鞭长莫及的滋味，手腕一旋，钢刀就要斜刺过来，同时人往后退了步。
刀一定要这么使才行。
如果是匕首就能立即刺杀单飞于当下。
尹老大才这般想法的时候，蓦地借着星星点点的火光看见了单飞眼中的寒光，没来由的心中一寒，叫道：“不要，金子都……”
金子都给你！
尹老大从未想到过自己也有这般讨饶的时候，但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下一刻送命的绝不是单飞，而是他。
单飞眼中寒光不减，嘴唇动动，只说了两个字，“抱歉！”
嗤！
一物在单飞动嘴时早抢先一步刺入了尹老大的脖子右侧，带着鲜血从他脖子左侧透了出来。
单飞爆退！
钢刀终于砍出，重重的落在地上，却离单飞有几尺之远。单飞退到暗处时，再没有稍动，只是冷冷的看着尹老大。
尹老大踉跄退了几步，钢刀脱手而出，一手握住脖子，满是不信的望着单飞，鲜血顺着他的脖子肆意流淌而下，他想要低头去看究竟什么东西刺中了他，却看不清楚究竟，陡然用力一拔。
有血水标出。
尹老大摔倒在地，火折子终于落地，弹了几下，照着尹老大不瞑目的双眸，还有他手中的一只竹签。
竹签尖尖。
单飞冷然。

第二十六章 耶稣VS未来
石室静的只听得到单飞的呼吸声音，再没有其余的声响。
单飞感觉背心全是冷汗。
他竟杀了人，这在他那个时代是难以想象的事情，他可素来都是个和平爱好者，可在这种绝境中，不博则死的情况下，他还是选择了放手一搏。
一斧头砍中熊耳，和熊达纠缠的过程很是短暂，他奋力的抱住熊达的腿将其摔倒只是滚了几滚，熊达就用力推开了他，他顺势而起，几乎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一脚就踹在了熊达的脑袋上。
他感受到自己脚后跟疼测心扉的时候，也听得到熊达脖子折断的声音，他看到了乌青倒下来的时候，几乎毫不犹豫的冲过去，顺手摸出来怀中的竹签，用力的扎了出去。
若是在平日，以他的身手，要解决掉尹老大这三个人是不太能想象的事情，不过在这幽暗的地下，他占了地利的便宜。
尹老大低估了单飞的勇气，单飞在扯皮时早想到了如何干掉对手。
看着尹老大死不瞑目的表情，单飞终于有种虚脱的感觉，缓缓蹲下来许久，这才轻叹一口气，忍住想呕的感觉，低声道：“乌青？”
他只看到乌青倒下去，具体如何他并不清楚，捡起地上的一个火折子吹了下，单飞一瘸一拐的到了乌青的身旁。
试探下乌青的鼻息，顺便摸了下乌青的脉搏，单飞舒了口气，乌青呼吸虽弱，脉搏倒还稳定，仔细检查下乌青的周身，没发现伤口，看来只是被尹老大击晕了过去。单飞将乌青拉起，靠到一边的墙壁上，又是叹口气，才要坐下去，蓦地止住了动作。
他那一刻突然又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只是叹了一口气，但分明听到了随后还有一声叹息传来。
是谁？
方才的一场恶战时间不长，但对单飞来说，几乎耗尽了全身的气力，他虽疲惫，可绝不认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实际上，做他这行的，除了脑袋好使，眼光毒辣外，鼻子能闻、耳朵能听更是此行中极为重要的本事。
尹老大他们三个没死利索？
单飞缓缓从怀中又掏出了根硬韧的竹签，微微吸了口气，手一遮，又盖住了火折子的光亮。
方才两根火折子已灭了一根，单飞挡住手上的光亮，石室立即沉入黑暗之中，单飞侧耳倾听，回忆着尹老大三人死的地方，始终听不到半分声响，许久的功夫，在单飞以为那不过是某个没死利索的人最后送出的那口气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方才是我在叹气。”
声音苍老中带分沧桑。
单飞感觉头皮有些发麻，他见过的死人白骨绝不比活人少多少，见过的墓中怪事亦是难言，可他知道一点——墓中的活人其实比死人要难对付的多了。
这个墓中怎么还有个活人？
许久的功夫，单飞感觉自己嗓子有分发哑，还是沉声道：“阁下是？”
“老夫马未来。”那人回道。
马未来？
这个名字怎么这么现代？单飞心中感觉古怪，暗想华夏起名规则都是先是一个字、后是两个字三个字的，如今三国乱世，人口不多，两字姓名居多，比如什么曹操、刘备、孙权什么的，但都是很有古意，大锤、莲花也是符合这个年代的特征，穷人家的孩子嘛，叫的顺口就好，可怎么马未来这个名字好像科幻世界出来的？
他那一刻想的多，但只是回道：“在下单飞。不知道马……马先生来这做什么？”
黑暗中的马未来沉默片刻，“我是来做一件事情，偶然看到阁下连杀三人。”
单飞从他口气中听不出什么意思，皱眉道：“不是我要杀他们，是他们见财起意，要杀我了。我别无选择。”
马未来似乎又是轻轻叹了口气。
凭直觉，单飞感觉这人似乎没什么恶意，握竹签子的手略有放松，商量道：“这里的东西本是无主之物，马先生既然来了，见者有份，拿去一半我不会阻拦的。”
他不是贪婪的人，取钱只是为了去邺城。在这个乱世生存下去，当然要赚钱，但他的目标却不是当个葛朗台。
当然了，这个马未来看起来很神秘的样子，单飞也不想轻易和他冲突，如果尹老大不是想要置他于死地，又可以和他平分金子的话，他说不定会有另外一种解决方案。
能打架解决的尽量别吵吵，可如果不想杀人的话，一开始就不妨释放善意好了。
尹老大开始对他就是满满的恶意，暗中的这个马未来好像有点不同。
“那你就应该把竹签子放下来了。”马未来淡淡道，“你手中有根竹签子，老夫很怕取金子的时候，你突然刺过来。”
单飞一怔，暗自骇然，许久才道：“你……”他手中竹签子一紧，暗想这种黑暗，自己也是凭听觉分辨对手的方位，可那人怎么会清楚的看见自己的举动？
对方难道有传说中的夜眼？
半晌的功夫，单飞终于将竹签子揣到怀中，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笑道：“马先生，你在哪里？”
他益发感觉到马未来的神奇，暗想老子不想再打再杀，不如大方一些好了，火折子虽亮，他隐约只见到远远处似乎有个模糊的影子，皱眉道：“现在……马先生可以走过来了吗？”
前方蓦地一亮。
单飞下意识的后退一步，用手挡住了眼睛，不解这种暗室中为何突然会有光亮传来，可转瞬间他愣在那里，一只手再也放不下来。
他猜想了很多可能，甚至马未来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他都不会吃惊，可他见到马未来的那一刻，震撼还是前所未有！
他仿佛见到了耶稣走了过来……
前面有一团柔和的光线。
马未来就是在那团光的笼罩下走了过来。
卖糕的！
这怎么可能？
单飞吃惊的瞪圆了眼睛，不过很快发现光线是来自那人手上的一个箱子，箱子看似金属所做，此刻正放着柔和的白光，不但将那人笼罩其中，甚至照亮了幽暗的石室。
喉结上下错动，单飞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人走过来，终于看清楚那人的容貌——那是个老者，须发皆白，看起来行将如土的年纪，不过那老者有双丹凤眼，看起来多情而又悠远。
无论谁看到那双眼睛，都会忘记那老者的年龄。
单飞却没看那双眼，他目光一直都没离开老者手上的那个箱子，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可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的骇异。
这是个什么东西？
手提电灯？
开什么玩笑，这是三国耶，爱迪生要是知道华夏三国时期就有这个玩意，不知道该怎么想？
不是电灯？那怎么会发光？这绝对不是夜明珠什么的，夜明珠也发不出这种光亮。难道这老者真的如名字所言——马未来，是来自未来？看这箱子的金属光泽，就连他单飞都认不出来，这个在三国时期怎么会存在？
单飞那一刻心思如麻，终于忍不住问道：“马……马……前辈……”他这声前辈叫的真是心悦诚服，看起来他还是没有穿越的经验，人家穿越就是路数很熟嘛，竟然带了家电过来了。
“我能不能问你个事情……你手上的这个箱子，究竟是什么玩意？”
老者一笑，看了眼单飞道：“那我能不能也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单飞毫不犹豫道。
老者看了单飞良久，这才轻声道：“你知道女修之棺吗？”

第二十七章 墓室的秘密
单飞差点跳了起来，他不是一个容易吃惊的人，就算生死相搏时，他也能保持相当的冷静。
吃惊不能救命，冷静能。
不过他听到马未来问题的时候，实在忍不住心中的骇异，这个老者究竟是什么来头，怎么也知道女修之棺？难道他也是因为女修之棺……
想到这里，单飞一颗心剧烈的颤抖，他初来乍到这个世界，其实内心有着说不出的孤单，这种变异落差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化解，好在他心理素质还是够硬，只是将这个心事压了下来。
去邺城是他暂时的一个目标，可他知道去了也是没什么作用，女修之棺藏的地点恐怕只比秦始皇陵墓浅一点。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的，但听这老者突然提及女修之棺，单飞心中蓦地有分期待，“你也见过女修之棺？”
马未来笑笑道：“哦，原来你真的见过。”老者显然也是个聪明的人，想必从单飞的反问中就得到答案，却对单飞的问题避而不答，“你如果有空，和我去个地方如何？”
单飞浑身都有些发热，“去哪里？”
“就在这儿不远。”
马未来的回答让单飞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昏迷的乌青，皱眉道：“无论去哪里，要先等乌青醒过来再说。”
金子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把乌青丢下。
这里黑黝黝的不见天日，他把乌青丢在这里，乌青要是醒过来不见了他，又见到三具尸体陪伴，不吓疯了才怪。
“那倒也是。”马未来点点头，将手中的箱子竟然挂在了腰间。
单飞一直对那个箱子很留意，见箱子只是“咯”的一声响，就稳稳地挂马未来的腰间，对这个箱子的结构神奇更是惊奇。
这种工具箱在现代也很少见啊。
马未来蹲下来试试乌青的脉搏，喃喃道：“没什么大碍的。”他说话间，拎起乌青的左手的胳膊，屈指在他腋下一弹，等放下乌青手臂时，乌青竟睁开了眼睛。
单飞暗自乍舌。
旁人见了马未来的动作多是感觉神奇，单飞却感觉这老者对经络学的运用比他这个半吊子要强很多。
医学已证明了经络的存在，亦验证出刺激经络对人体有神奇的治愈作用，单飞当初救福伯的时候就是运用的这点。
老者弹的是乌青的腋下，也就是手少阴心经极泉穴的地方，这种弹法单飞没见过，但知道应该类似心脏复苏急救刺激一样的道理。
乌青醒来，看到光晕中的马未来有些吃惊，喃喃道：“你是谁？我这是到了天上吗？”
马未来一笑，箱子突然黯淡了几分，乌青这才发现单飞还在马未来的身后，吃惊的道：“单大哥，你也升天了？”
“你小子别乱嚼舌头，是马先生救了你，还不谢谢。”单飞掐断了乌青的胡思乱想。
乌青摸摸太阳穴，这才隐约记起方才发生的事情，心悸中才要询问尹老大几人的结果，突然借光亮见到那三位正停尸地上，不由脸上色变。
“走吧。”马未来并不过多解释，转身向左手边走去。
单飞怔了下，提醒道：“马先生，出口是在我们身后。”
马未来摇摇头道：“那是你们的出口。”他并未过多解释，路过那箱金子的时候，看也未看，一直走到对面的墙壁，伸手一推，前方“咯吱”声响，竟又现出一个黑洞。
单飞到了这个石室后先被金子吸引，后和尹老大交战，无暇再探墓室，如今才发现前方竟然还有个通道。
不过他并不稀奇，虽在地下，但他方位感尚存，知道这个门是在入口的对面，如果盗洞通的是耳室，既然叫做耳室，自然是左右对称的，马未来进入的应该是另外一间耳室。
就是不知道石室另外两个方向有没有空间。
见马未来并不停留的样子，单飞没时间去看，感觉还是跟着这个前辈最为重要，立即一扯乌青跟了上去，乌青稀里糊涂的，却也不敢多问，只怕和尸体一起呆着，慌忙跟了过来。
行了不远，马未来终于停了脚步，单飞没看到什么，先闻到一股香气，不由皱了下眉头，这香气竟然是比较熟悉的味道。
随着马未来的走动，单飞很快发现这里竟堆积了很多密封的坛子，香气显然就是从那些坛子里散发出来。
不待多想，马未来到了对面墙边道：“单飞，你过来。”
单飞缓缓走过，不解道：“马先生，什么事？”
“踢这墙一脚，你前方两点钟方向。”马未来淡淡道。
乌青完全不明白马未来在说什么，单飞心中又是一动，暗想来了，谁还敢说这家伙不是穿越过来的，老子第一个不信。
这种几点钟方向的术语一般用在现代军事、泡妞等行业，是一种西洋算法，古代都是时辰记时，怎么会有这种说法？
“为什么让我踢？”
单飞看了马未来一眼，心道你没有长脚吗？年轻不过是单飞的外表，骨子里面，他还是很谨慎的，见马未来不语，单飞终于还是蹲下来，摸了两点钟方向的墙壁，用斧柄敲了下，问道：“是这里吗？”
马未来只是点点头。
单飞听那里的声音似乎有点不同，犹豫下，终于还是轻轻踢了下，看了眼马未来的脸色，马未来动也未动，只是嘴角似乎有分笑意。
一狠心，单飞用力踢去，“砰”的一声闷响，就听左侧“咯”的一声响，竟然又有暗道裂了开来。
乌青早就晕头转向，根本不知道身在何处，单飞亦是惊奇难言，他没想到墓室中竟然还会另有机关，他踢的地方显然是开启机关所在。
那暗道又是通向何处？
单飞心中困惑，马未来只是低声道：“你们跟我来。”他对这里似乎轻车熟路的样子，毫不犹豫的顺着那条暗道走去。
暗道墙壁不再是砖结构，更像是天然山中洞壁，又经过人工劈凿而成。单飞观察着周围的地质，暗想这好像是通向后山处了。
前方益发的开阔，却像没有尽头的模样，乌青越走越害怕，忍不住在单飞身后低声道：“单大哥，我听娘亲说，有阴阳两界的勾魂使者勾魂的时候，会带人走一条很长的道路。”
“胡说八道。”
单飞对这种封建迷信自然嗤之以鼻，可一颗心也难免惴惴，不知道老者究竟要将他带到哪个地方。
再过炷香的功夫，在单飞也有分不耐的时候，前方过了个转弯处，光线大亮。
单飞先闻到一股山中特有的泥土青草的气息，然后就察觉转弯处豁然开朗，前方竟现出一个天然的溶洞。
那溶洞规模不小，单飞见了并不奇怪，实际上这是一种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在山腹、地下都会出现。
见马未来止住了脚步，单飞才要发问，就见他望着一个方向怔怔的出神，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那方的山壁是中空的，其中竟然有个数丈高的雕像！
单飞微有发愣，暗想马未来带他去的地方难道就是这里，马未来总不会让他来拜拜这里的雕像吧？
他心中异常的困惑，不止是因为马未来来历出奇，行动神秘，还因为这墓室亦是奇怪，没有珠宝的墓室他见过的多了，但没有尸骨棺椁的墓室真不多见。
墓室和这里相连，这雕像难道和墓室有关？墓室规模就不小，要建起来非一日之功，这里的山腹中的道路开挖更是困难，在这里塑造个雕像所耗的力量不言而喻。
只是这雕像看起来很有点奇怪，竟然只刻了个古怪的脑袋，脑袋上又长了两根犄角，除此外，只勾画出那雕像的双手双脚，别的地方像是还没有竣工的样子，空空荡荡。
这是个只有脑袋和四肢的怪物。
单飞知道这个发现要是放在现代，足够百来个考古专家做一个重大研究课题了，正潜神思考中，听马未来道：“单飞，你可知道这个雕像是谁吗？”
这怎么会问我？你应该去问这个墓葬的主人才对。
单飞心中嘀咕，缓缓摇头道：“看不出来，前辈知道吗？”
马未来不等回答的时候，乌青突然叫道：“单大哥，我知道这雕像是哪个！”

第二十八章 心灵鸡汤
单飞听到乌青在抢答，一张老脸倒有些发热，没想到这个乌青竟然比他还要明白这个雕像的来历。
马未来饶有兴趣的看着乌青，“你知道？”
乌青一下子信心尽失，有分懦弱道：“单大哥都不知道了，我……我……就是听我娘说的……”
你娘告诉过你勾魂使者的事情，现在不会说这是阎王吧？
单飞心中嘀咕，但还是笑道：“说来听听吧。”
乌青得单飞鼓励，终于鼓足勇气道：“这个雕像不是神农吗？我娘说……以前的神仙中，神农长的牛首人身，最奇怪的是全身除了脑袋和四肢外都是透明的，这个雕像不是和传说中一样嘛……”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回头望去，愣了一下。
乌青说的很有道理！
单飞初见这雕像的时候，只觉得这是座未完成的雕像，听乌青提及才想到，这未完成的中空实际上也可以理解成透明了。
难道这真的是神农？
单飞向马未来望去，见他微微一笑，似是默认，单飞不由苦笑。
这也不能怪单飞眼力不佳，实际上，在两汉期间，佛教才兴，民间供奉的神像并没有现代看起来那么庞杂。到了现代，不要说别的派别，只论佛道儒三家供奉的人物就可说数不胜数——真实的、虚构的、传说的甚至幽冥神鬼界的。
能认出所有雕像的人不是考古专家，那绝对可以说是神仙了，反倒了乌青心性淳朴，学问都是从老娘那听来，所知了了，反倒一眼就确认了神农。
“前辈。”单飞很快将一点挫败丢到脑后，暗想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会有所得，咱这么个聪明人又不是百科大全，有不认识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你带我到这里，就是来看神农？”
“单飞，你是个聪明人。”马未来喃喃道。
“这个嘛……别人都这么说。”单飞并不妄自菲薄，实际上在马未来面前，他倒是少有的放松。
人生四大喜有一喜就是他乡遇故知，在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畅，他乡遇到老乡都是让人喜出望外的事情，你想想，两个穿越者能撞在一起那是多有缘分的事情？
“那你觉得这墓室和神农有什么关系？”马未来突然问道。
单飞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迟疑道：“这不是个墓室，更像是个活死人墓。”
“哦？”马未来眉头一扬。
“墓室一定会有尸体的是不是？这么大个墓室没有棺椁也说不过去，就算棺椁被人偷了，可总会留下点摆放的迹象，可我看不到。”
单飞沉默片刻终道：“因此我觉得，这可能是某些人在这里建立的隐居之所，只是用墓室的形式掩盖下来。”
马未来眼中有分赞赏之意。
单飞见状，心中又多了几分肯定，“世人多有祭拜的习惯，这里供奉着神农的雕像，隐居在墓室的人说不定和神农……”
本想说和神农有关，可单飞一推算年代，却感觉太过遥远，暗想神农时代又是两千年前的事情，不太会有什么狗屁关系。
就像他穿越到三国，中间已经隔了近两千年的历史，东汉离传说中神农也有两千年左近的差距，若还有关系，那就是都是人的关系。
现代还有人突然冒出来说是某某圣人的后代，单飞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很是怀疑，不过隔壁老王肯定不信。
否定了自己的结论，单飞转瞬道：“神农是医药始祖，这里的人说不定对医术很有分研究。”
马未来眼中微有诧异，不过还是没说什么。
“墓室为什么一个人都没了呢？”单飞接着又道：“可能是都死了，也可能静极思动，又离开了这里。”
他最后剩下的困惑就是，为什么这里还留下一箱金子呢？
要说金子这玩意，历代都是值钱的东西，有人隐居又有盗墓贼经过，没有道理还留下来。他在洞口的捡到的金条没有任何烙印，他倒是无法推断出年代，金子不会是24k，做个成分鉴定倒可能更准确一些，但这个鉴定在这个时代当然做不出来。
见马未来转头又看向了神农的雕像，单飞谦虚道：“前辈，我也是瞎猜的，你要是看完了这里，咱们不妨讨论点别的事情。”
单飞对曹三爷、曹洪甚至对曹操其实都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在当代时也算个地位不低的人物，其实没少见过大人物，为了考古，也没少到过世界各国，甚至一些国家元首都见过。
曹操、刘备和孙权都牛逼吧，在他眼中其实眼下也就是各路诸侯，还称不上元首的等级，单飞对和他们结交抱大腿的愿望并不算太迫切。但对于结识了马未来，单飞还是有点小激动的。
咱才穿越过来，没什么穿越的经验，看人家连电器都做出来，那可是三国时期的爱迪生啊，如果和他切磋一下，说不定还能见见女修之棺呢。
“我给你讲个故事如何？”马未来突道。
“什么？”单飞先是讶然，后是欣然，“前辈说吧。”
马未来将箱子放在了地上，缓缓坐在了上面，单飞很是羡慕，暗想这东西自己以后也一定要搞一个，暗的时候当电灯，累的时候当板凳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妙用呢？
“从前有四个兄妹。”马未来悠悠道。
四个？
单飞脑袋中立即闪现出主墓室里四张几案，暗想这老头子说的难道是这个墓室的故事？
“他们都有非凡的本事，而且都想改变这个世界。”马未来自顾自的说着，“不过他们的想法并不一致，因此选择了四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其中的一人选择是武力。”
单飞心中一震，失声道：“我明白了。”
马未来反倒奇怪的看了单飞一眼，“你明白了什么？”
“我进来那个耳室之中藏的一定是兵器，而且是铁制的兵器，不然怎么会有浓浓的铁锈味道？”单飞醒悟道。
他从盗洞进来后，嗅到那里的铁锈味道就很奇怪，因为这时期的墓葬很少有铁器陪葬的，但一想到这是乱世的活死人墓，里面存放兵器是自然而然，备战用的嘛。
马未来只是笑笑，“另外一个人选择的是权利。”
单飞皱了下眉头，想不出另外一间耳室中的香气会和权利有什么关系。
乌青肯定不知道那耳室中的香气是什么味道，可他的鼻子好使，虽然隔着坛子的蜡封，但仍旧嗅到那香气绝对是胡椒的味道。
墓室中存储着胡椒，听起来很是好笑，单飞却觉得再正常不过。眼下胡椒是西域传过来的，很是贵重，那一耳室存储的胡椒的价值，在如今的年代，以单飞的见识估算，那可比那箱子金子还要值钱得多。
要知道当初西汉未央宫皇后所居的宫殿叫做椒房殿，那是胡椒的椒，也的确是和胡椒有关，准确来说，就是用胡椒和泥然后涂抹在墙壁上，让宫殿有种温暖和独特的芳香。
西汉经济相当强盛，皇帝正室的宫殿修建自然不会马虎，既然用胡椒做材料，胡椒的贵重和少见可见一斑。
实际上就算到了明朝时期，中原胡椒产量也不高，正德年间一个大贪官钱宁被查，就从家中搜出了黄金十几万两还有几千石的胡椒。
东西在那个时代值不值钱，只要看贪官家里放了没有就知道了。
明朝时期的本地胡椒产量还不足，很大部分是从东南亚进口，如今中原都没统一，海运肯定不行，进胡椒的渠道只有西域，胡椒的价值显然更高。
单飞素来是闷声发财的主儿，见到那一屋子和金子仿佛的胡椒时，早就考虑怎么使用的问题，听故事也不由往这方面联想，就听马未来继续道：“第三个人选择的是理想。”
这老头子讲的是心灵鸡汤吗，怎么理想都冒出来了？
理想和胡椒也没关啊。
单飞在那个时代听的最多的就是鸡汤。
他那个年代鸡汤是用来听的，因为喝多了多少会造成轻微的呕吐不适甚至过激反应。
武力、权利和理想，这是人生中很多人会选择的道路，可悲的是，大多数人连这三样的毛儿都没有沾到。
心灵鸡汤当然推崇理想，毒鸡汤就说不准了，这老头子也是喝鸡汤长大的，如今还没改变给别人灌注的毛病？
单飞心中推测，见马未来沉默下来，不由问道：“不是还有一个人吗？他选择了什么道路？”
老人家都是喜欢唠叨，听老头子早点讲完，咱哄他开心，然后谈谈女修之棺的事情，单飞心中盘算。
“这三条路让你来选，你会怎么选？”马未来缓缓望向了单飞。
“不能三条路一起选吗？”单飞笑着反问。
马未来眼中亦有分笑意，喃喃道：“看来你选择了做梦。”
空旷的溶洞中已经能望见远方的天际，单飞见太阳已要落山，但感觉离做梦还远，听出来马未来语气的嘲弄，单飞皱眉道：“那马先生怎么选？”
马未来沉默许久才道：“第四人选择了流年。”
流年？这是什么道路？单飞诧异不已，不解道：“什么流年？”
马未来缓缓抚摸着坐着的那个箱子。
日光下，箱子反倒趋于平淡，不像金属构建，反倒似是木头做的，上面似乎还镂着奇怪的线条，可单飞知道那箱子绝对不是木头做的，定睛观察箱子的线条，一直看不明白那线条的意义，只感觉日光下，箱子幽幽的泛着七彩的光芒，似水流年般……
陡然心中一震，单飞似想到什么，这时马未来终于再次开口道：“我坐着的这个箱子，就叫做流年！”

第二十九章 神农教
似水流年，如刀似箭。
单飞听到马未来说话的时候，看着马未来皆白的须发，突然想到了这八个字，许久的功夫，单飞才道：“这就是流年？选择它比权利、武力和理想还要重要？”
他不明白。
这个鸡汤的格调看起来实在有些高，就算他久受鸡汤荼毒的成功人士都是无法理解。
马未来笑笑，站起来拎着箱子向前走去。
“喂，你又要到哪里去啊。”单飞不由叫道，心道这里是天然溶洞，看前方风光大好，但似是悬空之中，这老头子还往前走，总不成要飞到天上去？
马未来走到溶洞边缘这才停下，这里的确如单飞判断那样，已是后山处的悬崖断壁，看起来极为陡峭，往上望去白云悠悠，向下望去让人心寒。
回转望向跟来的单飞，马未来微微一笑，“你我相见总算有缘。我这有件东西送你，你用心保管了。”
他手一翻，手心上突然多了小小的玉石雕像，递到了单飞的面前。
单飞看了他那只手半晌，暗自敬佩，他自诩手快，当初和尹老大做赌的时候，全凭一只手的技巧赢了尹老大，可以他之能，竟然看不出这老头子从哪里拿出这块玉石。
这老头子好快的一只手！
单飞注意力终从那箱子上移到马未来的一只手上，这才发现马未来人虽苍老，但那只手却如玉石一般光润，从上面丝毫看不到半点老态。
“那多不好意思，你看初次见面的。”
单飞接过那玉石雕像，紧紧的握在手上，这可是质地上乘的和田玉，年代悠久，未曾入土，很可能是战国时期的产品。
雕像看起来不起眼，可单飞一打眼就给这雕像下了判断，知道如果拿到他那个年代，几千万的价值是少不了的，这个年代当然卖不了那高价，但也算稀有的东西了。
马未来见状只是一笑，“我还有事，改日再见了。”
单飞一怔，就见马未来突然一纵身，竟然从洞口跳了出去，单飞大惊失色，一把抓过去道：“你做什么？”
这老头子怎么好好的就要寻死？
悬崖峭壁的，以他的一把老骨头掉下去，那还不得跌散架了？
单飞出手虽快，但连马未来衣角都未抓到，只觉得眼前一花，马未来不落反升，竟到了单飞的头顶。
我靠，你能你还真上天了！
单飞惊诧中抬头望去，就见马未来竟轻巧的沿着那悬崖峭壁一路向上，身手灵活竟然还在灵猿之上。
“喂，马先生，你去哪里？怎么不带上我？”
“金子不要啦？”
“女修之棺的事情好商量，见到了你九我一的分成怎么样？”
“这里还有点好东西，你不需要吗？”
单飞探出身子扯着嗓子喊了半天，也不知道马未来听到没有，就见他身影渐小，再过片刻，早隐入青山苍翠之间，消失不见。
知道无法去追，单飞颓然坐了下来，喃喃道：“你这老怪物，有这本事，怎么不早点亮出来？你要是早点亮出来，我说不定……说不定……”
他说不定了半天，又叹了一口气。他虽早知道马未来绝非常人，可见其如此身手，还是忍不住骇然，这就是传说中的轻功吗？
对于华夏武功，单飞倒是一直久仰大名，没想到今日得见，更胜传闻，比较之下，当代那些和尚表演的铝合板上的水上漂、丈高的飞檐走壁简直弱爆了。
实际上这倒可以理解，华夏武术的没落是不争的事实，实际上自从热兵器出现之后，武术的传承就显衰微。
人都是懒惰的动物，一颗子弹能解决的事情，有多少人会花气力去练什么拳脚？
那在很多人眼中看起来已经是很蠢的事情。
不过事实就是事实，就如经络认识终于被认可一样，武术如今的衰落却不能抹杀华夏古代武术曾经的威力，要知道古时作战的士兵，很多都是自备行装粮食，动辄都是扛着数十斤的装备去打仗，体力远超现代常人。
而领军作战的将领如果不是靠裙带关系上台的，很多都是有点真实本领。
史书记载中，楚霸王绝境中二十八骑就将韩信的十万雄兵冲得稀里哗啦的找不到北，隋朝有个名将张须陀，那可是一挑万的种子选手，还有残唐李存孝什么的，都是左手长刀，右手长槊的，每个都是几十斤的分量，加起来都有百来斤左右。
常人拿个百来斤的钞票还有点吃力，人家不但能拿起来百来斤的武器，冲锋陷阵还能舞着刀花砍人，这差距简直不是一点半点。
对了，这个朝代不是还有个关羽，听说一把刀也有七十多斤，但听说三国中能和关羽斗一斗的也不少，这是个武力值强悍的年代，钱好搞，武力值怎么去买呢？不然杀三个混混都比较吃力。
单飞胡思乱想的功夫，拿着马未来给他的玉石像看了眼，突然发现这玉石像轮廓优美柔和，竟然是个女子雕像。
他伊始只感觉这玉石像肯定值钱，如今细看之下，才发现玉石像做工亦是绝佳，看起来不过寥寥数刀，竟将那女子的容颜雕琢的栩栩如生。
女子很美，但看起来也很寂寞的样子，单飞第一感觉就是如此，正把玩思索的时候，乌青终于走过来，迟疑道：“单大哥，老先生就是那个，怎么像神仙一样呢？”
我看他是神经才对。
这老头子突然来到这里，问我女修之棺的事情，然后给我讲个没头没尾的故事，送我个玉石像后，连金子都不要就消失不见了，这种事情正常人怎么做的出来？
单飞摇摇头，回头望了石壁上的神农雕像一眼，暗想这老头子对这里比自己家还要熟悉，还拿着流年，肯定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他刚才讲了四兄妹的故事，信这个神农为教主……
老子只听说过神龙教，倒没听说过还有什么神农教。
那四兄妹很可能就自诩为神农教的传人，信教后当然都要做点事情，这四兄妹就开始实施大计，比如说搞个传销，拉个教徒什么，老头子一见面就又送金子，又送玉石的，难道想收买我入教？这本钱也花的忒大了吧？可你要让我入教好商量，咱又不是什么好人，美色金钱都可以吸引，你怎么突然就消失不见了呢？
单飞摇摇头，暗想老头子选择了流年，那剩下的三人选择的当然是权力、武力和理想，如今拿着流年的老头子看起来被流年伤的不轻，那其余三个人如今又在哪里？
蓦地心中一动，单飞突然想起一事——如果老头子选择流年的话，那流年就不会是老头子造的，爱迪生那是另有其人？那他怎么会突然问起女修之棺？自己当初见到流年就一根筋的认为遇到了同类，难道是想错了？
感觉事情乱七八糟的有点搭不到一块，单飞终于放弃了自圆其说的念头，见玉石像上的发髻处有一细小圆孔，略微沉吟下，从衣服上抽出几根麻线缠成个细绳，将玉石像挂在了脖子上。
见乌青还可怜巴巴的看着他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单飞终于回归了现实中，“把收获收拾一下，明天回城！”

第三十章 生意上门
天光方亮时，单飞和乌青就赶回了许都城。
乌青又是振奋，又有些担忧，二更时就已起身，单飞见他急切，只能打着哈欠上路，一路上几乎是小跑的回转。
“单老大。”
乌青自从知道单飞独立干掉尹老大三人后，对他称呼的级别又提高到一个层次，“你说我娘会不会担心？她会不会骂我？”
自小到大，无论怎么辛劳，乌青每晚必须回家和老娘报道，这次夜不归家可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
“担心肯定会担心，不但会骂你，说不定还会打你。”单飞回道。
“那怎么办？”乌青愁眉苦脸道：“娘亲打我倒没什么，可我就怕她生气对身体不好。你又说了，山里的事情，绝不能对第三个人说的。”
单飞看了乌青一眼，“不对你娘亲说，不代表你有所隐瞒，只是说明你开始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尝试自己进行担当，如果令堂信任我的话，你按照我教的去说，令堂担忧在所难免，却不会多问什么。男人自有江湖，令堂应该懂得。”
“真的？”乌青迟疑半晌，感觉自己年龄都活到狗的身上，你看单老大比他还小几岁，怎么就懂得这么多？“可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娘？”
单飞叹口气道：“不是不能告诉你娘，是眼下除了你我外，根本不必让第三人知道。你要知道，男女有别，男人天生是种求冲动的动物，女人却是天生求安全的动物。”
乌青动嘴的机会多过动脑，只是问：“然后呢？”
“这就是说男人很容易在某种诱惑下行事，而女人却为了安全感做一些男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传话也是其中的一种。”单飞道：“大多女人有了心事，憋在心里很容易生出毛病，因此更倾向说出去分担压力，因此你以后要和我混，切记不要想着让女子来保守某些秘密，那对她们来说，是一种太大的考验。”
乌青赞叹道：“单老大，我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感觉好厉害的样子。”
得，又浪费了口舌。
单飞不再废话，命令道：“记住，如果为了你娘好，按照我吩咐的去说就好！”
乌青立即点头应允，和单飞快步到了自家杂院门前，才一露头，就听有个女子一声尖叫道：“乌大娘，乌青回来了。”
莲花如燕子般穿来，看起来才要拉住乌青问些什么，突然见到单飞，立即愣在那里，半晌眼圈一红，低头道：“单大哥，你回来了？”
单飞见她眼睛红肿，似乎没睡好的模样，微笑道：“馒头的生意怎么样？”
莲花立即道：“就等你回来商量呢。”
商量什么？
单飞心中微有不解，就见乌青早大踏步的走到乌大娘近前，乌大娘本一直揉着面团，自从见到儿子和单飞回转后，就立在那里再没有动弹，目光中不但有担忧责备，还有深切的关怀。
“娘，对不住，昨晚没有回来。”
乌青谨记单飞的话，开门见山道：“昨天我和单大哥到山上找我说的那种铲币，突然遇到了狼。”
乌大娘一怔，立即道：“伤到没有？”
莲花垂着头，可目光一直在单飞脸上转着，听到这里，蓦地尖叫道：“单大哥，你身上怎么了？是被狼咬到了吗？”她这才留意到单飞身上隐有褐色的斑点，看起来竟是血迹，不由紧张不已。
单飞摇摇头，就听乌青道：“我们两个都没受伤。单大哥劈死了那头狼，却崴了脚，伤势不轻。本来单大哥要趁夜回来，我担心他的伤势，这才坚持让他休息一晚再回来。娘，你不要生气。”
乌大娘微松一口气，叹口气道：“你做的对，你要坚持回来，娘才会生气。”她一夜难眠，只怕儿子出了意外，见到儿子回来那一刻虽有不满，但一颗心总算踏实下来，听儿子这么说，不但没有生气，反觉得儿子长大决断了好多，轻轻拍打儿子一下道：“还愣着干什么，你单大哥伤了，还不拿个东西过来给他坐。”
乌青搬个石头过来，向单飞暗中挑下大拇指。
单飞坐下来倒是问心无愧，实际上这是些善意的谎言，他并不准备私吞那些金子，但知道要是告诉乌大娘那些金子的事情，只怕会扯到更多的麻烦，乌大娘以后的日子恐怕都会在噩梦中渡过。
见乌大娘身旁的面盆里的面粉似乎不多，单飞皱下眉头，“怎么的，馒头不好卖吗？今天怎么蒸的这么少？”
按照单飞的想法，馒头可比麦饼好吃多了，又容易消化，没道理不火啊。
“单大哥，我们就等你回来商量呢？”莲花凑到单飞面前，上看下看，确定他没有伤后才道：“馒头卖的火得不得了，乌大娘才卖了十来个，就引发了集市一窝蜂的抢，不过后来有个管家模样的人收走了剩下的全部馒头，还说今天要过来拜访呢。”
“哪里的管家？”
单飞立即知道这管家层次不一般，肯定对这馒头这商机有兴趣，莲花不等回答，突然望向了院门处，就听一人大声道：“丁管家，你说的什么馒头就是这个破地方出来的？”
“就是他们。”莲花低声道，站起来有分拘谨道：“丁管家，你好。”
单飞扭头一看，倒是微有发怔，为首那人头冠虽和准星般端正，还是先是整下冠带，又弹下衣裳上根本不存在的尘埃，见到单飞时怔了下，打个哈哈道：“你这个奴才竟也在这里。”
那人正是夏侯衡。
院中众人都是脸色微变，不要说乌青和莲花、就算乌大娘都将单飞当作家人一样看待，见到夏侯衡出口就对单飞带分羞辱，不由有分忿忿。他们虽知道单飞是个曹府的下人，但在他们眼中，素来只有高看。
单飞只是笑笑，就当被狗吠了一声的样子。
夏侯衡见状更是来气，冷笑道：“曹宁儿派你来的吧？”不等单飞回答，夏侯衡已道：“今天不要说你这个奴才来，就算曹宁儿亲至，也坏不了本公子的买卖。”
不再理会单飞，夏侯衡大摇大摆的到了莲花身边道：“丫头，听管家说，是你和乌大娘一块做出的这馒头？”
莲花“嗯”了声，偷偷看了单飞一眼。
乌大娘早擦干净手迎上来，看不出单飞的心意，赔笑道：“是我和莲花这丫头……一块做的，公子要多少个？”
“本公子不要馒头，只要你告诉本公子怎么做出来的法子。”
夏侯衡倒是快刀斩乱麻，一摆手道：“管家！”
丁管家立即示意身后的下人捧出个钱匣子，夏侯衡将匣子打开，里面一大半是铜钱，还有两块金，乌大娘立即直了眼睛。
她活了一辈子，可说从没见过这多的钱，就听夏侯衡不出所料道：“告诉我做出馒头的方法，这些钱就都是你们的。不过……这馒头的配方，你们就不能再卖给别人了。”
夏侯衡很满意乌大娘的表情，暗想这些土豹子见到这些钱后还会有什么犹豫的？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统统不是问题！他人虽纨绔，但做事还是很有手段。
曹操在官渡一战击败袁绍后，声威大震，群雄割据中，很多人已经开始看好曹操，夏侯家族自曹操起事起跟随，自然对曹操忠心耿耿，只是因是外姓，一直很有分介意。夏侯衡知道家族心意，一心出风头压倒曹洪，争取在曹操眼中的地位，一听丁管家说出馒头的事情，立即拍板过来收购。
“赶快决定，这生意可是千载难逢。”丁管家一旁循循诱导，趁热打铁道：“难得夏侯大公子看重，又亲自前来，乌大娘，你就算卖上十年的馒头，能不能赚到这些钱都难说。”他见莲花只是低着头，觉得这丫头或许是个陪衬，主攻乌大娘的方向。
乌大娘很是意动，但知道这东西是单飞教的，做人不能忘本，正要询问单飞的时候，就听院外有人道：“丁管家错了，这生意可是个大坑，乌大娘，你千万不要往里跳了。”
声音清脆动听，传到夏侯衡耳朵里却如冬日雷鸣，心中一沉，夏侯衡扭头望过去，见到说话那人正是曹宁儿。
夏侯衡一正冠带，嘿然道：“曹宁儿，你又不是想嫁入夏侯家的女人，怎么夏侯家什么事情你都要插上一脚？”
曹宁儿听他语带戏谑，却是见多不怪，反唇相讥道：“夏侯公子倒很像我曹家粪坑里的蛆虫，曹家做什么事情，你都要臭上一下。”
夏侯衡发冠还正，脖子差点气歪，曹宁儿却不再理他，有些诧异的看了单飞一眼，显然不知道他会在这里，不过无暇询问，径直到了乌大娘的面前道：“乌大娘，我是曹府的大小姐，有意收买你做馒头的秘方。这个夏侯……蛆虫……”她鼻子哼哼，把衡字念的和蛆虫一样，“出多少价钱买你们的秘方，我加高一成。”
夏侯衡正紧了下冠带，闻言差点没把自己勒死，扬声道：“乌大娘，曹大小姐出的价钱，我夏侯家再高一成。她是空口白话，我可是拿着现钱来了。”
曹宁儿秀眸一瞪，从手上摘下个翠玉镯子递过来，“我来的的确比较匆忙，但不意味没有诚意，这镯子，乌大娘，你先拿着就算落定好了。”
乌大娘哪里敢收，慌忙摆手道：“大小姐，大公子都高看民妇了，其实这件事民妇做不了主的。”
她见到钱财本是满心欢喜，哪里想到会有两大家族前来收购，卖给哪家就得罪另外一家，这件事她真的不知道如何决定。
“那谁决定这件事情？”曹宁儿很是意外，瞥了眼乌青，乌青连忙摆手，曹宁儿看向莲花，暗想这丫头还小，这里的事情总不会她作主吧？
莲花见曹宁儿望过来，自惭形秽，也是暗自摇摇头，伸手一指道：“单大哥决定了。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
乌大娘如释重负，也是连连点头道：“莲花说的是，这件事……是单飞才能做出决定的。乌青，你说是不是？”
“是啊，单大哥决定了。”乌青虽然也眼馋那匣子钱，不过他毕竟连箱金子都见过，自然对这匣子的钱抵抗力大增，知道单飞的主意最为重要。
啥？
曹宁儿早见到单飞，正奇怪他怎么会在这里，听到这句话只感觉匪夷所思，夏侯衡下巴拉的比驴还长，瞪着单飞亦是无法理解，吃吃道：“乌大娘，你说什么？”
单飞一直默默坐在那里，见状微微一笑，“夏侯公子，真的惭愧，看来我这个奴才这次又要坏了你的买卖。”

第三十一章 奇怪的事情
夏侯衡做梦也没想到单飞竟然能做主此事，这小子哪来的这种本事，竟然让这里的人对他服服帖帖的？
脸色微变，夏侯衡见单飞又要开口，突然一把从丁管家手上抢过匣子，快步走到单飞的面前，哈哈一笑道：“单飞是吧？我真的一直很欣赏你了。”
单飞倒是一怔，暗想你欣赏我才一口一个奴才的叫着，对了，你要是不欣赏我，肯定和尹老大一样拿刀砍我了。
感觉单飞很是受宠若惊的模样，夏侯衡压低声音道：“曹府买了你当……奴……下人，我欣赏你，准备帮你赎身，然后让你到夏侯府当个副管家，你看怎样？”
那边的丁管家差点晕倒。
“夏侯衡，你要不要脸，这种话你也能说的出来？”曹宁儿勃然变色。
夏侯衡反驳道：“有钱还要脸干什么？”知道曹宁儿听到了他的许诺，夏侯衡一不做、二不休，索性高声道：“单老弟，我知道你不太信我，但这里这么多人作证，夏侯衡绝对不会言而无信。只要你开口，夏府副管家的位置，就给你留着。”
“夏侯衡！”曹宁儿气的跺脚，从未想到夏侯衡会想出这般无赖的方法。
这些日子来，她一直维持着曹家的生意，只是大哥不争气，夏侯家又是咄咄相逼，让她难免有些心力憔悴，知道市集出了个好吃的馒头，许都城的皇宫都吃不到，曹宁儿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商机，亲自寻来就是想详细谈谈合作的事情，哪里想到夏侯衡捷足先登，竟然还带了一大笔钱来。
幸好奇峰突起，单飞竟然能够做主，曹宁儿芳心暗喜，心道这个单飞真的是个聪明人，难道说他早知道馒头的生意，这几天出门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她对单飞颇有好感，也感觉单飞选曹府的机会自然大些，哪里想到夏侯衡不择手段，只怕单飞禁不起诱惑。
“你说你留在曹府做什么？曹宁儿也不会嫁给你，听说她老子准备把她嫁给荀家的。”夏侯衡斩断了单飞对曹家的一切幻想，见其有分意动的模样，更低的声音道：“一百贯钱。只要帮本公子做成这笔买卖，不但副管家是你的，本公子还赏你一百贯钱，怎么样？做决定吧？”
夏侯衡洋洋得意的看着单飞，暗想这聪明的主意只有老子才想的出来，单飞不过是个奴才，没见过世面，没有道理对钱财和地位不动心的。
单飞终于开口道：“夏侯公子，这世上有人的确是靠不要脸吃饭的。”
“然后呢？”夏侯衡怔怔道。
“可在下是靠要脸吃饭的。”单飞叹口气道：“很感谢夏侯公子的美意，但在下不能做这种要钱不要脸的事情，毕竟在下还是曹家的下人，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在下做不出来。”
曹宁儿喜出望外。
夏侯衡不但头冠气歪，鼻子也差点气歪，没想到自己这么礼下与人，竟然还有人不知好歹，不由破口大骂道；“单飞，不要给你脸不要，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本公子会收你当副管家？瞎了你狗眼。”
单飞又当被狗吠一样，无动于衷，暗想这夏侯公子原来是属变色龙的，这种人，还是尽量不要和他搭伙为妙。
“我告诉你，许都城得罪本公子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夏侯衡见事情无望，冷笑一声道：“你等着了，我会让你好看！”
他撂下一句狠话后，将匣子丢给管家，忿忿离去。
曹宁儿却是笑靥如花，缓缓走到单飞面前，轻声道：“单飞，今天倒多亏了你，你怎么知道这里的馒头，还和乌大娘她们交了朋友？”
我是先和她们做了朋友，然后再做的馒头。
单飞知道这大小姐搞错了顺序，不过也不解释，微笑道：“大小姐，如今我帮你搞定了这单生意，剩下的事情，还要麻烦你和乌大娘她们谈谈了。”
虽然感觉单飞用“单”来形容生意有点奇怪，不过曹宁儿还是点点头，转身对乌大娘道：“乌大娘，曹氏在许都有家酒楼，不过……”
曹宁儿犹豫下，继续道：“我估算一下，夏侯衡给你的那匣子钱看起来多，但绝对不会超过五十贯钱的。”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夏侯衡这家伙其实也狡猾，匣子里装的不都是金子，反倒多是铜钱，显然是欺负乌大娘等人没见过世面。
“这样吧。我给你三十贯钱。”曹宁儿缓缓道。
乌大娘微有失望，暗想怎么还降了价钱？就听曹宁儿继续道：“不过曹家酒楼可以为你们在一楼开个铺面，以后曹家酒楼在的一天，你们可以免费在那酒楼卖上一天的馒头。”
乌大娘大喜。
单飞也是暗自点头，心道这个曹宁儿做事有点魄力，要知道做生意铺面地点很重要，曹家酒楼不用问，肯定是旺铺一条街的，这在现代，就是高档商圈中心，地价地租都是天价，乌大娘能混到那里卖馒头，一辈子可说衣食无忧！
乌大娘虽是穷苦妇人，但这点生意经还是懂的，忍不住连连道谢，曹宁儿见状嫣然一笑，吩咐道：“单飞，剩下的事情你和她们谈谈，钱你明天带来，过几天就带她们去酒楼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曹宁儿轻移莲步，走了几步，见单飞还木头一样的立着，咬了下嘴唇。
乌大娘见状立即道：“单飞，还要麻烦你送送大小姐。”
单飞“嗯”了声，和曹宁儿走出杂院，见马车就在巷口停着，翠儿正在那里张望，见到单飞蓦地出现，翠儿如同见到鬼一样的表情，暗想这小子倒是神出鬼没的，方才夏侯公子也从这里出来，单飞和夏侯公子难道昨晚都在这里过的夜吗？
这些臭男人的口味果然有点不同。
将曹宁儿送到马车前，单飞这才道：“大小姐，我这次总算做成点事情。”
“你不说我也知道。”曹宁儿白了他一眼，心道你送我到这里，难道只要说这个吗？
“有件事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大小姐呢。”单飞犹豫道。
“是和我有关？”曹宁儿微有俏皮道。
翠儿一旁又有点翻白眼，感觉大小姐怎么对这个下人就是与众不同？
单飞沉吟下，“是和我有关的。”
曹宁儿略有诧异，“你怎么了？担心夏侯衡对你不利？你放心好了，这里是许都城，有曹司空在，他不敢杀人放火了。他要是敢对付你，我会向司空告他的状。”
“不是那事儿。”单飞暗想我还能做一辈子家奴吗，我又不是受虐狂，如今资金到位，就要筹划前往邺城了，不过要想办法见马未来一次，至于夏侯衡，那可能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我想赎身。”
曹宁儿一愣，不解道：“给谁赎身？你……”她感觉嗅到单飞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这在以前是没有的。
难道这几天他去了如仙楼？曹宁儿脸色有些不悦。
“当然是给我自己。我还会给谁赎身？”单飞感觉这女人的问题天马行空的，不着边际。
曹宁儿脸色变了下。
单飞有分不解道：“怎么的，不行吗？”他做事谨慎，知道一朝为奴，就算定了合同，若是私离，没人发现还好，若是被人找到，处死都是大有可能，曹家势力磅礴不用问了，能好好处理这个问题就没必要走极端路线。
“这个嘛……”曹宁儿沉吟片刻，“我其实有件事情感觉到很奇怪，不知道能不能问问你？”
“什么事？”单飞不解道。
曹宁儿轻声道：“据我所知，当初你到了曹府前，本是个寻常百姓，只是你苦苦哀求曹府收你为奴，这才立下的字据。”
这个奴才什么毛病？单飞心中嘀咕。
“后来我问了三叔，他说你来曹府是有目的，因为你想报仇，而这个仇家，以你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报得了的，你一心想三叔收你为徒，就是想跟三叔学点本事报仇。”
曹宁儿妙目微凝，盯着单飞道：“你今日突然提出赎身，想必要离开当初辛苦进入的曹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第三十二章 开门放狗
天知道是为了什么？
单飞本对从前的事情一无所知，从曹宁儿口中得知还有这段因果，不由心中不爽，怎么想当个成功人士就这么难？以前这个家奴有什么恩怨，要不要命？
最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仇家是哪个，要不要随时提防着捅过来的一刀。但以原来那个单飞就算卖身为奴都要报仇的决心来看，这个梁子恐怕有点沉。
单飞心中嘀咕，见曹宁儿还在凝望着自己，故作淡然道：“其实人生不过如过眼云烟，以往的一些事情，我不想再理。”
“你不想理，可人家未必会放过你。”曹宁儿亦淡淡道。
单飞暗自叹气，知道这个大小姐看事倒很清楚，不等再说什么，就听曹宁儿道：“可你如今是曹府的人……”秀脸微红，曹宁儿咬了下红唇道：“无论谁要动你，都会掂量下自己的分量，因此……我暂时不准你赎身。”
你这是什么逻辑？
单飞未搞清楚曹宁儿拒绝的前后因果时，曹宁儿早上了马车，马车稍动，单飞才要转身时，曹宁儿突然掀开车帘轻声道：“单飞。”
又怎么了？
单飞不解回头，就见曹宁儿秋波微扫，似是漫不经心道：“你不用对夏侯衡说的话耿耿于怀。”
夏侯衡说了什么话？我一直当这小子说话是放屁的，有狗向我吠的时候，我从来不向它叫了。
单飞困惑的时候，就听曹宁儿轻声道：“在我的眼中，你不是曹府的下人……而是家人一样。”
她最后的几个字简直和蚊子哼哼一样，单飞要不是耳朵好使，几乎没有听清。就见车帘放下，马车终究离去，单飞看了那马车半晌，就听身后一人道：“单老大，走远了，看不到了。”
乌青见单飞回身后，恭敬道：“单老大，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娘让我问问你。”
单飞知道乌大娘心里没底，又总是有着穷苦人家落袋为安的想法，点点头，回到院中，见乌大娘和莲花都在望着她，单飞沉吟道：“大小姐说了，过几天就带你们去曹氏酒楼，你们看哪天方便。”
“哪天都方便了。”乌大娘忙道。
“那就后天一早吧。”单飞定下时间，看了眼天色道：“乌大娘，我带乌青再出去做点事情。”
“好的。”乌大娘一口答应，她早看出单飞是有本事的人，比乌青可强上百倍，乌青能帮单飞做事，乌大娘再放心不过。
见单飞和乌青转身向外走去，莲花突然叫道：“单大哥，你那个……铲子还要不要了？我大哥好像打出来了。”
单飞沉吟片刻，暗想铲子的事情倒不急，微笑道：“告诉你大哥，留在店里，我有时间就过去拿了。”
莲花本要跟出，听到这话止住了脚步，“嗯”了声又道：“单大哥，你脚还没好，自己小心一些。”
只见单飞头也不回的挥挥手，很快消失不见，莲花扁扁嘴，突然道：“乌大娘，单大哥为什么一定要选去曹家酒楼呢？我感觉夏侯公子也挺好的了。”
“啥？”乌大娘又开始揉面，有些奇怪的看了莲花一眼，搞不懂她怎么得出的这个结论。
莲花认真道：“你看夏侯公子不但给的价钱高，还说帮单大哥赎身。当然了，单大哥本来就是个高傲的人，不在乎出身，可做个副管家总比当个曹府的下人强了。”
“这你就不懂了。”乌大娘笑道：“做生不如做熟，有些人都是翻脸不认账的，我想单飞这孩子看起来年纪比乌青还小，但经验丰富着呢，选曹家肯定有他的理由。再说……能在曹家酒楼做馒头，我这一辈子做梦都没想到过呢。”
“那……单大哥有什么理由？”莲花咬了下嘴唇道。
乌大娘始终想不通单飞给的那块面头怎么会有如此神奇的功能，正在专注的揉面，只怕这次不灵了，头也不抬道：“那就不清楚了，不过这孩子做事稳当是没错了。”
“单大哥选择曹家酒楼，会不会是因为喜欢曹大小姐呢？”莲花突然问道。
乌大娘还是揉着面，闻言笑道：“我估计是个男人都会喜欢曹家大小姐的，人家又美貌，家世又好，还是许都城司空弟弟的女儿，身份高贵着呢。要不是单飞这孩子，我们连看都看不到的。”
莲花垂下头来，看着自己干净但有些破旧的衣裳，咬着嘴唇许久才道：“那曹大小姐……会不会喜欢单大哥呢？”
乌大娘终于听出莲花声音有分异样，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眼中掠过分担忧，半晌才道：“肯定不会了。”
“真的？”莲花欣喜的抬起头来，见乌大娘正盯着她看，脸一红，移开了目光，但还是执着道：“曹大小姐怎么会不喜欢单大哥，单大哥人聪明，什么都会，天底下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呢。”
乌大娘叹口气，又开始揉起面来，“可他是个下人啊，听说曹大小姐的父亲可是个大将军，这中间隔的门槛可高呢。大小姐那种身份的女人，不会嫁给个下人的。”
“是吗？”莲花反倒高兴起来，跑过来道：“乌大娘，我帮你揉面！”
※※※
单飞一出院门，认了下方向，向北走了去，乌青紧跟其后，低声道：“单大哥，你要去卖胡椒吗？”
昨天单飞其实也没怎么休息，他将尹老大几人的尸体丢到山涧后，随即又探了下主墓室，发现主墓室共有四道门，通往四个房间，但除了马未来带他来的这个耳室存有大量的胡椒外，其余三个地方都是空空如也。
单飞心中奇怪，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不过终究放下困惑，掩盖好洞口后，将金子藏好，又取出小半斤胡椒用草叶子包起来带到城中。
金子是贵重，但随身携带危险性极高，他一个下人要拿出来用恐怕会引发别人的怀疑，单飞不急于用钱，反倒感觉这胡椒可能会有市场，不妨先拿出来看看行情，乌青自然对单飞言听计从。
听乌青询问，单飞道：“曹氏有个药行，我和你先去问问，你随机应变就好。”
胡椒在这个时代除了抹墙面，还是种贵重的香料和中药，单飞暗想曾帮助过福伯，找这老头按理说很是稳妥。
二人连走了几条巷子，正闷头前行，前方突然传来了几声犬吠。
乌青倒没介意，暗想市井有野狗出没倒不出奇，单飞却是一凛，感觉这狗叫声竟是朝这个方向来的。
一抬头，就见巷口突然冒出两个下人，正牵着两条恶犬向他这个方向看来，单飞回头一望，心中又是一凛，后巷口也有两个下人牵着狗正望向他们。
单飞见到这四个下人的服饰略有眼熟，只一回想，暗叫不好，乌青还不明所以的时候，单飞四下一打量，立即道：“乌青，跟我来！”
“我不一直在跟着你吗？”乌青还不明所以，开着玩笑道。
单飞无暇解释，早感觉那四个下人满满的恶意，见巷子里正有棵大树，毫不犹豫的冲过去，两脚到了树旁，只是一纵，就攀到个矮树枝上，一个引体向上再来个空中翻身，转瞬到了树上。
这套体操动作当然得不到满分，但动作流畅自然。
“单老大的……”
乌青不知道单飞究竟要干什么，陡然听到犬声狂吠，终于见到那四条恶犬突然挣脱了那四个下人的绳子，狂吠着向他冲过来。
“快拴好！”乌青一下子脸色煞白，嗓子都有分沙哑，腿也有分发软，搞不懂这狗怎么好像是冲他来的。
“上来！”单飞喝道。
乌青终于回过神来，踉踉跄跄的奔到树下，哀声道：“单大哥，救我！”
眼看恶犬如离弦之箭般扑来，乌青吓的两腿发软，跳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一时间竟忘记了爬树。
树上有根腰带垂下来，单飞急声道：“抓住，踩树上来！”
乌青一抓住那根腰带，眼见恶犬不过数丈的距离，心中一激灵，用力一拉绳索，脚下终于来了几分力气，才一踩到树上，就被单飞用力一拖，乌青离地半人多高，空中一荡。
早有恶犬高扑而起，锋利的牙齿擦着乌青的屁股而过。
局面越是慌乱，单飞反倒越是沉凝，早就长吸一口气，双臂一震，就感觉胸前一热，那热力迅疾冲向单飞的手臂，单飞不知哪里来的气力，断喝声中，竟然凭双臂之力将乌青硬生生再拎起一人多高！

第三十三章 猛将兄
一犬虽然咬空，另外三只却是蓄势纵起，显然瞄准了目标，乌青骇的魂魄全飞，只知道狠命的拉着腰带，如同抓住最后救命的稻草。
眼看那三只恶犬就要咬在他的身上，乌青只以为自己难逃被撕裂的结局，却没想到自己双手蓦地传来一股大力，整个人竟然冲了上去。
恶犬咬空！
乌青慌乱中还能抓住树枝，一把搂在怀中，再也不敢松开，等定了神，乌青带着哭腔道：“单大哥，谢谢你了。”
扭头向下望去，见到四只恶狗对树上的二人狂吠不已，乌青又惊又怒，向巷口喊道：“是谁家的狗，怎么不拴好了，都要咬到人了，你们有没有人性啊？”
巷口那几个仆人指指点点的样子，并不理会乌青的喊叫，不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走了。
乌青脸色铁青，见单飞皱着眉头，苦涩道：“单大哥，怎么办？不知道谁家这么缺德，竟然喜欢放狗咬人玩。”
这还用问，夏侯衡的家奴呗。
单飞暗想自己和夏侯衡这小子八字不合，上次药堂的事情还可推到大小姐身上，但今早他单飞才卷了夏侯衡的面子，以这种公子哥的做派，当然不肯善罢甘休。
只是单飞没想到这小子报复的这么快。
不用问了，夏侯衡肯定一出门就找下人牵来恶狗等着他回转，单飞见下面的恶狗停止了吠叫，但或卧或站的围着他身下的这棵树，显然不咬他们几口肉不甘心的样子。
心中微动，单飞伸手按按胸口，方才好险，他也没想到能将百多斤的乌青给拎起那么高来。
人都是有潜力的，就看怎么激发，不然怎么说，你给我一百斤砖头，我绝对扛不动，但你给我一百斤钞票，我不但能扛着还能跑呢。
这是欲望催发的能动力。
但刚才胸口突然发热是怎么回事？
单飞不记得自己以前运动有这个毛病，只怕有点内伤，用手按按，没觉得哪里不对，却按着了在心口挂着的那个玉像。
触手微温。
单飞不等多想什么的时候，乌青那面忍不住道：“单老大，这些狗什么时候会走啊？”
你不是废话吗？我又不通狗语，怎么会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走？
单飞将玉像又放回怀中收好，看了眼手中的腰带，眼中突然掠过分狠意，“乌青，你把腰带解下来。”
“老大你要做什么？”乌青骇了一跳，“这可是在树上。”
单飞见乌青涨红了脸，很是戒备的模样，笑骂道：“你小子想着什么污七八糟的念头呢？腰带拿过来，我有用。”
乌青小心翼翼找个稳当的树杈坐下来，解下了腰带递给单飞。
单飞将乌青的腰带和自己手上那根打了个结儿连在一起，又在一端打了个活结儿，看下长度，感觉够用，打量下周围的树势，找到一根稍矮但很结实的树枝，叹口气道：“你不仁，别怪我对你不义了。”
“单老大，我可没对你不仁啊。”乌青委屈道。
“我没跟你说话。”
单飞盯着树下的四只恶狗，暗想都说杀鸡儆猴，老子今天就来个杀狗儆狗！
看了下周围，巷子幽幽，并没有第三个人在，那几个夏侯家的仆人想必是去吃饭聊天打打牙祭什么的，留几条恶狗给单飞个教训。
单飞一手拎着腰带系成的绳子，顺着树枝向下溜了几尺，那几条狗见状，立即都昂起头来“呜呜”的龇牙咧嘴，很是骇人。
“老大……”乌青颤声道：“你要干什么？不要和它们拼命了，说不定一会儿它们饿了，就会自己走了。”
单飞做了噤声的手势，仍是全神贯注的望着下面的恶犬，嘴角突然露出分微笑，喃喃道：“你咬我啊。”
他突然作势向下要落。
有一只恶犬立即腾空而起，一口向单飞落下的方向咬去！
单飞早就把住树干，手中带索挥出，正套在那恶犬的脖颈之上。不等恶犬下坠时，单飞将另一端绳索扔出，正过了他选中的那根树枝，单飞顺势一把拉住了绳索，飞快的又打了个结。
恶犬才一下落，整个树枝忽悠一下，然后那绳索倏然绷紧成条直线，早将那恶犬勒在了半空。恶犬不等再吠，早就发不出声来，四只爪子拼命去挠，却是无处借力，不到片刻的功夫，已然断了气息。
乌青惊的目瞪口呆，没想到单飞还有这一手。
剩下的三只恶犬见了树上的那条死狗后，竟似有了分惧意，均是向后退了数步，单飞作势要落，那三条狗见状，支吾一声，竟然夹着尾巴溜出巷子。
单飞没想到杀狗儆狗的方法竟然有用，立即解了绳扣，拎着那死狗从树上跃到巷子旁的高墙上，招呼乌青溜下墙来，见墙角有条破旧的麻袋，单飞拿着那麻袋套住死狗，背着死狗又从那院子溜了出去。
乌青对这个老大敬畏的实在五体投地，见他还背着死狗，忍不住道：“把它丢了不行吗？”
“丢了可惜。”
单飞暗想这几天疲于奔命，提心吊胆的，这次有点机会打打牙祭那是绝不能错过了。咽了下口水，单飞问道：“附近有清净点的地方没有？咱们先吃顿狗肉。”
乌青欢呼一声，早把方才的畏惧撇到一旁，伸手指向东北，“向那个方向走半里地，有个城隍庙，后面有个园子废弃了，平时没谁去的。”
“你把斧头给我，再顺便买点盐来，我在城隍庙等你。”单飞给了乌青十几文铜钱。乌青连连点头，到市集卖了点粗盐，等赶到城隍庙后的废园时，见单飞早就将那条恶狗剖膛去皮，肢解成数块，清水冲洗后，用怀中的竹签子将每块狗肉都戳了数十下。
乌青对别的方面不在行，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立即帮单飞支木架收拾柴禾。
单飞选了废园角落一根老竹砍断，又劈成数根较粗的竹签将数块狗肉串起架在火上，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包胡椒，找块石头将胡椒和乌青买来的粗盐都碾成粉面。然后拿出从城隍庙供桌上取下的破碗将混着的粉面倒进部分，兑了清水。
乌青见状，吃吃道：“老大，你这是做什么？”
单飞笑而不语，和乌青翻动火上的烤肉，不多时，肉质泛黄，已经有淡淡的肉香传出来，单飞利用这功夫找枯草洗净做了个简易的刷子。
常年身处野外，他当然很会照顾自己，更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肠胃，一切均是就地取材，随手拿来。
将小刷蘸了盐面和胡椒兑成的汤汁，单飞将其刷到烘烤的狗肉上，乌青大奇道：“这个胡椒难道能吃吗？”
不但能吃，这东西还是上好的佐料呢。
不过这东西贵着呢，咱们今天用来吃东西可算是奢侈。
单飞用心的刷着狗肉，不用解释，因为不一会的功夫，乌青就闻到一股奇香冲鼻而来，忍不住连连咽着口水。
单飞见肉质已熟，味道早进，取一小块递给了乌青，乌青一口咬下去，差点将舌头吞掉，含糊道：“老大，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狗肉，你可真的神了。”
“你没吃过的东西多着呢。”单飞闻着香肉亦是食欲大振，才要大快朵颐，就听一人道：“小兄弟，这狗肉……卖不卖点？”
单飞一怔，霍然回头望过去，心中一颤，暗道好一条汉子！
他听觉敏锐，却因为只专注烤肉，没有察觉有人无声无息的到了他身后不远，而且还是个虎背熊腰的中年汉子。那汉子不但高大威猛，双目亦是咄咄神光闪现，腰间随意插着一把单刀，不丁不八的站在那里，竟给人一种难言的萧肃之感。
只是那汉子此刻正望着架子上的狗肉，喉结动了下，显然亦是被狗肉的香气引来。
单飞一见其人，立即知道此人绝非等闲。
民间都有什么观相识人之法，单飞对这个倒是一知半解，但他也是有一套自己的观人方法。
此人气质不凡。
气质本是由内至外散发而出，并非虚妄，不自信的人自然唯唯诺诺，自信的人自然神采飞扬。若非有极强的能力，也不会像这汉子般让人有种威慑千军之感。
心中微动，单飞笑道：“狗肉不卖。”
那汉子“哦”了声，咽下口水，却只是摇摇头，转身要走，却听单飞道：“不过你如果喜欢吃，大家一块分了就好，只要你不怕狗肉来历不明就好。”
那汉子哈哈大笑，没想到单飞看着年纪轻轻，为人很是爽快，大踏步走到单飞身旁随意坐在地上。
“这狗肉这么香，不要说偷来的，就算有毒也得尝上两口！”
单飞见汉子豪爽不拘小节，也是心生好感，递给他一块烤好的狗肉，那汉子早就迫不及待的咬上一口，却不似乌青般大口吞咽，而是闭目缓缓咀嚼几口，睁开眼睛的时候叹了口气。
“小兄弟你千万不要离开许都啊。”
“怎么了？”单飞不解道。
汉子摇头道：“我也算吃过不少狗肉，但这狗肉的味道，我可以说……整个许都城没有人做的出来。你要是走了，以后我可再也吃不到这种美味了。”
单飞微微一笑，“我就住在这许都城，只要你下次拎着狗过来找到我就好，我定然不负期望。”
那汉子忍不住大笑，“一定一定。”他不再客气，也如乌青般大口吃了起来。
单飞倒是慢悠悠的吃着，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在下单飞。不知兄台贵姓？”他如此客气，一方面是因为对方的性格颇符合他的口味，另一方面也知道这人绝非默默无名之辈。
汉子吃着狗肉，含糊道：“敝人姓张。”顿了下，补充道：“张文远。”

第三十四章 城隍旧事
单飞刷调料的刷子不由一顿，一颗心跳了下。
张文远？张文远这个名字很有分熟络？这人难道就是张辽？
单飞考古熟络，对三国墓葬自然熟的不能再熟，不过对三国的历史绝非一清二楚，可他没法不知道张辽张文远。
此人实在威名太盛，据史载，建安二十年，孙权率十万大军进攻合肥，张辽以数千人破之，甚至差点活捉了孙权，此一役后，张辽威震江东，声名大噪。张辽在世，孙权对其极为的忌惮，轻易不敢再犯虎威。
而早在这之前，张辽就和关羽官渡之战合解白马之围，随曹操攻邺城，讨辽东、斩杀乌桓单于，威震千军。
不过攻邺城、讨辽东都是以后才发生的事情。
这样的一个人物，单飞今日能见，难免精神振奋，不过见汉子只是埋头吃肉，脸上微有风霜之意，单飞略一沉吟，隐约想到什么，仍旧只是不紧不慢的往狗肉上刷着佐料。
张文远少有的吃的痛快，倒不客气，和乌青、单飞合力，竟将一条大狗吃掉大半，打了个饱嗝，张文远拍拍肚子，喃喃道：“痛快痛快。”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小串钱才要递过去，单飞已经笑道：“说好了一块吃的，给钱是不想和我平摊祸事吗？”
张文远一怔，终于收回了铜钱，忍不住笑道：“我看兄弟你也算不差，怎么吃条野狗也是这么担忧？谁家的野狗，我帮你搞定，说不定再帮你杀上两条。”
“好像是夏侯家的，具体我倒不算晓得。”单飞笑眯眯的看着汉子的脸色。
张文远又打个嗝儿，皱了下眉头，“难道是夏侯衡养的那几条恶犬吗？怪不得挺好吃的。”
单飞感觉这个夏侯衡养狗倒是颇有名声，竟然连张辽都能知晓，微笑道：“我也是猜测而已。”
“夏侯衡为什么放狗咬你？”张文远上下打量单飞一眼，见他身上似乎血迹斑斑，只以为是狗血，突然看到他衣饰一角绣的“曹”字，缓缓道：“你是曹府的人？”
“曹洪将军府上的一个小小的下人。”单飞也不隐瞒。
“曹洪家连个下人的手艺都比御厨强好多，倒真的卧龙藏虎了。”张文远苦笑摇头，随即道：“狗肉一起吃了，祸事自然一起担当。你小子够本事，夏侯衡的狗都敢杀，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张文远吃了就好。”
他神色有分犹豫，但说起来仍旧斩钉截铁。
单飞感觉到他的迟疑，暗想老子都不把吃夏侯家的恶犬当作一回事，这个张辽一代猛将，怎么看起来很有忌讳的样子？
“对了，张大哥到这里做什么？”单飞见汉子要走的样子，随口问道。
张文远拍拍身上的尘土，起身道：“就是拜拜这里的城隍了。”
“这位大哥也信这里的城隍吗？”乌青一直被汉子威严所摄，见其和单飞谈笑风生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搭讪道。
张文远只是“哼”了声。
乌青见状道：“我娘说这里的城隍很灵的，附近的百姓逢年过节的都会拜拜这里的城隍，只是年代久了，有点破烂不堪，不过……真的还是很灵。”
张文远有分落寞的笑笑，不待告辞，就听单飞道：“乌青，你可知道城隍爷是哪个吗？”
乌青一怔，不解道：“城隍爷就是城隍爷，还是哪个？”
你小子猜中神农的雕像原来是蒙的。
单飞对此事一直有点耿耿于怀，暗想老子考古界七代单传，没有道理不如你的见识，瞥了眼张文远的脸色，单飞缓缓道：“这里的城隍爷其实叫做纪信。”
张文远微楞。
乌青的学问显然都是从娘亲口中传习，不是神仙就是妖怪，却不知道纪信是哪个，搔了下头道：“还真的不知道城隍爷叫做纪信，原来神仙也有姓名。”
单飞方才去城隍庙取破碗的时候早就确定了这点，对这方面的了解自然不在话下，解释道：“纪信不是神仙，而是大汉开国高祖手下的名将，劳苦功高。楚汉相争时，高祖刘邦被项羽困在荥阳，没有办法脱身，纪信明知必死无疑，仍装作刘邦的模样向项羽投降，结果刘邦逃走，纪信却被项羽活活的烧死。”
他说的详细，张文远听的诧异，显然没有想到一个曹府下人居然有这般学识。
单飞接着又道：“大汉高祖得到天下后，念及纪信的恩情，这才在全国广建城隍庙，封其为王，民间的百姓又称其城隍老爷。高祖之后，大汉的历代皇帝对尊城隍庙一事倒不怠慢，这才导致城隍庙香火不断，不过嘛……”
顿了片刻，单飞淡然道：“如今兵荒马乱的，皇帝没心思再管纪信，这才让城隍庙的祭拜慢慢冷落下来。”
当今还算是大汉的天下，许都城的天子是汉献帝刘协，不过自身难保，当然更保不了纪信。
乌青听了，忍不住赞叹道：“老大真的好学问，我看教书先生都不如你的。”
张文远也有分诧异，一挑大拇指道：“曹府真的卧龙藏虎，一个单兄弟竟有这般的见识，张某领教了。”
单飞微微一笑，看着汉子道：“纪信忠义，忠心为主，一生是跟随汉高祖一人，难怪汉高祖对其念念不忘。”
张文远脸色微变。
单飞诚恳又道：“我知道和张大哥初次相识说这些话难免冒昧，但大丈夫行事，只求问心无愧。张大哥是在司空手下做事的吧？”
张文远愣了下，终于缓缓点点头。
单飞又道：“曹司空择才而用，择能而选，张大哥虽然出身不如纪信，但对曹司空的忠心恐怕不让纪信，既然如此，就不用对往事念念不忘，想必司空定然不计前嫌。”
“你说什么？”汉子脸色又变。
“我是说只要张大哥放下心事，不用瞻前顾后，日后必得司空信任，一展胸中抱负，不必为眼下的一些不顺耿耿于怀。”单飞含笑道。
张文远一震，再看单飞的眼神早大不相同。
汉子当然就是张辽！
纪信一生跟随汉高祖刘邦，忠心耿耿，张辽却先为天下第一猛将吕布手下的八大将之一，中途和曹操交手多年，后才归顺曹操。
别人不说，但张辽知道此事犯忌，夏侯家的夏侯惇更是因为攻打吕布时失去一只眼睛，吕布虽死，夏侯惇失目之怨并未稍减，对张辽这种吕布麾下的降将一直冷冷淡淡。
夏侯氏对曹操来讲，是不让曹姓的家族，岂是他一个张辽能够得罪的？
张辽听到吃的竟是夏侯家的狗肉，已经暗自皱眉，但还是想担下此事。他本是个肯担当的汉子，自然不会让单飞有所小瞧，但知道若真的闹起来，只怕他会大为头痛。
回转许都祭拜纪信，张辽却是感念自身，难免落寞，听单飞谈及纪信只感觉此人年纪轻轻，很有点学问，但听单飞竟一口道破他的所忧所想，张辽忍不住心中大骇。
此子只是一个曹府的家奴？恁地这般心思敏锐？
许久的功夫，张辽舒口气，一字字道：“曹府真的卧龙藏虎，单兄弟好本事。”
此话他说过三遍，但最后一遍说出已不再是客套之词，而是真心赞叹！

第三十五章 收买
单飞得张辽如此赞美，倒没有过于自得，只是微笑道：“张大哥过奖了，在下不过一时兴起，多说了几句，若有得罪的地方，还请张大哥见谅。”
张辽暗想此子见识不是过人，而是骇人。真不知道这小子年纪轻轻，如何会对人的心思分析的如此透彻，迟疑片刻道：“小兄弟真的是曹洪将军府下的……”
“一名不起眼的下人罢了。”单飞知道张辽怀疑什么。
张辽摇摇头，转瞬道：“小兄弟如此见识，日后成就只怕难以估量。”
“张大哥眼下虽有消沉，但我看张大哥以后定当名扬天下。”单飞肯定道，他这倒不是吹捧客套之词，事实摆在那里嘛。
就算他不是个三国通，但对三国这些常人均知道的人物的发展自然不算陌生。
张辽苦涩笑笑，暗想我在曹司空手下，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行事，不被人暗中穿小鞋已是侥幸，只以为单飞是安慰之语，张辽还是大为感激，拱手道：“张某还有他事，今日暂别，日后……”
顿了下，张辽道：“寒舍在城西跑马巷，单兄弟若是有暇前往，打听一声就好，张某可是期待单兄弟的到来啊。”
他这番言语绝非客套，而是暗想这人眼下虽是个家丁，但若论见识，只怕不日就会脱颖而出，早有结纳的打算，再说烤狗肉还没吃够呢。
单飞微笑道：“好的，有空一定登门拜访。张大哥若是有事，到曹府找我就好，不过要多打听几人才行了。”
张辽先是一怔，明白单飞自嘲之意，哈哈一笑，再次抱拳转身大踏步离去。
单飞目送张辽远走，看了眼天色，取消前往药铺的打算，让乌青将剩下的熟狗肉带回家中给乌大娘、莲花打牙祭，约定明日晌午在曹家酒楼前见面。
乌青兴高采烈的去了，全然没把这狗的来历放在心上。
单飞感觉这小子是个心宽的人，他却不能不再筹划打算，一路留意着动静回转到曹府，倒没遇到夏侯衡另找麻烦，估计夏侯衡走失一个爪牙，如今正暴跳如雷呢。
回转到自己房间，见邓义不在，单飞先蒙头大睡一觉。
天将晚，房门大响，单飞梦中惊醒，知道肯定是邓义回来了。
这小子从来是用脚开门的。
单飞人在被里微闭着眼眸，准备不理邓义，没想到被子突被掀开，邓义的大嗓门已经凑到了单飞的耳边，“单兄原来躲在这里，倒让兄弟一番好找。”
“你找我做什么？”单飞眼睛都懒得睁开，就听邓义道：“单兄，你快点起来，兄弟找你有事。”
单飞终于感觉有点问题了。
这小子从来虽然装嫩，但在单飞面前的称呼一向是直呼其名或者你小子，这会儿功夫叫了两次单兄，还自称兄弟矮上一截，这小子难道转性了？
睁开眼睛一看，单飞倒有些诧异，“几天不见，邓兄倒是发福了。”
邓义的一张脸看起来吹气了一样，胖的连眼睛都咪了起来，见单飞终于睁眼，邓义忙道：“单兄，你可千万别叫我什么邓兄，那不是打我脸吗？单兄赶快起床，大公子找你。”他几乎将单飞拖下了床，服侍他穿衣穿鞋。
单飞这才明白不是邓义转性了，是他单飞有了分变化。
有些人的性格通常都是随着对方人物的特色进行特定的变异转变来适应达尔文的生存理论——俗称势利眼。
邓义为单飞穿好鞋子，看起来就要背他出门，单飞终于打断了他的殷勤，跟随他走出房间，皱眉道：“大公子找我做什么？”
“单兄，你还不知道啊，你现在可有名了。”邓义流着哈喇子道：“今天府上都传说你为曹家做成个大生意，大小姐找董管家对你进行破格提拔呢。”
“那能提拔到什么等级？”单飞多少来了点兴趣。
男人嘛，对权钱色的兴趣都是天生俱来。
“当然是家奴的头子。”邓义阐释着自己为何如此恭敬的原因。
“那是个什么职位？”单飞惊奇道。
“还是家奴啊。”邓义解释道。
单飞看起来要晕倒的样子，感觉自己很难转型了，邓义一把扶住他，低声道：“不但大小姐对你看重，大公子也是一样，他早就对我传下话来，你一回来就请去见他。”
邓义着重这个“请”字，意味悠远的让人浮想翩翩，“单兄，以后你要是发了，可千万要记得小弟啊。”
单飞叹口气，“我还没发，但我看你好像发了的样子。你的脸怎么了？”
邓义摸把肿脸苦笑道：“还不是和大公子有关，他带我们去捅马蜂窝，说是为民除害。”
看样子马蜂是为民除害了？
单飞心中猜测，果不其然，就听邓义道：“结果马蜂窝没有搞定，大伙都被蜇的不轻，我这还算轻的呢。好在有你去毒的方法，不然说不定会死几个。”
“你们是对付马蜂还是上疆场呢？”单飞倒真的奇怪起来。
“你不知道啊。”邓义苦笑道：“那有三个大马蜂窝，两个成掎角之势，还有一个里面那可能养了十万人马，我们举着火把不等接近，就抵抗不住它们的疯狂进攻了，要不是我们撤的快，说不定真的被蜇死几个。到了……”
邓义说话间，将单飞领到曹馥的房前，恭敬道：“大公子，单飞来了。”
曹馥少有的没有出去喝花酒，正在房中背负双手走来走去，见单飞前来，竟然迎出来道：“单飞啊，本公子可想死你了。”
单飞见他脖子还没消肿，嘴角又冒出一块红肿，暗自好笑，还是有分不解道：“不知道大公子找在下何事？”
“站着做什么，先过来坐。”曹馥也转了性子般，竟拉单飞坐下，摆手让外边的邓义退下。
单飞没想到这个大公子也会拉拢人心，很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他实在见惯了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
今早不就在夏侯衡那里见识过一次？
这些人多属于现用现交的类型，单飞对张辽可以诚恳，对于曹馥、夏侯衡这种人素来还是带点防备之心，只是道：“大公子，在下不过府中一个下人，你这么抬举在下，实在让在下受宠若惊。”
“谁说你是下人？”曹馥一扳脸道：“单飞，你要记得，只要本公子说一声，你不但不是下人，在这府中还是人上人呢。”
不是下人难道还是你的妹夫？
你总不是打算将你妹妹嫁给我？
不然我实在看不出你有这种本事。
单飞终于拿出点感兴趣的模样，“大公子抬爱了，不知道大公子有何事吩咐？”
曹馥感觉这小子慢慢有点上道了，叹口气道：“听说曹宁儿最近对你很是另眼看待，今日都和董管家提及提拔你的事情了。”
方才单飞从邓义口中得知此事，在曹馥这面得到验证，多少有些意外，不想曹宁儿居然会有这种想法。
“其实本公子更看好你了。”曹馥含笑望着单飞，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子放在单飞的面前，“这点钱，你先拿去用了。”
单飞看着那金子像看颗炸弹一样，半晌才道：“这怎么可以，都说无功不受禄，在下未立寸功……”
“你可以立功的。”
曹馥向单飞面前凑了下，缓缓道：“只要你从曹宁儿口中探知药铺地契藏在哪里，本公子就算你立了大功，不但立即就可以将你赎身，以后还可以跟着本公子吃喝不愁，你看怎么样？”
他语带威胁，目露凶光，紧紧盯着单飞的表情，见单飞迟迟并不伸手，曹馥冷笑道：“怎么的，不给本公子这个面子吗？”

第三十六章 谍中谍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单飞早知道曹馥找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事，在他那个年代，这么找他的人多了，无不都怀着别样的心思，这个曹馥看起来也不例外。
不过单飞倒是略有点奇怪，曹洪家可说是家大业大，产业众多，这个曹馥大公子看起来也不是缺钱的主儿，为什么一定要拿到药铺的地契呢？
暂时压住疑惑，单飞故作苦笑道：“大公子发话，在下若是不听，那实在是不识抬举。”
曹馥笑了起来，很是满意单飞的表现。
“只是在下何德何能，可以从大小姐那里探得地契的消息？”单飞为难道：“在下不是不想帮大公子做事，而真的是做不到这个事情。”
“我说你能，你就能！”曹馥对单飞不了解，可对妹妹倒是颇为熟悉，“曹宁儿眼高于顶，不要说对家奴，就算对许都的世家子弟均是不咸不淡的，你得她的注意，这就说明她对你很是器重。你是最有机会拿到地契的人。”
重重一拍单飞的肩头，曹馥将那金子硬塞到他怀中，“你拿到地契最好，就算拿不到地契，只要找到那地契藏在什么地方，本公子也会重重有赏！”
单飞迟疑片刻终道：“那在下尽力而为了。”
曹馥笑的合不拢嘴，似乎已看到地契到手，立即起身道：“好，那你抓紧做事去吧，一有消息，立即通知我。你记得，今日你我之言，切不可对第三人提及，还有……你和我之间，不要过于熟络，心照不宣就好，以免引发别人的怀疑。”
拜托，我只是个下人，不要搞的和谍中谍一样，我来到曹府怎么还要完成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单飞暗自皱眉，但知道硬顶无益，这时候展现气节也不会被曹府评为年终劳模，说不定还有被扁的危机。
先应付下再说，说不定过几天曹馥就把这事儿忘了呢。
单飞抱着阿Q精神，在曹馥的千叮咛、万嘱咐下出了房间，才到了花园旁，邓义就跳出来道：“单飞，大公子和你说了什么？”
得，才出来就碰到个考验。
这小子不是来卧底的吧？
单飞感觉自己转眼就变成了阴谋主义者，不等回答呢，突然听到前方脚步声响，抬头望过去，见到董管家走了过来，董管家一张冬瓜脸看起来熟透了一样，含笑道：“单飞，你一进府我就看好你小子啊。”
你看好我，直接将我活埋，都不抢救一下？
单飞对这种客套话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来，知道董管家肯定不是特意过来说看好他的，才要发问，就听董管家道：“大小姐找你过去一趟。”
邓义吸口气，咽了下口水，可见董管家似乎不准备邀请他，只能讪讪和董管家告退，热情和单飞告辞，好像怕单飞转眼患了老年痴呆就忘记他一样。
单飞叹口气，暗想我前两个月多好，整天躺在床上不是吃饭就是睡觉，人一出点名，就难免有粉丝找了。
董管家看起来不像粉丝，很像冬瓜饼一样，带单飞过了座假山，不经意道：“方才大公子找你做什么了？”
这个老狐狸，比邓义要阴险的多，这才是暗藏杀机的套话儿。
单飞脸不红心不跳的，早准备好措辞，“他问我有没有除去野蜂的方法。”
“就这些？”董管家回头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不动声色道：“不知道董管家以为大公子找我能有什么事呢？”
董管家一怔，转瞬微笑起来，“我就想不出来才问你嘛。好了，前面就是大小姐的书房，你记得敲下门，不要忘记做下人的礼数了。”
单飞感觉这管家肚子里面全是话儿，似乎有让他守分寸不要泡大小姐的样子，暗想我去的是书房，又不是澡堂子，还能逾越到哪里？
应了一声，单飞到了书房前，还是听话的敲敲门，就听曹宁儿的声音道：“进来吧。”
单飞规规矩矩的开门后，立在门旁，下人都这样的。
曹宁儿正拿卷账簿模样的东西看着，蹙着娥眉手抚玉额，见单飞的样子，倒露出分微笑，问道：“馒头的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
“乌大娘她们说后天一早就可到酒楼卖馒头了。”单飞人虽安分，一双眼习惯性的将房间布置看了下。
书房布置的颇为雅致，淡蓝色的格调，有个小巧的香炉摆放案边，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一道屏风布置其中，绘的是白云出岫，书架上书籍颇多，竹简、书卷均有摆放。
单飞暗想，东汉蔡伦造纸后，虽有蔡侯纸颇为精良，但纸张并没有大规模的运用，非大富大贵家难以使用，这里的东西要是放在当代被挖出来，只怕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不过就算摆放此间，亦是一般人家难以企及的事情。
曹宁儿不知道单飞脑袋里转的是考古的念头，终于放下账簿道：“你不觉得应该和我再说点什么吗？”
单飞倒是吓了一跳，不知道曹宁儿到底知道些什么，他全身都是秘密，最近又搞出点命案，哪个说出去不是被抓就是被杀。好在他还沉得住气，只是故作不解道：“在下不太懂得大小姐的意思？”
曹宁儿秀眸微凝，秋波漫过，淡淡道：“大公子和你说了什么？”
单飞反倒松了口气，“他向我请教怎么除去野蜂的事情。”他刚准备把应付董管家那套拿过来用一下，就听曹宁儿淡淡道：“你撒谎！”
我靠。
这是什么情况？
都说女人天生是个当间谍的料儿，看起来竟是真的，她哪里看出我在撒谎？
单飞心下错愕，还是问道：“不知道在下怎么撒谎了？”
曹宁儿轻“哼”一声，“你以为可以骗得过我吗？曹馥他心志不坚，做事从来都是半途而弃，他被马蜂蜇了，虽说要报仇，可折腾半天，徒惹人笑话，一无所成，肯定坚持不下去了。既然如此，他怎么会找你谈及除蜂的事情？”
单飞暗自乍舌，心道这女人真的有点料的，知道这两兄妹彼此很是熟知，单飞心思微转，立即道：“大小姐真的聪明。”
“你现在承认撒谎了吗？”曹宁儿并没有恼怒，只是露出点得意的笑。
“事实是这样的，大公子的确和我谈了下野蜂的事情，不过的确兴趣不大，他随后拉着我说了些大小姐的事情。”
曹宁儿立即忘记较真，略有紧张道：“他一直都是胡说八道的，你不要信他。”见单飞沉默，曹宁儿还是忍不住问：“他究竟说了我什么？”
单飞微笑道：“他说大小姐很器重我，还准备提拔我呢。”
曹宁儿怔住，半晌才道：“他……他……胡说八道。”咬了下贝齿，曹宁儿解释道：“我不是器重你，而是……而是曹府的哪个家人立了功劳，都要奖赏的，这才是家族兴旺之道，你不要多心。”说完后暗自后悔，不知道自己和单飞解释这些做什么。
单飞只是笑笑道：“在下没有多心。”
曹宁儿心中微动，突然道：“他这人无利不起早，突然拉你说这些事情，当然是要你趁机做点事情？”
倒有点佩服大小姐的心思敏锐，单飞微笑道：“大公子的确让我趁机探听药铺地契放在哪里，还给我一块金子做订金。”
曹宁儿反倒怔住。
她不是奇怪曹馥会做这些事情，而是没想到单飞会这么爽快的说出来，沉思良久，曹宁儿这才轻声道：“你为什么会说出来？曹馥肯定让你保守这个秘密了？”
“我知道瞒不过大小姐的。”单飞苦笑道：“大小姐蕙质兰心，肯定有分察觉了，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说出来更好。”
“可你不怕曹馥对付你吗？”曹宁儿眼波凝在单飞的脸上，没说的话却是——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单飞只是苦笑，“我只是对大公子说尽力而为，尽力之下还打探不到消息，我想大公子也知道这事情很难，更知道大小姐不会将地契藏哪里告诉我的，大小姐，你说是不是？”
“那也说不定的。”
曹宁儿一句话倒真的骇了单飞一跳，单飞吃惊道：“大小姐真的准备将地契藏在哪里告诉我？”
曹宁儿嘴角带笑，“若过几天曹馥催的紧，你可以对他这么说。”
单飞明白过来，暗自为这个大公子的未来担忧。
“你放心，你这么为我……我曹家……”曹宁儿轻声道：“我当然不会让你为难的。”
单飞没法放心，暗想自古以来当双面谍和双面胶的下场差不多，从不会两面牢固，而是被两方撕裂，眼下还是抓紧考虑去邺城为妙，避免暴死街头的危险。
突然想起一事，单飞觉得有必要提醒曹宁儿，“大小姐，大公子这么迫切想要得到药铺的地契做什么？”
曹宁儿脸一红，啐了一口，“他还不是为了讨如仙楼那狐媚子如仙的欢心。”顿了下，见单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曹宁儿若有所知道：“你当然也见过如仙了？”
单飞摇摇头，只感觉这件事还有点问题——一个青楼女子要药铺做什么？作死吗？
曹宁儿见单飞心不在焉的模样，只以为他听到如仙出神，心中略有不快，警告道：“你最好离如仙远点，她和你说话你也不要去听、去理。”
我哪有那么好的运气？
曹馥都求不到的女人，价格高的肯定不得了，我这种人如何能见到？
单飞只能点头，暗想女人总是喜欢为难女人，这个大小姐看起来也不例外，就听曹宁儿道：“我怀疑如仙就是被夏侯衡暗中收买，借药铺一事来打击曹家的生意的，不然她一个狐媚子，就算我家药铺的地契放在面前，她也不敢伸手的。”
单飞暗自点头，不再多想，见曹宁儿也沉默下来，低声道：“大小姐，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就先行告退了。”
见曹宁儿低下头来，似乎考虑什么，单飞转身才要离去，就听曹宁儿突然道：“单飞！我问你个事情可以吗？”
单飞微愕，转身望着曹宁儿，不解她怎么会这么客气？
许久的功夫，曹宁儿这才轻声问道：“在你心中，甄柔和如仙，究竟哪个更美貌一些？”
单飞怔住，暗想这女人的问题简直天马行空，不知所云，良久才道：“甄柔是哪个？”他根本不知道甄柔是谁，如仙也没见过，如何比较？再说比较这个又有什么意义？
曹宁儿那一刻脸色极为古怪，半晌才一字字道：“你真的不知道甄柔是哪个？”

第三十七章 奇货可居
单飞脑筋和车轱辘般的转了起来。
曹宁儿不是个无的放矢的人，她既然提起甄柔，肯定是认定他是认识这女人了？但满打满算，他在许都城如今认识的女人用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还得算上未成年的莲花和老年的乌大娘。
难道是曹府的丫环？
他前段时间灰头土脸，一脑袋鲜血，落魄至极，不见哪个丫环前来探望，可见以前那个家奴在这里人缘并不太好。
再说曹府的那些丫环都是凛然不可侵犯的样子，家奴好像也不太可能和丫环不清不楚。
不过甄柔应该不是曹府的丫环！
这时代女子有名有姓的不多，若是曹府的丫环，曹宁儿最多翠儿玻璃的叫，不会叫出姓来，那是家奴以前认识的人？
单飞片刻间将事情想了七七八八，见曹宁儿还咄咄的望着他，似有不得答案不罢休的样子，故作黯然道：“以前的人，我不想再提了。”
他自己都有点佩服自己的回答，你曹宁儿总不会未卜先知，连我以后认识的人都能问的出来吧？
曹宁儿果然一怔，见他黯然的样子，心中有分不安，半晌才道：“你走吧。”
单飞退出书房，带上了房门。
曹宁儿却是心中困惑，暗自想到——今天三叔说单飞是因为河北甄家的甄柔才到了这里，听三叔的意思是，单飞对甄柔一直念念不忘，怎么今日问他，对这个名字很是冷淡的样子？
是真的忘怀，还是暗伤自尝？
曹宁儿从单飞的表情中根本看不出什么，蓦地感觉脸有些发热，暗道我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对单飞的事情这么执着？
走到窗口推开窗棱一丝，曹宁儿向外望去，先见月儿弯弯，有如女儿蹙起的眉头，浮云掠过，遮挡住那才有些明亮的心意。
目光流转，却见院前的单飞有些孤单的走入黑暗中，背影有如那遥远的夜色。
※※※
单飞一觉又睡到天亮，趁邓义没有纠缠拜把子的想法之前溜出了曹府，好在他现在多少有点名气，每个人见到他倒还客客气气的。
得大公子、大小姐召见，董管家也是笑眯眯对待的人，他们想不客气也不行啊。
单飞这次怀揣胡椒，直奔曹家药堂，才进了药堂，曹辛一眼看到单飞，倒对他印象颇深，略有吃惊道：“单飞，府上有人病了吗？”
没病谁大早上来药堂呢？曹辛理所当然的想。
单飞感觉晦气，念句百无禁忌后，摇头道：“没什么，是我来问点事情，福伯在不在？”他话音未落，福伯就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单飞倒是好一阵客气。
老人家被大公子气的心脏病突发，后来才知道是单飞出手救治，心中自然感激，只是一直守着药铺，今日见到单飞前来，自然连连感谢。
等坐定后，福伯见暂无人上门，示意曹辛上两杯热茶，热情道：“曹辛说单老弟治病的本事极好，却不知道师承何方呢？”
单飞感觉这老头子有招揽自己到药堂的打算，心道老子还有自己的计划，忙不赢这些生意，连忙婉拒道：“就是家里教的一点急救的本事，要论开方抓药，那是远远不如福伯和二掌柜了。”
福伯暗自抚须，心道这年轻人够谦虚，有艺压身而不骄，以后定然大有作为。
曹辛一旁听的舒服，问道：“你说找福伯有事，不知道什么事情？”
单飞见二人都是熟络热情，也不客气道：“两位都精通药材，一定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掏出那包胡椒放在了桌上。
曹辛未等胡椒包打开时鼻翼就动了下，惊诧道：“是胡椒吗？怪不得方才闻到单老弟身上有点香气。”
福伯闻言一怔，伸手缓缓解开包裹，看清楚胡椒时脸色微变，抬头时有分振奋道：“这是西域上等的胡椒啊，单兄弟你从哪里搞到的？”
西域的上等胡椒？
单飞一听这几个字，看到福伯、曹辛惊奇的表情，立即问道：“我不懂行，这东西值钱不？”
他揣着明白装糊涂，听胡伯道：“这东西以前一斤就能换半金，如今和西域那面经商断绝，更是贵重，肯定能卖到一斤换一金的价格。”
单飞立即知道这老头说的实在。
实际上他也是略知一二，就算在欧洲的中世纪，胡椒有段时间都和金子等价，原因无他，只有印度和东南亚才产这东西。那时代的欧洲人好像不太喜欢洗澡，体味又重，一接近就有股法国大蒜蜗牛的味道，因此全靠胡椒等各种香料来营造浪漫呢。
汉朝自张骞出使西域，骠骑将军霍去病打通丝绸之路后，胡椒才慢慢的引进中原，同样引发一时轰动。
如今战乱连连，长安那面是马腾、韩遂占据，西域三十六国各自为战，运胡椒过来都是搏命的买卖，不贵重才怪呢。
“单老弟，你怎么搞到的这胡椒？”福伯更是热切道。
“这个嘛……前段时间遇到个胡商鬼鬼祟祟的找我出货。”单飞撒谎时眼皮子都不眨一下，“他说还有不少货，请我帮忙卖，你看能收多少？”
“这东西有多少要多少啊。”曹辛搓手道：“单兄弟，你不知道吗，宫中的伏皇后喜欢这东西，曹司空也……”
福伯突然咳嗽一声，曹辛知道失言，改口道：“其实大小姐也需要的。”
“大小姐要这东西干什么？”单飞很是诧异道。
“你不知道？”曹辛奇怪道：“你不是捧着那香炉吗？难道不知道大小姐自小就有个头痛的毛病，发作的紧了一定要燃檀香解痛的。”
曹府的老人都知道这点，也知道给大小姐捧着香炉的都是大小姐信任的人，这才对单飞并不隐瞒。
单飞倒怔了下，没想到还有这种事情，怪不得昨晚看到书房燃着香儿，看曹宁儿摸着额头，原来还有这缘故。
看来大小姐让他出门就捧个香炉并不是有意为难他了。
单飞收回心思，见福伯和曹辛都在等他的回答，迟疑道：“看那个胡商的样子，应该有也不多，可能十来斤的样子。”
福伯和曹辛都是有点失望，福伯还是道：“少了点，不过还是拿过来吧，你看看是约他来药堂，还是你找人保护你去提货了。要不要和大小姐说一声，给你点钱预定？”
“没事，那人信我的，不用定金。一点胡椒嘛，我一个人就能搞定。”单飞立即否决了福伯的建议，心中暗自偷笑，他是故意报少了胡椒的数量，实际上，那个石室内恐怕得有上千斤胡椒啊。
这下发了，不是面发了，也不是脸肿了，是真真正正的发了。
不过单飞知道经商之道——物以稀为贵嘛，什么东西都不能一股脑的报出来，就像民国时期盗墓成风，古董和废品一样的出土，很多卖不出价钱，他细水长流的卖着，利润自然更大。
起身和福伯告辞，单飞先打听下曹家酒楼的地点，暗想总不能明天带莲花她们来，自己都不知道方位。
临走时，单飞摸了下药铺的柱子，突然道：“对了，福伯，还和你问个事儿，这个药堂什么时候盖的？”
“曹家到许都就盖了这个药堂，怎么了？”福伯有分不解道。
单飞心中嘀咕，摇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看这柱子好像有点年代。”
曹辛一旁笑道，“这药堂在天子迁到这里之前就有了，只是荒废了，曹家到了这里只是略微改建下重新开业了，听说以前这里叫魏家药堂的。”
单飞点点头，离开了药铺向曹家酒楼的方向走过去。
药堂有点年代了。
夏侯衡看重这里，是因为药堂的古老？
单飞心中盘算着的时候，见曹家酒楼已在近前不远，正想过去转转，突然目光微扬，见到对面的街上竟行来了几个熟悉的面孔。
为首那人就是乌青。
乌青后面就是乌大娘和莲花，莲花身边还跟着个孩童，那孩童看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年纪，脸色有点黑，但是颇为可爱的模样，手中正拿着一枚铜钱上下抛着，不停的咯咯笑着。
是虎头吧？
单飞嘴角带了分温馨的笑意，暗想自己约定和乌青在这里见面，要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再去古墓一趟取点胡椒来。估计乌大娘、莲花对生意一事颇为心切，听到乌青要来这里，可能也就跟来看看。
他才要打声招呼，有马蹄声突起，从长街另一头传来，紧如密鼓一般。
单飞一皱眉头，暗想这是市集长街，人来人往的，马蹄声这么紧，要踩死人不成？果不其然，长街行人纷纷避让，有摊贩躲闪不及，扑飞了摊子，大呼小叫。
长街那面疾驰过来数骑，没有稍慢的模样，单飞才要避让，突然心中一沉。
街道对面的虎头正玩着铜钱，一把没有抓住铜钱，滚到了街上，虎头立即挣脱了莲花的手儿，跑去要捡那枚铜钱！
孩子的世界如此专注，虎头的注意力竟全在那枚铜钱之上。
莲花忍不住惊声尖叫！
单飞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去。

第三十八章 太子党
单飞跑的极快，但那几骑奔马没有稍慢的架势，以他的速度，扑到虎头前面的时候，如果奔马不慢下来的话，他很可能和虎头一块被撞飞。
可他还是要跑。
他那时候根本没有多想，只知道眼前有个要救的孩子，奔跑才有希望。
长街静寂，唯闻马蹄惊心动魄。
就在马蹄堪堪到了虎头身前丈许的功夫，单飞还离虎头丈许之遥。
一丈之遥，如隔天堑！
单飞大急，感觉胸口几乎炸裂之时，一颗心突然一热，然后就感觉一股热流飞快冲向双腿。
人的欲望无限，体能却是有穷，单飞在那一刻却突然感觉到两腿中注入了一股力量，竟在那间不容发的空隙抢先一步窜到虎头身边，一把抱住孩子滚了出去。
马儿长嘶而起，前蹄高扬片刻，这才踏向虎头方才所立的方向，不过咫尺的距离。
“砰”的一声响，单飞抱着虎头撞在一个摊子上。
“单大哥。”莲花扑了过来，带着哭腔道：“你怎么样？”
单飞只感觉被撞的头昏脑涨，还是先看了眼虎头，见他吓的目瞪口呆的样子，幸好没受什么伤，苦涩笑笑，将虎头递给了莲花。
莲花不接虎头，却是尖叫道：“单大哥，你流了血。”她手忙脚乱的掏出块麻布手帕按在单飞额头上。
单飞这才感觉额头有鲜血流淌，火辣辣的疼痛，苦笑一声，“我没事。”
莲花眼噙泪水，一巴掌就打在虎头的脸上骂道：“虎头，你怎么这么不知轻重，为了一枚钱，差点把单大哥的命都赔进去你知道不知道？”
虎头早就吓傻，被莲花一巴掌打在脸上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莲花见状还要再打，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虎头无心的。”单飞叹口气道：“虎头，下次不要这样了。”
“原来是一群穷鬼。”
有声音传了过来，多少带了分轻蔑，单飞心中剧烈的跳了下，手按额头向长街望过去，见到那几骑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下来，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后，那几个人就要催马离去。
“你们站住。”单飞霍然站起喝道。
那几人一怔，均是勒住了马儿，为首那骑并没有发话，只是淡然的看着单飞，有阳光斜落，照在那骑身上，拖出个长长的影子，罩在单飞身上。
那人身旁有个少年长双斗鸡眼，闻言视线集中在单飞身上道：“是你这个家奴叫我们站住？”
单飞缓缓吸气，握紧拳头道：“是！”
那少年摆弄着手中的马鞭，很是好奇道：“你叫住我们做什么？”
“我觉得你们应该道歉。”单飞缓缓道。
长街倏静，只余虎头抽泣的声音，其余人看着单飞的目光都是有点不可思议的模样。
马上那几人突然笑了起来，把玩马鞭那人在马上更是笑的前仰后合，重复道：“你再说一遍。”
单飞亦是笑了起来，“这里是许都，天子脚下，有王法的地方，你们纵马长街，惊扰了百姓，本有罪过，我觉得让你们道歉还是轻的了。”
马上那少年更是笑的打跌道：“世子，你听到没有，他竟然和你说王法，看起来还要治你的罪名。”
单飞心中一颤。
世子，哪个世子？
那少年笑容中满是轻蔑，马鞭一扬道：“你这个家奴竟然连世子都不认识，长了一双狗眼吗？”
单飞微微吸气，反问道：“难道是曹司空的公子？”
马上那几个人听到这句话后，都如听到了最有趣的笑话，除了为首那人冷然望着单飞外，其余众人都是笑了起来，纷纷道：“这人原来是傻的，许都城还有第二个世子吗？”
世子曹丕？！
冷风吹过，单飞看着阳光照耀下的暗影，突然感觉很有分冷意，入秋时节，有纷纷叶落。
乌大娘、乌青二人方才早奔了过来，听到眼前这人竟是世子——如今许都城最有权威的曹操的儿子，均是吓的周身发抖。
莲花更是心中骇然，一把拉起虎头到了单飞的身边，低声道：“单大哥，我们走。都是虎头不好。”
她知道得罪这些人的后果，一巴掌又打在虎头的脑袋上道：“还不快向世子赔礼请罪，我们要走了。”
虎头“哇”的一声又哭了起来，大叫道：“我没错！我不走！”
“你不走还干什么？”莲花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管这倔强的孩子，挥手还要打过去，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虎头，你为什么不走？”单飞问道。
“我要找到那个铜钱。”
虎头满脸泪水道，他方才被单飞所救，但那枚铜钱早就滚的不知去向，他心中没有意识到眼下的危机，只想找回那枚铜钱。
“你找那个铜钱做什么？”单飞又问。
虎头委屈道：“姐姐说有个单大哥多么好，帮助我们很多，还开心的给了我一个铜钱。那可是我的第一个铜钱，我想……我想拿这个铜钱买点东西送给他，没有了那个铜钱，我拿什么买东西？”他虎头虎脑的，只记得姐姐说的是单大哥，却不知道就是眼前的这一个。
莲花听了一怔，扬起的手再也没有落下来。
“小子，你现在还要不要世子道歉了？”手持马鞭那人扬声道，他们看着虎头哭泣，只感觉在看着一个笑话。
“当然。”单飞回身笑道：“看起来不但要世子道歉，还要世子顺便赔上一枚铜钱。”
“你说什么？”众人齐声呵斥，纷纷催马上前一步，就连曹丕都不由手按马鞭，他身为世子，如今在许都可说是极有威严，从未想到区区一个家奴竟然敢对抗他的威严。
秋叶落，秋风凉。
所有人都骇异的望着眼前这个有分瘦弱的少年，搞不清这个小小的家奴为何敢对堂堂世子这般说话。
“许都城，天子脚下，有法的地方。”
单飞没有退缩，反倒挺直了腰板，昂声道：“虎头有错。”众人一愣，正以为这小子要服软，就听单飞道：“他错就错在不该知恩图报，为了一个恩情命都忘记了去要。”
马上众人神色一寒。
单飞侃侃又道：“这满街的百姓也有错。错就错在不该三更半夜的起早，为了一家老少的温饱含辛茹苦的操劳，却阻挡了世子赛马的脚步。”
曹丕脸色铁青，已握紧了手上的鞭子。
单飞毫不示弱的望着马上的曹丕，高声道：“世子可以没错的，因为世子从未想到过许都城还有吃不饱的百姓，还有为了一个铜钱不要命的孩童。世子是哪个？曹司空的公子！曹司空又是哪个？”
长街只余单飞朗朗之声，却没有人发问，也没人发笑，只听单飞高声道：“曹司空就是当年在洛阳城悬五色棒，仗杀不守夜禁之规的蹇图，征战张秀时误毁麦田割须代罚的三军统帅！却不知道如果曹司空知道今日世子所为，又该如何奖赏？”
声音朗朗，传遍长街。
长街又静。
单飞目光火热，昂然屹立在阳光之下，无视马上的众人、紧握的长鞭！
他本不再是个冲动的少年，作为一个成功人士，做事变通是人生的一个守则，可在这一刻，他却没有想到变通。
他知道眼下根本没有抗衡曹丕的实力。
曹丕是哪个？曹操之子，日后魏国的开国皇帝，许都城就算天子的儿子都不会有他风光！
可单飞这时候却没有去衡量。
因为他知道，需要衡量的是买卖。
作为一个真正的成功人士，最重要衡量的方式不是他有多少钱、他有多大的权，而是他在困难面前还有没有理想。无论对手是谁，无论处在任何环境，还能坚持着自己从未忘记的那一分尊严！

第三十九章 对错
长街日耀，单飞站在曹丕的影子内，却没有丝毫胆怯。
他没错。
对曹丕这种只追求自己快感不顾别人死活的行径，单飞很不感冒，这说穿了就是现代的富二代飙车。飙车单飞不反对，只要是人，无论男女，谁不追求点小刺激？你跑到悬崖上去飙都是你的权利，可你有权利作死，却没权让无辜的人陪你去死。
莲花、乌青等人都吓傻了眼，不知道曹丕身份前，她们也绝对不会和这种公子哥顶撞，等得知曹丕太子党的身份后，见单飞还敢顶撞，均是面如土色。
马上那几人终于止住了笑。
先前那年轻人看怪物一样的看着单飞，半晌才吃吃道：“世子，这个家奴竟敢……竟然对你这么说话，这还无法无天了。”
曹丕不由心中恼怒，从小到大，除了父母，从未有第三个人敢如此当面训他，看单飞的穿戴，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竟然对他这般口吻，实在让他不得不怒。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发飙，因为单飞有句话让他很有分顾忌——曹司空就是当年洛阳城悬五色棒仗杀不守夜禁之规的蹇图，征战张秀时误毁麦田割须代罚的三军统帅，却不知道如果曹司空知道今日世子所为，又该如何奖赏？
莲花、乌青他们不知道单飞说什么，可曹丕如何不知？
这句话说了他父亲曹操的两件旧事。
五色棒一事是说昔日曹操尚年轻，被举孝廉后入洛阳为郎，随即被任命为洛阳北部尉。
这个职位在单飞眼中相当于京城治安办的主管，而曹操一上任可能是受了剃头匠的启发，造了十多根五色大棒子，然后申明禁令、严肃法纪，通告全城——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结果古今一同，就有人觉得老爸是李刚一定要顶风作案，当年皇帝有个最宠信的宦官蹇硕，他的叔父蹇图拿曹操的法令当作个屁，执意违禁夜行，现代人喜欢坑爹，蹇图可能想坑下侄子，可没想到没坑到侄子自己反倒掉坑里了，曹操杀鸡儆猴，抓住蹇图，用五色棒活活打死，威震洛阳！
那时曹操不过二十三岁。
征战张秀一事是说曹操在征伐张秀时，行军途中见麦子已熟，百姓畏惧兵至不敢割麦子，曹操就让人通告乡亲父老——咱是为民除害来了，当然不能当害虫，不会坏你们的麦田，你们尽管割吧，有官兵践踏麦田的一律斩杀。
结果是曹操的马被鸟惊了，误入麦田，说是要自刎，结果当然是曹操没有自杀，只是割胡须代首，警告全军。
全军一时为之肃然，没有人敢再抗军令。
其实第一件事如果说是曹操很有些热血的话，第二件事倒很像是某些官方写通稿的摆拍，单飞见惯了世面，对这些事情当然不会表面去看。
但这里是许都城，很多事还是要看表面的！
许都城天子脚下，规矩是曹操立下的，曹操当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惊扰百姓——最少表面是这样的。
曹丕这么肆无忌惮，他娘会知道，但他爹多半不知，曹操若是知晓的话，不说一顿板子，对曹丕一番臭骂总是在所难免——你作死也离远点去作，不要在许都城里给老子上眼药。
惹事后叫嚣着我爸是李刚的，绝不是真正的官二代，反倒会让官二代传为笑柄，真正聪明的官二代能惹事，但也肯定有平事的脑袋。
曹丕在夺储之争干得过曹植，这说明他不是鲁莽之辈。
单飞知晓史实，更知世故，知道面对的是曹丕后，虽不会退缩，但立即转变了策略。
硬抗叫死理是不行的，虽然他没错，但退缩像个缩头乌龟的更不可取，官场之上从来没有人会因为你变成缩头乌龟而看得起你。
有了问题怎么来平事才是他们最看重的能力。
等我有实力了再来扁你，一直贯彻这种想法的人很少再会有什么真正的实力。
审时度势本身就是一种实力。
吕布战斗力高吧？但综合实力显然是偏下，不然也不会被人吊死在白门楼。
问题摆在你面前，需要的是你当机立断的解决，而不是自欺欺人的逃避。
曹丕很有分犹豫。
赛马这事儿本来是小事，就算城防将军看到也不过嘻嘻哈哈，一笑了之，普通百姓更不敢说些什么，这就养成他在许都城恣意纵马的习惯，可他没想到今日竟有人较了真。
他一生中最敬的是娘亲，最怕的却是老子，见单飞侃侃而谈，言谈不俗，认定此人虽是个家奴，但只怕是个有点学问的家奴。
家奴有文化，流氓都害怕。
都说穷文富武，可在这个年代能读书的也不是一般人，更不要说一个家奴。
有才的家奴多是出自有点底蕴的家族，曹丕没看到单飞衣角的曹字，但知道这事若是激化出去，传到父亲耳中，那事情就绝不是容易解决的了。
老爹眼下最疼的儿子不是他曹丕，若是因为这件事责罚他，就算老娘哭着为他求情，折腾一番来去，更加的没趣。
能不出手还是不要出手，不但掉价还有可能没法擦屁股。
但这口气怎么可忍？
曹丕心思转动，听身边那少年吃吃说什么无法无天，曹丕不由心中一动，喃喃道：“还真的有点无法无天了。”
他身边那长着斗鸡眼的少年叫做夏侯懋，是夏侯惇的次子，和他自幼交好，只是有头没脑。
夏侯懋一听世子这么说，立即道：“那我替世子教训他。”他倒是说出手就出手，一勒马缰，马儿才上两步，夏侯懋一鞭子就抽了出去。
众人哗然。
单飞早在夏侯懋催马之前就退后两步，正好躲开一鞭，心中微凛，暗想曹丕到底还是曹操的儿子，显然比那种坑爹的货色强得多，曹丕不出手，却让身边人的动手，一来顾及身份，二来万一有什么问题，自然可推的一干二净。
夏侯懋一鞭抽空，脸上一热，暗想若连个家奴也对付不了，自己以后还怎么跟着世子来混？
他长双斗鸡眼，很怕世子嘲笑他抽偏，厉喝声中，夏侯懋还想再次扬鞭，不等甩出时，一人娇叱道：“住手！”
众人一怔。
曹丕都是有些诧异，不知道在这洛阳城，除了不开眼的单飞，还有哪个会管这种闲事？扭头望去，曹丕嘴角反倒露出分微笑，“曹宁儿，怎么是你？”
喝止之人正是大小姐曹宁儿。
曹洪和曹操是兄弟，曹宁儿和曹丕是堂兄妹的关系，自然熟络非常，夏侯懋见是曹宁儿，自然也是认得，眼珠子转转叫道：“曹宁儿，你认识这个家奴吗？难道他是你家的下人？”
曹丕倒是一怔，没成想夏侯懋将视线集中在一点，竟然能说出很靠谱的答案。
曹宁儿暗自舒了口气，咬了下嘴唇，露出分微笑道：“世子，单飞他才到曹府没有多久，不识得世子的。”
曹丕冷哼一声。
曹宁儿委婉道：“世子大人大量，何必和个……”她本要说“下人”二字，突然瞥见单飞的神色，心中微动，改口道：“何必和单飞计较什么？单飞，你向世子赔个不是吧，世子，今天的事儿，就算这么过去了好不好？”
她说话间，扯了下单飞的衣袖，低声道：“单飞，你赔个不是……”见单飞望着她不语，曹宁儿有分不解，低声道：“怎么了？你不知道马上的是世子吗？”
单飞看了曹宁儿半晌，终于开口道：“我没错为什么要赔不是？”
曹宁儿怔住。
今日她正在酒楼安排馒头铺面一事，恰巧在楼上望见曹丕纵马长街，亦见到单飞奋不顾身救下虎头，见单飞冲到马前那一刻，她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见到单飞躲过马蹄时，她才发现一颗心跳动的剧烈。
毫不犹豫的冲下酒楼，望见夏侯懋挥鞭再扬，曹宁儿立即喝止，她常在许都，经商多年，当然认得曹丕和夏侯懋，眼见双方冲突，自然而然想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曹宁儿对夏侯衡不留情面，但对曹丕却不想起什么冲突，暗想只要单飞赔个不是，凭她曹宁儿的面子，再说上两句软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了，可听单飞反问时她才有分心颤。
她想的完全是常用的处理方法，虽意识到单飞的不同，却没想到过单飞根本不是常见的家奴。更没想到单飞知道对手是世子曹丕亦没有服软。
这不是那种愣头青般的鲁莽冲动不知大体，而是骨子里的一种不妥协坚持……曹宁儿一望见单飞的眼眸时，就敏锐的察觉到这点。
单飞说的本没错——没错为什么要赔不是？
她错了吗？她不认为自己排解问题也会出错，那错的是……
曹宁儿目光转向马上高大的曹丕，一时间心乱如麻，头一次意识到这个问题并没有她方才想的那么简单……

第四十章 杀马特
长街长，行人如织却静默无言。
曹丕听到单飞所言，紧紧的握紧长鞭，夏侯懋更是气急反笑，扬声道：“曹宁儿，原来你就是这么来管教下人，今日、今日……”他气极之下说话难免磕巴，才要利索的扬起马鞭，不想场外突然有人笑道：“今日夏侯公子宴请世子这等贵客，听说甚至请来了如仙姑娘，诸位怎么焚琴煮鹤，如此大煞风景？”
夏侯懋一愣，缓缓放下鞭子向说话那人望去，干咳了一声。
曹丕本来一直拽的二五八万般、没他不胡的模样，一听那人说话，神色竟然也是变了下。
单飞见到众人举止，亦是奇怪，扭头望去，就见一人缓步从人群走出。
那人一身青衣，头发没有杀马特的风格，却很有杀马特想要吸引世人目光的心思，甚至可说深得神髓。入秋时分，那人还穿着木屐，一只脚上的袜子很有分污色，另外一只脚没有袜子，但干干净净的仿佛洗过了八遍。
单飞知道古代没什么柏油路，能有条青石板的大路都算是北京奢华的长安街，更多的地方都是黄土弥漫，因此都要穿双袜子防尘，以免访客上桌很不雅观。他见此人那只脚没穿袜子竟出乎意料的干净，反倒好奇这人怎么做到的这点。
那人走到单飞面前，微微一笑，单飞这才发现这个杀马特长的颇为清瘦俊朗，袜子虽然另类，一双眼眸却很深邃，笑起来更是显得神色飞扬，颇有不羁之意。
不过那人只是笑了笑，并没对单飞多说什么，径直走向单飞身后，蹲在了虎头的身边，见他还在无声的哭泣，微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哭哭啼啼的像个女孩子多不好看。”
虎头终于止住了哭，抹了把鼻涕道：“我不是……不是哭……”他小嘴一撅，看起来又要落泪的模样。
惊变突成，莲花根本没有反应的机会，眼见单飞和曹丕硬抗，不但担忧自身的安危，更为单飞着急，见那人突出转移了视线，终于回过神来，立即拉起了虎头，急声道：“起来了，我们走吧。”
她知道单飞是为虎头才和曹丕起了冲突，只盼能够离开化解，但又知道这不过是个奢望。
虎头急道：“我不走，我还要找那枚铜钱呢。”他从未有过自己的钱，对此倒是一直念念不忘。
莲花又惊又怒，暗想虎头太不懂事，喝骂道：“你还嫌不够惹祸吗？走了！”她拎着虎头的耳朵就要离开，却被那青衣人拉住袖子道：“不能走！”
莲花心中发颤，吃吃道：“为什么？”
“当然要找到那枚钱才走了。”转望虎头，青衣人不解道：“不过你找那枚钱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给单大哥买东西。”虎头一指单飞道：“他是好人，帮了我们很多。”
青衣人回头望了单飞一眼，又笑道：“好的，那我帮你找找那枚铜钱。”
莲花心中暗想，方才着急忙慌的，谁知道那枚铜钱滚到哪里，忙道：“不用找了，我再给他一枚铜钱好了。”
她掏出一方破旧的手帕，摊了开来，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十几枚铜钱来，才要捡出一枚递给虎头……
青衣人望着那手帕，摇头坚持道：“不行，一定要找到那枚铜钱。是了，在这里了。”他四下望了眼，突然走到个摊子旁，弯腰下去再起身时，手上已经多了一枚有分锈迹的铜钱。他回转将那枚铜钱放在虎头的手上，微笑道：“好了。找到钱了。”
虎头喜极又要落泪，莲花见到那枚铜钱却是欲言又止，就听那青衣人道：“既然找到钱了，你们若没有别的事情就可以走了。”
莲花怔住，想走又是迈不开脚步，暗想你以为你是谁？不要说什么世子曹丕让不让，单大哥因我们得罪了这些人，我们又怎能一走了之？她方才想走只是怕单飞有事，这时不走亦是怕单飞有事，乌青、乌大娘亦是一样的想法，心道单飞帮了他们极多，就算帮不上单飞，总不能当单飞陌生人一样。
青衣人见状，缓缓走到单飞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单飞下意识的摸了下额头，半晌才道：“不碍事。”
“那就好。”青衣人抚掌笑道：“世子，这里没什么问题了。夏侯公子等的心焦……我们得赶快去见见，不然主人久候客不至，实在是极大的失礼。”
他说话间已走到曹丕的身边，为曹丕拉了下马缰。
曹丕似是挤出分笑容，“先生太过客气了。不过……”他顿了下，看了单飞、莲花等人一眼，终于道：“不是夏侯衡等的心焦，是先生想见如仙姑娘有分心焦吧？”
青衣人哈哈大笑道：“知我者……世子也！”
他笑着和曹丕向外走去，不多时，已到了长街远处的一家酒楼，嘻嘻哈哈的上了楼去，众人看不成热闹，均是一哄而散。
单飞立在街上，望着那青衣人的背影，暗自皱眉，心道这像个杀马特的青衣人究竟是谁？只怕在许都城地位不低。
方才那青衣人为虎头捡钱，和莲花商量，啰里啰唆的，可曹丕那帮人竟然均能忍住性子等待，甚至青衣人说走，曹丕也无异议，曹丕身边那个刺头亦是不敢挑衅，甚至对这人很有分忌惮的模样。
能让这帮太子党都客客气气的人，当然不是简单人物，可此人究竟是哪个？方才剑拔弩张的情形被此人轻易的用一枚铜钱化解，此人处事的手段绝不简单。
单飞对能见到以后魏国的开国皇帝曹丕并没有多大兴趣，毕竟在他看来，这个官二代除了深沉点、骄横点外，并没有展现出太多的兴趣点，但他对那个杀马特反倒很有兴趣，见曹宁儿望过来，单飞心中一动，问道：“大小姐，那青衣人是谁？”
他不问还好，一问之下，曹宁儿立即俏脸凝霜，“单飞，我要和说两件事情。”
怎么了？
单飞见她突然冷下来的样子，皱眉道：“什么事情？”
“第一、这里是许都城！”曹宁儿蹙眉道。
单飞不等她说下去，反问道：“因为是在许都城，所以就算认为自己做的对，也不要去做是吗？”
曹宁儿一怔，没想到单飞如此发问，她的确想要警告单飞，方才不过是侥幸避过祸事，一之为甚、岂可再乎？没想到单飞竟听懂她的意思，反问让她一时无言。
许久的功夫，曹宁儿才道：“可你是曹府的……人！”
单飞沉默良久，终于道：“那第二件事呢？”
“方才那个青衣人……”曹宁儿一句话让单飞兴趣大增，可下一句如同盆冷水浇过来，“你不要知道他是谁，你只要知道两点……”
单飞突然感觉这个大小姐两个基本点倒是运用的纯熟，暗想你这样说下去，什么时候能完？不过他还是耐着性子问道：“哪两点？”
“第一，他不是什么好人。”曹宁儿话语中多少有分轻蔑。
单飞心道，方才听曹丕的意思，这个青衣人对如仙也很有兴趣，看来这个大小姐认定了一个道理，想见如仙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人。
“那第二点呢？”
“你最好离他远点，若是听我劝告……”曹宁儿语气突然软了几分，“单飞，你以后就当不认识他好了。”
“我若是不听大小姐劝告呢？”单飞道。
曹宁儿脸色一沉，香袖一甩，丢下一句话道：“你不要后悔！”她掉头就向酒楼的方向走去，只怕被单飞看到涨红的脸色。
怒气冲冲的进入酒楼，有伙计才要上来询问，被曹宁儿挥手赶下，快步上了三楼临窗雅间，曹宁儿坐下向外望去，见到单飞竟然还在长街那儿立着，不由怒气再涌——你不准备做生意了，为什么不带乌大娘她们过来？
只是你愿死愿活，和我又有什么干系，我以后不会再管你！
才想到这里，曹宁儿蓦地脸色又红，这次却不是生气，羞红之际暗自有分奇怪——我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无端这么生气？
有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有店伙计到了大小姐身后，小心翼翼道：“大小姐，楼下有妇人说姓乌，说是认识你……”
曹宁儿这才留意到乌大娘一帮人并没有在单飞的身边，回过神道：“让她们上来吧。”整理下情绪，再听脚步声响时，曹宁儿已经恢复了平静，见乌大娘、莲花小心翼翼的走上酒楼，有分冷淡道：“你们找我做什么？”
她心中多少有些失落，暗想单飞怎不跟来，难道……
乌大娘本来就有点战战兢兢，一见曹宁儿脸色暗叫糟糕，心道这买卖只怕要黄，莲花一旁突然道：“单大哥说了，大小姐脾气很坏……”
“什么？”曹宁儿拍案而起，柳眉倒竖，暗想这个单飞真的无法无天了，难道是被我说了一通，找两个人来反骂来了？我怎么说也是个大小姐，怎么轮得到下人呵斥？
“你这个丫头，胡说什么呢？”乌大娘连忙道：“大小姐，你别听这丫头乱说。”
“我没有乱说。”莲花分辨道，“单大哥就是说……”
乌大娘掐了莲花一把，打断她的下文，赔笑道：“单飞这孩子是说……大小姐虽然在气头上，但用心是好的，大小姐也不是为了赌气不顾买卖的人，他让我们放心过来和大小姐谈好了，又说……大小姐不会为难我们。”
曹宁儿一怔，不想单飞对她竟还有分了解，扭头向窗外望去，就见长街上的单飞突然抬头向这个方向望了眼，曹宁儿慌忙回过头来，只怕被单飞看到自己，芳心怦怦乱跳，一时间不知是喜是忧……

第四十一章 冰狗和猪鱼
单飞抬头看了眼曹家酒楼，并未见到曹宁儿的目光，但看到曹宁儿在和乌大娘、莲花说着什么，回头对乌青道：“好了，没事了，大小姐不会气的不做生意了。”
乌青一直留在单飞身旁，闻言道：“我知道肯定没事的。”
“你知道？”单飞倒有分奇怪，“你怎么知道的？”
“方才老大不是说了吗，女人虽然很情绪化，但在商言商，像曹大小姐这种什么……”乌青拍拍脑袋道：“对，是女强人，你家大小姐这种女强人绝对不会被情绪左右耽误了生意。老大，我记得冰狗吧。”
他跟随单飞不过几天，但对单飞的奇言异语接纳的很快。
单飞听他把Bingo说的很土狗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你说的很冰狗，我都感觉有点冷呢。”
乌青听出单飞的嘲笑之意，虽然不知道冰狗为什么总是对的，但没有深究，继续道：“老大说的一向都很冰狗……”见单飞有分土狗的神色，乌青自信满满道：“你说大小姐不会为难我娘，我就从未担心过。”
顿了片刻，见单飞低下头来找什么的样子，乌青不由道：“老大你在找什么？”
“找钱呢。”单飞回了句。
“啊？哪里，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乌青立即瞪圆了眼珠子。
“就一个铜钱，告诉你干什么？”单飞说话间，走到一辆牛车前，没留意那牛车装的绿油油的是什么，先闻到一股辛烈的芳香依稀有些熟悉，蹲下来从牛车的轱辘下抠了下，再起身的时候，单飞手中已经多了一枚铜钱。
乌青几乎敬佩的五体投地，暗想老大就是老大，身家豪富可还是连一个铜钱都不放过，“老大，你缺钱吗？我这还有几枚。”
“这应该是虎头掉的那枚铜钱。”单飞喃喃道。
乌青一怔，错愕道：“虎头那枚铜钱不是被方才那个青衣人捡起来了吗？”见单飞只是笑笑，乌青不傻，很快醒悟过来，“原来那铜钱是青衣人自己的？”
单飞点点头。
乌青奇怪道：“他为什么那么做？”一拍脑袋，不等单飞回答，乌青抢先道：“我明白了。他是看老大不退让，那个世子也不好说话，这才用一枚铜钱骗过虎头和老大，让老大不要再找世子的麻烦，也让世子可以离开？他……他是个好人啊。那大小姐怎么说他不是好人？不过老大好像没被他骗过啊。”
单飞见乌青脑袋动的极快，暗自点点头，喃喃道：“是好是坏，很难看的出来的。”他一双手颇为灵巧，一双眼更是敏锐，早在青衣人下蹲的时候就发现他的小动作，并没有当场揭穿自然也是知道人家给你脸，你就不要再硬凑上去挨打了。
这人用一枚铜钱解决了冲突，看似随意，却显然是个高明的手段。
只是这人究竟是谁？
知道乌青也不清楚，单飞摇摇头，才要放下心事，蓦地目光一凝，落在牛车之上，方才他只是顾着找钱，如今才发现牛车上满满一车的绿色枝条很是眼熟，随便抓了一根看了眼，单飞立即道：“这不是茱萸吗？”
“老大，什么猪鱼？和冰狗有什么关系？”乌青倒是不耻上问。
单飞不等回答，牛车旁一个黑壮的少年立即回答道：“这位……大人……这……你认得这是茱萸？”
那黑壮的少年看起来颇为内向，方才见单飞在他牛车旁转来转去也一直没有说话和不耐，反倒有分敬畏，这会儿见单飞询问，这才鼓起勇气回答。
单飞一怔，哑然失笑道：“我哪里是什么大人，不过是下人。我叫单飞，兄弟是？”
黑壮的少年虽见单飞穿的和下人一样，可见这小子连世子都敢顶撞，哪里敢当他是下人，忙拱手道：“兄台真的客气了，在下王祥。祥瑞的祥。”
单飞见黑小子一身朴素农民工的打扮，可出口不凡，倒也没敢小瞧此人。
要知道秦汉以来，记事多用木简，书籍自然也是书简居多，能有本书的人就可说是八十年代有点家用电器那般牛逼，能有学问的人绝对算得上是文化人。
当代文化人泛滥，在网上码个字都可以说自己是文化人，但那时候的文化人可绝对是稀缺产物，也就是各个士族豪强重视的人才。
曹丕就是明白这点，这才没对单飞立即动手，单飞当然也明白这点，立即道：“兄弟的名字倒是不俗，卖的东西也不俗啊。”
单飞这句话并非客套，茱萸不是猪鱼，那是唐宋元时兴起的植物，不但可入药，插茱萸辟邪去毒还是重阳节的一个习俗，流传至今，在三国时期并没有详细的使用记录，这个王祥竟然卖起这个，可算是很有眼光。
王祥有些赫然道：“说出来不怕大人笑话，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才尝试拿来卖的，可一直没有……”
单飞看着一牛车的茱萸，随手摘下一根枝叶上红色的果实，放在口中嚼了下。
“大人，吃不得，味道很怪。”王祥忙道。
“不是怪……”单飞嘴角浮出分微笑，缓缓道：“王祥……你还有……”他本来想问问这家伙还有多少茱萸，这车茱萸没人来买，可在他眼中，那可又可化作一笔财富，就算不变现，作用还是很大。
可话未说完，单飞突然怔住，喃喃道：“王祥……祥瑞的祥？”
“大人，你怎么了？”王祥不解道。
单飞心中一动，突然问道：“请问令尊也姓王吧？”
王祥倒是有些哭笑不得，没想到单飞竟然问出这种问题，不等回答，乌青已道：“老大，你怎么了，王兄弟的爹自然姓王。”
单飞微舒一口气，缓缓道：“令堂可是姓薛？”
王祥先是讶异，后是黯然道：“大人难道认识家母？不过家母早已仙逝。”
“你继母姓朱？”单飞随即道。
王祥愣了半晌，搞不懂这小子是不是隔壁老王，怎么会对他的家事这般熟知，吃吃道：“大人说的不错……你怎么……”
单飞终于回过神来，摇头道：“你家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啊？
这像话吗？
王祥、乌青目瞪口呆的看着单飞，显然对他的逻辑无法理解，单飞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这种逻辑，他是从史书中知道的王祥。
王祥，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二十四孝中“卧冰求鲤”的主人公！
据史书记载，王祥此人至孝，生母薛氏过世后，继母朱氏继承了千百年来童话故事中继母的优良传统，一心想干掉王祥让自己的儿子王览继承家业，不过这个王祥对继母从不怨恨，有次寒冬腊月的，继母生病了想吃鲤鱼，估计是想借机整死王祥，王祥就到冰封的河面上脱衣服躺在冰上，希望化冰求鲤鱼，冻的和冰狗一样，结果竟然有两尾鲤鱼跳出来到了他的怀中。
对于这种记载，单飞一向认为不是王祥脑袋秀逗，就是编故事的人脑袋进水，怎么会编出这种胡说八道的连三岁孩子都不信的传说。
不过王祥孝顺看来倒是真的。
单飞知道王祥，除了因为这个卧冰求鲤的故事外，最重要的一点是此人是书圣王羲之的族曾祖父——也就是说王祥还有个弟弟叫王览，王览那分支，生出了流传千古的从孙子王羲之，不但如此，还生了个赫赫有名的孙子叫做王导！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这里的王谢中的“王”家说的就是东晋王氏高门中一手遮天的王导！
单飞考古出身，由王羲之知道王祥，由王祥想到王导，一时出神，蓦地见王祥脸色突然一变，乌青同时叫道：“你做什么？”
背后疾风突起，一只凉手已摸到单飞的脖子之上！

第四十二章 异样的心跳
单飞心中一凛，毫不犹豫的一肘反击了回去。他知道这个时代人命有如草芥，虽在许都城，可这才几天的功夫，看起来得罪的人都快有一车了，人若敬他，他当敬人，可人若踩他，他当然不是束手待毙的性格。
砰！
一人惨叫一声，大叫道：“单飞，你做什么？”
单飞一肘击退对手，正要挥拳痛击落水狗，一听那人的声音，立即收了拳头换上笑脸道：“大公子，怎么是你？”
方才偷袭他的人赫然就是曹馥。
不过单飞转瞬明白过来，这家伙不是偷袭他，看起来是要和他打个招呼，只是这家伙毛手毛脚的，让人难免误会。
曹馥揉着胸口，嘶着冷气道：“你小子竟敢殴打本公子，真的是什么可忍……什么不可忍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王祥一旁接了句。
曹馥立即点头道：“对，就是这么一句。”
“我不知道是大公子。”单飞知道这小子肚子里面都是草，只能算是花花公子，但算不上坏人，解释道：“大公子，你不知道，最近我都被人偷袭怕了。因为曹家，我得罪了夏侯公子，他还放狗咬我了，乌青，你说是不是？”
乌青连连点头，“我们还把那条狗……”他还想往下说，被单飞踢了脚，明白过来，住口不再说下去。
曹馥终于止住了痛，被单飞转移了话题，忘记了方才自己说过什么，立即道：“怎么的，夏侯衡那小子对你不利？”
“对啊。”单飞见曹馥咬牙切齿的样子，立即道：“他最近总是看我不顺眼。”
“这小子也太嚣张了。”曹馥一把搂住单飞的肩膀，同仇敌忾道：“我早就看出他不是个东西，没想到他这么不是个东西。单飞，你放心，我为你出头。”
单飞一颗心没有放下来，反倒立即提了起来。
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这个曹馥这么挺他，其中定然大有问题。
“大公子，你忘了和我约定的事情了。”单飞感觉这小子肯定是个大反派，让他卧底还和他这么亲热，明显在暴露他的身份了。
“什么约定？”曹馥显然得了老年痴呆，半晌才想了起来，“那事儿眼下不是那么重要，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老子以后绝不和你搭伙，不然死不瞑目。
单飞见曹馥拉他去屠宰场的模样，忙道，“大公子要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曹馥并不解释。
单飞用力挣开曹馥的手道：“去也不用这么亲热了，不过大公子，你等我做点事情。”
曹馥有些不耐烦道：“你要做什么事情？”
单飞整理下思绪，暗想看这大公子猴急的模样，不陪他去是不行了，自己总不能才到许都，就把这些太子党、官二代都得罪一遍吧？
“你给我点钱。”单飞伸手道：“我记得当初公子的手下麻强还欠我两贯钱呢。”
“都被邓义拿走了，他说要交给你，怎么的，还没有吗？”曹馥立即道。
单飞下巴差点掉下来，暗骂交友不慎，只能道：“那大公子先借我点钱好吧？”
“不借！”
曹馥干脆利落的拒绝，见单飞皱着眉头，曹馥哈哈大笑起来，“你小子还跟我客气什么，借什么借？拿去用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子来交给单飞，不解道：“你要钱干什么，去喝花酒吗？”
单飞拿过钱来，心情有点沉重，感觉这可能是自己的卖命钱，但还是下了决定，将钱交给王祥道：“王兄，这金子你拿着，算我买茱萸的订金。”
王祥差点跪下来，吃惊道：“单……单……大人，怎么用得了这么多，这一车百十个钱就够了吧。”
他其实也不知道茱萸的价格，可见到一小块金子入手，还是感觉做梦一样。
“不止是这车，有多少我要多少。”单飞有种承包下整个鱼塘的气势，“如果还有很多，我再加钱好了。乌青，你和王兄联系下这件事情。”
乌青虽然不明白单飞的意思，可知道这个老大脑袋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想出的点子从来没有亏本的时候，自然一口应允。
单飞向王祥拱拱手后，不等再说什么，被曹馥拖着向前走去，单飞脚步踉跄，好不容易跟上曹馥的脚步，见到曹馥走不多远，在一家酒楼前停了下来，终于明白过来。
这是曹丕和青衣人方才进入的酒楼。
夏侯家的产业！
曹馥醉翁之意不在酒，显然在于如仙！
曹馥迫不及待的拉着单飞就要入楼，酒楼前有两个门神模样家丁立即拦在曹馥的面前，皮笑肉不笑道：“曹大公子，你不能进去。”
“你们眼睛瞎了，不知道我是谁吗？”曹馥勃然大怒道。
一个白脸门神道：“曹大公子，我们就是眼睛没瞎，才不能让你进去。夏侯公子说了，以后这个酒楼，曹大公子和狗不能进入！”
他说话间看了单飞一眼，微笑道：“也就是曹大公子和这位都不能进入。”
单飞皱了下眉头，却没说什么。
他素来都是如此，和这些狗眼看人底的做口舌之争干什么？有能力就当场打脸，没能力私底下弄死他们就好了。
曹馥却是暴跳如雷，一指单飞道：“你知道这人是谁吗？他可是单飞，你去告诉世子，就说我曹馥把单飞领来了，世子一定会见我。”
单飞心中一沉，立即感觉不妙。
他方才见曹馥超乎寻常的亲热，就感觉其中大有问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个大公子是要利用他才会对他这般热切。
可他没想到曹馥会如此利用他。
难道说他得罪曹丕的事情转眼就传到曹馥的耳中，曹馥要拿他讨好曹丕？
单飞虽然不是曹馥肚子里面的蛔虫，却将曹馥的心思猜的一清二楚，曹馥自从对夏侯衡毁约后，一直被圈中人笑话，甚至连如仙的面都见不到。
知道今日夏侯衡在自家酒楼宴请曹丕，甚至请来了如仙姑娘，曹馥自然想登门一见，可曹馥肚子里面装的是草，脑袋里面毕竟不都是水，知道见面之下难免被嘲笑，甚至可能被驱赶出去，因此一直在附近转悠。
得知单飞得罪了曹丕，曹馥立即计上心来。
不是有个负荆请罪的典故吗？
咱今天就负单飞请罪。
他可不管单飞的想法，朋友都是用来卖的，何况一个家奴？可他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连酒楼都无法进入，想出卖单飞都没有机会。
黑脸门神回道：“曹大公子，我家公子说了，曹大公子不但人无法进入，声音也不能进入的。”
曹馥眨眨眼，终于明白这小子是不传话的意思，气急败坏道：“单飞，给你钱是干什么用的？把本事亮出来，今天你不带本公子进去，明天我就把你卖给夏侯家！”
你准备让我自己出主意把我自己卖了吗？老子没蠢到那种地步。
单飞心思飞转，不等回话时，就听一人娇笑道：“这不是曹大公子吗？在门前做什么？可是在等如仙吗？”
单飞心中微颤，只感觉那声音轻柔婉转，听到耳中如入心腹般荡气回肠，不想世上还有这种声音。
曹馥更是身躯一震，失魂落魄的回过头去，见到日光下那曼妙的身影，磕巴道：“是……是……等……”
一梳着坠马髻的女子正从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上轻盈而下，娉婷的走过来，摇曳多姿，秋波流转下，秋风似乎也明媚的如春风般温柔梦幻。
她只是看了曹馥一眼，秋波再转，落在了单飞身上，嫣然一笑，缓步走了过来。
单飞从没见过女子有如此蛊惑的能力，暗想女人都会发嗲，但和这女子比起来，那些发嗲的女人声音简直就如破锣一样。
可他毕竟不是什么毛头小伙子，被女人一个眼波就会迷的神魂颠倒，见那女人如此，他反倒立即收敛了心神，只是垂下目光。
就听如仙似又轻笑一声，又近了他两步，单飞陡然心中一凛，只因为刹那的功夫，他竟感觉一颗心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第四十三章 奇佐
单飞从未想到过自己也有这么心动的时候，可他随即发现自己不是心动，而是心跳的超乎寻常。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碰到漂亮的女人有点非分之想实在再寻常不过，没想法才是不正常！女人总埋怨男人花心，说男人身边路过个女人都能一眼测出三围尺寸来，却不知道这世上男人喜欢女人，有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荷尔蒙催动而已。
可单飞知道自己绝非荷尔蒙突然爆发，但那心跳来的如此剧烈，就算是他，都要苦苦挣扎才能让自己不至于立即失态。
事发突然，或许不过是几秒的光景，如仙走近单飞的身旁，随即又轻盈般掠过，单飞这才感觉心跳倏然慢了下来，不由轻舒一口气，摸了下胸口……
单飞愣神的功夫，就听曹馥扯着嗓门道：“如仙姑娘，等等我。”
曹馥见如仙到了门前，两个门神如同迎财神一样的躬身闪开，立即追了上去，不想那两个门神立即又将曹馥堵在了门外。
眼见如仙就要上楼，曹馥回身一脚踢向单飞道：“还愣着干什么，想办法进去！”
单飞回过神来，暗想老子对古董有研究，但女人属于新鲜变化的事物，我可一直没什么研究，这附近又没什么砖头，不然我可以捡一块问问是不是如仙掉的。再说进去做什么？楼上全是看我不顺眼的官二代，老子没有找虐的爱好。
他支吾一声，只想等如仙上楼后想办法说服曹馥，却不想如仙才进入楼中，突然转身回望过来，秋波若有意若无意的再从单飞身上掠过时，单飞感觉心头又是一跳。就见夏侯衡早从楼上急步而下，正着冠带道：“如仙姑娘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失敬失敬。咦，如仙姑娘？你要去哪里？”
他束起冠带，却抖出全身的锋芒，如同个豪猪般正要体现护花使者的风范，见如仙突然向门外走去，不由错愕。
眼见如仙就要到了门外，那两个门神显然也没有想到这种情况，一时间不知该拦还是该让，就听夏侯衡骂道：“好狗不挡路，还不给如仙姑娘闪开道路？”
那两个门神一闪开，夏侯衡终于拦在如仙的面前，作揖道：“如仙姑娘难道生气了？在下未曾远迎，只因为世子突然前来……说起来，世子还是看着在下的面子，不然有哪家酒楼能让世子登门呢？”横了曹馥一眼，夏侯衡笑道：“曹家酒楼都不行的。”
顿了下，见如仙神情淡淡，看着他有如看空气一般，夏侯衡失落道：“如仙姑娘……在下一听有人杀猪般叫着姑娘的芳名，立即就已下来，你若是真的生气，不妨……”
“如仙可以请夏侯公子做件事情吗？”如仙终于开口道。
夏侯衡喜出望外，立即道：“如仙姑娘太客气了，在下不是说过……只要如仙姑娘开口，天上的星星都可以为你摘下来，不像某人，说输了药堂，却迟迟不肯兑现。”
曹馥面红耳赤，可人家招招敲着他的软肋，让他还口的勇气都没有。
如仙轻掩檀口似笑了下，“摘星星倒不急，只是……如仙有件为难的事情，不知道夏侯公子能否为如仙办到呢？”
“夏侯衡命都可以不要，也一定为如仙姑娘做到！”夏侯衡立即道。
单飞见这两个公子哥为如仙神魂颠倒的模样，暗想爷是英雄儿软蛋，夏侯渊、曹洪若是知道自己儿子这么没有出息，不知道会不会气爆？
如仙盈盈一笑，伸手一指单飞道：“这人……”
“这人得罪了如仙姑娘？如仙姑娘果然慧眼识人，我一直也看这小子不顺眼。”夏侯衡立即叫道：“来人，把单飞拖出去喂狗。”他当然早就看到曹馥和单飞，只是着急护花没空搭理这二人。
单飞骇了一跳，那两个门神才上前一步，就听如仙道：“不是这样的。”夏侯衡怔住，立即让两个门神止步，就听如仙轻声道：“我感觉这位……很是面善，似乎是我从前的一位故人，想找他问些事情。”
啥？
夏侯衡、曹馥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单飞亦是怔住，暗想如仙这么说，难道是认识从前那个家奴？那个家奴认识甄柔，怎么还认识如仙，想不到他诚实的外表下，还有点闷骚的心思呢。
如仙为难道：“可世子又在上面等着，我想问他的事情又不止一件半件……恐怕会耽误夏侯公子的功夫。”
“那还不好说，带他上楼去就好。”夏侯衡立即道。
难道这小子是如仙姑娘的老乡？多半是这样，看这小子其貌不扬，还没本公子的头冠好看，要说如仙能看上他，那可是打死鬼都不信了。听说如仙姑娘身世凄凉，无依无靠的飘零到了许都，暂栖如仙楼，如今终于碰到老乡，想必是询问亲人的情况。如仙姑娘人美心更美，才女配贤惠了。
夏侯衡这会儿功夫差点编出个西厢记出来，衡量局面，很快拉住了单飞笑道：“其实我一直都很看好你的。”
你小子的一张嘴是用来耍杂技的吧？
单飞暗叹这小子怎么能转眼就说出如此大言不惭的话来，听夏侯衡又道：“没想到如仙姑娘竟然认识你，如此正好，一块上去了。”
“不行。”单飞断然否决。
夏侯衡系着的头冠差点掉下来，可能因为是不再信任耳朵的缘故，“你说什么？”
“我是和曹大公子一起来的，他不进楼，我怎么能进去？”单飞犹豫道。
曹馥有些热泪盈眶，暗想这是多好的一个人啊，我方才就怎么忍心把他就那么卖了？得要高价才行。
夏侯衡看向曹馥，仿佛才见到他一样，笑容满面道：“这不是及远兄吗？怎么此刻才来，我可等你好多时候了，快……楼上请。”
“不行！”曹馥拒绝道。
夏侯衡忍不住又正了下冠带，看起来恨不得勒死曹馥，耐住性子道：“为什么不行？”
“伯权兄的两个下人方才说了……此间、在下和什么可是不能进的。”曹馥见到夏侯衡猴急的样子，立即拿起把来。
夏侯衡见如仙轻咬着红唇，柔弱中带分期待，二话不说，挥手出去……
啪啪！
两声脆响后，黑白门神被打的后退两步，捂着脸道：“大公子，你……”
“蠢才，竟然假传本公子的命令，还不退下！”夏侯衡相信能用耳光解决的问题，统统不是问题，抹杀了自己传下的命令，转头笑道：“是下人不懂事，这次……及远兄可满意了吧？”
曹馥心中大畅，微笑看着黑白门神道：“原来是狗奴才擅做主张罢了，看来本公子可以进入，但那个狗还是真的不能进入。”
他反骂回去，有着说不出的痛快，说话间，曹馥推了单飞一把，先让他冲了进去，这才抱拳道：“如仙姑娘请。”
夏侯衡以为曹馥知恩图报，才要抱拳客气下，闻言差点一拳挥到曹馥脸上，但见佳人很是满意的笑笑，心情大畅，立即和曹馥群星捧月般护送如仙、押着单飞上了酒楼。
今日夏侯衡在自家酒楼宴请世子曹丕，自然包个全场，才上了二楼，就听曹丕的声音传了过来，“夏侯衡，你搞什么鬼，这么久才上来？”
单飞见三人上前，他悄然最后，目光一扫间，早见到楼上坐的都是熟人，青衣人赫然在列。
夏侯衡不等回答，如仙早就曼声道：“不知世子大驾而来，如仙晚了，还请世子莫要见怪。”
她声音曼妙，柔柔弱弱的样子轻施一礼，曹丕眼前一亮，责备的话儿却已说不出口，他身旁的夏侯懋等人更是咽了下口水，有的拱手还礼，有的故作不见，却忍不住偷眼相望，只盼美人眷顾。
就听那青衣人笑道：“如仙姑娘芳驾亲至，世子自然高兴，不会处罚如仙姑娘的。”
如仙妙目流转，看着青衣人轻笑道：“军师祭酒大人夸下如此海口，要是世子罚了如仙，祭酒大人可要替如仙受罚才好。”
曹丕大笑道：“那可一定要罚了。”
众人一阵哄笑。
单飞却是眼角一跳，不为这几人之间的打情骂俏，而是因为如仙说的“军师祭酒”四个字！
这些人都是曹操身边之人，青衣人自然也不例外，如仙说的军师祭酒自然是说曹操幕府中的官职。
曹操身边谋臣难数，可担任军师祭酒一职的可是大大有名，甚至可说是千古流芳。
军师祭酒就是郭嘉郭奉孝！
史书记载，此人“才策谋略，世之奇士”。实际上，郭嘉也的确不负这八字的评价，他自入曹操幕府，先后帮曹操抗袁绍、擒吕布、破刘备，为曹操一统北方立下了汗马功劳，可说是曹操身边最富特色的奇佐鬼才！

第四十四章 方便遁
杀马特原来是郭嘉？
单飞很有些意外，脑海中很快闪过郭嘉的生平，暗皱了下眉头。
郭嘉是牛逼，可根据史书记载，此人英年早逝，死去的时间好像是赤壁之战前一年，可单飞见郭嘉如今活蹦乱跳的样子，穿一只袜子都不着凉感冒的，感觉这人身体应该很是健康，不太像早死的人。
不过古代的事情也难说，虽说古代也有神医，这时代有个华佗听说都是活死人、起白骨，外科手术效果可是杠杠的，但几个神医自然治不了天下百姓，古代整体的医疗体系自然远逊现代。
你有神医，可神医也得恰好在你身边才行，就算是曹操好像都是得病后没有华佗在身边这才死去，不过话说回来了，曹操也是作死，据史书记载，华佗是被曹操干掉的。
楼内哄笑声阵阵，单飞思前想后，感觉知晓别人命运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就听郭嘉已道：“世子要罚，在下怎敢不听，在下先自罚三杯替如仙姑娘赔个不是。”
郭嘉声落杯空，转眼就尽了三杯，众人一阵喝彩。
曹馥一旁道：“在下来晚了，也先自罚三杯谢罪。”他话音落地，众人却是静寂一片，曹馥不由有分尴尬，就见曹丕嘴角带分轻蔑道：“听说及远和伯权做赌，及远曾拿药堂当作筹码，这药堂，可曾交给了如仙姑娘？”
曹馥见到如仙后，就如丢魂一般，一心跟随只盼能看到如仙的一笑一颦就已心满意足，哪里想到曹丕开口就揭他的短处，不由面红耳赤。
“单飞……”他回头望向单飞，本想揪他出来顶罪，但转念一想，这是如仙姑娘认识的人，才仗着单飞进入这里，转眼就把他出卖，你让如仙姑娘怎么想？
单飞早看出形势不妙，暗想曹馥这小子就是鬼迷心窍才明知道这是个大坑还主动往里跳，不等曹馥发话，单飞突然捂住了肚子，“大公子，我肚子有点疼，先要去趟茅厕。”
他转身就向楼下冲去，曹馥一把拉住他道：“你不能忍忍？”
“屎可忍，尿不可忍。”单飞挣脱曹馥的手腕，一溜烟的下了楼，只听身后一阵哄笑，却也顾不得什么。
一下得酒楼，单飞见门前还有两个门神立着，暗想就这么出去想不被发现也不行，顺楼梯向后，等到了酒楼侧门，单飞走出后，才发现前方是个偌大的花园。
这是个封闭式格局，前楼待客，园中赏花。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暗想古今防火一同，这么大个酒楼没几个后门做逃生，工匠都应该被拉出去枪毙五分钟。
他正要寻找后门，就听身后有人道：“这位公子，茅厕就在假山之后呢。”
单飞回头一望，见个丫环正捂着嘴笑望他，暗想你是我肚子里面的蛔虫吗？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
丫环见单飞不移步，轻声又道：“如仙姑娘就是怕公子找不到茅厕，这才让我来告诉公子。”
单飞老脸发热，暗想这丫头原来是那个如仙的丫环，都怪如仙太过显眼，她身边的确有丫环，可如仙在前，谁会留意他身边的丫环。
这个如仙揪住他不放，难道是猜出他要尿遁？
单飞暗想成功人士总不能当着这丫环的面作出尿遁这种不成功的事情，干咳一声，单飞道声谢，走向假山处，回头望了眼，见那丫环并未离去，还在向这个方向张望，不由大为头痛，只能先踱进假山，见假山内有两间茅厕，修竹搭建，流水淙淙从下方流过，竟是颇为风雅的样子。
没想到这里的茅厕竟然很有品位，既然来了，不进入一下似乎浪费这里的风情。单飞终于感觉自己还是有点尿意，看两间茅厕都没有人在，选了左边那间进入。
茅厕没有标志，不过男左女右嘛。
他也不管自己的推断是否正确，进入茅厕拉上竹门，不等解开裤子，突然伸手一摸脖子上挂着的那个玉像，皱了下眉头。
方才他在异常心跳的时候，就曾摸了下胸口，感觉到玉石微温，他不是登徒子，难道这玉像是登徒子？
单飞想到这个念头就是颇为好笑，但已经无法忽视玉像的奇异，就在不久前，他在救虎头的时候，亦曾感觉到胸口发热，然后脚下来劲，这才在不太可能的情况下救下虎头。
而早在这之前，他从狗嘴下救了乌青亦是如此。
一次两次还可说是巧合，但这种事情接二连三的出现，就让单飞不得不怀疑是玉像有问题。
一切都是发生在马未来给他这个玉像后！
其实早在救下乌青后，单飞就看过这个玉像，但翻来覆去的看不出什么名堂，今日再看的时候，玉像依然还是玉像。
单飞翻来覆去的看了半晌，暗自皱眉。
马未来为什么给他这个玉像？
不过总体来说，如果这个玉像真的有异，那还是帮他忙居多，除了今天碰到如仙表现出的急色外。
是有危机玉像才会有点奇异？那他是不是要跳几个火坑试试，可总是这样，很容易得心脏病了。
不过碰到如仙心跳是怎么回事？这女人初次见面，总不可能对他有危险？充其量是有点诱惑罢了。
单飞胡思乱想半天，总感觉不得要领，拿着玉像还是以往一样一头雾水，才要放下玉像方便一下，陡然间心头剧烈的一跳。
波！
一声轻响从前方传来，转瞬间一点寒光破竹壁而入，直刺他的下面。
单飞心中大骇，拼命之间扭腰闪避，只是那寒光来的极快，擦他髋部而过，冰冷中带分火辣辣的痛楚。
有鲜血飞溅！
嗖！
寒光倏退，前方竹壁现出个空洞，也让单飞依稀看到寒光原来是一柄如毒蛇般狭窄修长的利剑，握剑之人似乎身着黑衣。
嗤！
长剑再入，这次却是取的单飞的胸膛，单飞早在长剑拔出后一推身后的厕门，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茅厕的门竟在外面被别上。
这是什么人设计的茅厕？为什么会在外边锁上？
单飞心中大骇，眼见利剑就要穿胸时陡然一声大喝，就见他胸口有道微弱的光芒一闪，下一刻的功夫，他脚下竟如装了弹簧般冲天飞起！

第四十五章 如仙的问题
砰！
单飞一头撞在茅厕顶棚上，棚顶飞起。
好在这棚顶不过是用来挡雨，却不负责承重，都是竹子杂草堆建，并不算坚固，被单飞一头撞得七零八落，他腾空之际，正好躲过那致命的一剑，伸手急探抓住茅厕的侧壁，再一翻身，竟从顶棚处跃出。
才一落地，单飞眼前杂草碎竹乱飞，金星闪现，可还是眯着眼睛连退数步，双手做个拳击的架势，只等对手的下一次进攻。
噼噼啪啪一阵乱响后，单飞总算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假山仍是假山，茅厕没了棚顶，可他眼前鬼影子都没有一个！
单飞眨眨眼睛，确定眼前没有什么敌人，飞快绕着假山转了圈，亦是踪影不见一个，抬头望去，见远处的那个丫环还在向这个方向张望，见单飞一手捂着髋部走过来，丫环的惊讶可想而知。
单飞看了那丫环半晌，终于问道：“你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人？”是谁要杀他？单飞不是想不出来，而是感觉下手的人着实可能有几个。
才得罪的曹丕、老冤家夏侯衡都是大有可能，不过曹丕当然不可能亲自动手，他身边有的是刀。
老子这是怎么回事，按理说未卜先知，到了三国抢先抱个大腿应该顺风顺水才对，怎么大腿还没抱上，仇家反倒惹了一批出来？
丫环不知道单飞的郁闷，半晌才道：“我有看到一个人啊。”
“是谁？”单飞精神一振，摸了把伤口，感觉血是鲜红的，稍放下点心事，伤势不算重，也应该没毒。
“不就是你吗？”丫环很是奇怪道。
你还挺幽默的。
单飞很想也幽默的给她一记耳光，成功人士也是有脾气的，不过转念一想，人家说的没错，她说我是个人，没说我是单身狗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自嘲时，单飞不理丫环绯红的脸庞，早就解开衣裳露出受伤的髋部，从衣角撕块棉布垫住伤口止血，然后拿腰带简单的系上。单飞野外考古当然也有受伤的时候，做起这些自然轻车熟路。
丫环小脸虽红，可眼光一直没离开单飞，见他终于处理好伤口，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你说话不经过大脑的吗？
我这样是没事？
单飞反问道：“你看我是不是还能喝上两杯？”
“是啊，是啊。”丫环连连点头道：“如仙姑娘还在楼上等着你呢……”
单飞差点晕了过去，看这丫环的样子，似乎怀疑他自残要跑的样子，叹了口气道：“我这就上去。”方才还不觉得，如今危机一去，他立即感觉伤口很有分疼痛，一瘸一拐的终于上得楼来，就听楼中欢声阵阵，曹馥叫道：“单飞，你怎么才回来。”
曹馥在楼上实在感觉如坐针毡，夏侯衡、曹丕对他时不时的冷嘲热讽，如仙对他冷冷淡淡，热闹都是别人的，和他没什么关系，正没趣的时候，见到单飞回转，立即和见到救星一样。
可见到单飞手掌、衣襟满是鲜血的样子，曹馥吃惊道：“你怎么了？”
你难道怀疑我大姨妈来了？不然怎么会问出这种废话？
单飞先前怒气冲冲，但在上楼梯的时候已经冷静下来，男人和女人还是不同的，女人有了委屈可以哭诉，大家都是我见犹怜、何况老奴。男人要是哭诉的话，大部分时候得到的评价都是可怜之人必定有可恨之处。
他已经很不爽了，没什么兴趣再给这些人添欢乐。
这时候怒气冲冲的喝问屁用没有，他想到这里，并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在曹馥座席后站了下来，靠着墙壁，冷眼看着众人。
房中一个人都不少，看来都有不在场的证据，不过就算有人离场，他不是柯南，真相虽然只有一个，但他没有警察帮手，凭嘴皮子是报不了仇的。
众人被曹馥一声召唤吸引了注意，看到单飞的样子都似乎有些吃惊，如仙似乎想要开口询问，但看了曹丕等人一眼，终于只是嫣然一笑。
夏侯衡见单飞身有血迹的样子似也吃惊，转瞬大笑起来，“这个家奴出去方便竟然方便一身血回来，也算是千古奇人了。”
众人忍不住大笑。
单飞暗自咬牙，竟然也跟着笑笑，可内心有些发寒，他虽早知道这是个命如草芥的年代，律令不过是狗屁，就算许都城内天子的性命都无法保障，他一个家奴若是死了，和死个臭虫没什么两样，但一直到面对那致命两剑时才意识到现实的残酷。
夏侯衡见状反倒一怔，暗想这小子属于不叫的那种狗的，随即又道：“方才你说出个佳句——屎可忍，尿不可忍，实在让我等叫绝……”
他不等说完，捧腹又笑了起来，众人亦是在笑，如仙见单飞益发的沉默，突然道：“夏侯公子，可容奴家先问件事情？”
夏侯衡愣了下，这才想起单飞和如仙还有点关系，终于道：“如仙姑娘请问。”
楼上静寂下来，众人都是有些好奇的看着如仙，不知道她和单飞会有什么关系。
许久的功夫，如仙这才轻声道：“单飞，你可认得一个叫甄柔的女子吗？”
单飞微怔。
曹宁儿也曾问过他这个问题，如仙怎么也会发问？这个甄柔有什么本事，竟然让这两个女人竟也知道。
曹丕却是眼前一亮，“甄柔，和河北甄宓有什么关系？”
众人立即来了精神，要知道如今天下流传一句话——江东有二乔，河北甄宓俏，说的是天下的三个美女。
二乔说的自然就是江东的大乔、小乔，可说是名传天下，古今皆知，甄宓眼下虽为袁绍的儿子袁熙之妻，不过老婆总是别人家的好，在场众人一听甄宓之名，还是来了不少兴趣。
单飞看了曹丕一眼，记得这小子在攻克邺城后娶甄宓为妻，甚至立甄宓所生的曹睿为帝，知道曹丕对甄宓的兴趣自然不言而喻。
如仙淡然一笑，“听说甄柔就是甄宓的妹妹，美貌不在甄宓之下。”见夏侯衡若有所思的模样，如仙笑道：“夏侯公子也对甄柔有兴趣吗？”
夏侯衡抹了下嘴角的口水，连忙道：“怎么会，在我眼中，不会再有任何女人比如仙姑娘还要美貌了。”
他这种厚颜无耻的话说出来让男人很是不爽，女人听了不管信不信，总是喜欢。如仙望着夏侯衡盈盈一笑，让夏侯衡不由魂飞天外。
郭嘉自从单飞回转后，只是看了单飞一眼就低头继续饮酒，这时才抬头又看了如仙一眼。
如仙却是望着单飞道：“单飞，你还没有回答如仙的问题呢？”
单飞沉默片刻，终道：“我不认识甄柔。”
“是吗？”如仙眼中似有分惊诧，随即被笑意掩盖。
夏侯衡却忍不住道：“如仙姑娘，你为什么要提起甄柔这个女人？”
如仙淡淡道：“我听说有个叫单飞的人曾和甄柔订过亲事，还以为是眼前的单飞，没想到错了。”

第四十六章 地球太危险
单飞心中微凛，暗想曹宁儿说以前那个家奴是为报仇才卖身曹府为奴，难道真有此事？老子新仇旧恨加一起，想顺利摆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夏侯衡不由哈哈大笑道：“甄柔或许不如如仙姑娘美貌，但河北甄氏也是大姓，怎么会和一个家奴扯上关系，如仙姑娘真的说笑了。”
如仙嗯了声，有分好奇的又看着单飞，似想看出他说的真假。
单飞根本没有什么表情，也不想做出苦大仇深的表情，只是微微笑笑，就听夏侯衡继续道：“单飞，你家公子说了，曹家药堂的事情，你回来就能解决，如今你已回转，不知道怎么解决？”
单飞心头火起，根本不用询问就知道曹馥被人讥讽，肯定是拿他当作挡箭牌了。
他对甄宓、甄柔没有半点兴趣，暗想老子初到这里，不过想做个安安分分的成功人士，搞点房地产，赚点小钱，整天吃喝玩乐受人尊重就已心满意足。
可这个最低的愿望都难以实现，眼下这个地球太危险，火星又回不去，再来个冥王星的杀手，说不定老子没到邺城就死翘翘了。老子一直想低调，可你们为什么一定要逼老子发飙？
见夏侯衡咄咄逼人的模样，单飞突然笑笑，“夏侯公子，解决的方法简单至极，就是怕你承受不起。”
啥？
夏侯衡眼珠子一下冒了出来，众人亦是惊愕十分。
众人看着曹馥、单飞二人，本来觉得是看个笑话，但听单飞一句话后，均是震惊不已，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既然在这个圈子内，就要遵守圈中的规定。
曹操禁止同族做赌，当然是防族中滥赌冲突，影响和谐。赌品好的不是没有，但那和熊猫一样的少见，大部分人赌红了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可是司空见惯。
不过曹丕等人私下自然没有将老子的话放在心上。
古今其实一同，就如当代坑爹的二代一样，曹丕、夏侯衡、曹馥等人虽然不算坑爹，但无不仗着父辈余荫行事。
曹丕能开赌，夏侯衡、曹馥等人不说讨好曹丕，要融入这圈子也就不能不赌，不过众人还算很有分寸，曹馥输了曹家药堂，夏侯衡有心逼债，可听到曹宁儿放狠话，终究没有再进一步。
事情捅到曹操那里，要是碰到曹操心情不好，大伙一齐倒霉。就算是曹洪知道，曹馥不见得好过，众人也是自讨没趣。
不过就因为这样，曹馥才更是抬不起头来，赌品不好没关系，可有债不还是最让人瞧不起的事情。
夏侯衡都已经当这个是个坏账，根本没想再让曹馥顶上，只是借此压他一头罢了，设身处地想想，无论哪个，都很难还上这个赌债，听单飞竟说解决问题轻而易举，还说怕夏侯衡承担不起，众人怎能不惊？
半晌的功夫，夏侯衡这才嘿然冷笑道：“你小子做梦还早，这天底下没有本公子不能承受的事情，你有什么‘高见’，说出来听听。”
单飞听出夏侯衡的嘲讽之意，却不着急，突然坐到曹馥身边，忍疼在他耳边低声道：“大公子，只要能踩夏侯衡一脚，博得如仙姑娘的注意，你是不是什么都愿意做？”
曹馥本来如斗败的公鸡一样，方才单飞那句话还让他感觉做梦，这句话就如给他打了鸡血一样，“当然！”
他一直窝着火忍受奚落，听到单飞竟能做到这点，简直有点不敢相信，迟疑道：“可你让我做什么事情？”
“我让你做的事情，你一定能做到。”单飞低声道，转瞬站了起来，“夏侯公子，我家公子决定再和你赌上一场。”
夏侯衡先是一怔，转瞬大笑起来。
曹丕、夏侯懋等人亦笑，夏侯懋更是高叫道：“你先还上欠债再说。”
如仙见众人奚落，暗蹙了下娥眉。
单飞不为所动，沉声道：“常言说的好，有赌不为输。”他一句话顶的众人面面相觑，暗想这句话怎么从未听过？这小子论起赌来，好像也有点路数。
“既然如此，夏侯公子总得给我们个翻身的机会。”单飞缓缓道：“我们赢了，药堂赌注不用再提。”
“你们要是输了呢？”夏侯衡讽刺道：“你们还有什么可输？”
单飞冷望夏侯衡许久，一字字道：“我们输了，就输你二百金！”
众人哗然，曹馥差点晕倒，就算曹丕都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要知道曹氏如今虽威震北方，但曹操自身却是颇为节俭，史载曹操正妻丁夫人都是自己纺纱织衣，府中补丁衣服也不少见，奢华都是到后期的事情。如此一来，上行下效，许都城官民无论乐意与否，都是示以节俭。
毕竟这是上面的意思，聪明的不想被请去喝茶最好是忍忍在家喝水，而不是想方设法地去喝茅台。
汉代黄金，以斤为计算单位，一斤金又称为一金，一斤一万钱。乱世金更贵，二百金在许都城绝对可算一笔巨资，曹丕虽为世子，可你要让他一下子拿出二百金也不现实，更不要说曹馥。
谁都不想单飞开口就是这般赌注，自然惊异。
夏侯衡先是震惊，转瞬讶然失笑道：“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他话未说完，舌头差点被自己咬到。
只见单飞从怀中掏出一大块金子放在桌上，淡淡道：“这些是押金。”
众人看看那块金子，又望望单飞，都是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在场众人能现在从怀中掏出这些金子的人都是少见，这个家奴怎么这般阔绰？
曹馥更是吃惊的差点吞了舌头，方才他给单飞一小块金子，还感觉很是肉疼，但急迫之下顾不了许多，哪里想到这个家奴比他还要富有。
单飞冷望夏侯衡道：“夏侯公子是不是认为这金子还不够？”
“是不够，这块金子可买不下药堂。”夏侯衡见单飞比他还像高富帅，佳人在侧，岂肯弱了风头，立即道：“谁知道你们能不能拿出二百金，若是拿不出来……”
“那你就可以砍了我的脑袋！”单飞斩钉截铁道。
楼中倏静。
众人难以置信的看着单飞，没想到这个家奴竟然有如此决绝的信心，如仙眼中更闪过一丝诧异之色，就听单飞缓缓又道：“夏侯公子，你不是很想要我的脑袋？”
夏侯衡望见单飞有些森冷的眼神，不知为何，感觉背心都有分寒意，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第四十七章 押注
单飞倒不怕赌输脑袋，毕竟他从那奇怪的墓室中得到的一箱金子远超过二百金，他不过是以进为退罢了，既然无法低调求活，就不如高调行事引发注意，让下手之人掂量下后果。
“怎么的，夏侯公子，你不敢赌吗？还是怕输了，不如直接暗地里要了我的脑袋？”单飞沉声道。
夏侯衡怒极反笑，“你这么一说，我还真的要和你家公子赌一场。你放心，我不会暗地里要你的狗头，一定会光明正大的切下来喂狗。”
单飞不知这小子说的是真是假，暗想若他是派杀手过来的人，如今倒不太会暗地出手。
“你家公子要赌什么？”夏侯衡问道，他始终不相信这一切不过是单飞的主意，更觉得和单飞对赌掉价。
单飞早在做赌前就已有了答案，“我赌曹家酒楼的生意一个月内会超过夏侯家的酒楼。”
夏侯衡先是一怔，转瞬大笑道：“我知道你小子才搞到什么馒头，可你只想凭馒头就赢过夏侯家的酒楼，不是太过痴心妄想？”
众人均是有分好奇，纷纷道：“什么馒头？”等听到夏侯衡略作解释下，曹丕吧嗒下嘴，“还有这新鲜玩意？有空得去尝尝。”
见夏侯衡多少有些不满的眼神，曹丕笑道：“和伯权开个玩笑罢了。你们可接受旁人下注？”
“当然接。”夏侯衡、单飞竟然异口同声，夏侯衡随即道：“输家照赔不误。”
“那我赌五十金。”曹丕随口道：“夏侯衡家赢。”曹丕身后几人一见世子落注，自然跟风凑趣。
五金，夏侯衡赢！
十金，夏侯衡赢！
二十金！
“我出三十金，赌夏侯大哥赢。”夏侯懋叫道，他显然认定单飞一定会输。
单飞神色不动，暗想你们尽管出价好了，老子照单全收，玩把大的收手隐退，找个风水好的地方盖个别墅隐居好了。
曹馥看起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拉了单飞一把低声道：“我可不可以也赌夏侯衡赢……”见单飞瞪了他一眼，曹馥没来由的对这个下人有分害怕，讪讪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你小子自己作死，我可不陪你。曹馥心中嘀咕。
如仙见状秋波闪动，望向喝酒的郭嘉道：“祭酒大人，这次夏侯公子请客，你一定要喝回本钱才收手吗？大家都在下注，你要是不下注，未免太过无趣了。”
郭嘉放下酒杯，淡淡道：“如仙姑娘好意，在下怎敢不听。好，我也下注，我下一贯钱。”
顿了片刻，郭嘉望向单飞道：“赌单飞和及远这面能赢！”
一语落地，众人均是一怔，他们早认定夏侯衡会赢，从来没想到郭嘉竟然选择下注单飞。不要说众人意外，单飞亦是错愕，暗想这小子怪不得英年早逝，原来做事也是不按常理出牌。老子是逼不得已，以攻为守，保命在先，你这么一下注，钱倒是小事，但就表明了立场，难道就不怕得罪旁人？
众人面面相觑，有押金子的有点后悔，暗想都说郭嘉料事如神，难道说看出曹馥另有奇兵？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脚步声响，一人昂声道：“难得祭酒大人如此雅兴，在下不知在赌什么，不过不妨也凑凑热闹，一百金，我赌伯权能赢。”
声落人到，一人走到楼中。
夏侯衡见状脸露喜意，郭嘉只是笑笑，又端起了酒杯，只是眼中却闪过分光芒，漠然且冷！
单飞明里做赌，暗中观察，很想扮演下柯北，找出要害他的真凶，只是在场众人有的或许不是凶手，有的或许是想拿奥斯卡影帝，对他的举动或吃惊诧异，或哂然不屑，但说表现有深仇大恨的，还真没有一个。
要不是髋部还有点发疼，单飞几乎以为茅厕凶杀案不过是个幻觉，他正在琢磨时，听楼下又来了一位连赌什么都不知道就下注的烧钱主，更是皱眉。
瞥见郭嘉冷淡的神色，单飞心中一动，暗想郭嘉这人看似杀马特，其实萨其马，你不咬一口，还真不知道其中是个什么味道。
郭嘉对世子曹丕态度熟络，对如仙很有兴趣，就算对他这个家奴一直也是平等对待，丝毫没什么鄙夷之意，这说明这小子还是很有点眼光肚量，楼下来的是哪个，竟然让郭嘉这种人也有分不爽？
声到人到，一人闪身早到了楼上。
单飞一见那人，心中微震，那人虎背蜂腰，身材高挑，双臂极长，一双眼眸精光四射，着实有分气魄。
如果让单飞做个第一眼评价的话，这人当然是个高富帅。
高帅不言而喻，一出手就一百金的下注，你说不富也没人信啊。
曹丕看起来虽是强悍，但那不过是世子威严，这人一出场，骁勇中多少又带分冷血，看起来是个狠茬子，单飞暗自皱眉，想不通这人究竟是哪个。
那人一到楼内，早看清楼中局势，先向曹丕拱手一礼道：“荀奇参见世子。”
曹丕摆手道：“到这里客气什么，既然来了就坐吧。”
荀奇？姓荀的？
单飞心思飞转，立即感觉这家伙恐怕背景深厚，东汉晚期著名豪门士族不少，但能算得上超一流的士族其实也就那么几个，偏偏荀氏绝对算是其中的一家。
读三国的谁不知道马氏五常、荀氏八龙？
不过荀氏八龙如今恐怕都已入土，但荀氏不但没有衰败，反倒更是鼎盛，说穿了只因为如今荀家再出双杰荀彧、荀攸叔侄替曹操出谋划策，极得曹操器重！
这个荀奇莫非也是荀家的高材生？
这边的单飞思绪和风车一样的转着，那面的荀奇对曹丕身后众人点头示意，随即拍了夏侯衡肩头一掌道：“你小子究竟在赌什么？”
等听完夏侯衡说个大概，荀奇看了曹馥一眼，这次是招呼都不打一个，只是笑道：“看来我没有赌错。”

第四十八章 挑衅
转望如仙，荀奇微笑道：“在下才回许都，一听夏侯衡请客，不请自来，没想到如仙姑娘亦在，倒是不胜之喜。”
如仙只是抿嘴轻笑，“荀公子客气了。”她在场说话不多，但一笑一颦间都如鲜花为一人怒放，见者无不心动神摇，荀奇亦是神采飞扬。
单飞一旁见了暗自称奇，心道乱世之中，女人多是附庸，三国名女人少，大小乔要不是嫁得好，也不会在乱世出彩，甄宓要不是嫁得好，眼下有名，但史书能不能留名是两说，貂蝉倒是四大美人之一，千古留名，可好像又不是真人。这个如仙在许都城看起来游曳在官二代之中自成一体，旁人对她虽有爱慕却不急色，始终客客气气，实在算是个异数，究竟是为了什么，其中恐怕另有蹊跷。
那面荀奇从怀中掏出个匣子，色泽淡白，看起来是纯银打造，递给如仙道：“这是在下偶然得到的一件东西，颇为有趣，还请如仙姑娘笑纳。”
“能让荀公子称得上有趣的，如仙还真的要看看。”如仙倒知道荀奇见识非凡，一般的东西还真不拿出来。
轻启盒盖，如仙秀眸一亮，轻呼道：“很可爱。”
众人暗自奇怪，不知道什么东西能被如仙称得上可爱，众人都是被盒盖所遮掩，只隐约感觉盒子里有点柔和的光芒透了出来。
如仙玉臂轻舒，小心翼翼的从盒子中竟取出个洁白的小兔子，托在掌心之上给众人观看。
那小兔子不过小孩拳头大小，双眼通红，看起来竟和单飞见过的拇指猴仿佛。
单飞暗想女人都喜欢小动物，比如宝马、路虎什么的，这个荀奇倒是投其所好，但他转瞬知道有点问题，美人玉掌凝脂，玉兔洁白胜雪，晖映之下，更显得美人风采，但那小兔子一直动也不动。
不是活的，也不是死的，是玉的！
雕刻之人倒是好手艺，一个小兔子竟然雕琢的栩栩如生。
单飞一断定这点，终于来了分兴趣。
众人也是先后才发现兔子不过是玉石雕刻之作，均是赞叹不已，如仙对那玉兔显然也是极为喜爱，但随即问道：“这雕琢的玉兔真的极为可爱，但有趣在哪里？”
单飞心中一动。
他一直感觉这个如仙很有心机，见她如此情形还不忘记琢磨荀奇说的每个字的含义，心思绝非寻常女子可比。
那她方才故作喜欢是不是装出来的？
单飞终于从风口浪尖退了出来，当然不想再卷进去，只是冷眼旁观，见郭嘉再次拿起酒杯，缓缓的喝起酒来，又感觉有些问题。
除了他单飞不值一哂，曹馥很是窝囊，这个荀奇对楼中众人几乎都打了招呼，为何对郭嘉视而不见？
事实上，若论官职地位，郭嘉在楼中才是最高之人！荀奇当然不是忽略失礼，他故意不打招呼难道和郭嘉很有些矛盾？
果不其然，荀奇终于望向了郭嘉，缓缓道：“荀奇还不知道祭酒大人也在这里。”
郭嘉喃喃道：“你也不是万事通，怎么会万事皆知呢？”
荀奇眼中寒芒一闪，“看来如仙姑娘并不知道这玉兔有趣何在，却不知道祭酒大人是否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如仙一旁笑道：“是啊，我真的看不出这玉兔有趣在哪里。祭酒大人博学多才，帮如仙看看了。”
她盈盈起身，将玉兔递到郭嘉面前，郭嘉只是看了眼，摇摇头道：“看不出来。”
如仙似有失望之意。
那面的夏侯懋早叫道：“如仙姑娘，你把这兔子给我们看看。”
他早站起来从如仙手上接过玉兔，和众人传看，曹丕、夏侯衡等人均是把玩半晌，见那玉兔通体洁白，只有两只眼睛做血红之色，应是两颗红宝石镶嵌。
玉兔的贵重不言而喻，可爱也是有的，但若说有趣，众人亦是看不出来。传了一圈，玉兔终于又回到如仙手上，如仙娇嗔道：“荀公子，你赶快揭开谜题吧，不然如仙今晚都睡不好了。”
荀奇微微一笑，仍旧盯着郭嘉道：“方才祭酒大人有兴做赌，那我现在也有兴趣做个赌注，只要祭酒大人看出这玉兔的可爱之处，我就输祭酒大人一百金如何？”
众人微哗。
单飞感觉荀奇对郭嘉很有分挑衅之意，本自奇怪，微微转念，就感觉其中并不简单。
曹操身边谋士无数，但真正有名的屈指可数，正好五个——贾诩、程昱、荀氏双杰荀彧、荀攸、还有郭嘉。
贾诩算无遗策，程昱忠心耿耿，但这两人均是老迈，眼下曹操更加倚重的其实就是荀氏双杰和郭嘉三人。
都说亲兄弟，明算账，夏侯衡、曹馥算是族兄弟，都是一直明争暗斗，荀氏和郭嘉身为谋策均为曹操出力，但你说他们三个齐心和谐，打死鬼单飞也有点不信。
但郭嘉身为曹操奇佐，一直深得曹操信任，荀氏自然不甘其下，这也就能解释荀奇一来就向郭嘉挑战，荀奇代表的是荀家的态度。
瞥了眼曹丕，单飞见其只是微笑观望，暗想这小子年纪轻轻，其实也有分城府。
众人均是凝望郭嘉不语，郭嘉只是缓缓尽了一杯酒，淡淡道：“这玉兔的有趣之处，我是看不出来。”
如仙撅了下嘴，荀奇却是哈哈大笑，不等再说什么，就听郭嘉说道：“不过你真心想赌，我倒可以和你赌一下。”
荀奇精神一振，眼中厉芒闪现，不过还是有分奇怪道：“祭酒大人决定怎么赌？”
“我赌楼中有人能知道这玉兔的有趣所在。”郭嘉缓缓道。
如仙盈盈一笑，“荀公子自然知道了。”
众人哈哈大笑，荀奇心中一凛，他方才正要接战，不想差点中了郭嘉言语中的圈套，有分感激的看了如仙一眼，荀奇笑道：“祭酒大人除了这言语游戏外，不知道可还有别的本事？”
荀奇已算是很不客气，郭嘉居然仍旧淡定非常，“除了荀公子，还有一人知道的。”
众人均是一怔，荀奇微吸一口气道：“祭酒大人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
郭嘉伸手一指，“我赌他一定知道。”
众人顺着郭嘉的手指望过去，见他指的正是在角落站着的单飞，均是惊愕无言，暗想方才郭嘉就落注在单飞的身上，这会儿又是选他，郭嘉为何对这小子情有独钟？
如仙秋波微转，又望了单飞一眼，秀眸中亦有分惊奇之意。
荀奇直到现在才算正式看了单飞一眼，见他不过十七八的年龄，略瘦的身躯，家奴的打扮，哑然失笑道：“祭酒大人是在开玩笑？”
郭嘉放下酒杯，眼中闪过分不易觉察的讥诮，望定荀奇凝声道：“我从不开玩笑。你若喜欢，一百金，我和你赌了！”

第四十九章 此中玄机
楼中静寂。
单飞和众人一样有点发懵，他倒不是发懵到了这里又要接受一次考核，而是发懵这个杀马特不是装疯，而是真疯。
若不是疯子，谁会把赌注落在他的身上？
众人亦是一般的想法，许久的功夫，郭嘉才道：“怎么的，不敢赌了？那不赌也罢。”他才要端起酒杯，荀奇大笑道：“我只怕祭酒大人不赌，好，我就下一百金，赌这……下人看不出玉兔的有趣之处！”
众人咽了下口水，这次却没有要求押外围。
荀奇眼下是荀家最为瞩目的英才，郭嘉却是曹司空手下奇佐，二人做赌，众人只是在想，胜出的会是哪个？
若是郭嘉和荀奇做赌，只要不比武的话，在场众人只怕十有八九觉得荀奇会输，郭嘉的头脑毕竟不是盖的，但郭嘉以单飞做赌，众人却几乎认定荀奇会赢。
他们不是对郭嘉没信心，可对单飞，他们实在没什么信任。
赌注一落，郭嘉转望单飞，微微一笑道：“有劳阁下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再次端起酒杯喝起酒来，似乎单飞出手也好，不出手也罢，终究不放在心上。
单飞只是立在那里，动也未动。
夏侯懋笑道：“这小子可是吓傻了吗？祭酒大人这次终于押错了。”他随口一言，众人均是暗自点头，如仙却是轻盈站起，缓步走到单飞面前，将玉兔轻轻放在单飞的手上，看了他半晌才道：“如仙从未想过祭酒大人也有请人帮忙之时。”
众人心中一震，立即意识到如仙所言非虚。
要知道郭嘉看似举止不合世俗，但为人极为清高，他和曹丕、夏侯衡等人虽是嘻嘻哈哈，但若说请他们做事，那是一件都无。
单飞闻言精神一振，瞥见郭嘉多少有分落寞的身形，一伸手，已将玉兔取在手上。
众人本有分哂笑，因为单飞本是个瘦弱少年，丢在人群中看起来都找他不到，但见他取了玉兔在手，蓦地精神焕发，如同换了个人般，均是心中大奇，不解何故如此。
他们却不知道这本是骨子里面的一种自信！
单飞接玉兔在手，立即忘记旁的事情，见玉兔像是一块整玉雕琢而成，除了两颗眼珠是红宝石镶嵌外，可说浑然一体，刀工细腻。
雕琢之人在小孩拳头大小的美玉上显然倾注了极大的心思，兔子的两只耳朵活灵活现，露出的大牙、嘴边的须毛，事无巨细的均是细腻的表现，玉兔短短的尾巴，尾巴之下有浅浅的一刀，竟然连兔子方便之地都不漏下，雕琢之人的精细可见一斑。
单飞看了半晌，嘴角露出分微笑，将玉兔放在桌上，左右看了眼，拿起盏未点的铜质油灯。
“你要干什么？”夏侯衡叫道：“你不是要把兔子砸了吧？”
众人亦是连连摇头，荀奇更是露出分哂笑之意。
单飞不理旁人，只是又拿起自己的那块金子垫在玉兔的底座，用油灯边缘敲了下金子，贴上去听了片刻，等放下灯座时，拿起玉兔到了郭嘉的身前。
荀奇不经意的皱下眉头。
众人见单飞古里古怪的，不要说有趣，甚至可说是无趣至极，均是皱眉。
郭嘉终于停杯望来，望着单飞时，嘴角带分笑意。
单飞一字字道：“祭酒大人，在下不过是个下人。”
众人一听，都是叹了口气，暗想这小子装模作样半晌，原来是做戏，现在看来要陈明自己也不行了。
也是，一个下人又怎么能看出众人都看不出的玄机？
“下人也是人。”郭嘉顿了片刻道：“再说你这种人……怎么会一直屈居人下？”
单飞微微吸气道：“自从到了许都后，在下一直没几个朋友……”他没有再说下去，还在考虑着自己的决定。
这本来是郭嘉和荀家的一场较量，已经涉及到政治。
单飞虽然国家元首都见过，但从不愿意参与到政治场合里，因为他知道当代就算山姆大叔那种所谓开明的国度，为了维持开明的形象，还不停的将弹药输送到中东，制造紧张形势、靠牺牲别人的生命来攫取利益。
利益之下，所谓的开明不过是个可笑的把戏。
他对此深深厌恶，但这不代表他不了解，他的决定会让他的敌人又多了一个，甚至是一个家族。
郭嘉看了单飞半晌，一字字道：“我一直当你是我的朋友！”
众人默然，均是有分难以置信的神色。
堂堂军师祭酒、曹司空手下奇佐郭嘉居然会和一个曹府的下人交朋友？
单飞胸中一热，双眸放亮道：“就为这‘朋友’二字，似乎就值得喝上两杯。”
“你错了。”
单飞听到郭嘉的回答不由一怔，就见郭嘉随即站起来道：“是值得喝两大碗。夏侯公子，烦劳你拿两只海碗过来，一坛子好酒。”
夏侯衡虽是不解，但终于还是如郭嘉吩咐。郭嘉亲自满了两碗好酒，一碗送到单飞的手上，和单飞碰了下酒碗，自己二话不说先尽了一碗。
酒水淋漓满襟，众人脸上均有分异样，或错愕、或惊奇、或不屑，但单飞不管许多，只知道心情激荡，亦是不再废话，当下尽了那碗酒。
如仙见二人一瘦弱，一文弱，但举手投足竟有说不出豪迈，不由嘴角微笑，秀眸流光。
单飞将酒碗放在桌上，沉声道：“夏侯公子，麻烦你取两大壶水来，一热一冷。”
荀奇脸色突变。
夏侯衡虽不解单飞用意，但还是依言命人取出两大壶水来，一冷一热，单飞再不耽搁，将两只海碗分别注了冷水热水，然后将玉兔放在冷水之中。
众人大奇，纷纷起身围了过来，如仙、曹丕亦不例外。
就见玉兔在冷水中仍是玉兔，没什么变化，夏侯衡哑然失笑道：“你这也算……”他话不等说完，就见单飞用筷子夹起了玉兔，又丢在热水之中。
不知怎地，那兔子蓦地跳了起来。
众人一惊，就见有颗淡绿色、小巧的玉石打造的豆子竟从玉兔尾巴下掉了下来。
“有趣，真的有趣。”曹丕忍不住赞了一句，话一落地，众人面面相觑，再看单飞时，神色早已大不一样。
单飞倒还如常，这玉兔本是种罕见的暖玉所制，玉亦是石头的一种，不过质地大有区别，这种暖玉硬度不高，但可塑性极好。
雕琢之人颇有心思将豆子藏身玉兔之尾，留下方便的出口，他方才听音辨出玉兔中另有他物，巧妙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让豆子显现。玉兔突跳，亦是因为温差的缘故。
这道理说来简单，但若非有渊博的见识，无双的耳力，明辨的智慧，又如何会在片刻间破解谜题，找到答案？

第五十章 无福消受美人恩
众人当然都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见单飞举手就破了谜团，心中均想——此人倒是大智若愚。
只有夏侯衡暗道——看来愚有千虑必有一得。
不过世子都说了有趣，荀奇所说的有趣自然指的玉兔身上另有机关的意思。其实不用再问，众人只要看荀奇如同被踢了一脚的俊脸，就已经知道答案。
无视荀奇铁青的脸庞，郭嘉又满了一杯，喝酒时喃喃道：“我早说过，你也不是万事通，怎么会万事皆知呢？”
这句话方才他也说过，这刻说来有着说不出的辛辣讽刺。
荀奇冷冷看了单飞一言，似乎要将他牢牢记在脑海，转瞬沉声道：“祭酒大人果然高明，这次是荀奇输了。”他当然不会承认输在单飞手上，只说郭嘉高明。不过他毕竟身为荀家出类拔萃的人物，激怒不过转瞬，话音才落就已然恢复了平静，“一百金，不日就会送到祭酒大人的府上。在下还有他事，暂且告退。”
郭嘉目送荀奇下楼，这才起身道：“算算日子，曹司空也应该要回许都了。”
曹丕本还在看那只玉兔，闻言脸色微改，失声道：“真的？”不待郭嘉回答，曹丕已道：“酒已尽兴，伯权，我要回府看看。”
他一说回府，夏侯懋几人纷纷起身。
夏侯衡挽留不住，满肚子不爽，暗想老子请客，怎么风头都被那奴才占尽？
曹丕看出夏侯衡的不悦，含笑道：“伯权，我还有金子压在你的身上，你莫要让我失望。”
夏侯衡连连点头，暗想老子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单飞再赢了去。
单飞见郭嘉起身向如仙打个招呼，下楼就要远走，顾不得旁的，追上去道：“祭酒大人……”
郭嘉缓缓止步，回头笑道：“当郭嘉是朋友的话，称呼句郭兄就好。”
单飞心中一暖，立即道：“郭兄，在下……我其实有一事不解。”
郭嘉只是点点头，静待单飞发问。
“我和郭兄不过初次见面，郭兄为何会将赌注押在我的身上？”单飞对这个问题一直感觉无解。
他穿越过来的，知道郭嘉牛逼，提前抱下大腿有情可原，可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曹府的一名下人，根本没任何表现的机会，郭嘉聪明之人，怎么会做如此冒险的举动？
郭嘉淡淡笑道：“荀奇不知道，但我可知道你是曹棺举荐之人，我或许没有理由信你的眼力，但却不会怀疑曹棺的眼力。”
“曹棺？举荐？”单飞一头雾水。
郭嘉似也有分诧异，“你不知道曹棺是谁？”见单飞摇头，郭嘉缓缓道：“曹棺不就是你曹府的三爷？”
单飞错愕不已，良久才道：“曹三爷举荐我做什么？”
郭嘉看了单飞良久，似在思索什么，终于笑道：“当然是入主摸金校尉一职，怎么，你还不知吗？”
我和曹棺曹三爷也不过一面之缘，他为何举荐我当摸金校尉？
专业是对口……
单飞当然知道摸金校尉是做什么，那就是倒斗的啊，只不过倒斗也分官倒、私倒之分，私倒是不道德的，官倒呢……那可是为国家做贡献，可以领五百块加个荣誉证书呢。
心绪繁沓，单飞不解曹棺的想法，却已恍然郭嘉讥讽荀奇之语，荀奇才回许都不知此事，郭嘉却知单飞得曹棺推荐，信任曹棺的眼力，这才押注在他的身上。
但就算如此押注，要的不但是眼力，还有魄力！
只是……单飞迟疑道：“郭兄肯和我交朋友，难道也是因为曹三爷？”
郭嘉微微一笑，深邃的眼眸中闪过分神采，“我和你交朋友，只因为你是单飞。”
单飞亦笑，拱手道：“多谢。”
“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郭嘉转身要走，突然顿住脚步又道：“世子为人不差，不过是常见的年少气盛，和你有些冲突，年轻人过了就算，若说对你不利……”
他喵了眼单飞受伤的髋部，沉吟又道：“方才楼上也没人下楼的。”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方才郭嘉看似若无其事，原来早将所有事情看到眼中，哈哈一笑道：“这件事我自会想办法解决。”
郭嘉笑笑，挥挥手竟然离去。
单飞目送郭嘉远走，皱了下眉头，显然没有方才表现出来的那么开心。暗想听郭嘉所言，楼上众人没一个有作案嫌疑，自己才到夏侯家酒楼，夏侯衡不知他要尿遁，又不是全职杀手，怎么会那么快找人做掉他？
那究竟是谁要杀他？
单飞有点头大，不等再想，就听一人柔声道：“单飞……你怎么一声不响的就走了，如仙还没有和你说声歉意呢。”
单飞一怔，回头望见如仙不知何时站在他的身后，妙眸凝望。长街喧闹，单飞一望这女子的眼眸，却感觉长街空寂，似乎天地间竟只剩下二人而已。
心中微惊，单飞立即稍移开目光，缓缓深呼吸，镇静下心神，不解道：“如仙姑娘此话何解？”
这女人是个催眠师吗？
单飞心中暗惊，他知道当代有催眠大师精通精神控制，只凭一个眼神、一个声音就能让人坠入梦境，方才他就有点像被催眠的样子。
不过他亦知道这种催眠比的更多是精神意志、立即深呼吸振作精神化解此道。
如仙眼中似闪过分诧异，上前一步道：“要不是如仙，你也不会受伤了。”
“什么？”单飞霍然抬头，暗想要杀我的总不是你吧？
如仙轻咬下红唇，“方才听丫环讲，你好像在花园受了伤，要不是如仙执意拉你上楼，你当然也不会去花园被人暗算，如此想来，你受伤不就是因为如仙吗？”
你这个搭讪的功夫我给满分！
单飞早过了被女人一个媚眼就失魂落魄的年纪，反倒被如仙的一个媚眼勾起了警觉，不过还是笑道：“如仙姑娘太客气了，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有关的！”如仙坚持道，“单飞，你一定要如仙补偿才行，不然如仙肯定会内疚的。”
那你不如给我点金子？
单飞不等回答，如仙已代他做了决定，伸玉手拿出块锦帕轻轻塞到单飞怀中，如仙脸颊羞红道：“你只要到如仙楼出示这方手帕，如仙随时恭候大驾。”
她声音细不可闻，娇羞的姿态实在让单飞都有些心动。
男人嘛……
荷尔蒙催动！
单飞提醒自己这点，蓦地感觉哪里有点问题，却见如仙纤纤玉手又替他拂了下身上的尘土，这才轻移莲步离去，只是不等走了几步，回头又望了单飞一眼，眸子中的含义实在让人浮想联翩。
目送如仙离去，单飞心中一动，蓦地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心怎么不跳的那么剧烈了？
方才初见如仙，在如仙靠近他的时候，他心跳简直和打鼓一样，可这次如仙靠的更近，他为何反倒没有那么过激的反应。
伸手一摸胸口，硬硬的还在。单飞取出怀中的锦帕，才要再掏出玉像看看，就听一人怪叫一声，突然从旁扑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竟要硬抢！
单飞一惊，他知道玉像奇异非常，价值难言，哪容得有失，几乎毫不犹豫的一肘挥出。
“刺啦”声响。
那人没抢玉像，却把单飞手上那块锦帕撕掉了一半。
单飞转身才要反击，突然止住喊道：“大公子，你干什么？”他见曹馥双眸泛光，死死攥着那半块锦帕，又盯着他拿着锦帕的那只手，立即明白过来，这个大公子要抢的只是锦帕。
这小子不是有恋物癖吧？
单飞才要再说什么，突然怔在那里，转身的功夫，他不但看到了曹馥，还望见了曹馥身后不远站着个女子。
女子如兰花般优雅，却像霸王花一样的冷煞。
曹宁儿立在那里，俏脸凝冰一样，正冷冷的看着单飞，还有他手上那半幅撕裂的锦帕……

第五十一章 要命、救命
“单飞！”
曹馥眼中看来只有单飞，并没有留意到妹妹就在身后，咬牙切齿道：“你把锦帕给我！”单飞见曹馥龇牙咧嘴的，只怕他扑过来就咬，见他上前一步。不由后退一步，连连摆手道：“大公子，有话好好说，何必动手动脚？”
“你是不给了？”曹馥喝问道。
我给你奶奶个腿儿。
单飞恨不得一脚将曹馥踹飞，但知道曹馥不是为了玉像，总算放下心事，“我不是不给……只是……”
“你不要支支吾吾的，诸多借口！”
曹馥悲愤欲绝道：“我在楼上就看你有点不对劲，没想到你竟然出卖我，还和本公子抢女人。我最后问你一句，锦帕，你给不给我？”
单飞很想给他一记耳光，不等回答，曹馥身后的曹宁儿终于开口，“单飞，锦帕不能给他。”
还是大小姐通情达理，这东西是人家给我的礼物，好好的锦帕，那可是上好的蜀锦，做工精细，要放我那年代几十万都买不到呢，我凭什么无缘无故给你？
单飞心中暗赞，不等做出欣赏的表情，就听曹宁儿冷冷道：“人家看上的不是你吗？还给了你定情信物，这个东西死都不能丢的。”
这都哪跟哪啊？
给个锦帕就是定情了？那我方才和曹馥拉拉扯扯是不是在搞基啊？
单飞感觉这个大小姐言语要命，刚要解释一下，就见曹宁儿从他身边走过，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淡淡道：“也不照照自己的模样，谁会看上你？”
这是在说我？
单飞感觉这句话咋就这么闹心呢？咱虽然没有到每天被自己帅醒的地步，可也没到丑到能致富的程度吧，咋就不会有女人看上我？
曹馥方才入魔一样，看到曹宁儿终于清醒了很多，喏喏道：“你来这干什么？”
“我不来这儿哪能看到你怎么丢脸？”
曹宁儿脸若寒霜，冷笑道：“你和如仙这种女人在一起勾勾搭搭还嫌不够丢脸，如今还拿着人家的半块手帕宝贝一样，谁要都不给，你可真有出息！”
你是在说曹馥吧？
肯定不是说我。
单飞终于把那半块锦帕随手揣到怀中，就听曹馥大声道：“单飞，你干什么？”他才要上前，被曹宁儿一把又抓住耳朵，不由大叫道：“曹宁儿，你又干什么？”
“爹爹要见你。”曹宁儿一字字道。
曹馥宛若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了下来，失声道：“什么？爹回来了？”
单飞见曹馥老鼠见猫的样子，暗想这小子看来很怕老子，感觉没有自己什么事了，转身就要离开。
他有一堆自己的事情要做，可没空和曹馥狗扯羊皮。
不想曹宁儿目光立即落在了他的身上，“单飞，你不能走。”
“怎么？”单飞暗想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总不至于让我去帮忙断案吧？
“爹爹也要见你。”
曹宁儿冷冷道，见单飞讶然的看着他，曹宁儿秀脸蓦地不经意红了下，补充道：“是我爹要见你。”感觉还是有问题，曹宁儿想要再次纠正，可已不知说什么是好。
当然是你爹，总不成是我爹？
单飞没留意到曹宁儿的不自然，只是心中奇怪——曹洪为什么找他，当然不是为了曹宁儿，他没有自作多情到那种程度，那最大的可能当然还是因为曹三爷！
※※※
单飞一路寻思跟随曹宁儿回转曹府，曹馥早和霜打的茄子一样，有心要逃，可曹宁儿显然早有准备，吩咐几个下人守在曹馥身前身后。
那几个下人虽怕曹馥，可更怕大小姐发飙，几乎将曹馥抬到曹府前。
曹宁儿见曹馥抖的和筛糠一样，再不理会他，当先进府，曹馥到了门前，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突然冲破了几个下人的围堵，一下子就扑倒在单飞的面前，抓住他的腿叫道：“单飞，你一定要救救我、救救我！”
单飞吓了一跳，见几个下人虎视眈眈的模样，暗想你小子死活无所谓，千万不要拉我下水。
曹馥见单飞不语，哀嚎道：“单飞，我看的出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这次你要是不救我，真的没人能够救我了。”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单飞见他哭的可怜，终于道：“大公子，你先起来。”
你鼻涕泡都沾老子衣服上了！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曹馥哭的泪人一样，“单飞，你不知道，这次我爹就算不打死我，也不会再让我出门，那我就见不到如仙，我如果见不到如仙，就算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看着单飞如同被踹了一脚的脸，曹馥哀求道：“我从小到大还没有求过人，这次破例求你……”
我是不是应该感觉到很荣幸？
单飞不等回答，就听曹馥道：“你这么有本事，就帮我一次，我一定会好好的报答你。”
你怎么报答我？
单飞感觉曹馥最后一句话还是很动听的，迟疑道：“大公子，我不过是个下人，怎么帮得上你？”
“只要你肯帮，一定可以。”曹馥见单飞意动，大喜道。
单飞倒很好奇他怎么这么肯定，“说来听听。”
曹馥终于站了起来，抓住单飞的手动情道：“到时候见了我爹……”
单飞见他有分脸红的样子，浑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甩手道：“有话好好说。”
“你就对我爹说……一切都是你做的。”曹馥满是期待道。
你当老子傻啊？
要不是这是曹府之前，单飞几乎要拿竹签子戳死这个狗日的，不过终究只是笑笑，“大公子，你说笑了，令尊不傻，怎么会相信这个？再说……大小姐也在呢。”
曹馥本来信心满满的，闻言立即知道单飞说的不错，着急道：“那怎么办？单飞，你得救救我。”
单飞叹了口气，暗想这小子拖人下水的本事一流，再这么下去，老子说不定被他累死，“要应付眼前的危机，其实也有办法。”
啥？
曹馥吃惊的合不拢嘴，四下看了那几个下人一眼，骂道：“都给我滚远点。”拉着单飞到了个角落，曹馥热切道：“单飞，你有什么方法？”

第五十二章 父与子
曹馥走到堂前时，一望见堂中的情形，两腿有些发颤。
单飞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曹宁儿正站在堂中坐着的一人身后，坐着那人身材魁梧，膀阔腰粗，就如一口钟放在坐榻之上。
这就是曹洪曹子廉？三国时期的葛朗台？
单飞知道此人的大名，除了因为这人家财来历不明外，还因为此人吝啬的本性。人家都是富而好礼，可据史书记载，曹洪却是富而好利，就算曹丕向他借钱都是不给，后来曹丕当上了皇帝，还差点因为这件事干掉曹洪。
对于这个记录，单飞其实也有点怀疑，因为在曹操起义兵对抗董卓的时候，被董卓部将徐荣所败，和曹洪一块逃命，到汴水的时候，曹操的马没了，曹洪竟然把马儿让给了曹操，自己跟着曹操跑，完全不顾有丧命的危险，还说了句流传千古的话——天下可无洪，不可无君。
君当然指的就是曹操。
曹洪这种表现完全是真男人，硬汉子……
只是这样的一种人，竟然为了点小钱得罪曹丕，这是一种什么精神？这分明是一种要钱不要命的精神啊。
单飞琢磨的功夫，曹馥可没有单飞的闲情雅致，见到父亲那一刻差点扭头就走，可知道要是逃命，只怕会被父亲打断了双腿，低声颤音道：“单飞，你说的方法真的管用？”
“你还有别的方法？”单飞反问道。
曹馥握紧拳头摇摇头，一咬牙走进了堂中。
啪的一声大响。
曹洪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洪声道：“你这个畜生，还有脸来见我？”
曹馥被曹洪一声喝骂震的双腿一软，“扑通”就跪在地上，喏喏道：“爹，是你要见我的啊。”
他不说这句话还好，一说曹洪更是来气，霍然站起道：“老子要是不见你，还真不知道你做的好事！把麻强给我带出来。”
咚！
麻强和麻袋一样的被丢了出来，鼻青脸肿的，曹馥一见，忍不住低声问道：“你……你……都说了什么？”
“大公子，我都招了。”麻强哭丧一张脸道。
得！
曹馥眼前一黑，只感觉就要晕倒在地，迷糊的过程中，听曹洪怒然道：“家法伺候。”
董管家颤巍巍的举出了一根铁鞭，求饶道：“大人，能不能饶了大公子……他……他……”
“你替他挨打？”曹洪厉声道。
董管家慌忙将铁鞭交到曹洪的手上，退到一旁。
曹洪手拎铁鞭，上前一步骂道：“畜生，老子再问你一句，麻强说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你做的？”
曹馥脑海轰鸣不休，不知道麻强究竟都说了什么，可知道绝不是什么好事，四下望去想找人求救，可见曹宁儿只是冷然，董管家垂着头，只有单飞望着他皱着眉头。
脑海中突然有分清醒，曹馥终于记得单飞曾经说过什么，长吸一口气，曹馥回忆单飞所言，终于感觉无论行不行，总要试试，昂首道：“不错，一切都是孩儿做的，爹，和麻强没有关系，你要打就打我，不要为难麻强了。”
啥？
不但曹洪怔了下，麻强更是难以置信的瞪圆了眼，就算曹宁儿、董管家都是互望一眼，看出彼此的不信。
这不是正常的剧本啊。
按照套路，这小子肯定会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麻强身上，然后是麻强挨揍，曹馥也是不免的被胖揍一顿。
可今天怎么了，这小子怎么会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曹洪怔了半晌，鞭子没有扬起来，反倒垂下几分，皱眉道：“你承认是你做的？”
“是！”曹馥咬牙道：“一切都是孩儿做的，孩儿也知道错了，不求爹能原谅孩儿，只求爹再给孩儿一个机会。”
曹洪看着儿子，感觉有点不认识的模样，半晌才道：“你要什么机会？”
“给孩儿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曹馥见老子的怒气似弱了点，感觉单飞教的还真有点作用，立即道：“孩子知道不该和夏侯衡做赌，只是木已成舟，就只能想方法补救。”
曹洪气的正是这点。
在他得知曹馥输了药堂的时候，第一个反应不是心痛，而是羞怒，他跟随曹操多年，立下赫赫战功，素来好面子，一想到见到夏侯渊后，被其讽刺的嘴脸，就忍不住怒火滔天。
本来决定无论如何，先打儿子一顿再说，可曹洪没想到儿子虽然没有脱胎换骨，可好像有点不同，竟然说能解决这个问题，不由道：“你怎么补救？”他不说还好，一说更是来气，忍不住又握紧了鞭子。
除了丢脸把地契送给夏侯家外，还有什么方法？
曹馥偷瞄了曹洪一眼，鼓起勇气道：“爹，孩儿和他们又赌了一次，赢了，这笔账就算一笔勾销。”
曹宁儿本来默然不语，闻言失声道：“你又赌什么？”
“你还要去赌？”曹洪怒意再起。
董管家一旁急声道：“大人，不急于发火，先听听大公子赌什么，若是能赢的话……那不是最好了？”
“你输了会如何？”曹宁儿知道自己这个大哥长个脑袋是用来增高的，其余作用半点都无，急声问道。
“就……就……输他们二百金而已。”曹馥磕磕巴巴道。
曹宁儿俏脸苍白，董管家暗叫不好，还能有分期望道：“那你们赌什么？”
“赌……咱家的酒楼，一个月，一个月……”曹馥咽下口水，哆嗦道：“一个月后生意一定能比夏侯家的好！”
曹宁儿娇躯晃了下，用手摸了下额头，涩然道：“你跟他们赌了？”她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随即道：“曹馥，我问你，你知道不知道夏侯家的酒楼请的是宫中御厨？”
“知道。”曹馥老老实实道。
“那你知道不知道就算曹公都喜欢点夏侯家酒楼做的饭菜？”曹宁儿又道。
“知道。”曹馥提心吊胆道。
曹宁儿望了许久才道：“那你知道不知道，若论实力，曹家酒楼和夏侯家的根本不是一个水平，曹丕更和夏侯衡是死党，有他们撑场，我们一点胜出的把握都没有？”
“知道。”曹馥心中叫苦，暗想我当初也是想押夏侯衡赢的啊。
曹宁儿秀眸中满是怒意，瞪了单飞一眼，大声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怎么还会做出这种没头脑的事情？”
曹馥滞住。
曹洪怒气上涌，更是二话不说，一鞭子就抽过来。
“等等！”单飞终于叫道。
鞭子停在半空，曹洪斜睨单飞，搞不懂这有分瘦弱的小子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然怎么会以一个下人的身份命令他。
“等什么？”曹洪手上青筋暴起，终于问道。
单飞暗自叹口气，知道曹馥好不容易听他一次，若是挨了揍，绝对会把他供出来，既然如此，总要协力撑过眼下的难关再说。
“在下不才，斗胆问将军一件事情。”单飞微吸一口气道：“将军若是听了觉得有问题，到时候连在下一块打都可以。”
曹馥热泪盈眶，从未想到单飞居然这么有义气。
曹洪冷望单飞，一字字道：“你要问什么？”
单飞微笑道：“在下只想问问——当初曹司空和将军被董卓所败，落难汴水，将军把良马白鹄让给曹司空的时候，自己可有活命的把握？”
曹洪一怔，不知道一个下人又是如何知道此事，许久的功夫，他才摇头道：“没有。”这件事对他来说可是记忆深刻，此刻回答很有分沧桑的感觉。
单飞缓缓道：“原来将军也做过没有把握的事情。”
“那又如何？”曹洪森然道。
单飞淡淡一笑，“我其实只想说，男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是有把握的事情要去做，可没有把握的事情，鼓起勇气也要做上个几次，不然算什么男人？曹将军……”
看着曹洪，单飞语气诚恳道：“大公子既然认错，就算没有把握，还请曹将军看在他能鼓起勇气的份上，给他一个机会如何？”

第五十三章 机不可失
堂中静寂，众人看着侃侃而谈的单飞，神色均有分错愕。曹宁儿秀眸轻转，落在那瘦弱的有分孤单的少年身上，红唇动动，这次却没再质疑。
曹宁儿心中一直很不舒服。
如仙赠单飞手帕时，她正巧就在单飞的身后，看着如仙含情脉脉的将手帕放在单飞胸前，借机亲近的样子，曹宁儿气的浑身发抖。
这个不要脸的女人。
这里可是长街闹市，人来马喧，众目睽睽的，这女人怎么会有脸当街勾搭男人，若是曹馥也就罢了，为什么偏偏是单飞？
她后来为自己这个念头感觉到奇怪，可那时并未多想什么，只觉得单飞这时应该推开如仙才对，没想到他不但没有推开如仙，反倒和人家对上了眼儿，等如仙走的消失不见后，还在那痴痴的望个没完。
更离谱的是，为了个锦帕，单飞竟然和曹馥当街大打出手，见他为了锦帕紧张的模样，她本决定再不和单飞说上一句，但还是忍不住上前。
不说两句就不痛快！
方才质疑曹馥的时候，她知道那肯定是单飞的主意，曹馥有多少斤两，她早就清楚明白，一股怒火爆发出来，内心不知道有多少失望、不满，但听单飞反问之际，她宛若又回到初见那一刻。
她终于明白当初为什么感觉这少年和别的下人不同——那就是他是个下人，但他从未当自己是下人看。
曹府的下人哪有谁敢对爹爹这么说话？
曹洪凝望单飞良久，见单飞只是真诚的望着他，突然道：“宁儿，这就是你三叔说的那个单飞？”
“是。”曹宁儿应了声。
曹洪垂下铁鞭，董管家慌忙接过，曹洪回身坐下，缓缓道：“你让我怎么给他机会？”
曹馥一听父亲这句话，吃惊的合不拢嘴——父亲也有征询下人意见的时候？
单飞并没有意外，老子骂儿子多半都是因为儿子不争气，你成天光宗耀祖的，他不是神经病，整天夸你都来不及，没事骂你做什么？
曹洪是个将军，也是个父亲，只要儿子还有希望，就不会放弃任何努力。
“赌注已下，眼下当务之急就是齐心协力，想着怎么击败夏侯家的酒楼。”单飞缓缓道。
董管家见事情有了转机，低声道：“是啊，大人，生意都是做出来的，大家一块想，总能有点办法。”
曹洪瞪了他一眼，转望单飞道：“你有什么办法？”
“给我一周……不是……”单飞感觉这词估计让众人头晕，改口道：“给我七天左右的时间，我一定会给曹将军一个解决的方法。”
七天？
曹宁儿反倒有些焦急，暗想以曹馥的脑袋，七年都不行啊，做生意都是靠功夫，单飞怎么会夸下这般海口？
曹洪亦有分诧异，缓缓又道：“你和那逆子要是输了呢？”他心情终于平静几分，畜生也就改成了逆子，暗想这句话比较坑爹，老子骂他畜生，岂不连自己一块骂了？
“那我和大公子一起受罚好了，曹将军将这顿打留下，到时候加倍补上。”单飞回道。
曹馥一哆嗦，见父亲望过来，总算不蠢到家了，知道这时表态的重要，连连点头道：“爹，到时候你尽管打好了，我若是再求饶，就是杂种养的。”
曹洪差点将桌子丢过去，终究还是点点头，望向单飞道：“听宁儿说，你小子还算有点才能……”
曹宁儿俏脸微红，却没有反驳，见单飞并不望来，又有点不太高兴。
单飞心中暗想，老板夸你的时候，就是想让你一天二十五小时的工作，果不其然，听曹洪道：“你尽心做事，这件事要是败了，自然一顿好打，可若是成了的话……”曹洪犹豫下，暗想这种下人一个月几十铢钱，给他多一个月的酬劳，算是年终奖好了，“我会重重有赏！”
单飞干咳一声，虽不知道曹洪会怎么赏，但想以这老小子葛朗台的风格，给我几贯钱都算你是大方，他根本没想到会是几十铢钱的奖赏，要是知道，说不定抢过董管家手上的铁鞭就打了过去。
心中一动，单飞突然道：“在下不敢要将军什么奖赏。”
曹洪很是高兴的模样，暗想若曹府的下人都和单飞这小子一样，老子可会省了一大笔开销，听单飞又道：“不过事情若是成了，曹将军在夏侯将军面前有了面子，在下有点寸功，还请曹将军答应一件事情。”
“嗯？”曹洪扬了下浓眉，看了曹宁儿一眼，暗想我对这小子不熟，宁儿倒是知道，不知道这小子会提出什么要求？
曹宁儿见爹爹望来，不由满脸通红，那一刻只是在想，爹爹看过来，难道以为单飞提要求是和我有关？
“爹……”曹宁儿芳心剧烈跳动下，咬下嘴唇道：“听听他怎么说吧。”
曹洪见女儿如此，暗想这小子的要求肯定无礼，到时候拒绝就好，点点头道：“单飞，你说来听听。”
“在下只想事成之后……”
单飞看了曹宁儿一眼，暗想这条件也对曹宁儿说过，这时候机会难得，错过这村可没有这店了。
本想提及曹宁儿，见她没有记起，反倒垂下头去，单飞有分不解，还是道：“这件事我和大小姐说过……”
曹宁儿芳心一跳，但觉一时茫然——他和我说过什么？
“我想赎身。”单飞终道。
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前往邺城的计划终于可以实施，他若不搞定身份问题的话，始终是为他人做嫁。
他当然知道以后北方都是曹家的天下，也不想和曹家闹僵，暗想能友好协商是最好不过，以后要往上爬，说不定还要借助曹家，但那时候，可就是他自己的天下。
经历了这段时间的磨合，他慢慢发现更广阔的天空，暗想老子就算不去倒斗，做个成功人士也是轻而易举，到时候修正点关系，看来走上人生巅峰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曹洪似怔了下，望向女儿，不解道：“宁儿，他和你提过赎身的事情？你怎么答复他的？”
曹宁儿脸色由红变白，半晌才道：“女儿说……等爹爹回来做主吧。”
这女子怎么这样？
单飞不知道曹宁儿那一刻心情的复杂，只感觉这女人变化的让人奇怪，前一刻还挺温柔呢，怎么下一刻又拒人千里了？
大家总算是朋友一场，这时候难道不能帮忙说句话？
曹洪眯缝眼睛看了单飞良久，微笑道：“本将军……不答应！”

第五十四章 诱惑的条件
单飞怔住，他要做个成功人士，就一定要摆脱家奴的烙印，因为这时代的统治者无论怎么开明，等级毕竟森严，这个硬的简直和铁一样。
他就没听说过三国能有家奴翻身做主人的经历，只知道三国的家奴不是做叛徒，就是偷女人。不是为了偷女人做叛徒，就是做了叛徒再偷女人。
吕布牛逼吧，就是其中的一个典型，他还不算家奴呢，但被世人一辈子骂个三姓家奴，他单飞自然不会去比吕布，也比不上，只想安静的做个成功人士就好。
可曹洪竟然不答应？
望见曹洪眼中闪过分狡黠，单飞立即猜到这老狐狸的心思，“我可以加倍付赎金了。”
曹洪心中一动，扭头看了董管家一眼，董管家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他卖身时我们付的是十贯钱。”
这个傻狍子，怎么这么便宜就将自己卖了？单飞心中本有不满，随即又暗自高兴起来，卖的低，赎回的价格自然也用不了太高。
曹洪一听，淡淡道：“加倍怎么行？你进了我们曹府，吃我们曹家的，用我们曹家的，你可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少？”
你们是包吃包住，可老子不用干活吗？
单飞心中嘀咕，转念一想，老子还真没怎么干过活儿，听曹洪口气松动，单飞故作为难道：“那将军要在下付多少赎金才行？三倍……”他一副出不起价钱的样子，坐等曹洪上钩。
曹洪做梦也没想到过眼前这位年纪轻轻，其实也是个老狐狸，见状淡淡道：“十倍吧，你出十倍的价钱，也就是一百贯钱……我就考虑……”
单飞心中一喜，才要开口，一旁的曹宁儿突然截断道：“不行。”
曹洪反倒一怔，暗想女儿这是怎么了？十倍的暴利还是有搞头的，女儿为什么反对，难道她对这小子……
他心中蓦地一凛，就听曹宁儿一字字道：“单飞，你要出百倍赎金，才能赎身！”
众人惊诧。
董管家骇了一跳，暗想百倍赎金就是一千贯，这价格都可以去如仙楼赎几十个雌了，这个单飞怎么会这么值钱？大小姐开什么玩笑？
曹洪反倒笑了起来，暗想宁儿不愧是我的女儿，生意头脑还在老子之上，开个百倍，讨价还价也得五十倍的价格成交，如此一来，赚的可比老子开价要高的多，只是这小子哪会有这多钱，肯定会还价……
他正打着如意算盘，见单飞看了曹宁儿一眼，皱了下眉头，然后长吸一口气道：“成交！”
曹洪差点从坐榻上跌下来。
他不是没见过这多钱，可是做梦也没想到这小子会一口答应。
这小子什么来头？轻易能拿出一千贯钱赎身？
曹宁儿听到单飞的答应，脸上非但没有任何欣喜，反倒有了深切的失落，心中只是想着——你难道就这么想离开曹家？
她不知什么心情，只想出个难题留下单飞，没想到单飞应允，不由脑海一片空白，就听有人淡淡道：“一千贯钱也不行的。”
众人霍然抬头望去。
夜幕已临，堂中不知何时早点了几根巨烛照明，说话那人却站在烛光之外的一棵树下，不但和烛光绝缘，甚至远离了月光。
三叔？
老三！
曹宁儿和曹洪都是唤了声，立即认出树下那人正是曹府三爷曹棺。
单飞大皱眉头，本以为大出血能搞定这件最让他头疼的事情，哪里想到曹棺竟然在这时出现。
这老小子当然比曹宁儿和曹洪加起来还要难对付百倍，也要神秘百倍。
“三爷，究竟如何才能让我赎身？”单飞耐着性子商量道。
曹棺站在暗影下，喃喃道：“你如今不想拜我为师了？”
“不想。”单飞干脆利索道。
堂中的曹洪怔住，他可知道族内族外，不知道多少人要拜老三为师，老三从未看上过哪个。可老三看上这小子的能力，这小子竟然拒绝老三？
“不拜师也无妨。”曹棺喃喃道：“你要想赎身……其实一贯钱都不用出。”
曹洪一惊，本想说什么，终究只是皱了下眉头。
单飞亦是皱眉，当然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三爷肯定是有条件？”
“不错。”曹棺在远处又道：“帮我做一件事情，事成之后，你不但不再是曹家的下人，曹棺还算欠你一个情如何？只要你开口，我会全力助你，绝不食言。”
曹宁儿娇躯似颤了下，曹洪神色却冷了下来。
单飞听到这种好处并没有大喜若狂，反倒暗自警惕，权衡良久，他知道以曹棺的能力还做不到事情，难度可想而知，不由道：“三爷觉得在下一定可以做得到吗？”
曹棺怅然道：“我不知道，可我只知道一点，你若也做不成此事，那世上就不会有人能够做到了。”
单飞感觉曹棺不像刻意吹捧他诱他上钩，心中大惑不解，迟疑道：“究竟是什么事情？”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曹棺冷漠回道。
“只要不损道义，在下倒可以考虑。”单飞谨慎试探道。
树下的曹棺似是笑笑，只是道：“不损道义的，只是到地下找点东西而已。”
盗墓？
单飞热血上涌，脱口才要应允，暗想这不是老子的本行？要做并不困难！但话到嘴边，终于道：“三爷能让我考虑几天吗？”
曹棺摸了几十年的尸体，曹操手下有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高手如云，单飞虽对专业自信，可还没自信到一人干得过国家队的程度。
“好。”曹棺说完这句话后，转身向自己的阁楼走去，等将将到了阁楼门前时，曹宁儿终于追了上来道：“三叔，你究竟要单飞做什么？”
见曹棺立在那里只是沉默，曹宁儿心中不安，试探道：“是要找三叔说的那种香吗？这世上怎么会有三叔说的那种香？”她是知道三叔一直在找一种香，可父亲从来都不赞同，只说三叔要疯了。
良久，曹棺才回道：“喜欢一个男人，就不要想绑住他，男人都是很贱的，你越想绑住他，他越会逃离你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曹宁儿一怔，没想到曹棺话不对题，甚至像看穿她的心意。不过她感觉曹棺口气中没有嘲讽，只有说不出的伤感。
她的心事不会对父亲提及，但在三叔面前却是再也遏制不住，低声道：“不绑住他又该怎么办？”
许久的功夫，曹棺回道：“他若喜欢你，无论他去多远的地方，还会想方设法的回到你身边。”
可是……他不喜欢我，因为他从来没有将我的话听入耳中，他好像喜欢的是如仙，他急于离开曹府，说不定是为了甄柔，我怎么会对才认识几天的男人这般……
曹宁儿心中微酸，幽幽道：“他若不喜欢我呢？”
月色下曹棺看起来孤独的如鬼一样，只是淡淡的回了句，“那就忘记他，当作从未见过！”
曹宁不知为何，只感觉鼻梁酸楚，悲从中来，不想落泪，抬头望去，就见云遮明月，只露出一点弯钩，有如那女儿幽怨的眉头……

第五十五章 摇摆摇摆
单飞睁开眼睛的时候，只感觉神清气爽、前途光明。
如今万事俱备，只要除去家奴的身份，咱就带着钱和小伙伴们一块前往邺城发发战争财，做个成功人士，走上人生巅峰——如果他到时候还没死掉的话。
茅厕那要命的两剑下手的究竟是谁？
曹棺要他挖什么东西？
单飞摇摇头，暂时将难题抛在脑后，就见邓义正瞪着牛眼珠子看着他，一见他醒来，立即喜道：“单兄，你可起来了，早饭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邓义端来个菜盘，毕恭毕敬的举到单飞面前。
单飞暗想这小子自从老子有发达的迹象后，一天天当老子是祖宗一样的供着，以前一直嫌麻烦，回来就睡，清晨就走的，没想到这小子还能抓到他。
见到托盘上竟然有两个馒头，单飞不由一怔，“这馒头……”
“这就是我们酒楼做的啊，一大早我就去给单兄买了回来。”邓义赔笑道：“单兄，你如今可是老有名了，曹府上下没有不知道你的，这馒头的生意，听说都是你搞定的。你咋就这么有本事呢？”
“是吗？”
老子本来就是有本事的人！只是你小子才看出来吧？
单飞穿衣道：“老邓……不、小邓子，你有什么事吧？”
“瞧你说，没事就不能给你买早饭了？”邓义不满道。
“没事我就先走了。”单飞拿起个馒头就要出门，如今一堆事情等他去处理，他感觉自己繁忙的像CEO一样，没空和邓义扯皮，要扯皮也得像CEO一样，扯出点经济效益来了。
邓义慌忙一把拉住单飞，“单兄，别急，我还真有点事儿。”
你一翘屁股，我都知道你拉什么颜色的屎。
单飞想到邓义以前在他卧床的时候，总算照顾过他，终于耐下性子道：“说吧，能帮手的，我会帮你。”
邓义一听这话，异常感动道：“我早就知道单兄有本事、讲义气，说不定以后曹府家奴的领班就是你了。”
你不当奴才会死啊？
单飞感慨每个成功人士身边总有很多不成功的在拉智商，叹口气道：“小邓子，我真的很忙。”
邓义忙到了正题，“你觉得翠儿怎么样？”
“什么翠儿？”单飞怔了片刻，终于想到了什么，“大小姐身边的丫头？”见邓义连连点头，单飞奇怪，“她怎么样关我鸟事？”
可是关我鸟事啊。
邓义感觉眼前这小子某些地方还是不太灵光，提醒道：“我感觉翠儿真的不错。单兄，你经常在大小姐身边转悠，也经常能见到……”
我怎么转悠了？
怎么这话被你说来，就这么别扭呢。
单飞皱眉道：“那和翠儿……”见到邓义老脸有分发红的样子，单飞吃惊道：“你……你不是看上她了吧？”
邓义一把捂住了单飞的嘴，紧张的四下看看，低声道：“单兄，别大声。”
单飞扒开他的手，疑惑道：“你不是喜欢大小姐……”
邓义要掐住单飞的脖子，好在这次单飞早有准备，一把将他推开，“你要憋死我啊？”
“不是，不是。”邓义慌忙道：“单兄，天地良心，我从来没有对大小姐有过什么非分之想，再说……大小姐好像挺喜欢你的。”
这次轮到单飞一把捂住邓义的嘴，紧张道：“你想要我死啊？饭能乱吃，话可不要乱说。”他知道这时代虽然还没有什么九品中正制，可如今还是按资排辈，家奴喜欢大小姐这种话说出去，曹洪第一个会砍死他。
这个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她不喜欢你，昨晚怎么好像过来找你了？”邓义低声道。
“什么？”单飞怔了下，“我没见到她啊？”
“昨晚我回来的时候，见到大小姐就在咱们房外附近徘徊，我就问她是不是找你，我去帮她叫你一声。结果呢……我才要进房，回头就看不到大小姐了，她不可能过来找我吧？”邓义很有自知自明道。
男人嘛，就要灵活变化，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邓义心道单飞窜的这么快，和他争肯定争不过了，既然这样，就要变化目标，我看翠儿前挺后凸的，除了地位外，别的地方甚至还胜大小姐一筹呢。
单飞皱了下眉头，“你是不是见到鬼了？”
他话未说完，房门“砰”的一声大响，一股阴风就冲了进来，紧接着两只冰凉的大手就向单飞的脖子摸了过来。
邓义差点骇晕过去，单飞总算见过世面，一把推开那两只手，“大公子，你怎么来了？”
曹馥二话不说，一把抓住单飞的衣袖就将他拖出了房间，一直到了府外的墙角，看到四下没有熟人，这才放开单飞的袖子道：“单飞，我打听到一个不好的消息。”
单飞心中一紧，“怎么？”
“我爹今年都不会走了。”曹馥悲哀道。
你这个逆子！
单飞很想替曹洪拿铁鞭抽曹馥一顿，叹口气道：“你爹不离开许都是好事啊。”
“什么好事，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曹馥急道：“他不走就会一直在我身边看着，我们昨天好不容易骗过他，以后怎么骗？”
单飞看了他半晌，缓缓道：“大公子，你搞错一件事。我们昨晚不是骗，而是承诺。我不是和你说了，做个男人，总要担当点责任的。你昨天的那番表态说出后，我感觉令尊还是很认可的。”
“嗯？”曹馥喃喃道：“认可？他从来就没认可我做过的任何事。”连连摇头，曹馥叹气道：“不行，我做不到的。”
见单飞向府中走去，曹馥一把拉住他，“你干什么去？”
“我去和令尊说一声，就说你放弃了。”单飞道。
“你想我死啊。”曹馥怒气上涌，转瞬服软道：“好了，我知道错了，可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你能做什么？
单飞上下打量了曹馥一眼，皱眉道：“我有个主意，不知道你听不听？”
“当然听。”曹馥其实挺佩服单飞这小子，暗想这小子抗得住世子，羞辱了孙子，劝得了老子，真的有点花花肠子。
孙子说的自然就是夏侯衡了。
“你要是听我的话，就去找夏侯衡他们说……你骗他们说，你不信咱们能赢，取得他们的信任。”单飞缓缓道。
“我不用骗他们啊，我就是不信咱们能赢了。”曹馥奇怪道。
你这个孙子！
老子见过同伙拆台的，没见过你拆的这么彻底的，单飞忍住出拳的冲动，“然后你就打听下他们有什么计划，回来告诉我们。”
曹馥似懂非懂，“这就行？”
“当然行。”单飞感觉把这个祸害外派去祸害别人家绝对是个明智的选择，曹馥兴致冲冲的点头离去。
单飞舒了一口气，才要回转再吃口早饭，就见晨曦迷雾中，曹宁儿正站在门前，默默的看着他，见他望过来，却移开了目光。
心中一动，单飞暗想如今大伙一定要齐心协力才行，昨天曹宁儿找他，是不是因为酒楼的事情？
咱毕竟不过是打工的，完成业绩还得靠上司的大力支持。
一想到这里，单飞大踏步的向曹宁儿走去，大声问道：“大小姐，听说……你昨晚找我？”

第五十六章 有事没事
晨曦方苏，翠鸟鸣声。
曹宁儿虽然移开了目光，可用眼眸余光还是能见到单飞大踏步向他走来，芳心不知为何，跳的和战鼓一样。
听到单飞询问，曹宁儿脸上微红，转瞬道：“谁找过你？”
啊？
单飞本来想搭个讪，顺便商量下酒楼大业，可见到撞到墙一样，讪讪道：“是邓义那小子说你昨晚……”
“他见到鬼了吧？”曹宁儿不咸不淡道。
“我也这么认为。”单飞只能点头。
曹宁儿看着远方，轻声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对，是我找你。”单飞感觉谁找谁都是一样，撇开这个让他闹心的问题，认真道：“我找大小姐有点事，不知道能不能说？”
“嗯？”曹宁儿似乎漠不关心道，不经意的又咬了下红唇。
“是关于酒楼的事……”
“哦。那到酒楼再说吧。”曹宁儿截断单飞的下文，回头望向府门，不多时，一辆马车从府门驶出来，马夫将马车停在曹宁儿身边，向曹宁儿施了一礼，然后施施然的回到府中。
“走吧。”曹宁儿上了马车，却不放下车帘，见单飞还站在那不动，蹙眉道：“怎么了？”
你开车不用司机的啊？
单飞心中奇怪，不由道：“大小姐要去哪里？”
“酒楼。”
“你那丫环翠儿呢？”单飞又问。
“你找她？”曹宁儿淡淡道。
“我找她干什么？”单飞不海扁邓义一顿都算轻的，更不想理会他们的破事，“我只是感觉以前大小姐都带着丫环出发的。”
“她有事。”曹宁儿随口道，有些不耐道：“你快点跟我走了。”
“那车夫呢？没车夫怎么走？”单飞挠头道。
“他也有事。”
“啊？”单飞目瞪口呆的看着曹宁儿，“大小姐你没事吧？”
“我也有事。”曹宁儿轻咳一声，“我要去酒楼了，车夫和翠儿都有事，我又挺急的，临时找不到车夫，你来赶车吧。”
“嗯？”单飞半晌没回过劲来。
“你也有事？”曹宁儿忍不住问道，转瞬道：“有事也得先做正事，怎么的，你连赶车都不会吗？”
单飞无奈，只能上了马车，他的确没有赶过什么马车，但没吃过猪肉，还是看过猪跑，驾驭驾驭，无非驾吁二字，他扬起马鞭，空中轻抽一鞭道：“驾！”
两匹马儿倒是温顺，慢慢的向前行去。
“吁！”单飞突然叫道。
马车突停，曹宁儿花容失色，一下从车厢扑出来，紧紧的搂住了单飞的腰，一颗心怦怦直跳。
不知过了许久，听单飞道：“大小姐，你没事吧？”曹宁儿立即离开了单飞的背心，只感觉俏脸发烧，羞怒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究竟会不会驾车？”
“是有人碰瓷……不是，大公子在拦路。”
单飞本来赶车的技术就蹩脚，见到一人突然横冲过来，只以为碰瓷党再见江湖，慌忙勒住了马车。
曹馥早就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曹宁儿离开单飞后这才起来，拍拍屁股的尘土道：“单飞，你下来。我有事找你。”只怕曹宁儿阻拦，曹馥补充一句，“很快！”
单飞下了马车，被曹馥拉到角落，忍不住道：“什么事？”
“你怎么还做上车夫了？”曹馥不解道。
你问我，我问谁啊？
曹馥见单飞不语，也没追问下去，只是道：“我才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情。”压低了声音，曹馥神秘道：“夏侯衡恐怕不肯对我说出他们的计划。”
这小子还有点头脑，单飞心中暗道。
“既然这样，那不如从如仙姑娘那里探听点风声好了，夏侯衡那小子对如仙姑娘肯定藏不住心事。”
你小子不也一样？单飞皱眉，不过还是点头道：“这个计划也不错。”
曹馥得单飞赞许，心花怒放，一伸手道：“既然如此，拿来！”
“什么？”
“那半块锦帕啊。”曹馥挤眉弄眼道：“你把半块手帕给我，我就拿这块手帕当信物，说你让我去的，取得如仙姑娘的信任，和如仙姑娘谈谈，再为我们探听点秘密了。”
得，你这小子聪明劲都用在这儿了。单飞这才知道曹馥醉翁之意不在酒。
曹馥见单飞不语，哀求道：“单飞啊，你就把手帕给我好不好。算我求求你，我知道你肯定不喜欢如仙的，你看……我妹妹和你都有了肌肤之亲，要不我牵线把妹妹嫁给你？”
单飞骇了一跳，忙道：“大公子，你不要胡说八道，什么肌肤之亲？”
“怎么不是？刚才我亲眼看到我妹妹趁没人的时候抱着你。”曹馥振振有词。
算我怕了你！
单飞一把封住曹馥的嘴，从怀中掏出那半块锦帕，曹馥大喜，伸手就要去接，单飞回撤道：“拿钱来换。”
曹馥二话不说，从怀中掏出两小块金子递给单飞，单飞这才将锦帕递给曹馥，曹馥喜形于色，顾不得再说什么，一溜烟的跑了。
单飞心中暗想，以后如仙姑娘还是要见见的，一块手帕都能换这么多钱，怪不得岛国卖的什么原汁原味的女性用品那么受欢迎，原来古今都有点变态男的市场，嗯，还是大有市场，这个商机留着以后有机会实现。
他打着如意算盘把金子揣好，上了马车，再次驾起马车，这次倒是四平八稳。
马车轻快，轻风袭人。
曹宁儿自单飞上了马车后，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然，许久的功夫终道：“曹馥和你说什么？”
“没什么。”单飞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
“是说如仙吧？”曹宁儿淡淡道。
单飞感觉这女人的直觉实在有点可怕，索性承认道：“是啊，大小姐怎么知道？”
“我看你把手帕送给了曹馥。”曹宁儿轻声道，沉静片刻，曹宁儿又问：“你怎么不留着那手帕了？”
“留着那个干什么。”单飞哑然失笑，“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马蹄轻快，车中静寂。
许久的功夫，曹宁儿低声道：“累不累？”
单飞一怔，只是摇摇头，听曹宁儿又道：“慢点赶车吧，我不太急的。”
马车速度放缓，单飞虽未回头，却从曹宁儿口中听出少有的温柔之意，感觉趁她心情不错，说点正事也好，“大小姐，酒楼的事情……”
“到酒楼再说。”
马车不紧不慢的前行，轻风游曳，阳光照落，带分温暖之意。曹宁儿看着那个背影，轻咬红唇，眼中也有了分温暖。
昨夜她不知为何，一时冲动，只想找单飞谈谈，没想到碰到了邓义，被他一句话惊的躲了起来，事后想想，很有分懊恼。
昨日没说的话，今天要说吗？
良久的功夫，曹宁儿柔声道：“你如果不是曹府的家人了，是不是一定要去邺城？”
“什么？”单飞骇了一跳，心道这女人怎么会有这般神通，自己从未对外人说过这件事情，她怎么清清楚楚的明白，终于还是点头道：“是啊，大小姐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赶的这么慢。”曹宁儿语气一冷，“快点赶车了，不要偷懒！”
这女人什么毛病？
刚才不是你说要慢点的吗？
单飞一怔，随即心中哀叹，他大计将行，偏偏三个能做事的，有两个拆台的，他和夏侯衡的赌约，怎么可能会赢？

第五十七章 重口味
马车终于停到曹家酒楼前，单飞看到酒楼前排起的长龙，心情终于愉快了一点。在繁华商业街做买卖，就是与众不同。
看来馒头生意还是很乐观的嘛。
他跳下马车，等在一旁，见到曹宁儿站在马车上迟迟没有下车，半晌终于明白过来，试探伸出手去，曹宁儿白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轻跳下来，随即松开了手，不经意道：“以前都是翠儿扶我下来的，她不像你这么没有眼力。”
单飞搞不懂这女人今天是不是大姨妈来了，简直有点不可理喻，终于还是叹气道：“大小姐，酒楼的事情……”
“到酒楼再说。”曹宁儿当先向酒楼走去，单飞却走到馒头摊前，莲花正忙的额头冒汗，抬头见到单飞，先是一怔，随即轻呼道：“单大哥，你来了？”
莲花脸上还是有分菜色，只是看起来明显打扮的干净利索很多，挽着袖子露出白白的一截手臂，上面沾满了面粉，见单飞笑而不语，莲花立即道：“乌大娘，你先照看着。我有点事儿。单大哥，你等等。”
乌大娘见单飞前来，也很是高兴，不过忙着卖馒头收钱，只是点头招呼。
单飞示意乌大娘不用管他，见莲花弯腰从摊位里取出了热气腾腾的两个大馒头，伸手递给他道：“单大哥，这么早还没吃早饭吧，送给你，重口味的馒头。”
啥？
单飞下巴差点掉了下来。
莲花眉开眼笑，小声道：“是我在馒头里加了点调味，为了和没加调料的没味道的馒头区分，因此称作重口味馒头，你吃吧，只有我和你吃过。”
她将馒头举到单飞面前，满是期待的模样。
单飞伸手接过，点头赞道：“虽然没有吃，但我知道一定很不错了。”
莲花那一刻容光焕发，用手背不自觉的整理下鬓角的秀发。
曹宁儿蹙眉走过来，“怎么了？这馒头有什么不同吗？”她倒是没吃早饭，只想莲花肯定会也递给她一个。
不想莲花迟疑下，“大小姐，你肯定吃早饭了，没有了，就这两个。”
曹宁儿皱了下眉头，当然不会再问，只是道：“单飞，走了。”她上了搂，找了间雅间坐下来，见单飞拿着馒头站在那里，淡淡道：“人家给你吃的，你怎么不吃？”
“你要不要也来一个？”单飞问话间，递个馒头过来。
曹宁儿犹豫片刻，伸手接过，慢慢撕了块放在口中慢慢咀嚼，突然抬头问道：“馒头里加了什么？”
单飞已经吃了一半，含含糊糊道：“应该是蜂蜜吧？”
他甚至没吃都已经猜到，这丫头除了蜂蜜，又有什么好加的？但能加上蜂蜜再蒸，这丫头也算有点小小的创新。
本来香软的馒头中带分甜甜的细腻，曹宁儿慢慢品味着这个馒头，终于点头道：“这个丫头很聪明。”
“是啊。”单飞亦赞道，脑海中灵光一闪，“大小姐，关于酒楼赌约……我想到……”
“你是不是今天很赶？”曹宁儿突然道。
“赶什么？”单飞倒有分不解。
“赶着去邺城了。”曹宁儿没好气道。
这都哪跟哪啊，单飞哭笑不得，“我去邺城不急的。”
曹宁儿脸色似乎好看些，追问一句，“真的不急？你不怕别人着急？”
谁还能比我急？
难道是曹操？
单飞实在不明白这女人今天为什么这么奇怪，就见曹宁儿嫣然一笑，慢慢吃掉最后的馒头，单飞终于聪明起来，见掌柜的探头探脑的正往雅间中看，手中还拎着一个茶壶，单飞立即接了过来，为曹宁儿满了杯茶水。
茶香四溢，单飞倒是好奇的揭开盖看了一眼。
他知道传说中是神农识茶，经过千百年的传承，如今三国时期的茶饮多以烹煮为主，和现代煮蔬菜汤差不多。
看到茶壶里面不但绿油油的，好像还有沉香木片什么的夹杂，显然是去苦添香，单飞心道，这大小姐还挺会享受的。
曹宁儿喝了口茶水，轻蹙眉头道：“单飞，我真的很担心焦急，我们怎么可能赢得过夏侯家的酒楼呢？”
单飞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不信。
他不是信曹家会输，而是不信大小姐很担心焦急，哪里能看出她焦急啊？
“我昨晚想了一夜，感觉我们虽有馒头助阵，可是要说胜出，把握……”曹宁儿顿了下，“把握不会超过两成。”
“我们为什么没有把握？”单飞反问道。
曹宁儿蹙下娥眉，“你昨天有没有听我说话……”
“哦。”单飞想起来了，立即道：“你说他们请了宫中御厨，曹司空也喜欢他们酒楼的饭菜，还有……世子和夏侯衡是死党，肯定会帮他们撑场子。”
曹宁儿反倒一怔。
昨天她气单飞不和她商量就鼓动曹馥做了决定，的确如此质疑曹馥，顺便将一点怨气均是发泄出来。
谁让他失魂落魄的看着如仙了！
我早就说了，那女人不是好女人，整天招蜂惹蝶的，你总是不将我的话放在心中，不但和郭嘉一样和她亲热，甚至大街上……
可她却没想到单飞对她说的话竟然记得丝毫不差。
半晌，单飞见曹宁儿坐在那里不语，不解道：“怎么的，他们还有别的优势吗？”
“就这些还不够吗？”曹宁儿紧锁眉头道。
单飞反倒笑了起来，“我还以为有多大的事儿呢。”
“啊？”曹宁儿看着眼前满不在乎的少年，感觉他自信满满，虽不知道他自信从何而来，但终究还是有了分期待，“你说怎么做？”
“大小姐觉得应该怎么做？”单飞反问道。
曹宁儿当然不想让单飞小瞧，沉吟后才道：“肯定是针对他们的优点出击，他们请御厨，我们也可以请得到！曹司空喜欢他们酒楼的饭菜，我也可以去和清河妹妹说说……”
嘴角带分狡黠的笑，曹宁儿看着单飞，见他根本没有任何欢欣鼓舞之意，不由道：“你不知道清河吧？”
你的闺蜜我怎么会知道？
单飞心中嘀咕，终于问道：“清河妹妹是谁？”
“你怎么这么没规矩。”曹宁儿不满道：“只能我叫清河妹妹，你要叫清河小姐才对。”
单飞连连点头，暗想我要不是为了摆脱家奴的身份，管你姐姐妹妹、清河黄河呢。
“清河妹妹是司空大人的女儿，最得司空大人宠爱，也和我最好。”曹宁儿白了单飞一眼，有分小得意道：“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不明白。”单飞糊涂道。
“你怎么这么笨呢。清河妹妹最听我的话，肯定会帮我说服曹司空支持我家。”曹宁儿轻蹙纤眉道：“眼下最要命的就是世子和夏侯衡关系很好，你又得罪了世子，要是能把这件事情处理好的话，我们和夏侯家的酒楼对抗就最少有五成胜出的把握。”
顿了片刻，曹宁儿轻抿口茶水，看了单飞一眼，暗想你现在知道我为何找你来此了吧，要不是为了你，我还不想去求人！
不想单飞只是立在那里，皱着眉头。
曹宁儿有分意外，“你怎么了，你难道还有更高明的方法？”
“我不知道我的方法高不高明，但我觉得……大小姐的主意，我不认同。”单飞缓缓摇头道。
曹宁儿一怔，看着眼前执着的少年，迟疑道：“你为什么不认同？”她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却是精熟，做事自然从这方面考虑，自认为很是妥当，却从未想到过一个下人会质疑她的做法。
单飞沉思片刻才道：“大小姐一定觉得我不过是随口做赌而已。”见曹宁儿沉默不语，似乎认定了这件事情，单飞摇头道：“如果大小姐这么想，可是大错特错，许都城稳定数年，以后还会有多年的稳定，政通人兴，民又以食为天，饮食一事可说有极大的机会。”
顿了片刻，单飞双眸闪亮，沉声又道：“赌注不过是个刺激，在下真正用意却是借此鼓舞大公子做事，兴旺酒楼，方不负令尊的期待。如果以大小姐的方法，却不过是以硬碰硬，两败俱伤，终究不过镜花水月，梦幻泡影！于人无益，于己无补，岂不是缘木求鱼，本末倒置吗？”
雅间静谧。
曹宁儿只是呆呆的望着眼前那侃侃而谈的少年，手中的茶杯一时间竟忘记了放下。

第五十八章 吃货的世界
曹宁儿被单飞否定了主意，没有羞怒，只是有着讶然。
她听单飞随口而谈，旁征博引，有些话甚至她都没有听过，但一入脑海，却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只觉得这道理譬喻自然而然。
这些话要是出自孝廉、秀才之口，她或许只觉得此人不负文采，但单飞……不是三叔看中的人物吗，他会看古物，为何又懂得这些道理？
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她想着这八个字的时候，一时间心中只是在问——那什么才不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只是她终究没有问出，只是道：“那……你难道还有别的方法？”
“当然。”单飞笑道。
曹宁儿轻咬红唇，不信单飞有什么方法可在短期内扭转局面，但望见他自信的表情，曹宁儿又是期待道：“那说出来听听。”
“当然是打铁还要自身硬。”单飞话一出口，见曹宁儿一怔，立即意识到有点超前，解释道：“我们比的是哪家酒楼生意兴隆，兴隆就绝非是由曹司空、世子这帮人来做评论，而是要靠许都城的百姓，那才是我们要拉拢的食客来源。”
曹宁儿眸光微亮，许久说不出话来。
“曹家酒楼要和夏侯家酒楼对抗，靠的不应该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手段，而是最好的提高自身的能力。”
曹宁儿终于放下茶杯，蹙眉道：“你说的这个道理我如何不懂？但是……我们眼下除了馒头外，根本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提高。”
“只要大小姐支持，在下会来想办法。”单飞见曹宁儿被他说动，终于舒了口气。
曹宁儿白了他一眼，“我若不支持你，今天怎么会和你来到这里商量？”
啊？
那你刚才肯定是考验我对曹家的忠诚了？
单飞见大小姐被他说服，暗想要抗外敌，内在和谐最是关键，眼下大家齐心一致，一定要趁热打铁，“大小姐，烦劳你带我去厨房一趟，顺便把莲花找过来。”
“找那丫头做什么？”曹宁儿似是不经意的问。
“那丫头很有点小聪明的，你不要小瞧她。”单飞笑道。
曹宁儿默然片刻，终于找个伙计去找莲花，她在掌柜的陪同下亲自带单飞进入酒楼的后厨。如今只是早饭时间，忙碌都是楼下乌大娘、莲花的事情，楼上的几个厨子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见到大小姐进来，慌忙站起，有些手足无措。
单飞知道中国饮食以前本是两餐文化，也就是一日两餐，和佛教饮食仿佛，佛教讲究过午不食，说晚上那顿饭是鬼食，也就是鬼吃饭的时间。古代两餐却是因为物质匮乏，大众多是两餐。
不过任何事情没有绝对的，现在有些和尚一看面相，就绝非两餐供给能支撑起来的，以前的大众虽是两餐，但有钱有权的说不定夜宵都有，还在乎一天几餐？
到了宋朝的时候，因为物质产品的丰富，据《东京梦华录》记载，京城的店铺都是三更方尽、五更又开，几乎和如今北上广深的不夜城仿佛。
说穿了都是一句话，吃货的世界从来是不分昼夜几餐的，前提是你得有的吃才行。
单飞早就留意到许都的经济规模，知道眼下三国很多地方还在动荡，但在经济已算最顶峰的许都，有曹府做后盾，绝对支撑起他要发展的饮食规模。
曹宁儿有分知道单飞的意思，只留下一个微胖的厨子，命其他人到外面候着，然后对单飞介绍道：“单飞，这是池惑，酒楼的主厨，跟曹家多年了，绝对可靠。”
池惑满脸光采，显然是以得到大小姐的夸奖为荣，不过有些不解的看着单飞，不知道大小姐领这么个人过来干什么？伙夫吗？
吃货？
单飞感觉这名字简单好记，微微点头，暗想曹宁儿很是聪颖，知道他的用意，这才特意如此介绍，意思是我们的机密大可在这儿实现。曹宁儿一旁淡然介绍道：“这是单飞，是过来帮你们提高技艺的。”
啥？
池惑眼珠子一下子瞪的和蛤蟆一样，单飞也是老脸微红，忙道：“池兄……不敢当，我就是过来搞点新东西而已。”
单飞的一句池兄让池惑去了大半敌意，忙客气道：“单兄客气了，大小姐素来有眼光，说你有能力，那是绝对不会错了。”
不错，一团和气最好不过，这个大小姐为什么没事就搞阶级矛盾呢？
单飞心中嘀咕，见厨房规模还是很有档次，最少刀具、食材还是不缺，“池兄，我想洗颗白菜，剁点猪肉行不行？”
池惑一见这阵势，说不行也不行啊，忙道：“我去洗白菜就好。”他说话间，麻利的洗颗白菜送来，顺便拎来一块精肉。
这时莲花已走了进来，有分怯生生道：“大小姐，你找我？”
曹宁儿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是单飞找你。”
莲花一下子精神起来，跑到单飞面前道：“单大哥，你找我什么事？”
单飞看莲花两手空空的过来，一拍脑袋道：“忘记让你带面过来了……是发好的面，还有吧？”
“有啊，当然有，馒头生意好的不得了。城里很远地方的人都过来买，我和乌大娘忙半晚来发面准备呢，眼下还剩不少，但午时前就会卖的差不多了。”莲花立即将成绩汇报出来，然后看着单飞，若有期待。
“不错嘛。”
单飞一句话让莲花神采飞扬，“那你快去取些面过来，我有用处。”见莲花转身要走，单飞叫道：“等等。”
莲花怔了下，不等转身，感觉单飞触了她后腰一下，娇躯微僵，就见单飞转到她身前将她的围裙取下来。
见莲花一动不动的凝望着自己，单飞笑道：“借你的围裙用一下，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莲花回过神来，连连摇头，向曹宁儿的方向望去，见她似在看着窗外，莲花嘴角带分笑意，一溜儿小跑着下楼。
单飞将围裙扎好，找了几颗葱去皮洗净，然后取过把菜刀，在手上耍了刀花，当当当数十下，已经将大葱剁的稀巴烂。
池惑骇了一跳，他主厨多年，当然刀功熟练，可一见这小子玩的刀花炫人眼目，暗想这小子练过啊，而且很有点门道。
他不知道单飞经常在野外工作，亏待哪个都不肯亏待自己的胃，再加上专业考古人员特有的手巧、眼明、鼻灵、耳聪，做饭着实有点本事。
单飞专心切葱，却没有留意到曹宁儿默默望过来，秀眸中有分复杂之意。
曹宁儿的身前窗旁正摆放面小巧的铜镜，方才那一幕，早被她从镜子中清晰看得明白。或许单飞并不明白，但女人喜欢为难女人，只因为女人更懂得女人。
莲花虽小，但也是女人。
阳光明耀的那一刻，曹宁儿清楚的看到莲花脸上的表情、眼中的神色，那本是一种极为深切的爱慕，无论如何都是遮掩不来！

第五十九章 包馅和露馅
单飞手起刀落，早将葱花剁好后，转望池惑道：“麻烦你将精猪肉剁成肉哨子。”
“什么？”池惑见到单飞的刀功后，对此人倒不太敢小瞧了，暗想风传曹家和夏侯家饮食业要有场火拼，大家都赌夏侯家胜，可大小姐显然不是服输的主儿，难道真的请来了高手助阵？
人家夏侯家的可是御厨，这小子看穿戴应该是家奴，怎么会有这些本事？
曹宁儿从心颤中回过味来，咬下红唇，暗想谁喜欢单飞又关我什么事儿，我以后不要理他。
只是看到单飞熟练的刀工，曹宁儿也是忍不住惊讶，暗想说你能你还真上天了，这个上得了房梁、下得了厨房的单飞，身上究竟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
单飞一直在克服着古今差异，立即换句话道：“就是把肉剁碎了，越碎越好。”
“你要做肉酱吗？”池惑不解道，但还是按照单飞的吩咐剁肉。
单飞却是剁起了白菜，一时间当当声不绝于耳，厨房外的厨子们都是面面相觑，不知道里面做些什么。
莲花终于端着面盆跑上楼来，微有气喘，见单飞正忙，乖巧的将面放在案板上，只是留意着单飞的动作。
不多时，菜馅肉馅均已剁好，单飞找了三个盆洗刷干净，一个盆只放白菜，另外一个盆放了少许肉，然后将剩下的两种馅全取出搅拌一起，三个盆分别又加上葱花，莲花一见，忍不住问道：“单大哥，这也能发啊？”她看到单飞将东西放盆里就想起了发面，忍不住问了句。
“不是发面，是包子馅。一个素的，一个肉的，一个半荤半素的，为了满足不同人群的口味。”单飞笑着解释道，他走到一个大锅前，掀起锅盖看了眼，里面肉香浓郁。
真香啊，是肉香。
古代的猪肉不经激素催发，肉质天然的香气那是真正的肉香，不像现代的猪肉怎么也炖不出八十年代的肉香，味如嚼蜡，全靠各种调味素调制，单飞暗自感慨。
“这是今天煮肉剩下的汤，没什么用，准备倒掉。”池惑解释道。
“倒掉干什么，太可惜了。”单飞摇摇头问道：“是干净的？”
“当然。”池惑感觉这位可能是质检部门派来检查卫生标准的，立即道：“能喝，我喝给你看。”
他舀了一勺子汤喝了口示意没有问题，单飞点点头，也尝了口，感觉咸淡可口，立即将些肉汤倒进方才拌好的馅中，让莲花又加了少许的细盐，搅拌均匀。
单飞这会儿的功夫，却是洗净手，取些生面粉铺在面板上，再取出莲花发好的面团放在面板上揉了起来。
“单大哥，我可以的。”莲花旁边望着，感觉这活儿她是轻车熟路。
单飞只是笑笑，拒绝莲花的好意，很快将面揉得筋道有分弹性，数刀分成几块，取出一块面团再揉。
莲花看着单飞，只感觉他手法熟练，目光从未从单飞身上离开。
曹宁儿本是一直站在窗边，这会儿也终于将目光从莲花身上移开，落在单飞的身上。
这家伙天生就是个厨子啊。
池惑方才见到单飞的刀工就感觉这小子有门道，见到他揉面更是惊讶，等到看到单飞将面搓成一条，切成十数小条，然后操起擀面杖飞快的擀出十几张圆形的面皮，更是吃惊的合不拢嘴。
曹宁儿亦是如此，简直不知道单飞在变什么戏法。
不想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面，单飞擀出包子皮立即上馅包起，几秒钟后，一个小巧的包子就放在案板之上。
众人见到他灵巧的手指编花一样，看着包子上的褶皱都是试探去摸了下，难信一个男人会有这么灵巧的手段。
吃惊了吧？
单飞早看到众人的表情，多少也有分好笑，暗想我只是包个包子就让你们佩服的五体投地，要是……
突然灵机一动，单飞包了三种馅的包子后，又用剩下的些生面粉兑水和面成团，稍微醒了会儿，搓条揪成小块，擀出小点的面皮，掐出数十个饺子来。
等到大功告成后，不等单飞吩咐，莲花早就生火摆好笼屉，热切问：“是不是要蒸？”她虽然吃了馒头，可知道单大哥现在做出的东西，味道绝对不会逊色馒头。
毕竟工序比馒头要繁杂很多。
单飞介绍道：“大的是包子，小的叫饺子，包子要蒸，这饺子是软面饺子，也就是汤饺，要下水煮。”他简单的介绍下蒸煮方法，莲花、池惑不等吩咐早就分别动手。
不一会儿功夫，香气传出，厨房外都是议论纷纷，等到揭开笼屉后，莲花闭着眼睛闻了下，大声道：“香，真的很香！单大哥，你先吃一个。”
她快手快脚的先拿了几个包子端到单飞面前，单飞只是捡了一个尝尝咸淡，感觉正好，莲花这才将包子送到曹宁儿身前。
曹宁儿有点来气，蹙眉看了莲花一眼，见她只是低头不语，暗想这丫头对我好像竟有些敌意？
不快一闪而过，曹宁儿还是拿了个素馅包子尝了口，随即几口下了肚，转眼拿个肉的亦是如此，等要吃第三个的时候，才发现厨房中三人都在望着她，曹宁儿轻巧的拿起那个混馅的包子，故作不在意道：“我要为酒楼负责，这东西……都要尝尝。”
真的好吃啊。
曹宁儿不知道是早上装了一肚子气，还是真因为没有吃饭、只吃个馒头的缘故，三个包子下肚，只感觉口齿留香，竟然饿了起来。
那面的池惑早就捞起了饺子，池惑自然将饺子最先送到曹宁儿身前，曹宁儿举筷子一连吃了五六个，感觉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的时候，这才停下筷子，纤眉突然一扬，曹宁儿淡淡道：“单飞，你果然好手艺，馒头是不是本来也是你的杰作？”
她一点不傻，见过聪明的人，却从不认为单飞聪明到如此程度。
如果是莲花发明的馒头，为什么单飞对此技运用的如此熟练，大半个时辰就能做出两种可说是轰动许都城的面食？
曹宁儿不会做，但会品，一见这什么包子、饺子用料低廉，好吃美味，实惠的不要不要的，要是推广出去，只怕造成的轰动比馒头更强十倍。
这些都是单飞的杰作？
他和莲花什么关系？
一想到这里，曹宁儿心中微有不快，放下了筷子，望向沉默的单飞，淡然道：“你真的好本事，身为曹府的人，自己做的东西再卖给曹府赚钱？”
单飞眉头一皱，不等回答，莲花已经站前一步，大声道：“大小姐，你错了。单大哥不是那种人。”
曹宁儿秀眉一扬，不悦道：“莲花，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儿。”
“莲花，你先出去吧。”单飞拉了莲花一把，却被她一把甩开，就听莲花倔强道：“大小姐，我知道你金贵，莲花和你根本没法比，可是你根本不了解单大哥，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曹宁儿望着莲花如火的目光，芳心微震，就见莲花没有丝毫退缩之意，高声道：“不错，馒头是单大哥教我们的，但他一文钱都没要，反倒帮了我们很多。你要怪就怪莲花，把我赶出酒楼都没什么，可你不要为难单大哥！”
秋日阳光明亮，穿窗而入，照在莲花眼中，少了分暖意，却多了分咄咄的光芒！

第六十章 苍叔
你们这都搞的什么事啊！
单飞搞不懂这两个女人怎么说掐就掐，没有任何征兆，屁大的事情，怎么就搞的剑拔弩张了？
“大小姐……”单飞才要开口，突然听到身旁咕咚一声，扭头一看，就见池惑跪倒在地。
众人都是一愣。
两个女人吵架，你小子跪什么跪？
单飞困惑不解，曹宁儿亦是有分糊涂，就听池惑抱拳道：“单兄，求你收我池惑为徒好不好？”
池惑初见单飞的时候，只以为这是抢行的，可见他刀功熟练，信手就用简单的材料做出两样他连想都没有想到过的面食，不由叹为观止。
曹宁儿质疑单飞的时候，池惑吃了口饺子又干掉三个包子后，毫不犹豫做了个不太艰难的决定。
机会难得，一定要拜单飞为师，这绝对是厨子界的天才！
别看人家年纪轻轻，但学无先后，达者为师，黄帝出生就会说话，甘罗十二就掌相印，英雄不问出处，天才不问岁数，人家单飞年纪不大，但显然已经到了返璞归真、大巧不工的宗师之境。
池惑想到这里，立即决定拜单飞为师，这样就算酒楼被夏侯家击败了，咱凭着这几手绝活混饭吃是绝对没有问题的。
他扑通一跪，倒把众人目光吸引过来，单飞见状立即道：“池兄，你这是干什么。大家都是交流交流，不要客气。”
伸手拉起池惑，单飞把他推到曹宁儿身前，隔断曹宁儿和莲花的目光道：“能否传授，还得大小姐决定。”
随即拉住莲花的手臂，单飞低声道：“莲花，你先下楼卖馒头去。”
“我不去。”莲花低声道，却没有挣扎。
“你听我一次好不好？”单飞暗想这丫头今天吃枪药了怎么的，怎么这么大的脾气，本想再劝劝，不想莲花抬头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点点头，缓缓走了出去。
单飞倒没想到她这么听话，拍拍身上的面粉道：“好了，现在再蒸几锅包子投放市场看看反应。”
曹宁儿只是坐在那里没说什么，池惑忍不住道：“单兄说的话真的新颖别致，在下喜欢。”
你不用拍马屁老子也一定要教你，现在像你这么有眼力当灯泡的人不多了，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怎么摆平方才的事情了。
单飞倒是知恩图报，将包子、饺子做法又详细给池惑讲解了一下。
池惑毕竟是主厨，单飞再教了一遍，他就把方法掌握的七七八八，在单飞的吩咐下，亲自下去从莲花那里取来发好的面粉，独立操作起来，很快蒸出几十个包子来。
他知道这东西简单实用，甚至连配菜都能省掉，不但早饭、就算正餐都可以取代了，一推出来，肯定好卖，根本毫不停留，又蒸起了第二轮。
果不其然，不一会儿的功夫，有厨子兴奋的冲进来，“大小姐、池主厨，那个包子一下子都卖完了，外边的人都在问还有没有呢？”
池惑来了兴趣，立即招呼别的厨子过来去外边剁馅，自己亲自调馅主理，暗想大小姐这么信任我，这技术一般人可不能告诉。
单飞看了眼曹宁儿，见他和池惑忙碌的功夫，曹宁儿只是一声不吭的坐在厨房，不由心中发毛，暗想这女人没事就发飙，现在不是在积攒小宇宙等待爆发呢吧？
他正琢磨的功夫，听到厨房外有些鼓噪，听声音有点熟悉，立即擦擦手到门前，就见乌青在门外对众厨子道：“我认识单大哥，你们让我进去。”
见到了单飞，乌青喜道：“单大哥，是我！”
单飞点点头，拍拍众厨子的肩膀道：“我朋友。”
那帮厨子本想自己都不能入内，怎肯放乌青进去，一听单飞这话，二话不说的放开了乌青。
大小姐带来的人，主厨对其都毕恭毕敬，他们当然不敢得罪。
乌青在单飞耳边说了两句，单飞点点头，暗想要击败夏侯家的酒楼，只凭馒头、包子、饺子三件套还差些火候，走到曹宁儿身前，单飞道：“大小姐，我要为酒楼的事情出去一趟。”
曹宁儿并不抬头，只是“嗯”了声。单飞当她是默许，立即和乌青下了酒楼，曹宁儿坐在厨房中，见池惑忙忙碌碌的，突然道：“池惑。”
“大小姐，什么事？”池惑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恭敬回头道。
“你说……”曹宁儿回想方才的情形，半晌才道：“我不了解单飞吗？”
池惑反倒一怔，哈哈大笑起来，“大小姐说笑了，这世上谁比你更了解他，要不是你，我怎么也想不到这么个年纪轻轻的人，还有这大的本事。”
见曹宁儿像是有些出神，池惑倒有些困惑了，试探道：“大小姐，我……我做事了？”
曹宁儿只是轻轻点头，眼前又浮现出莲花那咄咄的神色——你根本不了解单大哥！
※※※
单飞一下楼，就听楼外哗然一片，原来众人都在等包子出来，见他油条般的模样，难免有些失望。
向夏侯家的酒楼望过去，感觉里面的生意好不好难说，可门市比这面就是差了不少人气了。
单飞暗自得意，望见莲花有些心不在焉的做事，皱了下眉头，理会不了许多，低声对乌青道：“你确定有很多？”
“当然了，茱萸啊，满山都是。单老大，你真的要都采回来？”
乌青感觉茱萸两字明显不如猪鱼好记，见单飞考虑着什么，拍胸脯道：“单老大，你放心了，我跟着王祥亲自去看了一趟，绕着那山前山后都转了，到处都是这茱萸，怪不得王祥说不值钱，一直都说你给的钱太多了。”
单飞感觉乌青这小子做事益发的仔细，暗自点点头，“如果真的这样，自然都要采回来。”
王祥觉得不值钱，可在单飞眼中，满山挂的都是钱啊。
要是没有遇到王祥和茱萸，单飞和夏侯衡做赌倒真不见得有这大的信心。
“那得要找车，而且要运很多天的。”乌青道：“我回来的时候，顺便打听下行情，一辆人力车用一天要二十文钱，那里的车老大说了，如果是大买卖，用车多，还可以商量。找车的地方在市集西，离这里不算太远。”
单飞更加觉得这小子做事麻利，暗想才得了曹馥给的金子，车费肯定是够的。
他才要和乌青赶往雇车的地方，就听不远处有个孩子道：“大娘，你看，那卖馒头的地方又出了新东西，说是卖包子，很好吃的样子哦。”
单飞扭头望去，见到一孩童扎着两个冲天辫，虽是穿着补丁摞补丁，但一双眸子极为的灵活，粉嘟嘟的脸蛋颇为可爱，正望着曹家酒楼的包子摊流口水。
孩童身旁站着一妇人，眼角已有了淡淡的细纹，看起来韶华早逝。妇人身着粗布麻衣，亦是带着补丁，看了包子摊一眼，皱眉道：“那多人，买到要等很久，我们出来的晚了，再不快点走，天黑前恐怕到不了地儿了。”
孩童撅了下红嘟嘟的嘴唇，很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点点头，单飞见了，大步走过去笑道：“你们等我一下。”
妇人和孩童都是一怔，不知道单飞的意思。
单飞转身快步走到莲花面前，低声道：“莲花，给我拿几个包子过来，对厨子说我路上吃。”
莲花本是无精打采的模样，一见单飞过来，立即精神百倍道：“没问题。”她放下手中的活儿，冲进酒楼，不一会儿的功夫就拿出一大包包子来递到单飞手上。
单飞见酒楼里的厨子拿着菜刀赶出来，只怕是莲花明抢的，忙打个招呼，那厨子见莲花是将包子交给单飞，讪讪一笑，终于回转到酒楼里。
“单大哥，你放心的吃了，我不会占大小姐的一点便宜，一会儿我会付账的。”莲花看出单飞的犹豫。
单飞苦笑摇摇头回转到那孩童身边，分出一半递给那孩童道：“路上吃吧。”
那孩童欢呼拍手，接过来就拿个包子咬了口，连连点头道：“好吃好吃。”
妇人本在皱眉，见到孩子吃的高兴，倒不好扫兴，只是打量了单飞一眼问道：“几文钱？”
单飞见那妇人取出个破旧的荷包，神色执着，知道她的意思，微笑道：“这是酒楼今天新推出的面食，有打折，两文一个好了。”
妇人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单飞“打折”的意思，数出十二文铜钱，又拿了五个包子，道声谢，拉着那孩童要走。
孩童吃着包子还不忘记向单飞感谢招手，“喂，你叫什么名字？”
单飞微笑报了名字，反问道：“你呢，什么名字？”见那孩童回转一笑，有分狡黠道：“你叫我苍叔好了。”

第六十一章 刷脸
苍叔？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名字倒挺大的，单飞不由好笑，见妇人拉着孩童消失在人群中，暗自点点头。
这妇人看起来贫困，但不失气节，管教有方，那孩童看起来狡黠，不过单飞对他一眼就很有好感。
把包子分给了乌青几个，单飞和他边走边吃。乌青一吃那包子，得知又是单飞搞出来的，不由赞不绝口。
单飞暗想古代人有时候还是好糊弄的，不就是做个包子吗？徒弟都差点收了一个，老子不过是个考古家，麻烦你不要让我做个跨界之王好不好？
他虽不想跨界，但知道眼下一定要把酒楼的事情搞定，不然遗患无穷。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你要不就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极致才行。
酒楼之争若是失败，他不要说没脸脱离家奴的身份，甚至可能比死都要难受。
不要说这个年代，就算他那个年代，也绝对不会有人同情失败者。
带着这个念头，单飞跟着乌青到了城南市集西。
乌青领单飞到了一处街角，远远指着一人道：“老大，那人叫做孙苇，他和这里一个叫做罗老爹的带着一些人在这里帮人运些货物为生。”
单飞见乌青指的那人身材中等，不过极为敦实，身后放着辆简陋的独轮推车，身边有几个小伙子亦是如此，暗想这就是我们那个时代卖苦力为生的大板锹啊？
他方才听乌青介绍，还在暗自琢磨会不会碰到什么行会？
要知道行会是隋唐以后才兴起的正式社会分工，这要得益于隋炀帝对经商异常的喜好，但谁都不能说隋唐以前绝对没有行会存在过。
基因还会突变呢，你说这个朝代突然出来架飞机不太可能，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若真的绝对正确，虫洞和时空裂痕存在，你说飞机在万里高空正撞到时空裂痕，一下子穿过来有没有可能？
当然这里面的计算公式肯定要爱因斯坦那种人物才能懂了。
真正有见识的考古学家绝不会说哪个朝代绝对没有什么什么，而是应该说目前还没有发现证据证明而已。
咱是考古的，可不是古董，时刻都以发现古迹中的新鲜事物为乐趣，单飞暗自想到。
孙苇见到乌青带人过来，已经站了起来，不知道单飞脑袋里面转的都是他不懂的东西，多少有分不满道：“乌青，你说有大买卖照顾我们，就是这……小子有大买卖。”
这就是个家奴啊。
孙苇混迹市井之中，通过穿戴辨别身份还是有点心得的。
乌青立即道：“孙苇，你客气点，这可是我的老大。”
孙苇和他身旁的几个小伙子都笑了起来，孙苇更是道：“他是你的老大，可不是我们的老大。”
单飞也笑了起来，“先不用着急谁是老大，有生意你们做不做？”
孙苇上下看了单飞一眼，感觉他比自己还要小个一两岁，对他并不信任，冷淡道：“一辆车一天二十文，你付得起价钱吗？”
乌青急道：“你不是说大买卖可以商量吗？”
“他能有多大的买卖？”孙苇有点不屑道。
“一天十五文，十来个人，大约……半个月吧。”单飞盘算了一下。
孙苇和几个同伴终于有点动容，暗想大伙在这蹲一天最好也不过十几文钱，有时候可能还会喝西北风，平时要不是节省点用钱，说不定都要饿肚子，十五文钱一天，半个月的买卖的确做得来。
“十八文。”孙苇讨价还价。
“不行，就十五文。”乌青帮忙压价。
单飞暗笑，知道对于贫苦人家来说，一文钱都能捏出汗来，正要答应他们，就听一人沙哑着声音道：“不用讲了，十文钱一天好了。”
众人一怔。
单飞回头望去，见身后站着个老者，双手都有厚茧，身子骨看起来还结实，只是鬓角霜白，显然有点年纪了。
“罗老爹。”孙苇叫了一声，快步走过去，不解道：“你说什么？”
“我说十文钱一天就好。”罗老爹含笑看着单飞道。
“罗老爹，你是不是……”孙苇心中嘀咕，暗想老爹难道老糊涂了？可他自幼被罗老爹收养，身旁的几个也是如此，对罗老爹只有敬重。
可讲价哪有自贬身价的道理？
单飞开始以为是抢行的，见状也有些不解，就见罗老爹缓缓走过来，微笑道：“单公子是吧？”
乌青见单飞看了他一眼，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我和罗老爹说是单大哥要用车。”
单飞点点头，含笑道：“公子不敢当，叫我单飞就好。”
罗老爹轻咳一声，“难得单公子看重我等，孩子们都不懂事，老汉托大，就定价一人一天十文钱的，单公子若是感觉不妥，还可以商量的。”
单飞见罗老爹人虽老，但绝对不像糊涂的样子，皱了下眉头，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金子递给罗老爹笑道：“既然如此，那先付定金了。”
众人一见他手上的金子，立即都直了眼。
他们平日都做几文钱的买卖，一看单飞出手的层次，明显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了。
罗老爹见到金子只是笑笑，并未急于接过，反倒推脱道：“不急不急的。单公子这种人物，老汉信得过。”
单飞真的有些奇怪，暗想自己真的到了那种霸气侧漏的程度了，刷脸都可以付账了？
“罗老爹，你怎么知道我信得过？”
罗老爹微笑道：“一个为了救个贫贱的孩子命都敢不要，甚至敢因此痛斥世子的人，老汉怎么会信不过？”
孙苇那帮小伙子怔住，均道：“老爹，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单飞在长街救下虎头，当街和世子曹丕对抗，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长街上当时不说千人，几百双眼睛还是有的。
罗老爹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看到这件事后，回去和孙苇等人提了下，孙苇这帮小子听了倒有点佩服起这个敢和世子对抗的人来，冲动是个性，有个性的人当然很多，谁没有个小脾气？可冲动有个性敢和世子对抗、还能不被打死，孙苇这帮人感觉都没这个本事。
听罗老爹说单飞就是那家伙，孙苇再看单飞的眼神多少有些不同。
罗老爹看了孙苇等人一眼，“当然是他，你还不信老汉的眼光？你们这些愣头青，成天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拉个车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从不知道真正有本事的人，总是像单公子这样。人家连世子都敢训斥，对你们却是和颜悦色，知道这是什么吗？这叫有教养。”
单飞自感脸皮够厚，闻言还是有些发热，只好道：“罗老爹过奖了。”
罗老爹转过脸来，望着单飞诚恳道：“单公子，以后若看他们顺眼，还请你……能够提点他们一二。”

第六十二章 高人指点
单飞见罗老爹语气坦诚，暗想这老头子为人处世要甩孙苇这帮人几条街去，不过这也不能怪孙苇等人不会做事，人总是要有成长的过程的。
谁没有年少轻狂的时候？
像他单飞这么逆生长的实在不多。
面子都是别人给的，单飞见罗老爹这样，当然和气道：“罗老爹客气了，在下何德何能可以提点他们？那就先按罗老爹说的价钱算好了。亲兄弟、明算账，我要做的事情要出城入山，需要不少天，这些钱你先收下，换点铜钱，顺便买点干粮好菜这几天吃……”
顿了下，见到孙苇几个小伙子都咽着口水，单飞大方道：“算我请的好了。”
孙苇等人顿时喜形于色。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帮人正年轻，成天卖力为生，一天不过两餐，难免饥肠辘辘，一听说单飞请吃，还不用扣工钱，自然高兴。
方才罗老爹让单飞提点，孙苇几个小子对这句话还有点抵触，暗想这小子就算有点本事，可看他年纪，还能上天吗？但见单飞开口大方，均是少了很多敌意。
古往今来，谁不想和土豪做朋友啊？
罗老爹见状，终于收下那小块金子，找了个稍有点圆滚滚叫柱子的小子，吩咐了几句。那小子立即带着几个人去兑金子。
小鸡不尿尿，各有各的道。
单飞一直在琢磨洗钱的地方，但罗老爹他们显然更轻车熟路，这种硬通货在许都城还怕没换的地方？
不多时，那小子就带着那几个人，捧着干粮咸菜再加点肉脯回转，又将剩下的一贯多铜钱交给罗老爹，孙苇等人早就忍耐不住，当先吃了一顿。
单飞略微盘算，索性将铜钱均交给罗老爹打理，罗老爹见单飞坚持，终究收下了铜钱，又是好一番感谢。
众人吃了几口干粮，听单飞说要砍些枝条回转，虽然奇怪，不过还是准备了家伙装备，罗老爹只怕孙苇等人误事，竟亲自带队，十多个人也算是浩浩荡荡的出城直奔东南的方向。
众人赶了个把时辰，前方远远处又见山脉连绵，乌青介绍道：“老大，前面那个斜坡听说叫做驻马坡，过了驻马坡有个村子叫做丁家村，王祥就住在丁家村。你要的茱萸还在过丁家村后面的山上。”
单飞点点头，不等答话，就见一人站在驻马坡上正在张望，见到他们前来，飞奔赶过来，那人正是王祥。
一见单飞，王祥很是高兴道：“单老大，你可来了。我见日头都要下山了，还真怕你今天赶不来呢。”
孙苇那帮小伙子都是面面相觑，暗想单飞这小子看起来年轻，怎么到了哪里都有人叫老大？
单飞见拍拍王祥的肩头，多少有些关心道：“你出门在外，令堂不会不高兴吧？”
王祥犹豫下，“不会啊。家母很好。”
单飞不知道是历史记载偏差，还是这小子打肿脸充胖子，暗想根据历史记载，你那个后娘好像有一次还要拿斧头砍死你，只是你小子好像出门在外才躲过一劫，看在大家相识一场的份上，这件事要不要提醒你一声？
但他记得这小子活得挺久的，感觉似乎又不用为王祥操心，立即道：“我们先上山，今天先看看情况，明天开始做事。王祥，先帮忙找个住的地儿。”
单飞又要掏钱，却被王祥极力拒绝道：“老大，你上次给的够多了，不就是住的地方吗？好的地方没有，村南还有几间烂草屋一直没人住，你们要是不嫌弃……”
罗老爹见状立即道：“我们自己住的都和狗窝一样，有什么嫌弃不嫌弃的，柱子，铁锁，跟着王祥公子一块去收拾。”
王祥脸色微红，暗想我是什么公子？不过见罗老爹等人爽快的样子，倒很是开心，见单飞、乌青要带人入山，王祥忙道：“这里我熟，老大，你等我带他们到那地儿安排下，马上跟着你入山。”
单飞点点头，和乌青等人在山脚等候没有多久，王祥又跑了过来，抢先带路。
日头西斜，王祥却是热情不减，带着单飞在山中转了几转，已见茱萸踪迹，等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前方霍然开朗，漫山遍野的绿的如海、红的如火，尽是结果的茱萸！
微风送爽。
众人只感觉有淡淡香气随风而来，不由都是精神一振。
单飞轻轻叹口气，喃喃道：“不错，不错。”虽然听乌青描述过，但这里的茱萸数量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他要做个跨界之王、饮食业巨子，就靠这些茱萸了。
王祥见单飞望着一望无际的茱萸出神，不由问道：“老大，这些茱萸究竟有什么作用呢？”
“你不知道？”单飞反问了一句，暗想你小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推到集市去卖？
王祥有些讪讪道：“我就是到山中砍柴，听一个老先生说我是买椟还珠，这些茱萸的价值远比柴禾要高很多。他说……”
略做回忆，王祥道：“他说入秋天气变化无常，多生病患，容易伤寒。这茱萸放在家中可以避邪，泡在水里喝可以治病什么的。”
孙苇等人自然都是不信的表情，罗老爹心道，这东西要是这么好，怎么会没人使用？他随手摘下茱萸上的红果，放在口中嚼了几下，又吐了出来，皱眉道：“舌头有点发麻，这东西不会有毒吧？”
“绝对不会。”王祥连忙道：“治病的东西，怎么会有毒呢？”
单飞笑道：“那你可错了，这东西是有点小毒，枝叶放在家中能对一些虫子有消杀的作用，可说是避邪的一种说法吧。”
乌青一旁搔头道：“老大，你要这些除虫草干什么？”他坚信单飞绝不会做什么无用功。
单飞伸手从茱萸上摘下一片叶子，嗅了下才道：“茱萸有种天然的香气，佩戴可以凝神顺气。”
他知道茱萸是可以入药的，虽不太懂得茱萸的药性，但这句话并非乱说，毕竟草本精华、天然香气对人体本身有天然治疗的作用，人处在这种香气围绕的环境也能减压提神，这些在他那个时代早就经过科学验证。
相反有些人工合成的香水，闻起来很香，但经过很多科学家的验证，反倒对人体产生些危害。
单飞想到这里，心中多少感慨，一时间搞不懂人类到他那时代究竟是进步还是倒退，古人都知道的事情，到他那个时代的人反倒眯眯瞪瞪。
伸手又摘下颗红的微紫的果子，单飞道：“这玩意其实和辣椒作用仿佛，味道不是怪，而是辛辣。”
辣椒？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不知道单飞在说些什么。
单飞知道这时候的人还没见过辣椒，也没有过多解释，只是道：“它算是一种不错的调料。”
如辣椒一样的调料！
单飞一想到这里，嘴角多少有分得意的微笑——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饮食好不好，调料不可少。
正值秋季，天气将寒，这种调料一出，引发的轰动只怕远胜包子、饺子、馒头三件套！
幸亏眼下还没有识货的，这才让他捡个便宜。
单飞想到这里，心中蓦地一动，转望王祥道：“你方才说有个老先生说茱萸可贵，那老先生……是哪个？”
“他说他姓马。”王祥倒对那人记忆犹新，“他拎着个古怪的箱子，那箱子真奇怪，非金非木的，阳光下好像散着七色的光彩。”
单飞心中一震，一把就揪住了王祥的胸襟，失声道：“那老先生叫做马未来？”

第六十三章 冲儿
单飞一听王祥描述那个箱子，立即知道那箱子肯定是流年。
一个叫流年的箱子，被一个叫马未来的老人拎在手上。
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那种神奇的箱子！
王祥被单飞的举动吓了一跳，他见单飞虽是个下人，可举止比什么公子可要有礼的多，见单飞少有的失态，王祥吃吃道：“是啊，他是说他叫马未来，老大，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的仇家？”
“他在哪里？”单飞追问道。
王祥摇着脖子道：“我不知道啊，我就是在城里见到你的前几天碰到他一面，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单飞颓然的放下手，暗自骂娘。
这老头子成天拿着箱子跑什么跑，老子还有很多话想和他聊聊，来到这世上，也就这个老头子能了解他，但老头子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老大，你没事吧？”乌青惴惴不安道，他当然也知道马未来，见单飞失魂落魄的样子，低声道：“马先生很厉害，你不用为他担心的。”
我是为自己担心！
单飞心中暗想，如今老子不知道是不是撞邪了怎么的，没占尽知晓历史的先机，反倒得罪了一批人，再加上附身的家奴还有旧恨，老子能活到邺城绝对是老天眷顾。
马未来人老功夫却不老，看他能的飞上天的模样，别的本事肯定不差，乱世中枪杆子出政权，拳头硬才有资格讲道理，老子要做个成功人士，一定要抱上这条大腿才有可能扭转局面，别的不说，有马未来的本事，逃命是不成问题的。
可怎么抱大腿呢？
下次见面先拜师怎么样？想那老头子不会不顾徒弟的死活吧？
单飞心中打着如意算盘，咳嗽一声道：“王祥，我和马先生很有渊源，只是总是擦肩而过，你下次若再见到他，一定要想方设法的留住他，然后告诉我好不好？”
王祥重重点头道：“老大，有你这句话，有机会我命都不要也要帮你做到。”
“那也不用。”
单飞见王祥要拼命的模样，心中嘀咕道，你小子总在外边跑跑好些，说不定什么时候会躲过你后娘那斧头。
又问了几句，单飞见王祥对马未来所知比他要少的多，终于放弃了立即寻找的念头，向罗老爹、孙苇两人交代下如何采摘茱萸，尤其让他们将茱萸果枝分类装好，准备到时候运回去晾晒。
罗老爹一帮人见单飞把茱萸吹的神乎其神，均是半信半疑，暗想若真的这么神奇，怎么会漫山遍野的没人要？
他们只怕茱萸神奇不成，单飞变成神经，感觉还是趁单飞糊涂的时候，多帮他运点好了，也算聊表心意。
单飞见日落西山，夜幕将临，盘算下时间，感觉不用太过着急，众人都简单砍了点茱萸枝叶，绑起来背下山去。
等到了王祥给找的地儿，众人见茅屋破烂，好在还可以遮风避雨。大伙儿将茱萸卸下堆好，然后起了堆火儿，众人围着火堆坐着。柱子拿出了干粮、肉脯、咸菜分给众人，单飞啃着肉脯感觉嚼蜡一样，看罗老爹他们吃的倒是津津有味，摇了摇头。
这时代的这些人吃的伙食就是寒酸啊。
那面的孙苇早就找些干草，做了地席，罗老爹见准备的差不多了，见单飞拿着个石像不知在思索什么，招呼道：“单公子，早点休息吧。”
单飞将玉像揣回怀中，皱了下眉头，他平日看起来淡然，实际上想马未来的时候，比他想邺城的时候都要多。
这老头子金子不要、胡椒不要，反倒给了他一个玉像，这个玉像都有点通灵的样子，每次他危机的时候，都能小小的帮他一把，玉像肯定不止这点作用了，可他至今仍然无法领会更多的作用。
到如今老头子也知道茱萸的妙用，指点给王祥，却被他意外捡漏，这老头子看起来非但没什么恶意，反倒是助人为乐的好同志，可为什么总和他有缘无分的？
他叹了口气，才要早点休息，突然怔了下，众人本来都准备歇了，突然纷纷道：“外边是什么声音？”
暗夜幽幽，众人静了下来，就听到远处似有个声音传来。
冲……冲……冲……
那声音很有些凄凉的样子，飘飘荡荡的一时间辨不清方向，众人有些发毛，暗想这黑灯瞎火的，还冲什么冲？
总不成有人在打仗？
乌青打了个寒颤，向单飞靠拢过来，低声道：“是不是有勾魂使者在招人？”
招你个大头鬼。
你娘怎么就知道给你灌输这些封建迷信思想？
单飞考古多年，死人见的多了，鬼却从来没见过一个，对于这种说法自然不信，霍然站起，单飞低声道：“我去看看。”
孙苇等人本来一直感觉这小子有钱、土豪，没想到他胆子竟然这么壮，倒真的有了分钦佩。
单飞一出了破院，四下张望眼，听到声音是从北方传来，见那面隐约有火光闪动，快步迎了上去，就见前方竟然人声鼎沸，一妇人见他走来，冲过来叫道：“你有没有见到……”
那妇人话说一半，突然怔住。
单飞也有点发愣，认得那妇人正是他在市集上见到的那买包子给孩子的妇人，原来这妇人也是要来丁家村。
妇人显然也认出了单飞，急声道：“你有没有见到我的冲儿……白天你见过的。”
单飞听到妇人身后还有不少百姓，一个劲的冲儿冲儿的喊着，知道刚才听的声音就是他们喊出来的。
心中微凛，单飞张口道：“冲儿……”他本来想问那孩子丢了吗？可见妇人焦急的表情，知道这是废话，立即改口道：“他什么时候不见的？”
“就在黄昏前。”妇人急道：“他说出去玩会儿，我也没太留意，等到晚了才发现他不见了，挨家挨户的找了很久，可没见到他的踪影。”
那妇人初见本是极为淡定的神色，这会儿却失魂落魄的和走丢孩子的母亲没什么两样。
单飞心中一沉，立即道：“我帮你找。”

第六十四章 寻踪
他知道这时候什么安慰都是屁话，母亲走丢孩子的焦灼，除了找到孩子外，无论怎么安慰都是无法平复，回头望见罗老爹、孙苇、王祥等人都是闻声赶来，连乌青都是畏缩的出来，单飞立即道：“这位夫人走丢了孩子，扎着冲天辫，六七岁左右的样子，叫做冲儿，大家帮忙去找。”
那妇人见单飞如此，露出分感激之意，但随即被焦灼取代，因为有人跑过来道：“夫人，村子里找遍了，就算井里都找了，没有仓舒的下落。”
单飞见村里人对那妇人颇为恭敬的模样，不由问道：“孩子真的叫苍叔？”
“不错，他姓曹、名冲，字仓舒。”妇人焦急道，见单飞愣在那里的样子，妇人不由道：“你帮我找到冲儿，我一定会有重谢。”
单飞回过神来，他倒不是想要酬劳，而是诧异这孩子竟然就是曹冲。
称象的那个曹冲？
曹操的儿子？
单飞望见妇人的焦虑，终于道：“你放心，他绝不会有事的。”
妇人见状一怔，安慰的话她不知道听了多少，只是更添焦灼，可见眼前这少年自信满满的许诺，没来由的有分期望。
要是别的孩子丢了，单飞倒不敢这么说，但如果是曹冲，他心里感觉这孩子应该没有问题，曹冲虽然早死，但根据记载，绝不会死的这么早！
可到哪里去找这孩子？
单飞心思飞转之际，罗老爹突然道：“单公子，今天我在山上的时候，看到对面林子里有一群鸟儿飞起。”
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别人还在发蒙的时候，单飞心中一动，他只留意茱萸、想着马未来，并没有留意旁的动静，但听罗老爹这么一说，立即道：“你是说林子下有人？难道就是曹冲那孩子？”
众人一听单飞所言，都是精神一振，妇人更是急问，“那林子在哪里？”罗老爹见单飞一口就说破他的言下之意，暗自点头。
偶尔成功的人，说不定是靠运气，但能一直成功的人，靠的肯定是实力！
罗老爹久经风霜，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当初在长街见单飞斥责曹丕时，就想这孩子并不简单，看他比孙苇还小上几岁，但说起话来简直老成的不得了。
孙苇和这个单飞简直没法比，若得单飞提携，说不定还会有点出息，可看孙苇的样子，显然并不明白他的苦心。
罗老爹暗叹口气，迟疑道：“我当时只以为是有猎户经过，才惊起了那群鸟。”
单飞看出罗老爹的迟疑，也皱了下眉头。
乌青一旁道：“老大，我感觉不对啊。”见单飞望向他，乌青鼓起勇气道：“那孩子我也见过，年纪不大，可那山上对面的林子看起来近，走起来绝对不近，孩子就算调皮，但敢走那么远的也是少见。”
“冲儿说不定是迷路了，然后就越走越远。”妇人焦急道：“这位老丈，麻烦你带我去看看。”
单飞知道乌青说的大有道理，但这时候无论什么可能都要尝试，见妇人焦急，单飞立即道：“夫人不用担心，这样吧，我和罗老爹腿脚利索，先赶去看看，一有消息……”
这个年代连个手机都没有，也没地方连WiFi，通讯实在不方便。
单飞心思一转，就有了主意，“我们会点火为号，你们看到火光再赶来也不迟。”
妇人一听单飞所言，感觉大有道理，连连带头。
“我来带路，我对这里更熟一些。”王祥主动请缨道。
单飞点点头，暗想这个大孝子是个真男人，关键时候撑得起来。
“老大，我也跟你去。”乌青总是听娘亲讲神仙鬼怪的，对夜晚入林很有分迟疑，但还是鼓起勇气道。
单飞点下头，看了一眼罗老爹。
罗老爹明白他的意思，点头道：“好，我也去，那林子在哪里只有我知道。”孙苇等人见状纷纷都要跟随罗老爹一起。
单飞皱眉道：“只是去看看，人多了没什么大用。这样吧，孙苇，你带一拨人向西，其余的人分成两拨，一波向北，一波向东扩大搜寻范围。我们向南入山去林子那里，顺便四下看看。”
孙苇等人怔了下，他们虽也想帮忙，可只听罗老爹的吩咐，暗想单飞这小子算是哪个，对我们这般命令？
罗老爹厉声道：“一切听单公子吩咐！”
孙苇等人终于点点头。
顿了下，单飞又道：“有家伙的拿家伙，晚上都提防着野兽。有锣没有？”
“只有一面。”有人应道。
“那好，有锣的拿着锣，没有锣的点火为号。柱子、铁锁，你们到山腰守着，一听到锣声或看到火光，就在山上点火通知我们有消息了。”
众人见单飞人虽年轻，但吩咐起来有条不紊，颇为可行，不由有分信服，轰然响应后，分散准备。
单飞从乡亲手上接过三支火把，看了那妇人一眼，见妇人感激的望着他，微笑道：“你暂时等在这里就好，我们会找到曹冲的。”
那面的王祥很快找了两根竹竿子，十数根破绳和几把斧头，解释道：“晚上很黑，踩到蛇就不好了，这竹竿子用来探路赶蛇以防意外。”
单飞点点头，“打草惊蛇的主意不错。都用绳子绑住裤腿袖管，防止被毒虫咬到了，一人再带把斧头防身，提防野兽。”
王祥闻言一怔，没想到单飞对他的意思这么清楚，喃喃念着打草惊蛇四个字，暗想这四个字说起来真的简单容易，一听就懂，单老大也是读书的人啊。
众人收拾妥当，王祥自告奋勇拿竹竿子前头带路，罗老爹举着一支点燃的火把跟在他的身旁，指点着自己记忆中林子的位置，乌青拿着火把和拿着竹竿子的单飞殿后。
才走片刻，单飞让乌青灭了其余两根火把，暗想这黑灯瞎火的，盘算路程，火把尽量节省着用才好。
四人轮番一路呼唤着曹冲的名字前行，单飞不时侧耳倾听，只盼能听到孩子的呼救之声，只是林野幽暗，只闻秋虫鸣叫，冷风幽幽，根本没有任何孩子的呼唤声音。
不多时，单飞等人已进入山中，又走了不知多久，火把燃了大半，单飞感觉嗓子都有点沙哑的时候，罗老爹一指前方道：“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再走盏茶的功夫，就能到我看到惊鸟的林子了。”
单飞“嗯”了声，突然又嘘了声。
罗老爹、王祥虽然前头带头，还是以单飞马首是瞻，立即止住了脚步，单飞鼻子动动，突然感觉背心有分发寒。罗老爹回头望见单飞的表情，感觉自己握着火把的手心满是冷汗，低声道：“怎么了？”
“有……血腥味。”

第六十五章 林中惊魂
优秀的考古专家有专门嗅土的绝活，单飞自然也不例外，他嗅觉灵敏，对很多气味都是熟悉，早嗅到他停留的地方有股血腥气味残留。
这本事听起来玄乎，但实际上和嗅烟味仿佛。在当代生活场所中，多有吸烟之人，如果留意的话，就会发现吸烟人虽然离去，但遗留下的烟雾扩散的道路一样有迹可循。
单飞艰难的咽了下口水，鼻翼时不时的抽动下，顺着血腥气味形成的无形道路走了片刻，握紧了手中的竹竿，拨开前方灌木丛旁的杂草，罗老爹将火把向前一探，乌青只望见前方血淋淋的尸体，惨叫声都没有发出，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王祥和罗老爹都是不由后退了一步，这种场面无论是哪个见到，那一刻承受的恐惧都是让人忍不住有种想要逃避的心理。
单飞动也未动，只是伸手从罗老爹手上接过火把，向前仔细看去。
罗老爹心下骇然，搞不懂这人年纪轻轻，为好会有这般骇人的胆量？
他不知道单飞绝对是实干家出身，成天钻墓室，见骸骨，更恶心恐怖的事情都曾见过，何况在嗅到血腥气味时，单飞对眼前会发生的事情已经有了分心理准备。
用竹竿捅了下那血淋淋的尸体，单飞微舒一口气。
众人见他镇定，终于都是缓缓围了过来，定睛望去，罗老爹喘口气道：“不是孩子，是个野物。”
“是头獐子。”王祥也辨别出来，放松下来道：“老大，虚惊一场。”
无论如何，这种场面不会让人舒服，王祥才要劝单飞离开，可见到火把下单飞凛然的神色，不由问道：“老大，你怎么了？”
单飞非但没走，反倒蹲了下来，一手拿着火把，取了别在腰间的斧头，倒转斧柄捅了那獐子尸体一下，将獐子翻了过来。
王祥忍住不舒服的感觉，皱眉道：“老大，死獐子有什么看的？”
“獐子没死多久，不然血腥气味不会那么浓的。”单飞喃喃道，看到獐子身上的痕迹后，不安的感觉益发的强烈。
罗老爹突然也蹲了下来，吃惊道：“獐子死的很有点奇怪。”
“是狼咬死的吧？”王祥暗想獐子死就死了，哪来的那么多门道，“这附近还是有几头野狼出没，不过我从来没见过大的野兽。”
罗老爹看着那头死去的獐子，脸色却是益发的骇然，突然道：“獐子从喉管下，好像被野兽用爪子从咽喉到腹部一下给开了膛。”
王祥讶然失笑道：“就算老虎豹子都没有这样的利爪吧？再说野狼、老虎之类要猎食，很多都是直接先咬獐子的喉咙，怎么会费力给獐子开膛？”
见单飞、罗老爹根本没有任何开玩笑的表情，王祥蓦地感觉脚底板都是冷汗，暗想这两人不是开玩笑，那就是真的，这山中……
王祥不待多想，就听乌青颤声道：“老大，是不是有鬼啊？”
单飞心中一震，他倒没想到什么鬼怪，只是想自己看到这死獐的时候，就在想是什么怪物能造成这等杀伤，血腥味很浓，獐子死了不久，那怪物极可能就在附近？
“你们顺原路退回去。”单飞当机立断道。
他声音才落，蓦地周身大震。
因为一声凄惨的嚎叫声突然破空而来，就在他们身后不远！
夜黑月隐，林木森森，这种环境树影看起来都有几分狰狞之意，更不要说有极为惨烈的嚎叫声传来！
单飞一听到那声嚎叫，只感觉汗毛尽数竖起，回头望去，就见前方不远似立着一个人。他感觉那似乎是个人，因为月隐林幽，借火把的光芒，他只能看到前方有个模糊的影子，很有点人的轮廓。
可那要是个人，怎么会发出比野兽还要凄厉的声音？
“你们快退！”
单飞低喝一声，暗想怎么听这东西发出的声音都不像有什么善意，能将这么大个獐子一爪子干翻的东西，他们四人只怕根本无法抵挡。
见王祥等人似乎吓傻，单飞举着火把推王祥一把，王祥脚步踉跄下，这才反应过来，向前冲了几步。
前方那怪物几乎在单飞低喝之时，身形一缩一展，腾空而起，片刻就已到了单飞的面前。
火光中，单飞眼中终有分骇异。
这是什么东西？
四肢极长，周身均被暗褐色的长毛覆盖，就算脸上亦是如此，一双眸子绿油油的有如野狼一般，让人一眼望过去，只感觉坠入无边的幽暗。
这东西似人非人，似猿非猿，如果让单飞做个比喻的话，那和神农架的野人可能有分类似，但这个怪物无疑比野人更要强悍。
念头不过转瞬，单飞在怪物扑来之时，随手抓起插在地上的竹竿子刺出，直奔怪物的咽喉位置。
喀嚓！
那怪物竟似知道危险，空中爪子竟然一格，竹竿子立即四分五裂，空中乱飞。那怪物裂竹竿如同裂帛，几乎没有片刻阻隔，一爪子就向单飞当头抓到。
单飞心口狂跳，危急之际一个倒滚。
只感觉那怪物如刀般锋利爪尖堪堪擦他鼻尖而过，顺势抓破他的左肩衣裳。
衣裳爆裂如纸！
单飞只感觉肩头一痛，但生死关头顾不得什么，奋力滚开时，却没有放开手中的火把，但是心中一沉。
他拿着火把，这怪物居然肆无忌惮的冲来，一般的野兽都是怕火的，这怪物怎么不怕？
老大小心！
乌青看起来虽然害怕，但在生死关头还是拔出腰间的斧头，一斧头就扔了出去。
嗖！
砰！
斧头一下子砸中那怪物的背心，如中败革，乌青先是一喜，后是一惊，就听单飞反叫道：“小心！”
那怪物几乎在单飞提醒之时嚎叫一声，双腿一蹬，凌空向乌青扑了过去。
乌青双腿发软，暗叫糟糕，不等反应时，身边的罗老爹飞扑而来，抱着他躲向一侧。罗老爹扑的虽快，那怪物却是更加的快捷，一爪子竟然抓住了罗老爹的后心。
单飞心头一紧。
他看到那獐子的尸体时，就知道这一爪子的威力，方才被怪物在肩头擦了一爪子，都是鲜血横流，罗老爹被怪物一爪子抓中后心，那还不裂骨入心？
当的大响，随即有金属撞击之声发出，漫天铜钱飞舞。
怪物一怔。
罗老爹死里逃生，却是暗叫侥幸，今天换的那贯钱，他不放心交到孙苇这般小子的身上，自己负在背上，然后外边再罩衣裳，不方便的确是不方便，可没钱更不方便。他抱着这个念头，却没想到关键时刻这贯钱竟然救他一命。
可是……
罗老爹见怪物抓破那贯铜钱后只是愣了下，随即绿油油的眼眸向他望了过来，一颗心沉了下去，交手不过一刹，可罗老爹知道这家伙不是虎狼，可比十头虎狼还要难以对付，虎狼毕竟都是畜生，远不如人要有办法，可这家伙竟然能像人一样的思考？

第六十六章 生死时速
四野静寂。
呼吸都顿。
就在这时候，一根火把飞来撕破了黑暗，向那怪物砸去，那怪物只是一挥手，就已荡开了火把，暗夜中只听单飞大声道：“来吧！”
单飞掷出火把虽没砸到怪物，但见怪物扭头望来，知道自己目的达到，在那怪物一屈身的功夫，拔腿就跑，正躲过那怪物的致命一扑。
那怪物一扑落空，却对单飞并不放弃，一蹲一起的纵跃间，呼啸着向单飞追去。
夜风凛冽。
单飞一颗心有如擂鼓般狂跳，他从未想到过自己竟然会有如此的速度，生死关头，怪物的追击可说是逼出了他全部的体力。
饶是如此，他的速度仍旧远逊那个怪物，要不是借助周边的灌木、树木的周旋，说不定早就毙命在怪物的爪下。
汗水淋漓，视线模糊，感觉却是益发的敏锐，单飞完全靠直觉躲闪，他只有两个念头，尽量跑的远些，让乌青等人能够离开，然后……找个地方躲避！
腿如灌铅般，单飞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知道再跑下去，不要说累死，就算是心跳的剧烈都能让他倒毙身亡。
瞥见身边不远的一棵大树，单飞感觉怪物的爪子就如利剑般此刻向他背后抓来，作势向前一扑，突然一蹲。
果不其然，那怪物后发先至的扑了过来，却正从他的头顶掠过。
单飞转身扑向身侧的那棵大树，暴喝声中，几乎毫不犹豫地踩着跑上几步，有热力从心中倏然而起，转瞬到了他的脚下。
又是那玉像起了作用。
为什么每次都要等老子要死的时候才显灵？平时不烧香，这时候拎个猪头来有个屁用？
单飞心中咒骂，但得那股力量相助还是精神一振，竟然比预料多跑了两步，然后一把抓住头顶的枝条，手足并用，只是片刻的功夫，就已上了树的半腰。
他这会儿的速度要是让外人看到，肯定讶然无语，因为从地面看来，他就如一只灵猿般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的向上攀爬。
这世上，人类很难做出这种事情。
但那怪物却能。
怪物被单飞所骗，扑空后只是一个转折已随着单飞到了树下，单飞玩命的上冲，不是为了炫耀，实在是因为那怪物爬树的本领亦是一流，爪子如刀，抓的树屑乱飞，几乎每爪子的落点都是单飞的两只脚底板。
片刻间，一人一怪已到了树顶。单飞暗自叫苦，心道老子能，可老子不能上天啊，眼见那怪物下一刻就要抓到他的双腿……
单飞暴喝声中，人在上方，已经抽出腰间的斧头，扭身一斧头砍了下去！
老子和你拼了！
单飞本想为乌青等人引开怪物，自己爬到树上躲一会儿再说，没想到这怪物穷追不舍，竟然能追到树上。
狗急了还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老子急了就和你拼命。
单飞早在爬树时，就想到树顶那一刻的绝境，几乎在到树顶时立即抽斧反劈。
那怪物看起来比虎豹凶残，有人的灵性，却没想到一直奔跑的猎物突然会反噬。
当！
怪物上冲过程中躲闪不及，被单飞一斧头正砍在头顶。怪物厉嚎一声，向树下坠落，单飞却感觉砍在了石头上，震的手臂发麻，收回斧头看了眼，竟然卷了刃。单飞心下大骇，暗想这究竟是什么变种的怪物，怎么会是刀枪不入？
一斧头没见血，那怪物被激怒后，不是要和他玩命？
单飞越想越是心寒，但知道这时候绝无退路，只能依仗地势周旋，能活一刻算一刻，微咪着眼睛，见那怪物似乎坠落地上，随即身形一屈……
心中一紧，单飞迅疾吸气的功夫，就听那怪物惨嚎声连连发出。
嗤嗤嗤！
夜空中响声不绝，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暗影向怪物射去，单飞心中一震，不想这时候竟然会有援兵赶来。
那怪物知道危险，嚎叫声中双爪连挥，竟然将那些暗影挡的七七八八，只是怪物似乎知道厉害，再顾不得单飞，一个纵跃，已向远处扑出，竟似要逃走。
有七八个人影从暗处纵出，居然向怪物追了过去。
那些人影均是暗色的衣饰，黑暗中有如幽灵一般，和那怪物一追一逃，转眼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厉嚎、闷哼声隐约的随风传来，但不一会的功夫，再也没有了动静。厉嚎肯定是怪物发出的，闷哼声肯定是追击的那些人影发出。
这帮人舍命也要追杀怪物，倒真的不知道是什么门路来的。
不会是周边的百姓，倒像是有组织的人物。
单飞听的心惊，想不到这世上还有哪些组织会和这个怪物硬抗，他有心帮忙，奈何呼出一口气后，就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发疼，脚下倏然没有了气力。
要不是他手抓的快，说不定已经从树上掉了下来。
喘息了好一阵，单飞感觉精力恢复了点，这才从树上缓缓爬了下来，等到树下后，向上望了眼，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能爬到树顶。
略微沉思下，单飞暗想自己本事有限，就不参与那些追捕怪物的人群中了，只盼他们能有菩萨保佑，顺利的抓住或杀了那怪物为民除害。
那些人究竟什么身份？
单飞想不明白，伸手掏出个火折子点燃，借着一点亮光在附近找了起来，不一会儿的功夫眼前一亮，从一棵树上拔下根铁矢。
铁矢不到巴掌长，尖端极为锋锐，整体看起来颇为精巧。
那些人方才就是用这种铁矢击退的怪物？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听方才破空之声，发射这铁矢的机括绝不简单，没想到那帮人用的东西还挺先进。
摇摇头，单飞摸了下肩头，感觉热辣辣的疼痛，忍着痛楚先简单的包扎下，然后辨别下方向，记得自己从哪里逃来的，遂向来路走去。
不到盏茶的功夫，前方有脚步声传来，单飞一怔，询问道：“谁？”

第六十七章 幕后BOSS
“老大，你还活着啊。”乌青扑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单飞，很是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惊喜。
单飞推开乌青，捂着肩头道：“你们不要命了，怎么不回去，反倒找过来了？你们没事吧？”
罗老爹老眼有些湿润，叹口气道：“单公子，我们都没什么事，你才是不要命了，你为我们引走那怪物，我们要是独自走了，哪还有脸活着？”
他一直对单飞很是看好，今天对单飞更是感激。
要不是单飞为他们引开了怪物，如今的他们早就躺在了地上。
单飞心中一暖，知道这帮人虽然害怕，可对他放心不下，这才舍命来找。
你有钱有名的时候，和你称兄道弟的人都要好好斟酌一下，因为他们看中你的可能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的身价。
但你若落魄时，还有对你不离不弃的兄弟，那是真的对你和亲人一般。
单飞当然明白这点，苦笑道：“没脸总比没命强。”
“那怪物怎么样了？”王祥问了句，见单飞望来，脸色微红，“我一点用没有，方才……”他虽然胆子不小，但刚才生死一刻，他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单飞只是拍拍他的肩头道：“你能来就很有用了。我们先走吧，我也不清楚那怪物会跑哪里去，边走边谈。”
他实在有点担心那些人也搞不定怪物，带着乌青等人先向来路折返，却不知道就在他方才躲避的那棵树的不远处，一身材修长之人从暗处转了出来。
黑暗中，那人望向单飞离去的方向片刻，转身向怪物逃去的方向走去。
单飞真的有点怕再见那怪物，那人却似乎根本没有放在心上，走了半里地的光景，那人突然止住了脚步。
前方地上躺着一人，双目圆睁望着天空，却是已经气绝身亡。
一道抓痕从暴毙那人的面门而下，破了喉咙，裂了胸膛，看起来死的简直惨不忍睹，单飞若是见了，肯定知道这人是被那怪物一爪毙命。
那人见到地上的死人，并没有任何惊惧的意思，只是看了那尸体片刻，缓缓蹲了下来，手指从那死人腰间掠过，再站起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面木质的令牌。
令牌色泽灰暗，上面却烙着金色的字迹。
那人看着那令牌，低声念道：“上天无路，发丘神帮，搬山卸岭，摸金有章。”翻转了令牌，有红色如血的“校尉七”三个字烙在令牌之上。
那人似是无声的笑了笑，喃喃道：“摸金校尉，好大的来头，看来也是不过如此。”他随手将那令牌丢在了地上，转身向单飞离开的方向又望了眼。
月隐林幽。
有风吹动着那人的衣袂，却吹不动他脸上带着的青铜面具。
面具狰狞，暗夜中依旧带着分凌厉的光芒！
秋风凉，秋意寒。
单飞不知道远处有个人正在望着他的这个方向，不知为何，心头蓦地跳了下，回头望去，只见到无边的夜色涌过来，微微紧了衣裳。
稍微辨别下方向，单飞才要向来路走去，这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再见到那怪物，他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再有拼的勇气。
“老大，孩子就不找了吗？”王祥突然道。
对啊，我们出来就是找孩子来了。
单飞一怔，暗想被追的慌张，把目的都忘了，见三人都望着自己，乌青又捅了王祥一下，王祥表情有些讪讪，喃喃：“我说错了。”
“你没有说错。”
单飞叹口气道，“孩子还是要找的，他娘还在等着我们的消息呢。”方才实在惊险的让他没空去想别的，如今一想，皱眉道：“罗老爹，你说的林子就在前方？”
他一指方才避难的方向，罗老爹点下头道：“应该就是那里了，我去找吧。”
单飞一把拉住罗老爹，咽了下唾沫道：“还是我去吧，我跑的快一些。”暗骂自己方才为何不顺便在周围看看，可那时候，估计鬼都不想留在那里吧？
罗老爹等人都是一怔。
王祥道：“我也去。”
“我们都去。”乌青终于道，他其实还是有分怕的，迟疑道：“可当初罗老爹说见到林中有惊鸟，是不是那怪物惹的呢？”
众人都是暗自点头，罗老爹有分尴尬道：“老汉……也不能肯定。”
无论如何总得看看了。
单飞一咬牙，才要转身，突然顿住，因为暗夜幽幽，有个细微的声音在叫着——单飞、单飞……
冷风袭来，众人都是激灵灵的打个冷颤。
单飞不想自己朋友不少，这荒郊野外的也有人找，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却被乌青颤声道：“老大，你可千万不能应，小时候我娘说了，晚上荒野有很多枉死鬼，总是喜欢叫别人的名字来替死。”
你娘怎么就不教你点好东西呢？
单飞感慨老人千万不能没事就给孩子讲鬼故事，那给孩子造成的阴影不是一点半点，甚至长大了都是难以磨灭。不理乌青的提醒，单飞侧耳又听——考古人员除了要有杰出的判断外，胆壮是必备条件之一。
蓦地神色一动，单飞突然快步向前走去，分开前方的草丛，一把拎出个人来，叹口气道：“苍叔，你可真是我大爷，见到我怎么还不出来！”
众人先惊后喜，就见单飞拎出个孩童，扎着冲天辫，颇为可爱的样子，只是脸色多少有分苍白。乌青更是一眼认出，那孩子正是曹冲！
曹冲被单飞拎出来，很有分害怕的样子，看了单飞半晌，突然道：“单飞，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来找你的，你不知道现在丁家村的人都在找你？”
曹冲似有分迟疑，又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
这孩子吓傻了吧？
不是都说曹冲这小子挺聪明的，小小年纪就会称象，羞煞朝中群臣，此刻怎么有点发懵？单飞见他犹豫的样子，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应该问你自己才对。”
曹冲看了单飞半晌，小嘴一扁，似要哭出来，但看起来是强自忍住，缓缓握住了单飞的手道：“单飞，我可以信你的，是不是？”

第六十八章 男人的方法
单飞望见孩子眼中惊吓之意，暗想你碰到我们了还怕什么？转念之间，单飞回想这孩子问的两句话后，讶然失笑道：“你不会以为是我们把你弄到这里的吧？”
曹冲小手一颤，却没有松开单飞的手掌。
罗老爹一听，不由了笑起来，“你这孩子，疑心病倒重。”
乌青有分忿忿道：“你这小子闯祸了不说，还害的我们几个差点丢了性命，到现在竟然还怀疑我们……”
“他不过是个孩子。”单飞止住了乌青的下文，握紧曹冲的手掌，单飞道：“你不用担心了，我们这就回村。”
他见曹冲颤抖的样子，蹲下来将曹冲负在背上向来路走去，虽然约定了以火为号，但这里的情况实在太过特殊，万一把那怪物引来那可是得不偿失。
众人均是一样的想法，都不赞同点火传讯。大伙儿虽然因怪物受惊，但想到终于找到孩子，还是精神振作，轮流背着曹冲向山外赶去。
曹冲见众人这般，终于不再那么害怕，在王祥背上时，忍不住道：“对不住，我方才只怕你们是坏人。”
单飞暗想这孩子倒也有点头脑，曹冲到此，他们接踵而至，也就怪不得孩子有些怀疑，但这种年纪的孩子，居然有这种想法，已经很不简单。大致解释下自己要做的事情，见曹冲听的津津有味的，单飞终于问道：“你说你不知道怎么到此，可你在到这里前，是否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
曹冲眉毛紧绷，低声道：“大娘说最喜欢吃这里的蕨菜，我就想采些野生蕨菜让她开心一下，我没走多远，还没到山脚的时候，采了几棵蕨菜，然后……不知为何，就睡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草丛中，然后就看到你和他们相遇，我……好怕……”
他虽有分怀疑单飞怎么会正巧出现在这里，但更怕漆黑的夜，终于还是出口求救。
“老大，我就说了，他一个孩子不可能跑这么远。”乌青一旁的道。
“是有人把他带到这里的。”罗老爹亦道。
单飞心中微凛，暗想曹冲不过是个孩子，会有谁处心积虑的做这种事情？可将曹冲掳走，又放任不管，劫持曹冲的人究竟什么意思？
“单飞。”
曹冲在王祥的背上，却一直看着单飞，见他望过来一笑，心中终于不再害怕，低声道：“大娘是不是很担心？”
这小子总是大娘大娘的叫，那妇人不是他亲娘？曹冲的娘亲好像叫什么环夫人？那妇人是谁？
单飞忍住这个疑问，只是道：“你说呢？”
“她肯定很担心，说不定还会……骂我一顿。”曹冲小脸有分忧虑，“那怎么办呢？”
“你小子惹下这么个大祸，难道还想不被打骂？”罗老爹连连摇头，暗想要是孙苇那几个混蛋小时候闯出这种祸来，揍他们一顿都算轻的。
“我不是怕被打骂，我只是怕大娘不开心。”曹冲急红脸道，见单飞正望着他，曹冲求救道：“单飞，你说我应该怎么做？”
单飞叹口气，“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做什么？见到你大娘，你先认错……”
“可是……我有错？”曹冲不解道：“我根本不知道会这样。”
“很多时候，并非有错无错那么简单。”单飞摇头道：“如今一村子人都为你忙碌，你大娘急怒攻心，你是个男子汉，若是不想再让她伤心，第一件事就是先认错平息你大娘的怒火、别人的怨气，事后再解释原因，而不是只想着自己的对错，妄想立即让所有人明白。”
“就这么简单？”曹冲似懂非懂。
“老大说的有道理。”王祥一路上本来闷声不吭，闻言赞道：“身为一个男人，父母已经年迈，你就要承担起照顾他们的责任，无论他们怎样，你都不能忤逆他们。”
单飞连连摇头，反驳道：“那也不行。”
王祥一怔，吃吃道：“老大的意思是？”
“父母也会有错。”单飞见一句话让王祥大惊失色，缓缓又道：“谁都有错，父母也不例外，对父母之命言听计从那是愚孝，身为一个男人，不是整日将爹娘说些什么挂在嘴上，而应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用自己的耳朵去听，用自己的头脑去判断。”
乌青脸上一红。
单飞继续道：“不是承担父母的错处的就是男人！帮忙改正父母的错处，不让错上加错的才是真正的男人。男人的解决，本来不止要承担，还是要去改变。”
王祥半晌无言，他一直习儒家文化，至孝为先，对于父母言，须顺听，父母命，不可违什么的，对他来说可是天经地义，听单飞一说，简直可说打破了三观，想要反驳，却又无从开口。
曹冲年纪虽幼，对单飞最后几句话反倒更有感触的样子，不等再说什么，蓦地挣扎着从王祥背上下来，向前跑去道：“大娘，我错了。”
众人抬头望去，才发现已经出山，而妇人正站在前方不远，见到曹冲跑来，颤巍巍的迎上来，举臂似要打下来。
曹冲咕咚跪倒，抱住妇人的腿道：“大娘，冲儿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那妇人嘴唇颤动两下，无力的也跪了下来，一把搂住了曹冲，泪水滴滴落下，脸上没有什么愤怒，有的只是深邃的痛苦和无边的忧伤……
单飞见到那妇人的神色，暗自有分奇怪。
乌青却只是看着单飞，欣喜道：“老大，我们做了件好事呢。”心中却想，老大方才那些话，是对我说的吗？
单飞没有留意乌青的表情，只是回头望向山中，眉头皱了下，暗想这事情疑点重重，或许并未解决，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他并不知道山中那带着青铜面具之人还站在原地似在想着什么，过了许久，面具之后的双眸带了分讥诮，那人喃喃道：“发丘、摸金，你们已经找了那香很久，这次总算有了眉目……希望你们不要再让我失望。”

第六十九章 女人的解决
单飞在丁家村呆了数日。
曹冲和那妇人在第二天天一亮，就起身返回许都城，之前那妇人对单飞自然很是感谢，单飞见妇人要回城，让孙苇等人送茱萸回城的时候，顺便护送妇人回去。
妇人并没有拒绝。
孙苇等人回转后通知单飞，妇人和曹冲安然返城，茱萸也送到曹家酒楼，一提他单飞的名字，酒楼的人立即将茱萸收下，还给了他们一点赏钱。孙苇等人本来感觉单飞是出身好——曹府家的下人可比他们高贵很多，又觉得单飞是有钱的土豪，但感觉此人年纪轻轻，多少是仗着曹府的威名，但进城提起单飞的名头，竟然有点效果，又听罗老爹说单飞变身奥特曼，怒打小怪兽的事情，终于对他有分另眼相看。
不过罗老爹说的虽然邪乎，单飞也考虑暂缓采集，但孙苇等人对怪兽一事却是很不以为然，甚至觉得那不过是个野猪什么的，没什么危险，执意坚持上山收集茱萸。
对于贫苦百姓来说，钱还是要赚。
罗老爹虽然有分不安，但知道这也是个机会，和单飞带着孙苇等人全副武装到山上采集，连过三天，屁事没有，罗老爹畏惧的心思也就慢慢淡了。
这一天乌青从许都城回转，一见单飞，乌青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老大，我见到大小姐了，她说让你立即去酒楼一趟。”
单飞自作主张的采集茱萸送到酒楼，暗想这个大小姐如今才找他问话，也算很有耐心了，见罗老爹带着孙苇等人又要上山，单飞示意罗老爹借一步说话。
罗老爹见单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搓手道：“难道不要这茱萸了吗？”
怪物可怕，没钱饿肚子更是可怕。
罗老爹虽然收了钱，但一直对这买卖感觉不太靠谱，暗想这漫山遍野的茱萸，要是有用，不早被人采光了，还留到今天？
这小子不是后悔了吧？
单飞一笑，“看情形，还要不少天的，只是你们一定要白天来采，注意那个怪物。”顿了下，见罗老爹欲言又止的样子，单飞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我看看有机会和曹府说说，以后用你们的地方还很多。”
他这不是自作主张，实际上按照他的想法，酒楼肯定会找人的，做生不如做熟，人家这般卖命不就是为了个照顾，顺水人情做一个也无妨。
罗老爹很有分激动，“单公子，你说我们以后可以为曹家做事了？”
他就等着这一天呢！
如今天下大乱，太平地儿实在太少，许多苦于战乱的百姓浮萍一样动荡不安，有的落草为寇，有的东飘西荡，有的卖身为奴，但都没什么保障。
罗老爹带着几个收养的孩子到了许都，一直在最底层混日子，蓦地听到有人能罩着，那感觉肯定是和八十年代进国企捧上铁饭碗一样，喜悦之情不言而喻。
见单飞点点头，罗老爹立即将消息向孙苇等人说了，自然引起一阵欢呼。
单飞知道他们的心情，还是嘱咐小心，立即起身赶回邺城，近晌午时分，终于到了酒楼前。
酒楼前排队的人有如长龙，竟一直向夏侯家的酒楼排去。
才几日的功夫，乌大娘、莲花二人的铺面就扩大最少三倍，不但乌大娘忙碌非常，就算楼中的厨子都出来帮忙，倒是好一派忙碌的景象。
单飞向夏侯家酒楼方向望了眼，暗想若论气势而言，这面可说超过那面许多，就是不知道夏侯家会有什么别的手段。
不过他倒不虞夏侯衡对曹家酒楼下黑手，这场比拼和混黑、社会不同，黑、社会抢占资源的方法多是带分血腥，可曹馥、夏侯衡小一辈斗气，曹洪、夏侯渊一帮人毕竟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可能为了这些事情掉了价儿。
“单大哥，你回来了？”
莲花一声惊喜的招唤让单飞回过神来，见这丫头几天不见，似乎有分改变，单飞一时间难明这丫头哪里不一样了，含笑道：“这几天……没什么事情吧。”
他感觉这丫头内在绝非表面看起来的那么柔弱，甚至很有分执著，只怕她撂挑子不做。
莲花脸上微红，低头看了下自己沾着面粉的衣裳，摇摇头道：“会有什么事情，我很好啊。”蓦地想起什么，莲花道：“对了，单大哥，你吃饭了没有？你等等我。”
她弯腰从铺板下取了两个包子递过来，单飞接过包子怔了下，调侃道：“又是重口味的？”
“嗯。”莲花用力点点头，又递过来一个小包。
单飞接过来，先嗅到一股药味，不解道：“是什么？”
“你不是受伤了吗？”莲花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单飞的身上，眼圈有分发红道，“这些是伤药，你别只顾着酒楼，自己的身体也要照顾一下。单大哥，你伤到哪里，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单飞尴尬的摇摇头，知道肯定是乌青说的，“乌青那小子小题大做，我没什么的。”顿了下，见莲花不信的目光，单飞活动下手臂，“你看活蹦乱跳的，不挺好的吗？不过还是多谢你了。”
莲花一直留意着单飞的举动，见状少了分担忧，含笑垂头道：“单大哥，你还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对了，包子要凉了，你先尝尝？”
单飞不等张口，就听身后不远处有人冷淡道：“单飞，你先放下手上的事儿。跟我上楼一趟。”
莲花一听那声音，嘴角的微笑立即有了分僵硬。
单飞回头望去，见曹宁儿就立在酒楼前，多少有分冷淡的看着他。
大小姐就是有脾气。
单飞倒不介意，向莲花扬了下手中的药表示感谢，见曹宁儿快步上了楼，跟在她身后进了间雅间，见曹宁儿坐下来并不言语，单飞不知道这位是不是有点起床气，可这都晌午了……
心中困惑，单飞还是决定以正事为主，一扬手上的包子道：“大小姐，还没吃饭吧？我这有两个包子，分你一个？”
见曹宁儿望过来，眼神似乎有些不善，单飞立即改口道：“你两个都吃了也没问题。”
“单飞，我和你说两点！”曹宁儿一字字道。
得，又来了。
单飞心中暗叹，感觉这位大小姐要是放在他那个年代，做外交部的发言人应该没有问题，一开口就是官方文章。
“大小姐请讲。”
“第一，这包子是别人送你的。别人送你的东西，你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拿出来！”曹宁儿冰冷道。
单飞一口吞了个包子，差点没噎死，感觉无法立即解决这个问题，只好把剩下的包子和药包背到了身后。
“第二点呢？嗝~~~”单飞打了个饱嗝。
曹宁儿凝声道：“你和曹馥既然和夏侯衡做赌，就要拿出点做赌的样子，别的不相关的事情，能放下就放下。”
我做了什么不相关的事情？
单飞想不明白，可知道女人在气头上的时候，你听着就好，你如果要争论，赢了也和输了没什么两样。
“大小姐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单飞见曹宁儿脸色微缓，补了一句道：“我知道大小姐不是因为旁的事情就不顾酒楼生意的人。”
我是！
曹宁儿心中说了一句，却只是哼了声，取出一张纸放在了桌案上，“你知道这是什么？”
单飞眼神好使，见到上面“卖身”大大两个字的时候，猜测道：“是卖身契？”
“不错，这是你的卖身契。”
曹宁儿看了单飞许久，脸色凝霜道：“我知道你做了这些事情，无非是想要这纸契约。”见单飞沉默下来，曹宁儿突然做了一件单飞也想不到的事情。
她一把就将那纸契约撕成两半丢在了地上，然后冷冷道：“好了，你可以放心了，现在、你做的事情，和曹家再没有什么关联了！”

第七十章 计划和变化
单飞怔住。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曹宁儿会把他的卖身契给撕了。
这有几个意思？
就在不久前，曹宁儿还逼他用百倍的赎金来赎身，可转眼之间，她又随手撕了卖身契，这女人究竟想着什么？
曹宁儿撕了那纸卖身契后，见单飞愕然不语，再不多说什么，起身向雅间外走去……
“大小姐。”单飞终于忍不住叫道，见曹宁儿就立在他身前一步，却没有回头的意思，单飞轻咳一声，“我有点不明白。”
“你不是一直想拿回这纸卖身契？如今得偿所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曹宁儿冷冷道。
单飞沉吟道：“这件事……大小姐可和三爷说了？”
“不用和任何人说，这件事你知、我知就好，何必告诉别人？”曹宁儿冰冷的丢下一句话，再不理单飞，快步下了酒楼。
单飞欲言又止，苦笑一声，蹲下来捡起了那纸卖身契，拼起来看了下，的确是他的卖身契，上面还有他手印，不过单飞并没有开心起来。曹宁儿说的简单，可单飞知道关联不是说没就没的，卖身契撕了，可他是曹府下人这个烙印，不是说改就改的。如今上了这条船，虽不知道是不是贼船，但要下来绝不是撕了卖身契这么简单！
曹宁儿快步下了楼，不理旁人诧异的目光，一口气走到马车前。翠儿迎上来要说什么，曹宁儿却是理也不理，上车径直落了帘，吩咐道：“回府！”
翠儿着急忙慌的跳上车来，不敢进入车厢，只是在车帘外问道：“大小姐，究竟怎么了？单飞是不是做了对你不敬的事情？”
“要你多嘴！”曹宁儿呵斥了一句，咬了下嘴唇。
翠儿显然并不死心，沉默了片刻终于又道：“可他只要不是脑袋有病，就应该感谢大小姐才是啊？大小姐你听说他受了伤，亲自为他买了伤药，又说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曹家，不顾翠儿的反对，说要将卖身契还给他……”
曹宁儿眼圈一红，捏着怀中捂的发热的药瓶，已听不到翠儿的絮叨。
她亦搞不懂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为什么事情完全不是和她想的那样？
只是几天不见的光景，她却感觉许久的时间，古人都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可她和单飞才认识几天？
初见单飞的第一眼，她只感觉单飞的表现和其他家奴不一样；三叔的器重，让她不解中带分期盼；药堂治病，她见到单飞的镇定；一串钱的买卖，她明白单飞对事物判断的观感。
可这一切不过是女人对男人些许的好感。
不讨厌，但谈不上喜欢。
这是个不一样的男人，没有特意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清高，他和她讨论过价值的事情，或许在他的眼中，存在的价值只是保持那分清醒和超然。
直到他唇边接触到她手指的那一刻，她有如触电。
自小到大，从未有男人和她有如此亲昵的举动，夕阳下的一幕，温暖的让她不知所然。
她终于开始对这个不一样的男人有了分好奇，旁敲侧击的从三叔口中知道很多有关这个男人的事情。
原来他卖身为奴到了这里是因为要报仇，也是为了个叫做甄柔的女子。
具体的仇恨，她并不了然，但她听到三叔提及的那一刻，心中不知为何，竟有了些茫然，她提及甄柔的时候，一直看着单飞的双眼。
她看到的只是默然。
是心灰如死？还是所有的仇恨造成的怒焰滔天？
她小心的不想再触动他的敏感，或许在她看来，炙热的情感终究会消散，但深邃的情感，不会随着时间而发生改变。
可他为什么当街与曹馥为了如仙争风吃醋？她很不满！事后知道不过是误会一场，她又有分羞然。
不过几天的光景，她蓦地惊觉，原来这个男人在她心中，已经不是伊始初见时的不一般。
她借故让车夫休息，让翠儿去买药，支开二人后，才有机会和单飞共乘马车，他专心驾车的那一刻，却不知道背后有一双脉脉含情的眼。
从乌青口中得知他受伤的时候，她心急如焚，亲自去药堂抓药，传话让他回赶，然后她又让翠儿取了他的卖身契。得知她决定将卖身契归还给单飞时，翠儿的讶然可想而知，不过翠儿并没有阻拦。
这丫环看似刁蛮，实际上对她这个大小姐从来都是忠心耿耿，没有埋怨。
她不知有多么忐忑的到了酒楼前，想好了万语千言，她要告诉他——她不想他赎身，并不是刻意为难，只不过不想他会有什么危险，甄家势力不差，要撼动甄家绝非他一人就可以做到，可他这般拼命又是为了哪般？
话儿早就想了千遍万遍，但在一下车的时候，她的计划就莫名的发生了改变。
人生很多时候的转变不过是在一念之间。
她见到他和莲花有说有笑的时候，心中有了那么一酸，她不承认自己是嫉妒，她也不认为自己应该嫉妒。
莲花还小，不过还是个孩子，和她曹宁儿根本无法比攀。
可她为什么还是冷了脸？是因为莲花这孩子感情炽热的让她都感觉骇然？那孩子的灿烂似乎只为单飞一人点燃。
气愤他为什么对所有人有说有笑的坦然自若，可唯独对她保持着一份恭敬的疏远？除了在她危险的时候，有那么一分的关切暖然？
马车繁沓，心乱如麻。
曹宁儿坐在车上，从怀中掏出那瓶刀伤药，刹那间只感觉模糊了视线。不知许久的功夫，马车一顿，翠儿的声音从车帘外响起，“大小姐，到家了。”
终于回过神来，曹宁儿坐在车上并没立即掀开车帘，她只是快速的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大小姐……”翠儿在车帘外竭力的向车内看着，却不敢掀开车帘，“大小姐，你……你没事吧？你不要吓翠儿，大小姐！”
曹宁儿轻咳一声，感觉自己声调恢复正常后，这才道：“我有什么事？就是咪会儿眼睛。”她又擦了下眼角，这才掀开车帘走了出来。
“大小姐，你眼圈怎么红了？你不是在休息？”翠儿讶然道：“你不会……不会是……”她“哭了”两个字不敢说出来，只因为跟着大小姐从小到大，还真没有见到她流过几次眼泪。
“你胡说什么。”
曹宁儿扭过头去，呵斥道：“就是风沙迷了眼。”她自感这个借口实在牵强，也望见翠儿看着车厢怀疑的眼神，显然不认为在车厢里也能迷眼，但不想再解释什么，跳下车来，快步向府中走去。
“大小姐。”这次叫住她的却是董管家。
曹宁儿不得已止住了脚步，见董管家也有分奇怪的望着她，不等董管家发问，已经抢先道：“这次我和单飞谈的很好。”
顿了下，不管翠儿的讶然，曹宁儿补充道：“他的计划很好，若有什么要求，按照他的要求去做就好。有什么不能解决的事情，立即告诉我。”不再理会董管家的愕然，曹宁儿快步走进了庭院。
管家和翠儿的话儿随风飘来。
——大小姐是怎么了？
——不知道，早上还很高兴，见到单飞后才变成这般，我去问问单飞。
——别，你这丫头，还嫌大小姐不够心烦？
——那怎么办？
声音随脚步远离，思绪却随脚步而放缓，无力的靠在一棵柳树旁，曹宁儿眼前又浮出了单飞方才说话的神态。
那是一种了然，她虽没有看破他，但他似乎除了感情外，什么都了然——因为了然才那么平淡。
——我知道大小姐不是因为旁的事情就不顾酒楼生意的人。
一想到这句话时候，曹宁儿昂起了头喃喃道：“单飞，你说的很对，我不是为了你不顾曹家的人。你要去邺城，我不会再拦。”
天蓝蓝，秋日暖暖，光线照得进广厦庭院，可穿过扶疏的枝蔓落在树下伊人身上时，多少有分斑驳阑珊。

第七十一章 组合拳
单飞坐在厨房靠窗的位置，望着秋日暖阳，如老僧入定般。
香气越来越浓，不知许久的功夫，有欢呼声传来，池惑叫道：“师父，这什么隆江、猪脚好了吧？”
单飞回头望去，见到池惑孩子一样的雀跃，掀开锅盖不停的嗅着，连连说道：“香、真的香，师父，你怎么这么厉害，做出这么香的猪脚来？”
走了过来，单飞拍了他脑袋一下，“说过了，不用叫师父。”你比老子要大很多好不好，你不要把我叫老了。
“你不是师父谁是师父？”池惑叹服道。
这个头没有白磕，池惑一直对自己当初的果断聪明极为赞赏，他当初一眼就看出单飞是有本事的人，如今看了这多天，竟然没看出他本事的极限是哪里。
单飞不用几天的功夫，就将馒头、包子、饺子三件套扩充出十多种花样来，现在曹家酒楼门前，每天排队买饭的人和抢赈灾粮一样。
不但是主食，对于炒菜，单飞显然也很有点本领，一盘简简单单的小炒，就能让人家吃的唇齿留香。
不过这大半要得益于单飞运回的那些茱萸果，单飞只是将那果子摘下洗净暴晒后再研磨成碎末，然后再组合点别的调料，运用到菜肴中，就成了许都城独有的一道特色。
不几天的功夫，不但普通人家开始盯上这个酒楼——实惠好吃，就算城中富贾、大户人家都开始到这里品尝美味，一尝之下，赞不绝口。
董管家知道此事后，第一时间通知了曹宁儿。
曹宁儿听了，只是回了几个字，“把茱萸都运回来！”
没主的东西，谁先下手算谁的！
大小姐亲自出马，竟然带曹府部曲、家兵上阵，将茱萸连同果实疯狂回运储藏，如此一来，再加上罗老爹一帮人的协助，如今几乎将满山的茱萸采光。
而单飞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又开出一道方子。
那方子竟然是药方，有桂皮、陈皮、丁香叶什么的，再加上茱萸叶……
池惑看到这方子的时候，本以为单飞有病，没想到单飞病的不轻，竟然将这些和洗净的猪脚一块熬制起来。
香，真他娘的香！
这种做法神仙也想不出来。
池惑闻到香气的时候，才知道单飞又在做一道菜，而这道菜的香气，超乎他的想象。听单飞说这道菜叫作隆江、猪脚，池惑不知道隆江是哪条江，不知道这个地方怎么那么酷，能做出这种猪脚来，可知道单飞这个师父，宫中御厨都比不上。
单飞对池惑的恭维倒有些无可奈何，他也没想到自己这种三脚猫的手段如今拿出来，竟然让池惑把他和宫中御厨比较。
那他把当代四大美食、什么沙县小吃、兰州拉面都搬出来，那还不轰动整个三国？
单飞哂然一笑，他不会轻视御厨的，但他知道眼下自己的水平不遑多让，不是因为御厨做不出什么好菜，只因为时机不同。
天下乱中稍安，就在几年前，袁术战败后索要蜜汁来解渴，手下人还恨不得他去吃、屎，天子刘协落难长安、洛阳时，一直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就差点去要饭。
那时不但地主家没余粮，皇帝家都没粮的。
但华夏百姓的韧性显然非比寻常，只是几年的光景，许都城活力尽复，但御厨不但少，而且不敢大肆索要食材，铺张浪费还没到时候，而他却可以利用最简单的食材做出最美味的饭菜来，这点御厨都比他不上。
老百姓眼中，饭菜还是要简单、实惠、好吃才行。
池惑早就按照单飞的吩咐将猪脚取出用干净的抹布擦干，看着闪着红润光泽的猪脚，池惑一时都不忍心下刀。
终于去骨切片，池惑尝了一口猪脚肉，几乎咬到了舌头，“师父，肥而不腻，香气浓郁，让人一口下去，舌尖都为之回味三日。”
“你得了吧。”单飞笑着推了他一把，你还准备搞个舌尖上的三国不成？
※※※
“让我进去！”
“大公子，大小姐吩咐了，这个厨房除了单飞、池主厨邀请的人外，别人都不能进去。”
单飞回头望去，见曹馥挣的脸红脖子粗的，见他望过来，叫道：“单飞，单大哥……是我啊，曹馥。”
那些拦截的厨子晕倒一片。
单飞哭笑不得，暗想这小子最近往这里跑的倒欢，摆手示意厨子们放曹馥进来，曹馥一进来，就盯在热气腾腾的猪脚上，抓了一片吃了口，噎着脖子咽下去，问道：“这是什么？猪脚吗？怎么这么香？”
不等单飞回答，曹馥将整个切好的猪脚都放在篮子中，提着就走，池惑又气又急，但不敢阻拦，急道：“师父，怎么办？”
单飞只是笑笑，“让他去宣传。”
曹馥怕人阻拦，冲下酒楼这才舒了口气，一路小跑到了夏侯家的酒楼，立即气宇轩昂起来，掀帘进入一个雅间，曹丕、夏侯衡、夏侯懋等人等坐着饮酒，见曹馥进来，曹丕竟然罕见的笑笑，招呼道：“及远回来了，快坐快坐。”
说话间，曹丕拍拍身旁的座位，曹馥拎着篮子就坐了下来。
“什么东西，这么香？”曹丕鼻翼动动。
“许都城，也就是世子最先吃得到，别人都不行。”曹馥横了夏侯衡一眼，见他不但头冠发歪，鼻子也在发歪，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痛快。
这段时间曹馥充当着双面谍的角色，不过夏侯家的情报没多少，反倒将本家的消息打探的一清二楚。
“还有香得过铁蛋的？”夏侯懋咽下口水道：“及远兄，让你拿的铁蛋拿来了吗？”见曹馥从篮子中摸出两个黝黑的鸡蛋，夏侯懋如获至宝的抢过来，被曹丕抢过一个，皱眉道：“油条有没有？”
“油条算什么？”曹馥一副老子家鱼塘都包了，还有什么拿不下的，“世子，你尝尝这个，猪脚……恩，曹氏猪脚。”
曹丕一听皱了下眉头，“猪脚有什么好吃的……”他话音才落，见曹馥将篮盖掀开，有股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曹丕二话不说，伸手就抓了一块塞到嘴里，嚼了几口，嗯嗯几声，连连点头，伸手又抓。
夏侯懋忙把铁蛋揣在怀中，过来拿筷子夹了一口，咽下去后两只眼睛几乎对在一起，失声道：“这怎么会是猪脚，龙肉也没这么香啊。”
曹馥本想装作吃够的模样，见状也终于拿起了筷子，三人你一口，我一口的，整个猪脚被吃了半数后，曹丕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向夏侯衡望过去，见他脸色铁青的立在那里，终于放下了筷子，干咳一声。
夏侯懋还要伸筷去夹，被曹丕瞪了一眼，不由讪讪的放下了筷子。
本世子还没吃够呢，你小子抢什么抢？
曹丕压住不满，看出夏侯衡更大的不满，干笑道：“伯权啊，这些天来，我们可为你的酒楼操尽了心。”
“世子，你还会站在我这边吧？”夏侯衡悲愤道。
老子感觉有点站错队了。
曹丕望了眼猪脚，含笑道：“当然。”
夏侯衡看着夏侯懋道：“你当然也会站在我这边了？”
夏侯懋好不容易将对子眼从猪脚上移开，连连点头道：“当然站在大哥这面，不然我们早去曹家吃了，世子，你说是不是？”
你小子不用说的这么直接吧？
曹丕暗自点头，感觉这小子说出自己的心声，皱眉道：“这些天来，我们日思夜思，都在想办法帮你怎么赢了这场。”
是日吃夜吃才对吧？
夏侯衡口上不说，心中愤懑难言，他伊始真没看得起单飞，虽然也知道馒头这东西很有点诱惑，但想着以夏侯家酒楼御厨坐镇的招牌，怎么也不会输给单飞这小子。
赌注是和曹馥下的，但夏侯衡当然知道真正面对的是单飞！
不想单飞很快就包子和饺子共舞，油条和铁蛋齐飞，再加上豆浆之类的辅助，就将夏侯家酒楼生意打压的喘不过气来。
单飞这小子拿出那时代的标准早餐还嫌不够，又祭出茱萸神拳，炒菜的味道奇特香辛，竟然又将夏侯家客源抢去小半。
这一套组合拳已经打的夏侯衡找不到北，如今又来个曹氏猪脚，看曹丕、夏侯懋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夏侯衡悲愤欲绝。
他好不容易从曹馥口中得知酒楼的美味和什么茱萸有关，等他吩咐人去找的时候，曹宁儿早就领兵鏖战一场，夏侯衡去的时候毛都看不见了。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夏侯衡目有泪光，头冠歪了都忘记去正，曹丕终于有分于心不忍，微微一笑道：“其实伯权不用心焦，你想要赢得这场，我倒有个奇招。”

第七十二章 找茬
众人都是一怔，诧异的看着曹丕。
夏侯衡本来感觉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份儿，也没指望曹丕能想出什么绝招，只盼他能坚定站在自己这方就好，没想到曹丕竟有主意，不由大喜道：“世子请讲。”
曹馥有点急了，忙道：“世子，你可不能过于偏袒。”
“这个嘛。”曹丕看了眼猪脚，沉吟片刻道：“伯权，单飞此人别的难讲，但从这些日来看，做饭着实有那么一手。”
他本和单飞有点矛盾，但转眼间见此人和郭嘉结交，曹丕很快将那点小事抛到脑后。身为曹操之子，他这点眼力当然还是有的。
麒麟不与驽马相并，鸾凤不和寒鸦共舞！
郭嘉人虽杀马特，作风挺独特，但识人的眼光亦是让人无法忽略，这个单飞有些门道，既然如此，他曹丕就要好好观察一下。
那面的夏侯衡冷哼一声，显然对曹丕所言并不满意，暗想你说的就是废话，他要是泡妞有一手，我也至于这么着急了？
曹丕含笑道：“家父素来讲究用人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单飞既然有这方面的才能，伯权若是用点心思将他拉拢过来为你做事，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你要不是世子，老子把你打成傻子！
这招我早就用过，可是不行的。
夏侯衡心中咒骂，就听曹馥哈哈笑道：“世子这招绝不可行。”
曹丕有分讶异，“怎么不行？”
“单飞那小子最喜欢我妹子。”曹馥只怕单飞插足他和如仙之间，心中早用麻绳把单飞和曹宁儿绑在一起，“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我们曹家。”
曹丕听此话有分错愕，不等开口，夏侯懋已经抢先道：“他不过是个家奴，怎么配得上曹宁儿？”
夏侯衡不由心中一动。
曹丕只是打个哈哈，喃喃道：“原来如此，那我也没有什么办法了。时候不早，我要回府了。”
“世子，这才过晌午。”夏侯衡还要留客，曹丕几人早就去的远了。夏侯衡心中忿忿，一拍桌案低声道：“单飞，我就不信你能赢得过老子。”
他话音才落，一人在门外笑道：“伯权兄要想赢那个单飞，又有何难？”
夏侯衡先惊后喜，长身站起道：“可是长倩兄？”
门帘掀开，一人施施然走了进来，身材修长，面如美玉，看起来潇洒倜傥极具气质。
夏侯衡认得这人正是曹司空手下重臣荀彧之子荀恽荀长倩。
此人在许都城地位或许与夏侯衡等人仿佛，但因是荀彧之子，荀攸的堂弟，在官二代中倒有不小的名声。
“听闻长倩兄前往洛阳一行，怎么如今才返？”夏侯衡客气道。
荀恽皱了下眉头，转瞬笑道：“有些事情要做了。”他似乎不想多谈洛阳的事情，岔开话题道：“长倩才回许都，就听人说伯权兄和及远做赌一事，本以为伯权兄要赢下这场不费吹灰之力，没想到似乎遇到点阻碍？”
夏侯衡咬牙道：“那个单飞好像就是我的克星。老子当初怎么就没有多放两条狗咬死他呢。”
荀恽眼眸微亮，“伯权兄曾经放狗咬过他？那他后来如何？”
“我也不知结果。”夏侯衡回忆起当初的事情，忿忿道：“那几个家奴不管用，只说放狗将他们逼到树上，然后那几个家奴居然跑去用饭，等回转的时候，不但人没了，狗也少了一条。”
荀恽一笑，“听闻那狗可是司空大人所赐。”
“可不是嘛。”夏侯衡挠头道：“如果司空大人问起，我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司空大人交代。”
“你何必向司空大人交代。”荀恽淡然道：“该交代的不是单飞吗？”
夏侯衡先是一怔，转瞬若有所悟道：“你是说……”
※※※
单飞人在厨房打了喷嚏，暗自叹了口气，罗老爹方才来了一趟，说茱萸摘采已告一段落，但是那怪物一直没有出现。
曹冲怎么会到了林中？怪物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马未来如今在哪里？给他的玉像究竟有什么奥秘？马未来为什么会将这东西给他？
曹宁儿虽然撕了他的卖身契，但能让曹棺来找的东西，绝对并不简单。
咱就是想做个成功人士，如今看起来怎么这么难？
单飞正头疼的时候，听到楼下突然一阵鼓噪，转瞬就听到乌大娘的声音在喊，“单公子，单公子，你快出来。”
心中一怔，单飞霍然站起，他知道乌大娘没什么要紧的事情绝不会离开铺面，快步到了门前，单飞不等发问，就见乌大娘跪下来道：“单公子，你、你快救救乌青吧。他在楼下……”
单飞心中微凛，二话不说，跑下酒楼，就见酒楼前纷纷嚷嚷，乌青不知为何鼻青脸肿的跪在了那里，身后有几个家奴模样的人立在那里，莲花正叫道：“无论怎么，你们打人就是不对。”
单飞冲过去一把拉起乌青，本要喝问，突然一怔，因为那几个家奴身后，站着的赫然就是夏侯衡。
夏侯衡旁边站着个人模狗样的公子，他不认得那是荀恽，但见荀恽望过来，眼眸中寒意一闪，单飞心中微凛。
见都没有见过，这小子怎么会和我有那大的仇恨？
单飞早过了冲动的年纪，下楼前就意识到乌青的事情可能和他有关，这多天相处下来，他当然知道乌青不是惹事的人。
见到夏侯衡后，单飞隐约猜到几分，就听乌青低声道：“单大哥，我说狗是我打死的。”
单飞立即明白过来，暗自皱眉，就见夏侯衡走了出来笑道：“单飞，你好大的胆子，曹司空赐给在下的名犬你也敢打死。”
“和单大哥无关，是我做的。”乌青抢先道。
单飞瞪了乌青一眼，低喝道：“闭嘴！”
这小子有义气，可脑袋还是不够用，这事情何必先担下来？他杀狗吃狗的时候，只有三人知晓，乌青若是不认，他不信有哪个柯南能找到他的问题，可这条狗竟然是曹操赐的？
“单飞，你现在才想让人住口，已经晚了。”荀恽一旁道：“男子汉大丈夫，敢吃不敢认吗？”

第七十三章 情敌
这小子是谁？老子挖过他的祖坟？
说不定还真的挖过。
单飞知道说话的这家伙有点门道，开口就是激将法，显然是让他入套。
眉头一扬，单飞道：“不错，我是吃了一条狗，却不知道是不是曹司空所赐的名犬。”
“当然是。”夏侯衡见单飞承认，喜上眉梢。
单飞笑道：“怎么可能？曹司空当年马踏青苗，都要割须代首，可说是爱民如子，怎么会养出那种恶犬？那条狗当街咬人，我勒死那条狗可说是迫不得已，曹司空若是知道此事，不但会追究放狗之人的责任，说不定还要奖赏在下为民除害。”
你小子又来这招。
夏侯衡微滞，一时间气的说不出话来，荀恽微笑道：“单飞，你说错了几件事。”
单飞凝望荀恽，转念道：“不知道我错在哪里？”
“第一，这狗并非当街咬人，而是忠心护主。”荀恽一字字道：“第二件事就是，根据家奴证言，当初不是狗咬人，而是人咬狗。”
单飞眉头一扬，一颗心却沉了下去，他已知道荀恽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荀恽坦然自若道：“你和乌青在长街之上对夏侯家的人又打又骂，有忠犬护主，却被你杀了。”
顿了下，见单飞冷然的一张脸，荀恽微微一笑道：“这里有几个证人，许都城容不得你信口雌黄，混淆黑白的。”
“你撒谎。”莲花尖叫道：“单大哥不是那种人！”
乌青亦急红了眼，话都说不出来，就要冲上前去揪住荀恽喝问，却被单飞一把拉住。
许久的时光，单飞这才望向了荀恽，缓缓道：“还不知道阁下高姓大名？”
“荀恽荀长倩。”荀恽淡淡道。
围观的百姓微有哗然，纷纷议论起来。
——那不是尚书令荀彧荀大人之子？
——听说曹司空手下谋主荀攸就是此人的从兄。
“荀恽荀长倩？”
单飞缓缓念了遍，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望着荀恽，轻声道：“荀恽，你会后悔的。”
荀恽一怔，瞥见单飞虽笑，可眼眸中不但没有半点笑意，反倒有着极为冷漠的寒光，蓦地感觉心中一沉。
荀恽当然是有备而来，他早知道单飞。
单飞联手郭嘉赢了荀奇一场，这件事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没什么动静，但那是说在老百姓之中，实际上在许都城官场的圈子，早有风传。
官场圈和百姓圈中的消息当然是截然不同的。
荀奇向郭嘉挑战看似随意，可明眼人谁会认为这是一次单纯的个人行为？荀奇输在郭嘉手上，大多人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其中竟有个单飞左右了局势。
荀恽自忖对郭嘉无可奈何，可对付单飞定是手拿把掐，更不要说他在雅间外听到曹馥说的一句话——单飞那小子最喜欢我妹子。
此番前来，荀恽借狗起事，看似鸡毛蒜皮，实际上一箭数雕，打乌青出口恶气，帮夏侯衡取得他的信任，再拖单飞下水搞的他首尾难顾，自然就顾不上酒楼的生意。
夏侯衡赢了，夏侯渊自然对他荀恽另眼看待。夏侯衡输了，他荀恽也没什么损失。
至于曹馥，荀恽从来没有正眼看过他，曹洪老了，曹家有能力的除了曹宁儿外，就是曹棺。
而曹棺恰恰是荀家眼下最大的一个对手！
见单飞轻描淡写的吐出那几个字后，荀恽本想发笑，不知为何却是心中发寒。年轻人他见到的多了，遇到这种被冤枉的事情后不是咬牙切齿，就是青筋满面，挥拳上来都是大有可能，那些都是不足为惧，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酒楼前这么多人，若是传出去这个家奴打了夏侯公子或者他，是非已经不重要，无论谁都罩不住这小子。
但荀恽没想到这个单飞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可这时候他当然不会弱了气势，故作淡然望着单飞，压低声音道：“是吗，我很想看看你这个家奴怎么让我后悔？”
单飞知道事情已非对错那么简单，虽然想一把掐死荀恽，可仍旧保持微笑道：“方才阁下有很多话说的有问题，但有一句话却说的很有道理。”
荀恽眉头一挑，不屑发问。
单飞缓缓道：“许都城天子脚下，有司空大人在，容不得我信口雌黄，混淆黑白，可也一样容不得你荀恽说谎的，是不是？”
荀恽一怔，不等再说什么，一人叱道：“荀恽、夏侯衡，你们又来捣乱，是看我们曹家好欺负是不是？”
众人扭头望去，见曹宁儿怒容满面的走过来，冷望夏侯衡道：“夏侯衡，你好大的本事啊，生意做不过了，就来找茬对不对？”
夏侯衡有分心虚，还能硬着头皮道：“什么找茬？你家下人单飞仗着你的指使，当街发疯，殴打我夏侯家的人，又杀了曹公所赐名犬，罪……大恶极……”
“你放屁。”莲花忍不住骂道。
曹宁儿瞪了单飞一眼，“你管管这丫头。”蓦地望见莲花眼中的怒火，曹宁儿心中一颤。
她虽决定不再拦阻单飞，让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这几日却始终没有离开酒楼左近，她心中告诉自己——我不过是关心酒楼的生意，更关心赌局的输赢，但她真正关心的是什么，自己也想不明白。
见酒楼生意一日好似一日，不声不响的就对夏侯家的酒楼形成碾压之势，曹宁儿心中没有喜意，反倒有种淡淡的伤感——单飞这般作为，是不是因为知道要离开？
酒楼出事时，她正在左近，见单飞和夏侯衡、荀恽对质，毫不犹豫的冲进来，本想按照以前的方法平息事端，就和当初面对曹丕一样，官二代之间，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哪怕骨子里面看不起，可表面上，大家都会维持一团和气。
但见到莲花时，曹宁儿蓦地想起她曾经说的话——你根本不了解单大哥。
贝齿一咬，曹宁儿斩钉截铁道：“你胡说八道，我了解单飞，他根本不是你说的那种人，一定是你不服被他击败，这才放狗咬他！”
单飞一怔。
众人议论纷纷。
荀恽目光微寒，一旁柔声道：“宁儿，好久不见。”
“是吗？”曹宁儿横了他一眼，冰冷道：“没想到一见面你就会找我家的麻烦。”
“很多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荀恽叹口气，一副溺爱的模样，“宁儿，我虽然想要帮你，可单飞这家奴……”
“他不是家奴！”
曹宁儿看也不看单飞一眼，大声道：“他卖身契已赎，如今我正式宣布，眼下他不是曹府的下人，而是曹家的客人。”
荀恽见状眼中寒光一闪，瞥着单飞道：“无论是下人还是客人，有证人说他做错了事情，他就一定要认。”
曹宁儿一滞。莲花叫道：“你们有证人，我们也有。我当初……”
“莲花！”单飞低喝一声，止住了她的下文，他当然知道这丫头比乌青灵活的多，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可荀恽有备而来，莲花人小言轻，只怕几句话就被这个荀恽拆穿，那时候局面反倒不利。
荀家的人物，单飞当然不会轻视。
荀恽见状，哈哈一笑道：“单飞，你也是聪明人，知道这孩子虽会帮你，可改变不了你作恶的事实对不对？”
“阁下错了。”一人突道。
荀恽本以为单飞在反驳，蓦地发现说话的人是在他背后，扭头望过去，脸色微沉，一字字道：“张辽，你说什么？”

第七十四章 重磅人物
曹宁儿一怔，这才发现有个戴斗笠的汉子不知何时站在人群之中，仔细望去，她亦认得那人就是张辽，只是此人素来沉默寡言，不知怎么会参与此事。
单飞却是眸光一亮。
早在喝止莲花之前，他已看到了张辽默默站在人群之中，可他始终没有说什么。有时候，朋友要出手，本不需要你说些什么。
张辽缓步走出人群，并不去看单飞，只是望了夏侯衡一眼，转望荀恽道：“单飞勒死疯狗的时候，张某亲眼所见，荀恽，张辽是单飞的证人，可担保此事不假，这件事……就算禀告曹公，张某亦会如此作答。”
众人哗然。
曹宁儿难以置信的看着单飞，不解他怎么会无声无息的交了这么个朋友，但无论如何，张辽的证言，当然比几个家奴要可信许多。
她并不知道，张辽未说真话，不然只怕会晕倒当场。
夏侯衡面红耳赤，恨恨望着张辽，荀恽微有皱眉，还能淡然道：“张辽，你可要想好了再说。”
张辽虽为武将，可在荀恽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吕布手下的降将，日后又能有多大作为？
荀恽唯一头痛的是——这个张辽的证言显然比那些家奴要让人相信。
如今不是对错的问题，而是谁更让人相信。
荀恽很是怀疑一点——张辽会碰巧的看到此事？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张辽淡淡一笑，“我想了很久，感觉单兄弟说的不错。许都城有司空大人在，容不得信口雌黄，混淆黑白了。荀恽，你说张某想的对不对？”
荀恽脸色微寒，不等再说什么，就听场外又有人叹口气道：“张辽，荀恽，你们说的都有道理，这么有道理的话，我很久没有听过了。但是……道理不急于再说了，能不能容我和单飞先说几句话呢。”
那人懒洋洋的口气，走出人群时看起来笑眯眯的模样，只是脸上一道伤疤从额头到了耳边，割的一只眼似乎都有分翻白，因此就算在笑，看起来竟也有点让人发寒。
单飞见到那人的模样，心中微凛，暗想他从未见过此人，怎么这人看起来竟和他很熟悉的样子？
可他随即发现，那人不止和他熟悉，还和在场的官二代都很熟悉。
那人目光扫过去时，夏侯衡脸色发青，荀恽笑容发硬，就算张辽亦是有了分不安之意，曹宁儿轻轻扯了单飞衣袖一下，眼神里面似乎都是话儿。
严重警告的话！
绝不能得罪此人！
就算得罪曹丕都不能得罪此人！
单飞心中凛然，就听荀恽强笑道：“赵大人要找单飞，不知道要说什么？”单飞一怔，心思飞转不停。
看荀恽方才拽的叉叉都炸了天的模样，不要说曹丕到此，就算夏侯渊、曹洪亲临，只怕都不会让荀恽如此畏惧。既然如此，赵大人又是哪个？
单飞一时间还真的想不出来赵大人是哪个。
三国中姓赵的、有名的，眼下又能造成如此杀伤的，在单飞看来，应该只有赵云赵子龙一个了。
可这当然不可能。
赵云这时候好像是跟着刘备在混日子，肯定不会到许都来当官儿。可无论赵大人是哪个，在许都城的实力不言而喻。
只要一看荀恽的孙子样，单飞用脚后跟都能明白这个问题，他不明白的是——这么个牛掰的人物找他做什么？
赵大人听荀恽询问，哈哈一笑道：“看来我要和单飞说什么事情，还得请荀公子同意了。”
荀恽心中一寒，垂首道：“不敢，不敢。赵大人说笑了。”
赵大人看了荀恽半晌，“那荀公子在这里还有事儿吗？”见荀恽迟疑下，赵大人呵呵道：“如果荀公子觉得眼下这件事需要让司空大人知道的话，我倒是乐意效劳。”
荀恽见赵大人嘴角在笑，但眼神似乎如针般钉在他身上，忙道：“赵大人又说笑了，我们……我们……这不过是件小事，怎敢劳烦大人出马？如果大人没事的话，在下告退。”
见赵大人只是笑笑，转过身去望向了单飞，荀恽悄然拉了夏侯衡一把，带着几个家奴灰溜溜退走。
赵大人目光从单飞身上移开，落在张辽的身上，“你还有事？”
张辽沉默片刻，终于道：“我过来用饭。”
“那你慢慢吃。”
赵大人点点头，转望单飞道：“可以找个地方……说几句吗？”
他说的客气，单飞见这般模样，知道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是客气道：“大人楼上雅间请……”
赵大人点点头，缓步向楼上走去。
曹宁儿突然叫道：“校事大人……”
赵大人止住脚步，回头望过来，“什么事？”
曹宁儿有些不安的看着赵大人道：“大人用过饭没有？要不要吃些饭菜？”
赵大人一笑，“还是女孩家细心，听说这地方最近生意很不错，好吃的来点了。”
曹宁儿立即点头，匆匆前往厨房，路过单飞的时候，又看了他一眼。
单飞见到她的紧张和关心的意思，可那一刻，他只感觉背心有点发冷，他听到曹宁儿的那声称呼，终于明白了赵大人是哪个！
校事大人又姓赵的……
是赵达！
一定是校事赵达！
这是演义中根本没有提及的人物，但单飞却清清楚楚的记得，因为此人本来就是和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一样——神秘、但真实的存在！
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
这句话在许都悄然流行，甚至史书都记载了下来，说的意思是——你在许都城可以不怕曹操，但你不能不怕卢洪，你或许觉得卢洪很牛掰，但比起赵达而言，卢洪又算是菩萨了。
赵达怎么会有比曹操还大的权利？这听起来不可思议，但说穿了很简单，赵达是校事，曹操在许都亲设的一种特殊官阶！
校事的职责功能或许有些人不知所谓，但若提起锦衣卫的话，想必不知道的肯定少之又少。
校事在三国时期，本来就是和锦衣卫类似的存在。
但无论校事还是锦衣卫，说穿了都是国家机器中一种灰色的存在，代表国家机器最残酷的那一面，不但在三国、大明，历代王朝其实都有存在。
这些人就如当代山姆大叔的国安局一样，口号都是维护世界和平，但和平的代价素来都是不择手段，进行着不让外人所知的买卖。
赵达就是校事的头目，怪不得连荀恽、张辽看了他都有分不自在。

第七十五章 灰色的存在
单飞想到这里，微有发冷，但还是跟随赵大人进入了雅间，见赵大人坐下来向他笑笑，单飞也是还以一笑。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赵大人坐下来后，感喟一声。
单飞接道：“不知赵大人的意思是？”
这种人在说话，你如果不够分量又知趣的话，最好听着就好，而不要去表现什么，因为他很可能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就刨到了你家祖坟，单飞对于这种事情清楚明白。
赵大人看了单飞一眼，又是笑容满面道：“还不知令尊是哪个？”
单飞一凛。
赵大人问的简直是简单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偏偏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又是最无解的问题。
单飞并不知道这个时候的老子是哪个！赵大人为什么会这么问？单飞头一次感觉这时代还有人能让他开始冒汗。
“怎么了？”赵大人微笑看着单飞，似有分不解道：“有什么不能说的吗？”
单飞压住心中的不安，做了个苦涩的表情，“赵大人当然明白。”
“我明白什么？”赵大人咪了下眼睛。
单飞缓缓道：“这许都城、甚至许都城外，在下想……恐怕没有赵大人不明白的事情。”他是在冒险，也是在恭维，当然是想要转移下话题。
门外有人轻声道：“校事大人，饭菜送来了。”
赵大人抬头望过去，见到曹宁儿端着托盘站在门口，里面两荤两素的拼盘，曹氏猪脚赫然在内，旁边还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这种配餐在现代当然是再寻常不过，可眼下却是曹氏酒楼最受欢迎的饮食。
赵大人鼻翼动动，微笑道：“进来吧。”
曹宁儿进房间将托盘放在赵大人的身前，一一摆好，才直起身子，就见赵大人拿起个包子，却没有入口，只是道：“单飞，出生荆楚，父身份不明，娘亲嘛……”
曹宁儿本不想立即就走，闻言更是放缓了动作，只是立在赵大人和单飞之旁。
赵大人吃了口包子，喃喃道：“不错，不错。”等咽下那口包子，赵大人又道：“听说你娘是荆楚神巫巫潜的女儿巫灵。”
曹宁儿闻言诧异的望了单飞一眼，显然也不知道这些事情。
单飞只是保持微笑，一颗心却是扑通扑通的大跳，他不诧异赵大人怎么会知道这些，在这世上，赵达就和他那个年代查水表的仿佛，掌握着每个人的资料，他只凛然赵达为何这么仔细的调查他？
“听闻巫潜神通广大，曾对河北无极甄氏有过救族之恩。”赵大人慢慢吃着包子，淡淡说着似乎不相关的话，“甄氏族长亲自向巫潜提亲，巫潜只有一女，却无意甄氏，当时巫潜戏谑说女儿巫灵若再有儿子，定当来娶甄家好女子为妻，甄氏族长自然一口答应。”
曹宁儿芳心一跳，瞥了单飞一眼，见他似听的津津有味的，暗自咬了下红唇。
“后来的事情似乎不用我再赘述了。”赵大人淡然笑笑，“单飞，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单飞只感觉这个赵大人每句话好像都有个笼子，苦笑道：“大人高明。”
他一副涩然的表情，似是认可的样子，心中暗想——我只说你高明，没承认你说的对，万一有什么问题，还有补救的机会。
赵大人看了单飞许久，缓缓摇头道：“我一点都不高明。”
“大人过谦了。”单飞谨慎道。
“我要是真的高明的话……今天也不会过来找你。”赵大人眉头一扬，伸手从怀中掏出个比拳头略大的盒子放在几案上，笑道：“我给你看件好玩的东西。”
单飞心中蓦地一凛。
赵大人拿出木盒的手虽稳，但不知为何，单飞总感觉赵大人心中有分惊愕。这是一种直觉，更是一种判断。
赵达这种人绝不会没事过来问他几句话，拿个好玩的东西给他看。
能让赵达这种人都重视的东西，更不是“好玩”两个字能形容！
如果要让单飞形容，盒子可能更像是潘多拉之盒。只要开启这个盒子，绝对会有不可思议的、甚至可说灾难的事情发生！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赵大人喃喃念道，这是他第二次谈起此事，他并没有立即开启那盒子，突然扭头向曹宁儿望去，“你还有事儿？”
曹宁儿一怔，迟疑道：“只是想问问校事大人还要点些什么吗？”
“不用了。”
赵大人摇摇头，含笑道：“我知道你很想看看这盒子里面是什么。”
曹宁儿没想到赵达说的这么直接，本要否定，看了单飞一眼，还是点头道：“宁儿真的有分好奇呢。”
她其实一点都不好奇。
单飞猜的不错，赵大人就是赵达，许都城让官二代、甚至官一代见了都很不自然的狠角色。曹宁儿虽不知道赵达暗地究竟做过什么，可知道他拿出的东西绝对不好玩。
里面会是只耳朵、眼珠子、或者是根血淋淋的手指头？
曹宁儿想想都感觉要呕，可她还是不想离开，赵达来找一个人，绝不是好玩，而是因为那人有事！
这一点曹宁儿清楚明白。她很担心单飞的安危，哪怕不久前她已经决定不再拦阻单飞前往邺城……
“这东西女人家看不得。”赵大人淡淡道：“曹宁儿，你出去吧。”
他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有着无尽的威严，曹宁儿不敢违背，低头出了雅间，只怕赵达起疑，缓缓向远方走了过去，就听房中有个声音传出来。
“这是……”
是单飞的声音，其中满是骇异，甚至还有困惑的意思，曹宁儿芳心微颤，止住脚步再去倾听，却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雅间寂静无声。
单飞听赵达吩咐，上前伸手解开盒盖的时候，心中忐忑，他别无选择。
他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掀开盒盖那一刻，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失声说了两个字后，单飞蓦地沉默下来，难掩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盒子里面是只虎头蜂！
旁人若是听了，多半哂然失笑，虎头蜂有什么让人吃惊的？可单飞看着那只虎头蜂还是难掩心中的惊骇，赵大人看着盒子里的虎头蜂，亦是冷酷的表情。
冷酷下有分萧杀的神色！

第七十六章 奇异事件
虎头蜂黄黑相间，色泽鲜明，死后看起来还带分奇怪诡异的光泽，单飞惊奇的不是它诡异的颜色，而是骇异虎头蜂的个头。
他常见的虎头蜂大个的也就是小指大小，但这只死去的虎头蜂蜷缩起来竟足足有小孩拳头大小！
那这只虎头蜂拉伸飞翔起来会是怎样的情况？
单飞虽然见多了怪事，但一想到这种虎头蜂在空中飞翔的样子，还是忍不住不寒而栗，这件事如果做个比喻，就是蟑螂你不少见，但如果蟑螂和你的拳头一样大，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恐怕不叫的人绝对不多。
这还是虎头蜂吗？
曹馥当初被虎头蜂蜇了下，已经很是严重，看眼下这只虎头蜂的蜇刺如把锋利的小刀一样，若是被它蜇一下，可绝不像被捅一刀那么简单。
这是只工蜂，还不是蜂王，若是蜂王的话，那会有多大一个？
“这……”
单飞才要说这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终于咽了回去，事实就在眼前，他说出废话只能让赵达轻视，很快的回归到现实中，单飞缓缓道：“这虎头蜂……大人是在哪里遇到的？”
赵达一直留意着单飞的表情，不答反问道：“听说前段时间，你曾在曹府门前见过虎头蜂，也治过被虎头蜂蜇过的三人……曹宁儿，曹馥和麻强。”
单飞见赵达事无巨细竟然均是清清楚楚，心中更是戒备，暗想和这种人打交道，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
“大人的意思是……”
心中蓦地一动，单飞突然想起邓义不久前说过的话——你不知道啊，那有三个大马蜂窝，两个成掎角之势，还有一个里面那可能养了十万人马。
当初曹宁儿等人被虎头蜂所蜇，他只觉得有分奇怪，后来曹馥说去为民除害，结果灰头土脸的回转，邓义事后形容多少有分夸张之意，单飞当时听了，只觉得成功的人找方法、失败的人找借口，也就没有将邓义所言放在心上。
可如今看来，邓义就算夸张，恐怕那蜂巢也远超寻常。
“在曹府前蜇人的那几只蜂子就是和这只虎头蜂一个蜂巢里的？”单飞终于道，他很希望不是这个答案。
赵达却是点点头，冷然道：“我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用最快的速度带人前往处理，死了两个人，这才将蜂巢尽数毁去，也从中取到几只这样的虎头蜂。”
顿了片刻，赵达道：“蜂王比这个还要大三倍以上。”
单飞心惊的同时暗舒了一口气，心道如果这东西还在许都城存在的话，那造成的恐慌绝对不是一点半点。
校事赵达在这件事上的表现，也充分证明了国家机器在某些方面的高效。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见赵达盯着他，单飞微皱下眉头，“大人给我看这只虎头蜂的意思是……”
“你不认为这是不可能的，是不是？”赵达反问一句。
单飞心中一凛，苦涩道：“它就在我面前，我如果还说不可能，那我……”
“那你就不会是巫潜的外孙。”赵达截断道。
单飞用笑容掩住心中的不安，反问道：“这件事和我的身份有什么关系？”
赵达目光中带着分锐利，一字字道：“传说中，巫潜以通灵闻名荆楚，见过无数不可思议的事情，你如果是巫潜的外孙，难道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看法？”
这还用问，肯定是基因变异啊。
单飞第一眼见到这虎头蜂的时候，脑海中转的就是这个念头。
基因技术是新兴的现代科学，但不意味着古代会没有基因变异，很多事情本来就是偶然的存在，偶然有个机会传承下去，才会变成必然，很多偶然还是会中途消亡。
因此绝不能将必然当作一个起点。
比如说对于蒸馏酒技术，很多人都认为是在元代左近才出现，实际上早有大量的考古证据证明古人更早发明了蒸馏酒，而在他那时期才出土的汉代大墓，就明确的发现一种用来蒸馏酒的设备，考古学家于是又声称，这种发现可以将蒸馏酒的历史提前近千年之久。
单飞觉得这种事情都是随他们喜欢就好，他不会跟风，素来有自己的主见。他对很多起源的考证都存怀疑态度，尤其是在见到女修之棺后。
四大文明古国有太多不可思议的神迹，科学根本无法解释，女修之棺更是神迹中的神迹。
达尔文的进化理论如今看起来更像是物理界牛顿的力学定律，对人类进一步自身认知有贡献，但也有障碍。
地球如此久老的历史，在银河系中还不过是沧海一粟，人类的科学观不能解释的实在太多太多。
单飞是考古学家，但对新鲜事物的接受远比很多科学家还要开明，但蓦地见到三国时期出现的基因变异还是忍不住的骇异。
可他心中更骇异的是赵达的来意。
赵达对这件事极为慎重，他总不会认为这件事和我有关？可这件事若不是和我有关……
单飞心头一跳，终于想到了赵达想要的答案——这件事和谁有关？
能惊动如同国安局的校事头目赵达注意的事情，那就说明已经危及到了国家安全——赵达的国家当然就是曹操的统治。
难道这不是自然变异，而是有人搞出来的？
单飞得出这个结论的时候，自己都感觉有点匪夷所思，见赵达只是盯着他，单飞心中突然一动。
不对！
这件事绝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赵达过来询问他的看法，也不全是因为他是什么巫潜的外孙。
这件事看起来非同小可，他单飞只知道一只虎头蜂变异了；但赵达如临大敌的样子，知道的内情肯定更多。
国家机密不是谁都能够参与的，无论巫潜多么的神通，可他的外孙眼下不过是个家奴，要参与此事，还是不够资格。
单飞一念及此，不答反问道：“曹三爷怎么看？”
赵达笑笑，眼中闪过分赞赏，“曹棺让我来问你，他说你肯定会有点让人耳目一新的答案。”

第七十七章 狗势人势
果然是曹棺的建议！
单飞对这个曹棺暗自骇然，心道这人看起来病恹恹的模样，但有问题的时候，连赵达这样的人都要找他。
曹棺和赵达应该是国家机器系统里同样灰色的存在，或许分管不同，听赵达的口气，和曹棺异常熟络。
曹棺举荐他单飞，赵达就来询问，不言而喻，显然对曹棺的建议很是看重。
单飞心思飞转，不停的推演其中的关系，缓缓道：“怪事年年有，今年的确有点多。就在不久前……我曾在丁家村外的山上碰到个怪物。”
“哦？”
单飞见赵达没什么表情，沉声又道：“那怪物和人仿佛，但力大无穷，身手敏捷，我砍了它一斧头，它居然好像没什么损伤。”
见赵达只是平静的望着他，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微笑道：“大人的手下去追，不知有没有将之抓到？”
“你……”赵达眼眸中寒光一现，突然微笑道：“你怎知那些人是我的手下？”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啊，老子终于成功的运用下未卜先知的能力，单飞心中感慨。
据史书记载，曹冲可是曹操最喜欢的儿子，曹操甚至有意让曹冲来继承权利，而不是后来的曹丕，不过曹冲早死，这才让曹丕有机会捡漏。
如此看来，曹冲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不言而喻，曹冲失踪这件事赵达怎会不知？赵达要是并不知情，他单飞提及此事，赵达肯定会追问下去，赵达没问，这就说明赵达对此事甚至比他单飞还要明白！
单飞就是想到这点，这才如此猜测，见到赵达的表情，知道自己的猜测八九不离十，微笑道；“这种事情没道理不引发赵大人的兴趣，可赵大人似乎没有什么意外。”顿了片刻，单飞沉吟道：“当初在下不知道哪路高手帮忙，如今一想，大人既然早就知道，那帮人就可能是大人的手下。”
“哦？”赵达眼中光芒一闪，心中多少有了分惊异，他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见到单飞后甚至有些失望，这小子看起来并没有曹棺说起来的那么邪乎，为何曹棺说这件事一定要此人参与？
当初在林中，他亲眼看到单飞爬到树巅和怪物作战，不过后来很快查明，单飞不过是个路人。
可这个路人竟然能随口猜中些根本没有参与的事情，头脑并不简单。
想到这里，赵达缓缓点头道：“我们……是听说林中有怪，这才前去查看，可惜让那怪物逃了。”
他说到这里，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下，他没说的是——怪物不但逃了，还杀了他的两个手下！
真是这样？
单飞心中怀疑，暗想老子碰到怪物就算巧了，看你们在那伏击的情形，肯定是有备而来啊。
不过赵达不说，单飞自然没有傻到荀恽那样子，一个劲的追问，只是道：“我突然提及此事……”心中蓦地颤了下，单飞怔在当场。
赵达目光一凛，“你要说什么？”
单飞难掩心中的悸动，吸了口长气才道：“那怪物……会不会不是什么怪物，而是……一个人？”
赵达突然静了下来。
单飞一看赵达的表情，立即知道答案是什么，眼皮忍不住跳动一下。他是从虎头蜂的变异想到了丁家村外的怪物，直觉中总感觉有分关联，他始终感觉那怪物很像人，直到看到变异虎头蜂那一刻才明白过来。
卖糕的，如果那怪物是人的话，当然也是变异出来的？
单飞得出这种结论自然而然，实际上，在他那个年代，基因变异的课题层出不穷，山姆大叔家里科学家也经常背地里搞三搞四，明面上当然说是为人类谋福利了，结果搞出很多不可控的问题出来，却捂着盖着不让人知道。
于是电影屏幕上就出来各种变异英雄，比如X战警、绿巨人什么的，这不仅仅是电影那么简单。
科学素来是先想象，后验证。
这个世界最疯狂、也是最让人着迷的地方就是——有人开始想了，这个想法就会慢慢的趋近实现。
那个时代换头技术都已经实现，这在他那个时代几十年前还是科幻题材，既然如此，以他那个时代基因研究的速度，单飞没有理由不相信变异人种的出现。
那怪物也是变异人种？赵达的表情根本没有哂笑、有的只是凝重。
单飞只感觉脚底板都有些发凉，一颗心却是怦怦大跳个不停，自己都感觉声音有分干涩，“赵大人也认可这点？”
赵达看了他许久，只是道：“这世上本来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这个赵达有点料儿啊。
单飞本来对赵达心存戒备，这会儿却感觉这人若论见识，简直不让最顶尖的科学家——科学家最重要的是敢于想象！
没有想象，怎么可能有相对论的产生？
古代人也是蛮现代的嘛。
单飞心中嘀咕，长舒一口气，感觉终于触碰到这件事的一点线索，缓缓道：“因此赵大人认为，无论那个怪物、还是虎头蜂，都是有人搞出来的？”
赵达脸上的伤疤动了下，终于笑道：“曹棺说的不错，你的确有些让人耳目一新的想法。”
我擦！我这个想法现代人听了，大半都觉得我在扯蛋，你竟然说我只是有些想法？
单飞不由重新审视起眼前的这个赵达，就见赵达伸筷子夹了片隆江猪脚咀嚼两口，赞道：“这东西不错，你做出来的？”
见单飞点点头，赵达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将盒子揣了回去，缓缓走到单飞面前道：“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的还少了？
单飞心中嘀咕，还是道：“大人请讲。”
“曹棺说你还在考虑，你在考虑什么？”赵达单刀直入道。
单飞怔了下，没想到赵达连这件事也很清楚，半晌才道：“我只是在考虑……这是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赵达似也怔了下，突然哈哈一笑，伸手拍拍单飞的肩头，“有趣，你这人真的很有趣的。”
原谅老子笑点高，真的不知道你的有趣是在说什么。
单飞很是不解，还是道：“大人说笑了。”
赵达竟然没再说些什么，走向门外，突又站住，并未回身道：“你既然这么有趣，我也想和你说点有趣的话儿。”
顿了片刻，知道单飞在听，赵达淡淡道：“能进入我们这里的，手上的活儿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要有广博的见识，还要有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脑袋，因为你随时要准备接受任何你根本无法想象的存在。”
单飞对这点倒是赞同。
“你杀了夏侯衡的一条狗？”赵达突然道，听单飞“嗯”了声，赵达嘴角似乎有分讥诮的笑，“这世上就是这样，狗还是狗，但有时仗着人势就会变得比人还要强。人还是人，但若是没有谁支持，那会变得比狗还不如。”
“大人的意思是？”单飞其实早明白赵达的意思，还是忍不住问道。
赵达咧嘴一笑，牵动眼角的刀疤如蚯蚓般的蠕动，“你要是有了势力，不要说杀狗，杀人也不是问题。”
那要是没有势力呢？
单飞没有问，赵达亦没有说。
门帘“叮当”声响，转瞬间，赵达去的远了，空中似乎只余他未说完的那句话——你要是没有势力，不要说杀人，就算杀狗也是大有问题！

第七十八章 够胆
这就完了？
单飞早明白赵达最后说那句话的意思——赵达竟然有邀他入伙的意思！这如果让别人听到，恐怕下巴都要掉下来。
赵达是什么样的人？国安局的最高领导，居然会邀请家奴入伙？
不过单飞并没有沾沾自喜，反倒有分心悸，他当然心知肚明——国家任务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做的，其中的危险系数更是不用说。
他不明白的是，赵达为何没有再问下去？
丁家村外的怪物、许都城内变异的虎头蜂，绝对不会无缘无故的存在，这两者之间的关联就是——都有变异的因素。
但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又不像仅仅变异那么简单。
是有人搞出来的？他目的何在？这种事情不要说在三国，就算在当代出现，都会引发最上层密切的关注。
赵达很关注，但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肯定知道更多不为人知的事情。
许都城有个那大的蜂巢，根本无法逃过赵达的耳目。
曹冲被劫持如果和那怪物有关，幕后主使显然是不怕赵达知道此事，那人是怕赵达不知道此事！
是有人有意引发赵达的注意？目的何在？向许都城的国家机器宣战？
单飞越想越觉得骇异，不知道这世上会有哪个有如此不可思量的胆子，孙权现在还在江东守着家业，刘备肯定蜗居什么新野，袁绍的几个儿子现在被曹操打的乌龟一样，天底下谁会这么做？
人做事都是有目的的。这世上有几种人，一种人是全力奉献不求索取，这种人有，但非常罕见，一种人是全力捣蛋损人不利己，这种人多，非常扯蛋。但大部分人是在两者之间，总为了个目的行事，做出这件事的人目的何在？
单飞想到这里，暗自叹口气，就听门帘又响，抬头望去，见是曹宁儿走了进来。
曹宁儿看着单飞，脸上多少有分冷漠道：“校事大人找你做什么？”
“他问问虎头蜂的事情。”单飞感觉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更不想惊吓了曹宁儿。
“你要是不想说，麻烦你找个别的理由。”曹宁儿显然不信，她满是关切的询问，只盼能帮上单飞，没想到单飞竟然这么敷衍。
单飞怔了下，默然片刻才道：“大小姐，我没有对你说谎。”不再理会曹宁儿，单飞掀开门帘走下楼去，见张辽居然还坐在那里用饭，单飞过去笑道：“给张兄多上一盘曹氏猪脚，算我的账上。”
酒楼的伙计早将单飞视若神明，立即按照他的吩咐去做。
张辽本是沉默，见单飞谈笑风生的样子，倒搞不懂这小子是不是开水壶做的，屁股烧红了还有心情吹口哨，终于问道：“单飞，你没事吧？”
单飞对张辽倒很是感激。
他知道张辽绝不会无故出现在酒楼前为他作证，也知道张辽站出来需要多大的决心。
张辽大大有名，曹操手下的五子良将。陈寿撰写《三国志》时，将张辽、乐进、于禁、张郃和徐晃五人合传评曰——太祖建兹武功，而时之良将，五子为先。
这也是五子良将的由来。
可这时候张辽非但不是什么良将，还是个降将，若论资格，比不上乐进、于禁这些最早投靠曹操的老将，若论血脉，比不上曹洪这些亲哥们，若论关系，也比不上夏侯渊这些和曹操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若论家世，张辽更是无法和荀氏这种三国大家抗衡！
可荀恽、夏侯衡质疑他单飞的时候，张辽不但站出来了，还能为他单飞撒了不大不小的谎言。
白发如新，倾盖如故。
有些兄弟，本来第一眼就是注定了今生。
单飞心下感激，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张大哥，我还有点事儿。你吃你的好了。”
张辽“嗯”了声，单飞想的没错，他来到酒楼不是偶然，这些日子他没事就在这附近转悠，别人或许不知，他却感觉其中压力重大。但无论如何，只要单飞有事，他还是一定要站出来，有些事情，是他一定要做的。
不知道单飞有什么事情，但张辽亦没有多问，暗想反正老子站出来了，接下来的事情接下去就好！
单飞走到酒楼门前，莲花见到单飞，立即站起来，欲言又止。单飞没理会莲花，望见乌青坐在那里，乌大娘正用跌打酒擦着他的伤口。
乌大娘为乌青上药时，眼中似有泪花闪动，只是低声道：“乌青……你痛不痛？”
“娘，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乌青疼的龇牙咧嘴，还是竭力安慰着老娘，突然望见了单飞，低声道：“单大哥，我没用，又拖累你了。”
在他心中，单飞本来就是为了救他才杀了恶狗。
单飞缓步走到乌青身边，良久才道：“乌青，我想做件事。”
“还要我帮忙吗？”乌青有分惭愧道。
单飞沉默许久，终于点头道：“要你帮忙，但这件事得有点胆子，我不知道……”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眼乌大娘。
乌大娘手一颤，药酒瓶落在了地上。
楼前寂静。
乌青怔了半晌，蓦地跪在了乌大娘面前道：“娘，孩儿求你一件事。”
乌大娘不知为何，眼泪突然盈到了眼眶，半晌无语。
乌青咬牙道：“娘，孩儿从小到大，一直都听你的话。可这些年来，孩儿没用，都是迷迷糊糊的没做出让你老荣耀的事情，到了如今，还要你为孩儿擦药。”
乌大娘眼泪一滴滴的落下来。
乌青眼中亦是有泪，嗄声道：“可孩儿还是想做一件自己真的想做的事情，只求娘亲你答应。”
乌大娘捡起药酒瓶，将剩下的药酒都涂到了乌青脸上，许久的功夫，这才擦擦眼角，拍拍儿子的头道：“是娘儿没用的，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
乌青闻言大喜，站起来对单飞道：“单老大，我有胆，你要我做什么事情？”
单飞又看了眼乌大娘，含笑道：“你和我去找夏侯衡和荀恽。”
他大踏步的向夏侯家酒楼的方向走过去，乌青不出所料，立即紧紧跟随，二人并没有回头，没留意到张辽起身跟过来，莲花跟过来，就算曹宁儿都是冲出酒楼，本要招呼什么，可见二人脚步坚定，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二人才至夏侯家酒楼前，就见夏侯衡、荀恽说笑着走到门前，看似正要告辞，望见单飞和乌青走过来，夏侯衡骇了一跳，不由后退一步。
荀恽只是含笑看着二人，眼中精光一闪道：“这不是……”
是你爹！
乌青在单飞做出决定的时候，早感觉领会了单飞的意思——奶奶的，这口气忍不下，就算死也要找回来。
他冲上去就要挥拳，却被单飞一把拉住。
“单大哥。”乌青有些不解，回望单飞，暗想单大哥究竟是什么意思？
单飞看着荀恽，不怒反笑，“荀公子是吧？”虽然是夏侯衡出手，可单飞一眼就看出鼓动的是哪个。
荀恽见乌青上前，本来眼中闪过分得意的笑，可见单飞如此，皱了下眉头，却不屑回答。
单飞凝望荀恽，缓缓道：“荀公子，我从来不是个找事的人。”
“哦？”荀恽只是挑了下眉头。
“可我从来也不是怕事的人。”单飞凝声又道。
“嗯？”荀恽嘴角带分轻蔑的笑。
单飞上前一步，冷望荀恽道：“我今天给你一个机会，现在向乌青道歉！”
“啥？”荀恽一愕，不信自己耳朵的模样，反问道：“你再说一遍？”
单飞不管张辽的握拳、莲花的振奋、曹宁儿的错愕，不理周围越聚越多的人群，他那一刻眼里只有冷然决然。
荀氏八龙是吧？荀家双杰很拽是吧？你老子是荀彧、大哥是荀攸是吧？
你们家大业大就高贵了是吧？
如果你们这么认为，那你们肯定大错特错，真正的高贵不是你高人一等的模样，而是要高过你昨天的模样。
你这样的人物，老子以前见的多了，从来懒得理会，但不意味着我怕了你！
如今曹棺有求老子，校事如果不要老子出手，也不会过来找我，你还当我是个家奴？
嘴角带分微笑，单飞声音不高、说的却是长街皆闻，“荀恽，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立即向乌青道歉！”

第七十九章 答案
长街众人先是窃窃私语，后是哗然，议论之声如波浪般传了出去，终究又静的如暴风雨来临前一样。
所有人都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单飞，不明白这人哪来的这大的勇气，居然会要求荀恽向个百姓道歉。
可有人认得单飞，又感觉理所当然，这小子吃了豹子胆一样，当初都和世子曹丕硬抗的主儿，和荀恽这样又有什么出奇？
荀恽盯着单飞，终于难掩神色的愕然，许久才笑道：“我要是不道歉呢？”他话一出口，就暗自捏了自己一把，自感气势弱了一筹。
他为什么要这么回？他这么一说，不就是承认自己理亏吗？
“你当然可以不道歉的，但你不要后悔。”单飞长吸一口气道：“后悔你今日没有道歉！”
荀恽本是哂笑，暗想你小子能有多大能耐，敢和我这么发誓？可见到单飞咄咄的一双眼，忍不住心中又有分发颤。
有些人的承诺和放屁一样，可有些人的承诺……
不待荀恽多想，单飞已经拉了乌青一把道：“我们走。”
乌青反倒一怔，他本来以为拼了命也要找回这个场子，没想到单飞只是撂下了一句话后就撤退。
虽是不解，乌青还是对单飞言听计从，终于和他转身离去。
荀恽望着单飞的背影，嘿然道：“我还真以为你有多大本事。”
“是啊，是啊。”夏侯衡摸了把冷汗，不知自己为何会发寒，强笑道：“这小子今天见到校事大人后好像有点不一样呢。”
他本是随口一说，荀恽瞳孔微缩，心头蓦地一沉。
※※※
“单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曹宁儿见单飞离开，终于松了口气，很快截住了单飞，不顾旁人惊奇诧异的目光，拉着他到了长街的一个角落，多少有分不满道。
见单飞沉默无言，曹宁儿蹙眉道：“你知不知道你这几天得罪了多少人？你一点不笨，怎么总是做这种让人为难的事情？你这么对荀恽放话，还嫌不够麻烦吗？”
单飞默然看了曹宁儿半晌，终于道：“我不这样对他说话，他就不会找我麻烦了，是不是？”
曹宁儿滞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大小姐，有几句话我很久以前就想和你说了。”单飞缓缓道。
很久以前？
曹宁儿怔了下，心道我们才认识多久，见单飞凝望着她，曹宁儿有分不自然的移开了目光，“你想说什么？”
“记得在我们一起出门的第一天，你曾问我——我为什么没有在那七件东西中选出最有价值的东西。”
曹宁儿芳心一颤，没想到单飞对这事儿清清楚楚的记得。
她亦记得。
可她不明白单飞为什么会重提此事，她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那沉默的少年，心中不知为何，又想起莲花说的那句话——你根本不了解单大哥。
她真的不了解！
“我记得那时候大小姐曾经说过……”单飞凝望曹宁儿道：“东西的价值本是看人决定，而不是看物，我不知道三爷的心意，因此无法判断那七件东西在三爷心目中真正的价值。”
那又如何？
曹宁儿突然感觉眼前这少年近在咫尺，不知为何，却给她一种遥远的距离——她一直以为很了解单飞，很了解他的执着，可她真的了解？
“大小姐说的没错，东西价值本是由人来决定。”单飞一字字道：“事情也是一样。”
曹宁儿垂下头来，咬了下嘴唇，隐约明白单飞要说什么。
“今天的事情，我本来可以当作没有发生，就像当初面对世子，面对夏侯衡一样。那不过是一文钱、一个馒头的事情，睁一眼闭一眼对我来说不是太难的事情，可我做不到。”
曹宁儿仍未抬头，只是望着自己的脚尖。
单飞嘴角带分讥诮的笑意，“我经历过太多的事情，看过太多的丑恶，本来应该麻木的什么都不说，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忍不住的要说。”
顿了片刻，单飞哂然道：“后来我认真的想想，才给了自己一个答案。”
是什么答案？
曹宁儿很想发问，却不想抬头，因为她只怕抬头望见单飞有分寂寞的眼。
“答案就是——”
单飞望向远方的天空，天蓝蓝，虽然有时会阴暗，“或许因为我还活着，而且知道怎么去活，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就会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得不会对自己失望。”
曹宁儿不知为何，鼻梁微酸，不懂这个年纪轻轻的少年，为何能说出如此沧桑的话。
“在大小姐眼中，在很多人眼中，我做的这些事情，或许根本没有任何价值。”单飞微微一笑，笑容中有几分无奈，但还带着几分骨子里面的执着，“但对我来说，我惹的这些祸绝对是有价值的存在，如果我不这么做，那我应该怎么做？”
望向曹宁儿，知道不会得到什么答案，单飞缓缓道：“大小姐问我知不知道在做什么，我现在可以明确的告诉大小姐……”
默然只是片刻，单飞淡淡道：“我不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知道这是我一定要做的事情。”
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举步向曹府的方向走去。
一定要做的事情，就要考虑如何去做。
如今的他——决定了怎么去做。
他并没有回头，因此并没有看到曹宁儿终于抬起头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秀眸不知何时，早有泪花闪现。
单飞不紧不慢的走进曹府，一直走到曹棺所在阁楼前，略停了下脚步，还是缓步的进了阁楼，拾级而上。
这是曹棺的住所，没有曹棺的许可，就算曹棺的大哥曹洪进入都要通传。
可到如今，阁楼左近似乎根本没有人在。没有通传，但也没有阻拦！
阁楼里静的如同坟墓一样。
单飞脚步虽缓，可并没有任何迟疑之意，他知道阁楼虽静，但曹棺一定在里面的。他还不了解曹棺，但经过这些日子，他知道这个曹三爷或许足不出阁楼，但对许都城周边发生的事情，了解的绝对不会比赵达少。
掀开厚重遮光的门帘，单飞又陷入了黑暗之中，似有无边的幽灵涌过来，他却没有丝毫恐惧。
半晌的功夫，他终于适应了黑暗，依稀看到前方那个盘坐的身影，开口道：“曹三爷？”
许久，曹棺的声音从前方传过来，“你说会考虑几天，如今看来，显然已有了答案？”
“不错。”单飞点头道。
曹棺似是无声无息的笑笑，突然问道：“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在七件物品中选的是什么？”
单飞怔住。

第八十章 曹棺的秘密
单飞决定改变下计划——他本来准备安安静静的做个富男子，他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创业天赋，既然如此，到邺城发展点房地产，进军饮食业，发展连锁，做个跨界之王就算完美一生了。如果可以的话，整天过着吃吃喝喝、受人尊重的日子就可以了。
可他发现这个简单的理想太难实现了。
他虽然不同意赵达的三观，但对赵达最后说的几句话很有感触——如今他不想被狗咬，腰杆子一定要硬起来才行。
他眼下能依仗的就是曹棺，而看起来曹棺对他的观感也不错，曹棺和赵达并非一个系统的，但都是属于国家机器中最灰色的存在。
这种存在无论谁都不敢轻易来咬，甚至怕曹棺、赵达来咬。
他本来不想参与其中，可他眼下除了参与，没有更多的选择。
男人啊，还是要对自己狠一点才行。
单飞调整下自己的目标来见曹棺，本来一路上有了很多措辞，但被曹棺的第一句话就问的无言以对。
对啊，以前那个家奴肯定见过曹棺，曹棺当初还考核那个家奴了？曹棺为什么旧事重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深意？
单飞立在黑暗中，只感觉手心都有些冒汗，急中生智道：“当初选什么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现在如何来选！”
半晌后，黑暗中的曹棺才道：“单飞，你很聪明。”
单飞缓缓的吸了一口气，暗示自己一定要镇静下来，这个曹棺或许身体不如赵达，但若论头脑，恐怕不在赵达之下。
“可你以前不是这么聪明的人。”
曹棺感喟道：“流年会改变一切的。”
单飞眼皮子一跳，不知道曹棺说的流年和马未来拎着的那个流年有没有关系，偏偏他根本无法发问。
“许多年前。你娘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曹棺顿了下，似乎陷入回忆中，许久才道：“我和她说过，有什么难事来找曹棺，曹棺会帮手的。”
巫潜的女儿救过曹棺，这就是那个家奴来这里的原因。单飞理清着这些从前的脉络，不知为何，心中隐约有分不安之意。
“可我要帮手也要看这人究竟能到达什么境界。”黑暗中的曹棺喃喃道：“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给你七件东西选择的原因。”
单飞“嗯”了声，就听曹棺轻声又道：“你第一次选择的时候……选的是那块金子。”默然片刻，曹棺轻声问：“你知道你为什么那么选？”
单飞不感觉这句话好笑，反倒有分悚然。
这个曹棺的问题怎么这么奇怪？
良久后，单飞见曹棺没有继续说下去，感觉自己必须要发表下意见了，沉吟道：“因为我那时候……只感觉金子最有作用。”
钱当然有用。
那个家奴一心复仇，选择金钱来完成目的极有可能。
曹棺似又笑笑，静默良久才道：“可你后来得到了那箱金子后，为什么一直没有用呢？”
单飞只感觉毛骨悚然！
我擦，古怪墓室中那箱子金子竟然是曹棺留下的？他为什么留下那些金子？那些胡椒的事情他知道吗？他肯定知道。
曹棺也是盗墓人，如果留下了金子，没道理对墓室的情况稀里糊涂。
那盗洞说不定就是曹棺挖的。
当初他看那盗洞挖的极为干净利索，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如今想来，专业人士恐怕就是曹棺！
这个人简直深沉的可怕。
他什么都知道，竟然能忍住不说！
单飞只感觉背心都是冷汗，许久才叹口气道：“原来这些不过是三爷的考验，三爷故意让我找到那些金子，就算是完成帮手的承诺？”
曹棺半晌后才道：“你说的不错，那些是我对你的考验。你当初既然在七件物品中选择了金子，就说明了你的心思。我不可能替你去报仇，就只能帮你到这样，胡椒有用，但也得会用的人才能发挥作用。”
果然都是曹棺留下的！
单飞心中暗凛，就听曹棺道：“你将胡椒给了药堂福伯来看，我就知道你已经发现了金子，你知道我那时候怎么想？”
鬼才知道！
单飞心中忐忑，还是能镇定道：“三爷一定觉得帮到这样，已经算是完成了承诺。”
“我本来也是这样觉得。”曹棺幽幽道：“只是我一直有点奇怪。”
单飞竭力不让自己心跳过速，以免炸裂，却感觉自己声音都有分沙哑，“三爷为什么奇怪？”
“那墓室里本来还有几罐铜钱的。”曹棺淡淡道：“铜钱放在入口的地方，一进去就能发现。”
单飞明白曹棺奇怪什么。
那家奴一进去就抱着铜钱跑出来，甚至没有更深一步的查看，可不知道中途撞到鬼还是遇到劫匪了，结果被弄的头破血流，罐子也摔碎山脚。那家奴拼命跑回了曹府，罐子中有用的钱被人拿走，只剩下十几枚没用的铲币被乌青发现。
乌青把铲币拿到典当行，他那日正巧看到，然后寻痕迹找到了墓室，这一切看似巧合，但在有心人眼中，当然大有问题。
为什么这个家奴第二次会成功？
一念及此，单飞道：“三爷不用奇怪，人既然差点死了一次，多少会有几分改变。”
他的意思是——老子突然来了勇气，又找到了金子，这样的解释总可以了吧？
曹棺喃喃道：“是啊，人如果死了一次，肯定会改变的。”
单飞微微吸了口长气，感觉一颗心又怦怦的大跳起来。
曹棺好像是在重复他的话，可改变了几个字，但就是那几个字的改变，意思已经截然不同。
这个曹棺究竟想要说些什么？
心思飞转，单飞脑海中蓦地有如雷电划过，想起曹棺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只知道一点，你若也做不成此事，那世上就不会有人能够做到了。
那时候曹棺许给他一个诱惑的条件，他只认为曹棺对他器重，但曹棺如果考核过那家奴，当然知道家奴的斤两。
连赵达都说了，他来找单飞是因为单飞是巫潜的外孙，可更因为曹棺的举荐。
这么说一个巫潜外孙的身份，并不能让曹棺另眼相看，那结论是……
单飞回忆方才一进来时曹棺说的每句话，越想越是骇然，许久的功夫，突然吸口气道：“三爷，我见过流年。”
他这句话外人听了自然感觉古怪，甚至会反问一句——流年怎么可能是看见？如果曹棺不感觉古怪，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果不其然，曹棺只是“哦”了声。
此人肯定和马未来有关！
那金子是曹棺留下的，马未来也凑巧出现在哪里……
单飞一念及此，感觉不能坐以待毙，反问道：“武力、权利、理想和流年，不知道三爷选的是哪个？”
黑暗中的曹棺沉默良久，终于道：“我当年选的和你第一次见到我时选择的一样，都是金钱！”

第八十一章 寻香
我擦！
这个曹棺原来也听过这个心灵鸡汤，那他和马未来是什么关系？马未来这个死老头子，怎么没事就喜欢给人灌鸡汤呢？
单飞一想到这里，反倒是放下了担心。
如果曹棺和马未来认识，那曹棺的见识就绝非等闲，可能连他单飞的底裤是什么颜色都调查清楚了，甚至对他的一些不可告人的隐秘，曹棺都是有分了解，如果曹棺要对他不利，根本不用等到今天，既然如此，他还担心什么？
一想通这点，单飞安心下来，缓缓坐到了地板之上，反问道：“三爷选的是权利？”
小丈夫不可一日无钱，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
钱本来就是权利的一种象征。
自从私有制伊始，这种价值观就已悄然烙入人类的思想，无论怎么遮掩，但历代商贾的蓬勃发展早证明了这点。
单飞对这些清楚明白，亦明白曹棺的意思——选择钱，就是选择权！
黑暗中的曹棺许久才道：“或许你说的没错，我选的就是权力。很久以前，我和你一样年轻。”
你说的是废话。
要是很久以前你和马未来一样老，就是妖怪了，单飞听曹棺言语悠然，一杆子到了很久之前，不明白他究竟什么意思。
“那时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曹棺回忆道：“那时候天下皆盗，当皇帝的贪婪，当权的暴戾，起义的黄巾军亦是如此，不止人杀人，甚至人吃人的事情也是屡见不鲜。”
单飞知道曹棺说的肯定是东汉末年张角黄巾起义左近的事情，心中多少有分戚戚，可心中益发的困惑，暗想曹棺和他并不算太熟，突然扯到以前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天高地厚……”顿了下，曹棺补充道：“或许是因为不知道，才无所畏惧，和同族的一些兄弟为了求生，瞄上了盗墓的行当。”
单飞终于接了句，“三爷的盗墓手段是自己领悟的？”
曹棺似是笑笑，“那时候哪管什么手段？只是风闻哪里葬有以前的富贵之家，就拿着东西去挖，就是因为这样，我和几个兄弟有一次碰到个积沙墓，不知轻重的挖进去……你当然知道积沙墓？”
单飞“嗯”了声，倒有分遇到知己聊天的感觉。
自古代厚葬制度兴起后，盗墓一事就没有停止过，而古人意识到这个问题后，也会采用各种防盗手段，积沙墓就是其中的一种。
这种墓葬在落棺的时候会在墓顶加沙，甚至有几层之多，在有人挖洞的时候，流沙掩至，会将盗墓人活埋在其中陪葬。
对于破解方法，单飞当然知道，不过他知道一般新入行的惨死在这种防盗机关下绝对不少，而曹棺当年如果对盗墓一窍不通，只凭蛮干来对付积沙墓，危险可想而知。
曹棺继续道：“我和几个兄弟被积沙墓埋葬，那几个兄弟都是乱了阵脚，只有我拼命的挣扎向上，不知多久还是晕在沙子里。”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你后来肯定得救了，不然那就太恐怖了。
只听曹棺幽幽道：“等我醒来的时候，就见到了流年。”
单飞心中一震，失声道：“马未来先生救了三爷？”
“不错。”曹棺喃喃道：“当初我见到流年很是奇怪，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回头望去时，才发现自己就在流沙坑左近，我拼命的去挖那些流沙，因为我知道几个兄弟还在下面。”
单飞暗自摇了下头。
事实残忍，但从他专业的角度来看，那几个人活命的机会可说一点都无。
曹棺沉默了良久，这才道：“但我肯定挖不尽那些流沙，就算挖尽了，下面的人也不会有什么希望。我能够得救，因为我离地面近了很多，又是因为马先生救了我。”
单飞听他口气中对马未来极为尊敬，暗想这老头别看总是瞎折腾，倒还是有点真本事。
不闻曹棺再说下去，单飞忍不住道：“后来呢？”
马未来肯定给你讲了那个故事。
这老头子怎么见一个人讲一次，比传销的还要执着？
“后来我在沙坑旁痛哭一场，见马先生衣不沾尘的模样，知道他是个高人。”曹棺道：“我磕头谢过马先生的救命之恩，然后请他收我为徒。”
单飞暗自叹气，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曹棺这聪明劲儿，自己还是太狂了点。不过曹棺一直称呼马未来为先生而不是师父，难道是马未来不收这个徒弟？
黑暗中曹棺自顾自道：“马先生并没有回答我的请求，反倒给我说了四个人的故事，你当然也听过？”
听单飞“嗯”了声，曹棺缓缓道：“他那时候问我……如果是我，要怎么选？”
单飞饶有兴趣道：“三爷选的是权利？”
虽然曹棺说是选择了金钱，但选择题中没有金钱，单飞只是通过结果反推前因。
“我选择拜马未来先生为师，求他教我盗墓之法。”
我擦！
还是你聪明。
单飞暗想你这人就和从前的一个故事那样——有个会点石成金的老者遇到几个孩子，点了几块金子送给那些孩子，很多孩子都是心满意足了，唯独一个孩子不要金子，要的是老者那根点石成金的手指头。
聪明人做事就是不一样。
他要是那老头子，肯定点点那孩子的脑袋赞一句——你这个……金孩子。
心中嘀咕，单飞终道：“马先生没有收你为徒，但还是传授给你盗墓之法？”
“不错。”曹棺叹了口气。
你老小子还有什么不知足的，老子当初就和那些贪婪的孩子一样，以为做的是多项选择题呢，结果就得到块破石头。
单飞有些忿忿然。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和你说了这些事情？”曹棺突然问道。单飞摇摇头，就听曹棺道：“因为马先生告诉我，你的想法很让他意外……”
单飞心中一震，立即明白了困惑他许久的一个问题。
曹棺为何对他知根知底？
一切是因为马未来的缘故！马未来在墓室中见过他后，肯定又见了曹棺！马未来为什么对曹棺提及他单飞的事情？
单飞脑海中也和浆糊一样，就听曹棺淡淡道：“马先生对我说，他选择给我讲四个人的故事，不是因为我的苦苦哀求，而是因为我在流沙坑旁流下的那几滴眼泪。”
那他为什么给我讲了那个故事？
曹棺似乎看出单飞所想，径直道：“他选择给你讲那四个人的故事，不是因为你能握着竹签子杀了尹老大，而是因为你能放下竹签和他说话。”
单飞愣了下，细细品味着马未来的意思，暗想看把这老头子牛的，讲个故事还要选人下菜吗？
“可是三爷和我讲以往的事情，又是因为什么？”
曹棺沉默良久，“因为马先生说了，这世上能实现我最后一个愿望的不是他，而可能是你。”
这死老头子开什么玩笑？最后一个愿望？曹棺怎么要死的样子？
单飞心中满是不解，还是问道：“三爷有什么愿望？”
“寻找一种香。”曹棺凝声道。
“什么香？”单飞哑然失笑，难信曹棺如此大张旗鼓的不过是为了寻找一种香！
花香？茴香？檀香？佛香？
这些香固然可能有比黄金贵重的，但曹棺肯定不会去找，找来何用？黑暗的阁楼让人看不到一丝亮光，只有曹棺的声音似从天籁传来。
我要找的是……
长生香！

第八十二章 黄泉道
单飞叹了口气，他没法不叹气，本来按照他的想法，曹棺就算要找时空穿梭机他都不会有什么疑问。
女修之棺不就是个时空穿梭机？
可曹棺居然要找什么长生香？这听起来有点好笑。长生香，顾名思义，用了之后长生不老嘛。
实际上这个课题古今都在做，信这个的绝对不少，远的如秦始皇，近的比如现在的基因研究。
当代科学家说人类经过一些技术手段，其实可以活到一百岁以上没问题了，但在《黄帝内经》中早有说过——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
上古几千年前的人活百来岁和玩一样，经过这几千年科技的迅猛发展，人类还在为这个目标努力，听起来很是滑稽的样子。
不过人类一直未放弃过长生这个课题倒是真的，可单飞没想到曹棺对这个课题也有兴趣。
“你不信？”曹棺问道。
单飞感觉这个曹棺在黑暗中的观察能力比蝙蝠还厉害，皱了下眉头道：“信不信反倒是其次，可三爷认为……真的会有长生香吗？”
他只是有点怀疑，转念一想，我如果穿梭机都能相信的话，现代人都在追求的长生，我又有什么道理不信呢？
曹棺默然片刻，“我得马未来先生传授，再加上自己有点头脑，很快对盗墓一事精熟起来，也在族中有了不小的名声。大哥又精于商贾手段，曹家很快兴旺起来。”
单飞不解曹棺为何又说起从前的事情，但知道这是曹棺深信长生香的关键，耐着性子听曹棺又道：“曹司空极具魄力……但在乱世中争锋不但要人，还要钱，若非我曹棺和大哥的运作，曹司空不见得能到达今日的地步。”
单飞知道曹棺不是吹牛的人，对此倒是深信不疑，突然想到方才曹棺说过——马未来举荐他单飞，说他单飞能帮助曹棺找到长生香，这么说马未来也相信长生香？
一念及此，单飞兴趣大增。
到了这个年代，他虽是谦和，但从未对谁有什么狂热的崇拜，他知道演义中的牛X真实中说不定是牛粪，战功混淆颠倒的错误难以去数，而二十四史在某个哲人口中，亦不过是二十四家史——帝王编给后人看的功劳簿而已。
要认识一个人，还要凭自己的判断才行，历史有用，但你若照着历史说的去做，肯定会死的很惨。
帝王的枕边放的不会是历史教参，而是《长短经》之流的书籍。
单飞没有特别佩服某个三国人物，但对这个马未来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想这人拿着个流年就让他搞不明白，比他有更广博的见识也不足为奇。
“我一生盗墓难数，有印象的着实有几个，梁孝王陵就是其中的一个。”曹棺又道。
单飞微震，失声道：“梁孝王陵？”
“你也知道？”曹棺声音平淡。
单飞叹口气道：“我去过那里……不过，三爷给我们留下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芒砀山的梁孝王陵——本是西汉一个陵墓群，其中以汉高祖刘邦之孙梁孝王刘武和王后的墓葬最为著名。
墓室规模宏大，可说古代的墓葬奇观，梁孝王的王后墓室的结构几乎就和她生前所居一模一样，充分体现古人事死如事生的习俗。
那里的文物可说是难以尽数，还让人发现个比较有现代感的东西——坐便器，差不多就是当代的马桶，实在让后人大跌眼镜。
不过这也说明古人其实和现代人一样的秉性，方便也在寻求着方便。
单飞考古无数，这个墓葬群自然不会错过，不过正如他所说，等他去看的时候，墓室中留下的东西实在不多了。
梁孝王当年为了防盗，可说是斩山为廓，穿石为藏，工程的浩瀚繁重，让后人都是叹为观止。
只是就算如此，依旧挡不住盗墓人的热情。
这世上只要有个墓葬的地点，肯定就有挖开的手段！
第一个挖开梁孝王陵的就是曹操，据史书记载——操引兵入砀，发梁孝王冢，破棺，收金宝数万斤！
单飞对这些都很清楚，却没想到是曹棺主持了这场盗墓者的盛宴。
可曹棺提及梁孝王陵是为了什么？曹棺当然不会是为了炫耀！
许久，曹棺终道：“你如果去过那里，就应该知道那里有条奇怪的通道。”
“三爷说的是黄泉道？”单飞这次毫不犹豫。
传说中，梁孝王和王后可说是伉俪情深，就算要死了，还不忘记向后人秀了把恩爱，在梁孝王陵和王后的墓葬之间，有一条地下的通道，就称黄泉道。
后人看了，都说这是梁孝王和王后死后方便灵魂幽会的地方，这也是后世黄泉路一说的来源。
曹棺在黑暗中似乎一直凝望着单飞，许久喃喃道：“先生说的不错，你的见识比起很多摸金校尉都要强上很多。只是你恐怕不知道两件事情。”
“三爷请讲。”
单飞这次倒是少有的来了兴趣，毕竟曹棺是最先入梁孝王陵的盗墓人，肯定会有别致的考古发现。
“第一件就是……梁孝王并非寿终正寝，而是暴毙身亡。”曹棺淡淡道。
单飞愣了下，“这个我也知道，据记载，他是在打猎的时候……”他说到这里，心口蓦地剧烈一跳。
梁孝王之死根据记载，是说其在北方良山狩猎时，有人献上一头牛，牛足长在了背上，梁孝王感觉到厌恶，心情不爽后很快得了热病，没几天就死了。
这种说法单飞一直并没有深究，但他在今天才见过虎头蜂、和赵达谈论过丁家村的怪物，蓦地又记起这个事情，难免心中怪异。
牛足长在背上，那岂不也是一种变异？
赵达一直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曹棺说寻找长生香，提及梁孝王陵和梁孝王之死，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关联？
曹棺似笑了下，“看来你也不是无所不晓。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情，曹司空发梁孝王陵当然是为了军饷，但我进入梁孝王陵却是想看看梁孝王和他的王后的尸体。”
单飞全身突然有些发寒。
他本来只和曹棺做下学术上的探讨，但蓦地从曹棺语气中听到分难言诡异之意。
“我很想看看……他们死后是不是真的还能再见。”曹棺言语幽幽，黑暗中竟然带分颤抖。
单飞一时间也受到传染，半晌才道：“结果呢，你看到了什么？”
他知道曹棺肯定有所发现，可他没想到过曹棺给他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答案。
“我什么都没有看到。”
“你说什么？”单飞难以置信，不信梁孝王陵也会和他去的石室那样没有棺椁，反问道：“你怎么会什么都没有看到？”
曹棺幽冷道：“外人流传，我等入梁孝王陵，破棺裸尸，掠取金宝。实际上，金宝的确是不计其数，可梁孝王棺椁和王后棺椁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珠宝？”单飞迟疑问了句，见曹棺不答，单飞终于道：“尸体也没有？”
曹棺只回了两个字，“不错！”
单飞不寒而栗，听曹棺补充了一句，“或许应该说还有点东西……”
“那是什么？”
“燃香剩下的一点残余灰烬！”

第八十三章 工具套装
阁楼幽暗的不见天日，单飞在其中一直感觉如在坟墓中没有什么区别，听到曹棺所讲，他仿佛化身了曹棺。
梁孝王斩山为廓，他就穿山而入到了梁孝王棺椁旁，在掀开棺椁那一刻，看到琳琅满目的珠宝，却唯独见不到最应该看到的梁孝王。
那种景象就算想想，单飞都感觉心颤。
“我当初惊奇的难以置信。”
曹棺的声音在黑暗中不但有颤抖，还有分激动，“在确定墓室之前从未被发掘后，我立即从黄泉道前往梁孝王后的墓室，亲自动手开启了梁孝王后的棺椁。”
“也没有尸体？”单飞意料到的结果，却还是有分不信。
曹棺缓缓道：“更准确的说——棺椁里只剩下一点灰烬，燃香剩下的灰烬。”
阁楼又静。
不但静，还有点让人寒冷之意。
单飞实在想不出曹棺要编这种故事的理由，但还是难以相信曹棺所言——梁孝王花费偌大的心血，陪葬了无数的珠宝，自己和王后本人却不在里面，这个道理无论如何都讲不通。
除非……
单飞脑海中光亮一闪，皱眉道：“我相信以三爷的本事，肯定能知道里面有没有别的出口，有没有别的盗墓人捷足先登。”
“如果你去盗墓，你会不要珠宝，只偷两具尸体？”
曹棺一句话堵死了单飞的所有可能，单飞眼皮跳了下，“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他们成仙了，因此不见踪影？”
羽化成仙嘛。
除非这种缘由，单飞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补充一句，“他们用的当然是三爷说的长生香？”
突然有分失笑，单飞摇头道：“不对。”
“哪里不对？”
单飞听曹棺的口气显然对这件事深信不疑，暗想怪事年年有，最近特别多，曹棺看起来虽是不正常，但一入梁孝王陵不看珠宝却去找尸体，之前想必已经经过了周密的调查，而且对梁孝王使用长生香早有所知。
这种调查绝非空穴来风！
可他还是发现一点疑惑，“根据常识，梁孝王死后封墓，要燃香肯定要有帮手，你见到燃香之人、或者这种人的尸体了吗？”
曹棺叹口气道：“没见到。可你既然都知道梁孝王的死因，又怎么猜不出其中的玄机？”
单飞沉思了片刻，终于回道：“三爷是说梁孝王死的蹊跷？所谓的暴毙不过是个假死？”
曹棺只是“嗯”了声。
单飞却感觉事情匪夷所思，可又合情合理，接着又道：“梁孝王或许没有死就已入了陵墓，然后点燃了长生香和王后一块成了仙？这种事情，梁孝王当然不肯假手他人来做？”
这是常理推断，有长生的机会，谁都不会让给别人。
“这是我到目前为止，想到的唯一可能！”曹棺盖棺论定道。
单飞又沉默下来。
良久，他吐了口气，“好，我信三爷的说法，但我还有两点不太明白。马先生为何举荐我？”
“我也不知。”曹棺摇头道：“但这世上如果只有一人的话能让我相信，那就是马先生。”
你被他洗脑太深了。
单飞暗自嘀咕一句，再问道：“就算我全部相信了三爷的话，也信这世上有长生香，但我根本不知道去哪里来找，又如何帮得了三爷？”
“你不需要找，你只要跟着我就好。”曹棺低声道。
单飞考古无数，要不是急需用钱，当初也不会想着出手，他对寻常墓葬实在兴趣不大，这次却被曹棺所言激发出兴趣，含笑道：“好，那我就等着三爷的消息。”
他转身要走，就听曹棺道：“你过来。”
“什么？”
单飞有些错愕，不解曹棺的用意，但还是缓步的摸黑向前走去，一直到了曹棺面前顿住，听曹棺道：“你最近得罪了不少人？”
“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单飞苦笑道。
沉默片刻，曹棺道：“我这有几件东西你先拿着，以免没有寻到长生香前就没命了。”
黑暗中“嚓”的响声，有个小巧的木箱到了单飞的脚下。
单飞心中微喜。
他来到这里表明目的其实就是和曹棺结盟，他知道曹棺是聪明人，因此他方才没再说什么就走。
你想要长生香，当然是要长生，可你要长生，总要先保住老子的命了。
知道曹棺盗墓许多年，拿出的东西绝非等闲，单飞蹲下打开那箱子，就发现有幽蓝的光芒传出。
箱子正中赫然是一颗小巧的夜明珠。
这东西虽然不是居家旅行、杀人必备的工具，可进入地下极为有用，单飞暗自点头，拾起那夜明珠向箱子旁处照去。
箱子左手处有只圆筒。
单飞暗自奇怪，不解其中的用途，拿起来不等询问，就听曹棺解释道：“破天矢，一筒九矢。可单独射出，亦可三矢一击，用后可收集铁矢装回筒中。”
这时代还有这种好东西？
单飞拿着那圆筒，感觉很是神奇，心中突然想到——在丁家村外的山上就看一帮人用铁矢对付怪物，那些人是赵达的手下，难道他们用的也是这个？
曹棺似看出他的困惑，淡淡道：“这是马先生所制，许都城中的校事、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等有功之人才能使用。曹公虽找大匠仿制，始终无法成功，我这还剩一套没用，你先拿去用了。”
又是那老头子做的？
那老头子究竟还有多少本事没有漏？
不过从老头子手上出来的，肯定都是好东西。
单飞立即将铁筒放在怀中，转手又拎起一件乌黑的丝衣，本要发问，突然双手用力扯了下，只感觉双手勒的发疼，丝衣还是没什么损伤。
“这是西域乌蚕吐丝做成的防身丝甲，可挡刀剑。”曹棺顿了下又道：“不过你没事不要去试。”
这个我当然明白。
单飞知道这东西很韧，刀剑砍不破，就知道这东西穿身上和简易防弹衣仿佛。但根据物理学知识，除非你穿的是钢板或者很高科技的化工材料合成的防弹衣，不然这种衣服还是无法分散外力，疼痛肯定难免。
不过有这东西总比没有要强很多。
单飞又将丝衣收到怀中，拿起个小葫芦道：“这些是什么？刀伤药？”
“毒药。”曹棺简单明了道：“在你如果实在坚持不住的情况下服用，一点就管保你很快毙命。”
我总感觉你给我这些不是让我防着仇家，而是要我去送死的样子。
单飞暗自摇头，将那小葫芦放了回去，因为他发现箱子剩下大半还有不少铁制的零件，以他专业的目光一看，就知道这东西完全就是盗墓专用工具箱，里面的零件可随便拼出十数种他需要的工具。
王大锤那个洛阳铲不知道打造好没有，我几乎都忘记这事了。
不过有这个箱子，也不急于用王大锤的那铲子了。
这个曹三爷不愧倒斗界的前辈，对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充分领会嘛。
合上箱子，单飞索性一把拎起，道了声谢向阁楼外走去，未到门帘前，突然听曹棺道：“单飞……”
单飞顿住脚步，不知道曹棺今天还要唠叨什么，就听他幽幽道：“你后悔过吗？”
“当然。”单飞失笑道：“是人怎么会不后悔？”
“那你会怎么做？”曹棺问道。
单飞搞不懂曹棺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沉吟片刻才道：“人谁无悔，但求改过就好。”
“可是……若你没机会改过呢？”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过一时贪婪拿了整个箱子，还是在你的默许下，你家大业大，不至于这么威胁我吧？
单飞不明所以道：“三爷，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许久的时光，曹棺才道：“你走吧。”
单飞舒了口气，掀开门帘走出阁楼，才发现黄昏已至，淡青的夜漫过来将他深深包裹，回头望过去，他目光穿不透阁楼，却知道那里没有光亮的地方，曹棺肯定还寂寞的坐在那里。
阁楼里没有光亮，没有白昼，甚至没有夜……

第八十四章 期待
单飞再到酒楼前的时候，意气风发，当然，那是因为他把乌蚕丝甲穿在了身上，带来不一样的感受。
这些日子他活的看起来开心，实际上恨不得脑袋后多只眼，不过如今脑袋后虽没多出眼，前胸后背多了面墙，再加上破天矢在手，经过验证后，发现的确是杀人灭口的必备套装，一时间信心满满。
咱是和平主义者，从来不想着杀人，大家和和气气的再好不过，但有人要暗算老子，我从不介意背后给你一枪。
单飞不等站稳，罗老爹就擦着汗走过来：“单公子……东西都准备差不多了，你看着这胡椅做的怎么样？”
那面的孙苇和柱子都拎着两个小凳子过来，亲热道：“单老大。”
有钱的是老大，有能力的也是。
孙苇这般人伊始见罗老爹对单飞极是尊敬，还有点不服，可他们前段时间运茱萸过来时，人家曹家财大气粗，从来不拖欠尾款，就让他们很是感激。再知道什么馒头、包子、饺子的，竟然都是单飞的杰作，又见酒楼上到掌柜、下到伙计，没一个不对单飞毕恭毕敬的，不由也对单飞佩服起来。
当得好厨子的家奴肯定是个好木匠。
这不，曹府亲派大军扫荡了山上的茱萸后，他们本以为会失业，没想到单飞随即又安排他们点事儿去做，找人多做点胡椅来。
他们当初听说什么胡椅还很奇怪，后来才发现制作起来并不麻烦。
单飞接过一把胡椅，展开一看，很是满意。
罗老爹一旁赞道：“单公子，我发现你简直是个天生的奇才啊，这种椅子老汉我以前从未想过，但坐起来很是方便，最关键的是还能随身携带。单公子能想出这种东西，老汉想不佩服都不行了。”
不就是个类似胡床的折叠凳吗？你至于这么夸张吗？
单飞把玩着手中的折叠凳，微微一笑。
他早就留意到如今的中原还是流行席地而坐，更知道这时期的中原人还是习惯跪坐或箕踞。
这是自古习俗所致。
古人服饰以前少有裆裤，穿起来自然凉快，可坐下来问题就会出现，你想你穿着无裆的裤子像现代人一样两腿一分，那可说是要多风骚有多风骚。听说当年孟老夫子都是忍受不了老婆在家随意分腿，怒而休妻，就因为这种服饰文化，才导致古人规规矩矩的跪坐。
不过从汉朝起，服饰多了裤裆这个设计，再加上兵荒马乱的，服饰文化一年数变，无论上下都意识到这个问题，逐渐保护起隐私，为胡床的兴起自然带来分便利。
我这一小步，时代的一大步啊。
单飞听到罗老爹的夸奖，暗自提醒自己——作为一个成功人士，不能在赞扬下飘飘然，要随时保持谦和的态度。
“罗老爹，我就喜欢你这样，说话够实在。”
罗老爹忙赔笑道：“我从来只说实在话。”
单飞试坐了下胡椅。感觉高矮适中，孙苇一旁道：“单老大，你觉得这么坐好吗？我看读书人都不是这么坐呢？”
“你天生就是读书人？”单飞反问道。
孙苇道：“老大，我现在也不是读书人啊。”
“这就对了。谁都不是天生会读书，也没谁规定天生一定怎么坐。风俗是可以改的，而改变风俗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方便实用，只要用起来方便，又不高难，老百姓一定会喜欢。”单飞坐在胡椅上，感受着路过众人的指指点点，安之若素。
这时酒楼前路人如织，用饭的人亦是人头攒涌，热闹非凡，见到单飞如此，难免议论纷纷，“他坐的是什么东西？”
“看起来很怪的样子。”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古代人，单飞早有预料，好在没说他好像一条狗呢。他知道古代人对新事物接受方式和现代人没什么两样，先好奇议论，后试用推广。只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嘛，总会有人说三道四，何足为奇。
他不声不响的先为胡椅宣传一把，孙苇等人见状，也纷纷效仿把胡椅放下坐在上面，多少有些骄傲的模样。
“对了，大排档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单飞感觉三爷随时都要出发的样子，知道自己在酒楼上不会再有太多的时间，准备祭出终极大杀器。
“老大，桌子还在赶制，现在只做出不到十张。”孙苇道。
单飞点点头，暗想曹棺要找什么长生香，赵达呢，找他的时候拿个虎头蜂出来，有人在搞事，这两件事间会不会有什么瓜葛？
他正沉吟间，听到不远处卖馒头的莲花突然道：“虎头，你怎么来了？你哭什么？”
单飞扭头望过去，见到虎头正抹着眼泪向这方向走来，皱了眉头，迎过去道：“虎头，怎么了？又丢钱了。”
这孩子一枚铜钱差点引发场凶杀案，可自从那事情之后，虎头对他很是亲热，不过虎头多在读书，少和他见面。
莲花也擦了下手赶过来，呵斥道：“你现在不是应该在荀先生那里读书吗？”
“荀先生……荀先生……”虎头哽咽道：“他说我不用读书了。”
“怎么？”莲花一怔，不解道：“我们不是给钱了？”
虎头抽泣道：“他说给钱也不教了，让我以后不要再去了。姐姐，我……这次没犯错啊。”
单飞一旁见状，微皱了下眉头，就听远处有马蹄声响，只不过这次不算急骤的样子，扭头望过去，就见曹丕、夏侯衡、荀恽等人正向这个方向行来。
见到虎头哭泣，曹丕、夏侯衡多少有分奇怪，不过不以为意，荀恽却是笑了起来，“单飞……好久不见，我对你多少有些失望了。”
单飞见他看了虎头一眼，嘴角带分得意的笑，立即明白过来。
这小子在玩手段。
虎头在什么荀先生那里读书，突然不让读了，多半是这小子用的阴招。
我靠！
老子才对你荀恽太过失望，荀氏怎么说也是士族大家，大家就要有大家的风范，拜托你拿出点贵族的气质来。荀彧、荀攸都是曹操身边杰出谋士，想必风度不凡，怎么你这个荀恽如此不上道。
单飞心中少有的怒火，却还能笑道：“我对荀公子倒很有期望，都说荀公子乃荀氏八龙之后，想必学问是有的，也算是个先生，不才有几句话不明，还请荀公子解释一二！”

第八十五章 请教
长街很快静了下来，楼里食客往外看，楼外百姓都是驻足等着好戏上台。
最近曹家酒楼不但伙食好，做菜香，留在曹家酒楼还总有点八卦看，实在是少有的物美价廉，经济实惠。
街上楼上，不知有多少目光望过来，荀恽略有不安，显然没想到单飞这小子如此一问，他自被单飞在夏侯家酒楼前宣战后，多少有分忿忿然。
单飞虽只是撂下一句狠话，但荀恽如何不知道，官二代中都在看着最终的结果。他不像曹丕一样，有郭嘉轻易的解决了争端，他这枝射出的箭，又怎能有回头的余地？
荀恽虽不知道单飞要怎么让他后悔，还是严阵以待，不想单飞没事人一样，荀恽决定当先发难。
他知道单飞周围的朋友，见虎头正在荀家教书先生那里受教，只是一句话就让虎头无书可读。
荀家的人，当然要站在一块。
今日荀恽来到这里，本是要看单飞的笑话，哪里想到单飞不怒反向他请教，知道这小子来意不善，可暗想本公子学富五车，你小子不过是个家奴，还能有多大的学问，本公子还能被你问倒？
单飞见荀恽脸色数变，暗想老子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你还真以为老子是吃素的。
“不才记得孔夫子说过一句话。”
曹丕微微摇头，荀恽却是哈哈一笑道：“你小子也配把孔夫子的话提在嘴边？”
单飞不急不缓道：“在下不知道配不配，不过如果在下不明白，荀公子也无法解释的话，那在下倒和荀公子挺配的。”
荀恽听出他的嘲讽之意，脸色微冷，就听单飞扬声道：“夫子有云——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句话究竟何解，还请荀公子教我？”
曹丕心中一动，荀恽却是脸色一沉。
二人都是颇具文采之辈，曹丕一听单飞所言，当然知道单飞是引用孔夫子之言，倒诧这小子不过个家奴，怎地见识学识均是远超常人？
荀恽毕竟是荀彧长子，早听说过单飞的作为，知道这小子嘴里吐不出象牙，说是求教，实际上是扔来一刀，一时间并未作答。
只有夏侯衡眼前一亮，正下冠带，哈哈大笑道：“家奴就是家奴，无论如何，学问总是差的。”
他一直被单飞的组合拳打的喘不过气来，心中愤懑难言，偏偏无法奈何单飞。
单飞虽是家奴，可那是曹洪家的家奴，曹家怎么处置他没有问题，别人家要动，始终要顾忌曹洪的反应。
打狗还看主人，打别人家的家奴无疑在打主人的脸，一般人怎么会不考虑后果？据史书记载，当年有胡域商贾就是误杀了重臣梁冀苑囿中的一只兔子，结果传了出去，连坐十数人被杀！
兔子如此，人亦如此。
事情挑开了，夏侯衡一方面考虑身份，一方面顾忌曹洪，始终对单飞无可奈何，荀恽以死狗找事，夏侯衡听了自然觉得可行，本以为能狠狠教训单飞一顿，没想到先是张辽作证，后是赵达出现，夏侯衡立即歇菜。
杀狗有问题，可放狗咬人无论如何也讲不出道理。
当年曹操二十三岁就灭了不守道理皇亲国戚，如今坐镇许都城，姜老弥辣，更是知道律令的重要，自然将规矩立的一清二楚，违禁者没好果子吃。
有校事插手的事情，不要说夏侯衡、就算是荀恽也是建议缓缓再说——吃不到羊肉惹一身骚的后果二人都很清楚。
夏侯衡一拳打空，有着说不出的难受，他每天晚上都虔诚的问候单飞家人很多遍，但每次见到单飞，仿佛还是看到单飞脸上写着——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又搞不定我的样子。
今天一见单飞请教，世子和荀恽竟然哑口无言，夏侯衡终于扬眉吐气一把，高声道：“小子，我教你个乖，孔夫子这句话的意思是——做人在家要孝顺父母，在外要尊重兄长，行为谨慎……恩，那个言而有信。博爱百姓，亲近仁者……”
他越说声音越低，终于感觉有点问题，可众目睽睽之下，偏偏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如果这些你都做到了，就可以读书学文了。”
单飞抚掌笑道：“夏侯公子说的真好。”
夏侯衡忍不住又要摸下冠带，听单飞道：“夏侯公子确定夫子说的是——泛爱众，而亲仁，不是泛爱众，而咬人吧？”
夏侯衡脸色一变。
单飞对他却是不再理会，望定荀恽高声道：“我想荀公子出身名门世家，没道理夏侯公子懂的，荀公子反倒不懂。”
顿了片刻，见荀恽脸色发青，单飞淡淡道：“孔夫子都说——行有余力，则以学文，这就是说，在孔夫子眼中都是先学做人、然后才学文。如今虎头在荀家门下求学，行为无差，却被荀家先生赶了出来，不知道荀家教的到底是如何做人，如何学文？不才实在不懂，还请荀公子教我！”
他声音朗朗，长街一时静寂。
单飞说起来复杂，但总结起来无非一句话——学文本是学做人，你不会做人，学问再多又有个屁用？
莲花虽然没读过书，不懂单飞的之乎者也，但却懂单飞最后几句话的意思，大声道：“虎头，你不要哭了。单大哥说的没错，你去连做人都做不明白的先生那里求学，又能学到什么好学问，还不如跟姐姐学蒸点馒头。”
有人笑，有人沉吟。
荀恽脸色铁青，偏偏无从反驳。
这些道理他当然说起来头头是道，可能世人都是如此，能说的未见得能做，能做的偏偏做错，而偏偏单飞言辞犀利，抓住他的错处以圣人之言痛击，让他立即溃不成军。
有掌声响起，一人懒洋洋地笑道：“说的好，说的好。好久没听到这么精彩的道理了。”
荀恽眼中寒光一闪，扭头望过去，就见郭嘉穿着木屐懒懒的走过来，伸手扯过单飞身边的胡椅坐了下来，舒服的叹口气。
单飞见郭嘉突来，倒是微微一怔。知道这小子看起来放荡不羁，但学问绝不是盖的，立即道：“郭大人。”
“诶，不对。”
郭嘉立即摆手道：“应该叫郭大哥才对，我们不是喝过酒，算是朋友兄弟了？”
单飞见郭嘉温暖的笑容，心中不由一暖，“郭大哥，我若是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
郭嘉笑起来，摇头道：“说的很好，和夫子之意并无相差。不然子夏不会说——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单飞倒明白他的意思，这句话本和他所言一脉相承，也就是孔子的弟子子夏接孔子之言，意思就是——有人虽自谦说没学问，但做人比谁都明白，那本来也是一种学问。
郭嘉轻舒一口气，转望马上脸色青冷的荀恽，扬扬眉道：“长倩，夫子又云——学则不固，过则勿惮改，不知长倩以为如何？”

第八十六章 曹氏火锅
明日朗朗，照酒楼前人潮如海。
荀恽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突然道：“世子，伯权兄，我们走。”他再不说什么，一拉缰绳，当先向夏侯衡的酒楼行去。
“长倩兄，你等等。”夏侯衡心中大失所望，忙策马跟了去。曹丕只是笑笑，缓缓驱马离去。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郭嘉为人不差，随便引用夫子之言，其实就是提醒荀恽——有学问的人从来不固执己见，更不怕改正错误。
荀奇虽对郭嘉不善，郭嘉却在点醒荀恽，只可惜荀恽成见太深，看来一时半会只有记恨，不会悔改。
郭嘉见状微微摇头，随即望向单飞道：“看来你明白了，他却没有明白。虎头，你明白了没有？怎么又哭起来了，不是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留血不流泪，一点委屈算得了什么？”
虎头抹了下眼泪，哽咽道：“我不喜欢蒸馒头。”
莲花举手要打，却被单飞一把拉住，单飞笑道：“不蒸馒头也还有别的事情可学，不用急于一时了。”
放开莲花的手，单飞笑道：“你不要总是骂虎头，他不过是个孩子，想什么说什么了。”
莲花看着方才自己被单飞抓住的手掌，垂头道：“单大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不会打他了。虎头，我们不要耽误单大哥的事情。”
她不再多说什么，拉着虎头走向一旁。
单飞一笑，暗想莲花很明事理，转望郭嘉道：“郭……大哥……”老子前世看起来也没有你大，叫你声大哥也没什么，“你今日怎么有空到此？”
看了眼郭嘉的双脚，见他这次一双袜子倒是配对了穿，很想问他上次为什么只有一只袜子，是不是被人家老公打出来的，可终究忍住未问。
郭嘉拍拍坐着的胡椅，只是笑道：“这东西你做出来的？”旁边的孙苇这次亲眼见到单飞把荀恽请教的无言以对，佩服的简直五体投地，一旁道：“这是单老大想出来胡椅，我们找木匠做的了。”
“送我一把如何？”郭嘉倒不客气。
见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郭嘉解释道：“这胡椅一看就是简单方便，易于携带，最重要的是——如今天气转凉，总是跪在席子上，不但太凉腿不舒服，腰也有点不舒服。我一直想解决此事，就是没单兄弟这么聪明啊。”
摇头叹口气，郭嘉屁股长在椅子上了一样，“算了，这把就是我的了。单飞，你别和我提钱，提钱太伤感情了。”
这话应该我说才对吧？
你抢了我的台词！
单飞第一次见到有人把厚脸皮说的如此小清新，也是叹为观止，可终于笑道：“孙苇，立即让柱子去加做十把椅子，给郭府送去，算我账上好了。”
孙苇应了声，才要离去，被郭嘉一把拉住，孙苇只以为郭嘉要感谢，忙道：“郭大人不用客气。”
郭嘉老脸似乎一红，终于还是道：“你知道我住的地儿吧？”
孙苇差点晕倒。
等叮嘱完孙苇，郭嘉放下了心事儿，含笑道：“单兄弟，你看这都晌午了，我还没用饭。要不……我请你，可你肯定不会答应的，是吧？”
单飞感觉这个杀马特可能是在洗吹剪上花销过大，这才如此算计，微笑道：“像郭大哥这样的贵客，赏脸到这里用饭，怎么能有让你请客的道理？”
郭嘉很是赞许。
单飞见孙苇那面交代完毕，立即招过来道：“去把大排档使用的桌子拿来一套。”
“摆哪里啊？”孙苇不解道。
“大排档，当然摆街边上了。”单飞笑道，“郭大哥赏脸，今天我也为郭大哥专门搞一个刷刷锅。”
“什么锅？”郭嘉饶是见多识广，可听到这个新名词还是反应不过来。
单飞并不过多解释，亲自到厨房配料。池惑等人见是单飞，自然全力支持，更何况早在这之前，单飞已经将这个打算和池惑等人提及，这次蓦地推出，算是曹家酒楼又一主打品牌，当然精心准备。
不多时，孙苇等人将桌子架好。
古代在隋唐以前，多是分餐制，也就是每人一案，食案轻巧低矮，单飞这次让孙苇准备的桌子几乎和当代酒店用的餐桌仿佛，只是中有孔洞。
孙苇取了个铁炉放在桌下，填了烧红的木炭，然后在上又放置了口铜锅。
郭嘉坐在椅子上食指大动，连连点头道：“不虚此行，不虚此行了。”
等到单飞将调好的高汤送入锅中，不一会高汤味出，汤锅滚滚，一时间香气浓溢，可说一条街都能闻得到。
郭嘉不等单飞招呼，早主动拎着胡椅过来坐下，一比量高度，忍不住赞道：“原来这椅子和桌子是配套用的。”琢磨着怎么让单飞再送套桌子过去，最好加上铜锅炉子，只是一时间被美味吸引，想不到什么借口。
单飞笑道：“只怕郭大哥不习惯这么吃。”
“怎么不习惯。”郭嘉习惯的口水都流下来，“说实话，我对分案用饭才是不习惯，这个高桌多好，几个朋友坐一起，吃吃喝喝，好不痛快。”
单飞没想到郭嘉对这种方式这快接受，暗想大哥你是免费的就习惯吧？
含笑不语，单飞将用茱萸果配制的调料放个碗中，送到郭嘉身前，见整条街的人都被这桌吸引，频频回顾，指指点点，不由暗自得意。
郭嘉用了他十张胡椅，他当然要从郭嘉身上捞回这本钱。
怎么说郭嘉都是杀马特中的战斗机，战斗机中的VIP，在当代那可是个大V，单飞在那个时代对名人效应可是一清二楚。
将大排档摆在街上，再请个大v过来撑场面，出场费咋说也得几万吧，如今只用十张胡椅一顿饭，值！
那面的郭嘉只是在算计如何在家里也搞一套这种设备，全然没有想到被单飞暗中摆了一道，待听完单飞讲解，将切成极薄的羊肉片在锅中滚了三滚，拿出来在调料中一涮，放到了口中。
郭嘉闭目嚼嚼几口，连连点头，突然睁眼道：“对了，你说这叫什么锅？”
“刷刷锅如果太难记的话，就叫火锅好了。”单飞补充一句，“曹氏火锅！”
郭嘉一挑大拇指，连连赞道：“好，好，单兄弟好本事。”顿了下，看了眼那盘羊肉，看起来似乎还想再加盘羊肉的样子，只是目光微挑，看向了远方道：“张将军既然来了，何不过来共用一锅？”

第八十七章 战争与酒楼
单飞感觉郭嘉接受新鲜事物的能力比某些现代人都要快，这么快就有共锅的概念了，回头望去，见张辽站在他身后不远，单飞笑道：“张大哥来了，一块坐了。”
张辽似有分犹豫，走过来向单飞略点下头，再向郭嘉抱拳道：“张文远见过祭酒大人。”
他素来谨慎，来找单飞却见郭嘉在此，难免犹豫。
郭嘉如今可说是曹司空手下红人，他张辽不过一介降将，虽有战功，但如何敢和郭嘉同坐一处？
郭嘉笑起来，“文远何必如此客气。请坐，请坐，奉孝正有些事情请教，难得好锅配好肉，好料配将才，今日看来万事俱备，只欠点好酒了。”
张辽略有拘谨，挨着单飞坐下，对胡椅、火锅这种新鲜事物难免多看一眼。
单飞一听郭嘉要酒，早就招呼伙计过来，吩咐了两句，不多时，伙计拎着一坛子酒过来，郭嘉大喜，伸手拍开泥封，只是一嗅就道：“会稽产的三年稻米清，没想到这里也有。好酒。”
那伙计一挑大拇指，显然对郭嘉识货很是钦佩。
郭嘉亲自为单飞、张辽满上碗酒，举碗一碰，话不多说，当先尽了一碗，随即招呼张辽、单飞刷料，吃的不亦乐乎。
张辽本有几分不安，几碗酒下肚，见郭嘉谈笑风生，虽奇怪单飞这小子怎么会和郭嘉扯上关系，但终究放下拘束，和二人有说有笑起来。
郭嘉手中筷子如飞，不多时就干掉两盘羊肉，打了个饱嗝这才稍放筷子，抿口酒道：“听闻文远才从河北回转，不知道那里战况如何？”
张辽才要放下筷子，郭嘉忙道：“边吃边说就好，你停箸了，我就不好向单飞要肉了。”
单飞一笑，感觉郭嘉看出张辽的拘束，特意缓解下气氛。
张辽咳嗽一声道：“末将……恩，邺城久攻不下，文远奉司空大人之令和乐将军先拔邺城东南阴安，将那里百姓移至河南，前几日才回转向司空大人复命。”他见郭嘉总呼其字，暗想人家这般亲热，自己再过客气实在是有点不近人情，遂也改了自称。
单飞一听二人所谈，知道他们谈的是河北战事。如今袁绍病死，曹操正对河北袁绍的几个儿子开战，只是邺城久攻不下，史载曹操就是听从郭嘉的建议，暂回许都，让袁绍三子袁尚和大儿子袁谭自相内斗，结果事态真如郭嘉所料，曹操一回许都，袁尚、袁谭就忍不住掐了起来。
掐起来的原因看起来复杂，实际上无非类似现代二世祖之间遗产争夺战而已——袁尚是袁绍小老婆生的，但掌大权，身为长子的袁谭自然不满，外敌一去，于是内乱又起。
曹操让张辽尽迁阴安人口渡河，只是因为三国连年征战，人口实在稀缺的厉害，也算是在进行资源储备，为日后发展做准备。
单飞对这方面清楚了解，不过并不插嘴，只是往锅里放菜放肉。
郭嘉微微点头，“有乐将军和文远出马，阴安可说是手到擒来，只是不知文远如何看待邺城战局？”
张辽迟疑片刻，见郭嘉满是鼓励的目光，终于道：“袁谭、袁尚不合，邺城迟早必下，只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司空和奉孝兄采用釜底抽薪之法，坐山观虎斗，邺城外援渐竭，内耗不断，依文远所见，明年邺城可克。”
单飞夹筷子的手顿了下，倒对张辽很有分佩服。他知道如果按照历史，邺城被克正是明年，可他不过是早知，张辽却是预判出正确答案，古人所说的料敌机先不外如是！
郭嘉一笑，又喝了一口酒道：“单兄弟怎么看？”
单飞微怔，哂笑道：“郭大哥实在太高看我了，这等军机大事，我能有什么看法？”
“不然，不然。”郭嘉摇头道：“夫子有云，三人行，必有我师。我当然不敢比夫子，那么说这里三人恐怕有两个是我的师父。”
张辽、单飞忍不住笑。
郭嘉看着单飞，含笑道：“我倒是很想听听单兄弟的想法。”
张辽见郭嘉有分执着，内心暗诧，他初见单飞时，因狗肉结缘，一番交谈感觉单飞见识不凡，后知其不过是个家奴，诧异中难免有分遗憾。
降将难有前途，家奴更难。
可他没想到这个没前途的家奴竟然敢呵斥荀恽，顶撞世子，甚至能和郭嘉称兄道弟，让他也是不由惊叹此人如何有胆做到。
今日见郭嘉和单飞极是亲热，虽说郭嘉有分客气之意，但对单飞的意见显然极为重视，这就让张辽更是惊奇。
单飞见二人均是等待他的下文，暗想面对一个谋略奇士，一个军事将才，自己还是藏点拙好。
人家脑袋绝不是白给的，历史记录那都是马后炮，人家真正的能力是如何审时度势的判断。
心思微转，单飞微笑道：“张大哥所言极是，我对战事一窍不通，不过感觉邺城之战和眼下曹氏、夏侯氏酒楼之争仿佛。”
张辽一怔，不解道：“此言何解？”
郭嘉目光却是微闪，只是道：“还等单兄弟的高见？”
“高见不敢当。”单飞当朋友不说假话，真诚道：“夏侯家酒楼有御厨坐镇，又得曹公器重，对曹家酒楼本有优势，只是却忘记了一点，酒楼要揽客，最引人的地方，本是要饭菜美味实惠，才能得世人喜欢。”
郭嘉伸筷子又捞了一片肉，微笑不语。
张辽忍不住问道：“这和邺城之战又有什么关系？”
单飞一笑，“酒楼之争如此，世事其实均是如此，方才张大哥也说过，攻城为下、攻心为上，酒楼要客人来奔，贵在自身酒菜，天下要百姓依附，贵在执政之人。”
郭嘉送肉入口，嘴角终于带分笑意。
单飞缓缓道：“袁氏早失民心，邺城崩溃不过早晚。只是就如酒楼生意一样，满足现状迟早被别的酒楼取代，长盛不衰之道在于进取不懈。邺城不过是袁氏标志，听闻河北还有不少贼军流散。”
张辽对单飞益发的改容相向，暗想寻常家奴混吃度日，哪管许多，单兄弟这般见识不知从何而来，插言道：“单兄弟说的不错，如今河北有张燕、孙轻等黄巾余党，声势浩大，甚至不让袁氏兵士。”
“兵士、黄巾其实多为百姓，若有温饱，何苦死死抵抗？”
单飞说到这里，心中蓦地有热血上涌，突然起身向郭嘉抱拳道：“郭大哥，小弟和你总算相识一场，不知可否请求一事？”
郭嘉看了单飞许久，“我感觉你不是喜欢求人的人，还不知你要求何事？”
单飞看到郭嘉眼中的温暖，沉声道：“我闻言司空军中有‘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令。”
郭嘉缓缓点头，眉头微皱。
单飞一字字道：“我知所求过火，但有朝一日邺城被破之时，还望郭大哥向曹司空美言几句，饶了邺城的百姓！”
阳光朗朗，照在单飞身上，微有热意。
张辽先是愕然，后有动容，竟然也如单飞一样站起，抱拳对郭嘉道：“文远亦如单兄弟所请，还请祭酒大人考虑。”
郭嘉看着二人许久，微笑摆摆手道：“其实这件事能否成行不在我……”顿了下，看着单飞，郭嘉淡淡道：“而在你单飞的身上！”

第八十八章 虎父犬子
单飞愣住。不止是他，就连张辽听到郭嘉所言，都是错愕难言。
张辽心中发热，他从未想到单飞不但说的好，而且看的远、想的更远。
围而后降者不赦！
这句话本是曹营军中铁令，亦是曹操亲自所设，只因为这句军令，曹军当年攻克徐州之时，屠戮了抗拒的十数万军民，其实不止曹军，很多军阀乱世争雄时，均是默默贯彻这个不成文的军规。
冷血，但有效。
有效，可残忍。
单飞本是推脱不过，又不想让郭嘉、张辽小瞧，这才随口议论两句邺城的形势，对于这个时代，他仍贯彻着自己的原则。
陌生中带分熟悉，熟悉中带分隔阂。
亲手杀了尹老大的时候，他并没有任何快乐的感觉，他看多了战争，却从来喜欢和平，提及邺城的时候，一想到无数的军民百姓在其中哀号辗转，一时热血上涌。
进一言也是好的。
可他根本没想到郭嘉竟说拯救邺城百姓的重任在他身上，这又从何说起？
张辽知道郭嘉放荡是有的，可失言却是从未听过，不由错愕道：“祭酒大人……这句话……”
“这件事不但要看单飞，还要看文远。”郭嘉微微一笑，不等再说什么，就听一人冷冷道：“郭祭酒喝多了吧？邺城之事只有司空才能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一个降将和个家奴来发话？不要说他们俩，只怕就算郭祭酒恐怕都是说不上话！”
郭嘉一听话音，两道秀气的长眉扬了下，放下酒碗，胡椅上拱手笑道：“夏侯将军竟然有暇，可共锅否？”
张辽早长身而起，施礼道：“夏侯将军。”
单飞抬头望去，望见一人一骑立在秋阳下，有偌大的身影笼过来，正罩在他身上，端是气魄逼人。
能让郭嘉、张辽如此的夏侯将军如今只有两个——夏侯渊、夏侯惇。
是夏侯渊！
单飞一眼就断定了这点，只因为马上那人双眼如灯，明显没瞎，夏侯惇是瞎一只眼的。
他片刻之间推出对方的身份，立即起身拱手，却没有打招呼。
夏侯渊为什么来这里，难道是因为夏侯衡？别看这些爹娘在外威风凛凛，可子女有事，哪有爹妈会不上心？
他单飞最近把夏侯衡逼的喘不过气来，夏侯渊见到他怎么会爽？单飞感觉自己最近把官二代得罪的差不多了，但那是逼不得已，如果不作死的话，对这种掌权阶层还是能闪就闪的好。
单飞在那里徒担心事，夏侯渊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斜睨一眼张辽，随即望向了郭嘉道：“郭祭酒真的好雅兴，贵为司空大人的军师，如今竟在大街公然饮酒作乐，成何体统？”
郭嘉笑道：“夏侯将军此言差矣，古人有言——食色性也，无论再忙，饭还是要吃的。只是饮酒是有，做乐可是冤枉了奉孝，奉孝在用饭的时候还在和张将军谈论军情，总算不负司空所托。”
夏侯渊看着他牙缝里的肉丝，嘿然道：“郭祭酒饮酒时，就将邺城的结果安排清楚，不知道曹司空若知，会不会感觉所托非人？”
郭嘉笑道：“夏侯将军对司空大人忠心不言而喻，只是不知夏侯将军来到这食街之上是打仗还是用饭？”
夏侯渊一怔。
郭嘉微笑道：“如果打仗的话，奉孝实在不敢插言，可若是用饭的话，这里的火锅最新出来，可算是一绝，夏侯将军若肯赏脸，奉孝就请了这顿饭。”
他说话时很是心痛的样子，看起来从来只是白吃，很少请人的模样。
夏侯渊心中不悦，冷然道：“不敢让郭祭酒破费，久闻郭祭酒放浪形骸，本将军还有分不信，今日一见……”
他不等再说下去，就听一人洪亮笑道：“今日一见，原来比妙才还要妙才了。”
夏侯渊双眉一竖，他字妙才，听来人这般调侃，显然没把他放在眼中，让他如何不怒，可一听那如洪钟般的声音，立即知道来人是谁。
许都城除了寥寥几人外，恐怕也没谁敢对他如此放肆。
来人正是曹洪。
曹洪竟然和曹馥并辔而来，见夏侯渊望来，大笑道：“妙才今天怎么看起来比这火锅还要火大，要不要在这里用饭下下火？”
夏侯渊冷哼一声。
曹洪却早跳下马来，大步到了郭嘉面前，一把握住他的手道：“郭祭酒来这里饮酒，实在是给老夫面子，就算要请妙才，也该由老夫来请才是。”
得，又让这小子省了一顿。
单飞对郭嘉混吃混喝的本事不得不佩服，就见曹洪转望张辽，含笑道：“张将军，老夫和你平日少有来往，不想你今日竟为曹家酒楼美食而来，实在是让老夫意料不到。以后……”竟走过去拍拍张辽的肩膀，曹洪笑道：“你以后尽管来这吃饭，我多送你个包子。”
张辽的脸和包子仿佛，没想到曹洪竟对他如此亲热，可无论如何都难再去看夏侯渊的脸色。
曹洪心中畅快。
他当初听曹馥输了药堂。一口气堵着出不来，人生莫不如此——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和夏侯氏明争暗斗许多年，仗着一帮曹姓兄弟，略有优势。
可老子英雄儿混蛋，所谓的虎父无犬子都是骗人的鬼话，虎父生出犬子的机会反倒更大。曹馥天生喏喏，始终被夏侯衡压了一头，比不上荀恽、荀奇，更不要说去比荀攸。
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十八层地狱啊。
曹洪因为这点始终心中耿耿，不然也不会听单飞一言，给曹馥一个机会。
老子再气儿子，可儿子要努力的时候，老子还会心中期待。
曹馥不行，可单飞这小子不差啊，信那小子一次，总不能看着自己儿子被比下去。
果不其然，曹洪暗中观察酒楼多日，眼见食客一日多过一日，心中欢喜不言而喻，转望曹馥，曹洪微笑道：“儿呀，听说你还要开什么连锁。”
他不懂什么连锁，但总感觉曹馥跟了单飞几天，用词都显得高档很多，连锁嘛，把这条街都锁在曹家的仓库中，好气魄。
曹馥早得单飞提点，大声道：“爹，是啊。食客就是卖糕的……我们一定要抓准食客的口味，力争上游。”
食客为什么是卖糕的？
曹洪想要发问，可感觉见识总不能不如儿子，连连点头道：“说的好，食客就是卖糕的，要将他们紧紧的粘在我家曹家酒楼周围。”转望脸色发冷的夏侯渊，曹洪似才发现他还没走，故作客气道：“妙才如果喜欢，不如和我一块去楼上用饭？顺便谈谈令郎伯权有何高见？”
夏侯渊看起来恨不得一刀劈了曹洪，突然嘴角带分哂笑，“曹子廉，你以为自己可能会赢？”

第八十九章 阴招
单飞见曹洪突然变得这般模样，多少有分好笑，心中更多的却是高兴。
他很喜欢看到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样子。
听夏侯渊突然放话，单飞心中微动，意识到夏侯渊可能会有后招，夏侯渊当然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坑爹的儿女秀子女的爹。
千古以来，这句话不能说是绝对，但不少人都是按照这规律来走，曹洪好脸，夏侯渊何尝不是？如今这场赌局说不上轰动许都城，但着实引发了不少人的关注，曹洪不想输，夏侯渊何尝会想？
曹洪听夏侯渊反问，先是一怔，后是哈哈笑道：“妙才，不是我以为可能会赢，而是我以为一定会赢。一定！”
四下打量下，曹洪一指郭嘉二人道：“你看连郭祭酒、张文远要来吃饭都没有地方，还得在外摆桌用饭，你家酒楼可曾这般？”
郭嘉一口酒差点没喝到鼻子里。
张辽更是闷头吃菜，差点跳到火锅之中。
夏侯渊冷笑一声，“一个酒鬼，一个降将算得了什么？”他不等说完，就听有人笑道：“夏侯将军，怎地在长街上呢，咱家正要给你送匾去，碰到可真的巧了。”
夏侯渊脸色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勒转马头笑道：“张常侍，找妙才何事？”
曹洪望见一黑胖之人鸭子一样的摇摇摆摆的过来，身后两个小宦官合力抬着一长匾，上盖蜀锦，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曹洪认得前面那黑胖子叫做张滂，本是宫中常侍，负责皇帝刘协的起居，这时见其与夏侯渊亲热，终于意识到有点问题，迎上去笑道：“张常侍，哪股风把你吹到了这里，来、来、来，楼上请。”
他一把拉住张滂就向楼上拖去。
“诶、诶……”张滂被拖的像个企鹅一样，想要挣扎，可哪扛得过曹洪的大力。
夏侯渊双眉一竖，飞身下马，一把扼住曹洪的手腕冷笑道：“曹子廉，你要不要脸？张常侍是给夏侯家酒楼送匾，可不是给你曹家。”
曹洪感觉夏侯渊下一刻要拔刀的样子，终于松开张滂的手腕，干笑道：“妙才何必如此火大。”
“我看是你曹子廉火大才对。”夏侯渊毫不客气道：“只怕看到匾上写着什么，更会火大。”
“匾上写着什么？”曹洪心中一紧。
夏侯渊一伸手，扯下匾上锦缎，赫然露出匾上的几个大字——天下第一羹。
“曹将军，你不知道。”
张滂揉着手腕赔笑道：“夏侯将军家的酒楼用的厨子本是宫中御厨，那御厨不胜宫中烦恼，告老回乡。圣上一直想念那御厨做一道羊羹，知其未走，还被夏侯将军留在许都城，一时高兴，亲书了这几个大字赐予夏侯将军的酒楼。”
曹洪心中火大，暗想你刘协早不赐匾，晚不赐匾，这时候送来一张匾，看来一定是欠扁了。
他对刘协素来没太大的敬意，暗想当初若不是司空和老子去接你，你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在洛阳，哪有今天的风光？
不过这毕竟是皇帝亲手所书，意义大是不同，夏侯渊红光满面，拉着张滂的手亲切道：“圣上有心，也要谢谢张常侍亲自前来。”
“夏侯将军客气了，能给将军家的酒楼送匾，可是咱家的福气。”张滂看曹洪脸色黑的发紫，不敢再说什么，拔腿要走，却被曹洪一把拉住，“张常侍何必着急，一碗水都要端平，宫中岂能厚此薄彼，不知道圣上什么时候也书一张匾到曹家酒楼呢？”
张滂推脱不得，无奈道：“下个月如何？”
下个月黄花菜早馊了！
曹洪恨不得一拳把这黑胖子打成死胖子，夏侯渊却是扒开曹洪的手掌，含笑道：“张常侍这边请。”
“不过一张破匾。”曹洪唾了口。
张滂只当没有听到，跟随夏侯渊才走了几步，荀恽策马而来，高声道：“夏侯伯父怎地此时才来，长倩恭候多时了。”
夏侯渊不咸不淡道：“怎地？”
荀恽只是看着夏侯渊道：“长倩听说天子赐匾，将这件事在家族中一说，不少荀家子弟颇有兴趣，都想来尝尝天下第一羹是个什么味道。”
曹洪脸色铁青，抬头望去，就见夏侯家酒楼前的确多了不少人，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大家做派。
夏侯渊亦是望见，脸上露出分笑意，“有劳长倩贤侄了。”
荀恽微笑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不止如此，荀家族人外戚听闻‘天下第一羹’的美誉，有不少有意在夏侯伯父家的酒楼筹办婚宴。这半月就有四五家之多，还望夏侯伯父许可。”
不但夏侯渊微有动容，就算曹洪都是脸色一变。
单飞皱了下眉头，倒没想到荀恽这小子还有这招，放在当代，做个营销策划也是不成问题。世族大家人脉自然广博，这个荀恽为了击败他单飞，也算操碎了心思。
“长倩贤侄不错。”夏侯渊哈哈一笑，大声道：“来、来、来，夏侯家的酒楼随时为荀家打开。”
“长倩只怕一点。”荀恽突道。
夏侯渊微怔道：“长倩贤侄怕什么？”横了曹洪一眼，夏侯渊淡淡道：“有人若找你的麻烦，有夏侯伯父为你顶着！”
“长倩只怕来客太多，伯父家的酒楼还要扩建一番，那实在让伯父麻烦。”荀恽含笑道。
夏侯渊哈哈大笑，意气风发道：“好，夏侯渊就等着那一天！”
二人说说笑笑，和张滂一起向夏侯家酒楼行去，再不看曹洪一眼。
曹洪脸色铁青，握着拳头道：“儿子，荀恽这小子不是说对宁儿有意？如今是几个意思？”你对老子的女儿有意，如今竟然帮助老子的敌人，这样的人，若再敢登门提起亲事，老子弄死你！
曹馥看了单飞一眼，暗想荀恽只怕是为了单飞，可这些日子他没少从单飞口中领悟到金玉良言，感受到单飞对他的好意，对出卖单飞的心思慢慢淡了，迟疑道：“孩儿也不知道。难道荀恽这蠢货喜欢上了夏侯家的女人？”
“夏侯渊一家狗蛋。听说有个侄女稍有姿色，还被张益德抢了，荀恽这货如何能抢得过张益德？”曹洪冷笑道。
荀恽总不是喜欢夏侯渊的几个儿子？
曹洪对荀恽和单飞的恩怨并不清楚，对于这个变故倒是没有意料。
曹馥见状，惭愧道：“爹，孩儿没用，没想到他们还有这么一招。”
他从单飞身上学会一点——对老子适当认认错，比死抗效果要好上许多，你认错最多不过是被骂几句，要是死抗到底，被打死也有可能。
果不其然，曹洪喟然一叹，老怀弥慰，微笑道：“儿呀，这怎能怨你，怨只怨夏侯渊这老小子不守规矩，孩子的事情，他又参合什么？”
曹洪是乌鸦站在黑猪背，只看到猪黑，看不到自己黑，冷然又道：“夏侯渊不讲道义，就不要怨老子也不讲规矩。”
转望一旁只顾吃火锅的单飞、张辽、郭嘉三人，“你们三个哪个今日娶亲，老夫为他在酒楼大大操办，只收七成酒菜的价钱。”

第九十章 大杀器
郭嘉拿着酒碗差点扣在自己脑袋上。张辽虽感觉火锅好吃，但也感觉实在太过刺激。
二人均没想到在曹家吃顿火锅还有娶亲的义务，一时说不上话来。
单飞霍然站了起来。
曹馥骇了一跳，只怕这小子会当众提亲，忙向单飞使着眼色，暗示这事儿急不来，他其实并不傻，虽说过将妹妹嫁给单飞，但那不过是随口之言，他当然知道单飞敢当众提亲，酒楼火不火说不定，单飞活不活都两说。
曹洪见状，微有意外道：“你小子有了意中人了？”
“没有。”单飞连忙道。
那你站起来做什么？
曹洪微有不爽，就听单飞道：“曹将军不用操之过急，他们这些招数撑得过一时，撑不过多久，酒楼兴旺之道本来酒菜之上，不出月余，他们终究无法撑得下去。”
单飞劝说中，心中早有了数个方案，暗想荀恽不按规矩出牌，我们要取胜自然需另辟蹊径，只是如此一来，倒是颇费心力。
曹洪见单飞不语，觉得这小子多半也没有办法，可亦知道自己多少强人所难，他对单飞经营酒楼一事看在眼中，更听曹馥有事没事说说酒楼的发展，什么开连锁，多品种经营，甚至可将生意做到邺城——当然邺城得先拿下来再说。
在曹洪心中，见酒楼生意益发火爆，早准备到邺城先搞快大的地皮扩建生意，他这点倒和单飞不谋而合，也知道单飞说的有道理。
可眼下是老子撑不过去这半个月了。
曹洪知道赌局的日期，远比单飞还要着急，冷笑道：“夏侯渊会玩花样，老子难道不会。儿呀，一会儿你就去找管家，让他立即写上几百张帖子，给许都城姓曹的每家送上一张。”
“爹，你的意思是？”
“荀家有人，咱曹家难道没人？”曹洪嘿然道：“贴上就说为父有请他们大驾光临，若有娶妻嫁女的尽管到曹家来办，总比夏侯家酒楼要便宜。”凭他曹子廉的招牌，曹洪还不信抗不过夏侯渊。
曹馥眼前一亮，连连道：“爹的这招真的高明。”
你抄袭也得抄的高明点吧。
单飞暗自皱眉，不等劝说，就见曹洪喃喃道：“子孝不在许都城，若有他帮手，我们把握还会更大一些。”蓦地眼前一亮，失声道：“怎会是子和？”
长街喧嚣，前方有一骑如飞而来。
行人微惊，可闪避的却少，只因为来骑虽猛，却和曹丕肆意奔马不同，闹市中奔马竟如闲庭信步般。
本有挑担行人才至街心，见奔马过来吓呆了不知闪躲，不想来骑只是轻巧一带，骏马飞跃而起，马上骑士亦是如贴在马身上高高跃起，不等那挑担行人反应过来时，来骑早过了他的顶头。
好骑术！
单飞骑术当然幼稚，可眼力还是有的，一见来人来骑纵马如写意山水般挥洒自如，不由暗自琢磨此人是谁。
子和？这是字……曹子和……
张辽似看出单飞困惑，搞不懂这个曹府的家人什么都知道，怎么会对自家的事情如此陌生，低声道：“曹纯曹子和，你家将军的从弟。曹仁将军的亲弟弟。”
单飞心中微震。
他对曹纯这个名字绝不陌生，不但因为这人是曹洪的从弟，曹仁的亲弟弟，还有个最重要的原因。
三国本流传着一句妇孺皆知的俗话——曹家虎豹、袁家先登；八百陷阵、白马义从；丹阳青巾，江夏射勇；西凉苍狼，汉中鬼雄！
这句话言简意赅的概括了三国时期八大王牌主力军。
先登、陷阵、义从说的是袁绍、吕布、公孙瓒手下的中坚力量，只是官渡一战后，袁绍身死，先登军损失惨重，难成气候，陷阵、义从更是随吕布被斩白门楼、公孙瓒自焚朱雀楼而土崩瓦解。
鬼雄为张鲁雄踞汉中的本钱，青巾本是江东孙权的锐气，苍狼是说西凉韩遂、马腾的底牌，而射勇正是江夏黄祖手下精兵。
如今王牌军可说只剩其五。
八百陷阵本来是吕布的手下，天下第一的骑兵，可如今八大王牌中居首的却是曹家虎豹。
虎豹骑！
曹操手下第一骑军，可说是类似当代特种兵、突击队的存在，虎豹骑的每个人均是百人将中挑选而出编入虎豹骑，其中威力不言而喻。
而统领虎豹骑的赫然就是曹纯曹子和。
单飞思绪飞转，那骑并不比他思绪慢了多少，这片刻的功夫已至曹洪面前，倏然而立，马不嘶，尘不起，马上那人双肩很宽，手长腿长，脸上线条如削，秋阳照耀下显得极为沉凝。
只是那股沉凝中竟也带分惊奇之意。
曹洪一见曹纯前来，倒有分意外之喜，暗想老子正准备给许都城的曹姓家族挨个发贴求助，哪个不来以后都记账上，子和不愧是兄弟，竟然知道老子的心意，这快前来领贴。
“子和，楼上请，我有要事相商。”曹洪大笑道。
曹纯飞身下马，却不随曹洪上楼，只是一把抓住曹洪的手臂，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
曹洪先是怔了下，随即失声道：“此事当真？”
“当然。”曹纯只回了两个字。
曹洪抬头向远方望去，脸上肥肉颤了几颤，拉过曹馥低声说了两句，曹馥先是愕然，后是振奋，随即反身冲上酒楼。
曹洪见郭嘉只是饮酒吃肉，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
郭嘉忙道：“曹将军，不才不娶亲，你也不至于这么快就赶客吧？”
“不是、不是，怎么会赶。欢迎还来不及。”曹洪大手竟有分发颤，“郭祭酒不要走。”
“我没走啊。”郭嘉一头雾水的模样。
曹纯纵马长街，早惊动了长街左近的一帮人众，夏侯渊、张滂、荀恽等人本来将将到了夏侯家酒楼前，见曹纯如此，旁人还不知晓，夏侯渊早就心中一颤，顾不得和张滂客气，翻身上马，竟然跟了过去，正遇上曹纯，夏侯渊急问道：“子和，怎么了，军情有变？”
无论如何对赌，夏侯渊毕竟是疆场老将，还是知道轻重。
曹纯看了眼四周，正要开口。曹洪催促喊道：“和他啰嗦什么，你去和司空说……曹家酒楼早已准备妥当，就在恭候司空的大驾光临。”
什么？
众人霍然而惊。
张辽满是不信的表情，夏侯渊更是惊错道：“什么……曹……曹司空要到曹家酒楼？这怎么可能？！”

第九十一章 非此不可
曹洪的声音不大，可也不算小，催促中多少还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单飞饶是冷静，听到曹洪所言，还是大吃一惊。
司空要来？司空不就是曹操？曹操因何要来曹家酒楼？
当然不是因为他单飞的美食！
单飞对于这点从来都是有自知之明，这场赌局不过是在曹馥、夏侯衡之间，加上点外围，最多扯到了曹洪、夏侯渊身上，但若说能惊动曹操，绝无可能！
那曹操因何来此？
单飞困惑不解，那面的曹洪连声催促，早就翻身上马，跟着曹纯向长街尽头冲去，夏侯渊自然不肯落后，亦催马向前。
张辽、单飞略有犹豫，暗想曹操来不来，眼下他们都很难搭话，就听郭嘉叹口气道：“司空不是要来酒楼吗？那我们在这等候就好，何必多跑一段冤枉路呢？”
你小子够拽！
知道大领导来竟然还如此懈怠，难道不怕老板看了不爽，炒你的鱿鱼？
单飞不怕被炒，暗想自己转正的机会都不大，见郭嘉如此，索性也是站定路旁，张辽犹豫片刻，又站着单飞身旁。
三人如酒楼司仪一样立在酒楼旁，就见长街尽头驰来十数骑，又跟着十数步行之人，虽不过数十人，但远远一望，竟有千军万马的气魄。
长街百姓见了，不自觉的降低了声音。
单飞就见曹洪迎上那数十人，随即拨马带领那些人向酒楼而来，脸上的笑意远远的连瞎子都看得见。
一旁的郭嘉喃喃道：“好家伙，虎骑虎卫一块出动，不知道的真以为要去打架。”
单飞心中一动。
虎骑军是曹操的王牌军，是由曹纯领军，眼下当然不会全军出动，但那十数骑无疑应是虎骑军中高手。
虎卫？
统领的不应该是虎痴许褚？许褚也来了吗？
因为演义的缘故，世人对许褚印象最深的一段当然是许褚裸衣斗马超，许褚光膀子和马超恶斗两百多个回合，之后还挨了两箭，说书人还因此来了个评论——谁让你不穿衣服秀腹肌来着。
事实当然绝非如此，斗将在历代战争中都不算多见，除非两军将领有Feel，不然谁没事让打工的兵士都呆在身后看热闹，拿主将的生命来开玩笑？
许褚的真实身份应该是如一个类似中南海保镖的存在！
当年官渡一战，曹操、袁绍都想击溃对手，手段当然无不用极，据史书记载，袁绍竟然收买了曹操身边的亲信，然后带领袁绍所养死士十二人，潜入曹军军营行刺曹操。
曹操的亲信能被收买不足为奇，因为当时压赌的其实都不看好曹操，想背叛曹操的绝不是一点半点，不然当初曹操也不会击败袁绍后，从袁绍帐中搜出一堆通敌书信。
出奇的是许褚在其中的表现！
曹操近卫因为被背叛的亲信迷惑，竟让袁绍那帮死士直入曹操休憩之地。
那时曹操帐内只有一人，就是许褚！
袁绍既然派出死士来干掉曹操，就算不是荆轲、聂政一样的存在，显然也绝非等闲之辈，可只凭许褚一人，在曹操近卫未来援救之前，保曹操毫发无伤，将这十二死士尽数格杀在曹操帐下！
许褚那一战的战斗力可想而知的爆表，也是自那一役后，曹操对许褚信任的无可复加，升许褚为帐前第一贴身护卫！
单飞想到这里时，就见那数十人已到了酒楼前。
有三人并辔最前。
夏侯渊、曹洪一左一右，中间那人身材看起来并不高大，长髯细目，红袍外罩，没什么锦缎的光彩，反倒略有破旧的模样。
那红袍人身后三步内跟着一骑，身材魁梧，腰如熊般，坐在马上竟然和半截宝塔一样。
一定是许褚。
单飞虽未见过许褚，但一见那人的气魄，暗想这家伙不愧格斗之王，中南海保镖级别的，一屁股都能坐死两个。
前面那红袍人当然就是曹操！
单飞没有抬头，只用眼睛余光张望，毕竟有些人和猛兽一样，你和他对视，他会觉得你挑衅他的领地。
无论他单飞怎么和曹丕、荀恽等人放对，但那是不得已为之，关键时候，他还知道低调的好处。
可说来奇怪，他虽对许褚很是留意，但更多的注意力还是放在曹操的身上，虽是数十人混杂，单飞感觉自己第一眼看到的还是曹操。
恩，关键是看气质。
你别看人家曹操长的比不起那些玉树临风官二代，但唯独那种掌控大局的气势，任何人都是学不来。
可眼下曹操不知为何，竟然有分慌乱的模样。
一到酒楼前，曹操已道：“子廉，酒菜可曾备好？孤得抓紧用饭！”
我擦！
单飞差点把刚才吃的那些肉都吐出来，做梦也没想到曹操一来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句。
曹洪哈哈笑道：“早准备好了，大哥不用担心。”斜睨夏侯渊一眼，曹洪将“大哥”两字叫的尤其洪亮。
夏侯渊脸色微冷，随即挤出笑容道：“司空，你不一直说咱家的羊肉羹最是美味，你去咱家酒楼用饭，厨子要是一盏茶上不来好菜，我砍了他！”
单飞听二人竭力的在称呼上和曹操结盟，心中更是古怪，暗想曹操来这里就是为了吃口饭？
马上的曹操微皱眉头，“不行，一定要在这里才行。”瞥见郭嘉、张辽居然也在，曹操略有诧异，微微点头。
郭嘉、张辽恭敬施礼。
曹洪一听曹操所言心花怒放，早翻身下马，伸手扶了曹操下马，大笑道：“大哥就是识货，知道这酒楼最近饭菜远比别家要香。大哥，楼里请。”
曹操点点头，回头看一帮手下都要冲进酒楼清场的模样，皱下眉头，“不要惊扰他人。仲康、子和跟着就好，其余人都散了。”
他随意一句话都有莫大的威严。
马上那壮汉和曹纯都是凛然听令，翻身下马，二人各自挥手，虎骑、虎卫军刹那间消失在长街之上。
仲康，果然是许褚许仲康！
单飞确定许褚的身份，对这些人保持敬而远之的态度。他见这些人井然有序的样子，亦知道消失不过是暂时，如果曹操有危险，恐怕只要一枝穿云箭，那些虎骑虎卫立即会来相见。
“奉孝、文远也过来吧。”
曹操招呼一句，和曹洪并肩进了酒楼，夏侯渊虽未得曹操邀请，可和讨饭的一样，跟了一路要不到点好处实在心有不甘，更好奇曹操难道真的是为了美味而来？眼珠一转，大咧咧道：“好久没和司空一起用饭了，今日正好叨扰一顿。”
他嘟囔间，也是跟在曹操身后。
曹洪本想一脚将夏侯渊踢出去，暗想你老小子用阴招请匾的时候，也不见你请老子过去，这会儿司空前来，你就想沾光？
只是曹洪见曹操亲来用饭，心情大好，暗想就算皇帝老子来，也不如司空亲至的面子大，不如顺便让夏侯妙才看看咱家真正的实力，略带嘲讽道：“只怕饭菜不合妙才的口味啊。”
夏侯渊听而不闻的样子。
酒楼内食客萧肃，知不知情的都被曹操威势所慑，一时间不敢大声喧哗。
曹馥迎上来，一见曹操，立即躬身施礼，曹操摆手低声道：“不用多礼，饭菜可曾准备妥当？”
“司空大人这面请。”曹馥二话不说，向父亲眨了眼，竟带领众人过了酒楼，一直到了后花园假山一侧。
假山之旁，摆的赫然就是圆桌、胡椅，木炭炉早就备好，一口铜锅搭在上面！
原来曹馥听闻曹洪的吩咐，暗想这火锅是酒楼最新特色，当下让人准备了火锅，只等曹操落座立即上菜，只道父亲和司空必然满意。
曹洪却是暗叫糟糕。他方才已经见郭嘉、张辽和单飞三人共锅的样子，心道这三人都是鳏寡孤独的样子，凑一起围个锅子吃和个市井之徒一样倒也搭配，但怎能让司空用这等饭菜。
果不其然，曹操一见胡椅和圆桌有些发愣，显然不知道这是什么。
夏侯渊哈哈大笑道：“子廉啊，难道你家酒楼穷到这种地步，连案几都备不起了吗？司空前来，你们居然不清食客，连个雅间都没有。司空，还是请到咱家酒楼去用饭，这算什么？乞丐吃的吗？怎合司空的身份？”
曹操先是愕然，不知为何，嘴角突然浮出一丝微笑，“这……也不错。”

第九十二章 举荐
夏侯渊一张脸如同被打一拳的样子。
曹洪暗自流汗，见曹操今日少见的随和，立即盘算下方位，请曹操坐了所谓的主位，自己下手作陪，夏侯渊毫不犹豫的坐在曹操的另一侧。
夏侯渊落定，蓦地发现这种圆桌哪有什么高下之分？心中暗自好笑，只盼曹操恼怒掀桌子走人。
不想曹操只是笑道：“好久没有这么吃过了。”
夏侯渊反倒一怔，“司空什么时候这么用过饭？”
曹操喃喃道：“许久以前了。”不知怎地，精神微振，招呼郭嘉、张辽道：“一块坐了，不用拘礼。”
郭嘉打了个饱嗝，和张辽坐在曹操的对面，曹操和二人面面相对，不知何故，竟然又笑了下，随即道：“这个东西怎么吃？总不是喝汤吧？”
“不是，不是。”
曹馥连连摇头，解释个大概，曹操颇有兴趣的样子，“那就按照你们的做法来，简单点，不要奢华。”顿了下，曹操强调道：“一定要简单点！”
曹馥一听反倒愣住，他早吩咐厨子准备最精美昂贵的食材，哪想到曹操竟这么吩咐。曹洪早看出不妙，立即起身将儿子拉到一旁，低声道：“单飞呢？把单飞找来做！”
曹洪知道儿子的底细，亦知道一切都是单飞的杰作，方才忙碌一番，他只顾得照顾曹操，没顾得上单飞，暗想这小子没得司空吩咐，当然不敢进来。
可如今一定要单飞亲自处理！
曹洪这段时间基本都是吃自家酒楼送来的饭菜，尤其对曹氏猪脚赞不绝口，几乎每天都要来一只。
得知是单飞做出来的，曹洪暗想这小子看起来不起眼，手下着实有点料儿。
曹司空要简单的饭菜，可当然也要美味。
简单美味的饭菜说来容易，但做起来绝对是个大考验。
只有单飞能行！
曹馥听父亲吩咐，立即冲出酒楼，见单飞正站在酒楼前发呆，一把将他拖进来，着急道：“司空要简单点的火锅，怎么做？”
单飞的确如曹洪所想，曹操没有让他进去，也没有道理让他进去，他绝对不会擅闯，要是被许褚当刺客干掉那也太过冤枉。
听曹馥焦急，单飞反倒笑道：“简单就简单做好了。”他进了厨房，见池惑忙的转圈子却不能端菜，显然也被简单二字难倒，一见单飞连忙求救。
单飞道：“有芋魁吗？”见池惑点头，单飞吩咐道：“汤底用双份汤料，多加份芋魁到锅底。然后切点鸡肉，包在处理煮熟过的猪肚一块炖，羊肉两盘就好，再送几份时鲜蔬菜……”
他一连串的吩咐下去，池惑如奉圣旨般照做，等锅底重上后，热火一滚再端到后花园去，浓香四溢！
就算酒楼内的食客闻到都是窃窃私语——这什么东西，这么香？
曹洪暗自叫好，夏侯渊都忍不住咽了下口水，伸筷子要去捞捞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却被曹操打了一把，低声道：“不急。来，我们先谈点正事。”
“啥？”
众人都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心道你曹操饿死鬼投胎一样，赶到这里用饭，怎么饭好了反倒不急了。
单飞远远的候着，见曹操不时的向酒楼的方向张望，心中微动，暗想曹操莫非在等人？
可这怎么可能？
曹操在许都城，可算是比天子还要牛逼，就算天子都不会让他这么等候，那他等待的究竟是什么级别的存在？
夏侯渊今天坐过山车一样，感觉人生大起大落的很有些刺激肠胃，搞不懂什么才算正事，皱眉道：“司空，正事是什么？”
曹操也咽了下口水，还能忍住没有动筷，只是看向张辽道：“文远，阴安百姓可是安置妥当？”
张辽怔了下，暗想我才回许都城就向你禀告过了，怎么还要问？
不过他毕竟谨慎，立即起身道：“回司空……”
“坐下谈。”曹操看了下胡椅，感觉坐的倒挺舒服，终于来了分兴趣，“这东西是谁搞出来的？”
郭嘉笑道：“司空，你也发现这胡椅的妙处了？”
曹操看了下座椅，起身折叠一下，赞道：“妙啊，这……胡椅是吧？坐起来和坐木墩一样，又比木墩携带方便，奉孝，传孤的命令，让少府将作照做百来张，以供行军之用。”
郭嘉点头示意知晓。
曹洪一旁赞道：“还是大哥头脑活，我们只想到这胡椅坐着不会腰痛，如果在行军中使用，那真的方便很多。”
夏侯渊就算不爽，可也不能不赞同曹洪所言。
古人流行跪坐或箕踞，但哪种方式坐久了都不方便，如果年纪大了再加上天气转凉，很容易得上老寒腿，因此木榻比较低矮，一方面用来睡，一方面也用来坐的。
行军天气变幻无常，遇到阴雨连绵，有时候找个坐的地方都大费周章，带这把胡椅过去，看起来简单，实则解决了很大的麻烦。
夏侯渊不知道单飞可能是从春运得到的灵感，本想否决，但否决曹洪就是否了曹操，只是冷哼一声。
曹洪又道：“做出这胡椅的人，是今天给大哥做饭的曹府下人，叫做单飞，就在那面站着呢。”
嗯？
曹操显然没想到能做厨子的下人居然是个好木匠，微笑道：“不错。”
夏侯渊实在郁闷，又要动筷，被曹操敲打一下，“你急什么？”
蓦地怔了下，曹操突然道：“单飞这个名字……我怎么听过？”
夏侯渊、曹洪均是一怔，异口同声道：“怎么可能？”
曹操怎么会认识单飞？这根本是八杆子打不到一起的事情！
郭嘉见曹操望过来，知道他的意思，点头道：“司空大人，这个单飞就是曹棺举荐成为摸金校尉之人。”
夏侯渊脸色微变，曹洪却是皱了下眉头。
二人均算是重臣，亦是曹操的亲信，虽和曹操亲密，但显然也不是事事知晓，唯一知道的是——摸金、发丘再加上校事，本是许都城最神秘的存在，也是直接隶属曹操，不受法令管辖。
曹操又看了远方的单飞一眼，喃喃道：“有趣，真的有趣。一个下人做得手好菜，做出了胡椅，居然还会摸金？子廉，你府上能人不少啊。”
曹洪忙道：“还不是大哥唯才是举，这才让天下奇才辈出，就算寒舍也有了点人才。你看及远，这段日子将酒楼做的不错。”
他随口一转，就将好处拉到儿子身上，只盼曹操心情大悦，能赏给曹馥一官半职，俸禄无所谓，关键是能在夏侯衡之上了。
曹操似没听到曹洪所言，眉头皱了下，眼中竟然有分忧虑之意，“奉孝，那件事准备的如何？”
众人都是一头雾水，显然不知道曹操说的何事。
郭嘉回道：“司空，曹棺举荐了单飞，卢洪举荐的却是荀奇，赵达说了……已经发现了……”顿了下，郭嘉犹豫一下，含糊道：“已经有所发现，不日就将启程赶赴邙山。这次曹棺、卢洪亲自出手，按理说……”
郭嘉没有再说下去，神色也有分迟疑。
曹洪、夏侯渊互望一眼，看出彼此都不知道郭嘉、曹操谈论的具体内容。
可曹棺擅长摸金，卢洪是赵达的副手，兼主发丘中郎将。卢达、曹棺这二人职责不同，但如今都是颇有地位，寻常盗墓早就不劳这二人出手。
曹棺、卢达联手的事情，这十数年来堪称罕有！
曹操眉心皱成个川字，似在思索什么事情，就在这时，酒楼的方向突然传来个孩童的声音，很是惊喜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曹操一听那声音，神色微喜，转瞬将所有的忧虑压到心底，起身道：“冲儿，你怎么来了？”

第九十三章 第一夫人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扎着冲天辫的曹冲正和一衣着朴素的妇人站在一起。
曹洪微有讶然，夏侯渊缓缓站起，神色也有分奇怪。
只有曹操霍然站起，快步的迎过去，一把抱住曹冲，举起竟亲了一口，这才转望那妇人道：“嗯，夫人……怎么这么巧，你也来这里用饭？”
夫人？
单飞暗自纳闷，他要是乍到这里，恐怕也是感觉曹操和那妇人是偶遇，但他毕竟不是傻子，早将整个过程看到眼中，几乎可以断定一件事——曹操不是来酒楼吃饭，而是借吃饭来等这个妇人。
这个搭讪的方法迂回曲折，甚至有分巧妙，单飞简直可以给曹操一百零一分。
多给曹操、你一分，就是看你怎么继续演下去！
单飞好奇中还带分困惑，他对曹操的了解不少，知道曹操除了很多别人没有的特点外，还有个很有特点的癖好。
曹操喜欢别人家的老婆。
因为这事儿，曹操没少吃亏，在征讨张绣的时候，和张绣叔叔的遗孀有了一腿，甚至因此死了个儿子曹昂和侄子曹安民，贴身护卫典韦也死在那役。
可这个夫人年纪有点大了吧？
关键的一点是——曹操怎么会知道这妇人来此，这妇人究竟是哪个，竟让曹操如此费尽周章的来等？
单飞人在远处，见到在曹操肩头的曹冲突然向他摆摆手，眨下眼睛，甚是调皮的样子，微有所悟。
曹冲搞出的这件事情？
那妇人见曹操这般热情，面对许都第一人，神色竟然很是冷淡，“我不知道司空在这里用饭。冲儿……你陪你爹爹用饭吧，我要回去了。”
曹操一怔。
曹冲见那妇人要走，立即从曹操怀中挣扎出来，拉住妇人的衣袖哀求道：“大娘，你说过和冲儿一起用饭的。这酒楼最近的饭菜很好，冲儿早想来吃了，正巧爹爹也在用饭……一块吃好不好？爹爹，你不会介意吧？”
“不会不会。”曹操的脑袋摇的和卜楞鼓一样，“孤……是……爹方才正和几位将军商谈邺城一事，阴安的百姓都已经安置妥当……”
见妇人淡漠的样子，曹操立即转口道：“我最近又感觉腰身不便，梦中就想出一种椅子，今日才让人做出来，夫人，你腰也有伤，过来看看这胡椅了，真的很方便。”
众人看起来均要晕倒的样子。
单飞显然没想到自己的专利这么快就被人抢走，偏偏无法申请仲裁。
曹冲只是摇着妇人的衣袖，“大娘，就看看，吃一点，也不会耽误你回转的时间了。”
那妇人见曹冲哀求的样子，心中一软，终于点头道：“只怕太麻烦司空大人？”
“怎么会？！”
曹操大喜，立即拉着曹冲，让曹冲拉着那妇人到了桌前，夏侯渊、曹洪都是迎过来，曹洪叫道：“大嫂。”
夏侯渊只是称呼声夫人，但无论言语和神色，对妇人亦是尊重。
单飞一听曹洪的称呼，心中一震，蓦地明白了妇人究竟是哪个！
这一定就是三国时期的第一夫人。
丁夫人！
单飞暗骂自己愚蠢，心道自己早该知道这妇人是谁，他去过丁家村，曹冲又管这妇人叫大娘，如今天底下，敢给曹操脸色的女人绝不多见，敢给曹操脸色又能让曹操陪着笑脸的好像只有一个女人——曹操的第一个女人，亦是曹操的原配丁夫人。
得益于演义，三国女人有名的不少，可在单飞眼中，三国真正牛的女人恰恰是演义中只一带而过的丁夫人。
那是个真正的女权主义者。
丁夫人，曹操的结发，据史载，因无法生养，于是曹操将另外一个早死的刘夫人之子曹昂交予丁夫人抚养。丁夫人视曹昂为己出，结果曹操在征讨张绣的时候，花心病发作，被张绣偷袭的几乎丢了底裤，曹昂也死在那役，丁夫人遂和曹操离异！
有人说是曹操休了丁夫人，可单飞感觉不像，毕竟传说丁夫人离开曹操后，曹操几次去请丁夫人回转，而在曹操临死前最后念念不忘的一件事就是——我这一生所为，无甚后悔，更不觉对不起何人，唯独到了九泉之下，如果子修问我他娘亲何在，我该如何作答？
子修就是曹昂，曹操口中说的当然不是曹昂的生母，而就是曹昂的养母——丁夫人。
能让一生女人难数的曹操临死前记忆的，却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单飞虽知道这段历史，可知道一个女人能做到这点，绝不是和曹操离异的缘故，而肯定有更多的内情。
但无论什么原因，都不可否认丁夫人这种女人，才算是真正的女权主义者。
“都坐，都坐了。”
曹操少有的热情和善，见夏侯渊又要坐在左近，暗地踢了他一脚，夏侯渊心中闷闷，却知曹操的意思，只能向旁挪个位置，看曹操又瞪了他一眼，夏侯渊又移了一位，曹操这才满意一笑，献宝一样拎起胡椅，折叠两下道：“夫人，你看。”
见丁夫人看到那胡椅略有注目，曹操立即道：“奉孝，抓紧做几张椅子送到夫人家去。”
郭嘉含笑点头。
曹冲拉着丁夫人在夏侯渊让出的位置坐下，自己坐在曹操、丁夫人之间，满意的一拍手，叫道：“单大哥，麻烦你过来一下。我听说这酒楼每天都有好吃的做出来，花样好多。今天这是什么？”
他这一叫，将众人的目光均是聚在单飞的身上。
除郭嘉微笑不语外，众人或多或少有些诧异，搞不懂单飞这个小子如何认得曹冲，看起来曹冲和单飞竟然很亲热的样子。
单飞上前两步，许褚立即横在了他的面前。
许褚一直就在曹操身边不远，旁人皆坐，唯独他柱子一样的立着，目光始终在单飞身上打转。
这里只有单飞一个生面孔！
“许将军，这是冲儿的朋友，不会有危险。”曹冲叫道。
许褚看了眼曹操，见曹操连连使着眼色，终于让开了一步，可仍旧盯着单飞的一举一动。
“这叫猪肚鸡。”单飞含笑道：“主要是猪肚包着鸡肉加上调制好的汤料炖出来。这是公筷……恩，是公箸。”
他说话间用锅里汤勺筷子将猪肚分开，一时间香气更浓。
众人都是咽了下口水，曹操确是目光微闪，若有出神的模样。
啪！
夏侯渊一拍桌子，霍然站起道：“你怎能做这种东西给司空大人和夫人吃？”
单飞一愣，就听夏侯渊喝道：“司空大人何等尊贵，猪肚这些下水乃贫贱之人才吃的东西，你这样上菜，不是在羞辱司空大人？”
夏侯渊一直不快，感觉再不发发飙就要发疯了。
今天怎么回事？
他本来感觉终能压曹洪一头，没想到曹操随即让他大吃一惊，丁夫人和曹冲前来，更是让他感觉匪夷所思。
单飞做菜真的有这大魅力？还是其中另有玄机？
不行，一定要发飙才行，只要借口饭菜低贱，让司空和夫人去夏侯家酒楼用饭，这才像话。
夏侯渊只是一、门、心、思，暗想六畜牛羊为贵，宴客都是烤羊宰牛的，什么鸡肉、狗肉本上不了大席，更不要说世族人家理都不理的猪下水，你做的再香能如何？不上台面的东西，老子就是不吃，也不能让司空大人入口。
他义愤填膺，只盼能让曹操迷途知返，顺便为自己找回公道，没想到曹操只是皱了下眉头，“妙才，坐下。”
“司空大人。”夏侯渊面红耳赤还要分辨。
曹操一拍桌子喝道：“坐下！”

第九十四章 替罪的妙才
夏侯渊心中骇异，没想到曹操蓦地如此发怒，讪讪坐下来，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曹操发怒之后似觉得失态，换了笑容道：“用饭用菜。”
他虽没用过什么公箸，但一听到单飞所言，根本不用单飞解释，就用公箸为曹冲碗中夹了烂熟的猪肚配上鸡肉，眨了下眼睛，又看了眼丁夫人。
众人见状均想，都说司空诸多儿子中，最疼的是曹冲，如今看来，一点不假。
曹冲拍掌笑道：“猪肚鸡，真的好名字。还真是巧了，我记得大娘曾经说过，以前还给爹做过这种粥呢，只是那时候肯定没有这多猪肚和鸡肉。大娘……你尝尝，和你做的有什么不同？”
他乖巧的将曹操分过来的猪肚鸡肉又夹到丁夫人碗中，向曹操又眨了下眼睛。
曹操嘴角有分不易觉察的微笑，多少有分惴惴的看着丁夫人。
单飞对曹冲颇有好感，一见曹操和曹冲的模样，立即明白过来——曹冲是不是想把丁夫人、曹操重新撮合在一起？
今日曹冲到这里，当然不是碰巧，而是有备而来。
曹冲通知了曹操，然后再带丁夫人前来，看似巧合，实则经过刻意的安排？
单飞一想到初见曹操的模样，几乎可以百分百肯定这点，嘴角也不由露出分微笑——曹冲这小子，倒真的有点可爱。
单飞当然不是死板的人，对这种事情素来喜闻乐见，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招恐怕很难奏效。
丁夫人坐下来后一直无语，望着曹冲夹过来的猪肚和鸡肉，默然许久，突然道：“单飞……”
众人均是一怔，大是惊奇，暗想曹冲认识单飞就让人莫名其妙，怎么丁夫人竟然也认得单飞？
单飞亦是有分讶然，还是上前一步道：“夫人有何吩咐？”
“有生鸡蛋和米饭吗？”丁夫人询问道。
“有，我去给你取来。”单飞根本不用丁夫人再说什么，立即如飞的去厨房取了一篮鸡蛋和一盆米饭递过来，“夫人，够用吗？”
曹洪看到眼中，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机灵。
丁夫人涩然一笑道：“怎用得了这多。”她伸手从篮中取过四个鸡蛋，先将那盆米饭分了部分到锅中，而后将鸡蛋打碎，分出蛋黄和蛋清，分放两只碗中。
火锅中香气更浓。
众人却均没有动筷。
曹操望着丁夫人的举动，透过雾气重重，眼中似有分朦胧。
曹洪一旁笑道：“原来大嫂也想露一手，我也很想再吃一口大嫂曾经做过的饭菜。”顿了下，曹洪望向曹操道：“大哥，多少年了？我记得很多年没有再吃过大嫂做的饭菜了。”
曹操只是望着丁夫人，良久才道：“我记得……”
他不等说完，丁夫人打断道：“妙才，我记得……当年你坐牢的时候，我给你送过牢饭？”
夏侯渊本自气闷，闻言怔了下，嘴角终露出分笑意，“妙才当然记得。当年……”他看了眼曹操，并未说下去。
丁夫人只是搅着鸡蛋，缓缓又道：“当年乡里豪强横行，欺凌妇孺，司空大人那时和伯权、及远如今仿佛，都正少年。”
“可司空比妙才的犬子要强上很多。”夏侯渊忙道。
丁夫人沉默片刻，终于点头道：“是的，他当年任性好侠，比伯权、及远要强上一些。有顾姓恶霸顾财强抢民女，逼人致死，司空大人见不惯顾财所为，竟然翻墙入内，一剑杀了那恶霸。”
她说的显然是陈年往事，曹操、曹洪、夏侯渊不知她为何提及，但神色间都有了分感慨。
张辽听到丁夫人讲曹操的往事，多少有分尴尬，但也有几分知己的感觉，他自问若是自己当年碰到此事，估计也是用刀来解决。
律令在那时根本无法执行。
缓缓搅拌着鸡蛋，丁夫人又道：“只是那顾财父亲顾霸在乡里很有些势力，家里又是养了颇多恶狗高手，儿子死了怎会善罢甘休，司空大人当时虽然手脚利索，没留下什么痕迹，可顾霸认定是司空大人所做。”
曹操只是叹口气，低声道：“丁香，你当初不也认定是我做的？”他不知夫人为何突然提及往事，但往事历历，如在眼前，让他也有分恍若隔日之感。
丁夫人并没有去望曹操，只是搅拌着鸡蛋，缓缓又道：“顾霸带人上门，眼见要将司空打死之际，是妙才站了出来。”
夏侯渊嘿然一笑，喃喃道：“我以为夫人都已忘了。”
“以前的事情，我一件都没忘。”
丁夫人霍然抬头，盯着夏侯渊，一字字道：“我一直想问妙才一个问题，当初你明知认罪就是认死，为什么还要替司空大人站出来？”
酒楼喧嚣远，往事尘烟前。
众人一听丁夫人突然发问，均是有分茫然，夏侯渊眼中却有分感慨，他看了丁夫人很久，终于道：“因为一碗饭的缘故。”
曹操似是一怔。
丁夫人却像不出意料，只是叹口气。
夏侯渊虽未叹气，声音却略有涩然道：“当年饥荒，夏侯渊家贫，养活不起许多儿女，甚至要丢弃伯权……”
他说到这里，突然住口，垂下头来。
“你要丢弃嗷嗷待哺的伯权，只是因为……你要收养亡弟的儿女，你不想让亡弟无后，我知道你那时候也很痛苦。”丁夫人道。
夏侯渊许久才道：“不错，要不是夫人每日分碗饭过来，伯权不见得会在许都，说不定已不在这世上。”
顿了许久，夏侯渊喟然道：“妙才每念及此，都感觉对他有些歉然。”
曹洪看了眼曹馥，曹操拍着曹冲的脑瓜，神色中蓦地有了分凄然。
单飞暗想这帮人亦是战乱起家，可不要说顾家，很多时候子女都是无法顾及，如今总算稳定下来，对子女难免有些溺爱。
“你这种汉子，我能帮就会帮了。”丁夫人涩然道。
夏侯渊感慨道：“夫人赠饭之恩，妙才永铭心中。”
“因此司空大人落难时，你明知道替他认罪，以顾霸的残忍，就是认死，你还是站了出来？”丁夫人又问。
夏侯渊沉默许久，缓缓点点头，“是。”
“那天你被顾霸等人抓了，立即一阵好打。等我去看你的时候，你已被打的不成人样。”丁夫人看着夏侯渊道：“不像现在威风凛凛的，真像个将军。”
夏侯渊笑道：“那时候我夏侯渊真以为自己就会死在了牢中，不过夫人的一句话让我坚持活下去。”顿了下，夏侯渊缓缓道：“夫人说——一定会救我出来！”
望着丁夫人鬓角的银发，夏侯渊道：“夫人当年正是如丁香花盛开的年纪。”
他下意识说了这么一句，突觉有些唐突，正尴尬之际，一旁的曹操接着道：“在我眼中，夫人始终是如丁香花盛开的时候。”
众人见得曹操对丁夫人满是讨好，好笑之余又有分尴尬，只有曹操深情的望着丁夫人，没有任何尴尬之意。
丁夫人苍白的脸上似有分红晕，转瞬又散了。
夏侯渊接下去道：“后来妙才才知道，夫人变卖了所有的陪嫁之物，甚至被家人怒责一顿，疏通官府，这才暂免了妙才的死罪。”
“可也多亏了曹洪……还有曹棺……”丁夫人终向曹洪看了眼。
曹洪嘿然一笑，“自家人，还说这些做什么？”
丁夫人摇摇头，沉默许久才道：“本来事情还不会就这么解决，多亏曹棺突然回来。曹棺回来后听了这件事，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好手，立即带人去围攻顾霸家。”

第九十五章 物是人非
单飞一怔，没想到病泱泱的曹棺年轻时居然也是这般热血，又想曹棺带来了不少好手，连丁夫人都不知道，那难道是在认识马未来之后？
曹操轻拍桌子道：“曹棺斩了顾霸，却放了顾霸的全家。”
“不错，冤有头、债有主。”丁夫人道：“我虽然最恶暴力，但对曹棺的所为，也是拍案叫好！”
曹操含笑道：“夫人当年如丁香一样，可性子刚烈，绝不让男人。”
丁夫人仍旧不看曹操，继续道：“那天我就给所有人做了一锅如今天一样的饭。”说话间，她将蛋黄放到火锅中，缓缓的搅拌。
木炭微熄，火锅正热，蛋黄一入锅中，金黄点点。
“那时候锅中没有这多鸡肉，猪肚也少的可怜。”丁夫人望着火锅道。
夏侯渊一旁笑道：“可那是妙才此生吃的最香甜的一碗粥饭。”
“是吗？”
丁夫人淡然道：“那你今日为何吃不下这里的粥饭？”
夏侯渊老脸一红，一时间无话可说，伸手拿碗盛了一碗粥饭，苦笑道：“夫人，妙才错了还不行？”
他不理丁夫人所言，吞了一口粥饭，暗自皱了下眉头。
不是粥饭不好吃，而是太香了点，就算他夏侯家的酒楼一比之下，都有分相形见绌。
曹操见状哈哈一笑道：“对，对，用饭，用饭。我也许久没有吃过夫人做的饭菜了。”他站起来盛了一碗，放在曹冲面前。
曹冲立即将粥饭移到丁夫人面前。
曹操心中赞许，暗想冲儿自幼聪颖，最懂孤的心思，才又盛了一碗，曹操闻了下，叹道：“好香好香。真的和夫人当年做的一样香。”
得，这猪肚鸡的专利看来也不属于我单飞了。
单飞一旁含笑不语，倒从未想到曹操竟是这般的人物。
不想丁夫人看着眼前的那碗粥饭，突然道：“粥饭和以前一样的香甜，可人呢？”
曹操一怔，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夏侯渊被滚热的粥饭烫的舌头发麻，放下饭碗道：“夫人，人不还是和以前那些……不但如此，反倒多了几个。”
“妙才，你可还记得，你出狱之后，和我等一起用饭时，和司空大人说过的话？”丁夫人喃喃道。
夏侯渊一怔，暗想当日死里逃生，大吃了一顿，众人都是兴高采烈的，说了很多，怎知道丁夫人说的是哪句？
丁夫人低声道：“原来你们都不记得了。”
“怎不记得？”曹操一旁道：“当初夫人你说的每句话，阿瞒都记得。”
单飞恶寒。
他知道曹操小名叫做阿瞒，可这种小名一到功成名就的时候，多嫌不雅弃而不用，曹操这会儿自称阿瞒，显然是想借此回忆和丁夫人曾经美好的时光。
这个阿瞒还挺长情的。
单飞要不是知根知底，感觉几乎都要被曹操痴情的演技所吸引，这要拿到奥斯卡去，小李子还是得不到小金人啊。
“司空大人说的每句话，我倒也都记得。”丁夫人冷淡道。
曹操见丁夫人冷冰冰的样子，不像追忆起从前的甜蜜，反倒是秋后算账的模样，不由惶恐，“我……我当时说了什么？”
“你和妙才当时放言……”丁夫人一字字道：“恨不能斩尽天下恶霸！”
众人沉寂。
张辽蓦地有热血上涌，想要说些什么，可终于沉默下来，却见郭嘉似乎不经意的望了他一眼。
曹操、夏侯渊面面相觑，许久的时间，夏侯渊终道：“不错，妙才恨恶霸横行，当初和司空大人的确如此放言，只是……”他看了曹操一眼，终没有再说下去。
“只是……那时你们还很年少。”
丁夫人眼中不知为何，有了分讥诮，“你们不知道这天下恶霸是斩不绝的。”
众人默然。
单飞看着丁夫人言辞灼灼的满是恨意，他心中有分戚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自感身份太低，未免唐突，终于咽了回去。
他并没有留意到郭嘉也看了他一眼。
“粥饭或许比从前的更香，可惜……人早和从前两样，当年想要斩绝恶霸的人，从未想到自己也会变成别人讨厌的恶霸。”
丁夫人站了起来，声音竟有分哽咽道：“多谢司空大人赐饭，只是以后……”
她还要再说什么，见曹冲可怜巴巴的拉着她的衣袖，终于没再说下去，硬下心肠拉开了曹冲的手，快步向酒楼的方向走去。
“丁香！”
曹操霍然站起，却没有追上去，只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追，都追不回从前的那些时光。
见丁夫人脚步顿下来，曹操推了夏侯渊一把，低喝道：“还不向丁香赔礼。”
怎么是我？
夏侯渊满是不解，可见曹操焦灼的面容，终于道：“夫人，一切都是妙才的错。”
丁夫人霍然转身望向曹操。
那是她今日第一次正眼看着曹操。
曹操望见，只感觉那一眼如电，直看到他的内心深处，让他满腔的话语蓦地噎在了嗓中。
“曹阿瞒，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丁夫人说完这句后，再不多说什么，不顾曹冲的呼唤，快步走出花园，穿过酒楼，终于不见了踪影。
曹操呆呆的立在那里，失魂落魄的模样。
众人沉默，只望着火锅内的不知是猪肚鸡、还是猪肚粥慢慢的滚，蒸腾了热气，转瞬被秋风吹散。
不知许久，夏侯渊这才转望曹操，单膝跪地道：“司空，妙才管教儿子无方，求司空责罚。”
见曹操不语，夏侯渊望向曹洪道：“这场比试，妙才输了。”
众人愕然。
他们见夏侯渊又请匾，又找人的，声势浩大，从未想到过夏侯渊会主动认输。
曹洪本以为自己会哈哈大笑，可笑容到了嘴角却变成涩然，他走过去扶起了夏侯渊，瞪了一眼曹馥。
曹馥终于明白过来，讪讪过来道：“夏侯伯父，一切本是及远的糊涂。”
曹洪、夏侯渊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复杂之意，转望曹操，见他还是呆呆的望着丁夫人远去的方向，二人想要相劝，但早知为何如此，一时间竟无话可说。
曹操突然扶着额头一个踉跄。
曹洪、夏侯渊大惊失色，慌忙左右扶住叫道：“大哥！”
曹操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缓缓坐了下来，伸手拿起汤勺，默默的给自己盛了一碗粥饭。
“是啊，用饭，用饭。”曹洪、夏侯渊竟异口同声的劝道。
曹操听而不闻的样子，只是垂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饭，不知是水气还是怎地，湿润了眼帘。
雾气那一面，有往事流年，那个年少的阿瞒正抱着晕倒在地上的丁香，泪水盈上了眼眶。

第九十六章 阿瞒和丁香
往事如烟，历历眼前。
那时阿瞒不过还是阿瞒，丁香却在怒放。阿瞒不知道为何会得到丁香的喜欢，可知道丁香为了阿瞒，几乎绽放了所有花环。
丁香美丽。
阿瞒落魄。
丁香说阿瞒忘记曾经说过的话，可阿瞒真的记得，每日睁开眼都宛若又回到从前的时光。
——那时候他受了伤……因为他喜抱打不平，义气用事，斗鸡走狗，在父亲眼中是不肖，在亲人眼中是无用、在旁人看来是无能，只有丁香在榆树下见他一面，就义无反顾地认为他的好，为了他抛弃家里，为了他舍却荣华，坐着简陋的牛车嫁到曹家，毅然决然和他在一起，纺织维持生计，他颓废时她鼓励，他受伤的时候她落泪……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那时候丁夫人不是丁夫人，还叫做丁香。
——那时他本如野狗一样，没有个栖身之地，就算父亲都不见容，可他负伤的时候，却终于能有个家，家里有个人叫做丁香，家里有盆花也叫丁香。
丁香曾经怒放。
不像今日的一见，鬓角的发丝满是沧桑。
——他无数次倦累负伤的时候，都蜷缩在家中，感觉生命中那难得的静谧，难得的安宁，哪怕他伤好后又向往四处去闯荡。
可闯荡不意味着遗忘。
眼前的粥饭岂不和以前一样？
每次受伤的时候，醒来的案边，都有碗热气腾腾的粥饭，肉不多，但满是甜香。
——那一次他又受了伤，伤得很重，昏迷中只记得有人守候在身边，漆黑的梦中都感觉到温暖，睁开眼的时候，却听不到熟悉的织布机响，也没有闻到熟悉的肉香。
——他有了莫名的惊慌，终于发现一切并不是理所当然的那样，等他走到灶边的时候，才发现丁香已经倒下，灶上还有熟悉的肉粥饭，丁香嘴里却有点未吃完的米糠。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要年轻，泪水也比现在要滂沱，可年老的他少流泪了，为何心伤的感觉却和从前一样？
原来不流泪，不意味着不心伤。
——那时候他跪了下来，痛哭流涕，游荡的心情终于有了分深邃的痛楚，他那时候或许还是个少年，只有那一刻才感觉自己应该如男人一样。
——她醒来时，他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丁香，阿瞒此生再不相负。”他当然也记得丁香说过的话，死都记得。
阿瞒，你莫要让我失望！
——那时候，只是为了这句话，他终于奋发，怒斩了恶霸，侥幸过了难关，在父亲眼中有了出息，终于被举为孝廉，入京都为北部尉，立五色大棒，宣令天下，“有犯禁者，皆棒杀之。”
——他不惧权贵，亦敢得罪权贵，数次沉浮，丁香无悔追随，他亦无悔，他不但要告诉天下，还想告诉那糟糠的结发，她没有看错，曹阿瞒本不是一般的男子，不会再让丁香失望。
可为何今日看到那满是失落的眼神时，他没勇气再说这句话？
他不怪丁香，也从来没有资格去怪她。
——曹阿瞒，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这句话如同一枝利箭，瞬间就击穿了他所有的乔装，让他感觉到无边的忧伤和失望，不为别人，只为丁香对阿瞒的失望。
雾气内，泪水中，阿瞒还抱着那昏迷的丁香。
嘴唇喏喏。
回忆得过去的时光，却敌不过流年的沧桑。
※※※
许久的时光，曹操仍是呆呆坐在桌前，望着那碗粥饭热气散尽，转为凉。
“爹。”
曹冲终于走到父亲的身边，拉住了父亲的手，小心翼翼道：“是冲儿不好……冲儿本来不该……”
“你有什么错？”曹操终于回过神来，涩然笑笑，见到曹洪、夏侯渊还立在他身边不远，可日竟西斜。
不知许久，竟过了这些时光？
曹操心中微有惘然，缓缓站起来道：“冲儿没错，妙才也没错，子廉做的很好。”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叹了口气道：“妙才，是孤的错。”
夏侯渊骇了一跳。
曹操喃喃道：“孤不应该向你发火，不应该让你去认错。”
“司空何出此言。”夏侯渊忙道：“妙才一直当司空和……亲人一样，司空有事发火，找妙才来骂再正确不过。”
他的确当曹操是亲人，因为他后来娶了丁夫人的妹妹，和曹操情同兄弟，实则连襟，可这时候，他说出亲人两字，却感觉很是有分沉重。
曹操只是涩然，摆摆手又摇摇头，负手向外走去。斜阳照下，影子多少有分落寞苍凉。
※※※
一直待许褚、曹洪、夏侯渊等人簇拥曹操离去，单飞、郭嘉、张辽三人才从远处转了出来。
三人见曹操在桌前沉思，早就悄然退下，因为三人都知道这种家事还是不参与为妙。
看了下日头，郭嘉扬了下眉头，“我还要去赶做些胡椅，到时候给丁夫人家送去几把，感觉丁夫人不会拒绝了。”
“祭酒大人，你觉得丁夫人她……”张辽从未参与到曹操的家事来，这会儿撞见，多少有分好奇，更有分关心，只是感觉身份过于疏远，没有再问下去。
郭嘉知道张辽所想，只是笑笑道：“这事儿我可说不准，不过呢……尽力去做就好，何必去想很多。”
他话不等说完，就向张辽、单飞摆摆手，慢悠悠的走出酒楼。
张辽看了眼单飞，微笑道：“我又叨扰了单兄弟一顿饭，日后定当补上。”他本一直担忧单飞和夏侯衡之间的恩怨，如今见夏侯渊竟然认输，难免松了一口气。
单飞知道张辽的实在，微笑道：“如果有空的话，张大哥不妨多来转转。”
张辽略有沉吟，低声道：“只怕为兄过几日就要离开许都城。”
单飞微怔，不知他会去哪里，见张辽不说，亦不追问，含笑道：“我说不定也要离开许都城了。”
二人对视许久，都看出彼此未竟之言，相视一笑，张辽转身离去。
单飞目送张辽走远，这才缓步走回到圆桌前，见到木炭早熄，一大锅猪肚鸡夹杂着米饭鸡蛋，摇了下头。
失败！
做厨子最失败的当然就是做饭没人吃，可这次真的不是他的问题。
端着那好大的一锅猪肚鸡，单飞回转到厨房，池惑一直惴惴不安的等着，一见那锅猪肚鸡，眼前一黑。
谁都会有失败的时候。
单飞也是难免啊。
见单飞放下猪肚鸡似在反省的模样，池惑上前安慰道：“师父，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做菜，曹司空不喜欢不要紧，下次我们再来。”
“不是这样的。”单飞感觉一定要解释一下，“其实……他们本来很喜欢……”
“我明白，我明白。”池惑看着满锅的猪肚鸡，暗想师父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正在伤感的时候，就不用火上浇油了。
“你真的明白？”单飞感觉池惑肯定不明白，还要解释时，就听莲花在门外叫道：“单大哥。”
“怎么？”单飞招手示意莲花进来。
莲花有些迟疑的走进来，低声道：“我方才听曹馥公子说，曹家酒楼赢了？”
这个大喇叭，唯恐天下不知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夏侯渊虽然认输，可你再追上去打脸，谁知道会再闹出什么事来，终于只是点点头，奇怪道：“你有事？”
莲花垂头捏着衣角道：“那不知道我们以后……恩，是我和乌大娘、还有池主厨……以后应该怎么做？”
单飞哑然失笑，“你们当然照旧做就好。赌局不过是个彩头，曹馥这次看起来对经营很有兴趣，还可能将酒楼做大。”
“那单大哥你呢？”莲花鼓起勇气问道。
单飞一怔，沉吟道：“我恐怕过几日就要出城……”他虽未得曹棺通知，但感觉风雨欲来，暗想惊动曹棺、赵达的探险绝不简单。
一想到这里，他多少还有分激动。
莲花有分意外，立即道：“你还会回来吗……”
“当然应该回来了。”
单飞暗想我要是不回来，除非死在探险的地儿了，他百无禁忌，丝毫不为莲花所言不满，莲花还要问什么时，听有人道：“单飞，能否借一步说话？”
单飞向门外望去，微有分惊错。
门外站着一人，脸上线条如削，长身如枪，赫然就是虎豹骑统领曹纯！
曹纯找他做什么？

第九十七章 夫人请
单飞很有分意外，不过还是点头示意知晓，回头看到一大锅猪肚鸡，灵机一动，“莲花，你找罗老爹、孙苇他们把这锅猪肚鸡分了吧，还没有怎么动。”
自感成功消灭了不成功的案例，单飞走到门前，不等开口，曹纯只是摆摆手示意单飞跟随，转身下楼。
楼外有军士牵着两匹马等候，曹纯接过缰绳上马，向单飞客气道：“不知道你可方便跟我走一趟？”
国家部门请你喝茶，方不方便都得去啊。
单飞心中嘀咕，搞不懂曹纯究竟要找他做什么，可暗想总不至于是做鸡失败的缘故吧？从军士手里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儿，单飞道：“麻烦曹统领带路。”
曹纯并不废话，轻驱马儿，一路轻扬向北而去。单飞骑术不行，不过知道曹纯有意放缓了马儿，也是尽可能跟上去。
只是见曹纯一路向北，单飞益发的惊愕，暗想酒楼已是坐落在许都繁华的商业街上，再北可是大户所在，非皇亲国戚，就是朝中重臣所居。
曹纯和他无话，那是谁要找他？
单飞默然跟随炷香的功夫，就见曹纯微一策马，入了街旁一条颇为宽敞的巷子，巷子尽头只有一道门。
应是后门。
单飞暗自琢磨，凭直觉揣摩着这庭院的规模，只感觉这府邸绝不比曹洪府邸要小，甚至更胜一筹。
究竟谁要找他，所为何来？
难道会是……
是曹操要找他？
单飞心中琢磨，对这个答案倒不稀奇，暗想能派遣曹纯来找的人，天子刘协恐怕都不能做到。
可曹操找他，没必要走什么后门，走个偏门不就好了？
单飞心中困惑，但感觉死猪不怕开水烫，自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管他哪个要见，只要不是想干掉他就好。
曹纯进了门，示意单飞下马，早有家奴过来将二人的马匹牵走。曹纯领单飞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前行，到了间厢房前这才止步，指指那厢房道：“你在此稍等片刻。”
他一看就是不喜多话之人，丢下这句话和单飞，转瞬不知了去向。
单飞坐下厢房，很有分莫名其妙，见厢房布置颇为简易，庭院虽大，家具上漆的不过是最简易的黑色，暗想这家人真是吃豆腐脑，逛酒吧，该省的省，该花的花了。
等候不多时，就听门前有碎步声响，转瞬一丫环模样的现在门前，见到单飞先是好奇，后是掩嘴笑笑，随后肃然道：“单公子，夫人有请。”
这是个什么情况？
单飞一听那丫环的话，感觉莫名其妙，原来曹纯找他，却是曹纯的夫人想要见他？恩，能支动曹纯的除了曹操，当然也就是曹纯的夫人了。可曹纯的夫人为何想要见他？单飞这次真的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
若是潘安宋玉之流，他倒还能有点菲菲之想，君不见小鲜肉还是很有市场的，可咱眼下不过是能做点饭菜的木匠，腊肉一块，恩，也难保有人会喜欢这一口……
丫环的催促打断了单飞的胡思乱想，单飞起身跟着丫环身后，又过了回廊长道，总算到了个偏堂前，才一抬头，就见到一少女身着蓝白襦裙坐在那里，如云的秀发上带有花枝般的珠玉步摇，一见他进来，快速的扭过头去，惹的头上的步摇清脆微响。
“你来了。”那少女淡淡道，看也不看单飞一眼。
单飞忍不住揉揉眼睛，不为分辨那步摇的价值，只是不信自己看到的一切，“大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那少女正是曹宁儿。
要见他的是个夫人，曹宁儿是什么夫人？
单飞正迟疑间，就见曹宁儿盈盈站起，向外施礼道：“卞夫人。”
回头望去，单飞就见一妇人正静静的站在门前，那妇人衣着极为简朴，头上不过插着根银钗，再无旁的头饰，眉梢眼角依稀见得到往昔的俏丽，只是显然已是徐娘半老。
“还不见过卞夫人？”曹宁儿一旁低声道。
单飞搞不清楚状况，可终于明白是这个卞夫人要见他，虽不解曹宁儿为何在此，还是施礼道：“单飞见过卞夫人。”
卞夫人微微一笑道：“宁儿怎么这么客气，单公子不用多礼。”她说话间进了堂中坐下来，见单飞有分诧异的站着，含笑道：“单公子请坐。”
单飞见堂中有两张低榻被什么卞夫人占据一张，曹宁儿占了一张，心道我能坐哪儿？和夫人共坐不知道会不会被曹纯打死，曹宁儿旁边好像还有个位儿，不过这大小姐翻脸比翻书要快，自己要是不顾身份的坐过去，说不定有什么乱子，还是不招惹的好……
暗自叹口气，单飞笑道：“夫人客气了，在下从前不过是个下人，站着就好。夫人……”他话到嘴边，蓦地怔了下。
卞夫人？
哪个卞夫人？总不会是曹操的那个老婆，以后的武宣卞皇后？
卞夫人似看出单飞的困惑，缓缓道：“想单公子已经知道，妾身就是子桓的娘亲。”
单飞微吸口气，立即又补了一礼，“单飞见过卞夫人。”
他不能不多礼，子桓说的就是曹丕，卞夫人原来就是曹丕的亲娘，也就是曹操的第二位正室。
曹操身边女人难数，但正室只有两个，第一任是丁夫人，第二任就是眼下的这个卞夫人。
卞夫人一连为曹操生下曹丕、曹植、曹彰和曹熊几个儿子，在许都城，那可是等同于伏皇后的存在，甚至伏皇后见了，恐怕都不敢傲慢无礼。
卞夫人见单飞多礼，似有分意外，含笑道：“单公子不用多礼，听闻宁儿说，你曾当街呵斥过子桓，妾身知道此事后，本一直想见见公子。”
你见我干什么？
总不是为你儿子出头？
单飞暗自皱眉，偷偷看了眼曹宁儿，见她也正在望着自己，见他望来，曹宁儿却又移开目光，就听卞夫人缓缓道：“子桓纵马长街，妾身多次提醒，他总是不放在心上，有公子代为劝阻，妾身很是感谢。”
单飞一听，终于微松口气，恭敬道：“在下当时不知那是世子……”
“若是知道呢？”卞夫人反问道。
单飞怔了下，避开话题道：“夫人找在下不是兴师问罪，那所为何来？”
卞夫人见状也不追问，轻声道：“若非宁儿过来提及，不时陪妾身说两句，妾身还真不知道此事。”
曹宁儿总是找卞夫人聊天？
恩，她们都算是一家人。
单飞缓缓向曹宁儿望过去，见她这次却是一霎不霎的望着自己，单飞微有心虚，缓缓又移开目光。
曹宁儿是为了他？
“妾身不知还好，知道后反倒有些担心。”卞夫人叹口气道：“丕儿本是个倔强的孩子，妾身一直没有教好。”
单飞见卞夫人细声轻语，暗想以她的地位之尊，竟如此谦虚，无论有没有教好孩子，显然比很多父母要强了很多。
就听卞夫人又道：“妾身只以为丕儿会对此事耿耿于怀，又担心他对公子不利。”
单飞道：“世子后来并没有找在下的麻烦。”
卞夫人欣慰一笑，“那就最好。”转瞬想起了什么，卞夫人又道：“丕儿这些日子不停的拿些有趣的饭菜送给妾身，有什么包子、饺子、馒头、猪脚之类，妾身尝了，很是美味方便，后来听宁儿说了，才知道是出自公子之手。”
单飞反倒怔住，倒没想到曹丕那小子闷声不响的从他这儿采购了许多饭菜。
卞夫人抿嘴笑道：“我后来问了丕儿，这些饭菜是从哪里来的，丕儿说是曹家酒楼买来的，还说……”顿了下，模仿曹丕的语气道：“我倒要看看他究竟还有多少本事。”
稍正了坐姿，卞夫人笑道：“看起来他并没有对公子太过气恼。”

第九十八章 有所托
单飞暗想人类的共同语言不是阴沟里洗，而是一道美味，暗自松了口气。见卞夫人连说带笑的，对曹丕的关爱可见一斑。
可他知道卞夫人找他绝不是为夸奖他的手艺，也不是为他化解和曹丕恩怨的。但他很难想出卞夫人有什么事情要找他，总不是看他最近很有经营的天赋，说是想做天使投资人吧？
卞夫人见单飞只是微笑不语，终于道：“其实以单公子的聪明，想必知道妾身来找公子，并非全是要说些闲话。”
顿了片刻，见单飞静待她的下文，卞夫人请叹口气道：“妾身其实有事想请公子帮手。”
单飞怔了下，忙道：“夫人实在客气了，夫人若有所请，在下力所能及，当尽绵薄之力。可是……以夫人地位之尊，难道还有什么烦恼？”
你是曹操的夫人好不好？
这许都城你做不到的事情，竟然请我帮手，你未免过于高看我单飞了吧？
“公子这句话倒有点问题。”卞夫人微笑道。
单飞并不羞恼，暗想我又不是圣人，怎能保证唠出谁都喜欢的嗑来，“请夫人指教。”
卞夫人凝望单飞良久，心中只是想，看这孩子不过是子桓相若的年龄，怎么看起来却比子桓要老成这多？
子桓若是有单飞这少年一半的性格，我也不用如此忧心忡忡。
涩然一笑，卞夫人道：“指教不敢当，妾身想说的是——每个人烦忧，从不因为她的地位高下而变得有所不同。”
这句话说的倒有水准。
在我们那个年代，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号称都不是问题，可终究还是有用钱、用权也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能压制！
问题还是问题，有心人终究还是要想办法解决。
单飞想到这里，谨慎道：“这事情可是和夫人的亲人有关？”
卞夫人一怔，曹宁儿似也有分错愕，不解单飞为何得出这种结论。
“单公子何出此言？”卞夫人不答反问道。
单飞本来有分稀里糊涂，但见卞夫人有说有笑，渐渐让他放下戒备，转而琢磨起眼前的局面，搜刮下脑海中这时的历史，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隐约明白了什么，含笑道：“以夫人地位之尊，却仍旧无法解决，那问题就是无法用权钱解决的问题。无论地位高下，名利外、烦扰世人的大多是情感。”
顿了下，单飞整理下思绪又道：“我见夫人衣无文绣，梳的不过是锥髻，许都女人发髻虽善变，不过多以坠马、灵蛇为主，务求炫目。夫人却不过梳着寻常妇人洗衣常用发髻，简单方便，锥髻上也不过仅有根银钗，在下就知道夫人所求不多。”
略有沉吟，单飞缓缓又道：“少求本少忧，想夫人关心的不过是如何协助司空大人整顿内务，帮司空排解忧愁。既然如此，夫人还是忧愁……”
“因此在下斗胆猜测，夫人是为身边的亲人烦忧……难道是因为司空的缘故？”
卞夫人脸露讶异，许久才赞叹道：“没想到单公子竟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她见单飞后，本略有失望，不想让曹宁儿不绝于口，曹丕很是惦记的人竟是这般心神不属的模样，甚至可说有些懦懦，可听他这刻随口道来，见衣识人，道理浅显，却说穿她的所思所想，大半现状，实不由不对单飞刮目相看！
堂中稍静，微闻步摇叮当轻声。
不但卞夫人讶异，曹宁儿亦是芳心震颤，她见单飞一头雾水的进来，本是好笑，但也有分着恼。
偏不告诉他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来，她故意避开单飞，只想给自己冷静的时间，不知自己怎么会着了魔一样想念个男人，但不知为何，越是回避，每天想起的偏偏还是他。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这句话她读时曾有过怅然，不知道那是怎样牵肠挂肚的思念，有谁会让她这般想念。可不见单飞的那几日，却让她真正感觉到思念的遥远。
听卞夫人要见单飞，她借故留在这里，一直望着门前，可等他出现在门前时，偏偏又是匆匆的说了三个字后就不争气的移开了眼。
她怕什么？
心中不解，听卞夫人提及她的事情，她挑衅般的看着单飞，却发现他亦移开了目光。
他又怕什么？
气恼带分不解，曹宁儿听单飞对卞夫人的情形分析的竟是如此透彻，先是惊奇，后是着恼。
我今日知道你来，轻施粉黛，也穿了明丽的襦裙，精心梳了个与众不同的坠马髻，你为什么和瞎子般只是看了眼，连个表示都没有？
你不是不懂，而是视而不见！
卞夫人要你坐在我的身旁，你为何听而不闻，只是站在那里，难道在你心目中，我曹宁儿真的如此不堪？
卞夫人不知道曹宁儿这会儿心思翻江倒海般，只是讶异的看着单飞，许久才道：“不知公子还知道些什么？”
单飞简洁道：“事情难道和丁夫人有关？”
卞夫人微震，良久无言。
单飞一看卞夫人如此，知道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他知道史实，也多少想起卞夫人、曹操和丁夫人的往事。
卞夫人出身不好，本算是歌妓之流。
不过英雄不问出处，女人不问岁数。
单飞素来对这些无甚偏见，哪个圈子都有好的，也有烂的，这东西是看人本身，而不是看他的位置。
卞夫人出身歌姬，当年被曹操收了妾，一直对丁夫人毕恭毕敬，可丁夫人显然对她没什么好脸。不过史书说，卞夫人人虽卑微，但胸怀还是宽广，就算丁夫人和曹操离异后，卞夫人被扶了正，依旧对丁夫人很是恭敬，每次丁夫人来府，卞夫人都是以妾礼相迎，让丁夫人坐上正室之位，甚至屡次想帮曹操挽回丁夫人。
单飞记得这段往事，暗想自己和卞夫人本来八杆子打不到一起，卞夫人偏偏有事求他，又在丁夫人才和曹操闹掰之后，几乎已经确定卞夫人找他就是因为此事。
果不其然，见单飞沉吟不语，卞夫人缓缓道：“还不知道单公子怎地会认识丁夫人？”
“我和丁夫人相遇本是极为偶然。”单飞并不隐瞒，将和丁夫人因包子相遇的事情大略说了遍，对找回曹冲一事也是略有提及，只是一句带过，随即笑道：“其实倒也是巧，没想到今日丁夫人居然会带仓舒到酒楼用饭。”
“人生际遇本是如此玄奥，有时候不经意的一见，可能就会改变其的一生。”卞夫人悄然看了曹宁儿一眼，见其若有所思，目光总是若有意、若无意的落在单飞身上，不由微微一笑。
她不再年轻，可当然曾经年轻过。
曹宁儿到如今和单飞话都没有说上三句，但有些事情，本不是说话才能明白。更何况卞夫人找曹宁儿询问单飞一事时，发现少女提及那少年时，眸子中的光彩都是亮了几分。
当初她初见阿瞒的时候，不也是这般？
她亦不是拘束世礼之人，让单飞就座本是有意安排，本看到曹宁儿的羞涩扭捏中的期待，可这少年却笨的和牛一样。
但这少年真的是笨？还是他在装笨……
她见过太多的少年自命风流，口中说着发乎于情、止乎于理，却终究抵不过头脑发热，这个少年为何总有种独特的冷静？
卞夫人微微摇头，去了这个念头，轻声又道：“只是单公子真以为今日司空和丁夫人相见不过是巧遇？”
单飞含笑道：“难道夫人的心意和仓舒竟是一样？”
卞夫人一怔，半晌才道：“单公子果然聪明。”
单飞心中多少有分奇怪，忍不住问道：“仓舒这孩子的娘亲是……”
曹冲不是卞夫人的儿子，可也绝对不是丁夫人的儿子，那曹冲怎么会和丁夫人这么亲热，看丁夫人对曹操的模样，不抽曹操一个耳光，还是看在曹冲的面子上。
这孩子……
单飞搜刮着记忆，听卞夫人道：“冲儿的娘亲是环夫人。”

第九十九章 指点迷津
心中隐约有点了记忆，可单飞依旧记不起环夫人的资料——不能怪他孤陋寡闻，实在是老曹的女人多了点。
卞夫人轻叹道：“司空和环夫人相见说来也有些玄奥，我们都称她为环夫人，只因为当初司空赠予她个玉环。”
环夫人没有名姓的？
单飞皱了下眉头，卞夫人似看出他的疑惑，点点头道：“我们都不知道环夫人的名姓，家人何在，只知道她对司空很好，这就足矣。”
眼中不知为何，闪过分怪异，只是卞夫人很好的将心事藏起，接着又道：“冲儿比丕儿要小很多，但却比丕儿明白很多事理，知道司空的心意，一心想要帮司空挽回丁夫人，环夫人对这个也是赞同，这才让冲儿跟着丁夫人。”
嘴角带分微笑，卞夫人道：“丁夫人虽然对妾身不喜，但她很喜欢冲儿。”转望单飞，见他沉吟不语，卞夫人涩然一笑，“我想以公子的睿智，想必知道妾身要求什么。”
单飞见卞夫人若有期待的样子，沉默片刻才道：“在下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公子请讲。”卞夫人不解道。
单飞目光一扬，望向卞夫人道：“夫人真的想请回丁夫人？”
“单飞！”
曹宁儿一直沉默无言，可不代表她不关心卞夫人和单飞所说，一听单飞当讲不当讲一句，立即知道糟糕，听单飞问的如此直白，忍不住呵斥。
卞夫人望着单飞清澈的目光，并未回避，更未恼怒，只是凄然笑道：“妾身自幼漂流，从来只是祈求有个居所就已心满意足。后来得司空喜爱，又得丁夫人容留，至此后都是感激在心，这种心意……”顿了片刻，卞夫人缓缓道：“妾身从来没有变过。”
单飞一笑道：“既然如此，夫人根本就不用求在下什么。”
“为何？”卞夫人一愕。
单飞道：“两情贵诚、更贵在相悦，在下虽不太明白司空的心意，但今日在酒楼一见，就知道司空对丁夫人从未忘情……”
见卞夫人神色黯然，单飞道：“就像夫人对司空一往情深一样。”
卞夫人眼帘微润，喃喃念着单飞方才说的“一往情深”，只感觉这四字道尽她的全部辛酸哀愁。
“司空以前或许被乱花迷眼，但如今想必已知道往事如烟，终有落幕；掌上燕舞，亦作尘土。”
单飞含笑望着卞夫人道：“既然如此，夫人只需知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八个字足矣。”
掌上燕舞，亦作尘土。
曹宁儿本自担忧，可听到单飞说出这八个字时，心头没来由一酸，不解单飞年纪轻轻，为何会有这般感慨的心境。
那面的卞夫人眸光有亮，喃喃念着单飞方才所言，终于缓缓站起，竟然轻施一礼道：“多谢公子指点。”
她本对求单飞没什么把握，不信单飞这少年能解决什么，无论如何，她总是还想试试，为了至爱那个男人，她真的什么都肯去做。
但今日听单飞所言，她却有非同的感悟，她本历经沧桑，可还是不解这少年眼界为何看的如此透彻，对眼前这少年着实不再小看。
单飞忙回礼道：“在下信口而言，不敢当夫人之赞。”
二人对施一礼时，就听门外有人喝道：“娘亲，你在做什么？”
众人一怔，就见曹丕满面怒容的站在庭外。
夜幕已临，夜色青涩。
曹丕脸色更是发青，快步走进堂中，见单飞侧身到了一旁，却不放过他，一把抓住他的衣裳喝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丕儿！”卞夫人见状脸色微变，叱道：“放开单公子，他是为娘请的客人。”
“他一个下人，又是什么狗屁公子？”曹丕喝道：“娘，你不要听他胡说八道。他说的没一句真的。”
“世子。”曹宁儿急忙站起道：“单飞没说你的任何事情。”
“那他来做什么？”曹丕微有错愕。
曹宁儿只怕单飞受伤，急道：“是夫人有事请他帮忙。”她话一出口，蓦地感觉有些问题，因为她那一刻看到曹丕脸色变的简直有些可怕。
“娘，你为了丁夫人的事情求这个下人？”曹丕一字字道。
众人都是一怔，没想到曹丕对这件事竟是如此了解。
卞夫人脸色微有苍白，终究还是点点头道：“不错……丕儿……”
“你住口！”
曹丕厉声喝道：“你还要脸不要？你这辈子还没被那个女人欺负够？就算她走了，你竟然还要让她回来踩你一脚？到如今，你连身份都不要，还要请个家奴帮手？”
“丕儿。”卞夫人身子摇了一摇。
曹丕不理娘亲，狠狠瞪着单飞道：“你不要以为会做点菜，和郭嘉扯上关系，认识什么丁夫人就想什么事情都参合进来。你不过是个家奴，别忘记你的身份！”
曹宁儿过来想要分开曹丕的手，曹丕却是死死抓住单飞的领口。
单飞并没有恼怒，只是望了眼卞夫人，保持着沉默。
“滚！”
曹丕用力一把将单飞推到了院中，怒喝道：“你不要再在我的面前出现，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单飞踉跄两步，终于站住，曹宁儿冲过来扶住他，失声道：“你怎么样？”
并没有理会曹宁儿，单飞只是看着曹丕，嘴角带了分哂笑，“世子，你是不是有点怕？”
众人愣住。
曹丕一把抓住剑柄，眼中怒火喷薄，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夜色沉凝，单飞看了曹丕半晌，终于开口道：“我说你有点怕。”
“我怕什么？”曹丕上前一步，握着剑柄的手有些发抖。
曹宁儿手也有些发抖，只是这一次却没再喝止。
她终于发现了一点，单飞要不就是不做，可他既然决定做一件事的时候，旁人就很难改变。
“在下和世子不熟。”单飞突然一笑，“只是从令堂口中才知道，世子很是孝顺。”
曹丕愣了下，冷哼道：“那又怎样？”
“孝顺真很好啊。”
单飞看着曹丕的表情缓和下来，轻声道：“可我感觉世子内心可能还是有点怕。”
“笑话！”曹丕哈哈一笑，可眼中半点笑意也没有，“我怕什么？”
“世子可能是怕……”单飞迟疑下，终于道：“怕自己的自卑被别人发现？”
他是有感而发。
只是几天的功夫，参照他所知的历史，单飞已经知道曹丕眼下这个世子还有很大的水分，别人称呼曹丕是世子不过是尊称，可曹丕能不能成为货真价实的世子，还看老曹的心思。
老曹现在喜欢的是曹冲，以前喜欢的是曹昂，后来喜欢的是曹植，可唯独就是不喜欢曹丕。这就让曹丕不得不焦虑，不得不自卑。
可曹丕显然还是个年轻人，不知道怎么去处理这个问题。
单飞虽和曹操也不熟，但望见老曹对丁夫人眼神，就知道老曹如今很有分念旧。
人老了，莫不如此，无论是引车贩浆者，还是帝王将相。
卞夫人是个高贵的女人，也是个柔弱的女人，可更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女人要抓住一个男人心，不是要抓住他的胃，而是真正了解这个男人。
女人都怨男人成天不了解自己，可女人何尝真正的去了解过男人，牢骚满腹素来只会让很多男人厌恶逃避更加的烦累。
单飞知道卞夫人的心意，径直提出了解决的方法——掌上燕舞，亦作尘土，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就算赵飞燕那种女人，倾城绝代、权倾一时能如何？不过落个自尽的下场。
老曹开始念旧了，就意味着花花草草对他的吸引力大不如前，只要你坚持对老曹的好，他终究能够看到。无论丁夫人是否回转，但你卞夫人在老曹的心目中的份量，亦是旁人无法取代。
卞夫人也是个聪明的女人，一听到单飞所言，亦是明白单飞的建议，这才很有触动。
可曹丕显然不明白。
他不知道自己娘亲的苦心，只为了自卑的自尊，恨自己不能让父亲喜欢，甚至因此迁怒自己娘亲的无用，硬生生的将家庭矛盾搞成阶级斗争，却不知道这种所谓的自尊只会不停的添乱，也就在老曹眼中不停的减分，这种做法在单飞的眼中，实不可取。
可单飞看的明白，还没再说时，曹丕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已经怒喝道：“你住口！”

第一百章 一剑飞仙
“世子，不要！”
曹宁儿见曹丕额头青筋暴起，握剑的手一紧，立即横身拦在单飞的面前。
无论如何，曹丕都不会对她出剑。
曹丕果然并未拔剑，只是望着单飞冷笑道：“单飞，你一辈子只是躲在别人的背后吗？以前是郭嘉，现在是曹宁儿。你若是有种，站出来和我打一场，赢了，再说你的那些废话。”
单飞拳头一紧，转向卞夫人望去，就见她早走到堂前，向他遥施一礼，却是示意他离去。
心中叹口气，单飞笑道：“我不如世子有种的。”
他蓦地说了这么一句，曹丕反倒一怔。
单飞只是摇摇头，转身向外走去道：“最少我不会向世子一样，有怒火却向无辜的家人发作！”
他才走出两步，就听身后“呛啷”剑响，转瞬有利刃破空之声。
“不要！”
曹宁儿见曹丕一个错步绕过自己，拔剑向单飞刺去，拦截不及，不由一声尖叫。
单飞早就一个纵身，在利剑及体之前窜出丈远，缓缓回身望过去，眼中寒光一闪——老子要不是顾全大局，早就一矢出来让你吃点苦头。
他指尖已经触摸到袖管中的破天矢，终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曹丕没想到单飞纵跃竟是这般敏捷，可心中怒火大盛，厉声道：“你有种就不要逃命……”他持剑上前，一剑要刺出。
一人喝道：“世子不要冲动。”
声到人到，一人夜色中闪出，剑鞘一搭，压在曹丕剑上。
曹丕只感觉长剑微沉，竟然无法刺出，先是一骇，随即发现出手之人正是曹纯，怒道：“你闪开，今天我要是不教训……”
他话不等说完，就听夜色中一人淡淡道：“单飞，你和马未来一样，总是些陈词滥调，却不知道……这些早不新鲜。”
那声音似从院外传来，但暗夜中声音未尽，一人倏然出现到了曹纯、曹丕的面前。
众人均是一惊。
曹纯扭头一望，心下骇然，就见来人身材修长，一身青衣，脸上青铜面具在夜色下极为狰狞。
这人是谁，怎么会擅闯曹府？用意何来？
曹纯念头才转，剑鞘微抖，长剑已脱鞘而出，半空中寒光一点，径向那人胸口刺去。
单飞和曹丕之间，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曹纯看在眼中并不觉得严重，眼见事态扩大这才出手。但见来人带着面具，极为的诡异，用意却是让曹纯心寒。
曹纯拔剑出剑、一气呵成，并没有半分犹豫。
当年虎豹骑初建，其中高手云集，不乏人中死士，将中精才，自然彼此不服，曹操伊始都不知谁来统领方能服众。直到曹纯担纲后，身先士卒又兼抚恤将士，才得虎豹骑众人的拥护。
可若无出类拔萃的本领，果毅决断的英明，又怎能降伏桀骜的虎豹群英？
变生肘腋，那戴青铜面具之人如同地下冒出来一样的突然，曹纯却也是反应极快，一剑刺出，口中亦有尖锐哨声突起。
此人身手绝对不差，只怕擒不住这人，先退此人保护世子和夫人，再召集手下将其拿下。
他想的极好，暗忖这一剑当能让来人退后数步……
可他剑才出，蓦地心头大跳。
天光大亮！
如今正夜晚时分，月隐星稀，灯笼才燃，又如何会有这种光亮？曹纯先是错愕，后是骇然，这才意识到对手出了一剑。
一剑击来，竟如一道雷电从天引下！
曹纯断喝声中，身形倒纵而出，刹那间竟退到堂前，只是他退的虽快，仍没有避开那如雷霆般的一剑，有前襟衣裳尽开，露出赤裸雄壮的胸膛。
众人大惊，不信世上竟然还有这般高手，这般犀利的剑法，轻易一剑就将曹军虎豹骑统领曹纯逼退。
青衣人一剑击退曹纯，手中长剑一抖，径刺曹丕的咽喉。
事发极为突然，曹丕只听到只言片语，转瞬就见一人到了附近，曹统领出剑，转瞬被那人击退，又见那剑瞬间到了喉间。
曹丕走马习剑，自负剑术不差，却也从没未想到世上会有这种人、这种剑法，厉喝声中，一剑斩出，正中对手的剑光。
当！
他手臂如被雷电击中，麻到了指尖，长剑高高的飞起……
“不要！”卞夫人见到儿子危险，骇然惨叫。
单飞扑出。
若说走马箭术，单飞当然不如曹丕，可若论情形的判断，他还是比曹丕要聪明太多，眼见那人一剑逼退曹纯，曹丕竟然还要硬抗，单飞暗叫糟糕，飞扑而出竟将曹丕推出丈许之远。
只是如此一来，他就暴露在长剑袭击范围之内。
果不其然，长剑陡转，方如雷霆，现如毒蛇般向单飞噬来，单飞推开曹丕，暗想老子有教养，不和你这屁孩子过于计较，看在你娘的份上，最多帮你到这儿，剩下的死活全靠你自己打算。
微吸了一口气，单飞还在飞扑中，身形蓦地变线，一跃、再纵、等到第三跳的时候，倏然竟窜到了墙上。
那剑落空。
单飞却是心中骇然，他根本来不及去看剑势，完全依仗自己的直觉——等他见到青衣人出剑，说不定已经是死人一个。
绕是如此，三次纵跃间，他还是感觉那剑几乎就抵在他背心刺来，仍能隐约感觉到背心刺痛，来不及去看是错觉还是真的被刺了一剑。
有雷霆怒吼！
世子闪开！
曹纯得单飞出手相助，终于有分喘息的余地，毫不犹豫的再次扑来，他本是黑道统领，遇挫愈勇，虽知道来人身手高的出奇，可职责所在，从不想退却。
曹丕若是聪明，趁他曹纯还能顶一时半刻，抓紧离开再做打算，那无疑是还算聪明的举动。
来不及过多吩咐，就在青衣人一剑几乎刺飞单飞，而单飞如猴子般窜到墙上时，曹纯再次出剑。
空中厉风大作。
那青衣人一剑刺空，青铜面具后双眸似有光芒闪了闪，见曹纯扑来，反手一剑，天空又是一亮。
众人从未想到会有人使出这种剑法，不像世人尘舞，反如天人指路。
曹纯这次却是没有躲避，目微咪，剑更急，仍刺那青衣人的胸膛。
他使的已是两败俱伤的剑法，他知道青衣人武功绝高，他已不是青衣人的对手，只盼能和对手以命搏命，这才能换回曹丕等人的一线生机。
夜空似凝。
眼看那道闪电就要将曹纯一劈两半，而曹纯之剑，显然离那青衣人不过尺远……
青衣人突然回剑。
劈出如电，收回如闪，轻巧只是一转，剑锷就击曹纯的剑尖之上。
曹纯只感觉如雷轰来，手中长剑竟倏然两断，那剑锷余力不减，反击到他胸口，他只来得及用手中剑锷挡了一下。
剑锷裂成碎片。
曹纯就感觉一股大力撞在胸口，半空飞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等再落地上时，单膝微软，竟跪地难起。
曹宁儿从始至终都是没有太多的反应，直到单飞上墙时，这才转身想跑，可不知为何，双腿有如灌铅，举步维艰。
等见到曹纯被那人击伤吐血，曹宁儿俏脸苍白，悄然才动了一步，只感觉全身发冷，头一次感觉生死离别就在眼前。
嚓！
啪！
一物掉在地上，曹宁儿低头看去，这才发现那不过是她头上的步摇，但已裂成两半。
夜空里，只听那青衣人冷冷的声音传来。
——谁再动一动，就会和这步摇一样。
——我的话，不说二遍！

第一百零一章 紫禁之巅
嚓！
曹丕方才被击飞的长剑这时才插落在地，颤颤巍巍的哀鸣战栗。
庭院静寂如死，所有人都未再动，可除了那青衣人外，只怕所有人都听得到自己心中有如打鼓的声音。
这人是谁？
恁地这般剑法？
曹丕未动，他饶是自负勇猛，但究竟不过走马猎兽，少进行真正冷血的屠戮，被那青衣人一眼看过来，只感觉那眼中有着无边的萧杀肃穆。
没有人敢怀疑这人说的话，最少他曹丕是不敢。曹宁儿亦没有稍动，她是被骇的动弹不得。
卞夫人见曹丕人和青衣人不过一剑的距离，骇的魂飞魄散，本想要不顾一切的冲上去，可青衣人那句话将她死死的钉在了地上。
——谁再动一动，就会和这步摇一样。
她不怕死，可怕曹丕因为她的举动而遇不测，那她无论怎样都是不能原谅自己。
“你究竟想要怎样？”曹纯脸色发灰，长吸一口气，终于抑制住胸口不断翻腾的气血，见青衣人不答，曹纯嗄声道：“你……是谁？”
这人究竟目的何来？
青衣人并不理会曹纯，突然抬头向墙上望过去，见单飞还蹲在墙上，淡淡道：“单飞，你过来。”
我擦！
单飞脸色有分发黑，暗想这人怎么会认识自己？心中蓦地一动，突然想到青衣人方才说的那句话——单飞，你和马未来一样……
这人不但认识他，居然还认识马未来？
这时候换成他人，恐怕早就扭头就跑，单飞没有跑，他绝对不傻，知道人家知道你的名姓，肯定知道你的庙门堂口的，你能跑到哪里？
如果这人真的想要杀他，根本不用和他废话，他无论如何也绝躲不过这人的追杀。
念头至此，单飞做了件众人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从墙上纵下来，拍拍身上的尘土，在曹丕惊错的目光下，慢悠悠的走过来，离那青衣人三丈远的时候停下，对青衣人抱拳施礼道：“大侠有什么吩咐？”
青衣人凝望他许久，缓缓道：“我手上有两个人，可对我来说，并没什么作用。”曹丕又羞又怒，偏偏无可反驳，就听青衣人又道：“你单飞还有点用处，你过来，换他们两个。”
曹丕一怔。
曹宁儿只感觉背心全是汗水，嘴唇喏喏两下，低声道：“不要。”
单飞也是发愣，做梦没想到青衣人竟然会和他做个人质交换。回头望去，见到卞夫人看着他，眼中满是泪水，嘴唇动动，但哀求的话始终没有出口，单飞笑了下，“好啊。”
他两个字轻淡落地，所有人均是怔住。
曹丕本对单飞素来不满，暗想这小子只要没吃错药，肯定不会答应，没想到单飞竟一口应允，实在大出意料。
卞夫人眼泪垂落，感激莫名。
那青衣人只是看着单飞，许久才道：“好，你过来！”
单飞暗想伸头是一刀、缩头挨两刀，既然如此，何必说什么废话，点点头，单飞才要举步上前，却被曹纯一把拉住。
“曹统领……”
曹纯看着单飞，目光复杂，拍了他肩头一下，低声道：“你小心些。”
你真会说话。
我再小心也顶不住这人的一剑，我还以为你准备替我去应付一下呢。
单飞心中画魂，可充当了英雄，绝没有掉头跑路的道理，一步步挪到了青衣人身前，这才道：“好了，在下听大侠吩咐……咦……”
他话未说完，就被那青衣人一把抓住肩头，不等发声之际，就被那青衣人凌空带起，上了墙头。
墙外有厉喝声响，刀枪突出！
曹纯先喜后惊，方才他示警传出，知道附近的手下必定第一时间赶到，这些人均是知机，悄然的埋伏在院墙之外就等他下令，这时见青衣人离去，不用他的号令，自然出手拦截。
可是……这些人……
他不等再想，就见半空又是一道闪电，转瞬间有暗红血色冲天而起。
曹纯心中沉冷，纵跃到了墙上，就见墙外有四人倒地，脑袋均已不知去向。
“咚”的声响。
曹宁儿见单飞舍身来换，芳心早就震颤的不能自己，见青衣人拎着单飞离去，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然迈步追去。
只是她才跑了两步，就见到墙外一物飞来，落在地上滚了两滚，正撞在她的脚下，低头望去，就见一人头的两眼正怒目圆睁的看着自己。
眼前一黑，曹宁儿娇躯晃了两晃，软软向地上倒去。
曹丕见单飞被抓，却没有上前，不由自主的退后两步，蓦地见一物飞来，伸手去打，只感觉手上粘粘软软，怪叫一声，跳到一旁望着被他击落在地上的一个人头，额头满是冷汗。
曹纯人在墙上，望着地上四个失去脑袋的虎豹骑兵士，眼皮跳了下，显然也没料到这人一剑之威，竟至如此。只感觉一颗心突突直跳，曹纯望了眼青衣人离去的方向，咬牙道：“你跑不掉的。”
※※※
冷风拂面，明月窥探。
单飞被青衣人如拎着麻袋一样上了高树，转上屋檐，只见青衣人沿着鳞鳞屋脊一路北奔，单飞心中骇异。
再往北不就到了皇宫了？
那是天子刘协住的地方，这人总不是要去拜会天子？
这人究竟是谁，还真的有点无法无天，所为何来？他认识马未来，和他单飞一块提及，难道知道他单飞和马未来认识？
但这怎么可能？
这件事绝不会是曹棺说出去的，那这人怎么会清楚这点？
单飞被那人拎的头昏脑涨，蓦地感觉身形一坠，骇然低呼一声，他本腾云驾雾般，蓦地下坠，着实感觉有点万劫不复。
好在下坠只是片刻，“砰”的声响，他重重的砸在屋瓦之上，滚了两滚，立即伸手抓住了屋脊侧缘，这才顿住了身形。
就见那青衣人不知何时已经坐在屋脊之上，望着北方。
单飞看了下周围的情况，这才发现他所在的地方好像是一座寺庙，前方空空荡荡的院中立有一口大钟，看起来能有千斤之重。
再向四望，就见周围有庭院几进，亦有大殿耸立，应该是什么大佛殿、接引殿之流……
他所在的大殿在中最是高耸，多半是庙中主殿。
单飞到许都没有多久，除了圈子外，一直忙于生意很少游荡，不过知道许都城自天子迁来后，扩建了不少，也盖了座白马寺。
白马寺本是中国佛教第一古刹，又被佛教称为祖庭，释源。
但那是说的洛阳白马寺。
如今天下大乱，洛阳城早就残破不堪，根据史载，直到后来曹丕迁都洛阳，死的时候还未将洛阳扩建完工，此刻的洛阳都是凄凉，白马寺落魄可见一斑。
刘协到了许都，可能怀念洛阳盛况，二心向佛的缘故，又在许都建了间白马寺，时人称作小白马寺。
这青衣人杀人不眨眼，方才连杀四人，人头飞起那一刻，单飞见了都想呕吐，更不知道此人带他到这寺庙做什么。
许久的时光，青衣人终于开口，“再往北，就是什么天子的宫殿了。”
单飞向北望去，依稀见远方斗拱飞檐，颇有分气派，有望楼高耸，也不知道那里的守兵能不能看到这里，就算看到，恐怕也不过是指指点点议论一番，要出来帮手那是绝无可能。
“是啊，大侠说的对。”单飞应了句。
“我如果出手要杀许都城天子，实在如探囊取物。”青衣人又道。
单飞暗自替刘协的脑袋担忧，心道刘协这老小子一辈子都在和曹操明争暗斗，可能做梦也没想到还有别人想要他的脑袋，不过他终究还是点点头。
他知道青衣人不是吹牛。
“就算是曹操，我若想杀他，也不会是太大的难事。”青衣人喃喃又道：“可我还不想这么去做。”
只要你喜欢就好。
单飞心中嘀咕，对青衣人的这种说法并没有强烈的反对。
能轻易干翻曹纯的人，三国中有谁能够做到？要知道日后的长坂一战，就是曹纯带领五千虎豹骑，冲杀的刘备丢盔卸甲。
那时候刘备还是带着张飞和诸葛亮一块跑路呢，虽说曹纯是带着虎豹骑呢，可曹纯的勇猛犀利可见一斑。
但曹纯在这种人手上竟然过不了一招？
一念及此，单飞终道：“阁下武功之高，在下实在是生平仅见。”
巴掌不打笑脸人，单飞虽然胆壮，但面对这种人也实在是有些提心吊胆，好话多说两句不会死人，但这时候得罪此人的下场，那几个死去的曹纯手下就是明证。
更何况，这句话并没有任何夸大。
青衣人仍旧只是看着皇宫的方向，突然道：“你实在是个很有趣的人。”
单飞想笑，但感觉表情肌都有些僵硬，听青衣人又道：“你不过是曹洪府中的下人，但最近风头之劲，简直让我都觉得很是有趣。听说你是巫灵之子，卖身为奴颇为无奈，但不久后你就得罪了曹丕，方才却又救了曹丕，你得罪了曹操手下第一家族荀家，却结交了曹操手下第一奇佐郭嘉，夏侯衡、荀恽之流在你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不久之前，你还见过了曹操，就在今晚，你又见了卞夫人。”
顿了片刻，青衣人道：“你这些天的际遇，某些人一生都做不来。”
单飞心下骇异，搞不懂这人为何对他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沉默许久才道：“某些人有机会去做，只是没有去做而已。”
青衣人少有的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道：“不错。际遇每人都有，但就如海中孤舟，有帆的才知道方向，没帆的始终四处游荡，这世上有帆的人本来不多。”
他蓦地说出这句话来，单飞倒有些稀奇，感觉这人剑法高强，头脑也绝不是盖的。见那人对他杀意并没有那么强烈，单飞终于鼓起勇气道：“大侠在这做什么？不要歇息吗？”
他本以为青衣人不会回答，没想到青衣人竟回了几个字，“我在等！”

第一百零二章 挑战
等什么？
单飞心中不解，可见那青衣人没有再说下去，他也没有追问。成功人士就是要有眼力，人家不想说，不要勉强。
单飞心中自嘲，多少开始收敛心神，悄然看着青衣人的背影，就见他衣着亦是朴素，长剑却背在背后。
长剑比寻常宝剑要长出尺余，插在乌黝黝的剑鞘中，剑柄亦是乌黑，很难想象如此的一柄剑怎么能发出雷电一样的光芒。
单飞正偷看时，就听青衣人道：“马未来在哪里？”
虽知道此人迟早会有此问，单飞还是难免心中一震，苦笑道：“大侠，我和马……先生并不熟悉。”
青衣人终于回转头来，面具后的眼眸有光芒闪动，“你和他不熟，他会把神女灵符交给你？”
什么灵符？
单飞错愕难言，解释道：“我真的和马先生并不熟悉，我只是见他一面，听他讲了个故事……”
他不等青衣人逼问，就将墓室的事情大概说了遍，只是有很多删减。
人家连马未来和他的关系都知道，墓室的秘密算不了什么，说出去还能让人家觉得咱老实。
叙说到最后，单飞心中陡然一动，下意识想要触摸胸口的那个玉像，强自扼住了这个举动。
马未来是交给他一个东西，就是那玉石雕像，难道就是什么神女灵符？
可这个青衣人怎么神仙一样，什么都知道？
“拿出来。”青衣人淡淡道。
单飞故作糊涂道：“拿什么？”
“你胸口的灵符。”青衣人一字字道。
单飞背心见汗，不知道这人怎么会有如此敏锐的感觉，手指尖触摸到袖中的破天矢，单飞少有的犹豫。破天矢的强劲他早已验证，那人方才始终背对着自己，单飞却没有出手。
一来他其实也好奇这人的身份和用意，二来这人始终对他没有过生死相逼，他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会和别人拼命。最要命的是——这人方才背对着他，他都不敢出手，顾忌对手的有恃无恐，如今面对着他，他出手会有机会？
一矢击出的后果，单飞真的很难想。
指尖终于离开了破天矢，单飞知道在这种时候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人家一剑干掉你，再取石像也是一样。
石像虽奇异，可命没了，什么都是一样。
缓缓伸手入怀，单飞拿出了那个玉像，真的有分不解道：“大侠说的可是这个？”
青衣人只是招招手，单飞见状只能缓步上前，双手将玉像递了过去，青衣人面具后的双眸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拿了玉像在手，看了很久后突然抛了过来。
单飞立即双手抓住。
“好好的保管。”青衣人淡淡道。
单飞一怔，搞不懂这青衣人有几个意思，从他的角度来看，这玉像价值不菲，最奇异的是玉像和他似乎有分呼应，关键时候还能帮他个小忙。这青衣人既然连什么神女灵符都知道，肯定知道这石像更多的事情，没道理不据为己有又还给了他。
这个青衣人究竟想着什么？
许久的时光，青衣人问道：“你说马未来给你讲个故事……他当然也会让你选择……”
“是的。”单飞有分头大。
“你选了什么？”青衣人平静问。
单飞迟疑片刻，终于道：“我说能不能三样一起选……只是马先生说我在做梦。”
青衣人反倒怔了下，喃喃道：“三样一起选？”他念了半晌，这才轻叹一口气道：“我如果是你……就会选择流年。”
那时候根本没有流年这个选项好不好！
老子要是知道还有个选项，肯定也会选流年。
单飞心中嘀咕，但还是真心请教道：“为什么？”
青衣人抬头望向夜空，见明月已出，繁星黯淡，喃喃道：“只因为……”他话音一顿，眸光突然一闪，低声道：“你知道方才曹纯为什么拦你？”
单飞心口一跳，不知道自己脸色是否也变的难看，故作不知道：“他可能是感激我。”
青衣人看了单飞许久，这才道：“你知道不是这样的，是不是？他和你没什么交情，有什么道理让你小心些？”
单飞感觉青衣人的目光似看透他的心底，只感觉背上冷汗沿着背脊流淌而下，如虫子爬的一样难受。
“他好像……有点别的用意？”
有幽香暗传，逃不过单飞的鼻尖，可单飞没想到亦没有逃过青衣人的鼻尖。
“他拦着你的时候，拍了下你的肩头，顺便在你肩上种了一股暗香。”青衣人缓缓道：“这股暗香虽然淡薄，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最好的追踪线索。如果是白日，香气夹杂在旁的味道中会变的难辨，但如今是晚上，这里人又稀少，他们应该很好分辨。”
单飞只感觉一颗心跳的如同打鼓般，强笑道：“大侠觉得曹纯种下暗香后，会来救我？”
他在曹纯拍他肩头那一刻就发现这点，心中多少还有点期待，不想青衣人早知道这点。
青衣人明明知道曹纯的打算，为何还在这里停留？
一想到青衣人方才所说的“我在等”三个字，单飞心下骇然——这个人看起来清醒无比，实则是个疯子，他明知曹纯的打算，竟然还等在这里，究竟想要做什么？
青衣人摇头道：“他们不是想救你。”
单飞一颗心沉了下去，就听青衣人冷冷道：“你就算救了曹丕，可在他们眼中，你的性命绝对算不了什么，是不是？”
青衣人说的冷酷无情，单飞却不能不承认这点，如果他和曹纯互换了位置，恐怕也不会为救他冒险。
他单飞算个什么？
怎值得虎豹骑的统领前来冒险？
“可曹纯一定还会追来的，你知道为什么？”青衣人问道。
单飞实在难想眼前这人是不是人格分裂，做的事情不但疯狂冷血，而且有分莫名其妙，终于还是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面具后的眼眸似乎有分讥诮的笑，青衣人淡淡道：“他们追过来……是要杀我！”
单飞心中一震——这人和曹纯并非初次见面？
月更明，夜却冷。
那人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喃喃道：“我很少杀人。”
你这个逼装的我给满分。
单飞想到方才这人一剑就干掉四个人时，实在难想这人要是很多杀人的时候，会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可无论如何，这终究是个好习惯，最好你和那些古怪的武侠高手一般，立誓这辈子再不杀人才好。单飞心中祈祷，就听青衣人冷然又道：“可如果挡住我路的人，我从不介意给他一剑！”
单飞立即侧了下身子，避免自己站在青衣人的面前。
青衣人缓缓从屋脊上站了起来，盯着单飞道：“单飞，我现在不想杀你。”
单飞忍不住舒了口气，就听那青衣人一字字道：“因此你最好好好的活着，一直活到见到无间那一刻。”
无间？
这是什么意思？单飞困惑不解，不等发问时，就见青衣人面具后双眸带分嘲弄的寒芒，沉声道：“既然来了，何必遮遮掩掩，为何不出来一见？”
青衣人只是寻常的一句话，并没有刻意提高声调，寂静的夜中却是清晰可听，四野可闻。
单飞心中一凛，举目望过去，只见到前方青石砖铺就的佛院中静静的没有人踪，有的只是沉冷的寂寞。
如今丝毫不怀疑青衣人的耳力和判断，单飞见到前方幽静的情形，那一刻心如擂鼓，似已看到下一刻的功夫，这里已被鲜血淌满。
无回应，青衣人的青铜面具更是冷漠，缓缓道：“我现在给你们个机会杀我，错过这次，只怕你们不会再有这种绝佳的机会。”
他话音方落，一人缓步从佛院暗树后走了出来，腰间随随便便插着一把单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兵刃。
月色正明，照那人魁梧的身影。
单飞一见那人的身形，心中微沉。
就见那人抬头抱拳，向殿顶的青衣人道：“张辽张文远，请阁下赐教！”
是张辽！
单飞一颗心倏然提到了嗓子眼，方才青衣人重创曹纯，连杀四人，他看着虽然惊心，但毕竟和他关系不大，可一见张辽来此，忍不住为张辽担了分心事。
他是怕？怕张辽不是青衣人的对手？
单飞虽想否认这点，可内心对张辽能够胜出实在没有半分把握。
青衣人站在屋脊之巅，居高临下的看着张辽，缓缓道：“张辽张文远，本聂壹之后，先投丁原，后归董卓，再奔吕布，成为吕布手下八将之首，却始终难展抱负，数年前和关羽合解白马之围，可算是稍舒拳脚。”
张辽心中暗骇，不想这人竟将他生平说的一清二楚，连他为聂壹后人都是一清二楚。
他祖上聂壹本雁门马邑豪富，有感匈奴征战连连，百姓受苦，通过朝臣向汉武帝献计，派兵设伏马邑，然后诱骗匈奴人前往马邑，希望一举击杀。不想事情败露，匈奴单于退军，汉武帝空跑一趟，结果聂壹虽是忠心耿耿，却不但惹匈奴忌恨，更被朝廷不满，无奈下聂氏改姓埋名避祸，在汉朝再无作为。
这本是张辽的秘密，哪想竟被这青衣人知道的一清二楚。
“聂壹算个汉子，可惜所托非人。”青衣人淡淡道：“你张辽也是不差，只可惜你要向我挑战，还是差了点！”

第一百零三章 对攻
张辽人在月下，身形多少有分寥落，却只是不丁不八的站在那里，不知对青衣人所言默认还是否决。
“但你能站出来向我挑战，已远胜那些缩头藏尾的鼠辈。”青衣人目光远眺，眼中闪过分讥诮。
“荀氏荀奇，亦向阁下挑战。”一人从暗影处走出，手按剑柄，仰望屋脊上的青衣人，嘿然冷笑道：“阁下自诩颇高，虽不是缩头藏尾，但只会在殿顶说些风凉话吗？”
单飞见荀奇出现，心中惊愕。
要知道他被抓不久，就算曹纯偌大的能力，但在单飞眼中，能让张辽赶到亦是让人意外的事情，可荀奇竟然也在此地？
这些人蓦地汇聚，绝非仓促为之！
而荀奇出言讥讽，看似心高气傲，实则还是引青衣人落地一战。
单飞一念及此，心中微凛，终于明白青衣人站在屋脊之上的用意，青衣人武功奇高，再兼占据地利，无论谁要来对青衣人下手，绝难当青衣人迎头一击！
张辽、荀奇显然都知道这点，这才引诱青衣人下房一战。看这二人从夜色中冒了出来，幽灵一样，前方黑暗深处，寺庙周围还有多少人手，实在让单飞不得而知。
单飞越想越是骇然，他本以为这青衣人擅闯曹家，败曹纯、要挟曹丕已经是胆大包天，可见如今的阵仗，这人不知还做过多少耸人听闻的事情，这才让曹营如此动容。
那青衣人看了眼荀奇，淡淡道：“荀奇，荀氏年轻一代杰出剑手，听闻在洛阳城外，以一独斗关外十八匪盗，杀三人，重创七人，然后还能全身而退，剑法还算不错。”
荀奇见青衣人说出他数月前才做之事，得意中还有分意外，他在洛阳城外独斗巨盗，自己都不敢确定对手的身份，青衣人又是如何知晓此事？
可这等成绩，在青衣人眼中只是剑法不错？
荀奇心中气恼，不等多说时，就听青衣人又道：“听说你又拜发丘中郎将卢洪为师，显然是准备取代曹棺，成为摸金校尉的头一号角色？”
荀奇叱道：“胡说八道！”他虽是如此呵斥，但内心忍不住颤了下。
许都城曹司空幕府中特别的国家机器有三，分别是校事、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这三个部门互相渗透，分有支援，都是灰色的存在，除了曹司空外，就算朝中重臣也只知道这些人明面的职责，却不知道他们暗中还有什么更诡异的举动。
赵达、曹棺、卢洪分别统领校事、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三个部门。只是如今曹棺身体大不如前，荀氏荀奇拜卢洪为师，得卢洪举荐进入发丘中郎将，实则还是有分觊觎曹棺之位，这时被青衣人蓦地说出，难免神色异样。
青衣人嘿然一笑道：“只可惜你心比天高，手上的本事就不见得高明，听说还输给我身边这个叫单飞的一场，实在让所有人大失所望。”
单飞心头一跳，不知道这青衣人为何事无巨细，均是清楚明白？
就见青衣人转望他笑道：“单飞，我还是很看好你比荀奇要强上一些。”
你小子在挑拨离间。
单飞知道不要说当初让荀奇失了面子，就算今日这青衣人一句话，他和荀奇的梁子就算彻底架上，不过他只是笑笑。
这时候再说什么都不会有用！
荀奇那面脸色早已铁青，握剑柄的手不住发抖，看起来就要冲上去和青衣人一搏，却听张辽一旁低声道：“莫中他的激将之法。”
荀奇一凛，长吸了一口气。
张辽说的虽轻，青衣人竟然能够听到，叹口气道：“张辽，我若要杀他，何必用什么激将。只是才来你们两个吗？那未免太让我有些失望，赵达，你再不出来，我可不再奉陪了。”
单飞心中一震，骇异这青衣人究竟目的何来，怎知赵达一定会来？
夜幕沉沉。
半晌的时光，一人从佛院门前踱了进来，月色下，脸上的刀疤如蚯蚓般的蠕动，赫然就是校事赵达。
轻轻叹口气，赵达抬头望着青衣人道：“鬼丰，你一意孤行，究竟所为何来？”
※※※
鬼丰？
单飞一听这名，隐约有分印象，记得这人好像是什么关中豪侠，但具体如何，却是再无别的记忆。
一见赵达至此，单飞益发感觉鬼丰这人的不简单，能惊动特别部门出手的人，显然做了威胁到曹营的事情。
联想到赵达给他看的虎头蜂，说的那些话，难道说……这些事情和这个鬼丰有关？
他才想到这里，就听那青衣人低声说了句，“你若不想死，就留在殿顶！”那声音极是轻微，除他二人外，旁人显然均是无法听到。
单飞一怔。
青衣人在殿顶凝望着走出来的赵达，面具后的眸光微闪过分锋芒，“我来的目的，本和你来此一样！”
天光一亮。
青衣人出手。
谁都知道双方难免一战，谁都以为赵达出现后，总要和青衣人谈谈，可谁亦没有想到过青衣人会这快出手。
赵达来此当然不是为了找青衣人聊天，而是想要杀了他！带张辽、荀奇到此伏击已是明证。
那青衣人一直在这等候，也是为了赵达？
所有人念头才转时，就见那青衣人拔剑、从殿顶一跃，就如苍鹰般从殿顶飞扑而下，剑尖所指的方向正是赵达。
众人骇然。
殿顶离地足有数丈之高，常人就算跃下，不跌死也要重伤，但那青衣人强悍如斯，竟然行若无事般出手。
赵达爆退。
他显然早知道青衣人的底细，方才出来不过是怕青衣人旁路离去，他的精心策划全部落在空处，他就是要引青衣人下来，青衣人一旦落地，想要再回殿顶夺路而走，绝非易事。
有长啸声响。
荀奇出手！
他心中早就忿然，若不是听从赵达的命令，他说不定早摸上殿顶和青衣人一战，无论赵达将此人说的多么神奇，可他荀奇不怕。
见那青衣人来势剽悍，荀奇反倒激发出昂扬的斗志，长啸声中脚尖一点院中那口巨钟，转瞬到了钟顶，再一用力，竟然高高跃起，直迎殿顶扑来的青衣人。
众人看的心中一紧，从未想到这二人竟是一般的强悍，能够独斗关外十八盗匪的荀氏荀奇，果然非比寻常！
不想那青衣人半空还能说了一句，“你不知道赵达派你来就是让你送死？”
话未说完，青衣人手中长剑由刺转劈，半空中一个闪电就击了下来。
两军交战勇者胜。
勇者本无畏，无后顾之忧，全部的力量谋取一战，取胜的机会自然比患得患失要大的很多。
荀奇本是勇者，可青衣人那一句话就如利箭般击穿了他的防范。
天底下从来没有任何阵营会是一团和气，无论阵营如何一致对外，但内部的勾心斗角在所难免。赵达和卢洪素来不合，他荀奇是卢洪的徒弟，赵达派他打头阵，难道真是如青衣人所言，要他来送死？
思绪只是一转，剑光却如雷电，荀奇只见青衣人来势剽悍，却从未想到此人竟如雷神般的出剑。
这是什么剑？
这又是什么剑法？
他荀奇能不能抵抗？
荀奇本长剑劲刺，被青衣人一句话就击穿了防御，终于放弃了对杀，长剑一横，来日方长，挡住这剑后再做打算。
他打算的极好，可做梦也没想到过他根本挡不住那剑。
“当”的大响。
空中竟有火球一闪。
荀奇就感觉有泰山之力从剑身传过来，下一刻就要将他碾压成齑粉碎片，生死关头，荀奇再顾不得杀了对手，暴喝声中，全力退却。
只能退。
再不退，下一刻的后果就是湮灭在这如雷电般的剑法之中。
他由刺转挡，由挡转退，说慢实快，其实只是转念。众人却只见半空二人一招就分出了胜败。
青衣人一剑劈下，荀奇已如弹丸般被击退，重重撞在那口巨钟之上。
咣！
巨钟轰鸣，荀奇一口血喷了出来，虎口全裂，再看手中还紧握的那把百炼的宝剑，竟然如曲尺般折折弯弯。
他心下骇然，知道这口剑本是取自古墓，百炼成钢，刚中带柔，在许都城绝对算得上数得上名号的好剑，可如今竟然变成这般模样？
若是青衣人再来一剑……
青衣人一剑劈飞荀奇后，却是看也不看，脚尖再点，直扑退缩的赵达，赵达带人杀他，可他看起来也是等着这机会将赵达斩于剑下。
赵达退的快，青衣人更如闪电，手中长剑展动，光芒距赵达不过数步之远……
有单刀飘逸，直奔青衣人的咽喉划来。
是张辽出手！
单飞人在殿顶，见青衣人一剑劈飞荀奇后不由血脉贲张，不想天底下竟有这种剑手、这般武功，可见张辽拦截青衣人时还是心中一沉。
他武功不算入道，但感觉这青衣人的武功之强可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位，只怕就是吕布再生，也是不过如此，张辽多半不是青衣人的对手。
电光石火间，张辽出了数刀，罩在青衣人四面，单飞在殿顶望见，只感觉刀光如水银泻地般、明月千里，层层叠叠的已有八面埋伏之意。
刹那间，只见刀光，不见青衣。
青衣不见，天光却起，下一刻的功夫，只听青衣人“嘿”了一声，就见亮光突出，震的银光乱溅，明月都暗。
下一刻的功夫，张辽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有衣袂飘落。
张辽神色凛然。

第一百零四章 破阵
衣袂是张辽的衣袂。
张辽心下骇然，他绝没有小瞧青衣人，可也没有想到这青衣人恁地神通，这快破了他八方刀法，若不是他退的快，说不定已被青衣人拦腰斩断。
青衣人击退张辽，眼看赵达退出了院门外，身形一纵，看起来就要跟随赵达冲出门外，只是他人在空中，突然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他一剑就砍下了一扇门板，随手就将那门板身前一横。
夺夺夺……
下一刻的功夫，不知道有多少铁矢击在了门板之上，声如爆豆般。
单飞人在殿顶看的清楚，早在赵达退却时，就不知道有多少人从暗影中涌出，集在墙后、门侧，手中或硬弩或是圆筒，就如他袖中的破天矢一样，在赵达才出，青衣人追击到门前时排山倒海般射出。
只是青衣人不但武功极高，预判也是极准，显然知道赵达绝不会只带张辽、荀奇前来。
佛法无边，寺庙的门板亦是极厚。
硬弩、破天矢虽然来势犀利，但仍击不穿门板，只是击的青衣人身形稍顿，转瞬就听青衣人一声沉喝，连人带门板的冲入那些黑影之中。
闷哼不断。
鲜血飞天。
单飞人在殿顶，就见那青衣人抛了门板，不知砸倒多少黑影，长剑圈动，不知道有多少人头飞天。
恩，你很少杀人。
单飞人在殿顶，看的冷汗都冒，殿下院子内外的惨厉可见一斑。
赵达心中凛然，见青衣人料其先机，竟破了他铁矢合击，连退数步，见青衣人再斩数人，向他冲来时，低声喝道：“动手。”
他得曹纯传警，当机立断召集了这多人马，本来就是一定要将青衣人杀于小白马寺内，此人不除，后患无穷。
铁矢合击只是他的一个手段。
命令一下，早有四人动作一致的纵跃而出，手腕一挥，有道黑影从四人手上飞起，就要罩向那青衣人。
那是张大网。
网本乌蚕丝所制，刀剑不伤，只要罩上那青衣人，无论他有通天的手段，一时半刻都是无法破围而出。
赵达额头有汗，就见那黑网已到半空，陡然神色一变。
青衣人箭矢一样的窜来，长剑只是抖动两下，有两个撒网之人不等反应，翻身摔倒，喉间鲜血如泉。
赵达暗叫糟糕，才要再次喝令，就见青衣人一把竟抓住黑网，抡起那面的两人，竟连人带网的向他罩来。
就地一滚，赵达躲避的狼狈不堪，却已到了黑网之外，电光之前！
青衣人出剑。
一剑径刺赵达的喉间。
当！
有大响发出，一人横在青衣人之前，横短戟挡住了青衣人的雷霆一剑。
青衣人瞳孔微缩，低喝道：“虎痴不差。”他说了四个字，瞬间刺出五剑。那长剑在他手上或如雷霆，或比灵蛇，曲折如意，叱诧当空。
替赵达挡住那剑的赫然就是许褚。
许褚挡住一剑，退后一步，等被刺了五剑后，连退五步，竟然仍旧不离赵达的身前。
若说青衣人如无双之矛，许褚显然就是不破铁盾。
青衣人攻的急，许褚防的亦密。
单飞一见，暗想怪不得曹操要将此人留在身边，只凭许褚这种肉盾一样的防御，刺客一时半会还真的攻不进来。
许褚连挡五剑，脸上却已发红，陡然间怒吼一声，双戟一合，竟然并成一支长戟的模样，一戟刺出。
“不错。”
青衣人剑快人快，就在许褚击出那戟时，突然做了件谁都想不到的事情，他一剑削在铁戟之上，借力身形一闪，倏然竟然到了院墙之上。
“不要让他逃了。”赵达一见青衣人如此，立即明白他的想法。
早有人断了青衣人的后路，有数人冲上院墙，却被青衣人长剑一挥，有三人摔落，却有两人还能立在院墙之上。
青衣人长笑一声道：“摸金八门，发丘鬼将，改日再见。”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纵到庭院之中，荡开张辽劈来的一刀，竟然瞬间冲到了荀奇的面前。
荀奇大骇。
他方才被青衣人一剑劈的吐血，浑身发软，这时方才勉力站起，不想那青衣人一出一进，竟然又反杀了回来。
荀奇勇气早失，知道青衣人的厉害，不等青衣人出剑，倏然滚了开去。
“当”的一声大响。
青衣人蓦地一剑击在巨钟之上，有如雷般轰鸣四散而出，单飞虽是远在殿顶，听到那钟声还是两耳轰鸣，有数人追上，正迎着那钟声，所受的冲击简直如怒雷灌耳。
那数人就感觉眼前发花，耳边声响全无，大骇之下再顾不得追击，奋力跳开。
青衣人早趁此光景上了殿顶，掠过单飞身边时低声道：“活到去见无间。”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早沿着殿顶远去，单飞却是倏然趴下。
就听“砰砰砰”一阵乱响，那一刻不知有多少铁矢打在殿脊之上。
赵达冲入院中，见铁矢不出意料的落空，青衣人去远，怒视了躲避到一旁的荀奇一眼，骂道：“没用的东西。”
荀奇心中恼怒，暗想老子拼死拼活的，却不见你来厮杀？只是赵达位高权重，他不敢顶撞，只是垂下头来。
许久的时光。
单飞人在殿顶，就听殿下脚步繁沓，但再没人说话，不知又过了多久，殿前竟再无任何声响。
单飞终于缓缓露头，提防有暗箭射来，却见殿前院内那些人影竟然消失不见，不由愕然，也多少有些凄凉。
他正考虑怎么从殿顶落下，就听到身后有人道：“准备在殿顶上过夜吗？”
单飞回头望去，见张辽就立在他身后不远，心中微暖，脱口道：“张大哥没事吧？”
张辽摇摇头，转瞬叹了口气，伸手道：“郭祭酒让我带你下去。”
单飞一怔，“郭大哥也来了？”
等他和张辽联手下了殿顶，就见院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人，赫然正是郭嘉。
郭嘉宽衣缓带，足着木屐，仿佛不知方才这里才经过一场惨烈的厮杀，只是听到单飞、张辽走近，郭嘉转身一笑，笑意中却多少有分黯然，只是道：“今晚月亮好圆。”
单飞、张辽都有分意外，不想他见面说的竟是这么一句，抬头向天空望过去，只见一轮明月当头，却洗不去暗夜的血腥气息。
郭嘉负手立在院中，喃喃道：“天上月圆，人间月半。世事本难全，很多人再也见不到这么圆的月亮了。”
他神色中带分无尽的伤感，单飞不明所以，张辽却道：“郭祭酒，今晚之事，本是和你无关，是赵大人……”
“不错，和我无关。”郭嘉淡淡道：“可就是和我无关，我才是这般伤感。”转望单飞道：“鬼丰和你说了什么？”
“那人叫做鬼丰？”单飞反问一句，见郭嘉点头，单飞回忆片刻，却感觉鬼丰如同与他聊家常一样，好像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
除了无间！
鬼丰两次提及的无间！
若是对赵达，单飞恐怕不会说起此事，他知道赵达这种人心机深沉，这些特别部门的人，素来都是给你个崇高的理由，行着他们不想告诉世人的秘密，你和他托根托底，他会拿你当个棒槌，可郭嘉不同。
郭嘉也是有事却不说的人，但他的不说和赵达的性质截然不同。
“他说让我活到去见无间。”单飞终道。
张辽有分错愕，似乎不知道单飞在说什么，郭嘉秀气的双眉挑了下，抿了下嘴唇才喃喃道：“无间？他为什么要你去见无间？”
“无间是什么？”单飞终于忍不住道。
郭嘉神色有了分恍惚，许久才道：“我没有见过。只是传说中……无间也是一种香。”
单飞留意到郭嘉用了个“也”字，不由跟了句，“就和长生香一样？”如果曹棺知道的事情，郭嘉多半也会知道。
曹棺要寻什么长生香难道是真的？无间香呢？和长生香有什么关系？
果不其然，郭嘉并没有任何意外之意，只是点点头，走到台阶上坐了下来，见张辽、单飞也跟着坐下，郭嘉突然道：“单兄弟，你当然知道黄巾军为乱一事？”
“只是知道皮毛。”单飞谦虚道，他对古董在行，但对史书上说的历史素来不敢全信，知道若论真实性，恐怕远不如郭嘉所知。
郭嘉沉思片刻才道：“黄巾为乱屈指一算，其实也不过十数年前的事情，那时候天下正惨，民多互食，生存都难。张角、张宝、张梁三兄弟蓦地起事，建四道、八门，统领三十六方，声势浩大，竟有数十万人马。”
单飞知道这时候人口稀缺，有个几千人马都可以叫诸侯了，刘备那种贤人，被演义说的仁德无双，可跟随他的兵力一直都是在数千左右晃悠，而那时张角能有数十万的人马，势力是可想而知的恐怖，也就怪不得朝廷震惊。
“只是张角暴死，张宝张梁也是随后被杀，黄巾军瞬间土崩瓦解。”郭嘉凝眉思索，突然道：“张宝临死前，有人在他秘藏一卷《太平经》最后读到一句话。”
顿了片刻，郭嘉见单飞、张辽都在盯着他，摇头笑笑道：“那句话就是——若得无间，死而无憾！”
张辽、单飞均是怔住，齐声问：“这句话什么意思？”
郭嘉摇摇头，“我后来才知道这句话的意思。”看了眼天上的明月，郭嘉眉头紧皱道：“看来鬼丰也知道。”
又静寂了很久，郭嘉补充一句，“看来他不但知道，而且有了线索，甚至……还有了收获！”

第一百零五章 南皮隐秘
张辽听郭嘉所言，脸色似变了下，只是看了单飞一眼，欲言又止。
单飞见状，知道这个大哥想说什么，不过顾及他在一旁，很有分犹豫，遂道：“如果不方便说的话，我……”
“不是的。”郭嘉看了张辽一眼，含笑道：“张将军只是感觉那件事颇为奇异、也很是机密。不过……”
郭嘉握住张辽和单飞的手道：“司空用人不分高下，唯才是举。眼下司空对张将军很是器重，对单兄弟观感也是不错，再说赵大人、曹棺都一定要单兄弟参与进来，因此我们三人之间，谈话不用有什么顾忌。”
张辽心中一暖。
单飞亦是精神振作。
张辽本是降将，自归曹操后，其实一直战战兢兢的安守本分，不然也不会在鬼丰提及身世时，很有分慨然。听郭嘉如此一说，张辽多少放下心事，立即道：“郭祭酒说的可是邺城一事？”
单飞一怔，不知道二人为何谈论到邺城？
郭嘉点点头，随即摇摇头道：“事情看起来比邺城的时候还要严重很多。”
张辽脸色微变。
郭嘉见单飞一头雾水的模样，含笑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我尽量的长话短说，给单兄弟以后的行动做些参照。只是……我说的事情，我自己也很是怀疑，一直没有说出来，只是怕弄巧成拙，反倒干扰到单兄弟。”
“单兄弟是个有主见的人。”张辽一旁道。
单飞老脸多少有些发热，他并不怪张辽对他有所隐瞒，实际上他最清楚一点，很多事情，本是你努力到了一定的层次后，才有资格参与，不然也就是跑跑龙套，最多活两集的命。
世情本如此。
见张辽、郭嘉对他这般如此，单飞内心很是高兴，更多的是激动，点点头道：“还请郭大哥明言。”
郭嘉沉吟片刻，似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才道：“事情还是要从去年说起，去年袁绍病死，曹公渡河欲取河北之地。袁尚、袁谭不敌，连败数场，袁尚命手下郭援联同南匈奴单于呼厨泉、高干欲下河东分司空之心，司空用钟繇大人说服马腾联手，钟繇大人很是明断……知郭援刚愎自用，急于求胜，趁其渡河未济而击之，大败郭援。郭援败后，被马超部将庞德所杀。”
停顿会儿，郭嘉喃喃道：“关中马腾、韩遂虽渐老迈，只是马腾之子马超，马超部将庞德，再加上韩遂手下阎行、关中八将等人，均是桀骜不驯之辈，只怕……”
单飞见郭嘉将天下大事娓娓道来，暗自钦佩，心道自己或多或少也知道这些人的事迹，知道这些人都在历史上有些名号，但那是占了便宜，郭嘉对这些人如数家珍般，显然一直留意这些人的动静，那绝对凭的是真本事。
不过他对马超、庞德之流所知多是来自演义，却对钟繇很有兴趣。
钟繇可算楷书鼻祖，痴迷书法，对楷书定型贡献很大，后来什么王羲之、张旭、颜真卿、黄庭坚历代书法大家，可说均是从钟繇书法中取过经。
单飞擅长考古，对于这种事情自然清楚，不过他亦知道一点，这个钟繇还是钟会的老子。
知道三国演义的人对钟会绝不会陌生，那是灭蜀的关键人物。
不过那都是数十年后的事情，单飞对其并没有太大兴趣，方才差点都活不过今晚，如今暂时考虑明天怎么活就好。
人嘛，一定要先活在当下！
“郭大哥可是怕他们日后会妨碍司空平定中原？”单飞随口问道。
郭嘉目光中有分诧异，缓缓点头。
张辽见单飞对天下大势认知不差，暗想这种人物怎么会屈身做个家奴？
“不过我说的倒有分远了。”郭嘉自嘲一笑，“河东战局顺利，河北伊始亦是如此，直到……虎豹骑出了意外。”
单飞一怔，“虎豹骑有什么意外？”
郭嘉看了张辽一眼，“这件事张将军也是知晓。”
张辽这次并不隐瞒，径直道：“我听闻司空有感民生疲惫，军心厌战，不耐和袁谭、袁尚久战，遂派曹纯将军率虎豹骑兵分三路，对南皮的袁谭进行了突袭。结果，虎豹骑损失极大，听说曹纯将军的副手都是死在那役。”
单飞心中一凛，暗想虎豹骑毕竟是曹操手下的王牌突击队，怎会有如此惨败？心中微动，单飞将郭嘉所言一切略加串连，反问道：“这件事难道和……鬼丰有关？”
张辽微震，从未想到单飞敏锐如斯。
郭嘉却是不出意料的点头道：“我知道单兄弟多半会想到这点，不错，本来曹纯将军能一举定胜，但鬼丰突出，竟然率人伏击虎豹骑，只是一役，就斩虎豹骑兵三百有余！”
单飞心下骇异，搞不懂鬼丰为何如此作为。
虎豹骑兵本曹操骑兵中王牌，王牌中的精英，如此损失，曹操怎不心痛！
郭嘉亦是道：“曹纯将军当时并未碰到鬼丰，但知部下损伤，又知袁谭有备，无奈撤回。这件事秘而不宣，除了少数几人，旁人不过都是以为司空是听我之计退兵。”
单飞苦笑一声，暗想我也一直这么以为。
“司空、赵达大人和我等略有商议，一方面知道袁尚为人狂傲，外敌一去，必攻袁谭。另一方面却知道要平河北，恐怕要先解决鬼丰的问题，于是开始调查鬼丰的来历。”
单飞不想曹操从邺城退兵竟然还有这个隐情，皱眉道：“鬼丰究竟是何来头？”
“没人知道。”
郭嘉叹口气道：“我只知道凉州有个杨阿若，击剑任侠，后来因嫌自己长相太过俊美，曾带面具行事，斩杀关中豪杰，自号鬼丰。只是……传闻他的武功，也没有眼下这么高强。”
单飞知道两汉时期游侠风甚健，很多时候上街不带把剑的都和现代不带身份证出门一样，证明不了自己性别，听郭嘉的语气，似乎对杨阿若的武功只觉得泛泛，就难免怀疑他自己的推断。
说不定这个杨阿若另有奇遇？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哂然一笑。这个时代通讯不便，人口调查远逊他那个时代，就算赵达调查起来，恐怕也是颇费周章。
“就算无法确定这人的身份，但总要明白他的用意？”单飞问道。
郭嘉秀气的脸上有分涩然，“他的目的和曹棺一样！”
“他也在找长生香？”单飞吃惊道。
张辽在一旁本默默，闻言终道：“郭祭酒，想秦始皇、汉武帝那般人物，寻求长生亦不过是空忙一场，这世上怎么会有长生香？”
郭嘉苦笑道：“当年曹棺提及此事时，无论司空还是荀氏，甚至是赵达，均觉得不过无稽之谈。”
原来寻找长生香是曹棺的提议，而不是曹操想法？
单飞心中一动，知道郭嘉话中有话，不由道：“那现在呢？”
“他们只怕都有些后悔没有听从曹棺所言。”郭嘉喃喃道，见单飞、张辽困惑不解的模样，郭嘉叹口气道：“这件事的确很是复杂，若非鬼丰，谁都几乎忘记曹棺的话。当年司空为筹军饷，就曾发梁孝王陵，曹棺亲自领摸金校尉入陵，却发现梁孝王和王后尸体根本不见的秘密。”
见单飞只是点头，郭嘉知道曹棺多半对他提及此事，继续道：“曹棺那时候就说，梁孝王定是用了长生香才变成如今的情况，因此建议司空追查长生香的下落。只是司空那时势力甚微，可算是朝不保夕，又哪有闲暇调查此事？”
这说的也是，长生很多时候都是帝王家奢华过度追求的产物，如果整日提心吊胆，谁会去想长生的事情？
单飞见郭嘉也是困惑的神色，知道其想必也是将信将疑，忍不住问道：“后来呢？曹三爷独自调查此事吗？”
郭嘉默然片刻，喃喃道：“原来他对你也没说太多。”他神色似有分感慨，轻声道：“曹公虽对此事并不热衷，曹棺对这件事却是极为迫切，在随后的日子中虽和以往一样，但我知道他一直没有放弃这个线索。曹棺他……”
顿了片刻，郭嘉望向单飞道：“你觉得他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单飞不解郭嘉为何突然有此一问，沉吟片刻才道：“他似乎很寂寞。”
就是寂寞。
不是阴狠可怕。
单飞初见曹棺时，只感觉这人颇为神秘难测，但最近一次见到后，却真的感觉到曹棺的寂寞——哪怕寻找长生香，也有着一种寂寞。
他当时就想问一句，如果像曹三爷这样，就算找到长生香能如何？可他终究没有问，他有自己的原则，但亦尊重别人的原则。
只要这原则不损伤他人，坚持什么都难以说错。
郭嘉竟然点点头，喃喃道：“不错，是寂寞，他最近益发的寂寞。可他和我也是朋友。他朋友不多……”
“郭大哥朋友也不多。”单飞插了一句。
郭嘉目光从单飞、张辽身边扫过，微笑道：“每个人对朋友的定义不多，有些人纵然朋友遍天下，知己能有几？我朋友不少了，最少还有你们两个。”
三人均看出彼此的温暖，一时静然。
郭嘉回忆着往事，怅然又道：“有一日曹棺突然来找我，竟然是少有的兴奋，他一见我就急急的说道——是真的，记载说的全是真的，你知道卜千秋吗？”
单飞心中一颤，失声道：“卜千秋？”

第一百零六章 要命的任务
郭嘉追叙着往事，似有分困惑，却还是留意到单飞言语中的惊诧，看向单飞道：“你也认识卜千秋？”
单飞只感觉嗓子有些发干，想要摇头，可知道郭嘉眼里不揉沙子，苦笑道：“说不上认识，只是听说过这个人物。”
郭嘉来了兴趣，“你听说的是怎样？”
单飞搔搔头，一时间还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认识的不是卜千秋，而是卜千秋墓，卜千秋墓不算当今极为重大的考古发现，但也可说是当代一个不大不小的发现，因为那里的墓葬颇具汉朝当时特色——和求仙主题密切相关。
卜千秋墓，在洛阳北邙，因有铜印从墓中出土，上有阴刻篆书“卜千秋印”四字，是以后人以卜千秋墓名之。
墓室是砖墓室，有墓道、主室和左右耳室组成，算是汉朝墓葬结构标准的大户型，能埋在里面的自然都算是大户人家。
今人从卜千秋墓中起出文物千余件，不过最让单飞记忆深刻的不是其中的器物，而是墓室的壁画。
那墓中的壁画可和如今的一个画像展览馆仿佛，顶脊、山墙，以及甬道壁上均是绘满了壁画。
壁画中人物多有仙人、仙女、伏羲、女娲，可说是难以尽数，后世的阴宅好像气魄极大，占地也多，但和卜千秋的墓室比起来，完全不在一个格调上。
现代人挖掘墓室后，发现卜千秋墓的主墓室并列有两口木棺，墓主人看起来是对夫妇，后人除了姓名外，对其身份难考，单飞也是由卜千秋墓立即想到卜千秋，做梦也没想到从郭嘉口中还能得到卜千秋的消息。
可这些怎么对郭嘉来说呢？
单飞暗自苦恼，苦笑道：“我就知道他死了好多年，好像还挺信神仙的，因为他下葬的时候，墓室周围都是画满了神仙，应该是希望神仙能接引他升天了。”
郭嘉看了单飞半晌，终于道：“我还真不知道这些。”
单飞一怔，反问道：“那你知道什么？”
郭嘉回忆道：“我当初听曹棺提及卜千秋，反问他卜千秋是谁？曹棺兴奋的连连搓手，只是道——是真的，你知道张宝《太平经》最后那句话说的无间其实是一种香吗？我只要再找到最后一部分羊皮，就能找到一切。”
单飞思绪飞转，暗想梁孝王陵、张宝、无间、长生香，如今再加上个卜千秋，听起来乱七八糟的，曹棺究竟从中发现了什么？
郭嘉只是看着夜空，继续道：“我当时虽有好奇，可见曹棺的那样子，反倒有些皱眉，反问他道——就算让你找到了长生香能如何？”
“不错。”
张辽一旁本是默默无言，一拍大腿道：“郭祭酒此言甚合我意，想人活一世，草活一秋，皆是定数，丈夫活在世上，当求问心无愧就好，如果只是空求长生，于世无益，又有何用？”
郭嘉看了张辽一眼，缓缓道：“我当时也和张将军一样想。”突然轻叹了一口气，默然无语。
单飞见郭嘉本是不羁世俗，今日少见他这般，皱眉道：“郭大哥后来不这么想了？”
郭嘉心中暗道，张辽是铁血汉子，单飞却是闻音溯源，比张辽要活络很多。
“我一直当曹棺是朋友，这才有话直言。不过我当时话一出口，就感觉有分不妥，因为曹棺的脸色突然变得极为的难看。”
郭嘉皱下眉头，继续道：“他见我这般说，兴致似乎也低落了很多，转身竟然离去。我当时感觉不妥，就问他究竟什么意思？”
顿了许久，郭嘉终于又道：“曹棺只是回我道，不但张宝说的无间那句话大有渊源，而且梁孝王所用的长生香也是真的，根据记录，除了长生香和无间，这世上应该还有种异形香，这三种香都有匪夷所思的妙用，张角、张宝兄弟三人一直在找这三种香。”
他说完后又叹了口气，喃喃说了一句，“我那时为何没有信他？”
单飞听到郭嘉的解释，反倒更是莫名其妙，暗想长生香倒好理解，得之长生嘛，无间的意思就有些莫名其妙，他只知道佛教中有无间的说法，无间地狱说的就是阿鼻地狱，落入此地狱中将受苦不停，没有间息。
可一个长生成仙，一个无间受苦，这其中究竟什么关系？如今又多了个异形香，这个香意思又好理解，但总不成是出来个X战警吧？
他越想越是头大，多少还有分好笑，蓦地见到张辽脸色竟然异常的难看，又瞥见郭嘉紧锁的眉头，意识到什么问题，迟疑道：“张大哥怎么了？”
张辽听而不闻，眼中却多少有分惊恐之意，让人看了心中发寒。
许久的功夫，张辽突然向郭嘉道：“郭祭酒，当初在南皮一战，三百余虎豹骑死于非命，但还是活下一个人……”
见郭嘉点头，张辽道：“我见过那人，他脸上被抓了数条血痕，虽着扎甲，胸口还是被开了膛，回转不久就死了，只是临死前，他说了几个字。”
顿了片刻，张辽缓缓道：“是‘很多山魈’是不是？”
郭嘉又是点点头，若有所思的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脸色突然有分发青，因为他想到不久前才发生的一件事情……
何为山魈？
《山海经》有云——南方有巨人，人面长臂，黑身有毛……
传说中，山魈迅猛如豹，徒手可撕裂猛虎，实则山中霸王。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些话的时候，最近发生的事情再加上郭嘉方才所讲，霍然的汇成了洪流，在脑海中奔腾不休，让他骇异莫名。
许久的功夫，就听郭嘉问道：“单兄弟，你想到了什么？”
单飞感觉自己声音有分干涩，半晌才道：“如果什么长生香、无间香、异形香都是真的话，那这三种香肯定有它的效果。”
知道这是废话，可见郭嘉神色凝重，单飞终于说出郭嘉想说却没有说的答案，“异形香顾名思义就是这种香可以产生异样的形状，鬼丰怎么会有能力率领很多山魈？杀死虎豹骑的山魈都是他……他培养出来的？他难道已经有了异形香？”
这个想法简直可说让单飞脑袋都有点发炸，他本来以为郭嘉很难理解，没想到郭嘉只是道：“赵达大人和我、还有曹棺事后商讨，只感觉有这个可能！”
单飞一呆，沉默片刻，凝声又道：“山魈不但杀了虎豹骑，在丁家村外还绑架了曹冲？”
他不知道在丁家村遇到的怪物是什么玩意，但如今一想，除了是鬼丰带来的山魈外，还有什么可能？
郭嘉又是点点头。
单飞反问道：“或许鬼丰又将什么异形香放在了蜂巢之中，引发虎头蜂变形，这才产生如拳头大小的蜂子？”
张辽显然不知这点，可神色显然益发的凛然。
单飞却是心情激荡，这种事情在现代其实并不少见，什么多腿猪，双头蛇什么，总体来说均是基因突变，科学家大多将其中归结为环境恶化。
但单飞毫不怀疑，当代会有某些人就在做着这些事情，却归咎于意外。可他从未想到过古代人竟然也有这种本事。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疑自己是在三国吗？
郭嘉凝望单飞许久，叹口气道：“单兄弟实乃我见过最具想象之人，我还以为要对你解释很久，没想到你对这些毫无头绪的事情竟这快就能滤清脉络，倒省了我一番功夫，怪不得曹棺会举荐你来参与此事。”
他有分庆幸的样子，显然是感觉这些话如果要和旁人说，三天三夜对方恐怕也未见得明白，更不要说将一切自动关联起来。
“鬼丰究竟要做什么？”单飞仍旧搞不懂鬼丰的真正用意。
一人远远突道：“鬼丰在向我们挑战、向曹公挑战，可无论他要做什么，我们没听曹棺忠告已经错过了先手，就不能一错再错下去。我们决不能任由鬼丰横行，你要做的就是和曹棺一起，最快的找到异香，然后将他击败！”
我擦！
单飞回头向远处望去，就见到青色的月光下，赵达的脸色也有分发青，脸上的刀疤又如蚯蚓般蠕动，看起来异常的狰狞可怕。
你开玩笑是吧？
单飞沉默无语，心中却在咒骂——许褚、张辽、荀奇加上你手下的那多好手，连人家一根毛都没有碰到，老子从殿顶跳下来都有分吃力，你让我将鬼丰击败？
你今天没吃药是吧？
※※※
夜色幽幽，明月窥人。
单飞不知道青衣人从殿顶飞离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许都城，反倒是沿着鳞次栉比的屋脊一路行去，等到了城隍庙处，青衣人突然顿了下，身形飘忽，已落在城隍庙中。
青衣人没有任何逃命的样子，反倒很有分悠然。
立在院中，青衣人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明月，眼中似闪过分讥诮之意，并不急于远走，只是踱进城隍庙中。
庙内蛛网盘结，纪信的泥塑早已蒙尘，青衣人看着城隍雕像，许久的功夫，突然道：“进来吧。”
城隍庙内本空无一人，他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多少有分鬼气森森，门口没有任何动静，青衣人却是霍然转身，青铜面具后的双眸突然闪出道寒光，低喝道：“谁？”
他看来竟是在等人，只是若是他等的人到了这里，闻声早就入内，绝不会还等在院中。
那会是哪个深更半夜的前来？
当然不是烧香拜城隍的百姓，可也绝不是赵达的手下——那些人不但没有跟来的胆量，亦没有跟来的本事。
一念及此，青衣人眼中精光大作，竟还能若无其事站在那里，只是肩头的黑黝黝的剑柄颤动下，竟似要脱鞘而出。
许久的功夫，青衣人终于道：“如今天底下能一路跟来，却不让我发现的人，并不多见。”
说话间，青衣人缓步走到门前，面具更青，眼中有道凌厉的光芒闪过。
院中静静站着一人。
手中拎着一个古怪的箱子。
月色下，箱体幽幽，似泛着七彩的光芒，述说着流年的沧桑。
青衣人看着那拎着箱子的老人，许久终道：“马未来，你终于来了！”

第一百零七章 逝水流年
明月当空，凉夜水冷。
马未来拎着流年站在了院中，见到青衣人这么说，轻轻叹口气道：“我本来不想来。”
青衣人目光从流年上离开，终于凝望马未来的双眼，“可你来了，当然不是要说这句废话。你好本事，如果在小白马寺，有你出手的话，说不定能将我留下来。”
他只是略一转念，就知道这个马未来跟踪而来绝非偶然，不由心中警凛，他虽算定赵达不会再追，可一路行来还是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不想这老头子无声无息的跟来，直到现身才让他发现。
马未来只是笑笑，“我留你做什么？我又不准备请你用饭。”
青衣人一愣，面具后的目光突然有分炙热，“如果你马未来想的话，我倒是可以请你用饭。”
马未来看了青衣人很久，终于道：“我吃过了。”
青衣人眼中的炙热慢慢变冷，“你不想吃饭，又不想留我，突然在这里出现，总不是告诉我，你想找我聊聊？”
他本有分嘲弄之意，没想到马未来居然点点头，认真道：“不错，我就是想找你谈谈。”
青衣人冷冷看着马未来，“你觉得我会信你？”
马未来微微一笑，“无论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自己所言。”顿了片刻，马未来看着青衣人，诚恳道：“鬼丰……我暂且这么称呼你……因为我实在不知道你究竟是谁？又或许你是谁都不重要……”
青衣人截断道：“你喜欢就好。”
马未来缓缓点头，“鬼丰，我跟你来此，就是想问你一句……你究竟想要如何？”
“我只想重做一个选择。”鬼丰立即道。
他说的奇怪，马未来竟然点点头，好像明白鬼丰的意思，许久又道：“那你能不能收手？”
鬼丰叹口气道：“马未来，这天底下我佩服的人并不多，你能算上一个，还请你莫要让我失望。”
马未来听出他的嘲讽之意，并没有动怒，只是认真的想了想，突然道：“可你不会成功的，要知道当年那四人……无论哪个，绝不会比你鬼丰要差。”
鬼丰嘿然道：“马未来，你错了。”
“还请指教。”马未来看起来虽是年迈，但丝毫没有什么老气横秋的样子，几被鬼丰否定，亦没有任何不满之意，反倒很有分兴趣的模样。
“我不是那四个人，我是鬼丰！”鬼丰昂然道。
马未来喃喃道：“你喜欢就好。”
鬼丰见老头子用他的话回了句，不怒反笑道：“一件事若是没人能成功就不去做，那种人始终不过是碌碌无为之辈。”
马未来竟是点点头，“这句话很有道理。”
鬼丰一怔，没想到马未来竟然赞同他所言，微有缓和道：“你既然觉得我很有道理……为何不……加入我的计划？”
他在仗剑面对许褚、张辽、赵达这些人时，废话不说二句，对马未来如此，可见他对其极为重视。
“我只是觉得你这句话有道理。”
马未来笑道：“无论是愚者还是智者，总会说出有道理的话来。对于有道理的话，我素来都会认可。”
“你始终不认为我会成功？”鬼丰眼中寒芒闪动。
马未来看了鬼丰良久，“我不是算命的，可我实在看不出你怎能成功？”
“那是因为你忘记了一句话！”鬼丰一字字道。
“哦？”马未来长眉微扬。
鬼丰上前一步，剑柄轻轻嗡鸣，如同诅咒般说出八个字，“三香在手，天下我有！”
流年光华大盛，马未来眼中似也有分奇异的光芒闪动。
二人看起来已不过数步之距。
剑柄更颤，流年的光芒却是渐渐的弱了下来，马未来眼中的光芒也是慢慢的隐去，喃喃道：“你找不到的。”
“你又错了！”
鬼丰凝声道：“想当年张角天纵奇才，已窥三香其中玄奥，可惜天不假年，穷一生遍步九州寻找三香，始终无有所获。可我鬼丰不同。”
顿了片刻，鬼丰又上前一步道：“我已得三香之一，虽不过发挥其威力一二，但只要假以时日，定能发现其中的玄奥。”
马未来皱眉道：“我听说山魈一事，这么说……你真的得到了异形？”他本来一直从容平静，可那一刻终于有了分动容，拎着流年上前半步道：“可你怎能……”
鬼丰眼中寒芒一现，“你要挡我？”
马未来不语，可手中流年光芒又盛，其中七彩颜色竟然有了分斑斓。
鬼丰见状不惊反笑，仰天道：“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我早听说过神女传人有天涯、流年、逝水三种绝学，无人可挡，却不知道你马未来今日会用哪个来挡我？”
天光大亮。
更胜月光。
鬼丰出剑。
他话音未落时，就已拔剑，话音方落时，剑已出手，那不过是刹那弹指间的功夫。
马未来突然不见。
鬼丰方才迈出两步的功夫，早就盘算和马未来之间的距离，算定一剑突出，就算是许褚在他面前，猝不及防，恐怕也要被他一剑刺杀。
可马未来竟然躲得开？
鬼丰瞳孔微缩，却不意外，马未来若是连他这一剑都躲不开的话，他何必和马未来说了许多的废话？
高手之争，早非招式相斗，比的更是头脑之灵，感官之精。
出剑时只感觉有微风从头顶掠过，知马未来竟到了他的身后，鬼丰反手一剑，再刺身后，他这时方展现出骇人听闻的用剑技巧。
常人若是刺向身后，不转身亦要反腕倒刺，可他随手一削，整个手臂竟然如没有骨头般反转，丝毫不受人体固有的局限。
只是一剑再出后，鬼丰蓦地再也不动，长剑斜指身后的大地，眼中精芒大盛，可剑上光芒却已然收敛。
月色温柔照落，不敢触碰那剑萧杀的颜色。
那不过是一柄黑黝黝的铁剑，漆黑的没有什么光泽，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若不起眼，又怎能绽放出如此绚丽的光芒色彩？
马未来又出现在了鬼丰的面前，宛若方才从未离开。
只是他手上的流年的光芒亦是淡了下来。
他的身法之快，就算鬼丰见了，也是为之凛然。
“怎不出手？”鬼丰冷笑道：“你马未来是不错，说的却不过是陈词滥调，只是用说的，绝对挡我不住。”
马未来立在那里，终于去了方才的焦灼，只是笑笑：“我不想挡你……我只想和你做个赌局。”
“赌什么？”鬼丰略有动容道。
若是旁人和他做赌，他说不定早就一剑挥过去，要赌的人，也一定要有赌的资格，马未来对他而言，无疑是最有资格的那人。
“我输了，我就帮你寻找三香。”马未来缓缓道。
呛的声响。
鬼丰似是看都不看一眼，挥手之间，长剑已回归背上的剑鞘，“怎么赌？”他没有和马未来讨价还价，因为这个赌注他根本无法拒绝。
马未来认真想了许久，“你当然认识单飞？”
鬼丰略有奇怪，“那是你的弟子？”
“还不是。”马未来含笑道：“我们就以他做赌好了。”
鬼丰更是惊奇，不解道：“怎么以他做赌？看谁先杀了他？”
“那我肯定是比不过你。”
马未来淡淡道：“我只想和你赌——只要你能让他自愿来求我实施你的计划，你就算赢了。”
鬼丰一怔，似乎从未想到马未来会提出这么一个赌法。
马未来微笑道：“旁的香我不敢保证，但是长生香……我知道在哪儿。”
鬼丰面具后的双眸掠过分惊诧和激动，立即道：“你真的和我这么赌？”
马未来点点头，强调道：“我说的是自愿。”
“好，我和你赌了。”鬼丰毫不迟疑道。
马未来看了鬼丰许久，终于只是笑笑，缓缓转身离去，不多时，已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暗夜中，流年似乎仍释放着斑斓的色彩，只是慢慢亦是隐入了黑暗。
鬼丰只是看着马未来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模样，许久的功夫，这才道：“马未来和我做赌，你怎么看？”
城隍庙空空荡荡，他蓦地说出这么一句话，多少有分诡异。不想他话音才落，就有一人轻声接道：“宗主，我可看不出来。”
月色青辉如缎子般铺了下来，滑落在院角树后出现的一个女人身上。
女人身材本是曼妙，穿着紧身的黑衣，月光一洗，更显她身材凸凹有致的诱惑，那女子从树后走出来，秋波漫过，更是一扫秋夜的萧索。
秋夜似乎也有了分多情的颜色。
她娉婷的走过来，一直到了鬼丰的面前，盈盈笑道：“如仙可远不如宗主聪明，宗主想不出来的事情，如仙多半也想不出来。”
女人赫然就是如仙。
她万般风情的出现，鬼丰看她却如瞎子一样，只是道：“我在这里等你，不是要听你废话。”
如仙轻叹口气，“那宗主想听什么话？”
“你最好说些我有兴趣的话。”鬼丰冷淡道：“当年你义母施展手段，让人助曹操官渡之战，事后只求在许都城建如仙楼立身，借此让你周旋在郭嘉等人的身边，不就是想打听些你我都有兴趣的话？”

第一百零八章 用意
月色冷淡，鬼丰语气冷漠，看起来更胜月色。
如仙嫣然一笑，似乎习惯了鬼丰的这种腔调，“可有兴趣的话，如仙都和宗主说了，如今实在再找不到什么让宗主有兴趣的话儿了。”
“单飞为人如何？”鬼丰问道，眼眸中闪过分思索，显然还在考虑和马未来的赌局。
“如仙……”如仙有了片刻的犹豫，蹙眉道：“如仙真不知道怎么来说他。有关他的事情，如仙都和宗主说过了，初见单飞的时候，如仙也有点意外，因为他很像我在邺城看到的单飞。”
“很像？”鬼丰反问了一句。
如仙喃喃道：“很像，可他又不像我见到的那个单飞。”她说的极为矛盾，半晌终道：“在邺城的时候，他本是个极为痴情的人，我看他对甄柔有极深的感情。”
鬼丰眼中似有分奇异之色，这次却没什么不耐，只是静静的听着。
“可再见他的时候，如仙感觉他对甄柔这个名字很是冷漠，似乎根本不认得甄柔一样。如仙从未见过变化这么大的男人。”
“听你所言，你好像阅尽天下男人一样。”鬼丰淡淡道。
如仙“噗哧”一笑，摇摇头又道：“而我在酒楼前见到他的那一刻，竟有了莫名的心跳。”
看了鬼丰一眼，见他无动于衷的样子，如仙娇声道：“宗主不觉得奇怪吗？”
“你对谁心跳，我没有任何兴趣。”鬼丰冷冷的回了一句。
如仙看起来想踹鬼丰一脚的样子，终于还是笑道：“可当初如仙对宗主说了，宗主可是很有兴趣。宗主当然知道，如仙有道符，遇到类似的符，都会有些反应。当初如仙虽是不动声色，但一颗心其实也如打鼓一样。好在如仙知道如何控制，这才没让单飞再有怀疑。”
鬼丰只是“哼”了声，示意知道，不过他也没有打断如仙的话，显然是在考虑着什么。
如仙轻声又道：“如仙借赠单飞手帕的时候，摸了他胸口的那道符，发现和义母曾经说过的神女灵符很是相像，这才告诉宗主，这个单飞，可能和马未来有关。而在这儿之前……”
抿嘴嫣然一笑，如仙道：“如仙已经让貂蝉去试探单飞的本事，刺了他两剑，发现他本领实在泛泛。”
“可他还是从茅厕跳了出来。”鬼丰终于接了句。
如仙明白鬼丰的意思，摇头道：“但若是真正的高手，比如宗主这样，无论谁在哪里刺你，都不会得手。单飞当然不能和宗主比较，可这也是如仙奇怪的地方。”
“哦？”鬼丰似有分期待。
“他武功寻常，虽然在鉴别古物上有些门道，在经营酒楼上也有分天赋，但如仙听义母说过，神女灵符本是神女传人的标志，马未来竟然将那东西轻易给了单飞，这说明马未来又很看重单飞，这么说……单飞肯定有些我们不知道的本领。”
“你终于说了句有用的话。”
鬼丰冷哼一声，“神女传人绝不会是蠢人，而马未来更是聪明绝顶之人，他把神女灵符给了单飞，又和我如此做赌，肯定就是有他的把握。”
“他或许只是不想让你杀单飞而已，如果宗主对单飞下手，单飞绝对活不过你的一剑。”如仙迟疑道，她显然来了很久，也从马未来、鬼丰的话中听到了不少事情。
“你觉得会有这么简单？”鬼丰反问道。
如仙终于摇摇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可无论如何，宗主显然也是有分把握，不然也不会和马未来做赌。”
“我对马未来没有任何把握。”鬼丰沉声道：“在这世上，如果真的有让我忌惮的几个人，他无疑就算其中一个，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他的用意。”
“那宗主还和他做赌？”如仙不解道。
“我为什么不赌，我输了本没任何损失。”鬼丰淡淡道。
如仙仔细一想，突然笑了起来，“宗主说的是，马未来竟然没有说宗主输了做什么，他怎么会犯这种幼稚的错误。”
见鬼丰冷冷的望着她，如仙终于笑不出来，蹙眉道：“宗主这么看着如仙做什么？”
“我希望你记住一句话。”
鬼丰凝声道：“无论你有多高的本领，千万不要小瞧马未来。马未来虽老，却绝不糊涂，他设赌就一定有他的深意，只是幼稚的我们没有想到而已。”
说不定马未来是故弄玄虚呢。
如仙心中暗道，终究不想和鬼丰辩论这个问题。
聪明的男人不会和女人较真的辩论什么，可这道理其实一样适用聪明的女人，因为无论怎么辩论，你们若不想砍死对手、又还要在一起的话，糊涂是最聪明的方法。
“如仙，你是个聪明的女人。”鬼丰突道。
如仙笑靥如花，“宗主终于也说了句如仙喜欢的话。”
鬼丰看着眼前这个极具诱惑的女人，淡淡又道：“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既然发现单飞身怀神女灵符，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如仙笑容变的淡了很多，默然片刻才道：“如仙曾对单飞表达过好感。”
“那他怎么反应？”
“如果是夏侯衡、曹馥那种男人，只要如仙动动眼色，他们一定对如仙死心塌地。”如仙自信道：“其实只要是男人……没有道理不对如仙不动心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多少有些挑衅的看着鬼丰。
鬼丰只是道：“你约了单飞，单飞根本没有理你，看来他不是男人？这就是你的结论？”
如仙一滞。
鬼丰淡然又道：“或许他是男人，只是你的魅力不如你想的那样罢了……”
“鬼丰！”
如仙娇容一整，很有些冷意，“我做什么事情，不需要你来指点！”女人无论怎样，总是讨厌男人怀疑她的魅力，更何况像如仙这样的女人。
鬼丰看着如仙，眼中有分冷漠道：“我没有指点你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几件事。第一，我和你不过是合作的关系，你对别的男人如何，我懒得去管，可在我面前，你不用使用你对那些男人的手段，我半点兴趣都无。”
如仙脸上媚色终于淡的和月色一样，不但淡，反倒有了萧肃之意，“那第二呢？”
“单飞不为你吸引，只能说明他和那些冲动的少年不同，非但不同，他反倒老成的可怕，我和他谈了几句就知道，他比任何人考虑的都要多，他心思的缜密，远胜常人，这说不定就是马未来选中他的理由。”
鬼丰淡淡道：“你要真的要想从他口中知道些事情，麻烦你用些女人真正的手段，而不是用你只能迷倒那些愣头青的媚术。”
如仙冷笑道：“听你这么说，你好像比我更懂女人的手段，那不如你来教我，我倒很想看看你有什么真正女人的手段。”
“更懂不敢当。”
鬼丰回道：“只是我是男人，更懂男人罢了。”
如仙只是冷哼一声，反问道：“有一有二，还有第三？”
鬼丰沉吟片刻才道：“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提醒你，你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如仙眼中有寒光掠过，淡淡道：“我不解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你当然知道我最近做了些事情。”
“我不但知道你弄出很多事情，还知道你今晚杀气很大。”如仙亦有分冷淡道：“你今晚看来杀了不少人。”
“我不想杀人。”鬼丰负手望了眼天上的月色，“但我今晚的确杀了不少人，你知道为了什么？”
如仙本待摇头，终于道：“因为你想逼赵达他们出手，你现在虽有势力，但如今天下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曹操，你要找三香其余两香的下落，一定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更何况你手中的异形香……”
她没有再说下去，反问道：“我这次说的对不对。”
鬼丰看了如仙一眼，“这才有些像我想要的样子。”顿了片刻，见如仙欲言又止，鬼丰道：“他们被我们这么一逼，当然会全力以赴，赵达对这事不行，可他们还有个曹棺。”
“螳螂捉蝉，黄雀守后。”如仙看着鬼丰道：“你准备趁他们得手的时候出手？”
“不是我出手。”鬼丰摇摇头道：“我还有事要做，要做这件事的本来是你。”
如仙多少有分冷漠道：“你对三香很有兴趣，可我兴趣并不大。”
“我不知道你对三香有没有兴趣。”鬼丰喃喃道：“不过你义父对其一定很感兴趣。”
如仙花容微改，失声道：“你知道我义父的下落。”
鬼丰摇摇头道：“我现在还不知道，但我肯定一点，你义父当年对三香的兴趣肯定比我还要浓厚，而他离奇失踪，这些年竟还没有消息，说不定也和三香有分关系。”
转望思索的如仙，鬼丰道：“因此我给你个建议，你一直在找你义父的下落，但茫然没有任何头绪，既然如此，不如盯紧单飞。”
“盯紧他？”如仙纤眉一扬。
“不错，盯紧他，一直到他和曹棺找到三香为止。”鬼丰喃喃道：“我有种预感，找到了三香，定然能找到你义父的下落，我言尽于此，信不信随便你。”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闪，已然消失不见。
如仙咬了下红唇，看着鬼丰离去的方向，哼了一声，挺起高耸的胸脯道：“鬼丰，其实我一直怀疑你和单飞一样，都不是男人了。”
她憋了一口气现在才出，可随即轻叹口气，看了眼天上的明月，喃喃自语道：“盯紧单飞就能找到义父的下落？难道真会这样？”

第一百零九章 离别
难道真的会这样？
月色下的单飞亦是和如仙一般自问，可他想的东西，当然和如仙很不一样。赵达出来后，郭嘉就没有再说下去。
赵达亦没有多说什么。
可单飞知道，他想要当个成功人士的计划可能要稍微改下了，他一定先要完成赵达派下来的任务才行，不然的话，事情就绝非是得罪官二代、太子党那么简单了。
找到三香？击败鬼丰？
单飞不认为赵达真会打算让他来击败鬼丰的，赵达没有那么天真，这明显是千百年来国家灰色存在惯用的手法，给你个崇高的任务让你去卖命，只有那些热血小青年才会被这种言辞鼓动。
老子没那么傻。
不过如果三香真的存在的话，那性质会完全不同。单飞缓步走在回归曹府的路上，心潮澎湃。
他对这个任务兴趣益发的浓厚。
竭力的将所有的问题清理一遍，单飞不由皱起眉头，无论事情多么复杂，但他一定要保持清醒，这是他这些年来养成的一个好习惯。
一个稀里糊涂的脑袋当炮灰还差不多，要想成功除非老天开眼。
事情看起来很有点复杂，但如果用单飞的思维简单归纳来说——无非就是一个叫鬼丰的科学怪人开始对当局不满，制造出对抗来表达对当局的不满，甚至想要借此完成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个科学怪人不但有高超的发明，最可怕的还有高明的武功，诡异的手段，这就怪不得赵达他们动容，王牌军能如何，虎豹骑兵能如何？鬼丰率领的可是X战警之流！
单飞想到这里，不由叹了口气。
这个假设听起来简直匪夷所思，可他居然竟有些信了，原因并不全是他亲眼目睹了所有的怪事，还更因为他有着和别人不一样的见识和脑袋。
他考古多年，见到的怪事不少，更知道考古界早就发现太多不可能的事情，很多问题根本都是无解的存在。
就在他那个年代，有一次俄罗斯的地质学家在乌拉尔山进行黄金勘探，结果却在地层中发现一些螺旋型的金属丝，有的直径不过0.03毫米。
如此显而易见的人工产品当代做出来当然没什么问题。
可要命的是这些金属螺丝发现的地方是在距今数万年的古老地层，有的更是藏在熔岩层里，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这些金属螺丝可能存在超过一百万年！
一百万年前的人类，根据达尔文的进化理论，那还是无知的存在。
很多人都喜欢将框架固定在自己知道的领域来推演，却不知这种推演就和青蛙坐在井口来估算天空的面积没什么两样。
要估算天空的面积，你最少得从井中跳出去看看。
单飞很想跳出来看看，对自己假设的可能并不奇怪，他稍微有点奇怪的是——郭嘉、赵达好像也能接受这个设想。
看来古人的脑袋有时候比起现代人还要超前很多。
单飞自嘲的摇摇头，抬头望去，就见到曹府离他已经不远，一人见他走近，快步迎上来，竟然是董管家。
董管家当然不会在等他。
单飞才想到这里，就听董管家道：“单飞，你现在才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心中错愕，单飞不解道：“董管家有何吩咐？”
“是三爷要找你，他让我候着，见到你回来就让你去他那里。”董管家解释道。
单飞知道曹棺消息灵通，多半已知道小白马寺发生的事情，找他一定是为了三香。
对于三香的事情，曹棺恐怕比郭嘉要明白很多。单飞一想到这里，立即点头向曹棺所在的阁楼走去。
走到阁楼前，单飞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董管家竟然一直跟在他的身后，只以为董管家一定要完成曹棺的嘱托，单飞笑道：“好了，我会进去的，董管家放心好了。”
他才要走进阁楼，就听董管家低声叫道：“单飞……”
怎么？
单飞回过头来，有分不解，不知道董管家还有什么话要和他说，董管家望着单飞，似犹豫什么，许久的功夫，终于道：“大小姐被送回来的这段时间，醒了几次，她……”
“她……没事吧？”单飞问道。他记得被鬼丰带上高墙后，见到有几颗脑袋飞进院中，如果大小姐望见，想不惊吓都难。
“她情况不是很好，头疼的厉害，喝了点药总算睡过去了。不过她……在睡过去前，一直在问你有没有事。”董管家道。
单飞沉默片刻终道：“我没什么事的。”
他这当然是废话，可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董管家为什么要和他说这些？他没有再去想。
董管家看了单飞许久才道：“单飞，我是看着公子和大小姐长大的……这些年来，我还真没有看到大小姐对谁这么关心过。”
他本待还要再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轻叹口气，转身缓缓的离去。
单飞看着董管家的背影没入黑暗中许久，这才转身进了阁楼，一直到了曹棺静坐的地方。
夜黯淡。
阁楼里暗的不分黑昼白天。
单飞掀开门帘走进去，下意识的望向曹棺一直坐着的方向，忍不住道：“三爷，那三香……”
“我们明日清晨出发。”曹棺的声音传过来。
单飞一怔，不等再说什么，就听曹棺又道：“你今晚就在这里休息，明早和我一起动身！”
※※※
单飞睁开眼的时候，一时还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想了片刻后才明白过来，自己还在阁楼之中。
他听到曹棺的吩咐后，很是诧异，不解曹棺为何让他留在这里，但他并没有反对，本以为他会睡的不算安稳，毕竟和如鬼般的曹棺在一起，很少有人能够安然。可最近事情实在太多太累，他一倒在地板之上，几乎没怎么思考，就已睡了过去。
才一起身，曹棺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好了，走了。”他说话间，终于站了起来，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正黎明，天色青暗，日头还沉在天际偷懒，鸟儿都还没有怎么叫唤，阁楼堂中却早停了个轿子，有两人一前一后的沉默无言。
曹棺进了那轿子坐下，简单道：“拿起箱子走就好。”
单飞低头一看，他放在住处的工具箱赫然就在轿子之旁，弯腰过去拎起箱子，单飞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虽然他独立能力不差，但他那时候在高层委托考古的时候，基本不用他做任何准备，他需要带的只是他的脑袋。
果然不出他意料，轿子出了曹府大门，府门前有匹骏马停留，马上放着包裹。
曹棺的声音从轿中传过来，“包裹里有你需要的一切，上马跟着我就好！”
单飞叹口气，并不为曹棺考虑的周到放心，反倒更是担心——曹棺为他节省每一分力气，目的当然是和曾经的高层一样，知道他要面对的绝对是极为困难的挑战。
只是他再没有选择余地。
轿子已起，单飞才要翻身上马，突然听到有人叫道：“单飞，你给我站住！”他心中微怔，回头望过去，就见翠儿快步的走来，一直到了他面前，突然一巴掌挥了过来！
单飞挥手抓住！
他一眼就看到翠儿气势汹汹的样子，知道她肯定不是来邀他吃饭，可他没想到翠儿竟然要抽他一记耳光，好在他早有提防，抓住翠儿的手腕，皱眉道：“你做什么？”
翠儿用力挣扎了一下，单飞终于松开了手，却是退后一步，就听翠儿叱道：“你就这么走了？”
单飞望着翠儿涨红了脸，半晌才道：“是三爷的吩咐。”
“怪不得你是个家奴！”翠儿骂道：“你难道一辈子都要听别人的吩咐？你不知道大小姐昨晚念了你多少次？”
眼中蓦地有了泪光，翠儿哑声道：“大小姐病的那般模样，还对你念念不忘，你若是有一点良心的话，怎能就这么走了，临走前，看也不看大小姐一眼？”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道：“我不知道大小姐病的很重，麻烦你替我转达下问候。无论我是不是家奴，眼下我要听三爷的吩咐……三爷有要事……”
他话不等说完，没想到翠儿做了件他意料之外的事情。
翠儿突然到了三爷的轿子前，跪了下来，大声道：“三爷，单飞说听你的吩咐，我求求你，让他去看大小姐一眼好不好？”
单飞怔住，神色有分复杂。
翠儿求曹棺本不用下跪，可她这般模样，是说明曹宁儿病情严重，翠儿为了曹宁儿担忧？还是说明翠儿知道这个要求很是困难？
翠儿能找到他，当然不是偶然碰到？
翠儿跪着并不起身，只是望着轿子，满是祈求之意。
许久的功夫，轿子终于缓缓落下，曹棺的声音从轿子中传了出来，“单飞，你去看看宁儿，我在这儿等你！”
翠儿大喜，竟向曹棺磕了个头，起身横了单飞一眼道：“你跟我来！”她拉着单飞的衣袖，几乎如飞般跑到了曹宁儿闺房前，低声道：“我昨天晚上到阁楼前说了很久，三爷根本理都不理，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了，你不要让我失望！”
她不等单飞说什么，已将单飞推进了闺房之中！

第一百一十章 怪治病
单飞一个踉跄，不等回身，就听房门一声轻响，已被翠儿从外带上。
摇摇头，单飞举目望过去，见曹宁儿的闺房素然，房中并无太多的饰物装饰，就算房中的妆台亦不过是只摆面铜镜，看起来简简单单，清爽干练。
曹宁儿正躺在床榻上，闭着眼眸，似还在昏睡。
那个小巧的香炉就摆在了床榻旁不远，有香气袅袅正燃，多少给闺房中带分朦胧之意，单飞缓步走到床榻前，低头望过去。
佳人清减。
床榻旁的几案上，有一盆温水，亦有个药碗。
单飞缓缓蹲了下来，默默凝望床榻上的曹宁儿半晌。
曹宁儿脸色有分苍白，玉额上摊着块湿润的毛巾，秀眉微蹙，似在梦中，还依稀感觉到分脑海中的痛楚之意。
半晌后，单飞终于缓缓伸手出去，轻轻的触及到曹宁儿的玉额，感觉到微烫之意，略有沉吟，他取下曹宁儿额头上的毛巾，在温水中浸了下，拧成半干又放在曹宁儿的额头上。
四下望望，将香炉向曹宁儿床榻前微移了几分，单飞苦笑一声，不想惊醒曹宁儿的梦境，亦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
曹棺还在外边等着他。
一念及此，单飞伸出手去，为曹宁儿掖了下被角儿，站起身来才要向外走去，就感觉自己衣袖轻轻的羁绊。
单飞心头一颤，扭头望下去，就见有纤纤玉手正拉着他的衣袖，玉手的那一端，床榻上的曹宁儿不知何时，已然睁开了秀眸，正定定望着他看。
许久的时光，只有香炉内的檀香静静的燃，香气渺渺，朦胧了彼此的视线……
一时无言。
良久，单飞才轻轻握住曹宁儿玉手，又放回了被褥中，微笑道：“大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你呢？”曹宁儿反问道。
“我？”
单飞怔了下，明白了什么，含笑道：“我没什么事儿，那人稀里糊涂的抓了我，又莫名其妙的放了我……”
不等说完，就见到珠泪顺着曹宁儿的眼角轻轻而下，湿润了枕边，单飞微有慌乱，拿起床头的一块手帕递过去，可不等说什么，曹宁儿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抱住了他，哭泣道：“单飞，我很怕……我真的很怕！”
单飞只感觉柔香在怀，一时间不知何在。
他从未想到曹宁儿会这般。
只是很快回过神来，单飞立即用被褥包住了曹宁儿，只怕她着凉，轻轻拍着她的背心安慰道：“不用怕了，那人……那人……不会再来了。”
抱着那柔软的娇躯，感觉那削肩轻轻的颤动，单飞一时间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感觉曹宁儿哭泣似乎稍息了些，单飞这才扶着她的肩头，看到那微红的眼眸，轻声道：“大小姐，你……”
曹宁儿苍白的脸上涌上几分羞红，似才留意到自己和单飞是呼吸可闻的距离，娇躯稍微缩了下，轻声道：“我头疼的厉害，我想坐着歇一会儿。”
单飞点点头，先拿绣枕垫在床头，然后扶着曹宁儿靠在枕头上，又在床头拿了件衣裳为曹宁儿披上。
见曹宁儿只是望着他不语，单飞迟疑片刻，终问道：“你……可好了些？”
曹宁儿移开了目光，手扶额头道：“头还是疼。”见单飞只是望着她，曹宁儿低声道：“你不知道，我自幼就这个毛病，着凉惊吓都很容易头疼。”
“我听曹辛说了。”单飞道，“他说你头疼的厉害，就一定要燃檀香解痛的。香炉要不要再拿近一些？”
他弯腰去移动香炉，又移动的近了些，这才笑道：“不知道这样可好些？”
曹宁儿摇摇头。
单飞苦笑道：“看来我终究不是大夫，大小姐，我去帮你叫大夫……”
“单飞！”
曹宁儿低声叫住他，蹙眉道：“你不就是个大夫……”见单飞苦笑的模样，曹宁儿咬唇道：“你能治好福伯的病，肯定也能治好我的。”
我那是蒙的。
单飞见曹宁儿微有期待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着凉？”一拍脑袋道：“你别说，我还真想到一个法子，就不知道行不行。你……等我片刻。”
他不等曹宁儿再说什么，快步向门外走去。
曹宁儿只感觉一颗心空空荡荡的没有着落，想要招唤，就听翠儿在门外道：“喂，你做什么去？”
依靠在床头，曹宁儿只是望着门前。
片刻之后，单飞已然回转，曹宁儿望见单飞手上的东西，秀眸中一时讶然，“你拿的总不是野草吧？”
“大小姐果真聪明，这就是我在院中拔的野草。”单飞笑道，将手上的数根柔软的野草根茎递了两根给曹宁儿。
曹宁儿怔了下，伸手接过才要放在口中，单飞纠正道：“不是这样的，是要放在鼻子里。”
这野草能当药用就稀奇了，怎么还要用鼻子来吃？
曹宁儿秀眸睁大，满是困惑不解，就见单飞取了两根野草凑到鼻孔里搅动下，突然打了个喷嚏。
“像我这样的试试。”
曹宁儿见单飞喷嚏打的惊天动地的，倒是小小的吓了一跳，犹豫片刻，“你这究竟是什么治病的怪方法，我怎么从未听过？”
她虽是这般说，但还是依照单飞所教，将野草放在鼻孔内，只是略有刺激，就感觉喷嚏之意无法阻挡。
“哈秋！哈秋……”
她一连竟打了十数个喷嚏，一时间涕泪横流，只感觉颇为不雅，臊的满脸通红，单飞却早有预料，递过毛巾去。
曹宁儿红着脸擦了下，突然秀眉动了下，“咦……”她不等再说什么，就见单飞又递过两根野草，立即伸手接过，又如法照试，这次却是打了七八个喷嚏才止。
单飞见她玉额竟然见了细微的汗珠儿，换了块毛巾为她擦了下额头的汗珠。
曹宁儿娇躯似僵了下，只是看着单飞专注的神色，直到单飞直起腰来望过来，曹宁儿这才缓缓移开视线，“真的奇怪，打了这多喷嚏，竟然发了汗，头疼也减轻了很多呢。”
见单飞笑而不语，曹宁儿噘嘴道：“你这是什么怪治病的方法，能说说道理让我听听吗？”这时的她再没什么大小姐的威严，有的只是女子柔弱时的娇态。
单飞扶曹宁儿重新坐好，又为她披好衣裳，这才道：“这个方法嘛……其实道理也简单。”在他那个年代，民间很有些妙方流传，在有心人中流传，单飞常年在野外，对这方面也着实懂的不少。
略有沉吟，单飞解释道：“其实人体本身就是个宇宙。”
“是啊，老子说，人法天地嘛。”曹宁儿接道，她不想让单飞太瞧轻自己，示意自己也懂得很多。
单飞笑道：“差不多这意思，这也就是说，人体和我们所处的环境仿佛，有风水、有暖寒，也就是常说的阴阳。人体内部的暖寒不调，就会和自然一样，或狂风暴雨，或干旱水涝。”
曹宁儿这次接不下去了，讶异的看着单飞，显然从未听到有人会对人体这般解释。
“我们健康……正常的时候，就如自然的风和日丽。”单飞竭力将复杂的道理简单化，“我们的肺部……”
他本来指向曹宁儿的胸口，见曹宁儿只是咬着红唇盯着他，单飞感觉到有些问题，立即指着自己的胸膛道：“这里、肺部其实是人体的气候调节系统……恩，负责管人体的气候的。”
“你说的好像雷公电母呢。”曹宁儿终于插了一句。
单飞点点头，“你可以这么想。但有些人的雷公电母会偷懒或者不尽职责，让寒气入侵，女子因身体柔弱的缘故，更是容易被寒气入侵。寒为凝滞，堵则不通，不通则痛，因此女人很多的病就是寒气积累作怪的缘故。”
看来你真的很了解女人呢。
曹宁儿忍不住咬着贝齿想到。
单飞没留意到曹宁儿的异样，继续解释道：“而肺在窍为鼻，我们通过刺激鼻子来帮助肺部将寒气未到身体更深处就驱赶出去，就能让人体寒气少一些，病情也就轻一些。如果你在预感要着凉的时候，提早用我的方法，寒气才及皮发就驱逐出去，以后头疼说不定也会轻些。”
唉，和古人解释太费力了。
单飞终于解释完毕，可见曹宁儿的样子，感觉自己恐怕做的更像是无用功。
“很有道理。”曹宁儿终于点头道。
单飞看着曹宁儿不懂装懂的样子，暗自叹口气，“那你现在怎么样？”
“我现在头疼好了很多呢。”曹宁儿微笑道。
单飞舒了一口，“那就好了，我也该走了。”
曹宁儿芳容微变，见单飞转身就要离去，忍不住叫道：“你……等等……”
“三爷在等我。”单飞并未回身，解释道。
曹宁儿见单飞站在那里，并未稍动，方才的那分喜悦再次消逝的无影无踪。
本是近在咫尺的距离，为何总是看起来如天涯般的遥远？方才耳鬓厮磨的温情，难道不过真的是镜花水月、梦幻泡影？
半晌，曹宁儿眼帘湿润，只是定定的望着单飞道：“我知道你答应别人的事情，一定会去做到……可是……你再留一会儿，只是留一会儿，听我再说几句……行不行？”

第一百一十一章 最有价值的事情
檀香袅袅，香中带情。
单飞听曹宁儿语气有分异样，终于缓缓转过身来，透过那袅袅的香雾看到曹宁儿满是雾气的眼眸，许久终道：“大小姐……你、要说什么？”
曹宁儿凝望着单飞的眼眸，许久终道：“你不用再叫我什么大小姐，你不再是曹府的下人，我以前也不是什么大小姐。”
单飞只是笑笑。
曹宁儿却没有笑，只感觉头疼虽然好了很多，但心跳却是益发的剧烈，不再回避单飞的目光，曹宁儿低声道：“其实多年前，我和你没什么两样，我记事起，娘亲就是终日劳累，直到三叔有了本事后，家里境况这才有分好转。”
单飞知道曹宁儿所言非虚，十数年前，中原正乱，那时候中原烽烟四起，再加上朝廷的横征暴敛，黄巾军暴动，几乎破坏了一切生产循环，皇帝都会饿肚子，当年夏侯渊都要弃子来养亡兄的子女，寻常百姓吃人的事情甚至都不新鲜。
“我受过的苦，其实你恐怕不会想到。”曹宁儿心乱如麻，感觉自己说的都不是自己想说的话，可说出来后，又忍不住说下去。
“直到近些年来，天子迁到许都，日子才好了很多。”曹宁儿继续道：“爹常年征战在外，却不想我们再和他受苦。”
单飞点点头，示意理解。
实际上千百年来，这种事情屡见不鲜，爹打江山儿坐殿，任何父母都很难让子女再重蹈他们的苦难。
更多的父母就是因为受过苦，才不想让子女同样的受苦。
曹洪、夏侯渊虽是将军，算是曹操身边的功勋人物，但他们亦是父母，征战时对子女的疏忽，才让他们更有弥补之感，也就让子女反倒缺乏磨练，这也就是自他们后，他们的子女中反倒少出领军人物的一个原因。
“我就是因为经历过太多的苦难，才对眼前的一切分外的看重。”曹宁儿仰头看着单飞，眼中雾气弥漫，“我已经习惯自己所做的一切，再不习惯有任何改变。可我忘记了一点，你们也有你们的习惯，你们也有你们的苦难。”
顿了许久，曹宁儿轻声道：“因此我以前若有任何让你不满的举动，还请你……不要见怪，好吗？”
香气缭绕，静寂无言。
单飞见曹宁儿再不移开目光，只是执着的望着他，似等他答复的样子，终于笑了下，“大小姐言重了……我……”
见曹宁儿只是不语，单飞轻叹一口气，“大小姐说的事情，倒也让我想起我以前的日子。”
“你以前的日子怎么样？”曹宁儿立即道，她很想多了解单飞从前的经历。
单飞笑笑，神色中有分感慨，“我家一直都是单传，我小时候反倒和大小姐不同，没有经过太多的苦难。”
曹宁儿一怔。
这怎么可能？
“可我经过的磨练要远超过和我一起长大的孩子。”单飞回忆道。
他的知识当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他年纪轻轻，就能得最高层的委托信任，别人看到的不过是荣耀，但他却知道荣耀的背后要付出远超常人的磨练。
“我那时候没有时间去想旁的事情。”
单飞道：“我不停的找寻，不停的思考和专研，沉湎在自己的所知中，无视旁人的眼光和嘲笑。”
顿了下，单飞笑道：“他们都说我这样的人，注定要孤独一辈子。”
“不会，绝对不会。”曹宁儿断然否定，心中只是想——只要你愿意，你绝对不会孤独，心中的话才是真正想说的话，但为何口中却说不出来？
“不过我听了那些话，并不介意什么。因为我不但有兴趣去学那些东西，还有家族的责任。”说话时，单飞只是在想——曹宁儿的责任，岂不和他当年很有分类似。
作为曹洪的女儿，曹府的大小姐，注定要担当起比寻常儿女更多的责任。
曹宁儿略有诧异，她不知道单飞回忆的是他在当代的事情，只是在想——他家族的责任是什么？
“可一切在我来到这里后才发生了改变。”
单飞无奈的笑笑，“我受伤躺在床榻的那些日子，曾经给自己一个目标，因为我只有确定一个目标后才会让自己忘记一些事情。”
能换个环境，就立即忘记曾经的一切，那会是怎样没心没肺的存在？
立在那里的单飞看起来多少有分孤单，尽管他笑容不减。
“人岂不都是这样？”单飞哂笑道：“我们拼命的用忙碌来将每段时间用尽，借以向所有人证明自己的存在，却唯独不能向自己证明为何存在。”
曹宁儿怔住，她自小到大，先是苦难、后是承担、再是家族的责任担在削肩，从未想过单飞还有这种想法，这种想法对她来说简直从未听过。
人忙碌是在证明自己的存在？
真的这样？
她脑海中有分混乱，却不知道这个话题千百年来无数人曾经思索，但始终难给予真正的答案。
“可我慢慢的发现一点。”单飞摇头道：“无论我如何的忙碌，但在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都会想我究竟在做什么？”
良久，单飞眉头扬扬，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原来我不过和从前一样，我很笑自己……我终于有了一次机会重来，可我却没有别的改变。我们总想改变太多的事情，最终却发现，原来改变自己都是那么的艰难，因此……我一定还要去邺城。”
去邺城看一眼，有机会认识生命中的另外一种存在。
曹宁儿只听到“去邺城”这几个字，一颗炙热的心慢慢冷了下来。
单飞见其变的冷淡，不再过多的解释，“大小姐，你多休息，注意不要着凉，就算着凉，也用用我告诉你的方法。我走了。”
曹宁儿有些茫然的看着单飞离去，听到翠儿在门前叫道：“你不能走！”
“让单飞走。”曹宁儿在床榻上无力地说道。
翠儿一怔的功夫，单飞已然去的远了。
晨曦已淡，鸟鸣啾啾，有秋阳正从天的边际做着升起的最后一点努力。
曹棺的轿子还停在府门前，见单飞来到轿旁，轿子并没有立即抬起，曹棺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你不知道宁儿喜欢你？”
单飞一怔。
他当然知道，可知道能如何？
“或许你就算知道，不是无意的忽略，就是故作不知的。”曹棺喃喃又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
曹棺早早的起来，如今破晓之时，仍不像急于赶路的样子，只是道：“你真的很冷静，有着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冷静。可你不觉得……你以后若想起今天的时候，一定会有分后悔……”
单飞听曹棺絮絮叨叨没有以前的模样，突然道：“三爷，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轿中静寂。
良久后，曹棺这才道：“这是你的决定……”
“不错，这是我的决定。”单飞截断道，眼中少有的露出分讥诮之意，“但这也是赵大人和曹三爷你的决定。”
见轿中再没有任何生息，单飞沉声道：“经过昨晚的杀戮，我想无论赵大人、三爷，还是我单飞都会明白一点，我们根本没有别的选择。”
不闻曹棺的动静，单飞仍旧道：“三爷若是不明白这点，昨晚也不会让我留在阁楼之中，三爷是不是怕……”
“我怕什么？”曹棺冷然道。
“三爷是怕我会动摇，三爷是怕我见了大小姐，就忘记了三爷一定要去做的事，不然三爷也不会将翠儿挡在阁楼之外，翠儿也不会一夜未眠，今天守在这里等我。”单飞尖锐道。
轿中的曹棺无声无息，许久的功夫，曹棺才道：“单飞，你真的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一个。”
“因此三爷承认我说的没错？”单飞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否认？”曹棺冷淡道。
单飞反倒一怔，终于哂然笑笑，“那三爷当然更懂得，我们这一趟的险恶不言而喻，或许……我们都不会见到明天的太阳，既然如此，我们还能怎么做？”
顿了许久，见曹棺不语，知道他多半也是默认这点，单飞淡淡道：“如果三爷不满我的所为，那麻烦你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府外默然。
府内突然有了分骚动。
“大小姐……大小姐……”有呼声从府中传来。
单飞霍然回头，就见翠儿大呼小叫的在院中跑过来，翠儿的前面，赫然就是曹宁儿。
曹宁儿穿着睡装，披着单飞给她盖着的衣裳，足不着袜就踏着木屐跑了出来。
足如霜雪。
人似晨光。
已到了早起的时候，许多家奴望见平日不苟言笑、做事不会有任何差错的大小姐就这么冲了出来，都是讶然到跌落下巴。
董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见众家奴围过来要看热闹，呵斥道：“看什么看，不用做事了？都回去干活！”
曹宁儿不理翠儿的喊叫，不理董管家的错愕，不理所有人诧异的目光。
她那时候眼中只有是单飞一个。
“去邺城”三个字让她情冷，在卞夫人那里，或许别的话她不理解，但她唯独对单飞说的“两情贵诚，更贵在相悦”一句情有独钟。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的情形，她想都没有想过。她一直以为“君既无意，我心既休”才是自己真实的性情。
可单飞的离去却让她不由的心伤。
三叔说过——一个人如果不喜欢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忘记他，当作从未见过。
她尝试遗忘。
可遗忘就意味着心伤。
心疼的感觉让她简直就要发狂。
在单飞离去的那一刻，她终于问了自己一句——为什么要忘？
忘记他不顾自己的性命替她去送死？还是忘记他病榻前扶起她，关怀细微的情意？忘记初见时他平静的模样，还是忘记他发怒时执着的目光？
一切都不会忘记！
忘记会让自己都觉得失望。
秋阳冲破最后一分阻挡，露出灿烂的脸庞。
望着单飞都有分讶异的目光，曹宁儿紧了下身上的衣裳，迎着那初升的阳光道：“单飞，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人活着一天，就要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得不会对自己失望！”
不闻单飞声响，曹宁儿娇躯还带分柔弱，但目光中却回到了原来的坚强，她知道若是不想对自己失望，今天她就一定要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而不是再想办法去遮挡。
“我也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每个人最有价值的事情都不一样，你可知道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
见单飞摇头，曹宁儿早预料到他的反应，轻声而又坚定道：“那我今天就告诉你，对于以前的我来说，最有价值的事情很多很多，但对于今天的我来说，最有价值的事情就是……我喜欢你、等着你，等着你平安归来的时候，然后——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
晨阳初起，撒下万点光辉，落在那少女的身上、脸上，流彩中带分晕红的光芒……

第一百一十二章 情伤
董管家冬瓜一样的堵在门前，看起来牢牢的阻挡着身后那些家奴的视线，可听到曹宁儿说的话后，只感觉有些眩晕，扶着门环竭力不让自己倒下来。
单飞未动，可他的表情显然也是惊诧十分，并没有想到曹宁儿会如此做。
曹宁儿上前几步，将手中紧紧握着的一个香囊放在了单飞的手上，然后握着他的手道：“我等你回来。”
她不等单飞再说什么，也知道单飞不会立即给她答复，转身向府中走去。
无视所有人惊奇的目光。
可等到走进闺房的那一刻，知道再无人看到她故作镇静的表情，曹宁儿终于长舒一口气，软软的坐在床榻上，似乎感觉被抽走了全部的气力。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可真的做出来之后，反倒感觉舒畅十分。
“大小姐。”
翠儿战战兢兢的走进了闺房，服侍她又躺回了床榻，给她盖上被子后，这才道：“你……不是，还没吃药吧？”
正常的大小姐打死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啊。
曹宁儿白了她一眼，轻叱道：“你既然知道，那还不去给我熬药。”她虽是这么说，但内心并没有半分后悔之意，人在被褥之中，感觉脸颊发烫，一颗心还是狂跳不已，有如站在山巅的那种感觉。
战栗而又心颤。
只为无悔的那个人难以自己。
※※※
单飞立在阳光中，握着手中的香囊，目送曹宁儿离去，见董管家古怪的看着他，本以为董管家会说些什么，不想董管家只是默默的转身走进庭院。
看着轿子，单飞终于道：“三爷，你方才没有启程……”他有个猜测，但不知道该不该发问。
曹棺淡淡道：“昨晚我挡了翠儿要见你，今天我在等着宁儿来见你。事到如今，我不再欠你什么。”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轿子就已抬起，向西行去。
单飞没想到曹棺竟会这么回复，呆了片刻，这才翻身上马，跟着那轿子离去，却没有留意到远处的一棵大树后，莲花正无力的坐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眼泪早就盈上了眼眶。
不知许久，莲花终于站了起来，失魂落魄的向前走去，感觉眼前迷离，透过泪光又望见和单飞初见的那刻……
那时候的她正在绝望，从未想到一个陌生人会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微笑着对待她的冷漠，安慰她的时候，还替大哥赌了一场。
他赢的不但是大哥的欠债，还有她难言的心意。
被他拉在身后保护的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背后的她，眼中的光芒有着多么的感激，他不知道她的心意，她却知道从那一刻起，她的一颗心就再没有别的男人的痕迹。
送他离去的时候，她真的很怕——她怕从此一别，就如浮萍般的相遇，再见他在乌青家的时候，她兴奋的难以自己。
捧出蜂蜜的那一刻，她如同捧出最真诚的自己，得到他赞扬的时候，她觉得那是一生中最动听的话语。
她不想将馒头卖给大小姐，因为她很怕——怕他和大小姐终究不免的会在一起，她没用半天就爱上的男人，大小姐和他一起，怎么会不加留意？
她倾尽全力的燃烧着自己，可比起高高在上的曹宁儿，她看起来不过像是秋阳下的萤火，黯淡的根本没人注意。
她只能祈求大小姐不要留意——不要留意她心目中不可替代的那份情意。
可她知道这终究不过是个妄想。
不论她如何的用着心思，在曹宁儿大小姐的光环下，她始终脆弱的不堪一击。
她只能小心翼翼的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每日早点摊前，她总是费尽心思的做点不一样的玩意，不管他有没有到来。每一天最灿烂的时刻，都是见到他后，装作若无其事的问候只言片语，然后拿出自己的心思，只盼能让他赞上两句。
希望他能注意。
那之后的一天，就全然有了意义。
听他说要离开许都的那一刻，端着一锅的猪肚鸡，她默然无语。
她突然有了分恐惧，她怕他的离去，可她知道根本无法阻挡他的离去，她只能趁夜做了两双鞋垫，然后蒸了些馒头包子，不等天明的时候，就守在了曹府的门前。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离去，但她知道……她一定要见到他，然后送出自己的心意。
可这一切，终究变的没有了意义。
秋阳升起，暖暖的照在所有人的身上，唯独对树后的她刻意的忘记，她的一颗心沉到了谷底，看到曹宁儿握住单大哥手掌的那一刻，她鼻梁中全是酸意。
泪水点滴。
滴落在紧握的鞋垫之上，莲花终于忍不住放声哭泣。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她已用尽了全力，只为了心中那卑微的爱意。或许无论她怎么做，她都打破不了这宿命的安排——给了她期待的那个人，却让她无论怎样的竭尽全力，都是无法抓取。
她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女孩子，又如何能够打破宿命的恶意？
泪水滂沱，倾泄如雨。
不知道哭泣了多久，莲花终于稍缓了哭泣，茫然的抬头望过去，才发现自己不知怎么走到了一片废园中。
废园里枯树杂草，全然没有人搭理，就如她自己。
剩下的日子呢？又有什么值得凝记？
她握着被泪水打湿的鞋垫，缓缓转过身去，突然后退了两步，脸上先是有分错愕，随即有了分淡淡的喜意。
“姜叔叔，是你？”
她只顾得自怨自艾，全然没有留意到不知何时，身后不远处站着一个青衣男子，那男子身材修长，背后背着根如同短棍般的东西，只是被麻布缠绕，让人看不清究竟是什么东西。
不应该是长剑。
莲花只是看了眼，并没有留意，可她经常在铁匠铺见惯了兵刃，知道寻常的长剑会比姜叔叔背上背的东西要短上尺余。
姜叔叔叫做姜岐，几年前她见过一次，那时候的她更小，得姜叔叔指点，这才会养了蜜蜂，稍微的改善下日子。
之后姜叔叔就离开了许都城，莲花倒没想到今日竟会再见。
姜叔叔似乎没有怎么改变，挺拔的鼻梁，如画的双眉，一双眼眸在秋日下甚至有种妩媚的颜色。
如果姜叔叔穿了女装，甚至比曹宁儿还要美丽，不像她这样，怎么都比不过曹宁儿。
莲花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嘲的笑笑，见姜叔叔只是默然的望着她，莲花上前几步道：“姜叔叔，你是不是饿了？我去给你买点东西吃。”
她和姜叔叔初次相遇时有点好笑，那时候的姜叔叔望着她，她手上只有个硬饼，她那时候还小，但却对姜叔叔没有畏惧，她第一眼看到姜叔叔，就如同看到亲人般。
姜叔叔对她从来没有任何恶意。
她那时候觉得姜叔叔肯定是饿了，不然为何对她一个小女孩这般留意？她甚至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将硬饼掰了一半递给姜叔叔，她对亲人素来没有什么吝啬。
姜叔叔接过硬饼，却没有吃下去。
今日呢……
她知道自己以前的可笑，可见姜叔叔这般模样，还是感觉应该请他吃饭，最少她不像以前那样贫困。
“你手上拿的不就是干粮？”姜岐问道。
莲花紧紧的拿着装着包子的包袱，眼中又有了泪水，低声道：“这些是给别人吃的。姜叔叔，我再给你去买。”
不等她迈步，姜岐已道：“你喜欢单飞？”
莲花一怔，呆呆的望着姜叔叔，不知道他怎会知道这件事情。
“你一路在哭，是不是因为你觉得争不过曹宁儿？”姜岐又问。
莲花眼泪忍不住又流下来，不去想姜叔叔怎么会知道这个，只是感觉到伤心，哽咽的点点头。
姜岐看了莲花许久，“你带着这干粮和鞋垫，本是要送给单飞，就因为见到他好像喜欢曹宁儿，这才想要放弃？”
姜叔叔当时也在曹府前面？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
莲花脑海中闪过这个疑问，却没有多想，终究还是点点头，听姜叔叔又道：“只是这本是你准备给单飞的东西，他就算不要，你也绝不会再给别人的，是不是？”
“是！”莲花不知姜叔叔如何看出她的心意，有分歉然，更有分倔强道：“姜叔叔，对不住。”
她本以为姜叔叔会恼怒，没想到姜岐只是笑笑，随即又喃喃道：“你和当年的我真的很像。”
莲花怔住，见姜叔叔似有所思的模样，忍不住问了句，“姜叔叔为什么这么说？”
姜岐嘴角带分讥诮的笑，“当年我喜欢过一个女人，也和你现在一样，只想对最喜欢的人奉上自己的一切。”
莲花咬着嘴唇，慢慢的止住泪，问道：“那后来呢？”心中暗想——姜叔叔和单大哥一样，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他这样的男人，那女子不可能不喜欢他。
姜岐淡淡道：“后来我落难逃命，曾去见过她一面。她问我为何去见她，我说……我想向她借点钱。”
莲花摇摇头道：“不会的，你不会向她借钱，你只是想见她一面，却没有借口是不是？”她知道喜欢一个人又开不了口的心情，总喜欢找点别的理由搪塞。
她不就是这样？
姜岐似没想到莲花居然一语就中，许久终道：“你说的不错，可你知道她怎么回我？”
若是单大哥的话，肯定只会给我钱，他素来只当我是个孩子。
莲花心中一酸，终究摇摇头道：“我不知道。”
姜岐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冷淡，“她对我说，她没有什么钱，但请我留上一晚，她去给我借一些。”
这很好啊。
莲花本要应声，可见到姜岐脸上的冷笑，心寒道：“她……后来呢？”
姜岐淡淡道：“然后就在那晚，她带来了我的仇家来抓我，只为从我身上，再换些赏钱！”

第一百一十三章 爱、离开
秋阳升起，照在身上微有暖意，莲花却是打了寒颤，她虽然也见过不少丑恶的事情，可从未想到过竟有女人会向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人这般下手。
“那后来呢？姜叔叔……当然没有事？”莲花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还是忍不住的问。
“我本来或许会死在那里。”
姜岐嘴角带分讽刺之意，“我还能活下来，不过是因为我当时见她离去，心中感激，只感觉她对我如此，我此生再无憾事，于是我将怀中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想放在她的梳妆匣里，然后就离开。我本来……只想再见她一面、说几句话足矣。”
莲花认识姜叔叔的时候，年纪还小，这会儿大了几岁，又兼和单飞相处一段日子，总是想念，对男女之情早就清楚明白。一见姜叔叔这般，莲花心中只是想——怪不得姜叔叔说我和他很像，我今天，不也只是想见单大哥一面？姜叔叔，原来也是深情的人。
不知许久，姜岐又道：“她知道我对她一直都是如对仙女一样敬重，从来不会动她的东西，可没想到我这次破了例。打开梳妆匣的时候，你猜我看到什么？”
莲花心中有分不安，垂下头来看着手中的鞋垫，摇了摇头。
“我看到的是里面的金饼和一些珠宝。”姜岐笑道：“你说姜叔叔那时候是不是很傻？”
莲花蓦地抬头道：“你不是傻，你只是太爱，根本没有去想旁的事情。”
姜岐一怔，看着莲花的泪眼，终于笑道：“说的好。”
“那后来怎么样？”莲花终于暂忘了自己伤悲。
姜岐淡然道：“我那时真是爱的再没有留意别的事情，可在一见到那些金饼珠宝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很有分可笑，也有分可怜，可更多的却是怒火冲天。”
“那你……”莲花心中有分惴惴，喵了姜岐背后那麻布包着的短棍一眼。
“可我那时候不知怎地，竟然出奇的冷静。”姜岐看着远方的天际道：“我只是把梳妆匣盖好，然后退出了房外，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不多久，我就见到她带着我的仇家围住了她住的地方，她以为我肯定会留在房中，因为我一直听她的话。”
秋阳起，有几只蜜蜂废园飞舞，盘旋在杂草中黄花之上。
姜岐望见，伸手从树上取下根枝条才道：“她端着一壶酒，盘上还有一串钱，然后她就叫着我的名字走进房中，声音还是那么轻柔婉转，以前我是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是感觉如仙乐一般。”
莲花的娇躯忍不住都有分颤抖，她虽然知道姜叔叔肯定没事，但想到那时候的场景，还是不寒而栗。
酒壶里装的难道是毒酒？
一个女人端着毒酒，想要将那酒送给房中那痴情的少年。
房外满是冰冷的刀剑！
“她当然没有看到我……”姜岐淡淡道：“我听到酒壶碎裂的声响，然后看到她慌慌张张的跑出来，对我的那些仇家发誓我一定还在。我在屋顶看着他们无头苍蝇般寻找，终究没有了下文，然后我选择了……离开。”
莲花舒了口气。
姜岐手握树枝，看着黄花上盘旋的蜜蜂，轻轻道：“我再见她的时候，又过了三年。”
莲花一颗心顿时又提了起来，“姜叔叔，你是找她报仇吗？”她有这个想法自然而然，换成要是自己的话，肯定亦是要报仇，只要她有能力的话。
“没有。”姜岐摇摇头，“我听说她要成亲，亲自登门送了两个金饼祝贺。”
莲花讶然，她实在不明白姜叔叔究竟怎么想的。
“然后呢？你们就言归于好了？”莲花不敢相信这个结局，可除了这个结局外，还能有什么可能？
姜叔叔这么大度的一个人……
姜岐看着莲花，许久才笑道：“你究竟还是个孩子。”
“我不是。”莲花否认道。
姜岐淡淡道：“你要不是个孩子，就应该知道这世上的天真只存在于孩子的眼中，问心有愧的人通常不知道悔改，只知道掩埋！”
莲花心中一颤，终于明白过来，“那女人不想和姜叔叔和好？她很怕，她怕姜叔叔是来找她报仇的？”
她终于明白过来，不知为何，心中很是悸然，究竟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明白。
姜岐笑了起来，“不错，她和她的夫家当然不认为我是去祝贺，只觉得我满是恶意。因此他们表面上留下了我，然后立即派人去通知了我的仇家。”
莲花看着姜叔叔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这次没有再问，却仿佛看到了结局。
“我的那些仇家蜂拥而来，就和这蜜蜂一样。”
姜岐手一抖，手上的树枝颤了几颤，点在了面前盘旋飞舞的几只蜜蜂之上。
几只蜜蜂跌落到了地上。
可不到片刻，那几只蜜蜂竟又飞了起来。
莲花看到这里，心中震颤，她常在铁匠铺，当然也知道剑手、刀客，可相对姜叔叔来说，那些人拿的无非是屠狗杀猪的刀剑。
如果姜叔叔手中是一柄剑的话，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我对付他们就没有对待这几只蜜蜂那么客气。”姜岐淡淡道：“一剑下去，他们就再也不会起来！”
许久的功夫，莲花忍不住又问：“那姜叔叔你……”她很想知道那女人的结果，似乎都看到姜叔叔一剑刺在那女人咽喉中的血意。
姜岐竟知道莲花要问什么，仍旧笑道：“我没有杀她，我仍旧留下那两个金饼作为贺礼，然后转身离去。”
莲花怔住。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竟然在一堆尸体中，哭着喊着对我说……她最爱的是我。”姜岐又道。
莲花突然有种想作呕的感觉。
姜岐看起来仍旧神色淡淡，“她虽然还是三年前的她，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我，我走了，她自然也没有嫁得出去，她夫家当然比她还要怕。”
“她是自找的。”莲花毫不客气道，转瞬苦笑道：“我要是姜叔叔的话，不给她一剑都是好的，怎么会留给她两个金饼。”
“其实我反倒想要谢谢她。”姜岐突道，见莲花一脸错愕的模样，姜岐解释道：“那时候的我并不懂得爱，就像这蜜蜂盘旋在花丛中，无非是本能的存在。她是有错，但我何尝没有？”
丢了手上的树枝，姜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似乎拍去所有的尘霾，轻松又道：“谁都会有过不如意，真正失败的人，从来只知道自怨自艾。”
莲花脸色苍白，就听姜叔叔道：“我没有给她一剑，因为她不值得我爱，更不值得我出手。我谢谢她，是因为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值得你爱的人，尽早离开！”
莲花苍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了两点红晕，那是激动所致，“但值得你爱的人，就不要忘怀！姜叔叔，我知道你给我讲这件事的用心，你只担心我爱错了人。”
姜岐默然，只是看着那倔强的女孩。
莲花大声道：“可单大哥值得我去爱！”
她本以为姜叔叔会骂她不懂事，没想到姜岐嘴角竟带了笑意，“你真的爱单飞？”
“是！”莲花毫不犹豫道。
这句话在单大哥面前，她当然说不出来，因为其中有自卑的掩盖，可不知道为何，她却能在姜叔叔面前说出来。
唯一的原因或许就是——她和姜叔叔真的很像，最懂她的就是眼前这个姜叔叔。
姜岐道：“那你就一定不要放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存在。”
他说的古怪，莲花不知为何，却感觉周身热血都燃，可燃烧不过是片刻的功夫，她还是垂下头来，看着手上的鞋垫，“但我不配。”
“谁说你不配？”姜岐反问道。
莲花低头看着自己的粗布衣裳，有些破旧的布鞋，就连手上包裹都是那么的陈旧，虽然是她从家中最干净的布中找了出来。
“说不配的只是你自己罢了，我不觉得你不配。”姜岐道：“其实我给你讲我的故事，只是希望你永远记住一点……”
顿了片刻，姜岐一字字道：“爱……祈求不来！”
爱——祈求不来？
莲花喃喃念着这几个字，突然悲从中来，“那我该怎么做？姜叔叔，你能不能教我？”
姜岐笑了起来，“当年我离去的时候，问你想要些什么，你只说要一技之长养活家里就好，可你现在当然不这么想。”
莲花缓缓点头，转瞬道：“我只想姜叔叔教我，怎么……”脸上有分红晕，莲花还是坚决道：“怎么让单大哥爱上我。”
我一直爱着他。
只要他再爱我！
“我当然可以教你。”姜岐眼中有光芒一闪，“但你心愿达成后，也要帮我做件事情。”
“没有问题。”莲花欣喜道。
“你答应的这么快，是因为你不知道我的事情有多么难做。”姜岐道。
莲花看着姜岐，不解姜叔叔为何说的如此慎重其事，“莲花只知道一点，为了单大哥，莲花什么困难都不会害怕。”
许久的功夫，姜岐点头道：“很好。”
“那姜叔叔你教我怎么做。”莲花很有几分迫不及待。
姜岐反倒十分平静，“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离开、单飞。”
“离开单大哥？”莲花只感觉姜叔叔的想法和她总是不同，吃吃道：“我不想离开，我为什么要离开？”
她只想等待或许还有希望。
“你要是为了爱，就一定要离开。”姜岐道：“离开不过是为了最好的归来。”见莲花似懂非懂的样子，姜岐看着秋日蓝天，有孤雁南飞，淡然道：“等你再次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女子，那时候的你不用再自卑的话都不敢说出来，你甚至可以骄傲的告诉天下所有人——你最爱的人是哪个！”

第一百一十四章 北邙龙脉
秋高气爽，有南飞雁围着洛阳转了几转，振翅飞远——飞远还是要回来，因为离开只是为了再一次的归来。
单飞看着大雁南飞，感觉到秋意萧杀的时候，和曹棺进入了洛阳。洛阳本是繁华古都，但如今只剩下了孤独。
洛阳南临伊阙，北依邙山，东据虎牢，西望函谷，临黄河天险，本算是较易防守之地，不过在隋唐之前，帝王看重洛阳的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其居中原之中，漕运方便，远比长安更有利于控制中原。
可曹操却舍弃了洛阳。
只因为洛阳早没有了昔日的繁华，东汉光武帝刘秀曾经扩建的都城，繁华兴旺一时，天下之都，当年西域通商前来的商贾不绝于路，不过如今早被董卓一把火烧的只剩下断瓦残垣。
单飞骑马入了洛阳，见洛阳行人稀少，杂草丛生的模样，也是不由有分感慨。
曹棺出了许都城后就换轿为马车，一路急行，可说是少有耽搁。
马车才入洛阳城，迎面就飞奔数骑，为首那人双眸如鹰，脸微瘦削，乍一看颇为沉冷的模样，只是一见曹棺的马车，立即翻身下马迎上来道：“三叔。子丹来了。”
曹棺在马车里应了声。
那人看了马车旁的单飞一眼，抱拳道：“曹真曹子丹，阁下可是单飞？”
单飞见来人颇为亲热，微笑点头，心中却是一动。
曹真曹子丹，这人有料！
听闻此人为曹操族子，其父曹邵替曹操招兵被害，曹操怜曹真失亲，这才收养曹真，不过也有说其父本叫秦邵，替曹操送死，这才让曹操感激秦邵恩德，收养其子，改姓为曹。
单飞对这些其实并没有太大兴趣。
就像曹操的出身说法也很多，实际上根据《三国志&#183;武帝纪》中记载——其父曹嵩莫能审其本末，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才是正派史学家的做法。
不过后人附会，看曹操和夏侯氏关系密切，说其父曹嵩本姓夏侯，后改曹姓，这才对夏侯家如此亲热，这种说法明显受宗亲氏族思想的影响，认为宗亲才有如此的凝聚力。
实际上就算亲兄弟都有如世仇一般，宗亲氏族不过是古代家庭维系生存的一个框框，抱团取暖嘛。常人守规，能人立规，曹操、刘备、孙权这等人物能在三国脱颖而出，靠的绝不是墨守成规，而是有超越俗人的远见，他们信任某人，也是因为这人实在是有可信之处。
得益演义的戏说，曹真这人在演义中得到的评价是——大都督曹真，数败于蜀。在演义中曹真算是诸葛亮的背景，司马懿的垫脚石，实际上这人绝不简单。
诸葛亮六出祁山，被演义说的像是要没有马谡、阿斗拖后腿，立即就一统中原一样，实际上诸葛亮北伐是伐了，可只是在陇西左近打转转，只能说西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更不要说统一中原。
而力挫诸葛亮的功劳绝不能独自归功司马懿，曹真最少能分掉五成的战绩。
曹真见单飞只是望着他不语，不解道：“怎地？”
“没什么？久仰……”单飞脱口而出的时候，见到曹真眼中有分异样，立即改口道：“见子丹器宇不凡，想日后成就不可限量了。”
曹真本自诧异，暗想单飞能得三叔重视，必定有几分的本事，见其开口久仰，暗想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你能知我名都是不太可能，怎说久仰？他不知道单飞对他真有点久仰，不过见其虽是客气，却没丝毫自卑之意，暗想这人城府是有的。
“阁下客气了。”
曹真亦是客气回了句，转望马车，低声道：“三叔，人都到齐了，就等你了。”
曹棺在马车中又是“嗯”了声，突然道：“你以后对单飞，可像对三叔一样的信任，有什么事情，不必瞒着他，多找他商量。”
单飞和曹真均是一怔。
曹真没想到曹棺居然对单飞这般信任，单飞却是心中微暖，知道曹棺开口一句话就让他在洛阳有了很大的帮手。
半晌的功夫，曹真终道：“子丹谨记三叔所言。”他又若有所思的看了单飞一眼，这才策马前头带路。
马车又启，再次停下的时候，到了座府邸前，府邸连牌匾都没有，看起来只是经过简单的修整。
府邸四周有高墙耸立，门前极为简单，更无赘物，内在的情况让人看不分明。
单飞一看，就知道这绝对是搞保密工作的地方，他那时候真正做事的地方，都是简单利索，少有旁的累赘。
工作环境都是乱七八糟的，你让领导怎能认为你做事有条理？
大门开启，马车竟能长驱直入，可见大门的宽敞，经前方阔院，马车终停在院中前堂处，堂中坐着几人，见马车行来，数人缓缓站起，一人却是仍坐在堂中，神色略有阴翳。
单飞望见堂中一人衣着简朴，腰间随便插了把单刀，见他望来微微一笑，单飞心中一喜，不想张辽竟然也来了洛阳。
可他随即发现堂中有一人冷冷望来，目带寒光，单飞暗自皱了下眉头，那人正是荀奇。
不过单飞对荀奇前来并不意外，他早听郭嘉说过荀奇是卢洪举荐之人，卢洪是发丘中郎将的统领，如今这件事极为神秘，他单飞既然参与，荀奇怎能落后？
堂中坐着那人面色干枯，脸上除了皮之外，竟像只剩下个骷髅。
难道是卢洪？单飞心中暗想。
他做出这种推断完全靠平日经验，初入行的做什么都等着别人来教，成功人士能成功靠自学，很多时候都是不声不响就把环境了解的七七八八如同老油条。据他这些日子的分析和观察，估计校事、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三个部门可算是平级系统，校事地位或许略高。
曹棺前来，能没事人般坐着不迎接的，眼下除了赵达、只有卢洪。
曹真早翻身下马，迎着堂中坐着的那人道：“卢大人，曹大人来了。”
他说的完全是废话，偏偏这种排场必不可少。
卢洪听了，终于站起来走到堂前拱手笑道：“曹三，许久未见了。”
曹棺并未离开马车，只是道：“曹棺身体不适，不想出车，还请卢大人莫要见怪。”
“怎么会，多年的朋友客气什么。”卢洪哈哈大笑，终于瞥了单飞一眼，问道：“这就是你看好的单飞？”
曹棺车中道：“单飞，见过卢洪卢大人。”
单飞抱拳施礼，暗想卢洪直呼曹棺的排行，看起来称兄道弟很是亲热，可曹棺让他施礼，或许有让他带点戒备的意思。
曹棺不是个客气的人，亦不会让他和曹真客气的。
卢洪又看了单飞一眼，淡淡道：“好了，人都齐了，曹三你的手下说一定要等你来才能行动，甚至说要等你来才能说出你们这些日子的收获。”他说话间，回头看了一人一眼。
那人瘦小枯干，胡子一把，可身材似未发育完全一样，一直垂手立在堂角，闻言只是沉默。
曹棺车中道：“石来是听我的吩咐，卢大人要怪，就怪曹棺好了。”
卢洪脸色数变，终于哈哈笑道：“曹三你真的越来越风趣，兄弟只是等的不耐，这才唠叨两句，赵大人的吩咐，我们当然都要尽力去做。”
不闻曹棺说什么，卢洪扭头望向荀奇道：“给曹大人看看我们最近的收获。”
单飞精神微振，感觉似又回到从前的时光。
这可是官倒啊，做的准备工作肯定和私倒一把铲子，一个箩筐，几根绳子不同，他虽对什么长生三香持怀疑态度，可知道卢洪、曹棺出手，再加上一帮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辅助，这个工程在如今这个时期，绝对应该算是极大的手笔。
荀奇应了声，手从背后一摸，再是一抖，有张绢帛展现开来。
单飞不由举目望去，只是看了眼，就知道这是张地形图。
据他所知，《尚书&#183;禹贡》算是中国最早的一部地理学专诸，以天然山川、河流、海岸将天下分为九州，记录黄淮、长江等河流以及其中的二十余座山脉。
在《山海经》、《管子》里，均有九州地形的记载，而在长沙马王堆出土的文物中，就有西汉的《地形图》、《驻军图》、《城邑图》等。
这些图形当然比不了如今的卫星定位，但对古人认知地理的指导意义不言而喻。
荀奇拿的不但是张地形图，竟然还是张立体图——图上山脉连绵、沟壑清楚，比起当代的地图少了分简洁，但多了分直观，让人一眼望去，竟有入山身临其境之感。
这帮人还是很有水准。
发丘发丘，原来还兼职地质测绘的活儿。
单飞暗自点头，就听卢洪道：“曹三，你不出来看看？”
曹棺道：“卢大人若是不嫌麻烦，说说就好。”
卢洪脸色微冷，显然对曹棺不死不活的态度很是不满，看了荀奇道：“你和曹大人说说。”
荀奇点点头，不管曹棺有没有看到，将地图挂在墙上，大声道：“曹大人，因你提醒，卑职前段时间曾到洛阳城北的邙山，北邙本崤山支脉，卑职用数月时间详细查探，将邙山全景描绘而出，据卑职所看，北邙最少有八条龙脉。”
单飞皱了下眉头。

第一百一十五章 骇人的手段
卢洪听荀奇汇报成绩，缓缓点头，嘴角带分微笑，显然对其有分满意。
单飞心中却有分嘀咕。
三香就在北邙？
当然应该这样，不然卢洪、曹棺不会这么大张旗鼓。
常言说的好——生在苏杭、葬在北邙。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活着在苏杭是最舒服的，但死要埋骨，洛阳北的邙山就是个好去处。
邙山山水宜人，适合落葬的风气不知从何传起，反正历代帝王将相、骚人雅客都以葬在北邙为幸事。
就是因为历代积累，后来民国倒斗的前往北邙，几乎几锄头就能干出个古墓来，不知道那些蜂拥扎堆葬在那里的人，若是知道这种情况，作何感想？
实际上不止是后辈倒斗工作者对北邙有兴趣，当年董卓在洛阳时，就已经对邙山的墓葬群进行过大肆扫荡。导致尸骸漫谷。
这一切的一切，或许不过是因为风水龙脉几字。
谁不想沾沾龙脉的光儿？
单飞倒没想到荀奇一开口就说出八条龙脉来，暗想这东西对古代人的吸引实在非同寻常，荀奇开口就是八条龙脉，难道寻找三香要从龙脉开始？
这听起来是玄之又玄的理论，可单飞却知道荀奇并非做什么无用功。
《禹贡》中划天下为九州，后人风水师就有依其山川河流绘出所谓龙脉，而且信的人颇多，到西汉年间，更建立了风水界极其有名的“三条四列说”，将天下山脉详细的划分后，形成后世所谓的龙脉学说。
不过龙脉也有各种说法，不同人有不同的解释，什么飞龙、潜龙、山龙、海龙不一而足。
华夏自古对龙的崇拜多种多样，也引申出风水先生对龙的不同理解，牵强附会多有，故作神秘的更是难以尽数，不过对后代的影响着实不小。
单飞对这些龙脉的作用持怀疑态度，但他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古代人很信这点，而且大多依照这些学说来寻脉落葬。
这也就形成个怪圈，要找前人所葬，尤其是大葬，多少也是按照龙脉学说来找，高明的人几乎十有九成。
如今荀奇开口龙脉，难道埋三香的也会按照这个理论？
单飞颇有兴趣的看着墙上的地图，见其中山势起伏，颇有几处浓墨重笔，单飞仔细数了下，果然有八条之多，想必就是荀奇依照山势寻出的龙脉。
荀奇又道：“卑职循脉找寻，在八脉中均有不菲的收获，可证卑职所绘无误。”
你小子的那个兔子就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吧？
怪不得一赌就是百金。
单飞暗自叹口气，心道自己要晚穿越一段时间，说不定能成为三国第一首富，谁知道第一次开工就入了个笼子，第二次开工不要说发财，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问题。
天意弄人啊，单飞嘀咕的时候，就听曹棺在车中淡淡道：“卜千秋的墓葬在哪条龙脉上？”
单飞心中一凛，蓦地想起郭嘉当初所言——曹棺是发现卜千秋墓葬后异常激动，难道说卜千秋也和三香有关？
荀奇却是一怔，脸色发红。
卢洪大笑道：“曹三你又在为难兄弟了，我们发丘中郎将，说起来风光，可更多就是做些跑跑腿，搬搬石头的活儿。卜千秋墓，我也听曹三你说过，可和这次任务有什么关系？”
“我记得对卢大人说过……卜千秋本是此次任务最关键的一环。”曹棺在车中不冷不热道。
卢洪脸色沉了下，“可曹三你也没再说下去。”
“因为我那时也不太确定。”曹棺叹了口气，“石来，对卢大人说说你的发现。”
石来走了出来，却是望向单飞道：“麻烦阁下帮个忙。”他从怀中掏出团如同拳头大小的丝绢，抖了开来，几乎透明一样。
单飞不解他要求什么，暗想这次国家任务看来也是分为两派，这个石来是曹棺的手下，出口向他求助，而不找别人，显然是认定彼此同路。
心中不解，单飞还是接过那丝绢，感觉和荀奇拿出的绢帛尺寸仿佛，就见石来向墙上那幅地图指了下。
单飞心中一动，将石来的丝绢罩在荀奇那幅地图之上。
荀奇脸上有怒容一现，可随即怒容隐去，盯着墙上的丝绢陷入沉思之中。众人虽奇石来的举动，不过亦如荀奇一样，望着墙上的丝绢不语。
丝绢和地图一叠，并没掩盖地图的地形，只是让地图多出五个黑点。
石来也不废话，遥指丝绢道：“我绘制的地相和荀郎将尺寸仿佛，那最大的黑点就是卜千秋墓葬所在。”
众人向那黑点望去，只见黑点明显不在地形图的八条龙脉之上，都不由向荀奇望去。
荀奇心中恼怒，径直道：“这世上并非所有墓葬均在龙脉之上。”
“荀郎将说的不错。”石来微笑道：“这或许也可以说明……这次任务或许和龙脉无关？”
卢洪脸色微冷，随即淡淡道：“图上除卜千秋墓葬外，还有四个黑点，又是什么？难道也是卜千秋的墓葬？”他说出这话多少有些嘲讽之意，但也知道石来是曹棺的得力助手，绝不会凭白多画出那几个黑点。
其余的黑点究竟意味着什么？
“石来，你说给卢大人听听。”曹棺虽在车中，但对堂中众人的神色显然尽数看在眼中。
石来立即道：“三爷，这件事要想说个清楚，恐怕要从头开始。”
单飞倒是极为赞同，暗想这里就老子一个人稀里糊涂的，张辽恐怕也不算知情，从头来讲最好不过。
卢洪却是微笑道：“好，但说无妨。”他虽对任务知道不少，可最关键的秘密一直都是曹棺掌控，不然也不会坐这儿枯等。听石来要从头来说，他善变而又狡猾，暗想这些日子都等得，当然不会这点时间都等不得。
石来见状，看了单飞一眼，开口就是石破惊天，“梁孝王陵我等都有所闻，但恐怕少人知道，梁孝王府的大管家本来姓卜！”
众人脸色均变，显然都是有所发现。
单飞脑海中轰鸣一声。
曹棺和他说过梁孝王陵，郭嘉又和他提及过卜千秋，只是他所知不多，一直没将其中有所关联，一听石来这般说，单飞第一个念头就是，按照年代推算，梁孝王是在汉文景帝之时，卜千秋墓葬据考证，应是西汉中叶以后，那卜千秋不应是梁孝王的管家，难道是卜姓管家的后人？
果不其然，石来随即道：“卜千秋本是梁孝王管家卜邑的后人。”
“这些你是如何知道？”卢洪突然问道。
石来道：“当年入卜千秋墓葬后，我等未取旁物，只取了卜千秋墓葬中的家书，因此知晓此事。”
卢洪冷哼一声，扬声道：“曹三，你也太不够意思，这些事情为何不和兄弟说？”
曹棺不语。
石来却道：“当年挖掘梁孝王陵时，三爷早说过长生香一事，不过无论司空和赵校事、卢大人均认为是无稽之谈，三爷知道司空和几位大人不信，事后做的一些事情就未再说与卢大人听。”
卢洪不再吭声。
事实也是的确如此，他们当时可说一边掘墓一边作战，生死不知，自然对什么烟里雾里的长生香没什么兴趣，秦皇汉武都没有完成的壮举，他们当然不想浪费生命去寻什么长生。
石来继续道：“据卜千秋家书记载，其中有个极为奇异的事情。”
众人竖着耳朵听着，均不想错过任何有用的信息。
“卜邑本梁孝王管家，在梁孝王入葬后随即归隐邙山，留下七卷羊皮卷，嘱托后人每代依次开启一卷，依卷上所言行事。”
卢洪知道这件事肯定和三香有关，但琢磨不透究竟，耐着性子道：“后来呢？”
“卜千秋已是卜邑之后第三代传人，他依先人遗训打开属于自己这代的羊皮卷，然后……”石来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终于说出了答案，“他就给自己盖了那座坟墓。”
卢洪冷笑一声，“这就是你和曹大人得出的结论？”
“当然不止这些。”石来道：“据我所知，卜千秋前后的几代，均是如此做法……”
众人面面相觑，暗想这究竟是个什么鬼？
卜邑留下七张羊皮卷，让后人盖坟……
单飞看着墙上的丝绢道：“那几座墓葬不是在一起的？”
荀奇哂笑道：“这怎么可能？”
要知道按照常识，家族之墓，大多都是合葬在一地，一来风水宝地不是那么容易找的，二来也是方便祭祀，卜邑后人既然都葬在邙山，为何要分散来葬？
单飞蓦地提出这个问题，荀奇感觉此人外行，可见单飞只是望着丝绢，荀奇心中一颤，“这五个黑点的意思是？”
“当然是卜家五代人墓葬的所在。”单飞淡淡道。
众人均是一怔，齐齐望向石来，就见石来眼中闪过分诧异，半晌的功夫，石来一挑大拇指道：“单校尉说的不错，这是……三爷说的？”
见单飞摇摇头，石来心中钦佩，暗想三爷眼光绝对不差，举荐之人亦是不凡，竟然一眼看出关键所在。他不知道单飞并没正式官衔，可暗想三爷的人，当然是归属摸金校尉，总不是归在发丘中郎将了。
“单校尉说的不错，三爷自从知道这羊皮卷一事后，立即派我等在北邙搜寻，先后挖了数百座坟墓，终于查出卜家连同卜千秋五代人下葬的地点，而且确信无疑！”
单飞心中一寒，看着石来瘦弱的身躯，实在难想他竟然能做出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
一连挖了数百座坟墓来寻找其中的秘密？
“那你和曹大人究竟得到了什么结论？”卢洪忍不住问道。
石来向马车的方向看了眼，就听曹棺道：“说吧。”石来立即道：“诸位从这五个黑点中看出了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七星指路
张辽完全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显然对其根本全无头绪。
荀奇在石来叙说的时候，当然早就凝神思索，他得卢洪举荐，再加上做事颇为用心，能在月余寻出八条龙脉，自己都觉得有分傲然，可当石来提出问题的时候，他亦是很有些茫然。
卢洪不满的皱了下眉道：“曹三让你说……你就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好了。”
石来看向单飞，见他亦是沉吟不语，终于开口道：“三爷和在下均认为，这本是极为罕见的七星坟。”
荀奇饶是干这行的，听到“七星坟”三字还是愕然不解，更不要说是张辽。
卢洪倒是怔了下，喃喃道：“七星坟？真的会有人做这种事情？”
石来一见卢洪如此，立即道：“卢大人见多识广，对这个当然很是清楚。”
卢洪见众人均是望过来，眨眨眼，突然笑道：“这个嘛，我只是知道一星半点，还是麻烦石来你仔细说说了。”
单飞见卢洪如此，心中倒想，此人看似火爆的脾气，大大咧咧，实则老奸巨猾。
要知道曹棺、卢洪一帮人倒斗起家，看卢洪一张骷髅般的脸，摸尸经验绝对比摸女人还要多，七星坟虽然罕见，可卢洪怎会只知道一星半点？
再说卢洪身为赵达的副手，又岂会是个鲁莽之辈？
“单校尉可知吗？”石来看了眼单飞。
单飞不想石来会向自己发问，见众人都是望过来，除张辽外，多少都有分轻蔑的目光，心思转念间，“石校尉客气了。我只是略知一二。”
“那说来听听了。”卢洪一旁道。
单飞并不客气，看着墙上的绢图道：“据我所知，七星坟本有另外一种说法……叫做七星指路。”
众人均有分发愣，卢洪眼中却有丝寒光闪过，立即问：“何为七星指路？”
单飞作为考古专家，对从先秦到明清诸多古代葬法均有涉猎，一听石来说到七星坟，立即想到以前见过的资料。
见石来缓缓点头，单飞更是肯定自己所猜无误，回道：“七星指路本是一种古老……”顿了下，改口道：“是一种神秘的葬法。”
七星就北斗七星。
华夏观星记录极早，但对北斗七星的完备记录始见汉代，从单飞的角度来讲，这种葬法自然古老，可他如今是在三国，知道古老一词就用的有点问题。
众人都不知道他这个心思，荀奇一旁冷冷道：“还要听单校尉详细说说这古老、而又神秘的葬法。”
荀奇话语中显然有着讥讽之意，单飞心中暗自戒备，心道这人被自己在兔子上摆了一道，又被鬼丰砍了一剑，最要命的是鬼丰将这件事在小白马寺当众说出，荀奇年少气傲，本是荀家的人才，看这样不像是什么宽洪大量之人，自己这次一定要留十二个心眼才行。
“七星一为天枢，二为天璇，三为天玑，四为天权，合为斗魁，五星为玉衡，六星为开阳，七星称摇光，合为斗柄，斗魁和斗柄合在一处，就是常人称作的北斗七星。”
单飞侃侃而谈，众人神色多少有分异样。
“天人合一”的思想在华夏源远流长，摸金、发丘中的高手能相地的自然知天文，可听单飞对其随口道来，如数掌纹，还是微有意外。
张辽暗想——单兄弟简直是个天才，难道是曹棺这些年暗中培养出来的？
“七星坟本是合天上七星之位，传言中，只要家有七代，按七星之位下葬，子孙后代必定大富大贵，寿不可言。”
单飞说这些是根据记忆照本宣科，睡觉都能说出来，可说到最后四字时却是心中一颤。
寿不可言会不会就是长生之意？
七张羊皮卷……
一念及此，单飞豁然开朗，望着石来道：“石校尉一直说卜家有七卷羊皮，难道说卜家七代人是按照这种葬法来葬？”
“不错。”石来道。
荀奇想问却是不愿开口，一旁的张辽终于忍不住好奇之意，“石校尉，单飞说的极为清楚，可这和我们此行任务何干？”
张辽心中其实很有分嘀咕。
那晚鬼丰离去后，郭嘉和他、单飞叙说三香一事，张辽虽然半信半疑，但赵达随后说司空有令，让他前往洛阳参与此事。
张辽很有些意外，可见郭嘉只是朝他笑笑，立即明白过来。
这等事神秘亦是机密，能够参与的都算是司空信任之人！
他张辽一个降将，当初虽在河北对三香一事略知端倪，但素来知道犯禁，绝口不对外人提及。这次能参与进来，就说明他在司空眼中的地位已有所改变。
是因为郭嘉、还是因为单飞？
张辽是沉稳，可不意味是老实，不然当初也不会替单飞说谎，等来到此处，一看到这种局面，怎会不明白其中的瓜葛。
他一定要选择一边，虽然默不吭声，但他早对单飞当作兄弟来看，单飞这小子别看以前是个家奴，可不走寻常路线，最要紧的一点是——单飞这小子行事很对他的胃口。
知道自己除了武技，摸金这活儿根本不入门路，张辽暗想只要和单飞一起，能完成这任务回去就算大功告成。
可到现在，隔行如隔山，张辽仍旧茫然不知头绪，根本不知道这些人在做着什么。
听张辽询问，石来点头道：“张将军问的极好，这其中的关系简单来说……梁孝王陵的修建本是卜邑一手包办，而三爷早在挖掘梁孝王陵时，曾发现有梁孝王日常记录数十卷。当初赵大人、卢大人都忙着搬着墓中的金银珠宝，三爷却将那些竹简统统带了回去。”
卢洪记得倒有此事，冷哼一声，听石来道：“三爷将梁孝王生平一览，杂事不烦赘述，但有几件极为关键的日常线索……”
众人立即都是竖起了耳朵，就听石来道：“第一件就是梁孝王二十五年，梁孝王记录曰——兄应允传位于吾，甚喜。”
他简简单单说了这几个字，有的人茫然无语，单飞知晓那段历史，却是清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梁孝王本是汉文帝的次子，他大哥就是景帝刘启。梁孝王刘武和景帝刘启是一母所生，娘亲就是窦太后。
梁孝王和景帝刘启兄弟间关系不错，又因为自古以来的“老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的传统，梁孝王反倒比刘启更得窦太后的喜欢。
景帝对窦太后也是孝顺，知道娘亲的用意，对梁孝王有求必应，有一次在梁孝王入朝时，景帝估计是喝高了，闲谈竟对梁孝王说——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
梁孝王自然高兴，窦太后亦是喜欢。
不过后来景帝酒醒后可能发现不对，自古帝王除了尧舜，都有点私心，若无意外，谁会不传儿子传兄弟？
后来景帝终于没有兑现说过的话，传位第十子刘彻，也就是汉武帝，开启了一代盛世。
梁孝王至死也就没有当上皇帝。
石来不管旁人懂还是不懂这段历史，继续说道：“第二件就是梁孝王三十五年记载——吾不为帝王，当走仙路，盼卜邑音讯。”
众人心中均是一凛。
单飞推算下时间，暗想梁孝王是三十六年死的，这句话是他死前的那年记录，听闻梁孝王在三十五年曾入朝再见景帝，请求留在京师，估计还是觊觎帝位，只盼景帝言而有信，不过景帝拒绝了梁孝王之请，很快让其返回了封国。
梁孝王想必知道景帝的潜台词，心中闷闷，这才转走求仙之路？
寻长生香？
单飞当初和曹棺阁楼一谈，对曹棺的断定还有分怀疑，这会儿见曹棺行事如此缜密费力，显然是对长生香一事势在必得。
可无间、变异又是怎么回事？
就听石来那面道：“第三件就是梁孝王三十六年记录——良山终见卜邑，见牛足生背不可思议之事，始知世事玄奥更胜帝王之位，得其香，无憾！”
堂中静寂。
单飞记得曹棺和他提及过此事，心中微凛。
许久的光景，就算张辽都有分明白，开口问道：“那石校尉的意思是——梁孝王求帝位不成，转求长生，而卜邑帮他找到了长生香？”
张辽感觉自己声音都有分涩然，本认为石来会否认，没想到石来肯定道：“不错，梁孝王就是得到了卜邑所求的长生香，因此梁孝王陵再没有梁孝王和王后的尸体。”
荀奇眼中精光大盛，卢洪摸了下干瘪的脸皮，半晌才道：“曹三，当年你第一个进入王陵，老子一直以为你是要贪点贵重的东西，没想到你反倒去搜梁孝王的尸身，当年老子一直奇怪你把尸身弄到哪里，做梦也没想到还有这种隐情。”
曹棺在车中冷冷道：“我和你说过了，只是你根本不信罢了。”
卢洪并未反驳，反倒点点头，眼眸中的精光微闪，望向石来道：“石校尉，你把这段往事说的很是清楚，可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顿了片刻，卢洪皱眉道：“这和七星坟又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不知？
单飞心中怀疑，就见石来望过来道：“卢大人不解，可单校尉想必已经清清楚楚？”
众人目光又落在单飞身上，这次不是轻蔑，而是有分凝重之意。
单飞沉吟片刻才道：“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卜邑既然能为梁孝王求得长生香，自己当然也不会一无所获，因此在三爷看来，要找长生香的关键，本在卜邑留下的七星坟线索中。”
“你这不是废话？”荀奇不由道，“关键是如何来找？”
单飞笑笑，“荀郎将，如何来找，我方才不是说过了？”
荀奇怔住。

第一百一十七章 疑点
荀奇当然不服单飞，即便是当初鬼丰在小白马寺当众打脸说他计不如单飞，他亦不觉得单飞有什么高明之处，可听到单飞说已说过寻找方法，自己还是茫然不知，不由错愕万分。
卢洪哈哈笑道：“摸金校尉果然都是很有些门道，单校尉方才说的深不可测，老卢竟然也不理解，还请单校尉明言。”
他一会儿的功夫，称呼多变，和单飞着实亲热了起来。
单飞暗自戒备，却看了石来一眼，石来道：“石来只盼单校尉的高见。”
知道在这些专业选手面前不用搪塞什么，露点本事才能让石来等人另眼相看，单飞不再推辞，“七星坟的关键不在七星坟堆所藏，而在七星指路四个字上。何为七星指路……”他开启手上的箱子，拿出其中一枝炭笔。
那是曹棺给他的工具箱，其中显然经过细致的筛选，无一不是野外实用之物，拿炭笔在墙上画出北斗七星的形状，单飞用炭笔在天璇星上一圈，引出一条直线通过天枢，两点确定一条直线后，延伸两星之间大约五倍多的距离后，又画了一个圆圈。
“这是北极之星！”单飞道：“七星指路的关键是通过天璇、天枢两星定出北极星之位，而这个地方，才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荀奇终于恍然道：“这是藏宝之地？”他盗的坟墓多了，倒是头一次听到这种寻宝的方式，接话后脸上微热，心中怦怦直跳。
三香之秘早在他们之间流传，荀奇其实也是将信将疑，可见卜氏这般大费周章，曹棺又是费尽气力来找，空穴来风，岂是无因？
那找到三香后……
荀奇微微吸了口气，就见众人有的望着单飞画在墙上的七星，有的在望墙上的丝绢，荀奇心中一颤——丝绢有五个黑点，其中就有卜千秋之墓，除了最重要定位的两星外，其余的形状竟和单飞所画的暗合！
单飞用当代定位北极星的方法标注出北极星，暗自却是摇摇头。
古代多有图腾崇拜，也就是古人希望从自然中获取超然的力量，而所谓的寻龙点穴、七星指路在单飞看来，均是在这种思想下的产物。
在古人看来，葬在龙脉中不是能借助龙的运势，就是能够从龙身上汲取到好运，七星围绕北极星旋转的自然现象，在古人眼中，显然也是认为七星可从北极星中得到一股神秘的力量。
如此一来，就产生了各式各样的埋葬方式，又产生了各种风水流派。
风水本先秦或更早就孕育而成。根据考古发现，先秦遗址很多地方都是建在靠水土坡之上。
为什么这样？
道理其实简单，因为那样选址取水和捕鱼方便，又不容易被暴雨淹没罢了，这本是古人适应自然的一种生存习惯，可到了后世风水学上，就变成“择水而居，背山面水”的风水理论，成为风水选址的一个关键指标。
可现代人多不用捕鱼求生，又都是自来水供应，选园林更多是为了呼吸点大自然的氧气罢了。
先秦风水相地建宅的方式简单明了，不过颇为实用，比如说地形靠河床，土质要干燥，地基要牢固，水源要充足，这些都是建宅的关键因素。
一般的风水师只要不是体育老师教的，这些基本道理一定要懂，不然你给人家相地建了坟墓第二天就被水泡了，丧主不会挖你家的祖坟？
很多风水先生除了知道这些基本的下葬道理，最厉害的本事绝不是寻龙点穴，而是有一张能说服活人相信他们下葬方法的嘴巴。
反正你死都死了，死后百年的事情，成则徒增神秘，败则怨风水被坏，风水师和算命师一样，有一百个理由来圆自己的理论。
从概率学的角度来讲，这实在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不过据单飞所知，帝王将相通常会找几个风水先生，而这时问题就会来了，除非风水先生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不然理解出来的龙脉很多都是截然相反，就因为这点，为帝王寻龙脉的人，就有很多因此互相攻击，惹帝王怀疑，被砍头的也绝不在少数。
七星指路的葬法是有，可从北极星上汲取能量一说单飞很难相信。
但其中必定有个原因——让卜邑深信的原因，让曹棺也相信的原因。
这个原因真的是长生香？
那长生香是谁做出来的？
北极星的位置就应会有什么？
单飞琢磨的时候，那面的卢洪已道：“曹三，就算单校尉说的没错，我们还是无法动手。”
众人均是暗自点头，心道石来和曹棺不知道花费多少的功夫才挖出卜家的五座坟墓，邙山墓葬难以尽数，要找出其余两座墓葬，那不得到猴年马月？
“卢大人当然知道我开了间当铺？”车中曹棺突道。
卢洪一怔，不明白曹棺的意思，摸了下很有分发秃的脑门，“你说的是你那个鸟当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开了何用？”
曹棺淡淡道：“我一直在求购那七卷羊皮。”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记起当初和曹宁儿第一日出府后，就见曹宁儿和刘掌柜拿个匣子嘀嘀咕咕的，难道……
卢洪神色微动，失声道：“难道有人真的去当了那羊皮？”
“不错。”
曹棺声音中似也有分激动，“就在不久前，我取到了第六卷羊皮，发现天璇点所在！”
卢洪霍然站起，喝道：“当羊皮卷的人呢？”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这个卢洪不愧是安全部门出身，知道当羊皮的说不定和卜家有关，找到卜家人甚至比那卷羊皮还要有用。
曹棺回道：“人没有留住，只是当了一串钱后就离去了。”
单飞不由皱了下眉头。
卢洪缓缓坐了下来，“那羊皮卷呢？”
不等曹棺回答，石来已道：“在石来身上。”他说话间掏出一卷羊皮递到卢洪面前，卢洪展开看了半晌，问道：“天璇点在哪儿？”
他见羊皮卷上横七竖八的画的不知什么，一时间看不太懂的样子。
石来却已经在丝绢上又落了一个圆圈道：“据石来推算，应该在这个范围左近。”
众人一望，都有些皱眉。
地图当然是有比例的，荀奇画出邙山全图，挂在墙上不过方桌大小，石来画的一个圆圈虽小，但根据众人推算，最少也得十数里的找寻范围。
这是找墓地，不是找掉在这里的东西，难度可想而知。
更何况就算找到天璇点也是不行，没有天枢点，就算靠北斗七星的近似图案定位，但在真实地理上一条线延伸出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说不上，百来里还是有的，可找墓葬，十几里的差距就够很多人找一辈子的。
石来看出众人的困惑，解释道：“我等已经连找五座墓穴，多少发现些卜氏墓葬的特点。”
众人这才精神一振。
石来扬起手上的羊皮卷道：“卜氏落葬，均是砖室墓结构。上不留封土，但以三棵柏树为标，间距相等，大约我这种人的三个长短。他们这种做法，想必是为了自家找寻方便。”
众人看看他的个头，暗想这虽是个指引，但漫山遍野都是树木，柏树也绝对不少，要找起来也不容易。不过目标已经树立，大家均是赶到洛阳，无论如何还要去找。
卢洪哈哈一笑，“原来还有这门道，那找起来倒省了不少事情。荀奇，立即让兄弟们去看看。”
瞥了一眼单飞，卢洪不等开口，曹棺已道：“单飞、张辽、石来三人一起，亦可一块去看看。”
卢洪目光闪动下，微笑道：“如此也好，曹三你帮忙做点我们发丘中郎将的事情，老卢这里谢过了。”
※※※
日正午，众人倒是说做就做，卢洪、荀奇等人转瞬不见了踪影，那面的石来却是到了曹棺的轿子前低声问了两句，然后走到单飞、张辽身边道：“单校尉，张将军，这边请。”
他带着单飞、张辽走进堂旁一间厢房，曹真亦是跟了过来。
石来道：“单校尉……”
“石校尉，大家都是跟曹三爷做事，不必叫的这般生分。”曹真一旁望向张辽道：“张兄，你说是不是？”
张辽先是一怔，随即道：“子丹说的极是。”
他心中隐有振奋，知道曹真在洛阳虽不过是个校尉，但若论权利地位，和他这个所谓的将军身份不可同日而语，他因为降将身份，被曹氏族人排斥、被曹操老资格的将领看轻，就算朝廷对其都是不冷不热。
刘协当然对曹操身边的人不算感冒。
可今日曹真一句张兄看似寻常，实则已表明曹真对其接纳融入的态度，这让张辽如何不有分振奋？
石来见状，微笑道：“那我也高攀称呼下张兄。”他一直跟随曹棺，在曹真眼中当然另眼看待，如此一说，房中满是暖意。
“张兄，子丹。”石来望向单飞道：“三爷说了，这次做事，我等不过是辅助，一切还要看单兄的判断。”
张辽、曹真互望一眼，都感觉有分意外之意。
单飞一直琢磨曹棺一定要他来的道理，暗想马未来举荐他，曹棺让他做事不足为奇，可今日见摸金校尉和发丘中郎将的调查后，他知道这帮人的专业能力绝对不弱，那什么事情会是他才能一定做到的事情？
石来、曹真这般表态，就意味着房中四人算是个工作小组，彼此间应绝对信任。
暂时压下困惑，单飞道：“石兄，既然如此，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尽管说。”石来立即道。
单飞目光微闪，“难道三爷和石兄从来没有觉得……第六块羊皮卷的出现……很有些蹊跷？”

第一百一十八章 提脑袋做事
室中微静，曹真听到单飞所言，脸色似乎动了下，但只是看了眼石来，似等他回答。
石来反问道：“单兄觉得哪里蹊跷？”
单飞见石来面不改色的模样，心中微动，沉思道：“据我这些日子来看，三爷对这件事想必早就经营多年……找墓这活儿，不但有看土的本事，若能找到知情之人，无疑事半功倍。”
“单兄果然有见识。”
石来一挑大拇指道，他跟随曹棺多年，对曹棺自然极为忠心，听曹棺让他辅助单飞做事，虽然有分不解，还是绝对服从，可见单飞不但懂七星指路的隐秘葬法，对寻墓一事开口说的就是极为内行，暗想这人绝不到弱冠的年纪，恁地这般造诣？
他暗自点头，见单飞住口不语，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去当铺的人自然缺钱，当羊皮卷的人，多少和卜氏有关。”单飞心思飞转，“三爷开了所谓的当铺就是为了羊皮卷，不言而喻，肯定交代下来，这个羊皮卷若是出现，一定要想办法调查这人的底细，掌柜的要留下缺钱之人并不难。”
石来道：“单兄是觉得我们没留下那人很奇怪吗？”
单飞点点头。
石来叹口气道：“这件事我们的确也觉得奇怪，按理说去当铺之人的确是缺钱，刘掌柜见到那羊皮卷和三爷吩咐的一样，也竭力的留下那人详谈，同时派人去通知三爷。只是……那人说出去方便一趟，就再也没有回来！”
单飞心中起疑，可知道曹棺、石来绝不是白给的，想必早知道他想的疑点。
“那人什么样？”张辽一旁忍不住道。
石来皱下眉头，“刘掌柜描述了那人的面貌，极为普通，根本没有任何特点。”
曹真听了，一旁突道：“他会不会知道三爷在找这个东西，特意送过来的？”
房中静了下来。
单飞心中微凛，暗想曹真毕竟不凡，竟然开口就说破他的怀疑。
羊皮卷出来的巧了点。
当羊皮卷的人只要一串钱，刘掌柜重金诱惑都不停留，那当羊皮卷之人的目的就是大有可疑之处。
“子丹为何这么想？”石来反问一句。
曹真虽知无人偷听，还是四下望了眼，低声道：“听钟繇大人说……最近洛阳左近好像有不少陌生的脸孔，而据我所查，的确如此。”
见单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曹真解释道：“钟繇大人自从领兵击败高干、郭援后，眼下以侍中身份，守司隶校尉一职，督视关中马腾、韩遂等人的举动。钟大人知我等行事隐秘，曾经问过我……要不要清场？”
单飞听郭嘉提及过钟繇，对其当然还有印象，暗想洛阳虽然残破，但毕竟曾是都城，地理位置扼要，再建也是早晚的事，眼下应该是在缓慢的恢复期。曹操派钟繇坐镇洛阳，显然对其极为重视，这要放在现在，那就是帝都的市长了。
这个位置不是谁都能坐的。
钟繇这老头子做事显然老道，出力却不参与，只是和曹真商量，当然知道这事儿有些犯忌，只管出力让曹操看到忠心，参合一脚却是大可不必。
他们如今算是官倒，按理说应该清场，就是不让杂民参合进来干扰行动，虽然说困难些，但单飞感觉颇有必要，不想石来道：“三爷说不用了。”
单飞心中没来由的一寒。
曹真也有分意外。
石来看着三人道：“三爷也说了，无论当羊皮卷的人是何居心，但这次……我们势在必行！不过……”
看着在场上三人，石来含笑道：“三爷也说了，这次都算是提着脑袋来做事，还要我们多多小心。”
※※※
单飞早起的时候，感觉脑袋还在，心中却总感觉很不踏实。出门后，见张辽早就在庭院准备，石来亦是准备了数日的干粮、轻便的挡雨帐篷。
单飞常年在野外工作，知道要在野外干活，通常都是连轴作战，根本不可能朝九晚五的工作，看来石来显然也是这个想法。
张辽随手拎了帐篷放在马背上，石来取了干粮，三人上马出了院子，一路向北出了城门，等入了山后两个时辰，石来一指前方连绵的山脉道：“如果按照羊皮卷所示，天璇点的范围就在这左近，昨日卢郎将已经派发丘中郎将从前方这座山向左二十里进行搜寻，我们是向右五里左右就好。”
他说的是直径，而非周长，搜寻范围显然还是不小，单飞看了眼前面的荒山，只是点点头，心中却多少有分奇怪——其余的摸金校尉要做什么？
不过他知道曹棺绝对不会比他想的要少，眼下听吩咐做事就好，最多留个心眼。
秦埋岭，汉墓腰，这只是常用的口诀，但如今七星坟显然不走常规，单飞、张辽将马儿栓在山脚林中，随石来向第一座山顶走去，不时的四下望望，石来亦是如此。
张辽跟在最后，见状忍不住道：“石兄，单兄弟，我粗人一个，知道对找东西不行，不过你们若是有什么寻找的标记，告诉我一声，我也能帮些小忙了。”
他知道曹棺派自己跟着单飞的意思，一来是示意对他信任，二来肯定也要保护单飞，可见无处使力，还是多少有分郁闷。
石来笑了起来，“张兄若是出力自然更好。我昨天说了，卜氏落葬，均是砖室墓结构。上不留封土，但既然是砖墓室，肯定要有较大的挖地范围，而不是随随便便挖个坑就埋了。”
“然后呢？”张辽虚心问道。
“正常砖墓室为了下葬方便，无论选在哪里，都要维持个较大水平，如果选在山腰除了喜欢外，还是因为山腰坡缓，能提供一定挖土空间的缘故，这样的墓葬周围亦肯定会有动土的痕迹。”
他说话间，弯腰下来，从腰后抽出了轻便的铲子，向地下挖了一铲，然后道：“你看这铲土，明显是被翻过的花土。”
“养花的土？”张辽厚着脸皮问道。
石来摇摇头道：“不是养花的土，而是我们的一种说法，正常山脉成型后，土质是分层的，每层土的颜色不同，受过训练的人很快能够分辨。”
张辽目光微闪，“我明白了，花土是不是被人动过的土，一铲子下去，各层混杂相间，如同种花翻土后的情况？”
石来一挑大拇指笑道：“张兄若是干这个，也会不差的，不过大材小用了。”
张辽看了旁边的单飞一眼，摇头道：“石兄何必说这种见外话，其实做任何事情只要深思其中，均可为一世宗匠，我就是个粗人，会些武艺，又承蒙丞相不弃派遣领兵作战，等到有一日天下太平的时候，不打仗最好不过，那时候我可就要向两位多学两招谋生了。”
石来、单飞均笑。
单飞见张辽说的诚恳，微笑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只是张大哥到时功成名就，可不要忘记我等。”
张辽瞪了他一眼，“你小子说这话，难道是抱着功成名就后忘记我这个大哥的打算？”
二人皆笑，见石来只是看着那铲子土发呆，均是围过来，张辽不等开口，单飞“咦”了声，低声道：“有人来过，在这里吃过东西？”
石来点点头，又挖了两铲子，途中突然现出几根骨头。
张辽一凛。
石来只是看了眼，“单兄说的不错，有人来过这里，吃过烤兔肉，然后将痕迹掩埋了一下。不过……单兄怎知有人吃过东西？”
“刚才见你那铲子土粒带油，是常见的动物油脂的光泽，而且是入土不久。”单飞回道。
张辽暗自叹口气，心道这两人的本领，自己可是学不来，怪不得曹棺让这二人联手，只凭这份识土的能力，就已让常人嗔目结舌。
他只晓得利用地势用兵，当然不会深入了解土层，倒不知道辨土本是倒斗的基本功，更是倒斗高下的分水岭。放在当代，和地质勘探类似，均是通过分析土层特征来预判地下的结构，然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的动作。
单飞、石来都算是这方面的高手，自然对土层变化极为敏感。
石来一挑大拇指，算是彻底认可单飞的专业能力，将挖出的土质反埋回去，喃喃道：“做事这么小心的当然不会是个雏儿……”
他这亦是行话，就是说常人入山垃圾遍丢，这人如此仔细的掩埋行踪，倒和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的习惯仿佛，常走野路。他正沉思间，听张辽道：“山下好像有人。”
单飞、石来立即扭头向山下望去，就见风吹林动，黄绿夹杂的树叶波浪一样的摇摆，可却没有看到人的踪迹。
不过二人都是信张辽的眼力，暗想这种高手，一根针都能劈得飞，眼力自然不会差了，张辽说是有人，必定不会有错。
只是山路都是看近实远，要赶到张辽所望的位置，绝对要费些周章。
石来摇摇头，喃喃道：“不用管他是哪个……”蓦地皱了下眉头，抬头向天上望去。单飞亦感觉几分凉意，就见西北角有乌云随风而上，低声道：“只怕要有场急雨。”
张辽这次亦是点头，“不错，要先找个地儿躲一下。”
三人均是点头，从山腰盘旋半圈，张辽伸手向前一指道：“那好像有个山洞，不如过去看看，提防些野兽。”
雨滴已经噼啪下落，张辽见二人点头，这次倒是一马当先前行，到了看到的那个山洞前，见山洞颇黑的模样，随手捡块石头丢进去。
不闻声响。
里面应该没有动物。
三人立即冲进洞中，大雨正张而未落，半空划过一道闪电，单飞笑道，“好在……”他话音未落，心中蓦地一跳，霍然回头望去。
石来、张辽见他异样，均是转头，拉着单飞退后一步。
借闪电光亮，三人终看到前方洞中正立个影子，有寒气森森！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杀鸡儆猴
张辽、单飞、石来三人都是胆壮之辈，可在这种天气下，蓦地见到黑黝黝的洞中有个阴森森的人影，还是心头一颤。
张辽拉单飞到了身后，已要伸手按刀。
石来亦是伸手摸腰，似要掏出什么，可突然止住了动作。
张辽亦没有拔刀。
洞外闪电划破阴沉的天空，照亮了洞中的情形。
前方那个影子是人影。
女人的影子。
二人均是看了出来，不是因为旁的，只是因为那女子虽罩着飘逸的长衣，却挡不住紧致巧俏的身躯。
女子蒙着面，黑发有几缕过了白皙的额头，落在如雪的脖颈上。
黑的如墨，白的如雪。
蒙着面看起来仍美的惊心动魄。
石来、张辽互望一眼，虽然略放下敌意，但没有丝毫大意，只因为他们不但感受到女子的美，还看到那女子过肩处的剑柄。
剑柄金线缠绕。
未出鞘，仍有凌厉之意。
这是个带剑的孤身女子？敢自己一人呆在这种地方，亦要不凡的本事。
洞中沉寂，只听到远方闷雷轰隆隆的响起。
单飞在张辽身后终于拨开张辽的手掌，上前了两步，暗想你们是相面还是相亲，这么站着，准备站一晚吗？
“姑娘，在下姓单，和朋友避雨路过这里，你放心……”他才要说下去，就见那女子望过来，眼神清冷，单飞略惊道：“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我擦！
本来想说我们不是坏人，是好人，怎么合在一起了。
单飞还待解释，就听那女子道：“我认识你？”
“应该不会吧？”单飞从不感觉自己人缘会好到这样。
“那你认识我？”女子又问，声音如冰泉水般清脆，不带一点渣滓，亦不带半分暖意。
“应该也不会吧。”单飞有点明白过来，就听女人冷漠道：“既然萍水相逢，阁下请自重。”
女子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到洞中一角缓缓盘膝坐下来，再不理三人的动静。
单飞回头望过去，见到张辽似笑，石来亦像要捧肚子的模样，终于笑道：“你们应该认识我吧？”
三人终于在洞中找个干净的角落坐下来，石来掏出干粮，用竹筒径直接了点雨水回来，与二人分食。
闪电不停，雷声轰鸣。
三人见女子不语，亦是不再多说什么，用饭过后，均是靠石壁闭眼微憩。单飞虽对那女子的奇异有分兴趣，不过兴趣不算太过浓厚，本想小憩片刻，没想到困意上涌，闭眼再睁开时，就见前方火光闪动。
单飞微惊，发现火光旁就是张辽、石来，二人见单飞醒来，点头示意，向女子所在的地方努了下嘴。
女子已然不见。
单飞皱眉道：“她走了？”心中其实有分惭愧，暗想若论警觉，自己究竟还是不如张辽和石来这般常年刀头舔血的人物。
张辽道：“雨一停就走的。”他显然没有如单飞那般熟睡，一直留意着对方的动静，顿了下，张辽道：“那时是深夜了，她一个孤身女子会去哪里？”
单飞摇摇头，看向石来道：“石兄，你觉得她是什么来头？”
石来亦摇摇头，淡淡道：“不管她什么来头，最好不要和我们目的一样。”说话间打了哈欠，单飞见状道：“我睡了好一会儿，你们先歇着，我来守夜。”
石来、张辽也不客气，知道有体力才能做事，靠壁闭上了眼睛。
单飞望了二人一眼，心中却总有分不安，暗想七星指路如果没错的话，那路的尽头会是什么？
曹棺若真的对长生香如此执着，为何不多派人手查探天璇点位，只派他单飞、石来来探，曹棺究竟想着什么？
三更时分，石来醒来，替换单飞。
等天明时分，鸟儿叽叽喳喳叫起的时候，三人均已准备妥当，继续向前方出发。转瞬一天就过，却没有什么异样，也再没见到那蒙面女子。
张辽跟随二人一路，倒学会不少看土之法，这日近晌午时，张辽忍不住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石来、单飞均是看着他，齐声道：“当讲。”
张辽反倒有分犹豫，低声道：“我感觉好像始终没有头绪，不过石兄你不是说过，卜氏下葬坟上有三棵等距柏树，既然如此，石兄为何还是慢悠悠的来找，径直去找柏树林不是更好？”
见石来不语，张辽有分忐忑道：“我若说的有什么不对，还请石兄指教。”
石来摇摇头道：“张兄，常理来说，你说的不错。但事实是——我们要找的是三棵柏树，而不是柏树林。柏树可能混杂在其余树林中。”
张辽有分恍然，听石来又道：“而且经过许多年，柏树在不在都难说。”张辽一怔，暗想柏树不在还怎么找？
石来又道：“因此我们还是要看土行事，好在前天下了场大雨，很方便我们继续寻找。”
张辽困惑不解，感觉这帮人做事的风格简直迥乎常人，下雨是泥泞不便，怎么会方便寻找？
单飞笑道：“不错，多亏了这场雨，我们寻找方便很多。”见张辽不解，单飞道：“张大哥对地势熟悉，却恐怕不知道下葬时土质很有讲究。”
石来一边走着，一边也是饶有兴趣的听着。
“前一两百年下葬的墓地，虽是砖墓室结构，但封土时多会采用大量黄泥土夯实墓顶，如此一来，土质吸收性就要强于未动过的土质。”
单飞见张辽还是不解，知道这个专业性颇强，耐心道：“这样的话，一场雨下来，因为墓室上黄土吸水的缘故，地下有墓室的地方就比旁的地方要潮湿许多。”
张辽终于明白过来，“因此只要观察地势是否适宜埋葬，看地表干湿初步判断后，再看看周边花土与否，就能大致知道地下是否有墓？”
石来、单飞均是一笑，异口同声道：“不错。”
张辽很有分振奋，有分后悔没早听到这个方法，就听石来道：“这一路下来，我们最少发现十七座坟墓，不过和卜氏无干。”
单飞点点头，在山腰向下望去道：“下面倒有片树林，不过是松树……咦，怎么好像有人？”
石来、张辽举目望过去，这次倒真见到有人在林中，影影绰绰的着实是有几个。
三人互望一眼，均看出彼此困惑之意。
单飞道：“总不会也是挖坟的？去看看？”
石来紧紧腰间，点头道：“都小心些。”
三人从山腰而下，不多时到了林子前，就见林中竟有十来人，一听有人，均是向这个方向望过来。
单飞见那些人无不灰头土脸，衣衫蔽旧，可无不手脚有力的模样，暗自惊凛。
林边坐着一个老者，胡子斑白，头发也有分花白，正坐在一个树桩上，见单飞等人前来，睁开惺忪的老眼赔笑道：“几位，哪里来的啊。”
石来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回到老者身上，亦笑道：“从城里来，看看有什么猎物来打。”
“是吗？”老者见三人弓箭都没背一张，却老糊涂的模样视而不见，只是道：“这里好像没什么猎物，只有些蘑菇。我带着几个子侄过来采些蘑菇，摘点野菜。”
老者踢了下脚下的一个筐，里面果真有点色彩斑斓的蘑菇和绿绿的野菜。
单飞一见筐中的蘑菇，向张辽使个眼色，暗想这一定是同行。
他常年考古，当然知道很多私倒都对行事秘而不宣，怕官府来查，多是做个幌子遮掩身份。
可你不要当老子是傻的，将这些毒蘑菇采回去下酒吗？
张辽虽然认土不行，认人绝对不差，见到单飞眼色前，早见到林中站的十数人不少背着手，藏着手上的工具，那些人手上的工具不是铁钎就是铁锸。
只要不是挖的变异蘑菇，如何用得着这种工具？
还有几人腰间斜插着短刀，一副剽悍的模样。
张辽知道这些人肯定路数不对，暗想无论他们做什么，我等不过是来找墓，何必和他们不对付。
转望石来，张辽暗想没必要惹些麻烦，才要开口，就见石来一直看着那老者，目光微有向下。
张辽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中微震。
老者坐着个木桩。
是柏树木桩，看起来着实有些年头。
张辽立即游目四望，就见不远处有两人并排站立，初时张辽还不在意，可随机透过那两人的缝隙看到他们身后也有一根木桩。
缓缓向旁看去，张辽等到发现第三根木桩的时候，又向地下望去。
林中清爽，周围土地不过略有潮湿，但那十几人站着的地方均是脚下潮湿带土。
三棵被折断的柏树。
潮湿的土地。
若是一天前，张辽当然还不清楚状况，可到如今，早听到不少寻墓葬之法，又看到单飞、石来凝重的脸色，张辽立即明白过来。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地方！
他们费力这久，这帮人怎会捷足先登？
“老人家贵姓？”石来笑问。
老者看着石来，不等回答时，就听林中有个粗壮汉子霍然拔出牛角短刀冲过去就向石来刺去，嘴上还道：“老子姓老，你老子的老！”
他话未说完，刀尖已经堪堪到了石来的近前。
石来未动。他身旁却是刀光一闪，血光飞溅，一只手已经随着牛角弯刀落在了地上，刺来那人看着地上的断手，惨叫一声，似是不信自己见到的一样。
林中众人正待冲来，见到这种情况，骇然的望着出刀之人，僵在当场。
出刀的正是张辽。
老者眼皮似跳了下，目光从石来身上移向了张辽，寒声道：“阁下贵姓？”
“不才姓张。”张辽刀已回鞘，淡淡又道：“嚣张的张！”

第一百二十章 阎王的姓名
张辽不是个嚣张的人，可见众人脸色不善时就知道冲突必起，他不明白石来的用意，但想到这次任务重大，好不容易找到天璇位，若是被别人抢挖了去，那以后也不用再在曹棺面前混了。
石来看起来极为瘦弱，单飞也好不到哪里。
张辽出刀那一刻就已经决定，将这些人的攻击先引到自己身上。
果如他所料，断手之人惨叫一声后昏了过去，余众却是倏然而动，片刻就将三人围在当中。
那老者只是看着张辽道：“阁下出手倒是狠辣。”
你的人要杀我们的时候，就不见你废话。
单飞见被众人围困，心中暗骂，可早和石来、张辽背对成三角状，恶战一场看起来不可避免，如果说许都城还有王法律令，这里当然就是适者求生。
张辽看着老者道：“如果阁下不让你的手下停手，更辣的也有。”
围着他们的十数人齐齐逼近一步。
张辽神色不改，可目光微眺，却有分诧异的看着林边站着的一人。他一刀就将这里的人引来，唯独林边那人似乎无动于衷的样子。
那人不过穿着粗布麻衣，头带个斗笠，遮住了大半的脸庞，看起来和普通人无异，可谁第一眼看到那人时，都会忽略了那人衣裳的简陋，只会留意到那人淡泊的气质。
这面剑拔弩张，杀气凛然，那人却只是负手站在那里，身上亦没带任何兵刃，只是闲看远山青翠，白云出岫，似和这面根本无干。
可那人若是无干，怎么可能和这帮人混在一起？
那人远比这面的十数人要难对付的多。
张辽心中暗自警惕，竟不敢丝毫大意。
老者叹口气，竟然也看向远方那人一眼，寒声道：“你要我收手……”他话未落地，突然听圈外有人笑道：“洛阳就是洛阳，没想到就算洛阳北的邙山，死人多，活人竟然也是不少。”
众人均怔，扭头向话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就见不知何时，有六人站立在外圈数丈外，虽然那六人各有特色，可众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为首那黑衣人。
为首那黑衣人年纪轻轻，不过中等身材，但全身上下看起来竟没有半分赘肉，双眉浓重，竟如两把刀画在眼眶之上，他空手没带兵刃，但腰间似乎微微凸起，众人都是见过世面，暗想这人的兵刃难道是藏在了腰中？
那人见众人望过来，笑道：“这里真的有些热闹，让我也参合一脚行不行？”
围着单飞、张辽三人的那十数个汉子当然绝非善民，见同伴断手早就心头火大，只等那老者一声令下，听来人这般说，圈外一汉子喝道：“你算老几，滚开！”
汉子斜出一步，手按刀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黑衣人笑着上前一步道：“兄弟何必这么客气，我家我算老大。”
汉子一愣，没想到这人如此回答，见他还要迈步，喝道：“你再敢上前一步……”
“怎地？”黑衣人看了那汉子一眼，又迈上一步。
刀光一闪，单刀就已劈下。
那汉子见黑衣人对他颇有分无视，二话不说，挥刀就劈！
嗤！
单刀陡然停在了半空，众人见状均是心头一寒。
嗖的声响，一物从黑衣人手上缩了回来，又盘回到腰间，可挥刀汉子喉间早有血泉飙出，单刀脱手而落，那汉子捂着咽喉，死死的看着黑衣人，但无力的倒下。
围着单飞三人的众人霍然分开，一半面对单飞、张辽和石来，另外一半却是紧张的看着那黑衣人，他们竟没看清楚黑衣人是用什么武器杀了他们的同伙。
黑衣人面对众人的长刀短刀，仍旧微笑的看着老者道：“对了，还不敢请教老丈贵姓？”他杀了一人，看起来竟然和踩死个蚂蚁没什么两样，神色虽是和善，老者却已缓缓站起，满是戒备道：“免贵姓孙。”
“大名呢？”黑衣人锲而不舍问道。
老者眼皮又跳了下，盯着黑衣人的腰间，涩然道：“老夫单字一个轻！”
“孙轻？不错，好名字。”
黑衣人笑了笑赞了句，“听老丈说话，似是河北口音。”老者神色微凛，就听那黑衣人继续道：“我早听说黑山军张飞燕手下人才难数，有什么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阁下既然是孙轻，又是河北人，不知道和这些人有没有关系？”
孙轻心下骇然，失声道：“你是哪个？”
他正是黑山军张飞燕手下的帅主，黑衣人所言那句“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中最后一个“轻”字说的就是他孙轻，他这次是奉命带人潜到邙山。
张飞燕在河北声势浩大，但那不过是局限在河北，如今地理不通，孙轻又不过是张飞燕手下一帅，他被黑衣人气势所逼，只留意黑衣人是否会出手，随口报出名姓，暗想在这荒山野岭的谁会认识，哪想到对方竟对他的底细颇为熟捻的样子。
单飞看了张辽一眼，正巧张辽也望了过来。
张飞燕、孙轻之名，单飞是从郭嘉口中听到，张辽虽未见过孙轻，但他曾战河北，迁民阴安，知道曹操迟早要收复河北，早顺便将袁绍部和黑山军的底细详加采集。
黑山军其实就是黄巾军的残众，只是被朝廷豪强多加打压，换个名称而已，听那黑衣人对黑山军竟也这般熟知，张辽暗自诧异，不解此人哪个。
黑衣人听孙轻询问，微笑道：“不才姓阎，阎王的阎。”
孙轻暗自骇异，心道才来一个嚣张的张，这又来了一个阎王的阎，手上着实都有两下子，老夫才出河北，恁地就碰到这些高手？
“不敢问阁下大名。”孙轻示意手下人少安毋躁，暗想就那个嚣张都不好对付，这又来了个阎王，若是这二人联手的话，他孙轻不用探墓，说不定就径直挖坑埋在了邙山。
“不才单字一个行。阎行。”黑衣人淡淡道。
单飞心中一震，立即想到郭嘉曾言——关中马腾、韩遂虽渐老迈，只是马腾之子马超，马超部将庞德，再加上韩遂手下阎行、关中八将等人，均是桀骜不驯之辈……
阎行能得郭嘉重点提名，绝对不是寻常人物。
孙轻老脸变色，嘴角抽搐下，“那西凉太守韩遂韩将军……”
“不才正是受韩将军所命行事，还请孙老丈方便一二。”阎行道。
单飞向石来看去，满是讶然。
他实在想不出除了七星墓，长生香这种东西外，还有什么能让阎行、孙轻这种人物一从西凉、一从河北的赶到邙山。
但这件事本是隐秘，耗费了曹棺极大的心血才追踪至此，孙轻、阎行又是从何得知？
石来见单飞望来，只是皱了下眉头，使个眼色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孙轻见阎行说的客气，但方便一二的意思就是退出这里，他也是颇费心力的找到这里，如此退出怎会甘心，可若不退出……
心思转动，孙轻目光已向林边飘去。就听一人道：“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不知道阁下想要怎样个方便？”
话随人至，一人已立在阎行身前三步之远。
那人赫然就是张辽留意之人。
阎行见那人到了近前，眼中寒光一闪。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如单飞般这种行家探墓，只是一眼就能将地下情况看个七七八八，武功高手看地不行，但对对方武功高下，当然一眼也能看个大概。
前日方下过大雨，林中尚有几分泥泞，阎行观一帮人等脚下，除了孙轻和张辽、石来三人外，均是鞋带泥浆，颇为肮脏，实际上就算张辽、石来、孙轻三人亦是脚下有泥，只是没有那么明显。
没泥的只有一个，赫然就是带斗笠之人。
这人脚下功夫绝对不错。
阎行从那人脚下看到了手上，见那人只是背负双手，全身没有兵刃的模样，忍不住又向那人的头顶望过去。
他只看到斗笠下那人似有双天涯般悠远的眼眸，但在斗笠的暗影下，始终让人看不清真容。
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事情。
凡是练武之人，多是目力敏锐，阎行自负目力，暗想就算有斗笠阴影遮挡，也绝不会是这般模样，可自己为何总看不清这人的模样？
心中少有的警惕，阎行却不示弱道：“不知阁下大名？”
戴斗笠那人似是笑笑，“你我本萍水相逢，说不定再也不见，何必多记名姓？”
阎行见这人说的潇洒，但肯定是不想通报姓名了。
这人很有名？还是有忌讳？
如是无名之人，当然不必埋名？
如果不是自傲清高之人，随便捏个假名不就好了？
阎行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看那人见他杀了一人后，竟然还敢负手随意站在他的面前，着实不敢小看这人，见这人说话颇有余地，转念道：“我只想看看这里的地下究竟，物品一件不取，尽数让给阁下好了，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他一开口就是极为大方，孙轻那帮手下都是舒了口气，就算孙轻亦是微舒神色，立即道：“如此最好不过。”
“可有用的人才能留下，是不是？”阎行看着戴斗笠那人道。
戴斗笠那人“嗯”了声，退后两步道：“我也只是看看。”
阎行目光一转，冷望单飞三人道：“还未请教三位大名？”
你这就是欺软怕硬啊。
先打听个姓名，能得罪的就得罪，不能得罪的就拉拢。单飞心中嘀咕，可知道形势有点不妙，暗想老子是官倒啊，曹棺到底搞什么鬼，不清场让这帮人都摸了进来。
退一步海阔天空。
这里没什么律令王法，又不受公众监督，硬来没有什么把握。
单飞向张辽看了眼，见张辽亦是沉吟皱眉，知道他也感觉问题棘手。一旁的石来突道：“我们其实有用。”
众人均是一怔。
阎行饶有兴趣的看着石来，“阁下有什么用处？”
石来退后十数步，又横走了三步，用脚尖点点地下道：“我信这地下丈许内就能见到墓室甬道砖顶，若是没有的话，你刺我一枪都行！”

第一百二十一章 异常
众人见石来说的自信满满，都有些发怔。
单飞、张辽心中多少有分奇怪。
如今看形势，阎行似乎忌惮戴斗笠那人，不然以他的心狠手辣，再加上几个手下，说不定早将孙轻一帮人清场。
如果石来的信息无误的话，眼下他们脚底就是卜氏后人的墓葬，也就是七星坟中的天璇位。
可天璇位和卜千秋墓毕竟不过是个定位点，卜千秋墓葬内虽然陪葬品不少，但绝对不入曹棺的法眼。
曹棺要的是七星指路最终的北极星位的地点。
既然如此，依单飞的想法，该退就退，不必和阎行、孙轻一帮人硬抗，事后再来确定此事就好，可石来为何一定要插上一脚？
石来所说的方位应无偏差。
单飞深通此道，知道倒斗这行被传的邪乎，甚至有人神乎其神说什么探骊取珠术，只要望气观地就能算准墓室的情况，从地顶打个极小的洞下去，就能用工具取出墓葬主口中的那颗珠子。
古人很多人信灵魂不灭，因此很多富贵之人多是想方设法求得稀有珍珠含在口中，说是可保肉身不腐，甚至灵魂重生。
探骊取珠术当然是针对这种情况应运而生。
但先不说墓室顶部的土层复杂情况，就算打洞到了主墓室，其中亦有棺椁阻挡，现代高科技下个探头还差不多，凭古人的一般工具，绝难实现这点。
因此官倒很多是用大揭顶的方法，就是直接清了砖墓葬的顶盖，然后详细挖掘，一件不留，但私倒呢，更多是采用探到甬道再入主墓室的方法，摸金就走。
不过无论哪种方式，下手人必须对地下的墓葬结构清清楚楚才行，单飞丝毫不怀疑石来的技术，摸金校尉当然不是浪得虚名的，可石来为何要参与进来？
阎行看着石来半晌，含笑道：“没想到阁下倒是此中高手，不知道几位大名？”
“石来，单飞，张远。”石来径直道。
石来入行摸金校尉，身份可说极为神秘，外人根本不可能知晓，单飞一个家奴，当然没什么名声，石来随口给张辽改个假名，看起来竟执意参与此事。
阎行皱眉不语，显然没听过这三人的名姓，可见石来极为自信的样子，心中微动，暗想若消息真实无误的话，自己还确实需要懂得盗墓的高手，此人挖墓若是真的有些本事，倒也可以利用一下。
看着石来，阎行缓缓道：“阁下想要什么？”
石来见孙轻等人满是敌意的样子，微笑道：“我三兄弟结义后一直以盗墓为生，想要的自然是金子。”
孙轻等人冷哼一声。
阎行淡淡道：“好说，若有金子，你和孙轻商量如何分就好。孙老丈，还请你的这些手下帮帮忙。”
他说话间，一指孙轻那帮手下带的铁钎和铁锸，又指指石来的脚下。
那些汉子只望着孙轻，孙轻却看着戴斗笠那人。
张辽见状心想——听闻孙轻是黑山军的帅主，也算是一方人物，怎么似乎对戴斗笠那人颇为依赖，孙轻那帮手下对金子贪婪，想必是挖墓兼寻财。可戴斗笠那人对此事看起来并不热切，似和孙轻并非一路，那他是哪里的人物？
孙轻见戴斗笠那人只是点点头，哼了一声，低喝道：“挖吧。”
众人各怀心思，但暂时算分赃完毕，孙轻手下那些汉子不再废话，拿铁锸开始下挖。
先清杂草树皮枯枝烂叶，然后现出草下黑土，三尺之后有黄土呈现。
张辽一见黄土，立即想到单飞所言，暗想黄土过后应是墓室顶了。
十数人轮番开挖，坑洞益发的深邃，将将八九尺的光景，众人就听“当”的声响，似乎铁锸遇到硬物的声音，均是围了过去。
戴斗笠那人仍旧站立不动。
阎行亦是不动，只是摆下手道：“杨冬，你去看看。”他身后一人应了声，过去低头望去，就见坑中的汉子已经去了浮土，露出下面青色的墓砖。
“孙帅，是那时候的青砖。”有汉子叫道。
“弄开。”孙轻握紧拳头，缓缓近了墓坑。
石来却拉着单飞、张辽退后了几步。
随着一声欢呼，有青砖送上，下方蓦地现出个似乎难见底部的黑洞，早有汉子踩着坑壁道：“孙帅，真的有了。”又有人将火折子送下去试了下，叫道：“没有问题。”
这帮人显然对盗墓也有分心得，虽然不知道空气成分，但还知道先试试空气是否适合呼吸。
单飞不看盗洞，只见送来的青砖一面是黄泥涂抹，另外一面却是色彩斑斓，上面竟绘制个白兔，单飞心中暗道——卜千秋墓室墓砖多是先涂白，然后着墨上彩，以仙人为主题，玉兔琼枝也是有的，这个墓室看来是一脉相承，应是卜氏后人无疑。
阎行竟然还能忍住不动，见孙轻望过来，微笑道：“我们都派几个人下去看看？”
孙轻点点头，指了几个汉子道：“你们下去看看。”
“杨冬，你去。”阎行简单明了道，转头望向石来道：“阁下好本事，你不下去看看？”
石来看向单飞，张辽突道：“我去？”张辽暗想洞下谁知道有什么东西，单飞下去恐怕会有危险。
单飞知道张辽的心意，暗自感激，微笑道：“没事，我去了，我更熟悉一些。”
石来只是点点头，低声在他耳边道：“看看就好。”
单飞知道墓室中最怕的不是死人，而是活人，分赃不均死在墓室的倒斗人绝对比见鬼吓死的要多上太多，明白石来的关切之意，让他不要贪婪，心道我见过奇珍无数，可总得有命花才行，贪是肯定不会的。
可他心中多少有分奇怪，暗想石来若认为这墓室没有价值，为何还一定要看个究竟？
孙轻那面显然也是有备而来，早有个大眼汉子坠了绳子下去，不多时，洞内就有声音传来，“没有问题。”
又有三个汉子依次下去，腰间却带了斧头，拿着铁钎。
单飞一看这些人的装备，暗想这些人无师自通，多半也是业余中的九段了，杨冬站在坑边，看了他一眼，做个请的手势。
单飞暗自戒备，拉着绳子下去，等脚一着地，就见到前方一点火折子的光芒引路快行，感觉杨冬就在他身后，单飞缓步跟上。
石来判断无误，打开的就是墓室的甬道，单飞闭眼都知道前方不远就是主墓室——停放棺椁的地方。
甬道并不宽敞，比他上次去的那个活死人墓要小上很多，这么算来，墓室离的也不会太远。
他入甬道就在脑海中开始根据实际来绘制墓室的形状，和所学预测参照，留意异常发生，这本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果然前方星点火光一顿，有汉子低声道：“到了，是这里！”
墓室极静，已经算是另外一个世界，外边人声不闻，低语都是清晰可闻。
单飞倒是不紧不慢，身后的杨冬身形一闪，早从单飞身旁窜过，到了墓室之中，借火折子光亮一点，众人早见到有具木棺停在墓室中央。
主墓室能有六十平方，周边倒有不少铜器瓦罐之类。
单飞粗略估算下，暗想卜千秋墓是九十平，这里只有六十平，看来这里的人比卜千秋要穷一些。
除单飞外，杨冬和孙轻手下的四个汉子均已围在棺前，其中那个大眼汉子还取出一根香燃起，放在墓室棺椁顶角。
单飞暗自好笑。
入墓烧香不知道从哪个时代就开始流传，说主要的目的是拜土地公或后土娘娘，因为古代倒斗的都是土里刨食，对鬼神很有畏惧，认为这两个神仙是保佑地下倒斗人平安的。
当然也有烧香的是心中有鬼，自我安慰，求墓主保佑，那只能算是自身的精神问题。
不过在单飞看来，烧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墓室内是封闭空间，常在其中会造成缺氧，香灭必出是倒斗人必须明白的道理。
当然了，这后来又演化成什么鬼吹灯，烧香“神三鬼四”各种越传越邪乎的说法，倒是不一而足。
他入墓本来就是为了确认下墓主身份，心中倒不急切，见杨冬等人围在木棺前，脚步才踏进主墓正门。
火折子似突然明亮了一下。
单飞心口却是剧烈的跳了下。
那股跳动极为的突然，单飞猝不及防，暗自骇然，立即退后一步。
杨冬倏然望过来，低喝道：“怎地？”
单飞呼了一口气，感觉心跳已平，心中惊诧，还是道：“没什么，就是……感觉有些……”
他没再说下去，有汉子只以为他在害怕，嘟囔道：“怕就不要进来。”那汉子嘟囔中早取了腰间的斧头道：“大目，是木棺，可以劈开。”
那个大眼汉子点点头，低喝道：“劈！”
这些汉子平日都算是颇为困顿，不然也不会入了黑山军，单飞眼中的墓室没什么规模，可在他们眼中，绝对认为是好地方了。
墓葬最值钱的东西，肯定是在棺椁之内，尸体之上。
破棺取财显然是最直接的做法。
杨冬并不反对，只是点点头，众人目光均是聚在木棺上，谁都没有留意到单飞一步步正向主墓室的木棺缓缓挪动。
他方才突然心跳剧烈，那股感觉本是得到什么神女灵符后遇到危险时的反应，可这里好像没什么危险，他为何如此？
心中困惑，单飞还是上前数步，他这次早有防备，就感觉心跳怦怦又起，随着他越近那个木棺，竟益发的剧烈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神通
砰！
斧头砍在棺盖棺体的缝隙之间，墓室中满是沉闷的回声。
砰砰砰！
有个汉子连砍数斧，坚硬棺材盖已经裂出条缝隙，有汉子见状，立即将铁钎插进缝隙，硬生生的翘着。
墓室中满是让人牙酸的声音。
单飞却没留意那种声音，他离棺椁不过十数步的距离，可这十数步却是他有生以来最难行走的一段距离。
每近一步，他都感觉自己胸口跳动剧烈了一分，等近了棺椁前时，竟如剧烈跑了千米一样的反应。
怎么回事？
棺椁里有危险？
这里的粽子难道会活过来？
墓室是一种地下环境，和地面截然不同，其中必定有在地上人类看起来极为古怪的事情，单飞身为考古学家，当然见过尸体百年、甚至千年不腐的事情。
人体腐烂本是微生物的一种反应，人体不腐和是否尸体被处理过有关、或者尸体本身所处的环境的影响。
可单飞倒从来没有见过什么活蹦乱跳的粽子。
据他所知，诈尸有几种可能，一种就是这人根本就没死，一种要归结微生物和空气的反应让尸体有所活动，比如当年清王朝慈禧棺木被开后，根据记载都说慈禧竟然还睁了下眼睛，还当场吓死了一个士兵。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他这种。
单飞心中自嘲时，心跳剧烈不改，眼见一个汉子拿铁钎就要将棺盖撬开，单飞突然道：“等等。”
一定有什么怪异的事情！
他没有去摸那汉子的肩头阻拦，因为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这种举动绝对是禁忌，因为这动作甚至可能吓死被摸的那个人。
那汉子闷喝道：“等你娘！”他一句话后，其余三人均是笑了起来，与此同时，棺材盖崩的声，已经挪开半截。
火折子光照下，棺材内尸体自然已剩白骨，乍一见颇为骇人的模样，可里面陪葬的玉器、珍珠、金锭在火光下却散发着醉人的光芒。
单飞提示义务已尽，在棺材盖开启的时候，忍不住后退了一步，随时准备意外的事情发生。
可除了心跳依旧剧烈外，棺中并没有任何让他意外的情形。
腐烂的尸体，陪葬金玉器、一些鼎器珍珠、幽黄的火折子光芒……
这一切看起来诡异，但可说正常，那他心跳为何还是如此剧烈？
四个汉子一声欢呼，早就将棺盖用力掀在地上，几乎砸到单飞的脚面，单飞那时候就感觉心跳益发加剧，忍不住低头向棺材盖望了过去……
“等等！”杨冬突然道。
那四个汉子对阎行的手下显然有分畏惧，带分敌视看着杨冬道：“等什么。”
“我取件东西，只是一件。”杨冬看着那四个汉子，伸手竟从木棺中摸出一块牌位模样的东西，然后淡淡道：“你们拿吧。”
那些汉子本以为杨冬要取玉器珠宝，见他不过取了块牌位，均不放在心上，欢呼了声，有人早就取了麻袋，将玉器、金锭一股脑的装进袋中。
四个汉子激动的多少有分手抖，有一红脸汉子捧着玉器就要塞到麻袋中，手指缝突然漏了颗珍珠到了地上。
珍珠落地之声颇为悦耳，一跳一跳的竟然到了单飞的脚下。
单飞弯腰似要去捡……
那红脸汉子见状，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儿，冲过去一把推向单飞，喝道：“滚开！”他们的同伙被张辽断了只手，若非阎行出来，他们说不定早和单飞等人起了冲突，方才进入墓室，见单飞落在最后，疑神疑鬼的模样很是懦弱，更是看单飞不起。
杨冬取了牌位，他们无话可说，反正那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单飞要取他们的一颗珍珠，也让他们极为不爽。
红脸汉子一把推了过去，本以为能将这瘦弱的少年推个跟头，不想单飞突然出手，竟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铁箍一样！
红脸汉子一怔，借微弱的火光突然见到单飞有分充血的眼眸，在墓室中竟有分诡异之意，红脸汉子心中发寒，左手被抓，右手早就抽出别在腰间的斧头，一斧头砍了下去。
这种环境下，阴森的让人心中压抑，很多人和野兽并没什么两样。一遇危险，不是逃避就是本能的反击，当求铲除对自己不利的因素。
那红脸汉子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可动作干净利索，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他本以为这一斧头定能将单飞砍得脑浆都出。
没想到单飞突然松开了他的手腕，在他胸口推了下。
那红脸汉子就感觉胸口如被锤子擂了下般，斧子还在半空时，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
砰！
一声大响后，红脸汉子重重撞在了木棺之上，墓室中乱响大作，所有人却是停了手上的动作，骇异的望向单飞。
单飞心中错愕，一时间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
方才棺盖落在他脚旁的时候，他只感觉心跳如战鼓狂擂，脑海中眩晕阵阵，他这次并没有退却，反倒上前一步，一脚踏在了棺盖之上。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他一只脚才踏在棺盖，就感觉一股热力从脚底直冲而上，瞬间都到了胸口，胸口之处反倒一凉，那股凉意转瞬再扩周身。
那种反应就如当代人检查身体时做核磁共振类似的模样。
问题是在棺材盖上，而且就在脚底那地方？单飞想到这里，立即蹲了下来用手一摸，就感觉手上先是摸到木棺略粗糙的表面，随即就摸到了块冰冷的圆盘。
圆盘似镶嵌在棺盖之上！
棺盖上怎么会块金属圆盘？
圆盘冰冷，可随即一股热力从他接触圆盘的手心传来，又到了胸口，单飞胸口随即一凉，心跳再急，转瞬有凉意再扩。
单飞心跳虽急，但对那种感觉只如同坐过山车仿佛，颤栗中带分激动。他考古多年，当然不肯放弃这个奇怪的发现，正要弄个水落石出时，那玉珠弹了过来。
他抬头望去，就见那红脸汉子一把推来，随手抓住，单飞心中却是一怔——周围环境似有分不同。
他那时候还不清楚哪里不同，可他随即发现红脸汉子眼中的杀气，眉头一紧，右臂向后一探，抓到了斧柄之上。
墓室幽暗，只有那个叫大目的汉子手中有个火折子，自然照不到许多地方，可单飞在那一刻，竟然对眼前这个红脸的汉子动作看的清清楚楚。
甚至连红脸汉子脸上肌肉轻微的抽搐下，都是看的明白。
这人要杀我！
为什么？
单飞大部分心思都放在脚下的圆盘上，并没有想到一颗珍珠就会让对方起了不满，可知道那红脸汉子的杀意后，他立即奋力一推，只求先让此人离的远点。
他也没想到红脸汉子竟然腾云驾雾般的飞了出去，重重的撞在木棺上，他只见到红脸汉子脸色倏然变白，嘴角竟然溢出了鲜血。
活见鬼了。
他怎么会有这大的气力？
单飞一怔，大目那帮汉子也是一怔，就算杨冬都是怔了下。
韩遂手下有高手阎行，关中八将，杨冬本是八将中杨秋之弟，武功绝对不差，杨冬这次随阎行到此，对孙轻的一帮手下很有分轻视。
什么黑山军、黄巾军在杨冬眼中，除了统领的宗主、帅主外，大部分不过是活不下去的百姓组成的乌合之众。
那十数个汉子或许有点本事，可还不被杨冬放在眼中，可你要说让他随意一掌就将那红脸汉子推到半空，杨冬自负也是绝对做不到。
这个瘦弱的单飞年纪轻轻，又是如何做到这点？
沉寂只是片刻。
墓室转瞬波涛暗涌。
那叫大目的汉子见到同伴被单飞击飞，心中虽惊，可几乎毫不犹豫的怒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和另外两个汉子冲了过来。
“等等。”
单飞瞥见脚下的那颗珍珠，终于有点明白过来，皱眉喝道，同时也明白了方才为何感觉环境有分不对。
周围环境虽然幽暗，可竟然比方才清晰了许多，他怎么会看的这般清晰？
那叫大目的汉子双眸圆睁，左边的汉子额头青筋如蚯蚓般的蠕动，右边的汉子喉结错动，似咽了下口水。
三人冲来似是不分先后，可左手的汉子落在最后，叫大目的汉子越棺而来，冲在最前，有个汉子紧随大目之后，又要拔斧。
单飞心中一动，就在那叫大目的汉子飞跃刺来时，一把突出，准确的抓住大目的手腕，然后一抡！
呼！
那叫大目的汉子不等反应，就被单飞当空抡了出去，正撞在身后那汉子的身上，二人滚到第三个汉子的身前，那汉子骇了一跳，慌乱之中手中火折子当斧头扔了出来，人却退到墓室墙壁之旁。
墓室立暗。
只闻众人有分粗重的喘息之声，还有地上那一点点的微薄的火光。
那几个汉子均是心下骇然，从未想到这瘦弱的少年竟然有这般的本事，杨冬手按刀柄，亦感觉额头满是冷汗。
“咔”的声响后不久，火折子被一人从地上捡了起来再次吹燃。
众人举目望去，见到火折子赫然被单飞持在手上。看着紧靠墓室墙壁的几人，单飞眼中红赤之意退却，目光从棺材上的金锭玉珠上掠过，一字字道：“我不想抢什么珠宝。”
那几个汉子都是一怔，就听单飞寒声道：“不过我警告你们，不要再逼我出手，我还不想杀了你们！”

第一百二十三章 知情人
墓室幽暗，火光照在单飞的脸上，多少有分萧杀之意。
他若是方才说出这话来，众人只有发笑，可这会儿见他一掌就击飞那红脸汉子，随手就摔出那叫大目的汉子后，站在那里气魄骇人，心中均想——此人难道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单飞心跳终于稍缓下来。
点燃火折子之前，他早蹲下来在那棺材盖上一抠，金属圆盘不过巴掌大小，被他用力一抠就从棺盖上落了下来。
圆盘到了手上后，热流依旧阵阵，单飞借着前方一点火光望去，就见那圆盘外圆内方，有数层纹路，竟然依稀和他见过的古代出土的六壬盘仿佛。
六壬盘是后世罗盘的前身，多是以八干四维，十二地支、二十八星宿为配对，按照单飞的理解，就是古人从《易经》中演变出来的一种工具，用来观天地变化规律，后人更一步变化，成为测算风水之用，经历千百年来的注释解说，其中变化可说是极为繁琐复杂。
单飞翻过那六壬盘看了下，盘背依稀刻着个人形的图案，还有旁的花纹，他来不及细看，可感觉翻过六壬盘的时候，心跳竟然不再那么剧烈。
心中微动，单飞将六壬盘翻过来别在腰间，微吸了两口气，感觉心跳虽然还比平常要快一些，但终究不再那么剧烈。
吸气之时，他竟然感觉气息顺着胸口的石像处缓缓而下，一直到了海底，再由腰后六壬盘贴腰的部分反升了起来，那种感觉极为的奇妙，如果要他解释的话，这是一种内息在身体经脉里流动的感觉。
他任督二脉的气息？
经络早被医学证明，可说到内息，当代很多人都是嗤之以鼻，认为太过玄幻，可单飞知道绝非这样。
人体除了皮毛、血肉、筋骨之外，本是充斥着气体水分，气体不均乱窜，就如同自然界的狂风骤雨，会对人体五脏六腑造成伤害，人体就会生病，可气息温和有规，人体就会相安无事。
古人讲的气大伤身就是侧面印证了这个道理，而很多现代病早经科学的验证，亦是现代人多浮于外，不懂得静心，导致气息紊乱的结果。
这也是现代为何瑜伽在中产阶级之上这么盛行的道理。
年轻人以命换钱，不再年轻的人自然想办法以钱换命。
瑜伽不但调形，更重要的作用是调气，本质其实和中国古代养生气功没什么两样，六字诀、八段锦其实一样可以达到类似的效果。
可这圆盘竟然能调节人体气息流动？
当代人都做不出这个来，不然瑜伽也不用练了，古代怎么会有这玩意？
单飞虽是不解，可知道这东西绝对是好东西，远比棺材中的金玉鼎器要好玩的多，感受到墓室中众人的敌意，单飞回想方才发生的一切，明白一切不过是因为个“财”字。
起身吹燃了火折子，单飞经方才的交手，心中对面对杨冬等人多少有分自信，说了那番话后，见众人仍旧沉默不语，单飞知道他们的怀疑，将火折子放在棺材上后道：“这里的东西，你们尽管拿去好了，我不再奉陪。”
他向盗洞的方向行去，杨冬正站着那面，见他行来，不由手按刀柄，可身子却是侧了下，让开了道路。
单飞看到杨冬满是紧张戒备之意，暗自摇头，早从他身边走过，抓着绳索到了地上。
众人一看最先出来的是单飞，多少有分意外，暗想地下有杨冬，大目这帮人在，怎么会让这小子先取东西上来？
谁都觉得单飞不过是个捡漏的，别人吃剩的才能轮到他了。
看这小子两手空空，难道是吃瘪知道讨不到好这才抢先上来？
张辽、石来见到单飞出来，却均是松了口气，眼神询问他有事无事，单飞只是摇摇头。
杨冬很快从地下冒了出来，闪身到了阎行身旁，先将从棺材中取的那牌位递给阎行，然后在阎行耳边说了两句，目光向单飞望来。
阎行看着那牌位时，目光中似有分惊喜之意，可听到杨冬所言，先是愕然，随即向单飞看来，缓缓走了过来。
张辽只以为单飞和杨冬在地下有过冲突，阎行是过来找场子，一念及此，张辽立即守在单飞之侧。
阎行不看张辽，只是凝望单飞道：“阁下倒是真人不露相，听说方才竟已一己之力收拾了孙轻的四个手下？”
众人均惊。
不但孙轻眼神一冷，立即让几个手下入洞看看大目几个人的生死，就连张辽、石来都是难免讶异，搞不懂单飞如何做到的这点。
单飞不等回答，孙轻早走过来，冷冷看着石来道：“石来，我感觉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解释？”
我解释什么？
石来暗想要是单飞能打的你的四个手下要找家长哭鼻子找回场子，再加上老子和张辽，我们根本不用解释什么！
你什么时候看到国安局的向别人解释？
单飞一旁道：“孙老丈，我感觉你有些误会。不是我收拾了他们，而是他们为了一颗珍珠想要砍了我。我觉得反倒是孙老丈要向我们解释。”
“珍珠呢？”孙轻一听到这里，头一个反应就是那珍珠必定是墓室中最值钱的东西。
“还在墓室中了。”单飞淡淡道。
孙轻脸色多少有分好看，可等几个手下和大目背着麻袋上来后，一听大目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孙轻的脸色可说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我们走。”孙轻望了那戴斗笠之人一眼，见他始终没有什么表示，盘算下已方的实力，知道若没有戴斗笠之人帮手，他们看来都斗不过单飞、石来、张辽这三个。
实力不如又不占道理，再不知道见好就收，到时候自取其辱，不要说保不住才取的珠宝，甚至性命都可能被留在这里。孙轻毕竟还是黑山军的帅主，当下做了决定。
“等等。”阎行突道。
孙轻心中微寒，手下那些汉子立即均站在了他的身后，虎视眈眈的看着阎行。
酒色乱人心，珠箔动人意。
方才阎行虽然做赌立誓，可谁都难信他会一直坚守誓言，这刻留人，莫非是为了珠宝？
阎行看孙轻一帮人紧张的神色，微微一笑道：“孙老丈不用紧张，阎行绝不是觊觎你们的财物，只是想问孙老丈一句……你就这么走了？”
“不然怎地？”孙轻缓缓吸气道。
阎行淡淡道：“我只是感觉到有些可惜罢了。”
“可惜什么？”孙轻反问道。
阎行见孙轻满是戒备的模样，只是摇摇头道：“想当年天公将军张角何等的神通，踏遍九州欲寻三香以求天下一统，怎知死后手下人如此不成气候，眼见三香就在不远，竟然取珠宝而走？古人买椟还珠，成为后人笑柄，没想到孙老丈也是这般人物。”
单飞心中一震，暗想阎行果然是为三香而来，而且看起来知道的绝对不少。
孙轻眼皮子跳了下，不由又向戴斗笠的人望了眼，声音有分沙哑，“你知道三香在哪里？”他身为黑山军帅主，当然对张角三兄弟一事很是熟悉。
暗中传说，张角天纵奇才，建四道八门，统领三十六方后率数十万人马起事，以至朝野都是为之震动，遇之溃不成军。
若非张角暴死，如今天下是哪个的还不得而知。而在张角死前，曾密令四道之主、八门英才秘寻三香一事也在黄巾军宗帅之间有些流传。
孙轻来此，本是奉黑山军宗主张飞燕之令暗寻三香，他探得墓穴但没得到张飞燕所需之物并不在意，暗想这些年过去了，连张角都找不到的三香，他孙轻从未想到能得，拿这些珠宝回去交差，也算不负张飞燕所托。
可他没想到阎行竟然知道！
阎行笑而不答，转望单飞道：“你本事看来不差，方才入墓室却不取一物，显然志不在钱财。”
单飞一笑，感觉腰后硬硬的六壬盘，心中多少有分奇怪——只有他才能感受到这个圆盘的奇异？不然为何在墓室中，旁人均是没有任何异样？
“北邙墓穴难数，三位唯独对这里留意，依我阎行猜测，只怕三位也是为三香而来。”阎行沉声道。
张辽脸色石头一样，石来却是笑笑道：“可惜……三香绝不在这里的。”
阎行目光一闪，突然仰了下手上的牌位道：“你们不想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石来、孙轻均是若有期待，知道杨冬别的不取，只取这块牌位，这牌位肯定是很有问题。
阎行手一扬，牌位到了石来面前。
石来轻巧的伸手抓住，看了那牌位一眼，皱了下眉头。单飞、张辽在左右望去，见到那上面只刻了十个字——祖命立位，信得长生！卜恬。
单飞心思飞转，暗想这个卜恬肯定是卜邑的后人，这句话也不难理解，就是卜恬也不清楚祖上之意，但尊祖训将自己的墓室安葬在天璇位之上，以求所谓的长生。
石来翻看牌位两眼，见孙轻瞪着他，微微一笑，将牌位丢给孙轻。
孙轻拿过来一看，却是露出困惑不解的神情。
阎行留意着众人的神色，缓缓道：“这里本是个姓卜之人的墓室。”见众人都有分不屑，显然认为他说的是废话，阎行微笑道：“我也是近来得知，这家卜姓之人和天公将军所寻三香密切相关，而且他们这代人所葬之地是按照个奇怪的传承，只有破解传承之秘，才能找到三香的下落。”
“你会破解？”孙轻脸上发热，他的确听宗主张飞燕有这个说法，可就算张飞燕都是一知半解，他更是无从下手。
“我不会。”阎行摇头道：“张角当时恐怕不知此事，不然以他的才能，恐怕不难破解。”
孙轻失望道：“那你说这些有什么作用？”
“因为我根本不用破解。”
阎行看着讶异的众人，淡淡道：“我已知道三香的具体所在！”

第一百二十四章 死亡之路
众人耸然。
不但孙轻听闻阎行所说心中狂跳，就算那戴斗笠之人一直风清云淡，诸事无关的样子，闻言亦是向阎行看了眼。
众人显然都不信张角做不到的事情，阎行竟然能够做到。
石来眼中闪过分寒光，转瞬笑道：“我感觉阁下真的会说笑话。”
“怎地？”阎行淡淡看了石来一眼。
石来并不被阎行气势所迫，只是道：“这里是什么卜恬的墓室，没有三香？”
阎行只是“嗯”了声。听石来又道：“如果阁下真的知道三香的具体所在，何必在这里浪费时光？”
众人微微点头，没想到石来这人不但会找坟，头脑亦是这般缜密。他们本以为阎行无话可说，没想到阎行反倒笑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三香的具体所在，才一定要来这里看一下情况。”
见众人多是不解，阎行却不过多解释，只是道：“只要你们跟着我走，不出两天，我一定带你们到达三香所在的地方！”
单飞很有分错愕，不解阎行为何这般肯定，可他知道一点——如果按照七星指路之法，北极星位一定在邙山之内，阎行这般说，似乎并无偏差。
看孙轻很有分意动的模样，阎行道：“孙轻，你尽管放心，你的这点珠宝，还不被韩将军放在眼中。”
孙轻听阎行提及韩遂，暗想韩遂坐镇关中多年，不知发了多少坟墓，积累了多少钱粮，阎行身为他得力手下，自然不会将他手上这点财物放在眼中。更何况听大目所说，在墓室中，杨冬亦没有贪财。
一念及此，想到三香传说的玄秘，孙轻颇有分意动，“可老汉一没本事，二也不知道再多的墓室……”既然如此，阎行为何要拉他入伙？
阎行一笑，看了眼孙轻身后的十数个汉子道：“做这件事还需要颇多人手，只要事成，无论如何，阎行不会亏待孙帅主。”
孙轻看了眼戴斗笠那人，见他微微点了下头，心中微动，终于道：“好的，既然如此，老汉就舍命陪阎将军跑一趟。”
阎行点点头，转望石来道：“我知道你等绝非泛泛之辈……”见石来只是笑笑，阎行缓缓又道：“如今中原正乱，关中虽是地偏，但有韩将军坐镇，繁华比不上许都，但比洛阳要好上许多。你等若是能肯帮手，韩将军定然感谢，别的不敢说……”
一拍胸膛，阎行道：“事成后你等若到关中，就凭阎行这两个字，你等要财有财，要名有名，阎行绝不食言！”
单飞见阎行这般模样，暗想此人初见狠辣，这会儿却是很有分乱世枭雄的模样，知晓收拢人心。
若是热血少年人听到阎行这般话语，多半早被他所言打动，可他却拉拢到摸金校尉身上，难免让人好笑。
石来没笑，只是沉默半晌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谁都不敢保证。”
阎行神色一冷，却听石来又道：“不过阁下盛情相邀，我等倒真想看个究竟，只盼到时候若真有三香的话，阁下总要分我们几支才行。”
三香有很多？
单飞心中错愕，不清楚石来究竟做何打算，阎行神色微有松缓，瞥了戴斗笠那人一眼道：“只要尽力的人，阎行一定不会亏待！”
※※※
阎行说服众人跟随，不再废话，立即起身向北行去。
众人各怀心思，跟在他身后不远，翻山越岭的前行，阎行本有五个手下，其中三个都是和杨冬仿佛，如同行伍之人，只有一人身着麻衣，看起来只像个寻常百姓。
偏偏阎行对那人颇为亲近的模样，经常和那人低声谈论两句，那人指点下方向，阎行这才继续带众人走了下去。
单飞默想当初石来绘制的卜氏六个墓室的方位，配合北斗七星的形状，早知道北极星位是在北方，见阎行如此做法，心中微有吃惊。
难道阎行真的知道三香所在？但这怎么可能？
无论谁都已经看出，其实是阎行身边那人懂得方向，但那人看起来平平常常，又如何懂得七星指路这种神奇的葬法？
秋意萧瑟，苍山叶黄。
众人走到天黑，稍歇一晚后第二日再行，等到日近黄昏时，前方又有山脉横断，众人行走在山群中，似乎感觉自己都被世间遗忘，暗想这般行走，恐怕再走不远就是黄河了。
麻衣人突然止步，向阎行指了下前面的方向。
众人见山路逶迤，暗皱了下眉头，心道难道还要翻山不成？
不想阎行缓缓点点头，转身对众人笑道：“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打量着空旷苍翠的群山，实在看不出这里哪有传闻中的三香。
阎行道：“我从未到过这里。”孙轻冷哼一声，暗想原来你也是瞎撞，不等说些什么，就见阎行一指前方的山崖道：“但我知道这里有条缝隙勉强可过，如果没错的话，三香……就在其中。”
众人本是走的疲倦，闻言精神一振。
孙轻立即道：“大目，你先去看看。”他知道阎行能带他入伙，绝不是菩萨心肠，而是希望他们能够出力，眼见三香在望，他们总要尽些力量。
大目点头，带着两个汉子顺着阎行指的方向走去。
前方断崖一片，枯藤青蔓如蛇般在崖上盘旋，青黄浓密，有冷风吹过，崖上枝蔓起伏不定，被斜阳光辉一照，很有分苍凉之意。
众人对这种景象看的多了，平时并不在意，但听阎行说三香就在周围，难免心中异样，感觉到眼前这寻常的环境多少变的有分诡异起来。
大目显然也有分凛然，只怕藤蔓中有蛇暗藏，用铁钎在崖壁上探了半晌，突然顿了下，叫道：“孙帅，这里真的有条窄道。”
不但孙轻振作，就算阎行都是精神一振，看向身边那麻衣人低声道：“卜涣，你好好做，答应你的好处我绝对不会忘记。”
阎行说的声音虽轻，可单飞这两天感觉不但眼睛看东西敏锐了很多，耳力竟然也有分长进，一听到卜涣两字，单飞心中蓦地有分恍然——这人是卜氏的后人？卜氏多听祖上行事，咪咪蹬蹬的按部就班的下葬，为何这人能找到北极星位？
他心中不解，向石来看了眼，转瞬又有个困惑——这次是官倒，就算钟繇没有清场，可发丘中郎将和摸金校尉毕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这一帮人在邙山行进，为何路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看到。
单飞心中越想越感觉此行诡异非常，不等多想时，陡然听到那面崖边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所有人霍然向大目那三个汉子的方向望过去，就见大目连连退后，他身旁的一个汉子竟然脚下不稳，连滚带爬的逃命，似乎断崖那里有极为诡异的事情发生。
阎行、孙轻倏然上前。
这两人一算是韩遂手下高手，一是黑山军的帅主，毕竟见过世面，关键时候不退反进，孙轻一把拉住大目道：“怎么回事？”
“很多……很多……很多……”大目饶是胆壮，一时间竟然也是牙关打颤，终于说完道：“很多死人！”
孙轻冷哼一声，斥道：“死人有什么可怕的？”这兵荒马乱的，除了少数几个太平地，很多地方都是如曹操《蒿里行》所言——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孙轻自感见多了死人，推开了大目，向大目扒开蔓藤的崖缝中望去，心中陡然一寒。
那宽不及丈的崖缝竟然极是漫长，远处晕黑让人看不清楚究竟，如同通往十八层地狱的模样。
可这么延绵的窄路上，赫然铺着难数的白骨，一望过去，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都是发麻。
孙轻微吸口凉气，暗想白骨不可怕，可怕的是——究竟是什么力量，竟然能一口气杀死了这么多的人。
断崖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样恐怖的地方？
他人老了，想的自然多了许多，越是思量，益发的怀疑，最后一颗心都忍不住颤了起来。
阎行望着眼前的白骨，眼中却闪过分凌厉之意，转望石来、单飞、张辽道：“你们三兄弟都是很有些本事。”
单飞一听这话儿就知道不是好来头，果如他所料，阎行微笑道：“如今三香所在我已经告诉了你们，还请三位前头带路。”
张辽目光一寒。
他这一路行来多是沉默，可不代表他不想，他所思和孙轻一样，暗想既然这么多人死在这里，前方所在的危险不言而喻，你阎行算是什么，能逼我等送死？
“你们难道怕了吗？”阎行微笑又道。
张辽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怕，不如和我一块前头看看？”
阎行一怔，他身后杨冬几人神色怒然……
石来突然上前了一步，微笑道：“难得阁下如此看重我等，要是我等退缩，实在让阁下不免失望。”
阎行一时间不明石来的意思，就见石来转望单飞、张辽二人道：“这次，我前头带路，你们跟上！”
石来转身又向阎行笑笑，就向崖缝中走去。“咯”的声响，有白骨在他脚下断裂，发出瘆人的声响。

第一百二十五章 拦路
众人见石来如此瘦弱，居然敢踩着骸骨前行，多少还是有分钦佩之意。单飞见状，向张辽用了个眼色，紧随石来之后。
有人开路，哪怕遍地骸骨，众人胆子立即又都壮了很多，孙轻、大眼一帮人随后跟上，那戴斗笠的人竟不废话，又跟在孙轻等人之后。
单飞见身后众人有如长龙般延伸开来，瞥见阎行坠在最后，知道此人绝对明白此行的危险，这才如此举动。
崖缝极窄，最窄处勉强供两人并肩而行。
单飞心中警惕，和张辽守在石来之后，踩着森森白骨，随时留意即将发生的意外，见张辽时不时的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单飞不由低声问道：“张大哥，怎么了？”
张辽眼中有分诧异道：“我总感觉你这两天竟有分不同，似乎……更精神些。”
单飞心中微动，很佩服张辽在这方面的眼力。
实际上，他自我感觉亦是精神很多。
自从从墓室得到那块六壬盘后，他私下曾经研究过，六壬盘外圆内方，共有五层，五层从内到外分别标注了四维、八干、十二地支和二十八星宿，最内一层画的却是北斗七星。
这些都是古人进行天地方位对照的手段，单飞略有所知。
身为一个考古专家，会考古要知道的东西绝对比所谓的专科博士要繁杂许多，因为你面对的不但是件古物，还有古物形成的年代风俗、传统演变和突变，对于某些奇特的古物，你甚至要分析的出制造这东西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六壬盘并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像是秦汉时期所用，唯一特别的可能就是盘背画着的那个人。
那人神色飘逸，雕刻手法和古代常用的类似，重神意并不重细节，那人衣裳样式古朴，依单飞的推断，这人服饰不属于秦汉时代，甚至夏商周的衣饰都不像。
难道是更古老年代人穿的衣裳？
单飞不敢肯定这圆盘的年代，虽然这很像秦汉出土，但他实在难想——秦汉之人能做出这种连现代人都做不出的圆盘。
这圆盘对身体好处极大。
翻转正面别在腰间，他心跳就会加速，有如剧烈奔跑的情形，以人物那面贴在腰间，他心跳就会变缓，奔腾的气息就会游走在身前身后正中的脉络之间。
那正是古代人所说的任督二脉。
得益这个六壬盘，他这几天翻山越岭的，出奇没有疲惫，只感觉体力更是强健，目光听力均是有分提高，不想却被张辽看了出来。
见单飞沉默，张辽不再多说，只是道：“这些骸骨出现在这里很是古怪，你多加小心了。”
石来突然停了下来。
夕阳西下，却照不进岩缝这种阴暗的地带，石来一停，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孙轻的声音传了过来，“怎么回事？”
你自己不知道过来看？
石来并未理会孙轻等人的询问，只是从崖壁上折下根枯枝，翻动下脚底的骸骨，看了单飞一眼道：“有些不对。”
张辽还不明白的时候，单飞点头道：“方才我们经过的骸骨没有这么乌，这里死的人像是中毒死的，具体什么毒，我看不出来。”
石来点点头。
他和单飞都算是常年和尸体打交道，对骸骨的认知当然比对女人还要熟悉。
张辽听了单飞所言，警惕的望下周围道：“看尸骨旁似乎有锈迹铠甲和兵刃，难道这些死人是兵士吗？”
他见那些铠甲似有分眼熟，心中多少有分不安。
见石来缓缓点头似是默认，张辽皱眉道：“这么说，这批兵士是在前面中毒坚持跑到这里才倒毙，还有些没中毒的跑到前面后……不知道被什么所杀？”
石来点点头，起身丢掉枯枝，拍拍手上的尘土才要说些什么，突然眼中露出分警觉之意，看着前方角落的草丛。
单飞也是感觉草丛似乎动了下。
“怎么不走了？”孙轻终于上前道。
他话音未落，石来脸色微变，突然叫道：“小心。”随着他的喝声，前方草丛中突然纵出几道黑影，竟向几人扑来。
那黑影如同狸猫一样，乍然扑出，在幽暗的崖壁中显得颇为惊悚。
孙轻虽在单飞三人之后，可见到黑影扑来，怪叫一声，竟然高高纵起，到了崖壁之上。他年纪虽大，可身手倒是极为的矫捷。石来微微侧身之际，手中竟多个横拍模样的东西，单飞眼见一点黑影就要到了面前，立即用手中箱子一砸。
那黑影怪叫声中，竟然被他击的弹丸般弹回，转瞬消失在草丛中不见。
可还有四点黑影腾在半空。
崖缝中寒芒一闪。
张辽出刀。
他刀一出，有血光四射，两点黑影被他当中砍断，石来却是横拍连挥，砸在剩下的两点黑影上。
黑影被他如球般击飞，却正向后面孙轻带的那些汉子中落了过去。
一个汉子猝不及防，正被黑影扑中，骇异下双手抓住了那黑影，就见那黑影有狸猫长短，真的算是獐头鼠目，两眼发绿，锋利的牙齿向他咽喉一口咬来。
那汉子惨叫声中，早将那黑影扔到了半空。
其余的汉子骇的神色大变，一时间前拥后挤，乱作了一团。
眼看两点黑影就要落在众人之中，戴斗笠那人身形终动，他只是一伸手，就取了崖壁旁的一截枯枝，然后刺了出去。
“嗤”的声响。
两点黑影被那枯枝刺穿连成了一线！
戴斗笠那人再是一抖手，枯枝连同那两点黑影已经钉在崖壁之上。
崖壁内众人终静，有分敬畏的看了戴斗笠那人一眼，随即向崖壁的那两点黑影望过去，有人失声叫道：“这是什么玩意？”
那两点黑影被枯枝死死的钉在崖壁上，短小的四肢蹬了片刻，终于断了气。
可众人见到那两点黑影的样子，还是骇然失色，有的想要呕吐，有的不自禁的靠在崖壁上，尽量离那东西远上几分。
阎行大步走过来，看了崖壁上黑影一眼，脸色似也有分改变，看向石来道：“石兄，这是什么东西？”
石来看着阎行，淡淡道：“这不是老鼠吗？阁下难道看不出来？”
众人耸然，有人已叫道：“这怎么会是老鼠？老鼠怎么会比狸猫还要大？”
单飞心中凛然，他方才砸飞那黑影还不知道究竟，但在张辽斩杀两个黑影后，他已经清楚看到——冲来的正是几只老鼠。
比猫还大的老鼠！
这兵荒马乱的，老鼠都饿的不像样子，这里的老鼠怎么会比猫还要大？
这种老鼠他在那个年代其实也看过，鼠药对其都是无能为力，在国外横行一时，造成的恐慌不是一点半点。
这里怎么会有这种巨型鼠？
单飞突然想起赵达给他看过的虎头蜂，眉头皱起。
崖缝中的众人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的功夫，石来终于道：“你们不准备再走了吗？”
阎行看了眼那戴斗笠之人，摸了下腰中的兵刃笑道：“怎么会不走，好戏这不刚刚开始？”他方才一直坠在最后，说到这里，竟然到了石来的身旁道：“石兄请。”
石来见他这般胆量，皱了下眉头，再次向前行去。
崖壁虽然悠长，但终究有走尽的时候。
众人提心吊胆的跟随，等到前方一阔，见远方夕阳余辉散尽，有夜色悄来的时候，都不由一愕。
他们所处之地竟是个四面环山的一个小谷，除了他们方才来的那道崖缝外，山谷似乎并没有别的出路。
小谷不大，一眼望得到对面的山壁，谷中仍有不少骸骨，但比起崖缝中反倒少了很多。
众人本以为经历巨鼠袭击后，这里总会有点诡异的情形，哪想到这般风平浪静，孙轻忍不住道：“阎行，这就是你说的三香所在？”
本以为阎行会摇头，没想到他看了麻衣人一眼，缓缓点头道：“不错。”
孙轻一路紧张，这刻再也按捺不住，低喝道：“你觉得谁会信你说的？”
阎行嘴角有分讥诮之意，淡淡道：“你总不会认为三香传的那么神秘，就会这么摆在你的面前？”
孙轻一怔，缓缓道：“不在面前……难道……”他忍不住向地下望了眼，阎行微笑道：“你总算聪明了点。”
“可我们无论怎么聪明，还是不及阁下。”戴斗笠之人本来一直沉默无言，突然道：“阁下若真想和我等联手，我想到了这里，总不要再故弄玄虚，应该把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才对！”
石来亦道：“这位兄台说的不错，事到如今，我等出力的出力，卖命的卖命，都是信阁下所言，若到了这种时候，阁下还是含糊其辞，实在让我等难信阁下的诚心。”
众人缓缓点头。
孙轻亦是如此，暗想老子拼死拼活的到了这里，此间怪异不言而喻，如果你小子再是不说个明白，老子带人转身就走。
三香玄奥，尤其长生香更是让人垂涎，但若是命都没了，要香何用？
阎行扫了众人一眼，微笑道：“两位说的不错，事到如今，我当然要展示下诚意才好。”顿了片刻，阎行道：“你等一定奇怪，我既然知道三香是在这里，为什么要去卜恬墓室一探究竟？”
众人记得石来曾经如此质疑，只是阎行当时未答，闻言不由微有兴趣，孙轻道：“还请阎将军说个究竟……”

第一百二十六章 谷中谜团
阎行抬头见天色微晚，向谷中走去，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众人见他如此，暗想你难道准备长篇大论不成？
但这时候显然知道的越多，对寻香越是有利，众人纷纷围了过去，或站或坐守在阎行身边，就算戴斗笠那人也不例外。
阎行沉吟片刻才道：“张角寻三香一事，不但黄巾军内部颇有人知，就算当今的朝廷、甚至各路诸侯都有所闻，我听说就算当年的孙策都暗中寻访。”
单飞微怔。
他当然知道孙策就是孙伯符，江东小霸王，父亲是孙坚，自从孙坚被黄祖射杀岘山后，孙策子承父业开创江东大业，不过按理说几年前已经死了。
阎行人在关中，孙策远在江东，曹棺身在许都，张角遍步九州，这些人竟均对三香有意，看来三香一事绝非虚妄。
“可韩将军多少有分不信，我也很是怀疑。”阎行缓缓道。
“那你还带我们来到这里？”那叫大目的汉子忍不住喝道。
阎行道：“我是在见到卜恬之墓后，才决定来到这里。”见众人多少有分不解，阎行道：“这一切说穿了简单，只因为我见到了卜氏的后人卜涣，听他说及了先祖的往事。”
众人均向阎行身边的麻衣人望去，暗想这人恐怕就是卜涣。
麻衣人身躯颤了下，垂下头来，很有几分不安的模样。
“我从卜涣口中得知，虽然张角穷一生之力未得到三香，但卜涣先祖却为梁孝王求过长生香，而且真正求到过。而三香所在，就在此间。”阎行沉声道。
众人微哗。
阎行却看着单飞的脸色，突然道：“阁下并没有如旁人那么吃惊，难道早知道此事？”他本对单飞并不在意，更注重石来和那个叫做张远的汉子，可听杨冬说此人在墓室轻易击倒孙轻手下的四个汉子，不由对单飞多加注意。
单飞不等回答，石来已道：“能到卜恬墓室的，谁敢说不知道些其中的秘密？我三兄弟是在偶然盗取一古墓时发现卜氏之谜，知晓三香之秘本藏在卜氏七星坟中，这才探个究竟，没想到却碰到了阁下。”
石来说的虚虚实实，阎行微笑道：“原来如此。”心中暗想，这三人所知似乎真的有限？不然何必前往卜恬之墓？
“卜涣若知道三香就在这里，为何不径直来取，反倒有求阁下？”石来反问道。
阎行微微一笑，“这其中自然有些缘故，这事倒不如让卜涣来说更好一些。”
麻衣人见众人均望过来，知道推辞不过，有分懦弱道：“卜氏先人曾立下个古怪祖训，让子孙七代按照所传羊皮卷下葬。先祖卜千秋之时，卜家还是颇有分财力，下葬很有些规模，只是后来卜氏家道中落，一代不如一代。”
单飞早知道卜千秋到卜恬墓室规模由大到小，缩水不少，感觉此人说的倒是不假。
卜涣又道：“等到了家父那时，家中都有点揭不开锅的样子，爷爷死时下葬，虽按祖训方位，但已经再简单不过。”
单飞暗想七星坟若真有传说那么玄秘，卜涣眼下应该大富大贵才对，可见他这般模样，就知道七星坟对后代的作用不过虚妄。
但七星坟埋葬的源头，必定有分蹊跷。
他一边听着卜涣的叙说，一边早就留意谷中的动静，感觉小谷不大，一眼就能望个究竟，向东处好像有堆乱石，西方林木稀疏，山壁裸露，北面又是一道悬崖，上面爬满了枝蔓野藤，可不见什么奇异之处。
南面自然是他们来的那道崖壁，似乎也没什么异常，除了那几只变异的老鼠。
听卜涣又道：“那时天下乱的不得了，我们虽隐居山中，但还感觉到很是不安，有一日父亲出门砍柴，许久没有回转，我和大哥都担心的不得了，分头出门寻找。等我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家前竟聚集许多身着甲胄的兵士，看起来竟然是洛阳城的守军。”
张辽心中微凛，不由想到在崖壁中看到的兵士骸骨和铠甲，他没有对单飞、石来说的是——那和他在董卓帐下所穿的铠甲类似。卜涣而立之年，他说的洛阳守军，莫非是董卓的手下？
当年董卓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各路诸侯威逼洛阳，鏖战虎牢关，董卓见势不好，这才一把火烧了洛阳，退守长安。
可在这之前，董卓野兽一样的凶残，不但将洛阳毁于一旦，还大肆挖掘北邙之墓，掳掠金玉珠宝，卜涣说的莫非就是那时的情况？
张辽那时无处可去，归顺董卓后，却看不惯董卓所为，远远守在虎牢关消极怠工，没想到这件事竟然和董卓有分关联。
卜涣接着道：“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吓的躲了起来，就见大哥被吊了起来，打的不成人样。”
他说到这里，浑身有些发抖，似乎对当年惨状心有余悸。
孙轻不耐烦道：“你能不能说的简单点？”他只想听三香之事，见卜涣啰里啰唆的不到正题，暗自烦躁。
单飞突道：“你慢慢说就好，我们又不急着去死，有时间听你说下去。”
孙轻脸色一沉，他身边的汉子听单飞出言不逊，均是脸现怒容，可见张辽手离刀柄不远，均是没有发难。
卜涣看了单飞一眼，似乎有分感激，沉默片刻，终于说道：“其中一个将军叫道——卜歆，董太师让你带路，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脸不要，难道真的要看你儿子被我们打死？”
张辽心中微凛，知道董太师必定就是董卓！
半晌的功夫，卜涣才接着说道：“我那时候才发现我爹就跪在不远处，只是道——我只知道在那个地方，可具体如何真的一无所知。就听那将军道——你只要带我们过去，怎么寻三香的事情，我们自会解决。”
众人心中一颤。
单飞环望下周围，心中已有分猜测，就听卜涣低声道：“我爹就带他们来到了这里，他们不放心我爹，还将我大哥也绑起来一路带过来，我心中虽然害怕，可还是悄悄跟在他们身后，直到来到这道崖壁前。”
孙轻想到遍地的白骨，不由心中发毛，忍不住道：“然后呢？”
卜涣嘴角有分抽搐，缓缓道：“他们是晌午时分入的谷中，我怕他们发现，只在外边守着看，接近半夜的时候，我就听到似有鬼叫的声音。”
“鬼叫是什么声音？”孙轻斥道，却忍不住看了眼周围。
周围寂静的可怕。
单飞心中突然一沉，他一入谷中就感觉有分不安，但始终没想到不安在哪里，可如今却多少有分明白——这里实在静了些。
如今正是深秋，就算草木微凋，但这里总会有点鸟鸣虫叫的，可除了那几只老鼠，他为何什么都没有看到？也什么都很难听到？
卜涣沉默许久，这才道：“反正是很凄惨的叫声，我听到那叫声从谷中传来，先是很多，然后都集中在崖缝左近，我那时候是躲在树上方便看谷中的动静，然后看到押着我爹的许多兵士向山外冲来，可崖缝太窄，他们都拥堵在崖缝中，不停的倒下，还有人勉强快冲了出来，可转眼就被老鼠爬满，然后啃得鲜血淋漓……”
顿了下，卜涣补充道：“就是我们方才见到的那种老鼠。”
众人只感觉毛骨悚然，老鼠他们当然不怕，可若是被如猫一样的老鼠围攻，爬到身上，那种场景想想都让人发冷。
“令尊呢？”单飞问道，暗想卜涣的父亲卜歆是怎么知道的这里？说不定穷极无聊，从祖上的墓葬位置发现了这个所在？
卜氏后人若是有心的话，当然比任何人都更方便破解北极星位所在。
卜涣似犹豫下，终于摇头道：“我没见到他，也没见过大哥。我根本不敢入谷，而且立即逃离了这里，一路向西。”
众人见他不顾父亲的死活，反倒有分理解。
那种场面听听都是骇然，卜涣那时候多半还是个孩子，不被吓疯就算不错，怎敢孤身再来探险？
单飞望着卜涣的眼眸，只感觉他簌簌发抖的样子，终于又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到这里？”
卜涣沉默下来。
阎行一直静静的听着，这时笑道：“他一路西逃到了关中，穷困潦倒。这些年来静极思动，这才找上了我，和我说起三香往事，只求韩将军能赏他个一官半职养老。”
单飞望了卜涣一眼，见他只是默然，心思转念间，终于道：“阎将军将信将疑，这才带他来到这里，先看到卜恬的坟墓确信真有七星坟这种事情，这才带我们来到这里？看到崖缝的尸体，如猫的老鼠后，这才真正确信卜涣所言，更认为这里一定就是三香藏处。”
“不错。”阎行对单飞如此猜测多少有分意外，暗想这小子年纪轻轻，思维倒是缜密，含笑道：“现在……我所知的一切都告诉了你们，眼下就是我们来寻三香的时候。”
“你疯了吗？”大目忍不住喝道，“你没听卜涣说了，这里很有些古怪？”他望着地上的白骨，很有些颤抖。
阎行目光中寒意一闪，淡淡道：“人活一世，本就要做点疯狂的事情。三香如此玄奥，你身为张角余众，难道从不想找？”
孙轻见阎行有分杀意，立即道：“若有机会，我们当然会找，只是如何来找？”
“死的这批人晌午入内，半夜才出，当然不会在这里和我们一样坐着，想必这附近一定会藏着三香的入口。”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阎行猜测倒和他仿佛，就见阎行目光一转，望向他们三人道：“如此一来，还要有劳三位出手来寻找入口的所在！”

第一百二十七章 妙法
夜色早沉，山谷幽深。早有汉子不耐听卜涣叙说，收集谷中枯枝点了一堆大火，大火驱散了夜的包围，却仍困顿在夜色的寥落。
石来脸上有分慎重之意，听阎行所言许久才道：“这一路行来，只看白骨巨鼠，就知道再走下去的凶险。”
众人暗自点头，孙轻身后有几个汉子其实早就萌生退意，只是摄于孙轻，又看玉器都在大目手上，不舍就此离开。
“你怕了？”阎行嘴角带分讥诮。
“我们三兄弟这些年来，盗过坟墓没有近千，也有几百个。”石来眉头微扬道：“我们不怕墓室的古怪，只怕墓室不古怪。”
他说到这里，多少有分自傲之意，实则是骨子里面的一种自信，不用装都是自然而然。
阎行目光微喜，“那你们还犹豫什么？”
“我们是怕阁下。”石来毫不客气道：“我们没有阁下的武功，亦没有阁下背后的韩将军，如果一番辛苦半点好处都得不到，我们所为何来？”
“那你要如何？”阎行淡淡道：“要我发誓不会对你们不利？”他本来多少有分戏谑之意，不想石来竟然点头道：“发誓那是最好不过。”
阎行怔了下，随即笑道：“怎么发誓？”
“三香如此玄奥，我们三兄弟当然早有所闻，也没道理不心动，诸位当然也是一样。”石来道：“我想请阁下发誓，若见三香后，我们三伙均分此香，不得另行争抢对彼此不利，阁下意下如何？”
杨冬喝道：“你好大的口气！”
孙轻的一帮手下也是鼓噪起来，石来、单飞再加上个张辽，不过三个人，可孙轻这面却是十数人，就算阎行那面都是多他们一倍的人数，如此分法，就怪不得他们不满。
阎行微微笑道：“阁下不觉得要的多了些吗？”
“这世上很多东西本来不是看人数来分配，而是看本事。”石来坚持道：“我兄弟单飞都说了，此行很是诡异。我们是用命来换香，若无所得，怎肯出力？”
单飞微怔，暗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话？
阎行不怒反赞道：“说的好。这世上本来就是看本事吃饭！”转望那戴斗笠之人，阎行道：“不知道兄台意下如何？”
戴斗笠那人一直事不关己的模样，闻言只是点点头。
阎行问也不问孙轻意见，立即回身道：“那就按阁下所说的好了，阁下三兄弟一份，阎行带的这帮人一份，那戴斗笠的仁兄和孙轻一份。见香后一分三份，不得争抢，若违此约，天诛地灭！”他根本没有询问孙轻的想法，因为他最忌惮的只有张远、和戴斗笠的二人，看孙轻和戴斗笠那人似合似离的样子，他心中颇有分奇怪，始终不明白他们的关系。
见无人再有异议，阎行又道：“阁下何时动手？”
“明早动手。”石来得阎行应诺，痛快回道。见阎行点点头，石来拉着单飞、张辽到了处崖壁边坐下来。
见单飞、张辽都是沉默不语，石来道：“明日之行，很是危险，你们一定要跟着我才好。”
单飞心中实在有太多疑问，不由道：“石兄，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说。”石来低声道。
“你信他们的诺言？”单飞自己守信，可对阎行这种人是否守信实在没什么把握。
石来道：“我当然不信。”
单飞怔住，皱了下眉头，暗想你要是不信的话，逼阎行立誓做什么？我们只有三人，对另外两拨人并没什么胜算，就算找到香能如何？
张辽本来一直默默，终于轻咳一声，“石兄，我也有些想不明白。”顿了会儿，见石来只是等他下文，张辽看了单飞一眼，低声道：“事出突然，谁都没想到阎行居然能找到卜氏后人，而且这快找到三香所在。我想石兄跟来，恐怕也是迫不得及。如果被他们取了香，那三爷的一番打算不免落在空处。”
石来沉默不语，似在想着什么。
“但单兄弟的考虑绝非杞人忧天。”张辽挖坟盗墓不行，对形势的判断却绝对不差，“只以我们三人，的确很有些冒险。”
他这些年来历经风浪，不担心自己，担心的却是石来、单飞两人。张辽虽以前一直未和阎行见过，可当然听过阎行之名，见他只一击就杀了孙轻的一个手下，就知道此人武功绝对不弱。
沉默片刻，张辽缓缓道：“石兄跟随曹三爷这么多年，想必……”他顿了下，竟没再说下去。
夜色更幽，静的让人心慌。
许久的功夫，石来看着单飞、张辽二人道：“你们不信我？你们是认为我太过贪功，还是认为我想独吞三香？”
单飞心头微沉，张辽看着石来半晌道：“我只是觉得……石兄若是信我等，就应该把你的计划说给我们听听。”
“不错。”单飞点头道：“我们和石兄这几日交来，很信石兄的为人，更信三爷的眼光，我们只需要明白石兄真正的想法。”
石来看着单飞、张辽许久，突然笑道：“你们不觉得有些奇怪吗？这次我们发人手来到北邙，为何一路走来，人影子都不见一个。”
单飞不等明白，张辽精神一振道：“莫非石兄早就留讯通知了旁的摸金校尉？”他知道这帮人行事必定有他们独特的手法，单飞心中微凛，低声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早就有分怀疑，暗想我们是官倒啊，怎么会如此默默无闻，其余人究竟在做什么，闻石来所言，暗自惊凛，忍住向崖缝那面望过去的念头。
“差不多。”石来微微一笑，“因此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只要能和我找到三香，我绝对有将其送到三爷手中的把握。”
单飞听到“差不多”三字，感觉石来似乎在隐瞒着什么，张辽已道：“但那总要找到三香的入口，我在这事儿上不行，你们可有把握？”
石来傲然一笑，淡淡道：“当年董卓那批手下能找到的入口，我们当然也能。如果连我和单飞都找不到的入口，那世上还有谁能找的出来？”
※※※
天色方明，石来、单飞已经绕谷行走。
孙轻带来的那些汉子虽然也没少挖过坟墓，但毕竟不是专业，面对谷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地方，要寻什么入口完全没有头绪。
众人只见石来、单飞一个西行，一个绕，交叉而走，时不时的略有停顿，都是不明所以。张辽虽从二人身上学到不少看墓之法，但亦是没什么头绪。
等到日上三竿时，石来、单飞竟不约而同的到了谷中东侧的乱石堆旁站了下来。
众人见他们久久未动，均是围了上来，有汉子早忍不住道：“这里就是入口？”众人茫然四望，就见石堆纷杂，东一块西一块的摆的颇为错乱，孙轻忍不住道：“这里难道设有个阵法？”
阵法指引入口的方向？
阎行忍不住去观察乱石堆的究竟，发现石堆中除了几具尸骸外，看不到别的玄奥，皱眉道：“找到了吗？”
“还要麻烦阁下出手。”单飞见石来向他点点头，知道石来是让他来说，心中依旧有分困惑，但已决定动手。
阎行目光微闪，“怎么出手？”
“请阁下找人将这些乱石搬过来。”单飞走到其中的一个地方，用脚点了点。
众人均怔，暗想如果单飞脚下是入口的话，那开挖就好，为什么将石头都放上去？
阎行亦是困惑，还是一挥手道：“都帮下手！”
众人虽有不解，但终究还是听阎行吩咐，纷纷合力将那些乱石搬到单飞的脚下，那石头每个都有百来斤的分量，都堆了过来，已如小山一样。
半炷香后，众人终于将所有石头搬了过来，见石头还是石头，没变成别的东西，那些石头搬走后，地面还是地面，亦没有出现别的入口。
见单飞只是站在那石堆前不语，阎行皱眉道：“然后呢？”他感觉这小子行事真的很有分古怪。
“然后等着就好。”单飞见石来向他点点头，知道石来亦是明白做法的含义，对曹棺的手下亦是有分敬佩。
摸金校尉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等你娘啊。”大目忍不住喝道。
单飞霍然望了过去，眼眸中寒光一闪。
大目当初在墓室吃瘪，事后一直感觉忿忿，这会儿劳累半晌，见单飞这般模样，忍不住爆了粗口，可见到单飞凌厉的目光，大目心中蓦地一寒，下面的话儿竟然说不出来。
不但是他，旁人见到单飞如此，不知为何，均是有分凛然。阎行更是一怔，暗想这小子怎么会有这么凌厉的目光，前几天为何不见他这般模样？
单飞终于收了怒气，微笑道：“我们在等入口出现。”
“什么？”众人多是失声，孙轻更是笑道：“真是年年有怪事，今年特别多，老汉我活到……”
他本想说活到半百，还没听说过这种挖墓的方法，但话未说完，就听北面有簌簌声响传来。
那声响如同山崩前的那种异常。
有人低呼，有人惊诧，有人倒退了数步，可均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北方。
孙轻霍然转头望去，也是吃惊的睁大了活了半百的眼睛。
北面爬满枝蔓的山壁竟然簌簌抖动，缓缓的上升，带动周边的枝叶、砂石滚滚而下。
伊始还是缓慢，但不过片刻的功夫，山壁倏然而起。
有寒风吹过，数只蝙蝠飞出……
一个幽暗的山洞已经出现在众人的眼前！

第一百二十八章 巨棺
孙轻活了半辈子，但从未见过这种异景，一时间瞠目结舌。其实不止是他，就算阎行、张辽等人见到这种情形，亦是震撼天地之威，许久说不出话来。
北面的崖壁看起来满是枝叶蔓藤，和旁的山壁仿佛，谁能想到其中竟然暗藏着一块巨大的石板，那石板就是三香入口的封石？
看石板的体积，只怕至少数万斤的分量。
石板看起来不是神迹，而是人力所为，但要是人，又如何能开创如此惊骇世间的奇迹？
创造这道门户的人让人想想都匪夷所思，可能开启这道门户的人……
众人想到这里，不约而同的望向了单飞，眼中多少都带分钦佩之意，阎行更是笑道：“好本事，看来就算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也比你不上。”
单飞不由看了石来一眼。
石来笑道：“摸金校尉比起我们三兄弟，提鞋都不配！”
单飞暗自好笑，感觉这个石来不但摸金盗墓强悍，做戏看起来也是一套一套。石板能起看起来让人不可思议，可单飞的见识就算摸金校尉都是比拟不上。
他做法看似奇怪，但早在搬运石头前，他就查明这里的地下采用的是液压系统。液压学当然是近代物理才兴起的学科，但这不意味着古人不会运用此法。
要知道根据史记所书——秦始皇陵可是穿三泉下铜而致椁，地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
穿三泉是说秦始皇陵早过地表浅水层，甚至挖穿三层地下饮水层进行埋葬，深度可想而知。地下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一方面是说秦始皇陵气魄恢宏，以水银灌注来模拟天下江泊湖海，可在单飞想来，水银最重要的一方面作用是通过地下暗流的动力，来作为液压系统最重要的推动源。
寻常公卿墓葬为了防盗，亦有机弩矢，但这种机关通常只用一次就算玩完，要真正循环防范的当然需要持久稳定的动力源头。
秦始皇恐怕已做到这点。
而眼前的墓葬规模当然远远比不上秦始皇陵，毕竟这看起来不过是一个山腹墓坑，可其对液压系统运用的巧妙，显然是让人惊叹不已。
单飞让人搬了大石在他脚下，就是知道他脚下就是液压系统的发动点，通过近万斤的石头积累在地面，缓缓传送压力，进而开启入口所在。
这地下的系统绝对值得一观。
是谁建的出来？
单飞想到这里时，阎行等人却显然对机关没什么兴趣，早就说道：“入口已开，三香在望，走了！”
众人心中一阵激动。
孙轻那帮人本是犹犹豫豫，可见到藏三香入口都是如此气势磅礴，其中藏的东西珍贵不言而喻，只怕被人抢了去。他们怕入口开启后洞中幽暗，早就准备好了火把，闻言纷纷快步入内，只是孙轻等人才踏入石门所在，脚下就是“咔嚓”一声响。
众人低头望去，心中微沉。
有具骸骨赫然就在他们的脚下！
阎行见众人犹豫，微笑道：“死人骨头有什么怕的？”这次他并没有再让石来探路，当先行去。
石来向单飞、张辽使个眼色，示意他们小心，反倒落在最后。
单飞一入洞口后，立即知道这里是半天然、半人工的所在，山腹中空，石钟乳随处可见，显然又是喀斯特地貌，可洞壁多有斧斫的痕迹，显然又经过人工修善。
洞内幽深清冷，时不时的有微风吹来。
单飞感觉到幽风暗传，心道寻常墓室当然是封闭的，这里通风良好难道是有道路通向山顶？
“石兄，你觉得前方还有多远？”
阎行虽说死人骨头没什么可怕的，但走了不知多久，终于还是停下来客气问道。
前方道路仍旧宽阔如初，虽然并没有岔路，可似乎没有尽头模样。
谷中幽静，这里更是静的让人有分发狂，一路行来，骸骨不时的出现几具，虽没有声响，但众人看在眼中，惊在心中。
阎行伊始自信满满，但到了这种诡异的环境，还是不得不提高警惕。
石来沉吟道：“听卜涣讲，先前进入的这批人是晌午入谷，半夜出来。除去他们寻入口的时间，按理说用时最多半天。这里是山腹，我看这道路平整，所在山脉并不算太过磅礴，如果正常行走的话，最多个把时辰就能走完，如此算来，应该快到路的尽头了。”
众人听他说的极有条理，都是暗自点头。
单飞心中却蓦地有了分古怪，他和石来判断仿佛，实际上真正精湛的野外考古学家，对地层、地形的分析绝对比某些地质工作者还要精通。石来所说朴实无华，却是最正确的分析方法。
只是他听石来话语，蓦地想起了一个看起来很不起眼的问题——如果捉住卜涣父亲的那批人找到了机关，也如他般作为，也只能如他一样，那液压机关上肯定会有石头堆积！
那些人蓦遇惊险，一路亡命，这里死一批，逃到崖缝那又死了一批，自然没有心情去管别的事情，那是谁将石头又搬到旁处，关闭了这里？
单飞越想越感觉心寒，不由一只手抓紧手上的箱子，一只手却是摸在破天矢之上。
阎行沉吟片刻，缓缓道：“那我们就再走一段。”
他又走了数十步，前方微有转弯，再行不远，竟有光亮闪现。
“怎么回事？”大目那帮汉子低声叫道，都是顿下脚步，难以置信的看着前方的情况。
前方山道益发的宽阔，山壁上竟然有点点绿色的亮光闪现，被火把一照，如星星闪亮一样。
阎行见状也是惊奇，回头望来，目光有征询之意。
单飞半点惊奇的意思都没有，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闪磷石，但不罕见，能吸收光亮能量，性质和坟丘骨头上的磷火仿佛。
“是山中一种能发光的石头罢了，没什么稀奇的地方。”石来虽是如此说，还是上前两步，突然脸色一变，向道路拐弯处窜了过去。
众人一见，纷纷忘记了害怕，跟他一块冲了过去，只是没走几步，均是愣在了当场。
亮光大作！
前方蓦地变的极为宽阔，有一个极大的溶洞，光亮正是从溶洞中传了出来。
不是日光，而像星光。
漫天的星光闪烁，照的溶洞光亮中带分幽蓝。
众人突然见到这种奇景，先是怔住，后是诧异，他们未到晌午就入了山洞，无论如何计算，眼下日头都还没落，那他们怎么可能见到星光？
抬头向上望去，众人很快发现头顶原来亦不是星光，而是和方才洞壁中类似的石头高悬，只是其光芒要远胜洞壁的石光。
单飞一见头顶的星光，精神微振，暗想这种闪磷石是吸收能量再散发光芒出来，头顶的闪磷石如此明亮，那是从哪里汲取的能量？
山顶的太阳？
看其高度，这里不应该通向山顶。
念头只是一转，他很快发现头顶闪磷石有七颗最是明亮。那七颗的形状实在再熟悉不过，赫然就是北斗七星的模样。
绝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有人工雕琢！
谁会设计那个巧夺天工的石门，又费力将溶洞顶布置成夜晚星辰的模样，他的目的何在？
单飞转念间，完全靠习惯顺着天璇、天枢连线的方向望过去，心中蓦地一震！
天璇、天枢连线五倍多长的方向，正指向前方石壁，而前方石壁中光芒闪闪，其中隐约镶嵌个长盒！
盒子不过两尺长，半尺见方。装剑当然短了点，但是……不正可以装香？
长生、无间还是异形香？
真的是有这种香？
单飞才想到这里，就听大目那帮汉子叫道：“怎么有这大的棺椁？”单飞怔了下，立即向前望去，这才发现自己被头顶七星吸引，竟然忘记去看溶洞的情况。
溶洞正中赫然停着一具棺椁。
那棺椁之大竟都超出单飞的想象。
单飞知道古代人落葬喜用多层棺椁，内棺停尸和存放墓主的贴身之物，外椁存放墓主的陪葬器物，越是权贵棺椁越大，其中葬器自然越丰。
当年出土的战国曾侯乙墓，东室的主棺外层就长有三米多，已算是少见的棺椁。可这个棺椁的长度竟然足足能比曾侯乙棺还要长出一倍。
这里得有多少陪葬器物？
单飞想到这点，孙轻的那帮手下虽然算是业余选手，但对这点也是心知肚明，欢呼声中，立即向棺椁冲去。
溶洞星灿，棺椁在星光下竟似流彩飞扬。
阎行目光一闪，望向的却是石壁对面的那个长盒，可他身后的杨冬等人已经按捺不住，低喝道：“等等。”
杨冬带着两个阎行的手下，几个纵跃就要到了大目那些汉子的身旁，他们目的虽是长生香，但暗想这个棺椁如此之大，其中肯定会有罕见的宝物，怎么分当然还要看阎行的意思。
他们小钱看不上，若是至宝，当然还是会抢。
“等什么？”大目霍然取下斧头喝道，眼中有分红光。
单飞心头不知为何，突然有分抽紧，就听那戴斗笠之人突然叫道：“回来！”
戴斗笠之人一直跟着众人，少有话语，但素来从容自若，但这一刻的功夫，喊声中竟有了分凛然。
众人均是一怔的光景，随即心中大骇。
因为戴斗笠之人话声才落，那巨大的棺椁盖子，竟霍然立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九章 两条路
溶洞星光幽亮，单飞等人见到棺盖倏起都是毛骨悚然，杨冬、大眼一帮人感觉到背后的动静，回头一望，亦是脸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
棺椁不是要封住的，怎么会自动立了起来，难道其中的尸体竟然活了过来？
人为财死这句话古今屡试不爽。
在突降横财下保持理智的人绝不多见。
大目这帮人本来提心吊胆，可在见到棺椁时还是立即被贪念所制，瞬间忘记了危险，但看到棺盖立起来的那一刻，终于想到一个致命的问题。
先前那批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所有人想到这里，均是不由想要后退，有几个汉子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得两腿发软，一时还迈不动步子，大目、杨冬却是最先醒悟过来，身形一纵，就要窜离棺椁之旁。
有危险！
“嗤”的声响。
棺盖扬起的风声挡不住空中锐利的声响。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铁矢从棺椁中射了出来，正中棺椁旁众人的身上。
有汉子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铁矢击穿了喉咙，大目才一纵身，就有三枝铁矢打在了他的背心，有血光飞溅。
杨冬身手远较大目要高明许多，他带的两个手下显然亦是阎行手下的精英。
可铁矢击向他们三人的也最多！
阎行的那两个手下才纵到半空，就如飞鸟般被击落下来，杨冬多纵出丈许，落在阎行身前不远处，却是脸色铁青，再也不动。
半晌的功夫，杨冬嘴角溢血，突然一声怒吼，反手从背后竟拔出一枝带血的铁矢，回望棺椁的地方，似乎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不然实在死不瞑目，可他不等看清楚时，身躯晃了晃，终究栽在了地上。
溶洞寂静，听得到鲜血流淌的声音。
单飞心头狂跳不止，他想了太多的情况，连棺椁里会立起个粽子都有想到，这种幽异的环境，实在让人忍不住的多想。
可他从未想到过棺椁中竟然会有这么多铁矢射出来！
这怎么可能？
就算秦王陵的弩箭也不见得如此之强，更何况先前不是有一批人曾经探过这里，铁矢不但没有用尽，居然还专挑高手来射？
最要命的是——铁矢怎么和他用的破天矢发射的很是一样？
他不待多想的时候，就感觉被身边的石来扯下衣袖，霍然向旁窜出丈外，张辽见状，亦是紧随其后。
转眼之间，闹哄哄的一帮人近乎死绝，只有石来、单飞、张辽立在溶洞石壁的一旁，对面是阎行、卜涣和仅剩下的一个黑衣手下，再有的就是孙轻和戴斗笠之人，众人均是神色凛然。
“你早知道会有这种情况？”阎行冷望着石来道，他震骇之下，竟还能保持绝对的冷静，见石来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之意，瞬间还和他离了数丈之遥，满是戒备的模样，立即明白问题所在。
正常人都会对棺椁前发生的一切感到骇异，石来为何对他阎行戒备？
单飞心中一颤。
张辽亦是神色讶然。
石来不等回答时，就听一人笑道：“他不知道会有这种情况，他只以为你阎行也会死在当场！”
笑声竟是从阎行身后传来。
阎行几人一听有人前来，都是霍然一惊，本要反身出手，蓦地均是一个纵身，离开背后数丈之远，亦离棺椁很有些距离。
溶洞星光点点，照洞中明暗斑驳。
单飞见一人在十数人的簇拥下，从他们所来的山道行来，心中一震。那人面色干枯，脸如骷髅，赫然就是卢洪。
卢洪当然会来到这里！
单飞心思飞转，立即想到石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差不多。你们不用担心什么，只要能和我找到三香，我绝对有将其送到三爷手中的把握。
当初单飞就想过，石来当然不会随意保证什么，他跟随曹棺多年，肯定不会贪功冒进，一定在沿途留下了记号，卢洪这才会接踵而来。
那石来说的“差不多”又是什么意思？
不止是接踵而来，而是早有安排？
单飞望向溶洞正中停的那具再没动静的棺椁，心中很是发寒——发铁矢的当然不是粽子，倒斗时最险恶的往往不是地下的尸体，而是地上的那些人！
阎行终于变了脸色，许久的功夫才道：“原来是卢大人。”他竟是认识卢洪的。
卢洪摸摸微秃的脑袋，嘿然笑道：“阎将军，许久未见了，一向可好？”
阎行盯着卢洪，半晌才道：“你说呢？”他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死了三个手下，心中当然震骇，可他绝非蠢人，很快想到关键所在，缓缓道：“棺材中也是你们的人？”
单飞、张辽一震，转望石来，却见石来只是点点头。
心中错愕不言而喻，单飞那一刻只是在想——七星坟还差一星定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曹棺、卢洪他们这般找寻，怎么会抢到阎行一帮人之前到达，而且就埋伏在棺材之中？
那三香呢？
单飞看了眼对面墙壁悬挂的那个盒子，暗自心颤。
这一切难道不过是个陷阱？
那真正的三香呢？
卢洪又摸摸微秃的脑袋，“要不郭祭酒怎么说，韩遂将军手下，关中八将算不了什么，阎行当排第一。”
阎行脸色有分发青，许久终道：“卢大人过奖了，我真的不知道卢大人究竟是何用意？”
“你不知道？”
卢洪笑眯眯道，可一张骷髅脸在溶洞的幽光下很有几分恐怖的模样，“那我就详细给你说说，阎将军既然到了这里，当然对张角三兄弟寻的三香很有些了解？”
阎行只是冷哼一声，看的却是卢洪的身后。
卢洪身后不过十数人的模样，但均是手持着圆筒，他知道那就是曹营中最独特的破天矢，杀伤力极大。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敢冒然前冲。
方才射死杨冬的铁矢肯定也是破天矢，看其密集程度，那巨棺中定然藏了不少摸金校尉或是发丘中郎将。
这帮人一出手就下杀手，瞬间翦除他们的大部分力量，用意狠辣就算阎行想来都觉得心颤。
“偏偏我们对三香也有些了解。”卢洪叹口气道：“这其实都算不了什么，要命的是，有些人竟然已开始使用三香的力量。”
戴斗笠那人微震。
阎行亦是目光一寒，“是谁？”
“这个嘛……好像和阎将军无关？”卢洪紧紧盯着阎行的脸色，似乎在观察什么，见阎行神色不定的样子，卢洪叹息道：“更要命的是……还有人知道无法寻到三香，甚至将有关七星坟的一卷羊皮卷送给了曹三。”
单飞微怔。
他记得自己曾和石来、曹真提过这个疑点，曹真当时说洛阳有不少陌生面孔，石来回的是——三爷也说了，无论当羊皮卷的人是何居心，但这次……我们势在必行！
他都怀疑的事情，曹棺当然不会没有想法。
这次官倒曹棺并不清场，用意是……
“我们当然不能辜负别有用心人的好意。”卢洪笑眯眯道：“我们就等在这里，看看究竟有哪些人会到！碰巧石来知道你们要来，就顺便和你们一起来到这里。”
单飞脸色微改，终于明白卢洪、曹棺的用意——他们竟早知道这个地方，而且就等在这里。如果送羊皮卷的人别有用意，当然也会来到这里？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望向石来，暗想这人真是好沉稳的心机！
阎行脸色铁青，瞪了石来一眼，终于缓缓道：“可我显然不是你们要等的人。”
“你不是？”卢洪反问一句。
阎行嘿然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羊皮卷，七星坟，我只是从卜涣口中知道这里的隐秘。”
卜涣自从众人来到后，一直哆哆嗦嗦的蹲在个角落。
无人看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本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卢洪看也不看卜涣，点头道：“看起来阎将军真的是无意到了这里。”
“当然。”
阎行话音未落，就听卢洪淡淡道：“那去年郭援，呼厨泉、高干南下河东，钟繇大人奉朝廷旨意出使关中，想要说服马腾、韩遂两位大人联合出兵，阎将军反对韩大人出兵，也是无意的了？”
阎行微微吸了口冷气，心中凛然。
如今天下仍乱，当初袁绍、曹操决战官渡，而后郭援奉袁尚之命出兵，很多人不是力有未及，就是坐山观虎斗，只盼曹操和袁家势力两败俱伤最好。
他阎行亦是如此，说服韩遂关中蓄力，不损实力以待局势明朗，甚至可图谋中原，这件事卢洪怎么知道？
“卢大人究竟是何用意？”阎行缓缓道。
卢洪淡淡道：“司空听了这个消息后，很不喜欢，司空不喜欢的事情，我们这帮做手下的当然也不会喜欢。”
阎行拳头握紧，望着地下血淋淋的那些尸体，知道这帮人不喜欢的后果是什么。
就听一人突道：“但你还是有两条路可走的。”
那声音来的极为突然，不是从卢洪、单飞这两面传来，反倒是从对面墙壁那盒子之下，众人愣了下，举目望去，脸色均变。
那面立着一人，黑色的服饰，就算一张脸都笼在黑色的毡帽下。
单飞看不清那人的容貌，但一听声音又如何不知道那是曹棺？
这是卢洪、曹棺联手挖下的陷阱？
可曹棺怎么来的？
这里不止一条入口？
单飞转念间，阎行脸色却是冷然，“曹三爷准备给我哪两条路走？”

第一百三十章 逝水之枪
曹棺立在溶洞星光下，看起来如个暗黑的影子一般，“阎行，一条路当然是我们将你拿下，送到曹司空那里。”
阎行嘴角抽搐一下。
他既然认识曹棺、卢洪，当然知道这些人的手段，落在他们的手上，绝非是去见曹操那么简单。
不过曹棺既然敢说出这种话来，绝不是危言恫吓，而是有十足的把握。
“第二条路呢？”阎行凝声问道。
曹棺没有再说什么，卢洪却道：“第二条路就是……拿下你身旁那人送给我们，我们就当和你从未见过。”
单飞一怔。
他如今多少明白过来，姜老弥辣，曹棺、卢洪显然比他想的要老辣更多，七星指路的北极星位他们早已知道，而且已经找到，不然他们不可能埋伏其中，可卢洪当初还是故作不知，曹棺更是没有说出，只是让他和石来去找。
羊皮卷出现的奇怪，曹棺、卢洪都是怀疑背后有人主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道理他们当然懂得，于是他们将计就计，布下守株待兔的陷阱。
如今一轮铁矢后，死的当然不会是幕后主使，活着的才是。
阎行如果是听卜涣所言才来寻三香，那如今还活着的只有孙轻、阎行的一个黑衣手下和戴斗笠那人，孙轻若是真的幕后主使，如何会看到手下那些人惨死如此震惊？事到如今，唯一没有露出用意的只有戴斗笠那人！
戴斗笠那人绝不会无缘无故的跟到这里。
卢洪让阎行对其出手，一方面是坐山观虎斗，一方面显然对其有极深的戒备。
此人是谁？
阎行扭头望过去，孙轻立即后退两步，脸色惨白，阎行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望着戴斗笠那人道：“兄台当然听到他们说什么了？”
戴斗笠之人竟然还是镇静的立在那里，只是“嗯”了声。
阎行叹口气道：“我不想对阁下出手。”
戴斗笠那人看了阎行半晌，“可你显然也不准备束手？”
“不错！”
阎行两字未落，半空中已有“嗖”的一声，一点黑影从他腰间突出，直奔戴斗笠那人的咽喉。
那黑影极快，星光照耀下更如幻影仿佛，让众人甚至看不到阎行到底用的是什么兵刃。
戴斗笠之人只是向旁撤了一步。
只一步，就避开阎行势在必得的一击，孙轻尚在犹豫时，阎行剩下的最后那个手下终于出手。
那黑衣人拔刀，一刀砍向戴斗笠那人的退路。他一刀砍去，干净利索，显然武功也是不差，最妙的是他完全配合阎行出手，这一刀砍去，就像戴斗笠之人撞上去一样。
戴斗笠那人又退回一步。
只一步，单刀走空，阎行手上的那点黑影亦是缩了回来。
众人耸然。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阎行和他的手下合力一击，若是对付的是孙轻，只怕孙轻早就躺了下来，可戴斗笠那人只是走了两步，看似闲庭信步，实则是极高明的武功。
“好功夫！”
阎行一击落空，身形却纵，手腕一挥，那点黑影“哗”的声响，蓦地竟化作一个绳套向戴斗笠那人当头罩下。
他那个手下亦是及时补刀，取的却是戴斗笠那人的下盘。
眼看戴斗笠那人避无可避，没想到他只是脚尖一点，竟从二人合围中闪出，瞬间到了丈外。
这次连卢洪都是有分动容，只是他一见阎行和那个手下同时扑出时，蓦地觉察到不对，厉喝道：“破！”
卢洪一声喝落，他身后的十数人几乎同时举臂，有破天矢对准场中激斗的三人。
棺椁中亦是人影倏起，破天矢将发未发时。
棺盖突起！
那棺盖本来被藏身棺中的摸金校尉掀开，出乎不意以破天矢击杀杨冬等人，此刻正孤零零的落在地上，但那戴斗笠之人窜出丈许，却正落在棺盖之前，他脚尖只是一点，那不下百来斤的棺盖竟倏然立起。
单飞看的惊心动魄，一见这种情形，立即有恍如重见之感。
卢洪、曹棺依仗的素来都是破天矢，阎行显然很是忌惮，戴斗笠之人突然竖起棺盖，显然就和当初鬼丰摘下庙门一样的目的。
这人要冲！
果不其然，棺盖一起，被戴斗笠之人击了一掌，倏然就向卢洪飞去，而他和阎行、那黑衣人身影飘忽，竟随棺盖亦是到了卢洪等人的近前。
这三人不但武功好，脑袋也是聪明。
单飞立即明白阎行方才不过是在做戏，阎行显然知道卢洪的打算，明白和戴斗笠之人拼个两败俱伤并没任何好处，阎行他们三人虽无只言片语，但竟然默契在心，假打真逃，借棺盖外冲。
这里既然是个陷阱，他们自然就没有留在这里的道理。
曹棺、卢洪有备而来，他们再不走，为时已晚。
棺材中的摸金校尉都是未射，只因为戴斗笠三人已近卢洪阵营，这时出手，无疑会误伤卢洪的性命。
眼看棺盖就要到了卢洪的近前。
“轰”的声响！
有一物暗空飞来，正击在棺盖之上，那宽阔的棺盖倏然两半，倒飞而出，随着棺盖飞出的，还有铁矢连环。
单飞早见到棺盖飞去时，卢洪身后突然闪出一人，拎一个大铁锤向那棺盖轰去。
单飞心下骇然，暗想昔日有张良曾请力士搏浪沙一击，毁秦始皇行军车马，传闻中那铁锤也有百来斤的力道，举起百来斤的铁锤并不罕见，但能用百来斤的铁锤丢出去砸车玩，那绝对比如今什么铅球世界冠军牛了很多。
如此铁锤一出，简直可说无坚不摧，看那壮汉手中拎着铁锤的个头，绝不下百来斤的分量，可挥动铁锤看起来亦是举重若轻的模样。
卢洪手下，竟然也有这般高手力士？
棺盖两半，卢洪身后的手下几乎毫不犹豫的击矢，趁隙反攻。
本来冲来的三人看起来再无周旋的余地，阎行的那个手下突然出手，一出手竟然托出了反砸回来的棺盖，静然不动。
星空似凝。
阎行再次出手，腰间黑影“夺”的一声，竟是钉在棺盖之中，只是一甩，溶洞中风声大作，铁矢飞崩。
他的兵刃赫然如链子枪仿佛。
前头尖锐如枪，后系铁索，如此一挥，竟然有丈许之长。
戴斗笠那人眼见另外半截棺盖砸了过来，却只是脚尖一踢，棺盖倏然上冲而起，他亦是随棺盖腾到了半空。
单飞一旁见了，不由热血沸腾，实在难以想象天底下竟然有这么高超的应变，这么高明的武功。
铁矢飞落，人在半空。
阎行以链子枪为绳，棺盖为刃，只是抡了圈，众人跳开，可不等他再抡两下，有铁锤击来，“砰”的声响。
棺盖粉碎！
阎行心中一沉，他和手下人还有戴斗笠那人如此来冲，实则是忌惮对手的破天矢，如今只求擒贼擒王，拿下卢洪万事皆休。
一近身，破天矢显然没有了太大的威胁。
可他蓦地发现，冲到卢洪身前，才是最大的威胁。
有提锤之人神色傲然，挡在卢洪身前，有持斧之人脸色萧肃，早就兜住他们的去路，还有人拎着狼牙棒、断头刀……
卢洪身边的十数人中，竟然有半数以上拿着极为沉重的兵刃。这些人方才都站在人后，这一刻才蓦地出手。
“发丘神将？”
阎行双眸瞳孔爆缩，蓦地发现落入一个有如噩梦般的陷阱。
上天无路，发丘神帮，搬山卸岭，摸金有章！
这本是众所周知的一句话，是说曹操手下有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虽然上天无路，但是搬山卸岭、虎口摸金绝不是问题。
可阎行偏偏还知道另外一句话——摸金八门，妙术无方，发丘神将，遇强更强！
这句话就是说摸金校尉中还有神奇八门，手段无穷，发丘中郎将中还有神将一职，均是从发丘中郎将中百里挑一的人物，简直可说是斩魔除神，威不可挡。
卢洪竟然带来了发丘神将？
那曹棺呢？是不是早有八门埋伏？
阎行做梦也没想到过，千里迢迢赶到这里，没有碰到长生香，却是碰到一个地狱般的陷阱。
他不知道卢洪、曹棺二人心中亦是极为忌惮，这才精锐尽出，只求斩杀幕后主使。
“当当当”数声急响，阎行那手下人竟然连挡一壮汉劈来的数斧，反手一刀，竟然将那人逼退数步。
卢洪、曹棺均是皱眉，似乎没想到阎行还有手下竟如此强悍。
只是持斧之人才退，用狼牙棒之人早上。
这些人配合有方，虽然力重，却是步走轻盈，绝不与阎行和那个黑衣手下硬抗。
还有半数之人在望着天上。
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半空飞起的戴斗笠那人才是真正的难题。
棺椁中摸金校尉早出，协同卢洪的手下人破天矢张扬，还有数人竟持着数尺长，有大帐旗杆粗细的圆筒虎视眈眈的望着半空。
闪磷石明耀，如星光璀璨。
腾到半空那戴斗笠之人似乎叹口气，然后出手。他本身无长物，但空中出手时，就有两尺长短的一杆短枪显现在他的手上。
那短枪看来极短，绝不及铁锤、大斧，更不如阎行手上的链子枪，用在作战中投掷都嫌不够，但在漫天的星光下，却荡漾着水一样的光芒。
光芒如水，短枪暴涨，倏然变得有丈八之长！
曹棺望见那人手中之枪，本来木然的神色突然有了分改变，失声道：“逝水？”

第一百三十一章 死路
枪一出，光芒暴涨，那一刻戴斗笠人手中的似不是枪，只是水——逝水！
逝水如斯，不舍昼夜。
星光虽是灿烂，可在流年逝水的光芒下，多少也显得有几分黯淡无光。
破天矢发！
黑影无数投到逝水之中，却已看不清使出逝水一枪那人的影踪。
光芒大亮。
正在围攻的摸金校尉、发丘神将见光芒射来，顾不上再困阎行和他的那个手下，纷纷跳了开来。
卢洪眼中寒光一现，叫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他叫声未落，不知为何，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不止是卢洪，曹棺、石来一帮人也是神色巨变！
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本来如幽灵般冷漠，那一刻竟也有些骚乱。
众人那一刻竟然未再盯着阎行和他的手下，更没看孙轻、卜涣，甚至戴斗笠那人从空中落下，手中长枪逝水般流光都没有再让他们有什么兴趣。
阎行、戴斗笠那人见到这种情况，不喜反惊，甚至有分发寒。
能让卢洪、曹棺这帮人都是骇然变色的情况，他们没有办法不心寒。
单飞鼻翼动了下，亦是心头一跳——空气中不知何时，竟弥漫着一股清凉的沼气味道。
沼气本是有机物腐烂形成的气体，在地下并不算少见。
墓坑有多种多样，倒斗人有一种常见的分类方法，那就是——火洞子、水洞子。
自古自从有土葬习俗后，盗墓人就层出不穷，有些墓坑早就被盗挖多遍，有水浸染，俗称水洞子。
这种洞中就算还有文物，但被水浸泡、空气腐蚀后，内在的文物出土后，价值肯定不会太高。
可火洞子截然不同。
火洞子内出土文物价值极高，因为墓室不但没有被人盗过，而且其中防腐的青膏泥再加上一些下葬人防盗的考虑，将整个墓室封的密不透气，久而久之，甚至形成了大量的沼气。
长沙马王堆就是个火洞子，不然也不会给世人很是神奇的考古发现。
可沼气可燃，火洞子亦是危险，处理不好遇到明火，不但会燃，甚至可能……发生爆炸！
溶洞中怎么会有大量沼气涌过来？
单飞想到这里时，亦是神色改变。
寒光突闪。
阎行和他那个手下突见这难得的机会，虽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知道这绝对是个千载难逢的逃脱机会，链子枪突出，单刀亦闪，却是攻向面前两个拿着数尺长圆筒的发丘中郎将。
“不要！”卢洪望见，突然大叫一声，可他喊的终究慢了一步。
当！
那手持长圆筒的发丘中郎将虽是退后一步，仍旧没躲过阎行手下人那一刀，被单刀正劈在了圆筒之上。
溶洞似凝。
有火光从圆筒中突然一闪。
那抹火光如同星光外放，一溜儿的向外延展开去，众人知道其中门道的几乎都要停止了呼吸。
“轰”的声响从远远处传来。
整个溶洞都颤了起来！
阎行、使刀那人均是一怔，没想到会有这种变化，可几乎毫不犹豫的越过发丘中郎将，投入到他们之前来的山道之中。
戴斗笠之人亦是如此。
眼看头顶的闪磷石都已坠落下来，卢洪顾不得拦截阎行等人，只是暴喝道：“走！”他说了一声走后，竟然做了个单飞想不到举动，他突然跳进了那口巨棺之中，而发丘中郎将无一例外的向那巨棺跳了进去。
这里是山腹。
就算从来时山道逃命，恐怕也躲不过这场灾难，巨棺中难道有另外出去的通道？
单飞心思转念间，曹棺一摆手，摸金校尉亦是纷纷入了石棺，更印证了单飞的想法，棺材再大，也绝对装不下这么多人的，棺材下方连接山体处，必定有出路。
石来见曹棺竟然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一个纵身跳过叫道：“三爷，这里恐怕要坍塌了，我背你走！”
他知道曹棺近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走动很是吃力，石来身躯虽是瘦弱，看起来没有长大的模样，还是蹲了下来。张辽感觉到溶洞摇摇晃晃，甚至脚底都有些震颤，心下虽骇，竟然还保持冷静道：“我来背三爷。”
他们向曹棺走了一步，没想到曹棺仍是未动，看着溶洞顶不停掉落的闪磷石，招手道：“单飞，你过来。”
嗯？
单飞本来想跟着卢洪跳进那棺材里，要不就从山道中冲出去，没想到曹棺竟如此镇定的模样，心中暗想——曹棺难道有更好脱困的方法？
如果能潇洒一点，倒不用野狗一样的惶惶。
单飞留意着头顶的石头，感觉爆炸声竟然没了，更是镇定，走过来道：“三爷，什么事？”借着点点闪磷石划过的光亮，他终于看清楚曹棺的一张脸，心中一颤。
他不是个容易受惊的人，就算见到干尸都没有什么害怕，可他没想到曹棺的一张脸竟然比干尸还要恐怖。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
白斑纵横，皮枯如同要裂开般惨不忍睹，双眸看起来虽还有神，但就如要从眼眶中爆出来一样！
单飞没有再仔细去看，他是不忍心让自己流露出同情的神色——对于某些人来说，同情可能是最好的疗伤，但对曹棺这种人来说，同情只会让曹棺感觉到悲哀。
“你跟我走。”曹棺轻声道。
单飞看了石来、张辽一眼，不等说什么，石来突然道：“三爷，让张将军走，我和你一起。”
曹棺看了石来一眼，摇头道：“你也走吧，和张辽一起离开。”
“三爷！”石来突然跪了下来，眼中不知为何竟然有了泪水，“求你让我和你一起走。”
嚓！
一铁矢击在石来身前半尺处，单飞、张辽都是骇了一跳，就见曹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枝破天矢。
“滚！”曹棺冷然道：“你不要让我再说一遍，不然……我杀了你！”
石来面对破天矢，却是动也不动，只是道：“三爷，你杀了我，我也不走！”
单飞、张辽很是诧异，不明白曹棺、石来究竟想着什么。
曹棺灰的发暗的手指按在破天矢上，半晌才道：“那你是让我死？”他手腕微动，竟然将破天矢转了过来。
石来立即跳起道：“好，三爷，我和张将军离开。”他拉了张辽一把，看了单飞一眼，眼中满是话语，但终于一句不说，拉着张辽跳入了石棺。
轰的声响。
溶洞又是一颤。
单飞搞不懂哪里来的这么多的沼气，暗想这里难道有很多火洞子？那挖出来真是一笔横财，可是眼下有钱也得有命花才是，见曹棺望着石来跳入棺椁不语，单飞不由道：“三爷，这里真的有点危险。”
每一次震动，他都感觉溶洞真的要塌下来，曹棺这般镇定，究竟是所为何来？
“你跟我来。”曹棺只是说了一句，转身在身后一抹，竟然有个洞口显现出来。
姜还是老的辣！
单飞心中暗赞，你们都在挤公交，原来曹棺还有专车离开。见曹棺走进洞口，单飞不敢怠慢，见洞中幽暗，早拿出曹棺给的夜明珠出来。
轰的声响。
单飞只感觉身形微晃，暗自骇异这爆炸一次比一次来的猛烈，只怕这个神奇的溶洞很快就会毁于一旦，跟着曹棺走了不多时，单飞突然停了下来。
曹棺似是感觉到单飞的异样，停步却不回头道：“怎么？”
“三爷，这是往下走啊。”单飞忍不住道，山腹曲折，没有指南针什么的，单飞到现在也有些辨不清方向。
可他还能知道高低。
曹棺一路前行，洞中坡度明显是向下，这里是山腹，溶洞要坍，整座山说不定都要矮了半截，逃亡肯定是逃到山外，往下走怎么逃得出去？
轰的又响。
单飞脚下一个踉跄，见曹棺不语，突然叫道：“不好。”他才要转身向后离去，就感觉空气中有一股热浪冲了过来，不由退后几步，倏然贴在石壁上听了片刻，等离开石壁时，单飞一张脸变的极为难看。
仍有轰隆声响，可明显轻了很多。
单飞没有高兴，反倒心下骇然——难道是来路坍塌堵了声响，他们的归路……
“不用想了。”曹棺淡淡道：“以这次炸裂的规模，那个溶洞肯定塌了。除非你真的是什么搬山力士，不然想从原路回去，那是绝无可能！”
“因此三爷还有别的路走？”单飞想到石来临别时的模样，开始只以为是因为石来搭不上末班车失望，这刻越想越诡异，一颗心忍不住大跳起来。
曹棺“嗯”了声，继续向前走去。
单飞精神一振，暗想曹棺不是喝白开水长大的，他这般做法，绝不会自陷死路，肯定另有深意。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突然一畅。单飞就感觉到了一间石室之中，拿夜明珠照了下，蓦地发现石壁周围竟然有不少彩色绘画，他来不及细看，先向前方看了看。
前方再无出路。
单飞心下一沉，见曹棺竟然坐了下来，单飞却没有坐下，缓缓的放下箱子，从其中取出了铁锤铜磬，将铜磬扣在左侧的石壁上。
“当当当”十数声响后，单飞连听了三面的石壁，脸色看起来比夜明珠还要蓝，拎着锤子走到曹棺的面前，单飞寒声道：“三爷，我感觉你可能有了些误会。”
“什么误会？”曹棺淡淡道。
“这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出路。”单飞一字字道。
“你说错了一点。”曹棺道。
单飞不怒反喜，立即道：“请三爷赐教。”方才他一颗心几乎沉到冰中，只因为敲壁听声中并没有发现任何通道。
这里是死路！
归程又断！
那他怎么能活着出去？
他十分希望曹棺能纠正他的错误，没想到曹棺的话一下子将他砸的万劫不复。
——这里不是恐怕没有出路，而是根本没有出路，这里是、死路！

第一百三十二章 连环画
夜明珠散发着幽蓝的光芒，照得单飞脸色铁青。他要不是有教养的成功人士，这刻早就拿着铁锤子向曹棺砸了过去。
可就算他有教养，心中还是忍不住问候曹棺家人百来遍。
你这是搞的什么事？
方才好好的逃生道路你不走，石来哭死哭活的要你带，你非要赶走人家，带我过来。老子自诩还挺聪明，感觉到跟着你这种人上人总会有点好处，哪想你给我往死路上带？
如今溶洞肯定塌了，老子不是穿山甲，一定回不去了，难道这就是我这个成功人士人生的终点？
我和你有什么仇什么怨？
单飞把这句话念了百来遍后，这才道：“三爷，我没得罪你吧？”
曹棺摇摇头，“你在许都得罪了好多人，不过没有得罪我。”
单飞感觉世事就是这么扯蛋，皱眉道：“那我觉得三爷似乎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曹棺沉默半晌，终于道：“我记得你当初要赎身，我说你帮我做件事，事成之后，你不但不再是曹家的下人，曹棺还算欠你一个情？只要你开口，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全力助你，绝不食言。”
单飞一怔，倒记得真有这事儿。
“事后你说过考虑几天，不过以你的这种性格，想不得罪人实在太难。”曹棺叹口气，“你看不惯的就要说，看不惯的甚至要管，你不知道这些事情是管不完的吗？”
“我感觉我必须纠正一点。”单飞坐在箱子上，可能觉得朝闻道、夕死可矣，虽然眼下要死了，但还是忍不住道。
“你说。”曹棺点点头。
“我不是看不惯，而是因为事情本来就有问题。”单飞认真道：“我做人的一个最重要的原则是——如果碰不到的话，我没有太多精神去管。但碰到问题后，我一定会想办法去改变、去解决。”自嘲的笑笑，单飞道：“这是我多年养成的一个——坏习惯。”
曹棺沉默许久，“这不是坏习惯，这很好。郭嘉说了，能为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孩童得罪世子的人，才是真正的勇气，他很欣赏你，他让我告诉你——他和你结交绝不是因为我曹棺，而是因为你自己！”
单飞心中蓦地一热，不由想起郭嘉望着他时温情的眼。郭嘉当然认识曹棺，而且和曹棺是朋友，他没想到郭嘉私下竟和曹棺议论过他。
“等你有权有势了，纠正这些问题反倒是你对天下应尽的心意。”曹棺喃喃道：“很多人不都是这样？年轻时意气风发，只认为自己有能力后就可管尽天下不平的事情，可年纪大了，有了权力、有了能力，早忘记年轻时的自己，不过又成为不平的根源。”
这个曹棺真的挺现代。
单飞感觉曹棺这方面的认知和丁夫人很像，丁夫人不也痛斥过老曹——你年轻时候希望铲除恶霸，如今呢……不是变的恶霸一样？
人生奇怪而又无奈的循环。
“你去管这些事情，我听说后……感觉你和我们年轻时很像。”曹棺回到原先的话题道：“我没有阻止你。”
“为什么？”单飞不由问道。
曹棺沉默许久才道：“我很希望你能完成我年轻时做不到的事情。”
单飞微怔，思考曹棺话中之意，听曹棺又道：“但你惹的麻烦渐渐变大，你终于还是找到了我，你不是说了，考虑好了，答应帮我？你屁股下的箱子，就是你的诺言。”
忍住向下望去的冲动，单飞这才发现如今的局面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谁让他自以为聪明的加入了这个国家机器的灰色系统。
“我想三爷误会了一点，我答应帮你，没答应我要去死。”单飞还是争辩了一句。
曹棺只是笑笑，“我让你帮我做一件事情，只说不违道义，没说过不会死。”顿了下，望着单飞有些发绿的脸，曹棺道：“你放心，只要你帮了我，我一定会回报你。”
他说的极为认真，单飞暗自揪心，忍不住道：“你要是死了呢？”
曹棺沉默了许久，“我死了也会帮你。”
单飞望着曹棺有些恐怖的面容，感觉浑身有分发冷，知道事到如今，就算把曹棺宰了也没用，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搞清楚要做什么事情，看看如何来逃生？
“三爷让我做什么？”单飞终道。
曹棺咧嘴笑笑，很有几分满意的样子，“我就知道你与众不同，我们没多少时间了。”顿了下，曹棺道：“溶洞坍塌，这里的空气维持不了多久，更何况，这里好像有地方不停的有可燃的地气冒出来，若是再炸，说不定不用等我们窒息，这里也会坍塌。”
单飞只感觉背心都是冷汗，他当然也早清楚这点。
“但我也还是有必要和你说些事情。”曹棺道。
“麻烦三爷快点。”
单飞不再耽搁，又拿起铁锤、铜磬对周围石壁敲敲打打，不时的认真倾听回声。
这是他逃生的方法。
附近若有机关暗道，回声就会不同，旁人当然很难听出，但他考古多年，对于这种回声定位的方法早就精的不能再精，不然当初怎么能听出荀奇兔子里的那点机关？
“卜邑为梁孝王求长生香的事情你当然知道，后来卜邑为自己和后人七代建七星坟的事情，你当然也清楚。”
曹棺并没有阻止单飞的敲敲打打，自顾自道：“我查到这些事后，一直在寻找其中的关联。在羊皮卷送来前，我其实已经找到了这个所在。”
你这个老狐狸！
单飞心中骂了句，踩到箱子上，垫起脚尖去听顶层的情况。
“可除了那口巨棺，很多尸骸外，我只找到了巨棺下有通往外界的道路，你们进来的入口，我当然也清楚。除此之外，我发现山腹里面其实有很多岔道，但没有旁的发现。”
单飞知道如果连曹棺都没有发现的话，那可能真的没有什么蹊跷，心中一沉，不为旁的，只因为顶层石壁传来的回声亦是表明，这是实心的顶盖。
“后来我终于发现了这里。”曹棺道：“你们进来前，我一直是在这里。”
“你在这里做什么？”单飞不死心的换个地方去听顶层，答案还是一样。
“我感觉你应该看看这里的画儿。”曹棺建议道。
你属开水壶的，屁股都熟了还有心情吹口哨。
这是什么时候，就算这画儿是吴道子画的，老子也没空欣赏。
虽然这般想，单飞终于还是停下了手上的事情，拿着夜明珠照了下四周的石壁，看了一圈道：“这些是在说个故事吗？”
自远古人类就用壁画记事、表达情感，其中题材当然和文章一样，有抒情的、有议论的、有幻想的，还有记事的。
单飞看了一圈就感觉壁画和卜千秋墓室中那种纯粹小资格调不同，这里是连环画。
“你觉得说了什么故事？”曹棺问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知道曹棺不是不说，而是就算知道，肯定也感觉理解的不对，这才找个外人要佐证下。
很快找到了连环画的源头，单飞道：“这里是一个人……然后……变成了两个、三个……”他一幅幅的数了过去，想当然道：“后来变成了十三个人，他们……应该快快乐乐的在一起了。”
自己都有些没有自信，单飞回头看了曹棺一眼，感觉他神色很是古怪。
咳嗽一声，单飞道：“不过我有几点拙见。”
“说。”曹棺声音中蓦地带了分热切。
“第一，这十三个人应该都很高大。”单飞皱眉指向一副壁画下角，“你看这里也画着人，可明显比这十三个人矮了很多。”
如果让单飞形容，那基本比大姚和小郭的双明落差还要多数倍。如果画上那些人不是小人国出来的，只能说明这十三人实在过于高大。
“你看的很仔细，第二呢？”曹棺点点头道。
“这些人穿的衣饰应该是光武年间的服饰。”单飞道。
曹棺这次只是“嗯”了声。
“第三……咦……”单飞目光一凝，突然发现石壁上方还有一幅画，拿着夜明珠站在箱子上望去，“这里还有个女人，好像是个仙女？”
他这么说，只因为壁画中将女人头顶画了个光环，这是图腾画中常见的手法。
仙人都有发光的特征。
他望着那仙女时，突然心中一动，从腰间取下那块六壬盘看了几眼，“这仙女穿的衣服好像和这六壬盘上的男人很像。”
见曹棺望过来，单飞将六壬盘递了过去，曹棺只是看了眼，并未接过，点点头道：“然后呢？”
你老小子肯定知道很多，为什么从不和我多说两句？
单飞心中不满，还是指着石壁道：“这十三个巨人……”他说到“巨人”两字时，感觉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时间找不到究竟，继续道：“这十三个巨人最后都拜在了那个仙女的脚下。”
总不是拜倒在女人石榴裙下了吧？
感觉这个故事简直有些幼稚狗血加八级，单飞暗想自己从来就不是说故事的人，倒也不太介意，只是脑海中忍不住想着其中的关系。
这是图腾崇拜画像？
曹棺让他看这些连环画肯定有他的用意。
但这和逃生有个屁关联？
单飞满脑袋想的只是怎么找到出路，感觉看这画儿简直是浪费时间，不想曹棺只是叹口气道：“我感觉你看反了。”
什么？
单飞差点倒立来看，突然明白曹棺的意思，不是连环画是反的，而是他看的顺序反了？脑海中陡然有如道雷电划过，感觉方才画像一幅幅划过，单飞终于望向那有十二巨人的画像，不知为何，突然竟想到了董卓和最近发生的一连串事情，许久才道：“你总不会想说……这十二巨人就是什么十二金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绝境有坑
《过秦论》有云——秦王销锋铸鐻，以为金人十二！
单飞提及十二金人时，脑海中立即闪现出这句话来。这句话如果按照作者贾谊的意思就是秦始皇为了加强统治，销毁天下民间的兵刃，铸造了十二个金人——巨大的金人。
《史记》中也说过——秦始皇二十六年，秦王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鐻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廷宫中。
不过按照其余史书资料记载，秦始皇收天下兵刃铸造铜人，并非完全是为了政治需要，而是有人真正的见过十二个这样高大的铜人。
有史记载——二十六年有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见于临洮，故销兵器，铸而象之。
单飞脑海闪过这段历史，倒是颇为熟悉，实则这亦是一个重大的考古课题——后人一直在研究，秦始皇铸造的十二个金人如此庞大，会去了哪里？或许根本没有这十二个铜人？
不过根据董卓传书所言，十二金人的后果是被董卓融掉，以铸小钱用来经贸方面。
十二金人和董卓有关！
单飞听卜涣提及董太师时，就知道这个董太师是董卓，见曹棺只是望着他不语，并没有回十二金人之说，单飞蓦地想到在溶洞中见到的那个巨大棺椁，失声道：“方才我们见的那棺椁如此巨大，不是藏着丰厚的墓葬，而是因为……那人骸骨就是如此巨大，才需要那么大的棺椁？”
曹棺点点头道：“你的确聪明。我们从那地下冒出时，见到棺中的骸骨，亦是难以置信。”
单飞只感觉所有线索纠结在一切，但一时间茫然无绪。
曹棺说他看反了、那正确顺序就是这十三个金人先见到仙女，然后变成十二、十一、最后变成一个？
如此一来，那是什么仙女？用魔女来形容更准确一些。
最后剩下的巨人葬在了这里，那其余的十二个巨人呢？又去了哪里？
他不对有如此巨人产生怀疑，实际上无论欧美还是中国，考古中都曾发现过极为高大的人类骸骨。
有科学家说这仅仅是巨人症罢了。
单飞对此素来存有保留态度，脑海中光亮一闪，单飞突然道：“不对，这里的巨人绝对不会是十二金人。”
曹棺目光一闪，“为什么？”
“他们穿的可是光武时期的服饰，而不是夷狄服或秦朝衣饰。”单飞分析道。
他对自己这个判断极为自信，可在幽幽的夜明珠照耀下，他好像看到曹棺反倒有分失望之意。
曹棺失望什么？
他说错了什么？
单飞不等再想，听曹棺道：“我必须要告诉你几件事。”顿了下，见单飞凝神倾听，曹棺道：“这里的巨人真的存在，这里的画像说的也是他们十三人的故事。”
“第二呢？”单飞对这点并无疑问。
“你到这里当然见到了很多骸骨？”
曹棺见单飞点头，缓缓道：“那些死去的人本是董卓的手下，十二金人本是董卓销毁，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小钱。”
“那是为了……”单飞立即道：“十二金人中藏的秘密？长生香之秘？”
“你终于说中了一样。”
曹棺叹口气道：“黄巾军中三香的传说，董卓没有道理不知道，以韩遂那种人物，都听过三香之秘，派阎行来找，董卓那般能力，没有道理不探寻三香之秘。”
长生有谁不想？
董卓当时位极人臣，挟天子以令天下，自感觉到了人生之顶，最终当然还是走帝王老路——追求长生！
单飞对这点并不怀疑，“他派人来寻香，但尽数死在这里……”他说到这里反倒有些奇怪，暗想董卓那批人能力绝对不差，尽数死在谷中，其中危险可想而知，为什么他们到了这里，除了人祸外，并没有碰到太大的意外？
曹棺接道：“董卓的人死在这里，他也被诸侯逼的退守长安。他死后，我却有了发现，而且是最为重要的一个发现。”
单飞竖起耳朵，就听曹棺道：“我挖到了卜邑的坟墓，而且从他墓中得到他记录的只言片语。”
“上面说什么？”单飞追问。
“那上面说……他就是到了这里，看到这些画像，虔诚许愿，这才为梁孝王求得三香！”
单飞一怔，终于明白曹棺为何一直呆在这里。
“三爷也一直在许愿？”
单飞丝毫不怀疑曹棺的虔诚，实际上，曹棺已经虔诚到近乎痴迷的地步，他也终于明白曹棺为何一定要带他来到这里。
溶洞已坍，就算以曹棺的能力，想要再到这里也是千难万难，许愿的机会不会再有，曹棺自己许愿肯定没有成功，带他到这里难道是让他来许愿？
单飞想到这里啼笑皆非，但再一想，无论如何也是笑不出来了，他眼下如果能够许愿，许愿的目的绝对不是三香，而是想办法怎么逃离这里。
曹棺疯了吗，如今就算得到三香能如何？还不是要困死在这里？
单飞心中困惑，曹棺喃喃道：“这是我们最后的一个机会，卜邑说了，许愿能够达成心愿，这说明我们一定有哪个地方做的还有问题。”
“你难道从来没想到卜邑会记个谎言？”单飞忍无可忍道。
曹棺抬头向他望来，“他为什么要在自己坟墓中留书记下这个谎言？”
单飞一滞。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错综复杂，但在曹棺的解释下，终于变成了清晰一线——卜邑曾到这有过十三巨人的天然溶洞中许愿得到了长生香，然后献给梁孝王。
黄巾军的张角、枭雄董卓、韩遂、曹棺都做不到的事情，卜邑偏偏能够做到。
问题的关键就是卜邑在这个地方许下了愿望！
“鬼丰最少有三香中的异形香。”曹棺喃喃道。
单飞心中微震，反问道：“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异形香？”
“我不知道。”曹棺摇摇头，嘴角露出分诡异的笑，“但我知道羊皮卷肯定是他送来的。”
单飞对这个答案并不吃惊，实际上，他早就怀疑这点，“他把羊皮卷送来，就是因为他也尝了异形香的甜头，却找不到三香中其余两香，然后借三爷的力量来找？”顿了下，见曹棺无动于衷的样子，单飞道：“三爷就和卢洪大人等在这里杀他，顺便寻找三香？”
“鬼丰没有来。”曹棺摇摇头道。
“那戴斗笠的是谁？”单飞反问道。
他亦知道那人不是鬼丰，鬼丰那柄剑实在让人印象深刻，可戴斗笠那人用的却是枪，和鬼丰的剑一样让人印象深刻的一杆枪。
逝水之枪！
“你会再见他的。”曹棺淡淡道：“只要你帮我找到三香后。”
“我觉得你真的疯了！”单飞身躯又晃了下，骇然感觉那爆炸竟然近了一些，再没什么客气道：“你费尽心思虔诚许愿都做不到的事情，凭什么我能做到？”
曹棺望着单飞，无视震动的到来，凝声道：“马先生说你可以做到。”
我擦！
马未来是神经病，你曹棺是个精神病。
单飞只感觉震动迫近，脸色终于有分苍白，突然将铜磬扣在了地上，用铁锤敲了下，侧耳倾听。
他不信神话，但他知道一点——如果许愿真的能实现的话，愿望肯定能被人听到，无关神鬼，只在……
贴地听了许久，单飞又敲了一下，神色有分凛然。
“你早该听地下了，是不是？”曹棺嘴角带分淡淡的笑，“你盗墓的本事绝对不比我差，天地六方，你没道理只听五方，而忽略地下。”
单飞霍然起身，盯着曹棺道：“你早就探过这里？”
曹棺来这里当然不仅仅要许愿，如果那样，曹棺就不是曹棺。
见曹棺只是点点头，单飞凝声道：“如果你没有疯，探明这里的情况后，就应该知道，地下三丈内，都是岩石层。”
曹棺并不意外，反问道：“三丈外呢？”
单飞沉默良久才道：“似乎是空的。”他听出那里的声音很是空洞，脑海中早有个想法，山腹是溶洞，这溶洞的下面，难道还是个溶洞？不过他转瞬怒道：“可你这个疯子，你如果真想去地下看个究竟，就应该让你的摸金校尉来挖，而不是在这里等。三丈岩石层，我们两个人，死都挖不开了！”
曹棺摇摇头道：“我不敢这么做。”
你死都敢，有什么不敢这么做？
单飞不解，就听曹棺叹气道：“我实在怕鬼丰如鬼一样的出现，夺走我最后的希望。”见到单飞错愕的神色，曹棺微笑道：“可他现在无论如何都是跟不来了，是不是？”
只感觉后背都是凉意，单飞不知道眼前这个曹棺是真聪明还是真的疯了。
“但是……我们……”
“你知道会有方法的，对不对？”曹棺淡然道。
单飞望着那双有如泛着鬼火的眼睛，许久才道：“我知道，可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用。”
曹棺笑笑，“那爆炸声是来源于地气，时而震动，最近愈发的激烈。我总感觉这个山腹存在不了多久了。如果这里三丈外是空洞的话，震动一来，肯定会错动最薄弱的地层。”
这本是地震学中剪切理论，地震时最危险的不是晃动，而是剪切！
曹棺当然没有学过这些原理，但运用起来比谁都要精。
“我们可以慢慢挖。”曹棺说要挖，双足动也未动，可身躯已在晃动，还能说上一句，“也可以等。”
单飞亦是站立不稳，一把抓住了箱子。
轰轰隆隆。
震动愈发的剧烈，陡然间，单飞身躯飞出，差点撞在石壁之上，曹棺亦是靠近了石壁。
“咔嚓”声响。
他们脚下本来坚固的岩壁蓦地裂出来一条幽暗不见底的宽缝，有冷风袭来。
单飞心中骇异，不为自然界的鬼斧神工，只为曹棺近乎疯狂的表情！

第一百三十四章 奇景
山腹震动更加剧烈，单飞看着脚下的裂缝越来越大，如同地狱裂开个口子，好像下面不知有多少恶鬼哀号般等待他们入内，背心不由冒汗。
突见曹棺上前一步，单飞骇然一把抓住他，喝道：“你做什么？”
摇摇晃晃中，曹棺似奇怪的看了单飞一眼，“当然下去，你还有别的选择？”
你是个疯子！
这下面是空的，谁知道底在哪里！你这么下去不是在找死？
可见石室亦是摇晃起来，单飞不知道这里什么时候会塌，亦知道没什么回头路，喝道：“你等等。”
他直接将手中的铁锤扔了下去，然后心中数着数字，直到数到十的时候，才听到底下“通”的一声。
竟是水声！
单飞额头冒汗，他有过蹦极的体验，亦曾尝试过高空跳伞，知道从高空坠落下来十秒左右的高度，凛然道：“下面是有水，可是若水不深的话……”
这样跳下去和去死没什么区别？
就算水深足够承载，但那一刻的冲击力……
他不等再说下去，就见曹棺笑笑，突然挣开他的手掌，倏然就跳了下去。
单飞一惊。
他当然没少历险，考古多年，他虽不能说像演义中说诸葛亮那样——平生谨慎，不曾弄险，但做这种事情前，总要盘算一番。
曹棺能活到今日，靠的绝对是头脑，而不是冲动，可他今日怎么这般模样？
单飞没有抓住曹棺，来不及呼叫，立即侧耳倾听，片刻后听到底下“通”的一声响后，又过了片刻，单飞叫道：“曹棺，曹三爷？曹棺，你还活着吗？”
不闻回声。
单飞只顾着前倾听曹棺落水后的动静，没想到洞中陡然剧烈震动下。
哎呦，我去！
单飞脚下一滑，早跌到裂缝中，慌忙伸手抓住，可箱子已落了下去，又是“通”的一声，单飞抓在缝隙处，想要翻身上来，可见石壁摇摆，低头向下望了眼，一咬牙，竟然松开了双手。
身躯急剧的坠落，有如高空跳伞却没张开伞那一刻的刺激，单飞只感觉血液那一刻有如被抽空般，但还能保持冷静，眯缝起眼睛，感觉到下方漆黑一片，等数到六个数的时候，他长吸了一口气闭住。
水面似乎不见曹棺的身影，单飞还是习惯性空中展身，向旁落去。
千万不要砸在曹棺的身上，不然两人都没好！
通！
水花四溅，单飞只感觉到全身巨震，不由自主的一路下沉。
他落的地方像个深潭，水温竟然不低，人在水中，有如泡温泉仿佛。
不过单飞此刻早没有泡温泉的雅兴，一等下沉之势缓了，见眼前竟然一亮，原来是他带着的那颗夜明珠也沉了下来，单飞一把抓住，早就手足并用的冲上水面，这才一口气喷了出来。
四下望去，竟然不见曹棺踪影，单飞举起夜明珠照了过去，只感觉不远处似有个高地，如同潭中孤岛，单飞立即游过去叫道：“三爷？”
水潭并不算大，前方亦不过是潭边突兀而出的一块岩石，单飞把着岩石，不见曹棺的踪影，心中骇异，又叫了两声，突然向水下再次潜去。
他方才落水时若非早有准备，说不定半空就晕过去，人本来就有遇到危险后昏迷的本能，只为避免更大的痛苦。曹棺身体不行，这么高跳下来，难道是晕在水中？他虽对曹棺疯狂的举动很不满，但总不能眼睁睁看他死在水中。
四周黑暗，潭水中自然也是不亮，单飞举着夜明珠微眯双眼向水下潜去，不多时，一张狰狞如要裂开的脸庞霍然出现他眼前！
※※※
单飞要不是早有心理准备，那一刻说不定就吓晕了过去。
那正是曹棺的一张脸。
有如水鬼一样！
单飞将夜明珠掖好，抓住曹棺的领子，奋力向岩石旁划去，好一番折腾后，他才将曹棺托在岩石上，倒控向水面方便曹棺吐水，这才翻身上了岩石。
要不是最近体力一日好似一日，单飞这番折腾后，只怕他自己都要死在水中，只感觉一股凉意从体前而下，腰上反转。单飞长吸几口气，精神稍振，立即采用溺水急救的方法帮曹棺吐水。
不多时，曹棺突然剧烈的咳嗽数声。
单飞松了口气，依靠在石壁之旁，这才感觉到有分疲惫。
“我明白了。”曹棺睁开眼睛见到单飞和周围的环境后，竟没有丝毫的惊惧和不安。
单飞一怔，反倒有些糊涂，暗想你这么折腾，老子还肯救你，说明老子就是有教养，可你究竟明白了什么？
是明白——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只怕猪一样的队友？
老子下次再和你一块做事，老子就不姓单！
恩，老子本来就不姓单……
许久的功夫，曹棺又道：“方才我在水中，听到你在喊我，很是清楚。”
“然后呢？”单飞打量着四周，琢磨这个疯子下一步要做什么？
四周黑暗，只有夜明珠发着幽暗的光芒。
“声音是从高空传来，你那时候应该在石室。”
曹棺喃喃道：“这说明石室中说话，这里会听得到！”
单飞皱了下眉头，曹棺说的没错，有时候或人工、或天然的原因，都会让某些声音聚拢起来，石室中就算和这里隔着不薄的岩石层，但岩石若是有传音的性质，那这里当然可能听见。
单飞没问下去，他明白曹棺要说什么的。
“卜邑说他在石室虔诚许愿，然后实现了愿望。如果这里有人的话，听到卜邑许愿，说不定会帮他实现愿望？”曹棺声音虽然虚弱，但很有些振奋的模样。
单飞见曹棺的样子，虽不想泼冷水，还是忍不住道：“因此这里的人给了卜邑长生香？”
这里的人是神仙？他们的长生香又是哪里来的？
“除此之外，你还有别的解释？”曹棺反问道。
单飞摇摇头，转瞬又道：“但你许愿为什么不行？是你不如卜邑，还是这里的人死绝了？”
他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曹棺一张脸不知为何，突然变的十分可怕，霍然坐起揪住单飞的衣襟喝道：“你说什么？”
单飞骇了一跳，就见曹棺一张脸扭曲的简直可说可怖，可一双眼珠子里面的神色……却有分悲哀之意。
曹棺为什么悲哀？
找不到长生香的缘故？
放松了呼吸，单飞终于道：“我只是猜测而已，三爷何必激动？”
曹棺凝望单飞许久，终于缓缓的松开如僵尸般的那双手，挣扎站起道：“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去找找。”
他才一起身，脚步一个踉跄，竟然又倒了下来。
要不是单飞手快，曹棺说不定早跌进潭中，见曹棺双眸微闭，呼吸有分微弱，单飞皱了下眉头，知道这个曹棺如今很是虚弱，只怕再这么折腾下去，随时都会毙命。
这就是曹棺寻找长生香的缘故？
单飞暗自叹气。
他对长生香虽有好奇，但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渴望，可曹棺若找不到长生香……
将曹棺又靠在岩石上，单飞知道这时候只能让他休息一会儿，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不知过了许久的时光。
单飞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却看到不远处有点光亮闪动。心中先惊后喜转瞬失望，因为单飞发现那点光亮是拿在曹棺的手上。
曹棺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他怀中的夜明珠，正照着石壁看着，单飞起身走过去道：“怎么了？”
“这是人开出来的道路。”曹棺道。
单飞举目望过去，见到潭边石壁旁果然有条仅供一人行走的道路，道路有斧斫锥凿的痕迹，这种痕迹，除了人之外，再没有别的生物可以做到。
精神振作，单飞却奇怪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住。如果不是上面岩石层被震裂，他们也下不来，这样的话，这里的人怎么来到这里，而且居住下来？
曹棺举着夜明珠上了石道，贴着石壁前行，单飞见状，立即跟了过去。曹棺脚步虽不快，但走起来就没停顿，等到石道的尽头，前方道路开始平坦起来，曹棺越走越快。
单飞心下诧异，搞不懂曹棺为何这般的胆量，难道从不怕这里有什么危险？
再行了盏茶的功夫，前方居然有光亮传来。
单飞一怔。
当初在山腹中亮光是因为山壁中蕴含闪磷石的缘故，可这里又在山腹之下形成的空洞，为什么会有光亮？
曹棺却是脚步不停，很快的转过前方的石壁，蓦地止步。
单飞亦是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情形，眼中有分惊叹之意。
前方水流淙淙下，竟然有片矮林，簇拥着正中的一棵大树，那棵大树简直不像是大树，而像是通天巨木，一直向上方延展过去，仿佛没有尽头的模样。
大树如此粗壮高大，只怕能有千年的树龄。
他能看到大树，不是因为大树粗壮，而是因为大树在发着亮光。
那竟是一棵会发光的树！
树干粗壮，枝条却闪烁着点点的绿光，一直蔓延上去，照亮了周围的暗色，一点一点的如同梦幻中一样。
单飞心中赞叹，暗想自然界真的是无奇不有时，突然见到曹棺向那棵大树行去，竟难掩激动之意。
心中一动，单飞立即跟着曹棺走过去，就见曹棺已然趟过溪水，摸着那粗壮的树干，嘴唇喏喏……
这大树虽然神奇，可是曹棺见多识广，也不用这么激动，他这般模样，难道这棵树和长生香有关？
单飞才想到这里，突然感觉有几滴液体滴在身上，伸手一摸，单飞脸上倏然变色。
那液体竟是几滴鲜血！

第一百三十五章 诗言
单飞霍然抬头上望。
这里怎么会有鲜血？
树散绿光，暗色中颇为灿烂，但正因如此，他一时间看不到树上的情况。
“三爷……”单飞一拉曹棺，准备让他离开这里，蓦地脸色又变，有血水竟从曹棺灰色的手掌上一滴滴的流淌下来。
单飞退后一步，一只手立即摸在破天矢上，就见曹棺缓缓转过头来，那如爆裂般的一张脸上带分无言的悲哀。
“不是我的血。”
“那是谁的？”单飞听曹棺语气冷静，一时间惊疑不定。
“是血树上的血。”曹棺终道。
血树？
单飞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放松了下来，暗道自己实在太过紧张。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蓦地想起有的植物不但会发光，还会流血。
植物会流血听起来很奇怪，但在中原南方就有种鸡血藤，切开后会有红棕色的汁液流出，慢慢就会变成鲜红的鸡血色，也门也有一种龙血树，能分泌出血一样的树脂。
曹棺说的好像诡异，但单飞一听“血树”两字，反倒舒了口气。
原来这树不但会发光，还会流血。
曹棺还在摸着那树干，任凭血水从他手上流淌而下，喃喃道：“是这里了，是这里。”
这里就是长生香所在之地？
单飞才要发问，陡然间心中一凛，将沾了血树汁液的手掌凑到鼻子前闻了下，突然道：“三爷，血树的汁液也是有血腥味的吗？”
不对！
植物的汁液怎么会有和人体血液一样的腥气？
曹棺闻言一怔，蓦地抬头向上望过去。
单飞突然扑过来将他拉开两步。
有道黑影从上方落了下来，重重的砸在曹棺方才站的地上，有鲜血流淌！
那是个死人！
单飞下意识的退后一步，曹棺反倒上前一步。单飞心中诧异，暗想这个曹棺实在与众不同，遇到这种情况就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胆量。
可这里怎么会有个死人落下来，而且还很新鲜——能流血的人当然不会死了太久。
单飞心中骇异，见曹棺上前望着地上的那个死人，神色木然，缓缓又抬头向上望去。点点的绿光，虽然如同长到天上一样，却照不到更远的情况。
曹棺不动，单飞终于上前一步，轻轻用脚尖翻了那死人一下。
死人翻转过来，露出鲜血淋漓的一张脸，单飞望见，失声道：“怎么……是卜涣？”
单飞没办法不吃惊。
他当然认识卜涣，此人带着阎行一帮人来到这里，却中了曹棺、卢洪设下的圈套，阎行只活了一个手下、孙轻的手下却死的干干净净。
溶洞要塌，除了曹棺这个疯子想趁机利用天地的力量开启地下的岩层、同时不让鬼丰有机会跟踪，卢洪都是立即离去，阎行逃命要紧，自然顾不得卜涣。
那卜涣怎么会到了这里？
单飞抬头向上望去，暗想难道经过爆炸震动后，地层不止破了一个窟窿？卜涣不小心掉进裂缝这才跌落下来，只是他一直卡在这能发光的树上，这时才落了下来？
他想到这里，心中微动，伸手去试下卜涣的鼻息，微扬了下眉头。卜涣没死，还有微弱的鼻息，上面极高，这人落下来能不被摔死，显然得益树枝的阻拦。
“走吧。”曹棺道。
“去哪里？”单飞反问道。
曹棺看着单飞半晌，“你跟着我就好，他不行了。”
“可他还没死！”单飞沉声道，他若是没有看到卜涣，自然管不了太多，可这时卜涣就在他脚下，任凭这人死去的事情，他很难做得出来。
“那你要怎么办？”曹棺冷然道。
单飞不再理会曹棺，见卜涣额头还在冒血，伸手从衣襟撕下块麻布，缠在他的额头上帮他简单的止了血。
曹棺神色漠然，终究还是没有强迫单飞离去。
单飞缠好卜涣额头的伤口，可见他嘴角亦有鲜血流淌，暗想从如此高空落下来，就算有树缓冲，但五脏六腑还是难免损伤，曹棺说卜涣不行了，倒也绝不是虚言。
对于人的生死，曹棺比他看的要透彻许多。
感觉自己再做不了什么，单飞缓缓站了起来，曹棺见状向前行去，单飞才待举步，突然感觉衣袖被人拉住。
低头下去，就见卜涣虚弱的拉着他的衣袖，嘴唇喏喏。
单飞只以为他是害怕，低声道：“我一会儿回来看你。”他心中有分无奈，知道自己虽会点常用的救治方法，但对这种内伤，他却是无法可施。
他再回来时，卜涣能不能活着都是两说，但他不这么说，又能说些什么？
“谢谢你。”卜涣低声道。
单飞一怔，没想到竟没从卜涣眼中看到任何害怕之意，见卜涣嘴唇动动，喃喃道：“你记住——见水跟走，遇山而回，寻花则拜，可保平安。”
他只说了这十六个字，轻轻松开单飞的衣袖，缓缓闭上了眼眸。
单飞不解卜涣的意思，可感觉他像是好意，见曹棺再次举步，单飞跟了过去，低声道：“三爷，你……没感觉卜涣好像也对这里知道些什么？”
卜涣毕竟是卜氏后人，他父亲卜歆既然能知道这里，说不定是从先祖卜邑那儿知道些消息。
单飞说这些本想看看曹棺有什么方法来救卜涣，但说完后反倒怔了下，他用了个“也”字。
他潜意识中，早认定曹棺肯定对这里知道的更多！
曹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不知为何，带分少有的冷漠，并没理会单飞，举步再向前走去。
血树极高，照周围安静幽亮。
曹棺果然如单飞所料，虽然身子虚弱，但脚步越来越快。
单飞暗自诧异，心道这里绝不会是什么墓葬，更像是个天坑——天坑本是地下比喀斯特更加奇特的一种生态环境。
这种生态环境自成生物链，其中的变化，就算当代人都很少搞的明白。
曹棺一路竟然不停，渐渐离开血树照耀范围，前方慢慢黝黑起来，单飞望见前方暗中的轮廓，突然上前几步，一把拉住了曹棺。
“三爷，前面好像是座小山。”
见水跟走，遇山而回，寻花则拜，可保平安！
单飞一直琢磨卜涣说的十六个字，见到前方依稀是个小山的轮廓，虽然不高，但绝对不敢大意。
遇山而回是不是说山上会有危险？
曹棺眼中不知为何，突然有了分奇异的光芒，喃喃道：“是的，是座小山，没错的，这里就应该有座小山，有座小山……”
他不知念了多少遍，突然放声狂笑起来，“我找到了，就是这里！”
这里就是长生香所在之地？
曹棺显然早有预期，才会如此反应！
单飞虽对长生香很有兴趣，但从未想过能看到，更未想过占有，但见曹棺竟然有了分疯狂之意，不由暗自戒备。
可他不等再说什么，突然心中一寒，不为曹棺的疯狂，而是为前方小山中好像传来一些古怪的声响。
那声响就像什么动物在咀嚼东西一样。
可如果仅仅是这样，单飞还不会心寒，他心寒更是因为，那像是成百上千的动物在咀嚼东西一样！
究竟是什么声音？
单飞心中发毛，忍不住凝神向前看去，背心突然全是冷汗。
暗色中，前方地下尺许，突然现出成百上千只绿色的光芒。
下一刻的功夫，那绿色光芒就近了许多。
单飞只感觉周身发冷，见曹棺还在狂笑，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喝道：“走！”他根本来不及解释什么，更没空去解释。
他虽未看清那些光芒背后是什么，但早已经猜到——那是老鼠、成百上千的老鼠、如同狸猫一样大的老鼠！
当初在入谷时，他就见过几只，可没想到这里会有这多变异老鼠出现！
他抓住曹棺的手臂，几乎是拖着曹棺前行，才跑了几步，回头望过去，就见铺地般绿色光芒又近了许多。
见曹棺脚步踉跄，单飞额头冒汗，猛然一把揪起曹棺负在背上，脚下如装了弹簧般前冲。
绿芒更近。
老鼠奔跑声音虽是轻，但上千的老鼠同时追来，那声音简直不是一般的骇人。
单飞不知奔了多久，突然闻前方有水声传来，不远处竟有溪水流淌。单飞精神一振，记起卜涣曾经说过的话语，立即沿着那溪水而奔。
那些老鼠只是穷追不舍，益发的近了很多。
单飞暗自叫苦，心道这么跑下去，老子能跑多久？突然听背上的曹棺道：“去前面的桃花林！”
什么桃花林？
单飞一怔，抬头望过去，脚步差点缓下来，前方竟又有一棵血树，照暗色微亮，血树比起方才见到的那棵无疑矮了很多，但那血树周围竟然好像有桃树围绕。
有桃花盛开！
他是奔近时才看清那是桃花树，不清楚曹棺怎么知道，暗想奔进林中，到树上躲避也是个好的主意。
一念及此，他几个纵身就到了林中，回头望去，倏然一怔。
绿芒竟停！
那成千老鼠追到林旁，居然没再追过来，反倒向后退去，再过片刻，竟然尽数不见！
单飞心中错愕，从未想到过这里的老鼠竟然很是畏惧桃花林的样子，才放下曹棺，就见曹棺快步向前走去，一直到了血树之下，然后……就定定的立在那里。
血树之旁，竟然堆个土堆。
这里竟然有座坟？
单飞不解曹棺的用意，上前几步，看到土堆前面地下竟写着亮晶晶几行字，借血树之光望过去，字迹清晰显现，单飞心中狂颤。
那里前两行写的是——云在水中水行船，花在心中心在岸，纵明千古兴衰事，难忘桃花三月天。
这四句话不文不白，听起来浅显，但细思之下却是颇有含义，可让单飞心颤的并非这四句话，而是这首诗后面写的一行让他惊心动魄的小字——曹棺，你会找到我的，是不是？
这里怎么会有曹棺之名？
单飞心中骇异，霍然向曹棺望去，就见他立在血树旁，只是呆呆的望着那几行字，任凭血树上一滴滴如血的汁液落在身上、脸上……
血红的汁液顺着眼角合和泪水流淌下来。
许久的功夫，曹棺身躯晃了晃，无力的跪了下来，梦呓般的说了两个字——诗言。

第一百三十六章 桃花人面
血树流彩，有桃花盛开，花瓣静悄悄的飘落，随着曹棺红色的泪水无声无息的流淌在地上。
不惊起半点尘埃。
单飞本来对曹棺有千般不满，暗想我拼死拼活的帮你，可你什么都藏着掖着，这地方你肯定熟悉，但为何什么都不对我说？你究竟是不是想和我合作？
一路急奔，惊心动魄。
他气息未平，可见到一向冷漠的曹棺竟跪在那坟前的几行字前，心中突然有些发酸，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立在那里。
他不想再追问什么，甚至连身处绝境都没有去想，只是静静的看着林中桃花盛开。
许久的功夫，他才听曹棺道：“她叫诗言。”
谁叫诗言？
单飞一怔，扭过头看向曹棺，见他只是跪在地上，垂头看着地上那亮晶晶的几行字，又过了许久，才听曹棺道：“我见到马先生后，学会掘墓之法，很快的意气风发，通过仗义疏财，倒结识了不少朋友。”
单飞回头看了眼，见没有巨鼠的威胁，只是“嗯”了声，示意自己在听。
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根本不用再说什么。
曹棺不说的话，他撬不出来，曹棺要说的话，他不想阻拦。
“夏侯渊入狱后，我听到此事，立即带结交的好手去围攻牢狱，不但救他出来，还杀死了顾霸，就是在那桃花开满的三月，我认识了诗言。”曹棺喃喃道。
单飞望向“难忘桃花三月天”几字时，心中一颤。
墓中的难道就是诗言？
诗言难忘桃花三月天，曹棺呢，当然亦没忘。
可曹棺不是来寻长生香吗？
“桃花中的诗言，看起来如桃花一样的明艳。”曹棺跪在地上，缓缓抬头看着头顶的桃花，有如看着花瓣中的诗言，“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她……只是那么一笑，走过来对我道——我叫诗言，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有些缘分是不是三生注定，但我知道我这一生，除了诗言外，再不会爱上别人。”
单飞见曹棺的眼泪一滴滴的流淌而下，想要安慰，却不知从何说起。
“那之后，就是我一生最快乐的日子。”
曹棺看着满树的桃花，思绪似回到了当年，“司空招募了兵马，我聚集了一帮血性的汉子助他，不停的挖着地下的财宝，扩充着司空的力量。司空势力渐大，我权利亦大，可我发现诗言好像越来越沉默。”
“为什么？”单飞低低问了一句。
“我不知道，我问她为什么不高兴，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可有我曹棺在，谁会欺负她？”曹棺涩然道：“她只说……好久没有和我去泛舟了。”
单飞目光一凝，落在“云在水中水行船，花在心中心在岸”一行字上。
“我初见她那几天，就曾泛舟桃花岸旁。”
曹棺只是呆呆的看着地上那亮晶晶的几行字，喃喃道：“我就笑她……我真的很忙，怎么还会像当初那么天真。她看了我很久，却没有说话。”
天真有什么不好？
或许这才是诗言想说的话？
曹棺心中一痛，继续道：“她后来说——她以前住在一个地方，没有白昼，甚至没有夜……”
单飞心中微颤，不知为何，突然想起曹棺住的阁楼，那里不是和诗言说的地方仿佛？
“可那里有会发光、会流血的树，还有很多桃花，有很大的老鼠，但她不怕，她说只要在桃花林中，老鼠就不会过来骚扰她，她只想和我一起去那里去住。”
单飞望着盛开的桃花林，终于明白曹棺为何在老鼠追来的时候，让他来到这里。
他不明白的还有很多很多，可他不忍再问——只因为曹棺裂开的一张脸上，每条纹路都写满了悲哀。
曹棺看也不看单飞一眼，自顾自的说下去，仿佛多年的沉默，要在这一日倾吐。
“我当然笑她，笑她太过天真。曹氏的曹棺或许不是锋头最健的一人，但曹氏若没有曹棺，永远不会到得了今日的地步。既然如此，曹棺肯定会功成名就，日后必定有广厦千间，我会让诗言住在最华美的宅院，又如何会去住那种暗无天日的地方？”
单飞沉默无言。
曹棺却仍旧笑着说，笑到眼中泪水涌现，“她仍旧看着我，许久才道——那些或许很好很好，但是我……她没有再说下去。”
但是我不喜欢。
那肯定是诗言未说完的话。
曹棺只感觉心口针刺般的痛，他住在暗无天日的阁楼中许多年，对曾经的漫不经心的话语想过千遍万遍后才知道——诗言不是说的少，而是他实在听的少。
男人不懂女人，只是因为从来看的多，听的少，思考的更少。
他只以为他是世上最幸福的男人，有功名，有诗言。可他从未想到过——诗言是否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
诗言什么都没有，只有他曹棺，可曹棺好像也不再是曹棺。
逝水流年中，曹棺早就悄然改变。
诗言不想改变什么，但又多么希望他做些改变？
诗言曾经说过——曹棺，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能不能……
他曹棺只是道——傻孩子，打仗怎么会不死人？
诗言曾经说过——曹棺，你好像变了很多，我……
他曹棺只是道——我当然会变，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曹棺有一日会让诗言看看，诗言没选错曹棺。
意气风发的曹棺。
益发沉默的诗言。
目光落在亮晶晶的那几行字上，曹棺紧紧按着心口，感觉那里疼的好像要裂开一样，他终于懂得了诗言，更懂得诗言写下这几行字的用意。
诗言从未忘记和他初见的那一天。
或许诗言那一天就曾想到和他前往她心中的彼岸。
可那不是他的彼岸。
他鼓足了帆，用力的划船，却早迷失在繁沓的红尘世间。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的终点。
可他在诗言不见后才从痴迷中清醒过来，那绝不是他的终点，但他已经找不到诗言。
诗言曾经说过——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忘记我？
他曹棺只是道——怎么会，曹棺一辈子不会忘记诗言！
诗言开心的笑，笑容中却有分花开般的清幽，可他从未看到，他想的只是，曹棺会和诗言天长地久，诗言永远都属于曹棺。
诗言曾经说过——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不来找我？
他曹棺只是道——怎么会，曹棺肯定会来找诗言。
诗言浅浅的笑，笑容中却有分花落般的忧愁。可他从未留意，他想的只是，曹棺有钱有权，定能保护住诗言，诗言怎么会不见？
诗言曾经说过——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找不到我？
他曹棺只是道——怎么会，这世上不会有曹棺找不到的东西，更何况是曹棺最爱的诗言？
诗言没有再笑，眼中似乎有种薄雾般的泪流。可他从未留意，他回忆起蓦地才发现，那时曹棺很少再去看诗言的眼，曹棺甚至忘记去看那如桃花明媚的一张脸，不是三月，而像是四月的模样，没有盛开的明媚，只有花落的黯淡。
——曹棺，我走了，你听过三香吗？我和三香有关。
那是诗言离开前留给他最后的一句话，他本来沉迷在红尘间，但在看到诗言留下的那句话后，就感觉被千斤巨锤砸在了头顶。
眩晕，黑暗，痛苦不堪却无力抗拒。
诗言真的不见了？
诗言为什么要离开？
他之后的许多年，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发疯般的开始寻找三香，冲进梁孝王陵墓发现梁孝王和王后不见后，许久无言。
“你听，是诗言在叫我。”曹棺突然道。
暗境幽幽，幽静的心跳声都能听得到，单飞脸色微变，他什么都没听见！
——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忘记我？
曹棺泪流满面，看着天上的血树繁华，桃花朵朵，有如诗言明艳的笑脸，嗄声道：“诗言，曹棺没有忘记诗言，求求你，不要忘记我，不要忘记曹棺！”
——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不来找我？
有血树明暗，曹棺泪水合着血水，望着桃花中嫣然浅笑却带分忧愁的诗言，哀求道：“诗言，曹棺来找你了，求求你，不要再躲起来好不好？”
地狱之门裂开的那一刻，他曹棺就听到了诗言的呼唤。
一定是这里了！
他跳了下来，想都没有再想。
这是诗言说的地方，是他一直苦苦寻觅的地方，诗言一定会在这里等他，有血树、有桃花、有巨鼠，有诗言曾经说的一切一切，但唯独没有诗言。
——曹棺，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找不到我？
曹棺垂头望着地上亮晶晶几行字，仿佛望着诗言有如雾流的泪眼。
云在水中水行船，花在心中心在岸。
纵明千古兴衰事，难忘桃花三月天。
——曹棺，你会找到我的，是不是？
泪水悲伤如雨，曹棺手指尖轻轻触摸那满是血泪的话语，不知何时早就心碎片片。
——诗言，我错了，我错了！我真的蠢，我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聪明……
任凭泪水倾泄而下，曹棺跪在地上，嘶声叫道：“诗言，曹棺没有忘记你，诗言，曹棺来找你了，可是曹棺蠢到根本不知道你的爱，蠢到从来都对你的心意视而不见，蠢到这些年来才找到这里，曹棺从未求过诗言什么，但今日只求诗言告诉曹棺——曹棺该如何再找得到诗言？”
泪水滂沱，滴落在晶亮的字上，一闪一闪的泛着三月雨后桃花般的光泽……
明媚、清幽，纵有着吐芳盛开时的傲然，却也有着无人陪伴的孤单。

第一百三十七章 香现
暗境中血树闪亮，寂静一片，唯余曹棺有些疯狂的嘶吼之声。
桃花盛开，封土无言。
有点点花瓣如同当年的誓言，也如诗言，空中飞舞而下，等曹棺伸手去抓时，花瓣旋到旁处，曹棺早就泣不能言。
许久的功夫，曹棺终于停止了嘶喊，就那么孤零零的跪在那里，望着不远处的土堆，低声道：“诗言不在了。”
单飞始终没有再说什么。
他听到个不完整的故事，但见到了完整的曹棺，见其这般说，终于接道：“是的，她不在了。”
“她或许是走了。”曹棺又道，充血的双眸只是望着那个坟堆。
他纵是天下无双的摸金妙手，可对眼前这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坟堆，却不敢伸手去挖。
不挖开，还有分希望。
挖开后，只怕遇到更深的绝望。
单飞亦是看着坟堆，许久才道：“是的，她或许是走了。”
“那么……诗言，她还活着？”曹棺声音有分激动道。
单飞默然半晌，终于道：“可能还活着。”他从不是残忍到打破别人最后一点希望的人，可没想到这句话竟让曹棺霍然站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喝道：“你撒谎！”
曹棺双眸满是愤怒道：“诗言若是活着，她就一定会在这里等我，她若在这里等我，就绝不会听到我到来后，不出来见我。你我都知道……这坟里一定就是诗言，她到死都在等我，到死都没有等到我，到死还念着我有没有忘记她，到死还念着我！”
双眸如火，却有眼泪一滴滴的顺着悲伤的脸流下，曹棺嗄声道：“单飞，你早知道这点，可你为什么还要骗我？”
单飞看着那张满是哀伤的脸，半晌才道：“如果我说错了，那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
曹棺一怔。
许久的功夫，曹棺缓缓松开了双手，一步步的退后，一直退到血树前，茫然四望良久，突然道：“走吧。”
单飞微愕，不解道：“去哪里？”
“这附近一定会有个瀑布。”曹棺自语道。
单飞心中错愕，暗想这种天坑环境自成生态系统，也就是有地下独有的生态链，看如今的规模，有地下暗河甚至有瀑布都不稀奇，可曹棺为何会知道？
是诗言说给曹棺听的？
单飞脑海转过这个念头时，见曹棺才走了几步，突然止步道：“烦劳你帮我摘下三根桃枝下来。”
感觉曹棺到了这里古里古怪，可知道他做事必定有他的用意，单飞并不推辞，从树上摘了三根枝条递给曹棺道：“这些够了？”
曹棺点点头，将两根枝条揣入怀中，却将第三根还给单飞，“你带在身上。”
单飞微有不解，还是将枝条随身插好。
曹棺并不过多解释，看了一眼桃花林前溪水道：“顺着溪水走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有些踉跄的沿着岸边向前走去。
见水跟走，遇山而回，寻花则拜，可保平安？
单飞脑海中突然想起卜涣说的话来，暗想曹棺走的路线和卜涣暗合，曹棺是从诗言那里知道这个地方的环境，那卜涣呢？
扭头向来时的方向看了眼，单飞暗自摇摇头，跟随曹棺顺溪水方向而去。
溪水边不时有血树照路，蒸蒸热气腾腾而起，给暗境带来分朦胧之意。不多时，溪水竟有旁支来汇，河道宽阔许多。
曹棺只是踉跄行路，足足一炷香后，前方突有水声隆隆，单飞早有预料，可再行片刻，就见前方霍然开阔，亮光闪烁，还是微吃了一惊。
前方水流已见湍急，不知有多少暗流溪水齐齐汇聚于此，一直向前方奔腾而去。
水势如此急迫，再走过去不远，肯定有条瀑布汹涌而下。
单飞只感觉溪水带来的热气已然消散，随之而来的就是近瀑布前那种入骨的寒气，见曹棺还在前行，单飞才待开口阻拦，就见曹棺终于停下来，举步就要迈进急流。
一把抓住曹棺，单飞喝道：“三爷，这水已经很急，而且不浅，你……”
曹棺只是看着前方道：“你看到那面的血树了吗？”
单飞早望见溪流夹杂的岸边岩石旁，有数十棵血树正亮，皱眉道：“你要去那里？”
曹棺点点头。
单飞知道曹棺必定有他的目的，四下打量眼，伸手一指道：“那面溪流很浅，我们可绕路过去，不用冒险。”
曹棺喃喃道：“是的，诗言不会像我这么笨，她要去那里，肯定会找个浅点的河流渡过。”涩然笑笑，曹棺点头跟着单飞渡过浅流，终于到了那些血树之前。
水声轰鸣，寒气迫来。
单飞忍不住向百溪汇聚的地方望过去，虽然仍旧看不到瀑布，但早可想到瀑布的气势，暗想这里已经是地下很深所在，那瀑布这般奔流，难道要通往十八层地狱吗？
回过头来，见曹棺已经蹲了下来，看着岸边的地面。
这里泥岩混杂，倒有不少圆滑、大小相若的黑白鹅卵石铺着。
单飞一看到鹅卵石摆放的均匀，暗想寻常河道、岸边都会有鹅卵石，但大小不一、颜色各异，这里的鹅卵石这般摆放，肯定不是天然。
是诗言铺的？
单飞转过这念头时，见曹棺只是看着一个地方，眼帘似湿，忍不住顺着曹棺的目光望过去。
那里亦是铺着鹅卵石，只是在黑色的鹅卵石中，有圈白色的鹅卵石竟围成心形的图案。
曹棺望着那心形的图案，泪水忍不住又盈上了眼眶。
血树幽幽，照那图案朦胧，空中似乎又回荡起诗言银铃般的笑声。
——曹棺，你说你很会找东西是不是？
那时候的他，风发意气，闻言只是道——这天底下，没有我曹棺找不到的东西。
——那我藏起个东西，看你能不能找到。
桃花下那如桃花的少女，蹦蹦跳跳的忙碌，终于让等得不耐的他转身去找，他几乎一眼就看到诗言藏东西的所在。
白色石头围成心形的地方，有黑石掩盖。
——曹棺，你好厉害，为什么每次我藏的东西，你都能找到？
——诗言，你每次都是这么藏，我想找不到都难，难道……你不能换个方式？
桃树下那天真的少女盈盈笑语——我只怕换了方式，你再也无法找到。
泪水点滴落下。
曹棺一步步走到那心形的图案前，缓缓跪了下来，并不着急拨开黑色的鹅卵石，手指只是缓缓触摸着那白色的鹅卵石，有如触摸着诗言那无暇的脸颊。
——诗言，曹棺真的很蠢，蠢到从来对所得都觉得理所当然；诗言，曹棺真的很蠢，蠢到对你的心意从来视而不见；诗言，曹棺的很蠢，蠢到你离开后十数年，才真正明白你的一颗心。只是求求你，给很蠢的曹棺一次改过的机会，你换种方式藏的东西，曹棺真的如你所料，许多年都没找到。
泪水一滴滴落在鹅卵石上，曹棺缓缓的挪开了那黑色的鹅卵石。
有尺长的匣子赫然现在了眼前！
单飞心头一跳。
他们历尽千辛万苦，从许都赶到洛阳，从山上穿到地下，不少人甚至毛儿都没有看到，就死在路途，他本以为三香遥不可及，但一见那长匣的尺寸，立即想到这里难道装的就是……三香？
诗言埋下的三香？究竟会有怎样玄奇的作用？
单飞虽然对长生什么的都抱保留态度，但蓦地见三香出现，还是忍不住心中激荡。
曹棺未看单飞，他甚至没有去开匣子，只是将匣子抱在怀中，似在抱着失去的诗言，许久的功夫，曹棺才道：“单飞，谢谢你。”
单飞终于问道：“这匣子里面，难道就是什么三香？”
“我不知道。”曹棺摇摇头，涩然道：“我没奢望是什么三香，只要是无间，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若见无间，死而无怨？
单飞脑海中崩出这八个字的时候，心中微震。
曹棺不是费尽心力要找什么长生香，为什么突然会变成无间？
难道无间如此玄奇，连长生香都是无法比上？
鬼丰当初就说让他活着来见无间，他是随口所言，还是真有料想？
脑海中思绪繁沓，单飞不等多问，就见曹棺放下了匣子，缓缓的开启……
血树幽亮下，照匣子中一根长香！
长香白色，拇指粗细，和寺庙拜佛所用的长香仿佛，可又和常见的佛香有分不同。
单飞不知是错觉还是怎地，总感觉那白色的长香在血树的照耀下，通体流动着一种闪亮的色彩。
那种色彩，居然和马未来手中拎着的流年发出的光芒很有分相像。
曹棺一见那根白色的长香，眸光微亮，就算单飞都看得出来，曹棺的神色微有分喜意，更多的却是无边的哀伤。
“这是无间香。”曹棺低声道。
“不是长生香？”单飞反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长生香本是金色，异形香却是红色，只有无间香才是这种纯白的颜色。”
曹棺低声道：“单飞，马先生没有看错你，谢谢你一路帮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只是如今……”他眼中突然有了分决绝，从怀中掏出火石，一手就去取长匣中的那根长香。
单飞忍不住退后一步。
他从来没有和曹棺抢夺三香的念头，但见曹棺这种神色，下意识的感觉只要无间香燃起，肯定会有匪夷所思的现象出现。
火石上火星才闪。
有寒光陡现！

第一百三十八章 连环杀
单飞紧紧盯着曹棺的举动，见他手中火石光闪，心头剧烈一跳。听寒风袭来，几乎毫不犹豫的冲了过去，一把就抱住了曹棺。
就地一滚！
寒光几乎擦着单飞的后背而过，“夺夺”声响，钉在血树上。
单飞心中发寒，立即拉着曹棺躲在了血树之后。
若得无间，死而无憾！
他早听说过这句话，可做梦也没想到香还未燃，死神竟到！瞥见血树上那锐利的铁矢，单飞心头一沉。
有脚步声如狸猫般轻盈，但单飞清楚听见。他不等有什么反应，曹棺突然合上了匣子，拿着匣子从树后走了出来，缓缓道：“卢大人？”
单飞更凛，从树后走出，抬头望过去，见到对面不远的地上站着一人，脸若骷髅般，果然是卢洪。
卢洪身旁还有三人，一人拎着把加重的缳首刀，另外一人却是手持狼牙棒，均是当初在山腹溶洞中拦截阎行的发丘神将。
第三人个头不高，发育没有完全的模样，神色木然，赫然就是石来！
单飞瞥了眼树上的铁矢，又看了眼身前的四人，暗自凛然石来怎么会和卢洪在一起？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
曹棺手拿匣子，居然比单飞还要冷静，见卢洪嘴角带笑只是盯着他手上的盒子，曹棺缓缓道：“不知道卢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卢洪摸了把微秃的脑门，嘿然道：“曹三，枉我把你当作兄弟，你就是这么待我？”
“我怎么待你？”曹棺捏着盒子反问道。
卢洪叹口气道：“若不是石来告诉我，枉我发丘多年，竟不知道溶洞下居然另有洞天，曹三，你早知道这点……是不是？”
曹棺向石来望去，冷冷道：“是你告诉的卢大人？”
石来垂下头来，并未回答。
卢洪淡淡道：“曹三，你不能怪石来的，要是他才跟你的时候，我想他也不想这么做。那时候的曹三要什么有什么，谁肯叛你？”
曹棺竟没有半点怒容，只是道：“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说不上一无所有，可也很让你的一帮手下失望。”卢洪叹口气道：“你一直在找什么三香，你可以不顾自身的死活，可你的手下还要为退路考虑一下。”
顿了片刻，见曹棺居然神色平静，卢洪微有奇怪，十分戒备，还是道：“溶洞要塌时，我一入巨棺的时候，就感觉有分不对。”
“有什么不对的？”曹棺嘲笑道：“是不是觉得丢下我——你这个称呼多年的兄弟，有些过意不去？”
他显然是讥讽卢洪的惶惶离去，招呼也不打一个。
卢洪脸也不红，又摸摸秃头笑道：“这些年来，曹三就算身体不好，可也从来没有让谁照顾过，兄弟我自然不用越俎代庖。”
看了单飞一眼，卢洪缓缓道：“我知道曹三或许是个不要命的人，但这些年来，也没谁要了曹三的命，你留在这里，肯定有你的打算，而不会凭白去死。”
“卢大人果然很了解我。”曹棺缓缓点头道。
“那是自然。”
卢洪大笑起来，可一双眼只是看着曹棺的双手——左手的盒子、右手贴在腰间。
“我既然这么了解曹三你，见石来进来，自然问了几句。”卢洪伸手一拍石来的肩膀，“我对他说了，只要他和老夫合作，绝对不会亏待他。”
单飞心中一沉，暗想石来得曹棺信任，这一路来虽是诸多隐瞒，但总感觉此人不差，难道真的为了前途出卖了曹棺？
石来仍旧垂着头，身子瑟瑟发抖。
卢洪笑道：“石来不愧是你曹三最得力的手下，终于告诉老夫，据他所知，溶洞下别有洞天，你曹三就是要去那里看看。兄弟一听，当然急的不得了，只怕帮不上曹三你的忙。”
曹棺终于皱了下眉头，“看来老天开了眼，还能让你过来帮忙？”
卢洪明白曹棺的讽刺意思，哈哈大笑道：“说的好，说的妙。不过不是老天开眼，而是土地神开了眼，曹三你千算万算，算准溶洞塌了，谁都跟不过来，却没想到这次土地神脾气特别大，不止给你曹棺开出一条路来，还给我们也开出一条路来。你们应该看到那个卜涣了，他就是从那条路下来的。”
单飞心中一凛，暗想卜涣难道不是自己摔下来的，而是卢洪扔下来探路的？
卢洪继续道：“不过老夫当然不能像卜涣那么匆忙，下来还是慢了几步，这次真的是老天开眼，幸好听到你曹三鬼哭狼嚎的叫着什么诗言……”
“你住口！”曹棺突然截断道：“你不要提诗言，这个名字，不是你叫的。”
他一直客客气气的，哪怕卢洪张口曹三、闭口曹三的，也是没什么不满，但这一刻说的却是极为愤怒。
卢洪从未见曹棺如此模样，心中微寒，转瞬笑道：“不叫就不叫，有什么大不了的，不管曹三你叫什么，不过总算让兄弟找到了你。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自己当初见卜涣摔落，就隐约感觉不安，看来这个卢洪心狠手辣，先扔下了卜涣，然后想办法带人坠下来，之后就是一路跟过来，他和曹棺都在留意三香所在，哪里想到后面还跟着几个阴魂不散的人物。
“我觉得你还是要说两句。”曹棺听卢洪不再提及诗言，竟然很快平静下来，“你一来就给了我两矢，难道是觉得我聋了听不见，这才改用别的招呼方式？”
卢洪微笑道：“曹三，多年的兄弟，你总不认为我想杀了你？”
“难道不是吗？”曹棺反问道。
“我若想杀了你，方才就不止两枝铁矢了。”卢洪摇头道。
“或许你只怕射坏我手上的长生香？”曹棺淡淡道。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曹棺方才说这香是无间香，为何又改口长生香？
卢洪目光微闪，含笑道：“曹三，你这么说，实在让兄弟太过伤心了。兄弟和你为司空携手做事这多年，难道这点信任都没有？”
曹棺凝望卢洪半晌，“你觉得我该如何信你？”
卢洪双目余光仍不离开曹棺的双手，缓缓道：“这长生香是为司空所求，可兄弟我方才却看到曹三你想用用？”
见曹棺沉默无言，卢洪沉声道：“只要你把匣子给兄弟，兄弟什么都不会向司空说的。”
“包括长生香的事情？”曹棺淡淡道。
卢洪似是怔了下。
曹洪缓缓道：“这些年来，我曹棺自认没有对不起卢大人，也很少再和卢大人争什么，卢大人如今功成名就，就算留在手上的珠宝恐怕都够用上几辈子了。”
卢洪脸色微沉。
他们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都是为曹操做事，挖坟倒斗极少空手，名义上当然为了军需所用，但经手截留一事自然心照不宣。
“兄弟我不信曹三你什么都不留。”卢洪微吸了一口气道。
曹棺笑笑，“人不为己，世情难逢。但我感觉你卢大人益发的贪心，只怕你要了这长生香后，又想要曹棺的性命。”
卢洪叹息道：“曹三，你这人哪里都好，就是太过疑神疑鬼。这么多年的兄弟，我怎么会要你的性命，要不要我对天发誓？”
他本是随意一说，见曹棺只是盯着他不语，卢洪扬声道：“那我卢洪对天发誓，取长生香只为司空，更绝无加害曹棺之心。若违此诺，不得好死！”
话音落地，卢洪盯着曹棺道：“兄弟都这样了，难道曹三你还不信我？”
曹棺看了卢洪许久，缓缓道：“既然如此，长生香给你。”
众人均是一怔。
单飞只想卢洪这种人立誓不过是个牙疼咒，曹棺说的不错，只要香一到手，卢洪很可能就杀曹棺！
脸皮已破，卢洪怎会不考虑曹棺会对他算计？
既然如此，曹棺自然留香在手才是道理，更何况——这香是诗言留给曹棺的，曹棺就算命都不要，肯定也不会将香交给别人！
可曹棺偏偏手一挥，已将匣子扔了出去！
匣子在半空中划出道优美的弧线，向卢洪飞去。
血树明耀，卢洪脸色微变。他的确如曹棺所言，这些年早就积累珠宝难数，但人就是如此，没钱时求钱、有钱时求权，等有了钱权后，能如尧舜般为世人尽心的不太常见，益发贪婪的反倒是屡见不鲜。
权利巅峰，再求成仙。
这本是千古循环的一个怪圈，从不因流年而有丝毫改变，秦皇汉武都是如此，卢洪自然也不例外——他若得到长生香，当然不会交给曹操。
谁不想长生不老！
他迫石来说出真相，虽知地缝开启，也可能随时会合，但心想曹棺既然敢进，肯定会留有退路。
一念及此，他心中火热，立即命两个发丘中郎将镇守天坑入口，却带着另外两个高手连同石来坠绳而下。
他只射出两矢，倒不是心慈手软，实在怕曹棺临死会毁去长生香，那大伙可是一拍两散，谁都得不到好处。
本想慢慢诱骗曹棺交出长生香，可卢洪又知道可能不大，他卢洪老辣，曹棺更是人精，正寻思间，他却没想到曹棺会将装长生香的匣子丢了出来？
其中有诈？
卢洪脑海心思如电，没接匣子，反倒退后一步。
“嗖”的声响。
有一寒光蓦地从暗夜击出，倏然到了匣子前，只是一卷，竟将匣子取了回去。
是阎行！
单飞一见那链子枪出，第一个念头立即就是阎行竟然也来了，这人如此胆壮，居然亦敢到了地下。
众人脸上色变，扭头望去，果见阎行一枪出手取了长生香后再不停留，早已飞身纵起，同时还有闲暇开启下匣子。
匣子开启。
“嗤”的一声。
血树明光下，有一物向阎行咽喉倏然射到！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三心二意
阎行大惊。
他身为韩遂帐下高手，如今地位已在韩遂手下八将之上，他能有这般地位，靠的不但是过人的武力，还有常人难及的头脑。
七星坟竟然是个陷阱？
若是常人见曹棺、卢洪这般埋伏，肯定觉得这不过是个陷阱，再加溶洞要坍塌，能有逃命的机会，当然要逃命。
可阎行不同。
曹棺、卢洪没有道理千里迢迢赶到洛阳布下这个陷阱，他们肯定也和他阎行一样要寻三香。
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在的地方，绝不仅仅是陷阱，还有宝藏！
他一念及此，立即和同伴回转，不但找到了天坑入口，还击杀了两个发丘神将。
发丘神将固然不差，但比起他阎行，究竟还是不如，更何况——他还有个最得力的同伴。是同伴，而非手下！
见到天坑入口的绳索，阎行立即让同伴留守，自己坠绳而下。
富贵险中求，绝境可求生。
事实不出他所料，天坑内光怪陆离，让他也是叹为观止，更是心中振奋，奇异之地必有奇异之事，他亦听到了曹棺的嚎叫，循声而至，未见到曹棺，却见到了卢洪和他的手下。
他只要跟着卢洪就好。
果不其然，卢洪找到了曹棺，曹棺找到了长生香，听到二人交谈，阎行立即知道所来不虚，他静静的如同藏在暗中的豹子般等待着机会。
他等得起，他很希望曹棺、卢洪拼的两败俱伤，他更看好卢洪一方能胜，他也在等卢洪胜出那一刻出手！
可他也没想到曹棺居然将装长生香的匣子扔给了卢洪！
曹棺会服软？曹棺究竟什么用意？他怕了卢洪，想和卢洪联手，那他阎行不是没有一点机会？
改变只在刹那。
阎行出手，一枪就抢回匣子，隔衣开启了匣子，他是个谨慎的人，他甚至考虑到曹棺会在匣子上下毒。
可他没有想到匣子中竟然射出一箭！
这匣子曹棺方才不是开过？
阎行做梦也没想到开过的匣子还有机关，但在小箭射及咽喉前还能身躯一仰，小箭几乎沿着他的鼻尖飞过，阎行不喜反惊，他肩头一疼。
匣子中居然另有一枝箭无声无息的射出，正中他的肩头。
落地时，血流不止，阎行脸色铁青，但动也未动，只因为那持刀和拿狼牙棒之人早就将他一前一后的抵住。
有掌声响起，卢洪抚掌笑道：“曹三就是曹三，一个匣子就差点要了关中阎行的性命。”他笑容满面，可心中暗惊，他也没想到这匣子竟然如此古怪，方才曹棺不是开过？为什么什么事都没有？
但匣子一到阎行的手中，卢洪的手下立即转移了目标。
阎行还能看了那匣子一眼，脸色终冷。
匣子除了发出那两箭外，竟然是空的。
眼见持刀和拿狼牙棒之人就要上前一步，阎行眼珠一转，甩手就将匣子向曹棺扔了过去，低喝道：“卢大人，你找错人了，匣子是空的！”
匣子空中带风，呼啸向曹棺飞去。
单飞一皱眉，伸手抓住匣子，退后一步。
众人都是怔了下。
阎行愤怒出手，这匣子绝不好接，谁都没有想到单飞竟然能够接住。可单飞接住，匣子盒盖抖开。
众人愣住。
匣子果然如阎行所言，空空如也！
里面的香去了哪里？
卢洪脸色微变，立即眼神示意两个手下看住曹棺，自己却是斜走两步，向树后望去——如今只有一种情况，曹棺方才躲在树后，将长生香藏在树后，拎着空匣子走了出来。
这个曹三，老奸巨猾至极，他想用个空匣子骗老子。
可他实在幼稚些，这种把戏怎么能持久？
卢洪几乎再想不出其他的可能，转到树后目光只是一扫，再次怔住，树后亦没香，但似有什么东西在燃，树后闪着微弱的光芒。
心中凛然，卢洪立即退后两步，掩住了鼻息，低喝道：“曹三，你点燃了什么？”
不会是长生香！
曹棺不可能点了长生香自己走出来，卢洪虽不知道长生香的用法，但知道绝不会有这种用法，曹棺没有这种好心让所有人长生。
“你猜？”曹棺淡淡道。
那两个发丘神将不由脸上色变，向曹棺逼近一步。
血树迷离，血树照耀下的曹棺看起来更有分诡异，见那两个发丘神将上前，曹棺叹口气道：“你们何苦送死？”
那两个发丘神将均是一颤。
他们不归曹棺管辖，一直听命卢洪，可却知道曹棺绝不虚言。
卢洪要钱，曹棺要命！
这句话在他们之间暗中流传了很久，可这些年来，曹棺渐渐弱势，甚至出门都要坐轿子，看起来虚弱不堪，众人早就有分淡忘了这句话。
曹棺淡淡又道：“卢大人，相逢一场，如果你不逼石来，我也不想杀你！”转望阎行道：“我也不想杀你。”
卢洪心中大寒。
阎行亦是脸色一变，他中了一箭，却没有离开，这里和溶洞中不同，他虽负伤，但那不过是皮肉伤……陡然间感觉头脑一沉，阎行一颗心亦沉了下去。
箭伤不重，但箭上有问题！
曹棺看着脸色剧变的卢洪，叹口气道：“卢大人，我和你的交情绝不会有方才那么多。”
这是什么意思？
卢洪想不明白时，就听曹棺继续道：“我和你说了那么多，无非在等一等。”
等什么？
众人不等发问时，倏然色变，扭头向身后望去。
远方的暗境中，贴近地面处，竟然现出无数绿幽幽的眼睛。
单飞只感觉脚后跟都有些发凉，他当然知道那些是什么，可他实在不明白曹棺怎么能把那些巨鼠招了过来。
手持缳首刀那人蓦地大喝一声，空中纵起，一刀向曹棺劈来。
他已感觉有些不对。
曹棺无声无息的下了什么迷药？
要立即拿下曹棺换取解药，哪怕不要什么长生香！
他想的极好，不想才到半空，石来突然一声暴喝，飞身而出，早有数点寒光向拿缳首刀那人射去。
单飞同时出手。
一扬手，三矢齐飞，取的亦是扑来那人。
手持缳首刀那人本奔曹棺，不想石来出手，单飞合击，半空中闷哼一声，居然能挥刀格挡下石来和单飞射来的所有的铁矢，还能顺手一刀，劈向扑来的石来。
火花四溅。
“嗡”的一声。
曹棺突然一拍腰间，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铁矢从他周身飞了出来，直射半空那人。
手持缳首刀那人心中一惊，暴喝声中空中倒翻而出，等再落在地上时，周身血涌，身上被铁矢插满，如同刺猬一样，晃了两晃，颓然倒地。
手持狼牙棒之人本要上前，见状腿一软，心更惊，就听卢洪叫了声，“石来，你敢背叛我，你不要命了。”
卢洪只来得及叫了一声，突然向前冲去。
手持狼牙棒之人和阎行亦是同时向前冲去。
他们不得不冲。
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对面那些目光绿幽幽的巨鼠早就汹涌奔来，直向卢洪、阎行和手持狼牙棒那人冲去。
汹涌澎拜！
单飞也是头皮发麻，转身要逃，见曹棺竟然动也不动的望着他，转念之间，失声道：“桃花？”
曹棺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枝桃花枝丢给了石来，石来伸手接过，神色却有分异样。
巨鼠从三人身边经过时，并不攻击，亦不停留，只是蜂拥的向卢洪等人逃命的方向追去。
不多时，那方瀑布有暴喝，有闷哼，还有惨叫，转瞬之间，尽数融入瀑布轰隆声中。
单飞暗自心惊。
桃花对巨鼠克制，他们只有两人，曹棺却让他取了三根桃树枝，难道算准石来亦会回来？早就预防有分意外？
曹棺在树后燃了不知什么东西，一方面能让卢洪等人昏迷，一方面还能召唤巨鼠过来？
这些是诗言教他的？
卢洪等人本有机会一拼，可身中迷香，又清楚巨鼠犀利，知道唯一的机会就是在瀑布那里。
跳进瀑布还有机会活下来，留下来只有被巨鼠啃咬的命！
单飞一直以为曹棺甚至有点弱不禁风，哪里想到曹棺早就算好了太多事情，甚至没有动手，竟然让卢洪、阎行等人投入瀑布之中。
瀑布如此气势，落下去活命机会多大？
曹棺似乎没有考虑这个问题，只是弯腰将匣子缓缓捡了起来，合上再次打开。
一根白色的长香霍然出现在箱中。
香是无间。
“这个匣子叫做三心二意箱，后来叫做诚意箱。”曹棺喃喃道，环望四周的血树，泪眼朦胧。
——曹棺，为什么这个匣子叫做三心二意箱？
——诗言，因为这匣子共有三层，正常开启会射出两枝弩箭，用力开启会看到空层，只有特殊的手法开启，才能看到真正藏起的东西。
——那应该叫做诚意箱才对。
——你说叫什么就叫什么好了。
——那你可不可以送给我，以后我给你的东西，你必须诚心才能看到，嘻嘻。
缓缓坐下来，曹棺抚摸着那匣子，望向石来道：“你还是来了。”
“三爷。”石来跪了下来，眼中有泪道，“我……”
他话不等说完，脸色陡变，突然向半空扑了过去。
曹棺脸色亦变，因为不知何时，一人飘然而下，一剑刺出，箱子早就飞到了半空。
血树流彩，照得来人剑如电，发如墨，那一刻虽是出剑，但让人看起来只如空中曼舞，美的惊心动魄。
单飞一见那人，失声道：“是你？”。

第一百四十章 无怨无间
单飞虽然在从许都出发之前就料到这官倒的行程绝不简单，可他实在没想到这行程挑战竟然如007真特么棒得一般。
张角想要的三香竟然有如此多人觊觎。
幸好他不是真特么棒得，曹棺才是。
曹棺不是要找三香，看来只是要找诗言，但诗言竟然和三香有关，曹棺实在怕鬼丰在后，这才故作迷阵埋下陷阱。
不但他单飞、张辽、荀奇等人被一股脑的隐瞒，不然也不会像傻狍子一样的找龙脉、找天璇位，就算是阎行、孙轻、戴斗笠的，甚至卢洪那帮人都在曹棺的盘算之中。
结果鬼丰未来，卢洪却来了。
卢洪虽然对曹棺一口一个兄弟的自称，可他显然不如曹棺了解他。早在卜涣掉下来的时候，曹棺就预防到卢洪这些人会来，不然他也不会让单飞摘下三根桃枝。卢洪自以为知道的多，但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过曹棺比他知道的多得多！
曹棺对这里如此了解，显然是通过诗言。
他在阁楼这些年，想过太多太多，可他亦如单飞般，从未想到过这里突然出来个蒙面的女人。
出剑那人赫然就是单飞在山洞避雨见到的那个女子。
这女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单飞一时想不明白，曹棺亦是神色一震，但见那女子飘然上了血树后，反倒冷漠下来，他知道这不是诗言。
曹棺一眼就能认出诗言，就算诗言蒙着面。那女子虽和诗言般飘逸，但绝对不是诗言。
石来见匣子被蒙面女子抢走，怒吼一声就要跃到树上，曹棺突道：“等等。”石来一怔，就听那蒙面女子叱道：“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拿了这个匣子？”
所有人都是一怔。
单飞一听那女子的口气，心中就感觉有分异样，这女子语气中有些不解困惑，更多的却是愤怒，女子仿佛将这里当作她自己家一样，女子竟知道这里有个匣子。
曹棺脸色微改，径直道：“你认得诗言？”
他经验老到，当然如单飞一般判断对方的语气，不过他在那一刻突然想到一点，这女子应该不是从地裂进入的天坑。
诗言也不是！
他虽然知道山腹之下还有天坑，但始终找不到入口所在，一度甚至怀疑这里究竟是否是诗言说的地方，直到地气震动那一刻才下了决定。
他已经等不起。
蒙面女子一听“诗言”两字时似怔了下，反问道：“你是曹……”她没有说完，似在等着曹棺的回答。
曹棺见状，声音微哑道：“我是曹棺！”
蒙面女子竟然收剑，黑白分明的眸子从石来、单飞身上掠过，看着单飞道：“你姓单？”
“姑娘真的好记性。”单飞舒了口气，他听出女子语气中敌意大减。
石来也终于认出这女子赫然是他在山洞所见，暗自错愕。
“你是曹棺？”蒙面女子一扬手中的匣子，见曹棺再次点头，点头道：“这匣子我师父说了，只能被一人拿走。”
你师父？诗言？
曹棺似怔了下，好像从未想到过诗言竟然会收个徒弟。在他眼中，诗言一直弱不禁风的样子。
顿了片刻，见曹棺神色紧张，却丝毫没有要抢的意思，蒙面女子道：“能拿走匣子的那人，就叫曹棺。”
曹棺并没有喜出望外，嗄声道：“你师父……在……在……”他心怀最后一分期待，想问却是不敢。
蒙面女子道：“你没有看到她的坟墓吗？她曾留言给你。”
曹棺身躯晃了晃，那一刻就如被抽空全身的血液一般。
单飞本对那坟墓存有怀疑，但一见曹棺如此，心生怜悯。
蒙面女子却似乎没什么伤感，只是道：“对了，师父让我见到曹棺后，问他一句话。”
“你说。”曹棺只感觉血树迷离，尽是泪滴，仿佛听着另外一个自己在说话。
“师父希望问你——她从未后悔遇到曹棺，那曹棺你呢？”蒙面女子认真道。
曹棺似是笑笑，只是笑容带着无尽的悲哀，“曹棺后悔过。”
所有人怔住。
蒙面女子听到这个答案后，似也有分意外，半晌才反问道：“为什么？”
曹棺喃喃道：“曹棺后悔没有早懂得诗言。”他只说这一句，心中大痛，突然想到——若是诗言从未遇到曹棺，诗言会不会永远都如桃花三月天里那初见的灿烂？
结局已定，那如果可能的话，那曹棺是否要选择此生不见诗言？
不见只是为了诗言！
见那蒙面女子只是不语，曹棺问道：“诗言想听到曹棺什么答案？”他不知道诗言最后问这句话的含义，亦不知道回答是否让诗言喜欢，可无论喜欢讨厌，诗言终究再也不见。
一念及此，曹棺心中又痛，就听蒙面女子道：“师父说无论曹棺说什么，只要他要找个盒子，就一定给他。”
顿了片刻，见曹棺眼中有泪的模样，蒙面女子道：“好了，我问完了，匣子给你。”她一甩手，匣子已向曹棺抛了过去。
石来一直盯着那女子，见状飞扑而上，一把抓住了匣子，并没有立即交给曹棺，反倒退后了几步。
单飞脸色微变。
他和石来其实没认识几天，只想曹棺信任的人，自然值得他信任，但这一路来，石来显然对他和张辽很有些隐瞒。
单飞知道一切后，并未动怒。
他算是挂号摸金校尉，张辽更是体制之外，很多事情上面不告诉你，只是因为觉得你还不够资格罢了。
兄弟是兄弟，但某些时候，也没有办法全盘托出。
可石来引来了卢洪。
这也是受曹棺所托？
单飞不清楚内情，但见曹棺将桃花枝丢一根给石来，就认为曹棺和石来之间还有分默契，可石来拿了匣子后，并没有立即交给曹棺，那究竟有几个意思？
曹棺本是神色恍惚，见状向石来望过去，招手道：“把匣子给我。”
石来又退后两步。
曹棺却未上前，只是皱眉道：“怎地？”
石来突然跪倒在地，握紧那匣子，眼中突然有泪水涌现，“三爷，石来可不可以说一句话。”
曹棺望着石来，许久才道：“你鼻尖红赤，想必是中了卢洪的酒糟蛊，卢洪这些年下蛊的本事没什么长进，他不知道这种蛊你自己都可解开，卢洪反倒想用此要挟你背叛我，倒有点可笑。”
石来嗄声道：“石来就算解不开蛊毒，可自从被三爷拾来带在身边的那一天起，就从未有想过背叛三爷。石来一切听三爷的吩咐，三爷说要是卢洪威胁石来，石来自己解决不了，就带他下来见三爷，三爷自会解决。”
曹棺看着石来许久，眼中有分欣慰道：“你做的很好。”
“可石来带卢洪下来不但是受他的要挟，还是想再看三爷一眼。”石来泣声道：“石来实在舍不得三爷。”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若得无间、死而无怨，张宝一句话说出无间香的神奇，曹棺得到算是得偿心愿，怎么听石来这么说，反倒像给曹棺送终一样？
曹棺淡淡道：“你可记得我将你捡来后对你说的第一句话？”
石来用力点头道：“石来记得——三爷当初让石来答应三爷，此生做男人做的事情。”
曹棺笑笑，“既然如此，你今天就不该这般。”
石来紧紧握着那匣子，嗄声道：“三爷，石来此生从不忤逆三爷的话，但今天只想求三爷一件事……三爷，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能不能……”
“不能！”
曹棺斩钉截铁道，见石来眼中泪下，曹棺眼中亦有分不舍，只是轻叹一口气道：“石来，我知道你的用心，可是我累了。”
缓缓伸手从石来手上取下了匣子，曹棺轻轻开启，取出里面那根白色无间。转望单飞，曹棺轻叹道：“单飞，石来交给你，我的那帮兄弟交给你，烦劳你帮我照顾一下，你没有让我失望，没有让马先生失望，肯定也不会让我的兄弟们失望，只盼你和曹宁儿不要像我……”
他说到这里，蓦地止住，只是摇头笑笑。
单飞一怔，琢磨着曹棺话中的用意。
曹棺也不过多解释，拍拍石来的头顶，喃喃道：“石来，你很好，可是每人终究要做自己一定要去做的事情，不然活着做什么？”
拿着那根无间香，曹棺缓步向血树下走去，等到了树旁后这才转身望向单飞道：“我现在才明白马先生为何一定要你跟我来。”
我不明白。
单飞暗想曹棺既然策划好所有的事情，他单飞来不来的，好像并没什么两样？
“他只是看出了我的怕。”
曹棺喃喃道：“他知道我很怕，他让你来陪我，说你一定能够帮我，我就信了他的话。”
单飞若有所悟。
“谢谢你陪我前来。”
曹棺微笑道：“曹棺一生做事任性，对也好，错也罢，但求行事痛快，但直到今日才明白……”
环望血树流光，曹棺喃喃道：“痴迷红尘数十年，看破生死看破棺；纵明勾心斗角事，怎比桃花三月天？”
眼中有分雾气，嘴角却带分笑意。
曹棺看了手上的无间香一眼，喃喃道：“若得无间，死而无怨。诗言，谢谢你给愚蠢的曹棺一次机会。”
抬头望向落泪的石来，困惑的单飞，曹棺微笑道：“今日得了无间，总要做场无怨的事情。单飞，你听，诗言又在叫我了。”
他伸手向空中一指，单飞忍不住顺着曹棺所指望过去，只见血树似亮，暗境唯有瀑布声隆。
突闻香气袭来，单飞眼眸余光只望见曹棺那个方向有火光一闪，心中微颤，扭头望了过去，脸色遽变。
他霍然上前一步，一颗心颤抖不休，似乎还不相信自己的双眼。
白香一点就燃，消失不见，只留点点余烬伴着一枝桃枝从空中落下。
香气缭绕，血树闪耀。
可不见的不止是无间！
曹棺在那香燃尽的一刹那，竟随无间香一起消失不见！

第一百四十一章 奇怪的文字
单飞想过无间香的太多神奇，可做梦也没想到无间香竟会让一个人活生生的消失。
曹棺去了哪里？
见石来只是落泪，单飞冲到了他身旁喝道：“三爷呢？”
曹棺当然不是用了很神奇的身法，而是的确随无间香燃尽时消失不见，这香……怎么会和女修之棺一样神奇？
不过还有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女修之棺未让他整个人到了这里，可无间香却让整个曹棺消失了！
“我不知道。”石来摇头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单飞急迫道，他知道这世上若有一人知道曹棺去了哪里，肯定就是石来。
他方才不解石来为何像给曹棺送终一样，但现在终于明白石来是为了什么——难道说石来知道曹棺再也不会回来，才是如此不舍？
石来只是望着燃香灰烬落下的地方，许久才道：“那你知道梁孝王去了哪里？”
单飞心中一颤，脑海中隐约捕捉到点概念。
良久，单飞涩然道：“你是说，卜邑给梁孝王求来的不是长生香，而是无间香？”
梁孝王和王后墓室不见后，他曾和曹棺有过诸多猜测，但感觉曹棺总有分淡漠失望的样子，现在想来，难道说曹棺早知道梁孝王是用无间香消失，而不是长生，曹棺这才来找无间。
梁孝王去了哪里？
曹棺为什么一定要以梁孝王的方式消失？他究竟要去哪里？曹棺没有死？曹棺能回来吗？梁孝王呢？
单飞那一刻思绪繁沓，正在琢磨的时候，就见石来向曹棺消失的地方叩了三个头，然后走过去捡起落在地上的那枝桃枝，递给了单飞。
“嗯？”单飞不明白石来的意思。
石来嘴一努，看了眼还在血树上的蒙面女子道：“你把这枝条给她。”
“做什么？”单飞不解道。
“三爷用的迷香是从醉人树上提炼的，闻了多少对身体有害。”石来解释道：“他燃了迷香，是为了降低卢洪、阎行一帮人的能力，再用巨鼠取胜。他给你桃枝的时候，已经在上面下了解药，因此你我无事，可那女子没有，我看三爷对她很是客气，不想她麻烦。”
单飞暗自骇异，从未想到曹棺不声不吭，手段竟然如此诡异，他虽是考古学家，见识不少，但若论这种手段，不要说比曹棺，就算比石来都是远远不如。
知道石来的意思，单飞叫道：“姑娘……你能不能下来？”
蒙面女子轻盈落下道：“做什么？”
“送给你。”单飞举起桃枝，一时间不知如何解释。
蒙面女子看了单飞半晌，转望桃枝道：“你见到每个女人都喜欢问她名姓，而且送她桃枝吗？”
“嗯……这是我那里一种常见的礼节。”单飞支吾道。
他初见这女子时，只感觉她有些冷漠的不近人情，再见的时候，却觉得她这性格多半是环境养成。
如果这女子和诗言一直呆在这种环境里，能说话的除了巨鼠就是血树，你怎么能指望她懂得世故？
蒙面女子终于接过桃枝，突然道：“你送我解药为什么不说出来，反倒说谎，难道你们男人总喜欢骗人吗？”
单飞一怔，见石来扭过头去不语，单飞才发现这小子看起来孩子一样，却是个人精，总将棘手的问题交给他来解决。
尴尬一笑，单飞道：“原来姑娘耳朵这么灵，在下失敬。三爷不是有意下药，姑娘不过是赶上而已。”
见那蒙面女子黑白分明的眸子只是盯着他，单飞暗自心虚，岔开话题道：“石来，三爷他……”
“出去再说。”石来低声道。他又向曹棺消失的方向拜了三拜，然后一拉单飞向来路走去。
单飞见石来眉头紧锁，显然有着很多的心事，倒真想和他说个痛快，走了半晌，单飞感觉到什么，回头望过去，见那蒙面女子竟然跟过来，不由道：“姑娘有事？”
他如曹棺一般想法，这女人如果和师父诗言都住在这里，这里肯定会有另外的通道。
只是通道肯定异常隐秘，就算曹棺这种人物都是找不出来。
蒙面女子点点头道：“我想看看你们从哪里出去。”
为什么？
你这种人还知道送客？
单飞知道蒙面女子绝不会这么想，可知道这是人家的地盘，人家还背着剑，最好还是礼貌一些才是上策。
任由那蒙面女子跟在后面，走了不知许久，那棵最大的血树已然在望，单飞一见，倒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你看到卜涣了吗？”
石来反问道：“你为他包扎的伤口？”见单飞只是点下头，石来低声道：“他恐怕不行了，卢洪心狠手辣，抓住他，就将他从上面直接扔下来试试此间的深浅，那么高摔下来，我感觉他内脏都碎了。”
单飞心中黯然，走到血树近前，只见一条长绳从上垂下，堪堪到了血树半腰才尽，暗想发丘中郎将就是工具齐全，想必他们翻山越岭的，攀岩的绳子必不可少。
低头望下去，就见卜涣只是垂着头躺在树下，单飞心中恻然，伸手去摸他的鼻息，感觉他进气少，出气更少，皱眉道：“无论如何，总是要把他带出去看看。”
石来心中暗想，单飞倒斗高明，可为人多少有些心软，三爷要是看到卜涣这样，知道带出去也是死，肯定不会是单飞这般作法。
不过三爷临走前，显然是让单飞接手摸金校尉一事，石来不知道三爷具体的安排，但知道这件事肯定要经曹司空、赵达同意才行。
不过就算曹司空、赵达不同意，他石来受三爷的恩情，也知道三爷的意思，早将单飞当作领头来看。
听单飞这么说，石来道：“那我背他上去。”
“我来就好。”单飞见石来听他的主意，心中高兴，才要去将卜涣拉起来绑在身上，却被卜涣一把抓住了手腕。
单飞微惊，见卜涣睁开眼睛，颇有迷茫之意，低声道：“你放心，我会带你出去。”
“不用了。”卜涣看清是单飞，嘴角有分涩然的笑，“我不行了，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单飞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微酸。
他见惯了生死，可见到有人这般模样，还是难免伤感，就见卜涣挣扎下，突然将一件东西塞到他的手上，虚弱道：“送给你。”
单飞只感觉入手柔软，低头望过去，发现手上竟然是团羊皮，“这……”单飞抖开看了眼，暗想七星坟都不用找了，因为他们就在北极星位上，卜涣又给他一块羊皮做什么？
卜氏的坟墓？
可看了眼，单飞就知道不对，他见过一块卜氏墓葬的羊皮卷，明显和这块不同，这块不是图，上面竟写满了古怪的文字。
单飞从甲骨到篆书，从隶书到行楷都有研究，就算楔形字也有研究，但这上面的文字，他竟然从未见过。
这究竟记录了什么？
单飞心中奇怪，可见卜涣有进气没出气的，并未追问什么。无论秘密是什么，他从不在将死的人面前逼问东西。
这本是他的原则。
“你知道吗，我来到这里……本来……本来就只想看看。”卜涣断断续续道。
单飞只是“嗯”了声，听卜涣虚弱又道：“我在谷中，其实有些事儿没有说完。”
虽感觉这时候无论再说什么，好像都是没什么作用，毕竟曹棺消失了，无间香消失了，看来一切不过是卜邑当年在这儿求了无间香，然后送给梁孝王，之后卜邑一直觉得这里的人有神通，才葬了七星指路之坟，想从仙人这里沾点光。
能拥有无间香的，不要说卜邑，就算单飞想想，都感觉这人匪夷所思。
可是……不会再有无间了？
单飞望着卜涣，低声道：“你想托我做什么事情？”他看得出来，卜涣眼中带分渴望。
卜涣缓缓摇头，只是道：“那晚我在树上，听到许多人惨叫着往外冲来……借着火把的光芒，其实……”
顿了许久，卜涣的眼中突然有了分悔恨，终于道：“其实我爹就在那里，我看得到那些巨鼠跳在他身上疯狂的撕咬。”
单飞心中一颤，回想当初的惨状，蓦然明白了一切。
“我爹也看到了我。”
卜涣喃喃道：“他一直看着我，一直向我招着手，我知道他是要我救他。”泪水一滴顺着满是血渍的脸颊流淌，卜涣声音中满是悔意，“可我不敢，我只知道跳下树、头也不回的逃了，一直逃到了关中。”
眼眸中满是失落，卜涣道：“我是个懦夫，我什么都不敢做，可我这些年每天都睡不好觉，我终于找到了阎行，我还是不敢一个人来，我过来……只想看看。”
单飞感觉卜涣的手掌有分发紧，反握住他的手掌，就听他虚弱道：“我只想对爹爹说声对不起，你说他能不能听得见？”
“能的，一定能听得见。”单飞沉声道。
卜涣眼中突然有了分神采，目光越过单飞，看着头顶斑斓的血树，“那他会不会原谅我？”
“当然。”
单飞看着卜涣满是渴望的一张脸，鼻梁微酸，肯定道：“他从来没有怪你，你那时不过还是个孩子，我猜他当年招手不是让你救他，而是让你快些逃的。每个父母，都是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想子女平安，他只想让你快点离开，怎么会让你犯险？”
“真的？”卜涣眼眸微亮。
单飞还待再说什么，陡然住了声，因为卜涣手掌已然松开，头颅无力的歪了下来，只是眼角有泪滴滑落，融化了凝固在脸上的血渍，流过微扬的嘴角，在血树的照耀下，多少有分鲜艳。

第一百四十二章 空中惊魂
单飞伸手轻轻合上卜涣的眼帘，这才缓缓站起，回头望去，就见石来看着他，眼中带分尊敬，蒙面女子似想说些什么，突然抬头向上望去，“糟糕，你们难道是从上面下来的？”
石来、单飞不明白蒙面女子说的糟糕是什么意思，石来点点头，“当初地裂开启了这里，我们是从上方下来的。”
蒙面女子蹙了下眉头，低声道：“糟糕。”
“怎地？”单飞话才出口，心中一颤，因为上空竟传来隆隆声响。
石来脸色亦变，“不好，我们要立即出去。”
山腹地气外冒，时而爆炸引发地震，这一日看起来益发的频繁。
卢洪为求长生香，亦认为曹棺敢下，必然有曹棺的退路，他却没有想到曹棺离开的方式如此别致。
石来却早已料到，可他自幼饿的奄奄一息时被曹棺捡来养大，曹棺教他武功盗墓，在他心中，曹棺本来就是亦师亦父，他带卢洪下来时，只想再见曹棺一面，根本没有考虑再上去的事情。
如今曹棺不见，石来知道曹棺说的意思，暗想一切都要等带单飞离开这里后再做打算，可若是他们来时通道也是崩塌，那他们不是要活活困死在这里？
石来话音未落，蒙面女子已道：“我要上去看看。”她身法极为飘逸，只是脚尖一点一荡，人已到了血树之上，再一凌空翻身，竟沿着血树枝条冉冉而上。
单飞、石来互望一眼，都没想到这女子如此高明的身法，可均想无论这女子为什么说糟糕，他们总要上去再说。
单飞身形一纵，手脚并用，很快到了树上。
他这些日子来别的本事没有见涨，可自感不但耳目灵敏，身躯亦是益发的轻灵。上到树干，单飞回头才要提醒石来跟上，脸色蓦地巨变，叫道：“小心！”
石来本要纵身上树，仰望到单飞惊骇之色，心中一沉，不等去看，就感觉身后有厉风一道袭来。
想也不想，石来就地一滚，已然到了血树之侧，一抬腕，一支铁矢反射了回去。
铁矢击空。
有黑影一声怪啸，倏然前窜避过了铁矢，一掌抓在血树枝干上，五指竟似入了枝干，有血红汁液飞溅，而那黑影手腕用力，整个人已冲天而起。
石来脸色剧变，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急叫道：“小心！是卢洪！”
他话音才起，那黑影早就冲天而起，竟和单飞来了个照面。
血树明耀，照那人骷髅般发乌的一张脸，微亮的脑门，有些充血的一双眼。
单飞心中打了个突，亦是难以置信自己所见。
那人赫然就是卢洪！
※※※
卢洪不是掉下了瀑布，怎么会来到这里？他怎么会有如此敏捷的身手，甚至可说是强悍的武功？
单飞一见卢洪如此这般，不知为何，突然想到在丁家村外见到的那个山魈。
卢洪变成了山魈？巨形鼠？变异？
几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单飞见卢洪目露凶光，几乎想也不想，翻身向上，同时一抬腕，三矢齐发！
叮叮叮！
铁矢虽快，卢洪动作看起来比铁矢还要快上几分，只是一抬腕，铁矢尽数击在他的腕间，跌落了下来。
单飞心中一沉，不敢相信卢洪竟然和山魈一样，居然刀枪不入。
“他有玄铁护腕。”石来奋力窜起叫道。
话音未落，卢洪已经怪叫一声，树枝上纵起，五指如勾，霍然向单飞咽喉抓到。
只见那五指黑黝黝的发亮，上面的指甲不知道很久没有修剪还是后长出来，竟然和山魈很有分类似。
单飞想都不想，身形反倒，已从树枝跌落，顺势一抓，又勾住另外一根枝条。
他这种躲避的方法再简单不过，但若是几天前，没有敏锐的眼力，更加灵活的身手，他还真不敢这么去做。
卢洪一把抓空，却不停留，只是抬头向上望了眼，狂啸声中，纵身跃起，一把竟抓住了空中垂落的绳索。
“小心！”
这次是单飞、石来异口同声的提醒。
他们倒不是担心卢洪，而是担心那蒙面女子，只因为那个蒙面女子早就沿着绳索上攀，已到了绳索中段。
卢洪后发，但是速度竟然骇人听闻，手足并用，空中竟然只是拉下绳索，身形就能窜起近丈，几次腾越，居然到了蒙面女子之下。
单飞、石来互望一眼，都是心中骇然，不知道卢洪怎么蓦地变得这般犀利。
“下去！”
蒙面女子见卢洪追来，眸中略有惊诧，但想都不想，反手拔剑，半空一剑就劈了下来。
卢洪伸手刚要抓住蒙面女子的脚踝，见状一声怒吼，双臂一封。
当！
有火光四溅。
卢洪身形下跌，但双脚一盘，竟然牢牢的勾住了绳索。
蒙面女子一剑砍中卢洪的手腕，长剑反弹而起，却不慌乱，反倒借势上窜，转眼间又上了丈许。
单飞、石来见状，心中为蒙面女子如此灵动的身手叫好，可下一刻的功夫，均是面色惨变。
蒙面女子一窜之际，人已离上方裂处的洞口不远，眼看下一刻的功夫，就要到了洞口之上。
凭她的武功，只要守住洞口，任凭卢洪变的如何强悍，显然都是绝不畏惧，可她才要窜起之际。
绳索陡断！
空中似凝，单飞、石来见空中绳索似落未落的一刻，一颗心早沉了下来。
绳子怎么会断？
这可是发丘中郎将所系，绝对保险。
卢洪还在下方，上面如果是发丘中郎将把守，绝不会让绳子断裂，唯一的解释就是——发丘中郎将已然不在，上面竟有旁人斩落了绳索！
是谁？
蒙面女子手中绳索陡断，微有心惊，半空凝立刹那，娇叱声中，半空中竟看似不可能的翻身再跃，扑向了洞口。
卢洪已经半空跌落下来。
蒙面女子空中纵跃，堪堪到了洞口前，不过只差一臂距离，长剑疾刺而出，只要她一剑刺中洞壁，还可以借力腾挪，翻身上了洞口。
有刀光一闪。
一刀正劈中她的剑尖。
蒙面女子一怔，只隔着洞口看到里面那双幽冷的眼。
那一刀劈的极为致命，从上而下压下，蒙面女子无从借力，火光闪耀中，娇躯早从空中跌落！
卢洪先一步怪啸跌落，双手双脚空中乱抓不休，单飞石来见状，几乎毫不犹豫的一闪，就见卢洪闷哼一声，从树顶重重砸落，一直向树下滚落。
他不久前才这般摔下了卜涣，倒是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亦会重蹈覆辙。
单飞长吸气中，奋力一把抓住了绳索，暴喝声中，只感觉心脏欲炸，手掌发烫，但顾不得很多，奋力一扬，竟将绳索的一头扔的冲天而起。
“抓住！”
单飞叫道，却早就奋力纵起，抓住绳索的另一头，身形飞旋，竟将自己连绳带身体的绑在一棵树干之上。
石来没想到单飞这般气力，但早明白他的用意，奋力跳起，竟然踩在单飞所在的枝干上，只是一弹，半空跃起，手中竟拿个拍子模样的东西绞住了空中多余的绳索，不停的缠绕。
蒙面女子高空坠下，心中终于有分凛然，但见一头绳索飞天，听单飞所言，立即伸手抓住绳索，反缠纤腰之上。
身形坠落。
绳索急缩。
眼看那蒙面女子落下时，石来手一挥，那拍子连同一捆绳子早卡入树杈之间。
蒙面女子见状眸光微闪，明白单飞、石来在做什么，空中展身竟向旁斜落。
崩！
眼看她将将落到血树高度之半时，绳索陡然绷紧，可那下坠之力何等巨大，石来那拍子模样的东西倏然崩断，大力传到单飞身上时，单飞狂喝一声，运气周身抗拒，只感觉一口血都要喷了出来，浑身疼痛。
可蒙面女子急坠之势经两番缓冲后已然消解，再是轻轻一跃，安然落在了地上。
血树微光。
蒙面女子抬头望去，就见血树上被捆的单飞，眸光微亮，转瞬似又有了分骇异，话不多说，纵身到了树上，一剑向单飞劈来。
单飞没想到蒙面女子这般，脸色惊奇，却见剑尖从他身前而过，划断他身上的绳索。
蒙面女子一把拉住单飞的手喝道：“快走，来不及了。”
她带着单飞纵跃下树。
单飞不解这女子本来极为冷漠，为何突然变的有些焦灼，回头向石来望过去，叫道：“石兄跟来。”
石来饶是身经百战，但在这种情形下，亦是不知所然，见蒙面女子带单飞纵入前方，立即奋力跟随。
三人均是闷声奔行，不多时，前方瀑布声闻。
单飞一怔，没想到蒙面女子竟然又带他们回转到曹棺不见的地方。曹棺还是不见，那蒙面女子带他们来到这里做什么？
蒙面女子拉着单飞的手，脚步不停，一直冲到瀑布边缘。
有水花四溅。
单飞、石来见她止步，终于忍不住齐声道：“怎么了？”
“这地方要完了。”蒙面女子松开单飞的手掌，看着单飞道。
单飞见蒙面女子清澈的眼眸中带分难过，心中微颤，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没看到血树黯了很多吗？”
蒙面女子道：“血树将灭，再不走的话，只怕永远走不出去了！这是我师父告诉我的话。”她说的极为慎重，单飞心中一寒，回头望过去，就见身后那数十棵血树竟然黯淡无光起来。
“那怎么办？”单飞失声道。
他话音未落，做梦也没想到那蒙面女子突然出脚，一脚就将石来踢下了瀑布！

第一百四十三章 神女有梦
石来千防万防，却也未想到过自己才对这蒙面女子施加援手，这女人竟然给了他一脚。猝不及防中，石来向瀑布下跌去。
单飞厉喝道：“你做什么？”
“从瀑布右侧跳下去，顺水而走，可出此境。”蒙面女子娇叱了一声。
半空中的石来也不知道听到没有，“噗通”一声，已经掉入了瀑布之下，转眼不见了踪影。
单飞一怔。
他和曹棺、石来不同，他一进来的时候，对三香想的少，对出口在哪里想的绝对不少。他也想到曹棺会有后手，可见曹棺不见后，震骇之余又想了想，几乎想抽曹棺一记耳光。
你走了，我呢？
他从未见过这种神一样的对手，自我感觉自己却有着猪一样的队友。可他很快就开始另谋出路，埋怨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诗言能在这里，就不是在地震的时候才进来，这里一定另有出入口，只是隐蔽的就算摸金校尉都是无法发现。
听蒙面女子一说，单飞恍然中有分惊诧，难道这瀑布下方反倒是出口？这瀑布会流到哪里？
蒙面女子见单飞沉吟，却不如对石来一样给他一脚，只是道：“你记得，从右侧跳下去，不要逆水，顺其自然的漂走，一定能出了这里。”
“那你呢？”单飞反问道：“你不说血树灭了，这里的出口也会封了？”
天地造化，本是如此神奇。
单飞扭头望过去，见到血树这一刻又比方才黯了很多，暗道是水路改了，血树这才黯了，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我……我还有事要做。”蒙面女子犹豫片刻，“你走吧。”
她并没有推单飞下水，只是转过身去，突然目光一闪喝道：“快走。”她声起剑出，一剑砍向暗处。
单飞一凛，就见到暗夜中一道黑影冲了出来，赫然竟是卢洪。
这家伙怎么这么命硬？
那么高摔下来竟然没有摔死，而且还是这般活蹦乱跳的？只是他一直闷不出声，难道是哑巴了？可见他举止，似乎神智还在？
单飞心下骇然，就见蒙面女子一剑劈出，卢洪只是一抬腕。
当的轻响。
蒙面女子一剑不等砍实，早就变砍为刺，直指卢洪的咽喉，不忘记回头看一眼道：“走啊！”
卢洪怪叫声中，身形一退，避开来剑，转瞬高高跳起，竟向单飞冲来。
单飞就地一滚，破天矢急按，又有三支铁矢飞了出去，可转瞬心中一沉。
破天矢已经用尽。
这铁矢一筒九矢，他一路搏杀，九支已尽，无暇重装，去了破天矢，他几乎什么都不是，可就算加上破天矢，竟也没有太大作用。
卢洪人虽看起来变异，但显然头脑仍在，竟料到单飞此招，手臂一挥，磕飞了铁矢，左手一扬，竟有一条锁链缠在了单飞的身上！
这家伙怎么和钢铁侠一样？
单飞听石来说卢洪手臂有什么玄铁，暗想这种人对自身防护自然极好，但卢洪以前武功显然不是高强，但这刻卢洪护腕加上好像开始变异的能力，竟然有如凶神恶煞一般。
眼见卢洪左手一拉，右手扬起。
单飞知道只要被他拉到近前，难免开膛破腹的后果，断喝声中，单飞只感觉全身血液一涌，毛发都要立了起来，用力向后一挣。
卢洪猝不及防，竟被他拉前了一步。
三人均静。
卢洪似乎也没想到单飞瘦弱的身躯竟有这般气力，突然咧嘴一笑，竟然松了手。
我擦！
你不按常理出牌啊。
单飞没想到这家伙变异了，居然还是如此狡诈，一步踏空，整个人已经跌了下去。
瀑布轰隆。
单飞没入黑暗前的那一刻，还能听到蒙面女子一声娇叱，竟然纵到瀑布之上，然后火光一闪。
有无边大水涌来。
那女子应该没事吧，这里是她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的。
单飞落水时只能这么自我安慰，还来得及长吸一口气，一直向下沉了下去。
从瀑布右侧跳下去，顺水而走，可出此境！
单飞想到蒙面女子交代的话时，混乱中有些发愣。
那个死卢洪好像把他拉到瀑布左边了，他是从瀑布左边掉下去的！
蒙面女子特意强调了要从瀑布右侧跳下，那从左侧跳下会有什么结果？瀑布下的水面会有不同选择？
他一念及此，脑袋发大，就感觉不等他上升时，水中有股力量将他蓦的一扯。那股力量来的极为古怪，他几乎没什么抗拒的余地，就被那股力量带的团团直转。
我去！
不是顺流，不是逆流，这是涡流！
单飞暗自叫苦时，就感觉那股涡流益发的洪大，带得他在水里如同要飞起来一样，不知在水中转了多久，单飞就要翻白眼之际，感觉到身子一冲，脑袋好像撞在个硬硬的东西上，随之觉得钟鼓齐鸣，金星乱冒，倏然晕了过去。
不知许久的功夫，单飞缓缓挣开眼睛，只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一样，幸好胸口凉气仍下，后心热流仍上。
这得益他将那玉像和六壬盘贴身绑好的缘故，有用的东西，一定要好好保藏。
闭上眼睛缓缓调息片刻，单飞感觉精力稍复，终于睁开眼睛看去，先望见一个青石顶，不是汉时空心砖，如果是古墓的话，应该是更早的年代。
单飞没有再分析下去，挣扎站起，这才发现身处一间石室内，石室中上悬颗夜明珠，照石室微亮。
瀑布底下还有墓？
单飞暗自叹气，感觉真的不虚此行，七星指路不但让他看到巨人棺、天坑洞、如今再下的瀑布底下居然还有人埋墓？
这用的功夫可能还是远不如秦始皇陵，但寻常的帝王陵墓若问夺天造化，都是不如这里。
挣扎坐了起来，单飞下意识自嘲道：“有人吗？”
他当然知道没人，这里有鬼的可能性绝对比有人大很多，不想他话音才落，就见前方有个人闪身到了他的面前。
单飞从下向上望去，就见到一滴滴水珠从那俏拔的身材流淌而下，再往上就是那修长的玉颈，黑发如墨，还有那黑白分明的眼眸，正定定的望着他。
单飞微有意外，“是你？”
那人竟然是那个蒙面女子。
“让你走，你怎么不走？”蒙面女子冷冷问道。
“你没事吧？”单飞反问一句，记得自己跌下来的时候，蒙面女子好像也到了瀑布之上，然后好像火光一闪。那个卢洪变异后，竟然很有本事的样子。
蒙面女子怔了下，“我没事。”
单飞挣扎站了起来，又问道：“这里是哪里？”
“死地。”蒙面女子冷冰冰的说了两个字。
单飞心中一沉，他知道这女子或冷漠、或天真、或直率，但是绝不会撒谎。
“你怕了？”蒙面女子又问。
单飞“嗯”了声，见蒙面女子似愣了下，单飞笑道：“谁不怕死啊？可如果怕死就能不死的话，多怕怕也无妨。”
他挣扎站了起来，蒙面女子只是冷冷的看着他，突然道：“我师父说了，这里地气益发的震动频繁，等到血树要灭的时候，就让我一定要离开这里，但血树灭了，我们都没有能离开。”
单飞心头一沉，下意识道：“你师父，诗言？”
见蒙面女子沉默不语，单飞皱眉道：“可你师父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血树要地下水补给，地气震动会让地下水改道，出口是走水路，因此血树不亮就代表地下水有变？
单飞尝试用自己的所知来判断，可搞不懂诗言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当然是师父的师父告诉她的。”蒙面女子理所当然道。
“那你师父的师父是谁？”单飞只怕蒙面女子绕口令一样的说下去，恐怕永远没有答案，不想蒙面女子只是道：“最早说出这个秘密的……是在隔壁。”
单飞一怔，吃惊道：“隔壁有人？”
“没有。”蒙面女子摇头道。
单飞不解，但见蒙面女子略有好笑的目光，终于缓缓向隔壁走去，这里空间竟然不小，隔壁顶上有数颗夜明珠镶嵌，将室中照的颇为明亮。
只是石室亦是空空荡荡，只有最尽头矗立个人高的玉像。
玉像霞光，有流彩飞扬。
单飞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玉像的流光，而是玉像如月牙般的一双眼眸，还有嘴角那轻轻一抹如新月般的哀愁。
脑海一震，有无数画像闪过，单飞突然感觉到全身无力，几乎就要跪了下来。
蒙面女子跟在单飞身后，并没有发现单飞的异样，只是道：“告诉我们秘密的就是她，你知道她是谁了？”
她多少有些俏皮的意思，感觉单飞想要刨根问底，直接丢给他个终极答案，她根本不认为单飞能知道这玉像是哪个。
不想单飞梦呓一样地说道：“我认得。”
“你认得？”蒙面女子略有讶异，转瞬道：“你怎么会认得？”
单飞上前一步，无力而又如梦般的看着那玉像，脑海闪过他永世难忘的那一幕。
他面对个玉棺。
玉棺流彩，玉棺中的女人也像流彩飞扬一样。
那绝对不是个女尸。
马王堆出土的女尸被世人说的和活人一样栩栩如生，可单飞知道不是那样，人死了就死了，尸体和活人绝不会一样。
但玉棺中的那女人就和活的一样，只如沉睡。
你感受得到她的明眸，感受得到她的嘴角那如新月般淡淡的哀愁。
他那时手触玉棺，如梦般的想去触摸玉棺下那张似在沉睡的脸庞，然后就被带到了现在这个朝代。
庄周化蝶，非蝶非我。那他单飞呢？是梦是幻？
单飞只是呆呆的望着面前的玉像，嘴唇动动，宛若听着另外一个自己在说话——我知道、这是女修！

第一百四十四章 只能活一个
蒙面女子眼中闪过分讶异的光芒，显然没想到单飞居然一猜就中，半晌才道：“你以前见过这个玉像？”
单飞摇摇头。
“那你怎知道她是女修？”蒙面女子不解道。
“我见过……她的、尸体。”单飞缓缓道。
蒙面女子“哼”了声，显然不信的样子。
单飞知道蒙面女子很难相信这点，实际上，这个时代的人基本都会认为他是无稽之谈。
女修——秦本纪记载，秦之祖先，帝颛顼之孙女，玄鸟坠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这是太史公司马迁的记载。
华夏二十四史第一史的《史记》都是如此记载，你说这是历史，还是奇幻？
后人很多因此质疑司马迁对于五帝记录的真实性，不过根据今人考古发现，却发现司马迁记录的五帝暗合考古发现。
邺城本女修之子大业始居之地，业本通邺，城因人而命名。
颛顼——华夏五帝之一，黄帝之孙，也算是华夏祖先之一。
单飞脑海闪过这些记录的时候，暗想女修距今近千年之久，他能看到女修的尸体都是让人匪夷所思，再从尸体认出玉像也就难免蒙面女子不信。
不过不想过多解释，单飞突然想起个问题，“你说是……女修告诉你们，这里血树将灭，通道断绝？”
“师父是这么说的。”蒙面女子回道。
得、又回到原先的循环了。
单飞暗自挠头，“你对女修知道多少？”
蒙面女子见单飞竟然能认出女修，多少有些错愕，顿了半晌才道：“不多。”
“怎么会？听起来你们好像是女修的传人？”单飞猜测道。
蒙面女子并未否认，只是反问道：“你对你祖先的事情了解多少？”
我对这个时代的老子是谁都不知道呢。
单飞倒感觉这女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暗想世上习俗就是如此，千百年来传承下来，后人很多早不知道本意何在。
呆呆看着那女修玉像许久，单飞突然心中一动，暗想若是摸这个玉像一下，会不会和触碰玉棺一样的效果？
回头望了蒙面女子一眼，瞥了眼她背的宝剑，单飞暂时打消这个念头。
这可是人家的先人。
男的还好说，关键是玉像美女，他若是这么做，蒙面女子不知会不会认为他很是变态？
“还不知道姑娘贵姓？”单飞感觉还是要先处好二人的关系再做其他打算。
“问这个做什么？”蒙面女子反问道。
单飞倒是一怔，半晌才道：“在下总算和姑娘相识一场，再说一直不知怎么称呼姑娘……”
“你在这里说话，我不会认为你和鬼在说话。”
蒙面女子冷冷道：“如果你不和鬼说话的话，当然是和我在说话。人名本不过是为了区别，尊称贱称不过都是人在自找麻烦罢了。”
你不告诉我姓名就径直说好了。
单飞暗自叹口气，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肚子突然“咕噜”叫了声，单飞这才记得这段时间不是看杀人、就是被追杀，一直没有顾得上吃饭，“对了，你说这里出路断绝，那我们能不能回到瀑布之上？”
“若是能回到瀑布之上，我也不会说这里是死地了。”蒙面女子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单飞。
单飞心中一沉。
他本想诗言和这蒙面女子进出这里的通道是在瀑布之下，就算出外的通道断绝，但诺大个天坑，虽然深在地下，总能有出去的方法。
偌大的天坑，自成食物链，他相信要找到吃的也不应该算难，可他从未想到过，他们竟然连天坑都是无法回去。
“你的意思是？”单飞心中还存在最后一个希望。
“我们方才进来的入口都已被封死。”蒙面女子缓缓道：“我们从今往后，只能呆在几间石室内。”
单飞看着空荡的石室，肚子叫的益发厉害，面色终改。
“不过……我有两个消息要先告诉你。”蒙面女子道。
“一好一坏？”单飞没想到这女子也喜欢玩这个游戏。
“一个是坏的，一个更坏。”蒙面女子道。
单飞强笑道：“先说一个坏的听听。”
“我知道曹棺是挖墓高手，你可能也是。”蒙面女子应该是从师父那里得知曹棺的事情，“可是我在这里多年，知道我们如今的环境，这里是深在水下。”
单飞明白蒙面女子的意思。
在水下的墓室你要打洞，除非明白水面在哪里，能支撑到浮现在水面的那一刻，不然打个洞，水先灌进来，这时代又没什么氧气装备，只会死的更快。
“更坏的消息呢？”单飞还能保持镇静。
蒙面女子转身向外走去，“跟我来。”她出了此间，径直向对面的房间走去，单飞在幽幽的夜明珠照耀下，看到右手处竟还有个房间。
这里好像是十字形建筑，最少四间房，一间是他方才醒来的地方，空空荡荡，一间是放着个女修玉像。
单飞见两间石室都是近乎空荡，本来对要进的石室没什么期望，但才一进去，先闻到泥土的芳香，然后就见到所进石室居然极大，里面竟是泥土地面，地面长满了绿色的植物。
终于有些明白这里是水下，为何还能不缺氧。单飞叫声侥幸，就见蒙面女子蹲下来，伸玉手从泥土中挖出个地精模样的东西，用力抖抖泥土，然后又去单飞最先醒来的地方。
单飞伊始并没有留意，等见蒙面女子在地上推开个石板，将那东西放在石板槽下清洗后，才发现他来的石室设计颇为巧妙，竟能巧妙利用地下水冲刷器物。
那会不会有方便的地方？
单飞很是关心这点。
蒙面女子洗完那地精，用手掰开两半，递给单飞一半。
单飞伸手接过，咬了口，只感觉汁液丰富，口感清脆，很是不错，不由笑道：“没想到这里还有食物，这可算是个好消息。”
“这里的植物一年一长，如果节省点吃的话……我可以吃上一年。”蒙面女子道。
单飞一口差点咬到手指头上，入口的地精感觉也很有几分苦涩。
地精一年一长，蒙面女子如果节省的话，可以吃到地精再长。但加上他单飞，就绝对撑不到那时候。
蒙面女子见单飞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但住口不食，反问道：“你怎么不吃了？”
“我还不饿。”单飞笑容都有些涩然，许久的功夫，他终于明白蒙面女子为什么说这是个更坏的消息，缓缓递回那半块地精，单飞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将这东西给我的。”
蒙面女子只是看着单飞，终于接过那地精，良久才道：“我本来也想一剑杀了你。”
见单飞只是沉默，蒙面女子道：“你不恨我？”
单飞只是笑笑，“你把事实说出来，没有背后给我一剑，我已经很是感谢。”他那一刻突然感觉到浑身乏力，缓缓的坐了下来。
蒙面女子也跟着坐了下来，但又将地精递给了单飞，“不过我改了主意了，你先吃了这个。”
她口气淡淡，但其中之意不容置疑。
单飞不解这女子究竟在想着什么，终于还是接过地精啃了口，听蒙面女子道：“我从小就和师父住在这里。听师父说，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被她发现，因此……她给我起名叫做晨雨。”
单飞扭头望过去，就见晨雨那黑白分明的眼眸中带了几分雾气。
如晨雨般的凄清美丽。
心中有些同情之意，单飞只是静静的倾听。
“我渐渐长大，师父又教了我武功，教我怎么在这里活下去。”晨雨低声道。
单飞见晨雨沉默下来，终于问了句，“你不怕？”
“怕什么？”晨雨反问道。
“这里有很多老鼠。”单飞叹口气道：“我一直觉得女人会对这些东西很怕。”
晨雨摇摇头，“我没觉得怕，因为师父一直说它们很可怜。”
单飞怔住，实在想不出老鼠和可怜有什么关系。
“它们变成如今的模样，是因为一场意外，而且它们变大后还咬死了不少人。”晨雨低声道。
单飞立即想到崖缝和山腹中的那些骸骨，暗想听晨雨这么说，好像不以变异为异，她对三香究竟知道多少？
不过感觉自己恐怕离死不远，除非能得到什么长生香，否则知道何用？单飞暗自叹口气。
“师父说，这些都是她的错。”晨雨道：“师父很不开心，她费了好大的气力，才将那些老鼠尽数聚在这里，师父说了，要不是因为她一定要呆在这里……”
单飞心中一动，追问道：“你师父为何一定要呆在这里？”
“她在等一个人。”晨雨道。
“她一直在这里等曹棺？”单飞暗想诗言心思很是不可捉摸，她宁可在等，而不去找曹棺，究竟是为了什么？
他本以为自己猜的无误，没想到晨雨摇头道：“她心中可能更希望曹棺找来，但她留在这里，本来是在等另外一人。”
单飞很是意外，不解道：“是谁？”
他那一刻想到了太多的答案，可没想到晨雨给了他做梦也没想到的答案。
“她在等你！”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使命
单飞那一刻的表情可说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许久，单飞见晨雨没有半点改正的意思，终于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你师父怎么可能等我？”
他根本不认识诗言，诗言认识的是曹棺，而且根据时间推算，诗言在这里的时候，他单飞恐怕才出生。
心中蓦地一动，单飞突然想到——诗言等的难道是巫灵的儿子？
这个听起来倒是有些可能，巫灵是巫女，诗言看起来也绝非等闲人物，但诗言等巫灵的儿子又做什么？
“我不开玩笑，我也从不撒谎。”晨雨看着单飞道：“其实……”顿了许久，晨雨才轻声道：“我也是在等你。”
单飞早就忘记了吃东西，心中的错愕实在是一波一波儿的。
他在那个时代可是个看起来要孤独一生的男人，什么都懂，就是不懂女人的心思，没想到在这个时代，竟然颇有女人缘。
如仙一见面就对他抛媚眼，曹宁儿说喜欢他的时候，说实话，他也真不知道怎么反应。
他性格如此，他开始不想参与曹棺的事情，因为他清楚知道这种事情参与进来容易，但你想脱身就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和曹棺这些人一起做事，那基本就是脑袋别在腰带上。
事实也完全证明了他的判断，这次盗墓是很多人的生命终结，曹棺倒是不见了，石来如果落点好的话，应该也能活下去。可偏偏他一时心乱，不知道是否要对晨雨帮手，这才被卢洪逼到了这个绝境。
他对自己还能活几天并不乐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不确定这个年代是否真实，甚至不知道自己去邺城是见证奇迹的时刻，还是见证绝境的时刻。
之后呢，追忆梦中的现代，还是沉迷现在的存在？
他是个理智的人，能够抑制住荷尔蒙给他做决定，因此他虽然很感谢曹宁儿的喜欢，但他根本没做决定，他知道很多冲动时候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是什么好决定。
但他也知道，这样的男人不太容易被女人喜欢。
就像他那个时代，理工男很难受到女人的喜欢一样。理工男太少浪漫，花费了太多时间在计算这个世界科学上，不解某些男人为何能博得女人的青睐，因为那些男人不需要计算这个现实的世界，只需要把计算用在猜测女人的心思上就够了。
目的不同，结果当然不同。
理工男不见得能赢得世界，但所谓的坏男人却受很多女人的喜欢，如果理工男能把用于研究的时间分一半出来研究女人，肯定更能受女人喜欢。
单飞对这个清楚的明白，但他还是不去计算，这其实也是性格使然，可他没想到到这个世界后，好像完全推翻了他的逻辑。
诗言在等他，晨雨也在等他？
当然不是喜欢他。
单飞很理智的意识到这点，终于道：“我感觉有些难以想象，我才知道尊师，也是才知道晨雨你……”
“你觉得我和师父呆在这个地方，是因为喜欢？”晨雨突然道。
单飞半晌才摇摇头，“应该不是吧。你们难道……有什么目的？”
晨雨点点头道：“我小时候，听师父讲过外边精彩的世界，本来很是期待，我就问师父为何不去外边去生活。师父说，我们本有个使命。”
“使命？”单飞皱了下眉头。
晨雨眼眸中似也有分困惑，终究只是道：“但师父却没有把是什么使命说下去，她过世前，更是对我说……最早在这里的前辈曾经说过，血树一灭，通路自绝。师父说她虽然不明白什么道理，但根据她的观察，发现这里的血树的确有黯淡的迹象，因此她告诉我，如果发现这点，就不用再坚持什么使命，离开就好。”
诗言不是个固执的人。
单飞心中暗想，还是忍不住道：“但你……为什么没有离开？”
晨雨沉默许久才道：“师父说这些老鼠很可怜……”她这是第二次说这句话，望见单飞苦笑的模样，晨雨道：“这些老鼠本来不用呆在这种地方的，只是因为对人有危险了，师父才将它们聚在了这里。”
顿了片刻，晨雨道：“这世上都是如此，人们看到美的就会喜欢，看到丑的就会讨厌，如果老鼠它们不干扰我们，它们也可以自己活的很好是不是？就和人一样逍遥自在？”
见单飞仍旧不语，晨雨道：“你肯定觉得我说的很有问题。”
单飞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其实很同意你的话呢。”
晨雨反倒一怔，只是看着单飞的眼眸。
单飞真诚道：“这世上本是有人出现后，才出现所谓的美丑，其实在这个世上没有人出现的时候，一切都是天然的存在。人的角度不同，认为美的，却不见得是对。就如老鼠看到我们时，我想第一感觉肯定是我们很危险，更和美没什么相关，因此攻击我们。”
他说了这些，实在是有感而发，因为地球上的人类虽然自诩万物之灵，但从来没有对地球上其他的生物表现出太多的善意，尤其是对那些干扰自身的生物，几乎都是毫不犹豫的致死。
但人类这些年岂止是干扰到别的生物？那简直是毁灭性的！
晨雨看了单飞许久，终于道：“你的想法倒和我师父很像呢。”
“我只是能说而已，却也很难做到忽视美丑还有那些巨鼠。”单飞笑着摇头道：“它们要攻击我的时候，我还是一定会出手，如果我真的饿的话，如果有机会，说不定还要吃了它们。”
“你最好不要吃它们，也不要被它们吃。”晨雨认真道。
单飞本是玩笑，见到晨雨如此，反倒有些困惑，“我当然不会让它们吃，但为什么不能吃它们？”
晨雨默然片刻，“那个追杀我们的怪人……”
“他叫卢洪。”单飞补充道。
“恩，是卢洪……”晨雨缓缓道：“他以前当然不是这样？”
单飞心中微凛，突然明白了什么，就听晨雨道：“我只怕他是被巨鼠咬了才变成那般模样！”
“难道卢洪会变得……像山魈一样？”单飞心中发寒。
“山魈？”
晨雨想了下，终究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变的那么古怪，但老鼠变得那么大，人被老鼠咬了，有时候也会变化的，我只是听师父说的。今天倒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变成这样，我……不想你也变成那样。”
单飞心中有分温暖。
初见晨雨的时候，他只感觉这女人很是冷漠的不近人情，但一番交谈下来，才发现晨雨更多的是天真。
她有自己明辨世界的方法，对人也不像有什么恶念，冷漠或许不过是她的自我保护而已。
“你如果知道出去的道路，当初急着爬那绳子上去做什么？”单飞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晨雨道：“我只怕老鼠跑出去，可是……”低低叹口气，晨雨道：“我什么都挡不住了。”
单飞见晨雨很有些失落的样子，暗想这女子心倒真的不差，处在这种环境还在想着老鼠会不会跑出去害人，说不定还害怕老鼠害了它们自己。
“可是……我感觉你……你应该可以出去的。”单飞暗想晨雨武功绝对不低，不会像他那样失手，可为什么也会被困在这里？
“因为……因为……”晨雨纤眉蹙着，似在思考着极为困难的问题，“师父临终前，曾让我去昆仑山一趟。”
“做什么？”单飞不解道。
“她说让我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西王母。”晨雨道。
单飞如果不是还饿着肚子，几乎要笑了出来，他当然知道西王母，实际上西王母在很多世人眼中，等同于王母娘娘，也就是和玉皇大帝是夫妻。
实际上，玉皇大帝在中国道教上出现的时间远不如西王母。西王母最早出现的记录是在《山海经》中，因为居住在昆仑山，昆仑在中原之西，因此被称为西王母。
单飞从未想到过晨雨竟然去找这个神仙。
不过他终于只是道：“然后呢？”
晨雨看了他一眼，“我一路上看到了很多人，但还不如你呢，甚至不如那些巨鼠。”
单飞不知道这算是夸奖还是贬他，只是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动物是逼不得已才杀害别的动物，可是我见到的很多人却是根本没什么理由就杀人。”晨雨道：“你说这是为了什么？很多人为什么比动物还要野蛮？”
见单飞保持沉默，晨雨也不再追问，继续道：“不过我没什么发现，回转到山洞时碰到了你，我当时没想到你也会到了这里。我总感觉有点不对……然后我还是决定到这里看看。”
单飞见晨雨方才说的痛快，这会儿少有的支吾，但不像隐瞒什么，只是像不理解什么的样子，缓缓道：“你到这里看什么？”
“你跟我来。”晨雨站起来，带单飞走进了第四间石室，那里亦和单飞在别的石室看到的仿佛，空空荡荡除了颗夜明珠照明外，没什么旁的东西。
可单飞一进去，眼睛就盯在了对面的石壁上。
揉揉眼，似乎不相信的样子，单飞上前一步，清晰看到石壁上写着几个白色的大字——晨雨，带单飞去邺城见女修之棺！

第一百四十六章 最后的机会
字体纤细圆润，更像是女子的字体。
单飞从未想到过自己的名字会在这里出现，一时讶然，半晌才道：“这难道是尊师写的？”这里除了诗言就是晨雨，他当然不认为是这里的石像写的。
晨雨只是点点头。
“什么时候写的？”单飞又问。
晨雨半晌才道：“应该是我离开这里去昆仑后。”
“应该？”单飞喃喃念了几遍，这才露出笑容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你方才说是你师父临终前，让你前往昆仑，你应该在安葬你师父后前往的昆仑。”
晨雨只是点点头。
单飞道：“这些字显然是你师父入葬前写的，但是你那时并未看到……”他这么推当然是正常逻辑，因为这些字绝对不会是诗言入土后写的，而且如果晨雨早见到这些文字，当初在石洞内听到他姓单，最少得有点表示。
没想到晨雨摇头道：“你说错了。这些字应该是我在安葬师父后出现的。”
单飞怔住。
晨雨接着道：“如果师父死前写了这些字，我临行前到过这里，曾经对所有的一切看了一遍，没有道理不注意这里的文字。”见单飞只是发呆，晨雨道：“我知道你困惑什么……”
“不错。”单飞只能叹气道：“我很高兴你能留意到这点。你的意思难道是……你安葬了师父，离开这里去昆仑后回转，然后发现你死去的师父给你留了一句话。”
你总不是认为你师父是从坟墓中爬出来给你留下这句话的吧？
单飞心中这么想，终究没有问出来，他不想对死者不敬。
晨雨看了单飞许久，“你不信我？”
单飞迟疑许久，“我不是不信你……”
我脑洞虽然不小，可你能不能给我一个让我能理解的理由啊？
你就算说你师父变成了粽子，从坟中出来，我都感觉可以接受，但单飞知道这种可能根本没有。
以他的眼光当然能够看出，坟堆已经堆了数年，而且再没有动过，他相信曹棺肯定也看得出来。
这是不容置疑的专业技术！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就像我很难相信你能见到女修的尸体后认出这里玉像的身份一样。”晨雨看着单飞道：“但我选择了相信你。”
为什么？
单飞心中微动，晨雨似看出他的疑问，摇头道：“我不知道，我感觉你没有撒谎，只是有点难言之隐罢了，你在当初送我桃花枝的时候，也有类似的表情！”
单飞心中震了下，从未想到晨雨观察如此敏锐。
这个女人有着非同寻常的直觉。
“我从不撒谎。”晨雨道：“可我……实在也无法解释这点。”
单飞走近前摸了下石墙上的字体，然后看看手上，“这字是用一种地下白石写的，时间久了容易剥落变浅。”
可如今字只是微有变浅的地方，基本还很清晰。
这说明字体写的时间绝不会太久！
他其实也信晨雨的，说实话，他看女人也不少，很少看到晨雨这般清澈的根本没有什么渣滓的眼眸。
晨雨如果一直和诗言在一起，当然复杂不到哪里，更不可能用这么个不合逻辑的事情骗他，骗人是有目的的，晨雨骗他做什么？
那剩下的还有什么可能？
单飞想想就已经放弃，感觉到饿的胃痛，终于咬了口地精，看晨雨并未反对，单飞缓缓咀嚼着地精，半晌终道：“好吧，我们就认为这些字是你师父写的，但我能不能问一句，你带我看这些有什么用？”
我恐怕活不了几天，更不要说去邺城！
他不困惑这些人知道女修之棺，实际上这些人不知道才稀奇。可女修之棺还在邺城之下很深的地方，绝不是想见就见。
不过这些问题他根本没有再去想了，他怎么活着出去才最重要！
晨雨缓缓道：“如果没有师父在这里留言，我说不定会将你杀了。”见单飞并没有什么反应，晨雨道：“可现在不同了，师父说的话，我肯定要去做。”
单飞终于吃完手上的地精，许久才道：“难道你还有什么方法？”
“我有。我们只有最后一个方法！”晨雨肯定的点头道。
你有脱困的好主意怎么不早说出来！
单飞精神一振，他绝不是轻易放弃的人，暗想只要晨雨说有方法，他没道理不去实现！
晨雨看单飞有分激动的样子，却没任何波澜，“但这个方法能活命的机会，实在不大。”
“总要说出来听听！”单飞坚持道。
晨雨默然看了单飞半晌，终于不再说什么，只是从怀中取出块玉佩，走到石室入口旁，伸手将那玉佩按到石壁中！
并非晨雨手力极大，而是石壁中凹一块，玉佩一入其中，居然极为合缝，甚至发出轻微“啪”的一声响。
如果让单飞形容，那基本就是和磁石互相吸引一样。
石门无声无息的合拢！
单飞哑口无言，实在想不明白以前的人怎么做到这点。
实际上现代人对古代发生的很多事情和记录想不明白的多了，他也暂时无暇去想这点，只是不解晨雨为何会关上石门。
晨雨亦不解释，只是到了石门的对面，竟又拿出一块玉佩如法来做。
这好像是钥匙啊。
磁性锁一样的钥匙？
单飞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暗想钥匙肯定是开门关门，前方只是石壁，难道这里还是另有机关？
他才想到这里，陡然发觉周身一寒，倏然色变道：“不对，有水……”
有水声！而且就是在对面突然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不等再想什么，就看到前方突然有大水冲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根本没有想到在晨雨的控制下，还会出现这种变化，被那股大水一冲，整个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重重地撞在石壁上。
背心发痛，单飞应急反应不算不快，还来得及吸口长气，微闭眼眸，就见晨雨不知何时取了夜明珠照亮，外衣早去，竟似穿着泳衣一样的紧身衣，水中脚尖一点，一推单飞，将单飞推前的同时，她自己早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
单飞游泳技术当然不差，可见晨雨水中鱼一般的灵动，还是有些叹为观止，事到如今，他不知道晨雨要将他带到哪里，可他根本没有什么多余的选择。
前冲不过十数米的光景，单飞陡然心中一沉。
有股涡流扯了过来。
那涡流之力竟然和他在掉入瀑布中仿佛，只是那时他如要飞起来，这时候却被扯了进去，涡流中本有向心、离心两种力道，水中涡流更是游泳者极为忌讳的地方。
单飞不想大水之中竟有这种古怪的涡流，被那涡流一带，根本没什么抗拒之力，倏然就钻了进入。
前方仍有水，亦有涡旋！
单飞只是隐约看到周围早非石壁，而更像海中玄奇世界，礁石林立，水泡翻涌，更远的前方幽幽暗暗，似乎有张大口不停的张吸，那股力量让他早就晕头转向。
心中有些惶急，单飞只感觉胸口发胀，知道气息已不够用，但却感觉外息断绝，体内的气息反倒在任督两脉中开始运转起来，竟让他能再坚持片刻。
卷入涡中，单飞根本不知晨雨的用意，只是竭力的挣扎，避免自己被拖入更深的前方，陡然意识到晨雨在做什么？单飞四下望去，就见晨雨离他颇远，水中圆转自若的模样，好像只是看着他。
你这女人究竟在想什么？
难道怕我分你的食物，又不好一剑杀了我，这才让我在水中溺毙？
石室外怎么会有这种漩涡？
前方又是什么所在？
单飞意识不过一闪，正挣扎间，突然感觉一股力量冲来，无力抗拒，随着那股力量向前冲出，眼看一头就要撞在礁石之上。
只来得及稍转下身躯，单飞感觉肩头重重撞在礁石上，然后就感觉眼前一黑，再也不记得什么。
失去意识前，他只看到晨雨在水中冲了过来。
许久的时光，单飞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去，发现自己竟然又到了从瀑布跌下来进入的石室，轻轻叹口气，单飞喃喃道：“晨雨，这就是你说的最后的机会？”
他知道晨雨会在的。如果不是晨雨的话，他绝对会死在水中，那他跌入左边的瀑布中，是不是若没有晨雨出手，他也来不到这里？
单飞想到这个念头的时候，缓缓撑着坐了起来，感觉手腕疼痛，低头望过去，就见手腕处有道红印，似乎被什么所勒。
没有细想，单飞看着不远处衣衫湿淋淋如同水中捞出来的晨雨道：“谢谢你，两次救了我。”
“我没有救你，我只是在延缓你的死亡时间。”晨雨半晌才道：“方才那条路就是你能离开这里最后的机会。”
“那条路究竟有多远？”单飞许久才道。
“我不知道。”晨雨摇头道，“我只听师父说过，真正的高手能从那里出去。”
单飞突然有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他听明白了晨雨的意思，晨雨也出不去。
晨雨是高手！
最少在他单飞眼中，晨雨的武功已经是极为高超，水中的技巧亦是如鱼一般，可如果晨雨也不知道路的尽头，那他单飞如何能够做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人之道
单飞不由得有些心灰，坐在地上喃喃道：“你其实不该救我。把食物留下来，你可以活下去。”
晨雨上前一步，清澈的眼眸凝望着单飞，“单飞，我要和你说三件事。”
“什么？”
“第一，这是师父吩咐的，我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做到。”晨雨缓缓道。
单飞看着那女子虽还蒙着面，但一双眼眸中满是坚定之意，暗自叫声惭愧，“第二呢？”
“你不怕死，我其实也不怕的。”晨雨淡淡道：“活一百年和活半年在我看来，本没有什么区别，如果能完成师父的愿望，我活一天都不会埋怨什么。”
单飞凝望晨雨许久，终于吸了口长气，“那第三呢？”
“你如果不怕死，就不应怕什么挫败。”晨雨一字字道：“坚持下去吧，如今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晨雨说完后，竟然不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单飞坐在地上许久，从未想到过少经世事的女子说出的话居然比他这个成功人士还要透彻明白，暗自叫声惭愧，单飞缓缓坐着深吸几口气，起身走向晨雨所处的石室，见她盘膝坐着，采用竟是道家五心向天的坐姿。
何为五心向天？就是说人在盘坐的时候，双手掌心、脚心和头顶百会向天而坐，基本类似现代常说的双盘坐。
儒家对打坐没太多讲究，只求正坐以养浩然之气，而道家的五心向天的坐法和佛家的七支坐很是相似，而印度瑜伽、藏边密宗均有这种修持方法，如今经科学验证，这种打坐方法更能有效的收拢人体内散乱的气息，被当代不少有心之人采用。
单飞对这方面多少了解，见晨雨这般坐，心中微动，也是如她一般坐下来，缓缓闭上双眼，舌尖微抵上腭。
他连番的诡遇，突逢死境，两次昏迷得生，难免意气低落，可经晨雨几句话后，终于振作了精神。
人家不要命的帮你，你还能说些什么？
他坐了片刻，疲惫渐去，头脑突然灵活了很多，脑海中突然捕捉到一个方才的印象，张嘴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方才晨雨闭了一扇门，开启了另外一扇门，转瞬有大水冲进来……想到这里，单飞轻轻起身到了方才那个石室，发现除了些许的积水外，那个石室竟然没被大水弥漫。
石壁上的字迹淡了很多。
若是常人，一定觉得很难理解或者如做梦一般，单飞却知道不是这样，这里竟然如潜水艇排水仓一样的结构。
潜水艇是用仿生学原理，模仿水中鱼儿控制鱼漂般通过吸水、排水来控制升降，单飞没想到这里居然也是这么个精巧结构。
谁能做到这点？
单飞好奇心起，摸遍了周身，他两番入了涡流，就和进入洗衣机的甩水桶一样，除了卜涣给他的那羊皮卷，玉符和六壬盘三件东西，其余都甩的干净。
暗叫糟糕，单飞伸手从怀中取出羊皮卷，展开看了眼，发现羊皮卷字迹也开始模糊，单飞叹口气，心道卜涣经历不少奇诡的事情，临终将羊皮卷交给他，肯定是觉得有些价值，被水一泡，字迹不清，这羊皮卷的秘密……
他才要将羊皮卷丢弃，突然怔了下，反转羊皮卷才发现羊皮背后竟然有红色的暗线显示，仔细看了半天，感觉羊皮卷背后绘制的好像是很复杂的秘道，上面还有几个圈圈和叉叉标注。
这是哪里的地形图？
单飞暗自皱眉，可终究没心思去研究，只是将它暂时放到旁的石室，终于从衣缝中摸出枚铜钱，单飞将六壬盘放在地上，用铜钱敲了下，仔细听了会儿回音，只感觉地下好像竟是有金属回声，不过不太确定。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单飞大皱眉头，可再无别的工具，有心去挖也是力有不及，再说……就算有工具，这地上铺的是厚重的青石，挖穿后万一有水涌进来怎么办？
暂时放下这个念头，单飞再次坐了下来，这次却是专心的恢复体力。若是以前这般劳累，他多半许久回不过神来，不过如今倒很快感觉精力复苏，不多时，竟然静坐忘我。
不知多久的功夫，单飞突然睁开眼睛，虽不知坐了多久，却感觉神清气爽，一扫颓唐，见晨雨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前，只是静静看着他，单飞道：“我再去看看。”
晨雨眼中似有分期许，点点头，抛过一套黑色的衣物道：“换上，水中有用。我师父用的，你到时候只管看看能冲多远，我会带你回来再做打算。”
单飞接过展开看了眼，发现竟然是极为细滑的紧身衣，他也看不出紧身衣是什么做成，拿到手中感觉颇有弹性，而且极为坚韧，竟然和他穿的乌蚕丝甲类似。
他到旁的石室换了衣服回转时，晨雨早用玉佩封了门，同时也脱下外裳，穿着同样的紧身衣，露出修长挺拔的身材，只是仍旧蒙着脸，见单飞望过来，晨雨道：“你记得……顺水而生，逆水而进这几个字。”
单飞一怔，不等再说什么，就见晨雨开启了进水机关，有大水冲来。这一次单飞倒是早有准备，不用晨雨来带，早顺水势后退，到了石壁前脚尖一点，整个人已在水中窜了出去。
水中求生，当知水性，更重要的就是闭气时间的长短。
单飞听晨雨所言，早在琢磨晨雨的用意，等近涡流前突然有分领悟，倏然放松了身体，涡流一冲，他转了几转，竟然没有被涡流卷入，反倒荡了开去。
终于有些明白，单飞暗想如果这般的话，真的遇到海啸什么的漩涡，最好的方法就是应该抱着木板放松身体不要挣扎，很快就会到了漩涡边缘，如果挣扎的话，很容易越卷越深、葬身海底！
他明白这个道理后，感受涡流强度，想象涡流中心的所在，水中用力向涡流中心游去，急转数次，他已过了一个涡流。
心中微喜，知道涡流的习性后，单飞很快再到了上次撞晕的地方，只是这次却不是茫然无序，微微蓄力，再次向前如法冲去。
周身急震，只感觉浑身如同被牢牢压紧，单飞咬牙一冲，倏然竟过了那个漩涡，只是没想到才过急涡，前方突然有股更强的吸力传来。
他虽然有些防备，但那力气比他预期大了何止数倍，他一时间忘记方才领悟，早就身不由己的卷入涡流中，重重向礁石撞过去！
※※※
等再醒来时，单飞老脸有些发热，看到又回到原来的石室，面前仍是晨雨，单飞并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缓缓坐了下来。
晨雨亦不多言。
等坐醒后，单飞见身旁放了半块地精，知道是晨雨为他准备，心中突然有分温暖，暗想晨雨看似冷漠，说是奉师父之命，但他若不能找到涡流中的逃生之路冲出去，害死的不止是自己了。
晨雨和他不过见过两次，就将性命压注在他的身上！
一念及此，单飞连多余的念头都不再想，站起来默想方才的情况，琢磨着应对之法，体会着水中动荡之势，身形微旋配合水势，人早高高跃起。
“砰”的一声！
单飞撞的满眼金星，等半晌后才发现自己竟然一脑袋撞在石室顶端，石室并不算低，他平时就算全力一跃，都不会跳到如此高度，没想到几经水势，竟然顺势高起。
摸着头顶，单飞心中微有振奋，暗想古代高手侠客当然不是凭空而来，他们能有高明的武功，除了被人传授，是不是也有这种与自然对抗领悟的修习法门？
他只是经历两次涡流后，就知道眼下的关键一是顺水，一是逆水，再看的就是对涡流之力的掌控还有闭气的能力。
一领悟这点，他再次静坐，这次却是主动闭气控制气息，只感觉气息在任脉督脉间川流不息，益发的有了感觉，等再从坐忘中清醒过来，单飞立即找晨雨再次尝试。
他本身性格极为坚韧，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被上层看重，一领悟所有的技巧后，知道晨雨有这种身手，当年恐怕也是如此修习，更是教不了他更多，晨雨说的不错，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不知昼夜。
单飞入魔一样，不停的试水外冲，不停的昏迷回转、炼气、思索、琢磨涡流性质、琢磨水中的身形。
他睡的很少，却感觉自己一日精力强似一日，一口气闭住，竟比当初要久了十数倍之多，在石室纵跃时，身子益发的轻盈。平地去了涡流阻挡，他甚至可以一步就到了石室的另一头，感觉如果没有限制的话，只怕真的能飞一样。
心中激动，却也很有焦虑，单飞虽然尽力吃的少，晨雨吃的更少，可眼睁睁地看着石室的地精一日少似一日。他游的远，前方涡流力道更强，水中形势益发的复杂，永远没有尽头的模样。
若不是早听晨雨说过，有人从这里曾经出去过，他实在不敢想象自己能坚持下去。
可既然有人做到，他当然不会放弃。
这一日，闭息良久，单飞缓缓站起时，见晨雨默然站在他身前。若是以往，晨雨不会多说什么，径直和他一块试水，但如今她却迟迟未将玉佩放入凹槽。
单飞心中突然有了不安，不解道：“怎么了？”
“你有一种奇怪的能力。”晨雨低声道：“你在水中气息支撑不住时，会自动闭住晕厥，因此少喝了很多水，我很容易将你带回，也才放心的让你尽力去探。当年我师父就是这么锻炼我的。”
单飞听晨雨所言，每次都是尽力前游，昏厥后被晨雨带回，听晨雨这么说，感激道：“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晨雨看了单飞良久，“可是……我恐怕很难再帮你什么！”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逆转
单飞看着晨雨，知道这些日子若没有她的帮手，自己绝对活不过现在，听到她语气中有分焦急之意，反倒镇定道：“眼下究竟什么情况？”
晨雨轻声道：“当年我被师父收养后，师父就利用这种水势锻炼我的武功，只是经过这些年，我仍然没有游到路的尽头。”
单飞问道：“但终究有人游了出去，此人是谁？”
晨雨摇摇头，“我只是听师父说过，但我不知道。”顿了会儿，晨雨又道：“我这些日子也有几分进展，但你的进展远超过我，昨日的时候，我发现你或许还能再次前冲，但我已经没有把握将你平安带回来。”
单飞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手腕。
那里有道始终不能平复的勒痕。
他在涡流中前冲的时候，知道每次接近昏厥的时候，都是晨雨用一根红绳将他手腕拴住，然后带他回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多了昏迷假死的能力，但那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始终没有去想。
今天听晨雨一说，单飞心中暗想，自己只顾得前行，却不知道晨雨暗中带他回来多么的辛苦，一念及此，单飞笑道：“那你今天不用带我回转，我自己会清醒回来。”
只是向存有地精的石室望了眼，单飞心中有些忧虑，暗想如果地精能供两人吃半年的话，如今最少已过了四五个月的时光，他剩下的日子不多了。
他并不担心自己的死活，可他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失败！他的成败还关系到晨雨的死活！
晨雨点点头，“那你小心一些。”
她说话间，再次封闭入口，开启水口，有大水冲来。
单飞知道时间紧迫，早有了准备，在水势冲来之时，顺水而退，回激时早是脚尖用力，人借水势如箭般射了出去。
他这次借的不但是脚尖之力，还有水势回激的动荡之力。
数月不眠不休的磨练，他如今不过眨眼的功夫，就破了当初第一天的涡流的险境，感觉去势稍缓，单飞左手水中一拍，借涡流向心之力又破了第二层涡流阻拦。
“如鱼得水”四个字此刻用在他身上并不恰当，或许他此时此刻，已经如水一般。
他不过是水中一点，融入涡流、利用涡流、再次突破涡流的局限。
晨雨人在水中，看到前方的单飞水中前行几乎没什么停滞，秀眸中显然也有分讶然。这些日子来，她亲眼看到单飞从初见的笨拙到今日的炉火纯青，心中那一刻只是想——他或许真的能突破这里的涡流怪境，可是我呢？
单飞前游过程中，只感觉体内任督两脉气息益发的充盈。
这些日子来，他不但对水势之道领悟的深刻，体内气息竟也从先前的如点滴涓流、后如溪水、又如大河般汇聚起来。
如今他身体的气息早不止在任督二脉进行循环，不但向四肢十二经络灌注，而且开始遍布周身。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和百炼成钢仿佛，因为不停的在水中锤炼，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是活跃了很多。
思绪飞闪，单飞身形不停，很快到了昨日昏迷的涡流前。
感觉气息尚足，那就冲过眼前这涡流，再看看前方的情况！
这一刻绝对要保持清醒的回转！
不再犯险。
单飞转念之间，身形早感到涡流中两股力道冲来，一正一反。人在涡流中，多是抗拒不了这种正反混乱的力道，径直被扯入涡中，转眼间就会被甩的晕头转向，失去清醒。
这股涡流之力是天地间自然而然形成，更比他初见的涡流强悍不止百倍。
身子微缩，单飞那一刻竭力的收拢了四肢，然后水中再是一转，全身竟然螺旋般前行破了前方的涡流。
才一破涡流束缚，单飞立即放松全身，觉得查明前方的情况后，就要再从水涡反旋回来。
逆进顺退，这本是破涡的不二法则。
可他才一凝神的功夫，就感觉前方左右竟然有两股力道旋来。
双涡螺旋！
单飞心中微动，他这些日子在水中前行，感慨天地间无奇不有的时候，也留意到所处涡流本性都是单涡，但水中形势本来千差万别，不要说双涡，就算多涡激荡也是大有可能。
他早就设想到这种情况，碰到后精神振作时还是全身绷紧，感觉数股力道或压迫、或牵扯，挤压他周身，那一刻，他身体内气息竟也如涡流般动荡不休，不受控制般。
心中凛然，单飞还能保持冷静，知道这时候最忌讳手忙脚乱，那自然会被越扯越远，直到昏迷撞到礁石后一命呜呼。
立即放松了周身，感受水中顺势外延之力，单飞只感觉身体被重重一拉，再是外扯。
那种感觉快捷突然，若非他这些日子来不断领悟体会，细心摸索，绝对无法敏锐觉察水中这种混乱的力道。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身内的气息竟也顺着水势一拉一扯，然后整个身体的气息本如江河，那一刻却如百川入海奔腾起来。
气息飞下会阴，再转长强，那本是经络学说中任督相近的两处，只是正常情况下任脉归任脉，督脉归督脉，气息虽有连接交换，不过很是虚弱，但那一刻的功夫，任脉气息却从他身体任脉会阴汹涌而下，接督脉长强反转。
道家说的打通任督二脉？
单飞脑海中飞速闪过这个念头时，就感觉已有分浑浊的体内气息为之一畅，而突如其来的汹涌热力急速沿着背脊而上，遍布背心，然后径直到了头顶。
似有雷声轰鸣。
那股热力直冲过头顶后并不间歇，从额头面门反下，经口清凉，顺身体前侧任脉再次磅礴而下。
数转之后，他体内浑浊之气竟然一干二净。
单飞心中那一刻狂喜非常，如今他早就精熟水性，可还有最大的难关就是不知前方究竟多远，而他的气息却已用尽，那时候无论如何，人终究和鱼不同，难免被憋死在水中。
但这一刻他却感觉内息竟然无穷无尽般，甚至不用呼吸般，那他还惧怕什么？想通这点后的他少了最大的顾忌，并不着急反冲出涡，只是放松四肢，感觉双涡带来的力道强弱。
浮浮沉沉，翻翻滚滚。
他正琢磨水中力道时，突然感觉身后有分异动，借余光一看，早见到晨雨水中窜来，手一挥，有红绳套住他的手腕。
晨雨以为他到了极限，有危险不能冲出去，这才冲进来救他？
单飞先惊后笑再是感动，才要向晨雨示意什么，陡然脸色改变，因为就在那一刹的功夫，他发现晨雨白玉般的额头竟有青筋凸起。
晨雨少有的紧张和吃力。
再是奋力一挣，晨雨早带他出了双涡，然后闭上了眼！
单飞以往都是昏厥时被晨雨带回，却从未想到晨雨怎带他回转，如今一见之下，心中凛然。
水中最是考验闭气能力，他以前一口气憋到现在都是无法支撑，一直以为晨雨无所不能，却没想到晨雨就算是高手，历练这多年，但高手若无他单飞这种内息通畅取代外息的情况，碰到内息将浊时，又是如何破解？
见晨雨虽然闭目，但手脚舒展，单飞心中一动，立即如她一般放松身体。
二人手腕连在一起顺水而退，涡流虽是险恶，但二人飘飘荡荡的回转，居然又到了石室中，一到石室中，没了涡流旋冲，晨雨娇躯已向水下沉去。
以前不会是这样！
单飞心中骇然，早就用力取下入水口的玉佩，就见上方石板下压而来，单飞没有经过这种阵仗，但早料想到这种情况，见地面微凹，立即拉晨雨置身其中。
石室一压一排后，石门封闭，石室内只余少量积水，对面石门开启，有清新空气扑面而来。
单飞无暇去想古人怎么会造出这种妙绝人寰的设计，早一把抱住了晨雨，急声叫道：“你怎么样？”
伊人双眸已闭。
单飞用手指一探，一颗心突然沉到了谷底。
晨雨没了气息，而且摸她脖颈的侧面，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脉动。
怎么会这样？
单飞心中大急，立即将晨雨平放下来，毫不犹豫的摘下她脸上的面罩。
有清容本如花梢微雨、晨曦清光，但此刻却如花树堆雪，冷然中带分苍白无助之意。
单飞心中一痛，将伊人身形倒控，却不见晨雨檀口中有积水吐出。
“晨雨！”
单飞连唤了几声，见伊人仍旧昏迷不醒，再不犹豫，伸手捏住她很是娇俏的鼻子，深吸一口气，贴她檀口送气过去。
几次呼吸。
单飞一颗心如同打鼓一般，只怕这一刻，就是生死别离。
呼唤声急，单飞水中没有紧张，但这时候早就额头冒汗，见晨雨仍旧没有醒来，双手一错，已经压在她的胸口之上。
急压数次，单飞再次深深呼吸，又待一口气送过去，突然定在了半空。
有秀眸微张，正凝望着他的双眼。
时空似凝。
那一刻单飞也凝在当场，就见有水滴顺着晨雨额头划过眼角，又从眼角流过了白皙的脸庞，清冷如雨、可柔弱无依。

第一百四十九章 脱困
单飞看到晨雨睁眼，自己泪水几乎流淌下来，喜极道：“你醒了。”见晨雨只是望着他不语，单飞终于松开了捏着她鼻子的手，离她远了一点。
“你在做什么？”晨雨有些冷淡道。
单飞又离开了些许的距离，见晨雨将脸上纱巾重新罩上，支吾道：“我是看你没醒来……”
“你以为我死了是吧？”晨雨坐了起来，几乎和单飞近在咫尺。
单飞只能又退后一点，本要否认，可终究道：“我是有点担心，我方才……是在救你。”
“你真的在救我？”晨雨只是盯着单飞的眼眸道。
单飞并没有移开目光，点头道：“不错。我以前从不知道会变成这样，看到你没醒来，我很担心……我……”
他不等说完，就被晨雨打断道：“你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我……没有别的心思。”单飞只能道。
“你发誓。”晨雨缓缓道，仍是一霎不霎的看着单飞的眼睛。
单飞反倒一怔，不解道：“发什么誓？”
“你发誓你方才只是救我，再没有别的心思。”晨雨坚持道。
单飞搞不懂晨雨究竟想着什么，暗想我是人工呼吸急救，你总不会觉得我那时候还抱着登徒子的心思吧？见晨雨只是盯着他不语，单飞终于道：“单飞发誓，我方才只是想救晨雨，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晨雨舒了口气，突然笑道：“好了，我放心了。”她站起来，看了眼四周，喃喃道：“你这次怎么比我先醒来呢。”
单飞心中一动，缓缓道：“我根本没有昏过去。”
晨雨霍然望了过来，吃惊道：“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
单飞解释道：“这次我一直没有昏迷，因为我感觉在水中，似乎也可以不太费力呼吸。”
“你难道打通了胎息？”晨雨有些惊喜道。
单飞心中一震。
他终于有点理解自己方才任督二脉通畅后为何身体亦会舒畅，甚至可像鱼儿一样的水中呼吸。
是胎息！
无论道家还是佛教，其实都有胎息一说，单飞对此一直持保留态度，并不否定。
事实上，人出生前在母体时，当然也在呼吸，那时候的呼吸就可算是胎息，人类一直到出生后，才开始运用肺部系统进行呼吸，也就是说，人本来有两套呼吸系统，只是后来遗忘了一套。
而胎儿在母体中能够呼吸在单飞眼中看来，也是如天坑环境一样，自成生态循环。
很多现代人认为胎息难以理解，但古籍中不但理解，而且很多地方可见有关胎息的记载，道家更是有完备的修炼体系，在理论上叫做后天返先天，或者说是返璞归真，而药王孙思邈传世之文中，就对此有明确的修习之法。
单飞这段日子一直在训练自己闭气的时间，却从未想到过自己也能打通胎息。
他那一刻不知为何有了些困惑——为何古人能做到的事情，现代人反倒不可以了？
念头闪念而过，单飞道：“可能是这样，要不是这样，我还不知道你……”
“我一直都是这样。”晨雨道：“在闭气不过时，就会陷入假死之态，不过会很快的醒来的。以前都是我先醒来，然后放水换气，没想到你如今反倒可以做到这点。”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进入存储地精的石室，从泥土中取了块地精，单飞伸手接过，在暗槽中洗刷干净，伸手轻易掰成两块。
他这数个月的磨练，对力量的运用早远超当初，和晨雨分工合作也是自然。
晨雨接过地精咬了口，喃喃道：“你会了胎息真让我想不到。这样的话，要是没有我，你出去的把握要大很多。”
单飞一怔，走到晨雨的面前道：“晨雨，你看着我。”
晨雨微有不解，抬头看着单飞道：“怎么？”
“要出去，就一块出去，我们等不到地精再长的那一天。”单飞一字字道：“你记得，你还有师父的命令，要和我一块去邺城，去见女修之棺。”
晨雨默然许久才道：“我当然记得，我只怕你忘记罢了。”
单飞笑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回道：“我也没忘，你放心，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
吃完地精，单飞立即盘坐下来，思考双涡中应对之法，石室中反复模拟当初的情形，等到有了八九层把握时，这才找到晨雨道：“这次……我一个人去就好。”
晨雨反倒一怔，她这些天来虽有进境，可已经到了体力极限，今天她见前方涡流更是复杂，已到她探险的极限，就算孤身一人，都是无太大把握安全回转，加上个单飞，更是艰难。
她没想到单飞竟然能突破极限。
单飞见晨雨不语，笑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不过现在我可以一人应对。你放心，我一定可以回来。”
晨雨默然许久，终于取出那两块玉佩交给单飞，见他前往石室，不一会儿石室内就传来闭门入水的声音。
缓缓再次坐了下来，晨雨眼前仿佛又出现当年的情形，那时幼稚的她什么都不懂得，但知道师父并不开心。
——师父，你是不是很恨什么曹棺？
见师父只是摇摇头，摸摸她的头顶笑笑，沧桑中带分无言，她那时候真的不解。
——师父，你为什么不去找什么曹棺？
师父仍旧没有回答，她那时候不解中还带着茫然，直到师父临终前，她才从师父口中得到了一个答案。
——晨雨，爱一个人是期待他改变，但这种改变，强求不来。
感觉水滴顺着湿发顺着脸颊流淌下来，摸过去的时候，如同冰冷的泪水，晨雨咬了下嘴唇，扭头向石室的方向望过去，许久的功夫，听到石室排水的声音，晨雨轻轻舒了口气，坐着合上了眼。
听着单飞大踏步的走到她面前，晨雨这才睁开眼眸问道：“怎么样？”
单飞看起来很有些狼狈，额头有块红肿，鲜血凝结，但却没有丝毫气馁，笑着道：“再给我些时间。”
※※※
石室中地精益发的减少，晨雨倒不催促，只是每天分半块地精交给单飞，然后自己的半块省着多吃一顿。
感觉地精恐怕再也维持不了几天时，单飞突然前来，伸手道：“把你的红绳交给我。”
晨雨有些不解，将红绳递给了单飞，就见单飞扯了扯，估算一下力道，然后点点头道：“好了，我今天就带你出去！”
“什么？”晨雨很有分意外，她知道单飞这些天可算是日夜试验琢磨，但也没想到过他会这么快找到解决的方法。
“可是……”晨雨有些犹豫。
单飞似早猜到她的心思，微笑道：“我估算下脱困的时间，其实我们最后那次已经行了大约一半路程，只是前方更加的复杂，以你的能力，到时候放松就好，如果闭不住气，假死过去的话，我应该……”顿了下，单飞改口道：“我绝对可以带你出去，你放心就好。”
见晨雨仍旧不动，单飞道：“怎么？”
晨雨环望下四周，低声道：“我再看看。”她知道这一去，送不送命两说，但要回转只怕千难万难。将四间石室稍微收拾一下，又去女修玉像前拜了三拜，这才又洗了两个地精，分给单飞一个。
地精入口甘甜多汁，晨雨休息片刻，只感觉精力振作，单飞早就准备妥当，微微深呼吸一口气，琢磨数遍前方的道路情况、胎息之法，这才道：“走吧！”
石室一封一开，有大水涌入，单飞早在大水反激那一刻伸手拉住晨雨的手腕。
晨雨微怔的光景，就感觉手腕处有大力涌来，明白单飞的用意，娇躯伸展，人早如美人鱼般前游出去。
单飞却如利箭！
数月磨练再加胎息已成，他在水中没了换气的负担，那一刻当是全力以赴，脚一蹬，水中身形竟然不让他当初在陆地的奔跑，手一拍，更有大力反送，让他划的更快。
晨雨虽然自负水中的能力，可见单飞举手投足间居然这般，也是暗自骇然。
不到前次半数的时间，单飞已带晨雨到了他领悟胎息之地，早在水中将晨雨手腕用红绳拴住，示意她周身放松。
晨雨水中微微点头，单飞突然一伸手，就夹住晨雨纤纤的腰身，身形一旋，早破了前方涡流的阻力。
涡流急旋！
晨雨看似平静，心中却多少有了些焦虑，她知道水中一人和两人合游绝对差别很大，就算是她，带单飞回转时，也要等单飞昏厥后再来出手，若是碰到有人溺水挣扎，对出手之人的危险不言而喻。
周身放松，晨雨立即当自己如昏厥一般，尽力减少单飞的麻烦，就见单飞人在复杂的漩涡中、还带着一人，前行的速度竟然不过稍缓。
涡流更急，内含撕裂巨力。
单飞精神高度集中，但看起来带着晨雨，竟然也没有丝毫手忙脚乱之意，二人偶尔水中一分，转眼间就被单飞用红绳拉回。
晨雨越看越是诧异，暗想他一人水中精熟泳技并不稀奇，可他为何带着她，在涡流中还能这般的运用自如？
流水无间，时光飞转。
就在晨雨感觉有分昏厥之意时，突然察觉有股急流从旁侧冲了过来，推他们急行，转瞬间，涡流力道尽失，前方河水有了几分浑浊之意，可浑浊之上，竟现天光！

第一百五十章 桃花三月
晨雨心中诧异，但直觉中却知道他们已经脱离了地底，而且到了一条大河之中。
是黄河！
她每次从瀑布之中出来时，都是到了黄河之侧，却没想到如今从那条充满涡流的通路出来，亦是到了黄河！
转念之间，晨雨就感觉身形一轻，已被单飞带的凌空而起，竟然出了水面！
晨雨心中诧异，暗想就算自己从水中冲出，恐怕也是做不到这点，单飞带着她，又是如何能够做到？
若是有人这时在黄河边上望见，亦是会觉得匪夷所思，不信有人竟能从水中飞了出来。
二人冲出水面不过片刻的光景，将将下落。
天光微明，原来已是晨曦。
晨雨蓦得呼到清新之气，精神为之一振，转眸之间，突然眼中一凛——他们正近岸边，水中有黑色细木桩般的东西正向他们游了过来！
是水蛇！
晨雨知道黄河岸边多有水蛇出没，但如此粗长的倒是少见。她早有警惕，才要伸手拔剑，就见那水蛇已向他们咬来。
晨雨手才摸及剑柄，不想单飞好像早知道危险，只是伸手凌空一抓一甩，那条如树粗壮的水蛇竟被他远远甩了出去。
单飞却借这一甩之力搂着晨雨再次腾身而起，半空一个转身，如柳絮般轻轻的落在岸边。
有落英缤纷，芳草鲜美。
花香若有若无的传来，晨雨松手离开了剑柄，转头望去，眼中带分喜悦之意。岸边竟有好大的一片桃花林，桃花开的正旺，原来如今已到了三月！
晨雨回眸转望单飞，目光落在单飞的手上，单飞一笑，松开了搂住她腰肢的手臂，叹口气道：“我们出来了。”
“可你早就出来过，是不是？”晨雨反问道。
单飞微笑不语。
晨雨轻声道：“以你如今的能力，要脱困早就不难。说不定你早已经出来过，这才对水势这般熟悉，这才对水蛇并不惊诧，这才就算带着我一同游，仍旧如平时一样？”
单飞又是笑笑，只是说了两个字，“不错！”在能够胎息后，水中的危险对他而言，早去了大半，只是一天的功夫，他就已经熟悉双涡之力，付出的代价当然是头上的大包。
他看起来冷静，心中却急。
不用数天的功夫，他就已经对乱涡之中如何处理清清楚楚，再用半天的功夫，他就冲到了这里，看到了水蛇。
当初见到水蛇时，他着实有分慌乱，幸好他如今水中灵活早不下鱼类，水蛇虽然恐怖，但早咬他不到，他当时手忙脚乱的击退水蛇，算是死里逃生的到了岸边。
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对这种水蛇毫不畏惧，脱水而出那一刻，似乎都要长了翅膀飞了起来。
只是轻轻的纵跃，就如随风而逝，而体内充沛之力，让他亦是明白自己早非从前的单飞。
不过那一刻他没什么狂喜，立即想到如何带晨雨出来。
他带块长条的石头入水，又用了十数天的功夫，终于确定能把石头都带个来回后，这才走到晨雨的面前向她保证——一定会带她出去。
这些事情他都是默默去做，并不求晨雨知道，哪想晨雨这般聪颖，居然猜到了这点。
晨雨听单飞承认，凝望他片刻，终于没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单飞不知道她什么心意，跟在她身后踏着芳草花瓣前行，那一刻仿佛忘记了世上的纷争。不知为何，他那时脑海中突然想起诗言留下的那首诗。
云在水中水行船，花在心中心在岸；
纵明千古兴衰事，难忘桃花三月天！
如今正是桃花三月，诗言遇见曹棺，多半也是三月的某天。看着花瓣偶尔轻落而下，单飞突然想到——原来很多世人其实都和曹棺一样，有初见恋人般的轻柔、有闯荡天下的豪情、亦有一身落寞的无奈。
曹棺在哪里？
可无论他在哪里，看到桃花灿烂的时候，想到的肯定不再是旁的事情，只有诗言。
单飞眼中看着的也只是晨雨，就见她轻盈的穿过桃花林，一直沿着岸边走着，不知许久，漫无目的般，单飞倒也没有介意时光流逝。
好不容易从绝境逃生出来，他那一刻真的没有去想太多，他没有想到邺城，甚至没有想到女修之棺。
他只想着这一刻的淡然。
晨雨终于止步下来，回转身望着单飞道：“我们要去邺城，去见女修之棺！”
※※※
桃花灿烂，阳光初升。
单飞望着春光，心中很有些感慨，他是深秋去了北邙，哪里想到过这一去就是半年之久。沉默片刻，单飞皱眉道：“我知道你是奉师命一定要做到这点，可是我却知道……女修之棺并不好见。”
晨雨似有些不解，“你见过女修之棺？”
单飞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道：“不错。”
“在邺城？”晨雨又问。
“是。”单飞并不隐瞒，他知道这些事情晨雨恐怕不能理解，但知道晨雨会选择相信，因为他没有说谎，而晨雨恰恰能分辨别人是否说谎。
晨雨娇躯似挺了下，反手摸了下背负的剑鞘，半晌又道：“你见到的女修之棺在哪里？”
单飞迟疑片刻，缓缓道：“深在邺城之下，比我们所处的绝境还要深许多。”
晨雨看了单飞许久，蹙眉道：“那你怎么能见到？”
单飞一时无法解释，反问道：“令师让你带我去见女修之棺，当然不是去挖地去看？”那他挖到胡子花白也是看不到。
再说邺城中无论现在的袁家、还是以后的曹家，肯定都不会让他去挖。
身在绝境之中，单飞只想着怎么从绝境逃生，旁的真没有想到许多，可从绝境脱身而出，疑问却是一个接着一个。
无间竟然这般神奇，可让曹棺凭空不见，诗言竟然拥有无间香，而且会和女修有关，而他偏偏是触碰女修之棺到的这里。
他若是不是因为这样，真有点难信无间的神奇，可他就是亲身体验过，这才对三香更是好奇。
这在现代都没人能够做的出来！
古人如何做到的这点？
诗言不是死了吗？诗言怎么会认识他单飞，还有诗言怎么知道他单飞会到地下，一定要让晨雨带他去邺城见女修之棺？死后还能留言？
疑问兜兜转转，单飞除了头大没有别的想法，见晨雨竟也犹豫片刻，缓缓道：“到邺城后，我就会让你见到女修之棺！”
单飞心中微震，实在不解晨雨怎么会有如此的把握。
晨雨却不想把这个问题再说下去，突然一踢身边的石头，“你猜猜这下面藏着什么？”
单飞望过去，微扬下眉头，以他专业的眼光，当然看出石头被人搬动过的模样，瞥见晨雨眼中似有分调皮的笑意，单飞道：“应该是些衣物对不对？”
晨雨怔住，半晌才道：“你怎么知道？”
单飞一见晨雨如此，就明白猜测不错，微笑道：“瀑布中另有通道，如果我想的没错，出口也是在黄河岸边。你和你师父当然不会等地裂才出去，每次出去前必定是从水中出去，换上水中的衣物，等出来后……”
伸手一指彼此穿的紧身黑衣，单飞道：“这套衣服显然太过显眼，在世人眼中也不雅观，你们当然会在岸边出口处准备换穿的衣物，你刚才走路时四下观望，除了欣赏桃花外，好像也在找寻什么，如今看来，应该是找藏衣之地。”
晨雨看着单飞良久，轻叹道：“当初师父说曹棺很是聪明的时候，我还不信，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发现你和曹棺一样的聪明。”
她话语间不知为何，反倒有分遗憾，又问道：“你猜这里有几套衣物呢？”
单飞沉默会儿，“一套。”
“错了。”晨雨笑道：“是两套，不然我怎么会到这里。那你猜猜会不会是一男一女的两套衣物？”
单飞看着晨雨的欢颜，迟疑片刻后才道：“你既然和师父一起，这里当然是两套女衣。”
“又错了。”晨雨听单飞猜错，反倒很开心的模样，“其实是一男一女两套衣物。”
她弯腰不等伸手，单飞已经搬开了石头，帮她去了石下的枯枝浮土，露出里面不小的一个油布包。
打开那油布包，晨雨挑出一套男衣递给单飞道：“给你换的。”
单飞并不多问什么，只是拿衣物找到个石头之后，换上衣服后走了出来。
虽是男衣，衣服上却有几分淡淡的幽香，穿在身上略显窘迫。单飞举目望去，见到晨雨从一片林中走了出来，早换上一身淡绿的衣裳，如墨的黑发随意一挽，用不知哪里寻来的树枝一插，显得极为的利索白净。
伊人轻盈走来，若不是背后的长剑，脸上的面巾，无论是谁恐怕都会以为这更像是那家出来踏春的少女。
天蓝蓝。
晨雨看到单飞身上所穿衣裳略短，微笑道：“你猜为什么会有一男一女两套衣服？”
单飞看着那比桃花还灿烂的晨雨，不知当年曹棺见到诗言是否一样的心境，只是道：“我猜你肯定有个喜欢的男人，不然怎么会准备套男装？”
“才不是呢。”晨雨立即摇头道：“我就是感觉穿女衣出门很是麻烦，这才多备了一套，没想到给你用上。”
举步向前走去，晨雨道：“我们这就去邺城。顺着岸边走，如果遇到船，我们就看看能不能碰到好心的船家坐船，如果碰不到，我们就这么走下去，你猜我们今天会不会遇到船？”
单飞回头看了眼，“我猜遇不到。”
有黄河旷阔，一叶孤舟正向这边驶来……

第一百五十一章 落难的世族
单飞看到那孤舟行来，却好像没有看到的模样，晨雨更是头也不回，只是道：“那就没办法了，我们就只能沿着河岸走下去，你说是不是？”
无视那小船从身边掠过，单飞点头道：“是，反正我也不急……”
他的确不急，对于一个几乎死两次的人来说，很多事情都已经不太急迫，他被困绝境，不知曹棺去了哪里、不知石来怎样、不知道天下大势到了哪种地步、许都的生意是不是好了很多……
可这世上没有了谁，地球都是一样转的。他若是在绝境死了，什么都是一了百了。没有单飞，旁人还是一样的活，而且这世上本来就没有他单飞了。
单飞想到这里，突然有些明白曹棺消失前的心意，见晨雨只是不紧不慢的走着，问道：“你呢？你不急吧？”
“我也不急。”
晨雨并未止步，亦未回身，只是行进的步伐看起来不但轻盈，还有些欢快之意，“师父只让我带你去邺城见女修之棺，没有说什么时候啊。”
你这是拖延症发作的晚期。
单飞看着那无暇的背影，只是笑笑，就见晨雨突然“啊”了声，好像才看到那叶孤舟一样，“竟然有船啊，你又错了。”
缓缓点头，承认自己误判，单飞淡笑道：“我今天赌运看起来不是很好，不过这看起来不是好心的船家。”
晨雨只是招招手，轻声的唤了两声，那小船顺流而下，转瞬去的远了。
“不错。”晨雨看着那船儿远去，眼中似乎有分古怪之意，可终究只是道：“船家不理我们，我们只能继续走了。”
她随手从岸边摘下一朵鲜花，插在了发髻上，仍旧不回身地笑道：“你知道吗？每次我戴上花儿的时候，师父都笑我太天真，你说呢？”
“天真没什么不好。”单飞目光从远去的小船上收回，落在晨雨的背影上，“天真不是错，利用天真才是错。再说……我感觉你戴上花儿后，活泼了许多。”
晨雨停了下脚步，并没回头，突然道：“你看见我第一次的时候，觉得我不活泼？甚至很冷漠是不是？”
单飞想了半晌，终于还是点头道：“是。”
“你知道我看到你第一眼的时候怎么想？”晨雨反问道。
单飞笑道：“你肯定觉得我很讨厌，很无趣，甚至……”见晨雨只是等着他的下文，单飞只能道：“甚至有点登徒子好色？”
晨雨回头看向单飞，许久的功夫才道：“其实我只是感觉……你有点呆。”
单飞倒真的有点呆了，低头看看自己，不解道：“为什么这么说？我感觉……我只不过有些萌而已。”
晨雨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单飞所说的笑话，轻轻的摇摇头，“我更……”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转身走了下去。
我更什么？
更讨厌、更喜欢哪个样子……
单飞脑海中片刻转过很多言下之意，他知道女人素来说的更重言外，但很少去研究，这一次倒少见的想了半晌，默默跟晨雨走了半晌，二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互望一眼，又向河中望去。
河边竟停着一艘小船。
那小船赫然就是方才路过的那艘！
船停住，并非好心的船家发现了他们，在这里专程等待，而是因为无人运橹，小船搁浅到岸边，被岸边的枯枝牵绊。
单飞看出晨雨眼中的警觉之意，知道她是天真，但对危险的应变，其实绝对不差，方才小船路过时，他就有些奇怪，暗想船是顺水，但船头船尾均没有人在，无人控撸的船就和无人驾驶的公交车仿佛，船上若有人，绝不会容忍这点。
晨雨当时想必也注意到这点？
“不是船家不好心，可能船上有问题。”单飞终道。
晨雨点点头问道：“要不要去看看？”
单飞沉默半晌，“我们问题已经不少……”
“不错。”晨雨点头道：“那我们就不去……”她已走到近船的岸边，闻言好似想要转身离去，突然船中传来一声呻吟。
那呻吟声很是微弱，若不是有极强的耳力，根本无法分辨，偏偏晨雨和单飞听觉均是敏锐。
晨雨立即飞身到了船上。
单飞暗自叹口气，低声道：“小心。”船虽被枯枝勾住，不过离岸边还有丈许的距离，若是平时，单飞还要运运气的，可这时只是随意一步就上了船，船身晃都不晃。
抢先晨雨一步，单飞掀开了船舱的仓帘，皱了下眉头。
船舱内伏着一人，看起来奄奄一息的模样，舱板上丢弃了一把厚重的砍刀，有些紫色凝结血迹。
单飞第一眼看到这种情况，立即想到——这人被人截杀，置身船中一直漂泊到现在，眼下不知道能不能活了。
“这人有武功，看起来不差。”晨雨低声道：“他身材并不魁梧，但船舱上那把刀比寻常用刀要重三倍以上，这就说明他腕力颇强，对自身武功很有自信，不然也不会用这种沉重的砍刀。”
单飞点点头，暗想只凭这句话，晨雨乱世生存就比许多人多了几分把握。
不等晨雨去看，单飞已经蹲下身去，缓缓将那人翻转过来。
他为人或许遇事有时冲动些，但做起事来素来谨慎，那一刻考虑很多，但看到那人胸口伤势时，终于叹了口气。
那人正是壮年，一脸络腮胡子倒很威武，脸色却是苍白没有血色。他右胸被砍了一刀，看起来血流极多，若不是事后被这人自己草草包扎，再加上体质强壮，说不定早毙命当场。
饶是如此，这人投身船中，恐怕也是支撑不住，这才昏迷，若是再没人理会，多半会毙命在船上。
这人什么身份？救还是不救？
单飞想到这里时，向晨雨望去，晨雨竟像看出他的心思，低声道：“他应该不是坏人。”
“这个……怎么看得出来的？”单飞虽然知道晨雨天生就有种判断好坏的直觉，但还是有些好奇。
晨雨道：“他左右手都有重茧，右手是因为握刀，因此痕迹很重，但他左手茧子的痕迹却是因为握农具之类留下的。我想……一个有武力，但还凭本事吃饭的人，应该算不上坏人？”
单飞不得不点头道：“我到现在才发现，你也是个很聪明的人。”
晨雨虽然蒙着面，但显然笑的灿烂。
单飞当然明白晨雨的意思，常人懦弱多是因为没本事，嚣张是因为觉得有本事，有本事的人他见得多了，但有本事还能保持平常心、耕田生活的，那才是真正的修养。
这和罗老爹评价他一个道理——你有能力但不对普通人傲慢，还能去对抗强权权贵才是真正的本事。
他实在见过太多生活中得志就猖狂的人物，知道世事如此，对于晨雨的判断更是心中认可。
四下望了眼，单飞见船舱中有个竹筒，轻轻放下那人，拿竹筒去河中取了水，略有沉淀，倒了些到那人的口中。
现在的黄河和他那时候当然截然不同，他那时候的黄河抗生素都是有的，但这里的水虽有泥沙，但水质绝对不错。
那人似有些知觉，张口喝了点水，勉强睁开眼睛看了单飞、晨雨一眼，嘴唇喏喏道：“谢……谢……”
那人只说了两个字，又闭上了眼睛。
单飞对于自己那时代的简单富贵病还有心得，可对于这种外伤并不在行，暗想这人受伤颇重，也不知道能不能活。
晨雨见状道：“你等等我。”她飞身又到了岸上，不一会儿消失不见。
好一会儿的功夫，晨雨这才回转，只是手中多了很多枯枝草叶，她将枯枝塞到船头的一个火炉中，然后取出火石点燃。
单飞记得两人都是简单出逃，这火石想必是晨雨和衣物一起藏在石下的，暗想女人就是心细。
晨雨又将那些叶草放进炉上的锅中加水开煮，见单飞不解，晨雨道：“我和师父一起的时候，有个什么伤病，师父都会教我怎么去解决，我在岸上找了些草药，对他的伤势应该有用。”
单飞没想到晨雨还有这种本事，看了眼天色，“那你在这儿熬药，我也去去就回。”
他拎着那厚重的砍刀跃上岸，随手挽个刀花，暗想晨雨说这刀儿很是沉重，但我用起来根本没什么感觉，难道说我比那汉子腕力要强上很多？
心中这么想，单飞多少有了分自信之意，毕竟在他那个年代，能够面对水蛇咬来还能从容解决的人绝对不多。
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单飞向附近灌木草丛最密的地方丢去，丢到第三块石头的时候，有雉鸡鸣叫声中，高飞而起，阳光一照下，色彩斑斓的很是艳丽。
单飞无意欣赏雉鸡的美丽，就在雉鸡高飞时，他脚尖用力，倏然窜起，半空就追上惊飞的雉鸡，手中单刀一拍，雉鸡落地时，脑袋早扁的没了样子。
等落地时，单飞微呆，回头望向自己窜起的地方，一时间倒难信自己方才所做的事情。轻轻舒口气，暗想自己难道也不经意的变成个高手？无暇多想，单飞拎着雉鸡回转，切断了雉鸡的脖子，将鲜血又滴入那人口里。
单飞知道这人又流血又挨饿的，只凭草药恐怕还解决不了问题，营养跟不上还是不行。果如他所料，喝了几口鸡血后，那人居然再次睁开眼睛，看着单飞时，眼中满是感激之意。
那人本是出身世族，落难被追，醒来见单飞如此年轻，难免有些错愕，可暗想这船上几乎是一贫如洗，这人如此费力救他，当然并非为财，而是出于好意。
一念及此，那人心中满是感激，虚弱道：“在下姓田，田蒲。不敢请教恩公大名？”

第一百五十二章 河北谋主
单飞见田蒲这般模样，说话客气中还带分理智，倒对他也有几分好感，简单说了名姓，见田蒲很是虚弱，接着道：“你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
田蒲欲言又止，可终究连饥带伤，等服用了晨雨熬的药物后，昏昏睡去。
单飞早就用绳索系好了船，在船上剖了雉鸡肚子，清理了内脏，并不去鸡毛，上岸边取了湿泥将雉鸡整个包裹起来，然后放在炉子上烤了起来。
等到闻到肉香，见湿泥已干，单飞拍开泥封，雉鸡羽毛早随泥而掉，香气扑鼻。这本是常见叫花鸡的做法，单飞这半年来一直以地精续命，这会儿闻到肉香，着实还是咽了下口水，可终究将一只鸡腿下到了锅里，填上清水慢炖，然后将另一只鸡腿连同半边鸡分给了晨雨。
晨雨见他忙忙碌碌的，一直默默无语，见状并没有推辞，接过来吃了一口赞道：“真的好吃，你常给别人做吗？”
“我常给自己做。”单飞吃了口鸡肉，舒服的叹了口气，见忙忙碌碌的许久，日转西斜，红彤彤向黄河里沉下去，照的江面颇是绚丽，似也映红了晨雨秀发玉额，散发出淡淡醉人的光芒。
一时沉默。只是静静的看着日头沉入了河，天边星起，点点闪烁。
单飞那一刻没有再多说什么。
晨雨亦是沉默。
许久的光景，有凉风吹来，晨雨似是紧了下衣裳，单飞见状，又向炉中填了几根枯枝。回头向船舱内昏睡的田蒲望了眼，单飞道：“今天看来不能赶路了。”
晨雨只是点点头，低声道：“不错。”
“看他是被人追杀逃命，总得等他好些再说，也不知道他去哪里，这船我们恐怕还是用不了。”单飞道。
晨雨又是默然片刻，轻声道：“那就等下艘船好了，或者走着去也没什么。我当初去昆仑的时候，走路的时候居多。”
单飞向晨雨望去，见她只是抬头望着夜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星光点点，尽数落入伊人的眼眸。
“你知道吗？那颗星是个女子，叫做织女。”晨雨指着牵牛星又道：“那颗星是个男人，叫做牛郎。”转望单飞，晨雨轻声道：“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单飞半晌才道：“好像听过。”
他不是好像听过，实在是从小时候就知道这个故事，不想晨雨突然说起这个故事来，本想摇头，终究没有说谎。
“原来你也听过。”晨雨反倒有些惊喜道：“我一直以为师父在骗我。”顿了会儿，晨雨问道：“给你讲故事的人是否也说，每到七夕的时候，牛郎都会渡过那银河，去和织女相会，只为最爱的人？”
单飞点点头，“好像是这样。”
“那你信吗？”晨雨似是不经意的问道。
这时炉火正暖，河水正缓，天上的星光一闪一闪……一切的一切，落入单飞的眼中，却是微有惘然。
他一时间不知道晨雨问话的意思，感觉就算当初曹棺考他的时候，都没有让他如此的为难。
他当然不信，这不过是个神话，可当他看着晨雨很是期待的眼眸，许久竟然想不出答案。
晨雨见单飞良久不语，轻叹口气道：“你是不信的！”
单飞心中微震，就听晨雨又道：“其实我也是不信的。”抬头望向星空，晨雨喃喃道：“当初我听师父讲了这个故事后，有一年在七夕的时候从瀑布游出来，就坐在岸边看着天上的牛郎、织女。那时候，天很冷……”
她说话间，抱膝看着天上，似乎仍感觉到那时的冷意。
单飞又添了下枯柴，希望炉火更暖一些。
“我等了一晚，也没有看到牛郎和织女相见的那一刻，更没有见到什么喜鹊在银河上搭的鹊桥。”
你若是见到牛郎星、织女星相遇，那从天文学的角度来说，一定是场灾难。
单飞心中如此想，见晨雨有分失落的眼，突然道：“牛郎、织女是不会相遇的，但我知道你师父没有骗你。”
“为什么？”晨雨转过头来，眼眸中有如星光璀璨。
沉吟片刻，单飞轻声道：“或许在你师父心中，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他从未说过这种温情的话语，或许是因为春日的温暖，或许是因为晨雨的期盼。
晨雨凝望单飞许久，眸光更是明亮，“不错，我师父是信的，不然她不会等下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凝望晨雨的双眸，单飞良久才道：“我也信的。”
星光更是灿烂。
风微寒。
晨雨移开眼眸道：“很晚了，休息吧。”
她没有再说什么，靠在船舱边闭上了眼眸。她和单飞在石室不经意的共度半年，初见时冷漠，但这半年内却是甚少防范，在单飞面前休息没有任何不自然。
单飞点点头，将炉子向晨雨那面靠近了几分，这才靠着船舱闭上了眼，夜半时醒了一次，只见黄河如带，有如银河天上连来，一时间不知是梦是幻。
※※※
清晨时分，单飞睁开了眼，就见晨雨从岸边跃上来，又带了枯柴草药，单飞升火热了下鸡汤，喂了田蒲半碗。
不知是鸡汤有补，还是晨雨的草药有效，田蒲明显精神了很多，见两人为其忙忙碌碌的，心中很是感激，喝了草药后，低声道：“恩公，我家住河北涉县外的田家坞。”
见单飞茫然的样子，田蒲忐忑问道：“不知道恩公要去哪里？”
“我要去河北……邺城看看。”单飞迟疑下，暗想这不算什么隐秘，没必要隐瞒。
田蒲有些诧异，暗想都说曹操今年一定会对袁家再次用兵，而邺城重地眼下肯定是最危险的地方，恩公去哪里做什么？
见单飞没再说下去，田蒲也不好问，只是道：“我们眼下是在什么地方？还是在黄河之上？”
单飞知道他迷糊多日，恐怕亦是不清楚情况，解释道：“如今是在近洛阳北邙处的黄河之上。”
田蒲眼中闪过分喜意，“那倒巧了，如果恩公不嫌弃，我们倒是一路。如果乘船顺黄河而下，黎阳之前可寻路向北，不用几日就可到田家坞。如果恩公对路不熟的话，在下可以派人送恩公前往邺城，邺城眼下很是动荡，在下如今并没有太大能力，但总算认识些邺城的人，如果恩公需要帮手的话，在下很愿意效劳。”
单飞看了晨雨一眼，问道：“晨雨，你觉得怎样？”
晨雨只是点点头。
田蒲见状大喜，他在河北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识自然不差，可始终猜不透单飞和晨雨的关系，但见这二人对其有救命之恩，为人又是随和，早就有心结交，更何况他眼下伤重，这里路上从不太平，如多两人同路，虽不知这两人功夫如何，但总算有个照顾。
单飞见晨雨应允，解开绳索摇橹让小船离开了岸边。他以前很少划船，但这半年来水中生活，不但熟悉水性，更是明白水力，只看他摇橹的手段，比起常年黄河边上的艄公都要熟练许多。
田蒲只觉单飞他好像是在江边生活多年的样子，可见其脸色苍白，又不像河上讨生活的人，不由暗自纳罕。
单飞等船上了河道，只是运撸控制方向，任凭小船顺河而下。
田蒲人在舱中道：“恩公……”
“你叫我单飞就好。”单飞笑道，他对称呼的观感和晨雨仿佛，认为能够区别就好，太过客气反倒是疏远，恩公恩公的，他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太习惯。
“单兄。”田蒲看起来胡子一把，见单飞绝不到弱冠，却也叫起来自然而然，“其实家父单字一个丰，字元皓。”
这时晨雨送来熬好的草药，田蒲连忙道了声谢，若有期盼的看着晨雨和单飞二人的表情。
晨雨没什么表情，只是穿过船舱也坐在船尾，看着滔滔河水。
单飞只是“哦”了声。
田蒲略有失望，“单兄没有听过家父的名字吗？”
晨雨倒是真没听过的样子，单飞却是听过这个名字。
田丰田元皓，本是河北袁绍的谋主，其实和荀彧类似的角色，当年袁绍亲自去请其出山，而田丰也不负所托，帮袁绍虎踞青、并、冀、幽四州，绝对功劳赫赫。
见田蒲很是失落的模样，单飞笑道：“原来田兄是河北袁本初手下第一谋主之子，我倒是失敬了。”
田蒲听到这话后，没有太多喜意，只是叹口气道：“单兄说笑了，田家现在早不如昔。实不相瞒，我这次是带不少人手前往关中想见韩遂韩将军。”
单飞心中一凛，记得阎行的手段，暗想此人身为韩遂的手下，做事既然不择手段，还很得韩遂的信任，这说明韩遂也绝对是老奸巨猾之辈。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丝毫不假，你从来不要指望虚伪之人能交到什么真诚的朋友。都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但说翻就翻的大多数都不是真正的友谊，而不过是利用的关系罢了。
那田蒲找韩遂所为何来？

第一百五十三章 田家坞
单飞心思转动的多，但并没有说出来，听田蒲又道：“不过我等中途遇到人拦截，如今只剩我一个人回来。”
“是谁害了田兄？”单飞终于问了句。
田蒲脸色迷惘，终于摇摇头道：“我也不知。我是真的不知。”
单飞暗想听晨雨说，田蒲功夫不错，带的自然是田家的好手，如今全军尽墨，对手无论是谁，实力都是不可小瞧。
“实不相瞒。”田蒲诚恳道：“家父几年前已然故去，田家一年不如一年。”
单飞知道他说的不假。
在官渡之战前，田家绝对算是河北响当当的一号，田丰劳苦功高，地位在袁绍的眼中，绝不下曹操身边的荀彧。
只是在官渡之战前夕，刘备袭杀徐州刺史车胄，背叛曹操，曹操亲攻刘备时，田丰曾建议袁绍攻打曹操，认为北方能和袁绍争夺天下的就是曹操，刘备枭雄，定能牵扯住曹操的兵力，如果袁绍这时候去攻击曹操的许都，甚至可一举而定。
结果却是袁绍因为儿子有病无心出兵，错失一次极好的机会。如果那时候袁绍出兵，和刘备联手的话，说不定不用等官渡之战，天下已分。
田丰建议不被采纳，就和范增劝项羽一样，几乎破口骂娘，认为袁绍竖子不足与谋。
除非肚子能撑船的领导，大部分领导还是喜欢听点好听的，现代是这样，古代也不例外，袁绍本来对田丰挺不错，可占据四州后心满意足，礼贤下士的心思淡了，对田丰慢慢疏远。
官渡之战时，袁绍向曹操宣战。田丰却是反对，认为你袁绍儿子是病好了，可曹操更是精神，你袁绍有机会不去，这时候人家士气正旺的时候你去挑战，不是有病吗？
田丰认为胜算甚少，坚持让袁绍固守再待机会，人生就是如此奇妙，偏偏那时候袁绍坚持出兵，还觉得田丰蛊惑军心，把田丰关进大牢。
结果袁绍惨败而归，别人都说袁绍会再次重用田丰，田丰在狱中却叹道：“袁绍能胜，还会体现宽宏大量的放我，他若败了，急怒攻心，必定斩我。”
事实如田丰所料。
酒肉多知己，患难少兄弟，顺风都说好，逆境见本心。
田丰也的确看透了袁绍的心思，袁绍败归，立斩田丰！田丰一死，田家失去主心骨，自然一蹶不振，如今在河北就算有些实力，肯定也是苟且残喘罢了。
单飞无意贬低，但知道事实如此。
田蒲痛心道：“袁绍不听家父所言，导致惨败，河北局势动荡，家伯算准邺城袁尚、南皮袁谭，甚至幽州的袁熙都是不成气候，袁家已经完了，河北迟早被曹操占据。”
单飞倒是有分好奇问道：“令伯父是？”这人能看清大局，绝对可算是有点本事。
“家伯单字林，字元凯。”田蒲立即道，见单飞显然不识的样子，田蒲道：“家伯素淡名利，并不如家父般被袁绍所征，知道他的人倒是很少。”
单飞点点头问道：“你们是担忧两军交战，受兵火屠戮，这才想转到关中求生？”
田蒲连连点头，“单兄说的极是。只是我没想到中途就被劫杀，不但损失坞中的好手，要不是单兄好心，我自己也差点死在这里。只是……”眼圈微红，田蒲咬牙道：“我真不知道怎么去见坞内的族中老少！”
单飞只是叹口气，没再多说什么。
船顺水而下，不日已过河内，单飞知道从这里南下可至许都，但并未停留，继续顺黄河而下。
田蒲伤势虽重，但正当壮年，又是习武之人，得晨雨草药治疗，很快竟能站立行走，不过还时常皱着眉头，显然伤势仍旧痛楚。
等再过一日，晨雨上岸回来却没有采什么草药，只是道：“只怕不能再乘船了。”
单飞、田蒲均是不解，听晨雨道：“我上岸时见有行军迹象，找乡农打听，说曹操亲率大军过河进攻袁家，兵荒马乱的，碰到行军总是麻烦。”
她虽是女子，但对征战之苦显然深有体会，虽然不怕，但难免厌恶。
田蒲道：“一路有劳两位照顾，如果两位信得过我，就由我带路先到田家坞，然后无论如何，我都会安排人手送两位前往邺城。”
单飞、晨雨互望一眼，缓缓点头。
田蒲见状大喜。
单飞运橹到了黄河北岸，三人弃舟步行，田蒲虽还有伤，但咬牙支撑，如是又过了一日，等将将日中时分，田蒲到了个谷口，突然呼哨一声。
他哨声山谷中不等消逝，早有三骑从谷口冲出，马上均是精干的汉子，见到田蒲都是叫道：“田大哥。”
为首那汉子虎头虎脑，见田蒲神色痛楚，身边又是少了很多兄弟，吃吃道：“出事了？”
田蒲咬牙低声将事情大略说了遍，那三个汉子均是脸上色变，那虎头虎脑的汉子握拳道：“要是知道谁下的手，老子第一个和他拼了！”
田蒲只是叹口气，吩咐道：“让出马来，我和两位恩公先到坞中再做打算。你们随后想办法跟来。”
三个汉子有些好奇的看着单飞和晨雨，不知道他们的来头，可见田蒲一口一个恩公的，田蒲在他们眼中又是极具权威，均是下马听令。
田蒲翻身上马，又和单飞、晨雨向东北驰去，晚上稍有歇息，等第二日已经到了田家坞前。
单飞见前方坞堡甚高，堡壁坚固，占地颇广，暗自点头。
他知道坞堡本是汉朝和以后乱世中很有特色的一种建筑。
两汉之乱时，民不聊生，若不是像他单飞这样预知或者像郭嘉那样的预判，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应该投靠哪方势力，因为很多势力都是今日才盛、明日就亡的，站错队基本就是炮灰的下场。
因此地方豪强为求活命自保，无法抉择时，都是择地建立坞堡自成一方势力观察局面稳定后再做决定。
守卫坞堡的多数是豪强士族自身的部曲或者家兵，这种势力大的都可自成体系，自给自足，小的也能囤粮活命，一般地方官府都是不敢招惹。
单飞见田家坞依山而立，算是坞堡中的中等规模，外有深沟，环有高墙，远远望去可见四角望楼，戒备很是森然，暗想这种势力可算是个缩小的城池，在乱世中自保倒是不差。
田蒲未到堡前，望楼中的堡兵早已发现，有哨声传递，等田蒲、单飞、晨雨到了堡前，堡门已开，吊桥放下。
有数骑迎上，为首那人颇为剽悍，亦当壮年，一见田蒲的模样，神色吃惊，可看了单飞、晨雨一眼，竟然没有询问什么，只是道：“大哥，二伯说你一回来，立即去见他。”
田蒲点点头，转望单飞介绍道：“这是田武，我的从弟。”转望田武道：“这是单飞恩公，晨雨姑娘，若不是他们救了我，说不定我早死在路上。”
田武略有诧异，不知道这两人一是瘦弱、一更是个柔弱女子，又如何救得了坞堡中第一高手田蒲？
众人进入堡中，但见其中房屋毗邻，结构紧凑，仓房、库房等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少块田圃、池塘，显然是用来种菜养鱼自给之用。
堡中住人着实不少，见到田蒲回来均是侧目，但见其脸色沉冷，又是心中不安，不敢招呼。
田蒲一招手，有个乖巧的丫环快步上前。田蒲客气的先请单飞、晨雨暂时随丫环去休息，然后自己跟随田武前往议事堂。
单飞、晨雨到了客房前，那个乖巧的丫环看着二人，似也好奇二人的关系，但只是道：“这里有两间客房，田爷吩咐了，两位可以随意选择来住，不会有人干扰。一会儿就会有酒饭送上，两位若是洗浴的话，我等会儿立即去做准备。”
单飞心道，看田蒲火烧屁股的模样，恐怕等不及他洗澡的，摇摇头道：“准备些饭菜就好，有劳了。”
那乖巧的丫环有分诧异的看了单飞一眼，不解这人年纪不大，为何气度如此不凡，能得田爷看重。偏偏此人说话间很是客气，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晨雨跟随单飞入了一间房，坐定后道：“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送我们前往邺城？”
“这个倒不急。”
单飞看了晨雨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模样，心中暗想——晨雨好像真的不急。
如今曹操正要进攻邺城，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邺城被克应该是夏天的事情，他们这时候去，要入邺城自然困难极大。
“我们不急，可他们只怕很急。”晨雨轻声道：“我只怕……”她看了下周围，并没再说下去。
“你怕什么？”单飞很是意外。
晨雨并未再说下去，就听门外脚步声响，那乖巧的丫环送进来两盘食物，虽然比不上单飞做的饭菜，可毕竟有菜有肉、很是不差。
单飞举箸示意晨雨用饭，晨雨只是吃了几口，望向那守在门前的丫环道：“你是还有事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何去何从
那乖巧的丫环听晨雨询问，一时间小脸涨的发红。
田蒲回转后，坞堡族人都是人心惶惶，都知道田蒲此行已经不是不顺，甚至断了坞堡将来的去路。
坞堡之主田元凯早在田蒲一回来，就找其前往议事堂商议，不多时，田元凯又吩咐丫环给单飞、晨雨准备饭菜，但在他们用完饭后，请他们前往议事堂。
这丫环看出堡主镇静下的焦灼，难免为坞堡老少打算，恨不得立即请单飞、晨雨前往，只是恪于堡主吩咐，只是守在门前等待。
她没想到晨雨目光如此敏锐，一眼就看出她的心思，本待否认，终究还是点头道：“堡主说了，请两位用饭后前往议事堂一叙。我是怕……两位不认路，这才在此等候。”
晨雨点点头，看了单飞一眼，慢慢的用完碗中谷饭。
单飞也是不急不缓的吃完，这才站了起来。
他倒不是不体谅田家坞众人的急切，只是暗想急肯定是很难解决问题。
田堡主找他做什么？
那乖巧的丫环一见单飞起身，立即做了个请的手势，莲步快移，带着单飞、晨雨到了议事堂前，轻声道：“堡主，田爷，贵客来了。”
单飞举目望去，就见堂中正坐着一老者，须发半白，脸型瘦削，脸颊皱纹深刻如刀，一双眸子却是极为的有神，他旁边正坐着田蒲、田武两兄弟，还有数人，看其模样，显然都是堡中能够说得上话的人。
那老者见单飞走进，立即起身施礼道：“田林田元凯，感谢少侠对我田家坞的援手之恩。”
单飞从家奴到公子，从公子又到少侠的，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不过他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暗想一个堡主对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如此客气，最少这人涵养功夫很是不错。
抱拳施礼，单飞笑道：“叫我单飞就好。”
田元凯见单飞如此，心中多少有分判断。他听田蒲说了经过，一方面震怒敌人的凶狠，另一方面却对单飞很是好奇。
田蒲素少服人，但听田蒲所言，这少年很是不差，而田蒲和单飞同行的意思当然不止送单飞前往邺城，还看能不能将其留在田家坞。
乱世中武力重要，人才储备亦是关键，素来大家高门、豪强士族的，无论你如何否认他们的作为，但开拓者的眼光都是站在世俗顶端。
如今见单飞年纪轻轻，为人随和，田元凯先觉得这人有能力却不骄傲，已是少年人中少见，听其谈吐不卑不亢，年纪少又不自卑，那真的是罕见的品格。
自卑和自狂是人之常见习性，很多人一辈子无法摆脱，眼前这少年如何能够做到这点？这种年纪，能养成这种性格，又像是出身名门才可以……
但听田蒲说，此人好像水上讨生活的，那又不是出身名门。此人体质不差，摇橹腕力了得，他身边那女子武功绝对不差，会医药……如此看来，单飞武功想必不差。
综合从田蒲那里得到的信息判断，田元凯一时间得不到答案，还是笑道：“那老夫就托大了，单兄弟请坐。”
单飞还没坐，田元凯一语可说惊了四座。
众人脸上的惊诧无论如何都是掩饰不来，暗想田家虽然没落，可田丰曾为河北袁绍谋主，堡主是田丰的二哥，对个十七八的年轻人这般称呼，对他们来说，简直是惊世骇俗之举。
田蒲更是诧异，暗想你老人家叫单飞兄弟，那我该叫什么？
单飞心中暗想，田元凯极具打破世俗的魄力，倒值得一交。
缓缓落定，单飞含笑道：“还不知道堡主召见，有何吩咐？”
田元凯亦笑道：“单老弟言重了，吩咐不敢当，只是听田蒲说，单兄弟要前往邺城。实不相瞒，眼下曹操正在对河北用兵，邺城为河北要地，此刻只怕刀兵四起。”
顿了下，见单飞不惊不诧的模样，田元凯搞不懂这少年究竟在想什么，沉吟道：“若依老夫所见，单兄弟不如在堡中多住几日，待老夫派人探明邺城的情况后再做打算。当然了，如果单兄弟一定要去，老夫还是会派人护送单兄弟前往。”
单飞看了晨雨一眼，见她看着地面，也不知想着什么，缓缓道：“我也听说邺城正在交战，如果能等局面稳定再去看看，也是不差。”
田元凯心中微喜，立即道：“那单兄弟只管等消息就好，其余的事情，老夫会派人做到。”顿了片刻，见单飞点头示意感谢，田元凯沉声道：“老夫见单兄弟举止不凡，还不知出身何处？”
单飞笑笑，“我……这个嘛，不太好说。”
田元凯不知道单飞真不好说，只以为他是做事谨慎，却不介意，可终于问出想要问的话来，“老夫听田蒲说单兄弟很是高明，今日一见，果然不差。如果单兄弟不吝高见，不知能否对田家坞的以后指点一二？”
众人哗然。
田武更是霍然站起，却被田蒲一把拉回座位。
单飞对众人的反应意料之中，知道田元凯问到了正题，暗想人家又客气又作揖还请你吃顿饭，虽说是想报答你，但自己总要有所表示。
沉吟片刻，单飞道：“我其实觉得，前往关中一行并不可取。”
“你说什么？”田武喝道。
田元凯瞪了田武一眼，见其低头，这才缓缓点头道：“老夫当初也是这么觉得，不过……”环望四周，田元凯苦涩道：“老夫毕竟不好拿全坞族人性命做赌。”
单飞知道田元凯不是家长一言堂，田氏全族性命都交在他手上，他就不能不考虑多方面的建议。
“还不知道田堡主为何执意要去关中？”单飞问道。
田元凯沉吟片刻，缓缓道：“单兄弟对田家有过救命之恩，老夫也就不拿单兄弟当外人，实不相瞒，就在不久前，韩遂韩将军曾派手下前来，说如果老夫肯举堡前往关中居住，他必不亏待。”
见单飞只是皱眉，田元凯道：“单兄弟可是认为有些不妥？”
单飞轻叹口气，“田堡主为何前往关中？可是避祸？”
“当然，不然是为了什么？”田武忍不住道，他虽见堡主、田蒲对单飞都是看重，可见其对田元凯兄弟之称当之无愧的领了，暗想你小子何德何能这么做？
单飞倒不介意，又问道：“我想堡主肯定也不看好袁家势力？”
田元凯缓缓点头，又瞪了田武一眼，沉声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兄弟阋墙、人心定丧。袁尚不顾尊卑，袁谭天性曲急，二人如今就算齐心都不见得能保袁绍之业，更何况彼此离心，以老夫看来，今年河北只怕要尽数落在曹操的手上。”
单飞暗想若论形势判断，这人能作为族长，能力毕竟不是盖的。
“那堡主就看好韩遂的势力？”单飞反问道。
田元凯反倒一怔，“我想关中毕竟遥远，难受刀兵牵连。”
单飞只是笑笑。
田元凯谨慎道：“单兄弟难道不是这么认为？”
单飞淡淡道：“关中韩遂老迈，虽有阎行、关中八将等人剽悍，但雄踞一方尚可，若说旁的，还是欠缺。经营天下不止在武力，还在谋略，不然就算有吕布之勇，又有何用？”
堂中众人本对单飞没有田元凯那般看重，但听单飞出口侃侃，面面相觑，暗想这人说起来好大的口气，但听起来倒是有些道理。
田元凯眼眸一亮，缓缓问：“那在单兄弟眼中，刘荆州又是如何？”
“坐谈客而已。”单飞笑道。
他这并非信口而言，刘荆州当然就是刘表，此人治世能力不差，这些年将荆州管理的井井有条，经济实力不让曹操的许都，但说实话，华夏百姓坚韧，基本一个地方官不横征暴敛的挥霍无度，就算任凭百姓发展，经济都会繁荣起来。
荆州平安多年，自然一派繁荣。但曹操一边发展民生，一面磨练爪牙，就绝非从不开战的刘表可比。
众人不由窃窃私语，难免说这小子好大的口气。
田元凯心中却想，旁人提及这些名字，虽说不上高山仰止，但多少带分崇拜，这个单飞评价这些人物并不客气，一针见血，评断竟和他仿佛，由不得他不另眼看待。
“若是不投韩遂、刘荆州，那只有益州刘璋、汉中张鲁……还有江东孙家……”田元凯一口气列举下去，见单飞只是在笑，不由道：“单兄弟笑什么？”
“我暂不说他们如何，只是想就算他们肯接纳田家氏族，田堡主可有信心带族人到达那里？”单飞反问道。
田元凯看了眼田蒲，暗想就算这次田蒲带好手前往关中都是铩羽而归，带着千余族人下江东、去益州的，那可想而知的艰难。
“那你说应该怎办？”田武喝道：“坐这里等死吗？”
他话音未落，有堡兵匆匆赶来，低声在田元凯耳边说了两句，田元凯长眉微扬，“他们多少人来的？”
“只有两个。”家兵回道。
田元凯沉默片刻，点头道：“带他们进来，找人手戒备。”
单飞见田元凯谨慎中带分戒备，不知道来的是谁，无意刺探对方的秘密，起身道：“在下告退。”
“不忙，不忙。”田元凯连忙道：“还要有劳单兄弟帮忙参酌。”他说话间，堡兵早引两人入了堡，径直向议事堂走来。
单飞瞥见那两人的模样，脸色微变。

第一百五十五章 狭路相逢
前来两人一个头发微黄，身着简易扎甲，更显魁梧身材，手中拎着个铁锤，看起来和雷神仿佛，那人身后跟着一老头，足不沾尘、浑身上下没有几两肉的模样，赫然就是孙轻！
当初单飞等人入邙山山腹后，场面可说是极为混乱。
孙轻、阎行一帮人只以为能找到三香，没想到反被曹棺劫杀，幸好地气震动，这才让众人逃脱，这个孙轻人如其名，看起来逃命功夫不错，单飞倒从未想到会在这儿和他见面。
孙轻和身边拿锤子那人入了堡中，见田元凯迎上来，并没有留意旁人，只是笑道：“田堡主，你可考虑好了？”
田元凯心中为难。
他当然认识孙轻，亦认识他身边那个拿锤子的，那人就叫雷公。
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
雷公和孙轻本来就是黑山军宗主张飞燕手下的高手，孙轻排名最末，雷公远比孙轻要高明很多。
黑山军其实就是黄巾军余众，只是避免朝廷忌讳才改名黑山军，张飞燕着实不凡，网罗了许多高手，笑傲河北太行山谷。
只是袁绍坐镇河北后，对黑山军屡次镇压，甚至杀了张飞燕结拜兄弟张牛角，张飞燕因此和袁绍结仇，互相攻伐。
田丰被袁绍所杀，张飞燕感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有意将田家坞纳入麾下，屡次派人前来商量。田元凯知张飞燕可能不差，但想张飞燕手下除了高手，就是躲避兵灾的河北百姓，田氏毕竟是河北大家，若是投靠张飞燕，那只怕再也抬不起头来，因此一直并没应允。
面子其次，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田元凯知道这天下豪强并举，张飞燕自保可以，做大太难。
只是张飞燕始终未放弃这里，今日又让孙轻、雷公前来，得罪又是不好……
听孙轻询问，田元凯心思微转道：“还没有给两位介绍一下……老夫今天才结识一位……”
他话未说完，就见孙轻拉着雷公退后一步，神色骇然，不解道：“怎地？”
孙轻心下骇异。
他一来就看着田元凯，倒没有留意旁人，等听田元凯介绍时，顺着他目光看到单飞，心中惊愕可想而知。
他和单飞一别半年，可这半年来他每次想到当初山腹惨况，还是心惊肉跳。他带的那些汉子可说尽数死在那役，若不是他见机极快，逃出山谷，早就不能站在这里。
这半年来，他回转河北向张飞燕提及邙山一事，张飞燕倒未过多责怪，只是叹口气。他知道宗主失望，这才希望将功补过，如今前来，他可是带着一片诚心而来，暗想张飞燕极为看中田家，不肯用武力征伐，自己若能说服田元凯，可算是大功一件。
可他没想到竟然看到了单飞。
嗓子都哑，孙轻嗄声道：“田堡主，张宗主待你不薄，你怎能这么对我？”
这里有埋伏！
当初就是单飞这小子和另外石来、张远两人没事人一样带他们进入山腹，没想到紧接着就是噩梦一样的陷阱！
单飞等人并没有出手，可他孙轻不是吃素长大的，经过这半年的日思夜思，早想到这几人必定是曹棺的亲信。
没想到才过半年，这小子竟然又出现在他面前，究竟又在计划什么恶毒的阴谋？孙轻心惊肉跳，急速和雷公交谈了两句。
这次不会再有地裂，他们已经深入坞堡，要想逃命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雷公一听孙轻所言，虽不如孙轻那般心惊，可仍旧心头一沉，冷笑道：“田元凯，没想到张宗主如此看重你，我等赤诚而来，你竟然算计我等！”
田元凯根本不知这二人在说什么，讶然道：“两位何出此言……我不过是想给两位介绍个朋友。”
蓦地瞥见孙轻、雷公望着单飞的眼神，田元凯心中倏凛，缓缓道：“两位难道认识单……兄弟？”
他终于就看出孙轻、雷公的敌意，但兄弟这两字仍旧叫了出来。
孙轻仰天笑道：“他化作了灰儿，老夫也认得。单飞，你不要装作不认识孙某。”
田元凯本要化解其中的恩怨，听孙轻这么一说，心中微沉，见单飞还是冷静的站在那里，缓缓道：“孙帅主说笑了，老夫看单兄弟年纪轻轻，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
“他年纪轻轻？”孙轻冷笑道：“可他杀起人来，绝不年轻，去年老夫十数个兄弟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他话音未落，突然身形一冲，已经到了单飞面前。
当初这小子在墓室中一人就对付了自家的四个汉子，但后来一直未见他出手，想必只是头脑活络，武功并不见得高明。
孙轻一心只想着陷阱，瞥见坞堡望楼寒光都想着是不是有摸金校尉隐藏，只想擒住单飞，以其为人质再想办法突围。
众人惊呼。
单飞未动。
“嚓”的声响，有寒光一点，径指孙轻的咽喉。
众人又叫！
是晨雨出剑。
晨雨一直望着地面，对所有的一切看似不闻不问，但在孙轻扑向单飞那一刻几乎毫不犹豫的出剑。
地下半年，她和单飞话儿其实没有说过很多，但在她心中，早当单飞是除师父外最亲之人，一见孙轻对单飞不利，当然不会坐视不理。
孙轻只是防着单飞，哪想到他身边那蒙面女子不但出手，而且还是高手，出剑毫无征兆，但一剑刺出，可说是妙绝巅峰，他这么一冲，几乎就如奔剑尖冲去，直如自杀一般。
心中大骇，孙轻怪叫声中，还能半空一个跟头高高的窜起，等落地时竟又回到方才的位置。
“嚓”的声响。
晨雨回剑，亦如从未出手一般。
阳光斜落入堡，照堂前寂寞，众人耸然。
方才孙轻、晨雨只是一招，但露的一是高明的轻功，一是高明的剑术，孙轻在张飞燕手下，本以轻功闻名，如此作为毫不出奇，可谁都没想到晨雨这个娇滴滴的神秘女子，竟然也有这般高明的武功！
再望晨雨，众人眼中或多或少带分惧色，孙轻更是嗄声道：“你又是哪个？”他在山腹根本没见到晨雨，不解摸金校尉为什么连女的都能参合进来。
田蒲暗自不满，心道你孙轻怎么也算是个黑山军的帅主，怎么看起来和疯婆子一样？你不知道晨雨是哪个，认定单飞杀了你兄弟，一句场面话不说就动手偷袭，算是哪门子英雄好汉？
他不知道当年山腹一役对孙轻造成的阴影面积巨大，见孙轻如此，一旁道：“孙帅主，这里一定有了误会，田某以性命担保，单兄绝非恶人。”
孙轻怒极反笑，“你以性命担保？你知道他是哪个？”
田蒲一怔，暗想你小子糊涂了，你不知道他是哪个，疯狗一样的咬来？
“他是单飞。”
孙轻见折腾半晌，竟无摸金校尉杀出，非但没有放心，更是感觉周身发冷，“我当然知道他是单飞，可你知道他是谁的手下？”
田元凯、田蒲互望一眼，均是沉默下来，就听孙轻一字字道：“他就是曹操手下摸金校尉统领曹棺最亲信之人！”
一言落，坞堡中哗然一片。
堂中人站起，堂外围观的田氏族人几乎倒下，众人只是望着堂前那静静站立的少年，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田家坞无奈迁转，说穿了无非是曹操征战河北，田氏不容于袁家，更对曹操极为忌惮，不然也不会舍弃河北，听闻单飞竟然是曹操手下，怎能不惊？
“你们不知道他的身份？”孙轻为了形容事态严重，故作惊人之语，却不想事实的确如此，见众人讶异的模样，心中一动。
田元凯缓缓点头，却未回话。
孙轻心中微松，暗想难道这小子只是仓促来此，或者打个前哨？突然想起一事，孙轻道：“他们就是两个人来的？”
田元凯又是点头。
孙轻知道田家坞的防备森严，若是不得放行，飞鸟都是很难进来，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丝毫不敢大意，急声道：“那他们肯定是曹操派来的前哨，用意就是图谋田家坞。此人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们现在若不将他拿下，等曹军攻来，只怕为时已晚！”
堡中围观众人听孙轻如此形容单飞，或多或少有些不信，暗想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略沉默一些，若说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孙轻倒是更像一些。
田武听孙轻这么讲，就要上前，却被田蒲一把抓了回来。
田元凯望了单飞一眼，见他居然没有分辨半句，诧异此人的冷静，缓缓道：“田蒲，这件事你怎么看？”
田蒲本是沉稳，听二伯发问，几乎毫不犹豫道：“我信单兄不是恶人，如果错了，堡主尽可挖下我的双眼！”
他一言落地，众人均静。
孙轻脸色微变，想不明白单飞怎么会让田蒲如此信任。
田元凯沉思许久终道：“孙帅主，无论你怎么想，可单兄弟是田家坞的客人，也救过田氏的人……”
“这么说……田堡主一定要架这个梁子？”孙轻喝问道。
田元凯点头不待说些什么，单飞突然开口道：“孙轻，你错了。”
众人目光倏转，落在那阳光下略有瘦弱的少年身上，就见正午阳光照其影子虽短，可其身形在那一刻却是挺拔伟岸。
“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和旁人无关！”

第一百五十六章 武技天成
单飞一句话不等说完，踏上前一步。
孙轻见那少年好像和半年前竟然很有些不同，心中微沉，不由退后半步。
众人见状，互有讶然，亦感觉那谦和的少年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极有气魄。
田元凯看到单飞如此决断，眼眸微亮，心下却有分骇然，暗想都说曹操南征北战，手下高手能将难数，他却从未想到曹操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居然也有这般气魄和豪情。
单飞一直沉默，并非无话可说，只是想看看众人的反应。
这种时候说有什么用？
他只看田元凯、田蒲两人是否如他期待那样，听到田蒲决绝如铁的相信，见到田元凯的点头，他就不用再等什么。
半年前，他或许无力解决，但这时候，他需要独力解决！
方才孙轻扑的虽快，晨雨出剑亦快，可在他眼中，已经如戏曲念白般清楚分明，他未动并非来不及反应，只是看孙轻还有什么动作。
他上前时，就感觉孙轻左眼跳，嘴角抽搐，退后时，左腿微弓，左手微掠，随时准备反击的模样……
那不是看，已是一种感觉，当初他初得六壬盘时的敏锐，经过水中涡流中磨练半年之久，到如今放大不止十倍之多。
他那一刻突然领悟高手是什么。
高手依仗的绝非是简单的招式武功、武力内劲，而更是一种感觉，感觉到风吹、感觉到叶落、感觉鸟语花香，感觉到柳条萧索。
他那一刻的感觉极为奇妙，面对孙轻时没有任何不自信，反倒察觉到孙轻的不自信，可见雷公上前拦在他面前时，他止住了脚步。
雷公比孙轻要强悍太多。
冷冷看着单飞，雷公淡淡道：“单飞，你错了！这不是你和孙轻的恩怨，而是你和黑山军的恩怨。”他虽然惊讶这少年的气魄，却不认为这少年能有多高明的身手。
单飞感觉到晨雨上前一步，却没有回头，只是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出手。”
雷公只是笑。
“在你的眼中，这件事一定要出手解决。”单飞道。
雷公一字字道：“不错，这个江湖本来就是以血还血，除此外，再没有别的解决方式。”
单飞笑笑，“你也错了。”
雷公冷眼看着单飞，捏紧了手上的锤子，只是等着单飞的下文。
“首先，对于你们兄弟的死，我也不想看到。”单飞沉声道，他并没有撒谎，他厌恶杀戮，若不是生死攸关的时候，他不会采用极端的手段，他更喜欢彼此快快乐乐，可他无法改变曹棺、卢洪的选择。
孙轻大声道：“无论如何，我的兄弟还是因你而死！”
单飞扫了孙轻一眼，缓缓又道：“大家刀头舔血，都是拎着脑袋做事，北极星位危险不言而喻，谁去都要做去死的打算。我既然决定去了，若是死在那里，不会去怨别人，只能说自己比孙帅主少了分运气。”
孙轻微滞，不等回答时，就听单飞继续道：“你们记住我说的话。如果你们还要出手……尽管、来吧！”
他话音落地，整个人已扑出堂外。
雷公出手！
他只是一锤砸来，简单、迅疾、没有任何花俏的动作，可往往是这种的武功，才是经过千锤百炼的功夫。
这种功夫不是耍给人看，而是要人的性命。
可在雷公出手那一刻，单飞早就出了锤子的袭击范围，他那一扑同样简单快捷，亦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和雷公唯一的差别是，他比雷公快了一步，在雷公肩头耸动、五指发力那一刻，他就断定雷公要出手！
只是一扑，单飞就到了坞堡堂前庭院的兵器架前，坞堡随时都要准备出战，堡兵用的兵刃当然都摆在最快、最方便取到应战的地方。
略一伸臂。单飞已从兵刃架上取下把缳首刀，回头一笑。
有阳光明耀。
单飞出刀。
众人那一刻都是惊奇的睁大了眼眸，田蒲身为田家坞第一高手，若是没有受伤时，暗忖接下雷公的一轰当然没有问题，但是若架住雷公、孙轻的联手，却感觉吃力非常。
听单飞竟然承担下所有的问题，田蒲暗自感动，知道单飞是不想他为难，不想田家坞和黑山军有什么冲突。
无论孙轻怎么说单飞，可田蒲信自己的眼，他不信单飞是来图谋田家坞，他信自己的感觉。有的男人看兄弟的感觉，和女人看女人一样正确！
但在这一刻，田蒲却有点不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想到单飞竟然面对黑山军宗主张飞燕麾下两大高手，还能反攻！
单飞反攻，一刀砍向最先追来的孙轻。
雷公力猛，孙轻腿轻。
孙轻不知道晨雨的来头，见她在单飞窜出时只是扬了下眉头，却没有出手，孙轻认为这是出手的好机会。
这是江湖恩怨。
他和雷公联手为兄弟报仇，没人会说什么。趁晨雨没有反应的时候，他和雷公联手解决掉单飞，再做其余的打算，无论田元凯、田蒲怎么不满，都不会再说什么。
没谁会为个死人抱打不平，田家坞更不会为个死人找黑山军的麻烦。
至于晨雨如何反应，那时候他孙轻和雷公根本不怕，晨雨强煞，毕竟不过是个女子，他孙轻不信晨雨还能飞上天去。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想的实在太多，追的太快，甚至快过了雷公。
单飞一刀砍向的是他！
孙轻面对那明耀的一刀，突然感觉周身发冷，那一刀简简单单，却比晨雨的一剑还让他感觉恐怖。
嚎叫声中，孙轻再次翻身上冲，一冲就上了兵刃架，再冲就上了兵刃架旁一棵高大的柳树。
杨柳依依。
刀光不离。
孙轻根本没有回头去看，手脚并用的继续前冲，因为他虽看不到单飞的出刀，但感觉单飞从未离开他身后两臂的距离。
这怎么可能？
孙轻感觉又陷入难以置信的陷阱，他孙轻在黑山军中本以轻功自负。除了寥寥几人外，也就只有宗主张飞燕轻功远胜他很多，但单飞这小子怎么好像比他窜的还要快，而且还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转念间，孙轻手脚并用，整个人如灵猿般窜到柳树之巅，腾空再起时，早从腰间解下两根像鸡爪一样的兵刃，怪叫声中，用力向下划去。
当！
那鸡爪碰到刀光，倏然崩飞向天，而孙轻只感觉有股大力从手臂上传来，借势弹飞，空中连翻数个跟头。
田元凯、田蒲等一帮田家坞人悚然失色。
单飞敢接下这个麻烦，像田武这帮人自然觉得他实在不自量力，田蒲只是担忧不安，田元凯却是认为单飞既然敢接，就有一定的把握。
田元凯观人当然有一套。
这个少年根本没有任何同龄少年的冲动，他简直沉稳的可怕。
但无论众人如何来看，均没想到单飞和孙轻之间这快就分出了胜负，单飞只是一刀，也只有一刀！
这一刀如同一道绵长的闪电，从兵器架追到树下，从树下追到树巅。
众人只是看到两道人影随着闪电流动，动作之快捷，很多人前所未见。然后就见两道人影和那道闪电只是一接，孙轻就如断线风筝一样飞了出去，然后一把竟抓住高耸望楼的栏杆，身形摇摇欲坠。
孙轻败！
无论众人有没有眼光，都看出孙轻已败，谁都没有想到单飞可说一刀就败了黑山军以轻功见长的帅主孙轻，而看单飞的轻身功夫，比起孙轻还有过之。
可众人转瞬忘了孙轻，都在看着树下窜起的那道身影。
那人当然是雷公。
雷公心下骇异，他功夫虽好，但若论轻身功夫，毕竟比孙轻稍差，单飞、孙轻一追一逃，他居然没有赶上。
这个少年怎么会有这么高明的轻功？
雷公虽是惊凛，但却丝毫不惧，反倒觉得如此一来，单飞自陷绝路，单飞已自困在树上，只要他迎上单飞，就会找回这个场子。
他和单飞只差了数步之遥，才一上树，就倚住一牢固的树杈，他想凭此一战。
这少年只是取巧，若论真实的武功，雷公从来不认为还能高得过他。
有萧萧叶下。
雷公眼眸稍眨，可随即瞪的比鸡蛋都要大。他看到单飞手中单刀一转，他身边所有正落的柳叶枯枝突然转了起来。
刀光连转数转之际，单飞身边嫩绿凌乱的柳叶转瞬竟然变成急转的陀螺，然后他就听单飞暴喝一声，那柳叶形成的陀螺呼啸着向雷公冲来。
是巫法！
雷公心下骇异，虽然身经百战，但这种交战的情形，他是做梦都没想到。
破！
雷公虽感觉对方招式匪夷所思，但不信这个邪，一锤向陀螺般的叶团砸去，柳叶团一击就散，雷公那一刻却没有任何喜意，因为柳叶团之后，有两点黑影直取他的双眸。
身形一个后仰，雷公堪堪躲开那两点黑影，发现不过是两截寸许的枯枝时，心中一沉。
有刀光向他斩下！
一刀胜负就分。
半空有如雷电炸裂，光华甚至耀过了午时的艳阳。
单飞高飞，雷公坠下！
众人哗然！

第一百五十七章 不一样的解决
所有人望着冲高的单飞、坠落的雷公，一时间都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单飞一刀击败了孙轻，一刀又杀败了雷公？
这怎么可能？
张飞燕雄踞河北多年，与袁绍交兵一直都是互有胜负，靠的绝非仅是太行山的地势，而是手下的一帮高手。
雷公、孙轻绝对算得上是张飞燕手下的高手，单飞默默无名，若是压赌的话，除了田元凯，只怕没人会押单飞胜出。
田元凯不信单飞的武功，但信单飞的选择，可他亦不会赌单飞这快胜出，偏偏单飞就是胜了，胜的简直可说干净利索。
众人悚然之际，只有晨雨目光一凝，她虽知道单飞水性极高，却从未想到单飞悟性如此高明，但方才见单飞纵跃的那一刻，她没有选择再出手。
单飞有自信！
那自信如此磅礴，让她很想看看单飞究竟会有什么进境，单飞胜出，她心中反惊——雷公未败。
雷公跌落时，左手突然多了个更小的铁锤，只是一敲右手的锤柄，有一点肉眼看不到的暗影从锤头射出！单飞冲天高起就是因为那点暗影，而且堪堪避开那点暗影。
单飞心惊。
以前的他无非会点搏击之术，这段日子倒是着实见到了不少高手，才得以窥视真正的武学之境。
这种境界绝非他那个年代的什么套路锦标赛，而是生死之争。
绝大数人的武功出招只有一个目的——要命！
可他的武功却和那些人不同，他的武功是来自水底漩涡的磨练，他以水为师，竟然无师自通的窥到武学中运用力道的极高明的法门。
追孙轻时，他竟然没有用出全力，游刃有余时，他早就想到了对付雷公的方法。
方才那一刻刀光转动，他不过是借力使力，将柳叶凝聚起来迷惑雷公的视线，若论杀伤，倒是绝对不大，但可蛊惑分神。
果不其然，雷公先被他聚集的叶团吸引，后被他射出的枯枝分心，一鼓气分，二鼓气散，他当机立断的出刀。
劈落雷公那一刻，他没有任何的自得，他留意到雷公左手的一个动作，然后见雷公敲了下锤子，方向指的是他。
他毫不犹豫的借力飞起，正避开那致命的一击，望见雷公错愕不信的神色，单飞人在半空时脚尖一点树干，整个人再次向雷公冲落。
众人见他一飞一冲之际，均是血脉贲张，实在不信有人居然能做出这种匪夷所思的动作，那一刻单飞不是飞鸟，而更像游鱼。
空中的游鱼！
雷公一击落空，不等再次出手时，就感觉天空寒光一闪，光才起，已到近前。心中骇然，雷公顾不得再发暗器，铁锤急架。
没有意料中的大响，他只感觉单飞似是一转腕，缳首刀尖上竟然有股极大黏力，单飞刀起。
这是什么武功？
雷公不知道这本是单飞无师自通，总是和涡流共舞，早悟得水涡中的离心之力，这刻蓦地使出。雷公猝不及防，被单飞一刀绞飞了锤子。
锤子顺着刀尖的方向冲天而去。
众人哑口无言看着这种奇景，从未想到兵刃相碰，竟然都向一个方向冲去。
雷公兵刃出手，人已落地，眼见刀光又来，身形急退。他那一刻只是握个左手的短锤，无论如何再也架不住单飞凌厉的刀芒。
二人一退一进，不过转瞬的功夫，雷公陡停，神色苍白，他背心已经靠在坞堡的墙壁上。
他是雷公，可毕竟没有雷公的威力，撞不破身后厚重的青石墙壁。
刀尖眼看就要洞穿雷公的咽喉！
众人呼吸都停。
刀尖陡凝，定在雷公咽喉前不过寸许之地，刀尖的寒意激的雷公咽喉肌肤细微的疙瘩都起。
堡中沉静。
只有无边柳叶轻轻的旋落，落在单飞头顶、身上，二人之间，满是萧杀之意。
许久的功夫，雷公不看刀尖，只是看着单飞的眼眸喝道：“要杀就杀！”
刀尖未再前刺，反倒缓缓缩了回来。
众人均是有些发怔，只有田元凯眼中露出分赞赏之意。
单飞看着雷公，缓缓道：“我方才和你说过，你们黑山军兄弟之死，我本不想看到。”
众人均是一怔，没想到单飞旧事重提。
只是方才众人听到单飞所言，大多认为他不过是推诿之言，这刻听单飞一说，心中却想——以单飞的能力，要杀雷公都能杀了，杀几个黑山军的寻常兵士，根本不用解释什么。这么说，他是真的不想看到那些人的死？
雷公喉结错动，一时间不解单飞究竟什么意思。
手一挥，单飞并未后看，缳首刀半空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不偏不倚的插在兵器架方才拔出的位置，只是这一手露出，很多人只感觉头皮发麻，不信单飞竟能做到这点！
“烦劳你告诉你们宗帅张飞燕。”
单飞沉声道：“我听说天公将军张角天纵奇才，创太平大道，顾名思义，应为天下太平才对。如果张宗主能保田家坞太平，我当然乐见其成。”
他没有再说下去，言下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张飞燕拉拢田家坞真的是为田家坞族人的太平？
雷公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的，那面孙轻早就从望楼奔下，见单飞如此，又见众人的眼色，打又打不过，说也没得说，只有喝道：“我们走。”
孙轻拉雷公才走了几步，就听单飞道：“我方才还有一句未说。”
雷公止了下脚步。
单飞看着雷公、孙轻的背影，沉声道：“你们说这江湖本是以血还血，再没有其他的解决的方法，我不这么认为，还请转告张宗主，方法是有，只是不知道他肯不肯去做。”
见雷公、孙轻大步离去，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下去，单飞默然片刻，终于转身望向田元凯道：“我的一点麻烦，倒烦劳堡主费心了。”
田元凯早就快步走来，一把抓住单飞的手笑道：“单老弟说这种话太过见外了，你的事情，就是老夫的事情！”
他热情的拉着单飞步入议事堂，使个眼色道：“田武，去准备好酒好菜，田蒲留下。”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其余的人都是识趣退下！
田武若是方才听二伯这般吩咐，肯定有些不太情愿，但这刻见单飞望来，强自一笑，连连点头去准备。
这些汉子本来都是自负武力，做事也是凭武力解决的居多，自然都信服强者，方才他见单飞文弱的样子，本有些不服，屡次傲慢，就差没说你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的，书生之言有个屁用，和老子打一架，赢了老子，老子什么都听。
但这会儿田武只感觉背心发凉，暗想多亏雷公、孙轻试了下，以后还是夹起尾巴做人的好。
做人啊，一定要谦虚才行！
田元凯请单飞落座，这才轻咳一声，“老夫还真不知道单兄弟是曹司空的手下……”他本来一直曹操、曹操的叫着，转眼间就换了称呼，迟疑道：“可是……当然……肯定了……”
单飞虽说不见得闻弦琴知雅意，但多少懂得人家的言下之意，可听田元凯所言，还是一头雾水，心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田元凯吞吐道：“老夫当然不会相信雷公、孙轻所言，可是单兄弟来到河北……肯定有所打算了……”
单飞听田元凯支支吾吾，多少明白过来，立即道：“在下绝无图谋田家坞之心，真的要去邺城。”
田元凯反倒有分失望之意，见酒菜上来，殷勤的为单飞满酒，亲自先尝了口示意无毒，坐下来时眉头微皱。
他只是想，听孙轻所言，单飞竟是摸金校尉曹棺的最亲信之人，单飞武功这么高明，人又谦虚有礼，年纪轻轻的又这么沉稳，放在哪里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田元凯虽不像田丰那般出风头，但为人做人看人可比田丰还要高明很多，他自然知道自古以来，掌权者最信的不见得是庙堂群臣，而是贴身亲信之人。不然古代也不会有那么多宦官当道，外戚嚣张。
摸金校尉绝对是曹操的贴身亲信之人，单飞这等能力，肯定不但是曹棺、甚至得曹操器重，要说单飞到河北没什么目的，就是去邺城看看，他田元凯当然不信。
要是一开始知道单飞的身份，田元凯绝不会对单飞交底，但一番交谈下来，又见单飞武功高明，对黑山军竟然能用恕道，对这人着实另眼看待。
单飞若真的图谋田家坞，田元凯如今反倒欢迎之至。
做个顺水人情，又结交了单飞，单飞对有过节的黑山军都是饶而不杀，田家坞又没得罪单飞，自然不怕单飞翻脸。如此一来，田家族人日后就算不能兴旺，但保命总不是问题。
可田元凯根本没有想到曹操、单飞根本没看上这里，失落之意不言而喻，他当然更没想到过孙轻多少有些夸大，事实和他想的全然不同。
单飞见状道：“其实我倒有些困惑。”
“单兄弟请讲。”田元凯正愁不知怎么开口，立即应道。
“方才听田堡主说……看重诸多人物，均想是否去投靠，可为何并没有考虑……曹司空？”
单飞见田元凯、田蒲均是犹豫，忙道：“我不过是多嘴一问，绝没有左右之意。若有冒昧，还请不要见怪。”
“不是这样的。”田元凯忙道：“实不相瞒，田家坞没有考虑投奔曹司空，绝不是对曹司空不敬，而是很有些顾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加码
田元凯见单飞没有接着问下去，只怕他是随口一问，喝口酒就忘了。机会向来都是留给有心眼的人，单飞不关心的事情，他田元凯可不能错过。
既然如此，还是掏心窝子好一些。
田元凯主意算定，立即道：“当初老夫本建议田家堡投靠曹司空，不过族人……”他看了眼田蒲。
田蒲会意道：“当初田家坞的族人多是反对。”
“为什么？”单飞问道。
田蒲并不隐瞒道：“一来我们毕竟是袁家的臣子，河北也是袁家的地域，我们虽不看好袁家，但消息走漏，恐怕会有灭族的危险。”
单飞知道邺城是河北前缘，袁绍虽死，可大半个河北还算在袁家手上，田蒲他们担忧的很有道理。
田蒲接着又道：“很多族人又说曹司空为人那个……”他本想说传言中曹操残忍好杀，可人家单飞是曹操的手下，矬子面前不说矮话，遂含糊带过，“曹司空军中……还有‘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令，我们投靠也不行，等人围过来再降，性命又是堪忧。”
单飞点点头，“你们担心的很有道理。”
田元凯、田蒲见单飞善解人意，心中着实温暖，田元凯本想找点堡中年轻美貌的女子当歌姬来助兴，更显亲热，这本是豪强之间的潜规则，可见晨雨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田蒲继续道：“不过更多族人担心的却是许攸许子远。”见单飞一怔，田蒲问道：“单兄听过此人？”
他见二伯对单飞一口一个兄弟的叫着，暗想自己总不能称单飞大爷，只能装作各叫各的，也不管辈份混乱。
单飞笑笑，“略有所闻。”
田蒲从单飞言语中听不出他对许攸的好恶，谨慎道：“实不相瞒，田氏其实和许攸大人有点过节。”
“什么过节？”单飞问道。
他当然听过许攸这人，史书上记载，这人可是官渡之战的决定性人物，听说就是因为许攸投靠了曹操，献计曹操偷袭袁绍兵力薄弱的乌巢，这才导致袁绍军心涣散、官渡惨败。
田蒲看着单飞的脸色，暗想单飞和许攸是同僚，谁知道他们什么关系，他想的亦不少，根本没想到许攸根本不知单飞是哪头蒜，小心道：“许攸大人为人有点喜欢珠宝，家父和他不太……不太融洽。听闻守邺城的审配审正南为人刚正……许攸大人家人敛财，审配将许攸家人下狱，许攸大人这才因此投靠曹司空，都说他扬言要找审配的麻烦，一等攻克邺城，就会……”
顿了下，见单飞若无其事的模样，田蒲道：“我们都知道许攸大人和曹司空本是故交，又因为适时投奔，如今很得曹司空信任，家父得罪过许攸大人，我们族人很怕……”
他话说半截，言下之意自然不言而喻。
自古以来身处庙堂之人不怕英雄，反怕小人，因为英雄素来都是明刀明枪的，恪于道义做事虽然激烈，但不会过火，可小人做事从来不择手段，水深太多。
单飞笑道：“我倒感觉不用太担心许攸的问题。”
田元凯、田蒲都是一怔，随即振作起来，田元凯问道：“单兄弟何出此言？”
单飞心道我不知道许攸具体究竟，甚至连他贪财都不知道，但知道他后来是被曹操干掉的，听说许攸自诩功高，占领邺城后没事就念叨——阿瞒，你要是没有我，你也进不了邺城啊。
自古和领导抢功劳的要是干不死领导，下场都不会有好。
许攸总是这么说，传说中唐太宗那么能纳谏的主儿，都有推魏征墓碑的时候，曹操心中不爽那是肯定的。这样的一个人……看田家这么忧心，单飞倒感觉这些士族考虑的实在太多。
单飞以前不参与官场，但不代表不了解其中的门道，更想曹操受丁夫人影响，极为朴素，许攸贪财，和曹操价值观不合，闹崩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这些话当然没法和田元凯、田蒲说了，单飞只是笑笑，“我想几年过去了，许攸或许忘记了此事。”
田元凯没想到单飞给出这种结论，不由大失所望，感慨道：“这世上杀人不难，饶人太难。许攸大人若是和单兄弟一样，我等何必担忧？”
单飞见他们仍旧忧心忡忡，建议道：“其实形势已转，最近我见曹司空其实很有些改变……”
田元凯精神一振，暗想单兄弟果然是曹操的亲信，曹操为人谨慎，常人哪能说见就见？可听单兄弟好像昨晚才和曹操见面的口气，田元凯虽然老练，还是忍不住心热。
他要是知道单飞和曹操的真实情况，恐怕早就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单飞在绝境中也是忘记时间，缓缓道：“‘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令也应该适时改变。”他当初曾和郭嘉、张辽谈过此事，郭嘉对此也是很有几分赞许。
事实也是如此，当初天下正乱，众人为求活命，多用铁血手段，但如今局面稳定，人口稀缺，曹操也根本不太可能说杀就杀。
哪个要坐江山的开拓者不懂得收买人心的重要？
杀戮是得不到人心的。
一想到郭嘉，单飞心中一动，暗想记得曹操身边五大谋臣中，郭嘉还随曹操征战过辽东，这么说郭嘉这个军师祭酒虽是谋臣，可能经常随军出战。
那这次征战邺城，郭嘉会不会出马？如果郭嘉在的话……
“你们可知道郭嘉郭奉孝？”单飞问道。
田元凯失笑道：“单兄弟，老夫怎么可能不知道郭祭酒。他当年本在郭图举荐下投奔袁绍，只是后来说袁绍不懂用人之道，非成大事之人，宁可赋闲，也是离开了袁绍。”
轻叹一口气，田元凯道：“此子当年其实也不过比单兄弟大上几岁，可若论见识，实在羞煞太多当世豪杰，要知道那时袁绍天下最强，谁都以为平定天下的是袁绍无疑。”
单飞倒不知道这段往事，暗想杀马特行事很出人意料，但眼光绝对高明。
“老夫当初也认为袁绍此人表里难一。”田元凯缓缓摇头，“只是老夫没郭祭酒那般勇气和魄力……”
“堡主和郭嘉不同，他毕竟孤身一人罢了。”单飞安慰道：“堡主身关几千口人的命运，如何能不谨慎行事？”
田元凯老怀弥慰，暗想单飞这人功夫好，为人谦逊，最难得的是还能知晓别人的苦心，这种人才绝不能不交。
又要拎起酒壶，田蒲早就将两人酒杯满上，田元凯倒没忘记话茬，缓缓道：“单兄弟为何突然提及郭祭酒？此人如今可是曹司空最得力的谋臣，和许攸又是不可同日而语，单兄弟认识郭祭酒？”
单飞笑道：“当初我和郭祭酒一见投契，也算是拜了兄弟。”
他说的本是事实，当初结拜也只是因为得罪人太多，想找个垫背的，如今看来，郭嘉这种人绝对具有投资价值，就是这小子怎么会那么早死，一定要想办法延他性命才行，不然吹水都没了本钱。
田元凯、田蒲耸然动容，田元凯更是心中震惊，暗想此人得曹棺信赖，和曹操熟悉，又和郭嘉拜为兄弟，这人年纪轻轻，又不闻单姓是什么高门，单飞究竟如何能做到这点？
他要是知道单飞去年还是个家奴，只怕早就一头撞死在这里。
但如今见单飞武功卓绝，田元凯哪有可能怀疑单飞所言，举杯笑道：“原来单兄弟还有这种兄弟，为兄真的失敬。”
他一直老夫老夫的，这会儿又把称呼拉近一层。
田元凯本担心投靠曹操受人猜忌，又怕许攸穿小鞋，更怕袁家不等他们投靠曹操就来进攻田家坞，但如今听单飞所言，早就坚定了信心——这时候绝不能犹犹豫豫，必须做个抉择。
转念间，就听单飞道：“如果郭祭酒这次会来河北，田家坞又想投奔曹司空，我当然会将此事说给郭祭酒。”
这当然是他眼下能做到的极限，要不是看田元凯实在热情，他也是有恻隐之心，还真不想找这个麻烦。
田元凯闻言大喜，早就长身而起抱拳施礼道：“只凭单兄弟这句话，田家坞必不忘单兄弟的恩德。”
见单飞停箸下来不再多说什么，田元凯立即让田蒲亲自带单飞、晨雨前往住所休息。单飞并不再说什么，暗想自己能做的也就这么多，和晨雨离开议事堂。
田蒲回转后，见二伯坐在那儿沉思不语，不由问道：“二伯，我们真的准备就这么投靠曹操？”
“当然不是。”田元凯缓缓摇头，沉吟片刻，“我们必须加码才行。”
“什么加码？”田蒲倒是困惑不解。
田元凯心中暗想，人家单飞看似年轻，但谈论间不经意的透漏——帮手可以，但能帮到什么程度，只怕还要看田家坞的表现。田家坞和人家单飞非亲非故，两顿饭就要人帮你千来口人，这得多大的交情？
田元凯老谋深算，知道这么不要脸的话总得熟悉点后再说，略作沉吟就已有了主意，“去准备笔墨！”

第一百五十九章 巧心红线
田元凯到了书房，又是沉默许久，这才提笔在纸上写了几字，“梁弟，愚兄明日亲至府上，知名不具。”
他只写了这几个字，沉吟片刻，然后对田蒲道：“找最可靠的人送到梁县令那里。”
田蒲示意知晓，等派人出堡后回转道：“二伯，你要见梁县令何事？”他知道梁县令叫做梁歧，本是附近不远的涉县县令，二伯和梁歧素来交情深厚，和单飞一番交谈后就去找涉县的县令，其中意思颇耐人寻味。
田元凯摸了下胡须，缓缓道：“单飞此人绝不简单，他以小小年纪就能和郭嘉结拜，得曹棺信任，甚至和曹操都是熟悉，如今更独力败了张飞燕手下两大高手，此子在我看来，实在深不可测，前途更是难以限量。”
田蒲点头道：“伯父说的极是，当初我只感觉单飞心地颇好，颇想拉拢入堡，没想到此人竟有这般能力。”
“拉拢入堡的念头你不用再想。”
田元凯摇摇头道：“他绝非池中之物，岂是一个田家坞能够拉拢？天幸你受了重伤……”见田蒲瀑布汗的模样，田元凯笑道：“我是说天幸你在受重伤的时候遇到单飞，又得他帮手，还和他交情不差。田家坞若得此子相助，可解战乱之难。”
顿了片刻，见田蒲点头赞同，田元凯道：“但你要知道我们和单飞并无太大交情，常人斗米之助都有犹豫，更何况眼下事关田家坞千余人的性命。”
“因此伯父想找梁县令商议，让他亦投靠曹操？”田蒲其实早有猜测。
田元凯抚须点头道：“不错，我正有此意。如今河北战乱又起，我早听说曹操亲率大军月余前就渡洹水击邺城，只是邺城实为袁家多年基业，根深蒂固。曹操急切之间难以拿下，但曹操对河北已是势在必得，手下又有谋臣难数，当然不会死啃邺城，而会采用涸泽而渔之法，收复邺城周边郡县，孤立邺城。邺城无援之城，败亡早晚。”
田蒲武功不差，但对这些只是一知半解，闻言道：“伯父说的极是。”
“以曹操之能，收复河北旁的郡县并不为难，但还是会经过一番波折。”田元凯捻着胡须道：“雪中送炭喜，锦上添花烦，我等既然决定投靠曹操，早一刻出手，就比人家兵临城下要强很多。”
田蒲缓缓点头。
田元凯喃喃道：“既然如此，我等要当机立断，早劝梁歧举县归顺曹操，连同田家坞的人手，如果经单飞之手投靠曹操，可算是送他一场功劳。”
他暗想曹操征战河北，单飞孤身一人就能收个涉县，就算不是功劳赫赫，曹操肯定也会满意。他看似老迈，但知道当机立断的重要，给梁歧书信简单，知道这种事情当然不能有丝毫泄露，越是简单越好，梁歧不是傻的，见他田元凯亲至府上，当然是有要事商谈，甚至接信就会猜到他的用意。
“单飞念及这点，总会照顾田家坞一下。我看单飞为人仁义，就不用担心他索取无度，只要田家坞安定下来，无论如何，可保族人性命无忧。”
“伯父说的极是。”田蒲道：“只是梁歧会不会如伯父这般想，那还是未知之数。”
“梁歧为人清正，但不算呆板。”田元凯笑道：“我和他多有书信往来，听他言下之意，显然也心忧涉县百姓的性命，只是苦于无路，我亲自前往……恩，最好带单飞一同前往，可望成事，你准备一下。”
等田蒲退出，田元凯在书房踱来踱去，不停将自己所想详加考虑，等抬头望见窗外明月早升，心中一动，出书房吩咐下人两句，不多时，那给单飞、晨雨送饭的乖巧丫环快步走进书房。
田元凯望着那丫环，缓缓问道：“巧心，单公子、晨雨姑娘那面如何？可对你说过什么要求？”
巧心垂首道：“回堡主，他们并无要求，巧心按照堡主的吩咐，送过晚饭后又给他们送了热水洗浴，如今单公子和晨雨姑娘只怕歇息了。”
“只怕？”田元凯扬了下长眉，他倒不是监视单飞，只是田家坞的将来让他始终忧心忡忡，如今希望都落在单飞身上，他又如何能不谨慎行事？
巧心本是堡中极为伶俐的丫头，田元凯让其服侍单飞、晨雨，就是希望她能有所帮助，听到“只怕”二字含糊其辞，不由有些不悦。
巧心连忙道：“回堡主，他们入房后，就关上了房门，再没有了动静，巧心听从堡主吩咐，不敢打扰，真的不知道他们是否安睡。”
“他们共处一间房？”田元凯问道。
巧心摇摇头，“是分开睡的，两间房。”
田元凯暗自皱眉，始终不解单飞和晨雨的关系，听田蒲说，这两人在一起话都少说，不过在孙轻对单飞不利时，晨雨出剑就表明她的态度，而看单飞没事就向晨雨看看，似在征询晨雨的意见，可见单飞对晨雨的重视。
想来想去始终不得要领，田元凯望向巧心道：“对了，单公子沐浴的时候，有没有要你服侍？他有没有对你……”
巧心小脸涨红，垂头咬唇道：“巧心按照堡主的吩咐，本来是要服侍单公子的，可他并没有同意，只是客气的让巧心在房外等候，晨雨姑娘也是一样，只是她没单公子那么客气……也不是不客气，晨雨姑娘好像天生就是那么个脾气。”
这个单飞洁身自好，难得的品质。
田元凯让巧心这般，一方面是想看看单飞的喜好，如果单飞真的喜欢巧心，就算要了巧心，反倒正合他田元凯的心意。
如今虽是乱世，但女人的地位要比后世明清经过封建思想摧残的女人高，不然也不会出现丁夫人这种女强人，卞夫人出身歌姬，亦能被曹操扶正也是说明了这种情况。
不过豪强士族之间还是流行以歌姬奴婢互赠来拉近感情的潜规则。
田元凯为田家坞考虑，送出个奴婢让单飞高兴的想法再正常不过，可听单飞对巧心似乎没有什么喜爱，暗自失望，心道巧心已是堡中难得聪明伶俐又很是美貌的奴婢，单飞对其不算动心……
抬头望去，见巧心垂头不语，小脸如涂上胭脂般可爱，田元凯心中微动，“巧心，你喜欢单公子？”
巧心很有些惊慌失措，忍不住退后一步，见田元凯咄咄的望着她，终究低头道：“巧心哪有这个福气？”
田元凯人虽老，但毕竟年轻过，一见巧心这样，早知道她的心意，暗想单飞这种男人有武不骄，见识不凡，如今年纪轻轻就有这等成就，再说长的极具气质，老夫要是个闺中少女，眼睛只要不瞎，碰到单飞这种男人不喜欢，难道会去喜欢田武那种二百五？巧心聪明伶俐，有机会表达对单飞的好感，希望他这个堡主高兴时考虑一下，何足为奇？
他明白巧心一句反问蕴藏的多重心思，却不说破，沉思片刻又道：“你觉得单公子是否喜欢晨雨姑娘？”
巧心几乎没有犹豫，“他肯定喜欢晨雨姑娘的。”
“为什么？”田元凯虽然能看穿巧心的心思，毕竟她并没有隐瞒，可他真的看不穿单飞的心思。
这个少年不知道是不是在娘胎里就在修炼性格，不然怎么会有这般山崩面前色不变的性情。
“他在沐浴前，曾问过是否给晨雨姑娘准备了热水，而且要更热一些的。”巧心道：“巧心想一个男人若是对女人无意，他根本不会关心这些了。”
有道理。
还是女人更懂男人对女人的表现。
田元凯皱眉又道：“但你觉得晨雨姑娘对单公子如何呢？”
巧心这次倒是沉默良久，“表面上看来，她对单公子没什么关切。可是、巧心看到她始终和单公子一起，可算是形影不离。巧心感觉，一个女人那么有本事，又不是离不开男人，她如果选择和个男人整天在一起，除了喜欢，似乎没有别的解释？”
田元凯满意的笑笑，暗想术业有专攻，巧心在这方面的分析绝对比老夫要高明很多。
“好了，老夫知道了。巧心，你做的很好，尽心去做，老夫不会亏待你的。”田元凯挥手示意巧心退下，见其有分期满的样子，田元凯心中只是转着一个念头——欲先取之必先予之，这个单飞要求少，老夫究竟给他什么好处才好？
※※※
翌日清晨。
田元凯才睁开眼眸，稍加洗漱，又让田蒲做些准备，然后就吩咐巧心请单飞前来议事堂，见晨雨如影随形的跟着，又见巧心做个几个手势，田元凯明白巧心的意思。
巧心是说——堡主让她请单飞，但没请晨雨，不过单飞招呼了晨雨，晨雨没有拒绝。
若是昨日，田元凯肯定还是有点糊涂，可是听巧心的分析，感觉这事情已经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了。
单飞见田元凯笑的和达芬奇密码一样，不由问道：“不知堡主找我何事？”
微微一笑，田元凯张口就道：“老夫就想问问单兄弟的意中人……”
啊？
单飞一怔，根本没想到这老人家一大早找他问这事，但早瞥见晨雨眸光微亮，秋波已落在了他的脸上……

第一百六十章 疑似故人来
单飞没想到田元凯开口问的云山雾罩，暗想你老人家总不是大清早的就有做媒的雅兴？反问道：“田堡主说什么？”
田元凯昨天为单飞的终身大事想了一个晚上，今早张口就把心里想知道的吐露出来，见单飞紧张的模样，立即明白不能操之过急，改口笑道：“老夫是想问问单兄弟的意中人选。”
“啥？”单飞脱口反问道：“什么意中人选？”
“是去涉县的意中人选。”田元凯不慌不忙道。
单飞看了田元凯半晌，“什么去涉县的意中人选？”你老人家说话能不能不大喘气？
晨雨秀眸微有诧异，移开了目光。
“是这样的。”
田元凯将单飞的忐忑、晨雨的神色都看到眼中，暗想巧心说的没错，单飞肯定喜欢晨雨，不然不会这么紧张，晨雨呢，当然也对单飞有意，不然为何方才那般表情？
不过这两人看起来郎才女貌，很是般配，为何还有分隔阂？
虽然看不到晨雨的相貌，田元凯觉得晨雨这女人绝对差不了，他相信单飞的眼光。
心中琢磨，田元凯有条不紊道：“离田家坞十数里外有个涉县，县令梁歧和老夫颇有交情，他有事想求单兄弟，不知道单兄弟可有意前往？如果单兄弟有意的话，不知道想挑哪些意中人选陪同前往？”
就是这么个意中人……选？
单飞看起来要拿起刀来选一选的样子，不过终究回过神来，微有不解，一时间倒不明白涉县的县令要求他什么？可他毕竟明白事理，只是一分析这局面，多少明白田元凯的用意。
田元凯要加下投诚的分量。
单飞对这些事情其实并不关心，昨日他答应为田元凯向郭嘉说说，不过是回报田元凯在黑山军前挺他。
可他没想到自己不可避免的牵扯进来，他当初只想去邺城做个成功人士，哪想到事业重心偏得离谱，怎么招安也算到他的头上？
见田元凯这般热切的模样，也知道他是好意，田元凯若是没有八成的把握，都不会叫上他单飞。单飞一时间倒不好拒绝，略有沉吟道：“我的意中人……选，带晨雨过去就好，其余的意中人……选，田堡主选就好了。”
晨雨娇躯似是颤了下，不过并没说什么。
田元凯哈哈笑道，“那老夫就越俎代庖了。”
拜托，你本来就是个庖丁好不好，这是你田家坞，你让我选什么？单飞心中嘀咕，皱眉道：“可我不知道去做什么？”
“只要单兄弟跟着老夫就好。”
田元凯见单飞答应，暗想这买卖就做成了一半，到时候梁歧要是投靠曹操，你单飞就得接手，我们若是有事，你这么大个人物，总不好意思视而不见。
他心中抱定了单飞这个大腿，那面的田蒲早就准备妥当，亲自带领十数个精心挑选出来的堡中家兵押着数辆大车出了堡门，田元凯、单飞、晨雨等人跟在最后。
单飞见大车高耸，倒有些不解道：“车上是什么？”
“是些粮食。”田元凯解释道：“如今河北战乱，民多欠收，涉县的百姓饥寒交迫，老夫堡中粮食还有富余，这次前去顺便送点粮食过去接济。”
单飞暗想这个田元凯做事漂亮。
乱世之中，粮食钱财很是招祸，田元凯能放粮出去，虽说损失，但无疑更得百姓喜欢，无论如何行事都是方便很多。
“田堡主宅心仁厚，定有好报。”单飞赞道。
老夫只求你单飞记得就好。
田元凯微微一笑，“单兄弟过奖了，老夫应尽之义而已。”
众人押着粮车，不到晌午就到了涉县城外，涉县不比邺城，土城规模只能说比田家坞大上两倍而已。众人未到城门前，早有城兵小跑奔来，为首那校尉一张鞋拔子的脸，很有分弧度，但说话颇为直接，“田堡主大驾光临，梁县令早吩咐我等在此恭候，请田堡主一来就去县衙商谈。”
转望粮车，那校尉道：“这是……”
田蒲道：“这是堡主送给涉县的一点粮食，还请烦劳梁校尉费心发放了。”
梁校尉精神一振，深施一礼道：“在下替涉县百姓多谢田家坞了。”他一挥手，有兵士上前押着粮车入城，大声宣布消息，让百姓入县衙左等候领粮，城中瞬间沸腾起来。
单飞人在马上，见城中百姓各个都是面黄肌瘦，衣难蔽体的，暗自心酸。
他出生在和平年代，虽然也见过战火，可见这里的百姓困顿如此，比起那些现代的难民都有过之，不由心生怜悯。
田元凯望见单飞的脸色，一旁轻叹口气道：“这天下乱了许久，百姓思安啊。”
单飞点点头，扭头向晨雨望去，见她也是望着那些贫苦的百姓出神，秀眸中似有分雾气，心中突动，暗想虽然相处许久，但自己除了知道晨雨是诗言在一个下雨的清晨捡来，对其竟然再少知道什么。
晨雨看似冷漠少语，但经过半年多相处，单飞早知道她的冷漠不过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他虽然想拉近彼此的距离，可每次话到嘴边都是咽了回去，因为他根本无法忘记当初晨雨昏迷醒来的那一刻……
——你发誓你方才只是救我，再没有别的心思。
——单飞发誓，我方才只是想救晨雨，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他每次想到这里，都是暗自后悔，不停的琢磨。
晨雨为什么要他发誓？
他为什么要发誓？
难道喜欢一个人会让他不知所措？
当初他除了想救晨雨，真的没有别的心思？不是的，他那一刻害怕晨雨不会醒来时、心痛的感觉，从未有过。
蓦地发现晨雨眉睫似闪了下，单飞立即转过头来，余光望见晨雨娇躯似动了下，没来由的有凛然之意散发了出来。
单飞一凛，他知道晨雨不会对他如此，只有晨雨遇敌的时候，才有这种姿态。
“怎么了？”单飞顺着晨雨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到纷纷人影闪动，百姓蜂拥向县衙粮仓的方向涌去，但没什么太乱的感觉。
这百姓如此，梁歧应该很有些功劳。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实际上人穷志短，被逼到绝境的时候，能保持修养的人绝对不多，涉县百姓这般模样，已经让单飞很是感慨。
晨雨凝望前方许久才道：“我方才看到了一个人。”
单飞心中微沉，知道让晨雨如此凝重的人不会太多，可晨雨认识的人好像也不太多？
“是谁？”
“我不知道。”晨雨摇头道。
单飞知道晨雨不是说废话的人，见其沉吟跟着田元凯等人向县衙前行去，并不逼问，他知道晨雨肯定会告诉他更多的答案。
县衙前众人下马，田元凯见单飞、晨雨嘀嘀咕咕的，虽想知道他们说什么，但见人家没有告诉他的打算，只是热情道：“单兄弟，晨雨姑娘，里面请。”
隔着县衙大门，田元凯早看到梁歧快步走了出来，他见梁歧并未远迎，倒不介意，知道梁歧和他不客气才是真心意。
晨雨翻身下马，手握马缰时突然一怔，低声道：“我想起来了。我不认识他，但我记得那双眼睛。”
“什么？”单飞依旧不解。
晨雨看着单飞，缓缓道：“当初我在天坑攀绳索上去，绳索突然断了，那是被人砍断的。”
单飞蓦地心惊，“洞口有人砍断了绳索，洞口黑暗，你看不到那人的面容，但记得他的眼睛？”他相信晨雨的直觉，晨雨或许看不清那人的面貌，但她看人本不只是看面容。
这件事他在绝境是没有多想，但出来后却越想越是奇怪。
当初天坑下面是他和石来，绳索上是卢洪和晨雨。
如果是摸金校尉的人，当然不会砍断绳索置他们于绝境，发丘中郎将自然也是不会让卢洪摔下。
砍断绳索的另有其人。
应该不是孙轻，那老小子轻功不差，但顾惜老命，不会那般不要命的守着，如此一来，只剩下阎行的那个手下，或者戴斗笠那人。
肯定不是戴斗笠那人。
单飞这般判断，只是因为在那人出枪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人武功之高让人难以想象，那人神色淡然也不是装出来的，如此淡然的一个人很难做出那种狠辣的事情。
如此算来，只剩下阎行的那个手下。
那人现在想来，不过是平凡的面容，亦或许那人实在过于隐藏自己，这才让所有人对其没有留意。
这人如此狠辣，当初和阎行并肩破围，看起来冷静果断甚至武功都不下于阎行？
那人究竟是谁？
单飞心思转念间，没留意梁歧梁县令已经到了县衙门前，抱拳对田堡主笑道：“元凯，我正想请你，没想到你不请自来。”
田元凯见梁歧热情中带分期待，暗想这件事八成能行，不想怠慢单飞，田元凯一拉梁歧，指向单飞道：“我来这里，还是因为这位少年英雄。梁县令，你多半不知……”
他话未说完，突然望见梁歧极为错愕的神色，不由一怔。
单飞也终于感觉到异样，顾不得再说什么，扭头望过去，见梁歧两鬓斑白，可望着他奇异的表情，也是发怔。
“你不是单……单……”梁歧吃惊道。
单飞心中微惊。

第一百六十一章 牛什么牛
单飞见梁歧望过来的表情，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梁县令竟然认识他，而且知道他的姓名！他那时候脑海中紧接着的第二个想法就是——梁歧是河北涉县的县令，一直兢兢业业的守在这里，认识的肯定不是许都的单飞，而是巫灵儿之子。
见梁县令嘴唇喏喏，不像是畏惧仇恨，更多的意外激动，单飞心中又想——这人和巫灵儿家可能有交情。
他片刻间推出这些，暂时放下方才的不安，见梁县令上前一步又顿住，神色犹豫的样子，笑道：“梁……伯父，许久未见。”
梁歧立即看了田元凯一眼，低声道：“进衙内再说。”他上前几步拉了单飞快步进了县衙。
这是怎么个情况？
田元凯没想到梁县令反客为主，对单飞似乎比对他还亲热。
单飞认识梁歧？那怎么没听他说过？
田元凯那一刻只感觉单飞不是深不可测，而是神不可测，这小子怎么和哪里都能有上一腿，田家坞能认识孙轻、涉县能结识县令？
众人进了衙内书房，梁歧见晨雨紧跟不舍，低声道：“贤侄，这是哪个？”
“晨雨。”单飞介绍道。
梁县令上下打量晨雨几眼，神色有分异样，但没有多说什么，见田元凯落座望来，田蒲守在门口，暗想这里五人除了这个晨雨，都不算外人，有些话儿……
“梁兄弟。”田元凯远比梁歧为大，见状道：“你怎么会认识单兄弟？”
啊？
梁县令对田元凯的称呼感觉莫名其妙，心道你做单飞的爷爷都没有问题，怎么对单飞称呼起兄弟来，你叫我兄弟，我叫单飞贤侄，这称呼可算是乱的一塌糊涂不可理喻。
不过他此刻并没有心情理会这些，只是道：“我当然认识单……贤侄。”他当然没有田元凯那厚的脸皮，更不解田元凯怎么会为老不尊，沉吟道：“单贤侄，你怎么会来这里？你不是说……”
“他说要去邺城。”田元凯见梁歧和单飞着实亲热无间，硬生生插了一嘴，暗想老夫本是拿单兄弟当筹码的，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你梁歧抢了头功。
“你还没有忘记甄柔？”梁县令皱眉道。
“甄柔是哪个？河北无极甄氏的？”田元凯倒没听过甄柔，不过他对河北世族当然了如指掌，一听甄姓立即联想到这点，听梁歧一口道破单飞的用意，更是惊诧，感觉看这情况，梁歧真的和单飞很有交情。
田元凯一喜一忧，暗想单飞认识梁歧其实更好，以单飞的能力、单飞和梁歧的交情，肯定对田家坞更加有利，忧虑的却是怕梁歧喧宾夺主，反盖过田家坞的风头。
他在田家坞生死攸关的时候，只想着田家族人能够保命就好，但一看形势好转，立即就想到更远的事情。
梁县令奇怪道：“元凯兄，你不知道甄柔？那你为何带单兄弟来此？”
“等等。”田元凯感觉事情有点偏离，故作神秘笑道：“梁老弟，烦劳你将怎么结交单兄弟的事情详细谈谈。”
梁县令大为奇怪，看向单飞，单飞也很是赞同田元凯的建议，暗想自己对身世一直稀里糊涂的，解释真相不可能，听梁县令说说，日后在邺城也能有分准备。
轻轻叹口气，单飞道：“很多事情实在是一言难尽。我和田堡主是一见如故，无话不说……”见田元凯摸着胡子笑的合不拢嘴，单飞又道：“不过很多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就烦劳伯父说说了。”
梁县令一头雾水，看看众人，实在搞不懂这些人怎么捏在一块的，许久才道：“从哪来说？”
“当然从头来说，梁老弟怎么认识单兄弟说起最好。”田元凯献宝道：“到时我也会把如何结交单兄弟的事情详细和你说说。”
梁县令并不知道眼下这个单飞和以前大不相同，只是想到，你和单飞怎么结识我有什么兴趣知晓？你说要来见我，我以为会是有关百姓一事，怎么会和单飞有关？
心中不解，梁县令还是道：“我认识单兄弟……不是，是单贤侄，当然是因为单贤侄的娘亲。单贤侄娘亲巫灵儿身为荆楚神巫巫潜之女，我……”顿了下，微有惆怅，“我有幸见过巫灵儿几面。”
田元凯猜不透单飞的心思，但一看梁县令的表情，立即道：“你难道喜欢巫灵儿？”
梁县令嗓子几乎都要咳哑，尴尬的望向单飞，见其没什么嘲讽之意，终于道：“哪里像元凯兄你说的那样，我只是对巫灵儿很有钦佩罢了。”
你撒谎！
田元凯老辣，对这显而易见的遮掩倒是一眼看穿，内心对单飞年纪轻轻有如此造诣总算有个合理的解释。
神巫巫潜的外孙，怪不得如此了得！
要知道自古从三皇五帝到夏商周秦汉，巫人在其中占的分量可说极重，《左传》史书中甚至将其浓墨重笔的描绘，可见其在庙堂民间的影响。只是帝王明其蛊惑的力量，知道难以控制，这才屡次禁止，但无论上层还是民间均是屡禁不止，反倒更加的活跃。
田元凯见识不凡，当然不如愚夫愚妇般的信服神巫，可对巫术亦是有些敬畏。
实际上不止是他，越是权位高上之人，反倒更有机会接触到神秘之力，对天地间的神秘力量更有分敬畏。
不然也不会有秦始皇求仙、汉武帝因为巫术甚至杀了亲子。
秦皇汉武一代君王如此，世人自然更是难免将信将疑，田元凯处于中间，对巫术素来敬而远之，但听梁县令所言，心中不由感慨。
梁县令见众人都在等他说下去，咳嗽一声道：“巫潜对无极甄氏有过救族之恩，巫灵儿带着单贤侄去了邺城后，甄氏自然想和其联姻。”
单飞听梁县令说的和赵达大致不差，暗自皱眉，向晨雨看了眼，见其虽是看着别处，但显然是在认真听着。
她为何对这些事情这么有兴趣？
单飞心中微动，听梁县令道：“只是后来……巫灵儿却在邺城神秘失踪，无人知道她的去向，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晨雨似震了下，霍然向单飞看来。
单飞那一刻只感觉口舌发干，脑海中却是有如雷电划过。
巫灵儿是在邺城凭空消失！
他虽不知道这个娘亲的本事，但暗想梁县令都是钦佩，甄氏都看重的女子，自然有特异生存的本事，可这样的一个女人，又如何会凭空消失？
“连单兄弟也不知道娘亲的去向？”田元凯忍不住问道。
不等单飞回答，梁县令已道：“他亦不知，他当年比现在要小了很多。单贤侄因此在邺城甄氏家族住了下来，又过了几年，仍旧无人知道巫灵儿的下落，甄氏对单贤侄却是冷淡下来。”
田元凯忍不住道：“他们是瞎子？”
“怎么？”梁县令反倒有分不解。
田元凯不解道：“以单兄弟之能，到哪里都是抢手货，甄氏有个甄宓嫁给了袁绍二子袁熙，就真的觉得很了不起？巫灵儿失踪，他们竟然人走茶凉，连单兄弟都瞧不起？”
他以人情世故推之，倒是丝毫无差。
梁县令暗想单飞又有什么能力？轻叹一口气道：“元凯兄猜的不错，甄氏对贤侄似乎很是冷淡下来，贤侄气愤不过，这才前往许都，路过涉县的时候，老夫挽留他在涉县，他却决意前往许都，说是要找人学技后再回转邺城。”
田元凯本是不解，转瞬明白过来，暗想原来单飞以前本事不大，如今是艺成归来。
望向单飞，梁县令迟疑道：“贤侄，我当初劝你不住，可我毕竟还想问你一句，已经过了这多年，你真的放不下甄柔？”
众人均是望向单飞，晨雨也不例外。
单飞本自尴尬，但见晨雨秋波漫来，心中一跳，决绝道：“我根本对甄柔没有任何爱意，这次前来邺城，我是为了晨雨。”
他本来少表达心意，暗想这种事情简直无聊至极，成功人士怎么会像个冲动少年般将这些话宣之于口？当初如仙询问甄柔时，他根本不予理会，我喜欢谁不用向任何人汇报。但他这时却觉得一定要表明态度。他却忘记了自己躺在床板上半个月的光景，一心只想去邺城当个成功人士，如今早忘记初衷，只记得是答应晨雨要来邺城。
晨雨移开了目光。
梁县令自认对单飞知根知底，当然不信单飞所言。
年轻人，都是好面子，表面上说是不要不要的，内心想什么谁会不知？
单飞要是对甄柔没有意思，怎么会去邺城，还拉上个女人壮胆撑门面？
这就是要面子、又不懂事的年轻人了。
这姿态做的这么明显，明眼人一看你就是为了甄柔，谁会认为你从不介意？
田元凯却是笑道：“单兄弟好志气！”
他终于以为自己全盘明白，暗想甄氏蠢的真是亮瞎了老夫的双眼，单兄弟这般人杰他们居然对其冷漠，单兄弟功成名就归来，喜欢的可是晨雨，这次要去邺城不假，但那是打脸去了。
你甄氏牛什么牛？
单兄弟身为曹操身边最信任之人……田元凯暂时这么设想，如今收复了涉县再加上田家坞，邺城不日而克，到时候带着晨雨去甄氏门前一站，给晨雨一个名分，告诉甄氏你从前对我爱搭不理，今天我让你高攀不起，那可是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如果单兄弟还嫌面子不够，田家坞未嫁的女子不少，巧心就是一个，巧心拉着田家坞那些未嫁的女子去，站在甄家面前百来号女人还是有的。
田元凯人虽然老了，可想想那时的情景还是很有分年轻时的激动，看了晨雨一眼，踌躇满志的时候还有分犹豫，只是在想——就是不知道这女人喜不喜欢？

第一百六十二章 乌桓高手
田元凯和梁县令各怀心事，但只怕单飞脸薄，当然不肯当着外人的面说破单飞的心思，却不知道他们想的和单飞想的全不一样。
田蒲站在门前听了几句，也算明白点单飞的往事，但对这些事情想的不多，暗想人家单飞喜欢谁是人家的事情，你们两个老头子不是忧国忧民的吗？怎么在这里狗扯羊皮说什么甄柔甄刚的？
他对感情一事想的少，只是一心想着怎么处理田家坞的事情，门前道：“二伯，我们来这里不是要谈下田家坞的事情？”
田元凯瞪了田蒲一眼，暗想年轻人就是少见识，你知道个屁，我不就在谈田家坞的事情？只要搞定单飞的事情，还怕田家坞的事情没有着落？
见梁歧望过来满是不解的意思，田元凯笑道：“梁老弟，其实甄柔的问题如今已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你不知道如今单兄弟……”
“有人来了。”田蒲突然低声打断道。
他身为田家坞第一高手，在做月老方面没兴趣，可对危险有种天然的警觉，一听门外有脚步声急促，又看到梁校尉匆忙赶来，知道必定有事发生。
梁校尉是梁县令之子，叫做梁宽，这些年来梁县令和田元凯交好，涉县和田家坞互有帮助，田蒲对梁宽印象也是不差。
梁宽冲到门前，对田蒲只是点下头，急声道：“爹，袁尚派部将马延来了，还带来了几个生面孔，好像不是……”他没再说下去。
众人均是一惊。
梁县令眉头微皱，心中感觉有些不安，不过只是看了田元凯一眼，低声道：“我去看看。”听田元凯亲来，梁县令本有分淡淡的喜意，官渡之战后，他早看出袁家不行了，其实在他看来，要是袁氏兄弟齐心，坐拥冀、幽两州，还有并州袁绍的外甥高干辅助，说不上再恢复袁绍当年的盛状，但自保没有问题。
可袁尚掌权后，因为并非袁绍长子却接管袁绍的权利，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袁尚少容人之量，袁谭更是性格曲急，袁谭因此一直和曹操暗通心曲，就像忍辱负重的正室一样，希望借曹操之力教训袁尚这个小三。
无奈曹操花心的很，两个都想耍耍，曹操假借和袁谭交好，反倒挑动两兄弟的恩怨，结果就是今年一开春，袁尚竟去攻打袁谭！
梁县令一听到这个消息就是两眼发黑，知道大势已去，亦知道曹操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曹操果然趁袁尚出兵之际却来攻打邺城。
袁尚想必知道了这个消息，这时派人来到涉县，肯定没什么好事。
心中叹息，梁歧跟随梁宽向衙堂走去，梁宽急声道：“爹，他们带了百来号兵马过来，不过都在城外。看他们的装束，很像乌桓那面的人。”
梁歧心中一怔，走到县衙堂前，见袁尚手下亲信马延大马金刀的坐着，身后站着三人，衣衫尽是左衽，果然是乌桓人的打扮……
乌桓，本是幽州之北的民族，作风和匈奴仿佛，民风素来剽悍。
梁歧对有乌桓人来此并不意外，因为当年幽州本是公孙瓒占据，袁绍控制河北后，曾和公孙瓒屡次交锋，那时就曾借乌桓人的力量。
自古以来，凡在中原边陲生存的势力，不是一直和草原人对抗，就是和草原人联合，很难有第三种选择。
袁家选择和乌桓人关系密切，这种时候已经火烧眉毛，要再不借助乌桓人的力量，那袁尚就不是袁尚。
可是乌桓人一出，苦的又是河北的百姓。
梁歧心中叹息之际，马延笑道：“梁县令，你来的正好，袁大将军有令，让你立即率涉县兵士百姓前往武安。”
梁歧一怔，反问道：“那涉县呢？”
“涉县当然暂时放弃。”马延有些不耐，转瞬又道：“今天倒巧了，听说田堡主也在这里？”
梁歧心中微沉，暗想马延怎么会知此事，提及何干？
就听马延道：“我顺便请了田堡主和梁县令一块前往。”
梁歧忙道：“田堡主年纪老迈，只怕不堪劳累。我去和他商议一下。”
“不用了。”马延淡淡道：“他已经来了。”
梁歧回头一望，见田元凯、田蒲、单飞、晨雨四人也到堂前，身后竟还站着两人，亦是乌桓人的打扮，二人腰带弯刀，一人脸黑，一人脸长，均是神色桀骜。
马延看着田元凯，微笑道：“田堡主，许久未见了。”
田元凯暗自皱眉，仍能含笑道：“马将军，还不知道要老夫前往武安何事？”
马延淡淡道：“这件事不妨到武安再说了。”看了神色凛然的田蒲一眼，马延道：“这位想必是田家坞的高手田蒲了？”
田元凯见他对田家坞的人手颇为了然、却没有任何戒备之意，心中微沉，目光早落在马延身后那三人的身上。
那三人一人高鼻深目，一人鹰眼沉冷，和明请暗胁迫他们出来的另外两个乌桓人一般的剽悍，田元凯虽然不会武功，但一望就知道这四人绝非等闲之辈。
这些人竟然是乌桓的高手。
可田元凯最皱眉的却是第五人。
那人年纪不大，或许只比单飞大上几岁，腰间并不如那四个乌桓人一样带着草原特有的弯刀，只是随便插了把长剑，衣裳仍是左衽，看其模样，却和中原人仿佛。
单飞亦是忍不住看了那人一眼，暗想这人看似随意，但那高鼻、鹰眼两人虽是傲慢，却仍站在那年轻人的左右，隐以此人为首，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头？
马延对田蒲傲慢，当然是依仗身后的高手？
单飞没想到自己莫名的卷入这里，可知道事情很难善了，只能去想解决的方法。
田蒲见马延嚣张，心中不悦，但感觉胸口发痛，只是哼了声。
马延淡然道：“田堡主随我们去武安，你去田家坞说声，让里面的男女老少尽数赶赴武安好了。”
田元凯、田蒲均是色变。
马延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似乎拍去所有烦忧，微笑道：“事情就这么定，梁县令、田堡主，你们先跟我走了。”
他大咧咧的才要向外走去，看也不看单飞、晨雨一眼，虽然好奇这两个人做什么的，但军情紧迫，让他没空去理。
蛇无头不行，他身为袁尚亲信，自然还是有分眼力，知道只要梁县令、田元凯随行，其余的事情，自然有旁人帮他解决。
“等等。”梁歧突道，他话音才落，就有数十军士涌到了院中，为首那人，正是梁宽。
马延扫了那些兵士一眼，只是道：“梁歧，你想造反？”
梁歧一摆手，止住众军士的上前，惨然道：“梁某只想问问马将军……”见马延只是冷漠不语，梁歧缓缓道：“袁大将军派兵增援武安，想必只想守住邺城和并州之间粮道，一心只想击败大哥后，还来得及回转增援邺城。”
“你应该说击败逆贼才对。”马延冷冷道。
梁歧凝望马延许久才道：“可梁某真的有一事不解。”
“你不解什么？”马延回转身冷然道。
“梁某不解我等撤离涉县前往武安又是为了什么？”梁歧涩然道。
马延哑然失笑，“当然为了袁大将军。”
“是啊，是啊。”梁歧喃喃道：“我等生在河北，长在河北，河北有袁大将军，我等就要为他不惜奔波劳碌、不惜舍却身家，甚至为了袁大将军的一句话，这城里的数千人都要舍弃性命的前往武安。”
顿了片刻，梁歧盯着马延反问道：“可是袁大将军为我们做了什么？”
马延一怔，他当然从未想到过这种问题，许久才道：“袁大将军需要向你们解释？”
“我认为他应该向我们解释。”
梁宽冲入堂中喝道：“涉县几千口的性命，不能就是因为他的一句话……”
他话未等说完，寒风倏起。
那鹰眼之人出刀，一刀就劈向梁宽的头顶。梁宽冲到堂中就想到危险，早就拔刀一架。
当！
梁宽只感觉一股大力从弯刀传来，他竟抵抗不住，连退数步，要不是以手撑地，早就坐在地上。
鹰眼之人刀光又起，田蒲横上。两刀交错，田蒲退了一步，只感觉胸口闷疼，暗自凛然。
堂中瞬间剑拔弩张。
许久的功夫，鹰眼之人看着田蒲道：“我第一刀用了不过三成的气力，砍你这一刀，也不过七成。”
田蒲暗自凛然，他重伤未愈，武功剩下不足五成，平手对战，他可能不惧此人，但如今他负了伤，对方更有五人，他能胜出的机会根本没有。
梁宽喝道：“你使出几成力气能如何？大不了一刀把我杀了！”
他才待再次攻上，院中的军士也要涌了进来，梁县令喝道：“住手！”
马延见梁县令嘴角抽搐，叹口气道：“梁县令，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应该做点聪明事。”
“好。”梁歧心中惨然，暗自估算形势，这面没可能胜出，徒让众人白白送死，不如自己先拖延时间再做打算。
“我和马将军前往武安，田堡主老迈，先和梁宽劝下百姓，再去武安。”
马延摇头道：“这样不好，田堡主一定要和你一块去的。”他知道田家坞和涉县不同，守备森然，田元凯要是回到坞堡，就和缩头乌龟一样，怎么会出来？
他话音才落，就听一人笑道：“其实梁县令和田堡主都不用去武安的。”那人话落，堂内院中众人均静。
马延看着说话那人，神色嘲弄中带分不屑，“你说什么……我没有听见？”
说话的正是单飞。
他见马延倨傲，并没有任何不满，只是神色平静道：“我说梁县令和田堡主都不用前往武安！”

第一百六十三章 冥数
梁歧见说话的是单飞，暗自叫苦，心道这小子不知道天高地厚，这时候出来做什么？他对巫灵儿很是爱慕，对单飞一直如同子侄般，只有爱护，但他早知道单飞的本事，暗想单飞恐怕都过不了梁宽的一个照面，这时出头不是自找死路？
单飞却是看也不看梁歧。
他决定的事情，就要想办法做到，虽然这对他来说，是个极大的挑战。
马延本有分哂笑，可见单飞坦然自若的模样，略皱了下眉头，随即招手笑道：“我还是没有听见，要不……你上前两步说说？”
他手按刀柄，心中暗恼，但笑容不减。
单飞上前几步，一直到了马延身前才道：“我是说……你没有你想的那么聪明。”
马延一怔。
有寒风疾起，斩的却是单飞的脖颈。鹰眼之人出手，一出手就是要命的架势。
梁县令神色骇然，梁宽等人更是想要提醒，可连话都没有来得及出口。
一刀砍空！
鹰眼之人一怔，他见事情麻烦，偏偏有单飞出头，早存了杀鸡儆猴的念头，这一刀本没有留手，哪想到刀到单飞脖颈时，单飞突然不见。
消逝如风。
转瞬间，有一只手抓住鹰眼之人握刀的手腕。
手腕剧痛。
弯刀掉落。
鹰眼之人自负眼力，竟没有看到单飞如何消失不见的，可在单飞抓住他手腕时，还是断喝声中，挣脱单飞的手腕，顺势一把抓住单飞的衣领。
草原之人，骑术射术、刀术摔跤本是每个人必备的本领，他那一刻终于知道单飞的危险，不求杀敌，只想先将对手摔开去再做打算。
他怒喝声中，手上发力，脚下飞盘，早算定能将单飞凭空摔出，没想到陡然间就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竟然飞了出去。
砰的大响。
鹰眼之人重重撞在墙壁之上，有飞灰散落，鹰眼之人只感觉背心如裂，胸口发闷，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可他生性剽悍，虽然喷血还不忘记鱼跃弹起，就要冲过去，陡然怔住。
弯刀已在单飞手上，马延手上青筋暴起，腰间单刀只是拔出尺许，但再没动作，只因为单飞手中的弯刀，已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看着鹰眼之人，单飞笑笑：“你方才用了几分的气力？”
鹰眼之人嘴角溢血，双眸通红，听单飞用他方才傲慢之语反问，一口鲜血差点又喷了出来。
堂中静寂。
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单飞。
梁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田蒲虽有意料，但还是吃惊单飞能轻易做到这点，田元凯更是心中激动，暗想单飞就是单飞，当初独斗黑山军两大高手，如今轻而易举的制住马延，擒贼擒王，单飞武功高明还在其次，能这快的掌握局面的主动，那可是大将之风。
有掌声响起。
众人扭头望去，见到那带剑的年轻人在抚掌，不由一怔，暗想这人和马延一伙，怎么看到同伙飞出、马延被制，反倒这般举动？
“好身手。”那带剑的年轻人笑道：“很久没看到这么好的身手了。”
单飞盯着那年轻人的举动，只是道：“多谢夸奖。还要烦劳阁下去知会袁大将军，我等要和马将军商量涉县百姓何去何从，不日必有答复。”
方才马延拔刀、鹰眼之人杀气满怀，单飞早看在眼中，见马延满是杀机，他却正好将计就计，靠近马延，拿下马延。
鹰眼之人一刀虽快，可单飞早在他出刀那一刻就有感觉，轻易避开。在鹰眼之人使出摔跤之法的时候，单飞不会摔跤之术，但摔跤必须要发力，无论对手如何发力，怎复杂过他在涡流中领悟的力道？
对于多种涡流的复杂力道，他都能清晰辨认破解，鹰眼之人的发力方向对他来说自然了然于心。
他只是顺着那股力量甩了出去，如同破解涡流离心之力般。然后他看着鹰眼之人飞出去，顺手取了鹰眼之人掉落的弯刀，再架在马延的脖子上。
一切看似如闲庭信步般轻易，但若没有那半年来少眠不休的磨练，又如何能够信手做到这种地步？一想到这点，单飞向晨雨望去，只望见那关切的眼眸。
收回目光，单飞看着那带剑的年轻人，静静等他的答复。
他没下杀手，不止因为他是和平爱好者，更因为这件事已经不止关系他一人。他不做则已，要做就要考虑的清楚明白。
他没把握制住面前的五人，尤其是这带剑的年轻人，他必须占领主动，只为涉县的百姓。
当初他面对孙轻、雷公之时，均是无所畏惧，可不知为何，他只感觉眼前这有些孤傲落寞的年轻人，远较孙轻和雷公加起来还让他戒备十倍。
带剑的年轻人看了单飞良久，缓缓道：“还未请教阁下大名？”他本很是自负萧索，实在因为他有着自负的本钱，但这一刻终于有了些振奋之意。
“单飞。”单飞心中有些不安。他不是怕，而是感觉局面并未如他想的那么简单。
“檀石冲。”带剑的年轻人回了句，见单飞不为所动的样子，补充了一句，“冥数檀石冲！”
单飞微怔，不明白这五字的含义，田元凯长眉一皱，田蒲已失声道：“你是冥数出来的？”
檀石冲微微一笑，露出口雪白如狼的牙齿，“他不知道，你总算知道。”
田蒲心下骇然，握刀的手忍不住有些发抖。
单飞这次倒真的不明白田蒲怕什么，就听田蒲又道：“檀石槐是你的什么人？”
“我们均是出自冥数。”檀石冲回了句，目光却是一眨不眨的看着单飞。
单飞心头一震，他知道檀石槐！
据史书记载，此人本鲜卑部落首领，东汉末曾在高柳北建立王庭，类似匈奴王庭般，而檀石槐行为亦如匈奴最辉煌的首领般。
此人北抗丁零，也就是打到了贝加尔湖附近；西击乌孙；南掠大汉边塞郡县，东击夫余，也就是如今吉林左近。
这人不用十数年的功夫，竟然又占据了匈奴最辉煌时期的全部领地，史载其领地东西长万余里，南北达七千余里。
这本来是个仅次于成吉思汗的人物，也是汉王朝的一个噩梦。不过檀石槐蓦地陨落，开创的帝国亦是如他一般坠落，在历史上只留下如昙花一现、却辉煌无比的一笔。
檀石槐出自冥数？
冥数是什么地方？
檀石冲也是出自那里？
单飞心思飞转，仍旧沉默不语，檀石冲对单飞茫然的样子似有分失望之意。
“阁下身手不凡，名声却是不显，这是件让人奇怪的事情。”檀石冲没有剑拔弩张的样子。
单飞缓缓道：“阁下身手不凡，名声好像也不显，最少我没有听过。”他话一出口，立即知道很有问题，因为堂中的所有人均是有些奇怪的望着他。
田元凯一旁道：“传闻中蹋顿三王，乌桓最强；冥数神龙，笑傲北疆。”顿了片刻，补充道：“这句话是说如今中原之北的乌桓势力颇强，以蹋顿和手下三王为尊，乌桓毕竟只算中原之北的一域，可冥数中出来的人物，就连乌桓人都是不敢招惹。”
他见单飞开口说错，暗想人非完人，怎能事事皆知？立即为单飞补了下知识，用意却是提醒单飞十二分的小心。
檀石冲极其危险！
单飞这次倒有分了然。
据他所知，蹋顿本是东汉末年辽西乌桓的首领，乌桓分为三王部，均归蹋顿统领，三王分别叫做难楼、苏仆延和乌延。
他虽然不知道冥数究竟是说什么，不过听田元凯解释，蹋顿和三王看起来不差，但冥数出来的人显然更胜一筹。
檀石冲看了眼田元凯，微笑道：“田堡主好见识。”
田元凯心中一凛。他见识颇广，识人亦能，见单飞时就觉得此子必是人中龙凤，可见到檀石冲时却感觉此人如狼中之王。
最奇怪的是——檀石冲始终没露出任何危险，为何一直给他这种感觉？
单飞亦是这般认为，见檀石冲上前一步，立即道：“阁下不想要马将军的性命？”
“不想。”檀石冲干脆利索道。
马延脸色立即变的铁青，嗄声道：“你……”
檀石冲望也不望马延，只是笑道：“袁尚袁大将军请蹋顿出马，这几人……均是蹋顿手下的高手，不过我不是。”
鹰眼人拳头一紧，却没反驳。
单飞暗自奇怪，感觉这六人好像分为三伙——马延隶属袁尚，鹰眼人那四个都是蹋顿的手下，想必是帮袁尚行事，这个檀石冲却是出自冥数，用意很是古怪。
“我不用考虑马延的性命。”檀石冲缓缓道。
单飞握刀之手收紧，他知道很多人会虚言恫吓，但这个檀石冲没有说谎，见檀石冲并没有立即出手，单飞道：“那你会考虑谁的性命？”
“我谁的性命都不用考虑，包括我自己的。”檀石冲眼中突然有了分狂热，整个人好像要燃起来一样。
单飞心中一凛，不知为何，突然从檀石冲想到了鬼丰。
这两人看起来截然不同，但在某些想法上，都在正常人之外，偏偏单飞又知道这种想法只是破了世俗，成则辉煌，败则毁灭！
“可你还是会考虑别人性命的，是不是？”檀石冲反问道。
单飞还能笑的出来，“你说的很对，我谁的性命都想考虑一下，包括我自己的。”
众人默然，看着场上对话的两人，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两人一如水，一如火，截然相反不容的性格，但无疑也都有一种共同的特点——认准的事情一定会坚持下去，决不退缩！

第一百六十四章 强者
檀石冲看着单飞，眼中反倒有了欣赏，“我知道你没有说谎。”
单飞见檀石冲态度益发的和善，却始终不能放下警觉，“我为什么要撒谎？”
檀石冲一笑，不答反问道：“你出手制住马延，未杀乌鹰，想必是想借此讨价还价，无论你是否知道我们城外还有百来号兵马，但以你一己之力想要挡我们杀戮，恐怕不行。”
终于瞥了晨雨一眼，檀石冲喃喃道：“加上这位姑娘，还是不行。”
晨雨未语。
她根本不用去管别人的想法，单飞出手，她必定帮手，哪怕知道赴死，她就是这个性格，决定了去做就好，不用去想太多，不然她当初也不会将自己的性命压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沉吟道：“你当然不会考虑涉县百姓的性命？”
檀石冲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考虑？”
单飞有些发怔，暗想方才梁歧质问马延，马延这种人多少还有些支吾，想必知道大有理亏，但像檀石冲说的这么坦然的人，实在太少。
坦然的让人心寒。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檀石冲随即道：“孔夫子那种人物，修诗经定礼乐，也不过幻想做个束缚的框框，让众生在其中如刍狗般喏喏而生，却始终指不出众生的方向。”
单飞心中微动，从未想过此人竟然旁征博引，颇有见识的模样。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道损不足去奉有余，自古以来，素是如此。”檀石冲淡然道：“我非天道，亦非人道，只是游走在天人之间的冥数之人。不会说自己替天行事，也不会如自古君王宣扬的那样，说是爱民如子，其实爱惜的只有他自己。涉县百姓在你眼中颇为重要，但在我的眼中，其实和蝼蚁仿佛。”
梁县令等人均有分怒然。
马延人在刀下，咬牙道：“说的好，不然大将军也不会请你出马。”他心中早问候檀石冲家人无数遍，但还是希望檀石冲出手将他解救。
檀石冲看了马延一眼，“你和你的袁大将军在我眼中，其实也如蝼蚁般模样。”
马延一张脸瞬间涨的通红，乌鹰等乌桓人亦是有分讪讪，但他们显然对檀石冲亦有忌惮，终究只是沉默。
单飞还能笑道：“莫非在阁下眼中，只有冥数之人才不是蝼蚁？”
檀石冲摇头，“你错了，冥数之人亦是蝼蚁罢了。”
单飞听说过否定的否定就是肯定，但从未见过这种辩解，竟然连自身一块否定，他不解檀石冲用意何在，但感觉檀石冲除了对他单飞外，竟对其他人根本视而不见的样子，甚至对和他一起来的伙伴。
“你知道我为何要和你说上这些？”檀石冲突道。
单飞摇摇头。
檀石冲凝望单飞许久，缓缓道：“因为我发现你和冥数出来的人一样，都算是有点不同的蝼蚁。”
单飞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贬低，只是笑笑。
“我知道你想救涉县百姓，哪怕他们不过是蝼蚁。”檀石冲有分傲然道：“可我若出手。你不会达成心愿。”
单飞亦是看着檀石冲，“我相信阁下会有这种本事。但是……我从来认为，真正的强者，不会去对蝼蚁下手。”
檀石冲抚掌赞道：“说的好！只有那些懦弱的人，才会很是威武的样子去欺凌那些更是软弱的人，用来证明自己卑劣的存在。人之劣性本来如此，强者不应该欺凌弱者，你能说出这句话，亦算是强者的见识，就值得我对你出手。”
你这是什么鬼逻辑？
单飞握刀之手一紧，就听檀石冲道：“但你还不是我的对手，我就这样出手，未免太让自己失望，但我若不出手，又有负袁大将军的金子。”
众人见檀石冲如此这般，一时间不知道他是狂妄还是怎地。
“你接我三剑。”檀石冲笑笑，“三剑你能不死，我不会再管此间此事。”
梁县令、田蒲等人微喜。梁县令本来暗自奇怪，不知田元凯为何带单飞前来，当初他只以为单飞抱上田家坞的大腿，想借田家坞实现复仇计划，可现在看来，他才发现自己想的有点可笑。
田元凯是想抱单飞的大腿？
念头飞闪而过，梁县令一时不知单飞怎么会有这般的转变，但见单飞方才举手投足扔出乌鹰、制住马延，武功之高，简直是他前所未见，听檀石冲说只出三剑，如何不喜？
田元凯心中却有些发寒，他看得出檀石冲看似狂妄，但看人看事绝对目光犀利，檀石冲的三剑，只怕远比乌鹰四人合攻加起来还要为难。
单飞看了眼院中的兵士，终于笑道：“好。”他一伸手，已将马延推向田蒲，握着那把弯刀道：“请！”
田蒲一把抓住马延，退到了庭院之中。
不止是他，所有人均是不由自主的退出了堂中，在庭院中甚至都要靠墙而立，不为旁的，只为檀石冲身上突然散发出来的凛冽热意。
是热意，一股凛然的热意！
单飞心中惊异，他虽知道人本身有如宇宙，自成循环，领悟胎息之法后，他更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人体如像宇宙，那自身就有江川湖海，无论道家、中医，均对此有详细的描绘，他一直以为这是象征之意，但直到脱困时才感受到身体气脉真的有如江海般奔腾不休。
他知道人体玄奥，可他从未想到过，有人竟然如火一般的存在。
檀石冲如火。
他在单飞说了“请”字之后，给单飞的感觉就是——檀石冲立即如火一般燃。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但又是一种真实的感受，像要将他单飞带的一块燃烧起来。
单飞屏气凝神，立即绝了自己外息，有内息立起，如水般的遍布周身。
心中灼热稍减。
檀石冲却是目光一闪，喃喃道：“不错。”
空中火光闪烁。
檀石冲出剑。
单飞也算见到不少高手，可从未想到有人出了一剑竟然有如一股烈焰灼烧了过来，他熟悉水性，对力道掌控不可谓不精，但在檀石冲一剑刺来时，竟然蓦地发现——这是火一样的力道，杂乱的根本无法捉摸，偏偏所有的力道凝聚在一起，又汇聚成灼热的无坚不摧的一剑。
檀石冲说是三剑？
他单飞接住一剑都难！
单飞心念转动间，人亦在转，他只是一转间，整个人早如涡旋般斜冲而上。
众人见单飞只是脚一点，整个人就飞窜而起，空中陀螺般旋转，过屋檐时力道陡变，竟再飞如箭。
院中兵士、梁县令等人见了均是血脉贲张，实在难信这世上还有人能做到这点，田蒲身为高手，可见到单飞如此，亦是骇然难言。
乌鹰等乌桓人早守在院中四角，见单飞这般高明，均是神色发寒，不过他们并未如众人般退却，反倒向院中靠近。
单飞一旋一窜，早将从涡流中领悟的力道发挥的淋漓尽致。
檀石冲一剑落空，还能好整以暇的说了句，“很好。”他身形一展，瞬间就到了单飞的落足之点。
剑尖斜指向天。
他不如单飞轻功般炫目，但身手敏捷，亦是不让单飞，早算准单飞的落点，只等单飞下落时，再发出第二剑。
如烈火般的第二剑。
众人骇异单飞的身法，可见到檀石冲斜剑上指时，均是脸色改变，檀石冲以静制动，蓄力而发，单飞却是去势已尽，无力回天。
二人形势微变，但单飞局面更是不利。
眼看单飞已然到了高点。
有暴喝空中陡传。
众人就见那空中身形再旋，半空中竟似有狂风暗涌飞旋，随着单飞下落的旋转势道中，有寒光一闪！
单飞出刀，旋转中出刀！
那一刀全然不是他凭臂力使出，而是仗着飞高冲势，下降地势，再加上他运用的自旋之力。
三股力道凝聚，一刀弯月盘旋飞出，竟如天神震怒！
众人耸然失色，难信竟然有人竟能做到这点。
檀石冲眸中光芒一闪，剑尖本要刺向单飞时，却终不得不先迎上那飞来的一刀。
那一刀之威，让他亦是不敢小窥。
“叮”的声响。
刀剑相交，竟没有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是所有的力道陡然斜冲而去，“嚓”的声响，那弯刀断了棵碗口粗细的柳树，力道不衰，又刺入县衙的厚墙，仅剩刀柄在颤。
众人一颗心也如那刀柄一样的剧烈震颤，但均是无暇去看那刀柄，只是看着落在树旁神色萧肃的单飞，还有衣衫猎猎的檀石冲。
檀石冲那一刻眼中的光芒竟如火焰一样的燃！
“好，很好！”
檀石冲废话不说，长剑微展。
有风旋，春光烂漫。
只是他展剑那一刻，风突熄，春光黯淡，不是因为寒冬早降，而是因为檀石冲手中那柄剑。
那柄剑展动时，春光、阳光、天光那一刻似乎都聚到他的剑上、身上，点起他的战意，熊熊而燃。
“第三剑！”
檀石冲轻叱声中，人早高飞而起，长剑非刺，而更像火焰般向单飞当头压到。
单飞心中一沉。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檀石冲真正的实力，游走在天道、人道的冥数之人，不知道是否已超越人之极限，但已超过他单飞的极限。
一飞一刀竭尽所能避开檀石冲的两剑，早将他体力剧烈消耗。
偏偏檀石冲这一剑，遮天蔽日般的强悍！

第一百六十五章 心语箭雨
众人脸色改变，晨雨眸光一凛，拔剑出剑，出剑时，人已到了单飞、檀石冲之间。
她看似淡漠，可在单飞、檀石冲交手之际，直如自身出手般紧张。她没想到单飞对武学竟有这高的悟性。
从绝地逃脱后，她惊奇的发现单飞竟没有停止领悟。
单飞已悟了武道。
都说勤能补拙，但很多时候，一个人的突破本来看他的悟性。单飞以水涡悟道，这些日子来显然没有停止思索。
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击败孙轻和雷公。
真正的成功人士要成功，靠的或许是有运气，但真正靠的却是持之以恒的毅力和思考。
单飞有毅力，有悟性。
可悟性、毅力和实力还很有差异。
檀石冲悟性不知道是否和单飞仿佛，但他的实力显然要高过单飞许多，晨雨已不知道和单飞交手会不会能胜，但她知道自己和檀石冲交手，胜算实在微乎其微。
但她还是冲了上去。
单飞有危险！
危险不止来自檀石冲，还来自乌鹰那四个乌桓人的飞扑向上，那四个乌桓人显然没料到单飞还有这么高明的武功，担心若是躲过檀石冲这一剑后，檀石冲若是束手不管，他们只怕制不住单飞。
趁檀石冲出剑之际，杀了单飞，一了百了！
机会往往转念之间。
单飞身陷绝境，他那一刻气血消耗严重，见檀石冲以这般凶悍的姿态冲来，知道危险，那一刻他体力虽弱，但感觉却是益发的敏感。
众人惊惧，田蒲上前，晨雨飞来，而乌鹰等人早先晨雨一步断了他的后路。
脸黑那人也是心黑，弯刀已离他不过尺许，脸长那人也是臂长，长臂展动间，弯刀弧线侧旋而至他身侧不远。
高鼻那人作势就要腾空，鹰眼弯刀早失，却虎视眈眈看着他的一切变化。
最要命的是头顶上方的檀石冲的一剑如山——火山。
火山压到，他去路退路全断。
单飞脑海中却有灵光一闪，绝境总有生机，若只是檀石冲一剑击来，他根本没有什么躲开的机会。
可是……
他几乎毫不犹豫的退后一步。
脸黑、脸长两个乌桓人的弯刀一刺到他的背心，一划破他的腰间。
所有人那一刻都有分骇然，就算空中的檀石冲亦像怔了下，以单飞之能，怎会让那两人刺中？
那两人是三王手下的高手，武功的确不差，但单飞既然能击败乌鹰，那两人的暗算就不可能奈何了他。
难道他……
所有人闪念间，单飞出手，伸手就抓住那两人的手腕，闷哼声中只是一轮。
那两人一刀得手，本来心中暗喜，可却忘记和单飞离的不过臂许距离，根本躲不开单飞的双手如电。
那两人双手一紧之后随即感觉一旋，早身不由己的腾空而起，呼啸向空中的檀石冲飞了过去。
然后他们就见到火焰如山，终于明白单飞的用意，心丧胆寒间还不忘记挥刀格挡。
两个乌桓人咽喉早断！
檀石冲饶是武功强悍，可显然没想到单飞竟变绝境为生境，以挨上两刀的代价擒住两个乌桓高手向他扔过来。
他当然不怕。
可那两人知道檀石冲的厉害，不知道檀石冲的用意，在这种生死关头下除了拼命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檀石冲也没有选择。
他一剑就割断了二人的咽喉，空中一个腾身就要追杀单飞，就见单飞一个跟头从乌鹰和高鼻那个乌桓人头顶飞过，叫道：“三剑已过！”
檀石冲一怔。
有哨声突响。
那哨声来的极为突然，有如数百支一同吹响，鬼哭狼嚎般的从城南的方向传了过来。
单飞也是一怔，半空见乌鹰和高鼻之人脸色均变，而檀石冲却是一个跟头反翻了回去，落在树上只是晃动间，居然消失不见。
半空还留下檀石冲的一句话，“单飞，我会再来找你。”
单飞足尖堪堪落地时，只感觉周身发软，腰后、肋下疼痛不堪，他以乌蚕衣挡了两刀，但这东西就和他判断的一样，只能挡住伤，可却挡不住痛。
接了檀石冲三剑，挨了乌桓人两刀，翻过乌鹰等人头顶后，他还要防着乌鹰、高鼻那两人的出手，落地时他已是最虚弱的那一刻。
乌鹰、高鼻之人竟然没有出手。
他们在听到哨声时好像极为紧张的样子，顾不得单飞，早就飞身上了屋顶，可有一黑衣人却是鹰击而下，一刀砍向单飞的头顶！
变生肘腋间。
单飞做梦也没想到屋顶居然有人埋伏，而且是个极为强悍的高手，只是看那一刀之威，竟然差不了檀石冲很远。
这人计划亦是精准，就趁单飞新力未生，旧力早尽时出刀，算准单飞很难避开这一刀。
单飞根本未避，因为晨雨及时赶来，眼看招架不及，一剑急刺那人的脖颈。
那黑衣人只在留意单飞的动作，未想到晨雨这般出手，闷哼声中，却不想杀单飞而送命，只能挥刀格挡。
当！
火光闪耀间，那人借力竟又上了屋顶，回头冷望单飞、晨雨一眼。
晨雨叱道：“是你！”
她一眼就认出正是此人当初在天坑上斩断了绳索，单飞亦是心中一震，眼见晨雨追上了屋顶，早从一兵士手中抢过把单刀，飞身上了屋顶。
檀石冲为人狂傲自负，但狂傲自负的人多数要脸，不会再为难这里的百姓。
田蒲一人能制住马延。
这里没有问题，有危险的却是晨雨。
单飞转念间，顾不得和田元凯交代什么。见晨雨和那黑衣人一追一逃的亦和乌鹰那两人一样，直奔城南。
无视涉县百姓的指指点点，单飞内息急转，足不点地般沿着屋脊、树干飞跃前冲。
他轻功如今虽然早就到了让百姓军士叹为观止的地步，但差了片刻，和檀石冲拼斗后又是消耗极大，急切间竟然追不上晨雨，堪堪到了城南时，单飞终见到晨雨离他不到数丈之远。
心中突然想起一事，单飞脸色微变，急声道：“晨雨，不要追了。”他那时候记起檀石冲所说——我们城外还有百来号兵马！
檀石冲、马延、乌鹰等人是带人马来的，他们需要人马控制涉县的百姓！
方才哨子声响，似是很多人在吹响哨子，乌鹰一听就明，难道是他们之间独特联系的方式？
城外的兵士为何会吹哨示警？
难道城外有变？
可无论如何，城外都有百来号人马在等，晨雨出去，有极大的危险！
晨雨身形早窜出了城门。
单飞根本没有任何犹豫，也随同她冲出了城门。
城门外就算有刀山，晨雨跳下去，他也毫不犹豫的跟着去跳。跳不止因为担心，还是因为他从未说出的爱。
他从未想到过自己到邺城之前会爱上哪个女人，他本来以为自己不会爱，也不能爱，更不准备去爱。
错乱的时空让他如在梦幻，他做了不少算是成功的事情，但他始终不明白这是否算是他想要的结果。
梦幻中的单飞还是冷静理智的成功人士，无论别人如何想，但在他看来，爱不止是一个字，张口闭口就能说得出来。
轻易做出的决定，往往过于草率；轻易说出来的爱，更像个作秀的表白。
作秀展给旁人来看的爱，怎会长在？
他一直坚信这点，没有决定去爱的时候，就不会表态，也不会伤害。可在望见晨雨紧闭的双眸、柔弱无依的神色时，他知道自己一直封闭的世界已悄然打开。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了晨雨。
一个男人若非在情场身经百战，在真正喜欢的女人面前，往往都是不知所措的木讷，喜欢的感觉，只怕自己守护不来。
他没想到自己初见晨雨就有说错，他亦没想到还有再见晨雨的时刻。他很是头疼曹棺将他带了下来，可在和晨雨默默相对的日子里，他只是庆幸自己能够跳了下来。
绝境中有太多让人意外的事情。
对他单飞，最大的意外却是晨雨也在。
见到晨雨从高空掉下来的时候，他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见到晨雨和卢洪拼杀时，他没有急于离去，只因为心中始终有分不舍的关怀。
他没想到自己跌落瀑布要死前，想的居然是晨雨能否能脱离险境，他没想到自己再次睁开眼眸时，看到晨雨那一刻，竟有分喜出望外。
绝境只有一人吃的粮食，他知道这点后，毫不犹豫的放弃了生存的机会。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可他在某些事情上，还能坚持做人的底线，一个人如果没有了底线，那究竟还是为什么活下来？更何况他早知道若没有晨雨，他单飞根本也不会清醒过来。
他那时候不知道这是爱，只是苦笑原来成功人士也有坚持不来。
可他终究坚持下来。
坚持是因为一场默默相知的爱。
每次晨雨总是将地精一分为二，一人一半，可他很快发现，晨雨那一半总是要吃上两天。
他暗中望见时，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回转一个人坐了下来，竭力平复了心潮的澎拜。
爱不说，但不意味着爱不在！
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只是用毅力证明自己的爱。逃离绝境的那一天，他见到了桃花盛开。那一刻他只是在想，陷入红尘痴缠的曹棺，不经意的忘记了桃花三月未说却早就承诺的誓言，可陷入两世迷惑的单飞，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那相濡以沫的爱……
二人并肩飞出，就望见有箭雨遮天而来。
单飞毫不犹豫的冲到晨雨之前，挥刀！
并肩在，默默爱！

第一百六十六章 兵临城下
单飞冲出城门的那一刻就发现——爱在，可乌桓人也在。
那些乌桓人显然和法海一样，不太懂得爱，他们见单飞、晨雨冲出的时候，几乎立即放箭。
崩！
只是一声响，就有百来枝箭从前方冰冷的射来。目标只有两个，单飞和晨雨！
乌鹰、黑衣人、高鼻坐在马上，冷冷的看着追来的二人，他们显然就在等着单飞、晨雨追上来。
单飞早有预想，毫不犹豫的冲到晨雨身前，一把就将晨雨扔向了身后，然后挥刀。
城外尽数是乌桓人，常年马上，骑射的本事不容置疑，百来号人齐齐发箭，那威势可想而知。
可单飞根本没有考虑太多。
在羽箭如飞蝗般铺天射来时，他那一刻心境竟然如止水，刀一起，涡流亦起，涡一旋，羽箭亦旋。
然后所有人就看到一个极为诡异的现象。
单飞单刀转动之间，很多羽箭竟然如被空中突然出现的奇异漩涡吸引，纷纷黏在单飞的刀上，仅有几箭射在单飞的胸口，却无力跌下。眼看刀上羽箭瞬间暴涨，单飞额头片刻汗下，断喝声中，刀上羽箭居然尽数反射回去。
随着羽箭射出的，还有晨雨飞天。
晨雨在单飞挡住羽箭那一刻，早冲天而起，手一挥，有红绳牵缠，红绳正中单飞的手腕。
二人绝地半年，很多时候靠的都是这红绳的牵绊。
单飞知道晨雨的用意，早在晨雨拉动红绳时冲天而起，倏然就和她并肩退到了城门前，飞天而起的那一刻的光景，单飞看到了乌桓人的紧张，亦明白他们为什么会紧张。
远远处，竟有尘烟，有黑压压的人马冲来。
杀！
乌鹰口中只是冷冷吐出一个字，早挡开单飞反射回来的飞箭，竟带乌桓人向城门冲来。
他有过片刻的犹豫，倒不是对涉县百姓心生怜悯，只是不知杀来的队伍是哪方势力。他本来以为有檀石冲在，加上个马延，要让涉县百姓迁到武安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们三王座下的高手本来是要对付田家坞的人手。袁尚、马延还想将附近田家坞的人也迁到武安增强防备。
乌鹰没想到田家坞的堡主居然会在，更没料到单飞亦在。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单飞居然破坏了他们所有的计划，甚至马延都沦陷在涉县，听到城外乌桓人鸣哨示警时，乌鹰很有分凛然。
那是遇敌的哨声。
百来个乌桓人看似不多，但在这种时候，驰骋平原，已经是极为剽悍的存在。能让百来个乌桓人感觉到危险的来敌绝对不会少了。
檀石冲离去，乌鹰立即决定出城，也就见到了远方行来的大军，大军竟有近万众，但人多，行进并不快捷。
就是因为这个不快捷，才让乌鹰动了杀心，他们还能趁大军来之前，屠戮百姓一解心头怨恨。
他敢如此，不但因为还有百来乌桓精兵，还因为身边那个黑衣人。
决定不过是转念之间。
有时候转念就是一生！
乌鹰“杀”字出口，乌桓人呼啸声中，一顿乱箭，已经向城门冲来，单飞、晨雨并肩再退，同时扼住城门最窄之地，单飞更是叫道：“关城门！”
守城兵士这时候好像才是如梦方醒，有的冲过来就要合上城门。
就在这时，一人突道：“慢慢关，让他们来！”
城外萧杀、城内惊慌时，只有那人语气中还带分冷静，单飞一听那声音，霍然转头望去，就见一人戴个毡帽，身躯很是瘦弱未完全长大的模样，虽未看清那人的容貌，可单飞又如何听不出此人是谁？
“石来！”单飞脱口而出道。
那戴毡帽之人一笑，摘下毡帽向单飞点头示意，但一挥手，早有数十个百姓一般的汉子扼在城门尽头扼要处。
十丈……五丈……三丈……
乌鹰只是留意着单飞、晨雨的动静，根本没有去管旁人，眼见城门“吱呀呀”的合拢，带众人倏然涌入。
破！
戴毡帽之人喊了声，那数十个百姓般的汉子均是抬臂急扣手中的弩筒，然后众人就听到“嗡”的一声响。
无数铁矢从变窄的城门中射了出去。
乌鹰心中大骇，做梦也没想到涉县的守兵还有这般防备，急切间勒马不住，但人早就高高跃起，反落到众乌桓人之后。
黑衣人亦是片刻警觉，半空反冲，还比乌鹰更快一步的动作。
无数闷哼惨叫声从城门处传了出来。
还有人侥幸冲过城门，不等挥刀劈砍，戴毡帽之人又是摆摆手，又一轮铁矢射出，那些乌桓人纷纷摔落马下。
剩下的乌桓人终知道不好，呼哨声中，早随乌鹰、黑衣人纵马离远。
城门终合。
守城军士一阵欢呼，戴毡帽那人这才望向单飞一笑，眼中却有晶莹的光华闪烁，“你没死，简直太好了。”
那人当然就是石来。
单飞早认出石来，一见那些汉子动用的均是破天矢，心中立即想到——这些人只怕是摸金校尉。石来、摸金校尉怎么会到了涉县，看起来石来居然和这里的守军很有分熟悉？
石来看出单飞的困惑，望了晨雨一眼，点头示意道：“跟我上城楼再说。”
他带着单飞、晨雨一帮人到了城楼，梁宽才带兵气喘吁吁的跑来，叫道：“石大哥，怎么回事？”
石来并不回答，和单飞均是向城南望去。
大军终近。
单飞皱了下眉头，就见乌鹰、黑衣人带的乌桓人向南一冲，但见对方中军极为厚重，就算他们自负骑术，可硬碰显然无法占到任何便宜。
呼哨声中，乌鹰等人向大军左军冲去。
单飞心中微震，就见乌鹰、黑衣人带的乌桓骑兵已冲到大军左翼，乌桓骑兵急如雷云，滚滚而动，大军左翼却有群兵士手持盾牌涌出，挡住乌桓人的去路。
“你说张兄和乌桓人哪个会胜？”石来突道。
“那是张大哥的队伍？张大哥也来了？”单飞失声道。
石来只是点头。
单飞虽不会兵法，亦不会领军，但在城头一望，只感觉左翼兵士看起来虽无中军厚重密实，但行进间有条不紊，节奏分明，若无杰出的将领，焉能带出这种井然有序的队伍？
原来是张辽领军！
乌鹰额头冒汗，他终于知道对方竟是曹操的队伍。
袁尚都想到迁涉县军民前往武安，曹操又如何想不到这点？乌鹰没想到曹军来势极快，而且竟有和他们一较高下的用意。
眼见对方兵士虽是步兵，但持盾挺前，丝毫不让的模样，乌鹰急怒攻心，喝道：“射！”
乌桓人立即一轮长箭飞出。
这本是他们乌桓人掳掠边陲的不二法门，仗着马快、骑术精湛、射术卓越，平原交手，乌桓人第一轮先用箭攻，然后趁对方混乱之际，冲马过去斩杀。
从匈奴到鲜卑，从鲜卑到乌桓，或许人数不同，但套路大同小异。
本以为一轮乱箭，最少让对方有分骚乱，没想到对方兵士突然竖盾，羽箭怦怦而落，无功而返。
“射！”曹军有人低声一喝。
有稀疏长箭从盾牌后射出，似是曹营兵士反应不来，只是仓促挽弓。
乌鹰一帮乌桓人心中哂笑，早挥动长鞭击落了半空的羽箭，刹那间离曹军盾牌手不过数丈距离。
“投！”曹军将领陡然一声厉喝。
空中刹那呼啸！
有难数的短枪那一刻倏然从曹军中霍然掷出。
枪沉力猛！
不过数丈的距离，正是投枪最强发挥的距离范围。
众乌桓兵见状均是一惊，刹那间倒下数十人，余众还能奋力格挡住，可随即他们就听到“嚓”的一声响。
曹兵拔刀。
数百人拔刀，听起来竟然宛若一体！
曹兵显然准备短兵相接！
单飞人在城楼之上，见状心头一震，暗想怪不得张辽身为五子良将之首，这等行军作战，指挥兵士之法，堪称以臂使指，浑然一体，哪怕指挥的不是最精锐的兵士，却能发出兵士最强的攻击。
曹兵翻滚而出，斩向的正是乌桓人的双腿。
乌鹰不想对方如此，正手忙脚乱之间，就见一人突然飞身而出，只是一个纵跃，竟然上了一名乌桓人的战马。
那人赫然就是张辽。
那乌桓人不等反应，早就被张辽撞落马下。
张辽撞落乌桓兵士并不稍停，只是一拨马头，竟向乌鹰冲来。
乌鹰心中一凛，见张辽浓眉怒目，手提长刀，显然是曹营中的将领。乌鹰一路吃瘪，见曹将竟然敢向他搦战，忍不住心头火气，催马相迎。
两军混战，但众人目光却忍不住均是望向对冲的两人。
马头不过丈许之距，乌鹰倏然弃马，腾身高起，他叫乌鹰，自然亦有乌鹰般的身手，只想居高临下占据优势。
不想张辽亦是同时腾空而起，那一刻比他跃的还要高远矫健。
一刀破空。
两马交错。
有鲜血点滴顺着乌鹰前胸后背滴滴渗出，转瞬间乌鹰身子两半，人落马下。
众人骇异张辽那一刻的凶悍，张辽却是只在望着不远处的黑衣人，昂声道：“张益德，徐州一别后许久未见，今日可想和张文远决一死战？”

第一百六十七章 后降者不赦
张辽在城下向黑衣人昂声挑战，单飞耳力极佳，一听张辽所言，吃惊道：“那人就是张益德？”
单飞当然知道张益德。
张益德就是张飞。
得益演义传播，世人不知道张飞的可说是少之又少，世人也大多以为张飞字“翼德”，实际上张飞字“益德”。
演义中把张飞形容的燕颔虎须、豹头环眼还不够，又觉得“益德”名字太过文雅，和演义中形象不符，顺便将张飞的字改成了“翼德”。
实际上根据考证，张飞出身河北名流，文采绝对不差，书法亦好，这样的一个人叫益德本是再合适不过，而且据史书记载，此人两女均为后主皇后。
如果张飞豹头虎须，女儿恐怕也好看不到哪去，张飞在蜀汉中地位再高，后主口味再重，选择皇后时恐怕也会多费踌躇，而不会连选了两个。因此后人推断，此人甚至可说面目俊朗，神采飞扬。
单飞从未想过黑衣人就是张飞，更没料到还和张飞有过交流。
张飞为何要杀他？
单飞不解，凝目向城下望去，就见黑衣人见张辽挑战，话也不说，只是一拨马，早从乱军之中离去。
那黑衣人武功极高，看起来比乌鹰还要熟悉阵仗，蓦一离去，曹兵本是数百人在和乌桓人剿杀，居然拦截不住。
张辽亦未出手，只是望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皱了下眉头，他和张益德数次交手，知道其武功高明，此人要走，就算他也是拦截不住。
战役已到尾声。
乌桓人丢下数十具尸体，呼哨声中，惶惶而去，曹兵一来未得张辽号令，二来也是步兵缺乏马匹追赶不上。
空中只余浓重的血腥之气。
张辽扭头向城头望去，目光陡然一闪，露出喜悦之意。
单飞不知道张辽是否看到自己，还是用力的挥挥手，张辽早就催马向城下奔来。
“单兄，你在入城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了。”石来低声道。
单飞瞥了梁宽一眼，见他很有分惶惶的样子，像是要征询石来的建议，可不见石来理他，只是吩咐城中守兵戒备。单飞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你是奉曹司空的命令？”
石来一挑大拇指，“我找不到你，军情有命，只能赶到这里。我另外留了人在邙山左近守候，你好像没有遇到？”
单飞摇摇头，见石来满是关切的模样，知道他说的“找不到你”四个字听起来简单，但这半年来不知道费了多少气力。
只是那地下唯一出口是在黄河，而且水道漩涡极多，就算石来是摸金校尉，怎会料到这点？而且就算石来找到那入口，恐怕也绝对进不到绝境。
石来虽未过多解释，但单飞多少有些明白，暗想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都是曹操手下的神秘兵种，眼下北方渐平，挖墓以供军饷的需求减弱，但攻城拔寨的任务多了起来，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都是熟悉地势，当然是攻城最好的辅助人选。
单飞不太懂军事，但懂用脑，听田元凯分析，邺城坚固，曹操急切间攻不下，当用涸泽而渔之法，先清外围，后拔邺城。涉县在邺城西北，显然是在曹操清理之内，石来潜入这里想必是为大军前来作为内应，不足为奇。
奇怪的却是——石来怎么会和梁宽等人打成一片？
他转念间，石来又道：“张兄也等你很久，但他更是无力寻你。”
这时张辽已到了城下，仰头望向单飞，脸上难掩喜意道：“单兄弟，你没死，可真的太好了。”
他和石来一样，都少向外人表达情感，也说不出太过煽情的话语，但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单飞听了，心中着实温暖。
挥挥手，单飞扭头道：“开城吧。”
他这句话倒是自然而然，暗想到了如今，开城请降是保全百姓性命的最好选择。没想到梁宽等兵士却是退后几步，微有敌意道：“怎么能开城？石……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石来凝望梁宽许久才道：“我和你相交一场，你每次都说……心忧这里的百姓性命？”
“不错。可是……”梁宽一指城下道：“你是曹……曹操的人？”
他结识石来是因为意气相投，可蓦地见张辽斩了乌桓人后威风凛凛，曹军大兵压境，难免心中惶惑。
“你应该庆幸我是曹司空的手下，单兄亦是。”石来淡淡道。
梁宽见单飞和张辽交谈，早猜到这点，可听石来所言，还是脸色微改，他亲眼见到单飞在县衙大展神威，暗想就算没有张辽，只凭单飞、晨雨、石来，再加上他手下的几十个汉子，就能将涉县搅的天翻地覆，他无力抵抗，可他还是有些犹豫。
“开城吧。”一人在梁宽身后缓缓道。
梁宽回头一望，见田元凯和父亲梁歧都到了城头，犹豫道：“但是……他们会不会对百姓……”
他最怕的当然就是曹军中“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令。
田元凯早和梁歧在城头听了几句，见单飞、石来亲热，竟然均是曹司空的手下，恨不得也说一句——其实我也是曹司空的卧底。
不过卧底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了。
见曹军兵临城下，气势森然，田元凯知道梁宽的忧虑，但想这时候拖延一分，在曹操眼中就是减去一分，等你想好了，那面脾气上来了，你想好都没好。
转望梁歧，田元凯道：“梁县令，涉县百姓生死就在你手。眼下单飞尚在，想必不会让我等失望。”
梁歧和田元凯一路奔来，早听田元凯说了单飞的神奇事迹，他不知道田元凯是按照理想来填充单飞的形象，对投降曹军一事多少有分决定。
不过他要是知道单飞的真实情况，恐怕早就抱着田元凯一起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对单飞的改变啧啧称奇外，梁歧知道田元凯本意，他亦是决断之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当着马延为涉县百姓讨个说法，早取下印绶捧在手上，低声道：“开城，我亲自请降！”
城头守军一听，均是沉默下来，但无人阻拦，只因为知道梁歧为人清正，一心是为百姓着想，他既然决定，肯定有他的道理。
城门大开。
城下百姓静寂若死，一方面担心梁歧的命运，一方面更是担忧自身的命运。
单飞、石来互望一眼，缓缓点头，和晨雨、田元凯等人又跟在梁歧的身后。
张辽横刀立马，一见众人的样子，多少明白几分，翻身下马过来，一拍单飞的肩头，眼中满是喜悦之意。
单飞无暇叙旧，突然道：“张大哥，领军的是……”
“是于禁于将军。”张辽脸上闪过丝担忧。
单飞一见张辽的脸色，心中微沉。
于禁于文则，也是曹操的五子良将之一，日后虽排名张辽之后，但如今地位显然是在张辽之上。
曹操手下之人大致三类，族人患难的兄弟，最早投靠曹操买了原始股的朋友，还有的就是如张辽般的降将。
于禁就是最早投靠曹操的将领。
单飞对于禁的事迹知道的了了，只记得当初曹操被张绣所败，诸军逃命，唯独于禁能够迎击敌军固守营垒，甚至不怕谗言，斩杀了不守军纪的青州兵，事后曹操赞其——虽古名将，何以加之。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在曹操眼中，于禁可以媲美古代名将的。
不过后来于禁好像晚节不保，被关羽水淹七军擒下，虽然又回转了魏国，但下场有些让人叹息。
单飞一下子就把于禁生平想完，心中多少有分感慨，可见张辽的脸色，就知道于禁这人恐怕不好交流，见田元凯望着他还是满怀鼓励，似乎等他请完功后再和他喝一杯的样子，暗自皱眉。
众人才至前军，就有一人军中纵马而出喝道：“来者何人？”
单飞一看那人的模样，一口老血差点喷在地上。
那人赫然就是荀奇。
摸金校尉既然辅助攻城，发丘中郎将自然不甘示弱，荀奇到此，看起来也不稀奇。
只是这小子怎么没死在邙山？
单飞对邙山的任何死难者都是深表同情，唯独对这个荀奇很不感冒，哪想到不该死的死的七七八八，该死的这一个竟然还蛮是精神。
荀奇看着单飞，也像看着死人般冷然。
张辽抱拳道：“还请禀告于将军，涉县县令梁歧前来请降。”
荀奇冷冷道：“那其余的人呢？”
田元凯一见这般模样，难免心中画魂，暗想有点不对啊，如果单飞真的和他想的那么牛逼，这人见到单飞怎么这般模样？
梁歧亦是惴惴。
张辽缓缓道：“其余的人阁下难道不识？”
荀奇像这才看到单飞的模样，扬了下眉头，“单飞，不是听说你死在邙山了吗？”
单飞心中不悦，暗想你们这帮孙子总是喜欢这样，出身世家没有个世家的模样，老子本来是个大度的人，过去的就想过去算了，可看你这模样，似乎总想给老子穿点小鞋？
心中虽怒，单飞只是笑笑，仍旧和从前一样，“看起来阁下很希望我死的，不知道曹司空知道阁下的心意，会如何做想？”
他不但武学精通借力打力，为人亦是一样，话题轻轻一转，荀奇听了为之一滞，心中凛然，暗想这人不知是不是踩了牛屎，总是走着牛屎运，和曹家人很是交好，听说在许都城的时候，和丁夫人、卞夫人都有交情。若是这话传出去，又传到曹司空耳中，只怕对己不利。
单飞话音未落，就听一人淡淡道：“曹司空说过——围而后降者不赦，涉县县令在大军围攻时才想着请降，依曹司空的意思，这些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宽赦！”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为了谁
众人色变，抬头向说话之人望过去，就见一人立在不远处，身后跟随一队精兵，那精兵各个精壮，站在那人身后，就如根尺子般延伸出去。
张辽带的兵士次序分明，那人带的兵看起来规矩分明。
那些兵士本是颇引人注目，但所有人看的还是说话那人。那人也如尺子般站着，一张脸和铁板一样，只有冷酷的表情。
单飞未见过于禁，可第一眼望见那人，就知道这人必定是于禁。若非于禁，曹军此刻的统将，也不会有这种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中的表情。
心中微沉，单飞见田元凯、梁县令都是向他望过来，眼中显然有求助之意。
无论这二人在河北如何有影响，但这时显然已为刀俎之肉，唯一的期盼就是单飞能帮上两句。
单飞不等说话，于禁已缓步走过来，挥手道：“来人，将这些人拿下。”他话才落地，身边兵士已经上前将田元凯、田蒲、梁歧、梁宽一帮人等围住。
田蒲、梁宽都带有人手，一见这局面，立即都是按住兵刃。
于禁见状冷笑道：“尔等看起来并非真心归顺……若不束手就擒，难道真想横尸当场不成？”
田蒲、梁宽等人脸色改变。
“于将军，末将有一事禀告。”张辽突然上前一步，横在曹军和田元凯之间。
于禁斜睨张辽，冷淡道：“你要禀告什么？”
张辽沉声道：“据末将所知，我军前来涉县之前，袁尚显然伙同乌桓人到了涉县，末将斩杀的乌桓将领……”
“那人叫做乌鹰。”梁歧见张辽似有为其说话的意思，立即接了一句。
“不错，那人叫做乌鹰，是乌桓的高手。”
张辽也不知道是真清楚还是顺着梁歧的话说了下去，“他们这次起来，本是要胁迫涉县的百姓……”
他又看了梁歧一眼。
梁歧终于明白过来，知道张辽是趁着禀告军情的时候让他叙说无奈之情，接下去道：“他是要胁迫涉县百姓前往武安，用意却是坚守武安，连接并州和邺城之间的粮道。下官……不，是草民……很不赞同……”
他知道自己从前还算是个官儿，但那是袁家封的，如今到了曹营前，不算罪人就很不错，改了自称，梁歧看了单飞一眼道：“对方武功奇高，我等不敌。亏得有单大人出手这才解救了我等，我等早就有心归降曹司空，但一直苦于没什么门路……还望于将军海涵……”
“一派胡言。”
荀奇一旁哑然失笑道：“单飞从前不过是个家奴，后来侥幸当个摸金校尉，他能赶走的人，算什么高手？你们要想谎话，总要想个高明的才行。”
他早看单飞不顺眼，只是碍于曹棺，始终对单飞无可奈何，今日见到单飞，又早知道曹棺失踪许久，再无任何顾忌。
田蒲等人心中不解，暗想你小子才是睁眼说瞎话，单飞不算高手，难道你才算是？你小子真有这么高明？他们亲眼目睹单飞硬抗檀石冲，两人相斗的威势让他们难及项背，自然对荀奇所言很是困惑。
田元凯却是心头微沉，倒不知道单飞还有家奴的身份，但见荀奇对单飞如此，荀奇显然又是曹营中的人，这么说单飞并未有他想象的那么位高权重？
张辽沉声道：“于将军，末将见乌鹰那人武功算是不差……当然，一切还是有赖于将军威名，乌桓人这才不战而逃。天幸于将军及时赶到，不然让乌桓人胁迫涉县，我军要拿下涉县，总要有些时日。”
他先后在丁原、董卓、吕布手下为将，做事早很是谨慎，方才虽然力敌乌桓骑兵，但并不居功，又将所有的功劳推到于禁身上，这才道：“梁县令早有心投奔，只是苦于没有门路，又被乌桓人所挡。如今梁县令请降，其实代表涉县百姓的心意。还请于将军酌情考虑一二。”
他说了一堆，若有期望的看着于禁，却听于禁冷冷道：“本将军就是考虑到他们还能出城受降，这才将他们拿下。围而后降者不赦，这本是曹司空定下的铁规，我军已围涉县，涉县这才投降，按规应罚。本将军是给你张辽面子，这才将他们拿下，若再行狡辩，信不信本将军将这些人斩在当场？”
众人色变。
张辽微微吸气，神色发青，于禁挥手喝道：“来人啊，将这些人……”
他话音未落，就听单飞缓缓道：“于将军，我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于禁一只手停在半空，斜睨单飞许久，这才冷冷道：“你要请教什么？”
“我想请教于将军，当年曹司空定下‘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规，究竟是为了什么？”单飞缓缓道。
于禁冷笑道：“本将军需要向你解释？”
众人见其对张辽轻视，对单飞如此，自然并不意外。
单飞凝望着于禁，一字字道：“于将军或许不需要向单飞解释，因为在于将军的眼中，我等根本无足轻重罢了。”
“你以为你有多重？”于禁反问一句。
他早就听说过单飞的名字，许都城的事情在百姓中传的或许不快，但在官场中，倒是传的极快。
单飞短短月余就是名声鹊起，结交了不少人，但着实也是得罪了不少人。
于禁听到单飞的事情后，更知道此人和张辽、郭嘉交好，心中却是颇为不悦，他跟随曹操多年，自诩劳苦功高，可郭嘉后投曹司空，却眼见地位都在荀彧之上，曹司空对郭嘉言听计从，行军多用其计，难免让于禁不悦，而张辽最近一段时间，也是颇得曹司空信任。
这两人一是谋臣、一是武将，在于禁的眼中，多少还算有点本事，可如今一个家奴都能这般出尽风头，这就让于禁很是不满。
这世道到底怎么了？
曹司空到底怎么了？
于禁想不明白，见单飞突现，梁县令还有为其请功之意，更是火上浇油。
单飞听于禁反问，只是道：“我的确有点不知轻重，可我觉得于将军不需向我解释，但需要向涉县百姓、天下百姓解释一下。”
“你说什么？”于禁双眉竖起，眼中寒光闪现。
单飞那一刻却没有丝毫畏惧。
他没错，他亦知道这世上在一些所谓的强者眼中，本没有真正的对错，只有真正的强弱，可真正的强者，本不应该藐视天下的弱者。
檀石冲虽然狂傲，但有个观点在单飞看来，并没有说错——只有那些本性懦弱的人，才会欺凌更是软弱的人，用来证明自己的卑劣。
谁都不是天生的强者，谁没有过真正的软弱？
经历过才知其痛，痛过才不想旁人再痛。
他望着于禁，宛若又回到当初面对曹丕的时刻，他知道这种行为在很多人眼中或许很傻，可这世上若没有能在强权中挺身而出的人，那这会是个怎样的世界？
“我记得当年于将军随曹司空征战宛城之时，诸军皆败退，唯独于将军约束部下，甚至斩了打家劫舍的青州兵。”单飞沉声道：“那时候有人谗言将军所为，说将军造反，将军却道——谣言止于智者，曹司空明智之人，会明辨于将军所为，事后果如于将军所判，曹司空非但明辨了是非，还对于将军大加夸赞。”
于禁本来决定听到单飞说什么都是大加反驳。
你小子算个什么？不过曹洪府上的一个家奴罢了，就算进了摸金校尉能如何？曹洪来了，本将军或有忌惮，可你一个家奴敢对本将军指手画脚的说些什么？
可他没想到单飞一开口就说出他生平最是得意的一战，忍不住心中自得，只是“哼”了声。
单飞看着于禁，缓缓又道：“我侥幸曾听丁夫人言及曹司空的旧事，想当年，曹司空或许出身世族，但和夏侯将军均也屡经磨难，夏侯将军甚至要弃子求生，曹司空亦是被恶霸刁难。当初曹司空、夏侯将军在丁夫人一锅稀粥前，曾经放言——要斩尽天下的恶霸。”
于禁心中微凛。
他当然知道曹操的旧事，就是因此，他们这帮老将才会和曹操这般亲热，因为他们曾经患难。
他没想到单飞居然也知道！
田元凯本来一颗心沉入谷底，听到这里精神稍振，他和于禁那一刻想的一样——能知道这些事情的人，和曹操的关系已不简单！
“这件事，于将军当然知道？”单飞缓缓道。
于禁微吸了一口气，冷淡道：“知道又如何？”
“曹司空当初立誓是要斩尽天下恶霸，而不是天下百姓吧？”单飞反问道。
于禁绝不是蠢的，立即明白单飞要说什么，果不其然，单飞随即就道：“‘围而后降者不赦’，当年乱世，自保求生，这本是一个无奈的规则，因为那时候的人和野兽般，本来就是你不杀我，我就杀你。”
顿了片刻，见于禁脸色益发的清冷，单飞沉声又道：“但人终究不是野兽，规则本要变通，作战更是为了天下太平。如今涉县百姓期盼的太平已至，难道于将军真的忍心为了个所谓的规则，就打破涉县百姓祈求的太平美梦？”
默然许久，单飞面对于禁萧杀的表情，仍旧坚持道：“我很想问上一句，为了一个所谓的规则，无视天下百姓的苦痛，这难道就是于将军跟随曹司空多年的初衷？”

第一百六十九章 密令
曹军萧肃，于禁萧杀，荀奇脸色发冷，他蓦地发现单飞这小子没别的本事，但狡辩的本事着实不弱，每每发问，都让人一时间无话可答。
张辽却是眼眸发亮。
田元凯、梁歧两人一沉吟，一感动。
晨雨只是望着那坚毅的侧影，宛若望着他走到自己身前微笑道——我绝对可以带你出去。
那不止是一个承诺，而像是坚定的信念。
因为坚定的信念，一些人才能变不可能为可能。
许久的功夫，张辽缓缓站在单飞身旁，沉声道：“于将军，末将觉得单飞说的不错，我们戎马多年，为的本是天下的太平，却不是一个军规。”
“你说什么？”
于禁脸色益发的萧杀，一字字道：“你敢反对曹司空立下的军规？”
军前沉寂。
所有人均是望着张辽，暗想于禁这个帽子扣下来直如山重，张辽一个降将，怎么承受得起。
良久，张辽未看任何人，只是缓缓道：“不错，末将感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怎么可能反被自己立下的规矩束缚，‘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规……是应该改改了。”
他一言落地，军中一阵哗然。
荀奇喝道：“张辽，你说什么？你想要造反不成？”
有兵士霍然上前，将张辽一块围住！
军中瞬间剑拔弩张。
张辽并未按刀，扭头看了眼单飞，神色苦涩，单飞说的“作战更是为了天下太平”一句话让他深有感触。
他戎马多年，先后投靠多人，但所有人都是战战战，永无止休，甚至根本忘记究竟为何来战，唯独单飞一语让他心中激荡，挺身而出时早预料到如今的局面。
规则难改。
某些人的心理更是难改。
可他还是挺身站出来。
石来一直沉默无言，见双方一发不可收拾的模样，突然道：“于将军，在下也有一事要说。”
于禁脸色森然。
单飞所言对他而言，非但没有任何触动，反倒让他感觉此人实在是狡猾备至，信口雌黄，他没想到张辽居然也会附和单飞，更让他面子上挂不住，本待无论如何，都会让荀奇派人将这些人统统拿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件事要是传了出去，朝中群臣、一帮打天下的兄弟会怎么看待他于禁？
他只是想着此事，见石来发话，终于有了顾忌，缓缓道；“你无论要说什么，都等本将军将所有人拿下后，送到曹司空那里去说。石来，这里没有你的事情。”
于禁知道自曹棺失踪后，摸金校尉暂归石来统领，能统领摸金校尉的人，他不会和其较真。
毕竟很多时候这些人知道的事情，比他于禁还要多上几分，这些人和曹司空的关系，甚至比他于禁还要亲近。
“这件事一定要在送到曹司空那里之前说才行。”石来微笑道：“于将军当然知道，曹三爷不见了。”
“那又如何？”于禁反问道。
“曹司空本来有令，让石来统领摸金校尉辅助诸位将军攻城拔寨。”石来又道。
于禁冷然道：“石来，你做的很好。”他毕竟不是个愣头青，虽对降者、张辽、单飞不算客气，但知道没必要得罪所有的人，尤其是石来这种另类的存在。
石来笑笑，“多谢于将军夸奖。不过曹司空有道密令一直没有对外公布。”
于禁心中一沉，缓缓道：“什么密令？”
石来缓缓道：“石来统领摸金校尉不过是暂代，曹司空有令，如果单飞未死的话，就让他接掌曹三爷一职！”
军中倏静，单飞不由的一怔，从未想到过曹操对他会是这般器重。
于禁脸色一变！这怎么可能？荀奇满脸骇异之意，嘴唇动了两动，再看单飞时，眼中闪过分怨毒之意。
邙山一役后，曹棺不见，卢洪下落不明，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两大灰色机构突然群龙无首，引发不少人的慌乱，但也让很多人振奋。
这是个机会。
荀奇、石来随后听曹操所令，辅助曹军攻克河北，石来身为曹棺亲信，暂代曹棺之职，摸金校尉并无异议，毕竟曹棺统领手下靠的是兄弟义气，行事或许古怪些，但绝没有亏待弟兄的地方，石来也是曹棺最信任之人。可卢洪却是靠权术掌控手下，卢洪生死不明，一帮手下自然各个不服，荀奇虽然有野心统领发丘中郎将，可其中好手无数，谁都未见得服他。
就因为这样，荀奇才靠上于禁，荀氏本算是天下顶尖世族，于禁对荀奇也很是器重，荀奇只盼这次能助于禁多建战功，为升迁积累资本。
无论你世族如何强盛，只能说机会比别人多了许多，但要在其中冒头，还是要靠真正的本领。
荀奇明白这点，出征前本来意气风发，哪里想到单飞竟然先拔头筹，竟率涉县县令前来请降。
他不知道单飞是无意为之，只感觉这小子天生就是他的克星，这次肯定是给他上眼药来了。
见于禁对张辽、单飞不爽，荀奇刻意挑拨，当然是想借于禁压制单飞的功劳，可他从未想到过，曹司空竟然密令让单飞统领摸金校尉。
他荀奇都没做到的事情，单飞何德何能能担任这个职位？
荀奇心中忿然，更多的却是不解。
田元凯一听此言，怦怦大跳的一颗心打鼓一样的剧烈起来。
老夫就是有眼光啊。
他倒忘记了自己方才患得患失的心境。
就算张辽都是有分异样，显然没想到曹操会对单飞如此器重，可他知道石来没必要撒这个谎，振奋中倒很为单飞高兴。
于禁脸色如铁，嘿然道：“石来，你说笑了，这件事……本将军从未听过。来人……”他心中凛然，可一口气实在难以咽下，早准备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回眼下的颜面再说。
单飞就算是摸金校尉的统领，他于禁不信单飞还敢在他于禁的军中违抗军令。如果曹司空怪罪，推脱并不知情就好。
单飞眉头一动，暗想于禁这种人为个颜面竟然这般执着，怪不得日后于禁投降关羽后，曹丕等其归来后反倒不留情面的羞辱。
面子都是别人给的，脸可是自己丢的。你于禁给脸不要，也不给人情面……
他不等开口时，就听一人笑道：“于将军找人做什么？可是要迎接曹司空？”
声到人到，一人懒懒散散的到了众人之前。
众人均是一怔，暗想这里有曹军精兵，旁人不得号令，焉能到了这里，可军中之人以于禁为首，又如何说出这种调侃的话来？
扭头向发话那人望去，众人有惊喜、有愕然、有不识、有皱眉……
那人身着青衣，并无甲胄，施施然走过来，有如走进自家庭院般随便。
单飞见那人面目俊朗，笑容暖暖的样子，惊喜叫道：“郭大哥？”
来人赫然就是郭嘉。
郭嘉走到单飞面前，拍拍他的肩头笑道：“你没死，简直太让人高兴了。”
你们怎么都是一个套路？
单飞心中嘀咕，可见郭嘉满是暖暖的神色，心中温暖，微笑道：“你是不是怕再也吃不到我做的不要钱的美味？”
郭嘉哈哈大笑，认真点点头道：“这半年来，我每次想你的时候，口水都会流下来的。”
他只和单飞开句玩笑，转瞬望向田元凯道：“这不是元凯兄，当初匆匆一别，这次再见，当要请教一二。”
田元凯那一刻心中疑云早抛到九霄云外，他自然认得郭嘉，当初郭图把郭嘉举荐给袁绍时，他其实也见过郭嘉一面，不过那时候的确话都没说，他却没想到郭嘉过目不忘，时隔许多年，仍旧能一眼认出他来。
田堡主为人老辣，只看郭嘉、单飞两个不经意的闲谈，就知道这两人关系绝非泛泛，见郭嘉前来，还和单飞这般亲热，田元凯一颗心总算放在肚子中。
听郭嘉称呼元凯兄，田元凯倒很是受用，抱拳道：“郭祭酒，许久未见，看来风采更胜从前。”
郭嘉只是一笑，转望梁县令，含笑道：“这位想必是梁歧县令，郭嘉早听过梁县令爱民如子，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梁歧本来心中郁郁，只差跪下来向于禁求情，暗想就算自己入狱，可也请于禁放过一城的百姓。
可先见单飞、张辽为涉县百姓仗义执言，如今又见郭嘉如此这般，泪水盈眶，涩然道：“郭祭酒过奖了。”
郭嘉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均是略微点头示意，等落在晨雨身上时，似有些发怔，不过很快收回目光看向于禁道：“于将军……”
“郭祭酒身为司空手下军师，当知军规如山，难道也和旁人一般见识？”于禁抢先发难道。
郭嘉微微一笑，“都说‘围而后降者不赦’，可在郭嘉看来……”他四下望去道：“这离围城还有很大的差距，何为‘围’也？”他伸手比划道：“四面皆困者为围，如今大军不过是挡在一面罢了，军中可没有‘挡而后降者不赦’这条。”
众人讶然，单飞忍不住想笑。
于禁冷笑道：“郭祭酒从来都是这样向曹司空解释军规的？”
“那也不是。”郭嘉仍旧笑道：“于将军有兴趣，不妨去问问司空，反正司空很快要到了。”
“什么？”
众人均是一怔！

第一百七十章 刘关张
于禁听郭嘉说曹操要到，不由心中凛然，他方才就听郭嘉说什么——可是要迎接曹司空？
那时候他只以为郭嘉是在开个玩笑。
区区一个涉县，曹司空既然派他于禁前来，还有一帮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辅助，何必曹司空亲至征讨？
但见郭嘉不像玩笑的样子，于禁皱眉道：“曹司空怎地会来？何时会来？”
“应该快了。”
郭嘉笑道：“我是闲散惯了，慢悠悠的先行赶来，曹司空既然决定前来，当然不会比我慢上许多。”
他话音未落，抬头向南方望去。
军中有呼哨声不断。
众人随着郭嘉的目光望过去，见到远方有尘土急扬，善于行军望气之人都知道那是有大军急进才起的尘烟。
于禁顾不得多问，早让三军结阵。
身后来的若是曹军也就罢了，若是旁的人马，绝对不能不防。
郭嘉眼中露出分欣赏，赞许道：“于将军果然谨慎。”
有快马穿阵急来，在于禁耳边低声耳语几句，于禁脸色微变，立即翻身上马转去后军，不多时，军阵两分，有一队骑兵从中而来，为首一人外罩红袍，内衬丝甲，长髯细目，赫然就是曹操。
众人一望，都是凛然噤声。
单飞见骑兵阵容极为威肃萧杀，端是铁一样的风骨，虎豹一样的强悍。又见曹操身旁是于禁，身后跟着的是曹纯和许褚，立即知道那骑兵应该就是威名赫赫的虎豹骑。
田元凯等人做梦也没想到过曹操竟会亲至，见其所率骑兵威猛如斯，都是暗想怪不得就算袁家精兵先登军都不是曹操虎豹骑的对手，可如此兵马蓦地来到涉县，目的实在耐人寻味。
梁县令本是松口气，见状一颗心又是提了起来。
偏偏曹操目光已经望过来，见梁歧不安，缓缓道：“这位就是梁县令？”
梁歧双腿微软，缓缓跪下来，不为自己，只为涉县的百姓，“草民梁歧见过曹司空……此时才降，还请曹司空原宥。”
曹操似是怔了下，看了下于禁，见其脸色沉冷，只是笑笑道：“梁县令何必多礼，早听郭嘉说梁县令爱民如子，绝不肯让涉县百姓受苦，大军一至，必定归顺朝廷，如今一见，果不虚传。”
他翻身下马，竟亲自扶起了梁歧。
梁歧身躯微颤，实在没想到曹操竟会如此，就听曹操道：“还请梁县令前头领路，借县衙一用。”
心中不解，梁歧还是道：“司空太过客气，这面请。”他半晌才平复激荡的心情，见曹操翻身上马，快步在前领路。
许褚不离曹操左近，曹纯亦是虎视眈眈的警戒周围。
等到了城门前，石来等人早抢先守住城门以防意外，曹操在城门前顿了下，吩咐道：“传令下去，三军城外扎营。虎骑虎卫入城，不得惊扰城中的百姓，若有违令者，斩！”
梁歧心中一颤，急声道：“多谢曹司空。”
有兵士传令，一时间全城轰动，百姓喜悦之意不言而喻，不过很快百姓又是静了下来，只怕惊扰曹军再起枝节。
梁歧一直引曹操到了县衙前，自惭县衙简陋。
曹操并不介意，虎卫早就将县衙搜了一遍，四处守住，虎骑更是环在县衙院墙之外，一时间可说戒备森然。
入了县衙，曹操让一帮人先在衙外守候，招于禁入内。
众人都在院外候着，郭嘉这才笑望单飞道：“半年不见，你倒是……很有运气。”他向晨雨喵了眼，低声道：“这位姑娘可是兄弟喜欢的？”
他声音不大，可也绝对不小，田元凯、石来等人立即望过来。石来早就认出晨雨就是当初在天坑中将他踢下瀑布的女子，一旁笑道：“我本来以为你死了，哪想到你运气好到了极点。”
张辽亦低声道：“兄弟好眼力。”
郭嘉、张辽、石来和单飞都算是拜把子的兄弟，一见面自然不再见外，忍不住拿单飞调侃。
单飞倒没想到兄弟古今一同，都喜欢拿女人作为话题，一时间倒有点手足无措，偷向晨雨看了眼，见她望着一树桃花也不知想着什么，单飞重重“嗯”了声，突然想到一事，“张大哥，你两军对战时，看到的真是张飞？”
众人一凛。
郭嘉立即收敛了笑容，皱眉道：“张飞来了？”
张辽缓缓点头，“错不了的。当初山腹之中，他扮作阎行的手下，但突围时不得不展现真正的武功，我和他在徐州数次交手，那时就已怀疑，今日一见，更是确定。”
石来皱眉道：“张飞目的何来？”
单飞见张辽、石来对张飞很是熟捻的样子，不由问道：“这个张飞，究竟是什么人物？”
他当然知道张飞是什么人物，可多是从演义中获得的资料，如今显然对不上号的。
郭嘉负手望天，沉吟半晌才道：“此人本和关羽般，同为刘备手下。”转望单飞，郭嘉道：“你知道刘备和关羽？”
单飞点点头，转瞬又是摇摇头，“一知半解。”
他知道演义中为塑造人物形象，宣扬蜀汉正统思想，对蜀汉人物刻画的最是夸张，甚至可以说的颠倒是非。他擅长考古，但对这些人物的真实认知，肯定不如郭嘉的。
郭嘉沉默半晌才道：“刘备，人之枭雄，武功不差，用兵亦佳，如今人在新野，替刘表镇守荆州的门户。”
这个我也知道。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演义中把刘备说成个爱哭的主儿，实际上根据正史来说，怒鞭督邮是刘备干的，而不是张飞，斩车胄、灭蔡阳也是刘备干的，而不是关羽。
火烧博望本来也是刘备带兵主动攻击曹军，撤退时放的一把火，和诸葛亮无关。
演义中为了塑造刘备仁德忠厚的形象，把刘备干的这些好像不太仁德的事情交给了身边的兄弟去做，自然难说出刘备真正的性格。
郭嘉只是“人之枭雄”四个字，比演义给单飞的印象要深刻的多。
人之枭雄，那就绝对不是爱哭的主儿，更不会没事就喊什么“军师救我！”
单飞不信演义，可信郭嘉。
“刘表坐谈客而已。”田元凯见这四兄弟说的火热，终于忍不住走过来，插了一句。他方才见曹操对梁歧还说了两句，对他话都没说，多少有分失落，如今自然想要拉拉交情。
郭嘉笑着点点头，“元凯兄所言不错，只是坐谈客亦有心机。就如袁尚、袁谭般，兄弟阋墙看起来蠢不可及，但均是有分小聪明。”
顿了片刻，郭嘉又道：“刘表不思进取，但不意味他不会防人，只看他将刘备安置新野，不供兵粮就知道他对刘备很是忌惮。”
田元凯赞道：“郭祭酒所言极是。”
单飞问道：“那张飞呢？”
沉默片刻，郭嘉才道：“张飞此人极具机心，当年我在河北曾见过一面……我对其只能暂时评价为——武功高超，心思难测。”
单飞倒没想到演义中的莽张飞竟然得到郭嘉这般评价，不过这倒和他本身的预料差距不大。
“那关羽呢？”单飞忍不住又问。
郭嘉看了张辽一眼道：“文远和关羽同解白马之围，当多少知道他的性格？”
张辽沉默许久才道：“我实在挑不出此人的缺点。”
单飞感觉他这话多少有点奇怪，暗想你评价为人，又不是找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对于关羽关二爷，他当然也是略有所知，他知道的当然也不仅仅限于演义。
郭嘉却是点头道：“文远说的不错，在我看来，关羽实在是少有的完人。”他说话时脸色颇为古怪，半晌又道：“此人很有理想，只是……水至清则无鱼。”
他没再说下去。
单飞却明白过来，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这句话其实就是说水太清澈了，鱼儿不太会在其中生活，人什么都清楚，对身边的人太过苛责，反倒不会有什么朋友。
谁没有个小毛病？
关羽对自身要求极高，因此对身边的人要求亦高，这就导致他身边的人要不是道德标兵，就很难和他共存下去？
念头一闪而过，单飞突然想到——好像刘备在新野一呆就是近八年，他如果真的是人之枭雄，在新野这多年偏偏一直没什么发展，那他究竟在做什么？
当然了，眼下刘备在新野肯定还不到八年。
单飞越想越是奇怪，一时间有些出神，见郭嘉也在出神，忍不住道：“刘备当然不是安心呆在新野的人？”
郭嘉目光微闪，“刘备也真能忍得，我知道他这种人物绝不会安居一隅，可一直想不到他忍耐为何，可到如今，总算明白些大概。”
单飞皱眉道：“他究竟要做什么？”
“你看不出来？”郭嘉反问道。
单飞见郭嘉涩然摇头，有分感慨的样子，心中蓦地一动，联想到从前往事，讶异道：“你是说，他也是在寻三香？”
见郭嘉点点头，单飞补充道：“张飞携手阎行来找北极星位，当然也是来寻传说中的三香？”
郭嘉缓缓道：“你只说错了一点。”
“哪个？”单飞立即问道。
郭嘉背负的双手很有分纠结，眉心也是皱起，给他俊朗的一张脸带来分忧虑，“三香已经不是传说，而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

第一百七十一章 封侯
单飞一听郭嘉纠正他的字眼，又看杀马特少有的忧国忧民的表情，终于有点明白了。
三香的确不是传说，而是真正的存在，最少他单飞已经看到了无间香。
白色无间，金色长生，红色异形。
都说若得无间，死而无怨，张宝对无间香很是向往，张角、张梁这帮人没道理只知道一种香。
张角若知道三香传说，黄巾军内部，剿灭黄巾军的各方诸侯势力或多或少的有分知晓。
无间香能让人消失，死而无怨的含义单飞并不了然，但他感觉曹棺肯定比他知道的要多得多。
据他目前所知，无间可能被梁孝王和王后用过，这么说三香出现还在更早的时间。
无论三香是在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但这东西作用肯定很大。
曹棺对三香传说确信不疑，可曹操、郭嘉这帮人是将信将疑的，但直到曹棺真的消失了，郭嘉、曹操就不能不重视这个问题。
因为刘备、韩遂也在寻觅。除了刘备、韩遂外，暗中关心这东西的人说不定还有许多，最少还有个鬼丰。
这东西要不就毁灭，要不就留在曹操手上，这才会让曹操感觉到真正的安全，这也是曹操率虎豹骑亲至这里的重要原因？
单飞默默出神，郭嘉也是暂时无语，田元凯听到三香时，略皱眉头，他是河北名士，对这些稀奇古怪的传说也略有所闻，但从未关注，他关心的当然是田家坞的将来。
见曹操将于禁召到衙内不知道在说什么，田元凯心中没底，没话找话道：“单兄弟，还没恭喜你当上摸金校尉统领。”
单飞怔了下，向石来看了眼，沉吟道：“我……其实……”他又向晨雨望去，见其又恢复冷漠的神色，半晌才道：“我还不确定是否要当这个统领……”
众人均是一怔。
郭嘉霍然望来，目光中很有些不解，但竟没再说些什么，石来却是失声道：“单兄，你说什么？”
田元凯更是心中一沉，不等发问，就听县衙内脚步声响，于禁走出来，只是横了众人一眼，大步的走出院衙。
曹纯随后走出来道：“曹司空请诸位入衙一叙。”
众人互望一眼，不再多说什么，缓步入了县衙。
田蒲、梁宽等人自知资格不够，都是忐忑的留在院中，扯着脖子看着县衙的动静，晨雨这次却未入内，只是看着院中柳杨，不知想着什么。
曹操坐在梁县令的位置，见众人前来，紧锁的眉头略有舒展，突然道：“文远，听于将军说，你说‘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规，要改改了？”
衙内倏静。
众人没想到曹操开口就是这个问题，田元凯、梁县令难免惴惴，单飞心中微有担心，张辽上前几步，躬身道：“回司空，末将的确这么认为。”
“为什么？”曹操并不恼怒，只是淡淡反问。
“当初军规立时，本是不得已而为之。”张辽沉声道：“可如今时已不同，民心思安，再说袁氏兄弟仍踞河北，各地官员都在观望间，若再以从前铁血驾驭，只怕反增激变。如果司空这时展宽恕之道，袁氏已崩，有心之人只想另寻归处，知司空不会怪责，定如风吹草偃，多有归附，司空大人不战屈人之兵，才为平定河北之道。”
张辽本是沉默少言，但这刻少有的侃侃而谈。
郭嘉一旁赞道：“文远说的极好。司空大人，奉孝亦是这般觉得。”
梁县令、田元凯本对二人不算熟悉，但听两人为其打算，都是心生感激。
曹操沉默片刻，转望单飞道：“单飞，你如何来看？”
田元凯、梁歧一听，心中均想——原来曹操真的信任单飞，不然何必听取他的意见？
单飞心中微有困惑。
他和曹操不过见过一面，曹操这般问他，竟然似对他真的器重，究竟所为何来？
只是因为曹棺？
不过单飞知道有机会当不能错过，瞥了田、梁二人一眼，缓缓道：“单飞对张将军、郭祭酒所言很是赞同。只是感觉……”顿了下，见田、梁很是紧张，单飞笑道：“如能给早些归顺朝廷的官员些许奖赏，说不定河北官员归顺朝廷的心意会更加的急迫。”
众人均是暗自点头，心道袁氏迟早玩完，若是不罚，还有奖赏，只要不是死脑筋，谁会和曹操硬抗？这个单飞真的很有见地。他们倒不知道单飞不过是效法企业鼓励制度调动下河北官员的积极性。
单飞本是提议，暗想这又不用花他一文钱，你曹操能听就听，不听的话，心中只要有点念头，就不会再想着去罚梁县令、田元凯了。
这种讨价还价的方式本是谈判的技巧，没想到曹操竟然沉吟良久，转望田元凯道：“阁下可是田元皓之兄？”
田元凯本有分忐忑，一听曹操所言，立即道：“不才正是。”
曹操缓缓点头道：“令弟当有大才，听闻当年曾建议袁本初趁孤和刘备徐州交手时，袭取孤之许都？”
田元凯额头冒汗，立即躬身赔罪道：“还请司空大人恕罪。”
曹操喃喃道：“当初袁本初若用田丰之计，胜败难数，孤也不见得会坐在这里，世事不过一念之差，也算玄妙。”
田元凯不知道曹操的心意，那一刻背心都是汗水。
他当然知道当权者很多时候的决定，亦在一念之间！
“不过两军交战，本是各为其主。”曹操缓缓道：“孤只是可惜袁本初斩了田丰。”顿了良久，曹操问道：“只是阁下为何能到了此间？”
田元凯心中凛然，立即将和单飞结识一事讲了遍，当然主题不是田家坞四处乱窜，而是早有归附之心，但苦于无门，只是听单飞所言才坚定投诚之心。
他为人考虑的周到，暗想单飞会做人，对他细枝末节的篡改绝不会斤斤计较。
曹操听田元凯来到涉县的目的，只是看了单飞一眼，皱眉又道：“乌桓人怎么会来此地？”
田元凯立即又将今日发生之事详细说了遍，当然还是本着大家对曹司空都想念得紧，又得单飞深明大义、不辞辛劳的忙三忙四击败乌桓人。总之就是两个原则，单飞很有功劳，他们很有忠心。
曹操听到“冥数”两字时，微皱了下眉头，向郭嘉看了眼。
郭嘉只是点点头，却未说什么。
这个动作虽是细微，单飞一见就已猜到——郭嘉、曹操竟然也知冥数，而且对其很是重视。
听田元凯说完，曹操这才点点头，缓缓道：“原来……你们都算是单飞的朋友？”
田元凯、梁歧都是琢磨这句话的用意，就听曹操又道：“单飞既然为尔等请功，孤当然不会不听，单飞……孤有意上表封梁歧、田元凯关内侯之位，不知你意下如何？”
众人怔住！
除郭嘉只是笑笑外，所有人均没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曹操居然要上表封赏田元凯、梁歧关内侯？而且要听单飞的意见？这怎么可能？
要知于禁为曹操身经百战，眼下亦不过是得封益寿亭侯，关羽颇有名望，曹操一心拉拢，也不过上表封个汉寿亭侯。
郭嘉、张辽亦有侯位，但毕竟功劳摆在那儿，曹操说是上表封侯，意思就是要封侯，得经天子刘协批准才行。
可刘协当然没有不批的时候，曹操上表封侯就是和他自领官阶一样，都是走个过场、自己在玩而已，可封侯已算是曹操给手下极高的奖赏。
曹操不但未听于禁所言，对梁歧、田元凯有罚，反倒因为单飞给二人封侯？
众人目光忍不住落在单飞身上，见其沉默许久这才道：“司空大人如此重奖，想河北不日可尽数依附朝廷。”
曹操只是笑笑，转望田、梁二人道：“不知尔等觉得如何？”
梁歧如同做梦一般，立即道：“谢司空大人，梁歧当尽心职守，不负司空的器重。”
田元凯本是淡薄名利，但却不能淡薄族人生死，不然何必前来涉县？他虽无意为官，但知道这时候表态重要，沉声道：“元凯绝不负司空的恩德。”
他知道这事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单飞，搞不懂让于禁、荀奇小窥的单飞为何在曹操眼中这般分量，但早认定了以后要抱单飞的大腿，暗想曹操奖赏出来，当要回报，立即又道：“回司空，元凯和梁县令均和武安县令毛楷有些交情，愿效犬马之劳修书、或前往武安充当说客，虽不见定能成事，但亦还算有几分把握。”
他知道曹操收复涉县后，下一步当然就是进攻武安、邯郸等地，等将邺城之北地域尽数收了，邺城孤城一座，不攻而克。
曹操听闻田元凯献计，只是点头道：“不错，不过……这些事情你等和奉孝商定就好。两位辛劳了。”
他微笑摆摆手，田元凯、梁歧知道曹操是在送客，立即知趣告退。
衙内只剩寥寥数人，郭嘉、石来、单飞还有不离曹操身边的许褚，守在衙堂前的曹纯。
曹操这才缓缓转头看向了单飞，许久未语。
单飞被曹操看的发毛，暗自却是皱眉，曹操看起来是封了田元凯、梁歧的侯位，但却让他领了人情。
权术之道他并未深研，但如何不知道曹操的真正的用意。
半晌，曹操才道：“单飞，孤可以信你的，是不是？”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害怕
单飞听曹操发问，微有发愣，暗想你和我不过见了两面，突然问出这种话来，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微微苦笑，单飞并未急于回答，这时候回“信”也不对，“不信”更是头大。
信任并非口上说说就可以了。
再说曹操如此，当然不是和他确定信任关系，而是肯定有事要他去做，偏偏他早就无心，他的一颗心，本在桃花三月。
曹操见单飞不语，竟然也没有逼问，只是轻轻叹口气道：“孤自幼顽劣，值天下大乱，本不想入仕，若非丁香……”
顿了许久，曹操涩然笑笑，“孤未见得能举孝廉，更不说坐上如今的司空之位。”
他蓦地和单飞唠起家常，单飞一时困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到了和曹操共同追忆往事的地步。
曹操似沉湎往事，许久的功夫又道：“我被丁香所劝，开始立志斩尽天下恶霸、平定天下，前往洛阳时，孤那时想的只是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碑为‘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志愿足矣。”
单飞并没说话，看着那满是感慨的曹操，并不觉得他在说谎。
每个人都有曾经的梦想，只是多数人梦想到了最后，早就尘封遗忘。
“孤没想到会到今日之境，其实不过数年前，孤还想官渡若败，孤的人生也到了尽头。”曹操喃喃道：“孤如离弦之箭，如今根本没有回头的余地。”
单飞本想说些什么，终究沉默。
“孤能到今日地位，许多人助力甚大。”曹操缓望郭嘉、张辽，嘴角带分微笑道：“奉孝、文远都是志向高远，很像孤当年的模样。孤喜欢留他们在身边，只想提醒孤不忘记当初的志愿。”
郭嘉微笑，张辽微怔，显然没想到曹操会对他如此评价。
“曹棺对孤而言……一直如同兄弟一般。”曹操顿了片刻，补充又道：“生死相知的兄弟的一般！”
望着有分思索的单飞，曹操嘴角似带分涩然的笑，半晌突道：“单飞，你后悔过吗？”
单飞一怔，“当然……是人怎么会不后悔？”
“那你会怎么做？”曹操问道。
单飞不知为何，内心突然有种似曾相似感觉，许久的功夫他才答道：“人谁无悔，但求改过就好。”
曹操望着单飞片刻，缓缓又道：“可是……若你没机会改过呢？”
柳絮飘飘。
阳光暖照。
单飞却只感觉一股战栗从内心传来，他方才只有似曾问答的感觉，但只有在曹操最后反问时，他才突然想到自己究竟战栗什么。
半年以前，在那幽暗阁楼中，曹棺不也是问过他同样的几句话？
※※※
衙内稍暗，衙外日头将将又落，照柳杨随风飘荡，略有分孤寂。
晨雨有些孤单的站在那里。
谁都不知她想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为什么沉默。
——师父，你究竟为什么会爱上曹棺。
稚幼的她有一日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时候她根本不懂什么是男女之爱，可见到师父孤单的样子，很感觉有些畏惧。
爱、为什么会让人害怕？
师父并未答她，或许也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来回答。
那时候的她在想——爱既然让人害怕，那她还是不要爱，她虽然很尊敬师父，但不想再和师父一样。
有脚步声传来。晨雨扭头望过去，就见田元凯缓缓向她走来。
见晨雨望过来，田元凯立即露出微笑道：“晨雨姑娘，老夫其实……有事想请教姑娘。”
田元凯满怀心事。
他当然知道曹操为何那么做，曹操居然是卖个人情给单飞，曹操是在向单飞释放器重之意。
单飞为何让曹操这般器重？
田元凯想不明白，可他知道曹操此举绝对不是无心，而是有意为之——在乱世中能做到曹操这种地位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习惯的烙印、让他田元凯一望而知的烙印。曹操是个老辣的人，对人情世故、权术运用的精熟，谁都不敢否认。
给田家坞、梁县令器重，就将单飞和田家坞、梁县令绑在一起。这本来是田元凯期待的事情，可就因为这点，他才有分不安。
田家坞当然期望单飞地位越高越好，可单飞呢，好像并不这么认为。
曹操如此对待单飞，当然是要其效力，这本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但要命的是——单飞竟然无意摸金校尉统领一职。
如果单飞拒绝了曹操，后果怎样？田元凯甚至不敢想下去。
单飞是为了晨雨。
田元凯虽然没有巧心般的心思，但一双眼毕竟不是白给的，见单飞当初犹豫的时候看向晨雨，就敏锐的明白这点。
他很是奇怪，以他看来，无论哪个女子，若是意中人能飞黄腾达，绝对会喜悦万分，可怎地晨雨好像不同？他一定要搞个明白。
晨雨听田元凯询问，并未回答，只是扭头走到一旁的树下。
田元凯怔住，讪讪的再不能上前，他当然明白晨雨的意思，晨雨根本不想和他说话。
为什么？
柳絮飘飘，如同女儿难明的心意，晨雨立在树下只是想——田元凯肯定问她单飞为何有点不愿意做摸金校尉吧？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飘荡柳絮随风四散，无依无靠的没有什么牵挂，也没有人去牵挂。她自从师父故去后，就有了这般孤单的感觉。
直到她碰到了单飞。
她望见他的第一眼就感觉他很有分呆，和那些一见她就双目放光、满是恶意的男人不同，他只想告诉她——他不是坏人。
好坏不用说出来，她一眼就看得出来。
她没想到还会和单飞再次相遇，空中落下时，她有了那么一刻彷徨，直到单飞将绳索丢给她。
绳索的那端，有着生死的牵挂。
她从没想到他会舍命的救她，为什么，只因为他不是坏人？她没有去想，但她喜欢那种牵挂。
她没有如对石来般，一脚将单飞踢下瀑布，只是让他快走，因为她舍不得再也无法见到他、舍不得那种久违的牵挂。
他没走，陪她留下。她没走，因为这是她的家。
家里不但有师父的记忆，还有那悄然而生的心芽。
见他将地精递回来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何会鼻梁酸楚，师父已经远在天涯，可在这世上，原来还有一个关怀晨雨的他。
除了师父，没有谁对她这般牵挂。
她以为自己是为了报答。
毕竟他救了她。
可她很快发现那不过是她欺骗自己的谎话。
在感觉他吻来的那一刻，她突然有了分害怕，害怕他亦会如师父般离去，害怕她不过是望见了水月镜花。
无风吹过，那时的她竟有泪下。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逼他发誓——让他发誓没有别的心思，只是想救她。她紧张的等着他的回答，只怕爱字从他口中说出，让她永远的离开他。
她真的很怕。
听他发誓后松了一口气的她，很快发现她已经离不开他。在他独自探险的时候，她再也静不下心来盘坐，她只是求师父保佑他俩。
去邺城，见女修之棺，她伸手又摸摸背负的剑鞘，那见到女修之棺以后呢？她还有什么理由跟着他？
黄河远去，有暖树桃花。
她知道他的谎话，可她没有揭穿他的谎话，就像她未回头，却知道他回头，明明知道有船经过时，还故作走的轻盈潇洒。
她只希望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没有害怕，直到天涯。
可未到天涯时，他们就停了下来，绝境中的红绳让她心安，但命运的小船却让她心酸，她那一刻看不到船的尽头，但早知道单飞和曹棺一样，都是不可避免的徘徊在红尘的渡口。
那一天，她给他讲了牛郎织女的故事，她不信牛郎织女会有见面的一刻，因为她用很久的时间守候，戳穿了这个神话。
她不知道他如何回答，却等着他的回答。
——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师父这般想，他竟然也是这么想？她那一刻心中蓦地有了期盼，因此她忍不住问了句——你究竟信不信这点？
他是信的，信他自己说的话。
她也是信的，信他那一刻没有说谎。
夜静阑珊时，她只看到他轻轻的移动火炉，为她不经意的填暖。
晨曦微光时，她只听到他对着田元凯有意无意的说——他的意中人……选，就是她。
郭嘉、张辽、石来追问他是不是喜欢她的时候，他重重的“嗯”了声，不留痕迹的表达。
她似是没有留意，但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
单飞喜欢晨雨？
一念及此，她心中忍不住的颤栗，颤栗中带分不可避免的害怕。
——师父，晨雨不要爱人，晨雨只想永远跟在师父的身边。
当年还是稚幼的她不可避免的说出这种心里话。
可这世上真的有什么永远？
永远真的很远。
她知道他为何始终没有吐露真正的心意，为何不想去做摸金校尉的统领，或许他早就看出了她的怕——怕晨雨、单飞难免重蹈曹棺和诗言的覆辙，相隔天涯。
单飞不想晨雨有所害怕，因此他对爱一直小心翼翼的表达。
有漫天絮舞、迷眼桃花。
她以前一直不知道师父为何会爱上曹棺，可她在望着柳絮飘零的时候终于有些明白，爱、本来就是突如其来，就如这随风的柳絮般，不知道下一刻会飘到哪里，亦不知什么时候就如爱般——悄然种下、生根发芽，给人期盼的时候，又让人担惊受怕……

第一百七十三章 关联
柳絮纷飞，单飞听曹操竟然和曹棺一样的困惑，心中难免颤抖。
人与人不同，但每个人都是经历着某些无奈的循环。
不经意的做错，不经意的错过，不经意的回首间，才发现一切的一切，再也回不到从前。
若是没有机会改过呢？
听曹操如此询问，单飞一如当初面对曹棺般，仍旧不知如何回答，“我不知道司空大人的意思。”
曹操只是涩然笑笑。
良久，他才接着又道：“当年若没有曹棺，夏侯渊说不定已死在牢狱；当年若没有曹棺，孤也撑不到如今；当年若是没有曹棺，如今的天下，或许局面完全不同。”转望单飞，曹操道：“你或许听过孤的往事，当知孤是怎样的一个人？”
人、妻爱好者？阴险、狠辣、妒贤嫉能、甚至因此斩了什么杨修？
单飞知道这些都是小道消息，来源于演义描述，真实性其实不大。
演义中说曹操斩杨修是嫉贤妒能，你小子文采拽的没边，还屡次能猜中老子的心意，让老子很是不爽这才斩了你。
但真正明史的人却知道这种可能性绝对不大。
曹操身边谋臣实如过江之鲫，比杨修有能力的难以胜数，也没看曹操真的斩杀哪个，杨修被八卦吹捧的那么牛逼，可除了几个小聪明的故事流传下来外，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文学作品传世。
反倒是被演义中说的不如杨修文采的曹操，着实有不少作品流传下来，而且很是不差。
以单飞来看，曹操斩了杨修，更可能是因为权利因素。
杨修站错队了，他站在了曹植那面！
历代开创事业的掌权者或许某方面欠缺，但在维持统治上，素来都是高压冷血，对于稍有威胁的人物若难以拉拢，感觉其一旦威胁到统治后，就会毫不犹豫的铲除。
单飞就是明白这点，一开始才不愿意加入这个漩涡，更不想参与其中的勾心斗角中，这在他看来，除了让你变得更加丑陋外，并没有真正的意义。
这些话他都懂得，但他不能说，因为人实在是最奇怪的动物，你根本不知道那句话会触怒他的逆鳞，造成以后的难以调和。
见单飞沉默，曹操淡淡道：“你不敢说？”
单飞心中微凛，终于道：“我不知道司空以前如何，但我知道眼下的司空，肯定有些后悔，而且想要……改变。”
曹操望着单飞半晌，这才缓缓点头道：“单飞，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单飞得曹操称赞，内心并没有半分沾沾自喜，只是道：“但我还是不解司空的真正用意。”
曹操坐在案旁，五指缓缓的敲打着桌面，沉吟良久才道：“孤和曹棺绝对算是生死相交，有一日他突然问我——司空，如果有一日我可以重新选择，你是否会变得不同？”
曹棺竟然有这种新鲜的念头？
单飞诧异中带分感慨，暗想古人都能放言与天地同寿，今人反倒没有了这种魄力，古人像曹棺般有这种念头似乎也是不足为奇。
“单飞，你呢？是否会变得不同？”曹操突然问道。
单飞这次认真想了许久，终于摇摇头道：“很难。”
“为何？”曹操目光微闪。
单飞道：“在我看来，每个人变的如何或许是因为命运，但更多是因为习性。”
“习性？”曹操喃喃自语。
郭嘉在一旁本来沉默无言，听单飞这句话时，目光微闪。
“他本来若是爱财，重新选择后，或许只会更加的贪婪。他本身要是懦弱，如果没有勇敢之心，重新选择后，会有什么道理变得勇敢？他若是个残忍的人，重新选择后说不定会更加的残忍，因为这本是每个人安身立命的选择，每个人在紧要关头重新选择都是他本来的习性。”
郭嘉抚掌笑道：“说的好，那重新选择听起来不是很让人伤悲？”
单飞涩然笑笑，不知道他这种情况算不算重新选择，沉默片刻后才道：“除非他有真正改变自己的勇气。不过这种人……并不多见。”
能够有勇气改变自己的人，已经是在重新选择自己的人生。
期待重新选择的人，通常却只是期待、从没有现实中改变自己的勇气。
他的说法很是现代，曹操竟然若有感慨，缓缓点头道：“你说的很好。孤当初听曹棺所言，惘然许久才道——孤没有信心去改。”
单飞看着曹操鬓角的星点华发，缓缓道：“无论有没有信心去改，但只要改就是个好的开始。”
曹操又是涩然，心中只是在想——若是重来的话，孤和丁香之间是否会变得不同？他没有再想下去，突然感觉到无边的疲惫，半晌才道：“曹棺听孤的回答很是失望，对孤说——我们一定要变得不同。”
默然片刻，曹操皱眉道：“孤当时很是不解……”
单飞也有点不解曹操旧事重提的缘故，可他知道曹操绝不是和他说废话的人，这其中必定有曹操说出的原因。
“直到许多年后，曹棺这才又到了孤的面前……你们去邙山前不久。”曹操缓缓道。
单飞心中微动，听曹操又道：“那时候的他已经不成人样，可在孤眼中，他还是当年的曹棺。孤的一切，有他的一半，他若说出什么请求，孤绝不会不应。我知道他有事找孤，他也果然向孤提出了一个请求。”
转望单飞，见其不解，曹操缓缓道：“他对孤说，如果他不在了，还请孤考虑下让你接任摸金校尉的统领。”
单飞心中感慨，记得当初曹棺取得无间香后对他说过——单飞，马先生没有看错你，谢谢你一路帮手。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
他当初身陷绝境的时候，也曾想过——你曹棺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可他没想到曹棺竟然早做了安排。
这个曹棺怎么会想的这般深远？
“曹棺也对孤说，你单飞很像孤……”曹操又道。
拜托，我哪里像你？你妻妾难数，我现在一个还没搞定呢……
单飞不等说什么，听曹操感慨道：“曹棺说你很像孤年轻时的模样，你敢以家奴的身份得罪子恒，就如孤当年敢以北部尉的身份得罪蹇图般。那时京城谁都以为孤会死的，毕竟蹇硕一句话，就能让孤掉了脑袋。”
“那时候司空在想什么？”单飞突然问道。
曹操淡淡道：“孤当初什么都没想，做那件事自然而然，那本是孤立志要做的事情。你当初难道想了很多？”
我事后倒是想了很多。
单飞望着曹操的坦然，仿佛看到了曹操意气风发的当年——有理想、有冲劲、关键还是有无惧权贵的勇气和行动。
许久，单飞才道：“我就是因为听说司空当年所为，事后才没有太多的担忧。”
曹操隔着衙案看着单飞，缓缓道：“这就是孤要让你担当摸金校尉统领的真正缘故！”
单飞微震，才待说些什么，曹操突然道：“你等孤说完。”他截断单飞的下文，双眉皱起来，却没有急于说下去，话题突然一转，“许都城扩建没有多少年。”
没想到曹操思维跳动的这般不走寻常路，单飞只是“啊”了声，暗想你让我怎么接下去？
曹操自顾自道：“天子迁都许都时，许都还很是寒酸。孤当初下了一道命令，修建藏库，然后让臣子百姓缴纳物品充实国库，换取些在朝廷任职的机会。”
你说买官我也能懂。
单飞知道这是曹操一个不得已的手段，不过这毕竟比直接去百姓臣子家中去抢好很多，可他真的不明白曹操突然说这个的用意。
曹操只是摆摆手，衙堂外一直守着的曹纯突然上前，从怀中掏出扁盒呈了上来，曹操接过放在案上，神色那一刻好像很是古怪。
“单飞，你可知道这匣子里面装着什么？”曹操问道。
单飞看了那匣子半晌，见那匣子非金非玉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所做，暗想你考我也给我点提示好吧？
谁知道这匣子里会有什么？
上次赵达就拿个匣子来，里面装个变异的虎头蜂，倒是吓人一跳，你老曹也准备玩这招？终于放弃这个答案，单飞摇头道：“不知道。”
曹操喃喃道：“你自然不知。”
你厉害，你知道行了吧。单飞没想到曹操老了老了，竟然还很天真，可没想到曹操接下来的话着实让他错愕万分。
“天底下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这匣子藏了什么。”
“这匣子是从许都城藏库里取出来的吗？”单飞暗想曹操不会吃饱了撑着了突然提及国库，做这种关联倒是自然而然。
曹操点点头。
“东西入了藏库，肯定有人来检查。”单飞又道。
曹操喃喃道：“当然，这东西进入藏库已经有了几年。”
单飞道：“这匣子没法打开？”
曹操只是一抬手，就将匣子开启，只是单飞隔着匣盖，根本看不到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既然如此，怎么会没人知道匣子里藏的是什么？”单飞不解道，只想迫不及待的抢过匣子看一眼。
曹操在弄什么玄虚？
没想到不等他发难，曹操已道：“因为这里本来什么都没藏。”
单飞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然后就听曹操道：“如今却突然藏着一件和你有关的事物。”单飞暗自诧异，正在思考事情逻辑的时候，就见曹操眼中神色极为怪异，“这里藏着一件事物，大概二十年前就和你有关！”
单飞怔住。

第一百七十四章 人都去了哪儿
单飞到了这个世界后，知道这个世界很多的事情，可唯独对自身的事情所知寥寥，他更多是从别人口中知道自己的事情。
他没想到曹操竟然也热情的告诉他一件往事。
可老曹你能不能做个靠谱点的男人——二十年前和我有关？拜托，那时候我这个单飞还没有出生好不好。
难道我还是个圣人，二十年前就有人预计到我会到了今天的地步，还和你老曹相见？
这怎么可能？
单飞满脸黑线，但没急于发问。他如今没有做梦，老曹也没有神经错乱，郭嘉神色肃然，这就是说——这其中必定有个解释，而且让郭嘉、曹操这般人杰、枭雄都不得不慎重看待。
曹操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器重他，还卖他人情，赏田元凯、梁歧一个关内侯，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他本以为曹操会解释什么，最不济也让他看看匣子里究竟是什么，没想到曹操合上匣盖又道：“曹棺当初问孤的话，也和孤方才问你一般，不过曹棺还多问了孤一句。若是有机会改过呢？”
你后悔过吗？那你会怎么做？没机会改过呢？有机会改过呢？
单飞想着四句话，半晌才道：“司空大人怎么答？”
曹操似有些茫然，只是道：“孤不知道。孤没有信心，也没有勇气去改。”
单飞皱了下眉头，不解曹操的意思，就听曹操喃喃道：“因为可改过的机会并不常有，有了后，又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做，因为……那仍旧是个没人知道的结果。”
单飞脑袋有分发涨，却还能忍住不说。
你老曹总会说出来的，只要你还让我去做事！回头望了眼庭院中的晨雨，单飞见她只是望着天空的柳絮发呆，一时茫然。
“石来，剩下的……你来说。”曹操缓缓道。
石来一直站在那里，寂静和幽灵一样，听曹操吩咐，不出意外，立即道：“单统领，你当然和三爷去过那间石室，看到其中画的十三个巨人，还有一个仙女。”
单飞叹口气，只怕石来扯的太远，缓缓道：“石来，麻烦你捡重要的说。”
“这件事就很重要。”
石来认真道：“只因为这件事对我们而言实在是费解到了极点，但却真如三爷说的那样开始发生了。”
单飞微愕，“怎样开始发生了？”
“当初单统领见到那些画像后，不知有什么想法？”石来问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我说他们都是巨人，由一两人开始，繁衍多年，最后变成十三人拜在仙女的脚下。”
见石来很是失望之意，单飞只好接着道：“三爷说我看反了，如果这样的话，应该是他们本来有十三个人，见到仙女后开始人数减少，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人……就葬在山腹巨棺中。”
石来突然道：“那十二个人去了哪里？”
“什么？”单飞愣了下，随即道：“当然是死了。”
石来叹口气，“那他们为何没有葬在山腹中？他们埋在哪里了？”
那我怎么知道？
单飞暗自皱眉，可见石来略有失望的表情，单飞脑海中突然有个诡异的念头划过，只是那个念头如此的让人诧异，他这才没有立即说出来。
“那十三个巨人如果活在现在，单统领觉得他们会如何？”石来又问。
单飞暗想你为何不干干脆脆的说出来，这般的询问，难道是怕我理解不了，循循善诱？
“他们不是当世的能人，就会是不容当世的怪物！”单飞道。
石来这次倒满是赞赏，“不错，这十三人若是入了行伍，只怕世间无人能敌。”
单飞打个冷颤，转望曹操、郭嘉，见二人均是皱着眉头。
“可并非所有人都喜欢做个当世能人的。”石来看着单飞道：“我感觉单统领对这方面的意愿就不强烈。”
单飞不答，回到话题道：“他们并非天生变成那样？”
石来脸上有了分敬佩，“三爷说应该不是，他们可能也是接触到异形香变成的那样，山腹之下如果有无间，以前说不定会有异形香。”
单飞想到那些变异的老鼠，知道石来猜测大有可能，缓缓又道：“他们想变回从前的模样？”他知道很多人以异能为喜悦，但也有很多人会因此为不容于世人而苦恼，反倒不想要这种异能。
石来叹口气道：“单统领越来越接近三爷所想。”
脑海中将一切和三香、梁孝王、曹棺联系到一起，单飞缓慢又道：“这时他们碰到个仙女，这仙女不能让他们恢复到原样，但是……”
顿了许久，单飞想着方才曹操所言，联想曹棺用香说过的话，终于将所有的事情贯穿起来，“但是可以给他们一个改正的机会，那机会就是无间香。”
他这个念头想想都觉得匪夷所思，偏偏在场几人没有一个露出好笑的表情，就算张辽都在皱眉思索。
石来抚掌道：“三爷亦是这般想。”他眼中带分期待，似是鼓励单飞说下去。
单飞想着曹棺用香时的表情，沉默良久才道：“用了无间香后，人就会消失，十三巨人不是死了，而是接连消失，最后只剩下一个巨人，也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棺椁？他为何没有消失？”
他这一问，没有任何回答，不过单飞很快自己做了解答，“因为那巨人一直在等着他的同伴归来，不想离开，也没有再用什么无间。他一直到死，也不知道十二个同伴去了哪儿。”
“但单统领和三爷都知道的，是不是？”石来反问。
单飞突然想到当初和曹棺的对话。
——不对，这里的巨人绝对不会是十二金人。
——为什么？
——他们穿的可是光武时期服饰，而不是夷狄服或秦朝衣饰。
他记得自己当初否定了早就得出来的答案，也记得曹棺听到他分析后很是失望，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为什么，但如今却已明白。
微吸一口气，单飞终于说出他的答案，“这十二个巨人用了无间香后，均是到了秦时狄道，被秦始皇手下所见！”
铸造十二金人是在秦始皇二十六年，那时秦方统天下，服饰多从东周战国，并未一统，秦人见到东汉人穿的衣服，会不会认为就是外族的服饰？
那这不正符合史书记录？
单飞脑海中思绪繁沓，下了个结论道：“因此那十二巨人是死在了秦朝。”
见众人都在望着他不语，单飞笑笑，“你们可是不信？或许有更好的答案？”
他本以为最少有人会提出异议，没想到众人均是默然，石来沉声道：“没有更好的答案，如今看来，这是唯一的答案！”
拜托，我是现代人好不好？可你们的观点，怎么比我还现代？
单飞一时无语，可随即想到最重要的一点——石来为什么提及十二金人？微吸一口气，单飞道：“若得无间，死而无怨。这句话的意思是……十二金人可以用无间回到从前，进而改正如今的错误。”
他小心翼翼说出这个想法，居然没人否认。
单飞只能继续道：“他们要回去改变他们的境况，但没想到一个个到了秦时，无论如何，都和山腹中留守的最后一个巨人联系不上？因此……他们根本没有任何改变。这么说……若得无间，死而无怨本来就是个笑话？”
他对这种穿越并不排斥，他如果能借女修之棺穿到两千年前，凭什么别人就不可以？可他不理解的是——无间渲染的神乎其神，曹棺穷尽一生寻找，总不是为了穿到秦代？
那能改变什么？
“不是笑话。”石来摇头，“若得无间，死而无怨是说你得到无间后，死了也不要埋怨什么，这本来是你自己的选择。”
单飞怔住，倒没想到石来给了他这么个解释。
“无间香只是给你个机会，却没有说你一定可改，要改变不但要机缘，还要勇气。”石来又道。
单飞想到一个最要命的问题，“你早知道有这个可能？三爷也知道？”见石来点头，单飞暗想曹操多半也知道，不然也不会和他说了那些曹棺的事情。
这太可怕了！
他穿了一次好不容易才有分调整，曹操如果知道使用无间香的后果，肯定不会用的——他没有道理放弃如今的地位去改正什么。
单飞突然明白曹操方才为何有分无奈。
改正机会有，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改变！
整理了繁杂的思绪，单飞看着桌案上那个匣子，脑海中闪过曹操方才说的话——这里藏着一件事物，二十年前就和你有关！
他方才还以为曹操没有正经，但这一刻脑海中却如雷电划过。
“你们知道了曹棺去了哪儿？”
话音落，衙内死一般的寂静。
曹操、郭嘉、石来随即异口同声道：“你猜到了？”
单飞只是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那个匣子，许褚微动，却被曹操止住。
曹操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将匣子缓缓推前几分。
单飞心中剧烈一跳。
曹操缓缓道：“匣子里本来什么都没有。”
单飞开启了匣子，一眼就看到了里面放着的一张纸——是蔡侯纸。
蔡侯纸制造精良，亦有暗记，他一眼就能认得出来。
“匣子里面的纸谁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但应该是在这半年突然出现。”曹操又道。
可这张纸最少存在了十数年。
单飞考古一流，对纸张存在发生的变化当然清楚，缓缓拿起了那张纸，单飞翻到了正面，脸色终变。
纸上只是竖着写了一列字。
简简单单的话语却是让人惊心动魄。
单飞，你一定要击败鬼丰，并阻止他的计划——曹棺。

第一百七十五章 蝴蝶效应
单飞眼皮子不停的跳动起来。
他不是害怕，而是一时间有点接受不来。他不是接受不来曹棺给他这么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而是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种留言方式。
蔡侯纸最少有十数年的时间，上面的字迹亦是如此。
对于一个考古工作者，分辨文物的年代本来是个基本能力，他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也根本不用想这是赝品。
曹操、郭嘉根本没有道理这么做。恰恰相反、他们想必也是看出纸张留言的怪异和真实，这才将这个匣子带了过来。
天坑中，曹棺突然消失不见。
单飞那时候也想他去了哪里，可时间久了，反倒淡了。
世事就是如此玄妙，他以为曹棺不会消失，曹棺偏偏不见，他以为曹棺再也不见，曹棺偏偏出现。
出现在十数年前？然后在十数年前给他留下了这封书信？
单飞微吸口凉气，终于道：“这是三爷的字迹？”
石来点头。
单飞道：“这是三爷在十数年前就给我留下的书信？直到这半年来才被清理藏库的人发现？”
他早有了结论。
十二金人一杆子去了秦王政二十六年，曹棺却到了十几年前。
曹棺知道无间能让人有机会改正以前的错误，如此一来，曹棺好像可以得偿所愿？曹棺开始改变一些事情，曹棺竟然记得他单飞。
单飞不由又记得曹棺当初在十三巨人画像前和他说过的话。那时候曹棺说只要他帮了曹棺，曹棺一定会回报他。
他那时候反问一句——你要是死了呢？
他记得曹棺那时候的回答——我死了也会帮你。
蓦地回想起这句话来，单飞有些毛骨悚然。
曹棺是死了还是活着？单飞想不明白。曹棺是帮他还是拖他下水？单飞更不明白。不过他多少猜到曹棺算是鉴宝专家，许都藏库的东西，曹棺没理由不清楚，曹棺知道许都藏库有这个匣子，而且没有放东西，然后在十数年前找到这个匣子，放了一张纸进去？给他单飞留言。
单飞想想都是头大。
石来叹口气道：“说实话，这件事真的匪夷所思，我到现在都不明白那纸为何会出现，那个匣子我当初也看过，除了西王母的玉石雕像外，并没有别的东西。”
郭嘉突道：“这件事我倒可以解释。”
啥？
单飞吃惊的看着郭嘉，搞不懂这个杀马特脑袋是不是未来人的构造。
郭嘉一笑道：“夫子有云，逝水如斯，不舍昼夜，这句话含义深奥，但也说了时间本和流水般没有空隙。”
“嗯。”单飞有些呆呆的望着郭嘉，一时间真不明白郭嘉要说什么。
郭嘉伸手凭空一划，有如画出一条大河，又道：“我们可以把这时间看作流水。我们在流水下游，曹棺用无间到了上游。”
眼眸有分发亮，郭嘉那一刻竟然很是专注的解释道：“下游是我们现在的时候，上游是十数年前。中游可说是时间中段的我们。”
见众人都在沉吟，也有些发懵的模样，郭嘉并不放弃，接着道：“曹棺从上游放下一封信，未经中游我们的手上，直接被下游的我们拿到，这就是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封信在这半年才被我们发现，而我们以前却没有发现。”
单飞目瞪口呆的看着郭嘉，一时无语。
他倒不是不理解这个概念，实际上在爱因斯坦相对论之后，对时空解释的各种学说可说阐述的已经十分精彩，现代人如果用最简单最通俗的话来解释如今的现象，那就是——曹棺穿到过去引发了蝴蝶效应！
一个蝴蝶翅膀的煽动，会引发一个不可想象的海啸。
不过很多人在渲染蝴蝶效应的时候，恰恰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几百万只蝴蝶在煽动翅膀，可能只有一只会参与到蝴蝶效应中，剩下的不等造成影响早就死翘翘了。
单飞坚信不是所有的蝴蝶都能造成时空的改变，可他发现曹棺竟然改了点，而且他更惊奇的发现，郭嘉这种解释也是极为容易理解。
当然了，这是对他这个很有脑洞的现代人而言。
他不理解的是郭嘉居然对这个说的极为透彻。
曹操缓缓点头，居然表示明白。
单飞不知道他是真懂还是装懂，可知道这件事诡异的让曹操根本无法忽视。
见郭嘉望着他微笑，单飞迟疑片刻道：“然后呢？”
“你不懂？”郭嘉反问道。
单飞沉默片刻，“我是有点懂，但我懂了后又如何？”
郭嘉松了口气，曹操竟然也松了口气，缓缓站起来走到单飞身边，竟然以手按在他的肩头上。
这是个极为突兀、但也很是亲密的动作。
“单飞，你没让孤失望，这么快懂得这件事情。孤敢说，普天下能有这种头脑的人绝对不多。”
曹操赞了句，微笑道：“你放心，你在许都的亲人什么的，孤会照顾，田家坞、梁县令他们，孤也不会亏待。”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竟然转身走出了衙堂。
虎卫簇拥，虎豹骑马蹄响动，不多时，曹操已经消失不见。
你什么意思啊？
给我安排后事吗？
单飞怔在那里，感觉老曹差点说出“汝妻子吾养之”了。扭头望向郭嘉，就听郭嘉道：“曹司空知道你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麻烦的就是怎么让你明白，没想到你绝对是当世奇才，对这种事情居然片刻就明。”
石来一旁也是用力点头，感慨道：“单统领，怪不得三爷让你接掌摸金校尉统领一职。”他本来单兄单兄的叫着，这会儿早换成统领之职，当然是怕单飞撂挑子不干。
单飞看着郭嘉，缓缓道：“郭大哥，我真的有点不明白。”
“你说。”郭嘉立即道。
“你信曹棺到了十数年前，给我留下这封信？”单飞缓缓道。
郭嘉叹口气道：“如今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事实就在眼前。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但问题既然出现，我们就要去解决，是不是？”
单飞半晌又道：“你信我可能击败鬼丰，阻止他的计划？”
郭嘉这才犹豫下，“其实当初在小白马寺，赵大人对你提出这个要求时，我就觉得很有些诧异。不过我后来问了赵大人，他说是曹棺说你可以。”
又是曹棺。
单飞恨不得一拳击破时空，揪出里面的曹棺问一句——你是在帮我还是害我？
“我不解曹棺为何这般确定，但你半年前无名小卒，如今却可和冥数之人交手，我倒感觉你击败鬼丰看起来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郭大哥这么信我？”单飞反问道。
“当然，我们是兄弟，我不信你信谁？”郭嘉真诚道。
看着郭嘉的笑脸，单飞也想一拳打过去，许久才道：“可我不等击败鬼丰就被他所杀呢？”
郭嘉淡淡道：“人谁不死？只要死得其所就好。”
他这句话倒没什么调侃，说的亦是轻淡，可偏偏让单飞听了，却觉得无法反驳，许久的功夫，单飞才道：“冥数究竟是什么？”
郭嘉沉默良久，“听闻那是天下最诡异的几处地方之一。我不知道冥数在哪里，但知道从冥数出来的人，都和鬼丰仿佛。”
“鬼丰也是从冥数出来的？”单飞心中一动。
郭嘉摇摇头，“没人知道。”
单飞知道郭嘉都这么说，那知道鬼丰真实出处的人恐怕少之又少，“鬼丰究竟有什么计划？帮助袁谭击败司空？”
郭嘉眼中突然有了分惊惧。
单飞从未在郭嘉眼中看过这个神色，立即道：“他还有更可怕的计划？”
郭嘉背负双手握的青筋暴起，许久才缓缓放松道：“能让曹棺到了十数年前，还要吩咐你做的事情，我想你就绝对不能置之不理。”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单飞执着道。
郭嘉凝望单飞良久，“我只听曹棺说过——三香在手，天下我有。”
单飞扬了下眉头，暗想天下在谁手上其实不关我事，我没有必要参与进来。
郭嘉似是看出单飞的想法，缓缓道：“但鬼丰绝不是个能统治天下、给百姓太平的人，你说是不是？你好不容易将涉县百姓安置妥当，难道忍心看他们再次陷入战乱？”
单飞心中一沉。
郭嘉苦涩道：“如今天下未定，如果鬼丰再插进来，他要不是为了百姓太平的人，你说他为了什么？”
单飞摇摇头，暗想这种神经病的想法，只有精神病才能够懂得。
“单兄弟，司空无可奈何才要有求于你。”郭嘉真诚的望着单飞道：“可我知道你这种人，根本不用说什么，绝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你如今这么犹豫，是为了晨雨？”
单飞一顿，许久终于点点头。
这件事激发了他空前的兴趣，没有任何一个考古课题会这么神秘，他在这时遇到，无论为了什么缘由，都很难置之不理。
可他从绝境出来后，只想着和晨雨去邺城，见女修之棺，之后呢？或许他能想出让晨雨不再畏惧的方法。
他知道晨雨为何会那样。
他一直想要告诉晨雨，他绝不会走曹棺的老路。
可诗言至死没有看到曹棺，他单飞正沿着曹棺的路走下去，他怎么才能让晨雨相信他的心意……

第一百七十六章 三个原则一个决定
日转西斜，有残阳如血，照柳絮寂寞。
单飞看着空中飘荡的柳絮，许久无言。
郭嘉负手亦望着堂外，目光不经意的从晨雨身上掠过，良久才道：“晨雨是诗言收养的？”
单飞反倒一怔，不解道：“你怎么知道？”他暗想郭嘉知道晨雨出自那里不足为奇，毕竟这半年来石来肯定和郭嘉有所沟通，但郭嘉又如何知道晨雨这段往事？
郭嘉笑笑，“我会看点面相，知道诗言、曹棺的样子。晨雨看起来和这二人，没什么相像之处。”
“你知道曹棺一直在找诗言？”单飞又问。
郭嘉点点头，反问道：“就因为晨雨被诗言收养，你才担心她对这段往事很有芥蒂，你若是再继续这样下去，你只怕她……也如诗言离开曹棺那样离开你？”
我只怕我还没有发展到那程度，晨雨就离开我。
单飞轻轻叹口气，骇异郭嘉如此细腻敏锐的心思，这要是放在当代，那绝对是顶级的心理分析师。
实际上对于郭嘉这般看人的神通，单飞并不奇怪，一个顶尖谋士看似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但算的无非人心！
“其实……我感觉三爷肯定有所误会。”单飞苦笑一声，“我和你们不同……”他顿了下，没有说什么不同。
或许他不过是个考古专家。
或许他就因为是个考古专家，才明白太多人类历史可悲的轮回。
这种轮回到他那个年代都没有终结，只会让人更加的失望。物质世界的空前发展，并没有解决人类痛苦的根源，反倒更像是将人类推到痛苦的深渊。
就因为这样，他开始才不过想做个成功人士。
这个想法却随他从绝境中逃离出来，有了第二次的转变。
“我不要说击败鬼丰，我甚至根本找不到他。”单飞拍拍身上的尘土，故作轻松道：“希望郭兄你能够……”
他见郭嘉很是古怪的看着他，有些不解道：“怎么的，我说错了什么？”
“你有没有发现你有了些改变？”郭嘉缓缓道：“我初见你的时候，你做决定的时候，从来没有考虑那么多。”
“因为那时的我和现在不同。”单飞道：“我只能尽力去做自己能够改变的事情，但你告诉我，我怎么可能击败鬼丰？”
他武功虽有激进，但想到当初小白马寺一役，还是知道自己和鬼丰的差距。
越是高手，才越明白其中的差距。
郭嘉笑笑，“你不找鬼丰，你以为鬼丰就不会找你？”
单飞心中一震，他明白郭嘉的意思，郭嘉知道他在逃避，他也知道自己在逃避，他方才说的一切，不过是自己欺骗自己。
问题已经出现，逃避根本无法解决问题。
真正的成功人士都会知道——这时候只应该去解决，而不应该去逃避。
郭嘉显然一眼就看出问题的本质。
曹棺十数年前还要费尽周章提醒他的问题，严重性可想而知，他此刻或许能逃避，但以后迟早会追悔莫及。
“我只能将真实的情况告诉你。”郭嘉也是拍拍身上的尘土，叹口气道：“我早对自己说过——这辈子有三件事一定不要去做。”
“哪三件？”单飞忍不住的好奇。
“不要想着去改变一个人的习性，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也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郭嘉淡淡笑了下，“这些都需要那个人自己去做的，别人干涉不来。”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缓步向堂外走去。
单飞望着郭嘉略有些寂寞的背景，突然叫道：“郭兄，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做？”见郭嘉微笑回身，单飞叹口气道：“曹司空放心的离去，他知道你一定可以说服我的，是不是？”
郭嘉摇摇头道：“我没想说服你，说服你的，只有你自己。”回头望了眼院中的晨雨，夕阳下，她只是静静而立，无人能看出她想着什么。
皱了下眉头，郭嘉沉吟道：“我等去年退兵后，算定袁氏兄弟阋墙，今年袁尚果然不出意料攻打袁谭，司空趁机出兵邺城，只要拔下邺城，河北拥护袁家的势力自然土崩瓦解，只是眼下邺城是由审配镇守。”
“审配为人如何？”单飞问了句。
郭嘉轻轻叹口气，“此人对袁家极为忠心，我等本说服同守邺城的苏由投降，但被审配看破，我等只能接应苏由出城，司空让曹洪将军围住邺城……”
单飞听到曹洪之名怔了下，突然意识到，大半年前，自己还算是曹府的家奴。
人生际遇奇妙莫过如此。
见单飞沉默，郭嘉暗想当初曹宁儿向你表白后，你走后不知道情况，但这件事早就悄然而传，可说是轰动了许都城，如今你带着晨雨去邺城，见到曹洪可要小心点。
终究没有说出，郭嘉只是道：“司空采用涸泽而渔之法，开始收复邺城之北郡县，没想到被你不经意的说服一个涉县，我等对收复邺城都没有太多顾虑，问题只是收复的早晚……同时……”郭嘉叹了口气，见单飞疑惑的望来，郭嘉道：“曹将军开始围城，审配拖一日，邺城百姓就难熬一日，但我等实在难有更好的方法。”
单飞皱了下眉头，知道郭嘉说的是实情，“你们对邺城没顾虑，那对什么有顾虑？”
郭嘉道：“一个当然就是鬼丰。”
单飞心中一凛，“他会阻挠司空收复河北？”
郭嘉沉吟道：“用兵本是奇正互成，鬼丰武功高强不言而喻，但诡道难成大器。可是……”轻轻叹口气，郭嘉道：“三香神乎其神，他若得到三香，谁都不知道结果会变得如何。”
单飞默然片刻，反问道：“还有什么顾虑？”
郭嘉不再去想鬼丰，喃喃道：“另外一个顾虑当然就是乌桓人也出兵河北，只是乌桓人素来唯利是图，袁尚若溃，乌桓人只怕对其难以持续的支持，我等只需稳扎稳打，应对乌桓人出兵并不算难。”
单飞见郭嘉对所有方面考虑的面面俱到，应对有法，暗自点头，心道真正的谋士其实和行业的成功人士没什么区别，都是极为精熟形势规则。
区别的是怎么运用规则。
“可这两方面，显然和我没太大关系？”
单飞对这方面很有自知之明，暗想城外看张辽和乌桓人一战，那种疆场之道可说和武功般多经磨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曹操手下将领难数，当然从未指望他来做这些事情。
郭嘉缓缓点头，“我们有一方面的顾虑，却和你有很大的关联。”
单飞多少有些意外，“哪方面？”
“黑山军！”郭嘉沉声道，见单飞皱眉，郭嘉道：“方才才听说单兄弟原来和黑山军打过交道，而且交过手，你放了他们，真的很好。”
单飞一听郭嘉的语气，明白曹操的意图，反问道：“司空准备收复黑山军？”
郭嘉倒不隐瞒，缓缓点头道：“张飞燕手下黑山军足有十万众，当然，其中大半不过是寒苦百姓，如今散在太行山中，他们和袁绍对抗多年，我等进攻袁氏，敌人的敌人，本可争取为我等的朋友。”
顿了很久，郭嘉缓缓道：“我想请你跟我去劝劝他们。”
“就我们两个？”单飞迟疑道。
郭嘉笑道：“我们是去劝人谈判，又不是打架，要那么多人做什么？”
单飞一怔，暗想人家十万人，你郭嘉就带我去劝，你有几分的把握？不过他知道郭嘉看似不按常理出牌，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只凭郭嘉当初轻易涮了荀奇一把，可见这家伙的手段。
郭嘉看出单飞的犹豫，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道：“但你眼下……肯定是要去和晨雨谈谈？”
单飞不知道郭嘉是不是他肚子里面的蛔虫，只是点点头道：“不错。”
他快步的走出衙堂，田元凯竟没离去，见他终于出来，立即迎上来道：“单老弟，如今怎么办？”他看起来镇静，但内心焦灼不言而喻。单飞若是撂挑子不干，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单飞摆手止住田元凯的下文，径直走到晨雨面前，鼓起勇气道：“晨雨……”他准备告诉晨雨他的选择。
不但有关黑山军，还有关曹棺和诗言、单飞和晨雨……
晨雨秋波漫来，突然道：“单飞，你看这柳絮在飘。”
单飞一怔，才打好的草稿早就不知道丢到了哪里，看着满天纷飞的柳絮，只是道：“是啊。”
“如今桃花也快到了凋零的时候。”晨雨又道。
单飞心中一凛。
晨雨伸手接住空中的柳絮，轻声道：“你说柳絮若是不知道去向哪里，它还会不会再飘？桃花若是知道迟早凋零，它会不会再绽放呢？”
单飞感觉这个问题太过深奥，生物老师或许能够解答，可就算生物老师，一时间恐怕也不知道晨雨问话的真正的含义。
“我……我不知道。”单飞终于叹口气。
“可我知道。”那如水般清澈的眸子望着单飞，晨雨轻声道：“柳絮不知道飘到哪里，明年还会流浪，桃花知道转瞬就会凋谢，但还会怒放。因为它们依恋这种感觉，喜欢怒放时那一刻的意义，你说是不是？”
见单飞木讷无语，纱巾后的晨雨嘴角似露出丝笑意，“这就是我想和你说的话。单飞……做你喜欢的事情就好，不需要为谁改变自己。”
单飞心头一沉。
晨雨嫣然笑道：“我也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如今我们要去哪里？”
柳絮飘飘，飞扬在二人之间，夕阳照下，满是依恋之意。
单飞看着那明澈的眼眸，嘴角终于又露出以往那常见的温暖笑意，“我们去找一些不知道会飘到哪里的柳絮，告诉他们你的道理。”

第一百七十七章 黑山老妖
柳絮纷飞，杨柳依依时，单飞、郭嘉已经到了太行山内。晨雨就跟在单飞的身侧，田蒲带着十数个精壮的家丁警惕地望着周围的动静。
田蒲当然是听从田元凯的吩咐。
田元凯听单飞和郭嘉携手前往太行山说服张飞燕时，喜中有惊。
他不解郭嘉为何这般犯险，但立即派田蒲跟随郭嘉。田元凯用意有三，一是希望郭嘉能让田家坞效力，二是希望田蒲趁热打铁，拉近和单飞的关系，第三却是因为和张飞燕的交情，田元凯亲写一封书信，让田蒲交给张飞燕，只盼能有些作用。
田蒲得田元凯授意后，一路倒是极为小心，单飞、晨雨当然不需要他的保护，但这个郭嘉肯定需要他们誓死保护的。
郭嘉是曹司空手下奇佐，或许不如荀氏跟着曹操的时间久，但见曹操对其的态度，田家坞能不能在河北立足，要看单飞，也看郭嘉。
见郭嘉一派书生的样子，田蒲倒好奇这人如何这般胆壮，孤身就敢入了太行山，甚至可说进入太行群狼之中。
单飞心中亦有分困惑。
他困惑的不是郭嘉，而是石来。
涉县匆匆一见，石来知道郭嘉和单飞要前往太行，只和单飞简单聊了几句后，立即带摸金校尉离去，他只告诉单飞摸金校尉亦是要赶往太行山，具体究竟，还请单飞询问郭嘉。
单飞知道自己虽算个统领，不过这半年来毕竟是郭嘉和石来等人策划，并不着急参与进来。
你要做统领，要让人信服，不止靠曹棺的推荐、曹操的任命，还要拿出你真正的本领。
一路上，他只是时不时的跟郭嘉聊上几句，深入太行山后，他终于问道：“我们究竟要如何找到张飞燕？”
如果等着入山撞大运碰到张飞燕，那绝不是郭嘉！
郭嘉并没立即回答，突然道：“单兄弟，你可知道这些年来，袁家一直和黑山军征战不休，但一直没有剿灭黑山军，究竟是因为什么？”
单飞沉默下来。
郭嘉见状只是一笑，转望田蒲道：“阁下如何认为？”
田蒲没想到郭嘉突然问出这个问题，想了半晌，“我想是因为黑山军内高手不少，人多势众。”
“不完全如此。”单飞摇头道。
郭嘉饶有兴趣的看着单飞，听单飞道：“黑山军能够壮大，只因为河北百姓依附，甚至袁氏郡县内有一部分百姓也会变成黑山军。”
田蒲若有所思，郭嘉淡然道：“为什么？”
“因为袁绍四世三公之家，却一直没有明白一个道理。”单飞道：“这些百姓若不是苦得活不下去，何必去山里度日加入叛军？”
田蒲终于有些明白。
郭嘉抚掌笑赞，“单兄弟一语就道破天下动乱的根源。中原百姓素有忍耐，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何必造反？袁绍枉称四世三公，却还不如单兄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这也正是司空和袁绍的区别所在。”
顿了片刻，郭嘉道：“当年青州黄巾军为乱，连破兖州郡县，甚至斩杀兖州刺史，势力绝不下如今的黑山军，可司空并不和袁绍一般做法，奇伏击败黄巾军头领后，然后收编余众，给百姓一口饭吃，黄巾军大半再无反意，甚至化黄巾军为青州兵，这些青州兵也是司空日后平乱天下的本钱。”
单飞暗想，史书记载曹操那一次收编了三十万青州兵，人口百万，这么看来，其实曹操发迹，倒也和太平道有很大关系。
田蒲醒悟道：“司空这次也要一般做法？”他听到“奇伏”二字，心中却是忐忑，暗想就我们这几个人，能“奇伏”到哪里？
单飞琢磨郭嘉所言，喃喃道：“给百姓一口饭吃？”
郭嘉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我们此行的目的所在，只要不忘记这个道理，不用花费什么气力，黑山军自然攻克。若是执意动武，只怕难免重蹈袁绍的覆辙。”
“那究竟怎么才能给黑山军百姓一口饭吃？”田蒲暗想田家坞千来口人吃饭如今都有些艰难，黑山军十余万众，能吃饱饭谈何容易？
“这就是我带单兄弟来的目的所在。”
郭嘉笑道：“单兄弟武功方面造诣，我倒不好评价，但他在经营方面，实在很有天赋。”
田蒲又是一怔。
他对单飞知道的越多，才发现这人越是深不可测。
单飞这种高手竟然还会是什么经商高手？
这怎么可能？
郭嘉道：“你等恐怕不知，去年时分，单兄弟还不过是个曹府的下人。”
众人更是诧异，就算晨雨秋波都是落在单飞身上，显然还不知道单飞的这段往事。
单飞笑笑。
郭嘉又道：“可我当初见到单兄弟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他绝不是一个下人。”回忆当初的情形，郭嘉感慨道：“就算朝中的那些尸位素餐之人，都没有单兄弟那一刻的自信。这是骨子里面来的。一个不把自己当下人的人，才可能不被别人当作下人。”转望田蒲，“你当知道我在说什么？”
田蒲终有领悟，沉声道：“郭大人的意思是——田家坞要兴旺，不被别人小瞧，还要靠自己？”
郭嘉笑笑，拍拍田蒲的肩头，“你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家族昌盛之道绝不是靠人多，而是靠英才辈出，不然如袁氏般，守着偌大的基业又有何用？但你们想要最快发迹，我建议还是请教单兄弟，你们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月的功夫，在许都城造成的轰动，常人一辈子都是无法做到。再给他点时间，我实在很怕他不会变成武功高手，而会变成许都巨富。”
田蒲实在难信郭嘉所言，但又知道郭嘉没必要骗他，早打定主意，回转后立即将这番话告诉田元凯。
单飞一旁笑道：“郭兄，我发现你有三个最大的优点。”
“哪里？”郭嘉很是开心的样子，感觉单飞很懂得礼尚往来、互相吹捧的道理。
“你有白吃的机会绝不会错过，你有白用的人绝不会放弃，你预料到什么麻烦，从来都不会留给自己。”单飞真心“赞”道。
田蒲一帮人先是愕然，随即偷笑，就算晨雨都有分好笑的看着郭嘉。
郭嘉亦笑道：“要不说你我能够结拜兄弟，只有兄弟才会这么了解兄弟。前几日我告诉你我这辈子三件不会去做的事情。今天我要告诉你、我这辈子有三件事情，遇见就一定要去做。”
“哪三件？”单飞和郭嘉已熟，难免调侃。
郭嘉正色道：“第一件就是有白吃的机会一定不要拒绝，因为你就算不吃，你也知道这顿饭肯定不会再存在，既然如此，就不要辜负这顿饭的存在。”
我头一次听说吃货能把吃顿饭上升到存在和虚无理论的，单飞心中感慨。
田蒲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郭嘉，显然也是觉得郭嘉所言简直前所未有，田蒲言不由衷道：“郭祭酒所言真如暮鼓晨钟，发人深省。”
郭嘉满意一笑，“第二件一定要做的事情就是——有白用的人绝对不要错过，因为你不用，你不知道这个人下一刻会不会还在。”
“你这么说让我很担心自己的命运。”单飞叹气道。
郭嘉眼中满是笑意道：“第三件必须要做的事情当然就是——有麻烦一定要推给别人，因为对我来说，无论知道不知道来的是麻烦，但可以肯定一点，能推出去的麻烦就不是麻烦。”
他蓦地说出这三个道理，田蒲很是目瞪口呆，那时候只想到一句话形容郭嘉——我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单飞终笑，“可现在有个麻烦你无论如何也推不到我们身上，我们就这么走下去，很难见到张飞燕。”
“我们不是去见张飞燕。”郭嘉摇头道。
众人怔住，单飞皱眉道：“那我们去见谁？”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黑山老妖？”郭嘉道。
单飞怔住，暗想我们不是和唐僧一样去取经，怎么会有什么黑山老妖出现？
田蒲脸色微变，“此人为黑山军首巫，听闻很是神秘。”
郭嘉见单飞困惑，解释道：“黄巾军、黑山军、甚至张鲁那面的米巫，其中都有‘祭酒’一职，负责教化帮众，祭酒这职位多选巫师担任。”
单飞对此略有了解，暗想这些民间团体多是政教一体，有些迷信色彩，因此行政机构和灵异机构相合。
这点其实倒类似西方教会在历史上的地位，只是华夏一直没有形成统治性的规模。
“黑山军中的祭酒就是黑山老妖。”郭嘉道：“无人知道他的名号，不过他和司空多有书信往来。”
“他有意投靠司空？”单飞明白过来。
郭嘉缓缓点头，“能当上黑山老妖的人，凭借的不仅是巫术本事，靠的还是审时度势的能力。司空见他书信中隐有归降之意，这才派我前来说服，尽量打消他们的后顾之忧。不过这要有劳单兄弟出马。”
单飞神色发苦，目光却在附近转着。
郭嘉缓缓道：“如此一来，司空不用一兵一卒，可收黑山军十万众，当然……阻力会有。”
说话间，郭嘉眼中似闪过分忧色，望着前方的山脉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前方距太行黑山已经不远，那里有黑山军主力驻扎，而黑山老妖，就应在住在附近。”

第一百七十八章 敌意
郭嘉说话间，上了个山坡，缓缓向山腰走去。
众人互望一眼，倒不解郭嘉为何这般确定。
郭嘉说的随意，做的随便，单飞却是不敢有丝毫大意，和晨雨并肩跟在郭嘉身后，就见山腰处盖有数间茅草屋，可说是简陋不堪，难信堂堂黑山老妖就住在这里。
只是阳光斜照过来，单飞看到茅草屋竟然无窗，门上又挂着个干枯的牛头，牛头两眼深黑不见底的模样，很有分诡异，单飞心中微凛。
郭嘉望着那有些恐怖的牛头，点点头道：“是这里了。”
他举步要进入茅屋，却被单飞一把拉住，低声道：“你就这么进去？”
“你说的也对，我来的匆忙，忘记准备些心意。”郭嘉笑笑，“不过黑山老妖并非寻常之人，想必也不在乎世俗之礼。”
他虽是这般说，还是伸手敲敲紧闭的房门道：“此间可是黑山军祭酒所居之地？郭嘉此番前来，只想和老妖祭酒谈谈。”
他敲的不重，可倏然收回了手，像是愣了下。
然后众人就见到那门直挺挺的倒了下去，尘土飞扬，茅屋中却是并无任何声响。
茅屋无窗，建的又是背阳，让人根本看不清房中的情况。
远方山谷有幽风呼啸，有如呜咽，着实让人有分毛骨悚然。
郭嘉竟然还能保持冷静，只是皱了下眉头，“看来这里没准备免费的饭菜。”他举步要进去看看，这次却被田蒲拉住。
“我去看看。”田蒲道。
田蒲感觉这个军师祭酒是在作死，这种时候没人应声肯定是大有问题，你冒然进去若是出了事那算谁的？他知道堡主将赌注尽数压在单飞、郭嘉的身上，在他的跟随下，这两人若是有事，对田家坞可说是灭顶之灾。既然这样，他宁可自己赴死，也不想单飞、郭嘉二人有事，倒不是说他多么伟大，只是因为千余口人的性命系在他的身上，他又如何能不小心行事？
缓步走进茅屋，田蒲鼻翼动动，脸色微改，突然喝道：“你们都退出去！”
他那一刻闻到股让他心悸的气味。
那是尸体腐烂发出的恶臭！
这里有死人。
目光霍然落在茅屋尽头的床榻上，那里铺着张草席，上面亦盖张草席，草席之间似有鼓鼓的东西。
田蒲见单飞皱眉，郭嘉冷然，却没有退出，反倒上前一步的模样，田蒲不想让二人犯险，一个健步就跳到塌前，刀光一闪，挑开了上盖的席子，迅疾退后一步，横刀挡在了胸前。
他当然知道此行的凶险，可见到塌上的情况，还是忍不住心中作呕，差点吐了出来。
单飞脸色发冷。
榻上竟是具高度腐烂的尸体，面目早就不能辨认，还有不少蛆虫从那尸体腐烂头骨中爬来爬去……
单飞多见骸骨，可见到尸体如此，心中还是难免很不舒服，更担心晨雨被眼前情况惊吓，抢先挡在了晨雨的身前，就听晨雨轻声道：“死的是谁？”
众人都是凛然突然出现的尸体，听晨雨一问反倒一怔。
田蒲自诩胆壮，但见晨雨这时候竟然能够冷静问出这句话来，实在自愧不如。他倒不知晨雨自幼就见过太多怪物，去昆仑一行，也是早见尸骸惨骨，对于这种情况虽不舒服，但远比众人预计的要冷静的多。
“难道是……黑山老妖？”田蒲沉声道。
这里按照郭嘉所言，是黑山老妖居住所在，死的当然最可能是黑山老妖。可黑山老妖在黑山军中本是祭酒统领，怎么会死在这里？
是谁杀了他？
郭嘉脸色亦是青冷，不等说话时，茅屋外突然有呼哨声响。田蒲心中微惊，知道那是守在屋外的家兵示警，喝道：“出去再说。”
田蒲只怕房中有变，断后让单飞、郭嘉、晨雨先走，等到一出了房门，立即又飞身到了三人之前。
有数十人不知何时冲到山前，手中或持刀、或挺剑，还有的竟然背负着锄头，正冷冷的望着单飞一帮人。
单飞见田蒲如此尽心，并没有什么好笑，反倒有些感动，缓缓道：“诸位何人？”他看到对方衣衫褴褛，有草鞋、有的甚至赤脚，均是面有菜色，暗想这帮人只怕就是黑山军了。
为首那人亦是脸有菜色，身材亦瘦，但举手投足很有头领风范，只是他穿着褴褛的衣服更如衣架般，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走，闻言冷然道：“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们才对，你们是哪个，为何来到祭酒居住的地方？”
那人神色略有焦灼，亦有些伤悲，不等说完，突然身形一展，竟然从众人头顶掠过，有如羽毛般轻盈。那人转瞬到了茅屋之中，倏然而入，片刻再出，喝道：“将这些人拿下。”
他声音中满是悲愤之意，早有人上前，不动旁人，一把揪向挡在最前的田蒲。
田蒲单刀一晃，倏然回鞘。
众人均是怔住，暗想这人武功高不高先不说，但这种关头使出这种招式，恐怕自古以来还是第一个。
不想田蒲刀虽回鞘，左手格住对方的手腕，右手在对方腰间一按，那人并未闪开，连退几步，若不是身后的兄弟架住，几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黑山军众人大惊。
被田蒲击退那人本叫李大力，平时搬个百来斤的石头抛起抛落不是问题，哪想却被田蒲轻易击退。
黑山军为首统领脸色微变，倏然到了田蒲近前，右手食指、中指一插，已到了田蒲的双眼前。
他这招式倒是平淡无奇，但配合极快的身法，着实干脆利索。
田蒲心中微惊，身形微扬，右手反抓回去。只要被他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指，顺势一扭，无论对方是谁，手指当会扭断。
他听郭嘉一路所言，知道这次是来谈判，并非动兵。
见如今虽有误会，田蒲却不想误会激化，因此回刀用手，本想一把抓去，不扭断对方的手指，却也能制住对手，哪想到对方脚尖一点，倏然又退了出去。
田蒲一把抓空，见对方倏来倏去，轻飘飘的如一羽空中盘旋，无法捉摸，并不追击，沉声喝道：“阁下可是赵一羽？”
黑山军多是出自贫苦百姓，起名自然没有士族那么风雅，叫狗剩、驴蛋都是毫不出奇。不过这些人自统领黑山众后，感觉名字不够响亮，多是另起名号。
只是这些人没有教书先生为其起号，又或嫌教书先生起名风雅不太响亮，因此大半以特征为名。
据田蒲所知，雷公是因为拿的是锤子，孙轻是因为轻身功夫而名，眼前这人身形飘忽如羽，田蒲虽未见过，倒是感觉此人必定是张飞燕的手下高手赵一羽。
那纵落如羽之人眉头一扬，神色间悲愤不减，喝道：“愣着做什么，动手。我收拾这个。”
那人正是赵一羽。
他听说黑山老妖被杀，急急赶到，正看到黑山老妖腐烂的尸体，心中悲愤难言。
要知道众人都是兄弟，黑山老妖对他们更是如师如父，在黑山军中很有威望，就算张飞燕也是问计于他，赵一羽听到黑山老妖的死讯，心中还抱着几分误传的心思，急急赶来后一见榻上尸骨，知道那正是黑山老妖，见单飞等人在此，早认定这些人和黑山老妖身死有关。
他见田蒲断后出来，又挡在众人身前，知道此人是个高手，却以为旁人要受田蒲的保护，不然田蒲为何事事出头？
他自信可缠住田蒲，只要手下拿下单飞等人，不信田蒲会不束手——无论如何，先将这帮人拿下，再到宗主前请示如何处理。
喝令一下，黑山军众人霍然上前。
田蒲正挡住赵一羽飘忽的一攻，见状道：“保护郭祭酒！”
他知道单飞、晨雨的武功，暗想对方除了赵一羽外，好像没有旁的高手，倒不虞二人的安危。
不想他话音未落，拳头才回时，就见晨雨一个跟头翻了出去。
有光寒点点。
那些黑山军本瞄准田家坞那十数个硬汉，哪里想到对方阵营突然扑出个娇滴滴的女子，就见那女子手中宝剑出鞘，直如雷电般击来，众人顾不得田家坞的家兵，纷纷挥手抵挡。
场中只听“叮叮当当”响声不绝，闷哼声不断。
等到晨雨纵跃到众人之后，那数十个汉子都是捧着手腕，霍然闪开，神色骇然。
原来晨雨一剑击出，不偏不倚的正中他们的手腕。
众人手腕竟未见血。
单飞一见，心中微颤，他如今已入武学之道，知道杀人易，收力却难，晨雨出手力道或许不如他的力道，但掌控的精巧可说是炉火纯青，倒很是出乎他的意料。
黑山军众虽未重伤，但惊吓疼痛难忍，惊慌中纷纷弃了兵刃。最惨的就是那个拿锄头的人，他刚要挥动手中的锄头，手腕被刺了一剑后，锄头将将挥起，却是脱手重重砸在自己额头上。
痛哼一声，那人虽然没有当场晕倒，可脑袋上却立即起个大包，有如长角一样。
黑山军众人惊吓，赵一羽瞥见，更是骇然，不等开口时，就见晨雨向他望了眼，一剑飞刺而来。
赵一羽想也不想的全力飞纵退后，倏然到了数丈之外，等落地时，低头望去，脸色改变。
他本是褴褛的衣衫多了道口子，差一分就划破他的胸膛。他不知道是自己闪得快还是晨雨手下留情，但那一刻实在难信就是这个看似柔弱白净的蒙面女子击出了那如闪电般的一剑。
见晨雨一剑归鞘，秀眸眨也不眨，剑术精湛，简直让人骇然。赵一羽失声道：“你是谁？”顿了下，补充道：“你们究竟都是哪个？”

第一百七十九章 怎么信你
单飞见众人终于停了下来，暗想你们这是何苦来，有话好好说不行吗，为什么一定要抽你们一记耳光后，你们才想起问我们是哪个？
“这是郭嘉郭奉孝。”单飞指着郭嘉道。
赵一羽等人脸色改变，失声道：“曹操手下的军师祭酒？”
他们说的不客气，郭嘉却是客气道；“正是不才。”他说话间眉头还是皱的，反问道：“阁下当然就是张宗主手下赵一羽？”
赵一羽点点头，转望晨雨，不等出声，单飞道：“这姑娘只是想调停纷争，和这件事关系不大。”赵一羽冷哼一声，就听单飞指着田蒲道：“这位姓田名蒲，涉县左近田家坞中人，想必阁下曾经听过？”
双眉微扬，赵一羽沉声道：“田家坞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虚传。”他虽未见过田蒲，可黑山军毕竟和田家坞打过交道，他也听过田蒲之名。
转望单飞，赵一羽问道：“阁下又是哪个？”
他被晨雨所败，但见晨雨身手虽高，出手却不狠辣，敌意稍有缓解，又见单飞这般，心中虽对老妖祭酒之死满是悲愤，但终究还能控制住情绪。
单飞笑道：“在下单飞，无名小卒罢了。”
他知道如果祭酒老妖和曹营有所通信，张飞燕当然知道郭嘉，介绍郭嘉、田蒲是增加点印象分，自己默默无名，在赵一羽这帮人眼中不过是凑个数了。
赵一羽脸色突然变的铁青，嗄声道：“你就是单飞？”他咬牙切齿说出这几个字来，转瞬长吸一口气道：“你真的就是单飞？”
黑山军众人有几个霍然上前，却被赵一羽伸手止住。
单飞将众人举动早看到眼中，心中凛然之际还能微笑道：“阁下难道认识我？”
“不认得。”赵一羽很快平复了情绪，摇头道：“不过我想能和郭祭酒一起的人，想必也是很有本领了。”
拜托你说谎也逼真一点好不好？
单飞早看出赵一羽表情变化的极为明显，甚至可说是在遮掩。他也看出赵一羽的言不由衷，心中极为困惑，因为那一刻的赵一羽竟然和他似有深仇大恨般。
他单飞才到河北，怎么会和赵一羽有什么恩怨？
是从前的单飞引发的？
那小子本事不大，按理说惹祸的本事也不会太强，又怎会和黑山军有了瓜葛？单飞想不明白，但早就暗自戒备。
赵一羽却早恢复了正常神态，向晨雨拱手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晨雨并未应声。
赵一羽略有尴尬，望向郭嘉道：“早闻郭大人名声，老妖祭酒曾屡次和张宗主提及郭大人，甚至说郭大人和老妖祭酒约定前来一见，不想……”
扭头向茅屋方向望了眼，赵一羽眼圈微红道：“方才在下情急之下不知轻重，还请诸位不要见怪。”
顿了片刻，见郭嘉只是望着他不语，赵一羽道：“郭大人既然来了，若是不肯屈尊前往黑山堂一叙，张宗主知晓，恐怕会怪罪在下。”
郭嘉目光闪动，良久才道：“我等今日才到，看老妖祭酒的尸身，想必死了很有几天。”
赵一羽点头道：“不错。”
“阁下才知道老妖祭酒的死讯？”郭嘉缓缓问道。
赵一羽握紧拳头道；“老妖祭酒素来喜欢清静，深居简出，不喜欢别人打扰，除了宗主，余众若是不得他的吩咐，很难到这里见他一面。我等这几日有紧要事情找老妖祭酒商议，他却失踪不见，在这里并未看到，只是……今晨在寨中才知道他出了事情，而且尸体被发现出现在这里。”
微微吸气，赵一羽看着郭嘉道：“我等赶来后，就发现了郭大人。”
“阁下总不会认为是我们下的手？”郭嘉反问道。
“现在当然不会。”赵一羽强笑道：“可无论如何，郭大人总不会对此事置之不理？”
郭嘉默然片刻，缓缓道：“有劳阁下带我去见张宗主。”
田蒲脸色微变，暗想这个郭嘉恁地胆大，老妖祭酒死了，他还敢去见张飞燕，黑山军群情激动，郭嘉真的以为对方是一群菩萨？
赵一羽转望单飞道：“阁下当然也会去的，是不是？”
单飞早看出众人对他的敌意，可始终不知道敌意何来，暗想郭嘉好说，可我真的算是狼入虎口……
见郭嘉向他望来，眼中似乎有什么含义，但显然不是让他不去。
你真的喜欢把麻烦都推给别人？
单飞心中嘀咕，沉声道：“老妖祭酒遭遇不测，我等既然遇到此事，绝不会袖手旁观，如有需要我等帮忙的地方，阁下和张宗主千万不要客气。”
他知道此行莫名的凶险，先说些漂亮话，暗想我在释放善意，只希望你们找旧账的时候，还能念及这点。
赵一羽眼中似乎有种极为古怪的表情，终究还是道：“如此有劳阁下。”他挥手间，早有黑山军众前面带路，赵一羽和田蒲并肩而行，不时的回望下郭嘉和单飞。
你是怕我们中途跑了吗？
单飞心中满是困惑，见郭嘉眉头紧锁，似在思考什么，低声道：“一会儿怎么做？”他声音极低，知道郭嘉当然能看出赵一羽对他单飞的敌意，可郭嘉没有示警，究竟是何打算？
郭嘉看向单飞，亦是低声道：“你不怕麻烦？”
“我信你。”单飞回道。
郭嘉淡然一笑，眼中满是暖意，“那你就做自己就好，你不是一直做的很好？我等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你可能问心无愧，但我很玄的。
单飞有苦难说，就见赵一羽带着众人很快到了一座主峰前。
太行山势连绵不绝，这里的黑山主峰颇为陡峭，葬人当然不是好地方，但显然是个易守难攻的场地。
郭嘉见了缓缓点头，暗想张飞燕身为武林高手，但看其选寨之地，显然也很有些用兵的本领。
赵一羽撮唇做哨，只是一声响，有连绵的哨声从山脚一直传到了山顶，一时间就见满山都有人头攒涌，寒光隐现，显然是兵刃被阳光所耀泛出的寒芒。
转身望向众人，赵一羽沉声道：“请。”
田蒲按刀不语，心中着实有些紧张。他虽算高手，可黑山军能人只有更多，这里若是黑山堂，显然是黑山军重兵把守的地方。
黑山军号称十万众，那这里没有十万，一万总是有的。众人不过十数人，无疑孤舟入海，前景实在不容乐观。
郭嘉只是笑笑，举步走在最前。
田家坞的那些汉子早就有些胆颤，可见如书生般文弱的郭嘉这般，心中倒着实有了钦佩之意。
黑山地势险峻，有些地方经过人工开凿，但更多地方纯是天然山道，众人一路顺着半天然的山道而上，就见石后、灌木从、林旁甚至树上都有虎视眈眈的眼眸，均是暗自戒备。
等近山顶时，前方霍然现出开阔之地，那里有个巨棚耸立，桩柱均是巨木所绑，看起来倒是气魄非常，想必就是赵一羽所说的黑山堂。
长棚尽头有两人一坐一站，站着那人一身黄装，颇为显目，坐着那人虽是坐在木桩上，看起来亦是身材魁梧，满是威肃。
能在这里坐着的人，只怕唯有张飞燕一人。
他身边那人呢？
难道是张飞燕手下头一号人物黄龙？
单飞不等再想，将将近了棚前，就听身后脚步声繁沓，回头望去，不由暗自心惊，他们身后不过片刻，就涌来百来号人物。
那些人满是萧杀戒备之意，雷公、孙轻赫然在列。
单飞心中微凛，可并没有什么惧意，暗想我当初放你们未杀，还算有远见、留了点善缘，如今你们可要知恩图报。
虽是这般想，可见雷公、孙轻等人神色沉冷的样子，单飞还是很难乐观起来。
郭嘉入了长棚，才待举步上前，就听那一身黄裳之人喝道：“你可以站在那里说话！”
早有不少人倏然而入，横在郭嘉、张飞燕之间，满是戒备。
单飞目光流转，除了留意雷公、孙轻外，只是看着其中的三人，那三人一懒洋洋的似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人额头高耸似长个怪角，脸色发青，还有一人身着白裳，颇为干净，在满是泥腿子的黑山军中显得颇为夺目。
郭嘉见众人横绝，倒未上前，只是站在原地道：“郭嘉早听老妖祭酒提及，张宗主不但武功高强，而且见识不凡，不过……”环望周围满是敌意的黑山军众，郭嘉感慨道：“这就是张宗主的待客之道？”
坐着的张飞燕并未起身，远远的望着郭嘉，双眸炯炯，突然道：“郭嘉，你让张飞燕怎么信你？”
他蓦地说出这么一句话，着实让人难以回答。
不想郭嘉只是一笑，“张宗主原来怕郭嘉明是劝降，实则想要对黑山军不利是吧？”
众人默然。
张飞燕亦是沉默不语。
沉默自然就是默认。
郭嘉淡淡道：“我还想请问宗主一句……张宗主可知郭嘉是何身份？”
张飞燕愣了下，缓缓答道：“谁不知道如今郭嘉身为曹操身边第一奇佐，亦是曹操最信任之人。”
郭嘉笑笑，凝望远方的张飞燕道：“黑山军十万之众，在宗主眼中或许庞大，但想当年司空大人兖州一战，百万人也曾收编。郭嘉既然身为曹司空身边最亲信之人，亲至黑山，成也不过仍为司空最信之人，败则可说性命都有分忧虑。”
顿了片刻，郭嘉淡然道：“既然如此，郭嘉若是不有感老妖祭酒的赤诚之心，为何要来这里？”

第一百八十章 禽兽般的凶手
郭嘉说的平淡，但谈吐间真诚之意沛然而出，众人听了，均是默然不语，一时间就算有人有心反驳，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郭嘉这人说的言简意赅，可真的让人很是心动。
郭嘉的意思当然就是，我眼下可算是天底下最强大一股势力的高层，在曹操身边坐享其成就好。你们黑山军自视很是不差，但说实话，却未见得被旁人放在眼中，我就算说服你们投靠，也不过锦上添花，对我有什么好处？可我亲身到这里，那是冒着生命危险，我若是不真诚希望你们归顺，为你们着想，让人带兵来讨伐就好，何必亲自来到这里？
棚中静寂。
许久的功夫，张飞燕叹口气道：“郭嘉果然就是郭嘉，初见面就让人不由不信。但不是所有人都是郭嘉。”
“张宗主的意思是？”郭嘉反问道。
张飞燕缓缓道：“有劳郭祭酒前来，我等定然会给郭祭酒一个……满意的答案。”
郭嘉反倒皱了下眉头，“可张宗主和手下如此，显然是不太满意。”
“不错。”张飞燕缓缓道。
郭嘉望着隔得甚远的张飞燕，缓缓道：“不知道郭嘉怎么做才能让张宗主和我等没有隔阂？”
那面的张飞燕沉默许久，这才道：“你只要留下单飞，用他的血祭奠黑山帅旗，我等就会满意。”
一言落地，众人沉寂。
单飞脸色终变，晨雨眸子一寒。
田蒲更不知张飞燕的用意，喝道：“张宗主，你此言何意？”突然暗骂自己糊涂，田蒲伸手从怀中取出封书信上前道：“张宗主为何对单飞这般敌视？单兄可是田家坞座上宾，深得堡主的信任，我看这里是不是有些误会？”
他上前就要呈上书信，却被那身着白衣之人拦住，接过了书信走到张飞燕近前双手呈上。
张飞燕却未接信。
田蒲心中一凛。
那身着白衣之人将书信缓缓放在张飞燕案前，转望田蒲道：“你田家坞如何看待单飞我们不管，但这本是单飞和黑山军的恩怨。”
众人均是望向单飞。
张飞燕许久才道：“不错，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本是天经地义。”
“可是单飞当初饶了雷公、孙轻二人就算偿还了以往的恩怨。更何况……”田蒲竭力辩解道：“黑山军那些兄弟的死，本和他无关！”
身着白衣之人喝道：“他以前的恩怨是还了，可这几天的呢？”
田蒲一怔，吃吃道：“这几天单飞又和你们有什么恩怨？”
身着白衣之人冷望田蒲一眼，再望单飞，一字字道：“单飞，你真是好大的胆子，你杀了老妖祭酒，竟然还敢到这黑山堂，真的以为没人知道你的恶行，还是视黑山军于无物吗？”
一言落地，群情悚然。
赵一羽更是额头青筋暴起，握拳紧盯着单飞。
单飞心中微沉，他早在盘算黑山军对他的敌意来自哪里，甚至想到曾经的单飞惹下的祸事，哪里想到会是这个恩怨。
田蒲喝道：“一派胡言！”
黑山军众人倏然向田蒲望来，目光中满是怨毒之意，田蒲心中凛然，可全然不惧，望向赵一羽道：“你眼睛不瞎，看得出老妖祭酒死了几天？”
赵一羽犹豫下，还是道：“尸体腐烂着实有了几天，最后一个见到老妖祭酒的是蔡青角，那是在……”
他望向那额头高起如角之人，那人缓缓道；“我最后见到老妖祭酒是在五天前。”
“那时候我们还在涉县，我、田堡主都和单飞在一起，这位姑娘也在。”田蒲一指晨雨，见她缓缓点头，精神振作道：“单飞难道会放飞剑杀了老妖祭酒？更何况，他来之前听都没有听过老妖祭酒的名字。”
田蒲额头青筋崩起，但分辨起来问心无愧。
黑山军都是默然。
田蒲喝道：“张宗主，我家堡主对单飞很是信任，信他绝不是个坏人，你一直都和我家堡主很是惺惺相惜，难道不信我家堡主的判断？”
身着白衣之人喝道：“你们本是一伙，自然会为他遮掩。”
田蒲一怔。
张飞燕突然道：“白骑！”
身着白衣之人立即躬身道：“宗主有何吩咐？”
张飞燕缓缓道：“无论如何，我等总要给人一个分辨的机会。他若是凶手，我们就不会放过他，他若不是凶手，我们也不必冤枉他。”
单飞微舒一口气，暗想这个张飞燕毕竟是统领黑山军的人物，谈吐很有分气度。
白骑闻言立即道：“是，宗主，可是铁证如山……”
田蒲一怔，喝道：“什么铁证如山？”
白骑不等开口，那懒洋洋之人接道：“自然是认识凶手之人还在，容不得你狡辩。”
单飞心思飞转，但问心无愧，就听张飞燕身旁那一身黄裳的人道：“带珠儿出来。”
众人均是回头望去，就见有黑山军领着一瘦弱的丫环模样的女子走进棚中，张飞燕望见那丫环，眼中闪过几分悲痛之意，但仍坐在那里，并未多言。
蔡青角见那丫环一直垂着头儿哆哆嗦嗦，厉声喝道：“珠儿，将你所见如实都说出来，一点都不要遗漏。”
珠儿“嗯”了身，低声道：“那日小姐听宗主所言，说是有意投靠曹军，忧心黑山军兄弟以后的日子，于是去找老妖祭酒询问。”
“小姐是谁？”田蒲不由问了句。
珠儿没有回答，白骑已道：“当然是张宗主的女儿，张火凤。”
田蒲倒不知道这点，更皱下眉头。
老妖祭酒突然横死，那身着黄裳之人显然是黄龙。
张飞燕手下以“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最为有名，如今黄龙、蔡青角、雷公、白骑、赵一羽、孙轻均在。
望向那懒洋洋之人，田蒲暗想此人在这里能够说上话，地位自然不低，难道是什么浮云？
如今张火凤又卷了进来，众人齐聚一堂认定的事情当然不是捕风捉影，田蒲见众人均是对单飞大有敌意，要不是自信单飞绝不会飞剑杀人，更相信单飞的为人，几乎也对单飞怀疑起来。
“小姐到了老妖祭酒所在地方，听到房中似有人说话，就吩咐我在外边候着。”珠儿又道：“小姐向茅屋处走去，突然顿了下，我见小姐好像停在门前侧耳倾听会儿，突然喝道——你做什么？”
众人听珠儿声转凄厉，均是心中一凛。
就见一滴滴泪水滴落下来，无声无息的滴落在地上，珠儿哽咽道：“我听小姐叫的凄厉，心中害怕，不由自主的躲在草丛中。我就见小姐冲入茅草房，然后就听茅草房内恶斗声传了出来，我不会武功，根本帮不了小姐，不多会儿的功夫，就见小姐飞身而出，竟然摇摇欲坠的背对我。”
众人神色更是凛然。
张飞燕坐在那里，神色益发的痛苦。
众人都被珠儿所言吸引，就算单飞、晨雨、田蒲都是皱眉倾听，唯独郭嘉背负双手，只是看着张飞燕，目光微闪。
“然后我就看到一人冲了出来，正是面对我。”珠儿颤声道：“那人不过十八九的年龄，月色下，笑容很是邪恶。”
众人都望了单飞一眼，见他笑容和浆糊一样。
“我就听小姐喝道——你是谁，为什么要杀了老妖祭酒？那人竟然还很平静道——我本给老妖祭酒一条富贵路走，偏偏他推三阻四。张火凤，你不知道我本是曹司空手下摸金校尉单飞……”
单飞心中一沉，就听珠儿道：“单飞又道——曹司空大军一至，肯定只留有用之人，哪里养得了那么多闲人。你张火凤若是从了我，我不会亏待你和你父亲。”
众人怒望单飞，有人已经喝道：“禽兽！”要不是等着珠儿说完，众人说不定早就一拥而上。
单飞从未想到自己会处于这种不白之冤。
旁人若遭这般冤枉，或是愤怒欲狂，或是竭力辩解，单飞竟然还保持冷静的神色，只是在想——我从未见过珠儿这人，她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应该是受人指使陷害我，陷害我的人是谁？目的何来？
他心思飞转，知道这种时候，分辨无用，只要能找到幕后主使之人，揭穿他的目的，自己不辨自解。
但要找到幕后主使又是谈何容易？
“珠儿，说下去。”懒洋洋那人道。
珠儿哽咽道：“小姐当然呵斥他无耻，那人却是突然出手偷袭，我看小姐受他重创，奋力向山顶跑去，可是没多久我就听到小姐惨叫声从山顶传来，再过一会儿的功夫，那人就走了下来，自言自语道，死得好！我知道小姐肯定遭了他的毒手。”
她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泪水不绝落下。
懒洋洋那人缓缓道：“你当然记得那人的容貌？”
珠儿霍然抬头，咬牙道：“我当然记得，我死都记得。”她说话间伸手一指单飞，嘶声道：“那人就是他，单飞！”
众人虽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但听珠儿亲口所言，还是一阵哗然，不由向单飞逼近一步。
就在这时，一人清脆道：“你撒谎！”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晨雨在众人目光下没有丝毫激怒畏惧，只是望着珠儿道：“我知道你在撒谎！”

第一百八十一章 潜龙勿用
珠儿不由退后一步。
晨雨在群情汹涌时挺身而出，却有着说不出的冷静之意。
单飞从未想到自己受到冤枉的时候，先有田蒲、后有晨雨站出来，心中感动，不等多说什么，就见晨雨望过来道：“我能揭穿她的谎话，我知道她在撒谎。”
单飞心中微震，知道晨雨有种奇异的能力——她能轻易辨出对方的谎言。
“你说什么？”珠儿喏喏一句，转瞬叫道：“我没有撒谎，不但军师祭酒是他杀的，小姐也是被他杀的，他是没看到我，不然连我也杀了。”
她话音未落，晨雨突然出剑。
众人骇然。
赵一羽见晨雨眸中寒光一闪，早知道晨雨的犀利，厉喝声中，急纵而出，挥刀挡向晨雨向珠儿刺出的一剑。
“叮”的声响。
赵一羽只感觉单刀被一股力道引的突然上扬，不等反应，就见寒光转瞬刺到眼前，大喝声中奋然后跃。他自号赵一羽，本来就是因为轻功了得，在黑山军中，本还在孙轻之上，但这刻急于躲闪，却如石头般重重撞在棚柱上。
棚柱急晃，有枯枝乱叶飞旋而下。
转瞬的功夫，又有数人倒飞而出，原来那些人均是要拦截晨雨刺杀珠儿，却被她剑尖逼急，慌忙闪躲纷纷撞在棚旁。
珠儿早退到懒洋洋那人身旁，那人神色慵懒，但眼中却终于有精光一闪，还能不紧不慢道：“郭大人，看来你所谓的诚心，也是不过如此。”
他说话时不敢大意，凝神望着晨雨，雷公、孙轻更是挡在晨雨之前，虽然心中发毛这女子的剑法，但这时候当然不会退却。
不想晨雨突然手一扬，长剑归鞘后望着珠儿道：“我的本事比你家小姐如何？”
众人均怔，没有想到她这时竟然说出这么一句。
这女人出剑就是为了炫耀？
珠儿退到懒洋洋那人身侧，心中稍定，叫道：“我家小姐比你武功可高了很多！”她显然气不过晨雨，故意这般说。
不想晨雨并未恼怒，反问道：“那单飞的武功不是比你家小姐更是高明？”
珠儿一怔，“那是自然。”
单飞要是不如张火凤武功高，又如何杀得了张火凤？
晨雨盯着珠儿道：“我去过老妖祭酒死的房间，那里除了尸体外，并没有旁的东西留下，更没有打斗的痕迹。我这般武功在这里还能造成如此动静，听你说张火凤和单飞在房中恶斗半晌，那老妖祭酒的房中怎么会没有打斗的痕迹？”
转望众人，最终目光落在赵一羽身上，晨雨道：“你去过那个茅屋，可曾看到有人打斗的线索？”
赵一羽一怔，脸色发红，但凝神思索片刻，终于道：“你说的不错。”
众人微哗。
晨雨凝望珠儿道：“这个……不正常的现象，你怎么解释？”
珠儿一滞。
晨雨不等她说什么，转瞬又道：“你说单飞和张火凤说话时，张火凤背对你，单飞面对你，你借月色清楚看到单飞的容貌，死都不会看错？”
珠儿咬牙道：“是的，我死都不会看错！”
“你又在撒谎！”晨雨叱道。
珠儿有些心虚，急声道：“我没有说谎，我清清楚楚看到是单飞，记得他的模样，他化成灰儿我都认得。”
晨雨冷冷望着珠儿道：“你撒谎时，为何不看看天上，你难道不知道每个月晦朔之交本是没有月亮？”
珠儿脸色苍白，忍不住抬头向天上望去。
天正明。
晨雨一双眸子也是清澈分明，清楚道：“如今都知道老妖祭酒死在五天之内，这几天正处于晦朔之交，根本没有月亮！就算是今晚月亮都是很淡，你告诉我，你怎么能借月色看到凶手的脸？”
珠儿脸色如土。
众人微怔，面面相觑，忍不住抬头望天。
如今尚是白日，月未出，但众人听晨雨说的自信满满，不由将信将疑起来。
单飞心中微震。
他只想着幕后之人是谁，却没想到晨雨细心如斯。晨雨说的正是天文学的道理，每个月的确是有几天看不到月亮的。
诗经有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亦是说的这个道理。
一想到晨雨守着七夕一晚就等着牛郎织女星相遇，单飞感慨中带分感动，没想到她对天文竟然也是无师自通。
“答不出来了吗？”晨雨望向赵一羽道：“听你所言，你应该是今晨听到老妖祭酒的死讯，想必是从这个珠儿口中得知？”
赵一羽骇异这女子的心思周密，可终究不想撒谎，缓缓点头。
他就是听珠儿说单飞杀死了老妖祭酒，这才急急赶赴老妖祭酒所住之地，听到单飞之名，他心中凛然，恨不得将单飞手刃当场，只是顾忌晨雨的武功，这才假意将郭嘉请来，随即通知了山中兄弟，暗想山中高手不少，难得的是除张火凤外均在，还有宗主张飞燕，他不信制不住单飞，不过他从未想到晨雨竟然敏锐如斯。
珠儿在说谎？
赵一羽虽然还不明白究竟，但听晨雨说的有理有据，内心实则早有些怀疑。
见赵一羽点头，晨雨立即道：“那这几天为何没人发现老妖祭酒的尸体？珠儿，你为何今晨才说起这件事，你那几天去了哪里？从老妖祭酒那里到这里，不用小半天的时光，你不要告诉我们说你迷了路。”
她剑法犀利，但若论心思缜密，只怕比剑法还要高上几分。
她少说，但不代表她不明白！
不然她也不会轻易看穿单飞的心思，更知道单飞的心意。
珠儿听晨雨质疑，一时间脸色惨白，根本说不出话来。
懒洋洋那人淡淡道：“房中无打斗的痕迹，说不定是凶手收拾了房间，带走了老妖祭酒的尸体，本想湮灭证据，事后又将老妖祭酒的尸体放回来，不过是向黑山军示威。至于月色一事嘛，珠儿当时极为慌乱，肯定记的不太清晰，顺口一说，细节有错又有何奇？”
他轻轻几句就否定了晨雨的质疑，听起来竟然还是很有道理，众人难免又是将信将疑起来。
单飞皱了下眉头，感觉这人绝对算是厉害的角色。他暗想晨雨心思细密，观察敏锐，但恐怕斗口并不擅长，本待上前，却被晨雨一把拉住，就听晨雨道：“你也在撒谎！”
懒洋洋那人怔了下，眼中精光一闪，却仍淡淡道：“姑娘何出此言？”
“他叫什么？”晨雨转望赵一羽道。
赵一羽连在晨雨手下吃瘪，搞不懂晨雨为何总是问他，半晌才道：“卢浮云。”
晨雨看了赵一羽片刻，喃喃道：“你没有撒谎。”她秋波一扫，从众人身上望过去，众人只感觉这女子虽是蒙面，但绝对应该美貌非常，但见那清澈如水的眸光落在身上时，很多人都是垂下头来，一时间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那秋波竟似一眼能看到他们内心深处一样。
晨雨终于望向卢浮云，缓缓道：“我知道你在撒谎，你也知道珠儿在撒谎。”
卢浮云本是懒洋洋的神色，闻言神色微僵，“这里不是姑娘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地方。你若真以为凭一张嘴就能颠倒黑白，恐怕黑山军不会容你。”
众人默然。
蔡青角突然缓缓走了出来，一直到了晨雨面前。
单飞见他狰狞的模样，心中微凛，早守在晨雨身旁。
晨雨只是看着蔡青角不语。
蔡青角并未回避晨雨的目光，淡淡道：“其实我有件事情一直忘了和所有人说。”
“你要说什么？”远处的黄龙皱眉道。
蔡青角有些丑陋的脸上露出丝笑意，“我几天前见到老妖祭酒的时候，他正在卜卦。”他蓦地说出这么一句，所有人都是不解他的意思。
晨雨看着蔡青角的双眸，问道：“卜的什么卦？”
蔡青角沉默许久，“他说他有点心神不宁，只怕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因此为自己卜了一卦。”
晨雨未语，只是看着蔡青角的眼睛。
单飞却在望着蔡青角的双手，这人双手极为粗燥，看起来孔武有力，这刻正在缓缓握拳……
蔡青角握紧了拳头，却没击出，只是道：“我不懂卦象，只是听老妖祭酒说……他卜的是什么乾卦。”
郭嘉一直负手，竟对单飞置身不白之冤没什么反应，听到蔡青角所言，突然道：“乾卦是大吉之卦，卦辞本是元、亨、利、贞。”
他蓦地接话，蔡青角似愣了下，缓缓望过来道：“郭大人也会卜卦？”
“略有所知。”郭嘉只是笑笑。
蔡青角凝望郭嘉许久，这才又望向晨雨道：“这位姑娘好像颇有眼力，总是说一眼能看出别人是否撒谎，那我现在是否在撒谎？”
众人微怔，显然不解他为何这时出来，为何出来只是说了老妖祭酒的一卦，而且无聊的问了这么一句。
郭嘉不理蔡青角，只是望向单飞道：“单兄弟，你会解卦吗？”
单飞对《易经》了解泛泛，但还多少知道点，听郭嘉突然这般问，心思急转，“一点点。”
“那你可知道此卦初九占断何解？”郭嘉淡淡道。
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低声道：“初九，潜龙勿用。”
他话音未落，晨雨眼中光华一现，叱了声，“你在撒谎！”
晨雨出剑。
蔡青角出拳。
单飞身形一展，早到了天上！

第一百八十二章 黑山军内乱
蔡青角出拳，一拳击向了晨雨。
众人那一刻心绪繁乱，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谁是谁非。
听珠儿所言，单飞绝对是板上钉钉的凶手，珠儿不出太行山，根本不认识单飞，没有道理冤枉一个陌生人！
卢浮云虽给珠儿辩解，但有头脑的人都感觉不免有分牵强，但卢浮云又有什么道理冤枉单飞？
晨雨不像田蒲那般自辩，因为知道那在黑山军中并没有任何可信度，她只是寻找出珠儿言语的漏洞。
这一招很有效果，赵一羽这帮人心中对晨雨所言已有几分相信。
谁都没想到蔡青角会突然出拳、晨雨会再次出剑。
赵一羽急喝道：“且慢。”他感觉这件事疑点重重，不想问题激化，当下喝止。
卢浮云却道：“你们曹军真的不把黑山军放在眼中，说杀就杀？”
他话音才起，人早浮起，说话间，人已经飞到晨雨之前，一把抓来。
晨雨堪堪躲开蔡青角的一拳。
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
这句话或许并没有说出张飞燕手下各个高手的真正实力，但在黑山军众眼中，蔡青角已隐然成为张飞燕手下的第二高手！
这种人的一拳，早已呼啸成风。
可这突如其来的一拳还是击空。
晨雨随拳风而起，空中拔剑，一剑反刺，她本来出剑少有落空之时，蔡青角却不过身形一闪就已闪过，他避开一剑后不退反进，第二拳连环击向晨雨。
卢浮云一抓正至晨雨的身侧，却抓住了单飞手掌。单飞在蔡青角、晨雨二人交手时及时出手，帮晨雨挡住了卢浮云一击。
半空四人似凝。
凝结不过片刻！
蔡青角一声暴喝，那拳竟然击穿剑光，击到晨雨近前，单飞瞥见时心中微紧，晨雨横剑。
一剑横格。
那一拳正击在剑身之上。
长剑一弯一弹，空中的晨雨已向张飞燕那面跌落。
卢浮云握住单飞拳头时，几乎毫不犹豫的一旋。他人看起来懒散，轻功也是飘逸，但一双手上的硬功夫着实了得，自负对方就是个坚硬的木桩，他也能一拧而断。
可他从未想到过他像抓到条滑不留手的大鱼。
单飞并未硬抗，只是随他一拧之力再次冲天，陀螺般急旋。
白骑马快人彪，浮云、赵一羽、孙轻等人无不以轻身功夫闻名黑山军，但那一刻见到单飞如此，心下骇然，不敢相信这文弱的少年空中的身形比他们还要远胜。
晨雨将将落在张飞燕的身前。
张飞燕不知是自负还是怎地，竟然仍旧稳坐未动，只是眼中掠过几分紧张之意，他身边的黄龙突然吸了口气。
那口气吸的嘹亮。
棚中似乎突然有乌云密布。
黄龙身躯暴涨。
下一刻的功夫，他早腾身而起，手在背后一探，手中早多了两根如龙爪般兵刃。黄龙左手一旋，龙爪飞出，直奔晨雨的背心。
龙爪尖尖如同数把弯刀，若是刺在晨雨背心，只怕不但能刺破她的背心，还能将晨雨的一颗心掏了出来。
兔起鹘落，电光石火间……
从蔡青角出拳击飞晨雨，到黄龙出手要晨雨性命时，变化不过刹那间。
单飞高飞，晨雨却是落入绝境中。
赵一羽额头冒汗，白骑眼中寒光闪现，浮云脸色萧杀，雷公、孙轻却是茫然，但不约而同向单飞的落脚点奔去。
局面混乱。谁对谁错似乎都不太要紧。拿下单飞、擒住出剑的晨雨再做打算。
田蒲同时拔刀，却是要帮单飞，他一定要站在单飞的这边。田家坞的众人纷纷出手，黑山军又要拦截田蒲这帮汉子……眼看一场混战不可避免。
未出手的只有张飞燕，还有郭嘉。
张飞燕对局面很有些紧张，可郭嘉对这场混乱却是熟视无睹，只是背负着双手，眼中闪过些落寞无奈之意。
形势陡转。
蔡青角击出了第三拳。
那一拳中竟有雷声轰鸣，他击向的竟然是卢浮云！
卢浮云正想着怎么截下单飞和晨雨，见蔡青角击来，猝不及防间，一掌按住蔡青角的拳头。
砰！
闷响过后，蔡青角倒退数步，卢浮云一个跟头翻出，落地时脚步踉跄，望着神色萧杀的蔡青角喝道：“你疯了吗？”
※※※
那面的龙爪眼看堪堪到了晨雨的背心时，晨雨反手出剑，一剑从肋下刺出，正中龙爪之上。
那一剑刺的力道或许不大，但犀利的龙爪被那剑尖一点，倏然失去了杀气腾腾之意，已向地面跌落。
黄龙却是不出所料。
他早看出晨雨剑术高超，绝非等闲，晨雨要是连他的龙爪都接不住，不免让他有些失望。可他亦看出晨雨一剑刺出，剑势已老，他只需趁晨雨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时将晨雨扼杀在空中即可。
脸色微红，黄龙只感觉周身力道蓄到顶峰，右手龙爪突然暴涨，尖端“嚓”的弹出半尺长明晃晃的尖刃，就要向晨雨扎到。
有漫天黑光。
黄龙龙爪将将出手时，心中突凛，因为那一刻半空不知道多少黑点向他射来。
单飞出手！
半空中他只是一挥，手中就有无数黑影撒出，呼啸声中，铺天盖地般。
黄龙顾不得再杀晨雨，怒喝声中，龙爪半空咆哮奔腾，瞬间化作条黄龙吼叫，竟然将那多黑影尽数击飞。
叮叮当当。
有黑影四溅，如龙鳞飞射，众人慌忙躲闪，等低头望下去时，才发现那不过是些铜钱。
单飞眼见晨雨危险，可身上却没带兵器，仓促中抓了把怀中铜钱运力丢了出去，自然没有什么心疼之意，就算是一把金豆子，他丢出那一刻也是想都不会去想。
那一把铜钱在他手上运劲击出，杀伤力并不算大，但黄龙根本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暗器，怎能不防？
崩飞漫天铜钱后，黄龙气势已泄，暗叫糟糕。
晨雨出剑。
一剑光华如晨曦清光。
或许没有日出的光芒，或许没有骄阳的夺目，但那一剑的清光却如天地间永恒不变的时刻，撒落在天地间，唤醒了天地间花草树木的期待。
轻轻的刺来。
竟无可抵抗！
黄龙暴喝声中，翻身急退，但肩头已绽放出如花瓣般灿烂的鲜血。
他还是没有躲得开晨雨一剑，亦没有躲开单飞的一掌。
单飞半空如雷电射下，在黄龙挥出利爪之前，一掌印在他的胸口之上。
黄龙哀嚎声中，不知借力还是被单飞掌力击飞，不等落地时就被单飞一掌击的腾空再起，落在数丈外滚了几滚，等翻身而起时，嘴角已有血迹溢出。
众人大惊，不想张飞燕手下第一高手黄龙竟然还接不下单飞、晨雨的联手一击。
“小心！”晨雨空中长剑再闪，一剑却是划向张飞燕。
众人大呼！
单飞堪堪落地时，一人窜来，一拳正击在单飞胸口。
出手之人赫然就是白骑。
他蓦地出手，直如白驹过隙般快捷，一拳击在单飞胸口时，满以为能给单飞以重创，不想他一拳击中单飞，就发现单飞笑了下，然后他就感觉那一拳力道在击中单飞身体时竟然奇异般的全部卸掉。
白骑那时有如击中陀螺般的感觉——力道虽猛，但根本打不到实处，只有飞快的泻落。
单飞身形微侧，转瞬回了一拳，白骑只来得及左手护住胸口，挡住单飞的那拳。
砰的大响。
拳掌相交。
白骑却感觉像被一锤子砸在手掌上，那股巨力不但像击碎他的手骨，还给他胸口心脏重重的一击，几乎要挤出他心脏中所有的血液。大叫声中，白骑早就倒飞了出去，等落地时，嗓子嘶哑道：“拦住他们，他们要对宗主不利！”
其实不等他说，众人早就看到晨雨劈向张飞燕，而张飞燕仍旧未动，忍不住骇然大呼，汹涌上前。
那一剑从张飞燕面前划过。
张飞燕霍然站起喝道：“住手，封山，抓住黄龙！”
他这几个字蓦地说出，所有人均是怔住，远处的黄龙、飞退的浮云、挣扎站起的白骑均是脸色一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时，早就向山下窜去。
“封山！”
张飞燕急叫，脸色惨变，但竟然举步维艰。
赵一羽终于知道有些不对，立即掏出哨子，急吹起来，一时间哨声大作，从山顶传到山下。
哨令一出，黑山军不得宗主之令，均是不得出入。
张飞燕并未稍有放松之意，反倒更是焦急喝道；“青角过来，背我下去追他们。”
蔡青角飞身过来，早就将张飞燕负在身上，急向山下奔去。
众人错愕非常。
他们知道张飞燕能够身为黑山军宗主，不但武功高强，而且只凭“飞燕”二字，就知道轻身功夫绝对不差，他怎么会这时候还让人背负才能行动？
有些人茫然，雷公、孙轻、赵一羽等人均是想到什么，脸色改变，再顾不得单飞、晨雨等人，慌忙向山下奔去。
晨雨、单飞终于有暇看了对方一眼，均是看出彼此的询问关切之意，同时一笑，转望郭嘉道：“我们去追！”
二人几乎并肩出了黑山堂，转瞬亦向山下冲去。
“究竟怎么回事？”田蒲满是茫然，他隐约感觉黑山军内部有了问题，但始终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嘉只是轻叹一口气，摇头道：“下去再说，一切不过刚刚开始罢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敌踪再现
单飞、晨雨脚程极快，不多时已到了山下，就见张飞燕盘坐在寨门山石上，紧握双拳，神色满是悲痛之意。单飞见状，心中虽早有些预料，但还是皱了下眉头。
黑山军见单飞、晨雨二人赶来，除蔡青角之外，余众均是有着怒意，有人就要上前拦住单飞，却听张飞燕疲惫道：“请他们过来。”
众人不敢违背张飞燕的意愿，终于让开了一条道路。
张飞燕见单飞、晨雨并肩而来，心中暗赞——都说曹操手下能人辈出，这两人自然是曹操的手下，难得是武功高强，却能珠联璧合。
只是心中的赞赏转瞬被忧虑悲愤充满，张飞燕还能不失礼数拱手道：“多谢两位援手，也多谢姑娘为我松绑。”
除了少数人外，旁人均是一怔。
晨雨却是不出意料，她早看出张飞燕不良于行，更看出他方才是被一股几乎透明的细绳束住了上身。
张飞燕一直未动，不是因为沉稳，而是受制于人。
众人隔得远，看不出张飞燕的异样，晨雨却早感觉到张飞燕很有问题，接近时看清楚状况，方才一剑劈出，却是划开张飞燕身上的绳索。
可张飞燕一直没有示警，又是为了什么？
张飞燕叹口气道：“黄龙这些人给张某下了药，张某现在周身无力。”
众人哗然，赵一羽失声道：“黄龙如何会对宗主不利？”
方才张飞燕下令封山，但黄龙、白骑、卢浮云等人依旧冲下山去。
这三人毕竟是黑山军的统领，封山号令虽下，但这三人下山，除了寥寥数人外，又会有哪个黑山军众敢真的来阻挡？
众人听说黄龙几人逃走，见张飞燕难掩心中失望悲愤，不解的同时难免有些不以为然，有人甚至想大家都是兄弟，就算意见不合，可为了外人自相残杀所为何来？
但一听黄龙竟然会对张飞燕下手，很多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张飞燕满是失落，许久才道：“他们是不同意投靠曹……司空。”望向单飞，张飞燕苦涩道：“可我没想到他们竟会对我下手，不但对我下手，还囚禁了火凤一帮人。”
众人又是一惊，有人惊愕中还有些不解——张火凤不是死了吗？
单飞意识到问题很有些复杂，他和晨雨一样，在黑山堂早就察觉有些不对劲。
他和珠儿素不相识，珠儿冤枉他更可能是因为有人主使，他看出卢浮云在其中占的分量。
卢浮云为何授意珠儿冤枉他？
黑山军对曹营有抵触？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他在受冤时并不急于分辨，因为他不知道其余黑山众的决定。
幸好他有晨雨。
晨雨说出赵一羽没有撒谎，他亦看得出来此人只是迷糊的一个，却不是局中之人。
黄龙、白骑有问题！
张飞燕被缚，在他旁边的黄龙不可能不知，田蒲曾想将田元凯的书信交给张飞燕，却被白骑截下。
白骑将书信交给张飞燕，以白骑之能，亦没有道理看不出张飞燕被绑，白骑没说，这说明他和黄龙就是一路。
如今听张飞燕所言，黄龙、白骑、卢浮云软禁了张飞燕、囚禁了张火凤，赵一羽等人不知，看来雷公、孙轻亦是茫然不知内情。
方才黑山堂中这些人的反应也验证了这点。
知情的只有蔡青角！
单飞向蔡青角望去，见其额头冒汗，丑陋的一张脸有着忧虑之意。见张飞燕焦灼，蔡青角还能安慰道：“宗主，你不用担心，我们一定可以救出火凤和老妖祭酒。”
所有人均是一怔。
赵一羽更是叫道：“老妖祭酒不是死了吗？”
蔡青角摇头，“他应该没有死。”
赵一羽还待再说，见蔡青角连连使着眼色，又见张飞燕悲伤的神色，喝道：“我去捉他们回来。”
他才要冲出寨门，单飞叫道：“你怎么捉？”
单飞看出赵一羽轻身功夫不差，但性子显然有些急躁，做事很难考虑太多。
赵一羽微怔，他急怒攻心，偏偏什么事情都无法去做，听单飞发问，忍不住怒道：“那你说怎么捉？”
单飞为之一滞，就听身后有人淡然道：“张宗主，你放心，他们跑不了太远。”
众人扭头望去，见郭嘉缓步走过来，众人均是茫然，不解郭嘉用意何在。
张飞燕眼中闪过几分不信，还是抱拳道：“多谢郭大人援手。”
郭嘉只是叹口气，看着渐落的夕阳道，“可我还是来晚了一步。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他话音未落，就见远方高空有呜呜声响，一点黑影似从半空落下。
黑山军有的识得那是个响哨，弹射到空中会发出呜呜的声响，但弹射如此之高的响哨，他们倒也第一次见过。
郭嘉双眉微扬道：“黄龙那帮人应该在响哨示警之地不远。”
众人很是诧异，单飞心中一动，低声道；“是石来他们？”
郭嘉点点头，“我们现在赶去，应该还来得及。”
他当先行去，这次倒是脚步轻快，蔡青角早负了张飞燕在背上，众人见状，虽是不明所以，亦是紧紧跟随。
等到了响哨所放的大约位置，夜幕已临。
众人听山风呼啸，放眼望去，见山野幽暗，除了山峰耸立外就是树木如海，风吹过，枝叶沙沙如波浪般起伏。
赵一羽一帮人略有茫然。
太行山区素来如此，若是不熟地势之人，只见群山围绕，很容易迷失其中，就算黑山军常居此地，不少人对路途也仅限某些地方。
响哨只是告诉了他们一个大概的范围，但要在这范围内找寻示警之人谈何容易？
郭嘉却是不急不缓，只是眯眼看着周围的树木前行，竟似比黑山军众还要熟悉这里的环境。
众人很是诧异，但这时唯有跟在郭嘉的身后。
单飞目光敏锐，早发现郭嘉选择路途时，总是看到有树皮被剥，其上画着些外人难解的暗记时才有举动。
是摸金校尉所留？
石来早到了这里？
单飞心中隐约有些概念时，就见前方树上有黑影轻飘飘落下，众人纷纷低喝道：“谁？”
飘落那人衣衫亦是褴褛，其貌不扬，看起来和黑山军众仿佛，扔在黑山军中，恐怕一时半会也不会被人认出。
可那人并不对张飞燕施礼，只是对郭嘉、单飞二人很是尊敬，抱拳道：“郭大人，单统领，在下朱岩，石来让我领你们过去。”
赵一羽等人不由看了郭嘉一眼，暗想这人原来是郭嘉和单飞的手下。
单飞年纪轻轻，又是什么统领？
他们当初听珠儿所言，认定单飞是个凶神恶煞，后来自然感觉珠儿所言很有水分，可又震惊单飞的武功高强的简直一塌糊涂，这时听他又是什么统领，有人对他这般毕恭毕敬，难免心中嘀咕——这人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怪物？
郭嘉点点头，跟随朱岩向山上行去，沉声道：“事情怎么样？”他并没有刻意放低声音，显然看出黑山军的猜忌，这刻不准备隐瞒什么。
朱岩明白郭嘉的意思，略大声回答道：“当初郭大人算定，黑山堂内暗算张宗主的人，多半会有势力支撑。”
众人均是心中一凛。
单飞脑海中瞬间闪过几个念头——袁尚、袁谭兄弟、乌桓人……甚至韩遂？
朱岩继续道：“石来说有郭大人、单统领出马，若无意外，内贼必逃，敌手能控制张宗主，只怕是用的投鼠忌器之法，张宗主为人光明磊落，他们可能会对张宗主亲人下手。”
张飞燕神色愤怒中又有些忧虑，叹口气道：“不但火凤落在他们手上，就算义母都是被他们控制，我担忧火凤，可更怕义母难受颠簸……”
众人勃然变色，赵一羽怒道：“黄龙怎么会这般卑鄙？”
他们知道张飞燕口中的义母实则是张飞燕结义大哥张牛角的娘亲。
当年张牛角被朝廷伏杀，临终将余众托付给张飞燕，张飞燕心痛义兄身死，一直将其娘亲当作自己的娘亲奉养，黑山军亦对老人毕恭毕敬，哪里想到黄龙等人竟会对老人下手。
单飞暗皱眉头，终于解开了心中又一个谜团——张飞燕虽被黄龙等人所制，但以他威望，服他的黑山军还占绝大部分，可张飞燕不敢轻举妄动，甚至在郭嘉来之后，也没有表示，原来是怕亲人受伤。
张飞燕一被解救，立即下令封山，自然是怕黄龙等人事败后，对义母、张火凤等人不利。
不过石来久经阵仗，显然对这些套路熟得不能再熟。
单飞心中苦笑，暗想摸金校尉和校事都是国家系统灰色的存在，自然对人性的弱点颇为熟捻，懂得利用对方的弱点，也就顺便懂得同样的人会如何运用。
朱岩道：“郭大人和石来都料到这点，这才派人在山下守候，一见黄龙、白骑和卢浮云下山，黄龙一路，白骑和卢浮云另走一路，我们分人手追踪，眼下来的地方正是黄龙逗留所在。”
朱岩边说边走，很快到了半山腰处，突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众人放轻了脚步，就听前方一人喝道：“你们究竟是谁？”
黑山军众一听那声音虽是嘶哑，可熟悉非常，互望一眼，听出那正是黄龙的声音，真是又惊又喜。

第一百八十四章 破解
黄龙等人逃亡，控制住张飞燕的亲人，黑山军众本自绝望，哪里想到郭嘉竟然能追到黄龙落脚之地，看起来好像还困住了黄龙，难免让黑山军众大为喜悦。
可赵一羽、雷公等人听朱岩对黑山军将领极为熟悉的样子，见郭嘉不过信手做到这点，不由暗自凛然，心道这帮人若是朋友还好，若是敌人的话，己方对其却是一无所知，若真的交手，难免落入下风甚至死的很惨。
黄龙一现，通过黄龙，说不定能救出张飞燕义母和其女张火凤！
众人想到这里，均是精神振作。
张飞燕挣扎下地，不等多说什么，石来已经悄然走了过来，以手示意众人稍撤，感觉黄龙听不到声响时，这才低声道：“我们跟他到了这里，见他进入个山洞，本想准备守在外边伏杀黄龙。”
赵一羽等人心中一寒，脸色改变。他们见石来瘦弱的样子，本有些轻视，哪想到石来对黑山军仅次于张飞燕的高手说杀就杀。
单飞却觉得石来并未大话，破天矢的威力他是知道的，除非对方有极强的身手，不然被摸金校尉蓦地伏击，幸存的机会不大。
“不过，我感觉还是张宗主亲自来处理此事更好一些。因此我们只是困住他，并没有表明身份。”石来沉吟下又道：“洞中好像还有老妖祭酒。”
众人均是愕然。
张飞燕没听到义母和女儿的下落，难免心中失望，可听到老妖祭酒就在洞中，心中微喜。
“那死在老妖祭酒房中的是哪个？环儿说单飞是凶手又是怎么回事？”赵一羽哑声问道，简直一头雾水。
雷公、孙轻等人更是迷糊，如同坠入个难以醒来的噩梦一般。
郭嘉、石来转望蔡青角，却未说话。
单飞见到，心中暗想——郭嘉、石来果然认识蔡青角。
他早有这个猜测，见到三人如此，终于对一切有了些了然，向晨雨望了眼，见她正在望着自己，却似在思考什么，单飞心中一动，暗想晨雨当初对蔡青角说的“你说谎”究竟又是什么意思？
蔡青角欲言又止时，山洞中的黄龙突然厉声喝道：“张飞燕，你来了是不是？我知道你一定来了，过来见我！”
众人微怔，倒没想到黄龙居然这么快猜到这点。
黄龙又叫道：“张飞燕，你再不过来，你信不信我真的杀了老妖祭酒？”
张飞燕看了眼郭嘉，见其没有阻拦之意，知道郭嘉的心意。
这是黑山军内部的事情，外人能做的只能这样，若再强自插手，说不定反让黑山军余众反感。
示意蔡青角搀扶他，张飞燕一直走到个黝黑的洞口前才止住脚步，沉声道：“黄龙，我来了。”
洞内沉默半晌，黄龙阴沉的声音传了出来，“张飞燕，你真的好本事。”
张飞燕看着洞口，涩然道：“有本事的不是我。”
“郭嘉也来了？”黄龙立即问道。
张飞燕回头望去，见郭嘉缓步走来点点头，张飞燕叹口气道：“你真的聪明，什么都猜得到，只是我们兄弟一场……”
“只是我始终猜不到哪里出了问题。”黄龙截断道，顿了会儿，叹气道：“郭嘉，我一直不知道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
郭嘉笑笑，“我们一直在和老妖祭酒联系。”
“我自然知道这点。”黄龙冷冷道：“我还知道张飞燕也一直在和老妖祭酒商量投靠你们的事儿。”
郭嘉缓缓道：“你对此很有不满？”
黄龙冷漠道：“我只想知道你究竟都做了什么，才会变成今日的局面。”
郭嘉目光闪动，似在思索什么，缓缓道：“前几日我们突然和老妖祭酒失去了联系，而且蔡青角亦说，要见张宗主始终被你阻拦。”
“蔡青角是你们的人？”黄龙有些恍然。
蔡青角沉默不语。
郭嘉看了蔡青角一眼，缓缓道：“他算不上我们的人，只是一直对老妖祭酒很是钦佩，尽心帮黑山军的兄弟们谋个出路。”
“他这个叛徒。”黄龙冷笑道：“我早看出他这个丑鬼不是个东西。”
“你他娘的才不是东西。”蔡青角忍无可忍道：“宗主、老妖对你哪里不好，你要这么对他们？”
他上前一步，握紧双拳，却被单飞止住。
单飞心中暗想，这种时候，还是要先引黄龙出来再说，不然黄龙以老妖祭酒性命威胁，众人始终无可奈何。
黄龙冷笑一声，“蔡青角看出不对劲，自然去找你们。”
郭嘉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你们虽在遮掩，余众不知，但蔡青角已经感觉大有问题。我亦知道事情有了意外，可知道要是这么找你们，说不定你们避而不见，亦或是根本将我们拦在山外，我于是想个办法让你们根本不能拒绝见我。”
黄龙缓缓吸气道：“我明白了，原来老妖祭酒之死是你们搞出来的事端。”
所有人均是怔住。
单飞、晨雨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了然。
赵一羽等人却还是困惑不解，就听郭嘉淡然道：“你们知道张飞燕在黑山军的威望，如果他不发话，黑山军不会听你们号令。”
黄龙只是哼了声。
郭嘉又道：“于是你们囚禁了老妖祭酒和张火凤，甚至张宗主的义母，就是要威胁张宗主听你们的号令。”
黄龙只是冷笑。
“老妖祭酒未死不过是失踪，张宗主如果不发话，你们根本不需理会我等，就可自行计划。”郭嘉缓缓道：“可老妖祭酒如果被人杀死，凶手又是堂然出现，你们无论如何都不能视而不见！”
黄龙一字字道：“于是你们就找个死人假扮老妖祭酒，又让珠儿今日清晨去黑山堂叙说看到老妖祭酒尸体，赵一羽并不知情，过去查明真相时正见到你们，当然要将你们带回来。”
赵一羽哑然无语，再望郭嘉时，眼中带了几分敬畏之意。
“张火凤被囚，张飞燕虽然不说，但张火凤身边的丫环怎能不急？”郭嘉叹息道：“珠儿为了救回失踪的小姐，倒是什么都可做。我们只让蔡青角告诉珠儿，只有这么说，她才可能救出小姐，她自然努力去做。”
单飞暗中叹口气，却没说什么——珠儿冤枉他，竟然是郭嘉的授意，这个兄弟真的喜欢将所有麻烦推到别人的身上。
“我知道单兄弟你大人大量，肯定不会介意。”郭嘉看了单飞一眼笑道。
“你下次请我吃饭，我就不会介意。”单飞苦笑道。
郭嘉眼中闪过几分赞赏，转望山洞道：“我想你们当初听到这个消息，也是异常愕然。可那时你们除了见我们外，别无选择。”
赵一羽等人面面相觑，从未想到事情竟是这般。
黄龙半晌才叹道：“不错，我们真的没什么选择，老妖祭酒死了的消息一传出来，黑山堂炸开一样，我们当然要见你来处理，张飞燕也是不能不出现，你正好能救张飞燕。”
“不错。”郭嘉并没有丝毫自得之意，眼中反倒有了些悲哀，“你们不知珠儿如何会看到单飞杀死老妖祭酒和张火凤的事情，但事情闹开了，你们一定要想办法收拾。我编的故事不太高明，但你们听到这个故事，多半会顺水推舟将事情推到单飞身上。”
黄龙不语。
他们的确如郭嘉预料的那样，那时候他们封不住珠儿的口，但他们一定要解决此事。
“这对你们来说没什么坏处，单飞就算不死，我们百口莫辩，黑山军也绝对不会再投靠司空大人。”郭嘉缓缓道。
“那个女的也是你们安排的人？”黄龙说的显然是晨雨。
郭嘉看了眼晨雨，摇摇头，“这倒不是，我不需要帮单飞洗刷冤屈。晨雨姑娘聪明的超乎我想象，我本想利用这个机会面对面看看黑山军究竟是谁在叛乱，可晨雨姑娘却最快的看出这点。”
微微一笑，看向单飞，郭嘉道：“单兄弟，你只比晨雨姑娘慢了一点点。”
单飞叹口气道：“这一切你早就知道？”见郭嘉点头，单飞道：“可你一直不告诉我？”
郭嘉笑道：“这场戏很是危险，若你也知道了内情，还怎么做下去？你做的逼真，他们才会更加的困惑，不过我想你肯定在我没说时，就已经猜到这点。”
“你说乾卦初九时，我就感觉你认识蔡青角。”单飞终于道。
潜龙勿用！
蔡青角在说黄龙大有问题！
晨雨聪颖的难以想象，她倒没郭嘉想的那么多，但她显然有一个目的——黑山军有问题，有人在冤枉单飞，她就要找出所有的幕后之人，帮单飞洗刷冤屈。
她认为赵一羽没错、确定珠儿、卢浮云说谎、选择信了蔡青角——她有一眼就看出对方敌意还是真诚的本能，但她不觉得蔡青角和老妖祭酒说了卦象的故事，只认为蔡青角说卦是提醒她——黄龙有变。
然后晨雨选择和蔡青角做戏，蔡青角人看起来丑陋，但心思不差，送晨雨到了黄龙身旁，又帮晨雨挡住了卢浮云。
单飞事后想起这些来，历历在目，清晰了然，可在当时那种情况，却不得不佩服晨雨的聪明果断，对郭嘉说他比晨雨慢了一点点，单飞倒没有任何不舒服。
郭嘉转望洞口，“然后事情就简单了，黄龙，我知道单飞、晨雨一定能制服你们……黑山堂人虽众多，可张飞燕只要能说话，黑山军仍旧属于张飞燕！”
他这话说的毫不犹豫，因为他知道真正能统领属下的人杰靠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威信。
“我只要再帮张宗主解决下后顾之忧就好。”
郭嘉轻淡道：“你们若逃，很难丢下囚禁的人不管，然后就有人跟上你们，找到这些人的所在。”
就在这时，空中突然又有响哨之声传来，石来一望，立即道：“郭大人，发现卢浮云、白骑的落脚处，那里应该是囚禁张宗主义母和女儿的地方。”
张飞燕精神一振，眼中不禁流露出感激之意。
赵一羽、雷公、孙轻等人却是暗自骇然，看着站在洞口有如文弱书生的郭嘉，实在难想此人略施小计就破了黄龙的全盘计划，在他们听来，郭嘉的计划简直匪夷所思到极点，可从郭嘉口中说出，却是自然而然。
田蒲一直守在郭嘉身旁不远，听郭嘉讲明真相，才感觉自己离郭嘉虽近，可智商比起郭嘉，显然差了两百里远。
众人却没有留意郭嘉脸上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反倒皱紧眉头，神色萧肃道：“黄龙，事到如今，无论你背后之人是谁，恐怕都难以救你。你放了老妖祭酒，我们不会伤你。郭奉孝不是君子，但出口绝无戏言！”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三道难题
郭嘉神色萧肃，单飞看到眼中，不由心中发颤。他和郭嘉是结拜的兄弟，可如今对这个大哥益发有了几分敬畏之意。
这世上能让单飞敬畏的不多。
郭嘉恰恰是其中的一个。
嬉笑怒骂的郭嘉平时和旁人一样，甚至比旁人还要荒唐，但他若认真起来，谁都难免有些害怕。
荀奇当初还想向郭嘉挑战？
单飞想想都觉得好笑，但这刻见到郭嘉萧杀的神色，却知道在郭嘉眼中，事情显然还没有了结，甚至更有艰险。
黄龙若没有人支撑，绝不会无缘无故叛了张飞燕。
郭嘉如此慎重其事当然不是为了黄龙，而是想要了解、甚至清除黄龙背后的势力，不然黑山军要投靠曹操当然还有很大的阻碍。
洞中黄龙沉默许久，突然大笑起来，“郭嘉，你这么劝我，当然也在顾虑我背后是哪个？”
郭嘉哂然道：“你难道就没有顾忌？”见黄龙不语，郭嘉叹息道：“人谁无错？黄龙，眼下大错未成，你还有改过的机会。”
“我没错！”黄龙喝道。
郭嘉皱了下眉头，不等回答，蔡青角已经喝道：“枉我们把你当作兄弟，你竟然下黑手囚禁了黑山军的义母，捉了宗主之女，甚至囚禁了老妖祭酒，你这样做还没错？”
“我没错。”黄龙执著道：“你们有错，但你们不听我的，我只能这么做。”
张飞燕一直沉默，闻言缓缓道：“黄龙，我哪里不听过你说的？”
“我没说，但我知道我说了你肯定也不会听。”黄龙恨声道：“你满脑袋都是想投靠曹操，你忘记了张牛角大哥怎么死的？”
“我看你忘记才是。”张飞燕不等回答，赵一羽一旁喝道：“你若是还念及当年张牛角大哥舍命救了我等一帮兄弟，你如今就不该劫持了义母。”
黄龙大笑道：“他就是听信朝廷的谎话，这才赴死，他是坑了一帮兄弟，那时候不过是在赎罪。”
众人脸色均怒。
张飞燕缓缓道：“黄龙，牛角大哥就算有错，但他也在竭力弥补，可你却不要一错再错。”
“你难道就没错？”黄龙喝道：“你怎么保证不重蹈张牛角的覆辙？”
众人一怔，暗想这个怎么保证？
他们当初也对张飞燕投靠曹操一事很有些顾虑，不过老妖祭酒一直和曹操有书信来往，倒打消了他们许多顾虑。
本来单飞是凶手一事让他们愤怒如狂，但见郭嘉身为曹操手下第一奇佐却亲自前来，尽心帮黑山军解决内乱，众人口中不说，心下很是感激，再说单飞后来被证实竟是被冤枉的，人家都没说什么，他们更是有了惭愧。
人心都是肉长的，看一个人好不是看他说什么，而是看他做的是什么。
这世上漂亮话很多人会说，说的比谁都漂亮，但漂亮话之下究竟是什么目的，少有人猜得到。
众人选择对郭嘉、单飞信任，不为旁的，只为他们做的事情本来无错，郭嘉的风范更是让众人心折。
但谁都无法担保以后黑山军会变成如何？郭嘉都不能！
曾经拥有的都不多，谁又能保证天长地久？
众人都算有些见识，这些事情心中当然理解，更不能强求郭嘉什么，那已经超越郭嘉的能力，就因为这样，亦知道无法说服黄龙什么。
黄龙求的事情没人能够做到。
张飞燕沉声道：“我当然不能保证自己不会做错，可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着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困扰我很久，只要你能给我赞同的答案，张飞燕就听从你的选择。”
众人微惊，才待说些什么，却被张飞燕挥手止住。
黄龙在洞内冷笑道：“我怎么说，你当然都可以不赞同了。”
单飞一旁听的皱眉，暗想这家伙若是放在当代，那明显的是偏执性人格，要纠正这种人的性格恐怕一辈子都难做到。
抬头望向天空，见夜色如墨，弯月如眉般黯淡，想到晨雨说的晦朔之交什么的，单飞向晨雨看了眼，见她只是望着洞中，秀眉似乎不经意的蹙了下。
单飞心中一动——他知道晨雨有了什么发现。
举目向洞中望去，他目力敏锐眼下前所未有，可仍看不破洞中的黑暗。
张飞燕未被黄龙激怒，只是道：“我困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我究竟怎么做，才会不被别人误解？”
黄龙冷哼一声，却未回答。
众人一听，心中都是苦涩，暗想人这一辈子，没事都会被人找出事来，行事又怎么可能不被人误解？张飞燕这个问题听起来简单，但根本不会有人做到。
张飞燕继续道：“我困惑的第二个问题就是——我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不会被人看做是错？”
黑山军望着张飞燕的痛苦神色，都是垂下头来。
谁能不会做错？
在别人眼中或许更是错上加错。
这本也是人生的无奈。
他们想着张飞燕这两个问题，一时间均是无法回答，知道黄龙更是无从回答，他若是能回答的话，就不会闹成今日的模样。
张飞燕苦涩的望着没有声息的洞口，缓缓又道：“我困惑的第三个问题——我究竟需要怎么做，才能让黑山军十万老幼孤寡吃上一口饱饭，不用整日担心害怕的去想明日究竟应该怎样去做？”
不听黄龙回复，张飞燕涩然道：“自从接过牛角大哥临终的托付，张飞燕这些年一直想的都是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可一直没有答案。”
目光从众人脸上掠过，见就算郭嘉、单飞都是沉默，显然也没准备给他正确的答案，张飞燕喃喃道：“张某或许永远得不到答案，于是张某只有最后一个选择。”
缓缓挺直有些疲惫的身躯，张飞燕脸上多少有了几分神采，“张某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尽力做个问心无愧的人，做些问心无愧的事，找到尽可能的方法去给黑山军的众人一个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刀头舔血的日子。”
凝望洞中的黑暗，张飞燕昂声道：“黄龙，张某或许会做错，或许有朝一日我也会如牛角大哥般被人射死在城中，但我担当下责任后，已经尽力去做。你如果不同意我的选择，那请你教我，张某究竟该如何去做？只要你能够解了张飞燕这三个困惑，张飞燕随便你怎么去做！”
他神色虽然还有痛苦，但眼中并无愧色。
单飞暗自点头，对张飞燕多少有些同情。
他了解张飞燕的无奈。
张飞燕已经竭力去做，但他竭尽全力也是做不了太多，黄龙显然也提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法，不然也不会一直沉默。
这世上本来就是提出问题的人多，解决问题的人少，张飞燕无论如何，总算是去解决问题的那一个。
许久的功夫，黄龙才道：“张飞燕，你错了。”
黑山军众怒火喷薄，上前一步恨不得出手，却被张飞燕挥手止住反问道：“好，你说。”
黄龙冷冷又道：“在这世上，本没有什么真正的对错，只有真正的强者！”
单飞听到黄龙说话的腔调时，心中一震，他记得自己曾听到过这番论调。
“自古到今，从来只有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才是真正的道理，你张飞燕三个问题其实根本不算是问题，只要你变成真正的强者，你何须理会别人的质疑和误解？”黄龙冷笑道。
张飞燕脸色微变，忍不住问道：“那我怎么才能变成真正的强者？像你这般不顾别人的死活？”
黄龙所言听起来极具蛊惑，但在场很多人听在心中，不知为何，总有些不舒服的感觉。
赵一羽一听宗主所言，大声喝道：“不错，如果连别人的死活都能不顾，你强也是强的有限，最多不过算是个最强的自私之辈。你这般最强又有个屁用？你越强，天下只会越糟糕，更不过让更多人厌恶罢了！”
他是个爽朗急躁的汉子，想什么说什么，一番话下来，一旁的田蒲赞道：“说的好！”
洞中的黄龙似乎没料到赵一羽这般反驳，一时间沉默。
张飞燕还能道：“黄龙，张飞燕不奢望做什么强者，但请教你最后那个问题，你怎么强得能让黑山军的百姓吃口饱饭，不用每天再如往昔般担惊受怕？”
黄龙怒道：“我如何管得了许多？”
众人一阵心寒。
单飞转念间，突然道：“黄龙，你认识檀石冲？”他记得檀石冲和黄龙论调仿佛，有些怀疑这人是从檀石冲那里得到的这些道理。
“谁是檀石冲？”黄龙反问。
单飞心动，立即道：“那你认识鬼丰？”
郭嘉眼中蓦地有了寒光闪过。
洞中沉寂若死，许久的功夫，黄龙才道：“你果然是单飞。”他这句话说的古怪莫名，随即补充道：“鬼丰曾言——能猜到他到了这里的只有两个，一个就是单飞你。”
郭嘉负手不语，没有追问另外一个是哪个？
众人也是无暇追问，忍不住窃窃私语道：“鬼丰是哪个？”
张飞燕皱起眉头，他久在河北，只听过关中有个豪侠叫做鬼丰，不解此人为何插手黑山军的事情。
单飞却是心下发寒，忍不住四下望了眼。
当初曹棺那等能力，寻找三香的时候都怕鬼丰跟来，只有趁地气震裂天坑顶的时候才敢去找。
如今鬼丰竟然插手这件事情？
微微吸气提神，单飞看了郭嘉一眼，见其仍旧负手而立，居然没有焦灼之意，实在不解他哪里来的信心。

第一百八十六章 等你好久
“黄龙，你错了。”一人突道。
众人微怔，不用看去，就听出说话的是晨雨。
“你说什么？”黄龙嗄声道，他接连被自己人反驳，早就急躁不堪，从未想到一个女子也会对他发难。
“你根本不是什么强者，你这种人也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强者。”晨雨毫不留情道：“真正的强者，素来敢于直面自己的对错，也不会无顾旁人的死活。你到如今，不过是别人利用的可怜虫一个！”
“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黄龙嘶声叫道：“你有种就进来……”他话不等说完，突然喝道：“谁……是谁……你是谁……”
众人听黄龙叫的满是恐慌惊惧，突然诡异到了极点，不由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洞中除了老妖祭酒，还会有哪个？
“咕咚”声响后，洞中再没有旁的动静。
郭嘉眉微皱，石来却是拳头一握。
众人均是一惊，张飞燕踉跄向前奔去，喝道：“黄龙，你怎么了？”他其实不是担心黄龙的死活，而是担心其中的老妖祭酒。
蔡青角挡在张飞燕身前，低声道：“宗主小心，黄龙可能有诈。”他对黄龙倒是深恶痛绝，暗想黄龙既然能对宗主下了一次手，谁能保证不再次下手欺骗张飞燕？
晨雨听到声响前早就纤眉微扬，身形一闪，突然到了洞口。单飞早感觉到晨雨的异样，接踵而至，一把拉住了晨雨道：“我去看看。”
“洞内应该还有别人。”晨雨低声道。
单飞眼力、耳力都是敏锐，但洞口黑黝黝的根本没有光亮，无法看清楚洞内的动静，实在不知道晨雨怎么知道这点。
他信晨雨的判断，可洞中会有哪个？
黄龙将老妖祭酒囚禁在这里，进洞时若有旁人，那可能是他的亲信，可听黄龙的叫喊，显然也不知道洞内另外有人。
单飞心中困惑，就听石来低声道：“应该……是我们的人。”
心中恍然，单飞立即明白过来，郭嘉、石来都不是束手待毙、苦口相劝黄龙的人，郭嘉解释事情的原委，又任由张飞燕来劝黄龙，原来另有动作。
郭嘉在拖延时间。
是摸金校尉！
郭嘉、石来他们肯定在这时间让摸金校尉摸了进去。
洞口只有一个，可以摸金校尉之能，无声无息的再挖一个也是简单。单飞暗自感慨，心道若论这些门道，自己可要和石来好好学学，不然只凭考古的手段，倒无颜做他们的统领。
但石来说的“应该”又是什么意思？
“朱岩？”石来在洞口低声唤道，他的确如单飞所想，趁这光景早让朱岩带人悄无声息的挖了一条通道进去。
这对别人或许很难，但对以土为生的摸金校尉实在不算什么。
估摸时间，黄龙最后呼喝的时候，朱岩应该已经得手，黄龙喝问是谁的时候，肯定是说摸进去的朱岩他们。
可朱岩得手后怎么没有回话？
石来心下骇然，不知道洞内又出了怎样的变故，回头向郭嘉望了眼，见其皱着眉头有些思索的样子，显然郭嘉一时间也无法断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晨雨又要入内，单飞道：“我来。”他微咪双眸，稍适应洞内的黑暗，暗想自己怎么说也有乌蚕丝甲护身，就算遇到意外还能保命。
接过石来送来的单刀，单飞小心翼翼的前行，没走几步，突然感觉脚下碰到了什么，单飞立即用手中单刀一指，缓缓的伸手去摸，感觉摸到的是个人，立即一把抓住，见其没有反应，反手扔了出去。
外边的蔡青角接住看了眼，立即道：“是黄龙，他昏了过去。”
黑山军众见这种诡异的情况发生，单飞居然为其探险，心中多少有了感激之意。
蔡青角话音才落地不久，又有一人飞了出来，蔡青角伸手接住，看了那人一眼，然后望向了石来。
石来讶然道：“是朱岩，他也晕了过去。”
他见朱岩双眸紧闭，呼吸粗重，满脸通红的模样，一时间竟然查不出朱岩究竟出了什么状况。
黄龙的情况和朱岩又是不同，他是脸色铁青，一样的双眸紧闭，只是呼吸微弱。
郭嘉目光从昏迷的二人身上扫过，眉一扬，竟然舒了口气，缓步向洞中走去。
单飞手持单刀入了洞口，其实和瞎子没什么两样，他当然不会亮了火折子，在这种环境下，那自己不和靶子一样？
丢出黄龙、朱岩二人，单飞感觉这洞其实并不算深，洞的尽头似乎有人坐在那里，却没出声。
老妖祭酒？
这人活着还是死了？
他试探又向前走了几步，感觉晨雨紧紧跟在他身后，显然帮他防着意外，单飞缓缓道：“老……”
“你是单飞？”对面坐着那人嘶哑着声音道。
单飞一听那声音，感觉到这人年纪绝对苍老，不待回答，就听那人继续道：“你真的是单飞？”
他声音中很有些激动之意，单飞不等回答，就听晨雨低声道：“他认识你的。”
单飞心中一震。
他亦听得出坐着那人声音中似有着迫切之意，但他习惯总要思索才能得出答案，不如晨雨判断这么直接。
女人的直觉很是敏锐，晨雨的直觉更是敏锐到极点，很多答案得到的自然而然，却是再正确不过。
坐着那人长吸一口气，“单飞，你过来，到我面前来。”
单飞把刀交在左手，缓缓上前数步，终于走到那人的近前……
那人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单飞的手腕！
单飞心中微凛，才待挣脱时，突然顿了下来，因为那一刻，晨雨突然抓住了他的另外一只手。
伊人的手掌很是纤细、温暖。
单飞和晨雨相伴很有些日子，有些话根本不用说就已经了然。他明白晨雨的意思，晨雨只是让他不要反抗。他信晨雨的判断，也知道若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晨雨绝对不会这样举动。
晨雨能够感觉出蔡青角的真诚，甚至和蔡青角立即合作破解了黄龙的计划，难道她也感觉到眼前这人对他没什么敌意？
这人认识单飞？
那一定是认识巫灵儿之子。
这人是老妖祭酒——这些灵异机构的祭酒都是由巫师担任，巫灵儿不也是应该算是个巫师？这人认识巫灵儿？
思绪不过转念间，单飞没再挣扎，反倒放缓了呼吸，就感觉老妖祭酒握着他的那只手很是干冷、粗燥，但有些颤抖。
半晌的功夫，那人终道：“你是单飞，我终于等到了你！”
洞中陡然一亮，单飞微有错愕，回头望去，就见是郭嘉点亮了手中的火折子。
望着坐着的那人，郭嘉眼中闪过丝感慨之意，微笑道：“老妖祭酒果然不同凡响，出手无声无息，不但放倒了黄龙，还能将我们这面营救的人一块放倒。”
单飞心中微凛。
黄龙、朱岩竟然被老妖祭酒放倒的？老妖祭酒这般本事，为何还会被黄龙囚禁在这里？
借着火光，单飞扭头向老妖祭酒脸上望去，心中陡然一寒。
他看到的是张极为沧桑的脸，那张脸上的褶皱重叠，如梯田般堆在脸上，让人一望有着说不出的神秘和怪异。
曹棺、卢洪脸都不算好看，不过那是因为多接触地下的缘故，地下环境恶劣，造就倒斗人都和鬼一样。可比起眼前这个老妖祭酒，曹棺算是个英俊少年了。
单飞目光闪动间，将怜悯之意掩盖，却是注目在那人的双眸之上。
那人双目全白，居然不见瞳孔，老妖祭酒竟然是个瞎子？
这个瞎子居然能认出他单飞来？
他凭的是什么本事？
单飞想不明白，但老妖祭酒的确如单飞所料，双眸不能视物，听郭嘉说话，老妖祭酒头也不抬，只是缓缓道：“郭大人？”
“正是郭嘉郭奉孝。”郭嘉看到老妖祭酒是瞎子，还是拱手施礼道。
他施礼当然和别人不同，很多人施礼是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的客气，内心是否那么客气谁都无法料到，郭嘉施礼却是发自内心的尊敬。
老妖祭酒缓缓道：“早和郭大人书信往来，久仰郭大人的为人，今日一见，郭大人没有让我失望。”
郭嘉只是笑笑，“过奖了。”
老妖祭酒喃喃道：“黑巾军十万贫苦百姓，以后还望郭大人照顾。”
这时张飞燕等人也早走了进来，见老妖祭酒未死，均是脸有喜意，可听是老妖祭酒弄倒了黄龙和朱岩，众人忍不住很是诧异。
张飞燕让老妖担任祭酒一职，和黑山军首领更看重的是老妖的公证威望、才学判断，他们跟老妖祭酒多年，虽知道他是巫师，但只看到过他能够治病，哪里想到他还有这种本事。
黄龙若是知道这点，恐怕早就做掉了老妖祭酒。
你是盲的，又怎么看信？单飞听老妖祭酒和郭嘉是用书信交谈，忍不住奇怪，倒益发觉得这老妖祭酒的神秘，郭嘉闻言，只是淡淡道：“郭嘉尽力而为。”
黑山军众虽未得到郭嘉明确答复，不过知道郭嘉这种人说话的分量，都是精神振作。
老妖祭酒轻轻叹口气，也没有再像黄龙般要个什么保证，或许人老了，明白的更多，知道很多保证和放屁一样。
真正的保证，从来要看行动。
“我老了，再也考虑不了许多。”老妖祭酒喃喃道：“幸亏……”他瞎了的双眼望向了单飞，咧嘴笑笑，“我等你好久，如今终于等到了你。”

第一百八十七章 蛊、灵
单飞虽知道老妖祭酒对他绝无恶意，但望见老妖祭酒有些阴森恐怖的笑容时，还是感觉心中发冷。
老妖祭酒等他做什么？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赵一羽一旁问道。
老妖祭酒喃喃道：“黄龙突来，我感觉到他的恶意，可是……我不知道他都做了什么，就跟他过来，想看看能不能尽些力气。”
众人看着他脚下的一堆绳子，暗想难道黄龙是用这绳子捆住了老妖祭酒，但老妖祭酒是自己解开的？
石来一旁道：“前辈，你可是用蛊毒放倒的黄龙和朱岩？”他入职摸金校尉，和曹棺不但盗墓，盗墓途中也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不然卢洪也不会精通酒糟蛊。是以他们对苗疆、荆楚一带盛行的蛊毒并不陌生，见老妖祭酒无声无息的放倒黄龙、朱岩两人，手段不是下毒，更和放蛊很是类似，因此一问。
老妖祭酒低声道：“不错，黄龙中的是失心蛊，那个挖洞进来的人中的却是醍醐蛊，我虽感觉那人可能是来救我的，但我还是不敢大意。还请郭大人将他带过来。”
郭嘉不等吩咐，早有摸金校尉将朱岩抬到老妖祭酒身前。
老妖祭酒只是挥挥手，朱岩突然打个喷嚏，翻身坐起，一时间不明所以。
众人面面相觑，再望向面前的老人时很有些畏惧之意。
老妖祭酒又道：“黄龙中的失心蛊也不严重，半个时辰后就能清醒过来……”轻叹一口气，老妖祭酒喃喃道：“可真若失心的人，怎么也清醒不过来了。”
众人听他说的若有深意，暗想黄龙丧心病狂的模样，只怕真的很难改过。
老妖祭酒没提要为黄龙解蛊，众人也没谁要求，全当忘记此事。
郭嘉笑道：“老妖不愧为老妖，不过……你究竟都听到了什么？”
他一见这局面，立即知道黄龙控制了老妖祭酒，更像请了座瘟神，老妖故意让黄龙捉走，将黑山军的事情丢给他郭嘉。
老妖要看他郭嘉的诚意，老妖没对他郭嘉失望。
可是……黄龙单独抓住了老妖，却不和张飞燕义母、张火凤关在一起，其中肯定有什么缘由？
张飞燕、赵一羽等人都是草莽汉子，想的多，动心思的地方并不算多，但郭嘉当不放过任何疑点，是以有此一问。
老妖祭酒皱眉道：“他说将我交给一人后，就能变成什么强者。”
石来脸色突变，低喝道：“不对！”
众人见石来跟踪黄龙等人，又困住黄龙，悄然派人入洞，如果不是老妖祭酒的缘故，几乎将黄龙制服。
石来虽未成行，可在众人心目中，早对这瘦弱的石来不敢小瞧，听石来突然变色，不由都问：“怎么回事？”
郭嘉脸色亦有了凝重，见石来有些惊凛的望来，郭嘉道：“以你的判断，接应张宗主义母和张火凤的人，几时能到？”
张飞燕心中蓦地发寒。
石来声音都有了颤抖，“他们就算不到，通传消息之人也应该到了。”
单飞脸色微改。
他知道石来、郭嘉和摸金校尉这些人约定的时间比起石英钟都偏差不了很多，石来说应该到却未到，就是出了意外。
会有什么意外？
单飞心中惊凛，晨雨已道：“外面有异常。”她话音才落，就听洞外哨声四起，呼喝连连声响不绝。
单飞脚尖一点，早到了洞外，看到洞外的环境时，周身发寒。
洞外本有雷公、孙轻、田蒲等人带着些黑山军高手、田家坞精英守在外边，但这一刻却是怒吼连连，眼中都是有了惊惧之意。
这些人脾气或大，但都是行走在刀刃上的草莽汉子，端是见过太过血腥场面，但在那一刻，却是冷汗直冒。
单飞也是一般，因为在他出来那时就已看到，有难数的怪物竟从四野涌到。
怪物绿油油的眼眸、人一样的身躯……
是山魈！
单飞头皮发麻，他当初在丁家村外见到一只山魈，那时候就要赵达带帮摸金校尉来捉，事后好像也没捉到。
这里竟然有这多山魈，这也怪不得曹纯手下的虎豹骑遇到这些山魈时，亦是损伤惨重。
怎么会有这多山魈？
鬼丰来了？
单飞手一紧，背却发冷。
有一怪物最先冲到个田家坞的汉子面前，一爪子挥了过来。
那汉子也算身经百战，但见那怪物四肢极长，周身褐色长毛一直覆盖到脸上，眸子绿油油的更如野狼，早就双腿发抖，躲避不及，虽然一刀砍了过去，但砍在那怪物身上，竟然如砍在石头上一样。
“躲！”田蒲怒喝一声，才要飞扑上前，就见那汉子已被怪物从头抓下，身上有红白溢出，那汉子惨叫声中，早就软软倒下。
田蒲双眼红赤，他和这些汉子都是兄弟，见兄弟遇难，心中悲痛不言而喻，没去看难数的怪物四周涌来，反冲到那兄弟面前，只是看了眼，就知道再也救活不了。
有寒风袭来。
田蒲横刀，正格住怪物的一抓。
那怪物一爪子抓住田蒲的单刀，居然无惧他利刀的刃口，只是一拧，单刀折断。
田蒲心中发毛，眼见那怪物又一爪子抓了过来，立即翻身倒退，才到半空的功夫，就感觉脖领一紧。
又有山魈？
田蒲暗自叫苦，才待拼命时，就听单飞喝道：“山洞暂避。”
抓住田蒲的却是单飞。
单飞斗过这怪物，当初一斧头砍在山魈头顶都是难有损伤，知道黑山军和田家坞这些人或许比当初的单飞强上些，但也绝对奈何不了这怪物。
说话间，他早甩手将田蒲向山洞处扔去，身形不停，转瞬间又抓了几个田家坞的汉子扔到了洞口。
只是这片刻的功夫，已有数人惨死在山魈爪下，黑山军众人亦是心中发毛，雷公怒喝声中，一锤竟然击退个山魈，但只感觉虎口发麻，见那山魈受他一锤，倒退数步，作势欲扑的模样，雷公心中发紧，却被单飞一把抓住，丢回洞口。
山魈纷涌。
众人为之骇然，可见到单飞在其中倏来倏去，避开山魈抓咬往往只在瞬间，为他冒汗的同时，又不禁佩服此人的身法之灵动，简直让人为之惊叹。
单飞那一刻全神贯注的只是出手来救山洞外的众人，山魈虽猛，可他早非当日的单飞，游走在山魈之间，对道道寒风如同对涡流乱力般一样化解。
山魈虽然快捷，毕竟还有空隙。
水中无隙。
他总能在山魈扑来那一刻，先一步化解，抬头望去，见到孙轻竟如他当初一样，飞扑上树，转瞬间到了树巅。
孙轻心胆皆寒。
他人老了，腿脚虽利索，但胆子却小了很多，不然当初在邙山山腹中也不会逃命不管三香的下落。见山魈扑来，他仗着身法灵活，一时间还能左右闪躲，但山魈越来越多，他躲避不及，飞身上树。
本以为山魈虽凶恶，但总会有些弱点，孙轻却没想到这山魈却比豹子还要灵活。
孙轻上树，随即有三四只山魈竟然紧跟他到了树上。
转瞬到了树顶，孙轻暗叫老命休矣，可毕竟不甘坐以待毙，用力从树上向远方扑去，暗想就算摔死，也比被山魈抓死咬死要强上很多。
身形急坠中，孙轻长长吸气，只盼落地能少摔断一条腿，闪目间，却见单飞半空飞至，手在他腰间一托一转。
孙轻不知是惊是喜，但感觉一股力道将他下坠的力道转为侧旋。孙轻手臂挥舞，半空中连跨几步，等落地时，正好落在洞口旁。
脚踩实地，知道这条老命算是捡了回来，孙轻望向空中紧接着他飞回的单飞，那一刻心中多少有了几分感激之意。
不想单飞突然将他一按，孙轻身形一倾，不明所以时，就听石来喝道：“射！”
破天矢急飞，怦怦大响。
石来在这会儿的功夫，早聚集了摸金校尉在洞口，只等单飞回转、山魈冲来那一刻倏然发射。
黑山军众一见破天矢势道极猛，都是为之变色，暗想怪不得曹操横绝北方，手下和袁绍军着实很不一样。
山魈虽是皮糙肉厚，但破天矢力道极强，薄些的门板都能一击而穿，击在最前几个山魈身上，竟然钻入山魈的体内，有山魈哀嚎，不由后退。
众山魈见状，终于有了些惊惧之意，止住了蜂拥的进攻。
石来却是额头冒汗。
破天矢一筒九矢，他方才为了造成威慑效果，让众摸金校尉三矢连发，可山魈只是微有损伤，他们的破天矢还能再发两次，两次之后呢？
他们拿什么抵挡？
众人有不解，有想到的，均是面上失色。
郭嘉立在洞口，虽是背负双手，但双拳握紧，终于有了几分冷然之意。
山魈退后，似是惊惧破天矢的攻击，一时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有啸声突起。那啸声极为凌厉，暗夜中陡传，撕裂夜空般。
单飞一听那啸声显然是人传出，暗骇传出啸声之人中气充沛，啸声竟如碧海潮生，无穷无尽般。
是鬼丰？鬼丰要做什么？
念头才起，众山魈已有骚动，口中发出怪啸声隐和野外啸声相合，山魈绿油油的眼眸光芒大盛，眼看就要再次冲了上来。
众人暗中叫苦，石来更是神色萧杀，才要喝射时，突听一人轻叱道：“住手！”众人一怔，就见晨雨倏然到了众人前方。
“晨雨！”单飞、石来几乎同时厉喝，单飞更要冲出去将晨雨抓了回来。
晨雨做什么？
挡住摸金校尉的破天矢，山魈一至，除了寥寥几人外，又有谁能逃脱？
晨雨左手一摆，止住单飞的脚步，右手倏然拔剑。
剑一出，有寒光闪烁。
止！
晨雨娇叱，长剑斜指半空。
山魈陡停。
四野寂静。
那凌厉的啸声竟然也随之停了下来。
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情形，就见那空灵的少女长剑指天，身形纤纤似是不堪重负，但双眸中却有着坚定之意。
娇喝一出，竟然让如狼似虎的山魈终于停止了进攻，山魈非但没有再次进攻，望着眼前这出剑的少女，似乎还有了几分不知所措。

第一百八十八章 无间的缺陷
这怎么可能？那些极为凶悍、残忍的山魈竟然对晨雨很有些畏惧？
众人要不是亲眼目睹，实在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众人吃惊中却多少带了些振奋之意。
石来很是诧然，郭嘉却是眉峰微动，神色略有思索之意。
单飞先惊后喜，蓦地想到晨雨在天坑内多年，对巨型老鼠并不讨厌、甚至可说还有些同情，天坑中又有桃花林，又是巨鼠的禁地……
巨鼠经过变异，很可能和三香中的异形香有关。山魈据他和赵达、郭嘉等人推测，也是和异形香关联。
诗言能将巨鼠约束，难道说晨雨也有制约这些山魈的能力？怪不得晨雨在天坑中出入无阻。
单飞虽是这般想，仍旧不敢大意，见晨雨立在那里，山风吹拂，很是柔弱的模样，暗自揪心。
啸声突然再响。
山魈再动。
晨雨却是不为所动，只是擎剑立在那里，叱道：“停！你们要是不停，信不信我杀了你们！”她声音清脆，若是不被眼下情况震撼，别人乍听下都感觉不过是小女儿娇嗔，谁会想到晨雨面对的竟是凶神恶煞般的山魈。
偏偏那些山魈真的对晨雨很是畏惧的模样，虽被啸声催动，但仍旧一副茫然不敢上前的模样。
晨雨不但能制住山魈，还能杀死这些山魅？
众人很多都是心中大喜，暗想晨雨有这本事为何不早亮出来？和这些山魈有什么道理可讲，径直杀了就好！
他们当初见晨雨揭穿卢浮云等人的阴谋，和单飞联手击败黄龙，就对这女子另眼看待，几乎惊为天人，这刻见晨雨独撑大局，力阻山魈，拯救众人的性命，多是暗叫惭愧。
孙轻更是老脸红辣，庆幸当初在田家坞没有过火，不然咽喉说不定早多了个窟窿。
单飞却知道晨雨的性格，暗想她对人对动物的态度没什么两样，只要是不为恶的生灵，她都是不会痛下杀手。晨雨对待天坑中的巨鼠只要不伤人的话都能听之任之，更何况对眼前这些极可能是由人变异过来的山魈？
啸声终停。
有掌声响起，一人笑着从暗夜中走了出来，如地狱杀神般，立在一群山魈后，更显身形飘忽诡异之意。
“许久未曾见到这么精彩的人物。”那人赞道，他背负一柄漆黑的长剑，脸上带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赫然就是鬼丰。
单飞虽早知鬼丰会来，但蓦地见他出现，还是忍不住心头狂跳。
黑山军众多没见过鬼丰，可见其立在山魈间若无其事的样子，多是明白山魈原来是被这人驱使。
这人恁地这般神通？
鬼丰面具后的双眸闪过丝寒光，缓缓落在晨雨身上，“这位姑娘好神通，女修之后，果然名不虚传。”
女修之后？
众人若不是熟悉往事的，很多倒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郭嘉负手立在那里，双眼中有了光芒闪过。
单飞却是心中一凛，他当然知道晨雨的来处，但为何鬼丰竟也知道？
“你是控制这些山魈的人？”晨雨叱道。
“不错。姑娘有何指教？”鬼丰反问道。
“我劝你把它们放走，不要用它们为恶，它们很可怜。”晨雨认真道：“如果它们因你死在我的手上，我不会放过你了。”
鬼丰似怔了下。
单飞见鬼丰无语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想笑还是担忧，可诸多心情中，还有些感动之意，他知道晨雨说出这些话绝对是真心真意，因为她本来就是这般想法。
无论她是否知道对方是鬼丰，无论她是否知道鬼丰武功强悍，她都是一样的态度，这本和单飞当初面对曹丕一般的心情。
许久的功夫，面具后的鬼丰似是笑笑，“那就依姑娘所言。”有哨声从他嘴中传出，山魈一听，本自为难的样子，转瞬如蒙大赦，竟然纷纷退入黑暗之中，转瞬不知所踪。
众人舒气中不免带了警觉，因为鬼丰既然可让山魈离去，自然可让山魈再攻。
晨雨似没料到鬼丰如此，顿了下，并不多话，回剑归鞘，退到单飞的身旁。
鬼丰又望了晨雨一眼，这才转望郭嘉道：“郭祭酒，久仰大名，只是难以照面。今日一见，倒真的未让我失望。”
他说的话和老妖祭酒大同小异，但其中的含义却是相差千里。
郭嘉望着鬼丰，缓缓走了出来，“郭嘉倒是早在小白马寺就曾见过阁下一面。”
“是吗？”鬼丰不以为意道：“那时我很是忙碌，倒没见到郭祭酒。”
众人不知道鬼丰说的是忙着杀人，见郭嘉、鬼丰二人和气相对，一时间琢磨不透其中的关系。
郭嘉叹口气道：“我曾劝过赵达要和阁下好好谈谈。”
单飞记得郭嘉当初的落寞和无奈，倒不怀疑郭嘉所言，实际上这世上不说违心之言的不多，郭嘉或许很多事情没有说出来，但说出来的话却真的很少欺骗。
鬼丰凝望郭嘉良久，终于点头道：“我信你说的是真心话。”
“你信？”郭嘉反问。
鬼丰缓缓道：“我信你的话，但我也知道和你没什么好谈的，你说服不了我，就像我说服不了你一样。”
郭嘉未语。
鬼丰又道：“我也信凭你的能力，还是无法扭转乾坤。”
郭嘉神色淡淡，“那你能扭转？”
鬼丰笑道：“我眼下当然也不能扭转，可我已慢慢发现如何来扭转。”
郭嘉脸色似有些改变，再次沉默下来。
“我相信以你郭嘉之能，亦对三香一事知道的绝对不少。”鬼丰微舒一口气道：“许多年了、被埋了许多年的秘密一旦被揭穿，很多人还是无法相信。”
“于是你就想方设法的让他们相信？”郭嘉皱眉道。
单飞默默听着郭嘉、鬼丰所言，心中却在想——鬼丰为何要让很多人相信这点？当初他感觉鬼丰是想借曹营的势力来寻三香，毕竟曹营是如今天下最雄厚的一股势力，但眼下看来，鬼丰的目的并非那么简单。
鬼丰淡淡道：“我何必想方设法？我只要将事实摆在他们的眼前，他们怎会不信？就如黄龙一样，我只要告诉他帮我做事成行，就让他当上强者一样，他内心一直期待这样，根本不需我太多废话。”
黑山军众很是忿然的样子，鬼丰却是熟视无睹，“这就像一个贪财的人，根本无法抵抗黄金的诱惑，好色的人，无法抵制美女的诱惑一般。三香一出，希望能逐鹿天下的人，又如何能抵抗三香带来的诱惑？你郭嘉来到这里，敢说不是为了三香的缘故？张飞燕派孙轻前往邙山，我想不会是为了闲逛？”
郭嘉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明白他的意思，鬼丰的论调和他的竟然很是类似，只是二人的举动却是大相径庭。
“邙山一行让我等实在收获巨大。”
鬼丰在邙山根本没有出现，但对其中发生的事情居然颇为熟悉，“很多人虽没有得到三香，但已知道了三香神奇的效果。”转望单飞，鬼丰道：“曹棺消失了，不是吗？”
单飞心中凛然，暗想鬼丰对这个结果居然不出意料，难道早有预判。
“若得无间，死而无怨。”鬼丰轻舒一口气道：“我以前其实有点看不起曹棺。”
“你住口。”石来喝道。
石来对曹棺一直忠心耿耿，曹棺虽然消失，可石来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侮辱曹棺。
鬼丰看了石来一眼，淡然道：“我不住口你能如何？”
石来双拳紧握，浑身发抖，单飞一旁皱眉道：“阁下千里迢迢来此，总不是为说这些闲话？”
鬼丰笑了起来，“单飞，你错了，我这些绝不是闲话。”顿了下，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何瞧不起曹棺？”
单飞摇摇头。
鬼丰道：“他对感情实在太过懦弱，决定的一件事，本应该痛痛快快的去做，我想他要是没有碰到你，还不会决定去找到无间、动用无间。”
“阁下就算碰到我，想必也不敢动用无间。”单飞讽刺道。曹棺虽是古怪，但他知道一切事情的原委后，对曹棺早当作朋友一样看待，对于鬼丰说曹棺的不是也有几分不满，忍不住反唇相讥。
鬼丰反倒一怔，沉默半晌才道：“你说的不错，我不敢。”
众人没想到他竟然能直承此事，听鬼丰又道：“直到曹棺敢动用无间后，我才开始佩服起这个人来。一个骨子里面的奴才，无论他到了哪里，还是不离奴才的嘴脸，就算他高高在上，还是掩饰不了骨子里面的自卑。曹棺有勇气这么做，抛弃到手的一切做个改变，全天下能这么做的人，绝不会很多。”
他这点想法倒和单飞所言大同小异，单飞难免心有戚戚。可始终不解鬼丰蛊惑黄龙等人背叛，甚至动用山魈要将这里的人剿杀，为何一见他总喜欢说这些话。
鬼丰和他见过两面，谈的竟然颇为愉快。
“邙山一行让我们看到无间的神奇，但也让我们看到了无间的缺陷。”鬼丰轻轻叹口气道：“如果只能凭无间到了从前改正些问题，却再也无法回转，我想很多人都不愿意亲身去尝试。”
单飞不知为何，心中凛然，缓缓道：“你的意思是……”
“我这次来，就是改正无间的这个缺点。”鬼丰顿了下，很是诱惑的道：“你说我们让使用无间的人能够回来，一切又会变得怎样？”

第一百八十九章 破解的关键
众人耸然，就连单飞亦是神色改变。很多人对三香一事所知不多，但听鬼丰和单飞交谈后，多少有些理解。
使用无间香是说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件遗憾的事情。可惜的是，使用无间香的人再也无法回来。
抛弃毕生辛苦得到的一切去改正一个遗憾，这件事听起来简单，但能做到的人若非有极大的勇气，显然都不会去尝试。
曹操不会去尝试，鬼丰当然也不愿。
可如果回到过去的人能够回来，那结果显然绝不一样！
使用无间回不来的话，很少人有愿意尝试，但使用无间能够回转，那动用无间的人就算秉性不改，但拥有能改变过去的能力，那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存在！
谁不想拥有这种能力？
有些人呼吸已经粗重起来，想想都觉得脸红心跳，若是真的拥有的话……
石来嗄声道：“你说的是真的？”他那一刻却没有寻常人的想法，想的只是——那三爷是不是能回来？
鬼丰看了石来一眼，一盆冷水浇了过来，“以前的那些人，我们肯定带不回来了。”
石来心中难受，单飞终道：“你如何能做到这点？”他内心对这种事情很是好奇，但还有几分理智，暗想找到三香都像中头彩一样，曹棺这些年才找到一根无间，寻常人如何能够轻易找到？
虽是这般想，单飞还是忍不住的问了句，没谁会对这件事情全无好奇之意？
“这就是我来这儿三个目的中的一个。”鬼丰缓缓道。
众人均是困惑，不懂今日黑山军之变和鬼丰的这个目的何干？
“我来这儿的第一个目的本来是想看看能不能将黑山军收为己用。”鬼丰叹息道。
黑山军闻言大怒，赵一羽更是怒喝道：“你做梦！”
他们明白鬼丰是蛊惑黄龙之人后，痛恨黄龙时更恨鬼丰，他们本不知道鬼丰武功如何，但想这人就算强煞，但黑山军这些人在一起难道还怕了他？若不是忌惮不知道隐藏在哪里的山魈，亦见郭嘉、单飞始终未有举动，这些人说不定早就动手！
“我做梦？”鬼丰淡然道：“若不是有女修传人和郭嘉在此，我恐怕不是在做梦。就算是如今……”他只是无声无息的笑笑。
众人心中发寒，却不得不说鬼丰说的很有道理。
单飞轻叹道：“鬼丰，这件事若是你做的，倒未免让我失望。”
“哦？”鬼丰饶有兴趣道：“你失望什么？”
单飞遗憾道：“你这种身手，却对张宗主的亲人和老妖祭酒下手，实在让人失望。你若真的强煞，本不应该做这种事情。”
鬼丰摇头道：“你错了。”
单飞反问道：“我错在哪里？”他不明白鬼丰怎么改正无间的缺陷，但知道对黑山军最要紧的事情还是救回张飞燕的亲人，这一问却是帮黑山军问的。
“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事情，对我来说都是放屁。”鬼丰哂然道：“我做的事情，一定要达成目的，无论用什么手段。我初见你的时候就已说过，我不喜欢杀人，但挡我路的人，我不介意给他一剑。”
“你把人交出来！”
赵一羽高声断喝，突然飞身纵起，向鬼丰冲了过去。
他本火爆的脾气，见鬼丰和单飞交谈，若不是尊重单飞，早就逼问张飞燕亲人的下落，如今听鬼丰承认，再也难耐心中的焦急。
黑山军中，赵一羽算不上武功最强，但轻身功夫着实不弱，人一动就到半空，再一展，就要向鬼丰飘去。
鬼丰只是微微抬头看向赵一羽，面目后的双眸有丝讥诮。
单飞身形亦动，虽然慢了一步，却是后发先至，半空追上赵一羽，一把抓住他的腰间，抡臂间就将赵一羽甩了回来。
“你做什么？”赵一羽一怔，若不是见到单飞帮黑山军平定内乱，方才又在山魈的威胁下救了黑山军很多兄弟，早就发火。
“单统领是救了你一命。”张飞燕低声道：“一羽，莫要冲动。”
张飞燕身为宗主，眼下虽然使不出功夫，可眼光还在，见鬼丰站在那里只是抬头望向赵一羽的刹那，心中就是一沉。
鬼丰的冷静简直让人悚然。
若没有极为自负的身手，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点。
赵一羽冷哼声中，虽有些不信，终究没有再动，对宗主所言，他从不敢违背。
面具后的鬼丰似笑笑，“半年多不见，单飞，你的武功很有些长进，也没有让我失望。”
雷公、孙轻对鬼丰这般言语很是不以为然，暗想你鬼丰武功再强，难道还能比单飞要高明很多？
单飞却知道鬼丰的眼光，谨慎道：“多谢夸奖。”
“不过你还需要更强一些。”鬼丰轻声道：“我等着你最强的那一天。”
单飞很是困惑，他知道很多敌手都是趁对方未萌时斩草除根，鬼丰和他并非朋友，为什么他变得更强鬼丰反倒益发的满意？
“以你的武功，要抓老妖祭酒不是难事。可为何要蛊惑黄龙，并不亲自动手？”晨雨自从抵抗山魈后，一直沉默无言，这刻却是问了句。
“女修传人最关心的果然还是这些。”鬼丰望向晨雨，不紧不慢的解释道：“因为我要取件东西。”
“什么东西？”晨雨追问。
单飞暗中奇怪，他知道晨雨对很多事情并不关心，这会儿好像却很有些执着之意。
“这本是巫家传下的一件东西。”鬼丰慢悠悠道。
众人均是惊愕，单飞更是诧异，本想问巫灵儿怎么会和老妖祭酒有什么关系，却是强自忍住。
不想鬼丰随即揭开了答案，“你们或许不知，老妖祭酒本是巫家之人，不过因犯了族规，这才被巫家逐了出来。”
单飞终于明白老妖祭酒为何对他这般亲热，只是老妖祭酒是瞎子，怎么能确定他和巫家有关？
老妖祭酒凭的绝非“单飞”这两个字。
或许也是凭借神奇的蛊术？
单飞想想都感觉心中发毛，暗想有机会一定要向老妖祭酒解释下，避免另生枝节，若是因为这件事死在老妖祭酒手上那就太过冤枉了。
“你如何知道这件往事？”有苍老的声音从洞口方向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老妖祭酒不知何时到了洞口，满是褶皱的脸上带着激动之意。
“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鬼丰叹口气道：“我为了挖掘出这些秘密，耗费的精力你等难以想象。我不但知道你是巫家的人，还知道巫灵儿早在我之前，做过的事情就和我现在做的一样。”
静顿片刻，见众人都在等着答案，鬼丰微笑道：“她为何会在邺城消失？单飞你是巫灵儿之子，不知道可曾知道原因？”
邺城、女修之棺、无间、做一样的事情……
梁县令曾经说过——巫灵儿在邺城神秘失踪，无人知道她的去向，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当初单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事后曾有怀疑——巫灵儿会不会和曹棺一样，也使用了无间香？
巫灵儿不是失踪，而是消失去了从前！
单飞将这一切联系到一起后，缓缓回道：“因为……家母……要改正……无间香的缺陷？”他头一次这么称呼巫灵儿，多少有些别扭，可在这种时候，又不能不这么改口。
鬼丰大笑起来，“单飞，看来你对令堂所为也有些了解。巫灵儿为巫潜之女，对于三香的了解，自然远超常人。我和巫灵儿都知道，无间虽是神奇，可却是神奇不过女修之棺。”
单飞、晨雨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震惊之意。
鬼丰居然对女修之棺很是熟悉？
面具后的双眸中寒光闪现，鬼丰继续道：“传言中，三香中的无间香本是女修传下，后来才会散落人间，有些是被女修传人保管。”
单飞忍不住又看了晨雨一眼。
他和晨雨熟络，可很多事情，晨雨如果不说的话，他也没有去问，他不想晨雨为难，对于鬼丰的这种说法，他绝不认为是无稽之谈。
事实上，十三巨人的无间香可能来自传术给诗言的人，诗言自己不就留给曹棺一根无间香？
无间原来是女修传下来的？
女修之棺本来就是不可思议，也就难怪无间如此神秘！
“可无间香本来不应该有这个缺陷，若是无间只能送人到了从前，却不能回转，女修就不会是女修，无间也就不会是无间，更不会流传这多年。”鬼丰继续道：“巫灵儿就是明白这点，这才竭力想要破解无间的秘密，因此才去了邺城。”
见单飞只是沉默，鬼丰缓缓道：“邺城本是女修之子大业所建，传说中，大业曾穷尽一生之力，为女修在邺城建了墓穴。大业本秦始皇始祖，秦始皇陵的营造之法，听说就是从女修墓葬中汲取的经验。”
单飞心中一震，倒感觉鬼丰之言并非虚妄。
事实上，无论秦始皇陵还是女修之棺所葬之地，远比埃及金字塔还要玄奇，他未进过秦始皇陵，但在挖掘女修之棺时早有几分惊叹，甚至曾经感觉女修之墓或许不如秦始皇陵壮阔，但秦始皇陵的深邃恐怕也是不过如此。
女修之子大业又是如何做到的这点？
“破解无间之秘的地方就在邺城，也就在女修之棺。”鬼丰缓缓道：“巫灵儿去了邺城，本是要验证这点。”
单飞不等回答，就听老妖祭酒阴森森道：“于是你希望从我身上得到女修之棺所在的地点？”
鬼丰点点头道：“老妖就是老妖，说的比谁都直接。”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这方法？”老妖祭酒冷冷道。
谁都听出老妖祭酒言语的否定之意。
不想鬼丰只是笑笑，“你会的。前几天你或许不会，但现在……你也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第一百九十章 通灵镜
鬼丰是个自信的人，说的话也是自信满满。单飞知道这人或许狂了些、或许傲了些，但此人亦如郭嘉般，不打无把握之仗。
当初在小白马寺一役，单飞早知这点。
老妖祭酒没有道理告诉鬼丰关于女修之棺的事情，鬼丰应该明白这点，鬼丰如此自信，只有一个可能——他有了让老妖祭酒必须说出的把握。
老妖祭酒脸上的皱眉益发的深刻，泛白的眼眸很有几分诡异之感，“鬼丰，你这么确定？”
“让黄龙抓你的时候，我本来没那么确定。”鬼丰转望单飞道：“单飞，你知道我只有一双手。”
单飞怔住，半晌才道：“那又如何？”
他感觉鬼丰这句话奇怪的简直不知所云，更不明白他为何要岔开话题，听鬼丰继续道：“你觉得我会亲自动手去把张飞燕的亲人拿下吗？”
单飞终于明白鬼丰的意思，“你还有帮手？”
鬼丰摇摇头，“算不上帮手，只能说是互相利用罢了。我只是让黄龙帮我抓住老妖祭酒，别的事情，你们不用算在我的头上。”
单飞知道鬼丰没必要隐瞒什么，可仍在琢磨他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郭嘉本是负手皱眉，似在思索什么，闻言道：“那应该算在谁的头上？”
“你猜。”鬼丰回道。
郭嘉沉默片刻才道：“可猜的人实在太多。”
鬼丰哈哈笑道：“你说的实在再正确不过，曹操北方独大，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我想全天下不服他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若有机会挡下曹操扩张的步伐，很多人都愿意去做的。”
“阎行、张飞、袁氏兄弟的手下都来了？”郭嘉望向幽暗的远方道。
鬼丰怔了下，挑起大拇指赞道：“郭嘉就是郭嘉，竟然一猜就中个七七八八，韩遂远在关中，天高皇帝远，对曹操假传圣旨的法门一直阳奉阴违，若有机会给曹操捣乱，绝不会放过。刘备屡被曹操所败，当然耿耿于心，袁氏兄弟虽然不成器，但若有机会，刘备当然还是希望袁氏兄弟撑下去了。”
单飞心中暗叹，知道刘备可说天生就是和曹操为敌的命数，只是刘备一直时运不济，在袁绍最强时，刘备好不容易占据了徐州，可算人强马壮，那时刘备曾要和袁绍联手，偏偏袁绍以儿子生病退却，等刘备被曹操用奇兵击溃，无权无势时投奔袁绍，袁绍偏又不重用刘备。
或许无论刘表、袁绍军事才能如何差劲，但在掌权上都有独特的眼光。
刘备人之枭雄，却是不可重用。
这就像某些领导从不喜欢用潜在会取代自己的手下一样。
结果袁绍官渡一败涂地，损失了极大的基业。刘备一生颠沛流离，但对抗曹操的念头从未弱过，奈何不但时运不济，兵力更是不济，始终难对曹操造成实质性的威胁。
就因为这样，刘备派张飞参与此事，联系袁氏兄弟觊觎黑山军十万众这些兵力并不出奇。
刘备不是安心在新野呆上八年来修心养性的人！
众人却是面面相觑，望向鬼丰的背后。
月如眉。
山野幽暗。
有林木幽深，怪石林立，鬼丰背后藏着多少只山魈众人不得而知，他背后有多少高手隐藏亦是没人知晓。
“他们的用意当然和我有点区别。”鬼丰缓慢道：“不过若是事情和三香有关，我想他们肯定也会同意和你们做个交换。”
“怎么交换？”单飞皱眉道。
鬼丰一摆手，黑暗中竟有两人上前，推出两人。
那两人中一个是极为老迈的妇人，虽未被缚，但脚步蹒跚无法站稳，无力的坐在了地上。另外一人却是女子，女子大手大脚看起来颇为豪爽利索，只是手脚均被捆着，就连嘴都被封住，但依旧掩不住眼中的怒火。
黑山军众人一望，都是上前一步，却又止住。
他们一眼就认出那正是张飞燕的义母和张火凤。
石来拳头紧握，心中悲伤——这两人落在鬼丰这帮人的手上，不用问，去接应的摸金校尉下场堪忧。
摸金校尉本是强悍，可出手拦截摸金校尉的那些人不言而喻，实力更非一般。
“老妖祭酒将通灵镜交给我们，我们就放了张飞燕的义母和女儿，别的事情，我不再理会。”鬼丰淡淡道。
老妖祭酒身躯一震，眉头皱了起来。
鬼丰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似是漫不经心道：“老妖祭酒，很多事情我都是知道的是不是？你不用想要骗我。”
通灵镜？
那是什么东西？
单飞茫然不解，就听鬼丰道：“有了通灵镜，就可找到女修之棺，巫灵儿是荆楚神巫，不用通灵镜就能知道女修之棺所在，但我等凡夫俗子，还是需要这个东西。”
顿了片刻，鬼丰缓缓道：“若是几天前，我还没把握从老妖手上要这个东西，毕竟这世上不怕死的人不多，但着实还有几个。”
众人明白鬼丰的意思，老妖祭酒年事已高，早对死亡没什么畏惧。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的话，能够威胁他的事情的确不多。
鬼丰可抓住老妖祭酒，甚至可杀了老妖祭酒，但逼不了老妖祭酒做他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但现在形势已经不同。
鬼丰看着众人，口气仍旧淡然，“张飞燕的义母和张火凤不过两条命，但在黑山军中意义绝对重大，单飞，你在帮曹操劝服黑山军归降，当然不能不理这件事。我无法从老妖祭酒手上得到通灵镜，但你可以。你去向老妖祭酒要来通灵镜，交给我，我负责还你两个人。”
他口气轻淡，但显然算准了单飞无法拒绝。
单飞扭头向黑山军众人望过去，就见张飞燕嘴唇喏喏，却未出声，蔡青角神色哀求，但亦是没说什么。
这些人都知道和单飞没什么交情，鬼丰大费周章来要的通灵镜他们虽不明白具体作用，但应该极为贵重。
单飞为他们已经做的极多，他们实在没有什么理由要求单飞再做什么。
赵一羽、雷公、孙轻三人均是拳头紧握，但望着那无边的夜色、凛然的鬼丰，迟迟不敢出手。
他们不是惧怕鬼丰和山魈，而是害怕义母和张火凤有了损伤。
许久的功夫，鬼丰有着嘲讽道：“怎么了，你不愿意？在你的规则中，这件事情，不是你一定要做的？”
我有什么不愿意的？
单飞心中奇怪，真的不明白通灵镜怎么能帮鬼丰找到女修之棺，据他所知，女修之棺所埋的地方，以这个时代的技术和人力，真的无法掘到。
那花费的人力和时间就算曹操都消耗不起。
通灵镜可以省了这个环节？
可邺城不久后应该是被曹操占据，谁要在邺城有任何举动，怎么可能不通过曹操？
单飞一想到这里，心中微动，缓步走到老妖祭酒面前。
“你想让我将通灵镜给你？”老妖祭酒不等单飞开口，缓缓问道。
四野再无人声，只有幽风呜咽，吹不动老妖祭酒脸上的褶皱和哀愁。
单飞四下望去，见众人或期待、或为难，就算郭嘉都是沉默无语，当是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没什么可选的余地，能决定的关键人物也只有两个——单飞和老妖祭酒。
脸上有着无奈，但也有着坦然，单飞道：“我不知道这通灵镜在老妖前辈心目中的分量……”
“我等了这么久，就是要将通灵镜交给你。”
老妖祭酒突然做了个奇怪的举动，他一把将自己的脑袋拿了下来。
那场景极为的诡异。
不少人骇得身躯微颤，有胆小的田家坞壮丁甚至连连退后，就算鬼丰眼中都闪过了惊奇之意，单飞竟然没晕过去，只见老妖祭酒又把脑袋推上去，粗糙如树皮的手掌上竟多了巴掌大小的一面铜镜。
夜幽幽。
铜镜亦黝黑没有任何光泽。
鬼丰眼中蓦地精光大盛，他背后的那柄漆黑长剑竟然也像要嗡鸣起来。
众人那一刻几乎以为是错觉，难以置信的看着老妖祭酒，一时间不知道他的脑袋怎么会拿下安上。
单飞倒是不以为奇，老妖这招虽然诡异，但他看过太多的魔术，知道其中的奥秘是在老妖的背后。
这是个魔术手法，亦是一种错觉，老妖祭酒本将这面镜子一直贴背藏着。
不过在这个年代，这招显然很能让些人感觉到神秘，进而产生迷信之感。
摸索着拉住单飞的手，缓缓将铜镜放在单飞手上，老妖祭酒喃喃道：“这铜镜本是巫家的，也只能交给你。”
嘴角一裂，老妖祭酒那一刻的笑容有着难言的诡异，“我终于对巫家没什么愧疚之处，决定也是应该由你来下，我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单飞掂量着手中那黑黝黝的铜镜，只感觉镜子幽幽，照过去看不到人，暗想这镜子设计不是用来照人的，难道是照鬼用的？
感觉那苍老的手掌的微凉之意，单飞伸手摸摸老妖祭酒的手背，感激道：“多谢老妖前辈。”
他本以为最大的难题就是如何说服老妖将这个镜子交出去，没想到老妖祭酒竟这样就将铜镜交给了他。
是不是在老妖祭酒心中，和他单飞想的一样，黑山军十万众的性命，远比这通灵镜要贵重？
单飞无论是否相信鬼丰能用这面通灵镜找到女修之棺，但他眼下必须做的一件事是……救回张飞燕的亲人，说服黑山军，这面镜子很可能关系到太多人的性命。
一扬手中的铜镜，单飞昂声道：“鬼丰，我答应你的条件！”
一言落地，黑山军众人均是露出极为感激的神色，从未想到过这个瘦弱的少年决定的如此决然利落。
就算鬼丰眼中都闪过丝诧异的神色，不过诧异一闪而灭。
“好的，那你把通灵镜拿过来！”

第一百九十一章 出袖
单飞才待举步，身后的郭嘉突道：“且慢！”
黑山军众人惶惶，只以为郭嘉改变了主意。
单飞却不认为郭嘉会阻拦，他们并没有其他的选择，鬼丰不是一个人，他背后如果还有众多高手支撑的话，他们这帮人胜算实在不大。如果张飞燕的亲人丧命的话，造成的影响很难弥补。
果不其然，郭嘉只是道：“我和你一起送过去。”
“什么？”单飞失声道，“你……”
他听鬼丰让他将通灵镜送过去，心中都是惴惴，感觉自身难保，只能硬着头皮盼鬼丰言而有信，当然管不了旁人，郭嘉怎么会做出这种让他为难的举动？
郭嘉笑笑，缓缓伸手从单飞手中取过通灵镜，淡淡道：“送面镜子而已，鬼丰素重承诺，你不用担心。”
他似看出单飞的不安，微笑中满是鼓励之意。单飞见状，暗叫惭愧，缓缓跟在郭嘉的身边。
郭嘉竟然不紧不慢的走到鬼丰身边不远，看着鬼丰道：“我要确定这两人并没什么问题，然后我就把镜子交给你。”
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鬼丰，郭嘉居然很是冷静。
鬼丰眼中似有丝光芒闪过，竟站在那里动也不动，只是笑道：“郭嘉就是郭嘉，比旁人都要小心得紧。”
他没有阻拦什么，郭嘉见状，缓缓弯腰去查看地上两人的动静。
单飞心中突然一凛。
暗中有人影一晃，一刀已向郭嘉当头砍下！
那人来的极为突然，那刀劈的亦是有如闪电！
郭嘉只是低头去看老妇和张火凤的动静，似未觉察到杀机迫在眉睫。鬼丰或许不会出手杀他，但暗处尽是曹营的对手，谁不想杀了郭嘉削弱曹操的实力？
单飞厉喝一声，单刀刺出，正击在劈来那刀的刀身。
他如今眼快手快，对力道的掌控更是随心，虽未尽全力，但力道运用巧妙，本以为那刀一定会高高荡开。
不想对方单刀陡然一转，竟然压在了单飞的刀上，然后单飞就感觉刀身一沉，亦察觉对方力道倏然强了数倍之上，让他所有的力道倏然撞墙。
这人武功怎地这般怪异？
单飞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变幻力道，猝不及防间身形不由前倾，而那刀顺势一斩，就向单飞的脖颈砍到。
出刀那人满以为一刀就能将单飞脑袋剁了下来，不想刀才劈出，就感觉单飞单刀倏然粘住了他的刀身，陡然间有股离旋之力从单飞手中传来，转瞬就要将他的单刀抛到半空。
那人武功古怪，发劲的方式更是少见，可亦没想到单飞力道或许稍弱，但若论运劲的古怪，还胜他一筹。只是那人身为乌桓高手，毕竟不是浪得虚名，远比乌鹰等人要犀利太多，沉喝声中，那人手中之刀力道陡增，抗住单飞使出的离旋之力，竟然硬生生的和单飞僵在当场。
又有一人窜出，一刀向单飞当头砍到。
单飞心中微沉，暗夜中他或许看不到对方的面目，但早熟悉对方举动。
那人竟是张益德。
郭嘉所料不错，这些人为抗曹操，早就联手一起。
当年袁氏势力最强时，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但在袁氏分崩离析之际，只要是肯联手对抗曹操的人，绝不会错过。
黑山军见状群情汹涌，均是纷纷怒喝，他们见单飞为救黑山军义母和张火凤，毫不犹豫的将通灵镜送出。老妖祭酒送出通灵镜，或许是为了单飞，但更因为和黑山军相交多年的感情，不忍黑山军亲人送命。但单飞这般，早让黑山军众人将他当亲人般看待，就算雷公、孙轻曾败在他手，那一刻亦是为单飞担忧。
只是众人离得颇远，变生肘腋，黑山军众鞭长莫及，晨雨立在洞口，那一刻却是出奇的镇静。
眼看张益德一刀就要劈到单飞的胸口。
单飞吸气不及，内息陡转，突然松刀倒仰，他这一招倒是极为冒险，乌桓高手单刀毫不犹豫的趁势斩下，张益德手中之刀亦是劈到了单飞的眼前。
刀再横。
单飞一退再凝，片刻间竟然将双刀尽数托住。
有力重如山。
单飞额头刹那冒汗。
他武功或不如阎行的寒杀、或不如张飞的冷峭、或不如张辽的开阖、甚至不如方才出刀那乌桓人的力道诡变。
但他的武功本是从水中领悟，在受两人合击时，脑海中蓦地有句奇怪的话闪过——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这本是道德经中一句话。
他考古出身，自然对古学多有涉猎，不过他很多情况下不过是兴趣浏览，有用则记忆、自感艰难时也不会如学究般苦苦专研。
若是说他不求甚解，有时候倒也恰当。
在他看来，知识本来是用的、给自身领悟的，徒记一些不知所以的东西，或许可用于炫耀，但于己却没什么好处。
可有些话偏偏一入脑就有留存，再思索霍然有了领悟。
在绝境那半年，他可说天天在水中泡着，考古的问题一时搁浅，有关于水的学问，尽数浮出。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
老子《道德经》中对水的描述，他以前一直以为不过是在说修身养性之用，从未想到可拓展到武功，偏偏在这两人犀利的攻击下，他蓦地在想到——若我为水，结果如何？
攻击单飞这二人已经算是当世闻名的少见强手，单飞接住二人的刀势已然不差、可亦被对方力道所拖，一时间无力反击。但在那思绪转念间，单飞宛若有了巨力砸在水面上的那一刻的感觉。
在对孙轻、雷公时，那时他只是将对涡力的领悟淋漓尽致的施展出来，等再对檀石冲时，被檀石冲强力逼迫，却让他力道运用更上一层，被白骑一击时，他才算真正知道武学中借力打力的诀窍。
那种力道运用的感觉，真是从教条的招式中学习不来。
巨石落水，体内气息一凝而散向无边的夜色，就如海水涌向无际的天边。
天无涯，海有岸。
气无边，身有限！
巨力乍一接触，在体内的感觉亦是如他想象般散了开来。
他那一刻将两人重压尽数接了下来，就如怒海狂涛无尽的冲到岸边，时时汹涌澎拜的冲刷，但终究冲不破横断的海崖。
海崖就是他身体的极限。
他感觉自己那一刻蓦地像充气般涨了起来，虽然在外人眼中，他根本没有任何变化。
只要再有片刻，他就有能力反击，他借外力蓄力反击本有几分章法，但这两人实在过于强悍……
就在这时，半空“嗖”的声响，一寒锐的枪尖已经向单飞咽喉刺到。
是阎行。
单飞双眸充血，可蓄力反击尚欠一刹。
只一刹那，或许就是生死永别。说慢实快，黑山军众有的早红了眼……
有人叹，“何苦如此！”
那声叹息很有几分无奈，亦有几分落寞，宛若看花开花谢时的心境，知其然，知其无奈，但不得不一般的无奈——谁都挡不住花开，亦也挡不住花败，那花开花落为何还要让人伤怀？
只是这四个字的功夫，有暗影一道轻柔的击在链子枪尖，那本来势如闪电、无坚不摧的链子枪突然反射了回去。
阎行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手上的链子枪竟会反噬，而且全然不受他手臂的控制，见枪击倏到眼前，阎行一个倒翻，就感觉枪尖几乎擦他鼻尖而过，钉在了树上。
乌桓高手和张益德均是一怔。
他们本亦想杀了郭嘉。
这些年来，郭嘉实为曹操手下第一谋臣，和曹操亲密无间，曹操这数年攻无不克，势力坐大实在有郭嘉太多的功劳。
就算邺城之战，曹操都是听郭嘉所言，缓攻而归，郭嘉在曹操心目中的分量可见一斑。
要挡曹操，先杀郭嘉。可如今要杀郭嘉，必除单飞，二人蓦地发力，只想将单飞斩杀后，还能余力来杀郭嘉。
余众不足惧。
二人都可算是当世闻名顶尖高手，阎行亦是这般，三人同时出手来杀单飞，已算高看了单飞。
单飞挡住二人一击时，已经让二人心惊——必除此子，不然曹营中又会多了一员悍将，对他们来说，亦是多了分的艰难。
他们却没想到单飞尚未反击，阎行已败，转瞬那道暗影轻轻拂到二人的眼前。
眼本要害！
能将链子枪都反击回去的暗影，张益德和乌桓高手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知道一双眼眸绝对抵抗不住。
二人沉喝、收刀劈向那道暗影。
张益德和那乌桓高手均是身经百战，在那一刻，自然都是用习惯方式来应对。
暗影如絮，淡淡游走；暗影无厚，濛濛烦忧。暗影以无厚入有间，轻轻过了刀锋、悠悠过了两个高手的拦截……
乌桓高手怒喝声中就一个跟头翻了出去，等落地时，咽喉竟有道血丝，不知被什么划了一下。
张益德亦是急退，但脸颊已经出了一道血痕。
二人受伤，均是怒望出手之人，眼中不但有愤怒、还有惊惧！
“你……”
二人蓦地凛然，他们虽是震惊出手之人，但不该忘记了单飞。他们躲过出手那人轻轻花叶般、却极为惊险的一击，可随即发现更要命的一击还在后头。
单飞反击！
海崖本是不堪负，但阎行败退，乌桓高手和张益德蓦地一撤，单飞方才蓄力的压力尽数的反冲了出去。
如怒海波涛，气势磅礴！
乌桓高手和张益德暴喝声中，挥刀拦挡。
空中不知道爆了多少声激烈的碰撞后，单飞一个跟头翻了回来，乌桓高手和张益德早就又退十数丈。
单飞单刀缺口，张益德衣襟已破，那乌桓高手大汗淋漓，紧紧捂住了咽喉，震惊单飞反击之力的狂暴，可更震惊方才为单飞解围之人的轻柔。
不但那乌桓高手，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负手那人的身上。
有缕缕轻风吹拂着绿草如波，有如青衫红袖，夜幕下低咏着佳人轻舞、管弦寥落的烦忧。
郭嘉负手。
宛若从未出手！

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意谁明
众人静寂。
黑山军那面蓦地止步，惊喜的望着郭嘉、单飞这面的动静。
那乌桓高手紧捂着咽喉，实在不敢相信方才被他视为鱼肉的郭嘉蓦地出手，竟然差点要了他的性命，他若是慢了半分，咽喉都要被割断。方才他又被单飞急攻，咽喉伤口裂开，话儿几乎都说不出来。
可他还是忍痛嗄声道：“你是谁？你是郭嘉？”
阎行、张益德那一刻亦是神色凛然，心中想的和那乌桓高手问的均是同一个问题。
他们以武功自负，这次出手本想收编黑山军，顺便杀了郭嘉。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可他们从未想到过，郭嘉只是轻轻的拂袖，淡然的出手，就让他们三个高手败退，三人虽说是从未防备郭嘉出手，更不知道郭嘉亦是习武之人，但高手一出手，本知有没有。
郭嘉不但是个高手，还是高手中的高手！
有掌声响起。
鬼丰见场上兔起鹘落，惊变迭出，居然没什么意外的感觉，只是抚掌笑道：“今日一行，三个目的倒是均有斩获。”
众人记得他的确说过有三个目的，一个是收编黑山军，一个是取得通灵镜找到女修之棺所在，可一时间并不知道他说的第三个目的是什么。
“冥数、白狼、昆仑、云梦……”
鬼丰眼中闪过丝兴奋的光芒，“厚土出名士，异地产奇杰。传说中，郭嘉曾入昆仑六载，如今看来，倒非虚妄。我早就想看看郭嘉你的身手，他们能为我试探，那是再好不过。”
张益德、阎行和那乌桓高手均是对鬼丰怒目而视，他们和鬼丰伙同前来，但显然都不知道这件事情。
鬼丰不告诉他们这件事，那就是存心让他们吃瘪，这让他们如何不怒？
单飞暗自错愕，他听说过冥数，檀石冲不就是冥数出来的？昆仑他当然也知道，具体方位一直很难确定，今人多认定古代昆仑是在青藏高原绵延的山脉中。
鬼丰说的云梦是不是湖北、湖南交汇的云梦泽？白狼又是哪里？北方的白狼山吗？
郭嘉本是河北人士，他千里迢迢去昆仑做什么？
单飞满脑袋疑问，但见郭嘉出手那一刻的震撼还是不言而喻。
他从未想到过初见那个只穿一只袜子的杀马特不但脑袋活络，骗羊牯擅长，竟然还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这家伙把人卖了，还让人帮他数钱啊。
张飞燕那帮人更是惊愕中带着羞愧的感觉。
田蒲看起来更是要以头抢地的模样。
当初他们看郭嘉文弱书生般，只以为这人虽是文弱，但极为胆壮，只带几个人就来劝降黑山军。
他们伊始对郭嘉不算尊敬，只是敬佩郭嘉为黑山军操劳的行动。
习武之人，多习惯用拳头说话，一言不合挥拳相向再正常不过，他们也一直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可郭嘉如此高手，竟然还能和黑山军众耐心探讨黑山军的去处，丝毫不以武凌人，这在他们心目中才算是真正的强者，值得人敬佩的举动。
郭嘉听鬼丰所言，只是淡淡笑笑，望向那乌桓高手道：“看阁下一刀中力道数转，运劲如楼阁飞檐般层层叠叠，难道是楼班单于帐下的高手重楼？”
那乌桓高手神色微变，显然没想到郭嘉用计奇诡，对武功的见识也是高人一筹，不信郭嘉这般见识，那乌桓高手忍痛道：“你怎么不说我是难楼？”
原来楼班、难楼、重楼本是同门兄弟，武功一脉相承，运劲法门亦很是类似。
楼班身为乌桓单于，武功最强，难楼稍逊。乌桓高手正是重楼，自认不比楼班，但暗想应和难楼仿佛，难免有此一问。
郭嘉淡然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难楼身为乌桓三王之一，收复黑山军一事无利可图，想必不会兴师劳远，难楼自恃身份，更不会公然偷袭、向个无名的单飞出手。”
重楼脸色微有涨红，忍不住向阎行、张益德望去，暗想这也是你们中原的高手，还不是和老子一样向单飞出手？
郭嘉似是看出他的心思，转望远方脸色青白的阎行和张益德二人，轻轻叹息道：“阎行……你本韩遂手下第一高手，北邙之行就是心怀叵测，如今又到河北蛊惑黑山军，对朝廷之令阳奉阴违，究竟所为何来？”
阎行只能冷哼一声，眼珠数转想着日后的对策。
他奉韩遂为主公，其实早当韩遂土皇帝一般看待，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众人均有不满，但终究不会明里对抗朝廷，那样难免名不正言不顺，但除了曹营外，谁又会将曹操发话真正放在心上。但这刻郭嘉如此斥责，阎行却是无话可说。
郭嘉转望张益德道：“阁下更是刘备手下难得的人才，当日河北曾见，郭某只盼阁下能为朝廷尽心，怎奈枉有高绝的身手，却行此藏头露尾的手段，难免让人失望。”
张益德并不愤怒，只是淡淡道：“我从未指望让你期望什么。”
郭嘉远望张益德的默然，轻叹一口气。
一旁的鬼丰笑道：“郭嘉，你可是问道于盲了。自古就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书生还要点脸皮，有的如商人般知道吹捧之道、有的有几分自知之明，明白自身的渺小软弱，从不敢自诩文章天下第一，可习武之人，都是拳头说话，这本是不同人的不同处世之道，如你这般洁身自好的少之又少。”
他虽是在笑，但口气中却无嘲讽之意，见郭嘉沉默不语，鬼丰道：“我来此有三个目的，我知道你亲身前来送镜，亦是有几个目的。”
“哦？”郭嘉展了下眉头。
鬼丰缓缓道：“你一来想看我等有没有在张飞燕亲人身上做了手脚，二来嘛……当然是怕单飞有事。”
单飞那一刻心中很是温暖，知道这个义兄看似没个正经，但细心之下，实在让人感动。
郭嘉只是笑笑，听鬼丰又道：“你也亦不知道我是否虚张声势，亲身前来，却是想看看究竟是否如你所猜，有这多人暗中和曹操作对，方便日后一道儿铲除。”
张益德冷笑、阎行冷然，重楼更是脸色发青，暗想你郭嘉好大的野心，乌桓人强马壮，怎会怕你曹操和郭嘉的出手？
见郭嘉仍是不语，鬼丰又道：“当然了，你隐藏身手，很可能还想趁人不备，顺便解决掉曹操的几个对头，包括我在内。只是你老谋深算，却为了单飞露出武功，是否值得？”
单飞心中知道鬼丰用意是在激怒郭嘉，当然不以鬼丰说的这些为然。
郭嘉不露武功，绝非是为了打别人个出其不意。
郭嘉转望鬼丰，神色淡然：“我一直告诫自己，凭武力从来得不了天下，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想出手……”
“是吗？”鬼丰回了句，面具后的眼眸带些嘲弄。
“这世上以武可以伤人、亦可杀人，但从来扭转不了乾坤人心。习武之人若是以武凌人，无论武功如何强悍，内心不过是个无能之辈，因为他们除了武功，旁的一无所得。”郭嘉正色道。
阎行、张益德均是神色冷峻，知道郭嘉是在说他们，他们不认为郭嘉所言正确，可终究忌惮郭嘉的身手，一时间不敢造次。
鬼丰笑道：“你说的很有道理，他们虽然无言以对，但在我看来，他们内心很是不以为然。你若不是更强到让他们忌惮得不敢出手，他们说不定马上杀了你，怎会听你说什么？能够明白你这番道理的人，或许根本不用你说。不明白你这番道理的狭隘之人，满脑袋都会被自以为是的念头占据，根本不会细心思考你对他们的劝告，只会嫌你啰嗦。”
郭嘉负手而立，未看阎行、张益德二人，只是看着无边的夜色。他神色间带了些无奈，终于道：“你说的不错，这世上本是如此，我无力改变太多，但郭嘉但求尽心即可。”
“然后呢？”鬼丰反问。
郭嘉微一扬眉，“你肯定还认为我拿通灵镜来，会想方设法夺得这通灵镜回去？”
“难道不是吗？”鬼丰悠悠道。
郭嘉缓缓弯腰，扯断了张火凤身上的绳索。
不但张火凤，一旁的众人见到郭嘉如此，均是露出骇然之色。
要知道绑住张火凤的绳索本是牛筋所制，如今已经勒入了肉里面。毕竟张火凤虽然被擒，可也算是张飞燕手下的高手，若是让张火凤反击起来，也让很多人大为头疼。
就算张火凤全然无碍时，对于这等牛筋束缚也是无可奈何，哪想到在郭嘉手下，不过信手一扯，牛筋绳索竟然如纸般碎裂。
郭嘉的一双手看似纤细修长，其中蕴藏的力道恁地了得？
鬼丰说郭嘉出自昆仑，那昆仑究竟是怎样个存在，让郭嘉变得这般深不可测？
将通灵镜缓缓的放在地上，郭嘉摇摇头道：“通灵镜留给你，人我带走。”郭嘉说话间拉起张火凤，又搀起那老妇，缓缓向洞口走了去。
夜幽深。
众人望着郭嘉略显寥落的背影，如同地上的那面通灵镜般，一时满是萧索。

第一百九十三章 强中更有强中手
风吹过。
一道身形突然从不远处窜来，片刻纵跃到通灵镜所在之地，一伸手，就将通灵镜取在手上。
众人见通灵镜被突如其来那人取到手中，都是为之一愕。
他们或许不解郭嘉所言，但见郭嘉竟然将通灵镜就这般放下，有的人钦佩、有的人困惑、有的人沉思，有的人甚至开始怀疑起来——都说郭嘉身为曹操身边第一奇佐，就算荀氏双杰如今和其相比，都是有些黯然失色。郭嘉这般武功，明知道通灵镜的稀奇，偏偏留下了通灵镜，其中莫非有诈？
众人正沉吟间，哪想有人根本就如鬼丰所言那样，从未想过许多，冲来一把拾起了地上的通灵镜，下一刻的功夫，飞身纵跃到了半空，那人显然亦是忌惮这里的众人，想取镜就走……
夜色突裂。
有波涛涌动。
郭嘉虽然并不重视通灵镜，但众人听鬼丰说了能弥补无间的缺陷，而关键又在通灵镜上，怎能不脸红心热？
黑山军众有的人望见那人的身形，不由惊呼道：“黄龙！”
是黄龙！
黄龙被老妖祭酒下蛊放倒，不过老妖祭酒毕竟没下杀手，说黄龙很快会醒。赵一羽等人对黄龙虽是厌恶，可想众人毕竟兄弟一场，老妖祭酒未死、张飞燕没有损伤，如今就算张火凤、宗主义母都是安然回转，黄龙虽是作孽，但若是悔过呢？
这些人本是热血的汉子，对兄弟情谊一直很是看重，别人对其不义，虽然当时怒火喷薄，但冷静下来，你让他们真的对曾经的兄弟下手，很多人都是做不来。
黑山军众人就是感觉这个问题棘手，索性将黄龙的事情搁浅等等再说。
他们却没想到惊变迭出，一时间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吸引，而黄龙在这时刻已然苏醒。
见黄龙突然如飞而至，一把抢了通灵镜，有人甚至在想——莫非黄龙突然良心发现，准备为郭嘉、单飞夺回通灵镜，真心悔过？
黑山军对郭嘉、单飞二人早就心服口服，亦想为二人尽分心意，若不是看郭嘉放弃，很多人倒是跃跃欲试。
黄龙取镜到手，身形只是一转，不回洞口，竟向幽暗夜冲去。
黑山军众人心中大骂。
单飞眼中突然闪过丝凛然——黄龙是在作死。
他见黄龙举动，多少明白这人被黑山军不容，或许还气愤鬼丰的不管不顾，知镜子贵重，夺走逃命想要寻求讨价还价的筹码。
但黄龙想的实在太过简单。
他失心蛊还没解利索吧？
那面虽然没有黑山军众，却不知有多少人埋伏其中，黑山军或许能放过他，但鬼丰那面的人心狠手辣，如何会放过黄龙？
果不其然，重楼大喝声中，早从暗中窜出，一把向黄龙抓去，他们这次前来，本是要收编黑山军众。袁尚早和他们联系，得黑山军众，再加上袁尚残余的兵力，尚存的一些先登军，和乌桓人兵合一处，若是击败曹操后，可平分河北之地。
他没想到乌鹰这些人先是折翼，黑山军又被郭嘉抢先一步收买，眼下早对郭嘉、曹营感恩戴德，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投靠乌桓，他自己又差点损命在郭嘉手上。
若这么回去，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向楼班交代。
通灵镜是个最好的借口！
重楼转念之间，拦截几乎毫不犹豫，不想黄龙暴喝声中，早取龙爪在手，锋芒尽出，向重楼掌心划下。
火光四射。
龙爪划在重楼的手臂，竟有金属交击声音发出，这些人对别人性命并不顾惜，但对自己的性命显然都很看重。
重楼和卢洪般，均有护臂在身。
黄龙却不恋战，早在重楼抬臂反击时借力再起，窜出数丈之远。
有呼喝连连。
那数丈距离看似很远，但刹那间却有三四人半空拦截黄龙。
黑山军众见状，都是暗自凛然，单飞望向郭嘉，就见他已将张宗主义母安置妥当，居然对抢镜一事看也不看。
郭嘉究竟想着什么？他对通灵镜真的没有半分兴趣？
单飞转念之间，见对方人影此起彼伏，突然笑了下，竟也放松下来。
田蒲一直紧张的按着刀柄，正考虑要不要参与进去，可也知道凭自己的本事，要帮单飞抢回通灵镜千难万难，见单飞突然微笑，田蒲忍不住道：“单兄，我们难道不要出手？”
单飞看了他一眼，低声道：“通灵镜虽然贵重，可若是以一面通灵镜就能让他们自相残杀，各起芥蒂，也算是好事。”
田蒲心中一震，错愕望着眼前的少年，暗想这人年纪轻轻，倒是想的深远。他不知道单飞是见郭嘉淡然，终于猜出他的心意，亦为郭嘉不经意的取舍感觉赞叹。
这不正是两桃杀三士之法？
这时去争桃子的人，绝不是胜出者。
二人交谈数言，那面的黄龙已过了四人拦截，终于向地上落去。他一时神勇，但对战重楼已经算是用出了全力，竭力窜出数丈才发现自己的错误，事情并非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不要说夺镜隐退，就算活命都有些困难。
一念及此，黄龙心下颤栗，忍不住高喝道：“鬼丰，通灵镜给你！”
鬼丰却是动也未动。
嗖！
一条链子枪从暗中射出，黄龙勉强侧身躲过，不想那枪尖虽过，链子却是空中急转，倏然缠住他的脖颈。
黄龙狂叫道：“鬼丰！”
嚓！
一道刀光从黄龙身上掠过，黄龙身形陡然僵硬，紧握通灵镜的手突然断成两截，握着镜子的手掌向地面摔落，而有鲜血亦从他脸上、喉间、甚至胸口溢出，一发不可收拾的倾泄。
枪是阎行的枪，刀却是张益德的刀。
无人去看死去的黄龙，只看那只失去生机的断手、还有那断手上的通灵镜。
时空似凝。
铜镜缓落。
阎行、张益德互望一眼，均是上前一步，却是不由自主的顿住。
单飞远远望见，心中在想——张飞和阎行看似同行，但在这种血腥下，不可避免的互相戒备。
眼看铜镜就要落在地上时，就听暗中有声长笑传了过来，“你们既然不要，不如给我。”那笑声才起，一人早从林中扑出，手一招，那将将落地的铜镜倏然飞起，竟然向那人手上飞去！
众人均惊，从未想到过世上会有这种隔空取物的本事。
单飞人离得颇远，但一看那人的身形，听到那人的笑声，心口剧烈跳动下。那人身形如鹰，暗夜中竟似闪着分微薄的光辉……
一定是檀石冲！
单飞看不到那人的面容，但对檀石冲实在记忆犹新，黄龙身死，震慑了一批想要通灵镜的人，这时候还敢飞身而出抢镜的人，也只能会是檀石冲！
檀石冲声到人到，人到之时通灵镜早到了他的手上，脚步不停，竟然一个跟头从阎行、张益德头顶掠过。
阎行、张益德一闷哼，一冷然，均是不约而同的出手，直取半空的檀石冲。
这二人联手，方才一招就斩了黄龙，虽说黄龙已是强弩之末，但二人联手之威，显然谁都不能小窥！
檀石冲只是长笑一声，长剑半空击下。
阎行、张益德就感觉空中一热，整个身躯竟像置身火炉一样，那长剑击下，不但热的奇诡，兵刃上更有一股破空巨力传来，沛然无俦。
二人并不招架，身不由己的各退三步。
这是本能的应变反应，二人身手高明，但更懂乱战自保之法，只是如此一来，檀石冲瞬间离二人有了数丈之遥。
众人见其威势，无论明处暗处之人，均是有了犹豫。通灵镜虽好，但也得有命来用才行，檀石冲如此强悍，众人并没有拦住他的任何把握。
可一人还是拦在檀石冲身前。
檀石冲笑声未落，见那人倏来，陡然长吸一口气，内息流转间，就听那人道：“这东西不是你想拿就拿的！”
说话那人正是鬼丰。
他一直负剑而立，对郭嘉放下镜子有些思索，但对黄龙抢镜、众人劫杀的局面却似漠不关心。
取得通灵镜本是他的目的之一，为何他却这般淡漠？
单飞远远望见，心中难免有些困惑，但在檀石冲急来那一刻，鬼丰眼中终于有寒光一闪。
话才出，鬼丰就已出剑。
半空有如雷电般击下。
天地大寒。
寒中带着电闪雷鸣的惊心！
檀石冲本是潇洒自若的神色，就算见到鬼丰面具狰狞时都没有丝毫的畏惧之色，但见到鬼丰出剑，檀石冲脸色终于有了些改变。
“雷……”
他只说了一个字，鬼丰那剑势如雷，早就轰在檀石冲格挡的长剑之上。
半空亮光爆涨，有炸裂之声竟从二人兵刃中传了出来。
雷声动，雷电闪。
天火熊燃。
还有人想凑上来看看能不能分上一杯羹，可见二人双剑相交之势，均是骇然的面无人色，纷纷向后退了数步。
他们惊凛重楼、阎行、张益德三人的身手高绝，亦惊叹单飞反击那一刻的气势磅礴，对于郭嘉舞袖信手，连退数人的随意如风亦是印象深刻，可他们从未想到过世上竟还有檀石冲、鬼丰这样的高手对决。
猛烈，喷薄，如天之怒火！

第一百九十四章 老头的戏法
赵一羽对自身的武功本很有几分自负，亦对单飞方才的拦截多少有些不满。
他本不认为鬼丰如何了得。
但这刻见黄龙死在乱战，对方出手尽是快、准、稳、狠，生死搏杀不过呼吸之间，赵一羽虽说死都不怕，但见状难免心中凛然。等见到鬼丰、檀石冲交手一招后，只感觉这二人交手直如天公震怒，雷神做法般，不由脸色苍白，自悔孟浪。
黑山军一帮高手自诩什么黄龙、雷公，可在这帮人的衬映下，看起来不过是和黄虫、鸡公仿佛。向单飞望去，赵一羽本想说出感激之意，不过话到嘴边，却感觉舌头有些打结，背心冷汗淋漓。
单飞并没留意赵一羽的不安，亦无暇理会。见鬼丰、檀石冲二人过招如此强悍，单飞心中非但没有惧意，反倒热血上涌，暗想这两人既然能够做到这点，只要假以时日，自己也可以练到如此境界，方不负平生意气。
双剑交击后，檀石冲半空爆退，脸色苍白又红，但双眸中却又如火般燃了起来。
“好剑、好招！”
他说了这四个字的功夫，战意不降反燃，他的武功本是遇强更强，丝毫不以一时的挫败为意。
鬼丰手中漆黑的长剑半空一划，风声鼓动，竟足不点地的向檀石冲杀过来，面具后双眸寒光凛冽，又是一剑劈出。
他根本没有任何花俏的招式，但天下武功，本是唯快难破、唯力难敌，他每一剑均是像得雷公附体般，出剑又快又猛，让人除了硬接之外，再无其余的方式躲避。
半空又是“轰”的一声大响。
檀石冲身形一震，已被击落在地，左手通灵镜再也无法握持，早就飞天冲起。
鬼丰抬头望去，眼中蓦地有寒光闪烁。
一人竟从林木之巅飞身而出，伸手将通灵镜抓在手中。
那人出现的突然，但也逸然，似是早就耐心的守候多时，只等在这一刻的功夫出手。那人出手就中，应该是经过许久的计算。
他通灵镜到手，身形一沉再纵，冲天而起，就要飞身回转到了树巅。此人身法飘逸，轻功竟然不让此中高中，到了树巅后，再是几个纵跃，只怕就将所有人抛在身后。
有两道人影突然冲天而起，一前一后的截住那人。
同时出剑！
那二人正是鬼丰和檀石冲。
众人悚然。他们亲眼看到鬼丰、檀石冲的惊天武功，难信世间有人的武道竟近自然之威。这二人同时对一人出手，那人哪怕是吕布重生，只怕也挡不住二人的联手一剑。
空中那人轻叹，半空出手。
他本看起来手中只有面铜镜，在翻腕之间，一柄两尺长的短枪倏然现在他的手上，那短枪极短，在黑青的夜色中却荡漾着水一样的光芒。
光芒暴涨，刹那间就变成丈八之长。
“逝水？”
单飞或许不记得那人，但无论如何都忘记不了那人手中之枪——一杆如水般的枪，逝水之枪！
枪未出时，通灵镜就已划出一道弧线，竟向单飞这面飞来，被单飞一把抓住。
我擦！
这东西认主人的？
单飞接到通灵镜，心中不喜反惊，郭嘉早就看出来问题所在，他单飞到现在也已明白，如今这种状况，这玩意就是个烫手的山芋，谁拿到都没好！
运枪那人出枪。
枪一横，如银河亘古。
三件兵刃相交，一剑如火、一剑如雷、另外一枪却如水。
半空一声闷响。
新叶催凋落，枯叶反旋升，有狂风大作，光芒陡爆。
众人甚至看不清半空三人的身形，只听鬼丰厉声喝道：“常山赵子龙，真的没让我等失望！”
一语空中回荡。
单飞手中微颤。
常山赵子龙？哪个常山赵子龙？长坂坡一战，曹营中七进七出的那个赵云赵子龙？
使出逝水之枪那人就是赵云？
他为何要将镜子抛给我，肯定是抛给我的，这种身手、这种武功的人，绝不会信手乱丢些花花草草。
赵子龙将通灵镜抛给他又是为何？
帮他？还是害他？
单飞心绪繁沓，那一刻甚至想将通灵镜再抛回去，他不是信守诺言，而是知道若惹对方对其追杀，己方恐怕损失惨重。
他单飞不怕，可黑山军众呢？
转念间，空中巨响未停，但单飞感觉空中三人已向这个方向望来，鬼丰、檀石冲、赵子龙三人没什么你死我活的恩怨，他们的目标还是通灵镜。
一咬牙，单飞才要将镜子抛回去，陡然心中一动，他见到镜子中竟有影子晃了下。
这镜子本来黑黝黝的，单飞根本看不出其中的材质，他倒是有点习惯了，感觉这世上稀奇古怪的东西实在太多，让他这个考古专家也是目不暇给。
就算他那个年代科技可谓发达，科学家认不出的材料也是多得很。
可镜子根本照不到人的，他早看出这点。
照不到人的镜子用来做什么？
真的能和鬼魂沟通？
单飞当初拿到这个镜子的时候，就有这个想法，但他还是并未在意，这说不定是个神经病做出的镜子。
甚至不是镜子！
可他没想到方才真的从镜子中看到一道身影，是他单飞？好像又不是！可不是他单飞，镜子照的又是哪个？
单飞思绪不过片刻，但已定定入神，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倏然扭头望过去，就听晨雨娇叱道：“你是谁？”
晨雨出剑。
一人从晨雨身边掠过，一把抓住单飞的手腕，低声道：“跟我走。”
单飞才待挣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人能突破晨雨的长剑，让他毫无感觉的就到了他的身边。
虽说他有些失神……
陡然望见那人的面容，单飞失声道：“马先生……住手！”
来人须发皆白，行将入土的年纪，可一双丹凤眼颇为悠远多情，那人竟是马未来！
这老头子怎么会来这里？
他总不是为了通灵镜？
单飞又惊又喜，一句话当然是向马未来、晨雨分别说出。晨雨立即止住长剑，马未来一手拎着那个古怪的叫做流年的箱子，一手抓住单飞的手，脚步不停，倏然向暗处纵去。
黑山军众、田蒲等人纷纷大呼，显然都不知道马未来究竟要对单飞如何？
郭嘉双手一紧，本要出手的样子，可见到马未来时，似是怔了下，竟然没再稍动。
马未来带着单飞扑向暗处，早有人跳出拦截，马未来只是轻轻一纵，倏然到了树顶，带着单飞踏着树枝前行，竟如闲庭信步，飞速过了片树林，转瞬向山顶奔去。
有响哨破空而出。
单飞一听，暗想这恐怕是郭嘉、石来他们发出的响哨吧？难道郭嘉还有后招？
耳边疾风掠过，单飞本自脚步轻快，轻功远超常人，在马未来携带下，虽是上山，却好像御风而行一样。
偷暇向身后望了眼，就见有三道人影纵跃飞奔，急如奔马，单飞不用看，感觉这三人多半就是鬼丰、檀石冲和赵子龙。
果不其然，鬼丰的声音破空传来，“马未来，既然来了，为何不谈谈？”
谈你个大头鬼。
你总不会将通灵镜再还给我。
单飞心中嘀咕，估计马未来也是一般想法，不然也不会闷声急行。
鬼丰三人之后，却又跟着个孤零零的身影。
单飞望见，心中温暖中又有些担忧，那是晨雨，他看不清，但感觉得到，晨雨身后又跟着几人，估计是阎行、张益德他们，这帮人当然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无暇再去想什么，单飞急奔中忍不住道：“马先生，我们要去哪里？”
“要甩开他们看来有些困难。”马未来喃喃道，他虽在说话，但脚步不慢，仍旧和鬼丰几人保持不近的距离。
这世上能甩开鬼丰的人绝对不多，你老爷子或许可以，但我恐怕不行。
单飞暗自皱眉，就听马未来道：“可我们眼下一定要甩开他们。”望向单飞，马未来嘴角露出丝微笑，“单飞，我给你变个戏法。”
单飞眼珠子一下瞪的比鸡蛋还大。
他第一次见到马未来，就听马未来给他讲个故事，后来一直想见，却始终无缘，没想到第二次见到，马未来又要给他变个戏法？
老头子，你是猴子请来的逗比吧？
单飞嗔目结舌，搞不懂马未来脑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这时候还要变戏法？你老头子心可够大的。
二人片刻已到了山顶。
前方断崖拦路。
单飞暗自皱眉，不由道：“把镜子给他们就好了。”
鬼丰等人身形急冲，和二人距离迅速缩短，单飞甚至可看到鬼丰青铜面具上泛着的寒光……
镜子给鬼丰，鬼丰不会和他打架。这种高手，和他单飞打架都是自贬身价。
这个老头子看起来对鬼丰也有些害怕，不然跑什么？
鬼丰见马未来、单飞立在山顶，蓦地一声长啸，半空高高跃起道：“马未来，可有兴趣过手几招？”
他手擎长剑，半空就要挥下，陡然间差点愣在了半空。檀石冲、赵子龙几乎同时赶到，眼中蓦地露出不可思议之情。
马未来微微一笑，突然拉了单飞一把，倏然向断崖上空跳去。
我擦！这是断崖！
单飞身不由主被马未来所拖，飞到半空时几乎叫了出来。
半空中光华一耀。
鬼丰落地、檀石冲惊异、赵子龙也是错愕的神情，因为那一刻他们只见到马未来、单飞冲到半空，却未坠落。
人不坠下，亦不飞向天空。
只是光华闪动间，马未来、单飞随着那光芒一闪后，刹那消失不见！

第一百九十五章 谁消失了
单飞人在半空时，眼见下方黑黝黝的崖底，如怪兽张口吞人般，心中不由有些画魂，不过他毕竟早非当初的单飞，暗想就算从断崖跌落，他们还是有机会活命的。
去抓枯藤，去找崖壁缝隙长出来的树木，稍有缓冲，他们就不会跌的那么凄惨。
他武功越来越高强，对这种危险的环境也就没有寻常人的害怕，毕竟他可控制住自己身形，他知道马未来肯定也能做到。
不过马未来究竟怎么想的？宁可跳崖也不舍通灵镜？这老头子不像贪心的人啊。
半空中光华一闪时，单飞感觉自己和马未来同时被光芒包住，下一刻的功夫，就感觉有点不对——他并不知道哪里不对，但就感觉周围突然静了下。
有山风吹动。
断崖还是断崖。
你这个戏法变的，我给一分，给你一分还是看在和你的交情上。
单飞身形一沉，然后就和马未来向山崖下坠了下去。
求人不如求己。
单飞深刻的了解这个道理，不等出手时，就听“喀”的声响，那叫流年的箱子已经蓦地拉长变扁，紧紧扣在马未来的腰间。
马未来腾出一只手来，在下落的过程中突然一伸手，就抓住崖角的一棵旁枝横出的小树。
他想的和单飞一样。
那棵小树不堪二人的重负，被马未来一把扯得向山谷掉了下去，马未来却借这股力道带着单飞飞身到了山顶原先站立之处。
你老头子不是疯了吧？
搞这一出又回到原点，难道是感觉终究上不了天？这才又回到人间？
单飞心中困惑，手握单刀，提防鬼丰等人的围攻。
如今已是春夏之交的季节，但山风吹来还是让人微有发寒，单飞忽然感觉全身也有点发寒，他那一刻嗔目结舌的样子，恐怕就算看到八角怪也不会变的这般模样。
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看到。
但这怎么可能？
他没有得老年痴呆，记忆也绝对不会有差，清清楚楚的记得他们从这里扑到半空、落下、然后又窜回了原来的地方。
那鬼丰他们呢？怎么在这片刻的功夫，全然消失不见？
这老头子真的是变戏法的吧？单飞那一刻难免毛骨悚然，暗想用道具大变活人，把人变没的魔术他也见过，可像老头子这样，什么道具都不用，硬生生的就把鬼丰等人变消失的情况，他前所未见。
马未来见鬼丰等人消失，完全没有意外的模样，只是低声道：“跟我来。”他也不解释，拉着单飞向旁路斜奔，一口气到了近山脚，然后再转了几转，一直到了个山坳处，四下打量眼，这才停下脚步。
单飞有些发懵的时候，马未来放开单飞的手，又从腰间取了流年坐了下来。
暗夜中，箱子不再放着七彩，那一刻看起来和石头一样。
“这个地方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马未来喃喃道。
“老……先生，你究竟在说什么？”单飞真的不明白马未来的意思，要有什么变化？他不等说完，突然感觉有股光环罩在他的身上。
那光环来的快，消失的亦快，突如其来，根本没有任何征兆，亦不是从马未来的箱子上传来的。
单飞恍惚一下时忍不住闭下了眼睛，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见马未来还是坐在流年上。他那一刻不知为何，总感觉有点问题，四下看了眼，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草绿叶新，有虫鸣轻唱。
这里是太行山里的一处山坳，再正常不过了。
抬头望向天上，眉月黯淡，也是没什么不同，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单飞摇摇头，不知所然。
马未来见单飞望来，含笑道：“单飞，许久不见了。”
单飞回过神来，终于压住了困惑，吃吃道：“马先生，是好久不见了，其实……我一直想找你。”
他这句话说的绝对是真心真意，到了这个年代后，他竭力的在融合，直到遇到晨雨的时候，才慢慢开始敞开心扉，但对马未来，他一直念念不忘。
这人行踪神秘固然吸引人，但最吸引单飞的显然是——他手上的流年、还有他和单飞很有些共同语言。
马未来微笑道：“看来你是有点问题想要问我。”
我不是有点，我是有很多问题要问你了！
单飞若有期待道：“我可以问吧？”
“当然。”马未来含笑道。
感觉你的口气好像是我可以问，你也可以不答的样子。
单飞心中嘀咕，但绝不想放弃这难得的机会，他大半年才又见到马未来一次，这老头子说走就走，谁知道下一次交流是在什么时候。
见老头子不像要让座的样子，单飞随便捡块乌黑的岩石坐在上面，整理下思路。
“你是不是来自未来？”单飞开门见山道，他知道自己这个问题若是旁人听了，肯定一头雾水，但马未来绝对不会。
他感觉马未来可能是比他更晚的年代出现，因为马未来手上这个叫流年的箱子，最少他在自己那个年代，从来未听说有这个玩意。他方才就看到箱子倏然拉长，扣在了马未来的腰间。
这种做工巧妙的东西，绝对不是当凳子那么简单。
马未来只是摇摇头。
不是来自未来？
单飞心中困惑，“那你是来自哪里？”
马未来看着单飞，倒有些好笑的样子，“我和你不同，我其实和很多人一样，都是出生在汉乱将起时……”轻轻叹了口气，马未来低声道：“如今总算再次安稳下来。”
你是这个年代的人？
单飞只感觉不可思议，可马未来并没有道理骗他。马未来是汉朝人，却知道他单飞是来自未来？
马未来表现的认知，简直比他这个现代人还要现代。古人绝不古板，很多还很开明。
单飞想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又问：“马先生为何将我举荐给曹棺？”他奇特的人生，其实是从被曹棺拉进坑时开始。
曹棺挖坑埋他，最大的原因是由于马未来！
马未来淡淡一笑，“曹棺曾经是个很有理想的人。”
曾经？
敏锐的感觉到马未来用字的情绪，单飞为曹棺辩解了一句，“他消失前，其实是在找回曾经的理想。”
“你说的也对。”马未来点带头，很是感慨的模样，“单飞，你知道吗，这世上一万个人出世，其实就有一万个理想，但临终时，这一万个人中还记得自己理想的人，或许只有一两个。”
单飞绝无异议，点头道：“实现自己理想的人，甚至可说万中无一。”
在他那个年代不是一直提倡什么有理想，但在生活的压迫下，能记得自己曾经理想的人真的少之又少，更不要说去实现。
“我让曹棺带着你，因为你也是有理想的人。”马未来喃喃道，沉默片刻，见单飞思索的模样，马未来突道：“你记得我给你讲过的那个故事吧？”
“当然记得。”单飞精神一振，“那四个人一个选择了权利、一个选择了武力、一个选择了理想、一个选择了……”
看了马未来屁股下的箱子一眼，单飞道：“最后一个选择的是流年。”
你再让我选，我肯定会选流年。单飞记得鬼丰也让他来选流年的。
“你当初想要权利、武力和理想一起选择。”马未来轻轻抚摸着坐着的箱子，突然道：“你如今很想选择流年？”
单飞没想到老头子会有这般敏锐的判断，迟疑下，还是道：“嗯，我想选择流年。”
马未来突然笑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选择流年？”
单飞无言以对。
他知道这是个考题，他也知道马未来还在观察他，但说实话，他眼下只感觉流年很神秘、甚至很好玩。他对权利没有太大的兴趣，因为他性格是对不平很不满，但一直对控制别人也没有感觉，做人本要自在。武力呢……一般般，理想呢，谁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鬼，能选流年看看，应该是大多人的想法。
但这想法肯定不过关。
单飞考人无数，很多高格调的答案早就明了，但他亦不想装做沧桑的样子来过关，再说能不能过关也是两说，终于苦笑道：“我不知道，或许我感觉和老先生你很亲切，你选的东西，我也想选选看。”
马未来看了单飞半晌，这才轻叹道：“单飞，我初见你的时候，就对你很有好感。我喜欢有理想的人。”
单飞有些茫然，但听马未来的口气，感觉不太乐观了。
“不过，你还是选择不了流年。”马未来摇头道。
“为什么？”单飞问道。
马未来沉默许久，突然道：“曹棺现在到了哪里？”
单飞不想他这么一问，不解道：“据我最新的消息，他到了十几年前，还给我留封信，说一定要阻止什么鬼丰的计划。”
这是个秘密，但单飞知道对这老头子不必隐瞒。
果不其然，常人听了单飞所言，当然以为单飞发烧说胡话，甚至反问他一堆问题，马未来居然只是点点头，思索良久才道：“你见过他用了无间？”
“嗯。”单飞皱下眉头，不解马未来为何会有此一问。
“你认为他消失了？”马未来又道。
“这个……当然是这样啊。”单飞更是迷惑。
马未来看了单飞良久，“可在他看来，其实是我们消失了。就和你方才在山顶看到的一样。”
单飞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足底升起，那一刻竟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一把抓住马未来的衣领道：“你说什么？你方才变的不是戏法？”
“我方才用了无间。”马未来轻声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 传承的条件
我曰你个仙人板板！
单飞只感觉天旋地转，几乎呻吟道：“你说你用了无间？我们去了从前？”
他那一刻的惊吓简直笔墨难以形容。
曹棺用无间到了十数年前，单飞每次想想，都感觉这实在需要太大的勇气，谁能斩断一切前往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很多人幻想在另外一个世界的精彩，可难道没人想到过割舍一切的无奈？
如果这世上都是希望到另一个世界才能精彩的人，那如今这世界会是怎样一种恐怖的存在？
他好不容易有些适应，爱上了晨雨，哪里想到过马未来不经意的动用了无间，竟然和他一起又去了从前！
那他怎么办？
晨雨怎么办？
单飞一想到这个问题，就感觉是毛骨悚然，他也终于明白方才为何会看不到鬼丰那些人，那和他看不到曹棺的情形一模一样，鬼丰他们肯定也骇然他和马未来突然消失不见。
马未来究竟什么用心，为何要把他带到从前？
这是什么时代？
总不成是东周列国？
单飞那一刻真的惊惧万分，更有几分心碎的感觉，马未来见到单飞的失态，半晌终道：“不过你难道没有发现，我们又回来了。”
“什么？”
单飞紧握马未来衣领的手凝了下，缓缓松开，望向四周道：“我们又回来了？什么时候？”
“那道光芒笼罩你、你茫然四顾，却没什么发现的时候。”马未来轻声道。
这个问题对旁人来说可能很是高难费解，但单飞毕竟是现代人，终于记得方才的确有那么一阵的恍惚。
他只是感觉到哪里不对，哪里想到过会不经意的到了从前，又不经意的回来。
脑海中陡然如有雷声轰鸣，单飞失声道：“你说我们可以用无间到了过去，又能回来？”
这不正是鬼丰希望达成的效果？
改正无间能去不能回的缺陷，那样的话，如果能改变从前的一切，这世界究竟会变得如何？
鬼丰苦苦追寻的能力，马未来竟然早能实现？
单飞想想一颗心都是怦怦大跳，从不知道马未来会有这种本事。可他的疑惑转瞬就来，如果马未来真的能带他到了从前，为何不对曹棺一般作为，任由曹棺去寻香、而且留在了十数年前？
这老头子究竟想着什么？
马未来似是早知道单飞的困惑，轻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疑问更多，但我只能对你说，无间分量不同，去的年代也不同。”
单飞对这个倒能很快理解，“你是说燃香长短会对去的年代很有影响？”
怪不得十二巨人去了秦朝，曹棺却去了十几年前？
难道诗言在留香的时候，早就知道这点，不然为何曹棺会有个改变的机会？但以前的那些巨人呢？他们不明白这个道理？仙女没有和他们讲过？
单飞对这个有些困惑，但没有过多去想，为求确定的再问了一句，“马先生，我们真的是回来了，回到现在，是不是？”
马未来肯定会明白他的意思。
他一定要回来的。
马未来点点头道：“你只是多拥有半盏茶过去的时光……用来避开鬼丰，不过你也失去了半盏茶现在的时光，用来面对鬼丰。”
单飞亦是理解，感觉这个实在再公平不过，突然想到一点问题，“时间一到，我们站在哪里，就会回到现在的哪里？”
马未来很有几分赞赏之意，“你很聪明，立即想到了这点。”
单飞终于明白马未来为什么使用无间后，还带他跑了一段路。
马未来是为了保险起见。
鬼丰等人虽然看着单飞和马未来消失，但说不定真以为马未来在变戏法，可能会在附近搜索，如果时间一到，单飞和马未来又回到原地，撞见鬼丰后，更是难缠。
单飞终于也明白马未来为何要挑选落脚的地方，这个当然也很重要！
你必须保证这地方回来后不会变成个深渊或者火坑，不然你倏然回转，再掉下去真的万劫不复。
单飞想着心惊时，又感觉有些好笑，可在那刹那，蓦地想到个曾经困扰他的问题，皱眉思索起来。
曹棺是在天坑消失的，那按照这个道理，其实当时曹棺还在天坑之内，甚至就是在他们的眼前！
只是他们虽在一个空间，却隔着十数年的距离。
单飞越想越觉得时空的玄奥。
那曹棺在天坑中会遇到什么？曹棺那时候就遇到了诗言？算算时间，诗言那时候倒很有可能在天坑内。
曹棺会做什么？曹棺当然爱诗言，无论在哪年，可他怎么向诗言解释？还是曹棺默默隐瞒自己的身份，默默陪伴诗言？
绝境那留言蓦地出现，晨雨确定以前从未见过，甚至认为这是她去昆仑后的一段时间留下来的话。
那留言单飞当然记得——晨雨，带单飞去邺城见女修之棺！
当初他和晨雨对这句话都是极为困惑，单飞当初甚至在想，这是不是诗言从棺材中爬出来留下的这句话？
可现在想想，这不和曹棺在藏库盒子里的留言手段极为类似？
郭嘉也曾解释过，这种方式会让上游留言不经中游，直接让下游之人看到！
难道说曹棺消失后立即在天坑见到了诗言，说服诗言做了这个留言？
只可能是曹棺做了这个改变，不然诗言根本不认识他单飞，也不可能留下这句话！
诗言在见到曹棺后不久写下那句话，然后让晨雨、单飞看见。
只有曹棺知道天坑里还有晨雨和单飞！
真正让晨雨带单飞去邺城的是曹棺吗？
只可能是曹棺、也只有曹棺才能做了这些事情！
单飞越想感觉可能性越大，一时出神，等回过神来，见马未来只是静静的看着他，也不追问他在想什么，却似乎早有种了然，单飞不由道：“那现在呢？”
“鬼丰他们现在应该在山头找我们，找不到也不会想到我们其实离他们不远。”马未来微笑道：“我因为一定要借用通灵镜，又知道他们根本不会听我的，这才避开。”
这老头子避开的方式真的特别。
单飞心中暗叹，见马未来向他手上的那面铜镜望过来，立即递过去道：“你老先生要用，就拿去吧。”
马未来接过那通灵镜，向流年上一拍。
通灵镜忽然消失不见。
箱子蓦地又有了几分光彩。
“果然有用。”马未来喃喃道。
单飞如果用科学的角度来看，感觉这通灵镜更像是流年的配套设施，好像还能给流年提供点能量？
“你肯定不明白我既然能用无间带你去从前，再度回转，为何不对曹棺这般做？”马未来道。
单飞早困惑这点，终于点点头。
马未来无奈道：“你刚才看到流年黯淡下来了？”
单飞自然又是点头，听马未来道：“我只有些无间香的粉末，每次动用时，又是极为消耗流年的力量。”
有了些恍然，单飞道：“你老先生是说，你根本无法去太远的从前，而且也不能常去？”
动用无间回转要消耗流年的能量。
无间粉末只能去从前短暂的时光。
每次用了流年后，这东西都要补充好久的能量，通灵镜好像可以补充这个能量。
单飞对于这些倒是很快理解，其实说穿了就像蓄电汽车能跑多远的概念罢了，不过马未来用流年为油箱，利用无间能跑到过去而已。
马未来点点头，“你对流年的理解，比旁人都要深刻。”见单飞微有喜色，马未来又道：“可你还是传承不了流年。”
“为什么？”单飞感觉这老头儿很是古怪，他看得出马未来对他没有丝毫恶意，相反，老头子总是暗中帮他点什么，只是马未来看起来也很是老迈，总不会将流年埋棺材里去，马未来肯定会找个传人。
他很想当那个传人。
单飞到了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了拜师的念头，偏偏人家还看不上他，不由有些沮丧。
马未来看着单飞道：“要传承流年的人必须要满足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单飞立即问道。
马未来缓缓道：“能够传承流年的人，一定要有广博的学识。”
“这个、我好像有。”单飞是个低调的人，但不算是个谦虚的人，不然当初也不会在曹棺让他选择拜师的时候，很有些抵触。但这一刻他却没办法不谦虚，马未来比他知道的实在多得太多。
马未来缓缓道：“你学识的确不差，最妙的是从不拒绝新的观念。你可知道有广博学识的人，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
单飞思索马未来之意，只回了四个字，“故步自封。”
马未来赞许道：“你说的丝毫不错。这世上的知识对人类是个补充，但也是个桎梏，天底下不知道多少人有了几分知识后，再也跳不脱所学的局限，看待这个世界至死都会用他固有的知识观点，这种人不但不适合传承流年，反倒会慢慢成为世界发展的阻力。”
布鲁诺如果能认识你老头子，说不定不会被烧死。
单飞明白知识有用，可更知道某些被所谓知识冲昏头脑之人的愚昧，不过他倒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人，若有期待道：“马先生，不故步自封是传承流年的第二个条件？”见马未来点头，单飞高兴道：“我好像也满足流年传承的这点条件。”
马未来缓缓点头道：“你是我找到的最符合前两点的合适人选，只可惜……”
他缓缓站了起来，拎着箱子就要离去，单飞急了，“你要去哪里？你还没说第三点呢，你怎么知道我不符合？”
马未来回头望向单飞，良久才道：“要传承流年的第三个条件就是……放下。”

第一百九十七章 风格问题
“放下？”单飞看了双手一眼，“放下什么？我什么都没拿啊。”
我就一面通灵镜，还被你老头子拿去了。
你老头子才应该放下吧？
“你现在已有太多东西放不下。”马未来轻叹一口气，“你方才抓住我衣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已对这个世界有了太多牵挂。”
单飞一怔，回想当初的情形，知道马未来并未说错。
他真的放不下。
虽然他一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小心翼翼的不和这个世界牵扯上关系，那时候他还有回转到现代的想法。
但经过半年多的时间，他发现自己慢慢对这个世界有了感情，放不下的其实并不多，但一个就已让他难以割舍。
知道马未来动用无间时，他那一刻甚至心如刀割，他见不到晨雨了？他那一刻才有些体会到曹棺撕心裂肺的感觉。
“可传承流年为何一定要放下？”单飞见马未来越走越远，却没有跟上去，只是大声问道。
暗夜处的马未来身影益发的模糊，最终淹没在夜色中，唯有一句话传了过来，“你放不下，你就会执着的挽回。流年的传人，绝不能执着，因为那会是一场灾难！”
声音消散。
单飞看着马未来再也不见，这次却没有挽留。
如果传承流年真的需要他放下晨雨的话，他宁可不选。
“怎么会有这种死板教条的规则？这难道不是故步自封？”
单飞喃喃自语，回头望向了远处的山顶，暗想这会儿晨雨不知去了哪里？鬼丰会不会对她不利？
一念及此，他立即有些焦急起来。
通灵镜不见了，马未来说是借用，谁知道会用到什么时候，他没有和鬼丰讨价还价的本钱。
虽是这般想，单飞还是向方才离开的山顶谨慎的走过去。
三月草长，万物长的亦是欢畅。
单飞将身形掩在长草树木间，行了没多远，突然止住了脚步。
前方有人同时止步。
单飞看不到那人的模样，可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难耐心中的激动道：“晨雨？”
前方那人上前一步。
风分绿草。
伊人已现单飞的眼前。
单飞从未想到自己未找到晨雨，反倒让晨雨找到了自己，见伊人只是定定的望着他，单飞欣喜中带着忧虑道：“鬼丰没有为难你？”
他话未说完，就见晨雨突然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
单飞微惊，一时间不知道晨雨的用意，等感觉那削肩轻微的抖动，似有水滴顺着他脖颈流下来时，单飞这才明白过来，轻轻抱住了晨雨颤抖的娇躯，鼻梁微涩，单飞安慰道：“我没事，你也没事就好，不用……不用……”
他不是木讷之人，在这种时候，偏偏想不出动听的话语来安慰晨雨，那时候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单飞没事，晨雨也没事，这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时光。
青青草长，有虫鸣欢唱。
许久的时光。
晨雨终于离开单飞的肩头，虽掩去眼中的泪水，却擦不干面纱上湿润的薄光，凝望着单飞有些湿润的眼眸，晨雨轻声道：“我只怕再也见不到你。”
单飞嘴角带笑，眨眨眼眸，竭力不让泪水滑落下来，“我也一样。”
二人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多说什么。
他们亦不用多说什么。
他知道她的牵挂，她亦一样，在这世上，还需要再说什么？
语言本是为了弥补人类不能彼此了解而产生的，但很多时候，若不用语言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还需要再说什么？
月如眉浅，星光黯淡。
单飞眼中的光辉却如晨起最亮的星光般，明亮了伊人的眼眸。
晨雨拉着单飞的手并未放开，和他一起走到一棵树下，缓缓坐下来，抱着双膝，望向了夜空。
单飞如她一般坐着，亦是抬头望向夜空。
银河横隔，有牛郎织女遥遥相望，单飞见晨雨望着牛郎织女星的方向，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却也没有去问许多。
鬼丰居然没有留难晨雨，这人还算有点傲气。
单飞暗自庆幸，但这时候不准备问这件事大煞风景，就听晨雨道：“你怎么会和那老者消失不见了？”
见晨雨微蹙着秀眉，单飞将事情简略说了下，甚至说了无间的事情，晨雨静静的听着，对马未来能用无间回转很有些诧异。
单飞最后解释道：“马未来只是不想和鬼丰有瓜葛，再说他也想用下通灵镜。”
“那老者就是马未来？”晨雨霍然望过来。
单飞见晨雨少有的关注之意，不解道：“怎地？”
“他在哪里？”晨雨似想起身，却终于未动。
“我不知道，他走了，若不出现的话，谁都难以找到。”单飞皱眉道，他看得出晨雨竟然听过马未来的名字。
“你找他？”单飞问道。
晨雨点点头，终于没有起身，只是和单飞并肩坐在树下，轻声道：“我去昆仑就是要找他。师父说找到他，就可以解决很多问题。”
女修传人怎么会认识马未来？
晨雨要解决什么问题？
单飞心中在问，但终于没有宣之于口。
“我和师父都是女修的传人。”晨雨低声道：“我们有个奇怪的规矩。”
单飞心中微沉，很担心这是什么不近人情的规矩。
晨雨喃喃道：“我们每个人必须去一次邺城，然后去见女修之棺。”
怎么见？
单飞几次想问这个问题，但这次终究还是忍住，不知为何，他对见女修之棺并没有了从前那么迫切。
哪怕知道女修之棺可以逆转时空，比无间更神秘的存在。
“师父在我这么大的时候，就去见过一次女修之棺，但究竟见到了什么，她却未说，她说一定要我亲自见才能明白。”晨雨轻声细语道。
这本是她的秘密，但她很喜欢和单飞分享。
“然后呢？见到女修之棺后怎么样？”单飞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晨雨转望过来，星眸中带着期待，“你希望我怎么样？”
“嗯？”
这不应该是你们女修传人的约定？单飞倒有些迷惘，就听晨雨道：“见女修之棺后，我就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没什么约束。”
“就这样？”单飞很是意外。
晨雨眼中带了调皮，反问道：“不然呢，你以为如何？”
单飞长舒一口气，亦笑了起来，“我以为……我什么都没以为。”他一直很有些担心，但听到这里时，却放下了心事。
“你撒谎。”晨雨啐了口，但并没有什么恼怒之意，“你撒不撒谎，我看得出来。”
单飞只是傻傻的笑笑，“我本以为你见女修之棺后会有别的事情要做。”顿了下，单飞道：“我又怕你不再带着我。”
晨雨只是抬头看着天上星星，眼中有了醉人的温柔，“我不知道那时会做什么，好像也没什么要做的。你有什么打算？”
单飞小心道：“其实我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
“你不受人所托，做的也很好。”晨雨不看单飞道：“这一路和你在一起，看到你做的很多事情，我很开心，我觉得你做得很好。师父离开曹棺，好像是因为他已经走错了路。”
单飞心中亦有了喜悦，“我到这个世界后……”看了晨雨一眼，见她只是凝望星空，知道她一个字都不会漏下，单飞道：“我其实没有太多事情要做，我会点手艺，做点包子，在许都城生意还不错，以后我准备开个包子连锁店。”
感觉晨雨只是静静的听，单飞思索下又道：“不过……曹老板、恩，是曹司空恐怕会让我先去找三香，曹棺还让我阻止鬼丰的什么计划，这种事情关系到拯救地球，我得先去解决一下。”
自嘲的笑笑，单飞见晨雨亦像在笑，“不过我就这些事儿，很快就能……”顿了下，感觉到任务还是有点份量，单飞道：“我一定能搞定，然后就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了。”
见晨雨不语，单飞道：“你呢，以后能不能……来我的包子铺照顾下生意呢？”
晨雨轻舒一口气道：“我其实更喜欢桃花林，我要种好大的一片桃花林。”她夸张的伸手一比，“桃花林要比我以前住的地方要大，我们就不养老鼠了好不好？”
她扭头望向单飞，不想单飞正望着她。发丝轻柔，从单飞脸上拂过，单飞石头人一样，动也未动。
晨雨亦未动，和单飞呼吸可闻的距离，只是问道：“你说好不好呢？”
单飞方才听到晨雨说的“我们”两个字的时候，只感觉无边的喜悦涌来，立即道：“好，那我们就不开包子铺，开桃花林……不是、种桃花林好了。”
“那也不用，我们可以在桃花林前开间包子铺。”晨雨肯定道。
这风格好像有点不搭了。
单飞下意识想到这点，但望着那让人心醉的眼眸，点头道：“好主意。”
晨雨嫣然一笑，终于转过头去，靠在了树上，闭上眼眸轻舒一口气道：“休息吧。”她说的自然而然，实在是在半年绝境中，她和单飞一直如此。
她闭上了眼眸，不一会儿光景，好似就已入了梦乡。梦乡中，晨雨不知做了什么甜蜜的美梦，螓首微斜，无声无息的靠在单飞的肩头上。
单飞感受到暗香盈夜、伊人在侧呼吸可闻的感觉，坐在那里并未稍动，心中只是想着一件事情——成功人士的计划需要改改，但和晨雨的计划，拼了老命也一定要做到！

第一百九十八章 脸面和笑话
晨曦微明时，鸟儿最先欢唱了起来。单飞看着枝叶上的露水，嗅着自然的清新之气再加上伊人发丝上的幽香，内心喜悦。
他一夜睡的并不熟，只怕自己睡眠会有什么不好的习惯，进而惊醒了依靠在他肩头的晨雨。感觉晨雨动了下，螓首缓缓离开他的肩头，单飞这才望过去，微笑道：“醒了？”
“你没睡好？”晨雨问道。
“这是我这些年来，睡的最快乐的一个晚上。”单飞真心道，同时活动下稍微有些僵硬的肩头。
晨雨莞尔，站起来伸手拉起了单飞，问道：“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去邺城，见女修之棺。
寻找三香阻止鬼丰的计划，只要你在我身边，再艰难的事情也是微不足道。
单飞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精神焕发，起身后拍拍身上的尘土，见晨雨头顶有片树叶，伸手想要帮忙摘下，突然又缩回了手。
“怎么？”晨雨不解道。
单飞看了手掌一眼，神色讪讪，他的一只手很有点脏黑，自己并没留意，突然瞥见晨雨的纤手也是一样。记得方才二人握了手，单飞心中微凛，立即拉住伊人的手掌看了半晌。
“没什么事。”晨雨摇头道。她有着天生的敏锐，对这件事情早就知晓，不过并没有多说什么。
单飞嘴角带了微笑，亦道：“是的，没什么事，还是件好事呢。”
“有什么好？”晨雨伸手向前指道：“那面有小溪，去洗洗。”她欢快的在前面领路，果不其然，转过山坳前面就有溪水流淌，清澈见底，甚至可见几尾小鱼游来游去。
晨雨先净了下手，然后摘下纱巾，将头发和玉容大略洗了下。
她素来如此，做得干净利索，不一会儿的功夫挽了下头发，对着溪水满意笑笑，扭头看向单飞，见他呆呆的望着自己，微笑道：“怎么了？”
单飞早见过晨雨的容颜，知道她美得惊艳。但这一刻晨曦微明，照的伊人脸上水滴如花瓣上的露水，更兼方才一挽秀发的风情，就如瀑布般的倾泻而下。
有几缕墨浓般的黑发搭在洁白修长的脖颈上，更显晨雨纯净的如同水墨之画，不由让人赞赏中带着惊叹。
没有移开目光，单飞真诚道：“晨雨，每天看你洗脸都让人愉快。”
晨雨玉容很是灿烂，轻声笑道：“那每天能让你洗脸也挺让人开心的。”
单飞知道晨雨在笑他懒惰的从来少修边幅，立即捧了溪水洗下脸，等到整理完毕，二人均是神清气爽。
“接下来做什么？”晨雨吃完单飞递过的干粮道。
单飞略有沉吟，“我们去黑山堂，张飞燕的三个问题，我能解决一个了。”
晨雨只是点点头，认了下方位，和单飞并肩向黑山堂的方向走去。
单飞倒不匆忙，暗想有郭嘉在，黑山堂应无太大的意外。
二人走了半个时辰，远远能望见黑山军的旗帜时，就听到有哨声大作，不多时，赵一羽领着几个手下奔了过来。
一见到单飞和晨雨二人，赵一羽兴奋道：“单统领，晨雨姑娘，你们没事……真的太好了。”
单飞见他热情的和沸水一样，知道这样的汉子性格直爽，有什么说什么，微笑道：“你们怎么样？”
“我们没事。单统领，边走边说如何？”赵一羽建议道，见单飞点头，赵一羽前头带路，不住口道：“原来郭大人还有后招，有曹军赶来。那帮人见占不到便宜，都在曹军赶来时撤走。我们迎郭大人到了黑山堂，如今大家……都很好。”
他顿了下，脸上有些遗憾，显然是觉得虽然雨过天晴，不过有三个兄弟背叛，难免遗憾，但眼下对他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单飞暗想郭嘉就是郭嘉，这次行动看似随意，但早在和他单飞步入太行山前，就经过周密的策划。
黑山军宗主只要还是张飞燕，郭嘉以诚动之，就能搞定张飞燕，黑山军十万众，别人策反难过登天。郭嘉竟是个高手，这点单飞从未想到，但郭嘉并不自负大意，居然让曹军也摸了进来，自然防备鬼丰这面更大的意外。
曹军并不开始就来，一方面是后招，但郭嘉应该更怕引发黑山军的反感，但这刻见赵一羽和几个黑山军很是振奋的模样，单飞就知道他们对曹军已不再排斥。
赵一羽接着道：“郭大人说了，单统领要是有事，我们肯定找不到。不过只要单统领无事，牵挂这面的老少，就会回转看看。因此郭大人让我等不用去找，只要守在这里等候就好。真的如郭大人预料那样，今早就见到了单统领，实在太好了。”
他兴奋的搓手连连，对待单飞更胜兄弟，亲热中还带着尊敬。
单飞知道郭嘉的想法——有鬼丰、马未来在，黑山军找到他能如何？郭嘉这么说，不过是照顾黑山军一帮人的面子罢了。
众人步履轻快，很快到了黑山堂所在的山脚下。
寨门大开，黑山军不再躲在树后、乱石灌木后戒备来人，很多人列在山道两侧，望着单飞、晨雨二人，眼中均是带了亲切和期盼。
这和第一次大不一样了。
单飞想着伊始众人仇视的模样，心下感慨，含笑向众人点点头，过了一帮黑山军后，径直来到了黑山堂。
长棚依旧，这次张飞燕坐的倒是不远，郭嘉就坐在他的身边，石来在下手坐着，蔡青角、雷公、孙轻等人对面作陪。
这算是二次谈判了。
单飞微有感慨，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落在石来身旁那个魁梧的汉子身上，很是惊喜道：“张大哥，你来了？”
那汉子正是张辽。
单飞先是不解，随即恍然，摸进太行山的曹军原来是张辽领军。除了张辽，还会有谁能带人无声无息的潜入这里，帮郭嘉解决下后顾之忧？
张辽笑着起身，重重拍了单飞肩头一下，“我来了，却没做什么事情。听郭兄说……你和晨雨姑娘出力甚大。”
张飞燕等人早就站了起来，热情的招呼。
单飞看向郭嘉，见他只是微笑，忍不住问道：“郭大哥，你什么都不问？”
“需要问什么？”郭嘉嘴角带丝温暖的笑，“你没事，晨雨也没事，我就没什么需要问的了。”
单飞心中温暖，知道兄弟本是如此。你有难解难，无难也不用效仿小儿女姿态。
“我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事，看来也不用问了。”单飞笑道。
“我有什么事儿？我看起来好得吃几碗饭都不成问题。”郭嘉伸下懒腰道。
张飞燕清晨起来就和郭嘉详谈投靠曹营一事，倒谈得废寝忘食，闻言立即道：“对了，还忘记了吃早饭。”
蔡青角其实早有准备，见状吩咐下去，不一会，早有两个汉子抬了个锈迹斑斑的大锅上来，里面热气腾腾的样子倒让黑山军众人都是咽了下口水。
单飞和晨雨吃过早饭，倒不如他们那般模样，二人好奇的看了眼，就见锅里无非是熬好的稀粥。
其实在单飞眼中，说是稀粥都是抬举张飞燕，那里面不过是些麸皮、粟米再加上点野菜，不过粥里面还有点碎肉，显然是从山中打来的野味。
碎肉也不算多，米粒只有更少。
单飞看着那锅稀粥，暗想这比我们那个年代的忆苦思甜饭还要凄凉，张飞燕他们平时可能还会加点草根之类。
十万人藏在太行山区打游击，单飞想想就知道他们粮食匮乏的可以。
张飞燕亲自拿勺子在锅里舀了一大勺浓点的稀粥，双手捧到郭嘉面前，又为石来、张辽、单飞甚至晨雨各盛了碗，然后张飞燕才一摆手道：“都用饭。”
蔡青角分粥，众人依次上前，蔡青角每次舀粥时，都是搅动下，立求稀粥均匀，这才为众人舀上一碗。
等众人面前都有一碗稀粥后，张飞燕这才端起粥碗道：“张飞燕知道郭大人不是虚伪的人，亦不以虚伪礼节对待，这些是山寨平日用的，还请郭大人你们莫要嫌弃。”
郭嘉只是看着那粥碗，缓缓端起喝了口，慢慢咽了下去，轻声道：“只怕这些不是山寨平日用的。”
张飞燕一怔，虎目中不知为何有了点泪光，不等笑着说什么，赵一羽已经放下粥碗道：“郭大人说得对，我等平日用的粥比这儿……”
“一羽！”张飞燕厉声喝了句。
赵一羽话都咽回肚子里，张飞燕才要说些什么，就见郭嘉一霎不霎的望着他，张飞燕鼻梁微酸，终于道：“倒让郭大人见笑了，我等平日用的，比这儿的确要差上……许多……张飞燕不免落入俗套，还希望能留点脸面，不想却被郭大人看穿，倒让人笑话。”
他说话间，神色多少有些儿凄然。
郭嘉静默。
单飞望着张飞燕很是憔悴，亦带着菜色的一张脸，一旁安慰道：“张宗主何出此言？张宗主这番用心，为的又不是自己，只是希望郭祭酒多考虑下黑山军十万孤苦百姓，张宗主平日和黑山军众想必同甘共苦，这等作为问心无愧就好，何必去理无知之人的轻看和笑话？”
长棚下，黑山军众人望着那侃侃的少年，眼中隐有泪花闪现。
他们头一次发现眼前这少年不但有着高深的武功，还有着细腻的心思，一番话说的平淡，但着实让人感觉温暖。

第一百九十九章 大手笔
单飞说的诚心诚意。他虽算是成功人士，但从来不轻视贫贱孤苦，不然在许都城也不会为了乌青、莲花一帮人得罪世族。
在他看来，世族才更应有世族的表率，这个世界才会变得更好。
贫困人又是如何？
只要于世裨益，那比任何身份都要让人赞赏得多。
张辽一旁点头道：“单兄弟说的不错。只是张宗主……你未免不把我们当作兄弟了，兄弟间，吃什么不都一样？”
张飞燕见张辽只率数百军士潜来，但那几百士兵行动有如一体，行进休憩法度森明，和黑山军的乌合之众简直是天壤之别，对张辽领军自然极为钦佩，见其以兄弟相称，张飞燕心中亲切，“张……兄说的不错，吃过这碗粥后……”
他顿了下，暗想总不能换上更差的伙食，就听郭嘉淡淡道：“我们如想吃点好的，还要看单兄弟的手段。”
众人都是为之一愕，看了眼郭嘉，又不由得向单飞望去。
你们不是一路的啊。
人家单飞、张辽才表达要同甘共苦，你郭嘉转眼怎么又是要吃要喝？
石来不明郭嘉之意，圆场笑道：“郭兄以为这是在许都呢，你要吃火锅也等邺城拿下才行。”
郭嘉又咽了口稀粥，摇头道：“非也。我是说如果让黑山军十万众吃上点好的，还要看单兄弟的手段。单兄弟，其实、你的武功倒是其次……我不好评价……”
单飞满脸黑线。
他在以前曾听郭嘉说过这句话，那时候他不知道郭嘉竟然是个绝顶高手，只感觉郭嘉很是谦逊，但这会儿听起来却感觉有点打脸。
郭嘉展露笑容道：“但你的经商手段，我是绝对自愧不如。我带你来这里，本是希望你能帮黑山军十万人解决吃饭的问题。”
众人虽然都感觉郭嘉妙计迭出，但见郭嘉如此，都是暗自叹气。
张飞燕心中更是苦笑。
他初见单飞时，虽听珠儿指责，但以他的老辣，当然知道其中大有问题，对于单飞，张飞燕当时只感觉这人有超乎年龄的沉稳，后来见单飞和晨雨出手击败黄龙，张飞燕难免诧异这小子年纪轻轻，武功如何这般高明老练？
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人目不暇给，张飞燕对郭嘉、单飞等人益发的信任，只感觉郭嘉深不可测，单飞却像时刻都在突变一样。
这种人才，张飞燕自忖黑山军绝不会有。不过听郭嘉将这个难题推给单飞，张飞燕暗自苦笑，心道我穷费半生的气力都是无法解决这个问题，郭祭酒用这事询问单飞，实在是为难他了。
黑山军众人多是这般想法，见单飞沉默不语，纷纷道：“用粥用粥，吃饭吃饭。”
赵一羽三口两口的就喝了碗稀粥，本要再盛粥，终究忍住。
张飞燕说的不错，黑山军平日吃的比这儿还要惨很多，这种稀粥本是为老弱病残准备的，他们正当壮年，饿了最多熬一熬，并不想去抢老弱的口粮。
单飞见众人虽不说，但满是期盼，期盼过后多少还有几分失落的模样，回想张飞燕方才的模样，见晨雨也是默默的望着他，心中蓦地涌出了激动，几口干了稀粥道：“其实我有办法。”
“什么？”
众人捧紧了手上的破碗，只怕打碎后就没有盛饭的家什，但下巴还是掉了下来。
“你有什么办法？”郭嘉都是目光一亮。
“是解决十万人吃饭问题的办法？”石来补充了一句。
张辽虽未说话，但神色多少有些不信——他在曹营地位不高，和手下兵士同甘共苦，素来都是大手大脚，不计得失，这才让手下信服。但正因为如此，张辽才一直手头拮据。在他看来——战败十万人易，养活十万人却是难得要命。
单飞瞥见晨雨期待的目光，放下粥碗道：“不错，我能解决黑山军十万人吃饭的问题！”
众人均是动容。
张飞燕激动道：“单统领若能解决黑山军众人吃饭的问题，张飞燕此生感激不尽。”他没说什么感恩戴德的话儿，但众人都知道张飞燕这种人既然这么说话，当然是唯单飞马首是瞻之意。
单飞摇头道：“张宗主何必客气，在下举手之劳而已。”
黑山军众人本来还有点期待，闻言一半泄了气，暗想这小子是不是还没有睡醒，十万人吃饭的问题，他举手就能解决？
看出众人的怀疑，单飞望向郭嘉道：“不过这件事还要郭大哥帮手。”
郭嘉正喝着稀粥，显然不想辜负稀粥的存在，闻言一脑袋差点栽在碗上，忙抬头道；“单兄弟，愚兄我真的没那大的本事。你让愚兄供十万人吃一天，都能让愚兄立即完蛋。”
“我当然不会让郭大哥出钱出粮。”
单飞笑道，“我只要郭大哥向曹司空说说……我们可以创造就业机会。”见众人望着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单飞知道他们多半不明，改口道：“我们亦不用费司空什么气力，但需要司空给个方便的条件。”
“什么条件？”郭嘉终于放下心来，感觉动嘴还是比较容易的。
“你们喝粥，喝完跟我来，我告诉你们方法。”单飞不做则已，要做就做个清楚明白。他知道黑山军虽然有意投诚，但前途未卜，难免心中惶惶，眼下最关键的是给他们吃颗定心丸。
众人一听这等大事，哪有心情吃饭，可见单飞指挥若定的样子，竟不敢违背，听他的话三口两口的喝完稀粥，一抹嘴七嘴八舌催促起来，什么单统领，单公子，单兄叫的不一而足，用意只有一个——请您老出手，让我等瞻仰一下。
单飞起身向山下走去，郭嘉、张辽等人亦是互望一眼，尽数跟来。
带众人到了昨夜马未来和他交谈之地，单飞闭眼稍微回忆下，想到自己坐的位置，缓步走过去道：“雷公，锤子借用下。”
雷公闻言虽有些错愕，但还是立即将锤子递了过去。他和单飞虽有生死相争，但那时候是一时意气，这会儿见单飞为了黑山军奔波劳累，早将以往恩怨忘到脑后。
单飞接过雷公的锤子，在自己曾经坐过的那块黑色岩石上敲了下。
碎石纷飞，黑屑掉落。
众人久在太行山，有人见过这种石头，知道其质地并不算坚硬，见单飞对岩石用劲，都是暗自琢磨——这东西能吃？如果能吃的话，太行山内好像有很多啊。
单飞收集些枯枝搭了火架，又将那些黑色的碎石堆上去，回头道：“谁有火石？”
赵一羽立即送上火石，单飞接过敲打了两下，点燃了枯枝，这才找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来，他今早手上的黑灰，本是这里的黑色岩石掉下的粉尘沾到身上，又被他拍打的时候沾到了手上。
一念及此，单飞向晨雨看了眼，见她看了下自己的纤手，透过纱巾都能看到她嘴角的笑意，想必是明白单飞为何说手黑是好事。
枯枝燃起，众人见单飞这般模样，都是面面相觑，赵一羽忍不住道：“单统领，这石头能烤熟吗？”
单飞忍不住的笑，“这石头不能烤熟，却能燃烧！”
众人一怔，不等发问，就见那黑色的岩石果然燃了起来。日头高悬，火堆炽热，有人忍不住后退几步，还有人不明所以时，张飞燕目光闪动，“这玩意竟然能和干柴一样燃烧，而且比干柴要更热。”
单飞笑道：“不错，这东西叫做煤，不但比干柴更耐烧，而且热量更高！”
他记得煤炭在汉朝并没有太明确的使用记录，就说明煤炭或许有人发现，但没有广泛使用。
如今乱世，兵马寥落，人丁更缺，想必更少有人知道这种东西。
而三国之前炼铁技术一直都是木炭为燃料，以石灰石助融，真正炼铁技术大发展本来是在煤炭资源被广泛使用的魏晋南北朝。
单飞当初见到王大锤的时候，就在他的铁匠铺中发现燃料是木炭一事，那时候他本想打把洛阳铲，但一想其中的复杂流程，也很是头痛。
后来事情多变，单飞打把洛阳铲的念头慢慢淡了，碰到晨雨后更是想金盆洗手。直到今晨他发现手上沾了煤灰，立即想到煤灰可能是从哪里沾到的。
马未来那老头别的地方不找，偏在这里和他聊天，难道这老头子早知道这里的玄奥，有意带他来到这里？
单飞越想越是可疑，又想到张飞燕的三个问题时，突然想到或许不能解决张飞燕前两个问题，但解决第三个问题的关键是要提供就业机会。
没谁会白养你。
炼铜铸钱那是不行的，但挖矿还是新生的灰色边缘行当，以他单飞的技术手段，这煤矿更近露天，开采并不困难。
做个煤矿主在他那个年代是很多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而一个煤矿主富得流油的情况更是比比皆是。
这时代的煤矿主不见得那么吃香，但邺城很快就要被攻克，曹操为了制约北方草原势力，很快会扩建邺城，将那里当成政治中心和经济中心。
那时候人口倍增，就业机会肯定很多，而取暖的问题很快会成为头等大事，这里的煤矿既然能浮出地表，就说明这附近有煤炭矿脉，单飞虽没有探明储量，但想支撑起十万人的温饱并不困难。
单飞想法未等说及，郭嘉已笑道：“单兄弟果然是大手笔，此举对解决黑山军吃饭问题绝对有用。”他眼光长远，不等单飞说出想法，早明白了单飞的魄力。
我就等你这句话！
单飞笑道：“郭大哥说的好，但这里还有个最大的阻碍！”

第二百章 只欠东风
众人见单飞发现能燃的石头，有些人还是茫然无解，但有眼光精明的已经懂得这事情似有可为。
张飞燕正在琢磨时，听单飞说有阻碍，心中微颤，反问道：“什么阻碍？”
单飞暂时未答，只是道：“煤不止地表这点，以我所见，地下还有很多。”
石来点头，他身为摸金校尉，常在地下出没，当然知道这点。
众人哗然，赵一羽已叫道：“那我们不是能挖出来当柴禾烧了？这比柴禾好用得多。”
“不但能烧，还能挖出去卖。”
田蒲本来一直默默跟随，见状意识到商机，他毕竟是世族出身，远比赵一羽这些乡野汉子见识要广阔得多，“这东西……恩、是煤——比干柴要好用的多，城里多需，田家坞在河北颇有人脉，若是得张宗主等人开采后，田家坞……帮手去卖不成问题。”
田蒲毕竟是田家坞的人，一切当然还是为家族考虑，听单飞说这里煤的矿储可能很多，知道这是让人眼馋的买卖，怎不动心？
可他感觉自己在收复黑山军一事上并没有出什么气力，暗自沮丧。知道这件事插一脚要征得旁人的同意，这才语气委婉。
单飞对当代生意经虽不精通，可知道这东西光挖出来远远不够，还得有渠道销售才能支撑偌大的需求，田家坞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若得田家坞铺货，自然顺利很多，微笑道：“本要依仗田家坞的能力，还请田兄尽量帮手。”
田蒲不住口的应允，对单飞很是感谢。
单飞望向郭嘉道：“开采这里的煤矿有我和石来一帮人帮手，去卖如今也不成问题，不过曹司空能否允许还需郭大哥开口，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他很多事情没做过，但对其中的猫腻却是清楚了解。
煤矿眼下虽未成为国产资源，但只要一面世，国家机器怎会不注意？
他那个年代这些资源都是收归国家所有，如今百废待兴，曹操为首的曹氏集团怎会对这种肥肉视而不见？
只要国家机器一个命令下来，没有人买，你这些煤自己烧着玩吗？
资源必须置换才能最有效的转化为可用的资源。
这里面的问题实在太多太多，单飞知道搅和进去的麻烦，直接将问题丢给了郭嘉。
张飞燕、田蒲二人都明白这个道理，都是有些恳求的望向了郭嘉。
“郭大人，这件事情……”
“的确会有问题。”郭嘉缓缓道，他没单飞这般的经营头脑，但对人情世故实在太过了然。这里煤矿的煤一到各个郡县，或者许都、或者邺城，那无疑会引发不小的轰动。
百姓为这种新型燃料振奋，但有头脑的士族豪强当然都认为这采出来的煤和金子没有太大的区别。
酒色乱人意，珠箔动人心。
利益一出，最先抢夺的当然是势力雄厚者，曹操身边能人不少，家族更多，近的曹氏、夏侯氏、远的那帮如于禁这种老兄弟谁不会眼红？
一有人眼红心热，如果分不到利益，事情就会变得复杂太多。
郭嘉见到张飞燕、田蒲的期望，转望远远处那些饥饿交迫的黑山军百姓，终于笑道：“好的，我来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
众人均是大喜。
单飞再不迟疑，趁热打铁教黑山军如何开采煤矿。
开采煤矿当然没有这么简单，无论探明储备、寻找煤脉，甚至开挖矿洞都要有很高的技术含量。
单飞没采过煤，可毕竟算是个地下工作者，又肯思考专研，再加上石来一帮摸金校尉更是他得力的帮手，做事简直是如鱼得水。
摸金校尉的装备，自然是如今世上最好的探测工具。
让单飞很是惊喜的是——摸金校尉的工具只比他想的要全，甚至还有几种他都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洛阳铲、短柄锄这些工具在摸金校尉口中本不是这个名字，但单飞使用起来绝对得心应手。
探明煤矿储备的方法和他寻墓室方位虽很有差别，但总算有共通之处，在地质勘探中，探明储备是用钻探的方法，而在盗墓中，定位是使用洛阳铲。
这两种方式其实都是通过取土样的方式来计算判断地下的情况。
用洛阳铲打眼下去虽不能和探测墓室般知道煤矿的厚度，但大致范围总是不差。
单飞和一帮摸金校尉同时动手，只用两天的功夫，几百个眼就打了下去，单飞已经大致勾勒出矿脉走向，和石来等人反复协商挖掘的方法。
这对石来等摸金校尉算是个新难题，不过这帮人倒斗的次数比盖房子可多得多，对各种情况并不陌生。
朱岩等人更是各抒己见，很快找出最好、并行的解决方法。
单飞和众摸金校尉商量妥当，立即带着黑山军中忠心而又有兴趣之人开挖矿洞，锯断木桩进行矿洞有效支撑。
常规的盗墓贼都是只求打洞入墓，摸金就走。
单飞、石来都算是国家队的选手，进行的很多工程远比寻常盗墓贼的规模要大很多，大动土木自然要预防地质灾害情况，地陷坍塌的可能也是要多加考虑，二人对很多进行过程中要进行支撑加固的方法甚至不谋而合。
他们一边开工，一边对黑山军中颇有悟性的人进行经验传授。
张飞燕自然乐的合不拢嘴，让这些人尊重师父般跟随单飞等人学习，等到了晚上时，张飞燕、赵一羽等人难免询问这些人的学习进展状况，听那些手下说的滔滔不绝，各种新名词层出不穷，张飞燕等人更是对单飞敬畏的五体投地。
他们实在搞不懂这个武功精湛的单统领，做得成功商人的同时，又怎会打得一手好洞？
石来一直对单飞很是尊重，但在寻矿过程中，见单飞简直是行家里手中的不世奇才，更是钦佩，搞不懂三爷什么时候不声不响的教了单飞这些。
单飞见石来做事干净利索，这辈子可能是个土拨鼠投胎转生的，和他关系倒是益发的熟络。
一晃近月余。
这一日，单飞、石来等人如黑鬼一样的从矿洞里钻出来，心中多少有些喜悦之意。
他们已经架构了很好的基础，而那些黑山军对其的领悟也是符合他们的预期，到如今这时候，挖出的煤已像小山丘般，而黑山军很多时候已经不需要单飞、石来的指点，挖煤也可以顺利进行。
出了洞口，见晨雨坐在不远处竟没有半点枯燥之意，单飞歉然笑笑，晨雨报以微笑，这些日子，她总是守在单飞身边看着单飞做事，或许在她心目中，日子本就是这么度过。
有兵士赶到，低声道：“单统领，石大哥，郭大人找你们，说有事情商量。”
单飞、石来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振奋之意。
他们这般辛苦是为了黑山军众，但若是没有郭嘉，他们这番辛苦恐怕会成为梦幻泡影，几人匆匆赶到了黑山堂，见郭嘉、张飞燕、田蒲、张辽等人均是在座。
郭嘉一看到单飞，缓缓道：“梁县令说服了易县的韩范归降，田堡主又帮司空劝降了袁氏派去镇守毛城的尹楷，司空不久前攻下袁尚部将沮鹄把守的邯郸，如今再次回兵邺城。”
单飞、石来精神微振。
他们知道这些地方都在邺城之北，邺城以南的阴安等地早被张辽等人收复，邺城之北城池又下，如今邺城已经是孤城一座。
郭嘉接着道：“袁尚在司空出兵时还是不以为然，抓紧进攻袁谭，如今恐怕感觉不妙，估计要回兵解邺城之围。”
这个逗比小子。
单飞心中感叹，袁尚这家伙联系乌桓人、又和张益德、阎行等人勾结，希望收编黑山军，迁涉县百姓，兵合一处抵抗曹操，看起来很有点打算。只是袁尚这小子不知道是否和他老子袁绍一样，脑袋进水后自视太高，这时候才想着回转救援邺城？袁尚吃什么长大的？
郭嘉并没有太多喜意，叹息道：“邺城在审配把守下，宁死不降。”
单飞心中一沉，向张辽望去，正望见张辽有些不忍的表情。
他们都知道曹营的铁血军规，暗想如此一来，城里的军民并不乐观。
“我和司空大人有书信往来，司空听到张宗主投靠，很是欢喜，说请旨要封张宗主为平北将军。”
张飞燕早知道这消息，心中感慨，“张飞燕绝不负司空器重。”
他对单飞感谢当兄弟看待，暗想如果单飞有事，黑山军自然责无旁贷的帮手。可他也知道曹操这个委任下来，他张飞燕就得卖命，不为旁的，只为黑山军十万百姓的生计。
郭嘉道：“单兄弟，最近煤挖得如何？”
“他们基本可以独立操作。”单飞道。
石来一旁补充道：“如果郭大人有事的话，我们可以启程，留朱岩帮忙照看就好。”
单飞明白过来，暗想煤挖得差不多了，郭嘉能在这里停留这久，看似悠闲，实则是怕黑山军再起变故。
如今张飞燕早就加强人手，严阵以待的守着煤矿，顺便守着妇幼老弱，以防再有变故，可无论如何，众人总要前往邺城一行。
郭嘉看了眼天色，喃喃道：“既然如此，我等明早出山，前往邺城。对了……”突然想到了什么，郭嘉笑道：“单兄弟，我对煤矿这生意想了很久，发现最关键的地方……其实还是在你。”
“啥？”单飞差点冲上去掐死郭嘉。
你成天吃吃喝喝，我在井下没死没活的做事，等到要取得国家矿产开采营销证的时候，你还要我去申请？
你真是个喜欢将麻烦推给别人的好兄弟。
单飞忍住冲动，故作不解道：“那个……我最近耳朵比较背，没有听清。”
本以为郭嘉会有几分惭愧的另想办法，没想到郭嘉脸都不红一下，诉苦道：“单兄弟，你也知道愚兄认识的人不多，更不擅长这些关系。”
你编，继续编！
单飞冷冷看着郭嘉，郭嘉还满是热情地说道：“你难道忘记我和你说过了……曹洪曹将军，眼下就在邺城？”

第二百零一章 勇敢的面对
单飞只恨从矿洞里出来的时候，忘记拿块煤块上来，不然早就拍在郭嘉很是真诚、诚恳的脸上。
他如何会不明白郭嘉的意思？
这些天他虽在帮黑山军开矿洞，但偶尔也想到郭嘉要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并不好解决，朝廷有人好做事，郭嘉在朝廷其实没人，只有个曹操。
曹操也不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
真正能成事的领导最重要的一点特质就是能平事，各个层面都要照顾周全，大伙儿才能心往一块使，最少在如今有外敌的时候。
高压手段从来只能是一时之需，而不能成为持续统治的手段，不然董卓政权也不会崩，吕布亦不会死在白门楼。
曹操是会用人的，也能够和稀泥，当初涉县一事，于禁和单飞、郭嘉等人冲突，曹操怎会不知？曹操先招于禁详谈平息老部下的怒火，再找单飞说服其帮手，之后就和没事人一样离开，这就是高明的和稀泥手段。
袁尚、袁谭是亲兄弟，还打的和世仇一样，从人情世故，政治远见这些层面来看，比曹操实在差得太远。
曹氏集团内部矛盾当然也有，而且很多，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爆，可曹操就是能压得下来，但压得下来自然要靠平衡利益情感。
一碗水很难端得太平，但总不能端得太偏。
煤矿要发展养活黑山军十万众，暂时只能靠垄断，更不能被利益集团剥削的太狠。单飞一直好奇郭嘉究竟如何来通过曹操解决这个问题，可没想到郭嘉竟然想到了曹洪。
这小子在玩兄弟呢，是吧？
心中不悦，单飞还能道：“我不懂得郭大哥的意思。”
“那我可以好好解释给你听。”
郭嘉性格倒是好的，耐心道：“我和张宗主说过单兄弟的往事，很让人鼓舞哦。”
张飞燕连连点头，身边的一帮手下也满是赞同，看待单飞的目光不但有亲切、还有尊重。
人家从个家奴做到摸金校尉统领的位置，这种逆袭的经历的确很励志。
郭嘉没去看单飞没被鼓舞，只是有点气鼓鼓的一张脸，继续道：“单兄弟，你是曹府出来的人，曹棺很欣赏你，你又曾经帮过曹洪将军赢了酒楼的生意，有过这层良好的关系，咱们咋就这么糊涂，还想去找旁人帮手？我们不应该舍近求远，这样曹洪将军也不会高兴。”
单飞感觉鼻孔出的都是冷气，暗想我能找曹洪还用你费这心思做什么？黑山军众人不明白关键，可单飞如何不明？
郭嘉苦口婆心道：“愚兄当初就是糊涂，没有想到这层，如今想想……要是由你出面，和曹洪将军说了这个买卖，曹洪将军没道理错过。这买卖曹洪将军做了，谁会和他来抢？以曹家和单兄弟的关系，黑山军以后安稳度日更有几分把握。”
张飞燕连连点头，通过郭嘉的介绍，对单飞的了解显然更深了一层，也更是钦佩。
人家单飞毕竟是世族出来的人，哪怕是个家奴，难得还是这么谦逊、体贴人心。
“抱歉，郭大哥。”单飞硬邦邦道：“这是你的事情。亲兄弟，明算账，当初我和你约定好了，我解决挖矿，别的事情应该是由你来解决。”
单飞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离去。
张飞燕等人都是怔住，一时间面面相觑，转瞬又望向郭嘉，不解道：“郭大人，这件事有什么问题？我们哪里得罪了单统领吗？”
单飞快步走出了黑山堂，感觉冷风扑面，心中情绪稍有平复时，就听郭嘉叫道：“单兄弟，等等。”
等什么？等你再卖了兄弟？
单飞心中不爽，还是停下了脚步，并未回身。
郭嘉主动转到单飞的面前，不等开口，单飞截断道：“你说过，有三件事你一定不会去做的。我如今决定已下。”
“我没有想着否定你的决定。”
郭嘉微笑道：“我只想和你说说我曾经的一个心得。”见单飞问也不问，郭嘉厚着脸皮说下去，“愚兄经过这些年的领悟才发现，问题摆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想办法去解决，而不能逃避。因为你无论怎么逃避，这个问题迟早还要出现在你的面前。”
“应该是出现在你面前吧？”单飞有些不满道。
郭嘉老脸红也不红，“不，是你的问题。”他说起你的问题的时候，就像说着你的益达一样，露出了满口洁白的牙齿，“愚兄要找的话，也只能找曹洪将军。曹洪将军才能镇得住这个局面。”
单飞知道郭嘉说的不错。
曹洪舍命救下过曹操，和曹操的关系绝非等闲，最妙的是曹洪不但会行军作战，还很有生意头脑。
黑山军也好、田家坞也罢，如果得曹洪照顾，煤矿的生意肯定会蒸蒸日上，前提是要让出部分利润来。
但这些事情对张飞燕而言，是巴不得的事情，没有曹洪，对黑山军来说，煤都是废物，但有了曹洪这个关系，大量的煤才会转化为黑山军众的日常所需，甚至可以更上一层。
这本来是互惠互利的问题。
“那他为什么不肯做呢？”晨雨的声音从二人的背后传过来，见单飞望过来的神色有分苦涩，晨雨道：“你很为难的样子，难道是因为我吗？”
单飞微楞。
郭嘉没再说什么，但望着晨雨的眼神明显有些欣赏。
聪明的男人会尽量去理解女人，聪明的女人也会尽力的了解所爱的男人。
晨雨缓缓走过来，柔和的月色下，一双眸子益发的清澈分明，“曹洪将军家……有人喜欢你？”
单飞虽知晨雨直觉惊人的敏锐，但听到这句话后，还是震了下，一时间没有回答。
他当然还记得晨阳初起的那个日子，曹宁儿披着睡袍就跑到他的面前和他说的那些话——等着你平安归来的时候，告诉我你真正的心意！
一晃大半年的光景。
在船上顺黄河而下的时候，他曾向许都城的方向望了眼，并未停留。
或许，他希望时间能将这一切慢慢淡化。可在涉县的时候，郭嘉提及曹洪的时候，脸上就有些古怪，如今再提曹洪的时候，还是为难的样子。
郭嘉为难什么？郭嘉这么个聪明的人，是不是早看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这正是单飞有些担忧的事情，单飞也是个聪明的人，很多话根本不用别人说，自己看得出来。
他不想参与进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他可以勇敢的面对自己的情感，但不能无视面对后带来的严重后果。
摸金校尉的统领他都可以不做，但黑山军十万众的事情如何解决？
晨雨突然拿出了香囊举到单飞的面前，轻声道：“这个香囊，也是……她给你的？”
单飞讶然。
香囊早没有了香气，甚至有些陈旧的意味，但他认出这的确是曹宁儿那天给他的香囊。只是去邙山之后，惊变频现，他更是接连掉入水潭、瀑布中，在水涡中被洗得干净。他早不知道香囊什么时候丢失，可也没怎么在意，他没想到香囊会落在晨雨的手上。
一把抓住晨雨纤细的手腕，单飞缓缓道：“晨雨，你看着我的眼睛。”
晨雨秋波早凝，并无稍眨的看着单飞的眼眸。
“我喜欢的是你。”单飞只说了几个字，然后再没说什么。
许久的光景，晨雨轻声道：“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单飞舒了口气，就听晨雨又道：“你知道师父为何会喜欢曹棺吗？”
见单飞摇头，晨雨道：“师父说了，她喜欢曹棺，因为见到曹棺斩了顾霸，却没有滥杀无辜，她喜欢曹棺的抱打不平，喜欢曹棺的理智，喜欢那时的曹棺并不被一时的冲动影响到决定。”
单飞一时间不明白晨雨的意思。
晨雨回眸望去，看着那有些幽暗的长棚下立着的几个身影，轻声道：“这些天来，张宗主他们都对我很好，火凤姐姐也很照顾我。”
单飞倒不知道这点。
自从救了张火凤和老妖祭酒后，他反倒少见这二人，他有点担忧老妖祭酒会察觉他的问题，引发不可预测的后果。
幸好老妖祭酒没有找他。
也许在老妖祭酒心目中，他欠巫家的，已经都还给了巫家，剩下的日子，他不想和巫家再有什么关系？
单飞并未深入详查，听晨雨说张飞燕、张火凤对她很好，多少有些明白晨雨的用意。
“他们对我这么好，我知道他们是因为你，他们早把你当成亲人一样，对你只有感激。”
晨雨凝着单飞的眼眸，反握住了单飞的手捧在手中，“我知道他们对你只有感激，如果能有一点点事情让他们为你去做，他们都想抢着做到来表达他们的心意。”
单飞嘴角带丝涩然的笑。
“你若不管这件事情了，他们肯定也不会怨你。”晨雨柔声又道：“可我知道……你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要你、不再如郭嘉说的那样逃避。”
“我逃避？”单飞终于反驳道：“我就是来气，你说他这个大哥有点大哥的样子没有？在许都城就在我那里骗吃骗喝，得了荀奇的金子，一点都没有分给我。他明明武功比我好，却把寻三香的任务推给我。如今先骗我去挖矿洞，现在又要我跑东跑西的解决。郭嘉你……”
扭头望去，单飞只想拎住郭嘉把这些帐好好算算。
是可忍、孰能忍？
只是在恬静、柔美的月色里，郭嘉早就不见了踪影。

第二百零二章 围城
清晨时分，众人大多整装待发，张辽暂时带兵留下。
这些日子里，张辽除了领军卫护镇守黑山，亦负责操练黑山军的人马，这本是张飞燕的请求。
有张飞燕下令，黑山军众自然不会违背，和张辽相处一段日子后，黑山军众发现张辽为人公正、和众人同甘共苦有如兄弟般，更对张辽言听计从，极为信服。
张飞燕将蔡青角、雷公留下，带着赵一羽、孙轻等人又选了黑山军数十高手、数百兵丁跟随单飞、郭嘉准备赶赴邺城。
对于这种投诚之事，郭嘉虽未说，张飞燕却是清楚明白，为打消曹操的顾虑，他一定要亲临曹营。
石来仍不放心煤矿一事，让朱岩带几个摸金校尉留下协助黑山军继续挖掘，这才和众人启程。
众人过涉县时，见百姓安宁，但很有些戒备之意，知道袁尚未成功迁移涉县的百姓，但兵力尚在，涉县军民不得不防袁尚的报复。只是见涉县军容齐整，戒备有度，众人不再稍停，沿着漳水顺流而下。
邺城本临漳水。
只要沿着漳水而走，就能见到邺城。
众人在途并非一日，路上见漳水一线人烟稀少，常常一日都见不到几人，心中感慨颇多。
这一日，前方已现大军经过的痕迹，众人知道曹操连克邺城周边郡县，这多半就是曹操回军邺城时留下的。
果不其然，再过一日，众人在山顶见前方已现邺城宏伟的轮廓。
单飞早到过邺城，但那时见到的无非是些城基残存的古城遗址罢了，今日得见邺城原貌，只感觉古城浑厚雄伟，不凡的气势中带着沧桑的容颜，心中难免有恍若隔世之感。
邺城外早有大军驻扎，有旌旗招展，而近邺城处更有深沟挖出，其中水波荡漾，绕邺城成环，足足有数十里之长。
单飞见了不由心中凛然，暗想这条壕沟当是曹军所挖。曹军如此，那就是要困死邺城军民，再不让邺城内的人和外援有所联络。
众人下了小山，离曹军还有颇远距离时，前方已有兵士赶来，一见郭嘉立即道：“曹司空知郭祭酒前来，请祭酒大人立即前往中军大帐一见。”
原来郭嘉早在赶到之前，派石来快马赶赴面见曹操，是以有兵士通传。
众人近了曹军营前，张飞燕等人见曹军远观已是气象萧肃，阵容鼎盛、近了营门前，更感觉营寨外以壕堑勾栏阻断，内见壁垒屏障，营外弱处再围以鹿角竹马，显得整个军营着实防御坚固，气势难言。
他们知道曹操自平黄巾军起义后，征战多年，天下着实是打出来的，用军法度更是一流。可见其军容如此威肃，众人还是难免心中惴惴，惴惴中又不免带着惊叹。
郭嘉留黑山军在外，让赵一羽、孙轻节制，安排曹营人手照看后，这才带张飞燕等人入了营寨。
等进入军营，众人观营寨规模，都感觉内有过万大军驻扎，但其中着实静默，更让人平添几分畏惧之意。
中军大帐气势规模亦足，不过外观并不奢华，甚至可说很有些简陋。
众人一进大帐，单飞微怔，因为他见曹操正坐在他发明的胡椅上，帐中众人亦是每人屁股下一个胡椅，坐起来倒是满满的舒适。
单飞暗想郭嘉办事就是简单高效，这会儿的功夫就将发明开始推广使用了。
一见郭嘉带张飞燕等人入账，曹操笑道：“奉孝此番只凭一张口就说服黑山军十万众归降，颇有功劳。”
转望单飞一眼，曹操补了句，“单统领也是不差。”
他这一句话说出，帐中众人多少有分动容，亦开始对单飞另眼看待。
要知道大半年前，单飞不过是曹洪府中一个家奴，曹操如此一句，算是正式明确了单飞的地位。
摸金校尉的统领，国家机器的灰色存在，和曹操关系亲密，直受曹操管辖，任凭哪个都是不敢怠慢。
单飞在这功夫多少看清帐内的动静，许褚不出意外就站在曹操身后，如同影子一样。曹操下手旁坐着一身着甲胄的少年，颇是英姿勃发。
见那少年居然向他点点头，单飞稍有意外，可仔细望去，才发现那人正是曹丕。
曹丕竟然也来了？
单飞知道曹操年事已高，肯定要开始选拔继承人。
曹洪、夏侯渊这些人虽为曹操卖命，但一方面怕曹操猜忌，一方面亦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因此多将子女安置许都，或转商业，或领个俸禄度日。就因为这般，历代名将之后反少出将才。
当然了，汉朝的李广家算是个例外，但李陵最终无奈投靠匈奴，正说明李家已经不受汉武帝的待见。
只是曹丕和夏侯衡、曹馥不同，他眼下已算是曹操长子，有可能接任曹操的权位，曹操当会磨练其的能力，以防日后镇不住一帮老将。
历代掌权者，除了想要禅让的贤人，莫不如此作想。
更何况……听说邺城被克后，曹丕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甄宓，这种时候，曹丕怎会不来？
单飞对曹丕能来邺城并不意外，稍微意外的是——这小子居然向他打招呼，好像有点向他释放善意的意思。
点头回报，单飞眼中余光早看到曹洪正向他这个方向望来，立即点头示问好，曹洪如洪钟般坐在单飞发明的胡椅上，但目光掠过单飞，却落在单飞的身旁。
单飞不用去看，心中就有些发毛。
晨雨正在他身侧。
曹洪竟然留意晨雨，这究竟是怎么个情况？
单飞虽答应晨雨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也必须解决，不然黑山军、田家坞这些人恐怕要戳他脊梁骨了，但见曹洪这种态度，单飞还是感觉心中没底。
转目之间，见于禁冷然坐在帐中，荀奇和马仔一样又立在于禁身后，单飞暗自叹口气。决定避下锋头再做打算。
曹操目光早落在张飞燕身上，微笑道：“可是张宗主？”
张飞燕立即躬身施礼，卑谦道：“草民正是张飞燕，以往一直畏惧司空大人的威严，不敢投靠，幸得郭祭酒、单统领指点迷津，今日才来归降，还望司空海涵草民的愚昧。”
曹操哈哈大笑道：“飞燕何必如此过谦，孤早闻你名，恨不早见。今日得见，幸何如哉？孤早已请旨封你为平北将军，天子亦感飞燕诚意，圣旨亦下。飞燕将军日后当为朝廷效命，以平叛乱军为务。”
张飞燕见曹操如此，心中稍安，躬身谢道：“张飞燕谨尊司空之言。”
二人一番客气，倒是极为和睦。
单飞旁边见了，暗想张飞燕毕竟聪明，知道朝廷的旨意就是曹操的心意，回话中不忘记对曹操效忠，无论曹操如何想，总会满意。
曹操这才坐下，吩咐虎卫又拿了几张胡椅进来。
众人落座，晨雨只是挨着单飞坐下，若有所思的看了曹洪一眼。她直觉敏锐，如何不知道曹洪的留意，更兼心思灵动，不由暗想——这一定是郭嘉、单飞口中的曹洪将军了。
“单飞。”曹洪本是好像从未留意单飞，这会儿突然招手道：“你毕竟是曹府的……”顿了片刻，曹洪缓缓道：“你是曹府的人，过来本将军这里落座，本将军有事问你。”
单飞暗自皱眉，感觉这架势不等进了邺城，恐怕在城外就打了起来。
曹洪发话，单飞不好拒绝，搬着胡椅坐在曹洪身旁，曹洪才待说些什么，就听郭嘉道：“司空，还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曹操冷哼一声，不等回话，身旁的曹丕已道：“郭祭酒，数月前曹洪将军曾建土山、掘地道攻城，不过都被狡猾的审配识破。”
曹洪双目瞪圆道：“这本是司空所令。”他和曹操渡洹水后数月围攻邺城不下，心中早就烦躁，这刻听曹丕揭短，更是不悦，倒忘记了询问单飞。
曹丕忙道：“子恒不是对曹将军指责，而是说审配实在顽固狡猾。”
曹洪哼了声，没再说些什么。
单飞不知道曹丕内心怎么想，不过见其对曹洪的态度，比起大半年前好了很多，暗想这小子也开始长大了。
你小子若想继承曹操的权利，当然要一帮老臣子拥护才行。
曹丕顿了下才道：“司空回转后，命毁去土山、地道，开凿壕沟包围住邺城。”
郭嘉闻言皱了下眉头，“审配没有出兵攻击吗？”
他对邺城所知甚详，知道邺城为袁氏父子经营多年的城池，四面虽均有城门进出，但防御力极高。在小山观望的时候，他已经看到那壕沟的规模，感觉四十里总是有的。如此工程，审配绝不会视而不见。
曹丕笑道：“司空先让军士围城挖条很浅的壕沟。审配在城头见到，哈哈大笑，显然不以为意。不想司空随即让全军入夜急挖，一夜功夫就挖出深两丈、宽两丈的壕沟，等审配惊觉，为时已晚。”
他说得得意，接着道：“然后司空引漳水灌入，另设沟板横上，如今只有我军能守能攻，审配再想外逃，难过登天！”
郭嘉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曹丕见郭嘉沉吟，不解他为何对这般妙计似不认可的样子，转望单飞道：“单……统领，你认为此计如何？”
他这次倒非挑衅，只是多少有些期盼之意。
单飞知道年轻人有点功劳，若是不说出来憋在心中难受。见曹丕如此，单飞倒也不是一定要和这些官二代硬抗，微笑道：“在下不懂军事，怎敢妄自评价。”
他说的客气，曹丕还以一笑。
单飞倒是暗自奇怪，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转性了，为何对他的态度突然变好了？
曹操目光转动，见郭嘉只是沉吟，缓缓道：“奉孝，你觉得孤之计策不妥？”
他远比儿子要老辣得多，和郭嘉更是熟络，一见郭嘉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想说什么，但顾忌些颜面这才沉默。
郭嘉不等回话，于禁已道：“围而后降者不赦！如今大军围城，审配负隅顽抗，司空，于禁请加派攻城之军，若攻入邺城，定将那些人杀个鸡犬不留！”
众人有赞同，有皱眉……
于禁话音未落，帐外突然有脚步声急响，有人喝道：“辛大人，未得司空之命，旁人不得入帐。”
单飞听了，不知道来人是谁。就听帐外有人哀叫：“司空，辛毗求见，求司空让辛毗一见！”

第二百零三章 背叛的下场
辛毗？
单飞对这人印象不深，记得这人好像是袁绍的手下，如今肯定是投靠了曹操，这人如此急迫来找曹操，又是为了哪般？
曹操眉微扬，低声道：“让佐治进来。”
虎卫放行，一人跌跌撞撞从帐外冲进，未近曹操面前就“咕咚”跪倒，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等抬头时，额头早已鲜血淋漓，双眸红赤。
曹操不解道：“佐治这是为何？”
辛毗辛佐治，本是袁绍手下谋臣。官渡之战后，辛毗又从袁绍长子袁谭，后来袁谭被袁尚打得找不到北时，采用谋臣之计，派辛毗假意向曹操请降以求得曹操出兵为其争取残喘的机会。
辛毗见到曹操后，曹操顾惜其才，将其留在许都。辛毗见袁尚、袁谭实在不成气候，遂归降曹操，此人熟悉河北的形势，对曹操征战河北着实出了不少计策。
曹操这次征战邺城，将辛毗带在身边帮手谋划，不想辛毗如丧考妣般，曹操隐约感觉到问题所在，眉头微锁。
辛毗泪水滚滚，嗄声道：“求司空恩准，让辛毗再次领军，辛毗一定要攻进邺城，将审配上下杀得鸡犬不留，干干净净！”
众人均是皱眉。
于禁拍案喝道：“佐治说的不错！”
曹操见辛毗哀伤至极，上前搀扶道：“佐治，你既然跟了孤，你的事情，本是孤的事情，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孤怎会坐视不理？”
辛毗双眸充血，咬牙道：“司空，辛毗这些日子指挥攻城，只盼早一日能解救城中的亲人。”
曹操知道虽说服辛毗留在许都，可辛家老少还是留在邺城，辛毗此次随行，谋划是一方面，为见家人一面更是心情迫切。
“孤破城后，定对佐治家中好好照顾……”曹操目光微闪。
辛毗嗄声道：“司空恩德，辛毗没齿难忘，只是……今日、就在方才，审配那畜生将辛家大小八十余口已经全部处死，尽数抛尸西城下。”
中军帐内顿时沉寂下来。
众人虽早知交战的残酷，但听辛毗所言，还是难免发寒。单飞更是极不舒服，望向晨雨，就见伊人秀眸中也是有了悲伤之意。
曹操愣了许久，突然喝令道：“于禁！”
“末将在！”于禁霍然站起。
曹操道：“你和佐治一起出兵……城西，莫要攻城，先抢回佐治家人的尸体，提防他们的强弩。”
“遵令。”于禁昂声道。
军中号角声起，有步履齐整，一队队、一列列兵士杀出军营，踩壕沟跳板很快到了近城西处列阵。
曹操在于禁点兵之时，早披挂上马，亦过了壕沟，远望城西高耸的城墙，微微皱了下眉头。
邺城静寂——死一般的模样。
日偏西，照在漳水上，闪着金灿灿的光芒，如无数金蛇乱窜，煞是瑰丽。
单飞、郭嘉、张飞燕、连同曹洪等人均是跟随在曹操的左右。
曹丕披甲挂刀，着实有些威风凛凛的模样，他望着曹兵呼喝连连，片刻形成萧杀的阵势，一时意气风发。
见曹丕如此模样，单飞心中暗叹。他不喜欢征战，更不喜欢死人，郭嘉见状望过来，轻轻叹口气道：“不知又有哪个见不到家中的爹娘？”
郭嘉负手而立，知道阻挡不了什么，眼中又有了些无奈。
于禁为人死板，但用兵却是强悍。他们早攻城数月，知道邺城守御的森严，这城里几乎是袁氏全部的家底，投石车、弓箭绝对充足，最要命的是……审配在邺城四面均是配备了极多的硬弩。
邺城的硬弩或许不及破天矢的精巧，但若论杀伤力，还要远超破天矢许多。
有盾牌手终出。
于禁接令要抢回辛毗家人的尸体，虽不攻城，却要提防对方从城门杀出，早让弓箭手、刀斧手压住阵脚，亲率精骑兵虎视眈眈的防着城门的动静。
单飞虽然不满于禁的为人，可见其调度极为严谨，阵型层次分明。阵型远望成弓弧之状，而于禁的精骑兵更像弓弦上的利箭，片刻就能发出极强的冲击力，单飞不由暗想——怪不得曹操对于禁称赞，于禁领军还是有两下子的。
盾牌手盔甲坚硬，手上的铁盾亦是极为厚重，就算是城头强弩攻击，一时间也是尽可顶住。
但事情总是有利有弊，盾牌如此厚重，兵士持进难免缓慢，更不要说上云梯去进攻城楼。
辛毗怒火中烧，才要随盾牌兵前行，却被于禁喝止道：“辛大人，冲动不得。”辛毗咬牙，但知道于禁说的是实情，终究还是勒马等待，心中只是在想——审配，你杀我全家，等我请司空用兵破城后，不杀你全家，我辛毗誓不为人！
军士持盾先是缓步前行。再是小碎步并肩慢跑。
盾牌如一道城墙般在地面移动……
邺城西城门仍是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响。
郭嘉只是看着城墙，双眉一动，突然道：“司空，郭嘉感觉还是不能一时……冲动，还请司空下令，让于将军暂时收兵。”
收兵？
曹操只是略有犹豫，于禁那面早就长枪一挥，有鼓声急响。
那些盾牌兵闻命立即急行，更有弓箭手在另外一批盾牌手的掩护下急冲上前，弓箭如飞蝗般向城楼上射去。
于禁分心二用，一方面观察城头的动静，一方面却是望着城门的方向。
张飞燕见曹军攻防得力，阵容错落有序的模样，暗自点头，心道毕竟这是朝廷军，比起黑山军的各自为战，着实强盛许多。
郭嘉眉头扬起，急声又道：“司空，审配用心难测，他抛尸城下说不定早已想到我军会去抢尸，如果这时他以滚油倒下，再以烈火焚烧，盾牌手恐怕损失惨重。”
单飞心中一寒。
曹丕讶然失笑道：“郭祭酒未免高看了审配，他如何会有这般诡异的心思？”
曹操却是长目微咪，看了单飞一眼，终于喝道：“收兵！”
中军锣响。
常阵中，本来就是鼓进锣退，于禁一听收兵号令，忍不住一愣，辛毗早就霍然回望，快马冲到曹操身前叫道：“司空，怎能……”
辛毗话音未落，就听邺城中鼓声大作。
那鼓声极为高昂，刹那间，城头有不少军士从城垛间闪出，抬着木桶丢下。“咚咚”声响，木桶片刻间碎裂，有黄色液体迸出。
这时前几排盾牌兵已经冲到了城下。
“收兵！”于禁脸色倏然改变。
锣声更响！
很多盾牌兵已经止住脚步，但最前的盾牌兵猝不及防，早被液体溅到，那些人均是心中发颤，不为液体中有股油气，而是看到有火把从城头甩下，看慢实快的落在城下。
轰！
城下瞬间变成一片火海，那些盾牌兵身着重甲，根本无法迅疾躲避，转瞬间被大火包围，惨叫声不绝传出。
城下的尸体亦是燃了起来。
盾牌兵终于有了慌乱，有兵士见大火漫来，忘记了退却规则，转身要退时，城头一声梆子响。
城垛城楼处伏弩尽出，夕阳最后的照耀下，城头尽是点点的寒光。
破空声不断！
有无数硬弩射入盾牌兵阵内，有兵士还能用盾牌抵抗、却是不由连连退后，但更多的兵士早被硬弩透体击穿。
鲜血四溅。
闷哼连连。
曹丕早就惊得脸色改变，郭嘉负手立在那里，神色间有些冷然，单飞初次见到这种阵仗，只感觉周身发冷。
郭嘉说的不错——每一次战役过后，都有兵士丧身疆场，不能再回转看望自己的爹娘。
如此情况，任凭谁都是无法阻挡，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士兵惨叫连连，等盾牌兵终于回退到安全之地，所剩已不足方才的一半。
鲜血流淌，烈火熊熊中，辛毗牙关咬碎，不想这次非但未能抢回亲人的尸体，反倒让亲人尸骨无存，更让很多人陪葬。
悲痛又加愤怒，辛毗狂叫道：“审配，你丧心病狂，不得好死！”
火光烈燃。
阵前先是沉寂，转瞬有铺天盖地的声响从城头轰传了过来，“辛毗，这就是背叛袁氏的下场！”
那声音如此雄壮，自然是审配让百来人齐声呼喝，才会造成如此的效果。
单飞望向城头，虽然看不到审配的身影，但早想到城楼后审配嘴角的冷笑，暗自打了个寒颤。他虽几经厮杀，甚至可说死里逃生都有数次，可还是低估了人性的残忍。
辛毗投诚后带人攻城，审配不但杀了辛毗全家老幼丢下来，还算准辛毗会请命抢尸，不然也不会安排守军准备了可燃之油，不然呼喝声也不会这般齐整。
审配就要烧得辛毗全家尸骨无存才算痛快！
如此一来，不但让辛毗痛苦，更能威慑曹军，甚至对邺城守军亦是一个警告。
——这就是背叛袁氏的下场。
日渐西沉，红的如血，照的漳水也似被血染红了一样。
城头再没有任何声响，曹军也没有再次攻城，只剩下火中那几个身影无力的倒下，烈火噼噼啪啪。
单飞第一次目睹了古代攻守的惨烈，瞥见曹丕有些不安之意，郭嘉很是怅然之意，却唯独看不到曹操的表情。
人在马上，曹操如同雕刻般动也未动。
单飞那时候不知为何，一颗心突然剧烈的跳了下。
风吹过，带来几分烈火的灼热，单飞那一刻却感觉身上有些发冷——曹操此刻、究竟在想着什么？

第二百零四章 杀价、还价
许久的光景，曹操这才策马回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道：“收兵。张飞燕部归曹洪统领。”
军士回撤。
夜幕萧索。
曹操看也不看单飞一眼，策马过了跳板，在虎卫的簇拥下，没入了军营之中。曹洪听曹操下令，并没有丝毫意外之意，纵马到了单飞身边喝道：“单飞，你跟我来。对了，郭祭酒，你和张飞燕也来。”
曹洪带马向城东驰去，郭嘉、张飞燕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黯然和无奈，终于和单飞并辔到了城东。城东营寨的规模略逊城西，可也绝对不差。
三人举步进了曹洪军帐中，就听曹洪冷淡道：“郭嘉，你给本将军书信，说有生意要做？”
郭嘉沉默。
单飞、张飞燕均是一怔，一来没想到郭嘉早和曹洪有过联络，二来却没想到曹洪才见到曹军的惨败，这么快就谈起了生意。
“曹将军……”单飞不由道：“今天要谈这件事？”
“不然呢？”曹洪那一刻的表情很是冷漠，“人死了就是死了，再怎么伤心也活转不了。活着的人，才是你我要考虑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单飞、张飞燕相顾错愕，他们虽知道曹洪说的倒也无可厚非，但就如黄龙当初在山洞所言，总让他们难免心中有些不舒服。
“这本是疆场，疆场打仗就要死人，打仗不死人的事情我从未见过。”曹洪淡淡道：“你们今天或许不舒服，或许如本将军第一天杀人时忍不住的呕吐，可你们很快就会麻木。”
单飞欲言又止。
曹洪继续道：“当年本将军将战马让给司空的时候，本就以为就会死了，但这些年来还一直能活着，已明白我们人生本来不多，也顾不了太多。”
顿了片刻，曹洪沉声道：“你们不用拿黑山军的十万众和我说什么，那和本将军无关。生意虽不错，但麻烦也很多。一切别的事情我来解决，但我要分八成收益，你们占两成，除此外，勿用多言！”
张飞燕一颗心有些发冷，他知道既然有求曹洪，曹洪抽利在所难免，不过他根本未想到曹洪狮子大开口，一出口就是将黑山军的买卖抽掉八成收益，那黑山军和苦力有什么区别？可如今真算是人在屋檐下，他根本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曹洪见单飞不语，冷冷道：“单统领，你觉得如何？”
单飞微微一笑，“多谢将军指点。不过……我们还需要考虑一下。”他没再说什么，拉着张飞燕转身要走。
曹洪喝道：“你再考虑，只怕连两成的机会都没有。”
张飞燕闻言心中颤抖，一咬牙，才要说什么，却被单飞止住。
曹洪见单飞霍然望来，眼中竟有点少见的愤怒之意，不由心中一怔。
他初见单飞时，只知道单飞是个家奴，后见其谈吐不俗，居然帮曹馥将酒楼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多少感觉这小子有点本事。
曹洪是个将军，也是个生意人，对有用之人还是知道利用，但听说女儿竟当曹府众人之面，在曹府门前向单飞表露喜爱之意时，曹洪还是忍不住勃然大怒。
单飞不过是个家奴，怎么会和曹宁儿扯到一起？
若不是知道单飞和曹棺一路去了邙山，曹洪在知道曹宁儿一事后，说不定早就追砍了过去。
一晃大半年的光景。
老三消失了。
从石来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曹洪那一刻有了些惘然，他突然记得自己和老三还是兄弟。
他和老三当然是兄弟！
只是忙着在外的他，对越来越古怪的老三很有些疏远。他一直刻意回避老三想要向他求助的问题，对老三要找那个女人的迫切心境视而不见。
女人走就走了，天下女人多得是，老三为何那么执着？
如今要什么有什么，老三究竟还折腾个什么劲？
他一直以为躲避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他没想到问题还是问题，从来不会因为他的视而不见就会消失不见。
老三消失后，他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这世上没什么永远，兄弟不见了，就真的再也不见？那亲人呢……
他那一刻才从麻木的心中浮出些许震撼，他终于想起去看看女儿。
常年征战在外，女儿对老三，素来比对他要亲切得多，更和老三无话不谈，或许老三会给他这个大哥些许的留言？
然后他就在女儿闺房前，看到女儿扑在床榻前泣泪如雨的伤悲。
宁儿不止是为了三叔，还是为了单飞？
他见到女儿哭泣的时刻，才发现自己这些年得到得多，但失去的呢……只怕更多，他一颗心少有的后悔。
见到馥儿在他面前习惯的懦弱，见到女儿在他眼前除了生意外、就是锁住心扉的沉默，他这才发现，他除了疆场、生意外，人生中似乎遗忘了太多的事情，包括情感。
他想单飞死的时候，单飞早已远去，他以为单飞死的时候，偏偏单飞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那一刻最先看到的不是单飞，而是单飞身边那蒙面的女子。
男人或许不懂女人，但对男人喜欢谁旁观得清楚明白。
他若不是知道司空如今正在火头上，说不定早冲出来揪住单飞问上一句——你小子为何要回来？
他宁可单飞死了。
因为在出兵前，他见到女儿的清减和隐藏在心中的泪水，他只盼出兵再攻下邺城后，就少再出战，多陪陪儿女，等再见女儿的时候，希望她忘记了单飞。
他冷漠的后面藏着无边的怒火，可望见单飞眼中怒火的时候，曹洪还是心中颤了下，不知道这小子哪来得这般脾气？
你小子有什么道理？
老子还怕你单飞不成？
曹洪冷冷看着单飞许久，就见他终于吸一口气，平静下来的样子，忍不住嗤之以鼻道：“你考虑清楚了？”
单飞摇摇头道：“烦劳将军再让我考虑一下。”他只说了这句话，然后拉着张飞燕走出了营帐。
等出了营帐，见不远处的晨雨目光转过来时，单飞道：“曹将军是因为我，所以刻意刁难黑山军一事，你们让我好好想想。”
顿了下，看到张飞燕的担心，亦看到晨雨眼眸中的担忧，单飞补充道：“你们放心，我一定能想出办法来！”
他缓步走出了军营，一直走到那注满漳水的壕沟前坐了下来，望着邺城的方向，眉头深锁。
曹洪见单飞、张飞燕离去，怒火更盛，转望一旁不语的郭嘉，冷笑道：“郭祭酒莫非要本将军送客才肯走吗？”
郭嘉微笑道：“曹将军何苦如此发怒？都说买卖不成仁义在，将军开出的条件在郭嘉看来，可算是……”
见曹洪怒目望来，郭嘉笑道：“我要是将军，给单飞他们一成收益，都算是看在单飞给曹府酒楼争回面子的份上。”
曹洪冷哼一声，怒火稍降，见郭嘉要举步出帐，曹洪叫道：“既然这样，你不如为他们做主，就把这事儿定下来如何？”
他怒归怒，但毕竟还是个生意人，没有道理因为怒火放弃这利润丰厚的生意。
郭嘉闻言止住脚步笑道：“将军实在太看得起郭嘉了。早些时候，郭嘉就和将军说过，煤矿这件事，黑山军出力七成，单飞、石来他们占力三成，我可是什么忙都没有帮上。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计划的事情，单飞看郭嘉两袖空空……就想帮大哥一把……”
“你两袖空空？”曹洪淡淡道：“我听说你大半年前还仗着单飞赚了百金呢。”
郭嘉心不跳，脸亦不红道：“将军也说了，那是大半年前的事情，郭嘉好酒好吃……好毛病不多，坏习惯倒是不少。”
毛病还有好的？
曹洪心中困惑，不过还是冷淡道：“听说你还好色……当初围着如仙转，恐怕花了不少。”
郭嘉抚掌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真乃将军也。”顿了下，见曹洪看透他一样，郭嘉有些惭愧道：“就因为这样，单飞才给我这个做大哥的一个机会。”
叹口气，郭嘉道：“单飞这小子别的地方真的不好评价，但做生意绝对算是个奇才，少有人能比。”
曹洪对此勉强赞同，冷冷道：“我还坐在这里，不是要听你说这些废话。”
郭嘉立即拉回正题，“单飞让我这个大哥帮忙牵线，说事成后有百金的酬劳。”
“你信他有这些金子？”曹洪反问一句。
“现在恐怕没有，但我听说，那矿脉最少能采个五到十年的样子，说不定还更久。若真的成事，不要说百金，他有千金万金都是可能。”
曹洪心中微动，仍旧不动声色道：“真的？”他倒不是问单飞的财富，而是想着那矿脉真要能采十年之久，那绝对是滚滚而来的一笔财富。
郭嘉屈指算了算，叹气道：“大有可能。”
他转身又要走，曹洪皱眉喝道：“说得好好的，不今日敲定此事，总是要走做什么？”
郭嘉为难道：“实不相瞒，在我看来，将军给黑山军两成获利，已经是很给单飞面子，奈何郭嘉也要赚点，介绍好了，郭嘉自然赚得多些。我看单飞对此不算满意，只能再帮他联络别人。”
曹洪脸色微冷，“这件事你还和别人说了？”
见曹洪有些紧张的样子，郭嘉不动声色道：“除了将军外，夏侯渊将军对煤矿一事也很有兴趣。”

第二百零五章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曹洪脸色微变，皱眉道：“夏侯渊也知道此事？”
郭嘉微笑道：“夏侯将军虽暂未至邺城和司空合兵一处，不过对邺城的‘关心’绝不下将军。如今他听到煤矿一事，更是感觉大有可为。”
曹洪知道郭嘉所言的“关心”是什么意思。
曹操虽说以天子旨意征战天下，更是说为了天下百姓太平，可曹洪、夏侯渊这帮人眼下对这个目标兴趣不大。
在他们看来，为谁不如为了自己，在邺城被克后怎么捞最多的好处才是最大的实惠。曹洪在许都时，见酒楼生意火爆，早想办法怎么划出一块地来，他虽然没有炒地产的打算，可历代豪强哪个不大肆兼并土地，对曹洪来说，在邺城的这块地自然越大越好。
夏侯渊关心的亦不会和他有什么差别。
郭嘉似不经意道：“这件事当然要先禀告司空，没有司空的允许，日后后患无穷。”
曹洪知道郭嘉所言是实情，曹操虽不太禁他们做生意，但这种事情总要知会曹操，这才能有备无患。
“司空怎么说？”曹洪问道。
“司空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说尽量肥水少流外人田。”郭嘉虽对单飞说不会做关系，但这刻说起这些关系来比谁都透彻，“我想司空说的自家田地，恐怕就是司空的兄弟、还有和司空有着过命交情的夏侯氏了。”
顿了下，郭嘉看着曹洪的脸色，屈指盘算道：“夏侯将军还不如将军大方……”
“你说什么？”曹洪眼珠子瞪起。
郭嘉忙道：“是夏侯将军比将军还要吝啬。”
曹洪怎么听都是别扭，但关心下文，催促道：“他难道也让出两成收益？”
郭嘉笑道：“他本来准备出两成的，但听将军有意，说以将军的性格……”见曹洪握紧双拳，郭嘉小心道：“他说将军能让出两成利益都是剥皮抽筋的事情，夏侯将军说准备让黑山军占四成的收益。”
曹洪冷哼一声，“郭嘉，你不要以为我现在见不到夏侯渊，就随你瞎编，等我见到夏侯渊后，若知道没有这回事儿，你知道结果怎样。”
郭嘉以手一抹脖子道：“郭嘉怎敢欺骗将军？我准备和单飞一样再等等，等夏侯将军到了邺城……”
“你等个屁？”曹洪立即道：“本将军也出四成。”
郭嘉摇头笑道：“将军真的不出夏侯将军所料。”
“此话怎讲？”曹洪不解道。
郭嘉道：“夏侯将军当初千叮万嘱让郭嘉绝不能将他有意煤矿一事告诉将军，他说若让将军知道此事，肯定会加码。不过他随后又笑道，以将军的性格……”
“啪”的一声大响。
曹洪怒拍几案，抓住郭嘉的衣领喝道：“他又说老夫什么坏话？”
“他说将军绝不会让出多于四成的收益。夏侯将军说他最多会让出五成收益给黑山军，必能压过将军，还让郭嘉保守秘密。”郭嘉被抓的喘不过气来，艰难道：“将军松手，这些都是夏侯将军所言，你何必对郭嘉发火？”
“郭嘉，你真当本将军是个棒槌？”曹洪冷笑道：“夏侯渊真敢这么说老夫的坏话？”
郭嘉终于从曹洪手下挣脱出来，叹息道：“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找夏侯将军询问好了。郭嘉只以为单飞和将军交好，郭嘉又是单飞的大哥，这才冒着危险说给将军听。哪想到……”
长叹一声，郭嘉满是“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棒槌”的模样，转身又要离去，又被曹洪一把抓住。
曹洪虽对郭嘉所言将信将疑，可感觉此事也是大有可能。他本来最多准备让出四成收益，夏侯渊这老小子和他兄弟多年，猜中这点不足为奇。
当初在许都城，他和夏侯渊虽看在曹操的面子上庭外和解，但这大半年来许都城内曹氏酒楼生意蒸蒸日上，蒸得夏侯渊火气又上。
兄弟归兄弟，可兄弟也好脸不是？就像那些总说孩子不争气的爹娘，若是孩子光宗耀祖，口中说没什么，骄傲的和斗鸡一样谁又看不到？
夏侯渊若有高过他曹洪一头的机会，岂会错过？
想到这里，曹洪虽对单飞怒气不减，但想在商言商，眼下是和郭嘉交道，就算还价也是正常，咬牙切齿道：“煤矿黑山军占五成收益，老夫占五成，今日敲定。郭嘉，你莫要再使花招，不然你信不信老子一刀砍了你？”
郭嘉出了曹洪军帐的时候，挥一挥衣袖，倒没带走一片云彩，不过摸了下脖子，感觉老命差点留下。
举目望去，郭嘉目光微闪，缓步走到壕沟之旁，见张飞燕忧虑的神色，郭嘉笑道：“曹洪将军答应将收益减到五成，和黑山军对半分配。”
张飞燕又惊又喜。
他见单飞坐那儿为难的样子，虽不明白单飞的意思，但如何看不出单飞和曹洪之间，并没有郭嘉说的那么亲密无间？
他准备实在不行，先接受曹洪苛刻的条件，毕竟黑山军还要活下去，没想到郭嘉竟将黑山军收益提高了三成，对张飞燕来说已是意外收获，如何会不喜形于色。
“麻烦飞燕兄和兄弟们说说了。”
见张飞燕如飞离去，郭嘉看了眼立在单飞身后不远的晨雨，缓缓走到单飞身边坐下来，抬头看向天上的新月。
新月如钩，缓缓的攀上远方邺城的墙头，撒下清辉冷漠，照城下旌旗萧索，照城上守军哀愁。
“其实曹洪将军人不错。”郭嘉叹口气道，见单飞仍旧沉默，郭嘉道：“我听说……曹宁儿知道你死在邙山的时候，消瘦了很多。哪个爹娘看到儿女如此，都会心痛，也会对……”
他没说下去，说的声音不算大，但在这宁静的夜色中，想必晨雨也能听得见。
“我一直当大小姐只是个朋友。”单飞道：“我知道她人好、心好……不过我真的没有……”
单飞亦没有再说下去，可他知道晨雨亦听得见。很多事情，他不想多说，但这种事情，他一定要说个清楚明白。
郭嘉苦涩笑笑，“我知道你不喜欢曹宁儿。”
“你知道？”单飞倒有些诧异。
郭嘉感慨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世界，曹宁儿的世界和你很不相同的。她为曹府操劳多年，早养成她自己的规则，她的规则和你格格不入，她又习惯将任何事情纳入自己的规则，但你显然不习惯，你是个天性喜欢自由的人，你适应了她的规则，你就不是你了。”
单飞和曹宁儿一起时，亦感觉到曹宁儿内心的善良，但不知道为何总是说不了几句就会起了冲突。
不过他真的少思索这些事情，听郭嘉所言，暗叹这个杀马特对这方面的看法竟也很是深邃。
现代人总喜欢用性格不合几个字概括男女间的这种冲突，但远不如郭嘉说的清楚透彻。
回头看了眼晨雨，单飞见她也在望着自己，不过显然对郭嘉所言是在思索的模样。单飞暗想怪不得自己和晨雨在一起的时候，很感觉惬意，只因为晨雨对他素来没有什么要求。
有的只是期待。
诗言对曹棺不也是这样？
看着新月弯弯，郭嘉眉头亦弯，神色中不经意的又有了几分无奈。
“无论这个规则如何，都是每个人赖以生存的习惯。哪怕……”沉默了许久，郭嘉缓缓道：“哪怕知道有问题，但很多人都麻木的认为理所当然，甚至会认为别人努力的去改变反倒是个错误。”
“比如说……于禁？”单飞试探道。
“‘围而后降者不赦’的规矩，的确早该改了，难改的反倒是人，你就算杀了他能如何？世上很快会冒出另外的一个。”郭嘉低语道：“这从来不是解决之道。”
单飞若有所思，“这也就是郭大哥少出手的缘故？”
郭嘉神色虽有些无奈，但眼中仍带着坚持的光辉，“我从昆仑出来后，就告诫自己——就算如董卓、吕布能如何？一样逃不了覆灭的命运，一样除了让苍生受苦外，改变不了什么。我们需要去找更好的方法，也一定能够找到。阎行、张飞都是世间少有之才，只可惜他们的才华……”
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单飞少见郭嘉这般感触，缓缓道：“那郭大哥是否可惜曹司空今日的决定？”
他早就想问这句话。
郭嘉知道审配的后招，那曹操呢？曹操征战多年，什么没有见过，会简单的认为审配只是抛尸城下泄愤了事？
如果曹操想到审配的后招，还是坚持这般做，用意当然很多，可是……单飞心中不舒服，没有再想下去。
他还记得曹操在下令收兵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曹操为何要看他才做决定？
这些事情，郭嘉是不是早就清楚，郭嘉说的什么规则，是不是也包括曹操？
郭嘉喃喃道：“我告诉自己有三件不要去做的事情，你还记得第一条是什么？”
“从来不要想着去改变一个人的习性！”单飞立即道。他记得郭嘉的三个准则，越想反倒越有几分无奈，但也有几分尊重。
郭嘉缓缓站起，拍拍身上的尘土，轻声道：“你记得就好。”
他转身就要离去时，单飞想要叫一声，但终究忍住。
郭嘉却是像看到单飞的欲言又止，负手望月道：“当初在吃火锅时，我就说能否拯救邺城百姓的性命本在于你。”
单飞也记得此事，不过没想到郭嘉旧事重提。
“不但在于你，也在于文远，我也逃不脱干系。”郭嘉回转身来，走到单飞的面前，拍拍他的肩头，“这需要我们一起来努力来改变这个规则。改变需要勇气，非大智大勇之人不能做到。单飞，我知道你做的已经很好，但你能力更大，本来可以做得更多……”
看了晨雨一眼，郭嘉道：“很多人也期望你能做得更多。”
他似还要再说什么，只是终究淡淡的笑笑，自嘲道：“我本不应该勉强别人什么的。”他说完后负手晃悠悠的离去，终于融入了静寂的夜。
亦融入了夜一样的寥落。

第二百零六章 论战
清晨时分，单飞才稍睁开眼眸，就有脚步声传来，石来入帐道：“单飞，司空请你……和晨雨姑娘一块过去。”
单飞有些意外。
黑山军眼下的人手暂时划分给曹洪部统领，曹洪在商言商，在出兵时亦是有统帅的风格，终究还是在军营划出一块地来供黑山军众休憩，还分给他们几顶帐篷。
黑山军都是知道分寸，在张飞燕率领下极为安分，主动给单飞、晨雨搭个帐篷，更多人只是睡在干草上。
单飞知道众人的善意，亦没有拒绝众人的好意，他和晨雨如以前般，均盘膝在帐中休憩。
虽出了绝境，单飞从未有一日停止过武功习练。
成功人士能够成功最大的一个特性本来就是比常人要勤奋太多，在单飞的字典里，依靠中彩票的算不上成功，只能说是好命。
单飞这些日子感觉内息益发的充沛浑厚，似乎都要充盈到指甲发根，倒真的好奇这么不停的练下去，会变成怎样的情况？
他不意外曹操找他，可曹操找晨雨做什么？
晨雨并未拒绝，对她而言，去哪里都是一样，只要单飞在就好。
单飞带着困惑，和晨雨再次入了中军大帐，就见曹操正手持文书观看，不知是军情还是许都的动静，许褚立在他的身后。一动不动。
听闻脚步声，曹操放下文书抬起头来，招手道：“坐吧。”等单飞、晨雨落座后，曹操沉吟片刻，微笑道：“军中可过得习惯。”
单飞、晨雨都是点头，晨雨根本不说废话，也不喜欢和无关的人说话，单飞却知道曹操作为领导人，照例是在说些套话。
点点头，单飞就听曹操缓缓道：“还不知道晨雨姑娘出身何处？”
晨雨未言。
单飞感觉到曹操略有尴尬，解围道：“她……她是个孤儿。”说到这里，单飞心中微动，暗想只听说晨雨是被诗言捡回来的，但晨雨肯定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晨雨父母是哪个？
她从来没有想过去找？还是找了却无所获？晨雨期待寻找父母吗？
单飞暗怪自己粗心大意，这种事情也不关心，有些歉然的望向晨雨，就见她眼眸中并没有什么伤感之意。
曹操惋惜道：“原来如此，天下大乱，不知道多少人失去了双亲子女。孤当年前往洛阳时，见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心下早立志一定要还天下个太平。”
单飞知道领导做这种报告时都希望手下应两句，遂赞道：“若平河北，再讨辽东，北方一定，天下离太平也不远矣。”
曹操目光微闪。
他的确是如单飞所想，发发感慨和单飞、晨雨找点共同话题，不想单飞一开口就说穿他的宏图规划，倒让他微有诧异。
单飞果如郭嘉所言般，若论见识，远超寻常百姓。
心中赞赏，曹操终于道：“听闻晨雨姑娘有制服山魈的能力？”
单飞恍然。
曹操最担心的其实不是邺城、亦不是袁尚、袁谭，而是鬼丰带的一群变异人种。曹操不知是从郭嘉、还是石来这些人口中得知晨雨能够抵抗山魈，这才找晨雨来求助。
晨雨望着曹操道：“你想让我帮手？”
曹操略有尴尬，他堂堂司空，可说如今天下最为尊崇的人物，皇帝见他也是客客气气的，见眼前这少女出口无忌，难免有些不自在。
沉吟良久，曹操才道：“不错，还请姑娘援手，解救天下无辜的百姓。”
晨雨仍是看着曹操，“只要你不再滥杀无辜，不再让无辜之人送死，我就帮你。”
“你说什么？”许褚喝道，不由上前一步。
曹操脸色微冷。
单飞心中微震，没想到晨雨竟然也看出这点，可他并没有阻拦，也不想阻拦。晨雨要做的事情，或许直接些，却绝不任性。
良久，曹操并未回避晨雨的眸光，只是道：“姑娘想必是为昨日那些盾牌兵抱打不平？”
晨雨直言不讳道：“你昨日知道那些人会送命的，可你还是让他们去了，他们很无辜。”
“你懂什么？”许褚叱道。
曹操伸手止住许褚的上前，轻轻叹口气道：“孤并不知道审配如何来做，亦知道什么事情可能都会发生。昨日那种情形，晨雨姑娘若是孤，又该如何去做？任由辛毗亲人的尸体堆在城下？任由归顺孤的手下忿忿不平？任由审配对孤肆意羞辱？还是任由此事过去，当作全然没有发生？”
他说到最后，神色萧冷，“孤不忌惮以最残忍的走向来猜测对手，亦想敌人能少做些残忍的事情，但疆场本如此，敌人只比孤想象的更加残忍，孤也不想这种事情发生。可为了取信归附孤的手下，孤可以做很多事情。”
“包括明知那些盾牌兵会死，你也一定要他们去做抢尸这种事情？”晨雨反问道。
曹操脸有怒容，许褚更是愤怒，暗想这种事情谁能完全料定？可能会有，但因为可能而不去做，那就根本不用去做任何事情。
“那晨雨姑娘觉得孤应该怎么做？”曹操冷然反问道。
晨雨未答，只是叹口气道：“你和曹棺真的很像。”
“什么？”曹操倒有些不解。
单飞见晨雨将他想问的事情说出来，一旁苦笑道：“司空，晨雨的意思是……我们或许能找到更好的方法。”
“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许褚忍不住喝道。他跟随曹操多年，一直对曹操忠心耿耿，更对曹操行事无条件服从，见晨雨、单飞竟有质疑曹操之意，暗想这种年轻人会有什么高见，不由屡次喝止。
曹操亦是双眉微竖，似有怒意的样子，有虎卫入内道：“司空，于将军、曹洪将军还有张郃将军等人均已奉命到帐外。”
帐内微静。
静中带点儿难言的尴尬。
曹操双眉缓平，神色间有些疲惫之意，只是那疲惫很快被肃穆遮掩，“让他们进来。”
张郃？
单飞一听这名字，微有动容。此人不是和张辽般，同为五子良将之列？听闻此人战功赫赫，没想到如今也在围打邺城。
于禁、曹洪并肩入帐，荀奇倒是一直跟在于禁之后，辛毗又在于禁之后，郭嘉穿着木屐和曹丕一起入帐，最后进来那人身材高瘦，乍望去那人身着甲胄颇为矫健，但细看却觉得那人神色从容，隐带些儒雅气息。
见单飞望来，那人微笑点头示意。
单飞暗想这人自然就是张郃，为何像认识他一样，又对他这般客气？心中困惑，不过他还是点头报以微笑。
于禁见单飞、晨雨在此，微有意外道：“司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曹操恢复了平日的从容，微笑道：“文则要说什么？”
“军中本禁女色，司空似不应该让女人出现在军中。”于禁铁面无私道。
众人忍不住向单飞看了一眼，他们或多或少的知道于禁和单飞之间的矛盾，知道于禁这么说话，说的是晨雨，矛头却是直指单飞。
曹操道：“晨雨姑娘本是孤请来的，和军情有关，文则不用介意。”
于禁没想到曹操揽下此事，自觉一脚踢在铁板上，哼了声道：“司空这次召我等前来，本是商量军机要事，似乎无关人等也不用在此？”
曹操略皱了下眉头，平和道：“都坐吧，没有无关的人了。”
众人互望一眼，曹洪、于禁自然坐在近曹操的地方，郭嘉却是随意坐在了大帐入口处，张郃捡个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了。
这座位一事看似微小，但在古今都是大有门道。
曹操不拘一格，议论军情远没有朝廷庙堂尊卑分得等级森严，众人不免以习惯落座。
单飞知道离领导近的多是自视功高重要或认为和领导关系不错，显摆的心思是有的。离得远的人或是不想参与其中，或是想要保持冷静客观。
张郃捡个折中的位置坐下，如果以单飞的判断，最少张郃很是谨慎，不居功、但也不自卑。
曹丕拎着胡椅却在靠单飞身旁坐下。
单飞一愣，见曹丕向他笑笑，暗自不解，不知道曹丕这是有几个意思？
曹操见众人落座，沉声道：“昨日之事你等均已知晓……不过今日孤有个更不太妙的消息。”
他一举手上的文书，径直道：“有消息传来，袁尚连失涉县、邯郸等地，终知形势不妙，已有意带兵回援邺城。你等如何来看？”
众人多数倒是意料之中，只是暂有沉默。
曹操见众人这般，皱了下眉头道：“儁乂，你如何来看？”
张郃看了众人一眼，才要起身，却被曹操止住道：“不用拘礼。”张郃亦不客气，沉吟道：“邺城审配极为忠心袁氏，从昨日……一事，可见其在向司空表明势不两立之心。”
众人缓缓点头，暗想都说“做人留一面，日后好相见”，审配见曹军前来，不但不留情面，还将辛毗家人斩尽杀绝，那就是向所有人宣告死战到底了。
辛毗眼圈又红，霍然起身道：“司空，袁尚无甚远见，性情更是狐疑，对其兄袁谭都是睚眦必报，为人统帅无方，即使回援何足为惧？辛毗早和于将军昨晚详谈，都觉得应该加派人手攻城，在袁尚回转前可下邺城。袁尚若失邺城，无疑成无根之木，溃败在即。”
曹丕缓缓点头，暗想辛毗说的大有道理。
张郃被辛毗插话，并不动怒，只是静静听完，沉默下来。
于禁向单飞斜睨一眼，傲然道：“不知道单统领如何来看？”。

第二百零七章 你错了
众人都知道和袁尚打起来还要些时日，但于禁和单飞斗起来已经不可避免。于禁方才连续两次撞墙，内心对曹操不敢有什么怨言，一腔不满都是转向单飞。
在于禁看来，单飞不过是家奴。
一个家奴能有什么能耐？
若不是仗着曹棺提携，单飞怎么能做到摸金统领的位置？黑山军十万众投靠曹操，那是郭嘉的功劳，和单飞有个狗屁关系？此人桀骜不驯，当初在涉县甚至公然质疑他于禁的决定，简直无法无天。
于禁越想越不明白，不知道司空最近怎么了，做事愈发的犹豫，司空如果还和前些年那样、杀伐果断那多痛快？可司空变了，自从郭嘉到了司空身边后，司空就变得婆婆妈妈起来，如今更是提拔个毛头小子做摸金校尉的统领。
天大的笑话！
于禁不认为一个黄毛小子、乳臭未干之人在军事上会有什么远见，如此来问，自然存心要给单飞难堪。
众人都向单飞望来，曹丕甚至有些期待的模样。
单飞只是笑笑，“有诸位将军在此，我一个……摸金统领怎敢献丑？方才还未听张郃将军把话说完。”
他明白于禁的意思，可这些年来，他实在看多了这种嘴脸。
马未来说的不错，有点知识的人有时候比无知的人还要可怕。
无知的人还有引导到正路的可能，但有点知识却又钻入死胡同的人，那是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单飞到现在才深刻体悟到郭嘉第一条原则的无奈和明哲，不想多费力气去扭转什么，话题一转就到了张郃身上。
众人眼中多少有几分异样。
除曹丕有些意外、荀奇暗自失望外，余众多是在想——这个单飞不太像年轻人的性格，这场仗打不起来了。
张郃见单飞望过来，微微又笑，接过话题道：“司空，末将倒是有点不成熟的看法。若有不对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曹操点点头。
张郃没去看辛毗冒火的眼眸，平静道：“邺城防御极为坚固。不过审配擅守不擅攻，他若出战，末将有信心将其击败。”
“你说这些又有何用？审配如乌龟一样，你张郃怎么做？”于禁一旁质疑道。
张郃沉默片刻才道：“邺城在审配的率领下堪称没什么破绽，对我等最不利的地方是——无人知道审配在城头配备了多少硬弩，也不知道硬弩会用到什么时候。那些硬弩杀伤力极大，我等若是强攻，能不能攻破邺城难说，但我军肯定伤亡极大！”
众人默然，知道张郃说的正是最致命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倒觉得可稍缓进攻邺城，采用围城打援之法。”
张郃不等说完，辛毗已经道：“司空，万万不可，若等袁尚回转，他所属精兵家眷均在邺城，都是思归心切，定当全力杀回邺城，到时候让袁尚、审配兵合一处，邺城岂不更难拿下？”
曹丕闻言，忍不住又是点头，感觉辛毗所言大有道理。
曹操却只是微闭着眼眸听着双方辩解，不置可否。
张郃倒不激动，平和道：“方才辛大人也曾说了，袁尚为人统帅无方，即使回援何足为惧？”
辛毗没想到张郃以其言语反驳回来，一时无语。
张郃接着又道：“以张郃算来，袁尚回转兵力最多万余罢了。袁尚若是回转邺城，张郃愿请精兵数千攻之，若是不胜，尽请司空责罚。”他说的看似谦虚，实则有极大的自信，见曹操犹豫，张郃道：“邺城如今是孤城一座，唯一的希望不过在袁尚身上。若是末将侥幸取胜，邺城守军知晓，必定土崩瓦解，那时再来攻城，想必事半功倍，甚至不战而克。”
单飞暗赞。
他不懂军事，但知人心，暗想张郃不愧是河北名将，用兵之法主次分明。
以邺城的现状，你全力去打邺城，说不定几年难下，但若摧毁邺城守兵最后的期待——袁尚若倒，守兵坚持下去的决心肯定会弱了很多。
于禁却是摇头道：“我觉得张将军这方法不太妥当，先不说袁尚何时回转，就说昨日审配才杀了辛毗家人，甚至焚烧了尸体，我等若不给他们个教训，试问脸面何在？单统领，你说是不是？”
荀奇一旁插话道：“于将军说的极是，就不知道单统领又有何高见？”
他们被单飞岔开话题，却从未忘记让单飞难堪一事。
单飞听于禁所言，本是心中不满，听荀奇这般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冷冷道：“原来在于将军和荀奇你等的眼中，我曹军兵士的性命，甚至不如你们些许的颜面？”
中军大帐倏然而静。
众人不可思议的看着单飞，没想到前一刻才觉得他沉稳十分，这刻倏然就变成火爆的脾气。
曹丕却是精神振作，想必是找到原先的配方和味道，暗想单飞果然还是单飞，没有让他失望。
于禁冷望单飞许久，见单飞并不回避，叹口气道：“难道在单统领眼中，辛大人丧亲之痛很是微不足道？”
辛毗双眸立红，对单飞怒目而视。
单飞毫不退缩道：“恻隐之心，人皆有之。辛大人一家八十余口被审配所杀，我若是不同情，那是禽兽不如。”
辛毗倒是一怔，怒火稍降。
单飞继续道：“可难道全天下就辛大人有亲人？死去的那些兵士就没有？难道他们天生就是从石头缝中迸出来的？”
见于禁脸色益发的沉冷，单飞声音更加的高亢，“绝对不是这样！他们也有爹娘，他们也有儿女，说不定出征前，他们爹娘儿女最大的希望不是他们能否建功封侯，而是能够平安回转！可是在于将军的指挥下，那些爹娘再也看不到儿子，那些子女再也看不到父亲。而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因为于将军的一个脸面。”
“你说什么？”于禁再也按捺不住，拍案霍然站起。
单飞冷笑道：“我说什么于将军难道没有听见？”
不理于禁的怒然，单飞转望辛毗道：“辛大人，你亲人死了，我等悲痛。可那些盾牌兵、和将要听你和于将军的主意，明知城头硬弩无法破解，还去送死的兵士若是死了，又有谁为他们悲痛？”
辛毗面红耳赤，怒叫道：“难道审配不该死？我为亲人报仇有错？我为司空尽心去取邺城有错？”
“我不知道审配是否该死，但我知道曹家兵将本不该无辜送死。”单飞终有些激动道：“你为亲人报仇没错，但你没道理拉着不相干的人去送死！谁出生下来，都不该天生被人轻贱，辛大人是河北名士，想必懂得很多，请你教我、为何为了给你的亲人报仇，要勉强别人跟着你去做，为你去送死？他们的丧亲之痛，难道不如辛大人悲切？”
辛毗面红耳赤，无言以对。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荀奇冷笑道：“自古以来的名将，一将功成万古枯，从不例外。”
“你错了！”
单飞喝道：“荀奇，我告诉你，那种不是名将，而是杀人狂。真正的名将，打仗从不是为了杀人，而应该是为了救人和天下太平才对。若司空为了夺城略地，视手下性命于无物，那和董卓、吕布这帮人又有什么区别？”
荀奇一滞，他不是不能反驳，但事情扯上曹操，就不能不让他考虑再三。
曹操闻言，只是抬目看了单飞一眼，手指轻敲几案。
张郃缓缓点头，却是无声无息的叹了口气。
于禁嘿然冷笑道：“子廉，我感觉你应该管管你的手下。军中要地，岂容小子信口雌黄？”他被单飞如此反驳，心中早暴怒若狂，只在想着反击之法。
曹洪见单飞如此，微有意外，没想到单飞这小子脾气火暴起来比老子还要暴躁。不过他虽对单飞不满，却最是讨厌别人对自己指手画脚，听于禁这般说，曹洪反讽道：“老夫的事情，似乎不用别人来管吧？”
郭嘉本是沉默不语，闻言道：“于将军，有个问题我想要纠正一下。”
于禁没想到帐中人多是沉默，除了荀奇、辛毗外，好像没人站在他这边。
这简直是荒唐之极！
一个摸金校尉统领才借曹棺上位，又要踩着他于禁的脑袋爬上去？
听郭嘉要纠正，于禁嘿然道：“郭祭酒也有高见？”
郭嘉微笑道：“司空早就三令五申，单飞眼下为摸金校尉统领，直归司空管辖，曹洪将军和单飞，也不过是联手合作的关系而已。”
于禁心中微凛，他虽知道单飞的职位，但总是难将单飞和老辣的曹棺相提并论。
曹棺和曹操出生入死，对曹操而言，远比他于禁还要老资格、近血缘，但单飞不过是一个家奴，虽有曹棺的地位，却无曹棺的资历，在中军大帐居然这般说话，实在让他脸面无处可放。
“单统领高见。”于禁突然笑道。
众人都是意外，没想到于禁对单飞竟然赞美起来。
单飞却知道于禁绝不会善罢甘休，果不其然，就听于禁淡淡道：“可单统领怜悯辛大人亲人之死，又是爱兵如子，却不知道有何妙法在不死人的情况下攻破邺城？难道单统领将这番话说给审配听，他就能开城放我们进去不成？”
见单飞沉默无语，于禁不由哈哈大笑道：“看来单统领说起来高明，真正的要取邺城，还不是要靠士兵去送死？”
荀奇亦笑。
帐中众人均是看着单飞，虽觉得他为兵士仗义执言是好的，但于禁所言亦是无差，要攻城，怎能不死兵士？
不想单飞长吸一口气，反倒冷静下来，一字一顿道：“于将军，你也错了！”

第二百零八章 军中无戏言
单飞自知没什么领兵才能，暗想有一帮名将在帐，他的军事理论都不是体育老师教的，和他们谈论攻守实在有些狂妄。
但不知为何，昨日见盾牌兵送死、听郭嘉所言后，今日又见到晨雨期望，他喷薄的怒火中终于夹杂几分激动。
他本是这种性格，要不不做，要做就做的干净利索，毅然望着于禁，单飞道：“于将军，我可以证明你大错特错！”
于禁愤怒欲狂，在这些年的军营铁规下，素来都是他来呵斥别人，哪想到单飞居然对他这般叱责。
要是他手下的兵士，他说不定早就一刀砍死，但知道这种地方，这种方法绝对不行。长吸一口气，于禁虽然平复不了心中翻腾的怒火，还能冷漠脸上的表情。
“真不想这些年来，竟然有人会说于禁有错，还能证明？”于禁冷然道：“我很想看看单统领如何证明！”
他说罢哈哈大笑，荀奇亦笑。
笑声终停。
因为于禁很快发现帐中居然没有第三个人在笑，甚至没有第三人插手这件事情。
曹操更是眯着眼睛轻敲桌案，完全没听到这里激烈辩论的模样。
“不错，我能证明。”单飞心思飞转，凝声道：“如果于将军不信，不妨和我赌一把。”
又来这招？
荀奇心中多少有些畏惧，因为想到了当初两次被单飞打脸的场面。他虽然一直看不起单飞，可奇怪这小子为何总能想出点与众不同的主意？他一直想找单飞较量下，但这会儿见其和大半年前很不一样的气质，却始终不敢再公然挑衅，只希望于禁能够出头。
于禁见单飞居然向他挑战，本想说你小子也够资格和本将军赌？但见众人默然的样子，于禁知道如今已经骑虎难下，故作轻淡道：“你要怎么赌？”
“意气之争，与事无补。既然辛大人想早克邺城，司空对河北战况亦是忧心忡忡，那我们就用邺城来赌！”单飞道。
众人均是讶异，不知道这是什么赌法。就听单飞沉声道：“单飞就赌——我不用于将军让无辜士兵送死的方法，也能最先攻入邺城！”
众人微哗。
他们想到单飞太多赌法，就算单飞无赖也是不出意料，哪想到单飞竟然堂堂正正和于禁来赌攻城？
于禁是多年的沙场老将，甚至被曹操赞为可媲美古之名将，单飞就算是个校尉统领，但大半年前不过还是个家奴，如今竟然和于禁来赌用兵？
大多人暗自摇头，曹洪暗想单飞这人看起来冷静，实则是个疯子，最好还是让宁儿离他远一些。
曹操目光微闪，竟仍未出声。
单飞继续道：“要赌总要有个彩头。”
“你要什么彩头？”于禁冷笑道。
单飞心思飞转道：“我和曹洪将军联手，输了算我的，赢的功劳全归曹洪将军。”
曹洪本来决定这小子无论怎么玩，自己都不陪他疯，但一听这话，立即道：“这方法可行。”
单飞算定曹洪贪利的性格，亦早决定和曹洪缓和关系，毕竟黑山军的事情还要拜托曹洪。见曹洪如此，单飞倒是不出意料，继续道：“我若输了，以后于将军说什么命令，单飞屁都不会再放一个，绝对遵听。”
“那倒不必！”
老子玩死你！
于禁心中暗自发狠，脸上却露出丝微笑道：“你若输了，也不用太过惩罚。只需脱了裤子让本将军在城东门前鞭笞百下即可。这个赌注，你可接受？”
众人凛然，暗想于禁这招可说极为阴险毒辣。于禁军规苛责，他的鞭子不是那么好受的，有兵士被他十数鞭就抽得送了性命，单飞有功夫在身，恐怕也难以承受。不过就算单飞不被抽死，在城东军民面前被于禁抽个百来鞭，以单飞如今的身份，也是无颜再留在曹营！
单飞沉默许久，这才道：“好！”
众人动容，不想单飞竟然接受了这个赌注。
看着于禁冷酷略带得计的表情，单飞凝声道：“但我若赢了呢？”
“你怎么可能会赢？”荀奇叱道。
单飞坚持看着于禁，一字字道：“万事皆有可能。于将军莫非赢得起，却是输不起？这样的一个将领，又是如何领兵？又是如何能让手下信服？只靠鞭子吗？”
于禁望着单飞坚定的眼眸，不知为何，竟然少有的发寒，但这时他怎肯退缩，握紧了拳头，于禁缓缓道：“你要什么彩头，尽管说出来！”
单飞就等于禁这句话，高声道：“我不需在城东门抽于将军多少鞭子，只请于将军在邺城被破后，在城东门前，面对三军、面对那些无辜枉死的冤灵说三声——于禁不该视手下性命如草芥，不但有错，还有大错特错的时候！”
众人沉静。
于禁脸色铁青。
单飞逼问道：“怎么的？于将军莫非从来只敢做有把握的事情，杀起投降的人毫不手软，但内心不过懦弱如斯？那等到若有一日于将军被围的时候，若是这种态度，莫非也要祈求别人饶了性命？”
“你说什么？”
嚓！
于禁霍然上前一步，早就拔出腰刀，怒不可遏的就要向单飞劈来。
张郃立即长身站起，拦在二人中间道：“大伙都是为司空尽力。君子和而不同，我等意见不同在所难免，可何必动武，做些让仇者快、亲者痛的事情？”
张郃此举看似中立，但显然是怕单飞出了问题。
他知道于禁刀法绝对不差，见单飞面对于禁拔刀动也未动，半丝紧张之意都没有，心中反倒有些惊奇。
单飞莫非自忖武功，才这般有恃无恐？
张郃身为河北名将，先属韩馥手下军司马，后归袁绍，官渡之战时投靠了曹操，其实和张辽经历类似。
他素来谨慎，知道曹操用人虽多有破格，但手下自划亲疏远近之分，于禁身为曹操身边老部下，张郃平日嘻嘻哈哈，就算被其嘲讽亦不介意的模样，但内心当然不快，反而对张辽、郭嘉等人更是亲近。
张郃从张辽口中得知单飞的事情，对单飞倒很是好奇，暗想这人经历奇特，非常人能够做到。
今日被于禁、辛毗等人否决，张郃心中不满，但终究没有发作，听单飞蓦地爆发，为其、或者是为兵士生死仗义执言，张郃知道说易行难，难免叹息，但见单飞挺身而出和于禁做赌，除了佩服这小子的硬朗外，内心更是期待这小子能赢才好，是以见于禁拔刀，张郃忍不住拦阻。
单飞一番痛斥后，怒火虽熄，可挑战之心却从未有过的强烈，隔着张郃对于禁道：“这世上责人易，责已难。我是想说于将军对手下苛刻、对降人无情，莫要有一天被人所擒，苦苦哀求饶得性命就好。”
他这番话倒是有感而发，内心对于禁着实很不痛快。
于禁一直贯彻着“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原则，可据他单飞所知，这人曾被关羽水淹七军后所擒，哀求后才得活命。
一个人求饶倒不让单飞反感，谁不想活命？可于禁这样的一个人，对降者说杀就杀，到自己的时候不顾脸面的哀求，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心理？
于禁一张脸青了又红，不知道单飞真正的心意，喝道：“这世上从来只有断头将军，没有投降的于禁！”
单飞大笑道：“好的，很好。于将军一定要记住自己今日说的话！在座诸位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于将军既然不肯投降，那就一定和我赌下去了。”
于禁冷哼一声。
众人不解单飞真正的用意，但想于禁自领军来，自诩军规严明，铁板一块，这种人不要说认错，就算被别人半点指责都是不行。跟随曹操多年，于禁更每每以军规对曹操有所要求，曹操亦是哼哼哈哈，少加反驳。
这样的一个于禁，如果真的在城东门三军前认错，那实在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此一来，无论这两人赢输，只怕总有一个……
众人想到这里，忍不住向曹操望去。
张郃咳嗽一声，本想劝解，但望见曹操的脸色，突然住口。
曹操没有半点劝架的表情。
于禁霍然转望曹操道：“司空大人都听到了？于禁请司空大人莫要拦阻，就让于禁和单飞赌上一场！”
无人劝解。
荀奇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辛毗咬牙不语，就算郭嘉居然都是一言不发，只是坐在胡椅上悠悠的看着帐顶。
曹操沉默良久，终于道：“虽说族中禁赌，不过单飞不算族人，这赌注也对朝廷有利，孤甚赞同！”
众人先愕然后明了，知道这件事本是激发士气之事，无论哪个赢了，最大的赢家还是曹操。
于禁没想到曹操竟也赞许，神色微冷。
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曹操轻淡道：“难得文则和单统领有这般心意，这样吧，孤今日下令，若有人最先攻入邺城，孤准许他向孤提个条件，孤无有不允。”
众人微耸，暗想这奖励可说极为丰厚。
谁都知道要提条件，当然不能过火，可就算不过火的条件，只要用心，所得亦多，可是输的人呢？
那只怕惨得不能再惨。
曹操又道：“其实城北儁乂，城南文则，城东子廉，哪个最先破了邺城，孤都会重重有赏。不但将领各升一级，所率手下亦有赏赐。军中无戏，孤今日之令，绝不食言！”

第二百零九章 意外来找
出了中军大帐，曹洪一把就抓住单飞的手臂，几乎将他拖出中军大营，这才道：“你有多大把握？”
军中无戏言，众人不想曹操来找他们谈论军情，居然会有这般结果，曹操随后下令让众人退下，独留张郃在帐。
众人退出中军大帐，向斗鸡一样的于禁和单飞看了眼，知道不方便参与其中，悄然离去。
曹洪当然最关心此事，一出军帐就忍不住问个究竟。
单飞摇头道：“没多大把握。”
曹洪狐疑的看着单飞，冷笑道：“没多大把握你也敢和于禁来赌？你知不知道这赌注会要了你的命？”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将军时，就曾和将军说过。”单飞气息稍平，恢复了以往的冷静，“男人活在世上，本来有把握的事情要做，没把握的事情也要鼓起勇气做几次。若总是等有把握才去做的事情，那人生也没什么可做的了。”
曹洪倒记得单飞的确说过这话，那次是在为曹馥求情时……
“看来曹将军对单飞也挺关心的。”郭嘉笑着走过来道，“其实单飞对曹将军素来很是尊敬……”
曹洪一摆手，截断郭嘉的下文，“你不要和我谈什么尊敬，我只是关心我和部下能不能有什么好处可得！”心念转动，曹洪道：“不过郭祭酒若是有暇，不妨到城东坐坐。”
“不用了。”郭嘉忍不住摸下脖子，苦笑道：“我只怕没什么好的建议，会被将军掐死。”
“怎么会？”曹洪哈哈大笑，暗想都说郭嘉奇策迭出，老夫若能得他帮忙，胜算倒大。他虽是不满单飞和曹宁儿之间的瓜葛，但在商言商，在利贪利，在好处面前曹洪终于还是能抑制住感情的冲动，他想找郭嘉帮手，却不想一开口就被郭嘉看破了用意。
“再说司空下令，大家都是凭本事吃饭。郭嘉虽是好吃，但也不好抢谁的饭碗，还请曹洪将军见谅。”郭嘉补充道。
曹洪看出郭嘉的态度坚决，再不言语，只是带单飞回转城东营寨，见晨雨影子一样的跟着，虽然心烦，不过只当作视而不见。
一入军帐，曹洪立即召张飞燕、石来二人前来，将事情简略的说了遍。
张飞燕划给曹洪部，石来又是摸金校尉，单飞和曹洪绑在一条船上，以曹洪的精明，对这两人的力量绝对是能用就用。
石来、张飞燕听完曹洪所言，都是倒吸一口凉气，看单飞无动于衷的样子，二人心中都在嘀咕。
审配那面守城的实力大伙都见到了，曹洪、曹操数月都是未下邺城，于禁领兵多年，武功当然难比单飞，但若论行军作战，单飞和他差的难以里计。
这场赌注，赢的机会绝不算大！
二人虽是不算看好单飞，但对其的选择没有任何质疑。事已至此，二人知道废话无用，当求解决之道。
一想到这里，张飞燕拍着胸脯道：“单统领，你尽管吩咐，黑山军……不是，是我张飞燕带来的人手，若曹将军并无异议，尽归单统领差遣。”他知道黑山军的身份如今更是个忌讳，自称平北将军在曹洪面前又是感觉底气不足。
石来见曹洪坐在那里面沉似水，缓和气氛道：“曹将军，如今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就算有什么不快，都需暂且搁浅，总要等到城破后再说。”
曹洪淡淡道：“你觉得本将军会拆台不成？”
石来忙说不敢。
曹洪盘算着曹操给的好处，心道单飞说了好处归他，那就绝不能抵赖，更不敢抵赖。
单飞是在利用他，也是在向他示好，但他呢……要是单飞这小子和宁儿没有瓜葛，不失为一个得力的助手。
摇头甩开烦心事，曹洪又想——如果单飞真的能够胜出，司空就可答应他曹洪个条件，邺城存储了袁家大半个家当，就算不和曹操平分，他曹洪总能拿到宝藏中最大的一份。
一想到这里，曹洪眼前有金光闪烁，嘴角终于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更是打定了主意——要拆台也等攻进邺城之后。
“单飞，本将军不是不顾大局之人，只是……你若想调动本将军的兵马，还得拿出你的本事说说看。”
单飞沉吟道：“曹将军，我根本是不会领兵，兵书更是一本都没读过。”
张飞燕、石来虽知道这点，但听单飞亲口承认，还是有点发懵的样子。他们本来期待这个武功高强的单统领除了会打洞、会做生意外，还有个隐藏技能的。
曹洪更是鼻子里面满是冷气——你不会领兵敢这么和于禁赌，你作死不成？
“不过我感觉审配在城头配置的硬弩实在犀利，于禁就算全力以赴，恐怕也难破城。”单飞沉吟道。
“本将军不想听你屁话。”曹洪毫不客气道。
单飞倒不恼怒，继续道：“最初见司空时，有句话我没有说出——挖壕沟虽困死了邺城的军民，但城中众人若知再无生路，不是更增死抗之心？如此一来，虽然增强了己方的信心，但要拿下邺城的阻力只怕更大。”
曹洪又哼了声，“不然呢？你有更好的方法？”
石来一旁叹道：“挖壕沟本来是于禁将军的想法。”
果然是这衰人做的。
单飞心中嘀咕，沉思道：“可我知道邺城绝不是所有人都想死战，有些人还想求生，甚至会有很多。”
曹洪目光微闪，竟能明白点单飞的意思，“你在城中有细作？”他知道每次攻城前，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都会抢先发动。
单飞突然想到涉县的事情，倒觉得大有可为，扭头望向了石来。
石来苦笑道：“有。”见众人均是精神振作，石来道：“可是审配实在精明，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到现在为止，我的人根本没有从邺城传来任何消息，竟如同失踪一样。”
众人均是皱眉。
石来补充道：“不过我想荀奇那面也是一样。”
曹洪冷笑道：“这么说你们的单统领无计可施了。”
张飞燕忍不住道：“不如我们这些日子趁夜强攻？我手下着实有几个轻功高手，若是能侥幸冲到城头上，说不定能开了城门。”
他见了审配在墙头配置的硬弩，那威力让他也是心中发毛，可他知道黑山军出力多少，对以后黑山军众人的出路很有影响。
赵一羽、孙轻都是轻功不差，再加上他张飞燕，凑二十个左右的轻功高手，搏一下很有希望。
单飞暗想，张飞燕虽是黑山军宗主，武功恐怕比黄龙高不了多少，若是攀城墙被人发现，只要一两轮硬弩，不要说飞燕，就算是飞机都可能被射下来。
张飞燕若是有事，日后麻烦更大。
摇摇头，单飞道：“不需如此冒险。我若用强攻之法，和于禁又有什么区别？若是损伤了兄弟，我更是难辞其咎。”
曹洪倒来了兴趣，嘲讽道：“既无内援，又不想强攻，你如何能比于禁更快入城？”听说这小子的娘亲是个神巫，难道单飞还会念咒语不成？
单飞沉默片刻，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策反！”
众人不解，石来皱眉道：“我们根本没有任何城中援助，也是进不了城中，如何策反邺城军民？”
单飞不等开口，军帐的帘子一挑，有人走了进来。
曹洪本要发怒，暗想这不是城门，怎么会有人不经通传就走了进来，等看清楚来人的长相，曹洪笑道：“哪阵风把世子吹过来了？”
来人正是曹丕。
曹丕入帐后，先向曹洪施礼后才道：“曹将军，我想和单飞……单统领独自说两句，不知道可不可以？”
曹洪很是意外，暗想曹丕和单飞有什么说的？不过他终究没有阻拦，只是点点头。
曹丕做个请的手势，带单飞出了营帐，找了个无人听到的地方，这才停下来道：“单飞，很久不见，真的甚是想念。”
他说话间，缓缓伸手握住了单飞的双手。
单飞骇了一跳，看到曹丕含情脉脉的样子，装作不经意的甩开曹丕的手掌，皱眉道：“世子有话直说，单飞……真不知道世子的用意？”
他当然不认为曹丕爱上了他。
果不其然，曹丕没再牵手单飞，见单飞拒人千里的样子，曹丕并不动怒，只是笑道：“单飞……单统领……对我恐怕还有点误会。”他强调“单统领”几个字，自然是向单飞表明，他对单飞身份的认可。
“我们以后说不定会成为亲戚的。”曹丕缓缓道。
啥？
单飞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下巴半晌没有合拢。
他那时候只想到一个可能——曹丕不会是因为曹宁儿来的吧？
除此之外，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怎么能和曹丕成为亲戚，不过曹丕接下来的话让单飞合上了下巴差点咯到了牙。
“你不是和甄柔定亲了吗，我也……”曹丕欲言又止。
你不是也和甄柔定亲了吧？
单飞才要开口，脑海中突然有了个概念，他终于明白曹丕这般的缘故，果不其然，就听曹丕略有羞涩道：“单统领恐怕不知道，我一直很喜欢……甄柔……的姐姐、甄宓。”

第二百一十章 旧识
单飞看着眼前有些羞涩的曹丕，一时无语。
曹丕喜欢甄宓？这个可以有的。
据单飞所知，曹丕攻下邺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袁府、见甄宓！
甄宓本是袁绍二子袁熙的妻子，袁熙眼下镇守幽州，未参与袁谭、袁尚的狗扯羊皮之争，不过留甄宓在府陪伴后母刘氏。
保护甄宓本来应该是袁熙做的事情，曹丕却是越俎代庖的下令重兵守卫袁府，而且让人不得动袁家一根毫毛。
曹丕显然看上了甄宓，而曹操知子心意，遂让曹丕纳入甄宓。
这件事史书记载倒是简略，一笔带过而已。不过后世的文人骚客倒是很有兴趣的浓墨重笔描述出吸引人眼球的版本，有的文人让曹操继续发挥人、妻爱好者的风格，说其对甄宓垂涎三尺，只是不好意思和儿子抢老婆，这才放过甄宓。有的文人甚至让曹植也插上一腿，说什么《洛神赋》本是曹植为思念甄宓所写……
贵圈够乱的风格从有人类开始的时候，就没有停止过。
单飞对这些艳史素来没什么研究，更没兴趣去考证，不过肯定知道一件事——甄宓在曹丕登基称帝后，几乎成为了皇后，而甄宓生下的曹叡更是继承了帝统，由此可反推出曹丕对甄宓的喜爱。
不过甄宓之死也流传多个版本，史载含糊，有一个版本是说——甄宓是被曹丕赐死的。
单飞见眼下曹丕深情款款的样子，一时间倒无法想象曹丕如何会赐死甄宓，不过他终于明白曹丕找他的用意。
礼下与人，必有所求。曹丕这几天不断向他释放善意，单飞早就感觉曹丕好像是有求于他。
这个未来的魏高祖文皇帝眼下虽然还没展现出特别杰出的本领，但已有些改变。
得益“受命于天”的观点，很多百姓都认为天子都是老天劈出来的，因此史书对什么开国皇帝的记载难免玄之又玄。
关于帝王，什么吞鸟蛋、踩足印而孕，一出生就是云霞满天、风雨大作的历史记载简直难以胜数，《左传》、《史记》等传世巨著也是不能免俗的进行记录，目的或许很多，但其中的一个就是宣传这个帝王生下来注定不简单。
单飞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有点怀疑。
初见曹丕时，曹丕不过算是有点城府的官二代，后来见了卞夫人后，单飞多少明白曹丕的自卑情结出自何处。
人的性格养成本来和他所处的环境有着密切的关系，这大半年未见，曹丕成熟些，也更多了英气，想必是和疆场磨练有关，这点不足为奇。但眼下曹丕突然转换为深情的性格，单飞倒真的不太习惯。
麻烦你拿出点高冷的世子范儿好不好？
曹丕不知道单飞这会儿的功夫，对他做了太多心理分析，话匣子一打开少了些阻碍道：“单统领恐怕以为我说的太过唐突，或许不过是倾慕甄宓之名……”
难道不是？单飞眼中满是同意，暗想你曹丕到邺城别的事情不做，唯独对甄宓情有独钟，肯定还是有点理由。
“其实不然。”曹丕感慨道：“当年征战张绣时，我曾随家父出征。”
单飞心中有些不耐烦，感觉曹丕一杆子扯的太远。他和于禁做赌后，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怎么攻入邺城，当然没兴趣关心曹丕的旧事。
曹丕继续道：“那时候我不过十岁，虽然会骑马、会射箭，但懂的真不太多。变生肘腋间，大哥惨死，家父下落不明，我本以为会死在乱军之中，不想侥幸抢得匹无主儿的战马，中了一箭后不知方向，只知拼命逃得远远的，落马后就昏迷过去。”
单飞皱着眉头，他只记得曹操的儿子曹昂、侄子曹安民、猛将典韦均死在那次战役，倒没想到曹丕居然也随军参战，正不明白曹丕说这些旧事的用意时，就听曹丕道：“等我醒来时，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甄宓。”
单飞怔住。
曹丕望着单飞道：“单统领，我那时候不知道那女子就是甄宓，只听她对丫环说……这孩子也是可怜，乱军之中不知怎么逃得性命，我们既然见到，怎能不理？”
甄宓比曹丕要大几岁的，甄宓和曹丕本来是姐弟恋！
单飞知道这点，他怔住是却因为从未想过曹丕和甄宓在这之前居然是认识的。
曹丕倔强的嘴角有丝温情之意，“我一辈子都记住甄宓说的那句话，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在我最艰难的时候，她没有将我抛下。”
默然片刻，曹丕回忆道：“后来我才知道，甄宓不知何故正路过那里，又正巧发现了中箭后昏迷不醒的我，将我救活。单统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单飞心中盘算下，暗想甄氏远在河北无极，曹丕那时候应在河南左近，甄宓乱世之中，去河南做什么？
他心中困惑，望到曹丕满是希望认可的神色，终于接道：“或许是天意。”
曹丕见单飞居然也这么说，有些找到知己的感觉，兴奋道：“不错，就是天意，天意让我遇到了甄宓，天意让她力排众议救下了我，天意安排了所有的一切！只是她似有急事，和一行人急急的要赶赴河北……”
他回忆往事很是温馨，单飞却不知错觉还是怎地，见曹丕眼中突然有些古怪之意。
心中略有戒备，单飞“嗯”了声。
曹丕又道：“我很是不舍，但我当时又不能跟她前往河北。那时候我总算活过来，在离别时曾对她说过……”
顿了会儿，曹丕看着单飞、如同甄宓就在眼前，一字字道：“这个救命之恩，我一定会还。有朝一日，若你处于最危险的时刻，我一定义无反顾的保护你、陪在你的身侧！”
单飞见曹丕极为认真的神色，一时无语。
曹丕回过神来，见单飞异样的表情，尴尬笑笑道：“那时她不过将我当作半大的孩子，对我的承诺只是付之一笑。可是单统领，你不觉得又是天意安排我来实现以往的承诺？”
单飞没想到曹丕、甄宓纠葛如斯，对于这种年轻人的守诺，他并没什么反感，但见曹丕张口天意、闭口天意的，却感觉曹丕还是有点天真，含笑道：“既然如此，还请世子莫要辜负了天意。”
曹丕见单飞居然赞同他的观点，开心笑道：“虽说如此，但能帮我实现承诺的，正是单统领你！”
单飞皱了下眉头。
他理解曹丕的情感，对于当年那个半大的孩子，或许是感恩、或许是执着、或许在初见甄宓那一刻，那半大的孩子就已经喜欢上了甄宓，哪怕他自己没意识到这点。
虽然甄宓比曹丕要大几岁，但对那个年龄段的孩子而言，这种女人才是最有吸引力。
曹丕对往事念念不忘单飞并不意外，可单飞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和天意有什么关系，又怎么能帮得上曹丕？
见单飞沉默，曹丕低声道：“家父平日对我说了，单统领绝对是个可造之才。我看出家父对单统领很是器重……这是难得的异数。”顿了下，见单飞依旧无语，曹丕终于说出了真正的用意，“于将军虽然不差，但我真的很看好单统领会胜出。如果让我下注的话，我肯定赌单统领最先进入邺城。”
“世子想让我准备入城的时候，尽早通知你？”单飞猜测道。
你小子想得真够远的。
难道说你觉得我要是破了邺城，得了你爹那个许可，怕我要娶甄宓，这才提前给我打个预防针？
你方才说和我会成为亲戚，难道你的意思是——你希望我帮手让你实现承诺、娶了甄宓，然后你再把小姨子介绍给我？
单飞想想都感觉有点乱，却没想到曹丕早想到这点。
曹丕微有喜意道：“单统领如果能够如此，曹丕不胜感激。”
“我要没进城，就死在城下呢？”单飞忍不住问了句。
曹丕迟疑下，多半感觉这个可能也有，强笑道：“怎么会？无论如何，曹丕对单统领的好意，总会记在心中。以后单统领若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伸手一抹脖子，曹丕斩钉截铁道：“我一定会为你实现！”
单飞沉吟不语，考虑着这个空头支票的可行性。
曹丕倒是通情达理道：“我知道在单统领的心中，如今攻城为第一要务。曹丕这般，倒多少有点不知轻重。不过就算单统领不肯帮手，曹丕也不会有怨。只是曹丕今日的这番话，还请单统领莫要话于旁人。”
他转身就要离去，单飞终于开口道：“等等。”
曹丕霍然转过身来，神色多少有些激动。
“这件事世子只和我一人说过？”单飞问道。
曹丕重重点头。
“为什么？”单飞反倒不解，暗想我看起来很像个树洞吗？
曹丕眼中又有了方才的古怪之意，半晌才道：“单统领真的不记得我？”
单飞略有发怔，一时间不解曹丕这句话什么意思。
这句话听起来真的奇怪！
曹丕似也有些错愕，许久的功夫才道：“当初我和单统领在许都城冲突时，我真的没有认出单统领，单统领也没认出我来吗？”
单飞心中一凛，暗想曹丕这话的意思——难道在许都城之前，他竟然还和曹丕见过？
这时候他知道多说多错，故作轻淡道：“我还真的……”见到曹丕极为诧异的神色，单飞含混道：“记得又如何？”
曹丕先是一怔，然后恍然，“单统领倒是和令堂一样的高傲，看起来总对任何事都不放在心上。”
单飞心头微震，就听曹丕感慨道：“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当初和甄宓赶赴河北的那一批人中，居然会有单统领一个！”

第二百一十一章 地道
刹那间，单飞从曹丕的直言联想到太多。
曹丕见过巫灵儿！
甄宓回转河北时带批人手，其中竟然有从前的那个单飞，那批人中应该还有巫灵儿？不然曹丕怎么会见过巫灵儿？
巫灵儿是在邺城失踪的，甄宓如今在邺城……
曹丕是在河南左近见到的甄宓、巫灵儿一行人，或者她们也是路过河南？不过巫灵儿和甄宓在一起为了什么？
巫潜对甄氏有恩，巫灵儿若是有需求，甄氏无有不从。巫灵儿、甄宓等人在遇到曹丕后前往邺城。后来甄宓并没对曹丕的承诺在意，或许根本就将曹丕看作不懂事的孩子，甄宓选择嫁给了镇守邺城的袁绍之子袁熙，巫灵儿却在邺城失踪。
那时候的单飞应该和曹丕相若的年纪。
之后的数年，从前的单飞似对甄氏不满，甄氏对单飞很是冷漠，单飞这才离开邺城去找曹棺，途遇涉县县令梁歧。然后从前的单飞入曹府为奴，没能拜曹棺为师，却被人在许都城外打得死去，这才轮到他这个单飞登场。
邺城有女修之棺，听鬼丰说，无间香是女修传下来的，对于这点，单飞倒觉得很有可能，因为女修之棺和无间均有逆转时空的功能。
鬼丰又说——巫灵儿是为了改正无间香的缺陷在邺城失踪！
单飞本以为巫灵儿失踪，再没有谁知道当初的一切，如今看来，甄宓反倒是最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一个？
心中微有激动，单飞回过神来。见曹丕困惑的样子，单飞知道曹丕不是对他身份产生怀疑，而是奇怪为何说出往事，单飞竟然全然没有印象的样子。
曹丕当初不过十岁，最初只记得一个貌美的成熟姐姐甄宓，对巫灵儿、单飞都是印象淡薄，但曹丕对往事印象深刻，回忆得多了，想得多了，或许才慢慢发现竟然认识单飞？
果不其然，曹丕见单飞仍旧沉默，解释道：“当初我和单统领因小事冲突，听如仙提及甄宓一事，才想起单飞这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苦笑一声，曹丕道：“后来我终于想起当初跟随甄宓的一行人中有个极为神秘的女子，虽然让人看不到面容，但甄宓那些人对其显然极为尊重。那女子身旁有个和我年纪相若的孩子，我当初曾经想要和那孩子搭话，那孩子却是不理我。只是个偶然的机会，我才听到甄宓叫那孩子一声单飞。”
缓缓摇头，曹丕又道：“当初我并未在意，直到在许都城和单统领认识一段日子后，我这才想到，那叫单飞的孩子会不会就是单统领？”
单飞不能不感慨情之魔力，竟然让曹丕开始变得有柯南的潜质。
露出分得意的笑容，曹丕道：“我越想越觉得大有可能，事情如此巧合必有缘由！单统领只有是那个孩子，才会和甄家有关，才会和甄柔订亲，如仙才可能对单统领那么留意。既然如此，甄宓等人极为敬重的那个神秘女子——自然就是令堂巫灵儿了。”
单飞笑笑，什么都没说，他知道这时候最聪明的方法当然就是保持沉默。
曹丕望着沉默的单飞，不由赞道：“我不能不佩服单统领的……本事，单统领想必早就认出我曹丕，却能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如今对单飞很是信服，全然不知道单飞沉默是因为不知，只以为单飞是莫测高深，为拉近和单飞关系，倒将所猜的一切说得清楚明白。
“当初令堂高傲如斯，单统领也是继承了令堂的高傲，而鬼丰无视我曹丕，独要你一个来换曹丕和曹宁儿，显然是因为你是巫灵儿之子的缘故。”
单飞心中微动，倒觉得曹丕这个猜测大有可能。
“单统领不计前嫌的救下我，我曹丕绝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曹丕认真道：“以往的些许私怨，如今就此一笔勾销。而日后单统领若有什么需要帮手的地方，曹丕绝不会袖手。”
单飞见曹丕屡次表明态度，只是笑笑道：“世子当初买包子捧场，我已很感激世子了。”
曹丕亦笑，“你放心，若荀恽、夏侯衡找你的麻烦，你尽管提我就好。”他一番心事从未对旁人吐露，今日蓦地说出，着实有着说不出的痛快，又因有求单飞，难免亲切非常。
“那倒是多谢世子了。”单飞客气道，心中却想——这两人若再敢找我的麻烦，我一只手就将他们扔阴沟里面去。
他其实早将和荀恽、夏侯衡这帮人的恩怨丢到了脑后。
这些人根本不值得他计较什么，除了乌青挨的那顿打，若是乌青有意，他一定会让乌青找回来。
他本是性格如此，更何况和曹丕之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恩怨，见曹丕如斯热情，单飞倒不好卷他面子，沉吟道：“世子只对我提起过……甄宓这件事？”
曹丕点头道：“除了你，我也不知道跟谁来说。”顿了下，曹丕苦恼道：“这些话若是向家父说了，他肯定会对我大加喝斥。”
那是自然！
如今曹操一门心思想着攻克邺城，你小子还有心情想这个，曹操不悦也是正常。
单飞心中琢磨，听曹丕又道：“若是和于将军说，他铁面无私，更是没有商量，说不定还会当甄宓是红颜祸水，斩了甄宓。”
这个倒是大有可能。单飞知道很多人不找自身的原因，总习惯将过错归在女人的身上，像于禁这样的人，男人女人都有错，唯独他于禁不会错的。
“我要是和张郃将军提及此事，他或许会帮手……”曹丕叹口气道：“但他肯定也是心中不满，不会如单统领一般尽心。这些话，我只有和单统领来说。单统领，你一定会帮我实现心愿的，是不是？”
单飞笑笑道：“世子如此看得起我，我尽力而为好了。”
曹丕知道单飞不轻易许诺，这般说话已有帮他的意思，心中喜悦道：“那我私下让家父给你们这面增派些精锐兵马？不过……也不知道能不能成行。”
单飞看出曹丕的犹豫，暗想曹操若听你的建议，那就不是曹操了，摇摇头道：“不用了，我自有主意。”
曹丕对单飞更抱有信心，再谈了片刻后终于欢快离去。
单飞望着曹丕背影摇摇头，没想到他和曹丕和好竟然是因为甄宓。
转瞬将一切暂时放下，等回转营帐后，单飞见曹洪闭着眼睛和睡着了一样，石来、张飞燕愁眉苦脸的坐在那里，显然无计可施。
听单飞走进来，曹洪睁开眼睛，装作不经意道：“世子找你做什么？”
单飞说：“我听世子说过，将军早在我等来之前，曾在邺城四周挖过地道。”
曹洪斜睨单飞道：“那又如何？”
他不知道单飞擅长转移话题，把曹丕曾经说过的事情拿过来搪塞，只以为曹丕又拿他攻城不利说事，暗自皱眉。
“如今地道还在吗？”单飞早在和于禁打赌时就有了计较和实施的方案，他有时是会冲动，但他亦能最快的开始考虑解决问题的方法。
曹洪嘲讽道：“我以为你自信满满，会有什么妙计！你难道还想借地道攻入城中？”
“审配应该毁了城中地道的出口。”单飞沉吟道。
“那谁知道？或许你能去看看？”曹洪讽刺道。
石来见状圆场道：“单统领，你准备利用以前开挖的地道进城？那恐怕很有难度。”
单飞摇头道：“不用进城。石兄，你有多少人手？”
“几十个，若还需要人手，军中也可以出人。”石来立即道。
“当初的地道图纸还在吗？”单飞询问道。
石来看向曹洪，见其不耐烦的摆摆手，石来迅速出帐，不一会儿的功夫带进来一人。那人五短的身材，看起来极为普通，不过两只手倒是奇特，双手的十指竟然类似长短，上面满是重茧。
单飞一见，暗想专业小偷食指中指一般长短，这人十指如此，倒是天生异相，绝对是扒土的好手。
“单统领，他叫巴梓，擅长掘土。”石来介绍道：“攻城的地道就是在他带领下挖的。”
巴梓憨憨笑道：“单统领，你叫我耙子就好。我听石来哥提过你。”
单飞见巴梓的真诚和曹丕又是不同，憨厚中带着质朴，心生好感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耙子，地道图纸呢？”
巴梓伸手从怀中掏出卷毛糙的草纸铺在几案上，见单飞凝视着图纸，巴梓又拿出根木炭递给单飞道：“单统领，你有什么好的方法？”
他带人挖地道入城，却被审配识破，心中着实沮丧，见单飞似要改进地道的样子，知道单飞是行家里手，不免精神振作，倒是真心请教。
古今地图的制式差别极大，但单飞和石来磨合近月，对这种地图倒是一眼看懂。
地图中比例准确，将邺城画的微而精细，城池四面有四条地道通向城中。图纸上对土层、地下水，地表水、城墙、深度等关键因素均是标注的清楚明白，单飞大略看了眼，心中有谱，指着城东的那条地道道，“耙子，这条地道现在还能用吗？”
巴梓咧嘴苦笑道：“审配心狠手辣，想到我们要挖地道，在靠城墙的地方挖了条极深的壕沟，每日派人倾听动静。我等才一出头就被他们察觉，一阵乱弩加上火烧害死了我们不少人。眼下四个口子都被审配弄塌了，城东这条地道和旁的地方一样，眼下只能通到城下。”
单飞点点头，“到城下就好。”
见石来、耙子不解，单飞用炭笔在近城墙的地道之上画了数笔道：“耙子，麻烦你稍扩地道，在城墙下多开十来个出口，开得多些也好，出口稍加设计，要能抵抗住对方的硬弩投石！”

第二百一十二章 压倒骆驼的稻草
曹洪看似漠不关心，实则也在偷听单飞的计划，见单飞如此设计地道，饶是他身经百战，竟也摸不清单飞的意图。
巴梓亦是困惑不解，暗想地道是要挖到城中才有用，出口开在城下做什么？
张飞燕却是目光一亮，“如果能多开点口子，我们悄然潜到城下，只要争取爬城时不被他们发现，还是很有机会。”
曹洪撇撇嘴很是不屑，但显然不介意张飞燕试试。
石来皱眉道：“这种方法来攻城固然能缩短些时间，可是云梯呢？怎么来运？”他只以为单飞要打邺城守军个猝不及防，对单飞这个主意并不看好。
单飞笑道：“不是攻城，而是要找机会和他们谈谈。”
“谈什么？”
众人都是茫然不解，曹洪嘿然冷笑，暗想审配要和你小子有话可说，我们何必攻到现在这时候？
单飞一笑，“耙子，你可以带人着手准备了，记得出口处再准备些沙袋。”
巴梓问道：“要防火攻吗？”
单飞点点头，“不错。”他对审配的阴招的确心有余悸，一定要防备审配发现他的意图后，故技重施采用火攻。
“不过……”单飞有些期望道：“挖出口这件事最好秘密的进行，能不让守城的审配察觉最好不过。”
巴梓憨厚笑道：“审配很难想到我们会再挖地道。若是在城外挖都被他发现，那我也不用再呆下去了。”
他才掀开帐帘准备出去，远方突然传来动天的金鼓声响，营帐都是为之震颤，片刻后，厮杀声随之而来。
曹洪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皱眉道：“于禁开始攻城了。”
张飞燕失声道：“这么快？”
曹洪冷哼一声并未回答，他虽不了解单飞，但对于禁可是知根知底，暗想于禁一心要弄死单飞，更不想输了这个赌局，你们在这里磨牙的光景，以于禁征战疆场的老练，早就制定了更加猛烈的攻城计划。
果不其然，不多时，有兵士急急入帐禀告道：“曹将军，城南于将军开始攻城了，他请曹将军协攻城东。”
曹洪闻言反倒笑道：“告诉于将军，本将军知道了。”
那兵士闻命退出营帐。
曹洪悠闲自若的坐在胡椅上，根本没有半点协助的意思。见众人都是望着他不语，曹洪缓缓道：“于禁不是傻子，知道审配烧尸后更会严阵以待抵挡我军报复攻城，这时冒然攻城绝对损失惨重，于禁鼓敲的倒响，不过做做样子罢了，真要攻城，何必这大动静？于禁还指望老夫来消耗邺城守军实力，他想的倒美。”
众人恍然，才明白曹洪为何按兵不动。
曹洪喃喃道：“不过他不会天真如此，多半还有后招。若是有小子不想屁股被抽开花，最好早做打算。”
众人本对曹洪多有不满，暗想如今大伙同仇敌忾，你曹洪又是最大利益获得者，如何这般无动于衷？但听他对于禁分析的极为透彻，不由暗想，姜还是老的辣，曹洪跟随曹操征战许多年，无论用兵还是知人的本事绝对不差。
石来赞道：“多谢曹将军提醒。”他知道曹洪口中说的屁股开花的小子，就是指单飞。
曹洪哼了声，“我不是提醒你们，只是也不想输了这场罢了。”他看了眼单飞，沉声道：“单飞，你攻城需要什么，老夫尽可为你准备。你已经让宁儿失望，这次不要让老夫再失望，不然……老夫两笔账会一块和你算算！”
※※※
巴梓不管单飞有没有让曹洪失望，他却没有让单飞失望。
第二日入夜的时分，巴梓就找到单飞道：“单统领，已经按照你的吩咐做了出口，你若有暇……”
单飞精神振作，立即道：“好，我们去看看。”
石来、张飞燕均要随行，晨雨虽不言语，但眼中的含义显然亦是询问能否帮上什么。
单飞知晓晨雨心意，微笑道：“晨雨，我能不能攻克邺城，还真的要看你呢。”
晨雨看了单飞半晌，竟像知道单飞的用意，微微点头道：“那我试试看。”
石来、张飞燕不解二人的用意，但还是跟着单飞、随耙子钻入了地道。
地道入口就在围城的壕沟边上，离地面足有丈许的距离，做的亦是隐秘。地道内的通道并不狭窄，可供一人弯腰急行，这种高度自然是考虑若由地道输入兵力攻城，兵力进退亦要没有阻碍的缘故。
众人在地道中行了没有多久，就听巴梓道：“快到城下了。”
前方霍然敞亮，竟然现出个不小的空间，容纳十数人都是不成问题。单飞知道这是做的缓冲带，为了更方便分流使用。
众人到了那空间内，就见巴梓取出一小颗夜明珠，微亮了四壁。
单飞见四壁黄土敦实，顶部亦是如此，赞许点头。
巴梓指着空间两侧的洞口道：“我让人从这两侧挖出去，沿着城墙的方向挖出数十丈，上面均开有洞口，如今开了十六个，如果单统领还有需要，再开几十个也不成问题。”
“洞口处可以承受硬弩和巨石的袭击吗？”单飞问道。
“大部分应该没有问题。”
巴梓做个噤声的手势，伸手在头顶拉了下木板支撑，上方发出不易察觉的轻响，有连木泥封直沉而下，上方霍然有夜风吹来，头顶星光隐约可见。
出口竟然就在邺城东城墙之旁。
巴梓用力托回封口，洞中又是黯了下来，巴梓解释道：“这里离上面有三尺厚度，据我的经验，硬弩绝对不能击穿，巨石也很难砸塌。”
单飞见出口设计的极为巧妙，比当年他看的“地道战”里的出口都要高超很多，真心赞道：“辛苦了。”
巴梓满脸兴奋，“单统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话未说完，突然又拉下出口，众人就听从南方传来激烈的鼓声，喊杀声亦是随之传来。
“于禁又攻城了。”张飞燕压低了声音，脸色微改。眼下他早将黑山军和单飞绑在一起，和单飞荣辱与共，听于禁攻城，难免不安。
单飞却能保持冷静，示意巴梓合上出口，沉声道：“眼下于禁攻城对我们来说反倒是好事。”
“为什么？”张飞燕、石来异口同声道。
单飞知道这里均是可靠之人，不再隐瞒道：“其实这次攻邺城，和当初张宗主手下归顺我军的情况大同小异。”
张飞燕一头雾水，搞不懂其中有什么关系。
单飞解释道：“那次张宗主是想投靠曹军，却被黄龙阻挠。这次邺城守军死战到底的人绝不算多，有意归降的自然也有，却被审配阻拦。”
石来缓缓点头。
张飞燕沉思片刻，认可道：“不错，我若是邺城的守军，很难为袁氏再行效力。”他是有感而发，也是经过反复比较才得出的这个结论。
单飞道：“于禁用‘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规，城南守军知道于禁之名，绝对誓死抵抗。”
石来目光微闪，“可我们在城东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没有道理不心动。”
单飞笑了起来，“不错，这就是我的打算。于禁打得越狠，审配拼得越凶，邺城百姓就益发的疲惫，这就如压倒骆驼身上的稻草，有时候只要多一根，骆驼就倒，眼下邺城百姓承压也是到了极限，崩溃迟早。”
众人听他比喻新鲜，但都是点头表示理解。
单飞缓缓道：“这时若能有人向他们保证性命无忧，他们如同溺水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你说他们会怎样选择？”
他对这点实在了解得透彻。
大部分百姓其实不关心谁来统治，只关心统治后日子好不好过。
历代掌权者几乎没有不懂这个道理的，更懂得利用民心风向的手段，就算张角都打出“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口号，可知他亦懂得民心所向的重要。
百姓是被逼到死路时才会揭竿而起，闹个鱼死网破，邺城军民如果不被逼到死路上，当然不会死战到底。
众人都是明白单飞的意思，巴梓闷哼道：“袁家三子极不成器，这些年来早消耗掉很多人的耐性，我想邺城大部分军民都想投靠司空了。”
“只是他们肯定和黑山军一样的担忧！”张飞燕接道。
单飞肯定道：“因此我们来到这里，攻城为下，告诉这些人我们能给他们提供活命的选择……才是最为重要。”
众人精神均振，只是想到巍峨的城墙，忍不住皱眉道：“但怎么和他们来说？”
当初面对黑山军时，以郭嘉之能，还是不少浪费口舌，如今没有面对面的机会，哪怕他们口绽莲花，一样无可奈何。
单飞望向了晨雨，微笑道：“晨雨，眼下还要靠你帮手。”
晨雨竟然明白单飞的心意，点头道：“那我试试。我要上去。”
巴梓骇了一跳，暗想在地下还算安全，晨雨娇滴滴的一个女子，上去若被弩箭射杀，他无论如何都是承担不起。
单飞毫不犹豫道：“我陪你。”
他伸手拉开出口，让张飞燕、石来、巴梓几人留在下方，自己和晨雨悄无声息的到了城下。
城南鼓声更酣，厮杀声亦烈，晨雨盘膝坐在城下，微微闭上眼眸。
单飞极为戒备的守在晨雨之旁。
这里是城东守军观察的死角，于禁攻城，审配多半会在城南防备，但单飞仍旧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知道旁人或许不解他的用意，但晨雨早明，很多话，他甚至不用说出，晨雨就能明了，他要借用晨雨的灵性。

第二百一十三章 城东校尉
在单飞想来，城东虽然没有开战，但城东守军显然亦是戒备着曹兵来攻。曹军来攻，邺城守军绝对不会束手待毙，不过曹军若是一直没有动静，肯定会让邺城守军狐疑不定。
守军眼下划分几种，为自己性命担忧的、为家人性命担忧的，亦有为审配卖命之人。
单飞希望晨雨能够分辨这些人的动静，找出最可能投靠曹军的人加以分化！
这对旁人来说，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可单飞却知道晨雨很可能做到，他习武后虽是颇为领悟，但自比晨雨还是欠缺了灵性！
晨雨能一眼看出别人说话的真伪，能让山魈畏惧，更能和老鼠交流，对旁人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对晨雨来说却是自然而然。
单飞相信晨雨，晨雨亦早明白单飞的意图。
许久的功夫，晨雨仍是一动不动。
夜风冷，相合金鼓战声，吹碎金戈幽梦。单飞被夜风吹拂，一直保持着清醒。
城南鼓声终歇，厮杀声也是停了下来。
石来、张飞燕见单飞、晨雨如此，多少明白二人的意思，但难信隔着这高的城墙，晨雨还能分辨出城头上守军的动静。
晨雨突然睁开了眼睛，向单飞打了个手势，闪身入了洞口。
单飞跟下地道合上入口，多少有些紧张道：“怎样？”
这是他想到的唯一的一个不伤兵士，还能进入邺城的好方法，他不想伤害曹军，可亦是不想伤害邺城的守军。
如果晨雨没有收获，那他胜算绝对不大，但他还是想试试，他不仅要向于禁证明，还要告诉曹操，很多事情本有别的可能。
晨雨眸光闪亮，“城头有个人叫做审荣，那是谁？”
石来先是愕然，随即失声道：“你真的……听到了？”他骇异之情难以遮掩，实在是因为他久在曹营，对邺城形势要比单飞、晨雨清楚很多。
方才见单飞让晨雨倾听城中动静，石来心中很是不以为然。
城墙巍峨，除非城头上的人大声叫喊，城下的人才可能听得清楚。在石来想来，城南交战时，这里的城头根本静的没有声息，但晨雨不但听得到，居然还听得清楚别人口中的名姓？
这女子恁地这般神通？
虽是诧异，石来还是很快道：“审荣是审配兄子，城东校尉。”
这些消息在曹营内部知道的人都不多，晨雨能说出审荣之名，除了真切的听到外，再无别的可能。
晨雨略有沉吟，“可他好像对审配很不满呢，跟随他的兵士说话间亦满是幽怨。”
“这个……”石来一怔，暗想审荣既得审配之命镇守城东，按理说应得审配的信任才对，审荣为何会对审配不满？
早在太行山时，张飞燕已见到晨雨震慑山魈的灵性，这会儿见其说得煞有其事，张飞燕再无怀疑，沉吟道：“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缺口。”
众人均是点头。
石来思索道：“我去查下情况，明天再来看看。巴梓，你抓紧再开些出口。”
众人均有赞同，悄然从地道退出。
一日转瞬就过，将夜晚时，几人再次聚拢在一起，石来道：“我找郭祭酒问过，他说审荣的确是得审配的信任，不过审荣对辛毗家人素来如自家人看待，审荣如对审配不满，多半是因为审配杀了辛毗全家的缘故。”
单飞心中感慨，沉声道：“如果连审配的亲人审荣都对其不满，城中军民对审配之怨可想而知，他们还在死守邺城，绝对是因为没有活路的缘故。”
“正是如此！”石来、张飞燕异口同声道。
“今日若有机会，找审荣谈谈。”单飞决定道。
“怎么谈？”
张飞燕对这个提议大为头疼，暗想要说话就要喊上去，谁知道审荣能不能镇得住城东？如果消息泄漏出去，被审配知道，那不是功败垂成？
石来却道：“飞箭传书？”
单飞点头道：“不错，做几枝竹箭射到城楼上去。”
石来、张飞燕互望一眼，都感觉若是不知城楼的动静，此计很是冒险，不过他们有晨雨在辨别，情况却是大不一样。
众人动作麻利，很快准备了硬弓竹箭，再次钻入地道，等到了城下时，城南又是战鼓响声遽起。
石来记得一事，低声道：“单统领，昨日于禁看似急攻，不过并没有真正开始攻城。”
单飞皱了下眉头，“那他这般……难道用得是疲兵之计？”
石来一挑大拇指，赞道：“单统领虽说不会领军，可对这些门道倒是精得很。”
单飞暗想，我不会领兵，但在我那个年代，三十六计、各种计策广为流传，用心想想也多少能知道点疆场的门道，你要让我和张辽那样指挥士兵绝对难以实施，但如赵括般纸上谈兵还是可以的。
“那于禁今夜也可能一般模样。”单飞沉吟道：“只要等城头守军疲惫大意的时候，那就是于禁猛攻邺城之时。”
石来有些忧虑的点点头。
单飞心道，如果这样，这面倒是要抓紧，于禁攻得狠，我等要尽快联系上审荣，打消审荣的后顾之忧才行，不然让于禁破城而入，老子屁股开花事小，一城百姓的性命可是堪忧。
他见过郭嘉说服黑山军的做法，知道其中的关键。等到了城下，晨雨不等单飞吩咐，早到了地上，闭目倾听。
单飞白天的时候就已经在想怎么交流，交流会有什么可能，先用小刀在竹箭上刻下几字——审荣、有活路，盼回。
他不会像现在某些人聊天那样，没事就发个“在吗”什么的废话，让很多人除了想一耳光打过去外没别的想法。如今时间紧迫，他当径直表明善意和用意，又让这箭就算落在旁人手上也要斟酌再三。
不过……一切都要趁审配不在才行。
审荣既为城东校尉，在城东应有不小的话语权，只要审配不在，审荣接箭，大家还是有很大的机会来沟通。
准备妥当后，单飞突然想起一事，皱眉道：“你们谁会射箭？”
张飞燕立即站出来道：“我可以。”
单飞舒了口气，暗想张飞燕为人低调，说可以，那应该就没问题。这时候务求把握，单飞武功强悍，但对射箭精准还是没有什么把握，万一不走运射瞎个士兵的眼睛，大伙也不用交流下去了。
“不射人，只要传到晨雨所指的方向就好。”单飞吩咐道。
张飞燕点点头，手握劲弓和单飞上了地面，虽然很有把握，但额头微有发热。
好一会儿的功夫，晨雨突然睁眼，伸手向头顶偏左的方向一指，张飞燕几乎同时挽弓搭箭，一箭正中晨雨指的城垛。
竹箭“啪”的声响，半空翻了下，掉入城楼之内。
单飞暗赞张飞燕力道运用的巧妙，可几乎同时一拉张飞燕和晨雨，三人乳燕投林般钻入洞口，就听城楼有低呼声传来，随即“嗤嗤”数响，有硬弩就射在他们方才所立的地方不远。
石来、巴梓迅速合上出口。
好险！
不过也正常。
单飞暗想邺城守军绷紧神经，时刻防着曹军攻城，突然有箭、就算是竹箭射入城楼内，难免让他们惊惶紧张。
如今最关键的地方就是等这箭有没有下文。
众人均是精神紧张，晨雨却坐在洞中又闭起眼眸。
良久的功夫，在张飞燕、石来均有些绝望的时候，晨雨霍然睁开眼睛，低声道：“应该有回信。”
单飞早拉开出口，闪身到了洞外，抬头向城楼上望去，就见城垛旁有黑影一闪而逝，极为戒备的模样。
淡淡的月色下，方才张飞燕射出的竹箭，赫然插在地上。
城楼那人在观察城下的动静？
这人倒是有点脑袋，知道箭不会凭空射来，最有可能来自城下。
单飞一边留神城头的动静，只怕会有弩箭射来，一边伸手取了竹箭，迅疾回到洞中。
众人均是探头过来，就算晨雨都有几分紧张之意。借夜明珠照耀，众人就望见单飞刻字的下面居然又刻了一个字——谁？
大伙儿低声欢呼，都看出彼此的喜悦之意。
单飞知道这个字看起来不起眼，但说明城头上有人看到这个消息，而且有意交谈。
这就是个好消息！
那人还很谨慎，将字刻在竹箭上抛下，自然是不想留下和外人勾结的蛛丝马迹。
如此一来，反倒让单飞更加的放心。
“审荣在城头？”单飞望向晨雨，见晨雨点头，单飞暗想，如果审荣在城头，还有人拾到竹箭刻字丢下来，除了审荣外，恐怕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念及此，单飞随即换了枝竹箭，趁热打铁刻道：“配决意赴死，尔等如不愿，可立功免罪。”
他知道眼下最要紧的是说明情形，分裂审荣和审配的关系。
对审配行事，单飞并无好感，暗想这种人求死得死好了，但别人肯定不会心甘情愿。
张飞燕、晨雨再上地面，这次二人倒是轻车熟路，不一会儿的功夫，晨雨就伸手一指，张飞燕一箭射出。
二人飞身回转。
竹箭入了城楼，不过这次并没有弩箭射回。
众人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振奋之意，审荣并没让手下回射，就代表他真的想谈。
晨雨亦道：“我听审荣在城头反复嘟囔道——你若有心，就再来一箭。”
众人振奋中带着好笑，没想到单飞的方法居然行得通，更没想到审荣投靠之心听起来颇为迫切。
张飞燕低声赞道：“单统领，晨雨姑娘的耳力、张某实在佩服。”他心中亦佩服单飞的变通和好意。
单飞这般辛苦，为的并非自己，而是曹军和邺城的守军，遥想当初单飞和郭嘉为黑山军操劳的情形，张飞燕着实感动。
晨雨眼中有了光辉，但依旧坐下来倾听上面的动静。
不多时，晨雨点头，单飞上了地面取回了竹箭，就见竹箭上多了几字——如何免罪？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一箭四五雕
众人本对单飞的做法有些困惑，暗想邺城铁板一块，单飞居然想出这种方法来谈，如果是于禁那种人听到，肯定嗤之以鼻——谈什么谈？不站在我们这面的人杀了就好！
审配那种人必然也是不屑的态度——谈什么谈？势不两立根本没有什么可谈！
天底下若不是这两种人的想法颇占规模，疆场上也就不会有那么多惨事发生。
眼下单飞若是成行，不知道于禁、审配这两种人会如何来想？
审荣虽为审配兄子，但就如单飞所言——审荣亦被审配杀了辛毗全家压倒最后的底线。
这恐怕是审配这种人从未想过的结果！
审荣这些人心中惶惶，哪怕和审配算是亲人，但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如今生死存亡的时候，审荣担心城破被屠，更怨恨审配狠辣，审荣离心早有，但苦于没有办法，这刻蓦见出路，如何会不竭力抓住？
“如何免罪”四个字回起来倒简单——开城就好，可单飞知道绝不能这么回。
这不是审荣关心的结果。
沉默片刻，单飞在箭上刻字道——黑山军宗主张飞燕在此射箭，其率黑山军众归降，得封平北将军。
话颇长，单飞分两枝竹箭刻下。
张飞燕见状微笑，分别射到城楼之上，两枝竹箭射出后，张飞燕立在原地并未稍动。他虽没有顶硬弩强攻的自信，但城头若有弩箭射来，他在城下避开还是有分把握。
单飞暗自感动，知道张飞燕此举一来向城头证明身份，二来也是坚信城头审荣的归降之心。
有一道黑影探头向下看看，很快又缩了回去。不多时，黑影又探头出来，这次却是看了很久，这才缓缓的退了回去。
不多时，有竹箭落下，上刻道——久仰。
单飞知审荣仍在犹豫，亦知道这种事情急切不得，他是想早日破城，但审荣这些人考虑的却是破城之后的事情，他眼下应该想办法如何将两者目的最好的调和，若是急切催促，反倒会得不偿失！
沉吟片刻，单飞才在箭上刻字道——若得开城，必保亲人性命，尔等更忧何事？
这次过了半晌，城头才有竹箭落下——这里有很多人命期望得救，你如何保证？
单飞从字里行间感觉审荣想要投靠，但考虑亦多。如今看来，审荣不但要保自己的性命，还想保城头军士、甚至城中军士家人的性命。
这样的一个人，倒是难得。
沉默良久，单飞箭上刻字道——十日内，必给你一个交代！
张飞燕看到竹箭上的内容，暗自苦笑，心道“如何保证”类似的话儿，他张飞燕月余前才问过郭嘉，以郭嘉的能力说服他们还费了不少口舌，如今单飞阻力更大，要保证的难度绝对更大，却不知道他如何能够做到？
虽不知单飞的做法，张飞燕还是射箭入城，射箭时心中已在祝祷——只盼单兄弟能成！
城头上有人影绰绰，竟然有几个人探头下望，没有了最开始的那般谨慎小心。
单飞向城头的众人摆摆手，终和张飞燕、晨雨等人回转地道。
鼓声停，厮杀声尚还回荡在半空。
单飞抬头望去，就见城头的人影许久未躲回城垛后，仍旧望着他们。
城高阔，如天般高阔，城垛旁的那几人却有高处不胜寒的感觉。
夜寂寥。
有更鼓催夜。
※※※
单飞一回转军营，当下赶赴曹洪所在的军帐。
军中虽戒备森然，不过不少兵士倒是对单飞熟知，到了军帐前，有守军帐的兵士主动招呼道：“单统领，要找曹将军吗？”
单飞不认得那兵士，但见那兵士颇为亲近的模样，微笑道：“是啊，烦劳你通禀一声。”
那兵士点头，却没急着入帐，只是问道：“单统领，你有方法入城了吗？”
单飞倒是一怔，不解这兵士如何知道他的目的。
那兵士多少有些不安道：“军中都传开了，说单统领和于将军做赌，我等……”顿了片刻，那兵士低声道：“我等都希望单统领能够获胜！”
兵士说完后就入了中军帐，片刻回转道：“曹将军请单统领入内，他心情不佳，还请单统领小心些。”
单飞没想到自己一时怒然和于禁做赌，还有这般结果，这兵士能赌他赢，自然也是厌倦征战，不想无畏的送命。
哪怕曹操再为天下，很多人的天下无非是自己的一个家。
点头示意感谢，单飞缓步走进中军帐中，就见到曹洪仍旧坐在胡椅上，神色冷漠。
单飞抱拳施礼道：“还未感谢将军开恩照顾黑山军众。”
他听郭嘉说了曹洪开价五成的事，知道曹洪当初压价是对他有气。曹洪既然肯谈，那就意味着转机的开始。
天底下本少有一次谈成的买卖。
曹洪冷淡道：“我到现在不睡，不是要听你这种屁话。你若想要感谢我，就赶快攻下邺城，让老夫去袁绍的宝库中抢上一番。”
单飞微微一笑，“如今已有了眉目，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曹洪反倒发怔，“什么东风？要火攻吗？”
单飞这才想起这句话的出处好像是在几年后的决战赤壁，不过按照史载，赤壁之战和东风有关，却和诸葛亮没什么关系，完全是罗贯中硬塞给诸葛亮的战绩，那这句话的出处更要押后。
没有过多解释，单飞压低声音道：“我等联系到了城东校尉审荣，他有意归降。”
曹洪脸色微有改变。
单飞知道要入邺城，只凭自己这面的人再加上张飞燕那百来号也是不够，入城后真正能够控制住局面的还是曹洪、曹操这帮人。
于禁就不用算上了，那种人只知道烧杀，跟单飞想象的控制无关。
既然如此，单飞对曹洪就不会隐瞒，眼下获得曹洪的支持同样重要。
“那我等何日入城？”曹洪缓慢道。
“审荣虽是有意，不过……”单飞苦笑道：“将军想必知道他有顾忌，有顾忌就很难开城。”
见曹洪双眉一竖，单飞知道他要发飙，随即道：“以将军的威猛，要下邺城其实也有把握，但劝审荣兵不血刃的开城，好处更多。”
曹洪眯着眼睛道：“有什么好处？”
“第一，曹将军省去硬攻之力，全部心思用来占领袁氏的宝库岂不更好？”单飞循循善诱道。
曹洪“嗯”了声。
“第二，这世上本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于禁总以当年宛城一战自诩功劳，若将军兵不血刃拿下袁家的根基邺城，谁都会说若论领兵，还是曹将军更加的高明。”
“我用兵本比于禁高明。”曹洪冷冷道。
“那是自然，不过总有不知情之人瞎讲，又加上曹将军不像于将军那样好名，倒让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不是、是让不明真相的围观百姓觉得，于将军反在曹将军之上。不过这次邺城若下，看看还有谁会这么聒噪？”
单飞自然也在使用攻心之法，见曹洪点点头，单飞接着又道：“这第三点的好处就是——将军兵不血刃攻克邺城，司空心喜会有赏赐、军士亦喜对将军难免感恩。”
顿了下，单飞见曹洪没有兴趣的样子，继续说服道：“邺城若下，曹司空定会大建邺城，以此为北攻乌桓的重地。”
曹洪眉微扬，略有惊诧。
他是曹操的兄弟，常在一起议事，早知道曹操有这个打算——先灭乌桓，平定北方后再下荆州，这本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约定，单飞怎么会随口说出一部分？
单飞暗想这就是知识的力量了，游说道：“如此一来，邺城定成北方最繁华之地，说不定更胜许都。将军的生意在许都红红火火，肯定有意扩大规模。将军若能不损邺城士族、百姓的性命，必得他们的称颂，对日后生意经营助力极大，如此一箭四五雕的买卖，还请将军斟酌。”
帐中沉寂。
唯有灯烛闪闪，照曹洪冷漠。
单飞见曹洪如此脸色，心中微有不解，他知道要完成对审荣的保证，一定需曹洪支持，这才大费唇舌的劝说，可见曹洪如此模样，竟似换了个人一样，暗自困惑。
许久的光景，曹洪才道：“我知道你费了这多功夫，就想老夫承诺饶了审荣他们的性命，审荣活命，才能开得城门，你才能赢了这场赌局。”
单飞默然片刻道：“不错。”
“你甚至想让老夫饶了邺城全部百姓的性命。”曹洪淡淡又道：“不然你和于禁做赌全然没了意义。”
单飞心中蓦地有热血涌动，沉声道：“不错！”
“老夫做不到这点，老夫无法约束于禁，军中的规则既然立下，本不是哪个人可随意更改！”
曹洪见单飞执着的望着他，冷淡一笑，“但若我等最先破城，司空就会答应老夫一个条件，老夫就可以用这个条件给邺城的军民求情。”
单飞不想曹洪竟如看到他心里般，凛然中又带着几分期待。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但能不能改变，谁又能保证什么？
“于禁赢了，毫不犹豫的会选择屠戮邺城百姓，掳掠钱财，这本是历来打天下不成文的规则。无论哪个开疆者，哪怕满口的仁义道德，可从来都掩不住双手的血腥之色。”
曹洪淡淡道：“你赢了，本有机会以这个条件请求司空。司空这些年被郭嘉说动，如今做事少有的犹豫，对如今的局面亦是无法抉择。于是司空将选择交给你们，赢了随性，输了认命，这是你们的选择，亦是司空的选择，虽是无奈，但亦是再公平不过！”

第二百一十五章 金箭VS弩箭
单飞看着冷漠的曹洪，突然有几分陌生的感觉。他从未想到看似贪婪的曹洪，对一切看得竟如此透彻。
“只可惜你把好处归给我，也把司空承诺的条件给了我。”曹洪缓缓道：“但你要进城，偏偏急需这个承诺。”
默然许久，曹洪冷冷道：“旁人遇到这种情况，或可骗审荣相信，等骗开城门后，对其余的事情哪想那多？偏偏你单飞不行，你若是这么做，你赢了于禁，却输了你做赌的真正用意，亦败给了自己的良心。”
灯烛下，单飞望着那鬓角有些斑白的老者，一时无言。他发现他还是不了解曹洪，可曹洪对很多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了解！
“向司空提要求的人本应是我。”曹洪嘲讽道：“老夫没什么良心，也不用考虑那多。”
单飞缓缓点头，神色没有愤怒，只有了悲哀之意，“不错。”
他转身就要出帐，不想听曹洪在他背后一字字道：“不过老夫可以替你向司空提出这个要求！”
单飞霍然转身，只是他脸上不解多过惊喜，不明白曹洪为何要这般做？
曹洪又道：“不过老夫没道理平白损失一个这么优厚的条件。”
单飞沉默。
曹洪透过烛光看着单飞，一伸手，“当”的声响，有支令箭落在了单飞的脚旁。
单飞缓缓蹲下来捡起令箭，发现箭头居然是黄金打造，上面烙着一个“曹”字。
“这是司空赐给最亲信之人的金箭，持此箭者可替司空发令！”
曹洪未看单飞，只是看着帐中的烛火道：“你拿着这金箭可取信审荣，亦可保住你想保之人的性命。你让审荣开城，老夫和司空进城的那一刻，就会向司空提出不屠邺城军民的条件，司空不会不允。”
单飞没想到最困难的问题反倒就这么轻易解决，一时错愕。不过他并没有急于感谢，只是静静的等在那里。
半晌的功夫，曹洪才道：“你当然知道老夫能出让这条件，并非大发善心？”见单飞不语，曹洪一字字道：“你记住——你欠我一次，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如数的还上！”
单飞心中微沉，不等再说什么，曹洪已经摆手道：“好了，你出去吧。记得入城时通知老夫。”
单飞手持金箭出了中军帐，没走几步，张飞燕迎了上来，低声道：“如何？”
“曹将军答应向司空求情，饶了邺城的军民。”单飞握紧金箭道。
张飞燕大喜道：“如此来看，曹将军也不像传说中那么……那么……”他那么了半晌，终于就没有说出下文，见单飞如斯模样，不由道：“可单兄弟好像有更为难的事情？”
单飞未答，只是扭头望向不远处。
晨雨正移开了眸子，望向天上的明月。
月色撒下来，如银河清浅，有牛郎织女隔河相望，却无喜鹊。
※※※
单飞得曹洪金箭后，并不着急去联系审荣。
隔几天的光景，石来悄来，拉单飞到没人的地方，低声道：“郭祭酒说了，的确有曹将军说的那种金箭。你入城后持金箭可暂替司空发令，就算于禁都不能违背。”
单飞知道疆场形势瞬息万变，曹操知时机稍纵即逝，有时候还是要靠最亲信之人控制局面，曹洪无疑是绝佳的人选。
石来有分迟疑，见单飞望过来，犹豫道：“曹将军居然将金箭给你，对你也是颇为信任，却不知道他想让你做些什么？”
他当然了解曹洪，曹洪给你一个蛋，肯定要收回十只母鸡才觉得划算。
单飞亦早想过这个问题，不过终究摇头道：“不管如何，总要抓紧行事才行。”
“不错。”张飞燕凑来道：“最近于禁白日也开始攻城，而且是强攻！”
“效果如何？”单飞关心道。
张飞燕叹口气，石来脸上有些不忍，“死伤很大，不过始终没办法破了城头的硬弩。审配在每面城头配置的硬弩只怕不下千余，再夹杂弓箭和投石的手段，我军甚至连城腰都登不到。”
单飞当初见硬弩的杀伤力时，心中就知道会这样。
如果做个比喻的话，曹军眼下攻城就像满清那些八旗军对八国联军的洋枪一样，那硬弩和洋枪杀伤力仿佛，只要不射光，任凭你如何会调兵遣将，一样没辙。
“不过城西的司空大人，城北的张郃将军亦在出兵攻城，想是为了分担于将军的压力。”石来透漏道。
单飞知道石来的意思，无论城东是否有动作，但于禁攻城，曹操、张郃不能不有所表示。
“张郃将军一直使用诱敌之法，尝试消耗城中的弩矢数量，可惜效果亦是不佳，眼下最要命的地方就是不知道审配究竟还有多少弩箭。”
石来忧心忡忡道：“弩箭多呢，我等不想。弩箭少了呢，我们还是不想。”
单飞暗自苦笑，知道石来一方面担心曹军的伤亡，一方面也担心他单飞输了这场要命的赌局。
张飞燕叹道：“若只是困而不攻，邺城粮尽，只怕坚持不到年余，可看眼下这情况，谁都不想等到那时。”
单飞向城南望去，就见尘土高扬，有烽烟、亦有火光；有杀声、更有鼓响。
城头和城下都是拼得如火如荼，聚烽火益热，散兵戈寒光。战尘时不时的激扬冲起，凝在半空却不散去，阴沉沉的遮挡住灼烧的骄阳。
正夏日。
士兵挥洒的不但是汗水，还有一身的热血，就算不远处的漳水，恐怕都被血水洗刷的黯淡冷凉。
单飞收回了目光，平静道：“今晚去见审荣。”
很多事情，既然无法阻挡，他就不再费心思去想。他能做的事情，就是早一日破了城东，让更多的兵士还能去见期盼的爹娘。
等到夜幕再降的时候，单飞和众人入了地道，直到城下，见晨雨就要跃到地上，单飞伸手抓住了晨雨的袖口。
伊人似有不解，秋波漫来。
“晨雨……我……”单飞只感觉这些日子来，离晨雨在桃花林前开包子铺的理想益发有些遥远。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晨雨突然摘了面巾，本是幽幽的夜明珠似被晨雨的容光点亮。
除单飞外，众人均是没有见过晨雨的真容，陡见伊人清容明光，一时赞叹，他们见晨雨整日蒙着脸，只以为她剑法高明，容颜说不定遗憾，却没想到晨雨花容露出后，甚至比伊人出剑还要让人感觉惊艳。
“单飞，你看着我。”晨雨轻声道。
单飞有些不解，但还是依晨雨所言望过去。
晨雨嘴角微翘，有笑容清浅，暖了地下的寒色，“你根本不用担心什么，我知道你做的没错就好！”
她笑得有如桃花盛开的灿烂。
单飞见到伊人自信无悔的笑容，精神陡震，心中亦有了无边的勇气，用力点头道：“好。”
晨雨又是嫣然巧笑，知道不用再说什么，蒙了面巾跳到了地上，静听片刻，缓缓点头。
单飞知道晨雨是说审荣还在城头，早将刻好的竹箭交给张飞燕。
张飞燕接过竹箭看了眼，脸色微改。
竹箭上刻着几个字——放竹篮，我上去向你保证。
单飞竟然要上城头去见审荣？
张飞燕一时犹豫，都说知人知面难知心，单飞不过和城头以竹箭传信数次，就要上去和对方谈判？
如果这是个骗局，审荣要杀单飞，只需在将单飞吊到近城头时，一阵乱弩，单飞武功虽高，要活命的机会也绝不算大。
就算到了城头，那里都是邺城的守军，一言不合，单飞如何应付过来？若是动手，单飞怎么逃命？就算能逃命，事情败露，单飞还有什么机会再入邺城？
张飞燕心乱如麻，头一次发现当初郭嘉、单飞几人进入黑山军和他们谈判需要多大的决心和善心！
想到这里，张飞燕再望眼前那略显瘦弱的执着少年，眼中不由露出钦佩之意。
竹箭射到城头半晌，城头上并无竹箭返回。
张飞燕心中忐忑，单飞何尝不是如此？他如今可说没有半分把握，但除此之外，他实在没有其它的选择。
唯一能让单飞安心的是——晨雨闭目倾听，并无半分异样。
晨雨如若听到城头异常的情况，不会不提醒他。
就在城下众人以为今日无望的时候，晨雨突然向城头望过去。
单飞、张飞燕不约而同的抬头，就见城头有人影出现，不多时，竟有个不小的竹篮从城头垂了下来。
众人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单飞看了晨雨一眼，见她眼中满是期待的模样，勇气大涨。等竹篮垂到离地面半丈的高度，单飞飞身入内，扯动下系着竹篮的绳索。
竹篮缓缓向上。
远方战鼓又响，这次战鼓声隐有暗哑之意，似乎攻城的兵士不堪疲惫，单飞一颗心却是抽紧。
只几日的光景，他就知道于禁用兵的确很有门道，于禁擂鼓震天响的时候，是在消耗守军的精神，那战鼓声显得疲敝之时，于禁反其道而行，说不定就会更加猛烈的进攻。
不过这时候由不得他多想，看着竹篮渐渐近了城头，单飞气转周身。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怎能无？
他虽决意要说服城头审荣，坚定其信心，但绝不能不防这些人突改决定。
竹篮到了墙头。
单飞一伸手攀上城砖，踩在城垛之上，倏然止步。
有寒光闪烁。
那一刻他未见到城头守兵，只见无数硬弩就在他身前丈许，弩箭上弦，点点寒光闪闪，有如漫天冰冷的星光！

第二百一十六章 破绽
单飞早见过这些硬弩的威力，知道自己下了城垛后，对方只要一声令下，他再没什么躲避的机会。
哪怕他轻功高明。
这些弩箭蓦地射出，可说是三百六十度的没死角，就算鬼丰那种人物，当初在小白马寺面对破天矢的时候，还要拿寺庙的门板抗一下。
他单飞不是鬼丰，眼前硬弩的灵活性虽远不如破天矢，但若论威力，更在破天矢之上。
犹豫不过刹那，单飞还是伸手撑住城垛，慢慢跳下来。立在城垛旁，面对着前方难数的上弦硬弩，单飞沉声道：“在下单飞，曹司空手下的摸金校尉统领。”
“你如何知道我在城头？”有声音从弩箭后传过来，略有紧张的样子。
我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单飞早在上城头前就在回忆和人谈判的场面，知道这时候想“静静”的重要，摊手示意并没带任何兵刃，回道：“我有个朋友耳力极好，听到你们在城楼上谈论。”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审校尉是不是说过……你若有心，就再来一箭？”
弩箭后的众人窃窃私语。
审荣吃惊道：“你们真能听得到我的许愿？”
他实在有些难以置信，因为他知道那时候说的声音很是细微，就算城头稍远的人都是听不分明，城下的人怎会听到？
偏偏就有人听到他在城头的话语，第一根竹箭射来时，好像就知道他是审荣。
这对审荣这帮人来说，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就是骇异对方的神通，他们颤栗中才回了第一枝竹箭。
单飞微笑道：“不错，有人听得见。”一想到晨雨这时肯定在城下静心倾听他的动静，单飞补充道：“她也一直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更希望你们平安。”
晨雨没说这些，不过单飞知道晨雨的确这般想。
没人能勉强晨雨做什么，单飞也不能。晨雨做的事情，素来都是她认为应该去做的。
城头守军低声议论，有些不信单飞所言，但除此之外，他们实在想不到别的可能。
单飞这时已看清城头的布置——城头过道颇为宽敞，有三排硬弩交叉布置在城道，粗略估算数量，不下千具之多。
石来估算的不错，审配亦是考虑的极为周到，城道布置千具硬弩，夹杂投石车后仍旧还很是宽敞，其中还留有供兵士射箭的地方。
城道之后，有十数条通道斜斜向下。硬弩后有约莫近百人，若是战时，绝不止这些。
单飞转念一想就已明了，更多的兵士应该是在城楼下的空地休憩，一等战时，立即交叉援助上得城楼，抵抗曹军的进攻。
审配的确聪明，这种调度方法可说是劳逸结合，最大限度的发挥了守军的能力，这种防御，就算在平地都是少人能破，更不要说他们依仗城墙这个极占优势的地利。不过审配万万没想到的是——邺城的防御再是强悍，也一定要人来发挥作用，若人心离散，再强大的防御又有何用？
站在硬弩之前，随时可能送命，单飞却没有太过紧张——城头不过百来人，自然都是审荣信得过的手下。若是骗他上来，审荣不用这多废话，只要审荣肯谈，他单飞就有信心说服他们。
“你说如何保证我等的性命？”审荣弩箭后问道。
“我怀中有曹司空亲赐金箭，金箭在手，可替曹司空暂发号令。”单飞开门见山道：“我已和城东曹洪将军商量过，他许诺在审校尉开城时，就会向曹司空请求，不但饶了城东守军的性命，甚至可为全城百姓求情。”
弩箭后的审荣沉默下来，显然是在思考单飞承诺的可信与否。
咚咚咚……
陡然有金鼓声大作，撕碎暗夜的安宁。
众人均是一震，不由自主向城南的方向望过去。
于禁在攻城！
不但金鼓震天响，厮杀声亦是前所未有的惨烈。单飞心中微惊，这次连他都感觉城南鏖战的激烈。
于禁动真格的了？
“你撒谎！”审荣旁有兵士低喝道：“你们若真的有心饶了邺城的百姓，为何这些日子还在拼命的攻城？”
弩箭后守城士兵微哗。
单飞额头微热，暗想这种复杂的局面一时半会儿怎么解释得清？有人认定个理儿，根本就和蛮牛般硬犟，若是平日，他当一笑了之，但这时候他却只能耐着性子道：“于禁本要屠城，我和曹洪将军却一直为尔等求生……这支金箭……”
他缓缓伸手入怀，掏出金箭道：“绝不会有假。你们早一日开城，司空怒火稍平，我等能挽救的人就会更多，若等于禁破城后，只怕后果堪忧……”
“把箭抛过来。”审荣声音中带着几分犹豫。
单飞没什么犹豫，轻抛金箭到了审荣面前，审荣弯腰捡起看了半晌，犹豫不决，金箭在曹营中才有作用，他们邺城的守军并不明白金箭真正的威力。
方才那呵斥的兵士道：“审校尉，我知道你是为兄弟和家人着想，可这城门还是不能开。这人信不得！我认为他和攻城的于禁一样狠毒，只不过于禁毒在明面，他毒在心里，只想骗得我等开城，再任由他们鱼肉！他有什么道理为我等考虑？我杀了他，我们就不用费力再去选择什么……”
那人说话间，手按硬弩。
众兵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有人暗想杀了单飞的确不用再费尽心思的选择、更不用猜测未知的命数，有人却想这样如何了得？杀了单飞，虽然不用选择，但那不是彻底断了众人的生路？
生死关头，本是清醒的人少，愚昧的人多，一句传言就让人群中践踏事情发生，可见人的盲目。
事情转折往往发生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
城头守兵很多人缺乏应变之才，审荣却是知道不妥，低叱道：“等等。”
那人一只手已要按下！
单飞突动，他不动则已，乍一窜出，似比硬矢都要快了几分。不过他这次并未腾空，而是平平的擦地飞了出去。
“不好！”有人低喝中扣动硬弩，“怦怦”射在了城头，有几枝弩箭甚至飞出城垛，破空而去。
单飞早在这之前就到了弩箭之后，伸手抓住了审荣。
若等弩箭射来，他绝难躲开，但这次他却是抢在众人按动弩机的机括之前。
审荣一怔，他见单飞瘦弱的模样，下城头时亦是慢吞吞的不像会什么武功，哪想到此人蓦然而动，快如箭、疾如风，伸手抓住他的手腕，竟如铁箍一样。
“你……”审荣神色微变，手按刀柄却未拔出。
一直质疑单飞的那个士兵叱道：“你果然不怀好意！”他弩箭发不出去，早抽刀向单飞砍来，本以为这一刀不让单飞毙命，也能让单飞离开审荣，不想一刀劈出，就见单飞伸手一托，他单刀把握不住，早到了单飞手上。
刀光一闪，随即到了那士兵的脖颈，陡停！
城头又惊。
众兵士从未想到单飞会有这般高明的武功，一不留神就被他制住审校尉和一个兄弟，众人均是怒容满面，只以为单飞使诈，纷纷上前。
单飞刀指那兵士，低喝道：“是啊，你杀了我，就不用头疼选择了！可你没有亲人子女？你没有兄弟朋友？你杀了我，除了让亲人等死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你告诉我！若是有的话，单飞还拦着你，天诛地灭！”
众兵士本待上前，见单飞说的真诚中带分痛心，均是面面相觑，感觉其说的很有道理。那兵士满脸涨得通红，“可谁知道你们能不能信守承诺？”
“我不知道旁人如何，但我当会信守承诺。”
单飞手中单刀掷出，回到那士兵的刀鞘，缓缓松开审荣的手腕，取回审荣手中的金箭。
众人本满是敌意，见状都是松开了刀柄。
单飞这时才看清审荣的长相，见其近而立之年，脸上却是皱纹深刻，知道他的忧心，微笑道：“看来你等还没有真正的决定，我先下城，等你等决定时，再来通知我。”
他以退为进，知道这时候一定要让审荣他们自己决定，不然突生激变，结果就会变得极为血腥。
众人均想，单飞虽然制住审校尉，却没有趁机逼审校尉开城，如此看来，他倒真的有些诚意。
审荣见单飞要向城头走去，暗自咬牙道：“单大人稍等。”
他毕竟也有见识，知道单飞说得没错，这种时候，本来就是早决定的人才会多几分把握。
雪中送炭才让人惦念，若等到锦上添花时，很多人已是可有可无，要是等旁人历尽艰难、怒火滔天的破城后，你这帮降卒哪怕说破嘴皮来表示早有投降之意，决定你命运的只能看老天的喜欢。
单飞止住脚步，知道审荣决心已下，不等再坚定审荣信心时，城下突然奔上来一个兵士，急急道：“校尉，审大人派部将冯纪来了。”
城上众人都是一惊。
审荣转念间早有了决定，低声道：“单统领，烦劳你躲在投石车后。”
单飞心中微动，闪身到了投石车的后面。审荣一摆手，早有兵士到了投石车之前挡住单飞的身形。
这片刻的功夫，登城道已有脚步声响起，一人带着十数兵士大踏步的上了城头。
那人盔甲在身，凸显身材魁梧威风，见到审荣后，突然道：“审校尉，城东有什么动静？”
审荣知道最近于禁在城南攻得紧，审配日夜镇守城南，几乎是睡在城楼。审配小心谨慎非常，也常派手下巡查别处城墙的动静。见冯纪来得快，很有些戒备的模样，审荣故作镇静道：“没什么动静。”
冯纪目光迥然，盯着审荣道：“若没动静，城头怎么会多出几枝弩箭呢？”

第二百一十七章 城破
冯纪的目光早落在城道散落的弩箭上面。
那些弩箭正是城东守兵方才射击单飞时留下，审荣虽然让单飞藏起，却忘记了收拾这些弩箭。
众守军有的已经垂下头来。
审荣还能一笑道：“最近兄弟们都很是紧张，搞不懂为何城南、西、北三地都有曹军攻打，唯独城东这面却没什么动静。方才有人打盹醒来，眼花说有曹军上了城头，引发另外几人惊慌射出弩箭，我已经重责他们了。毕福，你下次守城时再打盹儿说梦话，莫怪我以军法处置。”
方才质疑单飞那兵士垂头道：“审校尉，卑职知道错了。”
审荣见毕福亦是平静下来，背心虽满是冷汗，可还能镇静道：“烦劳冯将军回转告诉审大人，这里没什么事情。”
冯纪略有狐疑的看了眼守城的那些兵士，缓缓道：“曹贼老奸巨猾，急攻邺城三面，唯独留城东不攻，审大人感觉必有蹊跷。”
投石车后的单飞心中微沉，没想到审配仔细如斯。
审荣故作皱眉道：“我也的确有些困惑，可让人倾听地下的动静，并没有发现他们在挖地道。”
“说不定他们会用收买人心的手段。”冯纪忽然道。
审荣心口剧烈一跳，强笑道：“他们怎么收买？众目睽睽下，城头守军谁敢和曹贼联系呢？难道不怕我砍了他的脑袋？”
“审校尉说的也是。”
冯纪点点头道：“不过审大人还是请审校尉去城南一趟。”
“做什么？这城东谁来镇守？”审荣竭力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些，心中却叫糟糕，暗想若是审配起了疑心，采用调兵换防的方法，只要他审荣到了别处，那这些日子的盘算尽数付之东流。
“审大人说了，我可以暂替审校尉……”
冯纪说话间上前一步，不等说完时蓦地出手。
他一出手已然钳住审荣的手腕，转瞬单刀拔出，就要架在审荣的脖颈之上……
审荣虽有防范，可冯纪出手太快。低喝声中，审荣甩手没有挣脱冯纪的纠缠，但他毕竟是城东校尉，很有点本事，方才没对单飞动手是心有顾忌，这刻生死攸关却是毫不犹豫的出刀。
当！
双刀相交，火花都闪。
那一点火花从二人眸中闪过，耀得二人一冷然、一怒然。
两刀抵住时发出让人牙酸的磨砺声响，冯纪、审荣手下的兵士见首领动手，纷纷挺枪、拔刀上前！只是有士兵了然、有士兵茫然……
“冯纪，你做什么？要谋反吗？”审荣额头上青筋都冒，冯纪本是他叔父审配手下的骁将，若是动手，审荣自认没四成胜算。
冯纪冷笑道：“要谋反的恐怕是审校尉吧？曹军三面攻城，唯独不攻东面，若不是和审校尉互有通信，怎会这般？”
单飞心中微凛，他不让曹洪进攻城东，是向城东释放善意，倒没想到落在审配眼中，大有可疑之处。
审配如今早就丧心病狂，守城中对各种疑点都是不肯放过，如此一猜，倒是阴差阳错的猜中。
“你若是心无愧意，就跟我去见审大人！”
冯纪为人不但勇猛、亦是仔细，方才见城头弩箭散落时已心中起疑，扫见守城兵士神色的不自然，更是疑心大增。不过审荣为审配子侄，冯纪虽有疑心，却还不会痛下杀手，暗想就算有问题，到审大人面前弄清楚然后再决定也是不迟。
如今审荣镇守城东，只要制住审荣，余众慑服审配的威严，大多亲人更在审配手上，本不足为惧。
审荣低喝道：“好，我随你去见审大人！”
冯纪闻言心中一松，才收了劲道，审荣闷哼声中，却是一刀压来道：“动手！”
形势陡变！
审荣才说动手，一刀就将冯纪逼得退避半步，审荣的那些手下却是拔刀就向冯纪的手下砍去。
众人转念不过瞬间。
方才单飞说服他们，审荣的手下还是诸多犹豫，只想着如何让单飞信守承诺，但冯纪突来，要审荣前往城南换防，却让众人不得不痛下决心。
审配此举是小心从事以确保邺城安全，城东守军却知道审荣只要一去，眼下这个机会此生恐怕再也不见。
听审荣喝令，他的手下兵士几乎没有思考的杀去，当求先将城头的冯纪等人斩杀再论旁事。
冯纪又惊又怒，没想到审荣居然敢公然造反。挡住审荣一刀，冯纪心中发狠，反手一刀劈去，同时喝道：“审大人有令，审荣造反，诛杀无赦。若有附逆，皆诛九族！”
他这招本是极具震慑，暗想有辛毗家人送命在前，城东士兵怎不心存忌惮？只是仓促之间，忘记了审荣、审配本是一家，诛杀九族不是连审配也要陪葬？
他话音未落，有刀横来，正架在他的单刀之上，转瞬有一股怪力绞出，冯纪单刀虽是紧握，但刀尖早刺向半空。
冯纪大惊，见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瘦弱少年，虽不知情，但早有猜测，喝道：“审荣，你果然……”
这个少年肯定是曹营中人，审荣果然在勾结曹贼！
他怒然呵斥，却不想审荣二话不说的单刀直入。
冯纪单刀向天，胸前空门大开，见审荣毫不留情的出刀，恨不得将他扎个透心的样子，冯纪一个倒翻就到了空中。
砰！
单飞出手，一出手就击中了冯纪的胸口。
冯纪怒喝声中，就感觉对方那少年一只手看起来纤弱，但击在胸口，竟如瀑布洪流一般冲来。
这本是水中急涡练出来的掌力，或许威猛不显，但其中蕴含的力道暗合自然之道，着实沛然。
冯纪不等落地就被单飞再次击飞，才要扬刀抵抗对手的进攻时，陡然怪叫一声，从城头跌落下去。
城道虽宽，冯纪退步后翻又加上单飞的一掌相送，身形早到了城外。
砰！
有闷响随即从城下传来，冯纪没有单飞半空腾挪的本事，重重的摔落在城下，筋骨都断，早就不能活了。
冯纪手下那十数兵士有的见状，舍弃了城东的守军，挺枪向单飞刺来。
单飞手一探，早过了锐利的枪尖，抓住一士兵刺来的枪杆，再一格挡。
嘣嘣嘣！
数声急响后，那些士兵长枪纷纷冲天而飞，人亦被单飞随手抓起抛出，重重撞在城垛之上，痛哼声中，那些士兵已不能起身。
片刻后，城头战乱已平，只余冯纪的手下痛苦哼叫，还有那些目瞪口呆的守城兵士。
方才单飞制住毕福和审荣是近似偷袭，众人并不觉得单飞武功如何，但这刻见他一掌击飞冯纪，转瞬控制住冯纪的十数个手下，都是心中骇然，不解此人年纪轻轻，恁地会有这么高明的武功？
单飞方才本有些犹豫，可见审荣动手，知道时机终到。决定本需审荣自己来下才会全无阻力，更会为邺城军民争取更大的机会。
他一出手就击杀了冯纪，只因看出冯纪对审配极为忠心，这时候这种阻力既然无法动口说服，那就只能动手铲除。
但对冯纪的那帮手下，他多少还留了情面，见审荣惊错不安的模样，单飞道：“绑住这些人，开了城门，我会向司空为你请功！”
在城东守军面前，他说话本分量不重，但众人见他处理老辣，决断如斯，终产生信服之感。
审荣喝令兵士捆住冯纪的那些手下，同时又让人去开城门，解释道：“单统领，审配让人拿大石堵死了城东大门，只留小门入口，搬开石头迎司空大军要些时候，不过我会尽快做到。”
他知道既然决定归降就要做得彻底，眼下做的任何事情都有讨好单飞之意。
“司空大军何时会到？”审荣问道。
“很快。”单飞话才落地，众人就听远方有马蹄声响，城东曹军竟然开始出动。
审荣等人骇异这些人怎么和单飞配合得如此默契，单飞才解决城东的问题，那些人竟然就开始出兵？
怎么没听到单飞传出消息？
单飞心中却明，他知道晨雨一直在城下倾听着城楼的动静，以晨雨的聪明，自然能知道机不可失。
机会就在今晚！
石来得晨雨通知，怎会不尽快通知曹洪，让其准备？
“放绳索下城，接应我的兄弟上来。”单飞再次命令道。
审荣早对单飞言听计从，这时一条路走下去，再没别的选择，遂让士兵放下十数条绳索。这些绳索本是为了防止闭死城门后，迎城外援军通信所用，哪想到今日会派上这般用场？
绳索才下就开始动荡不停。
不多时，张飞燕第一个登上城头，欣喜道：“恭喜单兄弟再立大功。”转望审荣道：“在下张飞燕。”
晨雨随即上城，妙眸转动，却不多言。
众人早知道黑山军宗主张飞燕归顺了曹营，见其威风凛凛的样子，心中多少有些畏惧，可见晨雨柔弱如斯，暗自又是奇怪，不知道这女人为何也会到了城上？
赵一羽、孙轻等人转瞬也上，石来却是好一会儿才爬上了城头，紧接着就是摸金校尉和黑山军一帮高手登城。
正如单飞所料，晨雨察觉城中的机会后又告诉了石来，有石来调度，黑山军、摸金校尉众人憋了多日，得令后如飞而至，同时石来亦通知了曹洪，攻城时机已至！
城东守军见登城之人或萧冷、或龙精虎猛，各个身手不凡的模样，心中均有畏惧之意。
单飞看出邺城守军的担心，安慰道：“你等放心，我必保尔等性命！”
审荣喝道：“抓紧搬运大石，大开城门，迎曹司空进城。”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这里是城东，曹操主营在城西，恐怕一时半会还是见不到曹操。他转念之间，就听蹄声雷动，早有骑兵分成数列，如箭般分射城下，随即汇成洪流一道。
在城头举目望去，单飞发现冲来的骑兵萧杀齐整，铁骨雄风的模样，眉头一动，是虎豹骑——曹操的虎豹骑！
难道说曹操到了城东？

第二百一十八章 垂死反击
夜已深，谁都不知离黎明还有几许，或许有人已经再也见不到黎明。可单飞清楚明白，城破时，对城东守军而言，战役或已结束，可对审配、曹操这些人来说，真正的肉搏战才是将将开始。
审配不会投降！只要审配还在抵抗，这场战役就没有结束。
“咯吱吱”的声响从城门洞中传了出来，城门终开。
有虎豹骑最先冲入，为首那人正是虎豹骑统领曹纯。虎豹骑之后，赫然就是红袍丝甲在身的曹操。
曹操身后，跟着的是如影子般的许褚。
许褚之旁的战将，自然就是曹洪，曹洪这种时候，没有道理不抢先进城。曹操身侧，却是曹丕。
众人神色萧肃，唯独曹丕精神振奋，勒马不前，但频频向北方顾望。
石来见曹操等人进城后，突然向单飞道：“单统领，我等还有秘事，要先一步去办。”
单飞不解石来的用意，暗想自己虽是摸金校尉的统领，不过还不如石来知道得多。但他心中并没有什么不悦的感觉，一来因为石来跟随曹棺、曹操多年，知晓的秘事自多，有石来处理，省了他单飞很多事情；二来单飞一直觉得自己这个统领多少有点赶鸭子上架，若是石来能承得起更多事情，自己若是时机到了，甚至可以退位让贤。
“小心。”单飞嘱咐道。
石来心中感动，暗想像卢洪那种人，一朝不把权利抓在手上就全身不自在，相比而言，单统领可要大度得多。
他的确隐瞒单飞不少事情，但那是因为不得已的缘由，只想这次过后，定当和单飞将所知说个清楚明白。
一抱拳，石来带摸金校尉急急离去，甚至不和曹操打招呼，应该是和曹操早有默契。
单飞见曹丕之后又跟着郭嘉、还有数员战将，他虽多是不识。但见曹操这排场，几乎将亲信什么的均带到城东。老曹是凑巧到此？还是早留意他的举动，更认为他单飞能最先入城？
大军鱼贯而入，有条不紊。
曹操人在马上，望着躬身的审荣道：“你就是审荣？”
审荣早在城头上见过曹操，如今看曹操近在眼前，见曹军雄壮威武的模样，更被曹操威势所迫，颤声道：“在下审荣，还请司空大人恕罪。”
曹操点点头道：“早听单统领说你有意归附，孤甚期盼。今夜得你深明大义开城，孤甚欣慰。城东守军均加饷一年，以示嘉许。尔等亦不用为家眷安危烦忧，孤绝不加害。”
众人大喜。
城东本是审荣镇守，邺城守军对其多有信服，但审荣对投靠一事还是谨守秘密，只对最信任之人商谈，城东守军不知者亦是不少。
事发突然，不知情者见审荣蓦地开城请降，担忧者有、不满者有、暗自另有打算的亦有……只是冯纪身死后，又有审荣镇场，很多人不敢多言。
冯纪乃审配手下的高手，众兵士自知不如，你说什么精忠报袁，那是扯蛋，大伙更多是在混口饭吃。
等到曹军进城，很多兵士更是早早的放下兵刃，反求审荣和曹军谈好条件，饶得性命就好。不过他们被审荣如此定夺，不言不代表没有怨言，这刻听曹操许诺，投降兵士都是心中大定，不但对曹操、更对审荣感谢，呼啦啦的跪倒一片，参差不齐道：“谢司空大人。”
能负责还给手下好待遇的官员，在很多人心中，那就是好官员。
有些人知道更多的内情，难免向单飞望去，暗想以后还要谢谢这个单统领。
单飞知道曹操征战多年，对招降纳降收买人心一套运用的熟练，见其公然允诺，倒为邺城百姓稍放下心事，可听曹操寥寥数语，自己又遭到了表扬，却是暗自皱了下眉头。
审荣跪倒“怦怦”叩首道：“审荣不求司空大人赏赐，只求司空大人饶了审氏一家大小。”他当初听审配杀了辛毗一家，心中不但愤怒同情更多的还有害怕。
审配为袁氏尽忠，可审荣却感觉如果城破后，审氏甚至有灭顶之灾——你审配杀了辛毗全家，辛毗得曹操信任，不要杀你全家？
做事要考虑报应的！
审荣就是因此才有意归降，这时只求保审家上下的性命，他磕得用力，等抬头时，额头已见鲜血。
曹操淡淡道：“此事日后定夺。”
审荣心中一凛，知道曹操没有当场表明态度，就是意味着其中肯定会有问题。
曹操再不废话道：“子和，你和公明带着审荣，去城北劝降，迎儁乂入城，然后转战城西。”
曹纯和一手擎长斧之人同声领命。
单飞听曹操所言，向那持长斧之人望去，暗想字“公明”的人恐怕就是徐晃，这也是五子良将中的一个！
见徐晃手擎长斧、威风凛凛的样子，单飞心中暗赞。
审荣知道曹操的用意，暗想能不能顺利劝降守军关系到一家大小的性命，再不多言，跟随曹纯、徐晃离去。
曹操令下不停道：“子廉，城南有审配坐镇，只怕劝降不易，你和单统领带本部和张飞燕部同往城南，和于禁内外共击审配。审配知我等入城，恐怕仍要负隅顽抗，你等小心。”
转望单飞，曹操缓缓道：“单统领，孤听子廉、奉孝所言，已传令三军，若有降者，多加宽免，可若有抵抗，一律格杀！”
他说完后催动战马，在虎卫兵的护送下，和曹丕、郭嘉向城北奔去。
单飞见郭嘉望来笑笑，心中微暖，暗想郭嘉看似诸事少插手，实则正如曹洪所说，郭嘉在曹操身边没事和个唐僧一样，虽未完全左右曹操的决定，但还是能影响曹操的决定。
只是这些人急着去城北做什么？
单飞见曹操调度妥当，直奔城北，又见曹丕振奋之意，暗想曹操难道是为曹丕说亲去了？可见郭嘉亦是跟随，单飞感觉又有点不像。
就算当初宛城那役，曹操也是等张绣归降、安置妥当一切后才看上张绣的婶母，胡天黑地。如今邺城离平定尚远，除城东外，众人还在鏖战，曹操又怎是这般不知轻重之人？
联想到石来方才所言，单飞觉得曹操关心的事情恐怕和石来要做的事情有关？
这时有大军源源不绝的进城，转瞬替了守城东的邺城兵士，扼住城道。
单飞顾不得别的，就听曹洪喝道：“审配在城南肯定已看到了城东的动静。如今早一刻前去，更有把握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说话间，曹洪看了单飞一眼，“旁的事情，暂时放在一边。”
单飞暗想曹洪跟随曹操征战多年，若论交战判断绝不是盖的。他点点头示意赞同，早有兵士送马前来。
张飞燕等人纷纷上马，沿靠城长街直扑城南。
众人马快，不到盏茶功夫已近城南。虽说城东有城道可通城南城墙，但城道上对行军来说绝不宽敞，又是弩箭遍布。
虽说审荣有心投靠，早派亲信守住通往城东的道路，务求将消息能捂一刻是一刻，可正如曹操、曹洪判断，审配不可能不知道城东的事情。不过审配就算知道，城南攻得急，于禁不知道正在帮单飞一个大忙，牢牢帮单飞拖住审配的兵力，让审配眼下实在有心无力。
历来城楼的防守设计都是针对外敌，对内动乱的防备肯定差了很多。
曹洪、曹纯、徐晃这些人均是身经百战，对如今局面清楚明白，他们不取城道之路，反攻邺城守军腹背。当是避实就虚，以长克短，务求一鼓而胜。
明月照长街，有马蹄飞落，踏乱地上如霜的月色。
单飞、晨雨并辔而行，虽未交谈一言，但时不时的互望一眼，都明白彼此的关切之意。
已近城南。
前方长街竟是颇静，远方有战鼓声酣畅，厮杀声狰狞，诸多声响遥空而至，却更衬托此间独静。
单飞心中突然有了不安之意，他虽未见过审配，但这段日子里，却对其了解深刻。这人可谓是袁家的死臣，做事狠辣又是谨慎。
若论守城的本事，审配着实强悍，但真论疆场鏖战领军的能力，审配如何都比不上五子良将、曹洪这批人的头脑！
如今审配无力回天，但以审配的狠辣，又绝不是束手待毙之辈。
审配是安心在城南等曹军从腹背杀来的人？
前方长街高树上寒鸦蓦地点点飞起，黯淡了树那头明月的光晕。
曹洪勒马，凝声道：“停！有埋伏！”他是行军老手，见前方树上的寒鸦无故夜起，又见长街两侧屋脊栉比，如两山夹谷的地势，立即想到恐怕是有人埋伏在屋脊上，不经意的惊飞了寒鸦。
骑兵勒马的刹那，“嗡”的声响后，有遮挡住月色的寒影破空而来，直射入曹军阵中！
曹洪大寒。
他亦想到审配绝不会坐以待毙，更想到城南于禁攻得紧，审配首尾难顾，可能会分兵守在城南下，要和曹军肉搏相见、死战到底。
可他根本没想到，审配竟这么快分出兵力带着弩箭埋伏在他们前往城南的必经之路……
审配要死也要拉人垫背，这一招，就是要打曹军个措手不及！

第二百一十九章 双飞破阵
弩箭破空，有大半向曹洪射来，敌人显然认定曹洪是曹军的重要将领，若能射杀，比杀伤寻常曹兵要有用得多！
曹洪眼中终有了些无奈之意，他知道自己犯了个错误，他还是低估了审配。在冷血的疆场上，很多时候，误判就是代表着死亡！
单飞正在曹洪身边，见状虽惊不乱，他在弩箭射出时就纵起飞扑到曹洪的身边。伸手只是一抱，单飞就将曹洪拖到马下，落地时带着曹洪急滚，转瞬到了一棵大树后。
若论领军，单飞是不如曹洪，但若论生死前的反应，他能甩开曹洪一条街！
有嗤嗤急响。
曹洪那匹马儿转瞬被射成了刺猬，“咕咚”倒地，同时曹军骑兵阵中有闷哼声惨哼声不绝于耳，战马长嘶，有血色染月。
众人惊觉得早，并没有进入对手的埋伏圈。埋伏在屋脊两侧的敌人亦知道被曹洪一帮人发觉踪迹，提早射弩。
饶是这般，敌人手上的硬弩本是守城之用，射程极远，对曹军的威胁也是恐怖。有警觉的兵士还能摘盾防御，但被犀利的弩箭击中后，整个人还是被硬生生的射落在马下，更有兵士闪避不及，活生生被硬弩击杀！
最前的马儿更是悲嘶连连，纷纷倒地。
曹军退缩，有数道黑影却是不退反进，避开弩箭后，竟还敢飞身向一侧的屋脊冲了过去。
是黑山军！
黑山军以张飞燕、赵一羽、孙轻三人为首，其余十数好手不等张飞燕吩咐，早随其前冲。
这些汉子素来硬朗，遇强更强，遇难反上，知道这是生死关头，若是让对方再上弩箭，只怕己方损伤更大。
嗡！
又有弩箭从屋脊上射出！
敌手极为擅长用弩，仍旧和在城楼上使弩拒敌般，分批来射，克服弩箭上铁矢费力的特点。这次弩箭射来虽不是伊始铺天盖地的模样，可仍旧威不可挡。
有数个汉子闷哼声中，身上带血坠落，赵一羽、孙轻二人却是飞身急落，可硬弩还是擦孙轻脸颊而过，有血痕划出。
张飞燕身形却是翩迁，半空才落避开弩箭后，不等落地时竟真如燕子般空中灵巧转折，倏然钻入屋脊之下。
单飞在张飞燕冲锋时已知道张飞燕的用意。
形势险恶，这时候若是明智，本是应该稍守再谋应对的策略。
但张飞燕他们顶着硬弩而上，不为立功，但求为黑山军百姓默默出分气力，讨得以后立足邺城的筹码。
张飞燕他们没别的本事，但有一腔热血。
单飞热血亦涌！
他不是眼睁睁看着兄弟朋友送命之人，他或许做不了太多，但知道某些时候，他只要和兄弟并肩前行就已足矣！
身形滚动间，单飞早从地上拾起一面盾牌，向另一侧的屋脊飞去。
人高飞。
月下只影。
众人望见那一飞冲天的单飞，眼中均是露出骇异之意，从未想到这个摸金校尉的统领，或许没有曹棺的老辣，但在生死时刻，却有远胜旁人的热血。
明月飞华，单飞脚尖只在树枝上一点，就要扑上屋顶。
嗤嗤！
有两声大响破空而至，单飞所扑的这侧屋脊上的第二轮弩箭不如另一侧要多，但犀利依旧。
敌人显然是准备留着更多弩箭对待曹军下一轮的冲击，虽见单飞冲来，却不认为他值得用更多的弩箭。
弩箭飞来，重重击在单飞身上。
树后的曹洪只感觉心中一沉。方才单飞飞身扑来救得他性命时，他虽未语，可许久麻木的一颗心突然有了丝颤动。
他和单飞联手，可对单飞并没有好感。
这是个和他格格不入的少年。
单飞为黑山军奔走，曹洪不屑中有着冷然；单飞将功劳让给他时，曹洪嘲讽中带着戏弄。他知道单飞这般作为是为了什么，可他认为这股热血迟早会冷。
谁没有热血？可谁的热血不会冷却？冷却后再看看当年的举动，有时候或许有分冷漠麻木，嘲笑自己为何会有那么天真的热血？
可若没有热血的单飞，冷血的曹洪说不定已然送命；若没有热血的黑山军，今日的曹军倒下的只有更多！
见到弩箭射到单飞身上时，曹洪血未热，但拳头悄然握起。
当当！
两声大响后，单飞已近屋顶。
众人嗔目结舌，虽知在生死关头、单飞及时用拾起的盾牌挡住了硬弩的爆射，可谁都没想到那两支弩箭非但没将单飞击退，反将其击得高飞。
两支弩箭没有阻挡单飞的前行，更像是送了单飞一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砰”的声响。
有屋瓦齐飞。
那侧的张飞燕从屋下冲出，伸手早抓住个弩手抡了出去。那帮弩手伏在屋脊之上，击落赵一羽、孙轻等人，却被张飞燕冲进屋下，一时意外。他们不知道张飞燕落脚何处，更没想到此人行事亦是不拘一格，破屋顶而出后再对他们进行攻击。
这正是弩手的死角所在。
张飞燕抡出那个弩手后，再不容情。这时候对敌人的同情，无疑是对兄弟们的残忍，他一拍身边的硬弩机括。
嗤！
有硬弩破空，连穿了两个，鲜血染红了黑色的夜。张飞燕射杀两人后，几乎没有停留，整个人如同燕子般平着屋脊低飞，随即到了被他射杀的弩手身旁，又扣动了死人遗留的弩箭。
这时单飞将将落在屋脊之上。
“嗤嗤嗤”急响。
那一刻最少有十数支弩箭向单飞射了过来。
敌手终于明白单飞的可怕，这次再没有什么留手的射来，务求将这人射杀在屋脊之上。单飞见状全身一缩躲在盾牌之后，凝气以盾牌一接，感受到盾牌传来的震撼之击时，整个人再次借力飞起。
非击退，而是借力飞起！
他武功本是从水中悟得，如今对乱涡中的各种力道早能轻易化解，甚至转为己用，不然也不会带晨雨出了绝境。
方才生死关头，他持盾飞冲，硬接弩箭时，周身感觉是前所未有的明锐，弩箭击在盾牌不过刹那，他却知道弩箭并未击在盾牌的正中，而是击在盾牌一侧。
力道可以借用！
那时他随即借力使力，想象整个人就如被抽了一鞭的陀螺般。果如他预判，硬弩并未将他击落，反倒将他击得高飞旋起。
当初他被张益德、重楼联手一击时，已领悟借力用力的真正法门，亦将水中运力的法门开始化用到武学之中。
武技本天成！
后人习武更多是拘泥一招一式，练熟不易，生怕有丝毫差错，却不知道前人武道更多是无师自通，从自然中领悟获得。
弩箭虽急劲，却比两大高手合击稍有逊色。
单飞接两弩后瞬间将两弩箭的力道一化外旋，一化内转，浑然不觉得困难。
等再接十余支弩箭重击时，他虽感觉弩箭合击的强悍，一股股力道从手臂冲击到心脉，震得他心脏似都停止，可他还能稍分其中的先后。
他宛若又回到当初面对张益德、重楼两大高手袭来的一刻。
那一刻他以浩瀚夜空为无边海岸，想象弩箭飞来不过如惊涛拍岸。
身随意转，盾牌急旋。
一股股力道差别虽微，但他却是明了在心，悉数化解开来。
岸无边，惊涛怎破？
弩箭虽强，却又怎强得过天地自然？
屋脊上的弩手、屋下的曹军看得嗔目结舌，从未想到天下竟有这种人、这种对抗硬弩的方法。
电光石火间，那面的张飞燕虽是惊艳，但众人目光却尽数落在单飞身上。
众人只见两弩箭将单飞击飞，然后就见又一轮弩箭射来，单飞身形如陀螺般旋转，接下来是十数支弩箭尽数击在铁盾上，却是或落或飞，似乎没对单飞造成任何干扰，而单飞身形飞旋间，终踩到了屋脊之上。
屋脊上射出第一轮弩箭的敌人正要再装上弩箭。
月光如霜。
霜华飞雪。
那些弩手不等装上硬弩的铁矢时，就感觉炎炎的夏日有了几分寒冷，这怎么可能？有人惊愕，有人抬头，就见一女子出剑。
一剑带着月色般的霜冷、飞洒出飘雪般的萧瑟。
晨雨出剑！
单飞不忍兄弟们冲上来送命，晨雨却从未想过让单飞一人独顶锋冷。
或许在绝境中，知道单飞用尽心力将她带出的那一刻，她就再没什么犹豫，死同赴，生同生。
剑出如雪，铺满青色的屋顶。
硬弩飞起，不等再发射时，就被晨雨一剑挑起，向长街坠落。
没有硬弩的弩手显然如同没有锐牙利爪的恶狼，知道大势已去，纷纷向房下跳去准备逃命，可他们将将落下时，就见长枪利刀砍来，纷纷毙命。
待赵一羽、孙轻等人如张飞燕般从屋中反上，黑山军高手亦是冲上屋脊时，片刻过后，两侧屋脊再无邺城弩手的踪影。
月照长街，血腥中带着几分血色。
血意中的曹洪看着屋脊上并肩而立的单飞和晨雨，神色复杂，但他早上了另外的战马，喝道：“拾弩，攻！”
曹军明白曹洪的用意，早抬了硬弩，扣上弩箭向城南冲去。
城南离众人已不远，有厮杀声、金鼓声震耳传来。
前方城头上火起，染红了暗夜的颜色，单飞远远见到城头的火光，心中微凛——这不是审配的自焚之火，而是于禁动用了火攻！

第二百二十章 你算什么东西
无数枝火箭在墨青的夜空中划出道道优美的弧线，充斥着热烈光亮，射上了墙头后开始点燃了死亡的颜色。
城楼浓烟滚动，城道内守军的身影在烈焰浓烟中很是有些黯淡。
单飞见状，知道于禁为了破城亦是动用了千般手段。以于禁不惜代价的手法，若不是他单飞成功的离间了城东的守军，说不定真的会让于禁抢先登城。
邺城守军虽惊不乱，仍在死死抗着曹军的奋勇攻城。
大火益发的炽热，但守城军士的血液多少有些发冷，他们到如今还能坚守城池，只因为还有个审配。
单飞那一刻不知道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暗想若非审配如此抵抗，他单飞不会如此迅疾的进入城中，若不是于禁如此猛攻，他单飞也不会这么快的到了城南。
这两人对他单飞破城有功，虽然审配、于禁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承认这种功劳、也不会认领。
他单飞也不想领功。
邺城的守军终于有了几分慌乱，因为他们发现不但城下进攻的更加猛烈，他们身后亦冲来了曹军。
他们已处于腹背受敌的绝境！
“竖盾，弩攻！”曹洪神色冷然，近城南一箭之地时，厉声喝道。
邺城的守军本来四面受敌，如今更是被破了一面，审配抽掉人手伏击来城南的曹军，还要硬抗于禁的猛攻，他再是调度有方，如今也是捉襟见肘。
曹洪这次如平地用兵般稳妥，一声令下后，骑兵纷纷飞身下马，列盾前行。他们手上的盾牌虽不如步兵的硬盾，但审配能从城头调回射来的硬弩绝对不会再多，这种盾牌兵进攻邺城的城南守军绰绰有余。
有弩箭、弓箭从城楼射来，已是稀稀落落不成规模。
曹军在盾牌手的掩护下，用从袁家军手中抢来的弩箭一排射出去，分兵拒挡的袁家军顿时倒下一片。
浓烟滚滚，遮月蔽空。
城南守军乱了阵脚……
单飞眼中有些无奈之意，向晨雨望了眼，见她本是清澈的眼眸亦蒙了分烟雾，二人都不愿意见到这种局面，但又不得不正视这个残忍的局面。
有人在城头厉喝道：“退者死！养兵千日，今日是报效袁公知遇之日，就算死，也是不能退缩！”那人呼喝声中，挥刀砍了两个从城下退到城楼上的兵士。
守城的兵士眼中满满的畏惧之意，烟熏火燎的脸上不但有冷汗、还有绝望之意。有人叫道：“审大人，投降吧。”他喊声才起，就被那持刀之人砍中了喉咙。
喊“投降”那人一头栽下了城楼。
城头静了片刻。
※※※
单飞再起。
他身形一起，就如鹰击长空般到了上城的斜道，再一奋力，不走台阶，如飞般顺着斜道急奔而上。
众人大呼。邺城守军看得呆住，不想单飞那一刻全不似尘世的人物。
砍杀邺城有降意守军之人正是审配。他见单飞突来，知道单飞的用意，几乎毫不犹豫的一转城头的硬弩，扣动了弩机。
砰的声响。
弩箭击中盾牌后斜落，单飞反而更快的逼近了城头一步。众人惊呼声中，审配眼中亦闪过惊骇之意，不想威慑曹军的硬弩在单飞面前竟然儿戏一般，但审配有远超旁人的冷静，在那片刻竟然能接连倒转硬弩向单飞射去。
嗤嗤嗤！
弩箭破空急飞，连中单飞的铁盾之上，只是非但没有击伤单飞，反倒将他推得高飞而起，更近城楼。
明月当空，照单飞如振翅孤鸿。
众人惊诧莫名，实在不知单飞怎么做到的这点？
张飞燕、赵一羽等人自诩轻功，当初在破弩阵时全力以赴，没有留意单飞的动静，这刻见单飞如此，亦是自叹不如。
审配惊错万分，感觉面对这人的武功简直匪夷所思到了极点，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再去转城头的第五具硬弩。
明月黯。
单飞如飞将军般半空落到。
审配按机括不及，一刀向单飞砍去。他终究还是有些武功，不然方才也不能连砍三人，却不想单飞抬盾格飞他的单刀，随即一记耳光抽了过去！
啪！
一声大响后，城头陡静。
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平日威严无限、掌控城中所有人生死的审配被单飞重重击在脸颊！审配亦怔，随即一口血夹杂牙齿吐了出来。
单飞伸手抓住审配衣襟，眼冒怒火道：“审配，你算是人吗？在你心中，究竟要死多少人才能让你满意？”
他话未落，手臂挥出，审配亦跟着飞出。
众人惊呼声中，审配早沿着上城道滚了下去。无人去拦，任由审配滚到城下后，有长枪利刀交叉，早架在审配的身前。
单飞少有的愤怒。
他只以为自己到这个世界后能够做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成功人士，但见审配连砍三人后，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他飞身跃起时，只有一个念头，擒下审配，才能解决这个丑陋的局面。将审配丢下城墙后，单飞怒火稍降，警觉突升，回盾一磕，击飞射向他背心的一箭。
扭头望去，单飞就见城下的火箭仍是不停的射来，有云梯纷纷搭上墙头。
审配被单飞摔落城下，城上的守军群龙无首，立即乱成一团，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再加上攻城的是曹兵，城内的仍旧是曹兵，两面夹击下，不少人终感绝望，纷纷跪下叫道：“饶命饶命！”
曹军终于登上城头，城下欢呼雷动，还不知道城头发生的一切，为首那人一刀砍翻个下跪的城兵，才要再次挥刀时，陡然见到单飞冷冷望来，失声道：“怎么是你？”
来人正是荀奇！
他近来一直跟随于禁出战，只想着卢洪死在绝境，曹棺失踪，摸金校尉不成器，竟然让单飞当上统领，不过发丘中郎将统领位置还在空悬，因此荀奇一心想立功得封统领发丘中郎将。
荀奇够资格，因为他身后有偌大的荀氏家族撑着，但他没资历。
这次见于禁和单飞做赌，荀奇心中有着说不出的痛快。当初在许都时，若不是荀氏双龙皆传令下来，让荀家人莫再和单飞冲突，他说不定早代荀恽教训单飞。
但这次荀奇再没有任何顾忌，因为和单飞冲突的是于禁。
他十分怕于禁不赌，也怕单飞退缩，听到单飞公然和于禁叫板的时候，荀奇暗中差点笑破肚皮。
他知道机会来了，他若下注，自然会压在于禁那面，单飞认个兔子还有点门道，但这可是攻城，一个家奴如何比得过征战疆场多年的老将？
荀奇认为单飞必败，败虽不见得死，但单飞肯定也是无颜再做摸金校尉的统领。他荀奇眼下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在于禁将军的带领下，怎么最先攻上城头。
破邺城第一勇士荀奇是也！这句话若从曹司空口中说出，那他荀奇日后前途一片光明。
可荀奇想过自己会在城南最先登上城头，可做梦也没想到单飞居然会在城内等着他。
这怎么可能？
幻觉，一定是幻觉！
一刀又砍杀个跪下的守城士兵，荀奇大踏步向单飞冲去，确信这不是在做梦，一刀又向个兵士砍去。
当！
单飞架住荀奇那刀，手已有些颤抖。
那士兵不想竟能逃得性命，连滚带爬的向城下冲去。
“单飞，你要造反吗？”荀奇只感觉单飞这一刀的力道不强，又见他手有些发抖，暗想这小子不知怎么侥幸到了这里，救下士兵要装仁义，可又怕他荀奇动手反击，这才如此害怕的模样。
一念及此，荀奇上前一步，目露凶光。
这时候若杀了单飞，烟雾缭绕的，应该没人看到？
单飞缓缓吸气道：“荀奇，够了。这些人已降，你何必一个不留？”
“你算个什么东西，这么和我说话？”荀奇目露杀机，向城下瞥了眼，突然愣住。
他逮住城头上硬弩守势突弱的机会，持硬盾上了墙头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单飞身上，却没想到城里广场火把照黑夜如昼，更照曹军中曹洪冷然的神色。
曹洪和单飞一块进城的？
荀奇背刀身后，收敛了杀意，见城头的袁家军纷纷逃下城头，和跪在城下广场上的袁家军聚在一起。
那些士兵自然是看出留在城头死路一条，城下或许还有点生机。
荀奇不再理会单飞，大踏步的到了城下。
躬身施礼后，荀奇一指跪在空地上的守城残卒道：“曹将军，这些兵士不但围而不降，甚至死抗到底。如今见大势已去这才求饶，卑职认为，这些兵士不但该死，家眷亦应被斩，这才能震慑敌手，让其下次不敢如此抵抗。”
张飞燕等人脸上均露出不忍之意，他们知道这些人不过是被审配支配的兵卒，本没太多选择余地，不抵抗曹军会被审配先灭族人，抵抗曹军又会被曹军所杀，如此看来，这些人实在比黑山军还要可怜。
那些降兵只是叩首哀求道；“曹将军饶命！”他们看出荀奇杀意已决，最后的求生机会只在曹洪那里。
城头大火渐渐熄灭，城下火把却是益发的明耀，照得曹洪脸色阴晴不定。
荀奇见状喝道；“不敢有劳曹将军动手，不如让荀奇代劳。来人！”他一声断喝，城头上的曹军涌下，就要向降兵杀去。
单飞握盾之手抽紧，正要上前时，就听曹洪冷漠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和老夫这么说话？”

第二百二十一章 定生死
城下众人皆静，唯闻火把“噼啪”响动。
荀奇听曹洪所言，初始只以为曹洪是对旁人言语，等见到曹洪只是冷望着他再不说话，荀奇霍然握紧拳头，满脸红赤。
许久的功夫，荀奇道：“曹将军可是对卑职说话？”
曹洪轻描淡写道：“不错。”
荀奇心中狂炸，若不是深切的顾忌，说不定早扑上去一拳揍在曹洪脸上。深吸一口气，荀奇理智还是压住了冲动。
他不敢。
荀奇在曹营算是响当当的一号，可比起曹洪的老资格、在曹操眼中的分量，还是差得太远。他若敢对曹洪不敬，就算荀彧、荀攸被曹操如何器重，一样无法保住他荀奇。
暗自咬牙，荀奇故作不解道：“曹将军这话儿可让卑职不解，‘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规本是司空定下。”
曹洪瞥了城道上的单飞一眼，不耐道：“老夫做事还要你来指点？”
荀奇被叱的脸色红了又青，无论如何都是难咽这口怨气，故作不在意道：“既然曹将军不听卑职所言，看来只有等到于将军进城后再说了。卑职这就开城请于将军进城。”
曹洪又看了单飞一眼，漠然道：“于将军也不用进城了。”
“什么？”荀奇失声道。
曹洪冷漠道：“你来得正好，出城去告诉于将军，司空有令，袁尚领军正在赶来，让于将军立即赶赴阳平亭阻击，不得有误。”
单飞微怔。
张飞燕众人多少知道单飞和于禁的赌局，也知道于禁输了后若是在三军面前认错，那比杀了于禁还要让他难受，如此一来，曹操让于禁奉令率兵前往阳平亭，看似拦截袁尚，可说不定亦是曹操避免于禁和单飞的冲突之策。
单飞亦是明白这点，不过他虽忿然于禁所为，终究没有到追着曹操让于禁实现赌约的地步，那样两相无趣。曹操或许在入城东时，故意在众人面前说出单飞的功劳、又主动赦免邺城的百姓，亦是在安抚单飞的情绪。
曹操自然看得出单飞不是那种自讨没趣之人。
众人心中感慨，唯独荀奇不怕事大，暗想于禁和单飞的赌局输赢关他屁事，嘿然道：“曹将军，我觉得于将军肯定会见过司空再做打算。”
“是吗？”
曹洪一扬手，向单飞道：“金箭拿来。”
单飞从怀中取出金箭递上，曹洪持金箭在手，轻淡道；“金箭在手，本如司空亲临。本将军代司空军令已下，荀奇你不听军令，很好、很好。”
曹洪眼中寒光闪现。
荀奇额头冒汗，只怕曹洪下一句就是将他推出城门斩了，忙躬身道；“荀奇怎敢不听军令？只是怕于将军质疑罢了。”见曹洪只是冷望他不语，荀奇再不敢废话，急声道：“卑职这就去传令。”
他不等城开，早跃上城楼，顺云梯而下，转瞬消失在城头之上。
曹洪这才揣回金箭，目光落在被五花大绑的审配身上，讥诮道：“审大人，久仰了。”
审配被单飞一耳光扇掉了最少四五颗牙齿，再从城头滚落撞得头破血流，方才早昏了过去。这刻悠悠醒转后，审配抬头时满脸鲜血，还能啐出口中的鲜血道：“曹洪？”
曹洪微微点头。
审配冷笑道：“我以为曹操那逆贼会亲来城南，没想到把妙计用在你这个奴才身上。”
他说的用计自然是说设弩伏杀曹军来攻一事。
单飞心中凛然，暗想好在曹操急着赶赴城北，若真的被审配得计，那天下恐怕会是另外一种模样。
曹洪见惯这种场面，并不动怒道：“你这种逆贼，何须曹司空亲来？一个摸金校尉统领前来，也是能轻易将你拿下。”
审配怒视单飞，却不知道这人究竟哪个，重重又唾了口。
曹洪摆手道：“将城南降卒暂且收押，听司空吩咐后再做决定。单飞，张飞燕，你等跟我来。”
早有兵士捆住降兵，然后镇守住城南城楼。
曹洪并没解释要去哪里，更没有开城放于禁进来的打算，带兵押着审配亦是向北行去。
月色淡漠，竭力的冲刷着邺城内的血腥之气，却是徒劳无功。长街上满是征伐的气息，街旁无论哪户人家均是门窗紧闭。
单飞本是愤怒的心境慢慢平复，望着那紧闭的门窗，知道每扇门窗之后均有忐忑不安的人儿提心吊胆的窥视，只怕曹军冲进来掳掠烧杀。
曹洪应该是去见曹操。
单飞一念及此，陡然振作了精神，暗想夜漫漫，这些百姓的长夜更是难熬，他单飞还有太多事情可做。
转望晨雨，见她亦是一霎不霎的望着自己，单飞微笑示意，晨雨眼中又有了清澈之意。
厮杀声慢慢停了下来，无论城北、城东。单飞知道有张郃、徐晃、曹纯等人出马，再加上审荣的劝说，收复城北城西并不困难。
等月过中天时，众人到了间大宅前。
正夜，众人对大宅看不分明，但都察觉那大宅极为宽敞，伫立在长街尽头，很是气势恢宏。借月色望去，众人依稀见宅院之内屋脊鳞次栉比，想必占地广阔。
这多半就是袁府，众人心中猜测。
府邸周围满是兵士守卫，如今当然都是曹操的手下。那些兵士一部分绕院墙林立，另有兵士顺着长街延展开去，极为戒备的模样，若是不经许可，端是飞鸟也不让路过。
等众人到了府门前下马，曹洪伸手指点单飞、张飞燕道：“你们两个跟着我来。”
单飞向晨雨望了眼，就见她摇摇头，似是无意进入的模样，倒没勉强。
曹洪大踏步的进入宅院，张飞燕虽是黑山军宗主，不过乍见院中水榭楼阁金碧辉煌的模样，也是略有拘束。
单飞却是不以为意，袁氏府邸建造着实气魄，可他见过更壮阔的建筑，并没有什么讶异。只是感觉若论奢华，曹操远不及袁绍罢了。
众人在虎卫军带领下，穿院过廊，很快到了堂前。
大堂分前后两堂，其中有锦绣屏风隔挡，众人只见到堂前有郭嘉、辛毗两人落座，却是不见曹操，均是有些不解。
辛毗一直在堂中翘首张望，见到曹洪、单飞等人押着审配前来，双眸红赤的冲了出来，他手中握着马鞭，二话不说，先是一鞭子向审配兜头抽来，咬牙切齿道：“审配，你也有今日？”
啪！
鞭子重重抽在审配的脸上，血痕立加。
审配知道辛毗为何这般恨他，竟不知痛的模样，仰天笑道：“若不是你们这些狗东西，冀州何至被曹军蹂躏？辛毗，我杀你全家仍有不满，却恨不得手刃你！”
辛毗怒不可遏，挥鞭还待再抽，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你……”辛毗认得单飞，记得当初就是他对自己大加呵斥，今日见其再次阻拦，忍不住怒火攻心道：“你要做什么？”
“他要死了。”单飞只说了这四个字。
辛毗见单飞如此，不解其意，握紧鞭子道：“不错，他要死了，我今日就要亲手杀了他，谁拦我……”
盯着单飞，辛毗满目血丝，咬牙道：“我和谁势不两立！做鬼也不会饶了他！”他知道若论武功，怎么也不是单飞对手。于禁不在，单飞又是极得曹操信任，辛毗知道若有单飞阻挠，他很难报仇雪恨，内心针刺一般。
单飞紧握辛毗的手掌，许久才道：“我不想拦你。”他说话间终于松开了手。
辛毗微怔，不懂眼前这少年究竟何意，但第二鞭终于没有再抽下去。
审配一旁哈哈笑了起来，“拦或不拦，你们难道可定我的生死？曹操不杀我，只是将我带来，你们觉得曹操是要杀我？”
辛毗急怒攻心。
他知道审配的意思——审配对袁家死节，誓死不降，这虽让两军损失惨重，但当权者却多少喜欢这种忠义的性格。
在许多人看来，这种对旁人忠义之人，若是能说服投靠过来，自然可成为可信的帮手。如今曹操没让曹洪当场杀了审配，却擒其到了袁府亲见，莫非也怀着这个念头？
堂中只余审配放肆的笑声。
单飞微微吸气，嘴角带了几分微笑，望向审配道：“你错了。”
审配笑声倏止。
单飞虽然擒下他，但他显然从未看得起单飞，闻言冷笑道：“我错在哪里？”
单飞凝望着审配狰狞中带着不屑的眼眸，一字字道：“我可以定你生死。”顿了片刻，见审配只是嘲弄的神色，单飞一字字道：“我想让你死，你就一定会死！”
一旁的辛毗怔住。
堂内堂外的众人听到单飞平静的说出这句话后，不知为何，心中均是发寒。
张飞燕和单飞交往多日，只见其对人谦和、对敌强悍，但知道其素来放手留一线，从不斩尽杀绝。见单飞今日决然如此，张飞燕忍不住内心震颤。
审配大笑，“真的？”
单飞亦笑：“真的。”
他们二人笑着对答，似朋友相见般融洽，可众人望见，却只感觉其中冷意盈满。

第二百二十二章 何为忠义
堂中静寂萧杀，有脚步声从内堂传来，众人扭头瞧去，就见到屏风后走出一人，郭嘉、辛毗倒没什么异样，单飞、张飞燕均是愣住。
出来的竟是个浓妆艳抹的妇人。
那妇人衣锦着缎，头戴名贵的珠花，看起来很有“徐娘半老，风韵犹存”的模样。人才出，就有股浓烈的香气扑鼻冲来。
妇人眉梢眼角满是媚笑，并不以堂中突然多出这些人为异，甚至根本无视众人，只是向堂后款款施了一礼，妩媚万千道：“妾身谢过司空大人的安慰。”
单飞差点晕了过去，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邺城被破后、曹操着急忙慌的赶赴城北袁府，居然是来安慰这个妇人。
老曹果然有性格。
单飞实在不知该怎么形容曹操这个人。
初见曹操时，单飞只以为这传说中的花心大萝卜会在众人面前左拥右抱才符合形象，却未想到曹操不但念旧、而且情深，眼中唯有个丁夫人。曹操对丁夫人的愧疚、挽留之意，无论如何都是装作不来。
就在单飞以为曹操是情圣转世的时候，偏偏又见到他戎马倥偬之际，还不忘记来安慰个妇人。
你老曹就算做戏，也请你有点儿专业精神做个全套好不好，你这样的反差，我有点接受不了。
单飞心中困惑，但见郭嘉坐在那里，不以为意的模样，感觉自己猜测又有点问题。曹操要找女人，好像不太会带上郭嘉？
曹操从屏风后缓步而出，身后跟着许褚。单飞见状，更感觉老曹方才恐怕真的只是安慰。听曹操轻叹道：“孤当年和本初共同起兵时，怎想到日后会兵戎相见？本初病逝，孤甚哀切，只是天子哀怜河北交兵不绝，百姓疾苦，这才降旨让孤出兵平定，若有惊扰夫人之处，还望见谅。”
“呸！”审配唾弃道：“曹贼，你挟天子以令诸侯，真以为天下人都是傻的、并不知情吗？刘夫人，夫死尽节，本妇人之道。你和曹操如此，真不怕袁氏祖先怪罪？”
单飞不认识那妇人，审配却是认得。那妇人正是刘氏，本为袁尚之母，也就是袁绍宠爱的后妻。
曹操很是耳背的模样，听审配呵斥，却是望也不望审配一眼。
刘夫人亦是如此，想必是感觉袁氏祖先连袁绍都保不了，哪有功夫来管她一个妇道人家的事情。
心中满是对审配的不屑，刘夫人故作哀声道：“司空大人，这本是袁尚、袁谭两逆子不成器，和司空大人何关？妾身不敢替两个逆子求情，只求司空大人开恩，照顾袁家在邺城的大小。”
曹操缓缓点头道：“本初和孤本是朋友，朋友之妻……孤不会有欺。”
单飞暗自舒了口气，他见那妇人哀而不伤，眉梢眼角甚至还有分挑逗之意，只怕老曹把持不住，说出“朋友妻、不客气”几字。
曹操位高权重，虽然长得不怎样，但很有气质，刘氏倒贴并不出单飞的意料。单飞见过太多这种女人，除认钱权，脑中从不装有什么情感，能以姿色换取日后的平安，绝不会有丝毫犹豫，但你若以为她对你有什么感情，那可是大错特错。偏偏很多老男人反看不穿这点，只觉得自身很有魅力，倒在这地方的并不少见。
单飞对这种女人除感悲哀外，倒少苛责，不过听刘氏对亲子袁尚开口逆子、闭口不成器的，真不知道这女人天性凉薄还是无奈如此。
不过如今邺城一堆烂事，曹操独对刘夫人另眼看待，究竟所为何来？
“夫人尽管放心。”曹操客客气气道：“袁府不会有变，夫人若有所需，尽管找……郭祭酒就好。”
郭嘉脸上如被打了一拳的模样，见刘夫人眼波飘过来，像要以身相许的模样，郭嘉看起来吃饭都没了胃口，还是点头道：“郭嘉谨遵司空的吩咐。”
刘夫人如同吃了定心丸般，含情一笑，施礼谢过郭嘉后，对曹操千恩万谢的离去。等路过审配身边时，刘夫人稍避开些，如同养只藏獒怕其不认主人反咬一口般。
审配只是冷笑。
刘夫人才消失在幕色中，府邸正门方向有脚步声传来，徐晃、曹纯二人入内，身后跟着一人，正是审荣。
审荣见曹操立在堂中，又见审配箕坐堂中很是无礼的模样，一时犹豫并没入内。曹纯、徐晃顺序入内，均抱拳道：“启禀司空，城北、城南在审荣的协同下，斩了负隅顽抗之将后，守城军士均降。如今大军入邺城后，已传令全城军民不得鼓噪，亦宣告全城，若无忤逆反叛之事，司空不会惊扰邺城的百姓。”
曹操缓缓落座，点头道：“子和、公明均有功劳，只是邺城初定，还需尔等多加防备。退下吧。”
两将领命退出。
曹操看了堂外的审荣一眼，终望审配道：“审正南，你眼下当知是谁开了城门？”
审配亦不回头，冷笑道：“我早知道审荣不成器，却没想到他无用到了这种地步。”扭头喝骂道：“审荣，你有何面目去见审家的列祖列宗？”
审荣身躯微微颤抖，却未言语。
曹操见审配当堂呼喝，全然不把他放在眼中的样子，并不恼怒，轻声又道：“审正南，邺城弩箭倒多。你为守邺城，着实费了不少心血。”
审配冷笑道：“我只恨弓弩尚少，不能尽杀尔等！更恨你曹操未到城南，我的弩阵，本是为你所留！”
曹操凝望审配许久，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道：“为臣尽忠，本分之道。你效忠袁氏，如此作为倒也有情可……”
他话不等说完，辛毗“扑通”跪倒，嗄声道：“司空大人，因审正南之故，曹军不知死伤多少。此人乱臣贼子，狼子野心，绝不会再对司空忠义，还请司空除去此人，以安死难兵士和辛毗的亲人。”
他一心只想除去审配，听曹操这般，感觉曹操有意为审配开脱，忍不住哀嚎申诉，磕头在地“怦怦”作响，涕泪如雨。
审配哂笑道：“辛佐治，你这两姓家奴也配和我谈什么忠义？”
辛毗一滞。
堂中静寂。
“他不配，难道你配？”一个声音从旁传来，冷且不屑。
众人扭头望去，见说话之人正是单飞。
审配哈哈笑道：“无知小儿，你不过是曹贼手下一只鹰犬而已，以为捉住老夫就有资格和老夫谈论忠义不成？你算个什么东西？审正南配不配谈什么忠义，难道还要你来评定？”
“我不知道算什么东西，却不知道你算东西，还是不算个东西？”单飞反问道。
审配愣住。
他自负才学，若论辨识肯定不差，但被单飞简单一问，反倒不知如何回答。
张飞燕知道在这里没什么说话的资格，但见审配被擒后还是狂妄如此，早就心中火起，闻言笑道：“不错，你审正南学富五车，不如告诉我们一句，你究竟算不算东西？”
审配眼珠转动，岔开了话题，嘿然道：“黑山军叛逆竟也和曹贼勾结，看起来庙堂早就沆瀣一气，鼠辈当道，袁氏仁义……岂和尔等相提并论？”
单飞反驳道：“橘生淮南为橘，生于淮北为枳，环境不同，人才会有变。想你效忠的袁氏占据河北多年，黑山军益发壮大，民多为盗，你袁氏若真仁义，何至如此？”
审配滞住，没想到眼前这少年侃侃而谈，引经据典竟然很有门道。
单飞冷笑又道：“你方才说若无辛毗，冀州何至于被曹军蹂躏？但你袁氏为政多年，百姓日苦，吃糠咽菜，更有十数万百姓不服你袁家的‘仁义’入山为盗。不知道你和你家袁氏仁在哪里，义在哪里？原来在你们袁氏仁义的意思就是——只准你们鱼肉百姓，别人铲除不平就为蹂躏？这就是你们所谓的仁义？”
众人默然，倒没想到单飞辩才如此。
张飞燕暗呼痛快。
审配面红耳赤，大声喝道：“黑山军这等叛逆本顽固不化之辈，怎能教化……”
“是吗？那为何他们听司空率军前来，主动投靠？难道十数万人的见识，不如你一个审配？”单飞反诘道。
审配怒目而视，一时间竟想不出言语反驳。
单飞却不停止，冷然又道：“你张口小子，闭口小子，那我问问你这个竖子，黑山军不服袁绍统治，却服司空统领，究竟所为何来？”
见审配额头青筋都起，单飞昂声道：“我来告诉你，因为你和你家袁氏所得钱粮本是取之于民，更应用之于民，但你等从不顾百姓死活，内心发虚，只知道多造弩箭来维持你们的统治。你这不叫仁义，而叫为虎作伥罢了。”
眼中满是冷然，单飞继续道：“可你邺城弩箭再多又有何用？如今百姓不服你、兵士不服你、就算你侄子审荣都不服你。一人反你，或许你有道理，可天下人反你，以你所学所知，难道认为还是你有道理？”
审配哑口无言。
并无稍歇，单飞怒火一口气喷薄而出道：“你顽固不化对抗朝廷，是为不忠；你如今一意孤行，害审家老少上下可能送命，又为不孝；你逼反十万黑山军众，不思悔过，只知道冷血镇压，更是不仁；军民视你为救命之星，你却视他们如草芥，只凭一己私欲杀戮百姓，屠杀辛毗家人八十余口的性命，更在城头连杀对你还有期望的兄弟，当是不义！”
上前一步，单飞长吸一口气，握紧双拳道：“似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人，竟然还呵斥审荣无颜去见审家列祖列宗，说辛毗不配谈什么忠义，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第二百二十三章 反复
单飞侃侃而谈，声音激荡在堂中，更显堂中的静寂。
他知道审配很可能听不进这些话语，改变一个人本是千难万难，郭嘉早知道，他单飞亦知道，似审配这种人，你若想让他认错改变，那比于禁认错改变都难。
人贵有自知自明，但这世上有多少人会有自知？
不过单飞根本没有想让审配认错，他这番话是说给曹操听的，只要曹操明白他单飞所言无错，足矣！
辛毗本是心痛如裂，生怕单飞会为审配求情，但这会儿听单飞痛斥审配，更是说出他想说却难说的话，忍不住眼中有泪，倒对单飞另眼看待。
他从未想到单飞会是这种人。
审荣亦是如此，见审配冷然无语，终于叫道：“审正南，我求求你……”
“住口！”审配回头怒喝，眼中却闪过丝诡异之意，“审荣，你不配和我说话！”
审荣终于有了愤怒之意，嘶声道：“审正南，难道你真要害死审家上下才会善罢甘休？”他霍然冲入堂中。
许褚上前一步，却被曹操摆手止住。
审配对这个侄子自然没有客气，冷冷道：“审荣你这个奴才，害死审家的是你。若不是你开城放进曹贼，哪里会有今日的局面？”
审荣望见审配森冷的目光，竟不敢上前半步。他平日多在审配积威之下，这时亦是有些畏惧，听审配呵斥，审荣额头满是冷汗，喃喃道：“不是的，不是我害的，不是我的缘故。”
辛毗见审配如此执迷不悟，再也按捺不住，霍然从靴筒拔出把短刀道：“司空大人，辛毗不再求司空什么，只求一命换一命。”
他挺刀就要向审配刺去，就听曹操突道：“且住。”
辛毗心中一颤，终究没有再刺下去。
他虽说宁愿一命换一命杀了审配，可他知道若是忤逆曹操，后果堪忧。
当初他和兄长辛评一起投靠了袁绍，知袁绍“外宽内忌，好谋无决”，始终难成大器，他曾劝大哥辛评另谋高就，辛评却是感激袁绍知遇留下。辛毗知道不妥，等不得已投靠曹操时，早悄然将子女带出了邺城。
如今邺城的亲人尽丧，他的子女却在许都，如果杀了审配，他辛毗送命无所谓，但儿女如何处理？
心中痛楚，辛毗看向了单飞，他方才听单飞怒叱审配，知道如今的希望只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心中却有几分困惑。
他知道要让审配低头根本不可能，这就是个神经病！从审配杀了辛毗在邺城的家人又焚尸一事就知道审配这人和杀人狂魔没什么两样。在单飞看来，这种人的心理可说是极度扭曲，佛祖都无法纠正，他也不想纠正。
曹操是个聪明人，听他单飞所言怎会对审配没有猜忌？但曹操直到如今，仍未表明用意，却是因为哪般？
许久的功夫，审配放声笑了起来，满是轻蔑的看着辛毗和单飞道：“我早就说过，你们决定不了我审正南的生死。”
单飞心中微震，才知道审配不是忠义，而是狡诈，可审配究竟为何这般说？他判断的底气何来？瞥向曹操，单飞暗自困惑。
良久，曹操轻声问道：“为什么？”
审配眼中有精光闪过，悠悠道：“如今司空大人已克邺城，看起来收复冀州指日可待。”
他蓦地说了这么一句，单飞、辛毗等人真的不明所以，只觉得这个疯子那一刻不但多了分自信，对曹操的称呼亦是有了改变。
曹操竟还能平静道：“那又如何？”
“司空收复冀州，天下已有三分落入司空手上。”审配满是鲜血的脸上居然露出点儿笑容道：“以司空之能，平定天下不是难事，甚至废了天子登基又有何难？”
众人神色诧异。
在场众人均难算汉室臣子，也知道如今天下本是有权者得之，董卓可废帝另立，曹操如今权势更胜，不但可扶植傀儡天子，甚至自己当皇帝也不是没有可能。
但听审配开门见山的揭穿最后一层羞答答的面纱，众人还是有些意外，不解审配真正的用意。
审配露出丝诡异的笑意，“司空若坐上天子之位，却不知还有什么追求？”
曹操看了审配良久，喃喃道：“你果然知晓。”他说得奇怪，审配却没有半丝意外，大笑道：“不错，司空若想知道长生香的秘密，无论如何都不会杀了审配！”
※※※
堂外月斜，堂中烛烁。
单飞一听“长生香”三字时，脑海轰隆巨响，终于明白曹操破城后急来袁府的目的，袁府竟然和三香之秘有关？
巫灵儿和甄宓前往邺城……途中偶遇曹丕，巫灵儿和三香有很大的关系。
甄宓不是嫁给了袁家？甄宓如今在袁家！
刘氏是袁绍的后妻，极得袁绍的宠爱，袁绍也知道三香一事？袁绍怎么可能不知！董卓、曹操都知道的事情，袁绍曾为天下的顶尖人物，对这种消息当然不会不知。
袁绍若知道三香之秘，就不会不告诉刘氏，毕竟刘氏是最近袁绍之人。这也是曹操急急来找刘氏的真正用意？
见审配信誓旦旦的样子，难道他真的知道长生香的秘密？
单飞脸色改变，当初他跟曹棺去寻三香，本以为要寻长生香，哪里想到会找到无间，更想不到无间玄奇如斯。
如果无间、长生香都是女修所传，却不知道长生香会有什么匪夷所思的效果。
真能让人长生？
辛毗脸色亦变，叫道：“司空，莫听审配一派胡言，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香？”
审配笑道：“你辛毗在袁家屁也不算，自然无法知晓袁家的秘密。司空大人一到邺城，就来找刘夫人，自然是询问长生香的事情，司空岂能和你一样愚蠢无知？”
辛毗牙关紧咬，可知道审配没有说错。
曹操嘴角浮出丝微笑，“审配，你真的是个聪明人。”
“司空大人过奖。”审配称呼益发的客气。
曹操缓缓道：“我听说当年巫灵儿入邺城后，就是在袁府秘库失踪不见？”
单飞心头一震。
审配点头道：“不错。她就是在那面……”他突然住口，并没再说下去。没想到曹操居然接了下去，“她就是在那面镜子前消失的，是不是？”
镜子？什么镜子？
单飞心中诧异，可见曹操淡然的样子，心中带分惊凛，曹操看似万事浑不在意的样子，没想到对这些事情竟也清楚如斯？
审配也很是意外，他本想卖个关子，不想被曹操开口揭穿，强笑道：“看来司空大人倒是无所不知。”
曹操微微一笑，“那也不是，孤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不过你恐怕也不知道一点。”
审配眼露警觉之意，“不知道司空所言何事？”
“将你擒下的人本是巫灵儿之子。”曹操缓缓道。
审配霍然直起身子，向单飞望去，失声道：“你就是单飞？”他本来对单飞从未在意，暗想曹操手下高手如云，既然被擒，何必管是哪个。
方才他被单飞呵斥的哑口无言，心中亦对单飞痛恨，但从未想过会认识单飞。这会儿听曹操所言，盯着单飞看了半晌，审配面色如土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单飞不解曹操何意，更不知道以前的单飞何时离开的河北，但见审配的样子，终究能认出他来，看来以前的单飞离开河北应是近年的事情。
“审配，你这么聪明的人。想必知道孤的用意？”曹操缓缓道。
审配不知为何，额头竟有汗水流淌，沉默片刻才道：“司空，袁尚一直在进攻袁谭，实际上是袁谭拿走了和那镜子有关的一个东西。”
顿了片刻，审配见曹操不语，终于又道：“袁尚说若从袁谭手中取回那东西，就可寻出长生香的下落。”
曹操沉吟道：“你死守邺城，就是等袁尚取那东西回转？”
审配缓缓点头。
曹操又道：“袁尚若得长生香，许诺会和你分享，因此你才会这般死忠？”
审配犹豫片刻，终道：“不错。”
“那镜子还在？”曹操又问。
审配这时不知什么原因，少了很多傲气，忙道：“镜子藏在袁氏宝库之内，如果司空喜欢，审配愿为司空大人亲自取来。”
众人相顾愕然，就感觉审配前倨后恭，变化极大，不解怎会如此。
曹操淡淡道：“那怎敢当？方才我还听正南说，只恨城中弓弩尚少，不能尽杀我等！”
审配满脸是血，但也能看出尴尬之色，“司空，审正南方才是不知轻重。”
“你不是不知轻重。”
曹操摇摇头，见审配盯着他不语，很是紧张的模样，曹操问道：“你如今知道错了？”
审配一滞，见曹操笑容满面、很是和善的样子，终于道：“审正南被单大人正义所感，才知以往尽数做错。如今更有司空不计前嫌，审正南若再执迷不悟，岂不有负司空厚望？有关长生香一事……”
辛毗听审配居然向曹操示好，而曹操更是和蔼的模样，不由双眸充血，握刀之手震颤。
见审配欲言又止，提及长生香却不说下去，曹操只是笑笑，却不追问，只是叹口气道：“你知道错就好。”
审配眨眨眼睛，一时不解曹操的用意，就见曹操笑容慢慢转淡道：“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你既然知道道之真意，就可以去死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不明缘由
堂中倏静，唯有烛火跳动，闪闪的带着迷离之意。众人脸上均有些愕然，他们听得懂曹操的意思，可又不确定曹操的决定。
曹操是让审配去死？
审配听曹操所言，先是错愕、后是不解，过了片刻后，审配眼中终于露出惊惧之意，可他很快掩饰了惊惧，故作皱眉道：“司空大人，我跟随袁本初多年，对长生香一事了解甚详……”
见曹操并不询问长生香一事，审配神色闪过几分慌乱，终于道：“原来司空大人对此没有兴趣，那审配也不用多言了。”
曹操点头道：“孤如今对长生香颇有兴趣。”
审配精神再次振作，听曹操又道：“不过孤对你这个人更有兴趣。”
众人困惑。
方才审配突然提及长生香一事，堂上之人茫然不解，如今曹操这般话语，更是让众人如坠雾里。
脸上的鲜血早已凝固，审配的表情亦有些凝固，谨慎道：“审配真的不明白司空大人的用意。”
“你不是本来就不准备明白的样子？”曹操淡然道：“你一进堂中的时候，就很是大义凛然，呵斥辛毗不明大义，痛斥审荣数典忘祖，对黑山军也是满是不屑之意，对孤嘛……也很不客气。”
审配见到曹操淡漠的表情，身躯颤了下。
“这等死节忠义之臣，本让孤欣赏。”
曹操轻叹一口气道：“孤算不上君子，但亦盼见贤思齐。孤见到贤人后，还是希望从贤人口中讨教些治理天下的道理。”
看着审配沉默不语，眼珠子却在转个不停，曹操道：“审配，你真是个聪明人。”
审配听曹操赞许，笑容却是僵硬。
“可你实在太聪明了。”曹操喃喃道：“你早猜到孤有这种想法，因此始终装作忠义之士，当年孤既然可不恼关羽的忤逆，自然也可能对你网开一面，这比苦苦哀求，却不见得活命不是好了许多？”
辛毗又惊又喜，握紧了刀，焦虑之意却减。
曹操见审配额头似有细微的汗珠涌现，缓缓又道：“可你没想到单飞竟会将你所谓的忠义驳的一文不值。”
顿了片刻，曹操看了单飞一眼，微微点头道：“忠义本是内心坚持的仁义所在。单飞说得不错，你和袁绍所作所为和‘仁义’二字南辕北辙，这样的人，谈何忠义？更何况、孤只听说忠义之人锐身赴难义不容辞，却没听说忠义之人需要让别人去送死才能成全自己的忠义。”
审配的喉结错动，艰难的咽下口唾沫。
“你若是一直坚持下去，孤或许还会成全你的‘忠义’，可你真的太聪明了。”
曹操说的不紧不慢，但细长的双眼中带分淡淡的讥诮，“你听单飞揭穿你忠义的外表、骨子里的自私，就知道大事不妙，你不想死的，是不是？”
审配汗珠子顺着脸颊流淌而下，一滴滴的落在了地上，发出极为轻微的声响。众人见其神色，却仿佛听到审配一颗心擂鼓般的跳动。
“于是你很快转变了策略。你见孤找了刘夫人，以你的聪明，当然知道孤是在探寻袁府秘事，也对那镜子很有兴趣。你希望用长生香来勾起孤的兴趣，长生有谁不想？孤要想得到长生香，肯定不会对你怎样？那时候你不但可以活下去，还能想想别的主意。”
曹操目光如针，刺穿审配内心一样，“可你突然如此，倒让孤看穿你的皮，看到你的骨。欺世盗名之辈，孤见得多了，你是人是鬼，孤一眼也能看得明白。”
审配大汗淋漓，嗄声道：“司空大人真的不想要长生香了？”
“你说孤杀了你，就得不到长生香吗？”曹操缓缓道。
审配来了底气，昂首道：“袁本初的身边之人，还有谁会比审配更知晓长生香的内情？”
辛毗大急。
他对审配、曹操谈的并不了然，对于什么镜子一事更是茫然，什么长生香对他而言亦是虚妄，但他终于知道曹操留下审配不是为了审配的“气节”，而是因为长生秘事。如果曹操真因为这件事饶了审配，他辛毗又该如何打算？
曹操淡淡道：“袁本初还是死了。镜子留在袁府这久，也没见到袁绍看出什么门道。”
审配神色大变，他知道这本是个致命的问题！曹操不认为他审配能找到长生香，不然袁绍也不会死了。无论那镜子如何的神秘诡异，袁绍破解不了的秘密，他审配也很难做到。
曹操又道：“或许你还知道点事情，但你算错了一点。”
“什么？”审配急声道。
“孤从不喜欢在别人的要挟下做事。”
曹操神色中有分萧肃之意，“更何况、孤实在不想让旁人失望。”转过头去，曹操道：“辛毗，审配不是说过，你不能左右他的生死？”
辛毗一怔。
审配大惊失色。
曹操凝声道：“如今孤将审配交到你的手上，如何处置，任凭你的心意。”
辛毗很是意外的表情，不过他心中不喜反悲，一想到当初城下亲人的尸身，辛毗泪水盈眶，毫不犹豫的向审配大踏步走去。
审配见辛毗杀机满怀，再也掩不住心中的恐惧。他被缚住了手脚，无法躲避，只能屁股左扭右转，拼命向后挪去，等靠在墙壁时，审配这才发现无路可退，嘶声道：“辛毗，等等！”
他千算万算，却没想到曹操如此明睿，将他的所为看得一清二楚。他更没想到自己还是落在辛毗手上，如今知道大势已去，堂中不会有人为他求情，但他终究不想坐以待毙。
辛毗眼中有泪，神色萧杀，一字字道：“等什么？”
“只要你不杀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审配乱了分寸，想不出救命的主意，还是尝试着最后的努力，“你知道我为袁家尽忠多年，积累了不少、是积累很多珠宝，几辈子都花不完。你不杀我，我全给你，我会偿还你。”
“我要什么，你真的都能给我？”辛毗似笑，但比哭还要难看。
审配连连点头，迭声道：“不错，不错。”
“我要的是我家人八十余口的性命，你能不能还给我？”辛毗怒喊道。
审配眼中露出惊骇之色，不等再说什么，有刀光闪烁，然后一抹鲜血溅到墙壁之上！
烛光闪烁，照着审配充满不信的双眼。
嘴唇动动，审配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鲜血不停的从他被割断的咽喉喷了出来，喷到辛毗身上、地上，满是鲜艳的颜色。
缓缓向地上倒去，审配腿脚抽动两下后，再没了声息。只是他一双眼睛还是圆睁看着辛毗，但这会儿的眼中没了忠义和狡诈，唯有空洞。
辛毗动也不动，握着短刀的手鲜血淋漓，站在那里望着死去的审配，眼中亦有了空洞之意。
众人默然不语。
单飞见审配身死，不知为何，并没什么振奋之意，反倒有些悲哀。
许久的功夫，曹操沉吟道：“如今首恶已诛，至于审家上下大小……”他沉吟未语。
张飞燕眼中露出不忍之意，众人亦是看向审荣。
审荣见辛毗一刀杀了审配，虽对这结果并不意外，但还是寒意大冒，听曹操如此说，审荣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跪着上前道：“司空大人，审荣开城投降，不为功禄，只求司空大人能饶了审家大小。审正南是罪有应得，可审家上下无辜，就算有错，还请司空大人看在审荣些许功劳的份上，求司空不要再追究了，好不好？”
他跪地磕头如同捣蒜，额头瞬间青肿，鲜血淋漓。
曹操默然望向手持短刀的辛毗，缓缓道：“孤已让辛毗决定此事！”
审荣惊凛，爬过去拉住辛毗血淋淋的手叫道：“辛大人，司空大人说你可以饶了审家，求你说句话……”
见辛毗只是茫然不语，手中的短刀还有鲜血一滴滴的滴下，审荣心中恐惧，嗄声道：“辛大人，你知道我和辛亮很好。”
辛毗缓缓望来，心中痛楚。
辛亮是他大哥亲子，他也一直视之如子，听辛亮之名，想到如今和亲人已是阴阳永隔，辛毗忍不住心中酸楚。
审荣哀声道：“当初辛家都在大狱，我去看望辛亮，曾向他信誓旦旦保证，我一定会救出辛家。我真的很想救出辛大人的家人，你知道，我对你家人一直和对亲人一样，对辛亮也一直当作兄弟。辛大人，求你信我，求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骗你！”
辛毗握紧短刀，身躯剧烈颤抖不已。
审荣泣声道：“辛亮当初对我说，他不想死，他那时候的表情，我死都记得，他真的不想死。”
辛毗拳头握紧。
审荣脸上血水合着泪水，愧疚道：“可我也救不了辛亮，我没用，我什么都做不了，可我真的尽了力，辛大人，我没有骗你。辛亮不想死，所有人都不想死，审家老少也不想死。”
见辛毗还是冷然不语，审荣绝望叫道：“可我真的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不想变成这样，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辛大人，也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可求你相信我，我从来对你家没有任何恶意，除审正南外，审家老少也对你家没有恶意，求求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就一次也好！”
他只是抱着辛毗，绝望的哀求声音回荡在堂中。有泪水混着血水从他脸上肆意流淌，如同红烛清泪般熠熠闪光，痛楚中带着血一样的苍凉。

第二百二十五章 死亡之镜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没人能够回答审荣的问题。
堂中只余审荣撕心裂肺的哀求，还有烛火轻燃，伴着辛毗手中短刀上的鲜血点点滴落。
滴答滴答！
堂中满是惊心动魄之意。
审荣哀求半晌，仍不见辛毗的反应，心中惊惧不已，不为自身，却为审家上下老少，突然一把抓住辛毗的手腕，审荣决然道：“辛大人，我知道你恨我当辛亮是兄弟，却无能救他。你气我，我不会怪你。你要是气不消，就杀了我！只要你杀了我后能饶了审家大小，审荣绝无怨言！”
他一咬牙，紧握辛毗满是鲜血那只手，用力将那短刀向自己胸口插去。
短刀凝立。
离审荣胸口还有尺许的距离就已顿住。
审荣感觉辛毗握刀的那只手上青筋都起，抬头望上去，就见辛毗不知何时，早就涕泪横流。
一振腕，摆脱审荣的束缚，辛毗未将短刀刺向审荣，反倒将刀扔在了地上。
“当啷”声响。
众人看着地上的短刀，亦看着泪流满面的辛毗，许久的功夫，就见辛毗缓缓走到曹操身前，跪倒道：“多谢司空大人为辛毗报仇雪恨，只是自此后，辛毗……不想再提及此事。”
曹操望了辛毗许久，这才点头道：“好！”
辛毗缓缓站起，看了眼脸上写满哀求的审荣，良久终道：“辛家和审家的恩怨，在审配死时，已然一笔勾销。”
审荣听出辛毗的宽恕之意，大喜叩头道：“多谢辛大人，多谢司空大人。多谢诸位大人……审荣此生不敢忘记你们的恩德。”他血泪满面，但那一刻知道终于保住了审家上下的性命，早已激动得不知所言。
辛毗眼中的泪水虽干，但心伤并未因为审配之死稍减。不过他终究平复了激荡的心情，缓步向堂外走去，经过单飞身边时，辛毗顿了下，似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默然离去。
堂外有月，却照不在那苍凉的身影之上，任由那身影融入了冷黑的夜，带分伤悲。
许久的时光。
堂内的血腥气浓烈，众人却未去看审配的尸体，均是沉默无语，不知想着什么。
有脚步声响。
石来缓步走进堂内，四下望了眼，目光落在张飞燕的身上，欲言又止。
审荣早已退下，张飞燕见石来望来，见堂中只有自己这个外人，明白石来的用意，向曹操拱手施礼道：“多谢司空大人。若无旁事，张飞燕暂先告退。”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谢，但见曹操处事手段，感慨中多少还带点儿敬畏之意。他始终不知道曹操其貌不扬，如何能到了今日的成就，但今日见到曹操的手段，总算有些明了。
曹操只是摆摆手。
张飞燕向单飞点头示意，退出大堂。
堂中只剩下曹操、曹洪、郭嘉、单飞还有一个石来，许褚自然也在，可众人很多时候，根本感觉不到这人的存在。
但无论如何，堂中众人均算是曹操身边最亲密之人。
单飞想到这里，心中有分古怪，对自己能在这短时间混成这样都很有些不解。他和张飞燕一样，今日见到曹操的手段，亦是暗自心惊。
他看到了曹操的另外一面。
这样的一个曹操，为何始终对他单飞器重、拉拢、少有猜忌之意？
曹操望向石来道：“如何？”
他开门见山的询问，石来清楚曹操的用意，虽知堂中再无外人，仍旧低声道：“镜子果然在袁府宝库内，而且神奇的难以想象。”
单飞几次听到镜子一事，暗自琢磨。
当初审配和曹操对答很是简略，单飞一旁听到后不停的脑补，多少有点儿眉目。
原来袁府宝库内有面镜子，袁家认定这镜子和长生香有关，巫灵儿也是在那面镜子前失踪的。
袁绍一直秘密的让审配通过镜子寻找长生香，不过不等寻到长生香，袁绍自己官渡败北憋屈而死。
不过袁家还是没有放弃寻找长生香的念头。
袁谭忿然袁尚以幼废长的继承袁绍的权利，取走了和镜子有关的一个东西，让袁尚没得玩。而袁尚和袁谭不和，不但因为性格使然、彼此猜忌，还是因为这件事情。
不过袁绍当年应该拥有镜子和袁谭取走之物，为何还是找不到长生香？听审配和曹操对话的意思，袁尚肯定认为只要取回袁谭拿走的那东西就能找到长生香，这才如此不知死活的在大敌当前还在进攻自己的兄弟。
曹操一来邺城，就以安慰刘夫人之名，从刘夫人口中套取更多的秘密。刘夫人为求取悦曹操，能说的恐怕都说了。至于曹操都知道些什么，估计除了刘夫人和老曹自己外，只有许褚知道。
许褚显然不准备告诉他单飞。
单飞看了许褚一眼，不知道二人天生八字不合还是怎地，反正许褚就没和他说过什么话。
如今石来一到邺城就秘密行事，看来也是为了这面镜子，镜子居然还在。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单飞对镜子满是好奇，却仍能忍住不问，只从旁人口中琢磨着线索。
曹操听石来回复，反问道：“镜子真的和传说中那样？”
石来肯定的点头。
烛光下，曹操脸上没什么表情，沉吟片刻才道：“那你和单飞再去宝库，取镜子回转给孤一观，一定要秘密行事。”
单飞暗自舒了口气，暗想老曹就是老曹，做事很是敞亮，这般秘密的事情，曹操居然让单飞参与，对他的信任不言而喻。
石来脸上却露出为难之意。
曹操见状，皱眉道：“怎地？”
“那镜子不小，搬来倒不是问题，可那镜子是在一个奇怪的布局中。”
石来知道自己说的奇怪，苦涩道：“司空大人，卑职听说那镜子到了袁府宝库后就一直布置在那里，就算审配都不能挪移。”
曹操望了审配的尸体一眼，暗想若不是为了安抚辛毗，倒可以晚会儿杀了审配这个“忠义”之人，不过他知道木已成舟，多想无用，沉吟道：“移动镜子会有什么问题？”
他说话的时候，看的是郭嘉。
郭嘉凝眉思索半晌，摇头道：“奉孝倒没有听说过什么忌讳。这镜子不是经过多次转手？”见曹操沉吟不语，郭嘉起身道：“司空若是不便，奉孝倒可以和单飞他们一块去看看。”
曹操缓缓点头，“你们三人看过后，若无问题，将镜子带来这里。”
郭嘉点头，和单飞、石来出了大堂。
单飞见再无外人，迫不及待道：“究竟是什么镜子？”
“秦皇镜。”石来回道。
单飞一呆，半晌才道：“那又是什么镜子？”他知道这年代的镜子多是铜镜，品种繁多，镜名也是繁多，听石来所言，他倒真不知道这镜子的来历。
石来低声道：“这镜子的来历古怪，都说是秦始皇宫中的一面藏镜！”
单飞心中微震。
这时三人已到了袁府之外，郭嘉见晨雨立在府门外正抬头看着繁星点点，主动邀请道：“晨雨姑娘，我等有事去做，你同来如何？”
晨雨看了郭嘉一眼，并未多说什么，点头同意。
郭嘉微微一笑，亦低声道：“我们要看的那镜子真的古怪，说不定晨雨姑娘见到，会有点独到的见解。”
石来当先领路右转，顺着曹军卫护的长街走下去。
士兵都认识石来等人，守在街边沉默无言。
单飞走在长街上，感觉如同走在兵马俑坑一样，心中凛然还带些振奋，用仅仅几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石来，那镜子有何作用？”
石来苦涩道：“单统领，你还记得当初曹洪将军问我，有没有在邺城安插细作？”
你怎么扯到这上面来了？
单飞心中奇怪，还能耐着性子道：“记得。你说不知道审配用了什么方法将他们囚禁。对了……”单飞皱眉道：“他们没事吧？”
石来一入城就急急前往宝库，不知道有没有找到那些手下。
“他们都死了。”石来黯然道。
单飞心中一沉，石来的手下，也就是他的手下，这些人虽然和他从未照面，但蓦地听到手下死亡，单飞还是难以释怀。
“他们是被审配杀的？”单飞问道。
石来点点头。
单飞心中有些不解，暗想如果石来派去的人，绝对不是寻常之辈，怎么会被审配轻易的杀掉？
审配如何会有这般本事？
单飞虽然很想审配早死，但感觉这人死了也有点遗憾，最少很多秘密就此无从得知。不过曹操既然不留审配，应该自信比审配知道得更多了。
石来似看出单飞的困惑，叹息道：“本来那些细作乔装不差，就算不传出消息，也不至于殒命，可他们竟死在那面镜子之下。”
旁人若是听到石来所言，肯定认为石来胡说八道。
什么叫死在镜子之下？镜子能杀人吗？
单飞一直想着秦王镜的事情，闻言却是心头一震，失声道：“难道那镜子真能照出人心的好坏？”
郭嘉、石来脚步均停，转望单飞异口同声道：“你也知道这面镜子？”
单飞半晌才道：“偶然听过。”他那一刻心头剧烈跳动不停，终于知道石来说的镜子是哪块！
《西京杂记》有载，秦一统天下后，建阿房宫，网络天下奇珍异宝，其中有面镜子极具特异功能。
那镜子高九尺左右、宽四尺，说是表里透明，人若照之，竟能见五脏、辨奸邪！
石来说的一定就是这面镜子！

第二百二十六章 察觉
让曹操心急来见的镜子，多半就是《西京杂记》记载的那面神奇的镜子，单飞多少相信自己的判断。
因为只有那面镜子在邺城，才能解释石来手下的细作为何会被审配发现杀死。
那本是面比如今X光机还高明的镜子！
就算现代的X光机，也不会有那镜子神奇的功能。现在人体检查，什么A超B超甲超的检测条件都是颇为复杂繁琐，事前也是要诸多准备条件，但秦始皇那镜子就牛掰的不得了，你什么都不用准备，只要站在镜子前面就好。
镜子就是要打你个措手不及，直接就能把你的五脏都照出来，传说那镜子甚至能照出你的病情！
根据记载，秦始皇就用这镜子照手下的忠心，若是手下心怀歹念，在照镜时就可见胆张心脏剧烈跳动，宫女若是怀春，一样能照出春心荡漾。
秦始皇用镜子照出心怀不轨的手下后，尽杀之！
单飞当初见到《西京杂记》这般记载时，并没有觉得荒唐，只感觉这东西以后肯定会有，毕竟他那个年代已经有照见人体内器官的机器，科技再发展几百年，类似秦始皇这种方便快捷的人体检查机器完全可能出现，但古代就会有这种镜子，还是让人感觉异常的玄奇。
那时候他只是对这些记录存证在心，看有机会能不能遇到，后来他虽见过很多奇诡的事情，这种镜子倒真没见过，可他从未想过来到了这里，居然有机会见到这面镜子。
这镜子竟是真的！
就因为这镜子真的存在，审配才能照出怀疑之人杀之！不然石来为何要提及秦皇境，又为何说细作死在镜子之下？
单飞想到这里，见郭嘉、石来都是惊奇的望着他，皱眉道：“怎么，我听说的不对吗？审配难道不是用那镜子照出邺城细作的问题，这才杀了他们？”
石来叹服道：“单统领说的丝毫不差。我只是从未想过你对这种事情毫不意外，若是那些腐儒听到，肯定叱责为荒谬。”
单飞皱了下眉头，感觉石来说的有点言下之意。
一旁的郭嘉凝望单飞片刻，突然道：“单兄弟，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单飞见他少有这般严肃的时候，倒是心中惴惴，暗想这个杀马特从不会无的放矢，不知道发现了什么问题？
“郭大哥请说。”单飞谨慎道。
郭嘉沉吟片刻，“审配在堂中好像不认识你。”
“那又如何？”单飞心中微颤。
“你离开河北几年，少年人面容变化会大。他乍见你武功高强，不认识你倒是有情可原。”郭嘉淡然道。
单飞见郭嘉说的轻描淡写的模样，却感觉自己背心满是冷汗，他知道郭嘉要问什么了。
“但这几年审配变化应该不大。”郭嘉不再盯着单飞，转而扭头看着天上的繁星，负手道：“你好像也不认识他？”
单飞微微吸气，感觉如果秦皇镜就在他面前的话，肯定能照出他心脏跳动的急切。
郭嘉什么意思？他看出了什么？
单飞到这世界后，和曹棺、郭嘉、曹操这般人接触得久了，知道演义中所谓的呼风唤雨、撒豆成兵的做法可能不真实，但能混到曹棺、郭嘉这种层次的人，靠得就绝不是简单的运气、书本上的知识。
真正的谋士能够神机妙算是因为这些人已经了然游戏的规则，更兼这些人比旁人观察得更仔细透彻，更明了世道人心。
曹操、曹棺这样的人，以前或许不知道女人为何会对他们失望，但那只是他们某些地方的缺陷。对于尔虞我诈的方面，他们绝对算是高手中的高手。
曹棺离开前不声不响的除去卢洪，审配自诩聪明，在曹操眼中，却不过是个跳梁小丑，一眼看得底掉。
曹操用你，是因为你对他来说利大于弊，曹操除去你，因为你的存在弊大于利。
这世上大多数的变化，本不脱离世道人心的左右。
望向石来，见其根本无动于衷的样子，单飞非但没有松口气，反倒更感觉问题所在。他保持沉默，因为他不好解释。
半晌，郭嘉这才转头一笑，目光中满是暖意道：“我们是兄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你如何。”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再没说什么，跟着石来继续向前走去。
单飞却是心思急转，暗想郭嘉极具智慧，很多事情知道却不说出去，这时候突然这么说，绝不是好奇，更不是试探。
那郭嘉是什么意思？
郭嘉想告诉他单飞——如果郭嘉能看得出来，曹操自然也能？还有很多聪明人亦是困惑这点？郭嘉不会对他如何，那别人呢？
单飞暗自凛然，等再抬头时，才发现已经在石来的带领下进入一个院子内。院子外墙极高，墙上有利刃安插，院门也是双层铁栏，门前戒备森然，如同当今的监狱一般。
院中并无杂物，正中只矗立个奇怪的圆顶建筑，形状类似后世的蒙古包。院子内外如今早换成曹军把守，均是神色戒备的模样。
单飞暗想曹操派人如此护卫，不但由于其中的藏宝，只怕更是因为其中的奇镜。
不知是因为传说的镜子太多离奇还是怎地，单飞越近藏库，一颗心越是不由自主的狂跳个不停。单飞暗自奇怪，不由望向晨雨，就见月色下的伊人秀眉亦是微蹙。
“怎么了？”单飞低声问道。
晨雨犹豫片刻，只是摇摇头。
郭嘉回头望向二人，目光中也询问之意，见二人均是摇头，郭嘉扭头望向了藏库，虽是如以往般负手而立、悠然自得的模样，不过单飞还是见其背负的双手有几分发紧。
藏宝库的铁门极厚，石来从怀中掏出根铜丝，在铁门锁眼中捅了几下，很快开了铁门。单飞暗自佩服，心道这小子要是到了现代，也绝对饿不死。
铁门竟有三道，石来均是并不费力的打开，然后在内缓缓合上，他做事亦是极为专注谨慎，一举一动有条不紊，但考虑的显然极为周到。
单飞进入藏库前就发现院中地上的血迹斑斑，暗想石来找到这里后，恐怕不是和平收复，说不定还经过了一番杀戮。
只是审配被擒，这藏库再是防备森严，又怎挡得住摸金校尉出其不意的猛攻？铁门再厚，数量再多，亦是挡不住摸金校尉的妙手开启。
藏库虽静，单飞却总感觉会有意外发生，单飞不知道自己是疑心病、还是第六感觉在起作用？
石来这般谨慎，是不是怕有什么变数？郭嘉主动前来，难道认为有什么意外发生？郭嘉方才不也有分紧张之意？
单飞看似平静，心中却是极为戒备，但想藏库外有曹兵，内有他和郭嘉、晨雨再加上个石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应有应对的能力。
四人进了藏库后，石来点燃盏油灯举在手上，藏库中一时金碧辉煌。单飞见藏库中架子箱子均多，有几箱金子随意放在地上还未盖上，油灯一照，金子发出耀目的光辉。
藏库架子上摆放着各种精美的漆器玉器青铜器物，单飞虽是见过场面，可乍一见到，还是口舌微干，暗想这种藏器随便拿一件到当代都够普通人奢华一辈子，若是尽数运到当代……
不过他很快的压下了发财的念头，见郭嘉、石来、晨雨均是未望藏宝一眼，径直前行，单飞暗叫声惭愧。
职业习惯而已。
宝库在外看来并不起眼，但其中竟分三层，头顶有架空隔层，宝库内居然还有个地下室。
石来带三人径直到了地下那层，单飞见其中宝器琳琅满目，乍一评估价值，比地上还要贵重很多。
单飞心中暗想，袁绍盘踞河北多年，着实没少收刮民脂民膏，亦是囤积了不少奇珍异宝，袁绍若将藏库珍宝尽数拿出改善民生，或许天下又是另外一个局面。
如今珠玉蒙尘，袁绍作古，袁绍当年倾尽心力收刮的时候，恐怕从未想到自己不过是在为他人做嫁。
千百年来，贪官大肆敛财时，倒是和袁绍一般的模样。
想到这里，单飞微微摇头，就见石来端着油灯走到地下正中，突然伏下来，伸手揭开地面铺的青砖，露出下方一铜铸的圆盘。
地下竟然还有机关？
单飞提起了精神，他见宝库内藏器之丰倒还不觉得什么，可见如此防备森严的藏库下还有机关，知道这多半就是藏库最秘密所在。
圆盘如同井盖大小，上有两个常见燃香粗细的小孔，石来依旧用铜丝拨弄圆盘的一个圆孔，不到片刻，又换了另外一个，再过会儿，众人就听圆盘似发出“咔”的声响，圆盘东侧的地面霍然划开道入口。
有幽风阵阵。
单飞无暇去想机关的精巧，却很佩服石来在机关方面的造诣，暗想石来这般手巧，应该是经曹棺传授。
他脑海中突然涌出这个念头，自己也感觉有点奇怪，就见石来又拿起油灯示意三人跟着，当先进入了地道之中。
地道并不算宽，一人行进将好，但向下颇深。
单飞心中估算地势，感觉最少深入地下四五丈后，地道才横向挖去。
地下的空气并不浑浊，想必是另有通气管道接外。单飞见袁家藏镜之地竟和阴宅仿佛，暗想若论规模，此间绝对算是阴宅中的豪华别墅规模。造这个地方颇费心力，袁绍要藏个镜子而已，至于这样吗？难道袁绍还有别的目的？
石来突然吹熄了油灯。
单飞微凛，不经意的挡在晨雨之前，只以为有什么意外发生。黑暗不过刹那，转瞬有轻微的“隆隆”声响。
前方霍然光亮。
单飞看到前方的模样，睁大了眼睛一时没有回过神来。
他想到了太多的可能，就算见到秦皇境陡现，化作妖怪将他一口吞下去，他可能都不会如此诧异。
可他没想到自己竟看到了满天星斗。
有星光传来，闪烁不休。

第二百二十七章 荧惑守心
单飞讶异。
前方霍然开朗，现出个比地表藏库还要大上一倍的石室。石室圆顶，应是根据古说“天圆地方”建造。圆形的穹顶上面居然镶嵌了难数的夜明珠，大小不一，让人一眼望去，如同望见了满天璀璨的星斗。
袁绍这个神经病，在地下竟然建个星图室？
单飞惊奇后随即皱起眉头，内心有种依稀相识的感觉，他借星光向石来望去，见石来望过来，低声道：“单统领，这里的规模比北邙山腹见到的还要大上很多。”
心中微震，单飞终于想到当初和曹棺在北邙见过巨人棺时，就曾在山腹上空看到过类似的情况。
不过那时候洞顶是闪磷石布置的星斗，其中的北斗七星最是耀目，这里的星辰……
一念及此，单飞抬头望去，皱眉道：“是二十八星宿。”
石来点头道：“不错。”
二十八星宿，又名二十八舍或二十八星，本是古人区别划分天空繁星的一种方式。二十八星宿分为四组，每组七个星宿，又是华夏古文化四象的由来源头。
四象说的就是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
在很多后人看来，这本是古人对天空星辰的一种朴素的划分认知方式。
单飞知道曾侯乙墓出土过一个漆箱，那上面不但画了二十八星宿，还用篆文书写了星宿的名称，这说明最少从战国时，二十八星宿之名就已流传。
不过二十八星宿起源仍是难考。
而后的古书如《甘石星经》、《五星占》等书均对二十八星宿有明确的记录，对星相亦是有深刻的研究。
这里石室穹顶突然出现了二十八星宿图，单飞并不诧异，可这是袁府秘藏之地，袁绍费尽心思的用了难数的夜明珠在此间穹顶布下二十八星宿图，就很耐人寻味。
单飞叹口气，见石来向东侧望去，亦随他的目光望过去，心中又震。
他一来就被满天的星光吸引，差点忘记来此的目的——他是为秦皇镜而来。
石室东侧果然有面似青铜打磨的镜子！
那是秦皇镜？
单飞虽未丈量，但蓦地望去，感觉那镜子很高，镜子之宽有如双臂展开之距。
诺大个石室，除了满天的星斗外，再无旁物，只有东侧的那面镜子孤零零的伫立。入得密室之人，就算不知秦皇镜的离奇，乍一望去，也感觉那镜子有着难言的诡异。
或许是警觉，或许也有些对世间难解之事的敬畏，郭嘉离那镜子丈许的距离就已立住。
单飞、石来互望一眼，缓步走了过去，和郭嘉并肩而立，借石室的星光看到镜子乌蒙蒙的一片，连石室的星光都无法照出。
这镜子居然和老妖祭酒的通灵镜仿佛，共性有一个，那就是什么都照不出来！
这是镜子？
单飞皱了下眉头，不等开口，石来低声道：“再近一半距离才能照到奇异。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曾经试过。”
单飞、郭嘉互望一眼，暗想石来这小子倒是胆壮。
他们蓦地对面镜子有些戒备倒是有情可原，毕竟这东西超越他们的想象，人类对不解之物本会有畏惧之感，不然人类也不会有什么图腾崇拜。可石来居然敢亲自尝试，就让他们不由不另眼看待。
单飞才待上前，突然听晨雨道：“等等。”
几人回头望去，就见晨雨立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望着秦皇镜，秀眸中很有不安之意。
郭嘉心中微动，他虽博学多才，但从不故步自封，对寻常之人的意见都有思索，对晨雨这样的人物提出的看法更是看重。
见晨雨不安，郭嘉拉着单飞、石来后退一步，皱眉道：“姑娘有什么发现？”
他入昆仑后有许多匪夷所思的发现，眼界开阔，对眼前的这面镜子，郭嘉所知本多，可见晨雨如此，知晨雨很有灵性，说不定对镜子更有见识，郭嘉心中凛然，不能不小心从事。
晨雨眼中竟有丝恍惚之意，半晌才道：“我们走吧，离开这里。”
她蓦地说出这句话来，众人都是一怔，暗想我等来此就是要将镜子带给司空，蓦地离开这里又算怎么回事？
单飞见到晨雨的不安，不知为何，心中也有了不安，走到晨雨身边道：“那好。”
众人怔了下，就听单飞道：“晨雨，你到外边等着，我们一会儿就出来。”
晨雨凝望着单飞，见其很有为难之意，娇躯颤了下，低声道：“那我陪着你。”
郭嘉、石来互望一眼，内心均想——晨雨这种人居然对秦皇镜有些畏惧，不知什么缘故？但她为了单飞，还是选择留下。
单飞亦是明白这点，心中感动，低声道：“那你离得远点。”他只怕镜子古怪，会有什么惊变发生，只想自己和郭嘉并肩应付就好。
晨雨欲言又止，终于退后几步，却是盘坐下来。
三人见晨雨闭上了眼眸，就如当初在东城倾听城上动静的模样，真的不解她的用意。
单飞顾不得多想，暗想见晨雨这般模样，无论秦皇镜和什么有关，他都不想再来理会。
晨雨会怕这个镜子？那他和晨雨离镜子远些就好。
总不能打碎这面镜子，毕竟还要将镜子交给曹操。琢磨着石来方才所言，单飞皱眉道：“对了，石兄，你说这里有个什么局？”
他对什么风水局粗有了解，知道这东西除了改善环境外，对人心理亦有安慰，除此之外，风水师说还有改运的作用，不过单飞对此持保留态度。
一个人所处的环境好了，身体好了，心理好了，自然对事业很有帮助，但你若说能改变后代的运气，那可能有，例如说你变成首富能改变你儿子的命运，但总体而言，稍有牵强。
单飞只想了解下风水局，再想如何向曹操解释缘由即可。
石来并未解释，反向郭嘉望去，就见郭嘉缓缓上前了两步。
秦皇镜突然亮了下，其中竟似有火光闪现。
三人均被镜子的奇异吸引，却没留意到身后盘坐的晨雨秀眉微蹙，娇躯忽然震了下。
见郭嘉止步，石来一旁道：“再走三步左右，就能看到自己的五脏。”郭嘉并没有急着验证这个结论，抬头向上方看了眼，沉吟道：“这镜子位于心宿之下。”
他蓦地说了这么一句，不懂二十八星宿的肯定不明所以，不过单飞却知道郭嘉之意。
他们处于石室的东方。
镜子亦然。
东青龙占二十八星宿中的七宿，七宿分名角、亢、氐、房、心、尾、箕，这七宿被有心之人描绘，能画出青龙的模样。
这和现代科学称呼的什么十二星座仿佛，都是人类认知星空的一种方式。
镜子在心宿之下？
单飞望着秦皇镜，想着方才的奇异，脑海中有灵光一闪，皱眉道：“难道是荧惑守心之局？”
郭嘉眼中露出赞许之意，缓缓点头。
单飞暗皱了下眉头，他知道心宿在二十八星宿中又被称作心月狐，其中共有三星，本是后人称谓的天蝎座内的三颗星。不过古人崇尚“天人合一”之故，把心宿三星和红尘联系，将心宿三星中星称是天王，前星拟称太子、后星比为庶子。
在古代风水中有个极为重要的星局就是荧惑守心！
“荧惑”二字说的就是火星，火星荧荧如火，行踪难以捉摸，古人因其特征名之为“荧惑”。
古代东西方的天文学家对火星的认知倒是出奇的一致，都认为火星代表着战争和死亡之意，火星在黄道运转，总有接近二十八星宿的时候，也难免会接近心宿。
火星在心宿停留时，古代星相师就称其为“荧惑守心”。
这在后人来看，倒是个正常的天文现象，但在古人眼中，却认为死亡星接近君王，本是最不详的星相！
荧惑守心之星相，不利君王！
郭嘉看着那面镜子，缓缓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袁氏当这面镜子为荧惑。”顿了片刻，郭嘉叹口气道：“史书有载——秦皇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石刻‘始皇帝死而地分’，自此后天下大乱。”
单飞对这种谶语将信将疑，但终于有点明白过来，“袁绍布下此局，是想克死天子吗？”他对这点并不奇怪，袁绍被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做法搞得很不痛快，有让天子死的想法何足为奇？
郭嘉沉吟片刻，喃喃道：“大有可能。”
他说话间，缓缓上前一步。
秦皇镜突亮，其中红光不停的闪烁，倒真的像火星般迷离不定。
单飞见镜子如此，倒对荧惑守心之局更是确定，就见郭嘉又上前两步，本是蒙蒙的镜子突然大亮。
单飞一直不解史书记载秦皇镜说的“表里透明”究竟是什么意思，但见那镜子亮起时，他豁然省悟。
镜子那一刻竟如不存在般。
前方只有个幻影——似是郭嘉五脏的幻影，骨骼都现！
郭嘉又近一步，镜子更明，所呈的图像益发的清晰。单飞眼中精光闪动，低喝道：“郭大哥，真的能看到你的心脏！”
那镜子透明通透，居然将郭嘉的五脏尽数照出来。其中有心脏缓跳，一张一缩的看起来诡异难言。
单飞看此奇景，心中震撼时还不忘记回头望向晨雨，故作轻松道：“晨雨，你看，这镜子很是有趣。”
他只记得晨雨的担忧，方才被镜子吸引，可内心还是牵挂晨雨的动静，回头安慰时脸色陡变。
满天星光下，晨雨霍然睁眼，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与此同时，晨雨娇躯晃了晃，软软向一旁倒下！

第二百二十八章 奇镜奇变
单飞见状心中大骇，一个健步窜到晨雨身旁，搂住她后仰的娇躯，见伊人双眸紧闭，焦灼道：“晨雨，你怎么样？”
晨雨呼吸微弱，那一刻竟是昏迷不醒！
单飞心中大痛，不停道：“晨雨，晨雨！你怎么样？”
他唤了几声，终于回过神来，伸手掀开晨雨的面纱，就见伊人脸色苍白的没有半分血色，单飞搞不懂为何会变成这般，还是尝试掐掐晨雨的人中穴，心中急切祷告——老天，晨雨若无事，你让我做什么都好！
石室星暗，镜子的光芒亦是收敛。
郭嘉、石来不想有此变化，亦是顾不得再研究秦皇镜，均是快步过来，石来急问：“晨雨怎么了？”郭嘉虽是不语，但眼中亦露出关切之意。
二人和晨雨其实都没说过几句话，但和单飞是兄弟，亦知道晨雨心地善良，早当她是亲人一样。
郭嘉方才见晨雨不安甚至想要离去，知道她极具灵性，只以为晨雨察觉镜子会有问题，郭嘉这才亲身试镜。他本不想别人冒险，哪里想到自己无事，晨雨竟然晕了过去，饶是郭嘉极具智慧，一时间也想不通究竟是为了什么。
不知是单飞的急救方法有用，还是他的祝祷有效，不多时，晨雨脸上苍白之意不减，但眼帘微动了下。
单飞大喜若狂，眼中竟有泪下，急声道：“晨雨，你醒醒，你醒醒！”
泪水顺着他眼角落下，滴在晨雨的眼帘上，又顺着晨雨的眼角缓缓流淌而下，过了那苍白的脸颊……
半晌的功夫，晨雨这才睁开眼眸，眼中有层雾气朦胧，迷离的星光下，伊人眼眸中有些惘然。
她只是凝视着单飞，那一刻再无言语。
伊人虽醒，可目光前所未有的难懂，单飞见了心中害怕，轻声道：“晨雨，我是单飞，我是单飞，你……你……”
他望见晨雨前所未有的虚弱模样，想询问究竟，但又不想耗费晨雨的精神，突然想到什么，一把抱起了晨雨，快步的向外走去道：“石来，郭大哥，我带晨雨出去……透透气。”
晨雨是在秦皇镜出现异样的时候有事，这镜子难道对晨雨有克？
单飞想到这个念头时，自己都感觉有些荒唐，但这刻无论和秦皇镜有没有关系，他都不想晨雨留在此地。
曹操要看镜子，自己来看好了，他单飞没空理会。
石来见晨雨如此，亦是慌了神，急急开了铁门，带单飞、晨雨到了藏库外的墙角，示意守兵散开，这才低声道：“单统领，如果晨雨没事的话……”
他看晨雨一直沉默无语，但到了藏库之外，晨雨脸上渐渐有分血色，似无大碍。
单飞知道石来关心晨雨的问题，可也放不下密室中的郭嘉。见晨雨恢复一些的模样，单飞点头道：“你去看看郭大哥，找人将镜子带给司空就好。”
曹操是不是心中有鬼，这才没有亲自前来照镜？
单飞思绪如麻，但将困惑尽数抛在脑后，只牵挂晨雨的事情。见石来离去后，单飞转望晨雨道：“晨雨，你……如今、感觉如何？”
有泪滴顺晨雨眼角流淌而下，点滴不绝。
单飞只在绝境时见到晨雨有过一次软弱，这次见晨雨这般模样，心中发痛，一把抓住伊人的纤纤玉手，紧紧的握在手上。
他手心全是冷汗，晨雨的手居然也是凉得如冰。
那本来是紧张害怕才会有的现象。
晨雨为什么会如此害怕？
单飞不解。他认识晨雨后，从未见到她害怕过，哪怕是面对生死选择、晨雨亦是坦然面对，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那她又会畏惧什么？
晨雨不答，单飞也未追问，他心中不知为何，竟也前所未有的畏惧，可他只是告诉自己两个字——冷静。
冲动只能让事情变得糟糕，冷静才能解决问题。晨雨这样，就一定要等她心情平复后，他再来考虑解决接下来的事情。
许久的时光，晨雨眼泪终停，凝望向单飞，忽然道：“我明白师父为何要离开曹棺了。”
单飞一呆。
晨雨望向了单飞，眸子中带着雾一般水气，虽未再有泪，可单飞却看到那眼中的伤悲。
“为什么？”单飞问道。
晨雨反手紧紧握住单飞的手掌，似带分焦灼道：“单飞，我不想离开你。”
单飞心中一沉，见到晨雨从未有过的哀婉目光，凝声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想离开，单飞保证，没有任何人能让你离开。而且……晨雨、我告诉你，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和你携手面对。”
见晨雨只是痴痴的望着他，单飞很是心慌，但还是坚决补充道：“无论发生任何事情！”
晨雨望着单飞的眼睛，许久终道：“我知道你没有撒谎。”
单飞故作轻松道：“自从知道你能看出别人说谎与否后，我倒真的不敢轻易撒谎了。”
没有感觉晨雨手中的半分暖意，单飞思索道；“对了，你师父离开曹棺难道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
他一直这么觉得——诗言喜欢的是年轻时候的曹棺，后来的曹棺虽然权势益重，但诗言并不喜欢，又不想勉强双方改变，这才选择离开。
今日蓦地听晨雨重提旧事，单飞竭力思索其中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我们没做错什么吧？”晨雨喃喃念了句，并没有回答单飞的问题。
单飞坚决道：“我不知道你我是否做错了什么，但我们没有害人，亦想办法让人过得更好。我们帮了田家坞、帮了黑山军，如今更帮了邺城百姓，甚至让很多曹军还能回转家乡，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去做得更好。”
他已经尽力去做，无论别人如何来看，但他一直问心无愧。
晨雨眼中泪光隐去，虽还蒙着一层雾气，终于轻声道：“单飞，我知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不然……”
她没说下去。
单飞却接下去道：“不然你也不会帮我。”
他知道晨雨和诗言一样，看似柔弱，实则都有极为坚决的主见，在她们心中，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根本不会受旁人影响。
晨雨嘴角露出丝浅淡的微笑，“这段日子，我很开心。可是……”望着单飞满是紧张的神色，晨雨道：“你让我再想一想，好不好？”
她少有恳求的口气，那一刻的表情让单飞望了心痛。
单飞内心不安，还能笑道：“当然好。不过……我们以后还要在桃花林前开个包子铺，你想到什么好处，千万第一个告诉我。”
晨雨螓首缓缓点了下。
单飞虽未催促，但心中着实焦灼，总感觉晨雨有着极为担忧的心事。
以往的时候，他或多或少能明白晨雨的用意，唯独这一次，他却发现根本全无头绪。
晨雨相信他，晨雨喜欢他，他就算对感情再是麻木，对这点也是确信无疑，可晨雨有个极大的难题，为何却不告诉他？晨雨不信他能解决这个问题？
单飞一阵心悸。
“我还是要和你去见女修之棺。”晨雨低声道。
单飞不等开口时，石来疾步走过来，急声道：“单统领，郭祭酒说晨雨姑娘若是无恙的话，就让你过去看看。”
单飞全部心思都放在晨雨的身上，摇头道：“你等等。”突然察觉石来有些异样，单飞回头望了眼，骇了一跳。
他不是容易吃惊的人，石来也不是。可单飞见到石来的表情时，还是心头震骇。
石来脸色发灰，竟如同见鬼一样。他额头的汗水顺着抽搐的眼角、灰败的脸颊点滴流淌下来，擦也不擦一下。
“你怎么了？”单飞吃惊道。
“你去看看，郭祭酒让你去看看。”石来看了眼晨雨，见其望过来，不知为何，突然打个冷颤。
单飞只感觉石来满是古怪，更知道地下一定有了匪夷所思的事情，不然石来不会这样，但石来所言，郭嘉又没有什么意外。
那究竟是什么问题？
心中为难，单飞不等说什么，就听晨雨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单飞怔住。
他总感觉地下的秦皇镜对晨雨有克，想去地下，他又放心不下晨雨。闻晨雨要同行，单飞并未如释重负，反倒皱眉道：“你……可以？”
晨雨缓缓站起，握住单飞的手道；“我正要下去再看看。”
石来立即点头，当先带路向藏库走去。铁门数道，石来居然都没再关，单飞不知道是何缘故。石来走的匆忙，脚步踉跄，更是差点撞翻个架子。
伸手扶住石来，单飞皱眉道：“究竟出现了什么情况？”
石来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少有这么解释的时候，单飞听了暗自皱眉，等和晨雨、石来到了星图所在的地下，单飞才进入密室，不由抬头向头顶看了眼。
二十八星宿怎么黯淡了很多？
他记得第一次进入此间时，星光可说是璀璨，但这会儿的功夫，星光黯淡许多，石室内甚至需要点燃油灯才能照明。
黯淡的星光、昏黄的灯光，照石室内的人影绰绰。
单飞暗想秦皇镜不小，要搬那面镜子去见曹操，恐怕很费气力，石来想必找了几个摸金校尉前来。
扭头向东方望去，单飞见郭嘉孤零零的负手立在那里，只看背影就有异常萧冷之意，才待开口询问，单飞心头狂震，一步就到了郭嘉的身旁，抓住郭嘉的衣袖。
望向秦皇镜的方向，单飞眼角也是不由抽搐下，失声道：“秦皇镜呢？”
郭嘉前方本应有个灰蒙蒙的秦皇镜，但在单飞问话前，早已消失不见！

第二百二十九章 隐忧
秦皇镜高有九尺，宽足四尺，若是青铜打造，那分量很是不轻。
单飞感觉要搬走这玩意着实需要花费点气力，蓦地见到秦皇镜消失，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石来已将这镜子带出藏库，送给了曹操。不过他随即就知道不会，他不记得藏库门前有什么动静。
可石来若没有将镜子运走，那镜子会去那里？
难道有人在郭嘉的眼皮子底下将镜子夺走？
这根本不可能！
先不说郭嘉武功绝高，只说这里如此安静，藏库内亦没什么异样，就不像有打斗过的迹象，藏库外也没有示警，种种迹象都表明不会有外敌来夺。
那镜子呢？究竟去了哪里？
单飞心中困惑，只感觉头大如斗，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嘉立在那里，神色也有了凛然之意。良久，他才扭头过来，见到晨雨跟单飞回转，郭嘉有些讶异，但还是道：“单兄弟，你带晨雨离开后，我一直守在这里。”
单飞用力点头。
郭嘉缓缓道：“然后石来进来告诉我，说你让我们将秦皇镜运给司空。”
单飞知道郭嘉不是说废话的人，但实在不解他这么详细说这个过程的缘故。
郭嘉仍旧缓声道：“我仔细观察了镜子，发现镜子后有个凹槽。”神色有分苦涩，郭嘉用手比划下大小，“在镜子背后的下方，有个半尺的凹槽，宽有一掌。看起来应该是放东西的地方，不过如今空空如也，我想袁谭拿走的东西多半就是这个。”
单飞皱眉。
这些日子来，单飞除了想着如何攻城，就是在想最近发生的稀奇古怪的事情。
他发现如果往古代来想，很难解释这些问题，但若是参照现代的思路，很多事情往往霍然而通。
秦皇镜的确不可思议，但他在那之前就见到了流年、见到了无间，就算很多现代人都是难以想象的东西，他居然在这个年代见到。
他不知道郭嘉如何解释这些东西，但若按照他现代的解释，所有的一切就没什么玄奇的了。
流年不是仙物，更像是个机器！他见到秦皇镜的时候，联想到流年和无间，暗想秦皇镜这东西看起来是个镜子，但肯定不是镜子，也像是个机器！
他是个现代人，不但对古代发生的事情有预见，对将来发生的事情总算也有想象。
这世上既然出现了X光机，一种能看到人体内部的机器，那以后自然会有更高明的机器出现，这面镜子的功能看似神奇，但单飞能够理解。
这不过是个他那个年代都不存在的机器，但却不能说是不会出现的机器，这更像是未来的一种机器！
想到“机器”二字，听着郭嘉比较费力的描述，单飞倒是很快猜想到郭嘉描述的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在秦皇镜背后下方，听起来好像很神秘，但你若想想如今的石英钟，立即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那地方装着和电池仿佛的能量体？
很多机器是需要能量来支持运作，如同马未来的流年一样，这镜子要照人，当然也需要能量？
单飞认为自己这个猜想脑洞是大，但极有可能，不过他还是无法向郭嘉解释。
郭嘉皱着眉头道：“之后石来就带人赶来。”
那几个摸金校尉脸色发灰，见郭嘉望来，均是点头。
“然后呢？”单飞看了眼空空的地面道。
“随后我就离开镜子，吩咐他们小心些搬走这面镜子。”郭嘉叹口气道：“辛手，你来说。”
那几个摸金校尉中站出个脸色黑的如泥的人来，涩然道：“我一碰那镜子，镜子就化了。”
化了？这是什么意思？
铜镜是灰做的？就算是灰做的，地面也得留点痕迹是不是？
单飞虽知道镜子肯定不见了，但听辛手这般解释，还是有些发怔。
辛手有些苦恼，似是不知如何形容道：“就是一碰它，就如化作灰一样，消失在半空中！”
除单飞、晨雨外，众人均是用力的点头，生怕单飞不信的样子，竭力的确认此事。
单飞的嘴张得看起来能吞下个鸡蛋了。
这究竟是什么鬼？
巫灵儿曾在这面镜子前消失了，单飞听说此事后，还感觉可以理解——他毕竟亲眼目睹曹棺消失了，巫灵儿蓦地消失，说不定也是在动用无间的缘故。
可他没想到让巫灵儿消失的镜子居然也消失了？
镜子自己也会动用无间？
这如何解释？
单飞目瞪口呆的站在那里，一时间有如做梦，这才明白郭嘉方才为何说的那般详细。郭嘉想必也是感觉此事太过离奇，生怕他不信，这才不厌其烦的将原委详细说了一遍。
众人见单飞立在那里虽是错愕，却远不如他们当时那么惊诧，也没有当下驳斥他们荒谬，暗想单统领就是单统领，别看年纪轻轻，但若论见识，远胜常人！
“我等都是不信所见。”辛手道：“郭祭酒封住入口，肯定无人经过，我等立即搜查这里，确信并没有暗道机关和第二条出口。”
见单飞不语，辛手忐忑道：“单统领，这件事并非我捏造，在场众人均有所见。”单飞不认识他，他却认识单飞，这些日子或多或少知道单飞的事迹，感觉此人虽年轻，但若论做事风格，实在让人敬佩。
单飞从众人脸上望过去，见众人均是点头，叹口气道：“郭大哥，那你把我找来做什么？”
郭嘉期待道：“你难道没有什么看法？”
“我能有什么看法？”单飞苦笑道。如果是平时，若不是面对的是郭嘉和石来，他会猜测这件事是否还有别的可能。
大伙都在撒谎，郭嘉吞了镜子？
单飞不认为有这种可能！可若是没有这可能，那就只能承认郭嘉、辛手、石来他们说的是事实。
镜子消失了就消失了，他单飞不是魔术师，难道还能变回来？
单飞竟没来由的感觉到有点轻松，回头向晨雨望去，见她脸色亦好了些，但只是呆呆的看着镜子消失的地方不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郭嘉望着他不语，似不太满意他的答案，单飞解释道：“镜子玄奇，自然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司空既然能接受曹棺不见的事情，在场这么多人亲眼目睹，司空没道理不相信此事。司空不是不讲道理之人，应该不会太过见怪我等。”
单飞说的倒是自然而然，转瞬见到郭嘉神色有分古怪，却没在意，他那刻只在想着晨雨方才为何会那么惊骇。
良久，郭嘉像是接受了单飞的解释，点头道：“单兄弟说的不错……”他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终于只是扭过头去面向众人吩咐道：“我亲自去向司空解释，你们都辛苦了，先歇着了。”
他吩咐完，缓步走了出去，几个摸金校尉先后退出。
石来见单飞、晨雨仍立在那里，低声道：“单统领，这里很是古怪，要不……我们出去歇着？”
“我留在这里……一会儿。”晨雨突道。
石来一怔，看向单飞。单飞亦是不明白晨雨为何留在此地，还是商量道：“石兄，我和晨雨留在这一会儿行不行？”
这里是藏宝库，他单飞虽是摸金校尉统领，不过未得曹操允许留在这里，在外人眼中也难免有中饱私囊的嫌疑。
石来却是毫不犹豫道：“没问题。我会向郭祭酒、曹司空提及此事，他们不应觉得有问题。”顿了下，石来道：“不过这里很有些诡异，我带人守在外边，若有事情，你们招呼我们就好。”
“会有什么问题？你总不是怕我也和镜子一样化掉。”单飞自嘲道。
石来眼角跳动下，苦笑道：“这个玩笑开不得。”望向晨雨，见其脸色苍白，石来道：“晨雨姑娘不需要找个太医看看？”
晨雨摇头。
石来四下望了眼，不解晨雨为何要留在这种鬼地方，嘱咐了几句终退了出去。
晨雨靠在东方的墙壁缓缓盘坐下来，闭上了眼眸。
单飞知道晨雨这样的时候就是不想说话的意思，挨着晨雨坐下。他不想打扰晨雨，但不时的偷看晨雨一眼，就见她眼睫轻抖，似乎也没静下心来。
许久的光景，晨雨突然睁开眼眸道：“我们还要去见女修之棺。”
单飞没想到晨雨开口就是这句，还是回道：“不错，我们要去见女修之棺。”顿了会儿，单飞微笑补充道：“这可是你师父的命令，我们先想办法将此事完成。”
女修之棺埋在邺城西北角。
单飞当然知道女修之棺的方位，他亲手挖过。不过他却奇怪自己为何到了邺城后，若不是晨雨提醒，根本没有想到这件事情。
“不过究竟要如何才能见到女修之棺倒是个麻烦的问题，邺城这么大……”单飞故作沉吟道，这次并没有去看晨雨的眼眸。
晨雨究竟担忧什么？
如果找女修之棺能让晨雨忘记担忧，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单飞想着心事。
晨雨眼中有晶莹光闪，移开目光轻声道：“女修之棺就在邺城的西北角。”
单飞一颗心微微颤了下。
他对晨雨知道这点并不奇怪，晨雨毕竟是女修的传人，但他亲眼见过女修之棺埋在极深的地下，以这个时代的手段，要挖到女修之棺可能性实在微乎其微。
“西北角？那地方也不小。”单飞皱眉道：“我们可能需要向在那住的邺城百姓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的，我带你去，你就一定能见到。”晨雨低声道。
单飞虽困惑晨雨如何能够做到这点，可他没心思去想太多，强笑道：“那什么时候去呢？”
他只感觉自己不想见什么女修之棺，更怕见到女修之棺后会有更怪异的事情发生，只觉得能拖一时就拖一时。
晨雨轻声道：“明天去好不好？”
单飞扭头望向晨雨。
漫天星斗黯淡，伊人抱膝看着穹顶的漫天星斗，虽看不到银河、看不到织女牛郎，眸光中却依旧有分期盼的光彩……

第二百三十章 到此一游
其实后天也行的。
单飞心中嘀咕，他才到这个世界时，一心想到邺城，顺便看看能不能见到女修之棺，但经历了这些波折，对见女修之棺的心思淡得不能再淡。
但望见晨雨眼中的光采，似期盼、似等待……
晨雨想去见女修之棺？她这般柔声和他商量是为了什么？单飞心中担忧，还能笑道：“你喜欢做什么，我都会陪你。”
晨雨并未转眸，低声道：“真的？”
单飞毫不犹豫道：“真的！”
他一直以为这种承诺不过是小儿女的情怀，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说出这种话来，如此的渴望晨雨深信他的心意。
晨雨嘴角微翘，露出了好看的弧线，低声道：“好，那我们明天去见女修之棺。”她声音低得不能再低，“休息吧。”
轻斜螓首，靠在单飞肩头，晨雨缓缓闭上了眼眸，却主动伸纤手握住了单飞的手掌。
伊人巧手仍凉。
单飞手心满是汗水。
晨雨并未介意，紧紧抓牢单飞的手掌后，感觉到安全的模样，嘴角微抿，伊人呼吸渐细。
单飞被抓的那只手不敢用力，但亦不敢松开，就那么的坐在那里，感受伊人的发香和轻柔的呼吸，内心却是激荡起伏的难以自己。
许久的功夫，感觉到晨雨进入了梦乡，单飞坐在那里却是一直没有合眼。想了许久，他用左手拔下根自己的头发，轻轻系在晨雨和自己的手腕上，这才微微闭上了眼睛。
他如今的体力早胜当初，但一夜的惊心动魄、劳心劳力亦让他很是疲惫，等再睁开眼时，单飞低头望去，发现腕子上的发丝竟然不见。
这地方有鬼！
怎么什么东西都会不见？
单飞微惊，却发现自己还是握着晨雨的手，扭头望去，就见晨雨不知何时醒来，正静静的望着他，眸光如同星闪。
“我睡了多久？”单飞问道。
“天应该亮了。”晨雨站起来拉着单飞道：“你昨天说过，我做什么，你都会陪我？”
单飞想起昨晚所言，确定的点点头。他突然想到这些日子来，一直是晨雨陪他奔波，他倒真没陪晨雨做过什么。
晨雨似乎什么事情都未发生过的模样，拉着单飞的手，一直走到藏库铁门前，这才松开手，推开铁门。
有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
晨曦微明。
石来最先出现在门前，先向单飞望来，单飞摇摇头示意无事，石来搔搔头，见单飞、晨雨二人并肩出了院门，微皱下眉头。
鸟儿鸣破了清晨的萧条，长街宽敞，但行人却是绝迹。
单飞心中暗想，邺城才被攻破，城中无论权贵百姓，虽得曹操通告全城秋毫无犯，不过邺城百姓肯定还是惴惴难安，这时候没谁会在长街游荡，除了……
有马蹄声响，一将带领着十数骑兵从前方策马而来。那将神色儒雅，不过略有疲惫之意，见到单飞后，来将精神微振道：“单统领，有事吗？”
那将正是张郃。
单飞见张郃望来时很是亲热，虽然忧愁满怀，单飞还是笑道：“我只是随意走走，张将军在巡城吗？”
张郃翻身下马，看了晨雨一眼，点头微微示意，暗想单飞和晨雨看起来倒是天作之合，极为般配。
晨雨突道：“张将军，我和单飞可以去邺城西北吗？”
单飞和张郃均是怔住。
张郃甚至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早见过晨雨，不过和曹操的一帮手下般、都是习惯了晨雨的冷淡。
这是个连司空都敢得罪的女子，对旁人哪怕高傲些，也让人难以说些什么。
张郃在疆场虽是冷酷，为人在平日却是儒雅随和。晨雨对人冷淡，他还是以礼相待，这刻从未想到晨雨居然会和他说话，还是柔声询问的口气。
很快回过神来，张郃笑道：“邺城眼下为防变数，倒是不让闲杂人等出没，可单统领和晨雨姑娘要去哪里，都是没有问题。要不要……我派人护送你们？”
他不知晨雨和单飞去邺城西北做什么，不过晨雨不说，他也知趣不问。
晨雨嫣然一笑，“不用了，巡城一晚，倒是辛苦你们了。”
佳人轻笑，没有了纱巾的遮挡，给晨曦带来明亮的感觉，单飞心事满怀，这时才留意晨雨今天没有如以往般戴上纱巾。
众军士不知晨雨怎会知道他们忙碌一晚，但听见晨雨问候，均是精神振作，纷纷还以微笑。
张郃一夜未眠。
邺城新破，若是以往的惯例，哪有这么安宁的时候？只是邺城如此安静，隐忧亦有，张郃身经百战，知道如今正是人心最为浮动之时，稍有变故，说不定就会引发难以估量的恶果。
曹军大半数仍在邺城外安扎，入城的曹兵扼住关要，他张郃和徐晃等将均是一夜未眠，一方面防邺城内军民的变故，一方面却是训诫不守规矩的曹军，着实辛苦。
听晨雨这般说，张郃笑道：“本分之事而已。若不是晨雨姑娘和单统领巧计破城，我等如今说不定喋血城头，哪来今日的轻松？”
他身后众骑兵均是点头，倒对张郃所言没有异议。
晨雨又是一笑，点头示意后，举步向城西北的方向行去。
张郃眉头微扬，想起什么道：“晨雨姑娘，我向你借用单统领片刻，说句话行不行？”
晨雨没想到张郃说的有趣，轻笑点下头。
张郃拉着单飞走开两步，低声道：“单统领，昨日我等已派人将甄府守好，旁人不得骚扰。”
单飞微怔，随即明白张郃的意思。他单飞和甄柔的事情，看起来张郃也是略有所闻，只是张郃和他单独说这件事情，又是所为何来？
“我感觉晨雨姑娘很是不错。”张郃笑道，随即轻拍下单飞的肩头，翻身上马道：“单统领，你要好好打算一下。”
单飞见张郃挤眉弄眼的，多少有些捉狭之意，不等说什么，张郃早就摆手去得远了。
等纵马到了另外一条长街，张郃这才招来个手下吩咐道：“你先去和西北的兵士招呼下，说单统领、晨雨姑娘要去，让他们不要再打扰了。”那手下点头应令，调转马头离去。
张郃做事周到贴切，又是不留痕迹，暗想军中还有不识单飞之人，莫要不识趣的打扰了单飞和晨雨早游的雅兴。
他被晨雨鼓励一句，只感觉清晨的空气都是新鲜很多，暗想这女子倒是极大的魅力，怪不得单飞喜欢，只是甄柔呢？单飞决定如何处理？
晨雨这样的女子，性格独立，恐怕难容旁的女子……
笑着摇头，张郃暗道自己杞人忧天，振作了精神，继续沿长街巡行而去。
※※※
单飞和晨雨漫步长街，一路倒再没什么人干扰，兵士远远见到二人，有的肃然而立，有的斗胆打声招呼，却不上前。
单飞只怕晨雨不耐烦，没想到她竟然一路笑着回应，让众兵士振奋不已，直到驻足漳水之畔时，晨雨才轻声道：“早上人好少呢。”
有红日升高，照漳水粼粼。
古代城池选址最重水源，多会利用天然河流为城池提供用水的便利。邺城初建就是伴漳水而生，等引入城中更是曲曲折折，多有分支。
晨风扑面，有水气清新。
红日彤彤，小半的光芒照在水面，大半数的光华倒是落在晨雨身上，给她窈窕的身影反带来些朦胧之意，单飞闻言微笑道：“我记得……你好像不太喜欢人多呢。”
晨雨望着河水上粼光闪烁，眼中亦带了些光彩道：“单飞，这条河不会枯竭吧？”
单飞不明白晨雨这句话的意思。
到他那时，历经近两千年的光阴，山川河流多有变化。他到邺城考证，知道漳水河道几经变迁，乍听晨雨这么一问，半晌才道：“这个很难说。”
“那前面那些树呢？”
邺城西北角除了高耸的城楼，还有绿树成荫，夹杂灌木点缀，城楼不远处又有高墙飞檐，不似宅院，倒像是储备兵器的仓库。
单飞略一回忆，终于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司空很快就会重建邺城，这里也会新建不少东西……”
他知晓历史，知道曹操会在这里建冰井、铜雀、金虎三台，肯定会大动土木。
“那这些树肯定不在了？”晨雨有些失落道。
单飞望见晨雨的失落，心中担心，总感觉伊人今天很有些古怪。
“那这邺城内、有什么不会变的？”晨雨期待的问道。
单飞倒真的有些茫然，暗想两千年后，邺城剩下的只有地下的些许城基和女修之棺……
不听单飞回答，晨雨突然拉着单飞的手沿河边走下去，到了一棵茂盛的榆树前，“单飞，你能帮我做件事吗？”
“你说。”单飞没有任何犹豫。
“你和别人去哪里游玩，总会留下点纪念吧？”晨雨问道：“我以前总是走到哪里算哪里，从未想到过这点。”
单飞吃吃道：“有人会留下‘到此一游’几个字。”他对这种现象并不赞同，不过实在感觉屡次辜负伊人的期待，终于把这个幼稚的方法说了出来。
“好主意。”晨雨拍手笑道：“那我……”她从地上捡起块尖锐的石头，似要在树上刻划什么，但还是将石头轻轻放在单飞手上道：“请你帮我在这棵树上刻上几个字……就是‘单飞、晨雨到此一游’好不好？”

第二百三十一章 女修
云无暇，有晨光照在晨雨更是无暇的脸颊上，满是期待。
单飞握着那石头，听得到自己手指关节的响声，良久才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们到了这里，总要留下点纪念，以防后来忘记。你不想写吗？”晨雨笑盈盈的反问。
单飞凝望那似是无忧无虑的花容，半晌才笑道：“你让我写，我一定会写的。”
他抓紧那尖石，用力在树干上写道——单飞、晨雨无论发生何事，都会勇敢并肩面对！
字迹深刻有力，铭刻后只要榆树不倒，就很难磨灭。
丢下石头，单飞霍然望来，就见晨雨正在痴痴的望着树上那些字。感受到单飞的目光，晨雨转眸一笑道：“写的很好啊，我很喜欢。”
单飞一把抓住晨雨的手，望着伊人清澈的眸子，一字字道：“晨雨，我和你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情，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你若有心事，不需要瞒我。或许我的力量也不够，但我会想出任何方法，只要你告诉我问题所在！”
晨雨依旧笑道：“你什么时候和我一样，有看穿别人心思的能力了？”不等单飞回答时，晨雨轻笑道：“那我问你，有朝一日，你若是不见我，会不会忘记我？”
单飞望见伊人浅浅的笑意，只感觉眼前一黑，全身血液都无的模样。刹那间，他竟然想起诗言和曹棺之间的情形，半晌才道：“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
晨雨问的看似平淡，但单飞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晨雨凝望满是错愕不解的单飞，许久才笑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单飞，你要信我！”
握紧单飞的手，晨雨笑容已经很淡，但还能笑着道：“你要信我。”
单飞缓缓吸气，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道：“我信你。那你究竟……”
“好了，字写完了，我一定要再做些什么。”晨雨松开单飞的手，捡起单飞丢弃的那块尖锐石头，四下张望，又找到一根坚硬的树枝，在树下挖了起来。
单飞知道晨雨若是不说，他绝对追问不出，见晨雨忙碌的辛苦，他只能也找根树枝，帮忙挖了起来。
他不知道晨雨在挖什么。
等挖到尺深的时候，晨雨丢弃了树枝，将那尖石头丢下去，然后推土掩盖，之后拍拍被尘土染脏的纤手道：“好了，又做成一件事情，今天做了好多事情。”
单飞看着有些天真烂漫的晨雨，却是紧锁眉头。
晨雨用带泥的手抹平了单飞眉头的皱纹，顺便将泥土抹在单飞额头上，看着单飞呆呆的模样，晨雨“咯咯”笑了好一会儿，奔到漳水旁，找个水浅的地方洗洗手，然后用水浸了纱巾，擦净了单飞额头的泥土。
单飞一直默默跟着晨雨，见她蓦地变成另外一人的样子，暗自困惑。
他不是不喜欢晨雨这样，但他绝非懵懂的少年，他实在太过清醒，看得出来晨雨不太成功的伪装。
晨雨不理单飞，只是从河边捡了两块小孩拳头大小的石头，一块交给了单飞，见单飞呆呆的模样，晨雨笑道：“你猜猜我要做什么？”
打水漂？
单飞想的倒是自然而然，暗想古今以来，不知道有多少天真的孩子会在河边投掷石子，看谁能将石头在水上扔得远且漂亮。
晨雨笑道：“我想你猜不出来，你好笨的。”
别人若是这么说，单飞或许还会反驳一下，但晨雨这么说，他只能笑道：“我是挺笨的，有些事情，还需要你来提醒。”
晨雨看着水面半晌，突然将手上的石头丢了下去。“噗通”声响，石子并未飞远，只是砸在水面上，有水花四溅，一圈圈的水纹从落石处扩散开来。
单飞没想到还有这种打水漂的方式，一时木讷。
晨雨催促道：“快丢快丢，丢到我方才丢石头的地方。”
单飞只能苦笑，暗想女人心、海底针，晨雨的心思，实在更难猜测。见晨雨兴高采烈的样子，单飞不忍让她失望，也将石头丢在晨雨落石的地方。
他本以为会有什么玄奇的事情发生，哪想到直到水上的波纹消散后，仍旧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石头沉下去，见不到踪影。
除此之外，只有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倒映在河水中。
石头到了河底，单飞却感觉那两块石头压在心中，将晨雨从早到现在做的事情贯穿了一遍，茫然没有头绪。
许久的功夫，晨雨问道：“你看懂了吗？”
单飞摇摇头，他的确看不懂晨雨的意思。
晨雨喃喃道：“你不懂也好。”
她并不解释，只是拉着单飞并肩坐到了方才刻字的榆树下，看着河水流光向东逝去，晨雨轻声道：“我还以为今天能碰到很多人呢。”
“为什么？你很想碰到很多人？”单飞问道。
晨雨未回，只是道：“对了，单飞，我还从未听过你以前的事情，你能不能说给我听听？”
单飞沉默片刻才道：“我也没听说过你的身世，只听说你是孤儿，你想找父母吗？”
晨雨脸上的笑容似僵了下，“我不知道父母是哪个。师父没有说过，你有空帮我找找？”
“没有问题。”单飞精神振作起来。
晨雨很是开心的笑，“那谢谢你了，我的事情没什么可说的，过几天我再和你说好了。”
单飞见晨雨益发欢快的样子，又听“过几天”三字，心中稍安，暗想自己难道疑神疑鬼不成？
“你不能骗我。”单飞敲定道。
晨雨白了单飞一眼，“我从未骗过你什么。只是……”又笑了起来，晨雨道：“好了，说你的事情。”
单飞琢磨着“只是”二字的下文，将自己在许都的事情简略讲了遍，不想晨雨居然很有兴趣的模样，多次发问，听到包子的做法时，更是笑道：“很想吃你做的包子啊。”
等听完单飞到许都、邙山的事情后，晨雨突道：“你在许都之前的日子呢？”
单飞犹豫片刻，终于道：“我以前是个考古学家。”
“那是做什么的？”晨雨好奇问道。
单飞没有隐瞒，将事情详细解释了一遍，甚至将穿到这时代的事情也大略讲了下，他不觉得需要向晨雨隐瞒什么。
他本以为晨雨不太理解，没想到晨雨点点头道：“原来这样，怪不得我总是看到很多人认识你，你却不认识他们的模样。马先生应该知道，郭嘉猜得到，曹操可能也知道吧？”认真想了想，晨雨思索道：“曹棺会不会也知道呢？”
单飞心头一震，见晨雨认真但没有畏惧的模样，不由问道：“那你……怕不怕？”
晨雨笑得很是灿烂，“为什么要怕？”见单飞沉默不语，晨雨凝望单飞道：“如果我不是晨雨了，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你会不会害怕呢？”
“怎么会？”单飞立即道。
晨雨眸光微闪，轻笑道：“因此我也不会怕你，无论你怎么变！”她说话间，又是轻靠在了单飞的肩头，望着远方道：“你要把这些事情记下来。”
做什么？
单飞很是不解，就见晨雨悠悠叹了口气，喃喃道：“等到日落时，我们就去见女修之棺，我多希望……”
晨雨看着远方的斜阳，眼中带分期望。
单飞抬头望去，见日头西斜，未想到自己竟讲了这么长的时间，见晨雨未再说下去，单飞嘴角露出分苦涩。
眼见红日一分分的从西城墙落下，等到掩尽最后一丝余辉后，邺城随即坠入青暮中。晨雨早有准备，站起来拉着单飞寻桥渡漳水向西北。
再过了盏茶的功夫，离西北方城墙尚有数箭距离时，晨雨止步。
单飞心中微颤。
他考古邺城时，邺城就没剩下什么。近两千年的沧桑，早就磨灭了太多的事情，但他记得女修之棺的确是在城基附近的这个位置。
晨雨如何这么准确的找到这里？
单飞四下张望，却是看不到任何标志。
晨雨见单飞寻找的模样，轻笑道：“看来你几千年后真的挖过这里呢，你又骗我说不知道这里。”
单飞略有尴尬。
夜色降临，整个邺城被墨青的夜色笼罩起来。
单飞见晨雨仍立在那里，暗想如今连把洛阳铲都没有，晨雨怎么带他去见深在地下的女修之棺？一颗心怦怦跳动不停，单飞始终难信晨雨有如此能力钻入地下，但又知道晨雨不会说谎。
夜幕下的晨雨看起来很是神秘，解了背负的长剑连鞘插在地上，缓缓伸出手来。
单飞不解其意，但还是伸出手来握住晨雨略有纤弱的五指。
“你准备好了吗？”晨雨远没有单飞那么紧张，笑盈盈道。
单飞用力握住晨雨的手，感觉自己后背满是冷汗，声音沙哑道：“晨雨，如果去见女修之棺真的有什么难测的事情，我们可以再考虑一下。”
他牢牢抓住晨雨的纤手，不怕去见女修之棺，只怕再见女修之棺后不知所踪再也见不到晨雨。
“我倒不知道会有什么难测的事情。”晨雨蹙了下秀眉，“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
她蓦地说了这么一句，单飞啼笑皆非中也有分担忧，“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有能力保护自己。”晨雨秀眸中有着温柔之意，缓缓道：“看着我的眼睛。”
单飞举目望去，就见那黑白分明的眸子丝毫不被夜色掩住美丽之色。
晨雨深吸一口气，空出的一只手弹出点火星。
火星闪动，弹到地上插的剑鞘之上，有香气从剑鞘中传来。
单飞心中微动，记得在桃花林和晨雨提及女修之棺时，曾见她摸过剑鞘，难道秘密是在剑鞘之中？
思绪只是一刹，单飞蓦地发现不知幻觉还是怎地，金光一道冲地而起，流年轮转，有景色偷换。
这是哪里？
单飞眼前一黑再亮，脑海中陡然闪过双如新月般的眼眸，一个悠然带些幽愁的声音似从天籁传了过来。
“单将军，你来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前缘
这是哪里？这是邺城？这不是邺城！
单飞那一刻很是茫然，他如同梦中一样，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但偏偏对周围景色观察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身边有高城巍峨，有河水清澈。
城还是邺城，水还是漳水？应该是这样，不然他怎会有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可这里若是邺城，为何邺城会变成如此古朴苍桑的模样？还有那日光……
有夕阳西落，残红如血的照出逝水流年的颜色。
怎么会有夕阳？他方才不是和晨雨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去见女修之棺？单飞惊愕，虽被眼前的景象困惑，仍没忘记晨雨，高声道：“晨雨，你在哪里？”
他虽是竭力的呼喊，自己依旧听不到自己的声音，那悠然带些幽愁的声音再次传来，“单将军，你来了？”
“末将在！”
单飞搞不懂自己在做梦或是怎样，眼前景色突转，转瞬望见前方城墙下有九层黑白玉石垒成的高台矗立，巍峨壮观的让人心生仰止之意。
九层玉台？
这不是女修置棺的地方？
单飞心中一凛，记得开挖女修之棺时，清楚见到女修之棺坐落在九层玉石搭建的高台之上。
那么深的地下，竟然还有巍峨的九层玉台，耗费的人工物力不言而喻，只怕埃及的什么胡夫金字塔的建造难度也是无法与之比拟。
金字塔毕竟是在地上的建筑，你若在极深的地下建造同等的建筑，那费力的难度可说是在百倍以上。
女修之棺应在这九层玉台上？
他思绪转念间，感觉自己倏然到了高台之上，就见那晶莹白洁的女修之棺赫然就置在高台正中。
单飞听得到自己心中的呻吟之声，却再没有触摸那女修之棺的念头。
玉棺还是玉棺，白的近乎通明，可棺中并没有女修！
女修在玉棺之旁凝立。
女修还活着！
有夕阳残照，落在女修身上，让女修身上散发着圣洁的光芒。青丝随风，女修明眸似月牙般、悠远中带着些萧瑟。
女修紧抿着红唇，嘴角一抹弧线，亦如新月般的忧愁，望向单飞道：“时辰到了。”
单飞心中震颤。
女修在和他说话？他震惊的不能自己，但很快发现女修身前立有两人，一人身材消瘦，但着甲胄在身，看起来很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那人竟然和他单飞很是相像，只是年纪要大上很多。
女修在和那人说话。
单飞脑海中有分恍惚，就听那人道：“女王，你真的决定了？”
女修笑容淡的如夕阳余辉的最后一抹，“单鹏，巫咸，你们可记得我吩咐的话？”
单飞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怪异的经历，但听“单鹏”，“巫咸”几字时，心中微颤。这两个姓氏对他来说实在再熟悉不过。
“女王发宏愿立誓，单、巫两家历代以卫护无间香为己任，若遇异形再出，尽诛之！”单鹏和身边一人齐声道。
单飞向单鹏身旁那人望去，就见那人身材不高，脸色暗黑，上面似蒙层淡淡的雾气，乍一看，很有些诡异。
巫咸？
单飞听过这个名字，传说中这人本是唐尧时的神人，知人生死存亡，料事如神，被尧帝敬为天下第一神巫。
巫灵儿之父巫潜亦是荆楚神巫，他和巫咸有什么关系？
单鹏呢？和他单飞有什么关系？
无间香果然是女修所传，可卫护无间香之人竟然和使用异形香之人势不两立？
单飞暗自错愕，就听女修轻叹一声：“我累了。”
身影飘忽，女修轻轻倒在玉棺内，水一般的温柔，云一般的闲愁，“单将军，你送我一程。”
单飞虽知道女修不是和他说话，但见她如月般的眼眸带分温柔，目光透过单鹏，似在望着自己时，还是心中一颤。
单鹏手有些颤抖，就要向女修之棺摸去。
单飞凛然，他记得自己就是摸在女修之棺的另一侧让自己穿到如今的年代。
“单将军，你会记得我的，是不是？”女修略有疲惫的眼眸中闪过分光采。
单鹏手掌凝在半空，嗄声道：“是。不过女王，你能不能……”
“不能！”
女修不等单鹏说完，轻声截断道：“我不能不走，你送我！”她目光中神采流动，单鹏眼中却有着痛苦之色，但一只手还是按在玉棺之侧。
摸不得！
单飞心中暗叫，但一切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就在单鹏摸到玉棺那一刻，单飞虽如在梦中般，还是感觉到天地间蓦地一震。
地震了？
爆炸了？
单飞低头向脚下望去，一颗心震撼的难以言语。地上倏然扩开个巨大的裂口，在九层玉台下方竟现出个无底的黑洞！
黑洞幽幽，深不可测。
九层玉台连同女修之棺倏然向那无底的洞中落去，地动城摇，漳水沸腾起来，竟有无数水流从漳水中冲天而起，喷涌不休。
单鹏、巫咸似早知道这种情况，闪身跳出裂缝的范围。
单飞虽见过太多的葬法，却从未想过世间居然会有这般匪夷所思的入葬方式，想不通大地为何会裂，亦没防备整个高台会落。他随着飞速下降的九层玉台坠落，头顶一黑，似是上方大地又合。单飞饶是感觉一切不太真切，还是失声叫了起来。
无尽的深渊，无穷的坠落！
前方突亮。
双目立睁，单飞就见到眼前那清澈的眼眸中正带着关切。
星光满天，正夜。
单飞看到星光，转瞬再望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蓦地发现眼前那人正是晨雨。
惊骇后有着莫名的惊喜，单飞发现自己还是紧握着晨雨的玉手，一把拉过晨雨，将伊人紧紧抱在怀中，感受着那温柔的真切，单飞喃喃道：“晨雨，你没事就好。”
原来他在晨雨面前做了一场奇怪的梦，梦中的他不但见到了女修之棺，还能见到活的女修。
晨雨就是这么带他去见女修之棺？晨雨如何能做到这点？这简直比催眠大师还要神奇。
许久的光景，感觉到怀中娇躯的颤抖，单飞突然想起一事，扳过晨雨的肩头道：“晨雨……你……”
他方才如梦如幻，看到匪夷所思的事情，那晨雨呢？晨雨是不是和他一样？晨雨说过，女修传人一定要到邺城见到女修之棺后再做自己的选择，这么说晨雨也入梦见到了女修之棺？
为何他方才没有感觉到晨雨在身边？晨雨看到了什么？和他一样的感觉吗？
才要发问，就见晨雨笑容很是勉强，单飞惊凛道：“你……看到了什么？”
晨雨半晌才道：“我看到……”
她话未说完，有马蹄声传来，单飞扭头望去，就见十数匹健马奔驰而至，为首那人，又是张郃。
张郃为何会来这里？晨雨究竟看到了什么？
单飞心乱如麻，见到晨雨的笑容比她白天时要黯淡很多，单飞心中只感觉极大的不安涌来，偏偏完全想不通是因为什么。
张郃见单飞、晨雨立在这里时，很有些惊诧的样子，翻身下马道：“单统领，这里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自己和晨雨的事情用不着对外人来说，摇头道：“没什么，我和晨雨就是站在这里看看星空。”
张郃看出单飞说的有点不自然，皱眉道：“那单统领有没有发现这附近的异状？”
“什么异状？”单飞反问道。
张郃看着单飞的脸色道：“城楼兵士示警，说有一道金光由地冲起，几乎到了天上，不知道单统领看到没有？”
单飞怔了下，暗想自己在坠入那个奇异幻境时，好像的确看到金光一道冲起，当初他分不清真幻，没想到竟是真的。
“我……没有看清楚，好像是有。”单飞目光转动，望向晨雨插入剑鞘的地方，就见地面并没什么异状，剑鞘也回到了晨雨的背上。
他醒来的时候没见晨雨收剑鞘，这么说晨雨比他先清醒过来的？单飞心中暗想。
张郃见状，只觉得单飞隐瞒了什么，不过他只是道：“那单统领、晨雨姑娘有事吗？可要帮忙？”
单飞见张郃立在那里和钉子一样，明白他的意思，“我们这就走，张将军请便。”他知道张郃身负巡城之责，金光冲地而出既然被城头守军看到，迟早会传到曹操耳中，寻常百姓当作是谈资，曹操这帮人怎会置之不理？张郃早想到这点，没有道理不查个究竟。
不过单飞不认为张郃能发现什么，见晨雨并未反对，和她缓步离去，回头望了眼，就见张郃早低声喝令手下分成四个方向，详细搜查。
单飞想笑又是笑不出来，跟着晨雨走回当初刻字的树下，见晨雨抱膝坐下来，单飞记得晨雨方才未说完的话，追问道：“晨雨，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晨雨反问道。
单飞并不隐瞒，将看到的一切说了遍，晨雨抬头看着天上的繁星点点，许久才道：“原来是这样。”
扭头望向单飞，晨雨低声道：“单飞，我累了，你让我再想想好不好？”
单飞见晨雨少见的疲惫之意，终于忍住追问的冲动，“好，我等你。”
晨雨又是抓住了单飞的手，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微闭上眼眸。
单飞亦是闭目养神，但实在满腹疑问，心潮澎拜时哪里睡得安稳？握住伊人的玉手，单飞等听到雄鸡报晓时，睁开眼扭头望去，见晨雨不知何时已醒，正静静的望着他。
见单飞扭头过来，晨雨嫣然一笑，似又回到昨日清早的模样，喃喃道：“女修之棺见到了，那今日呢？又该做些什么？”
单飞不等回答，就见一书生模样的人远远走来，到二人身前不远处立住，躬身施礼笑道：“不才吴质吴季重，冒昧前来，打扰单统领、晨雨姑娘的清梦，还望不要见怪。”

第二百三十三章 门前是非多
吴质举止斯文，单飞见了，只是坐地拱手道：“阁下若是无事的话……”他心情不佳，不想被外人打扰，见吴质虽然文质彬彬的不惹人讨厌，但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不才有事。”吴质感觉单飞显然不知道他是哪个，亮出身份道：“单统领，如今吴质在世子手下做事。”
单飞微怔。
他满怀心事，对吴质自我介绍并没认真去听，但闻吴质重申一遍，突然想起吴质是哪个了，这是曹丕的“四友”之一。
曹丕眼下只算个有见识、有脾气的少年，日后能在夺嫡之中击败曹植，除本人有心开始运作外，有四人功不可没，这四人就是司马懿、陈群、朱铄还有吴质。
司马懿自然不用说了，演义把这人当作是诸葛亮的最大敌手来描述，虽然这两人根据史载，军事威风不及演义中的两分，不过若论政治能力，这两人肯定是出类拔萃、少逢敌手的。
有司马懿等人帮助曹丕运筹，曹植身边就有个好高骛远的杨修和什么丁家兄弟，结果可料。
不过据单飞所知，和诸葛亮仿佛，司马懿可能还要过几年才和曹丕搭上关系，因为司马懿虽有才名，不过一直对曹操很有点忌讳，对曹操的征调都是推病不来。
这个吴质投靠曹操的时间倒早，但声名不显，只是和曹丕交情极好才让他被后人所知。据史书记载，曹丕有段时间没见此人，还写了篇《与吴质书》，这篇文章文采很是不差，顺便将吴质的名声传了下来。
这人能得曹丕如此信任，想必在曹丕眼中，很有可取之处。
吴质不知道这一会儿的功夫，单飞在脑海中翻了他的履历、顺便研究下他的为人，可见单飞对世子也不感冒的样子，吴质更有些难堪。
他和曹丕交情素好，依仗世子威风，为人多少倨傲，不过这次前来是奉曹丕之令，又知道单飞才掀翻了于禁，在许都城时又对夏侯衡、荀恽这帮人打脸“啪啪”作响，着实是个异数。
吴质自忖还没有夏侯衡、荀恽这帮人的资格，因此对这个年纪轻轻的单统领着实有几分忌惮。见单飞沉默，吴质礼数益发的恭敬道：“世子吩咐不才务必请单统领前往一叙，还望单统领赏脸。”
曹丕最近对单飞很是友善，单飞却知道曹丕不会有什么重要之事，才要推托，就听晨雨道：“那我可以去吗？”
吴质一怔。
他早就留意到晨雨，虽惊艳晨雨的明丽，不过也早知道晨雨的冷淡，暗想单飞犹犹豫豫，多半是儿女情长的缘故，正想如何说服，难得晨雨主动提及，吴质犹豫下，故作惊喜道：“世子倒没提及晨雨姑娘，不过晨雨姑娘若是赏脸，世子恐怕会喜上加喜。”
晨雨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转望单飞道：“单飞，反正无事，我和你同去。”
单飞暗自皱眉，他了解晨雨的习性，知道她不是喜欢寒暄热闹的女子，但这几天晨雨却换个人的模样，什么热闹都要凑一下。
心中奇怪，单飞望见晨雨的期盼之意，终于道：“那有劳吴兄带路了。”
吴质大喜，内心虽知道有些不妥，但也顾不上许多。
他来时想的倒是周到，竟然牵来三匹马。
三人上马后，吴质当先领路，有搭没搭的说着闲话，日过三竿时，吴质带单飞、晨雨到了一座府邸前。
府邸高墙漆门，虽不比袁府，但在邺城也算颇有规模，应是大户人家。
单飞一见到门匾上的“甄府”二字，皱了下眉头。
谁都喜欢将他和甄柔扯在一起，这曹丕是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才见了甄宓，难道就准备将小姨子介绍给他单飞？
除了这个理由，单飞实在想不出曹丕还有什么缘由在甄府见他，本要拨转马头离去，可见晨雨饶有兴趣的模样，单飞心思转动，暗想既然来了，总要做个了断。
他对甄家没什么感觉，更不知道以前的是非，但他知道这件事一定要解决，只要甄家不触碰到他的底线，大家哼哼哈哈就好。大家都是聪明人，有些话用不着说的那么明显。
吴质下马后犹豫下，低声道：“单统领，麻烦你稍等片刻，我先去向世子禀告。”他说完后，急急奔入府中。
单飞、晨雨相视一笑，晨雨道：“是甄府呢，和你定亲的女人是不是就在这里住呢？”她说罢并没有什么不满，只是掩嘴含笑，很是欢快的模样。
单飞见晨雨如此，倒是略有尴尬，低声道：“你也知道，订亲和我无关的。”
晨雨点点头道：“我知道。不然我怎么会来这里？”
单飞一怔，琢磨晨雨言下之意，暗想若是有关的话，晨雨就不会来了？她也会……吃醋吗？
虽知道晨雨喜欢自己，但他和晨雨素来顺其自然，少说情话，只感觉这么平淡相处就是最大的快乐，听晨雨这般讲话，单飞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应答。
二人谈话间，一人大步走出甄府，着实趾高气扬的模样，见到单飞、晨雨二人门前立着，喝道：“你们走远点，这是甄家，也是你们这些闲人出没的地方？”
那人而立之年，一肩高一肩低，浑身上下有虱子的模样，总要抖抖才显威风。
单飞虽然没有曹操、郭嘉那种看到人骨子里的能力，但见到这人的模样，也知道这是个得志猖狂的主儿。
要是昨天的话，甄府只会低头做人。和袁氏扯上关系的人，人人自危，更何况是甄宓嫁给了袁熙？但只是一天的功夫，这人头抬得比下蛋的母鸡还要得意，看来曹丕和甄宓的事情，早被这些人知晓。
能得世子的垂青，这种人哪管远在幽州的袁熙，恨不得甄宓今天就改嫁的模样，那时候一人得道，这些人也能跟着升天了。
微微笑笑，单飞拉晨雨移开几步。
那人居然还是感觉不爽，喝道：“和你说了，滚远点。”他上前一步，一把就向晨雨推去。
单飞眉头动了下，倏然抓住那人的手腕。
他本来不爽，不过还能忍住不发，见那人毛手毛脚，很有点占晨雨便宜的模样，又如何忍得住？
单飞一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微一用力。
那人惨叫声中，膝盖发软，已经向地下慢慢跪去，疼哼道：“你敢……你敢……”本来还想逞逞威风，但感觉手腕被铁钳子夹住般，怕手腕子下一刻就要断裂，那人慌忙道：“阁下……要做什么？”
单飞淡淡道：“我就是想问问，我要是不会滚怎么办？要不你教我？”
那人一只膝盖已经着地，疼得额头冒汗，哀求道：“我……也……不会……”
“那我教你！”
单飞腕子抖动间，那人叽里咕噜的滚了出去，“梆”的声响，脑袋撞在台阶上，立即红肿一块。
有两个家奴正出了甄府，见状慌忙冲过来道：“甄少爷，你怎么了？”
甄少爷被单飞扔的和真孙子一样，站起来给了两个下人一记耳光，“我怎么了你们看不到？打死这家伙，出了人命算我的。”
他平日就是这德行，近来邺城被围，他虽是忐忑不安，但危机一去，蓦地感觉再次得势，眼比天高。这会儿被单飞摔得滚出去，甄少爷只感觉受到了奇耻大辱。
那两个下人也不犹豫，撸起袖子就向单飞冲去。
甄少爷正在盘算是否再叫几个人的时候，就见单飞手一拨，那两个下人额头对撞在一起，软软倒了下去。
下一刻的功夫，单飞又站在了甄少爷的面前。
甄少爷脚后跟都在冒着凉气，倏然跪下来道：“这位爷，饶命。”他再是嚣张，可见到单飞一只手就放倒两个家丁的样子，也终于知道这位年纪不大，功夫可是和妖精一样。
看着单飞不语，甄少爷才待再说什么，突然诧异道：“你、你不是……单……你是单飞？”他那一刻见鬼般的错愕。
单飞暗想这位恐怕也是认得自己，他毕竟在甄府呆过一段日子。
甄少爷话音才落，吴质有些诧异的声音传了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不理甄少爷，抬头望去，见到台阶前立着两人，正是曹丕和吴质。二人身后又跟着数个精壮的曹兵，双眸炯炯，一看就知道功夫非凡。
单飞见状，暗想老曹顾惜性命，什么时候都让许褚贴身保护，每到一处都是虎卫相随，这个曹丕总算长点心眼，带着亲卫跟随，应该也是怕有意外。
吴质见到府前鸡飞狗跳的样子，满是诧异。曹丕看了甄少爷一样，暗想这还没过年呢，你怎么这般大礼？
不过曹丕见到这局面，不用问都知道怎么回事。当初单飞敢呵斥他这个世子，对甄少爷这个傻子如何会客气？
快步走过来，曹丕伸手拉起甄少爷笑道：“甄尧，你这是做什么？虽说你和单飞早就认识，可如此大礼，实在说不过去。”
甄尧脸色发白，吃吃道：“世子，他真的是单飞？”见曹丕点头，甄尧失声道：“他就是世子今天要请的贵客？”
“不错。”曹丕含笑道：“他就是令妹请我邀请的贵客——单飞单统领，按理说，你应该认识他才对。”
甄尧摸着额头也挡不住脸上的畏惧，连连后退几步。
曹丕不再理会甄尧，挽住单飞的手，很是亲热道：“单飞，来，来，来……里面请。”
他看了晨雨一眼，微皱下眉头，没打招呼，只是拉着单飞入了府。
径直到了甄府的迎客堂，曹丕如同主人般笑道：“单统领，多亏你巧计进入邺城，最难得的是少伤兵士的性命，还能保全邺城百姓的性命。甄宓听说此事，很是喜欢，让我请你前来叙旧。”
一指堂中端坐的那个女子，曹丕道：“单飞，想必不用我来介绍了。”
那女子轻盈站起，颇是端庄娴淑的模样，望向单飞一礼道：“妾身见过单公子。”
单飞见那女子肩若削成，腰身不过一束，修颈白皙凝脂，云髻峨峨的模样，暗想这位定然就是甄宓，看其颇为美貌明艳，怪不得曹丕对其神魂颠倒。

第二百三十四章 蹩脚的月老
单飞对美人是有欣赏，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他素来对别人家的老婆没什么兴趣，更何况他眼中只有晨雨，看到甄宓如此艳丽，一般少年人慕名见其真人，难免浮想翩翩的失态，他却只是轻淡道：“甄……”
他稍犹豫下，称呼道：“甄大小姐太过客气，单飞不敢当。”
他本想称呼甄宓为夫人，这是比较正确的叫法，不过他感觉这么称呼，提醒之意实在太过明显。袁熙还在幽州，甄宓还有丈夫，曹丕对甄宓如此痴情的模样，以后还会纳了甄宓，这时听他单飞这么称呼，会不会有什么想法？
单飞只想大伙都不尴尬，改口倒是自然而然。
甄宓眸中闪过分奇异之色，但随即隐去，只是端庄笑道：“单公子救了邺城百姓，也算救了甄家，妾身铭感在心。”
曹丕见了微有不耐，一旁笑道：“甄宓，不必和单统领这般客气，都坐都坐。”他如主人般招呼，很有点当这里是自己家的模样。
众人落座，曹丕见晨雨挨着单飞坐着，皱了下眉头，瞪了吴质一眼。
吴质只能苦笑。
曹丕转瞬掩饰了不满，微笑道：“单统领，你多半不知，这次我不过是牵线而已，真正要邀你来的却是甄小姐。”
他一语双关，至于甄府哪个小姐却没说明。甄宓微微一笑，“能请单统领前来，实在让甄府蓬荜生辉。”
单飞猜得不错，曹丕一入邺城后，他老子关心镜子，他却只关心甄宓，径直找到甄宓，倒是得偿心愿，很是倾诉了多年相思之苦。
甄宓倒没想到多年前救下的少年今日变成这般模样，见曹丕如此，很是意外。不过甄府正逢大难，曹丕突如其来，让甄宓丝毫不敢怠慢。
二人言语中偶尔谈及单飞，甄宓听了，倒是着实一惊。
曹丕见佳人这般，自然想顺手当个月老。
他对甄宓素有相思，少年人很多如此，对于相思不得的女子都是当天仙看待敬重，得到之后如何对待那是看少年的修养。
如今曹丕正在得不到的阶段，却总有少年人在心上人面前表现男子气节的品性，绝不会用些下作的手段。见甄宓有意见见单飞，曹丕义不容辞的答应下来，让吴质去办这件事，却不想吴质将晨雨一块请来。
方才吴质先来，曹丕暗骂吴质不会做事，心道你做过月老没有？难道你每次牵线，都拿两根绳子的？
吴质倒是耍个花枪，只说单飞坚持如此。
曹丕听吴质这么说，倒是信个十足十，他认为自己了解单飞。当初他看不起单飞，是因为习惯所然，这刻对单飞亲热，也是习惯如此。
曹丕改变其实不大，变的却是单飞。如今单飞身为曹操手下三大灰色系统之一的统领，俸禄不高……单飞好像也从未要过俸禄，但权利着实让人不能小瞧。单飞更没事就和他老子嘀嘀咕咕，谁知道单飞会吹什么风？
这种能影响他老子决定的人，曹丕当是能拉就拉，不然他当初也不会对郭嘉很是亲热。以往的些许不痛快，曹丕早就丢之脑后，少年人多是如此，仇来得快，忘得也快。
这个单飞眼下除了倔一些外，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毛病，比起夏侯衡、荀恽那帮人来，单飞的能力强悍太多，对他曹丕以后说不定助力很大。
在曹丕眼中，这次本来是一箭三雕的买卖。
牵线成全了单飞，自己又博得意中人甄宓的欢心，日后他和单飞算是一家人，以他的能力、再加上单飞的本事，二人双剑合并，要在老子眼中变得有出息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可曹丕没想到这一箭还多来只雕儿凑热闹。
他入府时没请晨雨，只盼这女子识趣离去，他不会撵走晨雨，因为他明白单飞绝不同意。可偏偏晨雨什么都识得，就是不识趣。
曹丕暗自挠头，心道自己好不容易当回月老，却忘记带把剪子，如今如何是好？难道排排坐，分果果的论个大小？
场面一时尴尬。
甄宓早让人奉上香茶，见单飞对香茶动也不动，又见甄少爷鼻青脸肿的站在堂外，甄宓心中微沉，唤道：“甄尧，你过来。”
甄尧自从得知单飞就是曹丕请来的贵客后，心中着实吃惊。
单飞不知往事，甄尧怎会不知？
巫灵儿不见后，单飞还只算个半大的孩子。“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巫灵儿在的时候，甄府上下对其不敢有丝毫怠慢，可巫灵儿再不出现，甄家很多人对单飞的热情也就慢慢淡了下来。
世情多如此，富时有远亲，穷时无人问。
甄宓嫁给了袁熙，成为袁绍的儿媳，在河北已算是女人的极高荣耀，甄家水涨船高，自然对甄柔的期待也有些高了起来。
世族中美貌的女人，被很多家主当作是个优秀资源看待，就看怎么置换。
可单飞当时实在算不上高明，甄府上下从其身上看不到什么潜力可挖。
甄尧是甄府中最不看好单飞的一个，没事就会敲打单飞一顿，等单飞忿然离去后，甄尧暗自得意，自认为甄府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单飞走了，婚约自然不算！
可甄尧做梦也没想到过单飞居然回来了。
单飞不但回来了，而且看起来比当年要高明太多，摸金校尉统领！就算世子都是客客气气的人物，没进甄府前就打了他甄尧一顿，意欲何来？
甄尧只是联系往事，却不知道这些是他自找的，听甄宓让他上堂，不由哆嗦上前。甄宓虽是他的妹子，但甄家除了他爹外，说话最好使的就是这个妹子。
在社会家族中，常人眼中的男人高贵还是女人高贵说穿了就看谁手中有权，本和男女性别无关。
“你这是怎么回事？”甄宓蹙眉看着甄尧青肿的额头道。
甄尧支吾说不出话来。
曹丕见状，调停道：“其实就是一点小误会，单统领绝不会介意。”他知道单飞的为人，更知道单飞不会和甄尧这种人计较太多。
“甄尧，跪下！”甄宓低叱道。
甄尧膝盖一软，向单飞跪了下来。
单飞倒是怔住，没想到甄宓竟会这般处理。
甄宓亲自倒了杯香茶，交在甄尧的手上，命令道：“向单统领敬茶认错！”
众人微愕。
甄宓却是心中凛然，她这么做倒是迫不得已。她不知道府外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联想到往事，却是益发的心惊。
甄尧对单飞不好的事情，她也知道，她亦没想到单飞会回来，而且一回来就教训了甄尧。
这得是多大的怨气？
她甄宓当初一听曹丕提及单飞时，就有分凛然，故作不经意的问了几句，曹丕见美人有意，倒是说得滔滔不绝。
甄宓却是越听越发冷。
破城第一人竟是单飞？这少年居然当上了摸金校尉的统领？这少年和于禁做赌，居然赢了于禁？
事情一件件，惊心一片片。
甄宓知道摸金校尉统领在曹操心目中的分量，知道就算有曹丕，这件事也是麻烦透顶，单飞回来扬威来了？不然为何拼死破了邺城？单飞若是有意算计甄家，邺城才破，甄府人在屋檐下，怎能抵挡？
她是个想得多的女人，也是个决断的女人，当下请曹丕邀单飞前来。这个恩怨解决的越早，对甄家才越是有利。
可单飞一来就重重教训了甄尧，还带个女子前来又是什么意思？
甄宓懂男人，更懂女人，一见晨雨和单飞的距离，就知道二人之间的关系早就亲密无间，心中更沉。
让甄尧奉茶认错，甄宓心中忐忑，就见那少年静静的看着甄尧端过头顶的茶杯，许久未接。
甄宓更是惊心，向曹丕看去。曹丕看出佳人虽笑，但有求助之意，立即笑道：“单统领，如今甄尧真心认错，你总要给个面子。”
单飞笑笑，伸手接过茶杯抿了口。
甄宓见状，微露出笑容，就见单飞将那茶杯放在几案之上，沉声道：“甄大小姐，我这次来邺城，无意找任何人的麻烦。”
甄宓见那少年沉稳自若，说话亦是少有的自信。她暗自诧异，不解这少年为何会有这大的改变，可听单飞这么说，甄宓还是微松口气道：“单统领果然大人大量。甄尧，还不谢过单统领。”
甄尧早就不敢反抗，跪地道：“谢单统领宽宏大量，不计前嫌。”他也是动个心眼，暗想反正跪了，不如将以往的事情一笔勾销好了。
单飞虽不明白从前和甄府的恩怨，但见状多少明白些，认为无非世态炎凉几字，只是笑笑道：“很好，单飞和甄府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好了。”
甄宓见少年说的洒脱，心中微喜，见单飞起身要走，晨雨亦是随着起身，甄宓微有诧异。
曹丕不由道：“单统领，还忘记告诉你，今天要见你的其实是甄府的二小姐。”
甄宓立即道：“不错，柔儿一直想见见单统领，如今正等在堂外。柔儿，害羞什么，进来见见单统领，你不是一直念着你的单大哥？”
单飞止步，就见堂外缓步走进个少女，淡绿的襦裙束腰身纤细，外披罗衣明丽，少女秀发上戴着块蓝田美玉很是高雅，耳坠大秦明珠一颗，更衬托少女红唇齿白，容颜的俏丽。
上前几步，少女并没去看单飞，只是低头道：“柔儿见过姐姐，世子……还有……单统领。”

第二百三十五章 再无瓜葛
单飞见那少女略有青涩的模样，暗想几年前这少女更像个萝莉，甄氏的家主和巫灵儿那时就订下了亲事，也是着急了些。
甄宓眸光闪动，含笑道：“柔儿，还不坐到单统领身边，给单统领敬茶。”
曹丕见那少女比起甄宓少了成熟的风韵，眼下还没有长开，不过肯定是个美人胚子，暗想单飞这小子福气着实不错，听甄宓的意思，是想和单飞重提订亲的事情。
甄柔未动。
甄宓纤眉微拧，有些命令道：“站着做什么？给单统领倒茶！”
堂中略静。众人本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会喜闻乐见，可见到甄柔这般模样，都感觉画风可能会变。
半晌，甄柔娇躯微颤，霍然抬头道：“我不倒茶！”
众人怔住。
甄宓手按桌案，神色又急又怒，“你说什么？”
甄柔小嘴一撅道：“我说不倒就不倒。”转望单飞，甄柔没有半点甄宓所言的样子——一直在念着单大哥，反倒有几分憎恶的模样。
“单飞，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不给你倒茶？”甄柔反问道。
堂中众人面面相觑，就算曹丕都有些意外。曹丕看了眼甄宓，暗想这究竟有几个意思？我好不容易当回月老，这位不同意也就算了，难道是来砸场子的？
单飞也是没料到这种情形，看甄柔神色中带分鄙夷，立即想到以前的单飞和这个甄柔恐怕不是什么青梅竹马，而是两个小冤家。
“你知道的，是不是？”甄柔一字字道。
“甄柔！”甄宓霍然站起，神色很是发冷，“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甄柔很有几分倔强道：“我当然知道。单飞，你知道却不敢说，我来帮你说！”
“甄柔！”
甄宓急声怒喝，见止不住妹妹的下文，离案就要向甄柔冲去……
“让她说完。”
甄宓回头望去，见发话的是单飞，感觉很是不安。邺城才破两日的时间，她知道单飞在曹操眼中的重要，就当机立断的找曹丕调解往日的恩怨，见甄柔重翻旧事，甄宓暗自焦灼愤怒，心道父亲怎么没有将甄柔劝服就让她出来坏事？
甄柔看着单飞冷笑道：“看来你还想表现点儿男子气概？”
单飞笑笑不语。
甄柔不顾姐姐凌厉的眼色警告，只是昂头道：“我不给你倒茶，因为你不配！”顿了下，见单飞居然无动于衷的模样，甄柔略有奇怪，暗想以这人毛躁狭隘的脾气，怎么会这般冷静？
不过她没有多想，实则心中有着极大的怨气。
“令堂在甄府的时候，甄家对你们从来都是以礼相待，对你也是极好。令堂失踪，我们也是没有想到，可你在那之后就和变了个人般，总是疑神疑鬼，以为我们害死了你娘。”
甄宓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道：“甄柔，你究竟要做什么……”
她话不等说完，堂外有人叹口气道：“让她说完吧。”
众人向堂外望去，就见一老者踱进堂中，头发半白，儒生的打扮，神色间略显疲惫之意。
曹丕初至邺城，却认识那老者正是甄宓、甄柔的父亲甄逸，也就是甄氏眼下的家主。
甄逸见曹丕微笑招呼，向曹丕拱手为礼，遥望单飞片刻，眼中有丝诧异的光芒，但还是含笑示意。
单飞略点下了头，他明白按照自己眼下的身份，或应该忿然、或应该洒脱的，但这件事跟他着实没有半分关系，他也懒得装作。
甄逸走过来挡住甄宓的下文，喃喃道：“很多事情，还是要讲个明白才好。柔儿既然想说，随她便吧。”
甄宓又气又急，她知道这妹子的脾气，说是柔儿，可藏不住什么心事，认准的事情少有人能够说服。在她甄宓看来，如今事关甄家生死存亡，闹不好，甄氏就会从河北除名。在恳求曹丕去找单飞时，她亦从袁府赶回家中，让父亲劝劝妹妹。
只要说点软话，重提亲事，给足单飞的脸面，甄宓认为这件事就算告一段落。男人嘛，总是好面子，扯足了威风满足虚荣后就会态度转变，向别人证明自己的大度。至于以后的事情，自然以后再说。
但初见单飞时，凭女人的直觉，甄宓就感受到单飞异常的隔阂，称呼也是生冷的过份，要知道以前单飞都是径直叫她“姐姐”，随后发生的事情让她不容乐观，幸得单飞松口，喝茶原谅甄尧，甄宓暗想有曹丕在此，单飞若再起事端，也是情理不合。
甄宓做事细密连环，本想敲定此事，让妹子再来叙旧，无论亲事是否重提，只要单飞有意，甄氏在邺城就不用提心吊胆的过下去。
一个摸金校尉的统领，对如今落难的甄氏而言，算是个很好的选择。
甄宓算盘打的极好，却不想低估了甄柔的性格，见父亲如此，心中叹息，急速想着接下来要如何应付这个烂摊子。
甄柔得父亲默许，扬声道：“我们没有害死令堂，我们对令堂的失踪也很担忧，可我们怎么解释你都不听，你听了又是不懂，懂了又是不做，做的还能做错。家父找人教你学问，你也不学。”
她连珠般说出这些，单飞看了甄逸一眼，见他神色感慨的望来，暗想甄逸看起来还是很有底蕴，早些时候想必要培养以前的单飞了，不过以前那单飞执意不理，这才去找曹棺？
“甄家对你算是仁至义尽，哪怕甄尧对你冷嘲热讽，可终究没对你如何？但你呢，从来都是狂妄自大，总觉得甄家害死你娘，对你又是不公，这也不满，那也不满的。”甄柔理直气壮道：“你若是个男子汉，本应该承担些事情，可你呢？小肚鸡肠，不明是非，离开时招呼都不打，一得势就回来耀武扬威，打了甄尧，又让我爹逼迫我向你求情，这样气量的男人，我甄柔不嫁！”
众人微哗，吴质、曹丕对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暗想甄柔说的可是单飞吗？怎么和他们的认知不一样？
单飞见甄柔如此，仍旧只是笑笑，转望甄尧道：“甄柔说你以前没有对我如何？真是这样吗？”
甄尧见到少年锐利的目光，心中发虚，低下头来。
“你怕什么？有什么说什么！”甄柔不满道：“今天我们就把所有的事情挑明好了。”
甄尧看到众人各有意味的目光，不敢去望单飞，喏喏道：“我只是打过他几次，又和他打赌，他输了，这才负气离去。”
众人恍然。
甄尧虽是简简单单的几句，但众人都有见识，怎会不懂？甄尧当年肯定比单飞要成熟许多，看单飞不顺眼，这才想方设法让他离开。
少年人年轻气盛，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人性狡诈的一面，被人随便布下个圈套就能激发出心中的热血，被人利用亦是茫然不知。
那时的单飞肯定也是受激不过做赌，入了圈套自感觉丢脸这才忿然离去。
曹丕听了，对单飞倒是另眼相看。他见过单飞和荀奇做赌，暗想这才过了几年，单飞肯定知耻后勇，拼命的研究这些门道，你甄尧若是再想骗单飞，只怕输得底裤都不剩下。
甄柔愣了下，好像不知道这些事情，声音小了很多，还是执着道：“冤有头、债有主，甄尧骗了你，你也打了他，我们甄家如今不欠你什么。”
“真的不欠吗？”吴质忍不住问了句。他暗想如果什么都不欠，那我们在忙什么？
甄柔脸微红，半晌无语。
她虽叫柔儿，但性子很直，一直看不惯姐姐所为，更没有看得起以往的单飞，被父亲劝说半晌，但从不认为要委屈求全博得厌恶男人的喜欢，这才想什么说什么。
甄逸让她对单飞说些软话，她默然看似听命，实则早想将不满当众说出。听吴质所言，她记得自己曾被父亲许配给单飞，虽说自己不愿，但总是无法理直气壮的分辨。
甄逸一直观望着单飞的神色，心中诧异，总感觉这少年如同脱胎换骨一样。甄柔所言在他甄逸眼中是实情，可在单飞听来肯定是无礼，甚至很有些过火，常人哪怕不勃然变色，也会反唇相讥，可这少年居然仍旧面无怒色，根本让人看不出心意，这少年离开几年，恁地养成这般沉稳的性格？
轻轻叹口气，甄逸说道：“单统领，当年老夫和令堂有约，时隔多年，令堂虽是不见，老夫却是没有忘记当初的约定。只是当年你不告而别，老夫找你不到，如今你能回转那是最好不过。柔儿是性格差了些……”
“爹！”甄柔跺脚道。
甄逸止住了甄柔的不满，看了单飞身边的晨雨一眼，缓缓道：“你若是不嫌弃柔儿的话，老夫当然还希望将柔儿嫁给你！”
“爹！”甄柔满脸涨红，没想到父亲竟然当众说出此事，她心中着实不愿，只是见姐姐目光冷厉，父亲疲惫中又有几分恳求之意，终于握紧秀拳，却没再说些什么。
单飞本是沉默，闻言笑笑道：“我想甄大小姐和甄先生方才都没听懂我说的话。”
“什么？”甄宓、甄逸都是奇怪，一时不解单飞什么意思。
“我说了，这次我来邺城，无意找任何人的麻烦。”
单飞道：“单飞不管以前如何，但从今日起，和甄府的恩怨一笔勾销，包括以往的亲事。”看着甄逸惊讶的表情，单飞微笑道：“只要甄家不找单飞的麻烦，就不用担心单飞找你们的麻烦。单飞自此后，也不希望和甄家再有任何的瓜葛。”
他话说完，不顾甄逸错愕、甄宓凛然、甄柔的忿然，单飞伸手握住晨雨的纤手，大步走出迎客堂，转瞬和晨雨去得远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铜雀
天蓝蓝，和晨雨并肩出了甄府后，单飞舒了口气道：“平白浪费了这多时光。”
他总算知道从前的单飞和甄家的大概恩怨，这种故事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很多人乐此不疲的上演着其中的某个角色，但他无意参与进来。
“也不能这么说。”
晨雨方才只是旁观，这会儿终道：“最少你让他们不用再提心吊胆，功德一件。而且……”她嫣然一笑，神色很有些灿烂。
单飞见到晨雨无暇的面容，心中却在想着——为何晨雨这几日再不戴上面纱呢？
这对别人来说是个寻常的事情，可单飞知道一个人养成习惯后，突然改变肯定是因为某个缘由。
二人信步长街上，见路上的行人比昨日又多了几个。邺城的百姓经过昨日的担忧，看换了统治后，邺城还和从前一样，甚至比以往还要安稳，有的人心中稍安，敢出来走动两步了。
“接下来……我要……”晨雨望着远方喃喃道。
单飞不等询问，就见前方十数骑行来，单飞暗自皱眉。
为首那人又是张郃。
单飞对张郃不讨厌，甚至很有点儿好感，但见张郃径直向他行来，单飞就知道张郃是找他来了。
果不其然，张郃马上道：“单统领，我正在寻你，听说你在甄府，就赶着过来。没想到和你能在路上遇见，司空请你前往袁府一见，有要事商议。”
单飞心中暗叹，暗想曹丕才当了个不成功的月老，曹操又找他做什么？
“晨雨姑娘若是喜欢，也可以一路。”张郃暗想别人若得司空召见，都是屁颠屁颠的前往，唯独这个单统领别具一格，总是发愁的模样。
晨雨摇头道：“我正好还有别的事情。”
单飞不解道：“你要做什么？我……”
“不用！”晨雨看出单飞的心意，摇头道：“我要去找张飞燕，你到时候去找张飞燕和我会合就好。”
单飞不知道晨雨和张飞燕有什么聊的，一旁的张郃热切道：“司空给黑山军部在城北划块居住的军营，又让飞燕将军暂时镇守城北，晨雨姑娘可去那里找他。”
晨雨谢过张郃，步履轻快的离去。
单飞看着晨雨的背影，虽知道二人很快就会再见，但还是微有担忧之意。
张郃不解其中的缘由，暗想单飞这小子哪里都是不错，就是对晨雨似乎很是依赖，形影不离的。
年轻人嘛，才在一起，难免喜欢黏在一起，等到老夫老妻时，恐怕就不会这般模样。
张郃摇摇头，带着单飞到了袁府前。
这曹家父子倒是不见外！
邺城新克，曹丕就把甄府当作自家一样，曹操理所当然的将袁府征为司空府处理军务。
张郃领单飞到了间书房前，有虎卫通传后，单飞踱入书房后，见曹操正手持文书观览。
许褚、石来立在曹操的两侧。
石来在这做什么？
单飞知道许褚不在这里不正常，但石来在这里，事情就和摸金校尉有点关系了。
听单飞入内，曹操放下文书望来，示意单飞不用多礼，径直落座就好。等单飞坐下后，曹操开门见山道：“镜子消失一事，郭嘉已和孤说过，很是蹊跷。”
单飞本有些懈怠，但养成的习惯让他观察下曹操的脸色，见其很是平静的模样，单飞心中微动。旁人听到这件事后，都会讶异惊惧，曹操波澜不惊的样子，难道有什么结论？
不等单飞多想，曹操又道：“不想昨晚又发生了一件怪事。”
见曹操摆手示意，石来从案几上拿起一物，递给单飞道：“单统领，你看看这东西。”
单飞见曹操桌案上文书累牍的有些杂乱，本没有太过留意。见到石来从曹操桌案上拿件东西递过来，单飞不明所以，不过还是拿在手中看了眼。
那是只造型小巧精致的铜燕！
单飞略有奇怪，同时感觉在他拿起铜燕时，曹操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的举动。
这是一种直觉，其实女人多有，也常靠这本事无声无息的观察男人。单飞练武之后，对于这种观察倒是更胜一筹。
不动声色的看了铜燕半晌，单飞抬头不解道：“司空的意思是？”
他不用装作，因为他根本不明白曹操的意思，曹操不会让他来鉴别古董吧？这东西拿到他那年代很值钱，在这个年代，铜雀价值虽有，但不应入曹操的法眼。
“单统领可说说自己的看法，随便说。”曹操微笑道。
单飞又看了那只铜燕半晌，向石来伸了下手。
二人合作早有默契，石来明白单飞的意思，递过个小巧的铁锤。
单飞见曹操、石来没有阻拦的意思，一锤子敲在铜燕底座上，书房内金器交击之声略有刺耳，单飞不为所动，只是闭目倾听。
等将锤子还给石来后，单飞断定道：“以我的想法，这应是秦时打造的青铜燕。”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秦始皇时期的工艺。”
屋内的众人微耸，就连许褚都露出分惊错之意。
单飞瞥见，暗想这些人肯定研究过这东西了，不然为何对他的评断这般模样？
曹操抚着胡须点头道：“曹三没有举荐错人，单统领，你如何会有这种判断？”
单飞不假思索道：“青铜工艺在商周时期已臻大成，如司母戊鼎，四羊方尊都算是罕见的工艺。不过秦始皇时期又将青铜工艺推到一个巅峰，其中金齐配比很有讲究。”
他说的是专业术语，金齐配比是说古代合金工艺中金属参杂比例的意思。
不管老曹懂不懂，但知道这不是重点，单飞说出重点道：“秦始皇时，因建秦皇陵需不同器件，对青铜铸造要求极高，因此对铜锡比例运用的极为巧妙。”
托着手中的铜燕，单飞一指燕翅道：“工匠做出翅膀的纹路用的是鑋凿法，也是秦始皇那时铜御管俑特有的雕凿手法，不但手艺独特，而且因切磨雕琢的需要，对青铜中金属比例要求极为严格，非秦始皇时不能制造，因此我有此断定。”
他方才辨声听材，对铜雀的材质早有分辨。
这本需要很高明的分辨技巧，他能成为顶尖的考古专家，自幼就在眼力、耳力下了极大的功夫。当初他胜过荀奇靠的就是多年磨砺的耳力，如今内息大涨，武功高明，对眼力、耳力更有帮助，认出这东西的来历倒是轻而易举。
而断定这是秦始皇时期的工艺，而不是之后的时期，单飞靠的是常识判断。
很多人都有个误区，认为年代越是靠后，人的科技越是高明，却不知道人类发展本有几个断层，很多工艺多有失传，而艺术巅峰更是难以逾越。
这只铜燕在古代工艺中可说更近艺术巅峰，艺术巅峰靠的不仅仅是工具技术，更要依赖人自身的灵性和环境的孕育。
秦后的汉朝，风格大开大合，更加铁器开始兴盛，青铜器工艺反倒处于下坡。这就和如今手机电脑横行，难出书法大家类似的道理。
这只铜雀无论从时代还是工艺性都是难以复制，在单飞看来，艺术价值更胜过经济价值。
不过曹操让他看这只铜雀的用意是？
单飞念头转动间，就听曹操抚掌笑道：“说的好！”
领导就是领导，根本不用调查研究，只要三个字概括就好。
单飞心中嘀咕时，听曹操道：“这只铜雀是张郃将军挖出来的。”见单飞满是困惑，曹操慢悠悠道：“张郃将军挖出这只铜雀的地点，是在昨夜金光出现的地方。单统领对此、有何见解？”
单飞舒了口气，暗想事情真的巧得不能再巧，怎么偏偏在他站的地方有只铜雀，而且他又是和晨雨在那去见女修之棺。
沉默片刻，单飞摇头道：“我没有什么见解。”顿了下，见曹操只是望着他不语，单飞反问道：“司空总不认为这只铜雀是我埋的吧？”
曹操只是笑笑，居然并不言语。
这老曹在玩什么深沉？
单飞心中嘀咕，石来一旁道：“单统领，我去过铜燕出土的地方，铜燕被埋下很有些年头了。”
石来这么说，当然是查看了土层作出这个判断。虽诧异有人很多年前在女修之棺上埋下铜雀究竟什么意思，但单飞真的懒得去想，见众人沉默，单飞试探道：“司空若是无事的话……”
曹操看了单飞良久，突然道：“你姓单……”
单飞心口剧烈一跳，他得郭嘉、晨雨提醒，感觉这个老曹典型的老谋深算，很多事情曹操都知道，但是从来不说。老曹忽然提及他的姓氏，难道真的要揭穿他的底细……
“很多事，你根本逃不脱。”曹操又道。
单飞眼珠转了转，“司空的意思是？”
曹操笑道：“你还记得在小白马寺时，赵达和你说过什么？”
单飞心思飞转，脸色微变。
那时候赵达曾经说过——我们决不能任由鬼丰横行，你单飞要做的事情就是和曹棺一起，最快的找到异香，然后将他击败！
当初他听到这些话时，以为赵达吃错药了，竟然将这个任务派给他，一个校事统领怎么能说这种不负责的话来？
可昨日他才“梦见”女修之棺，偏偏听到女修传下的一句话——单、巫两家历代以卫护无间香为己任，若遇异形再出，尽诛之！
这两件事情关联起来……
单飞心中骇异，发现曹操话中有话，而且远比他看到的还要明睿太多。
果不其然，曹操见单飞不语，亦不追问，只是轻淡道：“你姓单，又是巫灵儿之子，若遇异形再出，诛杀不赦本是你的职责，这是你宿命，你绝对无法推责！”

第二百三十七章 责无旁贷
单飞缓缓的吸气。
当初他对赵达所言不以为然，可到如今终于发现，他的目标或许并没有那么明确，但曹操、赵达这帮人说的每句话，都绝对有他们一定要达到的目的！
曹操见单飞色变，微微一笑又道：“你知道孤当年曾杀了顾财那个恶霸？”
单飞没想到曹操思维如此跳脱，只是“嗯”了声。
“审配不是君子，顾财也不是。”曹操略有感喟道：“孤当初倒是个君子。”
单飞看着感慨的曹操，反问一句，“当初？”
这句话多少有点冒犯的意思，曹操不以为忤，反倒赞同道：“不错，如今孤不是君子，但当初孤的确是个君子。”
望着窗外绿树成荫，曹操追忆道：“那时候孤见顾财横行乡里，还想以礼说之。孤那时很是洁身自好，认为他们不仁，孤却不能不义，孤虽在烂泥之中，但绝不能如他们那样，不然读那些圣贤之书又有何用？”
单飞见曹操扯起旧事，知道他肯定有什么目的，默然不语。
“可孤很快发现，仁德在顾财的眼中，不过是个狗屁。”曹操突然冒出句粗话。
单飞一怔。
“在顾财眼中，仁德是狗屁。在审配眼中，仁德是工具。‘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乱世如此，让人发笑。”
单飞知道曹操最后那句话在如今很是流行，讽刺的是汉时乱象。举秀才、举孝廉本是汉朝纳贤的一种方式，而在多年前，秀才、孝廉之名早就有名无实，都是被地方豪强、高门世家霸占，这就造成朝廷选的秀才可能都不太识字，地方举荐的孝廉，本应该是道德模范，结果孝廉的老子都不齿和孝廉一块居住。
心中感慨，单飞暗想不止汉朝，我那时候也有这种现象了。
“孤在这些年来，发现真正的仁德之辈有几人，云长是一个。”曹操沉吟片刻，“刘备眼下也是，他心中还有仁德。”
单飞感觉曹操对刘备、关羽二人的评价一直不错，暗想当初曹操有机会干掉刘备却一直留手，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孤也曾经算是仁德。”曹操略有嘲弄道：“但面对顾财时，孤才发现只有仁德远远不够。有些人实在不如禽兽，那些人做错了事情，就希望别人和他们一块错下去，那样他们还会好受一些。你若是仁德，他们只会想方设法的将你除去。”
单飞望着曹操鬓角的白发，感慨的表情，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不止是曹操的悲哀，还是这个世界的悲哀。
古往今来，这种现象从未消亡过！
“因为你的仁德只能让他们发现自己的可悲，让他们懊丧，他们厌恶这种感觉。”曹操神色变冷道：“孤面对顾财时，丑恶的是顾财，仁德的是孤，但丑恶的人很多时候不思悔改，只想除去仁德之人。你空有仁德，永是退缩，总有一日要被丑恶吞灭。做人要向往仁德，但不能只有仁德！”
“司空说的很有道理。”单飞这句话并不是敷衍。
曹操露出几分笑容，站起来走到单飞的身边，伸手拍拍他的肩头，“这是孤经历过血泪教训才得到的经验，今日告诉你，你要记得。”
顿了许久，曹操眼中有些无奈，但也有几分冷酷，“孤说了这些话，就是要告诉你，是你的事情，你就不要想着退缩。如今孤和你本在一条船上，孤可以全力助你行事，可你若是始终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不尽全力去解决我们面对的最大困难，等到孤亦是败退时，你也不会再有别的选择。”
单飞看着曹操许久才道：“鬼丰究竟要做什么，才让司空如此慎重？”
他那时候真的讶异，从未想到曹操居然将他当作是并肩作战的同盟者一样看待！曹操如今身为天下第一人，有什么道理对他如此重视？
曹操沉默时，一人在书房门前道：“他恐怕是要做件惊世骇俗的事情。”
单飞霍然回头，就见郭嘉神色凝重的倚在门框旁，不知来了多久。单飞反问道：“什么叫做惊世骇俗之事？一统天下吗？”
郭嘉摇头道：“一统天下只能说是正常的举动，传说有言——三香在手，天下我有，鬼丰一直寻三香，却从不招兵买马，你说他要一统天下，我是不信。”
单飞诧异道；“那他究竟要做什么？”
他对鬼丰的目的从未认真去想，但听郭嘉一说才觉得鬼丰所为实在是奇怪至极。要一统天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招兵买马，扩大势力。鬼丰素来独来独往，又不见他拥护哪个，这么说鬼丰的目的真的让人费解。
郭嘉苦涩道：“能查出他目的的人只有你，就像能预知秦皇镜不见的只有晨雨一样，别人很难替代。”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郭嘉是说晨雨当初在地下那么震惊，是因为早预料到秦皇镜会消失不见？郭嘉为何这般猜测？可就算秦皇镜消失，那又和晨雨有什么关系？
对抗三香灵异事件，只能他和晨雨这帮灵异人士才能做到？秦皇镜消失、铜雀出现这些事情，在曹操等人眼中定有关联？曹操认为他单飞能找出这些关联，郭嘉也觉得他单飞才能对抗鬼丰？
鬼丰用了异形香，和姓单的就是天生的对头？
单飞头大如斗，想笑但看着众人凝重的神色，又是笑不出来，许久终道：“你们让我再想想……”
曹操见状摆摆手，见单飞退出了书房，曹操皱眉道：“单飞恐怕还不如曹棺更知内情？”
郭嘉点头道：“但曹棺发现端倪后消失不见，十数年前还留书让单飞对抗鬼丰，就说明曹棺和我们猜测的类似，认定能解决这件事情的人只有单飞！”
曹操点点头，沉吟片刻换了话题道：“眼下军情如何？”
郭嘉回道：“袁尚不出司空所料，急急带兵回转救邺，但见司空仍旧围城，始终不知邺城的动静，又心有顾忌。他绕山而行企图背山一战，却正和于将军在阳平亭遭遇。曹洪将军和于将军成犄角之势夹击袁尚，破之不难。文远早奉命奇伏在祁山等候袁尚的败军，再加有司空放回的马延为内应，袁尚不死也绝不会有翻身之地。”
曹操缓缓道：“就怕鬼丰作祟。”
郭嘉反倒不太担心道：“当初鬼丰在南皮突出山魈，害虎豹骑损伤惨重，但鬼丰并非军事奇才，这种战术偶尔为之尚可，若成常态反不足为惧。加之曹洪将军带千余邺城内的硬弩随军，山魈不出还可，若敢来袭我军，只怕逃不脱尽丧的下场。”
他说到这里，脸上没什么欣喜之意，神色反有几分不忍。
曹操冷然道：“那鬼丰会不会出手？”
“这个……没有人能猜得出来。”郭嘉苦笑道。
“但他没道理什么事都不做。”曹操眉头微锁道：“你黑山一行，早看到他和张飞、阎行等人勾结一起。”
“韩遂老迈，想求长生；刘备不甘寂寞，若有机会，绝不会错过放手一搏的机会。”郭嘉分析道：“关羽为人极正，或许不会同意刘备的做法，但张飞为人心思难以捉摸，行事无不用极，张飞能北行联手阎行，应是得到刘备的授意。”
曹操似有些疲惫，缓缓闭上眼眸，手指轻叩桌面，喃喃道：“刘备……可惜……”
※※※
单飞出了袁府，一直向城北走去，远望城墙巍峨的时候，赵一羽快步迎上来，兴奋道：“单统领，宗主……不是、是平北将军正在念叨你。”
单飞微微一笑，知道赵一羽当了官兵，明白“宗主”这种称呼犯忌，但改了称呼还是有点不习惯。
一人笑道：“什么平北将军，也不怕单统领笑话。”
张飞燕从远处迎来，见到单飞后倒有几分扭捏的模样。
单飞见张飞燕身着曹军的铠甲，很有些不自然的模样，微笑道：“众兄弟靠本事吃饭，行事堂堂正正，何管旁人笑话？”
张飞燕嘿然而笑，和赵一羽将单飞迎到城下。城下尽数是黑山军的高手，不过都换了曹军的兵甲，算是正式入编曹军，见单飞前来，纷纷热情招呼。
单飞见一帮兄弟是真心亲热，心中微暖，四下张望。
张飞燕见状道：“单兄弟在找晨雨姑娘？”见单飞点头，张飞燕道：“她方才过来找我，只说要去做点事情，让单兄弟不要着急，只要你留在城北，她就会回来找你。”
单飞在城角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下来，张飞燕接着道：“我感觉晨雨姑娘似乎有点心事，就让火凤跟着她。你放心，以她们二人的本事，不会有什么事的。”
和单飞并肩坐下来，张飞燕望着单飞欲言又止。
单飞瞥见张飞燕的犹豫，反问道：“张兄有事吗？”
“我倒是没什么事情，司空将守城北的重任交给我等，那是看在单兄弟的面子上。”张飞燕感激道：“只要煤矿事情再落定，黑山军十万百姓从此有饭吃，再有点地方住儿，不用成天担心害怕的过日子，牛角大哥的吩咐……我总算能够做到，此生就没什么遗憾了。”
单飞听张飞燕声有感慨，暗想这种真性情的汉子想得倒是简单。
“煤矿的事情你放心，我就算帮不上忙，但郭祭酒绝不会置之不理。”单飞微笑道。
“谁说单统领帮不上忙？”赵一羽也走过来坐下道：“若论破城的功劳，属单统领和晨雨姑娘最大，当初单统领将功劳都归给曹洪将军，兄弟们都知道你是在为黑山军向曹洪将军讨人情，单统领一直不说，我们难道会装作不知吗？”

第二百三十八章 兄弟帮忙
单飞望着张飞燕、赵一羽感激的神色，心中暖暖，但想到晨雨的事情，却又稍敛了笑容。
曹操、郭嘉对他的期许，他不是不知，曹操能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从老曹的这种地位而言，实在算是罕见。可他一直没有过多的询问内情，甚至以考虑一下来推脱，只想先解决晨雨的事情后再做其他打算。
张飞燕、赵一羽看出单飞的心事，赵一羽心直口快道：“单统领，你不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
见单飞不语，赵一羽忍不住道：“单统领，你有没有把我们当兄弟？”
张飞燕一巴掌打在赵一羽脑袋上，“你他娘的说什么呢？单兄弟不把你当兄弟，会这么帮你？”
赵一羽摸着后脑海道：“张老大，我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我是说单统领一直都在帮我们，我们实在惭愧。单统领如果把我们当兄弟，有什么为难的事情，尽管说出来，兄弟们这么多人呢，总能有个办法。”
人多顶个屁用，除了吃饭多一些罢了。
张飞燕暗自叹息，还能笑道：“单统领，你别怪一羽直肠子，他就是想帮手，可从不掂量下自己的份量再说话。可是……”
他欲言又止，想说的其实和赵一羽类似，但亦知道单飞不说，肯定是认为黑山军无能为力罢了。
单飞明白张飞燕的言下之意，见他们担忧难受的表情，终于道：“你们可知道，女人想离开个男人会因为什么缘由呢？”
张飞燕、赵一羽愣住。
二人都看出单飞很有困难，这段日子来，单飞为黑山军寻矿脉、教采矿，拉关系，帮黑山军在邺城立足不遗余力，对黑山军可说是恩重如山。
曹操才破邺城，就将守城北之责交给黑山军，曹操如此信任黑山军，谁都知道有单飞的脸面在里面。
黑山军众口上不说，但均想单飞若有困难，那是拼了命也要帮手才能报答人家，张飞燕、赵一羽更是觉得上刀山、下火海也没问题，却没想到单飞开口就提出这种问题，二人忍不住在想，晨雨和单飞有矛盾了？但不像啊。
张飞燕搔头道：“一羽，你说为什么？”
赵一羽攻城陷阵也没这么为难过，“老大，我还没有女人呢。怎么懂得这些？你倒是娶妻生女了。”
“可我婆娘死得早。”
张飞燕平日就是操心黑山军的吃喝拉撒，哪有空想去了解女人的心思，正为难的时候，抬头见到女儿张火凤走近，大喜道：“火凤，你来得正好，爹这儿有个问题。”
赵一羽暗自摇头，心道张火凤被老大你养的比男人还要男人，怎么会明白这种细腻的心思？
张火凤先向单飞点头示意，她得郭嘉、单飞相救，对这二人很有好感。听张飞燕说出问题，火凤不解道：“爹，你看上别的女人了？你忘记娘怎么含辛茹苦的照顾我们俩儿，你才过上点好日子，当个将军……”
“你这丫头扯哪里去了。”
张飞燕见张火凤大咧咧的样子，后悔自己多余这么一问。
单飞见张火凤还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模样，忙岔开话题道：“对了，火凤，晨雨呢？”
张火凤放过张飞燕道：“单大哥，晨雨姐在邺城西北近漳水旁的一棵榆树下坐着呢。我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可也不好打扰。”
单飞想要起身，却又沉吟坐下。
赵一羽见状道：“单统领，你和晨雨姑娘……有误会了？男女之间，本来就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
“你说什么呢，那是说夫妻。”张火凤纠正道，她终于明白什么，问道：“爹，你方才说的是单大哥和晨雨姐吗？”
张飞燕一脸黑线。
张火凤笑道：“单大哥和晨雨姐肯定没事的，我是女人，一眼就看得出晨雨姐喜欢单大哥的。”
见单飞皱眉不语，张火凤道：“单大哥，听说你和甄氏有什么婚约？晨雨姐会不会因为这点不高兴，想要个名分什么的？”
“对呀！应该是名分的事情！”张飞燕一拍大腿，暗想这个女儿没白养，总算有个女人的想法，“女人最重的就是名分。当初我那婆娘跟了我，就说要是在太平日子里，娶妻要恪守六礼几聘什么的，我婆娘仓促的就跟了我，难免名不正言不顺，没事就在我耳边唠叨，我那时说你要跟就跟，不跟就……”
看张火凤怒目而视，张飞燕不敢说下去，叹口气道：“如今日子好点了，想补过但没机会了。人就是这样，挣扎的时候想不了太多，吃饭都要考虑多一口、少一口呢，还有什么心情补过？等有机会想别的了，才发现要想的早就变了模样。”
他摸摸头发，神色中多少有些无奈，见单飞仍是沉默，张飞燕建议道：“单兄弟，你给晨雨姑娘一个名分，她肯定开心。”
单飞沉默片刻，微笑道：“多谢各位高见。”
众人多少有点自知之明，闻言都是有些脸红，单飞又道：“不过……我真的需要你们帮个忙。”
张飞燕、赵一羽连同张火凤都是毫不犹豫道：“你说！”
“我要找个马蜂窝。”单飞道。
张飞燕父女面面相觑，不明白这位究竟什么意思。
赵一羽不管单飞要做什么，霍然站起道：“没问题，我最擅长捅这玩意，单统领，你要蜂蜜是吧？我们黑山军有时也会捅马蜂窝来改善下伙食。”他倒是说做就做，走到城下呼喝几声，早有黑山军众响应。
张飞燕很是不解，就见单飞看着城下的兄弟道：“我还要找点人手。”看着夕阳渐落，单飞道：“张大哥，你来帮我！”
张飞燕不知道单飞要做什么，还是一拍胸脯道：“怎么做，尽管说！”
※※※
夜幕笼邺城，有漳水静默。
夜半时分，单飞再到了漳水旁，见伊人只是静静的坐在树下，单飞缓步走过去，挨着晨雨坐了下来。
晨雨头也不回，可自然而然的靠在单飞的肩头，轻声道：“你知道吗？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月亮也是将圆的时候。”
单飞抬头望向青墨的夜空，见月渐盈满，暗想快到了阴历十五了。
“你知道师父在哪里捡到的我吗？”晨雨低声问道。
单飞略一沉吟，“难道是在邺城吗？”
“你有时候真的很聪明。”晨雨斜靠着单飞，看着天上的明月，喃喃道：“我和师父是女修的传人，有去邺城见女修之棺的使命，然后再决定做些什么。师父也是在邺城见到女修之棺后捡到了我。”
单飞静静倾听，认真的思索。
见晨雨许久没再说下去，单飞终于忍不住道：“如果这样的话，我们可以在邺城打听一下，问问十几年前，是否有人看到过和你长得相似的女子……”
他说到这里，突然愣了下，“晨雨，你这几天不带纱巾，是否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够认出你来？”
晨雨应和父母长得相像，如果她父母在邺城停留过，那说不定有人能认得晨雨？毕竟晨雨容光绝代，让人过目很难忘却。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激动，可见晨雨只是看着夜空的月儿，眼中带着难言的失落，单飞低声道：“你不用急，我们慢慢找，总能找得到。”
月儿照着凉夜、有风吹动，漳水远逝。
晨雨眼眸眨了下，低声道：“我多希望这月儿永远不会圆。”
“为什么？”单飞真的不解。
晨雨笑笑，“我很傻的。”她眸子眨了数眨，只是看着天上的月儿，这次却没闭上眼睛。
月渐隐，天边现出曙色时，单飞扭头望向了晨雨，见她不知何时闭上眼眸，将将睡去，他知道晨雨这次是一夜未眠，单飞心中不安，但还能静静的坐在那里。
不知许久的功夫，红日一跳，从曙色中奋力而出、照漳水灿烂的时候，晨雨睁开眼睛，琢磨道：“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
单飞拉起晨雨道：“今天你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跟着我！”
晨雨略有不解，看向单飞的双眼，却见他扭过头去，晨雨笑道：“好啊。”
单飞拉着晨雨的手，过漳水向城北行去。
日才升起，邺城街道上的行人比昨日倒是多了很多，行人等见到晨雨、单飞前来，有的退到一旁，有的却招呼道：“单统领，晨雨姑娘。”
那些人均是陌生的面孔，但对二人都很熟络的模样。
晨雨略有诧异，向单飞望了眼，就见他只是拉着自己，缓缓从长街向北走去，人渐密集，有形形色色，但所有人无一例外都是望着晨雨、单飞二人，有的人点头微笑、有的人摆手示意。
“今天的人真不少呢。”晨雨有些喜悦道。
将近城北时，二人望见前方有人群聚集，就听人群中忽然有人喊道：“单统领，晨雨姑娘来了！”
人群中欢呼阵阵，向两旁裂了开来，又有不少人从人群中迎了出来，单飞见这阵仗，也是稍有错愕，他只记得这两天晨雨总是遗憾遇到的人少，似乎喜欢看到人多的模样，就请张飞燕多找点人热闹一下，只要晨雨开心，他做这些事情倒是心甘情愿。
在他的想象中，黑山军来个几十人就是不差了，哪想到张飞燕居然找到这多人来，简直可说是人头攒涌、如山似海！

第二百三十九章 贺礼
张飞燕身处人群之中，但最前迎上来的却是个颤巍巍的老者，单飞见了倒是一怔，等瞥见扶着老者那人竟是审荣，单飞心中略有明了，但也有些不安。
果不其然，那老者一见单飞，双膝一软就向地上跪去。
单飞急忙伸手扶住那老者，不让他跪下去，皱眉道：“老丈，你这是做什么？”
那老者眼中有泪，紧紧握着单飞的手掌道：“单统领，逆子不孝，不听老夫之言，自掘坟墓，一意孤行的置审家上下老少性命于不顾。若没有单统领为审家说情，老夫和审氏满门说不定早就死在城破时。”
单飞看了张飞燕一眼，暗自叹气，心道我是让你找人，可没让你把这些人找来啊。
张飞燕忙道：“单兄弟……不是我……”
审荣见状急声解释道：“单统领，我昨日冒昧来找平北将军，听他说要找些人手明天热闹下，就问能不能有幸参与，平北将军说只要来人不讨乱就欢迎。家祖听了，执意前来感谢单统领，看看能不能做点什么。单统领若是觉得我们不请自来，要怪也怪审家就好，绝不要埋怨平北将军。”
张飞燕搔头不语。
单飞终于明白过来，暗想审家虽得免大难，但审配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没谁肯冒险关照审家，审家想要在邺城呆下去，肯定要想办法拉关系求情。
辛毗虽饶了审家，可甄宓一个女人家都知道家族兴衰的关键，审氏家主如何会不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
审配当初因一意孤行得罪了多少人，审家人如今就要加倍补偿才能在邺城生存下去。
审荣说是来找张飞燕，多半还是来求单飞，毕竟他能求的只有单飞一人，而这审老丈无论为了什么，来此总希望和单飞拉近关系，让单飞对他们看上一眼都好。
见那老者满是哀求的眼神、审荣惶惶的表情，单飞笑道：“能得各位前来，单飞欢迎不及，如何会怪？张兄，还请给审老丈准备座位。”
审老丈连连推辞，张飞燕将其按在木凳上，前方络绎不绝又有男女老少前来，纷纷向单飞、晨雨施礼道：“多谢单飞、晨雨姑娘。”
那些人并不多说什么，但脸上的感激之情绝非做作，单飞暗自奇怪。他感觉自己还是低估了张飞燕，他只让张飞燕多找点人热闹下，哪想到张飞燕还有这般能力，就算是他单飞急切之间，恐怕也找不来这么多群众演员，更不要说这些人各个真情流露，表现的都和专业演员一样。
张飞燕低声道：“都是城中守军的家眷，以城东守军的亲人最多。”
单飞恍然，转望晨雨，就见伊人嘴角带笑，对这种场面显然并不排斥，容颜益发的明亮起来。
前方的人潮渐稀，在树下现出个草草搭建的长宽数丈的简陋木台。木台虽是简陋，台上却铺着块三成新的红毯。
红毯是高档蜀锦织成，看起来虽旧，但多少有故意弄旧的模样。
这又是谁赞助的？
单飞知道以黑山军的家底，仓促之间很难置办出这么奢华的场面，皱了下眉头，暗想不知又是哪个破费？
就听一人高声喊道：“请晨雨姑娘、单统领登台！”
喊话那人正是赵一羽。
又要做什么？
单飞略有局促，张飞燕在他身后推了把，单飞拉着晨雨踉跄登台，晨雨四下望去，见到台下众人纷纷向她挥手，一时间眸光流彩，笑容明艳。
单飞面对袁军硬弩伏杀时也没有这么紧张过，不过见晨雨如此模样，心中却是喜悦，暗想只要晨雨高兴，这场热闹怎么折腾都算值得！
就听赵一羽又喊道：“祝单统领、晨雨姑娘携手同心，百年好合！”
他蓦地一声高呼，单飞不等去捂赵一羽的嘴巴，就听台下有百来人齐声跟呼道：“祝单统领、晨雨姑娘携手同心，百年好合！”
那些人叫的极为齐整响亮，声音突起，倒给人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晨雨纤手掩住红唇，神色满是讶异，但眼中却有着极为喜悦的光芒。
单飞没想到剧本根本不是他想的模样，顾不得放倒挤眉弄眼、很是得意的赵一羽，举目向前望去，见到下面呼喝的汉子均是黑山军。
他知道这些人肯定操练半晚，这才喊得如此齐整，又见众兄弟呼喝时不忘记挥手示意表达心意，心中着实感激。
扭头望向晨雨，见其欢愉的模样，单飞微松了口气。
围观的百姓被黑山军众喝声吓了一跳，等明白过来时，纷纷跟着欢呼起来，虽不如黑山军喊得那般嘹亮，但若论喜庆，还胜一筹。
单飞粗略看着台下的演员，皱了下眉头，台下人群中很有些衣饰高贵之人，这些人明显和这里的风格不搭，来这里又是做什么？
等祝贺声稍止，就听赵一羽大嗓门道：“审家送上贺礼——二十金，恭贺单统领、晨雨姑娘喜事。”
审荣恭敬的捧上来一个红绸覆盖的托盘。
他听张飞燕的意思，这场面简单热闹就好，他虽不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但想总要略表心意，眼下审家惹了众怒，都说墙倒众人推，他不敢公然太过，以免弄巧成拙，让单飞都不好交代，想以后若有重礼，私下再送就好。
张飞燕倒是不想许多，代主人接下贺礼，笑道：“主人回包子两个。”
早有黑山军上前，居然端出十来笼热气腾腾的包子，捡了两个还给审荣。
晨雨看着包子，忍不住又看了单飞一眼，单飞不用伊人吩咐，早从笼中拿了两个来，递给晨雨道：“喏，你不说很想吃我做的包子？”
让晨雨见到多点的人，给晨雨吃一口他单飞说过的包子。
单飞今天本来就这两个愿望，他让赵一羽去捅马蜂窝寻蜂蜜，又找到个铺面，忙碌半夜发面，然后告诉赵一羽等人做包子的方法，才去寻找晨雨。他本有些担心，没想到赵一羽、张火凤这帮人很是聪明，倒将包子做的有模有样。
晨雨轻咬一口包子，慢慢咀嚼，赞道：“真的很香！”
审荣见晨雨如此，忍不住也尝了手中的包子，亦赞道：“这东西好吃。”
众人交头接耳，一方面好奇单飞回礼的独特，一方面倒也真的想尝尝包子的味道。
又有人陆续上前送上贺礼，有送鸡蛋的、有拿青菜的、亦有送上面饼之类，还有捧个母鸡的，张飞燕倒是来者不拒，均是回包子一个，看礼物多寡回等值的铜钱若干。
那些人很是意外，推托半晌还是收下了回礼。
单飞见众人送礼虽是单薄，但送礼之人心意真切，知道这些人多半是邺城守军的家眷，希望表达下感激的心意，张飞燕倒是考虑的周到，没占人家便宜，只求人多捧场，只是张飞燕哪里来的这么多铜钱？
正不解间，单飞听一人喝道：“田家堡田元凯送上贺礼——百金！”
众人微哗，纷纷扭头望去，见到人群分开，当先行来一老者，身后跟着数个壮汉，为首那壮汉就是田蒲。
当先那个老者正是笑容满面的田元凯。
单飞在邺城乍遇故人，倒是难得之喜，向晨雨望去，见她亦是有些惊喜的模样。
田蒲憨憨一笑，远远抱拳招呼。田元凯登上台来，满脸红光笑道：“单兄弟，听你最先破了邺城，又立大功，为兄很是高兴，此番星夜赶来，正逢你在办……喜事。”转望如天仙般的晨雨，田元凯摸着胡子笑道：“果然是郎才女貌，世上难得。”
单飞不知道怎么热闹热闹就变成婚宴了，但见晨雨并没有反对的模样，厚着脸皮笑道：“多谢田兄辛苦前来。”
田元凯欢笑道：“自家兄弟，何必客气！”
他投靠曹操后，早不知道写了多少封劝降信，更是留意着邺城的动静，这才能在城破没几日就及时赶到，有机会和单飞在众人面前宣告田家坞和单飞的关系，更是得意。
台下众人窃窃私语，田家坞以往虽是落魄，但田丰曾为袁绍手下第一谋主，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田家在河北着实还有几分势力。
田元凯居然和单飞如此交好，倒让很多人意料不到。
有些人暗想，传说单飞是靠曹家裙带关系上位，但和甄氏有点瓜葛，如今看这少年竟然还和河北田家扯上关系，年纪轻轻手腕倒是着实了得。
台下有人高声道：“邺城逄家送贺仪百金，祝单统领、晨雨姑娘携手同心，百年好合！”
众人微哗。
田元凯目光微闪，摸着胡子低声介绍道：“是逄原，这是逄纪的儿子。”
台下上来一人，人在中年，国字脸，向单飞、晨雨抱拳施礼恭贺，转瞬对田元凯施礼道：“田堡主，许久不见，今日重逢，倒让人着实喜悦。”
单飞有点头昏脑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田元凯却是清楚明白，暗想自弟弟田丰死后，袁氏手下四大谋臣就是审配、逄纪、许攸和郭图四个。
郭图眼下在袁谭的手下，还为袁谭卖命，估计离死不远了；许攸在官渡时就投靠了曹操；审配、逄纪本算是同路，当年审配、逄纪是和袁谭交恶，这才伪袁绍遗命，立袁尚为主。
袁谭和袁尚当初联手和曹操交战时，袁谭请袁尚多出兵，袁尚不肯，只让逄纪随之。
后来袁谭再次求兵于审配，却被审配拒绝，袁谭因此怒斩逄纪，逄家就是因为这件事，除恨袁谭外，更恨审配！只是人在屋檐下，逄氏对审配一直怨不敢言。
这次田元凯卷土重来，用意当然是借这个机会重宣田氏崛起，逄原亦是知机之人，当机立断的表明态度，重塑双方的关系。
田元凯对这种小算盘清晰了然，但世族之交，更多利益所趋，逄家有意示好，日后彼此助力，没道理拒人千里之外，田元凯微笑道：“逄贤侄倒是好手笔。”他一语双关，逄原听了只是赔笑道：“田堡主过誉，逄原怎敢和田堡主相比？”
二人寒暄间，就听台下有人道：“辛毗奉司空之令，送上贺礼十金！”
本是喧闹的人群倏然而静。

第二百四十章 别样的婚嫁
城北的场面着实热烈，热闹的情形不但远超单飞的期望，还让张飞燕都没有想到。
张飞燕暗想单飞吩咐的这件事情太多仓促，以后若是有机会，多找些黑山军众来捧场，肯定热闹。眼下自己却不过算个撑场子的，这些贵人能来，那可是看在单飞的面子上。
不过台下的众人并非全是黑山军、邺城守军的家眷，还有许多邺城世族的子弟。
审荣得张飞燕所托，当然要尽力而为，不但立即告诉了家祖，还和以前的城东守军提及了此事，众守军都是感激单飞的救命之恩，一传十、十传百的传了出去。
如今邺城人人都立着耳朵，听到这事儿的人有的不知道单飞是哪个，但略一打探，也是知晓个七七八八。
众人都不解单飞要做什么，但感觉这是个查看风头的机会。邺城世族对此更是极为关切，早派子弟混进来看看形式。
见单飞在城北这般张扬，除城东守军的家眷和黑山军这帮人是真心叫好外，不少世族之人都是连连摇头，暗想这少年倒是胆大妄为，行事肆无忌惮，也不知道他怎么能坐到摸金校尉统领的位置？
这位置不是沉稳老辣之人才能坐得上吗？
单飞为了个女人如此张扬，作风放浪实在让很多自诩风流的人都是嗔目结舌，自愧不如。
有老成持重的世族之人更是想到若是曹操知道此事，肯定会极为不满，叱责单飞胡闹也是大有可能，见田元凯、逄原等人祝贺，那些人暗自犹豫，一时不敢跟风。
但听到曹操居然派辛毗前来道贺时，所有人都是大惊失色，暗想就算皇帝老子大婚，曹操也是不过如此。
这个单飞究竟有何本事，让曹操都派人捧场？
众人心情复杂的扭头望去，就见辛毗分开人群走过来。审老丈霍然站起，神色又惊又吓但还有些接近之意。
迟疑只是片刻，审老丈终于鼓起勇气上前道：“辛大人。”
辛毗不理审老丈，走上台将托盘递给单飞，单飞接过谢道：“烦劳辛大人转达单飞对司空的感谢之意。”
辛毗看了单飞半晌，伸手入怀掏出一小块金子道：“辛佐治亦有贺礼，小小心意，望单统领不要嫌弃。”
单飞有些意外，忙道：“辛大人客气了。”
辛毗微笑道：“辛毗祝单统领、晨雨姑娘携手同心，百年好合！”他只说了一句，拱手再礼，缓步下台。
众人窃窃私语，很多世族子弟再望单飞的表情已和方才大不相同。
审老丈见辛毗路过，鼓起了勇气拦在辛毗身前，就要跪倒赔罪。
他知道辛毗饶了审家后，当夜就是登门表示歉意，这种怨恨都是越早解决越好，拖得久了，让人积怨加深，另起波折也是有的。
辛毗对审老丈避而不见，审老丈当夜无奈而退，没想到今日能够重逢，审老丈怎肯错过？一把扶住审老丈，辛毗神色复杂。
他是受司空所托前来，自身对单飞亦是有些好感，可没想到贺客这多，更没想到审老丈也在。见审老丈如此，辛毗心中微软，暗想审老丈眼看半截入土，这种人如今这般模样，无非是为了家族的命运。
辛毗虽忿然审配杀其邺城的家人，可审配一死，见审老丈又是如此，只觉得人生无奈，辛毗缓缓道：“审老丈，辛毗不敢当此大礼。今日辛毗还有他事，若是有暇，辛毗再来拜会老丈。”
审老丈目露喜悦，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佐治若来寒舍，老夫感激不尽。”
辛毗点点头，终于消失在人群之中。
审老丈又惊又喜，围观的世族子弟却是心中大悔。他们听家主嘱托前来查看风头，当初还觉得单飞这小子过于嚣张，有持重之人甚至认为田元凯、逄原过于鲁莽的表明态度。
但如今曹操派人送来贺礼，在场众人如何不知其中的含义？十金不多，但曹操是在表明一个态度——单飞是他曹操器重之人！
邺城世族在曹操破城后，自感对曹军破城无功。邺城百姓日子不受影响，但世族大家都知道，对于当权者来说，你无功本是有过。
关键时刻你不表明态度，在曹操眼中，已经列入可有可无的行列。
如今曹操再次出手，众人见状，虽知晚了，但总比再不表态要强，纷纷叫了起来。
“高家有贺礼百金。”
“何家礼金百金，贺单统领、晨雨姑娘大喜。”
“赵家……”
“王家……”
登台之人络绎不绝，纷纷上台恭贺，一时间和单飞满是亲热，见单飞嗔目结舌的模样，只觉得单飞心中不满，转向晨雨恭贺。
晨雨含笑点头，安抚了众人忐忑的心情，众人都想，这女子虽不知来头，但又温柔又美丽的，真是不可多得，比冷脸的单飞强上许多。
张飞燕见台上摆起了乌龙阵，暗想这要搞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单兄弟喜不喜欢，向赵一羽使个眼色。
赵一羽会意，高声喊道：“贺礼不急于送了，眼下吉时将到，先让单统领和晨雨姑娘拜下天地。”
这帮汉子其实不懂什么礼仪时辰，只求热闹就好，见晨雨、单飞对这种情况都没有不满，索性更进一步。
众人一阵大笑。
就听四周突然几声轰响，声音虽是不大，但着实让众人吃了一惊。
转瞬有人叫道：“看天上，天上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就见天空流光，有七彩斑斓齐冲到木台的上空，随后不知道有多少银屑从天空纷纷散落了下来，染亮了天空的颜色，煞是美丽。众人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感觉很是好看，均是拍手叫好起来。
单飞举目望去，见到远远一人向他招招手，那人正是石来。单飞好笑中又有着感谢，没想到这个兄弟平时沉默，这时候闹起来也是不下旁人。
他身为摸金校尉统领，一帮手下若是知情，自然会过来捧场！
方才那彩炮银花也就只有石来这些人才能弄得出来。
陡然又有人叫道：“看城上，看城上！”
众人扭头又望，只见一人从城头飞身纵起，径直扑到城旁高高耸立的旗杆之上，那人将手中的红色横幅的绳索一绕，将其缠在旗头，再次跃到另外一杆旗杆上，将横幅系得牢固。横幅上写着赫然是“恭贺单飞、晨雨百年好合”几个大字。
飞出那人正是孙轻，他将横幅绑在两杆旗杆上后飘然而下，干净利索的不染尘埃。众人称赞道好时不由均想，这个单飞人面倒广，手下能人亦多。
“看树上！”又有人叫了起来。
有风吹过，无数花瓣从树上飞落，旋转轻忽，阳光照耀下，五颜六色的极为绚丽多姿。
众人多是讶然，暗想这树没到开花的季节，怎么会有花瓣落下？
等看到树上数人各拿一个花篮，正挥手撒着花瓣，而张火凤赫然在列时，众人这才恍然，感觉这帮人心思百出，倒是别出心裁。
众人有老成之人暗自摇头，心道这种嫁娶方式从未见过，简直不成体统。男婚女嫁本来要约定六礼的，规规矩矩，如今又算什么？
田元凯却是摸须微笑，暗自点头，心道单飞非常之人，行的亦是非常之事，这种方式很是新鲜热闹，老夫堡中若是再有亲事的话，不妨请他帮忙操办一下。
单飞从未想到自己随便一句的请兄弟帮忙，竟让兄弟们这般费尽心思，内心着实感动。他眼帘微润，转望向晨雨，见其秀眸中亦是有晶莹闪烁。
伊人见花瓣纷飞，容光无比娇艳，伸手去接那漫天飞舞的花瓣时，笑容比春光还要明丽。
她平日看似淡漠，实则是不拘世俗，此情此景中，并不如旁的女子还有些羞涩，只是觉得高兴，亦无遮的表达着自己的喜悦。
“单大哥，接住！”张火凤低呼中，早有一束鲜花破空而来。
有火树银花，衬祝福当空，舞动着漫天花瓣雨落……
单飞将花束轻盈接过，见伊人转望过来，似在期待！
上前两步，单飞递过那不知道多少种鲜花拼成的花束，沉声道：“晨雨，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面对的是什么，我都会和你携手并肩。我的心意，此生不变！”
他双手将花束送上，目光一霎不霎，只是看着晨雨的眼眸。他没有世俗的繁文缛节，但一字字说的斩钉截铁，让任何人听了，都是相信他所言的情真意切。
花雨中，伊人眼眸清澈明亮，再没有半分彷徨之意。
“接花，嫁给他！”赵一羽怪叫一声。
“接花，嫁给他！”张火凤在树上亦叫道，不忘记向台下黑山军一挥手。
“嫁给他！”黑山军众人齐声喊道。
众人呼喝声先是齐整，后是嘹亮的传了开去，城北转瞬被排山倒海般的声浪充斥不休。
那些世族豪门本对这种礼仪嗤之以鼻，但在这些人众志成城的呼喝声中，却感觉一切世俗之礼在这种心意下，都显得那么的黯然失色。
礼本在心，若是心无诚意，不过是繁文缛节的规矩，让人厌倦疲惫。
礼本在心，若是心有诚意，哪怕是简简单单的话语，亦是能让人心中满是暖意。
那些世族之人见过太多豪奢的婚嫁之礼，却从未见过迎亲众人如此的齐心一致，亦骇然单飞年纪轻轻，如何会有这般的威信感召。众人被黑山军所带，有些人已忍不住跟着喊了起来。
“嫁给他！嫁给他！”
声浪一波波传了开来，许久的功夫，喊声稍歇，就在众人紧张的有些失望之际……
晨雨伸手接过那束鲜花，容光流彩，那一刻的笑容远比花儿要鲜艳美丽。
单飞轻轻拥晨雨入怀。
有欢呼声排山倒海，所有人无论识或不识，那一刻只感觉喜悦之情充斥了胸膛，跟着众人不由自主的欢呼开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不速之客
“单飞！”
有怒喝声从台下传来。
众人欢呼声中，望着台上那紧紧抱在一起的男女时，心中那一刻只是想着，原来两情相悦的感觉竟让人如此的心旷神怡。
台上台下的众人脸上均是露出笑意，望着渐渐消散的花瓣雨，心中难言的欢乐却是没有消散。
听有怒喝声不协调的从台下人群中传来，众人扭头望去，难免神色错愕。
这是怎么个情况？
人群分开，一少女走近台前，俏丽的小脸上带着愤怒之意。
众人多是在邺城居住，很多人倒认得那少女。不少人暗自奇怪，心道这不是甄府的二小姐甄柔吗？她怎么会来这里呢？
有自以为知情的人暗自想到，听说这个单飞和甄氏有旧，甚至和甄氏有过婚约，邺城才破，单飞就对晨雨如此表白，却对甄氏置之不理，这不是明显对甄氏打脸吗。甄柔儿莫非气愤不过，这才过来砸场子？
甄柔才待上台，张飞燕已经拦在她的面前，低声道：“姑娘是哪位？”
单飞在台上皱了下眉头，搞不懂甄柔来此做什么，不过他如今虽是伊人在怀，却始终感觉不算踏实，示意张飞燕将甄柔儿挡下。
他希望能听晨雨说出真正的问题！
甄柔这个少女性格是直，亦是较真，可在单飞看来，也有不懂事的一面。
逄原扬声道：“这不是甄家二小姐，不知道来此作甚？”他看向田元凯，暗想此中的八卦恐怕只有单飞身边关系最好的朋友才能知道。
田元凯不负所望，台上淡然道：“甄二小姐，你想要嫁给单兄弟，也麻烦你看点场合好不好？下次再说吧。”
他当初就感觉甄氏瞎了眼睛才逐走单飞，对甄氏的观感也有些降低。要不是知道单飞对晨雨的心意，他的礼单上肯定要加上美婢十名才觉体面惬意。
甄氏眼瞎，可别人眼睛不瞎，单飞要是和甄氏有了冲突，田家坞当然站在单飞这面。如今单兄弟没找甄家麻烦，没去你甄家门前办喜事，就算给你甄家面子了。可甄家的人竟然又是这般不分场合的赶来闹事，田元凯见状，如何会给甄柔儿好脸？
逄原暗叹田元凯果然和单飞关系够铁，这种事情也是清楚的知道。那面的甄柔早就气得面红耳赤，“你这老头儿瞎讲什么？”
田元凯胡子撅起，暗想甄家的女人实在太不懂规矩，这要是田家坞的女人敢这么说话，恐怕一顿打是不可避免。
张飞燕听到几人的对话，向远方的石来望了眼，多少明白其中的纠葛。他没事也从石来口中了解点邺城的动向，单飞在甄家的表态看似少人知道，石来竟知，又说与张飞燕知晓。
一堵墙般挡在甄柔的身前，张飞燕感觉田元凯并非无的放矢，沉声道：“甄柔姑娘，你要嫁，也等下一波吧。今天单统领没空。”
“你说什么？”甄柔不想田元凯如此，这个大胡子也是这样，又气又急，一记耳光打了过来。
张飞燕何等人物，若是被个女子打在脸上，也不用再在邺城混下去。只是感觉今日大喜之日，他不想节外生枝，伸手抓住甄柔的纤纤手腕，将甄柔推了开来，张飞燕自己也是退后一步，凝声道：“甄柔儿，你再不收敛，莫怪我张飞燕不客气！”
他毕竟曾为黑山军宗主，脸色蓦地一沉，不怒自威。
甄柔心中一凛，早听有好事者喊道：“如果甄家要嫁，不妨今天一块办了好事吧。”
众人哄笑。
张飞燕扭头瞪了那好事者一眼，那人见张飞燕目光犀利，知道说错了话，慌忙垂下头，众人的哄笑声亦是弱了下来。
虽是如此，甄柔亦是羞怒不已，不理张飞燕，向台上叫道：“单飞，你若是个男人，就和我当面对质两句，不要躲在别人身后藏头缩尾！”
黑山军闻言哗然，纷纷怒喝道：“你说什么？”
这帮人不但当单飞是朋友、还当他是兄弟亲人般。听单飞有事要帮忙，就算忙碌一夜，众人无一人有任何埋怨。眼见单飞、晨雨相拥后，众人欢喜的不知所言，如今见这少女不知轻重说单统领胆怯，着实不知天高地厚，众人如何忍得住心中的怒火？
单飞一摆手，黑山军众见到后，喝声立止。
有人见此情形心中凛然，暗想听说城北这些守军都曾入山为盗，性格自然桀骜不驯，当年这些人和袁绍对攻十数年亦是不甘示弱，恁地会如此信服这个少年？
他们一直觉得单飞是靠关系上位，但今日见到黑山军如此，才发现这少年不止曹操在捧，自身亦着实很有威信。
甄柔见众人纷纷喝骂，本有些害怕，但见众人歇了，委屈之意又涌了上来。
当初单飞潇洒的离去，她很有几分诧异，感觉这少年再次回转，和以前很不一样，但也因此松了一口气。
单飞狂傲什么？真的以为他做个摸金校尉后，甄家离开他就不行吗？
甄柔本以为事情就此平息，却没想到当晚甄宓就进入她的闺房，二话不说的就抽了她一记耳光，怒喝她几乎害死了甄家！
她一直不满姐姐，总感觉姐姐看起来很温柔，但骨子里面独断专行的厉害，姐夫袁熙还在幽州呢，姐姐就和什么世子曹丕在一起，究竟算是怎么回事？
更不要脸的就是袁家的那个刘夫人，儿子生死不明，但得曹操接见后，张口闭口都是曹司空曹司空如何如何的好，眼睛都要滴出水来。
这世界究竟怎么了？
甄柔不懂，可挨那一记耳光后，她从姐姐的眼中读懂一件事情，她甄柔认为顺利解决了和单飞之间的事情，在姐姐眼中却是闯下了大祸！
在家族利益面前，什么个人感情，一丝都是要不得！
——你好好考虑几天，过几天我安排一下，然后你好好的向单飞赔礼认错，让他消气，而且你一定要嫁给单飞！你若是再敢任性的话，你知道后果！
这是甄宓临走时丢下的几句话，冷冰冰的几句话，冷的让她甄柔寒到骨子里。
可甄柔还是不服。
她天生就是这种性格，虽然父亲事后又找她说了很多，话语和气了许多，但和姐姐说的大同小异，都是说什么单飞变得有些不同，让她仔细考虑一下，错过这个机会恐怕会有后悔。
她后悔什么？
她只后悔没有当场呵斥单飞——我一直以为你不过是自私，但没想到你还有了心机。
想到这里，甄柔怒视单飞，喝道：“你今日大喜，我恭贺你！”
人潮人海的呼喝声中，她找来的时候就已知道个究竟，心中不屑中带分鄙夷——单飞这是做什么？向甄家示威吗？这么幼稚！
她心中对单飞如此作为没任何感觉，但更是理直道：“但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该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
“锅里的是哪个？”田元凯一旁道：“是你甄柔吗？”他暗想今天是单兄弟大喜的日子，偏偏这个女人如此不识趣，怪不得单兄弟另择良配。
甄柔冷冷道：“单飞，你话都不舍得说一句吗？”
单飞看了甄柔半晌，反问道：“你让我说什么？”
“你若是男人，就在今天迎娶另外一女子的时候，当众表明态度，不要表面上装得什么都不在乎，暗地里却逼迫我爹和我姐让我嫁给你！”她话未说完，眼圈一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众人议论纷纷。
田元凯、逄原都是人精，一听这句话就明白过来，甄柔不喜欢单飞，甄氏却不想错过和单飞联姻的机会，如今单飞炙手可热，脑筋正常的世族如何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单飞转念之间也想到这点，见甄柔气鼓鼓的神色，许久才道：“这和我无关。”
“你撒谎！”甄柔呵斥道：“若不是因为你，根本不会有这么多的是非。”
单飞神色微冷，缓缓道：“我离开甄家前说过什么，你恐怕忘了。不过我还想告诉你，别的话你可以忘记，但有句话你一定要记得！”
甄柔见到少年冷漠的神色，心中微有惧意。以往的时光，这少年无论如何，对她都会有分热切，无论她说什么，少年都是唯唯诺诺，这也让她在少年面前从无什么客气，但如今单飞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单飞说过，只要你甄家不找单飞的麻烦，单飞就不想和甄家有何瓜葛，你记住这句话。”单飞缓缓道：“我不想再说第三遍，我也希望你莫要自找麻烦。回去吧。”
甄柔见众人神色间均是有几分嘲弄，田元凯等人尤为明显，不由涨红了脸，暗想别人难道以为我在求嫁？
“你要是不想和我家有瓜葛，就去和我爹和我姐姐说……”
“这是你家的事情，我没兴趣理会。”单飞神色益发冰冷道：“我已表明了态度，你们信不信是你们的事情，但若因此再引发什么麻烦，不要希望我会客气解决！”
他说的虽是平淡，但众人望见他的脸色，不知为何均有种惊吓的感觉。
甄柔亦是如此，见到单飞冷漠说出最后几句话的时候，她心中蓦地有些后悔之意，感觉自己不该来此，她正彷徨失措时，一人嘲讽笑道：“单统领不愧是单统领，说的这么大义凛然，别人家的事情要别人解决，可自家的事情，却也不去解决。”

第二百四十二章 积怨已久
众人没想到除了甄柔这种少女外，居然还有人在这种场合对单飞质疑，都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人在这种时候显威风，想必有点底气。
大伙儿纷纷扭头望去，见说话那人儒生打扮，左腰佩剑，金丝缠扰着剑鞘很显华丽，那人右腰间悬着块玉佩，一看就是价值不菲。那人颌下山羊胡，此刻正手摸胡子看着单飞，多少有些傲慢之意。
田元凯眼中闪过丝寒光，见单飞不认识那人的模样，低声道：“单兄弟，这人就是许攸许子远。”
单飞心中一动，记得当初田家人不想投靠曹操，除去诸多因素外，许攸在曹营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田氏和许攸有过节。
单飞不知道许攸也来到了邺城，但见这人出口有刺，不由皱了下眉头。
许攸大摇大摆的走过来笑道：“平北将军得司空信任，镇守城北，如今自家的公事不顾，和单统领在此胡闹，不知若是司空知晓，会如何来想？”
众人见许攸这般嚣张，一来就得罪两个，都是暗自摇头。
单飞倒是不出意料。
这才是许攸嘛。
要知道根据史载，许攸在曹操破邺城后，自大到了极点。因在官渡献计的缘故，许攸屡次在进邺城门的时候都对身边的人说——曹家若没有我许攸，也进不得此门。
这样的一个人，对曹操都能无礼，对他单飞这般的态度倒是符合史书记载的形象。只是除了疯狗外，正常的狗咬人还有点缘由，这个许攸找他单飞的麻烦又是所为何来？
不但单飞，在场许多人亦是认识许攸，这可是袁绍曾经的四大谋臣，在河北呆过不少的时间。
宾客中有不少人对许攸都是知根知底，明白此人素来狂妄自大，又是贪财，属于那种失势后愤世嫉俗，总认为天下都欠老子的，得势后猖狂得没边没沿，总认为天下都该敬老子的。
田元凯不知道单飞对许攸知晓甚详，可感觉许攸多半是冲他来的。
当年许攸贪赃枉法，曾被田丰责罚，后来也是因为家人敛财被下狱后，这才愤然投靠曹操。
这样的一个人物，你不要指望他不会记仇。
田元凯本待开口为张飞燕辩解，不想张飞燕反倒含笑道：“许大人过虑了，司空知单统领今天有事，让城北兄弟休息一天陪单统领热闹，不出意外就好。”看着许攸，张飞燕道：“眼下邺城没有意外吧？”
许攸微怔，倒没想到张飞燕居然和曹操打过招呼。
见张飞燕不咸不淡的样子，许攸心中来气。自从官渡一战后，他一直感觉曹操的天下都是在他的妙计下打下来的。
若没有他许攸的妙计，让曹操去偷袭乌巢，一把火烧了袁绍的囤粮之地，袁绍怎么会败？曹操又如何会有今日的风光？
可如今怎么会这样？一个黄毛小子居然坐上了摸金校尉统领的位置，一个强盗头子居然做了平北将军，还有那个曾经怒斥他的田丰，虽然死了，可他的哥哥田元凯，眼下倒像比他许攸功劳还大的模样。
曹阿瞒怎么任由这些人胡闹？曹阿瞒最近变了很多，再这样下去，让一帮跟着他的老兄弟如何来想？
许攸心中很不痛快。
很多人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见到别人快乐，就会心中堵得慌，许攸就是其中的一个。
这本来应该是属于他许攸的风光，为何会被田元凯抢走？
看台下这帮人对田元凯羡慕的目光，对他许攸到来竟然视而不见，是可忍、孰能忍？
许攸本和单飞没什么交集，但见其和田元凯勾搭在一起，立即感觉单飞很不顺眼。眼珠一转，许攸微笑道：“邺城新破，民生疾苦，百姓嗷嗷待哺，单统领却是迫不及待的在此举办喜事，公然大肆敛财，似乎有负邺城百姓的期待吧？”
他自觉得这番话简直正的不能再正，说不定能博得百姓的喝彩。这些百姓好糊弄，给他们个甜头，装作为他们着想的模样，他们就会记住你的好。
台下传来一阵刺耳的嘘声。
许攸双眼瞪起，向台下望去，嘘声不见。
田元凯一旁笑道：“当初邺城未破时，百姓也是很苦的嗷嗷待哺。许大人当年在邺城肆意敛财，不顾百姓死活，因此被舍弟痛斥挨了板子。想必许大人是在那时终于想通方才所说的道理？这才转告给单统领知晓？”
台下众人一阵哄笑。
对许攸知底的人都是暗叫痛快。
邺城被破，邺城世族抱着袁家死的人，除了审配算半个外，再无旁人。根烂的一棵树，你就不要指望很多猴子去抱。许攸投降曹操，导致袁绍官渡之败，众人虽在袁绍这面，倒不觉得什么，要知道当初官渡之战时，曹营中亦有不少人和袁绍暗通款曲。
生命攸关时，众人都不能苛责什么，只要你不拉别人陪你一块死就好。
但许攸屁股本来不干净，裤子还没提上，居然还好意思指责别人裤子的纹路，不要屁股又不要脸的，难免让众人嘲笑。
许攸又是瞪向台下，众人再次止住了笑。
他们知道许攸睚眦必报，但人家是曹操手下的人，眼下众人还没有靠山，没必要因此得罪此人。
许攸心中愤怒，不等再说什么时，就听逄原道：“许大人或许感慨单统领今日所为，想要重温旧梦？不过想在这儿敛财，恐怕不是时候，不如换个地方吧？”
许攸霍然望向逄原，“你是在对我说话？”
逄原笑道：“不错。许大人有何见教？”
众人都为逄原捏把冷汗，田元凯心中却想，逄原这小子看起来厚道，实则够狠也够决断，他如此一来，就算把逄家的将来押在单飞身上。
许攸双眸喷火，瞪了逄原许久，见他只是微笑不语，许攸心中记下了这笔账，不待再说什么，就听一人道：“我倒认为许大人说的很有道理，邺城才破，百姓忧心忡忡，单统领不顾百姓的想法，只是在此图一家欢乐，我认为很有不妥！”
那人言语冰冷，大踏步的走过来，望着单飞时，嘴角带笑像是商量的模样，可眼中寒光闪烁。
田元凯倒不认识此人，可听到这人的论调，知道此人和单飞很不对付。
单飞看了那人半晌，“荀奇，你来做什么？”
荀奇微笑道：“今日单统领大喜，荀某倒想做个不速之人，请单统领立即赶往阳平亭，如今有紧急军务，还请单统领顾及下百姓的死活，不要在此享乐才好。”
众人微有变色，不知道又有什么意外发生。
单飞站在那里沉默时，赵一羽一旁骂道：“你装什么清高？当初单统领执意要兵不血刃的平复邺城，只有你和于禁坚持要对百姓屠戮，你什么时候考虑过百姓的死活？”
台下众人哗然，再望荀奇时满是敌意。
荀奇脸色一沉，握紧了拳头看了赵一羽一眼，“这是单统领的手下？”
“是兄弟。”单飞淡淡道。
他平静的一句话让黑山军众人立即热血沸腾，赵一羽亦是心潮澎湃，本想再说什么，却被张飞燕严厉的眼色止住。
“我感觉单统领似乎应该约束下‘兄弟’。”荀奇拉长声音道。
“为什么？”单飞反问道：“他哪里说错了？”
荀奇脸色铁青，缓慢道：“我不想和单统领在这里浪费时间，还请单统领和我前往阳平亭。”
单飞突然望向许攸道：“听说许大人很得司空的信任？”
许攸微怔，不想单飞忽然对他讲话，感觉这小子终于说句客气话，却不知道单飞是给他下了个笼子，许攸微笑道：“这倒……是真的。”
“那有件事许大人一定知道了。”单飞问道。
许攸感觉到单飞有点不善，斜睨单飞道：“何事？”
单飞笑道：“摸金校尉要做什么，除了对司空大人言明外，似乎不需要向许大人和这位荀郎将禀告吧？”
荀奇脸色一沉，许攸亦是冷然，就听单飞冷淡道：“今日单飞在此行事，除了对司空外，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来的本是客，可若不想做客，好走不送！”
许攸又气又急，没想到单飞比他还要傲慢，荀奇眼中却闪过几分狡猾之意，一旁故作轻淡道：“这么说单统领是不肯听荀某所言了？”
单飞反问道：“这么说，荀郎将是对司空立下的规矩不满了？”他一直能忍怒不发，只求先解决晨雨的问题，见有人接二连三的捣乱，怒火早起，但还能控制住情绪。
众人明白单飞的意思——邺城只有曹操能指挥单飞，别人没有资格对他发号司令，你荀奇说让我去阳平亭我就去？你荀奇算个屁？
荀奇微滞，随即笑道：“单统领是否不提司空就会不自在？”他知道单飞看似不会说话，但一出口往往就能切中要害。
当初单飞就用王法让曹丕无语，又借郭嘉压他荀奇，张口闭口的用圣人之言说得荀恽无言以对。这人对某些规则运用的娴熟，实在不像个家奴。
这偏偏是荀奇最气愤之处。
他有力无处去使。
单飞绝不是看起来的那么老实，单飞狡猾到了骨子里。听单飞又用曹操压他，荀奇自然不敢公然对曹操不敬，还是忍不住反唇相讥。
单飞见状，眼中闪过分萧杀，嘴角带笑道：“看来你不是对司空不满，而是对我不满？今天一定要趁这机会表达一下？”

第二百四十三章 绝对不要惹我
台上台下均静，众人看着曹操手下两大灰色系统的要员掐了起来，均是知趣不语。
他们自认没有参与的资格。
但这场比试肯定会左右他们这些世族的跟风走向，绝对不能错过！
许攸很是振奋，一旁微笑道：“单统领要人满意，总要拿出点让人满意的事情，今日的作为，实在很难让期待的人满意。”
田元凯等人均是脸有怒意，暗想我们喜欢做这件事，要你满意什么？偏偏有你这种癞蛤蟆不咬人总是来恶心人。
许攸见到众人的怒意，找到了存在的感觉，认准众人对他无可奈何，倒是洋洋得意起来。
单飞根本不理许攸，只当这是个吃、屎的恶狗在他身边乱吠，他素来如此，并不会因为恶狗冲自己乱吠引发自己的失态。
那不是成功人士应该做的事情。
要不就平静心情无视恶犬，要不就找机会打断恶狗的狗腿，除此之外，他不想对恶狗浪费半点时间。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荀奇，等着荀奇的回答。
众目睽睽下，荀奇怎有退缩的道理？再说单飞说的不错，他真的不满，真的想找机会告诉单飞——他一直不满单飞。
当初在许都时，他就看单飞很不顺眼，单飞让他在美人面前失了面子，让他在世子面前掉了身份，单飞更打了荀恽的脸，那劲头像是对荀家宣战。
单飞算什么东西？一个家奴，以为有曹家罩着，别人就不敢动他？
要不是荀氏家主发话，他荀奇在许都就要单飞好看！
到邙山后，曹棺、卢洪均是出事，唯独这个单飞没死，出来后还当了摸金校尉的统领。
单飞何德何能？
他荀奇身为荀氏精英，亦是未得过这个待遇！后来他又听闻单飞收复了黑山军、拉拢了田家堡，甚至在攻城战中还抢了他荀奇的风头。
近年来，单飞看他荀奇大度的不去计较，坚持处处都压他荀奇一头！
荀奇早就忍无可忍。
单飞一直在取巧，单飞运气也实在太好，一直有郭嘉、丁夫人这帮人罩着。郭嘉收复黑山军竟也算了单飞一份功劳，但如今单飞的运气恐怕到了头。
荀奇虽听单飞屡立战功，却从未见过单飞的身手。只在邺城的城头，看到过单飞发抖的那只手。
他认定单飞是在畏惧，在他眼中，单飞没能力还在坚持显摆，若真有武力当然会在城头发飙？
更何况，他听说过单飞在许都救过个孩子，因此撞得头破血流。他更从夏侯衡口中得知，那一次他来之前，单飞如厕后，身上带血回转。
这种角色，你说他靠本事吃饭，荀奇反正不信。
见单飞终于有了几分怒然，荀奇如何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故作洒脱，荀奇微笑道：“我是有点不满。都说单统领是攻入邺城的第一勇士，但是否真的如此，还是很让人疑惑。”
言语落地，众人鸦雀无声。
单飞亦笑道：“那你准备如何验证此事？拔剑出来看看我是否配得起这个称号？”
荀奇目光一闪，正色道：“那怎么可以？司空若是知道，肯定不会高兴。”
单飞摇头道：“没有关系。司空若是动怒，让他叱责我单飞就好。这里这么多人在场听着，你不用担心我言而无信！”
一言落地，众人耸然动容。
荀奇是在向单飞挑战，而单飞亦接受了荀奇的挑战！
这是私人恩怨，与旁人无关！
甄柔见单飞如此，也是怔住。在她眼中，单飞本是个狂妄自大但又没有本事和勇气的少年，从当初他一声不留，负气而走可见一斑。
听到单飞近来所为后，甄柔从不觉得这少年靠的是本事，只是觉得单飞肯定靠什么关系才坐到现在的位置。
如今那个懦弱的少年有点权力后，不但倨傲无礼，还很有点机心。
这不是很多人成长的固定模式？
单飞是不是早猜到甄氏一定不会放弃这门婚事，这才故作大度？
她心中对此一直忿忿，更是瞧不起单飞，但她从未想到在她眼中如此不堪的一个男人，在接受挑战的时候，竟会变得如此的淡然。
他凭什么这么自信？
荀奇微微的吸气，抑制住心中的激动之意，故作轻松道：“看来单统领真的有意满足下荀某的好奇心。既然单统领如此雅兴，又有这么多人在场，荀奇真的不想让大家失望。”
“你要打就打，哪里来得这么多屁话？”赵一羽远处喝道，他见过单飞的功夫，对单飞早就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想荀奇这小子找抽，那就抽他个满地找牙好了。
荀奇神情一冷，远望赵一羽一眼道：“一会儿和单统领过几招后，还要向这位兄台请教一二。”
众人一听荀奇这话儿，知道他对自己的功夫很有几分自信。
荀奇当然有资格自信，若不是单飞使诈，他荀奇才是攻上邺城城头的第一人！
赵一羽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张飞燕止住。
有些守军家眷却是为单飞担忧起来。这些人都对单飞很有好感，暗想单飞这种人在上面，他们才可能会有好日子过。
若荀奇真的击败单飞，那单飞以后怎么办？换了荀奇这般人当权，遭殃的还是他们这般百姓。
见单飞立在那里并未稍动，荀奇问道：“单统领的兵刃呢？”
单飞今天没有佩刀，闻言道：“不用刀的，你出剑就好。”
荀奇笑道：“看起来单统领真的很有自信，莫非感觉空手就能击败荀奇不成？”
“出剑！”单飞看着荀奇的肩头道。
“那荀奇就……”
荀奇见单飞居然有恃无恐的模样，暗自凛然，心道这小子总喜欢玩阴的，老子要小心些，莫要阴沟里翻船。
单飞不用兵刃倒是让荀奇喜出望外，暗想你自己找死，在场这多眼睛看着，你死了莫要怪我。
他“不客气”三字不等说出，手已按住剑柄，口型微张，才要将“不客气”三字说出后拔出长剑。
一剑若能击杀单飞当是再好不过。
可击杀单飞后，曹操会不会怪罪？
荀奇有了那么一刻犹豫，感觉需要留单飞性命，但不需给单飞留什么情面！
“出剑！”单飞一声断喝，蓦地到了荀奇的身前。
荀奇虽知道这小子肯定有些本事，但从来没想到单飞身形快的实在匪夷所思，他眼前一花的光影，单飞已然到了他的面前。
心下骇然，荀奇再拔剑已感觉无从下手，这种距离出拳都是嫌近，更何况出剑？转念间，荀奇奋力倒退，倒退途中终于不再客气，拔剑！
剑在剑鞘！
如焊在剑鞘中的模样。
怎么回事？
荀奇心中发寒，那时候只感觉手一沉，终于意识到是单飞飞快的出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背，居然让他无法发力拔剑。
厉喝声中，荀奇再顾不得许多，脚尖再点，倒退纵跃丈许的光景，奋力再次拔剑。
一定要先拔剑出来，再想办法扭转如今不利的局面！
剑光闪烁。
日光凝寒。
“砰”的大响，许攸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腮帮子滚到一旁。
原来荀奇急切之下，只想破解单飞这不按常理的一招，和单飞拼力时只顾得用力拔剑，没想到单飞突然松手，荀奇那股力量霍然如开闸洪水般不受控制的冲出去。
剑虽出，手却不受控制，荀奇扬手之间，剑柄向一旁看热闹的许攸砸去，重重击在许攸的脸上。
许攸虽是佩剑，但那剑只能说是摆设，碰到寻常盗贼还能稍有震慑，但遇到真正的武功高手实在不够看。
他只盼望荀奇能给单飞个教训，哪里想到过这两人交手竟会殃及自己，被荀奇剑柄击在腮帮子上，许攸只感觉一张脸顿时木了半边，一口鲜血喷出，里面居然带着四五颗后牙。
甄柔尖叫。
她在台下，但许攸一口血喷出，空中不知为何陡然转个弧线，不偏不倚的正喷在她的身上。血腥浓烈，其中还有牙齿数颗，让甄柔望见，骇得几乎晕倒。
荀奇未叫，他已经顾不得说话，他的手臂不受控制的挥出，胸口空门已是大开，这是个极大的破绽！
若在面对寻常兵士，他还能有机会补救，但在真正高手的面前，他的破绽却是致命的。
单飞是高手，他亦能抓住机会。不等荀奇回剑时，他一掌就拍在荀奇的胸口，就在荀奇脸现痛苦时，单飞居然还能趁荀奇被击飞的刹那、抓住荀奇胸口的衣襟助力挥了出去。
风声大作。
有落地花瓣急速飞旋，冲天而起。
“砰”的大响。
荀奇再是高明，可那时什么都是无法控制，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飞出，重重撞在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树干都晃，树叶纷落，荀奇一口血喷了出来，那一刻只感觉全身骨头都断，不要说是反击，甚至连站起的气力都没有。
荀奇倏起。
他不是站起，而是被单飞一把拎起抵在了树干上，两腿离地。
众人哗然，从未想到会是这种一边倒的局面。
荀奇脸色如土，就见单飞眼中怒火喷薄，血丝隐现，一字一顿道：“你记住，以后绝对不要惹我！不然我控制不住自己情绪的话，后果由你们来负责！”
风萧索，那些世族子弟脸色青白，均是有了畏惧之色。
单飞这句话警告的可能不只是荀奇一个！
松开了荀奇，任由其如半空的麻袋般萎顿，单飞神色萧杀。
目光从靠在木台旁花容失色、几欲晕倒的甄柔身上掠过，钉在抱着腮帮子、痛得满地打滚的许攸身上，单飞冷漠开口道：“这下许大人满意了没有？”

第二百四十四章 意外的消息
风吹过，带起一地的花瓣，夹杂树上震落的绿叶在空中盘旋舞动不休，煞是美丽，亦是寂寞。
单飞立在漫天飞舞的花瓣落叶间，满是萧瑟。
众人神色各异的望着那文弱的少年，有的敬仰尊敬、有的茫然不信……亦有从未见过单飞身手的人，见其只是出手一招，就将专门找茬、不可一世的荀奇打得狂喷鲜血，倒地不起时，神色间难掩骇然之意。
如今不用验证了，眼下谁都知道哪个才是破邺城的第一勇士！
攻入邺城的第一勇士并未杀人，倒是心怀善心，单飞若真的如荀奇般，那邺城该是怎样的一种情况？
围观的世族子弟各个额头冒汗，见荀奇、许攸如此，竟感觉自身是从死亡边缘捡回条性命。
许攸痛彻心肺的滚动着，那一击可说是拼尽了荀奇的全力，击中许攸的虽不过是剑柄，可许攸亦是承受不起。
他滚来滚去的不休，在场众人都是自觉的闪到一旁，无一人去扶。
一来此人实在没有结交下半个真正的朋友，二来方才虽是荀奇误伤了许攸，但很多人早就明白，单飞是借荀奇之手教训了许攸！
你去扶许攸，就是在和单飞作对。
田元凯见许攸如此痛苦，心中倒是痛快，暗想单飞这招很是高明，许攸怎么说也是曹操的手下，单飞和他公然动手闹得满城风雨很是麻烦。这种无赖胡搅蛮缠的拖得起，很能混淆别人的视听，因为这种无赖毕生的事业就是搅浑水才能获得点存在的快感，可别人却是伤不起。
许攸就是明白这点，行事才会如此放肆，单飞用这种方法教训了许攸，就算曹操追责，也追不到单飞的身上。
打许攸的可是荀奇！
田元凯一直担心单飞性格太好，会对许攸客气，但见单飞这般举动，放心之际还有几分不安。
他感觉单飞今日并没有看起来那么高兴。
当初面对雷公、孙轻等人，单飞也没有这般辣手，单飞有什么心事？
许攸终于挣扎站起，半边脸肿的和猪头一样，恨恨的望着单飞道：“单飞，你等着。”他舌头亦肿，说话早就含糊不清。
单飞上前一步，微笑道：“看起来许大人还不满意。”
许攸骇的转身就走，一个踉跄又摔在地上，挣扎站起推开人群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众人没有哄笑，只是敬畏的看着很是和善的单飞，那一刻心中均想——此人一出手就教训了三人，手段着实了得，最厉害的是他教训了三人，却是让所有人都是无话可讲，此人能年纪轻轻坐上如此高位，看起来靠的不止是关系，还有老辣的手段。
甄柔被许攸的一口血吐在身上，看着虽巧，但有心人早就觉得是单飞暗中出手，不然那口血为何会半空转个弧线？
虽不知道单飞的武功为何会如此怪异，但众人再望单飞时，绝非当初的眼色。有人甚至暗自后悔自己怎么就没有田元凯、逄原的眼力——早点对单飞示好。如今一来，再来讨好单飞也是太过明显。
甄柔小脸上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
她做梦也没想到过从前那个懦弱的少年如今竟如此了得，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如噩梦一般。
众人望见甄柔的脸色，暗自摇头，心道这少女实在被甄氏惯的不太像话，单飞这般人物，她方才竟不知死活的在训斥！单飞眼下不过是略施惩戒，若是再惹恼了单飞，只怕真的会将甄氏连根拔起。
“你不要过来！”甄柔见单飞望过来，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慌忙推开众人，沿着木台拼命的跑了出去，再不敢离单飞稍近。
单飞不再理会甄柔，抬头向晨雨望去，就见伊人正静静的望着他，嘴角笑容很淡。
缓步上台，单飞向台下道：“今日多谢各位朋友捧场，单飞心中感谢。只是人已尽兴，日后若是有暇，单飞倒希望和诸位还能相聚。”
众人看出单飞是散宴的样子。
有些世族子弟本想趁机寒暄，见单飞意兴阑珊的模样，不解此人为何出口恶气还是这般模样，但如今单飞的举手投足对他们而言，都有着说不出的威严。单飞如此客气，他们亦是不想自讨没趣，纷纷拱手向单飞示好，议论纷纷的离去。
单飞望向田元凯道：“田兄可有安居之地？”看了眼晨雨，单飞欲言又止。
田元凯很想为单飞排忧，不过见单飞不言，知道恐怕也帮不上什么，转望逄原道：“我正要叨扰下逄原贤侄，不知贤侄是否欢迎？”
“田伯父要来寒舍，贤侄高兴不及，怎会不欢迎？”逄原大喜。他见单飞大发神威重创了荀奇，顺便打脸许攸，暗想这赌注没有压错。见田元凯主动，如何会不倒履相迎？望了眼单飞，逄原道：“还望田伯父在寒舍多留几日。”
“那是自然。”田元凯哈哈一笑，向单飞点头示意，和逄原结伴而去。二人心中均想，单飞知道他们的所在，若有事找他们，到时候再说就好。
热闹的木台上下，转瞬就剩下单飞、晨雨二人。
许久的功夫，单飞有些歉然道：“晨雨，今天的事情……”
晨雨轻伸纤手，掩住单飞的口，半晌才道：“我知道，你做的很好，我真的喜欢。只是……”沉默片刻，晨雨轻声道：“很多事情本是如此，你无需为此生气，亦不要……因此改变自己。”
单飞见晨雨眼中满是鼓励，振作起精神道：“我答应你！”
伊人笑容绽放，那一刻居然很是开心的模样。
单飞没想到几个字会让晨雨如此，正奇怪时，就见晨雨目光微掠，向木台下望过去。单飞随她目光望去，就见伊人望着棵大树，单飞才要开口询问，耳尖动动，低声道：“谁在树后？”
众人都是识趣离开，黑山军亦是退下，这会儿居然还有人躲在树后？
是谁？要做什么？
单飞发现荀奇不知何时离去，暗想此人以后多半不敢在他面前鼓噪了，但自己今日如此打脸，荀家人怎会善罢甘休？
不过他对这种事情倒不忌惮，盯着那棵大树，单飞就要举步，树后一人走出，有些畏缩道：“单大哥，你还认得我不？”
单飞一见那人的模样，倒有些意外惊喜，“乌青，怎么是你？”
树后出来的人竟是乌青。
当初他和乌青因铜币相识，带乌青去盗墓，当乌青兄弟般。后来他入主摸金校尉离开许都，就和乌青再没联系，怎想到乌青突然会出现在邺城？
见乌青衣衫满是尘土，神色带分畏惧，单飞惊喜后随即有些困惑，如今邺城守军还在城外驻扎，外人若是不得田元凯那种关系，很难入城。乌青如何会到邺城，又如何会找到这里？
乌青是来找他的？
这不太可能，他行踪飘忽，乌青根本不可能知道他在邺城。
心中困惑，单飞还能向晨雨介绍道：“这是乌青，我和他一起盗墓的那个。”
晨雨当初问得详细，他对晨雨没什么隐瞒，亦提过乌青。晨雨记忆力绝佳，只是点点头，望着乌青，晨雨秀眸中有几分思索之色……
单飞快步下了木台，轻拍乌青肩头笑道：“你怎么来了？”
许多人对朋友的态度是以对方和自己地位的不同而加以调整，单飞如今身份早大不相同，但对兄弟还是如常的态度。
乌青涩然一笑，偷偷瞄了晨雨一眼，低声道：“单大哥，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呢？”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这里只有个晨雨，乌青的意思是要避开晨雨说事？乌青为何会对晨雨有点顾忌，单飞不解，还是摇头道：“不用的，你什么话都可以在这里说。”
乌青身躯微颤，沉默半晌还是道：“单大哥，你还记得大小姐吗？”
“大小姐怎么了？”单飞心头微动。让乌青提及的大小姐除了曹宁儿外，应该不会再有旁人。
乌青带着哭腔道：“你要去救救她，她失踪了！只有你才能救她！”
单飞心中一沉，他对曹宁儿素来当作朋友看待，但正如郭嘉所言，曹宁儿和他的世界很不相同，这也是他和曹宁儿屡次谈不拢的缘故。曹宁儿喜欢按照规则来，哪怕很多规则在单飞眼中看来很有问题。
但这不妨碍曹宁儿在单飞心目中的好感，单飞知道曹宁儿是好女子，一听曹宁儿失踪，心中自然焦灼。
不过他知道惊慌失措什么的只会乱了彼此的想法，还能沉着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详细说清楚。曹宁儿不是在许都吗？谁会对她动手？”
他暗想许都总算太平之地，谁敢对曹宁儿动手，无疑是吃了豹子胆。
“她不是在许都失踪的，她是来邺城找你的路上失踪的。”乌青哭丧着脸道。
单飞更是不解，曹宁儿怎么会知道他在邺城？单飞不等开口时，就听一人道：“她好像落在了鬼丰的手上！”
心中凛然，单飞向开口那人望去，见到郭嘉正立在不远处，微锁着眉头。
“鬼丰为什么抓走曹宁儿？他要做什么？”单飞不解道。

第二百四十五章 蛛丝马迹
单飞心中疑团翻涌，对曹宁儿失踪一事不但担忧，还很有些不解。
郭嘉听单飞询问，苦笑摇摇头，也是想不明白的样子。看了眼天色，郭嘉低声道：“眼下曹洪将军肯定急怒攻心，我们边走边说。”
有马蹄声响起，石来从远方策马奔来，身旁还带有四匹空马。
单飞见石来如此，知道石来可能是知晓点儿内情，明确要去哪里了。他虽是焦急，还是翻身上马，见晨雨亦是上马，肯定要陪他一路。
乌青迟疑道：“单大哥，要救大小姐，似乎不用这多人了。”他说话间只是看着晨雨，对晨雨多少有点抵触的意思。
“我一定要去！”晨雨并不动怒，态度坚决道。
单飞虽担忧曹宁儿，更是不放心晨雨，见状点头道：“大家一路好了。”
众人再不耽搁，策马向城西行去。
郭嘉知单飞困惑，马上简洁道：“我也不知道曹宁儿怎知你的消息，竟到邺城来找你……”看了眼乌青，见其要说些什么，郭嘉伸手止住，“我来说就好。”
望向单飞，郭嘉继续道：“曹宁儿和乌青一路，知道路上不算安全，倒带着不少家兵。可近邺城时，曹宁儿突然消失不见，帐中只有鬼丰署名的留书，说让乌青去邺城见你，又说要见曹宁儿，单兄弟你就要去找鬼丰。”
顿了片刻，郭嘉皱眉道：“我本是要前往阳平亭，但在城外遇到乌青后知晓此事，就把他带了过来。正碰到你和荀奇在动手……”
见单飞沉默无语，郭嘉道：“我就让乌青稍等片刻……”
乌青接了一句，“单大哥，你击败那人的时候真的好威风，不过也好让人害怕。”
他和单飞近年未见，在他心中，单飞本来还是那个遇难则帮、遇不平则鸣的单大哥，但见单飞击飞荀奇的那一刻，乌青心中骇然。
看到单飞这般的威望和威风，乌青内心没来由的畏惧，见其又和晨雨着实亲热，乌青更有种陌生的感觉。
这段日子来，莲花不知去向，虎头、王大锤都在曹宁儿的帮助下有书读，有事做。曹宁儿没事又找他乌青聊聊单飞的事情，虽然他也说不出什么，但见曹宁儿专注倾听的模样，乌青不瞎，早就看出了曹宁儿的心意。
后来乌青又从曹府下人口中听到不少内情，早认定曹宁儿会和单飞一起，陡然见晨雨和单飞亲密无间，乌青难免有些不自然。
单大哥会不会变了？
人地位高了，本事大了，性格也会变的，有些人会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呢。
乌青就是知道这点，才很有些犹豫，实在担心单飞会不救曹宁儿，更怕晨雨阻挠。
郭嘉看了乌青一眼，解释道：“我让乌青和单兄弟你先说曹宁儿一事，我感觉荀奇不会没事过来找你，也就找他问了句，顺便打听下阳平亭的军情。”
单飞知道郭嘉提及的两事肯定有关，不由道：“阳平亭又有什么事情？”
郭嘉眉头微皱，“今晨曹洪将军、于将军在阳平亭大破袁尚之兵，冲入袁尚中军帐时，发现袁尚逃走，但大帐内悬挂个香囊。”
单飞心中一动，晨雨本是默默听着，忽然道：“是大小姐的香囊吗？”
郭嘉点头叹息道：“应该是曹宁儿的香囊。除香囊外，帐内亦有留言，说是曹将军要见女儿，就让单兄弟去找鬼丰。曹洪将军现在守在阳平亭，传令让你立即赶去。”
“荀奇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单飞突然想到荀奇当初让他前往阳平亭时，眼中有些狡猾之意。
他那时并没在意，哪想到荀奇另有机心。
荀奇早知道这事，亦是知道曹洪此刻急怒攻心，故意隐瞒事情不说，激怒他单飞就是盼他不去，更想假曹洪之手对付他！
单飞心中怒然，暗想早知道这样，当初不止要打得荀奇吐血，还要打断他几根肋骨才行。
郭嘉看出单飞的怒意，哂然道：“的确如此。荀奇就是知道此事，这才抢先一步让你前往阳平亭。不过曹洪将军当然不会派遣荀奇赶来通知你，而是另派传令兵。荀奇对我所问支吾不语，等那传令兵赶来后，我才明了此事。”
默然片刻，郭嘉缓缓道：“我当下吩咐石来准备马匹。荀奇不堪重用，如此关头竟然还这般心思……”
轻轻叹口气，郭嘉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单飞知道郭嘉对荀奇很有些不满，郭嘉素来和气，又是顾全大局，评人公允，如此评价一个人，已是少有的不悦。
众人说话间已到了城外。
在城中众人因为要考虑下城中的百姓，并未肆意纵马，等一出城西，众人不约而同的策马狂奔起来。
阳平亭不过是依山而建的一个供行人休憩的亭子，距邺城十数里的光景，马儿未疲时，众人已至曹军大营。
曹营背漳水下寨，远方袁尚的大营有残烟涌动，战旗东倒西歪的散乱一地，偶尔有无主的战马路过时悲声嘶鸣，更显战后的荒凉。
单飞心中暗想，不但袁尚，就是随袁尚征战的兵士家眷都在邺城。袁尚回兵救邺，和一帮手下都不知邺城家人的动向，难免犹豫，袁尚一直和曹军对峙，实在进退维谷。
以于禁、曹洪之能，领军猛攻袁尚部，若无意外，要破袁尚部不难。于禁、曹洪征战沙场多年，性格姑且不论，但若论实战能力，比少经阵仗、钟鸣鼎食的袁尚要强上太多。
单飞以前也想过鬼丰会不会和南皮时一样，带山魈突然出现与曹操为敌，却从未想到鬼丰居然会掳走曹宁儿。
这不像鬼丰的性格！
再说鬼丰要见他单飞，这费周章做什么？不过如果真是鬼丰掳走了曹宁儿，鬼丰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单飞百思不得其解，见郭嘉策马长驱进入军营，亦跟随郭嘉到了中军帐前。他和郭嘉方掀开中军帐进入，一人霍然冲到他的近前，用力抓住他的衣领喝道：“你怎么这时才来！为何什么事情都和你有关？！”
单飞在那人冲来时，已看清那人就是曹洪。
曹洪甲胄在身，满眼的血丝，几天不见，竟像苍老了很多。
单飞来时就预料到曹洪的这种反应，并未挣扎，只是问道：“究竟怎么回事？有什么线索没有？”
郭嘉一旁劝道：“曹将军，如今发脾气于事无补，一切都等找到令爱再说也是不迟。”
曹洪何尝不知道二人说的道理，但失去女儿的是他，让他怎会不焦灼万分？死死抓住单飞衣领不放，曹洪咬牙道：“单飞，你欠老夫的，就一定要还给老夫！你要是不还，老夫不会放过你。”
单飞看到曹洪的急切愤怒，并没有丝毫不满，沉声道：“曹将军，我就算不欠你的，大小姐有事，单飞也会竭尽全力的去救她回来。你放心，如果鬼丰要的是我，我会换大小姐回来。当初在许都我会这么做，如今也不例外。”
曹洪见单飞说的真心，倒有些意外。
他记得在许都时，单飞的确是以一命换过曹宁儿、曹丕二人。见单飞如此，曹洪终于松开了双手，疲惫道：“没有任何线索。”
郭嘉早走到几案旁，伸手拿起桌案的香囊道：“这是曹宁儿的？”
曹洪不等回话，晨雨已道：“不错，这香囊应该是曹宁儿的。我这也有一个。”她伸手从怀中拿出个香囊，抛给了郭嘉。
众人均是讶异，不解晨雨为何会有曹宁儿的香囊？
郭嘉亦是有些困惑，不过还是伸手接过香囊，稍一对比，点头道：“如果晨雨姑娘带着的是曹宁儿的香囊，那这个香囊也应该是曹宁儿的。”
他虽没有单飞对古董的观察能力，但一双眼亦是观察入微。只是一比较香囊的材质、绣法就知道这两个香囊应是出自一个女人之手。
不过郭嘉做事极为谨慎，考虑亦是细致，说话间忍不住看了晨雨一眼。
曹洪喝道：“你怎么会有我女儿的香囊？我女儿难道是被你抓走的？”
众人一怔。
单飞感觉曹洪有点急怒攻心，丧失了基本的判断，一旁道：“这怎么可能？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和晨雨在一起。”
乌青嘴唇动动，欲言又止。
单飞顾不得许多，尽力解释道：“这是大小姐当初在许都给我的香囊，晨雨一直留着。”他说到这里，暗自叹口气，心道要将所有的事情说清楚，一时半会恐怕是不够的。
曹洪神色狐疑，冷望晨雨。
郭嘉倒信单飞所言，没有详细追问缘由，沉吟道：“如果鬼丰抓走曹宁儿，是要见单兄弟你的话，必定会留下些线索才对。他如今什么都不留下，又是什么用意？”
这亦是单飞困惑所在。
石来思索道：“或许袁尚的军帐有线索，只是曹将军并未发现？我去找找看。”他倒是说做就做，迅疾的出了营帐。
众人都有此念，随即跟了出去，曹洪也不例外。
袁尚的大营火烧火燎的，中军帐亦是起被火烧过，不过残架尚存。
众人立在残破的中军大帐中，石来用心的四下搜寻，单飞见军帐内被火烧破的地方还留有两个紫红的大字，“……鬼丰。”
郭嘉看着那龙飞凤舞两个大字，沉思道：“曹将军可知道除了这两个字外，鬼丰还写了些什么？”
“传令兵告诉你的，就是老夫看到的一切。”曹洪闷声回道，他紧张的看着石来，只盼他能有所发现。
晨雨秋波流转，目光透过大帐顶的窟窿，望向远方的蓝天青山，突然道：“如果真的是鬼丰掳走了曹宁儿，那我知道鬼丰会在哪里！”
众人均是一怔，失声道：“你知道？你如何知道？”

第二百四十六章 镜子去哪了
晨雨略有迟疑，看了眼天色，脸上竟有了少见的苦涩之意。苦涩的表情不过一瞬，晨雨还是坚决道：“单飞，你跟着我，我带你去找鬼丰。”
她拉着单飞才要冲出中军帐，却被曹洪拦住。
“你要带单飞去哪里？”曹洪喝道。
晨雨看了眼曹洪的眼眸，反问道：“你在怀疑我？”
曹洪反倒一怔，没想到晨雨一开口就说破他的心思。
他的确对晨雨很是怀疑，暗想这女子整日和单飞在一起，对单飞的情意可想而知。“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曹洪对这句话深信不疑，暗想你永远不知道一个女人为了目的会做出什么事情！单飞既然能为了晨雨拒绝甄氏的婚事，就说明晨雨这女人绝不容旁的女人抢走单飞。
女儿对单飞很是有意，曹洪无论如何不满，对这点却是不能否认。单飞无心，曹洪也看得出来，可晨雨居然留着女儿给单飞的香囊，用意想想都是让人心寒。
这女子武功奇高，若是真对女儿下手，女儿绝非这女人的对手！
鬼丰神出鬼没，在场众人能力都是不差，可对鬼丰的所在没有头绪，偏偏这女子能够知道？
若说晨雨和鬼丰没有联系，曹洪自然不信。
晨雨若和鬼丰有关，那劫走女儿一事就和晨雨有关。
从清晨到现在不过数个时辰的光景，对曹洪却如几年般漫长。他一生多在征战和敛财中度过，只有三次才有过短暂的间歇回顾下所为。
一次就是他在汴水让马给曹操的时候，那一刻他想过自己若是死了，儿女会如何？不过他转瞬又想，大哥曹操绝不会亏待他曹洪的家人。第二次回顾却是他知道曹棺消失后，那时他只在想，原来人生就是这般局促，兄弟说不见就不见，想要再谈谈的机会都没有。他第三次回顾生平就是在今日的这几个时辰。
他庆幸有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但从没有去尝试了解女儿，直到等女儿突然失踪后，他才在想，他这一生中，究竟为什么而活？
这念头如此的强烈，让他终于发现，他占有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是身边的亲人呢？却是越来越少。
如果女儿再失去了，他这一生，还剩下什么？
花不尽到钱财吗？
他绝不能再失去这个女儿！
双眸喷火，曹洪紧紧瞪着晨雨，手握刀柄，暗想女儿的下落这女人肯定知道，绝不能让她就这么离开！
晨雨先是蹙眉，随后眼中有些无奈之意，可还是轻声道：“你放心，如果令爱真的在鬼丰的手上，我一定能最快的找到鬼丰，帮你救出女儿。”
她神色间也有几分急迫之意，没时间解释其中的原委，拉着单飞向帐外冲去。
曹洪怒喝声中，拔出腰刀就要向晨雨砍去。
晨雨一转剑鞘，刺在曹洪的肘下，曹洪只感觉右手一麻，单刀早就脱手飞了出去，趁曹洪发怔的时候，晨雨早带单飞去得远了。
单飞虽不解晨雨为何能找到鬼丰，但对伊人的判断素来很是信服。二人一冲再奔的光景，很快出了荒凉的营寨，晨雨就要向山中奔去……
“等等。”郭嘉的声音从二人身后传来。
单飞回头望去，见到郭嘉就在他身后不过丈许的距离，倒佩服这个大哥的轻功实在也是出神入化，皱眉道：“郭大哥……”
“我不是拦你们。”郭嘉道：“你们小心，给我们留下能跟上的线索。”
单飞和石来在挖矿时共事一段时间，倒也从石来那里学会了不少摸金校尉特有的本领，独特的联络方式亦是其中的一种。见郭嘉满是关切，单飞道：“你放心，石来能找得到我们。”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和晨雨奔入山中。
郭嘉看着二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丝忧虑之意。
不多时，曹洪带着亲兵气喘吁吁的追来，见郭嘉独自站在那里，气愤道：“单飞呢？”
他先被晨雨一招击飞了单刀，又见郭嘉鬼魅一样的跟了上去，那一刻差点惊掉了下巴。
这些年来，曹洪只见郭嘉和曹操极为亲近，有时出则同车，坐则同席，不解郭嘉为何和曹操这么合得来，但他从不知道郭嘉居然还有这么高明的轻身功夫！
只是这会儿无暇多问，曹洪转瞬忿然道：“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他认为郭嘉既然在追，就一定追得上单飞二人。
“单飞、晨雨是在为令爱奔波。”郭嘉诚恳道：“曹将军，眼下大敌当前，个人恩怨和感情暂且放在一旁如何？”
曹洪明显放不下的样子，冷笑道；“你信晨雨会救宁儿？”
郭嘉正视曹洪道：“我信！”
曹洪反倒一怔，他知道郭嘉看人奇准，听郭嘉如此信誓旦旦，终于心神稍定，转瞬怒道：“你既然信他们，为何不跟上去帮他们来找？”
他开始怕单飞撒手不理曹宁儿一事，后来又怕晨雨很有算计，如今听郭嘉对单飞、晨雨很是信任，又感觉郭嘉所作所为很是让人费解。
郭嘉知道曹洪关己则乱，并不介意曹洪的这般态度，皱眉道：“我在想劫走令爱的究竟是不是鬼丰？若是鬼丰的话，他会有什么目的？”
※※※
日头西转，照苍山凝翠、明山谷清幽。
晨雨入山后，时不时的抬头看眼太阳的方向，观察着山势，脚步略急，玉额稍见细微的汗水，但并没有丝毫犹豫之意。
单飞见晨雨对这里颇为熟捻的模样，不解晨雨怎么会对这里如此熟悉？不过见晨雨少有的急切之意，单飞多次想要询问，却始终忍住没有开口。他亦在观察着地势，在显眼的位置留下摸金校尉独有的暗记，方便郭嘉、石来等人能够跟得上来。
约莫个把时辰的光景，近黄昏时，二人入深山不知几许，晨雨飞身进了一处山谷，前方山势突兀，倒和单飞在北邙山见到的北极星位入口所在的山谷很是相似。
“是这里了。”晨雨欢欣道：“单飞，我师父对我说过这里和异形香有关了，她曾来过这里。我凭师父的形容来找此地，真怕找错呢。”
单飞有些恍然，暗想难怪晨雨对此地如此熟悉。
若是旁人这么说，他倒有几分怀疑，但他知道晨雨的灵性，亦知道她有一套独特的认知方式，凭师父所言找到这里倒不稀奇。
“我觉得鬼丰极可能在这里等你。”晨雨又道。
单飞倒是不解，反问道：“为什么？”见晨雨未答，又是看向天空，单飞忍不住道：“你总是看时辰做什么？”
晨雨怔了下，并没有回答单飞所问，只是在对面的山壁上寻找着什么。不多时，她一扳山壁一处看起来极不起眼的石头，身左有石壁突下，前方竟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单飞对这种机关并不稀奇，暗想当初通往巨人棺的洞口机关比这要高明很多，见晨雨就要钻入洞口，单飞一把抓住晨雨道：“我在前面就好。”
他做这件事情自然而然，因为这些日子面对危险时，他总是习惯挡在晨雨之前。
可他从未想到过晨雨娇躯先是微颤凝立片刻，随即回转身来扑入他的怀中。
单飞微愕时，就感觉有润软但微凉的红唇吻在了他的唇上。
风吹拂，有日照影合。
那一吻如此自然而然，却多少又有些突然。单飞先是意外，从未想到晨雨这般模样，不过他随即抱住了晨雨，感受红唇润凉的颤抖……
不知许久，晨雨终于缓缓离开单飞的身边，却被单飞一把拉住，急声道：“怎么了？”他真的不解，他知道晨雨喜欢他，可晨雨从没有用过这种方式表达情感。
晨雨双眸浮起淡淡的雨雾，可嘴角却带着灿烂的笑，“单飞，你要记得，你吻过我，我也吻过你！我们如今……都一定要记住自己的选择。”
单飞只怕晨雨说出“两不相欠”几字，听到后来，反倒一头雾水，“什么选择？”
晨雨凝望着单飞的眼眸，轻声道：“我给自己一次机会，也给你一次机会……你告诉我……”
顿了许久，晨雨道：“你是否真的决定和我并肩面对发生的一切。”不等单飞回答，晨雨轻轻伸手掩上他的嘴唇，满是柔情道：“不要急于回答。我这几天始终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肯对你说明一切，因为我一直觉得，要发生的一切对你来说……是个很不公平的结果。”
眼中有泪光闪动，嘴角还是坚持带着笑意，晨雨轻声道：“我虽竭力的想要挽回一切，但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还是没有半分把握。你如何来选择，对我来说都觉得理所当然。可对我来说，告诉你真相，本是我一个自私的选择。”
单飞本是焦虑灼心，可看着伊人眼中的泪光，默然许久才缓缓握住唇边的玉手，凝望着晨雨的眼睛道：“你无论让我想多久，我的结果只有一个。无论我们面对什么事情，单飞、晨雨都会并肩面对。”
泪水垂落，轻轻的跌入尘埃，无声无色。
晨雨扭过头去，许久才道：“谢谢你。”顿了片刻，晨雨似是下了决定，轻声道：“你知道秦皇镜是如何消失的吗？”
单飞有些意外，不知道晨雨为何突然提及秦皇镜，可他知道所有的改变，本是从晨雨见到秦皇镜的那一刻开始！
他等着晨雨的答案。
无论这答案如何，他都准备接受面对，可他没想到晨雨给他个从未想过的结论。
“是曹棺在十数年前拿走了秦皇镜！”

第二百四十七章 连锁反应
山风萧索，很有几分冷意，单飞有些瑟瑟发抖。
那是人在面对不可思议的现象就发生在眼前时的一种正常反应。
他一直信晨雨的判断，迄今为止，晨雨话不多，但她的判断从未出现过什么问题。这不但得益晨雨的直觉，还因为晨雨亦有缜密的头脑，但如今从晨雨口中得知这个答案后，单飞还是忍不住的震撼。
“又是蝴蝶效应？曹棺在十数年前引发了蝴蝶效应？”单飞反问道。
他应该想到这个结果的。
别人对晨雨所言肯定一头雾水，但单飞还是能立即理解。
曹棺显然也知道秦皇镜，他居然到邺城取走了秦皇镜！
那时候邺城是不是被袁绍占据？单飞对此并不了然，但那时肯定就有了那个星图密室，而且密室里就放着秦皇镜。
当初他单飞在看到石来在藏库开锁的时候，就想过石来是曹棺拾来的，石来的一身本事是曹棺所教。
那时候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但单飞这刻回忆起来，却感觉既然石来能轻易进入藏库，那曹棺去藏库取镜也不会太难。
曹棺为何要取走秦皇镜？他也认为镜子和长生香有关？
郭嘉看到秦皇镜消失的时候，恰恰是曹棺取走秦皇镜的时候！
这种事情听起来古怪，单飞偏偏能理解。
只是晨雨如何断定是曹棺拿走了秦皇镜？
晨雨听单飞发问，半晌才道：“不是蝴蝶效应，而是无间效应。”
什么叫做无间效应？单飞不解。
晨雨轻声道：“你想必还不知道无间的真正意思，无间无间，本是说无有间隙，无间能将时间的流逝直接忽略，曹棺在以前时空做的任何改变，都会无间隔的反应到我们这个世界来！”
单飞突然不寒而栗，半晌才道：“因此他拿走秦皇镜，我们立即不见了秦皇镜！”
晨雨点头。
单飞强笑道：“那倒好玩。他若在那时就杀了卢洪的话……”
“不但卢洪会不见，而且和卢洪相关的事情恐怕也会发生改变，这件事影响极为复杂，引发的后果亦是难以估量，曹棺应该不会轻易尝试这件事。”晨雨拿着夜明珠向前方探去。
单飞不知道前方会出现什么危险，但还是抢在晨雨之前向前走去。不知为何，他内心有种难言的恐惧，故作轻松道：“曹棺如果杀了以前的那个自己呢？”
这本是一个极为复杂回环问题，单飞以为晨雨不会想明白，不想晨雨在他身后立即道：“那回到以前的曹棺杀死自己的那一刻，肯定也会消散。”
单飞一怔，想着其中的关系，感觉晨雨竟对这种复杂的逻辑了解的很是清晰透彻。
“这和我在前几日和你在漳水旁丢两块石头的情形有点类似。”
晨雨轻声道：“我丢了块石头造就了水中的波纹，但你扔下另外一块石头后，波纹能改变部分还是全部，完全看你造成影响的大小。如今的曹棺是果，以前的曹棺是因，果由因生，果若改因，因若是由于果而不存在，那果也会无间更改。”
这件事本是非复杂的头脑难以理解，单飞听晨雨如此解释，却觉得再清楚不过。
晨雨为何选在那时候向他演示这个因果，但不向他径直说明？
内心恐惧的不敢触摸，单飞干笑道：“因此曹棺不会做出杀死以前那个自己的傻事？你对无间的因果如此了解，若是知道曹棺会做这种蠢事的话，肯定不会给他无间香的。”
“那时我对无间也不理解。”晨雨声音中带着颤抖。
单飞没来由心中一沉，“可你如今说的很清楚。”
“那是因为我见到了女修之棺。”晨雨轻声道：“我见到女修之棺后，才明白了这些事情。”沉默片刻，晨雨低声道：“如果我早明白这件事的话，恐怕……不会将无间香交给曹棺。”
前方甬道幽幽，永无止境的模样。
单飞感觉手上的夜明珠有千钧之重，却照不清前方的路程。
许久的功夫，单飞仿佛听到另外的一个自己在说话，“曹棺去了从前，不止是见你师父弥补遗憾吗？”
不听晨雨回答，单飞小心翼翼道：“你觉得他除了拿走秦皇镜外还要做些什么？”
他未期待晨雨能回答，毕竟这个问题实在是强人所难。
没人知道曹棺还会做什么！
不想一个声音长笑道：“他想做的事情和我仿佛。”那声音很是嘹亮，似从甬道的四面八方传来。
单飞一听那熟悉的声音，失声道：“鬼丰？”
他声音不大，鬼丰却已听到，声音中带分笑意道：“单飞、晨雨，你们没有让我失望！”
单飞本觉得甬道没有止境的模样，但不想甬道再有转折后，前方霍然开朗。
眼前竟是座山谷，四周有高山耸立，夹山谷如井，可见头顶的天空，有夕阳从西山落下。
谷中幽冷。
鬼丰立在山谷正中，背负那柄黑黝黝的长剑，仰头望着山谷正中的一座雕像。
单飞无暇去看那雕像是哪个，目光却落在雕像旁。雕像旁有个木台，上方支起个简易的木架，有一女子正绑在那木架上。
那女子微垂螓首，闻声缓缓抬头，眼中倏然露出惊喜之意，女子正是曹宁儿。
曹宁儿衣裳倒是齐整，不过神色很是憔悴，见到单飞突然从山壁钻出来后，难免惊喜交加。她似要说些什么，但嘴上被绑着布条，始终说不出话来。
单飞不想真的是鬼丰掳走曹宁儿，在此重遇曹宁儿，往事倏然到了心头，见曹宁儿俏脸上满是风霜之意，单飞心生怜惜，叹息道：“鬼丰，你倒很让我失望。”
曹宁儿见单飞对凶神恶煞般的鬼丰如此叱责，眼中闪过担忧，不过她目光很快转到晨雨身上，略有些讶异，不知道这女子又是哪个，为何和单飞这般亲热？
鬼丰从谷中石像上收回目光，脸上的青铜面具狰狞依旧，语气却是淡淡：“你失望我掠走了曹宁儿？”
单飞立即道：“不错。我初见你时，觉得你为人乖张，但有所为、有所不为。面对高手如云时，亦有高手气魄。但真正的强者，怎会欺凌无辜的女子？曹宁儿不过是许都城的一个弱女子，和你我根本扯不上关系，你突然对个弱女子下手，还用其迫我前来，真的太失强者风范。”
“是吗？原来曹宁儿和你我都扯不上关系？”鬼丰笑道：“那我以她祭天，想必你不会反对什么？”
他话才落，手指轻弹，有火星从他手上飞出，落在四周早捆好的火把之上，谷中火把瞬时熊熊而燃，照谷中有如白昼般。
上方谷口却黯。
夜已临。
月未升起，天光正处于混沌之间。
单飞见木台下堆着不少干柴，心中凛然，只怕鬼丰说出做到，真的点燃了木台，那曹宁儿只怕很快香消玉殒。
“等等。”单飞喝道。
“等什么？”鬼丰反问道。
单飞如今武功大进，对荀奇都是只用一招，但面对鬼丰着实忌惮，他自忖加上晨雨，对鬼丰都没有两三成的把握，更何况他来这里只是要救曹宁儿，亦不想晨雨有事。
方才他故意使用激将法，盼鬼丰先放了曹宁儿再说，不想鬼丰油盐不进，单飞正思索如何说服鬼丰时，就听晨雨轻声道：“鬼丰，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火把烈燃，火光闪魅。
许久的光景，鬼丰才笑道：“旁人若是这么说，我知道多半是在诈我，只有女修传人这么说，我才信真知道我要做什么。”
晨雨那一刻目光澄净，“你认识我师父？”
单飞微震。
青铜面具泛着青冷的光辉，面具后的那双眸子很是有些咄咄之意。
片刻后，鬼丰淡然道：“我不但认识你师父，还认识你！”
晨雨娇颜如雪，苍白了许多，“是你取走了这里的异形香！而且用在自己的身上？”
单飞心中微颤，他早闻异形香的大名，不过始终无缘得见，可他见过无间香的奇妙，暗想异形香若是和无间香齐名，效用绝不会有差。如今听到鬼丰不但得到了异形香，还用在自己的身上，单飞暗自骇异，心道怪不得鬼丰这般了得！
那为何鬼丰没什么异常？那些山魈、虎头蜂经过变异虽是可怖，可和鬼丰好像有点不同。
鬼丰缓缓点头，回忆道：“那是十多年的事情了。我从关中为躲避仇家追杀，一路寻到此地，用下异形香的时候，只想着或者死、或者杀回去，亲手了却让自己耿耿于怀的恩怨。”
单飞倒不知道鬼丰说的是什么恩怨，但想以鬼丰的身手，他的仇家只要不是神仙，很难避开他的追杀。
“你在这里认识了我师父？”晨雨道。
鬼丰的青铜面具在火光照耀下更加的诡异，“不错，我就在那时认识了你师父，还知道她在月圆之夜带你离开了邺城。”
抬头看向天空，鬼丰轻声道：“那不就是十数年前的今晚？那时的她……知道曹棺吗？”
晨雨芳容更是苍白，“你还知道什么？”
许久的功夫，鬼丰望向单飞道：“我还知道单飞眼下正在怀疑一件事，可他明显不敢去细想。”
单飞一旁默默听着，早觉得有巨大的恐惧笼罩过来，身形晃晃，就听鬼丰轻淡道：“诗言带走晨雨离开邺城这事儿本来是极为正常。可是我这几天突然想到，曹棺回到十数年前，多半遇见了诗言，因为那是诗言最后尝试的挽回，诗言不可能不详加计算。可在邺城的时候，如果曹棺让诗言放弃了晨雨……单飞，你说一切会变成怎样？”
胸中热血蓦地上涌，单飞那一刻只感觉天旋地转，嘶声道：“你撒谎！”
他怒吼声中，只感觉全身气力都空，几欲晕倒，可终于明白自己恐惧什么。
眼前有水波荡漾，他终于明白晨雨在担心什么，在提醒他什么！
有纤手伸来，抓住单飞的手掌，冷却坚强。
单飞透过热泪看过去，就见晨雨脸色苍白依旧，但伊人目光却有前所未有的坚毅清澈。
“单飞，我们还可以并肩面对！”

第二百四十八章 挽回
单飞终于明白了鬼丰和晨雨的意思。
晨雨不是想要离开他，而是晨雨早已发现无论他们二人怎么做，面对的结局只有一个。他们没做错什么，可到了十数年前的曹棺却触发了无间效应，这个效应竟然开始影响到晨雨！
影响到后果极为严重！
单飞心惊肉跳，从未想到过自己从前不经意的一次决定，竟让自己再次陷入不可知的境况。
他帮曹棺找到了无间香，只以为那是一个承诺的终结，却没想到过所有的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曹棺事后给曹操的那次留言、让他感觉虽是神奇，可事不关己，无论曹操、郭嘉怎么形容，可他那时候真的没太多的迫切之意。曹棺再取走镜子时，终于让单飞感觉有点异常。
原来曹棺虽去了十数年前，但曹棺经历的时间似和他单飞经历的时间并行在流动。
曹棺在十数年前的同一时刻做的改变，迅疾的就会影响到十数年后的世界！
单飞对曹棺所为本没有太多的兴趣，可没想到曹棺竟要改变晨雨的命运？
曹棺疯了吗？
单飞不解曹棺为什么这样做，但听鬼丰说的言之灼灼，想到这几天晨雨的异样，他知道鬼丰不会无的放矢，晨雨亦不会杞人忧天。
这么说鬼丰说的事情大有可能？
如果曹棺改变了往事，晨雨会如何？
晨雨会不会有危险？一个孤儿在邺城能够如何生存？晨雨在无间效应影响下，究竟会有怎样的结果？
一想到这里，单飞着实的惊骇。
晨雨早告诉他太多的事情。
两块石头、那晚晨雨述说她的身世、晨雨不想月圆、无间效应的可怕效果……
晨雨这几天说的一切，其实都和无间效应有关，晨雨早预知到所有的一切，是怕他承受不住，这才如此选择？晨雨希望他能自己领悟这些事情？
握着伊人柔滑却冰冷的纤手，想起晨雨见到秦皇镜晕倒后醒来那一刻焦急的表情——单飞，我不想离开你。
他那时候就开始猜测晨雨要离开的各种理由，可他看到了开头的隐忧，却从未猜到这个让他几欲吐血的根由！
曹棺引发了无间效应，他要改变了晨雨的命运？可也改变了他单飞的命运！
单飞狂怒不已，暗想曹棺当初信誓旦旦的说要报答他，难道就是用这种改变报答他？这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当年的晨雨如真的被诗言放弃，那他眼前的晨雨呢，会变得如何？
回想自己在甬道中和晨雨做的各种假设，单飞心中急怒，可望见伊人清澈的眼眸，听到她坚毅的声音，单飞心中升起点儿微弱的希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单飞嘶哑着声音道：“不错，晨雨，我们一定能并肩面对。”
他记得自己的承诺。晨雨都能选择坚强，他是个男人，这时候更要冷静的面对这一切。
伊人笑容浅淡，但还是坚持微笑道：“这才是我希望看到的单飞。”
单飞精神微有振作。
有放肆的笑声从鬼丰那里传来，笑声中带着嘲弄之意，“单飞，你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单飞握着伊人的手掌，在经过绝望、狂怒后，竟能很快回复到从前的冷静。
一定要冷静。
他那一刻反复的提醒自己，因为他亦经过许多挫折，知道最绝望的时候，任何狂怒的情绪都是于事无补，冷静才能让他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
“你太成熟了一些。”鬼丰摇头道：“你有着和自身年龄不相称的成熟，因此对太多事情都有看破，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都让人无可奈何，因此你少了很多锐利，亦很不想改变什么。”
“我要改变什么？像曹棺一样的改变？”单飞握拳反问。
鬼丰没有回答，只是道：“其实自尧舜以来，天下人就陷入个奇怪的循环。”他说到这里，回头望向身旁的雕像，“你知道这人是哪个？”
单飞抬头望向半空，虽不见圆月，但心中在想——晨雨说师父在近月圆之夜捡到的她，鬼丰说诗言在月圆之夜离开的邺城。
月圆之夜就是今晚！
曹棺让诗言放弃晨雨的那一刻，就是晨雨大难之时？
单飞不知道曹棺为什么这样做，但他知道自己这次再没有什么忽视的可能，但他做什么能挽回这个局面？
他一定要挽回！
鬼丰的声音慢悠悠的传过来，“这人就是楚霸王项羽。”
雕像是项羽？单飞抬头望了眼，在火光中，他对远方那雕像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感觉雕像虬髯满面，煞是威猛，看起来的确有股霸气。
这里为何立个项羽的雕像？
“你知道这周围还有五人又是哪个？”鬼丰悠然又问。
单飞才发现自己一入这里，先是注意到鬼丰、曹宁儿、木台和正中的那个雕像，却从未留意到山谷周围的环境。
他前方周围的崖壁上还有四个雕像，单飞扭头向身旁看了眼，发现自己身旁的崖壁内亦有个石像。
一共五个石像。
石像均是镶嵌在崖壁中，利用天然岩石雕琢而成，单飞一见到项羽雕像身旁还有五个石像环拱，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五人是史载中、项羽手下的五员猛将。
不过他转瞬知道自己猜的不对，因为他身边的雕像着秦制铠甲，极似秦兵马俑上着的甲胄，项羽的手下不应如此装束。
单飞否决了自己的念头，心中转瞬有个困惑，鬼丰掳了曹宁儿在这儿等他，晨雨居然能找到这里，这里又有项羽的塑像，还有五个兵马俑般的人像，这其中有什么关联？
鬼丰见单飞只是沉默，仍旧不急不慢道：“这五人就是杨喜、杨武、吕胜、王翳和吕马童。”
单飞心中微震。
他那时候只在想着如何挽回曹棺造成的连锁反应，但听到这五人的名字时，还是略有诧异。
他听说过这五人。
这事关一个很神秘的考古发现。
秦皇陵陪葬的兵马俑被发现后，考古成就震惊了世界。而考古人员在清理兵马俑时，发现一、二号坑中有火烧的痕迹，而且秦皇陵区也有焦土的痕迹。
考古学家都认为这是项羽入关后烧杀造成的结果。
项羽和秦始皇有仇，入关后除了掳掠杀戮外，还一把火烧了阿房宫，顺便殃及了地下陵宫。
根据史载，垓下之战中，汉军用六十万兵剿杀项羽，不过只有五人真正算是参与杀死项羽的一战，又分得项羽的尸体，这五人均在史书留名，这五人就是鬼丰说的杨喜、吕胜五人。
不过这五人均是旧秦将士，而且传说中，亦是秦始皇做兵马俑的原型。根据这些关联，于是坊间流传，就是因为项羽对秦始皇不敬，焚烧了陵园的兵马俑，秦始皇地下有知，于是派兵马俑为其复仇，因此斩了项羽。
单飞对这种传说只是持保留态度，没想到今日居然见到项羽的雕像真的和杨喜几人并在一起，倒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你知道项羽和这五人有什么关系？”鬼丰淡然又道。
单飞见鬼丰说的悠闲，内心却是焦灼无比，若是平时，他不介意鬼丰说下去破解他脑海中的千古疑团，甚至感觉鬼丰会淡化杀机，说不定还能放了曹宁儿。
可在这种时候，感觉圆月未起，但压在他心头一样，他每一刻都在面对难以预料的结果，他又如何有兴趣来听鬼丰说的这些往事？
这些往事，会和晨雨有什么关联吗？
紧紧抓住晨雨的纤手，单飞竭力猜测道；“他们都和异形香有关？”
鬼丰抚掌笑道：“你开始用脑思考了，这才是我欣赏的单飞。”
单飞得出这个结论半靠如今的环境、半靠历史。
据历史记载，项羽更像个神话人物，一生征战难逢敌手，最后带着不过二十八骑时，还能用战术冲击得韩信手下雄兵稀里哗啦的。
项羽用兵高明，但个人武力值的强悍亦是不言而喻。
兵将在千军鏖战中能一次不死还可说是运气，但屡次不死、还能百战百胜，靠的绝对是真正的实力。
项羽这般恐怖的杀伤力倒和鬼丰仿佛，能杀死项羽的人，也是绝不简单。
杨喜、杨武、吕胜等人实力比起项羽明显不济，但能在六十万大军中脱颖而出，史书留名，自然有他们的本事。
杨喜五人不如项羽，只怕和异形香怎么使用也有很大的关系？
单飞想到这里，补充又道：“难道项羽和杨喜等秦五将也和阁下一样，都用了异形香？”
鬼丰赞道：“你动起脑来，才是真正的人杰！”
见单飞皱眉思索，鬼丰解释道：“你说的不错，项羽和杨喜等秦五将都用过异形香。项羽能力战千军、霸王举鼎，靠的除自身的武技，异形香的助力自然不言而喻。”
“这几人是分香不均才自相残杀的？而不是因为秦楚矛盾？”单飞又道。
“你这次猜的有点差错。”鬼丰摇头道：“杨喜等人要杀项羽，绝非是项羽用了最多的异形香……而是因为项羽违背了用异形香的诺言。杨喜等人害怕遭到异形香反噬，这才合力杀了项羽。”
异形香和无间香也是一样？使用分量不同有不同的结果？
可异形香怎么会反噬？
单飞并不了然。
“阁下究竟要说什么？”单飞虽然感觉每次和鬼丰交谈，均能有点收获，可他实在无法拖延下去。
鬼丰笑笑，“我说得兴起，倒忘记你知道曹棺的事情后肯定心急如焚。你现在当然知道除了要救曹宁儿外，晨雨的问题更是致命。不过眼下不但我，就算全天下的人加起来，都改变不了无间香的反噬结果。”
单飞眼前微黑，他和鬼丰交谈过程中，早闪过太多的念头，但知道根本没有作用。
他如何能够影响十数年前曹棺做出的决定？
没人能够做到这点。
他正绝望时，却听鬼丰淡然道：“我虽不能挽回这个结果，但这里有一人却能够改变曹棺的决定！”
“是谁？”单飞欣喜若狂，感觉鬼丰不会虚言骗他，忍不住向曹宁儿望了眼。这里一共四人，他单飞、晨雨肯定不行，鬼丰又不行，剩下的不就是曹宁儿？
鬼丰看了单飞片刻，轻淡笑道：“那人就是你！”

第二百四十九章 终极方案
单飞惊喜交加，虽感觉鬼丰所言很难理解，更不知道他单飞如何能阻止十数年前曹棺的举动，但有机会，他就绝不会放弃！
知道鬼丰说话多少会有根据，单飞立即道：“我怎么来改变曹棺的决定？”
感觉到晨雨纤手微紧，单飞向晨雨望去，就见伊人缓缓摇头，秀眸中没有半点喜意。
晨雨觉得鬼丰的方法不可取？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可认为无论如何，还是值得一试，急声又道：“阁下若能告之，单飞感激不尽。”
面具后的鬼丰似无声无息的在笑，忽然道：“你是否知道项羽本是舜帝后人？”
单飞很是不耐烦，可急需鬼丰的答案，反问道：“知道又如何？”
据《项羽本纪》记载，舜目生重瞳，项羽亦是如此，因此太史公曾感慨云——羽岂舜帝苗裔邪？何兴之暴也！
这句话让很多考古人认为舜帝和项羽有血脉关联。
正常人一只眼都是一只瞳孔，重瞳是说人的一只眼有两个瞳孔，现代科学有的解释是此人眼睛有病，但据历史记载，目生双瞳之人偏偏都是极具成就，若这也算病，或许有不少人希望得这种疾病。
“项羽本舜帝后人，只是残暴的性情却是和舜帝大相径庭。”鬼丰感喟道：“项羽武功高、用兵绝佳，本是少见的奇才，却认为屠戮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据太史公记载，项羽就曾六次屠城，鸡犬不留。”
单飞对这段史实并无异议。
古人本认为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战争的目的本是为了和平。
不过这种思想后来开始淡化，不知是否人性本劣的缘故，太多人理所当然的觉得战争一定要死人，就是在这种想法的催发下，屠戮的事情亦是随之而生。很少有人真正想着和平去解决争端，就算有人努力的去和平解决，也会被更多的人嗤之以鼻。
因此屠戮这种丑恶的现象古往今来从未断绝，现在那些打着正义幌子的联军，有时候还会做这种事情，只是不会宣扬而已。太史公作的《史记》在二十四史中已算少有的公允之作，其对项羽虽赞赏惋惜，但也没有忘记记下项羽丑陋的一面。
“不过就算刘邦又是如何？仁德之名下，屠戮亦是有的。”鬼丰又道。
单飞只能默认。他知道据史载，刘邦的确也做过和项羽一样的事情，不过随着流年偷换，很多后人注意的都是项羽的威武豪情、刘邦的仁德或无赖，却很少注意到他们残酷的一面。
鬼丰轻叹道：“刘邦虽被后人粉墨成宽大长者，但也打破不了我说的循环，而且想必千百年后，这种情况亦不会有太大的改变。”
单飞不想鬼丰又兜回了原先的话题，极力琢磨着鬼丰的用意，“阁下算定我和晨雨会寻来，等在这里总不是就要说这些事情？”
鬼丰知道单飞急什么，却仍不急道：“你知道我说的循环是什么？”
单飞几乎没什么犹豫就道：“杀戮夺权，仁德维治，腐朽贪婪，崩坏再建？然后进入新一轮不变的循环。”
他早知道这点，这才有分无奈。
在单飞和鬼丰交谈时，曹宁儿一直猜测着晨雨和单飞的关系，亦知道单飞是在想办法救她，而且好像还要救他身边的晨雨。
晨雨好好的，要救什么？
曹宁儿不解中，看着单飞握紧晨雨的纤手，心中难免有些酸楚。可等听单飞说出这十六字时，曹宁儿却是芳心微震。她处在许都太平都城，只觉得一切太平很是来之不易，却没有过多想些什么，认为这种日子保持下去就好，不想有太大的改变。等听单飞不过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就道破历来政权的固定循环，若论见识高远，远胜朝廷尸位素餐之人。
鬼丰再次抚掌赞道：“单飞就是单飞，这十六个字说的实在精辟。只是你说的还是太过客气些，这世上哪有什么仁德维治？仁德不过是统治者愚弄欺骗某些人的手段，若有威胁到他政权生命之人，你看哪个会仁德处理？”
“然后呢？”单飞感觉鬼丰言语多少有点偏激，又知道这种文章实在做不完，最关心的仍是如何去阻止曹棺。
答案就在鬼丰脑中，鬼丰东扯西扯的究竟有什么用意？鬼丰更像是要博得他单飞的认可，鬼丰这么费力做什么？
“仁德为皮，血腥其里。”鬼丰道：“当权者若是不懂这点，如何坐得稳江山？这世上懂得这点的人隐而不说，不懂这点的人自陷杀戮，有清楚明了这点又不想陷入混水的人隐居世外，有不清不楚的人只会怪苍天无眼。”
稍顿片刻，鬼丰讥诮道：“不过更多的世人无非是一群挣扎在泥泞中的蠢人。就和野蜂没什么区别！野蜂还不算贪婪的逐着花粉，但愚昧的人却是贪婪无境的追逐着钱权。追到了，又想追得更多，等到自陷杀机临死那一刻，还在沾沾自喜的认为，他一生不负光阴，过得比谁都要快乐。”
单飞暗自错愕。
他其实很赞同鬼丰的说法，不知为何，每次他和鬼丰交谈时，对其观念都有些认同的感觉，实则鬼丰看的远比太多人要透彻。
鬼丰的问题归结到如今，就是人为什么而活？但这个问题难倒了太多哲人，亦是没有终极的答案。
“我方才说的不过是世俗中所谓功成名就之人的做法。”
鬼丰又道：“至于更多碌碌无为之辈沾不到钱权，却幻想加入其中的追逐，如果有机会，所用的手段更是无不用极，让人望见，感觉猪犬之流都比这些人要高明许多。”
曹宁儿对鬼丰本是畏惧，但听这人所言好似偏激，但世上很多人和他形容的偏偏没有太多的区别，就算她曹宁儿自认清高，但仔细想想，除了逐利维持家族利益外又还剩下什么？
找到个喜欢的人嫁了，然后继续维持这种生活？
心中茫然，曹宁儿一时间忘记自身的危险，反倒怔怔思索起来。
“不过这世上终究还有明晰之辈，比如说阁下。”单飞终道。
鬼丰笑道：“还有你单飞一个。你是这世上少有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坚持去做的一种人，对于你这种人，我很欣赏。”
单飞抬头望天，虽不见明月当空，但心中焦灼不言而喻，缓缓道：“阁下说了这多，我很赞同，但你说我能阻止曹棺的决定……还不知如何来做？”
鬼丰抬头看了眼夜色，缓缓伸出手来。他手上赫然多了根拇指长短的白色香，流动着闪亮的颜色。
是无间香！
红色异形，金色长生，白色的香就是无间香。
单飞曾听曹棺说了三香的模样，当初更亲眼目睹了无间香，对无间香绝对印象深刻，一眼就看出鬼丰手中拿的就是无间香。
不过鬼丰手中的无间香比曹棺当初所用的要短上很多。
饶是如此，单飞一颗心还是剧烈跳动不休，他有点明白了鬼丰的用意。
果不其然，鬼丰缓声道：“以你的聪明，若有无间香在手，肯定明白如何能阻止曹棺。”
“这香能让我去十数年前的邺城？”单飞心口剧烈一跳，但很有怀疑，他还能保持理智分析。
“当然不能。这香很短，绝对到不了那么远的过去。”鬼丰摇头道。
单飞心中微沉，听鬼丰思索道：“你用这支无间去不了十数年前的今天，但是我觉得这香最少能让你回到三年前。”
“那我如何回来？”单飞不由问道，他如果和曹棺一样一去不回，去了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亦知道鬼丰不会不考虑这个问题，不然鬼丰拿出这香来，全无任何意义。
鬼丰从哪里得到的无间香？
单飞无暇考虑太多，上前一步，目光紧紧盯着那无间香。
鬼丰淡淡道：“难道你到现在还不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的可以用了无间，还能回转的人吗？”
单飞心口狂震，失声道：“你说什么？”
他用了无间香能回来？他当初只知道马未来借助流年才能带他回转，却从未想到过自己不用流年亦能做到这件事情。
“我若没有料错的话，你肯定可以回来。”鬼丰沉声道。
“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单飞虽想尝试，但对这件事没有半点把握。
“你总要试试的，不是吗？”鬼丰反问道。
单飞知道鬼丰看透他的心意，只要有一点希望，他单飞都不会错过。
“我如果到了三年前，那能做些什么？”
鬼丰笑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个问题何必要我来解释？你知道改变一个人很难的，是不是？”
单飞望着鬼丰手上的那根无间香，只感觉额头轻微冒汗，终于点头道：“不错。”
“你要改变曹棺更是难上加难，这是他多年的计划，你短短的时间内绝不会改变他的计划。”鬼丰沉吟道。
“短短的时间？”单飞反问道：“究竟多短的时间？”
“香燃尽的时候，就是你回来的时候。”鬼丰解释道。
单飞心中凛然，失声道：“我看曹棺使用无间时，香一点就燃，一燃就尽……”
“他是他，你是你。”鬼丰饶有兴趣道：“无间不可思议之处世人难想。据我所知，你是个不同的人，你若点燃无间，无间会燃得很慢。当然了，具体会燃多久，我倒没有试过。”
他看着单飞，很像要拿单飞尝试的模样。
单飞心中微沉，知道若如鬼丰所言，他只怕在过去停留不了多久，那他如何改变曹棺的决定？
改变一个人，本来千难万难，更何况是曹棺！
鬼丰似是看出单飞所想，引诱道：“但你有个最好的方法阻止他。”
火光下，单飞脸色阴晴不定，但早知道鬼丰的意思，他绝对不是笨人，知道要在那短时间内阻止曹棺的计划，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
“找机会杀了曹棺，纠正这个世界因你加入造成的结果！之后和曹棺所有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鬼丰轻淡道：“这在我想来，应该是最好的一个方法！”

第二百五十章 警告
杀了曹棺？！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内心震颤。
如果晨雨没有判断错，鬼丰亦是所说无误的话，回到数年前杀了曹棺，的确是一种解决方法。数年前的曹棺若死，那之后的曹棺带来的一切影响都将不复存在！
哪怕曹棺又到了十数年前的邺城……
在从前的那个曹棺身死后，邺城的曹棺亦会如镜子般消失在诗言的身边。
山谷幽冷。
火把似乎都在燃着冷意。
曹宁儿眼中闪过惊骇欲绝之色，她知道曹棺消失不见很是诡异，却从未想过世事如此玄奇，鬼丰居然鼓动单飞去杀了几年前的曹棺？
她从未想到世上还有这种事情，这根本是在她认识外的一个世界，听起来奇诡，但鬼丰却又言之确凿，不像虚妄！
单飞听到鬼丰建议后，僵立在那里如同石头般。
良久，他未看晨雨，只是远望鬼丰道：“这就是你找我到此的真正目的？”
鬼丰反问道：“你觉得如何？”
单飞感觉到伊人纤手的冰冷，终于摇头道：“我不会那么做。”
谷中沉默。
鬼丰似有分讶异；曹宁儿目光微喜，无论单飞要杀哪个曹棺，她曹宁儿都不赞同；单飞却觉得晨雨的纤手在他决定那一刻，有了分温暖。
晨雨没说，但等着他的决定，赞许他的决定！
转望晨雨，见到伊人那浅淡的笑容、澄净的眸光时，单飞心中却痛。
“不错，单飞不会那么做。”晨雨远望鬼丰道：“鬼丰，你想错了。”
“哦？”鬼丰没有反驳。
“我知道你一直希望单飞能和你联手。”晨雨清晰道。
单飞微愕，从未想到自己会有和鬼丰联手的资格。本以为鬼丰会否认，不想鬼丰轻叹一口气道：“你说的不错，近两千年来，因女修之命，守护无间香的人，素来都和用异形香之人为敌，这实在是大错特错。”
语气中带分热切，鬼丰望向单飞道：“可女修恐怕从来没有想到过，若是使用这两香的人联手，会有怎样的天地？”
单飞不能不说鬼丰这种人极有蛊惑的本事。
无间、异形均是如此神奇，能使用其中一种的人在这世上，绝对都算是奇人异士，更何况是使用两香之人联手！
三香在手，天下我有。这句话绝非虚妄！
“单飞，你若加入我的计划，天下会完全不同。”鬼丰口气中少有的兴奋，但瞥了晨雨一眼，鬼丰摇头叹息道：“世事就是这般奇妙，你是因为晨雨才决定是否来用无间，可你偏偏又因为晨雨不能使用无间。”
鬼丰说的古怪难明，曹宁儿早被众人所言吸引，听到这话实在不明白鬼丰究竟什么意思。
晨雨扬声道：“你说的一点不错，我喜欢单飞，因为他是单飞！可他若因为我的缘故去杀了曹棺，那他就不是单飞。”
转望单飞，晨雨坚决道：“晨雨喜欢的是那个从来都能坚持做自己的单飞，不然就算能勉强在一起，又有什么意味？”
单飞眼中有泪。
曹宁儿本不觉得眼前这女人有什么不同，但听其所言，却发现其中无悔的坚持，让人闻之心悸。
轻握住单飞的手，晨雨态度前所未有的坚决，“鬼丰，我知道你在多年前，就曾想要说服我师父参与你的计划，不然你对邺城的事情，也不会这么了然。”
鬼丰并不否认，“你师父拒绝了我。”
“但你拿她无可奈何。”晨雨道：“不过你的计划从未改变，如今你又选择了单飞，你若想破解三香真正的秘密，非单飞不可。”
鬼丰轻叹一口气道：“我本来也没觉得单飞如此重要。从这点来看，我还是不如马未来。”
晨雨不解鬼丰为何提及马未来，看了眼夜空。
单飞随其向谷口望上去，身躯一颤。有一点明月正窥在山谷角落，月近中天！
“晨雨，你……有办法的，是不是？”单飞低声问道。
他拒绝了鬼丰的提议，知道若真的那么做，只怕永远的失去晨雨。更何况，他也过不了自己的底线。
可除了鬼丰的办法，他实在束手无策。眼看时光一点点流逝，晨雨竟还这么镇静，伊人想着什么？
“不错，我有办法。单飞，你信我。”晨雨坚决道。
鬼丰怔住，单飞大喜若狂。
晨雨继续道：“鬼丰，你武功虽高，但你知道，这件事必须让单飞自愿联手，勉强不得。因此你千方百计的说出这些话来，希望慢慢让单飞接受你的想法，参与你的计划。”
鬼丰居然仍不否认，点头道：“你和你师父一样的聪明，但你和你师父又有很大的不同。你师父在这种时候很是畏惧，当年她离开曹棺，不仅是因为曹棺改变，还是因为怕。”
诗言害怕什么？
单飞心中困惑，转望晨雨，就见伊人玉容上没有丝毫畏惧之意，“不错，我在见到女修之棺后，才知道师父退缩的缘由是什么。她怕时空因她错乱后，再也遇不到曹棺，因此她宁可守在满是老鼠的地下等着曹棺找来，可我不怕。”
晨雨说着这句话的时候，秀眸中再无前几日的轻雾、畏惧、担忧和哀愁。伊人的双眸不但回复到初见单飞那一刻的明晰清澈，其中更有任谁都动摇不了的坚定执着。
“我不怕如今的结果，相反，我还决定一定要打破这两千年的宿命，打破女修传人的宿命。”
鬼丰不语，望着远方那很是执着的少女，眼中微有诧异之意。
什么宿命？
单飞想问时，却听晨雨道：“鬼丰，你可以等着看。”
鬼丰眼眸精光闪烁，缓慢道：“我可以等着，但单飞等不得。”
单飞一凛，就听晨雨道：“你诱我们到此，本想骗单飞加入你，但我知道他会有自己的选择，而且一定是和你不同的选择！”
鬼丰哂然道：“这的确是我的一个目的。”瞥了被缚着的曹宁儿一眼，鬼丰又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带单飞来这里，曹宁儿也一定看得出你们二人的关系。”
晨雨纤眉微蹙。
曹宁儿秀眸中有了几分羞怒，只是恨恨的望着鬼丰，却是说不出话来。
她不解自己和鬼丰无怨无仇，鬼丰为何选择对付她，而且这般残忍的一定要让她看到这种境况。
“你一定奇怪我和你没什么恩怨，为何要对你如此尖刻？”鬼丰的青铜面具表情狰狞依旧，可他的声音中却带分理解之意。
曹宁儿说不出话来，但眼中的愤怒说明了一切。
“其实我是想顺便救你一命。”鬼丰缓慢道。
单飞、曹宁儿自然都不信鬼丰所言，可又知道鬼丰实在没有必要编这种谎言，心中均是极为困惑。
鬼丰掳走了曹宁儿，是在救她？
这是什么鬼话？
“我知道你喜欢单飞。”鬼丰摇头道：“只可惜，你份量还是不够。”
曹宁儿又羞又怒的紧咬着红唇，但真的不明白鬼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只想你见到单飞和晨雨后，就会选择主动退出，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鬼丰语气中竟有丝真诚，而且没有讽刺之意，“你记住我的劝告！我不太劝告别人的。可你如果不听我的劝告，不远离单飞的话，有一个人见到你后，用的手段只怕比我要恐怖得多，那时候那个人对你，绝对没有我这么客气。”
曹宁儿望着面具后那双眼眸中闪动的寒光，竟不寒而栗。
她丝毫不怀疑鬼丰的警告，可她实在想不明白她得罪了哪个？会有哪个对她这般痛恨？
青铜面具似都带分诡异的笑，鬼丰转望单飞道：“我本来还希望用曹宁儿试试看，看看她能不能让你选择加入我的计划，不过如今的事情异常的有趣，我改变了主意。”
又看向天上的明月，见谷顶圆月全出，正移向中天，鬼丰轻叹道：“单飞，你没时间了。”他突然仰天长啸。
单飞毛骨悚然，感觉四周的诡异变化，抬头望去，见到崖壁顶端有难数的黑点飞快的向下。
黑点密密麻麻，单飞只看那东西灵敏的举止，立即知道那是鬼丰手下的山魈。
“鬼丰，你要做什么？”单飞失声道。
一个鬼丰就让他单飞无能为力，鬼丰偏偏招下这多山魈，所为何来？
“我不想出手，不过我还想看看。”
鬼丰负手而立道：“眼下、你单飞是选择和晨雨最后的道别呢，还是选择去救曹宁儿？”
单飞蓦地明白鬼丰的用意，心中狂怒，飞扑而出，竟是攻向鬼丰！
他如今身法早超山魈，这一扑之下更是愤怒所为，只怕天底下能接住他这一招的人也不算多，不想鬼丰脚尖一点，人已到了崖壁之旁，竟和单飞仍保持相同的距离。
“时光不待，你真的准备和我动手？”鬼丰声音中带着嘲弄。
单飞心中凛然，就听四周啸声连连，山魈已至谷底。
“单飞，你带曹宁儿先走！”
晨雨轻叱声中，竟将曹宁儿扔了过来，原来单飞扑向鬼丰时，她早就到了木台之上，手中长剑一挥间，不但劈开曹宁儿身上的绳索，甚至将曹宁儿嘴上的布条一切两半。
单飞伸手接住曹宁儿，就听身后疾风大作，曹宁儿秀眸中早有分惊骇之意，“小心！”
头也不回，单飞闷哼声中，反手竟抓住扑来山魈的手臂，用力抡出，正砸中前方扑来的一个山魈。
两个山魈蓦地撞在一起，发出惊天动地的嘶吼……

第二百五十一章 约定
单飞的武功远胜在丁家村时，那时他被一个山魈追得疲于奔命，这刻愤怒之下，击翻两个山魈没有什么难事。
只是他心中没有半点喜意，反倒惊凛无边。
山魈皮糙肉厚，被他奋力甩出相撞后，虽是惨烈的滚在一起，但很快就能再站起来，看起来居然还有再战之力。
可山魈一眼望去，根本数不过来。
若是平时，他和晨雨多不畏惧，但现在多了曹宁儿，他要保护曹宁儿，就绝非那么容易的事情。
更何况晨雨正面临着最大的危机！
山魈纷纷扑来。
曹宁儿吓得花容失色，虽想叫单飞丢下自己，可那一刻真的心中恐惧，这种话儿到了唇边，却是无法吐出。
“止！”
晨雨飞身而至，长剑出鞘，斜指天空，山魅倏然而停，就如当初太行山般的模样。
曹宁儿秀脸涨红，有些惭愧的望着那出剑的少女，从未想到晨雨这个娇滴滴的女子会有这般本事！
只是如今情形很有不同，晨雨面前的山魈虽是止步，单飞身后的山魈却在蠢蠢而动，随时都要扑过来的模样。
“鬼丰，你真的不怕我大开杀戒？”晨雨娇叱道。
鬼丰眼中寒光闪动，悠然道：“正要看看。只是据我猜想，你现在随时都要消失，那时候还能护住单飞不成？”
单飞一听“消失”二字，就如重锤击中胸口般眼前发黑。
晨雨玉额微汗，可这时反倒前所未有的镇静，“鬼丰，我一直觉得你还不错。可你今天要是惹恼了我，莫怪我回来后对你不客气！”
她说的极为认真，就连鬼丰见到晨雨神色萧肃的样子都是微凛，不过鬼丰随即轻淡反问道：“你还能回来？”
“不错！”晨雨长剑一转，逼退山魈近前，向单飞使个眼色，晨雨低声道：“你先带走曹宁儿！”
单飞如何不知伊人的心意？此时此刻，最好的方法就是他先安置好曹宁儿再回来接应晨雨。
不过鬼丰说的“随时都要消失”几个字让他心痛如绞。
这时候，他怎能离开晨雨？
转念间，瞥见晨雨略有责怪的眼色，单飞一咬牙，带曹宁儿扑向来时的出口。
晨雨几乎同时而动，长剑在半空中如雷电般划过，山魈见状纷纷闪避到两边，晨雨见单飞带曹宁儿入了洞口，又见山魈如潮涨般漫来，长剑一横，晨雨又喝道：“退！”
那些山魈极为凶恶，就是面对摸金校尉的破天矢都是少有畏惧，偏偏在少女的呼喝声中，眼中均是有着畏惧之意，迟疑不敢上前半步。
单飞一到入口，打定主意最快出去安置曹宁儿后、立即回转接应晨雨，不想他才到洞口，就听前方有人道；“你去接应晨雨。”
听出那是郭嘉的声音，单飞心中微喜，立即将曹宁儿递过，回转身到了洞口旁，一把抓住晨雨，就要将伊人拉进洞中。
一点白光从鬼丰手上飞出，直射单飞。那白光来的极快，单飞伸手一抓，微有发怔——那点白光竟然就是无间香！
鬼丰怎么可能以无间香为暗器？鬼丰这么做，更像是将无间香递到他单飞的手上！鬼丰为何这么做？
单飞困惑不解，但无暇多想，眼见失去晨雨的阻拦，山魈立近，有的山魈就要冲入洞中……
“轰”的一声大响，洞口突然坍陷下来，有乱石堆积！
那些山魈虽是凶猛，对这种情况均是没有想到，挤在洞口前不知所措。有山魈怪啸连连，有的还能挖动土石，但始终找不到洞口。
鬼丰望见这般变故，却是不为所动，只是负手立在那里，喃喃道：“有趣。”
抬头望向天上的圆月将近中天，如同当年邺城的月色。眼中露出几分思索之意，鬼丰喃喃道：“你能回来？”
沉默片刻，鬼丰摘下狰狞清冷的青铜面具，露出张俊朗的甚至有些妩媚的面孔。如画的双眉微挑，鬼丰眼中闪过丝光芒，“晨雨，我真的很想看看你怎么破解千年来的女修诅咒，我等着你！”
※※※
石来冲出洞口时，见谷中萧索。只是这里的山谷和方才那满是山魈的幽谷早有天壤之别。他和郭嘉终于带摸金校尉赶到，郭嘉接应了单飞，他却和摸金校尉设法弄坍了洞口。
鬼丰带的若是追兵，说不定很快能清理掉洞口的落石，不过山魈没有那么聪明的头脑，只要鬼丰不亲自动手。他石来弄塌的洞口，应该能阻挡山魈一段时间。
虽然这般想，石来仍感觉这里很是危险，暗想早点离开这里，就能远离鬼丰和山魈。只要到了邺城，那就是曹军的地盘，鬼丰再是嚣张，都不会带着山魈前往那里。
才奔出不过几步，石来缓缓止住脚步，回头望过去，他感觉没人跟在他的身后。
果不其然，前方郭嘉放下了曹宁儿，负手立在树旁，抬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曹宁儿亦是看了眼天上的月亮，秋波转瞬落在了单飞和晨雨的身上。
单飞离开洞口数丈后，就倏然止步。
伊人再未稍动。
看着凝立在那里、娇躯有些发抖的晨雨，心中不详之意益发的浓烈，单飞低声道：“晨雨，你不是说过……”
晨雨对鬼丰说过有方法，那时候的他听到后大喜若狂，可冷静下来单飞随即就明白，晨雨若真的有办法，为何始终不和他讲？
他那一刻还有点儿侥幸之心，但望见伊人簌簌发抖的模样，单飞早就明白了一切。话语哽咽在喉间，单飞眼中有泪光闪动。
如果可能的话，他宁愿和她一般的模样。
感受到袖口无间香的冰冷，单飞一颗心也在冷却。
“我有办法，单飞，我有办法。”晨雨轻声道。
感觉到单飞的手掌也在发抖，晨雨轻笑道：“我真的有办法，你要信我！”顿了片刻，晨雨又道：“你难道不信我？”
“我信！”单飞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如今对他来说，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办法，“你师父是个好人，她就算不再收养你，肯定也是因为有个不得已的理由，而且她会为你安排个最好的归宿。”
他已想到这个可能，暗想曹棺改变了晨雨的命运，晨雨的人生就会截然不同，他记得晨雨，但晨雨呢？
心中微痛，单飞见到伊人嘴角的微笑，亦笑了出来。
他终于明白晨雨这几天为何一直在微笑。
“你聪明了很多，这都能够想到，那让我放心了好多。”晨雨开心的笑了起来，眼中很是喜悦，“我不知道我离开师父后，会变成怎样，说不定会是个公主，也说不定会是个小家碧玉，你希望我变成哪个？”
只要你无恙，随便如何我都会感谢上苍。
单飞见到晨雨期待的眼神，笑道：“变个公主吧，只要你……”
“记得我”三字迟迟没有说出，单飞微笑道：“我会去找你，你一定要等我！”
晨雨见单飞皱眉强笑的模样，伸手抚平了他眉间的皱纹，如同当初漳水河旁一样，“单飞，你知道吗？在看到秦皇镜的那一刻，我竟听到了曹棺的声音。”
什么？
众人均是错愕，郭嘉本来看着明月，闻言也是望过来，眼中闪过不可思议之色。
曹棺是在十数年前拿走了秦皇镜，郭嘉那时候同时看到秦皇镜消失，可晨雨居然能听到曹棺的声音？
若是旁人这般说，郭嘉肯定不信，但望向那言之确凿的少女，想到曾经发生的一切，郭嘉默然思索。
“我那时听到曹棺说……晨雨应有她的归宿，诗言，你不要带着她了。”
晨雨仍在笑，蹙了下秀眉，“我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听到曹棺说话，不过因此想到了很多，我当初想到的，你如今多数明了。可是……鬼丰为什么会知道今天要发生的事情呢？”
单飞摇头。
他心乱如麻，这时候无论如何都是想不了太多。
郭嘉皱着眉头，显然是在思考晨雨所说。
“不想了。”晨雨摇摇头，紧紧握着单飞的手，凝望他的眼睛道：“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何不带面纱吗？”
单飞自从知道要发生的一切后，早对晨雨所做的一切清晰了解，“我知道！”
眨眨眼眸，晨雨笑道：“你是真的知道。”转瞬又道：“你知道我为何一直在笑？”
“我……知道。”单飞犹豫片刻。
晨雨秀眸中闪过分明澈，“你不太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何喜欢见到许多人吗？”晨雨又问道。
单飞不解这时候的晨雨为何会问这些闲话，但他还是认真道：“我知道。”
曹宁儿一旁看得心酸，扭过头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心中酸涩。
“很好。”晨雨点头笑道：“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了。”
“什么秘密？”单飞迟疑道。
“你记得我们刻字的那棵树吗？”晨雨又问，见单飞点头，晨雨轻笑道：“那里的石头会变的，你知不知道？”
单飞一时错愕，就见晨雨双眸中带着温柔，亦是带着期盼道：“你和曹棺不同……我和师父也不一样！”望着单飞嫣然而笑，晨雨轻声但坚决道：“因为我们都会记得自己的初心选择，只要我们再相信自己可以做到，我们就一定能够做到！”
手腕一翻，晨雨背上的长剑破空飞出，洞穿了伊人身边不远处的一棵碗口粗细的树木。
石来、郭嘉目光闪动，都向长剑飞去的方向望去。
只有单飞一霎不霎的望着眼前的晨雨，就见伊人微笑拥来，吻在他的嘴唇，穿过他的身体，就在圆月到了中天那一刻，倏然消散！
长剑亦散。
只余树上一点剑痕残留，还有一根发丝轻飘飘的从剑痕旁缓缓落下。

第二百五十二章 没有喜鹊的银河
郭嘉、石来、曹宁儿三人倏然回头，见到晨雨在明月下消散的那一刻，眼中均是露出惊骇欲绝之色。
他们或多或少的知道这个结果，郭嘉、石来都见过秦皇镜消散，知道世事玄奥，但真的见到晨雨亦是消散后，还是难信自己的双眼。
曹宁儿更是秀眸圆睁，若不是相信自己绝对清醒，几乎以为眼下不过是梦幻一场。
单飞呆呆立在那里，感觉伊人不在后，终于扭头望向晨雨飞刺出那剑的树旁，见到那根头发随风轻飘飘的飞过来，伸手接过。
他认得那根发丝。
那是他在密室暗自担忧时，系在自己和晨雨手上的那根发丝，他醒来时发现发丝不见，原来一直被晨雨留着。
明月当头，照着那孤寂萧索的身影，流淌着淡青色的伤悲，悄然的浸入了骨髓。
曹宁儿望见单飞如石的身影，忍不住热泪盈眶。她想要上前说些什么，可偏偏腿如灌铅，眼泪不绝流淌而下，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石来亦要上前，却被郭嘉缓缓拉住，轻轻的摇头。
这时候无论说什么话，只能让安慰者好受些、让安慰者感觉终于做了些什么，可对于真正悲伤的人来说，又有什么作用？
单飞看着手上的那根发丝，眼中有泪光闪烁，许久的寂寞，他才转身向远处走去。
“单飞……”曹宁儿忍不住轻呼了声。
声音很轻很淡，随风送到单飞的耳边，又随风消散。
单飞脚步略停了片刻，终究头也不回的向邺城的方向走去。
从这里到邺城很有些距离，他就那么一路走下去，等感觉到胸口的悲伤要爆炸的时候，他终于飞一般的前奔，身影如梭，但追不回那些流逝的岁月。
等近邺城北门的时候，有星光闪烁，夜更萧肃。
城门早关。
单飞立在城门前一动不动。
城头有声音传来，“那不是单统领？”
“是单大哥……”有更多的声音低声叫道：“快开城门！”
城北小门很快开启，赵一羽快步走过来，见到单飞喜悦道：“单统领，你回来了？大伙都在担心你。晨雨姑娘呢……”
他一直很是开心，感觉单飞、晨雨在一起，实在比他自己娶到婆娘还要高兴，等见到晨雨不在单飞身边时，赵一羽难免奇怪，还待再问，突然见到单飞的神色，赵一羽吃了一惊，不等开口再问，就被赶来的张飞燕拉了把。
单飞未看二人，只是走进城门，径直向漳水的方向走去。
赵一羽看向张飞燕，低声道：“老大，出了什么事情？”
张飞燕眉头微锁，突然抬头向远方望去，“郭祭酒，究竟怎么回事？”
单飞木然的过了漳水，走到自己和晨雨刻字的树下，借着月色看着树上刻着那些字——单飞、晨雨无论发生何事，都会勇敢并肩面对！
字迹深刻有力，铭刻后只要榆树不倒，就很难磨灭。
单飞捂住了胸口，缓慢伸手触摸着树上的字，鼻梁酸涩。
只过了片刻，他转过身来，找到晨雨埋下尖石的地方。那上面有黑白石子相间，圈成个心型的图案。
单飞望着那心型的图案，颤抖的伸出手去，轻轻将石子推到一旁。深吸一口气，单飞立掌如刀的挖下去，等挖到尺深的时候，单飞手掌微停，从坑中拿出块尖石。
那是他刻字的尖石。
石头还是石头，没有任何变化。
单飞眼前又浮出晨雨的笑容——你比我想的要聪明一些，那我就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了，那里的石头会变的，你知不知道？
半晌的功夫，单飞将尖石放在一旁，再次向下挖去，这次没有挖了多深，他再次停下，眼中有光芒闪过。
拨开坑上的一点浮土，单飞从坑中取出个用油布包着的东西，里面似个轻飘飘的卷轴。
油布被细心的包扎妥当，不惧一时的风吹雨打。
单飞解开了油布，看到里面的一卷羊皮。轻轻展开，借着月色见到羊皮上起首就写道——单飞，猜到石头会变成书信了吗？嘻嘻。
字体不像晨雨的字体，但心意却如伊人的心意。
嘴角带分涩然的笑，单飞靠着树坐下来，宛若看到伊人在面前微笑道——单飞，我想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消失不见。
心中又痛，单飞不知晨雨何时留下的这封书信，可知道伊人显然比他要清楚太多。
——单飞，你知道吗？我伊始知道这个结果时，很是害怕。我不怕我会消失，但我怕再也见不到你。我不怕你会忘记，但我怕……我会忘记。单飞，我不想忘记你！
泪水盈眶，单飞握着羊皮卷的手瑟瑟发抖，眼前又浮出少女流泪无依的戚容，握着他手紧张道：“单飞、我不想离开你。”
——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究竟是悄无声息的如师父般离去，还是告诉你发生的一切？
单飞看着羊皮卷，宛若看着那明丽却忧心的少女抱膝向他望来，心神不宁道：“单飞，我再想想。”
——我无法立即做出决定，因为我始终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个不公平的结果。因为曹棺若改变我的命运后，我想我会走上另外不同的道路，那时候的我多半会忘了你，可我却自私的希望你还记得我。
单飞不知少女那时是怎样的清醒和深情，泪水模糊了双眼，仰头看向繁星点点，有如少女明澈中蒙着雾气的眼睛，单飞半晌才低头看了下去。
——我想了很久，才告诉自己，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我的命运，本应该由我自己来掌控，无论谁不能让我忘记你。我不想再带面纱，我想让所有人都记得晨雨，记得在我忘却的时候提醒我；我想见到很多人，希望每个人都知道晨雨喜欢单飞，若以后我对你真的全然不知，这些人会来告诉我发生的一切。我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可我知道我没有时间去做太多。
少年眼前又浮出少女微有失望的神色，“单飞，早上人好少呢。”
强忍着泪水并不流下，因为他知道，这不是晨雨想看到的结果。
——我希望所有人能记住晨雨，记住晨雨的笑，也记住单飞的笑。单飞，我喜欢你笑着面对一切的感觉，那会让我觉得，你就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忘记你的初心，忘记……单飞吻过晨雨，忘记单飞第一次吻过晨雨的时候，说谎说没有别的想法，我知道你是撒谎的，不过我喜欢你木讷的感觉。
羊皮卷上字字如伊人轻声细语，单飞含泪低声道：“晨雨，那时候我心很痛，和现在一般的痛苦，我真的怕你醒不过来，我想在那之前，我已爱上你。”
——单飞，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了你。可既然爱上一个人，又知道他是真心爱着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该放弃的，是不是？放弃就会和师父一样，忍受着永远的痛苦寂寞，我不要痛苦寂寞的爱下去，我要打破这个宿命的选择。单飞，你知道吗？我想通这点后，就告诉自己，我无论如何都要记得你，无间都不能改变我的心意！我要想出办法改变无间的反噬，我会想出办法，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坚信，我就一定能做到！
冷风吹。
夜幕萧索。
有漫天的萤火，闪闪的如同伊人流彩明睐的眼睛。
单飞透过萤火宛若看着伊人握紧他的手，微笑道：“单飞，你要相信我！我有办法！”
——可我始终不确定是否要告诉你所有的一切，我知道你知道真相后，会和我最初一样无力的感觉，我们无法改变曹棺的决定，无法改变将要发生的一切。师父曾经问过曹棺，会不会忘记她？会不会不来找她？会不会找不到她？我知道你不会忘记我，你会来找我，以前我还不确定你能不能找得到我，但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你一定能找得到我！因为你读懂了我告诉你的话，用心的读懂。用心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到呢？
嘴唇轻颤，噙着眼泪的单飞握紧了手中的羊皮卷，低声道：“晨雨，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你。”
他声音不大，但很多事情，本不需要多宏亮的声音才能表达。
——单飞，看到这封信时，你肯定知道我做那些奇怪的事情是为了什么。但你恐怕还不知道这几天我为何要微笑着面对所有的一切。
“晨雨，单飞很笨的，你来告诉我。”单飞轻声道。
——因为我知道，磨难对软弱的人来说，就是意味着逃避退缩，可对于坚信自己想法的人来说，磨难只会让你我不再软弱，更会让我们清楚的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既然如此，我不会哭泣，你也不要流泪，晨雨喜欢看到微笑的单飞，也在等着有一天你笑着走到我的面前告诉我，“并肩的单飞和晨雨，一直在勇敢的面对一切！”，单飞，我在等着你！
夜寂寞，有风吹过，吹乱杂草乱发，却吹不动少年静坐的身形。
单飞嘴角微翘，希望给远方的晨雨一个微笑的模样，只是泪水却滴滴划过微翘的嘴角。
有点点的萤火飞向了遥不可及的银河。
黄河接天河后流深静默，伴着河畔船上少年少女心心相印的感觉。
——或许在你师父心中，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不错，我师父是信的，不然她不会等下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我也信的。
银河横亘，有牛郎织女两两相望，近在咫尺的倾心、远在天涯的相隔。
少年那一刻才真正懂得少女那晚要告诉他的一切。
七夕那天只有银河，却无喜鹊。
原来你要想跨过银河的横隔，靠的本不应该是传说中的喜鹊！

第二百五十三章 几个方法
启明星明耀的时候，单飞还是坐在树下，望着银河的方向，银河早淡不可见，他双眸中却有星光闪烁。
等到日头再升起的时候，他跪在晨雨埋下羊皮卷的地方，将羊皮卷埋了下去。
话已记得，就不需将其带身上。
等铺上层土后，他再将尖石放下去，推土掩盖尖石后，他又将黑白的石头摆回从前的模样。
看着那些石头半晌，单飞扭头向刻字的榆树望去，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初晨雨本来准备亲自刻字，却还是假手于他，那时候的晨雨就知道她的一切都不会留下？
羊皮卷也不像是晨雨写的？
晨雨让谁做了这些事情？
脑海中闪过这些念头时，单飞缓步向城北走去。未近城北时，就见赵一羽、张火凤均是翘首向他这个方向张望，等见到他走过来时，二人却都是扭过头去。等单飞近前时，二人装作才看到单飞的模样，齐声道：“单统领，大清早就见到你，真的好巧。”
单飞见二人关切中带着小心翼翼的样子，笑笑道：“是挺巧的。对了，平北将军呢？”
赵一羽见到单飞嘴角的笑容，几乎觉得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昨天他们看到单飞那种模样回转，知道单飞肯定出了问题，随后郭嘉、石来等人就到了城北，张飞燕没有道理不详加询问。等知道大略的一切后，张飞燕、赵一羽等人实在有撞鬼的感觉。
如果不是郭嘉对他们亲口说了这件事，他们打死都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郭嘉吩咐他们不要将这件事传出去，目前也只有黑山军少数的头领才知道单飞的情况。
赵一羽等人关心单飞，暗想昨日还是那般热闹，经历这般打击后，单飞性情中人，很可能一蹶不振。可见到单飞居然没事人一样，赵一羽先是不解，随即更加的担心。
“怎么的？平北将军不在吗？”单飞皱眉问道。
“在，在，在。老大一直在等着你。”赵一羽忙道。
张火凤瞪了赵一羽一眼，埋怨他说的太过明显，委婉道：“我爹最近没啥事情，就在城北守着，单大哥你什么时候来，我爹都会在的。”
见单飞没事人一样，张火凤早看出单飞是将心事压在心底，鼻梁酸楚，张火凤只替单飞难受。
单飞点点头，走了几步突然道：“对了，你们还记得晨雨吧？”
“什么？”张火凤、赵一羽互望一眼，“单统领，你说什么？”
单飞心中微沉，“你们不记得晨雨了？”
张火凤、赵一羽暗自讶然，他们早想着今天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在单飞面前提起晨雨，听单飞竟主动提及，实在不明白单飞的用意。
赵一羽结巴道：“单统领，你说晨雨姑娘？我当然记得，咦，晨雨姑娘怎么不见了……”
张火凤不动声色的掐了赵一羽一把，赵一羽知道“不见了”几个字犯忌，忙改正道：“单统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看到晨雨姑娘一直在你身边，今天没有看到她，还有点奇怪。对了，晨雨去了哪里？”
重重一拍自己的脑门，赵一羽感觉自己多说多错，恨不得一巴掌将自己打晕过去。
单飞见赵一羽额头冒汗的模样，拍拍他的肩头道：“你不用担心什么，我知道怎么做。”顿了下，单飞平静道：“晨雨去了个遥远的地方吧。你们记得她就好。”
他稍松了一口气。昨晚他想了一晚，今晨的时候就已做了决定。他不知道晨雨去了哪里，但知道悲伤无益，眼下如何来做才是紧要。
无间神奇，效应也是不可思议。好在他脑袋也是现代，竭力用自己简陋的时空学说将见到的变化联系起来。
曹棺让诗言不再收留晨雨，晨雨的命运在月圆之夜发生了改变。诗言就算听从曹棺所言，可也绝对会将晨雨妥善安排，交到某人的手上。
那人或许和晨雨的身世有关？那人决定了晨雨去了哪里！
无间效应神奇，能让秦皇镜、晨雨消失，晨雨甚至认为自己会不记得单飞，这才诸多努力留念，提醒她自己记忆，不过他单飞记得晨雨。
晨雨的命运发生了改变，但正如他以前设想的那样，效应影响的程度要看事件影响的力量和机会。
众人还能记得晨雨，这是件好事。
单飞本担忧晨雨消失，众人对晨雨记忆也是不见，见赵一羽、张火凤等人还是清楚记得此事，微有振作。
赵一羽见单飞这般说，只怕单飞强颜欢笑，不敢再接什么，领着单飞到了张飞燕的近前。
张飞燕早有吩咐，只要单飞要见他，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推推。他等了一晚，等见到单飞时，立即迎上来道：“单统领，你有什么要帮手的尽管说，我们一定尽力而为。”
在张飞燕想来，男子汉大丈夫，本要拿得起放得下。事情发生了，就要开始想着怎么解决才是正理。
他知道单飞自有决断，隐瞒避讳于事无补，见单飞神色如常，倒是当机立断的表明了态度。
单飞见田元凯居然也在，略有诧异。见田元凯笑容亦淡，眼中有分担忧之意，单飞明白这些人都是极具交情的朋友，他单飞在树下坐了半晚，张飞燕如何会不去找田元凯提及此事？
以田元凯和他的交情，若是不来反倒不太正常。
缓缓坐下来，单飞问道：“煤矿的事情如何了？”
张飞燕、田元凯互望一眼，倒没想到单飞开口竟是这事，田元凯抚着胡须道：“这件事如今再没任何问题。有老夫协助，还有曹洪将军松口，煤矿的事情无须单兄弟操心什么。”
单飞怔了下，反问道：“曹洪将军松口什么？”
张飞燕微微皱眉，低声道：“单兄弟，这件事倒有点奇怪，本来郭祭酒和曹洪将军谈过，说煤矿的事情曹洪将军会拿五成的收益，这对黑山军来说已算可以。不过今早曹洪将军突然派人来说，他可让利七成，让愚兄见到单兄弟后，就让你去找他……曹洪将军在袁府。”
本以为单飞会有什么异样，没想到单飞只是点点头，“好，我会去找曹洪将军。”
张飞燕心中不安，咬牙道：“单兄弟，你实在帮了我们太多，我等对你只有感谢，若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你真的不用再考虑我等。”
他不是笨人，早听到些风声，这么说自然有他的用意。
张火凤、赵一羽在旁边也是连连点头。
单飞看了张飞燕半晌，终于道：“我可能要离开邺城了。”
张飞燕、田元凯交换个眼色，却没意外的表情，田元凯问道：“单兄弟，你准备去哪里？”
单飞心中也有些茫然，暗想这个年代各州之间的联系都和他那个年代国度相隔般不便，又没什么通信设备，要找晨雨无疑海底捞针。
见张、田两人关注的模样，单飞心中微动，“对了，我有件事要有求两位大哥。”
田元凯、张飞燕均是精神振作，齐声道：“你见外什么，说！”
单飞沉吟道：“麻烦两位兄台帮我画下晨雨的画像……帮我找找看，看看各地有没有和晨雨长的一样的女子。”
他这个要求很是古怪，本以为二人不解，不想田元凯、张飞燕异口同声道：“好！”
单飞本自惶惑，但想田家坞在河北颇具势力，张飞燕更是有十万多的帮手，若有他们帮忙，找到晨雨的机会大了极多。
信心渐强，单飞道：“还要麻烦两位仁兄帮忙找找十数年是否有个美貌女子在邺城带着个女童，后来又将女童给了什么人。”
见眼前两位面面相觑的样子，单飞知道这件事倒是强人所难。
那时候晨雨年幼，对这件事也不清楚，不然早对单飞说起此事。
可他单飞所知更少！
单飞绞尽脑汁的回忆，也就知道诗言在月圆之前几天捡了晨雨，后来在月圆之夜时放弃了晨雨，这里面必定有个理由。
竭尽全力将事情略说了遍，单飞强调月圆、漂亮女人和女童几事。
他暗骂自己糊涂，为何忘记向晨雨打听诗言的相貌？不过转念一想，诗言若是和晨雨一个风格，都是蒙面见人的话，就算知道诗言的相貌恐怕也是于事无补。
不过让曹棺刻骨铭心的一个女人，长的当然不差。
田元凯、张飞燕都是听得满头雾水，不过均是竭尽所能的理解。田元凯更是安慰道：“单兄弟，你放心，在邺城居住的世族都是很有些年头，老夫、逄原亦是混了许久，只要这件事真的发生在邺城，老夫肯定能为你查得出来。”
单飞望着田元凯苍白的须发、真如兄长般的关切，心中感动，“多谢两位大哥帮忙。”
田元凯微笑拍拍单飞的肩头，再不多说什么，快步离去。
张飞燕亦是找人吩咐下去，忙碌不停。
单飞见状，知道不用再多说什么，起身向袁府行去。他暗想这帮人如此帮忙，自己也要尽分心意才对。
近袁府时，单飞稍有犹豫，想着曹洪要见他，究竟为了什么？
日头明耀。
他立在那里沉吟半晌，才待举步向袁府行去，就听一人唤道：“单大哥……”

第二百五十四章 知道做不到
单飞扭头望去，就见阳光下一少女从院围墙外的角落闪出，快步走到他的面前，仰头望来。
时光如梭，单飞看着那少女碎步跑来，宛如回到那秋初的晨光。晨光下、那少女亦如今日般不顾众人眼光的跑来，停在他的身前告诉她的心意……
只是岁月不老，物是人非。
半晌的光景。
少女开口道：“单大哥，真的好巧，竟然在这里又碰到你。”
单飞看着曹宁儿，终于道：“你应该多休息的。”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迈步进了袁府。
袁府的家丁和曹兵都是认得单飞，亦认得曹宁儿，昨晚曹洪派重兵护送女儿到了这里暂憩，众人如何会不识得？
曹宁儿快步跟了上来，“单大哥……我还没有谢谢你。”曹宁儿神色微有憔悴，眸子中甚至有点红丝，只怕一夜未眠，但神色执着。
单飞停下脚步，转望曹宁儿片刻，“鬼丰是因为我才抓了你，你谢我做什么？”
“不是这样的。”曹宁儿连忙摇头道，见单飞沉吟不语，曹宁儿道：“你要去……哪里？”
“我要见令尊。”
袁府颇大，单飞暗想曹氏兄弟当这儿和自家一样，不知道曹洪会落脚哪里？
“我带你去。”曹宁儿立即道。她说话间，伸手想要拉着单飞的衣袖，见单飞侧过身子，不经意的拉远了距离，曹宁儿终于缩回手来，一指前方道：“从这里过个阁楼，我爹就在那面的厢房。”
单飞点点头，迈步向前走去。
曹宁儿见单飞并没有请她帮忙的样子，终于止住了脚步，望着前方那有些孤独的背影，亦是孤独的站在那里。
单飞大踏步的到了那排厢房处，游目望去，就见有间厢房敞着，曹洪正坐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眼前的油灯。
油灯早灭。
轻步走入了厢房，单飞不等开口，正见曹洪望过来，眼中亦满是血丝。
昨晚未眠的不止一两人。
单飞见状很担心曹洪大发雷霆，没想到曹洪只是伸手一指地塌，略有疲倦道：“坐吧。”
微有些诧异，单飞依言落座，见曹洪沉思不语，似在想着什么心事，一时间倒不好打扰，等见曹洪再次望过来，单飞道：“平北将军说过煤矿一事……”
他不等说完，就见曹洪摆摆手截断他的下文道：“单飞，老夫老了。”
单飞怔住。
他来之前，想过曹洪找他的很多境况，却没想过曹洪开口竟是这句。
看着曹洪鬓角的华发，疲惫的面容，单飞一时无言。
当初他见到曹洪时，还能看到曹洪的威武，不想这段日子来，曹洪看起来着实像老迈了许多。
“老夫也很有些厌倦。”
曹洪看着单飞，轻叹一口气道：“昨晚老夫甚至在想，如果在汴水的时候，老夫就死在疆场，那一生也不用考虑太多，只要想着为大哥死了也算值得就好。”
单飞不知如何来答。
或许他也不用回答，老人的感慨只需要找个人说出来，不然一腔烦忧如何排遣？
“那时候老夫对司空说过，天下可以没有老夫，但不可没有司空。”曹洪追忆道：“我知道司空的志向从来比我这个只知道打杀、只知道贪图痛快的人远大很多。司空平他的天下，我一直过我的小家。”
顿了片刻，曹洪嘴角带丝自嘲的笑，“可我今天才发现，我的小家亦没有过好。儿子不理我，我不懂女儿，老夫看似富甲天下，但真正得到了什么？”
沉默半晌的光景，曹洪望向单飞道：“你可知道，你去年失踪后，曹馥有几天很是闷闷不乐。”
单飞微愕，知道曹洪没有和他说谎的必要，想到曹馥那个公子哥的模样，单飞嘴角带些笑意，“大公子如今可好？”
“他一直不错，不过很伤感你的离去。”曹洪感慨道；“老子以前上疆场的时候，都没有见到他这般伤感的模样。每次老夫出外征战的时候，他都乐得不行，没有老夫的约束，他只有快乐。直到这次老夫来邺城，那小子居然送了老夫一程，竟然还嘱咐老夫小心些。”
单飞轻声道：“大公子心地始终不错，他只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倒是有感而发，父母太过强势的后果，总导致子女有几分软弱自卑，因为他们很多时候会活在父母的影子下。
曹洪望向单飞许久，“老夫一直不明白，为何你和曹馥、宁儿相处的时间短暂，他们对你，却比对我这个相处近二十年的老子还要亲切？”
单飞沉默片刻，诚恳道：“我想……将军只是很少去想想、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曹洪思索着点头，“你说的不错。你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别人想要的是什么。老夫对黑山军让利七成，你想必也知道老夫要的是什么？其实老夫不差这钱儿，只要你开口，黑山军要利九成都没有问题。”
单飞看着曹洪眼中的期待，半晌才道：“对不住，曹将军，我做不到。”
他话语才落，方才还在商量的曹洪霍然站起，两步就冲到单飞的面前，一把抓住单飞的衣领，喝道：“单飞，你不要太过猖狂！你以为自己成了什么单统领，老夫就对你无可奈何？老夫只要动个手指头，你的地位、黑山军、田家坞那些你的势力，都会烟消云散，现在老夫和你客气的在商量，你不要给脸不要！”
单飞看着曹洪喷火的眼眸，并未挣扎，良久才道：“曹将军，我在你府上做家奴的时候，就一直都是这个态度。我做事的原则，不会因为我的地位不同而不同，请你谅解。”
曹洪一怔。
单飞轻声道：“对不起，我知道你的意思，可我真的做不到。我不想骗你，我不想骗自己，更不想骗任何人。”顿了片刻，单飞歉然道：“我也不想伤害无辜的人。”
“你知道老夫要和你说什么？”曹洪咬牙道。
单飞看着曹洪愤怒又失望的眼睛，终于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曹洪愤怒道：“你不知道昨晚宁儿满是疲惫惊吓，一夜却是未眠；你不知道当老夫安慰她的时候，她只是说看着单飞你小子伤心，她比你还要伤心难过！”
单飞神色歉然道：“曹将军，对不住，我真的不知道。”
“你要知道！”
曹洪怒视单飞喝道：“她一夜未眠，却在早晨偷偷溜出去，只因听到老夫叫你前来，就在门口等着你，只为早看你一眼……可是你竟然什么都装作不知道？”
“爹，够了！”
门外的曹宁儿冲进来，来不及擦去眼角的泪痕，用力抓住曹洪的手掌道：“爹，你放手！”
“什么够了？老夫忍这小子很久了！”
曹洪怒火喷涌，怒叱道：“单飞，当初你不顾身份，竟然对我曹洪的女儿动了心思，老夫这么要脸的人都不和你计较……如今忍气吞声的和你……”
“爹！”
曹宁儿叫道：“我求求你，你不要说了好不好？”
曹洪扭头望见女儿满是泪水的眼眸，心中一怔，握着单飞衣领的手有了分无力。
曹宁儿用力拉开父亲的手掌，不敢望向单飞，只是道：“单大哥，请你先出去好不好？”
单飞转身向房外走去。
曹洪还待冲上去，见女儿死死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哀求的模样，长叹声中坐下来，一掌重重拍在几案之上！
单飞出了厢房，走入条幽幽的长廊时，就听身后曹宁儿叫道：“单大哥！”
止住了脚步，单飞缓慢的转身，仍见到曹宁儿衣袖离开眼角的那一刻。
“大小姐……”
“单大哥……”曹宁儿知道单飞对她一直这么称呼，但这时却感觉说不出的生分，见单飞默然的望着她，曹宁儿微有心慌，解释道：“事情不是我爹说的那样。”
见单飞只是沉默，曹宁儿露出丝笑容道：“许久不见，听到你没事，我就想着来邺城扩大生意的话，肯定需要单大哥你帮忙，你是个很有本事的人……”
“我恐怕……对生意没什么兴趣。”单飞琢磨着措辞。
“那也没什么。”曹宁儿含笑道：“我还真不希望你变的像我爹那样，一辈子总想着生意。对了，你放心，什么黑山军田家坞的事情，我都会和爹商量。他就是那样，为了点蝇头小利斤斤计较了。不过你放心，这些事情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我们是……好朋友，你救了我，我若是这点儿忙都不帮，那还算是什么朋友？”
单飞看了曹宁儿许久，轻声道：“那多谢大小姐帮忙。”
曹宁儿摆手笑道：“没见也没多久，你倒客气了很多……你难道忘记了，在许都的时候，你和我……”顿了片刻，见单飞神色复杂，曹宁儿没再叙旧，“我出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事情，你若是……有事的话，做你的事情就好。”
她看了单飞片刻，不听单飞再说什么，慢慢转过身子就要离去。就听单飞叫道：“大小姐。”
曹宁儿娇躯颤了下，半晌才转身望过来，嘴角的笑意清浅的难见。
“我记得……你说过……”单飞微吸了一口气道：“你说要等再见我的时候，然后——告诉你我真正的心意！我现在告诉你……”
他话不等说完，曹宁儿霍然上前一步，急声道：“单大哥！”
单飞收声，就见伊人颤声道：“请你……暂时不要说，好不好？”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树影点点的照在长廊内近在咫尺的两人身上，斑驳的迷眼，隔远了距离时，黯淡了伊人嘴角的强笑、明亮了伊人眼中的泪光……

第二百五十五章 父亲难当
有风吹，吹不干曹宁儿眼角的泪痕，又在她眼中添了层雾气。
许久的时光，伊人见单飞没再说下去，低头道：“我这几天事情很多，单大哥，暂时不能和你说上太多。等下次、下次我有空了，再看看……再听听……”
她声音益发的低弱，不等说完，亦不想等单飞的回话，转身快步离去。
一直到了自己的房间，曹宁儿关上房门，无力的蹲靠在门后，任由泪水顺着脸颊默默流淌而下。
不多时，听到房门轻响，曹宁儿飞快的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打开房门，见曹洪立在门前，曹宁儿换上笑容道：“爹，你来做什么？”
曹洪看着女儿半晌，缓步走进房中，坐下来后叹了口气。
曹宁儿赔笑道：“爹，女儿不听话，擅自来了邺城，害你担忧，真的不对……你责罚女儿吧。”
曹洪抬头望来，拧眉道：“单飞那小子又欺负你了？”
“爹、你说什么呢？”曹宁儿急道：“我和单大哥方才根本没有说上几句话，他有事离开了，我和单大哥说的好好的，又有什么欺负不欺负的？”
“你莫要以为爹是老糊涂。”曹洪看着女儿道：“当初你不顾女孩家脸面的在他面前说了心意，爹知道后，差点要打断他的腿。”
“爹！”曹宁儿辩解道：“那是女儿自作主张，和单飞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曹洪忿然道：“你知道那些日子夏侯渊见到爹后一直怎么说？怎么看？你知道许都的世族又对爹怎么看？”
曹宁儿垂下螓首，咬唇道：“爹，是女儿考虑不周连累了爹，是女儿的不对，你要怪就怪女儿好了。”
曹洪看着女儿的柔弱，心中微软。
这些年来，曹操开始改变，他曹洪何尝不是？或许人老了，总会有点彷徨，不知道这一辈子的匆忙，究竟要图个什么。
在知道女儿有事时，曹洪心急如焚，等到女儿平安回转后，见到女儿泣泪如雨的伤悲，又想到女儿知道单飞失踪后的默默流泪，他那一刻想到许多。
“爹一直对单飞看不过眼，本来想着再见单飞这小子的话，不打死他都算客气。可这小子许久不见，本事大涨，和于禁都能针锋相对，司空对其也是器重，有事要他出力。单飞眼下机缘很好，人又有些威信，日后若得老夫关照给予机会，在司空手下不会差过别人，那时候……也不算辱没曹家的门面。”
曹洪喃喃自语，曹宁儿闻言只是垂着头，低声道：“爹说的很对。”
看着女儿的神色，曹洪凝声道：“可单飞知你的心意，竟然还和那个晨雨勾勾搭搭。那就是不把曹家放在眼中。”
曹宁儿摇头道；“爹，不是这样的。”
“你莫要总是为那小子说好话。”曹洪冷笑道：“你真的以为爹不知道？若是没有单飞，你也不会被鬼丰抓住。”
曹宁儿急声辩解道：“爹，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当初在卞夫人那里，不是和单大哥没什么关系，可鬼丰还是对女儿和世子不利？鬼丰这人实在古怪，做事难以揣测，这次和单大哥真的没有关系。”
曹洪看着女儿半晌，轻声道：“宁儿，爹只有你这个乖女儿，爹老了，不想你有事。”
曹宁儿嘴角带笑，眼中有泪光闪烁，轻轻依偎到曹洪身边，轻声道：“爹，你知道你多久没有和女儿这么说话了吗？”
曹洪摸着女儿的秀发，神色苦涩，“爹知道，这些年来，宁儿和老三说的多，和爹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每次我们父女交谈时，不是药堂就是当铺，不是酒楼就是地租，我们之间，似乎只有这些可以谈。”
曹宁儿嘴角带笑，“原来爹都知道呢。”
“爹什么都知道！”曹洪坚决道：“宁儿，爹还知道，你要想得到什么东西，我无论如何都会为你取得！”
曹宁儿霍然抬头望向父亲，见父亲眼中咄咄的目光，摇头道：“爹，女儿不知道你说什么！”
站起来绕到曹洪的背后，曹宁儿握起秀拳轻轻敲打父亲的肩膀，“爹，你还记得吗？以往你回家时，娘亲和宁儿都会为你敲打肩膀，可后来，你越来越忙……”
曹洪看着对面铜镜中女儿的惆怅，沉声道：“宁儿，你要什么，为父都会为你得到，司空欠了为父一个承诺。”
镜中的曹宁儿有了些慌乱，急声道：“爹，女儿什么都不要，只想呆在曹家打理生意，求你……和女儿说会儿闲话就好，千万不要勉强什么！”
曹洪看着镜中的女儿慌乱的模样，许久才道：“什么算是闲话？”
曹宁儿去了慌张，秀眸微转，想到了什么，凑到父亲面前道：“爹，黑山军和你的买卖究竟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让利是怎么回事？单大哥和这些事有什么关系，你和我好好讲讲好不好？”
见曹洪只是望着她不语，曹宁儿道：“爹，女儿知道你累得很。不如你先歇着……”
许久的功夫，曹洪轻叹一口气道：“宁儿想听，为父就讲讲。”
曹宁儿笑靥如花，又转到曹洪身后为其轻轻敲打着肩头。
曹洪见到镜子中女儿的笑容，心中却是叹了口气。
※※※
单飞看着曹宁儿远走，转身才要离开袁府回转城北，就见曹丕带着吴质和几个护卫迎了上来。
一见单飞望来，曹丕笑道：“单统领，真的巧得不能再巧。我正要找你，难得在这儿遇上！”
单飞不解道：“不知世子何事？”
曹丕走到近前，亲热道：“甄家想请单统领前往做客，托我做个和事佬。这件事我实在无法推脱，还望单统领给我个面子，不要拒绝！”
单飞皱了下眉头。
曹丕心中却想——这小子做事倒是比我利索很多，这快敲定了喜事，若论下手的速度，我倒是骑马也赶不上他。
原来单飞举办喜事，扬威城北，那般热闹的情形早被邺城百姓津津乐道，曹丕一直绕在甄宓身边转悠，对这件事后知后觉，可甄氏早有风闻。
单飞那时候根本没有多想，甚至从未想到过事情会演变成最后的婚礼，可别人当然不会这么想。
如此隆重盛大、别出心裁的场面，就连司空都派人送去贺礼，那多的人一朝凝聚在城北，谁会认为这件事是仓促为之？
甄氏更是不会！
单飞才向甄氏表态说不想和甄氏有任何瓜葛，转瞬就筹备了这么盛大的喜事，就算旁的世族都是暗自揣测单飞的用意，琢磨此事是不是和甄氏有关，甄家又如何会不详加盘算？
单飞是有备而来！
甄宓没想到单飞如此张扬，更不想自己一番呵斥竟然让妹妹变本加厉，还前往城北大闹。
如今事情张扬出去，本来可以风平浪静解决的问题，却闹的简直不可收拾！
甄氏的面子被这个妮子丢的干净，如今谁都知道甄氏要拉拢单飞，偏偏这个妮子没有嫁给单飞不说，还被单飞教训一番。若是两家好合，这件事不过是个风流韵事，可如果两家益发的关系僵硬，这对甄氏简直是个灾难的笑话！
甄宓又气又急，这才趁夜造访曹丕寻求平息此事。
曹丕对此倒是义不容辞，甚至感觉自己没做成单飞、甄柔的媒人，单飞反倒变成他和甄宓的月老。
佳人有请，曹丕自是义不容辞，见单飞推却，曹丕并不介意，暗想这小子其实面冷心软，当初荀恽、夏侯衡对他那般不客气，也不见这小子对两人做些什么，荀奇自己作死，才让单飞迫不得已的出手。
曹丕不知道单飞当初还没有这般本事，认定了单飞只是有点驴脾气，微笑道：“单统领，我知道你心中有气……”
甄柔前往城北的事情，曹丕亦是听说，暗想你一个女孩子那般胡闹，哪个男人会忍你？幸好你姐姐又成熟、又温柔，强你百倍。
“可单统领素来大人大量，和个女人家斗什么气？”曹丕对单飞极为熟络的模样，“单统领，给我曹丕一个面子好不好？”
单飞看着这个以后的文皇帝半晌，终道：“世子，我真的……”
“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曹丕突然想起什么，拍额道：“甄家找你，不止……旁的事情，主要是和令堂有关。”
单飞心头一跳。
他对甄柔没有半点兴趣，顺便对甄氏也不想有什么瓜葛，但听曹丕说起巫灵儿，他倒是有了几分留意。
对巫灵儿、曹棺、诗言、鬼丰这帮人的事情，他虽有琢磨，但一直算不上用心，但这刻他却感觉这帮人的关系错综复杂，若能了解更多，不但对知晓三香玄奥有些帮助，甚至能让他对往事了解更多，也很可能关系到晨雨！
一念及此，单飞心跳加剧，点头道：“世子相邀，单飞怎好不给面子？只是我真的不想和甄氏再有瓜葛，今日我前往甄府都是看在世子的面子上，以后还要麻烦世子莫要再操心此事。”
曹丕哪管那多，听单飞应允，心有喜意，益发感觉单飞这个朋友交得，立即带单飞前往甄府。
甄逸正心急如焚的守在府门前，不但怕单飞不来，更怕甄柔将事情闹大，搞不好让河北甄氏数百年的基业毁于一旦。
曹丕承诺后，甄逸早派人留意曹丕那面的动静，一听曹丕终带单飞前来，稍微舒了口气，暗想只要单飞肯谈，那一切都好商量。

第二百五十六章 多出的记忆
远远见曹丕、单飞前来，甄逸疾走数步施礼相迎道：“世子、单统领大驾光临，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里面请。”
曹丕对这个未来的老丈人倒是客气，随即拱手还礼。
单飞见众人都在望着他，担忧他要拆台的模样，终于拱手还礼道：“甄老丈客气了。”他当初和荀奇动手时顺便教训了甄柔，但只想让这个丫头离得远点。曹丕说的不错，他不会和甄家计较什么，只要对方不对他有什么挑衅。
甄逸看不透单飞想什么，但见单飞如此，心道这少年和以往好像变化太多，莫非真的性格变了？
若是柔儿不另起枝节……甄逸暗自叹气，心道曹丕青睐宓儿，这件事瞎子都看得出来，如果柔儿再和单飞联姻，袁氏虽倒，甄氏只有更加的兴旺。
眼下呢？
压下心中的念头，甄逸不顾老迈，亲自在前方领路。
甄府的下人早毕恭毕敬的列在庭院两侧迎客，足见甄府的重视。
曹丕远远见甄宓在堂中盈盈起身、翘首期盼的模样，心中微有得意。单飞没见甄柔在堂中，倒是正合心意，打定主意听完巫灵儿一事后，客气离去最好。
众人堂中倒是好一顿寒暄，只是谨慎的不提甄柔的话题。
甄宓、甄逸见单飞不冷不热的模样，心中着实忐忑，甄宓柔声道：“难得世子、单统领大驾光临，敝府略备薄宴，还请世子、单统领赏脸。”
曹丕自然没有异议，单飞微皱眉头，可见众人的模样，也多少猜到众人的心思，终于道：“如此叨扰了。”
甄逸、甄宓只怕单飞一言不合就拂袖离去，见单飞有意和解的模样，均是心喜。
二人又想，当日若不是甄柔不肯倒茶调和，这少年好像也没有挑衅什么。今日甄家无论如何都要好言相商，摆明了态度再说。
酒宴摆上，众人再次寒暄起来，单飞感觉这么谈下去，只怕夜半还会留宿，终于问道：“甄老丈，还不知你们要说家母的什么往事？”
甄宓本自微笑，闻言眼中突然闪过丝惊惧之意，单飞看到眼中，反倒有些发怔，不知甄宓为何如此？眼角余光望去，单飞就瞥到甄逸的脸色亦是变的极为古怪！
曹丕倒没留意到变化，圆场笑道：“我也正想听听，不知道单统领是否介意我在此呢？”
单飞见他屁股上长了钉子的模样，暗想只怕没什么要事，微摇了下头。
甄宓掩饰了眼中的惊吓，轻声道：“单统领，这件事很是奇怪，若不是对单统领、世子这样的人，妾身还真不会对旁人提及此事。”
“为什么？”曹丕不解道。
“因为这件事……常人难以理解，甚至会觉得荒谬非常。”甄宓纤纤眉头一蹙，颇有西子捧心的模样。
曹丕看得有些痴了，单飞暗自皱眉，还能耐着性子道：“甄大小姐但说无妨，我见过古怪的事情本是不少。”
曹丕抚掌笑道：“单统领这话说的不错，想单统领掌管摸金校尉，挖的……”本来要说挖坟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什么事比盗墓发生的事情还要离奇？不过他如今开始考虑单飞的感受，觉得挖坟也不是太过光彩的事情，委婉道：“单统领见到的怪事只怕比我们见到的要多得多了。”
甄宓若有所思的看了单飞一眼，低声道：“那妾身就不揣冒昧的说说。对了，单统领、世子，你们都知道每人的回忆很有不同？”
单飞微怔，倒真不知道这女人的意思，曹丕却道：“当然了。我的回忆就因有了甄姐姐的存在，多了许多美妙。若是没有甄姐姐，曹丕以后的日子，肯定会少了很多色彩。”
曹丕一语双关，这会儿说的很是真心真意。
甄宓脸色微红，带分娇羞的模样，让曹丕看的目不转睛。
单飞见状，暗想甄宓本大曹丕几岁，女人又素来比男人早熟些儿，再加上甄宓万事操心，若论心理层面，甄宓比曹丕最少要大十岁以上。
那这会儿甄宓显示娇羞之意是真的被曹丕言辞打动，还是故意如此让曹丕以为他已打动了芳心，倒是很值得商榷的事情。
单飞对女人的心意不太琢磨，但对这些人际门道、欲擒故纵的方法并不陌生。
他懂，但不见得附和；明白，却不见得去做。
甄宓羞涩过后，问道：“世子，那你可曾有过什么奇怪的记忆……”
她话未说完，曹丕为求博佳人青睐，立即道：“当然有了。”
少年多是如此，无论何等身份地位，但在真正喜欢的女人面前，还希望心爱的女人不是因为身份地位、而是因为他的魅力而喜欢上了他。
等知道用身份来向女人炫耀、胁迫女人服从时，这种少年已经步入了成人世故的轮回。
而等男人明白女人很多是为了他的钱权，女人亦明白男人很多是为了她的身体时，双方就会进入成熟的商品交换阶段，和爱情难关，也不要期待和爱情有关。
曹丕眼下自然还是处于真正的少年期，难免这般表现。
甄宓有些奇怪的看了曹丕一眼，柔声问道：“不知道世子有什么奇怪的记忆？”
曹丕笑道：“在入邺城前，我每晚都会梦见遇到姐姐你，结果真的就能遇见，你说这算不算奇怪？”
单飞只能叹气，甄宓咬了下嘴唇，轻声道：“是有点奇怪。”
曹丕不是傻的，看出佳人多少有点敷衍的回答，重重一拍脑门道：“其实我的记忆里还有很多怪事，有时候我在做某件事的时候，很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总感觉自己曾经做过，但真的费力去想，偏偏不知道什么时候做过，甚至觉得自己有点未卜先知呢！”
众人一听他这话，倒是略有点头，因为曹丕说的这种情况，他们亦是有过。
单飞对曹丕的这种观点多少有些兴趣，根据现代科学解释，这和人脑前额记忆体有些关系，不过究竟是否如此，亦是没有定论。
他没想到曹丕亦能留意这点。
甄宓赞道：“世子说的真好，妾身今天要说的事儿倒和世子说的有些相通，不过也是很有差别。”顿了片刻，甄宓轻声道：“妾身这几天脑中多出了一种记忆！”
堂中稍静。
曹丕困惑不解，单飞还能沉着道：“还请甄大小姐详细说说。”
甄宓见单飞如此镇静的模样，微有诧异，提醒道：“单统领，当年令堂失踪，我等对你的解释，你自然还记得？”
单飞半晌才道：“记得又怎样？”
他如今对这种询问答复的很是圆滑，甄宓不知究竟，只感觉这少年沉稳的可怕，不过甄宓还能保持微笑道：“我等说令堂是在秦皇镜前消失，你怎么也是不信，甚至家父带你去看后，你亦是不信，还说自己在镜子前怎不失踪？”
单飞瞥了甄逸一眼，见他点头，知道甄宓述说想必无差，沉声道：“然后呢？”
甄宓眼中又闪过几分惊吓之意，半晌才道：“可令堂好像……不是在镜子前失踪的。”
她一言落地，曹丕都是大皱眉头，暗想你这话什么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好像不是又是什么意思？
不想单飞还是冷静道：“这是什么意思？”
甄逸、甄柔神色均有些犹豫。
半晌，甄宓才道：“单统领眼下听妾身这么说，肯定认为妾身和家父都在骗你。可妾身和家父都是清楚记得令堂是在那秦皇镜前消失的，因为妾身受令堂所托到了袁府后，着实费了不少气力带令堂进去那密室，然后再没见到令堂出来。”
曹丕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道：“甄姐姐，你究竟在说什么？”
甄宓一会儿不肯定巫灵儿在镜前消失，一会儿又言之凿凿的说没看到巫灵儿出来。
若不是甄宓说出这话儿，曹丕说不定早就大加呵斥。
单飞回忆那密室的地形，暗想摸金校尉都说那里别无暗道，巫灵儿若是没有出来，那肯定是消失了。
见甄宓满是错愕的神色，单飞知道其中必有关键，不等发问时，就听甄宓温柔的声音都有些颤抖，“妾身那时清清楚楚记得此事，绝不会有错。但就在这几日……妾身突然记起，令堂不久后从密室中出来，然后向妾身告别！”
堂中静寂。
曹丕目瞪口呆的看着甄宓，几乎以为伊人精神有些问题。
单飞脑海中光亮划过，拳头握紧，只感觉一颗心跳出来的样子，“你是说，这几日突然记起来了？”
甄宓神色惊惧中带着困惑，终于点头道：“不错，就是这几天妾身才记起此事。同时家父亦是同时回忆起这件事情，但这怎么可能？”
佳人眼中满是不解。
曹丕向甄逸望去，就见甄逸神色也带着畏惧，但还是沉声道：“单统领，老夫可以对天发誓，在老夫记忆中，那次令堂去密室后，老夫绝对是再未见到令堂，亦认为她是在密室消失！那时候老夫和宓儿都是守在密室前，绝不会记错。”
眼角抽搐下，甄逸惊惧道：“可这几天，老夫竟和宓儿一样，清清楚楚回忆起，令堂竟然出来向我和宓儿告别后离去……老夫也不知道怎么会有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产生，可这件事老夫绝未撒谎，若是敢欺瞒了单统领，天诛地灭！”

第二百五十七章 龙虎
堂前冷风吹过，曹丕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他那时候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实在没办法相信甄逸父女。
这怎么可能？
人脑海里怎么会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并存？
曹丕这几日倒从甄宓口中得知了单飞的不少往事，感觉单飞的经历励志的同时，对甄、单两家的恩怨也有些了解。在他想来，甄氏当初肯定是对年少的单飞撒谎了，以巫灵儿消失为借口搪塞单飞。如今甄家知道单飞聪明了很多，认为以前的理由靠不住了，这才另外编出了一个谎言。
但甄氏父女要编谎话，也麻烦用点心好不好？这种借口连他曹丕都不信，单飞怎么会信？
单飞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半晌才道：“后来呢？”
“单统领相信了？”甄宓、甄逸异口同声道。
单飞轻淡道：“我实在看不出你们有什么撒谎的理由。”
甄宓、甄逸面面相觑，再望少年时，眼中带着敬畏，那不是对诡异事件的敬畏，而是对这少年判断的敬畏。
这少年比当初离去时何止高明百倍？
半晌后，甄宓终道：“单统领果然非同凡响，妾身一直犹豫是否将此事告诉单统领，只怕单统领有所怀疑，反倒认为我等存心欺瞒。不过家父却认为我等本……没做错什么。”
甄逸当初说是问心无愧，甄宓仍怕语气太硬，竭力的放低了姿态，顺便添了句，“家父又说单统领并非常人，对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定有自己的判断，如今看来，家父并未看错单统领。其实……”
语带真诚，甄宓鼓起勇气道：“单统领以前在甄府的那几年，无论旁人如何对待单统领，家父对单统领总是不差。”
单飞望向甄逸，见老者神色感慨，对他望来的目光并没什么闪躲，显是无愧于心。单飞沉吟片刻问道：“之后呢？是否有旁的事情发生呢？”
曹丕对此事难以理解，但单飞却信了八成。
单飞的判断得益于他最近的经历。
曹棺改变了诗言的选择，同时也改变了晨雨的命运，这件事本是难以想象，却真实的发生。
将晨雨的事情和巫灵儿一事稍加对比印证，再留意甄氏父女并无做作的表情，单飞就明白甄宓、甄逸为何会有多出来的记忆。
当初巫灵儿是在秦皇镜前消失，可曹棺更早之前拿走了秦皇镜，这个改变不但让郭嘉看着镜子消失，甚至可能影响了巫灵儿！
巫灵儿入密室时，已经看不到秦皇镜！
鬼丰说了，巫灵儿一直尝试改正无间的缺陷，去见秦皇镜可能是巫灵儿对无间的一次尝试改变。如果秦皇镜消失了，巫灵儿自然没有必要冒险动用无间，这才选择离开密室，也造成甄宓、甄逸怪异的记忆产生？
对这些猜测，单飞无法验证，却认为大有可能，可亦知道没必要说出来，在场众人有谁会懂？懂了又如何？
可甄宓没有道理找到他，只是告诉他一段多出来的记忆！
果如单飞所料，甄宓笑容略有苦涩道：“之后我和家父清楚都记得，令堂说有件东西留在她栖身的阁楼，让我们转告单统领去取。”迟疑片刻，甄宓道：“我当初本想代单统领找到此物，可家父说……还是等单统领来找好一些。”
单飞心中微动，巫灵儿没有消失，那巫灵儿的计划应该就会改变。只是不知道巫灵儿为何如此行色匆匆，又留给以前的那个单飞什么东西呢？
巫家、单家世代以卫护无间香为己任，留下的东西会不会和三香有关？
单飞想到这里，长身而起道：“还请甄老丈带路。”
曹丕亦是被甄宓所言吸引，对眼前美食没了兴趣，跟着起身道：“我也要去看看，甄姐姐，你说好不好？”
甄宓瞥了单飞一眼，见其没有反对，点头同意。
甄逸当先领路，等到了甄府一座阁楼前止步道：“单统领，令堂当初就是和单统领在此中居住，后来令堂……失踪、不是，是失而复得……”
他一时间无法措辞，单飞抬头望了眼阁楼，见楼高三层，只是道：“烦劳老丈先行。”
甄逸不知单飞没到过这里，只以为单飞是客气的生疏。当先进入阁楼，甄逸感慨道：“当年单统领离去后，这阁楼、也就没有安排旁人居住。”
单飞跟着甄逸到了阁楼二层，见楼中摆放有一些竹剑和雕刻木虎之类，知道恐怕是以前单飞玩耍居住的地方。
甄逸也算有心，对这些东西动也不动，方才又说此楼不让旁人居住，一方面念旧，一方面也是向单飞表明对其母子着实不错。
甄宓见单飞沉吟不语，只以为他在怀旧，轻声道：“令堂说东西是放在三层阁楼，单统领能够找到。”
微有皱眉，单飞不知道巫灵儿母子有什么约定，还是举步上了三层阁楼，见上面地板上有很些灰尘，显然许久没人走动的样子。
单飞明白甄逸不让甄宓代找的用意。
这件事离奇到难以想象，若有东西留存在此，单飞又能找到的话，自然更能相信甄氏父女所言。
楼中摆放的东西极为简单，一几一席而已，除此之外，少有旁的赘物。单飞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伸手拿起几案上的一盏铜座油灯。
在甄宓、甄逸记忆中，只记得巫灵儿说让单飞去她所住之地取得她留下之物，具体是什么，二人亦不知情。见单飞拿起油灯后，甄氏父女不由稀奇，这东西本是他甄家送来的，又怎会是巫灵儿所留？
不过他们转瞬知道自己猜测有误，因为单飞只是拿油灯缓缓在阁楼走了一圈，目光落在阁楼东角的壁板上。
阁楼内并无什么奇异的地方，别人看不出什么，单飞一双眼观察入微，早看到那木板边缘有些木刺。
旁人或不清楚，他早看出那里木板有被撬动的痕迹！
用油灯座敲敲板壁，又敲敲旁边的壁板，单飞听出声音有异，眉头微扬，从怀中拿出枚铜钱对着木板稍撬了下。
木板卡得很紧，可如今他的手劲非同一般。
众人只听“咯”的声响后，就见木板掉在单飞的手上。曹丕等人向木板后看去，就见有灰色的砖墙现出。
曹丕那一刻只是在想，难道砖墙后另有门道？
甄逸却是暗自摇头，心道这阁楼是在他眼皮底下建造起来的，砖墙内有隔层的可能性绝对不大。
不想单飞不看砖墙，只是拿着那块木板翻过来看了眼，手再一用力，就由木板背面取下一物。
众人微有意外，不想巫灵儿竟是将东西镶卡在木板之后！
甄宓心中暗想，这种藏物的方法倒是颇有心思，单飞也就是巫灵儿之子，和母亲颇为熟悉才能够找到，她却不知道单飞靠的不是灵犀一点，而是多年积累的经验。
见单飞并无忌讳，甄宓凝眸向单飞手上望去，见其只是翻动着手中那物仔细观看——那东西有小孩的巴掌大小，像是块令牌。阳光照在单飞手上，令牌熠熠生辉似是青铜铸造。
这东西有什么作用？甄宓几人均是奇怪。
单飞亦是不知道令牌何用，见令牌一面绘制条飞龙，另一面却是绘制头猛虎。
龙、虎豹？
单飞脑海中最先闪过这个念头，几乎认为这是龙、虎豹杂志创始人遗留下来的东西。
巫灵儿留下这面铜牌做什么？
铜牌的雕工非同凡响，一龙一虎栩栩如生，在单飞眼中看来，这令牌的铸造工艺甚至比女修之棺上挖出的那只铜雀还要高出数筹。
那只铜雀已是少有的古代精品，这面令牌看似简单，实则非凡，却是出自何人手笔？
巫灵儿给以前的单飞留下这东西做什么？
单飞百思不得其解，却听曹丕道：“咦，木板后好像还有点字。”单飞心中微震，向被放在一旁的木板上望过去，就见上面似用尖锐的指甲划出几个浅浅的字体。
定睛望去，单飞就见上面写道：“飞儿，去丹阳找徐慧。”
字寥寥数个，众人认清后，面面相觑，均是不知巫灵儿的意思，暗想此中的意思恐怕只有单飞才能知晓。
单飞亦是一头雾水，他知道丹阳近长江，眼下应该是孙权的地盘？巫灵儿让以前的单飞去丹阳找徐慧，是有什么目的？
徐慧是哪个？
总不成又是巫灵儿给以前的单飞订下的婚事？
见众人都望了过来，单飞倒还像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将铜牌揣入怀中，又将木板缓缓卡回了壁墙。
环望四周，没再看到什么异样的东西，单飞向甄逸、甄宓抱拳施礼道：“多谢老丈、甄大小姐告之此事。”
甄逸、甄宓未想到单飞如此态度，慌忙还礼道：“单统领太过客气了，应尽之责而已。”
他们一直认为单飞要报复甄家，但两次相见，只觉得这少年彬彬礼数，看不出任何阴险的算计，暗想难道自己想错了？单飞真的变成宽宏大量的人了？
单飞转望曹丕道：“也多谢世子帮忙，只是单飞有事，告辞了。”
他转身下了阁楼，听甄逸、甄宓都是快步跟了下来，知道他们还要挽留，只是这时候他实在无心周旋，才紧走了几步，突然停下脚步。
前方一女子闪出，正拦在他的身前。
阳光明媚，照那女子湖水绿的裙装艳丽飞扬，女子头上的灵蛇髻盘旋灵动，斜插着一支镶嵌蓝宝石步摇，步摇熠熠生辉，更衬佳人的美貌无双。

第二百五十八章 忘却的记忆
“单大哥。”佳人拦住单飞，神色有几分胆怯，但也有几分期望。
单飞看着眼前的佳人，略有诧异道：“甄柔？”
女子正是甄柔。
甄逸、甄宓等人急急抢出，感觉本是谈得好好的，单飞怎么说走就走？甄氏父女都想趁热打铁更拉近些关系，见甄柔突出，甄宓柳眉微竖，暗想我才和父亲摆平甄家和单飞的恩怨，你这个丫头又要搅局！
甄宓不知道妹妹拦着单飞又要抢白什么？只感觉这两人像前世的冤家般，见面就掐。心中暗叫不好，甄宓才待阻拦，却被曹丕拉了把。
曹丕眼中闪过几分欣赏之意。
今天甄柔这丫头比起上次见单飞时，好像又靓丽了许多！女为悦己者容，甄柔这般打扮，很有点门道！
曹丕在这方面多动心思，观察仔细，比单飞强过太多。很多时候，某人在某方面能够胜出，不是因为天赋异秉，而是在这方面想的很多。
单飞见到甄柔时，想的却不多，可听佳人突如其来，称呼却很是客客气气的，他倒也客气对待，“二小姐，我还有事。”
“我也有事。”甄柔在单飞面前一伸手挡住他的去路，“我有事要和你说！”
甄宓终于看出甄柔的异样，向父亲看去，甄逸摇头，意思是——我什么都未对甄柔说。
单飞略皱了下眉头，“二小姐请说。”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我的。”甄柔看着单飞，美眸中有些执着，提醒道：“你以前是叫我柔儿了。”
单飞有些意外，终究只是笑笑，“称呼不过是个区别罢了，二小姐何必如此执着？以往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那我可以提醒你。”甄柔不知道单飞真正的言下之意，上前了一步又道：“以前你都是叫我柔儿，你有错的时候，你会主动向我认错；我有错的时候，你会帮我担着错处。”
单飞终于明白这二小姐的性格是如何养出来的了，暗想以前那个单飞的方法是典型的不成熟的少男风，也是在挖坑，这种方法总有一天会埋了一个。
因为没谁会一直忍着这种不公平。
或许这也是某些女人不懂男人的地方，她们始终不明白男人为何能在婚前百依百顺，婚后却是另外的一副模样。
为了某种目的忍受着性子去做事的男人，目的达成了，就很难再浪费同等的气力去维持这种不公平。
这本不是成熟男人的做法。
可甄柔看起来很喜欢这调调？
单飞叹口气，正色道：“以前是以前，可现在单飞不一样了。二小姐……在我看来，一个人应该面对自己的错处，而不应该让别人代为承担。”
这种指正倒没问题，可单飞知道若是碰到某些自以为是的人，一定和刺猬一样的认为他在挑刺。
他以为甄柔会羞怒，没想到甄柔认真想了下，郑重其事的点头道：“你说的对。我们两个其实都有点错，这样好不好，你我都退一步？”
单飞看了甄柔半晌，反问道：“怎么退？”
“你有点不对。”
甄柔噘了小嘴，暗想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见单飞不解的模样，甄柔强忍住心中的委屈，低声道：“我也有点不对。”
甄宓、甄逸都看出彼此的诧异。
他们这些年来，倒是头一次从甄柔口中听到这种话语。
“可你是男人，我是女人，你总得让着我点吧？”甄柔认真道。
单飞又问道：“怎么让？”他心中暗想，我若是不让着你，当初吐出牙齿的恐怕就不只是许攸了。
“往事一笔勾销怎么样？”甄柔建议道。
单飞见丫头满是期盼的模样，终于道：“二小姐，我已经多次说过，我从来没想和你、和甄府计较什么！”
甄柔脸有喜色，“那好，我们拉勾！”她伸出小指到单飞的面前，“你记得你今日的承诺。”
单飞看着佳人的手指如春葱般纤细莹白，阳光照耀下似都有些透明，并未伸出手去。
“我说的就会信守，不用什么特别的形式，你们多心了。”单飞转身要走。
甄柔在众目睽睽之下伸手出来示好，见单飞如此，不由叫道：“单飞，你给我站住！”她小脸涨得通红，心中那一刻极度的委屈。
这个单飞牛什么牛？！
他不知道我清晨就起来梳妆打扮，只是为了和他和好？他不知道我这般打扮，只因为以前他喜欢我这般打扮？
她其实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在她心中，一切都是单飞错！她和单飞订亲了，可单飞在城北做的是什么事情？
父亲居然并不见怪，只说男人三妻四妾很是平常。见单飞孤身来到甄府，身边竟没有晨雨陪伴，甄柔不知内情，却多少有了点高兴。
单飞总算顾及点甄府的脸面。
既然单飞让了一步，她甄柔不妨也大方一些。虽然以前的时候，那少年无论对错，总是要哄她破涕为笑。
那时候的她反倒瞧不起单飞。
这倒不稀奇，很多男人总以为当个暖男、说几句甜言蜜语就会哄心爱的女人回心转意，却不知道很多女人定义暖男是有前提的，暖男一定还得有本事！
没本事的男人最多只能算是暖气，女人实在冷的没有选择的时候才会靠你近一点，若是有别的中央空调，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供暖十足，谁会守着土包子一样的暖气？
甄柔正是这种心理。
当初单飞对她越好，她心中反倒越看不起一个男人腻腻歪歪的在她身边。
以前的单飞不知进取，伊始甄府还只是甄尧一个看单飞不顺眼，时不时的敲打下希望单飞知趣的离开甄府。慢慢的不但甄尧、就算甄府的下人都有点议论纷纷，明里不说，可暗地的话传到甄柔的耳朵里，还是让她感觉不好受。
她和单飞的矛盾就是因为这个不好受！
女人的忍耐力本是惊人，可离开男人偏偏是因为对这个男人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男人这时候若不做改变，能挽回女人的机会少之又少，失败后反倒会觉得女人不可理喻。
面子是别人给的，本事却是靠自己积累的。
以前的单飞就是不懂得这点，见甄柔亦是对他开始不满，竭力的想要抓取，最终却是落得两手空空。
不过如今的单飞大不相同。
单飞在城北一箭三雕，本想让甄柔以后离他远点，却不想甄柔先是惶恐害怕，等终于镇定下来，回忆起当初的情形，记得最清楚的却是单飞的悲伤。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能看出单飞的这点情感，可她自己确信无疑。
单飞扬眉吐气的时候，为何会伤悲？
难道是因为他所做的一切还是因为念着柔儿，只是碍于自尊希望柔儿能道个错，给他面子……
甄柔想到这个念头时，芳心忍不住的怦怦大跳，难以自己。
如果单飞将今日的能力和从前的温暖合二为一，那正是她甄柔梦寐以求的夫婿！
就是因为这个念头，听单飞今天会来，甄柔才着实的打扮了一番，本以为单飞让一步，自己让两步，破天荒的第一次向单飞赔个不是，就能获得他的谅解，甄柔哪想到单飞反倒当众拒绝和她拉手！
单飞或许不觉得什么，她却觉得很丢脸面。
眼泪在眼圈内打着转转，甄柔见单飞止住脚步，却未回身，哽咽道：“你不要太过分了，今天我都这样了，你还要我如何？”
她真的不知道再怎样做才能找到从前的那个单飞。
甄宓、甄逸都是皱眉。
他们见甄柔居然肯放下点脾气，自然高兴，二人只以为若是事好，那是皆大欢喜，哪想到单飞态度反倒更加的拒人千里。
甄氏究竟做错了什么？
甄宓暗自琢磨。
单飞沉默片刻，终于转过身来看向甄柔道：“二小姐，你对单飞的情感，单飞很是感动。”
甄柔破涕为笑道：“那你是原谅我了？”
她少有这般低声下气的时候，这刻如此，实在是一心希望和好。
单飞眼中有些无奈之意，看向甄宓道：“甄大小姐，今天承蒙你为我讲了个多出记忆的怪事。”
见甄宓困惑的样子，单飞沉声道：“有人会多出段记忆，有人就会少了一段记忆。很抱歉，单飞对以前的事情全部都已忘记，如今亦不想记起什么，甄家的好意，单飞心领。”
众人错愕，不知道单飞言下暗指之意，有的只以为他对以往的事情仍是耿耿于怀。
很多人说是忘记，但又有几个能够真正的忘记？
顿了片刻，单飞诚恳道：“无论为现在甄家对我的态度，还是为了以前老丈的恩情，甄府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我会尽力而为。如今世子见证，甄府实在不用再担心什么。”
“那你……”曹丕欲言又止，暗想再娶一个又有何妨？他如今对甄宓绝对是真心真意，但这不意味着他一生就会这一个女人。
单飞望向甄逸道：“别的事情，还请老丈不用记在心上了，单飞也不想理会。”他说的委婉，但众人如何听不出他在拒绝和甄氏的婚事。
甄逸很是诧异，甄宓甄别着单飞所言的真假……
单飞见众人神色各异，不再过多理会，摇摇头转身离去。
甄柔又气又急，没想到单飞绝情如此，泪水不争气的流淌下来，甄柔尖声叫道：“单飞，你狂什么狂？你记得今天、记得你今天说过的话……”
不理甄逸过来的劝阻，更无视姐姐的厉声呵斥，甄柔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对今天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单飞身影并不稍停，消失在府门前。甄柔亦是挣开父亲的手掌，和单飞背道而驰，转瞬奔得远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听在你、说在我
单飞回转城北的时候，张飞燕迎了上来，拿出张画像道：“单兄弟，你看这画得如何？”
展开画轴，单飞见晨雨的玉容清晰眼前，凝望半晌才笑道：“很好啊，简直可说是一模一样，辛苦张大哥了。”
“你这说的哪里话？！”张飞燕见单飞情绪似乎趋近稳定，解释道：“我找的可是邺城最好的画师呢，那画师姓崔，是河北世族大家的子弟，听说是给单统领作画，倒是分文未要。我们不等形容晨雨姑娘的容貌，他就信手画出，丝毫不差！你猜他怎么这般神通？”
单飞看着画中的晨雨，随口问道：“为什么？”
“因为单兄弟和晨雨姑娘……在台上的时候，他就在台下。”张飞燕笑呵呵道。
这是晨雨打破宿命计划的一个努力。单飞看着画上的伊人浅笑，想着晨雨的其余想法，怔怔的有点出神。
见单飞对他的风趣一点没有反应，张飞燕知趣道：“我又让崔画师加紧赶画，然后派人按图去找。单兄弟，你放心，你张大哥别的地方不行，认识的人绝对不少。”
“张大哥，这幅画能不能留在我这儿？”单飞问道。
“那有什么问题？本来就是给你的。”张飞燕笑着站起身来，离去做事。
单飞看了画像半晌，感觉似有人望来，扭头看去，见乌青犹豫的站在远处，似想过来，却又不敢。
“有什么事？”单飞卷了画轴系在背上。
乌青小心的走过来道：“单大哥，在忙呢？”
“乌青……”单飞看了乌青半晌，“有事就说，你我之间何必这样客气？”
有些人地位越高，离人越远，有些人是看别人地位越高，主动的离其越远。
世事本如此，单飞见乌青如此，并未见怪，只是多少觉得有点不自在。
乌青终于坐在了单飞的身边。见单飞并没有因其邋遢而躲开的样子，乌青多少有了些勇气，回忆道：“单老大，你还记得以往的时候，我和你一块烤狗肉吃，就是这般坐着。”
单飞微笑道：“若是你还想吃狗肉的话，我们倒可以再找一条恶狗，不过不知道胡椒好不好找了。”
乌青脸露期待，“单老大，以后大小姐会把生意开到邺城，我们还可以把石室的胡椒都运过来，你们二人打理生意，我帮下手如何？”
单飞沉默下来。
乌青看着单飞的脸色，轻声道：“单老大，你有很多事情可能还不知道。”
“嗯？”单飞看着远方天空变幻多姿的云彩，知道乌青要说什么了。
“当初听说你在邙山失踪后，大家都不开心，我娘只是道——单飞这孩子看面相不是短命的人，肯定不会有事。虎头知道你失踪后，哭了好几天，我和大锤也是很不好受。”
顿了片刻，见单飞神色感慨，乌青轻声道：“可最难过的还是大小姐。我那段日子见她虽在照理着生意，但是一天比一天沉默，也一天比一天消瘦，直到有一日，我只怕她有事，才斗胆安慰她，说你不会有事的……”
“你不用说了。”单飞起身道。
乌青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一把抓住单飞的衣袖道：“单老大，我要说。我知道你现在比起以前大不相同了，未见得听兄弟说下去。我想了很久，却认为我还是要说。”
单飞看了乌青很久，“我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你……”
“我和以前却有很大的不同！”乌青不松开单飞的衣袖，眼中少有的执着道：“乌青以前是个懦弱的人，从未有过什么本事，可在单老大你的身边，知道人不能像个孬种般欺软怕硬，知道人总要做点什么、总得面对点什么，哪怕再难也得鼓起勇气……”
单飞看着乌青滔滔不绝的模样，嘴角反倒有分笑意，“很好，你要说什么？”
“我只想告诉单大哥，大小姐听了我的话后，失声痛哭好久，抽泣着一直问我……是不是因为她的缘故，才逼单大哥你去了邙山，她说要不是因为卖身契的事情，你也不会答应曹三爷去邙山，你若不去邙山，也不会突然失踪，她一个劲的说，是她害了你，希望你能原谅她。”
乌青眼中有泪光闪烁。
单飞沉默良久，“这件事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多想了。”
他倒真没想到这层关系。
世事玄妙，他去北邙看似和曹宁儿有点关系，但单飞却知道，无论有没有曹宁儿，这个结局早已注定。
如今他每次想到曹棺时，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曹棺策划了所有的一切！
单飞每次想起和曹棺的相处时光，察觉着曹棺在十数年前做的一切，都是不寒而栗。
曹棺到底要做什么？曹棺究竟当他单飞是什么？朋友，兄弟？还是枚棋子？单飞猜不透，他只知道曹棺比表现出来的要老谋深算太多。
“单老大你认为无关轻重的事情，可大小姐却始终装在心中。”乌青道：“单老大，你恐怕不知道，你离开的日子，大小姐一直在照顾着我们，虎头一边读书，一边跑去药堂帮忙，他对医药很有兴趣。”
单飞倒没想到虎头还有这个天分，微笑道：“无论做什么，有本事养活自己就好。”
无论古代还是现代，读书多少其实并不意味着什么，读书也不应该成为负担和炫耀，能从书中读到多少对自己有用的东西，在单飞看来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大锤也重开了铁匠铺。我娘卖馒头包子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甚至雇了几个人，不过你教的发酵秘方一直留着。”
单飞见乌青停了下来，皱了下眉头，“莲花呢？”
他当时就感觉莲花和曹宁儿很不合拢，不过一直没有多想，见乌青此刻唯独不说莲花，忍不住问了句。
乌青犹豫片刻，“莲花走了。”
单飞愕然半晌才道：“她去了哪里？”
乌青摇头道：“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单飞很是担忧，见乌青却没什么紧张之意，不解道：“你们难道没有去找她吗？”
乌青缓缓摇头，“莲花留了一笔钱给家里，然后留下封书信，告诉大锤和虎头——她走了，让他们好好活下去，不用找她，她没事，会尽快回来，而且比谁都急着回来，可她一定要离开才行。”
顿了片刻，乌青看着单飞道：“单大哥，你说这丫头究竟什么意思呢？”
单飞亦是不懂，半晌才道：“听信中的意思是，她好像要去做件事情？”
乌青点头道：“那丫头古灵精怪的，这么从容的安排家里的事情，应该是自有打算。”
单飞没想到乌青能分析出这点，忍不住赞道：“乌青，你说的不错。”
乌青有些脸红，搔头道：“不是我分析的，我把信拿去给大小姐看，大小姐这么说的。”
单飞微怔。
乌青回到话题道：“单老大，那些日子大小姐做了她能想到的一切，我们都知道，她这么做，还是因为念着你。”
不等单飞回答，乌青继续道：“直到前段时间，大小姐突然兴奋的过来找我说，说有你的消息了，我看得出来，她比过年还高兴百倍呢。”他不怎么会形容，只想表达出曹宁儿对单飞的关心。
单飞暗自沉吟，心道是鬼丰将这个消息告诉给曹宁儿的吗？不然鬼丰如何会抓住曹宁儿？
乌青接着道：“大小姐对我说——单大哥没死，眼下正在邺城，不过听说有人对他不利，他很是艰难。”回忆着当初的情形，乌青感慨道：“然后大小姐就自言自语道——究竟是谁要难为单飞？我爹吗？还是另有其人？不行，我得去帮他。乌青，你帮我好吗？我只怕见到单大哥，又会和他吵了起来。我已经发誓了，再不和他吵什么，这次若有别的不同的意见，你帮我转达一下好不好？”
单飞见乌青独自说着，却将当初的情况说的惟妙惟肖，甚至将曹宁儿的口气神情都形容的八九不离十，单飞暗自感动——不但为乌青的用心，也为曹宁儿的心意。
可感动是感动，乌青始终不明白的一点是——感动并不一定要爱。
乌青留意着单飞的反应，却看不出什么，继续道：“单老大，我本惦记着娘亲，可娘亲也看开了，说什么父母在、不远游的话不用理会，男儿志在四方，若不趁有勇气的时候闯闯，守在家中老死有个屁用？于是我就和大小姐来到这里，后来的事情……单老大你也知道了。”
沉默片刻，见单飞只是无语，乌青轻叹一口气道：“单老大，我知道你怎么决定是你的事情，不过我说不说是我的决定，你说是不是？”
单飞看了乌青许久，感觉这小子这些日子来倒是多了点主见，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决定本是该你自己来下。”
乌青咧嘴笑笑，见单飞并未再说什么，喃喃道：“好的，该说的都说完了，我也做不了太多。”
他起身要走，突然一拍脑门道：“你看我这破脑袋，还有件事忘记了说。”回转望见单飞眼中的询问，乌青道：“单老大，你还记得马先生吧？”

第二百六十章 听言观行
单飞听乌青突然提及马未来，心中微震，“我当然记得。你见过他吗？”
他和乌青第一次盗墓时就见过马未来，后来他又见过那老头儿一面，而且老头儿借了他的通灵镜，说是借，不过老头儿好像有借无还的模样，之后可能怕他索要通灵镜，老头儿也就再没有出现过。
听乌青这么问，单飞觉得乌青多半又见过马未来，不然何以有此一问？
果不出所料，乌青道：“我在来邺城的路上遇过马先生，他请我做件事。”自嘲的笑笑，乌青道：“马先生实在客气，对我也用个‘请’字。”
“他请你做什么？”单飞一颗心跳动加快。如今最知道三香内情的，除了鬼丰，就是马未来了。
“他要我转告你，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去丹阳找个姓徐的……”乌青道。
单飞脸色微变。
他本不会那么吃惊，可他才在甄府见到巫灵儿的留言，说让他去丹阳找什么徐慧，这会儿又听马未来让他亦去丹阳找个姓徐的，倒感觉冥冥中是有什么安排般。
“要找的那人叫徐慧吗？”单飞脱口道。
乌青反倒一怔，“不是叫徐慧，马先生说那人叫做徐过客。”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马未来不正常，怎么要找的人也不正常，徐过客？好古怪的名字，和徐慧会有什么关系吗？
“单老大，徐慧是哪个？是个女人吗？”乌青最关心这个。
单飞一时间倒不知怎么回答。“徐慧”的名字听起来像个女的，但也说不定是个男的，这是巫灵儿和以前那个单飞的约定，他眼下一无所知。
摇摇头，单飞暂时放下徐慧的事情，问道：“马先生为什么要我去找徐过客呢？”
“他让你将这东西交给徐过客。”乌青从怀中掏出卷绢书递给单飞。
若是别人这么吩咐，单飞只当是放屁，因为就算巫灵儿留言，他亦在考虑是否真的要去丹阳找什么徐慧。
那久前的留言，如今再去找？还有用吗？
可马未来的吩咐完全不同，这老头子深不可测，说不定能让他找到点三香的内情。
单飞缓缓展开绢书，就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好在他目力不差，看了半晌，这才迟疑道：“这是本医书？”
他对中医略有了解，不然当初也不会救了福伯这个心梗患者，见这丝绢上写着太阳、少阴什么的，又夹杂着大青龙、小青龙的字眼……
若是乌青来看，肯定觉得这是本巫书，但单飞知道这是本医书。
这些都是中医术语！
“单老大就是单老大。”乌青一直感觉单飞无所不能，闻言敬佩道：“马先生说这本书还未起名，不过叫做《伤寒杂病论》就好，写这本书的叫什么张……张……”
那人名似乎难记，乌青不等再拍脑袋时，就听单飞道：“张机张仲景？”
乌青倒是吃了一惊，“老大，你听马先生提起过这人？”见单飞摇头，乌青奇怪道：“那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呢？”
单飞含糊道：“以前听人说过，都说此人医术很是高明。”
他怎会没听过张仲景和《伤寒杂病论》的大名？
张仲景，名机，后来以字行世，在东汉末年可是和华佗齐名的医学大家，被后人称为“医圣”。其著巨著《伤寒杂病论》传世，此书被尊为“方书之祖”，到单飞那个年代，还有无数医家皓首穷经的研究此书，仍不能得窥全貌。
单飞一听书名和张姓，自然猜到张仲景其人。在他记忆中，《伤寒杂病论》一书的确是在近年才开始传世，这本书极具普世价值，问世的意义重大，不过马未来为何让他将医书交给徐过客呢？
他心中困惑，听乌青道：“马先生也说张机这人医术很高。他说你若是有意，将这卷书交给丹阳……慈济堂的徐过客后，就会更知什么……三香玄奥。老大，什么三香？是佛香吗？”
单飞心头剧烈一跳，半晌才道：“好的，我知道了。”
马未来这个吩咐靠谱许多。
丹阳慈济堂的徐过客！
有名有姓有地址，不是好找很多？
乌青见单飞不答，并不追问，只是道：“单老大，那你是不是要很快前往丹阳了？”
单飞心思飞转，终究点点头。
眼下他对三香和晨雨一事均是茫无头绪，可无论因为巫灵儿的留言，还是听马未来的意思，去丹阳看看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单老大能不能带着我呢？”乌青满是期盼道。
单飞反倒一怔，“你跟着我做什么？”
乌青恳切道：“老大，我娘说了……”见单飞似皱下眉头，乌青不好意思搔头道：“我这么说惯了。老大，我知道你认为男子汉应有自己的主见，可我常年就在娘亲身边，见识都是从娘那儿来的。”
单飞笑笑，没想到乌青竟能看出他的意思。
乌青挺胸道：“是我开始认为，跟着狼吃肉，跟着狗吃屎。要有出息，就要跟着单老大这样的人。单老大，我很羡慕你的作为……我想跟着你会更有出息，我不想整天守着包子铺过日子。”
单飞听到“包子铺”三字时，愣了半晌才道：“但跟着我，远比在包子铺卖包子要危险很多。”
“我不怕。”乌青坚决道，他显然是经过许久的思考，“就算莲花都有自己的主见呢，我作为一个男人，更要做点事情才行。”
单飞沉默片刻，“好，我若决定去丹阳，就带着你。”
乌青大喜。
单飞在城北稍休息一晚，这几天他着实疲惫。一夜过后，感觉精力尽复时，单飞径直到了袁府，见到一个门前把守的虎卫时，单飞沉声道：“烦劳禀告司空，单飞求见。”
那虎卫闻言道：“司空有令，单统领去见，不必通传。”
单飞反倒一怔，向曹操临时征用的办公书房行去时，果见沿途虎卫对他熟视无睹，显然均得曹操的命令放行。
单飞知道曹操是个极为小心的人，如此这般，真对单飞如亲信般信任。
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单飞推开房门，见曹操正伏案观览文书。单飞轻轻带上房门后，就听曹操道：“奉孝……孤看崔琰此人在冀地素有名望，就是不知……”
他说话时抬头望来，见是单飞，哑然失笑道：“孤倒忘记你和奉孝、子廉一样都不用通传就可进入此间。”
放下文书，曹操笑道：“在孤的印象中，你虽是摸金校尉统领，却是第一次主动找孤了。”他多少有点调侃之意。
单飞暗想，你老曹是说我身在其位不谋其事吧？可你老曹一次都没发我薪水呢！
见单飞沉默，曹操指下身前的胡椅道：“坐吧。”等单飞落定，曹操似不经意道：“单飞，孤觉得崔琰为人威重，又有名望，孤想辟其为朝廷所用，你意下如何？”
单飞略记得史载崔琰为人不差，具体倒不知情，听曹操似随口一问，单飞不知曹操是考究崔琰还是考验自己，略有沉吟道：“单飞未见崔琰其人，不敢妄加评断。”
“好、好！”曹操赞许道：“孤早知你为人持重，听你一言更是断定。只是……你若见到崔琰，又如何评断其人？”
单飞看着曹操身上略有蔽旧的外袍，沉默片刻道：“听言观行即可。若有人在百姓疾苦、饥寒交迫时说爱民如子，自身却是大肆敛财，奢侈无度，单飞就不认为他是真心爱民，所言多半只是利用人心而已。”
他是有感而发。
上行下效，自古名言。
民间风气如何，本是需要为政者来推动和当政者为民表率。
无论曹操、卞夫人还是丁夫人，单飞亲眼见几人极为朴素，从这点来说，单飞很是认可。
哪怕曹操是在装，单飞感觉也是需要鼓励的，就怕有些为政者连装都是懒得去装，那对百姓来说，简直是场灾难。
单飞随口所言，曹操却是沉思半晌，这才点头道：“言行一致说易行难，这世上要找表里如一之人谈何容易？择才而用都是不易，想要择人而用更是难上加难。”
单飞思索片刻，赞同道：“司空说的很对。”
他明白曹操的意思，曹操是感慨这年头能找个靠谱做事的人都不容易，更不要说找能做事的道德模范。
曹操听单飞赞同，微微一笑道：“都说言为心声，你随口譬喻，想必内心是觉得……孤和曹棺一直在骗你？”
单飞心中微凛。
他的确有这个想法，这个笼子是曹棺布下的，他莫名其妙的钻进来，而且不得不为曹操效力下去，若说曹操不知，他很难相信。
曹操这般心意，好听来说是敏锐，不好听来说就是猜忌。
单飞知道其中轻重，半晌才道：“司空若真想让单飞破解三香玄秘，恐怕就要多告诉单飞一些消息才行。”
曹操凝望单飞许久，“你怀疑曹棺是按照孤的意思来做的了？”
单飞并未回避曹操咄咄的目光，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第二百六十一章 怀疑和信任
单飞这种反问多少有些怀疑和无礼，许褚闻言脸现怒容，曹操却早知许褚的反应，轻轻伸手止住。
见曹操神色慨然，单飞一时不知他的心意，就听书房门旁有人道：“我知道单兄弟如今能用这种态度说话，已是不易……”
不用回头，单飞早听出郭嘉的声音，半晌道：“我只是觉得，若是我等真想破解三香一事，必须开诚布公才好。”
郭嘉微笑道：“你如今多半也觉得我在瞒你什么？”
单飞头也不回，仍旧坚决道：“秦皇镜失踪一事固然玄奇，郭大哥当时的表现却是过于吃惊。现在我再想想那时的情况，倒觉得郭大哥吃惊的不是镜子失踪，而是随后带来的结果。”
顿了片刻，回望郭嘉，单飞凝声道：“不知道我猜的对不对？”
秦皇镜有变前后，单飞全部心思都放在晨雨身上，对郭嘉的异常并没有多想，等他开始真正对此事用心，将一切进行梳理时，立即察觉郭嘉当初言行均有暗指，只是见单飞心思不在，这才没谈下去罢了。
郭嘉听单飞所言，倒没什么不满，只是轻叹口气道：“鬼丰说的不错，用脑的单飞才是让人欣赏的单飞，用脑的单飞也在表明，你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了。”
见单飞沉默无语，郭嘉走到单飞身旁拉个胡椅坐了下来，“你不立下决心，我们也很难将这件事始末完全告诉你。”
单飞对此倒是理解。
郭嘉、曹操都是极为沉稳谨慎之人，以前曹操虽屡次让单飞着手，可以曹操的眼光，如何看不出单飞多少有敷衍之意？
这件事必定是极为重要的人才能完全知晓，曹操不会将这件事交给敷衍之人去做。
“不过我想如今是告诉你原委的时候了。”郭嘉苦涩道：“虽然我们对于一切知晓的也不多。”
沉吟片刻，郭嘉轻声道：“单兄弟，我若是你的话，遭遇你的情况，也难免会怀疑曹棺是否有意去改变晨雨的命运……”
单飞心中一震。
他早有这个怀疑！
曹棺是不是看出他多少有些随性的性格，这才一定要改变晨雨的命运，才让单飞能锲而不舍的追下去？
曹棺既然能喜欢上诗言，就认定他单飞喜欢晨雨？等了近年曹棺才做了这件事……
单飞每次想到这里时，都是不寒而栗。
一个人最难被看到的就是内心。
曹棺内心怎么想？谁会知晓？
“可这件事真的也超出我们的预料，我们伊始不知道鬼丰要做什么……如今……”郭嘉苦笑道：“如今我们也不知道曹棺要做什么。”
单飞激灵灵的打个冷颤。
如果曹棺和曹操有约定还好办，可如果连曹操都控制不了曹棺的举动，那未来会变得如何？
“不过事情如此发展，我也很有责任。”郭嘉有些自责道：“单兄弟，我和你说过，曹棺当年曾和我说过三香一事，但我不以为然。为政在德，在人心所向，当时在我看来，去追寻虚无飘渺的三香不如当下做点利民的事情更好一些。”
单飞见到郭嘉慨然的神色，并不怀疑郭嘉所言。
在这世上，他若有真正可信之人，郭嘉无疑是其中的一个。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晓大半了，从挖梁孝王墓开始，曹棺很多时候都是独自行动，经历的事情也很少对我等明言。”
神情苦涩，郭嘉道：“我等也是有点道不同的感觉，曹棺去邙山，是得司空的授意，但那时候的司空，其实只是感动曹棺的决心，说随意他如何去做。”
曹操缓缓点头。
单飞曾听过曹操说过此事，暗想老曹当初没勇气改，但还是很鼓励有勇气去改的曹棺。
“随后曹棺的留言你也知道了。”郭嘉顿了片刻，看了曹操一眼，终道：“不过有件事我们没对你说。”
单飞精神微振，听郭嘉道：“你知道曹棺有个当铺吧？”
“怎么？”单飞一时不解。
“天子迁都时，曹棺在许都拿下一块多年未被人翻动的土地，在其上建了个当铺。”郭嘉缓缓道。
单飞立即道：“那块地有什么文章？”
郭嘉见单飞知其暗指，目露赞赏之意，“曹棺消失前曾对石来说及无间效应的事情，但让石来保密。当时石来自然难信，甚至感觉曹棺有点走火入魔，但曹棺说一切若真，他会想办法让所有人相信，他选择用那块地给石来留言。”
单飞目光微闪，“他在地里埋下了什么？”
“他埋下个匣子，在里面留下一句话，说要去邺城去取秦皇镜。”郭嘉皱眉道。
单飞有些恍然，“曹棺知道不但石来不信无间效应，司空也是将信将疑，曹棺在许都藏库给司空留言，就是让司空相信此事！曹棺再给石来留言说取走秦皇镜，就是让我等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不可思议的改变？”
曹操缓缓点头，眉头微锁。
单飞又道：“而司空一入城就迫不及待的去袁府询问秦皇镜的事情，也是因为曹棺的留言？”
曹操微微点头。
单飞接着道：“曹棺取了秦皇镜后，郭大哥一方面诧异此事果然发生，一方面也开始担忧曹棺还要做些什么改变，畏惧改变产生的结果，这才那般模样？而石来想必也是明白这点后，这才异常的惧怕？”
“你想的丝毫不错。”郭嘉看着单飞时，眼中有些怜惜，“单兄弟，你是非常之人，遇到这种事情还是……”
单飞心中微痛。
许久，郭嘉才道：“我实在不清楚曹棺还会做些什么，可他若是真的再改什么的话，我只怕会有更多的人会和单兄弟一样、甚至更糟！”
单飞手指尖触摸到袖口的无间香。
无间香冰冷。
他感觉到自己手掌满是冷汗，但还是缓缓的离开了无间香。
曹操一旁本是静默，突然道：“孤有几个兄弟。”
郭嘉、单飞扭过头去，不太明白曹操插话的意思。
曹操缓慢又道：“夏侯渊为了兄弟的女儿，宁可放弃自己的儿子的性命；子廉为了孤，不要说钱，就算命都不要。”
默然片刻，曹操又道：“人都会变的，可究竟会变成怎样，没有人能够知道。孤经历生死这多年，知道人分多种，有些人不能全信，有些人根本不能去信，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心里真正想的是什么！”
单飞看着曹操眼中的寒光，微有冷意。
曹操沉声又道：“可孤能活到现在，靠的不仅仅是怀疑，还有信任。有些人，你可以托信的！”
单飞明白了曹操的意思，曹操有疑心，但也有信任！
“曹棺跟了孤这多年，亦跟孤造了不少杀业，但他比孤醒悟的要快。孤见到他去邙山前的表情就知道，他真想做一些和以前不一样的事情，他不想让诗言失望。诗言和丁香、很像……”
曹操沉默了下来，没再说下去。郭嘉、单飞互望一眼，多少有些了然。
丁夫人期望曹操能够完成曾经的诺言，曹操呢……变得犹豫，开始信任郭嘉、单飞这些人，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一直念及着丁夫人的期待，真正想要做些改变？
只是改变习性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郭嘉从不想着去改变一个人的习性，因为他早已知道，谁都不能改变一个人的习性，除非那个人真正想要去改。
曹操和曹棺同病相怜，也看出曹棺真的想改，亦知道诗言不会期待曹棺为恶。
半晌后，曹操望着单飞道：“孤听说了你和晨雨一事，也感到难过。但孤相信，曹棺所为绝非要拆散你俩，而是有不得已的缘由！”
房中许久的沉默。
单飞明白曹操的意思。
曹操信曹棺，希望他单飞也能信任！这件事要是没有信任，根本没法合作下去！
可是……
单飞苦涩一笑，长身而起道：“不知司空和郭大哥还有什么要说？”
郭嘉、曹操都是一怔，齐声道：“你有什么决定？”他们一听就知道单飞有了打算，好像是临别询问般。
“我准备前往丹阳一趟。”单飞径直道。
曹操困惑，郭嘉微有奇怪，“那是孙权的地盘，你去那里做什么？”
单飞沉默片刻，将巫灵儿一事说了遍。
曹操、郭嘉互望一眼。
单飞瞥见二人眼中有些古怪的意味，立即道：“司空、郭大哥有什么看法？”
郭嘉迟疑片刻，“孙权明里虽尊天子的号令，但事实上……兄弟也会清楚其中的利害。”
单飞心中明白，微笑道：“我悄然打探就好，若无收获，我还会回转邺城。”
曹操点头道：“如此最好。不过石来等人手熟，可和你同去丹阳，多些人手，你也能多打听点消息。”
单飞本要推辞，听曹操最后一句，很快改变了心意，“多谢司空。”
“只是我等眼下还在征战河北，单兄弟能不表露身份、亦不和孙权冲突是最好不过。”郭嘉嘱咐了一句。
单飞暗想曹操决定先定河北，后平辽东，自然不想和孙权先起刀兵，避免首尾难顾，点头道：“那我先行告辞。”
“你准备什么时候前往丹阳？”郭嘉问道。
单飞沉吟下，“我准备今日启程！”

第二百六十二章 远行
单飞平日看起来慵懒，但决定做事后从不拖泥带水，他既然打算前往丹阳一行，暗想左右无事，不妨当下动身。
不过他还是先回转城北，准备和黑山军先打声招呼。他才近城北时，张飞燕、田元凯就迎了上来。
田元凯脸有愧色道：“单兄弟，一直还没有你要的消息。”
单飞暗想这老哥为了他这个兄弟也是急了些，以如今的通信情况，十多年前的事情怎会在一两日就有眉目？
“多谢田大哥操心，不过不急于一时了。”单飞安慰道。
田元凯皱眉道：“我本来想趁你离开前有些眉目最好不过，哪想到你这么急着要走。”
看单飞微有错愕的模样，张飞燕一旁解释道：“方才司空传令，说单兄弟有事公干，让你随意抽调黑山军的人手随行。还说你好像今日就要启程。”
看了眼天色，见日头正午，张飞燕不舍道：“单兄弟，我知道你很急，不好留你。你想选哪个，随意吩咐就好。要不要我跟着？”
单飞见张飞燕满是盛意，知道若让张飞燕随行，他天大的事情也会放下，绝不会推辞。不过转念一想，单飞笑道：“黑山军迁徙一事影响很大，没有张大哥坐镇怎行？再说我还指望张大哥在冀地帮忙找下晨雨，前往丹阳的事情就不用张大哥费心了。”
张飞燕知道单飞为黑山军着想，心中感动。
瞥见赵一羽很是期盼的模样，单飞道：“一羽、孙轻跟着我，再带几个好手帮忙就行，不过就怕你们还有旁事。”
“我们有什么事？单统领给我们事做，是看得起我们。”赵一羽笑的嘴都合不拢，孙轻也是微笑点头。
二人对黑山军的生意帮不上什么忙，从山贼转行到了城兵，一直都是憋的发慌，听单飞这般吩咐，那是当他们是朋友般，二人很是喜悦。
张飞燕拍了赵一羽脑袋一下，“你们出门在外不要撒野，一切听单统领的指挥。”
赵一羽、孙轻连连称是，很快挑选了十数个黑山军的好手。那些人一听这个消息，均是欢呼起来。
单飞常在野外，随身物品简之又简，如今多背个包裹，将晨雨的画像和医书背好。
曹操传令简单高效，下令后同时调拨没有印记的马匹供众人南下。众黑山军素来都是天做铺盖地做床的，片刻就聚集起来，随时准备出发。
田元凯早拿来一包碎金递给单飞，含笑道：“为兄也没什么帮得上的，这点盘缠，单兄弟莫要推脱。”
单飞和田元凯倒不见外，道谢后接过金子交给赵一羽保管，田元凯很是高兴。
单飞见乌青在附近转悠，招呼道：“好了，你也准备吧。”
乌青连连应承，不过转瞬又问：“单大哥，你和大小姐说了这事儿吗？”
单飞略有犹豫，“她迟早会知道，不必叨扰她了。”他说话间翻身就要上马，突然顿了下，因为他眼角余光处，早见到一少女从长街那头奔来……
“单大哥！”那女子呼唤声中，快步走到单飞的面前，不顾娇喘细细、额头汗水流淌，“真的有点巧，我正要来这里谈些黑山军的事情……”
女子正是曹宁儿。
见单飞目光深邃，众人望来的目光亦是有些异样，曹宁儿脸色微红，知道这个谎话说的不太高明，终于道：“你今天就要出发去丹阳吗？”
黑山军本来准备出城，可见这般模样，又见张飞燕摆摆手，均是自动的退到一旁。
田元凯看了眼张飞燕，微笑拉着张飞燕到了一旁，低声道：“平北将军，你以后生意做的好不好，还得看这女人的心意啊。”
张飞燕张口无言，知道田元凯暗示什么。
以田元凯这老狐狸的精明，就算以前不知情，眼下肯定也知道曹宁儿和单飞的关系，更知道曹宁儿是曹洪的女儿。
只要曹宁儿喜欢，黑山军的生意自然没有问题。田元凯生意经精明，对这种联姻方式熟得不能再熟，见状自然会往这方面考虑。
“恐怕有点不行。”张飞燕叹口气道：“单兄弟好像对曹宁儿没什么……再说，晨雨姑娘……”
田元凯知道张飞燕的想法，心中很不以为然。他心中暗想，我们都是不希望单飞、晨雨分开，也在尽力找寻晨雨，但晨雨失踪的古怪，若是找不到呢？
他倒不是诅咒天下有情人尽皆分手，只是人老了，少了些少年时的梦想，多了些对世俗的认清，如今考虑的更现实罢了。
田元凯暗想单飞年纪轻轻，就和曹氏这般亲近，再过了几年，那还了得？这样的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矛盾只是在于女方家背景分别罢了。
张飞燕心中却想，单飞这人对感情很是专心，不喜欢，就不会搞什么暧昧，既然如此，让他接受曹宁儿只怕大有难度，再说……晨雨恐怕也不让啊，这事儿还得看单兄弟的打算。
二人都是闲吃萝卜淡操心，那面的曹宁儿知道说什么都是无法用凑巧解释，见单飞默然不语，曹宁儿上前一步道：“你走的这么急，我真没有想到。”从腰间取下个小巧的钱褡裢，曹宁儿递了过去，“也没什么能帮上你的，这点盘缠你先拿着。”
黑山军众面面相觑。
单飞不久前收了数百金的贺礼，他对这些钱财并不看重，当初尽数都放在张飞燕那里代为保管，只说让张飞燕做生意周转之用。
张飞燕早分出些钱来作为众人路上的盘缠，不过亦吩咐众人尽量节省使用。再加上方才田元凯准备的盘缠，这些钱对黑山军众人来说，已是平生从未有过的巨款。
如今见曹宁儿再送盘缠，有人已经心中嘀咕，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比起单统领的不差钱，我等可真算是穷光蛋一个！众人想到这里难免自卑，不过转念想着是和单飞同行，大伙是兄弟，兄弟不是有福同享的吗？
一念及此，众人又都兴高采烈起来。
见单飞并没伸手，曹宁儿却是不缩手，微笑看着单飞道：“我们是不是朋友？”
单飞终道：“单飞一直当大小姐是朋友。”
曹宁儿喜道：“那就好。”她再上前一步，拉过单飞的手，将钱褡裢放在他的手上，“你若当我是朋友，就收下这点朋友的心意。”
松开单飞的手，曹宁儿退后两步，看了单飞半晌，“你路上小心点。”转瞬自嘲笑笑，曹宁儿道：“这些日子来，没有我的嘱咐，你也是好好的。”
见单飞仍旧不语，曹宁儿早忘记了自己方才说的生意一事，就要离去时，就听单飞道：“大小姐。”
曹宁儿娇躯微颤，缓缓转过身来，强笑道：“有些话回来说就好。”
单飞诚恳道：“多谢大小姐的盘缠。”
那一刻曹宁儿笑靥如花，却再不多说什么，摆摆手轻盈的离去。等到了长街转角，曹宁儿这才停下脚步，悄然露头望过去，就见单飞等人轻呼连连，催马向城南行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单飞等人消失在视线的尽头。
轻咬了下嘴唇，曹宁儿这才转过身来，望见不远处站着的一人，曹宁儿微有意外道：“郭祭酒，你也来了，怎么没见你去送送……单飞呢。”
郭嘉看了眼脚下的木屐，“穿这东西跑不太快。再说……来这里也没饭吃，还要送钱，这么急做什么？”
曹宁儿嫣然一笑，亦习惯了郭嘉的戏谑，“还要多谢你告诉我单飞要走的事情。”
郭嘉沉默片刻才道：“你不怪我就好。”
“你说的是哪里话？我只有感谢郭祭酒！”曹宁儿轻舒一口气，拍拍手，似放下什么似的，“单大哥和晨雨姑娘救了我，我能在单大哥走的时候表示点心意，高兴还来不及。”
又咬了下红唇，曹宁儿摇头道：“不多说了，我还有事。”
见郭嘉点点头，曹宁儿微笑着离去。
郭嘉只是看着曹宁儿的背影，不等转身时，就被一人抓住按在墙角，“郭嘉，你说宁儿究竟在想着什么？她是放下了、还是放不下？”
见曹洪两眼如同铜铃般凑到他的面前，郭嘉笑道：“曹将军，你也知道，郭嘉从不想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如今破戒讨好曹将军……”
“你这怎么算是破戒？”曹洪口气缓和些，“你这是成人之美，功德无量。”
“那将军可以松开郭嘉了吧？”郭嘉看着曹洪揪着他衣领的大手道。
曹洪冷哼一声，松手道：“郭嘉，看在你在帮老夫的份上，你骗老夫的事情，老夫就不和你计较了。”
郭嘉苦笑道：“曹将军真的问过夏侯将军煤矿一事了？”
“你说呢？”曹洪冷冷看着郭嘉道：“老夫糊涂的那么明显？”
“曹将军实则是大智若愚之辈，郭嘉自愧不如。”郭嘉叹气道：“曹将军，若无旁事，郭嘉告辞。”
见曹洪摆摆手，郭嘉悠悠的离去，等转过条长街，却又驻足。
长街那头，曹宁儿并未走远，如今正在抬头向上看着什么。
郭嘉随着她的目光望上去，就见到那里树杈上有个被捣毁残存的马蜂窝。
午时的阳光本烈，但过了树影落在曹宁儿甜美的脸颊下，多少带分轻柔之意。
许久的功夫，见曹宁儿轻抬玉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发呆，不知想着什么，郭嘉负手向城南方向望了眼，微微摇了摇头，拖着木屐慢悠悠的选择长街另一侧走下去……

第二百六十三章 江上浮尸
扬州丹阳，吴文化发源之地，取“丹凤朝阳”之意而名，战国始建，传承至今，可说是历史悠久。
丹阳尚在长江之南，这一日，有日转江西，照茫茫江面时，有两骑从北奔来，一直到了江边这才停下。
“单老大，我听说过了前面的长江，没多远就是丹阳了。”乌青马上道。
风吹叶落，江南的秋似在畏惧着夏的热烈，来得比北方要晚些，亦有些悄然。
有枯叶落在单飞乱糟糟的头发上，他未去理会，只是嘴角带笑望着江面，喃喃道：“你说的没错。”
“这里没有渡口，我们还要往上找找看。”乌青又道。
他一路随单飞南下，不但早学会了骑马，亦从单飞口中学到了很多本领，如今见丹阳在前，长江苍茫，一时间只感天地浩瀚，人之渺小。
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很多体会，是窝在许都的他从未想到过的。
“不急了。”单飞没什么急迫。
乌青看着单飞脸上的笑意，不解道：“单老大，从邺城一路赶来，我看你好像变了个性格。以前从未见过你这般，总是笑……不是不好，而是……”
他只怕单飞有了毛病。
单飞笑道：“这段时间我经历了很多事情，也看开了很多事情。最近想着笑着也是一天，皱眉也是一天，既然如此，为何不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些呢？”
“你说的也对。”乌青点点头，皱眉四下望去，“和赵一羽他们约定在丹阳见面，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哪里。”
从邺城南下，石来等人悄然先行，单飞带着一帮黑山军汉子分批南下，约定在丹阳慈济堂见面。
单飞这般吩咐一方面是防人多过于引人注目，另外一方面却是让众人扩大行路范围，顺便找找晨雨的下落。
从邺城渡过黄河后，众人是沿着徐、豫交界之地行进，徐、豫两地如今都是曹操的掌控之地，还算太平。不过徐州南的江淮之地成为曹操、孙权两股势力的天然缓冲界限，其中大片土地荒芜，人迹稀少，单飞一路行来，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单老大，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晨雨姑娘的消息。”乌青谨慎道。
单飞淡笑道：“不妨事，我们并非没做什么。眼下我们最少排除些地方。”他不急于去寻渡口，远望长江片刻，翻身下马后，只是坐在岸边看着江水的起伏。
乌青到单飞身边坐下，就见单飞突然一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单飞举止古怪，乌青却是见怪不怪，“老大，我今天正常不正常？”
“恩，你今天应该不差。”单飞闭目沉吟半晌，松开乌青的手腕，喃喃道：“秋毛是不是就是这个意思？”
乌青不懂，单飞也不解释，只是伸手从怀中掏出一片雉鸡微羽，将其丢到半空。
那羽毛漂在半空一会儿，最终落入江水，随江水起伏而去，终于不见了踪影。
别人看到单飞的举动，肯定茫然不解，乌青这一路来倒是见多了这情况，“老大，你又在研究医术？那个《伤寒杂病论》你真的看得懂？”
乌青很有点不信，但又不能不信。因为这一路来，他见单飞赶路途中，没事就拿出《伤寒杂病论》默诵研究，整日不是打听晨雨的消息，就是打坐炼气默背医书的内容。乌青本来以为老大不过是在消遣时光，哪里想到在不久前，居然见单飞开药医好个上吐下泻的急症病人，让那家人感激莫名。
单老大真是神的。
难道说有学问的人，触类旁通，什么都比别人学的更快一些？
单飞知道乌青不解，但他着实如乌青看到的那样，没事的时候就研究下医书。不过他并非消磨时光，而是对医术有了新的领悟。
以往他专心考古，对医术略有涉猎，一方面是因为忙碌，一方面也是感觉医理晦涩难懂，但他的武学从自然悟得后，再以“天人合一”的想法思考中医时，对这本医书的很多地方豁然领悟。
有领悟就有兴趣，有兴趣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下苦功。
能成功的人本需要比旁人付出更多的辛苦！
单飞素来付得起辛苦。
这些日子来，乌青在感悟人生，他在感悟着医术，同时真切的明白《伤寒杂病论》能传世两千年，果然有其独到之处！
他思索的越深，越觉得此书值得他花极大的气力去研究，眼下他仍在不停的深研辨脉之法。
《伤寒杂病论》以辨脉为基，脉象又分春弦、夏洪、秋毛、冬石数种。
单飞在以前看到这种术语，均是一掠而过，不求甚解，但他在医武互验后，立即明白这不过是中医用自然的现象来形容人体气血在四季的细微变化而已。
就如星宿之说，其实现代科学认知星座和古人划分的大同小异，但在很多现代人眼中，十二星座就是科学，古人划分的星宿在很多人眼中就是迷信。
今古中外认知自然界的方式手段不同，形容不同，但并不意味着古人就不科学。
单飞早知这个道理，专研医术时以自然之象印证，兼之他会了胎息后，对身体内部细微变化的了解远超常人，再加上反复思索，竟对《伤寒杂病论》所讲有了极大的收获。
人体内的气血随春秋而有不同的反应，西医多信CT、核磁共振，对脉象说很是哂然，可如今单飞细心察悟，才发现脉象反映的人体精微之处，绝非是他那个年代的核磁共振能够检查出来的。
那秦皇镜呢？是否能够检查出来人体内气血流动之妙处？
单飞微有分神，看着羽毛随水流逝，江面浪静波恬，暗想着医书中旁注的什么“厌厌聂聂，如落榆荚”之语，再回忆着方才切乌青之脉的感觉，对脉象的“秋毛”说更有理解。
乌青见单飞入定般许久，终于道：“老大，你昨日讲了什么山龙脉络形势，又说什么贪狼、巨龙、文曲九星什么的，我还是想不明白。”
见单飞望来，乌青搔头道：“这些说法复杂难懂，有没有简单点的？老大，我书读得少，你不要骗我。若依山龙脉络埋葬后，真的对入葬人、或对其后人有影响吗？”
单飞笑笑，“你聪明了很多，知道开始发问了。”
“什么？”乌青很是困惑。
单飞解释道：“这世上有东西存在，人类为求对其的理解，就会产生对应的解释规则。不过人类认知有限，在规则理解之外，为了消除自身的困惑，又产生了崇拜。”
“这个我懂，老大你举例说过了。对城隍爷的崇拜伊始是个纪念，后来很多人忘记这个纪念，只要有个欲望实现不了，就希望借助城隍爷帮忙，各种神灵崇拜的产生多是和此类似。”
单飞点点头：“不错，自古以来，人类对各种不解的、难以掌控的现象都有崇拜，比如对水、对龙、对风，还有对山。很多人总希望从中得到力量，事实上力量可能会有，但很多时候并不如人想的那样，而这种力量消失后，还是会导致崇拜的风俗流传下来。”
“比如老大前段时间说的七星指路？”乌青问道。
单飞点点头，“这些葬法的源头不可考，但总是有理由存在。我给你讲的山龙脉络本是出自本《撼龙经》，不过你若真正明白我方才说的话，就知道这种葬法的根源不过是因为对山的崇拜。”
乌青恍然大悟道：“那可信性不足了？也不会真有效果？”
单飞沉吟片刻，“我只能说不会有如常人希望的那种结果。”
“如果没用，单老大又教我做什么？”乌青不解道：“那些话难记的要死。”
单飞微笑道：“忘记了告诉你，世人多是如此，哪怕你根本不求甚解，但你说得漂亮些，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很多人也是信你的，这叫做学问崇拜。”
“这不是骗人吗？”乌青终于明白一些。
单飞只是笑笑。
乌青迟疑道：“老大，你懂的多，从来不见你去骗人。可你为什么教我这些？”
单飞看着乌青灰突突的一张脸半带憧憬、半带困惑的，终于道：“学得懂得，并不是为了骗人，而是为了明辨是非，然后清楚的告诉自己怎么去做。”
顿了片刻，单飞又道：“若以为懂得多，又习惯用自己的知识去骗人的人，还不算真正的懂得。”
“但很多人好像都是这么做。”乌青迟疑道。
单飞拍拍乌青的肩头，“很多人都说你该去吃屎，你去不？”
“我当然不去。”乌青立即道。
单飞淡笑道：“这就是了，很多人认为应该的，不见得会是正确的。你懂得越多，才会从盲从中认清自己要遵循的道路，不然学成后，无非是在圆熟千百年来的某些规则罢了。”
他最后一句话说的意义颇深，知道乌青一时半会很难领会，却也不过多的解释。
江边没什么渡口，有船偶尔经过，都是远在江心，对单飞、乌青根本不予理会，不过单飞并不急切。
目的重要，风景亦好。
远望长江开阔，单飞感觉心情畅快，不过转瞬目光微凝，他见到江面上有一物沉沉浮浮而下。
乌青也看到了那物，辨认片刻，失声道：“老大，好像是个浮尸，而且……是个女人。”

第二百六十四章 锦帆贼
天下乱中稍安，不过单飞、乌青这一路行来，也是见多了尸骸。很多尸体往往倒毙在荒野无人掩埋，单飞虽在赶路，也会顺手挖坑将尸体掩埋。
乌青伊始不知道单飞的用意，只以为他是拜菩萨的，后来听单飞解释才知道，尸骨露于野，会导致很多疾病瘟疫的散布，对住在附近的活人不利。乌青对单飞这般行为很是感动，一路也和单飞一起掩埋尸体。
这会儿蓦地见到江中的浮尸，乌青自然不舒服，可想着恐怕又有活干了。
单飞看着那尸体越飘越近，突然道：“好像还没死。”
乌青微怔，心道未死之人怎么会飘在江面？江河里的浮尸通常都是死了多日泡发了才会浮出江面。
他正困惑时，单飞飞身到了树上，一掌劈下根长枝，然后跃到江岸边，伸树枝向那江上的浮尸捞了去。
乌青没单飞的本事，但也很快找来根枯枝帮单飞将浮尸向岸边拖来，不等到岸的时候，乌青已脱鞋下水，冲到浮尸前看了眼，叫道；“老大，好像真的还活着呢。”
他再不废话，将那浮在江面的女人拖离水面后，背到干枯的地方放下来。
单飞在许都时就对乌青暗自观察，知道其本性质朴，这刻见乌青不偷懒耍滑，倒是暗自赞许，心道这小子没有辜负他的期待。
“老大，很奇怪，她没喝多少水。”乌青将那女子放在枯树根上控了下水，没有发现有水从女子的口中吐出。
见单飞轻轻翻过那女子，乌青道：“老大，你怎知她没死？”这会儿他终于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女子不过二八年华，皮肤微黑，长相端庄。
“飘在江面的浮尸多是肿涨可怖，可我看这女人脸上皮肤紧致，不像是落江中很久的模样。”单飞说话间，用手试下了女子的鼻息，摸了下她的脉搏。
乌青听了后，倒是佩服单飞的眼力非同凡响。
跟在单飞身边多日，他才发现处处留心皆学问，很多事情在他眼中寻常无奇，可在单飞眼中，总能发现点不同。
单飞伊始本是推测，但切过脉搏后，感觉女子的脉搏虽弱，但缓动不虚，知道女子性命应无大碍。
“老大，这女人好像有点邪门。”乌青低声道：“常人入江则沉，她为何还能浮在江上？她……是不是……”
本想用神神怪怪解释，见单飞看来的目光有些责怪，乌青立即道：“那老大觉得她怎么会浮在江上？”
单飞轻轻移动女子的头部，指着她脑后渗着血迹的红肿伤口道，“她应是被人敲在脑后落入江中时立即闭过气去，这才不但能躲过杀身之祸，还避免了溺水之难。”
他知道常人若是全身放松的话，飘在水上本不是问题，不过大多数人遇水则乱，没经过训练，多是不等放松就沉了下去。
这女子被打晕后落入水中不会挣扎，更没有灌水，反倒因此捡回一命。
“有人要杀她？为什么？”乌青微有吃惊道。
单飞摇摇头，从衣裳里子撕下块干净的软麻布，让乌青取了清水为女子清洗了脑后的伤口后，为她仔细包扎脑后的伤口。
包扎时，单飞心中在想，看这伤口似是棍棒敲击造成，不似无心更像有意，有谁会和这女子这般深仇大恨？
扭头向江上望去，单飞突然道：“乌青，这女人可能是哪家大户人家逃出来的丫环，若是有人来找，倒也麻烦。”
乌青怔了下，不解单飞的用意，不过听到身后有枯枝响动的声音，乌青暗自凛然，向单飞走近些，应声道：“单大哥说的不错，那我们该怎么办？”
他话音才落，有人在不远处道：“阁下说的不错，这是江南顾府逃出来的丫环，本要和马夫私奔过江，却被我等发现。这丫环慌不择路的跌入江中，我等顺江找过来，阁下若是将这丫环交给我等，顾府很感盛情。”
单飞抬头望过去，见到对面立着三人，都是短衣襟打扮。
左手那人脸上横肉虬结，右手那人皮肤白一块、黄一块的痕迹，单飞认得那是常年泡在江中长出的水锈。
正中那人双手背负，颌下黑须飘飘，很有几分洒脱的感觉。
说话的正是黑须人。
单飞眉头微扬，“听说江东有几大家族……顾陆什么……”
“江东四家，顾陆朱张。”黑须人笑道：“阁下是从北方来的，这么不熟？”见单飞点头，黑须人上前一步，看了眼单飞身旁昏迷的少女道：“看阁下年纪轻轻，到此想是寻求门路。你将顾府的丫环交回顾府，顾雍大人喜欢，说不定会赏你个一官半职。”
单飞听过说顾雍，知道这人史载曾为江东丞相，不过这应该是以后的事情。
眼下曹操是个司空，孙权好像还只是继位吴侯而已，顾雍绝坐不到丞相之位，不过顾家是江东大族倒是不假。
“若真依阁下所言，倒是极好了。”单飞握着少女的手腕，看样是要将少女交出去，瞥见少女微动的眼皮，单飞突然道：“听说顾大人为人不差？”
那满脸横肉的和脸有水锈的人都是有些不耐烦，黑须人倒还能耐住性子道：“阁下说的不错。”
“那以顾大人的名望，难道对手下的丫环说杀就杀吗？”单飞反问道。
江边风冷。
水声泛寒。
黑须人眼中有寒光闪现，“阁下的意思是……”
“这女人脑后的棍伤，就是被阁下藏在背后的棍子打的吧？”单飞微笑道。
黑须人手一紧。他一直背负着双手，拎着个短短的如意硬木棍，倒没想到被单飞发现。
那少女本已醒来，闻言起身缩到单飞的背后，颤声道：“恩公，我不是什么顾府的丫环，我叫夏伽蓝，我不知道他们是哪里人要做什么，但他们心狠手辣，杀了我们满船运药的伙计，又绑了我和五福。求恩公……救……我。”
少女早已醒来，见凶手随即追来，心中着实害怕。见少年如此质疑，只怕少年跟着受害，立即说出原委。
她偷见单飞瘦弱的模样，感觉这少年面对这三人也是自身难保，但这时候实在也没有旁的方法。
“阁下莫要轻信这女子所言。”黑须人目光闪动，望向少女叹口气道：“小兰，你和马夫乐福在马圈鬼混，被夫人发现呵斥后，竟然卷走夫人的财物和乐福私奔，被我等发现后跳船逃命，脑袋却在木桨上撞了下晕过去，我等好心来寻，甚至让人误会，你不要再执迷不悟，乖乖回到顾府，只要交出钱财，顾大人和夫人不会为难你了……”
乌青听这人所言似是而非，还圆了这少女脑后伤痕一事，倒不知哪个讲的是真的。
“不是，我不是什么小兰，我真的不是！”夏伽蓝截断那人的下文，拉着单飞的衣袖哀求叫道：“我根本不认识他们。恩公……求你，信我，信我好不好？他们真的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黑须人负手上前一步，身旁那两人亦是如此。
单飞看着黑须人微笑道：“如果真如阁下所言，我倒要将这个小兰送到顾府问问，还请阁下莫要多心。”
黑须人笑道：“如此倒是有劳了，只要过江到了顾府，这丫头的谎言一拆就穿。”
乌青见黑须人笃定的模样，内心疑惑不定。
单飞缓缓扭头望向那少女道：“你若问心无愧的话，就和我去趟顾府……”
他话音未落，少女眼中突然露出惊骇欲绝之色，乌青亦是叫道：“小心！”
有疾风一道，重重向单飞脑后击来。
“砰”的声响！
击向单飞的那硬棍重重砸在单飞的脑后，却是冲天扬起，黑须人大惊失色，不由退后一步，实在难信有人的脑袋竟如此坚硬。
单飞却是一扬手中的半截树枝，眼中有寒光微闪，还能笑道：“阁下这是要做什么？”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单飞在生死关头用树枝格在脑后挡了黑须人的一击。
黑须人身旁的两人都知道同伴一击的力道，可见单飞轻描淡写的化解了同伴的一击，暗自诧异，不解单飞为何如脑后长眼一样？
黑须人亦是惊疑不定，他看单飞年纪轻轻却是颇为镇静，本不想横生枝节，只想将少女带走再说。
少女说出了真相，黑须人做事老练，随口混淆了是非，若是常人的话，多是怕事离去，不想这少年居然要分辨个清楚。听这少年要去顾府后，黑须人知道少年有了疑心，见其扭头询问少女，黑须人只怕夜长梦多，一不做二不休的就要直接干掉单飞。
反正他带走少女的事情，也不准备让旁人看到。
他却没想到单飞信手一挡，就将他的闷棍挡住，若非他手抓得牢，短棍几乎都要飞到天上。
“阁下身手不差，也是道上的？”黑须人脸色微变，止住同伴的出手。
单飞微笑道：“原来阁下是道上的，也不是什么顾府的人。”听黑须人冷哼一声，单飞问道；“还不知道阁下是谁的手下？如今总可说了吧？”
黑须人的言语或许能迷糊乌青，但单飞早看出疑点重重，他发现对方接近时，就谎称这女子是世族府上的丫环，对方果然顺杆上爬，就让他知道会有问题。他故意留给对方个破绽，知道对手若是心虚，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果如他料，黑须人不知道单飞是在试探，当下出手，可单飞第六感敏锐，又是早有防备，如何能被黑须人偷袭？
只是见黑须人出手毒辣，完全不留活口的模样，单飞心中杀机亦起，他对背后给他一刀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客气。
黑须人目露精光，凝声道：“锦帆贼的名头，阁下想必听过？”
单飞、乌青还在不解时，那少女失声道：“你是甘宁的手下？我们和甘宁无怨无仇，他为何要对我们一船运药的伙计斩尽杀绝？”
单飞心中微震，反问道：“甘宁甘兴霸？”

第二百六十五章 放长线
单飞自然听过甘宁的大名。
甘宁在三国时期可是和张辽齐名的人物，听闻此人在江东战功赫赫，甚至连孙权都赞曰——孟德有张辽，孤有甘兴霸，足可敌矣。
张辽后来被曹操重用，成为江东人的梦魇，还差点生擒过孙权，而甘宁却是江东一直力抗曹军的主将。
只是这时……甘宁应是黄祖的手下？和孙权为敌？
单飞知道据史载，甘宁少好游侠，喜衣着华丽，曾在水路立锦帆扬威，劫持江面过往的客商，着实让水面生活的人闻风丧胆，因此被世人称之为锦帆贼。
只是甘宁怎会到了这里？
这黑须人说的有没有水分？
单飞遇事当然不会听对方说什么是什么，而有自己的判断。
黑须人见单飞脸色有变，只以为他怕了甘宁的名头，狠声道：“阁下若是识趣的话，将这女子交给我们，我们就当从未见过好了。”
他大咧咧的说了这么一句，见少女脸色如土，而少年坐的却是稳如磐石，他心中微沉，缓缓道：“阁下真的准备和我们甘大哥为敌？”
黑须人本是杀人不眨眼，但此刻对单飞很是忌惮。
这少年不回头都能震飞他的蓄力一击，若真的动起手，黑须人心中没底，他素来少做没把握的事情，只想用甘宁的名头吓退对手，再想办法找同伙解决单飞。
少女簌簌发抖，眼露绝望之意，显然不知怎么会得罪甘宁这种凶神恶煞的人物。
这是丹阳左近，本是孙权统辖的地域。眼下甘宁是为荆州刘表效力，被调拨到镇守夏口的黄祖手下抗拒江东，正与孙权为敌。就在去年，甘宁甚至射杀了孙权手下的破贼校尉凌操，名声大噪，就算江东的儿女都是多闻凶名。
少女暗自绝望，不认为单飞有敢对抗甘宁的勇气。
可那黑须人见单飞先是吃惊后变镇定，心中却有忐忑。
良久的功夫，单飞缓缓道：“我不想和任何人为敌。”
黑须人和两个兄弟都是喜形于色，满脸横肉那人更是喝道：“你小子若是识相，就赶快将夏伽蓝交出来。”
原来这少女真的叫做夏伽蓝。
单飞感觉到夏伽蓝的绝望，并不回头道：“但就算天王老子要肆意杀人，我见了都要拦一下，更不要说什么甘兴霸！”
一言落地，众人惊愕，望着那悠闲坐在那里的少年，神色各异。
少女喜极而泣，乌青立即做好了躲避的准备。
他见单飞一掌击飞了荀奇，早对单飞的功夫佩服的五体投地，他不知道单飞怎么练出的这种绝技，但知道老大既然撑场，他乌青能做的事情，就是不拖单飞的后腿。
黑须人见单飞未带兵刃，信手坐在那里却如此放言，好似连甘宁都不放在眼中。他心中凛然，突然笑道：“既然如此，我等回转去见甘大哥后再做决定了。”
他转身作势要走，乌青一怔，没想到这人竟会示弱。
黑须人转身，单飞一笑时，那满脸横肉和脸有锈脸的两人却是倏然向前，早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左一右向单飞刺来。
夏伽蓝虽知对方心狠手辣，杀了一船人都是没有任何犹豫，但见这几人如此卑鄙，还是失声叫道：“小心！”
两柄尖刀到了单飞近前。
黑须人早就同时翻身而起，手中短棍挥舞间，前段“崩”的弹出根尖锐的利刃，就要刺向单飞的咽喉。
江风催浪寒，有草叶摇动。
黑须人眼中陡然闪过分惊骇，他人在半空，就见单飞还未起身，右手只是微抬，似乎在刀光寒耀下拨动一下。
有两道鲜血飞溅而出。
血是那蛮脸汉子和锈脸汉子的血！
两柄短刀不知为何，没刺到单飞的身上，竟分别刺在二人的胸口之上。
这两人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因为他们只感觉自己在恶狠狠的刺出一刀后，手腕力道突然变了方向，完全不受控制的向同伴刺去。
二人均没想到这个变化，亦无法抗拒突如其来的奇诡力道催动，他们防着单飞，却没想到同伴的出手，被同伴一刀捅在胸口时，还几乎以为同伴背叛了自己。
“你……”二人嘴角溢血的看着同伴，艰难的扭头向单飞看了眼，缓缓向地上倒去。
单飞不理这二人，抬头望去。
黑须人只感觉单飞的两道目光有如闪电般击来，心中骇然之际居然还能翻个跟头，落在了单飞的身后。
可落地时，黑须人只觉得臀部、腿上均是一痛，瞥见是被两柄短刀插中。
黑须人不知道单飞恁地敏捷的身手，居然能在瞬间取下同伴胸口的尖刀，甚至还能丢在他的身上。
但这刻他无论如何都知道绝不是单飞的对手，心胆俱寒下，头都不回的沿着江岸奋力向上游方向奔去。
夏伽蓝见单飞没有起身就击败这穷凶极恶的三人，震惊的不能言语，不信这瘦弱的少年会有这般本事！
单飞望着黑须人的背影，目光微闪道：“乌青，你带夏伽蓝骑马到下游渡口渡江后等我，我去看看就回。”
乌青一怔间，就见单飞身形展动，亦向黑须人逃命的方向奔去。
顾不得说什么，乌青赶快让夏伽蓝上马，顺便取些淤泥涂在她的脸上。
他跟随单飞许久，也学会了谨慎，只怕还有旁人来追，那他可是抵挡不住。他只想送女子渡江就回转接应单飞，问道：“夏姑娘，你住在哪里？”
夏伽蓝微有犹豫，低声道：“慈济堂。”
乌青怔住。
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里会见到慈济堂的人，单飞不正是要去慈济堂？他还想再唤单飞，可见单飞在这会儿的功夫，早没入江边长草芦苇之中。
※※※
单飞要杀那黑须人也是轻而易举之事，不过他见对方心狠手辣似有什么图谋，暗想除恶、务尽，这些人杀人不眨眼，他没有时间感化这般人物，既然如此，要做就做个干脆！
他故意射伤黑须人的臀部和腿部，就是要稍缓那人的速度，留下追踪的线索。
黑须人虽是竭力逃命，但受伤在前，更兼单飞轻身功夫远超于他，不一会儿的功夫，单飞已寻血迹看到黑须人的背影，不紧不慢的借着长草的掩映跟在黑须人身后。
再过炷香的功夫，单飞见黑须人不再不停的向后张望，虽是一瘸一拐，但反倒越奔越快。
这人是要归巢了，这才如此迫切？
心中微动，单飞谨慎的兜了个弧线反抄到黑须人的前头，就见江边有条大船开拔而出向对岸驶去，而黑须人正窜入江边的一片林间。
单飞略一沉吟，再绕个小弧线，轻轻纵到一棵树上，放目望去，就见林中果然站着七八人。
他身形比灵猿都要轻巧，悄然掩去，那些人都被黑须人前来所吸引，全然没有留意单飞早悄无声息的掩至。
黑须人才入林中，有人喝道：“黑须，你怎么了？”呼喝那人身形剽悍，脸上有疤，一看就是个狠茬子。
众人纷纷迎上来，有人叫道：“渠帅，黑须受伤了。”
单飞心中微怔，向被称呼渠帅那人看去，就见那人年过弱冠，身形修长，脸上有些倨傲之意，听黑须人受伤，只是皱下眉头道：“黑须，怎么回事？”
渠帅？
这不是黄巾军帮众当年的称呼？
单飞知道张角起义失败后，黄巾军众备受打击，被朝廷地方豪强不容，多是改头换面，但内部称呼还有习惯留存，什么道主、宗主、门主、帅主、渠帅的称呼不一而足。
一听众人叫那年轻人为渠帅，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这些人难道是黄巾军余众？
黄巾军分四道八门三十六方，当年虽说控制缜密，可后来分裂后难免良莠不齐，眼见那渠帅对黑须受伤不予理会，只是查问事情，倒显性格冷酷无情。
黑须按住伤口，强忍痛楚将事情略说了遍。
众人均是神色诧异，一脸有红色胎记之人道：“渠帅，难道我们的图谋被他们发现了？不然怎么会有这等意外？”
刀疤脸道：“怎么会？我们这次杀了慈济堂一船的伙计，就算掌柜夏季常的小崽子都落在我们的手上，只是大意跑了个夏伽蓝，谁会这快知道我们的消息？”
众人点头。
单飞心中先怔后怒。
夏伽蓝竟是慈济堂的人？他无意中救的女子居然和慈济堂有关？
这帮人杀了药堂一船无辜的伙计，这般毒辣所为何来？
徐过客呢？死了没有？
目光略闪，单飞就见众人身旁的树根下果然有个孩童，那孩童不过六七岁的年纪，被绑着手脚，嘴上勒着条破布，眼中满是骇惧之意。
有人道：“渠帅，那人竟敢杀我们的人，实在是胆大包天，他只怕还未走远，就算走远，我们追到慈济堂去，索性将这帮人杀个干净好了。”
那渠帅冷冷望了众人一眼。
众人本是七嘴八舌，见状居然沉默下来，显然对渠帅有些畏惧。
那渠帅见状，这才缓声道：“黑须，听你所言，杀了兄弟的人本事很高？”
“是啊。”黑须知道渠帅心狠手辣，自己办事不力就是过错，只想夸大单飞的武功抵消过错。
“但他却没有杀你，不是因为你武功不差。”渠帅眼中寒芒闪动，“你知道是为了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斩草除根
单飞人在树上，听那渠帅这么询问，心中微凛，他知道这个渠帅不但看起来冷酷无情，听起来更有点头脑。
这人似乎猜到他单飞的用意！
黑须按着腿上的伤口，咬牙道：“渠帅，我躲得快，他来不及杀我。或许他还想护送夏伽蓝离开，也顾不得追我。”
“不是，绝对不是！”
渠帅摇头道：“他既然能轻而易举的杀了王猛和水鬼，你黑须虽然高明些，但恐怕也不在他的话下。”
黑须不但胡子发黑，脸也有些发黑，闷哼道：“渠帅是怀疑他放了我是为了跟踪我？”
那渠帅点头道，“不错，他一定是这个目的。黑须，你不是个笨人，恐怕早想到这点。”
黑须脸色更黑，激将道：“渠帅难道怕他？”他其实亦有些怀疑，但他绝不是凭怀疑就无视自己的性命甩开单飞之人。
这里人多，单飞若敢来，不正好将其剿杀！
“我怕他？”渠帅眉头一扬，微笑道：“我只是不想被人稀里糊涂的欺骗。”眼中寒光闪烁，渠帅冷然道：“我们不用去找了，他一定会跟来的！黑须，你将他引到这里再好不过！”
众人均是凛然四望。
他们清楚黑须三人的本事，知道单飞若是能轻易击败这三人，只怕是极为棘手的人物。
那渠帅却不担忧，望向林外长草之间扬声道：“既然你跟着黑须来了，怎不出来？”
他放声喝出，周近皆闻。
等了片刻，那渠帅又喝了声，说的仍旧是和方才相同的内容。
众人这才明白，暗想渠帅原来是在诈对手出来，这招实在高明，对手若潜到此处，一听渠帅诈语，耐不住性子的只怕早就出来。
不想渠帅连唤几声，前方仍旧没有任何动静，那渠帅眼露狐疑之意，暗想难道自己想错了？对方真如黑须所说顾不得追击？
正感觉脸面无光时，渠帅陡然一凛，就见手下纷纷转身望去。他亦听到身后的动静，还能故作不急不缓的转身，就见一少年正悄然立在树下，见他望来，那少年淡然道：“我出来了。”
众人均是武功不差，那渠帅更是个高手，可见单飞鬼魅一样的出现在他们身后，让他们全无察觉，还是心中惊凛。
黑须更是嗄声道：“渠帅，就是他！”
那渠帅目露诧异之意，他年纪轻轻地位却高，难免心性高傲。可见单飞更是年轻，身形又是瘦弱，若不是黑须指认，那渠帅根本难信就是这头发乱糟糟，丝毫不起眼的少年杀了王猛和水鬼。
“你出来最好不过。”那渠帅压住心中的惊诧，“你追来，想必自恃技艺，想要做些什么？”
单飞看着渠帅，缓慢道：“夏伽蓝那船人究竟怎么招惹了你们，让你们下了这般杀手？”
那刀疤脸喝道：“关你屁事，要你来管，老子杀人要告诉你理由吗？”
单飞看似没有动怒，嘴角仍带分笑意道：“这么说，下手的也有阁下了？”
那刀疤脸哂笑道：“看样子你是想给他们讨个公道了？那老子告诉你，老子杀他们就是因为他们倒霉碍事。上船后的第一个人就是老子杀的，他跪在老子面前告饶，可老子还是一刀杀了他。你知道老子为何要告诉你这些？”
“不知道。”单飞摇头道。
刀疤脸嘲弄道：“老子是想告诉你，一会儿你可千万不要告饶，求饶也是不能活命！”
众人哄笑，很是开心的模样。
他们本惊凛黑须所言，可看单飞实在不起眼，倒感觉黑须多半中了邪，对单飞的能力有些危言耸听。
见单飞笑意更浓的样子，黑须身躯却有些颤抖。他记得单飞对他们出手时，就是这般模样。
单飞放目望去，“看来你们每人手上都有几条慈济堂伙计的性命了？”
众人纷纷道：“不错，老子们每个人都杀了几个伙计，你能奈何？”
单飞点点头，看着那冷然的渠帅，“你呢？有没有动手？”
那渠帅淡然道：“我需要告诉你？”
“你或许不屑动手，可这件事恐怕是你一手操办。”单飞嘴角的笑意掩不住眼中的怒火，“你方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我想过来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这般灭绝人性？能够对苦苦求饶的无辜百姓动手。我很想打烂你们的脑袋，看看你们脑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东西！”
众人一怔，倒没想到单飞狂言如此。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刀疤脸见单飞不咸不淡的说着，又见他手无寸铁，暗想莫要八十岁的老太婆倒绷儿，被这小子唬住了。莫非这小子在拖着我等，还有别的图谋。
一念及此，他身形一纵，早离单飞不过数臂的距离，空中他拔出一短柄弯刀，将将落地时毫不犹豫的一刀就向单飞脖子上划去。
林中寂静。
刀疤脸出手，众人均是没有拦阻，只想趁机看看这单飞的本事。
眼见那刀光就要到了单飞的脖间……
单飞出手。
一掌挥出。
他出手并不强悍凶猛，气势比起刀疤脸来说更弱了许多，偏偏他一掌挥出后，竟能抢在刀光前挥出去，正扇在刀疤脸的脸上。
有闷响传出，众人眼中突然露出惊骇欲绝之意！
他们正等着刀疤脸一刀结果了单飞，却没想到刀疤脸被抽中脸颊后，脖子突然转了半圈望向他们，眼中带着无边的死意，嘴角有汩汩鲜血流出。
林中静默片刻，刀疤脸扑向地面。
背向天，脸亦向天，刀疤脸咽了气息。
没有谁能在颈骨折断脑袋扭个一百八十度后还能存活，刀疤脸也不例外。
刀疤脸的短弯刀到了单飞的手上。
单飞一巴掌就扇断了刀疤脸的颈骨，嘴角仍带着笑，可眼中半点笑意都没有，他只是轻声问道：“他不信我能打烂你们的脑袋，你们信了没有？”
众人心中大寒，有的人忍不住想要作呕。
这帮人都是杀人如麻，对旁人的生死极为漠视，甚至在别人越是哀求时，心中兽性越是强烈，可见到自己的同伴前一刻还是生龙活虎，这一刻居然就死不瞑目的模样，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再望单飞时，有人已经发抖，暗想这人究竟是谁？年纪轻轻，下手为何这般的毒辣？
半晌的光景。
单飞见那渠帅都在皱眉，微微笑道：“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最先告诉我你们目的的人，我可以考虑只是废了他，留他一条命。”
他若是一开始就说出这话儿，众人恐怕哄堂大笑，但此刻单飞说出这句话时，有人已经有犹豫之意。
单飞上前一步。
黑须突然叫道：“我……说……”
他和旁人不同，两次惊惧已压垮了他最后的一点防线。黑须暗想自己曾对单飞出手，但他并没有杀了自己，如果这样的话，投降单飞说不定还有活命的希望。
只是他惊惧之下，想的实在不多，话才出口，脚步才起，脖子后就有一股鲜血飙了出来。
黑须回头望去，眼中闪过分怨毒之意，扑倒在地。
那渠帅收回自己刺出的一剑，任由鲜血从剑尖点滴而下，一字字道：“背叛的下场，就是死！”
众人神色凛然。
那渠帅看着单飞道：“你没有想象的胜算，你莫要忘记了，五福还在我们手上。”
脸有胎记之人立即拎起树旁那孩子，单刀架在孩子的脖子上。
那孩子眼中满是恐惧的光芒。
“你是不差，可你实在太年轻。”那渠帅感觉自己用孩子要挟已经有些掉价，但这刻却只想用一切方法来削弱单飞的信心。
“你本来应该趁我们不备的时候，先救下这孩子。”那渠帅叹气的时候，留意着单飞的神色。
单飞仍在笑，“他叫五福？我认识他？你们觉得我会为个孩子，放弃自己的性命？”
渠帅心中微沉，就听单飞道：“我知道在你们这些人的眼中，弱者就该死，不如你们的就该死，不论缘由。这是你们活着信奉的规则，比猪狗还要卑劣的规则。可在我的规则里，你们或许很强，但活的猪狗不如。”
微微吸气，单飞看也不看五福道：“我来这里，除了想打烂你们的脑袋，还想告诉你们一件事——你们的性命，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高贵。”
他话音未落，人已纵出，如飘飘落叶。
风一动，有落叶飞旋，弯刀亦旋，割断一人的咽喉后，远远飞出。
“杀了他！”那渠帅厉喝声中，向单飞刺出三剑后，蓦地发现一件极为恐惧的事情。
他的手下尽数倒下。
就算那拎着五福的胎记脸，眼中也有些不信之意，低头向胸口望去。他在单飞奔来时退得最快，还在犹豫是否要杀了五福时，就感觉胸口一凉。
有弯刀从他背心刺过，正透出他的胸膛。
一点微光。
十分断肠。
弯刀是单飞方才掷出的那柄弯刀！
单飞破空飞出那弯刀时，不但杀了一人，还算准胎记脸的退路，迂回将其斩杀。
孩童落下，单飞一脚将其踢高直落树上，同时身形惊掠，早抄起地上单刀一柄，向那渠帅斩去。
单刀急闪。
那渠帅如同见鬼般惊惧，从未想到这少年竟有这般神通，倒退途中一口气刺出十数剑，陡然立在当场。
单飞亦止。
无边落叶萧萧，不尽长江滚滚。
那渠帅暴喝声中，周身不知道爆出多少血雾，仰天倒了下去，枯木一样！

第二百六十七章 简单任务不简单
单飞见到那渠帅仰天倒下的时候，眼中闪过分冷然。他手上的单刀一泓光亮，未染鲜血一样。
在渠帅向他刺出十数剑的功夫，他也回了十数刀。
那十数剑未有一剑刺在单飞的身上，但他每刀均是从渠帅身上划过。
刀快如电。
快的血都不染。
十数刀在渠帅身上造就的伤口，一朝迸发，任凭渠帅怎样的武功，都是承受不住！
这些日子来，他精研医术时，没有一日不凝神运气，苦练内息。
如今他早已清楚，招式为枝，内息为根。他武道天成，临敌总是不拘泥招式，信手而来，这得益于他在水中领悟出的灵动和随心。
但他究竟能发挥出多少对敌的威力，还是看他自身内息的强弱。他一日不曾懈怠的磨砺，只因为他明白自己的对手是鬼丰！
他终究有和鬼丰对决的那一天！
渠帅武功颇高，当初的雷公与之相比，都是稍逊一筹，但在单飞的眼中，已然不足一道。
他如今已明白鬼丰对敌的自信何来。
那种自信本和他如今面对这个渠帅时一样。
轻轻摇下头，单飞转过身来，抬头去看树上的五福。拼杀伊始，他只求先去羁绊，解决对手后再救五福，他踢五福的那一脚看重实轻，不过是巧妙的将孩子踢到树杈之上而已。
五福紧紧抱住树杈，见单飞望来，眼中突然有了惊吓之意。他小手向单飞身后一指，人却忘记再抱紧树杈，倏然从树上掉了下来。
单飞身形微闪间，早将五福拎在了手上。有一柄长剑从单飞身旁飞过，“夺”的声响，钉在了一棵大树上。
冷然回头，单飞见那渠帅浑身是血的挣扎站起……
那一剑本是渠帅掷出，单飞早察觉到他的动静，就算没有五福示警，那剑亦是刺不到他的身上。
望着如同厉鬼般的渠帅，单飞没有丝毫惊惧，只是厌恶道：“你该死了！”
他知道自己那十数刀的轻重，亦知道这个渠帅不过是回光返照的临死一击罢了。
那渠帅嗄声道：“你是哪个？”
黑须虽然说了单飞的姓名，可渠帅却不信就是这个默默无闻之辈要了自己的性命。
单飞看着渠帅不甘的双眼，淡然道：“我是哪个不重要，你投胎做选择的时候，只要记得自己也有这一天就好。”
渠帅口中有鲜血流淌，瞪了单飞片刻，突然放肆大笑了起来，“单飞，你不用得意太久，你杀了我，冥数不会放过你的！绝对不会！”
单飞闻言微怔，见渠帅说的咬牙切齿的模样，反问道：“冥数？”
他从檀石冲、鬼丰口中均听过冥数之名，更从鬼丰口中得知什么冥数、白狼、昆仑、云梦几地多出奇人。他不解冥数为何和这个渠帅有关系，又怎么牵扯到慈济堂，可他内心隐约感觉——死老头子马未来的简单任务听起来简单，可只怕绝不简单。
“你怕了吧？”渠帅奄奄一息，可仍旧冷厉的看着单飞，桀桀笑道：“他们知道你杀了我，定会为我报仇。他们要杀你，任凭你躲到天涯海角都是不能逃过！”
他只盼从单飞脸上看到一丝畏惧之意，那他临死也会快意瞑目，不想单飞只是微笑道：“好，那我等着他们！”
渠帅身躯晃了晃，双目圆睁的再次倒了下去。
这一次，再不会起来。
单飞看着渠帅死不瞑目的样子，沉默片刻后，轻轻将五福放了下来，帮孩子扯开缚着的绳索和口上的布条，见其很有畏惧的样子，单飞微笑道：“你怕我？”
五福眼泪含在眼圈中，“你……你……我不怕你，你是好人。我怕这些尸体。”
单飞知道这孩子经此变故，没被吓傻已算不错，轻轻拍拍他的脑门道：“死人不用怕的，我们要提防的是那些活着的人。”
他知道事情还未了结。
五福眨眨眼，琢磨着单飞话中的用意。
单飞找个树枝用刀削了下，随后在林中挖了个大坑，将所有死人和兵刃都踢到坑中掩埋起来。
五福一直默默看着，见单飞轻车熟路的样子，终有点心安，斗胆问道：“大哥哥，他们死了后，有几个脸色怎么那么黑？会不会变成厉鬼呢？”
单飞早看到这点，心中微凛。方才他杀了数人，但还留了两个活口准备问些内情，但那两人亦是死掉，看二人脸色发黑的模样，好似中毒而亡。
这两人是怕他逼问这才吞毒自尽？
他们宁死也不说出目的，是在畏惧背后势力的残酷？
单飞不怕什么厉鬼，只是感觉渠帅这帮人很是邪气，背后的势力亦是邪门。
“大哥哥，你埋了他们，是怕有人发现是你杀的、找你的麻烦吗？”五福又问。
单飞没想到这孩子居然有这种头脑，他掩埋这些人的尸体是习惯所然，只怕尸体腐烂后传播疫情。
兵荒马乱时最容易有瘟疫横行，除水土气候各种缘故，暴尸于野可算是个极重要的原因。
并未过多解释，单飞微笑道：“夏伽蓝是你姐姐？”
五福点头，略有惊喜道：“你认识我姐姐？”
“我这就带你去见她。”单飞环顾四周，见林中幽静，似一切并未发生般，微微摇下头，背着五福沿着江岸而下。
等到了下游的渡口，单飞带着五福寻渡船过岸。到了江南岸后，码头行人如织，单飞远远望去，见前方已现巍峨城池，想必那就是丹阳城。
单飞知道北方这些年不太消停，南方倒还不差。
丹阳可算是江东重地，据他所知，眼下的太守应是孙翊。
说起孙翊，如今天下知道的可能不多，但要说起他的老子孙坚、大哥孙策、二哥孙权什么的，估计天底下不知道的人恐怕没有几个。
孙坚，曾经的风流人物……
当年黄巾作乱、董卓专权，天下大乱时汉室势微，有群雄并起，讨伐董卓。
然则董卓坐拥虎狼之兵，帐下有天下名将吕布、华雄，和群雄交战时，屡战屡胜。
曹操当年冒进、被董卓兵败汴水；袁绍优柔寡断、大军裹足不前；一帮联军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没什么成绩，均是坐山观虎斗，各怀心思；只有孙坚异军突起，独攻董卓——斩华雄、败吕布、入洛阳，迫得董卓西归长安，不敢东望。
此等业绩，端是让当时天下英雄侧目汗颜。
单飞知晓正史，自然明白真正的历史上没什么三英战吕布，斩华雄的亦是孙坚，而不是关羽。
可惜孙坚中伏早死，被荆州刘表手下的黄祖射杀岘山，留下了孤儿寡妇，但爷是英雄儿好汉，孙坚之后又有长子小霸王孙策征战江东，打下了江南的半壁江山。
只可惜孙策亦中暗算，不满三十就死，可说是英年早逝，这才有弟弟孙权继承吴侯之位，坐镇江东维系孙家基业。
孙权掌管江东后，让兄弟孙翊统领丹阳。
经过孙家这些年的经营，丹阳远比旁的郡县要太平，又因为丹阳靠江近海之故，水路畅通，如今俨然成为江东极为繁华的地方。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些历史时，一时出神。他在热闹的人流中没走几步，就被一人拉到旁边。
五福很有些惊吓，不知拉人的是乌青。可见到姐姐脸带尘泥的躲在码头旁的货物后，孩子忍不住的欢呼起来。
夏伽蓝见到五福后，着实惊喜，不想单飞不但救了她，还将她弟弟一块救了回来。捂住弟弟的口，夏伽蓝示意他莫要大声，可自己忍不住抱住弟弟啜泣起来。
乌青看向单飞，低声问道：“老大，这孩子……你救的？”
“难道是你救的？”单飞反问一句。
乌青忙道：“不是……我是想问，他们当然不会让你顺利将孩子带走。”见单飞做了个斩的手势，乌青感觉脊背发冷，咽口吐沫道：“老大，接下来怎么做？”
单飞在船上就想着这个问题，闻言道：“当然是让夏伽蓝姐弟回家了。”
夏伽蓝终于忍住了哭，红肿着眼睛道：“恩公，你救了我们姐弟的性命，大恩不敢言谢，还请你们跟小女子前往慈济堂……”
她话未说完，单飞截断道：“你们姐弟先回去吧。”
夏伽蓝心中一颤，失声道：“什么？”
她虽是个坚强的女人，可突遇如此飞来横祸，还是乱了分寸。见单飞很有本事，连救她姐弟二人，夏伽蓝心中着实感激，请单飞前往慈济堂，一方面是为了感谢，一方面也是想向单飞求救，本以为单飞侠义心肠不会拒绝，她却没想到单飞会这般答复。
“夏姑娘，你带着五福先回去吧。”单飞不容置疑道：“我人生地不熟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
夏伽蓝心中微酸，只以为单飞不想再理此事，可单飞帮手是人情，不帮手亦是让她无话可说。见单飞无意跟随，夏伽蓝声带哽咽道：“伽蓝知道了，那伽蓝拜别恩公。”
她拉着五福就要离去，就听单飞道：“对了，还要麻烦你件事情……”
夏伽蓝霍然回转身来，见单飞轻声道：“以后你们姐弟见到我等，能不能装作不认识我们？”

第二百六十八章 大牛现世
一颗心如坠入冰窖般，夏伽蓝不相信单飞竟然说出这些话来。
难道恩公是怕被这件事牵连？
许久的功夫，夏伽蓝终道：“恩公，我们知道了。我们绝不会拖累恩公！”她眼有泪水，再不二话，拉着五福踉跄离去。
五福拗不过姐姐，却还记得向单飞挥挥手，这才不舍的离去。
乌青看着夏伽蓝姐弟没入人群中消失不见，这才道：“老大，你知道夏姑娘是慈济堂掌柜夏季常的女儿吧？”
单飞点点头。
乌青又道：“我方才等你的时候，和夏姑娘谈了几句，她说这次慈济堂是去采购一批药材，回转时遇到黑帮劫杀，一船人尽数死难，只有她和五福被留了下来。”
单飞“嗯”了声。
乌青接着道：“我暂时和你一样，没有问徐过客的事情。”
单飞举步向夏伽蓝姐弟消失的方向走去，随口道：“为什么不问？”
“这件事不简单！”
乌青对单飞让夏伽蓝姐弟先行回转一事并没有任何不满，脸上反有几分赞同道：“那些人看起来身手不差，他们杀了一船伙计，却扣下夏伽蓝姐弟，不应该只是为了一船药材。”
单飞“嗯”了声，拉住个路过的行人道：“这位兄台……请问丹阳慈济堂在哪里？”
他穿的土包子一样，头上的乱发可做鸟窝，可路人见其气度从容不迫，倒没敢当他是个土包子，客气道：“就在城东。你去那里后找人一问可知。”
单飞道了谢，继续和乌青向丹阳城走去。
乌青接着道：“据我猜想，这帮杀手这般作为，有两个可能……”
单飞鼓励的看了乌青一眼，“哪两个？”
他发现很多人在人生旅途中都是缺乏机会而已，像乌青这样的人，若是没遇到他单飞，又一直窝在许都为生计奔波，将来的结局已可预期。不过乌青跟他一起后，朴实却不呆板，做事肯用脑子思考，只凭这两点，就让单飞感觉乌青大有可为。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乌青亦感觉老大地位虽变、本质没变，他感觉又回到从前在许都的时光，并不拘谨道：“一个可能是有人和慈济堂有仇，这才杀人立威，却留下夏伽蓝姐弟要挟慈济堂的掌柜。”
“有道理。”单飞点点头。
乌青得单飞鼓励，反倒小心翼翼的看了周围一眼，低声道：“老大，第二个可能……你说这件事会不会和徐过客、马先生他们有关呢？”
单飞脚步微凝，继续向前走去。
乌青从单飞口中多少知道点儿三香的事情，谨慎又道：“我感觉只有这种奇异的事情，才会让这帮高手动了心思。”
单飞对乌青所言有些赞同。
渠帅、黑须那帮人的武功绝对不差，这种人不会是做个黑帮那么简单，更何况这件事牵扯到了冥数。
马未来让他来找慈济堂的徐过客，慈济堂随即有惨变发生。
徐过客不简单？他知道什么三香玄奥？
马未来绝不会无的放矢！
渠帅这帮人图谋什么？
乌青见单飞沉吟，接着道：“老大想必早想到这点，亦知道这件事不简单，这才让夏伽蓝姐弟先回转，甚至让她姐弟装作不认识你的样子，就是想暗中调查此事？”
他知道的多，懂得多，才发现单飞以往的沉默是想得多！
“我今天杀了不少人。”单飞突然道。
乌青眨眨眼，一时间不明白单飞的意思。
单飞止住脚步看向乌青，沉声又道：“这不过是个开始！”
乌青激灵灵的打了寒颤，有点明白单飞的意思了。
“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人物，为了目的会不择手段，你若参与进来，我恐怕没力量照顾周全。你长大了，如今不需要听你娘说才能决定了，我想听听你的决定！”单飞目光咄咄的看着乌青。
半晌，见乌青认真的在思考，单飞微笑道：“我不会勉强你选择哪条路，我只是希望你能在仔细判断后，做出自己的决定！”
乌青嘴角亦笑，正视单飞的目光，轻声但坚决道：“我决定和老大一起挖掘这个秘密，我不怕危险，也会想办法保住性命！”
单飞看了乌青半晌，终于笑笑，“好！”
他不再多说什么，乌青经过思考得出的答案，他会尊重对待。
乌青却是兴奋中带分警觉，低声道：“老大，那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单飞只回了几个字，“敌暗我暗，随机应变！”
二人入了丹阳城后直奔城东，慈济堂颇有名气，有路人听单飞打听慈济堂的所在，倒是立即告诉二人道路方向，只是那些人神色间多少有些古怪之意。
“他们好像也知道慈济堂出事了？”乌青察言观色的本事已然不差，“可他们不应该知道慈济堂的伙计毙命一事才对？”
单飞并没言语，顺着路人指的路线到了个十字路口，抬头向东望去，就见慈济堂的方向竟然人山人海的聚着许多百姓！
要是以往，单飞看到这景象，多少会乐观点的认为——徐过客能和马未来结识，为人肯定也不简单，就是因徐过客在这里，慈济堂这才蒸蒸日上、大受欢迎……
不然那么多人在药堂前面聚集，根据他多年的经验，那还不是倒霉催的？
经验终于战胜了乐观，事实胜过了雄辩。
单飞、乌青互望一眼，都知道事实就是——这些百姓不可能知道慈济堂的惨事，也不是过来安慰的，慈济堂出大麻烦了！
二人再走数步，就听前方有人叫道：“夏季常，你给我们滚出来！你把徐过客交出来！”
单飞叹了口气——马未来你这个死老头子，我就知道，你绝不会给我这么个简单的事情来做。
前方的百姓将药堂围得水泄不通，众人呼喝声连连，更是震耳欲聋。
乌青暗自皱眉，心想怎么挤到前面去看看倒是个难题。
单飞突然道：“你咳两声。”
“什么？”乌青先是不解，随即明白过来，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
有几人在人群之外，虽然扯着脖子向里面望着，但听乌青咳的异样，纷纷转过头来，有人已道：“这人怎么了，咳的这么厉害？”
单飞立即道：“兄弟，你这病严重不严重？”
乌青扶着单飞，咳的上气不接下气道：“如今我亲人都怕传染此病，纷纷离我而去，就你一个好兄弟带我到此看病，可我怎么忍心把这病传染给你？要不你回去吧，莫也染上这致命的疾病，我独自去慈济堂看病就好。”
他挣扎向前扑去，那几人听到“致命的疾病”几字，满是惊吓，哗啦啦的就闪到了一旁。
前方的人群听到身后的动静，回头望来，不知什么情况，也是不由自主的闪到旁边。
乌青、单飞二人轻而易举的到了人群最前，乌青随即止住了咳，向单飞挤下眼睛。
众人很多都是不知方才发生了何事，但不见异样，很快又围了起来，留下圈外那几个面面相觑，换了个地方看热闹。
单飞向乌青竖下拇指示意赞许，暗想这小子很有做戏的天赋。举目望去，单飞见慈济堂大门紧闭，里面似乎没什么动静，药堂之前堆着如山的包裹，他嗅了下，好像是药材的味道。
这是怎么回事？
运药材的伙计不都死了吗？又是谁把药送到慈济堂门前，这药是船上的药吗？
单飞饶是早有想法，可见到这种情况也是一头雾水。
四下望望，单飞目光一闪，定在一人身上。
那人粗布麻衣，看起来是个寻常的百姓，不过一张脸长得极不寻常。那人鼻孔看起来竟然是朝天长的，眼睛一大一小，胡须软趴趴的与世无争，眉毛倒是根根的立着、左高右低的寻着事端。
这人五官都有，但五官好像都在向世人争功表现，要求雨露均占的模样，只差大打出手起来。
这样的一个人丑的实在让人看不下去眼，就如稳婆接生的时候看到这孩子也吓了一跳，失手将他扔在地上——偏偏是脸最先着地。
单飞叹口气，见众人吵吵唯独此人一声不吭，感觉这人还是有点门道，终于凑过去，咳嗽一声，“兄台……”
他必须要先搞懂眼前的情况。
那人正皱着眉，看起来正极力的拉低着整条街的颜值，听到单飞询问，转头望了眼，见单飞目光游离不定……他不知道单飞是不知道看哪儿好，忍不住问道：“阁下……是在和我说话啊？”
“是啊，是啊。”单飞笑道：“我和兄台一见如故……”忍住不舒服的感觉，单飞感觉自己绝不是以貌取人的人，可眼前这位，孔子见了恐怕都有点……
舒了口气，单飞让自己摆正心态，诚恳道：“不知道能不能和阁下打听个事情？”
“阁下要问何事？”那人长的虽丑，可谈吐倒是从容。
“我听说慈济堂医术高明，带兄弟不远千里前来看病。”单飞说起谎话来也是颇为熟练，“但眼下这是怎么回事？”
见那人迟疑，感觉这人是有顾虑，又觉得这人看久了，也就是那么回事，单飞热络道：“对了，还未请教阁下贵姓？”
那人略咳一声，清了下嗓子道：“免贵姓庞。”

第二百六十九章 骗子
“螃蟹的螃？”
乌青听到那人介绍后，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知道单飞的用意，亦凑过来听听动静。
那人的一张脸看起来和煮熟的螃蟹没什么两样，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这两个土包子。
“是庞德公先生的庞。”那人报出“庞德公”三字的时候，神色多少有些期待。
单飞只听过庞德的名字，暗想那是马超的手下，不过感觉庞德现在还称不上什么公吧？可见那人很是盼望的模样，他知道再不礼貌两句恐怕屁都不要想问出来了。
“久仰久仰。”单飞赞道：“原来阁下是和庞德有旧，还不知道大名哪个？”
那人看着单飞，如同看着个瞎子一样，终于放弃了让单飞肃然起敬的想法，那人直截了当道：“在下庞统，字士元。”
单飞笑道：“原来是庞统兄，久仰了，还不知道慈济堂……”他话说一半，突然失声道：“你是庞统庞士元？”
他见慈济堂事情有变，不知道哪个骚包拿了些药包堆在慈济堂的门前讨债，和这个丑人客气两句后，只想套套近乎后再问慈济堂一事。
可他听到“庞统庞士元”五个字的时候，心中着实震惊，差点忘记了慈济堂一事。
眼前这位就是庞统？
读三国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庞统大名的，这在演义中，可是和诸葛亮齐名的存在！
卧龙凤雏，得一者得天下。
原来这就是凤雏，长得的确和雏凤一样。
单飞有了那么一刻心潮澎湃，他也很快明白庞统说的庞德公是哪个。
庞德公绝不是庞德，其人就是叫做庞德公，好像某些现代人起名喜欢占个便宜般。庞德公的字其实待考，有称子鱼、有叫尚长的，演义中称字山民，不过庞德公的儿子叫做庞山民，因此后人认为这是演义的错称，这般有学问的人，自然不会和儿子一个字了。
单飞对这种考据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可他知道庞统为何提及庞德公的时候，满是期待的模样。
庞德公和庞统是叔侄关系，如今比庞统要有名气得多。
史载说庞德公一直隐居，刘表亲自请其做官都被庞德公推辞不做。这消息一放出去，那些文人骚客名流士族的自然哗然。
刘表是荆州牧，那可是省长级别之上的人物，这样的人请你做官都不做，有人自然称颂庞德公的高风亮节、不肯和世俗共污，也有人心中暗想——你不做，正好留出位置给我。
无论如何，庞德公由此威名更盛，而庞德公和徐庶、司马徽、诸葛亮这些人都是交往密切，在荆州那地儿绝对算是顶级的名流望族。
庞统提及庞德公的模样，也像现代人没事说兄弟我在大不列颠认识亲王陛下一样的感觉。
庞统现在还没名气？不然为何会有这种心态？
单飞是个成功人士，知道不太成功的人很多都希望借点名人的名气提高点自己的地位，若真是有地位有想法的人，反倒会隐藏这种关系。
这算不上什么，只能说是人之常情罢了。
庞统为何来到丹阳？
单飞知道庞统在演义中是赤壁之战时以连环计出场，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赤壁之战是罗贯中说的最精彩的一战，可又是最虚构的一战。
那一战其实没诸葛亮的什么事情，诸葛亮真正的用兵记录是在入蜀战役中，赤壁之战也没庞统什么事情，庞统好像是赤壁之战后投靠的孙权，在周瑜手下一直名列个功曹——记录旁人功劳的人物，算是个优差。
那时候的庞统才不过是个功曹，这时候呢？恐怕还是在爬向成功路上的人士。
单飞脑海转过这些念头时，神色难免惊奇，庞统见状不由道：“阁下听过我的名字？”
庞统见单飞反应的好像猪听笑话一样，慢的节奏绝非一两拍——方才他等着单飞对庞德公肃然起敬，偏偏单飞和聋子一样，这会儿他报出自己的名字来，本不认为单飞会知晓。眼下庞德公和庞统的名字比起来，绝对是判若云泥，偏偏这小子热情的模样，好像他是天下大牛一样。
此人做得一手好戏！
“久仰庞兄大名……”单飞微笑道：“在下单飞。”
庞统看着单飞“虚伪”的热情，暗自摇头，心道你连庞德公是谁都不知道，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此人这般模样，不可信任。
不过都说“巴掌不打笑脸人”，见单飞一直态度不差，庞统终道：“我也早‘久仰’阁下的大名。”
他这话儿多少有点嘲弄的味道，算是对单飞“久仰”二字的调侃，单飞却是一怔，“你听过我的名字？”
庞统微笑道：“单飞擅飞，只听阁下之名，就知家人起名寓意鹏程万里，想必声名大起之日可待。”
那你爹给你起名叫庞统庞十元的，肯定是想到你会做个统筹会计之类了，不过你的确做了功曹，你爹看来倒是未卜先知。
单飞心中嘀咕时却是松了口气，暗想若是庞统都知道他的名字，那他在丹阳不用做什么事情了。
“兄台过奖。”
他知道和庞统伊始的关系并没有打好，不过却不着急。
关系都是处出来的。
很多年轻人都是一言不合就以为世界末日的到来，却不知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顺风顺水的事情？逆境中才是真正考验你能力的时候。
不过他眼下不急于和庞统拉关系，庞统这小子还在拉关系呢。
这时药堂前人声鼎沸，甚至有人冲到药堂大门前，拍得门环怦怦大响，一个劲喊道：“夏季常，你滚出来，你必须给丹阳父老一个交代。”
单飞感觉先搞清楚慈济堂的事情再说，终于回到正题道：“还不知道慈济堂究竟怎么回事？”
庞统皱了下眉头，向乌青看了眼，乌青做戏做足，又是咳了起来。庞统倒不如旁人般厌恶，轻叹口气道：“慈济堂惹了大麻烦，兄台若是可以的话，不如另择高明。我看你兄弟似乎……病得不轻啊。”
单飞见庞统知道内情的模样，当然不会放过，“多谢庞兄关心，我兄弟这是慢性病，拖了几年了，还是没什么变化，他一时半会死不了。”
庞统心中冷笑，暗想你以为我看不出你们兄弟另有目的？你兄弟这病，是装出来的！不过他并不说破，倒奇怪单飞对慈济堂这般热切做什么，终道：“阁下可知道同济药局一事？”
“同济药局？和慈济堂有什么关系？”单飞耐心道：“兄台还请详细点说说。”
“事情是这样的……”
庞统沉吟道：“丹阳孙太守……你知道孙太守吧？”见单飞点头，庞统继续道：“都说丹阳孙太守素有大志向，准备在丹阳成立同济大药局，将丹阳、甚至周边郡县的药堂联合起来为天下百姓治病。”
这个孙翊是菩萨？单飞心中怀疑，仍旧问道：“这和眼下的事情又有什么关系？”
庞统见单飞的确不知情的模样，解释道：“慈济堂的掌柜姓夏，叫做夏季常，医术呢……听说不过是在中上。不过徐过客却是很有本事，自从徐过客到来后，夏季常医术立即精长，着实治了不少疑难杂症。”
单飞听到“徐过客”三字，心中微震，还能神色如常道：“之后呢？”
“慈济堂名声大起，自然会被孙太守招入同济药局。听说徐过客见了孙太守几面，很得太守的欣赏。”顿了片刻，庞统继续道：“众药堂的掌柜、丹阳百姓见太守也给徐过客几分面子，自然对徐过客另眼相看。”
单飞听庞统扯得远，但事关徐过客，倒是没有不耐烦。
庞统看着慈济堂大门前汹涌的百姓，摇摇头道：“徐过客很得孙太守的信任，也参与到同济药局一事。听闻徐过客说服孙太守去采购药材，然后呢……不但各大药堂，听说有不少药园的百姓亦是交钱给徐过客，希望他能采购回药材分发给众人使用。”
单飞心中暗自奇怪，不知道徐过客要采购什么药材。
庞统看着药堂门前堆积如山的一包包药材道：“这就是徐过客让人带回来的药材。”
单飞眉头微皱，“药材出了问题？”
庞统略有诧异，没想到单飞看出这点，还是点头道：“不错，在码头时，就有人发现徐过客派人运回的药材都是霉烂之物。”
乌青看了单飞一眼，心道这药材是夏伽蓝运回来的那船吗？
单飞却在想——如果这些药材就是夏伽蓝运回的那批，夏伽蓝不会自毁药堂的生意，难道是渠帅那帮人杀人劫货，却将药材掉了包送到慈济堂前？
事情发生没有多久，前来声讨的百姓如此声势浩大，若说没人鼓动怎么可能？
渠帅那些人杀人调包药材，鼓动百姓声讨夏季常、让其交出徐过客，究竟所为何来？
他这一刻想得多，庞统见其思索的模样，不由道：“阁下可想到了什么？”
“我想……”单飞顿了下才道：“难道徐过客是个骗子，骗了众人的钱却跑路了？”
庞统只感觉“跑路”的字眼很是新鲜，但暗自摇头，心道这小子看起来聪明，但实则不太明智，看不出其中的问题所在。
“丹阳的百姓一发现药材有问题，倒都和阁下这般想，觉得徐过客是个骗子。”庞统提及“骗子”二字时，多少有些意味深长，“这些百姓拥到慈济堂前要夏掌柜给个交代，平常的百姓拿出的不过是百十铜钱，可有的药堂着实给了徐过客很大的订金。”
看着正在用力拍门的那个胖子，庞统道：“那是罗孚堂的罗掌柜，听说他给了徐过客两百金呢。”
说到这里，庞统连连摇头道：“这着实是笔巨款，也怪不得罗掌柜如此着急。”
单飞见那罗掌柜长双罗圈腿，额头满是汗水，正用力的拍打门环，比谁都要急切。有人见慈济堂迟迟没有动静，终于叫道：“夏季常不开门，我们冲进去！”
众人轰然响应，有的已经开始用脚踹起大门……

第二百七十章 趁病要命
单飞见慈济堂前火烧火燎的，还能保持镇静，问道：“那孙太守呢？他态度如何？”
庞统人才要开口，蓦地转目向长街尽头望去。
众人亦静。
有马蹄声遽响，紧如征战鼓声般。有一队人马从长街尽头急奔而来，为首那人顶盔着甲，杀气腾腾，不到片刻间，就已催马到了百姓身后。
长街静寂，众人一看来骑的威势，顾不得叫嚣，纷纷躲开避让。
“是边鸿！”
“孙太守派人来了！”
“孙太守一定会给百姓个交待！”
众人议论纷纷之际满是兴奋。来骑到了慈济堂前竟然还是马不停蹄的冲过去，“当”的大响，马蹄扬起正踩在大门之上。
大门直挺挺的倒下去后，来骑这才止住了马儿，一挥手喝道：“搜！”那将身后的兵士纷纷下马，冲入了慈济堂。
“这人是谁？”单飞暗想这难道就是孙太守的态度？不然众目睽睽下，有哪个会如此张扬？
庞统沉吟道：“这人想必就是边鸿，听说此人是孙太守的家将，亦是孙太守手下的第一高手。”
单飞见庞统对丹阳人物不知也有所闻，心中倒是奇怪，暗想你好好的荆州不呆着，跑到丹阳做什么？
兵士冲入慈济堂后不久，押出一人来。
那人看起来四旬左右的年纪，披头散发，神色本是清秀，但这刻很有分灰败的模样。
“是夏季常。”众人纷纷道。
单飞暗自皱眉，听百姓的口气，这个孙翊在丹阳还是很有威信。他早清楚这件事牵扯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太多，如今太守孙翊这快派人出面，此中内情绝不简单！
众百姓纷纷上前喝道：“夏季常，你这个骗子，把我们的血汗钱还给我们！”
夏季常眼神呆滞，茫然未听到的模样。
众百姓还要去撕扯，却被士兵止住。不多时，又有兵士上前大声道：“边大人，已经搜遍了慈济堂，没有徐过客。”
边鸿目张眉重，如山般坐在马上，闻言毫不犹豫道：“把夏季常带走，押入大牢！”
“你们不能这么做！”
有女子声带哽咽的冲出药堂，身边还跟着一个孩童。
单飞、乌青互望一眼，都认出那两人正是夏伽蓝和五福。
夏伽蓝拉着夏季常的衣袖不放，望向马上的边鸿，哀声道：“边大人，这件事是有隐情，我们是冤枉的！我们药堂运药的伙计都被人杀了，不知谁反倒送了批霉烂的药材过来，说是我们药堂的。可天地良心，我们带回来的绝对是好药，你要信我们！”
除单飞、乌青外，旁人都不知道夏伽蓝说的是什么，不由窃窃私语。
庞统皱起两道不协调的眉毛，低声道：“咦，这是怎么回事？”
兵士不理夏伽蓝的哭泣，只是望着边鸿等待吩咐。边鸿皱下眉头，不理夏伽蓝的哀求，只是摆了摆手，兵士伸手一推，将夏伽蓝推倒在地。
五福吓的大哭道：“姐姐，姐姐，你快起来。”
夏伽蓝倒地时手掌撑地，有鲜血流淌，见兵士要将父亲拉走，她顾不得疼痛，挣扎站起来，见边鸿策马要走，夏伽蓝突然飞身扑过去，伸臂拦到边鸿的马前。
马儿惊嘶，前蹄扬起，眼看就要踏在夏伽蓝的身上！
众人一阵惊呼后，长街更静。
“沓”的声响，马蹄侧落，差几分就踩到夏伽蓝的身上，夏伽蓝却是动也不动，只是望着边鸿，悲声道：“边大人，家父全不知情，你不能不辨真相，就将家父押入大牢，这不公平！”
边鸿冷冷望着夏伽蓝，低声喝道：“我奉太守之令行事，你走开！再要拦阻，莫怪我不客气！”
“我不走！”夏伽蓝倔强道：“你不放了家父，我就不走。”她话音未落，就听边鸿冷哼一声，手腕翻动时早有长枪在手。
边鸿手臂微挥，枪尖刺向了夏伽蓝的咽喉！
长街一阵惊呼。
单飞皱了下眉头，手中已捏住了两枚铜钱。
夏伽蓝见状非但没躲，反倒上前一步，睁大了秀眸。
寒光陡凝，就离夏伽蓝喉间不过寸许。
夏伽蓝不看枪尖，只盯着边鸿，悲愤道：“边大人，家父是冤枉的！”
长街众人忍不住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道——看来夏掌柜是有点冤屈，不然他女儿为何这般？
庞统低声道：“看起来……这件事还有内情。阁下，你说是不是？”
“你是在和我说话吗？”单飞看了下左右，见庞统直勾勾的望着他，终于道：“那庞兄想替这女子申冤吗？”
庞统倒是一滞。
他和那些盲从的百姓自然不同，不过他伊始只以为此事有点儿蹊跷。他不认得徐过客，可早发现其中许多不合理的地方，如今见夏伽蓝如此，更是坚信自己的想法。
可庞统眼下的确如单飞所想，不过白丁一个。
边鸿是丹阳太守孙翊手下的第一高手，孙翊更是一只手指就能碾死他庞统，他若出头申述……
神色阴晴不定，庞统看着单飞道：“我看阁下对此事也很关心，莫非想替夏家申冤？”
单飞立即扭过头去。
庞统见状暗自摇头，他不是不想申述，但他人微言轻，眼下这种形势，冒然插手并非明智之举。
边鸿听到长街百姓的议论，神色不变，只是冷冷道：“夏伽蓝，你是不是想救你爹？”
“当然。”夏伽蓝坚定道。
“那你就找出徐过客来，除此之外，再无其它的方法！”边鸿话音未落，长枪一挥，枪杆扫在夏伽蓝的身上。
夏伽蓝猝不及防，惊呼声中，整个人飞了出去，等到落地之后，再也爬不起来。
“伽蓝。”夏季常终于唤了声，就要冲过去看看女儿，却被兵士死死按住。
“边大人，这些霉烂的药材怎么办？”有士兵问道。
“烧掉！”边鸿收枪摆手，策马扬长而去。有兵士押着夏季常离去，亦有的找到干柴枯枝堆在药包之上，一把火点燃，转眼间烈火熊熊，浓烟滚滚。
“爹！”
夏伽蓝在五福的搀扶下终于挣扎站起，还要扑过去，却被兵士推了把，倒在火焰之前，不由泪流满面。
乌青眼中终于有分不忍之意，看向单飞，暗想老大还不出手吗？
单飞见边鸿出枪举重若轻，绝对是高手风范。他不虞边鸿痛下杀手，这里是丹阳，有王法的地方，孙家要想服众，靠的绝不能是铁血无情。
他对这点算的明白，方才一直忍着没有出手，目光却在人群中扫动。
能鼓动这些人来到慈济堂的人，会不会藏身其中？
众人见夏伽蓝悲切的模样，有人已经露出怜悯之意，有人神色犹豫，有一人却是分众而出，站在了夏伽蓝的面前道：“夏姑娘，你节哀顺变。”
是罗孚堂的罗掌柜。
方才就是他拍门拍得最欢，也是最过急切。
单飞冷眼旁观，见罗掌柜没半点同情的模样，就知道他不是要安慰夏伽蓝，那他出来是……
果不其然，夏伽蓝抬起泪眼看向罗掌柜，就听罗掌柜道：“不过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徐过客欠了大伙的钱，如今躲起来不敢见人，这笔账……”顿了下，罗掌柜坚持道：“还是得落在慈济堂的身上！”
庞统、乌青都是神色忿然。
他们都是有良心之人，暗想这种时候，无论你罗孚堂如何火烧屁股，可人家这等惨状，你还来逼债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夏伽蓝泪流满面，娇躯有些颤抖，颤声道：“罗掌柜……慈济堂正逢大难，我们都是有冤……求你……”
“那和我们无关，毕竟徐过客是在令尊的慈济堂谋事。”罗掌柜回身扬声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大伙说是不是？”
长街众人有的响应，有的沉默……
就在这时，一人扬声道：“罗掌柜，你这么说可就不对了。”
众人扭头望去，就见人群中走出个身着锦衣的翩翩公子，很有风度的模样。
罗掌柜一见那人，立即赔笑道：“原来是回春堂的春若扬春公子，不知道有何见教？”
“罗掌柜，人家正逢困难，你怎么可以雪上加霜呢。”春公子看起来倒是菩萨心肠，快步走到夏伽蓝的身边，伸手搀扶道：“伽蓝姑娘，你先起来。”
夏伽蓝见到春公子，没有半点儿喜意，反倒有分厌恶，见到他伸手过来，撑地退后一点道：“你……你要做什么？”
春公子眼中闪过分恼怒，转瞬笑道：“伽蓝，眼下慈济堂正逢大难，伯父被抓，慈济堂又要偿还徐过客欠下的各药堂、药园的重金。我对你如何，你当然知道……”顿了下，春公子“关心”道：“眼下除了我春若扬，丹阳城再没有第二人能够帮你，也不会有第二人肯做这个好心人帮你。”
从怀中掏出一纸契约，春公子看起来像要带少女去看金鱼的大叔模样，“伽蓝，你只要在这契约上按个手印，慈济堂的困难，春若扬一肩承担！”
夏伽蓝只是看了那契约一眼，脸色苍白若雪，“我若是不按手印呢？”
春公子笑笑，直起了身子，环望众人道：“那你就算是死，恐怕也还不了慈济堂的欠债。”
夏伽蓝脸色更白，挣扎站起看起来就要接过那契约，陡然间一咬牙，突然冲向了熊熊燃烧的烈火！
五福吓得大叫，众人亦是惊呼声一片。
春公子本是洋洋得意，只以为趁病要命，这件事十拿九稳，没想到少女如此刚烈，竟也没有拉住夏伽蓝。
眼看少女就要冲入火堆之中……
一人扬声道：“春若扬，你错了，能救慈济堂的并非只有你一个！”
声才起，一人飞扑而起，正落在夏伽蓝的面前，伸手一拦道：“夏姑娘，且慢！”

第二百七十一章 孝廉的外甥
那人飞身而出，煞是潇洒，只是落地时脚步踉跄，喝醉般转个圈圈，一屁股差点坐在了火堆之上。
众人见状惊奇，不想世上还有这种舍身救人之人。
夏伽蓝重压之下，又被春公子羞辱，那时候感觉活着了无趣味，只想一死了之，可见有人蓦地窜出拦住了去路，夏伽蓝心中那股死志倏然淡了几分，等见到眼前那人竟是乌青时，惊喜交加。
乌青来了，是不是单飞也在？
“你……拦着我做什么？”夏伽蓝才想招呼，可想到单飞所言，还是装作不认识乌青的模样。
乌青嘿然一笑，向单飞的方向望了眼。
他见夏伽蓝扑向火堆，心中着实急切，暗想老大还不出手的话，只怕人都成灰了。他念头转动时，人亦奋力奔出，正焦急挽救不急，不想身后有一股怪力传来，让他腾空而起到了夏伽蓝的身前。
知道除了单飞，不会再有别人出手，乌青竭力稳住身形，脑筋急转道：“你不用寻死，我……我……有办法来救慈济堂。”
他就算没办法，单飞也是有，乌青盘算着，眼下先打消夏伽蓝的死志再说。
夏伽蓝顺着乌青的目光望过去，就见单飞正在人群中。见她望过去，单飞点点头，夏伽蓝知道单飞不会坐视不理后，那一刻只感觉救星天降，泪水不由落了下来。
慈济堂倒闭在即，父亲被抓，债主上门，整个丹阳城能救她的人看起来只有春若扬，可春若扬的条件却是让她卖身为妾！
她方才万念俱灰，这才动了死志。
不过人往往奇怪非常，想死时只觉得全无留恋，越想越是容易钻入牛角尖中。有人不怕事大，对求死之人甚至言语相激，很多时候惨剧就随之发生，可若明白这个道理，心怀善意的去劝解，往往会让求死之人缓过劲来，甚至能够起死回生。
乌青不过一句话，就让夏伽蓝醒悟过来。
见身边的五福可怜巴巴的拉着她，一个劲的抹着眼泪，夏伽蓝心中一酸，暗想慈济堂如今正逢大难，只剩她和弟弟五福，自己若死了，爹不是完全没有了指望？五福又怎么办？
一念及此，夏伽蓝心中惭愧，对单飞、乌青更是感激。
春公子倒是又惊又恼。
他千算百算，感觉眼下正是吞并慈济堂、甚至收纳夏季常之女夏伽蓝为小妾的机会，慈济堂这次惹了大麻烦，在他看来，除了他春若扬，还真没谁能够摆平此事，可他没成想夏伽蓝性格这么刚烈。
等见到乌青拦下夏伽蓝，春若扬着实有些喜意——这小美人就这么烧死了实在可惜。
可见乌青对他很是轻蔑，左顾右盼的就是不望向他春公子，让他又是不爽——这小子吃了豹子胆，竟然敢抢他春若扬的风头！
“就凭你，也能救得了慈济堂？”春若扬冷然问道：
见乌青仍旧不语，春公子更认定这小子不过一时冲动，嘿然道：“小子，方才大言炎炎的，如今要当缩头乌龟不成？”
众人哄笑，罗掌柜笑得最是卖力。
乌青心中暗道，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啊。
他只是不想让夏伽蓝送死，至于怎么来救慈济堂并无头绪。若是以往，他见春公子如此，多少会有些胆怯，那是贫贱之人骨子里的自卑，但被单飞熏染得久了，乌青并不太怯场，反问道：“这么说，春公子要做个伸头乌龟不成？”
春公子一怔。
有人亦笑。
乌青没什么身份，春若扬在丹阳城可是有头有脸。见乌青如此反诘，和他居然相提并论，春若扬不由又气又恼，可一时间偏偏不知如何反驳。
罗掌柜暗想这种王八辩论赛恐怕几天都难以说完，岔开话题道：“阁下突然出来撑场，想必想出如何偿还慈济堂债务一事，我等还在洗耳恭听呢。”
乌青正为这事发愁，他知道慈济堂欠罗掌柜足足两百金，他乌青无论如何都是还不上。急得额头冒汗，乌青灵机一动道：“慈济堂欠债不假，可人家才逢大难，掌柜被抓，只剩下孤女幼子，你们这般咄咄相逼，真想要逼死人不成？”
众百姓有的默然起来。
罗掌柜嘿然笑道：“小子，慈济堂是可怜，但你以为我们不可怜？你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将砸锅卖铁的钱交给了慈济堂。若是慈济堂还不上钱的话，那时候死的人不知多少！”
众人又是骚动起来。
百姓多是盲从，事不关己还能高高挂起，可一旦牵扯到自身的利益，立即转变了态度，为一文钱打破头的都是大有人在。
见罗掌柜出言犀利，乌青知道无法摆平此事，大声道：“我说不过你，但有人一定可以。”
春公子、罗掌柜正自洋洋得意，闻言怔了下，暗想这小子原来还有后台，怪不得敢站出来。
单飞立即低下头来，在地上找钱一样。
春公子、罗掌柜二人根本没有留意单飞，顺着乌青的目光望过去，只望见庞统昂然的样子，二人互望一眼，心道这人丑得如此不留脸面，莫非就是出头这小子的后台？
“原来指使此人出来的竟是阁下。”罗掌柜望着庞统道。
庞统一怔。
他见夏家可怜，心中着实同情。可他的确是白丁一个，身手又不高明，见夏伽蓝投火自尽时，他心中暗自后悔未早站出来帮少女一下，不过见夏伽蓝被救，他又不由舒气，只想再看看形势再说。
他没想到那咳的肺痨一样的乌青这时候竟会挺身而出，那时瞥了单飞一眼，暗想乌青可比单飞有骨气太多。
可他没想到乌青两三句就把战火引到他身上，见单飞不找到点金子就不抬头的样子，庞统侠义心起，暗想自己方才不也犹豫难决？事到临头时，自己不做，又怎能苛求旁人？
虽不是乌青的后台，庞统还是站出道：“罗掌柜此言差矣，想恻隐之心，人尽有之，夏家逢此大难，有些同情之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何足为奇，又有什么指使不指使之说？”
罗掌柜微滞，暗想你不是幕后主使又站出来做什么？
春公子冷笑道：“这么说阁下要为慈济堂还钱了？”
罗掌柜跟着道：“不错，阁下恻隐之心是有，但不知道是为了女人呢，还是为了丹阳百姓？”他这话很有暗指，众人闻言又是低声议论起来。
庞统听出罗掌柜是说他有垂涎夏伽蓝美色之意，心中忿然。
这世上就有这种人张口就是喷粪，自家屎盆子总是扣在别人脑袋上，屁股顾不得擦一下，反倒大义凛然的指责别人不干不净。
冷然望着春公子，庞统再不退缩道：“我来丹阳前，曾听说春家是丹阳大姓。”
春公子挺胸昂首道：“那又如何？”
庞统沉声又道：“我又听说，春公子的娘舅，可是妫览妫大人。”
春公子笑意更浓，傲然道：“原来你还知道这点。”
单飞皱了下眉头，对妫览这个名字很是陌生，倒记不起这人做了什么事情。
“妫览妫大人曾是吴郡太守盛宪推荐的孝廉，后来……”庞统扬声道：“后来盛宪过世，妫大人和另外一个被盛宪举荐的孝廉戴员一同逃入山中避难。孙翊太守掌管丹阳后，以礼相待请这二人出山，眼下妫览和戴员分为丹阳统兵和郡丞，一文一武，被孙太守倚重，可说是孙太守的左右手，在丹阳城是仅次于孙太守的人物。”
众人无论知不知此事，再看春公子时，都是难免有点畏惧之意。
单飞心道——看这个春公子在丹阳城飞扬跋扈的样子，妫览也不见得会淡泊到哪里。
春公子更是倨傲，虽不知道庞统的意思，但有人替他吹嘘身世，自然乐意。
罗掌柜一旁威吓道：“你既然知道妫大人之名，还要出头吗？”
庞统嘿然道：“我正是知道妫大人之名，这才一定要站出来。想妫大人被举孝廉，顾名思义，就是即孝且廉，如果知道春公子当街逼人致死，却不知道如何做想？”
“说得好！”乌青喝彩道。他虽有心反驳，但对丹阳不熟，更对此中内情一无所知，见庞统熟知形势，直戳春公子的脸面，心中痛快难言。
众人却是默然。
春公子不想庞统以矛攻盾，又气又急。一旁的罗掌柜眼珠微转，反驳道：“丹阳可是有王法的地方，怎容阁下信口雌黄？春公子只想帮帮夏家，是夏伽蓝不识好歹自投火堆，你哪只眼睛看到春公子逼她了？”
庞统一怔，没想到对方狡猾如此。
春公子喝道：“不错，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公子逼人致死了？你若说不出来，本公子这就告到衙门去！春氏大家，岂容你随口污蔑！”
庞统额头微汗时，就听一人笑道：“春公子，你手上那是什么东西，给我看看行不行？”
众人一怔，扭头望去，就见单飞走近春若扬，伸手去取他手上拿的那纸契约。
春公子又怒又恼，手掌背到身后道：“你算什么东西……看这个还不够资格……”
“看看又不会看坏。”单飞说话时，手臂一伸一缩间，已将契约取到手上。
春公子心中一凛，倒退了两步，一时间不明白单飞怎么能在他的防备下拿走了他手上的契约。
单飞展开契约看了眼，哈哈笑道，“各位乡亲父老，你们可知道这契约上写的是什么？”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名人效应
庞统正自焦灼，见单飞突然冒出伸手就取了春公子手上的契约，心中大喜。
他知道就是这纸契约逼得夏伽蓝要投火堆，如果他知道契约上是什么内容，想必就能揭穿春公子的嘴脸。
不过春公子看起来不是很蠢，不会主动将契约交给他庞统。罗掌柜更是狡猾，他庞统要看契约并不容易，就算夏伽蓝提及契约的内容，也可能被春公子倒打一耙，说他们栽赃陷害。
庞统正为难间，没想到单飞轻易就将契约在众目睽睽下取来，忍不住对这小子另眼看待——这小子好快的一只手。
单飞将契约递给庞统，庞统一见后，脸有怒色，就听单飞道：“对了，方才听春公子说，有能力帮慈济堂解决此事。还不知道春公子有什么方法，不如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参详一下？”
春若扬、罗掌柜见单飞信手取了契约，都是惊疑不定，春若扬更是叫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本公子要向你说明此事吗？还不把契约还给本公子。”
他和罗掌柜上前一步，单飞只是随意扫了二人一眼，二人立即止住脚步。
春若扬和罗掌柜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对乌青、对庞统都是不屑，但见单飞望来时不怒自威，心中居然有些忌惮。
“春公子不想说，庞兄倒可替他说说。”单飞笑道。
庞统脸上怒色稍平，心中怒火却燃，扬声道：“诸位乡亲父老可想听听这契约上写的是什么？”
众人围聚在此，有要钱的，有看热闹，看热闹的向来不怕事大，有人早就问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一纸卖身契。”庞统扬声道：“说只要夏伽蓝……”看了少女一眼，见其咬着红唇，楚楚可怜的模样，庞统心中微怜，仍继续道：“只要夏伽蓝卖身给春家当妾，春公子就帮手解决慈济堂的事情。”
众人一片哗然。
当然了，众人唾弃者有之，艳羡者亦有，暗想有钱人就是任性，城会玩了，活该他们单身，人家有钱人就能在这种时候再找个老婆，他们却只担忧着血汗钱。
夏伽蓝脸色红晕滚滚，缓缓垂下头来，握紧了秀拳。
庞统扬着那纸卖身契道：“春公子不觉得此举大为不妥吗？”
“老子用你来管？”春若扬恼羞成怒道。
他对夏伽蓝垂涎已久，早就想要了这个女人，不过慈济堂也是不差，和回春堂向来不分伯仲，夏季常在丹阳又颇有声望，春若扬就算有娘舅妫览撑腰，可也不敢乱来。
眼见夏季常被捉，慈济堂将倒，春若扬暗想只剩夏伽蓝一个弱女子还不是任由他摆布？他拿出契约，只想在这种时候，夏伽蓝还不是如遇到救星般乖乖按上手印，若等夏伽蓝缓过神来，想出别的主意拒绝了他的提议，那他春若扬再想得到小美人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了。
此举在众目睽睽下当然有点理亏，可春若扬只想着按个手印就好，印泥都是准备妥当。别人不知情的，都会说他春若扬仁义，事后生米做成稀饭，说不定还有附庸风雅之人赞他春若扬风流成性呢。
只是他没想到夏伽蓝外表柔柔弱弱，内心却远比表面看起来刚烈很多，如今凭空又杀出庞统、单飞、乌青三人，揭穿他的打算，让他不由有些心慌。
庞统有理撑腰，不慌不忙笑道：“春公子做事自然不用我管，可春公子的娘舅可是统兵妫大人，又孝又廉的一个人，若是知道外甥做出这种雪上加霜、逼良强娶之事，不知会给丹阳的百姓怎样的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不错，这个实在有点不太像话。
——堂堂统兵的外甥怎么能在光天化日下做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情呢。
——是啊，就算要做这种不要脸的事情，也得偷偷摸摸才行。
见春公子脸色青白不定，罗掌柜喝道：“你这个丑八怪胡说什么，你哪只眼睛看到春公子强娶夏伽蓝了？”
那她是喜欢温暖才往火堆里跳的是不是？庞统心中嘀咕，听罗掌柜又道：“春公子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他付出总要有点收获，夏伽蓝若喜欢，自然会卖，这本是你情我愿的买卖，用得着你多管此间的闲事？”
“是啊，这是你情我愿的买卖。”春若扬回过神来，冷笑道：“哪里轮得到你多嘴？”
庞统一滞，暗想这事情的确不太好说。
有些人就拿不要脸当个性，你能如何？
“春公子，你错了。”单飞看了夏伽蓝一眼，径直道：“我们管的不是闲事，我们更能替夏姑娘答复，想娶夏姑娘，你春公子等来世看看机会吧！”
春公子不等反驳的时候，就听夏伽蓝大声道：“不错，我虽才见到这位公子，但知道他为人可信，他就能替我决定。他说的话，就和夏伽蓝说的一般无二！”
众人微哗。
庞统讶然，心道我们三个在为你撑场，你为何唯独重单飞一人？难道女人都是如此，看脸的居多？
春若扬被夏伽蓝当众拒绝，自感脸面无光，气急反笑道：“夏伽蓝，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你如今就算想嫁，跪下求春家都不会再有机会了。眼下这里的乡亲都在等着，夏伽蓝，你还不快点还钱？”
“是啊，快点还钱！”罗掌柜一挥手臂，身后不少人随声附和起来，一时间声势大壮。
夏伽蓝眼圈又红，乌青、庞统都是暗自挠头，他们要人有人，要嘴有嘴，就是要钱没钱，对方咬着这个问题不松口，着实让他们无奈。
“春公子，你又错了。”单飞反诘道。
“我又错在哪里？”春若扬怒道，暗想老子难道就没有对过一回吗？
罗掌柜冷眼看着单飞，嗤之以鼻道：“春公子错在哪里？难道说夏伽蓝不用还钱。她若不还，你问问这里的父老乡亲愿不愿意？”
众人自然摇头。
夏伽蓝拉着哭泣的五福，望着喧嚣的人群，娇躯发颤。
“钱当然会还，可不是现在。”单飞倒是冷静，等众人稍微平息下，高声道：“诸位父老乡亲，在下初到宝地，诸事不懂。”
那你还在装什么蒜？
罗掌柜、春若扬不等质疑，就听单飞高声道：“但在下却懂得几件事。夏季常、夏伽蓝若真是骗子的话，怎么会一个傻傻的等着被抓，一个宁可赴身火海，也不肯受人屈辱？你们说是嫁人难，还是去死难？”
众人默然。
单飞知道百姓心中的答案，扬声道：“夏季常、夏伽蓝没有逃走，在我看来，说明他们对这件事也不知情，他们是被冤枉的。”
众人有的迟疑、有的点头……
天蓝蓝。
夏伽蓝的秀眸盈满了热泪，她一直冤屈难言，堵在心中几欲发狂，直到现在，才有一人开口替她申冤！
单飞不看夏伽蓝，只留意着围观众人的表情，见众人大多意动，昂声又道：“夏季常不肯逃命，说不定早做好了还债的打算。只是还债需要时间，大家都是父老乡亲，摸着良心说一句，夏季常这人平日如何？”
众人沉默。
有些人脸色很有几分讪讪。
单飞见状，知道夏季常为人不错，说不定还帮了丹阳百姓很多事情。
只有春若扬冷然道：“他为人怎样又如何？”
“如果夏季常平日待乡亲不薄的话……”单飞拖长了声调，高声道：“还请乡亲们给个薄面，不是给我薄面，而是给夏掌柜一个薄面！给他这个宁可去死、也不肯受辱的女儿夏伽蓝一个薄面！”
泪水点滴，顺着玉颜流淌而下。
众人望去，只见到默默流泪的夏伽蓝还有那个哭的如雨的五福依偎在火前，神色不由唏嘘。
“乡亲们都知道眼下的情况，若还想现在要钱，无疑就是想逼死夏伽蓝。”单飞扬声道：“如果有想逼死夏伽蓝的人，还请站出一步，让乡亲们看看。”
众人面面相觑，脚步一动不动。大家都是想要钱的，但因此摊上逼死人命的恶名，那还是要考虑再三。
“看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单飞继续道：“逼死了夏伽蓝谁都没钱拿，若要还钱，还请乡亲们耐心等待些时日。”
“你算老几？你说让我们等我们就要等吗？”春若扬忿然道。
罗掌柜亦道：“不错，人跑了呢？到时怎么办？大伙管谁要钱去？”
众人又是骚动起来。
单飞不为所乱，高声道：“在下无名小卒，你们怕我人微言轻有情可原。可父老乡亲们难道不知道我身边的这位仁兄是哪个？”
春若扬不屑道：“他是哪个？我不知道！”
单飞不顾庞统的犹豫，扬声道：“此人庞统字士元，本荆州第一名士庞德公之侄。水镜先生和其畅谈三天三晚，赞其为南州名士之首。”
哪有此事！
庞统面红耳赤，暗想这小子吹牛皮也不打草稿，好在他脸皮亦黑，众人看不出他脸红，又见他沉稳的和秤砣一样，倒感觉怪不得此人这么丑，原来有才啊。
春若扬、罗掌柜面面相觑，倒没想到庞统这大的来头。
其实庞统来头不大，但单飞什么荆州第一名士、南州名士之首的名头列出来，就像Lv、爱马仕中间摆着的，总不成是个山寨货？
古今百姓都信名人效应，心中均想，这个名人虽不是丹阳的，可能为慈济堂担保的话，那么要钱也不急于一时。
单飞握住庞统的手，满是“真诚”道：“庞兄，我知道你生性淡泊，不像某些蠢公子般总把家世挂在口中。”无视春若扬脸色铁青，单飞“诚恳”道：“但这时真不是淡泊的时候，还请你铁肩担道义，为慈济堂主持公道。”

第二百七十三章 站台
日光朗朗，照在庞统身上，让他浑身燥热。
他怎么莫名其妙的就担当上这个道义了呢？
这从何说起？
可见众人的神色，庞统暗想这时若是退缩的话，不要说不用在丹阳混下去，事情传回荆州，就算叔父的脸面都会被他丢个干净。
虽知道此事后患无穷，庞统还是一咬牙道：“单兄，我知道你亦是淡泊名利，但这时候、你总不会看着我……”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就是——你小子够狠，几句话就把我拖下水来，可你不要想着逍遥的和没事人一样。
单飞明白庞统的用意，扬声道；“有庞兄龙头撑着，在下骥尾以附，怎会置身事外？”转身望向围观的百姓，单飞做“某某宝”一样的慷慨激昂道：“有南州名士之首庞统庞士元为慈济堂担保，诸位乡亲父老还怕拿不回钱吗？就算庞兄没有余钱，庞德公偌大的家业，诸位还怕赔不起吗？”
庞统要不是多年的涵养，差点就要晕了过去。
众人连连点头称是。
单飞动情又道：“既然如此，还请诸位给个期限。月底，这个月底，庞名士和在下管保给父老乡亲个交待。我想只要有良心的人，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围观路人都是点头示意自己还有良心。
“庞兄，你说是不是？”单飞转望庞统道。
众目睽睽下，庞统感觉嘴里发苦，可望着泪眼涟涟的夏伽蓝，终于道：“单兄说的不错，只要有良心的人，就算不站在慈济堂这边，也不会逼死人来要债。庞统庞士元虽然也是初到贵地，但和这位单兄一样的想法，今天斗胆做个担保，一定会和单飞合力帮助慈济堂还债！”
他见单飞绝口不提自己的名姓，总是“在下”什么的，只怕这小子就说漂亮话的主儿，事后说不定就溜之大吉，当众也为其“扬名”一下。
虽是秋时，但日光照在单飞、庞统的身上，多少让人有点发热。
春若扬和罗掌柜也感觉有点热，仔细看去，才发现大火烧得正旺，烤的人都有点冒汗，见众百姓都在望着他们，却都保持沉默，就算方才跟风要钱的都是犹豫起来。
知道众怒难犯，心中亦有些发虚，春若扬仰天打个哈哈道：“说的好，说的太好了！只是有良心的也得要钱吃饭是不是？”见众人又有些意动，春若扬眼珠转转，计上心头，“既然你们这么说了，那我们就等月底看看你们如何给我们个‘交代’。罗掌柜，我们走！”
他倒是说走就走，推开人群转瞬消失不见。
要帐的、看热闹的听春若扬都这么说了，知道今天要钱就是要命，要命就是不要脸。很多人在丹阳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暗想最不要脸的春公子都歇菜了，如今也只能等月底看看情况，一念及此，众人倒是一哄而散。
只剩大火熊熊的燃，可终究如热闹般，总有消散的时候。
夏伽蓝带着五福走过来，眼泪未干道：“还请庞……先生，单公子你们，进慈济堂歇息片刻。”
单飞皱了下眉头，他是不得已的出手，知道再想撇清暗中观察不太可能。好在众人眼下都在注意庞统，他还有点时间行事，望见夏伽蓝期盼的目光，单飞终于道：“好的，先进去商量商量接下来的打算。”
庞统咳嗽一声，“伽蓝姑娘……”
“怎么？”夏伽蓝微有不解。
“不才如今年纪轻轻，不敢担当先生之称。”庞统感觉有些郁闷，暗想都是帮忙，看起来我比单飞也大不了几年，怎么我就是先生，这个单飞就是公子了？
我有那么老吗？
夏伽蓝凄然一笑，“先生过谦了，以先生之仗义，称呼先生绝不为过了。”
庞统暗自郁闷，见单飞、乌青不理他们的客套，早进了院子，终于也迈步入院到了堂中坐下。
夏伽蓝心伤之下，还是倒了三杯热水奉上。
庞统接过热水道了谢，望向单飞道：“方才我有一事不明，还未请教阁下。”
“庞兄请讲。”单飞客气道。
“不知道阁下说的水镜先生是哪个？”庞统不解道。
“嗯？”
单飞也是不解，他方才说水镜先生和庞统畅谈三天三晚，赞其为南州名士之首，是根据脑海里的一点历史资料，如今见庞统这般，知道自己的资料有问题，单飞笑道：“庞兄都不知道，我如何知道？”
庞统嗔目结舌，脸上被打一拳的模样，暗想你不知道说起来倒顺溜儿。
单飞顿了片刻又道：“水镜先生不是姓什么司马吗？”
“那恕不才见识欠奉。”庞统谦虚道：“不才只知道荆州有个冰镜先生司马徽，意说为人审人明断有若冰镜般清楚。还不知道水镜先生是……”
演义误我！
单飞心中嘀咕，知道这是自己记忆的错漏。不过他不管水镜、冰镜，只要不是秦皇镜他就不用理会，含糊道：“听闻水镜是冰镜先生的朋友，司马先生没有和你说过吗？”
庞统连连摇头，见单飞提及司马徽如此熟悉，对他亦像知根知底，庞统实在搞不懂这小子究竟是大智若愚还是大愚若智，试探道：“阁下和冰镜先生很熟？”
冰镜先生就是司马徽，字德操，荆楚名士。荆州牧刘表也曾拜谒求教，却碰了一鼻子灰回转，冰镜先生因此名震天下。
这些名人和现在坑老表的人一样，都喜欢踩刘表一脚出名了。
庞统对这种作为很是敬仰，不过他如今地位欠奉，刘表不曾拜访他，他倒难以效仿贤人之举，只能自谋名气。他得叔父推荐，曾见过司马徽一面，不过聊聊几句，人家不冷不热的，他倒不好厚着脸皮详谈。
单飞说的什么三天三夜的对庞统来说求之不得，但因是没影的事，倒让庞统自感惭愧，觉得若再见冰镜先生，实在不好交代。
单飞从未想过会见到冰镜先生，见庞统这般热切，只怕很快穿帮，含混道：“也不算太熟了。”岔开话题，单飞问道：“还不知道兄台对慈济堂目前的危机有何解决之法？”
见夏伽蓝泪眼盈盈的样子，庞统心中怜惜道：“我觉得此中很有蹊跷。对了，还不知道夏姑娘说的伙计毙命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倒是心细，记得夏伽蓝曾向边鸿诉冤，但不知确切。
夏伽蓝知道庞统和单飞不是一伙的，如今虽感激庞统的仗义执言，但更信单飞，向单飞看了眼，见其低头不语，只是微微点头，夏伽蓝遂将江难一事说了遍。
单飞听夏伽蓝说的也是简单，从中倒也听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只知道那帮人上船就杀，估计夏伽蓝那时候也是惊骇，记不得很多。
夏伽蓝谨记单飞之言，将被单飞所救一事说成和小弟知道不好后奋力跳船，她姐弟会点水性，几经浮沉这才得脱大难。
庞统默默听完后，脸上戚容更浓，叹道：“我当初只感觉事情很有问题，没想到慈济堂还有这般惨事。”
单飞反问道：“庞兄所说的问题是？”
庞统参与此事本是掉入了单飞的笼子，他如何不知得罪春公子后麻烦重重？但此刻义愤填膺，他对慈济堂一事很是同情，再不犹豫道：“徐过客不太像是骗子。”
五福一旁道：“徐叔叔当然不是骗子。”
夏伽蓝叱了五福一句，歉然道：“庞先生莫要生气。”
庞统哂然一笑，暗想我怎么会和个孩子一般计较？
“庞兄又未见过徐过客，如何断定徐过客不是骗子？”单飞问道。
庞统目光微闪，“我当初不知是夏姑娘押送药材回转的，可感觉那些霉烂的药材运回来也是费工费力，徐过客若是骗子，卷钱一走了之就好，何必浪费这功夫钱力运批霉烂的药材回转呢？”
众人均是点头。
乌青本对庞统不算看起，实在是因为庞统丑得让人误解不像做好事的人，他不知道老大为何吹捧此人，但见庞统能挺身而出，分析疑点的方法和老大类似，倒感觉老大识人的眼力也是不差。
“如今得夏姑娘详说缘由，我才感觉这事很不简单。”庞统略有沉吟，“慈济堂可曾结有仇家？”
乌青闻言看了单飞一眼，暗自得意，心道我也算到这个可能，但我比庞统知道的更多，可见单飞认真倾听思索的模样，乌青很快也端正态度听了起来。
他到现在才明白单飞为何做事总能成功——人家知道的多，可从来不显摆！旁人若是以为单飞糊涂，能轻易骗得过单飞，那可是大错特错。
夏伽蓝咬着嘴唇道：“先生难道是说有人看慈济堂不顺眼，这才下此杀手后又栽赃嫁祸？”她其实也有这个想法。
庞统点头道：“对慈济堂不利之人可说是将时间算的极为紧凑，但如此一来，反倒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单飞精神一振。
庞统沉吟道：“夏姑娘才回转没有多久，药材就送到慈济堂门前，更有这多百姓、药堂掌柜蜂拥而来。我感觉……”顿了下，庞统犹豫道：“或许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话未说完，乌青一旁插嘴道：“你是不是感觉罗掌柜和春公子有点问题，他们或许知道点内情？”
庞统微震，再看乌青时亦有分不同。
夏伽蓝紧握秀拳，咬着贝齿道：“丹阳城内，回春堂本是生意最好，慈济堂兴起后，回春堂的生意就差了很多，难道他们真的因此怨恨我们，这才……”
她不敢想象回春堂这般残忍。
单飞知道夏伽蓝、庞统知晓的不多，还是考虑的简单，插言道：“对了，夏姑娘，听你的意思是……徐过客和你一起去采购药材，那徐过客人呢？”
他装作不经意的问出这个问题，只怕夏伽蓝说徐过客死翘翘了，不想夏伽蓝回道：“徐叔叔他去了云梦泽！”

第二百七十四章 吹火烧山
单飞听徐过客去了云梦泽，不由心头一颤。他曾听鬼丰说及昆仑、云梦、白狼、冥数后，一直在琢磨这四地所在，也在想着这四地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除冥数外，昆仑、云梦、白狼虽不好定位，但总算有个大概的地理方位。
如今这事儿似乎有冥数的人插手，徐过客又去了云梦泽？这里有什么门道？
单飞记下疑点，仍旧神色不变，故作轻淡问道：“徐过客去云梦泽做什么？听说那里方圆几百里的，很是荒凉。”
云梦泽，本在春秋时楚国境内，以前方圆足有千里，但春秋后，因长江泥沙沉积，云梦泽被长江隔断，南面形成浩瀚的洞庭湖，北面为沼泽地带，单飞不知道夏伽蓝提及的云梦泽究竟在哪块地域。
夏伽蓝的回答很让单飞失望，“我不知道。我们是在夏口左近分手，那里已是黄祖的势力范围，我们不敢停留，徐过客采集好药材后，说让我们不用等他，直接回转丹阳即可，他是一个人去的云梦泽。”
单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庞统不知单飞另有深意，全部心思都用在处理慈济堂的危机上，沉声道：“如果徐过客能回转为慈济堂辩白，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还用你废话。
乌青暗自摇头，听庞统凝声又道：“怕就怕他一去不回转，所有的事情，都要慈济堂自己来扛。”
夏伽蓝眼圈又红，轻声道：“先生可有什么办法？”
庞统沉吟片刻，“慈济堂究竟欠了多少外债？”
夏伽蓝犹豫下，低声道：“这个……我并不十分清楚，罗孚堂有二百金，算是较大的数目，不过丹阳的药堂着实有几个，很多药园的百姓也参与此事。”见庞统脸色黑的发亮，夏伽蓝声若柔丝道：“所有人的借帐都算起来，恐怕要三千金左右吧。”
见庞统的脸色亮得发紫，夏伽蓝咬唇道：“小女子不敢让庞先生帮忙还债，庞先生能挺身而出做个担保，小女子就已感激不尽。”
庞统很有愧色，暗想如果钱少的话，或许能拆东补西的周转，但三千金绝不是小数目，甚至可说天大的一笔钱，那是无论如何都是凑不过来。
见单飞若无其事的样子，庞统暗想祸是大家一起扛的，你小子当个公子的名，怎么没事人一样？
“单兄，我见你镇静自若的样子，难道已有了方法？”
单飞沉吟道：“三千金不是小数目，可也不是大问题。”
众人都是吸了口凉气，庞统更是肃然起敬道：“还不知道单兄竟有这大的本事，难道你能周转到三千金不成？”
他是不信单飞能拿出三千金来，说“周转”，已经很给单飞面子。
单飞轻松道：“我没这本事，但庞兄荆州大家，令叔父更是荆州第一名士，随便张张嘴说一声，让刘老表……不是，是刘荆州拿出三千金有何难事？”
要不是有夏伽蓝在，庞统感觉和单飞直接友尽于此，好在单飞随后的话让他松了口气，“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不算是个好主意。”
顿了片刻，单飞看着众人道：“其实在我眼中，还钱并非紧要的事情。”
众人均是一怔。
乌青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暗想这么不要脸的话，也就老大能够说的出来。方才老大站台时声泪俱下的模样，差点让他都以为老大会帮慈济堂还债呢。
夏伽蓝垂头道：“能得你们帮手，小女子早感激不尽。慈济堂在丹阳还有些儿薄面，若是去借，说不定能借些。”
庞统暗想，有钱你有朋友，没钱时你会神奇的发现，原来朋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多。不过他多少重视单飞的看法，“那阁下认为什么才是紧要的事情？”
“当然是为慈济堂洗冤。”
单飞道：“如果丹阳城的百姓都知道慈济堂的冤屈，有谁好意思再拥挤在慈济堂前要债？他们难道不要脸吗？”
我就感觉你小子倒挺不要脸的，当初许诺月底还债原来是缓兵之计。
庞统明白单飞所想后，感觉这不要脸的主意其实也可行。
乌青却道：“洗冤恐怕也不容易。”
庞统闻言脸露笑容，单飞见状道：“庞先生有何高见？”
对夏伽蓝的“先生”之称，庞统很觉得别扭，可听单飞这么称呼，庞统很是受用，见众人若有期待的模样，庞统沉吟道：“我倒有一法，此乃帝王秘术，若不是眼下情况特殊，我倒不会轻易说出。”
乌青没想到庞统长的不高，格调倒高，忍不住道：“单老大说过，能抓耗子的猫才是好猫，要去看门用狗就行。你有什么方法就亮出来，扯帝王什么用？帝王能如何？糊涂的也是有的。”
庞统老脸微红，暗想和你这种粗人说这种深奥的东西，实在是我的失策，他见乌青伊始和单飞称兄道弟，如今又称呼老大，见乌青年纪和他仿佛，倒搞不懂单飞哪里老大，亦不知单飞和乌青究竟什么关系。
懒得和乌青计较，庞统缓缓道：“此法叫做吹火烧山之法。”
他见夏伽蓝、乌青都是一怔，显然被这名头唬住，正待详细解释，就听单飞道：“这个方法恐怕不行！”
庞统一怔。
庞德公清高有名气，但那是庞德公的，对庞氏人来说，能沾光的人绝对不多。因为庞德公不入仕，若是介绍庞氏子弟入仕，那对庞德公来说，和自打脸没什么两样，庞德公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情。
如此一来，庞德公反倒变成庞氏族人入仕的一堵墙。
在荆州，你一说姓庞有想当官的意思，有修养的人对你说敬仰，说你家有个高人啊。没素质的人都是幸灾乐祸道——你庞氏不是有个清高的庞德公吗？说什么做官给子孙留祸，隐居才是给子女留福，怎么的，不准备给子女积福了？这里不过区区的几斗米，你们也要折腰吗？
庞统在叔父庞德公的大名照耀下，在荆州想折腰都是没有地方，这才来丹阳寻寻机会，但他亦知道机会是留给有能力之人，因不甘平淡，这才多钻研帝王之术。
他自负对此多有心得，那想到一开口后，单飞就是知根知底的样子。在庞统眼中，单飞这小子很是投机取巧，倒不信单飞会知道他的妙法。
“阁下知道此术？”
单飞“嗯”了声，“他们不知道，庞兄说说倒也无妨。”
庞统鼻子差点气正，不服气道：“若单兄真的知道，不妨说出来给我等听听，庞统也想请教一二。”
单飞看庞统这般模样，明白他的心思，暗想你小子四年后才做个周瑜身边的功曹，而且一直在江东没有发展不是没有原因的。根据史书说，你是不满周瑜才让孙权对你不满不予提拔，可我觉得恐怕不是这样。
他倒不是看轻庞统，而是知道能力决定道路，性格却是决定仕途。
很多人不是没能力，但就是因为太有能力，诸多事都是看不顺眼，反因此被别人看不顺眼，耗费了太多精力，导致一生难有作为。
这世上蚊子、苍蝇、臭虫多的是，你一一理会，哪有精力去做旁事？眼下大伙本应齐心协力的解决问题，庞统偏在什么吹火烧山上做文章，在单飞看来，多少有点书生意气。
单飞知道吹火烧山之术，在古代，这的确算是很多高人不传的秘术，可对于很是现代的他来说，这方法并不神秘。
这方法在现代早点时候说就是滋事闹事、引发影响，如今的网络时代，和网络推手炒作热点、捧网红的手段大同小异。
吹火烧山的本质就是有人暗中鼓动，制造影响引发百姓、甚至当局的注意。
有百姓注意，自然有人气，有当局注意，感觉影响稳定时自然要开始平息，这也能达到推手暗藏的目的。
见庞统仍等他回答的模样，单飞终道：“庞兄是想闹大这事儿，让全丹阳百姓都知道吗？”
庞统微怔，他的确是这个想法。除此之外，夏伽蓝是个弱女子，他和单飞在丹阳都是毫无根基，乌青更不用指望，就他们三个给慈济堂洗冤，那不是开玩笑吗？
“可你知道孙太守是什么想法？”单飞皱眉道。
庞统哑然失笑道：“孙太守派边鸿出来……就代表了他的……”他“想法”两字还未出口，心中陡然一震。
乌青一旁皱眉道：“我觉得这个太守有点奇怪啊。方才听庞先生说，徐过客和孙太守很谈得来，孙太守甚至因此对徐过客很是信任。但事实呢？徐过客只是去了云梦泽，并没死了，有人将一堆霉烂的药材送回慈济堂，孙太守不帮徐过客，反立即过来抓他，多少有点说不过去。”
庞统听乌青侃侃，心中震颤。
他明白单飞的意思了……
在庞统看来，吹火烧山本是制造声势，只要声势一起，孙翊无论如何，都要给慈济堂一个交代。
只要有孙翊插手查明慈济堂是冤枉的，慈济堂的危机不平自熄。
可吹火烧山也有忌讳，那就是这件事究竟能烧到什么程度，引发什么后果都是难以预料和控制……
这恰恰是当权者最忌讳的事情！
如果事态不可收拾，孙翊又是态度不明的话，那很可能引发当权者的铁血镇压。
他庞统对付春若扬就是略用吹火烧山之法，他看准无论妫览真孝廉也好，假仁义也罢，但当权者若不是傻的，绝不会公然支持春若扬的所为。
可慈济堂呢？在外人眼中和骗子仿佛。那当权者就可以随意左右事情的动向……结果呢……
庞统心中发寒，那一刻突然想到单飞初见他时说没几句就曾问过——那孙太守呢？他态度如何？
那时候的他只以为单飞随口一问，可这时想想，庞统倒感觉这少年早考虑到这点。庞统心下诧异，实在难信眼前这比他还要小的少年，恁地想的这般深远？

第二百七十五章 另有其人
单飞想得的确够远，也看得够远。
他不喜欢参与到权利游戏中，因为他憎恶人际中的尔虞我诈和血腥残忍，更厌恶某些人熟悉规则后的自鸣得意。
可中国历史从来不缺乏这种丑陋的一面。
就算汉武帝那种人物，老了老了，听说儿子反叛，还是毫不犹豫的将其逼死，唐太宗亦是无差，在争权中对兄弟毫不手软，又囚禁了老子来维持政权的稳定。
这还是历史上被歌颂的英雄人物。
实际上不止华夏，整个地球上的人类也没什么差别。
这是人类在维系统治中解不开的一个死结！
单飞不参与，不代表他不懂得这些权利的本质，不然当初鬼丰和他谈论时，他也不会有深切的共鸣之感。
庞统一说吹火烧山之术，他立刻意识到问题所在，见庞统已经醒悟的样子，单飞倒没过多追究，只是向夏伽蓝看了眼，皱眉道：“庞兄，这件事恐怕很是复杂，我们不必急于一时。”
我是不急，只要没人管我要钱就好。
庞统暗自苦笑，他越往深想，越觉得此事越是让人费解，反问道：“如果不用吹火烧山之法，单兄有什么高见呢？”
他毕竟也有见识，这刻对眼前这个少年很难再有小瞧之意。
单飞摇摇头，暗想事情复杂，我等坐在这里闭门造车不会再有什么收获，“我暂时想不到什么好方法，我要出去走走。”
他一起身，庞统、夏伽蓝连同五福都是惊疑不安。
单飞看出他们的怀疑，为免几人担忧，吩咐道：“乌青，你留在这里就好。”
乌青点点头，单飞也不多话，出了慈济堂。乌青看出众人的担忧，解释道：“老大就是这样的人，帮人从不宣扬。你们放心好了，他不是逃之夭夭，而是想办法去了。”
夏伽蓝再见单飞时，对其已很有信任，闻言虽是心中稍安，可还是忍不住问道：“庞先生，你方才还未说完吹火烧山究竟要如何来做呢？”
庞统得单飞提醒，知道这件事很是危险，连连摇头道：“这方法恐怕也是不行。”
夏伽蓝轻声道：“你说我去太守府前申冤，会不会好一些？”她不是笨的，回过神后立即想着如何解决慈济堂的事情。
别人再是帮忙，恐怕也有限度，眼下她夏伽蓝能做的就一定更先去做到。
庞统心中一颤，见那柔弱的女子满是执着，皱眉道：“我觉得……一切还是等单兄回转再说吧！”
※※※
单飞出了慈济堂后信步前行，似是没什么目的般，但他一出慈济堂的时候，就发现有人在盯梢。
这不出他的意料。
盯梢的是两个黑衣男子，单飞故作不知的模样，悠闲的向前走去。等再过了条热闹的长街后，他转入一条幽巷，紧走两步，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那两个男子一直尾随着单飞，突然不见了单飞的踪影，不由发足急奔。等到了巷子尽头，二人发现前方亦是空空荡荡，人影不见，不由讶然失措。
他们俩正迟疑间，就听单飞在他们身后道：“两位跟着我做什么？”
那两人骇了一跳，不知道单飞怎么跑到他们身后，左手那人蛮横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跟着你了？这条巷子是你买的？你走得，我们走不得？”
右手那人更是道：“老子就是要跟着你，你能怎地？”
单飞见这两人一个横过一个，只是笑笑，“没什么，就是头会有点发晕。”
“什么？”那两人不解的问了句。
砰！
一声大响后，那两人脑袋撞在一起，只感觉天旋地转，晕得金星直冒，看着还远在数丈外的单飞，二人心中困惑，但还是软软倒了下去。
单飞笑望那两人身后的一人道：“什么时候来的？”
那人正是赵一羽。
快步走到单飞面前，赵一羽拱手道：“单……”见单飞以指竖唇，赵一羽知道单飞是让他小心不要说出称呼，改口道：“老大你放心，这两个孙子半个时辰都醒不来的。兄弟们到了好一会儿了。”
方才这两人在和单飞发横的时候，没想到赵一羽早到了他们的身后，只是双手一拨，将二人当下撞晕。
这两人也有点功夫，但如何比得上黑山军的高手？
单飞示意赵一羽走到个角落，纵身到了树上，让赵一羽也跟了上来。
赵一羽不知单飞为何这般小心，还是言听计从。等到了树上，见眼前视野开阔，单飞缓缓点头，“你可以说了。”
“单老大……你这么小心做什么？这两人是春家的走狗，没什么本事。春家更是不用你来出手，我一个人杀到春府，就能教训他家一圈了。”赵一羽低声道。
“你知道他们是春家的？”单飞反问道。
赵一羽点头道：“早跟他们有一会儿了，见他们鬼鬼祟祟的守在慈济堂前就不是好鸟。老大……你当众扫了春若扬那小兔崽子的面子，以那兔崽子的小肚鸡肠，肯定会想办法对付你，这两人跟着你，就是受春若扬的吩咐。”
单飞只是笑笑。
赵一羽亦笑道：“我知道以老大的脾气，不会怕他们，也不太会和他们计较，于是就帮你解决了他们。兄弟们来到慈济堂和你汇合时，正碰到单老大你为慈济堂说情。孙轻说只是还债倒简单，我们带的钱不少，不够的话……”他嘿然一笑，多是想要重操旧业。
他们为盗的时候，手脚不会干净，不过都是劫富济贫，对同样贫苦之人不会下手。眼见丹阳兴旺，他们想大户绝不会少，筹钱那倒好办。
单飞一笑，“暂时不用这样，让兄弟们约束些儿。”
赵一羽连连点头，“大伙都是规矩的不能再规矩，绝不会给单老大找麻烦，不过慈济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单飞将事情说了遍，关于冥数的事情也未隐瞒。
赵一羽本是嬉皮笑脸，闻言脸上终于有分凝重，“慈济堂好像不过是个药堂，没什么重要的？他们这般对付慈济堂，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单飞沉默片刻，“你知道我为何要在树上说话？”
赵一羽挠头道：“你是怕冥数的人在附近听到？”他虽然天不怕地不怕的，但对冥数之人着实也有些忌惮。
当初鬼丰、檀石冲一战，黑山军的高手多有目睹，对这二人的武功不服不行。
有些差距绝不是你一个不服就能抹平的。
单飞摇摇头，“当初夏伽蓝自投火坑，有人说了句——春若扬，你错了，能救慈济堂的并非只有你一个！”
赵一羽微愣。
他听单飞话中有话，暗想那种时候，能说出这种话的本应只有单飞一个，怎么听单飞的意思，好像还是另有其人的样子？
见赵一羽发呆的神色，单飞道：“你知道此事？”
“我没见到，但我听百姓议论时说过。”赵一羽赞道：“单老大，你不知道，你们为慈济堂出头的事情，有不少百姓很是津津乐道。”转瞬有些困惑，赵一羽道：“我一听，觉得那话肯定是你说的。难道……不是吗？”
单飞摇头道：“乌青去拦夏伽蓝，是我掷出去的，但说那句话的不是我。”
“那是谁？”
单飞听赵一羽询问，脸上有些古怪，摇头道：“我不知道！”
赵一羽怔住。
他对单飞的武功见识都是极为佩服，听单飞竟也不知道说话之人是谁，立即知道这人武功绝对不会差了。
“他这么说话，想必也是慈济堂的朋友？”赵一羽猜测道。
单飞坐在树杈上，只想着当初的情形。
夏伽蓝冲向火堆那一刻，他显然不会不管，可就在他准备出手时，有一人说出“春若扬，能救慈济堂的并非只有你一个！”之语。
不是乌青说的、也不是庞统说的，可也不是他单飞说的！
他那时候心中诧异，但还是运力将乌青掷了出去，他运劲巧妙，算准了乌青一定能在火堆前挡住夏伽蓝。
无人留意他的动作，掷出乌青后，他就在寻找是谁说出的那话！
他找不到。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乌青和春若扬对峙，就在单飞困惑时，他突然听到一人仿佛在他耳边道——三日后的三更，在盛家废园等我。
他那时候惊诧莫名，听乌青向他求救时，他无暇理会，只是故作低头，却在寻找那人的影踪。
那人再无音讯。
若不是自信自己耳朵绝没有问题，单飞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可他知道自己绝不会听错，人群中，竟然有个高手藏着！
这高手的武功，深不可测！
单飞习武之后，第六感极为敏锐。其实人和动物一直都有这种感觉，比如鸟类能定磁场回归，动物在地震到来之前能预感到地磁的变化。根据科学来讲，这些动物由于贴近地面，对地磁变化的敏锐远胜当今的科学仪器。
当然了，泰迪和这个绝缘了。
当代科学证明，人本有这种敏锐，不过在科技发达的今天，这种感觉退化了极多，这当然是因为环境改变，噪音、污染等各方面对人体的干扰弱化。
单飞到了这个年代，练武后重归本能，对黑须的背后偷袭、春家家丁的跟踪都是不看都知，但他那时竭力搜寻，还是找不到说话那人的行踪，对那人的身手可说是极为凛然。
赵一羽认定此人是友，可单飞并不确定。
“那人难道对老大说了什么？”赵一羽看出单飞的担忧。
单飞默然片刻，摇摇头。
他不是对赵一羽存心隐瞒，而是知道就算说了，这帮兄弟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沉默片刻，单飞吩咐道：“丹阳城内高手云集，你们不要阴沟翻船，万事小心一些。”

第二百七十六章 女汉子
赵一羽听单飞叮嘱，用力点头。
“石来？见到他们没有？”单飞问道。
赵一羽摇摇头，“一直没有他们的消息，按理说他们应该到了，会不会……”他有点儿担忧。
“或许在路上耽搁了。”单飞暗想石来为人稳重，跟曹棺多年都没什么事情，如今只是到丹阳会有什么问题？
低头见巷子里那两个家丁还没醒来，单飞暗想赵一羽出手重了点儿，他本准备让这两个家丁带路去春府的。
“你知道春若扬和他老子住在哪里？”单飞问道。
赵一羽闻言道：“老大，你感觉他们有问题，准备去打探下？”
单飞对赵一羽倒是刮目相看，“你想到这点了？”
“我不但想到了，还早去做了呢？”赵一羽笑道：“兄弟们不能只吃干饭不做事的，是不是？有些事情哪用你总是亲力亲为，交给我们做就好。你放心，派去春府、罗府的都是好手，只要春家、罗家有秘密，兄弟们肯定能挖得出来。”
单飞没想到这帮兄弟做事倒也麻利，“那他们什么时候回转？”
赵一羽道：“快点在晚饭后吧，半数兄弟去打听消息，还有半数留在慈济堂左右提防有什么意外。”
单飞暗想赵一羽考虑周到，不等夸奖时，就见其突然目光一闪，失声道：“咦，那不是陆六吗？”
单飞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见到远方长街有一人正四下张望，看举止有些失措，他认得那是黑山军的兄弟。
赵一羽撮唇学了声鸟叫，那人听了如飞而来。赵一羽飞身下树，低声道：“怎么样？有消息了……你见鬼了？”
他见陆六前来，本以为有消息送来，没想到见陆六鼻青脸肿的模样，心中微沉。
这次跟随单飞来的都算是黑山军的好手，武功绝对不差，不要说对付家丁，就算沙场对战以一挡十都是没什么问题。在赵一羽看来，去春府打探消息本是小事一桩，可见陆六这般模样，难道春府还有什么高手不成？
“赵头儿……”陆六胆怯道：“我们还没到春府呢。”
赵一羽一个爆栗子敲在陆六的脑门，“你们记得我吩咐什么了？没到春府就回来做什么？”
单飞见陆六惴惴难安的样子，终于拉住赵一羽，和陆六走出巷子道：“究竟怎么回事？你这是被谁打的？”
陆六见单飞态度平和，惭愧道：“是被女人打的。”
单飞、赵一羽都是怔在当场，赵一羽看着陆六道：“我没听错吧？你是被一个女人打成这样的？”
陆六吭哧道：“赵头儿，你听错了。”
赵一羽舒了口气，暗想黑山军高手如果在丹阳被女人揍了，这话儿传回邺城，大伙都不用再混了。
陆六退后一步道：“我们是被一群女人打的。”
赵一羽眼前发黑，身躯晃了晃，气急反笑道：“你是说，在丹阳城，有群女人将你陆六揍了顿？而且你还好意思过来和老子说？你还有个鸟用？”
陆六脸红的红布一样，“我本来不准备说的。可是……我们的人还被那帮女人扣着呢。”
单飞怔住。
赵一羽几乎暴跳如雷，“你开玩笑是吧？”他实在难信陆六所言，这世上居然有这种凶悍的女人，不但打了黑山军的高手，还扣了黑山军的人，难道等他们去赎？
这世界怎么了？
这不是他们黑山军才做的事情吗？
单飞方才还赞赵一羽考虑的周全，这刻决定收回曾经的评价，耐着性子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她们不是女人。”
赵一羽听陆六说话颠三倒四，几乎挥拳想打，好在陆六及时补充道：“单老大，男人都没有她们那么嚣张。我听百姓说，这帮女魔头在丹阳城没人敢惹的。”
“那她们究竟是何方神圣？”赵一羽冷笑道。
“我只知道，就算太守孙翊都不会管她们，因为她们的头儿，叫做孙尚香。”陆六哭丧着脸道。
单飞脸色微变，“孙权的妹妹？”
赵一羽、陆六齐声道：“老大，你认识这女的？”
单飞摇摇头，可脑海中立即浮出孙尚香的资料。
三国奇女子中，有名有特点的不少，比如说河北甄宓俏、江东有二乔，这些女人芳名远播，无不因为天香国色的缘故，唯独孙尚香出名的方式与群芳不同。
这女人出名是因为她的武功。
听闻这女人爱红妆更爱武装，整日弄刀使剑的，在三国中绝对是个卓越不群的女人，后来这女人好像嫁给了刘备，就是刘备那种枭雄，听闻对其都是心惊胆颤的。
都说夫妻相敬如宾，刘备和孙尚香好像是相敬如冰，有考证更说，孙夫人本是孙权安插在刘备身边的卧底……
见单飞怔怔出神的模样，陆六可不信单飞并不认识孙尚香，欣然道：“老大，你认识她们最好不过。你去的话，说不定要人能顺利一些。”
赵一羽又是一巴掌要打过去，却被单飞伸手拉住，皱眉道：“边走边说。”
陆六见单飞肯出头，喜形于色，当先领路向城北的方向走去，解释道：“老大，我们本来听赵头儿的吩咐前往春府，不过路上饿了肚子，就准备吃点东西再说。”
单飞见赵一羽还要打，低声道：“一羽，事已如此，发怒无用，想着怎么解决才是正道。”
赵一羽哼了声，嘟囔道：“做事不见他们用心，吃饭倒是尽力。”
陆六不敢顶嘴，委屈道：“我们只想早点填饱肚子才好做事嘛。我们就是在路边找个摊子，不过是面疙瘩放点小菜，白印吃得快，多要了两碗。”
单飞听的糊涂，暗想你们可真不一般，吃饭都能吃出祸事来，这和孙尚香她们有什么关系？
赵一羽骂道：“说重要的。”
陆六苦笑道：“那开面摊的是对夫妻，那男的做面，女的送面……女的送的时候走得快了点，将饭碗丢在了地上。”
“你们向那女的发火了？”单飞问道。
“我们怎会啊？大家都是贫苦人家，怎么会对这种事情计较？”陆六忙道：“可那做面的男人却急了，骂那婆娘笨手笨脚什么都做不好，不知道一个碗多少钱吗？上来就是给那女人一记耳光。”
单飞、赵一羽越听越糊涂，暗想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陆六继续道：“那女的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好，竟然拿起案板的菜刀向那男人剁了去。”
“天底下竟有这种女人？”赵一羽叹道，暗想丹阳城是不是水土不服的缘故，出的女人都和汉子一样？
陆六忙道：“赵头儿，原来你在的话也是一样。”
赵一羽一头雾水，“什么我也一样？”
“你那时会怎么做？”陆六问道。
“你们是死人啊？当然夺刀下来劝两句再说。”赵一羽理所当然道。
陆六叹道：“那你也完了。”
赵一羽发愣时，就听陆六道：“白印就是和赵头儿一样，伸手夺了刀儿，呵斥了句——要出人命的，你难道不知？”
“这有错吗？”赵一羽感觉问题出来了，可完全不知道问题在哪里。
单飞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就听陆六道：“那女的被白印夺了刀，坐地大哭道——这日子没法过了，你们就欺负我个女人！然后白印不等说什么，就被一箭差点射穿了脑袋。”
赵一羽骇了一跳，“谁这么手辣？是孙尚香吗？”
陆六没答，只是苦笑道：“好在白印躲得快，没被射到。他和我们几个兄弟都是大怒，回头望去，才发现一群女人骑马过来，那些女人都是背着弓，我们不知道是谁射的，白印更是破口大骂……”
他说到这里，沉默下来。
赵一羽忍不住道：“说啊！”
陆六脸有愧色道：“然后……为首有个红衣女子出来，一脚就踢飞了白印，剩下的几个兄弟不等动手，就被那女人击倒，我见状不好，奋力想逃回来向你们求救，可双拳难敌四手，被打成这样。那红衣女子扣下我们几个兄弟，然后放了我，让我回来拿钱赎人。”
赵一羽和单飞面面相觑，单飞心中凛然，赵一羽简直可说是骇然，暗想河北官匪一家还羞答答的，怎么这丹阳城绑票如此肆无忌惮？
“那女子一人就解决了兄弟几个？那女人就是孙尚香？她怎有这高的武功？”赵一羽不信道。
他自忖就算自己出手，也做不到这样。
女人会武功的，赵一羽只服晨雨一个，如今听陆六这般描述，他只感觉红衣女子的灵性或许不如晨雨，但霸道只有过之。
“为什么要拿钱赎人？”单飞亦是困惑道。
陆六道：“老大，我也不知啊。我不知道吃个饭、劝个架就会这样，无奈才回来找你们。那些女人说，一个时辰内不回来，就准备给白印他们收尸吧。”
他说话间脚步如飞，一指前方道：“到了。”
单飞抬头望去，就见前方颇有不少行人，都向一个方向指指点点，不过却离得远远的，显然是要看热闹却害怕把命赔进去的模样。
顺着那些人指点的方向望去，单飞如同看到了一片海——火海。
二十多匹马儿，二十多个女人。
红妆红马，无一分杂色！
听陆六的声音传来，那些女人豁然向这个方向望来。
赵一羽本是胆大，但见到这种阵仗竟然感觉额头冒汗，只有单飞还是冷静，缓步向前走去，从众女子的注目礼中走过去，就见前方有一女子大马金刀的坐在个木墩上。
女子红妆似火，眼大嘴大，红唇如同吃了死孩子般，望向单飞，张开血红大嘴道：“你是他们的头儿？”

第二百七十七章 似曾相识
赵一羽见到那女人时脸现骇然，暗想张火凤看起来就像个汉子，可比起眼前这个女人来说，那绝对是小家碧玉啊。
女人还是要有比较才行。
单飞见到那女人的模样，也为刘备感到难过。
这就是孙尚香？
怪不得孙权急于脱手倾销，刘备入蜀时死活都不肯将这女人带在身边，谁有这个婆娘在枕边，半夜一睁开眼睛看到那流血般的红唇，还不是觉得在做噩梦啊？
不过单飞眼下还是先考虑自身的问题，见白印几个黑山军的兄弟都被绑着滚坐在地，中间还夹杂个陌生面孔。
单飞微有诧异，不过看到那男人带茧子的双手有点面粉残留后，猜想这男人多半是那做汤面的男人。
“你没听到我在问话吗？”大嘴女子一手扬着皮鞭，一拍低矮的木桌道。
木桌颤了颤，几乎碎掉。
众人有的跟着桌子一哆嗦。
单飞倒还镇静，竭力不去看女人如吸血后的嘴唇。
他有点搞不懂女人画这种妆容的目的是什么，以前一直觉得这是满足特殊癖好和心理的，当然了，纯属个人看法。
如今看到大嘴女人手上的皮鞭，又见女人的坐姿，单飞竟还能微笑道：“我不是他们的头儿，我是他们的兄弟。”
顿了下，单飞竭力的去发现人性的优点，“我一看就知道姑娘是个心地善良，能主持公道的女人。”
那女子本来准备无论单飞说什么，都先给单飞个下马威，可听单飞这么说，眉开眼笑道：“你总算有点眼光。”
“姑娘，我只怕其中有了些误会。”单飞客气道。
“你说有误会就有误会？”那女子翻脸极快，一声断喝，转望周围靠近的路人道：“看什么看？”
路人四处躲散。
单飞看着那女子这般凶态，仍旧笑道：“我觉得，也不是姑娘说没误会就没误会的。”
“你说什么？”那女子一声断喝，豁然站起。她坐着只让人觉得横蛮，站起来似乎比单飞要壮硕许多。
单飞微笑道：“一个能主持公道的女人总得让人说话吧？”
那女子一怔，没想到单飞一出口就给她下个笼子，本要发怒，可眼珠一转，女人道：“你想说什么？”
“我兄弟都是老实人……”
单飞话音未落，那女子手一挥，几把短刃匕首掉到了地上。
白印几人都是脸色苍白。
“老实人带这些东西？”那女子喝道。
单飞脸色不变道：“姑娘也知道世道不太平，像姑娘这样的人，还带剑在身呢？这难道能说姑娘是坏人吗？”
那女子一滞，倒没想到单飞如此牙尖嘴利。
单飞路上隐约猜到事情的原委，一见这女人的模样，就估算到女人的性格。他开口先以公道约束，知道和这种人对话不需硬顶，只要找她说话的漏洞就好。
鲁莽的人考虑的就不会细致。
她总不能反驳自己吧？
见大嘴女人无法分辨，单飞却不追问，这看起来不过是个家庭矛盾、邻里纠纷，他就没必要激化到阶级对立面去。
“姑娘带剑在身，想必是喜欢铲奸除恶。”单飞缓和气氛道。
那女人喝道：“这还用你说！”
“那我几个兄弟有什么恶事，还请姑娘帮忙指出。”单飞“痛心疾首”道，“在下若得姑娘指点，知道他们真的犯错后，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赵一羽见单飞如此，心中只有佩服。
若是他和这种女人对峙，只怕不到两句就挥拳相向，他这种脾气的，无论如何都不能忍一个女人在他面前指指点点。偏偏单统领这般武功，又是这好性格，那叫什么？
这才叫教养！
他不知道单飞一方面的确是不想激化问题，一方面也是有苦难言。
单飞知晓冥数参与此事，就想竭力保持低调，想在暗处多调查点事情，就能多点胜算。对他来说，在丹阳城张扬并不是什么好事，若他是摸金校尉统领的底细说出去，谁知道孙权会如何对他？
那女人见单飞恭敬询问，一时间感觉又“公道”、又“铲奸除恶”的女人，倒不好当众蛮不讲理，喝道：“刘氏，你来讲。”
她身旁一直站着个哆哆嗦嗦的女人，大手大脚的模样，看起来就是那送面的女人，闻言颤声道：“小姐，公子，一切都是民女的错。求求你们，放过我丈夫，我给你们磕头了。”
她跪地就要向单飞磕头，却被大嘴女人一把拎住喝道：“世上就是有你这种女人，我们女人才会被男人欺负！你求饶什么？有我在这里给你主持公道，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好了。”
单飞见状却有些发愣，暗想这女包青天看来一定要铡一个才行了。
“你丈夫有没有打你？”大嘴女人问道。
“有，可是……”
“有就该杀！”大嘴女子不容置疑道。
做汤面的男人一哆嗦。
刘氏眼泪含在眼眶，也满是畏惧，“可是……”
“这个男人……”大嘴女子一指白印道：“他有没有夺你的刀，还骂了你？”
白印正要分辨，身边看守的几个女人鞭子一扬，白印想必吃过苦头，立即住口。
刘氏看向白印，又望向单飞，“有，不过……”
“有就该打！”大嘴女人看向单飞道：“如今事情清楚，你兄弟作恶多端，不但打女人，还伙同刘氏的丈夫刘憨一起打女人，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这样的男人，最恨的也是这样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我见一个打一个，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你又当裁判又踢球的，倒也辛苦。
可有你这么问的吗？
单飞心中嘀咕，还能含笑道：“这位姑娘如此公道，想必不介意我问两句？”
大嘴女人多少有点儿诧异，她见陆六、白印一帮汉子都是粗鲁，以为这帮人找的头儿可能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哪想到单飞居然文质彬彬的模样，让她竟然发不起脾气。
点点头，大嘴女人道：“你想问什么？”
单飞看着刘氏道：“我知道女人若不是忍耐到了极限，也不会挥刀砍向丈夫，你为何要砍丈夫？”
刘氏眼泪落下来道：“如今想想，都是民妇的不对。我家……宝儿染了病，都拖了好几个月，用尽了家里的钱儿，还借了不少外债。昨日宝儿又是发烧，我等折腾了一晚，今日本是疲倦，可知道要赚钱买药还债，这才将宝儿托给邻居照看。民妇一直担心宝儿如今怎样，这才丢了碗。”
单飞已然明白大概，听刘氏又道：“我家汉子最近也是焦头烂额的火大，见民妇打了碗儿，这才给了民妇一嘴巴。民妇也知道他急什么，这碗也要花钱，我们现在一文钱都是浪费不得。”
她说到这里，又是担忧又是委屈，眼泪不绝而下，陆六忍不住道：“你怎么不早说？”
黑山军众都是面露同情之意，他们苦过，知道一文钱对这些人的重要。
刘氏啜泣道：“说了有什么用？民妇当初心力疲惫，只感觉这种日子没有尽头，这才一时糊涂想大伙都死了算了，也不用遭这没完没了的罪。可是……”
“扑通”跪了下来，刘氏哽咽道：“小姐，公子，民妇现在想想，这日子无论如何还得过下去，你杀了刘憨，民妇也活不下去，宝儿更是活不了了，一切都是民妇一时怨念作祟，才让事情不可收拾，求你们……不要再追究了好不好？”
她一时间泣泪如雨，那叫刘憨的汉子听了满脸惭愧，突然站起来捡起地上的一把短刀，向手上砍去。
单飞一把抓住刘憨喝道：“你做什么？”
刘憨满脸愧色，哑着嗓子道：“我这暴脾气总是不改，婆娘的苦我知道，可每次总是忍不住向她发火，求小姐、公子给我个机会，今天我斩了手，也一定要记住这点！”
单飞取下刘憨手上的刀，心中感慨。
贫贱夫妻百事哀，含金钥匙出生的人永远不知道对贫苦人家来说，一点儿钱的重要，他知道刘氏为什么想不开，亦知道刘憨为何这般暴躁，挣扎在贫困边缘的人，随便一点小事就能引发难以收拾的后果。可这种事情从未断绝，千百年后亦是没有例外。
明白了原委，单飞知道解决问题的关键，微笑道：“不是很大的事儿，何必变成这样？”从怀中掏出两颗金豆子放在刘憨手上，“碗的钱，我付好了，还有面钱……”
刘憨一怔，满是愧意，“怎么好让公子如此，这也太多了。”
“给宝儿看病，也用这钱好了。”单飞心中微动，“你们在哪里看的病？”
“是在罗孚堂。”刘憨回道。
单飞道：“你们可去慈济堂试试。”
“可听说慈济堂出了事儿。”刘憨不解道。
单飞只是笑笑，转头望向那大嘴女子道：“姑娘……如今看来真的有点误会……我兄弟不过是劝架，绝没有对女人无礼……”
刘憨夫妇见状连忙道：“都是我等不对，还请小姐开恩……”他们没想到单飞这么好说话，担忧孩子的病情，只想赶快平息此事。
众人看着大嘴女子，却见大嘴女子只是看着他们的背后，突然道：“郡主，你看这帮人有没有嫌疑？”
郡主是哪个？
众人一怔，回头望去，就见到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立着个红衣女子。
火一般的颜色，却掩不住玉洁的面容。
夜幕垂，明月未升。
丹阳笼罩着层淡淡的青冷。
单飞见到那女子面容的时候，身躯一晃，脑海轰鸣。
他那时候再未留意到旁的事情，眼中只见到那如月牙般的一双眼眸，还有那如新月般朦胧的神情……

第二百七十八章 激将
夜幕青。
单飞那一刻心脏剧烈跳动，热血上涌。看到那女子安静、但又有分高傲的站在那里时，他内心几乎要呻吟出声。
是女修！
这女子竟然和女修一般的面容——他单飞一辈子都忘记不了的面容。
他的命运，本和女修休戚相关。从见到玉棺的那一刻起，到天坑绝境中重见女修的面容，直到邺城幻境一般的梦中。
寥寥数次的相见，两生注定的重逢。
单飞就那么呆呆的望着那女子，一时间心潮澎湃的不能自己。
那女子听到大嘴女人的询问，并没回话，轻蹙下峨眉，看着单飞不语。
陆六见状心道——单统领说从未见过孙尚香，我是不信，未见过的两人怎么会有这种表情？我就从未见过女人对我这么注目！
众人竟都有这个想法，连那个大嘴女子都道：“郡主，你……认识这个人吗？”
郡主？
这女人才是孙尚香？
除了吴侯孙权的妹妹，丹阳城也没谁能够称呼郡主！
单飞思绪涌动，就听那女子轻声道：“我认识你吗？”单飞闻言微怔，回过神时，看到众人错愕的神色，单飞轻轻摇头道：“我想……我们、不应认得。”
那女子点点头，伸出手来。
单飞这才留意到女子的纤手凝白如玉，他正不解这女子的意思，就听马儿轻嘶，有一匹绝无杂色的白马小碎步的跑到女人的面前。
马鞍上一边挂着张七彩丝线缠绕的锦弓，一边箭壶中装着白簇无暇的金杆羽箭，垂落的夜色看起来也挡不住锦弓羽箭的华容。
女人轻盈上马，脚下如有云梯托着般灵动。
单飞心中微凛。
以他的眼光看来，这女人的轻功端是高明。他转望陆六，就见陆六连连点头，低声道：“方才就是这女人制住了兄弟，那个大嘴女人是她的婢女，好像叫什么喜儿。是喜儿让我们拿钱赎人……”
你怎么不早说？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听喜儿方才问郡主的意思，好像在怀疑什么人？
众女子看到郡主上马，都是纷纷上马，那大嘴女子亦是一样，竟当方才的一切没有发生般。
刘憨夫妇都是大喜，他们一时斗气，没想到差点闹得不可收拾，这般结局对他们来说是最好不过。
陆六更是向白印几个兄弟挪过去，尝试去解兄弟身上被缚着的绳索，见没人阻拦，暗想事情若这么解决的话，也算不差，最少不用拿钱赎人了。
单飞心绪激动，见郡主要走的样子，突然道：“郡主就这么走了？”
众人发愣。
就算赵一羽都想冲过来捂住单飞的嘴巴。
他也看出这孙尚香郡主和手下的一帮娘子军并不好惹，就算好惹的话，这里是丹阳，孙家的地盘，单飞若不想和孙家闹掰，这件事最好还是就这么算了。
娘子军们都是勒马，有些不信的看着那瘦弱的少年。
她们方才见了这少年的镇静和宽容，对这少年解决问题的方法亦有触动，就在她们以为少年温文尔雅的时候，却不想少年还想找点事情？
“你要怎地？”大嘴女子冷冷道。
“我的兄弟只是在劝架，那他们好像没错？”单飞反问道。
白印等人面面相觑，听单飞的口气，竟还要帮他们找回这个场子？
“劝架没错，但骂人难道是对的？”大嘴女子摘下长弓，咧嘴道：“你问问你兄弟，他对郡主说些什么？”
单飞暗想黑山军这帮人脾气本来都是火爆，白印脑袋上莫名其妙的差点被射个窟窿，那种情况下还能骂出什么好话？
可他仍执着道：“但他之前就被你们射了一箭，差点要了他的性命。”
大嘴女子轻轻抽出一枝羽箭，大嘴微咧道：“你再说一遍？”
众人心中不安，都看出这女子随时要发飙的样子。
白印见过这些女人的横蛮，挣扎过来低声道：“单……老大，算了。”
单飞不看白印，只是看着大嘴女子道：“我是说……我们兄弟如果没错，那主持公道，铲奸除恶的你们可能就做错了事情！”
一言落地。
夜风寒冰。
黑山军众人均是神色戒备，随时准备和单飞并肩作战。
他们无论如何，都会听从单飞的选择。
那些女子均是神色诧异，没想到单飞这种时候居然会指责她们的过错，大嘴女子手上的弓箭握紧，气急反笑道：“好……你有种！”
她话才落，一箭已出。
“嗖”的声响，羽箭飞出，几乎擦单飞脸颊而过，钉在路边的一棵树上，微微颤动。
众人微哗。
赵一羽见那箭来势凌厉，感觉若是真射白印的话，白印不见得活命，这么说这女人曾经手下留情？
那她们抓了黑山军的几个兄弟，随后又放了究竟为了什么？
那帮女人却都诧异单飞的冷静。
有风吹，有叶落，飘落在这少年眼前，他眉睫都不动上分毫。
她们都知道孙尚香手下喜儿的武功，喜儿一箭射出的威势如斯，寻常人遇到怎不躲避惊慌？
这少年是傻的？还是自负武功？
喜儿第二枝羽箭已经到了弓弦上，冷然又道：“你有种就把话再说一遍！”
众人都听出她的威胁之意，暗想这女人第一箭是警告，若真的惹恼了，再射箭绝不是闹着玩的。
单飞不为所动，只是沉声道：“我是说……我的兄弟如果未错的话，那……”
“你知道什么！”喜儿厉声喝道。
孙尚香突然道：“那你想如何？还喜儿一箭吗？”
她的声音平静且冷。
单飞心中错愕，他知道当下孙权地位虽高，年纪却不大，曹操都说过——生子当如孙仲谋。孙仲谋如今应和曹丕年纪仿佛，那孙尚香是孙权妹妹的话，年纪只有更小。
虽说女人早熟，但这女人怎么会有这般冷静的性格？偏偏又带着一群火爆的娘子军？
他心中不解，不过拦住孙尚香时就有打算，扬声道：“我不敢还喜儿一箭。”
有的女子眼中已露出轻蔑，喜儿更是道：“你不敢就闭嘴！”
“姑娘一向如此吗？”单飞反问道。
喜儿咧嘴冷笑道：“我知道你是想说我不讲道理，更想向郡主述说委屈。我一时不讲理，你们看不顺眼，可你们男人一辈子不讲道理，仗着有点气力权利，对天下女人非打就骂，我们女人又向谁述说冤屈？”
众人一怔。
赵一羽等人只能说这女子胡搅蛮缠。
单飞却感觉喜儿说的不错，其实这种不公平的现象不局限在男女，只要两者之间有强弱之分，就难免有尊卑的现象产生。
有权的看不起没权的，有钱的看不起没钱的，有能力的看不起没能力的……
而这种现象体现在男女之间，就是大男子主义，可男人倒插门的时候，女人看不起男人的情况也是有的。
这是人的本性！
如今不过是男人更掌握着权利，因此在男人身上表现的更明显一些罢了。
单飞没想到喜儿对男女的事情看得倒透彻，认同道：“姑娘说的很有道理。”
喜儿一怔，不想单飞居然赞同她的观点。
“你有话就说。”孙尚香在马上道。
单飞望着孙尚香如月般的皎洁眸光，突然发现在这女子的面前，很多事情不用拐弯抹角，这女子不但冷静，亦有如晨雨般敏锐的心思，似乎都能看穿他的所想。
念及晨雨，单飞望向天上的明月，嘴角露出丝笑意道：“我不敢还喜儿姑娘一箭，但心中却在想着，郡主带的这帮手下是否真的如表面看起来那么伸张正义？”
喜儿连同众女子均是听出单飞的质疑之意，不等反诘，却被孙尚香伸手止住。
单飞立即道：“我不知道郡主是否对城中的大事小情都有明了，但就算刘憨夫妇都知道慈济堂一事……”
“慈济堂什么事？”喜儿喝道。
单飞见一帮女子茫然不解的样子，暗想她们难道才回丹阳城？
“郡主不知慈济堂发生了什么事，我可以简单和郡主说说。”
单飞见孙尚香似有意听听，如何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不赞同庞统的吹火烧山之法，只因此法还欠缺个条件。
上面没人撑着，这方法说不定会将自己烧得焦头烂额。
眼下条件已有。
这帮女子如此性格，只是为个不相干的刘氏都能大动干戈，堪称妇女的解放先锋，若是遇到慈济堂的不公又会怎样？
一念及此，单飞昂声道：“据我所知，慈济堂和太守有过合作，徐过客采药未归，却让夏季常的女儿夏伽蓝送药船回转，只是夏伽蓝江上遇难，全船伙计被杀，夏伽蓝只和弟弟五福逃得性命，随后就有一批霉烂的药材送到慈济堂前。”
他说的干净利索，那帮女人都是议论纷纷，显然不知此事。
孙尚香坐在马上，未动分毫。
单飞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可知道这机会不容错过，继续道：“随后有回春堂的春若扬、罗孚堂的罗掌柜说徐过客、夏季常骗人，上门声讨，几乎逼死夏伽蓝。而太守更是不由分说的抓走了夏季常，让慈济堂有冤难述，郡主……”
他一口气说了这些，这才说出真正的目的，“郡主若真的一直为丹阳城的百姓抱打不平，主持公正，却不知道对慈济堂的冤情，又有什么看法？”

第二百七十九章 无法无天
赵一羽不能不佩服单飞。
他如今只想着如何救出白印这帮兄弟，哪想到单飞借力的方法如此巧妙，竟还想将慈济堂的一事连带解决。
慈济堂有冤。
孙翊派人抓走了夏季常，这是上层的意思，在单飞看来，慈济堂想申冤不会那么容易！他知道常见的官方做派，若是没有旁的压力督促，官方拖都能拖死你！
他要解决慈济堂的问题，就要找个力量来扭转这个局面。
你孙尚香带着的一帮女人不是路见不平一声吼吗？那看你如何处置慈济堂的事情。
夜风凉。
众女子听到单飞所言有些躁动，孙尚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喜儿竟也沉默下来。
单飞心中微沉，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孙尚香。
他知道环境对性格养成有很大的影响，女人不太喜欢变化，更对环境很是依赖。曹宁儿在半官半商的环境下，有常见的大小姐的做派，甄柔很有温室长成的娇娇女的自我性格，晨雨自立性很强，对男人的依赖性不强，但对错分明，坚持执着。
这都是和所处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孙尚香是郡主、孙权之妹，平日带了一帮丫头舞刀弄剑的，有孙权罩着，她的性格可想而知的应该刚烈如火。
单飞见到喜儿的时候，这种判断更为强烈，人以群分嘛，可他真的见到孙尚香的时候，才发现孙尚香的性格和环境很是背离。
这种女人，清高冷傲，竟然……和女修的性格有点相像。
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不解，但他知道，要解决慈济堂的事情，恐怕离不开眼前的这个女子。
良久，孙尚香才道：“好。”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解这女人究竟要说什么。
单飞见孙尚香有意离去，却未再说什么。他看得出来，对孙尚香这种女人，这些话说一遍就够了，孙尚香若不想做的事情，他跪下来磕头都是没用，可孙尚香如果决定做的事情呢……
孙尚香似要拨转马头，突然止住道：“你叫什么名字？”
众女子都是面面相觑，看出彼此的诧异。
“单飞。”单飞回答时略有犹豫。
孙尚香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问道：“你来丹阳做什么？”
喜儿一帮女子更是嗔目结舌，她们都是孙尚香手下的丫环，承蒙郡主喜欢，将她们当姐妹来看待，她们只感觉跟在郡主身边，不受旁人的白眼，着实痛快。
但她们都知道郡主这些年来，素来少和外人言语，从未主动问过男人的名姓，今日如此对一个男人问话，实在是破天荒的事情。
单飞倒不知这个缘由，见孙尚香望来，往事如电般划过脑海，心中陡然涌起分激动，“我来丹阳寻我最爱的女人！”
众女子微哗。
孙尚香还是平静如旧，“她为什么离开你？”
“只因为一个没有任何人能挽回的变故！”单飞本不会轻易对外人说出这些，可见到如女修的这个女人，心中却多少有分期盼。
他记得晨雨说过的话——我不怕如今的结果，相反，我还决定要打破这两千年的宿命，打破女修传人的宿命。
眼前这女人……会不会和女修有什么关系？
众女人都是诧异，她们对负心的男人都没什么好感，也听多了男人喜新厌旧的借口，但感觉单飞这个理由着实新鲜。
孙尚香轻轻“哦”了声，拨马要走时，单飞终于忍耐不住，伸手从背后取出晨雨的画像，抖在夜空中道：“郡主，冒昧打扰，你可认得画像中的这个女子？”
众人举目望去，孙尚香亦不例外。
单飞一霎不霎的盯着孙尚香的神色。
孙尚香凝望那画像很久，终于摇摇头，漠然道：“不认得。”
她再不多说什么，轻策马儿踱入了长街夜色。
风凉习习。
单飞伫立在那里看着一帮女子远走，抬头看向天上的月。月弯弯，恰似女子清幽相思的眉头。有云过，叠叠卷皱。
※※※
清晨时分，单飞到了慈济堂门前，沉吟片刻，这才推门而入，走向堂前。
乌青正坐在堂中，见单飞进院，舒口气道：“老大，你总算回来了，我真怕你有事。”
单飞走过来道：“其余的人呢？”
乌青忙道：“老大，你不知道，昨晚夏姑娘去丹阳大牢，一直见不到夏季常。他们不让见的。”
单飞不出意料的“嗯”了声。
“夏姑娘不见你回转，心中很急，又因见不到父亲，感觉事情严重，一大清早就决定去太守府前申冤。庞统本来说要等你回转再说，不过劝不住夏姑娘，和她、五福一块去了。”
“药堂其余的伙计呢？”单飞问道。
“大家人心惶惶的，夏姑娘昨晚就遣散他们回家了。”乌青接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沉声道：“我去太守府前看看。”
“我和你一块去。”乌青站起来道。
单飞摇摇头，“你留在这里，如果碰到什么刘憨夫妇带个叫宝儿的孩子，让他们等一下了。”
“这是什么人？”乌青不解道，听单飞简单说了下，乌青有些诧异道：“老大，你觉得慈济堂这时候还有心情给人看病吗？还是你……要给他们看看？”
如果他病了，他不会让药堂看，而会选择单飞。
在他看来，单飞治病好不好难说，但总不会把人往死里治。
单飞拍拍乌青的肩头，“你记住一点——任何时候，不管别人怎么认为，我们自己都要看远些，活在当下，日子却长。”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迈步出了慈济堂。
乌青若有所悟，缓缓点头。
单飞出了慈济堂，向太守府的方向行去，没多久，就见赵一羽迎上来道：“老大，夏伽蓝跪在太守府前好一会儿了，不过没人理会。”
并没什么意外，单飞不急不缓的向前走着，不多时，前方突然有人声喧嚣。
庞统的声音从人群中传了出来，“春若扬，这是丹阳城，有王法的地方，你莫要太过放肆。”
随即有孩童的哭声从人群中传了出来，那是五福。
赵一羽眉头一动，低声道：“他们怎么回来了？好像还和春若扬那小子遇上了！春若扬那小子不知好歹，要不要我去教训他？”
单飞摇摇头，“让春若扬闹！”
赵一羽先是一怔，随即若有所悟。
二人到了人群旁，早见到春若扬正趾高气扬的站在庞统、夏伽蓝、五福三人的面前，身后跟着十数个黑衣人，均是劲装打扮。
庞统只是看着眼前寻衅的春若扬，并未留意单飞悄然赶来，他知道事情不妙，不由额头冒汗。
经单飞提醒，他知道此事很是蹊跷，可夏伽蓝忧心父亲的性命，无师自通的悟懂吹火烧山的道理，今早执意要来太守府申冤，庞统执拗不过，只能陪行。
果不出单飞所料，太守府的大门紧闭，任凭夏伽蓝怎么跪求，始终没人来看一眼。
百姓似都看出门道，不敢围观。
吹火烧山的计策是好的，但也要提防别人一泡尿就给火浇灭了。
庞统见竭力吹火，却什么影响都没有，知道没经准备策划，眼下吹火的力道还是太弱，劝夏伽蓝先回药堂再做打算，夏伽蓝也看出情形有异，无奈回转。
不想三人回转的路上竟遇到了春若扬。
春若扬经过昨晚的深思熟虑，终于想明白什么，今日特意过来找茬，一见三人就叫嚣道：“夏伽蓝，你欠春府的钱，总是要还。我可等不到月底，月底你跑了呢？我向谁要账？没钱是吧？你就先到春府当下人押着，等你们有钱再来赎你！”
他这次准备周到，一摆手，早有两个壮汉上前。
庞统没想到春若扬霸王硬上弓，不得不拦在夏伽蓝身前喝道：“春若扬，你莫要忘记你舅父可是妫孝廉！”
他话未说完，就有一壮汉挥拳打来。
庞统才架开一拳，就被另一拳击中面门，鼻血长流。
庞统腰间还是有把长剑的，但那不过是用来舞的，实战完全不同。他不等去拔剑，就被两人按住双手，一人又重重踹在庞统腿上。庞统一个踉跄倒在地上，还没起身时，就被人用力按住，劈头盖脸的打来。
片刻间，庞统就被打的七荤八素，陡然一声暴喝，奋起全身气力一掀，竟将身边几人分开，滚身到了一旁站起，伸手拔剑出来舞个剑花道：“你们再不住手，莫怪我不留情面！”
他这话和这招式若是一开始就用出来，倒还有点震撼，可他根本没什么实战经验，这会儿又是满脸鲜血的狼狈不堪，威慑力自然大减。
春若扬没什么本事，可也看出庞统武功绝不高明，大笑道：“丑鬼，你现在还想用我舅父压我？给我打，我舅父就是统兵，打死了，算在我的头上！”
他如今想明白了，孝廉太多约束有个屁用，统兵的权利才是他需要宣扬的地方。
众家丁听春若扬吩咐，才要向庞统涌去，夏伽蓝终于按捺不住，脸色苍白地喊道：“等等！”见众人脚步微停，夏伽蓝咬着贝齿道：“春若扬，你无故打人，还真的无法无天了吗？”

第二百八十章 女人怎么了
春若扬听到夏伽蓝叱责，先是一怔，转瞬哈哈大笑道：“在丹阳城，我春若扬说的话就是法，我春若扬……就能一手遮天！”
“这小子太嚣张了一些。”赵一羽握紧了拳头。
他见夏伽蓝满是无奈、庞统狼狈不堪、五福抹着眼泪，知道凭这三人绝对解决不了眼前的事情。
对付这种无赖只有一个方法，揍！
揍得他哭爹喊妈，痛不欲生时，才会明白原来看似与众不同的自己也不过是可怜虫一个。
赵一羽不知道单飞为何能忍住并不出手。
单飞笑笑，看向远方轻声道：“他在作死，你放心，不用我们动手，他很快就会知道自己的下场了。”
赵一羽顺着单飞的目光望过来，眼中闪过分喜意。
春若扬不知道大难临头，还在得意道：“你要是不服，不妨再到太守府告我。”
“你以为我不敢告？”夏伽蓝咬牙道。
“你告有什么用？”
春若扬放肆大笑起来，“统兵是我舅父，太守都听他的。你一个女人有什么鸟用？说不定还在等鸟来用。女人啊，女人……”
他话一出口，伸手指向夏伽蓝，其中的龌龊之意自然引发一帮下人的哄笑。
笑声远远荡了开去，一个女人的声音远远的激了回来，“女人怎么了？”
众人一怔。
春若扬听竟有女子抱打不平的样子，嘴角笑容更浓，不等抬头去看时，陡然间大叫一声！
“嗤”的声响。
有一点金光吹过，过了春若扬的手掌，钉在他身后一个正在哄笑的下人肩头之上！
所有人都是不可思议的看着春若扬伸出的那只手，看着他掌心的那个血洞，半晌才明白过来——原来就在春若扬抬手那一刻，有一箭射来，穿透了春若扬的手心，还顺便钉在一个下人的肩上。
金光赫然是枝金箭！
那是怎样的一枝箭？
箭吹过时，如风柔，比弩利，一箭就击穿了春若扬的手掌！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远远方有白马红衣，一女子正手持七彩锦弓坐在白马上，冷漠的看着春若扬道：“女人怎么你了？要你这么轻视？”
那中箭的下人被一箭洞穿了肩头，静了片刻，随即捂着肩头惨叫着跪在了地上。
春若扬看着右手的血洞，先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可听到家丁的惨叫，终于感觉到手心撕心裂肺的痛楚，左手捂着右手，春若扬脚下一软，已然坐到了地上，恐惧道：“手，我的手……我的手！”
他从来都是飞扬跋扈，打人时只有痛快，却从未想到自己受伤流血时，也不是铁金刚，不过和旁人一般模样。
有几个下人见到那女人的模样后没有惊艳，反倒畏惧后退，有几个下人不知那女人的身份，还是不知死活上前，一人喝道：“你这女人吃了豹子胆，竟然敢伤了妫统兵的外甥……”
他们话未说完，不见那女子的动作，一旁却是红影一闪。
砰砰砰！
一阵连响后，那几个打手不等看清楚对方的身影，就被那红影踢翻在地，呻吟呼痛不已。
众人定睛望去，才发现又一个红衣女人站在众人的面前，咧开血盆大口道：“还有谁的外甥欠打？”
夏伽蓝、庞统大喜。
单飞、赵一羽互望一眼，早看出射箭的就是孙尚香，出脚的那个女人却是喜儿。
“是郡主！”
“女魔头！”
“快跑！”
围观的百姓一哄而散，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春若扬终于认出孙尚香来，骇的心中发痛，不解这女人怎么会出现丹阳？他曾见过孙尚香几面，知道这女人是出了名的飞扬跋扈，身边更有一帮无法无天的女人，无恶不作，不然怎么会被百姓称做女魔头？
丹阳城那么大，大家各顾各的嚣张，春若扬一直感觉这女人没空理会他，更不会主动挑衅孙尚香。他又有段时间没有见到孙尚香在丹阳出没，只以为她死了，哪想到今日竟然遇到。
一见女魔头出手如此毒辣，春若扬仍旧不解缘故，还认为不经意的得罪了她什么，心惊胆颤滚地要滚走，喜儿早就到了他的身前，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
“郡主饶命！”春若扬哑着嗓子大叫，只感觉下一刻脖子要断掉。
一帮下人见状，终于明白大事不好，纷纷退后。
喜儿伸手一指两个下人喝道：“你，你……把这个蠢公子给我抬太守府前去！”
那两个下人不敢执拗，慌忙遵令。
喜儿又是伸手一指，“你……过来。”
庞统虽未见过孙尚香和喜儿，但听百姓议论，隐约猜到这两个女人的身份，见那如吃过人的女子指向他，庞统骇了一跳，“女侠……”
“不是你，是你身后那个。”喜儿不耐烦道。
庞统回头望去，才发现单飞就站在他身后不远。庞统脸上发烫，不知道这小子什么时候到的，究竟有没有看到他挨打的模样？
这小子有难时让他庞统顶缸，挨揍时却是躲在一旁，真的无愧“兄弟”二字。
抹了下鼻子上的鲜血，庞统心中又有点不解——自己和单飞究竟差在哪里，怎么是个女人都和单飞有关？对单飞好像都另眼看待？
单飞上前拱手赞道：“在下今天一见，才知道喜儿姑娘果然是女中豪杰，男中丈夫，在下佩服。”他早看到孙尚香和喜儿纵马近前，这才对春若扬的嚣张很是喜欢。
你作死吧，马上就到你要死的那一天了！
可他亦没想到孙尚香丝毫不留情面，一箭就废了春若扬一只手。
庞统怔住——这小子竟然和吃孩子这女人认识的？
喜儿闻言冷哼一声，“你跟着我们来。”
单飞点点头举步跟随，暗想如今火势已起，接下来要烧成什么样，没人知道。不过他见孙尚香对妫览的外甥毫不留情，倒对接下来的事情很有些期待。
庞统、夏伽蓝不明所以，搞不懂单飞怎么会和郡主扯上关系，但见状如何会不跟过来？
众人很快到了太守府前。
庞统见太守府的大门还是紧闭，有府兵正守在门前，见孙尚香前来，府兵迎上来道：“郡主，太守不在府中。”
众人都是一怔。
孙尚香弯眉微蹙，喜儿已经喝道：“如今谁代太守之职，让他出来！”
那府兵面面相觑，可见喜儿一扬鞭，终于有人进入府中，不多时的功夫，府门大开，府内走出两人，一人清癯长须，另外一人身材稍矮，小腹微凸。
喜儿认得长须那人正是丹阳统兵妫览，小腹微凸那人却是丹阳郡丞戴员。
戴员一见府前的孙尚香，笑容满面道：“郡主远道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太守呢？”喜儿喝道。
“太守不在府中。”戴员回道。
妫览目光远掠，早看到府前躺着的如同死人般的春若扬，脸色沉冷。
“我们不用你来废话。”仍旧是喜儿大声道：“太守去了哪里？”
戴员含笑道：“我等不知。”
单飞、庞统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
孙翊身为丹阳太守，无故消失不见，连统兵、郡丞都是不知道去向，这件事绝不正常。
这两人是真的不知还是故意推搪？
喜儿怒道：“你觉得我会信你们？”
妫览面色微肃，“本官和戴郡丞似乎也没必要让喜儿姑娘相信什么的。”
“你说什么？”喜儿呵斥道。
妫览对喜儿的态度似乎见怪不怪，淡漠道：“下官退隐山中，本无意复出，是太守数顾草庐，请下官出山辅佐。都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戴郡丞对喜儿姑娘客气，可不意味着你能插手政事。下官身为丹阳统兵，只需让太守相信即可，本不用让郡主相信什么，更不要说对喜儿姑娘。”
喜儿一滞，竟无言以对。
庞统突道：“我倒觉得妫大人此言大错特错。”
妫览看了庞统一眼，知道这不过是个白丁，神色不屑，连话都不想多说一句。
庞统心头火起，他本是谨慎之人，但被春若扬手下一顿打后，早就心头火起。
是可忍，孰能忍？
就算不在丹阳讨官做，这口气也得发出来！
他开口诘责反击，本以为妫览最少会吱一声，没想到妫览深知最大的轻蔑就是置之不理的道理，直接将他晒到一旁。
庞统正尴尬时，听单飞问道：“庞兄何出此言？”
单飞懂得帮腔的妙用，见这个凤雏难得发怒，怎会不鼓励一下？
庞统精神振作，虽知这小子还是让他顶缸，但这时候再顾不上许多，昂声道：“我想妫统兵有件事情没有弄清楚。”
他这么说明显对妫览不敬，妫览却仍旧不理，庞统亦是自顾自说下去道：“既然是丹阳的统兵，就是丹阳百姓的父母官，身在其位，本应该为百姓着想，百姓有难，绝不是一句对太守负责就可以搪塞过去的。慈济堂有冤，妫大人视而不见；夏季常无故下狱，妫大人同样不见；春若扬趁火打劫，强娶民女，差点逼人致死，妫大人亦是视而不见。难道朝廷推举的孝廉已经如此的不要脸面？”
顿了片刻，见妫览怒意满容，庞统并不畏惧，忿然道：“太守就算不在，妫大人身为统兵，岂不更应负起照顾丹阳百姓之责？可妫大人如何作为？不过是不见不见再是不见。都说圣人行不言之教，却没说圣人行不见之教，妫大人身为朝廷孝廉，如此作为，不知道是哪个圣人所教，还请妫大人教我？！”

第二百八十一章 我等不服
庞统激动下慷慨陈词，对妫览所为再不留情面。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凤雏热血起来，看起来要英俊很多。男人嘛，不要像凤雏的胡子一样软趴趴的，该硬还得硬了，不然很让人笑话。
妫览不想一个寻常白丁居然敢对丹阳统兵这般出言不逊，脸上怒容难以遏制，呵斥道：“你算个什么东西？和本官这么说话？”
他对孙尚香还有几分忌惮，可他毕竟身为丹阳统兵，掌管丹阳的兵权，见庞统如此无礼，终于难耐心中怒火。
庞统一滞，暗想这是辩不过要打的节奏吗？可他这时候知道没什么回头的余地，反诘道：“妫大人身在其位，不谋其政，这本是错处，百官犯错都有御史究责，难道妫大人还不让人说了不成？”
若就他一人在此，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冲动。
秀才遇到兵，有理讲不清。
自古的规则很多是好的，但人定下的规则从来是靠人来实现，也就总有人以权利凌驾在制度之上，撕破脸皮后武力相向的情况屡见不鲜。
在某些人看来，什么规则道德不过是层皮罢了，在最硬的拳头面前看起来都是狗屁。
庞统对这点心知肚明，暗想出完气后，这丹阳也非长久停留之地，还是回叔父那里装清高更安全一些。
妫览双眸喷火，望向孙尚香道：“郡主，本官因吴侯之故，对郡主不敢怠慢。可太守府门前，究竟不是胡闹之地……”
这时太守府前的百姓越聚越多……
夏伽蓝吹火是势单力孤，可单飞抓住关键的力量一把火点起来，实在非同小可。
丹阳百姓见女魔头和妫统兵斗了起来，这种热闹如何肯错过？
单飞一旁道：“妫大人此言很让在下不明，郡主和庞统如何胡闹了？还请妫大人言明。”
你又来这招？
喜儿方才被妫览呛的不能发声，只因为她看似鲁莽，但也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孙策死后，孙权继任吴侯，让三弟孙翊掌管丹阳。江东眼下看起来虽是孙家的，但那不过是近年来的事情，孙家要在江东站稳脚跟，士族的支持必不可少。就因为如此，孙权一改当初孙策对江东士族的铁腕策略，采用怀柔之术。而孙翊招揽妫览、戴员等在江东颇有名望的人士为官，也是向士族大家表露笼络之意。
喜儿见郡主一箭就废了春若扬的一只手，知道郡主决定插手此事，可郡主究竟要做到何种地步，她心中亦是不明。
斗下去究竟是什么后果，喜儿不能不替郡主考虑下，因此她对妫览的斥责无语，只想观望风头再说。但听单飞火上浇油，喜儿倒想看看这小子究竟要闹到什么地步。
妫览冷望单飞一眼，更没瞧得起这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只以为这是个无赖，妫览冷然道：“郡主还请入府中商议。”
“不知道妫大人要去府中商议什么？难道春若扬一事不能在府前决定？”庞统只怕入府后就被两旁埋伏的刀斧手宰了。
妫览双眉一竖，喝道：“来人，将此人拿下，先押入大牢，等日后再问。”
有府兵霍然上前，就要按住庞统。
庞统没想到妫览如此，面色发黑道：“妫览，庞统何错，你竟私加刑狱？如此作为，丹阳百姓怎么能服？”
有百姓微哄，但见妫览望来，均是收声。
妫览冷笑道：“本官没有看到哪个不服。”
府兵正要推庞统下了台阶，单飞终道：“妫大人，在下是不服。”
妫览神色一寒。
“民女夏伽蓝不服。”夏伽蓝跟着道。她本以为事情会有转机，哪想到随即见到庞统被押，又见单飞终于挺身而出，暗想这些人都是为了慈济堂得罪官府，她怎能和没事人一般？
“五福也是不服。”五福畏缩的扯着姐姐的衣袖，抹着眼泪道。
夏伽蓝心酸，一把抱住了弟弟，嗄声道：“不错，慈济堂的夏伽蓝姐弟都不服！”
“一块拿下！”妫览喝道，随即望向孙尚香道：“郡主，等进府后，下官再对郡主详细解释。”
他毕竟懂得拍上压下的为官之道，只要孙尚香没什么意见，百姓闹事，他妫览还怕压不下来？
众府兵纷纷涌出，就要动手之际，孙尚香轻叹一口气道：“妫大人，你的所为实在让我有些失望。”
妫览一怔，戴员本是沉默，闻言脸色发黑，众府兵听出不对，停了举动。
“郡主何出此言？”妫览神色萧肃道。
孙尚香默然片刻才道：“昨日我曾见过单飞，他说慈济堂有冤。”
众人均是一怔。
庞统没想到单飞昨晚一夜不归，居然是搭上了郡主。
夏伽蓝、五福心中感动，从未想到过单飞和慈济堂非亲非故，却一直为慈济堂默默奔波。
妫览冷望单飞，微吸口凉气，这才重视起眼中如无赖般的单飞来。
原来一直是这小子在暗中煽风点火！
“那时我还是心有存疑。”
孙尚香眸光清冽，平静道：“我想有三哥坐镇丹阳，怎么会让这等冤情发生？我以为此人诬告，但这人又着实不像诬告之人。”
单飞一怔，忍不住向孙尚香望了眼。
孙尚香不理单飞，继续道：“我用了一夜的功夫派人查访，才发现此人所言无一句虚妄。”
妫览沉默不语，但眼珠急转，不知道想着什么。
“今晨时分，我知夏伽蓝到太守府前申冤，还想看看太守、统兵如何处理此事，可统兵不见的态度，实在让人心寒。”
孙尚香言语平静，但神色萧肃。
单飞见状，心中奇怪之意更浓。
这女人看似比甄柔稍大的年纪，可无论见识、对事的方式，简直是天壤之别。
“随后春若扬逼迫夏伽蓝，当街无故殴打庞统。我早知春若扬劣迹斑斑，从未想到过他竟如此肆无忌惮，因此小施惩戒。”孙尚香又道：“妫大人，令甥如此作为，你不管不为，实则辜负了太守请你出山的心意。”
“此子自行为祸，和本官何关？”妫览冷望春若扬一眼，“有郡主代为教训，本官正要谢过！”
众人一怔，倒没想到此人无情如斯。
“那我爹呢？”夏伽蓝终于鼓起勇气道：“他入狱和妫大人可有关系？”
妫览冷哼一声，并不搭理。
孙尚香看着妫览道：“妫大人说太守什么时候不见的？”
妫览沉吟片刻，“三天前。”
庞统见郡主发话，挣开了府兵的束缚，质疑道：“夏季常被抓就是昨日，那时丹阳城以妫大人最大，妫大人莫要说这件事和你无关。”
“那事的确和本官没什么关系。”妫览淡淡道。
众人一怔，都是向戴员望去。
戴员连连摆手，示意不接这个黑锅。
孙尚香目光微冷，“那我倒不懂了，究竟是谁要拿下的夏季常？”
妫览冷然半晌，伸手从怀中掏出一面木质令牌道：“这是太守离城前留存的手谕。孙太守亲自下令，本官暂代太守之职行事，若徐过客有了问题，立即捉拿夏季常入狱，不得有违！因此——捉拿夏季常，本是太守之意。”
夏伽蓝心中一沉。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这种瓜葛恐怕只有孙翊能解释清楚，偏偏这小子在这时候玩起了失踪。
看着孙尚香，妫览沉声道：“郡主，下官感觉你是受小人蛊惑……”
庞统脸色更黑。他见单飞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这小子推卸责任很有一套，只怕这个“小人”的锅是背定了。
“春若扬一事，下官疏于管教……可谁家没有几个不服管教的逆子？更何况春若扬不过是下官的一个外甥。”妫览辩解道。
庞统心中一寒，听出妫览是洗脱罪责的意思。这人效“蝮蛇蜇手、壮士断腕”之举，没有壮士的勇气，却有毒蛇的狠辣。
“将春若扬暂且押入大牢待审。”妫览一声厉喝。
见府兵押着春若扬离去，妫览继续道：“下官不过是奉太守之令行事，方才还要和郡主入府商议，不想有小人作祟。”
他恶毒的看向庞统、单飞，眼中带分狠辣。
庞统暗自惊心，知道一把火没有吹好，只怕要烧到自己的后院。
单飞知道妫览要开始反击，突然道：“妫大人张口小人，闭口小人，我不知道妫大人是说哪个。但我只想知道一点，夏季常究竟犯了何错？”
庞统脑海一亮，立即附和道：“不错，我等只是为慈济堂的夏季常申冤，夏季常若有过错，就请妫大人言明。无故抓其入狱，怎能服众？”
“本官是奉太守之令。”妫览冷笑道。
庞统不甘示弱道：“妫大人此言差矣，想你身为统兵，并非要对上峰命令言听计从，纠正上峰的过责，亦是你统兵之责。”
妫览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说太守有错？”
庞统稍有犹豫，坚持道：“我虽不解太守为人，但我觉得太守不应不加分辨的抓人，却不给百姓一个解释。”
“你是说太守有错？”妫览冷笑再次逼问。
庞统一滞，知道妫览是在孙尚香面前给他做了个笼子，他指认孙翊有错，就是和孙家为难，孙家人会不会互相帮手？若无孙尚香支持，他极可能命丧当场！
他那一刻心绪澎湃，知道碰到人生中最重大的一次选择。
或死或生。
牙一咬，庞统昂然道：“我觉得……”
就在此时，单飞开口截断道：“我觉得庞统质问的丝毫不错！”

第二百八十二章 意外的收获
太守府前众人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众百姓见状，都是默然不语，但显然都在等着最后的结果。
单飞知道妫览的用意，更知庞统选择的艰难。
世上如魏征般几乎捧着脑袋做事的人其实不多，多出来的不等成长，早已夭折。
庞统能做到这份上实属不易，单飞亦明白妫览设下套子的险恶。这时候让庞统一人担当此事，他也是过意不去。
这里的人，只有庞统和此间事情无甚瓜葛。
可庞统听单飞如此撑场，心中却有热血沸腾——这小子，看起来圆滑，其实够厚道，如今终于为慈济堂硬起来了！他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单飞，不然早就挥拳打了过去。
单飞正视妫览眼中的森冷，微笑道：“我这种俗人都听先人有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妫‘孝廉’没有道理没听过这句话，也不可能不知道这句话说的道理。”
妫览脸色铁青，已知道单飞要说什么。
果不其然，单飞含笑道：“当年尧舜亲躬天下，才得万民敬仰。天下为官者本应知道一点，你做官就应对百姓负责！”
他一言落地，百姓微哗。
其实自古尧舜来，的确是这个道理，孟子也是这般说之，只不过权利导致腐化，腐化导致专权暴政以来，百姓对这种观点意识淡薄，如今众人听单飞如此言论，有心之人已带反思之色。
“如此为官，才不负入仕本色，亦不负黎民所托。不然言则大帽子扣下来，动辄武力征之，那不如出城去做盗贼好一些，那倒符合强盗的本色。”
顿了片刻，单飞又道：“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捉老鼠，那样总算对世人有点益处。”
他本要说什么“红薯”，但想这些人多是不知，顺口改了一句，无视妫览冷然的神色，单飞又道：“妫大人当年辞官不做，逃入深山，我想很多人都是倾慕妫大人高风亮节，不想如今妫大人出了深山后，张口太守之令，闭口太守所托，对百姓死活不问不顾，这种作为，难免让郡主失望！”
妫览神色阴暗，一字字道：“你是在质疑太守的决定？”
我就知道你还是这招！
单飞早有意料，心中亦有答案，沉吟片刻，毅然道：“如果太守真的这般行事，根本不给百姓一个解释，也不让百姓解释的话，那我认为……太守也有错！”
庞统再望单飞时，神色很不一样。
单飞的话听起来复杂，但要归纳起来就是一句话——你当官就有向百姓解释服务的义务，不然去做强盗岂不更专业一些？
这种论点不但在丹阳城、在当世也着实有点惊世骇俗，众人议论纷纷，倒没想到这少年看似不起眼，出口竟是这般……胆大！
可谁又能说这种论调没有道理？
妫览闻言不怒反笑道：“郡主，你可听清此人所言？”
众人均知道如今的关键是在孙尚香身上，均等她的决定。
孙尚香神色依旧漠漠。
这时有马蹄声响，一骑从长街尽头飞奔而来。
单飞认识马上那人正是边鸿，不由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这人来此作甚？
边鸿到了太守府前，飞身下马，走到孙尚香面前道：“郡主传边鸿到此，不知有何贵干？”
众人又是一怔，没想到是孙尚香找来的边鸿。
孙尚香终于开口道：“太守传令将夏季常下狱，却不宣布他的罪名，甚至连他女儿夏伽蓝探狱的权利都给剥夺，我认为此事不妥。还请边将军网开一面，准予夏伽蓝去探视父亲。”
边鸿一怔，摇头道：“郡主，万万不可，太守有令，不允许任何人探视夏季常，恕末将不能从命！”
有风吹，太守府前如冰般的阴冷。
孙尚香亦是一怔，“我的命令对你等行不通吗？”
妫览、戴员均是无语，如今又加了个边鸿保持沉默。
三人虽未明言，但态度说明了一切。
夏伽蓝见郡主对此事亦是无能为力，忍不住眼中有泪。
庞统暗自叫苦，只有单飞侧望着孙尚香，看着那如弯月般的眼眸中没有半点怒容，心中反倒惊凛。
常人已怒，这女子居然如此平静，她内心究竟在想着什么？
孙尚香眸光流转，淡静道：“方才妫大人问我可曾听清楚单飞所言。”
妫览微愣，不解孙尚香为何重提旧事。
孙尚香轻淡道：“我不但听的清楚，还很赞同他的说法。”
一言轻轻如絮，可落在众人耳中，却如怒雷一般。
妫览、边鸿二人骇然失色，戴员亦是脸色难看。
“当官本为民做主。三哥所为，我看不到任何有道理的地方。”孙尚香吩咐道：“喜儿，命人放了夏季常。”
众人一怔。
喜儿当下应令，边鸿却是神色不满，沉声道：“郡主，我等敬你是吴侯之妹，这才百般忍让，但这里可是丹阳城，一切都应以太守的命令最大！”
“是吗？”孙尚香淡然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们，只要孙翊不出面，他就再不是丹阳太守了。”
“什么？”妫览、戴员大惊失色，边鸿更是抗议道：“郡主，只怕你的话在丹阳行不通的。”
孙尚香玉腕轻翻，手上已多了块金质令牌，轻声道：“你们总认得这是什么？”
众人脸上色变，边鸿失声道：“吴侯手谕？”
“不错，这正是吴侯手谕！”
孙尚香平静的玉容上终于多了分凛然之意，“持手谕者能号令江东六郡，若遇吴侯帐下不听节度者，可先斩后禀告给吴侯，无有罪责。”
妫览等人脸上终露出些畏惧之意。
孙尚香扬声道：“如今我代吴侯发令——孙翊太守举止失度，无故擅离职守，待他出现前，丹阳太守暂由我来持掌！就算他出现后，亦应向吴侯禀告失职缘由，吴侯才会考虑是否让其继续担任丹阳太守一职。”
佳人的言语依然平静，但其中已有不容置疑之意。
百姓哗然。
就算单飞都是讶然，显然没想到孙尚香居然会有这大的权利。
“喜儿，现在你可以去释放了夏季常。”孙尚香命令道：“若遇阻挡，就说是太守之令，若有不解之人，让其尽数前来见我。”
喜儿遵令飞身上马离去。
夏伽蓝惊喜交加，早带着五福跟着马儿快步奔去。
边鸿还待阻拦，见孙尚香明眸望来，脸色仍如月色般朦胧，却多了丝冷月般的萧索，边鸿瞥了一眼她腰间悬挂的弯刀，吞了下口水。
弯刀亦如月。
“郡主如此，让末将很难向太守交代。”边鸿终道。
“这点你大可放心，孙翊出现后，你让他找我就好。”孙尚香片刻间做了个可说是轰动丹阳的决定，依旧平淡如旧，对边鸿这帮人亦没什么不满叱责。
可众人再望此女子时，岂敢等闲视之？
妫览脸色难看，长吸一口气道：“郡主真要决定一意孤行？”
孙尚香轻摇螓首道：“非也，你可问问丹阳百姓，有哪个不满？”
“我单飞觉得郡主的决定再正确不过。”单飞立即道。
庞统赞道：“庞统对郡主的决定，亦是绝对赞成！”
孙尚香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掠过，望向妫览道：“妫大人，你也看到了，我的想法并非是孤行？”
妫览嘴角冷笑，上前了一步。
庞统见状拦在孙尚香身前道：“妫大人要做什么？”
妫览无视庞统，仰天长叹道：“吴侯英明，孙太守勇猛，只可惜丹阳要毁在一女子之手。”
他虽未提及孙尚香的名字，可众人如何听不出他的意思。
妫览摇头又叹道：“下官复出本有感孙太守赤诚，但时至今日，下官已觉得，没必要再留在丹阳。”
戴员亦是上前一步道：“郡主，下官不好偏袒，但今日只怕郡主亦有问题。既然郡主看我等不满，我等也无颜再留在此位。”
二人一唱一合，围观百姓都是哗然，知道这二人是要辞官不做的意思。
但这如何使得？
妫览、戴员一文一武的替孙翊打理丹阳，如今孙翊不在，妫览、戴员若也是辞官的话，丹阳城岂不立马乱作一团？
早有一人从人群中走出，拱手道：“两位大人，此举万万不可！如今太守离去，丹阳正要依仗两位大人的尽力。两位这时离去，丹阳百姓怎会同意？”
他出此一言，百姓有的附和，有的沉默……
孙尚香根本不看那人，只是望着妫览、戴员道：“你等可是要辞官不做？”
妫览、戴员知道丹阳城离不开二人，如今以退为进的逼宫，本以为孙尚香再是骄横，亦会挽留，但见到孙尚香神色淡漠，心中均沉。
“不错。”妫览终道。
戴员亦是硬着头皮道：“郡主既然无意……”
“那好，交出你等的印绶。”孙尚香平静道。
妫览、戴员均是大惊，从未想到孙尚香竟会这般抉择。
百姓静默。
戴员额头冒汗，妫览脸色青冷，但众目睽睽下，既然做了选择，反悔不是自抽耳光？
许久的功夫，二人互望一眼，解下腰间的印绶递了上去。
孙尚香毫不犹豫的伸手拿过印绶，回转身对台阶下百姓道：“如今妫统兵、戴郡丞自感无力治理丹阳，今日我孙尚香，持吴侯手谕传令，准二人请辞。只是统兵不可一日或缺，既然如此……”
众人没想到孙尚香竟准了妫、戴二人的辞呈，震骇之际都向边鸿望去。众人均想，事已至此，总要选出个人来打理丹阳事物，眼下有实力来当统兵的只有边鸿一个……
不想孙尚香静默片刻，一字一顿道：“我今日宣布，丹阳统兵一职、就由……单飞担当！”

第二百八十三章 赶鸭子上架
孙尚香一语落地。
太守府前鸦雀无声，百姓连同站出的那人的神情如同看着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在众人心中，孙尚香这个任命只能用“何其荒谬”来形容！
单飞也差点一头栽下了台阶。
他知道孙尚香是个不同寻常的女子，这女子竟和他般，有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不过这种成熟又和甄宓不同。
甄宓的成熟是世俗的成熟，但这女子竟有洞彻世俗的成熟。
妫览、戴员逼宫辞职，若是平常女人，或是失措、或是大怒，有的可能当下服软，对妫览、戴员劝上一劝。
大局为重嘛。
孙尚香竟平静的接下了印绶，似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无论对方如何出招，这女人都是平静以待。
这种心理素质绝非简单的斗气！
单飞正在揣摩孙尚香心理时，做梦也没想到孙尚香居然让他担当丹阳统兵一职！
堂堂丹阳统兵位高权重，绝非儿戏，她竟将这职位轻易交到一个才见过两面的少年的身上？
孙尚香究竟想着什么？
单飞难信，台阶下的百姓更是不信自己的耳朵，可转瞬知道自己没有听错，因为孙尚香已转身面向单飞，如月的眼眸中带分明澈的光芒，她轻轻伸出玉手，将统兵的印绶递向单飞。
见单飞不接，孙尚香轻淡道：“你不是说……觉得我的决定再正确不过吗？”
心中有了那么一刻犹豫，可单飞终究还是伸出手道：“单飞只觉得愧不敢当。”他知道这时候只有先接下来再说。
推搪客气都是扯淡。
他们鼓动孙尚香为慈济堂做主，孙尚香甚至因此罢免了妫览和戴员，这时候，无论有什么问题，他若再不表态支持下，那实在说不过去。
众人却是哗然，从未想到这小子居然坦然自若的接下了统兵印绶。
孙尚香对这结果居然不出意料，轻声问道：“但郡丞一职呢？单统兵可有推荐人选？”
她“单统兵”三个字说出，妫览脸色发绿，戴员面色发黑，众百姓有的目瞪口呆，有的难以置信，有的再看单飞时，已露出点儿敬畏之意。
单飞几乎没有犹豫的一拍身边一人的肩膀道：“庞统庞士元，荆州第一名士庞德公之侄，南州名士之首，凭其才学做个丹阳郡丞可说没有问题。以前只因时运不济，不得举荐孝廉。如今丹阳百姓已见其仗义执言，不畏强权，比孝廉还要孝廉，我想做个能为丹阳百姓考虑的父母官绝不成问题！”
庞统脸皮发热，只感觉头沉脚轻，若不是单飞按住他的肩头，他几乎倒了下去。
他本打算这件事了，立即从丹阳脱身，避免妫览的仇杀，可他没想到单飞竟举荐他为丹阳郡丞。
他不过一介白丁，如今蓦地到了郡丞之位，对他来说，已是极为尊高的地位。
但这不是胡闹吗？
谁会承认他的身份？
庞统脑海眩晕时，没想到孙尚香居然点头道：“不错，此人有才。那好，今日孙尚香宣布，丹阳郡丞就由庞统庞世元暂代。”
众人又是哗然。
妫览、戴员神色忿然，一拂长袖的离去，话都不多说一句。
他们脸皮再厚，这刻也不可能留在这里，心中只是想——孙尚香，你飞扬跋扈，任用这两个白丁为官，自己当个太守，真以为管理丹阳有如儿戏？只要丹阳一乱，我看你怎么收场！
边鸿亦是连连摇头，飞身上马离去。
众百姓均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丹阳太守、统兵、郡丞大换血，虽说不是在造反，可在吴郡的吴侯孙权怎会视而不见？这消息瞒不住的，只怕没几天孙权就会知道，随即就换掉这个荒唐的任命。
那时单飞、庞统自然下台。
如此一来，妫览、戴员不是还要回转？那么要讨好单飞、庞统也不急于一时。
太守府前闹得不可收拾，其中难免夹杂士族中人，对于官方文章不但细心解读，还各有判断，众人对单飞、庞统均不看好，暗自摇头时，纷纷退散。
孙尚香亦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单飞、庞统道：“如今你们二人身为丹阳官员，身在其位，当谋其政，尽心做事去吧。”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迈步就进了太守府。
庞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自嘲笑道：“单兄，你恐怕有所不知，当年刘荆州赴任荆州也是单枪匹马，却着实开创番基业。我等难比刘荆州，但小小郡丞、统兵一职，绝不会让我们手足无措吧？”
那你手抖什么？
单飞见到庞统的袖口无风自动，心中嘀咕，不过知道庞统在说什么。
汉末年间的时候，其实还有更离谱的入职，比起那些入职来说，他和庞统如今这种情况的任命还算是正式的呢。
比如说荆州牧刘表眼下看来风光，一方的土皇帝，但当初董卓举荐刘表当荆州牧的时候，却一个人都不派给刘表，刘表是隐姓埋名的到了荆州上任，可说是光杆司令一个。
地方豪强不认这个任命！
不过刘表亦有方法，他一到荆州，就拉着一伙人如蒯越、蔡瑁什么的，说老子如今有上面的委任状，就要做荆州牧，你们有什么方法？只要你们帮了老子，等我坐了大官后，你们都有大官做。蒯越先说什么治天下当以仁义为先，然后骗荆州势力不小的几家宗族贼人过来商量和平，接着一股脑的将这些地方老大做掉，震慑了荆州百姓，刘表这才当上了荆州牧，而蒯越、蔡瑁等人自然也成为了刘表的亲信。
这种方式其实和近代黑社会老大划地盘清场子抢利润的作为大同小异，可见华夏黑社会的渊源自古就在流传。
可彼一时、此一时，如今丹阳稳定，你总不能把不服你的士族都拉过来干掉吧？
单飞很为庞统的乐观担忧。
庞统这时的心情就和在高台想跳水般，偏看不清底下到底是没水还是冰坨一样。
他竟然成为了丹阳的郡丞？
这可是政治资本，若回转荆州，大可编一套履历让荆州那些对庞氏明捧暗贬的人刮目相看了。
他虽然也知道干不了几天，这官儿能干长久了才出鬼了！可当一天，咱也是当过丹阳郡丞不是？
这就和现代人的心理一样，不管海龟海带，就是比萝卜白菜强！一念及此，庞统感觉逃命前坐几天郡丞还是值得冒险的。见单飞只是沉吟，他不知道单飞是为他担心，只感觉这小子没经验怯场，但这时候他又必须和单飞绑在一块。
单飞别的不行，但有女人缘啊。
这世上就是这样，很多人靠脸也能吃饭的。
庞统抹了把脸，心中叹息，知道自己此生一定要靠才华的，意味深长道：“单兄不用担心，我等齐心协力，必定可帮郡主过了眼下的难关。”
单飞亦知道这是吹火烧山的后遗症，必须解决，见赵一羽远远的站着，嘴还是没有合拢的样子，单飞吩咐道：“一羽，你带几个兄弟陪庞兄上任。”
他知道历史，认为庞统这时候不会死，可谁知道他来后，历史会不会变样？再加上个曹棺不停的改变，单飞还是有点担忧庞统的命运。
庞统这次真的感动，不知道单飞花多少钱请来的护卫，“那怎么好意思？”
“你不要就算了。”
“怎么好拒绝单兄的好意？”庞统忙拉着赵一羽踱入太守府，暗想郡丞的办公所在也在这里，总要去看看再说。
单飞倒不像庞统那般热切的去捞政治资本，摇摇头向慈济堂的方向走去，暗想如无意外，夏伽蓝也应该带着夏季常回来了，到时候可顺便问问徐过客的事情。
等解决三香的事情，谁会做这个破统兵？
别人都以为他祖坟葬的好才有这个好命，但他还真没将这位置放在心上。
等他到了慈济堂，乌青立即迎了上来，堂中亦有孩童哭声。
单飞见刘氏正抱着个破被裹着的孩童，见他前来，满怀期待道：“单公子，我们今天听你的吩咐，带宝儿过来看看。”
刘憨还拎着点干粮，只是往单飞手上塞来。
单飞知道礼物不重，但是这家人费尽心思的东西，微笑道：“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呢。”
示意乌青将东西收下，单飞将孩童接了过来，看孩童脸色发青，昏昏沉沉的模样，单飞皱下眉头，右手三指已搭在宝儿脉门之上。
刘憨夫妇满是惊诧。
他们得单飞的赠金，商量了一晚，决定还是到慈济堂来看看再说。可慈济堂只有个乌青，怎么看都不是名医模样，幸好乌青嘴皮子够溜儿，将他们留了下来。刘憨夫妇感觉见单飞一面也好，这才一直在等。
见单飞回转，刘憨夫妇本以为打个招呼就离去，哪想到单飞坐稳切脉的样子和坐堂的名医一般无二。
刘憨夫妇先惊后喜，从未想到这少年还会看病。
当初单飞处理面摊一事的镇静让刘憨夫妇印象深刻，如今见单飞这般模样，夫妇竟均对其有些信心，只盼他能治好宝儿的病症。

第二百八十四章 异人同方
单飞切脉良久，沉吟不语。
刘氏见状担忧心起，哽咽道：“单公子，宝儿前段时间还是活蹦乱跳的，不想染了风寒后总是喊热，罗孚堂一直说什么要发汗……不想吃了许久的药，身子反倒一日不如一日，如今总是犯困。你说他这病……可是……”
“有救”两字说不出口，刘氏只怕得到个绝望的答案，泪水早涌到了眼眶。
单飞松了手，点头微笑道：“还好了，有救！”
刘憨夫妇见单飞切脉时没什么表情，一颗心都是忐忑不安，但听到单飞说到“有救”两字，不啻天赐福音，心中大喜。
夫妇二人不约而同的跪了下来，刘氏喜极而泣道：“还请公子出手救治，你若是救了宝儿，我夫妇以后给你立个长生牌位……”
单飞听到“长生”两字怔了下，见刘憨夫妇都是面色诚恳，知道他们多半是感激之言罢了，微笑摇头道：“那也不用。这病……开副药就应该好转。”
“还请公子开方。”
刘憨夫妇惊喜交加，不想罗孚堂治了这久的病在单飞口中说来竟如此简单。望见单飞微笑自信的表情，夫妇俩内心更多了些信任。
乌青别的没准备，笔墨倒是准备妥当。
“夏掌柜还没回来？”单飞书写药方的时候，低声问道。
他开方容易，不过要抓药的话，还得要药堂的人帮手。
乌青反倒一怔，“不是在大牢里吗？”他见慈济堂问题严重，暗想夏季常不被斩头就是好的，怎会这快出来呢？
他话音才落，庭院处有开启院门的声音。
乌青扭头望去，就见夏伽蓝带着五福，正扶着夏季常走了进来，不由又惊又喜。
夏伽蓝亦是惊喜，一指单飞道：“爹，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单飞单公子。”
夏季常闻言神色激动，上前几步就要跪下来，单飞慌忙一把拉住。
“早听伽蓝说了，若没有单公子援手，老夫不知道何日出狱。”夏季常感激道：“慈济堂大难，单公子与慈济堂非亲非故，这般不顾安危的挺身而出，实在让老夫铭感在心。”
他入狱时，不信发生的一切，出狱时，亦是茫然不解。一路回转时，听夏伽蓝解释后，夏季常了然中仍旧有些困惑，可内心对单飞着实感激，这番话绝对是发自肺腑。
单飞不等回答，就听院门处有人笑道：“夏掌柜无故受冤，这次得贵人相助脱难，实在是可喜可贺。”
众人均是一怔，扭头向外望去。
单飞见到院门处站着一人微有面熟，略一回忆记得曾在太守府前见过此人。当初妫览、戴员要请辞，就是这人出面挽留，至于这人是哪个，他倒不知。
夏季常望见那人，略有意外之意，回礼道：“鲁管家大驾光临，夏某有失远迎。”他虽是这么说，心中多少有些尴尬。
富贵多远亲，患难少近邻。
夏季常大难被拖走的时候，心中着实难受。他平日助人虽多，不过他知道这是太守下令，无论哪家要为他们出头分辨都要考虑再三。
见鲁管家前来，夏季常自忖平日和鲁家没什么交情，人家道喜是假，恐怕追帐是真。
他虽然平安无恙归来，但知道徐过客的帐都会算在慈济堂身上，这点无论如何都是赖不掉的。
“鲁管家，慈济堂欠鲁府的帐，只怕……”夏季常欲言又止，神色为难。
鲁管家哈哈笑道：“夏掌柜，你是在奚落兄弟不成？”
夏季常听鲁管家说的亲热，暗自发怔，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和鲁管家竟然以兄弟相称起来？
鲁管家紧走几步，握住夏季常的手道：“有单统兵、庞郡丞为慈济堂担保，小弟再是不成器，还会来追债不成？”
夏氏父女都是一怔，齐声道：“什么单统兵……”
“我想夏掌柜恐怕还不知情。”鲁管家微笑道：“就是在今日，也就是在夏姑娘离去不久后，郡主就任命单兄……为丹阳统兵！”
他将事情简略的一说，在场众人无不震惊。
乌青更是吃惊的不能言语，暗想老大就是老大，怎么在北方当个统领，在这儿又混个统兵？人要是块金子，谁捡起来都要啊。
可若是两方打起来，那可怎么办？
他在那儿杞人忧天，鲁管家早拱手向单飞施礼道：“单统兵，不才鲁大海，如今正为鲁府的管家。”
单飞脑袋中只转着“江东四家，顾陆朱张”八个字，见找不到鲁姓，暗想这鲁家只怕也算不上什么。
在他眼中算得上什么的，自然是要在史书上留名才行。
鲁管家见单飞对他自报家门并没什么激动，略有尴尬。夏伽蓝看出点意思，一旁提醒道：“单统兵，我认得鲁府的小姐，她父亲鲁肃鲁子敬在江东很有名望。”
单飞心中微震。
原来这是鲁肃的管家！
怪不得这个管家有些期待。
提及鲁肃，很多人要不想到鲁迅、朱迅，要不就想到演义中常见的那个老实的近乎痴呆的鲁子敬。
但演义中的鲁肃和史载相差极大。
这本是三国中极具特色的一个人物。
鲁肃鲁子敬，自孙策过江东之后，就和周瑜一起辅佐孙策，传说孙策临终曾对孙权说过——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内外事之间的事情，多问计鲁肃就好。
这样的一个人物，堪称孙权身边智囊中的智囊，聪明才智自然不言而喻。世族是靠年代积累，鲁家眼下在江东算不上世族大家，但鲁肃其人绝对是赫赫名声！
这样的一个人物，也不是没事就被诸葛亮当棒槌戏弄的人物。
三国中的吴蜀和睦多年，依仗的本是鲁肃的宽宏大量，明晓大局，鲁肃死后，吴蜀关系开始急剧恶化，而单刀赴会的真正主人公，不是关羽，而是鲁肃！
单飞遥想鲁肃当年有勇有谋的事迹，终于笑道：“在下久仰鲁肃先生的大名了。”
鲁管家和庞统当初对单飞的判断类似，都感觉这位反应慢几拍，反应的也有点虚……
不过鲁管家对此不太介意，反倒笑道：“不才倒没听过单统兵的大名，倒让单统兵见笑了。”
你要是听过我的名字，我恐怕对你就不会太客气了。
单飞心中嘀咕，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客气不急。这治病的事情还是要排在头位，这里还有位小病人呢。”
鲁管家、夏掌柜早看到刘憨一家，不知道这家本是被单飞叫来的了，暗想慈济堂这般模样，你们还过来看病，可真是要看看眼睛了。
只是单飞发话，二人均是道：“那是自然！”
“既然夏掌柜回来了，还请夏掌柜帮忙看看。”单飞本对宝儿的病情有了结论，这么说不是自负比较，而是想多一分佐证，就能多分治病的把握。
夏季常对此并不知情，打起精神为宝儿把脉半晌道：“这本是太阳伤寒，无甚大碍，只是……应该是发汗过度，反倒伤了阴脉。嗯……”
他又切了半晌，“伤的是少阴。”
夏季常出口算是术语，旁人多是不懂，单飞倒是暗自点头。
这些日子来，他没事就在练气、专研医书，对《伤寒杂病论》中著述体会颇多，夏季常的话简单点来说就是这本是个感冒发烧而已，呆几天就会没事，但被庸医所误。
人身体本有自愈的本能，对外邪入侵能够主动抵抗。
真正的医者，不过如拨动钟表的手指，钟表上弦自动了，就不需要反复的拨动。医者开方下药只是助人体迈过出现的难关，剩下的，本来要靠病人气血提升后主动来治愈。
可有些人就是小病大治，大病绝治，给人身体内注入一堆冗余的垃圾，反倒破坏了病人本身的机能，打断了这个治愈的过程。
宝儿的病情就是如此，发烧感冒而已，看病七天会好，不看病也是一周，可刘憨夫妇爱子心切，又找个专门要钱的医生，这才让病状由表转内。
太阳为表，少阴为里，这病越治越重，威胁到五脏，就有点麻烦了。
夏季常闭目凝神许久，轻轻点头道：“这孩子是不是想吐又吐不出来，白日心烦，却又容易困倦疲惫？”
刘氏连忙点头，“夏神医说的一点没错。”
单飞脑海中却闪过医书所言——少阴之为病，脉微细，但欲寐。
他切脉时就切出这个问题，见夏季常亦是如此，倒感觉夏季常看病问诊是识果断因，比那些只知道感冒就要吃药的医生要强了许多。
“伽蓝……笔墨……”夏季常已有定论，招呼女儿准备笔纸去抓药，可见到桌上的笔墨时，夏季常愣了下，提笔沉吟片刻后写下一方交给女儿，对刘氏道：“你随小女去抓药就好。”
刘氏望向了刘憨手上拿的另外一张方，倒是有分迟疑。
她见夏季常态度平和，一派名医的风范，比起罗孚堂名医的态度要强上许多，心中对夏季常也是信任，可单飞亦有方子，她究竟抓哪个才好？
“怎么了？”夏伽蓝见刘氏犹豫，微有不解。
单飞早看出刘氏的犹豫，笑道：“你按照夏掌柜开出的方子给宝儿服药就好。”
夏伽蓝目光闪动，从刘憨手上接过那张方子，不解道：“这方子是谁开的？”等听到刘憨的回答，知道竟是单飞开的方子，夏伽蓝着实吃了一惊，又看了那方子一眼，脸色微变道：“爹，你看！”
夏季常看出女儿的异样，接过那方子一看，脸色亦变，失声道：“单公子，这黄连阿胶方，你是怎么知晓？”

第二百八十五章 祈祷
鲁管家见夏氏父女神色有异，早探头看去，见到两张药方字迹不同，可开的黄连、芍药、阿胶这些药材竟是一模一样。
最稀奇的是——这些药材连剂量都是完全无差，鲁管家见状忍不住嗔目结舌，再看单飞时，鲁管家的神色已全然不同。
夏季常开出这个方子不让人意外，他毕竟是慈济堂的掌柜，若是没两下子也太让人笑话，可单飞之前居然也开出同样的方子？
鲁管家心中称奇，他实在难信单飞这人竟有和药堂掌柜一样的本事！
但他跟在夏氏父女身后前来，知道夏季常和单飞没有通气的机会，更何况他们不知他鲁大海来，也没必要做戏给谁去看，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实——这个单飞治病的本事绝对不差！
可鲁管家心中的震撼却还是比不上夏氏父女。
如今天下连逢战乱，各地瘟疫爆发，百姓可说是颠沛流离，死伤无数。
中原百姓的人口锐减量，这时已到达一个很恐怖的程度。
在夷陵之战中，演义中说刘备用了七十万兵马，东吴用了十多万，为蜀国国力衰退做个伏笔，实际上蜀国是用了八万人马，东吴倒是有近十万的兵力。
而赤壁一战，周瑜向孙权要五万人马和曹操打一场，孙权却说，仓促之间真搞不到这多，我给你三万吧，然后我再筹备。
如此决定三方命运的两次战役中，这些华夏最大的势力也才腾挪出这些人马，各国的人口稀缺程度可见一斑。
不过百姓的祸事，反倒是开药堂的喜事，各地药堂纷纷崛起，打着悬壶济世的口号大发横财，这时候药材重要，药方更是紧俏。
各个药堂看到这行当热销，均是看诊兼开方，哪家没有几种独门药方？
若是知道别的药堂有治病良方，红眼的药堂都会想方设法的撬来，也对自家的方子看的重的不能再重。
夏季常这黄连阿胶方本算是慈济堂的不传之秘，慈济堂也就夏氏父女才知晓，平日抓方，夏伽蓝都是亲自抓药煎制，保证方不外传，可今日夏氏父女见刘憨拿的竟然是慈济堂的不传秘方，怎能不耸然动容？
单飞略有奇怪，见夏季常紧张的模样，反问道：“夏掌柜，你这黄连阿胶汤方，又是如何得来的？”
他这方子正是来自《伤寒杂病论》的记载！
医书高深，但深符天人合一之法，单飞通晓此道，对医书领会极多。可他其实也有个困惑，中医讲究就地取材，对症下药，可就像如今能得诺贝尔医学奖的青蒿素，发现的辛苦不言而喻。
《伤寒杂病论》中对人体的三阴三阳、交感病变的情况描述的异常清楚，而各种方子看似信手而来，偏偏就能对症下药，张仲景在其中费的心力苦功让单飞想想都觉得钦佩不已。
这甚至可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偏偏张仲景就能做到！
夏季常犹豫片刻，终于说了实话，“对此少阴病证，老夫亦曾开过几方，不过都不理想。这方子……本是徐过客所传。”
单飞心中一震，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总听到徐过客的大名，倒从不知其究竟是何等人物？”
“此人医术胜我十倍。”夏季常苦笑道：“老夫对其素来敬仰，不知其来历，更没想到……”他叹了口气，显然是想说没想到因为徐过客的缘故、让他被孙翊抓了起来。
顿了片刻，见单飞不语，夏季常忍不住道：“还不知道单大人这方子……和医术从何而来？”
单飞能开方，但开方的根基本在对症去调理人体内的阴阳。夏季常一见单飞开方对症，就知道此人辨证高明，只怕不逊于他夏季常。
“是从一本医书学来的。”单飞笑道。
“自己学来的？”夏伽蓝难以置信的问道，见单飞点头，夏伽蓝本想问问那医书在哪里，能不能给她看看，可终于忍了下来。
这种贵重之物，岂能让旁人轻易看到？
夏季常亦是这般想法，赞叹道：“没想到单统兵侠义心肠，医术又是如此高明，此实乃丹阳百姓之福。”
鲁管家目光闪烁，一旁附和道：“夏掌柜说的不错。”顿了下，鲁管家热情道：“我还不知道单统兵竟有如此回春妙手，不知明日可否前往鲁府一趟？”
见单飞犹豫的模样，鲁管家恳求道：“实不相瞒，鲁府有人得了重病，单统兵这般本事，又兼医者心肠，还望不要推脱。”
※※※
夏伽蓝带着刘憨夫妇前去煎药熬药，等忙碌妥当后，夏伽蓝让刘憨夫妇带着服过药的宝儿在药堂安歇，避免病情变化。
刘憨夫妇自然千恩万谢。
夏伽蓝在忙碌完后，才发现夜幕早临，可她的心情早和昨日完全不同，虽是满怀疲惫，她还是坚持做了晚饭，先送给乌青一份。
听乌青说单飞在药堂的书房，夏伽蓝略有犹豫。终于还是拿起备好的饭菜，夏伽蓝轻轻端到书房前，隔着窗户看到对灯孤影正面向书案而坐。
凝望了那身影许久，夏伽蓝轻敲房门。听到“请进”的声音，深吸一口气后，她端着饭菜走进了房间。
单飞正伏案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望向夏伽蓝笑道：“我暂借药堂的书房一用，请夏姑娘不要见怪。”
“怎么会？”夏伽蓝柔声道：“单……公子对家父和小女子都有救命之恩，我父女无以为报，你不要说用书房，就算旁的事情，只要吩咐声，夏伽蓝一定会为公子做到。”
她说的声音虽轻，其中的决绝之意却不容置疑。
见单飞只是微微一笑，停笔不书，夏伽蓝忍不住道：“单公子在写什么？”
单飞将写好的几张纸递给了夏伽蓝，“我今日听你父女询问，似有意一观医书，那书因为要交给旁人，我倒不能交给你等，如今我准备再写一份，你们好好保管了。”
以他的眼力，自然看出夏氏父女的心意，当时思索片刻，终下了这个决定。
若是旁人，只怕觉得这是世上罕有的稀缺之物，绝对要留在身边当珍宝般藏着使用，他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
夏伽蓝激动的娇躯发抖，“单……大哥，这怎使得？”她捧着那几页纸，心情复杂难言。
“为什么使不得？”单飞反问道。
夏伽蓝秀脸微红，“这如果拿到旁的药堂去卖，就算千金来换，还不一定能换得到，你就这么给了慈济堂，我等……”
她一时激动，实在说不出心中的感慨。
“药方本是用来救人的，是不是？”单飞反问一句，见夏伽蓝微怔，单飞笑道：“为人医者，就应立志让天下病人不再苦厄才对。此书颇难，需有心用心之人方能体会。我看得出，你们不会辜负这本书的存在。”
夏伽蓝用力点头。
单飞略作沉吟道：“我希望你以后若有机会，将这医书多抄几份交给有心人流传下去，而不是让这部医书随慈济堂的消失而不见。”
夏伽蓝一时不解，但还是铭记在心。
“好了，谢谢你带来的饭菜，我今天多写点。”单飞笑道。
夏伽蓝见少年身形消瘦，关心道：“单大哥，也不急于一时。你如今身为丹阳统兵，以后日子还长着呢。”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细不可闻。
单飞看着笔尖道：“我在丹阳城呆不了许久。”
夏伽蓝心中一颤，“为什么？”顿了片刻，见单飞不语，夏伽蓝低声道：“我冒昧了。”
单飞放下毛笔，解释道：“我到丹阳本来是要做一件事，找一个人。”
“单大哥要找哪个？我对丹阳很熟，可以帮你打听。”夏伽蓝主动道。
单飞沉默片刻，伸手从背后拿出卷轴，展开道：“我要找的人……就是她！”
灯光下，画卷上那少女端是容颜无双，甚至明亮了房中的昏暗。
夏伽蓝望着画卷那脱俗出尘的少女，默然许久才道：“这是谁？单大哥喜欢的人吗？”
“是我喜欢的人，也是我的妻子。”单飞沉声道。
夏伽蓝“哦”了声，看着那画卷上的女子半晌，心中只是想——单大哥这般人物，本只有画上这种美貌的女子才能配得上。
许久，夏伽蓝才摇头道：“对不住，单……大哥，我没有见过这个人，她叫什么名字？”
“她或许叫做晨雨，也或许不叫这个名字了。”单飞苦笑道，并没有过多解释。
夏伽蓝很是奇怪，轻声又问：“可是……她为什么离开你？”
她实在想不到有女子会离单飞而去。扭头望向桌案旁的少年，夏伽蓝就见那少年亦在呆呆的看着画卷，神色的执着让她竟有些惊心的感觉。
半晌，单飞才道：“她离开我……本是为了相聚。”
离开是为了相聚？
夏伽蓝心中不解，可见到少年闪烁晶亮的目光、嘴角的微笑，夏伽蓝终于道：“我相信单大哥和这位姑娘、一定再能相聚。”
单飞扭头看了夏伽蓝一眼，见她神色诚恳，微笑道：“谢谢你。”
夏伽蓝默记下晨雨的容颜，轻声道：“那我不打扰单大哥了。”她向单飞告辞离去，快步回到自己的闺房，立即找出纸张，用眉笔将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画出来，一连画了三幅画，确信所画无误后，夏伽蓝这才将其描在丝绢上。
看着画中的女子半晌，夏伽蓝轻咬下红唇，略伸展下腰身，推开窗子向夜空望去。
夜意浓，有红烛灯晕微暖了寒凉的秋光。
一点点流萤闪烁如星，飞过了那凉如水的夜色，遥望那银河旁的织女牵牛。
双手合十，夏伽蓝缓缓跪了下来，望着天河祈祷道：“夏家得单大哥恩德，无以为报，民女夏伽蓝不敢奢求什么，只想帮单大哥找到他最爱之人，求天上的神仙保佑单大哥和画上的姑娘、终究会有相见的一天。”
她祈祷的如此心诚，月光落在她的脸上，似都有分淡淡的光洁。她在祈祷时，却不知道书房那头的单飞亦推窗望向天上的银河，嘴角带着笑，眼中闪烁着比星光还要明耀的光芒。

第二百八十六章 你有什么问题
清晨时分，单飞从药堂出来后，向城西走去。
鲁府在城西。
昨日鲁管家离去时，邀请单飞今日前往鲁府做客顺便医病。
单飞多少知道鲁管家的用意，也明白自己要做什么。
眼下的他并不急于去述职，借用点士族的力量反倒很有必要。他不知道鲁府何人得病，病情如何，不过他最近对自己的医术很有点儿信心，倒不太担忧治疗的问题。
未到城西时，早有一下人模样的扯着脖子在街头等候，看到单飞欣喜道：“可是单统兵吗？”见单飞点头，那下人恭敬道：“小的来福，是鲁家的下人。鲁管家说单统兵会光临敝府，只怕单统兵不识路，让小的在这里等候领路。”
鲁大海倒想的周到。
单飞点点头，“有劳来福你了。”
来福受宠若惊道：“单统兵说的哪里话来？能给单统兵带路，可是来福的福气。”
他说的恭敬，说完后在前头更恭敬的带路，等过了条幽巷到了座府邸前，单飞不等来福再说什么，已看到鲁管家正在府门前张望。
见单飞前来，鲁管家紧走两步迎上来道：“单统兵一诺千金，百忙之中还守信前来，真让我等感激不尽。”
我百忙倒是没有，可有点忙还是需要你们帮手了。
单飞和庞统不同，庞统一听要做郡丞，优先是处理公务，单飞却知道他们两个没背景没后台的，只怕坐不了几天就会阻难重重。
孙家到江东后，没有世族力量的支撑一时也是玩不转，单飞知道要把统兵之位坐好，丹阳的士族支持必不可少。
鲁大海有意拉拢他倒正合他意，这本是互利互惠的事情。见鲁大海比昨日又要亲热很多，单飞含笑拱手道：“鲁管家客气了，鲁府有事，我怎能不尽力而为？”
单飞一句话让鲁管家心中暖暖，可随即有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鲁府的架子真的够大，请老夫来此，竟然只派个下人来迎接吗？”
众人扭头望过去，就见到从巷子那头走来三人，一人是鲁府下人的模样，想必和来福一样，也是迎接客人去了。另外走来的两人，为首那人颌下山羊胡，高额头，颇有气魄的样子，身后跟着个药童，正吃力的帮其背着药箱。
鲁管家见到那人的模样后，微有发怔，低声道：“来福，这是谁请的？”
他认识那山羊胡叫做春扩，在丹阳可是名头很大的医生。
“是夫人。”来福低声道。
鲁管家暗自皱眉。
他的确如单飞所料，有拉拢单飞之意。他见单飞为人谦和，又通医术，眼下又当了统兵，前途虽未明朗，但值得下注。
如今正逢鲁家小姐有病，单飞又有药，那不是天作之合的买卖？
只要单飞医好了鲁府小姐，两家的关系自然更近一层。
鲁管家看得远，知道单飞无论当不当统兵，这人是有才的，有才的人，提早打个招呼绝对没什么坏处。
昨日鲁管家一回府，就将这打算和夫人说了，夫人倒不反对，可他没想到夫人另请旁的医生来，如此一来，单飞这般人物，如何看不出夫人有不信任之意？
鲁管家暗自皱眉，还是笑迎上前道：“春神医说笑了，敝府小姐有恙，让我等忙三忙四的乱了分寸少了礼数，还请你大人大量，莫要见怪。”
春扩见鲁管家如此，心中稍有满意，看了单飞一眼，也不搭理，径直向府中走去。
鲁管家低声向单飞道：“单统兵，这是回春堂的春扩春掌柜，我家夫人忧心小姐的病情，你……懂吧？”
单飞只是笑笑，“只要贵府小姐病好就好，鲁管家不用担心许多。”
鲁管家见单飞没什么不满之意，暗自舒口气。
众人到了迎客堂中，鲁管家早吩咐来福去请夫人，有丫环端茶上来，鲁管家见单飞方才并不介意的模样，可心中一直暗中琢磨，这会儿亲自满了茶水送了单飞案边，然后再斟茶送到春扩的手旁。
春扩见状，心中着实不满。
他在丹阳大大的有名，平日旁人要看病都是登门造访，他还未见得给看。要不是看在鲁府的名头上，他又有事相求，怎能纡尊降贵的前来？
如今见鲁管家奉茶有了先后，竟将单飞排在他的前面，春扩怎么能忍？
鲁管家这次不是忙三忙四的乱了尊卑，而是有意为之！
春扩一念及此，心中就和猴抓般难受，傲然道：“鲁管家，还不知道这位是哪个？”
鲁管家见到春扩一再傲慢，心中略有不满。
他虽是个管家，可也着实见过不少人物，知道真正有本事的多是有涵养，涵养功夫本也是能力的一种。
可有些人偏偏就仗着点技艺，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再有本事又有何用？
当初他见单飞做了统兵还很是诧异，暗想郡主真的有点儿胡闹，怎么会让这年纪轻轻之人做了统兵？但见单飞谦逊有礼，理事分明，技艺在身而不骄，暗想人家年纪轻轻还能这般谦逊，你春扩老大不小了，岁数都活在狗身上了？
心中不悦，鲁管家还是微笑道：“原来春神医还不知道，这位就是丹阳新任的单统兵。”
春扩一听，勃然变色道：“他就是单飞那小子？”再望单飞时，春扩眼中如同要喷火一样。
他这次受鲁府夫人所托，一方面是给鲁家小姐看病，一方面却是想求鲁家为儿子春若扬说情。
春若扬还在大牢呆着呢。
当初妫览对春若扬明斥暗救，心道他是统兵，将春若扬送到牢中，谁会对春若扬虐待？只要等待事态平和，他再将春若扬放出来就好。
可妫览当时做梦也没想到过自己随后就交出了印绶。
春家知晓此事后，立即炸了锅一样，春家女人找妫览的麻烦不用细言。春扩得鲁府夫人相邀时，正乱的焦头烂额，本待不理，转念一想鲁家和郡主关系素来不错，有鲁家说情，想郡主不会对春若扬如何，他就是这般念头，才主动前来。可他没想到鲁家居然又请了单飞来此，这其中又有什么讲究？
春若扬自己作死，但春扩却将仇恨记在单飞的身上，暗想若没有这小子，儿子说不定早多娶个小妾，为春家添个孙子，如今一见单飞，春扩怎能不怒？对于单飞身为丹阳统兵一事，他春扩熟视无睹，暗想这小子上得快，只怕下得更快，不足为惧！
单飞对这种变数倒是意料之中。
子不教、父之过，儿子飞扬跋扈的，家里不是溺爱的过了头，就是老子也没做出什么好榜样。
春若扬那般德行，看起来也是传自春扩。
见春扩言语无礼，单飞只是微微一笑。
春扩却不放过单飞，盯着单飞问道：“鲁管家，不知道此人来此作甚？”
“单统兵是过来给我家小姐看病的。”鲁管家解释道。
春扩先是发愣，随即哈哈大笑指着单飞道：“鲁管家，老夫没有听错吧？”
“春神医没有听错。”一声音从堂外传来。
众人扭头望去，就见一端庄妇人走了进来，那妇人衣着朴素，面带忧色，见春扩困惑望来，妇人含笑道：“小女病重，难得春神医和单……大人都是关切。妾身听管家说，单大人竟然精通医术，实在让人惊喜过望，有单大人出手，春神医看诊，实在是小女的福分。”
鲁夫人这么一说，众人都明白她是想请两位医生一块出手了。
鲁管家皱了下眉头，不过随着夫人的意思道：“这样倒是极好，还请两位……”
“鲁管家你错了。”春扩不等鲁管家说完，冷然截断道。
鲁管家眉头微扬，就听春扩昂然道：“老夫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和这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人一块给鲁小姐治病？鲁管家若是留下此人，那老夫立即就走。”
春扩自负医术，暗想鲁管家若是懂事，肯定是轰单飞这小子离开，如此一来，就算不能报仇，也算稍解心中郁闷之气。
鲁夫人峨眉蹙起：“春神医言重了，我等只是想多些把握……”
春扩摆手道：“夫人不必多言，你若是一意孤行，春某真的没有心情为令爱看病。”
堂中一时静寂。
鲁夫人望向了鲁管家，鲁管家看出鲁夫人的犹豫，也有些为难。
就在这时，单飞慢悠悠道：“春扩，你也算个医生？”
众人一怔，都是难以置信的看着单飞，不信方才那句话是单飞所讲，春扩更是仰天大笑道：“你小子说什么？老夫不算医生，难道你算吗？”
“我不知我算不算个医生。”单飞淡然道：“只是在我所看的医书中，每部书开宗明义均说医者须有济世救民之仁心。为人医者，上以疗君亲之疾，下当救贫贱之厄。”
他说的声音不大，但堂中静寂，朗朗有闻。
众人有些错愕的看着那侃侃而谈的少年，一时间寂静。
他们不知单飞只研读过一门医书，引用之言也是从书中所得，但鲁管家、夫人听单飞所言，暗想这少年所言不错，这才是医者真谛，但就算医者，又有几个知晓？
单飞侃侃又言，“在下自认没什么悬壶救世的本事，却想身为医者，治病救人方为第一要义。”
顿了片刻，单飞凝视春扩，字字如针道：“恃才放旷不过是书生意气，毕竟于人无伤，可若是身为医者，仗着有几手偏方，不想着治病救人，一来看诊只是想着恃方斗气，完全不顾患者的死活、病人的亲人感受，视急难之人为草芥，甚至觉得这是要挟发财的机会，在下不才，还真不知道这种人也算是个医生！”
堂中又静。
许久的时光，春扩脸色青白阵阵，凝声冷问道：“你这是在教训老夫？”
单飞目光掠远，似在想着什么，许久的功夫，他才回转目光，微微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不错，我是在教训你！你有什么问题？”

第二百八十七章 绯闻
堂中落针之声可闻，春扩听到单飞对他训斥时，差点气歪了鼻子。
半晌，春扩才回过神来，高声道：“这还真的无法无天了。鲁管家，你给评评理……”
见鲁管家干咳数声就是不说话，春扩更是愤怒，拂袖道：“既然如此，夫人、鲁管家，老夫告辞了。”
他大袖一摆，就向堂外走去。
鲁管家暗自为难。
古今以来，家族兴起多是靠人才倍出，而家族的衰亡却和国家类似，多是因为因循守旧，腐朽贪婪。
站稳脚跟的世族通常都会排外来维持本身的既得利益，这和垄断无异，只有新兴的势力，如刘表那样，才会主动对外来户伸出橄榄枝，可一等坐稳了屁股，脸又会变得大不一样。
鲁家在江东属于外来户，鲁大海身为鲁府的管家，为家族拉拢单飞问心无愧，因为他知道鲁肃大人若在，知晓单飞是个人才后，见春扩如此，也是和他无差的作为。
可春扩若是离去，单飞又是看不好府中小姐，那他身为管家，倒是不好交代。
鲁夫人突道：“春医生，请稍候。”
老夫就不信你们会为这小子不留老夫！
春扩暗自得意，不等转身，就听鲁夫人道：“怎么说春先生也辛苦一趟，管家，你去取一两金来给春先生，再送他离开。”
春扩老脸滚烫，气的胡子差点翘到天上去，怒哼声中再不停留，大踏步向鲁府外走去。
鲁夫人暗自叹口气，她心忧女儿的病情，见春扩喋喋不休的模样，心中早就不耐。她想单飞说的丝毫不错，身为医者，本应有父母心肠，你春扩一来鲁府，不问我女儿的病情，只问你自己的脸面，持技嚣张，实在有辱医生这个行当。
只是气虽出，病还得治，鲁夫人看着单飞沉默不语，暗想这小子说起来头头是道，可看病不是靠说的，她正犹豫时，就听府门处的春扩“唉呦”一声，似被人撞了下。
府门处出现几人，一人伸手扶住了春扩，却被他挣脱了衣袖，不知说了什么，终究扬长而去。
鲁管家举目望去，有些惊喜道：“是太史公子和陆公子。夫人，他们想必也是听说小姐病了，这才来这里看望小姐。”
他说话间急步迎上去，等回转后，身后跟着两个少年还有个背着药箱的中年人。
那两个少年左手的略显张扬，体型颇壮，国字脸，双眉如墨，右手那少年却是略显秀气，只是两道剑眉偶尔抬起时，才让人发现英气暗藏。
两人一入堂中，扫见单飞时略有意外，不知道这人是哪个。不过二人随即不约而同向鲁夫人施礼问候，鲁夫人见到二人时，多少带分慈爱的神色，微笑道：“两位公子如此，妾身可不敢当。”
单飞看那两人的举止穿着不俗，知道这是世族子弟的做派。
太史公子？陆公子？难道是？
他正猜测时，就听鲁管家指着左手那人笑道，“单统兵，还容我暂且介绍，这位太史享公子，字元复，乃太史慈将军之子，将门虎子，着实不凡。”
单飞心中微震。
他不是因为太史享震惊，而是为了鲁管家口中的太史慈。
太史慈，字子义，曾为刘瑶手下，为人勇猛善战，传说弓马熟练，和孙策都能战个平手，后被孙策收复，为孙策扫荡江东着实出了不少气力。
单飞记得太史慈临死还说过——丈夫生世，当带三尺之剑，以升天子之阶。今所志未从，奈何而死乎！
这样的一个人物，着实豪气，原来这浓眉大眼的少年竟是太史慈的儿子。
“久仰久仰。”单飞这会儿倒是习惯这个客套。
太史享略有诧异，但不习惯和陌生人寒暄，只是哼了声，随即问道：“伯母，倩莲的病情如何？我将秋医生请来，只盼倩莲无恙。”
他对鲁小姐的病情着实关切，单飞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只怕是对鲁府的小姐有点意思。
鲁夫人含笑道：“倒让你这孩子费心了。”
她认得那秋医生正是秋斋堂的秋风医生。回春、慈济、罗孚、秋斋堂都是丹阳城的大药堂，鲁夫人见走了春扩，来了秋风，心中稍安，暗想就算单飞不行，有个秋神医在此，倩莲那孩子病情也应该好转些。
太史享对单飞不冷不热，单飞右手那少年听闻鲁管家介绍，倒是上下打量单飞几眼，沉声道：“鲁管家，这是……哪个单统兵？”
鲁管家笑道：“还有哪个单统兵？丹阳城眼下不就一个单统兵吗？”
那少年脸色怪异，拱手打个哈哈道：“原来是单统兵，久仰久仰。”
太史享也回过神来，异样道：“你原来就是单飞……单统兵，真的看不出来。”他说话时连连摇头，神色多少有些奚落。
单飞看到这两人的神情，虽然不太了然，但感觉这两位恐怕是以为自己吃软饭上位，这才如此表情。
不过他早过和这种少年误会斗气的年纪，倒不介意，见右手那人英气内敛，听闻又是姓陆，终于问了句，“还不知道这位公子大名？”
那少年拱手简洁道：“陆逊陆伯言。”
单飞心中微怔，他早在猜想这少年的身份，没想到这少年竟真是他想到的陆逊。
陆逊陆伯言，这在三国绝对算是声名赫赫的人物。
三国多数战役都是零敲碎打，真正决定性的大战役只能说是官渡、赤壁和夷陵几战。
而夷陵之战的主角，就是陆逊！
陆逊在夷陵一战破了刘备数万大军，自此奠定无上的威名。
而早在这之前，袭取荆州擒杀关羽一事也有陆逊的参与。
单飞想到这里，习惯又道：“久仰久仰。”
陆逊神色略有讥诮，反问道：“不知阁下久仰在下什么呢？”
他和太史享的确如单飞所料，对单飞的这个统兵不算怎么恭敬。
昨日丹阳大换血，可说是轰动了整个丹阳，街头巷尾市井之徒都是津津乐道，陆逊、太史享人在丹阳城，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消息？太守府前的逼宫事件演化出太多的版本，不过最让人可信的一个版本就是单飞此人攀龙附凤，不知怎么得到一向拒男人千里之外的孙尚香喜欢。
美女垂青，还是江东郡主垂青，这小子发了。
因为天下女人不少，但真如孙尚香这样貌美如花，偏又手掌大权的女人绝对只有这么一个。
这不，郡主为了这小子甚至和丹阳孝廉统兵针锋相对，逼得妫大人无奈请辞，连带戴郡丞亦是下马。
随后，孙郡主就迫不及待的让单飞当上了统兵。
女人啊，再是强悍，碰到了心爱的男人，哪怕这个男人吃软饭起来的，她也希望心爱之人在众人面前威风八面的和个真男人一样，让所有人知道她没有选错男人。
这点好面子的心理，谁会不知道？
郡主这么作为，难道准备招单飞入赘？
华夏虽说自古有隐恶扬善的美德，但古往今来，八卦花边这种小道消息从来不缺乏传播的源动力。
陆逊、太史享听闻此事，虽不如民众般全信，但着实有些纳闷，太史享对此只是摇头，陆逊心中却是别扭。
今日见到单飞貌不惊人，头发乱的做个鸟窝不成问题，陆逊实在不解郡主究竟如何鬼迷心窍的会信任单飞？
陆逊家族本为江东大族不假，但陆逊少年丧父，一直跟随从祖父庐江太守陆康读书习武。
当年袁术和陆康不和，派孙策进攻陆康，陆康未能守住城池，抑郁而终，但在那之前陆康已将陆逊与亲属送往吴郡。
孙家随即扫荡了吴郡，占领江东六郡，陆氏虽和孙家有过节，但孙家之后采用怀柔策略，陆家知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只能自认站错了队伍倒霉透顶，又有意效力孙家。只是陆家才名虽有，但很难得到孙家的重用。
孙家最信的还是周瑜、鲁肃这些早年陪孙策打下江山的人物。
陆逊因这段缘由，虽不如庞统般挣扎，但这时声名不显，少有人知。见单飞开口久仰，陆逊暗想这人虚伪至极，郡主莫非是被此人的花言巧语所骗？
鲁管家见状，圆场笑道：“多谢两位公子费心，我们还是看看小姐的病情再说。”
他这么一说，太史享自然没有异议，陆逊倒也不好追问不休，只是微微一笑。
单飞见这两位公子对其略有敌意，倒想到丹阳城对他单飞不服之人只怕更多。
那面的太史享已道：“方才是怎么回事？听秋医生说方才出去的是回春堂的春医生，春医生又说千万不要来鲁府看病，一不小心就会……”
他没说下去，但春扩显然不会说什么好话。
鲁管家笑道：“方才春神医不想和单统兵一块给我家小姐治病，这才离去，秋神医，你不会也是这样吧？”
“单统兵还会医病？”太史享、陆逊异口同声问了句，太史享更和见鬼了一样的表情。
鲁管家只是点点头，暗想这个能看病的单统兵要得到武学家的认同，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秋风虽不知究竟，但见不想和这单统兵共诊的春扩都灰头土脸的离去，当然不会重蹈覆辙，只是试探道：“还不知道单统兵……师承何人？”

第二百八十八章 北华南张
众人期待的目光均是落在单飞的身上，鲁管家也不例外。
秋神医询问时，多少有点别扭之意——一个统兵治病的师承？只怕野路子居多！
太史享闻言哈哈笑道：“统兵会治病，真的是千古奇闻，我倒也想听听单统兵师从哪位‘名医’，那里学到一身看病的本事！”
他“名医”两字说的长声，自然有讥诮之意。
我他妈的是来看病来了还是打擂来了？
单飞暗自摇头，心道好不容易气走了个春扩，可每个人都要考校我一下？他知道给这些世族看病还是要有身份地位和名头的。
这就像选品牌的心理般，除了撑脸面外，谁让这些人就信这东西。
见鲁管家神色尴尬，单飞知道和鲁管家一条船上，这时候总得为他撑撑场面，心思轻动，单飞微笑道：“太史公子倒真的孤陋寡闻了。”
太史享因传闻之故，对单飞一直看不上眼，见他开口竟说自己孤陋寡闻，勃然怒道：“我怎么的孤陋寡闻了？你不说出来，只怕要先给自己请个医生了！”
他挽袖上前，却被陆逊一把拉住。
鲁管家还待圆场，就听单飞淡淡道：“统兵会医术都是千古奇闻，那太守若会医术，岂不让太史公子惊掉了下巴？”
太史享怒道：“你说孙太守会医术？一派胡言！”
秋医生却是神色一变，一旁道：“单统兵说的太守是哪个？可是张太守？”
太史享隔行如隔山，对这里的事情并不了然，很是不解。
单飞笑了起来，“到底还是秋神医有见识。本统兵不才，侥幸得窥张太守的神书……也就学会了几招。”
他神书说的像神术，秋医生不知内情，只以为单飞是得真传之意，肃然起敬道：“尊师原来竟是张长沙，不才失敬。”
太史享仍旧茫然，陆逊神色微动，鲁管家失声道：“原来单统兵的师父竟是‘北华南张’的张机张仲景？”
一言落地，堂中鸦雀无声。
鲁夫人闻言面露喜意，陆逊脸色改变。
太史享却笑道：“什么北华南张？难道比丹阳城四大药堂的掌柜还要出名吗？”
他话才出，见到众人看他的表情，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鲁夫人对太史享本很有好感，暗想此子不辞辛苦的为倩莲找来医生，其心可见，可这刻却想——太史享的粗莽性格若是不改，只怕虽有名将父亲太史慈撑着，也是难有作为。
北华南张！
这四个字说的是如今世上最有名的两个医者。
北华说的就是华佗，传说此人自幼以武通医，以医精武，一身本事深不可测，甚至传说可以活死人、医白骨。
南张说的自然就是张机张仲景，此人甚至比华佗还奇，华佗是年少钻研医术，可张仲景却是半路出家，竟也医术大成。张仲景在钻研医术前，曾被举过孝廉，当过长沙太守，世人又称张长沙。
就是这个长沙太守行事不拘一格，身为太守之时，在每月初一、十五之时大开衙门，不问政事，专为有病的百姓医病。
医者向来自诩，官家更是个清高，可就是这样的一个有高深医术的官家太守，居然纡尊降贵的给百姓看病，自然让天下震动。
当然也有人认为张仲景是欺世盗名之辈，不过张仲景不为所动，仍旧坚持为百姓诊病，活人无数，之后更是嫌乱世中太守官职无用，竟然弃官而走，专为民间的百姓医病。
如此人物，太史享不知，可陆逊既然心怀大志，素来关心天下之事，又如何不会知晓？而鲁家名门，亦对张仲景为人敬仰。
秋医生更是奉华佗、张仲景两人为当世医生的祖师爷，一听单飞竟是师承张仲景，难免肃然起敬。
除太史享外，众人再望单飞时神色已有不同，鲁管家更是上前一步道：“单统兵真的是张神医的徒弟，那为何不早说呢？”
单飞笑笑道：“想陆公子身为名门之后，九江都尉之子，有叔父陆绩怀桔遗亲的珠玉在前，胸怀大志却都自感名声不显，问在下久仰何在？我不过师承张长沙，又怎敢挂嘴在旁？”
陆逊脸色微红，神色讶异。单飞不过短短几句话，旁人或许不解，但陆逊着实了然。
他父亲陆骏本是九江都尉，祖父从祖父都是汉时名臣。
而他有个叔父叫做陆绩，其实小他几岁，陆绩在六岁时，曾随父亲去见袁术，袁术拿橘子出来待客，陆绩年纪虽小，但知道吃不了兜着走的道理，临别时竟然还揣两个橘子回去，结果一不小心，出门时让橘子掉了出来。袁术多少有点嘲弄，当时就说，你小子连吃带拿的，没羞没臊吗？陆绩那时候不知道是撒谎还是真心的，只说我娘喜欢吃橘子，我是想带回去给娘吃，惹得大人一片赞扬——这小子小小年纪就知道化不利为美德，很有当政客的潜质。
这件事记载在二十四孝中，不知是不是鼓励小朋友没事贪点小便宜什么的。
单飞得益历史记载知晓此事，此刻随口道出，可陆逊听到耳中，却是心中惊诧——单飞对他出身所知甚详，甚至连他叔父从小偷橘子的事情都一清二楚，究竟是什么来头？这小子方才开口久仰，他还以为是虚伪，如今看来，这小子竟对他知根知底？甚至知晓他胸中抱负？
但这怎么可能？
陆逊自诩学识渊博，但人家连他底裤都看到了，他还只看到人家的一个背景，又让他如何不暗自心惊？
单飞见陆逊讶然的样子，心中好笑，不过见众人无论怀疑还是相信，对他这个统兵终于有点该有的尊敬，倒也不想太痛打落水狗，岔开话题道：“好了，如今验明正身，总可给小姐看病了吧？”
众人多少有点尴尬，鲁管家却是大喜，忙道：“单统兵如此好心，我等铭感在心。”转望秋风道：“秋医生，你和单统兵一起为我家小姐治病，想必不会介意吧？”
秋医生听单飞竟是张仲景的弟子，已经露怯三分。有分讨好的笑笑，秋医生道：“如此最好，只怕这位单统兵……”
单飞闻言知意道：“能和秋医生共诊，在下的幸事。一会儿还要讨教两招。”
鲁管家得夫人授意，再不耽搁，带着众人前往小姐的闺房。单飞只见闺房紧闭，窗帘四垂，不由皱了下眉头。
到了闺房前，有个丫鬟正守在门前，见到管家带着一帮人前来，微有诧异施礼，鲁管家低声问道：“春兰，小姐怎样了？”
“她一直说不舒服，难以入眠。”春兰忧心道。
陆逊见太史享跃跃欲试的模样，拉住他笑道：“我等不会看病，就不要干扰医生问诊了。”
太史享有些脸红，明白很不方便，但担忧道：“也不知道倩莲眼下究竟如何？”
秋医生见单飞做个请的手势，也不知道他说的讨教是真的要切磋还是准备打脸，咳嗽一声走进去，就听房中有人道：“快关上房门。”
秋医生一怔，单飞见夫人丫环都跟了进来，知其有监视之意，随手带上了屋门。
房中很暗，不过依然可见其中布置优雅轻淡，处处洁净，房中一角有个铜炉，其中淡淡生烟。
有一女子脸蒙黑纱，正在丫环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秋医生见状道：“还请鲁小姐摘下纱巾。”
那女子低声道：“不要。”
秋医生很是为难，暗想医者四道，望闻问切，你蒙着脸，我望个什么？
单飞一旁道：“秋医生说的不错。有了病不能讳疾忌医。不让医生看看，怎能早好？脸不好看总比送命强，鲁小姐，眼下大伙都在为你担心，你总不想让太史公子失望吧？”
秋医生不明所以，单飞却是目光锐利，早透过薄薄的面纱看出那女子脸上有点异样。
鲁小姐“啐”了口，“他也来了吗？讨厌。”她听出单飞知道她脸有问题，犹豫片刻，还是摘下了纱巾。
秋医生心中打了个突儿。
鲁小姐看起来身材曼妙，不过一张脸却有半边都是肿了起来，乍一看，竟有说不出的凶恶。
“究竟怎么回事？”秋医生问道。
鲁小姐抬头看了一眼秋医生和单飞，羞涩中带分不安，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病起了数日了，越来越严重，如今不但肿痛，而且还有点发痒。”
秋医生很是踌躇，走过来上下端详了半晌，迟疑道：“鲁小姐这般病情我倒是头一次见到。”
“那就是不会治了？”鲁小姐反问道。
秋医生咳嗽道：“那也不是，只是看这病肿且痛痒，多半要清热解毒才行。”
“什么时候能好？”鲁小姐问道。
那只有天知道。
秋医生正尴尬时，就听单飞道：“我先给鲁小姐把把脉如何？”
单飞冷眼旁观，感觉这个秋医生是见病下药，切脉的过程都省了，很有某些医者的风范，倒有点为鲁小姐担心。
秋医生本会切脉，但身旁跟着单飞，知道单飞是张仲景的徒弟后，就像考驾照身边有考官的心情，看哪里都别扭。他早想请单飞出手，闻言喜道：“正要看看张长沙高徒的手段。”
鲁小姐不知道缘由，蹙眉看了眼单飞，她本以为单飞是秋医生的跟班，哪里想到这少年还是什么高人。
单飞坐在床榻旁伸出三指，轻轻搭在鲁小姐右手脉门上，闭目片刻，又换了鲁小姐的左手。
“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好？”鲁小姐又问。
你不是鲁肃的女儿，你恐怕是鲁智深的女儿，不然怎么会有这般急躁的性格？
不过单飞也知道女孩家爱美，脸上蓦地这般模样，心中难免急躁。他暗自嘀咕时，盘算着方法道：“今天应该就能好的！”
“什么？”房中小姐、丫环包括鲁夫人都是失声惊问。

第二百八十九章 你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见鲁小姐脸上的红肿看起来颇为严重，早认定这病必定难治，一听单飞说今日就能医好，心中难免惊诧。
鲁小姐这几日来着实看了不少医生，但只让脸上红肿更甚，难免脾气都燥了起来，不然也不会对秋医生的诊断颇为不耐烦，如今听到单飞这般保证，她几乎以为此人是在信口开河。
可若真的今天就能治好呢？
鲁倩莲一念及此，心中激动，柔声道：“还请神医出手。”
鲁夫人和春兰见状都知道鲁倩莲的心思，难免替单飞担忧，暗想这人若是治不好倩莲的病，只怕在倩莲口中，神医很快就要变成神棍了。
单飞心中有了个方法，虽觉得有些冒险，可见这形势，认为还是值得尝试，“想要今天治好小姐的病，恐怕需要小姐和夫人配合一下。”
鲁夫人暗自盘算道：“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单飞摇头道。
“究竟怎么做，你说就好。”鲁小姐耐着性子道。
“我要做的事情有点奇怪，只请夫人见到后，莫要阻拦，同时帮我拦下旁人。”单飞笑道。
鲁夫人见单飞只是握着女儿的手，心中起疑，可不等再说什么，就见单飞低身捡起床下的绣鞋递给了鲁小姐。
鲁倩莲微有诧异，“做什么？”
总不是让你吃了。
“穿上再说。”单飞吩咐道。
鲁倩莲心忧脸上的美貌，只要是病好倒是什么都肯做的，更不要说是穿鞋，闻言立即照做起来。
单飞见鲁倩莲听话的穿上了绣鞋，一伸手，突然扯起了鲁小姐，快步走出了房门！
“你做什么？”春兰厉声喝了句，不等阻拦，单飞早拉着鲁倩莲夺门而出。
太史享、陆逊正等在门外，陆逊见太史享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正在安慰，听房中异常，神色微变。
见单飞拉着鲁倩莲冲了过来，陆逊身形一闪，早挡到了单飞身前，太史享更是不由分说，一拳就向单飞面门击来。
管他单飞是谁的徒弟，敢对倩莲无礼，在他太史享心中，那是绝对不行！
单飞皱了眉头，伸手将鲁倩莲推到身前。太史享见一拳向鲁倩莲身上打到，暴喝声中，正着急收拳不住，却被陆逊一把抓住了手腕。
“停手！”鲁夫人赶出房门，立即喊道。
太史慈、陆逊都是一怔，鲁夫人急声道：“单统兵，你究竟要对小女做些什么？”
鲁夫人见单飞带女儿出门，虽有短暂的惊慌，但转念想到，单飞得孙尚香推荐，怎么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女儿有什么出格的举动？一念及此，她倒不太紧张，反帮单飞喝止住太史享，但她当然要问个清楚明白。
单飞微笑道：“我只是想带小姐到有阳光的地方走动下。”
他说话间，拉着鲁倩莲快步到了鲁府的后院，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太阳，单飞低声对鲁倩莲说了两句，鲁倩莲先是讶异，随即快步在后园绕起了圈子。
众人跟着二人到了后园，见这般情形，都是面面相觑。
太史享叫道：“伯母，这是神医还是神棍，我从未见过有人这般看病！倩莲中邪了吗？她自幼体弱，在园中跑什么？你再不让这个单飞住手，倩莲只怕……”
他心中急切，又要冲上近前，却被陆逊一把拉住。
陆逊虽也没见过这种治病方法，感觉更像是巫师做法，不由暗自摇头。可他见鲁夫人和管家均还镇静，陆逊暗想鲁府不急，你太史享又急个什么劲？
不多时，鲁倩莲额头微汗，手捂胸口道：“怎么样？可以了吗？”
她如此听单飞的话快走，只因单飞方才跟她说道——你要想今天好，重回花容月貌，就在这院子中多按照方才走的快慢走下去。
鲁倩莲别的不关心，可“重回花容月貌”几字对她着实有极大的吸引，闻言顾不得旁人的异样，急走十来圈，略感疲惫。
单飞又切了下鲁倩莲的脉门，点头道：“放慢速度，再走半炷香的光景吧。”
众人闻言均是不解，暗想这走路也能治病吗？
鲁倩莲其实也不太相信单飞的疗法，可暗想这些天都熬过去了，再走半炷香若能见到个结果，无论如何都是值得尝试。
见鲁倩莲依言走动，单飞向鲁管家招手道：“还请鲁管家准备笔墨。”
鲁管家先是一怔，不知道单飞是要画符还是开方，可还是吩咐下人准备。
笔墨备上，单飞提笔就在纸上写下个方子。抬头看了眼天色，单飞吩咐道：“鲁管家，麻烦你让下人快些按方抓药。如今已近巳时，如能在午时左近抓药煎好让鲁小姐服下，对鲁小姐的病情最为有利。”
鲁管家见那方子上有桂枝、有芍药、有生姜、甘草还有麻黄共七味药，有模有样的，甚至连如何煎煮的方法也写的极为详尽，暗想原来单飞不是跳神，还是在看病。
这不是咒语，这确确实实是药方！
鲁管家向秋医生望去，见他亦是扯着脖子在看药方，凝思苦索不得要领的模样，鲁管家暗自叹气，知道秋医生恐怕也是不解。听单飞说的紧急，鲁管家立即吩咐下人出府抓药，按方煎药，务求在午时之前送达。
众人虽然没猜到这个开头，但见结局回归正常，终于都安定下来。那面的鲁小姐脚步越来越慢，终于坐在石凳上叫道：“这位神……神医……是吧，我走不动了。”
太史享一旁急道：“倩莲……你眼下感觉如何？”
鲁小姐累得半死，闭目喘息片刻，睁开眼眸道：“似乎感觉好了些，最少心里不是那么难受了。”
“感觉好不见得真好呢。”太史享泼着凉水希望众人凉快一下。
鲁小姐眼中闪过分忧意。
单飞倒是找个凉快的地方坐着，见鲁小姐也要找树荫遮挡下，摇头道：“鲁小姐，你还是多晒会儿，慢慢走动了。你要想今天恢复花容月貌……”
他话未说完，太史享忍无可忍，冲到单飞面前，一把将他拎起来道：“你这是什么鬼看病的方法，你知不知道倩莲体弱多病？你知不知道倩莲从未如此劳累？你看她眼下这般模样，还不让她休息，反倒这般骗她，知不知道会害死她？”
“你是医生？”单飞反问道。
太史享一怔。
单飞拨开他的手掌，又坐了下来道：“你知道的这么多，你会看病？你来帮她治病？你能治好她？”
他一连三问，太史享一个都是回答不出，不由面红耳赤道：“你不要得意，你看不好倩莲，我要你好看！”
“那我看好了呢？”单飞反问道。
太史享喝道：“你要是看不好呢？”
鲁管家见二人要掐起来的模样，忙道：“大家都是为我家小姐着想……莫要伤了和气。”
单飞一旁淡淡道：“太史享，这样吧，我想耳根子清静下，我们赌一把如何？”
“怎么赌？”太史享握紧拳头道。
“我若看得好鲁家小姐的病，你输我……两百金如何？”单飞盘算着太史享的身价。
“好，我和你赌了！”太史享毫不犹豫道。
有你这么赌的吗？
陆逊知道赌局问题所在，一旁道：“单……统兵若是输了呢？”
“我自然输给太史公子二百金了。”单飞哂然道：“陆公子还怕我使诈不成？”
陆逊微滞。
“我不要你二百金，我只要和你打上一场。”太史享见鲁倩莲还在走着，暗想这个神棍若真骗得倩莲空欢喜，这口恶气无论如何都要出的。
你这种赔钱的性格，我很喜欢。
单飞含笑道：“好，一言为定。不过既然赌注已下，还请太史公子待结果出来再来声讨我如何？”
太史享冷哼一声。
陆逊见单飞稳如泰山的模样，试探道：“单统兵的治疗方法真的是我前所未见，只是其中奥妙，不知道单统兵能否见告？”
众人均是望着单飞，秋医生更是补了句，“单……单……医生，在下平生也是学方无数，但从未见过单医生所开之方，这难道也是张神医所传吗？”
单飞见众人都有怀疑的模样，叹了口气道：“鲁小姐可是七八日前偶惊风寒，这才惹下的毛病？”
鲁管家连连点头，鲁夫人一旁道：“她那时好像是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的。”
鲁夫人说到这里时，眼中有些担忧。她本不准备这么说的，但见单飞开口就说出女儿得病的日子，对单飞着实又信了几分。
单飞反倒一怔，不过他只管看病不管捉鬼，存下困惑道：“方才我切脉时感觉鲁小姐身体根基尚好，病情看起来厉害，实际上并不严重。鲁小姐的脉象浮取无力、有涩象、不流利，正是太阳症的病状，因此在下认定这是寒气入侵伤了太阳脉，淤塞经络造成脸上的症状。”
众人本要听点理由，但除秋医生微微点头思索外，余人均是茫然。
顿了片刻，单飞又道：“太阳脉伤寒，更发汗则愈。太阳病欲解时，从巳至未上，如今虽是秋日，但巳未子三时天地间阳气正旺。我让鲁小姐借天地纯阳之气，快走热身催发体内的阳气，再辅以麻黄桂枝各半汤，正是帮她重造体内的天地格局，内外合力来驱逐鲁小姐身体中太阳经络的寒气。只要鲁小姐午时服药后睡上一个时辰，脸上红肿未时定可缓解，再睡上一晚，太阳病一解，当无大碍。”
转望陆逊，单飞微笑道：“我这么解释，不知道陆公子还有什么问题？”
众人哑然无语，感觉听了和没听一般模样，但听单飞开口经络、汤方加天干地支，天人合一的，神色都带分尴尬。
这小子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懂？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模样。
就算陆逊听了单飞所言，都是脸上发热，半晌才迸出几个字来，“单统兵果然高明！”

第二百九十章 人外有人
隔行如隔山，陆逊虽自诩博学多识，听单飞所讲的道理，每个字都懂，但合起来却是有点听不明白。
不解这小子说的是哪门子道理，可见这小子说的极为自信的模样，不但拽出天人合一的道理来治病开方，还将服药后接下来的变化说的清清楚楚，陆逊不敢再质疑以免出丑。
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谁会撒这种很快被戳穿的把戏？
陆逊对这点想的明白，更不会对单飞说我有点不懂，你能不能再详细解释下？
大家都是相若的年纪，男人在佳人面前，无论对这个佳人喜不喜欢，这等丢脸的事情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陆逊如此，旁人更是迷糊。
我就知道你们不懂！
单飞暗自摇头。
他说的内容半来自医书，半来是自己的体会。
简单点说来，就是人体本是个小宇宙，体内的变化和天地气候本有很大的关系。
古人的思春悲秋之说讲的就是这个道理。
天气阴沉，人的情绪就会压抑，天气爽朗，很多人就会豪情万丈。
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但古代人用心观察推演，将其发展为天人合一的理论，映照到体内格局。
鲁倩莲是寒气入体，得病后爱美又怕风，将门窗紧闭，却不知道她体内阳气不足，根本无法将寒气逼出，来的医生或是根本不懂，就算懂，恐怕也不过是开方辅佐，却不能帮鲁倩莲一举逼出体内的寒气。
寒气一直作祟下去，消耗人体的气血，病情只怕越来越重。
单飞用话语坚定鲁倩莲的信心，用药重塑佳人体内的阴阳格局，再加运动和日晒，一股击破鲁倩莲体内的寒淤，太阳经络疏通，由其引发的外感自然会消。
这要是放在当代来说，就是药疗、运动、自然疗法加上心理辅导的综合运用！
他故意说的深奥，倒不是故作高深，而是知道这些人很好这口。
你说想赚钱和泡马子，别人都是鄙视你，但你说你要为理想和爱情发奋，别人都会赞许你。
在世俗里说话是要包装的。
他说简单了，太史享肯定会质疑，旁人会怀疑，既然如此，他索性直接上专业术语，果然震得众人高山仰止。
不过这些道理说起来简单，最难的一步却是切脉辨证，综合应用。单飞见秋医生对他这些言论都是似懂非懂的样子，暗想张仲景书中所言真的发前人未见？就连什么秋斋堂的医生都不知晓？
秋医生见单飞望来，连忙赞道：“张长沙的高徒，果然非同凡响！”
众人再等了片刻，鲁府的下人抓药回来，按照单飞所写的方法先煮麻黄两滚，去沫加药去渣，忙碌了半晌，终于送上一碗药汤。
鲁小姐接过汤碗，倒是毫不犹豫的喝下，不多时她微有困意，单飞看了下天色，吩咐鲁家人扶鲁倩莲回转休息，注意防风受寒。
等送鲁小姐离去后，单飞挥笔又开了一方交给鲁管家道：“贵府小姐体弱，今日这般疲惫，一会儿定会发汗会虚。我这还有一方，给她按方煎药，喝下后再休息一晚，就应再无大碍。”
他开的药方正是医书内记载的白虎人参汤方。
《伤寒杂病论》中不但将人体伤寒的各种病情说的明明白白，还将人体会产生的反应也说的清清楚楚，他这不过是照本宣科罢了。
众人见他开方熟练，一蹴而就，心中均想——看这小子的模样，倒像是坐堂多年的药房掌柜，可他年纪轻轻，怎会有如此精熟的手段？
秋医生更是偷眼望来，悄然记方默诵。
单飞暗自摇头，心道医书说医者有上工和下工之分，人体复杂的程度难以想象，各种反应也是千差万别。能临证察机，知五运六气、药性和天理者谓之为上工，只知道几手偏方，见个症状就开药的为下工。
如果按照这种分法，这世上的上工没有几个，下工着实不少，秋医生这般模样，单飞只盼他能知方思义，而不是简简单单见症下药，让病人各安天命就好。
看了眼天色，单飞微笑道：“我还有旁事，鲁小姐若有别的问题，管家只管去慈济堂叫我就好。”
鲁管家一怔，连忙道：“单统兵，你忙碌半天，茶水都没喝上一口，敝府早准备了酒菜，单统兵若不嫌弃，还请……”
鲁夫人见单飞举止稳重，年纪轻轻却着实有大家风范，又见其从容为女儿开方治病，对其已有信任，亦道：“管家说的不错，还请单统兵赏脸。”
她这等身份，对单飞这般说话，已不把单飞当小辈看待。
陆逊、太史享互望一眼，神色均有几分讪讪。
单飞笑道：“我即为统兵，总要去太守府看看，不然难免被别人闲话。夫人、管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以后有暇再说了。”
夫人和鲁管家见单飞婉拒坚决，倒不好强留。夫人使个眼色，鲁管家领会，一直送单飞出府很远，在单飞辞让后，鲁管家这才回转。
等回府后，鲁管家先见了夫人。
鲁夫人沉吟道：“我听你说单飞是个人才，今日一见，果然是真，却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鲁管家摇摇头道：“暂时不知此人的来历，他说是张神医的徒弟，我感觉他却是从北方来的。这人年纪轻轻，若论才能见识，只怕还在伯言、元复之上。”
鲁夫人轻轻点头。
二人都算是很有阅历，对某些方面的判断大同小异。
“你今日之事做的很好，我本来还感觉结好此人会不会得罪妫览、戴员，不过如今看来……”鲁夫人沉吟片刻道：“鲁家不妨和他多亲近些，看他有什么事情，莫要懈怠……你也知道，雪中送炭远比锦上添花要好上许多。”
鲁大海明白夫人的意思，点头道：“他好像很关心慈济堂的事情，这事虽有蹊跷，但我们帮下手应该没什么错处。”
鲁夫人点点头，毕竟关心女儿的病情，起身离去。
鲁管家却是到了间客房，走到门前，听陆逊、太史享正在议论着单飞。
“这小子只怕是怕了，不然为何这早开溜？”太史享大声道，他对赌局一直耿耿于怀，但单飞走时，他也没有拦阻，实在是心中没底，这刻说出来只盼陆逊帮他充充底气。
若是初见单飞时，陆逊倒感觉此事大有可能，不过此刻只是道：“等一会儿再说了。”抬头见到鲁管家走进，陆逊起身道：“多谢鲁管家的盛情招待。”
见秋医生、陆逊、太史享都是若有期待的模样，鲁管家知道他们期待什么，他也在等着结果。
坐下来后，鲁管家尽着地主之谊和众人说些闲话，突然想起一事道：“听闻吴侯在吴郡广征江东才俊，伯言未去吗？”
陆逊犹豫下，“陆逊是有些私事处理这才赶赴丹阳，等事了后，恐怕也要投奔吴侯看看。”
鲁管家“嗯”了声，见陆逊不再说下去，也不追问，只是道：“我家老爷知伯言之才，定会引荐给吴侯。伯言若是到了吴郡，不妨先见见我家老爷。”
陆逊知道鲁管家的好意，施礼谢过，心中却想——陆伯言自负才智，可人家单飞年纪轻轻就已坐到统兵之位，让鲁府的管家、夫人平等看待，陆伯言怎好求鲁世伯引荐才在吴侯帐下任职？
他本叫陆议，字伯言，名议字伯言正是名字相顺，后才改名为逊，多少是提醒自己谦逊之意，但骨子里的高傲一时本不会随名字而改。
鲁管家见陆逊这般，多少也明白他的心意，见太史享大吃大喝的万事不放在心上，心中感慨——这世道本是如此，太史享有个好老子，自然不用太多发奋，陆逊才力比太史享更胜，但难免还需苦苦煎熬。
就在这时，房外有脚步声响，丫环春兰冲进来叫道：“鲁管家，不好了，不好了。”
众人心中一凛。
鲁管家霍然站起，失声道：“怎么了？”
太史享立即放下手上的鸡腿道：“我就知道单飞那小子是骗人的，什么今日会好，就是胡说八道！”
众人微有慌乱时，春兰突然“噗哧”一笑。
鲁管家一见，心情微松，皱眉道：“春兰，你又在和小姐合谋胡闹。”他多少知道鲁倩莲的性格，亦知道若是小姐病情恶化，春兰绝不会如此模样。
春兰见鲁管家呵斥，脸现惊惶，垂头道：“管家，是小姐……”
“是我让她这么说的。我就猜到那大笨牛肯定会这么说单统兵。”一少女现在房门前，抿嘴一笑。
太史享望见那女子柔美的容颜，稍有发呆，随即道：“倩莲，你的脸……真的好了？”
众人早就发现鲁倩莲本是肿胀的半边脸居然神奇的消了肿，虽还有些红点，但已非方才所见的模样。
“我的脸？”鲁倩莲伸手摸了下脸颊，得意道：“当然好了许多。”
秋医生嗔目结舌，喃喃道：“神医就是神医！”他方才还想为人医者开方下药，能否医病半看经验半看天，哪里有什么必治的说法？如果说能够包治的人，不是神仙就是神棍，绝对不是医生。
他守在这里，本是有些怀疑单飞的结论，甚至开始怀疑单飞的师承，但此刻见到鲁家小姐真的如单飞讲的时辰开始好转，这才信这世上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而陆逊亦是神色骇然，虽知这个结果，但直到见到鲁倩莲那一刻才肯相信。回想单飞治病时连时辰都算得清清楚楚，洒脱离去的模样，陆逊真不知道此人这般神乎其神的能力，究竟是如何才能习来？

第二百九十一章 枭雄现丹阳
单飞离开鲁府后，向太守府的方向行去。
他不知道陆逊正暗自佩服他的医术，可他对张仲景的医术却是敬仰至极。
别人看他高明，但他不过比照本宣科多了些自己的创见，他医治病人真正的根基还在于张仲景在医书上的指引和方剂。
医书将人伤寒后的每个过程、如何处理都如程序般写的清清楚楚，在单飞看来，此医书对人体了解的精熟，已经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是以张仲景的医术和秋医生比较的话，那就如秦皇镜和X光机做比较，其中高下立判。
单飞想到这里的时候，脚步微顿。
这是突如其来的一个念头，也是让他有点心悸的念头。
当代解剖学或许发达，但解剖多对死物，《伤寒杂病论》对的却是活生生的人体精微变化过程，张仲景对人体熟悉的程度让许多医生都是望尘莫及，那张仲景的医术又是从何而来？
自悟吗？
单飞站在原地半晌，终于还是不得其解。前方就是太守府，他走上台阶的时候，府兵有的人尴尬，有的人侧身让到了一旁。
单飞知道他们没适应这个角色转换，只是微笑点头示意。他才进入太守府，就听身后有府兵道：“单……统兵。”
回转身来，单飞见叫住他的是个府兵，见那府兵神色略有腼腆，单飞微笑道：“什么事？”
“庞……郡丞说统兵大人若是来了，请立即去他那里看看。”
那府兵一指太守府右侧的衙房道：“他眼下就在那里……处理公务。”
单飞笑道：“多谢。”向旁走了数步，单飞回头问道：“还未请教大名？”
那府兵很是意外，忙道：“统兵太客气了，在下董胆。”见单飞神色和善，董胆又道：“他们都叫我董大胆。”
“是吗？”单飞见他的模样倒有点好笑，“你胆子很大吗？”
董胆连连点头。
单飞笑笑，拍拍他的肩头向庞统所在的办公之地走去。
才到门前，单飞见庞统正一目十行的伏案观文，而他手边的文案或简或书，简直堆积如山。
不知道庞统如此发奋在找什么，单飞走进去坐下好一会儿，庞统才抬头道：“这个单飞不知轻重，这刻儿难道还在……”
陡然见到单飞正坐在角落望着自己，庞统骇了一跳，手中的竹简都跌落在地，他手忙脚乱的捡起道：“单大人何时来的？”
你入戏倒挺快。
现在真把自己当郡丞了？
单飞心中嘀咕，微笑道：“就在郡丞大人指点在下错处的时候来的。”
庞统老脸一红，暗想方才看得专注，等得不耐烦，嘴里难免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单飞这小子听了多少。
岔开话题，庞统笑道：“单大人说笑了，本官……”见单飞含笑望着他，庞统终于撇开官腔道：“我一直在等你，你昨晚都做了什么？”
“当然是睡觉了，不然做什么？”
庞统一张脸有些发黑，暗想这小子真的不知死活，这时候还顾得睡觉？揉了下黑眼圈不等说什么，单飞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你做过官没有？
我们两人一个是统兵、一个是郡丞，都在丹阳做事，难道要老死不相往来吗？
庞统见单飞懒洋洋的样子，还是提起精神道：“单兄说笑了，我不找你找谁呢？我知道单兄是想说，我等这官儿不知道能做到什么时候，但单兄不也说过，既然当官了，做一天也要为百姓做点事才好，当官不与民做主，不如回家卖老鼠？”
“是捉老鼠。”单飞纠正道。
“就是捉老鼠！”庞统微微一笑道，“实不相瞒，我就是捉到了老鼠，发现了丹阳城一个天大的秘密。”
单飞打了个哈欠。
庞统凑了过来，指着手中的简书道：“这是将作曹掾送来的文书，你看这个记载很有些蹊跷。”
单飞扫了眼，皱眉道：“哪里有问题？”
庞统见单飞懈怠的模样，暗想我要不是和你一条船上，早就向太守参你一本，说你不务正业！可他知道这时候只有这小子可商量，耐着性子道，“太守府在这三年内，修葺了六次。”
“然后呢？”单飞反问道。
庞统皱眉道：“你还没看出问题所在？”
单飞这次还真的糊涂，“人家有钱愿意修太守府几遍又和你有什么关系？”
庞统暗自摇头，多半是觉得让这种人混入公务员的队伍，拉低了自己档次，“修葺的原因均是失火，可我今早绕着太守府看了下，又不觉有失火的痕迹。而且我问了府兵、下人此事，那些人或不知，或支支吾吾的。”
“这真的是个‘天大’的秘密。”单飞打着哈欠站起来道：“郡丞大人这般辛苦查证此事，实在让丹阳百姓感激。看你一夜未眠，还是赶快睡觉去吧。”
庞统连连摇头，暗想这位真的夏虫不可语冰，拉住单飞又拿出另外一卷文书道：“这是兵曹掾送来的文书，丹阳竟养有战马千匹，着实不少。”见单飞嗔目结舌的样子，庞统皱眉道：“你知道什么是兵曹掾吧？”
单飞叹气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要打我了？”
“那怎么会？你不知道我会给你解释。”庞统耐心道。
“我知道，我知道！”单飞无奈道。
“你真的知道？”庞统怀疑道。
“你有话就说！”
单飞对政务并不精通，但对什么是兵曹掾倒是清楚。
东汉、三国内郡级官员数得上号的自然是太守、统兵和郡丞，太守是一郡之首，统兵掌管兵权，郡丞处理常务。郡级属吏还有掾史之分，掾为正职，史为副职。
常见的掾有什么户曹掾，仓曹掾、将作曹掾的，称呼时多简称为户曹、仓曹什么的，户曹掌管一郡的户口，籍帐等事，和现在户政科类似，仓曹是管理仓廪、财物的，和财政科差不多。
庞统说的兵曹掾就是统兵下一级的单位，主要管理调兵养马之类。
这些职位历来有合有分有增有减，在三国时期更是混乱，不过大体不离这些职能划分。
庞统不知道单飞这小子真懂还是装懂，忙又拿出一卷文书道：“这是仓曹的文书，但对那千匹战马的马粪卖出明细并没有记录。”
单飞差点晕了过去。
半晌的功夫，单飞有些哽咽道：“郡丞大人，你能不能说点我明白的话？你不要说丹阳城收粪的事情，也没有记录吧？”
他听起来像在调侃，庞统却是异常兴奋道：“是啊是啊，我正要提及此事。单兄，你耐心听我说，这丹阳郡附近的农家用肥，本是从城里和牲畜粪便中获得，这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可仓曹记账，对此却是略过不计……”
单飞其实已经明白庞统的意思。
丹阳账务有问题。
庞统说的事情虽小，但自古来，这种事情早被太多人专营，说穿了无非是想方设法占点儿公家的便宜罢了。
比如说国家祭祀，宫中负责这事的三班就会从香火上做些文章，多报抽水，主管畜牧的牧司占不到香火的便宜，却可从牲畜粪便身上做些文章，靠抽取手下卖粪的收入来捞外快。
古语中说的“三班吃香，群牧吃粪”就是这个道理。
单飞心思转动，终于知道庞统说的太守府屡次修葺是什么意思，这也是公家报账的一种手段，只要账面做得好，将其中利润中饱私囊并不是问题。
庞统见单飞好像入了道，兴奋的又拿起几个账簿道：“你看，这是户曹的记录……这是时曹的记录，均有些问题。”
单飞皱眉道：“然后呢？”
“你不觉得奇怪吗？”庞统迟疑道。
“有什么奇怪的？”
单飞知道丹阳财务有问题，却不放在心上。
自古以来，你要找海瑞那样清廉到几乎至清无鱼的清官，华夏可说没有太多，在老百姓眼中，你做官只要贪的不要那么残暴，让百姓感觉可以忍受，你又能为百姓做点实事，那百姓基本就当你是个好官。
最怕的就是你上任后只知道贪，却不知道做事，和个吸血鬼一样，那就是比较恐怖的事情。
如今丹阳城还算太平，没到官逼民反的地步，耗尽心力查出点账务问题对单飞而言，根本没什么太大意义。
见庞统不语，单飞挣脱庞统的束缚道：“你得出结论后，再来和我说就好。”他见庞统还在思考什么，连忙向外走去，正撞到迎面过来的董大胆。
“统兵，府外有人想要求见大人。”
单飞喜道：“是谁？”眼下他懒得理会庞统的烂账，暗想来人正好帮他摆脱庞统的纠缠。
“那人说他姓刘，不过没说叫什么。那人长相有些怪异。我怕他对统兵不利，就将他挡在了外边。”董大胆暗示忠心道。
“还有庞郡丞长的怪异吗？”单飞哑然失笑道，暗想我山魈都见过，见个人还能吓死不成？
董大胆亦笑道：“那倒没有，只是那人双臂和长臂猿一样，耳朵大，耳垂也好长，乍一看，真的有点奇怪。”
单飞正要向府外走去，闻言止住了脚步，心头跳了下。
我擦！
这人这么像他听过的一个人呢？
迟疑片刻，单飞问道：“你说他姓刘？”

第二百九十二章 联手抗曹
单飞一听董大胆的描述，耳大臂长又姓刘的，怎么听都和刘备很是相似，忍不住反问了句。
“不错，那人绝对姓刘。”董大胆保证道：“小的若说错了，我董字倒着写。”
不会是刘备！
单飞暗自摇头，心道根据历史记载，刘备本应该在新野给刘表把门的，如何会突然跑到丹阳来？
刘备到丹阳做什么？
幻觉，一定是幻觉！
可张飞如果能跑到北邙、太行去行事，根据历史记载，刘备在新野足足呆了八年，你说他这种人物一直在新野哪里都不去，好像也不太可能？
一想到张飞，单飞心中微凛。
张飞也在寻找三香，而且甚至想要做掉他单飞，如果真的是刘备来到丹阳要见他单飞，会有什么用意？
董大胆见单飞怔怔的发呆，小心翼翼道：“统兵，要不……我去回绝他，就说大人你没空好了。我看那人长的怪了点，不过倒还老实，应该不会乱来。”
单飞回过神来，摇头道：“不用，我去见见他。”
他跟着董大胆到了太守府外，董大胆一指台阶下站着的一人，压低声音道：“统兵，就是他！”
董大胆声音虽轻，但那人却已听到。
那人本背负双手望着长空，闻言缓缓转身过来，向单飞一笑。那人穿的极为普通，和丹阳百姓仿佛，而且的确臂长耳儿大。
单飞估算其年龄，应该是在四旬左右。他感觉此人除手臂耳朵异样外，容貌气质着实不俗，让人一望之下，不敢小窥。
不过单飞第一眼看到那人时，注意的却是那人空负大志的眼神。
那人望过来时笑容和善，刹那间泯灭了本负大志的眼神，可在单飞脑海中，留存的不是那人的笑容，而是那人的志向！
“单统兵，你认识他吗？我去撵走他？”董大胆谨慎道。
单飞摇摇头，台阶上拱手道：“阁下找我？”
那人亦拱手回礼道：“我……早听过单统兵的大名，今日一见，此生幸事。”
他声音暗哑，说的亦缓，但其中有难言的磁性魅力，让人一听之下，就感觉他说的每个字都是出自真心。
单飞不知此人天生这般还是后天历练——谈吐言行之间就会让人产生莫名的信任。他不知道此人究竟是不是刘备，见那人也不报名，还是客气道：“请到府中一叙。”
那人沉声道：“多谢统兵大人。”
单飞示意董大胆领路，径直将那人带到统兵办公之所。他摆手让董大胆退下，正要开口时，庞统急匆匆的走进来道：“单兄，我想好结论了，这件事不太像是妫览、戴员所为，倒像是孙翊太守亲自授意，他拿了这么多钱……”
他只是自说自话，等见到房中还有一人时，微微发怔，“这位是……”
庞统见着那人，本要开口询问是哪个，可见到那人的模样，突然退后一步，失声道：“这不是……左将军刘玄德吗？”
单飞早有这个猜想，闻言还是一怔。
那人见状笑道：“庞郡丞，刘备这里有礼了。”他起身施了一礼，庞统忙回了一礼，吃吃道：“刘将军不是在荆州吗？”
庞统认得那人正是刘备。
他怎么说也是庞德公的侄子，有世族背景的人，算能进入世族名媛圈混的。他在荆州的几次大场合见过刘备，但那就和粉丝去参加明星演唱会般，他见得到刘备，刘备却不见得见到他，更不要说亲切交流。
在旁人看来，刘备在荆州的威望比刘表还要高。
这也是刘表派刘备去镇守新野的缘故。
你表现的比领导还要光彩夺目，哪个领导会安心让你呆在身边？
刘备本是宜城亭侯，还领过豫州牧，做过朝廷的左将军，不过那都是在曹操手下获得的官衔，由曹操表给天子赐给刘备的官阶。
后来刘备和曹操闹崩，只是屯兵新野，无名无份的小三都不如，庞统怕触及刘备的隐痛，心中盘算半晌，终以将军称之。
刘备听庞统询问，含笑道：“我来丹阳，本是奉刘荆州所命。”
单飞、庞统都是一怔。
半晌，单飞才问道：“还不知刘荆州派将军来丹阳作甚？”
他心中多少有点迷惑，感觉这段历史对他来说已是陌生空白，只能暗中揣测刘备的真实用意。
刘备不紧不慢道：“刘荆州和吴侯对战多年，从未息了干戈，可在我看来……刘荆州、吴侯如今的大敌本是……曹操。”
他提及“曹操”两字时，盯着单飞的脸色。
单飞只是笑笑，暗想刘备若是见过张飞，多半早就知道他单飞的身份，刘备这时前来，会是宣战？亦或是另有目的？
刘备见单飞波澜不惊的模样，微笑道：“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看似忠心汉室，但只怕图谋汉室之心从未少过。”
单飞仍旧默默无言。
以他现代人观点来看，眼下要他忠于什么汉室，多少有点扯蛋。
汉室末年的朝廷在百姓疾苦时横征暴敛，根本不顾百姓死活，对这样的一个腐烂透顶的寄生虫，讲忠心根本没任何意义可言。
腐朽的东西，就算如何苟且残喘，如果没有质变，一定会被淘汰！古往今来，从不例外！
单飞看不到汉室有什么质变的可能。
刘备见单飞神色漠漠，沉吟片刻道：“如今曹操已克邺城……”
“那冀州已算落在曹操的手上？”庞统闻言失声道。
这个时代交通不畅，消息传播更是滞后，庞统倒还没听到这个消息，但对形势分析的丝毫不错。
刘备看了庞统一眼，缓缓点头道：“不错，曹操若将冀州掌控，下一步若不平乌桓的话，肯定要挥兵南下，先取荆州，再图江东。”
庞统皱眉道：“刘荆州当年不趁官渡之战和袁绍联手，图谋曹操的许都，让曹操首尾难兼，已算失策。如今再不打算，只怕荆州难保。”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对刘备、庞统这种人物来说，分析天下之局如看掌纹般。
不过看得透，却未见得能扭转什么！
这本是很多人无可奈何的地方。
刘备又看了庞统一眼，微微笑道：“庞郡丞高见。”
庞统见刘备竟然称许自己，多少有些兴奋。
他倒从未考虑过投靠刘备，实则是因为刘备不过是栖身新野，寄人篱下，这时候的前途看起来比他庞统还渺茫。但刘备毕竟是皇亲，也曾威风过，更兼仁德之名远播，能得此人称赞，已算是极为不容易的事情。
顿了片刻，庞统道：“刘荆州就是忧心于此，这才派将军前来……莫非是想和江东和解吗？”
单飞皱了下眉头。
庞统这个想法实在有点异想天开，但可能性……也是有的。
江东孙家和刘表交战多年，历史原因复杂。最重要的原因是双方都想将对方的地盘纳为己有，不过孙、刘交恶还有个很重要的因素——孙家开创者孙坚当年攻打刘表时，被刘表属下黄祖射杀在岘山下！
如此一来，孙家和刘表算是有杀父之仇。
可这世上少有永恒的仇怨，多是利益左右。
如果刘表、孙权真的能看清形势弃怨联手，对曹操的震慑远胜后来的赤壁孙刘联军。
单飞想到这里，倒有点出神，暗想如果这件事成，历史会变得怎样？
刘备听庞统所言，再次赞道：“庞郡丞能想旁人不敢设想，实乃少有的大才。”
庞统兴奋的黑脸发光。
单飞见刘备对庞统如此称许，心中倒有点儿赞同。
庞统的建议若是在孙家部下面前提及，被打死都是很有可能。孙坚的老部下怎么会同意这种做法？但从交战的角度来想，这的确是抗衡曹操的绝佳机会。
刘备声音微扬，“想当年小霸王孙策将军继承父志，趁官渡之战时曾想征伐曹操，只可惜出师未捷身先死。”
庞统叹息道：“将军说的不错，若小霸王事成，天下不知如何。”他知道刘备是说当年孙策暴毙一事。
官渡一战时，刘表这种脑袋大的把心丢了的人物，还希望坐山观虎斗，最好两只老虎自相残杀而死，孙策却有驱虎吞狼、黄雀在后之心。
只是孙策虽有雄心，传闻中却被刺客所伤，暴毙身亡，这才让强势的孙家转攻为守，一心巩固江东基业。
“如果刘荆州和吴侯联手，刘荆州出兵许都击曹操要害，吴侯征战江淮袭取兖、青、徐三州，说服袁绍外甥高干从壶口关南下，更兼有袁熙幽州精兵尚存，再加上关中韩遂、马腾共五路出兵，曹操就算天大的神通，亦是首尾难顾，败亡不远。”刘备略有振奋道。
单飞一怔。
他知道刘备是个枭雄，用兵绝对不差，差的是始终难有很多兵力供其运用，如今听刘备这等计划，绝对野心浩瀚，若真的如刘备所言，那天下大势截然不同。
刘备不是曾联系过韩遂？
阎行和张飞不是早有瓜葛？张飞甚至去了河北……如今刘备又来到丹阳……
看来刘备不止是在计划，还一直为之努力。
单飞越想越是惊心，就听刘备道：“单统兵，你觉得我这计策如何？”
终于平复了心境，单飞摇头道：“此等计划，看似不差，但运筹难度极大，非有大志向、大魄力之人不能实行。”
房中静寂。
片刻后，刘备看着单飞微笑道：“单统……兵不就是有大志向，大魄力之人？”

第二百九十三章 初心
庞统震惊。
他听刘备对其赞赏之言，感觉终于能在单飞面前抬起头来，这几天来，单飞对他着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这人怎么这么好命？做什么事情都是信手拈来？甚至孙尚香都对他另眼看待？
难道有才的人只因为长的丑，就真的不如小鲜肉不成？
身在太守府，庞统也听到些流言蜚语，不过他倒不如旁人那般想法——觉得孙尚香喜欢单飞。
单飞哪里长的好了？无非五官比他庞统端正些，牙齿比他庞统白一些，嗯，个头也是稍高一些。
他庞统个头不高，可是宽啊。
他要是个女人，宁可喜欢自己，也不会喜欢单飞。
女人嘛，找男人还是要安全一些的好，他倒是忘记了，出轨和脸无关，是和钱权有关的。
刘备的赞许，终于让他庞统找回男人失去很久的尊严。
可刘备竟然说单飞是大志向、大魄力之人？这真的日了狗了，刘备不是和单飞才见过一面？刘备怎么会给单飞这么高的赞许？这赞许比称赞他庞统高了百倍！
庞统不但开始怀疑人生，甚至开始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是刘备！
刘备若是见到个丹阳统兵就这么溜须拍马，怎么会混成如今这么落魄的模样？
单飞的表现更让庞统有些抓狂，他听到刘备的赞许，只是淡淡笑道：“刘将军说笑了。”
刘备亦是一笑，岔开话题道：“我到丹阳已有几日，不过始终难见孙太守。”
“只是刘将军一人到了丹阳？”单飞似漫不经心的问。
刘备沉默片刻，“有几个兄弟作陪。”
单飞“哦”了声，庞统没想到这几句话还有点深意，一旁道：“如今丹阳太守换成了郡主，将军可知？”
刘备点头道：“正因如此，我才来见单统兵。郡主对单统兵着实另眼看待，依我看来，郡主亦是非常之人，或许能破除成见，对我的计划有点兴趣。”
庞统猜测道：“因此将军找到我们，希望我等能代为向郡主引荐？”
他对孙尚香的看法和刘备一样——孙尚香绝对是个非常规的女人，正常的女人如何会把丹阳要职交给两个白丁的手上？
刘备含笑道：“不错。我正是此意，如果单统兵和庞郡丞能够帮手的话，刘备感激不尽！”
庞统很是主动道：“我等只能引荐，具体成或不成难以保证。”
他心道这个郡丞做不了几天，但若真能引荐刘备见到孙尚香，引发吴侯孙权兴趣的话，他这个郡丞说不定会起死回生！
如果天下局面因他而变，那他庞统绝对是流芳千古之人！
而一切对他来说，不过几句话的事情！
一念及此，庞统很有几分小激动。
刘备闻言道：“那是自然，只要两位大人帮手，刘备绝对铭记在心。”
他不如别人般拿些孝敬，因为只是刘备这两个字足矣。他还恩情的诚心，从来没有人会怀疑。
见单飞只是沉默，刘备倒不追问，缓缓起身道：“如此就不打扰两位大人……”见他要走，庞统起身方要送客，刘备突然止住，望向单飞道：“不知道单统兵可有意听件我的往事？”
“请讲。”单飞这时态度仍能不冷不热，已算是很好的涵养。他觉得刘备这样的人，应该明白原因所在。
刘备知晓他单飞是曹操的人，却仍来见他单飞，当他是丹阳统兵，将五路征讨曹操的计划说与他听，究竟是什么用意？
沉吟片刻，刘备道：“二十年前，我不过弱冠出头，因剿除黄巾军一事被封安喜县令。那时候我心中着实喜悦，只想为地方百姓尽些心力足矣。”
单飞“嗯”了声。
刘备接着道：“只是朝廷随即下旨，对因战功封官之人进行筛选，说不合格者尽数遣散。那时候我自感为百姓尽心尽力，但合格一事，不同人本有不同的看法。”
单飞知道刘备说的是怒鞕督邮一事，耐心的听下去。
毕竟和刘备交谈的机会，不是此生常有的，他在揣摩刘备讲这件旧事的用意。
“结果有督邮前来安喜，示意刘备若是能交两百金，即可合格。若是交不上金子，也就不用再去看他。”
刘备嘴角带着讽笑，似在叙说个平静的事实，“我至今仍身无两百金。”
单飞见刘备衣衫破旧，倒不怀疑刘备的这句话。
刘备卖草鞋出身，为人仗义，够兄弟，又一直少有安居之地，现代人满足这几条的，基本不会太有钱的。
仗义和够兄弟都是要花钱的。
“当时的两百金对我而言，实在不可想象。”刘备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督邮的意思，若是对安喜县的百姓加以搜刮，说不定能得到两百金。”
“刘将军当初弃官而走的事情，我也听说过。”单飞终于截断道，示意刘备说出他的用意。
刘备双眉微扬，微笑道：“单统兵好见识。”顿了片刻，刘备继续道：“我如果刮了那两百金，不知会有多少人死命。我考虑了许久……”
单飞没想到刘备竟会这么说，暗想这种心理很是正常，但显然不够高大上，可刘备还是说出来了。
“最后我终于想通一点，如果我那么做了，得到县令的职位，却和我当初的想法全然违背，那我当这个县令究竟有何意义？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刘备喃喃自语道。
单飞看着眼前的刘备——刘备眼中不再有大志，有的只是疲惫。
“我什么都没得到，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初心，那样的得到是不是很可悲？”
刘备叹口气道：“于是我决定放弃这个官位，我本可以杀了那个督邮，但若真的如此，恐怕会牵连太多无辜的百姓，但我又一定要出这口恶气！”
握紧拳头，刘备凝声道：“单统兵恐怕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恨！”
他凝望着单飞，很有期盼的模样。
单飞终道：“有多恨？”
“我气的浑身如同要炸了开来，我恨不得杀了那个狗官，将他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腌着吃！”刘备一字字道。
庞统突然不寒而栗，他从未想到刘备也会说出这种话来。
单飞却知道年轻人怒气的后果，那通常意味着毁灭！
这一刻，他不知为何，竟然相信刘备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他甚至有点同情刘备。
“我想做个好人。”刘备垂头片刻，喃喃重复道：“我真的想做个好人，做个好官，我也一直努力做个好人！可为什么这世上的好人总是这么的煎熬？单统兵，你说为什么？”
单飞沉默。
刘备涩然一笑，继续道：“我终究没有按照想的那样去杀了督邮。我去见了那督邮，将他捆起来，抽得血肉横飞，告诉他，在我心中，他是猪狗不如的。”
单飞心头一颤。
他突然想到鬼丰曾经说过——那些人如果有机会，所用的手段更是无不用极，让人望见，感觉猪犬之流都比这些人要高明许多。
督邮就是鬼丰说的这种人。
鬼丰为何和他说这些？单飞有些出神。
“那督邮披着权利的外皮，以为自己很威风，但在皮鞭下亦不过苦苦哀求，看起来和蝼蚁也没什么两样。”刘备自语道：“原来就是这般蝼蚁不停的让我们这些想做好人的人开始身心疲惫。”
默然许久，刘备摇头道：“但我还是没有杀他，我只是告诉他，要报仇，找我刘备，如果殃及无辜的话，我一定会回来找他，一定！”
见单飞只是默然，刘备舒了口气，那一刻似将往事尽数抛下，轻淡问道：“如果单统兵是我的话，不知当初怎么来做？”
庞统一怔，没想到刘备说了这些，只是在征询单飞的意见？
想起了春若扬一事，庞统暗自叹气——他发现自己若是刘备，做的恐怕和刘备一模一样。
不妥协，但无力改变！
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单飞沉默片刻才道：“我不知道……但我觉得，将军没有做错。”
刘备听单飞一言，神色振奋道：“多谢。”
单飞反倒微怔，“将军谢什么？”
刘备嘴角的笑容淡然，“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问自己一些事情。得单统兵的赞同，我很高兴。”
庞统嗔目结舌，从未想到过刘备会这么看重单飞的看法。
“若是当年单统兵做那个督邮的话，我想我的一生会截然不同。”刘备摇摇头，神色感喟道：“可惜的是……天下像单统兵这样的人实在太少，让人很多时候都是茫然的不知如何去面对。”
望向单飞，见他神色依旧冷静，刘备突然道：“单统兵可是信我？”
单飞没料到刘备如此一问，半晌才道：“我们很难要别人去相信什么，只要自己相信自己就好。”
刘备思索片刻，认真点头道：“单统兵说的不错。我等行事，本难求别人相信什么。不过我还想对单统兵说一句。”
默然一会儿，刘备抬头正视单飞道：“以往的事情，刘备其实并不知情。如有得罪之处，还请单统……兵……见谅。”
单飞只是笑笑。
刘备再不多言，拱手施礼出了房中，缓缓消失不见。

第二百九十四章 佳人音讯
有孤雁飞过长空，萧索寂寞，不时鸣叫一两声，徘徊反侧的似不知方向的选择。
单飞看着天空的孤雁半晌，摇头就要走出太守府，却被庞统一把拦住。
“单兄竟然还认识刘玄德？”
庞统望向单飞的眼神又不一样。这小子深不可测啊，怎么丹阳的孙尚香、荆州的刘备这种大人物，他都能认得？
“今日和刘备也是初次见面。”单飞实话实说道。
我信你才有鬼呢！
庞统指着单飞，笑容在脸上艰难的汇聚起来，“单兄就是喜欢开玩笑。”
他对单飞的称呼总是变化，但这一刻的称呼却是真心真意。他庞统是个老实人，但刘备看起来都想明白了——老实人不吃香，他庞统要想实现心中的大志，就得跟着不太老实的人混。
单飞知道这种事不好解释，也懒得解释，见庞统拖住他不放，单飞皱眉道：“我还有事。”
我就没看到过你做事。
庞统心中嘀咕，不过还是记得心中的困惑，“单兄，我和你说过了，丹阳城敛财的事情，似乎是在孙翊指使下来做的。”
他查了不少账簿，发现每个部门都有问题，暗想这种大规模的抽水，如果没有孙翊的同意，妫览、戴员绝不敢这般作为。
你小子闲吃萝卜淡操心！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你庞统查出丹阳有贪官能如何？查出孙翊是贪官又怎样？你不知道在百姓的心目中，我两个才是最大的贪官？在百姓眼中，我们若不孝敬了孙尚香，怎能坐上今日的位置？
叹口气，单飞反问道：“就算孙翊做的能如何？你总不会指望揪住孙翊的脖子逼他把这些钱吐出来贴补给百姓吧？”
庞统听出单飞的嘲弄之意，也知道这件事不太可能，还是道：“但丹阳就是孙家的，孙翊做出这些名堂是为了糊弄哪个？”
单飞心中一动，“可能是为了糊弄孙权？”
欺上瞒下，自古有之，让孙翊如此忌惮，进而做帐应付的恐怕只有孙权一个。
庞统目光一亮，反倒压低了声音，“你终于想到了这点。孙翊和孙权之间，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单飞见庞统意味深长的模样，倒感觉这小子也在下笼子，摇头道：“他们亲兄弟间，似乎不用这样。”
“这个……单兄可是错了。”庞统微笑摇头，见单飞并不追问，仍旧要走的模样，庞统拦住单飞，终于说出了心中的猜想，“单兄难道不知道，当初谁都以为孙策会将印绶交给孙翊，可他却将印绶交给了孙权。”
单飞心中一凛，他记得这段历史。
史载孙策为人智勇双全，武技高明，孙家和孙策最像的其实是孙翊——一般的武技、一般的脾气，谁都以为孙策临终时会将权利给和自己性格相似的孙翊，但孙策却选择将权利交给了孙权！
这本是个疑案，没谁知道孙策为何这般选择。
可单飞还是不关心这个事情，看着庞统若有深意的神色，单飞反问道：“知道又如何？”
庞统见单飞望来的目光竟有几分锐利，垂下头来道：“那也没什么。”
场面略有尴尬。
单飞沉默片刻，终于道：“庞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庞统没想到单飞这般客气，很是意外道：“单兄请说，庞统洗耳恭听。”
单飞琢磨着措辞道：“我做人做事会用些不太喜欢的手段，但那是不得已为之，却不意味着我喜欢这么做。”
“嗯？”庞统有些不解。
“兄弟阋墙一事，让我厌恶。”单飞意味深长道：“在我心中，亲人间本不应该太计较什么，外人更不应该推波助澜的去产生隔阂。孙翊、孙权的事情，我不想参与。你若想参与，我不会拦你！”
庞统尴尬的笑笑，知道单飞看破他的心意。
他在查账簿的时候，一直在想若孙翊真的有什么问题，孙权又在查的话，他交出这些证据会不会让孙权器重？
在他心中，这么做并没太大问题，毕竟孙翊有错在先。可他也知道，自己着实动了点别的念头，他也想拉单飞进来。
他专研帝王之术，却发现单飞在专研帝王内裤，做事比他明白许多。听单飞这般讲，他也知道有些不妥，叹口气道：“我知道单兄的意思，我不会再查此事了。”
单飞见庞统如此，不再多说什么。诱惑面前谁都会动些心思，只要能明白怎么做就没什么大碍。
才要出房，单飞蓦地想起一事，浮起笑容道：“对了，我倒想求庞兄一事。”
庞统小心道：“什么事？我能帮的、合乎道义的、不损百姓的利益……”
他想单飞能攀上孙尚香、结交刘备，能力可见一斑。这小子做不到的事情，自己怎么做得到？
还想说出几个条件，可见到单飞又向外走去，庞统拉住单飞笑道：“你哪里都好，就是不好开玩笑。说吧，兄弟间，有什么求不求的！”
“你手上不是有丹阳户籍？”单飞问道，见庞统不解，单飞道：“还要请你帮忙查个人在丹阳哪里，此人叫做徐慧！”
他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交给庞统。
你才大义凛然的装正义，转眼也来占公家的便宜？
庞统心中嘀咕着接过纸条看了眼，“男的女的？”
单飞摇摇头示意不知，庞统心中奇怪，还是道：“好，我这就给你去查，你可以等一下。”
“你暂时查着，这件事不算太急。”单飞暗想查这东西不像查电脑资料，庞统处理公文的能力看来不差，但丹阳这多人口，要查起来还是要点时间，“对了，你可知道盛家废园在哪里？”
庞统怔了下，“你说从前盛宪太守住的地方？”
“还有第二个地方？”单飞反问道。
庞统摇头道：“好像没有了，那是在城西偏北很荒凉的一片地方，你到附近问一下就知道了。”见单飞点头示意就要离开，庞统突然道：“你找那废园做什么？”
见单飞不语，庞统好意提醒道：“妫览是被盛宪举荐，但盛宪却是被孙家征伐江东时所杀。盛宪死后，盛家随即衰败，那里也一直空下来。”
单飞道声谢，才出了房门，就听庞统已经吩咐道：“董胆，去把户曹掾叫来，本郡丞有事相商。”
走出太守府，单飞径直回转到慈济堂。
一到院中，见院中满是才采摘下来的草药，单飞略有不解，就见夏季常迎上来道：“单统兵……慈济堂的债务，我在想办法偿还。还要多谢单统兵替慈济堂说情，请鲁管家帮忙，鲁家已送来五百金借慈济堂周转。”
我没说啊。
单飞先是一怔，随即明白鲁管家的示好之意，暗想鲁家出手倒是气魄，看个病就拿五百金出来，这在丹阳城恐怕也没几家。
夏季常满是感激道：“有几家有意催债，这五百金可算是解了慈济堂的燃眉之急，单统兵，这钱……夏季常一定会还！只请你多给些时日。”
他为人极有骨气，暗想鲁家是看在单飞的面子上借钱，慈济堂可不能让单飞为难。
单飞见夏季常如此，只是道：“也不急于一时，这些草药……”
“慈济堂还有药园，如今正有批草药够了药性，我请人抓紧采摘，制些五苓散来卖。”夏季常知道单飞不是外行，并不隐瞒。
《伤寒杂病论》中也有五苓散的配方，单飞记得五苓散是有温阳化气、利湿行水的功效，主治水肿腹胀等症。
他蹲下来看了地上的药材片刻，心中突然有个想法，挑拣着药材道：“夏掌柜，药园除了这些肉桂、白术外，是否还有别的药材？”
“当然有了。”夏掌柜见单飞顺手在分拣药材，蹲下来道：“这些粗活儿，怎敢有劳单统兵动手。你问旁的药材做什么？”
他只以为单飞开方用药，只想尽快准备。
单飞微笑道：“也没什么，就是一时想到个赚钱的方法，也不知道管用与否。能不能麻烦掌柜将药园种的药材给我列个单子？”
“绝对没有问题，我立即去做。”夏季常起身道。
夏季常兴冲冲的离去，单飞回转书房又提笔默写起医书，等夜晚时，他觉得抽空再写几天就差不多能完成时，伸了个懒腰。
这部医书命运多舛，他知道后世发现此书也是颇经波折，只想如此有用之书，多抄一份，被后人看到的机会就更大一些。
至于后人如何应用此书，倒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
院外突然有脚步声急响，到书房前停了下来。
单飞听脚步声已辨出应是夏伽蓝赶来，并不在意。
可那脚步声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单飞微有奇怪，不知道夏伽蓝立在门口做什么。
又过片刻，有敲门声传来，单飞回道：“进来吧。”
夏伽蓝推门而入，秀脸红彤彤的有如熟透的苹果般，更有额头汗水未干，虽经片刻的调整，呼吸仍略有急促，单飞见状倒是惊诧，“你……出了什么事？”
“单大哥，我告诉你个事情。”夏伽蓝神色激动道：“我有画中那姐姐的消息了。”
单飞心头一跳，失声道：“什么？”

第二百九十五章 白狼圣女
单飞听夏伽蓝所言，真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直在找晨雨的下落，可这些日子来，他着实经历过不少失望。不过他也知道事情绝不简单，在这个时期找一个几乎没什么背景资料的人，无疑海底捞针般艰难。
不过他要不不做，既然决定做一件事后，就会用尽心思去思考寻觅。
他也想过晨雨会变成什么样的人物。
曹棺改变了晨雨的命运，晨雨的人生就会截然不同。
这其实是件奇妙的事情，不奇妙的就是除了曹棺、诗言外，根本没人知道那时的邺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单飞再是高明，却也破碎不了时空，把十数年前的曹棺揪出来问上一句！
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得到晨雨的背景身世也好。
既然什么都得不到，他就只能从三香方面查找晨雨的下落。曹棺见到诗言后，肯定还有旁的目标，而这目标和三香很难割舍，这么说，晨雨可能就和三香有关？马未来这老头有点门道，他听这老头的话到丹阳说不定会有收获。
他和夏伽蓝提及此事，只想多些人、多点气力和希望，却做梦也没想到过夏伽蓝这么快就有了晨雨的下落。
这怎么可能？
为什么会这么巧？
单飞思绪飞转，终于平复了情绪问道：“究竟是什么消息？”
“画中这……姐姐，是不是很有灵性呢？”夏伽蓝满是期盼道。
单飞一颗心剧烈跳了下。
他心中的期待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强烈，实在是因为他知道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见夏伽蓝期盼带着振奋的表情，单飞本以为佳人就算消息有误，也是好心一片，他做好了消息有误的打算，哪里想到夏伽蓝开口竟说出晨雨最奇特的一点。
“谁和你说的这些？”单飞紧张道。
夏伽蓝犹豫下，“单大哥，那人暂时不让我说出来。”
单飞心中一怔，失望之意溢于言表。
夏伽蓝见其失望，安慰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不过他向我说了，一定会找你详细说说这件事情，还请单大哥你耐心……等待下好不好？他说了，就几天的功夫而已，我感觉他好像在考虑什么。”
夏伽蓝竟是从别人口中知道的晨雨？
那人是谁？为何这般神秘？目的何在？
单飞从激动中回过神来，见夏伽蓝满是为难的样子，并没对夏伽蓝有丝毫不满。静思片刻，单飞道：“他还说些什么？”
“他说画中的姐姐，绝对是白狼圣女！”夏伽蓝又道。
单飞脸色又变。
“单大哥，怎么会有这个古怪的名称？圣女和白狼的……又有什么关系？”夏伽蓝不解道。
单飞那一刻脑海中想到的只是鬼丰说的四处秘地——昆仑、云梦、冥数、白狼……
白狼圣女？
难道晨雨小时候竟是从白狼秘地出来的？
晨雨在消失前曾对他说过，她在错乱的时空里听到了曹棺的声音，那时曹棺说的是——晨雨应有她的归宿，诗言，你不要带着她了。
诗言在邺城捡到了晨雨，曹棺不是让诗言遗弃晨雨，而是让晨雨回到她的归宿！
是归宿！
原来晨雨也考虑到这个用词的奇特，才在临别前特意提醒他这点。
那晨雨的归宿是不是白狼秘地？那么说，只要找到白狼秘地，就可以找到晨雨？
单飞一颗心剧烈的跳个不停，但转瞬有些冷却——白狼秘地在哪里，北方那的白狼山，还是另有旁的地方？
见单飞沉默不语，夏伽蓝反倒心生内疚道：“单大哥，我不是想要瞒你，和我提及这事儿的人说了，让我不要多问，也不要对旁人说他的事情，不然他什么都不对我说了。”
单飞感觉告诉夏伽蓝秘密的那人很有点儿诡异，微皱眉头道：“那人是不是背负柄黑黝黝的长剑呢？”
他突然想到当初鬼丰对晨雨要发生的改变竟也有几分预期。
鬼丰当年也在邺城，那他会知道什么？
知道这些事情的除了鬼丰外，很难再有旁人。
夏伽蓝却是脸现诧异，“他怎么可能带剑，他不会武功，只是个……”她说到这里，心中信守承诺，终于忍住未说。她倒不是怕失去探寻秘密的机会，而是怕那人不再告诉她事情，难免让单飞失望。
不会武功？
单飞看了夏伽蓝半晌，微笑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夏伽蓝一路上就是琢磨这件事，立即道：“他还说过，白狼圣女不得了，什么他心通的本事世上第一，能明白别人的心意，算是这世上最有灵性的……生灵。”
她感觉“生灵”两字有些不敬，犹豫的说了出来。
单飞却是不以为意。人也不过是这世上众多生灵中的一种罢了，人素来自诩万物之灵，但实则呢？很多人残忍贪婪起来半点灵性都无，反倒侮辱了生灵这个名字。
晨雨和他相处的日子，很多时候不是不用他说什么，就能明白他的想法？
这是白狼圣女的天赋？
虽听夏伽蓝只言片语的描述，单飞却意识到说这些事情的人见识很有些不一般，可这人究竟是哪个，还在考虑什么？
他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见夏伽蓝很是为难，当然不会逼其说出，好在这人说了会来找他。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微安。
夏伽蓝却很是不安的样子，“单大哥，真的对不起，我就知道这么多了。我会再问的，你放心，他最疼我了，不会不告诉我的。”
单飞见夏伽蓝愧疚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这是我这些天听到的最好的一个消息，伽蓝，谢谢你。”顿了片刻，单飞真诚道：“真的谢谢你。”
夏伽蓝闻言很是开心，“没什么，就是举手之劳了。好了，单大哥，我忙别的去了。”她取了单飞写的几页医书，告辞离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她又送来饭菜，只是这一次，夏伽蓝却没再多说什么。
单飞用过饭菜后心潮澎湃，提笔一时难以落笔。终于放下了笔，单飞到了庭院中，见乌青和刘憨夫妇正在院中忙碌。
见单飞走近，刘憨夫妇感激的望来，单飞招呼道：“宝儿病情如何？”
刘憨只是道：“好很多了。”刘氏恭敬道：“单统兵，宝儿吃了你开的药，真的好了很多，又能跑跳了，不过我们让他多睡会。”
“大病初愈，多休息是好的，以免病情反复。”单飞笑道。
刘氏又谢了几句，解释道：“听夏掌柜说最近药堂缺人手来运药材，我们这几天正有空，顺便去药园帮忙，这才留在这里。”
单飞示意知晓，拉乌青到了院角问道：“你今天也去药园了？”
“是啊。”乌青苦笑道：“老大你忙的脚打脑后勺，我闲得发霉，不好吃闲饭，就去药园帮忙，顺便再打听下晨雨的下落。”
“夏姑娘呢？你知道她今天去了哪里？”单飞问道。
“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乌青感慨道：“她从老大你那儿知道的晨雨的事情？”见单飞点头，乌青道：“去药园的一路，夏姑娘拿着晨雨的画像不停的拦着路人询问，很是辛苦，也挺沮丧的。”
单飞心下感动，“她是个好女子。”
乌青又道：“到了药园后，我看她还是闷闷不乐的，好不容易才逗她不那么发愁。”
“她到药园后，才不那么发愁的？”单飞心中微动。
“是啊，我总算有点功劳。”乌青笑道。
单飞目光闪动道：“药园都有哪些人？夏姑娘有没有和哪些人谈的较久？”
乌青搔头道：“老大，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总不是……”见单飞皱眉，乌青知道恐怕又是表错情了，思索道：“药园有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照看着，还有一个看园的管家姓吴，人在中年。夏掌柜和他谈了很久，不过夏姑娘只是听了会儿，倒没有和他怎么交谈。”
突然一拍脑门，乌青回忆起来道：“我们要走的时候，回来个老头，年纪不小了……”
废话，你觉得年纪轻的能叫做老头吗？
单飞见乌青唠叨，还能忍住性子听他道：“别人都叫他什么魏伯，对他很尊敬，说他医术不见得高明，但对药园的药材极为熟悉，可说是老园匠。夏姑娘拿着晨雨的画像也找他问了下，我当时没有留意，后来夏姑娘好像和那老头去了老头住的茅屋前谈论了好一会儿。老大，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然后呢？”单飞沉着道。
“然后夏姑娘就和我们一块回来的。她一回来，好像就去找你了。”乌青道。
魏伯？他不会武功，只是个……夏伽蓝当初未说完的话难道是说他只是个老头儿？
乌青稀里糊涂的，单飞却觉得应该是那个魏伯告诉夏伽蓝有关晨雨的一切。
“老大，究竟有什么问题？”乌青不解道。
“没什么。”单飞摇摇头，“你们明天还去药园吗？”
“是啊，夏姑娘才对大伙说，明天辛苦些早点去，多做点事情呢。”乌青解释道。
“那你帮我留意下，看看夏姑娘是否又找魏伯闲聊了。”单飞故作不经意道。
乌青点头示意知晓。
单飞缓步回转了书房坐下来，喃喃道：“这个魏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第二百九十六章 后遗症
鸟鸣破晨时，慈济堂的众人开始忙碌起来。夏伽蓝起的很早，在她一连串的催促声中，众人哈气连天的出了慈济堂，直扑药园的方向。
单飞从院角处闪出，看着夏伽蓝等人离开的方向。他几乎断定就是魏伯告诉夏伽蓝的一切，却犹豫是否跟去。
正立在慈济堂前迟疑时，单飞目光微转，向长街的尽头望去。
有两匹马疾驰到单飞的面前。一马空乘，另外一匹马上的人竟然是董大胆。董大胆一见单飞，抹了下额头的汗水，语气中带些喜意，“统兵大人，你果然在这里，出事儿了！”
单飞见他的模样，自然知道有了问题，还能冷静道：“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什么事儿，庞郡丞让我赶快找你过去。”董大胆急声催促道。
是徐慧的问题吗？可徐慧会出什么事？
单飞不解，看这个大胆显然没带心来，只能翻身上马。
董大胆前面领路，单飞见其没有向太守府的方向行去，皱眉道：“不去太守府吗？”
“是去春府。”董大胆道：“今早有贼曹掾来找统兵，却碰到了庞郡丞。他和庞大人商议几句后，庞郡丞立即抛开手上的一切事情跟贼曹掾去了。不过庞大人吩咐我说一定要来这里找单统兵，说有大事发生，让你务必也去！”
春扩气死了？
单飞心中嘀咕，暗想这老小子素来都是给病人气受，这次被他单飞气的不轻，一股怨气若不发出来，只要会积郁成疾。
见董大胆也说不出什么，单飞不再追问。他和董大胆快马加鞭赶到春府时，就见府前早就人山人海。单飞见到这阵仗依稀觉得熟悉，当初在慈济堂前，不也这般模样？
有哀嚎声从人群中传来，那是个妇人的哭声。
“天杀的山越，你怎么如此狠心，偷了我春家的全部家当！”
单飞闻言一怔。
他知道山越是什么。
眼下吴侯孙权虽说掌管江东六郡，不过六郡中多有山贼出没，依山称王，不听孙权的节度。
这些人被当下人称为“山民”或是“山越”。
山越有本地受战乱之苦入山避难之人，亦有当地豪强私下培养的武装力量，还有当年黄巾军众被诸侯战败后，遁山暂隐的高手异人。这些人常居山中，多是行事诡异，身怀武功，因山中多出铜铁，他们很多人竟然可以自铸兵甲，是连孙权都极为头疼的一股力量。
丹阳城看似太平，其外亦有山越，行径和土匪强盗仿佛，总体来说，山越是和黑山军差不多性质的存在。
怎么有山越混进了丹阳城？而且偷了春家的财物？
单飞琢磨中翻身下马，董大胆已经叫道：“统兵大人到此，你们还不让开？”
众百姓一听，哗啦啦的让开一条道路，都指着单飞议论纷纷。依稀有些人在说——这小子脸也不白，长的也是寻常，看起来又是瘦弱，没吃饱的模样，为什么郡主会喜欢呢？
单飞听了，心中不满，暗想我吃你家干粮了？胖瘦用你来管？不过这时他顾不得和众人辩论，因为他才到了春府前，那倒地痛哭的妇人已经冲上来，伸手就要抓住他，哀声道：“单统兵，你可得为春家做主啊！”
董大胆尽着亲卫的职责，拦到单飞的面前呵斥道：“不得对统兵大人无礼。退下！”
听众人议论声和苍蝇般嗡嗡作响，多是没什么营养的话语，单飞暗自挠头，他见庞统从府中走出，忙招呼道：“庞郡丞，究竟发生了何事？”
庞统见到单飞，多少有点欣喜，“谢天谢地，你总算来了。来，进府再说！”
他招呼单飞才要入府，就听一人道：“两位大人有什么话不能对百姓直言，一定要进府才能说呢？”
人群立静。
众人见有人竟敢对丹阳统兵、郡丞不敬，暗想又是不虚此行，最近丹阳城老百姓要翻身做老爷了。他们纷纷扭头看去，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人，赫然就是罗孚堂罗掌柜。
单飞怔了下，感觉这话有点耳熟，当初他和庞统在太守府前就对妫览说出类似的话语，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到了他们了。
他和这个罗掌柜对过几句，知道这人颇为狡猾，如今春家被盗，这个罗掌柜蓦地出来有几个意思？
罗掌柜身边跟着个身着兵甲之人，凑到庞统面前低声道：“庞郡丞，罗家也被山越盗了。”
那人说的声音虽轻，单飞却听得清楚，不由问道：“庞大人，这位是？”
那人看向单飞，微有迟疑。
庞统暗自摇头，心道我一上任就和各部曹掾打个招呼，混个脸熟，力求行事方便。你小子倒好，如今连手下是哪个都不清楚。
他虽然感觉挠头，但知道眼下的事情更是棘手，绝对要和单飞通力合作，轻声介绍道：“这位是统兵大人手下的贼曹掾，叫做风虚、字玄空。”
单飞听董胆说过贼曹掾三字，知道这位和户曹、兵曹地位类似，应该是丹阳城缉拿盗贼的负责人，类似如今的刑侦科。
风玄空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看起来倒也有些公安的味道。
他听说过单飞，这几日一直在等统兵召见，却不知道统兵忙三忙四，就是不忙正业。他今日才得见到单飞，只感觉郡丞虽丑，看起来却比统兵靠谱很多。
罗掌柜嘿然冷笑道：“统兵、郡丞两位大人真的好本事。”
单飞、庞统都是明白人，知道这家伙绝不会是赞美。
果不其然，就听罗掌柜嘿然道：“这些年来，丹阳一直风平浪静，虽说不上路不拾遗，但百姓太平无事，可两位大人才上任几日，春家被盗，我罗家竟也被盗。想两位大人太守府前说过，当官要与民做主，可两位大人就这么为我等丹阳百姓做主的？”
百姓微哗。
庞统暗自皱眉，还能沉着道：“罗掌柜莫要心急。”
“庞郡丞自然不急，因为失窃的并非太守府。”
罗掌柜不等回声，远方又有一人喝道。
单飞抬头望去，就见人群外走进几人，为首那人肥头大耳的年轻有为，走起路来地也抖了肉也抖。
庞统不等回话，罗掌柜拱手道：“顾掌柜怎会到此，难道是为小弟讨个公道？”
顾掌柜吭哧道：“罗掌柜，我今日也是来看看两位大人如何为顾家、为丹阳百姓做主。”
“你家也被偷了？”单飞问了句。
这贼好像还专捡大户下手。
顾掌柜嘿然冷笑道：“听单统兵的意思，还盼着顾家被偷不成？”
你要是没被偷，来这里找茬吗？
单飞早感觉事情不对，见庞统连连使着眼色，他虽没有晨雨的他心通，但也多少明了庞统的意思。
这件事很有蹊跷。
他单飞、庞统才上任，就有丹阳大户被偷，这明显是给他单飞、庞统上眼药。
人家妫览、戴员统治丹阳的时候，丹阳一直太平无事，你单飞、庞统才上来，盗案数发，不用开会评断功过，百姓心中都有了定论。
你单飞、庞统不行！
但盗贼怎么会选中春家、罗家下手？还有个顾家？这些人都对他单飞很不恭敬，这其中会不会有点问题？
这会不会是吹火烧山的后遗症？
他单飞一把火把妫览烘下台，以妫览的为人，你说他不反击是不可能的！
单飞想到这里，见顾掌柜满是恶意的看着他，微微一笑道：“顾掌柜似乎很盼着我盼着顾家被偷？可我为什么要盼着顾家被偷，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说的绕口令一样，顾掌柜有些迷糊，身旁有一清瘦之人道：“单统兵，顾家并没被偷，张家亦没有。”
单飞见那清瘦之人神色清高，耐心道：“阁下是……”
“张奋。”那人傲然道，似乎一说出名字，旁人必定知晓般。
百姓果然窃窃私语，“这是张昭大人的侄子。”
单飞本来感觉顾掌柜可能就和江东四大家有点关系，没想到眼前这位更是张昭的侄子。
他有困难的时候，想找这四大家帮手时，影子只见到一个，没想到为难的时候，人家有两家竟主动找上门来。
“那阁下和顾掌柜来此做甚？”单飞微笑道。
张奋冷然道：“顾家、张家没有被偷，不意味着贼人没有光顾。”
他住口不语，斜睨单飞。
单飞见他神色傲慢，心中已有不爽，暗想贼不是我养的，又不是我吩咐去偷的，你这么看我做什么？不过他还能含笑道：“阁下如果想放跑贼人，不妨慢慢说来，明年再说个详细也是不迟。”
张奋闻言一怔，顾掌柜喝道：“我们来此就是让你来抓贼人，怎会想放跑贼人？”
单飞脸色微沉，“既然如此，你等有话就说，将事情详细说来，莫要吞吞吐吐！这等报案，谁都会认为你们是在为难本官，盼着本官为难，却不认为你们真的想要捉到盗贼。”
围观路人纷纷点头。
单飞一声呵斥下，罗掌柜神色改变，顾掌柜、张奋脸黑的和牛粪一样，不想这人年纪不大，官威倒是很大，对江东四大家族的人居然会是这般态度。
众人无语时，就听场外一人冷然道：“本官听说新任统兵欺上瞒下，横行跋扈，本还有些不信，但今日一见，倒感觉传言实在不虚！”

第二百九十七章 甩得一手好锅
春府前热闹的和过年一样。
众人见单飞发飙，顾掌柜、张奋两大家族的人居然都有点抗不住的样子，不免有些失望，只怕好戏提早落幕，等听到有人对单飞再次质疑、口气严厉时，又都兴奋起来。
回头望去，人群中又闪开一条通道。
一人在十数兵士的簇拥下走到春府前。
顾掌柜、张奋本以为摆出身份，就能让单飞改颜相向，哪里想到这少年不卑不亢，竟然连顾家、张家的面子都不给。
这小子真是牛到没边！
他不知道就算吴侯孙权都对“顾陆朱张”四大家客客气气的，希望得到四大家族的支持，才能在江东立稳？
二人正悻悻间，见到来人时心中均想——此人一来，就算孙尚香只怕也罩不住单飞这小子。
“孙太守！”二人均是拱手尊敬的称呼，罗掌柜亦是一脸喜悦。
单飞反倒一怔，暗想来人莫非是孙翊？
不过他见来人胡茬铁青，年纪着实不小，暗想孙策若活到现在，也不过是而立之年，孙翊地位虽高，但在孙策这辈排行老三，如今应在弱冠左右的年纪才对！眼前这人绝对过而立之年，看起来比孙策还大，怎么会是孙翊孙太守？
那人立在单飞面前，斜睨着单飞道：“范校尉，听你说过，自统兵上任以来，你根本未曾见到他到城头巡视？”
一校尉模样的人站出来道：“回孙太守，的确如此。”
“那东城校尉可曾见过什么统兵大人？”孙太守又道。
又有一人站出来道：“回太守，卑职张发亦是从未见到过单统兵。”
庞统听到众人称呼那人太守，本也有些发蒙，可心思急转间，突然想到一人，见那人望来，立即道：“莫非是庐江太守孙河大人亲至？我等未曾远迎，还望勿怪。”
单飞不知这人的底细，庞统却知孙河字伯海，本孙坚族子，自幼就跟在孙坚左右征讨四方，孙坚死后，孙河又随孙策过江平定江东，功劳显赫。若论年纪，此人比孙策要大，若论资格，在江东众人眼中也是颇具威望。
孙河目前领庐江太守，如今为何会来到丹阳？
庞统心中不解，但见孙河一来就指责单飞的过错，知道事情恐怕有点不妙。
孙河视庞统空气般，不屑点头招呼，转望单飞道：“你得郡主提拔，本应兢兢业业才对。如今懈怠公事，导致山越扰民，可是知罪？”
顾掌柜、张奋等人均是露出得意之色。
就算那哭泣的妇人都止住了哭，一旁道：“孙太守，此人一上任，山越就盗了我家……”她这么说，好像山越和单飞同伙般。
“还有罗家。”罗掌柜帮腔道。
张奋沉声道：“昨晚有贼人潜入张家，幸得护院机警发现了贼人，不然只怕张府亦是难以幸免。”
顾掌柜接声道：“不错，不错，顾府也是相同的情况。若没有下人忠心耿耿的护院，只怕顾府也是遭遇打劫。”
孙河闻言神色更是不满，冷望单飞道：“你既然身为丹阳统兵，就有卫护丹阳百姓之责，如今你方上任，城中就盗贼四起，日后还不知道如何……”
围观百姓均是担忧起来。
他们本来事不关己，可如今盗贼若偷了大户再偷他们，他们寻常百姓怎么防备？
“不知单‘统兵’对这些事情，想如何解释？”孙河凛然道。
庞统已是额头冒汗，其实他感觉这盗事频发，多少有些巧了。听风虚说事关春家时，他就感觉事情不妙，等听风虚说还有旁家报案，他更知道事态严重，这件事搞不好，他和单飞恐怕会成为丹阳城下台最快的郡丞和统兵。
他急找单飞前来，就是想趁事态未扩张时平息此事，哪想这把火烧起来亦是气势汹汹，让他根本没有喘息的余地。
单飞额头不但没汗，嘴角反倒露出丝微笑，“我有一事不知，还想请教孙大人。”
孙河冷冷道：“本官感觉你不知道的事情倒是很多。”
单飞听他嘲讽自己少不经事，只是含笑道：“孙大人说的一点不错，不然我请教什么？”见孙河冷然不语，单飞道：“我本无意为官，得郡主提拔，勉为其难的上任不过数日，少懂政务不足为奇。可孙大人为官多年，想必懂得极多，可听孙大人的意思，难道认为这山越是这几天才长出来的？”
众人一怔。
孙河脸色阴沉，低喝道：“你说什么？”
单飞故作不解道：“我只是想说——如果孙大人为官多年都是未能平定山越，孙翊太守请了德高望重的孝廉出来，亦是对山越无可奈何。孙大人和各位这般有见识的人，难道指望我一两天就能消灭了山越不成？难道各位对我单飞的期许竟是如此之高？”
孙河面色铁青。
张奋、顾掌柜均是一怔，感觉单飞说的好有道理，他们竟是无言以对。
单飞说的意思简单——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山越的问题是你们养出来的，你们自己没有做好，有什么资格埋怨我呢？
众百姓又是连连点头。
单飞知道这帮围观的人大多盲目，在他那个年代，不知多少人被条新闻就轻易的戏耍，空发着一腔的激情，被人牵着鼻子走路。
不管对错。
眼下看起来事态明显，罗掌柜这帮人有没有失窃难说，但他们无疑以矛击盾，就用他单飞用过的招式来哄他单飞下台。
单飞目前孤立无援，若不再争取点舆论的支持，下台可说是指日可期。这些人造大声势要让他难堪，他单飞就利用这些声势开始进行反击。
你孙河不是牛逼吗？也没见到你和孙翊把山越灭了啊？
单飞知道山越为害江东许久，尽数平定是在孙权立国左右的时候。
眼下他说的在理，只要争取到百姓支持，孙河明面就不敢对他一个丹阳统兵如何。
至于暗地怎样，到时再说！
罗掌柜见众人攻势再挫，眼珠一转，大声道：“眼下没人要你剿灭山越，而是山越入城为害百姓，你身为丹阳统兵，难道没什么责任？”
众百姓又是点头。
单飞反问道：“罗掌柜确定这些事情是山越所为？”
罗掌柜见单飞目光咄咄，心中微寒，含糊道：“不是山越又是哪个？”
“原来你也不知。”单飞冷冷道：“可你如果不知此事是山越所为，张口山越，闭口山越的，丹阳百姓若因你的言论担惊受怕惹起是非，你可知你谣言蛊惑该当何罪？”
罗掌柜见到单飞眼中的寒光，心中更寒，忍不住后退一步。
孙河一旁冷笑道：“原来单统兵不急于破案，只是急于树立官威。如今不抓盗贼，反倒要将无关人等抓起来不成？”
单飞心中暗想，我又不指望你来提拔，更不像孙权般，希望得四大家族撑场才能在江东立足下去，既然如此，我对你们客气什么？
他本是遇弱恻隐，遇强反强的性格，对于这些世家倨傲的嘴脸、孙河的官方做派很不感冒，听孙河质疑，单飞反问道：“孙大人也是个太守，难道所属之地从未发生过盗案不成？”
孙河又怔，他没有那厚的脸皮承认这点，只能道：“你扯这些与本案何关？”
单飞暗想你小子想撇开这个问题，我怎会让你得偿所愿，“孙大人所属之地若是发生了盗案，又是如何处理？”
“本官需要向你禀明这些？”孙河冷然道。
单飞扬声笑道：“孙大人或许觉得不用向我禀明，但我可以向丹阳百姓说一声，城中若是发生盗案，本应该是贼曹掾负责此事，城中校尉协助排查嫌疑，捉拿盗贼。风虚，本统兵说的可对？”
风虚略有犹豫，终于道：“统兵大人说的没错。”
单飞虽不知道这里真正的流程，但按照现代的常理来推，暗想我这个统兵算是个军区的领导，发生盗案凶杀什么的，是刑侦部门和公安局的事情，我最多只是负责协调，听下工作汇报，你们有什么道理对我咄咄逼人？
这个黑锅，老子不接！
事情越乱越是复杂，他头脑反倒益发的清晰，知道利用舆论的重要，见百姓对他已有赞同之意，继续道：“若是城中发生个盗案，就来由统兵插手，那要贼曹掾何用？要你们巡城校尉何用？尔等将这事都推到统兵身上，那尔等的俸禄，是不是都要加在我这个统兵的身上？”
风虚看起来有点肾虚，范校尉、张校尉亦是脸色发白，就算庞统都是哑口无言，暗想这小子真的甩得一手好锅。
众百姓纷纷议论，点头的居多。
单飞成功的将众人的视线转移，趁热打铁道：“如今贼案方起，若孙大人对本统兵行事不满，想要弹劾本统兵，大可去找郡主，这本是吴侯手谕，孙大人莫非是对吴侯的决定不满吗？”
孙河怒喝一声，“你胡说八道！”
他上前一步，气势夺人。
单飞却是不为所动，反问道：“孙大人若是不想在这里弹劾本统兵，莫非要帮本统兵捉贼不成？”
孙河又是一怔。
顾掌柜被绕得头晕，一旁看不下去，终于道：“单统兵，孙太守怎么可能帮你捉贼呢？那你的俸禄，是否要加在孙太守的身上？”
他自以为说的有趣，忍不住先笑了起来。
单飞淡淡道：“这里不是孙大人弹劾的地方，如今孙大人又不帮我等捉贼，站在这里一味指责本官，难道想要帮盗贼逃脱不成？”
孙河脸色阴沉到了极点，一字字道：“单飞，你错了，本官到此，就是要看看你如何统领手下捉贼。你若是办事不利，本官一定要你死的非常难看，无论谁都保你不住！”
单飞反笑道：“孙太守要破此盗案，不知需要几天？”
孙河见这人总喜欢将其相比，心中着实怒不可遏，“本官三天内就可破案！”
“是吗？”单飞笑了起来，“这案子，我今天就可以破了。”

第二百九十八章 破案
“什么？”
众人听单飞许诺，差点跳了起来。
有人惊喜，有人错愕，有人不信，庞统却是急得额头冒汗，心道单飞你可真是我大爷，你连案情如何都不知道，竟然妄言破案，那不是自讨苦吃？
孙河心中早就怒不可遏，可听单飞这般夸下海口，反倒笑了起来，“你若今天破不了此案呢？”
他为人老辣，暗想你小子自缚手臂，老子若不趁机摆你一道，让你永世翻不了身来，老子就不姓孙了。
单飞望见孙河眼中的寒光，不以为意，环望围观众人，高声宣布道：“本统兵今日破不了这盗案，那本统兵明日就向郡主递交印绶，辞去丹阳统兵一职，罚金二百。”
众百姓看单飞年纪轻轻，对单飞本有几分不信任，但听其一诺，不但哗然，甚至对单飞有了些敬畏之意。
世事本如此，你说得再漂亮，若是什么都不做，甚至逆向而为，对百姓而言还是屁用没有。
在百姓眼中，你能破案、能让老百姓心安的人，才是做实事的好官。
单飞赌得起！
他本来就不想当这个统兵，太史享那小子还欠他二百金没还。更何况他初到春府前还没什么破案的把握，但如今却已有了底气。
见到百姓的反应，单飞略有满意，看着孙河又道：“孙大人，我若破了此案呢？”
“那本是你职责所在！”罗掌柜叫道。
单飞若有所思的看了罗掌柜一眼，微微点头，笑言道：“原来孙大人对别人从不用解释什么，指责旁人无论对错，均可以置身之外，不用承担后果。这种行事风格，实在让我佩服至极。”
孙河握紧双拳，心中怒不可言。
他跟了孙坚多年，又随孙策征伐江东，如今辅佐孙权，已算是孙家的三朝元老。在江东，无论哪个见到他都是客客气气，偏偏这个小小统兵竟将其视若无物，口气中还带着些嘲弄之意，让他怎能不恼？
偏偏单飞每句话都能戳中他的软肋，让他知道若是辩论下去，对他本人威望一点好处都无。强压心中怒火，孙河故作轻淡道：“本官还在等单统兵如何破了此案，只盼单统兵莫要只耍嘴上的功夫。”
单飞望向庞统，沉吟道：“庞兄……”
庞统差点跪了下来，暗想我虽想和你并肩承担此事，但这个锅我真的扛不动啊。
他一大早就随贼曹掾到了春府，可盗贼下手利索，他虽有所怀疑，但无凭无据的怀疑终究做不了证据。
单飞见状微笑道：“请庞兄拿着我的印绶……”他将印绶交给庞统，低声在庞统耳边说了两句。
庞统闻言微怔，像是不解单飞的用意，不过又似担忧的模样。
单飞拍拍庞统的肩头，低声道：“庞兄，眼下我只能靠你，还望庞兄莫要让我失望。”
众人见他向庞统交出印绶，暗想这位难道是自知不行，让庞统转印绶给郡主吗？
单飞吩咐完毕，望向风虚道：“你如今带了多少手下？”
风虚忙道：“十二个。”
“好的，尽数跟我来。”单飞吩咐声中，转身就要向人群外走去。
风虚怔住，暗想我等方才在春府内详细查看，不过少有结果，庞大人还指望你能有所发现呢！你眼下要查案，不去府中看看线索，又要到哪里去呢？
孙河见状冷问道：“单统兵要去哪里？”
“孙大人若有兴趣，不妨跟来。”单飞见张奋等人面面相觑，百姓均是好奇的样子，喝道：“若是喜欢的话，各位均可随我来。”
他一声吩咐后，百姓轰然叫好。
张奋等人虽不解其意，可见单飞早大踏步向北行去，互望一眼，不由跟了上去。
单飞带众人一路向北，有的百姓不知此事，不过见众人闹闹哄哄的很是热闹，都是悄悄询问，等知事情始末时，纷纷加入队伍之中。
队伍益发的壮大，等单飞止步时，身后跟着的百姓已是极多。
众人见单飞止步在一座大宅前，均是面面相觑，有人认得这府邸正是前任统兵妫览所住，不由窃窃私语。
孙河、张奋等人一路跟随，见状亦是讶然，张奋失笑道：“统兵难道准备在这里破案？”
“不错。”单飞嘴角带笑，眼中却有精光闪烁。
罗掌柜一直混在人群中，闻言脸色微变。
张奋并没留意太多，嘲弄道：“统兵大人，你总不会认为……妫……先生是盗贼吧？”
单飞却是不语，目光从罗掌柜身上略过，见其神色微有畏惧之意，心中冷笑。
众人攒涌纷嚣的来到妫府，妫府下人见状早就奔入府中禀告。不多时，妫览从府中踱出，见到门外的情况，很是错愕道：“单统兵，你这是要做什么？”
单飞见妫览错愕的模样，心中暗想你在府中听到这消息恐怕就骇了一跳，但应该早在想着应对，如今这模样若说没有装作我是不信。
他早有计划，并不急于说破，微笑道：“妫先生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妫览皱眉道。
“妫先生才去职没有数日，丹阳城就连发数起盗案。我此番前来，本想问问妫先生的看法。”单飞盯着妫览的双眼道。
张奋、顾掌柜等人均是摇头。他们见单飞胸有成竹的模样，本以为他已有定论，哪想他前来竟然是向妫览请教。
妫览怫然不悦道：“我这几日从未出门，对此事倒是全然不知。只是……单统兵劳师动众前来，莫非以为妫览应该负责此事吗？”
他言语中多少有些嘲弄，单飞微笑道：“不错，我觉得妫先生的确应为此事负责的。”
众人哗然。
妫览见群情汹涌，神色不变道：“单统兵此言何意？”
单飞扬声道：“妫先生身为统兵时，丹阳城风平浪静，可妫先生才去统兵一职，盗案就连发数起，在我看来，盗贼的用意颇耐人寻味。”
妫览皱眉道：“我越来越听不懂单统兵所言，盗贼取财无非是贪念作祟，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想法？”
“盗贼或许认为，只要趁此时作案，就可将脏水泼到本官身上，逼本官辞位，而妫先生又可顺理成章的回到统兵之位。”单飞微笑道。
众人倏然静了下来。
妫览闻言哂然道：“单统兵的意思是……昨夜难道是我指使盗贼为盗，连偷数家，用意不过是逼单统兵辞官？”
他一副嘲弄的神色，众人见状，均是感觉单飞是无稽之谈。
顾掌柜暗道单飞胡闹，一旁道：“妫先生说笑了。谁不知道妫先生淡泊名利，当初拒不为官，甚至因此避入深山。若不是孙翊太守数次去请，妫先生都不会出山，更不要说为复官职做出指使盗贼行窃一事，单统兵，我觉得你实在……实在……”
他连连摇头，显然对单飞的判断不以为然。
百姓中那些世族中人纷纷点头附和。
单飞淡然道：“那若本官证明此事，顾掌柜准备和妫览连坐此事吗？”
顾掌柜倏然变色，失声道：“你能证明此事？”
单飞笑而不语。
妫览目光微凛，沉声道：“单统兵，丹阳城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
单飞微笑道：“你说的不错，可丹阳城也不是某些人自以为得计的地方。”顿了片刻，单飞轻声问道：“方才听妫先生说，对丹阳城发生盗案一事全不知情？”
“不错。”妫览冷哼声中，终露出丝警惕之意。
“可我方才只是说盗匪这几日连盗数家而已，听妫先生之前所言，却早认定盗贼是在昨夜连盗的数家。”单飞悠然道：“本官很想问问，妫先生又是从何得知的此事？”
众人倏然而静，再看妫览的神色已有不同。
妫览脸色微变，还能沉稳道：“我是说在罗掌柜今早派人前来时，我对此事全不知情。”
单飞望向罗掌柜道：“原来是罗掌柜告诉妫先生这件事情？”
罗掌柜退后一步，少了几分嚣张，亦是警惕道：“不……不错。”
单飞见其模样，含笑道：“阁下倒是有未卜先知的好本事。顾掌柜、张先生，贵府被盗后，不知可曾知会过罗掌柜？”
张奋、顾掌柜闻言一怔，均是摇头。
他们的府中遇贼时，着实有些慌乱，天幸贼人并未得手，但他们一腔怨气难免落在单飞的身上。今晨时分，他们又听人说春府遇盗，官家正在查案，于是气势汹汹的赶来，根本没有和罗掌柜说过什么。
“那你从何得知的这个消息？”单飞盯着罗掌柜道。
罗掌柜直着脖子道：“我家被盗，我自然关心别人家如何，偶尔得知此事又告诉了妫先生，你能怎样？”
单飞笑意更浓，但眼中寒意更胜，“我眼下的确不能对你怎样，但你在这多人面前说了此话，你猜这些人若是知道你当众撒谎，甚至和盗贼为伍，他们会将你如何？”
罗掌柜身躯颤了下。
单飞不再理会罗掌柜，转望围观百姓道：“如今本官怀疑有人对本官为民仗义执言心怀不满，这才伙同被本官惩戒之人制造盗案，然后又派人滋扰顾、张两府，只希望搅乱混水，扩大事端。这帮人今晨又在散布谣言，将所有人聚集在春府前，妄图混淆是非，拉旁人入水，污蔑本官，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
望向脸色沉冷的妫览，单飞微笑道：“妫先生，你说我猜测的一切，可有点儿道理？”

第二百九十九章 抄家
众人默然。
单飞向妫览发问时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众人听到他的分析，怎不知道他说的就是妫览、罗掌柜等人？
若不是真心想要和单飞为难，很多聪明人已经暗自思索。张奋、顾掌柜互望一眼，亦看出彼此的狐疑之意，未再言语。
单飞说话时，早将众人表情看在眼中，心中更有几分定论。
良久，妫览轻轻叹口气道：“当初郡主让单统兵担当统兵一职时，我虽感觉郡主唐突些，但还是期望她能选出为丹阳百姓做事的好官。”
单飞早料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越是自身有问题的人，反击的时候，越喜欢将自己的屎盆子扣在别人脑袋上。
因为他们眼中只有这些东西，也知道这东西脏的让人讨厌，肯定会引发一些人的不满。
微微一笑，单飞道：“在阁下眼中，郡主当然失策了。”
妫览冷然道：“不错，我如今实在为孙家遗憾。妫览若想为官，当初何必百般推脱？单统兵以已度人，实在小瞧了妫某！世有不虞之誉，亦有求全之毁，我为官多年，早已看破此事，如今本不想和阁下计较什么，但阁下编出这么一套让人匪夷所思的结论来，能够让妫某对人心失望，却真以为能欺骗世人耳目不成？”
他这一番话说出，着实有些煽动力。
很多围观路人的智商很是感人，又觉得妫览所言不无道理。
单飞见妫览倒是深得蛊惑民众之法，含笑道：“阁下所言，倒未让我失望。”
妫览脸色发冷，却只是负手望天。
他知道这时候本不用多说什么，果不其然，有范校尉站出道：“单统兵，卑职知道你心忧盗案能否被破，但这件事真的急不得。妫大人这等的好官，廉政清明，甚至将外甥都能关入大牢，你不过上任数日，还是不了解他了。”
张发亦是站了出来道：“单统兵，我觉得范校尉说的不错，你何必为了自己破案，诬陷好人呢？”
有人帮腔，围观百姓又开始动摇起来。
单飞听这两人话中明劝暗贬他单飞，明白这两人的用意立场，他只当有狗狂吠，一会打死就好。暂不理会二人，单飞微笑望着众人道：“不知道还有哪位想替妫览分辨几句？”
他就要趁这个机会看看众人的立场。
说话时，单飞望的是孙河。他不确定孙河是否参与此事，眼下只感觉此人对他颇有针对，但这是别有用心，还是生性倨傲却是有待观察。
孙河脸色阴沉，居然一声不吭。
顾掌柜、张奋听单飞提及什么“混淆是非，拉旁人入水”的话时，心中早在嘀咕。
他们虽是负气，但身在世家之中，着实见过世面，怎会没点儿头脑？这几日发生的事情早就传遍了丹阳城，他们知道春家、罗家均算和单飞有些过节，如今听单飞猜测的案情，二人心中难免起疑——为何盗贼偷了春家、罗家，却在顾家、张家失手，真的是他们府上的护院高明不成？
春家、罗家是在妫览的授意下行事？
只是他们怕事态太过明显，这才又拉顾家、张家下水？
顾展柜、张奋想到这里心中不悦，他们对单飞不爽是一回事，可因此被别人拿枪使，那是另外一回事！
见众人默然，再无为妫览出头之人，单飞感慨道：“看来廉政清明的妫先生也是不过如此了。”
曹操眼力高明，是人是鬼一眼就能看清，他单飞或许没有曹操老辣，但只凭几句漂亮话，要想骗过他单飞的人绝对不多。
他是看对方作为的。
只凭纵容春若扬、太守府前逼宫孙尚香两事，他就知道妫览为人阴沉算计，亦知道这种人平日得势时朋友不少，但失势时，真正的朋友绝不会有几个。
看了范校尉、张发二人一眼，单飞望向风虚道：“贼曹掾，以你之见呢？”
风虚常年捉贼，察言观色的本事也是有的，闻言谨慎道：“卑职认为，单统兵这么说，定然有所依据。”
单飞哈哈笑道：“你说的不错，都说捉贼拿赃，捉奸在床。我凭空猜测难免让人不服。不过有人要制造失窃的假象，肯定要真丢一批珠宝才对。贼曹掾，你说是不是？”
风虚沉吟道：“不错，春家真的丢失了一批财物，我这记录在案。”
“罗家也是一样的，对不对？”单飞盯着罗掌柜道。
罗掌柜没来由的心寒。
单飞见罗掌柜颤了下，继续又道：“这批财物价值不菲，总不能随随便便的放在旁人的身上。贼曹掾，你说对不对？”
那是自然。
风虚心中嘀咕，可见单飞一直盯着妫览在看，顺着单飞的意思道：“单统兵的意思是？”
“若我推测无误的话，既然妫先生授意别人做了此事，这批赃物本应该在妫府之内才安全，不然我带你等来这里，只是为了口舌之争吗？”
单飞一言落地，众人惊诧。妫览脸色终变，就听单飞道：“风虚，你现在带全部人手入妫府去搜，若得赃物，立即回禀！”
风虚心中犹豫，但见单飞目光咄咄，一咬牙道：“卑职遵令！”
他才要招手示意手下入府，就听妫览厉声喝道：“且住！”
单飞目光微闪，却是丝毫没有意外。
妫览脸色难看，突然走到孙河面前，深施一礼道：“孙大人，妫览当初有感孙翊太守盛情，这才出山为官，不想孙翊太守不在，妫某莫名就被剥去官职，如今更被这来历不明的小子刻意羞辱，若是再被他搜了寒舍，无论如何，众口铄金下，妫览怎有颜面活在世上？”
孙河不等回话，单飞一旁笑道：“原来阁下说话从来都和放屁一样。阁下才说过看破求全之毁，如今却又怕众口铄金，岂不是在自打耳光？”
人群中传来哄笑之声。
单飞本不是如此刻薄之人，但他知道这本是对手精心策划的一场算计，他若拿不出真凭实据，破不了此案，下场只比妫览还要悲惨。
孙河见单飞如此，心中早有打算，故作沉吟道：“妫览说的不错，他毕竟曾是朝廷命官，单统兵只是怀疑，就带人大举抄家，于理不合。”
单飞目光微凝，“那不知孙大人认为如何才是于理相合呢？若是搜不到赃物，单飞需要磕头认错吗？”
孙河微笑道：“单统兵若能如此，本官倒认为可行。”
他一语落地，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都看出单飞若是磕头认错，这统兵的位置也不用坐下去了。众人本以为单飞绝不会同意，没想到单飞微笑道：“好，我就依孙大人所言，若是从妫府搜不出赃物，我当下就给妫览磕头认错，这下妫先生可还觉得颜面有损？”
众百姓骚动已起，张奋等人方才还感觉单飞推测虽有情理，但一口咬定妫府会有赃物难免托大，但这刻见单飞信誓旦旦的要搜，又觉得此人做事着实果断狠辣。
妫览脸色青白阵阵，见阻挡不住单飞搜府的决心，一字字道：“单飞，你记住今日做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住。不过我感觉阁下还是应该操心下自己，莫要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就好。”
单飞一摆手，风虚再不迟疑，带着手下人快步入府。
正在这时，围观的百姓微有骚动。
众人回头望去，见到外围有丹阳兵士纷纷涌到，很快包围住众人。为首之人，赫然就是庞统。
孙河微有错愕，沉声道：“单统兵，你这是做什么？”
单飞不急于解释，扬声对百姓喝道：“我等只是为防意外发生，尔等若没作奸犯科，不用担心什么。”
众百姓得单飞保证，心中稍安，可见外围的丹阳兵已是难数，粗略盘算竟有千人之多，一时间还是心中惴惴，不知道单飞这般阵仗所为何来。
那些世族中人亦是不安。
他们本瞧不起单飞，但此刻见单飞举止有方，计划分明，隐约都有畏惧之意。
庞统走到单飞身边，压低声音道：“单兄真的认为赃物一定在妫府内吗？”
他方才听单飞吩咐，持单飞印绶调动丹阳守兵近千，一来就围住妫府，却感觉单飞太过冒险。
庞统不傻，春家失窃时，他已感觉事情很有针对，亦怀疑是不是有人刻意下个笼子，他也在怀疑妫览。但如此孤注一掷的带人调兵围困妫府，成事还好说，若真的有了闪失，这个压力二人合力也是无法撑起。
单飞目光从人群中略过，嘴角带丝笑意，喃喃道：“庞兄，你放心好了。你留意下这些围观的百姓。”
庞统微愣，低语道：“为什么？”
二人谈话的功夫，早有风虚的手下出府，低声道：“单统兵，我们已经搜查过半，仍旧没有任何赃物存在，妫府很是干净，看起来……妫览真的像清廉之人。”
庞统脸色微变。
单飞仍稳如泰山，再过小半个时辰，百姓已有不耐，窃窃私语个不停，显然对单飞的判断有了怀疑。
就在这时，风虚急匆匆的走出了春府，额头见汗的来到单飞的身旁，才要凑到单飞耳边说些什么，却被单飞止住，“你大声说出结果即可。”
“单统兵……我等已经详细排查妫府，可真的……搜不到任何赃物。”
庞统心中一沉。
百姓听到这个结论，立即鼓噪了起来。

第三百章 宝库秘影
日光朗朗，照得围观的百姓好像要沸腾起来。
妫家没有赃物？
妫览果然是个清官！这个单飞竟然在冤枉妫览！
很多人都露出我早有预料的神色，如果不是看到人群外还有官兵，说不定早对单飞破口大骂起来。
孙河听到这个结论，眼中寒光大盛，却仍微笑望着单飞道：“单统兵，我觉得你应该给本官、给丹阳失窃的几家、甚至给丹阳百姓……一个解释！”
单飞立在阳光下，眼眸微眯，一时沉默。
范校尉、张发两人齐声道：“我等早就说了，单统兵冤枉了妫大人！”
“幸好有孙大人在此。”罗掌柜擦了下额头的冷汗，瞥了眼百姓之外的丹阳兵士道：“我等还是抓紧搜捕盗贼为好。”
范校尉不依不饶道：“可单统兵方才说……若是在妫大人府上搜不到赃物……就要向妫大人磕头认错！”
众人随着范校尉咄咄的目光望过去，见单飞孤单的立在阳光下，都是暗自摇头，心道这年轻人啊……还是太过年轻。
庞统忍不住道：“单统兵也是在为丹阳盗案操心……”他本想为单飞分辨几句，但话到嘴边，心上却如压块石头般。
“我倒觉得庞郡丞说的不错。”一人突道。
众人一怔，扭头望去，发现说话的竟是妫览，不由窃窃私语。
妫览立在台阶上，有阳光洒落身上，让其看起来比单飞要伟岸许多。环望众人的激动，妫览神色却带些悲天悯人之意，“单统兵也是心忧丹阳失窃一事，这才行事略有偏颇。”
众人神色诧异，有的人已满是尊敬。
方才单飞咄咄逼人，一口咬定妫览是策划此事的主谋，对妫览不留情面。如今他们见单飞失算，本以为妫览不会放过单飞，哪想到妫览竟会为单飞开脱。
妫览神色少了沉冷，多了些和善，望着单飞道：“想当年我妫览初次为官，也是一时冲动下，好心办过坏事。单统兵这般作为，我倒是很能理解。”
他神色感喟，众人望见，均是暗自点头，心道妫览毕竟是孝廉，为人行事那是没有话说。
单飞啊……毕竟太过年轻一些。
“让单统兵磕头认错，我是不愿。”妫览宽恕笑道：“今日的事情，不如就这么算了。只盼单统兵下次莫要如此冲动，我也算心满意足。”
他说完后，转身就要走回府中，身影颇有落寞之感。
众人摇头叹息，倒没想到此事竟这么解决，亦没想到妫览心胸如此宽广。
“且慢。”单飞突然道。
众人一怔，不知道单飞还要说些什么，有人不由在想——此子莫非心中有愧，想要主动认错不成？
妫览身躯颤了下，缓慢转过来，神色安然道：“不知单统兵还要说些什么？”
“这件事并未完！”单飞坚持道。
众人都是露出愤慨之意，有的百姓忍不住鼓噪起来。他们见妫览大度不追究此事，均为单飞庆幸，哪想到单飞居然不知好歹，好像还要执意追查此事？
妫览望见单飞眼中的执着，脸色一丝丝的变冷，“单统兵真的不知悔改吗？”
单飞看了妫览许久，摇头道：“不知悔改的不是我。风虚搜不到贼赃，不意味着我不能搜到。”
见群情耸然，就连庞统都是暗使着眼色，单飞道：“我若错了，定会磕头认错。但我知道，我没有错。”
他说出这几字时，神色中有着无边的自信。
众人本是议论纷纷，望见单飞沉静的表情，议论声稍小。不知为何，他们竟觉得这少年的自信并非无因。
“这么说……单统兵还要再搜一次了？”问话的却是孙河。
单飞点头道：“不错，这次请孙大人、顾掌柜、张奋先生和我一同走一趟。风虚，你再带三人就好。”回首转望庞统，单飞道：“传我之令，此间人等不得擅离，若有抗令者，杀无赦！”
他话语落地，威肃无限。众百姓人人自危，暗想这个统兵莫要搜不到赃物，将怒火发到我等身上，这么说，他们言论还是要谨慎一些。
单飞下令后，从妫览身边而过，看妫览脸色阴沉如水，单飞微笑道：“阁下说错了，我今天不是一时冲动，我要找出真相，就不会和别人一样，被你的几句话所蛊惑！”
妫览双拳紧握。
单飞却是不再理会妫览，径直踏入庭院，风虚一旁道：“统兵，我等是从主堂搜到正房、厢房，连室内隔层、茅厕、柴房、马厩都没放过，但就是一无所获。”
单飞点点头，根本不理妫府内的各个房间，径直穿回廊而过，到了后花园才问道：“这里搜过了吗？”
后花园有一方池塘，水中有亭台一座。
池塘上有彩虹一般的横桥跨波，过池塘前方有片林子，其中桃木杏树林立，池塘边上有假山流水淙淙，假山旁有石榻供人休息，池塘周边铺有花岗岩石地面，端是好一派园林风光。
风虚四下望了眼，苦笑道：“统兵，这里的土地没有翻过，除此外……”
他没说下去，但众人知道风虚的意思，心道此地一览无遗，怎么会有东西藏着？
单飞嘴角带笑，东瞧西望，过了横桥后一直走到了假山之旁这才立足道：“这里风光倒好。”
众人心道这都是什么光景了，你还有心观赏风景吗？
单飞倒是神色悠闲，只是端详着那座假山。
众人随着他目光望过去，见到有流水从假山顶瀑布一样飞泻而下，有水流顺山道而走，有的水流冲击在乱石上，点点乱溅飞扬，阳光照耀下的流水飞瀑，美妙的端是不可方物。
古代城池，多要引外河入城来方便用水。有豪富的私家园林中，自然少不了占用地利，借水入宅，因此苑囿中这种假山流瀑从不缺少。
张奋和顾掌柜都是大户人家，自家后园也有类似的设计，见单飞看的出神，都是暗自摇头。
这少年没见过世面，总不会觉得这假山会藏有赃物吧？
假山是由乱石所砌，每块乱石看起来都是沉重无比。张奋、顾掌柜望见，当然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问题。
单飞凝望那假山许久，突然道：“各位不觉得这假山很是有趣吗？”
他探手出去，正够到假山上的一块活石，稍微拨动下，堵住了其中的一条水道，假山上倾泄而下的水流立即改变了流向，顺着另外一条道路流淌而下。
单飞似觉有趣，又连续拨弄了假山上的两块石头，假山的飞瀑流水很快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
终于止住了看似无聊的举动，单飞喃喃道：“这东西真的有趣。”
众人差点晕倒，从未想到单飞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这种幼稚的举动。
孙河嘴角带丝冷笑道：“单统兵，你若再不做点什么，我担保很快会有更有趣的事情发生！”
“是吗？”单飞拍去手上的水渍，坐到湖边的一个石榻上。
众人见他这般举止，均是感觉忍无可忍，不等开口说些什么，就见单飞用脚尖点点花岗石地面道：“孙大人，你说的有趣事情是什么？还能比这里地下裂开个窟窿更加有趣吗？”
孙河目光微凛，倏然向单飞脚下望去，却见他脚下还是花岗岩，并没有什么变化，孙河眼中闪过分怒意。
风虚暗自摇头，心道我可不是吃白饭的，你单飞让我搜妫府，我可是尽心尽力的在搜。他身为贼曹掾，常年和盗贼为伍，捉贼拿赃的，自然也见过些暗道机关。路过这里时，他也曾稍有留意探测，知道这地上的花岗岩足足有三四尺厚，周围滑不溜手，就算拿镐头来刨，没有几个时辰也是搞不定这里。
单飞认定这里有地道？
开玩笑！
天底下绝不会有这种费力的入口。
风虚思绪转动，不等劝单飞不要浪费气力时，陡然嘴巴张开，吞下个鸭蛋的模样。因为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单飞脚下的花岗岩倏然无声无息的塌陷，侧壁的方向竟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
张奋、顾掌柜均是哑口无言，看向单飞时，眼中已有惊惧之意。
他们自负颇高，感觉见识过人，可跟随这少年一路，却根本不知道这少年是如何开启的机关。
这里的机关设计的如此巧妙，绝非是仓促为之，谁都没想到孝廉家还有这种机关暗道。知人知面难知心，妫览家地下竟有这般地道机关，究竟所为何来？
孙河目光冷然，望向了洞口片刻，再望风虚。
风虚额头冷汗冒下，知道在孙河、单飞眼中，自己这个贼曹掾很不合格。为求将功补过，风虚当先进入了地道。
单飞跟在他的身后，孙河竟也亲自踱入，张奋、顾掌柜本是有些害怕，但见太守、统兵如此，倒激发出好奇之心，亦跟随走了下去。
风虚见过道口有油灯一盏，内有灯油，暗想这里恐怕还有人经常走动，随手点燃了油灯举步上前。
没走多远，前方现出一正方形的石室。风虚拎起油灯向前一照，石室内五彩缤纷，光彩夺目。
这绝对是间宝库。
众人嗔目结舌，不等再说什么时，不知为何，均是心中一凛。
左前方有黑影闪动。
顾掌柜骇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失声道：“有人！”

第三百零一章 奇特的白骨
众人心中均是一寒。
他们不等顾掌柜喊出声时，其实也看到左前方有黑影晃动，不由都是后退。
这里的藏库设计的很是巧妙，若不是单飞发现开启的机关，他们绝不会想到后花园的地下竟然会有这么个所在。
可所有人都未想到这地下的密室居然会有人存在。
风虚的手一抖，油灯跌向了地面，晃得那黑影更是诡异，可油灯未等落地时，已落在一人的手上。
众人举目望去，见单飞沉稳的拿着油灯，神色冷静。
这种情况下，这种冷静给了众人极大的心安。
孙河望了单飞一眼，似在诧异这少年恁地沉稳，可他还是飞快向有人影的地方望去，嘴角露出丝哂笑，轻轻的摇摇头。
顾掌柜、张奋等看清楚情况时，也是脸有愧色，张奋费力的拉起坐在地上的顾掌柜，笑道：“原来不过是面铜镜而已。”
左前方只是立着面铜镜，灯光突照下，将众人的影子照入其中，这才让众人看到有黑影晃动。
这情况在平日倒不稀奇，但在地下的这种环境，蓦地出现这种情况，还是着实吓了众人一跳。
风虚满脸通红的接过单飞手上的油灯，喏喏道：“统兵，我……我……其实胆很大……方才不过是意外……”他正要解释下自己的心理情况，就见单飞根本没听到他话般，正向他身后望着什么。
陡然瞥见顾掌柜亦是望着他的身后，一脸肥肉都在颤抖，显然满是惊骇的模样。风虚心中又骇，一个纵步窜到单飞的身后，回头一望，心中打了个突儿。
他身后不远处，赫然立着具白骨。
风虚不是没有见过尸体，但进入这里后，先被镜中人影所吓，后有羞臊在心，如今再看到石室除了珠宝遍布外，居然伫立着一具白骨，一颗心难免“怦怦”直跳，再顾不得解释什么，只感觉这里有着说不出的邪门。
单飞仍如平时一般冷静，端着油灯缓步走到那具白骨前，仔细看着那白骨半晌。
白骨仍是白骨，不过此情此景，能这般面对的，倒只有单飞一个。
这种心理本是多经墓室探险磨砺而出。
众人不知这缘由，见少年如此，均是在想，这人看似年纪轻轻，可遇事不惊，着实有些门道！
风虚本以为自己胆大，但和单飞一比，真的有些自愧不如。
他这时候终于发现除了那面铜镜和立着的那具白骨外，石室内满是玲琅的珠宝，其中价值让他着实咋舌。
张奋、顾掌柜也算见过大世面之人，回过神来打量周围，一见其中的宝器玉金，也是吃了一惊。
他们这时没有艳羡，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妫览完了。
一个孝廉统兵无论如何都不该拥有这多珍宝，这石室内的藏宝说明了一件事，这个妫孝廉实则是个大大的贪官。
三人都是先被惊吓，后被珠宝吸引，一时忘却自身的处境。只有孙河目光略过珠宝，顺着单飞的目光望向白骨，片刻后，回望单飞。
半晌的功夫，孙河终道：“单统兵，你在看什么？”
众人一听孙河所言，终于感觉到奇怪之处。铜镜、白骨虽然诡异些，但相对石室内的珠宝，显然吸引力很小，这个单飞看那具白骨如此出神，又是为了什么？
单飞眼皮不经意的跳动下，只是他很好的掩饰住自己的惊诧，皱眉道：“不知道这白骨……怎么会在这里？”
他这话说的有些别扭，顾掌柜一听，不知他的言下之意，想当然道：“单统兵，妫览人面兽心，看起来不但拼命收刮民脂民膏，居然还会谋财害命。这人……”指着那具白骨，顾掌柜猜测道：“应该是被妫览所杀！就算不是妫览亲自下手，也可能是被妫览派人所杀。”
张奋连连点头，“顾兄高明。”
二人见到满室的珠宝，早信了单飞所言，更觉得妫览用心险恶的拖他们下水，其心可诛，不免对妫览异常愤怒。如今他俩见这统兵虽是年轻，但镇静老辣着实不凡，因此早收起小窥之心，悄然向单飞这面靠拢。
风虚倒不太关心白骨，游目四望间，突然叫道：“单统兵，这里果然有春家报失的财物。”他伸手取过一支金钗，指着金钗道：“你看这个金钗，上有七颗明珠，还刻着春字，当初春扩的管家向我描述窃物时，还着重说了这点。”
他口中啧啧有声，多少有些惭愧道：“统兵大人，卑职失职，竟然没有查出这里的密室。可卑职也真没想到过，妫览身为孝廉，居然会收刮了这多珠宝！”
单飞心道你这是少见多怪，在我那时候，清廉的看起来穿不起裤子的人，家里藏个一吨黄金的事情也是有的。
妫览这种人，你真以为他会两袖清风的行事？
不过他还是在观察着那白骨，又回头望了眼铜镜，脑海中浮出了一个念头——这人是对着铜镜的时候死的？
他不是验尸官，但知道人若是中毒死亡，或有外伤的话，在骨头上总会留下点痕迹，可他查看那白骨许久，全然没有发现。
低头向地上望去，单飞眼皮子又跳动下。
意识到孙河目光一霎不霎的望着他，单飞心中微动。
他入这里后，就被这具白骨吸引。在顾掌柜、张奋眼中，这白骨不过骇人些，但看多了也是平淡，可在他这个常见骸骨的人眼中，这具白骨的古怪简直超乎想像。
可孙河为何也不被珠宝所迷，一直在注视着他的举动？
单飞留意到这点，却是不动声色，走到那面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端灯的身影，也见到镜子中的孙河虽是移开目光，但仍悄然的观察他。
伸手摸摸铜镜，没有察觉其中的异常。
这镜子比秦皇镜要小很多，看起来不过是面普通的铜镜，只不过年代应该有些久远。
单飞轻轻敲了铜镜几下，侧过身来观察铜镜的方位。
铜镜只是立在墙壁处，后面也没什么古怪。
这样的一面铜镜，为何立在宝库中？
风虚这时早举着火折子找到春府失窃的珠宝，用布包了起来，感觉春府失窃的珠宝不足这里库藏的百分之一呢。
这个妫览装得一手好孝廉啊。
不过风虚垂涎虽有，知道这时候还是办点正事弥补过失才好。捧着那些珠宝路过白骨，他就要走到单飞的近前，陡然手一软，差点又将珠宝丢在了地上。
“怎地？”孙河沉声道。
风虚只感觉心口剧烈的跳动下，看着那具白骨半晌，“孙大人，这白骨有点邪门。”
“怎么个邪门？”孙河问道。
风虚手有些发抖，看着那白骨越来越是心惊。见孙河目光咄咄的望着自己，风虚瞥了单飞一眼，见他没什么阻拦，风虚终于道：“回大人，人体本是由筋膜牵连，人死变成白骨后，骨头是散的。”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这个贼曹掾总算没有白领俸禄，开始看出问题了。
人体骨骼本是由筋膜肌肉牵连运作，人死后，因为筋膜腐朽消散，整体骨架也就散乱成一堆枯骨，像这种能立在地上不倒的完整人骨，除了医学院教学用具外，真实世界是很难存在的。
风虚伸手想要推下白骨，却又不敢。
孙河似想伸手，终于也缩了回来。
“而且这人死前……应该是穿衣服的是不是？”风虚道：“可这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布片。”
顾掌柜、张奋二人在观赏珠宝时也在留意这面的动静，闻言都是脸色改变。
孙河沉吟道：“这人说不定是不穿衣服死在这里的。”
顾掌柜脸上肥肉又颤，显然感觉很是刺激。
风虚皱眉道：“那也不对啊，孙大人，卑职常见尸体，知道尸体死后，会有尸油堆积的。”
顾掌柜一听，早饭差点都吐了出来，冲到洞口干呕了半晌。
“就算尸油干了，可这人脚下应该有尸油的痕迹才对。”风虚从怀中拿出个铜钱刮了下地面，举起来向孙河道：“大人，你看，地上干干净净的。”
单飞一旁听了，感觉这个风虚倒也有点本事。
他方才在看尸体时，的确留意到这几点，这才越想越困惑，越想越觉得其中有很大的问题。
孙河点点头，赞了句，“贼曹掾果然见识不凡。”见风虚兴奋的脸上发光，孙河问道：“因此……你能得到什么结论？”
风虚沉默许久，苦笑道：“在卑职看来，这人应该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死后被人用奇特的手段将骸骨连接起来立在这里，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卑职方才的疑问。”
单飞闻言若有所思，感觉这个风虚天马行空的想象，听起来竟有些道理。
“这么做有什么用意？”孙河皱眉道。
风虚摇头。
张奋也早被这里的怪事吸引，不由道：“这……会不会是巫术的一种？”
单飞知道华夏自古以来就是巫术横行，到汉朝时更是发展到个顶峰。如今受汉思想影响，这些世家子弟对巫术等神奇现象又多有知晓，见这件事古怪，也就让张奋难免向这个方面想象。
孙河却已向单飞望过来，沉声道：“不知单统兵对这件事如何来看？”
单飞见众人望过来，心中亦是困惑，不过只是笑道：“这是妫览的密室，妫览就在外边，我们去找他问问不就知晓？”

第三百零二章 秋后算账
众人被白骨怪事吸引，听单飞所言才意识到外边还有不少人在等着消息呢。
孙河略有点头。
单飞见状道：“张先生，顾掌柜，你二人想必是亲眼见到赃物是从妫府的密室起出来的？”他知道这是废话，但他做事谨慎，知道这时候有世族中人证明此事，再不虞妫览翻案。
顾掌柜、张奋本是倨傲，但这刻对单飞很有些畏惧，连连点头道：“我等知晓。”顾掌柜更是补充道：“我等定会当众揭发妫览的恶行！”
单飞吩咐道：“贼曹掾，带赃物去妫府前。”
他见孙河仍在看着白骨，似对白骨的兴趣也是不小。不过单飞目的已达，暂时不再理会，当先走出了密室。
张奋、顾掌柜见密室的珠宝虽然琳琅满目，可无论如何都分不了一杯羹，同时又感觉石室内着实有点诡异，亦不想在这里再呆下去，跟着单飞向府外行去。
几人不等出了庭院，就见孙河手下的一个兵士如飞而出，不到片刻的功夫，又招了数十兵士涌入妫府。
知道孙河是下令守护藏库的宝藏，单飞不予理会。
这是公家财物，充公的可能极大。如今江东的公家就是孙家，孙河身为孙家人，紧张这些珠宝不足为奇。
等走到府门前时，单飞就见妫览满是怨毒的望过来。
单飞知道妫览不傻，想必早察觉到什么。见妫览目光歹毒，单飞也不介意，站在府前高声宣布道：“贼赃已经找到，张、顾两家亲眼所见，绝对不虚！”
妫览身躯忍不住一颤。
众百姓正等得不耐烦，不想剧情蓦地反转，均是哗然。
顾掌柜怒视妫览喝道：“妫览，我等真没想到你枉为孝廉，竟如此贪婪，单统兵对你的指责，丝毫不错！”
张奋亦跟道：“妫览，你在家中私设藏库，其中正有春家失窃之物，这是我等亲眼目睹，你如何解释？”
众人议论声更响。
待风虚将包着的那些珠玉金器亮出来时，妫府前早就人声鼎沸。
那些方才听到妫家没有赃物，早认定单飞是骗子的人又露出愤怒的表情，纷纷道——这个妫览，果然不出我所料，真是个大大的贪官。
他们风向转的极快，和金鱼一样不过七秒的记忆，转眼就忘记自己方才所言，见众人望来时崇拜的目光，那些人立在人群中难免洋洋得意，又是自感高人一头的模样。
有人已开口骂道：“妫览，你这个骗子败类，你如何混得上孝廉？当得了统兵？你这般诬陷清正廉明的单统兵，良心可是被狗吃了。”
妫览冷然立在那里，再无言语。
如今证据确凿，群情汹涌，他任凭有三寸不烂之舌，亦是难以分辨。
单飞一伸手，众人喝骂声立止。他们虽不如顾掌柜等人渐渐对单飞产生畏惧之意，但见其揪出丹阳蛀虫，年纪轻轻行事淡静，心中着实有些佩服。
“这笔财物，究竟怎么到了妫家的密库？”单飞盯着妫览道：“还请阁下解释一下？”
妫览冷冷一笑，并不回答。
“不打不行的！”有人已然叫道。
单飞微笑道：“妫览，你不要以为一声不吭就能过了此关。你指使旁人制造假案，又故意派人去顾家、张家行窃，意图拉这两家人下水以壮声势，混淆是非，这件事虽是你主谋，却不是你一人能够做到，你不说……旁人未见得如你般守口如瓶。”
他的目光从罗掌柜、范校尉、张发身上掠过，暗想不要看你们当初跳得欢，我今日就统统的给你们拉下清单！
“罗掌柜，你家失窃，不知财物怎么会到了妫府？你是否也准备和妫览般绝口不言？”单飞虽只见到春家财物，可知道罗家多半亦是如此，此刻根本不怕罗掌柜反驳。
罗掌柜一哆嗦。
“来人。”庞统见单飞竟然成功大逆转，不由松口气，暗想这时候总得帮兄弟威风一把，高声叫道：“刑具伺候！”
众百姓一阵欢呼，没想到郡丞居然要公开审案。
罗掌柜不等刑具送到时，再也难耐心中的恐惧，“咕咚”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饶命！小人招了，这一切……都是妫览指使！”
当初他听妫览吩咐，那是因为妫览位高权重，但这时候怎么看妫览都是此生不得翻身，这时候他早投降说不定惩罚能打个八折，若不供出妫览自保，等打到皮开肉绽再招认，那不是傻子一个？
他片刻间就算明白轻重，话一出口，几乎再不犹豫道：“妫览恨单统兵夺了他的职位，授意让我等来对付统兵大人。我等本没什么计策，但妫览认为丹阳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做出点问题，只要丹阳盗案一起，丹阳百姓必定记得他的好，也就能赶走单统兵，重让他回转。”
围观的百姓嘘声一片，从未想到妫览阴险如斯。
单飞心中冷笑，对这种钓鱼执法早就见怪不怪。他更知道妫览、罗掌柜这些人看似朋友，可这种人自私贪婪，从来只想着自己，在大难临头时，咬出身边人的速度绝对一流。
罗掌柜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继续道：“前晚春扩就找我去了春家，将妫览这些无耻的话给我说了，他说自己是赞同的——他和妫览本是一家，自然没有问题，他说等我的想法。”
庞统立即下令道：“来人，捉春扩归案。”
早有兵士应令而去。
罗掌柜接着道：“我本不想对单统兵不利的，但他们威胁我，我若是不从，只怕难免遭他们的毒手。”
妫览冷冷望了罗掌柜一眼，目光如刀。
罗掌柜心中发寒，但这时候知道没有回头路可走，声嘶力竭道：“我是被逼无奈，这才称丢失了一批珠宝，然后将珠宝送到妫览这小人的府上。单统兵，我是不愿这么做的，我也知道这财物一到妫览的手里，肯定有进无出的，可我有什么办法？我真的逼不得己，求单统兵大人大量，放过小人的一条狗命。”
百姓中咒骂声不绝，半是骂罗掌柜无耻下流，半是骂妫览虚伪狠毒。
妫览脸色青冷，居然仍旧保持沉默。
单飞早瞥见妫览看似镇定，但眼珠子急转，显然在谋划着什么。
这种人不会坐以待毙！
单飞不知妫览还有什么翻身之法，但知道这时候敲死妫览的罪名再说。
“这么说，你是主动将自家财物送给了妫览，春扩亦是这般，却都谎称被盗了？”单飞温和道。
罗掌柜见单飞言语和善，感觉看到了希望，不迭点头道：“就是这样。”
“那扮作盗贼去盗窃顾、张两家的人，又是哪个？那肯定不会是你吧？”单飞脑筋绝对清楚，就等着罗掌柜招认后，将所有参与此事之人一网打尽！
范校尉、张发一直都是尽力缩着身子，只盼无人发现，但单飞早下令在前，任凭谁都是无法离去。二人竭力沉默，本盼事后溜走，听单飞这么一问，均是脸色苍白。
罗掌柜连连摆手道：“这当然不是小人做的，小人怎么会有这个本事？对于此事……小人不太清楚……”
见单飞目光一厉，罗掌柜心寒道：“但小人觉得，此事只怕和范边、张发两位校尉有关。”
“你胡说八道！”范边、张发闻言同时厉声怒喝。
可这二人声音虽然响亮，却拉不回罗掌柜早就说出口的话儿，百姓听到罗掌柜的判断，轰然叫骂。
众百姓当初见范边、张发两人为妫览站台，还觉得这二人忠心耿耿，但妫览倒台，这两人在众人眼中自然是和妫览沆瀣一气的小人两个。
范边方才说妫览这等好官廉政清明，单飞不过上任数日，还是不了解妫览。张发亦曾说过——单飞为了自己破案，诬陷好人。
言犹在耳，啪啪作响！
众百姓一方面痛恨这两人身为丹阳校尉，竟然行强盗般行径愚民，另一方面却因自己被糊弄而愤怒，恨不得当场砸死二人，对罗掌柜的推断根本没有丝毫怀疑。
单飞见众人愤怒如火，微笑的看着范边、张发二人道：“你们不承认？那很好，真的很好！”
他嘴角带笑，但眼中有寒光闪现。
范边、张发以前从未见过单飞，听说单飞不过是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更有不少人说其借孙尚香上位，对其着实看不太起，这才听从妫览的吩咐和单飞做对。
可如今二人见单飞连妫览都已掀翻，张家、顾家更为其撑场，二人知道大势已去，再行狡辩的话，后果如何，他们想想都是胆寒。
张发最先跪倒，哀求道：“单统兵，这一切不过是范边吩咐主使，小人不过是受他的威胁。”
范边怒喝道：“是你说要讨好妫大人……不是，是要讨好妫览这个败类，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你还说，要不是你用赌债威胁我，我怎会对单统兵不利？”张发狡辩道。
范边额头青筋暴起，反驳道：“要偷顾家、张家的主意，可是你亲口对妫览说的。”
二人狗咬狗，一嘴毛，平日称兄道弟的朋友这时候只想推出对方吸引百姓的注意，减轻自己的问题，百姓闻言早就怒不可遏，纷纷涌上前道：“单统兵，处死这些衣冠禽兽，处死妫览！”
先是有一两人呼喝，转瞬众人叫的排山倒海，就连丹阳官兵见状，都忍不住跟着叫起来！

第三百零三章 穷追猛打
妫府前群情激奋，众人怒潮一波接着一波。
庞统额头微有冒汗，振奋中还带分凛然。他饶是想到各种可能，却未想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
单飞竟轻易的就破解了妫览的阴谋，而且将其打得万劫不复？
庞统不知这沉默的少年究竟还蕴藏着多少能量，但若真让他找出个深不可测之人，他一定会选单飞。
如今妫览死或不死都已无关紧要，这样的一个人，名声臭了，在庞统看来，仕途从此没什么指望，人生也不会有太大的希望。
庞统知道眼下当权者要是好脸到没有那么无耻，无论如何的都很难启用妫览这种人物。
单飞立在那里，神色却有些落寞，他并不喜欢这种局面，但他又知道——事情迟早会变成今日的局面。
他早有预期。
妫览这些人如此肆无忌惮，只因犯罪成本太低，若真的知道如今的情况，这些人行事或许就会收敛一些。
只是这世上，没有什么后悔药来吃。
众人正愤怒时，就听一人道：“单统兵，妫览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愧对孝廉两字，实在罪难可赦。”
百姓扭头望去，见到说话那人时，呼喝声稍弱。
孙河在兵士的簇拥下，走出了妫府。
百姓见孙河都对妫览大加斥责，暗道这次太守都不给面子，妫览看来离死不远了！
孙河见众人情绪稍平，沉声道：“不过此人关系重大，本官还要询问他几件要案……”
单飞目光微闪。
众百姓面面相觑，不知道妫览还有什么罪恶，有明白之人暗想拔出萝卜带出泥的，一个贪官自己能贪起来？
贪官的土壤从来都是一片一片的。
孙河这是要大规模反腐吗？
“待本官带其到太守府审完后，将其数罪并罚，到时候再将其交给单统兵处置，不知道单统兵意下如何？”孙河商量道。
张奋等人闻言，暗想单飞虽是丹阳统兵，可以孙河的资历，在江东绝对能排得上前十，他对单飞商量处理妫览的事情，已算是很给单飞面子。
单飞微笑道：“孙大人这么说，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庞郡丞，你可觉得有什么问题？”
庞统一怔，忙道：“一切听两位大人的吩咐。”
妫览设计单飞，单飞肯定要还击，只是这时妫览事败，如今比死还要难受，单飞倒不急于给妫览一刀。他内心对石室内白骨一事也很奇怪，直觉中认为孙河恐怕是为了此事要问妫览。
孙河是庐江太守，人在江北，为何突然会到了丹阳？
单飞素来想的多，别人要是惹他，他做事务求一击得手给对方个教训。不过他其实不太喜欢这种行径，可这世上就是有些人总无视别人的苦痛，喜欢玩弄这些道道，这种人若是招惹上了他，他从不介意还击。
孙河若是执意针对他单飞，他就未见得客气，可人家这么说了，单飞目的已到，倒想看看孙河究竟要做什么。
孙河嘴角露出几分微笑，“单统兵通情达理，倒是丹阳百姓的幸事。来人，将妫览押到太守府。”
有兵士上前，押着妫览出了人群。
张奋、顾掌柜等人亦对妫览的死活并不在意，这毕竟和他们没什么利益纠纷，可见孙河来时还是气势汹汹，这会儿竟对单飞颇为和善，他们不由琢磨其中的门道，考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围观的百姓感觉不算痛快，但既然孙太守下令，单统兵、庞郡丞亦不反对，他们自然不敢阻挠。
不过这件事并没有结束，或许不过将将开始……
单飞心中琢磨时，转望罗掌柜，范边和张发三人道：“孙大人可要审问这几人？”
孙河微笑道：“本官不过是庐江太守，如何管得了丹阳的事情。单统兵肯将妫览交给本官处理已是破例，本官怎会越俎代庖……接下来的事情，单统兵处置就好。”
单飞见孙河对其的态度突然转弯，倒没什么沾沾自喜，反倒暗自留个心眼，他转望庞统道：“接下来、还请庞大人处理此事。”
庞统心气虽高，但在单飞、孙河面前自觉放下架子，立即招呼道：“决曹掾何在？”
有一人上前，恭敬道：“属下在。”
“方才单统兵询问此案，你可听得清楚？”庞统问道。
决曹掾又叫墨曹，本来主刑法、盗贼定罪的事情。
庞统没做过什么官，但平时一直模拟自己替帝王出谋划策的情况，对丹阳各职怎会不一清二楚？他知道如今事情顺理成章，只要掌握办事的尺度即可，剩下的事情，让这些曹掾去做就好，不然事必躬亲，设这些职位何用？
决曹掾敬畏道：“属下听得一清二楚。”
“那你将此案当众说个分明。”庞统吩咐道。
决曹掾抖擞精神，在百姓面前将妫览等人的所为重新述说一遍。他倒也用心，竟将案情始末说得抑扬顿挫，清楚分明。众百姓听得连连点头，很是满意。
等叙说完案情，决曹掾望向庞统、单飞，见其均没什么异议，决曹掾宣布道：“妫览、罗劝、范边、张发四人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暂时关入大牢，等禀明太守后，再做最终定罪。到时东城会张文公布，绝不怠慢。”
众百姓纷纷叫好，对这个办事效率倒是满意。
庞统揪了一天的心总算放下，吩咐道：“来人，将这三人暂押大牢……”他见孙河还在听案，正要请孙河去太守府和孙尚香一叙，就听单飞道：“且慢。”
众人一怔，不知单飞还有什么结论。
罗掌柜见单飞盯着自己，心中发颤。
单飞含笑道：“昨夜盗案已算了结，可慈济堂一案，我倒觉得不妨顺便审审。”
众百姓精神一振，又是议论起来。
罗掌柜只感觉眼前一黑，见单飞只是盯着他，罗掌柜哀声道：“单统兵，小人当时是不知道大人……”
他本想说我不知道你是给慈济堂撑腰的，但见单飞目有寒光，罗掌柜咽下口水道：“小人是被猪油蒙了脑袋，这才去慈济堂讨账，如今小人知错了，求大人大量，不要再计较这点小事。”
“这不是小事！”
单飞凛然道：“当初我本以为这是小事，但事后听夏伽蓝哭诉我才知道，这本是关系到二十多条人命的要案。”
众百姓哗然。
孙河脸色发寒。
风虚更是肾亏般冒汗道：“大人，此话怎讲？”
庞统再望那神色决然的少年时，心中有热血激荡。
他从夏伽蓝口中已知道慈济堂的惨案，这几日奔波忙碌，能为慈济堂夏季常申冤，庞统都是暗叫侥幸，他哪想到单飞从未忘记此事，今日竟要刨根问底，为慈济堂彻底讨回这个公道！
单飞目光从一帮百姓身上略过，昂首道：“当初谁都认为徐过客是个骗子，这才蜂拥到慈济堂前讨债。尔等却不知道，徐过客如今下落不明，慈济堂运回的药材本没有任何问题，只是不知是谁针对慈济堂的无辜伙计下手，酿造了一起惊天惨案！”
他将事情原委略讲了遍，隐去自己出手一事，全当从夏伽蓝口中得知。众百姓闻言不由议论纷纷，再看单飞的目光着实不同。
单飞虽不居功，但有心之人早听出其中的门道，暗想单飞、庞统不过一介白丁，竟然能挺身而出为慈济堂讨回公道，这种行径，让人不服不行。相反丹阳这般地方，世族名流难数，遇到这事儿居然藏头露尾，实在让人羞煞。
张奋、顾掌柜见到众人望过来的目光，心中也是暗自惭愧。
不过这件事本是太守传令，他们看看风头并不稀奇。不过他们今日听单飞提及此事，若再是置之不理，难免让人非议。
张奋咳嗽一声道：“单统兵，我等真的不知此事，可如今既然知晓，绝不会视若等闲，慈济堂的惨案，我等倒是无能为力，但慈济堂的债务，张家定为慈济堂担保，助慈济堂一臂之力。”
有百姓连声喝好。
顾掌柜见状不能落后，颤抖着声音道：“这事儿、也得算上顾家一个。”
百姓又是颂词如潮。
顾掌柜身为生意人，投入本钱没啥收益难免肉疼，但见百姓纷纷赞颂，暗想花钱买点名声也算不亏，心中总是好受一些。
庞统倒没想到单飞这般解决了慈济堂的债务，感动中又学会一招——绝境时不要怕，能拖就拖，能抱就抱，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绝处逢生。
单飞抱拳施礼道：“单飞替慈济堂、亦替丹阳百姓谢谢两位先生仁义，两位先生义举，让我等看到丹阳世族大多仍是公道正义，而不是和妫览一样虚伪贪婪。”
有人轰然叫好。
顾掌柜、张奋连称不敢，但感觉面子十足，不由暗自得意。
“可慈济堂的问题不止债务一事。”
单飞神色萧肃，“谁无父母，谁无子女？这二十多个伙计无辜惨死，这世上又多了孤独的父母，失亲的幼子，他们无处申冤，你们说这个冤情，我们该不该替他们申述。”
“该！”众人高声响应。
“我们应当不应当替他们报仇？”单飞沉声又道。
众百姓心中热血沸腾，轰然响应道：“应当！”
单飞目光一转，落在抖如筛糠的罗掌柜身上，冷然道：“罗掌柜，据我估算，慈济堂惨案才起，药材未被掉包时，你就已然知道此事，暗中召集了那多人前往慈济堂前闹事，不知究竟是受谁的指使？！”

第三百零四章 行刺
单飞疑问一出，众人哗然。
他们听单飞详述慈济堂的冤情时，只替慈济堂难过，但听单飞一语提醒，终于感觉此事的确很是蹊跷。
这件事竟和罗掌柜有关？
这个罗圈腿怎会有这么毒辣的心肠？
罗掌柜抖的几乎站立不稳，见众人目光要将他剐了一样，哑声道：“大人，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杀的慈济堂的伙计，我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范边、张发额头亦是冒汗，见罗掌柜望过来，异口同声喊道：“也不是我们！”
他们知道栽赃嫁祸、拉人下水虽然麻烦，但终究不会要命，但慈济堂一案可是关乎二十多条人命，那绝对是要砍头的！
单飞冷望三人的表情，平静道：“我知道不是你们。”
范边、张发瘫软在地。
单飞见他们这般如释重负的模样，直觉中认为这两人对此并不知情。
“可是罗掌柜……若是没人提早告诉你这个消息，你绝对不会这快找人到慈济堂前，是不是？告诉你消息的那人是哪个？”
罗掌柜大汗淋漓道：“是春扩，春扩让我这么做的！不然春若扬也不会那么快到来。”
单飞心中微凛，倒没想到那个会医术的老头子居然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罗掌柜见单飞沉吟，只以为他是不信自己所说，急声分辨道：“单统兵，真的是春扩。你忘记了，春若扬拿个卖身契过来让夏伽蓝签，他们若不是早知道这个消息，如何会早有准备？”
众百姓闻言，忍不住又要骂了起来。
有人已在设想——慈济堂、回春堂一直算是竞争对手，难道回春堂真的对慈济堂心怀不满，这才下得了这般狠手？
庞统听了心中发寒，询问身旁的兵士道：“春扩呢？还没带到吗？”
兵士摇头。
单飞瞥见后心中微动，喃喃道：“春扩真的有这般狠辣？他为什么对慈济堂不利？宁可杀了二十多个伙计也要栽赃嫁祸给慈济堂呢？”
他心中有些怀疑。
这件事他是颇知内情的，亦知道渠帅那种人不应该是春扩所能够合作的，更不是春扩敢去合作的！
这是通匪的罪名！慈济堂好像没有将回春堂逼到穷途末路的地步，春扩怎么会冒如此的风险和这些亡命的盗匪合作？
罗掌柜听到单飞的喃喃自语，为求保命，竭力的回忆，突然叫道：“单统兵，我知道了，他们是因为长生……”他‘长生’两字才一出口，蓦地收声。
单飞听到“长生”两字时心头微震，可见到罗掌柜的模样时，心中发寒。
孙河闻言亦是神色改变，喝问道：“什么……”他本要追问下去，但蓦地目光凛然。
太守府前那一刻寂静若死。
所有人都是看着罗掌柜，眼中露出骇然之意。
罗掌柜眼中亦露出恐怖之意，只是捂住咽喉。有鲜血从他的手指缝中汩汩而出，那一刻他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身躯晃了晃，终于软软倒下。
“抓住凶徒！”孙河一声暴喝。
他跟随孙家多年，着实身经百战，那一刻最先反应过来，有人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杀了罗掌柜，只为不让罗掌柜说出下面的话。
凶手就在人群之中。
这人恁地胆大包天，竟然视他孙河于无物？
百姓骚乱起来，瞬间就乱的不可收拾。
孙河本想诈出凶徒，没想到百姓比凶徒还要不抗诈，他们陡然见罗掌柜死于非命，难免人人自危，虽有官兵在外，亦是左冲右奔起来，只想逃离这个凶险之地。
单飞一见这种情况，暗叫糟糕，知道这种形势闹不好就会演变成更惨的悲剧。快吸一口气，单飞厉喝道：“全部蹲下，若有随意走动者，杀无赦！”
他蓦地大喝，声音激荡开来，众人只感觉如雷般的声音传来，先是骇异，随即看有人蹲下，亦是跟着蹲了下来。
民众多是盲目，骚乱往往都在转瞬之间。就算是现代都是从无两样，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践踏致死的事情发生。
单飞这招是从警察捉匪的桥段中学来，蓦地呼喝，竟有成效，心中微喜。
这时人群多数蹲下，场中却还站着十数人。
孙河一见，眼中杀机闪现——这时候，还敢站立的绝非寻常百姓，可这些人难道尽数是凶徒不成？
他正要下令让兵士围攻这十数人，蓦地发现这十数人竟然对打起来，一时错愕。
单飞心中微凛。
他早就看到出手人分为两伙，一伙人正是赵一羽这帮兄弟。
对于这点，单飞并不意外。
他早知道这帮兄弟一直藏身百姓之中为他通风报信。
若非如此，他怎么能这快的断定妫览是幕后主使、决然做赌？就算他通晓暗道机关，也不会径直去妫府的后院找出密室！
他素来少打无把握之仗，这般孤注一掷的行事，在旁人眼中多少有点冲动，但他知道是因为这帮兄弟暗中通知他真相，他虽有些奇怪赵一羽他们如何知道的这些消息，但他选择信任这帮兄弟。
当众审问罗掌柜时，单飞亦考虑凶徒会不会藏身其中。这件事看起来简单，但在他心中，除妫览外，绝对还有别人暗中策划，就因为如此，他才让庞统调集丹阳兵围住百姓，又暗中让赵一羽留意动静。
可他没想到对手这般狠辣高明，一出手就要了罗掌柜的性命，更让他惊疑的是——赵一羽带着陆六、白印七八个兄弟，竟然收拾不下场中的四人。
单飞知道赵一羽等人身手着实不弱，可那四人显然更是高明。
这四人不过寻常百姓的装束，又是什么来头？
眼下那四人就要向外冲去，单飞喝道：“若有外逃者，格杀勿论！”
丹阳兵一声断喝，挺枪前顶。
有寒光耀天。
森冷一片。
那四人作势要冲，闻言出手陡然间转为凌厉，陆六闷哼声中，肩头血现，白印也是滚倒在地。
赵一羽接了对方一刀后，被劈退一步，脸上色变。
他们均是黑山军高手，除了张飞燕、单飞外，这些人少服他人。这一路南下，他们也震慑了不少盗匪，对自身的武功多少自傲，哪想到这里蓦地伏着这种好手，竟然让他们也是抵挡不住。
那四人一鼓作气的击退赵一羽等人，不冲反退，倏然向妫府门前冲来。
众人交手极快，变化不过刹那。
庞统虽有文韬，却少实战经验，眼见这些人在百姓中乱战，知道绝不能发箭，瞥见这四人居然向这面冲来，脸色遽变，喝道：“保护……”
他话未说完，早已拔剑。他就算没吃过猪肉，总是看过猪跑，见众人交手几招，快准凶狠，招招要命，绝非他平日舞剑弄文的风情，保护两字后跟着的恐怕是……尔等不但要保护太守孙河，单统领，还要保护我一下了。
那四人一冲就分，两人杀向单飞、庞统，另外两人却是飞身到了孙河的身前。
这几人竟然要行刺庐江太守？
众人均惊，赵一羽等人鞭长莫及，不过他们倒是不急。他们知道单飞的武功，暗想单飞绝不会有恙，至于旁人如何，他们也是顾不了太多。
那两凶徒向单飞、庞统冲来，亦是冲向张奋、顾掌柜的所在。顾掌柜早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张奋倒还机灵，连滚带爬的退后数步。
庞统见两凶徒面容狰狞可现，一咬牙，挥剑就要挡在单飞的身前。
陡然间，庞统只感觉手腕微麻，转目间，那长剑已到了单飞手上。
我擦！
你不带这么玩人的吧？
庞统早习惯了单飞的甩锅，做梦也没想到过这小子生死关头居然还抢了他的宝剑，这小子太不厚道，我有剑都是抗不住，没剑了，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
他思绪微转时，就见那两凶徒已持刀向单飞劈来。
单飞横剑！
当当！
有火花四射，那两凶徒的两刀被单飞一剑荡在半空。
庞统傻眼。
他一直见单飞躲在别人身后，推别人顶缸，哪里想到单飞竟然会武。本来统兵会点武技并不稀奇，但庞统见两凶徒利刃挥来，知道要是自己的话，恐怕已经变成三段，可单飞居然能挡下凶徒的两刀。
单飞比他武功还要高明？
庞统庆幸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那面的两个凶徒已经窜到了孙河的近前。
“保护太守！”
呼喝声中，早有孙河的贴身兵卫拦在了孙河的面前，左手的凶徒只是一挥手，有数点亮光无声无息的射到那几个兵士的近前。
几个兵士只感觉眼前一亮，根本没看清对手的暗器时，早翻身栽倒，咽喉上血窜如泉。
孙河已拔刀在手，却是退后一步，心中凛然。
他这次前来丹阳，实则有极为重要的事情要做。只是他才一入城，就听范边、张发传言，知道孙尚香任命单飞为统兵，心中不满这才寻来。
孙河生性谨慎，既然带了护卫，自然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哪里想到来敌如此强悍，他身边的护卫不到一个照面就已倒下数个。
那两人挥刀再击，早有另外两个士兵扛不住大力，倒飞而出。
刀光再闪，那两人几乎同时出手，劲斩孙河！
这是哪里来的高手？
恁地这般武功？
他们要行刺我孙河，究竟所为何来？

第三百零五章 高手如“云”
孙河心中闪念，但单刀早举，只是能不能抵抗住对手，心中着实没有太多把握。
就在这时，有两人一左一右的窜来，正拦在孙河的面前，一人运剑、一人出刀。
孙河心中叫惨，暗想就算应对眼前这两个凶徒都是艰难，突来的这两人身手着实高明，若是对他出手，他只怕死无葬身之地。
“当当”两响。
火光四溅。
那窜来的两人已为孙河挡住了凶徒劈来的两刀。
孙河心颤，不知道究竟是谁为其抵抗住凶徒。
单飞早瞥见那两人出手，心中微怔。他认得持剑那人正是陆逊，但使刀的汉子颧骨高耸，脑后亦是高耸，看起来面容着实有些凶恶的模样，那人不是太史享。
攻向孙河的那两个凶徒功夫虽是高明，但陆逊看起来英气内敛，在武功上绝对下过苦功，他能接住凶徒的一刀，单飞并不意外，可那汉子竟也能接下刺客的一刀，看起来武功着实不差。
这长相凶恶的汉子又是哪个？
交手不过电光石火间。
单飞崩飞那两刀，只感觉对手的势道沉猛，甚至不逊当初被他斩杀的渠帅。
这些人是和那渠帅一伙的？
罗掌柜只说了“长生”两字，就被他们杀死，难道这些人图谋竟和长生香有关？
单飞转念间，心头一跳。
袭击单飞的两人却是心中诧异，他们混在人群中一路跟来，见单飞轻而易举的戳穿了妫览的算计，着实有些摇头，难信这少年聪明如此。
他们更没想到这少年一路追查下去，竟然将他们的所图都要查了出来！他们心凛之下，先杀罗掌柜灭口，转念想着一不做二不休的杀了单飞，顺手再解决掉孙河，为他们的计划扫清障碍。
他们有图谋，如今本不想张扬，只怕计划有失，但此刻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
可既然做了，就要做个干净利索！
他们盘算杀了这少年是轻而易举之事，却没想到这少年一剑格挡后，竟还行有余力的样子。二人弯刀荡起之时几乎没有犹豫，左手均是一扬。
微光闪动。
那是他们这帮人的独门暗器，几近无色，杀人无形，二人同时出手，早认定单飞绝躲不开这暗器。
不想单飞又是长剑一转，那两点微光倏然入了剑芒，再一爆，有寒光万道反向二人袭来。
那两人武功高明，也是对敌难数，一直觉得自己暗器古怪，从未想到对方的武功亦是古怪莫名，长剑闪动间，竟然有寒光难数的反射回来。
这是什么剑法？
这是什么武功？
两人顾不得再杀单飞，飞身爆退十数步，等意识到那些寒光不过是阳光，二人嘴角露出哂笑之际，脸色突变，蓦地仰天栽倒。
妫府前一时静寂。
众人见两个凶徒和罗掌柜般，咽喉有鲜血流淌而出时，转瞬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横剑的少年，几乎怀疑少年是在施展巫术。
如非巫术，这两凶徒怎会毙命？
陆逊和那长相凶恶的汉子与来敌交手数招，瞥见这面的异样，均是手下微缓，退后了几步，幸好对方亦是震惊单飞所为，下手亦慢。
陆逊心中惊骇莫名。
他医术不行，对武功却是着实自负。
今日春府被盗一事很快传遍了小半个丹阳，陆逊知晓此事后，早悄然混入人群中就是想看看单飞如何处置此事。
他没想到单飞破案居然比治病还要快，不但当天当众宣告破案，甚至将妫览揭得底裤都不剩。
陆逊很少服人，但那一刻对单飞已有敬畏之意。
等见到单飞轻易的击杀两个凶徒，自己竟还和一个凶徒缠斗时，陆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个单飞医术高明也就罢了，破案睿智也就算了，可这人的武功竟然比他陆逊还要高明数倍？
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难信，被对方急攻下，连连退后。
单飞眉头微皱，就要举步上前……
方才那两人用的是极为巧妙的暗器，如玻璃般近乎透明。若是头次出手，他还真的难以防备，可这招已然用过，他在拦下对手的时候早有准备。
对手暗器一出，他长剑涡旋，径直将那两枚暗器卷入涡中，附在剑身之上。
这时候阳光正耀眼，他在运剑时早算定这点天时，手腕一抖间，剑身急剧震颤，早折出光线千万迷乱对方的视线，趁敌手失色时，他将那两枚近乎透明的暗器运劲射了出去。
那两人只以为自己暗器发出，少有人能挡，却做梦也没想到过单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暗器一出，夹杂在阳光中更是难辨，那两人避不开阳光，亦是避不开其中的暗器，被射中咽喉而亡。
这招说起来简单，但若没有巧妙运劲的妙手，借用天时的明锐，镇静自若的判断，又如何能够做到这点？
不止陆逊惊讶，庞统和张奋等人亦是背心发寒，搞不懂这少年怎么杀人竟如杀鸡一般的简单？
张奋松了口气，也感觉背脊发凉，实在难想自己初见单飞时，居然还敢对其大声呵斥。
单飞身形微动间，陡然一凝，因为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破空而来，“单大人，许久不见。功夫大涨啊。”
那人声到人到，人到剑到，竟然从妫家院门之上翻出，一剑就向单飞劈来。
天地都燃。
如今已是深秋，日光虽艳，天气却已转凉。
但那人突如其来，一剑之威，似乎又将人置入了炎炎烈日般。
檀石冲！
单飞心中凛然，他一听那人的狂傲之言，已感觉有些耳熟，等见到那人出剑时，几乎立即断定这点。
他接过檀石冲三剑，对这人火焰一般的剑法实在记忆犹新！
檀石冲居然来了。
他就是冥数之人！
慈济堂这件事果然有冥数的参与！檀石冲前来，可是为了长生香？
念头如电般划过，单飞那一刻再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单飞出剑。
双剑陡交！
众人见檀石冲突然冲来，一剑劈下竟如烈阳般灼热，无论懂不懂武功的，均感觉这人不但武功高明，力道恐怕更是猛烈。
本以为双剑相交，必定会有惊天响动，不成想檀石冲火焰般一剑劈下，单飞手中的长剑竟软了下去。
不是火焰灼烧下的融化，而是水波一样柔软。
众人心中骇然，不解为何会有这种现象？那一刻他们只见到画面转慢，再柔，然后就望见单飞手上的那剑韧性十足的弯下去，剑身管弦般震颤个不停。
等长剑弯到个不可能的角度时，单飞闷哼一声。
檀石冲如烈焰般的一剑高高扬起。
而单飞长剑一弯就弹，反刺檀石冲的咽喉！
单飞震开了檀石冲势如破竹的一剑！
檀石冲眼中闪过丝讶异，他长剑劈下，虽是没有用尽全力，但是在涉县那时候，这样的一剑，也绝对不是单飞能够接得起！
实际上在涉县时，单飞虽接了他檀石冲三剑，但均在取巧，没有一剑算是和他硬碰硬。
檀石冲一剑劈出，本以为单飞或是躲避，或是逃命，却没想到他竟有勇气接自己一剑，而且还接得下来！
这是硬碰硬的一剑！
檀石冲心知肚明，别人不解单飞的武功，他却知道自己在劈出那一剑时，就如同劈在软中带刚的涡流中一般。
伊始虽是不费力气，但入涡流后每前进一分，就要多花数倍的气力！
这是什么武功？
檀石冲转念间，身形突如羽箭般倒射出去。
单飞反弹一剑虽快，可檀石冲的身形竟还能抢在单飞之前飞了出去。
一剑刺空。
单飞眼中寒光闪动。
檀石冲飞去的方向，正是孙河、陆逊等人所在之地。檀石冲人在半空，话也不说，信手两剑击了出去，取得正是陆逊和那长相凶恶的汉子。
陆逊大喝声中，亦如单飞般长剑一横。
他不服，亦不信单飞挡得下的一剑，他陆逊会挡不下来。
当！
有巨响轰鸣。
陆逊在双剑交击时，就感觉剑身上有股灼热的力道击来，瞬间传到了他的周身毛发。
知道不妙，陆逊身形急闪。等重重撞在院墙时，陆逊脸色苍白如纸，虎口都裂，手中那千挑万选的宝剑早就弯曲的不成模样。
那长相凶恶的汉子却是聪明，在檀石冲一剑袭来时，立即翻身爆退，落地时，手中单刀已断，衣襟的下摆亦断。
可他知道自己若不是见机闪得快，又用单刀格挡一下，檀石冲那一剑恐怕早将他腹部划穿。
这是什么人？
这人恁地这般的武功？
在场众人都是骇然失色，知道檀石冲若是再出手的话，任凭孙河怎样的武功，都是不能抵抗檀石冲的一剑。
檀石冲竟然没再出手。
他身边的那两个刺客也是止住了脚步。
单飞居然也没有冲上来救助孙河，那一刻他的眼中蓦地闪过极为古怪之意。
有白云在天，轻掩日光。
日光烈，却也穿不破悠远的云朵。
一人负手正立在孙河之前，衣衫或许洗的发旧，但穿在那人的身上，依旧和天空的云彩一般的洁白。
檀石冲瞳孔微缩。
他认得这人，甚至和这人交过手，知道此人的深不可测。
那人笑容淡淡，如同朋友般问候道：“冥数中人，也开始插手世俗的事情了？”

第三百零六章 冥数定规
云轻天高，身着白衣那人面对如凶神般的檀石冲如白云般平淡冲和。
孙河这片刻的功夫惊诧连连，早趁着白衣那人替他拦截的光景退得稍远，可心中难免诧异。
他不认得此人，此人为何要替他挡住檀石冲？
众人亦是错愕十分，不知白衣人为何会有这般的胆量？
此人亲眼目睹了檀石冲和单统兵交手后，接连败退陆逊和那长相凶恶的汉子，居然还是若无其事的挡在檀石冲的面前？
单飞却知道天底下有把握面对檀石冲的人不多，眼前这人就是一个。
赵云赵子龙！
如云般轻淡的一个男子，用着一杆如水般的长枪！
单飞见过赵云两面，不过直到鬼丰说出赵云的名姓时，单飞才算真正认识这传说中的男子。
此人在邙山时曾经出现，在黑山前抢通灵镜的时候亦是神龙一现，单飞不解他的目的，但今日见到他无征兆的出现，却突然想起一人——刘备！
刘备也到了丹阳，他说带来了几个兄弟，这几个兄弟中如今看来是有赵云。
那赵云出手，是不是刘备的意思？
檀石冲听赵云询问，眼中有战意燃起，反笑道：“传说中的神女传人，不是亦在插手天下的事情。”
赵云似笑笑，笑容中带着些许无奈。
单飞心中微动，赵云是神女传人？他单飞不是亦有神女灵符？听檀石冲和赵云的意思，冥数中人和神女传人，好像都要远离世俗的事情？
他的神女灵符是马未来给的，马未来不也是整天跑得连尘土都追他不上？
“你错了！”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檀石冲看也不看说话那人，他根本对旁人所言无所谓。在他眼中，真正的敌手只有赵云一人。
人群中那人却不住口，接着又道：“单统兵为民除害，孙河太守忠正敏行，这二人一直为地方百姓着想，绝对是少有的好官。尔等倒行逆施，不分缘由的行刺这两人，天底下，不论哪类人，但凡有正气的人就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尔等施暴！”
众百姓纷纷点头，他们有的亦如说话这人的想法，可见檀石冲如夺命阎王般，真不敢开口，亦不敢替孙河抵挡。
这世上多数人不怕君子、反怕小人；不怕侠客，倒怕恶棍。
实则就算得罪了君子侠客，他们行事多有分寸，往往一笑泯恩仇，少有计较，可你被小人、恶棍惦记上了，他就如个神经病般穷一生之力没事就来算计你，你却很难耗得起这个时间。
这人说出他们心中想说却不敢说的话来，倒让他们着实钦佩此人的胆量。
单飞略有惊奇之意，认出说话之人正是刘备！
这次他在妫府前破案，看来倒有不少人暗中观察动静。
妫府前风波骤紧，一帮百姓有的暗自后悔，为自己的性命担忧，众丹阳兵却是均望单飞，就连庞统也不例外。
在他们心目中，如今能主持大局的只有单飞一个！
威信本是悄然而立。
单飞并未发号司令。
若是寻常的统兵，这种情况无论如何都会让兵士来保护孙河，哪怕损伤难数。但单飞却知道，在这种百姓兵士杂陈的情形下对檀石冲进行攻击，官兵一定死伤难数，一帮百姓亦是难以幸免。
幸好孙河也是知道这点，见有人帮其拦住檀石冲，倒不如寻常自惜性命的官员般乱了分寸。
檀石冲仍不回头，只是扬声笑道：“常山赵子龙既然在此，想必在我身后说话的人，这般大义凛然、一定就是素有‘仁德’之称的刘备刘玄德了？”
他一言落地，孙河、陆逊等人均是耸然动容。
如今交通不便，能知道更多消息的多算是有点势力的人物。
赵子龙之名对众人来说很有些生分，但刘备刘玄德这名字对他们来说，绝不陌生。
平黄巾起义时，刘备算是稍有名声，之后刘备和青州刺史一直在对抗冀州牧袁绍，刘备甚至因此领了平原国相。当时刘备着实有着不小的名声，黄巾军率众攻打北海时，北海相孔融就曾派太史慈向刘备求救。
那时刘备很是讶然，曾说过——孔融居然也知道世上竟有刘备？
孔融当世名士，居然能知刘备之名，可见刘备在那时已经跻身当世名流圈。
而让刘备一举扬名的本是徐州一役，那时曹操借收编青州三十万黄巾军之猛，进攻徐州，本以为可一举吞并徐州。
徐州告急。
徐州牧陶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备，向刘备求救。
刘备当时不过一两千兵马，手下不过关羽、张飞两将，但闻陶谦求救，竟义无反顾，带兵来援。
当时曹操连攻徐州十数城，“围而后降者不赦”的军令铁血无情，可说是所到之处，鸡犬不留。但以此之威、以此之猛，竟然攻不下刘备带千余人帮陶谦守的一个郯城，之后曹操无奈粮尽退兵。
凭此一役，刘备不能以用兵之猛称霸天下，但以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仁义”二字天下闻名！
之后刘备对曹操倒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可凭借这些义举，天下无论识或不识的均是知其仁德之名。
孙河听刘备到了丹阳，竟然为其撑场，感谢中带分困惑。陆逊见刘备居然对檀石冲直言斥责，心中倒想——刘玄德不愧是刘玄德！
檀石冲提及“仁德”二字时，刻意拉长了声调，很有讽刺之意，刘备听到并不恼怒，只是微笑道：“不错，正是刘玄德。”
“只是说理的是你，打架的恐怕还是赵子龙了。”檀石冲冷笑道。
刘备淡然道：“阁下若不是这般逆天行事，我等本不想和阁下为难。”
檀石冲长剑微扬，其上竟有红光闪动。
赵云仍是负手，轻声叹道：“传说中的冥数从不理会世俗之事，如今看来，倒是传闻有误。”
檀石冲微笑道：“赵子龙，你错了。如今冥数已有偏差，我等即为冥数之人，当求纠正这个偏差！”
单飞心中错愕，倒不解檀石冲所言究竟何意。
赵云俊眉微轩，似在思索着什么。
“其实刘备说什么，我都当他是放屁，乱世之中，仁德何用？他的作为若真的让世人承认，得世人拥护，为何在曹操的面前始终不堪一击？”
刘备双拳微握，指甲已深入掌心，眼中终有痛苦之意。
赵云的神色倒是如常，“我倒和阁下的看法有所不同。”顿了片刻，赵云轻声道：“这世上虽是难改弱肉强食的本质，但人不同于禽兽，只因为有见识的人都知道——只有脱离弱肉强食的窠臼，我等才会有分希望。人本应该是为希望而活着，而不是为了贪婪强横而活，不然叫个人做什么？难道不是吗？”
他说的从容平静，但双眸中的自信之意不言而喻。
“说得好！”单飞忍不住赞了声。
他对赵云的这个观点很是赞同，暗想这就是三民主义的古代版本了。方才檀石冲当众对刘玄德打脸，单飞倒不赞同，无论何时，仁德并非无用，但以结果衡量仁德的作用，还是有失偏颇。
赵云转目望来，微微一笑，神色很是和善。
庞统从惊慌中回过神来，见到这些人如此辩论，忍不住插言道：“赵将军说的不错，越是有能力之人，本应该让所有人看到一个希望。既然有能力脱离禽兽之伍，就不应该再行禽兽之事，你虽然强煞，可就算强的如董卓、吕布般又能如何？行禽兽行径后，不过惹世人唾骂，转瞬烟消云散，徒给世上添加混乱！”
檀石冲放肆笑了起来，看也不看庞统一眼，冷望赵云道：“他说的很有道理，可若非你赵子龙更强，恐怕我没有耐心听他的这些废话。我一剑后，什么道理都会烟消云散的，不是吗？”
庞统面红耳赤，饶是他学富五车，对这些话偏偏无法驳斥。
赵云半晌才道：“檀石冲，我本以为冥数之人会有几分见地，可如今一见，却多少有些失望。”
“我为何要让你期望？”檀石冲满不在乎道：“赵子龙，神女传人本不应该参与世俗之中，更不应该和冥数为敌。都说‘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逝水枪虽强，但强不过天涯、流年……”
单飞一听“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这句话，心中微动，只感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不知掩埋了多少英雄壮志，黯然神伤。
马未来拿的不是流年？
那天涯是什么？
他听檀石冲继续道：“马未来只将最没用的逝水传给你，对你期许不高，你也不过算是半个神女传人，如今真的要和冥数作对不成？”
赵云闻言微笑道：“逝水或许强不过天涯和流年，但只要比你檀石冲强上一些就好。”
檀石冲握剑手紧，不想没有激怒赵云，反倒被赵云平淡的话语刺穿。他本是自负自傲之人，但当初在太行山和鬼丰、赵云交手后，对这二人却是有着深切的忌惮。
高手之争和疆场纷争没什么两样。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可檀石冲从不知道赵云真正的实力，当初他和鬼丰合力一击，竟被赵云轻易化解。
长吸一口气，檀石冲摇头道：“看来你一定要出手了？”
“异地之人若不参与进来，我本是不会出手。”赵云道。
“可我若一定要出手呢？”檀石冲笑眯眯道。
赵云眼中有些无奈，负手望向天空，“那我倒很想看看，冥数高手是如何给天下苍生定下的宿命！”

第三百零七章 枪王
赵云、檀石冲话语落地，妫府前顿时鸦雀无声。
众人懂不懂武功的，都早见到了檀石冲惊人的能力，亦知赵云敢于拦截檀石冲，只怕更有无双的武功，这两人若是交起手来……
百姓、连同士兵纷纷后退。
单飞那一刻心中只想着赵云说的最后一句——冥数高手竟能定天下苍生的宿命？
这是什么意思？
他微有出神，知道无论赵云还是檀石冲，对白狼、冥数等异地的了然都远超于他，那赵云究竟还知多少？
他寻思的光景，天空遮阳卷云已过。
秋阳出。
日华明耀、再耀、陡然间，天地间萧杀中带着灼热，灼热中又带着萧冷，在那一刻，天地间的杀机尽数落在了檀石冲的身上！
有绿叶旋落檀石冲的身上，似亦枯竭。
众人心中大骇。
孙河自负身为疆场骁将，也跟孙坚、孙策征伐天下，但见到檀石冲的这种武功，未等出手，竟让人心中已怯，不由脸色改变，陆逊更是诧异，他自认对天下名将很是了然，但见檀石冲犀利如斯、赵云淡定如此，方知人外有人。
有些事情，本不是管窥蠡测所能猜度！
檀石冲出剑。一剑如火，倏然就到了赵云的咽喉。
他出手前，和赵云距离尚有数臂之远，但蓦一出手，瞬间就拉近了赵云的空间。
众人只见他出剑、剑至，动作清楚分明但又快捷无比，不知真正的高手居然这般威势。单飞却早看出，檀石冲那一剑几乎凝聚了全身的神气，无论四肢胸腹的动作，均是和长剑配合的天衣无缝，那一刻，檀石冲全身并无半分累赘，似都融入了长剑之中。
人剑合一？
单飞脑海中默然想到这个念头时，就见赵云已退。
檀石冲一剑刺来，犀利无比，赵云却像早有预料，身形如落叶轻纸般飘起。
众人望见，眼中又露出惊奇之色。
赵云如同被那一剑的剑风震起，又似绑在了剑尖之前的半尺——剑动身动，剑催身旋，就算落叶也没有赵云这般飘忽的身形。
单飞望见，不由热血澎湃。
他以水悟道，早就破了世俗武学的窠臼，再加上勤奋思索，对武道领悟亦多，但见檀石冲人剑合一、赵云融云入风的那一刻，蓦地感觉原来这二人也是道法自然才得这般出类拔萃的身手。他这时似又窥到一个新的武学境界，不过究竟如何来做，始终还是摸不清方向。
檀石冲一剑萧肃，早预计了赵云的千般反击，却没料到赵云会退。可他知赵云强悍，如今他势头已起，力道正盛，当求一鼓作气摧敌致胜，怎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剑火更烈。
灼如火蛇。
赵云退，檀石冲人随剑走，剑随人冲，却是勇猛直前。
二人一退一冲，倏然到了妫府的院墙之前。
赵云无路可退！
有火蛇张口、长剑明光倏然就到了赵云的眉睫。
“叮”的声响！
赵云终于出枪，枪一动，正迎上檀石冲的剑尖。两点锐利撞击一出，有狂风张扬，吹落叶尘舞，天地少光。
单飞见赵云手中所持正是那如水之枪，不过那枪此刻只有三尺长短，赵云持在手中，看起来并不起眼。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短枪信手挥出，檀石冲全力的一剑，竟然奈何不了赵云的分毫。
狂风中，二人身形陡凝。
单飞却是目光一凛，突然喝道：“小心！”
他本不解檀石冲这种时候为何执意出手，檀石冲虽狂于武学，但不像打无把握阵仗之人。
可这时单飞终于明了檀石冲的真正用意。
檀石冲有杀机！
他就是要将赵云逼入这种绝境。
狂风劲舞，长街两侧的树木不堪催动，呼啸声声。就在赵云无路可退，被檀石冲束缚之时，一人倏然从妫府门顶翻身而出。
人一出，就到了赵云的身前，刀一横，霍然到了赵云喉间！
那人身手简洁明快，着实利索的干干净净，可若非有无双的身手和眼光，怎能抓住这般最致命的时机出手？
檀石冲原来还有后招！他竟然有同伴藏匿，而这个同伴的武功看起来，竟然和檀石冲不相上下。
赵云终处绝境！
众人的哗然声均是窒在嗓口，眼睁睁的看着这种情况，却是无能为力。
单飞脸色改变，虽早知檀石冲行事不羁，却没想到冥数之人做事居然这般的不择手段，但他此刻实在鞭长莫及，想帮赵云，亦是难快过那人的刀光。
就算刘备都是脸色微微改变。
赵云眼中突然有了丝无奈——那不像是身在绝境的放弃，而更像是看破世情的苍凉。
难道这就是冥数安排的宿命？
逝水暴涨！
那本不过宝剑长短的短枪倏然间就涨到了丈八之长，枪尖寒光一点，反刺偷袭那人的喉间。
兔起鹘落，变化瞬间。
出刀那人自认为时机把握极佳，趁赵云和檀石冲僵持之际，正要了结赵云。
他和檀石冲本是冥数的两大高手，自诩极高，他们联手如此对敌一人，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他觉得高看了赵云。
可他却没想到这时候赵云居然还有变化。
变化处有绝处逢生，变化就意味着赵云并没有入了真正的绝境，变化看得出赵云还是行有余力。
刀光堪堪到了喉前，但枪光却先一步到了敌手的喉结汗毛间。
长枪出，不过寒光一点；逝水流年，谁人可以转换？
出刀之人头一次感觉死亡如此接近，大喝声中，再顾不得斩了赵云，手中刀锷突回，正挡在了自己的喉间。
这些人的武功均已随心所欲，刀长未及，但在他们手中的利刃，本是每一部分都能克敌救命。
出刀那人刀锷回转，对赵云的攻势不攻自破。
刀锷裂！
裂的如面粉般，散散落落，可刀锷虽裂，余力未尽，出刀那人就感觉刀锷上还有劲道一点，正中他的嗓间。
嘴边有一丝鲜血溢出，那人脸色改变，飞身爆退，半空还能嘶声道：“你……”
他武功本高，见识亦高，知道赵云是在分力出手，他的刀锷本是硬木雕琢，刀砍不动，可赵云一枪不但击碎了他的刀锷，余力还将他击伤。
逝水之枪，恁地这般威不可挡？赵云此人，本是声名不显，为何武功如斯高强？
赵云致命危机已解，但眼前还有更大的危机。
长枪出，守势顿弱。
檀石冲是何等高手，眼看赵云守势本如铜墙铁壁般，突然露出了缝隙，他如何会不趁隙而入？
高手之争，一丝机会足以致命。
檀石冲手中的剑火长驱直入，一剑破了赵云的防御，穿过赵云的衣裳，刺在了赵云身后的墙上。
赵云在长剑刺来时只是稍侧了身躯。
长剑如火，几乎点燃了赵云、刺透赵云的身体，但仍旧差了毫厘。
高手间，毫厘之差就是谬以千里。
檀石冲一剑失手，早知道不好，高手相争，一招之差、切掉个衣角，断了点头发后就是自愧不如在他看来纯属放屁。
既然对敌，就和疆场征战没什么两样，务求以击溃对手的战斗能力为第一要务，不然敌手反扑，你莫怪对方不讲仁义。
刺穿赵云的衣裳根本代表不了什么，反倒让他檀石冲自陷险境。
赵云显然知道这点，他如运兵对敌般，先退却以弱对方的攻势。
一鼓作气、再鼓而衰，如今檀石冲竭相未现，但对赵云来说，已到了出手之机！
赵云反击。
长枪倏缩，缩得比宝剑要短，但枪尖已划过了檀石冲的咽喉之前。
一寸短，一寸险！
檀石冲身形倏倒，躲过这致命的一枪。
他早知逝水枪奥妙无方，却不想在赵云的手上使来，逝水枪的圆转变化，简直是无所不能的模样。他躲过那枪尖破喉的危机时，瞥见赵云的眼中寒光微闪，檀石冲知道不好，竟能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一剑反劈！
剑如火，火如阳，熊熊之下，甚至不减方才的模样。
赵云出枪。
一寸长，一寸强！
逝水暴涨，逝水的枪身有丈八长短，但在赵云刺出的那一刻，众人倏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赵云使的不是枪，而是推出一道狂潮。
狂潮汹涌澎湃的冲来，如同要席卷天地万物的模样。
那一刻，众人不见赵云，只见逝水汹涌澎湃，激荡着千古流年的沧桑！
逝水去不返，今朝谁可挡？
檀石冲终于变了脸色。
剑如火。
枪却似海啸。
不但众人从未想到天地间竟有这种枪法，这种的威势，就算他檀石冲天不怕、地不怕，率性而为的人物，见到赵云反击势道的时候，亦不知道海啸之后的怒海中，究竟蕴含着怎样的力道。
剑火灭。
檀石冲几个跟头越翻越高，人在半空时发髻早破，披头散发的模样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放声长啸。
长啸声中，檀石冲和那使刀偷袭的高手半空倏并，而先前那两个刺客亦是飞来而聚，看起来四人就要迎逝水而上。
他们本是冥数之人，遇挫更强，眼下就要合力与赵云一战。
围观百姓、官兵见赵云恶斗檀石冲等人，本已心情激荡，恨不得能助其一臂之力，见檀石冲几人联手，早就骂了起来。
单飞身形微动就要窜出时，有金光更早。
半空只听到尖锐的破空声响，然后就见那金光飞过逝水，追到空中四人的身上。
先前那两个刺客才纵到半空时，同时暴喝一声，脖颈后有鲜血飞射。
有两点金光破二人脖颈而出，远远的射出，钉在街旁树上，颤颤巍巍！

第三百零八章 新月
场上的局面兔起鹘落不过须臾之间。
从檀石冲出剑，到有人偷袭，再到赵云反击，单飞看的清清楚楚，但对旁人来说，不过是稍纵即逝的时光。
那金光突出，居然分击四人，实在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
方才袭击孙河的两个刺客虽比檀石冲要弱，但身手着实不差，在场众人间，这两个刺客除了留意单飞、赵云的举动外，对旁人并没有瞧在眼中。
可他二人没想到对方还有高手埋伏。
有金光四点，竟然分袭他们四人。
金光是金箭！
那四箭几乎没有先后的射来，二人才闻弓响，就见箭影；才见箭影，死神已现！
刺杀孙河的那两人饶是武功高明，但半数心思在警惕赵云，半数心思放在单飞的身上，等到那金箭及颈之时早就猝不及防，被一箭射穿了脖颈时，那两个刺客眼中还有不信之意，但人已和麻袋般从半空跌落下来。
众人亦是惊诧难言。
“当当”两响。
檀石冲和那使刀偷袭赵云之人毕竟武功远胜过那几个刺客，竟在间不容发的光景以刀剑挡在身前，崩飞了那两枝金箭，可刀剑亦是被金箭震的乱颤。
檀石冲两人都是绝顶高手，但接箭均感觉手臂发麻，二人心中微沉，实在难信丹阳城内除了赵云、单飞外，还有旁人能射出这匪夷所思的四箭！
单飞瞥见树上的那两枝奇特的金箭，立即联想到射穿春若扬手掌的那一箭，心中微动——难道是孙尚香？孙尚香什么时候来到的这里？
她竟能抓住这种机会连毙两人，箭术之强，简直超乎他的想像。
檀石冲二人目光闪动，早随金箭射来的方向望见远方有个骑着白马的少女，正持锦弓在手，弓弦正在震颤不休——如同众人急震的心弦。
一瞥不过如白驹过隙的瞬间，逝水已至。
狂风起。
有落叶纷飞，尘土卷扬。
檀石冲和那使刀之人见赵云这般攻势，陡然间大喝一声，刀剑相交。
众人都是不解二人的古怪法门，就算赵云亦是眉头微皱的光景，檀石冲二人却借刀剑相震之力，凌空再度高飞。
这二人配合默契，冲天而起时有如双鹤高飞，冷望逝水滚滚而过时，二人飞身纵越，竟向远方的孙尚香冲去。
他们在丹阳行事，本有极为重要的目的，不想另起枝节，眼见难奈何赵云，一股怒气似要发泄在孙尚香的身上。
众百姓惊呼声一片。
赵云不想这两人如此，身形如云般飘逸转折，但已稍缓一步。
檀石冲两人空中纵越间，已如苍鹰般飞到孙尚香的眼前。
二人刀剑齐出，就要向孙尚香攻去，陡然间瞥见孙尚香望来的目光，二人心中均是诧异。
这女子见他们凶悍杀来，脸上没有半点畏惧之色，只有朦胧如新月的神色，清澈如皎月的眸光。
有寒风袭到，直追檀石冲二人的背后。
单飞终于出手。
他先想助赵云一臂之力，不想赵云武功还要超过他的想象，竟然凭一己之力击溃檀石冲和同伴的联手。
眼见檀石冲二人向孙尚香冲去，单飞知道凭孙尚香一人实难抵抗檀石冲二人。他手腕一抖，手中长剑已断。转瞬拂袖一挥，两截断剑只是微转间，倏然破空而出，分刺檀石冲和那使刀之人的背心。
他这种运力非一般的投掷方法可比，可说是极为巧妙，是将从水涡中悟得的离心之力运用出来，经过他不断时日的打磨，如今使用的早就炉火纯青。
摘叶飞花即可伤人他还是无法做到，但这两截断剑贯注上他奇特的力道，倏然划空而飞，看起来实不亚于孙尚香射出的金箭。
如果当初他在斗孙轻、雷公时，运用的就是这般劲道，只怕二人一个照面就被他毙了。
众百姓看的嗔目结舌，如同看仙人飞剑般。
檀石冲二人不是孙轻、雷公，但对单飞的出手早不能等闲视之，二人刀剑倏背，击在单飞射来的断剑上，有响声嘹亮！
檀石冲和同伴本对孙尚香有分轻视，暗想挡开单飞一击时，还能将这娇滴滴的女人斩杀于长街之上。
这时秋阳微暗。
众人先是微呆的光景，随即见到半空有新月微亮。
檀石冲和那使刀的同伙都是一怔——如今未至夜晚，怎有新月出现？
就算有了新月，如何会是这般的清亮？
清亮的如在眼前一样。
转瞬间他们心中凛然，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手持锦弓的女子已然拔刀。
她腰间挂着把如月般的弯刀。
那是个眸如月牙的女人，或许眼眸不是那般的明睐闪亮，但其中却有种新月般朦胧的月光。
刀身弯如月，未尽团圆意。
新月曲如眉，一泓相思心。
孙尚香出刀！
淡无声息的出刀，就如新月悄然的挂在柳梢之旁一样。
一抹如新月般的刀光，从一个如新月般的女人手上逸了出来。
檀石冲和同伴同时怒喝。
他们眼中满是难以想象的惊诧，这女人挥刀信手，圆转轻柔，可致命的杀伤却在你不加提防时到来！
刀剑再出。
刀横行，剑如火，霸气威风却是挡不住相思的月色。
竟有血光飞洒！
单飞远处望见，眼中露出分讶然之意，他看到檀石冲二人的刀剑尚未及孙尚香身上时，那相思的刀色就已划过两人的衣襟。
月色带血。
檀石冲和那使刀之人怒吼声中，身形如鹞，早就翻过了妫府的围墙，顺着绿树屋瓦一溜儿消散不见。
只余空中点滴的鲜血，月回云遮，刀如笙歌。
有风吹，吹干了地上点滴的鲜血，吹得树摇竹唱，伴随着众人的目瞪惊错。
许久的光景，孙尚香的眸光才从檀石冲两人消失的方向回转，望向了单飞，眸光中带分新月般的寂寞。
“单统兵……”
“在！”单飞差点一口咬下了舌头。
他和众人一般，也实在难信孙尚香居然会有这般高明的身手。
当初孙尚香一箭射穿了春若扬的手掌，箭矢的凌厉之处也让他微有吃惊，可春若扬实在没什么可比性。他那时候只认为这能击败陆六、白印的女人，不是她太强，而是陆六等人可能有点弱，也可能有点大意。
他没有追问陆六等人和孙尚香交手的场面，他只怕这帮汉子羞愧的睡不着。
可是今日，孙尚香竟然面对檀石冲两大高手出刀？
而且一刀似乎伤了两人？！
虽说檀石冲和同伴对孙尚香或有轻视、虽说这两人先和赵云恶战，再被他单飞干扰，未见得使出全力，可这两人竟然伤在孙尚香的刀下？
这是什么样的一把刀？
这是怎么样的一个女人？
单飞难以想象，他虽然从不轻视任何人，但真未想到过孙尚香的身手居然这般高强！
这女子怎么会有这般耸人听闻的武功？
他呆呆的看着孙尚香，心中疑云阵阵，就听孙尚香轻声道：“你这几日做的很好，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单飞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只能笑笑。
庞统等人却是笑都笑不出来。
满街百姓、丹阳兵士也是望着白马上那个红衣女子，一时神色各异。
他们都知道孙尚香是个任性的女魔头，可就是这个女魔头在檀石冲等人横行丹阳的时候，给其创伤？
众人难以置信，一时间倒是忘记了离去的檀石冲。
许久的光景，有掌声响起，一人抚掌赞道：“锦弓金箭新月刀，沉鱼落雁第一骄！刘备早听说江东孙郡主刀箭双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窃窃私语，很多人倒没听过这句话。
这是杜撰的，还是真有这句话？
单飞心中怀疑，但听出说话那人正是刘备，他不等回头望去时，就听孙尚香问道：“单统兵，这是哪个？”
“刘备刘玄德，当今天下的仁义之士。”单飞介绍道。
他介绍时心中多少有些古怪，暗想据历史记载，孙权为了联姻和控制刘备，好像把个妹妹嫁给了刘备，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孙尚香？
刘备听单飞这般介绍，微笑道：“单统兵实在过奖。”
“听闻刘将军如今是在刘表的手下，不知来此作甚？”孙尚香似漫不经心的问道，可目光却在看着赵云。
赵云枪早收，他退到一旁时，和常人无异。
但经过方才惊心动魄的一战，还有谁会轻视这个男人？孙尚香也不例外。
单飞看了庞统一眼，暗想你的机会到了——当初刘备来说刘表、孙权联手，我看你倒挺热情的。
庞统感觉这一天大起大落的实在太刺激了，每个人都像换个模样般，只有他庞统好像鼻子还是朝天，见单飞眼神示意，庞统心中感动。
这才是兄弟。
真正的兄弟！
什么时候都记得我庞统。
伊始单飞在慈济堂前抱他大腿时，他对单飞这小子心中着实嘀咕，但经过今日后，他才发现二人中真正的大腿是哪个。
不过大腿是哪个其实不重要，真正的兄弟怎会计较这个？
庞统修正自己观点的时候，激动的挺胸道：“郡主，朝廷左将军刘玄德到此，只是想来帮刘荆州化解和江东多年的恩怨。”
“一派胡言！”有人沉声怒喝。
庞统扭头望去，见孙河怒不可遏，心中叫苦。见单飞扭过头去，事不关己的样子，庞统心中暗叫——原来你小子又在丢锅给我！

第三百零九章 大乱将成
从外人的角度来讲，如今曹操势力最大，各方势力若是不想被曹操逐步的吞并，联手抗衡曹操绝对没错。
庞统自刘备走后，对这个建议着实考虑了许久。
这建议成则功垂千古啊！
他庞统眼下声名不显，要按部就班的熬上去并不容易，毕竟上面都有老资格占据呢。可如果凭此策略改变了天下大势，那他在历史的功劳簿上绝对会记上一笔。
能不能扬名就看这一个计策！
不过庞统倒知道这种计策不适合当众来说，含糊其辞的点了一下，想郡主这么有头脑的人多半会想到这点。
郡主有意的话，咱就太守府里去详谈。
听孙河怒喝，庞统立即意识他一时激动疏忽了最棘手的问题，孙坚死在黄祖手上，孙河跟随孙坚多年，对这件事如何会淡漠视之？
单飞这小子让他来说，绝不是希望他庞统扬名立万，而是早考虑到孙河的因素，又将黑锅丢给他庞统来扛。
果不其然，孙河脸现怒意，冷望庞统道：“你小子一派胡言，你知不知道江东、荆州本是仇深如海，这仇恨，除了用血来还外，再没有别的方法！你小子竟然在这里大放厥词，究竟所为何来？”
这主意不是我出的啊。
庞统立即将名垂千古的念头丢在脑后，心道这都是刘备出的馊主意。
他和单飞不一样，单飞总是破釜沉舟，抱着干一票就撂挑子走人的念头，但他好不容易的当了个郡丞，本以为干不了几天，没想到单飞居然又将妫览扳倒，在他庞统看来，他这个郡丞的位置竟有可能长久的坐下去。
人最痛快的事情是来场说走就走的旅游，可人最痛苦的事情却是始终羁绊在说走不能走的加班点灯熬油。
他既然准备将郡丞的位置坐下去，就要遵循官场的潜规则。
庞统从长远考虑，知道孙河在江东的威信，肯定不想得罪孙河，正急得额头冒汗时，就听孙尚香轻声道：“庞郡丞只是说出实情罢了，孙大人不必动气。”
孙尚香一发话，孙河冷哼一声，倒是不再言语。
孙河在江东资格虽老，但和孙策、孙尚香是平等辈分。他跟随孙策许久，早知道孙策武功绝高，孙翊亦是不差，但这些年他只听说孙尚香为“祸”江东，混个女魔头称号。孙河虽不知道孙尚香真正的武功，但对其胡闹的作风很是不满，不然也不会听范边等人一说单飞的事情，就怒不可遏的赶来。
很多人的火气，本是挑人来发。他们对陌生人客客气气的，对家人却是火爆的脾气，就是因为知道对陌生人发火可能遭砍，但对家人发火却基本不会有什么祸事。
你要是没事看到家人拿把刀什么的，绝对要小心注意，因为那可能是家人对你也是忍无可忍了。
孙河对孙尚香无法发怒，怒气自然出在单飞的身上，他对荆州、江东化解恩怨的建议不满，可刘备的手下赵云才救过他一命，他总不能对刘备当场发飙，这才选择对庞统发怒！
孙尚香这么一说，孙河虽是心中忿然，绝不赞同江东和荆州和好，可他不瞎，方才看到孙尚香居然连战两大高手，甚至伤了对方，心中着实惊骇难言，对孙尚香亦是敬畏起来。
他孙河竟也不知道孙尚香的武功精湛如此！
“只不过刘将军的提议，倒需要从长计议。”孙尚香略微沉吟道：“还请刘将军稍候一段时光。”
刘备拱手施礼道：“多谢郡主肯于考虑。”
孙尚香转望单飞道：“单统兵，有贼人入侵丹阳，只怕图谋不轨，还要有劳你带人多加防备。”
众人见她一介弱女子、不，如今应该说是个女强人，无论对敌对外、处事传令都是合乎大体，不由暗自点头。
丹阳百姓本有些惊慌，可见孙尚香如此镇静，又觉得贼人不过如此。江东世族见状，心道怪不得孙家能几年光景就一统江东，不要说孙策、孙权，只凭这个孙尚香，就是非同凡响。
单飞暗自皱眉。
他和庞统不同，庞统只想一辈子在丹阳混下去，他却是随时准备走人的，不过听孙尚香传令，他还是吩咐丹阳士兵开始疏散安抚百姓。
众百姓虽感觉此行风险极大，但着实看到了此生难见的画面，离去时均是议论纷纷，唾沫横飞。
等百姓散去后，单飞、庞统又吩咐兵曹掾，贼曹掾风虚等人，让众人对丹阳城加强戒备，巡查放严。
风虚见单飞没将捉拿檀石冲的任务交给他，倒是心中感激，暗想如果真的揽上这活儿，我可卸任不干。
单飞心道檀石冲这种人能力高强，绝非寻常兵士能够捉拿，倒不想让无辜人去送死。
等见局面和缓，孙尚香向孙河使个眼色，又对刘备道：“刘将军，我等还有他事处理，还请莫要见怪。”
刘备连道郡主客气，目送孙尚香、孙河离去。
单飞这时蓦地想起一事，四下望去，不见赵云，只见刘备还站在那里，单飞拱手笑道：“今日多亏刘将军出手，单某感激不尽。”
刘备笑道：“单统兵可是有事？”
单飞知道刘备这种人和曹操一样，看人精准，不再隐瞒道：“不知赵云将军去了哪里？”他想找赵云询问白狼秘地一事。
“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做，若单统兵喜欢，我倒可以让子龙来找单统兵谈谈。”刘备微笑道。
单飞看着刘备的笑脸，半晌才道：“如此有劳刘将军了。”
“单统兵实在客气，举手之劳而已。”刘备客气道。
这时妫府前的军民俱是散去，就算陆逊都是不见踪影，张奋、顾掌柜看起来似有话和单飞来说，但见单飞公务繁忙的样子，也没有过多打扰。
单飞点点头才待离去，突然看到那长相凶恶的汉子仍在妫府前，心中好奇心微起，倒不知道这汉子是哪个。
刘备见单飞注目，微笑招手让那汉子上前道：“文长，过来见过单统兵。”
那长相凶恶的汉子对单飞抱拳施礼，礼数甚恭，“魏延魏文长见过单统兵。”
见单飞怔了下，刘备目光微闪，“单统兵难道见过文长吗？”
单飞摇摇头。
这汉子竟是魏延？
他自然听过魏延之名。此人本为刘备手下的猛将，入川征伐刘璋时因为战功赫赫，甚至被刘备破格提拔为汉中太守，镇守汉中近十年，着实劳苦功高。
受演义影响，很多人不知魏延真正的功绩，只知道他和诸葛亮的不对付，脑后长有反骨……
单飞想到这里，忍不住向魏延脑后看了眼，见其脑后和额头都是突起，倒是的确有点怪异。
可这不过是人家脑壳长的有问题罢了。
演义中说诸葛亮认定魏延脑有反骨，临死还设计将其诛杀，但实际上魏延对刘备一直都是忠心耿耿。
单飞暗自摇头，感觉人家凶是凶了些，可巴黎圣母院敲钟的长的丑，心灵却美啊。
看人不能看外貌的。
再说看多了庞统，也不觉得魏延怎么凶恶。
他本想说声久仰的，但最近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别人看他总是眼神怪怪的，觉得他是个大骗子一样，他索性装作从未听过的模样。
见刘备和魏延关系绝对不错，单飞想起一事道：“这位魏……魏将军可是刘将军的手下？”他一时不知怎么称呼魏延，不过很是客气。
魏延尴尬笑道：“在下不过是刘荆州手下部曲，怎敢担当将军一称？单统兵说笑了。”
刘备一旁道：“是刘荆州派我前来丹阳，我请人手随行，这才选中了文长。”
单飞不能不说刘备选人还是有眼光的。
现在什么选秀啥的，一张脸不行就是基本没戏，他单飞要不是早知道庞统的名字，说不定已和庞统拆伙了。刘备不和导师一样，选人能够摒弃成见，这是真正的眼力。
又客气几句，单飞这才拱手离去。
刘备倒不挽留，和魏延一路回转到住的地方。那地方不过是间极为简陋的客栈，房中暗黑，少见天光。
魏延对刘备极为恭敬，门前道：“将军，可还有他事吩咐？”
刘备摆摆手道：“你也辛苦了，没有受伤吧？”
魏延摇头笑笑，转身离去。刘备却是坐了下来，神色略有疲倦，轻轻的叹口气。
“大哥，你不觉得今日的选择有错吗？”黑暗中传来个阴冷的声音。
刘备对房中还有别人倒不意外，反问道：“我有什么错？”
暗中那人略有不满道：“你明知冥数的人不好招惹，还让子龙出手……我们得罪了冥数，只怕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
刘备沉默良久，“我不说，子龙在场亦会出手。不但子龙那时会出手，云长和我亦会出手相助。我等若不出手，实在空负仁德之名。你不要忘了，当初我等不过千余人的时候，还义无反顾的去帮陶谦抗曹。”
“你是说我如今不会出手了。”黑暗中的那人反问道。
刘备并没回答，只是接着道：“再说单飞处事公正、孙河为人不差，冥数之人说杀就杀，行事暴戾，我等相助绝不能算错。”
房中寂静。
良久，暗中那人才道：“单飞如今对大哥如何？他……应该知道我们的底细，也知道……我曾对他出手。”
刘备突然岔开了话题，“丹阳有大乱子了，今天的事情，在我看来，或许不过是丹阳大乱的开始！”

第三百一十章 要么狠、要么忍
刘备所住的客栈简陋安静，少闻长街车马喧嚣，他话一出口，房中更是静的落针声可闻。
半晌，暗中那人才道：“丹阳要出什么乱子？”
刘备手指在破旧的桌案上轻轻敲动，沉吟道：“益德，你不觉得孙翊离开丹阳一事很是奇怪吗？”
黑暗中那人自然就是张飞张益德。
他虽来到丹阳，却听刘备吩咐少在丹阳露面，闻言道：“我觉得现在所有的事情，无一不怪。”
刘备似知兄弟要说什么，并未发问，只是道：“孙翊本为丹阳太守，如今突然离去，踪影不见，只有妫览、戴员代其发号司令。孙尚香来到丹阳后，看似信外人所言，认为孙翊行事失当，假吴侯手谕废掉孙翊一位……”
眼中有分思索之意，刘备轻叹道：“孙尚香女中豪杰，名不虚传。旁人或以为她是鲁莽冲动才做出这件事情，但我却知道，她绝对是发现了什么异常，这才暂领丹阳的事情。不过……孙家几兄妹究竟想着什么？”
张益德坐在暗处冷冷道：“当初谁都以为孙策会传位给孙翊，但孙策选择了在身边的孙权。那时候孙翊不在，只有张昭在孙策的身边，除了张昭外，谁知道孙策的真正用意？”
他这么说，自然在说孙权继位吴侯是名不正言不顺。
刘备半晌才道：“孙翊会恨孙权？”
张益德反问道：“大哥何出此言？刘表都看出这点，难道大哥会不知道？”
刘备默然。
张益德却不沉默，继续道：“刘表就是看出孙翊对孙权不满，这才命大哥前来找孙翊商议联手一事。若是去和孙权谈，他记念杀父之仇，此计怎成？就算孙权可为大局不计较杀父之仇，他手下也不会愿意。孙权为树威信，绝不会让老臣子不满，因此无论如何，孙权都不会同意此事。”
刘备轻轻点头。
张益德压低声音又道：“刘表刻意让大哥来丹阳寻找孙翊，说不定还盼孙翊倒戈反对孙权。自古以来，兄弟阋墙一事从不少见，孙翊若是记恨孙权，说不定会忘记父仇，赞同刘表的计划，到时候若得刘表支撑，孙翊说不定要对孙权取而代之。”
顿了片刻，见大哥只是垂头不语，张益德又道：“此事若成，一举两得。江东内乱，势必力衰，刘表铲除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自然可在荆州一辈子当他的土皇帝。”
刘备又是叹口气。
“大哥你也知道刘表的这些心眼的，是不是？”张益德语气忿然道：“刘表虽也是皇室中人，但现在谁想着忠于汉室？谁想着许都的皇帝？”
刘备仍旧沉默。
张益德说出了兴致，滔滔不绝道：“刘表平日举止多以皇帝之礼，想做皇帝之心昭然若揭。不过他是有心没胆，过过干瘾罢了。他听从手下的建议派你前来，却什么都不给你，就算要个魏延来丹阳看起来都让他好生为难。魏延有才，刘表不用，别人若借，他却不给。这种人自私自利，嫉贤妒能，派你到丹阳来、你难道以为是对你的信任？”
顿了下，张益德越发的气愤道：“不是的！一方面他知道只有你来，才可能说成此事，另一方面，你若死在丹阳，他不也铲除个心腹大患？他一直忌惮你，怕你比他强，夺了他的荆州。你去投奔他，他又不好对你下手负了他的仁义之名，因此派你驻扎新野，无兵无粮的，撑日子都难……”
刘备叹口气道：“你不用说了。”
张益德摇头道：“不，我一定要说！大哥，你无论哪方面都是胜刘表太多，凭什么他能占据荆州，而你却委屈的屯居新野……”
“不要说了！”刘备一拍桌案，豁然站起时神色间多少带点愤懑之意，许久他才平复了情绪，坐下来凝声道：“那好，你既然不满我的所为，那你就来教我，究竟该如何来做？”
张益德精神微振，立即道：“刘表此人整日黄老，坐谈仁德，却是目光短浅，根本看不出危机所在。我们早知道曹操一统北方后，很快就要向刘表开刀。可刘表空有荆州却是不思进取，从来只盼和曹操相安无事，坐个土皇帝足矣。”
身形微展，张益德昂然道：“但人无害虎意，虎有吃人心！曹操不打刘表不是对其友善，而是分不出兵力，更怕若是不能一举平定荆州，反惹诸方势力人人自危，合而攻之。刘表长个脑袋不用，既然迟早被曹操砍掉，那就不如我等杀了刘表，自占荆州！”
见刘备不语，张益德感觉大哥有了心动，更是振奋道：“刘表虽是自惜性命，身边也着实有文聘几个高手猛将，但对我等来说，实在不足为惧。子龙不会赞同这个建议，二哥也不会，但只要我和魏延两人算计，要取刘表的项上人头又有何难？刘表一死，荆州必要寻主，刘表之子刘琦、刘琮均不成器，大哥在荆州多年，名望是荆州之主的不二人选。只要大哥入主荆州，荆州和江东旧仇自解，我等再联手韩遂、孙权，要灭曹操何难？”
“你不用说了。”刘备摇头道。
张益德怔了下，没有从大哥口中听到意料中的期待。
房中沉寂。
半晌后，刘备才道：“你还记得当年督邮一事？”
张益德不悦道：“我知道大哥要说什么。你是想说，如果要做此事，当年早就做了，何苦等到今日？”
刘备良久才苦涩道：“你说的一点不错，要做早就做了，如今再做，那从前的坚持又算什么？”
室内许久的沉默。
“今日之言，说说就算，益德，你莫要再提了。”
刘备摇摇头，甩去张飞方才的提议般，喃喃道：“今日丹阳之事，我并没有后悔。可如果取了荆州，我真的……真的……会后悔。益德，这件事由我做主了。还有，你以后不要对单飞不利。”
“我不对他不利，他会忘记我的出手之仇？”张益德不满反问道：“我就知道你会怪我，这才让我一直在丹阳隐而不出。可我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一直都和曹操为敌，单飞乃曹操的心腹膀臂，一日不除，以此子之能，只会成为我等的心腹大患！”
“益德，我感觉你近来益发的暴躁，杀气也重了很多，你从前不是这样的脾气。”刘备不看黑暗之处，喃喃自语道。
张益德冷哼道：“大哥，人总是会变的。经历这些年的事情，你难道还没有看破？在这世上，要不忍、要不狠，坚持你所谓的仁德主张，没有谁会理你。在他们眼中，在这浑水中捞到便宜就好，管它用什么手段？你仁义、你不贪、你不捞、你自诩清高，他们嘴里赞你，心中早把你看作个呆子而已！从前的坚持，不如忘掉，曹操若做了皇帝，谁会记得他从前做过的恶事？”
刘备眼中有分惘然，就听黑暗中的张益德建议道：“单飞身为摸金校尉统领，却成为丹阳的统兵，此事滑稽非常，只要我们找个机会将这消息传出去，他吃不了兜着走，甚至要杀他……”
“不可！”刘备坚决摇头道，“他虽在曹营，但行事并无差错。我最近留意查看他的所为，知其行事发自内心。既然如此，我等本是一类人，若还是自相残杀，让奸者当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希望？”
“我知道大哥的想法。”张益德并不赞同道：“你认为人以群分，他既然和你的理想仿佛，你就想将他拉拢过来并肩做事。可曹操没有仁德，却会用手腕，他给单飞摸金校尉统领一职就是在收买人心。你能给单飞什么？你什么都给不了！这世上，本是都在有手段、有机心的人手上掌控。你什么都给不了人家，人家凭什么和你一起谋事？”
“这么说，你也准备离我而去了？”刘备喃喃道。
房中一时沉默。
许久的功夫，张益德叹息道：“大哥何出此言？当年自你舍身救我一命后，我就从未想过离开大哥。可是大哥，我们已经坚持了这么多年，真的不要改改吗？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世上就是如此，你空有仁德之名，但无权无势，更给不了别人想要的权势，他们绝对不会前来理你！你莫要看很多人假装清高，但你我难道不知道，他们清高之下，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
刘备神色痛楚，良久才道：“益德，我知道你如今很是不满。可是、我们坚持了这久，或许我们不过只差一步，难道真的就不能再坚持下去？”
张益德许久的沉默后才道：“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刘备摇头道。
张益德思索片刻，终于不再尝试劝服刘备，皱眉道：“冥数那帮人绝不好惹，我们既然惹了，那你我兄弟都要小心行事，若被他们报复，只怕回不到荆州。”
刘备倒没什么担忧之意，“很多时候，我都以为必死无疑，但终究还是活下来，这或许是苍天给我的回报。”
张益德冷哼一声，显然对刘备的想法很不认可。
刘备眼中却是有精光闪动，“刘表虽是另有算计，但我等只求问心无愧的行事就好。天不负苦心，如今丹阳的局面对我们来说，本是个极好的机会！”

第三百一十一章 早有所料
刘备一扫方才的颓势苦闷，提及到丹阳的局面时，神色极为振奋。
“我倒看不出丹阳局面哪里好了。”张益德懒洋洋道。
刘备连连摇头道：“孙翊若在，那我等一定要按刘表的吩咐做事，不然如何回转荆州向刘表交代？挑动兄弟阋墙的事情，虽不是我们所愿，但我等既然已有预料，又经我等之手为之，就算不是我们的本意，总是让人心中难安。”
“大哥，孙翊已经不是太守了，兵权被削，这说不定是孙权授意孙尚香所为，如今的局面，你还真认为江东会和刘表联手吗？”张益德略带讽刺道。
“事在人为而已。”
刘备对这种事情反倒极具耐心，“如今丹阳有单飞、孙尚香在，对化解江东、荆州的恩怨很有帮助。我早闻孙尚香之名，今日一见，才发现她是少有的奇女子，今日她对我所言，我听得出来，她是很有意和刘表和解。”
张益德只是摇头，不以为然的模样。
“但我也看得出来，孙尚香有极重的心事。孙翊下落不明，会不会是出了意外？慈济堂竟被冥数注意，单飞力撑慈济堂，罗掌柜说出‘长生’两字却被射杀，这其中必有关联。”
张益德精神终于提了起来，“慈济堂怎么会和长生香有关？冥数中人这般动作难道是为了长生香？大哥，三香的确奇异非常，若得三香，我说不定能助大哥实现夙愿。”
刘备转头望向暗处的张益德，似看得到他眼中咄咄的眼光，许久，刘备才道：“这世上太多人让我失去信心，可是对益德你和云长……”他只是轻叹一声。
张益德亦是沉默半晌，语气中也有些无奈，“不错，我等当年结拜时，也曾立志给天下百姓一个安宁，可事实呢？贪官当道、狼狈为奸，我等就算想做个好官都是不成！”
他摇摇头，不再去想往事，思索道：“都说‘三香在手，天下我有’，当初我等只以为是虚妄之言，但经这些日子的查探，才发现三香实在有不可思议的妙用。如果真能得到三香相助，大哥也不用如今这般受气的模样。子龙他对此事知道似多，但他始终不肯明言。”
他语气中略有不满之意，刘备听了道：“你不信子龙是兄弟？”
张益德哂然道：“他脾气怪了点，也沉默些，似乎比大哥更有理想些，但我知道……他这种人，才是真正的兄弟。”
刘备笑容展现道：“既然如此，我等就不该对兄弟逼问什么，只要信他的选择就好。”
不听兄弟言语，刘备思索道：“如今丹阳风雨欲来，若我等真能助孙尚香一臂之力，以此女子的为人，说不定真能劝孙权化解和荆州的恩怨。那时候我等再联兵抗曹，无论三香是否到手，都不会有负平生的志愿。”
转望暗处的张益德，刘备热切道：“益德，你再信我一次。”
黑暗中的张益德只是“嗯”了声，眼中有精光闪动。
这时夜色濛濛，秋空爽落，刘备抬头向窗外望去——屋檐相接处露出窄窄的一条墨青天色，原来长夜漫漫，黎明尚远。
※※※
单飞见月意朦胧时，负手走出书房，微伸个懒腰。
他不忙则已，一忙起来，丹阳城的兵曹、贼曹、决曹均找上门来。
春扩死了！
单飞听到这个消息后，竟没太多震惊之意。
罗掌柜既然被冥数杀了灭口，冥数没有道理留下春扩。不过如此一来，倒让单飞知道冥数在丹阳渗透了不少高手。
檀石冲这么一闹，百姓或许还能安定下来，可这帮曹掾却知道若不抓紧些，连妫览都是下狱，他们更是官位难保。他们本不将单飞放在眼中，只以为妫览不几日就会复职，单飞不找他们，他们乐得清闲，但单飞在妫府前的表现让他们意识到要想继续做下去，还是要和这个统兵搞好关系才成。
众人毕恭毕敬的拜见，请教单飞保卫地方的计策。
单飞暗想你等若是兢兢业业，对丹阳百姓来说就是晴天。
不过他自然不会将这种话宣之于口，只是告诉众人抓紧用心就好。众人表面赞统兵大人果然经纶满腹，暗地都嘀咕你说了和没说一样。
单飞却是不管旁人议论，暗想摸金校尉统领这职位我都做的有它五八，没它四十的，你们还以为我会一直将这个统兵做下去？
记得那神秘人的三更之约，如今天色虽早，单飞早早动身，却是另有打算。
只是才到了庭院，就听身后柱子旁似有窸窣的动静，单飞扭头望去，见夏伽蓝正躲在柱子后涨红脸，满是不安的模样。
单飞略有奇怪，不解道：“怎么了？”
夏伽蓝咬着嘴唇道：“单大哥，我真的对不住你……”
单飞不知何事，心中微沉，不过还能笑道：“你这样若是对不住我，那我倒宁可天下人负我了。”
夏伽蓝想笑，可还是难过道：“我今日去找那人……”她知道单飞明白她说的是哪个，愧疚道：“可他今日不在，我等了一天，他居然骗我。”
单飞倒是放下心事。
他早从乌青口中得知夏伽蓝在药园内守候魏伯一天，如今看来，魏伯倒真的是知道晨雨归宿之人。
既然知道这点，他就没有太过忧心。
魏伯谈吐不俗，似乎另有目的，说要和他说清楚白狼圣女的事情，那就不会不来找他。
见夏伽蓝很是不安的模样，单飞真心道：“你不用担心，我想他不过有事而已。”
夏伽蓝反倒一怔，看了单飞半晌，幽幽道：“这句话，本来应该是我说的。”见单飞笑而不语，夏伽蓝心中暗想——单大哥对画中的姑娘一往情深那是无疑，他这时候竟还记得安慰别人，倒是少有的好男子。
在回来时，她已听人说了今日的变故，知道单飞在妫府前说要为慈济堂讨回公道的事情。暗想单飞为慈济堂做了太多事情，她若再问不出什么，真的过意不去。
低头片刻，夏伽蓝才要离去，突然想到了什么，“对了，我爹说你让他列个药园药材的清单？”
递过一张纸来，夏伽蓝不解道：“单大哥，你要做什么用呢？”
单飞接过那药单看了片刻，沉吟道：“大部分药材倒是有的，只是缺了些。”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夏伽蓝，“我需要一些药材做个实验。”
“实验？”夏伽蓝微有不解。
单飞笑道：“就是我想尝试做个有用的东西，做好了，说不定能赚点金子。”
“单大哥，你缺盘缠吗？我这儿倒有些。”夏伽蓝立即道。
她心中在想，单大哥知道画中姐姐下落的那一天，恐怕就是他离去的时候，单大哥是仗义疏财之人，看起来衣衫都是破的，不知道那位姐姐在哪里，但要去找寻，总要些路费。
单飞闻言反倒一怔，见少女满是诚恳的表情，终于道：“不是缺盘缠，只是我想做个生意罢了，也不知成不成呢。”
“单大哥做的，一定能成。”夏伽蓝满是信任道。
单飞笑笑，指着递给夏伽蓝的那张纸道：“要做成此事，还得依仗你的帮忙，你这几天帮我把这纸上要采购的东西找好，不知……”
夏伽蓝听出单飞的商量之意，斩钉截铁道：“绝对没有问题！好了，我先做事去了，单大哥，你多加小心。”
见夏伽蓝快步离去，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连夜采办，单飞默然片刻，这才转身出了慈济堂。
他早知道盛家废园所在，一路留意周边的动静，并没有察觉有人跟随。等寻到废园时，单飞抬头见月正中天，微出了会儿神，这才翻墙入院。
他已从庞统口中得知，废园原来是盛宪家所在，不过盛宪被孙策所杀，这园子也就一直荒芜下来。
见院中长草足有半人多高，颇是荒凉。园子中虽有水榭楼台，但疏于修葺，早就呈破落之相。远方的房屋倒是不少，可半点灯火都无，偶尔有流萤一点从天空划过、夜鼠簌簌地上的乱窜，着实让人心生胆怯。
这种环境，胆小的只怕不敢进来，单飞却是不惧，才走了没几步，一人从树后闪出，低声道：“单老大。”
单飞见是赵一羽，并无意外。实际上，是他约赵一羽暂时在这里见面。
他略点头示意，跟赵一羽坐在一棵槐树下，这才开口道：“你们怎知妫览陷害我？”
单飞不是神探，他虽能猜到失窃的事情可能是妫览暗中策划，但让他落注去赌，还是没什么把握。若不是在春府前，他见到赵一羽置身人群中对他手语告之，他怎会有那般自信？
不过赵一羽只告诉他妫府的后花园有密室存在，至于如何发现那密室，靠的却是他的本事。
单飞知道乱世中，富贵达人多有暗道夹层地室之类的或藏身、或隐藏珠宝，再加他熟悉地下建筑，知道后园有密室藏着，若还发现不了，那倒真的不如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假山流水这种机关看起来巧妙，但说穿了不过是改变水流的方向，通过水压来启动机关。
邙山的巨人墓葬开启的机关若论精巧，还胜妫府的假山。
至于如何发现水道变更，只要看横石上留存的人的手印和水道痕迹即可。
单飞对这些都是轻车熟路，唯一不知的就是赵一羽对这些东西本不熟悉，又如何会通知他这些事情？
他心中虽有猜测，但不太确定。
赵一羽低声道：“是石来告诉我们的。”
单飞不出意料，暗想若论这种门道，石来和他不相伯仲。
石来也来到了丹阳？
“他怎知妫览有问题？”单飞微有不解道。
赵一羽回道：“他说是从刘馥口中得知此事。”

第三百一十二章 半剑之仇
单飞听赵一羽所言怔了片刻，反问一句，“刘馥？”
赵一羽见单飞似有困惑，解释道：“石来只说刘馥是什么扬州刺史，我也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人。单老大……你恐怕没有见过吧？”
单飞的确没见过刘馥，不过他听过。
演义中，刘馥是个死在曹操手下的倒霉鬼。
据演义所言，当初曹操吞并荆州后，就要一鼓作气挥军渡江南下对决孙权时，中了黄盖的什么诈降计却很是高兴，只以为天下一统在即，这才和属下饮酒尽兴。曹操当下赋诗一首，“对酒当歌，人生几何”的名句就是从那时传下来的。
不过曹操诗中说的“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这几句，却被刘馥指认为不详之意。老曹不满，心道老子正在尽兴，就你丫的话多，于是一槊刺死了刘馥。
历史上的刘馥死的没有这么莫名其妙，记载是在镇守合肥时病死的。
三国时扬州地域划分和如今很有不同，刘馥虽领扬州刺史，但一直是在合肥左近行事，而现代的扬州，如今却是在孙家的手上。
刘馥当上这个扬州刺史，是曹操认为刘馥有才，这才上表朝廷册封给刘馥。刘馥为人不差，是个好官。史载其创立州治，大力发展生产，同时兴修水利，死后颇得百姓的怀念。
合肥在江北不远，和孙河这个庐江太守镇守的江北庐江毗邻。这也是说——刘馥镇守的地方本是曹操和孙家势力缓冲的前缘。
石来怎么会从刘馥口中得知妫览有问题呢？
单飞越想越是惊心，追问道：“石来如今在哪里？”
“他说暂时不方便露面。”赵一羽倒深有了解道：“单老大，我觉得石来可能是怕给你造成什么不便吧。”
不是，绝对不是！
单飞心思飞转，冷静道：“他还说了什么？”
赵一羽回忆片刻道：“他来找我，只是告诉我妫览要对你下手，他是在去妫府后才知道的这点。他让你小心些，说赃物就在妫府后花园的地下密室，也说你一定能够找到。”顿了下，赵一羽轻声道：“他说孙翊离开丹阳一事，可能是和长生香有关，不过他并不确定。”
单飞心中微震。
良久，赵一羽见单飞拧眉思索，轻声道：“对了，石来临走时还托我转给你一句话。”顿了会儿，赵一羽小心翼翼道：“他说你听到这些后，就能想明白。但他亦让你不用多想，随心做事就好。”
见单飞只是沉吟不语，赵一羽期期艾艾道：“单老大，你不会一直把这统兵的位置坐下去吧？”
单飞望见赵一羽脸上的担忧之意，略微转念，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赵一羽是在担心邺城黑山军的老幼。
众人都认为曹操是看他单飞的面子上才给了张飞燕平北将军一职，黑山军能做成煤矿的生意，更是因为他单飞的缘故。
如果他这个丹阳统兵做下去，那算怎么回事？
赵一羽虽是不算太聪明，没什么预见，可也能看出孙家和曹操终究不是一个路数，单飞要是在江东的官儿越做越大，那黑山军怎么办？
嘴角带笑，单飞安慰道：“这个统兵，我不会做太久了，如今不过是权宜之计。你不要忘记了，我还要去找晨雨呢。”
他这般安抚时，心中忍不住在想——老曹啊老曹，对于黑山军一事，郭嘉早就筹划周道，可你老曹还是派我跟随郭嘉前往黑山，你那时候是不是算定今日我行事时一定会考虑黑山军呢？
赵一羽暗自松口气，转瞬皱眉道：“可是那个刘备……会不会戳穿老大你的底细？”
单飞沉思片刻，并没有回答。
他看得出来刘备有缓和二人关系的意思，但事到临头究竟如何，他不能一厢情愿的去认为。
赵一羽担忧道：“张飞曾经害过你，他是刘备的手下，我感觉刘备已对你知根知底，他若真的戳穿单老大你的身份……”
单飞截断道：“不错，我不知道刘备的用意，他做什么，我们无法确定。如今冥数之人又在丹阳，以孙尚香的聪明，她只怕很快也能知道我们的底细。”
赵一羽心有戚戚道：“单老大，那女人真的不简单，不知道为什么，我每一次见到她时，都感觉她能看到我心底的样子。”
单飞亦是心有同感。
他伊始见到孙尚香时，就感觉这女子有远超年龄的成熟，等见孙尚香对抗檀石冲时，他更是惊疑不定。
这女人年纪轻轻，看起来比他单飞还要深不可测。
孙尚香蓦地让他当上丹阳的统兵，他当初只以为孙尚香不得不如此，但如今想来，越来越觉得其中的古怪。
今天赵一羽等人帮手对付冥数的人，孙尚香对此也是问也不问。
她会不会知道什么，却没说出来？
单飞想到这里，微有些不安，吩咐道：“眼下我看似风光，实则是在刀口上行走，跟着我的人会有很大的危险。一羽、你和黑山军的弟兄最好离开丹阳，在城外等我消息就好。”见赵一羽望着他不语，单飞不解道：“怎么了？”
赵一羽半晌才道：“你怕我们有事？”
单飞笑道：“我的确不想给你们收尸。”
“但老大你的身份若是揭露，慈济堂怎么办？会不会下场更惨？”赵一羽这几天显然也没少去想。
单飞却早想到这点，微笑道：“这点你倒不用担心，我已经给慈济堂开始安排。就算我不在，就算我的身份被揭穿，我想他们也不会再对慈济堂如何。”
赵一羽很是诧异，不知道单飞怎么处置此事，但却信单飞早想到这点。轻叹一口气，赵一羽低声道：“单老大，你考虑了我们，考虑了慈济堂，考虑了很多很多，可你、就是没有考虑你自己？”
单飞皱了下眉头。
赵一羽看着单飞，嘴角带分苦笑道：“可在你的心中，兄弟们真的如此不堪，陪你到了丹阳，就因为怕死全部离去，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冒险？如果你真的有事，我们回转邺城后，你让黑山军的兄弟怎么看待我们？”
单飞看了他半晌，“你们可以留在城里。”
赵一羽精神振作，高兴了起来，“我就等单老大你这句话，你放心，我等不是孬种，死也不会丢你脸的。”
单飞摇头道：“我留你们在丹阳，不是让你们去死的。你们可以留在丹阳，但我们现在一定要谨慎小心，你们不要张扬，多为我打探消息就好。”
赵一羽连连点头。
单飞心中的不安之意却是更加的浓烈。
石来说是从刘馥口中得知妫览有问题！
旁人若是听了这个说法，肯定很是茫然，刘馥是曹操的手下，妫览是丹阳孙家的统兵，这两人本来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合肥的刘馥竟知道丹阳的妫览有问题？
可单飞知道此事大有可能！
妫览对丹阳百姓爱理不理，孙翊离去后，妫览做的事情不是在安抚丹阳百姓，而更像是捣乱。这里是盛家废园，盛宪被孙策所杀，是盛宪举荐妫览为孝廉，妫览会不会记得盛宪的仇？孙翊请妫览出山，妫览对孙翊会是忠心的？
妫览若不是忠心的，那他会做什么？
联系刘馥？
他只有联系刘馥。因为刘馥就在江北，而且是曹操的手下，妫览若有打算，不能不考虑后果，投靠曹操对妫览来说，是条出路！
这些线索本是零散，但单飞组织起来，越想越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石来南下时曾见过刘馥，只有妫览联系过刘馥，石来才有可能知道妫览的事情。
如果真如他的设想，事情很有些滑稽。这么说来，妫览和他单飞本是一条战线的，偏偏慈济堂的事情阴差阳错，让他单飞和妫览反倒势不两立。
这就是石来说的“让他不用多想，随心做事就好。”的真正用意？
石来知道他单飞的为人，也知道他单飞是无心的？
单飞想到这里，真有些哭笑不得，但益发感觉丹阳城内风雨欲来，暗自皱眉。
“好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单飞抬头看了眼天色。
赵一羽有些迟疑，不知道单飞还留在这鬼地方做什么。他起身才要离去，却被单飞突然一把拉住。
怎么？
赵一羽才待开口，蓦地望见单飞警觉的神色，立即也变得惊心起来，他知道单飞发现了异样！
单飞微闭双眸，心中震惊。
方才他在思考石来的用意，一时出神，可等到回过神来，他忽然察觉废园左近竟然有人的低细呼吸之声。
若是内息深厚，一呼一吸间，呼吸的间隔就会漫长。
那人正吸气时，被他蓦地察觉，可他闭目倾听的时候，竟然再察觉不到任何呼吸之声，单飞暗自惊凛，心道来人莫非是约他之人。
这人这般神秘，用意很是难测。
握紧双拳，单飞沉声道：“既然来了，怎不出来一见？”
深夜静寂。
赵一羽见前方暗黑，似有草动，极目望去却是看不到半点人影，可他不怀疑单飞的判断，那时候只感觉手心全是冷汗。
半晌的功夫，前方有人影缓慢站起道：“单统兵倒真的好本事。只是数月不见，本事精进的让人难以想象。”
单飞一见那人的模样，心中抽紧。
夜凉如水，那人站起时，却似一股烈火炽热的逼来。
檀石冲！
来的竟是檀石冲！
单飞背心发冷，没想到这人杀了回马枪，看似离去，实则却是一直留在丹阳。当初他在妫府前射了檀石冲半支断剑，如今檀石冲神色萧杀，只怕是来报这个半剑之仇！

第三百一十三章 变数人
不过檀石冲怎么会寻到这里？难道当初在慈济堂前约他到这里的人就是檀石冲？
不会的！
单飞凭直觉认为此人很难做出等三日的举动，可无论如何，今夜看起来要变得格外的漫长了。
檀石冲望着单飞道：“单统兵一定会奇怪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他嘴角虽带笑，但眼中却丝毫没有笑意，有的只是无边的杀机。
单飞心思飞转，只在想着应对之策。
檀石冲自顾自的说着，“单统兵在妫府前倒是威风。不过单统兵当时不是对妫览说了，人多了误事，这件事妫览不说，旁人不见得守口如瓶。”
单飞没想到檀石冲早就埋伏在那里，心中更是奇怪，檀石冲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他突然出现在那里，却是为了什么？
“我等听从了单统兵的建议，将对此事一知半解的春扩顺便解决了。”檀石冲含笑道：“他知道的不多，不过我们不想再有什么变数。”
单飞见檀石冲不急于出手，知道他多半是有恃无恐，更是惊心。
可檀石冲所为何来，他们究竟怕什么变数？
他们为了长生香吗？
“我见妫府前拦截冥数的人武功不差，倒奇怪丹阳城怎么会出来这多高手。”檀石冲微笑道：“我仔细看看，才感觉这些人有些眼熟，再仔细想想，就想到原来这些人都是在黑山曾经见过的旧相识。我离去后，本来想找单统兵叙叙旧。见到这人鬼鬼祟祟的来到这里，顺便跟了过来，没想到竟和单统兵撞到，这真是巧得不能再巧了。”
赵一羽面红耳赤，不想竟是自己引来的对手。
单飞开口道：“你就算不跟着赵一羽，也迟早会找上我的，这不是什么巧合，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他射出那断剑的时候，就预料到这个结果，但如果再有选择的话，他还是要出手，不过他没有想到对手反击的如此之快。
眼下他这么说，自然是想赵一羽不用那么内疚。
檀石冲含笑点头道：“单飞，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
单飞不想听他废话，但这时候能拖半刻是半刻，他故作不在意道：“能得阁下欣赏，我倒是荣幸之至。”
“我最欣赏的就是你这人的头脑。”
檀石冲口中“啧啧”有声，“你能这么快的掀翻妫览，甚至还能追到长生香的事情，实在不简单。我一直在怀疑山越姚渠帅那帮人为何会死，如今想想，只怕是出自阁下之手！”
单飞心中微沉，反问道：“什么姚渠帅？”
檀石冲看了单飞半晌，似是分辨他所言的真假，不过终究摇摇头道：“这些事情已经无关紧要，无论姚渠帅还是罗掌柜、春扩这帮人，如今已没作用，单统兵不也说了，人多了误事吗？”
拍拍衣襟上的尘土，檀石冲很是轻松道：“单统兵，你看，我把这些事情对你清清楚楚的说了，你是不是也要和我说些事情？”
“说什么？”单飞反倒有些奇怪。
“当然是说说你和长生香之间的事情。”
见单飞沉默不语，檀石冲含笑道：“我记得单统兵以前可是曹操的手下，而且位高权重。单统兵千里迢迢的赶到丹阳，不偏不倚的留在了慈济堂，我想应该也是为了长生香一事。”
马未来这死老头子又在坑我！
单飞心中错愕，不过转瞬想到，当初他听马未来的吩咐送医书来，的确也是抱着寻觅三香的念头，哪想真会撞上。
若非长生香一事，慈济堂怎会惊动冥数中人？
单飞对此倒是深信不疑，可他对长生香还是迷迷糊糊，反问道：“我若说毫不知情，你肯定不信了？”
“我信！”檀石冲点头道。
这人倒还聪明。
单飞不等再说什么，就听檀石冲道：“我早知道单统兵会这么说。也知道单统兵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会放弃对长生香的奢望，知道什么消息也会装作不知道了。”
你长个猪脑袋！
单飞心中暗骂，不过知道檀石冲已然认定他这个单统领改做单统兵是有个惊天的密谋了。
檀石冲见单飞不语，叹口气道：“不过这也是我困惑的地方。”
单飞皱了下眉头，他没有指望能说服檀石冲，见檀石冲皱眉时不像做作，单飞反倒很是好奇，终于问道：“你困惑什么？”
“你这种人，有能力，有见识，有武功，有本事……”檀石冲说出这些来，没什么赞美，也没有嘲弄，只像在说一个正常的事实般。
“你在曹操手下做了个摸金校尉统领，到了丹阳后，又轻易做个统兵，这已不能简单用运气形容，这是卓越的能力！”
檀石冲认真道：“金子到哪里都值钱，石头偶尔会有点作用，但始终归于平淡。真正有能力的人，本和你这般无二。以你的作为，就算说能扬名天下也是不足为奇。”
见单飞困惑不解的模样，檀石冲缓缓道：“不过这正是我困惑的地方，因为……冥数并没有你的记录。”
单飞心中微震，“你说什么？”
“天下有名的人物，冥数中都会清晰的记录，孙翊这种人物都有记载的……”檀石冲轻声道：“可冥数中、偏偏没有你的记录。”
赵一羽听了，实在一头雾水，暗想冥数难道做的是和户曹一样的事情，将天下的人口记录在册？
可如果那样的话，就算没记单飞的名字又有什么奇怪？
天下不是会有流民的？
“你究竟在说什么？”单飞故作不解，一颗心却是悬了起来。
檀石冲盯着单飞的双眼，“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其实就很奇怪，我总感觉你这种人……偏偏不像是你这种人。”
单飞强压住心头的骇异，知道檀石冲是看表知人，看出他单飞举止和年纪的偏差。
这种观察术在后世演化为看相摸骨之类，什么FBI审讯罪犯的观察术听起来很牛逼，其实也不过是这种观察术的一种变异罢了。
人的行为本是和年纪阅历内心所想相符，若有偏差，这人就是言行不一，表现为现代心理学就是类似为多重人格。但这种偏差其实没影视渲染的那么邪乎，因为这种偏差很快会被世俗的规则塑造成固定模式，也就是常说的人前一张脸，人后一张皮。
这本是人类的困惑所在，也就因此产生了什么自我、本我、超我的认知分裂。
可一个人若是强烈的言行不一，那这人要不是精神出了严重的问题，要不就和单飞眼下的情况仿佛。
单飞来到古代的日子，多以学过的理论理解这些问题，曾经想过所谓的鬼上身是否和自己的情况类似。
他明白这个道理，要不他怎么会感觉孙尚香有问题？
而檀石冲也能看出这种问题？
“你真的越说越是奇怪。”单飞还能冷静回了句。
檀石冲摇头道：“绝不奇怪。我知道你明白的，是不是？”
见单飞不语，檀石冲道：“你这种极为出色的人，冥数绝对应有记录，如果没有记录的话，那只能说明了一件事情。”
“说明了什么？”单飞强忍住心头的骇异。
檀石冲微笑道：“你是变数人！”
单飞脸色微变。
檀石冲看着单飞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只有变数人，冥数才不会有什么记录，不过这正是冥数最头疼的事情，冥数定了天下的宿命，这世界都应按照冥数的记载来走，偶尔有分变化，却如鱼入汪洋，本不会起什么变化。天地虽大，可大部分人不过都是按照宿命规规矩矩的活着，和蝼蚁无异！”
顿了下，檀石冲淡然道：“在我们眼中，蝼蚁再是自诩力量强大，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单飞被檀石冲所言激得心情激荡，但他却不能不认为檀石冲说的很有道理。
“我们不怕蝼蚁怎么折腾，因为他们的变化都在我们的预料之中。可变数人一出现，就会搅得这个世上动荡不安。曹棺就是其中的一个……”
单飞心口狂震。
他终于知道檀石冲说的变数人是什么意思了。
变数人是不是就是穿越时空、引发蝴蝶效应的这种人？
曹棺本来正常，可用了无间后到了十数年前就成了变数人。曹棺其实也在穿越！
可除了几个核心的人物知道这件事，旁人都认为曹棺是消失了，檀石冲怎么会确信无疑的模样？
“阁下也是变数人中的一个。”檀石冲啧啧摇头，目光中如火在燃烧，“因为曹棺的缘故，宿命已经发生了偏差，而阁下的加入，让这个偏差越来越大。”
“你究竟在说什么？”
赵一羽厉声喝道，他真的被檀石冲说的头昏脑涨，不知道单老大为何还听这个精神病说下去。
檀石冲根本不理赵一羽，只是盯着单飞道：“这就是我来找你的缘故。”
单飞眼皮子跳了下。
“你想必多次听过冥数。”檀石冲一只手轻拍着腰间的剑鞘，“很多人亦是听过冥数，可真的很少有人知道冥数是做什么的，你可想知道？”
单飞望见檀石冲益发炙热、甚至带着杀机的眼眸，还能冷静道：“嘴在你脑袋上，我不会拦你。”
檀石冲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那一刻，夜空似炽。
“冥数的使命除了要注定苍生宿命外，还要除去这世上所有的变数，我们迟早会除去曹棺，只是很可惜，我们要除去的人也包括阁下！”

第三百一十四章 领悟
我擦！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世界？这是怎样的一个冥数？冥数立下的这是什么狗屁规矩？
单飞一时间头大如斗，赵一羽听到檀石冲说的这些话是稀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说的是什么，可单飞却已听的明白。
他也终于明白赵云在妫府前对檀石冲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那时候赵云说了——冥数高手能给天下苍生定下宿命！
原来赵云竟也知道这个诡异的规则！
冥数居然和历史书一样，记录了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而且冥数了然天下有名之人？这个世界是按照冥数既定的走向来运作？谁都不能改变？就算偶尔有了偏差，冥数也会对其进行纠正。
冥数竟是专来除去穿越者的所在！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地方？
难道古人说的什么宿命天命的，竟是有据可靠？
单飞终于知道檀石冲为什么总是“蝼蚁”两字不离口了，实际上，他知道檀石冲说的有一点绝对没错——大千世界看起来缤纷多彩，但如果用心之人都会发现，这个世界大部分时候，不过是由少数人掌握走向罢了。
冥数清楚的知道这个走向，而且在维系这个走向！
心乱如麻，单飞做梦也没想到过冥数的存在比他穿越还来得离奇，望着檀石冲上前一步，单飞突然道：“等等。”
檀石冲脚步微停，眼中的炽热却是不减。
单飞心思飞转道：“我记得初见你时，曾听你说过，强者不应该欺凌弱者的，是不是？”
檀石冲目光微厉，似猜到单飞接下来要说什么，“你已经够强了。我只怕你再强下去，我也杀不了你的。”
单飞听出檀石冲对他很是看重的意思，却没什么得意，反倒一阵心寒。
这次和涉县的局面完全不同，檀石冲看来一定要除去变数人，也就是杀了他单飞，自然不用什么三招限制。
“可你若是逃命，我也杀不了你。”檀石冲叹口气道：“你已经能接下我一剑，你的武功进境，出乎我的想象。”
单飞益发的心冷道：“你这么说，自然有不让我逃命的方法了？”
檀石冲抚掌笑道：“变数人虽然奇异，但像你这般聪明的人绝不多见。不错，你要逃，我如今很难留你，但你不会逃的，是不是？”
他向赵一羽望去，淡然道：“你有太多的蝼蚁要照顾，这本是你最大的弱点。”
“我倒不这么认为。”单飞反驳道：“我觉得这或许是我最大的一个优点，也是我在这个世上感觉到快乐的地方。你是很强，可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活在这世上做什么？一直当冥数的看门狗吗？”
檀石冲反倒一怔，不过并不被单飞所言激怒，“你的本事若是和你嘴上的功夫一样好，今天或许能逃得性命。”
赵一羽已经听出门道，低声道：“单老大，你不用管我。”
他已经要扑了出去。
如果能用他的命换取单飞的生机，他绝对毫不犹豫的去做。
单飞却是一把将他拉住，低喝道：“你若真当我是老大，就听我的吩咐。”
赵一羽怔住。
单飞望着檀石冲道：“我知道你会给我选择的，这样才显出你的公平，是不是？”
檀石冲微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我知道你这种人的性格，也喜欢给你这样的人一个选择。当初在涉县的时候，你选择为了涉县的人接我三剑。天明前只要你不逃走，冥数中人以后不会对你身边之人如何！”
单飞头皮发麻，知道檀石冲要除去他的决心已下，并且势在必行。
可对于这个条件，他偏偏无法拒绝。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他知道这世上好人为何总是束手束脚，反倒是恶人总是肆无忌惮。
好人责任实在太多，要考虑的也多。
恶人却不用如此。
穷凶极恶之人比禽兽还要残忍，禽兽尚知哺乳之恩，可穷凶极恶的人狠起来，却六亲不认。
冥数之人若真对他单飞身边的人下手，他无法抵抗，可冥数之人终究还有点底线，他今日若是能抗得住檀石冲……
一念及此，单飞沉声道：“好，我答应你！”
檀石冲、赵一羽均是怔住。
他们虽知道单飞的选择，可没想到他竟然答应的如此干净利索，赵一羽眼中已有了激动，“老大……”
“你离开这里。”单飞沉声道，“你放心，我会活着去找你。”见赵一羽满是迟疑，单飞道：“可你在这里，只能让我分心。”
赵一羽望见单飞眼中的决绝之意，终究一咬牙，伸手从怀中掏出把短刀递给单飞。
这是他眼下能做到的一切。
转身大踏步离去，不一刻，赵一羽已没入黑暗之中。
单飞握紧短刀，再不看赵一羽的方向，微微吸了口气道：“檀石冲，我答应你今天不逃，但你也应该知道，我不是束手待毙的人。”
檀石冲长剑上已有红光流动，缓缓道：“我知道你也是个高傲的人，心中一直不服我。你今日能接我一剑，让你认为，你已经有了抗衡我的力量。”
单飞不敢有丝毫大意，凝视檀石冲的身形道：“我只是觉得……这个世界怎么个变化，恐怕也不是你们冥数说了算的！”
檀石冲放声长笑道：“冥数说了不算，难道你说的才算？单飞，我告诉你，你还差了很多！”
他话一落，长剑倏出，红光闪烁间已到了单飞的面前。
单飞出刀。
刀剑相格，只发出“当”的一声轻响，檀石冲一动未动，单飞却被震飞了出去，半空转了几转，落地时脚步微有踉跄。
檀石冲目光微有惊诧。
单飞心中却有些欣喜。
当初赵云和檀石冲交手的情况，他看的清清楚楚。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很多人都是看赵云、檀石冲打的精彩，不负他们白来一趟。单飞却早留意到赵云的武功几近自然，亦可融入自然。
自然怎破？
这实在是极为高明的武功，怪不得檀石冲亦对赵云无可奈何。
可融入自然一事说来简单，要做到谈何容易？单飞不知赵云怎么知道做到的这点，但早就思考怎么如赵云一般对付檀石冲。
他在出手时，已对废园周边的环境观察清楚，他虽没有赵云那样本事，但借力用力的方法早就炉火纯青。
天下武功，本是唯快难破、唯力难敌。
单飞如今对于这句话更有深刻的理解，高手能将速度、力量发挥到完美境界，而在速度力量发挥到巅峰之境时，能破之也不多。
不过当初鬼丰对战檀石冲时，檀石冲看起来速度虽快，鬼丰却能以力胜之。
他单飞没有鬼丰的力道，但速度并不算弱，仗着眼明手快，手持短刀在方寸间迎战，已和檀石冲拉近了速度之间的差距。他在檀石冲击来那一刻，更是以力卸力，虽是被檀石冲震的飞起，但自身居然毫发无伤。
他武功比不上檀石冲，要胜过檀石冲绝无可能，但如此一来，保命倒不是问题。
檀石冲看破这点，没想到单飞只防不守，寒声道：“你以为你能守到几时？”
他说话间，挥剑再攻。
单飞接了一招后，已有心得，短刀轻挥中，已然迎上檀石冲的剑脊，再次被震的冲天而起。
檀石冲却是早有预料，几乎随单飞冲起时同时飞起，半空又是一剑斩来。
叮叮当当！
半空中急响连连，有火花四溅。
单飞空中连接四剑，身形被震的如风中柳絮般。若是常人，不是吐血就是下坠，但他本经水中的漩涡磨砺，更化檀石冲乱力为有形，檀石冲攻的再急，亦不过和乱涡力道仿佛，单飞仔细甄别，只守不攻，仗着手疾眼快的抵抗，更借长草、灌木、枝条、树干等物在空中腾舞闪避，一时竟然无恙。
若是有旁人见到，恐怕绝不会相信自己的眼睛。
半空中的两人几乎是足不点地的拼斗，就算灵猿猛虎相比亦不会有这般敏捷的身手、激昂的气势。
狂风大作，卷乱草枯枝冲天而起。
暗夜中杀机凛然。
陡然间，檀石冲厉喝一声，半空中如同响起声炸雷。
“当”的响声后，烈火破空。单飞仍旧以不变应万变，身形震高向远方落下时，手臂挥舞，有无数枯枝乱叶卷起道漩涡涌向檀石冲。
檀石冲一剑削落，枝叶组成的漩涡立破，檀石冲并未继续追击，反倒脸色铁青。
单飞眼中闪过喜悦的光芒。
他终于还了一招。
从涉县逃命躲避，到如今虽是落在下风缠斗，却能在乱战中以枯叶乱枝为武器还了檀石冲一招，单飞知道他和檀石冲之间的差距，已然缩短！
这和涉县反击时截然不同，那时候他是取巧拉远主动攻击，但这次他却是在抵御时分出道气力还击。
此中差别，对高手之争极为关键。
檀石冲显然亦明白这点，冷然望着单飞许久，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你头脑不差，对武技的领悟亦是不差。”
“阁下过奖。”单飞一番缠斗后，体力消耗极大，可他看得出，檀石冲亦在调息准备下一轮的进攻。
他不会放弃，檀石冲亦不会放弃。
今日之战，看来只有死一个才能解决？

第三百一十五章 绝境逢生
天暗暗，离黎明尚远。
单飞抬头看了眼夜色，暗自皱眉，低头又望见手中短刀的缺口，眼见檀石冲一步步走来，单飞突然道：“檀石冲，我感觉我们之间似乎不必一定要分个生死。什么冥数定规的，我不想理会，也不想让你们为难……你们要来杀我，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这本来就是个滑稽的事情。
你们冥数讲讲道理好不好，你以为我想穿越到这里？
我一开始就想做个成功人士，如今不过再想找到晨雨开个包子铺，你们这都不让，不是比城管还让人厌恶？
檀石冲手握长剑，深吸一口气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拖到天明不成？”
他话才落，人早纵起。
单飞没想到檀石冲看破他的用意，却早在檀石冲纵来时看准他长剑的方向。
剑如火。
单飞眼中有水一般的冷静，他用短刀灵活的一挡，又被檀石冲一剑震的凌空飞起。
只是檀石冲这一剑的力道已经衰弱几分。
单飞和檀石冲硬抗许久，对双方力道的强弱变化早就极为敏感，一见对方势衰，半空中手腕一翻，早有枝条飞出，径取檀石冲的咽喉。
他这招本是试探。
檀石冲闪身避过，又是一剑劈来。
单飞不敢怠慢，仍旧凝神接住，再次借力飞起。
他的用意很简单，你檀石冲不是说天明前我不逃，你就不会对付赵一羽他们？我就撑到天明，看你到时候有什么话说？
他连接两剑，感觉对方力道已弱，却怕对方用的是诱敌之计，并不冒然反攻。就在这时，檀石冲眼中突然闪过丝寒光，转瞬间手中的长剑红光陡亮。
半空一道光华，撕裂夜空中，倏然向单飞头顶劈到。
有狂风鼓动。
这一剑劈来，力道前所未有的沉重，单飞虽已有预期，但手臂仍感酸麻，身形高冲急旋时，就见檀石冲紧接跃起……
单飞知道对方恐怕要全力以赴，正凝神以待时，陡然心中凛然。
有危险！
危险不但来自前方的檀石冲，还来自他身后不远。
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让他不用回头就已察觉。
原来檀石冲故作迷阵，就是要吸引他的注意，逼他退到这里，招呼同伴伏击？檀石冲不是有个同伙？檀石冲既然来了，那人没道理不在！
单飞一念及此，心中大寒。
他亲眼目睹对方联手对付赵云，却没想到这两人对他如此看得起，居然对他也是联手攻击。
心中大急，单飞蓦地怒吼一声，短刀突背在身后一格，左手扬动间，有无数黑影射向纵到面前的檀石冲。
檀石冲没想到单飞居然还有这招，不知对方射出什么暗器，长剑一圈，就听“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有削断的铜钱半空而落。
心中哂然，檀石冲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这般幼稚的手段。
陡然间心中凛然，檀石冲大喝声中，长剑急削，身形陡转。
半空又是“叮”的一声响，一物被他一剑削断，却还有一物擦他脸颊而过，带出丝血痕飞远。
单飞无暇去看檀石冲如何，只感觉短刀隔着一物，倏然借力再旋。
他这招已是极为冒险。
前后受敌，他已经别无选择，完全凭感应来判断接招，却不想能冒险成功。
可他不等借力退后时，就见一人已冲到他的面前，单刀再刺他的喉间。那人动作快准无伦，显然算准了单飞躲避的路线，几乎迎面而上，让单飞避无可避！
单飞已入绝境！
低叱声中，单飞还能短刀横喉，挡住对方的杀招。“叮”的声响，敌手的单刀震开，但那人早就一掌印了过来，正中单飞的胸口！
那一掌如同千斤锤子般，其力无俦。
单飞饶是诸多手段，但面对这招时再无余力抵抗，闷哼声中倒飞出去，等再落地时正撞在一棵大树上，缓缓滑落。
他被击中那一刻，还能知道借力倒飞化去对方的三成掌力，在被击中时周身气息又是如水般一鼓再散，又化解了对方三成的力道，不然早被对方震碎心脉而死。
饶是如此，他还是胸口难受欲死，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委顿在地时，只感觉四肢乏力，竟已无法站起。
我命休矣！
单飞暗自叫惨，眼看有两人一左一右的缓步走来，正是檀石冲和那个妫府前对赵云施加暗算的人物。
那人手持单刀，脸色如墨，夜色中看起来杀机凛冽。
檀石冲目光如火，心中却是凛然。
他方才一着不慎，差点中了单飞的算计。刚才单飞洒出漫天铜钱时，其中竟夹杂着冥数中特有的两枚透明暗器。
这个单飞恁地机心？
他竟然取了冥数的暗器，一直藏而不发，想必就是等待时机下手，若不是他檀石冲伙同帮手提早下手，单飞等全力反击时再加上暗藏的铜钱和暗器，说不定已让他檀石冲吃了大亏！
嘴角带笑，檀石冲眼中有杀机涌动，“单统兵真的好本事！”
单飞的确如檀石冲这般想，想出乎不易给檀石冲一下子。但他一招失算，没想到冥数之人这般卑劣，自己虽明白这些门道，但疏于阵仗，乍一使用，看起来和他们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了。眼下打不过，只能过过嘴瘾，他才待反唇相讥时，陡然听到一个声音道：“意守神阙，气注手三阳。”
这九个字说的清清楚楚，如在单飞耳旁说的一样。
单飞微怔，他一听那人说话，立即知道说话那人正是约他前来盛家废园之人。
见檀石冲和那持刀的同伴在他身前丈许处止步，似有警惕的模样，注意却都放在他的身上，单飞心中奇怪，暗想这两人没有听到有人在说话吗？
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传音入秘的功夫？
那人说的这几个字究竟什么意思？那人是要帮他？
他心中不解，但感觉这时候情况没法再糟了，那就不妨一试。他依那人所言，勉强将体内散乱的气息开始凝结，意在任脉神阙，将气息缓缓向手部的三阳经络贯注。
多学点知识还是没有坏处的。
单飞暗自庆幸，他就算在邺城的时候，对那人所说的这九个字都不明白。
但张仲景医书中对人体经络穴道都有描述，他如今知道神阙是人体正面任脉小腹处的一处穴道。
而人体本有手足三阴三阳共计十二经络，也就是去除八条奇经后常说的十二正经。手三阳说的就是手阳明胃经、手太阳小肠经和手少阳三焦经。
单飞早知人体气壮神强的道理，无师自通的将体内气息越养越壮。如今虽是受创，还能依那人的指点，将气息汇聚手三阳，却不知道那人要做什么。
这也是疗伤的方法？
“低头。”那人又道。
单飞诧异，暗想我抬头都打不过檀石冲和他同伴了，低头做什么，任其宰割吗？
他虽是嘀咕，还是稍低下脑袋，就听“自己”道：“武曲、破军，你们真以为我单飞不知道你们的打算？”
一言落地，单飞、檀石冲和那同伴均是呆住。
单飞听那声音略带沙哑，极像自己的声音，而且那声音又是自称单飞，就发自他的身侧，让他自己都以为自己神经分裂的在说话。
武曲、破军？这本是北斗七星的一种别称？难道是指檀石冲和他的同伴？
檀石冲和其同伴亦是错愕，檀石冲在冥数中别号正是武曲，而那持刀之人号是破军，这本是冥数中都少人知道的事情，单飞又是从何得知？
檀石冲心中不解，但对单飞更是戒备，缓声道：“没想到单统兵这般深藏不露，你还知道什么？”
他本准备无论单飞再说什么，都将其毙在当场，哪想单飞开口就道破他和同伙的底细，心惊之下，只想听听单飞究竟知晓什么。
檀石冲知道破军那一掌的力道，暗想常人中掌早已毙命，单飞虽然武功高强，但中了那一掌后绝对重创在身。他和破军联手，此时要杀单飞不难，既然如此，他倒不急于出手。
单飞正气注三阳时，听檀石冲发问知道不用说话。果不其然，就听那个伪装他的声音道：“我还知道你们前来丹阳，本要钓一个人出来。”
檀石冲脸色发冷，却未否认。
单飞虽是凝神注气，还能听到双方的对话，正不解时，就感觉背后似被树枝点了下。
那树枝正点中他背部的腰俞，让他周身倏僵。
单飞心中大寒，从未想到这人居然是和檀石冲一伙的，竟然用这种方法放松他的警惕然后制住他。
“我们要钓哪个？”檀石冲凝声问道，神色萧肃。
“你们不是要钓当初那个从冥数取了长生香的人吗？”隐身在树后那人说道。
单飞听到二人的对话，立即打消了方才的猜测，知道背后这人不是和檀石冲一伙，不然制住了他，那人就不必再说下去。
但这人点住他的穴道，究竟有什么用意？
单飞不等多想时，就感觉背心不知被轻点了多少下。转瞬间，他就感觉周身的气息尽数的注入了手臂双腿的三阳经络，直如要爆开一样。
檀石冲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暗中动作，只是被单飞所言惊动，上前一步道：“你怎么知道……”
他话未说完，就听隐在暗处那人道：“我单飞还知道那人就在……”他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放低，后面说的什么已然细不可闻。
檀石冲不由再上一步侧耳倾听，可在望见单飞的情况时，心中陡寒。
单飞霍然抬头，眼中居然冒着比他檀石冲运功时还要炽热的光芒！

第三百一十六章 痛击
冥数本是极为神秘的存在。
檀石冲听单飞居然说出冥数多年前一桩神秘的往事，心中着实骇异，不解这少年为何知道这种事情？
“单飞”的声音突然变低，檀石冲和破军不由上前。
不过二人均是谨慎之辈，亦想到单飞可能在使诈。但这种时候，单飞身负重伤，任凭他如何狡猾用计，对二人均是难以造成实质的威胁。
檀石冲就是这般想才是有恃无恐。
可他从未想到过单飞眼中竟冒着如火一样的光芒。
这本是目之神光，只观其双眸，就知道此人非但没有受伤，甚至内息比方才表现出来的要强大最少三五倍以上。
这怎么可能？
檀石冲和单飞曾两次交手，对其武功很是了然。今夜虽知单飞武功突飞猛进，但还不足以对他造成威胁。可他哪想到单飞这般的深藏不露，居然在这种时候才表现出真正的实力！
二人那一刻心中大寒，几乎毫不犹豫的刀剑齐出。
单飞这人极其危险。
斩杀了单飞为先，不管他如何知道的这些秘密！
可他们刀剑将将击出时，单飞双手突然一插，竟然如钢铁般深入地下，再是闪电般的一扬，有地皮碎石夹杂着落叶枯枝呼啸而出，分击檀石冲和破军二人。
如果说方才单飞洒出的铜钱已有些威胁，那如今泥石突出，简直如硬弩射出的铁矢一样。
檀石冲、破军从未想到这人居然有这般能力，见泥石呼啸的声势，简直不敢想象这是人能用出，二人厉喝声中均是一飞冲天，躲过了单飞的惊天一击。
“咔嚓”声响。
单飞一拳击中身旁的一颗碗口粗细的大树，一脚将其踢得翻滚而起。
檀石冲和破军半空望见都是头皮发麻，他们眼见那树的粗细，暗想他们刀剑全力当能一斩而断，可单飞一拳就击断此树？
这个单飞如斯疯狂？
如果被他击上一拳，那还了得？
他们人在空中，只见单飞双手一抱，竟将树干抡起，向半空的二人砸来。
二人从来都是掌控着别人的宿命，但那一刻却如见到阎王般，心中竟起畏惧之意，呼啸声中，两人左右分散躲开单飞的一击。
檀石冲心中犹豫。
他竟然想走！
可他和单飞有了约定，正要趁天明前斩杀单飞，如今心中竟然想着要走，那还成什么样子？
他正犹豫时，破军早已刀如闪电般半空飞刺向单飞。
破军不信！
他本自负之人，素来横行无忌，这一日内却感觉接连撞鬼了一样。先是有赵云横行，再有单飞张扬。
这个世界为何会变成这样？
破军亲眼目睹单飞和檀石冲交手的情况，又击中单飞的胸口一掌，认定单飞武功不过如此，见其蓦地着魔般，虽见其武力难匹，不过却感觉单飞武技稚幼，他还想以巧破力，试试再说。
如果就这么走了，怎么向冥数交代？
单飞手中树干一横，有单刀入树，单飞用的却是以拙对巧！
破军对敌难数，却从未想过对方居然会是这种手段，他心中发冷，不等拔刀时，就见单飞一拳轰来。
破军弃刀，单掌一封。
“砰”的大响。
破军连退数步，心中骇然，他感觉这时单飞的劲道竟然突强了数倍。
方才他对单飞还是占据了优势，但只是这片刻的功夫，他居然完全不是单飞的对手？
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根本不给破军喘息思考的机会，一拳方停，第二拳连环而到。
破军适才未给单飞招架的余地，从未想到过风水轮流转，转瞬轮到了自己。
天下武功，本是快力难破。
如今单飞拳如闪电，力道沉猛，破军饶是武功高绝，但这种时候他对单飞，竟如当初檀石冲对战鬼丰般，除了硬接，根本没有任何变化的余地。
砰砰砰！
数声爆响后，破军被单飞击得退到一棵大树之后。
檀石冲人已落地，眼珠子也差点掉到地上，他和破军本是武功相若，破军如此狼狈，他檀石冲如果面对单飞，不也是一般的模样？
他实在想和破军联手杀了单飞，但蓦地见到这般异样，还是稍有犹豫。
破军从树后闪出。
檀石冲身微动，暗想无论如何，都要和破军联手对战，这个单飞直如疯魔，此刻若不除去，以后那还了得？
他身形才起，倏然而立，握剑的手竟然抖了下，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光芒。
月当头。
夜萧瑟。
破军人从树后爆闪而退，单飞随即追出，可就在这时，一股鲜血从破军的胸口飙出！
单飞止步。
破军立在数丈开外，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流如泉，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伸手一指单飞，嘴唇喏喏动了下，“为……”
他只说了这么一个字后，仰天倒了下去，双目怒睁，满是不信之意。
为什么？
破军想说的是为什么？为什么单飞会有这么狂野骇人的武功？
檀石冲此生从未怕过什么，但这一刻心中却如结冰一样！
破军死了？
破军竟然被单飞杀了？
为什么？
他檀石冲也想知道这个答案，可突见单飞扭头向他望来，眼中闪着妖魔般的光芒，檀石冲闷哼声中，身形微闪，上高树过矮墙，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单飞看着檀石冲离去的身形，眼眸红赤中似带些茫然之意。半晌后，他身形晃了晃，一头栽倒在了地上，也如破军般，没有了声息。
许久的时光。
单飞不知昏迷了多久，蓦地大叫一声，翻身坐了起来。
坐起来时候，他脑海中一阵茫然，等到见到天空中繁星闪烁时，这才意识到自己昏迷并没有多久。
只感觉周身无力动个手指头都是艰难，四肢更是无一不痛，单飞失声道：“为什么？”
他终于回忆起当初的情况。
破军击伤他后，随即有一人出现他的身后，用古怪的传音方法让他守神阙，注气三阳，他照做不误，转瞬被那人连点身后的穴道。
他那一刻身形虽是僵硬，但突然感觉身体内的气息突然全部注入了四肢的三阳经络。
那是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让他形容的话，那就是他体内气息本如海，但被那人点了几下，如海的气息突然流通受限，汇聚到有限的几条通道中，如此一来，某方面气息枯竭，但他四肢处的气息却是汹涌澎湃。
他那一刻神志都有些不清，但还知道檀石冲、破军两人是敌人，随手破土裂树激战对手。他武功本法自然，用材也是不拘一格，那时候倒是身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没有就用拳。
和破军连对数拳，他只感觉自己全身要爆开一样，有着使不完的气力，根本不觉得破军是他的对手，可等破军倒地时，他很快感觉全身气血也如同用空般，脑海亦是空白，这才晕了过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飞茫然四顾，突然骇了一跳，如果不是他仍旧全身乏力，几乎要站了起来。
不远的地上，破军还躺在那里。
破军已死。
单飞见惯了尸体，本来不会那么震惊，但他见到破军的尸体时，却发现破军的尸体正在腐烂。
那种腐烂的速度远超过正常尸体腐烂的速度，不一会的光景，破军的尸体就腐烂成一堆脓水，其中还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随即有点火星弹过来，轰的声响，点燃了地上残余的衣裳。
那火烧的极烈，转瞬间就将一切烧的只剩下飞灰。
单飞未看飞灰，只向火星射来的方向望过去，心中剧烈跳动下。
他看到张诡异的花脸。
如此深夜，尸体还在燃烧，蓦地又看到一张极为诡异的花脸，寻常人早就又晕了过去，单飞还能保持清醒。
破军的尸体变成这样，他知道可能是被某种极具腐蚀性的东西化掉。
而那张花脸也不过是张诡异的面具而已，面具将那人连脸带发的包裹的严严实实，让人根本看不出那人的真容。
“前辈救了我？”单飞有些虚弱道。
他知道眼前这人就是在他背后乔装他说话的那个人，此人行踪很是诡异，可举止更是神异。
他不过轻点单飞背后的多处穴道，竟然能让单飞击败破军、檀石冲二人，这般能力，除了神异外，单飞不知如何形容。
“你说呢？”那人反问一句，声音依稀有些苍老。
单飞半晌才道：“前辈神通出神入化，在下实在佩服。”他一时间有满腹的疑问要说，可不知道怎么开口，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回答。
那人叹口气道：“我还留在这里，不是等你说这些废话。”
“不是废话。”单飞虽然乏力，但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楚，“前辈这般神通，在下真的生平仅见，不过这也是在下奇怪的地方。”
那人望见单飞执着的目光，终于道：“你要说什么？”
“破军是前辈杀的！”单飞沉声道。
他刚才虽然着魔一样，但还记得当初的情况，破军是经过树后才身受致命之伤，可他只是击退了破军。
杀破军的是眼前这人！
他竟不知道这人如何杀的破军。
见那花脸沉默不语，单飞微笑中带分警惕之意，“以前辈的武功，就算出来杀了他们也没什么，可前辈一定要假我之手装作是我杀的破军，而且要留一个人离去，不知究竟有什么用意？”

第三百一十七章 我不是什么好人
单飞对眼前这花脸人实在有着难言的敬畏之意，这人不但身具神通，而且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自身也算个高手，这近年来也着实见过不少高手，神秘莫测的鬼丰，融如自然的赵云，武功诡异的檀石冲，还有杀马特风格的郭嘉……
檀石冲伊始显露的武功让单飞难及项背，如今他虽能和檀石冲斗上一斗，但亦知道檀石冲的可怕之处。
更何况檀石冲还有个帮手，几乎可说和檀石冲不相上下。
可眼前这人甚至不用出手，就帮单飞击败了檀石冲和破军的联手，在破军过了树下后，这人还能不动声色的杀了破军，让檀石冲以为是他单飞下的手，这般能力，世上谁能做到？
那人冷漠道：“你猜我武功高强，明明可以杀了他们两个，却让你出头，就开始疑心我不过是在利用你吸引他们的注意。杀人的是你，冥数再找的人也是你，和我没什么相关。你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单飞虽震惊这人心思的冷澈，还是微笑道：“我想的难道不对？”
那人淡然道：“你想的再正确不过。我就是要利用你，你现在准备如何？”
夜凉本如水，等那人说出答案的时候，几乎要凝结如冰。
单飞听得目瞪口呆，世上阴险的人他见得多了，可像这人将阴险说的如此理直气壮的，他真的头一次见到。
“我也不准备如何，只是随便问问罢了。”单飞含笑道。
花脸人怔了下。
他说出答案后本以为单飞或是怒不可遏，或是隐忍装作，倒没想到这少年转瞬就和没事人一样。
单飞试着运了下内息，发现本来蓬勃如海的内息如今变成涓涓细流般，心下骇异，忍不住又问：“还不知道前辈如何让我暂时胜过檀石冲、破军二人？这种方法神乎其神，在下倒是平生仅见。”
他这赞美绝非违心之语，而且真想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本以为花脸人不会说，没想到花脸人沉默片刻就道：“无非是‘绝利一源，用师十倍；三返昼夜，用师万倍’的道理罢了。”
单飞一怔。
他记得这是《黄帝阴符经》中的一句话。
中华自古精粹极多，他是如今才识得《伤寒杂病论》的精奥，但他早知道《黄帝阴符经》在道家中的份量，有人认为此经甚至比《道德经》还要更具奥妙。
此经文字数极少，不过数百字而已，单飞见了后，也就顺便记下来。
精粹的东西，他素来都是用心记忆。
但记下来是一回事，能不能理解是另外一回事。
如今听眼前这人随口道来经中两句，更兼深刻领悟的样子，单飞倒是自愧不如，暗想这经文知道的人多，但真的能如这人将真意用得出来，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
其实在他想来，这人对他的操作如同打了兴奋剂一样，激发出他体内的潜能，不然他也不会有兴奋后几尽虚脱的感觉。
但听这人寥寥几句，单飞又是另有所悟，回忆自己当初的情况，感觉这人的手段是将他的内息全部集中起来再爆发出来。
不过只是封住他的几处穴道后就能达到这个效果，那可是当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花脸人见单飞沉吟不语，终于忍不住道：“你如今不着急吗？”
单飞反倒一怔，“我急什么？”
“原来嘛……”那人话到嘴边，突然住口，似在冷笑道：“你长个脑袋做什么用的？难道用来增高的？”
单飞没想到这人倒很幽默，多少哭笑不得，“在下如今的脑袋的确不太清楚，如果前辈想要指点一二，在下绝对洗耳恭听。”
花脸人冷哼一声，似对单飞所言不甚满意，不过终究还是道：“你知道北斗九星吧？”
“略有所知。”
单飞知道北斗九星说的其实就是北斗七星，九星中的前七星就是如今的北斗七星，只是洞明、隐元星时隐时现，到了宋朝就难见踪影了，因此古人或称七星，或称九星，不一而足。
北斗九星常用的名字是天枢、天璇之类，不过古代亦称其为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和右弼。
记得此人曾经说出檀石冲和其同伴的称号，单飞心中微动，“前辈，像檀石冲这样的人，莫非还有八个？”
他心肝终于有点发颤。
“你总算还有点脑子。”
花脸人口气中终于有些满意，“他们既然用九星之名，这种人自然共有九个。可冥数绝不止这九星，其中高手难尽。”
单飞终于明白花脸人为何问他急不急了。
花脸人慢悠悠道：“老夫的武功马马虎虎，不过还没有马虎到蔑视整个冥数的地步，尤其是冥数的那个夜星沉，老夫可不想见到他。”
单飞见那花脸人提及夜星沉的名字时，口气很是凝重，本想问一句夜星沉比檀石冲还要厉害？可终究忍住没问。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能让这个花脸人都忌惮的人物，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花脸人摇摇头，似乎要将夜星沉的名字摇出脑海，继续道：“你方才有句话说的不错，这两人其实不过是冥数的看门狗。可打狗要看主人，打狗若是惹出一堆狗对你来咬，那实在得不偿失。”
看着单飞，花脸人道：“老夫不是什么圣人，偶尔帮你就好，你总不能天真的指望老夫为了你，得罪整个冥数吧？”
单飞叹息道：“在下方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还请前辈莫要见怪。”
他感觉内息虽弱，手脚力气却是渐复，挣扎站起来道：“前辈，在下告辞。”
花脸人反倒一怔，叫道：“你要去哪里？”
单飞似有羞愧道：“因在下的缘故连累了前辈，在下已经过意不去。冥数这次铩羽而归，甚至九星都死了一星，冥数绝对会勃然大怒，他们那时候要做出什么事情，真的让人无法预料。在下连累前辈一次已是惭愧，怎好呆在前辈身边再拖累前辈呢？”
花脸人见单飞挣扎要走，招呼道：“那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你这孩子心地倒好。”
他沉吟片刻，似乎考虑将这好心的孩子卖到哪里去，“你说的一点不错，冥数高手如云，他们能做出什么事情，我们真的难料。你应该知道这世上所谓的强者大多都是故作，他知道能打得过你，自然就会表现他的大度，可若地上只有一根骨头，吃了能活命，吃不着的就会死，你那时候看看这种人会不会还有风度？我只怕他们也和狗一样的扑上去了。”
单飞暗自苦笑，这人的比喻或许尖刻，但不能不说有些道理。
“如今我为你杀了破军，冥数却认为是你下的手，他们恼羞成怒下，绝对不会再要什么脸皮，更不会放过你的。”花脸人看着单飞如同看个死人般，“你如今的武功，可算是当世的好手，如果建功立业做个疆场锋将算得上一流，可在冥数的眼中，实在算不上什么。”
单飞早就想到这点，心中发寒，不过还能镇静道：“那我该如何？”
花脸人叹息道：“你我能见上一面，总算有缘。这样吧，我可以帮你提高下武功。你呢……以后也不会见到冥数的人就束手束脚的。”
他说的轻松，但单飞曾得他调理，瞬间武功大爆，虽说事后消耗亦大，但这绝对是个很诱惑的条件。
没谁会怀疑此人所言。
常人若是听到这好处，只怕欢喜的会晕过去。
花脸人见单飞欢喜的发呆的模样，终于道：“怎么的，你不愿意？”
单飞半晌才道：“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感觉……前辈……”
“你感觉我不是这么好心的人吧？”花脸人有点不耐烦道：“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毫不痛快。你感觉的一点不错，老夫早说过，我不是圣人，也算不上什么好人，更不想当个好人。我没道理浪费时间帮你躲避冥数的追杀，一点好处都没有。”
见单飞笑而不语，花脸人故作轻淡道：“事成后，我自然需要你也……给我做几件事，不然我不是白辛苦一趟？没好处的事情，谁都不会做是吧？”
“前辈要我做什么事情？”单飞立即问道。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答应再说。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让你去死的。你想想，只要我稍加指点，你的武功绝对会突飞猛进，或许灭了冥数还差得远，但逃命绝不是难事。”花脸人口气中带些诱惑道。
“是吗？我倒不这么认为。”单飞微笑道。
花脸人眼神一厉，就听单飞缓缓道：“我只觉得前辈不是圣人，也没道理帮我，你这般帮我，用意还是要帮自己吧？”
“我用你来帮？”花脸人哂然笑道。
“前辈真的不用？”单飞微笑道。
花脸人嘿然冷笑，“你小子脑袋还没清醒吧？老夫和冥数半点瓜葛都没，逍遥自在的……你可不要指望将冥数的仇怨引到老夫的身上！”
“真的？”单飞看着花脸人，微笑道：“那多年前从冥数偷走长生香，又惹得冥数不眠不休的追杀，直到今日，仍让冥数以慈济堂为诱饵想要钓出来的人，难道不是前辈？”

第三百一十八章 讨价还价
夜沉寂，单飞的问话虽是平静，在夜空中却是清晰可闻。
花脸人听到单飞反问后，眼中有精光微闪，半晌的功夫，花脸人才叹道：“我方才说错了。”
“前辈哪里说错了。”单飞奇怪道。
“你长个脑袋不只是用来增高的，还会思考。你如何想到的这点？”花脸人反问道。
“这个嘛……”
单飞沉思道：“檀石冲、破军要杀我时，前辈就曾说过……冥数这些人来丹阳，本是要钓一个人出来，这人从冥数取走了长生香。檀石冲和破军当初很惊讶我竟知道此事，可见这件事很是隐秘，可前辈偏巧知道这件秘事，倒是让人费解。”
花脸人只是哼了声。
“我知道前辈就是在慈济堂前约我在三天后相见之人，更是不解。慈济堂不过是个药堂，前辈这种人突然出现在慈济药堂前，就和前辈来到这里般，只怕不像前辈自己说的那么逍遥自在，更不是没事闲的？”单飞又道。
花脸人喃喃说了句什么话，不过单飞并没听清。
单飞接着又道：“偏偏我又知道这次针对慈济堂的人有冥数参与。”
花脸人怔了下，反问道：“你如何知道这点？”
单飞倒不隐瞒，将渠帅杀了慈济堂伙计的事说了遍，花脸人皱起了眉头，没再言语。
“这些事情看起来很是零散的没什么关联，但我开始就奇怪一点。”
单飞分析道：“慈济堂不过是个药堂，就算有个徐过客医术高明些，可他去了云梦泽。”见花脸人问也不问徐过客的事情，单飞并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而是感觉眼前这人知道的远比他要多了太多。
“徐过客去了云梦泽，可慈济堂的事情却是越闹越大，不但冥数的人参与进来，就算堂堂的丹阳太守孙翊亦是极为关注此事，可慈济堂有什么？不过是夏季常、夏伽蓝和个五福。”
他对这件事早就思考多日，可直到醒来时灵光闪动，终于将所有的一切连在一起，而且确信不疑。
思索片刻，单飞自问道：“这几人都是寻常百姓，或许能让春若扬、罗掌柜这般的人物掺合进来，可怎能惊动了孙翊和冥数？”
顿了片刻，单飞微笑道：“我本来困惑这点，但直到今晚听前辈和檀石冲说了两句，这才明白过来。前辈在慈济堂前看热闹不是巧合、前辈来到这里帮我击败檀石冲和破军也不是心血来潮，如今所有的事情看起来再清晰不过。”
花脸人饶有兴趣的看着单飞，终于问道：“怎么个清晰不过？”
“当年是前辈从冥数……拿走长生香，前辈多半又和慈济堂有不可分割的关联，冥数算定对付慈济堂，一定能让前辈出手，这才用些小利鼓动春家、罗家、渠帅这帮人出手对付慈济堂。”单飞道：“前辈也知道，冥数这帮人很是清高，一般世俗的事情不想参与进来，但他们会利用世俗的人。”
花脸人冷笑道：“他们不出手，只因为感觉甜头不大而已。”
单飞见此人只说了一句就没再说下去，琢磨他说的“大甜头”会是什么，缓缓又道：“三香玄奇，长生更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事情，前辈从冥数拿走了长生香，冥数只怕对长生香极为看重，这才从不放过前辈。等知道对付慈济堂一定会引前辈出来后，冥数这才不择手段的下手……”
停顿片刻，单飞终道：“他们要杀我不过是顺带所为，也只有到了如今，我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标只可能是前辈这样的高人，还有……长生香！”
废园沉寂。
夜空萧条。
花脸人似睡着了一样，没对单飞所言称赞，不过亦没有反对。
轻叹口气，单飞道：“不过他们却没想到我会莫名其妙的参与进来。”
“你真的是莫名其妙的参与此事吗？”花脸人反问了一句。
单飞怔了下，感觉花脸人所言似有所指。
沉思片刻，单飞继续道：“前辈知道他们要钓你出面，却仍旧不想出来，只是感觉在下似能为慈济堂助力，这才约在下三日在此见面。”
他说出这些推断倒是有点迟疑，他记得当初的情况——他是在向庞统打探情况、而夏伽蓝要自尽时，花脸人才约他三天后见面。
那时候他并没有要为慈济堂出头的表现，花脸人为何独独选中了他？
而冥数怎么知道对付慈济堂一定会惊动眼前这人？
眼前这个人和慈济堂究竟有什么关系？
花脸人只是道：“说下去！”
“前辈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想做什么好人，但还是救了在下，想必有了自己的计划。”单飞又道。
“我有什么计划？”花脸人似有些好笑道。
“前辈知道冥数不好对付，但又不能不对付了。冥数高手如云，以前辈这般神通，对冥数也是大为头痛，因此只想暗中出手。”
单飞推测道：“前辈并不亲自动手，故意在檀石冲面前假我之手杀了破军，又放走了檀石冲，或许不过想以在下为诱饵来吸引冥数的注意，方便下一次暗中出手罢了。”
花脸人沉默片刻，终于抚掌叹道：“你竟从老夫和他们对答几句中，就将老夫的想法猜得一清二楚，实在是少见的人才，老夫如今都不能不佩服你了。”
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
单飞暗自皱眉，若是花脸人否认他的推测，他或许对自己的推测能信一些，但听此人居然全部赞同，单飞反倒迟疑起来。
由始至终，只是他单飞说了一堆，但这个花脸人除了对檀石冲所言吐露两句真料外，旁的都是随声附和而已。
花脸人究竟想着什么？
以这花脸人的能力，可说胜他单飞太多，但他故作不想拖累要离去时，却听出这人的挽留之意。
这人帮他不是目的，倒好像是想用他完成某些目的，这人强调事成后让他做几件事情，这才是这人的真正目的？
有什么事情是此人做不到的，他单飞却能做到？
单飞不懂。
但他知道冥数的人要钓出此人恐怕不仅仅为了长生香。
长生香、无间香均是神奇，可当初曹棺用掉后，谁也追不回无间，此人拿了长生香后只怕早就用掉，那冥数还要钓此人出来，还能夺回长生香？
见单飞眼珠子微转，花脸人道：“你这么聪明的人，老夫倒不用太多的废话了。你是变数人，在冥数眼中是非死不可的。你想活命，就得借助下老夫的力量。”
单飞对这个倒是没法否定，但还是道：“可在冥数的眼里，恐怕更想要前辈的性命了。”
花脸人一滞，对这点倒没有否认，“那我们不正好联手对付冥数？不过老夫能力强些，利用你也是无可厚非，你说这么一堆，难道想要抛开老夫，单干冥数不成？”
单飞含笑道：“我说了这多，只想建议前辈若想对付冥数，最好和在下合作。”
花脸人一怔，反问道：“你和老夫合作？怎么合作？”
单飞听出他言语中的轻蔑之意，却不自卑，沉声道：“在下想请前辈将和冥数结怨的始末说给在下听听。在下的脑袋不是增高的，总还有点作用，一人计拙，两人计灵，说不定能帮前辈想个好办法出来！”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他终于见到一个对冥数极为清楚的人。
这种人对三香往事必定也是了然。
单飞从前一直苦闷，暗想碰到一些知晓三香秘密的人，好像都是准备拿消息卖钱的模样，他这次有了机会，绝对要统统撬了出来。
花脸人略有诧异，没想到单飞有点和他讨价还价的意思。
这小子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敢和老夫讨价？
花脸人心中嘀咕，却是笑眯眯道：“如果我不把往事说出来，你想必不会和我‘合作’了？”
单飞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仍旧坚持道：“在下自然会再考虑考虑了。得前辈这种人帮忙，在下自然能精进点武功，可若是不明不白的死了，武功再高也没用了，前辈，你说是不是？”
他见花脸人不语，也不多言，转身向废园外走去。他断定这个花脸人要借他之手行事，而且这件事一定需要他的样子，不然以花脸人的武功，早就一巴掌打过来，何必开出这般诱惑的条件。
这时候若不敲出点消息，不是和大头一样？
他越走越远，眼见花脸人竟没有叫住自己的意思，心中着实有点儿急迫，突听那人道：“等等。”
单飞微松口气，止步并没回身，就听那人道：“冥数的事情，我不会和你说的。”
听那人口气坚决，单飞心中失望，就听那人道：“不过你若是和我合作的话……我倒可考虑将白狼圣女的事情和你说说。”
单飞听这人说出“合作”两字，知道此人已有让步，心中微喜。可听到最后一句时，单飞不由惊诧失色，失声道：“你是……”
这人……竟知白狼圣女的事情，而且知道他单飞关心白狼圣女一事，不然怎会和他这般还价？
可知道这事的人绝不多见，单飞知道丹阳城知道此事的只有两个，一个是夏伽蓝，另外一个……
难道说，这人竟是菜园的那个魏伯？

第三百一十九章 有身份的人
花脸人居然是夏伽蓝说的菜园的那个魏伯？
单飞得出这个结论来，自己都感觉有点匪夷所思，可他转念一想，这花脸人若真的是魏伯，倒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这人一直对慈济堂一事很是关注，就绝不会离慈济堂很远。
魏伯不是一直在慈济堂的药园？
谁能想到药园的一个老头子，竟会和长生香有关？这人拿走了冥数的长生香后，原来一直隐藏在慈济堂左近，这也难怪冥数如此神通，始终找不到这人。也只有这人这般见识，才能在夏伽蓝将晨雨画像拿去向他询问时，一眼就认出晨雨的出身来历。
此人隐藏药园多年所为何来？他以前究竟有怎样惊天泣地的经历？
单飞心中这般猜想，但终究没有宣之于口。
这人实在神秘，这么做恐怕有他的理由，既然这人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是照顾下人家的情绪，假装不知就好。
没想到花脸人不知单飞的苦心，径直道：“画像中画的那个白狼圣女……难道是你的相好？”
单飞伸手触碰下背负的画轴，又有点怀疑自己判断。
自己方才晕了过去，这人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说不定连他的底裤都已看过，难道此人不是从夏伽蓝口中得知此事，而是因为看到他背后画像的缘故？
丹阳城倒是牛人辈出，一下子就有两个人认识晨雨？
单飞心中存疑，若是旁人这么问，他并不介意说出对晨雨的爱，但见这人这般问，他反倒有些犹豫。
这人拿任何事情和他讨价还价，他都有谈判的余地，可此人如果用晨雨的下落和他谈判的话，他真的无法拒绝。
“前辈认识白狼圣女？”单飞主动将声调放低了八度。
花脸人冷哼道：“我岂止是认识？白狼秘地……我都……”他话说一半却不说下去，观察着单飞道：“你小子没事带这个女子的画像，又让夏伽蓝四处寻找，想必对这女子一往情深？”
原来就是这老头！不然他不会提及夏伽蓝！
这老头看来真的想要合作，因此不妨泄漏点事情给他听听？
单飞心中嘀咕，就听花脸人道：“但我其实也有点奇怪，既然为白狼圣女，一定是少见男人的，甚至不会让男人见到。当年老夫去了白狼秘地，就因为见到圣女一面，惹他们追杀不休。”
你在作死吗？
单飞听得目瞪口呆，他知道冥数对此人追杀后，就很为此人的性命担忧，没想到这人居然连白狼的人都敢得罪？
难道这人用了长生香后，知道阎王都要不了他的性命，这才如此胆大妄为？
可听花脸人言下之意，要见圣女显然不是容易的事情，单飞心中微沉。
花脸人困惑道：“既然这样，你怎么可能见到白狼圣女？而且还爱上了她？她也爱你吗？这就说不过去了。”
他看着单飞，似在等单飞的答案。
单飞见花脸人对白狼一事极为熟悉的样子，暗想这件事的确不好解释。
当初诗言不知如何捡到了晨雨，这才有了他单飞和晨雨的奇缘。若非如此，他和晨雨倒可能此生难见。
终于忍不住心热，单飞恳求道：“前辈说的不错，我爱画中的女子，这女子也爱在下，只请前辈……能将白狼之地的所在告诉在下，在下不胜感激。”
花脸人突然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单飞微怔。
花脸人眼中有分狡黠的笑意，“老夫早说过了，老夫不是好人，做事就要得到点好处才行。不然我七老八十的，逍遥自在多好？这样如何，我帮你对付冥数，事成后，你也帮老夫做几件事，只要你真心真意的帮我……”见单飞神色迟疑，花脸人立即道：“我知道你是正得不能再正的正人君子，绝不会让你做恶了。”
“只要前辈不让在下有违本心，在下尽力而为。”单飞终道。
花脸人看了单飞半晌，嘿然道：“你既然答应的这么痛快，老夫帮人到底，此间事了，你放心，白狼圣女虽然不嫁的，但只要你爱她，她也爱你，老夫就帮你击退那些自诩清高的高手，将白狼圣女给你抢到手，你说老夫够不够仗义？”
单飞皱下眉头。
白狼圣女不嫁的？
这是什么古怪的规矩？
可他知道要破除某些世俗的规矩都不容易，只怕要破白狼秘地的规矩更是艰难。但他素来都是要不不做，要做就是全心全意，更何况此事关于晨雨，无论如何都要去做。虽不知这花脸人说话有几分靠谱，单飞还是道：“多谢前辈。”
见花脸人神色似有些轻松，单飞反倒不解，暗想说出往事和对抗白狼秘地孰难孰易一想可知，如果这人说的是真心的话，他宁可去抢白狼圣女，也不想将往事和他单飞提及，此中究竟有什么缘由？
不等他多想的时候，就听那人道：“有人来了。”
单飞微惊，扭头望过去，发现花脸人已然不见。
得，这位绝对是个坑队友的主儿，千万不能和他联机打BOSS，不然你肯定会被他坑的几口老血吐在屏幕上。
单飞嘀咕时微有戒备，不知道来的是谁，却听花脸人的声音似从远处传来，“你知道到哪里找我的，是不是？”
话音消散。
脚步声响起。
单飞虽然气力渐复，但能力没回到一成，暗想不要说对檀石冲，恐怕对寻常高手都已吃力。他正迟疑间，见到来人身影熟悉，居然有十数个，单飞心中一热，低声道：“一羽？”
赵一羽从暗夜闪出，身后跟着孙轻、陆六一帮人。众人快步上前，一见单飞无恙，均是大喜，纷纷道：“老大，你没事吧？”
单飞见众人满是关切之意，不由向赵一羽望去，赵一羽低声道：“老大，我知道若留在这里，只会让你分心，回去和几个兄弟说了……”
“单老大，你不要怪一羽。”孙轻一旁插嘴道：“他回来和我等告别，说帮不了老大，给老大……”
他老眼有泪，有些哽咽道：“……给老大把风也行，他说大不了死在这里罢了。他回去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想告诉我们一声，让我们莫要糊里糊涂的连仇家是哪个都不知道。我孙轻本来也是贪生怕死之辈，可想着收尸用不了那么多人，只留下白印明天过来看看，就和一羽带着兄弟都赶过来了。”
单飞先是发怔，随即明白孙轻、赵一羽是和他同生共死之意，见众人脸上又是喜悦又是担心的模样，单飞微笑拍拍赵一羽的肩头，心下感动，一时间已然无言。
众人沉默片刻，赵一羽四下张望道：“老大，那两人呢？”
“事情还没解决，以后只怕更是险恶。”单飞皱眉道：“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夜总算度过了。”
赵一羽怔住。他知道檀石冲和单飞做赌的内容，暗想单飞能撑到天明，难道是胜了檀石冲？
见启明星起，单飞并没有过多解释，缓缓坐下来道：“我暂时休息下，你们帮我照看一下。”
他知道今夜虽过，可来日凶险，当求先恢复气力再做打算。
闭目打坐近一个时辰，终感觉体力恢复半数，单飞睁眼见众兄弟都是警惕的望着周围，略作斟酌，吩咐众人暂时离去，自己却是回转慈济堂。
才推开院门，单飞就听院中有人惊喜道：“单大哥回来了。”
院中坐着两人，一个正是说话的夏伽蓝，佳人眼中微有血丝，似没睡安稳的模样。
另外一人却是庞统。
庞统不知道已经几晚没睡，眼圈发黑如同熊猫般。
一见单飞回来，庞统舒口气，鼻孔冲着单飞道：“我的老天，你总算回来了，你昨晚去了哪里？”
我差点去见了阎王！
单飞本来有恍如隔世之感，可又感觉世事变化，庞统倒是丑得恒久，让人一见之下，顿时就能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见二人守在院中，单飞不解道：“你们这早起来做什么？”
“我们不是这早起来，我们是一夜没睡。”庞统解释道：“单兄，我查出个天大的秘密。”见单飞无动于衷的样子，庞统放低了姿态道：“这才趁夜来找单兄，没想到单兄不在。夏姑娘说你出去了，很是担忧你，就在这里一直在等你回来，我也就在这儿等下去，没想到你天明才回来。”
庞统口无遮拦，夏伽蓝微有尴尬，一旁道：“单大哥，我没有庞先生说的那么夸张，我只是在准备你要的那些药材，又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怕你敲门没人听到，这才稍等了下。”
舒了口气，放下一整夜的担忧，夏伽蓝道：“单大哥，你单子上开的药材，我都准备好了，就放在你书房呢。我今天还要去药园，单大哥，你放心，今天我一定能等到那人的。”
她心里只记得单飞的吩咐，见单飞回转，比什么都要开心，才要出门，就听单飞道：“伽蓝，不急了，你还是稍微休息一下。”
“累什么。”夏伽蓝摇头笑道：“你不知道我们采药忙起来的时候，几天几夜都不休息呢？倒是庞先生很有些疲倦，我看他一直坐在院中垂着脑袋打瞌睡呢。”
庞统老脸微红，不想没比过单飞，还被个女子比了下去，忙岔开话题道：“单兄，我查到徐慧是哪个了！”
单飞目光微闪，留意到庞统疲惫的模样，拍拍他的肩头道：“这真是个天大的秘密。”见庞统笑的合不拢嘴，单飞终问：“她是哪个？”
“她是孙翊的妻子。”庞统脸色有些古怪道。

第三百二十章 乱点鸳鸯
单飞知晓徐慧的身份后，微有些发愣，倒没有留意到庞统脸色的古怪。
徐慧竟是孙翊的妻子？
巫灵儿给儿子留块令牌，让其来找徐慧。他虽然想到人以群分，和巫灵儿相识的人物说不定也是神神叨叨的，可却没想到徐慧会是孙翊的妻子？
单飞下意识的摸下衣内的那块龙虎令牌，硬硬的还在。
孙翊不见了，那徐慧呢？还在孙府吗？
单飞南下丹阳，更多是为了马未来的托付——将医书交给徐过客，而对于巫灵儿的吩咐，他只是想顺便找找，如今是乱世，巫灵儿的留言可是几年前的消息，谁知道这几年会有什么变化？
马未来没有坑他，他居然从慈济堂得到晨雨的下落，这让他心存感谢，可他没想到庞统居然又帮他找到了徐慧的消息。
回过神来，单飞道：“户曹记录上怎么说？”他记得庞统在得他嘱托后，立即去寻户曹的名册了。
庞统倒是不急，先表功道：“单兄的事情，我自然是放在首位。我让户曹将丹阳的人口记录尽数拿来，也亏得我有一目十行的本事。”
单飞赞道：“是啊，幸亏庞兄大才，不然别人怎么能这快找到呢？”
他知道庞统还是有才的，虽然这种才华和他的路数完全不同。他也看出这家伙的记忆不是盖的，当初找丹阳经济问题时，庞统硬是能从案牍如山的资料中找出其中的门道，清楚记忆问题出现在哪本档案上，这要是放在现代，那就是活电脑了。
“我还没看完户曹提供的丹阳人口名册呢，看过的名册上也暂时没有徐慧的名字。”庞统得单飞赞赏，很是高兴道。
单飞差点晕倒。
好在庞统及时道：“不过我累的时候，在太守府见到那个董胆，你知道这个人吧？”他看着单飞如同看个老年痴呆症患者一样，暗想这小子多少有些势利，对大人物上心，可对一帮手下始终不记得了。
单飞倒记得董胆这人，点头道：“我记得。”
庞统微有意外，“我和他聊了会儿，顺便问他徐慧的事情。”随即有些感慨，庞统强调道：“机会从来都是留给有心的人，我倒没想到竟然从他口中知道了徐慧。”
他不动声色的向单飞表明自己的有心，见单飞傻子一样的茫然不知，暗自摇头。
单飞不解庞统的心意，径直问道：“然后呢？”
你小子是讲评书的啊？告诉我个徐慧的底细都要起承转合的？
单飞只想知道结果，可见庞统总算办成一件事儿，倒不好揪着他脖子喝问。
庞统终于道：“他说太守的夫人就姓徐……他又想了半天，记得徐夫人就叫徐慧。当初徐慧去孙府找孙翊的时候，是董胆引见，因此他记得徐夫人叫什么。对了，孙翊当上丹阳太守并没有多久的日子，不过自从孙策平定丹阳后，孙翊倒是一直留在丹阳，如今孙翊年方二十，徐慧找到他的时候，他那时候比单兄还小上几岁。”
单飞不知道庞统把这些事情说的详细做什么，忍住性子道：“徐慧和孙翊以前就认识吗？”
“好像是这样。”
庞统微有不解道：“听董胆说过，徐慧没什么亲人，好像是荆楚人士。”他不知道徐慧从前怎么和孙翊认识的，没再说下去。
单飞心中一动——巫灵儿不也是荆楚神巫？
巫灵儿和徐慧自然认识，可二人会不会是一条道上的？当初巫灵儿为何不直接去找徐慧，反倒让儿子来找？
庞统接着又道：“董胆说将徐慧引见给孙翊的时候，他们立即就抱在一起，很是亲热的模样。”
他说到这里，有些意味深长道：“单兄，看来人家是青梅竹马啊。”
单飞没留意庞统的“提点”，皱眉问道：“然后呢？”
“不过徐慧那时没有留在孙府许久，之后离开过一段时间。又过了大约两年，是孙策死后不久，她再次回转的时候，孙翊就宣布和她成亲了。”庞统神色又有些古怪道：“如今府上都叫她徐夫人，除了董胆外，倒真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呢。”
单飞听得出神，心中暗想——如今的人口并不如后世那般重名的那么多，但偌大的丹阳城，重名的机会也是有的。巫灵儿要儿子找的是这个徐慧吗？
巫灵儿留言简单至极，单飞当时只觉得巫灵儿可能早和儿子说过这件事，因此才这么简略留言，但这种留言倒给他造成了极大的困扰。
庞统看到单飞的神色，很有点担忧的模样，突然道：“单兄，如今丹阳的局面，倒让我意料不到。”
单飞只是“嗯”了声，不知庞统天马行空的要说什么。
庞统接着又道：“如今妫览已倒，孙翊却是下落不明，孙河和郡主来到丹阳，只怕绝非心血来潮。那些冥数高手虽强，但我等若是能齐心协力，未尝不能借此机会稳定丹阳局面，给丹阳百姓一个太平，若是因此事得吴侯欣赏，以后青史留名也是大有可能了。”
他说了一堆，单飞只听进去一句，“孙翊下落不明？这是从何说起？”
庞统迟疑道：“单兄少去太守府，倒不知道一些内情，太守府那些人都在议论……太守好像是失踪了呢。”
见单飞怔怔出神的样子，庞统又委婉的提醒道：“单兄，郡主对你好像不错？”见单飞皱了下眉头，庞统又道：“夏姑娘其实也不错的。”
这时夏伽蓝早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招呼众人出了慈济堂向药园赶去。
“你究竟要说什么？”单飞回过神来，终于发现庞统一高一低的眉毛上似乎都在述说着红尘的是非。
庞统咳嗽了一声，“单兄，男儿在世，当求建功立业方不负此生所学。但不知道有多少男儿都是耽于美色导致再无建树。比如说纣王为了妲己，周幽王为了个褒姒……”
“你有完没完？”单飞有些明白过来，哭笑不得道。
“我还没说完呢，你看就算是吕布一代枭雄……听说当年也是沉迷美色……”庞统说起来倒是苦口婆心，可终究见到了单飞脸色的不善，庞统讪讪道：“我就是想说，徐慧和孙翊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如今孙翊就算不在了，单兄你……也不适宜有什么过分的举动。”
他这话倒是憋了好久。
单飞找徐慧做什么？一个是正常的男人，一个是正常的女人，总不是为了寻亲？自己说了一堆，单飞唯独孙翊的失踪有兴趣，莫非是觉得如今终于有了机会？
人家郡主对你另眼相看，你就应该好好珍惜才对，可你看上了人家的嫂子，这事儿如果说出去，咱们兄弟还怎么在丹阳城混？
庞统感觉和单飞在一起好处多，可坏处也不少。好处就是跟着单飞，不知道那块云彩会突然落雨，你看他庞统这些年来还没混个一官半职，最近抱上单飞的大腿才几天？就顺利当个郡丞，如果按照这个速度算下去，平定天下说不准，可混个功成名就绝不是问题。可坏处就是这官儿靠裙带起家的，做的就是不踏实。
单飞总算明白庞统的意思，脸色有些发灰儿，暗想怪不得你鼻子都要上天了，你成天这么想，鼻子想不歪都不行。
“庞兄过虑了。”
“真的过虑了？”庞统反问道。
单飞见庞统煞有其事的模样，哑然失笑道：“我以前其实根本没见过徐慧，更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过。”
装，你小子继续装！
你真当我长的丑影响了脑子？
庞统见单飞这样，只感觉其是欲盖弥彰。不过兄弟间，很多事情也只能点到为止。你说的过火，替其选择，成了还好说，若是不成的话，只怕兄弟都没得做。
暗叹一声，庞统道：“单兄，那我先回太守府了。”
他本来有意邀请单飞同去，但心存顾虑，反倒不想让单飞前往。
单飞心中微动，“徐慧是在太守府吧？”
得！
我这一晚的心思、半天的口舌都是白费了。
“单兄还想找徐慧不成？”
“我要和她说些事情。”单飞回道。
庞统实在忍无可忍，“单兄，你和她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和你倒没什么可说的！
单飞见庞统一根筋般，倒也懒得解释。
庞统见状，亦知道这事儿只怕还有麻烦，就要告辞离去，见单飞心神不属的模样，庞统还是道：“单兄，在下还有一句奉告——落花风雨只伤神，不如怜取眼前人。单兄……你就听我一次……”
见庞统这般，单飞感动中带些闹心，连忙打断道：“我记住庞兄的忠告了，你还是操心自己的事情吧。”
你这月老当的太不靠谱，有空多琢磨下自己的红绳吧。
将庞统推出慈济堂，单飞关上了院门，一时迟疑。
先去药园找那个魏伯？还是去找徐慧聊上两句？
找徐慧又该聊些什么？花脸人说他单飞能找到他，提醒已是明显，想必是早看到乌青鬼头鬼脑的样子，猜到是他单飞主使。
正犹豫时，院门一响，庞统又走了进来，“单兄……”
“你有完没完！”单飞忍无可忍，暗想你这是搞的什么事，我本和徐慧没什么事情，你硬要搞出点事情这才痛快是不？
“不是不是！”
庞统见单飞要发飙的模样，忙道：“我来找你不是说徐慧，是……郡主有请！”

第三百二十一章 匪夷所思
郡主有请？
单飞闻言有些诧异，就见庞统身后还跟着一人，居然是贼曹掾风虚。
风虚不知单飞哪来的火气，见状忙道：“单统兵，郡主说有要事，请你前往太守府相商，我来这里正碰到庞郡丞，然后……就这样了。”
庞统满是尴尬。
单飞倒是很快改容笑道：“我知道了。”见风虚动也不动，似等着领路的样子，单飞道：“郡主也让你去太守府了？”
孙尚香和风虚有什么交集？她为何会吩咐风虚来找他？
单飞做事从不是事到临头才想着去解决，而是一听孙尚香有请时，立即开始思考其中的关系。
很多人做事都是习惯依赖别人的信息，但单飞却知道这种时候，虽说不上步步杀机，可一个经营不好就有翻船的可能，既然如此，就让他不得不细心考虑。
风虚点头道：“郡主让我和郡丞大人都去。”
单飞出了慈济堂，见风虚早准备好马匹。三人翻身上马向太守府的方向行去，单飞在路上故作不在意地问道：“郡主为何会找你通知我们？”
风虚倒是知无不言，“单统兵，是这样的，孙河太守今晨找我询问对妫府密室的白骨一事还有什么看法。”
庞统支起耳朵道：“什么白骨？”他一直没有进入密室，倒不知道此事，等听风虚略加解释，庞统神色略有肃然。
单飞见了，不由问道：“玄空，你有什么看法？”
风虚惭愧道：“暂时没有。”
“那庞兄呢？”单飞感觉庞统似有想法。
庞统倒是有点受宠若惊，忙道：“单兄，我听到这个事情，倒想起荆楚左近似有种奇怪的葬法，不过我只是从书上看过。”
你这是要扯哪去了？
风虚心中多少不屑，可却不敢表露出来。
单飞这次倒很耐心道：“什么葬法？”
“《墨子》一书有云——楚之南有啖人国，其亲死，朽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庞统说完怕二人以为他胡诌，又感觉听众文化层次恐怕不够，随即解释道：“这就是说，在荆州左近以前有个小国，死后埋葬不是采用中原常见的土葬，而是将亲人的尸体风干，等剩下一具白骨后，捡其骨头再进行下葬。”
顿了下，庞统沉吟道：“密室的白骨会不会和这种葬法有关呢？”
单飞知道庞统说的有据可依。
实际上，华夏人死后的葬法极多，有什么土葬、火葬、塔葬、缸葬、海葬、沙葬……不一而足。
但这些葬法说穿了无非是就地取材或某些特定的习俗加以固化后流传下来。
比如说近沙漠的地方，土葬明显不适合，常见的葬法是将尸体裹麻袋内投入流沙任其沉没就算葬掉了。
据单飞所知，庞统说的是一种奇特的二次葬，就是将人的尸体按照庞统说的方法两次埋葬。
无论关中的半坡文化，还是郑洛之地的仰韶文化，均发现过二次葬的习俗。
这个方法埋葬的缘由难考，但骨头摆放多是仰骨和叠骨法——这是由下葬人进行安排入葬骸骨的顺序，多有约定俗成。可如密室那种站立的方式，单飞也是头次见过。
这其中会有关系吗？
单飞保持谨慎的态度。
见单飞、风虚都是不语，庞统尴尬的笑笑，他最近被单飞的表现打击的少了自信，虚心道：“其实问问孙河太守或许可知？他一定会审问妫览的，是不是？”
单飞暗自点头。
风虚道：“孙太守的确审问了妫览，但究竟问出什么，也没对卑职说了。”顿了下，风虚低声道：“两位大人，今晨看孙河太守的模样很是……不悦，似是什么都没问出的模样。”
单飞、庞统互望一眼，再不言语。
等三人到了太守府前，早有董胆守在府外，将三人迎到了府中的议事堂。
单飞见堂中要位正坐着孙河，一旁就是孙尚香。孙尚香旁侧又坐了个少妇打扮的女子，女子皮肤稍黑，身材略有矮小，但眉梢眼角间有股难言的神韵。
三人似在说着什么，等听到脚步声响时，三人均是沉默下来，单飞见孙河怒气冲冲的模样，一时间倒不解为何如此？
董胆领单飞、庞统、风虚入内，单飞拱手为礼，孙河只是点点头，孙尚香秋波漫过来，轻声道：“倒辛苦单统兵这早赶来。”
庞统、风虚都是礼数甚恭，见孙河看也不看他们，孙尚香似也没有表彰他们辛苦的意思，心中叹息——人比人，实在气死人了。
见单飞等人落座，孙河保持沉默，那少妇只是呆呆看着府外出神。
庞统倒是不住眼的观察着单飞。
单飞被其看的发毛，忍不住皱眉道：“庞郡丞，我脸上有钱吗？”
庞统忙移开目光，陪笑道：“统兵大人真会说笑。”干咳声，庞统道：“还不知道郡主找我等前来，有何事商议？”
他暗想你孙尚香是找我们过来看相吗？怎么什么都不说？
孙尚香看了孙河一眼，轻声道：“今日找三位前来，本有件极为重要的事情要说，还请三位莫要将此事说给旁人。”
伊人轻语商量，庞统、风虚倒是受宠若惊。这二人都知道眼下在这议事堂的人，除了董胆外，均算是孙家的嫡系，孙尚香这么一说，他们感觉能为孙家嫡系做事，那可是非同一般的际遇。
单飞暗自皱眉，见孙尚香望过来，就等他的回复般，终于道：“郡主……我等……”
“郡主，我倒觉得此事大为不妥！”孙河截断了单飞的下文，冷然道：“此事关系重大，本不适合外人参与，有我孙河处理就好，何必借助外人？”
庞统一听这话，就知道孙家内部的意见也不统一，慌忙看向单飞。
单飞见庞统急切的模样，心道要不要告诉这小子以后是跟了刘备呢？
事一关已，人就难以保持清醒。
庞统认为参与此事对前途的助力极大，可他单飞却没心思在江东发展，自然能保持客观。
锦弓金箭新月刀，沉鱼落雁第一骄！
刘备这句赞美在单飞看来并没有任何夸大之处，甚至还不能形容真正的孙尚香。
他见过有特色的女人也不少了，比如丁夫人的怒，甄柔儿的虎；甄宓的长袖善舞，曹宁儿的独立自主；晨雨的清醒孤独，卞夫人的高位心苦。
这些性格都是能够预判，甚至只要明白她们所处的环境，就能对她们的所为有些理解和感触。
可单飞唯独不敢对孙尚香进行什么判断。
这是个根本无法琢磨的女人，可这也显然是个极有主见和能力的女人。
她一到丹阳就任命了他单飞，罢免了妫览，一刀就能击败檀石冲和破军，这女人究竟还有什么高明的手段，单飞不知道。
这样的女人找你做事，若没三分三的话，最好还是低调点好些。
如果庞统知道以后跟了刘备，眼下说不定就不会这么热切。
但庞统怎么会跟刘备呢？
单飞感觉庞统若不是犯了太大的差错，以其的才能，说不定真能在江东混上去。他到现在真的有点糊涂，他亲眼见到了蝴蝶效应发生在面前，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会不会也在不经意的产生了蝴蝶效应，进而改变了庞统的路数？
孙尚香听孙河反对，并不动怒，只是道：“不知道孙河太守几日能处理好此事？”
孙河一滞，反问道：“那有单飞他们的加入，郡主觉得定对此事有所帮助吗？”
孙尚香微有沉默，不等回答时，就听一旁那少妇道：“这件事匪夷所思到了极点，只有单飞这样的人加入，才会对此事破解很有帮助。”
一言落地，风虚感觉到空虚，庞统下巴差点砸到脚面上。
他们一直对单飞半服不服的，就是搞不懂为何到什么时候，无论他们怎么做、怎么表现，人家看重的还是单飞？
难道这小子就是传说中靠脸就能吃饭的？
单飞亦是奇怪，看着那少妇道：“这位夫人过奖了，在下何德何能让夫人这般赞誉？”
见庞统奇怪的望着他，单飞不知道自己哪里说的有问题。
孙河冷然看着那少妇道：“徐夫人，我倒真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单飞微震，这才知道原来眼前这少妇竟是徐慧，也就是孙翊的妻子。怪不得庞统方才频频观察他，原来是见他对徐夫人根本没有熟悉的意思，难免惊诧。
徐夫人轻声道：“孙河太守不知妾身的意思并不奇怪，正所谓隔行如隔山。孙河太守戎马倥偬，或许疆场上征战是好的，但若论对世上奇异事情的理解，恐怕真的不如单飞。”
孙河脸现怒容。
庞统、风虚更是错愕。
徐夫人说的看似客气，但绵中带针，对孙河的不满之意众人听得一清二楚。可众人亦听出这女子对单飞极为看重，竟比孙尚香还有过之？！
孙河强压怒容，哂笑道：“本官倒真不知道哪里的见识不如区区的一个单飞。”
徐夫人微讽道：“最少对于活着的白骨一事，孙太守至今都是不信！”

第三百二十二章 太守失踪案
徐夫人一言落地，众人神色各异。
庞统自诩学识不差，可听到“活着的白骨”几个字，还是嗔目结舌的不能理解。
这是什么意思？
白骨是尸体的遗骸，人死如灯灭，白骨看起来可怕，但只是让见到的人心理畏惧而已，白骨本身根本没有什么诡异可怕。
可活着的白骨是怎么回事？
风虚和庞统一样的茫然。
唯独单飞坐在那里没什么反应，他只在留意着议事堂内众人的表情。
董胆闻言身躯颤了下，孙尚香纤眉微蹙，但对徐夫人看似荒诞的言语没有什么异样。
这两人显然早已知道此事。
那徐夫人和孙河看似因此不和，缘由是什么？
单飞那一刻对堂中众人的注意远超过徐夫人说的白骨。他一直相信一点——死人没什么可怕的，活着的才可怕。
“一派胡言！”孙河怒容满面，重拍桌案冷望徐夫人道：“你不过听一个奴才的随口乱说，就真的认为孙翊失踪和……”
他话说半截，蓦然收声。
徐夫人却是大声道：“不错，我家孙郎的失踪，很可能和董胆说的那活着的白骨有关！”
堂中静了下来，只余孙河愤怒的喘息声。
庞统、风虚神色有些不安，他们虽有听到过风传，自己亦有猜测，可听徐夫人这么说出事实后，还是忍不住内心震颤。
孙翊原来不是离开了丹阳，而是失踪了？！
这对孙家、甚至整个丹阳而言，绝对是个耸人听闻的事情！
良久，孙尚香蹙眉道：“事到如今，也不用再隐瞒什么。我看单统兵、庞郡丞都是精明之人，说不定能帮我等早日寻到三哥。孙太守，我知道你认为此举隐秘，而且事关重大，说出去恐怕会引发丹阳大乱，甚至让另有居心的人觊觎丹阳。”
顿了片刻，孙尚香还能冷静道：“但如今堂中的人，谁都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是不是？”
风虚见孙尚香望过来，只感觉脖颈发冷，单膝跪地道：“卑职绝对不敢对外说出此事。”
孙尚香轻轻点下头，却没有去等单飞、庞统的保证，继续道：“既然如此，董胆，你将昨夜对我们说过的事情，再说一遍。”
孙河很是不满的哼了声，可见孙尚香神色从容，孙河倒是不敢造次。
他虽姓孙，资格亦老，但孙尚香身为吴侯之妹，手持吴侯的手谕，昨日那一刀不但击退了檀石冲两人，甚至可说是划在他孙河的胸口。
他做梦也没想到孙尚香武功这般高强。
如今孙尚香是在和他商量，他若是再不识趣，说不定就要重演当初太守府前妫览、戴员递交印绶去职一事。
董胆走到堂中时，双腿有些发颤，神色可怜，不过也有些畏惧。
单飞道：“董胆，你不是说自己胆子很大，将事情说一遍都不敢吗？”
董胆被单飞所激，立即道：“单统兵，小的不是不敢，而是怕说出来后，你们不信。”
“这件事不用你来操心。”单飞微笑道：“既然一定要说，何不痛快的说出来？”
董胆得单飞鼓励，终于道：“其实这件事我以前也和别人说过，但他们都说小的花了眼。小的跟翊哥多年……”
“翊哥是你叫的？”孙河一旁叱责道。
“本来就是翊哥让我这么叫的。”董胆嘟囔一句，还是改口道：“小的跟翊爷多年，翊……爷不是太守时，小的就在他身边，等翊爷当了太守后，小的就一直跟在翊爷身边跑腿，当年徐姑娘来到孙家，还是小的帮忙来找的翊爷。”
“你废话那多？”孙河不满道。
董胆微有哆嗦，他是孙翊的手下，平时在别人眼中地位不低。可孙翊不在，他知道没谁再罩着他，倒不敢如徐夫人般对孙河顶撞。
垂下头来，董胆低声道：“不过翊爷这几年，似乎有很重的心事，很多话也不再和小的说。翊爷做了丹阳太守后，更是沉默。最近月余，小的只感觉翊爷很有些异样，动不动就大发脾气，要不就是一天都说不上一句话。”
他说到这里，向徐夫人看了眼。
徐夫人神色黯然，低声道：“不错，我也发现我家孙郎有些不对，可是……我问他有什么事情，他始终不肯多说。”
“直到七天前，那是小的最后一次见到翊爷。”董胆道。
孙河沉声道：“你可记清楚了？”
董胆大声道：“小的当然记得清楚。翊爷对小的一直很好，当小的是兄弟一样，翊爷不见了，我本以为他会很快回来，没想到郡主说他一定是有事失踪了，小的如今可比孙大人要着急得多！”
他蓦地敢对孙河顶嘴，眼中却有热泪闪动。
孙河闻言怒容上涌，可见孙尚香仍旧沉默冷静，孙河终于没再说什么。
董胆憋了许久的不满脱口而出，自己也有些意外，见孙河这般模样，董胆自然也不会喋喋不休下去，低声道：“那晚正是夜半，小的起夜时突然见到翊爷的书房还有灯光，小的一直感觉翊爷最近有些不对劲，这才想过去看看翊爷会不会有什么吩咐。”
他说到这里，脸上突然有了几分惊骇之意。
单飞、庞统均想，这件事过去许久，董胆恐怕又说过几遍，但如今仍是这般模样，只怕当时的情况真的让人惊骇。
顿了良久，董胆道：“可小的没有走到了书房前呢，突然听到书房门声一响，小的只以为是翊爷出来了，暗想翊爷最近心情不好，立即躲在长廊的转角。”
“你心中无愧，又躲什么？”孙河呵斥道。
单飞终于有点忍不住了，皱眉道：“孙太守，你能不能让他把话讲完？”他只关心过程结果，暗想你孙河要是碰到个暴躁的吴侯，恐怕第一念头也是躲一下看看风向再做打算，总是这么搞有什么意思？
孙河见单飞竟然敢对他挑刺，双眉一竖。孙尚香突然道：“单统兵说的不错，孙太守，一切等董胆说完，再请你发表‘高见’。”
孙河冷哼一声，神色极为不满，似想起身离去，终究还是忍住。
董胆感激的看了单飞一眼，继续道：“可书房里走出来的竟不是翊爷，而是个身着披风斗笠的人。小的当时吓了一跳，因为以前从未见过这人，小的也不知道这人怎么会出现在书房里，是否对翊爷不利？小的立即冲上去喝道——你是哪个？”
众人都觉得他举止倒是忠心，却见董胆身躯颤抖着道：“那人见小的过来，倏然就到了小的面前，一把就抓住小的的脖子。那人当时带个面巾，斗笠又遮住了额头，只有一双眼睛很是深陷，小的也会点武功，一伸手先撕下了他脸上蒙着的面巾。”
脸色苍白，董胆咽了下口水，颤声道：“然后小的就看到一个骷髅。”
众人先前听徐夫人所言，虽然都有些预料，但见到董胆惊骇欲绝的表情，又听到“骷髅”两字时，还是忍不住心中发冷。
单飞细心问道：“是像骷髅一样的脑袋？”
庞统、风虚均是长吁一口气，将提起的心放了下来，说实话，他们不信董胆真的看到一个骷髅脑袋。
那怎么可能？
一个人脑袋若是变成了骷髅，那这人早就死了不知许久，怎么还会从孙翊的书房走出来呢？
不想董胆连连摆手，嗓子沙哑道：“不是像骷髅，而就是骷髅。是坟墓中那种死了很久，肉都烂干净的那种骷髅。”
孙河又是面露怒容，话到嘴边看了孙尚香一眼，终究咽了回去。
风虚讶然道：“这……怎么可能？”
他是凭常识判断，一口就将董胆说的否定了，他这时也知道孙河为何始终不信的模样。
谁会信这种事情？
庞统欲言又止，暗想可能不可能，董胆既然说了，咱就得动脑想想，人家郡主找我们来是动脑袋思考的，而不是动嘴否决的。
但一个人的脑袋变成了骷髅，还能从孙翊书房走出来，眼下的庞统只有一个解释——董胆的眼睛瘸了。
单飞沉吟许久，还是耐心问下去，“后来呢？”
董胆身躯又颤了下，似有惭愧道：“单统兵，我是胆大，在家乡的时候，人家都不敢去的坟地，我都敢去呢。”
单飞微笑道：“好的，我知道你胆大。但那种情况实在太过诡异，就算胆子再大的恐怕也承受不住呢。”
董胆羞愧道：“不错，我吓晕了过去。”
单飞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实际上，这是人类的一种本能保护——遇到恐怖的伤害时会晕厥过去避免进一步的痛苦。
“可听你说那人这般凶恶，怎么会放过你？”单飞疑惑道。
“我在晕过去的时候，听到翊爷的声音——住手！”董胆解释道：“我想……是翊爷救了我。”
堂中静寂。
孙翊能命令那个骷髅？
单飞居然仍旧保持冷静，思索片刻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醒了过来，看天光、知道天已经要亮了。”董胆道：“我醒来的时候是在翊爷的书房，我看见他对着窗外沉思，听我醒来后，不等我说什么，他已经对我说……董胆，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忘记了吧。”

第三百二十三章 案件突破点
董胆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看，众人也是如此。听鬼故事还可当做是个笑话，可如果鬼故事就发生在身边，任凭谁都无法笑的出来。
单飞回忆着董胆说的一切，皱眉道：“董胆，说下去吧。”
董胆见单飞不如孙河般叱责他荒谬，对其很有好感，低声道：“单统兵，小的眼睛好得很，绝不会看错的。”见单飞点点头，董胆又道：“可小的又不是想说翊爷在说谎。”
他心里很是矛盾，单飞却很是理解道：“或许孙翊太守不想你太过担忧他，因此隐瞒些事情。”
董胆一直被孙河呵斥，心中着实委屈，听单飞这般说，不但为他辩解，还为孙翊考虑，倒是着实感动，沉默片刻后接下去道：“小的当时也是这般想，可见翊爷的样子，终究没追问下去。你们不知道，翊爷那时候很憔悴、很疲惫的样子。”
徐夫人眼圈发红，微仰着头。
“那时候我只想翊爷这么累，有些话等他休息后再说好了。”董胆苦涩道：“可当时翊爷对我说，他要出城一趟，一切公务都已经安排妥当，让我不用担心。”
单飞、庞统互望一眼，他们本觉得所有的事情都是在孙翊离去后变的诡异，哪想到最大的异常竟是孙翊！
“然后……”董胆哭丧着脸道：“我本以为翊爷很快就会回来，哪想到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昨晚郡主听我所言，竟然断定翊爷失踪了，我才感觉后怕。徐夫人听了，认为翊爷失踪是和那能走的白骨有关，孙大人却是说……”
他没再说下去。
孙河冷冷道：“我觉得应该先查查有没有那活着的白骨再说。”
董胆听出孙河的质疑之意，分辨道：“我没有说谎，我真的没有说谎！我说谎做什么？我只是想找回翊爷。”
孙尚香纤手微摆，董胆见了不再分辨，可神色还很是委屈。
沉默片刻，孙尚香道：“单统兵、庞郡丞、风虚，你们听到此事，可有什么想法？”
单飞看向庞统，庞统立即望向风虚。
风虚不知道庞统是从单飞那儿继承的甩锅本事，只以为这两位一是统兵、一是郡丞，虽说官位是高的，可若论破案的本事，还得看他这个贼曹掾。
干咳一声，风虚道：“如果从常理而看，孙翊太守是不是失踪还难判断。”如果没有孙河，他直接就叫孙太守的，可为了区别两位太守，只能直呼名字。
孙尚香轻声道：“他一定是失踪了！”
风虚眨眨眼睛示意不解，单飞亦是困惑，不由问道：“郡主为何这般肯定？”
孙尚香略有沉吟就道：“今日本是我大哥的忌日。”
众人心中微凛。
孙尚香又道：“每年这时候，三哥一定会留在丹阳城……祭奠大哥。”
“难道没有例外吗？”单飞反问了一句。
他其实也觉得风虚所言有点道理，孙翊毕竟老大不小了，从孙策、孙尚香两人的武功来推，孙翊的武力值只怕也不低，自保按理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孙翊离开丹阳虽是异常，但那算是有民事行为能力的自主行为。
可孙尚香一口咬定孙翊有事，似乎也有点反常。
孙尚香月牙般秀眸中有些雾气，但仍坚定道：“从无例外！这次也不会例外！”
单飞没再追问下去，他知道孙尚香一定有她的理由。
女人的直觉都是超灵的，更何况孙尚香这种女人。
风虚开口的推测就被郡主毙了，忙到办案的下一步道：“就算孙翊太守真的失踪，按照常理，我们对证人的证词也要判读下。”
他这么说，自然和孙河一样怀疑董胆说谎。
徐夫人一旁道：“董胆没有说谎。”
“啊？”风虚怔在那里。
孙河忍耐不住道：“徐夫人，本官或许见识不广，但觉得你一口咬定董胆没有说谎，恐怕难免武断，这里不应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他显然对徐夫人说他见识不如单飞还是耿耿于怀，找机会反唇相讥。
徐夫人冷淡道：“那也不是孙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的。”
“你……”孙河霍然站起，脸色忿然。
众人都已看出这二人不止在这个问题有分歧，而是看起来什么都不对付的模样。庞统知道天下事，唯独对这种家事并不了然，望向单飞，见他理也不理，立即也是装作皱眉思索的样子。
这种家事的确不是他们适宜参与的。
孙尚香的眸光从孙河、徐夫人身上掠过，解释道：“昨晚听董胆提及此事，三嫂确信不疑，我问了下三嫂才知，原来丹阳城不止董胆一人见到过活着的白骨，鲁府的小姐鲁倩莲亦是见过，还因此惊出病来。”
单飞一怔，记得鲁倩莲的确是八九日前惊寒得病，当初他还记得鲁夫人说——鲁倩莲好像是见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被吓的。
当时他只管治病，不管捉鬼，看到鲁夫人的担忧后，并没有深想，哪想到鲁倩莲居然也是被活着的白骨所吓。
孙尚香轻声又道：“我连夜赶往鲁府求证此事，发现鲁小姐对活着的白骨的形容和董胆极为类似，如此看来，董胆所言并非凭空捏造。贼曹掾，你说是不是？”
“啊？”
风虚无言以对，暗想这还怎么玩？
孙尚香调查起来，看来比他这个贼曹掾还要专业很多。孙翊失踪了，董胆没有撒谎，那事情只剩一个可能，孙翊撞鬼了吧？这可是归时曹管的，我负责捉贼，不负责捉鬼和僵尸什么的，这业务不对口了。
风虚感觉时曹主管祭祀，说不定也负责和鬼怪打下交道，他只想将这事推给旁人，可见孙尚香望过来，风虚脖后都是冷汗，急中生智道：“卑职想……统兵、郡丞两位大人必有高见！”
庞统叹了声，暗想要想为官，甩锅一术不能不运用熟练。
他才入官场，实战还不熟悉，不知道揽功推责本是官场上位的潜规则，见孙尚香若有期待，庞统沉吟道：“这件事的确蹊跷。”
蓦地心中一动，庞统道：“我等才是上任，未曾见过孙翊太守一面。可妫览、戴员常见太守，若是询问这二人有关太守一事，或许会有痕迹。再说……妫府密室不是有具白骨？”
他才和单飞提及此事，蓦一关联，心中着实震颤，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系。
孙河嘿然冷笑道：“昨夜我已拷问过妫览、戴员二人……”
众人听他语气阴森，都是微寒。
孙河冷酷道：“在本官手下，无人胆敢不招。只是……这二人坚持说叔弼只是将公务交给他们打理，再没有旁的交代。至于密室的白骨，妫览说他在入住时，就发现那密室白骨、铜镜均在。听传言说，这本是荆楚风俗，说此等行为可保宅主长命。本官严刑拷打下，妫览一口咬定此事，绝不像谎话。”
庞统知道“叔弼”是孙翊的字，听完后暗自皱眉，也感觉没法玩下去了。
活着的白骨就是迈不过去的坎儿。
总不能说孙翊被黑白无常勾走了吧？
“就在昨夜，郡主操劳的时候，本官亦是派人询问四城守卫，北城兵卫说了——董胆说撞鬼的第二天清晨，的确看到疑似叔弼的人骑马微服出了城北，他们不敢打扰。”
冷望单飞和庞统，孙河断定道：“这说明叔弼不是被鬼勾走的，而是自己离开的丹阳城。”顿了片刻，孙河道：“本官听郡主所言，亦觉得此事很是蹊跷，甚至认为妫览私怀为盛宪报仇之心，对叔弼不利，但如今看来，妫览或许贪婪些，做事有失，但对叔弼并没有不利。”
他侃侃而谈，庞统倒是讶然。
庞统知道盛宪一事，心中其实的确怀疑妫览和孙翊失踪一事有关，不想孙河早就考虑这点。孙河跟了孙坚、孙策征战多年，倒也很有头脑。
见单飞、庞统均是不语，孙河的笑容微有不屑，转望孙尚香道：“郡主，依我看来，这件事是有蹊跷，可我等不能因此乱了分寸，只往鬼怪一事联想，以免耽误时机。本官已派人连夜出城，打探叔弼出城后的行踪，只要手下有消息回转，我等就能知道叔弼的下落，如此一来，比空信什么白骨蛊惑更好一些。”
他这句话明显是在说徐夫人的判断无非是妇人之见，转望单飞，孙河道：“如今所有的一切原委都和单统兵说了，不知道统兵可有什么‘高见’？”
堂中稍静。
庞统、风虚见孙河来势汹汹，均是垂头示意死也不接单飞的这个黑锅。
孙河对徐夫人的怨气，看起来要发泄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如何不知这点，暗自皱了下眉头，心道这世上的人就是奇怪，有火一定要找个人发才行。
他见多这种官派，亦将方才众人所言想了数遍，本也没什么头绪，可突然想起一事，单飞心中有谱道：“孙太守做事如此利索，所为均是找寻孙翊太守的极好方法。”
孙河冷冷一笑，暗想我还以为你小子会说今日能够破案呢。
不想单飞随即道：“但孙太守恐怕还有件事情没有料到。”
“何事？”孙河如同拱起周身坚刺的豪猪般。
单飞笑道：“这件事本和庞郡丞有关。”
我擦！
你小子不会一天不给我锅背就浑身不自在吧？
庞统要不是怕打不过单飞，心急之下说不定早就老拳相向。
孙河冷望庞统，“怎么个相关法？”
庞统额头有汗，单飞倒是不急不缓道：“孙翊太守出城，定是有他的目的，只要我等查出他的目的，想必对寻他很有帮助。”
“用你废话？”孙河冷笑道。
单飞摇头道：“不是废话。孙太守难道不知，这段时间承蒙庞郡丞劳心劳力，查出丹阳账务有极大的问题，有极多的钱不知去向，这件事……妫览被拷打之下，难道没有向孙太守说说吗？”
众人脸色均变。

第三百二十四章 最感激的人
孙河本来对单飞、庞统的到来不以为然，暗想郡主找这两人来又有何用？这两人年纪轻轻，做什么还要别人来教，对案情能有什么建议？
可他没想到单飞开口就提及了案情很关键的方向，庞统更是不用几天就查出丹阳的账务问题，对这二人的看法倒着实有些改变。
“你说的可是真的？”孙河沉声问道。
单飞一看孙河的样子，就知孙河并不知情，微笑道：“实不相瞒，庞郡丞自入职后就兢兢业业，已经有几晚不眠不休，方才发现这个疑点。”
庞统在一旁先惊后喜，得单飞赞誉后更是感动的热泪盈眶。
单飞煽情道：“当初他查到这件事后，我很是不解。因为我知道这任命不过是临时，说他这般卖命做什么？可庞郡丞却说——当一天官，也得为百姓做点事情才好，不然心中很是不安。我当初听到这话，心中着实感动，暗想若天下官员都像庞郡丞这般想，天下想不好都难！”
众人的目光终于落在庞统身上片刻。
以往都是跳跃式浏览而过的。
见庞统挺立在那里，百炼成锅的模样，众人从未想到这人居然会有这般关爱众生的菩萨心肠。
当然了，这也要单飞来说来帮宣传，庞统如果自陈心情，别人是不信的。
“我们还是说说丹阳账务一事吧？”孙河不看庞统，只是盯着单飞道。
他暗自冷笑，心道你小子操心太远，这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吗？
单飞心中叹息，知道再次对牛弹琴。
这世上就是这样，明白的人痛心疾呼，麻木的人熟视无睹——不知道问题就在自己身上，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一样。
微微一笑，单飞回到话题道：“经庞郡丞小心求证，丹阳账务有极大的问题，但据庞郡丞所言，这件事牵扯极多，以妫览、戴员之能，恐怕也不能瞒过孙翊太守行事。换句话说，庞郡丞认定，这件事应经孙翊太守之手。”
众人失色。
庞统脸上发光，心中忐忑，一时间不知道这口锅眼下值不值得他背？
他没想到单飞记得此事，更没想到他早就放弃的事情，单飞居然又将此事捡起来，而且和太守失踪一事关联起来。
这小子脑袋怎么这般活络？
单飞接着道：“徐夫人，不知孙翊太守可有大笔用钱的地方？”
徐夫人很是惊诧道：“我从未听孙郎说过此事。孙郎平日节俭，也没看到他太过花销的地方。”
单飞沉吟道：“当初我等查出此事，只是感觉奇怪，不知道孙翊太守要将这笔钱用在何处，如今想想……如果能够知晓钱去了哪里，或许对寻找孙翊太守有些帮助。”
他这倒是常见的思维。
当代的那些贪官的钱要不就是放家里——毕竟放银行中容易被查，要不就洗钱到了海外，追查贪官底细下落的什么的，追踪他贪的钱的去向是个极好的方法。
孙翊或许不是贪官，但挪出那大的一笔钱究竟要做什么，很值得考虑。
这或许就是孙翊失踪的原因！
孙河忘记了讥讽，再次问道：“你们真的确信调查无误？”
“孙太守若是不信，和庞郡丞去查查各曹的记载就可知晓。”单飞回道。
孙河亦明白此中的门道，竟向庞统拱拱手道：“有劳庞郡丞。”
孙尚香居然也是站起道：“我和孙太守同往一观，还要有劳庞郡丞带路。”
庞统受宠若惊，忙道：“郡主、孙太守太过客气，此乃下官本分所在。”他头一次感觉做事终于有了收获，亦得到别人的认可，心中难免振奋，立即带着二人前往郡丞办公所在。
风虚业务不对口，见众人又未叫自己，一时彷徨失措不知做些什么。
单飞见状道：“还请风曹掾去鲁府查下活着的白骨一事，看看有什么线索，同时尽量不要声张，避免丹阳百姓恐慌。”
风虚一直感觉这世界乱套了，怎么郡主、统兵甚至郡丞都比他这个贼曹掾观察的还要仔细，他只怕随时被撤了职位，听单飞吩咐，风虚总算找到个安慰点，立即道：“卑职记得单统兵的吩咐。”
见风虚出了太守府，单飞看了徐夫人一眼，一时犹豫不决。他知道瓜田李下的忌讳，一个统兵和徐夫人能面对面交谈的机会不多，才想着怎么趁机提及巫灵儿一事，就听徐夫人道：“妾身还要多谢单统兵为此事的尽心。”
“夫人客气，我的职责所在罢了。”单飞打量眼徐夫人，发现她长的并不算美色，不过一双眸子极为灵动有神，给些许平凡的脸上带来些不太平常的味道。
徐夫人亦在观察着单飞，似意味深长道：“这真的是统兵大人的职责所在？”
单飞微有诧异，含糊一笑。不过他突然想起一事，沉吟道：“我其实有一事不明。”见徐夫人默然，单飞缓缓道：“我才到丹阳没有几日，不知夫人为何……认定我对活着的白骨一事不会意外呢？”
徐夫人看了单飞许久，轻淡道：“神巫巫潜的外孙，对这种事情难道不是应该司空见惯吗？”
单飞心中微震。
这女人居然知道他的身份？她如何知晓的？这女人还知道什么？
心中奇怪，可单飞已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试探道：“徐夫人，是家母让我来丹阳找你……”他已确定这个徐慧必定是巫灵儿让找的那个徐慧，但除此之外，他对往事一无所知，说出这句话，不过是抛砖引玉。
可他做梦也没想徐夫人本是平静的表情突然变得极为惊错，喃喃道：“难道真的发生了？”
什么发生了？
单飞反倒一怔，他本要询问，可亦知道眼下绝不是询问的良机。
他不是从前的那个单飞！
徐夫人如果和巫灵儿一个路数，那就远比一个太守夫人要精明太多，当初老妖祭酒瞎了眼睛，都能认出他单飞来，如今徐慧认出他也是毫不迟疑，莫非这帮人都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能力？
单飞对巫术持保留态度，对如今碰到的巫师亦是心存警惕。
他知道或许有些巫师不过是神棍，只是借这个幌子招摇撞骗罢了，但真正的巫师放在现在的话，那都是顶级的心理大师。
这种人无论在观察力、意志力等方面，都是远超旁人，他一个应对不好，说不准哪块云彩就漏雨了。
许久的功夫，徐慧转眸望向堂外，似自言自语道：“人这一生，真的很是奇妙，因为你永远不知道哪个不经意的转变，就会让你的一生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单飞对此很是认同，不过却不解徐慧的感触何在，但他知道这时候的常见解决是——听着就好。
男人发感慨时，多是想要寻求解决方案改变眼下的状况。女人发感慨的时候，大多数却不是想着解决，只想着宣泄出情绪，获得别人的认可后安于现状就好。
堂外秋容深染的颜色，虽得阳光的照耀，却更显萧瑟。
“我这生最感激的一个人，其实就是令堂。”
单飞微怔，他一直琢磨徐慧和巫灵儿的关系，如今看来，巫灵儿居然对徐慧有过恩情？
“当年若不是她收留了我，我这样的一个女人，说不定早不存在这个世上。”
徐慧回眸看着单飞道：“令堂教了我本事，但从未让我回报什么，甚至在我选择前来丹阳的时候，她只是鼓励。”
眼中有泪光闪动，徐慧道：“这辈子我并不欠别人什么，但唯独对令堂欠了很多，她若吩咐我做什么，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顿了片刻，见单飞沉默，徐慧道：“但她只让你来找我，却没让我做什么，是不是？”
单飞心中困惑，终于还是点点头。
徐慧不出意料的神色，“但我知道，她一定想让我告诉你什么的。因为当初我和令堂离别前，她曾告诉我很多事情，我知道，她只是让我记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够将这些事情转给你听。”
单飞只是“嗯”了声。
“事情要从哪里说起呢？”徐慧扭头望向堂外有些灰冷的落叶，许久的时光，她才喃喃道：“我碰到孙郎的时候，也是在这么一个灰色的秋天，那时我还没有被令堂收养，我碰到孙郎时，是在云梦泽。”
单飞心中困惑，搞不懂孙翊去云梦泽做什么？他更不知道徐慧说着巫灵儿，为何又扯到孙翊，但他知道一点的是——女人说话时，你不要寻求什么逻辑，你最好让女人说个痛快，别的事情你究竟能知道多少，看女人的心情，也看你的理解能力。
总有些男人自诩聪明，认为女人所处的麻烦很是简单，以他的能力，可以单刀直入的就来解决女人的问题，但那是男人的逻辑。
在男人的这种逻辑下，往往欲速则不达。
因为这时候的男人根本不知道他看到的问题，并不是女人关心的问题。
好在他早懂得这些事情，知道要解决这个问题，不需要表现得有多聪明，只是显示他在听就好。
但他终于肯定一件事情，庞统说的没错，徐慧和孙翊果然早就认识。
“那时候孙郎跟着他父亲正征战荆州。”徐慧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提及孙郎两字时，眼眸中的柔情如秋意般深浓。
“他不过才八岁，但你知道吗，他那时候就和大人一般。”徐慧看着远方，似在回忆当年的情形，“他遇到我，吩咐别人给我口粮，告诉我——孙翊在，你就不要害怕，等我跟爹爹取下荆州后，我再回来找你，女孩家不要跟着行军，很危险的。”
单飞看着徐慧的深情，似也看到那个面对女孩的小孙翊，故作大人的模样。
天真、亦纯真。
凝望着徐慧眼中的柔情，单飞甚至可以想象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在那时候，对那男孩是多么的感激——虽然帮助看似微不足道，虽然男孩的承诺在成人看起来无足轻重，但那其中蕴藏的温暖真诚，已足够让女孩带着期待活下去。

第三百二十五章 你的出现有人计算！
落叶飞翻，寒虫鸣秋，纷扰着堂外，此间独幽。
徐夫人脸上也有分幽静。
她是静默的女人，除了偶尔对孙河有些不满外。
单飞知道徐慧和孙尚香不同，孙尚香已有种超脱世俗的冷静，可徐慧却有种世俗中独处的冷静。
若没有深邃的经历，无法体会到这种冷静。
许久光景，徐慧低声道：“我知道孙郎是真心的在说那些话。”
她没问单飞信不信，或许在她的心目中，只要她信就足够。
你爱一个人，本来不需要别人帮你确信。
眼中闪过丝无奈，徐慧似在自语道：“可他后来没有来。你应该知道，我为何没有等到他？”
单飞沉默片刻才道：“孙坚将军难道在那时故去了？”
他估算着时间，知道孙坚可能和曹操一个习惯，征战时都喜欢带儿子随军。这一方面是因为居无定所，一方面也是要对子女进行磨砺。
孙翊八岁时，似乎是孙坚死的那一年。
眼前这个女人，这种时候为何会提及这种看似无关的事情？只是因为心情使然？
徐慧轻轻点头，回忆道：“你很聪明，猜的一点不错。我一直在等着孙郎，见他没有按照约定的日期回转，就知道他有了意外。我打听了许久，终于知道孙坚将军出了意外，可我打听不到孙郎去了哪里。”
单飞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兵荒马乱中的人往往朝不保夕，孙坚死后，孙策那时都难言打算，孙翊一个八岁的孩子，更是无法决定归处。
看着徐慧平静的表情，单飞知道“打听了许久”这五个字听起来寻常，但在那种时候，对于个女孩子来说，艰难之处却是可想而知。
“我知道孙郎一直没有忘记我。”徐慧喃喃道：“但那时候的我，已经几经生死，若不是见到了令堂，我绝活不到今天。”
默然许久，徐慧终于看向单飞道：“我认识令堂的时候，也见到了……曹棺。”
单飞心中微震，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徐慧什么意思？
她也见到了曹棺，她为何提及曹棺的时候，像他单飞和曹棺很熟一样？
徐慧眸光似不经意的看着单飞，嘴角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我后来才见到了你，你那时候比我要小几岁，但你应该认识曹棺的……是不是？”
单飞舒了口气。
他只记得自己和曹棺相处的日子，却差点忘记了，曹棺和巫灵儿亦熟悉。从前那单飞不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去的曹府？
徐慧知道曹棺和巫灵儿的往事？
单飞很是好奇二人当初有什么事情发生，可仍旧不能发问。
他是巫灵儿的儿子，这些事情要从徐慧的口中得知，会不会让徐慧起疑？
徐慧没等单飞来回答，似乎也没想让他回答，继续道：“曹棺和令堂结缘是在云梦泽，曹棺那时是在找三香。”
她提及三香的时候，语气仍旧平淡。这极为奇异、玄之又玄的三香竟然也没让她有了任何波澜。
单飞暗自奇怪，不解这女人为何这般心境。可听徐慧的意思，显然云梦泽也有三香的痕迹。
如今看来，三香和鬼丰口中的四处秘地似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徐慧接着道：“曹棺虽然不差，但那时对三香只是听闻，却不如令堂和你这般了然。”
单飞故作苦涩道：“我其实……知道的也不多。”
他这般说，自然想让徐慧多说一些。
“是吗？”徐慧眼中似有光芒闪过，依旧平静道：“你不知道单、巫两家世代以对抗异形香为己任吗？”
“这个……我倒知道。”单飞犹豫道。
徐慧凝视单飞许久，看得他心中发毛的时候，终于又道：“可你多半不知，巫家经过许久的传承，到巫潜的时候，使用无间已是极为的艰难，到巫灵儿的时候，更是已经失去了利用无间自由回转的能力！使用无间必须要能回转，才能最大限度的利用无间的能力。”
单飞脸色微改。
他知道利用无间香往返的事情，亦知道这件事很是隐秘，却没想到徐慧居然也知此事。
“这些都是令堂话于我知。”徐慧解释道。
单飞微皱眉头，心中突然有阴影一闪。可他究竟担忧什么，自己也想不明白。
“令堂不但对我、对曹棺也有救命之恩。”徐慧接着道：“曹棺曾对令堂承诺，只要巫灵儿有吩咐，他必当竭力回报。”
单飞对此并不意外，暗想当初曹棺失去诗言后，找的和疯子一样，只要和三香有关的事情，曹棺绝不会错过。在曹棺认识巫灵儿后，可能知道巫、单两家和三香的因缘，为了三香，曹棺结好巫灵儿，做出什么事情都可以想象。
“可我那时候却有点不解。”
徐慧嘴角似带分不屑，“找到三香又能如何？在我心中，若是在寻三香和找孙郎一事间做个选择，我一定会选择去找孙郎。”
徐慧说的平静，单飞却丝毫不怀疑这女人的心意。
“那时我被令堂收养，心中很是感激。不过我一直记挂着孙郎，我知道孙坚将军死去，孙郎和我一样变成无父的孤儿，我想要到他身边，不止因为他当初说过的话，还因为……我想要告诉他，他并不孤单，最少还有我在身旁。”
徐慧眸中有光华闪动，转瞬又有些黯然，“可我找不到他，我听说他家到了什么袁术所在的寿春，就拜托令堂带我去寿春寻他，可到寿春后，却听到孙家去了江东。我本想一直找下去，但令堂显然也很忙，向我致歉不能再帮我去找，我知道令堂是真的歉意，可她根本不需要抱歉什么，这是我的事情，我本不应该勉强别人什么，更何况是对令堂呢？”
她说的很是平淡，但单飞见到她眸光的执着时，却是暗自心惊。
单飞也见过女人的决心，但比起徐慧来，似乎都有些微不足道。
他虽着急着要听巫灵儿的事情，但知道徐慧只在意孙翊，她对于旁的事情叙说，不过是附带罢了。
“但天不负苦心，有一次我回到初见孙郎的地方，才发现那里竟有孙郎的留言。”
徐慧那一刻眼中的光辉连焰火都是无法比拟，语气中也有着少见的炙热。
“原来孙郎没有忘记我，也没有忘记对我的承诺，他又来找过我。只是我们二人阴差阳错的错过。他给我留言说——他找不到我，但他孙家在丹阳。他给我留下了盘缠，让我去丹阳找他。”
徐慧说到这里，嘴角露出分甜美的微笑，“我就知道他从未忘记我，我立即向令堂请辞，要前往丹阳寻找孙郎。我只怕令堂不让，没想到令堂并没有丝毫勉强，只是问我——你决定留在丹阳吗？”
顿了片刻，徐慧笑容更甜道：“我当然会留在丹阳，因为孙郎就在丹阳。他留言告诉我，他家已经稳定下来，孙家一直会在丹阳，我也会一直在丹阳！”
仍旧看着堂外，徐慧轻声又道：“令堂犹豫下，然后告诉我……若有一天见到你来找我，请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单飞心情激荡。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能知道点真相。
不想徐慧话题一转，带着微笑道：“我终于到了丹阳。我那时总算有点本事，一路虽然辛苦，却没什么危险。等我见到孙郎的那一刻，他似是不敢相信的样子，可他随即就认出我来，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我，我也抱住了他。”
徐慧双臂微环，似在回忆当初的模样。
单飞心中却是困惑到了极点。
他一直感觉有点问题，但始终说不明白，但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困惑在哪里。
孙翊失踪了。
这时候作为失踪人的妻子，按理说应该焦灼非常才对。
徐夫人就算比常人多经历些、冷静些，但这时候她就算不说巫灵儿，也应该想办法和他商量如何来找孙翊，可徐夫人为何根本没有任何焦灼的模样？
这好像又只有一种可能。
徐慧不爱孙翊。
可听徐慧的描述，单飞就算是个瞎子，都能感受徐慧对孙翊深入骨髓的爱意，那其中究竟有什么问题？
他存着疑惑，却并未逼问。
徐慧笑着向单飞望来，“你知道吗，在他抱着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一直记挂着我，他爱的是我！”
她说的很是认真，单飞看到她这般模样，半晌才道：“徐夫人……我这次来这里……”
“我倒忘了。”徐慧又笑道，笑容中有些异样，“令堂让你来找我，不是要听我的事情，而是要说你的事情。你现在已知道巫家、单家已经失去使用无间回转的能力了。”
单飞看着眼前这少妇反常的笑容，不知为何，内心寒冷到了极点，“我……知道。”
“但你应该已经重有了使用无间的能力。”徐慧眼中有点光芒闪过。
单飞愕然半晌，这才吃吃道：“你……我不太明白夫人的意思。”他记得鬼丰也曾这么说过，见徐慧又是这般言之灼灼的模样，心中那点阴影越扩越大。
“你的出现，本有人计算。”徐慧一字字道。
单飞脸色倏变，那一刻脑海中如有闪电划过。
徐慧的这句话让人极难理解，但他居然从中想到了什么，而且细想之下，恐惧之心油然而生。
“让你出现的人……就是曹棺！”徐慧转望堂外，言语轻描淡写，可字字如天雷般震在单飞的耳旁，“曹棺对令堂说了，只有单家的变数人才能重拾单、巫两家的神通，再用无间！因此、你能到了这里……到了这个世界，本是因为曹棺！”

第三百二十六章 真相大白
单飞眼前发黑。
他本是个冷静的人，又算死过一次，这世上能让他惊惧的东西真已不多。但听到徐慧平静的叙说真相时，他却感觉恐惧一波波的袭来，简直让他不能动弹。
可他的思绪偏偏又清晰非常。
徐慧所言对别人来说，或许很是费解，但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徐慧的意思？
单家、巫家在得女修遗言后，世代以传承无间香为己任，一直都在对抗使用异形香的人。
这两家的人原来能使用无间回转！
能改变世间发生的事情本是无间香最神奇的地方，但这种改变的代价显而易见。
单、巫两家不但能利用无间进行改变世事，甚至能回转，对单巫两家而言，无间本没任何缺陷。
可不知为何，到巫潜的时候，巫家利用无间回转的这种能力已经弱化，到巫灵儿的时候，已彻底的丧失了这种能力。
巫家用不了无间自然会想办法来解决问题。
曹棺这时候居然认为单家的变数人能够使用无间？
他单飞不就是单家的变数人？
可从前那个单飞初见曹棺时，只是个少知世事险恶的正常少年！
从前的那个单飞因甄柔之故，请曹棺出手帮忙挽回在甄家的耻辱，曹棺给从前的单飞一个考验。
从前的那个单飞没有通过考验，反倒死掉了。
然后才有了他这个单飞的出现！
他也曾想过究竟是谁伤了从前的那个单飞，后来许久的光景，他并没有见到什么异样发生，也将此事渐渐的遗忘。
可听徐慧这么说时，单飞的恐惧充斥了周身。
——你的出现，本有人计算。
——让你出现的人……就是曹棺！
——你能到了这个世界，本是因为曹棺！
让从前那个单飞几乎死掉的人，难道竟是曹棺？！
曹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从前的单飞成为了变数人，也间接的让他单飞到了这个世界？！
秋风凉，单飞心中更凉。
他那时候几乎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个曹棺，怪不得曹棺言语中总有若有若无的了然，怪不得曹棺对他早有注意，初次见面时就让他鉴别宝物。
他那时候只以为自己长得刺眼，后来又知道曹棺和他有过一段旧缘，可他却从未想到过曹棺从轿子内伸出的一指中，早有了太多的打算。
可曹棺居然还能装作若无其事、甚至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直到他主动找曹棺时，曹棺才带他去寻找无间。
曹棺是不是一直在悄然的观察他？
单飞不寒而栗。
见徐慧望来，嘴角仍带丝异样的笑，单飞终于明白徐慧在笑什么——徐慧早知道所有的一切，早知道他不是巫灵儿之子，可笑他还在小心翼翼的掩饰。
不过徐慧若知道真相，为何要向他说出这些？
——她只是让我记得，让我有朝一日能够将这些事情转给你听。
——令堂犹豫下，然后告诉我……若有一天见到你来找我，请我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单飞回忆起徐慧方才说的这几句话时，才发现这个少妇早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巫灵儿也有这个预料？
不然巫灵儿有什么话不能亲自告诉儿子？一定要经过徐慧这个迂回来转告？
巫灵儿早知道他若是变数人后肯定不记得从前的事情，这才安排徐慧这个人告诉他一切真相？
单飞那一刻目瞪口呆，不解巫灵儿亦在想着什么？
徐慧终于道：“令堂并不同意曹棺的打算。”
单飞轻吁了一口气，这个答案让他释然。
他不敢相信亲娘会有这般冷酷的心肠。
“于是令堂准备去邺城再试最后一次，令堂告诉我，那里有秦皇镜。”徐慧提及秦皇镜的时候，也是全不在意的样子。
她只有提及孙翊的时候，情绪才会波动，至于旁的事情，哪怕惊天动地，看起来都不能对她有太大的吸引。
她对单飞说了这些，不过是为了报答巫灵儿的恩情。
单飞立即想到巫灵儿在邺城星图密室消失又出现的事情，他感觉其中的真相慢慢揭露，但其中的关联，简直让他毛骨悚然。
这一切，本来也有安排计划？
“令堂认为秦皇镜和三香有极为密切的关联，只是巫家对于往事的了解，也很片面。”徐慧解释道：“这些话都是令堂让我转述的，她说事情过去太久，巫家、单家在这些年又是几经动荡，很多事情也不知道了。”
单飞对这个很是理解。
巫、单两家记得诺言去遵守就已不错，对于旁事不解很是正常。
实际上，如果女修传下的遗言不是虚幻，使命到如今几近两千年的光景。
两千年了，很多东西或许还能遗留下来，但一句诺言能传承两千年，本身就是奇迹。
这世上有什么诺言能坚持两千年？
太多的诺言不过是说过就算。
徐慧接着道：“令堂不赞同曹棺所言，但不能放弃自己的使命，令堂还是努力找回用无间后重返的方法，她希望借助秦皇镜的力量使用无间，可她当年在秦皇镜前消失了，没有回转，是不是？”徐慧望着单飞道。
单飞知道这时候根本不需要再隐瞒什么，点头道：“是。”
“可她显然又出现了，不然她不会让你来找我的。”徐慧道：“这是我和令堂的约定。”
“什么约定？”单飞知道徐慧早知道他的身份，不再羞羞答答的询问。
徐慧略作思考，蹙眉道：“这件事很是费解，我勉强能理解，你能不能理解是你的事情。”
单飞立即道：“这是自然。”
徐慧点点头，终于又道：“令堂说要用秦皇镜最后试一次，曹棺却说令堂很难成功。”
曹棺居然也知道这件事情？单飞暗自叹息。
他本以为自己算是个成熟的男人，但比起曹棺来说，他还是太天真一些。
“令堂没有改变主意，终于决定一试。而曹棺就当着‘你’的面说过，以后无论如何……只要‘你’去找他，他曹棺一定会关照。”
单飞不介意徐慧言语中的暗指，但对曹棺的承诺却是发冷。
曹棺竟然是这么关照的？
“而且曹棺还向令堂承诺，如果令堂不能回转的话，他念及令堂的救命之恩，一定会想方设法的救回令堂。而令堂说她若回转，会让‘你’来找我。”徐慧说到这里，似有困惑道：“令堂虽然没有明说，但我感觉……她似乎知道曹棺的打算，也知道她若不行的话，一切只有依仗‘你’了，你明白不明白？”
单飞默然许久才道：“我明白。”
他真的明白。
巫灵儿此人绝非等闲，她舍身也要传承巫家的使命，这才找到甄家，通过甄家的关系见到秦皇镜做最后的尝试。
可巫灵儿也知道失败的可能很大。
巫灵儿了解曹棺，也知道曹棺不会放弃让单家出个变数人的念头，巫灵儿或许不愿，但她若失败后，已经别无选择！
使命还要传承。
这个使命对巫家、单家，已经是个烙印，除非这两家的人死绝，不然就得一直传承下去。
巫灵儿只能随曹棺怎么做，她也控制不了曹棺做些什么。
这或许也是巫灵儿不来找他单飞，而只给他留言的缘故，她选择让徐慧告诉如今的单飞一切。
巫灵儿知道她的儿子，已是变数人！
这个娘亲在重新回转后，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巫灵儿在选择在秦皇镜前点燃无间的时候，又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单飞难以想像。
徐慧终于问了句，“令堂是怎么回转的？”
这女人看起来除了对孙翊有情感，对巫灵儿也还有想念。
单飞想到这里，并不隐瞒道：“是曹棺用无间香去了十数年前，取走了秦皇镜。”
他终于明白曹棺为什么会取走秦皇镜，这一切，早在曹棺的计划之内，也是曹棺对巫灵儿的一个承诺。
“家母……”
单飞这时候再称呼巫灵儿“家母”多少有些尴尬，但他只能这么称呼下去。
“家母没有了秦皇镜……也就不会再选择在秦皇镜前试用无间的，因此家母失踪后又回来了，你……能明白吗？”
他这话若是庞统听了，肯定认为这小子神经已乱。
徐慧却是想了半晌，这才叹道：“原来是这样。原来真的发生了。”
单飞这才明白徐慧当初听他奉母命为什么那么震惊的说——难道真的发生了？
徐慧只听说过这些事情，对这些事情能否发生想必也是将信将疑的态度。等她知道这些事情真的按照曹棺、巫灵儿的计划发展，还是难免震骇。
如果没有超然的头脑，这种事情就算放在很多现代人身上，都是无法理解。
单飞怪异的看了徐慧一眼，感觉这女子的脑袋绝不一般，这么复杂的事情，她居然清清楚楚的明白。
徐慧不但明白，看起来还很了然，“这么说……曹棺已经消失在我们这个时间，游走在十数年前？他不是你们单家人，也不姓巫，根本没办法回转。”
单飞缓缓点头。
徐慧想了许久，“曹棺为什么这么做？”
我不知道！
单飞强忍住怒气，这才没在徐慧面前发泄出来。默然片刻，单飞摇头轻声道：“我不了解这个人。”
他不喜欢在无关之人的面前发火。
徐慧看了单飞许久，喃喃道：“看起来你真的不理解他，我其实也不了解他，了解一个人好难。”
她摇摇头似不想去想，轻轻的舒了口气道：“我想我已经转告了令堂想让我告诉你的一切，我应该不欠你们单家什么了。”
说出这句话后，她扭头再次望向了堂外。
堂外风轻云淡。

第三百二十七章 隐藏的小三
单飞随徐慧向外望去，见到堂外云淡风柔一派平和时，内心却是极不平静。
他能平静才有鬼了。
这帮人不但脑袋非一般的结构，行事更是只能用“疯狂”二字来形容。
好在他心理素质过硬，知道事到如今、木已成狗，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的应对了。
他少以险恶的心理揣度别人的心思，但对曹棺、巫灵儿这帮人，他知道绝不再能用常理来分析了。
单飞从徐慧口中得知了不少惊心恐怖的往事，不过他总算得到一个好的消息。
他居然有使用无间重新返回的能力？
鬼丰当初也是这么说的，单飞对此一直保持怀疑，他想鬼丰若知道这种好事，没道理脑袋进水的便宜他单飞。有些人是老子得不到好处，也绝不对让别人得到，鬼丰突然有了活雷锋的精神，就让单飞很是困惑。但他听徐慧也这么说，那事情的可信度就大了很多。
触摸着身上藏着的那根无间香，单飞还是有点保留态度，徐慧是从曹棺口中得知此事的，这不会又是曹棺下的笼子吧？
他当初和曹操交谈时，就曾表达过对曹棺的质疑，曹操却在向他拍胸膛的保证——老子这辈子不信人的，可也信人的，曹棺是老子的兄弟，你信他没错。
曹操潜在的意思就是——你也应该信我老曹的。
单飞当初被曹操的一番话说的内心惭愧。
咱不是君子，总是喜欢用小心眼来推测别人，可是曹阿瞒啊曹阿瞒，我再信你就有鬼了！你老小子既然和曹棺是兄弟，对这些竟然全不知情？
你老曹和郭嘉肯定知道更多，但一直羞羞答答的挤牙膏一样的透漏事实，是不是早知道所有的一切？你们怕我知道真正的事实后挖你家祖坟去？
若是能用无间，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见下曹棺，无论哪个时间点的曹棺，他都先揍一顿再说，不然这股怒气实在无法发泄。
不过眼下倒不用着急。
徐慧叙说完一切就沉默下来。
单飞和徐慧本来不熟，见她时也是小心翼翼的只怕穿帮，但经过这番长谈后，除了尴尬人家的知根知底，还觉得这女子并不如表面看起来的那么冷漠。
每个人都有自己处事的原则嘛。
从这点来说，他是佩服郭嘉的，最少那个杀马特只会装作圣人般引诱你去做些事情，却从不勉强些什么。
但这个徐慧这时候怎么还是这般淡静？
你老公不见了好不好？
单飞从自己的事情回过神来，很快想起徐慧的事情。徐慧虽然冷淡，但他对这个女人很有好感，毕竟人家和他没什么瓜葛，却什么事情都和他说了。
徐慧对他还是很有帮助的。
望着安静的徐慧，单飞诚恳道：“徐夫人，多谢你不吝赐教，在下很是感谢。孙翊太守失踪一事，在下会尽力而为。”
他多少有点还人情的意思，不想徐慧仍旧是望向了堂外，轻声道：“其实我不急。”
什么？
单飞一时有些发懵，吃吃道：“你不急？”
徐慧向单飞望来，眸光明耀，“你知道吗？我和孙郎见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他喜欢的是我，爱的也是我。”
单飞一怔。
他是个细心的人，也是会倾听的人，一听徐慧这么说，最先的感觉是这句话很别扭。
徐慧说的是——他喜欢的是我，爱的也是我。
这种台词单飞绝不陌生，很多电视剧中冲突高潮的时候，一些女子总喜欢高冷带些挑战的意思对竞争对手来上这么解气的一句。
这种话是小三对原配的惯用语，杀伤指数接近爆表。
按照常理，徐慧想秀和孙翊的恩爱，说的应该是——他喜欢我，爱我……你看我们又去哪旅游了。
这是女人常见的自我肯定、自我强化、甚至可说是自我催眠的一种语言。
女人是喜欢寻求安全的动物，对于爱情方面的不自信会导致她反复用这种求证来证明自己在爱情上是安全的。
“秀恩爱死得快”这句话并非没有道理。
因为自信爱情不会有问题的人，是不用秀恩爱的。很多人向外人秀着恩爱的时候，其实在向外释放一个焦灼的信号——我的爱情没有问题！没有问题！没有问题？
徐慧不是在秀恩爱，她在叙述一件对她自己来说极为重要、甚至焦灼的事情！
“喜欢我”和“喜欢的是我”虽只差了两个字，含义却是大不相同。
喜欢我通常意味两者之间的联络，喜欢的是我却是三者以上的关系。
当初徐慧向他描述和孙翊见面的情形，也曾说过——在他抱着我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一直记挂着我，他爱的是我！
那时候单飞只想着巫灵儿和曹棺的事情，困惑只是一闪，但如今却终于有点听明白了。
徐慧这么说——难道是认为孙翊喜欢上另外的一个女子？
那个女人是谁？
无视单飞的异样，徐慧看着单飞，却如看着空气一样，接着又道：“当初我到丹阳后，抱着他的那一刻，就知道我一定会留在丹阳了。”
庞统当初说徐慧曾经离开过一段时间，这和徐慧说的有点偏差。
单飞心中迟疑，可感觉人家费尽心思的把曹棺、巫灵儿这么复杂的事情说给你听，听人家说说复杂的心事也是应该的。
“可除了孙郎外，孙家人并不喜欢我。”徐慧神色似冷了下。
单飞望见徐慧的表情，居然感觉有些发凉。
“孙河就是其中的一个。”徐慧回忆道。
单飞立即了然徐慧和孙河为什么不对付，这无非是家族方面千百年来长盛不衰的狗血恩怨。
他那时突然有些感慨，暗想人类经过这些年来，该狗血的时候还是狗血，肥皂剧为什么那么吸引某些人看？因为那些人能代入啊。
果不其然，徐慧嘴角带丝冷笑道：“孙河说孙家是何等人家，接受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已经是破例，叔弼要娶我，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单飞暗自点头，觉得孙河这种人说出这种话再正常不过。
徐慧接着又道：“可孙郎却决意娶我。”她提及“孙郎”二字时，神采奕奕，那一刻略有平凡的一张脸已带着妩媚之意。
“我很喜欢。”徐慧微闭着眼眸，梦呓般地说道：“我听到孙郎说——无论谁都不能阻止他娶徐慧的时候，我就知道，我此生已没什么遗憾。”
看了眼单飞，徐慧道：“我知道令堂、曹棺还有你，对三香很是看重，但在我心中，就算三香全在我手上，也比不过孙郎当时对我说的那句话。他爱的是我，不然为何要娶我呢？”
她反问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没有期望单飞回答的样子。
单飞望见她的模样，却总感觉有点心惊。
虽是初次见面，但他完全感觉到徐慧对孙翊爱的已是极深，看起来她的生命几乎是为孙翊而燃烧。
单飞对爱情不是老司机，可对这种情况若出现小三的后果，绝不会感到乐观！
良久，徐慧这才睁开了眼眸，轻缓的站起向堂外走去。
单飞愣住。
可他一时间亦不知道如何来挽留徐慧。
徐慧根本不着急孙翊失踪一事？那他还在忙什么？
按照常理，他本应该问问孙翊最近有什么异常的。
单飞找墓葬里面的死人很擅长，但对找游荡在外的活人还是生疏，竭力的思考这种时候应该做些什么，单飞终道：“徐夫人……”
徐慧止住了脚步，却没转身。
“我觉得……要找到孙翊太守，最好能从你这里知道点儿他最近的事情。”单飞试探道。
徐慧立在那里没有稍动。
这时阳光入堂斜落，照在那女子的身上，如同深秋般，明亮中却带着冷色。
单飞看着那孤独的俏影，同情中带点儿心惊。
他为什么心惊？
他同情什么？
同情这徐慧爱的深，但孙翊不可避免的爱上别人？徐慧说的是真的？那结果会如何？孙翊失踪会不会和徐慧有关……
单飞难以再想下去。
良久，徐慧终道：“别人都在传言孙郎对他大哥孙策将印绶传给二哥孙权很是不满，其实不是这样的，孙郎最敬重的就是大哥，孙郎对大哥的决定，不会有任何不满。”
“什么？”
单飞感觉这女人心思很是跳跃，但这时不想错过徐慧任何的言下之意。
因为他知道这女人绝不简单！
“孙郎一直想给大哥报仇，那活着的白骨……应该就是孙郎的线索了。”徐慧并不回身道：“我知道的、大概也就这些。”
她不再多说，轻盈的出了议事堂，转身沿着长廊走下去。
长廊长，心思繁，一路上只有影子孤单的陪着主人一路行下去，没入了深秋铺天盖地的侵染。
有叶落。
单飞看着枯叶转转的无所依靠的模样，半晌无言。
皱下眉头，单飞终于出了议事堂，就见庞统疾步走来。
虽是深秋，庞统脸上却如发春般灿烂，“单兄，郡主和孙河太守都认为丹阳财务的问题极可能关乎孙翊的去向。他们顺着这个线索在调查。这大的一笔钱去了哪里，牵扯的人肯定多，人多嘴杂，这么说，我们绝对能查到点什么的。”

第三百二十八章 女人必需品
终于看到单飞对孙翊失踪不甚关心的模样，庞统不解道：“单兄，你怎么了？”
这小子一直和徐慧在谈什么？
初次见面？一想到单飞说的什么“我以前其实根本没见过徐慧，更连她的名字都没听过。”庞统暗自摇头，你当是我傻的？以前没见过，就能聊的这么欢？我就没看到哪个女人和我初次见面这般熟络的模样！
单飞不想找到孙翊？
那他为何还要透露这些线索呢？
庞统有点想不明白。
单飞闻言拍拍庞统的肩头，“庞兄做的很好，若真的在此事立功，说不定庞兄能得吴侯的赏识，平步青云也是指日可期。”
庞统笑的嘴角都要咧到后脑海了，“一切也有单兄的功劳的，而且单兄占了绝大的功劳。”
单飞心中微有困惑。
庞统不是应该跟着刘备的吗？
可看眼前的模样，庞统是准备吊死在孙家了。
事情究竟向着哪个方向发展？
徐夫人知道他单飞是变数人，也知道他不是傻子，但还是将小三的事情向他说了，徐夫人又想着什么？
只是女人的忧愁心思难以排遣，找个人聊聊天缓解一下？
孙翊最敬重的是大哥，想给孙策报仇，活着的白骨是孙翊报仇的线索？徐夫人为何对孙翊离去一点也不着急？
单飞呆呆的出神，倒感觉徐夫人的心思比孙翊的神秘离去还要难猜的多！
“单兄在想什么？”
庞统主动和单飞分功，本来想给他描述下美好的前景，和单飞并肩在江东做下去。见单飞皱眉思索，庞统心中担忧。
单飞在考虑小三的问题，庞统却像小四一样，排位都排不上，只拿到点甜头却不甘心就这么放手，一定要进来掺合一脚再搞点什么才感觉心中舒坦。
庞统很担心单飞旧情复燃。
单飞回过神来，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我才记得……我还没吃早饭呢。”
“啊？”庞统目瞪口呆。
单飞不理庞统的惊诧和吃饭的邀请，快步离开了太守府。他不是急于吃饭，而是想着必须要找那花脸人聊聊。
如今他能做的事情都尽心做了，至于柯南由谁来做，他不想太过理会。
人家老公不见了都不着急，他起劲个什么？
檀石冲逃命了，可冥数卷土重来时只怕更加气势汹汹，如果他不做准备，不要说吃饭，能不能见到明天的日头都难说。
他从未想到巫灵儿让他来找徐慧居然是想告诉他这些事情。
不过他总算不虚此行，明白了曹棺的神经，还能找到晨雨的下落。眼下他的目的看起来很简单了，找到那个花脸人，先签协议，增加点从冥数手上活命的机会，然后从花脸人口中撬到晨雨的下落，安排好慈济堂的一切，然后前往白狼秘地。
他不管白狼秘地有多少高手，不管圣女嫁不嫁，他同意花脸人的一个想法——我爱晨雨，晨雨爱我，管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
规矩都是人定的！
把医书交给徐过客的事情，让兄弟们做下就好。
他已经尽力帮马未来在做事，徐过客不在他也没办法，谁知道徐过客什么时候回来？徐过客如果死在云梦泽，一辈子不出现，他难道就一辈子等下去？
单飞说服着自己，感觉此行已然功德圆满，虽然他内心隐约觉得——孙翊失踪一事绝不简单。
这件事和长生香有关？！
他本来还想和庞统说一句——你会跟着刘备的。
庞统若是在江东大展宏图，不跟着刘备，那不是他单飞引发了蝴蝶效应？
单飞来到这个世界，倒从未想改变什么。因为他知道很多人都有幻想改变的念头，但这种人其实都和进入游戏新服一样，总以为重来一次能做的更好，但事实呢？不过是放弃了这个游戏罢了。
一个人若没有坚定的意志，他重来多少次都会以失败告终的。
想着这些念头时，单飞先去慈济堂取了夏伽蓝准备的材料，这才前往慈济堂的药园。
慈济堂药园在城南不远，单飞到了城南稍加询问后，午牌后已到了药园左近。他正要寻路入园时，突然见一少女从园中飞奔而出，就要顺着他的来路向城中跑去。
单飞见到少女正是夏伽蓝，知道她没见到自己，忍不住招呼道：“伽蓝！”
“单大哥！”夏伽蓝听到单飞的声音，立即止住脚步。佳人呼吸略有急促，却挡不住脸上的喜意，“我正要去找你，你能来这里，太好了。”
单飞心中微动，“我来药园，本来是要和你们商量些事情。”
他对冥数颇有忌惮，暗想就算和花脸人联手，也是要小心行事，拿来那袋药材本有掩饰目的行踪的作用。
不过他亦早有个打算，感觉正好趁有空一块办了。
夏伽蓝高兴道：“那真的太巧了。我正要告诉单大哥……”她四下望了眼，见左近无人，还是压低声音道：“他今天正在药园，答应见单大哥了。不过，他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声张。”
单飞点头道：“我知道了。”
看着佳人额头上细微的汗珠，单飞感激的补充一句，“这几天真的辛苦你了。”
夏伽蓝极为高兴，一扫这几日的疲惫。
单飞下马随夏伽蓝入了药园，早见到药园有不少人正在劳作，夏季常正和个管家模样的人商议着什么。
单飞记得乌青所言，暗想这个管家多半就是什么吴管家。
见单飞前来，夏季常很是意外的迎上来道：“单大人有事？”
单飞早有计划，故作沉吟道：“伽蓝姑娘已将那单子上的材料准备好，我大略看了下，感觉此事大有可为。”
夏季常精神振作，“单大人的意思是？”若是旁人所言，夏季常倒未见得理会，可单飞要大展拳脚的模样，夏季常自然重视。
单飞将夏伽蓝准备的药材拿出来道，“夏掌柜、伽蓝姑娘，我要做些东西，不知道你们可否有空？”
“有空有空。”夏家父女异口同声。
单飞拉着夏季常到了一旁低声道：“眼下这件事需要保密些来做，配方也是秘密，还要麻烦夏掌柜找几个可靠的伙计。”
夏季常立即找来了方才商量事情的那人，对单飞介绍道：“这人姓吴名用字有能，跟了夏家很多年，绝不会有什么问题。”
单飞听到介绍，差点以为这是水泊梁山的人穿到这个地方来了。
吴用早听过夏季常说及单飞的事情，虽见单飞年纪轻轻，吴用却是一点不敢怠慢，躬身施礼道：“单大人有事但请吩咐。”
单飞见吴用文质彬彬的像个读书人，也不废话道：“我如今准备做个东西，想用来洗脸，洗手之用，做好了，就顺便卖卖看。”
见众人讶然的看着他，单飞道：“怎么了？”
夏季常咳嗽数声，夏伽蓝也是尴尬，吴用见当家的都不说话，知道他们的意思，委婉道：“单大人，我们可是药堂啊？再说洗手洗脸用皂荚就好，好像也不用太废周章？”
隔行如隔山。
吴用虽听夏季常将单飞说的神乎其神，可见其开口有些外行，心中不由嘀咕。
夏伽蓝一旁道：“先听单大哥详细说说。药堂做不下去，也可以改行做洗衣方面啊。”
夏季常暗自摇头，不过还是笑道：“伽蓝说的也有道理。”
单飞倒是不出所料。
他知道每次推广新产品都会有阻力的。
人的惯性让人对接受新事物有排斥，但只要合理引导，让他们接受了，反倒会对新事物产生依赖。
这本是商家常见的问题。
见三人都是不以为然，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说，单飞倒是意料之中，他从袋子中取出夏伽蓝准备好比例的黑豆、皂荚道：“还请吴管家将这两样研磨成粉，去筋筛细后给我。”
吴管家暗自挠头，不过还是依言去做。
药园各种研磨药具均有，做这件事并不复杂。
单飞又取糯米、桃仁、杏仁之类的东西出来，交夏季常去处理研磨。
夏季常暗自困惑，搞不懂单飞的想法。
在他看来，如果真要做洗手、洗面方面的东西，皂荚粉末即可，这东西简单方便，一洗了之。在夏季常看来，单飞研磨这些配料，完全像在配制药剂，和洗漱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夏家欠人家的恩情一辈子都是无法还清，单飞既然吩咐了，夏季常暗想就算这少年胡闹，他也陪其胡闹好了。
单飞又将袋中的茯苓，白芷什么的交给夏伽蓝处理，见佳人满是好奇的样子，单飞笑道：“你记好此中的比例配方，我只教一次的。”
夏伽蓝却不像吴用和父亲那样想，她亲眼见过少年的手段，这些日子来，见少年做什么事情都是干脆利索的，暗想单飞这么做肯定是有深意，咱不懂，就要多观察、多记忆才好。
三人好一阵忙碌，终于按照单飞的吩咐将研磨晒干后的粉末交给单飞。
吴管家递回黑豆和皂荚的研磨之物，还是细心分开。
单飞随手将其混在一起，又取了冬瓜浆汁将三人研制的药粉随意混合搓成团子，又让夏伽蓝拿到日头下去晒。
吴管家见状暗自摇头，他本以为要开饭呢。
单飞见三人都是困惑的模样，心中好笑，他要做的东西叫做澡豆。
这东西眼下造价略贵，但只要调整配比，以大豆、皂荚为主要的材料，适当的调整其中的药材比例，就能做出多种洗涤产品，可说洗衣、洗面、护肤养颜三效合一。若是在丹阳城推出的话，单飞断定，这东西会比包子、馒头还火爆，很快就会成为天下百姓、尤其是女人的必须产品！

第三百二十九章 商机广阔
这时候还没什么肥皂。
秦汉时期，除帝王豪富拥有的秘术外，寻常的洗涤用品可说是极为简陋，皂荚算是主流用品。
单飞到了这个世界后，其实早就留意这点，他记得澡豆这东西恰恰是兴起魏晋，兴旺在隋唐。
在魏晋时期，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走卒贩浆之流，这东西绝对算是必备之物，就算是和尚都是随身携带。
而且因为澡豆尽是食材和药材所配，主料是豆材，可说是绝对天然无害的健康用品。
相传东晋的王敦——也就是孝子王祥的后人，在被人选为驸马后，因为没见过这东西，如厕后见丫环送上这东西给他洗手，只以为是方便后要补充下肠胃的空虚，径直吞下去后大赞美味，倒惹得一帮丫环好笑。
不过王敦吃了这东西后也没什么后遗症，只是想要造反，可见澡豆吃下去后问题也不是太大，甚至可当药补呢。
在单飞那个年代，女人为美，所用的化妆品多是人工合成，美是美了，对身体的副作用亦是极大。不少女人在中毒后终于明白什么“若为爱情故，性命皆可抛”的不妥，痛定思痛后兴起了复古之风，对澡豆这种古代的发明，反倒用的很溜儿。
单飞不是女人，亦不明确澡豆的配方，但对澡豆中的两种主材——大豆和皂荚，他自然知道。
如今他医理已精，只需明理下药即可。他知道白芷可以祛风止痒，桃仁、杏仁能够滋润皮肤，茯苓更可利水除湿，人体皮肤本可和外界进行微循环交换，以此常来洗手洗脸，皮肤的光润可想而知。
这东西市场大，商机广阔，魏晋隋唐时广为流传可见一斑。
单飞遥想着未来的远景，嘴角带笑。他做这东西之前，早将从产到销的一条龙服务想个明白。
可夏氏父女和吴管家均是面面相觑，一时间无语。
等澡豆微干，单飞拿起一颗交给夏伽蓝道：“试试吧。”
“啊？”夏伽蓝看了那东西半晌，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来用，才要吃下去，单飞阻止道：“洗脸用的，亦可洗衣。”
夏伽蓝暗自奇怪，心想若只是洗脸，只要皂荚就好，何必这般费力？
不过单飞吩咐，她自然照做。
正好她在药园劳累半天，脸有尘泥，捧盆清水后湿了纤手，佳人用澡豆微搓在手心，嗅了下，只感觉有微香拂面，让人神清气爽。
澡豆研磨细腻，用在脸上很是滋润，着实有种不一般的感觉！
等用水对秀容稍加清洗，夏伽蓝那一刻只感觉精神振作，疲惫尽消，见三个男人都在望着自己，夏伽蓝微有羞涩。
这时阳光斜落，照在伊人的脸上，闪着淡淡的柔美光泽。
“这东西，效果比皂角好很多。”吴用毕竟有些眼力，见夏伽蓝不过用颗澡豆稍微清洗就如芙蓉出水般，知道夏伽蓝有小家碧玉的俏丽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此物的去污能力绝对强悍。
“我明白了。”夏季常神色振奋道：“单大人果然高明。”
单飞反倒一怔。
夏季常道：“《本草经》有载，白芷长肌肤，润泽颜色，杏仁亦润肌肤，附子可灭疮伤痕，而茯苓可消水气积聚面部所致的面色黧黑、面色不华。单大人蕴高深的医术于日常，让人洗面亦可滋润皮肤，调理身体，实在妙不可言。”
见单飞微笑不语，夏季常激动道：“想古时扁鹊曾言——病在腠理，汤熨可及；病在血脉，针石治之；病在肠胃，还有药石可达，但病在骨髓，则无法可施。古人讲求治病未萌，单大人深得此理，以常用之物防病于未然。这东西兼有洗面、治疗功能，若是流传开去，对世人实在功德难言。”
我只想赚点钱。
单飞不想夏季常将这东西上升到非一般的高度，倒是意料不到。但他转瞬又想，如果赚钱还能帮人，那实在是经商的最高档次。灵机一动，单飞道：“难得夏掌柜深明此理，你以后对别人推广此物时，可要记得这些话了。”
见夏季常说过就忘的样子，单飞微有失望道：“在夏掌柜看来，这东西可卖得？”
“当然卖得！”
夏季常不等回答，夏伽蓝一旁早道：“这东西洗面兼治病于未然，一举数得，去污又强，省事方便，用起来还很舒服，比皂角的味道好很多，好处多得不得了……”
夏伽蓝数着手指赞道，只感觉单飞能做出这东西简直是个天才。
“丹阳的世族女子……不是，就算是男人，恐怕都会喜欢用这东西呢。”
夏伽蓝提及这点时，脸色微红。
单飞知道秦汉时代，男人好美亦是成风，听说曹操有个干儿子何晏比女人还要美貌，又注重仪容的修饰，一张脸比女人的大腿都要白，因此惹得老婆气得不得了。
不过不管男女，能成为澡豆的主顾就好。
回到邺城，向何晏这小子推荐一下澡豆，赚他一笔，单飞暗自盘算。
吴管家终于醒悟过来，一旁赞道：“方才我还感觉若是洗面用皂荚就好，这等成本造价稍高，可伽蓝说的不错，这些若是用在世族大家，绝不愁去卖，眼下……只要……找几家信得着的世族无偿先用，让他们帮忙推广，绝不愁卖了。”
众人方才还是对此事持怀疑态度，但仔细琢磨下，却感觉这件事实在妙不可言。
夏季常、吴管家和夏伽蓝的见识比莲花、乌大娘她们自然要开阔很多，慈济堂经营多年，在丹阳多接触世族大家，他们知道这东西对寻常百姓造价或许贵了些，但对世族大家来言，绝对不算事！
而且人不常病，但这东西常年必备，所需极大，消耗的药材自然也多，对药园的开拓又是一个促进。
如此循环反复，慈济堂只凭这方面的生意，只怕就远超过治病的收入。
夏季常心中激动，早将单飞给的配方默记在心，顺便将方才赞美单飞的话语加以润色，决定就拿这些话当作宣传语。
不过这配方，自然是慈济堂的独门秘方。
再加深思，夏季常迟疑道：“单大人，这方子若是换些药材，又能如何？”
他身为杏林中人，想的亦是这方面的扩展。
单飞见夏季常一扫从前的颓废，脑筋活络起来，暗自点头道：“夏掌柜，这方子本是我临时想到的，考虑的不过美颜肌肤，稍调身体罢了。”
吴管家本对单飞能力有所怀疑，可听人家妙手偶得尽是文章，随便做个事情，就能有这广阔的商机，那是不服不行。
单飞接着道：“至于效果如何，还需夏掌柜多加观察留意。如今根基已有，至于如何调换配方，想夏掌柜自有良策，不过有几点需要注意——成本和市场。”
夏季常愕然暂不懂得，夏伽蓝一旁道：“单大哥，你是说这东西里黑豆、皂荚多的，可为寻常百姓提供？而至于护肤养颜之类的较贵药材，可面向地方的豪强？”
单飞点头赞道：“伽蓝说的一点不错。”顿了下，单飞道：“不过这东西终究是用来洗面和对肌肤进行保养，夏掌柜可在这方面多加考虑。”
他对这点深有感触，暗想大多女人只是爱美，你如果说的太多都是概念，专研的也是概念，哪怕这东西对身体再有作用，她们也未见得理会。这东西要想打开销路，还是应该主攻美颜这个方向。
他对经商或许并不内行，但还知道市场对象需求的重要。
夏季常得单飞点醒，连连点头，感觉这少年的思路比他的老脑筋可强太多，这提点的方向绝对是个重点。他心中激动，感觉这是个好买卖，暗想若是卖好了这东西，定当要分给单飞个大头了。
他欠了一屁股债，如今虽说被单飞洗刷了冤情，但还是想要补上欠债，这会儿见到这商机可观，立即吩咐吴管家秘密去搜集单飞单子上的药材，自然是存得越多越好。
夏伽蓝见状，却是向单飞使个眼色道：“单大哥，你初次到了这里，也累了半天，我陪你到处走走可好？”
单飞知道她的用意，和佳人向药园深处走去。
夏伽蓝心情激动，感觉单飞就在身旁，却不敢扭头去看。
望着远方斜阳西落，照云霞如画，夏伽蓝轻声道：“单大哥，我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在我们最危难的时候帮了我们，帮慈济堂申冤，如今这方子……你开出这方子，原来不是为了盘缠，想必也是想着帮慈济堂还债……”
眼中光彩流动，夏伽蓝轻咬下红唇，才知道自己当初误解了单飞的用意，心中只是想着——单大哥知道画中姐姐的下落，一定会离开了。只盼他能找到那姐姐，携手比翼，若是有机会，回转来看我一眼就好。
可就是这个简单的心意，她都是不敢说出，只怕给单飞添加麻烦。
沉默许久，见单飞亦是沉默，夏伽蓝不再言语，盼着早些见到魏伯，又盼这条路今天不会走完。
秋虫啾唧。
远有彩云，近有风凉，吹拂着少女的衣袂，遮掩着少女眼中的莹光……

第三百三十章 异地的规则
“单大哥，你做的这东西，应该叫做什么呢？我们把这东西卖给别人的时候，总要有个名称。”
“澡豆？洗澡用的豆子。”
“这名字倒是容易来记。”夏伽蓝望着不远处那草房，暗想这条路终于还是走到了，可她心中更多的是高兴，“我想这名字一定会扬名四方的，甚至一直流传下去。”
单飞对这个想法倒是认可。
他心中在想——我如今在丹阳如履薄冰，若是身份暴露的话，当要立即和慈济堂撇清关系。有澡豆在手，如果慈济堂再通过这个联系结好鲁府，以鲁大海的为人，必定对慈济堂有所关照。
鲁大海为人不差，都说见仆识主，鲁肃为人想必和史载出入不会太大。慈济堂没了单飞，但有鲁家照顾，应该不会有事。
他考虑的极多，但这些话，却不必对夏氏父女说了。
前方有茅屋已近。
夏伽蓝见到那草屋，立即奔进去低声叫道：“魏伯……我……”她话音才起，蓦地芳容改变，因为草屋空空荡荡，人影都没有一个。
“他怎么会不在？！”夏伽蓝急的眼泪包着眼珠，冲出草屋后见单飞不解，急声道：“单大哥，我没有骗你，就是魏伯说了画上姐姐的事情。魏伯说过等我的，今天都会等我不会乱走，我立即去找他。”
她举步才要去寻魏伯，就听单飞道：“不用了。”
单飞见屋中没人，本是心中凛然，可才转过身子，突然感觉身后有异。等他回头望去，见到屋中不知何时，站着个颤巍巍的老者。
那老者头发花白，满脸褶皱如同苍老的树皮般，佝偻着身子，随时都要倒毙的模样。
这是魏伯？
这是拿了长生香的那个花脸人？你拿的是长生香还是短命香？
单飞心中困惑，但所有的疑惑一闪而过，他知道这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如今耳聪目明，接近草屋时其实心怀戒备，可他当时和夏伽蓝般，均没见到这个魏伯。这个魏伯突然出现，好像从地底冒出来的一样。
这老者若非有高绝的身手，怎能做到这点？
此人这般模样，难道是装作？
夏伽蓝一见到那老者，欢喜的奔过去，一把轻轻搂住那老者的脖子笑道：“魏伯，你吓了我一跳。你答应过我今天不乱跑的，我以为你又在骗我。”
魏伯轻轻拍拍夏伽蓝的背心，如同敦厚长者看着孙女般，眼中带着慈爱道：“你这丫头，魏伯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夏伽蓝神采焕发，觉得终于为单飞做成一件事情，心中着实喜悦，“单大哥，这就是魏伯，自从我祖母在的时候，他就在慈济堂了，他说过，会告诉你有关那姐姐的一切事情。”
她看了魏伯一眼，低声“威胁”道：“魏伯，你不能耍赖啊，不然我祖母泉下有知……”
“我知道，我知道。”魏伯慌忙陪笑道：“伽蓝，你放心，魏伯骗谁，都不敢骗你的。”
“好的。我出去了。”夏伽蓝知道单飞会问些密事，知趣道。
单飞见夏伽蓝轻盈欢快的出了草屋，一时错愕。
这个魏伯原来早在慈济堂许多年了？他认识夏伽蓝的祖母？这人也真是忍得！
单飞从二人的只言片语知道这些，实在诧异这个魏伯这等人物，守在这里，究竟为了什么？
他当然认为魏伯的模样是在装作。
可此人对夏伽蓝的慈爱，又不像是伪装。
单飞回头望去，就见魏伯颤巍巍的坐下来。魏伯抬头望来时，眼中浑浊的模样完全是个垂死老者，可他一开口就让单飞心中凛然。
“你觉得冥数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找我们？”
魏伯声音苍老依旧，但提及冥数的时候，眼中有精光掠过。
单飞一听魏伯的口音和方才已有了不同，听出这就是盛家废园的花脸人。
看着魏伯苍老到随时都要倒毙的模样，联想到这人声音的颇多变化，甚至能扮作他单飞说话。单飞心中暗叹，怪不得冥数一直找不到这人，就算他们知道魏伯和慈济堂有关，可谁会想到眼前这样一个老者竟会是个绝顶高手？
若非魏伯故意显露行踪，他单飞也是做梦猜不到这点。
这人演得一手好戏！
“我觉得以前辈对冥数的认识，更应该知道冥数何时会来。”单飞也席地而坐，打量着周围。
他其实早看过四周的环境，见茅屋虽是结实，但极为简陋，屋中不过一席一枕一张简陋的木桌，除此之外，茅屋再无长物。
单飞心中费解，暗想这种绝顶高手却居住在这么个简陋至极的地方多年，究竟什么目的？
魏伯眯缝着眼睛，依旧老态龙钟的样子。他没有回答单飞的问题，喃喃自语道：“那丫头没有你的心眼，我知道向那丫头提及白狼圣女的事情，她一定会告诉你……”
他微眯的眼睛中有寒光闪过，一霎不霎的看着单飞。
单飞问心无愧，并没有回避魏伯的冷然。
魏伯观察了单飞良久，轻叹一口气道：“而以你的精明，一定会找到这里的。”
“前辈也想在下一定会找到这里的，是不是？”单飞微笑道。
“我知道你不是在利用那丫头找我。”魏伯哂然道：“不然你已经不存在这个世上了。”
单飞暗自凛然。
他听出魏伯的意思，要找魏伯的人，魏伯下手除去绝不留情！
魏伯若不是想和他合作的话，说不定亦早对他下了杀手！
但这人当然不是什么魏伯？
见单飞默然，魏伯岔开话题道：“你武功不差。”
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单飞微有意外，可知道此人这么说，对他已是赞许，恭敬道：“请前辈指点。”
单飞来这里，提升实力本是一个目的。
他亦知道这老头子看似老迈，实则精灵如鬼。此人知道他单飞的弱点，他没有完成此人的目的时，此人绝不会泄漏晨雨的所在。
魏伯索性闭上了眼眸，缓缓道：“你知道何为真正的高手？”
单飞略有沉吟，“天人合一？”
他说的有点取巧，但想到赵云运枪、鬼丰出剑时的光景，感觉这两人的武功均已接近自然。
檀石冲弱了些，他虽是如火，但单飞亦如水，二人还是在此道中不断领悟，却不如鬼丰、赵云般随心所欲。在和檀石冲不断抗衡中，单飞终于觉察到其中的区别。
“如何天人合一？”魏伯似有些嘲讽道。
单飞对这个问题其实想了很久，迟疑道：“入水为水，入风为风？借天之力，悟人之道。”
他这几句话完全是自己体悟所得，在魏伯面前说出，心中少有的惴惴。
对方绝对是个武学宗师！
魏伯轻轻点头，“你的招式随心所欲，少斧凿自然圆润，在我看来，你的武功应是从水中领悟，可招式却是无师自通，顺势而为，因此少规矩多探索。”
单飞见此人一开口就说出他的路数，微有讶然，还是应了声。
魏伯感喟道：“武功本天成，妙心偶得之。那些招有定势之人，就入了定招之人的规则，此等习武，如邯郸学步，哪怕就算圆熟规则，却是不知当初创建人真正的灵光。在老夫看来，不过下工所为。”
单飞微怔。
他对魏伯所言极为赞同，可突然听其说到“下工”二字，倒感觉这人对医术只怕也是精熟。
转念一想，这人在药园许久，只凭其对人体的了解，已远超如今的医生，精通医术倒不稀奇。
单飞以武通医，以医印武，早知道这些东西在有心人心中彼此互通关联。
“只是这世上下工却多。”
魏伯喃喃道：“冥数的九星眼下或许能暂胜过你，可他们是有师父，亦是被冥数规则僵化。以你的悟性见识和容纳万物的性格，超过他们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单飞没有任何自得之意，反问道：“但如何才能最快胜过冥数中的九星呢？”
这是个紧迫的任务。
魏伯眼眸微睁，其中有光芒闪过，没有径直回答，“白狼、云梦、昆仑、冥数本是异地，异人亦多，但一直都和世俗少有关联。冥数精武，昆仑通道，白狼以精神力最盛。”
“云梦呢？”单飞问道。他虽对魏伯所言似懂非懂，好在能以现在的知识进行包容。不过他知道这种人话难说二遍，因此暂且牢牢记住，留待以后慢慢回想，眼前他并不想错过任何一点有用的消息。
魏伯沉默许久，“云梦的人，你不要去惹。”
单飞略有讶异。
他知道这个魏伯从冥数偷了长生香，又偷看白狼圣女，这人显然对白狼、冥数都少忌惮，但此人提及云梦的时候，却真的有点忌讳之意。
“在我看来，云梦的人无论哪个方面，比冥数要强过太多。”
魏伯哂然笑道：“冥数偶尔不顾脸皮还要插手世俗的事情，云梦却是规则森严，绝不会和世俗交道。你只要不惹云梦的人，随便你是什么人，随便你在世俗做什么，云梦的人都不会对你如何。”顿了下，魏伯笑道：“不过你根本见不到他们，更不要说惹他们。”
“云梦的人不管变数人？”单飞最关心这点。
魏伯摇摇头。
“可我若是惹了云梦的人呢？”单飞试探道。
魏伯又笑，“那你最好开始逃命，然后想方设法去拜马未来为师才行。”

第三百三十一章 更上层楼
单飞一听魏伯居然提及到马未来，心中着实吃惊，失声道：“前辈认得……马未来，你……”
马未来素来行踪无定，这人如何会见过？
而听这人所言，马未来神通广大，居然能抗衡云梦？
魏伯看了单飞半晌，“你不认得马未来吗？”
他这句话似有嘲弄，单飞心思急转，终于道：“我只见过马先生两面，这次来到丹阳，亦是受他所托。”
魏伯感喟道：“你倒老实。”
单飞见魏伯微闭着眼睛，却像对所有的事情清清楚楚，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他最好实话实说。
好在他本来问心无愧，反问道：“前辈怎知我认识马先生？”魏伯对他武功之道很是了然，已让他惊奇，如今听魏伯对他简直知根知底的样子，更让他感觉魏伯实在深不可测。
魏伯反问道：“你以为我在慈济堂前为何要约你见面，看你长的顺眼吗？”
单飞恍然大悟。
原来他一到丹阳，初在慈济堂露面的时候，这人就盯上他，而且看出他和马未来有关！
突然想到鬼丰初见他的情形，单飞醒悟道：“前辈是因为灵符认出我的？”
那个神女灵符更像个定位器啊。
鬼丰和他初次见面时，就知道他身怀神女灵符，这人居然也知道？
魏伯看了单飞许久，喃喃道：“奇怪。”
单飞感觉此人才是奇怪至极，不由问道：“前辈觉得哪里奇怪？”
魏伯思索道：“你的悟性不差，但你习武的时间绝不会长。”
单飞益发感觉这人简直神了，他怎么能看出这点？
魏伯并不解释道：“不过你能在短短的日子里达到这般成就，本和身怀神女灵符密切相关。神女灵符很是奇特，只助有缘之人，你就是有缘之人！”
单飞有些发愣。
他得到神女灵符后，的确屡次得灵符相助。这个魏伯不但感觉到神女灵符，甚至还知道这些事情。
此人不仅仅知道白狼冥数的事情，看来他对很多往事都是知晓。
“神女灵符究竟是什么？”单飞忍不住问了句。
“这自然是神女传下来的东西。”魏伯随口应道。
“神女是谁？”单飞一直以为这个神女是说女修，可如今想来，总有些不像。
“神女是天女。”魏伯又道。
“天女又是谁？”单飞越听越玄，暗想你难道就不能痛痛快快的一口气说出来？你总不会告诉我有玉皇大帝什么的，天女就是天上的仙女吧？
魏伯就是不肯痛快的说出来，反倒皱眉道：“这就是我奇怪的地方。”顿了片刻，魏伯沉吟道：“神女玉符奇特非常，马未来居然送给了你，可见他对你很是器重。”
单飞怔了下。
他和马未来不过见了两面，每次谈话亦是随便，当初得马未来相赠灵符，他本来只觉得这老头子挺随和的，出手大方，就是说话有点不着边际，哪想到马未来居然对他很是看好。
可马未来看好我，肯定是因为我的出色，你魏伯奇怪什么？
“我知你身上有神女灵符，就知道你和马未来必定有关。等看到你携带的医书后，我更确定这点。”魏伯接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有医书？
单飞先是不解，随即内心略有抽紧。
魏伯显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肯定趁他在斗破军昏迷过去后，将他携带的东西都翻了一遍。
那无间香呢？
单飞将身上最重要的几件东西都摸了遍，发现居然一件不缺，又是暗自奇怪。
魏伯对三香的事情绝对了然，见到他单飞携带的无间香后，魏伯没有道理不感兴趣，魏伯敢从冥数拿长生香，做事可说不择手段，为何不取走他身上的无间？魏伯对无间没有兴趣？
单飞想不明白，可他最困惑的还是魏伯对医书的判断——魏伯如何从医书上认定他和马未来的关系？
似看出单飞的困惑，魏伯问道：“马未来是要你将医书交给徐过客？”
单飞嗔目结舌道：“不错。”
这老头真的神了，他如何知道这点？总不会是乌青泄漏出去的？
不过单飞随即知道自己猜测有误，因为魏伯已道：“其实马未来真正的意思——是想让徐过客将医书转交给我！”
单飞怔住。
摸了下怀中的医书，单飞终于将书掏了出来，迟疑道：“那……前辈为何不拿走这卷医书？”
“我已经看过。”魏伯直言不讳道：“在你昏迷的时候。”
你倒也没羞没臊。
单飞心中盘算，却还不知道该不该将医书交给魏伯，他总不能听魏伯说什么是什么了。
魏伯却看出单飞的谨慎，并不介意道：“你将这医书留在身边也好，或者将它交给徐过客也罢。这医书对我已没什么作用，在你们手上，用途更大。”
单飞看出魏伯不像说谎的样子，更是摸不到头脑，暗想高人行事果然是高的一塌糊涂。
马未来让他把书交给徐过客，再由徐过客转交给眼前的这个魏伯？
一定要这么麻烦吗？
他早知道这点，直接将医书交给魏伯不就好了？
不过魏伯很快解了单飞的困惑，“因为马未来并不知道我的行踪，但知道徐过客会知晓，这本是极为隐秘的事情。”
单飞已经麻木到懒得问为什么，只盼魏伯说个清楚。
魏伯这次倒是没有遮掩，“我行踪难定，并非一直留在药园。马未来和我本有个约定，他帮我一件事情，我会尽力还他个人情。马未来也知道我的规矩，从不做没利的事情。”
单飞对这点倒很认同，这人帮人做事，一定要有回报才行。
不过这人行事先小人后君子，并不强迫别人做事，只求等价交换。从这点来看，其实也无可厚非。
知道魏伯对这种背后的交易肯定不会说了，单飞心中暗叹。
果不其然，魏伯并没有讲和马未来约定了什么，径直道：“我和马未来之间的联系，就是通过徐过客，徐过客算是我的一个……弟子吧。”
他语气中显然没当徐过客是个弟子，更像是把徐过客当个跑腿的，“他本来是青州的一个小官，但一定要跟我学点东西，然后我就让他帮忙处理下世俗的事情。”
单飞终于明白其中的瓜葛，“你教徐过客医术，然后他负责帮你联络找你的人？”
“差不多是这样。”魏伯嘴角似笑非笑，“我还能留在慈济堂，是在等两个人的消息，不然早就离去，就算徐过客找我也是麻烦。”
单飞感觉魏伯这次的笑容很有分得意，不知道他高兴什么，只以为他找个免费跑腿的徐过客很是高兴。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单飞道：“你若是独自隐居，只怕冥数怎么也找你不到。”
“那是自然。”魏伯理所当然道。
单飞沉吟道：“可冥数还是找到了你，问题难道是出在徐过客身上？”
魏伯沉默片刻，“你猜的一点不错。”
这应该不难猜，我看多了抗日神剧，知道要挖底肯定是线人会有问题。你老儿是拿奥斯卡影帝的主儿，要挖你的底绝不容易。
略有皱眉，单飞迟疑又道：“不过徐过客应该不会出卖前辈？”他记得夏伽蓝说徐过客去了云梦泽。
“他自然不会。”魏伯摇头道：“他是听我吩咐去云梦泽看看。”
魏伯没说徐过客的使命，继续道：“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做圣人，更不想做好人。”
见单飞不语，魏伯道：“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在这世上，做好人比做恶人难多了，是不是？”
单飞对此认可。
魏伯笑笑又道：“你医术应该也算不差了，和徐过客仿佛。”
单飞最近着实治好了几例疑难病症，若是春扩敢这么说，他只怕心中不悦，但魏伯这么说，单飞只能谦虚道：“想必前辈医术更精了。”
魏伯脸上写着“废话”两字，接着说道：“徐过客的医术比夏季常高明很多，这几年着实治疗了不少疑难杂症。不过他碰到几例必死之病，治不好又来向我请教。唉……”魏伯自怨自艾道：“我若是说不会医治，让这些人死了多好？偏偏我圣人没做成，坏的又不彻底，终究还是教徐过客一些治病的方法。”
单飞稍有困惑，“这个……究竟有什么问题？天下医者难数，如今张仲景、华佗都是大大有名，无名但有本事的也不在少数，冥数总不会因为徐过客治好了几个病人就怀疑到前辈的身上？”
“你错了。”魏伯摇头道：“冥数就是因此怀疑到我身上。”
见单飞难以理解的样子，魏伯缓缓道：“在你心中，张仲景、华佗应算是医者中的顶尖高手了。”
单飞听出魏伯的言下之意，暗想这人难道比张仲景和华佗还要高明吗？
这怎么可能？
如果真有这样的一个人，那医术可说是通神，那为何他的印象中从未有这人的名字？
难道此人也是异地中人？这才不在史书记载？
魏伯沉默半晌终道：“但张、华他们毕竟是世俗中人。我见过张仲景，也见识过他的医术，他真正的大成之作，就是你怀中揣着的《伤寒杂病论》，张仲景此刻的医术，比我当初见到他时，高明实多，他能够这般精进，自然有他的原因。”
顿了片刻，魏伯露出傲然之意，“可他们治的毕竟是世俗之病，见识也和老夫截然不同。老夫治的那几例病症，庸者看不出什么门道，可落在有心之人眼中……比如说是冥数，终究还是怀疑这是出自老夫的手笔。这也是、慈济堂祸事的开始！”

第三百三十二章 高科技产品
单飞暗自苦笑，他对魏伯说的因果并不了然。不过他知道这个魏伯不是自夸的人，可听魏伯这般说，对张仲景、华佗的医术看起来不咸不淡的，显然对他自己的医术极为自信。
“我治的那几个人，就算华佗、张仲景也是力有未及。”魏伯道：“你如今也知道冥数对天下走势很有了解，亦对天下名人均有记载？”
单飞皱了下眉头，听魏伯又道：“如今他们蓦地发现有一人比华佗、张仲景医术还要高明，自然会怀疑到老夫的身上。老夫的医术如此特异，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那就是因为你老儿高明呗，还能为了什么？
单飞无话可说，却听魏伯解释道：“因为老夫曾见过秦皇镜！”
茅屋陡静。
心中狂震，单飞半晌才道：“前辈见过秦皇镜？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他那一刻想的是——秦皇镜是一个超越X光机的存在，和医学应该有关，此人的医术高绝，莫非是得到秦皇镜的帮助？
他做出这种判断倒是自然而然。
学医之人最困惑的就是对人体内部的精微变化多是茫然，这才有了解剖学的发展。古代其实也有解剖学，但解剖学在古代的发展和当代医学类似，都曾有极为血腥残酷的一面。
据单飞所知，无论古代还是当代医学，认识人体的内部结构，都是离不开活体解剖！
活体从哪里来？自然是死囚、战犯，甚至更多的本是无辜的活人。
二战时，某些国家更是将这种活体实验变成了史无前例的屠戮。
想到这种历史，单飞心中难免不算舒服。
但这也说明人类认识自身的艰难。
可若是有个秦皇镜在身旁，对人体内部进行动态参考对照，那对医者的帮助必定极大。
华夏人从未断过这种理想。
远的不说，就说当年的北宋时期，宫中御医王唯一在朝廷的支持下，就曾发动天下医者、能工巧匠做出两具穴道铜人。
此铜人对穴道的认知很是奇妙，最特异的地方就是在针刺在正确的铜人穴道后，有比拟人体的类似反应。
而当时宋朝的医者，无不以见到穴道铜人为荣，用心之人见到穴道铜人后，医术自然突飞猛进。
北方金国入侵宋朝后，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第一件事就是将这穴道铜人运回金国。后来几经波折，穴道铜人不知去了哪里，而后人却是再也造不出这种东西。
可比起秦皇镜而言，穴道铜人看起来又差了太多档次。
魏伯见单飞很是震惊，有些奇怪的看着单飞，“你好像也见过秦皇镜？”
单飞立即点头。
“可以你的聪明，难道不知那是什么？”魏伯反问道。
单飞迟疑道：“在下略有所知，那镜子能照出人的心脏，对医者很有帮助。”
魏伯“哦”了声，“原来你看到的不全。”
“不全？前辈什么意思？”单飞疑惑道。
魏伯解释道：“真正的秦皇镜很具妙用，远不止照到心脏和人体五脏六腑的异动，甚至连人的经络穴道反应都能照得清楚！”
单飞勃然色变。
他知道他那个年代发现经络的存在也不过十数年的光景，而且是用高科技的手段这才探到经络的走向，但秦皇镜居然能将经络清晰的照出来？
这镜子绝对是个高科技的产物！
单飞知道他那个时代的医学对人体的认知也是处在蒙昧阶段，不然医者也不会说什么——这世上百分之九十的疾病是无法治愈的！
可若秦皇镜这种发明得以普世，那会是什么样的情况？单飞想想都觉得激动。
“只是秦始皇时秦皇镜的用途就已发挥不全，秦始皇用其照人异心，实在是大材小用。”魏伯摇头道。
“因此秦皇镜是在秦始皇之前就有了？”单飞谨慎问道，他记得当初看到秦皇镜时，听郭嘉说，好像秦皇镜缺了块电池。
这电池是被袁谭拿走的，可除此之外，难道秦皇镜还是欠缺某些零件？
魏伯脸上又写着“废话”两字。
单飞问道：“那前辈不觉得奇怪吗？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魏伯看了单飞许久，哑然失笑道：“你这个问题才是真正的奇怪。你知道天上有多少星星？”
单飞摇头。
“你知道我们所在这个地方，其实和天上的星星没有区别，甚至比那些星星看起来要小很多。”魏伯又问。
单飞目瞪口呆，他肯定知道这些常识，可听魏伯说的自然而然，还是难免错愕。
魏伯手中多了根枯枝，随手在地上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上画了一个小点，“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起来浩瀚广博，其实在宇宙中不过是一个小点，你们变数人怎么称呼我们所在的地方？”
“地球？”单飞苦笑道。
魏伯点头示意知晓，用树枝在地上圆圈正中画了一点，对单飞道：“我们说的日头在宇宙中，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空间。”
“嗯？”单飞对这个倒很清楚。
这无非是地球绕着太阳转嘛！
可他不知道魏伯居然也很清楚，而且看起来要和他现代人解释什么。
“我们所在的这个点，嗯、是你说的地球绕着日头转一圈，律历中叫做一年，不过很多人是用月亮绕着地球转的这种循环来算的。不过日月有数，规则仿佛。”
魏伯画完这些后，抛开手上的树枝，看着单飞道：“从黄帝起，地球这个点如今已绕了日头旋转了两千多圈，以后还会继续绕下去，但你要知道，在这之前，这地球早绕着日头不知多少圈了。”
大约四十多亿圈？
单飞已然明白魏伯要说什么。
果如他所料，魏伯轻描淡写道：“如果这么比较的话，我们穷这一生看到这个地球的变化，连地球一生中的眨眼变化都算不上。”
单飞没法否认，只能点头。
魏伯说出了结论道：“可这一眨眼究竟是怎么变化，我等看到的亦不过如井底之蛙般，因此我对上一眨眼会有什么变化，多次眨眼会出现什么从不觉得奇怪，只觉得这世界玄妙而已。”
单飞无言以对。
他知道魏伯说的好有道理。
很多人脑袋里的历史不过是他们自己脑海认定的历史，借此固执的认为这世上那时就该出现什么，不该出现什么，实则他们的人生经历不过是地球绕着太阳几十圈的光景，所知也是不过是地球绕日旋转几千圈的变化残余。
而且多数是推断。
至于地球、太阳、甚至宇宙究竟怎么在变化，所有人无非是在推测而已。
幻想好的人，能出现个爱因斯坦，幻想不好的人，多去烧死布鲁诺。
爱因斯坦百年出不了一个。
可要烧死布鲁诺的人却是层出不穷。
最离谱的是那些要烧布鲁诺的人，通常以自己如蝼蚁般的短暂认识来规定地球绕太阳几十亿圈的变化，那和管中窥豹，以蠡测海有什么区别？
人的眼界注定了能力，而能力又在改变着眼界。
单飞这刻终于明白这人为何对诸事漠不关心的模样，此人不是不关心，而是看破了太多的变化。
这就和他知晓政治的残酷，不想参与一样。
魏伯又闭上眼眸，回到话题道：“华佗、张仲景见识不差，但他们毕竟没有见过秦皇镜，若是得见的话，医术必定更上层楼。老夫医理本来尚未到达融会贯通之境，但就是在看到秦皇镜后才大有领悟，然后……”
他说到这里，再次止住。
单飞知道魏伯一直在隐藏个关键的事情，这件事好像也涉及到魏伯的目的。
不过他终于明白一点，推测道：“冥数认定见过秦皇镜、而且医术精湛之人才能治好那些人？前辈符合这两点，因此冥数才会怀疑到前辈的身上。”
魏伯笑容有些无奈，“差不多就是这样。”
那就是说还差了一点，究竟是哪个地方？
单飞心思飞转，终于了然慈济堂的问题。
冥数一直在找魏伯，通过徐过客治病的事情竟猜到徐过客和慈济堂有关，不过冥数不能确定此事，亦不能插手世俗的事情，这才借山越之手逼迫慈济堂。冥数认定魏伯会因此出来？这么说在冥数众人的心目中，魏伯这人并非穷凶恶极、诸事不理之人？
魏伯无奈道：“我早告诉你，我不想做个好人。当初若不是徐过客苦苦哀求，我真的不想出手，但这一出手，不但给自己惹了麻烦，甚至慈济堂的伙计也因此死伤许多。”
“治病这事怎么能怪前辈呢？”单飞立即道。
魏伯沉默许久，“还是有些因果的。”轻叹一口气，魏伯道：“老夫对伽蓝这丫头的祖母本有承诺，帮她照顾下慈济堂的，若非夏家人和慈济堂，我不见得会留在这里。”
这老头难道喜欢夏伽蓝的祖母？怪不得他对夏伽蓝很有些溺爱的模样。
魏伯接着道：“冥数这些年一直在找我，可我本来不想再参与世事，亦无意和他们纠缠。”
你是不想，可你拿了人家的东西啊。
单飞暗想这才是你造成的最大的一个后果，你必须想办法解决才对！
“长生香在他们手上，不过是个废物，在我的手上，却能发挥出极佳的作用。”魏伯喃喃自语道：“你说一件东西要物尽其用呢？还是暴殄天物好一些？”
单飞对此持保留态度，这个东西看情况的。
“再说，这长生香本来也不是冥数的。”魏伯嘿然冷笑，眼中闪过丝寒芒道：“如今冥数蛊惑山越伤及无辜，费尽心思要钓我出来，无非是看到大甜头而已。既然夜星沉想玩，那我就陪他玩个痛快好了！”

第三百三十三章 登堂入室
单飞听出魏伯口气中的冷意，想到他做掉破军的狠辣，暗自揪心。
魏伯和冥数之间的恩怨，单飞本无意插手，可冥数一定要干掉他，那他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
如今既然卷了进来，自然知道越多越有利。想到这里，单飞试探道：“那前辈准备怎么对付他们？”
魏伯避而不答，突然道：“马未来将神女玉符传给你，我本以为他会将流年也传给你的。”
单飞微愕。
“可他显然还没有收你为徒，而且听你和我谈了这久，你对往事简直屁也不知，这么说马未来原来什么都没告诉你。”魏伯抬头看着屋顶，自语道：“我昨晚本是奇怪这点，不解马未来这么做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不过我如今知道马未来的意思了。”
“什么？”单飞反倒不解。
魏伯喃喃道：“你可知道，知识本是一种障碍？”
What？
拜托你说事情按照顺序来好不好？
单飞知道这种高人说话都和高僧一样，从不肯直接说清楚，若非他有不一般的脑袋，将所有的事情记忆清楚，整理联系，现在脑海里恐怕早和浆糊一样。
可这次魏伯说的也太跳跃一些。
魏伯并不理会单飞能不能理解，继续道：“知识并不是越多越好的，有时候也会成为一种桎梏。”
单飞记得这话依稀耳熟，略一回忆就知道在哪儿听过了。
马未来当初在黑山左近，问他要不要选流年的时候，曾和他说过类似的话。
怎么魏伯也是这般想法？
见魏伯看着他，似乎等他意见的模样，单飞接下去道：“前辈说的不错。自古传承的知识本是人之所为，人既然认识有限，知识自然也有局限。人若是以为知识代表一切，那和井底之蛙无异，人若想精进，海纳百川必不可少。”
魏伯似有满意的点下头，“你能有这种认知，已不是下工。”沉默片刻，魏伯感喟道：“可这世上的下工太多，无数人不知道这个道理，总习惯用自己所学来约束旁人。马未来知道这个道理……”
看着单飞，魏伯道：“他对你期许很高。如今看来，马未来不说往事，只怕是不想用他的认知干扰你的想法，能继承流年的人，必须是能破能立之人。他用心良苦，只盼你能自己领悟。”
我擦。
你让我领悟，总得给我个方向吧？
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可我现在连门在哪里都找不到啊！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告诉你太多。”魏伯决定道。
单飞一听魏伯这么说，不由满脸黑线。
他不等抗声时，就听魏伯道：“但我却可以在武学上对你稍加指点，你如今根基早有，却不知运用的法门。”
单飞精神一振。
“我方才说过，这世上本应物尽其用，你就算有万贯家财，却不知利用，徒是造粪的工具而已。可你若知运用，结果却是大不相同。”
魏伯看单飞似懂非懂，接着道：“很多人知识渊博如海，说起来头头是道，但行为却和所言极为背离，你说这是为了什么？”
他随口一问，单飞却是认真思索回道：“因为他们不明知行合一的道理。”
魏伯嘿然一笑，“好一个知行合一！我本不想以自己所学约束你的认识，但你若真能做到知行合一，那在武学一道，只怕真的不可限量。”
单飞内心振奋，他隐约感觉这人和马未来一样，都是在暗中考验他究竟有怎样的见地。
而他能从魏伯这里学到多少本事，不是看魏伯，而是靠他自身的见识。
魏伯身形微挺，眼中有神光闪动，那一刻，再不像是什么垂死的年迈之人，“九窍之邪，在乎三要。你可知三要指的什么？”
单飞一听这八个字，立即知道这是《黄帝阴符经》的原文，他虽记诵过，但真的并不理解。
魏伯见状沉声道：“三要者——心、志、神也，志若背心，神则无存；志有迷乱，九窍荒心。”
单飞默然诵记。
魏伯又道：“黄帝有云——时人以酒为浆，以妄为常，欲竭其精，以耗散其真，不知持满，不时御神，务快其心，逆于生乐，起居无节，此话何解？”
“这是说常人认知有差，不知一切本是虚妄，徒自耗费身心去追逐着于己无用的东西。”单飞好在也思考过这些方面，知道魏伯的言下之意。
他也是知道这点，这才少逞意气之争。
魏伯赞许点头道：“不错，红尘迷惑，多盗本心，归为九窍之邪。那何为九窍？”见单飞略有沉吟，魏伯径直道：“眼耳鼻口七窍加人身排泄两道是为九窍。常人多迷于红尘，精神多从九窍而泄，被万物所盗，可笑世人茫然不知，反以为乐。有侥幸知晓之人，却也少能三要合一，不过浑噩度日，亦是徒废精神。”
凝望单飞，魏伯赞道：“你能有如今成就，本是你不自觉的三要合一之果，心向志同、神以相契的原因。你这种人若再能内以养己，外则坚心，就算没有我的指点，迟早也会神明自来，得悟本心！”
单飞暗感奇怪，心道魏伯这种言论更像是佛道之言，不知和武学何关？
但他知道这种人所言字字精奥，并不常得，尽数记下。
“不过冥数很难等到你自悟之时。”眼中精华闪耀，魏伯凝声道：“单飞，我今日传你破解冥数之法，但此道不过是雕虫小技、细枝末节罢了，不足沉迷，还望你能明白我方才所说的真意。”
单飞微有困惑，就听魏伯道：“我看你印堂神华隐现，想必胎息有成。胎息一起，闭九窍守精神并非难事。”
单飞闻言早绝了外息，微闭双眸，就听魏伯道：“意守黄中。”
你这是专业术语，我不懂啊。
单飞不等发问时，就察觉胸膛正中有点力道触碰，知道魏伯是示意黄中所在，凝神守气在胸口之间，就听魏伯的言语似从天籁传来般，“九窍邪意去，闭塞勿发通，真意潜深渊，浮游守黄中。离气内营卫，坎乃不用聪……”
单飞似懂非懂时，就感觉有什么东西触碰胸口周边数点。
这次和当初在盛家废园的情况仿佛，只是触碰之间很是清晰了然，速度亦缓。
“凝神气随走。”魏伯低声道。
单飞胎息一起，内息立如碧海潮生般在体内涌动。随着魏伯的指点，单飞运息按照魏伯指点的线路游走。
他以往都是随遇而安，海纳百川般，精气神养的旺盛，这刻顺着魏伯指点的途径运气，却感觉如水泻高崖，激进无穷。
气息一凝一冲之际，他感觉气息又是开始涌入手足三阳，不过那一刻却不是涸泽而渔，更像是余韵绕梁，无穷无尽。
单飞耳听魏伯所言，很多话都是似懂非懂，只能尽数记忆，但内息在体内按照魏伯指点的路线游走，却是越来越熟，越来越快。
他以水悟道，性情沉稳，对敌时亦是难免以水性对之，这却是他在檀石冲等人面前反击乏力的原因。
那帮人如雷如火般的发力，单飞自保都难，反攻更艰。
如今他得魏伯指点，这才发现别番的运劲法门，对他对敌的帮助可说是用处无穷。
闭目凝息不知许久，但感觉手足力道充盈，终于完全熟悉了魏伯指点的运气路线，单飞缓缓睁开双眸，却发现木屋之中只余他一人，魏伯却是踪影不见。
心中不急，单飞闭目思索许久，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弹指间，铜钱早出。
“嗤”的声响。
铜钱硬弩飞矢般一闪，射入木屋的一根梁柱内。
梁柱微颤瞬凝，铜钱却已不知去向。
单飞缓步出了屋门，到了木屋之后，见裸露在外的梁柱上有一点铜钱微突。
那正是他方才随意弹出的那枚铜钱。
他伸手取下那枚铜钱，心中微喜。
得魏伯指点，不过数个时辰的光景，他凝力发力间，不但远较当初要快捷许多，就算力道都是精进极多。
普普通通的一枚铜钱在他的手上，已有了极大的杀伤。
他力道还是当初的力道，但以前发力多散，如今已能精专一点，才算是真正入了武学的门径，使力也是更加的写意精妙。
若是以今日之悟再战檀石冲，他不会再想着逃避。
一念及此，单飞抬头看了眼天色。
日早隐，夜幕低落。
他欣喜之情稍过，望着星显夜空，心中的困惑亦如繁星般显现。
魏伯原来认识马未来，魏伯见多识广，既然能知道白狼圣女，那马未来呢？马未来见过晨雨，是否也知道晨雨的归宿呢？
马未来让他来找魏伯？不过是交本医书吗？听魏伯的话，马未来似对他考验着什么。
魏伯精武通医，很多话语不经意的引用黄帝阴符经所言，和道家仿佛，又求佛家的本心，究竟是哪个？
他单飞初到了这个世界，不过是想做个成功人士，可他从未想到过，一切的一切，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因为计算。
可这世上终究有不需计算的事情。
夜空有银河辽阔，横隔着牵牛织女。
单飞看着牵牛织女的遥遥相望，一时静默。

第三百三十四章 不够资格
清晨时分，单飞早早的起身。推门而出时，单飞见慈济堂的众人已在忙碌不停，夏伽蓝正不时的向他这个方向张望，见他踱出，夏伽蓝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单大哥，魏伯……都对你说吗？”
昨日单飞得魏伯的指点，静坐在魏伯草房内独自领悟良久。夏伽蓝中间有几次悄然探望，不过见他总是闭眸沉默，佳人不好打扰，更怕问出个坏消息来，自己更不安心。
佳人昨夜忙碌，今早惦记单飞的事情，早在院中守候多时，见单飞情绪似乎平和，佳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单飞见佳人满是期待，微笑道：“多谢你了，魏伯和我说了很多事情，对我帮助很大。”
他不忍让夏伽蓝失望，含糊其辞的回复，夏伽蓝只以为魏伯说的很多事情都是晨雨的事情，喜形于色道：“那真的好。”
她先是低声欢呼，随即神色稍有黯淡，“单大哥，你什么时候要走呢？我们总要送送你的。”
她真怕单飞悄无声息的离去。
“这个嘛，先处理完药园的事情吧。”
单飞听魏伯说过要和冥数好好斗斗，可他并不认为魏伯真有这个打算，魏伯绝不是斗气之人！魏伯教他武功抗拒冥数，又说让他帮忙做几件事情，只怕那才是魏伯的真正目的。
夏伽蓝略有奇怪。
不过听单飞暂时不走，夏伽蓝立即神采飞扬，汇报着成绩道：“单大哥，我爹让吴管家抓紧收集澡豆所需的药材，越多越好。我昨晚去了鲁府……”
她话未说完，院门处有人声传来。
鲁大海在夏季常陪同下进入院中，一见单飞、夏伽蓝均在，鲁大海笑道：“单大人在这里再好不过。你看看我的脸……看看我的脸……”
单飞怔了下，没想到鲁大海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突然嗅到点药材的香气，想到夏伽蓝方才所言，单飞灵光闪动道：“鲁管家，你这脸的气色比前几日要好很多，这是怎么回事？”
鲁大海哈哈笑道：“单大人，你猜是为了什么？”
你这难题的档次比魏伯的难题差好几个数量级了。
单飞暗想什么迪奥，奥迪的味道我可能不如女人熟悉，可我若连自己配出澡豆的气味都闻不出来，不如找块豆腐撞死算了。
饶是这样，他还是故作深思道：“难道贵府小姐的病好的七七八八了？”
难得鲁大海这么有心情，他倒不介意逗鲁大海开心一下。
“倩莲的病早就好的差不多了，要不是我们不让她乱跑，说不定她早就过来谢谢单大人的良方仁心了。”
见单飞还在思索的模样，鲁大海忍不住笑道：“单统兵你真的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今日气色好，只因为用了单大人独创的澡豆。单大人简直是个天才，昨日伽蓝将澡豆拿出后，我做梦也没想到居然是单大人所创！”
“鲁管家也喜欢用澡豆？”单飞明知故问道。
鲁大海大笑道：“岂止是我，倩莲、我家夫人，府中的丫环下人都是好奇称赞不已。今日我来到慈济堂，就是遵从我家夫人的吩咐，先包下慈济堂生产的头批澡豆，有多少要多少，钱绝不是问题！”
慈济堂内的刘憨夫妇、五福和帮手的伙计都是一阵欢呼。
他们忙碌数日，但心中总是没谱，暗想就算将药园的药材清仓处理恐怕也是还不上债务，可听鲁大海这么一说，他们知道澡豆销量大好，自然振奋。
乌青却是不出意料，暗想你们要知道当初老大发明了包子火透了许都，想必就不会这么意外了。不过他虽有预期，内心还是为慈济堂高兴。
夏季常一旁笑道：“鲁管家说的哪里话？你几日前送来的五百金对慈济堂就如雪中送炭般，这等仁义，慈济堂绝不会忘的！区区的一些澡豆，我们若还要钱，实在说不过去。伽蓝，把昨日做的澡豆今日尽数送到鲁府去！”
他知道有鲁府帮忙，这生意做起来，有麻烦自然有鲁府出面解决，送些澡豆拉个靠山的买卖实在划得来。
鲁大海见夏伽蓝就要赶着出门，忙道：“不急的，不急的。今日我来药堂，其实还是有些事情和夏掌柜商量。我家夫人昨天用了那澡豆，感觉这东西以后绝对会传遍中原，甚至远销西域都不是问题，因此有意和慈济堂共同经营此事，不知夏掌柜意下如何？只要夏掌柜有意，别的事情均好商量。”
夏伽蓝昨晚趁夜将澡豆送到鲁府，本有这个意思，闻言窃喜。
夏季常亦是高兴，不过还是看向单飞道：“这件事……主要是单大人的功劳，我们总要和单大人协商一下。”
“这是自然。”鲁大海笑道。
如今的豪门世族和以往不同，为求家族稳定，自然离不开经营。鲁家到江东没有几年，若论底气，自然比不上朱、张、顾、陆几家，就因为这样，鲁大海和鲁府夫人一见这澡豆，就知道商机无限，不然鲁府夫人也不会一大早就派鲁大海赶过来。
而趁机和单飞拉近交情，自然也是鲁大海的目的。
在鲁大海看来，单飞此人绝对前途不可限量。
单飞明白鲁大海的用意，心中微有歉然。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在丹阳停留下去，日后说不定还会因为身份问题给鲁家带来些麻烦。但他先求平稳过渡，等这件事后，他就算功成身退，鲁家能有澡豆经营权，再加个鲁肃，就不应有太大的问题……
他正要和鲁管家、夏季常入房稍加商量此事，院门蓦地一响。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院外冲进来个拿着包裹的粗壮少年，竟是太史享。
单飞微怔，不知道自己和太史享还有什么交集。
太史享却是气势汹汹的逼近单飞的身前，将手中包裹一丢。
单飞缩了下脚。
那包裹“当”的落在地上散了开来，有金光闪闪。
鲁管家见到太史享怒气冲冲的模样，皱下眉头，随即圆场笑道：“太史公子也要做澡豆的生意吗？”
太史享看也不看鲁管家一眼，更不关心澡豆是什么东西。盯着单飞如同仇人般，太史享大声道：“单飞，这是我输给你的二百金。”
单飞瞥向地上的金子，暗想这小子如此模样，好像对我极为不满的模样，只为输了这些钱吗？又不太像。
笑容浮起，单飞示意乌青拾起那些金子，微笑道：“我其实已经忘记此事。”
“我一直没忘！”太史慈冷望单飞道：“如今我不欠你什么了！”
你还欠点利息。
单飞心中盘算下，终究笑道：“是啊，太史公子这般爽快，愿赌服输，我倒也敬佩。要入内喝点茶吗？”
他这是庄家的本色，暗想无论做庄还是开青楼的，会做生意的都不要得寸进尺的嚣张，有的在赌客嫖客用尽钱财后，还会送赌客嫖客些盘缠。如果将人逼到了绝路，大家都不好收场。
鲁管家见状暗自点头，心道都是年轻人，这个单飞可比太史享强上百倍。
他知道太史享所为何来，一旁道：“不错，太史公子也累了，先进去喝口茶清醒一下……”他本想拉开太史享，避免太史享和单飞斗鸡一样。不想太史享一把推开鲁大海，盯着单飞道：“单飞，我上次中了你的算计，如今还想和你再赌一场！”
夏季常、鲁大海均是皱眉。
他们早过了斗气的年纪，更不想另起波折，毕竟太史享的父亲是太史慈，在江东极具名望，就算鲁肃见到太史慈，对其都是极为客气。
单飞若是因为太史享的事情和太史慈有了冲突，那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事情。
我就喜欢你没脑子又喜欢烧钱的主儿。
单飞对太史享怎会有什么畏惧，可如今他真的没心思赌什么，“太史公子要赌，找别人好了。我不想赌了。”
他转身就要向堂中走去，却被太史享一把扯住。
院中倏静。
单飞缓缓转身，看着太史享紧攥的手、额头暴起的青筋，心中暗想——你要不是有个好老子，我又不想给慈济堂惹麻烦的话，早就老大耳光的抽你！
不过他终究忍住不满，轻声道：“麻烦你松手。”
“我不松！”太史享怒喝道：“单飞，你若是男人，就和我赌上一场。你不是武功高吗？你我打一场，你赢了，我对你心服口服，再不会找你麻烦。”
单飞闻言笑笑道：“你不够资格啊。”
他一言落地，院中倏静。
众人神色各异，从未想到单飞竟会这般回话。
太史享气急反笑，“你说什么？我不够资格？你放屁！你有什么资格这么说？仗着有郡主给你撑腰吗？”
单飞看了太史享半晌，轻轻拨开太史享的手，就在太史享退后一步，准备出手时，单飞从乌青捧着的包裹中拿出一块金子递给了太史享，“这就是我的资格。”
众人错愕。
太史享更是放肆大笑道：“你小子得了点金子，还真以为……”
他话未说完，脸上突然露出骇然之意。
夏季常、鲁大海以及周边的人随着太史享的目光望过去，眼中亦是露出骇异之意。
金子还是金子。
只是上面多了三个指印——拇指、食指和中指的痕迹。
金子是太史享的金子，方才单飞从乌青那里拿过来的时候，金子表面光滑平整可当镜子一样。
可指印呢？难道竟是单飞的指印？
这怎么可能？！

第三百三十五章 乱起
阳光已升，不算热烈，可照在金子上的指印上，有着说不出的刺眼。
众人望着那如烙痕般的三个指印良久，不约而同的又望向单飞的右手——修长的右手、白皙却显得极为有力！
这少年竟然硬生生的在金子上捏出了三个指印？
这绝无可能！
人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情？
众人心中均是转着这个念头，但事实摆在面前，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他们都知道金子的延展性极好，硬度却不是很高，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过真的有人只凭三根手指就能在金子上留下指印！
这指头若是捏在人身上，不得连骨头都要捏碎了？
众人看着太史享微有颤抖的右手，不由为太史享感到庆幸。
方才单飞是轻轻拨开太史享的手掌，不然的话，太史享的右手，或许已经废掉！
单飞心中微有振奋，他亦没想到这般结果。
拿到金子那一刻，他突发奇想的运气凝神，想试试自己如今究竟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道。
以往他的发力多是参考水涡凝聚离散，但昨日不过一天的功夫，他终突破窠臼，领悟实多。
若做个比喻的话，他从前用力如湖泊水涨、碧海潮生般，虽然充沛无俦的圆转自如，但破坏力却是不足。
但得魏伯指点后，他却感觉身体内的五脏六腑、正经奇经均已自成沟壑，内息由狭窄的沟壑逼出，威力陡增许多！
魏伯帮他修了几条发力的高速公路，可他却开始举一反三进行起新的建设。
大家宗师多是如此——触类旁通、格物致知。
如果说当初单飞不过是略窥武学的门径，效仿天地自然，直到昨夜，他才算真正进入武学的玄奇境界。
这当然是得益魏伯的指点，却更多是因为单飞不辍的思考和努力。
今日单飞蓦地发力，运劲下居然能在金子上留痕，若是以往，那是他亦不可想象的事情。
单飞知道自己武功精进如此，那一刻心绪起伏，反倒不以给太史享一个教训为意。
太史享看起来虽有两下子，但根本算不上他的对手。
单飞心境很快恢复平和，可太史享心中却如惊涛起伏般颤栗。
太史享着实郁闷。
因为他输的不但是二百金，还有在鲁倩莲面前的面子，昨日他见到鲁倩莲后百般搭讪，只盼讨佳人喜欢，结果被佳人损了一句——你做点正事吧，像单飞那样。
鲁倩莲自然是希望以单飞为模版，激励太史享做些正事，可话到了太史享耳中，全然变了味道。
少有少年在意中人面前，会承认自己不如别人！
这更像是个侮辱！
太史享就是因此怒气冲冲的寻来，不求旁的，只想证明自己要比单飞强上许多。
他来之前，本要将陆逊一块拉上，陆逊倒是百般劝阻。他亦听陆逊说过——单飞的武功绝对不弱，让他不要自讨没趣！可他哪里听得进去，只以为陆逊是怕事。
陆逊怕单飞的背后有郡主撑着。
可他太史享怕什么？
他来就是要告诉单飞，你的医术或许能蒙一蒙，但真正的实力，绝不是靠蒙出来的。
可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这句话应该转告给自己才对。
真正的实力绝不是蒙出来的！
单飞竟然真有这般实力？
他太史享就算用刀去砍金子，都不见得砍出这深的痕迹，单飞凭几根手指头就能做到这点？这个单飞在使诈？
太史享虽是这般想，但望着眼前那看似文弱的少年，却已没有叫板的勇气。
单飞微微一笑，倒没有准备穷追猛打。
太史享和罗掌柜那帮人不同，这人或许冲动些，但哪有少年不冲动行事的？
转过身来，单飞对夏季常、鲁大海道：“今日正有闲暇，不如就和两位敲定澡豆经营一事如何？”
“那是最好不过！”夏、鲁二人异口同声道，却不敢去看太史享羞臊的一张脸，只怕他更是难堪。
可三人不等入堂，院门又开，有人冲进来，一见单飞立即道：“单统兵，有紧急军情！”
众人闻言凛然。
单飞在不久前总算和手下有过交集，认得来人是兵曹李宇轩。见李兵曹一张娃娃脸上满是热汗，单飞倒是沉稳，只是问道：“怎么了？”
难道是刘馥打过来了？
他对此事隐有不安。
看妫览行事风格，对孙翊、甚至对孙家都算不上忠心。要是妫览算计孙翊后，只能联系北方曹营中人——也就是刘馥。
而他听石来所言，妫览的确有这个动向。
如今妫览下狱，可刘馥呢？究竟有何打算？
他单飞身为摸金校尉统领，若是真的和曹军交手，怎么处置？
李宇轩看了众人一眼，欲言又止。单飞感觉这小子倒还细心，和他走到院角偏僻的地方，李宇轩简洁道：“是山越在秣陵、江乘两县作乱，这两县几乎是同时传书向丹阳告急求救，郡主请统兵大人立即前往太守府。”
单飞舒口气，却又暗自叹口气。
他舒气是知道不是刘馥领军，那他还好应付，叹气却是因为他本以为这个统兵混混就算，难道还要真的去剿匪不成？
他就是想做个成功人士啊。
领兵打仗不是他的擅长！
可这时候实在推脱不得，单飞点点头，示意李宇轩备马，低声向鲁大海略说了下情况。单飞对江东不熟，知道鲁大海算是地头蛇了，很想先听听他的意见。
鲁大海闻言倒真的吃了一惊，暗想秣陵、江乘是在丹阳郡东北，已沿江近海，贼人突然作乱不知所为何来？若是附近各地的山越纷纷响应，甚至可能动摇江东的根基。
他知道孙家到了江东后，对地方豪强一直软硬兼施。可江东山越实多，其中亦有豪强夹杂，因孙家威信不足，这些人始终不肯归附。此事可大可小，但治乱和治病般，都是适宜才起就平，不然后果堪忧。
鲁大海简要的将自己的想法和单飞提及，单飞暗自点头，准备将这种想法归纳整理后留待孙尚香询问时再说出来。
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少为人左右，不过不代表他不听别人的想法。
出了慈济堂，单飞翻身上马，和李宇轩直扑太守府。二人离开慈济堂时，却没留意有人从街角转了出来，那人正是陆逊。
陆逊见单飞和李兵曹急急的奔离慈济堂，眼中微有思索之意。沉吟片刻后，陆逊走进院中，见太史享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陆逊微感奇怪。
他知道太史享的脾气，劝不来太史享，只能跟着太史享过来，暗想他来这里不能说是收尸，但收拾残局圆场总是需要的。
可他没想到单飞、太史享居然没有打起来。
这不是套路啊。
等见到太史享手中的那块金子，亦看到金子上的手印时，陆逊亦是脸色改变。
他当初在太守府前出手，一方面是为抗外敌，一方面也有点投效孙家的意思。
孙河毕竟是孙家的嫡系，他陆逊若能救下孙河，对日后的前途定有帮助。
可陆逊没想到敌手强的出乎想象，更没想到单飞比他看起来要强！他受伤后心中惭愧，悄然退却，心中却对单飞武功要强过他的念头一直耿耿。
今日太史享有意向单飞挑战，他既然劝不住，正好趁这次机会看看单飞能几招击败太史享。
可他没想到单飞一招未出，太史享就已落败。
“这难道是单飞的指印？”陆逊抢过太史享手上的金子，手掌冰凉颤抖。见众人均是正是如此的表情，陆逊沉默许久，突然道：“元复，我们去太守府看看。”
他正要伸手去拉太史享，却被太史享一把推开喝道：“去做什么，还嫌不够丢脸吗？”
陆逊一把没有抓住太史享，看着他冲出慈济堂，暗自摇头。
不过他转瞬将太史享的事情放在一旁，暗想看兵曹这般匆忙的样子，只怕事态很是严重。
陆逊心思缜密，一想到这点，心中早有了打算。机会素来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如今丹阳有事，这时若不挺身而出搏得功名更待何时？
他和太史享不同，太史享有个老子撑腰，不愁前途，可他陆逊的机会全靠自己争取。
一念及此，陆逊疾步向太守府奔去。才到太守府前，他就见单飞和兵曹已经从太守府前走出，单飞正皱着眉头不语。
陆逊见状略有犹豫，终究还是微微吸口气，主动走到单飞近前，沉声道：“单统兵，在下陆逊陆伯言，不知单统兵可还记得？”
见单飞微怔的模样，陆逊只怕这小子贵人多忘事，他不过和此人匆匆两面，毛遂自荐未免过于唐突。
不想单飞先怔后喜，一把竟拉住他的手笑道：“伯言来的正是时候。”
陆逊反倒怔住。
他想了和单飞交谈的各种可能，甚至连单飞不咸不淡、以公务繁忙将他拒之门外的可能都已想到。
可他没想到单飞居然热情如斯，又听单飞笑道：“我已和郡主举荐了伯言，郡主说伯言若是可以的话，暂领个平越校尉好了，不知伯言意下如何？”
陆逊心中发颤，失声道：“单大人……可是说笑吗？”
他虽说是世族出身，可如今其实和白丁仿佛，正愁入仕无门，不想单飞开口就说让他当个什么平越校尉。
虽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但机会来的如此突然，还是让陆逊惊喜交加时难免有些怀疑。

第三百三十六章 一方有难八方点赞
单飞见陆逊惊喜交加的样子，心中其实比陆逊还要高兴。
他正愁找不到接锅的人呢。
来太守府的路上，他和李宇轩又谈了几句。不过李宇轩也只知道秣陵、江乘两县的紧急求援接踵而至，山越声势绝对不小，至于旁的事情，李宇轩所知寥寥。
单飞一入太守府，正遇到孙尚香和孙河，还有眼睛有如熊猫般的庞统坐在议事堂似商量着什么。
庞统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的模样。
不过庞统见单飞前来，眼睛里虽然都是话儿，出奇的竟没对单飞多说什么。
单飞在路上本预备了草稿，打算先将鲁大海对山越简单的分析变成己有，然后自陈心迹，惭愧无能什么的，请求孙尚香将征讨山越的事情交给别人最好。
我不是胶带啊，不能哪里有窟窿就补哪里吧？
如今他自觉得丹阳一行颇有收获，只想再搞定魏伯的事情就溜之大吉，对于领兵出征什么的实在没有兴趣，谁知道会在那里耗上多久？
等见到孙河时，单飞更是心喜，暗想有这个官派老爷在此，又怎么会有他单飞出头表现的机会。
孙尚香似乎对他单飞很是信任，遇到这活儿肯定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推给他做，可孙河应该不会愿意。
果如他所料，孙尚香一见他来，吩咐倒是简单明了——秣陵、江乘两县山越为乱，紧急求援，有劳单统兵即刻调遣人马，准备妥当后立即出兵前往救援，越快越好。单统兵若有所需，丹阳城定当全力满足。
你以为我什么都懂的？
乱世之中做个成功人士也不容易，难道还要下得了厨房，上得了战场吗？
单飞望向孙河，准备从孙河口中听到——郡主，这成何体统？山越造反事关重大，若是兵祸连接甚至会动摇江东的根基，既然如此，怎能让个乳臭未干的人来领兵，本太守亲自出征！
可单飞没想到孙河笑眯眯的看着他，居然道——郡主安排的再妥当不过。
我擦！
原来你们有好活的时候都是大义凛然捞好处，有这种苦差事的时候甩锅甩的比谁都快？
庞统更是过来补了一刀——单统兵得郡主、太守如此器重，想日后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不才就是没有领兵的本事，不然倒可助单统兵一臂之力。
单飞没想到庞统得他调教，甩锅大法修炼的可说是青出于蓝了，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接锅，随即就道——此事责任不轻，我只怕独力难撑，庞郡丞本事不差，若能和我一起剿匪说不定能多几分把握。
庞统！你小子不用死在落凤坡了，秣陵就是你的埋骨之地。
不想孙尚香、孙河居然对庞统很是器重，坚决不同意庞统跟随单飞，只说庞统还有要事处理，丹阳城离不开庞统。
单飞终于明白过来，做官就算做个太监，也要留在掌权人身边。他单飞比起庞统来，离这些大人物不过远了里许的距离，可如今庞统已经混得人模狗样，在孙尚香、孙河的心目中，这个庞统好像比他单飞还要重要？
心中忿忿不平，单飞却是推无可推——眼下慈济堂的事情未妥，看魏伯一定要为老相好撑场的模样，他要想知道晨雨的下落，就绝不能撂挑子走人的。
既然如此，除了出兵平叛外，似乎没别的选择。
单飞愁眉苦脸的带着李兵曹出了太守府，正遇到陆逊，不由心中大喜。他眼力自然有的，见陆逊明显是想干点坏事又不好意思的模样，就知道接锅的来了。
他不会领兵，可陆逊总会吧？
此人十多年后把刘备都打的丢盔卸甲，如今就算本事欠缺还待磨合，但总比他单飞要强。
一念及此，单飞早就亲热的和沸水一样，张口就许了陆逊一个平越校尉——孙尚香不是说对他单飞剿匪全力支持吗？让陆逊当个校尉负责冲锋送死总不是太大难题吧？
他这时已经考虑不到历史的后果，更不管陆逊死活，暗想这是你主动接锅，若死了可别怨我。
陆逊眼下是热血加憧憬的人物，哪知道单飞肚子里的小九九，见单飞开口就许他个校尉，陆逊着实激动，但心中也不踏实，忍不住反问句。
单飞笑道：“我从不说笑。”
陆逊才待施礼谢过，就听单飞道：“不过孙河太守说，伯言一介白丁，并无功名，这件事还应该详加考虑。”
原来是还没谱的事情。
你小子领人恩情倒是身先士卒。
心中微凉，陆逊还是强笑道：“无论如何，在下总要谢过统兵大的知遇之恩。”
单飞笑道：“可伯言尽管放心，无论孙河太守怎么说，你这个校尉，我可是举荐定了。你放心，有我保你，你一定可以去平匪的。”
他这是一箭三雕，为孙河找点不痛快，拉个顶缸的去冲锋，制造子虚乌有的阻力拉近和陆逊的距离——你看我对你多好，无论别人怎么为难你，我还是给你求功名的。
陆逊莫名其妙的就欠了单飞几个人情，有些迟疑道：“单大人，真的有山越作乱吗？”
单飞皱眉道：“不错，秣陵、江乘均有山越不满吴侯，正在祸害百姓。”压低了声音，单飞道：“眼下这事儿还是秘密，郡主、不是……是孙尚香太守吩咐不要将消息外传，避免百姓恐慌。”
他这个摸金校尉的统领做的不太熟练，可对维稳的事情怎不清楚？
这种时候，掌权者通常的做法就是压消息，抓紧平乱，避免制造百姓恐慌，不然散布开来，能帮忙的少，秀存在的多，再遇到别有用心的人士来吹火烧山，那可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
孙尚香没说这点，可单飞说起来就和郡主贴他耳边说的一样。
陆逊见单飞对他如此信任，倒是心中感动。
他在鲁府和单飞有过摩擦，暗想人家记怨也是不足为奇，却没想到单飞竟能这快前嫌尽弃，胸襟着实不一般的广阔。
“单大人如此抬爱，在下真的诚惶诚恐。”陆逊真心道：“若得单大人的提拔，在下定当鞠躬尽瘁、全力而为。”
他也不傻，知道这世上除爹娘外，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单飞提拔他陆逊，还是要用他做事的。
但像他陆逊如今的情况，能有机会当要把握。
单飞一听“鞠躬尽瘁”四字，本以为随后就要“死而后已”，可听陆逊这般措辞，暗想这小子倒也聪明，看来沙场上不会死那么早了。
“有伯言这句话，无论旁人怎么来看，本官都要为伯言争取这个平越校尉的。”单飞重重拍拍陆逊的肩头，敲定道：“你放心，这件事跑不了。”
陆逊躬身道：“那在下多谢单大人的恩情。”
他话未落地，就听远方有人冷然道：“丹阳城实在不成体统，原来官职也可以私相授受了吗？”
单飞、陆逊一怔。
太守府前人来人往，单飞、陆逊说话的声音不算高，本不虞别人听见，哪想有人不但听得见，竟然还敢对单飞的行为表示不满？
扭头望去，单飞见一人大踏步的走来。这人身材着实魁梧，一蓬美髯颌下飘逸，若不是此人脸色颇白，单飞几乎怀疑是关羽来到这里。
陆逊一见那人，脸色微变，不等那人近前，早躬身施礼道：“陆逊见过太史慈将军。”
单飞心中微动。
他见那人步履轻盈，一双手比常人竟要长三分之一左右，其中骨节如豆，暗想这就太史慈——太史享的老子？此人眼中有神光汇聚，举止隐有大家风范，比太史享强上太多，只怕武功真有一套。
陆逊一句话有两个意思，一来向太史慈表明敬意，最重要的是看单飞懵懂无知的样子，知道他恐怕不认识太史慈，立即提醒。
太史慈却是看也不看陆逊，行到近前盯着单飞道：“这位就是传说中的单统兵不成？”
单飞没想到自己史诗级别还没经历，直接就到传说了，含笑道：“不才就是单飞，太史将军有何指点？”
太史慈冷笑道：“本将军才到丹阳，就听孙郡主做事胡闹，更提拔个爱胡闹的统兵。我本是不信，想郡主年纪虽是不大，但本将军亦曾见过，知其做事稳妥，可今日一见，却觉得郡主这次只怕错了。”
陆逊脸色难看。
太史慈方才一个“私相授受”的帽子扣下来，他就知道不妙。
这官儿还没做呢，先搏个贪污行贿的名声，那真是吃不到羊肉惹一身臊了。
单飞却是微笑道：“不知郡主错在哪里？”
他心中不怒反喜，暗想如今我单飞一方有难，竟有八方点赞，不但孙尚香对他赞赏，孙河和庞统也像在搞什么黑金操作般，对他赞个不停，他想找个借口不做都是不行。
难得太史慈主动过来砸锅，他单飞怎能不喜？
太史慈早听单飞之名，见他微笑的神色，只以为他在嬉皮笑脸的懈怠，心中更怒，“郡主错就错在提拔个奸佞之臣入仕，如今这人居然在太守府前买官卖官，私授官衔，真的以为能将普天下的人瞒住不成？”
说的好！
单飞心中喜悦，才要施展以彼之道，还施彼锅的方法——你去找孙尚香炒我鱿鱼好了，你还真以为我如你太史慈一样对江东兢兢业业不成？
不想就在此时，一人远处轻声道：“太史将军此言差矣。”

第三百三十七章 海外资产
太守府前静寂无声。
众人听到有人敢反驳太史慈，均是精神振奋。
太守府前最近是非多，不少热心的路演没事都会留意下太守府的动静，太史慈对单飞呵斥时，路人均是止住脚步不约而同的聚集过来。
无论认不认识太史慈的均想——能呵斥单飞的绝对是个大人物，这下有好戏看了。
可谁都没想到还有人对太史慈持否定态度？
太史慈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和孙策都鏖战许久的人物，自其归降孙策后，更是战功赫赫。孙河常年跟随孙坚、孙策二人，虽是资格老，但若见到太史慈，亦是不敢怠慢。
可有人居然说太史慈错了？
众人扭头望去，就见远处走来一大耳长臂之人。单飞一见，自然认得那是刘备——这老小子成天没事做，整日守在太守府前转悠吗？
不过单飞转念一想，知道刘备眼下是谈判来了，除了等孙尚香的消息外，倒真的没什么事做。
太史慈本是神色昂然，就算孙尚香、孙河出来，都准备据理而争，但见来人竟是刘备时，太史慈却是尴尬中略有意外。
“刘将军怎会到了丹阳？”
刘备笑着拱手道：“许久未见太史将军。今日一见，太史将军风采依旧，实在让人心中喜悦。”
他和太史慈略作寒暄，随即将目的简略说了遍。
太史慈听了心中不以为然，暗想这种恩怨就算是孔子来劝都难和好，你刘备来恐怕会无功而返。不过太史慈还是道：“请刘将军稍等片刻，太史慈当向郡主禀明此事。”
太史慈对刘备客气并非无因。
原来当年太史慈做了件侠义的事情，曾因此避祸逃离家中，北海相孔融敬佩太史慈的为人，曾派人照顾过太史慈的娘亲。太史慈回转家中时，正逢孔融被黄巾军围困。
当年黄巾军着实声势浩大，兵力甚至远超朝廷的人马。
太史慈见状，求见孔融说——承蒙你照顾老母，眼下我肯定要回报你，贼人势大，我一个人搞不定，去帮你找点外援来。
孔融很是担忧道——我感觉外边那些黄巾军不是吃素的，你行不行啊？结果太史慈单枪匹马再加上一张硬弓就冲出黄巾军的围困。
太史慈找的外援是刘备！
他只怕刘备不肯出手，游说道——你不是说自己仁义救人急难吗？如今北海正盼你帮忙呢，我从万军之中杀出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你做不做？
刘备等太史慈说完，立即就带三千人帮手解了孔融的危机。
后来孔融不再让梨了，只顾得抨击政事，没事给曹操找点问题，太史慈到了江东，刘备却颠沛至荆州。
流年飞逝，时过境迁，很多人说过就忘，忘了和没说一样。可太史慈这种人物，当然知道自己欠刘备一个人情，而且一直没还呢。
当年的小甜甜，如今变成牛夫人的事情，太史慈是做不出来。一听刘备有事，太史慈只以为刘备不得面见孙家的首脑人物，他当下要去传告，但在这之前还想把单飞的事情顺便解决下。
这江东本是他跟随孙策平定下来的，他不能容忍这少年无视丹阳的法纪。
不想刘备笑道：“不劳子义费心了，单统兵早帮忙处置这件事，不过郡主眼下似有旁事繁忙，暂时无法劳心此事。”
太史慈略有愕然，不想单飞居然和刘备扯上了关系。
刘备眼下虽然落魄，可毕竟名气能力在那里，如今天底下，谁都认为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可就算孙权都是从曹操那儿领什么印绶，不会和曹操公然翻脸。
唯独刘备对曹操不但翻脸，还没事给曹操添下乱子。
只凭这一点，太史慈不能不服刘备。
这年头都是工于心术，说是为国为民多是为自己打算，这么直接不畏强权的人实在并不多见。
刘备倒不自傲，平静道：“方才刘某说太史将军所言有误，倒非是对将军不敬，而是感觉将军恐怕初到丹阳，对很多事情并不知情。”
若是旁人这般说，太史慈说不定一个大耳光打过去，可刘备这么说，太史慈倒还能耐住性子。
“单统兵的确是由郡主破格提拔。”
刘备微笑道：“但郡主有识人之能，单统兵亦不负郡主所托。单统兵上任不过数日，不但解救了慈济堂危机，申述了百姓的冤情，甚至揪出了丹阳蛀虫妫览，救下了太守孙河……”
太史慈双眉微皱，“孙河太守也到了丹阳？”
陆逊一直沉默是自知资格不够，听太史慈这么问，陆逊心中琢磨。
孙翊迟迟没有出现，陆逊不如单飞般知道孙翊失踪了，可也知道孙尚香、孙河接踵而至绝非无因，如今太史慈居然也到了丹阳，看起来丹阳竟像出了极大的问题。
刘备点点头道：“有人居然敢对孙河太守行刺，是单统兵和陆逊出手，这才救下的孙太守。”
对于赵云出手一事，刘备并不居功。
太史慈眉头又皱了下，这次却没说什么。
“陆逊陆伯言，江东世族子弟，我听闻其祖父和父亲，均是为政清廉。”刘备微笑看了陆逊一眼道：“陆逊虽不是将门虎子，但也算是有识之才，只凭他出手相助孙河太守可见一斑。”
转望太史慈，刘备诚恳道：“子义，我等均是困苦出身，当知如今很多人素有才华，不过门路欠奉。陆逊有才有识，武功绝佳，如今单统兵给其机会效力江东，造福百姓，虽然不符将军你眼中的规矩，但在我看来，对丹阳却是极有裨益。既然如此，将军你何必执着什么规矩……”
他一套话说下来，单飞听得头大，陆逊早闻刘备之名，见其竟为自己这个无名小卒分辨，心中的感激不言而喻。
太史慈眉头越皱越紧，见刘备这般模样，终于道：“刘将军，鄙人还有些事情，但请改日再叙。”
他说完后，对刘备略一抱拳，再不理单飞、陆逊二人，快步入了太守府。
单飞、陆逊微有意外，不想事情竟是这般解决。
见陆逊满是忧心，单飞安慰道：“伯言，你放心，就算我无法率兵出征，亦会向郡主举荐你了。”
陆逊连忙谢过。
单飞暗想你小子还是年轻，这种出力的活你主动接过去，该感谢的人是我才对。
陆逊谢过单飞，转身向刘备抱拳道：“多谢刘将军为陆逊美言。”
刘备微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单飞站在太守府前，还盼太史慈能坚持正义，力劝孙尚香改变主意。不想没过多久，庞统却匆匆忙的走了出来，一见单飞还在门前，庞统忍不住道：“单兄，你怎么还在啊？”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恶毒的小子。
单飞脸色发黑。
庞统知道不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这时应该不在了。”感觉也是不对，庞统忙从头说起道：“方才太史将军入府后，说了刘将军一事。”
陆逊忍不住向刘备看了眼，暗想太史慈对刘玄德倒是仗义。
庞统又道：“不过郡主说眼下有个极为紧要的事情，和荆州的事情暂先放放。”他向刘备解释后，顾不得别人如何想，拉着单飞到个角落，庞统道：“单兄，我方才可不是诅咒你。太史将军向郡主询问了你的事情，郡主很是聪明，立即问你是否就在府外？她听太史将军说见到你后，对我说单统兵恐怕还在等着消息。”
见单飞被打了一拳般的脸，庞统笑道：“单兄，郡主对你倒是了解。”
单飞见庞统又要拉红线的意思，忙道：“郡主让你出来做什么？”
“她知道你一定会等，让我对你说，任命不会改变的，太史将军也不会干扰单兄出征的。”庞统喜悦道。
单飞计划破产，满脸黑线。
庞统接着道：“郡主还说了，军情最是要紧，随便你如何调度，她都会支持你了。单兄，郡主对你可真的没话说。”
单飞扭头要走，却被庞统一把拉住。
“对了，有孙翊的消息了。”
单飞皱了下眉头，他和孙翊并无什么瓜葛，如果说唯一的瓜葛就是徐夫人。
若徐慧有请，他无论如何都要尽力而为，只为徐慧对巫灵儿的承诺。可关键是——徐慧对孙翊的消失根本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他单飞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自然不想再找麻烦。
庞统见单飞无动于衷的样子，几乎觉得是这小子为了徐慧将孙翊弄失踪的。不过理智还是胜过了第六感，庞统终道：“如今查到，孙翊将那一大笔钱用到了丹徒。”
见单飞对地理有些不知的样子，庞统解释道：“丹徒在长江之南，还在江乘之东，已近海域了。”
单飞多少有些好奇了，暗想江东本算是孙家的产业，怎么孙翊还做贼一样的想方设法从丹阳城抽取一大笔钱出来送到丹徒？
这个孙翊总不会要将资产移居海外吧？
徐慧虽说孙翊对孙策的决定没有任何不满，可单飞听到这里，却没有道理不怀疑孙翊对孙权有些隐瞒、甚至算计。
不然孙尚香怎么会持吴侯手谕，一来这里就废了孙翊的太守之位？
单飞越想感觉这个可能性越大。
庞统轻声道：“单兄，我一直对孙翊所为很是困惑。但是现在……我已经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单飞微怔。庞统说的是他们，他们是谁？
似是看出单飞的困惑，庞统轻声道：“他们就是孙河、孙尚香还有孙翊……我怀疑甚至太史慈也知道此事，不然他不会来丹阳的。”
“究竟什么事情？”单飞不由问道。
庞统脸色萧肃，凝声道：“孙翊是因为长生香失踪的，而孙河他们也是为长生香而来！”

第三百三十八章 阵容强大
单飞脑海中有轰隆声响。
长生香？
孙翊是为了长生香失踪的？孙河也是为了长生香才来到丹阳？这极有可能，不然他一个庐江太守吃饱了撑的，来丹阳做什么？
单飞早看出孙河、孙尚香都在隐瞒着一些事情，却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居然和长生香有关。
冥数在找魏伯。
魏伯拿了冥数的长生香。
孙翊因为长生香失踪的，他失踪前见到具活着的白骨，白骨和长生香似有关联？孙翊的失踪会不会和冥数有关？徐慧说孙翊在查孙策的死因，要为孙策报仇，活着的白骨是线索，难道孙策也是因为长生香死的？
单飞从庞统一句话中迅疾的想到这些问题，心中震颤，再看庞统的眼神已然有些不同。
他其实知道庞统是个聪明的人，不过局限于见识和处事的经验，少了些圆转，只要再混几年，只要庞统肯努力，肯定比现在要强很多。
一个人能成功，靠的本是认识经验和不懈的努力。
可单飞没想到庞统竟然这般深藏不露！
庞统怎么知道长生香的事情？
此人居然能这快知晓孙家人的目的，简直神过柯南。
单飞神色的怪异显然无法掩藏，庞统见了，低声问道：“单兄，什么是长生香？”
我擦！
单飞正对庞统肃然起敬的时候，听庞统蓦地来了这么一句，差点晕了过去。
“你说呢？”
“长生香……顾名思义，难道是让人长生的东西？”庞统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思索，“当初罗掌柜是说出‘长生’两字后被人杀死，如今看来，那明显是杀人灭口，阻止他说出长生香三字的缘故。”
庞统说话时用力点头，肯定着自己的判断。
单飞几乎想将他的脖子掐断，“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连长生香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一口咬定孙翊失踪和长生香有关？”
庞统讶然的看着单飞道：“我是偶然听到徐慧和孙河争辩时才知道的。”
单飞叹口气，收回了对庞统深藏不露的判断。
原来是意外。
我就说嘛，这个庞统没有到这么聪明的地步，单飞事后诸葛亮的想着。
最近意外太多，尤其是那个曹棺搞的他疑神疑鬼的，让他对很多人都抱着保留的态度。
不过他开始好奇起来，低声道：“你听他们都说了什么？”
“我发现孙翊将钱财运往丹徒的线索后，本来想向郡主禀告这点，到议事堂的时候，见到孙河和徐夫人都在，郡主当然也在。”
庞统回忆道：“当时我就听到孙河冷笑道——徐慧，你不要以为你的算计我不知道，孙翊就是听信你的话，这才离开的丹阳。”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孙河如何会断定这点？
孙河不是怀疑徐慧恨孙翊找了小三才下杀手吧？
就听庞统继续道：“徐夫人对孙河一点都不客气，她说——孙河，你过江来到丹阳是为了孙郎失踪一事吗？你只怕也是为了长生香吧？”
单飞心中微动。
听孙河的意思，孙翊离开丹阳，竟是徐慧的鼓动？而徐慧看起来默然，实则绝不简单。
“然后呢？”单飞急于知晓下文。
庞统摊手道：“没了。”
单飞一怔，几乎要掐住庞统的脖子。
庞统看出单飞的不满，忙解释道：“这时孙郡主突然说话，问我来什么事。孙河和徐夫人都没有发现我到了堂外，郡主却已发现了。郡主一说话，孙河、徐夫人自然就没再说下去。”
顿了下，庞统低声道：“单兄，我就是听到他们说的这几句，判断孙河来到丹阳是为了长生香。徐夫人是不是告诉孙翊什么长生香的事情，孙翊为了寻长生香才离开的丹阳？郡主看似什么都不说，可我感觉她知道的也不少。难道孙翊将那笔钱运到丹徒，也是和长生香有关吗？可这东西玄之又玄的，真的会有的吗？”
单飞不想庞统思路很是缜密，居然将这些线索联系了起来，而且听起来很有道理。见庞统若有深意的看着他，单飞不解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庞统轻咳一声道：“单兄，你不是也为了长生香来到的丹阳吧？”
“不是！”单飞断然否决。
他问心无愧，可是否认的太快了，庞统听了，心中难免琢磨，终究道：“单兄，我等为吴侯做事，只做公事就好，这件事绝不简单，牵连进去，不但前程难揣，甚至会有性命之忧的。”
单飞知道他要说什么，拍拍他的肩头道：“你放心，我和这件事绝没什么关系。”
有没有关系只有老天知道。
庞统心中嘀咕。他看了眼天色，又望向还在不远处守候的刘备和陆逊，低声道：“单兄，那你去剿匪的时候，多加保重。”
单飞见他一张丑陋的脸上十足的真诚，知道他是真为自己担忧，微笑道：“你在丹阳也保重。”
他告别庞统后走到刘备和陆逊身前，见二人居然相谈甚欢的模样，暗想夷陵之战究竟还会不会打了？
困惑一闪而过，单飞道：“伯言，秣陵、江乘有山越为祸，眼下你立即和李兵曹传我之令，酌情调动丹阳的兵马，随我前往这两地平乱。”
陆逊本是忐忑，闻言心中喜悦，立即随李兵曹去调动兵马。
单飞说话时眼睛的余光看着刘备，见其不过略皱眉头若有所思的模样，单飞虚心求教道：“刘将军，在下初次用兵，对征战一事所知肤浅，不知刘将军可否指点一二？”
他知道刘备绝对是领兵作战的好手。
刘备笑容温和道：“单统兵实在过谦了，适才我和陆伯言粗谈几句，知其用兵很有韬略，凭单统兵的识人之能，再加上陆伯言的领军之能，山越更多是乌合之众，定然不堪一击。”
见单飞笑而不语，刘备略作沉吟又道：“我看郡主对我等似有疑虑，眼下合谈一事很有艰难。若单统兵不嫌弃的话，刘备愿跟随单统兵身侧，为平定山越一事略尽绵薄之力以表诚意。”
单飞一怔。
他从未想到刘备居然会有这个念头。
刘备可是打了半辈子仗的人，领兵作战的本事勿用讳言，有刘备出马，再加上个陆逊，如果再能有魏延、赵云帮手，哪里的叛乱平定不了？
不过刘备这般举动，究竟用意何在？
当初张飞要做掉他，刘备如今却这般举动，他真的如以前所言般准备和解，还是另有打算？
刘备见单飞沉吟不语，含笑道：“我这般言语多少唐突，若有冒昧，还请单统兵莫要见怪。”
单飞见刘备神色赤诚的模样，心一横道：“刘将军这般想法，我实在意想不到，只怕有劳刘将军。再说……刘荆州若是知晓此事，若是怪罪刘将军，我倒是过意不去。”
他暗想刘备是刘表的手下，刘表和江东积怨实深，若是知道刘备居然帮江东平定山越，那对刘备还会有好脸吗？
刘备正色道：“单统兵，当初刘荆州派我前来江东时，本盛意拳拳的说，他不想天下百姓再苦于征战，这次无论如何，定要让吴侯看到我等的诚意，和江东化解多年的恩怨。眼下正是我等展现诚意的时候，再说我等平生愿望不过是为了百姓安定，出兵平乱谈何荆州、江东呢？”
刘备说的自然而然，单飞看不出他任何做作之意，终于道：“那我替江东百姓谢过刘将军了！”
“不敢当。”刘备微微一笑。
单飞暗想我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刘备既然有心，这便宜不占实在说不过去，四下望了眼，单飞问道：“还不知道赵将军何在？”
刘备脸上略有怪异，皱眉道：“他留书一封，说要前往丹徒，可竟没说什么目的。”
单飞一炷香前听到“丹徒”两字绝不会有什么反应，可如今听到这两字，联想到庞统方才所言，第一个念头就是——孙翊去丹徒寻觅长生香，赵云难道也寻到蛛丝马迹，这才前往丹徒不成？
刘备知道事情有点太巧，感觉单飞会怀疑他的诚意，补充道：“单统兵，我绝没骗你，实际上，当初子龙和冥数高手一战后，就已留书离去，我亦不知道他的目的。”
见单飞微皱眉头，刘备沉吟道：“不过魏延尚在，依我来看，足可抵挡一面。”
单飞知晓刘备的意思。
刘备不但向江东释放着善意，还在向他单飞表明诚意。
想刘备何等人物？那可是能和曹操大军死扛的人物。
再加上以后镇守汉中独挡曹军近十年的魏延，夷陵一战击败刘备的陆逊，这三人联手可说阵容极为强大。
山越大多是流民草寇，用兵如何是这几人的对手？
单飞盘算着这些，倒感觉这次不算糟糕，看来躺着也能把事情办了，说不定还能赚点。
见刘备略皱眉头，单飞还是保持客观冷静，暗想可别阴沟里翻船，虚心道：“依刘将军的想法，我等应该如何平定山越？”
刘备微笑道：“关于平定山越一事，我想陆逊校尉早有策略，我只想提醒单统兵一点。”
单飞双眸微张，“请刘将军指点。”
刘备眉间纹起，不经意的看了下周围，沉吟道：“若是寻常山越为乱，擒杀贼首后晓之以理，山越不攻自破，可若是他们另怀目的的话，还请单统兵多加留意！”

第三百三十九章 首战
日将暮色时，单飞已在马上准备出兵。
秣陵、江乘告急文书今晨才至，单飞日暮就能出兵，多少踌躇满志。
他这个统兵做的也是前无来者了。
有谁能第一次领兵作战就带着刘备、魏延、陆逊这帮人物帮手？
这和斗地主般，对方出个小三，咱直接来个王炸！
管别人怎么看，单飞暗想只要能成功，除了有脑子的人会思考外，一般人都被你的成功所吸引，谁看你用什么方法？
杀人放火金腰带的事情咱不做，但能投机取巧的事情做做倒是无伤大雅。
陆逊选了丹阳城的五百骑兵，千余步兵。
江东六郡虽在孙权手上，但均不算太平，时不时的有山越依山建堡扰乱地方百姓。丹阳为江东临江要冲，兵力实广。
不过陆逊考虑到丹阳似有问题，兵力不易抽调过多。不然丹阳若因他陆逊调兵出现了问题，他实在难辞其咎。
单飞虽然在想——咱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可他亦知道陆逊隐忧，并未反对陆逊的主张。
他知道自己的弱处，暗想这时候还是应该以学习为主，既然将事情交给陆逊来做，两人齐心信任最是重要。
单飞在出城前，早将赵一羽等人找到身边随军，另外通知了乌青——我因公出差，无法拒绝，去去就回。
他不是要通知乌青，而是知道夏伽蓝多半会问乌青，而夏伽蓝知道此事后，又会和魏伯提提。
这样的话，也算不引人注意。
他知道魏伯是他的底牌，肯定不想太早暴露，也希望魏伯知道他的苦心，不让他莫名送死。
乌青对单飞倒是言听计从，赵一羽等人一听要去平山越时都是面面相觑。
黑山军众人其实和山越算是同行，闻言倒不是兔死狐悲，只是想单统领你这是要唱哪出？你不是曹军的人吗？
不过单飞有令，众人心中迟疑，仍旧不会违背。
陆逊见单飞一切听他打算，又见单飞居然能鼓动刘备跟随出兵平定山越，虽也感觉奇怪，但感激单飞的信任，又知道刘备实则是用兵老手，人家不说，但一旁看着你，稍有怠慢就成笑话，陆逊如何会不振作精神、全力以赴？
才出了丹阳城，陆逊就以骑兵开路，步兵随行，同时派出四方游骑探路，随时留意周遭的动静。
单飞看出了陆逊的打算。
江北善用马战，江南习惯舟楫，但不是说江南没有骑兵，只不过江南的马匹没有江北那多而已。
丹阳城有千匹以上的战马，在江东六郡已算是实力雄厚。
陆逊抽调出五百骑用于平定山越，在很多人眼中，更是高看了山越。
如今陆逊以骑兵在前，步兵压阵，多半是知道这五百骑兵冲击力不凡，若遇到小股的山越，当求一击而胜。可山越起兵造反，通常是少则千余，多则过万，若是遇到大股的山越，打不过先跑还是没有问题的，等和步兵合并一处后，再来应对山越不失为稳妥的方法。
众人星夜起兵，三更稍歇，五更又出。
等翌日清晨时，众人已在丹阳城数十里开外，陆逊人在马上道：“单统兵，如今离秣陵路程已近半数，若是一马平川的急行，晌午可至秣陵，不过前方山脉蜿蜒曲折，路途多转，要防备对手在山中险要地段埋伏。”
山越不算正规军，实力不等。
有蠢如猪的，可也有灵如狐狸的。
都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陆逊不知道面对的山越实力究竟如何，却知道自己这次许胜不能败。他从未亲自率兵，全仗胸中所学，自然小心翼翼的行事。
顿了片刻，见单飞看着远方若隐若现的峰峦不语，陆逊小心道：“我已派十数精骑沿路打探动静，因此赶路稍慢。或许夜半、甚至明天才能到达秣陵。”
他话音未落，前方已有骑兵回转，未及近前已高声道：“启禀单统兵、陆校尉，前方有山越拦路。”
众人均是皱起眉头。
陆逊知道山越在秣陵、江乘为乱，却没想到对方居然已向丹阳这面发展。
“山越有多少兵力？”陆逊沉声道。
游骑回道：“粗略估算有千余山越，均在十里开外。对方人多，我等前哨如今已经不能通过。”
陆逊环望四周，暗想十里外仍未入山，如今到秣陵的路程不过半数，山越难道就知道丹阳出兵的消息，主动出兵拦截他们？
这帮山越如此作为，难道真的有恃无恐？
“单统兵，不知你可有何妙策？”陆逊心中有了计较，不过感觉还是要请教单飞。
你玩我？
我有妙策何必用你？
单飞到了这里，唯一正式点的用兵记录就是攻打邺城，但那次亦是在取巧，破城后更是痛打落水狗，完全凭借武力值硬撼伏击的弩兵，和领军能力无关。
如今他蓦地带人和对手交兵，心中自然早有盘算，却能压住蠢蠢欲动的心思，不让自己做出后悔的事情。
赵括牛不牛？纸上谈兵谁都搞不过，但真正用兵还是坑了四十万的赵军。
无论如今的某些人怎么给赵括翻案，怎么说赵括逼不得已，但四十万人啊，你让他们就那么死了，终究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单飞从来不认为这种观点是正确的。他知道领兵实在责任重大，这些兵士想成就功名的少，养家糊口的多。他们如果信你跟着你，你没道理愚弄他们让他们为你的目标送死。
那是政客所为！
既然如此，他只想将打仗这件事交给有经验、有野心的人处理好了。
听陆逊向他请教，单飞并不出主意，转头望向刘备。
刘备倒不紧张，自然是经历过太多这样的阵仗，微笑道：“用兵之法，本在随机应变。刘某不想越俎代庖，陆校尉若是有办法，但说就好。刘某只能说帮忙参详。”
陆逊不知道这两人用兵行不行，可知道他们甩锅的本事均是一流。见两人都是不出主意，陆逊只能硬着头皮道：“既然如此，陆逊斗胆调令。傅婴何在？”
他一声断喝颇具气势，骑兵队伍中片刻后才响起个懒洋洋的声音，“卑职在。”
应声那人身材结实，马上懒洋洋的样子，单飞一眼望过去，就知道此人是军中老油条。
陆逊见傅婴如此，明白傅婴为何这样。他陆逊不过是个白丁，蓦地入了行伍却统领这帮桀骜不驯的丹阳兵，难免让人不服。他虽有单飞信任，可这帮人恐怕连单飞都不见得信得过，对他陆逊如此也是不足为奇。
单飞何等人物，亦看出问题所在。
陆逊抽调了五百骑兵，这帮人在丹阳城还是畏惧孙尚香的威势——毕竟在他们看来，真正干倒妫览、戴员的是孙尚香。就连孙河都是镇不住孙尚香，这些人在丹阳城得征兵调令自然不敢起刺。
不过如今大伙离丹阳城已远，这些人本不服他单飞和陆逊，兵痞的本色开始逐步显露。
单飞对此已有预料，暗想陆逊你小子有志功名，可既然当个平越校尉，就应该知道这校尉不算好当了。
这时候有事情，有能力的人就要想办法怎么去解决！
陆逊倒能和颜悦色道：“傅婴，我命你带骑兵五十前往进攻山越。”
众人均是诧异，暗想对方山越有千余之多，我等骑兵五百，正适合一鼓作气冲乱对手，你让傅婴带五十人，怎敌对手的千人之众？
傅婴嘴角似带分冷笑，但没说话。
陆逊在调兵时早知道这人是孙翊的老部将，颇具傲气亦有勇力，见傅婴不语，陆逊解释道：“傅部将，此战许败不许胜，本校尉让你对敌，只盼你能诱敌追出数里就好，我等随后接应。”
他心中早有算计，暗想对方既有准备，最好的方法不是以硬对硬，而是诱敌出兵。
山越虽在平原，谁知道他们是否有别的埋伏？
只有将对手拉出防地，己方再仗着平原马快，左右一冲之下，敌人一击就散。
傅婴看了陆逊片刻，嘿然道：“遵令。”他嘴角隐约带着不屑，挥枪喝道：“弟兄们，跟我来！”
他一声令下，众丹阳骑兵轰然响应，早有数十人抢先而出，跟随傅婴向前冲去。
陆逊见傅婴不遵他的号令，随便抽调了六七十人，心中不悦。但他知道这时候不是内部冲突的时候，立即又道：“徐元部将，你带骑兵二百，从左迂回守候七里外，一等山越追击傅婴的人至，负责切断山越的后路。”
徐元出列，亦是懒洋洋的答应。
陆逊又皱眉头，仍旧持枪振臂挥喝道：“余众跟我来。”
眼前倒是一马平川，傅婴马快，带着数十骑呼喝前冲，转瞬只余尘土背影。
前方虽然形势不明，不过陆逊还能见到徐元左翼的骑兵如灰蛇般蜿蜒前行。他暗想傅婴诱敌若是成功，只要徐元切断了山越的退路，自己领兵冲击山越的正阵，千余山越很快就会土崩瓦解，一战成功。
他正按辔缓行、留意前方动静时，单飞突然皱了下眉头道：“徐元在做什么？”
陆逊一怔，扭头望去，就见本是如灰蛇般爬行的徐元正策马狂奔，徐元所率领的骑兵亦是飞速前行。
“怎么回事？”陆逊不解用意，暗想前方贼兵未至，你徐元蓦地这般冲动，难道准备单干不成？
可他随即心中微颤，知道这正是徐元的真正用意！

第三百四十章 男人的解决
陆逊心中焦灼。
他知道傅婴、徐元都是孙翊的老部下，这次出兵平定山越，他让这两人领军，本希望他们能以威望约束众丹阳兵士。
陆逊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蓦然领军威信不足，傅婴、徐元这种人多不服他。他在点兵时对这二人保持恭谦，还想着以德服人，亦希望这两人以大局为重。
但他没想到徐元会在战场上自作主张。
徐元不听他陆逊的命令，如此急冲，绝不是要断对手的后路！那傅婴呢？他出战时随便点了多过五十人的兵士，看其临走不屑的模样，难道也不会听他陆逊的军令？
这两人要独对山越？
陆逊初次领兵难免如履薄冰，这不是说他懦弱，恰恰说明他的小心谨慎。
若是寻常的山越蔓延过秣陵还好说，但对方若真的知道丹阳出兵还来拦截，那就是说明敌手在秣陵、江乘两地派人向丹阳救援时，就考虑到丹阳城会来兵。
敌手这般周到，就说明对方绝不是一帮乌合之众在仓促作乱。
对手早有计算，说不定还有埋伏。
徐元、傅婴二人如此鲁莽，若是中了对方的陷阱折损了兵力，他陆逊怎么交代？
陆逊看了单飞一眼，见其皱眉不语，不知道单飞沉稳的过了头，还是根本没有考虑到事态的紧急。
枪一挥，陆逊沉喝道：“跟我来！”他本是带兵缓行希望稳扎稳打，但那一刻无奈加快了速度。
如今紧要的关头，他只能率领余下二百多人紧随徐元部的尘土，希望若真的有事，能来得及救援。
十里的路程转瞬就到。
前方有杀声震天。
傅婴没有诱敌，徐元亦是没有如陆逊吩咐般切断对手的退路。这二人均是孙翊的手下，显然早有默契，在这时候竟不约而同的选择了对山越发起猛攻。
有兵马纵横，利刀寒冷。
傅婴、徐元带的二百多骑兵看似不多，但蓦一发力，着实如同怪蟒般凶猛。山越兵人数虽多，但在丹阳骑兵的冲击下，完全形不成有效的抵抗。
山越大乱！
等陆逊挥枪止住身后的丹阳兵时，前方杀声已弱，四处都是逃散亡命的山越。傅婴、徐元二人立马横枪的伫立在原地，对陆逊的到来昂然不语。
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山越的数十具尸体。
山越已败。
陆逊脸色铁青。
有秋风吹拂，终于寒了尸体上的热血，却沸腾了众丹阳兵眼中的崇拜。
丹阳兵都是敬佩的看着傅婴、徐元二人，没人再看身躯颤抖的陆逊。
很多时候，本是成为英雄。
很多人不也是只喜欢看人胜利，却不管怎么取胜？
甚至在很多兵士眼中，陆逊一路谨慎的近乎懦弱，毫不痛快。只有像傅婴、徐元这种部将，才算是真正的领兵打仗。
许久的功夫，傅婴见陆逊脸色沉冷，不以为意的哂笑道：“陆校尉，卑职马快，一时间没收住攻势，本来想诱敌的，没想到山越这么不堪，根本不用诱敌已败。”
他话未说完，再也忍不住得意，捧腹大笑起来。
徐元亦是大笑道：“陆校尉，卑职亦是没有收住马势，突然冲到山越阵中，没有陆校尉的小心刺探，也没有陆校尉瞻前顾后的犹豫、分兵几路什么的，没想到竟也莫名其妙的取胜，倒也奇怪。”
两人轰然而笑，身后的士兵亦是有不少跟着笑了起来。
这二人都算孙翊的老手下，这次出兵应正常之责并无不满，但二人对单飞、陆逊显然很不满意。他们见单飞唯唯诺诺，见陆逊又更像纸上谈兵，二人均想——区区山越至于让你等这般小心吗？
要是孙翊太守在，早带我等雷厉风行的平了山越。
这时候，我们说不定已在秣陵摆上庆功宴。
他们就是心中鄙视，这才接陆逊的号令后，阳奉阴违，看似给陆逊难堪，实则也是给单飞个下马威。
在他们心目中，真正的疆场用兵，绝不能如陆逊这般书生模样。
秋风过，单飞嘴角带笑，他和没事人一般看着陆逊。
冷风吹得陆逊身上衣袂都颤，可陆逊却不再颤抖。
日光耀眼。
陆逊长吸一口气道：“傅婴、徐元，你二人方才可是未听清我的军令？”
笑声轻了下来，渐渐止歇。
傅、徐看到陆逊脸色苍白、但眼泛寒光时，互望一眼，仍旧不屑道：“听到了。”
徐元更是道：“可我等方才也说了，不过收不住冲势而已，陆校尉何必大惊小怪？”
陆逊看了徐元许久，紧握手上的长枪道：“军令如山，军中不遵军令者，本应当斩！”
他一言落地，平原中的空气冷的如同结冰。
那些丹阳兵士难以置信的看着陆逊，不信这话会出自陆逊之口——傅婴、徐元都是孙翊的老部下，陆逊不过是初当校尉的白丁，居然敢对这二人说斩？
徐、傅二人也是一怔，傅婴眼中随即满是轻蔑道：“陆校尉是在说笑吗？”
“不是说笑。”
陆逊握紧长枪，冷望傅婴道：“你等临阵不听军令，本应斩杀无赦。只是我陆逊初次领兵，难免号令不明，也该担当责任。既然这样，你等下马受缚，和陆逊同向单统兵领责，看其决定。来人……”
他一声断喝后，并没有兵士响应，陆逊仍继续道：“将不听军令的傅婴、徐元拿下！”
无人稍动。
徐、傅二人脸上的讥诮之意更浓。
陆逊看着二人身后的丹阳兵道：“如今我陆逊是奉单统兵、孙太守之命领兵，军令本如山，不得违背。如今你等均是不听军令不成？”
那些丹阳兵本觉得这少年没什么本事，不知道怎么讨好了单飞当个校尉，可见其神色萧肃，一时间却感觉心中发凉。
但让他们去绑徐元和傅婴，他们当然不愿，也是不敢。
陆逊不等再说，徐元冷笑道：“陆逊，这是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为难别人？”
“我和你并无恩怨。”陆逊摇头道：“可你既然身为部将，知军规重要，对军令更应当绝对遵从。这次你是胜了，丹阳子弟兵并无损伤，但你本是在拿兵士的性命做赌。若是因你的莽撞，中了山越的埋伏，折损了丹阳子弟，那又应该哪个负责？”
众丹阳兵本觉得陆逊有点小题大做，但听其说的诚恳，有的已暗自思索。
徐元冷冷道：“陆逊，你不用开口军规，闭口军令的，老子随太守打仗时，你不知道在哪里凉快。你也懂得用兵？你知道怎么用兵？你有什么资格统领丹阳兵？你想的不错，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这件事老子做了，你能如何？”
“说的好！”傅婴一旁喝道：“这件事我等做了，你能如何？”
场中沉静。
陆逊脸色更冷。
徐元目光如针的看着陆逊道：“你若有种，就自己过来绑了老子，不要装腔作势的让别人为难。”
傅婴附和道：“只怕你没种！”
二人言落，众人目光都是落在陆逊的身上，知道徐元、傅婴已是在向陆逊挑战。
军中军规如铁，可在更多兵士心中，本来就是你拳头硬说的才是道理，不然说再多也没有屁用！
你要指挥别人，拿出你的本事来，靠关系上位的，谁会服你？
有人亦悄然看向了单飞。
单飞仍旧沉默。
刘备这次出来只带着魏延，见单飞如此冷静，他和魏延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决定——等单飞决定就好。
单飞没什么决定。
他知道这种问题迟早解决，早解决又胜过晚解决，若等被山越围困时再来解决，那大伙都是送死的命。
他没领过兵，可知道这种情况下更要讲究团队合作。
大敌当前，你自己人都不能齐心，看彼此不顺眼，一团散沙的模样，还指望能克敌制胜吗？
你这种情况若能领兵胜过敌手，不是你有多厉害，更大的可能就是对方的情况比你还要糟糕。
这件事一定要当下解决，拖延不得，不然后患无穷！
单飞就要看陆逊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陆逊处理此事虽然开口闭口不离单飞，但始终未看单飞一眼，听徐元、傅婴挑战时，他亦不望单飞。
没听到单飞阻拦发声，陆逊缓缓下马，伸手从腰间慢慢拔出长剑，一步步的向徐、傅二人走去。
众丹阳军色变，显然均没想到陆逊居然敢应下徐元、傅婴二人的挑战。
孙翊继承兄风，年纪轻轻作战却是极为骁勇，徐元、傅婴跟随孙翊多年，在军中亦是以威猛闻名，不然方才也不会只带二百多骑兵就冲得近千山越稀里哗啦的。
互望一眼，徐、傅二人知道这时候绝没有退缩的道理，男人的事情，当求用男人的方式解决。二人翻身下马，傅婴手持厚背砍刀，徐元更是拎着疆场使用的狼牙棒闪身而下。
日光正明。
秋风冽冽，卷起一地的枯叶。
黄叶飞舞间，陆逊神色萧瑟，见徐元、傅婴严阵以待的模样，陆逊缓声道：“看来你二人真的不肯认错了。”
“废话少说！打得赢我再说。”傅婴单刀一展，迎头就向陆逊砍来。
陆逊脚步一错，倏然就近了傅婴的身前，一剑反刺他的咽喉。
傅婴从未想过陆逊剑法竟如此高明，不知怎么的，他单刀未及陆逊身前时，陆逊的剑尖竟到了他的喉间。心中大骇，傅婴毫不犹豫的就地一滚，躲开陆逊的一剑。
众人哗然，显然没想到文弱如书生般陆逊竟然一招就逼得傅婴狼狈不堪。

第三百四十一章 服众
傅婴、徐元在点兵之前就听说过陆逊。
妫府前一战，他们都知道陆逊曾为孙河挡住了敌手。但被檀石冲一剑击退的人物，他们绝对不认为会有多高明的武功。
他们不知道檀石冲在异地中不算顶尖，可若和疆场猛将比较武功，那绝对是个绝顶人物，陆逊在檀石冲面前一招败北，不是陆逊太过不济，而是檀石冲实在太强。
就算当初的单飞，能数招击败雷公、孙轻的阶段，和檀石冲硬撼时还是束手束脚。陆逊猝不及防间，一招就败给檀石冲并不奇怪。
陆逊败在檀石冲手下，并不能说明陆逊的武功是差的。
傅婴只以为百姓在街头巷尾的议论多少夸大其词。百姓竟将当初妫府一战渲染的如神仙斗法般，这怎么可能？他们心中不屑，嘲讽这帮土包子没见过什么世面！
傅、徐二人对陆逊的武功认识不足，可陆逊知道这次交手绝对是许胜不能败，对傅婴、徐元的实力并不小瞧，甚至是在高估。
陆逊一剑若是再快些，在傅婴大意下，甚至可以洞穿傅婴的咽喉，可陆逊却知道阵前斩将、尤其是斩杀老将的后果，终究还是留了两分气力。
饶是如此，这一剑还是惊艳十分，让丹阳兵极为动容。
徐元本有些哂笑，自认为有傅婴一人足以应对陆逊，不想陆逊看起来文质彬彬，出手竟然这般利索狠辣。
大喝声中，徐元手中的狼牙棒卷风剌面，趁陆逊长剑未收时砸向陆逊的后脑。
他这么出手自然而然，实在是知道傅婴若败，他徐元恐怕也不会是陆逊的对手，他和傅婴的功夫本来是伯仲之间。
二人从来没想到陆逊居然会接下他们的挑战，二人也从未想过会落败。
很多人不都如此？做事只凭一时的冲动解决，却很少去考虑冲动的后果。
但在陆逊刺出那剑后，徐、傅二人却是不约而同的在想，若是落败，以后如何能在丹阳兵士前抬起头来？
徐元转过这个念头时，出手再不犹豫。
众丹阳兵却是沉默下来，在他们心目中，徐元、傅婴本是英雄，可二人居然联手对付个书生般的陆逊，难免让他们心中嘀咕。
陆逊剑不及回，却知道徐元到了身后，咬牙间，陆逊足尖点地，不冲反退，一退就到了徐元的身前。
他身形微侧，一肘反击了回去。
狼牙棒堪堪从陆逊身边砸过，上方的铁钉早将陆逊身上的甲胄划出道深深的痕迹。
可陆逊的一肘却结结实实的击在徐元的头盔之上。
虽有头盔格挡，徐元还是闷声中脚步连退。
陆逊那肘击如同铁锤般隔着头盔皮甲击在徐元的侧脸，让他只感觉天旋地转。
傅婴、徐元不过一招就呈败势。
可二人均是身经百战之将，片刻间就能吸气提力，同时对陆逊进行了反击。
刀一动，如铡刀横断。
棒威风，似虎啸山川。
有狂风涌动，碎裂了其中枯枝黄叶。
众丹阳兵耸然动容，知道这三人已经拼出了真火。
场中就听“当当当”数声轻响，三人恶斗数招时，就听徐元断喝声中，半空“咣”的一声大响。
陆逊手中长剑折断。
尘土飞扬。
场中却凝。
等尘土缓缓落下，众丹阳兵看清楚眼前的情形时，眼中都是露出极为诧异之意。
三人再无动静。
徐元的狼牙棒将将挥起，傅婴的厚背砍刀亦是作势要砍，可二人居然都没有挥出兵刃，相反，二人眼中都露出凛然之意。
有断剑就在他们的喉前数寸！
陆逊的长剑已断。
他在拼斗时，被徐元一狼牙棒砸在了剑身之上，长剑立即折断成数截。
可他手上却拿着两截断剑。
断剑分别指在徐元和傅婴的喉前，只差几寸的距离。
众人看得到傅婴、徐元喉结的上下错动，均知陆逊只要手一送，这两个疆场百战的部将就要死在陆逊的手上。
有鲜血流淌。
血是陆逊的血。他乍持断剑制住二人，却也顾不得太多，左手已被剑刃划伤。
鲜血顺着他手掌流在冰冷的剑刃上，再滴滴的落在草地之上。
滴答声虽是轻微，但众人听在耳中，却着实有些惊心动魄。
许久的光景，徐元终于喝道：“要杀就杀！”
傅婴冷笑咬牙，心中还有不服。
他们只差了一招。
三人拼杀中，徐元已经击断了陆逊的长剑，只要他们再小心一些，不是那么大意的话，胜败还未可知。
可他们二人没想到陆逊狠起来也是凶悍，在长剑被击断时陆逊并不惊慌，居然还能趁他们稍有放松的时候，手持断剑制住了他们。
许久的光景，陆逊终于松开手，任由断剑落在了地上。
无视手掌的鲜血流淌，陆逊向单飞拱手道：“单统兵，卑职已经制住了不服军令的傅婴、徐元二人。陆逊亦有过错，和这二人一同向单统兵领罪，请单统兵责罚。”
他没有捆住傅、徐二人，因为他知道冲动的人多是要脸，不然冲动为了什么？
等到一个人不再冲动时，一种可能是成熟了，也有可能是已经不要脸了。
傅婴、徐元被他陆逊当众制住，若再撕破脸皮暗算或反抗，这两人也就不用在军中再混下去了。
果如陆逊所料，傅、徐二人虽然脸色发黑，可再没抗声。
输了就输了，众人的目光是雪亮的，他们还是二对一，辩解只能输仗又输人。
众丹阳兵见陆逊如此凶悍，对其终于有些敬畏，可他们见这么凶悍的一个人，居然对单飞毕恭毕敬的，更是好奇单飞如何能让陆逊如此尊敬。
丹阳兵不但对陆逊不服，对单飞亦是不服。
军中早就流传，单飞是靠女人上位的。不过今日他们见到这般局面，对单飞亦有了畏惧之心。
单飞翻身下马，撕裂条衣襟递给陆逊。
陆逊先是发怔，随即明白过来，用单飞递过的布条简单的包扎下手上的伤口，心中对单飞更是感谢。
他感谢单飞让他自主决断，他也要谢谢单飞看似平常的关心举动。
刘备、魏延互望一眼，对陆逊均有赞赏之意。
魏延能得刘备赏识，自然有他的眼光，他早看出陆逊和傅婴、徐元之间差的绝非一招。
陆逊先前那一剑仗的是灵动的步伐，都说“手是两扇门，全靠脚打人”，但真正的高手对敌时，脚不仅仅是踢人的，更是有效缩短和敌手的空间距离、找到敌人缺陷的关键。
魏延知道陆逊脚步灵动，比起傅婴、徐元高出不是一点半点。
这种差距就算再战几十遍，徐、傅都是无法弥补。
刘备心中却想，陆逊剑断人不乱，百折不挠的寻找机会，这种心理正是成大事的关键。多少人能力虽是不差，可一受挫折就会一蹶不振？从此来看，陆逊的前途也是难以估算。
他这般想时，又望向了单飞。单飞蓦地选出个白丁来领兵，这种见识，显然是更高一筹了。
单飞终舒了口气。他心中其实也没底。不过陆逊解决问题的方法着实硬朗，倒让单飞对其的期待又高了许多。
“傅婴、徐元二人不听军令，按例当斩。”单飞沉声道。
众人均是心头一震。
单飞看着众人的表情，扬声又道：“不过陆校尉说的没错，军令不明，统领之人亦有责任。更何况傅婴、徐元二人总算没有折损丹阳人手，可许将功补过。”
翻身上马，单飞决定将这事告一段落，肃然道：“军令本如山。我等初次携手对敌，可当尔等不知规矩。如今我可原谅尔等一次，往事既往不咎，但我也只能原谅尔等一次！”
他目光冷然的从众丹阳兵脸上掠过，众人垂头。
单飞凝声道：“如今我再说一遍，陆校尉说的就是我单飞说的，陆校尉说的，亦代表孙尚香太守的意思！若再有违抗不从军令者，当斩不饶。尔等可曾听清？”
众丹阳兵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陆逊眉头一皱。
他如此行事，一来是为自己树立威信，二来也是为了报答单飞的知遇之恩，如今见单飞说话无人响应，难免着急。
单飞嘴角带笑，微微吸气，陡然喝道：“尔等可曾听清？”
他气凝丹田，蓦地一声断喝，直如雷霆震怒般轰轰隆隆。
众人相顾失色。
他们正是彷徨，听到单飞喝了声，五百骑兵均如有响雷震在耳边，倒从未想过这个文弱的少年恁地本事。
有人被单飞所慑，早就顺从道：“我等听清了。”
“我等听清了。”醒悟过来的骑兵纷纷七嘴八舌道。
单飞见众人稍静，再次喝道：“我再问一遍，尔等有没有听清！”
他这次倒没运力，但众人均是醒悟过来，就连陆逊都跟随众人齐声喝道：“我等听清了！”
众人齐声高喝，声浪着实惊人，亦一扫方才颓唐的情绪。
主将争斗，众人均是茫然。问题看似解决，但众人还是不知路在何方，亦不知听从哪个的命令，但见单飞威风凛凛的断喝，众人心中惊凛时去了茫然。
规矩定下，上头又宣布既往不咎，可重新来过，众人军心已定。
傅婴、徐元相顾凛然，他们败在陆逊手下多少还有些不服，但他们听单飞舌炸春雷般的一喝，知道这文弱少年竟是个高绝的内家高手，远非他们能够望其项背，不由颤栗心起。
单飞望了过来，缓声道：“你们二人当然听清了？”
傅婴、徐元互望一眼，终于道：“我等知晓。”
单飞微微一笑，看向精神振作的陆逊道：“好了，如今请陆校尉继续领军！若再有不从陆校尉的军令者……格杀勿论！”

第三百四十二章 狡猾的敌人
单飞和陆逊用的方法其实都是军中常见的服众法门。
喊口号振奋人心本是军队提振士气的方法，单飞稍加利用，同时参照了成语中的三令五申。
这种情况他早有预料。
单飞没领过兵，但头脑灵活，知道陆逊对傅婴、徐元的策略其实和孙武才出道时，对付吴王后宫的方法仿佛。
当初兵圣孙武、也就是做《孙子兵法》的孙子向吴王自荐兵法时，很多人也是不服。
吴王看了孙子的兵法后，对其说道——听你说得挺带劲的，可究竟怎么样，我还是想看看，你这兵法能用在什么地方呢？
孙武一听就说——我这兵法属于万能胶的，只要是人就能指挥。
吴王大喜，说那能用在妇人身上吗？他那时候可能感觉后宫女人太多不好操作，因此有此一问，孙武倒是毫无犹豫的同意做这个实验。
吴王自然有点不信，暗想我宠爱的女人连我都降服不了，若是给她们立规矩，她们晚上就会给我气受，她们会听你的？
孙武倒是胸有成竹，召集宫中的女人操练阵法，他先是重复军规和举止的口号。前几遍的时候，那些女人自然嘻嘻哈哈的，暗想你小子算什么东西，大王都听我的，你想命令我做事，差得远呢。孙武倒不着急，又将军令重申几遍，等到最后一遍时，孙武突然换了脸色道——我说一两遍，你们不照做，还可说我号令不明，责任在我，可我说多少遍了，你们还是这样玩，明显就是不尊军令，大王既然将军权交给我，一切就是我说了算！
不听军令者，斩！
孙武连杀吴王最宠爱的两个妃嫔，众女人震慑，再听孙武军令时就不敢违背了。
吴王也是倒霉催的，当时拦也拦不住，事后心痛不已，慌忙说寡人可信你小子的兵法了，你不要再玩下去了，寡人玩不起。他怕孙武再操练下去，他的妃嫔都被杀的一个不剩，那他可真算是孤家寡人了。
从这段往事中可以明白，女人撒娇是因为人家喜欢你，你说什么都行，哪怕对方是吴王。人家要是搞基出身的，你在别人眼中其实半点引力都无，就不要期望别人对你也和别的男人一样，你以常规武器对付这种男人，撞一鼻子灰不足为奇。
撒娇的女人不见得好命，聪明的知道这个道理、懂得随机应变的女人才会好命。
吴王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对孙武这种男人终于倾心，不计前嫌的任命其为大将，吴国就是因有孙武掌军，这才大破楚国，震慑晋、齐，一时间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军中最重规矩。
真正会领军的人都知道只有号令严明才能如手使臂，运劲齐心，发挥出军队最大的攻击能力。
陆逊以武功折服傅、徐，再以单飞的任命为后台，软硬兼施，折损了傲娇的傅、徐，但重新立下了军规。
这样打仗才能靠谱一些。
陆逊见单飞和他唱双簧一样，不但送他布带疗伤，还帮他收拾了场子，对单飞倒是着实敬重。
单飞此人能得郡主信任，看来绝非无因。
不理伤势，见傅婴、徐元亦不再桀骜，陆逊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但他听单飞所言后，并不急于出兵，反倒在众山越尸体中寻了圈。
他陡然一脚踢在个死人身上，那“死”的山越疼得闷哼一声，爬起跪倒道：“将军饶命！”
众人望见，知道这家伙被丹阳兵冲乱，逃跑不得，这才躺下装死。
这套路其实很多兵士都曾用过。
陆逊冷然看着那山越道：“你等是何人的手下，为何到此？”
那山越颤声道：“我等是洪进宗帅的手下，被贺齐将军击败，这才北上归费栈大帅统领……”见陆逊脸色不善，那山越连忙改口道：“是费栈让我等过来拦截丹阳援军，我等不自量力，被将军一击就败，可我也没有办法不从费栈说的，还请将军饶命。”
那人磕头如捣蒜，连声哀求。
陆逊见其衣衫褴褛，双手满是硬茧，知道这人身份无足轻重，终于点头道：“今日饶你一命，好好出山还农，凭本事吃饭，若再行强盗行径，被我陆逊撞见，定斩不饶。”
那人连连叩谢，连滚带爬的离去。
众人见状，有的内心赞许，有的不以为然，暗想这些人就是做贼的，你不如一刀杀了干净，若是再聚集起来，不是自找麻烦？
陆逊不理众人的想法，又在地上的尸体中找到几个装死的，细心询问。
他知道每次战役中，都有兵赖子是迫不得已的出征，这些人打仗不愿，不打又是不行，因此这些人很多时候都是趋利避害，见好处捞，见不好就逃，逃不过再装死，总能留下性命。
这帮人说话虽是不足全信，但还能提供点信息。
将几人问过，所说的大同小异，陆逊暗自皱眉，却坚持己见，如前法般命游骑继续前探。长枪一挥，再命众骑兵跟随前行。
前方有山峦起伏，重叠逶迤，往往山重水复间，另有道路隐现。
单飞知道这种山路很多时候看近实远，要通过这些山群只怕要耗费好一段时间。
众人入山。
人在马上，陆逊看着前方的动静，对单飞道：“单统兵可知道贺齐将军吗？”
单飞对此略有所知。
贺齐，本是名不见演义，但绝对算是吴国的名将。
北黄巾、南山越，一直都是魏、吴头疼的流民问题，而贺齐身为孙权的手下大将，对平定吴境的山越极具功劳。
张辽威震逍遥津的时候，孙权败退差点被抓，亦是得贺齐的接应才逃得性命。
这些虽是后事，不过单飞见陆逊提及贺齐时满是尊敬的目光，就知道贺齐这人如今也不简单。
见单飞不语，陆逊只以为他是不知，如今他倒不认为单飞是见识短浅，而是想此人蓦地一举成名，只怕功夫都用在旁的地方，不知晓这些事情并不出奇。
“贺齐将军本是吴侯手下的智将。”
陆逊见刘备、魏延均在附近不远，似有意似无意的听着，见单飞对这二人并没什么忌讳，遂接着道：“吴侯如今正在吴郡，而吴郡山越亦多，以洪进、吴免、华当、邹临等人最是有名。”
顿了下，陆逊道：“方才我听山越交代，贺齐将军击败洪进等人后，这些人在吴郡呆不下去，这才北上到了秣陵，和丹阳的山越大帅费栈兵合一处，声势浩大。”
单飞见陆逊对山越如数家珍般，暗想这小子平时只怕多专研这些事情，他方才也听那山越述说事情，但一头雾水，听陆逊解释，这才略有所知。
吴郡在丹阳的东南。
秣陵、江乘在丹阳东北。
原来这些山越是被贺齐打的找不到北，这才聚集到东北为乱？
陆逊继续道：“只是山越多为流寇，少有谋略。我听说过费栈这个人物，却从未见过此人，只知道此人身为丹阳山越的大帅，众山越都是服他，可此人究竟什么模样，我倒不知，也从未从别人口中得知。由此可见，此人不但神秘，甚至很是聪明。”
单飞皱了下眉头，静静倾听。
他自然也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如今两军对垒，已方矛盾略平，若能多知道些对方的情况，肯定多些胜算。
“不过卑职有一点不明。”陆逊略作沉吟道。
“陆校尉但说无妨。”单飞客气道。
陆逊迟疑片刻，终于道：“费栈看起来绝对是狡猾之辈，但他派这些山越来拦截我等，看似睿智，实则这些山越却是不堪一击，费栈这般作为，究竟目的何在？”
他说这话时，声音已经稍大。
傅婴领兵跟随陆逊的身后，闻言虽有不屑，但终究没有如前般倨傲，沉声道：“此事并不费解！”
陆逊不以为意，谦虚道：“若是傅部将肯指点一二，陆某不胜感激。”
傅婴折在陆逊手上，心中肯定不舒服。但见单飞、陆逊随即不谈此事，对其也没刻意为难，陆逊甚至让他和徐元一领军在前，一率兵殿后，虽不知道这小子是故作大度还是要等机会给他穿小鞋，傅婴总是去了尴尬，将功补过道：“依我来看，费栈作乱江乘、秣陵，却派山越故做疑兵，无非是想拖延我等，为他占领江乘、秣陵抢得时间。”
见陆逊沉吟不语，傅婴道：“我等若是快马加鞭，这会儿只怕已出了深山离秣陵不远了。”
陆逊见傅婴语气中显然还有不满，却不介意道：“他们真的是在拖延时间？那山越应该埋伏在山中才对，他们为何不用赖以生存的地利，反在平原和我们接战？”
傅婴滞住，随即不在意道：“陆校尉方才不也说了，山越有脑袋的不多，或许这帮山越听了费栈的命令，却自作主张的出山拦截我等罢了。”
陆逊目光微闪，望向单飞道：“单统兵，你意下如何？”
单飞眼中带着思索之意。
他正看着远方。
前方有两山对峙，望之如铁道雄关。
“我只知道，游骑这时候本应回转了。”单飞凝声道。
他已明白陆逊的用意，费栈并不简单，此人派山越出山拦截，不是要来送死拖延时间，而更像是诱敌深入。
单飞就算不会领军，但看到前方的地势险要，亦知道这正是个绝佳的伏击地点。

第三百四十三章 破解之法
山中静谧。
远远可见山顶来烟，风吹树动，枝叶深绿似水波般的浮动，满是平和的气息。
可单飞知道，陆逊的怀疑大有可能。
若是以傅婴、徐元的本性，一鼓作气击败山越后，定会以为山越不足为惧，急寻山道而入赶赴秣陵。
如果是这两人领兵，估算时间，这刻丹阳兵只怕已过了前方险要的地带。
可他们真的能过得去吗？
丹阳骑兵骁勇，但山越依山而抗，若是据险要的地方埋下伏兵，只要扼住前后要道，骑兵绝无用武之地。
陆逊一直派游骑打探前路，甚至有哨兵不绝和后续的步兵联系，看似胆怯，实则是保证骑兵就算遇伏，也始终能处于突围的形势。
傅婴毕竟亦有见识，一听单飞提及游骑一事，心中微怔。他知道若按常理，陆逊派出的十数游骑这刻已经回转，但直到这种时候，游骑竟一人未回。
“陆校尉怀疑前方有人埋伏？”傅婴蓦地心寒，他知道陆逊所派的游骑都是丹阳城内极负经验之辈，可这些人居然没一人回来。
此中定有蹊跷。
陆逊怀疑并非无因。
傅婴虽是血性冲动的汉子，但毕竟不是没有脑子，望向前方的险隘，蓦地想到前面若真的有埋伏，不是陆逊喝止，他傅婴和徐元只怕正在通过前方的险要之地……
敌人使用的是诱敌之法？
傅婴暗自心惊，后方的徐元早不耐烦的拍马赶来，等听到众人的分析，亦是脸色有些苍白。
众人再看陆逊时，目光早不相同。可众人心中亦惊，感觉此事若真，费栈绝对是心机深沉之辈，此番前往秣陵、江乘，更会危机重重。
陆逊眉头紧锁，思考着对策。
单飞一时间想不到什么办法，看向刘备问道：“刘将军，若前方真有山越埋伏，不知道刘将军如何破解？”
他没有领过兵，这一路虽在研究这些方面却少发表看法。
没谁会精通万事，该藏拙的时候还是要藏拙。
他带着这帮用兵高手来，这时候就是该这些人发力的时候才对，不然他带着这些人出来公费旅游吗？
刘备见前方波澜不惊、丝毫看不出凶险的样子，也是暗自心惊。
他领兵多年，自然能看出蹊跷。但他知道单飞、陆逊都是聪明之辈，从不越俎代庖的表现聪明。
对他这种人来说，聪明不是这么表现的。
听单飞询问，刘备建议道：“单统兵、陆校尉怀疑的不错，游骑至今未回，只怕出现了意外。前方山口实乃一夫当道，万夫难敌之势，若是我领军，这的确是个伏击的好地点。若要想破解，绕路是一个办法。”
傅婴、徐元均是摇头，暗想刘备好大的名头，听闻其带兵作战很有一套，如今看来……这也叫主意吗？
陆逊出城前选了熟悉地理的兵士随军，这时早叫到身边问道：“此去秣陵，可有别的山路选择？”
他倒赞同刘备的说法，暗想若非迫不得已，没必要逞意气之争以短克长。
那兵士回道：“回陆校尉，这本是陆路上丹阳往秣陵的必经之道。若是绕行的话，最少多花两天的光景，而且那些山道更是崎岖。”
众人闻言大为皱眉。
救兵本急，若是绕路行走多耽误两天，谁知道秣陵会出现什么情况？
再说听兵士说，旁道更是难行，对方若是亦有埋伏，那难道不救了吗？
徐元已经低喝道：“那十几个游骑……或许不过是被人埋伏暗算，敌手未见得有多少人手！”
单飞看着徐元道：“那徐部将准备如何？”
徐元本不把这小子放在眼中，可听其断喝，知其很有门道，终于放低姿态道：“末将觉得，这或许是对方虚张声势之法。末将愿将功赎罪，领几十个弟兄到前方入口的山腰处看个究竟。若是能知对手虚实，可再做打算。”
单飞倒感觉这主意可行。
陆逊略有犹豫，问道：“刘将军意下如何？”
“试探一下也是好的。”刘备心道如今我们只有这一条道选，先看看对手的究竟总是个办法。
不过他说话间，仍旧观察着前方的山势，暗想敌手若有如徐元判断——人少倒还好说，毕竟单飞、陆逊都是高手，再加上魏延和自己，破敌一点后引军通过险隘不算困难，怕就是怕……对方处心积虑的埋伏，能一口气弄得十数个游骑都是不能回转，敌人蕴藏的实力只怕绝不简单。
不过对方若是人多，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刘备对敌经验亦丰，心思转动间，已有了个主意。
陆逊一直在凝望着山势，突然道：“徐元将军，你先抽出五十身手高明的兵士准备探路。”
徐元对丹阳兵特点熟稔，片刻间就点了五十人手，这一次他倒没有任何怠慢。
“傅部将，麻烦你领三百骑兵，退后半里。那里水土干燥。”陆逊一指身后的山坳道：“你带人去那里收集干柴枯枝，越多越好，绝不要让对手发现。”
他此言一说，傅婴还在错愕，刘备长眉微动，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此子高明。
“做什么？”傅婴不解道。
“你先照做就好。”陆逊翻身下马，从地上拾起一片鸟羽，扔到半空，见鸟羽随风飘荡的方向，脸上露出喜意。
傅婴不解陆逊为何做出这般幼稚的举动，可见单飞望来，想到他说的话——若再有不从陆校尉的军令者，格杀勿论！
心中凛然，傅婴还是道：“末将遵令。”
他立即调动三百骑兵拨转马头退后，转瞬消失在山坳拐角处。
陆逊看向徐元道：“徐部将，敌手引诱我等入围，用心险恶。素来救兵如救火，陆逊对秣陵、江乘遭难的百姓很是忧心，这一点其实和徐部将无异。”
徐元不想陆逊突然这般说，半晌才道：“如今末将已知。”
他暗想前方若真有埋伏，陆逊这般谨慎实则救了他们一命，既然如此，几个时辰前的不快已然抛在脑后。
陆逊看着徐元的双眸，沉声道：“如今敌势不明，你说陆某小心也好，说陆某胆怯也罢，但陆某既然得太守、统兵信任，担当领军指挥之责，早当随军的丹阳兵士是兄弟，陆某此言若虚，天诛地灭！”
众兵士本对这个新晋的校尉心情复杂，但闻其言语赤诚，倒有大半暗自感动。
徐元轻叹道：“是卑职不知轻重……”
陆逊截断他的下文，微笑道：“兄弟间，一点不痛快的事情就让它随风而去好了。陆某说了这些，就是想说徐部将此番带兄弟前往探寻对方动静，千万莫要再意气用事。陆逊只盼此番判断有误……”
徐元一怔。
陆逊接着道：“可若是陆逊没有判断错的话，徐部将和这般兄弟都在面临极大的凶险，陆逊不求徐部将能得胜，只盼……你等遇到不妙，立即回转就好，就算遇困，只要坚守待援，我等必全力以赴帮手。”
徐元见陆逊说的真心真意，脸上终于露出慨然之色，“多谢陆校尉。”他这一句话也是说的诚心。
言罢，徐元手一摆，提着狼牙棒道：“弟兄们，跟我来。”
那五十骑兵紧跟徐元前行，距离险要的入口一箭之地时均是下马，有士兵牵马回撤稍许，其余兵士均是摘盾持刀的谨慎前行。
陆逊看着前方的动静，心中着实忐忑，突然望向刘备道：“刘将军，想必你已知道陆逊的用意。”
刘备心中微动，他早想到个主意，见陆逊让傅婴去拾干柴更是了然。
“陆校尉好计谋，莫非……准备使用火攻吗？”
单飞亦是想到这点，暗想方才陆逊又测了风向，风是向东吹，要是起了火，不虞烧到这面。
大火一起，无论能不能烧死对手，但形势肯定会有变化。
敌手占据地利，陆逊却是采用天时，实在是招妙棋。
陆逊早知刘备明晓此事，暗想敌方很快也会明了。但无论如何，对手要阻要攻，局面就会转变，敌人亦会由暗转明，那他化不利为有利的计划就会成功。
转望单飞，陆逊沉声道：“单统兵，一会儿只要徐元探清楚敌手的虚实，我立即会带傅婴等人带干柴到了山脚准备火攻。如今秋季风燥，这把火点燃后烧到山上，对手只怕守不住扼要，可敌手还不肯放弃的话，由暗转明，只怕会有一番苦战。”
“我带人强攻？”单飞问道。
他身边还有赵一羽、孙轻等人，闻言各个摩拳擦掌。
“强攻的是我。”陆逊微笑道：“敌手出动或撤走，都由我带着兄弟们和他们拼杀。”
见单飞神色异样，陆逊缓缓道：“我知道单统兵武功高绝，但军中可无陆逊，却不能没有单统兵。陆逊若是有事，还有单统兵指挥去救秣陵、江乘的百姓，可若是单统兵有了意外，陆逊眼下还承担不起拯救百姓的重任。”
顿了片刻，陆逊微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单统兵帮我压阵就好。”
单飞微皱眉头，知道陆逊的意思。
陆逊眼下虽有点威风，可若没有单飞撑场，这场仗绝对打不下去。
谁会听从一个无名小卒的调动？
单飞本想调用此人平定山越就好，但见陆逊这般，心中不由感慨。
他知道交人有多种，有的交往过就算，一生难再有交集，有的却是意气相合，会成为一辈子的弟兄。
如今陆逊不但将他当上司，看起来还把他当作朋友看待。
这人如此紧迫的时候，想的还是突围后去救秣陵、江乘的百姓，此人伊始或许高傲些，但能有如此胸怀和念头，已是让人感动。

第三百四十四章 请君入彀
单飞知道这世上说漂亮话的多，真正做漂亮事的却不多。
他初见陆逊，只感觉这少年虽叫陆逊，但骨子里面绝对桀骜不驯，那本是怀才不遇的冷然。
如今的陆逊蓦得信任重用，整顿内乱坚决果断，遇到敌人从容不迫，单飞见了，倒感觉此人只要这次不死，日后发展起来，只怕真的了不得。
他虽知历史，感觉陆逊不会有事，但如今历史加上他单飞这个变数人，又被曹棺用无间搞的一锅粥般，陆逊这时候会不会完蛋，他真的没法保证。
向刘备看了眼，单飞暗想陆逊这小子从这时候就喜欢玩火，如果不死的话，那你老刘可要小心些。
他知道陆逊在夷陵之战时，就是采用火攻对付的刘备。
刘备自然不知道单飞的心意，建议道：“敌手若在山腰埋伏，常理必定是滚石大木加上弓箭硬弩。”
这是山地伏击战的基本要素。
滚石大木是用来断人归路的，弓箭硬弩是用来掌人命数的，只要对手一入包围圈，居高临下的另一方很少傻到会放弃地利进行短兵交接。
刘备继续道：“他们若是知道陆校尉火攻，只怕不会轻易让陆校尉放火。本来若依我见，倒可假意择道离去，等天黑时再反攻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不过……”
他轻叹一口气道：“对方不惜用近千山越的性命做诱饵，企图让我等冲动行事。如今敌手又扼住险隘如此冷静，其中必定有能人。我等故作撤离再行反攻的计策，只怕会被对手看破，如此一来，他们早知地势，甚至可能在入口内另有埋伏，我等趁夜攻击，更失优势。”
刘备身经百战，初见对方守住扼要时，早就盘算许多念头，可深思之下，退不得、绕不得，只剩下强攻这一条道路。
对方本是要诱他们深入，但被他们发现后却不改变计划，显然算准了丹阳兵也没有第二种选择。
不在入口内被剿，就在入口外死扛！
陆逊白日强攻的方法看似冒险，但先用火攻却可干扰对方的视线，如此一来，优劣相平，倒是个无奈中最佳的方法。
刘备说到这里，心中着实诧异。他知道陆逊是初次领兵，但见陆逊抉择果断，隐约已有大将之风，那时候只是在想——看单飞并没有将此人带到曹营的念头，陆逊若投孙权，江东抗曹又多了些许的把握。
不过……单飞这般做，扶植出个对手，对曹操的态度究竟如何？
回过神来，刘备苦笑道：“如今看来不得不依陆校尉所言，但敌手若投石落木，用弓弩攻击，还请陆校尉多加留意。”
“多谢刘将军指点。”
陆逊看着前方的山势，早看到山脚有数处乱石，几处凹陷，暗想若是火攻，可选此地利放火。
他本意用的不是火，而是烟！
两山对峙，要把山点起来绝不容易，但烟一起，双方视线被遮，看山风的吹向，却对己方更加有利。
这时徐元带人已到山脚。
山上仍无动静。
陆逊只盼自己判断失误，但又知道自己所料不会有错，那十数游骑绝不会平白失踪到现在都不回转。
这一次平定山越，竟然有意想不到的艰难。
陡然间目光一寒，陆逊低呼道：“不好！”
单飞目光锐利，已在陆逊开口前见到山腰处的一围绿草有了异常的摇动。
绿草竟是人！
那些人穿着草绿般的服色隐藏在绿草之中。
单飞心中微凛，他早知山越大名，暗想这帮人依山为盗，肯定会高效的利用山脉资源，他却没想到对手居然会和当代特种兵般，采用服饰遮掩行踪。
而且这帮人也真忍得，见到他们丹阳兵来到时，始终动也不动，显然还是希望引诱他们到了山谷狭隘的地带后再来劫杀。这帮人如此隐忍，那他们背后的费栈，只怕真如陆逊所言，是个极为聪明之辈！
“当！”
山腰间梆子声只是一响，有乱箭如雨般向徐元那些人射去。
徐元等人见状早缩了全身，借山石盾牌的遮掩护住周身要害。他们虽有了戒备，可对方羽箭实在密集，那一刻还是有几人中箭，闷哼声中滚下山去。
那几人手中的盾牌沿山散落，叮叮当当的声音不大，但众人听到，心中已冷。
徐元心中叫苦，他凭这一轮箭势的密集程度判断，山腰的对手已不下百人之多。
可这只是对方在一面山腰显露出的实力，对方暗中究竟还有多少人手，谁也无法判断。
不过对手显然亦是沉稳，一轮羽箭射过，见徐元等人隐藏不动，居然能停箭不射，并不平白的浪费气力。
山谷静寂。
有杀机难言。
一个丹阳兵见山腰再无动静，忍不住露头向上方望了眼，立即有十数枝羽箭向他射过来，那兵士忙是缩头，却忘记肩膀还露在外边。
有一箭正射中那兵士的肩头，那兵士痛的偏出了盾牌大石的遮掩，随即又有数箭射来，竟将那兵士硬生生的钉在地上。
陆逊拳头握紧，心中却冷。
对方箭术这般犀利，人手又是不少，看起来绝非仅仅是阻挡丹阳来兵，更像是要将丹阳的援兵尽数诛杀在荒郊野岭上。
陆逊方才不便再阻挡徐元的主动请缨，却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实力，心中多少后悔。可若非徐元这般人上前探得对方的动静，他又怎知对手的真正的虚实？
徐元饶是武功高强，但这一刻亦是不敢稍动。
他知道敌手极为狡诈，等到他们入射程半数后这才发箭。如今丹阳兵若是硬攻只怕死伤更多，但退却的话，他身手不差，当能保住性命，但其余的丹阳兵？只怕半数要死在对方的弓箭下！
徐元心中暗悔，低喝道：“暂不要动。单统兵、陆校尉会想办法解救我们。”
他那一刻对陆逊怨气全消，只盼这个谨慎小心的陆校尉能想个方法救援。
山下剩余的近百骑兵看到这情况，均是要催马上前。
陆逊双眸红赤，还能冷喝道：“等等。”
“等什么？”有丹阳兵忍不住怒喝道：“等徐部将这帮人死在山上不成？”
战场中的兵士在此环境下，若无主心骨的话，不懦弱，就冲动，一人这般呼喝，余众立即疑心骚动起来。
陆逊神色冷然，就听单飞对那丹阳兵道：“你若带人冲上去肯定能救回徐元，还少死点弟兄的话，我就让你冲上去。”
那丹阳兵向山上望了眼，终究不再发话。
众人稍静的光景，单飞已道：“眼下对手不会和徐部将短兵交接，那他们就是弃长取短。他们这般算计，本来是要逼我们去救徐部将，再靠居高临下的地利对我们多造杀伤。”
丹阳兵见山腰处已静，知道单飞说的有理。
“我们当然会救徐部将，可就这么冒然冲上去，和送死没什么区别。”单飞越到这种时候，反倒益发冷静。
人家下个套子，你为了心中的焦急就迫不及待的钻进去，那绝不是聪明的举动。
不过单飞也知道世人多被这种情绪驱动。
到了他那个年代，这种心理反倒更是明显，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电话诈骗，只凭区区几句话调动人的惊吓、担忧的情绪，就让许多人入套上当。
这时候绝对要冷静，更不能被情绪控制。
或许不过片刻的精心思索，就让你能想清原委，有个更好的方法。
“徐部将请缨时，陆校尉已经预料这种情况。”单飞沉声道：“陆校尉，是不是？”
他言语中带着自信和冷静，让周遭众人亦是跟着冷静下来。
陆逊道：“不错，这种情形我已预料。其实……”他知道单飞在竭力帮他撑场子，安抚众人的情绪，这时候最重要的是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
“如今徐元在山上，对我们本是有利。”陆逊缓缓道。
什么？
众人有些傻眼，暗想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怎么徐元等人在绝境反倒对我们有利？
陆逊好在早有考虑，镇静道：“如今敌人设下圈套待我等入彀，但我等正要将计就计。敌人还不知道我等要火攻，若火势一起，敌方定乱，徐部将等人更近敌手，正可对敌手造成最致命的打击。”
还是有点道理的，众人均是点头。
陆逊见众人情绪稍平，早派人招回傅婴。
傅婴效率倒高，亦想明白陆逊吩咐的用意，已然带来许多枯枝干草。
陆逊望向单飞、刘备道：“单统兵，刘将军，烦劳你等带百人守在这里，提防敌手断我后路。”
见单飞点头，陆逊继续吩咐道：“傅部将，你和我带好引火之物，带三百人放火烧山，逼出山上的山越。这一次，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救回徐部将，还要击败山越，拯救秣陵、江乘的百姓！”
众丹阳兵轰然响应。
陆逊带领傅婴等人骑马稍近山脚，均是翻身下马，持盾负柴上前。陆逊身先士卒，背着极大一捆柴禾，众兵士见状，纷纷效仿。
这事儿本是上行下效，你上面没做个好榜样，就不要埋怨下面跟你作恶，可若是上面树立个极佳的榜样，绝对能带动大多数人跟随模仿。

第三百四十五章 手段纷呈
陆逊一到徐元等人中伏的山侧时，立即分出一队人手射住阵脚，提防对面山上的动静，又以山势乱石为遮掩，让众人堆放柴禾。
众人忙碌个不停，徐元在山腰望到，知道陆逊兑现诺言正想办法接援，和一帮手下均是精神振作。
对面山峰仍无异样，陆逊知道已方山峰的敌人多半看破他的用意，却也没什么惧意。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如今策略已明，他就要看对手如何抵挡。
对方若出，他就和对方白刃相见；对方若忍，他就明目张胆的放火烧山，一点点的扭转局面。
见柴禾布置成型，陆逊正要吩咐引火，突见赵一羽带着十数人奔到，低声道：“陆校尉，单统兵还有两个建议。”
陆逊表面镇静，但决战前心中难免紧张，他知道单飞这时的提醒肯定有用，亦低声道：“怎么？”他不知道赵一羽的底细，不过知道此人算是单飞身边的亲信。
“火起烟出之时，对方多是倾力放箭，那时候我等不宜盲目进攻，最好趁浓烟起时用柴禾乔装人手先吸引下对方的弓箭，避免损伤。”
陆逊暗自点头，他不知道单飞是从草船借箭中想到的这个法子，只感觉单统兵大才，考虑的面面俱到。
这主意不差！
陆逊立即吩咐下去，傅婴随即让众兵士分捆柴禾备用。
“单统兵还说了，陆校尉引火时，徐部将那帮人亦不要急，我等可助他们一臂之力。”赵一羽低声道。
陆逊在妫府前见过赵一羽等人的武功，见他们主动请求出手，自然大喜，不过还是吩咐道：“如此最好。不过你等要小心行事。”
赵一羽招手之间，孙轻、白印等人早就拾起了地上的一捆柴禾，倏然向山上冲去。
陆逊微怔。
这是小心行事吗？
山下、山腰的兵士都是耸然动容。
他们均知对手箭术着实犀利，赵一羽等人这般前冲，实在胆大妄为。
山上的敌人怎肯错过这个机会？
果不其然，赵一羽、孙轻等人将将接近徐元等人时，山腰又是一声梆子响，有乱箭飞蝗般向赵一羽等人射来。
赵一羽、孙轻等人却有准备。
他们是黑山军中选出的高手，武功和寻常丹阳兵自是不同。尤其是赵一羽、孙轻二人，均是以轻身功夫闻名黑山军，乱箭虽多，二人身法却是如羽或如风，总是能在间不容发的光景躲过羽箭，等到了徐元身旁时，二人毫发无伤。
白印、陆六等人亦是凭借柴禾抵抗射来的羽箭，很快也到了安全地带。
丹阳兵精神大振。
他们本是感觉此行艰难重重，不知这场硬仗会死伤多少。但见赵一羽等人武功如此高明，他们蓦得强援，怎不振奋？
徐元更是激动，听赵一羽低声道：“徐部将，单统兵说了，一会儿烟火涌上，我等先伏地避过浓烟，等对方抗不住时再行出击也是不迟。”
单飞这招是出自现代常见的防火之法。
要知道起火时烟熏火燎，很多人不是被火烧死的，反倒是被呛死吓死的居多。
这时常见的自救方法就是利用热气上升，冷气下降的道理，尽量伏地掩住口鼻减少烟尘进入呼吸道的几率，同时冷静寻求逃生的机会。
单飞知道火攻烧山并不容易，暗想别敌人没抗住，自己人反倒乱了阵脚，徒成笑话，因此派赵一羽前来叮嘱。
徐元交战虽多，但多是大刀长枪的拼杀，火攻也是多对旁人，自己在旁看着热闹，对这种门道并不精通。他见赵一羽等人来援，知道单飞、陆逊没有放弃他们时就是极为感动，听赵一羽这般嘱咐，更是连连点头，轻声传了下去。
“起火！”
陆逊见赵一羽等人和徐元兵合一处，精神振作，令众兵士放火。
他在烧山前早盘算好地势和风向，布置的柴禾也多是在干燥之地。火一起，先期还是不大，但不过盏茶的光景，大火如同数条长蛇般向山上蔓延开去。
山腰埋伏的那些山越有了骚动。
山越本是沉冷，算定丹阳兵必过此道去援秣陵，拖延对他们更是有利。若等到黄昏日落时，他们山越熟悉地利，丹阳兵若再不撤，他们很可能将丹阳兵尽数扼杀在山谷之中。
可他们没想到丹阳兵亦是冷静，非但没有入彀，还选择向他们强攻！
火势一起，浓烟立出，益发的浓烈。
山腰的山越终于按捺不住，推动准备好的大石滚木向山下砸来。
滚木檑石伊始不快，但木石借着山势，很快轰轰隆隆的砸了下来。
丹阳兵心中凛然。
敌人早有准备，若不是陆逊，这些滚木山石只怕早要了丹阳兵的性命。不过如今陆逊算到此招，和众人利用山势躲避，山石大木滚下，对众人却是毫发无伤。
傅婴更是让兵士借山上放下的石木又形成个防御圈，谨慎的观望对面山上的动静。
有浓烟滚滚而起，弥漫了山底，迅疾又向山腰涌动。
日正明。
山中却已朦胧许多。
敌人看似强悍，实则兵力不足。
陆逊脑海中蓦地闪过这个念头。
如今双方都在硬抗，敌人没算到他们会采用火攻，可这时候敌人若真的人多，无法扭转局面时，就不会再守山腰，当要寻求决战才是。
敌人迟迟不出动，因为交兵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火未至，浓烟却是蒸腾上冲，风一吹，已过了徐元、赵一羽等人，再向山腰滚去。
徐元众人得单飞吩咐，早竭力伏地。虽有烟熏火燎，但他们尽可忍得住。徐元等丹阳兵心中感慨，暗想己方作战多年，却没想到单统兵年纪轻轻，经验比他们还要丰富。
赵一羽在浓烟中，趁势点燃了背负的柴禾，向双方之间的灌木丛中扔出。
山越又是一阵乱箭，射在那些燃着的木柴中，噼噼啪啪的火星乱冒。
可如此一来，浓烟更烈。
不多久的时光，火未至，浓烟开始吞噬山越埋伏的地带。
单飞知道反攻的时机已到。
果不其然，山脚下的陆逊一声低喝，丹阳兵立即分兵两路，一路在傅婴的带领下压住阵脚，另一路却是在陆逊的带领下，向山腰开冲。
有乱箭飞舞，但浓烟滚滚下，陆逊等人以柴禾迷惑对方的视线，又以盾牌遮挡住要害，在烟中时隐时现的前行，很快接近了徐元所在的地点。
山上形势如火如荼。
单飞盯着山上的动静时，心中蓦地有些不安之意。他说不出自己哪里不安时，就听刘备突道：“单统兵，似有些不妥。”
“怎地？”单飞急声道。
刘备皱眉道：“如今形势逆转，对方的羽箭零落没有方向，似有慌乱，但对方并没有真乱。”
他久经阵仗，对形势的判断自然不俗。浓烟滚滚下，陆逊已是当局者迷，刘备在远处却看出了问题。
对手若真乱，见陆逊等人合兵强攻时，就不会还在冷静的抗着并不撤退。
单飞心中一凛，“你的意思是？”
“他们会有后招。”刘备思索道：“我不知道他们还有什么招数，亦不知陆校尉是否想得到。”
单飞见陆逊、赵一羽、徐元三人兵合一处，只怕很快就要发动猛攻，心中抽紧。对手竟有后招？他和刘备都想不到，那陆逊呢？
心中焦急，单飞道：“刘将军，我去看个究竟，你和魏延统领这些人马。提防贼人反来偷袭。”
他知道陆逊留他压阵，一方面是怕他有危险，更多的原因却是——如今骑兵阵仗已弱，不能不防山越声东击西。
刘备果断道：“好！”
单飞闻言毫不犹豫，催马狂奔而去，未到山脚时已摘盾飞身到了树上。
傅婴等人见单统兵蓦地催马冲来，一时错愕，不知道这种关头，单飞来做什么。等见到单飞一个纵身就上了山旁的高树，身法如电，几至猿类巅峰，更非人类所为时，均是骇然失色。
这个单统兵平日少有动静，恁地会有这么高明的身手？
单飞却顾不得众人讶异的目光。
他亦如刘备般的感觉。
山越多是流寇，但这次山越的反应，简直和正规军不相上下。
这帮人面对陆逊火攻后的强攻，居然还在死守山腰，只怕另有文章。
赵一羽、陆逊他们有危险！
单飞心急如焚，身形似箭般借高树长草的支撑，几乎足不点地的近了山腰。
眼见陆逊、赵一羽、徐元等人见山越箭矢凋零，认为时机已到，涌起上攻之际，单飞气息急冲，脚下如装了火箭般冲天而起，空中连翻了几个跟头，竟越过一棵高树，居然比陆逊等人先扑到山腰伏兵之前。
山下、山腰众人望见单飞的举动，不由目眩神驰，他们见单飞空中腾挪圆转，几乎如御风而行，偏又有飞鸟般的灵动圆转，不由骇然叹服，从未想到世上竟有人居然有这般的轻功。
单飞极尽目力的看透浓烟，望见山腰那些山越之后的情形时，脸色已变。
“丹阳兵伏地！”单飞高空怒喝。
陆逊见单飞突然抢冲，竟比他们先至敌手之前，振奋中带着错愕，难信单飞竟有这般神通。等听单飞暴喝中竟带些颤栗之意，陆逊心中突冷。
“伏地！”陆逊不知单飞看到了什么，但见单飞居然这般紧张，几乎毫不犹豫的呼喝。
战场中，彼此间绝对的信任才是作战的本钱。
陆逊对单飞已是真正的信任。
这声断喝惊醒了众丹阳兵。
众人毫不犹豫的伏地撑起盾牌时，就听“嗤”的只是一响，然后有铁矢破空，排山倒海般向他们这个方向射来！

第三百四十六章 血战
山越有后招。
后招居然是百余张早就支起的、又安装上铁矢的硬弩。
单飞人在空中，见硬弩横张，支支如同吃人的怪兽般，早想到在邺城之战，审配用弩箭硬撼曹军的情形。
山越居然有硬弩？
硬弩的杀伤力和弓箭完全不同。
这本是绝佳的守城利器，威力更胜弓箭许多，蓦地用出，杀伤力不言而喻。
当初若不是他单飞、晨雨和张飞燕一帮黑山军兄弟利用地势，联手破了审配的伏弩阵，曹军破城后只怕亦损伤惨重。
可这种东西造价高昂，黑山军都是没有资本配备。
山越竟然有硬弩！
他们把硬弩埋伏在山腰中，就为了绞杀来援助的丹阳兵？这帮人先诱敌后伏击，再硬抗又伏弩的，对战次序极为分明，考虑的很是全面，只怕曹军精兵对敌时也是不过如此？
念头不过转瞬间，单飞知道陆逊等人以柴禾盾牌绝对接不住这些硬弩，蓦然冲锋只怕死伤极大，情急之下才让众人暂避。
幸好陆逊机警，也幸亏这硬弩调整发射方向不易，在单飞、陆逊先后断喝声中，丹阳兵早就伏地，硬弩尽数击空，远远的飞落，一直插到山下，甚至远过傅婴等人的位置。
傅婴心中剧烈跳动，从未想到流寇山越竟会配备这般强悍的利器。
那些伏地的丹阳兵也是脸白如纸，知道若非单飞及时发现了敌手的动静，他们这次只怕要死掉半数。
单飞却再也考虑不了什么。
那些在山腰的山越弓手本埋伏在一条稍浅的壕沟内抵抗着丹阳兵，在浓烟上滚时，半数山越已悄然转到身后不远的硬弩之侧。
陆逊率众一冲，山越前排持弓者立即扑到，后排弩箭手随即扣动弩机。
这招使出，若非单飞及时喝破，在丹阳兵信心高涨的反击时刻，很可能给丹阳兵极为惨烈的杀伤。
陆逊算的不差，这帮人算的亦准。
这本是互斗机心的一场鏖战。
可单飞一声断喝下，丹阳兵毫发无伤。那些持弓的山越，正准备在丹阳兵死伤惨重后发动冲锋时，在事败那一刻，手中的弓箭却都是瞄准了空中的单飞。
羽箭如飞蝗般破烟而出，尽数向单飞射来。
单飞早预料此招，缩身持盾。
“砰砰砰”响声不绝，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长箭射在盾牌之上。
单飞却早借力倒飞，可后退时，左手一挥。
铜钱飞出，竟比羽箭还快的反射回去。
有鲜血张扬。
几个持弓的山越双眸怒张，翻身倒地时，眼中还满是不信的看着单飞，不知道他怎么一挥手，就取了自己的性命。
陆逊在烟雾中依稀望见搏杀的情况，不想让单飞独担险恶，断喝道：“冲！”
丹阳兵早憋得久了。
山越弩箭一射再装本需时间，更多的山越攻击单飞时，却正给丹阳兵冲锋的机会。
徐元狼牙棒挥动，几步就到了山越挖的壕沟之前。
而在他之前，赵一羽、孙轻早知道硬弩的杀伤力，亦知道这时候性命攸关，飞身过了徐元的头顶，落在了弩手之旁。
二人挥刀就砍，再不留什么情面。
这帮山越箭术高明，又仗着有硬弩撑腰，这才撑了许久，但如今短兵相接，山越终于有些慌乱。
双方如今人数相若，可山越没了地势和远攻的便利，再加上山上烟火蔓延，形势混乱，他们知道已无必胜的把握。
单飞远远落开，足尖将将点地时，陡然心中一凛，身形急闪，避过了身后刺来的一剑。
来人和单飞交错而过，却是蒙着脸面。
单飞毫不犹豫手指一弹，有铜钱飞射。
他得魏伯指点后，运劲发力早胜过从前太多，铜钱飞出时，破空速度比利箭还要快上三分，劲道犀利的破柱都不是问题，穿肉入骨自然不在话下。
方才山越对他围剿，他后退反攻，一把铜钱就要了几人的性命，自己都是有些发怔。
不过他没想到身后还有山越高手暗藏，看刺杀这人出手奇快，竟是比赵一羽等人还要高明许多。
铜钱飞出，急如弩箭。
那人倒是极为机警，挥剑急封，竟然格住了铜钱。
“当”的声响，长剑竟断。
那人似是做梦也没想到单飞的一枚铜钱居然会有这般力道，翻身急滚中将手中断剑奋力向单飞掷出。
这一剑凝聚他全身之力，本如流星明耀般威不可挡，可单飞不过伸手一抄，早接住那柄断剑。
那蒙面人再退数步，眼中露出惊骇欲绝的光芒。
单飞看不到那人的面容，却感觉那人不但惊骇，眼中竟还有种深切的怨毒之意。
这人为何对他如此痛恨？因为他喝破了对方的计谋？
单飞微有奇怪。
不过闪念的光景，更有两人左右逼近，见单飞这般武功，倏然止步。
单飞见那两人一人肤色黑人般，轻飘飘的站着，全身皮包骨头的没有几两肉，另外一人却是雄壮如山，看起来气势非凡。
见二人脚步一浮一沉，浮的好像足不点地，沉的有如斧钺开山，单飞知道这二人只怕身怀绝技，心中戒备时，倏然转目望去，单飞脸色微改。
山下喊杀声起，对面山上竟冲下数百山越，径直向刘备所在的马队冲去。
两山对峙，中有夹道如关。
山越引丹阳军深入险隘进行诱杀，自然在两山的山腰都埋有伏兵。
陆逊选择先破一面，提防着另一面的山越。他放火烧山，借烟攻击时，早就让傅婴防备对面山上的山越攻来。
这面山腰厮杀的极为惨烈，那面的山越却一直没有动静。
单飞知道自己若是那面的山越，也是左右为难。山越攻则弃地利，夹击更是无法发挥弩箭的威势，守则眼睁睁的看着己方还有人手，却是毫无用处。
他们本是利用地势分兵埋伏在双山两侧狙击丹阳兵的突围，但被陆逊急攻一面，受限于地势，反倒有力使不上。
那面的山越若是下山攻击傅婴，傅婴占据地利死守，而刘备的人马在外侧虎视眈眈，随时会对他们造成致命的打击。
攻不破傅婴的阻击，谈何帮助对面苦战的山越？
可山越终于还是下了决定。
他们不攻傅婴，反取入口外刘备的人马，只要破了刘备的兵马，再内外夹击丹阳兵，仍有胜算。
丹阳骑兵虽锐，但人手不多，在这里腾挪的空间不大。
只要骑兵一破，丹阳骑兵如断双腿，威胁大减。
山下冲杀声一起，单飞再没有什么犹豫的余地，他只有当机立断的解决这面的争端，才能援助刘备的兵马。
一念及此，单飞并不理会那逼近的黑鬼、壮汉和偷袭的剑客，身形高纵，趁那三人戒备时，单飞已冲到丹阳兵和山越混战之地。
丹阳兵和山越犬牙交错的厮杀，几乎拳拳入肉、刀刀见血。
双方均有领头之人，对战时亦难免捉对厮杀。
陆逊、徐元、赵一羽武功高强，山越中早有人看出，自有高明之辈抵抗。
徐元狼牙棒凶猛，但对手一手用盾，一手持着短短的手戟奋力抵抗，那人虽然落在下风，但对徐元尽能挡得住。
陆逊、赵一羽、孙轻虽是武功高明，连杀数人后，转瞬被山越高手缠住。
丹阳兵眼下出动的均是骑兵，蓦地改行山战，本是迫不得己。虽能攻破对方远攻的防线，但很快也是落入苦战的地步。
这帮山越本有些慌张，但见对面的山越终于出动，这些人精神大振，知道只要坚持下去，就有胜利的希望。
有山越见单飞冲来，突出拦截，可那人不等挥刀时，就被单飞探手抓住了衣襟，甩手扔了出去。
那山越亦是高手，却没想到在单飞手上过不了一招。他只觉得眼前微花时，早撞到和徐元激战的那个高手身上。
那高手正在抗着徐元，不想突出奇变，被自家人撞在身上时，他毫不犹豫的反手一戟，正戳在同伴的身上，等看到是自己人时，心中已叫不好。
徐元如何会错过这种机会，狼牙棒早重重击在那高手的肩上。
那高手虽着简易甲胄防着要害，可被狼牙棒击在肩头后，连甲胄带着半边的肩膀都被狼牙铁棒勾住。
那人痛哼声中，被徐元近前左手一刀割断了咽喉，翻身摔倒。
徐元解决了苦战的山越高手，知是单飞帮手，暗自感谢。
单飞在徐元解决敌手时，故技重施，再抓了几个山越丢了出去。
都说寸长寸强，寸短寸险。
但对敌的方寸距离除了用兵刃弥补外，脚步亦是关键。
高手就是能利用脚步的灵动，配合着身心合一的动作，快速的改变和对手的空间方位，寻找到对方致命的缺陷。
单飞如今轻功着实了得，身形在烟雾缭绕的半山腰中，看似比烟雾还要朦胧，寻常山越根本连他长的什么样子都未看到就被他丢飞。
他选择先帮己方高手解决危机。
陆逊、赵一羽、孙轻等人得他相助，如徐元般击杀对手后，精神陡振。
山越中虽有高手，但一时死了数个。众山越见到后，心中不堪压力，终于有了慌张之意。
“小心！”陆逊望向单飞时，急声叫道。
单飞早在陆逊提醒时就感觉身后风动，稍一矮身的光景，那黑鬼如蝙蝠般从单飞头顶掠过，手中尖刀几近单飞发髻。
黑鬼身材枯瘦，这才能练就如此高明的轻功，眼见单飞间不容发的避过他一刀，那人空中略一回旋，竟如飞鸟般回转。
先解决单飞。
只有杀掉单飞，才能扭转山越如今不利的局面。
他心中转着这个念头时，几乎毫不犹豫回旋再战，可他随即知道这绝对是个错误的决定，他太低估了单飞的还击能力。
疾风剌面。
寒光数点就在他转身的时候透过他的身体。那几点寒光本来就是追他而来，他转身之际正是迎上。
有鲜血飞溅！

第三百四十七章 终结者
单飞稍一矮身躲过黑鬼偷袭的同时，震断了手中的半截剑，运劲挥了出去。
对方轻功高明，但空中滑翔的方向终究还是有迹可循。
单飞循着那如蝙蝠般的黑鬼回转路线将数截断剑甩了过去。
他本身轻功高胜，空中和滑翔机一样，对于这种路线早就烂熟于心。
对方若逃，或许还能逃得性命，但对手若战，单飞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单飞弹出的铜钱杀伤力就大，断刃一经他手更是威力惊人。众人先见光寒，再见空中那黑鬼爆了一样，背身倏然窜出几股鲜血，然后空中才传来“嗖”的破空之声。
这中的快慢，让陆逊等人细想之下，心中骇然。
幸亏单统兵不是我等的敌人。
陆逊、徐元那一刻均是心叫侥幸，知道这断刀要是刺向自己，能否躲过已是未知之数。徐元更是背心发凉，暗想当初还想向陆逊挑战完，顺便和单统兵见个真章，如今幸好先败在陆逊的手上。
败在陆校尉的手上还有命捡，若是惹得这个单统兵发怒的话……徐元不敢再想。
单飞飞刃毙掉对方的一个山越高手时，就听身后风涌，倏然前行一步。
有利刃从他背后落下，几乎将他划成两半。
单飞回头望去，见出刀的正是那壮汉。那人双眸圆睁，一刀不中，随即第二刀就劈了过来，有风声大作！
这时火光闪现，大火居然烧到了山腰，周围尽是烈焰。
烟更浓，呛得人眼泪都出。
山越中高手已少，陆逊、赵一羽、徐元等人再战其余的山越，如摧枯拉朽般。丹阳兵见陆校尉、徐部将身先士卒的浴血厮杀，更是奋勇当先。
丹阳兵优势明显。
可众人在烟火中舍生忘死的冲杀时，还是留意着单飞那面的动静——那壮汉绝对是个高手，出招勇猛，单飞能否将其、斩杀？
在他们心中，单飞已不能败。
单飞若败，如今这些丹阳兵还有前行的希望？
这帮丹阳兵在这一刻，才对单飞绝对的信任和依赖。
单飞并没有退缩，他也不会退！
擒贼擒王，击敌击强！
他知道双方都在硬抗，山越只要硬手和头脑一去，转瞬就会土崩瓦解。
浓烟中满是那壮汉的怒吼之声，壮汉连斩了七刀，七刀如一，随即刀止。
火腾烟起，烈焰在侧。
单飞立在火光之旁，手中拎着一把从地上随意捡来的单刀，并没有稍动。他看着那壮汉的眼神，已经如同看着死人一样。
他手中的刀光雪亮。
点血不染。
那壮汉怒视着单飞，挥着厚重的单刀上前一步，眼中没有了霸气威武，有的不过是深切的悲哀。
他手才扬，带刀而落；步才起，跪倒在地。
壮汉身上的甲胄裂开道深痕，那道痕迹从他的肩头横斜到了腰间，有鲜血从那裂痕中喷涌而出。
头一歪，那壮汉倒在地上，死的时候也和旁人一样。
他出了七刀，单飞只回了一刀。
单飞那一刀不但将那壮汉连手带刀柄的切断，还从那壮汉的肩头划到了腰下，脊椎斩断！
刀快的点血不染，刀猛的如同切菜！
单飞击杀那壮汉后，并没有丝毫自得之意。他目光透过烟雾，看向远处那蒙面的剑客。黑鬼和壮汉在他击杀山越的时候，均是过来阻击，唯独那人竟然没有跟上。
那人眼中有恨，手却在发颤。
我认识这个人吗？
单飞心中有丝困惑，他只感觉那人对他的恨绝非初见的那种敌我的恨，而是恨的很久了，恨的很深刻的模样。
这种感觉说不出、道不明，但却灵验。
有哪个认识的人对他会有这么深切的恨意？
单飞转念思索时，那人终于迫不过单飞的压力，似知不是单飞的对手，转身消失在烟火缭乱间。
群龙无首，山腰中的山越终于开始溃散。
徐元等人大喜，从未想到过单统兵竟是这般世上难匹的高手，怪不得孙尚香会让他统兵。如今山越高手尽丧，余众自然不足为惧。
这时大火早就燃到了山腰，甚至还有向上蔓延的趋势。
日头尚在，云霞漫天涂乱，煞是明艳。没人留意到此时天光正好，那时候心中均是存着一个念头，击溃对手还能吃上晚饭。
山下厮杀亦是酣畅。
众人透过烈火浓烟，只看到山下人影恍惚，听到呼喝声忽东忽西的，却不知道山下究竟如何了，不由心中焦灼。
如果单飞在山下的话，那他们或许不用担忧。
可一帮人均是到了山上，山下只有刘备和魏延带着百来的丹阳兵，刘备赫赫名声，但众人听到的都是他的仁德名声，魏延更是名不见经传。
刘备能行吗？刘备能统领众丹阳兵顶上多久？
谁都不知道。
单飞不知，徐元更不知，但徐元知道自己身为领军之将，有责任尽快去支援。
身形一纵间，徐元连斩两人，才要率众追击时……
火光陡然明耀，亮得刺眼。
怎么会有这亮的火光？
徐元心中错愕，那一刻突觉得身边火光胜过了骄阳，然后他就见到如火般的一道光华击来。只感觉胸中烦闷欲死，徐元立即挥动狼牙棒就要抵挡时，一人突然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他，滚到了旁边。
狼牙棒早就高飞冲天。
有丹阳兵被那光华击中，惨哼中滚倒在地，眼看不能活了。
徐元心中狂震，这才发现原来一人竟踏火而来，手中擎着一柄如火般的长剑。
抱他逃脱的是陆逊。
陆逊望着来人，眼中闪过丝惊骇之意。他自然认得出剑那人，也知道以徐元的本事，绝对接不过那人的一招，这才舍命扑出救下徐元。
那人竟是檀石冲！
※※※
单飞早发现这边的异常，转眸望来，眼中有精光闪烁。
檀石冲怎么会来这里？
山越竟和冥数有关！冥数竟然参与了此次阻击战？
冥数究竟有什么打算？冥数不是不理世事吗？可这如果叫不理世事？我都是世外高人了！
檀石冲这次前来，又是要灭了他这个变数人？
这帮山越如此犀利的计算，是不是因为有着冥数在背后支撑？
单飞念头急转，但这一刻却再没有逃命的打算。
他淡静自若的看着檀石冲，手中单刀已然握紧，微笑道：“冥数中人，也开始插手世俗的事情了？”他问的和赵云当初在妫府前问的一样。
不过赵云是清楚的发问，他却是希望得到个清楚的回复。
檀石冲踏火而来，衣袂不燃，竟如火神一般，凝望着单飞道：“每当出现变数，变数人又希望能改变什么的时候，冥数一定会插手。”
他这句话说的复杂，陆逊打破脑袋也想不清其中含义的时候，单飞却是一听就懂。
单飞和曹棺改变了这个世界，改变了冥数认知的世界。
冥数就来纠偏！
“陆校尉、徐部将，你们去接应山下的兄弟。”单飞吩咐道。
徐元见单飞这般模样，知道他没有什么必胜的把握，不然一刀砍了檀石冲不就好了？陆逊心中却颤——他知道檀石冲武功高强，可单飞居然有和檀石冲一战的决心？！
单飞帮他们击垮了山越，他们只有再平定了山下的乱局，不让单飞再分心，才算是在帮助单飞。
知道留在这里于事无补，陆逊咬牙道：“好！”他一把扯过徐元，迅疾离去。
烟火连山。
战意无边。
檀石冲对陆逊、徐元二人的离去根本没有任何在意，他的对手只有单飞一人。见单飞再不讲条件的样子，檀石冲一字字道：“单飞，我不信你能超越我！”
他当初惶惶离去后心中着实茫然，但这一刻，却又有了无边的自信。
这小子想通了？
单飞暗想当初魏伯假他手干掉了破军，却让檀石冲以为是他单飞出的手。可檀石冲不是笨的，没有道理不怀疑他单飞的武功为何能如此突飞猛进！
檀石冲不过是九星中的一个，冥数中高手难数，还有个夜星沉坐镇，就连魏伯都是谨慎对待。
这样的一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
冥数这帮人当初从徐过客的医术上发现了魏伯的行踪，如今会不会怀疑他单飞武功暴涨是因为魏伯？
“当初杀破军的不是你。”檀石冲自信道。
单飞笑笑，这种时候他从不主动说什么。
“杀破军的另有其人，让你武功精进的也是另有其人。”檀石冲确信道。
单飞心中微紧，暗想魏伯处心积虑的假手于他，居然这快就被人看破？
“其人是谁？”单飞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他倒也想知道魏伯的真正的身份。
檀石冲道：“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单飞反问道。
檀石冲看了单飞许久，终于叹道：“单飞，我不能不说，你实在是少有的聪明谨慎之人。多数变数人的出现，其实不过如沧海的浪花一朵，改变的不过是细微末节，却对天下大局改变不了什么的。冥冥之中，本有定数，无论变数人知道什么，但他们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顿了片刻，檀石冲沉声道：“但你足以自傲了，因为你已要掀起滔天的波澜。”
我什么时候骄傲，用不着你来肯定。
你算个什么东西？
单飞对这种语气素来不感冒，嘲讽道：“可你们冥数显然不准备让我再自傲下去了？”
山火更烈。
檀石冲武功本如火，炼自火道，如今得火光培发，气势更胜。
“不错，没有了你身后那人的支撑，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檀石冲目光炽热，重回初见那一刻的自信，“冥数虽未注定，但我却已确信，今天、就是你单飞在这个世界的终结！”

第三百四十八章 穿越火线
火光炽热，比不过檀石冲脸上的狂热。
他上前一步，施压道：“单飞，冥数已经决定不惜一切来纠正你和曹棺带来的偏差。当然，还有你身后那人带来的偏差。”
单飞没有回头望去，他知道檀石冲说的是魏伯。可他奇怪檀石冲的意思，魏伯带来了什么偏差？魏伯总不成也是变数人？可他和魏伯交谈时，听魏伯的语气，并不认为魏伯是变数人。
那魏伯会带来什么变数？
望着单飞，檀石冲自信满满道：“单飞，没有你背后那人的支撑，你绝不是我的对手；你如今连战数场，已然疲惫，但我气势正盛；你的武功如水，但我的功夫却如火，你让人点燃了山火战胜了山越，可你从未想到过，这正能助我武功最好的发挥！”
“你说了这多废话鼓励自己，是不是早知道没有必胜的把握？”单飞突然截断檀石冲的下文。
檀石冲气势正燃，闻言目光陡然一厉。
单飞眼中现出少有的辛冷，“我知道很多人和你这样，看起来很强，但实则自卑到骨头里。你很自卑是不是？你看到我超越了你，不杀了我就不能安抚自己的自卑是不是？你在冥数算什么？你算老几？”
他见檀石冲脸色不再红赤，看起来已有铁青，却是不住口道：“你不过是个蝼蚁！你在涉县不是说过，冥数不过也是蝼蚁？你总不能当你说的话如同放屁吧？”
嘿然冷笑，单飞道：“你们既然自承也是蝼蚁，我为什么要听从蝼蚁的打算？”
他心中有气。
他本也是个心气高傲的人。
成功人士怎么会不高傲？
不过很多时候，成功人士的高傲或被修养、或者是被虚伪所遮掩。
这是交际的必须。
谦虚的人看起来多，但有本事、又真正发自骨子里面的谦虚人绝不多见。
魏伯说的不错，不到真正要命的时候，知道肯定能吃饱的时候，大家都喜欢装君子。可只剩一根骨头的时候，比狗高尚的没有几个。
单飞不认为自己怎么谦虚高尚，但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应该被人踩到头上来轻贱。
这一次，他不想再遮掩什么。
他有什么错？他来到这个世界是身不由己，可他一直没有想要搅动这个世界，他是变数人没错，可他想当变数吗？是曹棺开始的这个游戏好不好？
拜托！是曹棺那老小子使坏把我搞到这里，结果莫名其妙的出来个冥数，又说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你说我应该出现在哪里？我出现在你家祖坟里，你会不会高兴一些？
我算什么？
集齐七龙珠就可以召唤的神龙？
你让我来就来？你让我离开就离开？
看着脸色青冷的檀石冲，单飞头一次没有半丝畏惧，眼中反倒燃着少见的怒火，“你们冥数定个规则，我就要遵守？你们要杀我就杀，凭什么？凭你们的拳头硬吗？那等我拳头硬的时候，制定个规则要你们去吃屎，你们是不是也要去吃？”
檀石冲眼中怒火喷薄，却故作轻淡道：“对一个要死的人，我从不介意他说些什么。”
他心中亦是狂怒，这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他猜到单飞武功突飞猛进绝非无因，冷静下来绝对再试一次，不然他没法向夜星沉交代！
他的武功本来是遇挫更强，甚至当初面对鬼丰时，亦是不堪示弱。
但单飞却在他心中留下了极重的阴影。
他知道若是这次再胜不了、杀不了单飞的话，他此生不但杀不了单飞，甚至武功都不会再有什么进境。
天时已有，气势亦足，他在言语气势上对单飞施压，就是要击溃单飞的心理。
他敏锐的感觉到和单飞之间的实力相差已微，再要战胜对手靠的不但是武力，还需要头脑。
单飞怒起，檀石冲不惊反喜，缓缓吸气间，只感觉气力充盈到毛发之间。
“这说穿了不过是谁的拳头硬一些，谁有道理的逻辑。”单飞胎息已起，冷然道：“我不想冥数看似神秘，却也摆脱不了这个可悲可怜的人性。”
看着蓄势待发的檀石冲，单飞凝声道：“让我教你们这些蝼蚁一个真正的道理——这世上众生平等，没谁有权能定别人的生死，你我不能，冥数也不能。”
挺胸收腹，气贯周身，单飞不管对方是否听得懂，昂然道：“你这次若有命回去，告诉你的主子，我命由我！你、包括你的主子，要打就打，不要做婊子立牌坊的指手画脚我单飞的人生。”
他话才落，人倏退。
檀石冲一剑刺来。
他动手似无征兆，可在单飞眼中，却知道檀石冲已要出手。
檀石冲气势已足。
这时不出手更待何时？
但他单飞何尝不是如此？他在呵斥间，已在积极的调息恢复方才消耗的气力。
愤怒是愤怒，拼命是拼命。
拼命时的愤怒在很多影片中都是英雄反败为胜的必要因素，听说这能激发小宇宙，突破武功瓶颈，不然圣斗士也不会一次次被揍的死狗一样才开始反击。
可单飞知道，在真正的高手面前，你的愤怒绝对是个致命因素。
冷静的预判、精准的计算加上充沛的实力才是对敌不败的法门。
愤怒拼死可，取胜却难。
檀石冲一剑刺出，见单飞随剑而退，心中凛然。
他认为单飞已怒，觉得单飞愤怒时必定会和他硬拼，他积累许久的气力在山火的培育下，早就威不可挡。
他不信单飞能拼得过他的火剑。
可他没想到单飞怒是怒，居然会采用赵云的方法。
这个单飞恁地狡猾？
檀石冲一鼓作气下，绝没有收手的道理，剑火喷薄下，如火蛇般向单飞追斩下去。
单飞再退。
可他这次的退却，早和当初在盛家废园时不同，他在等待反击的机会。
避其锐气、击其惰归！
孙子兵法中讲求为战之道不能死拼，而要战略性的解决对手。
赵云退到妫府墙前就已无路可退，可他单飞不同，他对附近地势已有分了然，不虞后退绝路。
烈火更旺。
烟迷离。
单飞爆退十数丈，檀石冲追击不停，剑势不弱反猛。可在爆退十数丈后，单飞却捕捉到檀石冲眼眸中的一丝犹豫。
单飞出手！
他毫不犹豫的出手，左手一挥，有铜钱飞射檀石冲。铜钱半数落空，半数被剑火一搅，纷纷跌落。
单飞随即反击，他右手紧握单刀，遽然向檀石冲劈去。
“当”的大响。
刀剑格挡，单刀已断。
檀石冲一怔。
他狂追十数丈，气势终弱，正犹豫是否准备下一轮的进攻时，单飞竟然开始反击。他那时候不惊反喜，只因为他也在等这个时机，他要看看单飞究竟有什么真正的实力。
他不信自己拼不过单飞，可他没想到单飞的刀居然断了。
这不是单飞的实力！
檀石冲心中惊觉，就见单飞在单刀折断时毫不犹豫的拂袖一挥，两截单刀如同闪电般，倏然向檀石冲胸口刺到。
这小子玩什么花招？
檀石冲心中冷笑，暗想你小子有刀尚可，没刀还想挡住我的神剑？
单飞射出的断刀虽快，但在檀石冲眼里，终究没什么致命的威胁。
剑一格，断刀尽落，可檀石冲却在单飞眼中看到丝冷意，他心中一寒，陡然间身形急翻向旁侧落去。
有铜钱竟从他身后飞出，擦他衣襟而过。
是单飞的铜钱！
他挥出一把铜钱，半数被檀石冲击落，另外半数击空的铜钱却是划弧线而回，反袭檀石冲的背心。
檀石冲没想到单飞运用力道如此巧妙高明，猝不及防间，差点中招。他闪身躲过铜钱时心中怒然，可随即凛然，他气势终弱，已失先手。
单飞反攻！
他开始真正的反攻！
手一招，早有地上散落的长枪到手，单飞怒喝声中，枪如龙，人如虹，气贯长虹般向檀石冲飞刺而到。
檀石冲挥剑。
枪已断。
檀石冲却是不闲着，因为单飞挥手间，断枪化作暗器向他刺来，单飞从不用什么固定的兵器，但什么兵器在他手上，都能变成要命的利刃。
断枪再飞，檀石冲终退一步——他被单飞硬生生的逼退一步，从他和单飞交手后，他第一次被单飞逼退。
一步之遥，从此天涯相隔。
单飞根本不看长枪、断枪，枪断时，他手中早多了个短戟。
山越和丹阳兵交战时，兵器掉了一地，丹阳兵多用枪刀，但山越用的武器却是五花八门。
单飞追击时，脚尖挑动地下的兵刃，各种兵刃如同有了灵性般纷纷飞起。他随手抄住，却只有一个用途，向檀石冲杀过去！
短戟折断，转化铁戈；铁戈数折，又变斧钺。
漫天兵器飞舞，有如群星闪烁。
檀石冲额头开始冒汗。
他从未见过这么诡异的进攻，他也没想到单飞进攻起来，会是如此的不拘一格。
这时彩霞漫天，天光明艳。
两人由伊始的追逃角色陡然逆转，单飞一鼓作气，气却不绝。若论内息流转的磅礴充沛，他是绝不差于檀石冲。
有烟笼，穿烟而过；有火燃，踏火高歌。
檀石冲自负借火淬武的功夫天下一绝，可等见单飞从火中取张燃烧的硬弩砸过来，勃然大怒。
他只差一线。
只要他能稍缓一息，再次反击的话，局面会截然不同。但他在单飞接连的猛攻下，根本没有停顿的好时机。单飞几乎换了十八般兵刃时，檀石冲身上汗出，发髻凌乱，终有狼狈不堪之意。
有火裂。
檀石冲退入火中，火剑陡燃，他不想再退，他准备全力一搏。
这时单飞却是抄起了徐元丢下的狼牙棒，长啸声中，奋力击去。
那一刻，檀石冲不似火神，单飞却如天神般鼓动着天地间的烟尘草叶、长风烈火，呼啸怒吼着向檀石冲砸来。
火光早暗。
天地失色！

第三百四十九章 胜
狼牙棒那一刻不像是狼牙棒，而像是万狼狂喷着怒火。
檀石冲骇然失色。
他借山火起势，旁人在这种烟熏火燎的局面中，武功必定大打折扣，他的武功却是淬火而出，反倒增添出招的威势。他只想凭火势这种熟悉的乱局击败单飞，却没想到单飞也会借势。
单飞不但能借助火势，还能借助一切可以利用到的东西。
漩涡起，天地万物都被卷入其中，偏偏又能被单飞畅快淋漓的发挥出来。
那狼牙棒一起，挑动着烈火干柴、周边万物，肆无忌惮的向檀石冲砸来，让他根本没有变化的余地。
“当！”
棒剑交击。
烈火怒燃，剑光却淡。
檀石冲那一刻的脸色，竟比剑光还要黯淡。他嗓子发咸，心中发紧，知道自己的内息竟然开始枯竭，甚至烈火对他已成为了滞碍。
他淬火凭借的是雄厚的内息，但如今内息极弱，已扛不住外来火势对他的烘灼。
这就如单飞当初试水般，他就算能利用水涡的力道，可在内息不够时，还是难免溺在水中。
狼牙棒飞起，有单刀斩落。
单飞变魔术般的出手，早习惯兵刃飞出后就换一个，尽量减少出招的时间。
檀石冲在那刹那光阴还能挥剑格挡，火剑暗淡无光，却依旧崩飞了单刀，可却再也格挡不住单飞的右手。
单飞抓住檀石冲失力露出间隙的那一刻，右掌轻轻穿过檀石冲的防御，发力。
捏金留痕般的发力！
檀石冲倒飞而出，一个急滚从山腰而落，但不过刹那光景，他飞身而起，跃过灌木长草，消失在山的那侧。
有鲜血半空洒落。
红的竟如火。
檀石冲吐血败逃，不顾一切！
单飞没再追击，只是微笑的站在那里片刻，才缓缓回头望过去，见陆逊、徐元、傅婴等人均是远远的站着，震惊的不能言语。
徐元、傅婴二人更是骇的面无人色。
他们自以为和陆逊的一场交手已经惊天动地，却从未想到过单飞、檀石冲的过招竟是猛烈的让天地失色。
他们只见到二人一追一逃，兵刃横飞间木裂火猛长风怒号，实在难信人的武功竟高绝到这般地步。
胜出的还是单飞！
自此一战后，他们再不敢正望单飞。
陆逊疾步走来，见单飞负手而立，飘逸的和神仙般，低声道：“单统兵……”
他的声音也在颤栗。
单飞武功的高明远超出他的想象，直到此刻，他才知道当初在鲁府的时候，单飞对他是多么的宽宏大量。
人就是这样，打不过退缩不算能耐，打得过还能忍住性子不和你叫板，那才叫修养。
多谢单统兵当初的不杀之恩。
陆逊心中念叨，还能继续道：“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单飞面带微笑。
“单统兵，你屁股还在着火呢！没事吗？”陆逊善意提醒道。
单飞和檀石冲在烟中出没，火中鏖战，如视天地万物刍狗的模样。
陆逊见单飞屁股上的火没灭，居然在负手望天，一副视烈火于无物的模样，不知道这是哪门子高深的武学，只以为自己见识不高，不过还是好心的提醒一句。
“是吗？”
单飞微笑着两巴掌将火拍灭。
我擦！
我屁股着火了你他妈的还沉得住气问当讲不当讲，你当我是火神祝融不成？
单飞忍住咳嗽，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他终于击败了檀石冲，不靠魏伯的出手，凭自己的武功真正的胜过了檀石冲。
从涉县到黑山，从盛家废园到现在，他早看不惯檀石冲很拽的模样。
我要不是怕打不过你，和你说那些废话干什么？
他嘀咕这些的时候，倒不知道陆逊正在感激他的宽宏大量、气度从容。
这次总算击败个武曲，虽说干翻冥数还是任重道远，但如此本事，就算遇到夜星沉逃命还不是问题吧？
檀石冲竟然逃了，为这件事当浮三大白。
单飞没有追，倒不是不喜欢痛打落水狗，而是气息也在枯竭。
他这次几乎玩了老命。
檀石冲苦苦的支撑他的进攻，他何尝不是苦苦的在维系着凶猛的进攻。
绝不能让檀石冲反攻回来！
那一刻他没有别的念头，只是在想——你不是很狂吗，我就和你抗下去，看谁最先喷血。
最先喷血的是檀石冲，但单飞几乎也要吐血。檀石冲一逃，单飞已瞥见陆逊等人上前、最远处还站着刘备。
看到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单飞没追出去，只怕好不容易维系的光辉形象被人倒打一耙后来个狗抢屎就划不来了。
人要知道适可而止的道理。
刘备居然来了？
这帮人都站在这里，山下估计没事了，不然他们顾不得来看我。
单飞终于调均了呼吸，面色从容道：“山下形势如何？”他透过烟熏火燎的山腰向下望去，见到骑兵整齐在列，暗自诧异。
陆逊佩服道：“单统兵，是刘将军亲自领军击退了山越的进攻，我等折损不多。”
单飞点点头。
他对刘备一直怀有戒备之心，可刘备始终对他释放着善意。这次单飞来山腰救陆逊，只能将领军的任务交给刘备。
对面山上的山越有数百人，刘备以一个外来户的身份指挥丹阳骑兵轻易的击退了山越，这说明刘备领兵的本事还是很强的。
单飞心中暗赞，知道决定正确。
他要是留在山下，让刘备去山上示警的话，只怕双方都会灰头土脸的。
缓步走过去，见刘备神色似也有些惊错，魏延亦是不信的模样，单飞知道他们肯定对他能击败檀石冲感觉不可思议。不过很快将这件事放在一旁，单飞抱拳施礼道：“多谢刘将军、文长出手帮忙。”
刘备收敛了惊奇，含笑道：“举手之劳而已，单统兵何必客气。”
魏延也慌忙躬身还礼。
方才刘备领军，魏延在旁策应，着实出了不少气力，但见单飞这般实力这样客气，魏延终究不敢自大。
徐元、傅婴等人再望刘备时，神色亦有不同。
他们对刘备随军一直心中嘀咕，暗想刘备仁德是有，但被曹操打的四处乱窜，带军也不见得高明到哪里。
可如今若没有刘备出马，丹阳兵或许能胜，但伤亡必定极为惨烈。
徐元、傅婴自负本事，可见刘备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难免叹服。
“陆校尉。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傅婴见众人客套完毕，看着一地的尸体迟疑道。
陆逊皱下眉，望向单飞道：“单统兵，你觉得接下来……我等应该如何？”
单飞沉吟许久才道：“这是山越吗？”
他蓦地这么一问，众人都是讶然，暗想你这不是废话吗，他们不是山越又是哪个？
不过看到单飞、陆逊都是沉吟不语，众人又是心中戚戚，终于明白了单飞的用意。
这能是山越？
单飞心中实在怀疑。
他本来以为山越和黑山军仿佛，都算是流寇聚集，偶尔有点高手夹杂，但也绝不会太过犀利。
秣陵、江乘有难，从陆逊点兵不过千五可知，在陆逊的心中，山越并不算难打。
更何况从傅婴、徐元的先期一战来看，那被徐元、傅婴二百多骑兵冲垮的千余山越才符合山越的特色嘛。
但这次伏击战艰难的简直让人难以想像。
单飞从未领兵，但也知道点兵法，暗想这次交手从前期的诱敌深入，再到后来的坚守死扛，败中有套，套带杀机的，可说是机关重重，一不留神都可能导致战局逆转。
这些山越的表现比起正规军绝不逊色。
这帮人还配备了硬弩。
这是山越的武器？
要不是陆逊聪明能干，刘备独挡一面，他单飞死扛檀石冲的话，只凭徐元、傅婴带队，这五百丹阳骑兵就是送死的命！
单飞自谦不太懂兵法，但想若是每次和山越交战都和这次一样艰难的话，那我们还是回转丹阳吧。去救秣陵、江乘的事情，随便孙尚香交给哪个。
这个山越太危险了。
我们这次开启的不是中东模式吧？
单飞暗自叫苦时，陆逊也是眉头紧皱，想的和单飞竟是大同小异。
徐元脸色惊凛，一旁突道：“单统兵、陆校尉，有些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单飞看了眼自己的屁股，没发现要火的迹象，放心道：“说罢，大家不是兄弟吗？”
徐元如今听单飞这么说，倒有点受宠若惊道：“其实这不是一般的山越！”
变异的山越？吃了异形香的？
单飞倒是立即联想到这个方面。
陆逊没有单飞那么脱线，反问道：“徐部将为何这般说？”
徐元略有迟疑才道：“卑职也感觉这股山越非同寻常，方才搜了下那些弓箭手的身上，发现衣内均绣着个‘许’字。”
陆逊脸色微变，“他们难道是许贡的门客？”
单飞心中微动。
他知道许贡的名字，此人本吴郡太守，据史料记载，当年孙策在江东抢地盘的时候，许贡看出孙策的野心勃勃，感觉这小子绝非是忠于汉室的主儿，于是上表给天子说——孙策不是池中之物啥的，迟早有一天会渡劫，建议朝廷对孙策控制使用，最好召回许都。
结果文书被孙策的密探截获，孙策一看，心道我留着你许贡是给我卖命的，不是让你给别人当卧底的，孙策当下责备许贡并杀死了许贡！
不想孙策好像种个极大的恶果！
据某些历史记载，许贡死后，其门客潜藏在民间，居然趁孙策一次狩猎时射伤了孙策，孙策遂病重不治而死。
孙策号称江东小霸王，武功绝对不弱，居然会被许贡的门客射死，让很多人觉得这件事大有可疑！
可如今看来，许贡的门客简直鸟爆天了，不但干死了孙策，甚至还埋伏在这里要对付丹阳兵，这帮人如此执着，究竟所为何来？

第三百五十章 弥天大网
孙策之死本是疑点重重，其实还有另外一种说法。
当年孙策决裂袁术、袭取庐江、大败黄祖和轻取豫章后，一时间声威大震，阵容鼎盛。
武将周瑜、程普、太史慈、黄盖和鲁肃，文臣张昭、张纮和虞翻等人均是那时就已跟随了孙策。
孙策的班底三成是来自父亲孙坚，七成是靠自己的拉拢。
孙权眼下统领的精英，几乎全部是继承自孙策的班底。
单飞是个成功人士，但在世人眼中，那时候的孙策应该比单飞要成功太多。
孙策更像是有主角光环的，他死时不过二十六，却做了绝大数人在二十六岁时没有做成的事情。
那时的孙策英姿勃发，气势正宏，本有两条路走，一条是西进图谋荆州，一条是北上和袁绍联手对付曹操。
刘备可惜孙策出师未捷，从刘备的期盼来看是，孙策对老曹还是很惦记的。
那时候就算曹操都赞孙策——猘儿难与争锋也！
谁都想看看孙策能做到何等成就，但当时很少有人料到孙策会死！
这种人怎么莫名会死？
料到的一人居然是杀马特郭嘉，单飞思绪飞转，记得史载曾说，孙策有意图谋曹操的身后，曹操慌张不已，郭嘉却道——孙策刚并江东，为求建功立业杀的豪杰难数，他够兄弟，也结交了一批兄弟，但他自恃武功少加防备，如果有人要对付他的话，搞死他不难。
郭嘉没说几天后，孙策就死了。
然后很多人都说你郭嘉真是神了，你说人家死人家就死了，这就是你郭嘉安排的托儿下的手吧？
单飞对此倒不敢肯定，暗想说你死就变成凶手的话，那每个算命的先生都有作案的嫌疑。东北哥们没事就说弄死你，如果警察都按照这个标准办案的话，东北哥们的前途实在堪忧。
说说在法律上是做不了证据的。
更何况早在郭嘉之前，孙策手下的功曹虞翻也说过和郭嘉极为类似的话。
这件事总不成是虞翻和郭嘉合谋吧？
郭嘉不太像安排刺客干掉孙策的人，郭嘉这家伙其实心挺软的，虽然和唐僧一样唠叨、有着孙猴子的神通，可人家就是喜欢讲道理，不喜欢动刀枪的。
这是一种修养，郭嘉更像把修养变成了信仰。
见陆逊提及许贡色变，想必也是想到此事。单飞心思飞转，暗想孙翊寻长生香，查孙策的死因，转瞬就有许贡的门客来狙击，檀石冲又凑巧到了这里。
我擦！檀石冲和这些人有勾结……也和长生香有关。
单飞越想越入神，陡然脑海震了下，他记得有人说过——孙策当初也在暗中寻访长生香！
是谁说了这句话？
对了，是阎行！
他记得当初和阎行去跳火坑、入曹棺的陷阱时，阎行曾经显摆说——张角寻三香一事，不但黄巾军内部颇有人知，就算当年的孙策都暗中寻访！
那时候他单飞连三香有没有都不太肯定，自然没把阎行说的这些破事放心上。但如今想来，空穴来风，绝非无因。那时候阎行没必要将这事往死人身上推。
这么说孙策的确亦找过长生香！结果如何？孙策是因为长生香死的？
单飞想到这里，暗想如今孙翊又在找长生香、徐夫人说孙翊是在追查大哥的死因，孙河屁颠屁颠的从庐江赶过来、对妫览密室的白骨更加留意，甚至亲提妫览审探，庞统都看出此人心中有鬼，孙河跟着孙策多年，如果孙策找寻长生香，孙河对长生香一事也极可能知晓。
孙尚香啥都知道就是啥都不说的模样，再加上个啥都说好像也啥都知道的徐慧……
案情似乎脉络清晰，所有的一切都是和长生香有关。
孙家和长生香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单飞感觉自己那一刻变成了柯北，但知道还欠缺一些关键的线索。
徐元哪知单飞满脑袋转的都是别的心思，见他沉吟不语，以为他对军情重视，终于道：“那些人不是许贡的手下，应该是许生的人马。”
我擦！
还能不能好好的玩耍了，拜托你一句话说完好不好？我刚才分析了一堆，难道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不可能，眼下山越是谁的手下，都不改我方才的判断。
许生又是哪个？和许贡是亲戚不？
单飞琢磨时，陆逊脸色凛然，丝毫不以推断错误为耻，皱眉道：“这难道是许生麾下的阳明神射军不成？”
徐元神色凝重的点下头。
单飞微皱眉头问道：“许生是哪个？很出名吗？”
见众人错愕的看着他，单飞感觉许生这人肯定很拽，但他真的对这人没什么印象。
陆逊见单飞不知，立即解释道：“单统兵，许生是会稽人，是逆贼许昌的父亲。”
我连老子都不知道，更不知道他儿子了。
单飞沉默时，陆逊看出这个无所不能的单统兵终于有弱点的，振奋的解释道：“许昌曾大逆不道自称什么阳明皇帝，许生自称越王，许昌有个儿子叫许韶的自称大将军。这爷孙三个联合在会稽左近的句章造反，当年声势很是浩大，比起后来黄巾军的规模差了不少，但当时动辄调动数万人马，也是让朝廷极为震惊。”
许生称帝是在黄巾军之前？
单飞估算下时间，反问道：“那不是几十年前的事情？”见陆逊点头，单飞皱眉道：“他家还有人留下来？”
造反不是诛九族的？
当初张角兄弟死后，听说棺材都被刨了戮尸，许生一家那么早过皇帝的瘾，怎么还会有什么阳明神射军留下？
陆逊道：“这爷孙三个后来下落不明了。我只知道他们手下的弓手很有名，自称阳明神射军，具体怎样，还要请教徐部将。”
徐元谦虚道：“陆校尉客气了，许生爷孙三个后来的确不知去向，当初我是破虏将军手下的一个小兵。那时破虏将军任吴郡司马，募兵对许生进行平叛。我因参与此事，故认得阳明神射军的样子，他们的衣着和弓箭都有记号，和如今伏击我们的弓手一样。”
他说的破虏将军就是孙坚，说话间，徐元递过一张硬弓。
单飞见那硬弓新漆的样子，其中烙有个“许”字，皱眉道：“这不是几十年的弓！”
“可这绝对是当年阳明神射军弓箭的式样，就连字的烙印都是一模一样。”徐元肯定道：“我没有撒谎。”
陆逊道：“没人说徐部将撒谎。不过……这弓的确是新漆的。”
弓弩的材料都有漆胶皮革之类，容易风化。陆逊和单飞的想法一样，暗想弓是新漆的，绝不是几十年前的弓箭了。那人呢？是否真的是许生的老部下？
“这帮人箭术的确不差，训练有素。”陆逊终于说出他的困惑，“难道这次尽是许生的人马？他们伏击我们……是因为和费栈联手了？”
他听上批山越曾经说过，贺齐击败了吴郡的洪进、吴免等人，这些人的手下或败或逃，被丹阳的山越大帅费栈合并。如今听许生的手下亦归费栈，陆逊只感觉费栈图谋甚大，已不是简单的作乱能形容。
“不止许生的兵马。”徐元摇头道。
陆逊心中微紧，“徐部将的意思是？”
“单统兵先前斩的两人，末将觉得，很可能是一蝠一山。”徐元神色凝重道。
单飞望向陆逊。
陆逊知道单飞要他解释的意思，神色有些难看道：“徐部将说的莫非是严虎的手下？”
单飞暗自挠头。
他倒知道严虎，这得益演义的传播，演义中曾有过一段——太史慈酣斗小霸王孙伯符大战严白虎。
这里的严白虎其实就是严虎，东汉末年的一个军阀。
不过东汉末年军阀实在难数，曹操、袁绍甚至刘备都算是军阀，大鱼吃小鱼的生态环境下，大鱼被记住的不错，很多小鱼更如过客般。
严虎在历史上的记载更像个过客，可见陆逊这般模样，单飞知道严虎在江东恐怕也不简单。
徐元慎重点头道：“不错，都说严虎手下高手不少，以他自领有虎豹龙蛇山，蝠鸥鸨翁帆众多高手。虎说的就是严虎，豹说的是他兄弟严舆，其余以字代名，都是严虎网罗的江东高手。”
顿了片刻，徐元回忆道：“当初讨逆将军曾和严虎交手……”
他对旁人傲慢，但对孙家极为尊敬。孙坚、孙策先后被朝廷封为破虏将军、讨逆将军，徐元对二人一直都以官衔尊称。
“都说严舆有万夫不当之勇，在严虎手下算是第一高手，可讨逆将军和严家合谈时，一对一杀了严舆，随即围剿严虎，严虎手下的龙蛇鸥鸨翁都是死在那役，唯独一山、一蝠、一帆不在军中，躲过了杀数。但我当初曾见讨逆将军在军中悬挂这几人的画像，对这些人很有印象。”
徐元说到这里望向单飞道：“单统兵斩杀的那两人极像一山一蝠。没想到他们当初逃过讨逆将军的手掌，却死在单统兵的手上。”
他对孙策的武功极为钦佩，可今日见单飞轻易的击杀了这两个高手，自然对单飞也是极为敬畏。
神色感喟，徐元又道：“我也没想到，严虎的旧部，居然也参与此役之中。许生、严虎都是强悍一时，部下纪律严明，绝非寻常的山越可比。这一次，我等这般人手、这般不利的环境下能够胜出，并不容易。”
他说的这番话倒不是在表功，实则是已方人手不过五百，对方千余人伏击，又均是久经沙场的山越。丹阳兵能在被伏击的情况下转逆反胜，伤亡又少，在徐元眼中看来，已是极为庆幸的事情。
若没有刘备，丹阳骑兵肯定损失惨重，可若没有单飞，他徐元说不定早死在檀石冲之手。
众人听了徐元一番话，却是面面相觑，心中想的问题都和陆逊一样——费栈此人居然这般能耐，网罗了许多孙家的旧敌，这么看来费栈的用意，只怕绝不简单！

第三百五十一章 挺进
单飞一听徐元所言，暗想我本来以为自己带着国际纵队就挺牛了，没想到费栈更是不差，几乎带着联合国军来了。
可能将当初和孙家有旧怨的人都拉拢过来，本事绝不简单，怎么费栈此人却名不见经传？
陆逊越想越是心惊，看向单飞道：“单统兵，我们眼下应该如何来做？”
众人均感觉困难超乎想像，就算徐元、傅婴二人都是不敢再将山越为乱当成普通流寇来处理。
单飞沉吟道：“我们若是就这么回转丹阳，自然不行的？”
这不是废话吗？
我们出来是旅游的吗？山越的问题虽是艰难的超过预期，但断没有回撤的道理。
众人心中嘀咕，但这会儿都把单飞当主心骨一样，徐元、傅婴点头，陆逊更是道：“单统兵所言很有道理。”
我擦！
这就有道理了？
单飞暗想当领导就是容易，随便说点什么，都有人不失时机的拍拍马匹。可他终究没有厚颜无耻到了某些公仆的地步——认为我不为难你就是为你服务了。
既然做个领导，就得高瞻远瞩、战略性的开拓才是。
单飞想的比陆逊、徐元要远，感觉不止阳明神射军、严白虎这些部队，甚至有冥数在背后暗中策划想搞一场大的。可他暂不想长生香的事情，按照正常的处理逻辑道：“眼下山越形势复杂，我等绝不能再过大意，陆校尉，你安排人手快马回禀丹阳孙郡主，看她有何妙策。”
“单统兵高见，我正有这般想法。”陆逊赞同道。
单飞用的是常见处理问题的方法，心道我眼下更像个有良心的打工者，眼看就要离职了，我不联合老曹的公司搞垮孙家的企业都算有操守的从业人员了，可我没有道理一个人背锅前行啊？
孙尚香聪明，知道这形势肯定会有打算。就算她不派人出兵增援，我们若是做不成这个项目，总有托辞是不是？
“眼下我等稍缓进军，对前方军情绝对要小心打探。”单飞继续道：“据我看来，后面的步兵也应到了吧？”
陆逊点头道：“这次是李兵曹掌管步兵跟进，我等行军速度虽比他们快了许多，经此耽搁，恐怕他们夜半可至这里。”
单飞看了眼天色，见黄昏已近，吩咐道：“那我等先占据这险要，等接应后军度过险隘后合兵前进如何？”
众人均是点头，就连刘备、魏延都感觉此法极为稳妥。
秣陵、江乘再急，可这面总得有命去救才行。这一战让全部人都有如履薄冰之感，知道山越狡猾，人家用的不会是围城打援的方法吧？可别城围还没有解呢，援军就死个干净，岂不是天大的冤枉？
徐元、傅婴明白这点，也不敢坚持急急行军。
众人既然没有异议，陆逊当下安排手下守住扼要，清查周围的环境。等陆逊亲领丹阳兵入了险道后，众人见前方出口处早有大石阻路，路中蒺藜遍地，显是专门对付骑兵所用，更是惊心。
幸好他们在入口外解决了战斗，如果是真的冲入这里，被山越据险夹击，只怕除少数人外，尽数都要葬身此地。
陆逊让兵士清理了险道的埋伏，搬开大石，又派人两头守住要道。
果如陆逊所料，李宇轩带兵夜半赶至，等兵合一处时，众人警惕的过了一晚，平安无事。
翌日，陆逊如前法行军，单飞更是派赵一羽、孙轻进入游骑，暗想这两人武功好，跑的又快，这时候不发挥力量更待何时？
丹阳军三更起灶，天一放亮再次前行。等日上三竿时，众人虽未出连绵的群山，可前方地势终于开阔起来。
游骑不断有消息送达，前方居然再没有山越埋伏。
等近晌午时，丹阳兵出了群山，前方始现平原。众人精神大振，暗想就算再有山越前来，这是他们擅长的地势，绝不会束手束脚。
陆逊亦知这点，加快了行军速度，但知道如今已近秣陵县，随时准备接战。
可众人行进的途中，偏偏人影都少见一个。远远处地势平坦，开阔的农家田地已现，均被摧残的不像模样。
一见大量农田，就算单飞都猜到，秣陵肯定相距不远了。
等游骑再次回转，陆逊未问先看那游骑的脸色，见他又惊又喜的模样，皱眉道：“怎么了？”
游骑神色惊奇有情可原，喜悦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是为了要开打了。
那游骑大声道：“启禀单统兵和陆校尉，围困秣陵城的山越竟然……竟然消失不见了。”
众人怔住。
那游骑又道：“他们具体去了哪里，我等尚不知晓。但前哨绝对确定此事，眼下秣陵城危险解除，前哨正要入城打探。”
众人倒和那游骑一样，即惊且喜！
山越居然走了？
那我等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可山越气势汹汹的作乱，老谋深算的伏击援军，突然又离开了秣陵，究竟有什么目的？
陆逊心中费解，迟疑道：“单统兵，你觉得眼下……”
单飞也是心中困惑，可知道这时候除了去看看，也没别的办法。他又不是神算子，天知道敌人想着什么。
“去看看再说。”
“单统兵所言极是。”陆逊赞同道。
你小子不是看山越难缠，知道这场仗未见得稳赢，这才一改当初指挥若定的大将之风，做什么都要问我一句，然后准备推责吧？
单飞感觉陆逊不过一日的光景，态度转弯的厉害，怀疑的看了陆逊一眼。
陆逊这种人日后能有作为，这说明头脑是够用的。陆逊和庞统一样，眼下欠缺的不过是火候和磨练，咱可不能总是用老眼光来看待。
单飞有庞统的前车之鉴，自认绝不能重蹈覆辙。
陆逊倒不是想推责，却是真心向单飞请教。
很多人的信心往往是从别人那里获得，陆逊见单飞这般能力，还是不肯随便发表意见，不知道单飞是甩锅的习惯，只以为单飞骨子里的谦逊。陆逊心中佩服，倒是自此一改内心孤傲的性情，真正开始谦逊起来。
众人加快速度行军，日偏西时，终于到了秣陵县城前。
秣陵城门紧闭，城外影子都不见一个，虽没有大军围困的迹象，不过众人一见城前人粪马粪凌乱的模样，知道这里的确曾有乱军驻扎。
陆逊到了城下，不等抬头呼叫，就听城头有人叫道：“城下可是陆伯言吗？”
心中微怔，陆逊定睛向城头上望去，倒有些惊喜道：“城上莫非是义封兄？”
单飞见陆逊叫的亲热，一时间不知道义封兄是哪个？只看到城头喊话那人看起来极为年轻的模样。
城上那人笑道：“有丹阳游骑前来，说是伯言兄所遣，我还有些不信，却不想到是真的，来呀，快开城门。”
陆逊见单飞不解的样子，低声道：“单统兵，此人姓朱字然，字义封，本是朱治将军的养子。”
见单飞眉宇微动，陆逊立即道：“单统兵想必听过朱治将军？”
我不但听过朱治、还知道朱然呢。
单飞对这些人的字不算熟知，但一听陆逊说起朱治和朱然的名字，倒并不陌生。
朱治算是江东的老臣子，和孙河般，都是在孙坚起兵时跟随了孙坚，孙坚死后又跟随孙策、孙权。
这些人的声名对后人而言倒不是家喻户晓，但对孙家来说，绝对是忠心耿耿的基石。
而朱然被世人所知，更多是演义中说的朱然随吕蒙捉住了关羽，然后在夷陵之战追击刘备时，却被赶来的赵云一枪刺死。
实际上老罗让朱然太早的死了，真实的朱然是在夷陵之战后又近三十年才死，而朱然名声大噪是在孙家大将吕蒙死后。
吕蒙临终时，孙权就问吕蒙，我们当初搞掉关羽的计划是很成功，但屁股一直都没擦干净。关羽死后，江陵就没有一日消停的，不是被刘备惦记，就是被曹操问候。在这之前，还有你为我背锅，可你死后，这锅该谁背呢？
吕蒙那时候就推荐了朱然，认为他很有背锅的潜质。
事实证明吕蒙的推荐没有什么问题，朱然顶替吕蒙之位后，极为尽职尽责。当初夷陵之战后，魏国趁机攻吴，而在张郃、曹真一帮人的围攻下，朱然竟然守了江陵半年之久，让张郃等人无功而返，朱然自此才算真正的名声大起，威慑魏蜀。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些历史时，见陆逊还在望着自己，微笑道：“略有所闻，并未见过。”
陆逊暗想我当初见你时，你倒对我久仰的很，如今朱治将军赫赫名声，你反倒不过略有所闻，高人行事，果然莫测高深。
那面的城门响动，开的却是城门内的小门。
单飞一见，暗想朱然看起来年轻，做事倒是谨慎。
常见的城门都是另设小门，方便夜晚紧急开启或者战时出入备用，因为大门开着费时费力，一不留神，开了后被人冲进来关不上可是得不偿失。
单飞见朱然得游骑通传并不急于迎接，迎接也是开个小门，暗想这个人倒是着实小心谨慎。
不过这也怪不得朱然，他单飞若是朱然的话，见山越围后又退，肯定也是莫名其妙、加倍的小心。

第三百五十二章 绝无可能
单飞不解山越退兵的目的，心中很有戒备，知道小心总比送命强。
朱然开了城西小门后，快步走出，向陆逊抱拳施礼道：“伯言，如今军情还是紧急，若有怠慢之处，还请莫要介意。”
陆逊忙道：“义封兄何出此言，战时拘泥平日的礼数，岂不太过死板？”
他和朱然是旧识，见朱然只招呼自己，对单飞并不理会。怕单飞不满，陆逊侧身介绍道：“义封兄，还容我暂且介绍，这是单飞单统兵，此次我等来援助秣陵，本是孙郡主下令，单统兵亲自出马。陆逊不过得郡主、统兵信任，负责领军。”
朱然得游骑禀告，对援军情况略知一二，不过心中着实有些错愕。
他暗想山越造反围困县城，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向丹阳求援的时候，本以为就算不是孙翊太守领兵亲征，也会派妫览、戴员或者徐元、傅婴一帮人来，怎么会来个什么单统兵？
而且陆逊不过是个白丁，又怎么来领兵？
孙郡主下令又是怎么回事？
孙翊呢？
古代就是这点极不方便，倒不像如今一个电话可以搞定。
朱然心中困惑，倒不便急急询问丹阳的事情，向单飞抱拳施礼道：“有劳单统兵了。”
人与人不同。
朱然身为朱治的养子，做人极有分寸。转目突然见到徐元、傅婴等人就在单飞的身后，朱然略有惊喜道：“原来徐部将、傅部将也亲临秣陵，看来……秣陵、江乘百姓有救了。”
徐元、傅婴均见过朱然，知道他的身份，见他这般说，若是以往，二人自然感觉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但这会儿忙道：“义封实在客气了，其实一切……都是单统兵和陆校尉的功劳。”
朱然着实诧异，暗想这两位都是孙家老资格的部将，为何对单飞、陆逊这般谦逊？
陆逊亦是奇怪，忍不住道：“义封兄怎么会镇守秣陵？”
朱然微笑道：“这其实是近日的事情。不久前，吴侯遣我前来掌管秣陵县，这消息甚至还未传到丹阳时，山越就至。”顿了下，朱然反问道：“伯言又如何会到这里？当初我听说援兵是由伯言统领，倒是费解。”
“还是承蒙单统兵举荐了。”陆逊笑道。扭头看单飞有些皱眉，陆逊意识到如今大家还是不急于聊家常，军情要紧，立即道：“义封兄，眼下军情为先……还得烦劳你说说山越的情形，他们怎会突然退兵？”
他心中其实很有感慨。朱、陆都算是江东大家，不过陆家和孙家曾有旧怨，导致陆家的人一直难以被孙权重用。可朱治却是孙家的老臣子，朱然和他陆逊年纪相若，但在吴郡时，和孙权极为熟络，如今得孙权信任就能出任秣陵县令，相较之下，他陆逊若是没有单飞的推荐，要达到朱然的地位，倒不知猴年马月。
朱然微皱眉头，“还请到城中一叙。”他见陆逊带的人马有千人之多，最难得的是有数百骑兵，着实放下了不少心事。
陆逊看了单飞一眼，见其点点头，遂请傅婴、李兵曹带兵暂在城外安扎休憩。
一入城中，陆逊道：“如今也不用什么繁文缛节，义封，我等找个方便说话的地方就好。”
朱然亦知道江乘还待丹阳兵援救，略道失礼，带众人径直上了城头，吩咐手下准备些干粮凉水送上来。
众人席地而坐，朱然开门见山道：“其实我奉吴侯之令来此也没多久，就接到江乘的告急文书，说有山越作乱。我立即派人加传文书，可文书未等出城时，就见山越已现踪迹。秣陵守军不过千余，山越却是几近万人。我感觉不妙，在山越尚未对秣陵形成合围时，立即派几骑快马将军文送出，随后让全城军民严阵以待，山越对秣陵只围不攻。这几天我并未睡好……”一指城头的铺盖，朱然有些苦笑。
单飞见朱然神色略有憔悴，估计不是摆拍，倒对此人略有好感。
朱然继续道：“可在今日清晨时分，我突然发现山越悄然离去，居然无声无息。那时候我实在又惊又喜，派人出城探听动静，发现山越好像在东撤。”
神色困惑，朱然奇怪道：“他们人手不少，一直只在城外招降，但没有真正的发起进攻。山越蓦地撤走，倒真让人难以理解。”
“义封兄觉得他们这么做是为了什么？”陆逊沉吟时看了单飞一眼，暗想这帮人总不是因为拦截丹阳兵受挫这才撤兵吧？
山越只怕另有打算。
朱然迟疑片刻才道：“我只怕他们是欲擒故纵，假意离开松懈我等的戒备后，这才再来偷袭！”
众人对朱然所言有些赞同，暗想若非如此，真无法解释山越为何大张旗鼓的围困秣陵，等众人赶来前却又悄无声息的撤兵。
朱然苦笑道：“就因为这个怀疑，我才不敢先开城门迎你等前来。不是我过于小心。”他说话时脸上突然有些怪异之意，轻声道：“实则是山越……”
他话未说完，倏然止住，脸上微有色变。
众人亦是顾不得朱然，霍然站起望向城外。
有马蹄声响。
马蹄声冷骤且急，众人一听，均是知道有大队人马冲来，像刘备这样的人物，甚至一听就知来骑不下五六百人。
丹阳骑兵已至，这时候还会有哪里的人马？
众人脑海中几乎都转着一个念头——山越杀回来了。
尘土高扬，一队骑兵几如潮水般从西方涌来。
城外的傅婴、李宇轩见到这般阵仗，早就喝动兵马备战。傅婴脾气不好，但带兵能力着实不差，很快将骑兵调度妥当，但随即做了件让众人都奇怪的事情——他单骑迎了上去。
城上众人面面相觑间，单飞最先道：“是我们自己人。”
除了这个原因外，他实在解释不了傅婴的举动。
陆逊暗想我等昨天黄昏才传信回丹阳，算时间的话，丹阳的孙尚香就算救援，人马也不可能出的如此之快。
既然如此，来人是哪个？
但来骑显然是自己人，不然傅婴再是鲁莽，也不可能单身迎敌。
倒如单飞所料，来骑风驰电掣般，但见傅婴迎上时已止。群马倏停，有尘土高扬，催枯草如浪，城头望去着实气魄非凡。
单飞一见那阵仗，心中已觉得对方号令森严，阵容如手使指般的极为齐整，领军之将的带兵能力比徐元、傅婴要高上几个档次。
傅婴极为恭敬的迎着骑兵为首那人到了城下。
“是太史将军。”刘备突道。
众人一愕。
朱然先是不解单飞的判断，等见对方骑兵为首那人和傅婴并辔行来，虽看不清来人相貌，但感慨单飞这小子判断倒准。
等听到刘备所言，朱然虽不知刘备是哪个，为何一直跟在单飞等人身旁，还是吃惊道：“是太史慈将军吗？”
见刘备点头，朱然快步下城，迎到城门前。望到来人雄壮威武、颌下美髯的模样，朱然躬身施礼道：“朱然见过太史将军。”
朱然是世家子弟，又是秣陵县令，地位虽然不差，但和太史慈自然无法比较。他见过太史慈，得知太史慈竟亲自领兵前来，心中大喜，觉得这次秣陵真的高枕无忧也。
他对单飞、陆逊赶来也是感谢，但觉得这两人实在过于年轻，本是怀疑丹阳为何会派这两人前来，可等到太史慈前来时，朱然自认了然——原来这些人不过是太史将军所派遣的先行部队。
太史慈城门下马，大踏步前来，见朱然施礼，略有点头道：“单统兵可在城中？”
朱然不等回答时，单飞亦到了城下，含笑道：“太史将军亲至，可是要去平定江乘的山越吗？”
有人做项目害怕抢功，单飞只怕推不掉这功劳，一见太史慈来到，他第一个念头就是太史慈终于说服孙尚香要换掉他这个统兵了，心中倒是大喜。
太史慈“嗯”了声，随即道：“听闻单统兵已和山越交战两次？”
单飞微怔，太史慈解释道：“陆校尉派的游骑先是撞到本将军，将军情简略说了遍。”
太史慈为人直爽，做事干脆利索，这时候绝不支支吾吾的故作莫测高深。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这么说——太史慈是未等己方军情送达丹阳就已出兵了。孙尚香先是派他单飞前来，随即太史慈又至，孙尚香深知孙家内情，太史慈更是疆场的老行家，莫非开始知道事情的不对？
见单飞点头，太史慈道：“山越究竟是哪方势力？”
单飞懒得啰嗦，示意陆逊、徐元回答，二人见状，遂将过程详说一遍。
太史慈微眯着眼睛但一直在认真的倾听，听闻过程后脸色稍冷，突然望向朱然道：“朱县令似乎并未出城和山越交战？”
朱然脸有愧色。他本以为陆逊等人赶来不过路途辛苦，但越听越是心惊，绝未想到这帮人早经历过苦战，甚至若不是陆逊、单飞、刘备几人撑着，几乎有全军覆没的可能！
如此说来，他朱然守住秣陵城也算不上什么大功。终究还是点点头，朱然道：“敌兵势大，城中兵少，卑职倒不敢冒然出兵。”
太史慈略有不耐，还是沉声道：“但你应该知道山越是由谁统领？”
朱然立即道：“是严虎带的兵马。”
陆逊等人一听，互望一眼，单飞杀的那壮汉和黑鬼，如徐元所言，正是一蝠一山，亦是严虎的手下。
不想太史慈本是从容冷静，闻言眼中却是闪过道极为凄厉的冷意。
“此事绝无可能！”

第三百五十三章 生死
朱然听太史慈反驳，脸色难免尴尬。太史慈这么说，显然是在质疑他朱然的能力——不但没能出城和山越作战，甚至连敌手是哪个都没有搞清。
心中不舒服，朱然不敢表达不满，还是鼓起勇气分辨道：“太史将军，卑职真的见到有人自号严虎，在城下让我等举城投降的。这守城的兵士均是听见，太史将军若是不信，我这就去找他们向将军说清此事。”
他怕太史慈来此有机密说及，早让守城兵将离开些。不等他去找那些人来，太史慈已阻止他道：“你认识严虎？”
朱然摇头。
他年纪和陆逊仿佛，严虎作乱的时候，他不过十来岁的年纪。
“城头的守军有人认得严虎？”太史慈又道。
朱然见太史慈咄咄逼人，终于道：“太史将军不信卑职说的吗？还是怀疑卑职对太史将军有意欺瞒……”
单飞暗皱下眉头。
从他角度来说，太史慈并非刻意为难朱然，不过是在确定敌人的来历。城下有人自号严虎，你朱然如果就认定对手是严虎的话，还是未免失之草率。毕竟兵不厌诈，敌人要是说的都是实话，这世上或许就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战争了。
可太史慈当初开口就否定了朱然的消息，以太史慈的为人、征战疆场的经验，应该另有缘由。
见太史慈神色凝重的望着他不语，朱然道：“卑职是不认得严虎，但城兵有人认得，容卑职去去就回。”见太史慈这次并没阻挡，朱然快步登上了城头，不多时领下个兵士。
那兵士看起来年纪不小，鬓角都有了华发，佝偻着身子。他显然从朱然口中知道了太史慈的用意，见太史慈瞪来，那兵士诚惶诚恐道：“太史将军，小的叫魏三，在这秣陵城多年了。也见过许多贼兵，许生攻打到这里的时候，小的就看过；黄巾为乱的时候，小的也知晓；等后来严虎占据这左近的时候，也曾到这里招降过。算上这次，小的其实见过严虎三次了。”
兵士脸上的皱纹深刻，一条条都在述说着王朝兴亡、百姓均苦的事实。
众人暗想天下大乱许久，都说江东比起江北还算太平，但听这兵士一说，也太平不到那里。
单飞更想，三国的人口从汉时数千万锐减到这时的区区几百万，甚至全中原的人口都不到他那时一个大城市常驻人口的半数。
长安、洛阳都是荒凉残破，少有人住，除了有限的几个大城市太平几年，人丁再度兴旺外，他们用兵的路上，都是少见人烟。
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为之。曹操近年来不得已才用兵，不是因为他是圣人，而是因为人口根本不够用了。
再这么频繁的打下去，战祸连结再加上瘟疫横行，中原人都要死绝了。
那面的魏三接着道：“因此小的真的见过严虎。”
他说的啰嗦，太史慈却没半分不耐，不过眼中的厉芒更寒，“严虎招降的时候，你在城头？你见到了严虎？你确定那是严虎？”
魏三道：“小的那时是在城头，小的也见到了严虎。”顿了片刻，魏三略有迟疑，“严虎离城头有一箭距离。从城头望下去，小的自然看的不是真切。但小的认为那就是严虎。”
众人暗自摇头。
魏三坚持道：“严虎好穿白色的虎皮大氅，用的枪也是亮银枪，他是左撇子，弓是挂在马鞍的右侧，而且他那股如虎的气势，绝不减当年。他身后的兵士都是白衣扎甲，穿的式样和当年一模一样！”
太史慈眼皮子似跳了下，“因此你认定他就是严虎？”
魏三见太史慈神色异常的青冷，略有畏惧之意，“太史将军，当年他就是这样的兵临秣陵城下，小的对他印象深刻。前几日又见他领军时，真有恍如隔日的感觉。太史将军这么问，小的不敢绝对肯定，可是……小的真的认为他就是严虎。”
太史慈摆摆手后，魏三退下。
城内静寂。
许久的光景，太史慈突道：“我认识严虎。我初见严虎到如今……”他屈指略算，沉声道：“已过了八年。”
神色有分感慨，太史慈望着天空变幻的白云，眼角似抽搐下，“我投讨逆将军不久，随即跟讨逆将军开始征战江东。讨逆将军先征吴郡，严虎和会稽太守王朗那时势力最强。讨逆将军先破王朗，再围严虎。严虎那时派严舆出征，却被讨逆将军击败。”
他蓦地说起往事，众人一时费解，可也知道太史慈不是没事说闲话那种，他提及这些事情，肯定要说明什么。
“当时讨逆将军和我兵临城下困住严虎。严虎派严舆前来请降，讨逆将军带着我、严舆带着严虎手下龙蛇鸥三个高手。我们均没带着军队，就在城外的山亭中谈判。”
太史慈那一刻竟完全沉溺在往事之中的模样。
“讨逆将军答应了严舆的请降，但严舆随即说，严虎要和讨逆将军平分江东之地，讨逆将军闻言大怒。严舆趁讨逆将军愤怒时，和手下竟要偷袭讨逆将军。”
太史慈嘴角带丝冷笑道：“严舆他们实在不自量力，当初我在亭外不等出手时，讨逆将军就已毙了严舆。龙蛇鸥三人将将出招时，龙蛇已被讨逆将军所杀。讨逆将军只留下一鸥回转禀告严虎，让他立即出城投降，不然格杀勿论。严虎惊骇，当下弃城而逃，讨逆将军在严虎未及余杭时，带我追上了他。”
单飞曾和一蝠一山交手过，暗想那两人的武功放在军中绝对不差，孙策能在片刻间就连毙三人，武功着实了得。
又想到孙尚香高明的刀法，单飞暗自奇怪，心道孙家兄妹倒是能耐非凡，怪不得孙家能迅猛的崛起江东。
顿了片刻，太史慈道：“当时讨逆将军虽擒住了严虎，却放过了严虎。他对我说，他在江东杀伤太多，不想再杀下去。严虎被他所擒，说可为他说服还在余杭盘踞的许韶投靠，因此他信严虎一次，放他去说服许韶。”
单飞对这段往事本是茫然，听到了这里记得许生的事情，忍不住问了句，“这个许韶，莫非是许生的孙子？”
太史慈点头道：“不错，当初逆贼许昌自称皇帝，却被破虏将军所败，许生、许昌战死，许韶兵败后却还在余杭之地出没。”
众人见太史慈说及往事很是详细，心中怪异，不解太史慈究竟是何用意。
太史慈神色转冷道：“结果却是……严虎辜负了讨逆将军的信任，我记得那天余杭天阴阴的寒冷非常，转瞬就要下雪了。严虎派人通知讨逆将军，说他已说服了许韶，许韶决定带手下人马尽数归顺讨逆将军。严虎请讨逆将军前往许韶的所在之地。”
单飞见太史慈神色冷厉，又想到许生的阳明神射军还在阻击丹阳援军，就感觉许韶未见得是真心归顺。
阳明神射军和孙家的结怨，起于孙坚。
许韶会忘记这件事情？
太史慈缓缓道：“我当初说贼心难测，让讨逆将军多带人马，或者让许韶亲来军营，以防变故。结果讨逆将军说信严虎是条汉子，不会害他，竟只带我前往许韶的所在，而且……留我在许韶的府外。”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孙策自恃武力，手下虽有千军，却喜独来独往，不然当年也不会被刺客伏击身死，但听孙策居然敢孤身去见许韶，这种举动未免太冲动一些。
只是因为对严虎的信任？
单飞心中怀疑，他知道孙策结交很多江东豪杰靠的是赌——赌的是人心。
太史慈当年曾和孙策交过手，但太史慈投奔孙策后，孙策对其信任的无以复加，也曾放其去招曾经的旧部，结果太史慈并没有辜负孙策的信任，如期而返。
孙策一直在赌，却没有赌输过！
这说明孙策看人是有眼光的。
但严虎的兄弟严舆是被孙策所杀，许韶的爷爷、父亲又曾和孙坚结怨，孙策有什么道理孤身去见许韶？
风吹过，冽冽的深秋有了冬的寒意。
太史慈脸色更冷，追忆往事道：“讨逆将军入了许府很久。我素来听从他的吩咐，他不让我进府，我想他必定有他的道理，可那时候我心中着实有股不详的感觉。就在天空下起雪时，我突然听到许府有惨叫声连连。”
众人心中微紧。
太史慈看向朱然，见他一头雾水的样子，凝声道：“我那时再顾不得讨逆将军的吩咐，飞身入府，就见严虎从前方窜过来，双眸圆睁的看着我。我本想出手拦截的，但我终究没有出手，你知道为什么？”
朱然心中发冷，吃吃道：“我……我不知道。”
太史慈看着朱然，像是在看着当年瞪着他的严虎，字字泛寒道：“因为我知道我出不出手，他一定会死了。他胸口出了个血洞，是被极为锋锐的东西从背心刺穿到了前胸。”
握紧了双拳，太史慈解释道：“那是心脏的位置，我甚至可透过那个洞，看到他心脏在跳动，越跳越慢，渐渐的停了！”
见朱然脸色苍白，太史慈认真道：“你说受了这样伤的一个人，难道还能活下去吗？”

第三百五十四章 死而复生
风萧冷。将入冬的秋风，除了阴冷外，还带着难言的瑟瑟。
众人听到太史慈的述说后，虽然也算见过死人难数，但还是感觉到难言的寒意。
太史慈说的极为详细，也很是认真。
众人听其描述，甚至眼前都浮出了当年那种惨烈的情形。
天寒地冻。
雪落。
有血喷涌，染红了洁白的雪。血热雪冷，血冷雪热、转瞬凝结成冰。
“严虎就是站在那里望着我，我也站在那里望着他。”太史慈的眼皮又跳动下，似每次回忆起当初的情形，还是难掩心中的震撼、甚至可说是惊惧……
单飞心中蓦地起疑。
他知道太史慈是战场骁将，这种人对生死看的极多，严虎死就死了，太史慈震撼或许会有，但太史慈惊惧的是因为什么？
“他只是那么看着我，许久、许久后，他才仰天倒了下去，一倒下去后，就再也没有起来。”
太史慈眼中惊惧之意藏的深，却益发的深刻。
他没有得到朱然的回答，似也没准备让朱然回答，最终下了定论道：“讨逆将军一直说严虎是个汉子，我也敬他是个汉子，也就没有砍下他的脑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死了！”
众人听到这里，微舒口气。
他们见太史慈的模样，心中竟也有难言的恐惧，似乎严虎将死未死的情形，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陆逊看向朱然的眼神多少有点同情。
太史慈原来早知道严虎死了，而且亲眼目睹他死去，那朱然的消息显然是错误的……陆逊心中随即有个困惑，装作严虎的人又是哪个？目的何来？
单飞那一刻却和陆逊想的完全不同。
太史慈说的这件事很是蹊跷。
严虎死了！太史慈早知道这点，因此他确定朱然和魏三在城头看到的绝不是严虎！
可太史慈径直说他亲眼目睹严虎死了不就好了？谁会怀疑太史慈说谎？
太史慈一定要将往事这么详细的说出来吗？他在向朱然反问的时候，单飞看得出来，太史慈没有准备得到答案。
严虎那时候不可能不死的。
可单飞偏偏听得出太史慈更潜在的心声——太史慈这么详细的述说此事，不是在问朱然，而是在问他自己！太史慈是想让他自己确信，严虎真的死了！
这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太史慈究竟还在怀疑什么？
严虎死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别人只觉得严虎死了就死了，可单飞更关心随后发生的事情和之前的起因。
孙策真的为了收买人心，以示信任才孤身去见许韶？许韶、严虎居心叵测，诱骗孙策前去后准备干掉孙策，反被孙策识破阴谋所杀？
太史慈强调孙策在府中呆了许久，这许久的功夫，终于发生了什么事情？
单飞心中疑云阵阵，终于问道：“许韶也死在那里了？”
太史慈身躯震了下，似才回过神来，凝声道：“许韶、严虎阴谋对讨逆将军不利，均被讨逆将军所杀。”
孙策这样武技高明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许贡的刺客所杀？单飞脑海中立即闪过这个疑问。
太史慈却不准备将往事说下去的样子，他握手成拳，再次下了结论道：“因此朱然在城头看到的绝不是严虎！”
朱然不再辩解。
他实在无话可说，太史慈是疆场征伐之将，杀人难数，他认定一个人死了，那显然比魏三认定严虎还活着让人信服许多。
“但我们当初赶来秣陵时，曾被山越在山中伏击。我杀了两人，徐部将说那是一蝠一山，都是严虎的手下。”
徐元见单飞望来，点头承认单飞所言。
单飞质疑道：“若不是严虎，又有谁能调动他们？”
“你还是认为严虎没死？”太史慈蓦地喝道。
众人一怔。
他们都看到太史慈喝问时鼻孔急剧的收缩，情绪变得很是激动，这种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太史慈身上。
单飞也感觉太史慈激动的有点过分，心道我就是和你讨论讨论，你这么较真做什么？
“我不是认为严虎没死，但严虎若是死了，那他们冒充严虎之名，究竟是何目的？”单飞沉声道。
太史慈认真想想后才道：“严虎当年在江东的威望极高，以他之名招揽山越的话，可最快的招揽严虎的旧部对抗我等。”
众人暗自点头，觉得太史慈的想法很有道理。
无论维持统治还是作乱都是要基础的。
袁绍最失败的地方就是汉天子落魄的时候，他没想到汉朝还是有基础的。他那时候很盼天子早点死，因为他感觉自己地盘最大，汉室天子一死，中原逐鹿，他袁绍胜算最大。
曹操却是听从谋士的建议，给汉天子刘协一口饭吃，自此名正言顺起来，做事也顺利许多，利用汉室的名义把袁绍搞得不上不下的很不痛快，这才引发官渡一战。
而农民军起义和军阀割鹿中原看似不同，实则本质没什么不同，都是要拉到最多的支撑力量。只是军阀拉拢的是门阀豪强，农民军是先从百姓下手，大户是能拉几个算几个。
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成王败寇，军阀拉拢门阀的同时，若是注重群众基础，很快就能稳定一方。
农民军若是拉拢百姓的时候，注意到给大户活路甚至分一部分蛋糕出去，逆袭也是大有可能。
刘邦就是逆袭的代表，项羽就是不注重群众基础的反例。
黄巾军当初的群众基础是有的，而且极为雄厚，实则是因为汉室太过贪婪残暴，将天下的百姓逼得根本没有活路了，纷纷都站在黄巾军那面。可惜张角造反的太过痛快，把大户搞的都不舒服，又不注重拉拢豪强，这才引发大户军阀的联手打压，加上张角是奇才，可是死的早，群龙无首，黄巾军这才崩溃。
严虎有很好的群众基础，也算豪强，他虽然死了，但以他名义来拉拢反抗孙家的势力，是个聪明的做法。
在场的众人均是有见识的，因此对太史慈的结论很是赞同。
单飞心中却在嘀咕。
那些严虎旧部不是儍的，若知严虎是假冒的，难道不会作乱？一山一蝠都是严虎的亲信，对严虎肯定熟知，难道真有人装严虎装的这么像，就连一蝠一山都看不出来？
再说这件事还有冥数的参与。
他不能再忽略这个重要的因素。
当初他就是对曹棺所言将信将疑，只想着陪曹棺走一趟还了交情就算了，哪想到曹棺把他拖下比天坑还要深的巨坑。
若他当时就知道无间的作用，预知到点燃无间的后果，怎么会让曹棺点燃无间？
他单飞当初就是大意信了曹棺，对三香敷衍了事，才导致后悔了好久。如今太史慈说的明显另有隐情的样子，他若再轻易相信太史慈的结论，那他就是个棒槌。
太史慈的结论是在严虎死了之上做出来的，太史慈一直在说服他自己确信严虎死了，甚至对严虎没死一事很是恐惧。
可严虎若没死呢？
单飞得到这个结论时，内心在颤。严虎那种伤势、那种天气若是没死，根本让人无法想象。
可单飞那一刻偏偏想到严虎死而复生的缘由。
长生香！
严虎没死会不会是因为长生香？
单飞在想到这个念头时，脑海中有光亮闪动。
严虎没死若和长生香有关，那孙策神神秘秘的孤身去见许韶，是不是也和长生香有关？严虎因为长生香死而复生了？孙策那种高手，反杀易如反掌，他能被人轻易刺杀？杀孙策的定是高手，那孙策死的这件事，会不会和冥数有关？
刘备是知道三香的，他会不会早想到这些？
单飞用眼角的余光瞥向刘备，见其始终沉默的看着自己脚尖。
这个老狐狸，知道的多，但都藏着不说。
不过单飞随即发现太史慈亦在看着他，眼中竟有血丝隐现，单飞心中微震，就听太史慈道：“单统兵不认可我方才所言？”
这时认可不认可有什么用？
关键的是真相是怎样！
单飞知道这时候说出怀疑也没用，反倒惹人不信，遂赞同道：“太史将军说的很有道理，却不知道太史将军觉得，眼下我等应该如何来做？”
他还是希望太史慈主动揽过这件事情的，有太史慈顶缸，他更能查出此间背后的真相。
如果太史慈看他做事不顺眼，让他立即回转丹阳，那就是最理想的事情了。
和魏伯那老头联手，对查出长生香的真相更有利一些。
不想太史慈上前一步，伸手按在单飞的肩头道：“单统兵，我知道你心中对本将军所言还有怀疑……”
单飞看着太史慈深邃的眼眸，心中微凛。
不等他再说什么，太史慈沉声道：“如今敌人是谁我等还是不明，但只凭他们迅疾为祸、险恶伏击、利用严虎、许生等人在江东的声望作乱几事来看，这帮人绝非等闲之辈，更不好对付。”
微吸一口气，太史慈肃然道：“眼下敌人居心叵测，我只怕这事情关系到江东百姓的安危、吴侯的根基。”
语气诚恳，太史慈直视单飞的双眸道：“我和单统兵本有误会，但郡主对我说了单统兵的许多事情，倒让我着实另眼看待。如今大敌当前，还请单统兵能和我摒弃前嫌，以往的些许误会，若是因为太史慈的缘故让单统兵不满，还请单统兵见谅。”

第三百五十五章 决战江乘
太史慈一言落地，众人皆惊——太史慈虽未明说，但众人都听出太史慈居然有向单飞致歉之意。
不要说朱然大为惊错，没想到太史慈居然对单飞如此重视，就算刘备听了都是眸光微闪，神色有些异样。
刘备知道太史慈的为人，暗想这种人爽朗直率，虽说错就是错，对就是对，但当初太史慈在太守府前的作为，从旁观者角度来看，其实没做错什么，但他这时候居然肯放下架子和单飞和解，其中……只怕不止是要和单飞联手对敌那么简单？！
陆逊、徐元见状却是心中高兴。
他们都归单飞调度，太史慈是孙家重臣。太史慈和单飞若能合好联手，绝对是江东的幸事，也是他们的幸事。
此次出征虽是说平定叛乱，还百姓安宁，但也是一种资格，对陆逊来说，这资格更是重要。陆逊深知，若能平定山越，他在江东的前途绝对算是光明起来。
单飞却是益发的感觉不妙。
他自己怎么莫名其妙的就上了这条贼船呢？当初庞统吹火烧山，他借势利用孙尚香来摆平慈济堂的事情自感高明。
这主意也就他能想得出来。
但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开始不对劲了。
高明的人绝不止他单飞一个。
孙尚香随意的一个任命，就把他单飞捆在孙家的这条船上，信任更是无以复加。无论妫览、孙河、太史慈对单飞怎么的质疑，孙尚香都选择信他单飞。
士为知己者死。
信任对某些人来说，不过是背叛的筹码，但对他单飞来说，只让他感觉抹不开情面。
人家孙尚香在你有困难的时候拉了你一把，如今人家有困难的时候，你好意思撂挑子走人不？
那时候不知为何，单飞竟想到魏伯的感慨——在这世上做好人比做坏人难多了，魏伯那样的人物，就是因为坏的不够彻底，始终自怨自艾，他单飞可要悠着点，绝不能因为太史慈的一个表态就把命卖出去。
根据历史记载，太史慈这家伙好像没几年活头了？
单飞想到这里，心中微凛，他见太史慈威风凛凛的模样，实在想不出他怎么会病死？
太史慈见单飞默然不语，沉声道：“单统兵莫非不肯原谅太史慈吗？”
朱然惊得额头都在冒汗，几乎想替单飞原谅太史慈。
单飞终于笑道：“太史将军实在言重了，人生怎么会没有误会？当初的一点小事，不足挂齿，更不值得放在心上。眼下只要太史将军是在为民平乱，单飞就不会退缩。”
至于别的事情，我可是说走就走的。
他说的圆滑，太史慈却认为他已答应和解，神色微喜，转瞬望向刘备道：“太史慈此生佩服的人不多，刘将军就是其中的一个。如今江东危机在前，刘将军素来仁义，想必此刻定会再助我等一臂之力。”
刘备微笑道：“我和单统兵出来的时候，就准备随单统兵同进退，又怎会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朱然这时已从陆逊口中知道刘备是哪个。
看人是看气质的。
刘备虽然一直沉默，朱然见这人神色从容，就知道这人绝对不凡。等知道这人是刘备时，朱然心中着实吃惊。
如今听刘备的口气，居然在看单飞的决定，朱然实在不能不对单飞另眼相看。
太史慈闻言精神大振，旁人不知刘备的能力，可当初他和刘备在北海出生入死，知道刘备不止仁义，领军能力更是没得说，有刘备帮手，他知道击败诡异的山越又多了成把握。
“刘将军还如当年般的痛快。如今算来，太史慈已欠刘将军两个人情，这次回转后，太史慈无论如何，都会力撑刘将军的主张。”
太史慈和孙河等人不同，他是半路归顺孙家，暗想打天下本来就是分分合合，有得有损，眼下曹操势力强大的难以想像，孙家虽是能人亦多，但比起曹操还是很有逊色，既然如此，联合刘表对抗曹操也是可行的方法。
至于灭了曹操后又该如何，那倒是以后的事情。
刘备微微一笑，“无论事成与否，太史将军的这番心意，我总是铭记在心。”
太史慈哈哈笑道：“是我该多谢刘将军才对。”他转望朱然道：“朱县令，秣陵的山越虽撤，但如今你想必已然知道，这件事并不简单。”
朱然道：“不知太史将军有何吩咐？”
太史慈早有计算道：“山越这次举动极为特异，我只怕我等赶赴江乘，他们又会来骚扰秣陵。”
朱然心中微震，谨慎道：“那我会让城中百姓谨慎出入城中，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如此最好不过。”太史慈眼中闪过分赞许，沉声道：“若我估计不错的话，围困秣陵的山越东撤应是往江乘之地。江乘如今形势更是危机，如今江乘是由哪个镇守？”
朱然应声道：“是吴奋。”
太史慈目光微闪，“吴奋为人谨慎沉稳，颇有父风，有他镇守江乘，一时倒不虞贼兵攻破城池，不过我等还宜迅疾出马平定山越，还江乘百姓以太平。朱县令，我等这就前往江乘，还望你多加小心。”
他说罢一摆手，再不废话，当先出了秣陵城。
陆逊等人精神振奋，立即跟随太史慈出城整顿兵马，只有单飞暗自叹口气，但终究还是翻身上马跟随众人前行。
朱然见太史慈、刘备对答之间豪情奔放，出征亦是豪气十足，心中有热血涌动，倒恨不得如陆逊般跟随太史慈上阵领兵杀敌。
可理智终于战胜了冲动，朱然目送众人远去，很快吩咐道：“立即紧闭城门，无本县令的命令，谁都不得擅自出城。”
※※※
众丹阳兵蓦得太史慈带兵来援，均是士气大振。
太史慈居然不抢领兵之责，只率本部随陆逊之部前行。陆逊身后有几个行家看着，更是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不过行军正确的策略都是明纪律，重消息，再由统领根据形势随机而变。加个太史慈强援后，陆逊不改谨慎的作风，甚至加派游骑前哨的数量，防备对方路上再来偷袭。
一路上风平浪静，不要说狙击，就连山越的影子都难看到。
若不是查看到沿路的马粪蹄痕，知道山越正向东方撤退，众人根本难想前方会有大批的山越出没。
贼兵声势浩大又是狡诈，陆逊暗想凡战者，都是以正合，以奇胜，如今对方虽是神鬼莫测，但我等只要稳妥行军推近，和他们正面交锋，有太史将军奇兵帮手，对战山越不难……
他知道太史慈跟随孙策多年，马上步下都是精熟，太史慈所率的铁骑更是跟随太史慈多年，若论作战能力，绝对远胜寻常骑兵，甚至比起丹阳青巾也不逊色。
丹阳骑兵并非丹阳青巾。
陆逊知道丹阳青巾本是孙坚手下四杆枪的头杆枪程普所训，眼下正被孙权亲自统领，肯定不可能来江乘平叛。
但有媲美丹阳青巾的太史铁骑，己方实力遽增，虽不过千余骑兵，但绝对不怵山越万人。
不过山越突然撤退，倒让陆逊很是奇怪。
他和太史慈、单飞等人商议此事时，徐元、傅婴认为山越撤兵可能是因为知道丹阳来援，要聚兵一处再和他们一决死战。
陆逊暗想若真如此反倒不错。
伏击他们的山越实力彪悍，但陆逊不信作乱的全部山越都是这般犀利，如果真的那样，那山越早就横行江东，怎会被孙家打得缩入山中？
太史慈最是干净利索——他们既然作乱，追到天边也要绞杀匪首，平定山越！
天边还远，但江边已近，甚至海边都是不远。
江乘本近长江出海口，众人等再出丘陵时，眼看距离江乘不过数十里的光景，前方游骑回报：“启禀几位大人，江乘之西，有大批山越拦路！粗略估计，最少万人之多，游骑已经不能通过。”
众人精神均是一振。
单飞心中却在嘀咕，暗想这些山越简直是神经病，突然作乱迅疾的包围了江乘、秣陵两地，老谋深算的在山中拼命截击他们一回，然后竟然尽数回撤在江乘等和他们在平原决战？
他不算懂得兵法，但知道山越山越，那肯定是在山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离开了山脉的掩护，山越还玩个屁？
眼前平原不过略有起伏，土包都算不上，这帮人当初在山中不肯舍长取短，坚守高处着实高明，怎么如今智商突然降低，又回到当初和徐元、傅婴交战那帮山越的水准。
陆逊亦是同样的困惑，转望太史慈、单飞一帮将领，沉吟道：“山越这次举止很是古怪。不知道……太史将军有何见解？”
徐元一旁嘀咕道：“陆校尉，这其实才是真正的山越。”
他感觉这些山越不知轻重的到了平原决战，正是没脑子的打算。不可否认，山越人数众多，其中难免会有聪明之辈。
但无论如何聪明的人，对少经正规训练的山越都是难以掌控，这也是山越始终不成气候的原因。
太史慈沉吟道：“不错，这帮山越舍长取短的寻求平原决战，的确有些奇怪。刘将军，你意下如何？”

第三百五十六章 破阵
刘备一路上少言寡语，可能是因为早过了出风头的年纪，知道沉默是金的道理，更不会越俎代庖的建议众人如何开仗。
不过在行军路上，无论是单飞还是太史慈对其询问，他倒是绝不含糊的认真回答：“前方是平原开阔地带，山越应不会有我等这般骑兵，亦难在平原上做出花样。”
众人均是点头。
单飞知道像曹操那种实力雄厚的人，才会在围攻邺城的时候挖壕沟通地道的攻城，山越攻城就是为了掳掠财物粮食和人口，更多是干一票走人的主儿。
守在城中干什么？等正规军过来瓮中捉鳖吗？
如此一来，山越在攻城时少花气力，打不下就撤形成了一贯的风格。
山中的坞堡才是山越依仗的城池。
汇聚在平原和正规军交手，山越能用的手段绝对不多。
“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等总要稍微接仗后才能了解对手的‘真正’实力。”刘备一路上肯定也没少琢磨山越的事情，只怕对方还有怪招，谨慎道：“若依我见，引对手前来，选开阔地带决战不失为良策。”
太史慈点头道：“刘将军说的不错，我正有此意。”
这不是和陆逊当初的方法大同小异吗？
单飞一路倒是细心学习这些大咖的作战方法，在他原则中，人这一生多学点手艺总是没错的。
听刘备所言，再联想到陆逊当初迎战的方法，单飞暗想这就和黑社会火拼一样，猛的古惑仔一般都是两把菜刀从红磡杀到旺角东，但那种人死的也快。黑老大的方法都是先找几个话事人在大家都没埋伏的地方喝茶，咱用自身的优势压你，这样危险系数自然小了很多。
陆逊听太史慈、刘备发话，略一思索已道：“徐部将，我令你领步兵三百前方接仗。若遇攻击，坚守待援。”
你把我当饵儿当习惯了吧？
徐元心中嘀咕，但遇坚更硬，对陆逊已有信任，更知道有太史慈在后接应，绝不会让他们陷入重围不管的，沉声道：“徐元接令。”
陆逊又道：“太史将军，烦劳你带本部人马跟在徐部将左后翼。”
太史慈点点头，竟没任何异议。
单飞心中很是赞许，知道这就是太史慈能成为名将，而徐元、傅婴等人虽有资历，但总不能出头的缘由。
很多人是有本事，但往往本事大了，脾气也大，智商却不见长，始终以老套路过一辈子。
太史慈深知此时齐心协力的重要，一个支持就让陆逊信心百倍，更让兵士信心坚定。而若是临阵对敌才来要挟发威的话，绝对是疆场大忌。
陆逊转望刘备，不等开口时，刘备微笑道：“不知陆校尉可有什么差遣？”
心中对刘备这种风范极为折服，陆逊还是迟疑道：“若刘将军能领剩余骑兵衔徐部将右后翼随时应变的话，陆逊很是感谢。”
刘备闻言点头道：“承蒙陆校尉不弃，刘备遵命！”
经过山谷伏击战后，陆逊对刘备的领兵能力极为折服，也知道太史慈、刘备都是疆场老将，论临阵的变化能力，那比他陆逊要强上太多。
若是交战，太史慈、刘备均不用他陆逊任何调令，就能针对敌手弱处出兵。
陆逊知道山越恐怕已知道丹阳兵接近，这时候诱敌难以成行，既然如此，就不如和对方堂堂正正的交兵。
他一反常规，并不急于先用骑兵冲击对手，反以徐元为尖刀阻击敌兵的纵深速度，又以太史慈、刘备为侧翼随时攻击敌手的弱处，如此一来，摧坚击弱，倒不信山越能有抗住刘备、太史慈的方法。
见刘备应承领兵，陆逊精神振作道：“傅部将，烦劳你领步兵三百断后，防山越绕路冲击我等背部。”
等傅婴接令后，陆逊亲率步兵四百人居中，随时准备接应旁的意外。
单飞不得陆逊的调令，知道陆逊认为他单干能以一当百，但用兵还需磨合，倒不介意。
他素来不介意别人多干点的。
丹阳兵号令之下，徐元一马当先，领步兵开拔，众人随行，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徐元突停。
众人亦是勒马，就见前方突有一条黑线涌来。
是山越！
山越不用丹阳兵诱敌，居然对丹阳兵主动出击？
众人心中微凛，均是严阵以待，不知道山越哪来这壮的胆气。
那黑线来的极快，转瞬就碾压了深绿草叶、浅黄尘道，涨潮般的向丹阳兵的方向漫延过来。
陆逊人在中军，择高处竖军旗而望，先是警备，随即有些讶然，很快眼中又有了愤怒之意。
已方兵锐，敌方人众。
山越依仗着人多，算是一字型排开的涌来，不过那一字略有弧线，正中略突如刀，两翼微有收敛。
这种阵型倒和陆逊安排的大同小异，都是以尖峰吸引敌手主力，通过两翼游动来寻找机会。
对方列阵居然也是层次分明？
见山越两翼先是步兵，后面隐然竟有马队，陆逊并不畏惧，他愤怒的却是——山越最先凸出的那些人居然手无寸铁的前冲。
看其装束这些人竟是江乘附近的无辜百姓！
山越居然用无辜百姓作为冲锋第一线！
单飞也是看到这点，不由凛然。
他早知道战争的残酷，也知道从古到今，从中到外，战争中用这种方法其实并不少见。
后来赫赫有名的成吉思汗，一统天下时也是多用俘虏的百姓作为冲锋陷阵的棋子，等敌手不忍下手时再行破城的方针。
战争之中，有时候用的策略远比禽兽还要残忍。
陆逊毕竟经验不足，虽奇怪敌人会在平原对抗丹阳的援兵，可没想到对手一出来就用个最让他闹心的计策。
山越驱动百姓如同驱动牛羊般开始对丹阳兵进行第一轮冲锋。
盾牌兵早竖起盾牌，弓箭手、刀斧手随后。
弓弦早张，刀斧寒芒。
可徐元额头冒汗，众丹阳兵眼中亦是露出不忍之意。
人皆有恻隐之心，你让众人和敌人对攻，生死一线，他们下手绝不留情，可要他们面对这帮百姓下手，他们一时间真难做到。
但这时候不下手，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徐元回望陆逊那面的动静。
单飞也在望着陆逊。
陆逊只感觉手心满是冷汗，他早想到山越的诸多策略，但还是没想到对手竟用出这最卑劣的一招。
如今怎么办？
“陆校尉，怎么办？要不要擂鼓发动攻击？”李宇轩额头冒汗道。
救兵如救火，陆逊知丹阳离秣陵、江乘不过数日的路程，因此让兵士不过带着几日的口粮，其余均是轻简而行。
李宇轩身为兵曹，负责步兵和辎重，亦感觉不用长途跋涉，因此战鼓不过带了数面，可他从未想到过，这战鼓的第一次敲响，居然是要屠杀江乘的百姓。
他们不是要来救百姓的？
陆逊拳头握紧，正为难之际，右翼的骑兵突然一声哨响，刘备已带兵出击。
众人一怔。
谁都没想到主动出击的竟是刘备？
刘备素有仁德之名，面对百姓时，居然会主动出兵？
众人心中错愕时，就见刘备早带骑兵从侧翼冲到山越、百姓之间。
“射！”
刘备手中长枪一挥，身后的骑兵几乎毫不犹豫的一顿乱箭射出，却是越过了前行的百姓，正射在那些百姓身后的山越阵中。
山越大乱！
百姓亦是大乱，可这时候百姓如同牛羊般根本没有抉择余地，后方乱箭，众百姓自然前冲。
有人拔腿向前飞奔，众百姓一见，纷纷跟随。
他们本畏惧身后山越的羽箭刀枪，但如今山越已被刘备率兵抗住，他们自然先逃离这个危险的地带再说。
局面混乱起来。
有鼓声，山越冲锋！
趁百姓逃亡的时候，山越开始发动第一轮的进攻。
单飞心中凛然，暗想虽得刘备率兵阻拦，但百姓冲来，对丹阳兵军阵的影响不言而喻，对方借这个时机冲锋，心思毒辣，但从交战的角度来讲，这绝对是个上好破敌的时机。
一字横阵倏涌，如怒海潮起那一刻的激荡不休。
“枪！”
刘备再次挥枪，他身后骑兵立即将配制的投枪扔出了半数。
排枪如铜墙！
铜墙几乎是砸在了山越阵中，竟硬生生的将山越正中的冲锋线砸缩了一块。
山越死伤一片。
刘备身经百战，指挥无任何花俏可言，简单明了的命令下杀伤却大。山越被刘备率军突然砸出个缺口，中央的山越畏惧之心已起，开始有退缩的迹象。
可两侧的山越已然攻上。
刘备根本没理右翼的山越，长枪再指，魏延早就一马当先的杀入山越中阵之中。
一字阵正中的山越本来最感稳妥，有百姓在前，挨弓箭是百姓的事情，杀人是他们的事情。
可他们没想到刘备竟如烙热的钢刀切入牛油般融了进来。
刘备先是利用骑兵的速度快速斜插过来，用羽箭切断他们对百姓的控制，再出排枪造成震撼杀伤，中间山越蓦遭痛击，连连后退。
这本来是山越最坚固可靠的一道防线，在刘备果敢迅猛的攻击下，开始出现了坍塌！

第三百五十七章 铁骑雄风
陆逊又惊又喜。
他早知道疆场形势千变万化，但不经磨砺，终究还是纸上谈兵。若论实际的应变能力，刘备半辈子积累的经验，绝对比他陆逊要胜过太多。
山越的军阵中央已被刘备冲击出了裂痕。
这就如瓷器裂纹般，一条裂痕显露，很多时候，只要再加上一锤子，整个瓷器立即就稀里哗啦的散掉。
刘备知道这个道理，魏延亦知。
魏延一直紧跟在刘备的身畔，在刘备指挥丹阳骑兵击停、击退山越兵的时候，他已经分出一队兵马杀了出去。
他负责实施最后一锤的计划。
荆州能人难数，刘备独重魏延，带魏延来到丹阳，并非没有道理。刘备没有预知的本事，但却有识人的眼光。
魏延率众骑杀出时，所率的骑兵如刀——一把真正的尖刀！
山越中阵已乱，魏延就沿着刘备敲出的那道裂痕刺了进去。
一骑正在山越之后，显然是指挥中军阵仗的山越首领，见山越退后，不由大声呼喝，数枪刺死几个后退的山越，将将挽回了山越的颓势。
魏延已到。
那山越首领见状，毫不犹豫的就要催马上前。
两军交战，军心最为重要。
那山越首领也是不俗，知道这种时候要挽回颓势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击杀对方的锋将。敌方锋将一倒，军心就溃。敌方的前锋兵马一散，甚至可冲乱敌方的全部人马。
深秋时节。
铅云本闷杀了一秋的寒瑟，兵马犬牙交错的抗衡中，却有单骑惊艳横绝。
这时战局正在将乱未乱的时分，魏延早就一骑绝尘的到了那山越首领的近前，挥刀劲斩！
狂风大作，激起了一地的尘土落叶。
马借人气飙，人借马力壮。
魏延从冲到至，所用的时间不过转瞬间。
那山越首领本待上迎斩杀对方的锋将，却发现对方已至面前；那山越首领才要提枪劲刺，就发现对方挥刀已斩到他的眉睫；那山越首领正要挺枪抵抗魏延的一刀，才发现那刀势凌厉，几尽无坚不摧。
刀落！
枪折！
人头飞向半空，撒下了一地的鲜血。
魏延不看那飞向半空的人头，长刀血淋淋的半空斜指道：“枪！”
投枪再掷。
呼啸声中，投枪刺在山越众的身上，有如铜墙铁锤般拍了下来，激起尘土高扬，波纹般的扩散。
山越兵溃！
单飞远远望见，心中亦是震撼。
魏延的武功或许不如他，但在疆场中，魏延的指挥力、决断力绝对出色，和刘备配合的亦是天衣无缝。
刘备出兵竟如高手过招，不过刹那间就找到山越看似最强、实则最弱的地方，然后刘备就敲出道裂纹，而魏延就负责将整个阵仗击散。
怪不得当初这二人在山中轻易的就击溃了山越的兵马，若论疆场指挥能力，这两人均是万中无一的人物。
从山越驱赶百姓冲锋，到刘备、魏延主动出击割断山越和百姓的联系，紧接着魏延斩杀敌将、击溃山越的中阵，不过片刻的时间。
局面更乱。
有百姓没头苍蝇的乱撞，更多的百姓却向丹阳兵的方向涌来，似乎这里才是他们最安全的地点。
陆逊见百姓冲来，喝令道：“出枪，竖盾，莫要放箭！”
他喝令声中，徐元几乎同时喝令，“出枪！”
枪非掷出，只是斜刺如林，尖端寒芒闪现，如给盾牌兵铁甲装上层层尖锐的长刺。
有百姓见状，惊呼声中，终于向两侧分散，还有人根本不知死活的上撞，却被盾牌兵径直拍倒。
这种时候，命令只对军队有效，对于这些盲目的百姓，呼喝根本没有任何作用，只有雷厉风行的震撼才能让这帮人向两侧开始逃跑。
丹阳兵知道这些百姓可怜，可他们这样做已是尽自己最大的容忍，他们不能因为可怜而忘记了自己的使命。
他们还要抗拒山越兵。
敌兵杀来时，绝不会可怜你的可怜。
百姓分流，山越左右两翼的人马已然出动，对丹阳兵开始呈包抄之势。
陆逊早就下令——防御转右。
他已看到魏延和刘备兵合一处，化作一把长刀，从正中溃散的山越间捅了进去。
单飞人在马上安稳不动，对周围的变化动静却是清楚了然——刘备本是负责右翼的骑兵，也负责起对抗右翼的山越，但军情有变，刘备当机立断，无视右翼的山越，反倒从中军杀了过去。
这种策略简单明了，单飞已预料到刘备接下来的举动。
击溃中军，杀到中军最后，反抄山越的右翼，形成前后夹击的形势，和陆逊的步兵将右翼的山越绞杀其中。
这正是错乱对阵的精要所在，亦是田忌赛马的疆场演绎。
当年田忌和齐王赛马，己方战马均是略逊，齐王以为吃定了田忌，不想孙膑不过略施小计，就帮田忌赢了齐王。
孙膑是取田忌的上驷对齐王的中驷，以中对下，再以下驷对齐王的上驷，取得两胜一败的战绩，赢了齐王千金。
万法本一同，赌场之术在疆场中运用起来亦无两样。这无非是如何聪明的进行资源调配，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敌人最脆弱的一环，争取胜势。
山越人多，已方马快。
刘备深知这点，这才以优势骑兵最大限度的杀伤对手，只要陆逊带步兵抵抗住山越的攻击，他甚至可帮陆逊取得三战全胜的战绩。
陆逊亦是明白这点，这才重点防御山越在右侧的进攻。
众人都根本没有考虑到左侧的局面。
左侧是太史慈的铁骑！
无论在谁的心目中，太史慈领骑兵冲击山越的左翼，绝不会有任何问题。
右侧山越未等近战时，左翼双方已然交手。
太史慈在刘备率兵杀出时，几乎随即而动，他冲的正是山越左翼。
左侧的山越在刘备冲击的时候，早就呐喊上前。
太史铁骑倏然而散，化作弧形。
单飞最是空闲，望见太史铁骑变化的那一刻着实心中震撼。
方才刘备用兵，简洁干脆，实则是因为他和丹阳兵配合并不纯熟，这时候任何一个复杂的变化都可能导致军队的散乱。
对刘备来说，只有最简洁的命令，才能最高效的指挥丹阳骑兵。
可太史慈不同。
他随孙策征伐多年，身边的铁骑已如他的手臂手指般结合在一起，演化复杂的变阵，才能制造更强力的攻击。
铁骑化弓。
那是一道极其完美的弓形。
长弓绞动，蓄势待发。
有枝长箭正搭在长弓之上，箭尖最锐利的寒芒处，正是太史慈。
长弓震颤，弓弦响动间，那枝利箭已经射了出去，伴随着那枝利箭的锋锐，还有弓背上的无数羽箭纷飞，汇入到那杆巨箭之中。
单飞是现代人，见过枪炮对杀，亦在电影中见过诺曼底登陆的残酷，可在太史慈变阵的那一刻，他才深刻了解疆场名将能百战不殆的原因。
铁血的军规，敏锐的观察，持之以恒的、不知多少年如一的磨练，这才能造就疆场长胜的神话。
太史慈几乎将疆场的暴力铁骑转化为艺术境界。
哪怕山越再是剽悍人多，但那一击几乎是太史铁骑最完美的一击，这一击就算曹操的虎豹骑来面对，只怕都是难以正撄其锋！
巨箭轰在了山越的左翼正中。
山越炸了开来。
左翼立折！
太史慈完美的巅峰一击，正是要速战速决的解决掉左翼的战斗。那枝箭炸碎了山越的左翼，余势不停，深深的向山越心脏刺了下去。
山越的中军、左翼均溃，只有右翼才要和陆逊的步兵短兵相接。
丹阳军见状精神大振。
徐元、傅婴、李宇轩等人全力以赴的撑起铜墙铁壁时……
单飞脸色突变。
两军对战，有尘土高扬，厮杀声、鼓声震天般的响动，这本来是极为混乱的情形，亦是让人杀红眼的时刻。
所有人都想着最快、最高效的解决掉对手才能在疆场上活下去。
这时候本没任何道理可言。
纷乱的疆场中，单飞耳边吵闹，感觉却是独静。
他感觉到刘备、魏延的骑兵冲杀不停，几乎一口气杀到了山越的背部；他感觉到陆逊额头有汗水滴落，坚持撑着对抗着山越如潮涌般的进攻；可他亦感觉到一点特异之处——太史铁骑突然停了下来。
那无坚不摧的一箭本来可顺势射穿山越的心脏，一直射到山越的身后方才止歇的。
骑兵的优势不是静，而是动；不是肉搏，而是飞掠——飞掠中掠夺着对手的性命。
可那一箭居然停了下来——硬生生的停了下来。
尘烟四起时，和铅云携手遮掩了天光。
有风过，似吹起了无边的雪。
这是深秋季节，怎么会有雪落的感觉？单飞心中凛然，极目望过去，脸色微变。
他见到那锋锐的箭矢前，突然出现道雪墙，那道雪墙正在向太史铁骑那枝利箭迎了上去。
不是雪墙！
而是白衣扎甲的骑兵，气势如虎的骑兵！
单飞心中狂震，他那一刻突然想到秣陵城那个魏三颤抖着说出的话语——严虎好穿白色的虎皮大氅，用的枪也是亮银枪，他是左撇子，他身后的兵士都是白衣扎甲。
那是严虎的兵马？
魏三没有看错！
严虎拦截上了太史慈？严虎是另有其人，还是死而复生？可无论对方是不是严虎，单飞都记得太史慈当初述说严虎时深藏的恐惧。
单飞不知道太史慈怕什么，但知道太史慈那面肯定有了变故！

第三百五十八章 逆转
铁骑列队如弓，势如怒射，射出的一箭锐不可挡，只因太史慈锋芒全出。
太史慈本是铁骑的魂魄。
可太史慈竟然停了下来，太史铁骑亦顿了下来。
众人错愕。
依照常理，太史慈定会带他们一路杀到敌手之后。眼前虽有山越骑兵拦截，但对手人数不多，太史铁骑以余势击之，破其还不会有什么困难。
那本是骨子里面的一种自信。
就算不冲破对方的骑兵，斜掠而过也是一种方法。
这时候众人已陷在山越阵中，最忌讳的就是原地停滞。眼下敌人虽在溃散，可疆场形势可说千变万化，万一敌手回过神包围过来，骑兵失去了冲杀的空间，那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他们从未想到过太史慈居然会停！
太史慈一停，已方铁骑立停。这本是军中的铁规，蛇无头不行，铁骑的方向，本来需要有个大脑来指挥——太史慈就是他们的大脑。
有近太史慈的护军向太史慈望去，心中发冷。
太史慈正怔怔的望着前方，脸色苍白的几无血色。
马停人僵。
太史慈那一刻只能用失魂落魄来形容，他看着前方的虎骑怒啸着冲来，却全不在意，他只是在看着白扎骑兵的为首那人。
那人身着白色大氅，鞍挂亮银枪，枪在左手旁，弓在右侧。
有风过。
那人右手摘弓，左手搭箭，一箭已向太史慈射来！
箭急劲，有如流星闪烁！
“不可能！”太史慈嘴里喃喃念道，周身难以抑制的剧烈颤抖，无视对方汹涌的人马，亦无视那夺命的一箭。
“将军！”
太史慈身侧的护军见势不妙，早从马上飞扑而到，一把竟将太史慈扑落马下。
众人惊愕。
那箭虽快，但距离尚远，他们根本不认为那箭能射到太史慈，更没想到武功高超的太史慈竟会被人扑落马下。
“箭！”
已方军阵陡然一声厉喝。
喝声有如雷霆轰鸣，太史铁骑正在茫然间，闻言迅疾弯弓搭箭射了出去。
对方有人摔落，亦有人挽弓回射，白扎骑兵冲势不停。
太史铁骑多经阵仗，乍逢惊变，还是下意识的提盾遮掩对方的箭雨。眼见对方如同雪球般的滚动过来，太史铁骑的众骑兵右手已摸到了马鞍旁的投枪。
距离急缩，已快到使用投枪的距离！
骑兵对战，本要在冲刺途中不间断的对敌人造成最大的杀伤。
长距离用羽箭、半程投枪；近则枪刺、接战短刀。这些本是骑兵交战的固定套路，华夏自商周后少用车战，战国秦汉时期由车战转为马战后，骑兵的出击基本不离这几样。
等隋唐之后，铁器铸造业蓬勃发展，才在盾甲、兵刃上更加的精益求精，直到西夏的李元昊的“铁鹞军”出现，几乎将人马捆在一起，如同骑兵中的装甲坦克般，才算是将疆场骑兵的配制发挥到巅峰之境。
但那造价也是极为高昂。
如今三国骑兵的防御不过是寻常的扎甲，但在攻击方面的技术完全趋近成熟。
无论丹阳骑兵还是太史铁骑，配备均是完善，训练亦是有素，作战亦是半约定俗成的操作。
抵挡住对方羽箭射来的那一刻，太史骑兵心中均有一个感觉，对方射来羽箭的劲道或许稍高于丹阳骑兵，但也没有到惊人的程度，可太史将军为何会失控？
有一人飞身拾起太史慈跌落在地的长枪，纵到了太史慈的马上，振臂挥枪喝道：“冲！”
众人一怔，因为太史慈从未有过这种命令。
他们跟随太史慈久了，全看太史慈长枪指挥的方向和姿势，决定如何出击。一听那“冲”字，他们就知来人不是太史慈，一看那长枪的姿势，更是和太史慈的命令完全不同。
来人却是单飞！
太史慈有变！
单飞人在军中，见严虎骑兵一出，又感觉到太史慈骑兵的异样，立即知道太史慈恐怕出了问题。他念头转动间，行动亦快。
马上脱缰而起，单飞踩着马头、人头、甚至兵刃之上向太史慈骑兵的方向冲过去。
护军扑落太史慈下马，转瞬又抱着太史慈纵越回了马上。
方才极大的变故，竟还没有惊醒失魂落魄的太史慈。太史慈脸上苍白的没有人色，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前方，嘴唇喏喏不知念着什么。
单飞瞥见太史慈的模样，知道这时太史慈绝对没有办法领兵，他也没功夫询问，眼下他只有一条路走，带着太史铁骑击败对方的严虎骑兵。
对方气势已足。
已方士气低落。
若是逃的话，对方趁势追杀，只怕已方损失惨重。
单飞本是遇强更强的性格，知道这时候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咬牙间，长枪挥动，单飞“冲”字喝出，当先向敌方阵中冲去。
太史铁骑军心已乱。
他们和太史慈出生入死多年，当太史慈是将军亦是兄弟，这些年众人感情深厚，见太史慈有事，难免各个内心惊乱。
但单飞的怒喝如惊雷贯耳，决断似雷厉风行，立即将所有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太史慈倒下，可战役远没有结束。
他们不懂单飞挥枪的手势，毕竟还听得懂他的话语，望得到单飞的行动，一见单飞孤骑独出，所有人热血上涌。
冲！
这时候只有冲出去，才能活命，也才能救得太史将军的性命。
严虎骑兵如雪山崩溃般风行，其势已如虎啸般充盈。
太史骑兵在单飞的带领下，气势终起，马队迅疾提速，阵型不自觉的又成弓形！
单飞就如长弓上利箭的箭头，眼中亦泛着箭矢般的寒光。
成功人士不打无把握之仗。
他这次硬着头皮而上，却早在冲锋前就想到接下来如何操作。
脑海中迅疾将刘备、太史慈方才领军交战的经过复习一遍。有疾风剌面，单飞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彼此的距离，感觉对手面容依稀可见时，单飞断喝道：“枪！”
该出投枪了。
对方气势正猛，这时就应该打击下对方的气焰。
他指挥的枪势虽不对，但断喝如雷，轰隆隆的传出去，三军皆闻。
众人惊错，从未想到过天底下竟有人一声怒吼能够让三军动容。
陆逊早发现这面的异样，惊愕之下恨不能分身援助，等见单飞接管太史铁骑搏命对攻时，心情激荡。
单统兵就是单统兵！
关键时候，绝对顶得上！
单飞怒喝声中，太史铁骑如受其怒火感染，闷喝投枪！
全力投枪！
他们亦知道行军如棋，先手至关重要。
太史铁骑一直都是以迅疾、威猛闻名，在太史慈的指挥下，处处抢占先手，这才能在出击对敌时如风吹草堰，无往不利。
可这时己方先手已失，诸多不利。
能不能扭转先手，本看这逆转的一击。
众人双眸充血，全部均是凝聚了周身的力气——枪出！
严虎军中几乎同时投枪。
双方距离急剧缩短。
投枪半空纵横交错，分别击向对方。
太史骑兵纷纷提盾硬抗。
这时候若没有极为高明的身手，漫天排枪中该如何躲避？
只有硬抗！
抗住要害，抗住杀伤，哪怕去死，也不能惊错倒退，阻挡了后方兄弟们前行冲刺的斗志昂扬。
有马儿悲嘶，中枪后浴血而倒，有人栽落。
太史骑兵折损十数人。
可严虎的骑兵，倏然塌了一块！
太史铁骑本是媲美丹阳青巾军的存在，绝境中全力一击，虽然马速较对方稍缓，但众人无论从速度、还是力量上，都是胜过对手一筹。
一筹足矣！
对方的将领在单飞的喝令压迫下，被单飞带跑了节奏，在单飞喝令投枪时几乎同时让手下出击。
他们本以为双方距离相若，己方马快更占优势，哪想到对方臂力雄厚，投枪速度远较他们要强！
严虎骑兵投枪的距离稍短，不过击在太史骑兵前沿，但太史骑兵投枪深入，却落在敌手的军阵之内。
炸弹爆炸时差点距离，只要不落入水中，对爆炸杀伤力的影响或许不大，但投枪落地的距离，已成为双方决定性的力量。
严虎骑兵坍塌一块，后方速度立减。
单飞敏锐的感觉到这点，那一刻就如发现檀石冲进攻时力乏一样。万法一同，兵道如武道，不过是被气势实力左右，只要能最快的发现其中的弱处，针对出招即可。
一鼓作气，气竭者输！
严虎的骑兵已露出了破绽。
杀！
双方距离急剧缩短，单飞知道这时候已到白刃见红的时候，手中铁枪展动，就向那身着白色大氅的人冲去。
双方速度太快，单飞虽已接近那人，却还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但记得魏三说过的话——严虎喜穿白色大氅。
挽弓挽强，破敌斩将！
杀了严虎，对方的骑兵不攻自破。
单飞脑海中转过这个念头时，距离严虎已不过数丈的距离！
严虎部被太史骑兵投枪击得速度稍缓，严虎也终于有些停顿，可他似极为冷静，只是漠漠的看着单飞的到来，全然没有将单飞放在心上的模样。
这人脸色苍白的可怕。
怎么和死人一样？
单飞一瞥之间，心中蓦地泛起了凉意。他见严虎望来时，不知为何，就感觉有死人诈尸望过来一样。
杀！
严虎并未开口，但他身边有人早高声断喝，那人长枪一挥，早有难数的骑兵再摘投枪，虎视单飞。
投枪将出未出……
单飞眼下的目标只有一个——斩将！杀了严虎，己方才可绝境再生！
严虎骑兵的目的亦是相同——全力杀了单飞，击溃那撑着太史铁骑的最后一丝力量！

第三百五十九章 绝境张扬
太史铁骑本已败了，太史慈失魂落魄那一刻，太史铁骑就败了。
太史慈是军魂，魂魄一散，军心如何能够不散？
谁都没想到太史慈还未清醒过来，单飞就接过太史慈的铁枪，在单飞的指挥下，太史铁骑居然扭转了局面。
眼下的严虎骑兵落在下风！
严虎未语。
他由始至终的坐在马上，只凭他的出现，就惊得太史慈大为异样，指挥骑兵的是他身边的一人。
那人身材高瘦，人在马上竟如孤帆耸立般。
是严虎手下没死的那个一帆吗？单飞望见那人时，心中转念。
见单飞匹马单枪的杀来，一帆毫不犹豫的指向单飞。
杀！
太史铁骑和己方实则极近，已到白刃相交的时候，一帆心中转念，知道若杀了单飞，太史铁骑再无首领，胜负尚未可知。
严虎骑兵投枪尽出，目标竟只向单飞一人！
众人胆颤。
单飞高飞。
他几乎在投枪飞出那一刹，就感觉周边寒意大起。高手和名将一样，都是变化求机，能在危机来临前及时避让。
他左手盾，右手枪，在投枪掷出前那一刻倏然高飞而起，惯性连同他自身的冲劲，竟让他如天马行空般飞扬。
投枪几乎是擦他脚底而过。
单飞仍旧借势冲向严虎。
太史慈惧怕严虎复活，他单飞不怕，哪怕严虎再活一次，他也能让严虎再入坟墓！
严虎骑兵望着半空中那高飞急冲的人儿，眼中均是露出惊骇欲绝之意。
他们投枪一出，算准了单飞无处可躲。
但那是在常规的情况。
他们从未想到过有人振臂高飞竟如飞鸟般张扬，亦没想到数十只投枪尽皆落在那人的脚下，不过如浮云一样。
弓弦急响！
一帆早弯长弓，手指震荡间，有连珠箭飞射向半空的单飞。
单飞怒喝！
一帆张弓，他出枪！
空中的他几乎踩枪而行，但还能行有余力的出枪。
手臂一振，长枪化作一道寒光骤出。
箭崩落，血飞扬。
一帆弯弓搭箭的刹那，觉得单飞再无可避，却没想到单飞不但能躲避，还能抢先一步的出手。
这实在是一种震撼的景象。
双方战马奔腾，将遇未遇时，正是惨烈难言的前一刻，却有人高空腾飞，随骑兵平行而冲，驾云一样。
投枪横行置单飞于绝境。
单飞竟还能绝境反杀斗志昂扬！
当当当！
羽箭击在单飞左手的盾牌之上，一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之意，不是为了单飞人在空中自如有如飞鸟，而是骇异自己的脖子蓦然发凉。
单飞枪势如电，抢先一步贯穿了他的脖子，斜斜刺出。
一帆大喝声中翻身落马。
单飞没去看落马的死人，却看着那铁枪带血，贯穿一帆后，还能向一帆身旁的严虎电闪刺到。
“当”的声响。
铁枪滴血，未及严虎时已然上扬而飞。而严虎动也未动，随即带骑兵和太史铁骑冲撞在一路。
单飞不寒而栗。
他人在空中躲避投枪已是耗力，那一枪并非他全力施展，但已贯注了八成的力道！杀一山时，他甚至没用五成的力道。
他出枪时，那一帆正挡在严虎的旁侧。可他必须出手，他已经没有了出手的空间。
全力纵越而起，他人借马势，顺势而为，这才能有那超过投枪的惊天一跃，但他终究不能逆转空间，也没时间迂回杀敌。
马蹄急响。
弹指寸光。
他只能先杀一帆，再取严虎，那一枪贯穿一帆后，据他估计，还有四成的力道残余。
一帆必死！
他感觉那枪对严虎难以造成实质的杀伤，可他从未想到过严虎根本未曾动个手指时，那长枪已从严虎身旁飞起。
这个严虎有金钟罩、铁布衫？还是早就非人，有了不一样的神通？
单飞转念间，身形仍旧前冲，却已将将跌落。
没有了一帆的命令，但严虎骑兵还是毫不犹豫的长枪上攻，刺向下落的单飞。
这一次，此人绝没有避让的可能，众人心中均想。
不想单飞高跃时早就想到跌落的结果，他不是刺客，没什么舍己杀敌的决心，一击不中，他没功夫返身再杀，但已考虑到跌落的情况。
单飞出盾。
有火光闪现。
双方骑兵虽在决战生死的那一刻，但还是有不少人向单飞的方向望过去，然后他们就见到一个极为奇异的情况。
单飞竟从敌方的枪尖上滚了过去，滚出一溜儿火花，居然毫发无伤！
这怎么可能？
所有人都是惊错万分，根本没有留意到严虎避开那一枪也很是诡异。
“斩！”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严虎骑兵还未稍动，太史铁骑精神振作，他们听得出来，那是太史慈的声音。
太史慈终于清醒过来了？太史慈只要还能发令，那太史铁骑就不会败！
所有人蓦地来了自信，霍然拔出缳首刀，一路斩杀了过去。
有鲜血漫天，染红了白色的扎甲。
单飞早在那之前就滚到队伍之后，一脚踹落个最后排的骑士，倒坐在马匹上，反手一拉马缰，竟将那马儿硬生生的拉停。
微舒口气，单飞额头微汗。他一路从枪尖上滚来，倒不是刀枪不入，而是团缩了身子，以盾牌抵挡住枪尖的攒刺，巧妙的利用枪尖的穿刺力量旋转避让。
枪枪击盾，他却毫发无伤。
这招说起来简单，但若没有绝佳的眼力，大胆的想法再加上杰出的身手、借力使力的神通，一般人早就扎在了枪尖之上。
严虎的骑兵终乱。
太史铁骑挥刀劲斩，几乎是划出了一道血染的长河，单飞早听到太史慈的断喝，又见其脸色还是苍白，但看起来已经还过神来，单飞大喜叫道：“太史将军，还是你来领兵的好。”
太史慈目光投远。
单飞见状回头望去，目露惊诧之意。
他身后不远处，有刘备、魏延率兵杀来！
刘备这家伙怎么会攻击山越的左翼？
单飞念头不过一闪，刘备也看到了单飞，脸上的诧异不言而喻，他显然也没有想明白——单飞这小子不是在中军阵中吗，怎么会突然到了这里？
不过此时此刻，刘备顾不得再和单飞说些什么，冲到太史慈身前道：“敌人还有后招！”
单飞心中微凛，才待开口发问，突然收声。
他知道敌人的后招是什么了。
西方远远处，有黑线如麻，竟然又有难数的山越冲了过来！
我擦！
这山越比山中的老鼠还要多，方才那一茬已经万人之多，怎么又像来了万余的人手？下崽也没这么快吧？
单飞心中凛然，转念再想，对方让聚集在秣陵的山越退到了江乘，本来就是要联手对敌。
当初他还想不明白山越为何要在平原开战，感觉对方的智商在拉低，如今想来，对方的智商一点不低，而是另有高招。
方才严虎骑兵突出的那一下，骇得太史慈差点死掉，若不是他单飞拼命背锅，太史铁骑说不定已溃，如果太史铁骑败了，只凭丹阳的骑兵，只怕很难支撑。
丹阳骑兵一败，陆逊领的步兵千余淹没在山越的海洋中，如何会能幸免？
敌手先驱百姓，后用诡兵，如今又有万余山越后援，如果方才杀散的山越重新聚拢，那个严虎好像还没死，带着骑兵再战的话……那胜负还是未知之数。
对方不简单，似都知道太史慈会来？这才派严虎抵抗？
单飞心中暗惊。
他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经此乱战后，他知道有本事的逃命机会也大，这也就怪不得刘备屡战屡败，却很少被人抓到。
他单飞若逃，就算冥数的人要抓他都是不易，更不要说这些山越。
可丹阳兵怎么办？
刘备的想法和单飞并无偏差，他击溃中路的山越，随即看到远方竟还有山越大军杀来，暗想对方分兵两路，前后纵延之法看似简单，实则极为有用。
山越人多。
指挥山越的人就仗着这“人多”二字，先期用万人来耗掉丹阳兵的锐气。铁骑虽厉害，可排枪已投，箭壶弓箭空了一半，单刀染血，长枪有折，最要命的是——骑兵也是人，这些人不是机器，急需休整补给然后才能精力充沛的再战。
若和山越二度冲杀，等人困马乏时再想着别的计策，为时晚矣。
太史慈抬头看向天空。
铅云低垂，看不到阳光。
“应是晌午了。”太史慈突然道。
那面还打着呢，这个太史慈居然还在看天色，等着吃午饭不成？
刘备、单飞面面相觑，单飞见刘备望来的眼神，明显问太史慈今天有没有吃药的模样，单飞暗自摇头——没吃药，这病无药可治。
单飞看出太史慈依旧脸色苍白，虽然说神魂归舍，但还满是诡异的模样。
“太史将军，我等两路出兵，击溃围住陆校尉的山越，然后可分路掩杀护送陆校尉等人先撤。”刘备建议道。
他素来从容，这一刻终于有了焦急之意。
单飞知道刘备是真心为丹阳兵着想，感觉此计可行。
咱不是逃，咱是战略性的撤退！
不想太史慈居然纹丝不动，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但对刘备的建议并不认可，“我们不用撤！”
“为什么？”单飞急声喝道。
太史慈只回了四个字，“因为青巾！”

第三百六十章 诱饵
什么因为青巾？
单飞一头雾水，心中不满。他对太史慈其实挺有好感，方才见太史慈布阵攻敌那一刻，他心中着实佩服。
自古领兵的人不少见，但能把骑兵作战玩出艺术的人不简单。
可严虎骑兵一出后，太史慈就换个人一样。
那身披白色大氅的人应是严虎，太史慈如今不信也得信了，不然他不会骇的那么厉害。
可严虎就算活转了又能如何？
单飞始终不解太史慈这般畏惧是为了什么。可眼见大敌当头，太史慈还慢条斯理的模样，单飞心中火起，才待让太史慈清醒清醒，就听刘备皱眉道：“丹阳青巾也来了？”
单飞心中一震。
丹阳青巾？
江东孙权手下最精锐的那支铁骑？天下八大铁骑之一，甚至可媲美虎豹骑的骑兵？
太史慈点点头，嘴角却露出丝涩然的笑。
单飞感觉太史慈有点精神分裂的样子，丹阳青巾这时若能来绝对是好事，为何太史慈一副哭丧的模样？
“他们何时会到？”刘备抬头看了眼天空，看不到太阳在哪里。
这时双方仍在激战。
山越前队万人连折了中阵和左翼，严虎骑兵方才和太史铁骑对砍，太史铁骑虽折了不少人手，可严虎骑兵更是损失惨重。如今严虎骑兵离的远远的，一时间不知进退，却也没有再攻过来。
唯独完好的山越右翼对陆逊急攻不下，眼见丹阳两队骑兵均是虎视眈眈的望来，心有惧意，有的人已萌生退意，但见已方大军又至，又只能坚持下去。
陆逊亦见到远方蜂拥而来的山越，见到太史慈、刘备居然还有心情聊天，心中错愕，但着实分不出人手询问。
太史慈听刘备询问，眼中有寒芒闪现，缓缓道：“就是现在！”
刘备一怔，不等回话时，陡然向南方望去！
南方的天空上蓦地传来数声爆响。
那声响来的极为突然，可说惊天动地。
转瞬之后，西方远远处、东方的天空同时有爆响传来，直如放炮一样，大地都为之震颤。
三方同时有爆炸声传来，平原交战的众人倏然都止住了厮杀，无论丹阳兵还是山越，神色均有不安之意。
太史慈眼中精光微闪，脸色苍白依旧，轻声道：“青巾来了。”
单飞心中愕然。
东方、西方和南方遽然传来爆炸声响，单飞倒不稀奇。他知道火药在宋时才出，在这之前，军中多以锣鼓传信明号令、通消息，但古人的智慧无穷，并不局限这简单的传信方式，还有各式各样的传递消息的手段。
比如摸金校尉的响哨，还有爆竹。
这时的爆竹和现代的爆竹完全不是一个概念，现代的爆竹里面装是火药，古时是在竹子内点了火，通过竹节内的空气膨胀引发竹筒的爆裂，发出响亮的声音。
《荆楚岁时记》中记载这东西是用来驱赶山魈恶鬼的，过年用爆竹驱逐“年”这种怪兽也是采用这种方法。
这种爆竹原理简单，慢慢有了些变种，通过加些材料使声音益发的响亮，慢慢的就开始军用化，演变成号炮之类。
如今的炸裂声就很像爆竹这玩意搞出来的。
眼下三方均有爆仗声响，响声这般惊人，倒更类似军工方产品，极可能是孙家的产物！
丹阳青巾来了？
孙家大军来了？
这次山越作乱联合了太多方势力，诡计百出，单飞早看出问题不对，暗想这哪里是平叛，这分明就是攻打孟良崮啊。
陆逊还和二傻子一样的鞠躬尽瘁，我单飞自以为找到接锅的人，可一不留神还是陷入其中。但就算是他都感觉到山越大有问题，太史慈会看不出来？
太史慈看出来了，这才赶来！
而在太史慈赶来的同时，孙家人亦早有计划，山越伏击丹阳的援军，平原接战诡计不断，而孙家大军不管山越如何，早在外边又形成个大大的伏击圈，在外围对这些山越进行绞杀！
这就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单飞想到这里，暗自叹息。
这帮人好会玩！
太史铁骑中早有一骑奔入陆逊的中军所在，消息一传，丹阳兵欢呼雀跃，立即转守为攻！
爆炸声后，无论前方溃散的万余山越，还是新来的山越援兵，终于有了仓皇之意。
他们就算不知道丹阳青巾来了，却也知道眼下的形势对他们已是不利。
不多时，众人已见东、西、南三方均有尘土高扬，冲铅云更暗，那显然是急行军的气象。再过片刻，众人甚至可看到远方枪尖如林汇聚后特有的寒芒。
丹阳兵不过两千人，一直和数倍于己的山越在交手。但如今看来，孙家出动的兵马数量，甚至已经不差山越。
早溃的那万余山越再也无心聚拢，四散逃窜。
新援的万余山越见状不好，突然转而向东杀去！
而围攻陆逊部的山越亦是开始向东逃窜。
他们不是傻的，以多敌少都是苦战不下，如果对手大军前来，怎能坚持下去？
丹阳步兵的困境顿解。
众人前一刻还是提心吊胆的，蓦地见山越崩溃，均是长舒了口气。
太史慈并不急于追杀，传令道：“陆校尉、徐元、傅婴，你三人率丹阳骑步兵，尾随追击这些山越！”
陆逊微怔。
他不是不满太史慈代为发令，江东竟有援军，实在让陆逊喜出望外，如今看援军的规模，似要毕其功于一役，将吴郡、丹阳近海的这片山越隐患尽数排除，他趁机多摘点胜利的果实正是好事。
可骑兵不是由刘备掌管吗？
刘备何等人物，早带魏延策马闪到一旁。
陆逊见刘备毫不居功，心中感激，立即率骑兵尾随山越追去。他亦聪明，暗想已方都是拼了数仗，很是疲惫。追那万余山越，被人反咬一口就得不偿失了，如今孙家大军从东西南三面迫来，唯独北方没有人手，不过是因为江乘北近长江，孙家大军就是要三面合围将山越逼到江边或劝降或毙杀。
他既然想明白这点，只要带丹阳兵，作为插在山越心腹的那把尖刀，随时搅动两下，就让山越极为难受。
太史慈终望向严虎的那队骑兵。
严虎骑兵和太史慈交手后，损失颇惨，但两队交错时，严虎骑兵一直远远未动，应是算定山越还有后援，准备给太史铁骑和丹阳兵最致命的一击。
可山越狡诈，却也没想到孙家更是滑头。
原来孙家早得知他们的动向，派诱饵出来不过是吸引他们的注意，孙家在双方开始接战时早悄然从三面围困，布下了弥天大网。
呼哨声中，严虎骑兵倏然转向南冲。
单飞、刘备互望一眼，静等太史慈的决定。单飞感觉太史慈不会追，他看得出太史慈内心深切的忌惮。
刘备却想，孙家以外来户的身份称雄江东绝非无因。孙策霸勇独绝，如今看来，就连孙权、孙尚香都是运筹帷幄。孙权、孙尚香早看出山越为乱的问题，但却不动声色的调动人马，孙尚香甚至更像不将山越为乱放在心上，只派名不见经传的单飞统兵，定是要麻痹山越的警觉，这女人着实是极为厉害的角色。如今严虎骑兵逃命，太史慈为斩草除根，当不会对其放过。
太史慈目送严虎骑兵离去，动也未动，片刻才道：“刘将军、单统兵，此番一战，太史慈又欠了两位一个人情，不过太史慈如今还想请两位做件事情。”
你是觉得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是吧？
单飞心中嘀咕，听太史慈道：“两位都是当世极为聪明之人，如今这情况，想必不用我过多的解释。”
他策马前行，去的正是严虎骑兵离去的方向。
单飞、刘备互望一眼，策马跟了上去。
太史慈继续道：“今日若没有刘将军、单统兵领军，我等设下的诱饵只怕会被对方一口吞下，吴侯派来的援兵亦会苦战一番，难以将山越尽数剿灭。”
见单飞、刘备均是沉默不语，太史慈勒马肃然道：“我知道两位对我等隐瞒事实不满，但这次必须用饵兵才能麻痹山越。徐元、傅婴均是当不起大任，这次本来应是孙翊太守亲自出兵为佳，可他蓦地失踪，孙郡主暂无人可用，这才请单统兵出马。单统兵又能请得动刘将军帮手，实在是江东幸事。这件事极为紧要，不便提前泄漏。不过孙郡主很担忧丹阳的子弟……”
顿了片刻，太史慈诚恳道：“孙郡主亦担忧单统兵的安危，这才派我率兵赶来援助。”
刘备满脸黑线，暗想你们担忧来去，怎么唯独没有提及我的名字，莫非我死了就是白死吗？
太史慈沉声道：“孙郡主说，单统兵若是知道真相后，恐怕对她不满，郡主请太史慈提前代她向单统兵致歉。”
刘备目光略闪。
单飞心中本有不满，暗想这件事孙尚香早就知晓，但当初派他出兵平叛却是轻描淡写的模样，甚至装作给他个好活，免费出差旅游般，哪想到让他差点去地府一游。
这种女人，恁地这般沉稳的心思？
但见太史慈言语赤诚，单飞倒没想到孙尚香还会考虑到他的感受，心中气恼稍平，可随即心中冒出个更大的困惑——太史慈早知此次用兵的真相，无非是诱敌反包围。太史慈隐瞒此事是对他单飞、刘备不公，但于作战计划而言，并没什么问题。
可太史慈为何唯独代孙尚香向他单飞致歉，却对刘备没什么歉然？

第三百六十一章 摊牌
单飞心中疑窦暗生，知道太史慈外粗内细，不会忽略这个小小的礼节。太史慈若随口向刘备致歉，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太史慈却没有说出，其中只怕另有玄机。
太史慈见单飞微微一笑，似是毫不挂怀的样子，策马又向南行去。
刘备神色平淡，竟也没有多说什么。
单飞见太史慈一路向南，倒搞不明白他究竟想着什么。
要追严虎骑兵吧，这速度也是太慢了，要是不追严虎，太史慈明显是在循着严虎离去的方向。
不多时，前方兵马已现，有旌旗招展，旗上均绣个“程”字。
单飞见围来的兵士都是江东子弟的着装，骑步兵结合，最少有三千人之众。
太史慈见到那队伍前来，勒住了马缰。
不多时，前方有一骑飞奔而至，“太史将军，程将军说了，有骑兵从此突围，他带人劫杀一阵，被他们跑了数十骑。不过……”
那骑看了单飞、刘备一眼，欲言又止。
太史慈道：“但说无妨。”
那骑遂道：“严虎跑了。”
太史慈眼角又跳了下，许久才道：“你们也确定那是严虎的骑兵？”
那骑犹豫下才道：“程将军说应该无误。”见太史慈并无二话，那将道：“太史将军，我等还要围剿山越。程将军请我转告，恕不招呼了。”
那面的大军开拔，继续向北挺进，想必是要和东西两方的人马对山越形成合围之势。
太史慈目送那大军远走，解释道：“这是程普将军的队伍。”
刘备目光老道，一见江东军阵容的威肃，就知道领兵的绝对是老将。江东姓“程”的老将只有一人能带出这般的队伍，那人就是程普。
程普自孙坚起事后就跟随孙家，先后帮孙坚讨黄巾、战董卓、力斩华雄、大破吕布，坐稳孙坚手下四杆枪的头把交椅，又帮孙权训练丹阳青巾，其人无论用兵武功，都是着实了得。而自孙策、孙权接掌江东以来，程普若论资格，已在诸将之首。
程普居然也来此平叛？刘备暗自摇头，对孙家的策划很是心惊，暗想刘表派他前来合谈，他虽问心无愧，但兄弟张飞都猜到了刘表的用意，以孙家的精明，是否早有怀疑？
刘备心中凛然，可毕竟多经风雨，仍能保持神色不变。
太史慈说话时眼中寒芒微闪，随即隐去，继续策马南行。
南方地势渐变崎岖，很快又现丘陵。
再过个把时辰，前方山脉连绵。太史慈人在山口沉吟许久，眼皮子似乎又在跳动不停。
单飞、刘备面面相觑。
太史慈虽不说，可不但单飞、就算刘备都察觉到太史慈的神情不属。
山越处心积虑的图谋作乱，太史慈见山越被破后就再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如果山越为乱在太史慈眼中都是无关轻重，那让他如此不安畏惧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山中响哨传来，有人从山中快步走来，又是先望了单飞、刘备一眼，见太史慈示意他但说无妨，遂道：“启禀太史将军，严虎部是从此道而退……我等奉命并未拦截。”
单飞心中一怔。
只凭此人寥寥数语，他知道太史慈、孙家对严虎的行踪，甚至比对山越还要重视。
太史慈点点头，领众人入山，循山路而进。
天近黄昏，太史慈命众人暂且用饭后，又带众人一路行下去。如斯将近半夜，山中凄冷，时不时有野兽嚎叫声此起彼伏，单飞、刘备虽是不惧，但也暗自惊心。
单飞忍不住道：“太史将军，你究竟要带我等去哪里呢？”
铅云已去，天空虽有薄云浮荡，但抬头望去，仍能见北斗方向。
单飞见星辨向，知道众人入山后折而向东，是向海岸的方向。
太史慈脚步微顿，并不回头道：“前方再过十数里，有一山叫做狼牙峰，地势极为险恶。费栈在那里建堡依险而抗，我等始终对其无可奈何。”
刘备皱眉道：“如今费栈率山越来江乘作乱，堡中必定空虚，因此太史将军带人反袭他的老巢？”
单飞不能不说刘备头脑活络，分析的合情合理。
太史慈点点头道：“刘将军说的丝毫不错，不过若袭击费栈的老巢，本不用两位出马的。”
单飞、刘备互望一眼，暗想这种避实就虚的好活你们不给我们做，一定要我们死扛山越才开心嘛？
不过单飞对山越为乱始终兴趣不大，这次平叛算是赶鸭子上架，他最关心的事情倒是严虎死而复活的事情。
太史慈一直隐瞒的秘密，很可能和长生香有关。
单飞就是怀着这个念头，才跟了太史慈一路。看了刘备一眼，见他闷葫芦一样，单飞暗想以刘备的脑袋，只怕亦是想到这点。
张飞一直在寻三香，刘备就算不对他单飞有敌意，如今刘备落魄至极，要想咸鱼翻身，对三香的神奇怎会熟视无睹？
太史慈话说半截，策马再次前行。十数里很快就过，前方有山峰耸立在连绵的山脉之中险峰四面壁立，高有数十丈，抬头望去，感觉山体直如利剑般，简直要插到天上一样。
山上怪石嶙峋，除有一条窄且险恶的山道通往山上，单飞再没看到其他的道路。
这种山势着实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费栈选这种地址建堡顽抗很有眼光。
单飞想到这里，极目望过去，见到山顶似有堡立，占地颇广的模样。不过他所立的地方和山顶距离颇远，看得不是十分真切。
众人将近山下时，有人从暗中闪出，低声道：“太史将军，前方已在山越的监视下，我等一直小心的不让他们发觉动静，不过对方究竟有没有察觉，我等并不知情。”
单飞见说话那人年纪虽轻，但脚步沉稳，举止亦是谨慎，倒感觉此人是个人才。
太史慈轻声道：“子明辛苦了。”
那叫子明之人瞥了单飞、刘备二人一眼，略有迟疑。
单飞一路行来，着实见到不少人向太史慈传递信息，看起来比山越还要神秘。而这帮人见到单飞、刘备在场时都是迟疑谨慎的模样，明显是对外人的介入满是戒备。
这些人图谋狼牙峰，只是为了拔去山越在这里的尖刺？
太史慈神色恍惚，但还留意到叫子明那人的迟疑，径直道：“吕蒙，刘备将军和单飞统兵是奉郡主之命参与此事。因此、有话但说，不用隐瞒。”
吕蒙肃然道：“遵令。”
单飞心中稍颤了下。
吕蒙吕子明，江东大将，日后是袭取荆州、擒杀关羽的关键人物，而“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俗语说的亦是吕蒙。
单飞这段时间见大人物倒是见的麻木，知道吕蒙扬名天下还是以后很久的事情。不过他知道这种发迹的人物都算是潜力股，适当招呼也是无妨，遂对吕蒙微笑点头示意。
吕蒙略有发怔，随即点头回礼，心中对单飞略有好感。
不过他们所行之事本来极为隐蔽，这刻更是紧要关头，吕蒙慎然道：“太史将军，前几个时辰有人陆续回转此地，严虎亦在此列。我等已将狼牙峰四面围困，只等信号一出，抢攻破堡不难，擒住贼首亦有把握。”
单飞暗想江东诸将如此慎重其事，看起来策划许久的模样。这样看来，倒真如太史慈所言，不用他和刘备出手，既然这样，太史慈找他们二人来这里做什么？
太史慈点头道：“如此甚好，有子明来安排，我最放心不过。”他摆摆手，等吕蒙退下后，太史慈这才转望刘备道：“刘将军，你我虽是朋友，但人各有志，本难勉强。我自跟破虏将军后，感其恩义，此生对孙家鞠躬尽瘁，孙家若有吩咐，太史慈送命也是要做的。”
刘备微皱眉头，思索着太史慈的言下之意。
太史慈继续道：“江东孙家命运多磨，先有孙坚将军殒命岘山，后有破虏将军英年早逝。孙家江东基业初起，可窥视江东的人却不止是山越。”
顿了片刻，太史慈缓缓道：“据我所知，刘表、黄祖从未放弃图谋江东的打算。”
一言落，山谷幽寂。
秋风吹凉了冷夜。
刘备沉默。
太史慈看了刘备许久，“前一段时间，有锦帆贼甘宁为乱长江，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力图吸引江东的注意，掩饰山越作乱的计划。因此我听刘将军前来讲和，倒很是意外。”顿了片刻，太史慈似漫不经心道：“不知道刘将军对锦帆贼所为有何看法？”
刘备半晌才道：“甘宁甘兴霸少不知事，但如今早洗面做人，我虽和他话都没说过十句，但观人知行，只怕……此事并非甘宁所为。”
他说话时慎重其事，无论谁听到他所言，绝不会怀疑他的真诚之意。
因为他评价的问心无愧。
太史慈凝望刘备许久，这才问道：“那会是谁冒充锦帆贼行事呢？”
刘备沉默下来，并未言语。
太史慈转望单飞道：“单统兵，你这么聪明的人，觉得此事会不会和曹操有关呢？我听说妫览曾和江北的刘馥有过书信往来，而山越作乱的首恶费栈，也早被曹操收买！”

第三百六十二章 孙家的祸根
单飞一颗心打鼓般的巨震几下。
太史慈向刘备询问有关锦帆贼的事情，还不让人意外，毕竟刘备和甘宁是一个地方的，太史慈要从刘备口中得知是否甘宁为乱江东实属正常。
可太史慈询问他单飞有关曹操的事情，这究竟有几个意思？
在常人来看，刘备不是和曹操更加熟悉吗？太史慈应该问刘备才对！难道在太史慈心中，他单飞和曹操更熟吗？
单飞自江东伏外设伏围剿山越后，对孙家人再不敢小瞧。
孙策二十六岁前就能一统江东，孙尚香年纪比他单飞还小，居然能一刀击退檀石冲和破军的联手，孙权比他不过略长数岁，但这次平定山越，早露出老辣沉稳的手段。
就算那个从未谋面的孙翊，和他年纪仿佛，但人家小小的年纪，把妹的手段一流，他单飞那时候，还在玩泥巴认古董，哪有旁的心思？
孙家人各个都是怪胎。
单飞心怀此念，对太史慈的询问倒不敢等闲视之。他虽然低调的从未显露身份，但刘备、张飞早就知晓他的底细，会泄漏他身份的人也是有的。
孙家人是否早对他的身份有了疑心，甚至已然调查过？
神色不变，单飞故作皱眉道：“曹操也在图谋江东吗？”
太史慈凝望单飞良久，“单统兵，破虏将军一统江东的前后，曹操都没放弃过分化江东的念头。而江东山越受曹操封赏的人也是难以尽数，费栈就是其中的一个。据我等消息，曹操封费栈为蕲春太守，甚至授其朝廷印绶。”
刘备一旁道：“曹操此举只怕不是为了江东百姓，而只想让江东重趋分裂，百姓日陷苦难。”对于曹操，刘备倒也不吝评价。
山谷又静。
单飞没辩解什么，他对曹操使用这种方法也没什么意外。
自古打着平定天下的旗号却手段无不用极的人多了，老曹也不例外。
都说诸葛亮未出茅庐，已定天下三分之计，那曹操这种人物，又如何会不制定平定天下的策略？
讨辽东、收荆州，转下江东，早是曹营集团的既定计划。
江东日渐势大，就算郭嘉没有出手干掉孙策，可以曹操的聪明，分化江东的心思肯定没有消停过。
曹操能收复黑山军去对付袁绍，怎会不借用山越的势力对付江东？只要山越不停作乱，江东无力扩张，老曹再取江东，就会省了很多气力。
不过单飞只知道妫览有意联系曹操，倒没想到费栈居然也是受曹操的指使。怪不得石来一直没有再出面，石来到底想着什么？老曹要是知道他单飞帮助江东大破了山越的兵马，对他又会是怎样的态度？
心中蓦地颤了下，单飞突然想到当初山谷伏击战中，那个和一蝠一山一起出手对付他的那人是哪个了。
是荀奇！
只有荀奇才会对他有那么由来已久的恨。
他当时觉得那人很是熟悉，一直没有想到荀奇，实在是因为没有想到曹营中人会和山越搅在一起，但如今想来终于恍然。
曹操鼓动山越给孙家添乱，派发丘中郎将前来协助不正是理所当然？
这笔账也够烂的，一时间怎么能算的明白？
见单飞始终沉默，太史慈突道：“两位可知我为何将这些事情说了出来？”
刘备、单飞虽是心中无愧，不过均想自己来此难保不被对方认作是敌手派来的卧底，太史慈不是蠢的，话有暗指，难道这时候准备摊牌动手不成？
见二人不语，太史慈神色苦涩，轻轻叹口气道：“我想告诉二位，人心狡诈，还请两位小心防范。”
单飞和刘备均是一怔，太史慈若是翻脸，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可他们没想到太史慈居然没有追究的含义，反倒像有提醒他们的意思。
远望山峰如削铸般，太史慈喃喃道：“人心狡诈，可终究还有让人信得过的兄弟。”目光缓缓从刘备、单飞身上掠过，太史慈轻声道：“刘将军，当初你所带人手不过数千，我知道很多人都劝你莫要自损实力，可你还坚持出兵，那一刻起，太史慈对你已是心服口服。”
刘备沉默片刻，鼻梁微酸道：“太史兄言重了。”
他素好仁义，当初在北海，面对数万的黄巾军，仍旧力排众议的出兵为孔融解围，实则是因为一腔的侠胆意气，不想辜负赏识之人的期待。这些年来，他着实以仁义为先，但心中却是难免困惑——为何好人总没有好的结局？每次听张飞抱怨让他换种方式活活，他心中孤愤中夹杂着心酸，执着中带着惘然，不知道是否还要坚持下去。可听到太史慈一言，他又感觉以往的所为，或许在旁人眼中傻了些，但终究值得。
太史慈涩然笑笑，再望单飞道：“今日若无单统兵锐身赴难，太史慈和手下说不定尽数葬在江乘，太史慈以往对单统兵或有不服，但今日……亦是佩服在心里。”
他说到这里时，神色满是诚挚之意。
单飞、刘备暗舒了口气，他们隐约听出太史慈是告诉他们，江东已知刘表、曹操的算计，甚至知道刘备的无奈、单飞的底细，但太史慈竟没追下去，用意又是哪般？
太史慈抬头再望山顶，低语道：“要入冬了。”
他微紧下身上的甲胄，似乎不堪寒冷之意，接着又道：“太史慈戎马一生，如今已是不惑之年，可心中的困惑反倒益发的多了起来。”
刘备比太史慈还要年长几岁，闻言更是感慨。
不惑之年本该意志坚定，没有困惑才对，可人生在世，又有哪几个能够做到？
太史慈喃喃道：“你们想必也看出我很是害怕。”
刘备默然，单飞反问道：“太史将军究竟在怕什么？”
太史慈眼角又跳了下，自语道：“你们知道吗？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诡异的死人。”他眼中又露出极为恐惧之意，终于说道：“严虎死的时候很是古怪，他上身是赤裸的。”
单飞略有诧异，暗想孙策、严虎、许韶几人在房中商量许久，总不是有点腐情吧？但这绝不应是太史慈害怕的理由。
“我看得到严虎致命的伤口。”
太史慈五官似乎都在细微的颤抖，足见他内心的震撼，“我甚至可看到他的心脏在跳动，越跳越慢，渐渐的停了！”
你说过了！
单飞记得当初太史慈呵斥朱然的时候，曾将这场面说过了一遍。他心中不解，暗想你确定严虎死了，他又活了，这件事或许奇怪些，但毕竟也可能是医学上的奇迹罢了，你为什么……
他不等再想下去，就听太史慈苦涩道：“你们不觉得奇怪吗？我为何能看到他心脏在跳动？”
“砰”的大响。
有响炮的声音竟从山顶的方向传来。
单飞、刘备都是一愣，随即听到山下响炮声亦起，转瞬间杀声四起。
江东兵攻堡了。
可响声怎么会是传自山顶？
难道江东兵早就有人潜入堡中卧底，或者江东兵秘密另择道路攀上山顶，对山越形成内外夹攻之势？
不过单飞这时对攻堡并不在意，听响炮声声，他的一颗心也是怦怦大跳，那一刻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幅奇特的画面。
郭嘉站在秦皇镜前，照得到自己的心脏。
见太史慈脸色苍白如雪，单飞惊醒道：“你是说……你能径直看到严虎的心脏？”
刘备被单飞言语提醒，脸色倏然发青。
太史慈霍然望向单飞，身躯颤抖道：“你怎么知道？你也见过这样的人。一个透明的看得到心脏的人？”
秋风凉，长夜凄清。
三人坐在马上，都感觉到严冬将至的寒冷。
单飞眼皮子也是跳了下，半晌才道：“我没见过。”
太史慈长吁一口气，“我宁愿你没有看到过。”他握着马缰的手微微颤抖，喃喃道：“我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可怖的情形，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子，让人一眼看得到他的五脏，看得到他心脏在向外溢血，看得到他心跳一点点的慢下去，看得到他甚至对我笑笑，你们可知道，他是对我在笑！”
单飞想到那种情形时，也是不寒而栗，但还能冷静道：“他笑什么？”
“他笑着告诉我，他一定会重新活过来。”太史慈一字字道：“他说等他活过来的时候，他会永垂不死！”
这本是荒诞不羁的说法，但单飞、刘备竟没出声反驳，因为他们亲眼目睹严虎活了过来。
单飞更不会怀疑什么。
他亲眼目睹了秦皇镜的神奇，那一刻突然在想——秦皇镜和严虎这样肯定有些关系。
永垂不死，那不就是长生吗？
难道说秦皇镜和长生香亦有关联？
曹棺拿走了秦皇镜，他不仅仅是为了对巫灵儿的承诺，难道说他也在追寻着长生香？他知道秦皇镜和长生香有关？
“然后呢？”单飞无视太史慈的惊凛，反倒热切问道。
太史慈没有回答，却有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然后……这就是孙家祸根的开始！”
单飞霍然回头，就望见那如新月的眼眸中流露着秋霜般的冷芒。
说话那人竟是孙尚香。

第三百六十三章 永生
孙尚香竟然来了？她来这里做什么？为了狼牙堡的严虎？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下意识向她身后望了眼，孙尚香竟然是孤身到此，并没有带那帮叱咤丹阳的娘子军。
幸亏没有带来，如果真的带来的话，这帮女人的胭脂气息恐怕早传到了山上。
单飞这么想是因为随风而来，有股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是从孙尚香身上传来的。他不记得自己初见孙尚香的时候，嗅到过这种檀香。
他不是那种成天围着女人转的男人，但对嗅觉经过了特别的训练，不然也不会对血腥气，铁锈这些气味很是敏感。
感觉到孙尚香似略有不同，单飞倒没有自作多情的认为人家是为了他在打扮，他急于知道原委，虽对孙尚香突来略感奇怪，还是问道：“郡主为何这么说？”
孙尚香望向了山上片刻，开口道：“严虎是被我大哥所杀。这件事太史将军最清楚，还是由太史将军叙说好了。”
太史慈苦涩笑笑，接道：“那时正下着雪，我见到严虎那般模样的时候，惊愕可想而知，等听到他临死还笑着说自己能够永垂不死，一定能活过来的时候，我更是骇得不能动弹。”
没人笑他。
单飞、刘备本对太史慈如此恐惧心存困惑，但知道自己若是和太史慈一样的境地，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们知道我那时候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太史慈问了句，见众人都没回答，自顾自道：“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将他斩个七段八段的，然后一把火烧了。我那时候……竟对他说的话有一点相信。”
单飞听出太史慈言语中的颤抖，暗想他有这种念头不足为奇，“可你……应该没有这么做？”
如果太史慈这么做了后，严虎还能死而复生，那实在太可怕了。
太史慈艰难的摇摇头，“我不是不敢那么做，我那时候心中的念头前所未有的强烈——我不想让他活过来！等我终于有了气力想要下手时，破虏将军突然走了出来，喝止住我。那时破虏将军脸色也不好看，他说是他杀了严虎，让我四下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口。”
单飞心中微凛，他一听这句话，立即想到孙策已将许家中人斩杀的一干二净。
太史慈接着道：“我那时候很是奇怪，忍不住问破虏将军有关严虎一事，不想他很有些不耐，让我抓紧去看看。”
他是要支开你。
单飞旁观者清，立即意识到这点。
太史慈目光空洞的望着山上的火光熊熊，接着道：“我和破虏将军相交数年，从未见到他这般暴躁的模样。不过我终究还是听从他吩咐，四下仔细搜寻，发现许韶所住之地其实没有几人，但那几人和许韶般，尽数毙命。等我回转再见破虏将军时，发现破虏将军还在，可严虎的尸体竟然不知去向。”
是孙策搞的鬼！
不然谁能在孙策的眼皮子底下将严虎的尸体运走？
单飞立即想到这点，听太史慈继续道：“我向破虏将军询问严虎一事，亦追问尸体去了哪里。破虏将军只回了我一句——你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忘记了吧。”
心中微震，单飞记得孙翊对董胆也曾说过这种话。
太史慈长叹一口气，似要将多年积郁的心思吐个干净，“我是想听从破虏将军的吩咐忘了此事，可谁知道这噩梦……”
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三人都知道，太史慈是说这噩梦没有尽头，他终究要有面对噩梦重来的时候。
良久，狼牙峰厮杀声竟弱。
单飞听厮杀声已是从近山顶处传来，暗想江东军准备很久，对于狼牙堡倒是一攻就克。可要捉严虎，似乎路上亦有机会，太史慈、孙尚香定要等严虎回转狼牙堡才下手，只怕另有打算。
望向孙尚香，单飞心中疑惑重重，真怕孙尚香和魏伯那帮人一个毛病，没想到孙尚香见他望来，开口道：“严虎尸体是被我大哥藏起，我大哥的目的，是为了长生香！”
单飞已想到这个可能，但听孙尚香亲口承认，还是心中震撼。
孙尚香说出此事时，眸子中带丝迷雾，喃喃道：“孙家的祸根，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种下。”
单飞听孙尚香两次提及祸根，搞不懂长生香为何变成祸根，谨慎道：“郡主为何这般说？”
无论孙尚香怎么说，他都会听下去，他怕的是孙尚香不说。
孙尚香秀眉微蹙，玉容中却带着坚定之意，“据我所知，严虎初被大哥所擒时，大哥饶了他，是因为严虎说许韶知晓长生香的玄秘，大哥被他言辞所动，许诺给严虎高官厚禄，让严虎前往许韶那里探秘。”
看到太史慈握拳的模样，孙尚香道：“太史将军，我大哥在这件事上一直在瞒着你。”
太史慈垂下头，并没多说什么，可谁都看出他身躯微颤，心中很是激荡。
孙尚香也不过多劝慰，接着道：“严虎不久后就给我大哥传信，说已知长生香的玄奥，让我大哥前去许韶所在之地寻他。我大哥素来恃武无忌，只带了太史将军前往。但这件事本是极为隐秘，我大哥终究没有和太史将军说明。等我大哥见到严虎、许韶时，二人对他都是极为恭敬，而许韶更是愿摒弃前嫌，领手下归顺我大哥。”
单飞心中暗自奇怪，这些事情太史慈看来也不知情，孙尚香又是如何知晓？
孙尚香竟似看出单飞的困惑，随即道：“这些事情，本是我大哥对我提及。”
单飞心思微转，“那旁人知晓吗？”
孙尚香明白单飞问什么，径直道：“此事如今只有你们三人和我知晓，我二哥略有所知，三哥一直并不知情。”
单飞皱了下眉头，不解孙策为何独对孙尚香提及此事。
太史慈心中本有惆怅，暗想他当孙策是多年的兄弟，不想孙策竟对他一直刻意隐瞒此事，但听孙翊竟也不知情，他心中多少好受一些。
孙尚香接着道：“我大哥听许韶同意投靠，心中高兴，当下许诺许韶、严虎官位。可我大哥更是关心长生香一事，等他开口询问时，许韶支吾半晌，直到看我大哥要发怒时，许韶这才提及，他祖上本有长生香，但使用后，会如严虎一般的情形。究竟为何这样，他并不明了。但许韶又说，使用长生香的人会死而复生，这点绝对不假。”
太史慈脸色又变。
单飞暗想只凭“死而复生”四个字，对天下人已是极大的诱惑，不然天底下怎么会有那多人不惜一切代价延续几年的寿命？
但天底下的人若知道使用长生香后会变成严虎那般模样，是否还要使用，那是值得斟酌的事情。孙策蓦见严虎的样子，只怕也是承受不起……
他心中已有猜测，倒真如他所料，孙尚香随即道：“可我大哥乍见严虎的模样，和太史将军一样的惊愕。他震惊之下，只以为许韶、严虎用心险恶的引他入彀，当下出手重创了严虎，又杀了许韶一干人等。”
沉默片刻，孙尚香秀眸中闪过丝悲哀之意，“但我大哥清醒过来后，终于感觉此事很是玄奇。许韶、严虎未见得是骗他。”
这两人死的冤枉！
单飞觉得孙策所为也是正常，无论哪个，突然见到严虎那般模样，只怕在惊惧下都会做出偏激的举动，孙策不被严虎吓到，还能重创严虎，已是非一般的镇静。可孙策这种人清醒过来，立即知道严虎、许韶那时候是真心投靠，不然周边不会不设伏兵。
孙策就是想到这点，这才让太史慈去寻有没有活口、或者说是去查看有没有埋伏。
严虎、许韶既然没有埋伏，那他们本是真心投靠，但事情阴差阳错，才导致如此难以挽回的结局。
“我大哥在太史将军离去后，立即藏好了严虎的尸体。”
山峰厮杀声已停，想必江东兵顺利占领了狼牙堡。
孙尚香沉默了良久，又向山顶看了眼，轻声道：“之后的数月，严虎的内脏竟一直没有腐烂。”她这么说觉得怪异，解释一句，“他上半身的肌肉皮肤不见，只有内脏骨骼被看得到，心脏显露的最是明显，我大哥甚至可以看到他心脏的伤口在体内慢慢的结疤。”
单飞见多了尸骸白骨，胆子极大，可听到这种诡异的事情，还是感觉头皮有些发麻。见孙尚香镇静自若的说出这些事情，倒对这女人的胆量很是钦佩。
很多女人见个蟑螂都要跳脚，孙尚香验尸官一样的冷静实属难能。
“我大哥对此觉得奇怪，平日多是留意严虎的尸体变化。单统兵，你见过不朽如同沉睡般的尸体吗？”孙尚香突然问道。
单飞摇摇头。
他知道什么千年古墓的干尸很多算是不腐，但那些尸体的样子比腊肉还要差，像严虎这样的，他不要说见到，听都是第一次听到。
孙尚香“哦”了声，轻声道：“三个月后，严虎活转了，而且言语走动自如，除了透明的样子不改外，和没受伤前没什么两样。”
她说的轻描淡写，但太史慈听了却是几乎呻吟出声，就算刘备都是脸色改变。
严虎真的活了？而且早在很久前就活转了？那他为何直到如今才开始为乱？
单飞见过无间香的奇特，对长生香会带来什么样的效果都准备接受，这时还能冷静道：“后来呢？”
“我大哥知道长生香的确能让死人复活后，就感觉那不就是意味着长生并非虚妄？因为人的寿命有终，只要等死前使用长生香，长眠一段时间再复活，那不是可永远的延续性命？”
单飞怔住，他对长生香有过万般的揣测，却从未想到长生香中的长生会是这样的定义。

第三百六十四章 长生的缺陷
长生长生！
死而复生的延续生命，那更像是“常生”之意，这就是长生香让人长生的真谛？
孙尚香“长眠”两字用的倒妙，严虎不像是死去，更像是长眠。
很多动物都有冬眠的属性，类似长眠，唯独人类没有，为什么？单飞那时候突然有了这么个奇怪的想法。
“可我大哥说了——长生香有个重大的缺陷。”孙尚香纤眉弯弯，秀眸中闪过分哀伤之色。
长生香有重大的缺陷？
单飞听到这句话时迅疾想到了无间香的缺陷——在鬼丰眼中，无间香也是有缺陷的，因为无间香能送人到以往的时光却不能返回。
但鬼丰、徐慧均说他可利用无间香回转。
他没有尝试。
这不是闹着玩的，单飞对这两人都难信任，若轻信之下使用了无间像曹棺一样回不来怎么办？
曹棺是疯子，但他单飞不是。他清醒得很，如今他已知道晨雨多半在白狼秘地，正要赶过去寻找，万一回不来那得多闹心？
无间有缺陷，怎么长生香也有缺陷？
是了，这长生香能起死回生很是神奇，听孙尚香的意思，你死之前一点长生香，睡一觉后就会能完好无缺的回转，那有多美妙？你看严虎这种重创下还能活过来，这长生香用在垂死、老人身上说不定更有妙用，最起码多活几年是可能的。
你如果有长生香，就有无穷的复活机会，那不就是长生吗？
现代人一直也在研究这理论，比如器官移植什么的，就是哪里不好换哪里，可等整个人都被换一遍，连脑袋都被换掉后，这人还是原先的那个人吗？
长生香不用换，直接还你一个重来的生命，这种妙用比器官移植看起来强很多，最少人的本质没变。但要变成严虎那种模样，恐怕很多人都要掂量一下，更不要说指挥千军万马的孙策。
如果孙策变成严虎那鬼样子，被兄弟手下知道的话，谁会跟他？
这就是长生香的缺陷！
如果长生香能让人死而复活，却又什么都不改变的话，那就是完美无瑕了。
单飞想到这里，蓦地想到魏伯不是从冥数偷了长生香吗？可为何没有变成严虎那模样呢？难道那老头子纠正了长生香的缺陷，而冥数都不可以，冥数这才想方设法钓魏伯出来？
可无间拼命的在改变，最少在他单飞看来，使用无间就是为了改变，使用长生的人偏偏又不想改变……
一想到这里，单飞甚至有了啼笑皆非的感觉。
发明这三香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的脑袋？
他那一刻想到的极多，倒是忘记了问话，刘备忍不住问了句，“郡主，长生香的缺陷可是会让人体变得异常吗？”
刘备不知道孙尚香为何当他面说这种秘辛，但他亦追寻三香多年，有这种关键的线索，如何会放弃？
孙尚香点头道：“不错，我大哥认定，严虎变成这般模样，肯定是使用长生香的方法有差。严虎醒转后，听我大哥这般说，只是说许韶让他自己在间密室点燃根有食指长短的金色香，之后他昏过去一段时间。”
白色无间，金色长生，和曹棺说的无异。
单飞和刘备一样，也奇怪孙尚香直言不讳的将孙家秘事清楚说明，但他悄然推敲孙尚香言语的细节，感觉可信度极高。
“严虎当初也不知这种效果，醒来后极为震骇。许韶却说，若非如此，也不能让我大哥相信此事，可许韶没想到我大哥相信此事后，他已被我大哥所杀。”
孙尚香幽叹道：“严虎知道自己死后复生，对大哥出手一事并不忌恨，反倒说要和大哥携手改正长生香的缺陷。”
单飞心中暗想，严虎要改长生香的缺陷是真的，不忌恨孙策说不准。不过孙策也是利用严虎来找长生香，倒是一拍即合。
这时前方有脚步声急响，吕蒙快步奔来，见到孙尚香后施礼道：“郡主，我等早派人凿山为道，从狼牙峰背面而上冲进堡中，和山下的兵士里应外合破了狼牙堡，可是……堡中人手不如我们想的那么多，那些人被我等或杀或擒，却没人知道严虎的行踪，我等确信严虎是退入这里的，而听那些堡兵所言，严虎回转后也的确没有离开。”
“那你觉得他会到哪里？”孙尚香反问道。
吕蒙立即道：“我等早派人封锁了下山的要道，他们绝不会逃离狼牙峰。我们只怕堡中另有密道藏匿，正让人抓紧搜寻。”
孙尚香点点头，示意吕蒙领路，策马到了山脚下后弃马登山。
单飞、刘备都听到节骨眼上，暗想这次如果不听完孙家和长生香的秘密，下次得用长生香才能知晓究竟了，一念及此，二人不用吩咐，早跟在孙尚香的身后。
刘备到了哪里，魏延都是贴身跟随。方才魏延一直立在远处避着忌讳，见状本要跟上来，却被刘备用眼色止住。
山势陡峭，山路崎岖，但众人均是身怀武功，走起来倒不吃力。
孙尚香没辜负单飞、刘备的苦心，继续道：“之后我大哥又探得很多长生香的事情，知道荆楚的二次葬法极可能和长生香有关。传闻中，最先采用那种葬法的人就是见过活着的白骨，知晓其中的奥秘，这才想用二次葬的方法、朽肉埋骨让死者复活长生。不过他们没有长生香，自然无法让死人复活，而后知晓这秘密的人越发稀少，但朽肉埋骨的习俗却流传了下来。”
单飞记得庞统说过此事，不过那时他没想到这种葬法是和长生香有关。可听孙尚香所言，单飞倒觉得极有可能。
不过关中、郑洛也有这种葬法，这习俗是效仿荆楚吗？
“这是很久以前的风俗了，我大哥查不到起源何在。”
孙尚香不紧不慢地说道：“严虎走后没有多久，有个道士来找大哥，说是和严虎有过交情，听我大哥对长生香有兴趣，他有妙法改正长生香的缺陷，而他还带了一根长生香来，那根长生香比严虎形容的要长很多。”
单飞立即问道：“那道人是谁？”
“那道人叫做于吉！”孙尚香毫不隐瞒道。
刘备一旁本沉默无语，闻言皱起眉头思索，好似没听过这个名字的模样，单飞心中微颤，他知道于吉这个人。
无论演义还是历史，于吉此人均是与孙策之死密切相关。
演义中说孙策遭人伏击后并未立即毙命，而当时于吉正在江东烧香习道，制作符水帮百姓治病，引发了百姓的狂热崇拜。孙策见之不满，这才斩了于吉。不想于吉神通广大，死后还把孙策搞成神经分裂——孙策走到哪里都能见到于吉的影子，这才惊吓得金疮崩裂毙命。
而正史只是隐晦的说于吉把社团搞大了，对孙策的政权不利，这才引发了孙策的杀心，就算孙策的娘亲吴夫人帮于吉求情，都是没有拦住孙策的杀心。
原来于吉竟和长生香有关，他能弥补长生香的缺陷？他怎么弥补？
单飞想到这里，听孙尚香又道：“我大哥听了于吉所言，大喜若狂，那些日子就和于吉形影不离的在一起。我那时候感觉有些不对，曾对我大哥劝解，我说世上无尽善尽美之事，我等何必因为求了个十全十美，反倒让人生有了遗憾？”
她蓦地这么说了一句，很有沧桑之感。单飞、刘备微愕，细细琢磨孙尚香的言下之意，倒感觉余味无穷。
孙尚香幽叹又道：“不过我大哥那时候入魔一样，并没有听从我的劝告，而后他跟于吉出门一趟。等再回来后……”
她说到这里时，声音略有发颤，但随即平静了下来，“他叫我去见他。”
单飞悄然望了孙尚香一眼。
这时月正明，清辉一抹撒落在孙尚香白玉无瑕的脸颊上，却有着浓浓化不开的伤感。
“我入了我大哥的房间，就发现他穿的严严实实的，甚至还戴着头盔，连脸上都拿着布带缠上，而他的整个人，亦是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影处，我连他的眼睛都看不到。”
她将这个环节说的极为仔细。
太史慈、刘备若是没经历过严虎的事情，或许不明所以，但此刻多少明白究竟，全身微微的颤抖。
孙尚香接着道：“我一看他那种模样，就知道有变故发生，你们恐怕不知，我大哥极为的英俊爽朗，每天都要照下镜子，从不会将脸这般包裹起来。”
神色略有凄然，孙尚香看了三人一眼，“你们想必已经猜到，他终究还是用了长生香。而且……”
缓步走到狼牙堡门前，孙尚香似下定决心的模样，终于道：“而且他和严虎不同，他用的长生香远比严虎要多，严虎不过是上身透明，显露出五脏，但我大哥却变成了一具活生生的白骨，走动自如的白骨。”她没再说下去，眼中没有恐惧，却有泪光。
这时夜凉水月，如明镜当空。
众人虽早有预料，听孙尚香说出真相后还是难掩心中的震骇，但见孙尚香月下伤感的模样，众人均是减了些惶恐，多了些钦佩。
他们这时才明白孙策为何那般模样还要见一眼这个妹妹。
那时候孙尚香还是稚幼的年华，但在那锦弓金箭的华丽外表下，这个少女已有着远超太多男儿的果敢和刚强。

第三百六十五章 迎战
秋风吹冷夜，树影动婆娑。
孙尚香叙说往事的时候没有畏惧，只有心伤。或许在她心中，亲人变成什么模样不重要，但失去亲人才是最为重要的事情。
众人先是心惊，后被孙尚香情绪感染，心中很是感慨，一时间都没想着去问下文。
许久的功夫，太史慈咬牙道：“此事难有……”
他“可能”两字不等说出，见孙尚香望过来时的忧伤，随即止住了下文。太史慈知道孙尚香没必要在此事说谎，可他心中满是不解，是真正的不解！
“破虏将军糊涂了不成，他为何一定要用长生香？”
在太史慈心中，男儿死也好，活也罢，痛快就好，为追求个长生，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根本不值得。
孙尚香没有回答。
单飞对这个结局倒不意外，他想秦皇汉武有机会用长生香的时候，绝不会怠慢，唐太宗就是相信长生什么的，这才多服药石导致身体出现了问题。
这可都是华夏金字塔尖的人物。
这些人也克制不了对长生的欲望。
有权的人很少有不求长命的，越有权的这种心思反倒越重，因为他们想将自己的权利千秋万代的延续下去，不然也不会有什么万岁万万岁的说法。
不过孙策年纪轻轻就使用长生香，倒的确让人有点奇怪。
众人静等了良久，将近山顶堡上时，孙尚香才道：“我当时还小，见到我大哥那模样，知道他还是出事了。这世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无论你是否有所预料，但该来的还是会来，因为什么样的人，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你或许可以勉强将那事情稍加拖延，但你真的很难改变一人的性情。你如果无法改变这个人的性情，只要时机成熟，他迟早还要做出他想做的事情。”
她说这话时言语依旧平静，但神色却有些无可奈何。
单飞三人没想到孙尚香年纪轻轻，对很多事情的体会却是异常的深刻——孙尚香说的再正确不过。
不过……孙策究竟是什么样的性格，才导致他一定要使用长生香？
“我大哥说他杀了于吉，因为于吉骗了他。于吉说多用长生香，会有不同。但多用长生香，只会让身体更加的透明，但不能让人长生后又回到正常的模样。”
停在堡门前，孙尚香道：“我大哥那时候才将严虎、于吉的事情详细说给我听，又说他终于忍不住长生的诱惑，使用了长生香，但他……已变成了一具活着的白骨，头颅亦是如此，他这才穿戴成那般模样。”
单飞心中微动，突然想到董胆见过个活着的白骨，那莫非是孙策不成？
不然孙翊为何憔悴疲惫和那人谈了很久？
孙策还没死吗？
他那种人，就算变成那种模样，应该也不会自尽。可他若没死，孙家为何传出他的死讯？孙策又去了哪里？
心中疑团阵阵，单飞知道这是孙家的隐私，他听着就好，孙尚香若是不讲，他在刘备、太史慈两人面前，就不便询问。
这时堡中厮杀已停，火把照得堡中有如白昼般，江东兵有列在堡门警戒动静，更多的人是在忙碌的查看堡中各处。
严虎不在堡中！
这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但就因为这样，也难逃走。江东兵扼守住狼牙峰的要道，如果严虎没有肋插双翅飞到天上的话，他只有一个不见的可能——他入了堡中的密道。
孙尚香轻盈的入了堡门，立在堡坪之间，对江东兵搜寻不得没有不耐，更没有催促。她低声又道：“我大哥对我说，他这个样子，绝对没办法再在军中留下来。他面对我的时候，看起来虽是平静，但我知道，他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才出现在我面前，也信我能面对这一切，但他没有办法再面对兄弟……还有妻子。”
单飞理解孙策的心理。
一般人变成孙策那种模样，说不定早就崩溃，就算不崩溃的也没办法忍受旁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孙策虽是意志坚强，但能面对妹妹说出这一切已是不易，但他自诩风流的人物，那种模样比杀了他还难受，怎会留下？
刘备却想，孙策、周瑜攻克皖城后，皖城有绝色姊妹大小乔，孙策娶了大乔，周瑜娶了小乔，两对壁人，可说是一时佳话。孙策这样子，看起来不是死了，而是隐了，但听他言语，还是念及着大乔，想必是很爱大乔吧。
孙尚香立在月下，新月般的眼眸又带着些朦胧。
“我大哥说，让我们当他死了就好，我们就传出了他的死讯。”
“因此破虏将军并没有死？”太史慈激动道。
孙尚香轻点下螓首。
“那他在哪里？”太史慈追问道。
孙尚香反问道：“你不怕见他吗？”
太史慈身躯颤了下，想必想到面对一副走动白骨的模样，但他随即道：“我和他是兄弟，无论兄弟如何，我都不怕。”
他这句话说的诚心诚意，孙尚香听了，幽叹道：“他若听到你这么说，想必会好受些。只是……我在那之后，也没见过他。”
太史慈神色失落。
孙尚香又道：“他见我的时候，已决定离去，但还是放心不下创下的基业，遂向张昭、二哥简单交代后这才离开。他选择将江东的权利交给二哥，因为二哥虽也好武，但性格却比他沉稳许多，亦听他的话。我三哥武功或许更高，但三哥若接管江东，以他的性格，肯定要追查我大哥的死因……”
单飞皱了下眉头。
如今事情渐渐清晰明了，孙策听信于吉的话用了长生香，反将自己变成了透明的白骨，他这种人难忍这种情形，看来终究隐退。这件事虽是诡异，孙策隐瞒属下也是有情可原，可他为何要瞒着兄弟孙翊呢？
“他瞒着三哥，因为他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追查下去！”孙尚香立在月色下，有着难言的孤单。
为什么？
单飞、刘备心中同时怀有困惑，太史慈一旁道：“或许破虏将军根本不应该寻找长生香。”
孙尚香向太史慈望过去，“我大哥当初的确也这么说的，他已后悔。可是我们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对不对？”
单飞心中微震，指尖却触摸到身上暗藏的无间香。
孙尚香没有望向单飞，继续道：“我大哥不想我们追查此事，因为我大哥那时候已知道，若追查下去，长生香给孙家带来的只有更多的灾难。”
眸光从刘备、单飞身上掠过，孙尚香道：“这也是我为何要将这件事和你们详细说明的一个原因，我不想你们再经历这个灾难。”
刘备脸色微改，琢磨着孙尚香是真心劝告还是危言耸听。
单飞看着那朦胧的眼眸望过来，许久才道：“多谢。”
孙尚香扭头看向天空的明月，半晌才道：“不用客气。”默然许久，孙尚香又道：“我大哥也是如此劝诫二哥，二哥最听大哥的话，已绝了寻找长生香的念头。但我三哥却是不然。我虽让他莫要查下去，可他表面答应了我，却根本听不到心里。”
神色苦涩，孙尚香道：“那时我虽是明了很多事情，但对很多事情也是懵懂无知。我听了三哥的承诺后，本以为这件事就算了了，可直到近来，我才发现，他一直瞒着我在追寻大哥的死因，甚至找到了长生香的线索。这次我到丹阳，本是要阻止他，可一切却已经晚了，他想必已经去了冥数那里，因为我大哥变成这般模样，本和冥数密切相关。”
单飞、刘备均是身躯微震。
太史慈紧皱眉头，“那个传说中的秘地？”他居然对“冥数”二字也不陌生，随即道：“郡主，你既然知道叔弼去了冥数，为何……还在这里？”
孙尚香蹙眉道：“我知道我大哥的死和冥数有关，也猜到三哥去了冥数，但我不知冥数在哪里。”
太史慈愣住，拳头握紧。
他虽有满腔的忿然，但不知向谁来发。
“我听我大哥所言，始终没有追查过此事，可我如今一定要查出冥数的所在。”孙尚香轻声但又坚决道：“你们想必已经见过严虎？”
太史慈身躯已不颤抖，但脸色难免难看，“不错。”
“他是严虎？”孙尚香反问道。
太史慈毫不犹豫道：“他化作灰我都认得。”
孙尚香看向单飞，“你也见过他？你确定他不是白骨？”
单飞摇头道：“我是第一次见过严虎，我只感觉这人很是诡异，如同死人般，他穿着甲胄，我看不到他的身躯。”
他倒还考虑到其他的可能。
孙尚香沉吟片刻，“像我大哥和严虎这样的人，本不会再考虑旁的事情。”
众人均是点头，暗想若是变成严虎、孙策那般模样，想做的事情不是长生，就是恢复原状了。
“可严虎不但作乱，看起来还是首脑人物。”孙尚香又道：“这么说，他可能已经恢复原样了？不然他怎会出现在我们面前？”
单飞、刘备心中微动，倒感觉孙尚香的设想很有可能。
“这件事本和冥数有关，严虎能够恢复原样，也可能和冥数有关。”孙尚香又道。
太史慈恍然道：“郡主执意要在这里活擒严虎，莫非是想从他口中探得冥数的地点？”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你探得冥数的地点能如何，难道还准备杀过去不成？
不想伊人那一刻有着难言的坚定，新月般的眼眸闪着明月般光辉。
“不错，我就是准备从这里得知冥数的地点，然后去看看冥数的那些人物，是否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第三百六十六章 歧路
孙尚香竟准备向冥数挑战？
月色下，孙尚香言语平淡，但谁都能听出她的坚决之意。
单飞低声道：“郡主，冥数那些人……如果要对付的话，恐怕要谨慎行事才行。”
刘备、太史慈本来以为单飞要劝劝孙尚香，听他这么一说，倒吸了口冷气，再看单飞的目光更是不同。
这小子居然也要对付冥数？
单飞见刘备、太史慈诧异的神色，正色道：“正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传说中的冥数根本不应插手世俗之事，可眼下他们不但插手，还屡次对江东不利，我只怕……破虏将军是中了冥数的算计这才用了长生香。”
太史慈怒眦欲裂，低喝道：“你说什么？”
单飞道：“太史将军，你觉得严虎的离去和回转，于吉带着长生香出现，自己不用却让破虏将军使用，是因为什么原因？”
太史慈怔住。
刘备亦露出沉吟之色。
他们被孙尚香所言吸引，那时候只想着长生香的诡异和缺陷，孙策选择正确与否，但还没想到旁的地方，等听单飞所言，这才感觉此事很有蹊跷。
“你是说……冥数是在陷害破虏将军？”太史慈周身微颤。
单飞笑笑，“我没有这么说，不过……方才郡主不是说，破虏将军这般模样，本和冥数密切相关，而孙翊太守亦像去了冥数？”
太史慈这才发现眼前这小子不但勇猛，若论头脑的清晰缜密，竟也丝毫不差。
他茫然望向孙尚香，就听伊人道：“当年我大哥说了，长生香一事追查下去，对孙家不是好事，他说这件事到他这里就算终结，也让我们兄妹绝对不要再加理会。”
顿了片刻，孙尚香叹口气道：“我那时知道长生香和冥数有关。我并不想去找长生香，亦不想理会冥数，但我直到如今才发现……大哥的想法是错的，有时候问题既然出现，我们就只有面对，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沉默许久，孙尚香喃喃道：“这是孙家的宿命，只要孙家人不死，就一定要面对，一定要解决！”
她话音才落，就听前方脚步声急促，吕蒙走进来，低声道：“郡主，我等已发现堡中密道。”
众人精神一振。
孙尚香轻点下头，吕蒙会意，当先领路到了堡中大堂处，堂中有个巨大的石制屏风，但如今早就错开，露出其后一条斜斜向下的森森通道。
那通道黑黝黝的看不到底，直如要通到地狱一般。
见孙尚香看着地道沉吟不语，吕蒙已道：“方才已派精通土木术的人带人手进去查看。”他话音未落，洞中有一点火光传来。
有兵士上来道：“启禀郡主，这条通道长达十数丈，但前方是条死路，俞六正在查看是否还有别的出口。”
孙尚香知道俞六就是精通土木机关那人，商量道：“单统兵，我等进入看看。”
吕蒙骇了一跳，“郡主千金之体，不宜亲身犯险。”
太史慈亦道：“不错，我和刘将军前去看看就好。”他暗想自己和刘备吃的盐比单飞吃的米还要多，二人入内，说不定对发现秘道会有帮助。
刘备心中嘀咕，暗想你放着一个钻地行家不用，扯上我实属不智。
他知道单飞是摸金校尉统领，更知道若论地下的活儿，单飞这小子若论第二，在场众人没有会称第一的。
可太史慈已入了地道，向他招了下手，刘备不好推脱，只能钻入地道。
地道有一人之高，极为深邃。刘备随着太史慈沿着地道斜斜走下去足有十数丈，等看到前方微亮的火光时，就见一个人如同老鼠般正半蹲在地上敲敲打打，想必就是那个俞六。
听太史慈等人前来，俞六站直了身子，抹了下额头的汗水道：“太史将军，我听遍了这条甬道的地下，并没有发现中空的地方。”
太史慈不懂机关，但知道要有藏身之地，肯定会是空间才对，他皱眉道：“这里莫非是故作疑路吗？”
他考虑问题多从兵法入手，暗想这里明明有条地道，却是死路，难道是引人误入歧途的。
刘备皱眉道：“这条路挖起来并不容易，耗时绝非一两日的功夫。”
太史慈很快明白了刘备的意思，“这帮人不会费这功夫挖出这条没用的通道？他们更不会知道我们来才设计这条歧途，因此严虎一定还是藏身这里？俞六，你快点找找。”
俞六苦笑道：“太史将军，属下尽力而为。”
他多少有点泄气的模样，正准备从入口处重新勘探地面和两侧的石壁，就听一人道：“看了头顶没有？”
众人怔了下，吕蒙听出是单飞的声音，暗想这事让你小子参与就不错了，如今你小子又瞎掺合什么，你真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吗？可望见孙尚香就在单飞的身后，吕蒙倒不好开口呵斥。
刘备却是抬头向上望去。
俞六更是神色微变，一拍脑袋道：“对了，我倒忘记要看头顶。”
他其实不是忘记，而是根本没有想到这茬，这本是人的视觉盲点。常人一入地道，只想着向下，最多留意周围和地底的变化，很难想到头顶还有什么文章。
俞六一路向下，暗想这条通道多半通往山腹，这才一个劲的向下查看。但这时候已深入地下十数丈，上方已有不小的空间，难道当初挖掘地道的人用了个心眼，反掘向上不成？
他一念及此，长身用工具试探上面的动静。听了片刻后，俞六神色激动道：“上面很有问题。”
太史慈、吕蒙愕然无语，倒没想到单飞能够蒙中。
他们不知道单飞无论在现代还是在如今，土里讨生活的时间居多，若论地下的功夫，着实精湛。
阴宅、阳宅和地下暗道机关之流，均属于华夏建筑学的范畴，除了施工条件不同，很多理念都是大同小异。
单飞更奇怪的建筑都见过，对于这种地道的经验远较旁人要多。
那面的俞六又在忙碌起来，单飞见其也是拿出铜钵铁锤之类敲打倾听，暗想只有现代才开始采用声波探测，以往的时候，干这行的还是靠耳力居多。
不多时，俞六已从上方取下块石板，凑火望过去，见到顶部有个铜制的拉环。他伸手才要去拉，单飞心中微动，低声道：“等等。”
众人均怔，不解单飞的用意。刘备领兵自负，但这方面绝对保持着谦虚，见单飞如此，立即道：“会有机关埋伏吗？”
吕蒙摇头道：“应该不会。如有机关的话，那严虎进去不一样要拉环，那不是将他自己算计了？”
太史慈点头赞同，刘备却是沉吟不语。
单飞皱眉道：“这石板是取下来的，如果严虎躲在上方，那石板是谁装回去的？”
这是个极为简单的道理——入口再合，里面的人就无法将石板再重置回原地。
但这时候能想到这点，却需要一个很不简单的脑袋。
吕蒙怔住，片刻才道：“或许是他的手下？”
单飞道：“你不是说他手下均不知道他的去向？”见吕蒙神色不悦，单飞倒不介意，分析道：“如今的一个可能就是严虎的手下知晓严虎的下落，他们被吕校尉擒住却撒谎了。另外一个可能却是——这石板是严虎他们自己合上去的。”
吕蒙本以为心思缜密，考虑周到，没想到单飞更是考虑多，一时无语。
刘备也感觉到问题所在，困惑道：“如果是第二种可能，严虎入了上面，怎么会合上石板呢？”
众人费解时，俞六已道：“一个可能是严虎退回去了。另外一个可能……是地道另有入口，这个吊环不过是开启入口的机关。”
见吕蒙、太史慈都在看着头顶那吊环，俞六心悸道：“这地道未见得是让人误入歧途，但拉动这个吊环，可能会有杀人的陷阱出现。”
众人暗自惊心，吕蒙、太史慈心中却是不信——若非单飞提醒，俞六都找不到这吊环，可这吊环竟是杀人的机关？这个严虎恁地这般精算的心思？
俞六再望单飞，虽不知道单飞的身份，可对其佩服的简直五体投地。
“这位大人……”
“是单飞统兵。”孙尚香暗处道。
俞六怔了下，暗想如今统兵都开始琢磨这土木之术，看来自己要多加努力，不然很有失业的可能，“单统兵，依你之间，这机关如何破解？”
单飞略有沉吟。
孙尚香竟然想和冥数斗斗，他很是喜欢。
他早看冥数不顺眼了。
孙尚香能一刀击退檀石冲、破军的联手，以单飞推算，这女人的武功恐怕和他不相伯仲，甚至比他还要高明很多。
没有三分三，不敢过梁山，孙尚香这女子绝对是个聪颖算计的女子，她既然敢和冥数叫板，说不定会有底牌。
他单飞击败了檀石冲这条看门狗绝不是结束，而更像是他向冥数宣战的开始——凭什么你们冥数能追杀我？我就不能干掉你们？
冥数不好惹，难得有人、而且是个实力不差的人向冥数宣战，这时他绝对不会错过。
有人向不公的强权叫板的时候你看热闹，等没人再叫板后，那时候你会发现只能孤军奋战了。
单飞是现代人，自然懂得联手维权的道理。
见众人望过来，他也急于知道严虎的下落，查到冥数的所在。这次再不藏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下，单飞接过了俞六手上的工具，自信道：“我来看看。”

第三百六十七章 步步杀机
太史慈、吕蒙吃惊的难以言语。太史慈已经知道单飞不简单，能在疆场指挥太史铁骑击败严虎骑兵，又在乱军中杀了严虎手下高手一帆的人，怎会简单？
可他没想到这个统兵还是多面手，俞六做不到的事情，单飞能够做到？
单飞不理众人诧异的目光，早将两侧石壁和地面又听了一遍，对于头顶也没放过，他如今内息雄厚，感觉极为敏锐，俞六听不到的东西，他却能够听到。
都是玩土木的，却也有上工下工之分。
等将工具递还给俞六后，单飞问道：“有长绳吗？两丈左右就好。麻烦再取几面盾牌来，这里人手一面就好。”
众人完全一头雾水。
俞六也是奇怪，可见孙尚香点头示意他听从单飞的吩咐，俞六道：“我手头没有，我这就去给单统兵取来。”
江东兵攻克狼牙堡，凿险要为道，绳索这种东西必不可少。
俞六出外后不久就带来一根结实的长绳递给单飞，又将盾牌人手分了一面。
单飞接过长绳后，将一端系在那吊环上，然后道：“都退后一些，两丈之外吧。”
他说话时亦是退开两丈，手上扯着绳索的另一端。见刘备退到自己的身后，单飞暗想这老小子够朋友，也的确够谨慎。
刘备仁义，可不意味着他蠢，他知道单飞专门搞这东西的，在现代的人都不信什么砖家，可刘备知道单飞让他退两丈外，必定有单飞的道理。
乱世中的刘备颠簸流离的能活到现在，本有他的能耐。
太史慈、吕蒙互望一眼，又向孙尚香望去，终于还是迟疑的退到了单飞身后。
单飞见前方再无旁人，一手拉着绳索，一手拿着盾牌，众人见他这般模样，难免也是戒备起来，均持盾护在身前。
考虑了片刻，单飞终于用力一拉绳索。
前方顶上那吊环果然是活的，倏然向下一动，然后众人就感觉眼前一花，前方看似极为厚重的花岗岩地面倏然而起，将前方的道路完全封死。
道路虽封，花岗岩封住的甬道内却是咯咯声不绝于耳，又过了片刻，前方再没了动静。
众人心中凛然，一时间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吕蒙悄然后退数步，见前方再无异样，诧异道：“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不等回话时，前方那封住的花岗岩无声无息的落下，又现出前方的道路。
俞六递上火折子看了下，脸色改变。
众人亦是目瞪口呆。
前方本来都是极厚的花岗岩铺路，就算俞六都完全听不到脚下还有暗道，但此时此刻，前方的地面完全塌陷成个坑道，竟又露出条通道。
俞六见单飞不再说话，跳到坑道中轻声道：“这下面果然另有空间。”
吕蒙快步上前，这才发现地面陷下一人还高，那条通道的周围竟全是严整巨大的花岗岩石，厚度超乎想象。
这种岩石弄一块都是不易，这周边均是如此规模的花岗石，除了人工雕琢搬运来外，再没有别的可能。
做出这种暗道，所费的功夫绝非一点半点。
吕蒙初时不以为意，细想之下却是为之骇然，暗想这种工程就算以吴侯之力做起来都是费力，更不要说其中还有极为巧妙的机关动力？
这里不过是山越费栈的老巢，这帮山越怎么会有这般本事？
见众人均是脸色肃然，不知和他是否想的一样。见单飞还是捏着那绳索不语，吕蒙笑道：“多亏单统兵提醒，才让俞六找到这个地道。不过……其实不用单统兵那么小心，我们若是站在原处拉动拉环，整个人不过沉下去，好像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拎着手中的圆盾，吕蒙四下看去，“这周围也没看到什么箭矢射出来。”
太史慈知道吕蒙年少气盛，对别人出风头难免会挑点问题，一旁道：“小心总是没错的。”
俞六留意四周的环境，神色渐转惊惧道：“太史将军，我等若没有单统兵，这会儿只怕早被夹成肉饼了。”
“什么？”太史慈、吕蒙异口同声的问道。
俞六弯腰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点粉末道：“这是方才我投石问路后没有捡起的石子。”
太史慈、吕蒙均是骇然失色，就算刘备都是脸色改变。
他们已经明白俞六的意思。
俞六知道这里有严虎藏着，探路时难免小心翼翼，投石问路看有没有敌手的埋伏本是老办法。
俞六看起来没少丢石头，有块石头正好落在地道的尽头。
可如今石头变成了齑粉！
众人脑袋都是活络，不用俞六解释已然明白——石子是被上下的花岗岩硬生生的夹成了粉末！
原来吊环一拉，有花岗石凸起随即封住甬道，转瞬地下的花岗岩上升而起，直到顶部再下。吊环下若有人的话，在拉动吊环那一刻，前后道路均被封死，除被夹死外，再没有别的路走。
吕蒙额头汗下。
太史慈疆场上对敌难数，从未将生死放在心中，但想到方才不过转念间就已生死永隔，也是手脚微凉。
二人望向单飞时，不再有任何轻视之意。可二人心中还是难免惊诧——单飞这人看起来并不出众，乍一望，实在难信他的本事高明如斯，常人轻视倒也正常。郡主为何对他绝对的信任，莫非郡主对他很是熟知吗？
单飞没什么得意，反倒更是警觉。
他想的比吕蒙还要深远。
要抓严虎绝不用等到严虎回转狼牙堡才下手。巨人棺下的天坑是天然的生态环境，但无论巨人棺的入山口机关还是天坑中潜水艇密室，都和这里的机关仿佛，亦和许都外的活死人墓仿佛。
这像是一类人创出的环境。
孙尚香让太史慈带他单飞来狼牙堡，恐怕早知道这里会有密道，孙尚香也知道他能开启密道？孙尚香知道他的底细？可孙尚香让刘备来这里做什么？
单飞那一刻内心警觉，表面仍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众人一下那暗道，眼中均有诧异之意——他们竟像是从屋顶走了下来，到了一间极大的石室。
石室内除中间一张石桌一张石榻外，并无他物。
吕蒙、俞六二人一到这石室，俞六抢先查看此地的机关，吕蒙最先看到石室有四道侧门。
哪道侧门藏着严虎？
吕蒙这片刻的功夫，早传出号令，上方随即下来十数个精壮的汉子，均是手持利刃。吕蒙吩咐道：“你等分成四组，从四门而入，若遇严虎，生擒来见郡主。记住，一定要生擒！”
俞六这会儿的功夫已查勘过四道门户，发现并无机关，遂一一打开。那十数个汉子应令分别入门查看动静。
太史慈虽未亲身去查，但手按刀柄，心中满是紧张之意。
单飞一入石室，目光却落在石桌之上。
石桌上刻着两个人像。
人像全是赤裸，和他那时候卖的经络穴道图仿佛。不同的是现代的人体经络图多是含含糊糊的照古书抄录描绘，更多的都是个平面图，而那两具人像刻的却是栩栩如生，同时将人体的经络穴道标注的清清楚楚。
单飞一看到那两个人像，目光就很难移开，因为他知道人体的经络如川，六腑藏海，穴道在人体内更是深浅不一，各具妙用。
古人极具智慧，给穴道起名时往往具有极其深刻的作用和用意。他学了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后，对人体内部阴阳变化的领悟已是极为深刻，但一看到那如呈现在眼前的人体穴道经络图，看着那上面标注的穴道如涌泉、照海、太溪之类，立即觉得人体内的气息强弱、关联变化竟和穴道所标含意极其类似。
如果说自然常识分科是人对自然界的理解和认知，但穴道就是人对自身内在的了解和功能设想，单飞霍然想到。
古人对人体怎么会有这么深邃的见解？
是秦皇镜的功劳？魏伯不是说秦皇镜甚至连人的经络穴道反应都能照得清楚！
秦皇镜能照人体五脏经络，长生香能让人体透明……
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系？
单飞脑海中光亮闪闪，似乎将一切渐渐关联时，有脚步声响，那十余汉子已经从四道门后走了回来，纷纷道：“房中没有严虎。”
众人均是一怔。
他们找密道、破机关，终于来到这个看似普通，实则奇诡的环境，暗想严虎再无旁路可走，哪想到这里居然还无严虎？
严虎会去哪里？
难道这里还有暗道机关？吕蒙想到这里，立即向俞六望去，俞六擦下额头的汗水道：“我已经细心找过……这里……”
他话未说完，单飞突然伸出手去，接住了上方落下的一滴液体，鼻翼动动，豁然抬头向上望了去。
众人亦随他抬头望去，就见石室顶部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究竟。
“怎么回事？”吕蒙立即问道，“来人，搭人梯，拿火折子上去看看。”
单飞心中惊骇，急声道：“不要！”
他说话间，转头四顾，突然发现地面有横纹交错，不知何时，其中的纹道已在流淌着黑黝黝的液体。
“这是什么？”有人亦发现脚下的异常，凑火折子向地下观看。
单飞脸色急变，一枚铜钱飞出，正中那人手上的火折子，火折子飞天，早被单飞一把抓住，喝道：“都灭了火折子。”
地上竟像是石油，而头顶滴落的亦是石油，这些石油绝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
单飞大喊间，众人错愕，但在那片刻的功夫，早有十数点火星从四道门内弹了出来，霍然落在地上。
“轰”的声响。
石室陡燃！

第三百六十八章 镜室
从油滴落下，到石室变成火窟，不过片刻之间。
单飞想到此行危险，却未想到对方手段这般毒辣，入口杀机，石室火烤，危机往往都是在不经意之间。
他被石桌上人体穴道图吸引，暗想这里这么多人呢，要抓严虎并不困难。他哪想到严虎居然无声无息的在这石室地表引入石油，这是什么鬼地方，为何会还会有石油存在？
单飞念头陡转间，石室内已成火海，有浓烟立起。
这时情形和放火烧山不同，山火从风走，或许还有空隙可避，但油火地下燃起，根本无从躲闪。
“郡主快走！”吕蒙急声叫道。他飞纵时，已到了方才下落的入口前，单飞被人体图吸引，吕蒙却时时刻刻留意着危险，他早派人扼住上方的入口，只怕万一入口闭死，这些人就要活生生闷死其中，但他亦没想到杀机来的如此突然。
火光中，有人影翩跹，已投入一道门中。
是孙尚香！
旁人或许没有看清，但太史慈目光不差、单飞眼光更是敏锐，同时发现这点。
太史慈脸色微改。
单飞脑海中立即闪过两个念头——跟过去，退回去？
念头转动时，单飞早就凌空而起，随着孙尚香先后投入石门之内。
太史慈骇然失色，他虽早知道单飞的勇气，却没想到此人在这种关头表现的勇气，简直让他汗颜。
他太史慈有照顾孙尚香的重任，单飞却没有，但这种关头，第一个跟孙尚香冲过去的竟是单飞？
厉喝声中，太史慈亦要跟随冲过去，但前方火焰陡涨，太史慈虽是身手高强，也却扛不住如斯烈火，几乎须发都燃，被猛火硬生生的迫退数步。
“太史将军，快上来。”吕蒙焦急叫道，随后向后厉喝道：“绳索！”
他虽是武功不差，但面对这般火焰，亦不敢再跳下去。
太史慈却是置若罔闻的模样，身形高跃而起，这一次竟然冲过火焰，落到孙尚香进入的那道门前。
“喀”的声响，门竟合上。
太史慈一把没有推开石门，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这时全身着火，如同火人般，前进还有活路，但这刻离入口早远，再退回去绝没什么可能。
有一人扑来，抱着太史慈倏然滚入另外一道石门内。
吕蒙额头冒汗，见到扑出那人竟是刘备，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惊，但大火陡起，烤得众人在入口都是无法立足，吕蒙连连倒退，厉喝道：“取水来。”
俞六嘶声道：“要取沙！”
这时石油比煤矿还要稀奇，根本未在世间应用，见到的都少。俞六总算见过此物，知道要将这些大火扑灭用的要是沙，只有隔绝了空气，这些大火才会熄灭。
但取沙灭火的时光，石门内几人究竟会变成怎样？会不会早就窒息而亡？
石门一关，外边声音立绝。
单飞见前方那倩影飘忽如雾，那时候除了诧异孙尚香如何会炼就这般身手时，还想着四间房都射出了火星，这么说对方最少有四人！
方才那些丹阳兵居然没有搜到人，就只能说四间房都有暗道。
吕蒙带的这些人打仗或许可以，但若论对地下机关的精通，那可远远比不上摸金校尉——可能也是因为南方如今未经大规模开发，有名的坟墓不算太多的缘故。
不过严虎这些人放把火，绝不是想烧死他们自己，严虎他们藏在暗道，肯定会有活下去的办法。
和孙尚香追上这些人，然后破解暗道，找到这些人的藏身之所，他和孙尚香就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单飞想到这里的时候蓦地止步，前方又现出一间石室，室内极为简陋，不过一张木榻而已。
孙尚香就立在房间的正中，她在看着那张木榻。
这不会是山越居住的地方，而更像是隐居世外的人住的地方。
这里的人费尽心思的在山腹开出石室，巧设机关，不过要在这里休息，看看穴道图？单飞百思不得其解。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听孙尚香看着那张木榻道：“我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人影，只听到木榻的那面有声响。”
伊人根本没有回头，不过算定单飞一定会跟上来的模样。
单飞二话不说，俯身拉住木榻的边缘，向上拉了下。
他这时候的力气或许不能举鼎，但拎起一张木榻绝不会吃力。
木榻动也未动。
单飞燃了火折子，看了眼地上，鼻翼动动，房中还残留些石油的气息。他那一刻极为的专注，稍微弓下身子仔细查看着地上，很快发现木榻旁有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染了外边的石油。
石油已然浸向这面的房间。
炽热袭来。
这人放火后，脚尖踩到了地面的石油却未觉察，回转时匆忙开启了木榻关联的地道……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幅画面的时候，并不被逼近的炽热惊乱，他镇静的将左脚脚尖对准了那脚印，稍蹲下身子，琢磨着那人使劲的角度时顺势一推木榻。
木榻滑开。
有地道无声无息的闪现。
单飞立退，孙尚香却闪身到了单飞的身边，和他并肩而立，秀眸向他望来，眸中似也有些惊诧。
伊人显然没想到单飞开启这道机关不过用了几息的时间。若非伊人对单飞早有信任，几乎怀疑这暗道机关是单飞设计出来的。
单飞这次开启机关凭借的完全是敏锐的观察和嗅觉，还有对人习惯的留意。
见孙尚香望来，单飞低声道：“小心。”
他手中盾牌还在，灭了火折子，拎着盾牌矮身小心翼翼的进入了地道，见侧壁有一扳手，他心中微动，稍微扳动下，已封住了上方的入口，暂时隔断了火源。地道不长，从空气的流动性来感觉，前方居然是个不小的空间。
单飞并不急于前行，等感觉稍微适应了前方的黑暗后，立即屏住了呼吸，默然倾听周围的动静。
有檀香幽幽，呼吸细细，那是孙尚香的体香和呼吸。
除此之外，他听不到旁的动静。
心中极为警惕，单飞凑到孙尚香的耳边低声道：“怎么办？”
这个严虎不简单！
他先是吓倒太史慈，狼牙堡被破后，他还能绝境反击，若不是他单飞会几手，完全听吕蒙他们的，说不定早死了两次。
对严虎这样的一个人物，虽不闻名经传，他单飞再不会掉以轻心。
孙尚香未语，纤手微扬，手上竟发出幽蓝的光芒，原来有颗夜明珠被她托在手上。
单飞怔了下，夜明珠本是他的标配，这东西能照明还不耗氧，和现代的手电筒一样方便，他没料到孙尚香居然也有一颗。
蓝光一出，周围大亮。
那一颗夜明珠刹那间化作千颗万颗的模样，点亮了幽暗。而在房间大亮的时候，单飞蓦地发现有人影憧憧，均是立在他们周围静默无言。
单飞手脚刹那冰凉。
他从未想到这附近竟然有这多人在埋伏，可他方才为何根本听不到这些人的声响？
身形微弓，单飞手持盾牌，随时准备暴起的模样，不过他很快放松了自己身体，微松了口气。
他周围不是有很多人，而是有很多铜镜。
铜镜错落排放，在夜明珠突出照明的时候，交相辉映，将夜明珠和他单飞、孙尚香照了出来，这才让房间大亮，同时在周围现出很多影子来。
这是什么鬼地方？摆放这么多铜镜做什么？
单飞瞥了眼孙尚香。
伊人眼中亦有困惑，但手指却摸在刀柄上，保持着警惕。
单飞暗想这少女不但心思缜密，若论沉稳，还远在太史慈之上，也不知道她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种性格，总不是和他一样？
念头微转，单飞知道孙尚香对此地也是茫然，放弃了询问的念头，提盾四望。他发现密室宽敞，但其中除了铜镜外，再无异物。
石室中静的让人心悸。
单飞忍不住微微吸气保持着放松，缓缓站起身走到面铜镜前，谨慎的用枚铜钱敲敲面前的铜镜。
铜镜是正常的铜镜，看其花纹，应该是秦汉前战国左近时代的出品。
单飞知道年代不同，画风也不同，这道理不但可应用在现代，用在古代也是一样。秦汉主题多求仙，明清风格好世俗，战国是近远古崇拜的时期，铜镜花纹多以盘龙怪兽为特征。
看一眼那铜镜的花纹色泽，他已经有八成把握确定了铜镜的年代。
战国的铜镜，为何会立在这里？
这里在战国时就已存在吗？
单飞想到这个念头时，透过镜子的影子看着身后的孙尚香，见她正托着夜明珠给自己照明，轻声道：“这里好像没什么，我们另找出路……”
他话音未落，脸色突然变的极为难看。
那一刻——镜子中蓦地多出个身影。
黑黑的身形，幽暗中带着难言的惊心。
身影遽出，夜明珠的照耀下，立即化作幻影千重。然后单飞就看到一道电光击来，化作千万道光亮向孙尚香袭来。
“小心！”
单飞呼喝声中，突见新月升起。
孙尚香出刀。
单飞查看铜镜的时候，她一直在留意周边的动静，女人的直觉通常敏锐，她的直觉在女人中更是出类拔萃。
此中杀机深邃。
来剑本是凌厉，绝对是高手刺出，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更如同千万剑的刺来，让人根本分不清真幻。
当！
空中火星闪现，新月刀却正劈在剑尖上。
单飞没料到孙尚香出刀如此准确，但在刀剑交击的那一刻，却感觉身边有光华一闪。
光华现，镜室内蓦地闪出千万道雷电向单飞轰来！

第三百六十九章 包子铺前的思念
镜室迷离，有光华大作。
单飞到这个世界，也算交手百炼，但真没遇到过这种诡异的环境、这种奇特的袭击。对方武功本是毒辣高明，借镜室地利，更显得深不可测。
严虎怎会有这高的武功？
还是来人根本不是严虎，而是冥数中人早和严虎勾结？冥数中人潜在这里，就等单飞他们进来，对他们施加暗算？
转念不过瞬间。
雷光千万道的袭来，单飞虽知或许不过是一点剑光罢了，但他没有孙尚香那般明辨的本事。危机关头，他暴喝声中，双手一合，竟抱住铜镜。
眼见那凌厉的寒光尽数要击在他身上时，所有光芒倏然弹回。
镜室诡异。
来人一剑刺出，本以为单飞就算避开他这一剑，也会手忙脚乱，哪想到一剑刺出后，单飞抱镜后突然消失不见。
他一剑刺向的竟是自己！
变化不过瞬间，但来人随即明白单飞在那刹那光景，不过是将镜子举起反转到身后，以铜镜接了他这势不可挡的一剑。
当！
剑刺铜镜，声音暗哑，但那一刻，来人已由暗到明。他和同伴伏击此处，自然知道此间的环境，亦要依仗地利杀敌。可他没料想单飞利用地利的本事亦是高绝，这快就精熟地利以矛破盾化解了他的攻势。
微闭双眸，来人心中凛然，飞快的向旁闪去，倏然没入一面铜镜之后。
而几乎在他闪避的同时，高空风涌，有盾牌砸在来人落足的地方，火星四射。
镜室响声大作。
单飞人在镜后抗了对手一剑后，早就趁势翻身上了铜镜之顶，甩手一盾却被对方躲过。他身形闪动时，抄起地上的盾牌，瞬即闪入另外的铜镜之后。
这时镜室只有四人，但夜明光华下，众人只见四处均是人影绰绰，早分辨不出敌手身在何处。
单飞暗自焦急时，眼前陡暗。
夜明光华消失不见！
人影倏然全灭。
单飞暗自叫好，心道孙尚香很是聪明，知道拿着夜明珠就和靶子一样，灭了夜明珠虽不见了敌手，但也削弱对方的地利，无疑是一招妙棋。
如今他和孙尚香不占地利，眼下要想击败对手，当求熟悉地形再说。胎息一起，单飞绝了外息，甚至闭了双眼，只凭耳力和感觉来分辨周围的动静。
镜室内有四人，只有一人在缓慢的呼吸。
那是孙尚香在呼吸。
单飞暗自凛然，心道对方难道和他一样，都是胎息的高手？眼下只有孙尚香是在明处，对方若是袭击，恐怕会最先对孙尚香出手。
他平生未遇这般怪异的险境，但生死关头，想法反倒前所未有的敏锐。他暗想对方若是对孙尚香出手的话，自己不正好伏杀对方？
一念及此，单飞轻掏出几枚铜钱，运劲挥出。
铜钱击中铜镜后，一时响声四起，单飞借声响的掩盖早急挪了数步，已和孙尚香不过数步之遥。
镜室静寂。
单飞甚至听得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似有亮光微闪，那道亮光本是极为微弱，但镜室实在太暗，又有太多的镜子，将那亮光耀的如同暗夜雷电般。
亮光一闪就灭。
敌手有了动静，那亮光好像是火折子的光亮，他们燃了火折子做什么？单飞念头急转间，暗叫不好。
他那一刻突然想到自己初到这个世界，杀了熊达、熊耳那一幕。
那时活死人墓阴暗不见天日，他急中生智，利用了火折子化明为暗的光景，杀了熊家兄弟两人。
孙尚香显露在明处，敌手要杀孙尚香，径直动手就好，可敌手为何要吹燃火折子又挡了光亮？
对手知他会半路劫杀，用的难道是他当初的那招，点燃火折子就是要照出他的方位对其狙杀！
单飞生死关头，念头转的极快，倏然抬头向上看去。
有一点光亮腾空而起，就要向单飞的方向落来。
“嗤”的声响，单飞铜钱立出，未等火折子飞来，早将其击飞到室顶之上。
火星爆射。
对方人影倏现，将将腾空而起……
新月亦现。
孙尚香同时飞跃纵身，过了数面铜镜，向镜后就要杀出的那人斩去。
单飞亦是扑向另外一个，人未至，铜钱早出。
那两人没料到单飞猜到他们的用意，抢先一步发难。局面倏转不利，那两人低叱声中，出剑相迎。
单飞这时才看到这二人的全身，却和全然没有看到一样。
那两人一身黑衣，就算一张脸都被黑巾蒙住，只是露出漆黑的双眼。二人被单飞扭转了形势，虽慌不乱，一人竟能在刹那间连接孙尚香的数刀，另外一人却早在铜钱射到时，身形倏转，再次没入铜镜之后。
火星缭乱。
和孙尚香对招那人连接数招后，亦是退到铜镜之后。
这两人一招失先，却不硬拼，耐心极好的要利用地利刺杀孙尚香、单飞二人。
孙尚香那时却不放弃，身形翩跹间，早追斩到了镜后。
厉芒陡现。
有双剑合并，从镜后暴起而出，径刺孙尚香。
新月陡亮，黯淡了天上的繁星点点。
火折子将将落下。
孙尚香和两个黑衣人在那片刻间拼了数招。
那两人心惊孙尚香看似柔弱，但刀法犀利，和二人相抗竟然招招抢攻，丝毫不落下风。
孙尚香亦是心中凛然，她曾面对冥数的檀石冲、破军合击，一刀伤敌，武功高明不言而喻。但眼前这两人联手，虽说占据了地利的优势，或许招式不如檀石冲、破军气势恢宏，但若论出招的犀利狠毒之处，甚至还在檀石冲、破军二人之上！
严虎身旁怎有这般犀利的高手？难道真的如单飞所料，一切都是冥数暗中操纵？
孙尚香心中惊错，但仍能分辨出镜室的虚幻，眼角余光瞥见火折子将落未落，暗想只要火折子灭掉，只怕众人重新要陷入等待之中。
火折子突灭！
剧斗中的三人均怔，这时先是纵越后退，不求攻敌，只求先闪过这不利的局面。
当当当！
镜室内突然传来雷霆般震动的声响，惊天动地般的嘹亮。
孙尚香先是骇异，随即见镜室有一人影如梭，不停的撞在镜室内的铜镜上，她知道那是单飞，先是惊诧单飞的举动，转瞬明白他的用意，心中微喜。
单飞出手。
孙尚香和敌手缠斗之时，他看出对方配合无间，自己若和孙尚香联手，在这诡异的环境下，说不定反伤了自己人。
眼见火折子将落未落，单飞暗想就算火折子再灭，双方不过重陷以往的磨斗，对方占尽了地利，可他要胜出……何必拘泥地利？
对了，毁去镜子又如何？这镜子立在这里，或许有它的作用，但我若死了，哪管它洪水滔天？
他本是不拘一格之人，一念及此，瞬间就想着付诸实践，在火折子将落未落之际，一脚将火折子踩灭！
镜室立暗，单飞却不停留，早持盾飞扑而出，撞裂了一面铜镜。
铜镜极硬，但他如今这般身手，捏金都能留痕，以硬盾来撞损铜镜绝不费气力。刹那间，他已撞裂了七八面铜镜，同时在撞碎铜镜时，左手连挥。
铜镜沉重，却在他挥舞中接连飞起，荡起镜室中狂风阵阵。
他知道孙尚香极为机警，见他出招，定然会暂等时机。他这招是用来防备自己身在明处被敌手暗算。
这招看起来简单，但在他借力使力下，撞碎撞毁的铜镜如入龙卷风般飞舞，规模益发的宏大，不到片刻的功夫，镜室内铜镜大半损坏。
而他就要带动如龙卷风的铜镜向其余的铜镜冲去时，突有女子闷哼传来。
单飞一怔，没想到竟然殃及到了孙尚香，身形倏然一停。
就在此时的光景，一个声音似从天籁传来。
——单飞，你来了？
单飞身躯狂震，那一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不是孙尚香。
那声音竟似晨雨发出的！
晨雨怎么会出现在镜室内？单飞失神的功夫，周边带起的铜镜均落。
有幽香暗传，早飘到单飞的鼻端。不是孙尚香身上的檀香，莫非是晨雨的气息？
晨雨竟在这里？
单飞和晨雨厮守许久，乍一听晨雨的呼唤，又闻到香气传来，脑海中立即想到——这不是孙尚香气息，自然是晨雨身上的香气，一念及此，他忍不住放声高呼道：“晨雨，你在哪里？”
他眼中蓦地有泪光闪现。
谁说相见不如怀念？那不过是一厢情愿的自怨自艾。于己或能自怜，于人有甚相关？
爱一个人，一定要见，而不是怀念。
人生流年短，弹指伤红颜。
单飞不习惯回味感情，自伤自怜。
他只会将对晨雨的全部感情深深的埋在心底，偶尔泛起，只想着晨雨说过的话语——我在等着有一日你笑着走到我的面前告诉我，“并肩的单飞和晨雨，一直在勇敢的面对一切！”
他一直在默默实现自己的承诺。
他不想浪费气力去伤感。
因为他知道伤心只是自身的情绪，伤心或许让你感觉会舒服一些，但跨越那银河的天堑，靠的从来都是自身执着的信念。
想见，努力凭行动去见，而不要自怜自伤的怀念。
可他还是被那一句近在咫尺的呼唤激发了全部深埋的情感。
是晨雨！
那一刻，他眼中热泪盈眶。
镜室陡亮，四野空旷。
有桃花纷飞而落。
桃花林前竟有包子铺座落，而包子铺前，晨雨正含笑向他走来，深情的呼唤。

第三百七十章 女杀手
单飞，你来了！
是晨雨在呼唤。
单飞那一刻见晨雨蓦地出现在面前，惊喜难言。他深埋的情感一朝爆发，瞬间冲溃了全部理智的防线。
这里不是镜室吗？
如今要入冬的季节，怎么会有桃花浪漫？这是哪里？晨雨为何会等在这里？
所有的困惑一闪而过，单飞泪水顺着脸颊点滴落下，嗄声道：“晨雨，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找你。”他举步就要向晨雨迎去，却没留意到桃花间有雷电劈下。
雷电如剑。
桃花林立散。
镜室还是镜室，晨雨蓦地消失不见。
从晨雨出现到晨雨消失或许不过转瞬之间，但在单飞的脑海中，这一刻的转变甚至比雷电还要震撼。
等他眼前黑了又亮的光景，那一剑已堪堪刺到他的喉间。
明月升，幽亮了无边的黑暗，黯淡了那如流星般刺来的一剑。
“叮”的声响。
月光不但破了流星，竟还能追上了流星，有黑巾掉落，血光飞溅。娇哼声中，出剑那人倏然倒滚到墙角，转瞬消失不见。
孙尚香才要追击，突然止步，回望单飞道：“你、怎么样？”
单飞先是惘然，后是吃惊，随即明白过来。他还是在镜室之中，只是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晨雨出现又是消失，对他的打击不言而喻。他心中失落隐隐，伤心难免，如今蓦地回到镜室中，脑筋一时间转不过弯来。
孙尚香简单道：“方才你运盾毁镜的时候，应该是中了对方的幻术，坠入了幻境。那两个女杀手一来迷惑你，一来刺杀你。”
单飞微凛。
孙尚香说的是幻术，他却感觉那和催眠术仿佛。
他知道顶尖的催眠师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坠入梦幻中，却没想到敌手竟有这般本事，居然只凭几声呼唤就将他拉入梦幻。
对了，应该还有那香气的辅助。
他记得听到呼唤后，随即有香气传来，那时候他只想着和晨雨有关的事情，已放松了戒备。如今想想，那香气多半也是对方用来助于催眠的东西。
可那东西实在犀利，让他片刻间就坠入了梦境，一时无法解脱，若非孙尚香及时出手，他几乎毙命此中。
心中对孙尚香有些感激，单飞暗想这女子做事着实干净利索，见他坠入梦幻，知晓对方必定对他出手，蓦地反击，还能伤了一个。
突然皱了下眉头，单飞诧异道：“对方是女人吗？”
那两个诡异的敌人竟是女的？
他一直觉得对方很可能是冥数来人，不然怎会有这么高明的武功，听孙尚香辨出敌手竟是女人，单飞不由奇怪。
这两个女人也是冥数的人吗？
孙尚香看着敌人消失的墙角道：“不错，那两人均是女人，我最后一刀伤了一女人的肩头，削落她的面巾，对她看的清清楚楚，那是个女人，绝对不会错的。”
单飞心中讶然。
有女人的武功竟如此的狠辣犀利？
“是冥数的人？”单飞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孙尚香摇摇头，“应该不是，我听闻冥数中人极为自负，宗主夜星沉最瞧不起女人，因此冥数没有女子。”
这女人对冥数好像也挺了解？
单飞终走到了墙角，略推了墙壁，有门暗转，前方又出现了一间房。
不过房间空旷，并无旁物。
单飞戒备的看着周围，再没发现那两个敌人的行踪。他知道那两个女人对此间地形极为熟悉，躲避起来根本不费时间，他要不停的破解机关，累死也是追不上了。索性放弃了追敌的念头，单飞却不能不提防对方突然杀出来。
他推开的暗门更像平常居家常用的旋转门，并没什么埋伏。
单飞对建筑颇有认识，此刻脑海中对这里的地形已有了概念——这是山腹中复式楼结构。
这个概念说起来现代，但却可很好的形容此间的结构。
他们头顶还有一层，只怕还燃着火，不知熄灭没有。他连探两个房间，除第一个房间很是古怪，满是铜镜外，这间房却算正常，和方才那间房处在同一平面。
用途是什么？
单飞暂时没有答案，但还想知道旁的答案，轻声问道：“郡主，你说那两个女人是哪里派来的？”
“你知道吕布吗？”孙尚香突然问道。
单飞摸不到头脑，他肯定知道吕布，但这些女人难道会和吕布有关吗？
“吕布不是死了吗？”单飞反问道。
孙尚香点头，“吕布的确是死在白门楼了，可他身边本有个女子，叫做貂蝉。”
单飞见孙尚香慎重其事的样子，皱眉道：“这个……貂蝉很美吗？”他一直以为貂蝉是传说中的人物，没想到貂蝉竟真有其人。
孙尚香反问道：“你很关心她的美丑？”
那当然了。
四大美女嘛，谁不关心她们美到何种惨绝人寰的地步？
见孙尚香很留意这个答案的模样，单飞终于道：“我只是听说此女子长的不错。”
“那你有没有听说过她本是一个极其神秘的杀手？”孙尚香蹙眉道。
单飞联想到了什么，“难道她和对我们行刺的两个女人有关？”
孙尚香轻轻点头，“极有可能。”顿了片刻，孙尚香见单飞满是渴望的样子，终于满足了他的好奇心，接着说道：“当年董卓为乱，家父虽然率兵攻入洛阳，逼董卓西退，但董卓实力未损，他本身更是武功高超，寻常人根本近不到他的身前。”
单飞听孙尚香在这关头突然说起了往事，略有奇怪，但他知道孙尚香不会无的放矢，接道：“我知道吕布杀了董卓。”
孙尚香道：“不错。但你是否知道，董卓为人残忍好杀，好以烹人食人肉为乐，行为和禽兽没有什么区别？”
单飞暗自想呕。
他知道战争死人难以避免，有野心的人发起战争为了掠夺资源，有良知的人发起战争本是为了和平，但往往有人发起战争就是为了杀戮，这些被战争扭曲人性之人行为更近畜生，除了杀人毁灭外没有别的建设，董卓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畜生。
传闻中这人变样杀人的手段层出不穷，单飞想想都觉得作呕，偏偏董卓此人却是乐此不疲。
要是董卓还在的话，他单飞肯定会想办法出手干掉董卓，然后再去开包子铺。
孙尚香见单飞没有回答，轻声又道：“但董卓这人武功实高，吕布号称天下第一猛将，尚要联络高手对董卓围攻，这才能除去董卓。据我听闻，就算如此，董卓若非事先中了貂蝉所下的极为神秘的慢性毒药，或许还不会被吕布所杀。”
单飞暗自骇然，忍不住道：“董卓的武功真的这么高明？”
他暗想以吕布三国第一战将之能，尚要又下毒又联合高手搞狙击的才能除去董卓，那董卓武功不还在吕布之上？
孙尚香看了单飞片刻，缓声道；“董卓使用了异形香。”
单飞心中微颤，半晌不能言语。
他蓦地想到当初去探巨人棺的时候，就听说董卓曾派人去寻长生香，原来这家伙得到了异形香的好处后，也一直想找全三香。
这家伙怎么没找到长生香呢？
单飞暗自可惜。
董卓这家伙若是再用了长生香，变成个白骨，那可是大快人心的事情。
心中蓦地一动，单飞皱眉道：“无间和长生香都有缺陷……”他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知道自己不经意的吐露点底细。
他对三香看起来也很熟悉，孙尚香难道从未起疑？可见孙尚香并不追问的模样，单飞暗想这女人别看年纪小，心机可老道的很。
不过孙尚香一直对他都是信任，方才更是出手救了他的性命，虽说二人是联手对敌，难免互相援手，但事到如今，他对这女子的戒心其实少了很多。
暗想舍不了孩子套不到狼，舍不了姑娘抓不到流氓，他单飞要从孙尚香口中多知道点东西，总不能还是遮遮掩掩的。
终于不再隐瞒，单飞径直道：“这两香均有缺陷，无间能去不能返，长生香能活人但让人改变的不容于世上，为何异形香却没有缺憾？”
得异形香者简直算是得到个武功作弊器啊。
他单飞若是得了异形香，绝对也想尝试一下。
鬼丰就是得异形香相助，实力才能傲视群雄，那个董卓亦是得异形香相助，称霸一方。
异形香一定会有缺陷，不然实在不公平的！
单飞脑海中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就听孙尚香轻淡道：“异形香也有缺陷。”
精神蓦地振作，单飞小心翼翼道：“我怎么看不出异形香的缺陷？”
他十分想知道这个答案。
眼下他是在对抗冥数，但直觉中，他知道迟早会和鬼丰对敌的。
他虽击败了檀石冲，但知道要挑战鬼丰，恐怕不是他眼下能完成的任务，但只要异形香有了缺陷，那不是说鬼丰亦有了弱点？
“你认为董卓变成禽兽，是天性使然吗？”孙尚香反问道。
有这个可能啊。
单飞没少看过变态，记得很多影片中刻绘那些人的残忍血腥，完全让人想不到人性中会有这么残忍的存在。
知道孙尚香如此一问定有她的用意，单飞脑海中灵光闪现，“你是说……董卓本性残忍，用了异形香后会更加的残忍吗？”
孙尚香秀眸中有分赞赏，但更多的却是伤感无奈，“你终于想到了这点。据我所知，异形香最大的缺陷就是让人能力暴涨的同时，亦让他慢慢变得难以控制自己。董卓本性残忍，用了异形香后更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本性，变本加厉的接近发狂，导致身边人忍无可忍，这才联手杀了他。”

第三百七十一章 单反镜
单飞听孙尚香所言，感觉她语气中有些古怪——董卓被人所杀是自作孽，孙尚香究竟伤感什么？
不过他没有费心思去揣摩这少女的情感，只在想着异形香的问题。
原来异形香竟有这个缺陷。
它让人能力大增，但也能让人发狂。
原来上天要人灭亡，必先让其疯狂是有出处的，这个出处源自异形香。
单飞嘀咕的时候难免奇怪——他知道鬼丰用了异形香，但他每次看到鬼丰的时候，都感觉此人或许言语尖锐些，所说的逻辑却是极为清楚明了。
鬼丰不算残忍，他不是总念叨不想杀人吗？鬼丰如果发狂后会变成什么模样，逻辑不受控制？他总不成会变成阿法狗吧？
那不是更难对付？
单飞感觉脑袋有西瓜那么大，但还没忘记女杀手的事情，“貂蝉暗算了董卓，然后跟了吕布？这个……貂蝉好像……好像、也不算是个坏人。”
孙尚香淡淡道：“你指出别人的错误，不意味你就是对的。你杀了个坏人，不能说明你就是好人了，对不对？”
这个女人逻辑不简单！
单飞心中暗赞，知道孙尚香所言绝对没错，狗咬狗的事情层出不穷，二汪不能说自己咬了条泰迪，自己就是牧羊犬了。
或许貂蝉、董卓是分赃不均才导致貂蝉下的黑手呢。
孙尚香继续道：“吕布武功不差，但为人可鄙，反复无常。貂蝉跟了他许久，未见得是好女子。”
感觉孙尚香是在提醒他莫要重蹈董卓、吕布的覆辙，单飞尴尬笑笑。
孙尚香随即回到正题，“吕布死后，貂蝉却是不知下落，但我早听说她隶属个神秘的组织，要杀我们的两个女子这般诡异，倒让我怀疑她们和貂蝉都属于那组织之人。”
“这组织的底细……郡主也不知吗？”单飞心怀期待道。
孙尚香沉默良久，“我只知道这组织出自荆楚，为首的亦是个女子。但始终查不到她们的首领究竟是哪个。”
见单飞略有失望，孙尚香轻淡道：“但你应该可以查的出来的。”
“什么？”单飞一时错愕。
他说话的功夫，又带孙尚香经过两间房，此间规模宏大，可每间房都是干干净净的，再没什么赘物。
单飞暗想有人在山腹创建此地，肯定不是搞单身公寓出租，而是有他的目的。但此间如此空旷，里面的东西尽数被搬走了，倒让他琢磨不出此地的用途。
他一心数用，琢磨着山腹密室的用途，想着三香的缺陷，关心着貂蝉的下落，可听到孙尚香对他这般推举，真的不明所以。
“我今天才听到郡主说的神秘组织，怎会查到她们的首领？”
这时伊人又拿出了夜明珠，有幽蓝淡淡，照伊人的眼眸如月更似海，其中似藏着什么。
单飞问心无愧的望着孙尚香，暗想自己在这件事并没有欺骗什么，也就不用怕被伊人揭穿。
半晌，孙尚香才移开目光，“她们使用的幻术神奇，但并非对每人都会适用。”
单飞明白这点。
催眠也是看人看性格看情绪，受限很多。
“你怎会这快的坠入她们的幻术？”孙尚香若有深意道。
单飞也正考虑这点，良久才苦涩道：“或许是因为我的意志不坚？”他知道意志薄弱的人最容易被催眠。
街头术士骗的人，大多是没有主见、喜欢听信别人安排的人，从这个道理来讲，算命的也算是催眠师的。
单飞虽认为自己有主见，可他对自己这快坠入幻境还是莫名其妙。
孙尚香轻摇螓首，秀眸中又带丝感伤，“你不是意志不坚，而是意志太坚。很多人没有主见，容易被别人的想法左右。意志坚强的人，不易受旁人的想法影响，但他自己会影响到自己。”
单飞目露思索之意。
这已是很高深的心理学范畴，但心理本离不开人性，单飞思考孙尚香言下之意，恍悟道：“我因为心中执着的想着什么，才被她们一声呼唤催发，自己让自己坠入了梦境？”
孙尚香微有沉默。
“可她们怎会知道我想念……晨雨，而且她们的声音极像晨雨。”单飞不解道。
见孙尚香默默望着他，单飞想到孙尚香方才所言，终于明白她的意思，“那两人了解我？”
孙尚香轻叹道：“以我的看法，她们不但了解你，而且了解的很多很深刻。但她们又想杀你……”
顿了片刻，孙尚香幽幽道：“这么了解你，却又想杀你的女人，我并不知情，但你难道不知吗？”
单飞错愕。
他总算明白孙尚香方才为何言语有些古怪，这女子想的倒真的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这女人原来是在怀疑有小三想要干掉他单飞！
可单飞细想之下，却觉得孙尚香所言简直无懈可击。
对方若不了解他，怎会几句呼唤就将他拉入幻境，而那股幽香不是孙尚香身上的香气，却和晨雨的体香极为类似。
敌人早就了解他，这次就是在对付他？
可他真的想不出会有哪个女人这么了解他，甚至想要干掉他！
他没做什么缺德事啊。
花心汉负心太多，难免会有女人惦记，女人狠起来可是六亲不认。可他单飞似乎没有对哪个女人负心，更不要说到了生死相见、蓄谋对付的地步。
皱眉思索良久，单飞诚恳道：“郡主，我真的不知是谁下的手。”
孙尚香凝望单飞良久，似在分辨他所言真假的样子，不过终究无言的笑笑，“这里地形复杂，我们眼下先考虑怎么出去……”
她话未说完，见单飞陡然停住，孙尚香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低声问道：“怎地？”
单飞立在一面墙前，神色错愕无比。
他没有立即回答孙尚香的问话，反倒伸手在对面的墙上敲了下。
孙尚香走过来，见前面墙体黑黝黝的，和别的墙体很是不同，不由蹙起了眉头。
她对很多秘辛了解极多，可在材料认知这方面，还是远远不如单飞。
片刻的功夫，单飞才道：“这是什么？郡主你可知道吗？”
孙尚香反问道：“这不是墙吗？”
单飞差点笑了出来，可他内心的惊诧让他神色很是古怪，“这的确是墙，我是想问墙体是什么做的，郡主可知道吗？”
见孙尚香摇摇头，神色困惑的模样并不像作伪，单飞心中暗想，这少女不是现代人。
他心中早对孙尚香如此年轻，却有如此深邃的思想起疑，暗想冥数虽规定变数人不能存在，但谁都没规定只许他单飞穿越了。
孙尚香不会也是穿越过来的吧？
可经此一问，他知道孙尚香若真不知道眼前是什么，那她很难是现代人。
因为眼前这面墙体的材料，只要是现代人，多少会了解一些。
“这是玻璃。”单飞解释道。
孙尚香很是奇怪，“什么……玻璃？玻璃是什么？”
单飞更是确定心中的念头，可也实在被这突然出现的玻璃墙体搞的有些发懵。
据他所知，玻璃这玩意大规模的使用是在很多年后。
隋唐的时候或之前，西域已有玻璃，隋唐亦有玻璃制作的工坊遗址被发现，但那时候的玻璃制作困难，也远没有大规模的使用，而且品质并不好。
可眼前这面墙装的不但是块优质的玻璃，而且极为类似审讯室辨认犯人所用的单反玻璃。
这也是说，这玻璃质地极佳，抗击打、隔音减噪，最重要的一个功能就是——人可以从玻璃的一面看到对面的情形，但对面的人望过来，却发现不了这里的情况！
因为玻璃的那面，更像面镜子。
那面的人更多看到的……是自己的影子。
玻璃镜子较早的使用记录是存在于威尼斯、法兰西。可如此质地优良、多功能的玻璃，就算十四世纪的法兰西也是无法制作，这绝对是近代的产物。
单飞虽感觉肯定有人比他更高科技，穿越后不但带来了秦皇镜这种优良装备，甚至流年、三香这些玩意都是这人搞出来，但蓦地在这里又见到现代产物，他还是有些发愣。
见单飞不语，孙尚香轻伸纤手也敲了下玻璃，微有迟疑道：“你怎么会认识这东西？这东西有什么作用？”
她话音才落，就有一个声音蓦地传来，“太史将军，此地不宜久留，我等还是早点另寻出路的好。”
单飞、孙尚香互望一眼，都听出那是刘备的声音。
“刘将军，你在哪里？”单飞轻呼一声。
前方倏亮。
单飞、孙尚香不虞这种变化，但出于本能同时而退，几乎退到身后的墙壁处才停了下来。
前方房间顶部四角、正中的位置镶嵌着似夜明珠的东西，在房门推动的刹那，竟同时而亮，将房中照的柔和无比。
刘备、太史慈走了进来。
单飞虽不知道太史慈是为了卫护孙尚香才冲了进来，可见他和刘备都是一副烤猪的模样，倒也佩服他们的勇气。
但他眼中随即露出惊异之色，不但是他，这面的孙尚香、那面的太史慈、刘备亦是神色骇异。
前方的房间内光线柔和，但照出房间景象的那一刻，却是森然可怖。
房中竟立着几具森森的白骨！
审讯室、单反玻璃、森然的白骨？
单飞那一刻脑海中闪过个奇怪的念头，他那声呼唤，刘备显然没有听到。这么说，他们能听到刘备、太史慈的声音，可刘备、太史慈却听不到他们的？
这不正是现代常见指认犯人的那种房间设计模式？
如果放在从前，这房间内说不定也站着一人，凝视着对面房间的白骨？
不过这不是指认犯人的地方，而更像是个观察室——观察白骨动静的一个地方。

第三百七十二章 讨账
若是旁人在此，任凭有卧龙、凤雏的能耐，但没有现代人的想法和认识，绝对想不到这是个观察室。
夏虫不可语冰。
没见过的东西，很多人很难想象出作用。
偏偏单飞就能想到建立这房间的目的。
只从面前的这块单反玻璃，他已经猜到这两个房间的用途——有人要在他们所处的这房间观察对面房间那几具白骨的动静？
这人要做什么？
山腹内的复式楼上层有床榻，石桌上有人体穴道图，那正是适合休息思考的地方，复式楼下层却是有很多房间，还有观察室。
下层是实验室？
有个科学怪人弄了几具透明的白骨过来，在暗中观察白骨的行动，难道是在搞科学研究？
秦皇镜能照出人体内部的情况，不过秦皇镜只有一块，那这白骨不也可以代替秦皇镜的功能？像严虎那样的人看起来恐怖，但对科学家来说，不是个极好的活体研究模型，价值难以估计？
单飞感觉这个想法更近科幻，但如今身在观察室看着白骨，益发感觉此事极有可能。
他早有这种感觉，绝对有身处更高科技文明的人曾到过这里，而且所做的事情，远比他立志要做成功人士、开个包子铺的计划更加的宏伟。
可对面房中的白骨是谁的呢？
不会是……孙策的吧？
单飞忍不住瞥了眼孙尚香，见到伊人正看着对面房间的白骨，神色专注。
对面房间的白骨一共有三具。
似是感受到单飞的疑问，孙尚香摇头道：“不是我大哥的白骨。”
“这个……”单飞有些意外，他知道仵作之流能从白骨中推出很多事情，他亦能从白骨中多少揣摩到此人死因什么的，怎么孙尚香也有仵作的认知？
“我大哥比你要高半个脑袋。”孙尚香解释道。
单飞虽瘦，但个头却不矮，知道以现代的标准，自己是近一米八左右，暗想孙策如果还比自己高半个脑袋，那最少要有一米九了。
望见对面房间的三具白骨比他单飞都要矮点，单飞明白孙尚香的判断依据了。
“我们说话的声音不低，太史将军他们却像听不到我们的话？”孙尚香略有奇怪道。
“这是一种独特的设计，那面的声音可传到这里，但我们的声音却传不过去。”
单飞以现代的角度考虑道：“但我们肯定可以通到对面那个房间的。我去找找道路。”
他才要去寻找通往对面房间的暗门，却听孙尚香道：“不急。”
单飞怔了下，见孙尚香立在单反镜前看着对面，若有所思的模样。
太史慈、刘备完全没有发现这面还有人暗中窥视。他们蓦见白骨后，神色很是紧张，片刻后，太史慈还在颤抖，刘备却上前用腰间剑鞘稍微触碰下白骨，回头道：“是死的。”
剑鞘可直接碰到骨头，在刘备的想法中，活着的白骨可以走动，那肯定还有肌肉的，只不过肌肉透明了而已。
他既然径直碰到了骨头，那说明白骨已死。
回头见太史慈如临大敌的模样，刘备却没嘲笑什么，他知道很多恐惧是根深蒂固，很难讲清缘由，而克服这种恐惧，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不知道单统兵和郡主去了哪里？”刘备感觉白骨立在这里虽是恐怖，但终究没什么危险。他的目光很快被对面墙壁的镜子吸引，缓缓走到镜子前，刘备伸手摸了下镜子，神色赞叹道：“这镜子照人竟如此清晰明澈，实在是少见的宝物。”
物以稀为贵。
秦汉三国的铜镜制造已算不差，但高档些的镜子，打磨抛光的工艺极为繁琐，而且过段时间还容易生锈模糊。
单飞虽不能看到刘备所见的镜子，但知道这镜子在三国的年代面世，可想而知的珍贵。这种镜子就算在皇宫内，也算是难得的稀有之物。
刘备此刻就站在单飞面前。
他自然没有想到镜子的背后，单飞、孙尚香还在立着，看着自己鬓角的白发，刘备涩然笑笑，摩挲镜子中的自己片刻，稍整下仪容。
单飞又看了孙尚香一眼，见她亦在仔细的望着刘备，暗想这少女怎么会对刘备这般留意？她的目光不像爱慕，更像是在审视。
孙尚香低声道：“要了解一个人，不应从言语来了解，因为言语从自古产生的那一刻，就有迷惑别人的本性，也被太多人利用作为欺骗别人的手段。”
因此你就在暗处观察刘备的举动？
单飞心中琢磨，听孙尚香又道：“因此无论对方说的再漂亮，聪明的人并不会完全相信，而是要透过言语的外表看看里面究竟装着什么，这也就有了圣人行不言之教的说法。圣人知道，真正想要教诲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去和他辩论只能改变表面，却改变不了一个人的内在。”
看着孙尚香眼中又有伤感的模样，单飞轻轻点头。
孙尚香望着对面的刘备道：“圣人展现出自己良好的行为，让更多的人高山仰止足矣，因此尧舜垂手而天下大治，秦王暴戾、汉武贪功，无论他们有再强硬的手段，终究无法将不属于自己一类的散沙捏在一起，导致国败民困。”
单飞没想到孙尚香的治国理论竟也高明。
这用现代的话描述就是——你上面做的好，下面才会跟着做好，你是个残忍贪婪的主儿，成天叫着廉政清明的，谁都不是傻的，久而久之都会变成和你一样了，怎么可能廉政清明？
可真正能像尧舜那样以身作则的人实在少之又少，华夏多数统治者是希望宽以律己严以待人。
孙尚香接着道：“刘将军说荆州要和江东联手，我是不信刘表、黄祖的。刘表心胸狭隘、嫉贤妒能，黄祖暴戾昏聩，他们这种人性格根深蒂固，你要他们改变本是千难万难。”
单飞心中微动。
他知道孙尚香是个极为精明的女人，而孙尚香一直没有给刘备回复，忙是一个原因，但孙尚香考虑的多亦是一个原因。
“但我却不知道刘将军是否可信。我听过他太多的事情，知道这种人应是江东极好的帮手，但究竟能否成行，我还要仔细考虑一下。”
孙尚香这面说话的光景，刘备在那镜子前摸索半晌，好像感觉搬不走镜子，略有失望道：“太史将军，镜后没有机关暗门。这里似乎只有入口，却没有出路。”
这是肯定的。
单飞暗自发笑，心道如果这是观察室的话，对面房间肯定只会安排一个入口，安排那多出口做什么？让白骨跑出去吗？
见太史慈似镇定下来，刘备道：“我等本是要追寻郡主和单统兵的，但如今他们不知去了哪里，我想以吕蒙校尉的精明，应该已扑灭了上层的大火。这里四通八达，严虎若是熟悉地形，我等只怕搜不到他，既然如此，不如上去请吕校尉多派人手来搜，或许能有收获。”
刘备用兵果敢，做事却是稳当。
太史慈闻言感觉很有道理，他对镜子并没留意，终于道：“好，那我们……”
他话音未落，刘备倏然拉住他的手，贴镜而立。
一个声音冷冷的传来，“你们还想着上去吗？”
那声音极为低沉森冷，让人一听心中有如结冰。
单飞微怔，孙尚香眸光冷芒闪现时，就见三人已现在了对面房间的入口处。
太史慈全身一震，见对面中间那人身着甲胄，脸色苍白有如死人的模样，失声道：“严虎？你……你……真的没死……”
他虽已知严虎未死，但见严虎出现那一刻，还是心中震撼。
单飞、孙尚香互望一眼，随即向严虎的胸口望去。严虎甲胄在身，将周身包裹的严严实实，他一张脸苍白的有如死人，不过并不是骷髅。
严虎身边两人，均是一袭黑衣，黑巾蒙面。
单飞初见时倒感觉这两人就是那两个女杀手，但两个女杀手身材纤细并不高大，严虎身边的两人却是魁梧雄壮，极具疆场的气息。
这两人是谁？
虎豹龙蛇山，蝠鸥鸨翁帆。
严虎手下的一豹严舆和龙蛇均被孙策所杀，一蝠一山一帆又被他单飞毙了，这三人莫非是鸥鸨翁三人中的两个？
搞了半天，当初孙策困住严虎，他手下都没有战死，跑的倒是干净。
单飞心中担忧，他知道严虎既然敢出来，必定有他的把握。太史慈、刘备为人不差，单飞不忍二人毙命。
虽说按照历史，刘备肯定不会死，但现在的历史究竟会变成怎样，单飞已没什么把握。
可观察室和对面的房间偏偏没有什么通道。
单飞就要寻找其它的暗道，孙尚香却拉住他的衣袖道：“看看再说。”
心中费解，单飞这次并不知道孙尚香在想什么。
严虎嘿然道：“太史慈，我自然没死。当年孙策欠我许多，今日我死而复生，永垂不死，就是要向你们讨回欠我的一切。”
他说话间缓慢上前一步。
太史慈脸色苍白，手按腰刀，眼看严虎一步步逼来，似早骇得手脚发麻。
刘备以手按剑，身躯竟也在颤抖不已。
严虎冷笑声中，蓦地伸手拔刀，一刀就向太史慈砍来。
单飞心中微沉时，就见场上有刀光明耀。
严虎一个跟头翻了回去，胸口甲胄已裂，露出赤裸但正常的胸膛，可他神色却不正常，甚至可说是惊奇万分，指着太史慈喝道：“你竟敢还手？”

第三百七十三章 全盘大计
出刀的正是太史慈！
太史慈在严虎一刀砍来时，蓦地拔刀回砍，一刀几乎将严虎开膛破腹。
看着紧握单刀、身躯不再颤抖的太史慈，所有人都是诧异万分。
由始至终，太史慈对严虎死而复生一事都有难以化开的心结，如今严虎蓦地回转讨账，单飞想到刘备或能面对，可见太史慈这般的模样，却感觉此人只怕再无动手的勇气。
谁都没料到太史慈居然能够出刀，而且一刀差点斩了严虎。
听严虎喝问，太史慈脸色虽白，但冷然道：“你胸口复原了？”他盯着严虎的胸膛，目光一霎不霎。
严虎脸色看起来比太史慈还要苍白许多，“我若不是复原了，如何会回转？”
“你永生不死了？”太史慈又问。
严虎目光闪烁，嘿然笑道：“你看到我用了长生香后的模样，又亲眼目睹我死而复生的回转，难道还不信我能永生不死吗？”
观察室内的单飞心中微动，蓦地想到个奇怪的问题。
太史慈一口就说出单飞怀疑的事情，“你既然永生不死，我砍你一刀，你躲避做什么？你还怕死吗？”
房中陡静。
严虎眼中有寒光闪烁，他身旁两人向前一步，却被严虎伸手拦住。
“你答不出来了，是吗？”太史慈冷笑问道。
严虎眼中有狡猾的光芒闪动不休，却一言不发。
“那不如我来替你回答如何？”太史慈身躯不再颤抖，言语中反倒有了浓浓的嘲弄之意。
单飞大为困惑，搞不懂太史慈突然不再畏惧的缘由。他转望孙尚香，见伊人正在望着前方出神。顺着孙尚香的目光望过去，单飞就见刘备身躯似有些发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虎死而复生的讨债，害怕的应该是太史慈，刘备害怕什么？
单飞被此中蹊跷所吸引，见孙尚香不着急，自己也不急于去找通道。
严虎目光闪烁不定，讽刺道：“你来替我回答？看来你太史慈比我还懂长生的事情？”
太史慈摇头道：“长生一事，我是一窍不通，我也从未去想长生一事。”他眼中满是悲痛，想起孙策一事，始终想不明白孙策为何会如此糊涂。
“可我对有人蓄意对江东不利一事，倒慢慢了然。”
太史慈见严虎冷然不语，反倒更是昂然，“自破虏将军去后，某些人始终对江东虎视眈眈，若有机会，绝不肯错过。但一切的起因，本因个妫览。”
单飞闻言微愣，一时不明妫览和此事有什么相干。
“妫览得孙翊太守欣赏，入丹阳担任统兵一职，这本是孙翊太守的好意，可妫览却一心给盛宪复仇，盛宪因破虏将军而死，妫览想要为盛宪复仇，不但要害孙翊将军，甚至想要将破虏将军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
单飞微凛，他对妫览这人并不感冒，三下五除二的放倒妫览，再没将其放在心上，不想妫览竟会有如此惊人的计划？
旁人若说，单飞或许怀疑，但见太史慈信誓旦旦的样子，单飞不由又向孙尚香望去。
伊人淡淡漠漠的模样，并没有任何惊诧的神色。
太史慈知道的事情，孙尚香没道理不知道，可她竟还能等单飞对妫览发难时这才不动声色的处理此事？
“可妫览知道，凭他的能力，不要说毁掉江东基业，就算要暗算孙翊太守都难。妫览虽是统兵，但孙翊太守武功很是高强，妫览想要暗算孙翊太守都是不得，于是他只能从别的方面做些文章。”
神色沉痛，太史慈缓缓道：“盛宪在吴郡多年，当年破虏将军杀了于吉一事，盛宪亦知晓不少内情。妫览从盛宪口中得知长生香一事，亦知孙翊太守在追查破虏将军的死因，遂将密室暗设白骨让孙翊将军观看，以此让孙翊将军对此深信不疑。”
妫览哪里弄来的白骨？
单飞心中不解，就听身旁的孙尚香低声道：“妫览找了冥数，或者是冥数找到的妫览。”
“孙翊太守信了妫览所言，这才抽调丹阳钱财，在丹徒造船。”太史慈又道。
单飞暗自讶然，听太史慈所言，孙翊竟是要出海。
“因为孙翊太守信妫览所言，认为冥数远在海外，这才在近海造船，希望能到海外一探。”
太史慈侃侃而谈时，众人均被其言语吸引，就算严虎都是目光闪烁，似讶然太史慈竟知道这多的事情。
“而妫览早在孙翊太守准备远赴海外之时，就制定了全盘计划。他先是密信给江北的刘馥，说是有意投靠。不过曹操虽想弄垮江东，但如今正在河北对袁谭作战，同时窥视袁熙的幽州，没办法调动大兵南下。”
单飞感觉孙尚香听到“曹操”二字时，似望了他一眼，单飞垂头不语。
太史慈继续道：“更何况对曹操来说，丹阳不过是江南的一座孤城，或可攻克，却难据守。为此兴兵劳师，实在得不偿失。”
单飞暗自点头。
从战略角度来说，太史慈说的绝对没错。就算曹操让刘馥偷袭取得丹阳，可丹阳在长江南侧，若是被江东兴兵反攻，曹操隔江救援极其困难，除了舍弃外，别无他途。
曹操是老谋深算之人，眼下虽说是个便宜，但占便宜也要进行成本核算的。只取个丹阳而引发江东的反扑，甚至促进袁家和江东的联手对抗，那极可能引发毁灭性的灾难。
“可曹操没有放弃分裂江东之心。”
太史慈冷然道：“他想出一招驱虎吞狼之计，将内情稍微泄漏给荆州的刘表，暗示有意和刘表合作。曹操同时联系丹阳宗帅费栈，让他响应刘表作乱。若刘表能搅乱江东，费栈又能占据丹阳，江东大乱后，曹操自有旁的打算。”
单飞听到这里才是恍然，暗想怪不得此次山越如此难灭——此番山越作乱，竟然是曹操和刘表在暗中推动。
严虎听到“刘表”两字时，目光放寒，竟还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太史慈冷笑道：“曹操如此主动，刘表更不会错过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刘表开始策划图谋江东之计。他先是派素有仁德之名之人前来丹阳，看似要和江东合谈，实则抱着麻痹江东之意。”
刘备知道太史慈是在说他，眼中无奈之意更浓，垂头不语。
“刘表一计先出，随即利用锦帆贼甘宁之名为乱长江，更添江东的困惑。而这时刘表早已联系到了妫览，又知长生香一事。”
“妫览如何对长生香如此了然？”严虎突道。
太史慈看着严虎笑道：“你利用长生香死而复活，就和冥数密切相关，难道竟不知道妫览和冥数早有勾结吗？”
严虎冷笑不语，眼珠乱转。
太史慈眼有讥诮，继续道：“妫览一心策反丹阳。他勾结冥数，在孙翊太守离开丹阳后，立即联系山越对付慈济堂，又假借孙翊太守的手谕，将慈济堂的事情完全推到孙翊太守的身上。因为妫览和冥数本有个交易，冥数帮妫览复仇，妫览却为冥数做件事情。”
严虎有些不解，但他方才被太史慈嘲讽，知道问了太史慈也不见得会说，遂没有出声。
单飞却知道冥数的目的是为了钓出魏伯。
“妫览对付慈济堂本是十拿九稳，此人图谋数年，就为此计，筹划的着实天衣无缝。他对付了慈济堂，满足了冥数的要求，利用冥数的长生香骗走孙翊太守，甚至希望孙翊太守死在海外。然后他联合了江北刘馥、丹阳费栈再加个虎视眈眈的刘表刘荆州，若是事成，江东立即陷入混乱之中。”
单飞越听越是凛然，对那个沉默狡诈的妫览不能不另眼看待。
仇恨竟能让一个人变得如此老谋深算？
妫览计划若成，那天下着实是另外一个模样。
“但妫览千算万算，唯独忘记计算这世上正气永在。”太史慈沉声道。
严虎只是冷笑，多半认为正气不过是个屁罢了。
“妫览没有算到单飞突然冒了出来。”太史慈提及“单飞”二字时，动容道：“此子……”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赞赏道：“此子和慈济堂无牵无挂，但在慈济堂适逢大难时，旁人均被太守手谕压住不语时，他居然会为慈济堂挺身而出。”
镜后的单飞暗自叹口气，他还是太单纯了，当初只来送本医书来，哪想到这件事牵扯如此广泛。
神色很是感慨，太史慈又道：“妫览没料到这点，本以为略施小计就能打倒名不见经传的单飞，却没想到单飞居然掀起了极大的风浪，不但轰他妫览下台，甚至还发现他密室的秘密。妫览知道不好，闭口不言长生香一事，反将一切推到孙翊太守身上，一方面混淆是非，一方面却是等待救援。”
顿了半晌，太史慈凝望严虎，一字字道：“妫览虽然被抓，但一切计划却已发动，这时丹阳的费栈、荆州的刘表都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费栈本来准备在妫览的内应下直接取了丹阳，和刘表遥相呼应。可妫览被抓，费栈只能改变策略。他早就联系到许家的势力，甚至网罗了在吴郡被贺齐将军击败的山越，准备围城打援反破丹阳。而刘表除了让黄祖在夏口伺机进攻江东外，参与这计划的方法更是巧妙。”
见严虎脸色阴晴不定，太史慈淡淡道：“‘严虎’，你说我替你回答的事情可有什么问题？”

第三百七十四章 兄弟难当
严虎眼中有寒芒闪现。
单飞在观察室中看着太史慈挺拔的背影时，对太史慈着实刮目相看，但他对身边那一直默默无语的伊人更是难以直面。
孙尚香听到太史慈说出对手的全盘计划，竟没有丝毫意外。
这是不是说明孙尚香早知道此事？
原来他不是柯南，他身边的少女才是！
曹操驱虎吞狼，妫览瞒天过海，刘表笑里藏刀的声东击西。这三人完全不动声色的暗自策划，瞄准江东孙家的基业准备一撕而裂。这些计划若真的实现，江东这几日只怕完全两样。
可孙尚香见招拆招，她早就怀疑妫览、发现山越异常的举动，竟能沉住气装作完全不知的样子。
伊人不动声色的借他单飞击垮了妫览，然后派他领兵当诱饵来欺骗费栈，最后趁敌手不得不发之际，早调动江东大军围剿击杀了费栈的人马。
妫览被擒，费栈兵败，针对江东的四支势力少了两支，如今孙尚香要对付的除了冥数外，只怕就是刘表的势力。
单飞心中早有猜测，等听太史慈提及“严虎”二字似有强调时，他心中再无怀疑，这个严虎恐怕是假的。
真的严虎不会怕死。
假的严虎来自哪里？
一想到太史慈方才提及刘表时，刘备的不安，单飞已有预料——这个严虎多半是刘表派来的人马！
在单飞的印象中，刘表是娶了小三忘记原配的主儿，废长立幼导致荆州尽丧，此时应近昏庸老迈，可如今看来，刘表还是宝刀未老。
黑社会老大就是老大，想当年刘表单枪匹马的到了荆州，就能将荆州的黑社会一锅的端了，可见为人老辣。如今黑老大出手，让刘备来丹阳假意和解，借甘宁的名头干扰视线，遣“严虎”暗中策反，派黄祖外围绞杀……
刘表所用的套路真的不同凡响，很有黑老大两面三刀的风范。
见严虎冷笑不语，太史慈早去了畏惧，恢复了昔日傲啸沙场的自信，“我们唯一不能确定的是——严虎是否真的复原了。他若真的复原，我倒极想见见。”
单飞明白太史慈的意思，这恐怕也是孙尚香的意思——如果严虎真的复原了，那意味着孙策也可能复原。
“可若严虎没有复原的话，那领军的就不应该是严虎。”
太史慈看着眼前的‘严虎’道：“这个假扮的严虎为了让人相信他是真的严虎，早就暗中联系了严虎的旧部。一帆、一山一蝠之流听他要找孙家报仇，不惜为其卖命，也就送了命。假严虎为何不亲自领军，却让一帆带队？他知道虽自己乔装打扮，在脸上涂了层死人粉后和严虎很有些相似，但我和他交战多年，对他用兵的风格如何不知？只要他亲自领兵的话，恐怕早被我看出了破绽。”
盯着“严虎”，太史慈一霎不霎道：“刘磐，你说是不是？”
“严虎”眼中冷厉微闪，终于抚掌笑了起来，“太史慈，我倒小瞧了你。”
他一抹脸上的白粉，露出一张略显峥嵘的脸庞，和方才的模样略有了不同，但他能乔装成严虎，看起来的确有严虎三分的模样。
这人是刘磐？
刘磐是哪个？
单飞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听孙尚香道：“此人乃刘表从子，和文聘并为刘表帐下的高手。此人一直为乱我江东界边，肆意妄为，但为人骁勇，武功着实不差，我二哥一直拿他无可奈何。”
单飞半晌才道：“你早知刘磐就是严虎？”
孙尚香凝望单飞片刻才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人要为乱江东，而我一定要想办法将其平定。”
单飞怔了下。
那面的太史慈冷冷对刘磐说道：“你没有小瞧我，你这般作为，只因高看了我。你知道若和我真的对战，只怕还是望风而逃罢了。”
刘磐微微脸红，身旁那两人就要上前，却被刘磐止住。
太史慈道：“可你若是扮作严虎，那情况大为不同。你知道迟早要和我交手，这才尽招严虎的旧部在身边后乔装成了严虎。你在秣陵露面，就是想告诉我太史慈，严虎活转了！你本想出其不意的杀了我。”
“可你也做得一手好戏。”刘磐冷笑道：“你早有预料，在军中却故作落马，是不是也准备趁我不备，将我一举击杀？”
单飞心中微恍。
他一直跟着太史慈，直到孙尚香出现后，太史慈都没有和孙尚香通过消息，这么说太史慈对严虎是有人乔装早有预料？
太史慈畏惧严虎的死而复生，但太史慈更知道有人不过是在借尸还魂，那他的胆怯只怕半是发自内心，却也有很多装作的成分。
就算没有他单飞领军，太史慈在江乘那战是否真的败了？
太史慈良久才道：“乱军中我没能杀了你，但你亦没有杀了我。你们筹备许久的计划被单飞的出现搅个七零八落。刘磐，你这般回转，绝对无法向刘表交代。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你也不想放过我，因此故意退到此地，不就是想在这里将我绞杀？”
刘磐轻叹道：“不错，杀了太史慈，胜过取了丹阳城。太史慈，你说了这多，想必是在拖延时间。可上面的大火一时绝不会灭，单飞、孙尚香另有人手招呼，而招呼他们的人，身手或许不如冥数高明，但若论暗杀之道，绝非这两人能够应对。”
太史慈心中微沉。
他看出刘磐并非妄自尊大，实则很有自信。他见到刘磐后，立知局面对自己很是不利。他和刘磐交手多次，若论骑兵对决，刘磐并非他领军的对手。但他知道刘磐、文聘、甘宁这些人本是疆场的骁将，武学的高手，无论马上步下均非等闲。
更何况刘磐身边还有两个高手！
太史慈还没算上刘备，他故意揭穿刘磐的用意的确在拖延时间。他入地下良久，迟迟不见孙尚香、单飞的踪影，感觉这二人恐怕出现意外。
刘磐冷笑道：“单飞、孙尚香此刻说不定已死。太史慈，此地只有一个入口，你无路可逃！只凭你一个人，你以为可以战胜我等？我虽不是严虎，可我身边的一鸨一鸥均是严虎帐下的高手，更何况、我们还有个刘将军。”
太史慈向刘备望了过去。
刘备却是垂头不语。
刘磐哈哈大笑道：“太史慈，你的确和刘备有些交情，但你莫要忘记，他还是我叔父的手下。他和他的兄弟都在新野栖身，你以为他会为了你，背叛我叔父？舍弃好不容易得到的栖身之地不成？”
凝望着刘备，刘磐诱惑道：“刘将军，我知道你栖身新野，一直难展拳脚，但你素对荆州无甚功劳，也让我叔父难对你委以重任。你不是一直以曹操为生平敌手？这次杀了太史慈，除去我叔父心中一患，刘磐管保在叔父面前举你为将，到时候我等甚至可兵发许昌，对曹操宣战，岂不是生平快事？”
刘磐算的明白，太史慈虽是武功高明，可在场四人均是不差，以四对一要杀太史慈不难。可刘磐知道刘备素有仁德之名，亦知他和太史慈的交情，对刘备的决定不能不防。
单飞向孙尚香望去，见伊人竟还沉住气，知道她也在赌刘备的决定。
刘表不可靠，但刘备是否可以？
这就是孙尚香一直在等的答案？
知人知面难知心，单飞若是刘备的话，也知道抉择的艰难，刘备帮太史慈就是背叛刘表，若是走漏风声的话，刘备如何还能在新野混下去？刘备若是不帮太史慈的话……他能否过得了自己所言的仁义一关？
半晌，太史慈竟然沉默不语，甚至不再去看刘备一眼。
刘备反望太史慈，良久道：“子义，你我认识多年，但相见的次数并不算多……”他神色犹豫，一时间不知如何来说的样子。
太史慈默然片刻才道：“刘将军，记得不久前，我就曾和你说过——你我虽是朋友，但人各有志，本难勉强。为了江东，太史慈送命的事情也是要做的。”
单飞暗叹。
太史慈原来早就打了预防针，他那时候就知道刘表参与到分裂江东的计划中。
见刘备不语，太史慈又道：“如今我为江东，你为荆州，两军交战难言仁德。更何况、你对我素有恩情，你若出手对我，我不会有什么怨言。”
太史慈手按刀柄，早就全力戒备，但说出此话时，并没任何埋怨。
这本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刘备涩然笑笑：“多谢太史将军体谅。”
他缓按剑柄，却不急于出手，眉头皱起道：“流年易逝，弹指沧桑。想当年子义为孔北海向我求援时，我曾和子义说过——兄弟难当，即为兄弟，或许不见得有福难享，但兄弟若有难处，就要有难同闯，不然难称兄弟。我不知道子义当我刘备是什么，但我一直当你是兄弟！”
刘磐脸上色变。
太史慈眼中有精光闪烁。
“可我还有更多的兄弟守在新野。”刘备握着剑柄的那只手青筋暴起，“我知道子义你绝不会去投荆州，可这件事若一定要解决，刘备就只能对不起一个！”
他话落地，“嚓”的拔剑，一剑已向太史慈刺来。
太史慈腾空而起时，肩头早被刘备一剑刺中，有血飞溅。

第三百七十五章 不后悔
单飞只见过刘备领兵，却从未见过刘备出手，但想刘备在乱军之中混到现在还不死，肯定有他的本事。
见刘备拔剑出剑快捷难言，单飞倒没想到刘备身手竟是极佳，出手之快竟让太史慈都是无法躲闪。
太史慈中剑！
刘磐大喜。
他和太史慈交手多年，一直被太史慈压得无法深入江东腹地。这次他蓄谋筹划许久，却莫名被单飞搅局，若就这般回转，他心中着实不甘，更无法向刘表交代，这才想要伏杀太史慈后再做回转。
如今太史慈受伤，只要他割了太史慈的脑袋回转，对江东绝对算是重创，对叔父刘表亦算是个交代。
太史慈受创，腾空而起后退向的正是刘磐这个方向。
刘磐身边的一鸨一鸥立即动手。他们都是严虎的旧部，这次如太史慈所言，被刘磐所言蛊惑，一心为严虎报仇，见状立即出手。
一鸥当年虽败在孙策手下，却不信太史慈武功能高明到哪里，见同伴一鸨凌空而起断了太史慈的后路，刘备身形纵越追刺太史慈之际，倏然到了太史慈落脚之地。
三路夹击，任凭太史慈如何骁勇，落地后只怕也……
一鸥没有再想下去。
有利剑寒芒，倏然到了他的喉间！
一鸥正全神贯注，可他的全部精神均是放在太史慈身上，做梦也没想到过身旁突来一剑。等察觉危机已至时，一鸥倒翻而出，但喉间有鲜血飙出，落地时“咕咚”摔倒，再也没能起来。
剑是刘备的剑！
刘备第一剑刺伤了太史慈，第二剑割断了一鸥的咽喉，第三剑已向刘磐刺去。
刘磐大惊失色。
他为人狡诈机警，不然不会被刘表所遣，更不会乔装成严虎参与分裂江东一事中。他知刘备仁义，亦知叔父刘表对刘备很是戒备，多半早引发刘备的不满。刘磐想的周到，这才先用后果威胁，再用利益吸引。
他虽瞧不起刘备，可想这时候当以大局为重，多个刘备，杀了太史慈更有把握些。
等刘备一剑刺伤太史慈后，刘磐再无怀疑，蓄力一击正要取了太史慈的性命，哪想到刘备疯子一样的倒戈。
刘磐惊怒交加下，这才发现刘备刺向太史慈的一剑不过是用来麻痹他们。兵不厌诈，若论对敌经验，刘备远比他刘磐老辣得多。
怒喝声中，刘磐顾不得再杀太史慈，带着血光一个跟头翻了出去，贴镜壁而立。等看清楚眼前的形势时，刘磐目眦欲裂。
太史慈肩背处又添了一处伤口，可一翁已毙命在地，而刘备持剑扼住了房间内唯一的出路。
无视身上的伤口，太史慈持刀，仍旧不望刘备一眼。
他为人老辣，对敌经验亦是丰富，听刘备提及“兄弟”二字时，早知道刘备的用意。
兄弟看不看都是兄弟！
刘备当他太史慈是兄弟，他太史慈有难，刘备绝不会置之不理。
太史慈和刘备都是疆场老将，对敌之策早就烂熟在胸，往往只凭几句话，一个眼神就明白对方所想。
刘备出剑虽快，但有言在先，出剑刺向的是太史慈的左肩。
不是要害！
刘备用的是诱敌之计。
以太史慈的身手，躲避这剑本是不难，但他亦是狠角色，甘受一剑后更掩刘备的用意。见刘备第二剑刺向一鸥时，太史慈早心中有底，拼得受一鸨一刀后，撞入对方怀中，利刃早从肋下捅入了对方的小腹。
一鸨武功不差，轻身功夫亦好，不过先被刘备所惊，更没想到太史慈如此拼命，惊慌之下被太史慈所毙。
落地后，太史慈望着脸色苍白真如死人的刘磐，说道：“刘磐，你完了！”
刘磐按住肋下的伤口，身躯颤抖。
他竟被刘备所伤！
刘磐瞧不起刘备，在他看来，刘备算不了什么，这些年来，叔父刘表据守荆州一直太平无事，刘备却是始终被曹操所败，守一地丢一地的跑到下一地，可说是毫无建树。
败兵之将，何足言勇？
可他先没有想到刘备不过指挥数百骑兵就接连给山越重创，随后还能一剑就伤了他刘磐？
那一剑创伤虽浅，可在刘磐心中造成的震撼，实在恐怖难言。
他不知道刘备不是太弱，而是曹操实在太强；刘备到了荆州后，对刘表、对他都是客客气气，以礼相待，不是感觉到技不如人自惭形秽，而是真正的以礼待之。
心中受创远较肋下的伤势为重，刘磐色厉内荏道：“刘备，你忘记了当初被曹操所败，袁绍都是不容你，只有我叔父在你最难之时留你屯兵新野？你自号仁德，可你如此作为，又如何对得起‘仁德’二字？如何对得起我叔父的信任？”
刘备手握长剑，眼中有冷芒闪过，“刘荆州对我信任，刘备的确心下感激，这才在荆州无人敢到丹阳讲和时主动请缨。刘备此行前，刘荆州曾对我感慨过——挟泰山以超北海，若语不能，是诚不能也……”
他蓦地谈及刘表所言，刘磐怔住，一时间不明所以。
单飞知道这是孟子当初对齐宣王说过的一句话，意思是让一个人带着泰山过大海，对方说不能，是真不能的意思。
刘备眼中亦有愤怒之意，接着道：“刘荆州又道——为长者折枝，若言不能，那不是不能，而是不想去做罢了。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运于掌。诗经又云——别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
他蓦地说的文绉绉的，刘磐嘿然冷笑，也不知明不明白，但他眼珠子乱转，自然想着脱身之计。
刘磐没料到刘备武功高强，一招就迫得他进入室内，见刘备仗剑守住入口处，已知刘备对自己起了杀心，不由心中颤栗。
单飞微有讶然。
他知道刘备出身不好，编卖草鞋出身，少时颇为穷困。刘表说出这话倒不稀奇，毕竟他是东汉名士，号称什么东汉八俊，若是出口脏话倒让人笑话。可刘备随口引用这些话语，烂熟于心，已是很不简单。
刘备说的那番话的意思是——为仁政者，都是要从本身做起，然后推广到天下的百姓。做个榜样给自己妻子看，让她也这样做，做个榜样给兄弟看，让他也这样做，然后推己及人，慢慢教化整个家族，直到整个国家。你光说漂亮话没用，很多人都是靠言语蛊惑别人罢了，这是天下混乱的根源。只有你能做到你自己说的，才能要求别人去做到，这才是治理国家的真正良策。
那面的刘备昂然又道：“刘荆州当初对我说完这些话后，感慨如今天下苦难，用兵不祥，又对我说，和睦江东一事，如今看来，非不能也，而不为也。刘荆州信誓旦旦的说，他以仁政推广荆州，亦希望以仁政教化天下，这才命我前来丹阳，只盼我尽所能完成此事。可是……”
顿了片刻，刘备眼中满是怒火道：“刘磐你的今日所为，出尔反尔，难道叫做以仁政教化天下？”
刘备心中着实怒不可遏。
张飞亦能看出刘表表里不一，可刘备还是希望有奇迹发生，亦希望竭尽自己的能力安抚地方，联合江东、荆州，共抗暴曹。
可吕布不仁、袁绍不仁、如今看起来刘表也不过是表面仁德，肚子里装着的不过是男盗女娼的货色，让他那一刻倍感愤怒。
这天下为何偏被这帮虚伪之辈占据？
刘磐脸都不红一下，放声大笑道：“刘备，你说了这多废话，无非是找点要杀我的借口罢了。”
刘备怒急，紧握长剑的一只手青筋又露。
太史慈一旁叹道：“刘将军，夏虫不可语冰，你说的道理都是好的，可偏偏就有人如禽兽般，耳若虚设，无论如何，他们都听不进你的道理。既然如此，刘将军何必费力教化？”
转望刘磐，太史慈冷笑道：“刘磐，刘将军还希望你能明白，但我太史慈不同，对你这种执迷不悟、为祸江东之人，我觉得不如一杀了之，天下清静！”
他话一落，身形早就腾空而起，半空悍斩！
刘磐虽知今日难以幸免，但还是不会束手待毙，亦是跃到半空对战。
室内“当当当”数声急响，那几具白骨虽是奇异，但在众人交手时，早就被撞的七零八落的不成模样。
太史慈的武功高出一筹。
单飞人在镜后，已看出这点，但知道太史慈要拿下刘磐，亦不容易。
就在此时，房中突有剑光微闪。
刘磐大喝声中，翻身撞到了门侧，却是颓然倒地。
他胸口血如泉涌，却是被刘备一剑所刺。
房中终静。
见刘备剑尖点点鲜血顺着剑刃流淌而下，刘磐咬牙切齿道：“刘备，你今日杀我，我做鬼也不会饶你！”
刘备缓缓上前一步，脸上并无半分畏惧之意，“刘备此生未做亏心之事，怕鬼何来？”
“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你莫要让我活下去。”刘磐捂住胸口，看到鲜血顺着手指缝流淌而下，终于难耐心中惊惧之意，嘶声叫道：“你莫让我活下去，不然我不会放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多少还有激将之意。
刘备长剑一挥，从刘磐的咽喉切过，看着刘磐咽喉血涌，双目不甘的模样，刘备神色冷漠道：“我不会让你活下去。我行事，也从不后悔！”

第三百七十六章 江东血泪
刘磐嘴唇动动，眼中虽还带着怨毒之意，但头一歪，终于吐出了最后一口气，死了。有鲜血还在顺着刘备手上的长剑滴滴而落，在静寂的石室中听起来很是动人心魄。
单飞人在镜后，看着刘备比刘磐还要愤怒的一张脸，那一刻也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他知道刘备杀了刘磐后，并没有任何快乐，刘备更多的是愤怒和失望。
这种愤怒失望，无法装作。
太史慈、刘备、刘磐等人的打斗在他单飞眼中，并不出奇，但他看到这结局，不知为何，心中很是戚戚。
许久的功夫，太史慈涩然道：“刘将军，你杀了刘磐，若是被刘表知晓……”见刘备望过来，太史慈昂声道：“我自然不会说出此事，我等出去，刘将军若不介意，我会对外人宣称，刘磐是死在我手。可是……”
他暗想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儿若真的传到刘表耳中，哪怕是传言，只怕刘表也会对刘备不利。
太史慈想到这里，试探道：“太史慈人在江东，亦有点面子。刘将军若是要留江东也不算难。”
刘备收了长剑，喟然道：“多谢太史将军的好意，我在新野还有朋友兄弟。”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知道太史慈明白他的意思，皱眉道：“刘磐虽死，我等还是不能大意。单统兵、郡主均是陷身此地，情况不明，我们最好还是先行离开，再多派人手来寻的好。”
刘备知道单飞、孙尚香武功高绝，这二人若是对敌，他们只怕帮不上什么，但此地房间不少，机关看起来却没什么，多找人手，总能寻到二人。
太史慈很是赞同刘备的打算，他一刀砍下刘磐的脑袋，拎在手上和刘备并肩走了出去。
人离去，房门关闭，前方夜明珠如有感应般，倏然暗了下来。
单飞这才收回目光，转向孙尚香望去，暗想这少女一直不慌不忙的模样，会不会早想到这个结局？
孙尚香沉默片刻才道：“寻路出去吧。”
单飞见此间密室倒多，可均是干干净净的，暗想这里以前多半有个科学怪人在做人体实验，但不知这怪人死了还是走了，这里的东西也不知道被哪个收拾个干净，再找下去，也不见得有什么收获。
转身顺着来路寻回，等到那床榻之下时，单飞先感觉头顶颇热，稍扳动下先前的机关，却不闻头顶有任何动静。
单飞心中微沉。
孙尚香道：“只怕上面那火蔓延到头顶的室内，烧熔了机关，这才开启不了。”
单飞早知道孙尚香的聪颖，可听她随口所言很中要害，暗自佩服。皱起眉头，单飞道：“这样要上去就不会太容易了。”
他虽是这般说，还是抄着盾牌，用力敲打上方听着声响。他感觉上下层隔着的石板倒厚，但只要没有坍塌的话，情形就不算险恶。不过苦于手上没有工具，一时无法破板而上。
孙尚香倒不着急，轻声道：“吕蒙、俞六这帮人迟早会来，他们虽不如你的本事，但想必能查出此中的机关。”
单飞明白孙尚香的意思，暗想吕蒙这帮人绝不会对孙尚香、太史慈受困置之不理。只要他们扑灭了大火，定然会寻找孙尚香、太史慈的下落，不然如何向吴侯交代？
一念及此，单飞倒不急于破板而出，见孙尚香取了夜明珠放在地上，双臂抱膝的坐了下来，也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夜明珠光华幽幽，照此间独静。
单飞只觉得一股股檀香的气息传过来，却在想着女杀手的事情——那些人究竟是哪个，为何熟知他和晨雨的事情？
那两个女杀手会不会和刘备、太史慈遭遇？
孙尚香没道理想不到这点，可她看起来并不着急的样子，究竟想着什么？
良久，听孙尚香轻轻叹口气，单飞心中微颤，开口问道：“郡主……你……”本要问她叹息什么，不过转念间，单飞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冥数神秘，恐怕只有找到严虎才能找到冥数所在。太史慈此番要平山越作乱，孙尚香来此却是要找冥数的下落。严虎原来是刘磐所扮，孙尚香找不到真正的严虎，就很难找到冥数，更无法寻找孙翊。
想到这里，看到孙尚香转眸望过来，单飞安慰道：“冥数和孙家一直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郡主不找冥数，冥数也会找来的。”
半晌沉默。
孙尚香轻声道：“你知道人的记忆本是很奇怪吗？”
单飞怔了下，搞不懂孙尚香是什么意思。
孙尚香不闻单飞回答，接着又问：“你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单飞一时无语。
良久，他才犹豫道：“我最早的记忆……好像是很小的时候，我面对着很多东西，有金银珠宝、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但我在别人的注视下，选择个陶罐。”他说的是在现代时候的记忆，来到这个年代，他最早的记忆是要被活埋。
“为什么？”伊人幽幽问道。
单飞暗想我那是蒙的。他说的是抓周的风俗，通常情况下，亲人在小孩年幼时，会按照风俗习惯将一堆东西放在小孩面前让其挑选，希望看看这孩子未来的发展。
抓钱的可能是贪官财迷，抓笔的说不定会是个才子作家……
不过这种事情各种解释都有，比算命靠谱程度还差。他只记得自己当初选个陶罐，但究竟为什么这么选，倒真的不算清楚。
可能那陶罐上的神秘花纹，陶罐中蕴含的神秘空间让懵懂的他为之着迷吧。
他一时沉默，不答反问道：“郡主最早的记忆是什么？”
伊人静然片刻，这才低声道：“我记事记得早，记忆中第一件事就是娘亲对我说的一句话，‘香儿，你爹不会再回来了。’”
单飞愣了下。
别人或许一头雾水，但单飞一听这话就想到——孙坚死的早，孙尚香那时不过两三岁罢了，她记忆中的第一件事原来是听到父亲的死讯。
夜明珠正散着淡淡的蓝光，照伊人脸颊白洁，鼻梁直挺，可却始终照不透那新月般的明眸里如海般的迷雾。
她似一眼就能知道很多人在想着什么，唯独没人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单飞倒是第一次认真端详身旁的伊人，他虽对女修的容颜早就铭心刻骨，但对眼前这个极似女修的女子，他仍旧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看不真切她的眼神，也看不真切她的内心。
“我记忆中，娘亲是流着泪说的这句话……”
孙尚香眼中雾气更浓，但微昂着头，“你知道吗？孙家的人，向来不会流泪，就算流血，也不会流泪的。”
单飞看着面前那看似柔弱，实则刚强的女子，终于问道：“为什么？”
他那一刻心中蓦地有些伤感。
“因为流泪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你再没有了办法。”孙尚香看着头顶的石板，眼中带些了解世情的透彻，“有人习惯用泪水博得别人的同情，可孙家人早就知道，你要在别人的蔑视中站起来，靠的本不应该是泪水。”
单飞看着伊人眼中蒙蒙的雾气，想到晨雨信中告诉他的话——单飞，磨难对软弱的人来说，就是意味着逃避退缩，可对于坚信自己想法的人来说，磨难只会让你我不再软弱。
孙尚香和晨雨说的不同，但意思却是出奇的相似。
晨雨是个坚强的女子。
孙尚香亦是。
单飞想到这里时，对眼前这少女很有尊敬之意——他尊敬有主见、有坚强人格的人，无论男女。
“娘亲比谁都明白这个道理，可那时候娘亲还是流泪了。”
孙尚香追忆往昔，眼中雾气更浓，“因为她知道——她最爱着的一个人，永远不会再见了。在我娘亲眼中，没有什么事情比亲人还要重要。”
夜明珠幽照着那默默倾述的女子，坚定着她说的话语。
“娘亲那之后很少流泪，她带着我们一帮子女，又说过——爹没了，可还有娘。”
新月般的眼眸中终有了晶莹剔透的光芒。
是心伤，还是泪光？
“那时大哥十六，二哥不到十岁，我嗷嗷待哺，三哥、四哥不过在蹒跚学步。”
孙尚香声音益发的低细。
“娘亲担起了家里的一切重担，过早的憔悴，幸亏还有大哥……”
孙尚香说到大哥的时候，脸上满是自豪的神色，她值得骄傲——他大哥孙策以十六岁之少年，忍辱负重、屈事袁术，后来不用十年就已一统江东！
可惜的是，也不到十年。
“可是大哥也去了。”孙尚香垂下了螓首，良久才道：“我最佩服的就是大哥，最信任的也是大哥，他离开时让我莫要再追查下去，我就再没有过问此事，我知道大哥是为了孙家。”
“我记得听到大哥去了，娘亲是第二次流泪——自从爹爹死后的第二次流泪。”孙尚香声音终于有些颤抖，“一个女人，怎能承受先失去丈夫，后失去爱子的痛苦？”
许久的沉默。
“大哥去后不到两年，娘亲也去了。”
单飞一怔，他知晓这个结果。
演义中的孙尚香出嫁时有吴国太罩着，可事实上是吴国太早在数年前就已过世，远没有等到孙尚香出嫁的那一天。
锦弓金箭下的孙尚香看起来无比的风光，但风光的外表下，伊人却是个无父无母甚至失去大哥的少女。
江东基业，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明耀绚烂，实则夹杂了太多孤儿寡母要强、但辛酸血泪。

第三百七十七章 音讯
地下幽幽，单飞听孙尚香突然提及孙家的往事，心中同情，一时间却不知道如何安慰。
孙尚香需要安慰吗？
曹操、刘表、妫览几人的分化江东大计，竟被这少女极为淡静的化解，这样的一个少女，年纪轻轻看起来就丝毫不逊孙策，骨子里面的刚强更是让男儿都汗颜。
可见到伊人眼中的雾气，单飞终于看到伊人深藏的心伤。
伊人和他一般，不会轻易向旁人吐露这种心伤。
吐露何用？不过惹得旁人唏嘘一场，要淡忘的终究会淡忘，要惆怅的只有更加的惆怅，流年逝水洗涮后，铭记的铭记，散场的散场。
孙尚香抬头又望向了头顶的石板，“娘亲临走时再次落泪，那是我见到娘亲第三次的落泪。”
眼中雾气深重，孙尚香完全坠入了以往的时光，“娘亲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道——香儿，不要哭，孙家的男人，不会让人小看，孙家的女子，也是一样！只是……娘亲再也照看不了你了，你却还要照看孙家。”
许久的时光。
孙尚香幽幽道；“我一直记得娘亲的话，我也一直在照看着孙家。可是……”
顿了良久，孙尚香伤感道：“爹娘都已不在，大哥也去了，二哥整日忙碌，三哥却始终听不进我的只言片语。”眸光转动，终望向了单飞，孙尚香轻声道：“亲人如果都不在了，那家在哪里？”
她说的怅然，亦夹杂着酸楚。
单飞默然听着，了解伊人的意思——家不止是间房子、江东的基业，还有亲人的关怀和惦念。
他不解孙尚香为何突然和他说及这些，但听伊人这么说话的时候，他心中感慨，倒暂时忘记了身处何地。
“咚”的一声闷响，突从头顶的方向传来。
单飞心中微动，立即拉着孙尚香退后两步。头顶震荡之声不停，不多时，开始有石屑不停的下落。
应该是吕蒙带人在硬破机关。
这里的石板并不算厚，以俞六的能力，可以听出下方是空的。
单飞微舒口气，就见孙尚香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惊喜。
前方头顶的石屑簌簌而落，再过盏茶功夫，一块大石重重的落下来，紧接着，俞六的脑袋探了进来。
夜明幽光下，单飞、孙尚香并肩而立。
俞六见到二人，先是骇了一跳，等看清二人后，惊喜道：“郡主，单统兵，你们都在，实在太好了。”
他很快扩了洞口，等洞口可容纳人过时，孙尚香、单飞飞身上了顶层，见吕蒙正带着不少人守在上方，见郡主无恙，都是极为喜悦。
孙尚香道：“太史将军、刘备应该还在地下，吕蒙，你率人入内寻找，提防里面的高手刺客。”
单飞见孙尚香绝口不提严虎一事，暗想都说女人守不住秘密，但如今看来，孙尚香倒是个特例。
孙尚香不说严虎一事，想必是听到太史慈所言，对刘备所为故作不知罢了。
二人回转到议事堂后，堂外夜色已隐。
不多时，太史慈、刘备同时而出，二人见单飞、孙尚香都在，神色均喜，很有恍如隔日的感觉。
刘备笑道：“太史将军还在担心郡主、单统兵有事，但我说两位武技极佳，应该无恙的。”他这时早隐去了愤慨，若非单飞亲眼看到刘备干掉了刘磐，几乎以为他是喝茶后悠闲归来。
刘备此人够朋友，但也够隐忍。
单飞一直对刘备有些戒心，但此时倒感觉若和此人结交，看起来比曹操要让人信得过。
曹操有政客的圆滑，但刘备真有侠客的风范。
太史慈拎着刘磐的脑袋道：“郡主，果如你料，严虎另有其人，却是刘表从子刘磐所冒。我遇到刘磐，趁其不备，斩了他的脑袋。”
刘备默然不语。
孙尚香轻“哦”一声道：“太史将军辛苦了。不过此事不宜张扬，你传讯吴侯就好。”
又过了半个时辰，吕蒙率人走出密道，神色微有古怪，“郡主，下层房间颇多，足足有十八之数，但我等除了发现三具尸体，几具白骨外，再没有发现别人的影踪。”
他素来做事稳妥，可这次却让孙尚香、太史慈身处险境，自身先逃到了出口，难免惴惴不安。
见孙尚香沉吟不语，吕蒙低声又道：“可是卑职在下方却发现一间石室，里面满是破碎的铜镜，似乎经过激烈的打斗。而且还有两间房间特别的奇怪，从其中一间能看到另外一间房的三个死人、几具白骨，可从另外一间房望过去，不过是面可照人的镜子。卑职从未见到这么古怪的镜子，而且那镜子照人极为清晰，很是奇特。”
刘备脸色微变。
他杀了刘磐是激于义愤，暗想我刘备对你刘表极为赤诚，看出你荆州的危机，不怕冒杀身危机来联合江东。你刘表说的比唱的都要好听，但你暗地兴兵，把我刘备置身何地？
可他毕竟不是莽夫，杀了刘磐后，立即想到以后应当如何？听吕蒙这般形容，明显是说他和太史慈所在的房间，可对面的房间居然可看到他那间房？
那间房如果有人藏匿看到他刘备出手的话，他刘备回转荆州后，该如何处置？
吕蒙费力的形容，本以为孙尚香不懂，没想到郡主不过“哦”了声，“这世上还有这般奇特的镜子吗？”
略作沉吟，孙尚香已道：“搬大石封住上方的石室，填土掩埋秘道，然后一把火烧了这里就好。”
单飞心中微凛。
他知道地下可能还有杀手藏匿，孙尚香这招看似简单，但杀手若无其余的逃生道路，上方填石用土，再断瓦残垣的堆积在上面，那两人只怕从此葬身此地，却不用浪费孙尚香的一丝气力。
刘备心中微动，不由瞥了孙尚香一眼。
吕蒙遵令退下。
孙尚香转望刘备道：“刘将军，很多事情我们没有说，但我们亦没有骗你。如果有人在这件事上当受骗，只能说他伊始就在骗着我们。”
刘备心中微凛，琢磨着孙尚香的言下之意。
就听孙尚香又道：“刘将军是值得信任之人，不过此事还未了结。”
单飞暗想刘磐已死，山越被平，丹阳内乱早定，还有尚未了结一事只怕就是孙翊的下落了！
孙尚香道：“我等尚要前往丹徒，不知道刘将军可有意跟随？”
刘备一怔。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真诚道：“郡主若有需要刘备帮手的地方，刘备绝不推脱。不知……”他看了眼单飞。
孙尚香道：“单统兵自然也会去的。”
她说完后，不等单飞表明态度，已向山下走去。
若是旁人这么说，单飞能推就推，但见孙尚香这么说，单飞还真的没法拒绝。孙尚香前往丹徒，肯定是找孙翊的下落，亦极可能向冥数宣战，这种机会他绝不能错过。
赵云不也是前往丹徒了？
孙尚香让刘备随行，是不是要借助赵云的力量对付冥数？她怎么会知道赵云人在丹徒？这少女究竟还知道什么没说，没有人猜得明白。
这时曙色已现，孙尚香才到了山下，前方就有数骑疾驰而来。
单飞望见来人时，脸现讶异之色。
来的数骑看甲胄都是丹阳兵，但为首那人，却是庞统。
庞统见到单飞，眼中闪过丝喜意，点头向单飞示意，庆祝他还没有断气。打过招呼后，庞统随即向孙尚香道：“郡主，卑职有要事禀告。”
孙尚香摆摆手，不相干的人尽数散到一旁守住，场中只剩刘备、太史慈、单飞三人。
庞统见孙尚香没有再驱逐的意思，再不隐瞒道：“郡主，你方离开丹阳不久，徐夫人就接到了孙翊太守的传信。”
众人心中均震。
“信中说什么？”孙尚香玉容上终有些激动之意，江东作乱一事声势浩大，她不过淡然视之。可听三哥有了音讯，伊人还是难掩关切之情。
单飞一旁望见，暗想孙尚香对旁人冷漠，但对亲人着实看重，经方才地下一番言语，他倒相信孙尚香这种关切绝对是为了孙翊、而非为了长生香的下落。
庞统道：“徐夫人没有让我看信，但临走前对我说了，她说孙郎让她前往丹徒。郡主吩咐卑职，若有消息及时禀告，卑职这才赶到狼牙峰。若是在这里见不到郡主，卑职就会前往丹徒了。”
众人面面相觑。
刘备、单飞暗自感慨，听庞统所言，孙尚香早就敲定了行动路线，不然庞统也不会到这里来寻。
这少女一举一动，原来早就计算妥当。
刘备心惊，单飞却是心喜——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孙尚香越是高明，对付冥数不是越有把握？
孙尚香略做沉吟已道：“太史将军、刘将军，单统兵、庞郡丞，还要烦劳你等跟我前往丹徒一行。”她号令一下，早翻身上马，径直向东而去。
众人黎明出发，用的尽是快马，不过晌午时分，已至丹徒。
丹徒在长江之南，又在江乘之东，已近长江入海口。
单飞人在马上，远望大江如带，有冷风送水气扑面而来，虽是鞍马劳顿，还是为之精神爽快。
可他目光掠远后，心中却惊。
大江滔滔，江上不知何时早有船只连绵排开，远望如连绵山峰般铺在江面，看起来着实气势恢宏，景色壮观。

第三百七十八章 怪船
单飞、刘备见江上的船舶连绵起伏，煞是壮观，都是心中惊诧，见孙尚香径直向江边行去，更有些意外。
这支水军难道是被孙尚香调遣而来？
众人不等到了江边，早有兵士迎上来道：“郡主，贺齐将军请你至船上一叙。”
刘备早有揣度，闻言暗道果然是贺齐贺公苗的水军。
他知道孙策一统江东后就开始筹划水军一事，经孙权数年经营后，水军的规模更是壮大。
贺齐是江东名将，一直在孙权左近行事，协助孙权平定吴郡的山越，所控的水军更是江东一绝。
孙尚香微点螓首，带领众人到江岸后上了一艘小船。
有水兵运桨送众人到了近江中的一艘巨舰旁。
那巨舰如楼，高有四层，船首方形。
大船极其壮阔，船上有旌旗如云，长枪如林，萧杀雄壮之处，让人望之凛然。
单飞见到这般壮观的战舰，倒不诧异。中原素来南船北马，北方平原开阔，行兵多用马力，南方水道纵横，作战更靠船运。南方因更借助水路运输，制船技术极为发达，直到明朝时，船舶制作的各项指标，还远在世界之首。
而在三国时期，虽说海运因内战早就停顿，但据史书记载，孙权所乘坐的飞云楼船，已达到五层的规模。
孙尚香轻盈的踩战舰踏板而上。众人随伊人上了大船，见大船甲板宽敞直可跑马，舱阔更如大殿，殿中富丽堂皇，支柱均是经过精心的雕镂彩饰，甚为华美。
刘备暗自叹口气。
他听闻贺齐为人极具本事，亦得孙权的信任，生性奢侈。如今见到果然名副其实，刘备却是暗有忧心。
大殿尽头正坐着一人，甲胄不离身，颌下黑须如针，目光精湛，望之着实气魄雄壮。一见孙尚香前来，那人起身施礼道：“贺齐见过郡主。”
孙尚香摆摆手道：“贺将军不必客气。”
贺齐又向太史慈微微颔首，目光从单飞、刘备和庞统身上略过，微皱下眉头。不过此人做事倒是干脆，知道郡主带这些人随行必有用意，径直道：“郡主，吴侯让我近海入江调船运兵发往江乘剿灭山越，然后吴侯说贺齐所领之兵，可尽归郡主调遣。”
单飞暗想这帮人作战很是聪明，值得学习。
贺齐将山越从吴郡赶往江乘，随即带兵包抄，但怕对方发现痕迹，这才移兵海岸，从长江口运兵。怪不得费栈就算狡猾，事先也是无法察觉江东大军的动向。
孙尚香轻蹙眉头，“烦劳贺齐将军回禀吴侯，此番不用兴师动众，只需贺齐将军提供些有用的……行船人手即可。”
这个要求不算高，贺齐听了却是皱起了眉头。
孙尚香见了，反问道：“怎地？”
贺齐沉默片刻，伸手从身后拿出个卷轴铺在桌案上，问道：“郡主可知这上面画的是什么？”
众人向卷轴上望去，见上面横七竖八的画了很多线条，众人能看到图样有如船舱的轮廓，不过别的地方就有点看不明白。
孙尚香摇摇头。
贺齐沉声道：“贺齐听吴侯所令，得郡主传信，立即在丹徒寻找孙翊太守留下的线索，然后就找到这个卷轴。我在郡主来之前，早问过丹徒施工的工匠，知道孙翊太守这些日子来，聚集了许多能工巧匠，就是在打造一艘船，这是那艘船船舱的设计。不过这船舱的复杂程度远超我的认知，郡主可知道这么设计为了什么？”
太史慈、刘备、庞统都是盯着桌案上的图纸，神色困惑。
他们虽是能力不凡，庞统更是饱读诗书，但对这种事情并不了然。
孙尚香蹙眉看着贺齐半晌，“我不知道三哥是为了什么。但我此番向前来，是向贺将军求助的。”
伊人言下之意就是——这时候不要搞什么猜谜，有话直说就好。
贺齐眉头微竖，沉声道：“如果郡主连这个事情都看不出来，我倒不认为郡主应该去找孙翊太守。”
孙尚香知道贺齐这般说绝非无因，亦知他是为自己考虑，但想这件事如果我不去，难道派你贺齐去吗？
她向冥数挑战看似轻描淡写，但她早知道冥数绝不好惹。这件事本是极为隐秘，她有不得不去的理由，除她之外，她实在想不出旁的合适人选，见贺齐在孙翊设计的船只上讨论不休，孙尚香轻叹一口气，“单统兵，你来说说我三哥这么设计是为了什么？”
众人一怔。
庞统正揪着胡子思考，闻言差点把胡子安在眉毛上。
贺齐更是不屑，他早看到了单飞，亦知道这是丹阳新晋的统兵，可想就算郡主目光不差，此人年纪轻轻很有才华，可统兵不过是负责调度兵马，会和将作有什么关系？
难道这个统兵以前是个船匠？可就算是船匠，百中也无一人能懂其中的玄奥。
孙尚香倒和众人不一样的看法。
女人是求安全的动物，因此对人的举止极是留意，孙尚香更是女人中的女人，在留意卷轴图案的时候，亦在留意周边人的动静。她看到了单飞观望卷轴时讶异的模样。
单飞不是困惑，而是讶异。
只凭这一点，她就知道单飞见过这东西，是以才让单飞说说。
单飞见众人望来，倒不推搪道：“那我就献丑了。”
见贺齐的笑容带着不屑，单飞并不介意，“这是一种水密隔舱的设计图。”
众人多是茫然。贺齐目光微闪，已带讶然之意，他思索许久，又找极具经验的船匠询问，这才知道图纸设计的含义，哪想单飞随口道出，见识竟是这般广博。
其实单飞心中讶异更深。
他考古出身。考古并不局限于瓶瓶罐罐，如是适逢其会，对华夏某些方面的渊源流传也是需要涉猎。
秦汉时期本是华夏造船业的一个巅峰——秦皇曾派遣徐福带数千人远赴海外，汉武帝更是屡次出海巡游，以盼见到传说中的仙山，仙山有没有不得而知，不过这两个皇帝的爱好倒促进了造船航海业的蓬勃发展。
当初船只到现代已不可考，因为金石可传，木制品和书画却易腐烂，经岁月沧桑，现代人看到的古董多是鼎器瓦罐之类，而传世的木制船只可说是极为罕见，考古学家多是从史书记载或从墓葬里的船只模型来推演当初的造船水准。
单飞知晓秦汉造船业发达，但见到孙翊让人设计的船舶图纸，还是难掩讶异。
水密隔舱的设计兴起在宋元时期。
那时华夏、印度、阿拉伯等国家的海上贸易极为兴旺，船只在西太平洋、印度洋之间穿梭往来，蔚为壮观。
不过当时除了华夏外，旁国的船只多是触礁就沉，少有幸免，唯独华夏的船只在海中遨游，虽有损伤，但还能触礁后继续航行，到岸后再行修补，减少损伤。
这其中的奥妙就在水密隔舱。
见众人都是神色困惑，单飞解释道：“江河行船，因河道不宽，船只偶有破损，也能及时救援，因此在船舱的结构要求上并不繁琐，贺将军所乘的楼船看似磅礴，但多在推动力方面考虑。不过若是出海行船，情况就要复杂许多，如撞到海上的暗礁，船体破损，海上孤立无援，可说是极容易覆灭。”
他侃侃而谈，庞统暗自叹息，心道我也自诩博古通今，怎么和单飞所知完全种类不同？
太史慈、刘备早知单飞的本事，闻言还是难掩惊奇之意。这二人都是擅长马战、步战，唯独对水战不算擅长，对船只的建造更是陌生。
单飞接着又道：“水密隔舱就是因出海的考虑应运而生，这种舱体切割繁琐。”略在图纸上数了下，单飞道：“据我看来，这个舱体最少切割成十八个空间，而且看其标识……”他指着上面的虚线道：“这里应该是要用防水材料，比如用桐油灰来腻密防止水侵，如此一来，就算外层舱板撞上礁石，但仍可支撑下去。”
略近观看，单飞指着分割线条上星星点点的标志，“我想这里应该是要用扁铁和勾钉进行连接的标志，这种连接比用铜竹之类的连接器件更加的牢靠。”
略做思索，单飞得出结论道：“孙翊太守在丹阳抽调大量的金钱建造此船，想必对船体用料极为讲究……而这里无论水密隔舱，还是舱体方面的设计，均是考虑到持久多变的海上情况，孙翊太守造这艘船的用意，应该是出海远行。”
他话音落地，众人叹服。
贺齐本事高明，无论水路、陆路、用兵马战均是极为精熟，为人性好奢靡，难免倨傲，可听单飞一番话下来，他眼中惊诧之意极浓，实在不知眼前这小子年纪轻轻，这般认知是从哪里学来？
孙尚香嘴角含笑，倒感觉颇有收获，轻声道：“单统兵这么解释，不知道贺将军可是满意？”
贺齐哼了声，盯着单飞道：“你既知这些门道，那可知我等船队的设计，本和孙翊太守的目的不同？”
单飞微怔，意识到问题所在。
秦汉造船业虽是发达，但在汉末，对出海早不热衷，如今经战乱多年，大家都在窝里斗，更无心海外扩张。
孙权手上的楼船或多，可是……
单飞一念及此，皱眉道：“贺将军是说眼下船只均不易出海吗？”
贺齐神色略带嘲弄道：“不错，孙翊太守造船更像是为远赴海外仙山设计的，我所领船只，绝没有可能远赴海外！若是有人乘此间的船只冒然出海，只怕撑不了几日，就会葬身大海！”

第三百七十九章 海外仙山
单飞怔住，他不仅仅为无船出海而发呆，还因为听到贺齐说的“海外仙山”几字。
贺齐认为孙翊是去寻海外仙山了？
海外有神山，名曰蓬莱、方丈、瀛洲，仙人居之！
昔日徐福曾上书给秦始皇言及此事，秦始皇这才两次派遣徐福带数千童男童女，入海访仙。
而根据史书记载，汉武帝七次巡海，亦是在寻海外仙山的所在。
秦皇汉武都是华夏顶尖的存在，都说空穴来风、未见无因，让秦皇汉武都深信的事情，绝不能简单的用迷信糊涂几个字来形容。
如今孙翊又去寻海外仙山，看起来贺齐竟也略有所闻。
难道真的是有点不为人知、偏被这些人知晓的缘由，这才引发这批人前仆后继的探索？
单飞寻思的光景，故作不经意道：“贺将军，你说孙翊太守是去寻什么海外仙山？”
贺齐人是倨傲，但见单飞见识不凡，倒也对其稍加另眼看待，“这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据我在丹徒打探，孙翊太守造船的时候，已在寻访海边的许多老船公，那些人均听孙翊太守说什么要找仙人寻长生，纷纷拒绝。”
他神色很是讥诮，但不是对单飞讽刺，看起来更是对孙翊有些不满。
单飞暗想老船公这帮人拒绝是正常，人老了，虽是希望长寿，但为个虚无缥缈的长生远赴海外，随时葬身大海那可是得不偿失。
但听贺齐言语讽刺，单飞倒是想到太多事情——船公都认为孙翊是在效仿秦皇汉武寻找仙人求长生，但孙翊此行不是正要寻找长生香、同时查探大哥“死去”的真相？三香和女修有关，流传着实久远，秦皇汉武和孙翊行为类似，都是向海外探索，他们亦是在寻长生。
长生香和长生类似一个概念。
冥数和长生香有关。那冥数的所在和海外仙山有关吗？或者冥数就是海外仙山的所在？
秦皇汉武访仙山不会也是在寻找冥数，或者说是在找寻长生香？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怦怦大跳，倒感觉这个猜测极有可能。
贺齐不知单飞这般想，但见他对仙山很是在意的样子，暗自摇头——他贺齐得吴侯信任，如今功成名就，只道人活一世，当求尽情享受，穷一生辛苦寻求长生绝不是划算的买卖。
不理单飞，贺齐望向孙尚香道：“郡主，长生虚妄，海外多难。郡主以千金之体，实在不适宜去海外寻找什么神仙。”
他对孙尚香虽是尊重，但此刻言语稍重，对此事很是不以为然。
孙尚香默望贺齐片刻，凝声道：“我这次不是去找什么仙人，而是要找我的亲人。我三哥……生死不明，我一定要找到他的下落。”
贺齐微滞，叹息道：“可是……出海是要船的。”
刘备、太史慈面面相觑，知道这是个天大的难题。
就算有图纸，可造海船绝非一朝一夕就完成的。
孙尚香道：“贺将军所领的船只，或者没可能达到海外，不过以贺将军的能力，应不会对我等所需视而不见。”
她知道贺齐是狂了些，但也有他真正的本领，不然二哥也不会让贺齐在丹徒接应自己。
这件事在孙家内部都是极为隐蔽，孙翊亦是一知半解，除孙尚香外，只有孙权对此事很是了然。
不过孙权一直遵从孙策临走的吩咐，对此事再不插手，一切均是由孙尚香来处理，而孙尚香执意去寻冥数，除了要找三哥、甚至大哥外，还想对此事做个最终的了断！
贺齐沉默半晌，这才苦笑道：“郡主，如今江东船舰全是内河所用。不过……我这里倒真有一艘出海的用船。”
他说话间领众人出了大殿，下了楼船后乘小船到了艘大船前。
那艘船的规模还不如贺齐所乘楼船的三分之一，高不过两层，看起来却是极为的坚固牢靠，最妙的是船上三桅挂的都是横竹云帆。
单飞心中暗赞，他知道华夏用帆史也是久远，早在三千年前，人类就开始会借帆行船，而后的船帆制作益发的灵动，由最早的顺风而走，逐渐演变成“船使八面风”的境地。
横竹云帆极为灵活，远较常用布帆拆卸方便，使风更是精巧，适合远海航行，此法领先西方足有千年之多。
轻敲船板，感受到船板的坚实光润，单飞知道这船绝对是上好的木质打造。船体新漆，防水防撞看起来还能防海水腐蚀。
贺齐带众人上了那条大船，脸上却有担忧的神色。
“郡主，这是当年讨逆将军征讨许韶时，从其手上缴获的战船，听闻许韶曾用此船出海。”顿了下，贺齐又道：“此船很是坚固，我又多有养护，如今出海不是问题。船上的干粮、清水也是一应俱全。我在船舷两侧、甲板船尾均是设置了硬弩。”
太史慈、刘备、庞统几人听了心中反寒。
他们也有见识，听到海外仙山时想到的和单飞类似。他们知晓秦始皇派徐福远赴海外时，徐福第一次折损了数千人手，空手而回，而徐福向秦始皇禀告的失败缘由是——要去海外仙山，却被鲛鱼所阻。秦始皇这才又在其船只设置排弩让其出行。
结果徐福没有再回来。
谁都不知道徐福是被鲛鱼干掉，还是徐福杀了鲛鱼到了仙山，但海上的凶险不止难揣的风浪、暗礁，还有甚至可和大船抗衡的怪鱼，贺齐这般配制已是尽心，却也显得此行极为险恶！
孙尚香镇静道：“有劳贺将军了。”
“可是……”贺齐欲言又止，见孙尚香望过来，贺齐终于道：“郡主，这样的船只有一艘。我在船上装了足够三个月的口粮清水。”
贺齐做事利落，考虑周全，知道出海什么都能少，唯独清水是必不可少的。
“再加上硬弩配备，这艘船已不能装太多的人手。”贺齐暗想吴侯让自己一切听郡主的吩咐，本以为要率众跟随，但船只不济均难出海，这艘船又能装下几人？
不想孙尚香截断道：“贺将军不用前往，只需有劳将军派遣行船的必备人手就好。”
“郡主！”贺齐暗自惊诧，心道都说郡主虽是年少，但若论聪颖，在江东实乃少见的人物，可她不知海外凶险还是怎地？这般决定实在过于草率。
“我意已决。”孙尚香不容置疑道：“此番出海需要单统兵随行，庞郡丞就不用了。”
庞统暗自舒口气。他是对此事好奇，但知晓自己本事的局限，更知道自己在这种事上根本帮不上什么，若是反倒送了性命，未免太过冤枉。
单飞却在叹气。
但这时候单飞知道这困难也难找旁人接锅，应声道：“单飞听令。”
贺齐暗自皱眉，他见单飞对船舶一事熟悉，暗想这小子对海上的险恶只怕更是了然，本想让他劝劝孙尚香，哪想到他答应的比谁都快。
孙尚香转望太史慈、刘备二人，轻声道：“我虽有了决定，可此行着实凶险难言。”
太史慈、刘备见孙尚香如此，均道：“郡主若有所遣，我等愿随郡主同行。”太史慈是急欲查出孙策“死去”的真相，刘备却是狠角色，心中亦有想法。
刘备在前来丹徒前，早让魏延悄然回转向新野的兄弟通下气息。他暗想自己老大不小，眼看岁月蹉跎，无甚功业，更不要说对抗暴曹。他知联合计划已然失败，不过见江东声势日起，更兼水军剽悍，说服江东对抗曹操之心从未改变。
可要取得江东的信任，亦要对江东有些功劳。正因如此，刘备这才陪单飞剿匪，如今更是一不做、二不休，舍命陪君子搏上一场。不过他心中可惜——他没有骗单飞，他对兄弟素来信任，赵云跟他，但他从不管兄弟的举动，若是兄弟不说，他亦不干涉兄弟的行动。赵云到了丹徒，一直却没现行踪，若得赵云帮手，此行说不定能多一些把握。
孙尚香轻轻点头，看向贺齐道：“贺将军，对于随行的水手、舵手，还请将军将此行凶险说明……”
贺齐暗想这种拼命的活儿，除非孙家的死忠，余下的只有多用钱来收买人来卖命了，“郡主放心，我已找好人手，多是我信得过的、有本事的手下……”
他话不等说完，就听舱外有人道：“郡主，此行算上我一个。”
众人一怔，暗想这事情若非极大的勇气都不愿出海，来人竟要主动参与？众人回头望去，见来人胡茬铁青，满是剽悍之意，正是庐江太守孙河。
孙尚香蹙了下峨眉，“孙太守……你怎会来到这里？”
孙河昂然道：“我身负叔父和讨逆将军所托，如今叔弼有事儿，怎能置之不理？海外虽是凶险，可我却是不惧，此番无论如何，孙河也要随郡主前往找寻叔弼的下落，方不负叔父和讨逆将军的信任！”
他说的慷慨激昂，太史慈微微颔首赞许，庞统却是垂下脑袋。
单飞从不被别人的几句“漂亮话”就激得热血沸腾，见庞统的神色，暗想孙尚香应是为亲人，可庞统却说过——孙河是为长生香而来，这小子如此大义凛然……
他不等想下去，就听舱外有人冷淡道：“庐江太守真的是为叔弼的安危来的吗？只怕是为了长生香居多吧？”
众人又愣。
单飞不用扭头，只听到那平静如冷水般的话语，就知道哪个来了。
是徐慧！
那知晓太多秘密的女子，得孙翊传书，竟然也来到了这里！

第三百八十章 旧情
孙河本来胡茬铁青，一听徐慧的嘲讽之言，脸色亦在发青，喝道：“徐慧，你不要得寸进尺，你真以为我好说话不成？”
他神色怒然，看起来若不是孙尚香等人在此，早就教训徐慧了。
徐慧轻盈走过来，却是看也不看孙河一眼，“尚香，我随你去。孙郎来信，让我去见他。”她说话间神采飞扬，一改当初冷漠的神色。
众人面面相觑，暗想这次不是去散心的，而是去搏命！孙尚香去，是人家真的有本事，你一个娇滴滴的女人到海上，谁能照顾你？
孙河不等孙尚香回话，已经代其回绝道：“不行。出海非同儿戏，谁都去得，唯独你去不得。”
孙尚香默然不语。
徐慧这才转头看向了孙河，本来飞扬的神色带着些嘲弄，“庐江太守，我感觉你说错了。出海谁都可以不去，但我必须要去的。”
孙河嘿然冷笑道：“我倒看不出你有这大的本事！”
众人均看出这二人的不和睦，知不知内情的人都在想——这两人神经病，你们以为去海外好玩吗，争着抢着要去？你们两个只能去一个，不然在一艘船上，迟早会打起来的。
徐慧看到孙河的轻蔑，微微笑道：“庐江太守这大的本事，可知道出海后上哪里去寻找孙郎吗？”
孙河滞住。
众人亦想到这个要命的问题，不由向孙尚香看去，暗想我等是有船了，可在茫茫海上要寻冥数、孙翊的下落，无疑和大海捞针一样，孙尚香却似根本没想到过这个问题。
单飞心中起疑，他知道孙尚香绝不会忽视这个最重要的事情。
半晌后，孙河才凝重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
徐慧神色又是骄傲、又是自豪，“孙郎如今在哪里，我当然知道！”
众人大惊。
贺齐耸然道：“不知孙翊太守如今何处，离这里还有多远？”
徐慧冷淡道：“你若再没有多余的出海船只，绝对无法前往那里的。”她说完后，看向孙河，微有不屑的样子。
孙河“哼”了声，却只有扭过头去。
徐慧说的不错，如果她真知孙翊所在，那此行缺她不可。可有没有他孙河参与，似乎没什么两样。
孙尚香秀眸中似有光芒微闪，随即道：“孙太守若想去的话，我不会阻拦。嫂子想去，我自是欢迎。”
她一句话就平息了争端，对贺齐道：“贺将军，何时可以出发？”
贺齐轻叹口气道：“当下启程绝无问题。不过我还是盼郡主……”他还想劝阻，可见孙尚香态度决绝，贺齐终于改口道：“……一帆风顺。”
海上行船，眼下更靠风力。
船上的水手、舵手一应俱全，听孙尚香起航命令一下，立即扬帆顺水而下。
丹徒本近长江口，不过小半日的功夫，前方已见汪洋广博的大海，极为波澜壮阔。
如今将入冬的时节。
单飞是多面手，对航海一事不算了然，不过他是现代人，多少知道因为温差气压的缘故，夏季的时分，形成的季风多从海上吹向陆地，而在冬季的时候，季风却是由陆地吹向海洋。
明朝时期的郑和饶是本事极大，可限于条件，在航海远渡南洋的时候，还是得利用季风的特性进行远航。
这种情况，一直在行船动力有了本质改变后才有了变化。
如今的年代，像马未来、魏伯那样见识的人毕竟不多，倒少有人知道这个道理，因此很多人以为季风这种自然现象是有神仙来操控，多靠祈福老天来保佑平安风顺。
但这时候，本是适合出海的季节。
等到了海面，果然西风强劲，众水手出行前都是暗自祈祷，很多人见状都是精神振作，心道老天如此保佑，希望这次能去能返。单飞却是暗自嘀咕，这去的时候简单，可整个冬季一直吹着西风，要回转可是有点困难。
贺齐人虽狂了些，但所选的水手不但能运桨控舵，升降风帆，甚至做饭射弩均是熟练。
众人出海前先望徐慧，就算孙河亦是只能听徐慧指点方向，徐慧说的倒是简单——扬帆顺风航行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孙尚香倒不多问，让水手张帆而行。
入夜时分，太史慈、刘备均是在舱中调理气息，他们都是马上之将，若论马术绝对是人中翘楚，但蓦地乘船出海，风大浪大打的船只颠簸不休，一般人不吐出来已算很有本事。
二人都是坚韧之辈，暗自调整气息体力。
单飞倒没什么问题，他在当代飞机轮船都坐过，为了考古探险，野外生存的本事更是熟练，对于出海并不陌生。
等稍用过晚饭，见孙尚香坐在舱后甲板上，单飞心中疑问甚多，缓步走过去，不等发问时，就见船老大领着一个年长的老者走了过来。
船老大姓施名密，单飞在上船的时候已经知晓。他更知此人是贺齐的副手，负责训练江东的水军，对航海一事颇为熟悉。
不过对施密带着的那老者，单飞倒不知是哪个，见此人佝偻着身子，老迈的要入土的模样，单飞这次倒没有皱眉，只是在想——贺齐算计精明，他在船上安插的每个人都有作用，这老者的作用是什么？
施密向孙尚香施礼后，恭敬道：“郡主，这人叫做敖翔，我们都叫他敖伯。”
敖伯如树皮般的脸上挤出分微笑，想要向孙尚香施礼，却被伊人止住，“船上不用多礼，施密，你和敖伯前来有何用意？”
施密低声道：“郡主，贺将军派卑职前来，是知道卑职对附近的海域略有熟悉。不过这个敖伯是这左近最好的船公，远比卑职要熟悉附近的海域。敖伯当年出过远海，听说还见过海龙呢。”
孙尚香、单飞都是一怔。
龙这种东西在华夏素来是个很奇特的图腾崇拜，到处都有它的踪影，但真没谁见过。
敖伯见过龙？这从何说起？
孙尚香知道施密是要利用敖伯的出海经验，倒能耐着性子道：“然后呢？”
施密向敖伯用个眼色。
敖伯嘶哑着声音道：“方才老朽听郡主吩咐，让我等一直张帆向东而行。老朽对这附近很是熟悉，知道前方百里海域暗礁颇多，这么张帆驶过去，这船虽好，恐怕也是行路艰难。”
顿了片刻，敖伯建议道：“以老朽的想法，夜间行船很是危险，不宜全速……”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好像泰坦尼克号就是在晚上撞到的冰山，那船听说傲娇的不得了，撞冰山后都是淹死了好多人，可见夜间海上行船的危险，那我等夜晚慢慢走就好。
敖伯接着道：“我等此行若是颇远的话，倒不如先向东南绕过前方难数的暗礁，然后再扬帆找回这个路差，这样虽绕远，但却安全。”
孙尚香略有沉吟就点头道：“一切听敖伯的就好。”
施密暗自舒口气，他见指挥和指方向的都是女人，只怕女人发起脾气乱来一气，见孙尚香如此通情达理，很是欣喜的拱手而退。
单飞见孙尚香又是抱膝望天。
这时船速已降，海浪轻拍着船舷，声音听起来反倒宁静悠远。
天空的月色却近，撒下了明辉落在甲板、伊人的身上，衬得伊人浑不似尘世的模样。
见孙尚香略拨下被海风吹乱的秀发转望过来，单飞终道：“郡主，我们就这么前进下去吗？”
他感觉此事不算靠谱。
孙尚香目光掠远，突然道：“你知道吗？有些人的缘分是前生注定的。”
单飞嗔目结舌。
他脑洞着实不小，但实难将此次远行和缘分前生注定联系在一块。
孙尚香不理单飞的错愕，自言自语道：“当初我初见徐慧的时候，她年纪尚小。从荆州到丹阳，绝不算近路，但她走进孙家的时候，干干净净的模样，全然看不出像经过了远途跋涉。”
这说明了什么？
单飞感觉伊人强调这些细节绝非无因。
女人说的细节，往往是她们最在意的东西，虽然这些细节在男人眼中无甚区别。
“我那时在场，见到徐慧的那一刻就知道，她是精心打扮一番才过来的，她希望以最好看的样子见到我三哥。”孙尚香轻声道。
单飞很是赞许，接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看得出来，她很喜欢你三哥。”
“她现在年纪不大，那时候她更是年少。那时正是乱世，江南乱匪横行，各地山越难数，可她孤身却能平安到了丹徒，你觉得是因为什么？”孙尚香不看单飞道。
单飞默然片刻道：“她是有本事的女子。”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别的理由。
孙尚香淡然道：“她是从荆州来的，荆楚之地。”伊人没再说下去。
单飞心中震颤，终于明白孙尚香是什么意思。四下张望眼，不见徐慧的影踪，单飞压低声音道：“郡主是说，她可能和狼牙峰那两个女刺客有关？”
他没法不讶异，徐慧不是被巫灵儿收养的？可徐慧如果和女刺客有关，那巫灵儿不会就是荆州那神秘组织的首脑吧？
除了巫灵儿，还有谁能训练出那帮女子？
可这也说不通！
如果那帮人和巫灵儿有关的话，那些人没有道理反要杀了他单飞！
孙尚香看着天上的明月，眼中有着海波般的难测，“我现在终于想到，我三哥能决定娶她为妻，就是因为她出身荆楚的缘故。”

第三百八十一章 定时炸弹
孙尚香轻展眉头，困惑才下，心头早忧。
单飞望见时暗自叹气——这少女有着远不属于她这个妙龄年华的忧愁。可孙家偌大的基业，实则就落在这少女和她二哥孙权的身上，不由她不竭尽心思的去思虑。
“你知道吗？徐慧入了丹阳孙府后，目光就一直落在我三哥的身上，旁边狂风暴雨也好，山崩地裂也罢，徐慧眼中只有我三哥一人。”
孙尚香说的平静，单飞听了，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他真的没想到过有种爱的描述会让他如此感触。
“可我看得出她很紧张，她立在我三哥的面前就是那么望着三哥，生怕我三哥不认识她的模样。等我三哥张开手臂叫出她的名字时，她就扑到三哥的怀中，眼中泪水立即流了下来。她那时一句话都没说，但我知道，她认为自己不必再说什么。她爱三哥，三哥这些年一直还记得她，足矣。”
单飞心中隐隐感觉有些不妥。
孙尚香回忆道：“那时大哥尚在，不过大哥不久就离开。而徐慧在那之前已然离去。”默然片刻，孙尚香道：“你知道为了什么？”
单飞心有猜测，可终究不过摇摇头。
孙尚香沉吟片刻才道：“她一个孤身女子冒然来找三哥，难免会让人风言风语。但这亦不是她离开的真正原因。你应该知道，她不是畏惧世俗的女子。”
许久的功夫，孙尚香似下了决定般，终于道：“她离开，是感觉三哥并不爱她。”
单飞暗自叹口气。
他早有这个预感。
当初徐慧和他交谈时，徐慧自己或不觉得，但他单飞毕竟不是懵懂的少年，冷静观察下，早就感觉孙翊和徐慧间有个小三的存在。
“可不久后大哥就失踪，而三哥随即开始寻找徐慧，竭尽所能的去寻找。”孙尚香神色有异，“之后三哥带着徐慧回转丹阳，然后当着我们所有人的面说——他要娶徐慧为妻。”
伊人说的轻声细语，单飞听的却是益发心惊。
“那时孙家在江东已是赫赫名声，你应该知道，很多人有了名声，就会忘记自己从前的卑微，甚至会拒绝掩埋以前的卑微，用来表明自己的高人一等。”孙尚香淡然道：“这本是人的劣根所在，孙河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反对你三哥和徐慧的婚事？”单飞对这倒是知情，终于接了句。
孙尚香轻轻点头，“他是反对最强烈的一个。可我三哥性情和大哥极为类似，他决定的事情，任凭谁都拦不住。三哥还是义无反顾的娶了徐慧。我那时候……心中很不安。你如今也很不安是不是？”
单飞愣了下。
他的确不安，倒没想到伊人观察力敏锐，竟能发现这点。
半晌后，他才苦涩道：“是的，有点。”
“为什么？”孙尚香反问道。
见伊人眸光明澈的望着他，单飞轻叹道：“我说出来……若有不妥的地方，还望郡主莫要见怪。”
孙尚香无声无息的笑了，“我如果见怪，就根本不会和你说了这些。如今你我都到了生死关头，这件事若再不清楚，只怕要葬身冥数了。”
单飞心中微沉，终于道：“我感觉你三哥娶了徐慧似乎和你大哥之死有关。”他记得伊人方才说过——孙翊娶了徐慧，就是因为她出身荆楚的缘故。
而孙尚香着重强调孙翊和徐慧的相见、离开、寻找和结合的过程，只怕也有点这个意思。
“徐慧姓徐的。”孙尚香突道。
这不是废话吗？
单飞念头微闪。可他知道伊人如今每句话恐怕都是入冥数前至关重要的交代，迟疑道：“她和徐过客有关？”
“据我猜想，她和徐福有关。”孙尚香轻声说出了答案。
单飞耳边眼前如有雷电般轰鸣乱闪。
许久的功夫，他才涩然道：“你是说为秦始皇求仙的那个徐福吗？徐慧竟是徐福的后人？”
孙尚香慎重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不但徐慧是徐福的后人，徐过客恐怕也是徐福的一脉，不然三哥不会和他这么热络。”
单飞长舒一口气，忆得魏伯曾经说过——徐过客本来是青州的一个小官，但一定要跟我学点东西，然后我就让他帮忙处理下世俗的事情。
青州在山东近海的地域，那也是徐福曾经出海的地方。徐过客是那里的官员，却是远下丹阳，跟在魏伯的身边，若不是因为深信长生一事，很难如此执着。而徐过客相信长生，本因为徐福的关系。
怪不得孙翊和徐过客一见如故，原来冥数留意到徐过客的医术，孙翊却看重了徐过客背后的事情。
“三哥就是从徐慧和徐过客口中确定冥数的所在，这才造船出海。”孙尚香轻叹一口气道：“你方才说的没错，我三哥娶了徐慧，就是知道徐慧和徐福的关系，而且知道只有她才能找到长生香，进而知道冥数的所在……他一直认为我大哥就在冥数。”
夜明星淡。
海阔天远。
单飞也抬头望向那深沉如海的远空，良久才问出一直让自己不安的事情，“这么说，你三哥并不爱徐慧？”
孙尚香这次沉默了良久，“我不知道。男人爱不爱一个女人，很难判断的，是不是？”
单飞霍然转头，本想要表达不满，但望见孙尚香伤感的神色，终于叹了口气。
他没见过孙翊，但从各种迹象来看，孙翊只怕真的是在利用徐慧。
孙翊的目的就是为从徐慧口中得知冥数、长生香的事情，这才娶了徐慧。他初见徐慧，或许不过是个男孩对孤女的怜悯意气，但却被徐慧误认为爱情，并为之深信不疑。而后徐慧辛苦找来，亦是加深了这种印象。
不过徐慧是个聪颖的女子，很快发现孙翊的不爱，这才决然离去。
不爱索性分开，不死不活的留恋，迟早会变成一种伤害。
可孙翊知道徐慧的真正身份后，却改变了主意，他要从徐慧口中得知秘密，就选择了有目的“爱”。
徐慧还是爱孙翊的，痴心女子不都是期盼奇迹的存在？也盼着爱着的人有回心转意的可能？
孙尚香虽没说，但单飞已想到了徐慧当时的决定——明媒正娶的娶我，表达你的爱！
这是表面刚强、内在脆弱的女子。
她或许知道孙翊是另有目的，可她还是选择信任这份爱，但她需要给所有人一个证明，也给自己一个证明。
孙郎是爱徐慧的！
无怨无悔的爱！
徐慧一直在证明孙翊对自己是爱的，虽然这种证明在单飞眼中，最是脆弱不堪。
孙尚香如此聪慧的一个女子，想必早知道这点，不然为何和他单飞提及此事？
这是最要命的一点。
徐慧对孙翊爱的惊心动魄，孙翊对徐慧却无感！
他们如今去的地方是徐慧的娘家？因为徐福极可能找到了所谓的仙山，那就是冥数！他们如今是在跟着一个定时炸弹同行，只要炸弹爆炸，那他们只怕粉身碎骨、尸骨无存。
单飞很有不满。
他本想问孙尚香怎会不清楚孙翊的情感，咱们眼下是坐在火山口上，你还告诉我这火山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不爆发？但他转瞬想这种事情也绝非孙尚香能控制，杀马特说过——绝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
这种爱只是相关人的事情，你外人怎么理所当然的去纠正、去压抑，都会导致这种感情的激烈反弹。
怪不得孙尚香无奈。
单飞亦明白孙尚香和他提及此事的另外一个目的，“无论你三哥是否爱徐慧，但徐慧是爱你三哥的，最少眼下是的。”
“三哥遇到了困难，传信给她，多半是想求她解决。”伊人思索道。
单飞想到徐慧容光焕发的模样，感觉炸弹离倒计时又近了一步——孙翊你小子在玩火，你不能利用完徐慧就算的。
虽然不知道徐慧的本事，可单飞对这个女人实在有着深切的忌惮。
如果徐慧和他不是一条船上，他真的不会管这些事情，但如今这种情况，他却不能不考虑问题的后果。
“因此……”
单飞心思急转，明白过来，“郡主认定徐慧这么爱孙翊，一定会带我们去见孙翊一面的。而在见到孙翊之前，她还不会有什么异常。”
孙尚香秀眸中闪过浓浓的担忧之意，“不错，但见到我三哥之后，一切事情会变的如何，只怕……谁都无法预料。”
无奈笑笑，孙尚香道：“但我们一定要先到冥数的，才能面对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
单飞知道孙尚香说的是实情，他来找孙尚香本是想问问这样是否能到冥数，眼下看来，去冥数不是问题，怎么解决冥数和应对身边的炸弹才是最要命的事情。
见夜已深，单飞起身就要回转，突然止住脚步，迟疑道：“郡主，有句话，我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孙尚香微微颔首。
单飞不是八卦心起，而是感觉这时候火烧眉毛，一定要弄清楚内在矛盾才好迎战。
不过他还是迟疑下才问道：“你三哥若不喜欢徐慧，他是否喜欢别的女人？”

第三百八十二章 再爱一次
海上波浪涌，天际镜月明。
单飞目光咄咄，孙尚香的眸子中却是雾气朦胧。
许久，孙尚香才轻叹道：“我大哥戎马倥偬，这辈子只喜欢大嫂一人。我最敬佩大哥的豪情，也喜欢他的深情。像我大哥这样的奇男子，本是世上少有。”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问你孙翊喜欢哪个女子！
女人怎么什么事情都喜欢绕开说？
又过了片刻，孙尚香轻声道：“自大哥离去后，三哥一直在追查大哥的‘死因’，他接触的女人不多的，更没心思过多关注男女之事。”
你总不是说你三哥是搞基的吧？
单飞对这方面很是看得开，亦知道华夏从来没有断绝过这种事情，再说现在科学研究都说了，这不是个病，这是人性的一种客观存在，我们要正视这种存在……
蓦地心中一凛，单飞失声道：“你是说你三哥……”他竟没再说下去。
孙尚香正视着单飞的目光，居然点点头道：“你想的不错。”
我还没说，你知道我想什么？
单飞心中嘀咕，但那一刻终于明白了孙尚香为何这般无奈，为何选择曲曲折折的说了这件事情。
孙翊一直在追查孙策的‘死因’，他也一直没有机会接触太多的女人。
曹丕那小子都喜欢甄宓这种成熟一点的女人，念念不忘多年，终于得偿所愿。大乔是成熟的女人，绝对是江东绝色，这种女人在少年中眼中，本是最诱惑的存在。
孙翊接触的女人不多，他喜欢的难道竟是大乔？
单飞知道古代很开放，亦听说很多帝王过世，帝子都会接纳帝王的妃嫔呢，不然武则天也不会出现的，但他蓦地发现孙家的这种关系，还是有点闹心。
孙翊你这小子不懂得爱！
皱了下眉头，单飞问道：“大乔姑娘如今何在？”
孙尚香轻蹙秀眉，丝毫没对单飞的问题产生困惑，倒让单飞意识到自己猜的绝对没有问题。
这也是困扰孙尚香的事情。
“我到丹阳时，正是大哥忌日将近的时候，我大嫂那时候一定会来丹阳的。”
单飞当初在太守府内曾听孙尚香说过此事，接道：“你说每年这时候，你三哥一定会留在丹阳城……祭奠大哥。但他不在……”
“我大嫂也一直没到丹阳，她失踪了。”孙尚香道。
单飞扬了下眉头，见孙尚香没有太过担忧的样子，猜测道：“会不会是你三哥带你大嫂去了海外？”
孙尚香蹙眉道：“为什么这么说？”
单飞沉声道：“你三哥不在丹阳，是不是已知道你大哥没有死，而且已然见过他？那具活着的白骨会不会就是你大哥？”
孙尚香蹙眉良久，“这也是我一直费解的地方，如果那是大哥的话，他应该等我才对。如果不是大哥的话，三哥和他谈论许久，又在谈着什么？”
“那具白骨应和你大哥有关，大乔姑娘知道你大哥没死，定会让你三哥带她去见。而你三哥一直在追寻你大哥‘死去’的真相，本来也是和大乔姑娘有关，他很有可能带大乔姑娘去见你大哥。”
单飞说到这里暗自苦笑，心道有缘千里来相会，哪管时机对不对，孙翊带着大乔到了冥数，如今徐慧又赶去，只怕不等冥数发难，己方就要爆了。
孙尚香沉默下来。
单飞感觉伊人似不想再谈下去，就要离去，听伊人突然轻声道：“单飞……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听孙尚香说的客气，单飞苦笑道：“郡主知道的比我要多得多，恐怕你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
孙尚香凝望单飞的眼眸，良久才道：“你找的那姑娘叫做晨雨，她消失是因为无间效应吗？”
单飞心中微颤，不知孙尚香如何知晓此事，但终究点头道：“是。”
孙尚香道：“如果我所知的不错，因无间消失的人本不能回转，因无间效应消失的人，却会换种人生的路线，那就说她很可能忘记了你。”
“是。”单飞心中微痛。
寂然片刻，孙尚香轻声道：“如果她忘记了你，你又如何来面对？”
单飞从未想到孙尚香会问出这种问题——伊人眸光清澈，丝毫没有恶意的模样。
这个问题他实则也想了千遍万遍，但听孙尚香蓦地发问，单飞还是茫然。
晨雨在消失前已考虑这点，这才竭尽所能的留存记忆，立志破解无间的这个问题、进而打破女修的诅咒。以晨雨的灵性，说不定会记住他单飞。
不过世事难料，万一真如孙尚香所言呢？
许久，单飞终道：“就算她忘记我，我也会让她再爱我一次。”他说这话自然而然，实则是心中对晨雨有着极深的思念。
孙尚香轻轻点头，移开了目光，淡淡道：“多谢你的答案。”
单飞见伊人没有再交谈下去的样子，举步向船舱休息的地方走去，等进船舱时，他忍不住又望了伊人一眼。
伊人仍旧抱膝看着天空的玉盘，面容皎洁似月华，眸光朦胧却如月影。
这时涛声如梦，月明千里，却照不尽世人无尽的思念。
※※※
众人夜间行船减速，一到白日视野开阔时，立即三桅扬帆的前行。
西风已有凛冽之意，天气极为晴朗。
施密听从敖伯的建议，让大船绕过前方的百里暗礁海域，随即稍调方向，转向东北而行。
单飞看着日起日落来计算时间，忽忽四日将过。
这一日，孙尚香派人来找单飞。
单飞进舱时，见施密、敖伯又在，知道肯定航海又有问题了，立即道：“怎么了？”
施密迟疑道：“我等连向东行四日，如今早进深海，这茫茫大海，真不知道要去哪里？”
单飞知道这时终究显出古人认知的局限，像施密这种人，可能江东都没有离开过，蓦地到了壮阔深邃的大海，难免茫然。
不过单飞是现代人，知道这一行是在向日本行进，也就是和徐福航海的方向类似，不然也不会传下日本人是徐福的种儿一说。
“徐夫人怎么说？”单飞又问。
施密道：“她只说继续向东即可。郡主，我们信这样的一个人？她连方向都不看的。”他虽是尊贺齐之令，但古代海上航船根本没什么浪漫可言，可说是极为单调危险，极目望去都是波光接天绿，极容易让人产生寂寞狂躁的感觉，施密虽还冷静，可言语多少有些不耐。
敖伯颤巍巍道：“徐夫人也不是不看方向的，我昨夜就见徐夫人在甲板上看着天上的星辰，还拿着块板子。”
施密冷笑道：“她会观星看斗？”
古人航海，如今多靠日月星辰定位，施密得父亲传授，对海上观测方向颇有心得，这也是贺齐派他来的原因。饶是如此，施密也只知道船只是在向东而行而已，具体会撞到什么，根本无法预料。但他不傻，知道此行必有目的地。可徐慧整日闷在船舱中，就让他开船向东，如果这样都能到了要去的地方，那真的有鬼了。
敖伯迟疑没有回答，一旁的孙尚香问道：“她拿着什么板子？”
“那板子有一掌宽窄，好像是乌木做的。”敖伯用手比划下，“上面又镶嵌了长短不一的板子，好像有十二条之多。我看徐夫人用那板子比划星辰，然后思索片刻点点头就回去了，她好像觉得我们航海的方向没错。”
施密鼻子里面都是凉气，“用块板子就能观测方向？我在水上多年，从未听说此事！”
孙尚香看向单飞，“单统兵，你给他们解释一下。”
啥？
施密吃惊的看着单飞，不信一个统兵会比他知道的更多。
单飞心中微动，缓缓道：“徐夫人用的很可能是牵星板。”
“什么板？”施密茫然道。
单飞笑道：“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有经纬之分，牵星板是用来定所在纬度的工具。”
他听敖伯描述，立即联想到元明时期在航海上使用的一种简单测位工具。
这时候还没发明指南针，司南虽有，但在船舶上使用极为不便。华夏到明朝中叶时，航海用的还是水罗盘，也就是用灯心草顶着指南针放在水上来定位，精准度高了很多，不过亦不算方便。而西方在引进华夏指南针的技术后，又发明了一种旱罗盘，和如今常用的指南针很是类似，再被明朝引用来航海。
就因为这样，古代海上测绘方向历来都是多种方法参考对照使用。牵星板在元明多有记载，本是一种特制的定位工具。使用者先在地上测绘出星辰相对水平线的位置，然后通过计算得出自身所在的地理纬度。
这种方法说起来简单，但单飞也仅知道大概，因为要用这牵星板，本需要极为精熟的观星经验和理论计算。
徐慧竟有这么聪颖的头脑？她怎么会这些东西？
她一直在定船舶的纬度，难道冥数是在东海的某个纬度之上，只要顺着这个纬度行驶就能到了冥数？
单飞见众人还在望着自己，感觉这事情解释实在麻烦，沉声道：“徐夫人用的是一种极为高深的测星观斗之术，我也难以解释。不过我们既然同舟共济，就要彼此信任。既然徐夫人认为不错，我们听她的就好。”
不听还有别的办法吗？
单飞暗自摇头时，就听外边有嘈杂声阵阵，一个水手蓦地冲了进来，脸色发青道：“郡主，前方海面出现了鲛鱼！”

第三百八十三章 转危为安
众人听那水手所言，均是脸色改变，可不等众人反应时，孙尚香早闪身到了甲板之上。
施密遵从贺齐之令，对孙尚香虽是言听计从，但对女人指挥还是难免感觉别扭。可见眨眼之间，孙尚香已然消失不见，施密心中震撼，不想这少女竟有这么敏捷的身手！
“单统兵……”施密知道单飞是个统兵，暗想作战在即，倒要和那小子同舟共济。可转头的功夫，才发现单飞也不在舱内。
真的见了鬼了。
施密暗道邪门的功夫，奔到甲板之上，见郡主和单统兵早就并肩而立，凝重的望着前方。
船上的水手均是如临大敌，同时向前方的海面指指点点，难掩神色的骇异。
太史慈、刘备也冲到了甲板之上，感受到不一样的气氛，太史慈还能保持疆场的冷静道：“怎么了？”
他话声才落，立即知道怎么了！
前方百来丈外的海域，有波纹震荡。
很多人都觉得海上航行很是浪漫，实则大海苍茫，整日看到无非水接连天的枯燥，偶有奇景，若是事不关己，还觉得好玩，可自身若是遇到所谓的奇景，就根本没有时间考虑浪漫。
前方有危险！
那波纹不停的动荡，就如海底有个喷泉催动，就要迸出水面的样子，而看波纹的激烈震荡范围，竟有十数丈。
那比他们所乘的大船还长。
水下有极大的怪物。
是鲛鱼！
徐福访仙山，海中遇鲛，折损数千人后无功而返，再设排弩后仍旧胜负未知，如此可证明鲛鱼绝非等闲。
众人中有见识的人都想到这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难道是徐福遇到的鲛鱼？
这世上竟有如此庞大的鱼类？莫非是神仙座驾？有人暗中想到。
施密早就喝道：“弩手准备！”
那鲛鱼深藏水中，看不清究竟。施密只凭它搅动的风浪，就知道这东西虽说吞不下他们的大船，可要抗衡他们的船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集中排弩，趁鲛鱼未发动袭击的时候射杀之！
太史慈神色冷静，但双手也有点发冷，早跃到一硬弩前喝道：“听我号令，齐射鲛鱼！”他深明兵法，懂得击中优势兵力对敌的好处，只想对鲛鱼一击而杀。
他们乘坐的船只虽是不小，可鲛鱼体积更巨。鲛鱼临死反击，只怕要掀起滔天波浪，众人若是应对不好的话，不但船只会翻，只怕会尽数葬身此地。
鲛鱼的弱点是什么？
太史慈逢强击弱，战场鏖战能一眼看出敌方阵营的弱处，但面对古人极少见到的鲛鱼，难免一筹莫展。
向刘备看了眼，见其也深锁眉头，太史慈知道自己还近过海边，刘备更是个旱鸭子，向他问计只怕是缘木求鱼。
“等等。”
单飞一直观察着海面上的动静，见海下怪物偶尔浮沉，都是搅动海域极为的动荡不安，也是心中凛然。
不过他素来遇难更上，见前方鲛鱼浮起的那刹那，突然见到鱼背上排列成行的淡色斑点，心中微喜，叫道：“太史将军，等等！”
太史慈对旁人不算在乎，但听单飞招呼，知道这小子很有门道，立即问道：“你有办法对付这鲛鱼吗？”
你当我是神仙吗？
这么大的一条，我怎么来搞？
单飞摇头道：“我不行的，可我们何必对付它？”
“你说什么？”太史慈一怔。
船上众人除敖伯外，都是内河选手，能在海上稍远转悠的人都算有见识的，蓦地出海遇怪都是彷徨。
见单飞倒是镇定，他们本来以为单飞会有什么妙策，没想到他冒出这么一句，纷纷反对。
“我们不对付它，它要对付我们的！”
“先下手为强！”
“太史将军，下令吧。施老大，你倒是拿个主意啊。”
众人见鲛鱼上下浮游搅动的碧波翻涌，似随时都要露出血盆大口咬来的模样，看这鱼的规模，一口不要咬下个船头？
这茫茫大海，不要说咬了船头，就算船体受损，众人都是一命呜呼，再无活命的可能。
施密额头冒汗。
太史慈手掌发紧，放在弩机之上，心中却是犹豫。
就在群情激动时，孙尚香突道：“听听单飞的方法。”
刘备亦道：“不错，我等冒然对敌不是明智之举。单统兵每多奇策，如果他有应对之法岂不更好。”他和太史慈般，对天敌还是对人敌，都要讲求个知己知彼，若是碰到敌人就一头撞上去，他刘备也活不到现在。
有孙尚香、刘备撑场，太史慈当机立断道：“好，一切听单统兵的吩咐。”
众人微愣的功夫，鲛鱼更近，冲来的波浪已将大船弄得起起伏伏的摇晃。
单飞立稳脚跟道：“转舵，变帆向东北，争取从这鲸鲨身边掠过。你等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攻击这条鲸鲨。”
众人心中画魂，暗想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你不攻击这鲛鱼，它难道会有菩萨心肠放过你不成？
他们不懂什么鲸鲨，不过还知道单飞指的是这鲛鱼。
船上的郡主等人均是支持单飞，众人不敢有违，纷纷按照单飞所言行事。
好在众水手认知水平虽差于单飞，实际操纵船只的本领还是极为熟练。在施密的低呼号令声中，舵工转舵，水手调帆，借风转向。
海面风向不差，众人动作又是迅疾，很快和那鲛鱼行进的方向错开一个角度。
鲛鱼更近，几乎和大船擦肩而过。
众人紧张的望着鲛鱼，只怕它突然发飙掀翻了船只。
陡然间，鲛鱼似抖动下身子，有无边的风浪涌来，众人不由侧冲到船板一侧。
施密冲到了甲板翘高的那一侧，喝道：“都过来。”他知道众人压在船板一侧，很容易导致船体侧翻入水。
众水手亦知危险，有人跌跌撞撞的向船体这侧奔来。
单飞早考虑到这点，飞身到了船尾，双手各拎个铁锚一步步的走到船倾的那一侧。
船体缓平。
众水手望见，都是吃惊的难以言语。
铁锚本是用来固定船舶的，每个不下数百斤的分量。平时操纵时，都要数个水手齐心协力控制一个，可单飞一人竟拎着两个铁锚行走自若，这般本事，恐怕船上无一人能够做到！
他们本对单飞的命令暗自嘀咕，心中轻视，但见到单飞这般神力，很多人早佩服的五体投地。
单飞放下铁锚，也感觉双臂微麻，但稍一调息，精力立复。
若是以往，他也难以做到这点，不过得魏伯指点武学的真正运力法门后，他平日没事就在磨练，如今运劲使劲早和以往判若云泥。
知道危机未去，单飞冲到方才船倾的后侧，见大海碧波荡漾，那鲸鲨或沉或浮的慢慢游远，不由松了口气。
“这鲛鱼真的走了呢，它没攻击我们。”施密欢声道。
众水手亦是欢呼起来道：“神仙保佑！”
他们不想这场极大的危难竟被单飞如此轻易的化解，虽震撼单飞神力惊人，但更觉得运气好到了极点。
“恐怕不是神仙保佑，而是单统兵保佑了。”刘备也是松了口气，佩服道：“不知道单统兵怎么算定这鲛鱼不会攻击我等？”
当初徐福等人遇到鲛鱼都是无法通过，这个单飞居然比徐福要厉害很多？
刘备为人低调，不动声色的赞美单飞几句拉近关系，但对这个问题更欲知晓。这就是他和旁人的区别，寻常水手见到大难度过后，就和没事人一样，可刘备知道路途遥远，前方磨难只怕更多，多学点总是不差。
单飞见危机解除，微笑道：“这种鱼你们叫做鲛鱼，我们叫做鲸鲨的。”
见众人都是迷惑不解，单飞解释道：“海洋广博无限，所占的面积……嗯，是所占的地方远较中原要大，而且海中的生物……嗯，是鱼类也是千奇百怪。海中比这鲸鲨大的鱼类还有很多。”
众人见过鲸鲨后，方知天地之大，亦奇怪单飞的这些知识从哪里获得。
“我们方才见到的那鱼是鲨鱼中的一种，鲨鱼多是极为凶猛，有虎鲨、白鲨、蓝鲨之流，均是好攻击人类。唯独这种鲸鲨体积虽大，分量亦重，却是生性温和。它和别的鲨鱼区别的特征是——它背上有排列成行的淡色斑点。”
有观察仔细之人亦发现这点，连连点头。
单飞接着又道：“这种鲸鲨体积巨大，嘴巴亦大，可牙齿却小，只能吞食小的鱼类。或许因为这点，才让它性格显得温驯，它若不遭遇到攻击，亦很少主动攻击船只。”
施密吃惊道：“这么说我们不动它是对的？我们方才若是射杀它，它一时不死，说不定会发怒撞翻我们的船只？”
“极有可能。”
单飞点头道，“因此我让你们避免和它冲突就好。毕竟它虽有能力，却不主动挑衅，算是鲨鱼中的君子，虽说宁可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但我们最好对这君子也不要得罪，不然后果堪忧。”
众人听单飞说的有趣，不由哈哈笑了起来。
有人笑时难免诧异，暗想这人对鱼类如此熟悉，莫非是海底出生的不成？
单飞倒不是海底出生的，可他没少海底探秘。远洋沉船内的宝藏有时候比陆地墓葬还要丰富，作为一个优秀的考古专家，入海前诸多准备必不可少，因此他也对海中鱼类多有熟悉，这次能成功破解危机，实在是仗着渊博的知识和冷静的应对。
不过如此一来，众人见这少年说的头头是道，遇难解决时的冷静和能力着实非同凡响，均已对其刮目相看。

第三百八十四章 说翻就翻
天蓝海阔，碧波如画里。单飞人在甲板上，经过几日交流，已和众水手相处的极为和睦。
这帮汉子均服有本事的人，见单飞临危不惧，让众人转危为安，又和他们没什么架子，已对单飞有了亲近之意。再加上单飞学识渊博，对海洋的认知看起来比他们整日混在水面上的还要透彻，让众人见了，更起了崇敬之感。
转瞬又过了两日。
单飞见碧空如洗般，暗想避过鲸鲨是知识的力量，如今风平浪静才是老天的保佑。
海上行船，最忌天气的变化。若是起了风浪，其中的蕴藏的险恶比遇到鲸鲨还让人不安，他们难得碰到了五六天的好天气。
有海燕从半空掠过，箭破长空般的划出淡淡的黑线。
单飞和一帮水手在甲板谈笑间，见到海燕从东南而来，心中微动。
施密快步走过来道：“单统兵，听敖伯说，前方应有海岛了。”
他这几日观察明白，太史慈、刘备对海上行进都是没什么建议，孙河更是闷在船舱中只顾吃喝，偶尔孤立船后，少和人聊，亦没人和他搭讪。郡主不擅长这点，若问徐慧，只是让你向东罢了。
船上如今有主见的看起来反倒只有单统兵一个。因此这两日来，施密多和单飞商量航海一事。
单飞闻言点头道：“看来如此。”
施密反倒不解，“单统兵也知道这点？”他是从敖伯口中得知此事，不过敖伯不知是故作神秘还是藏一手，只说结果倒不解释原因。
单飞笑道：“你看到天上的海燕了吗？海域广博，海燕和人一样，也需要休息落脚的地方，这附近若没有岛屿供其休憩，它怎能在海上飞来飞去？因此见到这海鸟，想必附近就有岛屿了。”
施密恍然，暗想这事情说起来神秘，但听起来又简单，却非有单统兵这样的人物难以明了。
众水手闻言，有的已经欢呼起来。他们海上数日，只感觉度日如年，蓦地听到有陆地落脚，那种喜悦着实难言。
单飞却是看到徐慧走出了船舱，正望向天上的海燕，她眼中亦带着喜悦之意。
要到冥数了？
单飞和众人看似谈笑风生，内心并没有放松。他想徐慧虽可能知道冥数所在，亦用牵星板定位船只的航进方向，可在海上这样特殊的环境，往往毫厘相差，都会导致错过很大的距离。
牵星板不过是简单的测纬方式，无论如何精通，但都不能精准定位。若寻冥数的位置，徐慧只怕还有别的分辨手段。
海燕鸣叫声中，突然有一只倏然向船上飞来。
众人这几日吃着干粮果脯咸肉之类，口中都是淡出鸟来，有人取弓要射，却被单飞伸手按住。
那海燕在徐慧头顶盘旋两周，缓缓落在徐慧的肩头。
众人惊诧。
他们知道海燕警惕性极高，没成想竟会对人不加防备。
单飞目光微闪，看到天空还有几只海燕在盘旋，却没落到船上。
鸟儿不是不警惕，它们只是对徐慧不警惕，它们竟然认识徐慧？这好像不太可能，徐慧先至荆楚，后到丹阳，怎么会和海外的海燕有什么牵扯？
唯一的解释时，徐慧是冥数中人，这里的海燕对其有独特的分辨能力。
徐慧除对孙翊一事上心外，对旁的事物均是漠漠。她见到海燕时流露喜悦，极可能是因为孙翊离的不远了。
冥数亦近！
单飞心中戒备，船上众水手却是傻了眼——原来郡主带来这几人各个都是怪胎，这个单飞水里生活的一样，连鱼儿是否性情温顺都知道，这个徐夫人居然和飞禽能打交道，而且看起来还能聊上几句。
徐慧温柔的轻抚着海燕身上的羽毛，亲吻下海燕的额头，托手送飞。
海燕冲天而起，带着数只海燕向东南的方向飞去，不多时就化做了点点黑影。
徐慧望向单飞道：“眼下不必东行了，跟着那些海燕就好。”
单飞命令道：“都听徐夫人的吩咐。”
众人虽感荒唐离谱，还是听令扬帆加速，可船只的行进速度远比不上飞鸟，不多时就看不到海燕的踪影。好在那些海燕颇具灵性，飞远后发现船只不见，竟又飞回来带路。
船上众人望见，心中均有怪异之感。
如斯过了数个时辰，眼见日头转西，黄灿灿的阳光照得海面波光粼粼时，有攀上桅杆调整帆向的水手已叫道：“前方好像有岛。”
众人低声欢呼。
单飞却是心中微凛，暗想冥数难道就是在那岛上吗？
他们入海六日有余，入海距离颇深。但国家队的实力绝不容小瞧，徐福带着数千人，船只无数，汉武帝所用规模只怕更大，这些人都是无法找到的仙山，会仅仅是什么海上的一座孤岛？
如果冥数处于这般明显好找的位置，徐福、汉武帝那帮人怎地找的如此艰难？
不多时，在甲板上的人也看到天海交接处，有个黑点出现，那黑点随着船只的迫近益发的变大，有眼力好的已看清那的确是个小岛。
空中的海燕尽数向那岛上扑去。
众人难掩喜悦之情，显然认为目的地已到，只要再处理完郡主要做的事情，趁天气不差时返航，说不定再过几日就能回转家乡呢。
甲板突然震了下。
那撞击虽是轻微，但单飞感觉敏锐，已察觉到异样，立刻问道：“这附近有暗礁吗？”
有水手笑道：“单统兵，一路都有人测水观海，此处绝不会有暗礁存在……”
他话未说完，船体“咚咚”乱响个不停。
说话的水手脸色改变，有呼哨声接二连三的传来，观测海面动静的水手从舷侧奔来叫道：“单统兵，有好多鲛鱼……不，是好多鲨鱼！”
众人凛然，纷纷涌到船侧望去，就见海面上不知何时开始有鲨鱼聚集。
不是一只两只，而是鲨鱼群！
鲨鱼比前些日子见到鲸鲨要小，但看起来更让人心颤，尤其有鲨鱼在吞吐海水、纵越出水面时，露出如短刀般的利牙，让人望了心惊。
“这面也有鲨鱼。”船舷那侧也有人高声叫道。
这些水手都听过单飞的形容，意识到这些鱼类和鲸鲨仿佛，但绝不是鲨鱼中的君子。
施密声音有分颤抖道：“单统兵，这是虎鲨？”
他这两日听单飞描述过各种鲨鱼，见水中那些鲨鱼和单飞形容的虎鲨极为类似，心中发冷。
单飞点头。
“这些虎鲨性情可是温顺？”太史慈这次不急于用弩，实在是水中鲨鱼极多，恐怕要有千头以上，船上的弩箭就算用尽，恐怕也杀不了这多的虎鲨。
施密立即道：“听单统兵说，这种虎鲨最有攻击性，是鲨鱼中最容易攻击人类的，而且什么都吃。”
单飞神色凝重。
施密说的没错，虎鲨在鲨鱼中算是个恶棍，甚至比电影中描绘的大白鲨还要容易袭击人类。虎鲨什么都吃，就算海中的油桶都能吞得下去，这里蓦地出现这多虎鲨，形势很不乐观。
虎鲨围绕大船在海面浮游，撞得船体左右摇晃。
单飞见众人都在望着他等着决定，暗想若被虎鲨啃起船板，那大伙也不用回去了。
“射杀船后最远处的虎鲨！”单飞决定道。
众人觉得单飞的每次决定都是让人费解，暗想鲨鱼聚集船旁，你不驱赶近前的鲨鱼反对远处的鲨鱼下手，究竟所为何来？
不过如今众人对单飞都是信服，太史慈更是亲控硬弩，令众人瞄准后喝道：“射！”
“嗤嗤”响声不绝，铁矢破空而出，正中海中远处几只虎鲨的身上，一时间海上血光涌现。
围绕大船的那些虎鲨蓦见血腥，纷纷向船后涌去。
海水翻滚不休，那一刻无数鲨鱼冒出水面，纷纷向受伤的鲨鱼咬去。
众人见虎鲨牙尖如刀，从同类身上一口就能扯下大块的血肉来，冷血凶残之处实在让人悚然。
单飞知道鲨鱼对血腥味最是敏感，同类亦会相食。他在射弩时料到这种情形，眼见鲨鱼纷纷向船后游去，单飞喝道：“全速前进，先到岛上再说。”
众多水手齐心运桨，只求先脱离这危险的地域。
风正劲，扯足了风帆前行。
太史慈见状，又早令人射杀了几头虎鲨，吸引众鲨鱼去撕咬同类无暇顾及这里。施密见前方海岛有一侧崖壁直降下海，料想吃水必深，令众水手全力向那里划了过去方便停靠。
眼看海岛将近，鲨鱼却远，众人悬着的心弦稍松，施密笑道：“这次又是多亏了单统兵。”
单飞不知为何，心中并没有任何松懈的感觉，反觉得危机临近。
这本是久经危险磨练出的本能，但究竟哪里出了问题，单飞一时间却难查明。
是鲨鱼有问题吗？鲨鱼离的已远，只要他们的船只靠岸，任凭鲨鱼如何犀利，对岸上的他们都是无可奈何。
是海岛有危险？眼前海岛渐近，岛上郁郁青青，但人影都没一个，亦不像有怪兽出没的样子。
那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众人见单飞脸色益发的沉冷，均是止住了谈论，刘备沉声道：“单统兵，怎么了？”
孙尚香早上了甲板，一直都是任由单飞下令，但这时亦是秀眉紧蹙，蓦地向船板望过去。
单飞同时下望，神色骇然。
众人先是困惑不解，随即亦和单飞般骇异，因为那一刻的功夫，他们只感觉脚下摇晃动荡不休，转瞬间，海面无征兆蓦地爆发喷涌而起，竟将大船冲到了海浪的顶端！
可那波浪来的突然，去的亦快。转瞬间波浪倏然而落，大船却是失去了海水的依托，半空颤悠悠的翻转而落。
众人惊呼声中，再也站立不稳，纷纷落向海中！

第三百八十五章 他乡遇故船
从浪起到浪消，海面全无征兆的模样，可众人瞬间已由天堂到了地狱。
船侧翻，重重的砸在海面上。海浪苍茫间，有惊呼声四起。
单飞从惊醒到跌落亦不过瞬间，他人在空中时，只感觉这海浪像从海底突然涌了上来，奇怪的难以言表。
船上众人纷纷落水时，他亦想不了许多，身形急闪间，他在船体侧翻时踩船侧而上，径直冲到船舷高侧，一把拉住了铁制的栏杆。
栏杆都弯！
海上早就混乱一团，单飞不见孙尚香的踪影，见太史慈、刘备均是跌落水下——太史慈一沉就浮倒也精通水性，可刘备一沉再起时，一口水已喷了出来。
刘备不会水！
这家伙恁地胆壮，旱鸭子居然还敢远赴海外？
单飞叹息间早顺船舷溜下，摘下船舷上系住的如救生圈般的葫芦瓜，用力的甩给刘备。
刘备接过葫芦瓜后总算不再沉下去，心神稍定。
单飞人在高处远望过去，放声高叫道：“全力游向海岛，快！”
他说话间，利用灵活的身手早取下船上系着的葫芦瓜抛向水中的兵士。
那些人伊始虽乱，不过很快的稳定了身形，毕竟能被贺齐选中的水手，均是精通水性之人。他们听单统兵语气中少有的紧张之意，有人立即奉行命令，有人回头望去，脸色立白。
海面鱼鳍如刀般凸出，正划破水面，向这个方向迅疾的冲来。
虎鲨群冲来了！
所有人一想到方才虎鲨同类噬咬的血腥场面，都是毛骨悚然。
船上备用葫芦瓜倒多，很多人都是分到一个，但无论有没有葫芦瓜帮助的人都是奋力的向岛上游去。
可人在水中速度再快，又如何游得过海中生活的鲨鱼？
很多人回头望去，眼见虎鲨群越游越近，有的已经骇的手脚抽筋，向海底沉了下去，更有人骇然高叫：“救命！救……我！”
有人拼命前冲，哪顾得上溺水的同伴，太史慈、刘备、施密三人纷纷出手捞起附近的水手，一颗心却在不停的下沉。
如今这局面，自保都难，要在虎鲨群冲来前游到海岛，更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三人这般想时，齐齐望向船舷处挂着的单飞。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们早对这屡出奇计的少年产生信任之感，暗想这时候若还有人能够救下水中的众人，只有单飞！
可单飞不过孤身一人，这种时候自救或许没有问题，但要说救下众人，实在是千难万难。
单飞目光从水面掠过时，眼中有些讶异。
局面混乱，他却是最先镇定下来的人，在向水上扔葫芦瓜的时候，他已看到远方的鲨鱼游来，在船掀的那一刻，他就看到徐慧掉入了水中。
徐慧本是此行的关键人物，单飞绝不会让其有事。他知道常人落水，总会挣扎出水片刻，他一直等着徐慧出水时施救，哪想到她一沉入水，竟再没浮起。
孙尚香亦是不见了踪影。
单飞暗自错愕，他知道以孙尚香的功夫，自保不难，这会儿为何消失不见？
伊人能去哪里？
不过眼见形势险恶，单飞再顾不上二人，望见虎鲨群冲近，落水的众人离岛却远，单飞略皱眉头，已拉起船侧一张固定好的硬弩，瞄准了远方的虎鲨群扣动了弩机。
嗤！
海面上鲜血再涌。
鲨鱼天生嗜血，对血腥味尤为的敏感，它们嗅到血腥气味倒和瘾君子见到毒品类似。海上血涌，虎鲨立即放弃了追踪海中的众人，反向受伤的鲨鱼聚拢过去。
众人见状，不失时机的拼命向海岸游过去。
等上了岸边，众人暗叫侥幸，心道若没有单飞独撑大局的射杀虎鲨为众人拖住时间，只怕此次要尽数葬身海底。
举目望去，众人见大船倾斜入水了大半，只剩下一点桅杆、弦栏还露在海面之上，单飞还踩在弦杆上看着海面的动静，而他的周围，早就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虎鲨，让人望了毛发都立。
众人两次被单飞所救，心中早当他是兄弟朋友，见他这般危险，心中着实焦急，但眼下无一人能救得了单飞。
“单统兵，快点上岸再说。”刘备放声高喊。
单统兵此刻被虎鲨所困，他若能上岸，还用你喊？
众人心中都在嘀咕，但再没旁的办法，只能跟随刘备齐声高呼道：“单统兵，快些上岸！”
单飞听到众人呼喝声传来，微皱下眉头。
他武功高明，若走早走，此刻还留在海上，是在看着徐慧落水的方向。
徐慧再没浮起。
而虎鲨过了徐慧落水的海域，亦没有鲜血溢出。
徐慧不是自寻死路的女人，她没见到孙翊时绝不会死，那她去了哪里？
难道海底另有机关？
旁人绝对难想这点，因为这实在超乎太多人的想象，可单飞见识着实广博，对海下另有秘地并不稀奇。
他和晨雨当初被困的地方，不是亦在瀑布水潭之下吗？
有心下水一探，可见到眼前密集的虎鲨，又听到刘备和众人的呼喝，单飞转念之间，突然飞身而起。
众人见他落脚处正是虎鲨群密集所在，不由失声高呼。
有数头虎鲨等不及猎物入水，早就冲破水面亮出了满口利牙向单飞咬去。
众人见到这般险境，有的吃惊无语，有是骇然失色，就算太史慈、刘备二人见到，亦是悚然动容。
他们二人虽是疆场名将，但在这种时候，自认也是没有脱困的可能。
单飞脚尖轻点，正踩在一头虎鲨的鼻尖之上，冲天再起，避过了数头虎鲨的致命一击。
众人见其避开的险恶无比，却又高明至极，有的忍不住低声欢呼起来。
单飞飞起时早想到下一步的举动，瞧准一头浮出海面的虎鲨背脊，单飞飞身踩到。
那虎鲨虽是挣扎反咬，但等大嘴露出水面时，单飞已然腾身而起。
他两次借力后，已闪身到了虎鲨群之外。瞧准水面漂浮的木板、葫芦瓜之流，单飞借力用力，脚尖一点就起，竟从海面径直冲向了岛岸。
众人见单飞在水上奔跑如履平地般，震惊的早忘记了欢呼。等见单飞轻身纵起，轻巧的落到海滩之上时，甚至衣裤不湿，众人一时间忘记了险境，喝彩连连，再望向单飞时，满是崇敬的目光。
单飞从水面冲来，暗想自己比起达摩祖师的一苇渡江可能还差点火候，但以如今的身手，比起他那时候的少林和尚表演的水上漂可是高明太多，看来自己又掌握一种卖艺的手段。
调侃心思转瞬而过，单飞带众人稍离沙滩，凝重道：“立即清点人数。”
施密一旁道：“单统兵，郡主不见了。”
太史慈、刘备亦是留意这点，齐声问道：“单统兵，你方才可曾见到郡主的下落？”
单飞摇摇头，暗想孙尚香自从船只失事后就再也不见，徐慧亦是消失，难道徐慧知道入海的门路？而孙尚香是跟踪徐慧去了？
“船上的水手死了五个。”施密又道。他心中悲哀中又有庆幸，暗想如此海难，若是没有单飞，不要说五个，说不定众人已尽数死在海中。
单飞环望四周，发现孤岛不大，可也不小。举目望去，岛中的环境被前方的小山遮挡，难以尽览岛上的形势。
“施密，你立即派人查查岛上的情况。”单飞吩咐道。
施密领命，早派出手下搜寻荒岛。不过他传令后，本人却没离去，期期艾艾道：“单统兵，徐夫人也不见了。”
他这次奉命出来，知道要保护几个至关重要的人物，孙尚香、徐慧尽数消失，实在难以向上面交代。
刘备一旁接道：“单统兵，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我们眼下同舟共济，有什么话但说无妨。”单飞感觉刘备像看到了什么。
刘备看了太史慈一眼，缓缓道；“我落水时其实看到了郡主，徐夫人落水时，以郡主的身手，倒不见得会落水，但她竟没有如单统兵般自救，反倒径直跃入水下。”
“刘兄想说什么？”太史慈感觉刘备言语中有未尽之意。
刘备沉吟片刻，“我感觉郡主是发现了什么。”
太史慈反问道：“她会发现什么？她总不成是发现冥数就在海底？”他这本是不耐烦的言语，可见单飞、刘备居然默认的样子，太史慈吃惊道：“这怎么可能？冥数中人又不是神仙，这海上有恶鲨难数，他们如何能在海底生活？”
刘备看了单飞一眼，“这世上本是玄奥无穷，我等所见，不过如沧海一粟罢了。”
太史慈沉默片刻，随即问道：“郡主若是发现什么，为何不通知我等？”
单飞、刘备均是苦笑，暗想你太史慈都猜不到的事情，我们初到江东，怎会明了？
“对了，敖伯呢？”单飞突然问道。
施密神色有些惭愧，“他当时是在船尾，我等均没留意。”
众人知道他的意思，暗想这茫茫大海，无论敖伯何等经验，只怕也是难以幸免。但当时情形实在突然，众人自救都难，根本无暇管得了太多。
就在这时，搜岛的水手已然急奔而回，急声道：“单统兵，小山那面的海岸有怪事发生！”
“什么怪事？”太史慈喝道。
几个水手面面相觑，半晌才有一人鼓起勇气道：“那里停着一条船。”
太史慈神色不耐，暗想你们一惊一乍的，停条船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可水手随即的话让他脸色亦变。
“那应该是孙翊太守的船只！”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有志者事竟成
太史慈听到海岸有船时，不惊反喜。他毕竟和众兵士见识不同，脱难后立即想到如今已入海，要想回转，没船只绝对不行。
他们的船只已翻，若有船只近岸，那本是喜事。
可等听到那船竟是孙翊的船只，太史慈先是一惊，随即喝问道：“那孙翊太守呢？”
几个水手纷纷摇头，脸上露出惊疑之意。
太史慈遇乱连连，不免情绪暴躁，暗想你等有一说一，这般支吾做什么？
单飞看到那几个兵士见鬼一样的模样，意识到有事情发生，摆手道：“先去看看。施密，留两人在此守候。”
他举步先行，那几个兵士在前领路，有一人已经吃吃解释道：“单统兵，那船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单飞心中微颤。
有士兵接着道：“我们也搜过这荒岛，根本人影都无。奇怪的是……船只反倒完好无缺。”顿了片刻，那士兵担忧道：“单统兵，是不是有鬼？”
太史慈神色微冷，暗想我等船只倾覆，落汤鸡一样的落水。孙翊原来也带人经过此地，经历应该类似才对，偏偏孙翊的船只无损，人却不见，倒真的有点奇怪。难道这帮人真的如刘备所言，都进入了海底？
单飞看出那几个士兵的担忧，喃喃道：“要是有鬼还好些。”
他知道人类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远是肤浅，只要是人类难以解释的自然现象，通常会归为神仙鬼怪之流。
好事归神仙，坏事归鬼怪。
可此事若真的有鬼，他还能安心一些，毕竟咱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这件事若是人搞出来的，那才叫可怕呢！
单飞虽是这般想，可想到刘备所言，结合自己在海面上观察所知，倒感觉方才那股冲翻大船的波浪很可能是人搞出来的！
徐慧早知道这点，这才沉入海底再没出来。
孙尚香很多事情埋在心中，对孙翊、大乔、徐慧的三角恋心知肚明，亦对徐慧为人很是了然，这才一直盯着徐慧。
伊人知道——徐慧还有很多事情没有说，她是找到冥数的关键！
孙尚香是个聪明的女子，一定是有发现才入水的。孙尚香入水却不通知他单飞，或许在伊人的心中，这件事本是孙家的事情，她没道理让旁人陪同前赴不知名的危险？
冥数是在海底，怪不得秦皇汉武都是无法找到。
可冥数怎么能深藏海底这多年？而且发起那大的风浪？单飞以现代人的思维，都是有点想不明白。
瞥见施密欲言又止，单飞道：“什么事？”
施密苦涩道：“方才我在清点人数，发现……孙河太守也不见了。”
单飞这才想起孙河也在船上。
实际上，这一路行来，孙河一直高傲无言，就连太史慈和他都是少有话说。孙河蓦地消失在海中，众人皱眉的多，但伤感的却是没有哪个。
太史慈也听到了施密所言，不过神色淡漠，并没有什么反应。
众人快步绕过前方葱郁的小山。山上多是矮树，有经验的人见到都是心中微凉，暗想海上行船，船只大才会安全，这种树木做个筏子都难，先不要说远航，就算外边的虎鲨群都难通过。
眼下生还的指望就落在孙翊的船只上。
单飞心中却想——冥数并非不通外界，那么他们到陆地是通过什么手段？
等到了山侧崖旁，一艘大船正靠海岸深水处停着。众水手指着大船议论纷纷，见单飞等人行来，一人上前道：“单统兵，我等查过船只，船上的粮水还可供月余，可并没有人在船上。”
单飞点点头，见岸边竟还有只小船，和太史慈、刘备等人乘小船到了大船上。
他看过孙翊造船的船舱设计图纸，上船后先敲下舱板和甲板，听船体回声感觉船舱里的确切割了很多区域，不过空空荡荡的没有多余的回声。
绕大船转了圈，单飞止住了脚步，招呼先前那水手近前道：“你们都确定这是孙翊太守的乘坐船只？”
那水手恭敬道：“单统兵，当初贺将军曾拿孙翊太守设计的船体图找多人询问，卑职对此印象深刻。这艘船的多处特征都符合那图上所绘。而且这船虽不奢华，但用料极为讲究，扁铁勾钉都是眼下不常用的材料。如今的江东，应无第二艘这样的船只。”
单飞向其余的水手望去，见众人赞同的点头。让众人缓退，单飞对太史慈、刘备道：“不知两位将军有何看法？”
太史慈皱眉不语。
刘备沉吟片刻已道：“这艘大船能平稳到了这里，并非孙翊一人能够做到，这说明他带的水手不少。孙翊带的人虽多，看船中器物却不凌乱，看来他们路途中并未遇到什么意外。如此想来，孙翊太守带人可说是风平浪静的到了这里，然后乘小船上的岸。”
“那他们人在哪里？”太史慈问道。
刘备思索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此岛看起来虽是安宁，恐怕另有玄机。孙翊太守是找到了入口进入地下。”
太史慈沉默下来。
单飞感觉刘备的推理不考虑鬼怪因素，先从常识入手，和他单飞想的倒是大同小异。
见船中除了没人外，并无别的异常，单飞和二人下了大船回到岸上。这时探岛的水手均已回转，纷纷表示没有发现孙翊的行踪。
单飞倒不意外，暗想此地若真的通往冥数，入口这么容易被发现反倒让人起疑。
太史慈在单飞思索时已高声喝道：“先将船上的清水尽数搬到岸上。”
施密神色略有异样，不过还是立即传令下去。
单飞很快明白了太史慈的用意，如今孙河、孙尚香不见，孙翊下落不明，太史慈身为孙家忠臣，肯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太史慈这么想，不代表所有人均有这个打算。
这时候不比现代航海，现代的海上时不时会有游船经过。但这个年代，除了孙翊和他们的乘船外，这里几年都难有船只经过。
众人所乘的大船已然翻入海里，眼下能回转的希望都在孙翊的那艘船上。太史慈为人老辣，知道若被人弄走了大船，那后果不堪设想。
搬走了船上的清水，就算有想走人的，亦会明白在海上绝支撑不了几日。
太史慈对机关暗道没什么认知，对于这种事情却想的清楚明白，他亲自派人守住清水，就是要防这个意外发生。
找不到孙翊、孙尚香，太史慈绝对不会考虑回转一事。
单飞开始带人查勘荒岛。如今旁人或许是茫然不知从何下手，但单飞看土经验极为丰富，暗想如果岛上有机关暗道供人入内，土质土层必定和天然形成的有些区别。
他利用船上的器物做了些简单的测听装备和挖土的工具，等环岛一周后，单飞神色略有凝重，举目望向岛中靠海的那座小山。
他暂没有发现岛中的任何异常。
这时天色已暗。
太史慈见状，吩咐众人先生火用饭，决定休息一晚。
单飞吃了点干粮后，已经瞄准了岛上唯一没有被查探的那座小山。
他素来是遇挫愈勇的性格，制作个简易的火把后，单飞很快的振作了精神，缓步登山细心查看周围的动静。
刘备一直跟在他身边帮忙留意四周的动静，可隔行如隔山，很多事情若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分辨起来绝不容易。
见单飞趁夜查探小山一圈后坐下来沉吟不语，刘备皱眉道：“单统兵，难道我们料错了？入口不在岛上，而在我们翻船的海底？”他知晓单飞的底细，更明白若是连单飞都不能发现地下的秘密，只怕这里再没人能发现孙翊的行踪。
单飞环望四周的地势，突然道：“刘将军，你可知道，气候不同，树木的长势亦会不同。”
刘备点头道：“不错，北方多见高大挺拔的树木，但在南方看到的树木却多是盘根错结。”
单飞道：“树木和人般，都靠汲取自然的力量生长，汲取的力量多，自然高大挺拔。有些树木在恶劣环境下生存都是不易，更是无力生长。”
刘备怔了下，嘴角带丝苦涩的笑意。
单飞说的是树木，他想到的却是自己的情况。
生存不易，谈何生长？
或许逆境成就人才，但对太多人而言，逆境更容易磨去峥嵘的棱角、憧憬的理想。
单飞望见刘备的神色，已猜到他感慨为何，安慰道：“不过有志者事竟成，将军心怀大志，锲而不舍，我想终有成行的一日。”
刘备默望单飞良久，轻叹一口气道：“当年耿弇曾受光武帝所托攻打豪强，耿弇被飞箭所中却不言败，随即抽佩剑砍断飞箭继续作战，终大败敌手。”
单飞微有意外，不知刘备这么说的意思。
光武帝就是刘秀，东汉的开拓者，和刘备般，都是汉高祖刘邦的后人。
“耿弇成行后，光武帝就对其感慨道——将军前在南阳建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不想有志者事竟成也。”
扭头望向无边的夜空，刘备喃喃道：“我每逢落魄困惑时，常以光武帝此言自勉，不想今日单统兵亦对我如此勉励。我听到这话难免感慨，还望单统兵莫要介意。”
单飞见刘备鬓角华发早有，想到他在狼牙峰对镜自伤的模样，半晌才笑道：“刘将军客气了，你我之间素有误会，但经这些日子的患难与共，单飞早将刘将军当作朋友一样。”
他说的这话若是被别人听了，难免觉得自大，毕竟他单飞眼下还不算有什么名气，而刘备早就声名在外。
刘备闻言，眼中却是光华闪现，振奋道：“刘备能得单统兵原谅、当作是朋友，如今就是死在海外，也算不虚此行。”
天墨接海。
海阔连天。
二人相视而笑，但感觉朋友莫逆在心那一刻的美好，远胜太多的勾心斗角。

第三百八十七章 冥数之主
单飞和刘备冰释前嫌后，很快将注意集中到眼下的难题，“我见过海岛里的树木，知道海岛若常年气候恶劣，狂风肆虐，岛上的树木长的就会矮小，甚至有的岛上长的不过是些苔藓藤蔓。”
他并未明说原因，刘备思索片刻，却想通其中的道理，赞同道：“应该如此。”
刘备戎马一生，心思多在用兵民生之上，对自然少加注意，听单飞说的道理浅显易懂，却是非处处留心难以达成这种学问，暗自赞赏。
他毕竟是一代枭雄，很快触类旁通道：“这荒岛的树木不算高大，但也不算矮小，这说明此岛常年的气候尚可。”
单飞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他说话间，双手用力，将身边一棵手臂粗细的树木连根拔起道：“树木的根茎不同，浮萍的根不过毫末，有些植物的根茎却可深入土地数十丈之长。据我所知，我们眼前的这树木是南方乔木类，本应长的很是高大。”
刘备不懂单飞的分类，可对他说的结果却在认真思索，联想到单飞方才所言，刘备分析道：“全岛的树木长的不高，如果不是因为气候缘故，那只能是因为地下的土质有问题，或者地下土质经过改造，这才引发树木的异变？”
“不错。我正是这样想。”单飞沉思道。
种过庄稼的人都知道，深翻土地、下肥、轮流播种植物才能保证丰收，只因为土地供给庄稼的资源亦需要不时的补给。
“这么说地下的确有问题。可以你之能，也发现不了入口吗？”刘备诧异道。
单飞摇摇头，“如果入口开启的机关就在岛上，我应该早有发现。我方才听了许久，地下土壤有异，下方不远是岩石类的回声，可那岩石极厚，我等恐怕无能为力。”
掘墓并非只凭一只洛阳铲就可搞定一切，洛阳铲对黄河左近的土质很是适合，但对泥沙土质就无甚大用，更不要说对坚硬的岩石。
眼下单飞只有简易的挖掘工具，知道挖下去也没什么作用。
刘备暗自奇怪，迟疑道：“可冥数的人也会出入的，是不是？”他想说的是——只要冥数出入，肯定会有入口存在。
单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皱眉道：“我只怕控制出口的机关不在外边。”
刘备讶然半晌才道：“你是说……他们是在地下控制机关，接想进的人进入？可他们的人在地下，如何会知晓上面的动静？”
“我不算了然。”单飞摇摇头，思索道：“但我想自海燕前来，我们的行踪恐怕早落在他们的眼中。那些虎鲨不是无缘无故的聚来，冲翻我们船只的海浪恐怕也是被他们操纵。”
刘备越听越是骇异。
“孙翊来此，必定有进入冥数的把握，而孙尚香、徐慧均知入口的奥秘就在海下。”单飞沉吟道：“如此看来，冥数少和外界关联倒是真的。入口机关如果是在地下，那只有在他们默许下，外人才能进入冥数。”
刘备默然良久，“那我们怎么办？”
单飞有些无奈道：“我们只有等——等孙尚香的消息，或等……”他心中暗感奇怪，眼下看来冥数对岛屿周边的情况清清楚楚，如果冥数以追杀变数人为己任的话，那就没道理将他这个变数人置之不理。
他在等冥数的决定！
可话未说完，单飞神色微改，突然俯身贴到地面倾听地下的动静。
刘备略有紧张的看着单飞，想问又是不想干扰单飞举动时，神色亦变。
大地震颤！
地震了？
已在休息的太史慈、施密等人均是察觉到异样，先后奔来道：“怎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话才落地，倏然连退数步。
单飞、刘备亦是连连后退。
就在他们方才所立之地的不远，地面在震动的过程中竟裂开一条细细的缝隙！
小山看起来浑然一体，但此刻宛若被劈成两半。裂缝越扩越大，再过片刻，竟然裂成宽达丈许的深沟。一眼望去，深沟下方黑黝黝似不见底，如同通往地狱的模样。
施密等人亦是赶到，见到这种情况均是难掩骇异，就连太史慈都是额头冒汗。
单飞借火光向下望去，见地层如他判断，上方不过丈许土壤，但土壤之下完全是坚硬的岩石。
岩石开裂。
这道裂缝竟有如盘古一斧劈出！
若非盘古，谁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力量？
不过地缝并非垂直而裂，却是稍有斜坡。单飞眼见那裂缝扩到丈许就不再延展，再过片刻，地面又晃，裂缝居然有合拢的迹象！
心中凛然，单飞还是叫道：“太史将军，我下去看看。”
应是有人控制开启地裂。
冥数对地面上的动静了然，他们是不是听到他单飞所言，这才开启了入口看他是否会进入？开口再闭后，以他的能力，绝对无法启动这个机关。
他错过这次机会，再入冥数千难万难。
单飞闪念间，身形飞泻而下。
太史慈、刘备均是极为胆壮之人，但那一刻还是稍有犹豫——这毕竟是他们从未面对的局面。
眼看裂缝开始合拢，就要将单飞封入地下，太史慈无力阻挡，嗄声道：“刘兄？怎么办？”
刘备眼中闪过抹坚毅，决然道：“地上的一切，有劳子义！”他话音未落，人已闪身下了地缝，太史慈伸手没有拉住，等定过神来，眼睁睁的看着刘备亦消失在地缝之中。
大地片刻合拢，宛若从未开启一样。
太史慈一帮人等却是心惊肉跳，若非亲眼目睹单飞、刘备消失不见，实难相信天地间竟有这种奇诡的事情发生。
单飞算是滑翔而落。
地裂稍斜，他伊始还能控制下滑的速度，可下方的岩石很快滑不留手，他不是壁虎，亦是止不住下坠的力量。
咬牙间，单飞放松了身躯、屏住呼吸滑落，就听耳边风声呼呼大作，正骇异地下所在如此之深时，前方通道倏弯。
那感觉就是像从U型滑道而下，急落到低点时再倏然反冲。
单飞精神紧绷，遇到这种变故后还能控制住身形。前方似有光亮一闪，他下意识的扑向那点光亮，探臂一抓，竟固定了身躯。
前方有个洞口，黑黝黝不知通向哪里。
危机暂去，单飞正琢磨时，就听身旁似有一声低呼，听那好像是刘备的声音，单飞急叫道：“我在这里。”
地下的情形极为诡异，黑的更是不见五指。单飞听刘备下来，感觉他和自己的经历大同小异，暗想自己轻身功夫比刘备要高，自己能够控制到了这里，可刘备只怕稳不住身形。
“单统兵？”
刘备似听到单飞的呼叫，空中还能回了声，可转瞬间随着低呼声远去，不知到了哪里！
单飞暗自冒汗，按照势能转动能的原理，刘备完全不会化力斜冲，从上方滑落后反冲而上，会比他冲得要高。
这里设计的奇特巧妙，正常人都会如刘备般滑到更高的地方。
他单飞是个例外。他被那点光亮吸引而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转力变向。
刘备没有撞壁而是远去，这么说上方还有个……入口。
单飞站在洞口极目望去，却是看不清楚上方的究竟。想了片刻，他摸了下口袋，拿出块火石用铜钱敲打了下。
火星一闪就逝，单飞却是愣住。火星很是微弱，但那点光亮对他来说，已够他看清附近的动静。
他处于一个岩石坑中，立在岩石壁上的一个孔洞中。
岩石壁似还有不少孔洞，而在他头顶的上方，却有最大的一个洞口。
刘备从那里掉下去的？
他听到单飞召唤，如果能立足脚步，没有道理不回来找单飞，这么说，那个洞口也可能滑不留手，刘备掉入后，根本无力抗拒下滑之势，这才离他单飞远去。
那洞口究竟要通往哪里？
这个洞口呢，前方又会是什么奇特的地方？
单飞静默片刻，摸了下脚下前方不远处，感觉触手生凉。脚下是个金属管道。
有人在这个孤岛下，开天辟地的搞出一条通道，然后在地下岩壁上开出很多孔洞，埋下很多金属管子。
单飞想想都觉得头大，但他这时再没有旁的方法，索性双腿一并，溜滑梯一样的下去。
管道并非笔直，而是有些环绕，和泳池伫立的那种滑水道类似。
不多时，前方亮光突闪，似已到滑道的尽头。单飞一时间由暗到明，反看不清前方的情形。
但他素来小心谨慎，甩出时早就挺腰鱼跃以防突发的变故。可他才到半空，看清前方的情形时，重重落在了地上。
他差点坐在了地上。
单飞不是个容易吃惊的人，可他见到眼前的情形时，还是莫名惊诧。
他来之前想到会面对太多的情况，就算地下如十八层地狱般的恐怖，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可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会看到个长亭。
长亭古道，有寒蝉凄切，悲秋意枫红，衬夕阳日晚。
一人正负手立在长亭内看着前方满树的红叶，听单飞前来，缓缓转身。
那人鬓角已有华发，眼角更有沧桑，不过峥嵘岁月却不能改变他一双眼眸的神采。
只看到那双眼的光华，就会让人忘记了岁月的沧桑，时光的流转。
那人望见单飞的错愕，不改雍容的神色，微笑道：“你来了。”
他如朋友般熟络的问候，单飞虽是久经磨练，但那一刻还是无言以对，却听那人淡然又道：“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夜星沉。眼下、就是冥数的主人！”

第三百八十八章 渊源
单飞听到“夜星沉”三字时，心中震颤。
这人竟是夜星沉？
冥数之主！
单飞虽然早料到会有见到夜星沉那一天，却没想到入地下后见到的第一人就是夜星沉！
这人神经好像不太正常，他居然在地下……或者说在海下挖出这种地方来，又种上枫树，盖上长亭的，这里好像还有日光……
单飞感觉一轮红日似已在远方垂落，只留下明亮的余晖。同时他感觉这里的光线极为柔和，却搞不懂光线究竟是从哪里来。
从滑落的距离计算，这里深入地下，甚至是海底！
那怎么还会有阳光出现？
现在不是夜晚吗，他怎么突然又会到了黄昏？
若让单飞解释，他只能认为自己入了一个比天坑还要诡异的环境，这里是可控的人造环境！
无论如何，这种奇景可说是世所罕见，就算他那个年代，能这么折腾出这种人造环境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这里藏着隐的不能再隐的隐者，隐的很是彻底！
单飞见夜星沉微笑的看着他，似乎等他的答复，叹口气道：“我叫单飞。”
夜星沉笑笑，“我听过你的事情。”
单飞倒有些受宠若惊，可转瞬想到如果是檀石冲也在这里，冥数听过他的名字绝非好的事情。
不过见夜星沉笑容可掬的模样，单飞倒不急于提及此事。
他有个优点是——不到触碰底线的时候，别的事情都可以马虎计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比很多人都要明白。一个人要想吃得开，只要不像夜星沉这样几乎藏在了海底不见世人，该圆通的地方还是要圆通。
“这里并不好找。”夜星沉负手又望向前方的枫树，感慨道。
单飞对这点绝对赞同。
如果这就是仙山的话，秦皇汉武再派几个徐福、几百只船来找也是无济于事，秦皇汉武干的根本是缘木求鱼的买卖。
在常人眼中，仙山如果不在天上，也应该会是海岛——朦朦胧胧的，就算没有仙气缭绕，最少一眼望过去应和想象中的美轮美奂的仙境仿佛，那才符合常见的认识嘛。
谁会想到仙山会在海底？
“这里本来也不在这里的。”夜星沉又道。
单飞一时间真的不明白夜星沉究竟什么用意。
好在夜星沉很快开始解释了这点，“你难道不知道，是女修的手下巫咸、单鹏单将军发现了这里……”
单飞一怔，失声道：“单鹏发现的这里？那不是……”他没再说下去，夜星沉却明白他的意思，径直道：“正是你的祖先发现了这里，你的根、本在这里！”
长亭寂寂。
单飞看起来要晕过去的样子。
他之前对冥数诸多猜测，和孙尚香认定了徐慧的娘家在这里，可他真的没有想到过，自己辛苦找到的冥数，竟是他自己的老家？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单飞心道——如果我祖先发现了这里，那你们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鸠占鹊巢吗？
夜星沉轻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
见单飞准备听到地老天荒的模样，夜星沉感喟道：“自单鹏、巫咸经营此地以来，如今已过了许久。此间的目的本和世俗无关，因此非有关之人难得进入。”
“我应该是有关的人？”单飞问了句，心中很感觉滑稽——这里原来是他祖上的产业呢，他原来也是富二代？难道夜星沉他们是所谓的开发商，强占了这里？
夜星沉看起来比强拆的开发商要客气很多，微笑道：“你若非有关之人，我也不会开启入口放你进来。你若不是有关之人，也不会一入此处就会见到我。”
单飞沉默片刻，“那点光亮是你弄出来的，那是你给我的指引？”
夜星沉微微点头。
“那我的同伴去了哪里？”单飞问道。
夜星沉笑笑，“他们没什么问题。不过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和他们会过。”
单飞稍有放心，他虽然看不出夜星沉究竟是笑里藏刀还是怎地——此人见他，丝毫没有檀石冲那种剑拔弩张的模样。
不过依夜星沉的本事，没必要在这点骗他。
夜星沉是个真正有自信的人，单飞看不出他的能力，但知道能有这种自信的人，能力绝不会差到哪里。
“你为什么要见我？”单飞问道。
“因为我发现你对很多事情还是一无所知。”夜星沉和善回道。
“还是”一无所知？
我本来应该知道很多事情吗？
单飞想要询问的功夫，夜星沉轻声道：“于是我决定在你见到他们之前，将这些事情和你说清楚。”
单飞略有喜意，“在下洗耳恭听。”
夜星沉微有沉吟，似考虑从哪里说起，“此事很是复杂，不过我还是从单鹏、巫咸两人说起好了。”
他提及“单鹏”的时候，看了单飞一眼才道：“这二人及其后代奉女修之令，捕杀使用异形香之人。”
单飞突然想到自己在邺城曾经做的那个“梦”——他见到了女修，也听到了女修的临别留言。
如今想来，他当时好像是看到了古代的录影留言。
女修的留言真的不能再真。
“单鹏、巫咸二人对女修忠心耿耿，一直都在尽忠职守。这二人也是能力非凡，在女修以神棺自封后，发现了这个玄奇的地方。”
神棺？那就是女修之棺？自封，女修为什么要自封？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两个疑问，却没打断夜星沉。
夜星沉感慨道：“这世上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对不对？”见单飞点头，夜星沉继续道：“单、巫二人发现的这个地方本来是能移动的，也不在这里。这个地方本来是在青州附近的海域。”
单飞讶然无语，半晌才道：“这是在海底吧？”
夜星沉微微点头。
你不会说我们呆的这个地方是艘潜水艇吧？不然这个地方怎么会在海底移动？怎么会从青州移动到扬州出海之外？
单飞心中反问，缓望四周的环境，发现枫树、长亭、古道看起来都是真切，唯独此间似乎没有初望那么宽敞。
夜星沉接着道：“这里本是在青州以东，也一直是在海底。为了不让不相干的人看到，单鹏、巫咸对这里做了一些改变，让此间变得更隐秘一些。不过经历了近两千年的时光……”
看单飞又像要晕过去的模样，夜星沉微笑道：“这里存在了许久，这些年来虽是隐秘，还是被一些人看到。而以那些人的见识，偶入此间又见到这里的情形，也就只能用仙境、仙山几字来形容。”
单飞对这点很是理解，古代人是有天才，那些人脑洞开的现代人都是无法揣摩，可更多的古代人见识还是有很大的局限，他们对不能解释的东西，往往推到神仙鬼怪身上。
“但他们说出去，还是会以自己的理解看法来形容，口口流传出去后，也就变成了世上所谓的海外仙地。”
知道单飞的困惑，夜星沉解释道：“这个消息并非我等有意放出，只因为从前单鹏、巫咸的后人很是善良，救下海难之人却又放了出去。他们虽让这些人严守秘密，可以你的见识，没道理不知道——这世上能保守秘密的人并不多。”
单飞知道这是人性的弱点，思索道：“他们并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认为这里非仙人不能居住，或因虚荣，或好浮夸，遂将这件事传了出去。这里的人料到这点，才开始转移地址，因此再来寻找的人始终无法再找到这里。这里可以移动，这种事情又反复发生在东海，世人不解玄奥，才认为海外仙山是有数处，时隐时现，这才形成海外有蓬莱、方丈、瀛洲等仙山的说法？其实传说的诸多仙山，本来都是指的这里？不过有人贪婪，将此地形容的满地黄金，有人求仙，将此地形容的飘渺难找，非有缘人不能入内，更有甚者会夸大此间的规模，说有什么九天九地之分……”
真相通常只有一个，但流言却是千差万别。
夜星沉抚掌笑道：“你很聪明，不等我说，就想到了这些。”
单飞暗自叹息。他自出海前，就对冥数和海外仙山有了诸多猜测，但直到如今得夜星沉肯定，他才感觉这是最为合理的解释。
就算到他那个年代，还有人不停的在考证史载仙山的所在，有的人说是在山东神秘所在，有人说是在东海南海，有人甚至信誓旦旦的说仙山是在日本、琉球、朝鲜什么的，反正是能说多远说多远，反正你也不会去找的是不是？
可这个传说本来秦朝之前就有，那时候日本、朝鲜和蛮夷之地没什么区别。
日本人更似徐福和地方土著相结合产生的后代，朝鲜是有明确的记载——那是商朝的箕子过去教化地方土著创建的国度。
虽然棒子一直数典忘祖的认为宇宙都是他们创建的，可事实就是事实。箕子虽不辞辛苦的对蛮夷之地多加开发，但那时候的朝鲜、日本这几地比江东未开发区更加的荒凉——你想几千年后那地方还以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水果为自豪，可见土地的贫瘠，那几千年前这两地能发展到哪里？
若是做个比喻的话，当时从中原去那几个地方，那就是从顶级大城市去了贫困县，怎么会让人有仙境之感？
但就算在他单飞眼中，这里都有点类似仙境。在古人眼中，这里的所有看起来都是匪夷所思，那就是非仙人不能做到。
而且这里和潜水艇般可移动，这也怪不得方位难定，让世人寻找的极为艰难。
顿了片刻，夜星沉见单飞回过神来的样子，“这里本是难找，但在秦始皇之时，事情却发生了改变。”
“为什么？”单飞不解道。
“你莫要忘了，秦始皇本是女修之后。”夜星沉提醒道。

第三百八十九章 鼻祖
秦始皇是女修之后？
单飞知道这个史实——大业，女修之子，是为邺城的创建者，但大业还有个显赫的身份，他是秦国的嫡系先祖！
如此算来，秦始皇绝对是女修的后人。
不过他那时脑海中却闪过了另外一段往事——鬼丰曾对他说过，大业本秦始皇始祖，秦始皇陵的营造之法，听说就是从女修墓葬中汲取的经验。
当初他听过就算，可如今想来，秦始皇、长生和长生香、女修之间，本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鬼丰、曹棺等人都在探寻这个答案，而夜星沉看起来已知道这个答案。
“秦始皇是女修的后人又如何？”单飞虽有猜想，但知道夜星沉肯定知道的更多。
夜星沉叹息道：“自女修到秦始皇时，本已过了千年之久。秦始皇非同凡人，一统六国前听说就得异人相助，后来习得女修下葬之法开始营建秦始皇陵。我们所处之地自古已有，我们不过是加以利用。但秦始皇陵却不知是动用多少人力、牺牲多少性命所建。”
顿了片刻，夜星沉继续道：“大业的后人不少，但除异地之人外，世上知晓三香一事的人本是少之又少，甚至都是斥之虚妄。秦始皇专注大业一统，伊始对长生香并无兴趣，可一切却因为……变数人而发生了改变。”
单飞听到“变数人”三字时，心口剧烈跳了下。
夜星沉却没因此对单飞稍有敌意，接着道：“你可知道影响秦始皇的变数人是谁？”
单飞一时间倒真的想不到是哪个。
夜星沉也不介意，微微一笑道：“那次的变数人极多，足足有十二个。”
“十二金人？”单飞失声道。
夜星沉点头道：“不错，十二巨人用了无间香后，均是到了秦时狄道，却被秦始皇所见。”
“然后呢？”单飞不由问道。
“那十二巨人对到了秦朝很是茫然，并非所有人都会适应另外的一个年代。”夜星沉似有所指地说道。
单飞当作没有察觉，“这些人改变了什么？”
他跟曹棺探险掉入“坑”中，和石来讨论后才发现十三金人的真相——这是无间引发的改变悲剧，悲哀之处就在于——这些人想改回原状，结果却越跑越偏。
“他们想回到从前的年代，甚至就算高大的像怪人也无所谓了。”夜星沉道。
单飞心中悲哀，“他们没有回去？”
这十二人若回去了，他当初看到的可能就是十三具巨人棺了。
夜星沉神色也有些无奈，“不错，他们没有改变自己悲哀的命运，可他们却改变了秦始皇的命运。”见单飞讶然的样子，夜星沉解释道：“他们将长生、无间的事情详细对秦始皇提及，希望能借秦始皇的能力帮他们的回转。本来秦始皇虽知女修之秘，但并未下定决心去寻，可是十二巨人的事情对他而言，实在是无法抗拒的吸引。”
单飞知道这世上难有什么淡泊名利，有的多是引力不够。
秦始皇一心统一六国，但到达权利巅峰时，突然知道长生并非飘渺，又有十二金人佐证三香奇异的能力，动心不可避免。
“这里一直远在世外，可以秦始皇之能，要到达这里不难。旁人对三香一头雾水，但秦始皇本女修后人，详细探寻三香一事并不为难。”
夜星沉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因此他派徐福出海前来寻找冥数。在千年前，这里本是靠近陆地，那时候世人航海能力寻常，虽有人听说过这里，但能到这里的少之又少。可秦始皇一来，这里只能远遁，因为冥数本不应该插手世俗之事，更不想和秦始皇有什么瓜葛。可或许是冥冥中总有定数，徐福在海上寻找许久，竟然接近了这里。”
“因此，你们就弄翻了徐福的船只？”单飞慢悠悠道。
夜星沉听出单飞暗讽之意，微微一笑道：“这件事本和我无关。”
本来就应该和你无关，你如果在那时就已存在，真的让人无法想象。
但这件事和冥数对世俗的态度有关！
单飞盯着夜星沉，听夜星沉解释道：“秦始皇那时，船只营造能力虽是不差，但航海经验欠缺，他们在海上不可避免的遇鲛……应该是你们说的鲨鱼。结果他们不改人之劣性，视万物为敌，冒然攻击鲨群，这才导致船毁人亡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等虽是自诩万物之灵，但在很多自然现象面前，其实渺小的和蝼蚁一样。”
单飞怔了下，不由问道：“然后呢？徐福如何了？”
夜星沉道：“他们的船只在冥数附近遭遇了海难，冥数众人虽屡次被外人所骗，可还是网开一面，将徐福和一些人救了下来。然后冥数劝告徐福，长生虚妄，请他莫要再费力寻找。”
徐福或许不想找，但以秦始皇的冷酷，徐福找不到冥数只有死路一条的。
单飞清楚这点，立即道：“不过徐福还有第二次出海寻找冥数的经历。”
夜星沉点点头道：“他能再次找到冥数，那是因为他说服了冥数。”见单飞困惑的模样，夜星沉凝声道：“他告诉冥数，他会想办法从秦宫取出秦皇镜，帮冥数破解长生之秘！”
※※※
单飞听夜星沉提及徐福的事情，虽认为遥远，可感觉多知晓点冥数的事情总没坏处。等听到夜星沉提及秦皇镜时，单飞精神陡然振作。
“秦皇镜和长生香有关？”单飞径直问道。他知道自己所知肤浅，倒不隐瞒自己在这方面的看法。
夜星沉微笑道：“你想必知道《黄帝内经》？”见单飞点头，夜星沉道：“你也知道古人动辄百岁行动不衰，但今人多有夭折，半百已算高寿？”
单飞暗想不要说三国，现代人年过半百的多，但过古稀之年的人都不多，更不要说过百之人。
如今更有甚着，年纪轻轻就会猝死。
“《黄帝内经》的玄奥，直到如今也没有认识完全。”夜星沉又道。
不但在三国，就算张仲景根据《黄帝内经》做出的《伤寒杂病论》，到现在也少人搞懂呢。
这两人的医术更像是艺术，到达了难至的巅峰后，后人根本无法超越。
“你知道奥秘究竟何在？”夜星沉问道。
单飞已知道夜星沉所言必有关联，略有思考就道：“黄帝做《内经》时，有秦皇镜的帮助？”
这个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每个人类的巅峰都是人类对其有着深邃的认知才能达到，医学要想突破，对人体内部运作亦要有高超的认知理解。
当代解剖学对人体的认知本是流于表面，更是孤立辨别，可就像你知道自然有树、有风、有云、有水，你都认识个遍，可你不知道它们之间的属性运作，还不能说是认识自然，更不说知晓自然生杀的玄奥变化。
人类应自然而生，亦如自然。单飞在学会内息后，对这点了解的更是深刻。
解剖不能发现人体内如自然般的玄奥，可秦皇镜能！
黄帝能做出《黄帝内经》这种妙绝天成的人体认知方案，极可能靠的是秦皇镜！
不想夜星沉缓缓摇头道：“不是这样。”
单飞一怔。
夜星沉倒也没有故作高深，随即道：“黄帝是和岐伯、伯高、雷公三人共同专研做出的《黄帝内经》。”
那你说秦皇镜做什么？
单飞正困惑时，就听夜星沉道：“岐伯、伯高、雷公三人都是上古神医，所知所精的事情让我等瞠乎其后。不过他们却有一个共同的师父。”
顿了片刻，见单飞凝眉思索，夜星沉微微一笑：“他们的师父就是神农。”
单飞心中微震，他捕捉到个模糊影子，但一时未能说清。
他知晓神农，到这个年代后，他亦见过神农的雕像，而就在那时，他又见到了马未来。
马未来曾带他去见过神农的雕像，那个雕像除了脑袋和四肢外，其余部分都是透明的……
单飞想到这里时一颗心几乎是在颤抖的。他暗骂自己糊涂，心道他既然知道严虎的怪异、听过孙策的事情，怎么从来没有往神农身上去想？
神农有个透明的肚子，可看到草药入体后的各种变化，这种情况和严虎、孙策他们不是极为类似？不过神农却不像严虎、孙策他们那样，从未忌讳这点。
见夜星沉微笑的望过来，眼中带分期待，单飞不知他在期待什么，但已不由道：“神农亦用过长生香？”
夜星沉轻叹一口气道：“你终于想到了。”
负手望着满树红叶，夜星沉凝声道：“据冥数记载，神农炎帝出现在世间时，人类正遭遇了一场浩劫，几经灭绝。那时九州洪荒巨兽多有，魑魅魍魉横行，世人多在世间辛苦挣扎，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百姓哀号，有瘟疫横行，却无药医治，也无人能医。”
顿了良久，夜星沉道：“神农有感世人苦难，这才亲用长生香后遍试世间百草，以身辨药，做《百草经》普济众生。”
日将落，余晖落在夜星沉的脸上，满是神圣的光辉。
单飞心中亦是激荡，“当时是神农拥有了秦皇镜？”
夜星沉点头道：“他不但亲身用了长生香，亦有秦皇镜辅助，加之本身亦是个不世奇才，这才在医学的认知上达到匪夷所思的地步。黄帝仅得和神农的弟子商研，就创出奇书《内经》流芳百世。而神农舍身为世，为天下百姓寻出条活路时却是自陷绝路，可他垂死时，却凭大智慧、大毅力破解了人类的长生之秘！”

第三百九十章 圆桌会议
单飞早被神农往事吸引，一时间反忘记长生一事，见夜星沉说的凝重，单飞关心问道：“那神农究竟有没有被毒死？”
神农，就是炎帝！
华夏中人自称炎黄子孙，就是说全是炎帝、黄帝后代的意思。
不过神农最有名的地方不是曾为华夏统治者，而是他普渡众生，遍尝百草拯救世人的经历。
这种经历的传说色彩很是浓厚，单飞亦是听过，可今日再听夜星沉言语证实，单飞仍旧热血澎湃。
他向来都尊敬这种以身作则的人士，听夜星沉的意思，神农很有绝地反击的意思，遂忍不住问了句。
夜星沉感喟道：“他这种人若是被毒死，这世上还有什么指望？”
单飞愣了半晌，见夜星沉又在负手望天，倒和郭嘉平日的举动仿佛。
或许这是高人的标配吧？
不过就因为这样，单飞反看不到夜星沉的表情。可听到夜星沉反问中带着肯定的回答，单飞振奋中多少感受到悲凉的味道。
沉吟片刻，单飞又问：“那神农长生不死了？”
夜星沉这次毫不犹豫的点头。
“那他现在何在？”单飞皱眉道。
夜星沉默然片刻才道：“没人知晓。实际上，这本是两千年前的疑案，太史公做《史记》传世，但对当年情况也是无从谈起。若非单鹏、巫咸寻到此地对往事做了记录，这些事情不会再被世人所知。”
单飞知道夜星沉说的没错。
《史记》开篇做的本纪第一篇就是五帝本纪，记载了三皇五帝的事情。神农、黄帝同属三皇，黄帝又在五帝之列，不过史书对这些人的记载泛泛，可说简约不能再简。
受限古代记录工具和毁于战争，能流传下的史实资料实在不多，司马迁对两千年前的事件如此记录已算是难得可贵，若没有冥数这个奇怪的所在，单飞做梦也想不到会接触到两千年前的记录。
而这些事情距离他那个年代，足足有四千年之久的历史。
而那时候人类的医术，就已发展到长生不死？
单飞很是困惑，可却听明白一点，发问道：“长生之术在炎帝时就已存在，秦始皇因是女修的后人知晓此事，得十二金人鼓动，这才不舍的追寻？”见夜星沉点头，单飞道：“可长生之法却失传了。”
夜星沉仍旧点头。
“为什么？”单飞试探问道。
夜星沉默然片刻，“听闻是因为之后发生的一场动乱。不过冥数并没有记载。”
“你们一直在破解长生之秘？”单飞又问。
夜星沉并没有否认，“若非如此，我们也不会答应徐福的请求。”
“不但徐福，就算你们都认为，破解长生之秘除了要长生香，还需要秦皇镜的辅助？”单飞整理着长生香的脉络道。
夜星沉笑笑，“光有这两样远远不够，破解之人还得有神农般的头脑。”
单飞对此很是认同。
不是你听了《英雄交响曲》能演奏后，你就是贝多芬了，创造性的天赋对人类而言，本是无可替代。
“冥数这里虽没有神农的头脑，不过聪明的人总算不少。”夜星沉又道：“那时冥数本严格与世隔绝，不过自徐福提议以来，这种情况发生了改变。”
单飞心中微凛，“冥数自那后开始插手世俗的事情了？”
他知道冥数对于世俗中人，倒类似华夏乒乓球对国外般，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冥数若是正式入了世俗，只怕世上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
“并非你想象的那种变化。”
夜星沉摇头道：“此地自被单鹏、巫咸发现后，一直致力长生香的破解，其间也有过杰出人士……”
他话音未落，突然扭头望向日落的方向。
仍是黄昏。
单飞终于发现了这里的反常——这里的人造环境只有一种日落的状态。
日落的方向只余彩霞涂抹着天空，却不见夕阳，夕阳已入海。不过此时落日入海的方向却有红光闪烁。
是通讯灯？
单飞脑海闪过这个概念时，就听夜星沉道：“看来他们已经等不急了。”
他们是谁？不会是刘备、孙尚香他们，因为这些人等不急也得等！
夜星沉说话间，缓步出了长亭，由着古道向前走去，“你想必有兴趣和我见见他们。”
单飞绝对有兴趣跟随。情况出乎他的意料，本来和魏伯交谈后，他对冥数有着极深的忌惮，但他知道终究需要面对才能解决问题。
他问心无愧，他决定面对。
一入冥数，见夜星沉饶有兴趣的给他讲了许多往事，单飞除被往事吸引，更注重另外一个方面的暗示——夜星沉和檀石冲不同！对要死的人，像夜星沉这种人根本不用浪费太多的唇舌。夜星沉和他讲往事，就是要和他谈谈。
事情有转机？
单飞不知道破解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却很有耐心的进行和谈。
见夜星沉走的不快，他还能抽空问道：“自徐福后，冥数究竟想怎么改变？”
不想话音方落，单飞就听远方有人冷漠道：“无论怎么改变，冥数都不想再重复单家的那种改变。夜星沉，你擅自放单飞入内，可得我们的同意？”
单飞怔住。
那声音很是冷漠低沉，让人一听就感觉其人的孤傲冷酷。
夜星沉不是冥数之主吗？这里怎么会有人对夜星沉这种语气？而且此人对他单飞、甚至单家，都绝不客气！
古道不长。
前方拐弯处，蓦地现出个大堂。大堂古朴凝重，地面是玉石铺就，玉石洁净的近乎透明，正因为这种效果，人在其上，竟如置身云中般。
而堂中墙壁亦是玉石砌成，其中若有影像透出，看起来如山如石般飘渺。
这里倒挺像仙境。
单飞心道——就算他这个现代人到了这种环境都是惊叹，也怪不得古人入内，会有此地为海外仙山之感。
每次见到新奇古怪的地上、地下建筑，常人多被光怪陆离吸引，单飞出于职业习惯，脑海中却先形成此地的立体和剖面结构。
听夜星沉说此地可以在海底移动，单飞内心早将这里当个潜水艇来印证。
此地看似壮观开阔，但和苏州园林借景的方法类似，有点像用立体画像增加空间般，实际上，此间更应是个狭长地域。
四千多年前的潜水艇？而且看起来更像核潜艇！经过几千年，此间仍能运作照明，只凭这点痕迹，非核动力以上能源不能完成。
这考古发现若是揭露出去，人类发展的文明史一定要改改了。
不过单飞对此却不意外，未听魏伯所言时，他也早知道眼下的人类文明史不过是地球几十亿圈中的几千圈罢了。
这个比例是极为悬殊的。
有聪明的人类，早就开始假设流逝那些岁月里，地球绝非是在进行简单的物种进化，而地球也更可能是多种文明结合的产物。
这发现虽是震惊，但单飞眼下顾不得熟悉地形，先向发声的地方望过去。
此间看似飘渺的如同仙境，堂中却是极为简朴，一张石桌旁坐着三人，却有四个石凳。
单飞知道剩下那只凳子恐怕是夜星沉的。
果如他所料，夜星沉进入此间，缓缓走到空下的那个石凳上坐下来，微笑看着单飞道：“此间本来只有两个凳子，后来变成了四个。”
“宗主带单飞进来，难道准备再填上一个凳子？”一人冷冷发问道。
单飞一听那人的声音，知道是先前质疑夜星沉那人。他举目望去，见到那人有个地方和驴子相似——嗯，不是说别的地方，而是说他的脸挺长的。
除此之外，此人看起来乏味至及。
单飞知道人都是互补的，这种看似乏味的人肯定会在某些方面找到他自己感兴趣的地方。
这人看起来最有兴趣的地方就是找他单飞的麻烦。
可他和这人初次见面，这人就像单飞挖了他家祖坟一样的嘴脸，倒多少让单飞感觉奇怪。
夜星沉从容依旧，“那也不用，或许我们可以考虑去掉一人也好。”
在场三人都是脸色微变。
单飞见除了那驴脸外，其余两人一个极为老迈，整张脸几乎都被褶皱占据，乍一看如同沙皮般。
另外一人却像个商贾，脸上挂着可折算的笑容。
听夜星沉所言，三人动容之际，异口同声道：“宗主这是什么意思？”
夜星沉笑而不答，望向单飞道：“还忘记向你介绍一下，这位徐先生……”他指向那驴脸之人道：“他是徐福的后人。”
单飞心中微颤。
看来徐福取了秦皇镜后，不但进入了冥数，还在冥数占据了重要的地位，不然徐福的后人也不会在这里坐着。
这小小圆桌旁的四人，极可能是冥数最有决定权的人物。
“他姓徐，先生是他的名，而不是什么客气的称呼。”夜星沉强调道。
单飞没什么异样。
这名气听起来奇怪点，但战国时还有人叫做徐夫人呢。这个徐夫人说的不是徐慧，而是此人姓徐、名夫人，战国的徐夫人是个堂堂男子汉，更是一代响当当的铸剑大师，荆轲刺秦王时，所用的匕首就是此人所铸。
古人起名称呼远没有某些现代人想的那么刻板，反倒是现代的某些人对这些名字称谓很是刻板，认定了什么，就和井底之蛙般认为没有任何改变的余地。
夜星沉看向那商贾模样的人道：“此人姓黄，名堂，字正大。取义堂而皇之，正大光明之意。”
单飞微笑示意，黄堂回以等量的笑容。
夜星沉随即望向那垂暮老者，介绍道：“此人姓秦，名奋。本是秦越人的后人。”

第三百九十一章 矫令
秦越人？
单飞听到这个名字时，微愣了下，他感觉这个名字很熟悉，一时间却是忘记在哪里听过。
夜星沉见状道：“秦越人这名字不算妇孺皆知，不过若提及‘扁鹊’之名，你或许并不陌生。”
单飞心中微震，缓缓点头。
他这次倒真的久仰大名。
秦越人，本是战国时期的神医，因为医术精湛，被后人以“扁鹊”名号称呼。
真正的扁鹊另有其人，相传是黄帝时期的神医。后世遇到医术高手，为了表达心中的敬仰，往往对这些高手以“当世扁鹊”称之。
以扁鹊之名称呼的医生自然是杏林高手，不过后人因秦越人医术实在高明，称呼扁鹊之名时，反倒多以为秦越人就是扁鹊了。不过从此来看，秦越人医术高明，在世人眼中，实不下于扁鹊。
秦奋听到夜星沉介绍时，苍老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徐先生和黄堂神色却有些惊疑不定。
他们还在考虑夜星沉说的去掉一人的意思。
夜星沉倒是神色和善，继续道：“以前的冥数，在这里是设有两个位置，那是为单鹏、巫咸的后人留下的。因此……这里本有你单飞的一席之地。”
单飞见其余三人表情僵硬，微笑道：“我从没想要整日坐在一个地方，哪怕这地方和仙境一样。”
徐先生三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
夜星沉似未留意几人微妙的表情，继续道：“不过你也看到了，如今决定这里事情的人，并没有单、巫两家的人。”见单飞意有询问，夜星沉道：“单、巫两家后来因故离开了冥数。”
“为什么？”单飞问道。
夜星沉不等回答，徐先生已道：“因为他们发现无间除了给人带来痛苦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单飞微怔。
徐先生对他一直有敌意，单飞通过几句对话就隐约明白，这些人竟然怕他抢了这里的位置。
这实在是个搞笑的事情。
他单飞来之前本是考虑再三，以为这里是龙潭虎穴。哪想到这里居然是他单飞的老家，夜星沉对他居然没什么敌意，而且这些人还有怕他分夺家产的意思。
可无论这里再是神秘，单飞也是无意久留，他对徐先生的敌意一直保持警惕，但亦对徐先生对无间的评价深有感触。
无间除了给人带来痛苦外，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十二金人用了无间后，他们得到的不是改变，而是想要复原！
曹棺用了无间后，单飞不知他是否快乐的弥补了什么，但感觉迄今为止，游走在十数年前的曹棺给他单飞带来的苦难却不是一点半点。
单飞早和郭嘉讨论过，会改变的人，当下就已开始改变，不会改变的人，到哪里都是没什么区别。
华夏这多年的封建循环，改变了什么？其实没什么改变，历代王朝从兴到衰，不过如轮回一般。
兴亡百姓皆苦，权利的游戏下，人类的劣根不过反复的上演，很多人想改变的无非是有资格进入这个权利的游戏玩上一遍。
就算如今的山姆大叔，整天民主不离口，可能坐上总统的会是个平民百姓吗？不会的！没有财阀的支持，你想做总统，早点洗洗睡了还有可能实现。
单飞一时沉默，夜星沉微笑道：“徐先生说错一点。”
徐先生驴脸更长。
夜星沉纠正道：“单、巫两家的人离开这里，不是因为无奈无间无法改变什么事情，而是要去寻找无间香的真正意义所在。这种想法，和我们想要破解长生香之秘一样。”
转望单飞，夜星沉正色道：“在很多人的眼中，长生香和无间香般，只会带来痛苦的，是不是？”
单飞想到严虎、孙策等人，点头道：“不错。”
“可神农却能用长生香造福天下苍生。”夜星沉淡淡道：“刀能伤人，亦能救人，我们就算埋怨，针对的也不应该是刀，而是用刀之人。”
徐先生冷哼一声，却没再反驳什么。
单飞若有所思。
他一直对三香很是好奇，但因曹棺缘故，对使用无间进行改变并没什么兴趣，但如今听夜星沉这么讲，他忍不住又触碰下暗藏的无间。
难道夜星沉的意思是——那些用三香感觉痛苦的人，只是打开的方式不对？
夜星沉接着道：“单、巫两家虽然离开了这里，可这里的目的并没有发生改变。不过冥数中又发现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顿了下，夜星沉反问道：“《诗经》有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知你可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这八个字不好翻译，好在单飞倒不陌生，回道：“这是说大家开始时都有好的想法，却很少有人能坚持到最后。”
“不错，正是如此。”夜星沉抚掌笑道：“可这又是因为什么？”
单飞怔了下。
徐先生等人也有些困惑之意。
在场的众人都算是文化人，认识远较常人为高，对《诗经》这句的意思并不陌生。
单飞解释的通俗易懂，有人将此句更简单的理解为善始难善终，不过众人都是想到这里为止，听夜星沉蓦地此问似是随意，但有远比《诗经》这句话还要深刻的意味，均是皱眉思索。
许久的光景，单飞叹息道：“这原因本有多种。”
“那不妨说来听听？”夜星沉饶有兴趣道。
徐先生三人均有不屑之意，并不认为单飞能说出什么高深的道理。
单飞缓缓道：“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唯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他一言落地，徐先生、黄堂均是神色惊错，秦奋老眼中光亮一闪，喃喃重复着单飞所言，似有所悟。
“这世上诸多诱惑，能在红尘中不忘初心的本少，人力更是有穷。”单飞接着又道：“因此大多人志向或高，但很难坚定，很多人都是被红尘所困，终究开始妥协或者同流，也就偏离本来的初衷，南辕北辙下又如何能达成自己的目标？”
“精彩！”
夜星沉眼中闪过赞赏的光芒，称许道：“单家之人，见识果然与众不同。只凭‘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和‘人力有穷’几句，就道破了世间太多的无奈。”
单飞略有惭愧。
他这几句话倒非自己悟得，而是从现代流传的鸡汤中随手拈来运用。
《华严经》有云——如菩萨初心，不与后心俱，智无智亦然，二心不同时。
后人在解释此言时，有的会用“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几字来概括，用来提醒修行之人在修行之路莫要跑偏，让自己的世俗心干扰到了初心。
不过单飞自从感悟自然之道后，倒真的深切感受到佛家万法一如的道理，心道这句话说修行也好，说旁事也罢，道理完全没什么不同。
成功人士通常都是认定一个目标执行下去就好，患得患失的人从来成不了大器。
不过单飞随手拈来的几句，却让徐先生三人开始另眼看待。
徐先生三人显然早知道单飞的名字，不然徐先生方才也不会咄咄逼人。三人初见单飞时，多少均有轻视之意，但此刻闻夜星沉称赞，三人却觉得夜星沉并未过誉。
年纪轻轻偏有这般见识的，世上本来没有几个。
夜星沉笑意更浓，沉声道：“冥数中人正是为了破解‘难得始终’这个难题，这才在单、巫两家离去后，多设了两个位置。这世上除了真正的圣人，很多人面对绝对的权利，很容易导致腐化产生，冥数也不例外。为了避免此事的发生，因此我虽是宗主，每次冥数做出决定，我可有权否决，但真正要实施决定，却需要全部人都来赞同才可以。”
民主集中制？三权分立？
单飞略有意外。
他对古今政治制度不算了然，可明白这世上没什么完美的政治制度，如果真的有的话，乌托邦早就实现，也就不会存在所谓的政治制度。
冥数还有统治制度，不过这种规则毕竟比独裁要公平一些。
可夜星沉向他单飞解释这种制度做什么？
心中微动，单飞忍不住问道：“那……冥数追杀变数人一事，也是得到这里所有人的认同？”
话音落，石室陡静。
夜星沉目光闪烁，从圆桌旁三人身上掠过，轻淡道：“是吗？我倒不知道还有这个决定。”
单飞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
根本没有冥数追杀变数人的决定？那檀石冲和魏伯算是怎么回事？骗他单飞书读的少吗？
他本来是紧张的等待着夜星沉的答案，可见圆桌旁的徐先生、黄堂居然好像比他还要紧张的模样，意识到事情可能有点不对。
“那冥数的檀石冲想要杀我，究竟是怎么回事？”单飞追问道。
夜星沉反问道：“他要杀你？”见单飞点头，夜星沉若有所思道：“我倒不知此事。可冥数本是单鹏将军发现的地方，单家人无论是变成什么样的人，都还是单家人！单家虽然离开冥数，但冥数的人要想杀你，就是在和单鹏将军为敌，与冥数为敌，冥数的人都知道这点，又如何会要杀你？”
单飞愣住。
他没想到自己的性命居然很值钱。
眼中有丝寒芒闪过，夜星沉仍能保持微笑道：“黄堂，檀石冲是受你的命令出了冥数行事，我倒觉得，这件事需要你来向我们解释一下。”

第三百九十二章 大计划
冥数内部有问题！
单飞听夜星沉一问，知道这四人若不是奥斯卡影帝在合伙欺骗他，那冥数内部一定出现了什么问题。
冥数眼下更像是民主集中制和三权分立的结合体。
宗主夜星沉在冥数多出一票否决权，可冥数做出的决定，却要全部人知晓通过才行。
夜星沉竟不知道檀石冲要杀他单飞！
有人绕过了夜星沉做了此事！
这件事是谁在主使？
是黄堂？
他单飞根本不认识此人，黄堂为何会派檀石冲对他下手？
如今单飞得夜星沉的解释，加上自己的所知，总算明白了冥数的历史大概。
冥数是单鹏和巫咸共同开创的，历来的任务看起来不是要杀变数人——单鹏本身就是变数，如何会追杀自己？
冥数是奉女修之命，追杀使用异形香之人，同时试图破解长生之秘。
两千年前，竟是神农亲用长生香、利用秦皇镜，以大智慧和大毅力破解了长生之秘。
虽不知真正破解的内情，可听夜星沉的意思——长生香和秦皇镜一样，都是让人长生的工具！
现代科学家早就放言人能活到二百岁以上，这是个梦想、亦是个目标，却早被神农实现。
冥数本和世俗无关，不过在破解长生之秘的过程中遇到了难题，又被徐福说服，冥数这才开始融合外部的力量。但冥数怕自身出了问题偏离本心，遂采用民主的方法做事。
秦奋是“扁鹊”秦越人的后人，能坐在这里定是因为医学世家的缘故，徐先生坐在这里，应是因为徐福取了秦皇镜立下了功劳。
在这里的人，看起来都像大有来头的样子，这已经不能用官二代、富二代来形容，或许用“传说二代”来形容更加贴切一些。
可这个黄堂为何能出现在这里？总不是因为黄帝？
黄帝不姓黄，传说中黄帝本姓公孙，后改姬姓，因居轩辕之丘的缘故，又号轩辕。
这个黄堂和黄帝不会有什么关系，更不应和他单飞有什么瓜葛。
单飞心思转动时，黄堂神色亦是诧异，“宗主，冥数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派人出外查看世情、打探消息，这本是冥数的惯例。破军、武曲出外，的确是由我来指派，可宗主和诸位亦是知晓。武曲居然对单飞下手，我根本没有想过。这两人至今未归，我亦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单飞皱了下眉头。
这冥数的制度接近民主，看起来做事的风格也开始接近公仆，一有事情先推个干净，只怕随后就是推了再拖，大事化小了的策略。
夜星沉笑意不减，“原来如此。”他摊摊手向单飞笑道：“我本不算清楚……”
他话未说完，一人问道：“冥数对单飞一事并不知情，我觉得倒是有情可原，毕竟人在外，命令可以不受。可是冥数对孙家一事，也是毫不知情吗？”
话才出，徐先生三人已现怒容。
这里本是冥数议事之地，无关人等严禁入内。
正所谓“无以规矩，不成方圆。”规矩立下，到哪里都要遵守，不然立下何用？
冥数更重规矩！
夜星沉将单飞放入冥数后又带到这里，不让其余三人知晓，本是破坏了规矩，徐先生等人发难就是为此，不过夜星沉一句“去掉一人”让三人暗自心惊，这才暂时搁浅此事。
可听又有人到了这里，而且像是个女人在说话，实在让三人忍无可忍。
豁然回头望去，三人才要呵斥——这里怎么会有女人发声的余地？
等见到说话那女子面容时，三人豁然站起，竟齐齐退后一步，脸上均露出惊骇欲绝之意。
“女修？”徐先生最是惊诧道。
黄堂、秦奋亦是嘴唇动动，看其口型，说的亦是“女修”二字。
来人正是孙尚香！
伊人如立在远处云中的仙子，飘渺无依。
孙尚香素来冷漠。
这刻更冷的如同冰山一样。
可单飞偏偏听出伊人语气中带着无边的愤怒。
孙尚香为何这般愤怒？
单飞心中不解，可他心中多少还有点奇怪——孙尚香果然安然无恙，而且看起来到这里竟是通行无阻。
徐先生等人如此惊愕，应是第一次见到孙尚香。可要通行这种地方，没有内部人放行怎么可以？
是夜星沉放他单飞入内的，难道也是夜星沉放孙尚香进来的？夜星沉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徐先生三人初见孙尚香时，本是极为错愕。可他们毕竟是冥数之人，很快就镇静下来，齐齐转望夜星沉道：“宗主，这是怎么回事？此地怎么会有女子入内？”
夜星沉嘴角含笑，“这是孙策的妹妹孙尚香，你们难道从未见过？”
徐先生三人紧绷的神色略有放松，徐先生更是冷哼道：“我等未出过冥数，又如何会见到她？”
黄堂迟疑道：“她为何会到这里？”
夜星沉微笑道：“方才这女子所言，你难道没有听清？冥数对孙家所做的一切，冥数没有道理不知。”
黄堂脸色阴晴不定，徐先生、秦奋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
“我们这个大计划已实施了多年……”夜星沉又道：“如今到了最关键的时候，孙尚香这女子在孙家很是重要，若不经过她，恐怕也是无法再实施下去，你们难道不是这么认为？”
徐先生、黄堂仍旧没有吭声，秦奋咳嗽几声道：“既然如此，宗主为何不找更多相关的人到此？”
“这倒不急。因为我们在这之前，很多事情要捋顺清楚，而且我感觉……我等还要将所有的一切告诉孙尚香和单飞两人，这才不算违背单鹏将军和巫咸的本意，亦算是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你们说……我说的对不对？”
徐先生等人并未反对。
孙尚香冷漠依旧，她在这里只有看向单飞时，神色才会稍有和缓。
单飞却是精神振作，他最喜欢听到的就是“所有的一切”。
冥数有个大计划，相关孙家？
单飞对孙家往事知晓的已经七七八八，但听夜星沉这么说，倒感觉自己知晓的或许仍不过是冰山一角。
“不过事情的确很是复杂。”夜星沉似也考虑从哪说起，沉吟半晌才道：“或许从秦皇镜说起来更好一些。”
转望单飞，夜星沉似知道这里最迷糊的就是他，耐心解释道：“我等一直在破解长生之秘，自徐福带来了秦皇镜后，这里又添了两个位置，形成了如今的议事方法。自冥数出现后，其中着实出现了不少的杰出人物。”
“比如说扁鹊秦越人？”单飞接道。
他这是顺理成章的猜测，毕竟秦越人的后人在此，古代若是有什么医学奖项，秦越人这种人说拿第二，没人敢说拿第一的。
单飞本以为这次预测不会有什么问题，没想到夜星沉摇头道：“不是秦越人，虽然秦越人也很出色，但他的医术能到了尘世无可匹敌的程度，还是因为冥数的长桑君。”
秦奋并未否认。
长桑君？
单飞发现这名字很有点熟悉，蓦地想起一件事情，“长桑君是秦越人的师父？”他记得历史上是有过长桑君的记载。
那是出自太史公的《史记&#183;扁鹊仓公列传》。
单飞记不清楚原文，但知道记载大概说的是——秦越人年轻的时候曾当过舍长，这职位和招待所的客房部经理差不多，秦越人是那时遇到的长桑君。秦越人那时候的医术究竟如何别人倒不清楚，古人看起来也喜欢做什么跨界之王，张仲景从太守做到了医圣，秦越人也从客房部经理当起了医神，这固然是医疗系统的问题逼得大伙只能自学成才，但也可见有志者事竟成，真正能决定你前途的绝不是你的专业，而应是你的志向和兴趣。
不过这都是题外话，最关键的是秦越人那时候观人的眼光不错，就看长桑君很顺眼，亦对长桑君极为恭敬的服侍。
原来长桑君竟是冥数之人？
据史书记载，长桑君也和秦越人看对了眼，就对秦越人说——看你招待我这些天，也不要我的钱，这世上难得有像你脑袋这么有病的人了，我这正好有点药，你就吃下去吧。
然后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出现了，秦越人以目视病，尽见五藏症结！
这句话翻译成白话说的就是——秦越人服药后，一双眼能看穿人体五脏，也能看到人体五脏哪里有了病变！
太史公在史书上记录了此事，着重强调了一点——秦越人是有一双神奇的眼睛，可以直接看穿人体观病，而秦越人看病时所谓的望闻问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
这段历史记载引发的争议自然极大。
《史记》名列华夏二十四史第一史，那绝对算是教科书般的史书了，如果《史记》都不算史书，那这世上还有史书吗？可《史记》很多方面的记录，偏偏看起来像是玄幻。
虽没人将《史记》当作玄幻来看，可有人就开始质疑司马迁做史的真实性，甚至以偏概全的认为司马迁就是瞎掰，华夏连五帝都没有。
不过好在最近考古接连的有新发现验证了司马迁对五帝记录的绝对正确性，可算是实力打脸。那些质疑的人也就当自己说的话放屁一样，臭过就算。
单飞考古素来是存疑思索，考虑根源所在。当初他见到这段记载后，倒没有过多感慨，只是觉得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但如今再想到这段历史，他蓦地想到最关键的事情。
“秦越人的眼睛那不是和秦皇镜仿佛？”
一言落地，秦奋的眼眸中有精光微闪，那一刻才显露这冥数统治阶层的凌厉所在！
夜星沉抚掌笑道：“很好，你终于又想通了一点，这也是我们大计划开始的源头所在。”

第三百九十三章 一统天下
单飞心中震撼。
长桑君是冥数中人，在研究长生之秘的时候已有收获。他送给秦越人一副药，秦越人服下后，一双眼就和秦皇镜一样了，可以看穿人体的病患。
那秦越人不就是可以移动的秦皇镜？
秦奋那一刻眼神极为凌厉，他也有如秦越人般的一双眼？这倒有点可怕的。
“长桑君给秦越人的那副药，本是冥数通过研究长生香所得？”单飞知道这个答案再不会有错。
徐先生等人神色惊诧。
他们伊始真的没瞧得起这少年，可如今见这少年对往事所知甚少，偏偏能抽丝剥茧的得出越来越接近真相的答案，这种头脑绝不简单。
夜星沉赞赏道：“你说的丝毫不错，长桑君是冥数第一个破解秦皇镜秘密之人，亦发现了秦皇镜和长生香的关系。他效仿神农自己使用了长生香后，竟能双眼看透人体，实在算是冥数成立以来，在长生香上最大的发现。”
单飞对长桑君的执着倒是肃然起敬。
这时候虽没有科学的说法，但在单飞的眼中，长桑君就是在搞科学研究呢。长桑君为破解长生之秘，不惜以身试药的精神，只怕少有人能够比拟。
真正的科学家本来就需要一个执着思考的脑袋、勇于探索的精神。
“冥数虽与世隔绝，但并不是对世俗漠不关心。”夜星沉又道：“长桑君有此发现后，却又发现他的方法除了自己外，对旁人并不适应，于是长桑君认为这种药物只是适应某些特定人体。”
单飞对此倒不奇怪。
在医学上，很多事例偶然性很大，这和人体的特殊性有很大关系。
人类眼下一直在致力于基因研究，就是想要破解人体的常例和特例，甚至找出长生基因。
“于是长桑君出了冥数，寻找合适的人选。他双眼既然能看透人体，也就开始选和他体质类似的人物，直到他找到了秦越人。”
单飞暗自点头——原来秦越人看上长桑君的时候，长桑君亦是选上了他。不过有双可看透人体症状的眼睛，远比自身透明，被人看透要强了很多。
“这是种奇异的能力。”夜星沉道：“可这种能力一定要传给有志百姓苦难之人，若落在居心叵测之人的手上，只会带来灾难。”
单飞想起夜星沉说的有关用刀的理论，很是赞同。
这就和核能力一样，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这帮科学家开发出来这种震撼的能力，本是为了造福人类，可山姆大叔偏偏用在战争。
直到如今，核计划用在毁灭上的用途居多，造福人类的方面却是少之又少。
冥数有这种见识，比山姆大叔要强很多呢。
“长桑君就是有感于此，才对秦越人诸多考验，不过秦越人也没有辜负长桑君的信任，之后悬壶济世来救治天下苍生，造福难数。冥数对此，也算有点小小的功劳。”夜星沉倒不居功道。
“这不是小小的功劳，而是极大的功业。”单飞大声赞道。
徐先生、黄堂脸上都露出喜悦之情。
无论哪里人，只要是人，听到赞扬都还是高兴的。
秦奋却是冷哼道：“但我先祖秦越人也是死于救治天下苍生之心。”
单飞一怔，想到秦越人的结局，心中感喟。
秦越人是神医，也是个好人，却没有得到好人的下场。根据史载，秦武王有病，太医令李醯不行，结果秦越人那时正在关中，三下五除二帮秦武王将病医好。秦武王感觉秦越人的医术比李醯高出不止一个档次，有意封秦越人为太医令。
不过秦越人知道达官不缺药，百姓却短命，感觉给百姓看病才更让自己充分发挥作用，因此无意在秦宫为官。而李醯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不但在秦武王面前百般诋毁秦越人，甚至在秦越人离去后，还派人杀了秦越人。
这是个人类的悲剧，亦是人类的损失，可这种悲剧偏偏从未停止。
远的如秦越人，近的如为科学奉献，却被诬陷叛国的爱因斯坦、奥本海默，这种事情，古今中外屡见不鲜。
单飞想到这里时，暗自摇头。
夜星沉也是收敛了笑容，叹气道：“长桑君知晓秦越人死去一事后，亦是郁郁寡欢的逝去。长桑君虽有留药，但却没有继承他能力的传人。幸好冥数后来找到了秦越人的后人，说服其尝试此药，竟将这眼能透物的能力传承下来，眼下的秦奋，就有这种能力。”
孙尚香本是神色漠漠，听到这里秀眸中略现惊奇之意。
“不过长桑君逝去前说过的一句话，却让我等很是伤感。”
夜星沉指敲石桌，沉声道：“长桑君说了——为何如今这世上，再无黄帝、炎帝、尧舜那般垂手治而天下安的统治者。为何统治世上的当权者，许多都是贪婪残暴之人？”
单飞感觉这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孙尚香亦是蹙眉思索。
堂中一时沉默，有云山雾罩，让众人身在其中，飘渺难测。
“而这个问题在秦始皇掌权时，冥数困惑到了极点。秦始皇本是有志一统，能力也是非同凡响，我等本以为他就算不如尧舜那般，却也能高山仰止，会成为一代明君。不想他被十二金人蛊惑，转瞬沉迷长生一事，又在秦皇陵、阿房宫大兴土木，耗尽天下资源，弄的民无生存之境。”
叹口气，夜星沉凝声道：“正如孟子所言，君视臣如手足，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土芥，臣视君如寇仇。秦始皇后来不拿天下百姓当人看待，百姓自然难当他是治国之君。冥数虽是不想插手世俗，但那时对秦始皇亦是忍无可忍。”
单飞心中微动，“那冥数做了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汉初三杰之一张良？”夜星沉突然道。
单飞听夜星沉引经据典的，倒没想到冥数之主不但实力深不可测，居然还能通古博今，学识亦是不凡。
他知道张良，这可是汉高祖刘邦手下“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的人物。
刘邦能取天下，有三人必不可少，那就是张良、韩信和萧何。
见单飞点头，夜星沉道：“张良本是奇才，认为那时天下动乱之源本在秦始皇，若是能一举击杀之，快刀斩乱麻，天下或许还在始皇帝家族控制，但说不定换人统治后，对百姓的压迫也不会那般的惨绝人寰，百姓也能稍解倒悬之苦。”
单飞诧异道：“难道张良请的大力士竟然是冥数中人？”
夜星沉眼露赞赏之意。
他和单飞谈及很多往事，可单飞并非填鸭般接受，而有自己的主见和判断，只凭这一点，在夜星沉看来，单飞能力亦是非凡。
单飞见夜星沉点头，立即想到古博浪沙的一段往事。
据史载，张良曾前往东海拜访仓海君，寻一大力士出马在博浪沙袭击秦始皇。
那力士所用的铁锤有百来斤之重，一下就将秦始皇的马车砸个稀巴烂。不过狡兔三窟，秦始皇不但在阿房宫多建地道，连宫人每天都找不到他，出巡时，秦始皇更是多设疑驾，让张良也摸不准哪辆车内乘坐的是秦始皇。
张良误中副车，还能逃得性命。那大力士究竟如何，史书却没有记载。
可就算如今奥运的什么举重、铅球冠军，你让他拿着百来斤的铁锤丢出数十丈，也是绝无可能的。
百多斤的铁锤最少要丢出数十丈的距离！
秦始皇从来都是在极为宽敞的官道上行车，前呼后拥的规模浩瀚。刺客不可能在路边等候行刺，那刺客最少要藏在路边的隐蔽之处。
如此推算，刺客离秦始皇车驾的距离可想而知的遥远。
这一击可说惊天动地，非超高手不能为之。
东海不是正近冥数？能有如此匪夷所思巨力的高手，极可能是出自冥数。
“当时是冥数武曲出马，可依旧难耐秦始皇。”
夜星沉叹口气道：“那时候秦始皇手下高手着实难数，亦防备森然。武曲一击不中，立即带张良抽身而退。当初冥数的一些人认定击杀秦始皇无疑是以暴制暴，后果难料。而冥数的黄石公更是不赞同这点，因此授张良兵法秘术，希望他能择良主替换暴秦。”
黄石公？
那个喜欢丢鞋的老头？
见黄堂不自觉的挺直了胸膛，单飞感觉黄堂多半是黄石公的后人了。
单飞亦知黄石公这个人。传说中此人是张良的师父，将绝世兵法《太公兵法》授于了张良。那时张良刺秦始皇不果，躲避逃命，却在下邳桥碰到黄石公。黄石公在桥上先后丢鞋三次，让张良为其捡起扶着他穿上。
张良的修养还是很不错的，要是放在现在，扶老人那是绝对不敢的，更何况三次之多？家里再是豪富也是架不住这种奢侈的举动啊。
往事如烟，历历眼前。
单飞感觉夜星沉所言飘渺，偏偏所有的事实又都是有根有据，让人难以不信。
“可结果却仍让冥数大失所望。”夜星沉叹息道。
单飞真的错愕。
“张良辅佐汉高祖刘邦一统天下，冥数对这个结果仍不满意？”
夜星沉缓缓道：“汉高祖所为，我等倒不好妄自评价，但我们发现汉朝的所作所为，亦是陷入千百年来古怪的循环中。大汉称霸一时，但亦逃不脱腐朽贪婪、崩溃分散的下场。如今天下的人口，已不及汉时鼎盛时的一成，百姓的遭遇由此可见一斑。百姓何辜，要遭受这般苦难？”
单飞默然。
夜星沉说的听起来是尖刻，可如今百姓的凄惨，还过秦朝当时，而之后元清时代，华夏百姓只有更惨。
“冥数不满这种可怜的循环，于是冥数的大计划开始慢慢形成。”夜星沉看着单飞道：“以你的聪明，听到这里，想必已知道冥数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单飞这次没有摇头，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终究落在孙尚香的身上，他轻声但凝重道：“你们不满别人的统治，于是想要取而代之的一统天下？”
一言出，四座惊诧。
夜星沉竟赞同的点头，不过还是补充了一句，“冥数不是想取而代之，而是想要扶植孙家，一统天下！”

第三百九十四章 我行我上
徐先生等人目光惊错，没料到单飞竟猜到这点。
单飞望见徐先生等人目光时，心中其实更是骇异。
他竟说中了冥数的计划？
冥数想要扶植孙家，一统天下？
单飞这般推测绝非信口而出，实则是知道对一些事发生时，有些人是在批判，更多人的心理是你行你上啊，但这两种态度均是旁观态度，于事无补。
真正要强的人素来是——我行就我上！
冥数对当今的现状诸多不满，偏偏极具实力，有我行我上的想法不足为奇。
这个冥数和他曾经设想的完全不同。
冥数竟像个救世主！
先有长桑君忧心民苦传业秦越人，后有黄石公择良除暴授计张良，就算徐福拿来秦皇镜，看起来都是致敬神农，破解长生之秘为天下苍生谋取福利。
冥数忧心天下苍生苦难，屡次为民造福，可结局却让冥数失望，于是冥数抱着我行我上的念头，准备扶植孙家一统天下解决世上动荡，创建个和谐社会？
夜星沉不按套路出牌啊？
可你冥数藏在曹操阵营对付孙家是怎么回事？
单飞要不是还在保持脑袋清醒，几乎相信了冥数所做的一切，眼下的他仍持保留态度。
夜星沉却已赞道：“单飞，你不愧是单家之人，哪怕对往事少知，却能凭头脑想出来冥数的计划。”
“我真的很想听听冥数扶植孙家、一统天下的计划。”孙尚香冷漠道。
伊人秀眸中少有的燃着火一般的愤怒。
众人接触到伊人的眸光时，除单飞问心无愧外，余众的神色居然都有点尴尬。
夜星沉嘴角的笑容似乎僵凝片刻，终究还是叹息道：“我今日请孙郡主到此，本来就是要将所有的一切说个清楚。”
“我也在等夜宗主说个清楚。”
面对冥数宗主夜星沉，孙尚香没有表现出任何胆怯。
单飞望着那怒火中烧的少女，实在难想是什么支撑她这般态度。他没见过夜星沉显露功夫，可他知道天下若有高手排名的话，在他单飞的认知中，夜星沉绝对可以排名前三的。
檀石冲有气场，但在单飞的眼中，那种气场已像是在作秀。
而夜星沉的气场已到大巧不工的境界！
听孙尚香的言语满是对冥数的不满，夜星沉轻叹道：“冥数和孙家的关系，本是从令尊开始的。”
孙尚香漠然无语。
夜星沉倒不介意，继续道：“令尊是胸怀大志之人，旁人或许不知，但我却知道，令尊本是兵圣孙武的后人。”
孙尚香秀眸微现诧异。
单飞怔了下，暗想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原来在场众人都是大有来头，就算那个黄堂都有黄石公在背后撑着，而孙家更是孙武的后人，怪不得江东孙家从父到子，从男到女，均是武功韬略远胜常人。
“不过除孙膑再放异彩后，孙武之后倒多是默默无闻之人。”
夜星沉转望孙尚香道：“令尊心气极高，旁人若是有这等身份，多是大肆张扬，以此为荣，令尊却是以不能超越祖上为耻，因此令尊一直韬光隐晦的习练兵法武功希望能一鸣惊人。令尊有天赋，又肯下苦功，若论功夫，在当世绝对算是好手。”
单飞知道孙坚曾干掉过华雄，而华雄本为董卓帐下仅次于吕布的高手，如此推算，孙坚的武功不差，谋略亦是不凡。
“可是以令尊的武功，想必还是比不上郡主的大哥孙策，亦难比郡主。”夜星沉淡淡又道。
孙尚香玉容似有些凛然。
夜星沉道：“令尊死于岘山，传说是被黄祖派人射杀，至于真相嘛……我也无从得知。但令尊一去，孙家立崩，那时候孙策似也没有太高明的功夫，不要说一统江东，就算支撑孙家的门户都难。而郡主那时，更不过是个嗷嗷待哺的孩子。”
单飞见夜星沉对孙家一事说的极为详尽，知道他必定有点用意。
“虽说武学一事，青出于蓝也是大有可能，可无论是孙策还是郡主你，武功都达到世俗顶峰之境，这就让人难免奇怪，你们兄妹的武功远超父亲，究竟从何习来？”夜星沉问道。
堂中云起。
往事朦胧。
夜星沉不得孙尚香的回答，似在意料之中，“旁人并不知情，可冥数却是对诸多秘辛均是知晓……”
孙尚香芳容微变。
“不过冥数没有查出郡主的武功出处，却知道孙策的武功为何突然霸道起来。”
顿了片刻，夜星沉见众人均是静默无声，静待答案的时候，才要开口，就听一人轻声道：“我的功夫能如此精进，本是因为异形香。”
声音轻淡的如同年轻人的意气，可声音回荡在此间，却带着难以磨灭的沧桑。
话语落地，除单飞外，众人竟都是沉默，甚至头都没回，孙尚香更是娇躯颤抖，眼中蓦地有泪光涌现，可出奇的是——伊人亦没有转身。
单飞转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等看到云雾尽头伫立的那人，单飞心中震颤。
那人一身黑衣，脸上带着面巾，头戴的斗笠又遮住了额头。
冥数飘渺。
那人站在远方，更是朦胧的如同个影子般，只剩下一双深陷的眼眸，让人望了心冷。
这人和董胆描述的一模一样。
孙策！
来人就是孙策，他果然没死，只不过……
远望孙策遮的极为严实的身躯、不露于外的脸庞，单飞心口剧烈跳动了下——他已想到那严实的服饰下，罩着的只怕还是一具能走动的白骨。
孙策没有复原，他若复原了，就不会这般模样。
孙尚香神色激动，却没有迎上去。伊人早入冥数，是不是也早见过了大哥孙策？
伊人如此愤怒的模样，不是为了自己，却是因为亲人在此事中的受伤。
单飞脑海中念头急转时，随即被孙策所言吸引——孙策武功精进竟也是因为异形香！
徐先生等人对单飞、孙尚香的来到很是诧异，可孙策蓦地出现，众人竟没丝毫意外，由此来看，众人早知道孙策在冥数。
单飞想到这里时，见孙策远远望过来，目光竟落在他身上。
那是一双根本看不到的眼眸。
被那双眼眸盯着，再想到其下白骨暗藏，单飞背脊微有发凉。可他毕竟早知此事，亦有非常的见识，暗想佛家有一种白骨观的修持方法，通过观身为骨的修持意念，转五蕴俱空，灭人对肉身的依恋。
白骨不可怕，可怕的是人的偏见。
他不是修行者，可见惯了白骨，暗想人死化骨，人生变骨引发的惊惧无非是眼界的遮掩。
庞统那么丑的人，看惯了都觉得可爱。孙策就算是活着的白骨，不过形体有异罢了，他单飞问心无愧，又有什么值得害怕？
一念及此，单飞反是露出微笑，向孙策轻轻点头。
堂中云气缭绕。
孙尚香似根本未向单飞看来，但那一刻，如月般的眼眸中，蓦地有雾气迷离。
孙策定定的望了单飞许久，竟也稍加点头道：“单飞，我已听过你的名字，今日一见，实属幸事。”
单飞虽看不到孙策的表情，但听出他说的极为真诚恳切，略有意外。
孙策为何会听到他的名字？
怎么这里的人，都和他很是熟稔的样子？
孙策语气平和，若非早知其威名，单飞几乎感觉面对的不过是个谦谦君子，怎么也想不到他是那驰骋江东的小霸王。
默然半晌，孙策终道：“夜宗主，孙家接下来的事情，不如我向单飞来讲。”
夜星沉点点头，并无异议。
远方的孙策无声无息的在笑，很是苦涩的模样，“你一定奇怪我怎么会有异形香？”
单飞不解孙策为何独对他发问，或许是因为这里就他全不知情的。心中苦笑，单飞还是接道：“是有点奇怪。”
“那是家父从华雄手中取得。”孙策揭开秘底道：“当年董卓为乱天下本是有异形香相助。董卓为人贪婪无度，一直让手下追寻三香的下落，希望得到更多的异香被其所用。”
众人均是沉默没什么异样，显然都知道这段往事。
“华雄为虎作伥之际，亦在帮董卓寻找三香。不过华雄找到了半支异形香，不等交给董卓时，却被家父所杀。家父从华雄身上得到异形香，却是一直没有使用。单飞，你知道是为什么？”
你们怎么什么问题都问我？
偏偏你们知道的都比我多。
单飞暗暗叹息，听孙策话语中满是寂寞之意，终于回道：“因为令尊知道使用异形香，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趣？”
孙策似在笑，笑的落寞，“不是有趣，而是无趣极了。家父从华雄心腹口中得知异形香的问题，将异形香交我保管，同时告诫我，这异形香虽能给人带来难以想象的能力，可却也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
沉默了良久，孙策轻声道：“可随后家父就殒命岘山。家父辛苦创下的基业转瞬土崩瓦解，被袁术收了回去。孙家只剩下娘亲、我、仲谋、叔弼……”看着妹妹的背影，孙策感喟道：“……还有嗷嗷待哺的尚香。那时候、尚香还小，不想转眼间，竟已成为了大姑娘。”
众人看不到他的神色，但听到他柔情似水的话语，实则是对这个妹妹极为的疼爱——那本是亲人间血浓于水的关怀。
孙尚香娇躯颤抖，昂首却不让珠泪流淌下来。
孙家的人素来流血不流泪，男儿如此，女儿亦是一样！
单飞远望那如幽灵般的男子，心中突然有分伤感——那时孙尚香嗷嗷待哺，孙策亦不过是个才十六岁的少年。
孙策立在远方，声音亦如天籁传来般的遥远，“我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孙家不能倒，父亲的希望不能灭。父亲不在了，可还有孙策孙伯符在！孙家的希望，孙伯符能够承担下来！”
声音远，但如钢铁般的硬朗，那一刻，本是柔情如水的男儿终于有了几分笑傲疆场的孤高，可更多的却是命数下悲凉的无奈。
“这是孙伯符的命，永远不会更改的命！如果再让孙伯符来选，孙伯符还是会这么选。只因为……”
看着那颤抖的如雨中梨花的孙尚香，孙策轻声但坚决道：“我是叔弼、尚香他们的大哥，如果亲人中一定要有人承担这个责任，孙伯符责无旁贷！”

第三百九十五章 预谋
云起雾漫，遮掩不住那男儿的声音激荡。
众人默然。
单飞看着远方那执着的男子、近处伤感的少女，心中难免戚戚。谁看到的都是江东的霸业的辉煌，但又有几个知晓，江东的霸业，本是由孤儿寡母的血泪支撑起来的？
“可只有决心远不行的。”
孙策叹息道：“要实现父亲的大志，我还需要人马和帮手。家父身死，袁术趁机吞并了家父的势力，我在袁术帐前跪了一天一夜，求他将家父的兵马还给我，可仍一无所获。虽有家父的几个手下要想撇开在袁家的一切跟着我，但被我拒绝。我知道他们是看在家父的面子帮我，可我不能害了他们。”
他说的简单，但单飞想到那少年跪在袁术帐前的凄凉和执着，再望那男子时，心中隐有同情之意。
很多人拥有太多坐享其成的荣耀，可又有很多人想要获得成功，注定要付出比别人更艰辛的努力。
“那时候的我已经别无选择。”孙策自嘲道：“我不能埋怨什么，因为我那时无权无势，除了要完成家父扬名天下的雄心外，可说近乎一无所有。对于一个一无所有的人，无人帮手再是正常不过，何况我还有几人跟随。”
他一句话就道破了世态炎凉，可望向孙尚香时，声音又柔和了起来，“……我亦拥有亲人期盼的目光。”
孙尚香强忍泪水，许久终于回转身道：“大哥，我们对不住你，我们那时太不懂事……”
孙策放声大笑起来，许久才道：“这和你们又有什么关系？我只是不肯再见到娘亲的眼泪，亦不肯让你们和我一样，受到别人轻贱的目光。孙家的人，由孙策跪一次已经足够。”
他声音斩钉截铁般的坚定，继续道：“尚香，你如今懂事很多，就不要我再嘱托什么。”
孙尚香娇躯微颤。
单飞见了，心中有丝困惑。他第六感也是敏锐，总感觉孙策、孙尚香之间似有什么约定，而孙策的语气，也不像大业将成的模样。
如果真如夜星沉所言，由冥数扶植孙家完成一统，孙家蓦得强援，平定天下的希望绝对大增。
可为何孙尚香、孙策的对话间，对此完全没有欣喜？
单飞默然不语时，孙策偏偏又望过来道：“单飞，你想必也知道我最后做了什么？”
“你用了异形香？”单飞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
“不错，我用了异形香。”
孙策长舒一口气，似要吐出多年来的不平之气，“用了异形香后，我不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总感觉自己要抓紧去做些事情。然后我就先找了我的兄弟……”顿了下，孙策语气中满是骄傲道：“我找到了我的结拜兄弟公瑾。”
是周瑜！
单飞听孙策的称呼中满是浓烈的兄弟之情，立即知道能让孙策这般重视的兄弟只有一人——周瑜周公瑾。
史载中，周瑜气量恢宏，兼通音律，而江东更是有“曲有误、周郎顾”一说，可见此人对音律的精熟。
周瑜和孙策是总角之交，江东霸业虽说是孙策成就，但周瑜在其中的功劳绝不可没。
演义中将周瑜说成气量狭窄、不能容人的人物，却不过是为了衬托诸葛亮的光辉。
真实的历史上，周瑜和诸葛亮本少交集，更没什么诸葛亮三气周瑜的说法。
孙策言语沧桑，不过在提及周瑜的名字时，终重回昔日的慷慨激昂，“我对他说，孙家不能倒、更不会再受旁人的轻蔑，家父留下的人马，这次我一定要向袁术要到。”
他蓦地回忆起往事，单飞只以为冥数会有些无趣，可夜星沉微笑不语，徐先生等人尽数垂头，似是神情不属，根本没再听孙策说些什么。
“当初公瑾对我道——我和你一块去！我那时却请他照顾孙家老幼，说若是事成，和公瑾并肩来打天下，若是事败死了，家人还请他多加照料。”
单飞知道孙策用了异形香后，不知道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那时候对周瑜的托付，几乎和托孤无异。
“公瑾倒没拦我，不过对我道——你成行后，我助你完成大志，你若死了，我为你报仇。”
孙策所言不过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单飞听了，心中却不由热血沸腾。
或许兄弟间，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安慰，关键时，能拉你一把就好！
只需一把足矣。
多了都是自觉惭愧。
孙策声调渐转激昂，似又回到当年金戈铁马的豪情，“于是我孤身到了袁术帐前，求见袁术。当时有一人曾是家父的手下，见我前去，却是阻我去见袁术，甚至羞辱于我，被我格杀当场。”
他甚至不屑提及那人名字，轻淡又道：“我再见袁术后，说我不能约束家父部下作奸犯科，很是愧对家父。我那时请袁术将家父部下重归我统领……再行约束。”顿了片刻，孙策哂然道：“袁术那时对我很是客气，或许心中有愧，或许良心大发，竟答应了我的请求。”
你那时拿着斧头好不好？
袁术能不客气吗？
单飞听孙策说的意气风发，脑海中早闪过当初的画面。
那曾经的稚子蓦地变成猛虎般，先杀人立威，再直入袁术的帐中讨债。
孙策说的简单，可袁术的手下那时怎会不加阻拦？不过孙策得异形香相助，绝非袁术那些手下能够拦截。
袁术看着一帮鼻青脸肿的手下，望着杀气腾腾的孙策，再加上做的事情的确不厚道——人家老子总算顶着你的名义为你出兵平叛，如今为你打仗公亡了，你连一百块都不给人家，还吞了人家的产业，做人做你这样的，也就怪不得你临死时喝不到蜜糖。
看着远方那孤高的男子，单飞心中不但有了同情，还多了点好感。
孙策继续道：“那时家父的忠义手下程普、黄盖等人早在帐外等候我多时，我那时带领他们，再无愧疚心理，因为我知道这次不会辜负他们的信任，而会带他们打下大大的疆土！我带着要来的千余人马去找公瑾，然后我和公瑾渡江击刘繇、捉王朗、平江东、取庐江，败黄祖后，再取豫章，不断的壮大着声势。”
他说到这里，并没有什么自豪之意，反倒有着无边的惆怅。
“那时我一路高歌猛进，但心中总有担忧之意，因为……”他说话时，伸手摸了下头顶，又缓缓放了下来，“我那时身体有了些异样，我知道是使用的异形香开始出了问题。我感觉我可能等不及一统天下、完成家父的理想就会倒下。”
是他的脑袋有了问题？
单飞留意到孙策摸头的动作，暗自揣摩。
“那种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无法除去。”孙策轻叹口气，“而且这种想法整日纠缠着我。”
他说的奇怪，单飞对此却有理解。
当初孙尚香曾对他说过，三香均有缺憾。以孙尚香的看法是——无间能去不能返，徐先生却认为就算能返也是无法改变什么。长生让人变成白骨不容于世。异形香却是让人能力暴涨的时候，变得难以控制自己。
人不但有躯体，还有个大脑在控制躯体。
在单飞看来，异形香的这种变化，极可能是激活脑部能量来刺激身体变异。
在古代这种变化是用“修昆仑”的专业术语来解释，如果放到当代的话，这和开发人脑的实验大同小异。
根据科学认知，如今人类对大脑的利用程度不到百分之十。
如果将人的大脑潜力全部开发出来，那这人肯定是个超人！不过因为这种实验还没达成，产生的副作用亦没谁能够讲清，眼下看来，孙策用异形香后，开始产生了副作用。
孙策涩然道：“这念头益发的强烈，整日困扰着我，让我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逐渐变得暴躁不安、不通情理起来。”
单飞向孙尚香望了眼，见到伊人眼中的清光如同花瓣上无依的泪。
“等遇到严虎时，我这种念头益发的强烈，甚至每日想到的都是我明天会怎样。”
孙策说到这里，右手又不经意的触碰到头顶的部位。
单飞留意到孙策不是用力去按脑袋，而是去触碰脑袋，暗想以常理判断，这种触碰不是脑袋内部出现了问题，而更像脑壳的问题。
孙策不是长角了吧？
单飞脑海中突然闪过这个匪夷所思的结论，自己都感觉有点奇怪的时候，就听孙策继续道：“那时严虎给了我一个答案，他告诉我……要破解异形香的缺陷，一定要用长生香。我那时候着魔般，一听到这个结论，立即痴迷起长生香来。”
心中微动，单飞暗想怪不得孙策执意要用长生香，这种举动让太史慈难以理解，实则是孙策可能被异形香影响到精神出现了问题。
孙策那时不见得是精神病，可听他描述自己的状态，很可能比偏执型人格和极端强迫症更严重一些。
“后来的事情，你想必已然知道。”孙策简略道：“我再见了严虎，对严虎的那种情况惊骇欲绝，这才出手杀了严虎和许韶。但那之后，我脑袋里除了转着异形香的念头外，居然多了个只有长生香才能让我重新振作的想法，而且再无休止。”
轻叹口气，孙策望向一直垂头不语，似已瞌睡的秦奋道：“秦先生，于吉能找到我，是受你的命令吧？”

第三百九十六章 自相矛盾
堂中静的似听到云雾缭绕的声音。
孙策在叙说往事的时候，除单飞、孙尚香认真倾听外，夜星沉几人都像石雕木刻般没什么言语，秦奋更如老迈衰败的就要睡着了一样。
可听孙策质疑，秦奋的老眼中有精光微闪，缓慢道：“孙将军的意思是？”
“到如今，冥数还准备瞒着我不成？”孙策反笑道：“我在冥数呆了许久，秦先生帮我制住了胡思乱想，亦让我清醒了许多，也想通了很多问题。”
秦奋咧嘴像在笑，可嘴角的褶皱却如同沙皮般耷拉着，让人看去，只感觉他很是不爽的模样。
“不知道孙将军究竟想通了什么？”
孙尚香玉容愤怒，才待说话，就听孙策道：“尚香，我来说就好。”
伊人冷哼一声，终究还是听从孙策的吩咐沉默下来。
孙策语气平和道：“冥数的单、巫两家因为女修之令，一直利用无间捕杀使用异形香之人。不过单、巫的后人终于又发现，长生香的确能修补异形香的缺陷，他们这才想方设法的找到长生香，希望冥数中人不但能破解长生之秘，甚至对异形香的缺陷亦能弥补。”
单飞略有诧异，没想到先祖的志向竟然不小。
“许生、严虎都知道这点，对我所言并无欺骗，我当初对这两人下手，是我愧对他们。”
孙策直言不讳，话语中有着深切的内疚之意，“不过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和长生之秘一样，除神农外，亦是无人知道怎么修正异形的缺陷。而冥数不知多少代人下了多少苦功，还是无法破解这个秘密。”
沉默片刻，孙策又道：“可秦先生还是很想破解这个秘密的，是不是？”
秦奋良久才道：“是。”
“秦先生虽有破解的恒心，但却无神农般亲身试药的决心。”孙策又道。
秦奋并未应声。
孙策对秦奋的反应已在意料之中，望向单飞道：“单飞，你若是这种情况，会如何选择？”
“我不会有这种选择的问题。”单飞摇头道：“我没有做这种事情的脑袋。”
他脑洞虽有，但知道没有太多科研的兴趣。
孙策良久才道：“你也没有做这种事的决心。”
单飞一颗心颤了下，他对孙策所言并没有什么不满。对于一些事情，有些人真的做不出来。
他想到孙策对秦奋质疑的话语，再听到孙策说的这些话，已经猜到孙尚香为何会这般愤怒了。
他的确没有做这种事的决心！
因为他不想伤害别人来换取一些成就，不过别人凑上来主动让其打脸除外。
果不其然，孙策揭开了秘底道：“秦先生没有以身试药的决心，可却想在别人身上看看长生香加异形香会有什么变化。不过这世上用异形香的人不多，秦先生虽有长生香，却找不到使用异形香之人，一直没有付诸实践，直到秦奋先生知道了我。”
顿了片刻，孙策轻声道：“于是秦先生就游说于吉带来长生香见我，鼓动我使用长生香。”
堂中有明月亮光，裂云破雾的洒落在秦奋的身上。
孙尚香出刀！
刀如月起，全无征兆，等你察觉时，月光早罩。
可月光才是明耀千里时，有乌云笼月。
乌云一起就散，明月才出就隐，转瞬间天地间云腾雾升，又如方才般朦胧飘渺。
孙尚香俏立那里未动一样，可花容稍改，秦奋脸上的褶皱更加的深沉，右手衣袖无风自动，激荡的如同风中雨丝般。
单飞脸色微变。
他知道在这刹那，孙尚香出了一刀，秦奋亦回了一招，看起来孙尚香没占到便宜，而秦奋亦没有占据上风。
伊人的武功极为高明，从当初一刀就击退冥数的破军、武曲可见一斑，但伊人愤怒的一刀，居然不能奈何这个行将入木的秦奋，甚至可说是秦奋坐着还了一招？
冥数中人的实力恁地这般深不可测？
二人交手，堂中的众人并未惊诧，徐过客、黄堂对二人不过稍加留意，可夜星沉居然看也不看一眼。
夜星沉料到孙尚香会出手？他知道秦奋会回击？他根本无动于衷，是不是早知道这个结果？他亦知道还能掌控这个局面？
单飞暗自警惕的时候，却知道伊人为何会愤怒出刀。
孙策虽未说完，但单飞已明白孙策能到这般地步，原来是秦奋这老家伙在暗中策划。
秦奋一直在破解长生之秘，又知长生香能修正异形香的缺陷，他虽有神农的精神，却不想以身试药。
这事情看起来好玩，但用在自身上，绝非是好玩的事情。
可秦奋还一直想看看双香合并的效果，于是他选中了孙策。
秦奋知道孙策用了异形香，于是让于吉带来了长生香蛊惑孙策使用，不然长生香何等贵重，于吉怎么会随随便便就有一根？
除了冥数，谁会有这般大的手笔？
那时候孙策使用异形香的负面效应全面的爆发，难以控制自己，终于在于吉的说服下使用了长生香。
孙策变成具活着的白骨，竟是秦奋一手策划！
孙尚香就是知道这些内情，才对冥数的众人如此愤怒，亦对始作俑者的秦奋深恶痛绝，这才出刀要给秦奋一个教训。
这一刀没给秦奋教训，却试出了秦奋的实力。
此人老是老了，可功夫更老，老的成了精一样！
单飞心中叫苦，暗想如果以秦奋的实力来估算，这圆桌会议旁的四人都不见得好对付，更何况夜星沉身为冥数宗主，实力恐怕还远在秦奋之上。
孙尚香，你有话好好说，冷静一下，莫要冲动，咱们硬拼的话，胜算的把握不大。
可单飞又知道孙尚香还能如此克制，已是少见的理智。
这是她的亲人被害，她怎能淡漠视之？
孙尚香出刀之际，孙策倏然上前半步，见妹妹并未有事，轻叹口气道：“尚香，你忘记了我和你说过什么？”
伊人花容戚戚然，听大哥口气中少见的严厉之意，终于道：“我没有忘。”
孙策似稍松了一口气，轻声又道：“你记得就好！”他回到原先的话题道：“我用了长生香后变成如今这模样，自然怒不可遏的斩了于吉。”看向秦奋，孙策缓缓道：“秦先生，我不知道于吉是不是知情，但你让他过来蛊惑我试用长生香，恐怕早想到了这个结果？于吉虽是被我所杀，但你也有难以推卸的责任。”
秦奋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什么。
他仍在震惊孙尚香方才出手的那刀。
冥数人远离世俗，却非不理世俗。他们长居此地，知晓太多秘事，更得长生香相助，各个能力非凡。秦奋虽老，对自身的能力绝对自负。
可他没想到孙尚香方才的那一刀，他几乎接不下来。
虽是竭力的保持着镇静，但他心中想着另外几件让他很是忧心的问题，对孙策的指责并未反诘。
“不过长生香倒也不是全无用处，竟镇住了我烦躁的情绪，同时让我清醒很多。”
孙策苦涩道：“我知道自己那般模样，再也完成不了家父的遗愿，这才交代下后事，让仲谋和张昭先生接管江东。我请张昭先生若见仲谋有为，就辅佐仲谋卫护江东父老，让百姓再不受战乱之苦。若是仲谋碌碌无为，还请张昭先生取而代之，或缓回江北。”
单飞记得史载的确是这么说的，看来张昭后来在赤壁之战主降曹操并非无因。
“然后我传信公瑾请其帮手。公瑾和我兄弟一场，对此事并不知情，我亦无意让他参与此事。叔弼年轻气盛，我只怕他重蹈我的覆辙，因此让仲谋制衡叔弼，可没想到……”
孙策叹口气，一时静默。
单飞这才想到孙翊可能也找到这里，听孙策的口气似也见过孙翊。本想问那具白骨究竟是否就是孙策，不过单飞还是稍忍好奇之心，沉声道：“后来孙兄就找到了这里？”
孙策似愣了下，半晌才感慨道：“除了公瑾，许多年来，倒少有对我这般称呼之人。”似瞥了孙尚香一眼，孙策点头道：“我知道自己这般模样，平定天下已是无望，交代完江东的事情后就开始寻找冥数。我能到了这里，倒要多谢秦先生的引导。”
单飞听孙策言语中略有嘲弄，暗想秦奋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活体做实验，如何会错过？秦奋自然是想方设法的将孙策引入冥数。
“我到了冥数后，本以为要有腥风血雨、或是奇诡的事情发生，可没想到这里的人居然对我很是热情，秦奋先生不问可知的亲切，就算夜宗主亦是对我许诺，让我安心在此间停留，不必担心江东一事，必要时，他们甚至可助孙家一统天下。”
单飞早知道这个结果，闻言还是有些吃惊。
孙策终望向夜星沉道：“夜宗主，当初我对你的许诺感激非常，可我在冥数四年，很多事情想的透彻。要知你曾对我说过，冥数所有的决定，都需在你们四人的知晓下才能实施，那于吉……让我使用长生香一事，宗主想必也知道？”
堂中再次静了下来。
单飞想到方才夜星沉解释的冥数规则，心中发凉。
怪不得孙尚香对夜星沉很不客气，檀石冲要杀单飞的事情，夜星沉可说是檀石冲自身所为，但孙策涉及的事情关系重大，身为冥数宗主的夜星沉怎么可能不再知情？
孙策变成如此的模样，不仅仅是因为秦奋，还有夜星沉在幕后推动？
良久的功夫，夜星沉轻叹道：“我一直以为，木已成舟后，怨天尤人之类话语都是于事无补。当年你若没有长生香，或许还熬不到如今的时光。”
见伊人玉容更恼，夜星沉又道：“但这件事的责任毕竟还是在于冥数……”
“因此冥数想助孙家的决定，只怕补偿的意思居多？”孙策反问道。
夜星沉默然片刻后，凝声道：“不错。”
远方的孙策静寂片刻，淡然道：“那夜宗主不知能否解释一下，冥数既然想帮孙家一统天下，却和妫览、曹操和黄祖等人联系，想要颠覆丹阳，甚至推翻孙家的江东基业，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百九十七章 老谋深算
单飞的困惑和孙策一模一样。
夜星沉口口声声说是要扶植孙家，可事实是冥数做的一切，完全是站在和孙家对立的一面。
从冥数利用山越打击慈济堂，到檀石冲加入山越阻击丹阳的援军，连同妫览、严虎、刘磐这些人的事情，若隐若现的都有冥数的渗透。
如果这就叫帮手的话，我还是宁愿你做我的敌人吧。最少我对敌人还会更警惕一些。
听孙策质，冥数四人均是神色异样。
夜星沉眉头微皱，许久才道：“冥数也是人……”
单飞内心叹气，又得考虑这个夜星沉转来转去的要说什么……
冥数有问题。
孙家和冥数之间更有问题！
单飞知道若是别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你被别人卖了，也别埋怨什么。
眼下的情形很复杂，喊口号的人未见得真的为了口号，到现在为止，他仍不能确定夜星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和刘备能交朋友是因为刘备的行为，可到目前为止，他只听到夜星沉在说什么。
夜星沉仍在不紧不慢道：“虽说冥数在某些方面可以自给自足，但在一些事情上，还需要世俗的帮手。”
望向单飞，夜星沉解释道：“黄堂是黄石公的后人……黄姓本荆楚大姓，尊吴回、陆终为祖先。”
单飞总算对这些考古历史不太陌生，明白夜星沉口中的陆终不应是江东四大家的陆姓中人，而是吴回之子。而吴回和哥哥重黎都曾是五帝之一的帝喾手下，任祝融一职。
黄姓的祖先是玩火的出身。
“黄家先祖寻到此地后，和冥数志同道合，开始有黄姓人处理冥数一事。”
看向黄堂，夜星沉道：“这数百年来黄姓均是在冥数担任要职，而这几年来，一直都是你来处理冥数和外界的关系。武曲檀石冲要杀单飞，你可以当作毫不知情，可如果真有孙策所言的事情，不知道你该如何解释？”
黄堂的脸有些发红。
良久，他才思索道：“这件事，我并不知情。难道是檀石冲自作主张做的这些事情？宗主，你应该知道，檀石冲素来高傲不羁，一直向往当年叛逃出冥数的檀石槐所为，如今天下正乱，檀石冲想要挑动江东、江南两地的势力冲突，借机渔翁得利的心思恐怕也是会有的。”
夜星沉沉吟道：“不错，你说的很有道理，檀石冲为人桀骜不驯，喜以武凌人，我本觉得他不是外出的最好人手。”
“可我举荐檀石冲时，宗主又未反对。”黄堂皱眉道。
单飞知晓这里面的官样文章。
夜星沉看起来有点马后炮的精明，黄堂却是认为这是民主的决定——这个锅，我一个人不背。
可你们把锅都甩给檀石冲，看样子甚至有将檀石冲贬为临时工的打算，这种解释，未免太儿戏一些！
夜星沉一点儿戏的样子都没有，他收敛了笑容，很是严肃道：“不错，这本是我等的失误。不过就算他如檀石槐能如何？大业也不过是一朝溃散。”
黄堂附和道：“冥数若查明这一切都是檀石冲的狼子野心，绝不会放过此子。想当年，檀石槐那等人物都是逃不过冥数的追杀，檀石冲更是无法躲避冥数的制裁。”
夜星沉满意的笑笑，蓦地皱眉道：“不过严虎的消息怎么放出去的？难道也是檀石冲所为？”
黄堂点头道：“我想多半如此。听闻檀石冲和刘磐交往甚密，他找刘磐假扮严虎……”他本是侃侃而谈，但说到这里脸色变了下，没再说下去。
议事堂陡静。
云雾迷离。
看着夜星沉露出很是讥诮的笑容，黄堂的一张脸红中带紫。
许久的功夫，夜星沉才道：“檀石冲还没回来是不是？”
黄堂保持沉默。
“因此檀石冲做了什么，你本该不知道的，是不是？”夜星沉又问。
黄堂微微吸了一口气，却没回答什么。
他知道夜星沉能当上冥数之主，依仗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头脑。
答案已出。
夜星沉却接着说道：“这些事情发生没有多久，你又一直没有出了冥数，冥数和外界素来隔绝，檀石冲若没有回来，你根本都是无从知晓这些事情，更不知道刘磐会扮严虎的，是不是？孙策从未提到过刘磐，我也没有说过是刘磐参与了此事，你如何确定此事会有刘磐呢？”
黄堂紧张的衣袖无风自动，脸上的笑容看起来也和糊上去的一样。
“你不觉得应该向我们解释一下这个问题吗？”夜星沉轻淡道。
众目睽睽下，黄堂额头已在冒汗。
单飞倒真有点佩服夜星沉的老谋深算——此人扮猪吃虎，看似诸事不知，实则心如明镜。
檀石冲行事孤傲，但他不是没脑子之人，他又杀单飞、又和刘磐等人联手和孙家为敌，处处都是和冥数做对，他疯了不成？
若没有人撑腰，檀石冲除非想死，才会有如此举动。
撑腰的原来是黄堂！
黄堂这么做是为什么？
单飞思索时，夜星沉又望了过来，微笑道：“我方才和你说了，黄家是荆楚世家，在江南的势力颇为浑厚。黄祖不也姓黄吗？”
孙尚香娇躯微颤，秀眸中寒光微闪。
远方的孙策提出质疑后，一直等夜星沉的回复，此刻才道：“莫非黄堂和黄祖早有联系，黄堂知冥数要助孙家，这才想方设法的破坏？”
“你说呢？”夜星沉看着黄堂笑道。
黄堂咬牙不语，脸上再没什么商贾的市侩笑容，可他的一双眼眸始终滴溜溜的转动，单飞望见，知道此人不是束手待毙的性格。
“你不说也无妨，我倒可以帮你说说。”
夜星沉笑容可掬道：“黄家入主冥数后，黄石公有着为了天下的心思，授张良绝世兵法后抽身而退，乐见天下太平。而后冥数有感黄石公的功劳，对黄姓多有扶植，这才让黄家势力能在天下扩张起来。”
顿了片刻，夜星沉道：“不过这世上的人和蝼蚁般，不过分为三类，混混沌沌的蝼蚁，贪婪的蝼蚁，还有一种就是有崇高理想的蝼蚁。单飞，你说对不对？”
单飞感觉夜星沉和檀石冲的论调仿佛，不过分类更加明确明晰，默默的点头认可。
“悲哀的却是——有崇高理想的蝼蚁实在少之又少，大多数蝼蚁不过在一些规则下浑浑噩噩的存活罢了，死都不知道活着的意义。可贪婪的蝼蚁却多，这些蝼蚁有了力量后，从来不会为天下的蝼蚁着想，想的不过是怎么更多的攫取食物，就如蝼蚁中的一种白蚁般，恨不得吞噬掉自身的立足之地才心满意足。”
单飞只能暗道惭愧。
直到当代，这种白蚁现象少了吗？
人类这百年来所用的地球资源远超过人类在五千年内对地球的索求，然后被某些人大言不惭的美其名曰是发展，但地球如今早就千疮百孔、不堪重负。
每年的气候都在恶化、每年都能碰到几十年、上百年不遇的变故说明地球已是病入膏肓。
地球在发病！益发的严重！
可还有人在向地球的核心开挖、通过粒子撞击希望能制造黑洞，美言为科学探索。
科学探索从来没错，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白蚁般的索取却不加控制，等地球完蛋后，一切所谓的发展再华丽又有什么意义？
白蚁不知这个道理，人类竟也不知？
“贪婪的多，有理想的少。这种现象一直如此。因此黄氏在江南、江东大肆发展后，开始走的不过是人类千百年循环的老路。”
夜星沉说到这里时，没什么得意之情，反倒有了悲哀之意。
“黄堂，我听说近些年有股极为神秘的力量在荆楚崛起。冥数是男子的天下，可那组织却是女人居多？为首之人好像也姓黄的。”
黄堂脸色改变。
单飞和孙尚香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恍然之意。
当初他们在狼牙峰遇到过两个女刺客，孙尚香说那组织极为神秘，貂蝉似乎就是从那里出来的，可以孙尚香之能，却也查不出那些女人的幕后是哪个。
直到此刻，他们听夜星沉所言、观黄堂脸色，却已肯定夜星沉所说不假。
那神秘的力量和荆楚的黄家有关！亦和黄堂有关？
“这组织的首领既然姓黄，就算和黄祖没什么太亲近的关系，可想必也不会任由黄祖被孙家所灭，是不是？”
夜星沉根本不用黄堂回答，继续道：“既然如此，冥数扶植孙家，那组织就会想方设法的破坏冥数的计划。不过以他们的能力，这些年就算有了发展，可妄自对抗冥数还是多少有点不自量力。但任何强大势力的崩溃，通常不是外敌的压迫，而是内在的问题。”
感叹声中，夜星沉道：“黄堂，他们找到了你，是不是？然后他们这才知道我们的计划，先一步的发动进行破坏！你对檀石冲的所为不是不知，而是檀石冲之所以这么做，全是因为你的授意。若没有你给檀石冲撑腰，他如何会有这般的胆量破坏冥数的计划、与冥数为敌？”
见黄堂双拳紧握，浑身炽热之力袭人，夜星沉不以为意，微笑道：“檀石冲没你的指使，绝不敢做出那些事情。可我知道你有生意人的精明，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亦不会背叛冥数。如今我说了这多，就是希望你能告诉我，指使你这么做的，又是哪个？”

第三百九十八章 内斗
夜星沉说话间，上前了一步。
云雾凝冷。
萧杀迫人。
单飞心下骇然，他一直在揣摩夜星沉的武功究竟会到怎样的境界，可他未料到夜星沉举手投足之间就让人产生难以匹敌的感觉。
他并非面对夜星沉，可夜星沉产生的沛然压力都是让他不得不凝神以待，如此想来，黄堂更是难以承受。
见黄堂仍旧沉默不语，夜星沉摇头道：“我说的若有错，还请你指出。可我说的若没错，你亦再不给自己分辨的话，沉默是混不过去的。”
他说话间，缓缓再踏上一步。
堂中云雾寒冻。
黄堂虽是能力不差，但在夜星沉强大的压力下，终于还是后退一步道：“如今你说什么，自然是什么了。你认定我是有人指使，可我告诉你，并没有任何人主使，一切都是我黄堂想这么做的！”
夜星沉微笑道：“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而是事实如此。冥数是个公平的地方，你做的事情如果无愧于心，又怕什么辩解呢？”
“我想要辩解，可你何尝给我机会？”
黄堂这么一说，显然是承认夜星沉分析的没错。
不过黄堂此刻没什么羞愧之意，反倒很是忿然道：“夜星沉，你莫要忘记了，当初在选择冥数相助哪方的时候，我曾提及过刘表和黄祖。”
夜星沉摇头道：“刘表、黄祖年迈，其子均不成器。人一老了，受精力所限，就少了锐意进取的精神。子嗣无能，基业更不能久，就算我等强行拉刘表、黄祖上位，亦不过是逆天行事、徒害了天下百姓而已。”
单飞暗自诧异，倒很赞同夜星沉的说法。
夜星沉说的没错，人老了，顾虑就多，糊涂的更多，这种情况是因为人体的精气神在年迈后就会锐减，使人无法考虑的面面俱到。
华夏自古以来，英明神武之人却年老糊涂的数不胜数。
聪明的君王择子嗣时，看的不但是儿子这代，有眼光的甚至还会看到孙子那代。
黄堂嘶声道：“因此你选上孙家？孙家个个都是人中精英？”
“最少孙坚、孙策都是不差。”夜星沉缓缓道：“我等亦是愧对孙家。”
黄堂放声大笑道：“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想法？”
这是要开启互撕模式了吗？
单飞见黄堂似要反击，倒是提起了精神。他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很多事情发生绝非偶然，而是情绪长期压抑不得不爆发的结果。
黄堂到了今日的地步，夜星沉如今清清楚楚，以前会是没什么察觉？
夜星沉倒是神色平和，“你知道我的什么想法？”
“你口口声声说孙家不错，在我看来，孙坚的确是曾迫董卓西归，算是有种，但那更多是董卓体内异形香发作、自感问题严重退守长安的结果。”
“无论董卓如何，孙坚却选择了面对董卓，不是吗？”夜星沉反问道。
单飞不能不叹服夜星沉口才极佳。
无论夜星沉怎么做，若论他言语间的逻辑、脑袋的清醒，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
夜星沉的意思——你管人家占便宜还是好运气成名的，当初那多联盟军对抗董卓，但敢和董卓叫板的只有孙坚！
只凭这一点，孙坚所为就让天下英雄侧目。
夜星沉不用辩解什么，因为他说的东西让人没法辩解。
你否定了孙坚这个举动，就是否定了正义和勇气，亦和冥数两千年来的坚持在冲突！
正义不常在。
可利用正义的人从不缺乏。
黄堂倒也不傻，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方向道：“可你莫要忘记了，敢于面对强权的不止孙坚一个。董卓之死，黄氏亦有功劳，貂蝉可是黄氏派出的人手。”
“我是未忘，我也没有忘记黄石公的功业，因此事到如今，还在和你商量。”夜星沉笑容不减，眼中寒光早现。
“你以为我会感谢你不成？”
黄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凝声道：“你开口否认刘表、黄祖，闭口说要弥补秦奋对孙家造成的损失。又说什么行大事者不拘小节，既然木已成舟，尽力改正就好，这才选中的孙家，可我知道，一切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夜星沉不急不缓道。
“你会让我说？”黄堂哂笑道。
夜星沉闻言亦是发笑，退后两步坐了下来。
他根本没有分辨，但凭他的举动，谁都看出，无论黄堂说什么，他都不会阻拦。
黄堂和夜星沉撕破脸皮，对夜星沉显然是极为的忌惮，他又退了一步，这才一字字道：“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想继任宗主一位！”
单飞、孙尚香怔住。
夜星沉仍旧神色不变，叹口气道：“我早知世有求全之毁，因此这近十年来不求赞誉的兢兢业业的行事，可不想诋毁还是不期而遇。”
“夜星沉，你不要再在我们面前装蒜了。”黄堂嘿然冷笑道：“冥数为防专权，约定宗主之位十年一期。你如今任期已满，只能在我们三人中选一个继任宗主。你野心勃勃，开口闭口说是为了天下苍生，如真的一样，可你心中却想将这冥数之主的位置永远的坐下去。”
徐先生、秦奋都是神色凛然。
单飞微有讶然，倒感觉黄堂所言不见得是凭空指责。
自古为帝王者，和兄弟能同患难的多，共富贵的却少，不然历代登基的皇帝诛杀开国功臣的事情也不会屡屡发生。
打江山的时候，大家都说的好好的，天下共享之，可天下真打下来后，能共享之的皇帝一个都无。
很多规矩是好，可人类的规矩终究是要人来实现的，无论哪里的规矩都离不开人为。哪个规矩不是由人来掌控和解读的？区别的不过是制度对人约束的多少罢了。
就像山姆大叔那样的民主，眼下政权不是还在往少数人的手上靠拢？
这就是人类掌权的症结所在。
只要有了权利，野心家就会想方设法的扩大权利的范围。
难道夜星沉也不例外？
夜星沉轻叹一口气道：“我等共在冥数多年，难道你真的这么想我的？”
“我就是和你在冥数多年，才知道你骨子里面想的什么。你不但想要除去我，甚至还想对徐先生、秦奋二人动手。”黄堂大声道。
徐先生、秦奋霍然起身，离夜星沉远了几步。二人虽未和黄堂并肩而立，但已对夜星沉有了戒备之意。
孙尚香向孙策的方向移动了两步，单飞不由得跟随伊人同时移动脚步。
黄堂一言出，此间剑拔弩张。
单飞暗想看眼下的局面，黄堂、秦奋、徐先生均知夜星沉不好惹，危机关头选择了连纵保护自身。夜星沉一家独大，看起来全然没放在心上，若真的打起来，只怕惊天动地。
这是海底，撕起来绝不是闹着玩的。
搞不好大家都会死在这里！
他只有选择和孙家联手才会有点活命的希望，可要逃离此间还是艰难。
夜星沉仍旧坐在石凳上，摇头道：“黄堂，冥数是公平的地方，谁都可以在这里说出看法，但不意味着你就可以信口胡言。”
“我信口胡言？”
黄堂嘿然冷笑道：“方才你替我说了很多，要不要我替你说说你的计划？”
“悉听尊便。”夜星沉和蔼道。
黄堂却不被夜星沉的态度迷惑，冷然道：“你明知我对冥数选择孙家不满，还是执意否决了我的主张。孙家和黄家是世仇，孙家如果得冥数帮助后，定能击杀黄祖，之后的孙家恐怕就会对江南黄氏开始清算，既然如此，黄氏怎能坐以待毙？”
“这个嘛，我倒还没想到。”夜星沉慢悠悠道。
“你不是没有想到，你是早料到这点。”
黄堂撕破脸皮，再没什么顾虑，“你知道我这些年来和江南黄氏很有情感，知道冥数这般做，黄氏肯定会反抗，我也会帮黄氏反抗，因此你就在等我反抗后再以背叛冥数的罪名铲除。”
夜星沉仍在微笑，可眼中隐约有寒芒闪现。
“你知道你继任宗主最大的阻碍就是我、徐先生、秦奋三人，你在算计我后，随后又选中徐先生来执行冥数的计划。”
夜星沉皱眉道：“徐先生若成就此事，可算是冥数建立后最大的功臣，继任宗主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那时候我脸皮再厚，也是不能留在宗主一位上。这点夜星沉若有虚言，天诛地灭。”
他发誓极为严肃的样子，徐先生见了，神色不由迟疑。
黄堂放肆笑道：“可你早算定了他不能成就此事。”
“哦？听你这么说，我倒和神仙仿佛了，什么都能算到。”夜星沉似笑非笑道。
“徐先生若不能成就此事，那他怎有颜面担当冥数的宗主？那时候你就只有秦奋一个对手。可秦奋老迈，虽有长生香支撑，却远不是你的对手，秦奋甚至不见得能活到继承宗主的那一天。这和当初大禹明想继位，却假意举荐伯益年迈的父亲皋陶一样，如此一来，最后权利还是会回到你手上，你不动声色的铲除了我们三个，这冥数之主的位置就顺理成章由你来坐。”
夜星沉抚掌笑道：“你这种想法简直让我也是叹为观止，可你莫要忘记了，徐先生若成就此事后，我一定要让位的。”
黄堂一字字道：“你早知孙策性格刚烈，绝不会赞同冥数的想法的。”
“我又知道？”夜星沉哂然道，脸上尽是不屑之意。
“你自然知道，孙策一直想实现父亲孙坚的大志，将孙家扬名天下。可你让冥数制定了这大计划，不过是想利用孙家的势力、鸠占鹊巢而已，试问这种想法，孙策怎会同意？”

第三百九十九章 知人知面
黄堂一语落地后，堂中云舒落寞。
云朵变幻无穷，人心反复难测。
夜星沉闻言还是在笑，可心意亦是像藏在云雾之后，让人难以捉摸。
在黄堂侃侃而谈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徐先生、秦奋听到黄堂的推测，难免神色狐疑。
单飞却是暗自叹气，心道千万别被黄堂说中了这种事情。
夜星沉是个高人，无论见识和武功都是人中翘楚，但这么高的人究竟能做多么高的事情，谁都无法意料。
单飞对夜星沉的言论绝对赞同，可他早见多了说一套做一套的主儿。
和曹操交往的过程中，无论曹操怎么说，单飞始终持有警惕的态度，和夜星沉交谈时他亦是如此。
这和他太过谨慎无关，却和他见过了太多人情世故有关。
人是最难了解的动物，你身边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都会捅你一刀。对于经历权利洗练的曹操和夜星沉，有戒备绝对是聪明的举动。
原来冥数之主还是有任期的，这点和现代的民主制已经很像，但老奥抱着“为世界和平”的念头都在争取连任呢，夜星沉有这想法再正常不过。
冥数不让连任的？
这规矩是单鹏制定的？
不管规矩是谁定的，只要是人定下的规矩，就有人会想办法改变它。
夜星沉改变规则的方法很是巧妙，不过也和湾湾的老蔡差不多——上任后一心想着干掉以后的竞争对手，就我一个候选人了，你们不选我还能选谁？
堂中云冷，让夜星沉的笑容看起来也有些冷漠。
良久，夜星沉终道：“我控制不了别人如何去想，可却有些失望。”
黄堂嘿然冷笑，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他知道在场的众人都是聪明人，也会做出保身的选择。
夜星沉又道：“你们都信黄堂所言？”他这次望向的是徐先生和秦奋。
徐先生、秦奋互望一眼，徐先生冷冷道：“我们也控制不了别人如何去想，如今关键的是——宗主究竟是怎么来想？”
夜星沉笑道：“原来你们还是不信的。”
他话才出，人倏然而起，眨眼间就到了徐先生、秦奋二人的面前。
众人大骇。
撕破脸皮后，动手看起来不可避免。夜星沉主动出手也不出众人的意料，可谁都没料到夜星沉身法已快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徐先生、秦奋亦没料到夜星沉这般功夫，更没想到夜星沉会先对二人出手，可他们早有戒备，更兼在冥数多年，身手已在九星之上，绝不会没有反击之力。
秦奋闷哼中，衣袖急挥，人已爆退。
徐先生却是断喝声中，手中亮光一闪即逝，抗住夜星沉的一击后，人亦飞身而退。
二人一退后随即就要躬身反击时，倏然止住，脸上均露出惊骇的神色。
夜星沉的右手如勾，正捏在黄堂的喉结之上！
黄堂本是火爆欲燃的模样，但那一刻脸色却苍白如同寒冰。
单鹏、巫咸创建冥数后，着实在冥数保存了许多上古经典。
这两千年来，中原动荡连连，无数留存的经典毁于战火动乱，冥数却是得以留存人类的精华。
檀石冲以火淬武，剑法笑傲世俗，可他黄堂是火神祝融之后，自入主冥数以来，对火之真意的领悟或许不如当年的祝融，但若论淬火炼体之功，还是远胜檀石冲。
若非如此，檀石冲也不会对他心服口服，对其的命令言听计从。
夜星沉要发飙！
黄堂早有预料，他一直在凝神提力，就准备迎接夜星沉的惊天一击，可他和徐先生二人一样，均没想到夜星沉会先对徐先生、秦奋出手。
这二人被夜星沉一击而退时，黄堂就要出手相帮……
黄堂揭露夜星沉的计划时就知道自己势单力孤，只有联合徐先生、秦奋后，才能和夜星沉决个胜负。
徐先生、秦奋若倒，他黄堂无法幸免。
可黄堂身形才起，势道将喷未喷之际，夜星沉已向他出手。
快且劲的出手！
夜星沉发劲的瞬间就震破他黄堂的数招拦截，更在他力道将发未发时，闪电制住他的要害。夜星沉的一只手比冰都要寒冷，瞬间凝结了黄堂的全部热力。
他不过出手两招——一虚一实。
虚招迫得徐先生、秦奋来不及救援，然后轻易的就拿下了黄堂。
胜负已分。
单飞、孙尚香互望中，都看出彼此的震撼之意。他们早知道夜星沉深不可测，可实在没有料到夜星沉对冥数其余的话事人几乎呈碾压性的优势。
徐先生脸色发黑，秦奋神色中沧桑之意更浓。
堂中静寂片刻。
所有人都望着夜星沉的右手，知道凭他的武功，只是收拢之间，黄堂的性命就到了终结！
黄堂终于忍不住无边的恐惧，哑声道：“要杀就杀！”
夜星沉笑笑，右手缓缓离开了黄堂的喉结，然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慢悠悠的负手回转到石桌旁落座。
众人怔住。
黄堂更是出乎意料，没想到夜星沉竟会轻易放弃这种占优的局面。紧紧的盯着夜星沉的背部，黄堂神色略有犹豫。
夜星沉背部已现空门，他若是反击，如今正是最佳的时机。直到夜星沉坐下时，黄堂仍旧纹丝未动。
半晌，夜星沉微笑道：“我说过了，我控制不了别人想什么。可是、我能控制自己的举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黄堂，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好了，冥数屹立异地两千年，靠的绝不是机心和勾心斗角。”
黄堂面红耳赤。
夜星沉不用再说什么，他的举动已证明了一切。
若要对黄堂、徐先生、秦奋三人不利，夜星沉看起来时刻都有机会，既然如此，他何必费尽心思的等了这久下手？
众人默然。
黄堂嘴唇喏喏，却再也吐不出一字。
夜星沉转望远方凝立不动的孙策道：“孙将军，冥数对孙家，也不是什么想要鸠占鹊巢，而是实在苦于天下百姓的无奈，希望孙家一统天下后，能破除百姓这个痛苦的循环。”
“怎么破解？拥护当今天子刘协吗？”孙策亦像震撼夜星沉身手，也像信了夜星沉所言。
夜星沉摇头道：“非也。无论拥护哪个为帝，无非是进入千百年丑陋的循环罢了，又有什么意义？”
孙策怔住。
他虽见多奇事，但毕竟是古代的想法，除了拥立某人为帝后，他实在想不出夜星沉还有什么其它方法。
“事到如今，徐先生倒无妨将冥数的想法和孙家详细说说。”夜星沉轻松道。
众人暗自舒了口气，不想剑拔弩张的情形会被夜星沉这样轻松化解。
徐先生略有尴尬，咳嗽一声道：“以宗主和我之意，如今汉天子刘协虽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眼下刘协年纪轻轻不想着天下安宁一事，却只想从曹操手上抢回权利。此子权利心重，无论夺权成或不成，难说是天下幸事。”
顿了片刻，徐先生昂首道：“冥数已知道帝王之制无非是权利私心的顶峰状态而已，于百姓没却没什么意义。天下自有生以来，何尝定了名姓？历代所谓的正统天命所归，不过当权者愚弄人心的想法。”
孙策、孙尚香微有惊诧。
这二人都是当世少见有见识之人，但听徐先生所言，还是感觉难免惊世骇俗。
这等言论若是抛出去的话，只怕不知会被多少儒生炮轰。
单飞却想冥数不愧是冥数，这种想法传承远古，反倒更高明一些。
三皇之时，本是能者当政的策略，实际上已和乌托邦中的设想很是相似，所谓的忠君思想是汉朝独尊儒术后，才是愈演愈烈。
儒术大思想已是很先进的思想。
可历代都是当权者自己不遵守、却让老百姓规规矩矩的照做有什么作用？
单飞是现代人，思想亦是现代，对自己曾说的观念从未动摇——你腐朽到极点，无论怎么竭尽全力的抓取，还是难免崩坏的后果。
烂根的树猴子都不抓。
那面徐先生又道：“可当权者本应为天下百姓着想，亦应由为天下百姓考虑的人来统治。冥数眼下的制度很是惊世骇俗，却很是公平。若冥数助孙家平定天下，大可不用抱残守缺的拥立个权利熏心之人为帝。如果孙家一统天下后，冥数希望孙家采用冥数的方式统治天下，甚至将这方法传承下去不断改进，终究可找到破除百姓苦难之道。”
众人惊诧。
单飞暗想冥数若真的如此设想，对天下百姓来说倒算是个好事。
事实证明，皇帝独裁问题极大。可若真的这般作为，那华夏不是两千年前就开始民主起来？
虽说这也不见得是解决天下苦难循环之道，不过总算先进一步。
单飞转念间，不由向孙策望了眼。
良久，孙策才道：“我听黄堂所言，本有点怀疑冥数的用意。可见宗主所为，倒相信冥数所为的确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黄堂冷哼一声，再没反驳。
夜星沉却是微皱下眉头。
“当年孙策不知轻重，很多事情都是率性而为，如今想来，孙某为求目的，其实也伤害了许多无辜之人。”
孙策言语中沧桑且带着悔意，“可孙策平生所愿不过是为了实现家父的志向，孙策当年担当重任本是为了让孙家不被人小瞧，让孙家人亦不用向别人再卑躬屈膝……”
徐先生神色凝重。
夜星沉亦是沉默。
二人都是聪明之人，已知孙策要说什么。
单飞在此间所知最少，可闻言知意，心口发紧——原来方才的一点冲突，不过是饭前开胃的小菜而已，他们真正的危机，恐怕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的开始……

第四百章 一刀两断
单飞对冥数还是孙家一直所知甚少，他以为自己是在吃瓜好不好？可吃瓜吃出了路演，炒股炒成了股东都是让人实在意料不到的事情。
怎么来江东送卷医书会送出这大的问题来？
他又掉“坑”里了？
掉坑不可怕，人这一辈子谁没掉过“坑”里，最重要的是怎么爬出来励志下人生！
冥数内部和孙家狗扯羊皮的时候，单飞的脑袋也一直没闲着。
他对如今形势已是清楚了解，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绝不乐观。
孙策因秦奋之故加入了冥数。
冥数自秦越人死后，就准备对天下接盘，这计划等待了多年，到孙策这时已是箭在弦上。
徐先生是准备拿这个项目做上任业绩的！
黄堂因为对这个项目不满，这才勾结外敌黄姓氏族捣蛋。荆楚的黄姓世家哪个强？单飞只记得荆楚诸葛亮的老丈人姓黄，叫什么黄承彦，是荆楚的顶级名流。
不过这个人很神秘，史载资料很少。
荆楚神秘组织的后台难道是诸葛亮的岳丈？
单飞暗自挠头，但这刻无暇感慨诸葛亮的高瞻远瞩。他眼下最关心的是孙家和冥数的纠葛。
无论从伊始孙尚香的态度，还是听孙策眼下的口气，这个项目很有夭折的可能！
冥数岂会善罢甘休？
徐先生怎会放弃？
“大哥。”孙尚香轻声唤道，似有什么话说。
孙策不过摆摆手，止住了妹妹的下文，平静道：“如今孙策已达成心愿，可孙家也为此付出太多。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孙策双亲已逝，自身更是不堪回首，真的不想孙家亲人再有什么损伤。”
默然片刻，见徐先生眼泛厉芒的向他这个方向望来，孙策仍坚持道：“冥数为了天下，孙家自是举双手拥护；冥数能助人平定天下，孙家定是依骥尾的响应；冥数若能改朝换制，孙家虽是从未听过此事，但既然此事于天下百姓有益，孙家也会赞同。可孙策真的累了……”
微微的吸气，孙策决然道：“冥数对孙家的厚爱，孙家很是感动。可冥数扶植孙家平定天下的计划，孙家却是不想参与。”
凝望夜星沉，孙策缓缓道：“记得宗主说过，冥数是个公平所在，绝不会强人所难是不是？”
徐先生脸色冷然。
夜星沉微垂目光，终于答道：“是！”
孙策如释重负道：“既然如此，孙家就不想再和冥数有什么瓜葛！冥数和孙家所有的事情，就请在孙策这里一刀两断，孙策如今只想带亲人离开这里，不知宗主能否同意？”
话音落地，堂中又寂。
单飞心中微颤。他对孙策这么选择并不意外，如果他是孙策的话，只怕也会这么做。
冥数的承诺不是好玩的。
从听到秦奋诱使孙策使用长生香后，单飞对秦奋的所为就没什么好感。
这是个让人不舒服的举动。
真正伟大的科学家素来都有伟大的情怀——关爱人类的情怀。如果缺乏这种对人类的关怀，这些人的所为无论再高明，对人类就很难是爱，更可能的反是伤害！
秦奋可说是个科学家，但选择了一种不近人情的做法——他无权在不对实验者告之所有后果的情形下，在别人身上做实验！你利用孙策失控的时候诱骗他使用长生香，是在剥夺人家的选择权。
无论你如何有道理，如何有伟大的想法，但那是你自己的事情。
你有权实现自己的理想，但你无权拉着别人一块去做同样的事情。而你自己都做不到这件事情，却绑架别人去做更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问题从秦奋之时就已埋下。
徐先生、黄堂看起来更是心机之辈。
夜星沉表现的伟大，到现在为止，单飞看不到他的任何瑕疵——黄堂的指责只是控方证据，不能作为理智人裁决的证据。
可单飞不知为何，心中总对夜星沉保持着警惕。
古话说的好，人以群分的。
冥数四个话事人中，有三人都是权谋之辈，你说第四个会是圣人？圣人会在权谋之辈中停留十年？
单飞听黄堂言及夜星沉所为时，脑海中其实早想到个历史故事——《郑伯克段于鄢》。
这是《左传》中的名篇，讲的是郑庄公看胞弟公叔段不顺眼，又知道母亲溺爱弟弟，郑庄公故意纵容弟弟——我就让你狂！等弟弟公叔段狂到一定地步造反夺权的时候，郑庄公早就准备多年，一举干掉了公叔段。
这绝对是权术的做法！无论当时的舆论怎么讴歌，都是不改权术的本质。
那时候的史官还是秉承着媒体人的忠诚，在记录这段事实中，忠实的描述，也含蓄的表达了自己的批判。
想当圣人，你得想办法去教化弟弟，让他变好，而不是等他变坏时再大义凛然的除去他！
夜星沉一举发力制服黄堂的做法和郑庄公如出一辙，也是有备而来！
孙策怎么说也是个有名的当权者，又在冥数静思了数年，对夜星沉的了解远比他单飞要深刻。
夜星沉真的想推行民主制还是鸠占鹊巢，谁会知道？
请神容易送神难！
因此孙策这是个聪明的选择，我惹不起你，我躲一下总是可以吧？可孙策做的也是个艰难的选择。
孙策不参与冥数的大计划，那徐先生在这项目上就是失败了，徐先生失去了继承冥数之主的希望，又如何肯算？
在场几人不过寥寥数语，可单飞思考着其中的门道，却是着实有点惊心动魄。
良久，夜星沉这才望向徐先生道：“这件事本是由徐先生处置的，我感觉还是先问问徐先生的好！”
众目睽睽下，徐先生脸色青了又黑道：“我等为求破解百姓苦难的轮回，着实等待了多年，这个机会若是错过，再次推动不知何年何月。”
他说话间，感喟的看向孙策、孙尚香。
孙氏兄妹没有任何反应。
徐先生涩然道：“可我等若想破除数千年的陋习，总不能先自陷勾心斗角，更不能强人所难。如果那样，我等和历代统治者何异？”
转望夜星沉，徐先生神色惭愧道：“宗主器重，可我却是有负宗主厚望，实在汗颜。宗主问我对此事的想法，我只是自感无能，对孙策的请求，我不会反对。”
他蓦地这般表态，单飞略有意外。
夜星沉凝望徐先生半晌，皱眉道：“徐先生，你知我非贪恋权位之人，坐此位置亦是迫不得已。本来若是事成，冥数宗主一位本非你莫属。在我心中，你就算不成此事，本也是如今冥数继任宗主的不二人选。”
秦奋老眼微咪。
黄堂嗤之以鼻。
“可冥数早有定规，要成为冥数之主，本需要为冥数做成一件大事。想当年，我接任宗主一位，也是历经考验。”
语气有憾，夜星沉无奈道：“无规矩难成方圆，我虽有心，可冥数规矩却不能破。”
徐先生低头道：“就算宗主不提冥数的规矩，我亦无颜再提继任宗主一事。孙策一事，还请宗主做主。”
众人微微吸气，目光均落在夜星沉身上。
夜星沉默然半晌，亦叹息道：“徐先生说的不错，机不可失，失难再来。我等多年大计，难得选中极佳的人选、等到最好的时机，若能成就大事，说不定真的能破除百姓苦难的循环。可是……”
他看了孙策一眼，言下之意是——可我们若是不等推动计划，自家人先是打了起来，那推行计划何用？
缓缓站起，夜星沉道：“孙将军，你来此地，多少受人驱动，夜某已有愧疚。你若离开，夜某为补过错，绝不会有什么阻拦。”
他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终放下一切的模样，吩咐道：“只盼你等离去后，莫要对世人提及此处就好。”
“宗主信守承诺后，孙策若是再给冥数添加麻烦，猪狗不如！”孙策决绝如铁道。
“我信你的，不然如何会选中你？”
夜星沉目光掠过孙策，落在单飞身上片刻，似想说些什么，终于只是道：“徐先生，你带孙将军和无关人等前往冥数的出口。我送他们离去。”
他不再多说什么，轻松的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却是看也不看黄堂一眼。
单飞、孙尚香微有错愕。
孙策微舒一口气，面向徐先生、秦奋道：“这几年，承蒙两位照顾，大恩难言谢。如今还要有劳徐先生。”
徐先生冷哼一声。
孙策轻声道：“对了，还不知我亲人何在？”
徐先生突然道：“孙将军，你真的不想再考虑一下？此等大业本是千载难逢。”
全身被遮盖的孙策看不出表情，可口气坚定道：“我已经考虑许久……”顿了片刻，孙策轻声反问道：“难道徐先生还要考虑什么？”
徐先生目光微寒，随即感慨道：“可惜流芳百世的功业，就被这般平白错过。孙将军，不过请你放心，既然宗主下令，我等不会对你如何。请随我来。”
他说话间，向着和夜星沉相反的方向行去。走不多远，他先领孙氏兄妹和单飞到了一间房间。
房间空荡，并无人踪。
孙策不等发问，徐先生道：“孙将军，还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将不相关的人等带来。”
一等徐先生离去，孙尚香立即道：“大哥……”
伊人似有千言万语，但一直无暇说起，不想孙策止住了妹妹的下文，望向单飞道：“单飞，我想和你说两句。”
他不由单飞反对，拉住单飞笑道：“若是许多年前和你相识，你我说不定会成为兄弟……”
单飞一怔，不为孙策这时的闲话，而是因为孙策在拉住他的手的时候，飞快的在他手上写了几个字——请带尚香离开，绝不要回来！

第四百零一章 最重要的事
手指冰冷。
化作白骨的孙策出手在单飞手上划字时，让单飞很有诡异之感，可单飞这刻根本忘了面前这人形象的奇诡，只诧异孙策写这几字的意思。
孙策让他带孙尚香离开，绝不要回来？
这有几个意思？
孙策不是要和他们一块离去，和冥数一刀两断吗？可孙策这几个字分明是不要离开冥数的意思！
难道孙策已有预料，冥数不会就这么放他们离去？
单飞心里其实一直在画魂。
如今的形势是——夜星沉以雷霆手段镇住黄堂后，徐先生似被夜星沉的高风亮节打动，甘心计划失败再不提继任宗主一事；秦奋看起来在孙策身上多年实验，似也没什么结果，索性放弃了实验；黄堂被夜星沉制服，难得夜星沉网开一面，自然不敢起事。
各方剑拔弩张的局面在夜星沉出手、孙家离去后似乎算是得到圆满的解决。
大团圆结局嘛。
可结果绝不会是这样！
单飞知道铁腕镇压只能暂时带来和平的局面，可如此的稳定局面离崩溃不过是早晚的事情，因为问题还是问题，如今更是激化到了极点。
问题既然出现了，逃避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因为你不解决，它还会重复出现在你的面前。
徐先生不是个省油的灯，对权位的执着心昭然若揭——对有可能分权的单飞，徐先生都是不能忍受的冷嘲热讽，那徐先生如何会放弃谋划多年的登上冥数之主位置的目标？
秦奋是个心机老头，黄堂打着为黄氏的念头勾心斗角……
这三人不会就那么点实力！
都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这世上都是圣人的话，那肯定是相安无事，可这世上有几个圣人？
因此这还是个一锅粥般的天下。
这种情况在如今早被简单的归纳为直白的一句——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冥数的内乱迫在眉睫！
单飞向来懒得理会这些事情，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咱能不能在这个危机爆发时先撤，可感受到孙策写的那几个字时，单飞知道这个希望也已经破灭。
孙策在冥数多年，对冥数的了解比他要多。
单飞只看到孙策黑黝黝的眼洞，看不到孙策的表情，可感受到对方紧握的手掌，亦感受到对方的急迫之意。
“我在冥数数年，倒不知世间又出了少年英雄。”孙策大笑道：“单飞，你可知道，我一直在想着，像我妹妹尚香这样的女子，究竟会选择怎样的少年？没想到如今看到你单飞，才发现一切担忧都是多余的。”
单飞心头一震，却不是因为孙策的言语。
因为孙策在说话的功夫，又在他手心写道——提防夜星沉，他要利用你！
“大哥，你在说什么！”孙尚香略有诧异道：“我从未想过此事。”
“你这丫头，难道这辈子不嫁人吗？”孙策感慨的望向孙尚香。
单飞这时才是略有尴尬。
他吃惊孙策所言，暗想夜星沉利用他做什么？他有什么能被夜星沉利用的？可孙策在这种时候，还怕周围有人听到的样子，闲话时还极为隐秘的通知他此事，绝非吃饱了撑的。
孙策为何提醒他？
他和孙策不过初次见面。
总不是这位真的想要做他的大舅子，这才对他如此热情？
单飞倒从未想过此事。
孙尚香微蹙眉头，却是看也不看单飞一眼，一字字道：“大哥，现在不是谈这些的时候。你也应该知道这点。可你突然谈论这些，究竟有什么用意？”
单飞不能不佩服伊人心思缜密，很快发现孙策的异常之处——眼下时间紧迫，最要命的是怎么先逃离这个地方再说。
可孙策偏偏说些无关的话语，这也就难怪孙尚香起疑。
见妹妹望过来，孙策缓缓松开握住单飞的手，反问道：“那何时是谈这些事情的时候？”
伊人怔住。
如此境地，她只想着如何带着亲人平安离去。伊人亦和单飞想的类似——事情没有解决，只怕将将开始。
离开此地，等到了孙家的地盘后，天时地利人和均有，再解决这个问题更有把握。
如今受制于人，先不说冥数高手如云，就说怎么离开这里都是个难题。
伊人不想大哥会对夜星沉提出离开的要求，更没想到夜星沉竟然允了，可夜星沉却让徐先生送他们离去……
夜星沉真的觉得徐先生会善罢甘休？
念头一起，伊人心中发冷。
如今听大哥语气中满是沧桑感慨，可绝对是他近些年来最正常的一次言语，伊人不解大哥的用意，终于道：“先离开这里，那时再谈什么都没有问题！”
孙策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带着不尽的无奈之意。
伊人感觉大哥正常，单飞却感觉孙策可能因为双香合并，精神出了严重的问题——孙策难道不知道危机迫在眉睫？
这时候还有功夫笑吗？
不想孙策笑了许久才歇息，望见妹妹的蹙眉不语，孙策叹息道：“尚香，这些年来，我只有在冥数的时候，才真正的静下来想了几个问题。”
“什么？”孙尚香知道大哥不是说废话的人，才对他方才和单飞说些无关的话语奇怪，但这刻见到大哥凝重的样子，伊人知道大哥说的话，肯定是他眼下认为最重要的事情。
“我在冥数的时候一直在想——我这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策语气涩涩道：“我一生为了父亲的希望，一直希望孙家扬名天下……”
“你也一直卫护着我们。”孙尚香声音有丝哽咽，截断道：“我知道你担负了所有的事情，就是不想让我们被欺辱。孙家要是没有大哥你，我们不会活到现在。”
孙策缓缓走到妹妹的身前，凝视着妹妹。
伊人看着大哥的样子，并没有丝毫的畏惧，或许有的从来都是——无边的伤心。
“我很高兴能够保护你们。”
孙策喃喃道：“因为我发现，这才是我当你们大哥多年来真正的意义。”
轻叹一口气，孙策喃喃道：“不然的话，我活着为了什么？其实在用异形香前，我想扬名孙家的念头就很是强烈，用了异形香后，那股感觉更是占据了我全部的脑海。我这十年来，一直想的就是——扬名孙家、平定天下、或者恢复汉室，或者做个周公般的人物，那父亲才不会有任何遗憾。可到如今……”
他没再说下去。
“大哥，父亲对你的所为，已不会再有遗憾。”孙尚香轻声安慰道。
“是吗？”
孙策默然片刻才道：“我感觉他还是会有遗憾的。”
伊人秀眸中莹光闪烁，可强忍住泪水道：“大哥，你错了。我听娘亲说过，父亲最是疼爱我们，他的想法一直和你一样，可他就是因为疼爱我们，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他也绝不会有什么责怪。娘说了，我们只要昂着头做人，爹娘就不会再有什么遗憾。你信我，娘真的这么对我说的。”
单飞心中恻然。
他这才发现，孙尚香看似刚毅果敢，不让男儿，但这少女甚至连父亲的模样都没记得、甚至连父亲的话都没听过。
她刚毅果敢的背后，惦念的本不是什么江东基业，而满满的都是对亲人的想念。
孙策望着急的含泪欲泣的妹妹，柔声道：“我信你的，我信你说过的每句话。我知道这世上或许有着太多的勾心斗角，但我们孙家人，不会彼此欺骗。”
孙尚香嘴角带笑道：“那你就不要遗憾什么。”
孙策坚持道：“我感觉父亲会有遗憾，是因为我知道——他若知道我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或许更愿放弃他自己的愿望。在他的心中，本没有什么事情会比我们更加重要——扬名天下的愿望都不会如此重要。”
伊人怔了片刻，欣慰道：“我想也是这样。”
孙策舒了一口气，“你明白就好。尚香，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的。叔弼冲动、仲谋理智却……”
他顿了片刻，并没对二弟评论下去，径直对孙尚香道：“只有你才会明白大哥的想法，亦会在这种时候，还想着安慰大哥。”
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妹妹的秀发，孙策喃喃道：“应该要到时间了。我们上去后，要提防他们另做文章。尚香，叔弼的那只大船，是我们回转的希望，上去后，我们应该尽快乘大船离去才好。”
“就应该这样。”
伊人很是欣喜，她心思细腻，听出孙策言语中有些不对，只怕孙策因为自身的缘故，还不想上去。
可孙策既然决定离去，无论上面有再大的困难，她还是有信心面对。
孙策转身看向单飞，轻轻的点点头。
单飞心中微紧。
他听得出孙策方才的感慨是发自心底，可见孙策点头似是托付的时候，却感觉孙策最后的几句恐怕是有点问题。
房门无声无息的打开，徐先生出现在门前。
孙尚香见徐先生身边仍无一人，不由叱道：“我三哥呢？”
单飞亦想到了刘备，跟了句，“不知道刘备眼下何在？”
徐先生似从失败的情绪中调整过来，微笑道：“他们都在安全的地方。”
什么？
单飞暗自困惑，心道你这话有点不靠谱。孙尚香亦是听出了问题，可不等发问，就听孙策道：“我信徐先生不会欺骗我等，那我们三人何时能够离开这里？”
徐先生眼中精光微闪，轻松道：“就是现在！”

第四百零二章 心意
徐先生话语落地，从三人身旁走过，到了三人的身后。
孙尚香、单飞心下戒备，就见徐先生面对着墙壁，突然伸手敲了敲墙面，石壁划开，露出个数尺的长方形空间。
伊人秀眸有分讶然，她不知道这算什么出口，更惦记着三哥孙翊的下落。
她到了此间后，最先见到的是大哥孙策，她从大哥口中知道更多的内情，对冥数亦是更加的愤怒。
可大哥始终未提及三哥的下落。
孙尚香知道大哥绝不是忘记！
她几次要问三哥的事情，却被孙策打断。若是别人，早就起疑，可孙尚香却知道大哥比谁都要疼爱三弟！
眼见离开冥数在即，孙策居然对孙翊还是不闻不问，孙尚香心中困惑，却见徐先生做了请的手势。
这是做什么？请君入瓮吗？孙尚香暗自戒备。
单飞在看到那空间时，却稍有不同的看法。在古人眼中，眼前不过是个封闭的空间，何有出路可言？可单飞总以现代的思想思考，也习惯对冥数以现代角度考虑，倒感觉这极可能和升降仓类似。
这空间一定可以活动！
孙策却是话不多说，径直走入了那封闭空间中。单飞、孙尚香见状，不由得跟随孙策进入里面。
单飞心中诸多困惑，但这时候还是选择信任老司机的。孙策决定的事情，他一会儿片刻绝不能改变。
这种时候问东问西的事情他做不出来。
空间不大，三人进入却不显拥挤的模样。
孙尚香一入此间，第一反应就是看向孙策，而单飞却是习惯性的留意下周围的环境。
空间内有三个凹槽正适合人坐入，孙策缓缓坐在靠边的一个位置，伸手拍拍中间的位置笑道：“单飞，坐这里来。”
单飞感觉这个“大舅子”不像要害他的样子，迟疑走过去坐下来，孙策又对妹妹道：“尚香，你也坐下来。这的确是出去的出口，一会儿会变的非常快，我最初坐在这里的时候，遇到变化还有些吃惊。”
伊人犹豫的坐下来，不等说话时，“卡”的声响，三个凹槽的地方突然弹出一条钢带，将三人分别牢牢固定。
孙尚香震惊的想要站起，却是无能为力，可伊人纤手已摸到新月刀柄。
“无须紧张。”
孙策轻松道：“这是帮我们固定身形所用。”
这不是升降仓，而是弹射仓？
他们系的是安全带？
单飞脑海中立即有了这个念头，他知道潜水艇会有弹射仓，伊始速度奇快，一定要固定身形才能运作。
“你看单飞就没那么紧张。”孙策被钢带束缚，并没有半点不安之意，向空间外的徐先生摆摆手，前方暗门渐合。
孙策微笑道：“好了。尚香，不要担心什么，大哥还在！”
他说到最后时，声音中流露出不舍之意。
外边的徐先生眼中有寒光闪过。
孙尚香、单飞二人心生不安之际，孙策突然弹开钢带站了起来，一闪身，已到了空间之外。
“大哥！”孙尚香骇然惊呼，但娇躯被钢带所困，更不知如何挣脱束缚，眼睁睁的看着暗门合拢！
单飞心中微沉，随即感觉眼前一黑，之后就如坐过山车般。这种启动的力道突如其来，甚至不等蓄力就到达极快的速度，转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如排空般。
他知道这是急速移动产生的必然反应，惊凛间还能感觉自己和孙尚香是在向上的道路。
这里竟有暗道直通地上？
“单飞，想办法。”孙尚香蓦遇变故，一把抓住身旁单飞的手腕，少有的激动道：“我要回去！回我大哥那里去！”
单飞气血翻涌之际暗自叫苦，心道你以为我是哪个？这是高科技的玩意，我不熟啊。
他是个现代人，对眼下这种事情多少了解，暗想他们很像是坐在弹射舱类似的地方。弹射开始后，就算开启弹射的人都无法收回命令，坐在其中的人又有什么办法可想？
他沉默间，孙尚香亦是沉默下来。
伊人心急之下难免向单飞求救，但回过神来，亦知道单飞的无能为力。
单飞要是来去自如，何必束手束脚？
暗光流逝，不多时二人就听到“嚓”的声响，头顶突现月光。
正夜。
有涛声传来。
单飞人在密闭空间内，虽是无计可施，不过终究还能推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一见月色海浪，意识到二人已到海上。
“咯咯”又是两声响，单飞察觉到钢带缩退，随即有力量从座位上弹出。
他要不是早有预判，说不定会有慌乱，但这时早就抓住伊人的玉腕，喝道：“跟我来。”他说话前，已看清周围的形势，空中带伊人翻腾向南。
这时月明朗，星点点，二人携手并肩的几乎御虚而行，那一刻只感觉海下事真，人间梦幻。
等再落地时，二人立足沙滩之上，一时间竟忘记身在何处的模样。
恍惚不过片刻，孙尚香挣脱单飞的手腕，就要向海中冲去，却被单飞一把拉住喝道：“你做什么？”
孙尚香秀眸中有怒火闪动，玉腕轻舒，就要击在单飞的脸上。
单飞未动。
巴掌声响未起，纤手硬生生的停在单飞脸颊的一侧，半晌后，无力的缓缓垂了下来。
“郡主、单统兵，怎么了？”
有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太史慈、刘备疾步而来，身旁跟着不少兵士和水手。
单飞见那些兵士有的竟不认识，立即道：“这里有孙翊的手下？他们从海底出来了？”见众人纷纷点头，单飞道：“刘兄，我听到你到了地下，又是如何出来的？”
刘备见单飞开口就问他的事情，内心喜悦，暗想总算不白舍命陪君子一趟，“我到了地下后，不知为何，转瞬就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听到有人在耳边对我说，让我莫要再入此间。然后……我就又回到了地面。”
他看起来一头雾水的样子，太史慈接道：“单统兵、郡主，我方才问过叔弼的手下，他们说的和刘将军大同小异，完全似入魔境般不知所在，等出来后，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尚香方才心情激荡，但在众人涌来时，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冷静，“那我三哥呢？”
太史慈、刘备互望间，缓缓摇头。
片刻后，太史慈低声道：“叔弼和夫人、孙河都没有出来。郡主……”他本想问问孙尚香是否见到孙策，可见到伊人强忍的焦急，终于没问下去。
“如今怎么办？”刘备轻拉了单飞一把。
他方才凭一腔义气跟随单飞入内，却一无所获，内心难免对冥数更加的畏惧。
这是一群根本看不到的敌人。
他刘备身经百战，但如何能和根本无法看不到的敌人作战？
可单飞这小子好像看到了什么？
刘备领军自信，但在这种时候却是无计可施，知道能有主意的就是单飞。
单飞沉吟片刻才道：“我有个想法，就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众人面面相觑。
孙翊的那帮手下还不知道单飞是哪个，怎么看起来所有人都服他的样子？可一直跟着单飞的那些人早对单飞心服口服。
就算太史慈见到单飞在地裂时毅然冲下，心中对其也是敬佩。
流氓不问出处，英雄不论岁数，此子年纪最小，但在这种情况下的抉择，无疑最让人心折。
见郡主只是望着海面蹙眉不语，太史慈大声道：“单统兵，这时我等正应同心协力，你若有主意，说出来供大家想想总是没错。”
单飞默然良久，终于道：“孙翊太守船只尚在？”
“那是自然！”太史慈暗想我来就没做事情，若连船都看不好，那也不用再回江东了。
“若依我之见，这里的人尽数上船离开这里。”单飞想到孙策所言，终于说出主意。
这是孙策的想法！
众人均怔。
单飞所言，实在也是很多人心中的想法，但众人均知此行的目的，暗想如今非但没有救到人，反倒又丢了几个，就这么回转，如何向吴侯交代？
太史慈、刘备终究还是望向孙尚香。
伊人听单飞所言时，娇躯凝立，并没有任何反应。
良久的功夫，伊人终道：“所有人听单飞的吩咐，乘船离开这里。”
有人心中微有喜悦。
太史慈见郡主的神色决绝，一咬牙道：“那听从郡主的吩咐，先上船离开这里。”
众人闻言再不迟疑，稍作收拾已然登上孙翊所乘的大船。
太史慈见单飞、孙尚香一直立在海边，走近道：“郡主，单统兵，我等已经准备妥当。你们……登船吧。”
孙尚香头也不回道：“你们和单飞离开这里。”
太史慈一怔，迟疑道：“那郡主你呢？”
夜风中，孙尚香望着海面道：“你们不用管我。”
太史慈心中苦笑，暗想若是孙尚香跟随他们离去，他向吴侯还有交代，可就丢孙尚香在此的事情，他实在做不出来。
单飞却拉太史慈和刘备走到一旁，低声说了半晌，刘备连连点头，太史慈略有犹豫时，刘备又说了几句后，太史慈终究点头，带刘备离开沙滩，向大船的方向走去。
沙滩上只剩单飞、孙尚香二人。
凄冷的海风，明净的月。
夜漫漫。
尽头难知。
许久的光景，孙尚香终道：“你知道我大哥的用意？我大哥拉你手的时候，他告诉了你他的想法？因此你在离去时，这才没有太多的惊诧？”
单飞没料到伊人在那时候观察的还是如此仔细，默然良久，终于道：“是。”
“可你为何没有告诉我？”孙尚香强压的怒火蓦地喷薄，转身望向单飞时，秀眸中现出从未有过的怒意。
“你如果是我？你会怎么来做？”单飞长吸了一口气。
“我不知道。”孙尚香那一刻有如冰山般冷漠，“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统领如何来想，我怎么会清楚呢？”

第四百零三章 看得破、躲不过
夜萧瑟，风萧索。
海风带着透骨的寒意吹到单飞身上时，让他身躯微颤了下。
——摸金校尉的统领如何想？
孙尚香真的早知道他单飞的来历！
若是旁人到了这种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戒备退后。危机关头，保命至先。
单飞不过笑笑，无视伊人的冷漠，岔开话题道：“你大哥当初在我手上写了两句话。”
伊人不语，可却在侧耳倾听。
“第二句应该和你无关，第一句其实也很简单。”单飞重复孙策的嘱托道：“他让我带妹妹离开，绝不要回来！”
天有明月，眼中光淡。
雾气又涌上伊人的双眸，朦朦胧胧遮掩，真真切切的情感。
单飞以前一直不解这少女为何会有这般多愁伤感的心思，但如今已然明白。
“我何德何能可带郡主离开？我想孙将军真正想嘱托我的是——他想让我‘尽量’不让你回转罢了。”
单飞着重“尽量”二字，无奈中带着感喟，“他只和我说了这两句，但和你说了很多不是吗？”
见伊人静默，单飞坚持道：“我知道以郡主和家人的感情，这刻多半早就猜到孙将军想说什么。我如今再说，不免有蛇足之感，可我还是想说几句，不然难免愧对孙将军的信任。”
见伊人仍在望着海面，单飞抬头看向天上的明月，“孙将军一直强调令尊会有遗憾，我当初并不明白，可现在想想，他想说的并不是令尊对他的遗憾，而是想告诉郡主，他怕重蹈令尊的遗憾。”
缓缓上前一步，单飞看着悄然握紧纤手的少女，真诚道：“在孙将军心中，令尊是疼爱你们的，哪怕令尊放弃什么心愿，也不愿他孙策变成今日的模样。郡主不也说过，令堂亦是这般想！”
伊人仍未回身，可娇躯已在颤抖。
“我想不但令尊、令堂这么想，孙将军想必也是这么想。他当初一腔意气是为了孙家，如今不离冥数，亦是为了孙家。在他的心中，你们的安危早胜过了一切大志愿望。你们能平安的从这里离开，这才是他最大的愿望。你们平安，他才不有任何遗憾。”
默然片刻，单飞叹道：“郡主，你也看到了，海底很危险……夜星沉的能力……”
他“深不可测”四个字不等开口，蓦地收声。
孙尚香已转身，满是忿怒的模样。
“因此我就眼睁睁的看着大哥再次承担孙家的一切困难，甚至明知他是在送死，就这么安然的离去？”
单飞沉默。
很多事情，与己无关时总能侃侃而言、不痛不痒，可安慰别人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到当事人的那种伤悲。
理解、却无可替代。
“你很聪明，的确什么都知道。”孙尚香的声音都哑，“可我告诉你，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你看得破，可却是无法躲过！”
霍然上前一步，逼近了单飞，伊人咬牙道：“当年我年幼无知，只知道大哥是家里的一切，每次见他匆匆一面，都是敬仰他的成功、赞扬他的大志、崇拜他的辉煌……可我却不知道那每一次期待和称许，都将他推的无处可躲、无处可藏，让他没有片刻休息的时光。”
单飞未退，但垂头看向脚尖。
“我们那时如果没有那么期盼，或许劝他一句，都不会变成今天的模样。我三哥已然懂了这点，这才负疚来寻大哥，我也懂了，亦来寻找他们。可你懂的这么多，说了这么多，难道就是想劝我——我大哥既然决定送死来救亲人，我还要和当年幼稚的模样，不管不问，只是期待？”
单飞沉默。
瞪着单飞，孙尚香一字字道：“你既然这么看得破，那你告诉我，你最爱的人如果为了你，决定担当了一切苦痛，你是否还会安然的观望？”
明月静。
海风凉，吹拂着伊人飞扬的秀发、压抑着无从述说的凄凉。
许久，单飞缓缓抬起头来，涩然道：“对不住，是我考虑的不周。”
伊人愣住，没想到单飞竟然这么回答，可望见那少年眼中无法隐藏的伤感，伊人心中歉然，“真正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过身去，又望向了海面，“你走吧。”
不闻身后少年的动静，伊人补充道：“曹操从未泯灭吞并江东的心思，他不亲自对江东出兵，一直都是时机未到罢了。这次妫览勾结曹操，堂堂摸金校尉统领又到了丹阳，让人很难相信这些事和曹操的计划无关。”
顿了良久，伊人听不到单飞的反驳，抑制住回头的冲动道：“你走吧，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海浪声阵阵。
波涛起伏。
许久，孙尚香终于回头望去，见单飞还在抬头望天，蹙眉道：“你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听到了。”单飞笑笑。
“那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莫非觉得留在这里还能捞到什么？”孙尚香语气中少见的尖刻。
单飞笑笑，摊摊手道：“我是觉得能捞到点什么。”
伊人反倒怔住，不解的看着单飞。
“或许我能捞到点希望吧。”单飞含笑道。
伊人凝望单飞良久，见其没有回避自己的目光，反倒转过头去，“我倒没看出，你还是个很天真的人。”
单飞不以为意道：“别人怎么想，我制止不了的；别人怎么看我，我也不太理会。不过天真没什么不好。”见伊人并未反驳，单飞回忆道：“我初见郡主的时候，总觉得郡主太老成一些。”
“我也不用在乎别人怎么想的。”孙尚香反驳了一句。
单飞微笑道：“我有一事始终弄不清楚。我当上摸金校尉统领其实没有多久，江东离许都、邺城又远，如今消息传递的不算快，郡主是怎么知道的这个消息？”
孙尚香道：“人以群分，曹操既然重权术，他手下自然多是勾心斗角之人，你年纪轻轻当上统领一位，难免有人想要算计。你自己得罪了哪个，难道自己并不清楚？”
她虽未明说，可单飞一听，就知道伊人说的是——曹营内部的人出卖了他。
事实也应如此，如非单飞的“老相好”，还真难有人这快将消息传到了江东。
“是荀奇吗？”单飞问道。他感觉这小子明的不行，开始发展到使阴招的地步。
孙尚香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人写了封信送到太守府，洋洋洒洒的将你的来历连同‘阴谋’和‘机心’列在其上，我想他一定很‘关心’你的。”
单飞苦笑不得，“他都写了什么？”
“你不是不理会别人怎么看你吗？”孙尚香反问道。
我是不关心他怎么看我，但我很关心这小子是哪个。
荀奇，如果我确定是你的话，你就莫要再撞我手上，不然我不会揍你一顿那么简单了。
单飞心中嘀咕，亦问道：“你明知我是曹操的人，为何还任命我为统兵，甚至让我出兵救援江乘等地？”
“我或许不过是在利用你。”孙尚香轻淡道。
单飞一笑了之，“我不走，或许也是想要利用你的。”见伊人沉默，单飞喃喃道：“郡主没了双亲，只剩下几个哥哥，不过我呢……在这个世上本没什么亲人。”
伊人芳心颤了下，她一直在想着自身的事情。见到孙策送她和单飞出来后，伊人立即明白事情根本没有解决，大哥想要独自承担所有的一切！
她心中忿然。
不为单飞的隐瞒，而为孙家的无奈。
她知道单飞劝她是遵大哥所托，大哥没有信错人，但在听到单飞劝说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爆发了不满。
若不是这般，她痛苦的几乎要炸了开来。
可她毕竟不是无理取闹的女子，爆发后意识到单飞没错，难免心中歉然，听单飞说一个亲人都没有的时候，伊人不由内心震动。
她还有几个哥哥，可单飞呢？
孤单单的在世上，他是怎么挺得过来的？最爱的恋人亦是消失不见，她那番话语是不是刺痛到他最深的情感？
那嘴角带笑、看似不羁的少年，很多时候让人看到的只是他满不在乎的外在。
他看穿了太多事情。
可谁能看穿他的伤感和无奈？
“我也没什么伟大的目标。”
单飞看似轻松道：“但我总算还有点头脑的，知道很多人说的，不见得是她想的；很多人做的，又不是她曾经说的。”
默然片刻，单飞道：“我知道劝不了你，我也知道冥数很危险。我或许还知道……郡主早知道我的身份，一直没有说出，不是想要利用我，而是郡主知道，人生最重要的地方不是勾心斗角。每个人的身份或许不同，但每个人的本心只有一个。本心不坏的人，无论站在哪个阵营，郡主不会对其出刀的。”
孙尚香并未反驳。
单飞又道：“我也‘天真’的想到郡主故意揭穿我的身份、激怒我、让我离开，只是不想我去犯险。郡主本不想无关的人为这件事死难，这才又让太史慈带人离开。”
孙尚香仍旧沉默。
摊摊手，单飞笑道：“你看，所有的一切我都明白。”
孙尚香哼了声。
“可明白是一回事，怎么去做是另外一回事。”
抬头望向天上的明月，单飞轻松道：“郡主说的不错，看得破、躲不过，永远是你我这种人的无可奈何。可我喜欢坚持这种无可奈何。”
顿了良久，单飞诚恳道：“因为这本是支撑我走下去的最大快乐。”
月光明澈。
单飞的目光亦明澈，“我如今想告诉你的是——我已遵人所托做了劝说，而我的想法始终和郡主一样，挚爱的人有难，你不会旁观，我亦不会！”

第四百零四章 别无选择
波浪起伏，不改单飞言语的坚定；明月寒索，却因单飞的眸光而温暖。
孙尚香许久没有出声，她不再去望海面，亦和单飞般抬头看着夜空的明月。听到单飞赞同的那一刻，明月的光辉尽数落在伊人的眸中。
“可这本是孙家的事情……你可以躲得过的。”伊人的话语柔和了许多。
单飞笑道：“郡主不要把我想得太高尚。我参与进来，郡主若以为我是为了孙家，那可是大错特错。”
见孙尚香回眸不解的望来，单飞微笑道：“我是为了自己。因为我很聪明，我知道在你们抵抗冥数的时候我若逃命，等你们不见的时候，我会无处可逃。和你们联手，我还有机会击败冥数。”
孙尚香“哦”了声，再没说什么。
海上有大船扬帆，径直向西行去。
单飞看着海船远离，倒没什么紧张之意，低声道：“我让太史慈、刘备给我们留下了饮水和食物，然后离开这里十天，十天后回转。”
他感觉太史慈、刘备留在此地束手束脚，离开此地再回转还算有个接援。
若是对荀奇这种人，他不敢这么信任。可他相信太史慈、刘备只要不死，肯定会回来的。
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要死的已经死了，可要解决事情，有十天时间也应足够。
“看来你什么都考虑到了。”孙尚香轻咬下嘴唇道：“可你考虑过没有，我们应该如何再到海底冥数？”
伊人下定决心要回海底！
无论孙策如何打算，伊人这一次都不会让大哥独自面对。可她还是不想单飞冒险，本以为可以激得单飞离去，不想单飞居然看破了她的打算。
那一刻，她心中不再孤单，亦没有被戳穿心思的不满。
有的只是温暖。
一个女子无论如何强煞、如何聪明绝顶，这种时候都希望有个人陪伴在身边，因为她的目标本来就是亲人的温暖。更何况、单飞不但聪明，还绝不让人讨厌。
单飞笑道：“我觉得郡主早想到了这点。”
“哦？”孙尚香蹙了下纤眉，“我没什么好办法。”
“我也没什么好办法，因为我们只有一条路选。”
单飞看向海面道：“徐先生不是会放弃的人。他还想一搏，因此他留下了你三哥，你大哥早想到这点，于是他先送走你，这才能心无旁骛的救你三哥。”
“你说我大哥只是为了三哥才选择了留下？”孙尚香反问道。
“不然呢？”单飞反倒一怔。
孙尚香默然片刻，“你不要忘记了，我大嫂也失踪了。”
你家人没事都去哪啊？
单飞暗自挠头，心道孙家可能赶上了流年不利，怎么和曹棺一个脾气，没事就玩什么消失？
不过他曾听过伊人提过此事，联系到在冥数听到的一切，恍然道：“我明白了。”见伊人等待他的答案，单飞揣摩道：“黄堂看出夜星沉的计划，徐先生、秦奋不是笨人，说不定也已想到过这点。夜星沉的所为还让人困惑……”
“我只知道按照如今的发展，受益人只有夜星沉。”孙尚香径直道。
单飞见孙尚香不但有直觉，分析事情亦是鞭辟入里，直指根源，心中真的很是佩服，“徐先生如果不是笨人，他押注这个计划就会考虑失败的可能。”
“你莫忘记了，徐先生也姓徐的。”孙尚香提醒道。
单飞明白了孙尚香的意思，“你是说，徐先生和徐慧有关？徐先生怕计划失败，这才设计让你三哥孙翊到了冥数。你三哥娶了徐慧，本来就是为了冥数，徐慧无论有意无意，都是遵从徐先生的意思让你三哥去了冥数？甚至你大嫂的失踪，也是和徐慧、或者说是和徐先生有关？徐先生真的……”
他本想说徐先生真的会这么老谋深算？可他转念一想，在这个计划中，夜星沉不是考虑的更远？
这本是夜星沉和徐先生进行的一场博弈。
夜星沉早看出孙策不会让孙家受制于人，亦看出黄堂的不满，可他根本是在纵容黄堂行事，为什么？
若是以前，单飞肯定一头雾水，但如今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已昭然若揭——夜星沉是以黄堂制衡徐先生，暗地里说不定希望黄堂破坏徐先生的计划。
如此说来，夜星沉只有更加老辣。
徐先生亦早考虑到孙策不甘心让孙家被冥数控制的打算，这才诱来孙翊和大乔逼孙策就范？
背心有些发凉，单飞终于明白孙尚香方才的用意，改口道：“你大哥知道孙翊、大乔都在徐先生的手上？”
“不然他怎会不出冥数？”孙尚香轻垂螓首，“若真的好聚好散，他不会先送我出来。他这么做的目的，本是要和徐先生进行最后的谈判！”
必死的谈判！
单飞如何不懂伊人的意思，孙策没有任何胜算，可孙策还是这么抉择……
“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你下去那不正是……”单飞欲言又止，未说的是“你下去不正中了徐先生的算计？”
可这本是过不去的难关。
孙策不想妹妹有事，这才能救一个救一个，这是真正大哥的打算。
而孙尚香一直为孙策独自承担孙家的重任而内疚，这次无论如何都不会看着孙策一人去送死。
单飞如今才明白伊人为何只要一艘船，根本不让孙权参与此事，甚至连贺齐都不带。
伊人早想到赴难的可能。
生死无谓，在伊人眼中，亲人能在一起面对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单飞心中为难，可他既然决定面对困难，满脑袋想的均是解决的方案。
不做就撤。
要做就做！
他在做事前想的多，但临难时脑袋却是极为的清晰透彻，“徐先生说不定就在等我们回转，他知道你一定会回转的。”
“他恐怕料不到你会回转。”孙尚香冷然的口气中夹杂着感动。
我回转有什么用？
单飞心思飞转，“冥数若不得内部人接应，根本无法入内。可徐先生能接徐慧入内，他就能再接你入内，这也是你一直等在沙滩的原因。这里有进入冥数的入口？”
孙尚香并未否认。
“我们不是冥数这些人的对手。”单飞知道这虽是实话，可也是废话，“我们唯一能取胜的机会不在自身，而在能否让夜星沉和徐先生两败俱伤。”
伊人轻点下头。
“夜星沉看似大度，可他让徐先生来送你大哥，一来或许不想放弃冥数的计划、借徐先生逼你大哥就范。夜星沉也可能想要借此事铲除徐先生，因为徐先生如果自认失败，夜星沉为了宣扬冥数的仁义，不能对徐先生如何。可徐先生若是为了冥数之主的位置抢先对夜星沉发难，夜星沉就有理由顺势除去徐先生，一劳永逸！”
孙尚香秀眸中露出认同之意。
“徐先生恐怕不是夜星沉的对手。”单飞心思急转道：“我若是你大哥，最可能做的就是答应徐先生的计划，然后逼夜星沉退位才能救出大乔和你三哥。”
见伊人凝望着自己，单飞道：“你大哥不是这个计划吗？”
他暗想都到这种时候了，若是自己人还不开诚布公的话，那没法玩下去了，因此倒是想什么说什么。
孙尚香轻咬下贝齿，苦涩道：“我如果是大哥，也想不出别的计划。”
她这么一说，明显是认可单飞的猜测。
“但这计划有很大的问题！”
单飞脑海中预演着事态的发展，皱眉道：“首先，他们能否逼夜星沉退位就难说。就算他们成功，你大哥知道冥数更有意控制孙家，不想孙家变成冥数的傀儡，就不会赞同徐先生接下来的计划。”
心中微冷，单飞没再说下去。
孙尚香已经接道：“但一个人若是死了，所有承诺都可以不算了是不是？”
单飞缓缓点头。
这是孙策别无选择的计划。
为了孙家，为了亲人，亦为了妻子，他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江东小霸王又能如何，眼下不过是冥数内部制衡对抗的一枚棋子。
或许孙策早就想得通澈，算的清楚，这才决断的干净利索——以死来完成计划。
“徐先生若开启入口，我们只有进入。”单飞皱眉道：“如此一来，变成我们三个被他控制。”
单飞不喜受制于人。
他还在想着对策时，陡然瞥见伊人有分异样的神色，他倏然望向海面，发现海面还是海面，并没有入口出现，忍不住道：“怎么了？”
孙尚香摇摇头道：“没什么。我……”她话到嘴边，垂下头来。
单飞着急道：“你还准备隐瞒什么不成？”
他看得出来孙尚香有话说，而且是很关键的话！
孙尚香凝望单飞许久，“我想说的是——如果只有我进入冥数的话，我的确会受制于徐先生。”
单飞听出下文，“你说我加入会有不同？我怎么能扭转这个局面？”
他实在想不明白。
伊人却未再说下去，扭头又望向了海面。
单飞正待追问时，蓦地心中微震，气息倏然布输了全身，因为他察觉有人悄无声息的接近。
不是太史慈、刘备，这两人不会有这么高明的轻身功夫，直到走到他身后不远处才被他察觉。
那只有冥数中人才会在这海外孤岛了！
见伊人无动于衷的样子，单飞暗自奇怪，他知道伊人武功不会逊色于他，那为何伊人却没有任何戒备的意思？
这时身后那人已道：“因为你是单飞，单家的变数人，别人无力扭转的事情，只有你单飞、才能逆转乾坤！”

第四百零五章 不务正业
单飞听到那人说话时，不是震骇，而是惊喜，他记得这人的声音。
赵云！
来的竟是赵云！
回头一望，果如他所想，赵云正风轻云淡的站在他身后不远。
单飞看到这种出场模式，知道天底下有比赵云出场帅的，但没有比他酷的；比他酷的，却没有比他出场有风度的。
这小子是高手界最装酷的，装酷界最喜欢跑路的。
单飞一直想找赵云谈谈，可和赵云见面时赵云不是在火并就是架梁子，二人聊聊始终不得其便。他怎想到在这海外荒岛、只有鸟拉屎的地方竟撞到了赵云。
这小子怎么能跑到荒岛上？
赵云是去了丹徒，孙翊也去了丹徒，赵云总不是赶上孙翊那班开往冥数的末班车了吧？
心中满是困惑，可单飞最大的疑问就是——赵云为何说他单飞能逆转乾坤？
很拉风的样子啊。
难道我不是跨界之王，而是逆转之王？
单飞对这种奉承通常都持有谨慎的态度，很多人让别人试坑的时候，通常都会用这种鼓舞人心的手段了。
急走几步，到了赵云近前，单飞怕自己出现了幻觉，伸手去拍拍赵云的肩头。
赵云并没有灰飞烟灭，看起来很有肌肉的样子。
见单飞上下打量着他，赵云稍皱下眉头，并不耽搁道：“没时间多说了。我要告诉你几件事情。”
你又要去忙什么？
单飞迟疑不解，就见赵云拉住他的手，将一个冰冷的东西塞在他的手上。
那东西黑黝黝的巴掌大小，像个镜子可照不到人影。
这东西长个镜子样，可没有镜子的本分。
怎么有点眼熟？
应该在哪里见过？
单飞记忆力绝对不差，转念之间就已反问道：“这是通灵镜？”
这竟然是当初老妖祭酒给他的通灵镜！
取到通灵镜的道路可说是曲折的，也是无心的——当初他随着郭嘉去说服黑山军，碰到巫家的人老妖祭酒，老妖祭酒被巫家逐走，可还保持着职业经纪人的操守，将通灵镜保存多年，又还给了单飞。结果鬼丰随即赶到，就要夺这面镜子。然后赵云、檀石冲、鬼丰一帮人相继出手，在争夺这面镜子时，赵云却把镜子拨给他单飞。之后马未来出来带单飞跑路，代价是向他借走了通灵镜，不过这老头好像有借无还的样子。
单飞一向抱着物尽其用的原则，用镜子来换人质和用镜子结交人才都没什么犹豫。
马未来值得投资啊。
单飞后来几乎忘记了通灵镜一事，他对单家的事情始终不算放在心上。
可单飞万万没想到的是——这镜子居然会出现在赵云的手上，而且赵云把这镜子又给了他。
你们玩的套路我看不明白。
“是马先生……”单飞不认为赵云是从马未来手上抢走的这面镜子，唯一的可能就是马未来让赵云将这镜子还给他。
“是马先生让我将这面镜子交给你。”赵云点头道：“他说经过他的调整，你可以用了。”
调整？什么意思？
镜子可以用了？怎么用？用来做什么？
我承认你赵云帅的每天都能笑醒好不好，可咱没事不用带着个镜子出来搞自拍啊。
见单飞拿着镜子翻看个不停，赵云径直道：“应该不是这么用的。”
单飞将镜子往赵云手上一塞，“你告诉我怎么用？”
赵云连连摆手，推脱道：“我不会用，也不能用。”
单飞头一次见到赵云似有点畏惧的样子，他没空多想，几乎将镜子敲在赵云脑袋上——你小子耍我不成？你丢我一面镜子还是丢个炸弹？怎么你就不能用？
“这是结合无间香后，可到几日前的通灵镜。”赵云一口揭开了谜底。
单飞眨眨眼睛，半晌没回过神来。
What？
你来搞笑的吗？
我不用这个镜子，也可以用无间香到了几年前的！你辛辛苦苦的给我送面镜子来，是来降低我战斗力的？
看出单飞的困惑，赵云不由搔头，他为人沉稳，武功高明，但对这种事情还是很难清晰的解释。
“我就是将马先生对我说的话转述给你。”
赵云来之前应该是打过草稿，不过还是不太流利道：“你可以用无间去以前的任何时间，然后回转到现在。如今这世上，只有你一人能够做到这点。”
那我是不是应该表示下骄傲呢？
鬼丰这么说，徐慧这么说，如今马未来借赵云也转达这个意思。
看来这件事有点靠谱。
单飞急等赵云下文，可见这帅哥都有点额头冒汗的模样，还能安慰道：“你不用急，慢慢来。”
能让赵云都开始急切的事情，咱得好好听听。
“可你眼下不能控制到哪个时间点。”赵云自觉别扭，见单飞连连点头的样子，感觉这小子实在是个奇才，这种高难的事情居然会一听就懂？
“这通灵镜本来是你巫家的定时器。”
说出“定时器”三字时，赵云几乎咬到了舌头，他读过的书不算少了，可对于这种新鲜词，还是很不习惯。
“你、明白？”
见单飞问也不问，又开始观察起通灵镜来，赵云忍不住问了句。
这有什么难的？
单飞不由挺起胸膛，“谦虚”道：“这个不难理解了，你接着说吧。”
要不是如今时间紧迫，他几乎要笑破了肚皮。
看赵云说起“定时器”三字的尴尬困惑模样，单飞只能叹息对于没接触过的东西，很多人真的难以想象它的用途作用。
现代人恐怕很少有不知道定时器是用来做什么的，这东西用途广泛，闹钟就是常见的一种。
一听“定时器”三字，单飞心中微动，想到了最关键的一点——原来这通灵镜竟是巫家传下来，可精确控制去哪个时间的东西。
这是使用无间的辅助工具。
的确应该这样啊，像曹棺那种使用方式，还是粗暴了点。
这个东西好啊！
有了这玩意，使用的人最少不用担心和十二金人一样，想要穿越到过去，却直接干到了秦代。
可我怎么碰到的镜子都是不务正业啊？
秦皇镜是个X光机，通灵镜又是时间定位器。
不过仔细想想，这些事情倒也有些相通之处。冥数一直在用秦皇镜和长生香结合，希望破解长生之秘，巫家能用无间香，有个辅助工具怎么了？
可搞出这些名堂的人为何总喜欢把这些高科技的东西用镜子作为外表呢？
古代和现代总流传有关镜子的神仙鬼怪，是不是起源这几面镜子的缘故？
以后见到了镜子，得多加研究才行。
单飞琢磨着心事时，赵云继续道：“马先生说了，只要你将无间化成粉末装进通灵镜中，其余的事情，我不用解释，你肯定会明白的。”
若有期待的看着单飞，赵云满是鼓励道：“你肯定会明白的，是不是？”
看来我就算不明白，你也不能帮我搞明白了。
单飞暗想让赵云去破阵杀敌，那恐怕是举世无双，但让他表述这些事情，实在难为了他。
赵云怎么称呼马未来是先生，而不是师父？檀石冲不是说马未来传赵云逝水枪了？赵云不是马未来的弟子吗？
念头一闪而过，单飞无暇考虑这些细节，将通灵镜翻来覆去的看了片刻，在通灵镜上弹了几指后，通灵镜蓦地露出个拇指粗细的小洞。
赵云见单飞对这镜子这般熟练，暗想单飞难道用过这东西，不然马先生让他转述的时候，为何不进行详细的解释？
我有点蒙的性质。
单飞暗叫惭愧，他见赵云始终不伸手，明白赵云不是不想帮忙，他也不知如何运作。
马未来这个死老头子，你不能给我点送分题吗？每次都要考验我一下。
单飞叫苦的时候，很快想到秦皇镜有凹槽、要补充电池什么的。一念及此，他竭力的开始去除自己认知障。
这不是一面镜子……
这是个电器！
马未来说要放入无间粉末，那总得有放入的地方，有放入的地方就得是空的。单飞关键的时候并不着急，在掂量镜子的时候，很快发现这镜子看似椭圆，可上下轻重不一。
这是为了稳定放置设计的？
他将重的一面朝下，轻弹铜镜背侧几指来感受镜子的虚实，不想一指弹在了开启的机关的地方。
赵云见状大喜道：“这就应该是放置无间香粉末的地方。对了，你有无间香吧？”
幸好我还有！
单飞从身上取出了鬼丰丢给他的那根无间香，稍有些奇怪马未来怎么会知道他有无间香。
事情有点让人费解！
不过好在赵云还是能让人信任的。
如果是鬼丰拿来这通灵镜，他单飞就会掂量一下。
早考虑到自己命中多磨，单飞在下江东前已找到个窄窄的铁匣，将无间妥善的保管。不然他和檀石冲火里来去的，一不留神点燃了身上的无间，说不定早穿越到更早的年代。
做人得仔细！
从铁匣中取出无间香，单飞有些皱眉。曹棺拿无间香的时候，他没有功夫去看，但无间香到他手后，他一直没点无间，不代表他从未研究过无间。
金色长生，红色异形，白色无间！
无间香看起来和常见的佛香有点相像，但质地相差极远。
单飞看不出无间的材料，只感觉无间捏上去很有弹性，拿无间香和通灵镜露出的小孔比了下，粗细倒是吻合。
不过……这无间香的长度远超过通灵镜的孔洞，我要倒点粉末进去，倒多少？难道要将无间搓成粉末吗？
单飞正思索时，蓦地见到镜子正面似乎有影子闪动下。
他记得曾经看过这种现象……
不等他仔细去看时，他身边的赵云突然脸露讶然、甚至可说是有点惊恐之意。

第四百零六章 初试无间
赵云惊惧，单飞亦是骇得差点抛开了镜子！
镜子中光华一现。
赵云不是容易惊惧的人，单飞也不是，可二人在此时此刻的表情都如同见鬼了一样。
通灵镜显灵了，其中有光彩流动！
可单飞震惊的倒不是通灵镜的改变，而是他将无间香接触到镜子孔洞的瞬间，他手上的无间香，蓦地消失不见！
这和曹棺点燃无间香的情形何其类似？那时无间香不见，曹棺亦跟随不见。
怎么如今无间香不点，也会出现这种情况？！
无间不见了就不见了，可随着无间不见带来的后果……
单飞那一刻石化般，赵云也是目瞪口呆。
二人显然同时都想到了一个最严重的问题。
他们穿到了什么时间？
单飞和赵云都是望着无间消失的地方，半晌后，单飞才艰难的转下脖子，他甚至听得到自己脖骨“咯咯”的响声。
“我们……”
赵云、单飞异口同声的才要发问，蓦地舒了口气。
不远处的沙滩上，孙尚香正立在那里，有些不解的看着他们。
单飞和赵云被无间香的消失震惊，可见到孙尚香的那一刻很快清醒过来，只有无间香消失了，他们却没有穿越时空。
“怎么了？”伊人终于走过来，见到无间香蓦地消失，伊人也是有些奇怪，不过她离二人有些距离，所受的震撼远不及二人。
单飞回过神来，暗自尴尬。
他虽听几人先后说及——只有他能穿能回。可他蓦用无间香，感受无间香的神奇，还是难免担忧畏惧。
真的回不来怎么办？
那他和晨雨之间，恐怕再没什么相见的可能。
“没什么。”单飞还是不由得想确定一下，“郡主，你方才就见到无间香不见了……”见伊人点头，单飞又问：“我们没有不见？”
孙尚香摇摇头。
单飞舒心的喘口气，“看来这个镜子不简单，我需要好好的参详一下。”他低头向镜子望去时，赵云笑道：“单飞，马先生的吩咐我已经做到，就此告辞。”
赵云说走就走，可脚步才起，就被单飞一把拽住。
“赵兄，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也不想在这里！
赵云方才也着实被吓了一跳，他对无间并不陌生，方才无间不见的那一刻，他差点要跳了起来。
并非所有人都和曹棺一样决绝，无论眼下的情况如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绊。
赵云可不想穿！
嘴角又恢复潇洒的笑容，赵云道：“我想你肯定有很多事情要做，我就不再打扰。”
单飞见赵云又要举步，拉住他道：“就这么完了？”
“单兄还想如何？”赵云倒很客气。
“你给了我这个通灵镜，告诉我有逆转乾坤的力量，可我怎么逆转？”单飞追问道。
赵云笑道：“这难道不是单兄应该考虑的事情？”
啊？
单飞捏着通灵镜，感觉赵云交给他的不是个定时装置，而更像是个定时炸弹。
他知道赵云的意思。
他既然可控的能穿越到某个时间点，那他一定可以做点什么。可他眼下能做到什么？敌人还是那帮敌人，事情还是那些事情。
赵云却是不管许多，挣开了单飞的束缚道：“单兄，有缘再见。”
他如和单飞诀别般，身形闪动间，早离单飞十数丈之远，下一刻的功夫，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这是荒岛，你能跑到哪里去？
我看你不是怕打扰我，是怕我把你带跑偏吧？
单飞摇摇头，见伊人望着自己，终于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你方才说，如果只有你进入冥数的话，就会受制徐先生？你的意思像是早知道——我加入会不同。”
不闻伊人言语，单飞道：“因此你早知道我有改变点什么的力量？”
伊人默然。
“因此你出海的时候，已决定和亲人共生死，可你带我出海，还是希望能做些改变？”单飞苦笑道。
孙尚香半晌才道：“不错，我带你出海，本想借用你单家的力量。孙家欠你单家一个人情，如有机会，我会还你。你现在要离去，我也不会埋怨什么。”
单飞忙道：“我倒不是讨要人情，我只想问你，你早想到这点，可想到怎么利用这种力量？你想让我做些什么？”
这是单家的传承力量，可他的业务明显不熟。
这种力量放在现代肯定很爽，他告诉几天前的自己买个几百注的彩票，那不瞬间成为富可敌国的人物？
不过他最大的困难恐怕不是说服几天前的自己去买彩票，而是要预防彩票号码突然会有了变数。
心中有些自嘲时，单飞脑筋转动，但一时间仍想不出任何方法。
孙尚香反倒没有半分犹豫，“你要先确定你是否可去几天前。不然……”
不然说什么都没用！
这个女人很务实。
单飞看着手中的通灵镜，已发现当他托着那镜子背部时，通灵镜光华更明，可他反转镜子或放在地下，这镜子没有任何反应。
还可以感应的？
单飞去除考古的思想，竭力让自己向高技术方面来靠拢。
秦皇镜、通灵镜原来都是高科技产品，那其中蕴含的科技肯定比他那个年代要先进很多。
他那个年代声控、感应技术开始迅猛发展，之后呢？那会是什么技术？人工智能？脑部开发？
这两项技术本是当代人类认为破解人体奥义的终极方向。
总不是脑电波感应？
单飞闪念间，喃喃道：“我想去到……”
他话音才起，就感觉手上的通灵镜光华似亮，单飞长吸了一口气，试探道：“三天前的黄昏时……可以吗？”
他和镜子交流的态度如同和人在说话。
伊人本是内心紧张，因为这是她能拯救孙家最后的一个机会！
可见到单飞这般模样时，伊人好奇中还带着好笑的模样，她很难相信镜子是这么使用的。可接下来的那一幕，让伊人倏然目瞪口呆。
有光芒从镜中透出，霍然照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脸色顿变。
孙尚香芳心震撼，可那时候非但没有退后，而是伸手去拉。
那本是下意识的救护动作。
可纤手未至时，光影中的单飞倏然消失不见！
孙尚香秀眸满是骇异，她早就知道单家的这种能力，不然亦不会带单飞前来，可当亲眼见到单飞消失时，她还是忍不住的芳心震颤。
立在原地，孙尚香一时忘记海底的动静，紧张的盯着单飞消失的方向，半晌，双手合十道：“苍天在上，单飞若帮孙家度过此难，孙尚香此生、定助他达成心愿。”
她许愿时，不知为何，眼中又有泪光闪动，似是要失去什么的遗憾。
单飞看不见、也听不见。
在他看来，那道光华射来时，却是孙尚香突然消失不见！
天光却亮。
海滩还是海滩，日头将落未落时很是璀璨。
可更璀璨的却是——时光在那瞬间的震撼改变！
突到黄昏，原来真可以弹指间，流年偷换。
单飞一颗心剧烈的跳动下，捏着通灵镜的手开始冒汗。
怎么说穿就穿，一点准备时间都不给？
这东西真的听得懂人话？比语音智能还要更要高明的科技？
单飞对这件事倒可以接受，能创造出秦皇镜的人物，如果发明的东西还是在用电话拨号系统，那也太不科学了。
可是他还没准备好呢。
“我想回去。”单飞对着镜子立即道。
四下望望，周围再没任何变化，可镜子上却出现点绿色的光柱，光柱不过食指长短。
这是什么意思？
单飞静静看了那光柱片刻，发现那绿色的光柱是在缓慢缩短。
难道这条绿色的光柱意味着他在这里能停留的时间？
是不是只能等绿色的光柱不见后，他才能回转？
一定会回去吧？那老头为人不错，不会没有试过这东西就让他单飞使用的。
这世上还应有起码的信任。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稍定，不由又向身边摸了下，没有任何人的存在。孙尚香在三天前绝不会站在这海滩上。
这实在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海浪起伏，他向东望去，暗想这时候，他和孙尚香所乘的大船，应该还在海上。
看光柱缩短的速度，以比例来计算，他在这个时间点呆着的时间恐怕不会到四分之一的时辰。
嗯，现代的计时方法就是不会到半小时的时间。
长生香有改变人体形态的力量，无间香原来是能提供时空停留的能量？
这才是无间香的正确用法！
曹棺、十二铜人以前那种用火点燃无间的用法，都是王八吃大麦，糟蹋了这么好的东西！
单飞转念间，将往事瞬间关联。
马未来这老子果然有料，他借用了单家的通灵镜后，原来是做了个修补的操作！
老头子从哪里学到的这些东西？
难道流年会有修补通灵镜的功能？
他当初不是看到老头子将通灵镜丢到了流年里面？那时候他以为通灵镜是给流年加油的，哪里想到流年可能是给通灵镜修补的。
一根无间香可以让曹棺去了十数年前，他单飞持有的那根无间短了点，可听鬼丰说，也能去到几年前，那如果折算下时间的话，会不会能用很多次？
发达了！

第四百零七章 极大的凶险
单飞转动“发达”这个念头时，很快意识到他如今不但可以宏观的认知历史，还可以微观的来剖析细节了。
如果妥善利用的话……
嗯，咱还是可以造福下人类，眼下先解决冥数的危机再说。
咱是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不应该先想着谋求自己的福利，再说如今也没有卖彩票的地点。
单飞那一刻蓦地拥有穿梭时空的力量后，还是很有点心动的，不过他总算很有定力，立即回到现实中。
眼下要做什么？
虽然是初次实验，不过他不能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在和镜子对话的时候，他其实就有个想法。
向小山的方向望了眼，单飞随即向山上奔了过去，等奔到山顶、见到山崖一侧的海船时，单飞心中微颤。
孙翊早在三天之前就到了这里！
冲到岸边借浮木飞身上船，略一查探，单飞就知道船上无人，岛上亦无人，这么说孙翊那帮人眼下已然到了海下的冥数。
他思索间，快步上山回到当初入冥数的地点，发现那里看起来还是宛若天成，没什么破绽。
不过单飞亲眼看到这里曾经裂开，趁黄昏光线还算明亮，还是不由的查看了一下。
伸手从地上捡起块泥土，单飞看了半晌。
在别人眼中，满地的泥土没什么两样，单飞却知道这块泥土本应在更深的地下。
土地分层，若不经过变异翻动的话，很难出现异样的土层。
这本是考古掘墓的基本认知。
单飞看着的那块泥土本属于地下土，应是被地裂时带到了地上。土质已干，是经过几日晾晒的模样……
孙翊那批人还是在几天前进入冥数的？
单飞转过这个念头时，目光远眺到裂缝稍远的地方。陡然间目光微亮，单飞几步到了一处地面前。
寻常普通的地表，可落在单飞眼中，绝对是被人翻过再加以平整。
单飞缓缓拨开那堆土，就见其中掩埋着一些干粮的碎屑。
微舒了口气，单飞就听对面灌木丛微有声响，他才上前了一步，就感觉身后风动。
一点光芒正射到了他的背心。
有人偷袭！
这点光芒实在来的突然，单飞却早有预判的模样。几乎在光芒袭背的时候，他已平窜而出。
出手那人似有诧异，手中光芒蓦地加速，竟堪堪又刺在单飞的背心。
光芒陡凝。
因为早在窜出之前，单飞已低声道：“赵云，马先生让你来找我？”
枪尖正点在单飞的背心之上，却未再刺前一分。单飞缓缓转过身来，正望见神色诧异的赵云。
虽然早有预料，可单飞知道自己脸色也好不到哪里。
他看到了三天前的赵云！
这是海外孤岛。
赵云虽没有和他详说，可赵云肯定不是飞到这里的。在单飞想来，赵云能到这里只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隐藏身份借孙翊的船只出海，另外一种就是赵云和冥数有关，被冥数接到这里的。
冥数和中原有联系，前往中原肯定有冥数自己的方式。
后一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因此赵云很可能是搭乘孙翊的船只到了这里，在孙翊带领所有人入了冥数，只有赵云悄然留在了岛上。赵云来此的目的不是入冥数，而是等他单飞，或者有别的目的？
无论怎么算，赵云此刻都应藏身荒岛之上。太史慈带来的水手对荒岛没什么发现倒也正常，以赵云这种人物，想要藏起来，不是几个江东兵能找到的。
单飞就是想到这点，这才前来寻找赵云。
不过他那一刻也预料到赵云的反应。
赵云认识他，但会对他出手！
这是个变数！
赵云对他出手的原因很简单，在赵云的心目中，他单飞到了冥数也是疑点重重？除乘孙翊的船只外，单飞亦不可能到了这里。
单飞到了这里，会让赵云意识到——单飞就算不是冥数的人物，也可能和冥数有很大的关联。
这是个正常的思考。
他单飞如何在琢磨赵云来到岛上的，赵云就会如何想他单飞来岛的方式。
他们都是考虑周到缜密的人。
单飞这些日子来对无间香从未放弃过思考，对这些变化已有想象，这才在引出赵云的时候，抢先提及马未来的名字，化解赵云的敌意。
事情原来不是穿越做个改变那么简单的。
他单飞穿越带来了变数，他就要妥善的化解这个变数！
一切倒如他所料——枪尖寒芒更盛，赵云眼中更有厉芒闪过，不过赵云手上的短枪终究没有刺过来。
“你如何知道这点？”赵云那一刻举止飘逸，但神色冷寒。
暗自心惊，单飞这才发现赵云对朋友兄弟绝对不差，但对敌手冷酷的让人心凉。
如果他一个应答不好，赵云刺不刺死他单飞先不说，可接下来的变数呢？
心头突然剧烈的跳动下，单飞脸色突变。
他留意到赵云正在注意他手上的通灵镜，赵云怀中应有个通灵镜，他单飞手上竟也有一个。
单飞刹那间想到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变数！
若是赵云此刻有了意外，那赵云就不会将通灵镜交给他单飞，而他单飞手上就绝对不会有通灵镜，在穿越到这个时间点后，他单飞手上的通灵镜会消失不见！
这和秦皇镜在邺城消失不见是一个道理。
那他单飞呢？失去了通灵镜的帮手，是回到孙尚香身边，还是消失在未知时空中？
不知为何，心中有了强烈的不安，单飞感觉自己拥有这种能力的同时更像是在玩火！
赵云本来应该三天后见到他单飞，可他单飞穿越到此刻会导入变数增加，他带来的变故很可能让赵云也有了意外，也可能让他单飞消失不见！
这和曹棺带来的变故极为类似。
或有意、或无意的发生，但影响不见得会朝着预定的方向发展，因为就如晨雨当初解释的那样，你将两颗石子先后投入水中，震动改变是多方向的。
你根本无法算到全部的变化！
最要命的变化是——眼下他若引发了赵云的猜忌，赵云就算不再对他下手，那会不会再选择将通灵镜交给他单飞？
额头上隐约有汗水冒出，单飞那一刻才发现事情的复杂竟远超过他的想象。
赵云疑惑更甚。
单飞微吸口气，看了眼手中的通灵镜，见其上的绿柱不过还剩下几分钟的时间，简洁道：“我时间不多了，解释不了太多，请你按照我说的来做。”
他知道赵云是个谨慎的人，也是个君子，这时候等待的风度绝对会有的。
赵云“嗯”了声，左手有个触摸腰间的举动……
单飞见状已道：“你带着的通灵镜先不用给我！”
赵云愕然！
单飞早料到赵云这般反应，放松的笑了下，“因为你三天后会再见到我，到时候再将通灵镜给我也是一样。”
见赵云眼中寒光仍在闪动，并没有去除戒备，单飞接着道：“你如果见到马先生，就知道这世上有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发生。简单来说，我过来找你是因为个很重要的原因。三天后，刘备将军会和我再到海岛。”
“刘将军怎么会到？”赵云有些吃惊道。
单飞见到绿柱一点点的缩短，竟然开始泛起了黄色，暗想这难道和交通灯的性质差不多，转红的时候，就是回转的时候？
“我和刘将军是兄弟。”单飞诚恳道，“前几天一直并肩出生入死。”他这不是闲话，而是最重要的话。
赵云手上的短枪并未稍缩。
通灵镜绿柱转黄，一闪闪的惊心动魄！
单飞额头的汗水一滴滴的落下，还能冷静道：“马先生的吩咐对我来说，极为重要，还请赵兄到时候按照马先生吩咐的做就好。”
“我现在就可以……”赵云皱眉间，枪尖下垂，目光似离开了单飞。
单飞动也不动，急声道：“不用。”
他一来不知通灵镜现在交给他会有什么问题，二来却感觉赵云是在试探。
下手夺过通灵镜是个解决方法，可赵云身手不差，一起疑心，后果不堪设想。
单飞压抑住出手的打算，强笑道：“赵兄，我很快会消失不见。”
“什么？”赵云惊诧更甚。
单飞见通灵镜上的红柱变为黄点，闪了几闪的光景，又恢复了以前的自然，“我信赵兄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黄点变红。
单飞笑容灿烂，在那时间后退了一步，就感觉周围似有波纹荡漾。
天光陡转。
有繁星在天。
赵云消失不见。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单飞的角度来说，消失的是赵云，变化的是环境，唯独自己还算真实存在。
低头看了眼手上，发现通灵镜还在，单飞微微松了口气。
镜子恢复了黑黝黝的状态，宛若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在单飞的心中，他那一刻可说是处于生死瞬间。
赵云虽见过单飞、怀疑他单飞的出现，但还是履行了对马未来的承诺！
他单飞呢？是否回转到原先的时间点？
一颗心怦怦的大跳个不停，单飞举步下了小山，就见月明千里，照沙滩上的孙尚香孤孤单单。
孙尚香一直立在原点，看着单飞消失的方向，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时，伊人霍然转身，秀眸中闪过可想而知的骇然。
这实在比大变活人的戏法要玄奥太多。
“你……你……没事吧？”孙尚香芳心怦怦大跳个不停，不止是震惊，还有关切，她看得到单飞额头的冷汗未干。
“没什么。”
单飞感受到背心不停流淌的冷汗，还能微笑道：“就是去三天前转了转。”

第四百零八章 想通了
我差点回不来！
单飞轻松的解释，心中带着些担忧。如果他设想的全无问题的话，那他如今使用这个通灵镜并非那么安全。
只要他在改变的过程中影响到了赵云，他单飞随时都有玩完的可能啊。
赵云在哪里？
单飞心思转念间，回头望去，就见赵云从远方暗夜处轻飘的走来，脸上又是见鬼的表情。知道赵云肯定会多出段记忆，回转亦是因为这段记忆，单飞径直问道：“赵兄，你是不是突然想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真的是你使用通灵镜的结果？”赵云少有的诧异道。
单飞默然点点头。他早想到这个结果，方才尝试去寻赵云，亦是在做一个实验。
他与赵云的情形和曹棺、巫灵儿和甄宓间很是类似。
曹棺拿走了秦皇镜，巫灵儿回转，甄宓和甄逸随即多出段记忆。他单飞影响了赵云，按照从前的事情推演，赵云自然会多出段记忆。
不过单飞那时候千算万算，还是漏算了通灵镜这个新添的变数。
好在他及时想到了这点，和赵云提及了和刘备的交情，避免赵云对他起疑不交通灵镜。
赵云不信他单飞，但应该信任刘备。
感觉自身没受影响，单飞为求稳妥，还是问道：“赵兄多出来的记忆是什么？”见赵云迟疑的望着他，单飞道：“是不是三天前我见过赵兄，说三天后还会再见？”
赵云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单飞暗想他这个现代人经过洗礼、还有预料后，遇到这种事情，仍旧感觉震撼，赵云如今没疯掉已算是意志坚强。
半晌后，赵云才道：“事实很是……很是……奇妙。”他琢磨着措辞，终于道：“我离开这里不久后，突然想到……原来我三天前曾见过单兄。而我那还时候还在奇怪单兄为何出现在那里，怀疑……”
顿了下，赵云终于道：“怀疑单兄为何出现在岛上！这实在是一种古怪的感觉。”赵云困惑道：“我不是个记性不好的人，可那段记忆真可以说是多出来的，又逐渐变化成我的切身体会。”
单飞微震。
他对自身的变化清晰了然，但对无间对别人造成怎样的影响还是不算了解，等听到赵云的描述后，他对天地间的玄奥亦是敬畏起来。
比起宇宙的磅礴变化，人类实在渺小的连微尘都算不上，而人类对宇宙的变化更是了解的太少。
“可赵兄还是决定将通灵镜送到我的手上？”单飞好奇道：“为什么？”
赵云回忆，“我记得那时的自己一直百思不能解，然后记得自己看到单兄、刘将军前来，而且看到单兄和刘将军很是熟络的样子。我记得单兄说过和刘将军是兄弟，又记起和刘将军前来丹阳时，刘将军曾对我说过——子龙，你虽未见过单飞，但可将他当兄弟看待。”
单飞怔了下。
半晌，单飞迟疑道：“未到丹阳之前？”那时候的他根本还未见过刘备。
赵云点头道：“正是如此。”
孙尚香一旁听到，若有所思的模样。
单飞心中微动。
据史载，赤壁之战中诸葛亮借东风是没有的，可在江东抗曹的时候，刘备和周瑜等人的确并肩作战的攻打江陵，彼此间可说是绝对的信任。
信任不是平白建立的。
刘备能得单飞的信任，靠的是做事问心无愧，言行如一。这么说刘备在赤壁能有咸鱼翻身的机会，看起来也绝非偶然。
赵云笑道：“因此我虽有困惑，还是选择将通灵镜交给了单兄，我信刘将军不会看错。可这些记忆我感觉本不存在，偏偏又如我亲身经历过一样，着实让我苦恼非常。但如今想来，才发现竟是我将镜子交给单兄引发的这段困惑，人世间，竟会有这种玄奥的事情发生？”
单飞开玩笑道：“好在赵兄将镜子交给我，不然会有更玄奥的事情发生呢。”
“那会发生什么事情？”赵云功夫卓绝，对这种事情想的却不了然，可对无间兴趣大增，不由问道。
“没什么。”单飞摇摇头，看向海面道：“郡主，冥数仍未开启入口？”
他验证一次无间效应后，隐约已有了一些念头，但究竟能否实施，还是不能确定。
孙尚香摇摇头。
“单兄眼下决定怎么做？”赵云不由问道。
“那还需要郡主决定。”单飞略有为难道：“眼下我们没有硬撼冥数的力量，只要达成营救的目标即可。”
见赵云居然点点头，单飞不知道他知道多少，暗想看起来赵云对冥数都是心有忌惮，不然也不会聪明的根本不进冥数。
“郡主，我和你眼下虽对冥数不满，但首要的目标是救出你大哥、三哥还有你大嫂。”
单飞感觉孙家比他还惨，一家人都掉坑里了。见孙尚香不语，单飞建议道：“我其实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等冥数入口开启的时候，我和郡主同时进入。可在进入时，我会使用无间。”
“好主意！”赵云赞道。
他亦是聪明之人，立即明白了单飞的意思。
孙尚香、单飞若就这么再进入冥数，纯粹是为刀俎鱼肉，不过单飞动用无间后，情形就会完全不同。
单飞进入的是几天前的冥数。
冥数开启入口等有人入内时，肯定有人监视。而几天前的冥数入口是闭合的，就不会有什么人监视，戒备更可能极为松懈。
这种神秘的地方，都说不定几个月不来一次人的，除非入口开启，不然怎么会戒备外人入侵？
以单飞的聪明，在用无间的这段时间内脱离冥数的监控也是极有可能之事。
单飞可暗中行事。
“那样的话，我可设法找到郡主的亲人。”单飞琢磨道：“如果能想办法让孙翊、你大嫂离去的话……”
他说到这里皱了下眉头，思考着这种变化的影响范围。
这绝对是个高难的思考题，因为眼下他有个最致命的问题——他一定要确定赵云会将镜子交给他。
最好的情况是——孙翊、大乔被成功营救，夜星沉会让徐先生放他们离去。
可孙翊、大乔走不了呢？
徐先生发现这两人不见，对孙策、他单飞、孙尚香加以别的手段留难呢？
这里的变数只怕更让人头大！
他这才发现得到的这种能力简直是个变态的烫手山芋！
怪不得单家人会离开冥数，单家人也被无间效应逼的疯掉了吧？
可事到如今，他总要试试。见孙尚香盯着自己，单飞道：“我会尽力而为。”
“方才你穿到三天前，赵将军若是之后不将通灵镜交给你，你会消失不见吗？”孙尚香突然问道。
赵云先是困惑，随即惊诧起来。
他不过是对时空这方面的逻辑很是陌生，这才难以想得面面俱到，但听孙尚香提醒，赵云亦很快想到这个严重的问题。
单飞沉默半晌才道：“可能会这样。”
“那入口开启后，我和你同用无间。”孙尚香毫不犹豫道。
单飞微震，“这怎么可以？我能带你一块走？”
孙尚香秀眸中有明光闪耀，道：“可以试试。”
“我也能带你一块回来？”单飞又道。
孙尚香沉默下来。
单飞望见伊人少有的关切，轻叹道：“我这次不但是为了孙家，也是为了自己。郡主不用这般帮手，我能照顾自己。更何况……郡主一定要和我分开行事。”
“为什么？”孙尚香反问一句。
单飞解释道：“徐先生如果算定郡主再回冥数，开启入口后根本见不到任何人，那不是更起疑心？”
孙尚香怔住。
她见单飞明知危险所在，却是闭口不谈，心中着实感动，这才要和单飞一同面对未知的危险。
可她随即也知道这个想法很难实施。
无间是单家的利器，单家人使用都有莫名的凶险，更不要说是别人，而单飞后来说的更是现实。
徐先生如是开了入口，根本没有任何人进入的话，那徐先生会采取什么举动，谁都难以预料。
“不过事情可能没我想的那么麻烦。”单飞望向赵云道：“眼下只要赵兄能坚定信心，在岛上无论发生了什么变故时，都能让几天前的你将镜子交给我，我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他说的很绕。
赵云总算明白，可吃惊道：“我怎么能控制几天的我如何去做呢？”
这个嘛……
是有点难办。
单飞脑海中蓦地有灵光闪动，突然想到和郭嘉谈论过的事情，舒了口气道：“你根本不用控制什么！如果按照我的设想，事情如何变化，本是早有定数。我结交了刘将军，也结交了赵兄你，我问心无愧，因此我就不用再担心什么。”
他说的像是听天由命的意思，赵云却是目光微闪，醒悟道：“不错，如果你我问心无愧，行事但求本心的话，那无论你使用通灵镜带来任何改变，只要我不死，我就有自己的判断，只要你值得信任，我就一定会将通灵镜交给你！”
赵云想通了这个关节，那一刻又恢复从容飘逸，言语虽是平淡，可其中的自信让人不容置疑。
“好！”单飞亦在前一刻想通的这个道理。
伊始他觉得此事复杂的难以想象，可想到自己曾和郭嘉对无间的探讨，脑海中豁然开朗。
有些事情发生是必然的道理。
你有什么样的性格，才决定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信任赵云，赵云值得信任，一切都已足矣。
性格决定命运。只要他问心无愧的真诚以待，就不应太担心无间产生的效应问题，或许……这才是无间使用的真谛！

第四百零九章 意外人物
单飞想通使用无间的真谛后，突然感觉轻松了很多。
事情算起来实在复杂，可这都是勾心斗角引发的变数。如果真心待人，遇到真心待人的人，事情岂不简单很多？
想到冥数徐先生曾经说过，单、巫两家因为用无间改变不了什么这才离开了冥数，可单、巫两家人当初有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单飞不管自己是否真正的领悟到无间的真谛，但那一刻心情真的畅快很多。
他去除顾虑，很快的思考起当下的问题。转望孙尚香，单飞微笑道：“郡主，我还要问你一个问题，我如果见到孙翊，如何说服他离去呢？”
单飞对孙家变故很是清楚，却怀疑孙翊有点稀里糊涂。
孙翊若是执意留在冥数，他单飞短短的时间内根本无能为力改变这种情况。
无间有使用时间的限制！
很多人一辈子都是不曾做个改变，他单飞一个陌生人，更难可能短时间内改变一个人的决定。
这本是郭嘉这种智者从不去做的三件事情之一。
孙尚香对这件事似有考虑，从头上拔下根金簪道：“你将这个交给他，就说我已见过大哥，我们正想办法救他，他若不想再害死我们的话，就让他自己想办法离开！他若再执迷不悟，就让他自生自灭。”
这个主意听起来不差。
伊人语气中多少有些失望之意，显然对孙翊的行为很是不满。
“可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你帮忙寻找我大嫂的下落。”孙尚香蹙眉道：“我大哥对大嫂最是歉然。”
单飞缓缓点头。
他暗想孙策为事业打拼，恐怕无暇顾及家中，大乔是孤独的，而孙策离去后，最伤心的肯定又是大乔。
孙策对孙家是问心无愧，但对大乔呢？
“可需要我帮手？”赵云终于问了句。
“不用，只求赵兄在外边接应我们就好。”单飞立即拒绝，他感觉赵云留在外边的用处更大。
赵云缓缓点头，目光突然掠远。
与此同时，单飞、孙尚香豁然转身，就见到本是起伏的海浪突然有了异常的涌动。
孙尚香眸光微闪，低声道：“徐先生忍不住了。”
她说话间，缓缓向海边接近。
蓝黑的海面下似有火山喷薄般，分海水四起，再过片刻功夫，蓦地有海浪冲天爆出。
那海浪一冲之下，高达十数丈，海中无数鱼类夹杂浪花飞腾而出，蔚为壮观。单飞这时已想清楚，知道当初就是这种声浪让他们乘坐的大船倾覆。
是海底发出一股力道劈开了水面造就了通道！
如果在古人看来，这股力道可说是神之力道，可单飞知道海下潜水艇造出这种声势并不奇怪。
下一刻的功夫，孙尚香早就飞身而起，一拉身侧的单飞，顺着海浪而落。
入海之前，伊人低声道：“顺力而走！”
海下涡流急旋，竟现真空无水地带。
二人投入海中时，不觉水漫，反倒感觉一股大力回旋抽来，孙尚香身形急转，盛开的花朵般，她正担心单飞不能适应，却见单飞竟比她还要快上一步，陀螺般的旋转。
单飞以水淬武，对付这种涡旋的力道可说是轻车熟路。
疾风剌面，单飞和孙尚香顺力而走，几乎是踏浪而行。水未沾面时，前方有个入口突现，孙尚香低声道：“已至冥数入口。”
原来徐慧、孙尚香当初就是经过这里到的冥数。
若非早知道这种情况，任凭谁有惊天的胆量，遇到这种海浪的声势，都会躲避不及，怎么会迎险而上？
单飞暗自琢磨时，早持通灵镜在手。
通灵镜中有光华闪现，明亮了暗海中伊人关切的眼眸。
孙尚香一拉单飞的左手，将一物塞到他的手上。
单飞目光坚定，只是点点头，将通灵镜贴近眼前，低声道：“去三天前。”
他只怕这个声控机器在海啸中不起作用，不想急剧下落时，通灵镜光华一现，转瞬间景色全换。
孙尚香消失不见！
下方现出个石室般空间。
单飞空中而落，脚尖一点地面时，顺势滚动，转瞬贴壁站立，警惕着接下来要发生的危险。
四周静的可怕。
单飞若非神经强悍，几乎会以为自己掉入了梦魇。
无海浪声声，无海啸涡旋转。
他似落入了一个安静、且封闭的空间！
这里应该是类似潜艇排水舱一样的所在。
单飞曾在天坑绝境遇到类似的地方，知道潜水艇之类的装置要在水下进行某些活动，一定要设置排水仓之类的装置。
这装置一方面用来控制潜艇的升降，另一方面却是在执行水下任务时，必须设置好这种外出的空间。
当初和晨雨呆着的地方，也是个小型的潜水艇吗？
单飞想到这里怔了下。
那一刻他心中微酸。
不过片刻的恍惚，单飞立即回到当下的情况，摊开左掌时，有夜明珠幽亮。
孙尚香经过这里，好像知道这里的幽暗，这才将夜明珠交给他来使用。
单飞盘算着海浪掀起的方向，暗想如果这里是潜水舱的话，那前方恐怕就是潜水艇的主体结构。
他摸索半晌，只感觉前方墙壁闪着金属般的光泽，触手冰凉，根本找不到机关所在。
单飞暗急，心道下次要穿越一定要选个妥善的地点落脚才行。
不过这种高级的地方，没道理没有机关出去。
眼下冥数虽是开启机关才能放人进来，可设计的时候，应该容许入内的人自主入内才对。
正琢磨间，单飞发现墙体左上角有个凸出的地方。举目望过去，单飞微怔了下，伸手触摸下后腰的地方。
那是他放置六壬盘的地方，硬硬的还在。
可左上角那凸出的地方，赫然又是一块六壬盘模样的金属盘。
单飞是从卜家七星坟中的一处得到的这块六壬盘，当初还借此击败了对手，不成想这里竟也有一块。
这里不是高科技的场所吗？会和卜家古老的七星坟来源有什么关系？
单飞愣了片刻，只感觉自来到这个世界，被曹棺带着探索的地点和冥数都有点关联。
伸手把住那块圆盘，单飞尝试顺时针转动下，没有任何反应，他向逆时针的方向稍一用力，前方金属门无声无息的划开。
单飞倒没有防备暗算。
地下豪富墓葬多有机关埋伏，可这如果是个潜水艇的话，所有的防范都应是为了应对水下的情况，内部通道间根本不会有任何埋伏才对。
前方现出条长长的甬道，静寂的可怕！
夜星沉那些人呢？难道不在这里？
单飞被通灵镜搞的发懵，这时才想到忘记向孙尚香多问下进来的情况。
孙尚香肯定和他一样的经历，眼下亦可能正见到了徐先生。不过孙尚香心思虽是不差，对这里估计也是迷糊，当初有人接她，伊人不见得对此间的构造明白太多。
心中有分奇妙之感，单飞沿着甬道前行，就见甬道左右的墙壁光华无比，前方尽头却是死路一条，暗自奇怪。
他方位感不错，可第一次是从山腹进入，第二次是从海底进入，一时间还不能分辨此间的状况。
前方突亮。
单飞心中一凛，转瞬间，他就看到前方看似死路的地方划开道暗门。与此同时，有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海燕多出，似有人就要前来。”
那是黄堂的声音。
单飞哭笑不得，他使用无间避开了徐先生，方便暗自行动，哪里想到一来就碰到了黄堂。
有脚步声隐约传来，单飞虽未见到黄堂的人影，可知道他们既然开启了前方的暗门，随即就要走到这里。
这里根本无处可藏。
冲过去，还是……
他下意识的后退数步，暗想身后是个封闭的隔舱，就算关上后，若被对方开启，那就不算瓮中捉鳖，可也够尴尬的。
瞥了眼手上的通灵镜，绿柱还长……
眼见暗门缓缓划开，光线大亮的模样，单飞就要冲出去——他准备搏一下！
身旁有微风吹拂。
这是封闭的空间，怎么会有空气流动？就算流动，也应该是从前面传来才对。单飞心中大惊，随即就感觉一只手从旁壁如鬼手般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以单飞如今的武功，对方就算出其不意，若非绝高的武功，也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心中大骇，单飞运劲于臂才待反击之际，就听那人道：“跟我来。”
单飞一怔时，就被那人拖入了墙壁之内。
闪目间，单飞才发现进入的原来亦是一道暗门，两侧甬道看似光滑无隙，实则应有不少暗门。
只是暗门做的和墙壁浑然一体，让初到这里的他根本无法分辨。
对方是谁？
恁地会有这么高明的身手？
此人身在冥数，不用问，肯定是冥数人物，但为何会如此鬼鬼祟祟？可这人若不是冥数人物，怎么会混在冥数，全然不被冥数发觉？
不过这人对他单飞似没有什么恶意，因为在方才那一刹，只要这人不加援手，单飞直接就会面对冥数高手，无从躲避。
可那人始终侧对着他，招手间，带他又飞身到了上方的屋顶。
上方本是平整一块，此刻却现出一方黑洞。
那人带单飞入了黑洞后，蜷缩了身子，取石板合上洞口。
“你是……”单飞声音低的不能再低，随即意识到这块地方并不郁闷，甚至可说是通气顺畅。
那人微侧了下脸庞，终露出沧桑的如同树皮般的一张脸庞。

第四百一十章 姜老弥辣
“敖伯？”
单飞几乎跳了起来，他认得那张脸，那正是老船工敖伯！
和敖伯同船前来，单飞和他有过几次交谈，知道此人航海经验颇为丰富，可单飞从未想过这人居然能混入冥数，而且功夫深不可测。
可事情又有点不对，他穿越到了三天前！
敖伯虽随他到了海岛后消失不见，但那是三天后的事情。
这个敖伯会分身术不成？不然怎么会出现在三天前的冥数里？
单飞越想越是骇异，感觉脚底板都开始冒汗。
敖伯似是笑笑，以手在单飞手上划字道：“你只剩下一炷香的时间就要回转了。”
单飞霍然就要站起，却被敖伯一把按住。
心中的震惊不言而喻，单飞感觉背心都在冒着冷汗，看着眼前的这个敖伯，他如同见鬼一样。
他穿越到三天前，着实震撼了赵云，但此刻这个敖伯却是让他心惊胆颤。
三天前的赵云对他来到岛上虽是怀疑，可绝想不到他单飞是从三天后来的。
这世上一万人中，不会有一人想到这点。
可这个敖伯居然知道这点？
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房门无声无息的开启，有光线从门外透出，单飞意识到有人进来，强忍住震惊，再不发出任何声息。
就听黄堂的声音传来，“秦奋，据你料想，会是何人率人来到这里？”
单飞虽是震惊眼前敖伯的身份来历，还是下意识的向下望了眼。
敖伯拿石板封住了他们的藏身之地，可出奇的是——单飞透过那石板，居然还能看到下方的动静。
这不是单反镜吗？
这么怎么会有这种装置？
想到狼牙峰那个审讯室，单飞暗想这个敖伯会不会和那里的人有关？他寻思的功夫，见敖伯对他没什么恶意的样子，开始留意下面的动静。
门已合拢，下方只站着秦奋和黄堂二人。
“你拉我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秦奋明显不满道。
黄堂微笑道：“不是废话，你若是好好想想的话，就知道我今日拉你来此的用意。”
秦奋硬邦邦道：“我想不出来。”
他本来像漠不关心的样子，见黄堂笑的神秘，终于忍不住道：“不是你派出的人手回转吗？”
“并非如此，而是孙家又有人前来。”黄堂摇头道。
秦奋怔了下，“除孙翊外，孙家还会有哪个到来？”
单飞心中感觉很是奇特。
他听到的是秦奋、黄堂三天前的对话！
黄堂微笑道：“孙家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孙策。孙翊一直在找孙策，孙家兄妹情深，孙尚香怎会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兄长都是陷身冥数置之不理？”
秦奋冷哼一声。
要是真的在三天前听到这些话，单飞对秦奋的反应可能费解，不过他早听过孙家的恩怨，知道黄堂这些话有点揭短的意思。
孙策是因为秦奋的缘故到了冥数，这些都是秦奋找来的麻烦，听夜星沉的意思，这在冥数算是过错吧。
“以你的聪明，没道理不知道来这里的就是孙尚香。”黄堂不紧不慢道。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自己好不容易穿了一次，怎么麻烦重重的，眼看通灵镜绿柱一点点的缩短，难道时间都要消耗在这里？
可身边是敖伯，身下是冥数两大话事人，单飞不知道敖伯会不会让他走，可知道以黄堂、秦奋的本事，只要他在上方稍有异动的话，这两人说不定就会察觉。
黄堂、秦奋虽在夜星沉手下不堪一击，可单飞知道这两人着实强悍，只怕几个檀石冲过来都摆平不了这二人。
不过呆在这里究竟还是安全的，只要时间一到，他就会回到三天后。那时候，他就可安然离去。
他自己安慰着自己，眼下只能一动不动的呆着，见敖伯也在听着下面两人的动静，似有所思的模样。
听施密说，这个敖伯是东海左近最好的船公，熟悉海域，如今看来，施密绝对是被骗了。
此人深不可测，藏身冥数居然能不被冥数高手发现，进来也如进入自己家般，岂是什么最好的船公？
最好的特工都是不过如此了！
下面的秦奋“哦”了声，还是淡漠道：“孙尚香来了能如何？她能杀了我？”
“她若是知道孙策变成如今的模样是因为你的缘故，只怕会对你不利。”黄堂表示关切道：“我想提醒秦先生多加留意。”
秦奋脸色反倒好看些，随即皱眉道：“该留意的是你才对。冥数大计一直都是由徐先生实施，如今孙家前来，正好讨论实施大计一事。”
黄堂精明地笑道：“以秦先生的聪明，真的以为孙尚香是自己发现的冥数、找到这里的不成？”
秦奋淡淡道：“孙策以十六岁之少年，不过用了十年的功夫就一统江东，绝不是傻的。他看得出来，冥数不过是利用孙家，事后会变得如何，不是他能控制。这对他这种人来说，根本无法忍受。既然如此，孙策绝不会赞同冥数的大计，徐先生就是考虑到这点，这才引孙翊、孙尚香前来，想利用孙家的亲人逼孙策答应此事。”
黄堂赞道：“秦先生果然高明。”
“徐先生若是不成，宗主一位想必就会落入你黄堂的手上。你找老夫前来，难道是准备听老夫说声恭喜不成？”秦奋语气带酸道。
黄堂叹息道：“秦兄何出此言？在宗主让徐先生实施冥数计划的时候，秦兄就该知道，宗主是在针对我。”
秦奋默然不语。
“因此徐先生成败与否，我都接任不了宗主。不过……秦兄亦是不行的。”黄堂看着秦奋的脸色道：“秦兄为冥数着想，宁可被世人误解，亦找来孙策破解长生之秘，不成想却落下个自作主张的下场。夜星沉明里大公无私，却借此事打压秦兄，认为秦兄破坏了冥数的规矩。夜星沉虽说网开一面的放过秦兄，但这宗主一位，怎么也落不到秦兄的身上。”
秦奋冷哼一声，“那又如何？你找老夫来此，就要揭短不成？”
“自然不是。”
黄堂的眉梢眼角都是暗示，“在我黄堂看来，冥数宗主一位倒非秦兄莫属，若是……那个的话……我绝对是拥护秦兄的。”
他含含糊糊的提及，意思却已清清楚楚，见秦奋脸色阴晴不定，黄堂轻咳道：“这里虽是隐秘，但我两人呆一起久了，只怕会引发夜星沉的疑心。我先走一步，还请秦兄好好想想。”
黄堂言毕，出门离去。
秦奋脸色阴晴不定的思考片刻，这才缓步离开了房中。
单飞突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知道三天后，黄堂当场揭穿夜星沉计划的时候，徐先生和这个秦奋都是一脸无辜、甚至对夜星沉计划表现出茫然无知、将将戒备的样子。可看如今的情况，秦奋早已知晓夜星沉的计划，徐先生只怕更是心知肚明。
这两人后来的糊涂是在演戏。
好演技！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这帮人要去演戏，拿个小金人恐怕都不是问题了。
下方危机一去，他立即望向对面的那个敖伯，才要开口，却被敖伯伸手止住。
敖伯仍旧以手代言道——你知道这是什么所在？
单飞四下望了眼，写道——冥数的通风口？
他想起当初孙策送他离开时，亦是以手比划，当初他并不在意，只觉得孙策是在瞒着孙尚香说话，可如今想来，孙策和这个敖伯一样，更多的是警惕。
敖伯在这种隐秘的环境，居然还怕外人听到信息？这里如果是潜水艇的话，难道还有什么监听设施？
那夜星沉会不会对发生的一切，都是看在眼里？
单飞越想越是毛骨悚然，对敖伯这般谨慎的举动反倒很是理解。
敖伯眼中很是赞许，看了单飞手上的通灵镜一眼，继续道——你一会、应是三天后前往议事堂，我会找到你。我需要你的帮手。
单飞沉默无语，他从未想过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穿越到三天前的他，居然被这个敖伯一眼就发现，而且这个敖伯还要安排他三天后的行踪？
这个敖伯是神仙不成？
单飞打破头也搞不懂此人如何能做到这点。
见单飞并不回答，敖伯似笑笑，又写道——这件事也是在帮你自己，你要入白狼秘地，必须取到此物。
单飞脸上色变，望见敖伯眼中闪过丝狡黠的光芒，那神色让他异常熟稔的模样。
差点失声叫了出来，单飞强自忍住，在敖伯手上划道：“魏伯？”
“不然您觉得会是哪个？”敖伯摇摇头，似在叹息单飞才想到这点的模样。
单飞心中震骇。
敖伯居然就是魏伯，那个当初击杀破军、指点他武功的那个魏伯！
此人当初扬言要和夜星沉一斗，单飞做梦也没想到过此人竟然神出鬼没到这个地步，混入了冥数会让冥数中人仍是毫无察觉！
当初单飞赶赴海外全是身不由己，入冥数时感慨夜星沉这般高明，觉得只怕魏伯在此才能和其一较长短，他一直可惜魏伯没来。
哪想魏伯不但来了，而且潜入冥数，对他单飞要来也是毫不意外的模样！
怪不得魏伯对冥数这般熟悉，这家伙是从冥数逃出去的！
魏伯要他帮忙做什么？
那随他单飞到冥数的那个敖伯又是哪个？
魏伯直接赶赴海外的确可能抄到他单飞的前面，可魏伯扮作敖伯又是什么意思？
单飞千言万语无从说及，却发现通灵镜绿柱极短，就要到用尽的模样，单飞来不及多说什么，划字道：“大乔在哪里？”
他必须先找到这两人的下落。
魏伯能藏身冥数的通气管道内不被冥数发现，对此间人物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不想魏伯皱了下眉头，回道——冥数没有这个女人！

第四百一十一章 揭破
单飞一怔。
他如今已然明白——徐先生为推进计划，就一定要孙策亲口应允此事，而孙策不甘孙家被冥数摆布，在夜星沉等人面前以冥数规则反制，逼迫徐先生送孙尚香等人出了冥数。不过徐先生这些年显然不是吃素长大的，又以孙家人来制衡孙策。
孙策不走，就是为了孙翊和大乔。
魏伯说大乔不在？
单飞只怕魏伯根本不认识大乔，立即写道：“是孙策的妻子。”
“不在冥数。”魏伯随即回道。
单飞讶然，眼见通灵镜泛黄就要转红，来不及询问内情，写道：“孙翊呢？”
魏伯伸手向左侧一指，不等再说什么的光景，倏然消散不见。
单飞先是怔了下，随即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三天后，魏伯不会在此等他三天的。
如今呢？魏伯会去哪里？
大乔居然不在冥数？！
魏伯没有道理骗他的，可大乔若不是徐先生劫持的，又会去了哪里？
单飞心中困惑，可见下方幽暗无声，沉吟片刻，他缓缓向魏伯指的方向爬了过去。
救一个算一个。
冥数深入海底，里面的人需要空气才能存活，通风道既然很有现代的风范，那就应四通八达到达冥数的各个地方才对。
孙翊被关的地方，通风道也应该到达。
单飞这般想时，小心翼翼的前行，唯恐让下方察觉到动静。
通风道内虽是幽暗，倒还很是洁净，单飞不知道魏伯以前在冥数是不是个管道维修工，或者看谍战片看多了，这想出了这个天才才能想到的躲藏地点。
不知许久，前方依稀有光亮传来，单飞随即放轻了动作，小心凑到光线透来的地方向下望过去，就见一人走了进来。
是徐先生！
按照时间计算，徐先生开启入口就是为了和孙家再次谈判，徐先生眼下应该去见孙尚香才对，为何会来到这里？
孙尚香呢？
单飞暗自皱眉时，就听徐先生道：“你躲起来做什么？”单飞差点从房顶掉了下来。
这帮人简直神了！
魏伯对他穿越到三天前不以为然，这个徐先生一进房就发现了他的影踪，高人就是高人，行事风格……
单飞不等再想下去的时候，就听徐先生接着道：“你在这里，可是不习惯？”
从见到徐先生起，单飞从未听到他这般温柔的腔调。心中诧异，单飞察觉到徐先生不是对他说话。
房中还有旁人！
缓缓挪近透光处，单飞转目望去，心中微震。
房中简陋，只有张床榻，不过上面被褥齐全，一女子未在床上，却抱膝坐在床榻侧边的角落里不言不语。
女子赫然就是徐慧。
徐慧和徐先生是亲人？
单飞转念间，就见徐先生缓步走到徐慧的身边，坐到了她的对面。
嘴唇喏喏，徐先生居然现出少有的胆怯，看着眼前那不正眼看他的少女，徐先生尴尬道：“听说你来，我很高兴。”不听徐慧回话，徐先生叹息道：“你和你娘的脾气真的一模一样。”
眼中满是疼爱，徐先生低声道：“慧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娘亲，你流浪在外，也是……爹的错。”
他说出“爹”字的时候，鼓足了好大的勇气，倒像是徐慧的孙子一样。
单飞微有惊诧。
他从孙尚香口中早知道徐慧和冥数有关，极可能是徐福的后人，可徐慧居然是徐先生的女儿？
仔细端详徐先生和徐慧的容貌，单飞倒发现徐慧的确和徐先生有几分相像。
可徐慧若是徐先生的女儿，徐先生为何任由徐慧漂泊在外？
见徐慧脸上没有任何亲热的表情，徐先生本伸出手去想摸下女儿的秀发，终究还是缩了回来，“孙翊想要见你。”
“他在哪里？”徐慧霍然站起。
单飞看的心惊。
房中光线柔和，但在徐慧起来那一刻，所有的光芒都显耀在徐慧的脸上。
想到孙尚香曾默认——孙翊喜欢的是大乔，单飞心中凛然。
徐先生看着女儿的振奋，微皱下眉头，“慧儿，我会带你去见他，但请你听我说几句好不好？”
徐慧蹙着眉头，又是漠然起来。
“当年我离开你娘亲，本是迫不得己。”徐先生神色苦涩道：“那时候兵荒马乱，为父不过是一介书生，受人欺辱时、只有你娘亲才看上了我，那时候为父只有一个念头，此生抬头做人，定当成就一番事业。”
“因此你就抛弃了我娘？”徐慧终于回了句，冷冰冰中夹杂着暗藏许久的愤怒。
“我没有抛弃你娘。”徐先生昂声道，见女儿冷漠的望过来，徐先生那一刻眼中藏着深邃的痛苦，“我只是不能错过进入冥数的机会。”
“你抛弃了我娘！”徐慧坚持道。
徐先生还想反驳，可终究叹口气，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坚持下去，“我那时要成就事业，只能进入冥数，可冥数从不会容留女子在内，因为在冥数看来，女人只会让人软弱，他们不能容忍这种软弱的存在。”
“因此你就抛弃了我娘亲？”徐慧反问道。
单飞在上面听得皱眉。
徐先生寥寥数语，他就听的明白。冥数有个古怪的规矩，不容女人常在，徐先生虽有祖上荣光，可到徐先生这时很是落魄，为求个扬名的机会，徐先生才选择加入冥数离开了徐慧的娘亲。
这种事情千百年来反复的重演，更像是身为男人的悲哀。
很多男人都幻想着事业、爱情兼得，事实却是很多男人为了事业，一定要牺牲什么，不然根本无法获得。
这种事情对白手起家的男人更是现实的存在。
徐先生选择了现实，可在冥数多年后，恐怕也有分后悔。
但真的让他重新选择，当初的他可能还是会选择离开徐慧的娘亲。
理想丰满，但现实往往残酷的逼很多人做出他一定要完成的选择。
徐先生现在看起来想要改过，可对于徐慧这种外柔内刚的女子，单飞不看好徐先生能够说服她。
不过徐慧也没错。
单飞心中感慨的时候，徐先生听女儿几次呛回，并没有丝毫怒意，轻声道：“我虽离开了你娘亲，可从未忘记她，此生、也再没有别的女人。”
徐慧怔了下，出奇的没有回呛徐先生。
“在冥数的时候，不知为何，我扬名的心思转淡，总是会想到你娘亲，不知道她在乱世中过的如何。”徐先生涩然道：“这种心思益发的强烈，直到有一天你突然出现在冥数。那一刻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一眼就认出了你，知道你一定是我的女儿，我那时以为你娘让你来找我。”
看着徐慧仍不正眼看他，徐先生叹息道：“可我很快就知道，原来你那时来到这里，是为了孙翊。”
单飞心中微震。
他记得庞统、孙尚香均说过，徐慧曾离开孙翊一段时间，难道她那时是去寻找冥数？
冥数远在海外，能来这里的无不经过精心准备，徐慧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如何能寻得到冥数？
“你喜欢孙翊？”徐先生若有深意的问。
徐慧昂首道：“我爱他。”
她说的自然而然，任何人见到她的神色，丝毫都不会怀疑她的心意，那实在是一种发自骨头里面的爱。
“我知道你爱他。”徐先生轻叹道：“你若是不爱他，怎么会千里迢迢的远赴海外？你来到这里，就因为孙翊说过孙策之死本和长生香有关，他发誓一定要寻出孙策的死因的。你为了他的心愿，什么都不怕的。”
“不错。”徐慧毫不犹豫道。
单飞发现只要徐先生提及孙翊的事情，徐慧都很热切，房上的他却只有更加的忧心。
“是啊，你爱他，因此你在发现冥数后，听我说孙策就在这里，立即要求回转中原。在你心中，什么冥数秘地、海外仙山，都不如你在孙翊身旁更重要。”
徐慧点头。
徐先生看着徐慧，眼中也闪过丝忧虑。
单飞在房顶看个正着，他对徐先生的印象有些改观——他从徐先生眼里看到了对亲人的关切。
他本以为徐先生六亲不认的。
“我留不住你，就只能送你回转。”徐先生喃喃道：“我说过，只要你想来，随时都可以的。”
见徐慧没什么感谢之意，徐先生道：“可你那之后就再没有回来。我听说你嫁给了孙翊，做了孙家的夫人，我那时只有为你高兴。”
单飞心中叹息，他知道孙翊为何会娶徐慧。
徐慧知道孙策的所在！
“我后来没有别的期待，我只盼你能在孙家快快乐乐的过一辈子。”徐先生低声道：“可我知道这是个奢望。孙翊娶了你，不是因为爱你，他只想利用你。”
“你说谎！”徐慧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里时突然上前一步，眼有怒光。
徐先生看着女儿的愤怒，垂头许久才涩然道：“我多希望这次我真的是在说谎。可很多事情，迟说不如早说，因为早说毕竟还有挽回的余地，是不是？”
见女儿眼眸中喷薄如火的模样，徐先生叹口气道：“孙翊到了冥数这些日子里，问了孙策在哪里十七次，问了大乔在哪里三十八次，可他唯独没有提起你。”
眼中有分无奈之意，徐先生长吸一口气，凝声道：“女儿，孙翊爱的是大乔，并不是你！他对你，实在没有半点情意！”

第四百一十二章 鸭子、鸡和雄鹰
房中凝冷。
单飞不想去看徐慧脸上的表情，他对徐先生不怎么感冒，对徐先生解决这种问题的方式也难说对错，可他知道这个结论对徐慧会造成什么后果。
房中突然传来徐慧“咯咯”的笑声。
徐先生、单飞均是目瞪口呆。
二人见徐慧笑的极为欢畅的模样，真不明白她究竟在笑什么。
许久的功夫，徐慧这才止住了笑，指着徐先生道：“我明白你什么意思、我明白你的意思……”
她重复的说了数遍，像是在强化自己想法。
徐先生皱起眉头。
“我知道你这些年来一直想要扬眉吐气。”徐慧面带笑容道：“你和孙策差不多的。”
徐先生怔了下，他倒是头一次听到别人认为他和孙策差不多。
二人有什么相同之处？
“孙策为了个孙家的荣耀，不惜使用异形香，最终落到如今的下场。你为洗刷曾经的屈辱，选择抛弃发妻进入冥数。”
徐慧冷望徐先生道：“男人大多不都是这样？为了某些欲望，总能认为自己是逼不得已，又能找出各种理由，认为是别人不了解自己？不过因为知道自己做的很有问题，最后又可怜的希望别人原谅自己？”
徐先生脸色阴沉下来，半晌才道：“我觉得你说错了一点。”
“我哪里说错了？”徐慧反问道。
“是人都会这样，不但是男人。”徐先生缓缓道。
他这般反驳，本以为女儿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徐慧居然认真想了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徐先生见女儿赞同他所言，略有意外道：“如果你明白这点的话，就应该知道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难处。男人、女人都不例外。”
“我知道每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可我鄙视的是你对待难处的态度。”
徐慧神色嘲讽道：“我见过孙策，他是个不错的人。”
“你又知道？”徐先生皱下眉头道：“慧儿，你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徐慧不等他说完，截断道：“我就知道！”
“我很想听听你的道理。”徐先生诚恳道。
“孙策虽然迷失过，可他无论遇到任何问题，都是习惯为了亲人，自己抗下了所有的一切，这让亲人只有感激。”
见徐先生脸色难堪，徐慧讽刺道：“你可以吗？我想你为了大志，既然可以选择牺牲发妻，说不定有朝一日也可以选择牺牲女儿的……”
“够了！”徐先生喝声中难抑神色的愤怒。
徐慧却没住口，她直视徐先生道：“你的计划和孙家有关，可孙家是不是不同意？”
徐先生不解女儿为何提及这点，可听她岔开话题，不由怒火稍熄，冷哼了一声却没有径直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的。”徐慧了然道：“你们的计划，根本就是个笑话。”
“你说什么？”徐先生几番忍耐，可听到女儿否定自己的计划，倏然握紧了拳头。
谁不愤怒被别人否定自己行事的意义？
徐慧却不畏惧道：“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听你说，冥数有感世间苦难，这才想要扶植孙家改变世间轮回的情况。你们希望帮孙家一统天下，同时在天下实施冥数的方法。”
“这有什么错误？”徐先生上前一步，昂声道。
“冥数的方法或许没错，这世上很多方法都是好的，可是方法是要人实施才行的。”
徐慧讥笑道：“黄堂深陷权术，秦奋空谈长生，你徐先生为了个计划，牺牲发妻都是毫不犹豫，你们这帮人来推动这种计划，不和几只鸭子教一群鸡如何高飞一样的可笑？”
徐先生怔住。
单飞一直在静静的倾听这父女的辩论，此刻也是讶然。
徐慧的这个比喻听起来异常可笑，但真的仔细想想，其中蕴含的道理却是异常深刻。
鸭子教鸡高飞的事情在当代也绝不算少，而且鸭子都有着雄鹰般的计划。
可是结果呢？
“夜星沉把你们三人捏合在一起，不是为了完成冥数这个计划。”徐慧摇头道：“夜星沉绝对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早就看出这点问题，可他还是这么做，他肯定是有他的用意。”
徐先生神色微变，低声道：“你说他……有什么用意？”
单飞皱了下眉头，他感觉有点问题。
他听黄堂说过夜星沉的计划，认为夜星沉这人不动神色夺权争取连任，做法比美国大选狗咬狗要文雅很多。
华夏若论政治斗争，流血撕咬都是下层的做法，高明点的都讲求在血腥磨砺之外包层文雅的外皮。高明的当权者都是不动声色夺权后还能博得个好名声，等像唐太宗那样诉之武力的对待亲人的时候，无论怎么改变史书，都难掩后人的抨击了。
更多高明之辈运用权术的手段都像郑庄公对公叔段、汉景帝对梁孝王那般。
纵容对方，等对方犯错后，再将一切过错都推到对方的身上。
这些人将亲情、权术完全结合在一起，将亲情也化作权术的一种手段，处心积虑的算计亲人还能让人觉得他是逼不得已，这算是权术的上层境界。
不过在单飞的心中，这绝不是做人的理想境界。
他太明白这些圈子里的事情，可知道千百年这种情况非但没有灭绝，反倒愈演愈烈，这才在很多时候都选择了置身事外。
不参与，不代表不明白。
夜星沉不但武学高明，权术的运用也到了极为高明的层次，如果放在中原，夜星沉绝对是帝王将相之流。
不久前众人冲突时，谁都看出夜星沉继任宗主的位置再没什么悬念，徐先生也应知道，可他还问徐慧有关夜星沉的打算……
难道在徐先生看来，夜星沉还有别的算计？
单飞暗自琢磨时，徐慧却未理徐先生的询问，嘲弄道：“在我看来，长生对你们这些人来说，根本就是个笑话。冥数不需要女人，不需要爱，可没有爱支持下去，活的那么久究竟是为了什么？在贪婪、恐惧、勾心斗角中享受快乐吗？”
单飞暗自点头。
他知道徐慧是个执着的女人，可如今听她的言语，倒感觉这女子有着非同一般的性格，见识亦是卓然不群。
长生是人类追求的终极梦想，但一个没有任何希望的长生，本没有什么意义。
徐先生的眼角跳动了下。
徐慧又道：“你们一直想推行计划，可我和孙策谈过几句后就知道，他厌恶了勾心斗角，如果再让他选择的话，他宁可立即死去，也希望家人能够平安喜乐。既然如此，他怎么会和你们这些人搅在一起？”
顿了下，满是清醒的讥诮，徐慧接着道：“可我实在清楚你们这帮人会怎么做的，你们为了达成目标，满口的仁义道德，其实暗地里都会选择不择手段罢了，你们一定会逼迫孙策同意的，这里是冥数，你们自诩比俗人高明些，选择的方法却和世俗没什么两样。”
徐先生眼角不停的跳动。
他本要反驳，可徐慧句句尖刻，陈述的却是事实，让他无力反驳。
“你们选择用孙策的亲人要挟他，你们虽然不重亲情，可你们看得出孙策是最重亲人的，是不是？不过到如今，你们应该还没有成功，不然孙郎不会还在这里，孙策不会还在这里……”
她说到这里时，目光像不经意的扫了下房顶。
单飞正迎到徐慧的眸光，暗自吃惊。
徐慧原来早发现了他的行踪！
徐先生垂头握拳，却没有留意到女儿异样的目光。
徐慧又咯咯的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可眼角却有泪滴滑落。
“在这个世上，这完全是个可笑又可悲的事情。好心、善良、天真的人永远都会被别有心机的人所鼓动，为了所谓的理想去牺牲，而这些别有心机之辈获利以后，却也逃脱不了贪婪的控制，自相撕咬直到毁灭的下场。然后这世上就出现了极为奇怪的循环，一代代人流血牺牲的为了理想，一代代人贪婪无度的吞噬着这些人的努力。”
看着徐先生，徐慧道：“我本来以为冥数会打破这个宿命的，可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你们并没有打破宿命，你们无非是将权术发挥到巅峰的一些可怜虫而已。可你们要明白，好人也不会甘心你们贪婪无止境的索取，好人被逼到绝路，也会放下一切对你们进行反击的。”
“你说够了没有？”
徐先生忍无可忍，一步就到了徐慧的身前，挥掌就要打过去。
徐慧并未退缩，昂头迎着徐先生的怒火。
手掌停在了半空。
泪水从徐慧脸颊滑落。
许久的功夫，徐先生的巴掌并没落下，徐慧噙着泪水道：“我多希望你能反驳我，可是你反驳不了的是不是？你费尽心机说了孙郎的那么多坏话，就是希望我帮你去算计孙郎是不是？我明白你的用意！”
徐先生手掌无力的落下，喃喃道：“不是这样的，慧儿，你很聪明，你和你娘亲一模一样，可你真的也有不知道的地方。为父没有骗你，孙翊真的对你没什么情意。”
“你撒谎！”
徐慧目光咄咄道：“你说孙郎的坏话，不过是想让我去帮忙骗孙郎。”
“我没有撒谎！”徐先生怒吼道。
徐慧倏然而静，淡淡道：“那你为何不敢让我去见孙郎，你是怕我见过他后，揭穿你的谎话吗？”
徐先生眼有火光，一字字道：“好，我带你去见他，不过、你莫要后悔。”
徐慧沉默片刻才道：“我从不后悔！”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一杯茶
徐先生见女儿咄咄逼人的模样，先怒后叹道：“好，你跟我来。”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霍然转身出了房门。
徐慧并未立即跟随着父亲出门，反倒迟疑片刻，这才从怀中掏出面小小的铜镜。
单飞精神振作。
他最近见到的铜镜都是不走常规，这时候见徐慧蓦地拿出面铜镜，他倒感觉铜镜可能有点古怪。
徐慧拿着那铜镜仔细的端详下镜中的自己，梳理下额头的乱发，细心的端正发髻后，这才放回铜镜，又整理下衣襟，这才缓缓的走出了房门。
单飞在上方愣了片刻。
原来徐慧拿着镜子只是在梳妆。
他知道根据行为学来说，女人这么做，都是比较重视接下来要面对的对象。
要不怎么说如果一个女人见你却是头都不洗，一种可能是老夫老妻，一种可能就是她根本没有把你看在眼里。
你见到女汉子在敬佩的同时，也要考虑下人家根本没有丁点意思为你变得温柔美丽。
徐慧这般认真的打扮去见孙翊，看起来并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自信。
单飞心中得出这个结论时，心下不安。辨别下方向，单飞顺着管道跟了下去。
徐慧走的并不快，通过透过的隐约光线追踪，单飞倒是可以跟得上。
前行半晌，徐慧终于止住了脚步。
徐先生站在不远处看着一处地方，等女儿接近时，轻拍下墙壁。
房门无声无息的划开。
单飞立即向房间的方向行去。
前方光亮又现，单飞很快见到前下方又出现了一间房。房中亦是布置简单，一人正坐在屋内，感受到门外的动静，沉声道：“我大哥、大嫂在哪里？”
是孙翊！
单飞没见过孙翊，但听这句问话已断定说话那人的身份。
悄然望去，就见房内那少年眉宇俊朗，长相极为刚毅的模样。单飞知道这种少年都是性格耿直，少绕圈子，不由暗自皱眉。
以单飞的角度来说，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大家搁置内部矛盾先出了冥数，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你们夫妻的事情自己解决就好，别人参与不来。
不过这种情况不太可能。
性格耿直的人，从来留不住话，非要当场算个明白！
孙翊问话时，并未向房门处望去，听不到有人回应，孙翊转头向房门处望去，见徐慧正立在那里，孙翊霍然站起就要冲过去，却又止步道：“你来了？”
徐慧见孙翊将要奔来时，亦要奔出，可见到孙翊止步，徐慧亦是止住了脚步，“我来了。”
二人房中门外的站着，竟良久无语。
许久的光景，孙翊才轻声道：“既然来了，怎不进来坐会儿？”
单飞目光微凝。
他正在孙翊的头顶上方不远，看得到孙翊负着手，双拳握紧。这不是去见妻子的举动。孙翊看似悠闲，竟是蕴藏杀机！
单飞凛然之际，几乎怀疑眼前这少年并非孙翊。
孙翊怎么会对徐慧有了杀心？
徐慧远远看着孙翊，举步走进两步，昂首看着孙翊的脸庞，轻声道：“孙郎，你瘦了很多。”
她不过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其中蕴藏的情意让单飞听的都是叹息。
那本是平凡的女子，因为这句话靓丽了许多。
这人是孙翊！
凭徐慧对孙翊的深情，没道理认错孙翊。单飞想到这里的时候，更加的困惑，感觉这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很有点问题。
孙翊握紧的拳头缓缓松了开来，“对了，你怎么会来这里？”
徐慧略有诧异道：“不是你写信让我来的？那……是你的笔迹。”
孙翊略凝下眉头，点头道：“哦，我最近心忧大哥大嫂的下落，倒忘记了这事儿。不过你能来到这里，实在是太好了。过来，坐吧。”
他举手投足间很有些犹豫，徐慧嫣然一笑，妩媚了许多，“好的。”
徐慧轻盈的走过来，坐在桌案的一侧。
孙翊见状又沉吟片刻，这才在桌案另外一侧坐下来道：“这里极为隐秘，你又是怎么找到的这里？”
徐慧轻声道：“你忘记我说过……曾经来过这里吗？”
孙翊怔了下，失笑道：“不错，你和我说过，你和冥数有点关系。”顿了片刻，孙翊缓缓道：“至于你和冥数什么关系，我倒从未问过。”
徐慧盈盈笑道：“我父亲徐先生是冥数中人，在冥数中算是有点权利。”
孙翊略有讶异，显然没听过妻子说过这些。
“但这些都是父亲抛弃我娘亲和我之后的事情。”徐慧简洁道：“我听你说及长生香的事情，这才想到了这里，然后找到这里后又将这里所在告诉了你。”
孙翊眉头微皱，“你当初在丹阳见到我后，离开那段日子，就是在寻找冥数？”
他说话间，提起茶壶满了两杯茶水，就要将一杯茶水推给徐慧。
徐慧突然道：“孙郎。”
“怎么？”孙翊推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徐慧脸上的容光似有黯淡，半晌后才道：“我在寻找冥数之前，并未见过父亲。”
“什么？”孙翊有些意外。
徐慧垂下螓首，看着孙翊握紧茶杯是那只手，良久才道：“我见到你的时候，是个孤儿。”
孙翊握茶杯的手有分抽紧，缓缓的退后一分。
“那时候我不知道父亲是哪个，娘亲也死在云梦泽，我流浪在云梦泽中，无依无靠的如同待宰的羔羊。”
徐慧并未抬头道：“到处都是人吃人的世界，我东躲西藏的，还是被人抓了起来。”
孙翊右手又缩回半分，强笑道：“我倒没有听你说过这些事情。”
徐慧缓缓抬头看着孙翊，眼眸中有了秋霜凝雾的凄凉，“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我没想到孙郎救了我，那时候的你亦是孩子，可你披挂铠甲的模样，已像个英雄。”
孙翊望见妻子眼中的泪光，许久才道：“很远的事情，我倒不太记得。”
“可我记得！”
徐慧一字字如印在心中的模样，“你一直是我心目中的英雄。那时候本是入冬的时节，天冷的都已凝冰。那是个特别冷的冬天，也是个让人开始放弃的冬天，就算那些人没有找到我，我也不想再去等待春天。”
孙翊的手缓缓的退回来，沉声道：“为什么？”
“因为春天过后，还是要面对冬天的，是不是？”徐慧反问道。
孙翊怔了下。
徐慧涩然道：“你恐怕永远不知道，那时候在我的心中，没有希望、苦苦挣扎的每一天都是让人绝望的冬天。”
孙翊沉默许久才道：“我不知道。”他垂下下头来。没有再直视妻子的眼眸。“直到我见到了你，像在寒冷的冬季看到春风扑来。”
徐慧嘴角泛起丝笑意，只一丝，却如柳丝抽芽那一刻的期待。
“你救了我，给了我食物和武器，告诉我，你要随父亲攻打黄祖，没有时间留下来，你让我等你回转的那一天。”徐慧看着丈夫的黑发，轻轻伸手想要触碰，可手到半空时，见丈夫微歪下头，一只手停在空中片刻，缓缓的又收了回来。
“从那一天开始，我才算是真正有了希望。”
徐慧低声又道：“我一直在等你，我知道你不是失信的人，可我没有等到你，就知道你有了意外。我开始尽力去找你，听到令尊逝去的消息后，我只怕你承受不起，发誓一定要找到你，帮你渡过最艰难的时光。”
孙翊身躯震了下，想抬头说些什么，可握着茶杯的手紧紧难以松开。
“我一找就是多年。”
徐慧看着眼前那没有抬头的丈夫，黯然道：“直到我在丹阳遇到了你，听你对我说——我记得你；看你奔过来抱住我说——你没事，真的太好了。你可知道，那时候的我告诉自己，等了这多年，找了这多年，全然是值得的时光。”
孙翊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眼前妻子黯然神伤的表情，嘴唇动动，“我……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不知道吗？”徐慧反问道。
孙翊垂下目光，手掌微紧，摇头道：“我不知道。”
他本有分犹豫的样子，可握紧杯子的时候，眼中闪过寒光。
“我很多事情都不知道。”
孙翊微微的吸气，凝声道：“孙家人就是太傻，很多事情才不知道。”
徐慧看着孙翊再次握紧茶杯的那只手，神色黯然道：“可你现在都知道了？”
“不错！”
孙翊霍然抬头，紧盯着妻子道：“我知道徐先生是你的父亲，亦是冥数的话事人，冥数这些年处心积虑的推行一个计划——利用孙家，平定天下。家父就是因此这个计划而死，而我大哥亦是因为这个计划陷身冥数。我孙家人没有得罪冥数？”
他那一刻眼中终有怒火呈现，反问时恨意森然。
单飞心中微震。
孙翊说孙坚之死也是因为冥数？
这件事很有可能，要知道孙坚是斩华雄、退董卓的主儿，被一个黄祖射杀岘山的确有点蹊跷。
见妻子摇摇头，孙翊咬牙道：“那冥数为何处心积虑的算计孙家？就连你……”他没再说下去。
徐慧凝望着孙翊，泪水盈上眼眶，接着丈夫的意思说下去，“因此你以为我也是因为冥数的关系接近你，才特意为我准备了这杯毒茶？”

第四百一十四章 请求
徐慧“毒茶”两字出口时，孙翊握着茶杯的右手抽紧，霍然站起，失声道：“你……”
他没说下去，可他的表情已证明徐慧说的没错。
茶有问题！
单飞皱了下眉头，他看出孙翊有些问题，可他没想到孙翊会下毒。
孙翊要对徐慧出手，本不用下毒的！
徐慧很快问出了单飞的疑问，“但你要对我下手，何必下毒呢？我走进房中的时候，你不正可以方便下手？”
单飞看着那女子的泪眼，心中不忍，暗骂孙翊糊涂。
徐慧对孙翊的情感，就算瞎子都能看得出来。以徐慧的聪颖，一见孙翊的时候，就发现他的异样，可徐慧还是选择走了进来。
她就要给孙翊一个机会！
让孙翊挟持她，迫使徐先生放孙家人出去。
对于这样的一个爱他的女人，孙翊怎忍下手？
望见孙翊神色阴晴不定，徐慧涩然道：“孙郎，你太不会做戏了，我知道以你的性格，一见我面本来就该只问一件事情。”
“什么……”孙翊话未说完，抿住了嘴唇。他毕竟不是傻的，明白妻子的意思。
“你应该问你大哥、大嫂的下落才对。既然你知道我是徐先生之女，徐先生在冥数，我没道理不知道他们的下落。”徐慧了然道：“可你什么都没问，只和我聊了些闲话，你的目的太明显，你也一直想劝我喝下那杯茶。”
孙翊缓缓坐下来，向门外看了眼。
“喝茶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徐慧看着丈夫道：“可让我喝下这杯茶，看起来却能让孙郎你解决全部的问题。真的这样的话，我喝下也无妨。”
她伸手取过茶杯，就要喝下去。
单飞愕然。
他没料到徐慧明知茶里有毒还要喝，更望见孙翊扭过头去，居然没有阻止徐慧的举动。
伸手一摸透气孔，单飞正要运劲震破时……
一人倏然窜到徐慧的面前，一巴掌打掉了她手上的茶杯。
茶杯落地的声音刺耳，有茶水四溅。
来人正是徐先生。
单飞微松了口气，就见徐先生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你傻了不成？你明知这茶中有毒，还要喝下去？”
“茶中无毒。”徐慧喃喃道。
众人均是一怔，孙翊脸色有异，徐先生神色更是难看。
“毒早在心里了。”徐慧望着父亲，一字字道：“是你要孙郎这么做的，是不是？”不闻徐先生回答，徐慧又问道：“为什么？”
徐先生脸色发青。
单飞望见徐先生的脸色，知道徐慧猜的不错。
徐先生让孙翊将毒茶给自己的女儿？
这事情听起来复杂，不过单飞转念间就明白了徐先生的意思。
徐先生是过来人，徐慧当局者迷，徐先生却是看的清清楚楚——孙翊不爱徐慧，可徐慧对孙翊早爱的入骨。
让孙翊奉上毒茶断了女儿的爱念，然后让女儿看清孙翊的面目，和孙翊一刀两断，这是徐先生这种人的一贯作风。
不过能让孙翊这般做，徐先生和孙翊肯定有了约定。
徐慧不闻父亲回答，转望孙翊道：“为什么？”
孙翊亦是未语，可望见妻子神色的凄然，终于转过头去。
徐慧容光稍亮就黯，再没有以往提及孙翊的那种光彩。
她刹那间就憔悴了下去。
单飞从未想到一个人会转变的如此明显。
“我真的傻了。”徐慧喃喃道：“父亲为了让我看清孙郎的面目，于是和孙郎做了个约定，让孙郎倒杯毒茶送给我。父亲知道我会看得出来的。我看得清父亲，父亲也看得懂我。”
转往孙翊，徐慧涩然道：“可孙郎还是有点良心的，不想让我喝下这杯毒茶，这才很是犹豫。”
“我……”孙翊只说了一个字，垂下头来。
“你知道家父也不会想害死我，这才觉得这杯茶无关紧要的，是不是？”
“是”字噎在孙翊的嗓间，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他的确如徐慧猜想，认定徐先生如果是徐慧的父亲，就不会在茶中下了致命的毒药。
下毒只是一种表态罢了。
送茶也是！
可见到妻子那种凄婉的神色，他头一次感觉自己做错了什么。
“孙郎你不是听从别人命令的人，家父能让你做了这件事情，肯定是和你有了交换。孙郎倒茶给我……”
略一沉吟，徐慧已道：“是要换取孙家人的安然离去？”她说话间，眸光从孙翊、徐先生脸上掠过，自语道：“看来我没有猜错。”
转望孙翊，徐慧眼中没有恨意，反倒很是怜悯道：“可是……你真的信我父亲会放了你们？”
孙翊脸上色变，长吸一口气道：“徐先生，你是冥数的话事人，绝不会出尔反尔的？”
徐先生未语时，徐慧已放肆的笑了起来，“孙郎，你还是太天真了，对于一个能抛妻害女的人，你难道指望他能信守诺言不成？”
孙翊凛然。
徐先生淡淡道：“我女儿这次……并没有说错。”
孙翊勃然而怒，身形闪动间，倏然就到了徐先生的面前，一拳击出！
单飞望见，倒感慨孙家能名震江东，各个均是英才。
孙翊这一拳击出，干净利索的绝不花俏，若论当世，孙翊或许远不及用了异形香的孙策，不过绝对算是一流高手！
可孙翊的脑袋绝不是一流的。
他还太年轻。
孙策弱冠时就已召集了一帮兄弟，以用拳头打下来的威望渡江东，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孙翊如今虽是弱冠，亦有武力，却是坐享大哥的成就。
武功可以练出来，经验却是磨出来的。
单飞出手少有失手，因为他出手前就考虑的面面俱到，除非迫不得已，他不会冲动出手换取个失败的结果。
动手不能取胜就要动脑！
可孙翊这种出手却是根本不用大脑。
冥数屹立世间两千年之久，檀石冲那帮人都要听命夜星沉、徐先生、黄堂等人，夜星沉这些人驾驭手下，靠的不仅仅是权术。
孙翊这一拳能打倒世俗八个习武的，可绝不是徐先生的对手，就算孙策都难是冥数中人的对手，不然一直和冥数谈什么？
徐先生挥袖。
孙翊冲得快，退的亦快，大喝声中飞身爆退，来不及收力时，重重的撞在墙上。“砰”的大响，等孙翊再落在地上后，就感觉气血翻涌，一口血几乎要喷了出来。
他胸前衣襟已裂。
可他要不是退得快，一颗心几乎都要被徐先生暗藏在袖中的五指掏了出来！
房中倏静。
徐先生一招迫退了孙翊，却不趁势出手，反望向了女儿。
徐慧亦在看着他，眸子很是空洞道：“爹，你赢了。”
徐先生身躯震了下，衣袖垂下。许久的光景，徐先生才道：“这些年来，你见过为父两次，说过些话，可你从未面对面叫过我一声‘爹’。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
徐慧点点头，两颗泪水顺着脸颊流淌而下。
看着女儿脸上的泪水，徐先生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是不是？”徐慧看着徐先生道。
徐先生望见女儿的泪脸，心中微沉。
“那我如今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情？”徐慧哀求道。
徐先生许久才道：“你要求什么？”他问话时，已知道女儿要求的事情和谁有关。看了孙翊一眼，徐先生缓缓道：“这里的事情，我交给你处理。”
孙翊脸色苍白。
徐慧望向丈夫，泪水早落，泪眼却未滤干，朦胧的如同入冬冷雨的江南。
许久，徐慧才道：“孙郎，当初我到丹阳找到你的时候，你对我的好原来不是爱吗？”
孙翊喉结微动，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你娶了我，也不是因为爱？”徐慧又道。
单飞暗自叹息，他不理解女人为何到这种时候，还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是为了死心？
还是为了期待？
孙翊仍旧不语，但脸上已有不安之意。
“你娶我，只因为知道我明白冥数的秘密，你要找到大哥的下落，就一定要娶我，才会让我说出来？”
徐慧又道：“你不爱我，但你知道我是爱你的，你知道我爱你，就会为你去做一切的，是不是？”
孙翊垂下头来。
“如今找到了冥数，只要救出了你大哥和……你大嫂，我究竟如何，你不会再有任何关心？”徐慧又道。
孙翊霍然抬头，嗄声道：“是，你说的全都没错，我是对不住你。你如今就算要杀我，我也不会有怨言，可是我能否再求你一件事情？”
徐先生叱道：“你这时候还有脸要求我女儿做什么？”
孙翊脸有愧色，握紧了拳头。
徐慧上前两步道：“你要求我什么？”
孙翊微吸一口气，却是松开拳头道：“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只求你看在我、看在我……”
他想要说什么，但见到少女凄婉欲绝的泪光，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看在你曾经救过我一命的份上？”徐慧接道。
孙翊低下来头。
单飞甚至不想去看这个少年，他内心很有些失望。对于此中内情，他是个局外人，可他却看得明白，他知道徐慧对孙翊了解的透彻，可孙翊到现在还不明白徐慧的一颗心。
少女厌恶计算。
孙翊为何这时候还要和少女计算？
这个少年武功不差，但对感情方面的理解，实在很是苍白。
徐慧笑的凄凉，不闻丈夫的回答，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的落下来，“好的，我看在你曾经救过我一命的份上，求我爹放你们离开。”

第四百一十五章 风雨欲来
孙翊怔住，他的确是这般心意，不想被徐慧一口就说了出来。
房中静寂。
徐先生听到女儿所言后，不由神色铁青。见到女儿望过来，徐先生扬声道：“慧儿，我早说过，孙翊对你无情无义，他骗了你多年，你不杀他已是仁至义尽，到现在还要为他求情？”
徐慧后退两步，缓缓坐了下来，看向桌上的茶壶。
徐先生心中微惊，长袖一拂，早将茶壶带杯的扫落到地上。
徐慧看着碎裂的茶壶道：“爹，记得你曾经问过我，娘亲有没有说过你什么？”
徐先生早准备了千般说辞，只等女儿为孙翊求情时反驳，不想女儿突然提及旧事，忍不住接道：“你娘亲说什么？”
“娘亲对我说——慧儿，你一定觉得娘亲很恨爹爹。”徐慧轻声道。
徐先生微怔，一时间竟忘记了反驳的心思，不由道：“然后呢？”
徐慧低声如同自语道：“我那时候说——不但娘亲恨爹爹，我也恨他。”
徐先生神色涩然，微垂下头来。
“可娘亲临终却拉着我的手道——慧儿，爱一个人已经很难很难，为何还要花费气力去恨？如果你见到了爹爹后，不要去恨，尝试去爱他好吗？”
徐慧一言落地，房中静寂无声。
徐先生不知为何，鼻梁立酸，泪水倏然到了眼眶。
他内疚多年，见到女儿后如见发妻，对女儿的反驳嘲笑虽是恼怒，心中却只觉得女儿骂他一句，他或许就能还点儿当年欠下的债，因此他对女儿诸多忍让。可听到发妻临终所言，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所谓的雄心大志比起那被他抛弃的发妻，简直渺小的可怜。
敢恨的人，却不见得敢爱。
孙翊神色亦动。
他和徐慧相识多年，甚至娶徐慧为妻，但他素来不问妻子的心事，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两句。
徐慧说的不错，他娶徐慧就是为了大哥大嫂，来到这里亦是为了大哥、大嫂。他一直觉得，只要孙家人离去，徐慧总是徐先生的女儿，留在冥数又如何？
今日算他听妻子最多话语的一天，可越听越觉得心中愧疚渐增。
只有单飞心中感慨时，却留意到有脚步声响从门外廊道传来。
有人接近。
是谁？
单飞留意着门前，听徐慧低语道：“爹，这些年，我并没有听懂娘亲在说什么，可直到今天，我才明白她的意思。爱一个人真的好难好难，你想让我由爱生恨，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真的没有气力再去恨，我也不想去恨。”
她就那么呆呆的坐着，泪水再次流淌而下。
看着徐先生，徐慧声音少有的颤抖道：“爹，我求你，我第一次求你、也是最后一次求你——放孙家人离去，好吗？”
徐先生心中挣扎。
他算计太多，考虑亦多，见孙翊如此对女儿并不意外，大家都是男人，男人想什么，大家多少总能明白，可他却不了解女人。
看着女儿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徐先生有如看着发妻在前，那一刻就觉得什么王图霸业，死后存下什么？若能完成女儿的心愿……
“好。”徐先生一咬牙，才要应允时，就听一人冷淡道：“徐先生，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徐先生心中微沉，头也不回，早从声音听出来人是谁。
是黄堂！
黄堂蓦地到了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单飞心中奇怪时，就听黄堂道：“更何况，眼下冥数的一切，也不是你能做主。”
徐先生一见黄堂到此，立即警觉升起。他和黄堂在冥数明争暗斗多年，几乎看其尾巴翘起，就知其要拉什么颜色的粑粑，如今见其神色倨高，斗胜的公鸡一样，徐先生难免心中奇怪——他徐先生就算不成大业，黄堂结果更惨，那黄堂趾高气扬为了什么？
“我做不了主，你黄堂就更做不了主了。”徐先生反击道。
黄堂又露出精明地笑道：“徐先生，你这次可是大错特错了。”
徐先生微微一笑，“我错在哪里？”
他们都是自负的人，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均能保持住风度。
“你做不了主，因为你已自认失败，无法推动这个计划。”黄堂淡淡道：“可我如果可以推动这个计划，那我就可以取代你，继任冥数之主！我如果身为冥数之主，冥数的一切，就应由我做主！”
徐先生仿佛听到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你能推动这个计划？你能扶植孙家灭了江南黄氏？”
黄堂暗地里反他，就是因为江东孙家和江南黄家本是世仇，徐先生听黄堂能说服孙策同意冥数的计划，自是不信。
黄堂眯缝着眼笑道：“你为何不出去看看？”
徐先生不解黄堂的用意，伸手拉着徐慧闪身出了房门，蓦地呆住。
房外廊道中居然站着六个人。
为首的两人，一人全身被黑布笼罩，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眸，赫然就是孙策，孙策身旁一人，正是孙尚香。
徐先生送孙尚香离去，可对孙尚香去而复返毫不意外，他意外的是这二人身后的四人。
那四人一高的如竹竿一矮的如水缸，一个笑眯眯的如同个弥勒佛般万事不挂在心上，另外一人却是方方正正的长的认认真真，似乎对世上什么事情看的都不顺心。
徐先生认识那四人。
这四人均在冥数九星之列。
冥数九星包含有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破军，左辅和右弼。
不过徐先生在冥数多年，亦从未见过左辅、右弼和文曲三人。
破军和武曲檀石冲出了冥数后，一直没有回转，如今在冥数内，九星其实只剩四人——就是眼前的这四人。
高个的像竹竿、上颚凸出如狼那人就是贪狼，矮个的如同水缸横阔的就是巨门。笑眯眯那人是九星中的禄存，而那个方方正正、一丝不苟之人，正是九星中的廉贞。
这四人看起来并不起眼，扔在人堆中泯然和众人般，但四人的一身功夫放在当世，都是难寻敌手。而眼下冥数除了夜星沉、三个话事外，贪狼这四人已算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这些人是黄堂找来的？
这种规模，只有冥数做出至关重要的决定时，才会召集这多人手。
黄堂找了这些人来，若不是想造反，那真的自信自己会成为冥数之主？
单飞见徐先生拉着徐慧出去，很是小心谨慎的样子，知道徐先生都是步步惊心，自己更要戒备重重。
他那一刻早绝了外息，只怕呼吸重了都被人发现。透过房门见到孙策、孙尚香并肩而立，单飞暗自皱眉。
他下来的时候径直穿到三天前，等回转正常的时间后，已被魏伯带到了通风道。
孙尚香下来时遇到了谁？
看眼前的光景，孙尚香遇到的不是徐先生，而是黄堂！
是黄堂开启的入口！
单飞和孙尚香说过，冥数太过强大，要击败冥数，只能静等冥数内乱，看眼前的情形，黄堂和孙氏兄妹似达成了协定？
他正转着心思，就见孙尚香秋波微扫，突然向他的方向望过来，微微眨了下秀眸，然后又移开了目光。
孙尚香发现了他！
这女人了不得。
单飞以前对女人没什么研究，可发现无论晨雨、徐慧还是孙尚香，第六感简直神乎其神。
徐先生见黄堂召集这些人手，心中凛然问道：“黄堂，你为什么找这些人出来？”
“徐先生何必明知故问？”
黄堂微笑道：“冥数千年雄心，百年运筹，如今十年一剑的计划终要成行，自然要冥数上下都来参与才行。”
孙翊悄然到了门前，见到孙策、孙尚香均在，大喜到了二人的身边，四下望去道：“大哥，大嫂呢？”
孙策眼神空洞，语气凝重道：“我去见你，不是让你来到这里。”
孙翊神色不安道：“可我怎能置之不理？”
孙策不等再说什么，黄堂已望过来道：“孙将军，这边请。”
黄堂做了个请的手势，孙策身形僵凝片刻，语气带笑道：“黄先生请。”
二人居然并肩而行，顺着廊道走下去。
众人随行，孙尚香又看了单飞的方向一眼，却没有做什么暗示。
徐先生犹豫了片刻，终于拉着女儿跟随众人而去。
单飞知道这些人或直觉敏锐，或是武学高手，他在其中能确信击败的恐怕只有个孙翊，一不留神都很难善终。
他小心翼翼的挪动，几乎运用了全身的肌肉，这才不发出半点声息。
好在众人目标很大，他行进的慢，还是能感受到众人前行的方向。
不多时，前方蓦地一亮，有如落日的辉光透了过来。
单飞望见长亭、枫叶、落日古道时，心中微凛。
众人去的正是他伊始见到夜星沉的地方！
夜星沉正坐在长亭之中，见众人簇拥而来，居然没什么惊错之意。
众人凝立，夜星沉默然半晌才道：“黄堂，你要做什么？”他身为冥数之主，转目之间就知道谁在领头，问话间绝不拖泥带水。
黄堂一直昂首挺胸，可见到夜星沉望来，却感觉有沛然的压力充斥而到，呼吸都难。
不过他仍立在那里并未稍动，昂声道：“宗主，徐先生已自认失败，按照冥数的规矩，若有人能将计划起死回生，那他就可以接手徐先生的事情，若得成行，徐先生的功劳，就要转到接手那人的身上？”
夜星沉微笑道：“你这么说，难道说你已将计划起死回生？”
众人虽是不出意料，但听夜星沉这般问，均是有分耸然。
黄堂长吸一口气，扬声道：“不错，我已说服孙策答应了冥数的计划，从今日起，冥数就可以扶植孙家，一统天下！”

第四百一十六章 灭世
黄堂说的慷慨激昂，指点江山的模样着实让人振奋。
单飞却很是提心吊胆的样子。
他知道组团队打天下最基础的一点就是内部得团结，如果内部都搞不好团结的话，从未有能夺得天下的先例！
刘邦能用三杰、以无赖之身取天下，项羽用不了范增导致乌江毙命，董卓和吕布反目成仇都是很好的例子，你再厉害的一个人，没有团队齐心协力的支撑也是难成大器。
就算要清除异己，也得等天下安定以后再说。
可如今这团队怎么看都像是孙悟空、嫦娥绑一块，玉兔配上猪八戒的模样，能好才怪！
夜星沉微微一笑，“这么说，孙策已同意冥数的计划了？”
“是！”黄堂昂声道。
“我问的是孙策。”夜星沉淡淡道。
单飞望向那黑衣包裹的孙策，就见他沉默良久，才道：“是！”
众人微哗。
夜星沉那一刻仍旧笑容满面，再看向孙尚香道：“那孙郡主呢？”
孙尚香眸光不抬，玉容中竟有凝重之意，良久亦道：“是！”
“大哥，尚香。”孙翊忍不住叫道。
他如今所知反比单飞要少，可知道孙家变成这般模样，冥数难逃干系。他年少气盛，在江东之事均由二哥打理后，他反能专心的去寻找大哥的“死因”。
前往冥数，孙翊凭的本是满腔热血、兄弟义气再加上点不能说的秘密，他早视冥数为敌。
等到了冥数后，这多少莽撞的少年才发现，很多事情不能只靠冲动和热血。
一个人要想在这里话事，必须要有实力。
他孙翊也算是年少得志，在尘世是数得上的青年俊彦，可到了冥数后才发现，他什么都不是。
受挫之后他才调整目标想办法救大哥、大嫂出来，不惜用点手段，但他骨气尚在，听大哥、妹妹都同意和黄堂合作，很是错愕。
孙家和黄氏的恩怨怎能化解？
孙策手一摆，制住了弟弟的下文。
孙翊虽是满腔困惑，但对大哥素来言听计从，只能压住困惑。
夜星沉见状微笑道：“看来孙家还有不同意之人。”
“可孙家的事情，孙策还是可以做主的。”孙策淡淡道。
他没说大话，哪怕他“死”了四年，再次回转的话，孙家无论哪个，还要看他的眼色行事。
夜星沉缓缓点头，“你说的不错。孙家有你和孙尚香在此，就可以决定孙家的一切了。”
黄堂精神振作，“那宗主眼下是否考虑交出冥主印绶呢？”
“那也不急。”夜星沉淡然道。
黄堂额头已现细微的汗珠，质疑道：“对冥数大计都不急，那宗主急些什么？”
夜星沉斜睨他道：“我认为要想成事，冥数之人当求齐心一致。你黄氏最近对抗孙家的事情，我还没有查清。”
黄堂笑容僵住，嘲讽道：“宗主当初不是大度的说既往不咎了。如今等要让冥数之主之位时，宗主重提此事，难免让人怀疑，宗主是否准备借故生事，不过是留恋权位罢了！”
夜星沉微笑摇头道：“那也不是。我不过奇怪一点，江南黄氏和江东孙家本是世仇，就是在不久前，黄氏还助刘表行吞并江东之计，我想孙策再是大人大量，无论怎么看得开，也很难将往事一笔勾销的。”
孙策默然。
夜星沉悠悠又道：“黄堂，你能在几个时辰的功夫，做了徐先生几年未做成的事情，说服孙策和你联手，我真的很好奇你如何做到的这点。”
黄堂冷然道：“宗主，冥数似乎只规定计划成行就好，并未约束每人如何去做。如今孙策同意了，孙尚香亦不否认我的计划，宗主顾左右言其他，莫非是不想让出宗主一位吗？”
他口口声声不离让权一事，这次倒是占住了脚跟。
夜星沉笑容可掬道：“并非如此，若你黄堂真的能实现冥数大计，绝对算是这两千年来自单鹏之下的第一人！那我等击破世间轮转指日可待，我夜星沉亦会心服口服的传你宗主之位，若有违诺，天诛地灭。”
他发誓极重，黄堂却没丝毫动容，反问道：“宗主觉得我实现不了大计吗？”
黄堂是老奸巨猾之辈，听得出夜星沉的言下之意，绝不会被夜星沉一个牙痛咒就打动的。
夜星沉沉吟道：“我不过感觉你在隐瞒什么罢了。”
黄堂冷笑道：“只怕宗主是在隐瞒什么吧？”
夜星沉仍在笑，可眼中有寒光微闪，“你说我隐瞒了什么？”他本是笑容可掬，但那一刻倏然变得森然犀利。
黄堂垂下头来并未回话。
单飞见二人唠着家常般，暗自皱眉。他在上方对众人倒是一览无遗，看得到黄堂的衣袂无风自动。
黄堂是在害怕？
他虽召集了九星中的四星前来，可这四人未见得会听他的，以夜星沉的雷霆手段，单飞看不出黄堂有任何胜算。
可黄堂偏偏在逼宫。
黄堂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已在夜星沉手下败过一次，更清楚夜星沉的实力，他敢如此，不是不知死活，而像是有些把握。
夜星沉不是容易交出权利的人，黄堂有把柄在夜星沉的手上，居然还能如此，究竟是为了什么？
单飞感觉当下形势极为微妙。
孙策、孙尚香居然同意和黄堂联手，单飞隐约猜得到孙氏兄妹的打算，孙策能一统江东，靠的不但是武力，亦有机心。孙策知道无法抗衡冥数，这才联合黄堂对抗夜星沉，借机搞崩冥数？
这个计划着实野心勃勃的，单飞想想都是心惊。
他不佩服黄堂能在这短的时间里说动孙策，而是服孙策能说服黄堂有勇气对抗夜星沉！
上次大家还能好聚好散，夜星沉为了表现风度，派人送他们出海底，这次要出去那得看机缘了。
如今大家都在海底，眼下汇聚的高手如云，照这么搞下去，如果控制不住局面，胜出的人不见得是坐上宗主之位的人，能逃出这里的人才是赢家。
怎么逃命？那得借助冥数的人才行，必须选一方来站队。
单飞琢磨的时候，突然感觉有点奇怪，亦很快发现自己奇怪在哪里——怎么秦奋不在这里？
秦奋是冥数的话事人，年纪虽大，可精神的很，这种关键场合，秦奋没道理不出席的。
还有那个魏伯。
单飞想想就觉得头大，以他算来，三天前的约定，如今的魏伯肯定记得起来，魏伯又藏在哪里？魏伯究竟要做什么事情？冥数这种情况，魏伯也不会置身之外的！
“你不想说吗？那我倒可以和你说说。”夜星沉不见得和单飞一样的想法，但知道如今的局面很是紧绷，一言不合可能就是崩溃的结局。
可他还能轻松笑道：“我记得曾问过你，檀石冲和你若没有十足的把握，本来也不敢私下搞鬼对冥数不利的，你们肯定是有人主使的。”
黄堂摇头道：“我说过，这是我想这么做的。”
夜星沉眼中寒芒如刀：“真的？”
“自然是真的。”黄堂不客气道：“夜星沉，你说起来好听，可我知道你怀疑一切，对什么都是疑神疑鬼的，你权力心又重，这才想方设法的找我们的麻烦，推三阻四的不肯让出冥数之主的位置。”
“你若没有问题，何惧我来寻找呢？”
夜星沉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众人无论有愧无愧的，被他看到，均是骨子里发寒。
这人更像是个洪荒怪物。
他有绝对的武力——让人无力抗衡的武力！
夜星沉目光竟落在了徐慧的身上，神色转冷道：“黄堂，你若是无愧的话，那你告诉我，徐慧怎么来到的这里？”
众人均怔。
徐先生见夜星沉似对徐慧不利的样子，闪身到了女儿面前，反驳道：“宗主，如今你们的事情和我徐家无关的，你莫要乱挑是非。谁不知道，徐慧是和孙家一块乘船来的这里？”他说到这里时，脸色突变。
单飞蓦地想到一个关键性的问题——据他所知，徐慧是第二次到了冥数，那她第一次如何来到的这里？
夜星沉说的正是单飞所想，“我说她第一次如何来到的冥数？”
徐先生脸色有些苍白。
夜星沉盯着徐先生的神色，缓缓道：“你也想到了，是不是？秦始皇时造船规模一时巅峰，汉武帝亦是不让其后，但数百年来，除了秦皇汉武，本难有大志征服大海之人，这些年来汉朝权势更是多落妇孺宦官之手，说他们是蛀虫都是赞誉，他们如何会有雄心造船出海？偏偏要到这里，出海船只必不可少，孙翊营造三年才造出一艘海船，你女儿又有什么能力来到这里？靠的是运气吗？”
徐先生拉着徐慧退后一步，没有回头去看女儿，但拉着女儿的手有些颤抖。
黄堂脸色亦变。
“徐慧，你难道不需给我个交代？”夜星沉淡淡道。
徐慧神色淡漠，听若不闻的样子。
众人忍不住看了那少女一眼，他们本觉得这少女平淡无奇，没想到她居然有许多秘密。
“你不说，我也可以替你说的。”
夜星沉冷然道：“事实是——荆楚那神秘组织早就觊觎冥数多年，而当年徐慧能来到这里，靠的就是黄氏那神秘组织的势力。而他们送徐慧来这里，本是要实现颠覆冥数的目的，而你黄堂……今日就要策反冥数中人颠覆冥数。”
他说话间，上前一步道：“来人，将黄堂拿下！”
黄堂骇然失色，不等夜星沉上前，早退却丈许，嘶声道：“夜星沉，你莫要诬赖好人。你是内心有鬼才要对我下手，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灭世目的？”
他“灭世”二字一出，夕阳都冷。
夜星沉本离他甚远，可在黄堂话语未落时已到了他的面前，一掌拍来。
夕阳泛灰。
夜星沉神色萧杀，黄堂脸现死意。

第四百一十七章 三香之源
单飞惊诧。
他知道夜星沉、黄堂辩驳时看似在讲道理、实则是在拉势力、争取舆论的支持。
世人本来就是明智的少，被煽动的却多。
这股舆论力量绝不容小瞧。
夜星沉、黄堂一来一往的，黄堂就想揭穿夜星沉虚伪的外皮，夜星沉还想将事态控制到可以控制的地步。二人很快发展到泼脏水、人身攻击的地步也是在单飞的意料之中。千古以来，这种套路简直就是人类攻讦的固定模式，权术再高明，也不过是将这种套路包裹层文雅点的外皮罢了。
都说君子和而不同，可都是君子的话，那还打个屁？关键是很多事情大家都想做个君子来表态，最终却是难免辱骂拳头来收场。
单飞预料到这结局，却没想到会是这种开始。
一切从黄堂说出“灭世”两字后就变的不同了，而在这之前，夜星沉直接给黄堂扣下个颠覆冥数的罪状。
夜星沉要灭世？
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一种暗语，还是真的就如黄堂说的，夜星沉要毁灭这个世界？
这家伙疯了不成？
单飞感觉冥数扶植孙家一统天下、推行民主的念头已经有点疯狂，可灭世真的就是只有疯子才能想到的计划。
夜星沉如何会有这大的能力？要灭世那比要一统天下难得何止要百倍？
不过夜星沉是否有灭世的能力谁都难猜，但众人都不怀疑有能干掉黄堂的能力。
夜星沉一出手，再不是先前那种迅疾文雅，收发有余的潇洒，而是充满了死机。
他想要黄堂死！
黄堂呼吸都滞。
他竭力回击，但他的反击看起来如朽木般被夜星沉摧枯拉朽般的破坏，眼见夜星沉的手掌就要拍到黄堂的头顶。
空中“啵啵啵”数响。
夜星沉一个翻身退回了亭中，脸色阴暗。
贪狼、巨门、禄存、廉贞四人都是后退了一步，贪狼、巨门二人一个双眼凸出、一个涨红了脸皮，禄存的面容发绿，廉贞还是一丝不苟的喘气，可脸色铁青到了要发蓝的地步。
黄堂嘴角有血丝溢出，居然挺立在那里，非但没死，还很精神。
兔起鹘落，场上变化极快，单飞看的清楚。
贪狼四人未救黄堂，反向夜星沉出手。
这四人用的是攻其必救之法。
夜星沉武功高绝，可对九星中的四人合击还是不能视而不见，他在那片刻分接贪狼四人的攻击后，居然还能游刃有余的退回亭中，但他的神色，再没有方才那么冷静。
“你们要造反不成？”夜星沉叱道。
贪狼四人都是长长的吸气后，平复了胸中的气血翻涌，廉贞脸色最是难看，可最先说话道：“宗主，冥数是个公平的地方。”
“你是说我不公了？”夜星沉还有昔日的从容，笑容却早就不见。
廉贞并未径直回答，沉声又道：“我等均知世上为何轮回如此。无非先有人立志救世，随即会有阻难重重。尘土十分归冥数，乾坤大半属窃偷。世间轮回因人之劣根全是定数，世俗始终无法击破这个可悲的轮回，偶尔有掌控乾坤者亦是不明所得，归于天赐，却浪费了天赐。”
稍顿片刻，廉贞肃然道：“有克服阻难一统天下者，少数经历无伦的磨难还记得百姓之苦，可更多传承者却是骄奢的忘记了本心，认为获取的一切是理所当然，开始挥霍无度的榨取民脂民膏，导致民心疲惫而反，重新进入新一轮的苦难轮回，因此世间兴亡，百姓均苦。宗主，我方才所言是否有错？”
夜星沉冷哼声中，并未反驳。
反驳之道在于寻找对方的漏洞，让对方站不住理，而不是先把屁股露出去给对方踢。廉贞说的丝毫不错，夜星沉此刻反驳无疑是自找麻烦。
“兵者本不详之器，败之可悲，胜亦难以称喜。喜之者，绝非悲天悯人之士。因为待用兵用武决定胜负之时，人已和禽兽无异——只知用爪牙来攫取所得。可人若不脱禽兽所为，万事诉至武力，没事就耀武扬威，何谈击破轮回？”
单飞暗自点头。
他习武多是自悟、出手亦是被迫，大多时候，他还喜欢用思想解决问题。
这些道理如果放在当代，值得很多人警醒，不过山姆大叔肯定不会听的，他们获利的渠道就是挑动战争，牺牲无辜的民众。
夜星沉神色益冷。
廉贞望着夜星沉，毫不畏惧道：“因此冥数创建来，虽是人尽习武，可知动武一事，本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是简单的一言不合、就以武凌人，那冥数和世俗何异？有何资格引导众生？黄堂有错，宗主若能以理服人，让我等信服的话，我等绝不会出手……”
“我若说不出道理，你等就会拦阻了？”夜星沉轻淡道。
廉贞沉默片刻道：“不错！”
他一言出，长亭内外都冷。
天地间仍旧夕阳斜照，永不落幕的样子，可冥数看起来就要成为历史的模样。
廉贞正视夜星沉的冷然，昂然道：“这是宗主这些年来都在宣扬的道理，亦是单鹏、巫咸两人创建冥数后，让冥数中人遵循的道理，还望宗主遵循，才能不负众望。”
他看起来不像善于言辞之人，可说及这些道理倒是侃侃而谈。
单飞因檀石冲之故，对九星没啥感觉，不过听廉贞这人说的亦是一套一套的，感觉此人还是有点料的，但他还不清楚廉贞是否真的言行合一，还是另有目的。
在他看来，这世上让人困惑的地方本来就是说一套、做一套。
人格的认知偏差也是从此而来。
谁都说的明白，指责别人也都是大义凛然，可轮到自己的时候，能做到自己所言吗？
说得到做不到，说了不做却强迫别人去做到才是人类最大的问题。
大家好聚好散最好不过，看来廉贞也是在做这方面的努力，单飞内心赞同廉贞说辞，却对眼下的局面绝不乐观。
“徐慧，你过来。”夜星沉默然片刻，嘴角浮出微笑道：“我看起来是心急了一些。如今我们不妨慢慢查个明白。”
徐慧未动。
徐先生拉着徐慧亦不让女儿前行，森然道：“宗主，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查查宗主想要灭世的问题。”
他一言出，众人几乎均是并肩而立，冷对夜星沉。
夜星沉叹口气道：“黄堂说的你就信吗？”
“我倒不想信，奈何在冥数多年，我也听到些隐秘。”
徐先生严肃道：“世俗传说什么‘三香在手、天下我有’，其实并没有夸大三香的神奇能力，反倒有些在贬低三香。三香本不是属于这世上的产物，而单鹏、巫咸二人虽能用香，但亦不能发挥出全部能力，据说三香流传伊始，不是为了统一天下，本是涉及到一个灭世的目的。”
单飞心中不由发颤。
这灭世和创世差不多吧，三香还有这种能力？怪不得三香带来能力的同时，更多带来的却是不幸。
“看来你也知道不少。”夜星沉微微吸气道：“于是你就信了黄堂之言，认为我不离宗主之位，是为了灭世？”
“难道不是吗？”徐先生反问道。
夜星沉叹息道：“那如何灭世，我还想请教你们两位。”
徐先生一怔，不由向黄堂望去。
黄堂似也有尴尬之意，随即道：“这是冥数宗主才能掌握的秘密。”
夜星沉微微一笑，道：“黄堂，你技穷了不成？你经营多年，一心勾结外人颠覆冥数，贪图冥数之主的能力，等被我揭穿后于是反咬一口，安我个子虚乌有的灭世之名，企图混淆是非、逃脱罪责，真将我等太过小瞧。”
“你……”黄堂额头汗水又下，嗄声道：“这绝非子虚乌有的事情。”
“那你不妨好好说说。”夜星沉又恢复到往日的从容，“廉贞说的不错……我等还需以理服人才对。”
黄堂一时间嗔目结舌，众人均皱眉头时，一人淡淡道：“他说不清，我倒可以说清的。”
众人怔住，扭头向发声那人望去，均露出错愕之意。
说话之人赫然是徐慧！
徐先生紧张道：“慧儿……”
他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一心保护女儿不想其卷进来，没想到她在这当头居然敢发声。
夜星沉目光微闪，略带讥诮道：“哦……我倒很想听听你说些什么。”
徐慧轻轻挣开徐先生的束缚，有恃无恐的上前数步，反倒最为靠近了夜星沉。
众人惊骇。
他们均知道眼下是一言不合就会大打出手的节奏，众人眼下无形中变成齐心对抗夜星沉的局势，亦知夜星沉武功实在太强，均是不敢靠其太近。
可这少女柔弱的一击就倒的模样，居然敢直面夜星沉？
夜星沉见状，反倒负起了双手。
他毕竟是冥数之主，铲除叛逆出手还是情有可原，若是对这种女子出手，自己都觉得自贬身价。
徐慧似算准了夜星沉不会出手，石破惊天道：“你们想必都知道两千年前神农曾用长生香救世，可你们恐怕不知，当年长生、无间、异形三香本就是神农那三人带来的。”
哪三人？除了神农还有哪两个？
单飞人在通风道内急的冒汗，幸好徐慧似听到他的心声，揭破谜底道：“另外两人就是黄帝和蚩尤！”

第四百一十八章 很现代的祖先
单飞脑海一震，他从徐慧所言刹那间关联到很多事情。
三香是神农、黄帝、蚩尤带来的？
这句话很是古怪。
古怪的好像是在说神农、黄帝、蚩尤三人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不然何来“带来”一说？
总不成三香是这三人齐齐从娘胎带来的？
单飞想下去的时候，总感觉差点关键就要豁然开朗。
静寂的长亭只听徐慧的声音回荡，“三香奇异无穷，因此当年三香分三人保管，也就是神农保存长生香，黄帝运用无间香，而蚩尤却拥有异形香。”
夜星沉笑容淡得不能再淡，许久终于若有所悟的点点头，“你这点说的倒不错。”
众人一怔。
徐慧丝毫没有自得之意，她神色淡漠，叙说此事和己无关的样子。
众人不知道她的目的，但见夜星沉有些慎重的样子，不由侧耳倾听。众人虽在冥数多年，但很多秘密，仍旧是宗主才能知晓。
徐慧接着说道：“可神农、黄帝、蚩尤这三人后来却互相攻伐，这段往事，你们想必都已知道？”
众人微怔，对这件往事多有所知，急于听其下文，都是不由点头。
徐慧接着道：“蚩尤、炎帝、黄帝三人征战一事，据史书记载，就有很多版本流传，而民间的传说更是光怪陆离的多难赘言。”
略有沉吟，徐慧道：“据太史公的《史记》记载——轩辕修德振兵，治五气、艺五种、抚万民、度四方、教熊罴貔貅虎、以与炎帝作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得其志。蚩尤作乱，不用帝命，是黄帝乃征师诸侯，与蚩尤战于逐鹿之野，杀蚩尤。”
众人见这少女侃侃而谈，对史书精熟的模样，都是相顾讶然。
若是冥数中人、世间名士对史书记载如此熟稔倒不稀奇，可这些话偏偏出自个有些稚幼的少女之口，难免让众人错愕。
徐慧虽是嫁人做妇人的装束，众人对其无论识或不识，都看得出此女子的年纪绝对不大。
孙翊见妻子在冥数一帮高人面前笑傲自若的样子，亦是神色讶然，似乎第一次才知道徐慧有这般认知。
徐慧述说往事时，亦是漠漠的表情。
单飞留意秘辛的同时，却想到了另外的一个问题——徐慧很伤心，她亦不是没事炫耀的女子。她知道的多，可素来都是藏在心里，这刻蓦地说出来，那她的用意就很让人费解。
“各位当然知道黄帝本姓公孙，后居轩辕之丘，因长居姬水，故改为姬姓，号轩辕。史书中说的修德振兵的轩辕说的就是黄帝，而炎帝就是神农。”徐慧问道。
这段历史对旁人来说或许新鲜，但众人都是知晓古今，根本不需要徐慧解释什么。不过所有人还是耐心的点头，静待徐慧的下文。
徐慧接着又道：“根据太史公这段记载，是黄帝先和炎帝争雄，击败炎帝后蚩尤再作乱，然后黄帝又杀了蚩尤。”
众人又是点头，听徐慧又道：“而根据比太史公更早前的《周书》记载，蚩尤一心称霸天下，尽诛炎帝之民，炎帝大惧，于是向黄帝求救，炎黄二帝联手擒得蚩尤，斩杀蚩尤于中冀。”
单飞一怔。
他知道《周书》是先秦史书，撰写的年代在司马迁的《史记》之上。从常理来说，《周书》对上古的记载更应准确一些。
不过《周书》到当代后早就湮灭，虽经后人整理已然残缺不全，而一本史书在流传整理中，因为竹简书写不便、遗失等缘故，再加上每代人都有猜测、注释、修正，如此战火连天的传承下来难免会成为大家合力编写的一本史书。
有人因此猜测成书年代、质疑是否伪本之流，倒有点盲人摸象之感。
听徐慧所言，单飞感觉这少女要是去了现代，绝对是个惊艳的考古学者，可他又奇怪这少女从哪里获取的这些知识。
众人知道徐慧这会儿绝不是卖弄学问，而必然是要揭露个隐藏的秘密，耐心倾听的时候都是皱眉思索。
“而最离奇、最诡异的记录是在《山海经》中，此书提及到——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乃令应龙攻蚩尤于冀州之野，应龙蓄水待攻。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驱浓雾围困黄帝之兵，而黄帝则请天女魃止雨驱雾，终大胜蚩尤，又斩杀了蚩尤。”徐慧又道。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神往、有的摇头，单飞看向夜星沉，见他虽在笑，可神色竟是凝重起来。
夜星沉不是大惊小怪的人，他这般凝重，就说明徐慧所言值得一听。
“一派胡言。”孙翊忍不住嘀咕一声。
他这时候关心的只是如何出离这里，又关心大嫂去了哪里，哪有耐心听妻子说这些“闲话”。
在他心中，这些自然都是闲话，有何作用？
孙策倏然望过来，孙翊虽看不到大哥的表情，但察觉到大哥的责备之意，又见妹妹看着他，秀眸中竟有愤怒之意。
孙翊一时茫然，却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徐慧不是在胡说八道吗？这世上蓄水攻城作战还是有的，但竟有人能使雨用雾，还有人能止雨驱雾，那不和神仙一样了吗？
徐慧神色依旧冷漠，可眼中又蒙了层泪光。
单飞看着孙翊只想挠头，心道谁都信你老婆的话，就孙翊你小子不信，也怪不得徐慧伤心。
沉默片刻，徐慧终道：“驱风唤雨，困水鏖兵，招应龙、天女、风伯雨师助战，这种本事，只怕就算兵圣孙武见了也是嗔目结舌，不敢想象，可书中偏偏是这么记载。俗人听了，困于见识如井底之蛙般，多半是不信的。”
孙翊满脸通红，不知道妻子是不是在说自己。
“可我等见到冥数所在，会相信这世上有任何一人能造出此境吗？”徐慧反问道。
众人环望四周，缓缓点头。
这种地方恐怕就算是秦始皇都建不出来。
单飞恨不得砸破通风板下去问一句，“这么说，《山海经》的记录都是真的？”他的确见过《山海经》的这段记录，那时候虽是存疑求证，可也当这近乎神话来看。
因为《山海经》中对黄帝、神农、蚩尤三人交战往事的描写，极其类似现代的海陆空三线开战了。
驱风唤雨类似现代的人工降雨，而止雨驱雾不是神话，现代科学早就实现了这点。
较早实现止雨驱雾这门技术的是冷战时期的苏联，那时候为了开奥运，苏联用高科技搞定了老天，让大家嗔目结舌，后来大家都明白了，直接炮轰散积雨云就可达到这种效果。
因此后来每个国家在重大场合感觉要下雨不吉利——似乎老天说你不积德，那时都会朝老天放几炮，不是示威，而是使用科学的方法止雨方便行事，如今催雨也有科学的手段，叫做人工降雨。
脑海中闪过这些事情的时候，单飞心头狂震，联想到徐慧方才所言，心中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徐慧说的用意！
《山海经》说的极可能是真事！
要是以前，他尽可不信，可如今他到了冥数这种如潜水艇一样的地方，又怎么能不相信《山海经》中记载的战争？
书中记载的战争用科学完全可以解释得通，难道说记录之人只是为了世人理解，才用了比较隐晦的写法？
他一直怀疑还有一些人穿越到了古代，而且这些人处在他那个时代的未来。
秦皇镜、通灵镜、三香加上如今的潜水艇……潜水艇应该不会吧，他们怎么带得过来？
单飞一直猜测这些人是哪个，马未来不是的，马未来说自己是汉代人。单飞总感觉这些人若隐若现的就在他的身边，他偏偏却找不到、碰不到的。
可他想到过千万种可能，却一直没有想到一个最明显的答案——那些人就是黄帝、神农和蚩尤！
这些让他一直找寻的未来人居然是他的祖宗？
单飞一时间嗔目结舌。
他那时候真的有点匪夷所思之感，可那一刻他居然信了，因为只有这个答案才能解释他的诸多困惑。
秦皇镜、长生香是炎帝神农带过来的，这才能解释秦皇镜为何和X光机仿佛，偏偏又比X光机先进太多。
未来肯定会有比X光机更高明的科学仪器。
长生香是研究人体的一种药剂？
神农蓦到远古，那时候的生态环境和未来肯定不同，神农虽有高科技，但更需要认知远古生态，这才亲身试药辨别万物解救众生。
这是个值得崇敬的人。
那也怪不得黄帝和神农的徒弟创出本《内经》，现代人还是不停的从中汲取营养，始终搞不清楚。
如今不但中国人在研究，外国人也是不停的研究，而且从书中汲取的更多。
这本来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认知理论！
单飞心潮起伏时，瞬间又想到无间、异形两香的作用，无间香加通灵镜不就是小型的时光机？异形香是用来激发人体潜能的？
三香的目的不都是人类一直以来的理想——长生、时空穿梭和挖掘人体潜能，这本是他那个年代孜孜以求的目标！
老祖宗都实现了？
或者应该说，未来的人都实现了！
那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如今还是三国，战乱频频，百姓惨的不能再惨。三香出现了，人类的目标实现了，可人类还是没什么太多的改变？

第四百一十九章 传承
单飞明白许多，心中反增困惑。
他听徐慧所言，先是豁然开朗，随即很是困惑，觉得按照自己的逻辑和所见，黄帝、神农、蚩尤三人是穿越过来的未来人并无疑问。
只有如此，方才能解释他来到这世界后遇到的各种古怪的事情。
就听徐慧道：“《山海经》本根据伯益所言所行记录。伯益是上古人物，本黄帝长子少昊的后裔，传说中此人能领悟飞禽之语，指挥禽兽百鸟行动，被世人称作‘百虫将军’。他是黄帝的后裔，《山海经》的记载可能会对当年的征战夸大其辞，但绝不排除真实的可能。”
我信我信！
徐慧说了往事三种历史的记载，她无疑更倾向最后的一个版本。
可一个真实的历史为何会冒出这多版本出来？
如果我们祖先真的如此犀利，那我们现在怎么会变的如此？
单飞心中浮起的最大疑问始终无法解答，没想到徐慧问了出来，“你们一定奇怪为何我等先祖有如斯的能力，我等反倒如此的不成器，是吧？”
众人面面相觑，虽觉得徐慧说的很不好听，可事实如此，让众人根本无从反驳。
在场的众人，除了孙家人外，均是认知超凡。
实际上，就算孙策、孙尚香兄妹都很有思想领悟，孙策在冥数数年，静思悟得的东西，恐怕不在冥数的话事人之下。
唯一不通的就是孙翊。
但就算是孙翊，在当世亦是响当当的人物——丹阳太守，武功高强的年少得志，少有人敢于轻视。
在场众人若是到了世俗，均可说是翻云覆雨的人物。
不过徐慧说众人不成器，众人倒觉得她说的好有道理，他们竟无言以对。
相比神农、黄帝、蚩尤等人，他们简直是判若云泥。就算比起单鹏、巫咸二人，他们都是自愧不如。
单鹏、巫咸能寻到此地，加以利用自创冥数，他们绝对不能。
一代不如一代？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句话时，倒有点啼笑皆非。在他那个年代，这句话是老人、教师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未免有些偏激。可事实是——眼下这帮人比起神农他们，的确差了很多，用一代不如一代形容反倒极为贴切。
为什么？！
除孙翊外，倒是所有人都怀有这个念头，孙翊没问，因为他根本不信，他一直觉得徐慧在胡说八道，他心中此刻只想着离开这里再说。
“徐慧姑娘想必有个解释？”夜星沉很是客气道。
剑拔弩张的局面居然似被徐慧三言两语就化解了？
单飞从上望去，就见众人均是凝神倾听的样子，暗想故事完了后……会有什么样的局面？
他从徐慧所言得到极大的领悟，贯穿了许多从前困惑的地方，虽还想听听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但他心中总有些不安。
这里时刻要“爆”的。
他心中就是这么想！在如今平和的局面下，早就波涛暗涌，矛盾一波波的，各个都在怀着不同的心思，此间事情绝非徐慧讲个故事就能摆平。
“这个缘由，我也多少知道些。”徐慧漠然道。
众人均是精神一振，除单飞、孙家人外，均想黄帝、神农等人能参透的秘密、得到的能力，我等却是不能，这其中只怕是有我等错过的玄奥。
若能获得此中玄奥，那不就会变成神农、黄帝那样的人？
众人有的想到这里，已是面红耳热，不由向夜星沉、黄堂二人看了眼。
徐慧知晓这多秘密让众人很是意外，可见夜星沉似有预料的模样，众人均想黄堂这般费尽心思争夺冥数之主的位置，恐怕就是为了知晓更多的答案，习得黄帝、神农等人的神通。
徐慧垂头片刻，“因为黄帝、神农、蚩尤那些人和我们本不是一类人。”
“是神吗？”孙翊不由讽刺了一句。
正所谓无知者无畏，他根本不明白这些人在谈论什么，早有些不耐。
徐慧不看孙翊，却答道：“不是神。你不会懂的，我不是说给你听的。”她那一刻对孙翊如同对待陌生人般，口气很是冷漠。
孙翊从未听到过妻子对他这般言语，不由面红耳赤。
徐先生微舒口气。
他知道女儿对孙翊一往情深，可孙翊明显在利用女儿，女儿如此对待孙翊，全然没有以往的感情，或许冷漠些，但对徐先生而言却是好事。
冷漠的人，最少可以使得自己少受些意外的伤害。
单飞却是心头微动。
他发现徐慧面向夜星沉，可足尖却是向着他的方向。
如今有句比较流行的话——嘴里说不要，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这句话往深挖掘的意思是——人类习惯在言语中撒谎，可很难延伸到让肢体语言进行撒谎，因为人体很多时候的举动是自然而然，不像谎言那样多加磨练。
肢体语言讲的多是真话！
因此一人是真笑还是在假笑，从面容上完全可以看得出来。真笑笑的均匀，假笑是强拉嘴角，小孩子说谎多会捂嘴，成人成熟后虽是刻意掩盖了这个动作，有时候还会不自然的触碰下嘴唇。
所以如果有人在你前面总是不经意的用手指触碰嘴唇，不是挑逗你的话，多半就是要掩盖什么。
古代对这种事情的观察演变为看相摸骨，现代就成为了行为学，因此很多政客在发言的时候，就有一堆对手派一帮行为学专家通过政客镜头上的表现研究这人是否在撒谎。
不过很多政客也不是傻的，开始进行特别的训练，对形体纠正来掩盖自己行为透露的信息。
根据科学证明，女人这种观察别人是否说谎的本能天生就比男人要高强，不过当女人陷入恋爱中，更享受耳朵听信甜言蜜语带来的感觉，因此属于自废武功，就产生了拉低这种能力的现象，俗称恋爱中的女人智商为负。
不过报仇中的女人重拾这门武功后，素来都是很可怕的。不要得罪女人的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单飞习惯冷眼旁观，不信言语多经思考观察人的行为举止，对此道不算异常精熟，可也知道大概。
徐慧的脚尖是向他这个方向。
根据行为学解释，几个人交谈时，一个人可能对谁都表现的很热情，但此人交谈时脚尖向谁才是对谁最有兴趣。
很多内向的男人若是明白这点的话，就不要看女人表面上对你有多热情，应该看她脚尖的方向就知道她对你究竟有无兴趣，如此可避免太多自作多情的悲剧事情发生。
当然了，男人对男人也可以如此观察。
徐慧对夜星沉说话，可脚尖对着他的方向，徐慧方才又答孙翊——我不是说给你听的。
难道徐慧是在提醒他，她的这些话是对他单飞说的？
单飞心中诧异，他知道徐慧早发现他的行踪，这会儿又对他说了这些事情，是要提醒他什么呢？
徐慧已道：“黄帝、神农并非敝帚自珍的人，这些人虽然竭力的将神通流传下来，可后人能习得的真的极少，就算黄帝后人伯益都是仅从黄帝手上习得驱兽、指挥飞禽的绝技，却对黄帝其它能力领悟的不多。”
或许是因为变异、穿越的缘故？
单飞暗想我用通灵镜穿越，不是单家的绝学，而是单家变数人的绝学，可你让我教会我的儿子这门手艺，恐怕我是力不能及。
咱还没有儿子呢，做个比方而已。
黄帝、神农他们也是同样的情况？
“对了，伯益本是大业之子，你……们想必知道？”徐慧问道。
众人均是点头，很多人对此不以为意。
单飞脑海中却是光亮一闪。
伯益是大业之子，大业不正是女修之子？
原来伯益是女修的孙子辈！
单鹏是女修的护卫。
《山海经》是根据伯益的言行进行记载，记载是当年的情况……
这些事情千头万绪却是一脉传承，原来徐慧想告诉他单飞的是——这都是和你单家有关的事情？
单飞若不是一门心思的想着这些人物关系，还是个考古学家知晓这些历史，说不定早就蒙圈，可他捋顺了其中的关系后，才发现徐慧说的所有事情和他关系极为密切，他原来也是传承的一份子。
“我说的这些事情在当年是众人皆知，黄帝、神农等人传下的神通亦多，可到后来，反倒无人听闻，就算冥数对其都少有知晓，不知黄帝、神农的太多本事，更无从习得，其中最大缘由是……”
徐慧环望众人，见众人均是侧耳倾听，嘴角似有分不屑道：“这些事情被大禹刻意的遮掩。”
众人一怔。
夜星沉目光微闪。
“你们一定奇怪大禹为何要掩盖这些事情？”徐慧见众人又是点头，喃喃道：“这其实不离人性本来的劣根。当年大禹虽是不差，不过在众人心目中的威望，绝不算顶尖人物。尧舜之后，如果禅让的话，继承权利的本是大业。”
单飞对这段史实倒也清楚。
得益于大禹治水的传说，大禹这才广被世人所知。
实际上那个邺城之祖的大业在真实的历史中是个牛掰的人物，甚至比大禹还要有名，而舜帝选中的继承人本是大业。
“大业本女修之子，黄帝、炎帝当年虽击败蚩尤，可蚩尤那脉以异形香为乱天下，造成世间魑魅魍魉横行，为乱苍生。女修得以传承黄帝的无间香，这才以诛杀使用异形香者为己任，亦传令给手下单鹏、巫咸，让其世代警醒使用异形香之人，单鹏、巫咸后来找到此地，这也就是冥数的由来。”
她说到这里，轻轻叹口气。
众人环望水下冥数，夕阳古道，一时间只感觉人生如梦，梦若未醒……

第四百二十章 文明中断的缘由
众人感慨，单飞也是做梦一般。
他终于明白单家任务由来的缘故，这个历史原因的确有点复杂。
三香是黄帝、神农、蚩尤联手带来的，可三香实在太过玄奇，可能为了防备某人拥有后产生野心，因此分别归三人保管，黄帝持有无间、神农利用长生，蚩尤手上有的是异形香。
这完全符合史实嘛，因为根据历史记载，神农是华夏医学的鼻祖，他的医学能力没谁能怀疑的。
蚩尤很显然是个高武战士，传说中说他有九个脑袋、十八条胳膊呢，后来哪吒的形象就是在效仿蚩尤。
这得用多少异形香才能达成这种效果？
蚩尤未见得会变得如此怪异，可鬼丰用了根异形香都能傲视世俗，牛掰的不要不要的，蚩尤常年浸淫异形香中，战斗力可想而知的惊人。据史书记载，黄帝那时，魑魅魍魉横行，鬼怪难数，总不成都是蚩尤用异形香搞出来的？
单飞如今感觉很有可能。
而黄帝呢，他不但是名列三皇五帝之内，传说中他亦发明了太多的东西，黄帝能做个大发明家，说不定就是利用无间。
还有谁比黄帝更适合当个发明家？他手上有实验家梦寐以求的修改器，失败就可以回转重新调试！
这三人若是联手的话，那华夏会是什么情况？
单飞想想都有点激动，但心中又有遗憾，这三人最终还是打了起来。
是为了三香吗？
单飞没听徐慧说明，但感觉有点不像，因为三人早有三香，要打说不定早打起来，为何等到了这个世界后才开战？
不管什么缘由，据史书记载，都像是黄帝、神农联手在搞蚩尤。蚩尤虽然死了，可异形香却还被蚩尤的传人所用，因此战争还在继续。
女修是黄帝的后人，传承了黄帝传下来的无间香。
直到女修那时，终于将蚩尤那脉修理的差不多了，女修看起来也累的够呛，这才沉睡女修之棺，自封于邺城地下。
女修不是死了！
单飞当初挖到女修之棺，初次见到女修时就有这种感觉，她只是在沉睡。后来他和晨雨在邺城看到女修下葬的情形后，更是坚定了这点。
可女修知道蚩尤那脉难免死灰复燃，说不定还会利用异形香为祸人间，这才吩咐单鹏、巫咸继续剿灭使用异形香之人。
单鹏很显然是个聪明人，知道若遇战火连天的年代，什么东西都难留下来。传承使命就是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因此单鹏这才找到了这里，创建了冥数。
战争一直在延续。
孙策用了异形香，按理说是他单飞的敌人，不过单飞对孙策很有好感，暗想人家提醒你提防夜星沉，又变成了这般的模样很有点凄惨，你没道理再捅人家一刀。
可鬼丰也用了异形香！
那他单飞迟早要和鬼丰大干一场？
这看起来是宿命了？
单飞未想过徐慧这个平平无奇的少女对往事居然如此了然，看夜星沉慎重其事的样子，单飞就知道徐慧说的一些事情很可能连夜星沉都没想过。
不然夜星沉不会到如今也未发飙。
没人说话，所有人听到徐慧所言，除孙翊外，都感觉这少女若论思绪缜密，绝不让众人的，既然如此，不如索性听徐慧说个清楚。
夜星沉没动静，黄堂也在认真思索，别人自然没什么意见。
孙翊忍不住想问——这和夜星沉、黄堂谈论的灭世有什么关系？
他平生倒是第一次耐着性子听妻子说了这多话，见妻子对冥数始末这般清楚，不知为何，他竟渐渐相信妻子所言，亦头次发现妻子竟有这般的见识和才华。
可他不等开口，孙策已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下文。
孙翊没有低头去看大哥的手掌，可感觉到大哥手掌凉的和冰一样，孙翊凛然。
大哥很紧张？
他一直敬仰大哥，从来认为大哥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孙策如今紧张什么？
徐慧又道：“大业是女修之子，因女修之故，亦因本身极具大智慧，德法兼备，以德政教化天下，创法律警戒世人。”
单飞伊始挖掘女修之棺时，对邺城起源和大业已有研究，知道徐慧说的不差。
大业创立“五刑”，可说是华夏的立法先锋。
夏商周的什么“禹刑”、“汤刑”、“九刑”之流，均是继承大业的立法标准。
大业立法，比古巴比伦的《汉谟拉比法典》还要早个几百年，因此大业绝对可称作司法界的始祖，也可以称做法治社会的鼻祖。
“因女修之功、大业的德行，因此大业威望要远胜大禹。”徐慧不急不缓道：“大舜当年准备将权利交给大业，不过大业并未接受。舜不得已，这才传给大禹。其中的缘由，我倒并不清楚。”
她说到这里，看向了夜星沉。
夜星沉摇摇头，示意不知。
徐慧“哦”了声，接着道：“不过大禹自知才能远不及大业，在任期时，不时宣扬要禅让给大业。不过据史载，大业远较大禹年事要高，大禹不等让位时，大业已死。”
她说到这里，蹙了下眉头，似在思索什么。
单飞暗想如果按照夜星沉的说话，神农应该破解了长生之秘，大业这般权势，为何没得到长生香续命？
难道那时候的战争毁灭了很多事情？
徐慧半晌才道：“大业一死，大禹假意又要传位给大业之子伯益，不过他是做做样子而已。”
她说到这里，若有深意的看了夜星沉一眼。
夜星沉笑容仍在，眼闪寒芒。
黄堂一旁冷笑不已，单飞看到，感觉这家伙心中多半在说夜星沉的传位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那时候大禹羽翼已丰，无大业制衡后野心更大。伯益虽勇却少大业的智慧，又痴心百虫技艺。大禹见有机可乘，暗中灭了最支持伯益的防风氏，然后让自己儿子启对伯益大举进攻。”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君子总是难敌权术，大禹专营权术、研究的是整人之道，绝非是玩鸟驱兽的伯益可比。
“伯益战死，伯益那脉退居东海后不知所终。”
徐慧接着道：“然后大禹嫁祸旁人，削减黄帝遗留下的规矩和影响，灭亡不服其的势力，终让儿子启登上帝位。之后大禹就是毁灭史书，掩埋曾经的真相。他如此来做，一方面知道名位不正，借此巩固权位，另一方面却知道无法习得黄帝、炎帝的神通，怕别人习得后反他，因此大肆毁灭黄帝、炎帝传下来的神通。”
黄堂脸上有了果应如此的神色，单飞看了暗自心凉——黄堂对阵夜星沉之战，难言哪方正义的。
“因禹之故，后人对当年往事已知甚少，但无论伯益后人还是异地，都有当年的记载，这些事在民间流传虽是隐秘，落在有心人手上，倒起了不少波澜。”
张良、徐福原来都是余波。
单飞正琢磨时，听徐慧道：“但有关黄帝等人和三香的往事，到后来又有一场极大的风波，才导致后人对往事得知的更少，就算太史公亦是不明所以，做《史记》时，才流传下我方才所言的第一个版本。”
看向众人，徐慧道：“我想诸位都是绝顶聪明之人，必然知道那极大的风波是什么？”
众人都是沉默不语。
徐慧点头道：“诸位都是谨慎之人，恐怕不是不知，而是不想说了。”
众人有的是真的不知，听徐慧这般说，感觉这相貌平常的少女很是不错。
他们本来对徐慧无甚感觉，此刻倒是均生好感。
单飞不等别人喂食，联系到历史变迁，脑袋中光亮一闪，那极大的风波会出现哪里？难道是秦始皇的那次……
果如他预想，徐慧已道：“秦始皇焚书坑儒亦是为了掩盖黄帝一事。”
孙翊愕然，余众都是目露思索之意。
徐慧道：“秦始皇本女修后人，得异人之助一统天下后，听闻女修当年下葬之法就是涉及到长生之秘，因此建秦始皇陵效仿女修之法希望长生不死。”
众人均是神色凝重的倾听，冥数专研长生香多年，除长桑君有了突破外，始终不得门径，听闻徐慧这么说，难免留意。
单飞这才发现不在场的坏处，他有太多疑问想问。
女修的葬法能让人长生不死？
可葬在地下怎么会复活？
女修难道会复活？
那秦始皇呢？莫非也会复活吗？那实在有点恐怖！
这次徐慧不知不知，还是不想说，径直道：“但秦始皇虽得建举世无双的皇陵，仍不满足，他知道海外仙山很可能涉及到黄帝传下的玄奥，这才派徐福出海寻访，希望除了入葬皇陵外，还有其他的方法长生不老。他却不想徐福第二次带秦皇镜离去后就再没出现，秦始皇大怒，这才采用焚书坑儒之计。”
嘴角带丝哂笑，徐慧道：“秦始皇得异人相助、见秦皇镜十二金人，建秦皇陵后，早晓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世上的玄奥并非他能够蠡测。他虽贵为九五之尊，可知道若有人习得黄帝、炎帝传下的神通，他的千秋霸业不过弹指就灭，他焚书坑儒一方面是为不让后人再知道当年黄帝的往事，一方面却想毁去黄帝遗留在世间的一切痕迹、甚至传说，确保他的基业千秋万代的传承，也希望他的后代助他长生。”
她一口气说了这些，带着讥诮的看着夜星沉道：“夜宗主，秦始皇千算万算，可算不到他的霸业不过二代就亡，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等当权者谎言被揭穿，开始和百姓为敌时，灭亡已不远。”
夜星沉目光微闪。
“你猜我为何和你说及这些？”徐慧突问，见夜星沉微怔，徐慧淡淡说了答案道：“我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你夜星沉目空一切，不将所有人看在眼中，但如今大限已至，你完了！”

第四百二十一章 机关败露
徐慧一语落地，简直可说是石破惊天。
夜星沉不但傲视冥数，甚至可说傲视苍生，如今根本无人匹敌，徐慧居然说他大限已至？
徐慧话才说完，除孙家兄妹、徐先生、廉贞外，黄堂和贪狼、巨门、禄存三人齐齐的后退数步，全力戒备。
廉贞错愕、徐先生意外，孙策未动，孙尚香和大哥并肩，孙翊一脸茫然。
单飞听到徐慧所言时心中一颤，他那片刻看到所有人的表现，立即明白黄堂等人的确是在蓄意对付夜星沉。
徐慧和黄堂是一伙的？
廉贞、徐先生却像并不知情。
夜星沉闻言眼中寒芒一现，拳头微握，却不急于出手。
徐先生非但不退，反倒纵越到女儿身边，失声道：“慧儿，你说什么？”
他虽知绝对抗不住夜星沉，可仍闪身挡在女儿的身前。
徐慧眼中有泪，轻轻伸手握住父亲的手掌道：“爹。”
徐先生身躯微震。
他这辈子只听女儿称呼他两次“爹”，上次女儿是为了孙翊求他，这一次呢？女儿要求他什么？他为一生大志抛弃发妻，不知为何到了冥数后，大志反淡愧疚益重，听女儿一声“爹”字出口，徐先生泪盈眼眶，暗想无论女儿要做什么，只凭这个“爹”字，他就要为女儿抗下所有的一切。
众人惊凛。
夜星沉环视众人，反倒最是冷静道：“我很想看看你究竟如何让我大限来到！”
徐慧不理夜星沉，凝望着父亲紧张神色，轻轻拉他到了身后道：“爹，你不用担心我的，我有办法。”
徐先生感觉女儿在他手上塞了什么，微微发怔。他实在想不出女儿有什么对抗夜星沉的计策。
可见女儿早有准备的模样，又感觉女儿在他手上似塞个布团，徐先生一时茫然，却不放松戒备。
徐慧冷冷望着夜星沉道：“黄帝、炎帝虽有大神通，可悲的是——无论他们再是神通，但只凭几个蛀虫就能吞噬他们努力的一切，先有大禹、后有秦始皇嬴政……”
夜星沉双眉微扬，淡然道：“对于你说的这点，我认为再正确不过。”
单飞眼下虽是对夜星沉戒心极重，但见他此刻的模样，还是佩服此人不愧为冥数之主，气度着实非凡。
“可你还是做了第三条蛀虫。”徐慧诘责道。
夜星沉淡淡道：“我真不知道你所言是什么意思？”
“自你入主冥数后，用的手段和秦始皇没什么两样。”徐慧神色仍旧漠漠，可语气中终于有些忿然，“秦始皇是在清除黄帝、炎帝在尘世间遗留的一切，你却是清除单鹏、巫咸在冥数留下的一切。你想将冥数变成你灭世的工具。”
众人骇然，不解夜星沉如何能做到这点？
夜星沉目光一寒，拳头倏紧，徐慧突道：“你知道这世上有一种龙涎香？”
单飞心中费解。
他知道徐慧说的龙涎香多半就是抹香鲸的排泄物。
海中的抹香鲸对大乌贼有特殊的胃口，总能将海中大乌贼一口吞下，但对乌贼的某些部位无法消化，估计为了菊花不受伤，就产生分泌物包裹异物后再排出来。
这种道理和珍珠的形成类似。
龙涎香被抹香鲸排泄出来是很臭的，不过如果经干化燃烧后倒会发出极为浓郁的香气，在当代是稀有之物，你要是有一大块龙涎香，也能大发一笔。
徐慧突然提及龙涎香做什么？
夜星沉冷然道：“我知道又如何？”
“龙涎香极臭，燃烧起来却香，听说这是一种奇特的鲛鱼吞噬乌鱼所得。”徐慧说的和单飞所知大同小异，“这种东西运到中原、西域，本是一种极为奇特贵重的香料，可世人却少知，龙涎香和乌鱼王的内脏进行炼化，就会产生一种粉末，那粉末点燃起来，却是无色无味，让人无法察觉，人闻得久了，就会全身渐渐无力。”
她话未说完，夜星沉脸色终改，突然抬头向上看了眼。
“你现在才想到吗？”徐慧冷然一笑，突然一把推到徐先生身上道：“逃！”
徐先生不提防女儿对他下手，被徐慧全力推得踉跄后退。
夜星沉终于发动。
他一伸手就抓到徐慧的面前。
寒光微闪。
徐慧不知从哪里摸出了匕首，根本不理夜星沉的手掌，径直刺向夜星沉的心脏。
众人大骇，从未想到过徐慧居然敢向冥数之主出手。
单飞心中沉冷。
夜星沉手一挥就将徐慧手上的匕首击飞，余力已拍在徐慧的肩头。只听“喀”的声响，徐慧一口气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已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众人惊诧。
他们见徐慧敢向夜星沉出手，暗想这少女见识高明，莫非还是深藏不露的武学高手，不然何以会这般胆量？可他们没料到徐慧根本连夜星沉半招都接不下来。
徐慧在寻死！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就听徐先生悲嚎声中，已接住女儿的娇躯。
徐慧让徐先生逃命，可徐先生怎么会逃？见到女儿被夜星沉击飞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一直认为揭穿孙翊利用女儿的目的，是在保护女儿，可在女儿看似放下，却根本早存了死志。
既然不爱，为何存在？
她蓦地攻击夜星沉，却是在寻死！
徐先生飞身接住女儿时，夜星沉转瞬一掌击来，徐先生空着双手都全然不是夜星沉的对手，抱着女儿怎能抵抗夜星沉？
二人对了一掌，夜星沉飞身而起，再不看徐先生，已向黄堂杀去。
徐先生连退数步，憋的满脸通红时，软倒坐在地上后，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黄堂心中发冷，还能放声叫道：“莫要再犹豫，夜星沉要尽杀我等！”
他只说了这几个字，和贪狼、禄存、巨门联手接了夜星沉数招。场上暴喝声中，贪狼、禄存、巨门翻身倒退，神色骇然。
眼看夜星沉一只手又要拍到黄堂的头顶。
这一次，看来再无任何人能救黄堂。
“波”的声响。
长亭都摇，枫叶激荡得漫天飞血般，夕阳都暗。
一人出手接了夜星沉一掌后倏然后退，背依墙壁时仍悄无声息。
众人惊喜交集。
在场之人多是武功高手，知道对敌收发自如的重要。
夜星沉武功极高。
他每一招都是极少花俏，可出招后，就是逼你不得不接，不得不抗。
这已是武功的至高境界。
没什么无招胜有招，你出手就是在出招，出招就是有招，出招的目的就是要击倒对手，不然出招做什么？
夜星沉将招式化繁为简，每一招都是清清楚楚的有招。
可众人却根本没招，他们没有破解之道，只能死拼。
被绝对的实力压迫下，挣扎都难，谈何破解？
这时候居然有人接夜星沉一掌还能行有余力的模样，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是孙策！
孙策终于出手，他看似孤寂落魄的模样，可他毕竟是江东小霸王，武功高强再加又用异形、长生，看起来身手还在九星之上。
黄堂死里逃生，连退数步，指着夜星沉嗄声道：“你……”
他那一刻脸上尽是不信的模样。
“你很奇怪我为什么没中你们的算计是不是？”夜星沉淡淡道。
场上变化极快，可不过兔起鹘落间，局面已然稳定下来。
夜星沉出手先伤徐慧，再创徐先生，要杀黄堂时虽有孙策出手阻拦，可单飞人在上方看得目瞪口呆。
单飞听徐慧的意思，感觉徐慧应和黄堂悄然对夜星沉下了毒药。
徐慧、黄堂敢这么下手，这种毒药自然无色无味，根本不会让夜星沉察觉出来。
这毒药果然无色无味无人察觉，可这毒药根本也没作用！
眼下夜星沉威风凛凛的模样，实力根本无伤，这也难怪黄堂惊诧。
这也叫毒药？
“怎么回事？”廉贞喝道。
夜星沉不理廉贞，冷望黄堂道：“你一定奇怪，你明明说服秦奋以奇毒施放在冥数通风道中，你也感受到奇毒已在冥数弥漫，为何我根本没有反应？”
单飞微提气息，心下大骇，他一直蜷缩在通风管道，根本难以出手，也没想出手，但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气息凝滞，居然冻住了一样。
你黄堂这是什么损招，怎么损人不利己的？
单飞瞬间明白了黄堂的打算。
他记得穿越到三天前，曾见黄堂拉秦奋说了几句，黄堂那时曾恭维秦奋，单飞知道黄堂是拉拢秦奋的意思，可如今想来黄堂是看重秦奋的本事，终于说服秦奋在通风管道下毒暗算夜星沉。
秦奋擅长医药，自然对毒药也很有研究。
这实在是高明的手段。
冥数深在海底，肯定不是从海上汲取氧气，而是有专门制造、输送空气的管道，而这管道四通八达全方位的给冥数供给氧气，秦奋只要在通风管道内下毒，夜星沉就会中招。
秦奋、黄堂等人会自备解药，黄堂就是有这个后招，这才有把握纠集冥数四星来和夜星沉摊牌。
可黄堂做梦也没想到过夜星沉并未中招。
夜星沉嘴角带笑，叹息道：“可你只怕没想到过……”他话未说完，突现骇异之色。
众人在冥数多年，从未见过夜星沉显露这种表情。
何事发生？
夜星沉凌空而起，就要向黄堂冲去，黄堂再退、孙策要迎时，夜星沉突然倒翻而回，坐在了长亭之中，神色凝重道：“你来了？你终于来了！”
众人霍然回头，就见不远处的廊道口现出一人。
那人容颜苍老，佝偻着身子看起来上气不接下气、随时就要倒毙的样子，孙尚香见到那人，伊始还以为那人是敖伯，可随即就知道不是。
天底下绝对没有任何一个老船公能让夜星沉如此如临大敌的模样。
是魏伯！
魏伯终于来了！
单飞心中舒了口气，暗想这老头子怪不得和马未来很熟的模样，也很能震得住场子，竟能让不可一世的夜星沉也是如此戒备。
魏伯微笑道：“夜星沉，我说过……我会回来陪你玩玩的。”

第四百二十二章 万古丹经王
红叶落，纷纷如血。夕阳落幕处，很有萧瑟的感觉。
众人神色各异。黄堂、贪狼等人亦和夜星沉般，都是惊错的模样——他们没有料到这种事情发生。
堂堂冥数混进来个人物，让夜星沉都不得不肃然对之，此人究竟是哪个？
魏伯跟黄堂他们不是一路的。
单飞见到众人这般神色时就明白这点，见孙氏兄妹也是茫然的样子，单飞暗想这老头子看来哪路都不是，是独来独往的。
不过这老头子是从冥数逃出去的，为何黄堂等人不认识一样？
让单飞解释的话——这老头子恐怕精于乔装。
夜星沉眼中有冷芒闪现，突然望向孙策道：“孙将军，自你入冥数以来，我对你如何？”
众人一怔，没想到夜星沉蓦出此语。
孙策犹豫片刻，缓缓道：“宗主对我不差。”
夜星沉立即道：“以孙将军之能，想必看出如今冥数很有些混乱，你若此刻助我的话，我平叛后可让你成为此间的话事，那时你和孙家，自然都在冥数的庇护之下。”
众人耸然。
单飞一听就知道夜星沉对魏伯很是忌惮。
夜星沉若是能掌控大局的话，眼下无须再和众人商量什么，他这快的想要拉拢孙策，就是看重孙策的武功，让孙策对付其余人，他再来和魏伯全力一战。
众人望向孙策，从未想到他居然会成为左右局面的人物。不过孙策方才真的展露出极为高明的武功，他若和夜星沉联手，再加上孙尚香、孙翊两人，夜星沉胜算更增。
魏伯未语时，黄堂已喝道：“孙将军，你莫要忘记，你答应我的。”
孙策沉吟不语。
孙翊一时间不知如何抉择，孙尚香也保持沉默。
夜星沉淡淡道：“黄堂，孙策选择和你合作，却不选徐先生，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为了什么。”
徐先生此刻正抱着女儿，一口气给女儿服了数种药物。
单飞见徐先生不急于找夜星沉拼命，全部身心都放在徐慧身上，暗想徐慧应该还有救了。
黄堂闻言脸色微变，就听夜星沉道：“你一心破坏徐先生计划，知道孙策很是关键，因此派人捉了大乔就是用来要挟孙策，同时逼宫于我。孙策不走并答应和你合作，就是要拼命救他爱妻的，可你如此对待孙策，你还指望他能放过你？”
转望孙策，夜星沉凝声道：“孙将军，我可助你从黄堂手下救回大乔。你信我，总比与虎谋皮要好很多。当初你要走，我不留你，留你的可是另有其人。”
黄堂脸色巨变。
单飞不能不叹服夜星沉连横分化之术极为高明，三言两语就切中了孙策的要害。
信夜星沉，自然比信黄堂要稳妥很多。
直到如今为止，夜星沉从未对孙家展现敌意，这本是极为高明的后招。
长亭内外沉寂。
许久的光景，孙策轻舒一口气道：“宗主，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道不同……”他没再说下去。
夜星沉脸色冷然。
廊道那头儿的魏伯终于笑道：“不错，孙策还算有种的，道不同，他怎会和你一路呢？夜星沉，这些年来，你苦心经营冥数，就如徐慧说的一样，不停的削弱单、巫两家对冥数的影响，企图将冥数变成你的囊中之物。你若利用冥数来灭世，天下人恐怕都要毁在你手，孙家也在其中，孙策不是疯子，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孙家，如何会和你联手？”
孙策身躯微凝。
孙尚香在此间一直沉默，终于问了句，“他为何要灭世？他如何能灭世？”
众人心中均存有这两个疑问，方才听徐慧说了半晌，他们了解很多事情，唯独对孙尚香提的这两个问题不算清楚。
灭世的想法只有疯子才能想到，可非有大能力之人不能做到。
“他不是第一个要灭世的人。”魏伯微笑道，看似昏花的老眼一直看着夜星沉道：“在两千年前，这样的人物还有一个。”
“是……蚩尤？”仍旧是孙尚香在问话。
魏伯淡然道：“不错，就是蚩尤。”
单飞心中一震。
蚩尤要灭世，因此黄帝、神农联手灭之？可蚩尤为何要灭世？
魏伯却没再解释什么，缓缓上前几步道：“夜星沉，你处心积虑进入了冥数，十数年前，我就知道你很有野心，但我那时候就不想理会，如今也不想过问。”
好家伙，你老儿这关键的时候要撂挑子不成？
单飞皱眉时，就听魏伯道：“现在我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事情，我如果现在劝你放手，你肯定不会放手的，是不是？”
众人若不是看到魏伯一来就让夜星沉震惊戒备，几乎觉得这是个笑话。
这看起来一击就倒的老头子居然让夜星沉放手？
夜星沉放声高笑道：“十数年前，你未得宗主一位后逃离冥数。十数年后，你处心积虑这久，百般算计，恐怕又是在图谋冥数之主的位置？”
顿了片刻，夜星沉一字字道：“魏伯阳，如今你真以为自己掌控了大局不成？”
他话音落地，长亭内外突然静寂若死。
孙氏兄妹还是不明所以时，黄堂失声道：“你就是魏伯阳？冥数自长桑君以来，另外一个对长生香专研再有突破的那人？”
若不是通风板托着，单飞差点从上方掉下去。
他比黄堂等人更要惊诧百倍！
魏伯阳？！
魏伯原来竟是魏伯阳？
单飞暗叫自己愚蠢，他早知魏伯绝非等闲人物——只凭片刻引导法就让他击败破军，更不过用短短的数个时辰就让他武学更上层楼，力克武曲檀石冲的人物，又怎么会是等闲人物？
可他一直以为这人或许是异地高人、不闻史书的世间隐者，却没有想到这人就是魏伯阳。
千古以来让人如雷贯耳的魏伯阳！
三国演义中已有类似神仙的存在，比如说于吉、左慈之流，张角等人在演义中一出场就是呼风唤雨的存在，被刘备以什么狗血的破之，诸葛亮也是近乎撒豆成兵……可这些无非是民间迷信的表现，演义中唯独没有将华夏最科学的一个人列在其中。
那人就是魏伯阳——万古丹经王！
此人据历史记载是贵族出身，虽不入道教，却被认为是黄老道家中人。魏伯阳以黄老之术参同《易经》，“炉火”之法，将三家真谛融会贯通后，又变乾坤为鼎器，以阴阳为堤防，用水火化天机，使五行为辅助，聚玄精为丹基，创炼丹之术，做《周易参同契》一书流传世间。
近两千来，《参同契》一直被道家传为蕴含可夺天地造化之秘的奇书，其人也几和神仙仿佛！
后世道家有名之辈，如两晋南北朝的葛洪、陶弘景，唐宋时期的钟离权、吕洞宾、张紫阳等内外丹派的宗主，无不尊魏伯阳为丹经鼻祖，号其为万古丹经王。
万古之意是说魏伯阳不是几千年出一个，而更像是万年才能出现的人物，而其的丹经思想，万年也难有人超越。
不过清朝时华夏大难，民国时期更是伪道旁门混杂，再加上西方思想的冲击，让很多人开始淡忘掉这个赫赫人物。
可有心之人将《参同契》翻译后传到国外，引发了国外极大的研习热潮，如此再出口转内销，国内本有藐视之人看到国外称赞，虽不懂老祖宗的东西，却又沾沾自喜，开始称赞起魏伯阳来。
和《易经》、《内经》、《道德经》般，《参同契》的内容对国内外的各种领域均有启示，亦能被有心之人从中汲取思想。
这种思想千古不竭的能流传下来，绝非一时的气运。
单飞以前不甚明白，如今才想到这恐怕是因为这种思想不但是划时代的人类精粹，而且已至人类思想的巅峰。
红尘繁乱，烽火连天，世间变幻中，一时繁华终趋覆灭，真正能传下来的只有精湛灵魂孕育的深邃思想——对人类有启迪意义的思想。
而世界如今更是公认魏伯阳是为古时留有著作的一位最早的化学家！
两千年前的化学家？！
单飞如今想想都觉得可笑，倒感觉这个所谓化学家称呼是在侮辱魏伯阳。
脑海中灵光一闪，单飞突然想到破军临死前，曾指向自己道：“为……”
他那时候稀里糊涂，后来回忆时，又以为破军说的是为什么，他认为破军不明白他单飞的武功为何能突飞猛进的增长。
如今想来，破军要说的不是为什么，而是魏伯阳！
破军认出了杀他的是魏伯阳，认出了这个千古流传的近乎神话的人物，而他单飞眼拙，居然还一直在琢磨着魏伯是哪个？
单飞震骇中暗自苦笑，随即被黄堂所言吸引——魏伯阳居然对长生香的专研又有突破？
他丝毫不怀疑黄堂所言，暗想这世上若真有一人能破解长生香之秘，无疑就是魏伯阳！
也只有魏伯阳！
黄堂虽未如单飞那么震撼，可再望魏伯阳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的惊凛。
魏伯阳微笑看着黄堂道：“原来阁下并不认识我？那当初让破军、武曲在丹阳对付慈济堂，千方百计想钓我出来的又是哪个呢？”
黄堂脸色阴晴不定。
见黄堂不语，魏伯阳并不追究，转望夜星沉道：“夜星沉，多年不见，阁下混淆是非的能力更是见涨，一见面就扣我个图谋冥数宗主之位的帽子。天下昏昏，听你搅乱之言，难免又会将信将疑起来。就算老夫听了，都感觉自己是为了宗主之位而来。”
众人听了他所言，好笑中又有些怀疑，暗想这老头看起来绝非等闲，莫非也和夜星沉一样的野心，此时出现，是为了争权夺位不成？
“不过心本如镜，心浮影出。”魏伯阳露出有些狡黠地笑道：“老夫如今少考虑旁人的看法，你这种说法乱众可以，乱老夫之心却是不能。不过看你如此作为，想必还想和我放手一搏？只可惜、你如今没什么机会的。”

第四百二十三章 末日
众人大惊，无论识或不识魏伯阳的人，对其都不由另眼相看。
在众人眼中，夜星沉已是武学巅峰的存在，黄堂又下毒又召集帮手的，才敢对夜星沉下手，徐先生这般人物，被夜星沉一招击得呕血，就算江东小霸王孙策如此豪放之人，对夜星沉都是忌惮的不敢放手一搏，可魏伯阳居然说夜星沉没什么机会？
这人恁地张狂？
夜星沉居然没有反驳。
黄堂、贪狼等人见状均是脸露喜意，倒感觉魏伯阳所言绝非虚言恫吓。
“夜星沉，你实在是个聪明的人，聪明的让人难以想象。”
魏伯阳叹息道：“你破绽极少，若说唯一的破绽就是太自信一些。不过你有资格自信，冥数上下都在你掌控中，黄堂勾结外人要为乱冥数，你知而不揭，黄堂鼓动秦奋反你，你早心知肚明，却也并不说破。”
黄堂脸色改变。他自反叛以来，处处受制，只以为自己是棋差一招，可听魏伯阳如今提及，才发现自己一举一动都落在夜星沉的眼皮下，他和夜星沉差了几条街道呢。
那他如何会不败？
魏伯又道：“你倒如郑庄公般，为了目的，养亲为患再以道义行铲除之法，削减你实施计划的阻力。”魏伯阳不紧不慢道：“你如此难测的心术，应是出身帝王官宦世家、百经其中的勾心斗角才能养出这种心机才对，不过奇怪的是——我竟查不出你的来历，你如石头缝中蹦出来的一样。”
夜星沉脸色似变。
“夜姓也是奇怪的姓氏。”魏伯阳又道：“黄帝以下千年来，似没有什么夜姓，你蓦的以此为姓，应该也是隐藏自己的身份。当年我就奇怪，你刻意的隐藏身份进入冥数，磨砺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如今看来，徐慧说的不错，你是为了灭世！”
众人错愕。
单飞亦是困惑不已。
他知道夜星沉是冥数之主，暗想冥数之主都是经过磨砺考验才出，冥数又多接纳大有来头的人物，无论黄堂、徐先生、秦奋都算身世显赫，按理说夜星沉也应大有来历，可他的确一直不知夜星沉的来历。
看黄堂的神色，似也不知道夜星沉的来头。
可就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坐到了冥数之主的位置，倒真是奇怪的事情。
魏伯阳摇摇头，回到话题道：“秦奋反你，在通风管道下毒是个好主意。”他赞赏的口气道：“医药、下毒、习武都是一脉相通，正所谓一法通，百法精，高手下毒也要知晓天时地利甚至要看对手的性格走向、情绪变化。”顿了下，魏伯阳舒口气道：“其实万法均是一同，不过道若偏了，什么法门都会变成了祸害。”
看着夜星沉，魏伯阳道：“夜星沉，你难道还不肯认输放手吗？”
众人暗自摇头，心道这老头子只怕是老糊涂了，夜星沉若和你聊几句就放手的话，那还是夜星沉吗？
不想夜星沉冷然道：“你什么时候对我下的手？”
众人惊诧。
他们本以为魏伯阳是老糊涂，哪里想到听夜星沉的口气，二人的斗法早就开始，而夜星沉迟迟没有发动，竟是中了魏伯阳的算计！
黄堂等人虽不知道魏伯阳如何下手对付夜星沉，可脸上不由露出分喜色。
“秦奋已经很不差了。”
魏伯阳还是微笑道：“他以龙涎香加上大王乌的五脏炼化所出的毒药的确无味无色，亦是厉害无比，可你夜星沉既然知道秦奋、黄堂的算计，见到黄堂到来，想必早就以胎息内转封住了九窍。九窍闭塞，外邪不侵的，秦奋的毒药虽是厉害，可还是对你无可奈何。”
单飞暗自叹息，知道夜星沉的内息比他要高明很多。单飞知道此间高手如云，藏身通风道中早绝了外息，运用胎息维持生机，可饶是如此，还是中毒乏力。
心中蓦地凛然，单飞看向孙家兄妹，暗想方才那种激烈的场面，孙尚香居然没有动手，难道也是中毒了？
魏伯阳见夜星沉神色微恍，点头道：“你如今只怕想到了，在秦奋在通风道下毒后，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顺便也在通风道中下了点药物。我这种药物就算封住九窍也不行的，只要你手脚皮肤还露在外边，身上还有毛孔的话，肯定都会侵入。你应该知道，我比秦奋要高明一些。”
不但夜星沉脸色变白，黄堂等人都是心下大骇，从未想到有人下毒竟会有如斯的神通。
魏伯阳仍是不紧不慢道：“黄堂、徐慧都想和你拖延时间，让你多吸点毒气，你知晓他们的计划，这才任由他们。可你实在自信了些，却没想到我下的药已入你的毛孔，你不想此招，蓦地催动内息想要速战速决，正让我下的药物再深入血脉。”
黄堂等人骇异之际亦有惊喜。
夜星沉衣袂无风自动，身躯微微鼓胀。
“你还想和我一斗吗？”魏伯阳淡然道：“我老了，筋骨也不利索了。”
这老头子在使诈！
一招击杀破军的身手，还算筋骨不利索？
单飞心中嘀咕，就听魏伯阳继续道：“你还有反击之力，可我不急的，药物从你肤孔进入你的体表，方才在你激战的时候，又进入你的血液，你可闭气，但你如何能够闭住气血在体内的循环？我说这些话的功夫，药物已经开始侵入你的五脏，削弱你的内息……我虽然老了，支撑你几百招还不是问题，更何况他们都会帮我的，是不是？”
他不看众人，可在场众人中，倒是大半在点头。
黄堂等人本以为生机断绝，暗想如今脸皮撕破，夜星沉对他们绝不会留情，若落在夜星沉手上，只怕所有人都会毙命。
魏伯阳虽是来意不明，不过眼下无论如何，总要先联手对付夜星沉再说。
微笑看着夜星沉，魏伯阳全不如他般战意昂然，“夜星沉，放手吧。”
夜星沉本是沉默，蓦地放声长笑起来，“魏伯阳，你错了，我夜星沉不会败！”
他话才落地，长亭内外陡黯。
众人先是不明所以，随即发现长亭外夕阳突落。
夕阳落了？
冥数两千年来从不坠落的夕阳落了？
所有人心中大骇，可转瞬间，就发现光华万道，倏然全部罩在了夜星沉的身上。
这是什么功夫？
单飞人在通风道，都被那光芒刺眼，就见长亭中的夜星沉那一刻如被笼罩在霞光万道中……
夜星沉要放手一搏？
他还没有败？他从哪里借来的力量？他变成了什么怪物？
单飞正错愕间，就听廉贞放声惊呼道：“拦住他，他要毁灭冥数！”
廉贞在夜星沉和黄堂等人争斗时，一直紧皱眉头没有参与争斗，在魏伯阳述说间亦是沉默，可见到这般异相，他一丝不苟的脸上却现出惊骇欲绝之意。
那一刻，他如同面对着世界末日般。
喝声未起时，廉贞已冲到亭中，伸手已向夜星沉抓去。
光华大爆。
有小半竟撞在廉贞的身上。
廉贞闷声中，吐血倒飞而出。
众人没想到夜星沉这时候居然还有这般能力，一招就击溃了九星之一的廉贞。可黄堂、贪狼等人转瞬想到个最可怕的事情，怒吼声中，纷纷向光华处冲去。
孙策虽是冷眼旁观，不得已才会出手，但见众人神色惊惶，亦知道冥数有要命的事情发生，早飞身入了光华处。
光华突暗。
夜星沉消失不见！
众人纷纷倒飞而出，黄堂等人狼狈不堪间更多的是惊骇欲绝。
长亭内外全黯，夕阳只剩残影。
冥数深入海下，此间的光明本是来自夕阳，可夕阳突然变得淡得不能再淡后，此间黯淡的已连人影都有些模糊。
四周红影突闪。
红影闪烁的惊心动魄，一闪一闪间，更有尖锐的响声四面八方的传来。
黄堂等人互望中，巨门最先叫道：“跟我来！”他说话间，伸手在夕阳那面的石壁一推，前方竟现出条甬道。
黄堂、贪狼、禄存等人毫不犹豫的跟随巨门窜去。
九星之中，巨门不但武功高强，亦擅长机关之术，他对冥数的了解，远比众人要精通许多。
徐先生亦是神色惊凛，抱着女儿跟随几人之后，转瞬闪身不见。
孙尚香、孙翊有了焦急之意，齐望向孙策。
孙策毫不犹豫的窜到魏伯阳面前道：“还请老先生救我孙家。”他是个当机立断的人物，内心知道绝不能随黄堂等人离去，见魏伯阳在这种关头仍旧不急不缓的，暗想这人不是找死就是另有计算。
能让夜星沉逃走之人，怎会不留给自己退路？
孙策好赌，那一刻不选择夜星沉、亦不是黄堂，却选择站在魏伯阳的这面。
魏伯阳喃喃道：“夜星沉抽走了支撑冥数运行下去的力量源头，冥数毁灭不毁灭难说，但大水肯定会很快灌进来，那时候能活命的人绝对不多。”
孙策、孙尚香、孙翊都是心中震惊，不等问话时，就听头顶裂响，单飞从上空摔下来，人在半空道：“魏伯，那怎么办？”
孙翊一惊。
孙尚香伸手扶住了单飞，单飞立即感觉到伊人纤手的无力，知道她恐怕和自己一样。
魏伯阳伸手拿出三颗药丸道：“一人先一颗。”
他将药丸递给了单飞，单飞毫不犹豫的先吞了一颗，递给孙尚香另外两颗药丸时，略有犹豫。
孙家三个人，为何魏伯阳只给了孙家两颗药丸，魏伯阳总不是想让他单飞牺牲吧？
孙尚香接过药丸，分给孙翊一颗，自己也是毫不犹豫的服下。
她未见过魏伯，可信单飞！
孙策没有中毒吗？是因为长生香之故？魏伯阳知道？魏伯阳这般头脑，没有算到夜星沉会逃吗？魏伯阳对夜星沉离去为何并不出手阻拦？
魏伯，你不要告诉我，你也中了自己下的毒了吧？
单飞那一刻实在太多困惑，魏伯阳已道：“单飞，现在大家说不定都会玩完，如今能救我们的，只有你了。”

第四百二十四章 要命的计划
啥？
单飞差点晕倒。
他暗想我就等你老人家出来镇场子，结果你老人家真的有点本事，居然有和夜星沉分庭抗礼的能力，但你老人家做事实在拖泥带水的，你如果一出手就干掉夜星沉、就算将夜星沉拖出长亭也是好的。
他在上方看到夜星沉是消失在长亭之中！
不是夜星沉用了无间，而是夜星沉进入了长亭之下。
长亭下另有机关。
见单飞不语，魏伯阳神色少有的凝重，两步就到了长亭之内，伸手招呼单飞道：“还不过来！”
孙策伊始选择魏伯阳是在做赌，魏伯阳在后世虽是声名远扬，不过在当世更像个隐者，孙策可说连魏伯阳的名字都没听过！
不过此人一来，夜星沉就抽身离去，可见夜星沉也没有胜过魏伯阳的信心。
打得过逃什么？
孙策将孙家兄妹的性命都赌在魏伯阳的身上，一方面是因为昔日决战疆场的当机立断，可更有迫不得己的原因，等见到单飞居然和魏伯很熟络的样子，不由心中大喜。
孙策从妹妹那里得知单飞的很多事情。
孙尚香甚少许人，可孙策从妹妹的评述中，知道妹妹对单飞很有好感和信任，孙策信妹妹的眼光。
孙家当年以他孙策为中流砥柱，可孙策早知道孙家最聪颖的不是他，而是这个妹妹。
孙尚香亦不知道单飞和魏伯如此熟络，服药后感觉精力立振，随单飞入了长亭，伊人主动道：“魏伯，孙家可帮得什么？”
她知道在这种逃命时刻，大伙齐心协力最为重要，见单飞称呼魏伯阳为魏伯，不知道二人还有层隐情，亦是如此尊称。
魏伯阳瞥了孙尚香一眼，皱了下眉头似思索什么，随即道：“眼下只有单飞能有用，我亦不能帮其什么。”
伸手拍拍单飞肩头，魏伯阳道：“单飞，你能行的！”
“你让我做什么？”单飞很有些惶惶道，他头一次有根本无从下手的感觉。
你老人家不是让我去对抗夜星沉吧？
那我担当不起啊。
魏伯阳看向脚下时，迅疾道：“我脚下有间密室，是冥数最关键的所在。比拟起来，此间密室对冥数的重要，就如一个人的头颅般。冥数所有力量均是来自此间。你可明白？”
你说下面是潜水艇的控制室我更明白。
单飞点点头。
他幸好是现代人，亦一直当这里是潜水艇，倒对魏伯阳所言有更深刻的理解。他想此间能存在世间数千年，肯定有完善的能源补给运转系统，而这种系统绝对是核驱动以上的级别，不然光线、氧气一般必需的东西如何能维持几千年之久？再说接他们进来、开启机关也需要能量的。
廉贞说了，夜星沉要毁灭冥数。
此间说不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夜星沉要毁灭谈何容易？看起来夜星沉更像是取走了冥数的能源供给的装置。
在很多人想象中，能让冥数运作的能源系统会有很大，可单飞不会这么认为。
当年计算机面世的时候，比挖掘机还要庞大，可不过数十年的发展后，指甲大小的芯片就能完成当初计算机一切的操作，甚至还有胜之。
科技更向微观化探索。
说不定冥数这个潜水艇的能源系统和电池差不多的大小呢。
魏伯阳继续道：“冥数这般变化，夜星沉显然是取了冥数的心脏。他就是这种人，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让别人得到了。”
皱着眉头，魏伯阳道：“我方才没有出手，就是怕逼他狗急跳墙。若真的逼他入了绝境，他就不止要拿走冥数的心脏那么简单，他极可能真的让冥数毁在海底。可他若是不到绝境，自然不会将冥数毁去。”
孙尚香花容微变。
孙策恍然道：“原来魏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逼夜星沉离去，亦想救我等离开。”
他明白魏伯阳的意思了。
魏伯阳有和夜星沉一战的能力，可如今绝不是开战的地方。
夜星沉身为冥数宗主，对冥数的了解远超众人，夜星沉若垂死反击，只怕海底冥数没有一人还能活下来！
看着单飞，魏伯阳道：“如果在对付夜星沉、还是救大伙逃出这里做个选择，你一定会选择后者是吧？”
原来如此。
单飞没想到魏伯阳还有这种菩萨心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见单飞点头，魏伯阳继续道：“饶是如此，冥数失去心脏，也是处处死机，夜星沉不见得离去，可他只需等大水进来后几天再出现，他甚至不用动手就可以置我们于死地。”
“魏伯，那我们究竟怎么做？”
你老人家有计划就快说吧。单飞见周围红光闪烁，如同科幻片中环境就要崩溃时的预警般，心中亦惊。
时间紧迫，他怀疑这里不等大水漫过来，说不定就会爆掉。
“我一会儿开启入口，你下去做件事情。”魏伯阳道：“记住，三七二一。”
“什么？”单飞有点发懵，不知道魏伯阳在说什么。
魏伯阳亦有担忧之意，还是沉稳道：“你入了下方密室，就能看到一面墙，墙上有让你将这数字……输入的地方。”
他说“输入”两字时略有犹豫。
孙家兄妹均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感觉这两人交谈和说天书一样的费解？什么叫做输入数字的地方？
他们不解，单飞却明白，这种话在现代，恐怕没有谁不知道的。
下方有输入指令的地方？三七二一是一组指令？
单飞在魏伯阳犹豫的地方，反倒有些预测。可见魏伯阳也在迟疑，单飞心中起疑道：“魏伯，你也没去过下面？你知道这数字输入做什么用的？”
“是给此间逃亡出口蓄积能量的命令。”魏伯阳解释时补充了一句，“你一定会懂的，是不是？”
孙氏兄妹嗔目结舌的功夫，单飞心中却明白过来。
这是一条指令，为潜水艇的逃生口注入能量后用来逃亡！
孙策、孙尚香不解，单飞好在始终用现代的思想在思考，暗想这种情况和电梯突然停电了，启动紧急备用电源类似。
潜水艇有问题了，魏伯让他开启备用能量通道让众人逃生。这本来是控制室做的事情，也是夜星沉能做的事情。
不过眼下夜星沉肯定不会好心的帮他们开这条道路的，夜星沉抽走了能量源，就是要切断他们所有逃走的出路。
单飞理解的同时突然心中发寒，“魏伯，就我一个人下去？你不下去吗？”
“当然！”
魏伯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单飞，“夜星沉进入此间后，密室还是另有出口。可他离开的时候，为防别人追来，肯定会封掉出口的。黄堂他们就是知道这点，虽有机会下去，却不敢下去。就算我下去，能活命的机会也绝不会超过半成。”
孙翊亦像看白痴一样的看着魏伯——那你让单飞这小子下去？他会答应你？
他根本不认识单飞，见这人突然从上方掉下来，真不解这小子什么来头。可大哥、妹妹却都和单飞很熟络的模样，孙翊只感觉不可思议。
他不知道怎么大哥、妹妹都熟知的人，偏偏他孙翊不认识。
如今紧要关头，他们听从魏伯阳的吩咐还有情可原，为何魏伯阳独重单飞，和单飞说了一堆鬼话？
单飞有那么傻吗？下方有夜星沉，有机关，魏伯阳都不下去偏让单飞下去……
孙翊正琢磨间，被单飞接下来的话骇了一跳。
“我下去输入数字倒还简单……”
孙翊差点晕倒。
单飞接着道：“可我要有两刻的时间不能和你们相见。”
孙尚香一直在认真倾听，此刻最先恍然过来，终于明白魏伯、单飞在谈论什么。
魏伯阳、单飞均知道要破解如今的困境，只有让单飞穿越到从前的时光！
眼下要进入的密室的确可说是九死一生，但从前不会是这样。
魏伯阳让单飞利用通灵镜去帮众人解围，抢先输入数字改变众人的困境，开辟出逃生的通道来！
“恐怕不止两刻的时间。”魏伯阳皱眉道：“水已经进来了。”
众人低头望下去，见到穿着的鞋子均湿，心中沉冷。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你，我要带他们离开这里，去逃生口准备。”魏伯阳理所当然道，见单飞像是被打了一拳的脸，魏伯阳按住他的肩头道：“你输入数字后，剩下的时间就是想办法到逃生口和我们汇合。”
见单飞望着他不语，魏伯阳笑道：“下方密室有离开的地方，你找到我和你初次相见的地方，就会发现我在那里已留下暗记标识，你只要顺着那些暗记走，就能和我们在逃生口汇合。简单吧？”
你玩我？
简单个屁！
单飞这才发现真正危险的地方绝不是下去输入个数字，而是接下来的两刻时间——他要在那两刻时间内寻出密室的出口，找到魏伯阳和他初见的地方，然后再去找寻逃生口！
他单飞长了几只手，能忙赢这些事情？
“单飞那时是在冥数，他怎能做到这些事情？”孙尚香失声道，她亦想的明白，暗想就算只按照魏伯所言来做都不简单，可单飞接下来更要面对冥数的高手如云！
如今他们跟随魏伯阳冲到逃生口或许简单，因为如今冥数自陷危机，所有人都在逃命，不会有人拦截他们。可单飞在数天前突然出现在冥数内，冥数高手见到单飞如何会不加以拦截？
要到逃生口就可能惊动冥数高手。
只要惊动冥数中一人，引发冥数的追杀，单飞来不及赶到逃生口，就极有可能死在数天前！

第四百二十五章 主控
魏伯阳听孙尚香的质疑，眉头微皱。
单飞却笑道：“我会想办法从通风道逃命的，那里不会有人。”他那一刻看出孙尚香的担忧，心中微暖。眼见片刻间水都漫过脚面，暗想事到如今只能一搏。
他少打无把握之仗，可真的到了无可奈何时，就只想着全力实现。
除此外，担忧害怕、瞻前顾后的没有任何帮助。
孙策亦是思索，一旁突然道：“我不知长亭下有如此机关，可我在冥数几年，也知道冥数的一些地形。”
他说话间从怀中掏出块锦帕递给单飞。
单飞看到上面画了不少曲线勾勒出冥数内部的地形，还有不少标注，他暗想孙策能成大事者果然心机亦不差，孙策对冥数并非全无戒备，而是暗中留意冥数的构建，为日后的万一做准备。
接过手帕，见魏伯阳不阻止，不过笑笑的样子，单飞暗想人家孙策都知道给我个地形图，你老人家怎么不给我点什么？
“单飞，我知道你有困惑，可眼下是同仇敌忾之时。马未来信你，老夫亦信你，这才将此事交给你，只盼你莫要辜负我们的期待。”魏伯阳道：“你到下面，就会明白很多事情！”
我怎么看都觉得像那些领导鼓励勇士赴死前的总动员呢？
单飞见脚下的水越来越高，一咬牙道：“我也一直信魏伯的。”
你这个死老头子若是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魏伯阳微微一笑，身形倏然暴涨，眼中有精光闪动，转瞬间已由个垂垂老者变成了健硕无敌的力士般。
单飞、孙尚香见状都是骇了一跳，孙翊更是害怕魏伯阳对孙尚香不利，霍然就要上前，却被孙策一把拉住。
魏伯阳身形一涨就回，又变成垂死的老者般，可脚下瞬间光彩万道涌了出来。
入口已现。
原来是要用力量压下开启的机关，单飞瞬间明白。他见过太多的液压装置，知道有些机关一定需要足够的压力才能开启，夜星沉和魏伯阳看起来均是能力惊人，这才凭自身的内劲径直开动机关。
“下去吧！”魏伯阳低声喝道。
单飞见魏伯阳微有吃力的样子，暗想这玩意很耗气力，魏伯阳能如夜星沉般撑开，可看起来却是撑不了太久的样子。
孙翊完全听不懂单飞、魏伯阳在说什么，可见魏伯阳如此，心中凛然之际暗想单飞怎肯下去？
单飞和孙家无甚瓜葛，会为我等的性命开启了逃生口，却将自己置身死地？
孙翊正画魂时，单飞已经一步向入口跳了下去。
心中震惊，孙翊那一刻震颤难言，实在想不到世上会有这般视死如归的人物。
孙尚香眼睁睁看着单飞跳入下方却是无能为力，鼻梁酸楚时，泪水微蒙眼眸。
魏伯阳已道：“走！”
他倒是说走就走，倏然离开原地，入口立闭，魏伯阳当先行去。
孙策那一刻心中在想——孙家欠单飞的救命恩情，孙策只要还有口气，必定偿还！
他亦是当机立断之辈，知道担忧无用，早拉弟弟、妹妹尾随魏伯阳离去。
单飞跳下时已掏出了通灵镜，运心默念道——三天前。
他只怕夜星沉如今像受伤的猛虎般在下方伏击，对追下的人毫不犹豫的斩杀，因此人在半空一进密室时就开启了通灵镜。
被夜星沉打死后再穿到三天前岂不冤枉？
通灵镜一亮。
景色陡转。
单飞眼前一黑，就感觉自己坠入十八层地狱的模样。可他随即脚尖落地踩实，没碰到翻板机关时总算喘了口气。
这里不会有埋伏的。
他很多时候置身这种情况都是在地下坟墓中，因此总要考虑是否被墓主算计。可他转念一想——哪种秀逗的设计会将埋伏设在潜水艇的控制室呢？
这周围怎么这么暗，方才的光芒呢？
单飞转念喘气间，周围突亮。单飞微惊，随即发现亮光是来自头顶的墙壁。
声控灯？
听他喘息后知道来人后，声控灯就自动亮了起来？
单飞顾不得研究光源的来历，立即举目四望，皱起了眉头。
他来到了三天前的冥数，落入冥数主控室内，可这里居然什么都没有。要说有的话，就只有四面墙。
这叫高科技的主控室？被洗劫后的主墓室也没有这么凄凉吧？
我上哪里输入数字？
单飞记得魏伯阳说过——他一进密室就能看到一面墙，然后墙上就有输入数字的地方。
四面墙中哪面是魏伯阳说的那面？
魏伯阳为何没有说清楚？孙策都知道给他单飞一张冥数的地形图，魏伯阳这死老头子为何只是告诉他自己去找？
魏伯阳以为他单飞是自带GPS定位的，自己就能寻到他和魏伯阳初见的地方？
明明冥数拦阻重重，魏伯阳还是让他下来，说了一堆废话，交代的又是不清不楚。
单飞双手发凉，随即微微吸气——不会的，做人要有信任，魏伯阳这时候没有道理坑他，就算要坑他，也要等利用完再坑才对。
他那一刻心绪起伏，强自让自己镇定下来。他知道这时候时间可贵，绝不能再自乱阵脚的去怀疑。
先试试再说！
他迈步就向对面墙壁走去，暗想先探探前面的墙壁有什么问题，不想他才走出一步，没留意到正走到密室正中的位置。
密室陡亮！
单飞霍然回身，就见身后的那面墙倏然亮了起来，那一刻的他额头的冷汗立即流淌了下来！
墙上现出一只手掌。
并非血淋淋的怪手，而是如同在液晶屏幕上突然显示出的一只手掌的图样。
这只手掌出现的突然，可是并没有奇特，旁人见到了或许觉得诧异奇怪，可单飞差点跪了下来。
手纹验证！
绝对是手纹验证！
魏伯忘记说了一点。
前方的墙壁远比液晶屏幕要精密，应该会有触摸输入数字的地方，可这里是主控室，冥数的心脏所在，不会随随便便进来个人就能输入命令。
要输入命令就要验证，能通过验证的只可能是冥数的高层人物！
徐先生、黄堂等人恐怕都没有资格、甚至不知道这点，不然他们不会惶惶而逃，根本没有进入这里。
能验证通过的恐怕只有夜星沉一个！
主控室岂不只有冥数之主才能控制？
单飞额头的汗水淋漓而下，暗想难道让我去拉夜星沉过来输入三七二一的数字？那不是开玩笑？
魏伯阳如何会忽略这么关键的问题？
心中颤抖，单飞缓步走到显示出手掌的墙壁前。思绪飞转时，单飞伸手比量下墙壁的那个手掌的位置。
他单飞肯定通不过，那他怎么能破解这个难题？
单飞心中大急时，眼中突然露出讶异之意——在他比划时，前方手掌突隐，现出一面九宫格。
九宫格内居然是九个阿拉伯数字。
他居然通过了？他伸手一比划，甚至没有接触到墙壁，就通过了冥数主控室的验证？
BUG？
如果这里有这么一个大BUG，这叫什么高科技？可事实上，他的确通过了这层验证，出现了魏伯阳说输入数字的地方。
冥数是单鹏找到并创建的，莫非单家人都可以通过这层验证？魏伯阳笃定他下来可搞定这件事，不但因为他单飞能用通灵镜，还因为他是单家人！
除此之外，单飞想不到还有别的可能。怪不得魏伯阳说的不清不楚，让他下来就是，说他到下面时，就能明白很多事情。
他不能怪魏伯阳不给他解释，实在是魏伯阳就算通古知今、做《参同契》传世，可对于这种数千年后的变化还是无法描绘。
咱还是应该信任魏伯的。人啊，不能总是疑神疑鬼的。
稍舒了口气，单飞霍然转身。
身后有异样。
见到身后情况时，单飞饶是见多识广，那一刻还是忍不住的张大了嘴巴——前方空间现出了一条大鱼模样的东西，那大鱼径直不动的停在半空，其中有光彩流动。
不是实体，而是三维立体幻象。
VR系统？
单飞没法不闪过这个念头，因为眼前的影像他虽是没有太多经历过，可在影视中早见到过太多次。
这是一个虚拟影像系统！
不应奇怪，如果黄帝、蚩尤那帮人是来自未来，单鹏能找到冥数，说不定这些东西就和黄帝、蚩尤他们有关，那些人用的肯定不会是微软的386系统。
单飞见到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出现在面前，心中震骇片刻后，立即意识到眼下不能消耗太多的时间。
这条大鱼……是潜水艇的构造图？
他心中想到这里的时候，不由伸手到了大鱼面前，做个拉伸的操作。
这绝对是自然而然的一些操作。
只要是个现代人，接触过虚拟系统，都明白这种时候需要靠手势进行操纵。
文字早就落伍。
图形才代表一切。
大鱼突然扩大了一倍，其中如鳞片的外观突然有红点开始闪烁。而大鱼眼睛位置，亦有个明显的红点在一闪闪的很是吸引人。
单飞这时候虽知道时间紧迫，还是忍不住又扩大了鱼眼的位置，随即露出不知是哭是笑的表情。
谁都难猜到他看到了什么，他那一刻其实也没想到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自己！
任由哪个古代人到此，见到这种环境都是感觉匪夷所思、难以理解，甚至认为这是仙境般的奇特。
不过单飞却知道，冥数真的是艘极为高科技的潜水艇，这种定位看起来比GPS还要高明许多，主控室在鱼眼的位置。
再不耽搁，单飞回手在九宫格点了三七二一四个数字，见露出勾叉的按钮，一红一绿，单飞沉吟片刻，点中了带勾的绿色按钮。
绿色代表通过！
他随即回头望去，就见一道绿线从鱼眼处迅疾延展而出，一直到了鱼尾的部分，那里有个绿点在边缘闪烁。
是逃生口的位置！
单飞不由叹息，如今才明白魏伯不给他地图的用意。
比较而言，这里显示的冥数地形，比起孙策给他的那张草图，何止精密准确千倍？

第四百二十六章 暗室盈香
这就可以了？
单飞在输入数字的时候，心中惴惴，他是个考古学家，到了古代没想到居然遇到比他那时候还要高科技的文明。他知道凭自己的认知对再大的古墓都不憷，但是他要摆弄一艘核潜艇还是差得太远。
总得给个说明书是不是？
三七二一是条准备逃生的指令？魏伯阳如何知道的这条指令呢？
看九宫格的九个数字排列组合起来，不知道有多少条命令呢！
单飞看着眼前的这个潜艇虚拟立体图，知道随便输入个数字，就可能让潜水艇做个操作，怪不得魏伯阳说了，只要不将夜星沉逼到绝境，他绝不会想要毁去冥数的。
不要说对古人，就算对个现代人来说，能掌控这东西都是极具成就的事情、也是个诱人的事情。
这是一种极大的权利！亦是一种惊世骇俗的能力。
逃生不过是潜水艇内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功能罢了。潜水艇本来是做什么用的？在他那个时代，潜水艇不但有水下作业、隐蔽的作用，最重要的还有打击航母、甚至发射核弹的作用！
思绪转动不过刹那，单飞心中狂震——这应是艘比他那个年代要高明许多的核潜艇，实现的功能也要超越他那个年代最先进的潜艇！
里面的动力源如果都是核能力级别的，那此间有核弹绝不为奇。
输入个指令可以发出核弹？那……徐慧、魏伯阳说夜星沉能够灭世也不是没有可能！
单飞知道孙策那帮人对一统天下、建功立业还能想象，可他们绝不可能知道怎么灭世。
这是超出那些人认知的事情。
但在他那个年代，灭世并不是困难的事情，所有的国家配备的核弹头若是爆起来，将地球毁灭个几百次都不是问题。
其实都不用核弹爆掉地球，只要引发核战争改变地球的生态，让大气层出了问题，或者改变地球运行的轨迹，对地球上的人类都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恐龙那大的块头，都会被生态的改变所灭绝。
他那个年代的人类自诩科技昌明，实际上就算地表的气温高了几度都是忍受不住，地球若是发生剧烈的生态改变，留存活下来的更可能是蟑螂蚊子，而不像是人类。
人类并没有自身想象的那么强大。
单飞转念间，早放弃试试输入别的指令的念头。他不敢冒险，他根本不知道别的指令的含义，知道若是输入错了，就算不发出个核弹，发出个鱼雷出去也是大有可能，如果鱼雷正轰在他们前来的船只上，那他在此间只怕立即玩完。
对无间用的次数越多，单飞反倒越是凛然。
他知道自己更像是在玩火。
以前他听到个有趣的笑话——小明得到穿越时空的能力，回到多年前发现隔壁的王叔叔正鬼鬼祟祟的爬他家的墙头，小明大喝一声阻止了王叔叔的不轨，结果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消失了……
笑话简单，却说明了时空改变的难以预料。
这世界不是你想怎么改就能怎么改的！
运用无间香见赵云的时候，单飞已发现无间引发的问题绝非一点半点，其中的凶险往往突如其来！
思绪电闪般，单飞放弃了尝试的念头，双手却在虚拟模型中不停的缩放观察此间的结构。
这个机会并不多见，他既然来了，总要熟悉下地形。
他在鱼眼的位置，逃生口却在鱼尾巴的位置！
潜水艇不应该只有一个逃生口。一架飞机上的逃生出口都有多条，这么大个潜水艇没道理就有一条逃生通道。
不过他目前只有鱼尾这条逃生路线，眼下的他并非一无所获，最少他无须去找魏伯阳留下的指引，只需认准路线，前往逃生口就是。
找条没人的通道去不就好了？
他并不死板，不到片刻就发现了此间其实分为四层，他算是在二三层之间的位置！
一二层有红点闪烁。
都是人吗？冥数中的人都在一、二层活动吗？
单飞缩放模型看了眼，没有发现熟悉的面孔，可见到的确是有人在行动，倒确定了自己的想法——红点都是有人在活动。
冥数居然有不少人的模样，粗略估计，有近百人之多！
他和孙尚香是从海面进入冥数碰到的魏伯阳，按照常理推测，他们应该是进入最顶层的入口，然后遇到了魏伯阳。
魏伯阳的意思是——他单飞要去一层，顺着通风道前往逃生口？
这么多人活动在一二层，我从通风口爬过去要小心翼翼的，以防被他们发现，若有闪失的话……
单飞想到这里，目光落在潜水艇的三层。第三层居然没有红点——一个红点都没有！
第三层是做什么用的？还有第四层？
单飞拉了下第四层的位置，发现居然看不到第四层的情况。
怎么回事？莫非有别的命令切换观察？
单飞运用着自己现代的知识分析，很快放弃了继续摸索，他迅疾的将模型调整到第三层的结构，发现其中有许多格子间，可惜的是——他无法看到房间内的动静。
有点古怪！
这个东西实在太现代，夜星沉他们恐怕都不见得完全明白，眼下冥数不过是在利用此间极少的作用。
不过第三层无人是确信无疑的！
单飞琢磨时，眼前蓦地一亮，倏然发现第三层和一、二层般，均有数条通道汇向鱼尾。
从此间三层可径直到了鱼尾，而且不会有人发现！
单飞心中狂喜，不停的缩放前往鱼尾的第三层结构。别人或许对这种图形看的眼花缭乱，但他因专业习惯，对建筑结构、剖面透视、俯视侧视的结构熟得不能再熟。很快将路线记忆在脑海中，单飞默想片刻后确定自己不会遗忘后，立即开始着手研究主控舱的结构。
有出口前往三层！
单飞再不犹豫，纵身到了一面墙前，伸手推去。
墙体微亮，随即无声无息的划开，前方现出条通道，通道幽幽，却不算暗。
单飞回头望了眼主控室，见自己开启房门后，房间内凝在半空的潜水艇模型立即隐藏，知道这些完全是极为先进的智能感应系统……低头看了眼手上的通灵镜，发现绿柱还有约莫一刻的时光。
他研究这里的模型用了大约一刻的功夫。
心中倒不紧张，单飞知道自己离逃生口虽有段距离，不过如果不走通风道，径直前行又碰不到人的话，绝对不用花费太多的时光。
他最后望了主控室一眼，快步向前走去。
身后的门无声无息的关上。
通道并不算窄，果如单飞判断的那样，通道内完全寂静，全没有人的行踪。可就因为这样，通道内亦是寂静的可怕！
单飞知道两侧都是一格格的房间，不知道是空的还是藏着什么……
念头一起，单飞忍不住的心中发毛。可他常入墓室，知道这时候自己吓自己是最愚蠢的举动。他竭力放松了全身的肌肉，踏地全无声息，感觉自己也像幽灵一样。
前方路有尽头！
单飞却不慌张，他看了模型结构后，知道附近还有出口。伸手抚摸墙壁，甚至不等他来寻找，墙体倏然一亮，前方再次划开条通道。
单飞自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只觉得自己这身份给自己带来了无穷的麻烦，你说从前那单飞傻啦吧唧的，不但不得甄柔的喜欢，还卖身为奴的报仇、自找麻烦……
但这一刻他却真的感谢自己姓单。
这潜水艇绝不是单鹏造出来的，能发现这里已是极其了不起的成就。就因为单鹏发现的这里，因此单家人在此间好像就拥有超级权限！
单家人不但能在主控室操作，甚至能开启此间所有的房间和暗道。
夜星沉不是在泯灭单鹏在冥数留存的痕迹？那为何还给单家人留下这大权限？
单飞心中疑惑，随即想到——夜星沉的武功、权术均至巅峰，可他对冥数也不完全了解，修改权限只怕是主控室系统才能做到的事情。
夜星沉不会修改权限！
单飞想到这里时，不由讶然失笑。
他轻快行进的同时，脑海中早将行走的距离比例和模型图中距离进行对照。伊始时，他还有过片刻迟疑，可不过许久，他对此间已是极为熟悉，出手开启通道再少犹豫。
等再过了条稍长的甬道，单飞知道只要再开启一道门后，斜上就是逃生口的位置！
单飞看了眼手中的通灵镜，发现应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一时犹豫。
现在上去，还是……
他只怕上去后撞到旁人会有意外，暗想在此间呆上片刻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他不等再想时，前方陡亮！
那道入口居然无声无息的开了！
不是他单飞开的，是有人要从上方下来！
单飞心中凛然，不想事到临头会有这种变故。前方光影一暗，单飞知道是来人挡住了外边的光线，那人很快要进来。
怎么办？
他转念不过瞬间，鬼魅般的窜到身后不远处的一侧墙壁处，伸手一按。
房门倏开。
他那时候脑海极为灵光，知道此处有间格子可供藏身，虽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可他那时候实在难有别的选择。
单飞闪身入内，先闻到暗室盈香——那是一种极为好闻的香气，让人嗅到后，有陶醉其中的感觉。
“你？”有人突然低声道。
单飞心中微沉，没想到这里居然有人居住！那他在模型中怎么未见到红点呢？
“是……你？”那人的声音蓦地有点发颤。
单飞那片刻间判断出说话之人应该是个女子，而且声音极为的高傲清冷——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然。
他耳朵灵，立即感觉他从未见过这人，但听那女子的意思，怎么会是认识他的模样？

第四百二十七章 情深
是谁？
她认识我，我怎么不认识她？现在怎么办？上方有人下来！我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和对方一战后，能不能拖延到离去的时间？
可如果惊扰了冥数众人，会不会有其他的变数？
单飞那一刻陷入前所未有的为难。
房门倏然合拢，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单飞一怔，倏然就感觉一人近到了身前，有香风到了他的唇边，单飞凝气才要还击，就听那人低声道：“噤声！”
紧接着有滑腻冰冷的手指掩在单飞的唇旁。
单飞立即明白这人不是在向他出手，而是怕他发出声响。
可对方是个女子。
对方让他噤声为何却做出这种亲昵的举动？
单飞那一刻只嗅到香气弥漫在周围，让他感觉到如同落入个旖旎的梦境般，但他还是保持警觉，立即闭气运转内息，只怕香气有毒。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能让女子一见钟情的男人。
暗室盈香，纤手凉的如水，偏偏让单飞感觉到其中的颤抖之意，他甚至感觉对方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香气更浓，浓得让人沉醉的不愿意醒来。
对方没有敌意，单飞倒也不想反击。可在冥数中，怎么会有认识他的人，而且看起来还在帮他掩盖行踪？
单飞正困惑时，就听外方有声音传来，“宗主让我问你，你如今感觉如何？”
是秦奋的声音。
单飞耳朵灵光，一听就听出外边的那人正是秦奋。
这老头子的脚步也和猫一样的轻灵。
秦奋来此做什么？他是在和房中的女子在说话？
“我如今、再好不过。”暗室那女子回道。
声音孤高清冷，听了如同冰泉流冰般冷澈清冽，其中偏偏又夹杂丝极为勾人心魄的韵味。让人听了都是渴求一见这女子的容光。
单飞从未想到世间会有女子有如此独特的声调，让人听之简直终生难忘。
就因此如此，他才感觉奇怪。
他耳朵很灵，如果听过这种声音，绝对不会忘记。如今他可以肯定的是——他以前绝未听到过这女人的声音。
女人声音中亦有分颤抖，似有无法掩盖的激动。
单飞听出这点，极力的运足目力向对面望去。他只感觉前方有个朦胧窈窕的身影，可对方似乎还带着面纱巾，让他根本无法看清面容。
那女子终于轻轻放下掩在单飞唇边的纤指，却顺势握住了单飞的手掌。
单飞只感觉那纤手冰冷柔弱，亦带着丝颤动之意。
秦奋并未开门，似也没有听出那女子的激动，不过在房外道：“很好。你是冥数近年来最有成就的一人。三日后，宗主决定见你。”
“那……”
女子只吐出一个字，似要询问什么，转瞬道：“好！”
秦奋这次倒听出女子的异样，不解道：“你要问什么？”
门前突有亮光。
是秦奋开了房门！
单飞心中一惊，暗想这时候再无逃避的可能，只能和秦奋放手一搏。
借外面的光亮照进时，单飞那一刻见到对面那女子身着白色的襦裙，亮光照耀下，那女子高洁的样子让人甚至不能仰望。
女人果然带着纱巾，光亮照进的那一刻，那女子的双眸中闪着无比明耀的光辉。
单飞心中一震。
他不是木讷的男人。他望见那女子的眸光时，竟感觉这女子对他已不仅仅是认识那么简单。
这女子对他有着极浓的情意？
单飞不是个自作多情的男人，可那一刻就算他自己都是深信不疑，这女子对他真的倾心相许。
但这怎么可能？
冥数不是不让女子停留？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怎么会有个冥数内的女子认识他？
可随即的功夫，女子已拉住他的手向后一退。襦裙飞扬，莲花一样的绽放，早罩在了单飞的身上。
女子安坐。
单飞瞬间明白那女子的用意，迅疾蹲了下来、躲在女子的身后。
襦裙宽大，罩在单飞的身上时，让他丝毫没有局促的感觉。
有的只有轻柔。
单飞微有尴尬，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落入这种地步。可除此外，他只能和秦奋放手一搏。女子似乎看出他和冥数有瓜葛，采用这种方法本是要帮他。
女子为何要帮他？
房门开启，秦奋缓步走了进来，望见静坐的女子，有些昏花的老眼中似也露出惊艳之意。
“你有什么问题？”秦奋问道。
单飞被纯白如雪的襦裙盖住，更看不到女子的面容，听秦奋这般问，倒感觉秦奋不是发现了他的行踪，而是对这女子的情绪很重视。
那女子轻摇螓首，一举一动的风姿看起来都让人心驰神往。不过她随即眸光闪亮，“我想问的是……我何时、可以出了冥数？”
秦奋笑道：“你自到冥数后，最关心的一直都是这个问题。你看起来一刻都不想呆在冥数？”
“那也不是。”
那女子冰冷的声音终于带分轻柔道：“如果就是这样的时光，我宁愿呆在冥数百年。”
秦奋一怔，随即精神振作道：“你真的这么想？那我可以向宗主说明……”
“但我想……这样的时光终究不过短暂。”那女子又道：“我还是想出冥数。你们都答应过我，只要我做到你们的要求、通过你们的考验，我就可以离开冥数。我已经通过考验了。”
秦奋双眉一皱，似有怒意，随即叹口气道：“可冥数这些年来，从未有一人有你这般的进展。你只要留在冥数十年，我管保你的进境可到震古烁今的地步！你入冥数后，没有一日不经磨难，讨厌冥数也是正常。你不要以为我留你后，会有更多的磨难……”
他不知道女子别有心意，只以为女子是怕苦要离去，是以好言相劝。
单飞躲在女子的裙下，虽见不到女子的面容，可总算听明白点事情。
这女子对秦奋而言，好像极为重要，因此秦奋一直说服这女子留在冥数。
不过女子似乎始终想要离开冥数，秦奋这样的人对这女子居然都只是劝说，而不敢用强硬的手段。
秦奋不是研究长生香的？
这女子和孙策般，都是秦奋的研究对象？
单飞觉得自己猜测的很有可能，不过感觉到时光一点点的流逝，心中暗自着急。
那女子截断秦奋的下文道：“秦先生，若没有别的事情，我很想独自静静。”
秦奋听出那女子的逐客之意，哼了一声道：“你可以再想想，若改变了主意，随时都可以通知老夫。”
他默然片刻，见女子闭上了如水的眼眸，终于转身离去。
房间又暗。
襦裙扬起。
单飞闪身而出，见女子定定的望着他。暗室中的他虽看不真切，可仍能从那眸子中感觉到灼灼的热意。
“多谢姑娘出手。”单飞心中奇怪，可见通灵镜绿柱已是极短，长吸一口气道：“我要走了。”
他才要推门离去，却被那女子拉住了手掌。
单飞心中微震，低声问道：“我……认识姑娘？”他一直有种强烈的感觉，这女子认识他，可这样独特的女子，他没有道理不记得。
那女子避而不答道：“秦奋只怕还在二层逃生口的地方，你到那里后，千万要小心。”
单飞心中微震。
他实在不知道这女子怎么知道他要去逃生口。
“你再留片刻……片刻就好。”那女子轻声道，说话间那女子缓缓的依偎过来，螓首轻轻的贴在单飞的胸口。
青丝一缕，轻轻柔柔的触碰到单飞的脸颊。
轻轻的，似从不敢说出的心意；柔柔的，如同许久不见的思念。
单飞很是愕然，正要伸手推开那女子，可一时却是不能。他不是贪恋温柔，但这女子才帮过他，他蓦地推开这女子总感觉过意不去。
那女子不过依偎在单飞胸前片刻，随即就离开他的身边。
“你……”那女子凝望单飞片刻，想说什么，却终于忍住。
轻轻开启了房门，那女子回转身道：“你一切小心。若有问题，回转这里就好，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女子转过身去，倩影孤独的如同雨后荷花般，高雅白洁。
心中困惑，可见通灵镜绿柱已是极短，单飞低声道了谢，飞身早向通向二层的入口冲去。
出口开启。
房门关闭。
单飞要闪身到了二层时，忍不住向那女子住的地方望去，就见房门缓闭，那女子正坐在木塌上，仍旧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顾不得多想，单飞已到了上层，陡然感觉疾风一道到了近前。
单飞已有预料，凝神闭气的光景，反拍出一掌。
偷袭那人没想到单飞反应如此敏捷，随意的一招看起来信手拈来，但其中蕴含的力道如海啸初起，其中蕴含的反击力道竟让人骇然。
身形爆退，偷袭那人失声道：“你是哪个，怎么到了冥数？”
他看清单飞的面容，见此人不过是个年轻的少年，更是吃惊。
偷袭那人正是秦奋。
单飞一笑，摆手道：“秦先生，好久不见。改日再见。”
秦奋一头雾水，他不知道自己见过单飞，亦不知道自己是在三日后见到的单飞，蓦然听到单飞居然认识他的样子，如何不惊？
可最让他吃惊还是接下来的事情，因为那眼前的少年摆手后，就在他想要出手擒下这少年时，房中陡然光华一闪。
那少年已然不见。
“无间？”秦奋失声叫道。
三层房间那女子在房门关闭后，缓缓闭上了眼眸。在单飞不见的那一刻，女子倏然睁开眸子，自语道：“单大哥，我听说你要来了，就一直想见你。我以为还要许久的时光，可没想到……”
眼中有泪水浮出，那女子喃喃低语道：“我离开你后，没一天不在想着你。可姜叔叔说的不错，爱祈求不来。到了如今，我终于可以不用在见到你的时候、自卑的话都不敢说出来。”
房中明亮，那一刻的光芒尽数笼在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看起来不过是个稚幼的少女，可她自信的时候，傲然的姿态已让天下无数女子黯然失色。
少女抬头望向单飞离去的方向，轻声但坚决道：“单大哥，我会当着全天下的人告诉你，我最爱的是哪个！”

第四百二十八章 纯属意外
使用无间回归的那一刻，单飞知道秦奋会消失不见的。
秦奋不会在这里等他三天的。
冥数危机四起，虽未见到了天崩地裂的程度，可魏伯阳逼退夜星沉后，黄堂、徐先生这些人物若不想留在冥数和夜星沉同归于尽，肯定会借机逃离冥数。
秦奋也不是自甘奉献之辈。
讲究奉献的人都是牺牲自己，鼓动别人奉献的……那自然不叫奉献。
秦奋不会留在这里玩命的。
单飞对这点看的明白，可他却没想到秦奋虽是不见，大水却是汹涌而来。
有大水！
在单飞回归的那一刻，有大水倏然冲到了单飞的身上！
什么鬼？
单飞下意识的顺大水而走，堪堪撞到墙壁时想明白了一点——夜星沉抽走了支撑冥数的动力源，冥数如今正在灌水中。
逃生口都已然进水？
魏伯阳他们呢？是逃离了，还是……
单飞不等再想下去，就见到一点幽蓝破水向他冲来。
水中怪物？！
单飞差点运劲劈过去。
他数次使用无间，唯独这次回转的变故最是惊心动魄。他饶是镇定的人，蓦地遇到这般变化还是如遇敌的刺猬般，竖起了全身的硬刺。
生死关头，保全性命要紧。
可他劲道将发未发时，倏然收回，游来的是拿着夜明珠的孙尚香。
伊人在见到单飞时不能言语，眸中却露出丝喜悦、不过更多的是急迫！
伸手拉住单飞，伊人在水里鱼儿般的转向游去。
前方仍有甬道出现。
模型中没有显现这个地方。
单飞心中微凛，他记得逃生口的地点，可对逃生口内究竟有什么还不明白，如今看来……魏伯阳已开启了逃生道。
大水先至，孙尚香一直留在外边等着他？
单飞和伊人并肩游过甬道，见前方有三个影子正在水中。见单飞游来，一影子水中如箭窜来，一把扯住了单飞。
是魏伯阳。
水中另外的两个影子自然就是孙策和孙翊。
魏伯阳总算是绝顶高手，这时候火烧屁股了，还能沉着的带单飞向下沉去。
下方什么都没有！
单飞正自奇怪时，就见魏伯阳伸手向他身侧的墙壁指了下，单飞总算明白过来，稍伸手掌，就见魏伯阳点头，单飞伸手一按墙壁，就见墙体微亮，斜下方蓦地再现通道。
有吸力急来。
单飞微惊时，水中五人均是被那股吸力带了进去。
大水亦进，后方通道断绝。不过瞬间的功夫，空间内的积水全部排空。
孙氏兄妹均是长舒了一口气，他们闭气已久，正担心长时间下去迟早要溺毙，不想蓦地转危为安。
单飞对这点倒不稀奇，暗想潜水艇很多地方都应该设计排水装置的，不然万一漏水了，如何在水下常年作业？
如今想来，他和晨雨曾经呆的水下，也像是个小型潜水艇。
单飞想到这里时，精神振作——他这么玩命的和魏伯阳联手，就因为魏伯阳曾答应过他，只要合作后，就告诉他晨雨的下落！
孙翊嘴巴一闲起来，立即道：“你怎么才来，尚香一直要在外边等你，你再晚来片刻，她说不定……”
他没说下去时，孙策已喝道：“住口！”见弟弟望来，孙策责备道：“你以为单兄弟是在玩吗？他亦是在拼命！”
孙翊垂下头来。
孙尚香不由道：“单飞，你莫要理他，他这几年没有大哥的约束，少通人情了。”
“我怎么少通人情？”孙翊反驳道。
孙尚香不等回话，魏伯阳道：“你们还想活着出去的话，就让我和单飞安静一会。”
孙策一把将孙翊扯到身后，做个噤声的手势。
单飞见四周空空荡荡，没水亦没什么装置，不由皱眉道：“魏伯，怎么出去？”
魏伯道：“你四面墙壁都碰碰。”
“什么？你也不知道怎么逃生？”单飞耸然动容道。
“不然呢？你以为我真的能来去自如？如果那样的话，我也不用等你来的时候再来。”魏伯阳叹口气道。
孙尚香玉容微改，孙策的脸色不被人看到，估计此刻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单飞没时间解释，暗想不知道夜星沉是不是留在主控仓，能不能看到这里的一切，亦没人知道夜星沉是否可以遥控这里的一切。
如此一来，光阴似金，丝毫耽搁不得。
他如魏伯阳所言，伸手在墙壁上摸索过去。
孙翊得大哥警告，此刻不敢出声，神色明显却有不屑之意，可他的不屑随即变成了讶然震惊。
单飞摸到第三面墙上的时候，有两道黑影从上方落了下来！那黑影下方落地，上方还和室顶相连。
孙翊后退一步，魏伯阳很是振奋，倏然到了那两道黑影前道：“就是这玩意，我们可以出去了！”
那两道黑影竟像两条悬挂的金属大鱼，足有两人高，两人宽窄。
单飞见魏伯阳伸手抚摸着那东西，很是赞赏的表情，不由道：“魏伯，这是什么？”他摸了下其中的一条大鱼，感觉材料似金非金，内心深处觉得这东西坚硬中又像蕴含着无尽的可塑性。
这像是高性能的合金。
只有合成金属才会这般优越的性能，是未来的材料？这就是逃生的工具？
单飞心中嘀咕，就见魏伯阳伸手在鱼头位置一拍，鱼身被剖开般，倏然分开，里面露出两个对称的空间出来。
孙家的人完全发懵，不知道这是什么古怪的东西。
单飞神色微变，“魏伯，这莫非是……小型的潜水艇？”
他虽对潜水艇所知不多，但总算知道大型的潜水艇虽然功能强悍，可水下活动毕竟缺乏灵活性。有特殊任务时，大型的潜艇会派出特殊的小潜艇出外执行作业。
冥数和外界联系，难道靠的就是这东西？
正该如此！如果冥数要到中原，还乘坐什么摇撸运桨的帆船，那才是匪夷所思呢。
单飞心中振奋，就听魏伯阳赞道：“怪不得马未来那老头子选中你，我管保这世间一万个人中，不会有一个明白这点。就算向他们解释，也和对牛弹琴般。”
那是自然。
不要说古代人，就算现代人若没有点渊博的知识，恐怕也想不到这点。
单飞振奋时随即眉头皱起，“可怎么操作？”
“你一定会的。”魏伯阳伸手抓住孙策、孙翊，将他们推进其中的一艘小潜艇中，沉声道：“快走了，不然老夫也搞不懂夜星沉还会玩什么花样。”
单飞如魏伯阳般开启了另外一艘小潜艇，见空间只容两人的模样，皱下眉头，“魏伯……”
“你和孙尚香坐这只。”魏伯笑道：“我和他们挤挤就好。”
他说话间，微微吸气，浑身关节密豆般的爆响，身材倏然变成个孩童大小。
众人骇然。
在场之人尽数是武功高手，可见魏伯阳竟能如此自如收缩身体，还是感觉匪夷所思。魏伯阳身形变化时，早和孙策挤在了一个空间。
“怎么不让尚香和我们在一起。”孙翊叫道。
他想妹妹怎么也是江东的郡主，和个陌生男子呆在这种地方，若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你会操纵这东西？”孙策反问道。
“我不会啊。”孙翊倒是理直气壮道。
“那你就闭嘴！”孙策低叱道：“魏伯，单飞会操纵这个吧？”他暗想如今弟弟求人家救命，还挑三拣四的，魏伯阳、单飞也算好脾气，到现在还没有发作。
孙家人是可以在一起，但你让谁来操纵这东西？
孙策本是奇男子，暗想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单飞光明磊落，和妹妹在一起又能如何？就算如何的话，对孙家也是好事。
他那一刻想的极远，唯一担心的就是看单飞发蒙的模样，怕单飞对这东西也是一无所知。
“你怕他不会？”
魏伯阳嘟囔道，“他能从冥数心室顺利寻到这里，你以为他是蒙的？”转望单飞，魏伯阳含笑道：“单飞，我知道你的本事，先走一步。出发是按这里。”他摸一下仓侧微绿的一块凸起的地方，接着道：“其余的……你应该会的。”
他说话间伸手一拍侧舱，舱体立即合成大鱼的模样。转瞬间大鱼通体微有亮光，倏然上了屋顶，随即不知了去向。
单飞微惊，见到孙尚香正茫然的看着他，硬着头皮道：“走了。”
他先入船舱，孙尚香微有犹豫，闪身进入船舱。
单飞再不犹豫，他观察力仔细，如魏伯先前那般轻拍自己这侧的舱体，潜水艇无声无息的合上。
内在的空间紧凑，两人在一起，两双眼睛近在咫尺。
单飞见孙尚香移开目光，倒也不好盯着人家不放，他目光斜睨处，见到二人所立处有块通明的地方，正可看到舱外的动静。
设计很合理。
简单实用，方便操控时还可顺路看看外边的风景。
他略有尴尬时，早看到身侧有个绿色凸起的地方，硬着头皮伸手一按。
小潜艇倏然而上，到了室内顶上，去势不减，甚至更加的急迫。
这是要去哪？
上天吗？
单飞心中微动，突然想到了很要命的问题，这潜水艇如果不是要上天的话，那肯定要转弯在海中行驶。
转弯？
这种力道下的转弯……
“稳住！”单飞突然低声道。
孙尚香从小至大，除了和亲人外，从未和外人有过这么亲近的距离。她虽是个傲世的奇女子，但这般境况，仍旧很是尴尬。
在单飞操纵潜艇的时候，她转头不看，只想让自己先适应下再说。伊人没想到潜艇的速度如此之快，就算世间最急的奔马都是无法比拟。
听单飞倏然叫了声，伊人心中微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可转瞬娇躯已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单飞的身上。
而伊人红唇一点，随即吻到了单飞的唇上！

第四百二十九章 顺风耳和千里眼
纯属意外！
单飞是个现代人，对这种变化并不意外。常见载体速度过快下，都会产生离心的现象，这时候需要系安全带。
可他在这种环境下，见魏伯阳火烧屁股般的离去，也实在怕夜星沉对他们采取拦截手段、取消了这里逃生的力量，他能启动潜艇已是不容易的事情，仓促下倒没想到安全带这事。
时空似凝。
在孙尚香吻过来的时候，单飞的眼珠子差点冒出来。
伊人玉容亦红，但在此间，却是哪里都是不敢触碰。
孙尚香对此间有着难言的敬畏，见魏伯阳、单飞操纵此间时，只感觉此间可说是机关重重，若是一个不好触发了机关，导致二人葬身此地那就麻烦太大。
她只能抱住单飞。
感觉有一股无形的力道催来，迫得她不得不压在单飞的身上，孙尚香芳心大跳。片刻后，没发现更大的危险，孙尚香终于移开红唇，还能故作镇定道：“眼下怎么办？”
孙尚香敢抱住单飞，单飞却不敢去抱伊人的娇躯。
这是意外啊！
孙尚香也知道，更能理解，女人啊，像孙尚香这么善解人意的不多。
可他单飞不知轻重的去抱人家，就算是稳定局面，伊人也可能一个耳光打过来了。
心头也有些发跳，单飞移目舱外，见潜艇急速行进中，周围已见水波荡漾，知道潜艇从冥数发射了出来，单飞道：“很快就好。”
伊人见单飞没有任何动作，但那股迫人的力道渐渐减弱，再过片刻后，居然消失不见，不由奇怪道：“你怎么知道？”
“这个嘛……原因很复杂。”单飞咳嗽一声，“郡主。”他被孙尚香压在身上，只感觉浑身冒汗，却和重量无关。
孙尚香玉容随即发红，轻推单飞胸膛，借力回到自己的位置。
单飞这才道：“方才潜艇是处于加速的状态，才会有那种情况，如果匀速的话，就和不动一样了。”
这涉及到力学知识，单飞一时间也解释不明白，见伊人发怔的模样，单飞道：“这种现象还会出现。”
“啊？”孙尚香玉容飞红，手脚撑住能支撑住娇躯的地方道：“那……”
“你放心，我会解决这个问题。”单飞不用伊人吩咐，早留意身边的动静。
他的左侧舱体微微凸起块面板，方才那绿色的启动按钮不过是占据十分之一的位置，而面板的最后是个红点。
还是绿行红停！
有些法则过了多少年，还是通用的。
看面积，面板上还有七八个控制键的模样？
单飞只能再次运用自己现代的知识思索，暗想这种高级玩意没道理不在运行前自检，也就是安全带会在运行前就提醒使用人系住，甚至会自动操作。
说不定被以前的人玩坏了。
单飞暗自叹息，坟墓中的东西能留存千年以上的都少之又少，这里的东西能在有氧状态下存在两千年之久还在运作，已是现代人都难想象的事情。
制作这潜水艇的材料绝对是他那个年代都可能没有出现过的合金，而此间的智能系统更应是完善，但再好的系统也架不住乱搞。
这两千来，不知道有多少的冥数人在研究这东西呢，当然了，没有研究好，反倒可能搞得更糟糕。
夜星沉不是说过了，这里以前是可以移动的，可后来就移动不了了，说不定有人控制这潜艇撞入了海底却搞不出来呢？
单飞暗自琢磨的功夫，见伊人很有些紧张的意思，也知道她在悄然的稳定娇躯。单飞倒不好意思让她一直如此，皱眉道：“郡主，我也没弄过这东西，只是试试，若有意外，还请莫要见怪。不过按理说不应该有大问题。”
没人会在这种潜艇的里面设下弩箭的。
孙尚香点点头，暗想此人倒是极为胆壮。她虽是对敌无畏，但在此间，却是少敢触碰，实在是所有的事情均是出乎她的想象。
单飞得事先声明一下，他如今和孙尚香是面面相对的侧卧姿势，如果这潜艇有换体位的功能，那时候他和孙尚香无论谁上谁下都有点可怕。
微微吸气，看到绿点前面还有空间，单飞按了下去，凸出的面板发出了柔和的光线。
可怕的事情倒没有发生，双方的位置都有两条束带无声无息的弹出，扣在二人的腰间和腿部，不松不紧的很是舒适。
“好了。”单飞舒了口气。
孙尚香眸光闪亮，赞道：“单飞，你恁地神通，这些东西全都明白。”
单飞老脸发红。
伊人赞扬句，感觉再不虞和单飞撞上，放松了手脚，随即扔来个难题，“我大哥他们呢？”
这个嘛……
单飞看着启动绿点后面的位置。
仓中始终光线柔和，在他触碰安全装置的时候，面板亦亮了起来，单飞见接下来的图标有个圆圆的类似地球的图标，终于又按了下。
孙尚香秀眸睁大，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二人之间，有立体的图案浮现。
仍是VR系统。
单飞舒了口气，见到图案上有个红点不停的移动，指向那红点道：“这是我们。”
孙尚香又露出讶异的表情。
单飞感觉孙尚香没疯掉已经不错了，他见到红点之后不远，竟有个绿点如影随形的跟着，心中微紧——这不是夜星沉发出的追踪导弹吧？
他那一刻绝不认为自己是在三国，而感觉自己在进行星际航行。不过定睛看了半晌，见那绿点离他所在位置并不是越来越近，而是维持一定的距离，单飞心中微动，“这应该是你大哥和魏伯他们。”
孙尚香诧异，却只是“嗯”了声。
单飞随即向面板望过去，见到有个话筒的图标，倒是脑海中灵光一闪，触碰下那话筒的图标，单飞轻声道：“魏伯？”
“你总算不负马未来的希望。”魏伯阳的声音随即传过来。
孙尚香骇了一跳，四下张望，满是茫然的模样。
单飞知道伊人绝不会理解这东西，可亦知道这东西和初坐过山车般，伊始害怕会不会掉下来，但坐多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这两艘潜艇间有传讯的装置。”单飞解释道：“就和驿站通传公文般，不过这里比较快，虽是隔得远，却能立即听见。”
孙尚香点点头，又“嗯”了声。
“妹妹，你还好吗？”孙翊的声音传过来，他的声音中显然也带着诧异。
孙策的声音随即喝道：“你能不能闭嘴？”
“我问一下都不行吗？”孙翊有些委屈道，他虽贵为丹阳太守，实则不过弱冠的年纪，在大哥面前，更始终和个孩子般。
孙策自入冥数后，早见过太多难想的玄奥。
真正的能者，素来都能最快的接受外界的改变。若论接受能力，孙策是远胜孙翊，此刻他虽处于前所未有的境地，可比孙翊要想得多了很多。
孙翊的一句问话，明显就是在怀疑单飞。
而真正朋友兄弟之间，本不应该有什么怀疑。
孙策就是明白这点，也一直在实践这点，才能以十六少年不过十年就一统江东。妹妹和他说过单飞的事情，但在他看来，妹妹对单飞的了解还是太简单。
这少年的能力和见识远超世人的想象！
最可贵的是——单飞有涵养，年少持技而骄的人他孙策见得多了，但年少有本事偏偏又真正谦逊的人，万人中没有一个。
可你没事和单飞起刺，说不定就会有芥蒂存在……
孙策知道逃出冥数绝非事情的终结，而是将将开始。他本想拼命救出弟弟和妻子，但方才实在让他无从选择。
他也要救弟弟和妹妹的。
孙家要还想存在江东，魏伯阳、单飞这样的人物，绝对是要真诚交往的。
他明白这些事情，却知道无法和弟弟细说，低声道：“魏伯，我等要去哪里？”
单飞亦要问这个问题，就听魏伯阳道：“单飞，你看到左手边的那些……东西了吧？”
“早看到了。”单飞大言不惭道，同时有些好奇，“魏伯，难道你还没有发现那些东西的作用？”
他不想说控制按钮，怕众人都听不明白。
“我自然知道。”魏伯道：“我只怕你到现在还忘记系带子了。”
单飞老脸发红，见孙尚香移开了秀眸，任由他说谎的模样，厚着脸皮道：“魏伯，你太小瞧我了。主控室那东西我都弄得明白，两条带子的事情，如何难得倒我？你不会系那带子吗？那我可教你。是在绿点之前点一下就好。”
他欲盖弥彰的展现自己的大公无私，借以证明自己和孙尚香完全没什么问题。
魏伯阳“嗯”了声，“那你现在看到我在哪里了？”
“自然。”单飞毫不犹豫道。
“我们现在立即回江东。”魏伯道：“不需要半天的时间。”
孙家兄妹均是诧异，他们从丹徒出海足足五六天的时间才到了这里，暗想正常回转也需要这久，怎么会这快就到江东？
单飞看着舱外的鱼类倒游如飞，暗想这东西不像高铁，可速度和帆船比起来，绝非同日而语的，既然如此，魏伯阳说的半天应不会有差。
“这真的和顺风耳很像呢。”孙尚香突然说了一句。
“什么？”单飞不由问了句。
孙尚香秀眸闪亮，微笑道：“我是说娘亲说的故事，大哥，你还记得吗，娘亲曾和我们说过，古代有的神仙耳朵特别好使，能听千里之外的动静呢。那时候我一直以为娘亲在骗我，可如今，我们不是和神仙一样？”
伊人语气中满是浓浓的怀念，孙策回道：“我感觉我亦有千里眼，可看到你的所在呢。”
孙尚香嫣然一笑。
单飞心中却是微震，他蓦地想到华夏早有千里眼、顺风耳的传说，如今想想，在古人的眼中，眼前的情况的确和千里眼、顺风耳的神通很像。
莫非古人流下这个传说的缘由，就是因为看过类似的装置？
也就是大禹、秦始皇虽想方设法泯灭黄帝、炎帝等人留下来的神通，可终究还是被别人见过，才用古人的方式、以神话的方式流传下来？

第四百三十章 回归
单飞感觉总算将困扰他很久的问题捋顺清楚了。
一切原来是他自己的祖先黄帝、炎帝那些人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华夏人都是自称炎黄后代，华夏亦是个极具神话色彩的国度，现代人有时候都在奇怪古人为何能有如此瑰丽的想象。
现代人反倒没有了想象？！
古人能有如此璀璨的想象力，一部分是由于真的有脑洞，可古人见过这些奇迹也是说不准的。
不过经过两千年来别有用心之人不懈的努力——比如大禹、秦始皇这些人，他们成功的将黄帝等人留下来的知识摧毁的七七八八。
人类素来如此，建设始终不如破坏来的要快。
无论垂手而天下安的尧舜社会，还是百家争鸣的春秋战国时代，对于思想科技的发展都是有好处的。可专制的君王素来不喜欢太活跃的思想——那对控制不利，专制的君王绝对不允许不可控的事情发生。
大禹、秦始皇都是有意无意的掩盖以往的事情，单飞对人性的这点丝毫不奇怪。大禹是华夏专制的滥觞，秦始皇是华夏独裁的代表。
就算一直号称开明的山姆大叔的属下NASA什么的，发现了外星人都不会公布出来，为什么？道理简单不能再简单，山姆大叔一直以救世主的身份存在这个世界上，若是被臣民发现他在外星人面前也不过是个毛毛虫，那他怎么会愿意？
哪怕外星人不会对他做些什么。
听孙尚香所言，单飞得出个结论——华夏真的有人见过上古文明，口口相传下来，局限于理解，文明反变成了神话！
单飞对自己推断很有点确信，这要是拿到现代，可以做论文拿奖金的。
他如今才算深刻了解马未来、魏伯阳说的道理所在——知识有时会成为桎梏，成为极为致命甚至有毁灭作用的桎梏。
某段时间的知识随着流年的变迁，反倒会限制人类认知的突破。
牛顿的力学理论是个划时代的理论，但如果没有人敢突破这个理论框架，相对论、量子力学也不会产生出来。达尔文的进化论的确有点道理，可在生命科学发展的今天，局限也是越来越是明显。
人类早就发现地球的文明不见得如达尔文说的那样——规规矩矩的进化、规规矩矩的存在。
地球很可能是多文明进化的产物。
单飞是个考古专家，但自身绝不是古董，早知道考古会发现很多更现代的文明。
奥克洛之迷就是多文明进化的一个极有力的证据。
这个秘密说的是——北非中部的加蓬共和国有个风景不差的地方叫做奥克洛，那里是产生铀矿石的地方，有一次那里的矿石送到核工厂后，却被发现矿石中核燃料的重要成分铀235含量偏低，结果追查下去，发现这是经过核反应的矿石，再追查下去，结果发现了什么？
科学家们发现一座二十亿年前就存在的核反应堆！而且根据科学测试，反应堆运行了足足有五十万年之久！
举世震撼！
二十亿年前？那时候的人类根据达尔文的进化理论，还是单细胞生物呢。
达尔文肯定解释不明白，可单飞却能想明白。地球在宇宙中不过如沙漠中的一粒沙子，外星人可能来过、史前也可能有更高文明的存在。
而他那时候的人类搞出那么多的核弹，满口说是为了和平、绝不用于战争，可一大半都在准备发射和担心别的国家的发射。
山姆大叔的“TMD”系统和棒子“傻的”防御都证明了这点。
说不定哪天有个如希特勒的疯子掌控了发射核弹的权利，把全球的核弹全部引爆了，那他在的那个年代变成地球的史前文明也是大有可能。
他那一刻思前想后，一时间忘记所在。
魏伯阳的声音传了过来，“你在那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单飞立即道。
魏伯阳责怪的声音传过来，“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做？你要先找到回归中原的路线！”
单飞回过神来，见孙尚香若有好奇的看着他，倒不好问魏伯怎么做。
好在潜水艇已经智能到傻瓜机那种地步，单飞操纵着眼前的VR模型，很快发现模型能按照比例缩放。只是缩小数次后，他已看到了蓝色大海的西方现出灰色的海岸线。
VR模型的图示和颜色和他见过的地图很类似，并不难理解。
或许真正的知识，不应该是故作高深的，比如说爱因斯坦就把相对论解释的通俗易懂——他单飞和孙尚香一起，就没那么难熬，一个不多嘴的女人比鸭子里出来的天鹅还要稀奇；要是他和甄柔面对面，说不定真的感觉一日三秋呢。
单飞胡思乱想的时候，发现海岸线有河流外流的样子。那时候的上海，也就是丹徒左近，应该还没有形成地面呢。
他这般想的时候，却终于找到了类似长江出海口的地方，伸手点了下，就见自己所在潜艇的红点和那地方有虚线相连，同时凭空有红绿的按钮出现。
单飞点了确定，最少他认为绿色是确定。如他猜想，虚线化实，红点转个弧度，向他指定的路线行去。
魏伯阳的声音很快传回来，“你找到地点了？”
“自然。”单飞奇怪的时候，见魏伯阳的那只潜艇也开始转向，奇怪道：“你老人家难道还找不到？”
魏伯阳嘿然道：“怎么可能？”
他不过说了一句，再没了下文。
我怎么感觉你老人家也在转向，一直在跟着我走呢？
单飞心下怀疑，突然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魏伯，我们不应该先回中原。”
“你在冥数还有什么留恋？”魏伯阳问道。
“怎么会？”
那鬼地方，在里面呆一天都要提心吊胆减寿十年的样子，我有什么留恋？虽说那里的高科技的确让人嗔目结舌，但不会玩有个屁用？
单飞皱眉道：“我和刘备将军约定过，他会十天后去接我的。”
刘备、太史慈还带着一帮人在海上飘着呢！
“你放心，他们见不到你，不会为你守墓，肯定会想办法回转中原。夜星沉那种人，对这些人也不会有太大的兴趣。”魏伯阳淡淡道。
“真的这样？”单飞反问了一句。他心中知道恐怕是这样，刘备、太史慈不是不知变通的人物，夜星沉虽是被魏伯阳将冥数搅的乱七八糟，却不见得将怒气发泄到刘备这些人的身上。
不符身份罢了。
真正的高手，还是有他的风度的，这叫修养。
魏伯阳嘟囔道：“不然怎么样？你准备回去救他？好了，我准备关掉联系了。你看准方向。”
为什么又是我？
单飞打了个哈欠，暗想最近一直连轴转，没吃也没睡的，不停的在三天前和当前时间点穿梭，都快精神分裂了。
我要睡觉！
他虽是这般想，却是开始默运内息提神，见孙尚香先是好奇，后来开始小心翼翼的摆弄面前的模型，单飞倒也不想理会，闭上了眼调息休息。
不知多久，就听孙尚香道：“单飞……你……醒醒。”
单飞缓缓睁开眼睛，见伊人面红道：“我好像闯祸了。”
“怎么？”单飞不解道。他真的少见孙尚香这般模样，从冥数出来后，伊人好像就开心了很多。
或许她大哥、三哥都平安出来了？
单飞懒得多想，见孙尚香指着他面前的VR模型道：“我无论怎么操作，这东西都回不到原来的模样了。”
见上方的红点、绿点均不见，单飞也是骇了一跳，可转瞬间，单飞看清楚面前的图案时，微笑道：“没事的。”
他伸手按住虚拟影像一旋，图案又回到原先的模样。
伊人眸光闪亮，“单飞，你恁地聪明。我怎么想不到这么操作？”
孙尚香原来是个电脑白痴。
这么简单的操作都不会。
单飞暗自偷笑，心道女人就是女人，无论如何强煞，在某些方面都有共通的属性。
他那一刻感觉自己不但混淆了年代，甚至忘记了所在。见伊人很是期待的等着他的解释，单飞笑道：“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地球。”不管孙尚香是否理解，单飞接着道：“上面有七大洲四大洋，当然了，有的地方也称作五大洋。”
他运用自己“精湛”的地理知识，为孙尚香上了堂地理课，然后道：“你方才看到的是南北美洲的图案，只要转一下，就会回到我们华夏的地方。”
孙尚香困惑问道：“你懂得这多，难道这些地方，你都去过？”
“自然。”单飞脱口说道，他为国考古，也多和国外专家合作研究古代奇迹，自然会去过许多地方。
通讯器那面微有嘘声，单飞听出那是孙翊在嘘他。
孙翊肯定无法理解在江东转一圈都要数月的时光，又如何能像单飞那样不到二十，就去了那些什么神秘的地方。
在孙翊看来，这些地方一辈子都去不了的。
孙策的声音立即传过来，“单兄弟，我打下江东之地，还以为英雄豪杰霸业已尽半数，如今看来，原来天下如此之大，孙某以前实在如井底之蛙般。单兄弟和魏伯般，都是当世奇人，孙某有幸结识，如果到了江东的话，还请前往寒舍做客，让孙某好好请教请教。”
他考虑的多，知道很多事情必须魏伯阳、单飞帮手，是以虽是江东霸主的地位，还是对这二人极为的客气。
“恐怕没空。”
魏伯阳、单飞竟异口同声道。单飞随即道：“快到岸边了。”他见虚拟系统中，前方海岸线显示的益发鲜明，知道很快就要靠岸，长舒一口气道：“我们回来了！”
完成了使命，从魏伯阳口中再得到白狼之地的下落，去找晨雨！
他那一刻蓦地兴高采烈起来，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尽数值得。
他却没有留意到近在咫尺的伊人轻轻移开眼波，望向蔚蓝的海岸时，玉容略有黯淡。

第四百三十一章 老奸巨猾
单飞见虚拟系统中海岸线的描绘越来越清晰，对暗礁浅滩地点都标注的清清楚楚，不由心中赞叹。
这种技术肯定不是GPS定位。
因为GPS定位需要卫星进行中转测绘辅助，海里虽藏有潜艇，他却不认为如今地球的上空会有卫星的。
潜艇有两千年之久，居然还能对海岸测绘的如此清清楚楚，听起来难以想像，不过单飞略一转念，暗想这难道是仿生学技术的一种？
这种技术他是略有所闻。
他那时候科学分类中有种仿生学，是研究生物本能的一种学科，模仿生物进行某些方面的操作。
蝙蝠能用超声波测距，就是人类学习的目标。人类希望通过模拟蝙蝠的这种本事，将超声波探测到的东西迅疾描绘出来。
单飞那个时代，这种科技算是萌芽，但潜艇的这种测绘方法，若真的是超声波测绘的话，绝对是极成熟的仿生技术。
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在没有卫星探测的情况下，舰艇亦能完成智能的测绘操作。这样的话，无论环境如何改变，沧海桑田的都不怕，因为系统可以自动更新周围的情况。
这技术不也可以用在星际航行？
单飞想到这里时，早熟悉了潜艇的其余按钮操作，知道那启动停止面板的地方更像是系统的快捷菜单。他控制潜艇浮出水面，还能游刃有余的将潜艇静静的停在浅水岸边。
潜艇仓盖分开，众人从潜艇出来时，再见山清水秀、听海浪声声，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回头望向那两个潜艇，单飞正在想如何处理时，就听孙策道：“这里近会稽的海岸，二弟不是正在会稽。”
如今孙权是江东吴侯，亦领会稽太守，会稽郡是江东孙家的大本营。
孙策对世界地理全然发蒙，可对江东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着深刻的印象。
孙尚香亦是点头。
兄妹看着单飞、魏伯阳，才要说话时，就听单飞道：“郡主，孙将军，我幸未辱命。以前或有恩怨，但此番总算弥补，自此两不相欠。”
孙策不知道单飞是对妹妹提及摸金校尉的事情，笑道：“单兄弟说的哪里话来？江东孙家欠单兄弟救命的恩情，怎么能就这么算了？孙策在此和单兄弟保证，日后单兄弟若有吩咐，孙家定当全力帮手。”
你想还我人情我也是不反对的，不过不急于一时了。
单飞早拉着魏伯阳到了一旁，才要开口询问，就听魏伯阳道：“单飞，我有个问题想向你请教。”
单飞倒有点受宠若惊，他不是个谦虚的人，可面对万古丹经王，那个传说中成仙的人物，还是保持谦逊态度的。
这种牛人居然有问题问他？
单飞忙道：“但问无妨。”
魏伯阳点点头，蹲下来捡起条枯枝，在地上画了半晌。
单飞低头望去，伊始以为这是什么武功秘籍，看了半天才问道：“这不是华夏的海岸线吗？”
魏伯阳并未停止，继续画了下去，直到画到印度那里，这才问道：“你这种人怎么称呼这个像牛腿的地方？”
“印度。”单飞毫不犹豫道。
他知道魏伯阳能画出印度，不见得是去过，而是在VR系统中有所发现。
不过潜艇的智能系统对这些大洲的测绘似有些奇怪，具体哪里奇怪，单飞又是说不出来。
或许是岁月变迁的缘故吧。
单飞抛开这个困惑，才想发问的时候，就见魏伯阳望着印度那块地方，微皱起眉头，喃喃自语道：“那里有条河吧？”
※※※
孙策见单飞拉魏伯阳走远商议什么，却未离去，稍松口气，转望弟弟妹妹道：“没想到……你们已是大人的模样。”
他语气中有着难言的沧桑。
孙尚香秀眸中有泪光涌现，轻声道：“大哥，我们孙家人又在一起了。”伊人很是激动，似漫不经心的向单飞、魏伯的方向望过去，不知道这两人在谈着什么。
孙策叹息道：“不错。”
“可是大嫂不在。”孙翊一旁道：“大哥，我们怎么去救大嫂？”
孙策沉默下来。
他逃离冥数是为了弟弟和妹妹的生命，亦知道一切不过将将开始。
“大哥，大嫂是在黄堂的手上？”孙尚香问道，见大哥点头，孙尚香又道：“你早知这点，知道答应徐先生亦是无用，这才送我和单飞上来，假意和黄堂合作，想要拼了命来救三哥和大嫂？”
伊人说话时，瞪了孙翊一眼，似要说什么，强自忍住。
孙策缓缓点点头，“黄堂是非凡的人物，我假意答应他，他亦不过利用我……”他声音中有哂然之意，也有些无奈。
孙尚香绝非不通世事的女子，相反，过早的磨砺早让伊人心思缜密非常，对大哥的计划可说是了如指掌。
“黄堂想利用大哥逼夜星沉让位，而大哥早看出他的野心，亦知道夜星沉绝不会让位，大哥是希望黄堂、夜星沉能拼得两败俱伤……”
孙策上前一步，轻轻拍拍妹妹的头顶，如同看着当年那尚未长大的妹妹般，“尚香，我知道不用我解释你就会明白，可是……”
轻叹一口气，孙策怅然道：“我又多希望你不明白这点。”
孙尚香知道大哥为何这般想，涩然道：“大哥，你不用怕我们卷进来，我们是兄妹、是亲人，你为孙家承担了太多的苦难，是时候我们来担当了。”
“尚香说的不错。”孙翊振奋道：“大哥，我们一起想着如何去做……”
孙策未望弟弟，喃喃道：“黄堂的狡诈超过我想象，他暗中下毒，连孙家都算计在内，显然是在等逼夜星沉退位后，随即就要对付孙家。”
孙尚香不寒而栗，知道当时的凶险。
那时候黄堂落败固然让人凛然，可黄堂若胜，孙家亦不好过，大哥本来做的就是与虎谋皮的买卖。
“可惜夜星沉的能力还超过我的想象。”
孙策忧虑道：“黄堂、夜星沉并未两败俱伤，我未选择夜星沉，已要提防他的反击，你和叔弼中了黄堂的暗算，我们若和黄堂一块逃命，只怕随即被他控制，那种时候，我只能选择魏伯。”
他说到这里时，稍微压低了声音，“魏伯和单飞都是可信之人，最少比夜星沉、黄堂他们要可信太多。”
孙尚香轻声问道：“看来黄堂不太可能死在冥数？”黄堂、徐先生这帮人对冥数极为熟悉，他们孙家人能逃出来，徐先生和黄堂等人极可能也会逃离冥数。
孙策摇摇头。
孙尚香担忧道：“黄堂一出冥数，一个选择就是遁世躲避夜星沉的追杀。”一想到夜星沉的武功，伊人芳心震颤。
“黄堂那种野心之人，如何会自甘遁世？”孙策沉吟道：“他必定调动荆楚神秘的势力、甚至联合黄祖、刘表与我孙家为难。”
“刘表、黄祖和孙家是世仇，这些年来难有调和的可能，可黄堂最大的敌人却是夜星沉。”孙尚香说到这里时秀眸微亮，见孙策望过来，孙尚香看不到大哥的神色，不解道：“我说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说错。”
孙策淡然道：“我们和黄堂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我们要防他暗算，可极有可能利用他的力量来对抗冥数。而这其中的关键……本在单飞！能对抗夜星沉的只有可能是单飞。我们若和单飞亲近，黄堂就不会不考虑这点，极可能会和孙家再次联手。”
他看得透彻。
魏伯阳都不能在冥数自由出入，可单飞初到冥数，行动起来却是出乎意料的顺利。
单飞不但有能力，他还有个最重要的身份——他是单家的人！冥数正宗的传人！
孙尚香芳心微颤，玉容突红，刹那间明白大哥的意思，就听大哥道：“尚香，我从未见过你和哪个男子那么问过事情……你……”
“大哥，你不用说了。”
孙尚香玉容突然转白，向单飞望了眼，突然有分诧异道：“他和魏伯怎么了？”
孙策转头望去，就见单飞已然站起，几乎指着魏伯阳的鼻子喝道：“魏伯阳，你骗我？！”
孙氏兄妹一怔，悄然围了过去。
单飞怒容满面。
他从未有那么出离愤怒的时候。
见魏伯阳低头看着印度的地域，还问他那里是否有河的时候，单飞心道你这不是废话，印度没河流的话，他们都是吃牛屎长大的吗？
见魏伯阳沉默无言，单飞终于忍不住问道：“魏伯，如今大功告成，你总该告诉我白狼秘地在哪里吧？”
他没想到魏伯阳一句话就让他火冒顶梁。
——现在不是时候。
单飞勃然大怒，指着魏伯阳鼻尖道：“魏伯阳，你骗我？！你忘记答应过我什么？”
“我答应你什么了？”魏伯阳一副老糊涂的模样。
单飞不理孙家兄妹的走近，急声喝道：“你答应过我，只要我帮你对付冥数，你就告诉我白狼秘地的下落。”
魏伯阳摇头道：“看来不是我老糊涂了，而是你糊涂了。我当初说的是——不是你帮我，而是我帮你对付冥数后，你也要帮老夫做几件事情……只要你诚心帮我，我就告诉你白狼秘地的下落。”
What？
单飞火冒三丈，不提这茬儿还不会那么愤怒，“魏伯阳，你要脸不要？你帮我对抗冥数？冥数从未有要杀变数人一说，檀石冲骗我时你正巧听到，然后你接着骗我！因此不是你帮我对抗冥数，而是你利用我对抗冥数好不好？！”

第四百三十二章 改造
孙氏兄妹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都自觉是胆壮的人物，可见单飞这般顶撞魏伯阳，还是难以置信。
尤其是孙翊，他一直感觉单飞这小子天上掉下来的一样——实际上单飞是从屋顶掉下来的。这小子看起来比他孙翊还年轻，偏偏大哥对这小子极为看重，甚至警告他莫要得罪单飞。
单飞算什么？
他孙翊堂堂丹阳太守！
孙翊倒不知道他若在月余前，说不定还能管单飞几天的，但这时想管单飞，早没了机会。见无论哪个对单飞都是另眼相看，孙翊难免不服。可见单飞敢和魏伯阳这般冲撞，孙翊那是不服不行了。
魏伯阳那可是敢和夜星沉叫板的人！
见单飞几乎要戳到他鼻尖上，魏伯阳淡淡道：“是的，我骗了你，你能怎么样？”
“你……”单飞反倒一怔，没想到魏伯阳直认不讳。
魏伯阳随即搔头笑了起来，“不过我骗你是有原因的，你听我解释解释。”
“是啊，魏伯一定是有原因的。”
孙策一旁圆场道：“单兄弟，每人都有他的难处，魏伯恐怕、恐怕也是不得已。”他虽不知道内情，可他既然能统霸江东，自然是看大局的人，知道如今孙家人是逃出来了，可危机更甚。
黄祖逃出冥数，不问可知就要联合荆州打击孙家，孙家在世俗不差，可这帮异人参与进来，孙家难免步步维艰。
孙家眼下能依仗的就是魏伯阳和单飞。
孙策能以十六之少年就开始征战天下，甚至一统江东，凭的不但是武功、还有头脑。他逃出冥数后，早就想到下一步的计划。
单飞和孙尚香在潜艇内谈论世界地理时，孙策早已听到。察觉到这个素来对男人难有热情的妹妹对单飞竟有显露天真的地方，孙策倒是心中高兴。
女人嘛，对你和汉子一样那就是不当你是汉子了。可女人对一个男人表现天真温柔的时候，她的意思就复杂起来……
孙策知道妹妹一直肩负着孙家大业，少考虑其他的事情，可女人不都是要嫁人的？单飞没什么名气，孙策却绝不是看重名气之人，他看重的是本事！
单飞绝对是个有本事的人！
方才和妹妹浅谈几句，孙策已有意拉拢妹妹和单飞的关系，这种关键的时候，他自然不想魏伯阳和单飞先打起来。
单飞冷眼看着魏伯阳，鼻子里面都是凉气，“我很想听你怎么解释？”
魏伯阳干咳两声道：“当初咱们不是初次见面嘛，你知道我这个人年纪大了，就有点疑心，又不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
“于是你就骗我，看我是否老实可靠？”单飞接了句。
他本是嘲弄的话语，没想到魏伯阳一拍巴掌道：“是啊，就是这样。”
单飞的鼻子差点没歪掉。
魏伯阳上前一步，很是“诚恳”道：“可我见你在冥数时锐身赴难，说实话，心中被你感动的一塌糊涂，你这样的人不多见，你这样的人，也值得交往和信任的。孙将军，你说是吧？”
孙策忙道：“魏伯叫我伯符就好。魏伯说的极是，我见单兄弟为我等这般拼命，心中早就决定要交这个兄弟了。”
“着啊，就是这样。”魏伯阳赞同道：“我们这次不过是初次合作，有信任才有下次合作的基础。”
“我要是死在主控室呢？”单飞反问道。
魏伯阳“考虑”道：“那我们以后恐怕就没合作的机会了。”见单飞脸色发青，魏伯阳笑道：“你怎么会死在冥数，那是你家啊。”
岔开了话题，魏伯阳道：“可我也没有怎么骗你。檀石冲那小子是蒙你的、他是找借口要做掉你。他那种人，若不找个理由出手，以强凌弱不要脸的时候，自己也感觉理亏是不是？”
魏伯阳理直气壮又道：“但你进入冥数后难道还不知道，无论黄堂、徐先生还是夜星沉，只怕都不想单家的人活在这世上。”
单飞脸色微变，不得不承认这个道理。
安史之乱时，唐玄宗的儿子李亨平乱后，都是自己当了皇帝，遥拜还在避难的唐玄宗为太上皇，却不肯接唐玄宗回转为帝，这可是亲生父子，权利面前还是如此不留情面。冥数虽是单鹏创建，可经过两千年来，冥数之主若非尧舜之辈，对于单家的人有的就只有忌惮。
见单飞神色不满稍平，魏伯阳又道：“因此我算是事先提醒你一下，如今看来你真是信得过。这样吧，看在你这么辛苦的份上，我退一步，现在让你少办几件事不就得了？”
可能自己感觉有点太过无耻，魏伯阳没去看单飞的眼睛，又转了话题道：“孙将军……是伯符是吧？”见孙策点点头，魏伯阳道：“眼下我们得提防着夜星沉报复，我看你为人不错，也准备帮你。”
孙策大喜道：“那多谢魏伯。”
“我这有个主意，其实挺简单的，就是不知道你同意不同意？”魏伯阳沉吟道。
孙策昂然道：“孙家得魏伯相助后早就铭感五内，魏伯若有吩咐，孙伯符绝不推搪。”他在冥数数年，看起来沉默些，但豪气不减，更因为这是孙家的事情，暗想他这个当大哥的接下难题责无旁贷。
“是这样的。”魏伯阳挤出笑容道：“夜星沉要灭世，你也知道？”
孙策缓缓点头。
“他为什么要灭世？”孙尚香不由问了句。
在冥数中，她亦问过这句，但没有得到什么答案。
魏伯阳叹口气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眼下我不妨和你们好好说说缘由所在。”
单飞的愤怒半是内心，也有些策略因素在内。
他没得老年痴呆，自然记得和魏伯阳当初定下了什么协议，可都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你总是沉默，别人不会把你当作是圣人、只会把你当作是傻子。
魏伯阳以后是否成仙难说，但如今肯定是个成精的人。他看起来什么都没做，可不过一招顺手牵羊在通风道多添点药物就逼退了夜星沉，这人老道之处绝不让夜星沉。
夜星沉说魏伯阳图谋宗主一位，单飞却觉得有点不像。
那魏伯阳入冥数的目的是做什么？
帮他们脱困？
单飞不这么认为，如果那样的话，魏伯阳倒真的是圣人了。单飞如此表态，更想从魏伯阳嘴里榨点有用的信息，见魏伯阳扯东扯西的就是不说白狼秘地，他有些无奈，但听魏伯阳提及灭世一事，倒也侧耳倾听起来。
“你们都是不错的人。”
魏伯阳“赞美”道：“我能和你们认识，倒也开心。”
除单飞外，孙氏兄妹均说不敢，就算孙翊都很是恭敬的表示开心。
“但你小子对我恭敬，因为我有本事。我若没本事还和你说这种话，你说不定骂我是在放屁呢。”魏伯阳看着孙翊道。
孙翊一怔，怔怔的不能言语。
孙策微有凛然，不明白魏伯阳的意思，圆场道：“魏伯说的倒也高深。”
“不高深的。”魏伯阳竟然长叹一口气道：“这世上就是如此，有本事的看不起没本事的，有能力的看不起没能力的，甚至脸上长着一个麻子的都会看不起脸上长两个麻子的，世上的大多纠纷因此而来。你孙策征战江东的缘由，不也是因为别人看不起你孙家的孤儿寡母吗？”
孙策若有所思时，就听魏伯阳道：“蚩尤要灭世，就是因为‘看不起’三字！”
众人一怔。
单飞感觉若有人知道两千年前的秘辛，无疑就是夜星沉、马未来、魏伯阳这些人。他有心询问，可又不想弱了气势。
他还想和魏伯阳讨价呢。
孙尚香一旁似看出单飞的尴尬，轻声道：“不知魏伯此言何解？”
魏伯阳喃喃道：“蚩尤是个有本事的人，能和他在一起的亦是有本事的人。”
众人对这点倒不怀疑。
谁说黄帝、炎帝没本事了？
魏伯阳缓缓道：“但除了他们那批人外，其余的百姓，还是蒙昧、甚至可说大部分是野蛮中人。”
那批人？
单飞心中微凛，暗想除了黄帝、炎帝和蚩尤外，难道还有别的人和他们在一起。
这些人是组团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魏伯阳说的没错，华夏在黄帝的那个时代，除了黄帝这些人外，大多数人可说是和茹毛饮血、衣不遮体的野人仿佛。
华夏文明原来是种混合文明——有黄帝这些高科技的人士，也有野蛮人。
“蚩尤看不起那些野蛮人，于是决定将那些人统统杀掉。”魏伯阳凝声道。
众人一怔。
孙尚香更是秀眸微张，“他怎么如此……那些人又没有招惹他。”
魏伯阳淡淡道：“这世上不是你不招惹人家，人家就不来动你的。就像蝼蚁何辜？人类为了自己，踩死蝼蚁来还不是眼睛眨都不眨？在蚩尤的眼中，华夏那时遍地蝼蚁，而他为了推行自己的计划，决定对这些蝼蚁下手！”
单飞心中微震。
他不怀疑有人会做出这种事情来，几百年前，为了资源和地盘，所谓的文明人不也是对印第安人进行着血腥的屠戮和灭绝？
二战亦有种族灭绝的问题。
人类在进步？可歧视从未中止！而这种歧视导致的后果往往很是血腥残暴。
孙尚香对魏伯阳所言无从反驳，转瞬道：“可黄帝、炎帝显然不同意蚩尤的做法，这才引发他们之间的战争，是不是？”
魏伯阳点头道：“不错。”
“蚩尤要推行什么计划？”孙策一旁问道。
魏伯阳半晌才道：“据我所知，蚩尤认为只有他们那批人才是世上最出色的，其余人根本没资格活在世上。因此、他想彻底改造这个世界的人类！改造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灭绝！”

第四百三十三章 死丘
众人嗔目结舌。
孙氏兄妹对灭世、改造人类的这些说法完全陌生，可知道魏伯阳这么说绝非故作高深。
单飞心中震撼。
他那一刻竟明白了魏伯阳的意思，甚至明白了蚩尤的意思。
神话中，蚩尤是有九个脑袋、十八条胳膊的怪物，但真实情况却是——蚩尤亦是牛掰的人物，能和黄帝、炎帝一块混的人能差到哪里？
单飞那个年代已有基因研究计划。人类那时候致力寻求基因破解，力求改善人类的缺陷。在基因问题没有解决的时候，人类基本靠亚洲四大神秘的邪术——比如说靠整容、变性、易容和PS来改变自身缺陷的问题。
由此可见，人类改变自身的愿望一直很强烈。
基因研究在未来肯定会达到个新高度。
蚩尤是个有优质基因的人物，蓦地到了野蛮世界，难免处处看不惯、也难免改变，他居然想改造这个世界的人类？
良久，孙尚香才道：“可蚩尤没有实现他的计划，是不是？”她这么问理所当然，要是蚩尤实现了这个计划，孙家也就不会在江东了。
“蚩尤差一点就实现。”
魏伯阳神色凝重，终于向单飞看去，微笑道：“单飞，我知道你见多识广。”
“不敢当的。”单飞冷笑道。
魏伯阳或许对欺骗单飞有点内心惭愧，故作不介意道：“你去过很多地方，想必也去过你说的那个叫……印度的地方？”
单飞略有诧异，还是点点头。
魏伯阳缓缓道：“如果你真的见多识广，是否知道在那里有条主干河流的一个地方，有很多人死的很奇怪，他们死亡的时间，和蚩尤他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仿佛。”
单飞心头剧烈一跳，失声道：“你说的是死亡之丘？死了四五万人的那个地方？”
魏伯阳眼眸中露出丝不忍，喃喃道：“真的有那么多人死了？那你肯定知道，那些人都是……非正常死亡？”
他这话说的奇怪，孙氏兄妹完全不解，单飞长长吸口气，却是慎重点头道：“不错，他们是非正常死亡。”
那一刻，单飞心中的震撼难以想象。
死亡之丘！
魏伯阳说的绝对是死亡之丘，那个让无数考古者、人类学家、甚至天下科学家都困惑不解的地方！
在单飞那个世代约莫百年前，有考古学家在印度河左近发现一片古代废墟——可说是发展的算是不差的城市遗址。
世上这种遗址多的难数。
死丘有现代化城市的某些规划，也具备了同时代比较先进的文明，这从废墟中挖掘出来的青铜器和陶器可以得到验证。
伊始大家都觉得没什么，可世人随即就发现这废墟让人惊诧的地方——死丘里全部是死人的尸骸，竟有四五万具之多！
而且看这些尸骸的特征，却像城里的所有人正处于安详的状态——有人在室内休息、有人沿街散步，然后所有的人在同一时刻，全部死亡！
一座几千年前、拥有四五万人的文明大城市顷刻间就成为废墟。
而更让人费解的是——所有尸骸中都含有相当的辐射线含量。
换句话说，这些人更像是被核武器攻击后瞬间死亡！
联想到魏伯阳方才所言，单飞知道孙尚香再聪颖也问不出来他的问题，终于道：“魏伯，你是说，这是蚩尤干的事情？”
根据碳14测量，那城市正毁灭在黄帝年间！
魏伯阳脸上罕见的露出苦涩的笑意，“我很希望不是。可事实是——根据冥数的记载，也就是根据单鹏的记载……”看着单飞，魏伯阳道：“蚩尤的确干过这么一次，他计划是消灭这个世界上除了华夏的所有人类！”
单飞目瞪口呆。
孙翊不由道：“魏伯，你是说除了华夏，还有很多人活在那些大洲上？”
废话！
单飞知道孙翊是局限认知才问出这种问题，可他亦是震骇蚩尤的计划，“蚩尤要毁灭其余州上的全部人类？”
魏伯阳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他认为整个世界都是蛮荒的人类，要改造起来太过艰难，于是准备先毁灭世界上其他的人类，然后再改造华夏的人类，这就是他的灭世计划！”
单飞叹口气，虽想不信，又不能不信。
实际上他亦去过死丘，对那些人死于核攻击也是费解。听魏伯阳这么说，他倒深信不疑，可他随即想到最要命的问题，“蚩尤用的什么武器？”
“死光！”魏伯阳道：“这是一种极为犀利的武器，不过我没见过。”迟疑下，魏伯阳皱眉补充道：“我也不想见。”
我也不想！
单飞知道这死光恐怕是比核弹还要厉害的未来武器。
核弹还需要州际导弹运载发射，可死光顾名思义，更像是一束光，先不论杀伤力，就说速度，弹道导弹根本不可能和光速比拟。
这世上还有比光要快的东西？
孙翊嗤之以鼻道：“死光难道比丹阳青巾军还要厉害？”
单飞几乎不忍去看孙翊的无知。
他虽知很多古人是有认知局限，但这个孙翊的认知实在有点低。
“自然。”孙策也看不下去弟弟的幼稚，终于为孙家正名道：“我方才看到……印度很是遥远，能在两千年前，长途跋涉去毁灭四五万人的力量，绝对比丹阳青巾军要厉害很多。”
他这是实话，因为他一直想干到许昌去，但都感觉力量难及，主要是后勤的准备难以跟上。
单飞差点晕倒。
魏伯阳看着孙氏兄妹，却露出宽容的笑，“不是长途跋涉，而是蚩尤在冥数和单飞般就输入个数字，然后下一眨眼的功夫，那面的四五万人连同城市，彻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孙氏兄妹说不出话来。
这怎么可能？
他们虽是不信，可知道魏伯阳没有道理骗他们。
孙尚香反问道：“那他们不和神仙一样？”伊人虽是不差，但对于这种力量还是根本无从理解。
她娘亲说的神仙，似乎都没有这么厉害。
魏伯阳不再解释，看向单飞道：“他们不明白，可你一定知道世上存在这种力量的？”
单飞见孙氏兄妹都望了过来，沉默片刻才道：“不错，是有的。”
他那个时代的核武器都有让死丘那些人瞬间死亡的力量，黄帝那帮人是更高文明的人，拥有这种力量并不稀奇。
黄帝他们用的不是核弹，可看起来他们拥有的力量，已经比核弹还要恐怖。
孙策虎躯僵硬。
“这种力量就在冥数！”魏伯阳又道。
众人骇然失色。
单飞有点明白魏伯阳的意思，就听魏伯阳又道：“蚩尤才要开始灭世的计划，只试过那么一次后，就被黄帝、炎帝联手阻止，然后他们就打了起来。他们之间自然不会采用死光，但那场大战实在惊天动地，徐慧认为《山海经》的记载是正确的，不过据老夫所知，嗯，夜星沉也应该知道……据单鹏在冥数留下的记录，《山海经》记载的过程还不足当年战况的十分之一。”
见众人无言的表情，魏伯阳道：“之后的事情你们也知道，蚩尤被杀，单鹏入主了冥数，然后经过大禹、秦始皇的不停毁灭，如今的华夏就变成今日的模样。”
“那……”孙尚香总算接受的比较快，还能问得出来，“黄堂、徐慧还有魏伯你说夜星沉要灭世，他运用的就是什么……什么……死光？”
伊人有些迟疑，感觉如果说轩辕剑可能更顺口一些。
“不然呢？你们以为他会怎么灭世？抓人过来，一个个的杀掉吗？”魏伯阳反问道。
孙尚香轻咬下红唇，蹙眉道：“如果夜星沉拥有蚩尤的那般能力，我们根本无法抵挡，就算魏伯你……”
她没说下去，可言下之意很明显。
你魏伯阳很不差，但死光连城市都能毁灭，你老人家恐怕也抵挡不了。
魏伯阳笑笑，“夜星沉有蚩尤的心思，可他却没有蚩尤的那种能力。因为这两千年，冥数虽在，可自单鹏以后，根本没有人会运用这种力量。”
众人舒了口气，可魏伯阳的下一句话就让所有人再次揪心起来。
“但据我所知，夜星沉正在找寻使用这种力量的方法！”
“他什么时候能找到？”孙策失声道。
他饶是决战疆场的霸王，但听魏伯阳这么说，感觉自己在和神仙做对，如何不惊？
夜星沉武功再高、权术再通，但孙策还有和其周旋的能力，可夜星沉若是握有死光，孙策自认绝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他可能永远都找不到，不过也可能很快找到的。”
魏伯阳说的话让众人如坐过山车一样的刺激，见众人异样的表情，魏伯阳笑道：“但我们也不用太过恐惧，其实……”
他笑起来看似老狐狸般，“我们对付夜星沉灭世的方法也简单。”
众人精神振作，再看魏伯阳的神色已经截然不同。
这完全是个绝世高人啊。
面对夜星沉不惧，面对死光居然也说简单。
魏伯阳轻轻拍拍单飞的肩头，含笑道：“只要你从夜星沉手上夺回冥数的控制权，那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你不会运用死光去灭世的，是不是？”
众人一怔。
单飞大笑了起来，笑的几乎前仰后合道：“魏伯，真的好简单呢。”
众人神色改变，立即肃然起敬。
魏伯阳笑道：“你看，我们没问题了……”
他话不等说完，已被单飞怒然截断。
“我不干！”

第四百三十四章 情隔天堑
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单飞要不是知道出手无用，几乎想要和魏伯阳较量一下。他自认是个甩锅的高手，但如今终于发现强中自有强中手、狡兔后面有狐狸。
这个魏伯阳居然让他从夜星沉手中夺走冥数？
他脑壳秀逗了吧？
我有什么本事和夜星沉拼？
眼下夜星沉多半气的和疯子一样，他单飞不要说控制冥数，就算进去都是没什么门路，可进去后能如何？
无间不是万能药，能扭转什么？
单飞盯着魏伯阳的脑壳，冷冷道：“魏伯，我感觉你去夺回冥数更有把握一些呢？”
魏伯阳叹息道：“我若是可以的话，早就出手了。单飞，我看好你的，冥数是你家，若有人能阻止夜星沉的灭世计划，绝对只有你的。伯符，你说是不是？”
孙策这次倒没劝。
他内心也有点为难，他倒很希望单飞能入主冥数，这是个很完美的结局，当然了，如果单飞能娶妹妹的话，那就再完美不过。
可单飞和他无亲无故，他孙策再是为了孙家，这时也不能勉强单飞去送死。
单飞和夜星沉斗？
孙策暗自摇头，沉声道：“魏伯，你们都有道理，不过这件事需从长计议。”
“不用计议了。”
单飞截断了孙策的下文，盯着魏伯阳道：“魏伯，你看着我的口。”他一字字道：“我不做！这根本不是我应该来做的事情。我从来都是胸无大志，能在桃花林前开个包子铺就已心满意足。”
他说到这里时，鼻梁微酸，“你如果有别的事情……我们还可商量。”
魏伯阳看着单飞的伤感，商量道：“你也可以在冥数里开个包子铺的。”见单飞连连摇头，魏伯阳神色肃然道：“单飞，你有天赋，可你不该浪费你的天赋。一个人本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件事除了你之外，根本无人能去做到。”
单飞很是不以为然的模样，暗想这种嗑儿我听的太多，可这地球没了谁，不都是照样转的？再说他知道历史……到的是三国，若是灭世会出来什么样的历史？一切灰飞烟灭？
他们不会也变成史前文明吧？
单飞想到这里，望向孙策后神色微变。他是知道历史，孙策四年前已经死翘翘了，可孙策如今出了冥数……看起来还有远大的计划，这究竟怎么回事？
夜星沉真的能灭世？那大家全部玩完？然后没有他单飞，也没有了他所知的历史？
魏伯阳叹息道：“事到如今，我也不能不告诉你白狼秘地的真相了。”
单飞精神振作。他亦有点讨价还价的意思，见魏伯阳松口，心中微喜。
“你知道这世上有四处秘地。白狼、冥数、昆仑和云梦？”
魏伯阳见单飞点头，缓缓道：“这两千年来，秘地的高人频出，甚至偶尔进入秘地出来的人在世间都是个人物，你知道为什么？”
单飞脑海中有灵光闪动，“因为他们习得了黄帝、炎帝的神通。这四处都和黄帝、炎帝有关？”
他若是几天前或许还不知晓，事到如今，答案却是再明显不过。
不想魏伯阳摇头道：“白狼秘地和黄帝、炎帝无关。”见单飞讶然的模样，魏伯阳一字字道：“白狼秘地是蚩尤最后的葬身之地！”
单飞心头一跳，脸色改变。
魏伯阳涩然道：“你如今想必明白我为何不告诉你白狼秘地在哪里了吧？”
“我不明白！”单飞昂声道，可他的一颗心却是不由自主的狂跳起来。
“你明白的！”
魏伯阳一字字道，他的神色也有丝无奈，“没有谁比你单家更明白。”见单飞脸色铁青，魏伯阳清晰地说道：“蚩尤是被黄帝所杀，黄帝的后人一直在追杀着蚩尤那脉，这是两千年来不解的恩怨。无间从女修传到单鹏之手，再落在你单飞手上。落在你身上的不仅仅是无间，还有单家两千年的责任和……仇恨！”
单飞眼皮子跳动，他明白魏伯阳的意思。
单家世代来以追杀使用异形香的人为己任，亦在和蚩尤那脉为敌。单家杀了多少人，这些仇恨就会全部还到他单飞的身上！
晨雨是白狼圣女！
那他和晨雨本是天生的对头？
这怎么可能？！
单飞就是想到这里，一颗心才是怦怦的大跳不停，“我如何知道你说的不是谎话？”
魏伯阳淡然道：“你很聪明，会自己判断的，是不是？你就是知道我说的是真的，脸色才会变得这么可怕。”
孙氏兄妹相顾诧异，他们那一刻均见到眼前那少年额头青筋都露，双拳紧握，却是自己浑然不觉的模样。
那一刻的单飞让人很是陌生。
单飞长吸了一口气，终于平复了心中的激动。魏伯阳说的不错，他就是知道魏伯阳这次没有骗他，才会如此模样。
脑海中划过和晨雨相处的一幕幕时光，定格在黑山那些山魈攻来的那一刻。
单飞心中恍然。
当初晨雨只凭一柄剑、一句话就能喝令山魈无法进攻，后来在晨雨消失前，亦能控制住山魈……
当初单飞只以为这天真无邪、冷静认真的少女有着非凡的灵性，谁都怕鬼丰，唯独晨雨不怕，可如今已然真相大白。
他单飞是无间香的传承者……
晨雨却是异形香之主！
对于使用异形香的山魈来说，晨雨本是它们的主人！
他和晨雨在一个错乱的时间相遇，又分开于调整的时间。
一切因为曹棺，也是因为无间！
蚩尤被黄帝斩杀，或许并未立即毙命，然后他就创建了白狼秘地，一代代的传下来，一直到了如今的年代。
黄帝的传人要杀蚩尤后人，蚩尤的传人怎会不视使用无间的人为大敌？
晨雨不知为何流落到了中原，被诗言收养，曹棺本不是关心杂事的人，他让诗言将晨雨还回去，是不是因为知道晨雨真正的身份？亦知道晨雨和异形香有着极大的关联？
“单飞。”魏伯阳看着眼前那惘然的少年，轻声道：“我知道你迫不及待的想去白狼秘地，但你眼下真的不能去。”
“那我什么时候可以去？”单飞眼皮子跳动道。
“其实我不说你也知道。”魏伯阳苦笑道：“你使用无间后，身上已有无间的气息，你不要说进入白狼秘地，就算在那附近出现，都会引发无尽的追杀！你单飞是不差，但你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因为这个，我就不去了吗？”单飞反问道。
“那也不是。”
魏伯阳搔搔头道：“我方才说了，你有能力，别人才会对你客气的说话。你没能力，除了圣人外，谁看你不顺眼，都会向你吼的，更不要说蚩尤那脉的人。”
“我想魏伯肯定为我想了解决的方法。”单飞哂笑道：“你到现在才和我提及这点，不是就想为我安排？”
魏伯阳叹口气，“方法我已经说了。只要你成为冥数之主，自然有和白狼秘地谈判的资格，才有可能改变一切。”
“我感觉还是直接去白狼秘地好一些。”单飞喃喃道。
他知道魏伯阳说的不错，这个世界的通常情况都是——你要谈判，就一定要有实力。
没实力，谁和你谈？谈什么？
可他是冥数之主后，和白狼秘地不是更没得谈？更何况，他怎么对抗夜星沉？
“不同的。”
魏伯阳摇头道：“你无法从夜星沉手上夺回冥数，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的了解冥数，那是你单家的冥数，你若真正的了解冥数，要重得冥数之主绝非难事。”
单飞心中微动，试探道：“魏伯，你教我如何了解冥数？”
“我也不行。”魏伯阳摇头，见单飞望着他不语，魏伯阳道：“但我们可以去一个地方来了解冥数。”
单飞怔住，半晌才道：“哪里？”
“云梦泽！”魏伯阳沉声道：“传说中黄帝、神农、蚩尤那批人最先降落的地方就是云梦泽。”
孙氏兄妹都是茫然不解，不懂降落是什么意思。
单飞却已了然。
这些祖先到地球肯定不是长途跋涉来的，最大的可能就是乘坐太空船前来。
这么说云梦泽下有条太空船？
单飞见过了潜水艇，感觉有太空船也是正常。
秘地肯定是在云梦泽下，如果是在云梦泽上，那简直是神祇一样，历史不可能不记载。
“我和你去云梦泽。”单飞终于道。
他一直都有彷徨惘然，但总能最快的调整过来，他的准则本来是——要不不做，要做就要全力以赴。
既然他一定要去云梦泽，那还犹豫什么？
魏伯阳轻舒口气，“你先去荆州等我，我还要处理一些事情。”
单飞点点头，“好，我就在荆州等你。”
他根本不用和魏伯阳约定地点，亦知道只要他在荆州，魏伯阳就会找得到他。
转身望向孙氏兄妹，见孙策上前一步，却是沉默的模样，单飞笑笑道：“我很开心认识你们，不过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单飞就此别过。”
他倒是说走就走，认准西方，转瞬不知了去向。
孙策望向妹妹，建议道：“尚香，单飞有难解的问题，你……素有奇谋，不如先和他同去，说不定可以帮他。”
孙尚香望着单飞离去的方向良久，这才轻声道：“他一直在为见他最爱的人而努力，我很喜欢。我希望他能得偿所愿。他要帮手，我自然会帮，可是……我知道、他并不想我跟随。”
她说到这里时，扭头望向浩瀚的大海。
或许是因为风沙的迷离。
或许因为海浪的呜咽。
伊人又回到初见单飞时的冷漠，冷漠的宛若从未有过改变。

第四百三十五章 剑指荆州
海浪声声，女人的心思素来都如大海上天气般难测。深海处，夜星沉的脸色看起来比女人的心思更加的难以捉摸。
他根本没什么表情。
坐在主控室中，看着前方虚拟的冥数影像，夜星沉沉默无言。
房门无声无息的划开，一人缓步到了夜星沉的身后，脸上的青铜面具狰狞可怖。
“鬼丰，此间只有你我，你戴着面具做什么？”夜星沉头也不回道。
鬼丰止步。
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眸子咄咄生光，但终究转向了室中虚拟的影像。
“每个人都有个面具的。我将面具戴在脸上让人提防，总比那些笑里藏刀的、让人难以防备的人要好很多。”鬼丰淡然道。
他蓦地出现在冥数之内，甚至到了冥数的主控室内，夜星沉竟没有丝毫意外，“你来找我，就是想说这些废话？”
鬼丰道：“你就算站在这里百年，也拦截不住魏伯阳、单飞他们离去的，你不知道拦截的命令。”
夜星沉霍然转身，眼中有寒光闪现。
有沛然的压力倏然传来。
鬼丰轻轻的吸了口气，背后那柄黑剑虽未出鞘，但似要颤抖起来。
许久的功夫，夜星沉移开了目光，鬼丰背后的长剑也静了下来，“宗主，我说的是实话。”
“也是废话。”夜星沉冷冷道。
鬼丰摇头道：“不是废话。实际上，宗主你虽为冥数之主，亦得传黄帝的神通，武功之强，在四处秘地都难有匹敌之人，可你对冥数的了解，还不到千分之一。”
夜星沉“哼”了声，却未反驳。
鬼丰接着道：“我等均知蚩尤曾动用了此间的力量一举毁杀数万人，这绝无疑问，可我们的疑问是——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如何输入的命令，更不能去试。”
夜星沉竟叹了口气。
鬼丰缓缓道：“冥数自单鹏以后，对此间的操纵根本一片茫然。有历代宗主不听单鹏所令，擅自输入命令，却给冥数造成极大的变故、甚至伤亡。最大的变故本是徐福那次……”
见夜星沉不语，鬼丰倒是不急不缓道：“徐福故意用秦皇镜为诱饵混入冥数，结果却妄想将此间献给秦始皇。”
夜星沉冷笑道：“他天生就是个奴才！亦是个蠢材，和徐先生简直一模一样。我早说过，冥数不能容留女人的，有女人就会让人改变——变得蠢不可言。”
他看向鬼丰道：“你送来的那个女人呢。”
“她很好。”
鬼丰道：“宗主，我倒觉得不能一概而论。此女子本是我们计划的最关键所在。我只要赢了，马未来愿赌服输就要加入我们的计划。宗主你当然知道，一个马未来的作用，就算百来个黄堂都比不上。”
“我只希望你莫要让我失望。”夜星沉冷淡道：“你莫要忘了，你当年就是栽在女人的身上。我警告过你，你如果信任女人，就是自取灭亡的开始。当年的蚩尤，就是败在女人的手上。他若是不对玄女有意，也不会自陷灭亡。”
鬼丰不以为意，回转到方才的话题道：“可惜历代冥数之主都是无法精熟冥数的一切，徐福妄想将冥数开往海岸，又让秦始皇移兵东海接应，不想被人发现后，徐福慌乱中却将冥数撞入此间地下。”
轻轻叹气，鬼丰遗憾道：“这也让冥数从那以后再也无法移动，不然冥数还是傲啸海上，何等的逍遥自在？”
夜星沉冷笑道：“嬴政贪得无厌，得到天下后还不满足，妄想接掌冥数，却被震怒的冥数反击所伤，死在了路上，不然嬴政倒还能活上几年。嬴政虽效法女修，营建秦皇陵多年，但他变成了一具腐烂的尸体，难道也能复活吗？”
他眼中闪过丝讥诮，接着道：“徐福却是逃出了冥数，听说在东方一个海岛落脚下来。这些事情都不用你说的，我身为冥数之主如何不知这些往事？”
鬼丰看出夜星沉的不耐，缓声道：“我想说的是——这世上的人实在让人失望。冥数如此真心对待徐福，不想徐福却暗怀狡诈之心，这世上……最难看出的本是人心。”
顿了片刻，鬼丰感慨道：“当年蚩尤觉得这些人不足教化，灭世就是希望救世，可惜世人不解蚩尤的苦心，反倒对其很是误解。如今世间动荡了两千年，除尧舜时，再没有安宁的时光，如此看来，黄帝却是错的。”
“你不过用了根异形香而已，和蚩尤没什么太大的交情，似乎不用给蚩尤辩解什么。”夜星沉淡淡道：“你和我的心思一样，都是厌倦了数千年来世人的贪婪丑恶、轮回循环，亦想做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灭世重生的创世者，此等志向素来不需凡夫俗子认可，你我心知肚明、坚定执行就好。你突然说了这些，可是有了悔意吗？”
鬼丰笑道：“我不是有了悔意，而是想要提醒宗主，其实我等甚至可以不用蚩尤的手段，也能实现灭世的计划。”
“哦？”夜星沉眉头微扬。
“徐先生、黄堂等人逃离冥数，对冥数本是好事，宗主需要的是坚定的跟随者，而不是贪图红尘享乐的那些蛀虫。”
鬼丰继续道：“魏伯阳突入冥数倒让人意外，可他亦是无法对抗宗主，只能带单飞等人离去而已。”
夜星沉径直道：“我少算了一招，败了就是败了，你不用担心我会改变心意。不过败了并不意味就输了。”
“不错！”
鬼丰抚掌笑道：“宗主说的不错，宗主不但未输，甚至可说反倒得偿心愿。宗主此战虽说没留下他们，可也算肃清了冥数的叛逆，冥数根基尚在，宗主只要向未逃离之人宣布黄堂等人的罪名，这冥数之主的位置，倒可以一生坐下去。除非……”
他故意顿了下，见夜星沉问也不问，鬼丰终于道：“除非单飞想回来抢你的位置。”
夜星沉未语。
谁都看不出他的心意。
鬼丰回到话题道：“可他如今根本没有和你对抗的实力，除非他能入了云梦秘地。”
“我很希望他能找得到。”夜星沉喃喃道。
“不错，我们都希望他能找得到！”
鬼丰大笑道：“黄帝等人伊始就是落在那里。那里本蕴藏着黄帝那些人的全部秘密，那里应该也有冥数的全部秘密。可就算单鹏都是未到过那里，留下的记录也是没有确定那里的位置。”
夜星沉目光微闪，望向那虚拟模型。
“云梦大泽自春秋来，本是方圆数千里，后来虽屡经变迁，却也有数百里的磅礴。”
鬼丰叹息道：“要在那里寻到云梦秘地本和海底捞针般，更何况云梦中人不喜外人打扰，更有无数障碍让入云梦泽者更增困惑。我入云梦许久，亦是无功而返，宗主想必也没有太多的收获？”
夜星沉摇摇头。
“听说刘表也在寻找云梦秘地。”鬼丰突然道。
夜星沉冷漠道：“他也配？”顿了下，夜星沉道：“刘表亦是贪得无厌之人，他想做皇帝多年，可就是不敢。如今他年纪老了，应该开始怕死了，也就开始想找三香续命了？”
“他是不配，但他着实下了不少功夫。他当年单枪匹马的入主荆州，自肃清荆州后，就再无异动，据我所知，他本是对云梦秘地有所知才如此作为。”
夜星沉终于有了点兴趣，“这么说，他可能也有点收获？”
他远在海外，可对世俗的事情并不陌生，暗想刘表入主荆州十数年，云梦泽又正在荆州管辖范围内。刘表以一个荆州牧的身份来找秘地，还是可能会有线索的。
鬼丰点头道：“不错，听闻他做了什么《荆州星占》和《周章句》，一心在研究《周易》和关心荆州数千年的星相。”
夜星沉哂笑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鬼丰似笑，“我就知道宗主明白。刘表一番功夫，想必有所收获，但他是无能之辈，我们倒不妨取而代之。”
“你有计划从刘表手上得知一切？”夜星沉不出意料道。
鬼丰赞道：“宗主倒是一猜就中，我已有了行动。只要得到刘表所知，我们再有单飞探路，要寻云梦秘地能多些把握。”
“那你说的无需蚩尤的能力就能灭世……又是怎么回事？”夜星沉凝声问道。
鬼丰问道：“荆州是块肥肉，刘表嫉妒心重，虽有天下豪杰避难荆州，刘表却是不知任用，若曹操进攻荆州，取之不难，可曹操一直未取荆州，宗主知道为何？”
“如果我知道我面前有盘肥肉，吃不吃都是我的，我也不急于吃的。”夜星沉淡然道。
鬼丰大笑，“宗主说的好。看曹操本意，应是肃清北方势力后，再全力南下。可如今局面已然不同，这块肥肉有别人觊觎了。”
夜星沉眼中寒芒一闪，缓缓点头。
鬼丰见夜星沉不语，沉声道：“孙策逃离冥数后，如虎归山。孙权守成可，进取难，可孙策当年几乎大破荆州、活捉黄祖，若不是因为异香之故，荆州如今说不定已在孙策手上。有孙策出马，曹操当知问题所在，怎会任由孙策将荆州收入囊中？”
略有沉吟，鬼丰道：“黄堂怕宗主追杀，说不定会联合孙策？”
“此二人貌合神离，在冥数反我就是彼此有利用之意，如何能够联手？就算他们联手，我破之何难？”夜星沉并不介意道。
“因此孙家和刘表仍要开仗，再加上个曹操不甘寂寞，只要我等再是稍有举措，这天下最大的三股势力就可能在荆州元气大伤。汉时天下还有数千万人口，但如今屡经战乱，中原人口已不足汉时的十分之一，但他们仍会不知死活开战的，这本是人的劣根所在，就和狗见到根骨头不会不理般。”
鬼丰负手而叹道：“因此宗主就算不扶植孙家，却也可在荆州做个了结，等三家势力衰弱后，宗主顺势推动灭世的计划不更是简单，不知宗主以为如何？”

第四百三十六章 非洲人士
荆州本是古九州之一。
大禹之后，古荆州历代来领的属地多有不同。东汉时荆州本有七郡，分为长江北的南阳郡、南郡、江夏郡和江南的桂阳、武陵、长沙、零郡四郡。
不过在东汉末年，朝廷从南阳郡和南郡又划出一部分地盘，多增襄阳、章陵两郡，这才有后世“荆襄九郡”的说法。
熟悉演义的应该都知道“刘备借荆州——有借无还”的俗语，实际上刘备借的绝非是全部的荆州，只能说是荆州的一半。
当然了，在刘备心目中，这本来是属于他的地盘，根本和借无关。
刘备在赤壁之战时和周瑜联手，赤壁之战后，曹操败北，刘备、孙权两家联军乘胜追击，从赤壁朔江而上直扑江陵。
周瑜径取江陵，经过一年的鏖战后，终夺下了江陵和南郡，为反攻曹操建立起江北最重要的根基。
这里没什么诸葛亮三气周瑜的说法，更没有诸葛亮和周瑜约法三章，在周瑜取不下江陵、南郡再后取的说法。
演义中，好像是刘备、诸葛亮很大方，将这两地取下来后，碍不过情面，又将这两地还给了江东。可事实上这两地完全是周瑜虎口拔牙、硬生生从曹操手上抢回来的。
曹操先赢后输，只留下荆州的襄阳。赤壁之战后，襄阳一直是曹营顶住江东反扑的前沿。
而早在周瑜取得江陵前，刘备就在近长江处造起一座新城，叫做公安城。刘备同时顺势连取荆州长江南的零陵、桂阳、武陵、长沙四地。
在刘备心中，这四郡就是他打下的江山，也就是他的，没什么借的说法！
而在孙权的心目中，你小子落魄没人收留时向我求救，你就是给我打工的，我让你开拓市场，你把这市场据为己有是怎么回事？
当年刘备、孙权对抗曹操时，都是拼了老命的孤注一掷，根本没有想到后来还能有IPO融资增发什么的，也就没有具体签什么合同，但后来双方地盘壮大，尤其多年后刘备挡住了孙权西进的道路，地域矛盾才益发的纠葛。
然后孙权和刘备曾经因此撕逼，更引发了一系列的合同纠纷，甚至关羽都死在其中……
不过此时离赤壁之战还远，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赤壁之战。
夜星沉真的能灭世？
对了，刘备建立个公安城是怎么回事，这老小子难道还有什么现代的思想？
刘备应该回来了吧？
公安城如今还没有建起来呢！
单飞想到这里时，打了个哈欠，挥笔写下个方子递给对面的一个大娘道：“你按照方子所写抓药水煎，服三日应无大碍。对了，有些药材这里就有，你直接找富平要就好。”
那大娘千恩万谢的起身，从身边拎起个鸡笼递上来道：“单医生，你尽心为我等治病，我等却是无以为报。这只鸡就当诊金，你一定要收下补补身子了。”
单飞见那是只下蛋的母鸡，可说是鸡类中的补给机，微笑道：“你留着这鸡下蛋给家里贴补下家用不是更好？这只鸡我不能要。”
那大娘面红耳赤的推搪半晌，见单飞执意不收，终于又拿了一篮鸡蛋递上来道：“那这些鸡蛋，你可一定要收下。”
单飞这次倒没推辞，接过鸡蛋放在一旁。那大娘高兴的跟着旁边那个叫富平的汉子离去，不多时，大娘取药离去。
富平回转后，见单飞闭目不语，关切道：“单兄弟，你累了吧？我早就关了门板，乡亲们也知道你的规矩，李大娘是今天晌午前的最后一个病人。”
单飞“嗯”了声，长身站起道：“我出去走走，如果有个老头儿来找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要命也要把他留下来。”富平咬牙道。
单飞看着那质朴的汉子片刻，微笑道：“那多谢你了。”
富平感激笑道：“单兄弟说的哪里话来，你来襄阳这久，一直都是你在帮我们。要不是你给我治病，我说不定还躺在床上呢。你看……”
他伸手一指院中，萝卜、青菜什么的都堆了半院子，“你给这附近的孤苦百姓看病，从不要什么钱。就算是这样，乡亲们感激你的恩德，给你送来的东西都够我家吃几年的。你在这里住下是看得起我，我若再连这点事都做不好，那怎么说得过去？”
他唠叨的功夫，单飞已出了门，走出襄阳的贫民区，向北方行去。
魏伯阳这老头子死了吗？
单飞心中暗自嘀咕。
他从东海一直赶到荆州，这才想到荆州九郡，咱应该在哪里等魏伯阳呢？
刘表是在襄阳治理荆州之地，单飞转念间就到了襄阳。
当初他从邺城到了丹阳，还有一帮兄弟跟随，也带了盘缠，这次却是急了点，一摸身上，就算是一些零散的铜板都被他当暗器打个干净。
他倒不担心留在丹阳的那些兄弟，暗想看起来孙策绝非势利的人，亦有豪气，就算知道赵一羽那帮人的身份，也绝不会为难他们。
有本事的人也要吃饭，可却从不愁吃饭。
单飞不过在襄阳城转了转，就见富平在求诊却无钱问医。他用半刻的时间让富平信了他，然后用了小半天的功夫让富平好转，接着就在此间住了下来。
富平病好后，他随便教富平和富婶点认知草药的常识，让他们采摘药材赚钱。这夫妻对他感激的五体投地，单飞也顺便给附近的百姓看看病，混口饭吃。
他就是觉得能混饭吃就好，暗想魏伯阳一来，大伙就杀进云梦泽，找到冥数的使用说明书，然后把冥数搞回来。
那潜水艇是他单飞的！
然后他开着潜艇对白狼秘地宣战——你们不把我的女人交出来，别怪我率先使用核武器！
嘴角带丝无奈的笑，单飞感觉最近穿来穿去，交织在古代和史前文明的年代间，很有些困惑。
无间香这玩意使多了，恐怕会造成神经分裂的。
他什么都知道，可又什么都难以预测。
曹操、刘备、孙权看起来都在走正常路线，但突然冒出来的灭世军团又是怎么回事？
单飞摇摇头时，顺便在个路边摊子坐了下来，买了份汤泡饼，就着点腌制的咸鱼吃了起来。
已近年关。
他在襄阳一呆竟有数月，魏伯阳居然一直没有找来。单飞伊始不过是在混饭吃，没想到后来竟然做成个营生。他医术还没到华佗、张仲景那个档次，但一来他对身体内在了解的益发透彻，二来起步就高——他行医的师父一个是张仲景，另外一个是万古丹经王，他勤奋的专研下，本事能差到哪里？
再加上他知道百姓疾苦，看诊收取诊金什么的都是意思意思而已。他不炒作，可行医的好名声悄然在百姓间流传，很快来的人越来越多。
看到单飞暗自挠头，富平只怕累坏了他，这才定下过午不再看诊的规矩，倒给单飞空出点时间。
单飞暗自困惑。
他不认为魏伯阳有危险，不要说魏伯阳是近乎成仙的人物，就说魏伯阳的身手，也绝对是惊世骇俗的存在。
能搞定魏伯阳，得用死光才行。
单飞就是这般想，才是心中奇怪。
魏伯阳看起来救世的心挺急切的，那为何直到如今还不来找他单飞？
单飞吃着泡饼却没听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暗自摇头时，就听街头突然传来一声喊。
——打劫啦，抓住他！
单飞一怔，就见街头那面有个少女正大声的呼喊，而一人手拿个褡裢如飞的向这个方向冲来。
暗自叹口气，单飞四下看了眼，见周围的人都是义愤填膺、袖手旁观的样子，自己也想如此，可偏偏厚不下脸皮。
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些事情，始终难做的出来。
眼见那窃贼如飞般就要冲过这里时，单飞脚尖一动，已将身边的一个木墩踢了出去。
那窃贼没想到半路杀出个木墩，被那木墩击中小腿，整个人飞了出去。
单飞不想要那窃贼的性命，不过是略施惩戒。饶是如此，那窃贼飞出去后还是重重摔在地上来了个狗抢屎，手中的褡裢也是飞了出去，正落在泡饼摊旁不远。
有个长着龅牙的食客立即捡了起来，见众人都是望过来，眼中的意味均是——你想独吞不成？你太无耻了吧？见面分一半！
那龅牙食客见状讪讪道：“我是捡起来准备还给人家的。”
正有襄阳巡城的兵士路过，快步向这个方向跑了过来。那窃贼见状不好，早滚身而起，狼狈的窜入条巷子，不见了踪影。
街头那喊叫的女子快步走来，径直到了泡饼摊前。
单飞见那女子望过来，本不想多事，只想埋头继续吃饼，可和那女子四目相对时，单飞实在难掩神色的讶然。
他绝不认识那女子，可这女子真的让他吓了一跳。
那女子的秀发微黄、天生自来卷曲，倒省了烫大波浪的费用，可在这个年代，这种发质显然很是另类，最要命的是——她是黑皮肤的女子。
这绝非中原的肤色。
炎黄子孙都是黄皮肤的人种，这女子更像是非洲来的。
这怎么可能？
单飞见过非洲人士，在现代亦是没少和外国人打过交道，但蓦地在三国的襄阳城看到个非洲女子，还是吃惊不已。

第四百三十七章 后台强硬
这女子怎么从非洲跑到亚洲的？还是她的父母有着非洲人的基因？
单飞蓦地见到个黑人，吃惊难免，不过他很快知道这么盯着人看很不礼貌，见女子略有嗔怪的表情，单飞忙低下头来继续吃泡饼。
那捡着褡裢的龅牙食客见到那黑皮肤的女子前来，知道众目睽睽下藏不住褡裢，嬉皮笑脸道：“黄家……姑娘，我帮你抢回了褡裢，你该怎么感谢我？”
那女子淡然道：“我会告诉荆州牧，他辖下有人和窃贼一伙儿，抢人家的钱事败后，还向事主索要赎金的。”
那龅牙食客骇了一跳，将褡裢如烫手的山芋般丢过来。
女子一把抓住，身手倒是利索。
龅牙食客连连咳嗽道：“黄家姑娘，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也是在开玩笑！”那女子板着脸道。
这时有巡城兵士走来，为首的一人威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女子转瞬笑道：“我和人玩着打劫的游戏呢。”
“这怎么可能？”为首那兵士不解道。
那女子淡然道：“你也知道不可能吗？那除了有窃贼来抢个弱女子外，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吗？”她自然是说那士兵不知捉贼去，问的就是废话。
众人暗自偷笑，有的憋的肚子发疼却是不敢笑出来。
单飞也有些发笑。
除伊始时的略有辣眼外，他发现这女子其实五官很是端正清秀，不过就是肤色太黑，才导致众人异样的眼光。
那士兵挂不住脸，冷哼道：“黄月英，为何那窃贼不抢别人，偏偏你站在街上就来抢你？”
单飞心中微震。
黄月英？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他脑海中略有梳理就有了印象，暗想这女子……难道是诸葛亮的妻子？
据史书记载，诸葛亮是和荆楚名流黄承彦结的亲。那时黄承彦曾对诸葛亮道——我家有个丑姑娘，黄头发黑皮肤的，你长的这么靓仔，要不要考虑一下？
诸葛亮当时可能听错了，以为黄承彦说的是黑头发黄皮肤，暗想这不是什么问题啊？大伙都不这样？有女子皮肤白，那是抹了化妆品啊？诸葛亮没回过神来，当下一口应允。
单飞想到这里，不由又望了那女子一眼。
黄月英听出那士兵的讽刺之意，反问道：“你是说窃贼抢我还是我的错了？”
那士兵嘿然冷笑，心中多半说的是——只能怪你长的丑。
黄月英淡然道：“我今天正要去见荆州牧，得和荆州牧好好说说。原来荆州的窃贼如此风雅威武，居然能为民除害。不过若真的如此，看来荆州牧也错了，他留着你们这些巡城兵还做什么？天天拿着饷粮打击荆州的英雄吗？”
她扭头要走，看起来要向荆州牧刘表告状的模样，那士兵立即服输笑道：“黄姑娘，我是和你开个玩笑。”
那士兵知道这女子绝对能见到荆州牧的，甚至可说是荆州牧府上的常客。
“哈哈！”
黄月英笑了两声，脸上一丝笑容都没有，“我也是和你开玩笑呢！你还站着这儿做什么，莫非觉得我和窃贼是一伙儿的，想从我身上得知窃贼的行踪吗？”
那士兵弄得灰头土脸，可不敢太过得罪黄月英，摆手间带着手下离去。众人见黄月英望过来，均是低头吃饭。
单飞也是当作什么事儿都没发生的模样，偏偏黄月英走到他的桌前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鄙人姓单。”单飞忙道，一口饼差点吃到鼻子里面。
他来三国也算见到过不少女子，但这么泼辣有头脑的女子倒是头一次见到。
“你有名字吧？”黄月英笑盈盈道。
她方才说是开玩笑，但很严肃的样子让谁都看出她绝非玩笑，但这刻笑容浮起，人亦明丽了许多。
单飞简单道：“单飞。”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有大来头的人物，可报名的时候还是微有戒备。当初是他领兵破了刘磐的骑兵，刘表会不会知道这个消息？
不过他素来问心无愧，加上艺高胆大，倒也不想藏头藏尾。
“好名好名，一听就是心怀大志之人的名字。”黄月英赞道。
单飞有些发慌。
这话儿听起来是客套话，可黄月英不是说废话的人。
这女人不是要嫁诸葛亮吗？总不会看上他吧？莫非黄承彦还没有和诸葛亮提起这门亲事吗？
单飞正仓皇间，就见黄月英举着褡裢道：“还没有谢谢你帮我抢回这褡裢。”
眉头略扬，单飞心中微动——他踢出那木墩时，身边没有一人察觉，这女子那时候远在街头，又如何知道是他出的手？
方才黄月英和众人斗口，单飞只感觉这女子反应极快，但这刻却不由有了些戒备。
黄月英似笑非笑道：“你想问我怎么看出来的吗？”
单飞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黄月英盈盈笑道：“这里有七张木案，每个木案均配了四个木墩，唯独你这里是三个，有人在这里出手，总不会冲到你这里拿走个木墩再丢出去的，是不是？因此、是你丢出木墩挡住了窃贼！”
众人本不知是哪个丢出木墩的，他们那时候只关心热闹，谁留意出手的是哪个？可听黄月英这么说，众人见单飞身边少个木墩，又觉得这事情实在再明显不过。
可真的能这般见微知著的推测出答案来，岂是等闲人做到的事情？
单飞倒益发觉得眼前这黑皮肤的女子头脑绝对灵光。见黄月英笑而不语，单飞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对你是举手之劳，对我可是个大事。”黄月英从褡裢中取出三颗金豆放了下来，“我这人素来不想欠别人的人情，这三颗金豆送给你，够不够还你出手的恩情？”
单飞看了眼那金豆，点头道：“足够了。”
黄月英眸光转动，微笑道：“既然如此，我就走了。亮哥哥还在等着我。”她倒是说走就走，向单飞摆摆手后转身出了泡饼摊，向长街那头行去。
众人看着桌上的那三颗金豆，眼中都露出艳羡的神色。
单飞却是心中微颤，举目向黄月英离去的方向望去。
亮哥哥？
这个称呼很新鲜，这个非同寻常的女子倒亦不走寻常之路。
她在等诸葛亮？
单飞震颤就是因为这个，他早闻诸葛亮的大名，如今蓦地遇到，倒真的想要见见。可不知为何，他并没有站起来。
黄月英未走多远，突然轻呼道：“亮哥哥。我在这里。”她欢呼声中，云雀般向前跑去，等到前方一男子的身前，一把拉住那男子的手，再不肯松开。
那男子似挣了下，可拗不过黄月英的执着，终于握着她的手，向这方向望来一眼，和黄月英并肩离去。
若只看背影，男子玉树临风、女子娇小玲珑，倒是极为相配的一对。
众人却是低声议论道：“丑女多作怪，黄月英这丑女没人要，就盯着诸葛亮不放了，你看她当街拉着诸葛亮的手，不知羞耻的成何体统？诸葛亮怎么能忍受得了她？”
那龅牙食客接道：“这你可就说错了，诸葛亮再喜欢不过。”
“怎地？”先前那人问道。
众人本来就是吃泡饼，如今见八卦风起，都是准备再磨下牙。
龅牙食客道：“诸葛氏以前算是中等人家，有诸葛玄投奔刘荆州，被刘荆州器重，诸葛家还能撑着场面，可如今不行了。七八年前诸葛玄就死了，诸葛亮自幼父母双亡，是诸葛玄的子侄，诸葛玄一死，诸葛亮失去依靠，眼下不过是种田为生，算是土包子一个。”
顿了下，龅牙吐沫横飞道：“诸葛亮一没权二没钱，就是长的不差而已。黄月英这丑女人是丑，可家世绝对是荆州的名流世家。”
众人连连点头，有人问道：“我看这丫头人长的丑，却是嚣张的很，一口一个荆州牧的叫着，似都不把刘表大人放在眼中，她家里究竟什么来头？”
见龅牙鄙夷的望着他，那人惭愧道：“小弟才到荆州不久，倒不知道很多，还请兄台指教。”
那人长的四平八稳，说起话来倒是八面玲珑。
龅牙听他说的客气，满意的笑笑。
他方才只怕被黄月英敲掉了牙，这会儿见黄月英离去，又见众人求教的目光，威风八面道：“你连她什么来头都不知道，那可真的孤陋寡闻。黄月英人长的丑，可父亲黄承彦却绝对是荆楚名流，黄承彦的岳丈是哪个你们可知晓？”
众人均是摇头。
能在这里吃泡饼的自然都不是谈论几千万买卖的主儿，做事难免捕风捉影，他们虽知道黄月英这丫头不简单，可更深的内情根本无从知晓。
龅牙见众人均是不知，得意笑道：“黄承彦的岳丈叫做蔡讽。”
“蔡讽，倒未听过。”一人摇头道。
龅牙满是讽刺道：“那你真的孤陋寡闻了，你难道没听过——‘荆楚诸姓，诸蔡最盛’这句话？蔡讽看似默默无闻，但其姐嫁给了当年朝廷的太尉张温。”
单飞微微心动。
他听这般人在磨牙，本想离去，可见这龅牙倒也知道点历史，不由又听了下去。
龅牙说的张温不是江东孙权手下的那个张温，而是东汉末年的太尉张温。此人甚至可说是董卓、孙坚的上司，不过后来却被董卓做掉。
“张温虽死，可荆楚蔡家势力更盛。”
龅牙洋洋得意道：“蔡讽的长女嫁给了黄承彦，可次女却嫁给了刘荆州为后妻。这个、你们难道不知？”
众人肃然起敬，失声道：“原来如此。”
龅牙继续道：“蔡讽之子就是蔡瑁，这个你们总会知道？”
众人又是诧异道：“原来蔡讽竟是蔡将军之父。”
他们自然知道蔡瑁，这可是荆州军方实力派的人物。在荆州，都说文聘是刘表手下的第一高手，可真正掌军权的却是蔡瑁。
单飞听到蔡瑁之名倒是微怔。他只记得演义说这个蔡瑁是个屈死鬼，被周瑜的一招反间计做掉，对于其余事情倒是不知。如今听龅牙解释，他这才发现黄月英的家世的确不差，甚至可说是荆州军方实权派的代表。
“黄月英虽丑，可诸葛亮除了一张脸长的不差外，论家世、论权利哪里能攀得上人家？”龅牙最后下了结论道：“因此依我说呢……诸葛亮能得黄月英青睐，那是祖上烧了高香才是！”

第四百三十八章 裙带
众人连连点头。
他们伊始都是不太知道黄月英真正的背景，只感觉这女人的正影挺让人震撼的，可听龅牙这么一说，他们才发现这女子真不简单。
这女子家里亲戚有人当过太尉，那基本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职位，更何况这女子还和荆州牧、荆州的军师都有姻亲关系，那绝对是背景强硬！
蔡瑁是荆州的将军，也当过太守，不过在这些荆州百姓的眼中，他一直是刘表的军师——就在十数年前，刘表被朝廷封赐为镇南将军时，蔡瑁就一直被刘表任命为镇南将军军师一职。
“诸葛亮这小子真的烧了高香。”有人啧啧道，“可看起来他还有点不愿的模样。”
龅牙冷讽道：“他有不愿？这样的女人选上了谁，谁不喜欢。你会不喜欢，你会不喜欢？”他问着众人，心中有着显而易见的答案。
众人都露出沉吟的念头，显然在分析其中的利弊，可点头的居多。
“但诸葛亮玉树临风的，对这女人难道能下得去嘴……”还是有人摇头道。
龅牙又猥琐地笑道：“熄灯后那不都是一样？”
众人均是心领神会的笑了起来，越说越是有点不堪起来。
单飞起身走出了泡饼摊。
他对黄月英的身份不熟，就算对诸葛亮，也没太大研究。看演义的人留意的都是诸葛亮撒豆成兵的能力、呼风唤雨的神通，更对刘备三顾茅庐很是津津乐道。
在后人眼中，那个卧在卧龙岗打哈欠的神人本是潇洒倜傥、不沾尘烟的人物，但在今人的眼中，并没有那么高山仰止。
诸葛亮和庞统本是差不多的出身，甚至还不如庞统。
庞统大多时不过是周瑜身边默默无闻的功曹罢了，诸葛亮父母早亡，更兼家道中落，无论如何清高努力，在世俗眼中，和黄月英在一起就是高攀。
黄月英用现代的角度来说，那可是军区司令的外甥女、省长的表亲，甚至在政治局都曾经有人关照的。
这一连串光环下的女人，黑点也是黑的闪亮啊。
单飞想到这里，哂然笑笑——不为诸葛亮，却为世俗的眼光。
他起身向居处的方向行去，远远就见富平在扯着脖子张望。单飞心中微喜，快步走过去，不等询问，见到富平为难的模样，他知道不是魏伯阳来了，改口道：“怎么了？”
“单兄弟，荆州牧府上找你去医病。”富平低声道。
单飞怔了下。
他知道自己如今更像个没行医执照的江湖术士，荆州牧府上怎么会找他来看病？
心下警惕，单飞抬头望去，见到一人正趾高气扬的望着他，“你就是什么单医生？”见单飞点头，那人不耐道：“收拾下东西，跟我走吧。”
单飞倒不慌张，就要跟那人前去，那人上下打量着单飞道：“你不用带点东西的？”
常见的医生都是有个药箱，气派大点的都是由药童来背，这才显得医术精湛。此人见单飞两手空空很是意外。不过见单飞摇摇头，那人也不多说什么，带着单飞径直到了荆州牧府上。
荆州牧府在襄阳城北，占地着实广阔，单飞就见院墙高高，一溜儿延展下去，望不见尽头。
那人带单飞从一处侧门而入，这才道：“我叫张财，府上的管家。”
单飞客气道：“张管家好。”
张财对单飞道：“你真是烧了高香了。”
单飞前不久方听到这种论调，如今倒有点心惊肉跳，只怕张财是来提亲的，“张管家此言何解呢？”
张财笑道：“我家夫人有恙，让你过来看看。”上下打量着单飞，张财就差捏鼻子把他赶出去的模样，“可你这样子，要不是有人举荐你，一辈子也进不了这个门的。”
“那是。”单飞微笑道。他对这种态度倒司空见惯，听竟有人举荐他，暗自思索……自己和荆州这帮人无甚瓜葛，谁会举荐他？
张财咳嗽一声道：“像你这样的人，夫人见了也是不悦，只怕更增病情啊。”
“啊？”单飞略有皱眉道：“那张管家的意思是？”
“这样吧，你先找个地儿呆着。”
张财说话间带单飞沿着鹅卵石铺就的曲折小道走近处楼阁前。
荆州牧府外看占地广阔，内在的一石一木，一花一草均见功夫。单飞穿的不行，眼光却准，一见此间就知道是淡雅中见奢华，就是他脚下的道路上，每块鹅卵石都是几乎一般的大小形状，只凭这条路，就是荆州寻常人家几年的积蓄。
单飞暗自摇头。
这所谓的奢华尽在不起眼的地方，路是如此，主人如何倒是可见一斑。
走到楼阁旁的一排房屋前，张财找间空房道：“你先在这里歇着，等黄昏后领钱走人就好。若是有人问起的话，你就说看过了，但看不好如何？”
单飞见到那排木屋倒有分亲切之感。
当年他最早到这个世上的时候，落脚的就是这种地方了。
心中困惑，单飞还是道：“悉听张管家吩咐。”
张财满意笑笑，吩咐道：“莫要乱走！”
见张财离去，单飞倒是一头雾水。他稍微整理下张财的意思——刘表的老婆病了，有人举荐了他来看病，不过张财根本不信他，可却不过情面，还是让他走了个过场，领钱走人就好。
这也怪不得张财说他烧了高香，这般人虽是看不起他，可看荆州牧府的做派，让他来了一趟，赏钱是不会少的了。
单飞暗自摇头，在房中坐下来练气调息，不一时，已到人我两忘的境界。
不知过了许久的功夫，有脚步声突然传来，单飞微睁眼眸，却未起身，就听一人唤道：“亮哥哥，你等等我。”
单飞一听“亮哥哥”三字，就知道肯定是黄月英这女子也到了这里。
诸葛亮也入了荆州牧府？
单飞那一刻心中真的有点奇怪。
如果按照常理来说，诸葛亮和黄氏结亲，那就是荆州高层的嫡系，在荆州混个职位不会太难，可根据历史记载，诸葛亮没有为刘表效力，最终却选择了刘备。
后人有的就说——诸葛亮是看出刘表的不成器，这才无意辅佐。诸葛亮选择了刘备，一方面是因为刘备是成大器者、另一方面诸葛亮是感激刘备三顾意诚，这才逆天行事舍命出山。
单飞对诸葛亮的人品从来没什么怀疑，毕竟诗圣杜甫都说过——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八个字代表的不仅是诸葛亮对刘备的君臣之义，还有极高的道德标准在内。
可根据史载的事实是，直到刘备去取西川时，诸葛亮还不过是个军师中郎将罢了，他那时候地位不但在张飞、赵云之下，对刘备起的作用也仅仅是辅助，难称决定性的作用。
刘备和诸葛亮没有演义中说的那种如鱼得水的关系——最少去西川前还没有呢。
而在赤壁之战前后，诸葛亮更是默默无闻连战局都没有参与。刘备重用诸葛亮不会是这么重用的，诸葛亮和刘备关系，更像是日后的逐渐积累。
那黄玉英带诸葛亮到了刘表府上……莫非是想为诸葛亮入仕拉个关系？
单飞想到这里时，就听房外黄月英止住了脚步道：“亮哥哥，你走的这么快做什么？”心中尴尬，单飞不是习惯背后听人情话的人，但这时候又不能出门打断这二人的聊天。
半晌的功夫，才听黄月英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我姨娘的态度很不满意，可是……你看在她是我亲人的份上，难道不能让她一让吗？”
单飞乍听这温柔女子的声音，倒感觉此女若不是肤色不对，也算是个俏佳人了。
诸葛亮终于开口道：“月英，我知道你的用意。”
单飞倒是第一次听诸葛亮开口，一入耳的判断就是——诸葛亮年少老成，声音很有磁性。
眼下根据年代推算，诸葛亮是才过弱冠之年，在演义中，诸葛亮的行事风格看起来是周瑜的叔父辈，真实的情况是周瑜比诸葛亮要年长六岁。
“你若真的知道我用意，就应该忍忍的。”黄月英轻声道：“大丈夫素来能屈能伸，你又不是不知道，姨娘就是那脾气，她也没有看不起你，她不就是和你提及了两句闲话。”
“道不同，本不为谋。”
诸葛亮沉声道：“诸葛为人，但求堂堂正正的行事，若是刘荆州认可我的能力，选我入府，我倒尽力助荆州百姓太平。可是你姨娘却道……”
他没再说下去，轻叹道：“月英，我知道你为我考虑，可我实在难以承情。以后、还请你莫要这般主张。”
他说完后，大踏步的离去，黄月英又唤了两声，却没有再追上去。
单飞听出个大概，感觉事情不出他的意料。
女人喜欢个男人，哪个会不喜欢这男人风风光光的为自己撑下场面？黄月英喜欢诸葛亮，本身又有能力，为诸葛亮争取利益再正常不过。
不争取才不正常呢。
黄月英好像将诸葛亮介绍给姨母——也就是刘表的后妻。
这种关系算是裙带举荐，但素来有效。
不过黄月英的姨母似乎对诸葛亮不算感冒，多半有点冷言冷语，这也难免，毕竟诸葛亮现在没什么功名和背景，黄月英的姨母可是省长夫人呢。
诸葛亮心高之人，本以为人家看重的是他才华，没想到被人认为靠关系上位，难免心中不满，一言不合这才拂袖离去。
单飞正分析其中关系时，就听黄月英道：“姨娘，你怎么出来了？”她语带娇羞，又道：“亮哥哥是有急事，这才离去，改日我再带他和你好好谈谈。”
房外一女子淡然道：“月英，诸葛亮并非良偶，我看……你还是选个别人吧。”

第四百三十九章 传闻
单飞一听那女子的声音，倒感觉媚柔至极。说话那女子自然是刘表的后妻蔡夫人了。
黄月英听姨母这般说，娇笑道：“姨娘，你真的说笑了，你不过见过亮哥哥一面而已，不觉得太过武断了吗？”
蔡夫人淡然道：“此子才高，见识亦好，可未免太过气高。我不过就说——要不是看在你月英的面子上，我还不想和荆州牧说说。这样的话他就已经忍受不得，这样的男子，你若嫁过去，还指望他对你好？”
黄月英笑道：“看来姨娘真的疼爱月英，也为月英考虑，时刻都怕亮哥哥欺负我，不时的提醒亮哥哥。可是姨娘、你真不用这样了，亮哥哥对我会很好的。”
蔡夫人幽叹道：“月英，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讲呢？”
“姨娘你真的见外呢？你对月英有什么不该说的？”黄月英轻声回道。
单飞要不是早见过黄月英泼辣的一面，就凭这些言语，只感觉这女子实在温婉的不要不要的。
恋爱中的女人多撒娇，黄月英看来也不例外。
蔡夫人轻声道：“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在姨娘心中，你和我的女儿一般无二。”
黄月英肯定道：“月英也一直当姨娘和娘亲一样呢，不然……怎么会什么话都对姨娘说呢？”
“姨娘比你要年长许多，也经过许多沧桑，看过很多事情。”
蔡夫人幽幽道：“聪明的女人，都会让爱的男人觉得是欠她的。”
黄月英略有诧异道：“为什么？”
“这样的话，他才会对你更好些。女人的大忌素来都是——只觉得喜欢一个男人，就为他不惜一切的付出一切。可这种女人呢，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太过付出的女人，只会让男人慢慢觉得理所当然，反以为你是欠他的呢。”蔡夫人感喟道。
单飞暗自点头。
这是个很有阅历的女人。
黄月英轻笑道：“看姨娘你说的，怎么把男女之事当作生意般计算？”
“你不算，最后亏的就会是你！”蔡夫人悠悠道。
黄月英沉默良久，这才道：“姨娘，我记下来了。”
蔡夫人又道：“男人本应忍辱负重才能成事，才气再高，若无人用，不还是籍籍无名？但这世上，真正能用人之辈，除了尧舜外，哪个会和他这般清高？若无和他一样清高的当权者，难免看他格格不入，他若不改性子，处处险阻下早消磨了意气，又如何能够在人中显耀？”
单飞听了，虽不认可蔡夫人的决断，可感觉这女子并非寻常的女子，看问题很有独到的一面。
蔡夫人的意思简单，你要在官场混，就要忍住官场的染缸，你独自清高，就难免被人排挤。
荆州高层就是个染缸。
这也是诸葛亮一直难以融入的真正原因！
黄月英道：“姨娘，你说的不错。但这世上难道真无能用亮哥哥之人？”
蔡夫人默然片刻，“我没有看到。”
两女沉默半晌，蔡夫人打破沉寂道：“月英，你说为姨娘找了个医生，怎地没有看到？”
单飞虽有分揣摩，可听到真的是黄月英介绍他来的倒微有尴尬，就听黄月英道：“按理说早该到了，张管家！”
她唤了声，张财跑了出来，不等黄月英问话，已经说道：“黄小姐，我听你吩咐，早就去找那医生，他就在这附近。”
快步到了房前，张财见单飞躺在那里老爷一样的睡觉，忙拉他出来，嘱咐道：“莫要多嘴。”
他是受黄月英所托将单飞请来，可心中实在不看好单飞，本想让单飞来了后，夫人忘记就算，哪想夫人还记得这茬儿。
单飞从容走到蔡夫人近前，微微施礼道：“单飞见过夫人。”
蔡夫人淡然道：“听月英说，你医术实高，还要烦劳你看看。”
张财目瞪口呆，没想到夫人对这个野郎中很是客气。
单飞终于抬头看了蔡夫人一眼，微有意外。
在他的记忆中，蔡夫人是喜欢刘表次子刘琮的，这才对刘表的大儿子刘琦很是为难，一味儿的说刘琦的小话。
这样的女子，似乎应该是狠辣的女子，面容甚至会有刻薄，但单飞望见的不过是个淡妆的女子。
女子妆淡，眉目间亦有分淡然，不过这女子鼻梁甚高，眼窝微陷，很有些异域女人的风情。
单飞不由又看了黄月英一眼。
黄月英是黑皮肤的女子，像是非洲人种。
他看到黄月英的时候，就想到这女人必有亲人不是华夏人，可他不知道这基因是从娘家、还是父亲那儿带来的，如今见到蔡夫人后，单飞倒有八成可以确定——蔡夫人像是异域女子，这么看来，真正带海外基因的莫非是蔡家？
很快收回眼神，感觉到蔡夫人亦在观察他，单飞请蔡夫人移步到了一旁的木几旁落座。
蔡夫人轻伸纤手，露出凝脂般的皓腕。
怪不得刘表喜欢这女子，这女子一举一动的风情绝对是男人的诱惑。
单飞凝住心神，轻按蔡夫人手腕分辨着脉象，半晌后道：“夫人是心气郁结，想必是劳心太过的缘故。”
蔡夫人眸光微闪，很有诧异的样子。
黄月英亦是诧异，她知道荆州掌权的是姨丈和舅舅，但真正为荆州图谋的却是姨娘！姨娘是劳心之人，最近似有不安，她就是因此才请单飞来看。
单飞形貌看起来野人般，但开口就说中蔡夫人的问题，着实非庸医可比。
见张财早准备了笔墨，单飞提笔写下一方就要递给张财，却被蔡夫人伸手接过。
单飞微有异样，暗想这女子莫非亦会看病不成？不过他只是道：“心病本需心药才能医治，我开的方子不过是理气益血，帮助夫人安眠调理身子，身健则神安，夫人若不想疾病变重，尚请多加休息……少忧心才是。”
蔡夫人看了那方子半晌，微笑道：“谢单医生。还请单医生稍等。”
她看了张财一眼，张财快步离去，不一会儿端来一红绸盖着的托盘。
“些许诊金，不成敬意。”蔡夫人轻声道。
单飞见张财托盘的手势，就知道酬劳非轻，略有沉吟，还是道：“多谢夫人，若无吩咐，在下告辞。”
蔡夫人见单飞收了诊金离去，扭头又看向那药方，良久不语。黄月英奇怪道：“姨娘，你也会诊病不成？”
“我看的不是方子。”蔡夫人摇头道。
黄月英是聪颖的女子，随即道：“你在看他的字？”
蔡夫人缓缓点头，将方子推给黄月英道：“你看这人如何？”
黄月英看了那纸上的字体良久，这才道：“字潦草人必性急，字圆熟人多周算，这字体柔中带刚，若论圆润舒展不如亮哥哥。”
“但若论沉稳决断，此子只怕还在你亮哥哥之上。”蔡夫人不咸不淡道：“此子虽然不修边幅，可年纪比你亮哥哥应该还要小上几岁，他见我不惑，见金不贪，面对荆州豪贵不卑不亢、不露局促，虽被张管家安置在下人房中仍旧处之淡然，并未什么不满，真的论为人处世的圆熟，你亮哥哥眼下不如他的。”
黄月英沉默片刻，却未回话。
蔡夫人问道：“你说他姓单？叫什么？”
“单飞。”黄玉英秀眸中光亮微闪，留意着姨母的神情。
蔡夫人脸上没什么异样，可眸光微凝，“他叫单飞？”
“姨娘认识他？”
蔡夫人沉吟许久才道：“我听说曹营中有个少年叫做单飞，曾助曹操降服黑山贼、大破邺城，勇猛难挡，甚至接替曹棺担当摸金校尉统领一职。可传言中，他又是靠曹洪的女儿曹宁儿上位这才争取到的机会。”
“姨娘觉得哪个传言是真的？”
蔡夫人未答，远望云端道：“我又听说，数月前，有个少年亦叫单飞，在丹阳城不过数日就担当丹阳统兵一职，甚至领兵帮孙家剿匪平乱，大破……山越。不过亦有传言，他又是靠江东郡主孙尚香的赏识，才能达成这般成就。”
黄月英眸光闪动，“这两个单飞难道是一人吗？他女人缘倒是好的，到那里都有女人相帮。还是传闻是假，有人对他故意诋毁？”
蔡夫人淡淡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此乃古之明言，世间凡出类拔萃之辈，鲜有不被人诋毁。他就算利用女人的能力能如何？天地间无人不盗，各取所需罢了，能用这能力做些什么才是最紧要的事情。怕就怕……”
她说到这里，一时沉默。
黄月英素来明智，但在姨母面前，还是异常的谦虚，“姨娘，你想说什么，还请明言。”
“怕就怕两种人，一种是利用完你后不知道感谢，反当你是傻子。”蔡夫人喃喃道。
黄月英笑道：“亮哥哥绝不是这样的人。”顿了下，黄月英又问：“第二种呢？”
“第二种就是他根本不想利用你，他怕欠你的人情。”
蔡夫人轻然起身道：“我倦了。张财，过几日就是大人的寿辰，都准备好了吗？那什么西域的莲花公主是否能够赶到呢？”
她说话间已然远去。
黄月英却没听到姨母说些什么，只是咬下红唇，顺手捏下片花叶揉搓道：“亮哥哥怕欠我的人情？他为何会怕？”

第四百四十章 关二爷
单飞起身的时候，门前早有排队的百姓等候。
他医术好，诊费随意，贫富贵贱都是一视同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这般的医生——我管你来历门第，能看好病的才是好医生。
因此不过数月的功夫，附近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出去，倒是尽数知道富平家来了个好的行脚医生，有的百姓甚至不远数十里的赶来医病。
富平为单飞着想，将一帮病人按轻重缓急的梳理送来，单飞对寻常的毛病都是举手而治，若遇疑难杂病，亦是细心求证，验之以天人之道，往往亦是妙手回春。
等到晌午时分，富平院中又留下许多的蔬菜蛋肉。富平按时去关门板，而富婶早做了几道菜肴端上，却也无非挑些青菜放点荤腥后再煮几个鸡蛋、加个咸菜之类。
单飞正等富平回转用饭时，就见富平领着个汉子走进来。单飞见状本不在意，以为又来个病患，他放下筷子才待招呼，蓦地一怔。
那汉子身材极高，比他单飞要足足高出一头。汉子脸色红赤，胡须足有尺许，自信的用过飘柔一样。不过他身上的袍子看起来颇为蔽旧，雕牌都用不起的模样。乍一看，那汉子为人极是落魄。
可此汉子不凡！
非但不凡，还有傲世天下之感！
此地怎么会有这么个汉子蓦地出现？
单飞暗自诧异时，座位上拱手施礼。那汉子一进来，目光就如电般将周遭看了遍，最后目光落在单飞的双眸上。
就感觉那汉子的目光出奇的明亮，但其中并没什么凌厉敌意，单飞微笑道：“不知阁下来此作甚？”
富平一旁道：“单兄弟，我看这汉子可怜，你看他满脸通红的模样，应该是病的不轻，然后就放他进来了。你不是说过……有病人求诊，能放就放了？”
单飞笑而不语。
那红脸汉子道：“我既然来了，总要看看。”他坐在单飞对面，伸出了手腕道：“还要烦劳单……医生看看。”
单飞微扬下眉头，不过还是默辨那红脸汉子的脉象，片刻后松开手道：“阁下有病。”
那红脸汉子反倒一怔，“我有什么毛病？”
“我看阁下体魄少有的强健，外邪难入；阁下内息悠长，内邪又不生的。既然如此还来看病，只怕头脑有些毛病。”单飞笑道。
那红脸汉子先惊后笑，“单医生果然非同庸医。实不相瞒，我非头脑的问题，而是饿出的毛病。早听说单医生仗义疏财，不知道能否略施援手。”
单飞从桌下拿出个托盘放在桌案上——那本是他从刘表府上得到的诊金，“阁下若有所需，尽管取去。”
那红脸汉子揭开托盘上的红绸，见上面竟有四块大金，着实有些惊诧。
“不过我倒觉得阁下不应是借钱的。”单飞笑道。
红脸汉子目光微闪，反问道：“你怎知不是？”
单飞含笑道：“阁下实乃我少见的高手，若取钱财容易之事，何必向人索要？”
“这世上本有太多的以武凌人之辈。我说不定先礼后兵，要不到就会动手的。”红脸汉子淡然道。
“阁下衣着蔽旧，经久多年不换，显然是安贫乐道之人，怎会强人所难呢？”单飞反笑道。
那红脸汉子听到“安贫乐道”四字时，神色间有感慨之意一掠而过，随即道：“但这世上也多是虚伪取名之人，我说不定故作落魄搏你同情罢了。”
单飞为那汉子辩解，那汉子偏偏拿脏水自污，倒让一旁的富平嗔目结舌。
“这世上的确是有沽名钓誉之辈，但阁下不会。”单飞缓缓道。
那红脸汉子讶然失笑道：“你小小年纪，认识多少是非？这世上最难知的就是人心……”
“我虽不知多少是非，可阁下自和义兄结义以来，宁弃朝廷封侯厚禄追随兄长，到如今任凭风尘落魄，却少有怨言，这非沽名，而是本心相守。”单飞笑道。
那红脸汉子目光中有厉芒微闪，失声道：“你怎知……”他说到这里霍然回头，就见一长臂大耳之人正倚在门旁微笑，那红脸汉子叹道：“大哥，我不是让你晚些时候再来吗。”
那长臂大耳之人正是刘备。
那汉子睿智之辈，一见刘备到此，立即明白单飞为何知晓他的身份了。
听那汉子之言，刘备走过来盘腿坐在桌案旁笑道：“如今正是用饭的时候，我再晚来，这菜就凉了。”他说话间顺手抄起单飞桌旁的一双筷子，举箸夹了口菜笑道：“单兄弟，许久不见。”
单飞见刘备前来，倒有意外之喜，“刘将军没事就好。你回转荆州了？”
他问的是废话，可除此之外，他心中千言万语倒不知从何说起。
刘备吃了两口才道：“匆忙赶路，如今倒还没有吃饭，单兄弟莫要见怪。这位……”他拿筷子一指那红脸汉子，不等开口，就听单飞道：“关将军之名，我倒是久仰了。”
那红脸汉子奇道：“你见过我？”
单飞摇头时，刘备笑道：“二弟，我早和你说过，单兄弟与众不同的，你恐怕一踏入此间，单兄弟就看到你口袋中有多少枚铜钱了。你不听我言，偏偏要试试，如今可信了？”
单飞本有猜测，见到刘备闪身到了门前时，心中早有确信。
那红脸汉子就是关羽关云长！
无论知不知演义的华夏人，对关羽都不陌生。此人和张飞、刘备桃园三结义，这一拜，可说是华夏最有名的一拜。
关羽叹道：“我本是将信将疑，不信此子小小年纪恁地会有这般厉害。但今日一见，倒是不枉我来襄阳一场。”向单飞抱拳微礼，关羽道：“单兄弟，我是不信大哥所言前来试试，并非存心戏弄，还请勿要见怪。”
单飞倒有点惊奇，没想到关羽慎重其事的致歉，微笑道：“关将军何出此言？我平日闷得不行，难得关将军竟肯前来打趣，我实在再高兴不过。富平，再添几副碗筷来。”
等接过筷子，单飞递给关羽一双道：“关将军若不嫌饭菜简陋……”
他不等再说时，关羽已笑道：“不嫌不嫌的，我再嫌弃的话，只怕这饭菜都被大哥吃完了。”
单飞莞尔。
刘备终于抬起头来，抹了下嘴边的饭粒，哈哈笑道：“谁让你唠唠叨叨的客气，我和你说过了，单兄弟为人最好相处，绝不会见怪的。”
“可我会见怪。”关羽突然道。
单飞怔住道：“不知道关将军有何不满？”
“你吃饭不喝酒的吗？”关羽咽了下口水道。
单飞明白过来，“偶尔也喝。富平，多取些酒来。”
富平这次极为知机，快手快脚的早送来两大坛酒来，单飞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为关羽满了酒道：“关将军请用。”
关羽端起酒碗却不喝下，缓缓道：“我此生饮酒有三不饮。”
单飞乍见三国极具名声的关羽，又遇刘备，心中其实喜悦。虽有心问问刘备别来的情况，可见关羽兴致倒高，单飞凑趣道：“不知道关将军有哪三不饮？”
“兴致不高不会饮，碰不到对脾气的不饮。”关羽看着单飞道。
单飞满了自己面前的酒碗，“能有幸与关将军对饮一碗，我倒是荣幸之至。”
他这般对待关羽，并非全是因为关羽的威名。
对曹操、对刘备这些人，他都能平静视之，因为他是连国家元首都见过的人。可见关羽如此威名、却和刘备般奉行克简之道，单飞心中很是尊敬。
心中还是有些好奇之意，单飞问道：“那第三种不饮的情况是怎样？”
“他是没钱的时候也不喝。”刘备一旁笑道，也拎起酒坛子满了自己面前酒碗，端起道：“单兄弟，我没他那么多的臭规矩，我是有吃就吃，有喝就喝。来，干了一碗！”
三人相视而笑。
单飞心中倒是少有的这般痛快，再不说二话，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关羽、刘备亦是豪饮而尽，关羽亲自拎起坛子，又为自己和单飞满了碗酒。
刘备突然道：“二弟，我们还有事情。”望向单飞道：“单兄弟，实不相瞒，我和二弟来此，是为刘荆州祝寿前来。”
关羽摇头道：“我知道大哥就会扫兴。我听大哥你说单兄弟是世间少出的少年英雄，本自不信，今日见到，见其为人本事高，作风却简，身有巨财却是甘于这等饭菜……”
“这等饭菜如何了？我兄弟不是常菜吗？”刘备不住筷子道。
“不错，我等是常用的饭菜，有时候甚至连这种饭菜都没有。可单兄弟这般人物，年少得志不骄，自甘平淡，却是极为难得。这世上，这种人本少，遇到了，怎能不多喝几碗？”关羽正色道。
单飞笑道：“关将军过誉了，说不定我早算到会有来客，这才备下这等饭菜，等客人走了后再大鱼大肉呢。”
关羽听单飞和他方才一般的说法，忍不住哈哈一笑，端起了酒碗又是一饮而尽，低声对单飞道：“你以后要喝酒尽兴，找我就好，千万不要找大哥和……子龙。”
“为何？”单飞听出关羽口气的犹豫，暗想关羽唯独不提张飞，想必是知道他和张飞的恩怨，被刘备嘱咐不要轻易提及的。
“我大哥素来就是正事要紧，少尽兴而归。而子龙呢，更是滴酒不沾。”关羽连连摇头道：“听说单兄弟见过子龙？他哪里都不错，就是老学究一样，毫不痛快。”
他终于放下酒碗，看了眼刘备，用起了饭菜。
刘备这才抹下嘴巴，打了个饱嗝道：“二弟，我不是不让你喝酒，可我们这是去给刘荆州贺寿，你酒量很高，但开口就是酒气熏熏的难免失礼。单兄弟，你要不要同去？”

第四百四十一章 反客为主
单飞不等回答刘备问话时，关羽一旁反驳道：“夫子讲礼，本求发乎于心，并非繁文缛节的虚伪相对。我内心无愧，他值得尊敬我就会敬他，何有失礼一说？”
见刘备沉默不语，关羽又道：“此间有酒有菜，最妙是有谈得来的兄弟，刘表府上有什么？尽是衣冠楚楚的一本正经之辈，若只是一本正经倒还可以忍受，可他们想的什么……大哥难道并不清楚？”
单飞心中暗叹。
他记得史书中对关羽、张飞的性格记载有处是截然相反的——张飞对士兵极为苛责，不过对士族之辈很是客气，关羽体恤士卒却是傲慢大夫。
如今看来，史载不虚。
这种区别对待，本是某种心理的外在反应。
他正沉吟间，刘备笑道：“二弟，我说过……此番是来见见单兄弟。别的事情，回去再说如何？”
关羽冷哼一声，用了点饭菜，又喝了两碗酒终于放下酒碗道：“可以了。”
刘备转望单飞，再次问道：“我等给刘荆州贺寿后就要回转新野驻防，兄弟可随我等前去祝寿吗？”
单飞暗想刘备、关羽这种人难得相聚，略有沉吟道：“我无甚身份，只怕进不去荆州牧府。”
刘备喜道：“单兄弟若不介意，跟我和二弟一起就好，别人或不会敬你，可以我的一点薄面，他们总不会将你拦在门外的。我知道单兄弟不喜张扬，你和云长一起，他也不会太多寂寞。”
“不错，有单兄弟在，我还能有个人谈谈。”关羽也是笑道：“不然大哥你带我到荆州牧府虚伪的客套，实在闷杀。”
单飞迟疑道：“只盼不让两位将军为难就好。”他见过蔡夫人后，心中一直怀有警惕。
那个非同寻常的妇人，他在看诊时，心神守一时早察觉那妇人绝非只吹枕头风的人，而是颇有见识、亦在对他暗处观察。
他如今有两个身份——摸金校尉统领和丹阳统兵，无论哪个身份在襄阳传出来，都是一堆麻烦。他自然不惧，可见刘备如斯重义气，倒不想让其为难。
刘备听出单飞的言下之意，没有半分犹豫道：“单兄弟同去就好，刘备从来不是怕麻烦之人。”
“大哥，你这些年来倒少说这些话了。”关羽略有感慨道。
刘备一笑，很是开怀的模样。
单飞见状倒不再推搪，简单的吃了几口，和刘备、关羽出了富家，不急不缓的和二人并肩向荆州牧府行去。
路上想到一事，单飞道：“刘将军……”
“单兄弟若不介意的话，称呼声刘兄就好。”刘备真诚建议道。
单飞改口道：“刘兄……”见刘备神色甚喜，单飞倒明白了刘备为何能交下那么多死心塌地的兄弟。
刘备靠的不是权术，而是真诚的心意。
“刘兄怎么从海外归来的？”单飞问道。
“我和太史将军在海外漂泊，本对单兄弟的安危很是担心，正想在约定的时间回转海岛，不想竟见到一个海底奇人。”刘备看向单飞道。
海底奇人？
单飞脑筋转了下，“你是说魏伯？”
“不错、不错，正是魏伯。”刘备笑道：“我和云长提及此事，他还不信。云长，你如今可信了？”
关羽双眉拧起道：“我知大哥不对兄弟虚言，不过此事实在难以想象。大哥说有人住在海底还可想象，但说有人坐船在海底行进，比鱼还要快捷，那我真的无法想象。”
刘备哈哈一笑，“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等虽难想象、或未见过，但若否认其的存在，难免有井底之蛙之感。”
单飞暗自点头。
刘备又道：“单兄弟，那魏伯从海底浮出，说认识你，又说你和孙郡主已回转中原，让我们去吴郡就好。太史将军和我自然难信，终究还是回转海岛，但却没见到你等。”
“赵云将军也不在吗？”单飞诧异道。
“子龙也在那岛上？”刘备惊诧道。见单飞点头，知道单飞没必要骗他，刘备惊奇道：“他若藏身岛上，见我后绝不会置之不理，他没现身却是能去哪里？难道他入了那冥数？”
单飞半晌才道：“赵将军为人谨慎，若无把握少有冒险。”
刘备赞道：“单兄弟和子龙不过数面，对他却是极为深知了。”
赵云若会冒险，恐怕活不到那大的年纪。单飞转念间分析道：“可他没船肯定离不开那海岛。”
“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刘备忧虑道。
“魏伯有船，赵将军说不定和魏伯一块离去的。”单飞猜测道。
刘备沉吟片刻，“单兄弟和那魏伯很是相知？”
单飞含糊道：“此人乃当世异人，我和他有点纠葛。”
刘备知趣并没有再问，暂放下赵云的事情，暗想赵云若始终不回，他难免要重新乘船去那海岛看看。
“我和太史将军赶到吴郡，江东正有贺齐将军在沿海传信，太史将军这才作罢，我知道单兄弟安然，得孙郡主引见，和吴侯见了一面。”
单飞怔了下，记得刘备来丹阳的使命本来是为了促进荆州、江东和平的，可这还有戏。本想问问，单飞转念一想，自己还有个摸金校尉统领的名头，这涉及到人家的机密……
不想刘备径直道：“吴侯竟说此事大有商量，还说择日会派使者前来襄阳一行。”他说到这里微皱下眉头。
单飞想想其中的纠葛就觉得头大。
他对这种权术方面的勾心斗角最是头疼，他不是不懂，而是觉得老祖宗这几千年来，除了尧舜之前外，都是陷入这种权谋中津津乐道，却不知道这玩意不过是沦为某些人权欲膨胀的游戏罢了，内耗极重，于世少有补益。
“对了，单兄弟可曾见过吴侯？”刘备谈兴颇高，见单飞摇摇头，刘备笑道：“单兄弟见过的奇人肯定难数，但你可曾见过碧眼之人？”
“你说吴侯是碧眼吗？”单飞反问道。
他知晓演义中说孙权是碧眼紫髯、气势非凡的。史载也说孙权人有异相，上长下短，出生时就是目有精光，两个眼睛如同电筒一样。
以前他倒没留意这些细节，可不久前方见过非洲姑娘黄月英，听刘备这么一说，暗想难道孙权祖上娶了欧洲的女人？
就因为孙权眼睛发绿，这才被人说是出生时眼有精光？
刘备点头道：“不错，吴侯的确是碧眼之人，让人啧啧称奇。”
关羽一旁终接了句，“大哥，那也不足为奇，我听说当年大汉富甲天下时，西域商贾多来经商，就有很多碧眼之人。”
刘备笑道：“倒也真的这样，莫非孙家娶了西域那面的女子？幸好孙郡主不是碧眼的女子，不然……”
见单飞扭过头去，刘备岔开话题道：“对了，单兄弟，听闻刘荆州寿辰，亦有西域国的公主白莲花前来贺寿。我倒没想到刘荆州威名远播，让西域国度的君主也是慕名派人前来。”
关羽冷哼一声，本想说什么，可被刘备用眼神止住。
三人说说笑笑间，很快到了荆州牧府前。
荆州牧府前街道宽敞，两排长棚沿着长街两侧延展开去，一眼望不见尽头。而在荆州牧府正门两侧，搭着六座彩楼，每座均是豪奢难言。
有好事的百姓早就聚集周围指指点点，有人道：“刘荆州大寿，听说要开仓放粮一月，免费供贫苦百姓早粥，实在是功德难言。”
“听说刘荆州贺寿起七日，这附近长棚来祝寿的吃饭都是不用钱的。”
“刘荆州造福荆州百姓多年，我等倒希望他一直将这个荆州牧做下去，保我荆州百姓的平安。”
“那是那是，还盼他长命百岁。我等天天能有今日。”
众人嘻嘻哈哈的说笑，长街人来人往的男女都是衣着光鲜，相较之下，单飞、刘备和关羽反倒是最为寒酸。
单飞见刘备两手空空的，暗想你给人家祝寿，难道不送礼金的吗？
关羽一旁冷笑道：“刘表这等豪奢铺张，用的不过是民脂民膏罢了。偏有这些人受点恩惠……”
他话未等说完，就被刘备扯了下。
三人到了荆州牧府前，有一人正趾高气扬的望着往来的行人，见刘备等人前来，亦不在意，冷淡道：“哪里来的？”
关羽神色微忿，不等回话时，刘备客气道：“新野刘备、关羽前来为刘荆州贺寿，菲仪十金。”
他从衣袖中掏出小块金子双手送上道：“还望刘荆州福寿双全，长命百岁。”
那人本来以为这是自己的油水，听刘备这般说，冷淡道：“好的，知道了。”随手接过金子放在袖中道：“你们退下吧。”
刘备、关羽面面相觑。
他们自投奔刘表后，一直驻扎新野。刘备的确来头不小，每次见到刘表时，刘表还会客客气气的对待，哪想到今天碰到个拦路狗，门都不让进去？
关羽长眉微扬，才待喝问。身后突有人道：“原来你在这里。”
刘备回头望见说话那人时神色微动，他记得这人是刘府的管家叫做张财。
“张管家……”刘备只见过张财一面，却不知道这家伙还记不记得自己，抱拳才要招呼，就见张财亲热的拉着单飞的手道：“单医生，我倒找你找的好苦，你这等贵客我正要去请呢。来来来，府里请。”
“嗯？”刘备、关羽面面相觑。
单飞有些尴尬，暗想我正要依仗刘大哥、关二哥的名头，如今是怎么回事？
张财见单飞向刘、张二人望去，问道：“这是单医生的朋友？”见单飞点头，张财笑道：“单医生的朋友也就是刘荆州的朋友，一块请了。”
“啊？”
刘备、关羽不由目瞪口呆。

第四百四十二章 卧龙
刘备很有些尴尬。他当初说以自己薄面，荆州牧府总不会将单飞拒之门外，可他没想到单飞没被人家拒之门外，被挡在门外的居然是他刘备！
而要入荆州牧府，看起来还要看单飞的面子？
刘备啼笑皆非时又不由暗叹，单飞这小子就是有门道——别人的地盘、在丹阳时就是单飞为东道，这里地盘也是？
这小子在哪里好像都能吃得开？
可为何他刘备在哪里都是处处碰壁？
叹口气，刘备摇摇头才要跟在单飞的身后入府，单飞突然道：“张管家，这两位是新野的刘备将军和关羽将军。”
张财一怔。
他是荆州张允的叔父，张允在荆州的军方，可说是仅次蔡瑁的二把手。张允又是刘表的外甥，就是借这层关系，张财最近才能在荆州牧府当个管家。当管家的人本是八面玲珑，对荆州的大事小情均是了解。
带单飞初至荆州牧府的时候，说实话，张财真没看得起单飞——在他眼中，这小子和土鳖一样。
可听蔡夫人和黄月英都在议论单飞，张财就留个心眼。
管家就得管理好这个家！
刘表现在对蔡夫人言听计从的，黄月英又是蔡夫人最喜欢的外甥女，蔡夫人无子，一直视黄月英如己出，这两个女人关心的事情，管家怎能可能置之不理？
等黄月英又说请单飞入荆州牧府时，张财再次亲自去请。
关系都要事先做的，你临时抱佛脚的称兄道弟的，明眼人一眼就看出你的禀性，如何会当你是兄弟？
张财就是如此想，才对单飞变得热络，对单飞身边的人却不留意。等听单飞介绍时，张财虽不认得刘备和关羽，如何会没听过这二人的名字？
肃然起敬，张财忙道：“原来是左将军和汉寿亭侯前来，张禄，你怎能如此无礼、让这两位大人在门前等候？”
张禄就是方才那眼高过顶的人物，本是个接客的门房，也是张家的人，见张财对单飞亲热时就知道不妙，听张财这么一说，张禄更是畏惧，早取出那块金子道：“管家。方才这位将军和什么猴……”
汉寿亭侯四字太复杂，张禄记不得许多，可态度恭敬的如见到远祖般，继续道：“他们说要见刘荆州大人，我看……你看……我于是……”
他不等说完，张财已经明白，赔笑道：“左将军、汉寿亭侯，小子有眼不识泰山，还请莫要见怪，里面请。”
张财知刘备、关羽绝非和这种小人斗气的人，当先恭敬的将三人领进去，内心对单飞更是诧异。
他伊始只感觉单飞这小子有女人缘罢了，可能和刘备、关羽交朋友的人岂是等闲？
将仨人让至间高雅的客房中，张财道：“左将军、汉寿亭侯，我这就去禀告荆州牧，不过……荆州牧最近……身体不适，未见得会见两位贵客，若是未能相迎的话，还请莫要见怪。”
刘备、关羽心中郁闷稍减，刘备更是含笑道：“刘荆州知刘备前来道贺即好。不过……刘备还有军情禀告，请张管家将刘备之意传至，刘备不胜感激。”
张财微凛，忙道：“我会禀告刘荆州，还请两位贵客稍等片刻。”
他转身快步离去。
关羽笑道：“单兄弟，你怎会成为荆州牧府的贵客？”
单飞亦笑答，“张管家是在说笑罢了。”他并不隐瞒，将自己医病一事简单说了。
关羽赞道：“难得单兄弟还有这般本事，不似我这等人，除了用兵打仗……唉……”他说到这里，连连摇头，心中着实闷然。
单飞安慰道：“刘兄和关二哥都是经纶天下、济世救人的大才，眼下只是时运不济罢了。大丈夫能曲方伸，何必计较一时的得失？”
关羽、刘备均是目光微亮时，就听房外一人笑道：“好一个大丈夫能曲方伸，好一句‘经纶天下、济世救人’，只凭单医生这几句，可见眼界开阔，胸中抱负亦是非同凡响。”
众人微愣，扭头望去。刘备和关羽眼露讶异，单飞不用看，只听那声音就知道是黄月英前来。
黄月英是荆州牧府的常客并不稀奇，奇的是这女子总是盯着他做什么？
单飞心中奇怪，刘备、关羽互望一眼，心中都道——这女人烧炭出身的吗？
大男人忧天下、小女子愁盐茶。
他们以前未曾见过黄月英，可见这样的女子在三人面前自信流露、不卑不亢，且出口一反小女子的常见言论，就知道这女人并不简单。
男人自信靠实力，女人自信靠娇容，这种女子没有美貌——最少在刘备、关羽眼中是没有的，还能如此自信的话，那绝对是有相当的实力！甚至惊人呢！
刘、关二人虽有讶异，随即泯灭，避免让对方误以为不甚尊重，可都不由自主的看向单飞。
单飞低声道：“蔡夫人的外甥女——黄月英，父亲黄承彦。”
刘备、关羽轻轻点头，均是有原来如此的表情。
二人对荆州的人士熟如掌纹，一听单飞寥寥几句，就知道这女子的背景惊人。刘备心中诧异，暗想这小子怎么到哪里，都能认知当权的女人？
那面的黄月英嫣然一笑，凭白添了几分妩媚。
“亮哥哥，我早和你说了，这个单医生不简单，你可信了没有？”
单飞一听这话，知道诸葛亮又至。举目望去，他就见黄月英身后一人玉树临风般的站着，不是诸葛亮又是哪个？
黄月英并不避嫌，拉着诸葛亮的手走入房中，男人般抱拳施礼道：“左将军、汉寿亭侯，小女子黄月英拜见。”
刘备、关羽互望一眼，起身微礼道：“黄小姐客气了。”转望诸葛亮，刘备道：“这位公子是……”
“诸葛亮，字孔明。”诸葛亮长身而出，向单飞点头示意，然后向刘、关二人施礼甚恭道：“亮早闻将军、汉寿亭侯的威名，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他出口客气，刘备、关羽见其气度不凡，倒是没有怠慢，均是回道：“诸葛公子过奖了。”
诸葛亮这才转望单飞，犹豫片刻才道：“我闻月英提及单医生乃大才之人，本有不信，今日相见，得闻佳言，方知月英并未虚言。”
他这般说，可说很给单飞的面子。
单飞微微一笑，“诸葛公子过奖了。”他见诸葛亮风度翩翩，暗想千古名相气度果然不凡。不过看这局面，这三顾茅庐的场面只怕不会提前上演。
他这是常理推之，刘备不是没眼力的人，一看如今的局面就应知道黄月英在为意中人忙碌，而且是在省长这面走关系张罗。
刘备名头不小，眼下却不过是刘表的客卿，也就是个县长，还是没什么正式委派。无论诸葛亮如何有才，这时候和刘备初次见面，刘备怎能会冒然请诸葛亮去他那里做个支书？
历史又改了？
单飞暗自挠头时，就听黄月英笑道：“我今日找亮哥哥前来，本来是想和单医生随意聊聊，不想两位当世豪杰到此……”
“诸葛不虚此行。”诸葛亮微有振奋道。
黄月英来此并不见外，和诸葛亮并肩落座，笑盈盈的望着刘备道：“听闻刘将军数月前曾被荆州牧派遣江东，商议联手一事，不知……有何进展，能否告之？”
诸葛亮不由向黄月英使个眼色。
他本布衣，如今甚至还不如庞统般有个一官半职，眼见黄月英出口军机之事，难免觉得逾越。
关羽微有扬眉，刘备倒是一笑道：“刘某幸未辱命，江东已然应允，不日将遣使者回访。”
诸葛亮显然不知此事，微有动容道：“左将军能人不能，大能也！”
他知道荆州、江东世仇多年，从来只是打、没有谈的可能，若是派遣旁人去江东，不给斩了骂一顿都是轻的，刘备居然能说服江东回使商谈，在很多人看来，已是绝无可能之事。
黄月英微扬纤眉，接道：“那以左将军看来，江东回访的真正用意何在？”
“月英。”诸葛亮不由低喝了声。
关羽神色不悦，暗想我大哥和你个小女子这般谈话已是破格，你如何这般不知轻重？你这般问话，明显是不信大哥所为。
刘备倒不介意道：“能谈可谈，总比两地生灵涂炭的交战要好。刘某尽力为之，剩下的事情，并非刘某再能左右。”
“那刘将军认为谁能左右？”黄月英不理诸葛亮的告诫、关羽的不满，坚持问道。
刘备慨然道：“都说精诚至之、金石可镂。两方若都有精诚合谈，左右局面何难？”
黄月英若有所思，终于点头道：“左将军所言极是。亮哥哥，你如何看待今日之局？”
单飞一直在做个旁听。
眼下黄月英这般举措，明显是为诸葛亮在铺路搭桥。道理很简单，诸葛亮无论以后怎么有名，可眼下还是个籍籍无名之人，无论怎么自诩、无论黄月英怎么知道诸葛亮有才，可资源都被地方豪强先占着呢！
诸葛亮的机会不多。
这世上不是你有才就一定能发挥的。
有才更要有磨砺，磨砺才能增进经验的积累。
黄月英不错过点滴的机会，希望磨砺诸葛亮，让其在有能力之人面前展现出自身的能力，为其日后一鸣惊人悄然的积累资本。

第四百四十三章 大祸临头
黄月英是个能帮夫上进的女人。
单飞冷静旁观，对这点很是了然。他不认为这有什么问题，甚至他还很欣赏这种女人。这总比整天埋怨老公没用的女人要强许多。
不过对于这种军国大事，单飞素来藏拙不太有什么想法，可他知道刘备访诸葛亮时，诸葛亮曾提出了千古有名的隆中对策，对于此策，单飞倒也记得。
此策是建议刘备取荆州、益州两地，以兴汉室之名，联合孙权对抗曹操稳固势力后，再分兵出荆州、秦川，霸业可成，汉室可兴。
这是三分天下的奠基言论。
日后的三国鼎立的局面的确是按照隆中对策的这个基调发展的。
如今呢……诸葛亮自然不会抛出这种论调的，这不摆明了要刘备对刘表取而代之的造反吗？
那诸葛亮会有什么不俗的言论？
诸葛亮见黄月英如此，微皱下眉头，不过还是道：“有左将军、汉寿亭侯这般豪杰在此，我的一些粗浅言论如何敢班门弄斧？”
黄月英瞥了单飞一眼道：“亮哥哥，单医生都是不吝言论，和刘、关两位将军侃侃而谈，亮哥哥好读《梁父吟》，每以管仲、乐毅自比，难道还不如个医生吗？”
诸葛亮心中微凛。
他的确如黄月英所言，每以管仲、乐毅自比，不过当时的人都笑话他、不承认此事。
承认才见鬼了！
成败论英雄的基调千古未变，你一个布衣说自己和管仲、乐毅有相同的能力，你把上面置于何地？你把旁人置于何地？
诸葛亮诚如蔡夫人所言，见识高、心气亦高，前几日来府，本以为刘荆州对其才华见识有赞，没想到却遭到蔡夫人的一阵奚落。
不过他心胸亦宽，很快将此事搁浅，不然今日黄月英说荆州牧府会有异人奇谈也不会再次前来。
他没想到黄月英说的异人竟是个医生，而这个医生比他诸葛亮还要小上几岁，可看起来，这人居然能和刘备、关羽论交。
心中不平微生，诸葛亮振作精神道：“汉室自董卓以来，天下豪杰并起，地方势力难以胜数。不过经这十余年征伐，天下势力初定。曹操克袁氏于邺，坐拥北方方圆千里，人口百万更胜，曹操非周公之辈，挟天子令诸侯想必不过是权宜之计，只怕北方平定，曹操随即就要挥兵南下，一统天下后称王称帝。”
刘备目光微亮，开始重新审视起诸葛亮来。
黄月英赞道：“说的好。”见单飞好像漫不经心的模样，黄月英问道：“单医生可有不同的见解？”
“我？”
见众人望来，单飞摇头道：“我觉得说的也挺好的。”
古人虽是书籍匮乏，可读的书和现代人不同。能读书的人多以经营天下、熟悉天文地理为主，随便哪个有见识的人拎出来对天下的大势都能说上几句。
单飞就是知道这点，论天下时势时多是藏拙。
不过他常在上层混，多闻天下形势的分析。诸葛亮说的是没什么问题，但这些论调对他而言却是老生常谈。
黄月英眸光微闪，转望诸葛亮道：“亮哥哥，人家单医生说你说的挺好，但荆州如何来做，还有大问题的。”
诸葛亮微怔，不知黄月英是在激发他的斗志，还是真的了解单飞的言下之意。
略有沉吟，诸葛亮四下望了眼才道：“荆州安稳十数年，天下豪杰归附，刘荆州若知用人的话，荆州早非如今的模样。更可惜的是刘荆州已然年迈，其子……亦非傲啸天下的英才。”
他这番话对刘表很有些不敬，若非被黄月英所激，倒不会轻易说出来。
黄月英笑意更浓，刘备、关羽互望一眼，却是沉默不语。
“刘荆州十数年来故步自封，虽安荆州一方百姓，可错失良机难数，曹操身经百战，用的均是骁勇精兵，若曹操挥兵南下，荆州少经战事，只怕撑不住数月。”
黄月英问道：“亮哥哥所言极是，偏偏有荆州名士坐井观天的自大，总觉得我是危言耸听。”
众人微怔。
刘备不由问道：“黄姑娘曾和刘荆州提及过此事？”
黄月英道：“不错，我和姨母说过百遍，可他们不听我的又有何用？亮哥哥，你觉得荆州是否还有希望？”
她这番言论亦是胆壮。
刘备、关羽互望中都有惊诧之意，这二人转战了大半个中原，对诸葛亮所言如何不心知肚明？可听一介女子这般论调还是难免诧异，刘备心中更想——刘表知人不用，败亡不远，我此举竭尽全力联手江东，若再失败，那天地之大，何有去从？
诸葛亮也是怔了片刻，沉声道：“荆州还有希望！”
他一言出，众人皆惊。
黄月英立即道：“亮哥哥以为荆州的希望何来？”
“荆州的希望本是左将军带来。”诸葛亮侃侃而谈道：“荆州、江东互相攻伐，无疑是自取灭亡之道。可双方若能摒弃前嫌，联手对曹，荆州攻许昌、江东取淮北。曹操如今北方未平，有并州高干、幽州袁熙势力均在，再加上韩遂、马腾出潼关齐心攻之，破曹不难。曹操若败，荆州进可拥天子之名平四方，退可保全一方百姓，再不会如眼下般束手束脚、任曹操宰割的模样。”
刘备眼中精光更胜。
黄月英笑意盈盈，见单飞沉吟不语，不由问道：“单医生可有旁的高见。”
单飞暗想诸葛亮想的倒和刘备五路出兵攻曹的设想大同小异，可见在众人的眼中，合兵抗曹为上，若被曹操分而攻之，眼下谁都抵挡不住。
可如此一来，天下不是重陷战乱？
他想到这点时，突然凛然，暗想夜星沉那面还在叫着灭世，这种局面不是更助夜星沉灭世计划的推行？
关羽见单飞摇头不语，一旁插言道：“若以诸葛公子的想法，此次荆州、江东若是联手失败的话，曹操会何时对荆州下手？”
“少则两三年，迟则五载。”诸葛亮盘算道。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赤壁之战正是约莫三年后发生的战役，而在这之前，曹操攻下的荆州。从这点来看，诸葛亮在某些方面的推算很是精准。
不想关羽摇头道：“我只怕诸葛公子所言有误。”
诸葛亮一怔间，单飞也有些发愣。
黄月英不由问道：“汉寿亭侯，不知亮哥哥哪里说的有问题？”
关羽看向刘备，见大哥缓缓点头，关羽道：“实不相瞒，我等此番赶赴襄阳，除去要给刘荆州贺寿外，还发现新野北之博望，有曹操大军囤积的迹象。刘将军判断，只怕曹操不日就要对荆州动兵！”
众人愕然。
诸葛亮皱下眉头，“可是……”他欲言又止时，黄月英转望单飞道：“不知道单医生有何看法？”
单飞那一刻亦是错愕难言。
他知道刘备好像天生就是曹操的对头，屡败屡战下非领军能力不行，而是实力难济。如今冬季，襄阳未雪，可北方苦寒，近来绝非适宜用兵的季节，诸葛亮欲言又止，想说的恐怕就是这点。
可刘备驻扎新野多年，对军情的判断绝非无的放矢。
曹操有意对荆州提前用兵？而且在这种时节？黄月英为何不问刘备，唯独问他单飞？
心思转念间，单飞道：“刘兄久经阵仗，只怕判断不会有错……”
诸葛亮听单飞对刘备称兄道弟，而刘备居然很高兴的样子，神色讶然。
“既然如此，我觉得刘兄应该向荆州牧提及此事……”
“我已加急传信给刘荆州，此刻他肯定接到了我的军情预警……”刘备话未说完，房外有脚步声急促。
众人向门前望去，那一刻均想难道是刘表终于来找刘备商议军机？不过见到门前那人时，众人都是略有诧异。
门口那人看起来四旬左右的年纪，一副天生受气包的模样，见刘备在此，那人欣然道：“刘将军，你果然在此。”
他入房就伸手拉住刘备，很是亲热。
刘备亦是露笑道：“琦公子别来无恙？”他谈笑间眼中却有丝厉芒闪过，只因为那琦公子紧张担忧的神色。
心中凛然，刘备还能对单飞介绍道：“单兄弟，琦公子本刘荆州长子。”
刘琦？
那个被蔡夫人逼得躲难去江夏的刘表大儿子？
单飞知道刘表有两子，长子刘琦，次子刘琮。传言中蔡夫人喜欢刘琮，对刘琦却是很不满意，没事就在刘表面前中伤刘琦，刘琦怕被加害，这才向诸葛亮问计。诸葛亮给刘琦讲个事例开导——说你没见到春秋时晋国的申生在国内被害死，重耳流亡国外还能咸鱼翻身吗？
刘琦就是听诸葛亮这般建议才在黄祖死后主动请求驻守江夏。
不过凡事都难言绝对。
秦始皇的大儿子扶苏就是离秦始皇太远了，反被老二夺权干掉。
有时候，成功了怎么说都行，不成怎么都是错。
略回忆下往事，单飞不等招呼，就见刘琦没有理会他，反拉着刘备的手到了门外，低声道：“刘将军，事发了！”
刘琦说的声音本低，可单飞耳朵极为灵光，心中微震时，就听刘琦嗓子都哑道：“他们说你杀了刘磐要反荆州牧，传令下来对你围杀，你再不逃命，只怕晚了。”
单飞脸色立变。他记得在狼牙峰时，刘备干掉了刘磐杀人灭口，可那件事只有他、孙尚香、太史慈三人知晓，刘表如何会知道这个消息？

第四百四十四章 神秘来客
房外二人说话声音极低，诸葛亮、黄月英虽不如单飞听的清楚，可见刘琦的紧张神色，还是知道大有问题。
黄月英翩然出房，见刘琦急得顾不了旁人道：“刘将军，我对你极为敬仰，可舍弟对你素来不满，他听闻你杀了刘磐，已带刘磐的弟弟刘石等人找你算账，家父最近又是不理政事……”看刘备还是凝立未动，刘琦忍不住去拉刘备道：“刘将军，马匹我已给你备好，你还是先离开襄阳再说。”
“我不能走。”刘备沉声道。
刘琦一怔，“什么……”
黄月英一旁道：“不错，刘将军不能走，他一走，不是坐实了杀死刘磐的罪名？刘琦，你从哪里听到刘将军杀死了刘磐？”
刘琦焦灼道：“我今日本想拜见父亲，见刘琮、刘石等人去见蔡夫人，路上议论此事，还说定要让家父斩了刘将军，因此这才来通风报信。”
刘备心思飞转。他想的和单飞略同，不过他不知单飞、孙尚香均知晓此事，暗想当时在场只有太史慈。
虽说双方交战，无不用极，可太史慈绝不会出卖他刘备！
难道说当时还有别人在场看到此事，然后再传了出去？
转念间，刘备镇定道：“多谢琦公子美意，不过刘某问心无愧，无须躲避。”
刘琦连连跺脚时，陡然神色改变，因为他已听到远处有脚步声急骤，随即有数十荆州精兵冲过来围住了这里。
“刘琮，你做什么？”刘琦大声喝道。
房外惊变时，单飞、关羽闪身到了门外，关羽更是立在刘备身侧，冷然不语。
诸葛亮略有迟疑，还是起身出了房间，低声对黄月英道：“月英，怎么回事？”听黄月英略提事端，诸葛亮诧异道：“刘将军怎会杀了刘磐？此间必有误会。月英，你要为刘将军美言几句。”
黄玉英纤眉微蹙，却未言语。
那面兵士中走出个弱冠的公子，扬声道：“刘琦，这里没你的事情，滚到一边去！”
单飞见刘琮对刘琦丝毫没有客气的意思，暗自皱眉。
转望刘备，刘琮喝道：“刘备，你实在胆大包天，杀我从兄刘磐竟然还敢大模大样的出现在襄阳！你真以为自己做的事情，能瞒得过我刘琮吗？”
他声音才落，身边有人怒吼声中，向刘备飞扑而至。
单刀出。
寒光闪烁。
那人是个壮硕的汉子，一直跟在刘琮的身边，望着刘备时，眼中有深切的怨毒之意，听刘琮话出，那汉子二话不说的出刀。
眼看那单刀就要斩到刘备的脖颈之上。
刘备动也未动。
众人惊呼中，“砰”的一声大响。
呼！
众人就见那汉子扑的快，退的也快，倏然从众人头顶飞退后，重重的撞在一棵大树上，满脸通红的滑落在地。有枯叶急落，洋洋洒洒的挡不住众人惊诧的表情。
刘备身边已多了个红脸的汉子。
是关羽！
众人均知刘琮这方出手，刘备绝不会束手待毙，可见刘备尚未出手，关羽似乎只是一拂下，刘石就已败退，不由大惊失色。
出手要杀刘备的叫做刘石，本是刘磐的弟弟。若论领军能力，刘石或不如刘磐灵活多变，但若论勇猛之处，刘石绝不让刘磐。
在荆州军士心中，这个刘石已是极高的高手，可他在关羽手下，居然走不了一招？
怪不得传言中，关羽乃万人难敌之将，千军中斩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般轻而易举！
击败千军靠的多是用兵指挥的精熟，但能在千军中斩杀敌方高手，那靠的绝对是强悍的功夫！
官渡一战中，关羽于千军中力斩袁绍手下第一高手颜良岂是侥幸？！
众人骇然之际，单飞眼皮子也跳了下。
在场众人能看清刘石出手的人已然不多，能看清关羽出手的更是少之又少，他单飞就是其中的一个。
刘石扑来，刀锋还差刘备脖颈半尺的时候，关羽已然出手。关羽一出手，刘石单刀立即转向关羽的手腕。
关羽破刃而入，一掌拍在刘石的胸口！
一掌拍飞了刘石！
简简单单的动作，根本没有任何花哨，这本是身经百战的武功，每一招不求炫目，但求克敌制胜。
关羽的武功已到大巧不工的境界。
刘琮在刘石扑上时上前两步，在刘石飞出后退后三尺，本是趾高气扬的脸开始苍白起来，尖声叫道：“刘备、关羽，你们要背叛荆州牧吗？”
他心中震惊难言。
刘琮一直看不起刘备，顺便也就看不起关羽，刘备此人一直惶惶有如丧家之犬般，走到哪里就把灾难带到哪里，就是这样的人物，居然还有人说刘备是仁德之辈，甚至认为他父亲百年之期后，应该把荆州让刘备管理？
刘备何德何能？
一个见谁连话都不敢大声的人物，居然还要取代他刘琮？
在刘琮心中，荆州是他父亲的，亦是他刘琮的！绝不是属于刘备、关羽这种窝囊废的。
不过他虽不知道有人的谦逊并非无能，却知道关羽那一掌绝对不是蒙的。呼喝中，刘琮退入士兵之中，色厉内荏道：“刘备，众目睽睽之下，你若敢动我，你看家父会不会放过你？”
“我大哥若是要动你，不用等到今日。”关羽冷笑道：“再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大哥……”
他不等说完，已被刘备止住。
刘备对这种场面经历得多，不想矛盾激化，轻叹道：“琮公子，我想这其中多半有什么误会？你从哪里听说是我杀了刘磐？”
单飞不能不说刘备很有特点——仁义，从不意味着应该是傻子！狠辣，却也不应该转变成杀人如麻！可为了目标，却也会选择使用些手段。
刘备一直希望和荆州高层能够真诚相待，可这世上真诚相待的能有几个？他杀刘磐是问心无愧，因为从他角度而言，那实在是刘磐将他逼的没有选择。以刘备的心性，如今正要借荆州、江东势力抗曹，自然不想荆州再次内讧。
刘琮嘿然冷笑，眼珠子乱转道：“你想斩草除根吗？”
刘备暗想无风不起浪，当初他借丹阳兵大破山越还可对旁人说是形格势禁，不得已而为之。可若真的被刘表知道是他杀的刘磐，那他在荆州只怕无有太平之日。
“琮公子所言差矣。”刘备微笑道：“荆州、江东恩怨多年，刘备还想以一番诚心化解开来，如今捕风捉影之事，刘备更想早日解开这误会，我等大敌是曹操，此刻实不易自乱阵脚。”
“你若真的问心无愧，就和我去见荆州牧分辨此事。”刘琮喝道：“不要带着关羽。”
关羽眉头微竖，不等回话时，刘备沉声道：“好！”
众人微惊。
不知内情的见刘备答应的爽快，暗想刘备果然是问心无愧，刘琮这是成心找事了。
刘琮微有意外，转瞬喜形于色道：“那好，你跟我们来。”
他见刘石已挣扎站起，却无大碍，向刘石使个眼色，带着兵士正要押解刘备离去……
前方突有些嘈杂，转瞬有脚步声传来。
众人一怔，就见前方有十数人转了出来，各个身着劲装，精悍强干的模样。为首那人身材雄壮，膀阔熊腰，人未至可气势迫人。
刘琮见状急道：“文将军，你可是来捉刘备的？”
文聘？
单飞一见那人的举止步履，就知道其是武学高手，一听刘琮所言，立即想到——这恐怕就是荆州刘表手下的第一高手文聘。
那人听刘琮这般说后微有发怔，“捉左将军做什么？琮公子，你莫要胡闹。”他这般说话，刘琮自然不悦，可那人的下文随即镇住了刘琮，“荆州牧来了。”
刘琮遽然而惊，“家父出来做什么？”
谈话间，刘琮已见到一人在众守卫的簇拥下急步而来，正是荆州牧刘表，刘琮忙叫道：“爹，刘备要反了。”
单飞远远望去，见刘表身材高大，两鬓华发早出，很有些年迈。可其举止着实风流倜傥，若是再年轻三十岁，刘表不见得是万人敌，却绝对会是个万人迷的人物。
听儿子叫喊，刘表微皱眉头，却不惊慌，摆手止住刘琮道：“莫要胡言。”
刘琮急道：“爹，我没有胡说，你不是派刘磐去了江东，他被刘备杀死了！刘备杀了刘磐，只怕很快就要杀你取代荆州牧的位置了。”
一言落地，庭院静寂。
刘表长眉似跳了下，轻声叹道：“玄德若会如此，也不至今日的地步。”
不理儿子，刘表似着急去做什么事情，不过还是走到刘备身前。文聘还要上前护卫，却被刘表伸手止住。
刘表和刘备二人面面相对，半晌的光景，刘表微笑道：“琮儿无知，玄德弟大量，定不会介意此事？”
刘备涩然道：“景升兄知我为人，误会解开就好。”
“你算什么，也敢和家父称兄道弟？”刘琮一旁叫道。
“住口！”
刘表倏然转身，远指刘琮喝道：“你今日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打落你满嘴的牙齿？”
刘琮惊凛中垂下头来。
在荆州，他可以仗着父亲的名头横行，最怕的却也是这个父亲。
刘表气的似乎身躯都颤，良久才转过身来笑道：“玄德弟，我近日来忙碌旁事，一切……缓缓再说。”
他向刘备点头示意，再不多言，已和文聘快步向荆州牧府外行去。众人不想事情这么解决，舒口气中又有些惊诧，不知道刘表着急忙慌的出府做什么？
府外有驼铃声响，虽不宏亮，可悠远清越之处，却让人心驰神往。
单飞听了一怔，暗想这驼铃本是西域那面的产物，听驼铃这般声响，绝非一两只能发出来的，荆州怎么会有大队的骆驼出现呢？
黄月英纤眉微扬，突然道：“难道是……白莲花来了？”

第四百四十五章 楼兰公主
府中的冲突被刘表三言两语的镇住，刘琮既然不再起事，以刘备的为人，就不会让事态在内部扩大。
众人见这面的戏终了，随即被刘表的举动吸引，不知道这荆州最重要的人物如此匆忙所为何来？
听黄月英提及“白莲花”三字，单飞、刘备等人均是一怔，不知黄月英什么意思。
见诸葛亮欲言又止，黄月英笑道：“亮哥哥，你忘记我和你说过了？白莲花本是西域三十六国中楼兰国的公主。传言中，白莲花在三十六国的女人中最是美貌。你当时说倒想见见。”
诸葛亮俊脸微红，不由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黄月英追问道。
诸葛亮为之赫然，当初他的确听黄月英提及西域三十六国的外族风情，一时间很是心动，对黄月英说过若有机会，定然亲赴西域一观。
他说的是去西域看看，和白莲花哪有什么关系？偏偏黄月英将事情夹杂来说，让他无从分辨。
“黄姑娘……这白莲花来此作甚？”刘备不由问了句。
他心中很是不满，非为黄月英和诸葛亮的调侃，而是想如今大伙应齐心协力对抗曹操，眼看新野、博望战事一触即发，你刘景升还有心情去招待什么白莲花吗？
刘景升，你真是老糊涂了不成？
心中闷然，刘备暗自叹息，就听黄月英道：“听说楼兰国敬仰荆州牧之名，知荆州牧寿辰在即，这才派遣公主白莲花前来为荆州牧贺寿。亮哥哥，我带你去看看。”
她拉着诸葛亮的手，就向府外奔去，回头转望刘备道：“刘将军，如今事已至此，我们不妨再等等机会了，你说是不是？”
刘备见黄月英带着诸葛亮欢快的离去，知道黄月英的意思——他刘备若真的认为荆州军情紧急，无论如何，总得等刘表有空时提提，而不是置之不理。
望向单飞，刘备哂笑道：“单兄弟，你可有空去看看什么白莲花？”
单飞心中有些困惑，还是道：“刘兄若是有意，我倒真的有空。”
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
单飞一直在等魏伯阳，然后准备前往云梦泽找潜水艇的使用说明书，可魏伯阳恐怕去了印度，却有人从西域前来。
单飞不想才见到非洲姑娘黄月英，异域的蔡夫人后，西域三十六国的人物接踵而至，看来荆州的人口更像是全球一家亲了。
刘备和单飞、关羽向外走去，就见刘琮紧闭着嘴狠狠的望着他，一副绝不善罢甘休的样子。刘备心中戒备，却是故作轻松道：“单兄弟，你见多识广，不知可见过西域女子？”
印第安的女人我都见过，不要说西域。
单飞嘀咕时笑道：“略有所知。刘兄、关二哥见多识广，想必亦是见过？”他和刘备、关羽这般人性格稍和，谈笑不拘。因为他知道和这种人在一起，就可以少算计一些，谈起来也是轻松。
和曹操、曹棺那帮人在一起，他得打起十二分的心思。他就是一直没对曹棺重视起来，才被曹棺带到坑里，现在还没爬出来。
关羽和单飞一见投契，闻言微有赧然道：“我走遍大半个中原，却未见过西域女子。大哥，你可曾见过？”
刘备眼中突然闪过丝惘然，不过转瞬即逝，喟然道：“汉室在武帝时，已让骠骑将军降服了西域之地，那时西域和中原本亲如一家般互相往来，可到如今，中原人荒马乱的已和西域绝了消息，听闻眼下的西域反倒是天下最为太平之地。”
看将将到了府外，刘备喃喃道：“武帝之时，西域各国仰慕武帝威风，不绝来朝，如今楼兰国遣公主前来为荆州牧贺寿，难道也是仰慕荆州牧的威名吗？”
单飞亦是困惑这点。
他知道刘备说的是汉武帝和霍骠骑的往事。
霍骠骑就是霍去病，一生如流星般短暂的英雄人物。孙策以十年的光景一统江东，霍去病亦不过以匆匆十年，就干翻了当时世界最强大的匈奴，封狼居胥、饮马瀚海，可说是笑傲全球，亦改变了全球的局面。
刘备说的是——西域当时朝拜汉武帝，因为汉武帝那时国力实在强悍，举世皆服。可如今连中原人都不服刘表，西域有什么道理来给刘表贺寿呢？
三人谈话间已到了府外，随即眼中均有了分讶然。
驼铃声近。
悠扬清远。
前方长街尽头，有百来人的驼队正向这个方向缓缓行来。
刘表立在府前再未远迎。
可刘备前来荆州，刘表不要说迎接、见都不见的，能让刘表在府门前等待的人着实不多。
刘表为何对白莲花公主如此重视？
如今中原正乱，西域楼兰的人要到荆州，不但要经过匈奴匪盗横占的丝绸古道，还要路过马腾、韩遂控制的关中地域。
百来的驼队说多不多，说少亦是不少，能长途跋涉到了此间看起来还是毫发无损，岂是容易的事情？
单飞想到这里，多少对这西域的驼队有些好奇之意。
驼队更近。
文聘等人露出戒备之意，回望刘表。刘表知道手下的意思，缓缓摇头，他背负着双手看似悠闲，可双手紧握已显紧张之意。
这时长街已静，荆州百姓均被突然出现的驼队惊奇，一时间话都说不出。
有喝声传来。
惊天动地般的声响！
驼队最前突然跃出两个异域大汉，双臂急挥，有红影遮天，迅疾的向刘表这面飞来。
那黑影离刘表着实有段距离，可文聘等一帮护卫见状，均是心中凛然，霍然上前数步，挡在刘表的面前。
红影落地，迅疾滚来。
文聘先惊后诧，随即有些脸红，因为他在那红影滚动时，很快发现那不过是长达数十丈的红色毛毡。
毛毡滚到荆州牧府台阶前而止，不多不少的恰到好处。
有女子翩翩腾空，盛开皎洁、如莲花绽放般渺渺飘来，虽不急迫，可亦不缓慢，转瞬的光景，那女子空中飞行已达十数丈的距离。
众人惊骇。
就算是单飞、关羽这般高手见了，都是心中惊诧，难信世上竟有如此人物，轻飘飘从驼背上飞起，一掠居然有十数丈的距离。
文聘再次提起警备。
他乃刘表手下第一高手，马上步下的功夫无不精绝，但见到这神秘无双的女子露出惊世骇俗的轻身功夫时，还是自愧不如。
此女子极为的神秘难测，若对刘荆州不利的话，绝对是个大敌。
转望荆州牧，发现刘表不惊反喜，眼中竟露出极为振奋之意，文聘心中困惑。
那盛开如莲的女子横飞十数丈后，飘然落在红毡之上。或是因为毡厚、或是因为身轻，女子落在毡毯之上，轻盈的如花朵随风飘曳缓落，绝无半分声息。
如莲花的女子再不纵起，就从红毯那头轻盈的向刘表走来。
她走的不快，可无人觉得她走的慢，因为众人见其行来，就如见到天上仙女坠入红尘般的轻舞。
她走的不慢，不过亦没人觉得她行进的过快，因为那女子举手投足间都让众人沉醉其中，荒芜了流年。
女子终于到了刘表近前丈许。
众人仍未醒来。
文聘也算身经百战之辈，见状心中惕然，因为他发觉自己很难对这女子兴起敌意，可若这女子这时动手……
女子白洁如云的长袖轻轻扬起，有流光从袖口而出，飞到半空。
怦！
一声响后，半空左右两处炸了开来。
“保护荆州牧！”
文聘一声断喝，手已按到刀柄之上，随即松了开来。
有流彩洋洋洒洒的从半空落下，如雪般，但雪花没有这般的多姿多彩；如花瓣般，不过花瓣没有如此的夺目绚烂。
清香扑鼻。
神清气爽。
有两条金色的条幅从长街两侧的高树坠下来，各书七个红漆大字。
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文聘和一帮护卫全然没有见过这般绚丽耀眼的局面，惶惶间不知如何处置此事时，就见那比莲花还要白洁的女子对着台阶上的刘表盈盈一礼道：“西域楼兰国、白莲花公主祝刘荆州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众人这时才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就感觉女子的声音清冽的完全没有半点红尘的侵染，回荡在府前如天籁之声般悦耳动听。
只闻清音，不见花容。
因为花容被那缀满细小珍珠的帘巾所遮掩，众人只能隐约的望见珠玉帘巾后那清澈明泉般的眼眸、白皙凝脂般的娇颜。
没人怀疑这楼兰公主美貌。
亦没人再怀疑这白莲花公主的用心。
刘表一直眼露异彩，听闻白莲花如此恭贺，他人在飞扬绚烂的流彩中意气风发起来，哈哈大笑道：“白莲花公主真的客气。老夫何德何能，当得起西域楼兰国这般祝贺？”
他声音宏亮，远远的传了开去，没有任何遮掩之意。
为何要遮掩？
他刘表就是要让全荆州、甚至全天下的人都听到，西域公主竟来给他刘表贺寿，这是皇帝、曹操都没有的荣耀。
刘表大笑传言，百姓哗然称赞，方圆数里的聋子听到都有动容。
单飞亦是动容，可他动容并非因为西域的驼队、白莲花公主的风采、刘表的荣耀，而是因为——他虽未见到白莲花的花容，可知道自己绝对听过这个声音。
第二次听到！
第一次的时候，他听到这个声音时，是在海底的冥数。幽幽暗室中，那如莲般盛开的女子居然是什么西域楼兰国的公主？
白莲花？！

第四百四十六章 心意
不可能！
这女子是冥数中人，怎么会是什么西域楼兰国的公主？这么说这女子楼兰公主的身份很可能是假的？
单飞想到这里时又有迟疑，冥数招揽五湖四海的人手入内，荆州都有非洲人士呢，冥数有楼兰人在，似乎也不稀奇。
更何况、那百来匹骆驼已是豪奢，看铺在地上的红毡绣锦做工精细，在这个年代铺出来，就和将铜钱夹杂金豆子铺在地上差不多。
每只骆驼上均有大箱的货物，装的只要不是土，那加起来绝对是笔巨富，再有那白莲花身上的白衣，似绸非绸、似缎非缎的，可更胜绸缎百倍。这世上就算汉武盛世，只怕也织不出白莲花身上的那件白衣。
那件衣裳若是被后人在墓中起出，价值还远在那数十丈的红毡之上。
这等豪奢的出场手笔，就算刘表坐镇荆州多年，仓促间也是准备不来，若非以一国之力支撑，如何能做到这点？
单飞心中惊疑不定，暗想就算这女子是楼兰公主的话，但她的确是在冥数呆过，她来到这里的目的……难道和冥数有关？
白莲花似未看到单飞，听刘表笑语落地，轻声道：“荆州牧当得起这祝贺。要知道中原大乱这些年，长安难安，洛阳更是废墟一片，荆州牧以一已之能保荆州百姓十数年的安宁，此等壮举，天下有谁能够做到？”
刘表抚髯更笑，台阶众人连连附和，长街百姓更是交头接耳的点头，觉得白莲花所言丝毫不错。
关羽嘿然冷笑，才要开口却被刘备拉到身后。
刘备和关羽、张飞兄弟多年，兄弟开口要说什么，他是心知肚明——你刘表不是有能力，而是捡到了便宜。想益州刘璋、汉中张鲁不也是让属地百姓平安了多年，那不过是因为没人去攻打，你和我大哥换换地方试试？
刘备知道关羽素喜直言，暗想这种时候让刘表开开心就好，何必计较这些事情？
“因此荆州牧不但当得起楼兰国的祝贺，小女子还有一点心意送上。”她说话间，纤手微扬。
众人虽见不到她的花容，但见她纤手微扬时指若春葱般，阳光斜下，更照得她的掌心似有分透明的模样。
有人早就看得呆了。
刘琮跟着刘备出来，远远望见白莲花楚楚动人的模样，也是咽了口水。
诸葛亮微蹙眉头的看着白莲花，蓦地感觉身边有道异样的目光，回头望去时，正见到黄月英轻轻的移开了目光，而黄月英素来开朗的脸上似有了丝阴霾。
单飞诧异白莲花的来意，但众人皆痴的时候，他反倒很是清醒，瞥见黄月英这般黯然的神色时，单飞倒有些好笑。
再聪颖的女子，在这种时候，看来还是有点疙瘩。
黄月英是个极具睿智的女子，若不是肤色不符中原人的审美，在非洲也可算是非洲皇后的级别，偏偏她看得透很多事情，但在意中人眼中，她内心仍过不了自身容颜的一关。
这是世俗常态。
如庞统那般才华能如何？他虽是有才，可世人的判断多是——你有才我看不到，你丑得倒很明显。
黄月英方才提及白莲花时淡淡然，甚至有些调侃的味道。但真见楼兰公主的那一刻，见到她出场的气派、天仙般举动，黄月英难免还是心中难安。
不再理会黄月英、诸葛亮的事情，单飞倒很好奇白莲花会有什么心意奉上。
刘表堂堂荆州牧的身份，这刻亦像是完全被白莲花吸引，微笑道：“公主客气了。”
白莲花身后突然跃出一人，那人长相倒是不差，可身材却如侏儒般。
众人见状，多是哑然失笑。
刘表长眉微扬，似也有些意外，可随即目光就落在那侏儒的手上。
侏儒手上捧着一个黄金打造的匣子，恭敬的向白莲花奉上。
众人一见那匣子是黄金打造，就知道其中所藏之物更在金匣之上，都是睁大眼睛瞧去。
白莲花伸手拈过金匣，轻盈的走到刘表近前。
文聘神色阴晴不定，不知如何处置的时候，刘表缓缓下步台阶，伸手接过白莲花手上的匣子，缓缓揭开。
有柔和的一道光芒缓落刘表的脸上。
文聘微惊时，单飞却见到刘表眼中闪过丝狂喜之意，随即泯灭。
合上匣子，刘表“淡然”道：“刘某倒要多谢楼兰国主和公主的美意，此间不宜详谈，里面请。”
他虽是声音淡淡，可很多人已看到他的衣袂无风自动，显是极为激动的样子，更是好奇那匣子里装的是什么。
刘表已将匣子递给了文聘。
文聘知道这是刘表对他的信任，不敢有丝毫怠慢，可拿住那匣子的时候，文聘心中暗惊，这匣子比他想象的要沉，几乎像是通体都是黄金打造的一般。
他不惊诧如此贵重的匣子，而是刹那间想到，方才那楼兰公主不过一只手就从侏儒手上拎起匣子……
这种腕力，亦是惊人！
刘表侧身一旁，向白莲花做了个礼让的手势，这种举动，自从他入主荆州后，就再没有对旁人做过。
可众人见到白莲花出场的声势，倒觉得他这般举动自然而然。
二人并肩上了台阶后入了荆州牧府，刘琮、刘琦被二人气势所迫，都是慌忙躲到一旁。单飞素来不喜欢站在显眼的位置，更知道这种官方场合下，你最好老实呆着，不然很容易当作恐怖分子来对待。
他选个最不起眼的地方——打仗、捉贼都是难以牵连他的地方。
白莲花看似就要入府的那一刻，目光却向他的方向望来。
时光凝固。
单飞愣住。
白莲花就那么凝望着他，不知许久。谁都看不到她的花容，但谁都知道她这么凝目，定是有非常的事情发生。
刘表发现了白莲花的异样，也顺着她的眸光望来，见到单飞时，刘表皱了眉头，不解道：“公主，怎地？”
帘妆后的花容似是笑笑，白莲花终于回转螓首，轻声道：“那位公子好生面善。”
众人微惊。
如今在众人眼中，白莲花就和天仙般，一举一动都是牵挂着众人的目光，听白莲花这般说，刘备、关羽均是讶然，暗想这小子果然不是盖的，怎么像个黑夜中的萤火虫那样，到哪都能引发女人的注意？
刘琮之流心中却想——我看此人也是稀松平常，他是公子？真让人笑掉大牙。
白莲花说了一句后再不耽搁，和刘表并肩入了荆州牧府。
众人见不到白莲花的身影，议论纷纷中缓缓散去，只有那百来余的驼队立在长街上，一如要守候到地老天荒般。
刘备见状苦笑道：“单兄弟，看来我和云长要叨扰你一晚才行了，我们才到荆州，还没有落脚的地方。”
单飞一口应允。
刘琮跟随父亲、亦可以说跟着白莲花入府，好似将刘备忘了。刘琦见弟弟如此，倒不肯错过这个机会，忙过来道：“刘将军，你还不走吗？”
单飞暗想怪不得刘表不喜欢这个儿子，这完全是猪队友啊。
刘备一心抗曹，眼看大计有了希望，这时候如何会离开？再说离开荆州，不更证实杀死刘磐的罪名？
刘备沉吟道：“我问心无愧，就等向荆州牧说个明白，怎能离开荆州？可看来……”刘备略有失落道：“今日只怕没什么可能。”
他向关羽示意，就要和单飞离去，一人快步走出道：“刘将军慢走。”
刘备见到那人后很有惊喜道：“蔡将军招呼刘某何事？”
单飞见那人长得如长方体般棱角分明，暗想今日荆州军方高层倒是尽聚此地。
能让刘备尊称蔡将军的恐怕只有荆州军方的一把手蔡瑁了。
蔡瑁快步到了刘备面前，“荆州牧说请刘将军和云长兄……”看向单飞，蔡瑁皱眉道：“这位是单医生是吧？”
众人惊诧，不想蔡瑁亦知道单飞这个人。
见单飞点头，蔡瑁上下扫了单飞一眼，“商量”道：“荆州牧还请单医生和刘将军等人一同进府一叙。”
刘备、关羽嗔目结舌。
单飞也是略有意外，可随即想到一点——刘表会认得他单飞是哪个？如今刘表找他入府，会不会是因为白莲花的缘故？这个白莲花在刘表眼中倒是份量极重，不过这片刻的功夫，就能改变刘表的主意？
“舅舅，我也要去。”黄月英一旁道。
蔡瑁微愣，摇头道：“月英，你胡闹什么？这里有你的什么事情？”
“怎么没我的事情？”
黄月英振振有词道：“姨丈这么看重那西域来的女子，不是沉迷她的美色，而是因为她带来的东西。”
众人均有点这种感觉，但又觉得刘表若再年轻几岁，说不定想要财色双收呢？就听黄月英又道：“姨丈根本不认识单医生，绝对不会请单医生的。姨丈要找单医生，是不是因为楼兰公主的主张？”
蔡瑁沉吟不语，众人见了，立即明白黄月英猜的不错。
“这女子原来是认识单医生的。”黄月英下了结论。
单飞见众人望来，略有尴尬。
蔡瑁微有意外道：“单医生真的认识楼兰公主？”他这么一说，倒坐实了黄月英的说法。
“这个嘛……”单飞暗想我也不知道啊，可这种话说出来难保不让众人觉得他脑壳进水，正迟疑间，就听黄月英道：“她若是不认识你，你好看在哪里？值得她看你那么久？我看她是对你有意才对！”

第四百四十七章 关系人物
黄月英提及楼兰公主喜欢单飞时，看的是诸葛亮。
诸葛亮俊脸微红，见黄月英似带着脾气的模样，含笑道：“单医生人中……”
他本想夸单飞两句转移黄月英的注意，但见单飞邋遢的模样，诸葛亮“人中龙凤”这种赞赏还是有点说不出口，他不习惯做违心之言。
黄月英淡淡道：“单医生人中龙凤，怪不得楼兰公主喜欢。”
你们这是要扯到西伯利亚去吗？
单飞感觉这事儿对男人虽说是比较威风的事情，但也要提防一不小心就成为众矢之的，女人就喜欢把男人当这种靶子立起来，无数男人也死在这种圈套下。
“这个嘛……黄姑娘、诸葛公子说笑了。我其实……其实……也这么觉得。”
众人晕倒一片。
单飞哈哈笑道：“男人嘛，谁不会这么觉得？可你们信？”
众人明显不信的样子。
蔡瑁笑道：“不想单医生倒还很是有趣，请。”
单飞见蔡瑁站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不进去就要叉他进去的样子，倒不好敬酒不吃，含笑道：“蔡将军请。”
二人并肩入了荆州牧府，刘备、关羽又有点傻眼，知道主客还是单飞，可事到如今他们打断腿也要进去瞧瞧，更何况刘表也请了二人。
黄月英拉住诸葛亮道：“亮哥哥，我们也去看看。”
“月英，这个……”
“你不想再看看楼兰公主？”
诸葛亮轻叹了口气，挣开黄月英的手道：“月英，我不觉得这是有趣的话语。诸葛虽不成器，但也未到被女人美貌一眼就迷住的地步，如果我若真的如此的话，你如何会……”
他没有再说下去。
黄月英嫣然一笑，懂得意中人的意思——你黄月英看中的也不应是我的外貌，而是我的才华。
容颜再次明艳了起来，黄月英道：“我就知道亮哥哥不会被什么白莲花的美色所迷，但你不想去看看她有什么目的？”
“她的目的？”诸葛亮沉吟道。
黄月英道：“我不信亮哥哥会认为楼兰国不远万里的派人到荆州，只是为了给荆州牧祝寿。”
诸葛亮缓缓点头道：“不错，我功夫不行，眼力还是有点儿。看那女子一掠十数丈远，想其恐怕是个绝顶的高手。”
“她轻功绝不会这么高明。”黄月英断然否认道：“这世上除了神仙，没人能一掠十数丈的，她靠的肯定是些障眼法。我听说汉室鼎盛时，有很多西域人来中原表演戏法，很多手段就是迷人耳目罢了。她飞掠时，我看到两侧树木微摇，虽想不通她怎地做到这点，但想她肯定是在借助旁力。”
“虽是如此，可她亦有非凡的身法，更何况那金匣不轻，她拿起那金匣不过用了三指。”诸葛亮比划道：“指力和腕力有关，她的手腕一吹都断的样子，但练就的功夫绝对强悍。”
黄月英这次终于点点头，“她是会武功、而且很高明的功夫。”
“她亦不像西域的女子。”
诸葛亮道：“我看不到她的容貌，可看她一双眼却感觉她绝对是个中原女子。”
黄月英取笑道：“我以为亮哥哥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想到看的这么清楚。”
诸葛亮轻叹一口气，缓缓抓住黄月英的纤手。
黄月英脸上微红，不过倒也让人看不出来。她没有挣开诸葛亮宽大的手掌，反倒握紧了意中人的手，凝望着诸葛亮不语。
“月英，你本是非凡的女子。”
诸葛亮缓缓道：“可你自楼兰公主前来，似乎就变得没有那么自信。”
黄月英垂下头来，脚尖划着地面。
“可诸葛认识的黄月英，哪怕有时候会不理会旁人的看法自作主张，但从来都是那么自信。”
诸葛亮缓缓道：“容颜易老，弹指沧桑。你的自信在诸葛心中，远比什么都要深刻。”
黄月英终于抬起头来，咬唇笑道：“亮哥哥，你记住你说过的话。”她听诸葛亮这般说，心中舒服了许多，但还是有些抑郁，不过转瞬心中暗叹——黄月英，你本是不让别的女子的女人，你不是说不在乎世俗的目光？你也尽力去做到，为何今日真的有些失态？
摇摇头，甩走了困惑的念头，黄月英回到话题道：“亮哥哥，你说的不错，她一个中原女子如何成为楼兰公主总是让人奇怪的事情。”
“她这个公主身份不见得是假的。一来荆州牧似和她早有书信往来，不然今日也不会主动来迎。”
诸葛亮向驼队望去，沉吟道：“更何况这大的阵仗，我真想不出除了以一国之力支撑外，有哪个能用得出来。”
“但她肯定是有目的了。”黄月英道：“我姨丈还没有这种威名，让远在万里的楼兰国王派人来道贺。亮哥哥，你不想去看看？”
诸葛亮困于家境，可说年少老成，不过遇到这般怪事还是难忍好奇之心，“荆州牧并未招呼我等。”
“只要你想去，我自然会带你进去。”黄月英笑道：“我们一家人，还特意招呼什么？”
她倒是说做就做，拉着诸葛亮入了荆州牧府，径直就向刘表常在的议事堂走去。
“亮哥哥，姨丈一定在那里的。”黄月英向前指去，“你猜为什么？”
诸葛亮和黄月英没事倒经常做这种游戏，略一观望就道：“此间兵卫最多，自然是在卫护着荆州牧。看来荆州牧对此事极为看重，不想让更多人倾听。月英……我看……”
黄月英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闭门羹的。”
她说话间，蔡瑁迎过来皱眉道：“月英，我和你说了，这里没你的事情。”
黄月英眼珠转转，低声道：“舅舅，议事堂都有哪个。”
“文将军和一帮贴身护卫，还有刘备、关羽、单飞和楼兰公主。”蔡瑁拧眉道。
“你看，都是外人，根本没有我们蔡家的人。”黄月英凑到蔡瑁耳旁道：“舅舅，你知道姨丈在关心何事？”
蔡瑁缓缓点头。
黄月英又道：“如今楼兰公主前来，多半就是要破解姨丈心中的难题，不然姨丈怎会如此热切？这时候一帮外人在场，咱家的人一个都不在又是怎么回事？”
蔡瑁微笑道：“你想让我放你这个丫头进去？”
黄月英道：“我知道的事情，会不和舅舅说吗？”
蔡瑁怦然心动，这些年来，刘表图谋的事情他蔡瑁说不心动那是假的，黄月英说的不错，最近刘表紧锣密鼓的筹划，他蔡瑁如今却在外边守卫难免心中不算舒服。
“可是我放你进去，你姨丈若是轰你出来的话……”
“舅舅大可放心，月英既然能说服舅舅，就能说服姨丈的。”黄月英笑道。
蔡瑁倒知道这丫头素有鬼主意，微笑道：“去吧，莫要让风大扇了舌头。”
黄月英俏皮的伸下舌头，拉着诸葛亮的手长驱直入。
蔡瑁本要拦阻诸葛亮，终究挥手放行。
黄月英径直到了议事堂前，远远见刘表望来，不等刘表发话就道：“姨丈……”见刘表神色一板，黄月英改口道：“荆州牧大人，蔡夫人让我和亮哥哥过来坐坐。”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带诸葛亮大模大样的坐下来。
黄月英知晓姨丈最听姨母的话，这种话一出口，刘表绝不会再提出异议。
果不其然，刘表微皱眉头道：“月英，你来倒是无妨。”略有沉吟，刘表看向静坐一旁的白莲花道：“公主，你意下如何？”
白莲花淡然道：“荆州牧，此事绝不容太多人知晓。我请你找的人物，各个都是破解长生一事的关键人物，却不知道现在进来的这两位有何关系？”
众人神色微震。
单飞对三香知道的已是极多，近来更是目睹孙策往事，如今听白莲花开口就是“长生”二字，难免心中震撼。
黄月英见姨丈没有反对，眼前这女人倒要将她和亮哥哥驱逐出去的意思，不由心头火起。
“白莲花，依你所言，在场众人都是和长生香有关吗？”
她开口就是“长生香”三字，单飞一听，微舒一口气——自他到了这个世界，无论是韩遂、曹操，还是董卓、孙策，均对三香兴趣很大，亦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刘表根本不闻没有可能的。这个刘表久占荆州不挪位置，看来不止为了荆州，更是为了荆州内部的云梦泽！
刘表老了，若不是长生一事，会有什么人物能让刘表这般大张旗鼓的出府迎接？
见白莲花话不多说，似认为她说的是废话，黄月英就想折折她的锐气，伸手向一人指去道：“那你说关羽将军和长生香有什么相关？”
众人均是摇头，知道黄月英是要杀杀白莲花的威风。
白莲花端坐那里，只有益发的光彩，“看来这个黄小姐也没有传说中那么见多识广。”
黄月英气恼道：“你说什么？”
“我笑你对关将军一无所知，居然还在这里借他对我为难。”
白莲花淡淡道：“你可知道关将军的字是什么？”
关羽立在刘备身后，本来脸红的如涂蜡般没什么改变，可听到白莲花这么问话时，眼中蓦地有厉芒微闪。
“关将军字云长，天下谁人不知。”黄月英虽是这般说，但底气已然不足，她知道白莲花这么说，定然有她的用意。
白莲花轻淡道：“关羽关云长的威名的确是威震中原，可关将军以前字‘长生’一事，黄小姐难道不知？”
众人讶然。
关羽脸色巨变。
白莲花淡然又道：“关将军字‘长生’一事本是隐秘，以黄小姐的聪颖，不会想不到——河东关家、本和长生香有极大的关联吧？”

第四百四十八章 最有资格的人
众人错愕。
在单飞看来，黄月英说的没错，怎么看关羽都和刘表图谋一事无关的，可偏偏听白莲花一讲，河东关家竟和长生香亦有很大的关系。
一个人名和字本相关，亦和此人的行为、父辈的期待有很大的关联。
关羽字长生？单飞并不知道此事，可见关羽的神色，他已知道白莲花说的绝对不假，能给关羽起字“长生”，这更像是父辈有意为之。
到目前为止，单飞对三香所知远较初至许都时为多，不过他还是仅知三香来源，却不知三香的去脉。
三香若隐若现的隐藏在华夏数千年的进展中。
异形香流传下来，转为神话中神仙的超能力，无间香更像是神话中的后悔药，而长生一直都是人类永恒的课题，千百年来长盛不衰。
伊始三香的功用绝对强悍，可经过数千年一些人的刻意掩盖——很多人不都是自己得不到，宁可毁掉也不会传下来的？
经过两千年的演变，三香的去向早就支离破碎的难以复原，可无论哪个用到三香，都会演变成一个新的神话故事流传下去。
十二金人就是众多神话故事的一个演变，到后世变成难解的历史课题。
关羽是河东关氏，关氏和长生香有关？那关羽呢，对长生一事知道多少？
单飞脑海转着这个念头的时候，相信在场所有人都对这些问题很有兴趣，刘表眯缝着眼睛看着关羽，头一次认识关羽的模样，“关将军，不知关家怎和长生香有了关联？”
关羽脸色巨变，那一刻如见鬼一样的看着白莲花，凝声道：“你究竟是哪个？你如何知道我本字‘长生’？”
“我自然知道。”白莲花轻声道：“我请关将军前来，本因为关将军说不定可助荆州牧寻出云梦泽中神人所居之所。”
关羽喝道：“绝无可能！”他断喝声中，一张脸红的近乎发紫，拒绝的斩钉截铁。
众人微有错愕，不知道关羽如何会有这大的反应。
白莲花并不介意，亦不再提及关羽的往事，看向刘表道：“荆州牧，黄小姐和她的意中人和此事无关，人多除了吃饭多些，不见得能成事了。”
黄月英震惊之心未平，听白莲花这么说显然嘲讽她无用，才待反唇相讥，就见刘表望来，伸手示意她莫要多语。
白莲花又道：“虽然我觉得此事少人知道最好，不过荆州牧喜欢，这位黄小姐留下也无妨了。”
刘表闻言捋须满意一笑，暗想这个白莲花倒懂得照顾他的威严。
白莲花道：“我们正事紧要。”
她一语落地，众人皆静，均想白莲花言及的正事究竟是什么？
刘表呼吸开始变得粗重，刘备心中却想——白莲花和刘表早有联系，要完成这件正事，需要单兄弟和云长出手？
刘备和关羽结交多年，从未听关羽提及长生香一事，不过他心中毫无芥蒂。兄弟间，该说的说，不想说的就不说，你当对方是兄弟，就不应当他是你的附庸，而应该当他是个独立的个体。
终于明白白莲花为何要找单飞前来，刘备如今对单飞知晓的亦多，暗想天底下若真有人适合寻找长生香，那单兄弟绝对是当之无愧的人选！
“我们要趁旁人觊觎云梦泽前，寻出云梦泽的神仙所在！”白莲花对着刘表说话，却是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心中微震。
冥数流传两千年，一直被古人当做是海外仙山的存在，据魏伯阳所言——云梦泽本是黄帝等人最先降落的地方。
黄帝、神农、蚩尤那帮人如今自然不在，不然就算大禹、秦始皇这种人物都是没得玩的。可黄帝等人并非凭空的出现在云梦泽，很可能是乘坐了太空船。
黄帝不在，太空船还在，就在云梦大泽下！而且看起来太空船中还有人存在，这亦是云梦能成为四大秘地的缘故。
刘表在荆州十数年不挪窝，就是为了云梦大泽内的太空船！
那他单飞的目标倒和刘表不谋而合。
不过刘表的观念显然还是比较陈旧，因此白莲花对刘表还是用神仙言语来代替那批人的存在。
事实也是如此，在如今世人的眼中，拥有超越这个时代能力的人，基本都是归于神仙一类。现代人对这种人叫做异能者、未来战士，本质有什么不同？
“荆州牧，我送来的那匣子本有玄机，还请让在场的众人过目。”白莲花轻声道。
刘表似有犹豫，可终究摆摆手，文聘捧着那黄金打造的匣子出来，放在大堂正中的桌案上。
白莲花将匣子转下方向后，伸手掀开。
有温和的白光从匣中传来。
刘备、关羽都是脸露惊奇，单飞眼中却露出欣赏之意。
黄月英见状气不打一处来。文聘放置匣子时，匣子的开启方向是向她和刘表的方向，白莲花轻轻一转，却让匣子面向了单飞。
这个不经意的举动看似随意，却明显是表达对她黄月英的蔑视。
黄月英虽知刘表是自己的姨丈，只要自己想看的话，终究能看到匣子中的东西，可她始终难忍下来。
忍下来就不叫黄月英了。
霍然站起，走到那匣子面前，黄月英眸子中闪过分惊诧，可随即镇静了心神，小心翼翼的从匣子中取出个尺许长的玉瓶道：“亮哥哥，这玉瓶好生……美丽。”
她那一刻对玉瓶难有旁的形容。
金匣中原来放有一只尺许的白玉瓶，而那白玉瓶近乎通明般，上面绘制着极为精美的图案。
单飞眼中闪过赞叹。
这如果是玉瓶的话，可说又是划时代的产品。
远古的彩陶、夏周的鼎器、战国的漆器、秦汉的雕塑……
每个年代都有其独特、难以逾越的艺术巅峰，后人虽能仿制，但终究失去了初创的独特个性和灵魂特征。
这玉瓶看起来薄如卵壳的几近透明，单飞虽未详细观摩，但想就算华夏明朝、最负传奇的瓷器制作年代，都难做出这种瓷器瓶子来，更不要说将玉器做到这种程度。
玉质坚硬，凭玉器做出这种精致玉瓶的难度可想而知。
“原来黄小姐看到的不过是玉瓶的美丽，刘荆州，我倒觉得……”白莲花又是摇摇头。
刘表神色略有不悦，更有点紧张喝道：“月英，把玉瓶放下来。”
他知道这个外甥女看似粗犷，实则细腻，绝不会让玉瓶有所损伤，可这玉瓶对于他来说，实在意义重大，不然当初他见到这玉瓶，也不会露出狂喜之意。
黄月英却不放下玉瓶，冷望白莲花道：“我想和你说件事情。”
白莲花淡然不语。
众人都看出她诚心要和黄月英作对，心中均是奇怪。
无论如何来看，白莲花和黄月英都是初次见面而已，而白莲花的美艳远胜黄月英，黄月英对白莲花一直在强压怒火，众人都看得出来，可黄月英毕竟没有对白莲花有太过的举动，反倒是白莲花处处似在针对黄月英。
为什么？
在场的男人都想不明白这个问题，如果要解释的话，只能说女人总喜欢为难女人了。
“我是否能多看出什么来，用不着向你说明。”黄月英不客气道。
白莲花似是无声的笑笑，“我很好奇黄小姐能看出什么来？”
黄月英明知对方是在激将，还是忍不住道：“不但我能看出来，亮哥哥也能看出来。亮哥哥，你来说。”
诸葛亮微皱眉头，可见黄月英蹙眉跺脚的模样，终于不好拂她的面子，缓步走过来看了一眼就道：“这玉器上绘制是穆天子见西王母图。”
一言落地，刘表缓缓点头，再看诸葛亮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黄月英笑道：“亮哥哥果然非同凡响，一眼就看出这幅图的真意。”
诸葛亮略有脸红，继续道：“穆天子就是周穆王，本叫姬满，是周王朝的第五位帝王，也是中原历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一位君王。”
顿了片刻，见白莲花根本看也不看他一眼，诸葛亮略有迟疑，还是道：“据史书记载，周穆王最负传奇的一件事就是以擅长制造的造父为车夫，以诸侯进献的八匹神马来拉车，一路西征，抵达到传说中神鸟栖息之地——也就是昆仑，遇见了神话人物西王母。”
黄月英见白莲花仍旧沉默，不知她是吃惊还是早有预料，但这时候不想让诸葛亮自说自话，问道：“亮哥哥，这传说本是极为隐秘，有人见识浅薄不知道也是寻常。可你怎么一眼就能看出这是穆天子见西王母图呢？”
诸葛亮笑道：“玉瓶上不过寥寥几笔，就画出昆仑山势的飘渺高绝，山前有辆马车，马车规模甚宏，驾辕的健马正有八匹之多，符合周穆王传说中拥有的八神马之数。而看马车样式，又是周朝王室所乘马车的样式，若这图不是描述穆天子见西王母的情况，我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解释。”
众人举目望去，见玉瓶图案的确如诸葛亮所言，不由叹服其学识的渊博、观察的仔细。
黄月英眉飞色舞的望向白莲花道：“或许有人还有旁的解释，或许在白莲花公主眼中，这些不过是肤浅之语，在场众人还有人比亮哥哥有资格品论这个玉瓶的。”
她终于报了方才白莲花说她和诸葛亮没资格在此的一箭之仇，心中痛快方起时，白莲花轻淡道：“黄小姐果然聪颖，居然猜中我的想法。黄小姐亦知道这些肤浅之语何足道哉？”
黄月英一怔方怒，就听白莲花讽刺道：“方才诸葛公子的一番言论可算是世俗不差了，但要说得窥真意，还远远不够资格。”
“我很想知道哪个才能说出够资格的话语。”黄月英怒极反笑道。
白莲花纤手轻指，正向单飞的方向，“在我眼中心里，最有资格点评的本是他，其余的人、说的都是废话！”
单飞怔住。
众人惊诧。

第四百四十九章 四兄妹的谜底
单飞对女人对撕的情况司空见惯，知道男人这时候千万不要自诩聪明的选队来站。这种情况下，你输了就是连个女人都斗不过，你赢了也不过落个连女人都不让让，没风度、算不上男人的下场。
这是个根本赢不了的战争。
单飞就是知道这点，任由堂上的两个女人来斗，却不会参与其中，可他没想到白莲花一句话就将他卷了进来。
白莲花指的正是他。
单飞略有迟疑，转头向身旁的刘备望去。
刘备慌忙摆手示意——单兄弟，这个锅我背不起，还是你背好一些。
单飞还想将这锅向关二哥丢去，可见关羽离的更远，更摆出神驰事外的模样，不知道想着什么，单飞暗自叹口气。
眼见白莲花轻盈的走到他面前，单飞强笑道：“公主过奖了，我其实……”
我眼下只想做个医生好不好。
刘表也是目露惊诧，向一旁的文聘问道：“他不是个医生吗？”刘表早和楼兰有过联系，在楼兰公主前来后，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寻出云梦秘地，是以对白莲花才是言听计从。
刘备、关羽虽不能重用，却很有用。这两人加上个张飞，所能办成的事情绝对惊人。
可单飞能做什么？
刘表一直不明，但见白莲花对单飞极为重视，心中难免错愕——这个医生还能上天吗？
文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怎会只是个医生？”
二人嘀咕的时候，白莲花轻伸玉指，点在单飞的唇边，止住了他的下文。
堂中静的如同个优美的画面。
佳人如玉，眸光似水，漫过了刻骨相思的当年。
所有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单飞亦是发呆。
他认识这女子？他真的不知道。他一直觉得和这女子只见过两面，可为何每次这女人对他，都像相知三生三世般？
这种举动难免太过亲热，白莲花这般举动……
众人脑海中都想着这个问题时，就见白莲花轻轻放下纤手，柔声道：“我知道你不喜炫耀，不像有些人恨不得将学问都写在脸上。”
黄月英脸上变色。
她亦是个明睿的女子，让诸葛亮适当的表现正是一箭双雕的举动，向刘表争取了机会，同时向白莲花反击——我们没你想象的那么不堪。
可白莲花轻轻的一句话就击在她的弱处，让她不由反唇相讥道：“我很想听听那些将学问藏在心中的人怎么说呢？”
白莲花轻盈的转身道：“单……公子不喜炫耀，我替他说好了。”
我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好不好。
单飞暗自挠头，心道若从考古学来讲，他也考不出这玉瓶的年代——这玉瓶很难是这时代的产品，周穆王见西王母的传说他也是略知，但以前都是当个神话来看待，让他再多说点都是力所不能，更何况打人不打脸，诸葛亮没有得罪他，让人风光一下又何妨？
没事就想踩人的心理通常是骨子里自卑的表现。
他少自傲，可也从不自卑，除非别人送上来让他踩，不然他都懒得下脚。
白莲花此举究竟是何用意？
单飞不解，刘备却像明白的样子，悄然向单飞竖起了大拇指——这才是高人行事的风格啊。单兄弟人前显耀的方式就是与众不同。
白莲花立在单飞身旁，容光似为他一人绽放道：“西王母本是九天玄女的代名。”
她不言则已，言出惊人。
刘表一听“九天玄女”四个字的时候，耸然动容。
单飞却不知道刘表动容何来，就听白莲花道：“单……医生，你想必听过四兄妹的故事？”
心中狂震，单飞忍住激动道：“略有所闻。”
他那一刻心弦震撼，因为他到了这个年代后，见到马未来后就听过四兄妹的故事，而这个故事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
这四人究竟讲的是哪四个？
单飞不知，可他知道马未来绝不是闲得发慌才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马未来有他的用意。
单飞转念间，想起马未来曾经说过的话。
——他们都有非凡的本事，而且都想改变这个世界。不过他们的想法并不一致，因此选择了四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其中的一人选择是武力，一个选择了权利，第三人选的是理想，最后那人选的是……流年。
难道白莲花竟知道这个秘密？
刘表等人一头雾水的样子，可知道白莲花说的每句话可能都是破解云梦之秘的关键，不由认真倾听。
白莲花转望单飞，似乎所有的话只对他一人倾诉。
“那四兄妹就是蚩尤、黄帝、炎帝和九天玄女！”
单飞脑海中有轰隆声响，刹那间明白了一切。
原来如此！
他一直想偏了。
马未来这死老头子当初在密室外的山洞提及四兄妹的故事，他单飞就一直将四兄妹的事情和那个墓地联系在一起，可事实完全不是这样！
马未来和曹棺般，见到他第一面的时候，就给他挖了一个大坑。
两千年来的大坑！
马未来已经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了。
四兄妹就是蚩尤、黄帝、炎帝还有什么九天玄女！
——这四人都有非凡的本事，而且都想改变这个世界。
这四人岂止有非凡的本事，他们的本事看起来都可以毁天灭地！
——四人选择了四条不同的道路。
这里和他单飞所知有点偏差，蚩尤要灭世，黄帝阻止了蚩尤的灭世。他单飞本以为黄帝、炎帝联手干掉了蚩尤，可如果听马未来的意思，炎帝和黄帝选择的道路并不同。
黄帝应该选择了权利！
那炎帝选择的是理想？以长生香救世？
还有最后一人无疑就是九天玄女，和黄帝、炎帝、蚩尤一起的战友，这么说来到这个世界的不止黄帝三人，还有个九天玄女？
九天玄女就是西王母，隐居昆仑之地，甚至得周穆王求见，她选择了……流年。
马未来是九天玄女的传人？不然马未来如何会拥有流年？
流年究竟是什么，九天玄女为何这般选择？
单飞一点不笨，他欠缺的只是关键的几点，听白莲花说的不过两句，可他那时候的思绪如潮水般奔腾不休，瞬间将所有的脉络联系起来，而且确信再没错误。
心中震撼，外表平静，单飞轻叹道：“原来如此。”
白莲花眸光闪亮，低声道：“我就知道你明白。”她那一刻似喜悦无比，说的亦像发自内心的言语。
单飞听了又是微震，隐约感觉似听过这女人的声音。
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发现这女子平时的声调似是训练出来的，而她方才那一句才是以往的言语，最奇的是——他似听过这种声音。
在哪里？
单飞始终难以记起，就听白莲花道：“云梦泽的仙人本和黄帝有关，荆州牧自然知晓？”
刘表缓缓点头。
“那黄帝成仙得道的事情，荆州牧没有道理不知晓？”白莲花又道。
刘表笑笑，“白莲花公主，我倒觉得，你可以说点我不知道的事情。”
单飞有点啼笑皆非。
黄帝是华夏远古的神话人物，后世想当然将其列入白日飞升的神仙之列，白莲花这么说，是在暗示他——刘表所知还是归于神话传说那类？
吸引刘表这些人的本来就是神话传说，你和他说高科技，他是怎么也不会明白的。
单飞下意识的感觉到白莲花是在暗示他。
白莲花继续道：“那好，我就说点荆州牧不知道的事情。当年黄帝、炎帝联手对战蚩尤，蚩尤重伤却未死，一路西行听说远赴楼兰。”
单飞脸色改变，霍然站起，嗄声道：“那……白狼秘地就是在楼兰？”
他那一刻想到魏伯阳曾经说过——白狼秘地是蚩尤埋骨之地，蚩尤曾至楼兰，那么说晨雨亦在楼兰？
白莲花秀眸中闪过丝奇异的光辉，“我……倒不清楚这点。”
单飞缓缓坐下，再无言语。
众人望着那孤坐的少年，眼中均有了异样之感，他们渐渐发现，这少年真如白莲花所言，所知的都是藏在心里。
白莲花接道：“黄帝的追杀下，蚩尤本逃不到楼兰，可蚩尤还是逃走了，因为有一人同他西行助其逃脱。”
“是九天玄女？”刘表失声道，他眼中有振奋的光彩涌现，似也想到了什么。
单飞虽知刘表对往事知晓极多，见状心中却有点好奇，不知道刘表究竟怎么收集到这些秘密？
可九天玄女为何反助蚩尤逃脱？
单飞心中困惑，就见白莲花轻点螓首道：“荆州牧说的丝毫不错，九天玄女助蚩尤逃脱了黄帝的追杀，却未和蚩尤同赴楼兰，反在昆仑隐居下来，被世人敬称为西王母。九天玄女的后人一代代传下来，事迹终被周穆王所知，这才引发周穆王前往拜见西王母，这玉瓶本是西王母后人赠与周穆王之物，传言中，其中本藏有……黄帝当年的太多玄秘。”
刘表脸色微变，不由手掌一挥。
文聘明白了刘表的用意，很快取回玉瓶放在匣中捧了回来。
这秘密无人知晓时刘表不用太过紧张，但如今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刘表自然不想这玉瓶再落入旁人之手。
有掌声响起。
众人望去，见黄月英抚掌赞道：“精彩，实在精彩至极。”
白莲花淡然道：“黄小姐有什么问题？”
黄月英心中暗骇，她自诩聪颖，但面对白莲花时却是难免捉襟见肘，总是被她一语就抢了先机。
她的确有问题，听白莲花反问，黄月英不会错过机会，微笑道：“白莲花公主说的精彩，让我等听闻了不少玉瓶的秘密，但我实在看不出，单医生有什么资格评点此事，他到现在……好像没说什么？”
白莲花嘲弄道：“黄小姐这般聪慧的女子，莫非到现在还不知道，单医生身怀神女灵符，就是九天玄女、亦是西王母的传人。当年的往事，他没资格评点，又有哪个有资格呢？”
黄月英容颜改变。
诸葛亮骇然无语。
刘表霍然站起，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第四百五十章 玉瓶玄机
堂中众人皆惊，就算刘备、关羽都是满脸惊诧，没想到单飞还有这个身份。
这小子如何会有这么多的头衔？
刘表起身后快步急行到单飞身前，激动道：“阁下真的是九天玄女的传人？”
我不知道啊。
单飞感觉这话说出来后肯定会挨打，微微一笑却不言语。
这就是他的高明所在。
高人行事莫测不是做的多，而是说的少，就像猴子如果坐在祭坛上，肯定让人觉得神秘通灵，可要是抓耳挠腮的爬高露出红屁股来，别人再看它感觉也不过是只猴子罢了。
单飞如此，刘表更觉得此子深不可测。
看年龄，单飞不过弱冠之年，但此子的沉稳老辣实不让七八十岁的老头子。
刘表心中揣度时，竟伸手握住单飞的手掌，试探道：“玄女传人亲临荆州，不知有何贵干？”
我想找个说明书……
单飞微笑仍没开口，因为他见到白莲花向他眨下秀眸。
“单公子前来荆州，一方面自然是要给荆州牧祝寿。”白莲花轻声道。
刘表看起来都要亮起，欣喜道：“真的如此？”
单飞这时候倒不好当众打脸——我根本不知道你过生日，微笑道：“今日本是刘兄、关二哥约我在此给荆州牧祝寿，不过一直不得其便来见荆州牧。”
刘表满脸红光，向刘备、关羽看了眼，见刘备点头示意无错。刘表不知道单飞含糊其辞的功夫更高，想当然的认为是单飞约定了刘备和关羽前来贺寿。心中喜悦，刘表紧握单飞手掌道：“刘景升何德何能，当得起玄女传人亲临荆州恭贺。”
诸葛亮暗自失色。
他虽知能和刘备、关羽结交的人物绝非等闲，但始终难以对单飞重视起来，如今见刘表这般对待单飞，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白莲花轻声道：“荆州牧当得起的。不过想当年周穆王亲临昆仑，才得求见西王母一面，今日玄女传人亲至荆州为荆州牧贺寿，看来荆州牧的功德更高一筹了。”
关羽一旁皱眉，就连刘备都认为白莲花言过其实。
要知道周穆王为周天子时，可说比汉武帝还要炫目很多，那时候四方来贺的诸侯难以尽数，而刘表眼下不过是个荆州牧，白莲花将其和周天子相比，对当今天子已是极大的不敬，这事要是传出去……
刘表却是毫不介意，或许人得到赞美时，除少数清醒外，谁不想得到更多？
“白莲花公主、单……先生真的客气。”刘表见单飞虽是年轻，可玄女传人这个称号早让他心动神摇，是以用“先生”称呼以示恭敬。不过这“先生”二字恐怕是自他求学后，再没出口过。
“荆州牧，我倒觉得如今骗子横行，你要小心一些。”黄月英突道。
堂中静寂。
刘表激动的神色终于冷却些，回头皱眉道：“你说什么？”
黄月英见姨丈那一刻少有的失态，不由提醒道：“什么九天玄女，我怎么从未听过？”她虽未明言，可言下之意就是——玄女都是虚幻，玄女传人更是值得考究。
什么都是你们说的，我可什么都没说过。
单飞含笑不语，心中却在琢磨白莲花的用意。
白莲花不像简简单单的和黄月英斗气，那她这般用意究竟所为何来？
“你没听过只能说是见识短浅。”
白莲花嘲弄道：“《山海经》有云，当年蚩尤作兵伐黄帝，黄帝则请天女魃止雨驱雾，终大胜蚩尤……”
黄月英脸色微变时，诸葛亮忍不住道：“公主是说……天女魃就是什么九天玄女？”
“看来诸葛公子倒也有些见识。”白莲花赞道。
单飞心中恍然。
当初他在冥数时，就曾听徐慧提及过这段历史，但那时候他没有多想。后来他听魏伯阳所言，倒认为黄帝那些人是组团穿越的。
来到这世界的不止黄帝、炎帝、蚩尤三人。
那时的他并未深究，如今再听白莲花重提《山海经》记载，单飞立即意识到一个更深广的问题。
黄帝命应龙蓄水攻蚩尤于冀州之野，蚩尤请风伯雨师纵大风雨、驱浓雾围困黄帝之兵，而黄帝则请天女魃止雨驱雾……
这显然是三军海陆空开战的描述。
无论应龙、风伯、雨师还有天女均是具有极高文明程度的人类，这才能帮助黄帝和蚩尤发动如此规模的战役！
魏伯阳击杀破军后、初见他的时候就曾经说过——神女就是天女。天女就是天女魃！魏伯阳和马未来般，都知道四兄妹的往事。
天女就是玄女。
九天玄女！
玄女帮黄帝击败蚩尤，却又帮蚩尤逃到楼兰，这是个矛盾的女人，也是让人难揣摩的女人。
刘表不是老糊涂，他坐镇荆州十数年，若没有确信的证据，不至于见到那玉瓶就如此激动，不至于听到九天玄女传人到来就如此失态。
单飞脑海中转过这些念头时，就听白莲花轻声道：“荆州牧若不信单公子，那就是不信白莲花。那我等祝寿后就会离开荆州……”
她话不等说完，就被刘表急急止住道：“公主何出此言？月英女孩家不懂事。”瞪了黄月英一眼，刘表低沉道：“你再在这里胡说八道，就算你姨母让你来的，我也会轰你出去！”
黄月英“哼”了声，垂下头来，随即抬头道：“荆州牧，我不敢胡乱质疑了，可这玉瓶如果是西王母赠予周穆王的，这位……单先生又是玄女传人的话，荆州牧难道不想听听他对这玉瓶有什么高见吗？”
众人的目光刹那间落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心中叹息。
这风头不好出，怎么撕来撕去，事情会撕到他这个吃瓜观众的身上。
不过他多见这种场合，还能保持镇静道：“这个嘛……”
“荆州牧若让单先生评点，总得将玉瓶给他看看了。”白莲花一旁道。
刘表一拍额头笑道：“我可真的糊涂了。”
他摆手示意，文聘只好又将那金匣拿过来，暗想真的好一番折腾。可荆州牧有令，他除了照做外，倒没有别的想法。
刘表接过金匣，亲手交到单飞的手上，恭敬道：“单先生请过目。”
黄月英眼珠急转。
她自白莲花来到此间后，就感觉这女人很有问题，可直到如今，她始终看不出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单飞硬着头皮接过金匣，伸手取出了玉瓶，不由向白莲花瞥了眼。
白莲花轻轻走过来，柔声道：“单公子，你能看出来的。还请你不吝指教。”
她这么说，着实给足了单飞面子。
单飞那一刻得楼兰公主欣赏、荆州牧器重，感觉所有人都在望着他，却没什么自得。他知道捧得高、摔的亦狠，他若真说不出子丑寅卯来，恐怕有个地缝都要钻进去了。
白莲花对他的情感特别，单飞却觉得不是要害他的模样，白莲花一定要让他来看这个玉瓶，肯定有她的用意。
以他的学识，胡诌一通不是问题。
或许不用胡诌，就拿点考古知识来说一通，也绝不逊诸葛亮方才所言，可单飞知道不行的。
刘表在等他的干货！
他若是信口胡柴，只要和长生香无关、和云梦泽无关，那他很可能“先生”变“后生”，“后生”变“超生”了。
转动着那个玉瓶，感受着其中的凉意，单飞故作沉吟道：“此中的玄奥，本不足向外人道……”
黄月英小嘴微扁才要开口，却被刘表用严厉的眼神止住。
刘表很是热切道：“这里并没有外人。”
关羽、刘备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无奈，他们在刘表手下已有时日，可直到今日，才听刘表当他们不是外人。
一切还是因为单飞的缘故。
单飞本在拖延时间，可左手在把持玉瓶的时候，右手不经意的触碰到了瓶底，脸色倏变。
“大人小心。”
文聘人在此间对旁事并不关心，就是在照顾刘表的安危，见单飞脸色有异时心中惊凛，倏然上前就要横在刘表面前。
刘表微退半步。
他心中对长生一事极为迫切，可毕竟老谋深算，见单飞似有异样时，刘表还是有了些警惕。
单飞未动。
他手持玉瓶看起来似已石化当场。
所有人均是看出他的异样，刘备、关羽霍然站起道：“单兄弟？”他们那一刻在担心单飞出了问题。
就算黄月英、诸葛亮都看出单飞并非做作。
顷刻间，单飞额头见汗。
白莲花明眸中带着关切，可却没有任何担忧之意，只是在众人没留意时，轻轻拉住单飞的手臂。
单飞周身微震，陡然间大喝一声。
砰！
有大响突然传来。
堂中蓦地灰暗一片。
众人均是大惊，不知发生了什么情况。文聘带刘表立退丈许，刘备、关羽却是前行数步，黄月英、诸葛亮惊骇欲绝却未有举动。
文聘随即止住了脚步，脸上现出骇异之色，失声叫道：“这是哪里？”
他说了一句极为奇特的话。他们均在荆州府的议事堂，他文聘退了丈许还在堂中，又能去了哪里？
可那一刻的功夫，几乎所有人心中都在转着文聘一般的念头——这是哪里？
流年飞逝。
景色偷转。
大堂已非大堂，而变成了一片汪洋的大泽。
云梦泽？他们怎么会突然到了云梦泽？可又不像是云梦泽，云梦泽亦没有他们所在之地的凄凉。
四周死寂，竟是完全没有任何生机的模样！

第四百五十一章 咫尺
众人皆惊，茫茫间不知身在何处。
天空灰蒙蒙的阴冷。
骄阳都暗，被灰色的尘土掩盖。遮挡日头的不是云朵，而是弥漫在半空中、极为厚重的灰尘。
有蘑菇云层远远处冲天而起，灰尘洒落下来，无穷无尽的模样，亦带着难言的死机。
无花草、无蓝天、无鸟兽、无人踪……
天地间只有灰茫茫的颜色，窒息的让人近乎疯狂。
众人眼中都是露出惊骇欲绝之色，他们那一刻才发现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死亡，而是天地间所有人尽数死去，唯独你还清醒的活在世上。
怎么会是这样？
所有人震惊眼前发生的一切，无力逃避、甚至无力去想。
“单……先生。”刘表终于叫了声。
他是荆州牧，一方的土皇帝，一直觉得威严无限，就算皇帝都没有他那么逍遥自在，可身处这茫茫的大泽死地时，才意识到自身的微不足道，忍不住向单飞求教。
众人尽数望向了单飞。
单飞立在那里无语。
额头汗滴滑落，脸上神色坚毅。
众人那一刻才真正发现这少年的与众不同，或许红尘繁华，少年不过泯然如众的湮灭在那虚幻的光环里，不引人注意，可天地死机，这少年却如最耀眼的明星般亘古闪亮。
红尘浮影喧嚣，千百年来留下什么痕迹？
星月无言，滚滚长河中有谁忘记？
众人惊诧时，只有白莲花没有任何慌乱，任凭周围景物变迁，她始终定定的望着单飞，眼中光彩更盛。
单飞独静。
天地震动！
众人虽是惊诧莫名，可见单飞如此冷静，纷纷镇定了心神，随单飞的目光看过去，每个人的眼珠子立即又瞪的和牛眼珠仿佛。
前方浩瀚的大泽上，有浮光升起。
那是一道极为壮阔的光环，众人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觉得那光环涵盖方圆十数里的模样，内似实体。
怎么会有道光环凭空浮起？
神迹？
众人脑海中那时候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刘表虽是向往神仙一事，但真正见到这种匪夷所思的景象时，还是心下敬畏，不要说上前，就是仰视都是有些不敢。
那道壮阔的光环冉冉升起，停到半空良久，宛如全是死机的世界残留下来的最后一道光迹。
不知许久，有刺眼的一道光圈从光环中直冲而下，撞在浩瀚无边的大泽之上。
惊涛骇浪。
无边的泥泞被光圈冲击而起，海啸山崩的向众人扑来。
众人失声惊呼。
天空那道巨大的光环不用眨眼的功夫就已冲破云霄，陡然消失不见。
景色突换。
众人额头尽是冷汗，面面相觑间，蓦地发现死地不见，铺天盖地冲来的泥浪也是消失不见。
“我们回来了。”文聘突然叫道。
众人扭头四望，才发现仍旧处在大堂内，四周似乎从未变过。
怎么回事？
除单飞外，所有人心中都在转着这个念头时，就见堂外有人冲进来，径直到了刘表的面前，焦灼道：“荆州牧，你方才去了哪里？”
那人却是蔡瑁。
刘表一怔，他毕竟是荆州牧，见过大场面。方才那奇事绝对震撼，可他已经缓过劲来，敬畏的看了单飞一眼，皱眉道：“什么去了哪里？我一直在这里。”
蔡瑁眼露骇然之意。
刘表见蔡瑁如见鬼一样的表情，蓦地想到了什么，失声道：“你……方才，难道没有看到我们？”
蔡瑁缓缓点头，眼皮子抑制不住的跳动，“方才有护卫传信，说单……单……”他转望单飞，神色满是惊吓之意，“说这个单医生拿着什么玉瓶片刻，玉瓶就有光透出，罩住堂中所有的人，然后不止荆州牧，堂中所有的人全部不见。”
众人骇然失色，齐齐扭头望向了单飞，异口同声道：“单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飞缓缓坐下来，并无任何言语。
众人那一刻对这个默然的少年已带着难言的敬畏之意。
黄月英本是对白莲花所言有些不信，暗想你说玄女传人就是玄女传人？我还说自己黄帝的传人呢！
可见单飞转瞬间运用那玉瓶将众人带离此间，去了个诡异的死地，黄月英震撼的再难有反驳之心。
此种本事不要说做，她连听都没有听过。
单飞如何做到的这点？
在场众人均在想着这个问题，可无论哪个，对单飞再不敢大声言语。
这个少年恁地神通？
他究竟还能做到什么，没有人知道。
刘表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之意，还能威严道：“然后呢？”
蔡瑁急道：“我以为……我以为……单医生……劫……对大人……”他见到堂中这种情形，终于没再说下去。
刘表知道蔡瑁是以为单飞劫走了他，哈哈笑道：“单先生这般神通之人，如何会对我不利？我等和单先生是朋友！”
他挤了下眼睛。
蔡瑁吃吃道：“朋友？”这从何说起？
他不知道刘表本对单飞也有些怀疑，不过刘表一直急于寻到云梦秘地的下落，还是对单飞极为恭敬。
等亲眼目睹到奇事发生，刘表早就坚信单飞是九天玄女传人一说。他终究是个人物，对刘备信而不重用是为了权利所需，但如今他知道白莲花说的不错，要寻云梦秘地，单飞绝对是个至为关键的人物，又如何能再有怠慢？
这种奇人，不到万不得已时，自然拉拢第一。
刘表玩弄这些权术亦是顶尖高手，当下向蔡瑁申明此事，心中早就盘算接下来要做什么，为了确信，刘表还是问道：“之后你就去找我等？”
蔡瑁点点头，“我等搜了附近的一草一木，不见大人的下落。就在这时，有人说堂中光现，我急急赶回，正碰到了大人。大人，究竟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刘表心中嘀咕，可见单飞一直坐在那里沉默不语，刘表搞不懂这小子的心意，这会儿却是不想冒犯，挥挥手道：“没什么的，此事严禁外传。退下吧。”
蔡瑁搔头退下。
刘表见单飞仍旧茫然不语，终看向白莲花道：“公主……方才……”
“方才单公子带我们到了云梦秘地所在。”白莲花一字字道。
众人惊诧。
黄月英质疑道：“荆州云梦泽绝不会有我们方才看到的那种地方。”
刘表暗自点头，这些年来，他不知牺牲多少人命探访云梦泽，大泽中有着太多难言的凶险，可大泽毕竟还是活的。
他用这个词来形容云梦泽时，自己都有点好笑，不过这的确是他心中的感觉。
方才他们见到的大泽的确很像云梦泽，但那是死地！
死了的云梦泽？
“那黄小姐认为那种地方会出现在哪里？”白莲花反问道。
黄月英一滞。
白莲花讽刺道：“黄小姐，荆州牧寻访云梦秘地多年，秘地若非处于那种玄奇之地，荆州牧如何会多年寻访不到？你不知云梦泽有此种死地，亦是你始终无法帮荆州牧寻找到秘地的关键所在。”
黄玉英虽是不服，却是不能不赞同白莲花所言，反问道：“那如何能再找到那种死地，还要单……先生带我们去吗？”
众人暗自苦笑，心道若云梦秘地真的就是他们见到的那死地，恐怕真的只有单飞能带他们去那里。
白莲花不再理会黄月英，缓步走到默然的单飞面前，握住单飞的手柔声道：“单大哥……”她的眼眸中温情无限。
单飞一震。
泪水盈眶，他那一刻全然忘记了身在何处。
方才众人的言语，他全然没有听到。
众人惊诧时，他却如被流年的惊艳击中，瞬间的回到了邺城的时光。
这和当初晨雨带他去见女修之棺时的情况何等的相像？
那一次是晨雨带他见到了两千年前的影像，这一次是他带着堂中众人见到灭世时的时光？
是灭世的时光！
无论那布满灰尘的天空、无生机的大泽，还是远方冲天而起的蘑菇云都让他清楚的明白，这是灭世的景象。
他不知道这是将来的景象，还是以前的轮回，但他知道这种事情早已存在。
见过冥数的奇异文明，他早猜想邺城的梦幻是一种高度文明记录下的时光重演，就像他拿着玉瓶将其中的影像重新放出来一样。
托住玉瓶底座的时候，他就感觉神女灵符瞬间活了起来。
神女灵符很久没有什么变化了。
自从他借神女灵符初窥武学门道后，神女灵符似乎就静寂了下来，直到他再摸到玉瓶的时候。
内息激荡。
他感觉到神女灵符接触玉瓶后如同见到亲人般，其中的无数热力经过他的手臂，注入了了玉瓶之中，玉瓶这才重演了记录的时光。
他是镇静的，因为他已知道这不过是历史在重演，不会有什么危险；可他亦是孤独的，因为这一次，他不但要面对灭世的凄凉，还要重新感受那相思的断肠。
冬欲雪。
相思无极。
他沉湎在曾经的时光中，他只以为自己已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感，但蓦地听到“单大哥”三字时，他才发现自己不表达只为了保护自己脆弱的期盼。
时光倒转，宛若又回到邺城握住晨雨纤手的时光。
流年悄转的时过境迁下，只有那不变的眸光才是今生的牵绊。
银河远，喜鹊不见。
相思在畔。
泪眼朦胧中，单飞嘴唇嚅动，“晨雨”两字哽咽在嗓间，并没看到那近在咫尺、黑白分明的眼眸中亦有泪光莹莹。
变的是流年。
不变的呢？
是相思的缠绵？横亘的银河？还是初见第一眼时，就注定的永世情缘？

第四百五十二章 绝无可能
单飞嘴唇喏喏，许久的时光，终于涩然笑笑。
不是晨雨。
晨雨从来对他都是直呼其名。
是楼兰公主在叫他，楼兰公主为何要叫他单大哥？那声呼唤很是轻微，不知道旁人是否听到，可单飞却听出熟悉的感觉。
不是晨雨，却是对他很亲很近的一种的呼唤，就是这种亲切的语气，才让他那片刻间，觉得面前的白莲花就是晨雨。
楼兰公主如何会对他这种称呼？
单飞见到灭世境况，瞬间忆起在邺城和晨雨见女修之棺的情形，又听有人这般呼唤，难免心情激荡，可他终于觉察到旁人异样的目光，蓦地望见楼兰公主莹莹的泪眼……
心中微震。
单飞从那秀眸中看到一丝许久前的痕迹。
他在哪里见过？
电光石火间、已在脑海中搜寻来到这世上的记忆，单飞陡然身躯微震，失声道：“你……莲花……”
他忽然记得在哪里见过这双泪眼了。
是莲花！
他初见莲花时，就见她这么含泪的望着自己，如今再见，怪不得有种熟悉的感觉。
可怎么会是莲花？
单飞心中诧异，他自认不是健忘的人，若是莲花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没道理这久才忆起。
眼前的楼兰公主无论声音、风姿、举止都和莲花截然不同，除了方才唤的那声“单大哥”、还有如今泪意朦胧的眼。
众人见单飞如此，不知道他那片刻心绪起伏跌宕，只以为他操劳过度，脑袋有了问题。
他面前的当然是白莲花公主，他一片茫然，像现在才认出楼兰公主的模样难免让人觉得诧异。
白莲花眼中的泪光隐去，轻轻的点点头，等转身面向刘表时，她又恢复到伊始芳华绝代的荣光，“刘荆州，你如今可信单公子就是玄女传人了？”
刘表连连点头道：“信，我自然是信的。”
在旁人面前，他还能端得起架子，可在白莲花、单飞面前，他这一刻可用和蔼可亲形容——尤其是方才经过那不可思议的事情之后。
白莲花从单飞手上取过玉瓶，又呈回刘表。
刘表慌忙让文聘收好，听白莲花道：“方才单公子以不可思议的神通带我等重见玉瓶中记载的云梦秘地所在，可那是几千年……甚至更远之前的时光。”
众人相望无言。
诸葛亮饶是睿智之人，仍难想象单飞如何做到这点？古人又是如何能留下这种时光，让他来解释的话，也只能用神仙、神通的字眼来形容。
不过他亦知道扬长避短的道理，和黄月英均是沉默无语。
反倒是刘备神色感喟，实则是他已见过冥数异地，对于这种东西见过了，慢慢就有了接受的能力。
“怪不得云梦泽如此荒凉，原来是数千年前的……时光。”刘表反倒更能理解的模样。
单飞心中一动。
从往事跳脱出来后，他比任何人都开始积极思考方才见到的一切。
玉瓶不简单，是西王母送予周穆王的，如今看来，这玉瓶还有投射影像的功能！
不止是投射。
方才单飞出神的光景，看堂中一切如同局外人般，但他终究知道，他带着所有的人离开堂中短暂的时光！
当初晨雨带他见到女修之棺，是否也是一样的原理？
这个玉瓶还有和通灵镜类似的功用？
单飞对这点并不惊奇，九天玄女如果和黄帝等人是一路的，所通的科技自然都在同等的层次上。
不过他有一点想不明白——他看到灭世景象，有宇宙飞船离开了云梦泽！云梦秘地不是应该是宇宙飞船降落的地方？为何是离开？
在场众人除了他，恐怕都难想象那道光环就是宇宙飞船了。
单飞奇怪的时候，听白莲花道：“刘荆州果然与众不同，当年黄帝、蚩尤等人交战，几乎毁灭了这个世界，很多地方不但是人，就算草木都是不生。”
在场众人都是暗自惊疑，难信先祖会有这种神通。不过他们方见到那奇诡的景象、经历过难以思议的片刻，已知世界玄奇远非他们能够蠡测。
看白莲花仍侃侃而谈，众人对其亦是有敬畏之感。
这个女人的见识也不简单！
“如今经过数千年，草木重生，反倒掩盖了当年秘地的所在。”白莲花又道：“刘荆州，我等能做的事情暂尽于此，接下来，还要看你那面的消息。”
刘表缓缓点头，“公主、单先生辛苦了，还请到传舍暂歇。老夫寿宴过后，再请两位详谈。”
他支支吾吾不肯透漏底细，众人见了，暗想刘表坐镇荆州多年，肯定知道点东西，他老奸巨猾并不肯说。
白莲花并不介意，微笑道：“我自有休憩之处，听闻明日就是刘荆州寿辰，小女子不才，还请在寿辰之日为刘荆州献技，不知道刘荆州可否准许？”
众人微怔。
黄月英暗自扁嘴，心道你今日难道还没出够风头吗，要明天接着卖弄吗？
她自视极高，但今日不但难比白莲花的风采，就连一向自负的才学见识各方面在白莲花面前无不落入下风，人非圣贤，谁能无怨？
刘表很是喜悦，“楼兰公主肯在老夫寿宴一展技艺，老夫欢迎不及，有什么不准的道理？来人啊，先送单先生、玄德和关将军前往传舍小憩，明日老夫寿宴，三位绝不能不来了。”
他笑着吩咐，亲执单飞的手将其送到府前，叮嘱之后，又向刘备、关羽含笑示意，才转身回府。
关羽脸有怒容，低声道：“大哥，军情不说了吗？”
刘备轻叹口气，暗想看样子军文早就送到刘表之手，但其全然不闻不问的模样，说了又有何用？
“明日寿宴后再说吧。”
刘备低声吩咐道，见单飞怔怔出神的模样，刘备不由道：“单兄弟，怎么？”
单飞回头望不到白莲花，抬头却见到前方长街驼队仍屹立在原地，铁打不动的模样，心中困惑。
是莲花？
楼兰公主白莲花真的就是莲花？
他自然记得那天真活泼、心思灵巧的少女。
初见时含泪委屈的眼眸；再见时如见亲人的欢欣；捧着蜂蜜到他面前的大方；专研馒头在他每天路过酒楼时，送上两个特别制作馒头时的手巧……
一幕幕的流转，单飞神色茫然。
他一直觉得这丫头肯学上进，也一直当莲花和妹妹一般。
可莲花对他呢……
他以前或许不知，因为莲花始终将一切小心翼翼的掩盖，从不透漏。可到如今，他没有办法不知。
暗室盈香那一刻眷恋的依偎，堂前轻轻一点封唇的直白……
“单兄弟，你认识楼兰公主？”刘备小心翼翼的问。
单飞茫然未答。
“为兄看她认识你的模样。”刘备又道。
关羽心直口快道：“我看楼兰公主是在挑逗单兄弟。”
刘备忙扯了关羽一把，含笑道：“怎说是挑逗呢？说不定是佳人重英雄呢？单兄弟年少英雄，有女子一见就喜欢也再正常不过。”
关羽摇头道：“大哥，并非如此。如果她以前并不认识单兄弟，那她的举止绝对是挑逗单兄弟。单兄弟，女人这般对你，多半是别有用意。”
刘备这次倒没阻拦，半晌才道：“单兄弟，云长说的不错，她若不认识你，那她的举动就大有可疑。我知道单兄弟自有判断，愚兄这番言语未免唐突，还请勿要见怪。”
单飞默然无语。
自他事情多起来以后，见到莲花的次数就越来越少，甚至前往邙山时，他都没有和莲花告别。等他再知道莲花的消息时，人已在邺城。
他是从乌青口中得知莲花的消息，他亦清楚的记得乌青的话。
——莲花留了一笔钱给家里，然后留下封书信，让大锤、虎头好好的活下去，不用找她。她没事，会尽快回来，而且比谁都急着回来，可她一定要离开才行。
单飞那时曾猜测莲花为何要离开，他没猜中开头，更没猜中结局。
莲花回来了。
以楼兰公主的身份回来了？
莲花曾在冥数，又为楼兰公主，拿西王母赠周穆王的玉瓶给刘表贺寿，她究竟要做什么？
单飞迷惑不解，见刘备、关羽都在关切的望着他，终于摇摇头道：“没什么，到传舍暂歇一晚再说。”
他如今身份未露，但名头却大，自然不想回到富平的居所。
不是他看不起富平，而是知道身份越大，麻烦亦大，他再到富平那里，带来的恐怕只有麻烦。
这些麻烦不是富平那种人能够承受住的。
刘备见状一笑，“今日匆忙来此，许多事情未曾详谈，今晚倒正好多聊两句。”
他和单飞并肩要走，感觉关羽并没举步，不由回头笑道：“云长，这回如你心愿，我们倒可喝个痛快……你……”
刘备话说半截，蓦地收声。
单飞感觉到二人的异样，向关羽望去时，心中狂跳了下。
关羽脸色青的可怕！
这个红脸的汉子那一刻的脸色竟然青中带冷，他只是直勾勾的望着偏左院墙的方向。
若让单飞形容，关羽好像撞鬼了一样。
可就算撞鬼，关羽艺高胆大，如今光天化日，他也不该如此。
刘备倏然向关羽望向的方向看去，就见白墙青树，叶落萧肃，却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云长……”刘备不由开口询问。
关羽身躯微震，嗄声道：“不可能，绝无可能！”他脸色转红，但眼露萧杀，话不说二句时早就飞身纵起，倏然到了墙上！

第四百五十三章 索命
关羽飞身而起后，如苍鹰般径到墙头，随即翻入了墙后。
他们仍在荆州牧府前。
关羽翻墙而入是回到刘表府内。
刘备、单飞惊凛不安，暗想你好好的正门不走，非要翻墙而入？刘表身边戒备森然，你这样进去，刘表不当你是刺客才怪。
二人虽是这般想，还是不约而同的纵身而起。
这时候多说无益，关羽如同撞鬼一样，他们不能让关羽独自赴险。
刘备身手利索，两步就到了墙下，手脚并用的翻身而入，同时不由向单飞看了眼，就见单飞身如柳絮般，一个纵身就到了墙头，手掌轻拍下已入庭院。
这招看似信手而至，刘备却知非高绝的轻功难以做到。不过这时候他顾不得赞叹，见关羽人在院墙下茫然四顾，刘备一把拉住道：“云长，究竟怎么回事？”
“大哥，你看到了没有？”关羽双眸泛寒道：“我看到了，是他！”
“谁？”
刘备和关羽相知多年，可从未见关羽这般怪异的情况，更猜不到关羽眼下在想什么，不由心惊。
呼哨声大作。
有府兵远远冲来，刹那间就将三人围住，长矛挺前，寒光森然。
“住手！”有人快步走来。
喝令那人正是蔡瑁，见到单飞、刘备、关羽三人时，蔡瑁愕然道：“三位在此作甚？”
刘备见关羽仍旧凛然四顾的一言不发，正想着如何措辞，单飞一旁道：“我等方才见有人在墙头闪过，以为是对刘荆州不利的刺客，这才翻进来看看。”
蔡瑁方才得刘表吩咐，要将单飞当朋友来看，听他这么说，蔡瑁倒没有咄咄逼人，只是皱眉向周围的府兵问道：“你们可曾见到有可疑的人物出没？”
众府兵摇头，心道就眼前这三位有点可疑。
单飞见状笑道：“那可能是我等一时眼花看错，还请蔡将军莫要见怪。”
若是一天前，蔡瑁说不定大耳光就打过来了，如今他记得刘表的吩咐，含笑道：“单先生客气了，你等关心荆州牧的安危，我等足感盛情。不过……”
他看向关羽欲言又止。
蔡瑁能成为荆州军方第一人，凭的不全是裙带关系，亦有非常的本事。
关羽有问题。
刘备扯了关羽一下，低声道：“云长，既然没有刺客，我们出去再说。”
关羽也像回过神来，点点头跟着刘备出了府。
张财早迎了上来，亲自送三人前往传舍。
荆州牧大寿，虽不说四方来朝，可地方土著豪强什么的亦有许多赶到襄阳，传舍内倒是颇有些热闹。
张财领三人到了向南的三间上房。
此间独幽，少了别人的喧嚣，显然是刘表用来安置贵客的地方。
刘备等张财走后，不由笑道：“托单兄弟的福，以前到襄阳时，倒从未住过这种奢华的地方。”
单飞一笑，随即望向关羽。这一路来，关羽一声未出。
自从白莲花提及关羽字“长生”后，关羽似乎就有点异样，方才在荆州府外更是怪异到了极点。
关羽究竟看到了谁？为何说绝无可能？能让关羽这般震惊的人物究竟又是哪个？
单飞一肚子疑问，可还秉承人家不说也不强迫的原则。
刘备笑道：“今日再无旁事，倒可和单兄弟多喝几碗了，我这就去买酒……”他伸手入怀，略有尴尬的样子。
单飞见状笑道：“我去买酒就好。”
他快步出了庭院，心中暗想——刘备一方面是没钱，可能也想支开他。
单飞心中没什么不悦，暗想关羽、刘备对他并非刻意隐瞒，或许只是因为此事和他无关罢了。
见单飞离开房间，刘备不慌不忙的拿起茶壶为关羽满上杯茶，终于道：“云长，你看到了哪个？”
关羽向单飞离去的方向望了眼，伸手握住了茶杯。
喀嚓！
茶杯已裂。
刘备见关羽如此不能自控，也是暗自心惊，还能沉声道：“云长，我等戎马半生，素来问心无愧的行事，无论面对何种强敌，亦是能坦然面对。你今日……”
他话不等说完，就听关羽道：“我看到了他，绝对是他，不会错的。”
“谁？”刘备还能耐着性子问道。
关羽涩然道：“大哥，他回来了。”
刘备从未见到关羽这般情形，心中困惑到了极点，陡然见关羽追忆的神色，刘备心头一震。
“他不是对你说过，他会回来的？”关羽一字字道。
日西转，冬阳早落。
唯有最后的点点光辉照进了房中，却是丝毫不带温暖。
刘备舒了一口气，透过成霜的蒙蒙冷气道：“你是说……”他那时候的眼皮子也是不由自主的跳动，生平少有如此心惊的时刻。
“当初他被吊死前，不是对你说过，他一定会回来找你的。”关羽望向刘备，神色凝寒道：“他说过，一定回来找你索命的，如今、他回来了。”
刘备霍然站起，身前的茶杯落地，茶水淋漓的撒了一身却是全然不觉的模样。
“绝无可能！”
刘备寒声道，可他说出这四字时，眼角不停的抽搐，亦如见鬼的模样。
※※※
单飞出了庭院，暗想传舍肯定会备酒，那何必破费去买？
虽是这般想，他还是走出了传舍，信步走在襄阳的长街上，走到酒肆处买了坛酒后，单飞拎着回转，暗想刘备和关羽要说什么恐怕也已经说完。
他未到传舍门前，就见门前有些吵闹，随即见舍长耀武扬威的站在门前道：“这里是荆州牧招待贵客的地方，不是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记住，以后这样的人，不要让他靠近这里。”
单飞见有两人倒在传舍大门前狼狈不堪的模样，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这种事情数千年来每天都在上演，若是管起来，胡子白了也管不了九牛一毛的。
单飞暗自摇头，还是向那两人走去，望见那两人的情形时，单飞略皱下眉头。
那两人一老一少，老的那个比魏伯阳扮的那个老者还要苍老，一头苍白的头发随风摇曳，无论脸上、手上，都是层层褶皱如同苍老欲裂的树皮般。
单飞从未见过这般苍老的人。
年轻的那个倒是长的健硕，可见单飞望来，只是傻傻的笑。
这个年轻人好像是个傻子！
路过的人对二人指指点点的议论，有的脸上已是露出不忍之意，可在传舍的舍长才下令后，倒没人想惹这个麻烦搭理二人。
单飞缓缓走过去，蹲在二人的面前，见那年轻人还是向他嘿然的傻笑，老者抬起头来无力的看了他一眼，嘴唇颤抖，哀求的话却是说不出来。
见老者无助的看着他，单飞想了想，走到舍长面前道：“舍长贵姓？”
那舍长在单飞入住的时候，就得张财的吩咐，要好好接待这三人，有什么事情，立即向荆州牧禀告。
虽不知道单飞是何方神圣，那舍长怎不知道这种人物得罪不起。
“单先生，免贵姓张。”
“张舍长是吧？”单飞客气道：“这两位是我的朋友，需要找个地儿暂住几天，你若能安排下，我真的感激不尽。”
他说话时握住了张馆主的手，将点碎金子塞到张舍长的手中。
张舍长虽不在乎这点碎金，但见单飞这般给面子，知道脸是别人给的，面子是自己丢的。这种时候，大家都是客客气气的彼此给脸，一团和气的还能安心吃个晚饭，真的闹腾起来，谁知道后果是什么？
“好客房没有了，就有个住的地方。若单先生的朋友不弃的话，倒可住上几日。”张舍长沉吟道。
“多谢。”单飞抱拳施礼道。
张舍长见状，顾不得出尔反尔，安排个手下带这一老一傻到了间粗陋的房中。
见这两人无依无靠的模样，单飞不知再怎生安顿这两人，伸手从怀中拿出钱褡裢，将其放在那老者的手上，单飞微笑道：“这点钱你拿去用吧。”
那老者混混沌沌的模样，见状眼中噙着泪道：“多谢单先生。”
他紧紧抓住那钱褡裢不肯松开，如同抓住人生最后的希望。
单飞起身要走，却被那傻傻的少年一把抓住，“你……你……是好人。”
傻傻的少年说话间，从怀中掏出张肮脏的黄纸，递给单飞道：“送给你。”
单飞怔了下。
他帮这两人倒没想到什么回报，可见那少年比他邋遢十倍，神色却是极为真诚，单飞不想拒绝对方的好意，接过那张黄纸看了眼。
那是一副小小的风景画。
似用炭笔所绘。
乍一眼看去，画上只有黑白两色，可再看两眼，却发现那黑白浓淡的笔调下，竟蕴藏着色彩斑斓。
这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画这幅画的人显然有着非同一般的笔法，轻轻几笔，就用炭笔轻绘勾勒出栩栩如生的画面。
可画的内容却很简单，不过是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中有桃树，树上桃花盛开，画中画的是一处桃花林。
“你画的？”单飞笑着问道。
那少年用力点头道：“我画的。”
“很好。”单飞赞道：“很不简单。”他考古也考画作，知道有人的画作是名气使然，价值并非那么大，可这少年傻傻痴痴的，画的却是真功夫。
那少年听单飞称赞，很是高兴。
单飞将那画收到怀中，告别这老少，回转到刘备、关羽的房间，见二人端坐在房中，风平浪静的样子，单飞微有意外。
刘备见单飞进来，微笑道：“单兄弟，酒喝不成了，我想……求你一件事。”

第四百五十四章 闹洞房
单飞对刘备说的不喝酒并没什么意外。
关羽这个样子，刘备若还要痛饮，那刘备的心也忒大了点，可刘备要求他什么事情？
单飞望着刘备道：“刘兄请讲。”
刘备微笑道：“我有个仇家可能要找上门来了。”
单飞看了眼关羽，见关羽只是垂首望着桌面不语，暗想有哪个仇家如此胆壮找你们的麻烦？除了刘琮那种二愣子外，会有别人吗？
他感觉不是刘琮。
若是刘琮的话，刘备不用这么慎重其事，刘琮根本不到让刘备重视的地步。
刘备缓缓道：“单兄弟，因益德之故，我知道你以前的一些事情。”
单飞不解刘备突然提及往事的缘故，静等刘备下文，听他道：“我许多年未见到你这种人物，我知道你是我刘备要交的人。”
看着单飞，刘备沉声道：“我在丹阳见到单兄弟第一眼的时候，就一直当你是兄弟，一日兄弟、此生兄弟！”
若是旁人这般说的话，单飞倒还会琢磨会不会是向他借钱，但见刘备如此，他真的不怀疑刘备的诚意。
刘备行事靠的是真诚，而不是传说中的眼泪。
“刘兄究竟让我做什么事情？”单飞终于道。
“我只请你到时候莫要出手。”刘备慎重其事道。
单飞怔住。
半晌的功夫，单飞才道：“你请我不要出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刘备笑道：“不错。我知道若请你出手，你不会置之不理，但这是我、云长和那人之间的恩怨，我们的恩怨，一定要我们自己来解决。”
他说的轻松，一旁的关羽拳头却已握紧。
“单兄弟如今这般作为，我多年未见。”刘备感慨道：“因此我绝不想你卷入这件事来。你放心，愚兄不才，但还能做点事情，我也能解决眼下的事情。”
单飞见刘备说的极为正式，终于道：“好。”
刘备展颜笑道：“多谢。”
看着单飞拎来的那坛酒，刘备道：“等我和云长处理完这件事后，再和单兄弟痛饮一场。今晚，单兄弟自己小心。”
单飞点点头，回转自己的房间坐下，听隔壁房间寂静若死，心中暗想，听刘备的意思，对方今晚就要下手？
能在襄阳对刘备、关羽堂而皇之下手的人，会是哪个？
他一时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盘坐在木塌之上调息养气。
夜幕垂。
北风萧冷。
单飞闭目养神间，就感觉传舍的喧闹渐渐冷凝了下来，时不时还有推杯换盏的声音传来，笙歌丝竹声幽幽，但亦细弱难闻。
更鼓一响。
房门处突然传来索索的脚步声响。
单飞霍然睁眼，就听有人在门前道：“单先生，你歇下了吗？”
竟是个女子的声音。
单飞感觉今晚可能很是漫长，却没想到会有佳人前来陪伴，缓声道：“哪个？”
“张舍长见单先生房中的灯还未熄，就让奴家过来问问。”那声音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张舍长想看看单先生是否需要人来陪伴？”
单飞未语，反倒闭上了眼睛。
“单先生开门可好？”那女子声音中带丝哀求的味道。
“门未栓。”单飞回道。
“咯吱”声响，房门缓缓推开，月色铺来，将一高挑婀娜的身形映入了房中。
香气袭人。
寒冷的暗夜因香气亦带着撩人的妖娆。
那女子站在门前，声转娇媚道：“单先生原来还未安歇。”她说的是废话，可这时候除了废话外，一男一女间本没有太多的话可讲。
如今情况明了。
张舍长得荆州牧吩咐、张财嘱托，只怕照顾不周，在这寒冷的夜里，送来佳人为单飞暖床。
这种风流韵事，在如今天下实在司空见惯。
地方豪强、诸侯土皇帝拉拢人才的手段看似繁多，可哪样离开了权色二字？
那女子轻盈的走进房中，悄然的带上了房门。
她的一举一动都是端庄的不要不要的，可她做的事情却未免让人浮想翩翩。
房中孤灯盏亮，照室内昏黄。
女子立在那里虽再无言语，可她的举动已说明了一切。
她高挑的身子上披了件银白的大氅，共系了两条丝带。
一条围在白玉的脖颈上，一条缠在盈盈一握的腰间。
见单飞望来，那女子嫣然笑道：“单先生，长夜漫漫，你就准备枯坐一晚吗？”她说话间轻轻拉动下脖颈上的丝带。
大氅缓缓褪下。
其下除了亵衣包裹的白玉般的身躯外，竟无一丝累赘之物。
单飞见那大氅似水般从那女子肩头滑下时，皱眉道：“你要做什么？”
女人立在灯前，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女人的正影，却始终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女子的面容隐在灯光之后，若隐若现的更是诱惑。
就是如此，才让许多男人迫不及待。
那女子一听，笑的弯腰下来，露出更多莹白的娇躯道：“单先生真会说笑，我来这里不是为你解闷，难道是要杀了你吗？”
她身躯都是颤的，似是不堪寒夜冷清，亦像是一种诱惑。
“杀了你”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有着无尽的挑逗。
单飞目光微闪，淡然道：“你看起来不是要杀我。外边那些人随你悄然潜来，莫非是要闹洞房吗？”
话说半截，灯光已灭。
房中刹那间冷过了房外的冬夜。
香气更浓。
可在香气袭来时，暗室有娇喝传出，但娇声未及时，早有铺天盖地的暗器向单飞打来。
那女子出手。
她不能不出手，她暗杀的人物难数，可在进房的那一刻，就知道眼前这少年绝对是个难缠的人物。
她先怜后媚来打动男人要表现的心思，甚至以色相诱之，都是在找寻对方的破绽。
少年木讷。
木讷看似少了激情，但亦少了冲动的破绽。
她只能再用言语挑动分了对方的心神，等后援来到，可她没想到这少年在这种时候，竟能听出外边的伏兵赶到。
她立下杀手。
女子是个刺客——第一流的刺客，她知道时机稍纵即逝，亦知道这少年不好对付，可她还是想试试。
灭了灯光后，她那一刻最少打出十三种暗器。
暗器细小。
她这种装束下，也很难带上什么大件的暗器，不过这些细小的暗器已然足够。
暗器有急旋、有劲飞、有的甚至以弧线划过，只求能沾到单飞一点。
只一点，那暗器上的麻药就能让大象倒地不起，更不要说是眼前的少年。
那女子出手后有些犹豫，那一刻不知道应该上前再下杀手，还是退后观看动静。她若是单飞，感觉绝对躲不开自己出手的一招。
她不是单飞。
单飞出手。
有狂风大作。
叮叮当当的一阵急响中，那狂风不减，竟向那女子铺天盖地的冲至！
女子大骇。
她灭了灯光，就是要杀单飞个措手不及，可她做梦也没想到过，单飞在这种暗室出手，比她还要熟练。
少年如何挡住了那些暗器，他如何出手这般强悍？
女子不解，可在那种攻势下根本没有躲避的余地，娇躯爆退，女子一掌向前方击去。
喀嚓！
女子臂骨已断。
她那一刻就感觉有沛然无俦的大力冲至，转瞬感觉如被钢板拍中，痛哼声中，已经破门飞出房外。
砰！
一声大响后，房间震颤，四周如同地震的模样，有床榻飞出。
房外人影憧憧。
有的人方要冲进的光景，却被突然飞出的床榻拍中，吐血中倒飞而出。
伏兵惊诧。
那女子倒飞而出还不让他们意外，可他们亦是没想到过房中竟飞出张床榻。
是单飞的床榻。
单飞在灯灭的瞬间，已有了举动。他身形一滚就到了床后，手腕陡旋间就将身前的床榻举起，然后运力挥了出去。
简单、干脆、有效、狠辣！
他是个和平爱好者，但对要杀他的人从不会有什么客气。
我非圣贤。
你有杀我的借口，我有反杀的缘由！
他武道天成，出手素来不拘一格，可说身边有什么就用什么。床榻本是钝物，但他在运劲砸出那一刻，已和钢板般的犀利。
床榻拍飞了那女子的暗器连同那女子，顺便砸飞了几个要冲进来的人手，外方的伏兵大骇。
黑影一道从房中窜出。
射！
有人低喝。
院中伏兵四起，举起手中硬弩向黑影击去。
怦怦怦的数声大响，铁矢将那黑影硬生生的击落，可伏兵随即发现那黑影不过是个木墩。
窗棱断裂。
再有一道黑影从窗窜出。
射！
伏兵中的领头人物毫不犹豫的喝道。
他们来此本是为了刘备、关羽，顺便将单飞放倒，因此派个女子先行对付单飞。他们只准备一拿下单飞随即发动总攻，哪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少年，实力竟如洪荒怪兽般的惊人。
可既然斩草、就要除根，领头人物咬牙间，决定先将单飞做掉。
怦怦再响。
又是木墩！
有人惊呼。
领头人物心中微凛，他未看得起房中的少年，只以为对方击退刺客，随即就要冲出，哪想到少年的机智远超他的想象，少年两用疑兵之计吸引他们的注意，居然还能稳得住不急于反攻。
破！
领头人物知道不好，手臂急挥中，有数人居然持破城门的巨木向房间撞来。
轰的大响。
惊天动地的传开。
房间门面全破。
烟尘滚滚中，屋顶遽响，一人雄鹰般破开屋顶冲天而起。有伏兵早至屋顶，但不等出手时，已被那人抓住甩落下来。
月正明。
冬风寒凝了世间的管弦笙歌。
有少年一飞冲天后不逃反进，竟在半空踏破寒月萧瑟反向伏兵的方向杀来……

第四百五十五章 杀人者关羽
众人抬头见那少年在半空横行无忌的模样，齐齐心中震撼，难信世上还有这般强悍的人物！
单飞反击。
刘备虽说过，有仇家要找，这是刘备、关羽和别人的恩怨，让他不要出手，可他怎能再不出手？
出手就要利落的了结。
人飞掠。
弩箭急张，齐齐瞄向了单飞的方向。
所有人的目标本来不是单飞，在他们心中，解决单飞不过是稍带的事情，可他们随即发现，他们就算全力以赴都未见得能解决掉这个少年。
他们本不该招惹这少年。
这个少年恁地如此强悍的实力？
射……
前来伏击的领头那人黑巾罩面，只露出一双狰狞的眼，见单飞不逃反攻，立即喝令所有的弩手对准单飞的方向。
可射字不等出口时，单飞已然挥手。
十数片屋瓦从他手上挥了出去。
他未被前来的女子诱惑，早听到有很多人悄然掩至，用床榻击飞那女子后，常人说不定早就杀出决战，可他不明对方的底牌，绝不会先将自身暴露在对方的攻击之下。
两只木墩先后破门、破窗而出，单飞见对方硬弩在手，知道硬弩不好对付。心中凛然时，他却在冲破房顶时想到破敌的方法。
屋瓦层叠，被他取到挥出后已和利刃仿佛。生死关头，他的感觉前所未有的敏锐。
明月凝光间，他先一步看到暗处举臂的人影，抢先出手！
屋瓦不过一闪，不等扳机扣动就已穿透那些人身上的轻甲。
血光飞溅！
硬弩纷纷落地。
领头那人心中大骇，他做梦也没想到过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出手竟和死神般冷静强悍。眼见身边倒下的尽是弩手，虽还有一两个残余，但射出铁矢后，根本造不成威胁。
是否一战？
领头那人略有犹豫，他准备的如此充足，哪想到被单飞片刻间就杀的丢盔卸甲，若是就这么回去……脸面何在？
念头不过电闪。
生死亦不过是片刻的决断。
有两人在单飞空中飞掠时，从房中闪身而出。
是刘备和关羽。
二人配合多年，不过转瞬间，就击飞那些抬着攻城巨木的敌手，并肩闷喝声中，蓦地举起那巨木向人群中砸来。
伏兵正要拔刀对付空中飞来的单飞，哪想到对面突然有巨木飞来，有猝不及防的人转瞬被巨木击倒，防备之人亦是无法抵挡，连连后退。
转瞬间伏兵又是倒下一片。
刘备出剑，长剑抖动中已刺倒两人。
这是生死关头，哪有什么仁德可讲，最快最强的击倒对手才是正道。
关羽拔刀！
“嚓”的声响，有近前的五人捂着胸口仰天倒下。
关羽脸色更红，但那一刻没有丝毫犹豫，飞身向为首的那头领扑去。
攻敌攻强，破贼斩将！
击杀对方的首领人物，余众不攻自败。
关羽和单飞几乎同时杀到敌方首领的身前。
单飞五指如勾急抓那人的喉管，关羽却是干脆利索的一刀从下反撩，瞄准对方的小腹。
二人从未联手，但高手出手时自有决断，亦能配合无间，眼见那人绝不能躲开二人的联手一击……
如今天底下除了异地的人物，只怕再难有人能挡住单飞、关羽的合击。
为首那人不想已方这快溃败，眼见少年和关羽同时对其出手，眼中骇异之际却还能做了一件事情。
他一伸手抓住身旁的手下挡在了身前，身形急退。
单飞微怔。
这种时候，他杀人从不留什么情面，对敌人的留情无疑是对自己的残忍，是以他方才出手果断，连杀数人并不手软，可见敌手居然将同伴推出来抵抗，又看到被推出那人眼中流露着惊骇哀求的目光，他还是难以毙了那人。
被杀已是难堪。
出卖后被杀更是死不瞑目。
变掌为弹，单飞一指弹在那人的耳侧，有点寒光掠过那人的耳下飞射为首的那首领。
血光再出。
关羽一刀却没有任何迟疑的破敌手的腹部而出，更在一刀得手后，肩头顶击，已将那尸体向敌人首领撞了过去。
敌方那首领应变极快，不想对方反应更快，身形急退间感觉寒光射来，百忙中还能转下脸颊。
单飞弹出的铜钱擦那人耳边而过，划出道血痕。
黑巾滑落。
单飞目光微闪。
关羽撞飞那尸体时，人早翻身腾挪，高空刀起，已向敌手首领砍去！
“我是刘石！”
那人怪叫声中，躲开了尸体还能横刀一挡。
刀折。
人滚落。
鲜血一溜儿在暗夜中划过，敌方首领负伤后还能迅疾的退到一棵大树旁，关羽第二刀就要挥出时，就听刘备道：“住手！”
单刀凝在半空，冷月照着关羽青筋暴起的手掌。
许久的功夫，四处阁楼灯起，不知多少人被此间的打斗惊醒，推窗隔墙看来，指指点点的议论。
月光冷。
鲜血一点点的从钢刀上滴落，关羽长吸一口气的光景，刘备已快步走来按住关云长的右手道：“云长，住手！”
有些缓慢的转望敌方的首领，刘备艰难地笑道：“原来是刘石将军。”
“是我！”
刘石大声叫道：“我就是荆州牧手下的大将刘石，刘备、关羽，你们要杀我不成？”
关羽握刀之手更劲。
刘备牢牢的抓住兄弟的手道：“刘石将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此间想必有什么误会？”
刘石嘿然不等言语，就听一人喝道：“有什么误会，他们就是想要暗杀我等！”
说话的正是关羽。
胸口起伏，关羽脸红的如同要滴出血来，盯着刘石道：“刘石，你们前来，就是要杀我和我大哥的！”
刘石眼珠急转，见四周灯火通明，人头攒动的样子，哈哈笑道：“左将军说的不错，此间恐怕有什么误会。”
单飞见是刘石，又见他这般举动，已明白刘石的用意。
刘石这般埋伏就是要给兄长刘磐报仇，可此人也不是没有脑子，眼见已方大败，故意高声表明身份就是让刘备投鼠忌器。
刘备能在暗地杀了刘磐，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公然在众人面前杀了刘表的手下勇将刘石。
刘石已立于不败之地。
哪怕刘备以此事向刘表申诉，可刘表、刘石是一家人，到时候会对刘石如何？说不定刘表暗地还能赞赏刘石两句！
“左将军，如今看来误会已解，那我就不打扰两位的休息。”
刘石说话间，狠狠的看了单飞一眼，挥手道：“我们走！”他全力以赴的调兵来对付刘备和关羽，没想到会被个不知名的少年破坏的七零八落，自然连单飞一块恨上。
单飞反是笑笑，暗想你小子要搞我，我会放过你不成？
他不等开口时，关羽已道：“你走不得！”
刘石先怔后笑，缓缓看向了刘备。
刘备沉吟道：“云长，我说过了，这是误会。”
“不是误会！”
关羽盯着刘备道：“大哥，你看着我对我说，这是不是误会？”见刘备垂头不语，关羽冷然道：“这不是误会，事实就是——刘石带人埋伏此地，就是要杀你和我，顺便连累了单兄弟。”
刘备默然。
关羽紧握单刀，昂然道：“大哥，我知道你想说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也知道你一直不想得罪荆州牧，只盼他能出兵联手江东抗衡暴曹，可你错了。”
刘备身躯颤了下。
关羽嗄声道：“很多事情并非你忍得就能成行的。这世上的恶人之所以肆无忌惮的对好人不利，只因为他们鼓吹仁义让我等奉行，他们却在暗中不知廉耻的破坏规则得利。在我看来，这世上最公平的规则就是，他既然不分青红的杀我，我杀他有何不可？”
反手握住刘备的手掌，关羽凝望着刘备道：“大哥，你告诉我，这世上的规矩，难道都是为好人立的不成？恶人从来不需遵守，反用此约束我等？”
刘备怔住。
刘石脸色微变，人已退到墙旁。
关羽目光如刀，瞬间钉在刘石的身上，凛然道：“刘石，我知道你高声说出身份，就是看准我大哥不会对你如何。可你错了，我大哥不会对你如何，不代表我关云长也会忍让。”
松开刘备的手掌，关羽单刀横立，扬声喝道：“传舍的所有人听着——杀刘石者，关羽关云长是也！”
话才起，关羽长身而起。
刘备伸手去抓，随即无力的垂下。
刘石大骇。
他骁勇狡诈，知道只要露出身份，刘备绝不会对他如何，这些人一定要按照规矩来的，这是他看准的地方。
可他仍旧没有看破关羽。
关羽要动手！
知道不是关羽的对手，刘石腾空而起，倏然到了墙头，喝道：“拦住他。”
有两个死士冲来，却被关羽左右两刀砍翻，但关羽终究慢了片刻。刘石上了墙头，随即就要跳到长街之上。他知道只要沿街而逃，关羽很难追得上他，不由哈哈大笑道：“关羽，不是你要杀就能杀得了我。”
他身形急闪要冲时，关羽手腕一拧一转，单刀破空追斩而至。
半空中黑影微闪。
关羽单刀出手，还怕刘石不死，身形就要追过墙头时，突然一个翻身落回到庭院，嘴角抽搐了下。
不止关羽，所有的人均是露出震骇的神色。
明月如镜，照刘石两分，有单刀从他两分的身躯中间穿过后、飞向遥远的夜空。
刀是关羽的刀。
可将刘石劈成两半的却不是关羽。
墙外有人，一招就将刘石从头到下的劈成两半，有鲜血带着内脏半空倾泄而下，涂染着月色下惨烈的图画。

第四百五十六章 吕布吕奉先
是谁？
墙外是谁？如何能有这般狠辣高明的手段？
众人呼吸都停。
在场的众人或多或少的知道刘石，亦知此人和刘磐是兄弟，骁勇剽悍，在荆州军中可说是千人难挡。
关羽击败刘石，刘石不敌关羽是在众人意料之中。
万军难敌之将、力斩河北第一高手颜良的人物，击败刘石并不出奇。
可刘石毕竟功夫高强。
荆州能和其对敌的屈指可数，虽在逃命中，亦无人敢说能够拦住刘石，更不要说杀了他。
偏偏有人就杀了他。
只一招。
一招两半。
有鲜血夹杂五脏从半空落下的时候，月色下有着无尽的血腥冷酷。
单飞的眼皮子也是不由跳了下。
他目光敏锐，看的最是清楚——刘石就要跳到长街之上时，有杆似镰刀般的长刃从他头顶划到了下体。
头骨都分！
这是何等刚猛的一招？这又是如何锐利的一击？就算是疆场上的名将人借马势、再借兵刃的沉重劈开人体，都很难达到这种恐怖的效果。
那这世上会是哪个立在墙外？
单飞想不出来。
关羽是马上之将，自然更知道这点，出奇的是，他根本没有询问，只是从地上拾起一柄单刀，向刘备望去。
刘备握紧了剑柄。
单飞虽不知道究竟，但一见刘、关二人的神色已明白过来，刘、关今晚要提防的仇家不是刘石，极可能是墙外的那个！
月色如银。
风凛似刀。
轰！
所有人都在看着墙外的时候，墙体突然炸了开来，石屑纷飞，有躲闪不及的人被碎石砸中，闷哼声中纷纷后退。
灯火更亮。
烟尘弥漫中，一人从高墙裂洞的那侧一步步的走过来。
月正明，将清冷的光辉撒在那人高大的身躯上，拖出个极长的身影。
单飞神色讶异。
那人身着件极为宽大的黑色大氅，大氅罩在身躯上，却更显身形的巍峨雄壮，单飞不为这人的威武和出场方式惊讶，他更讶异那人持有的兵刃。
从单飞的角度看去，那人将一杆极长的兵刃扛在了肩头，而那兵刃的尽头，赫然就和镰刀一样。
死神？
死神来了？
单飞那一刻目瞪口呆，第一感觉就是来人绝对是死神，而且比传说的死神更加威武无边，这人居然撞破了高墙走了进来。
众人齐齐的退后，无不被此人的冷酷威猛震慑。
有刘石的两个手下在墙旁躲避不及，眼见那人望过来，虽看不到那人的脸庞，却感觉那人的目光如冰刀般罩在他们身上，骇得双脚发软，根本移不动步伐。
“关羽在哪里？”
那人一字字的问道，他的声音极为古怪，根本无抑扬顿挫之感，可一字字如同用牙根磨出来般，让人听了骨头都酸。
“不要杀我！”
刘石的一个手下骇然叫道，他那时候被对方的杀气骇的亡魂都冒，叫出后全身来了气力，倏然就要向远处逃去。
黑光一闪。
有鲜血如泉的喷涌向天。
那人上半身倏然飞到了半空，两条腿带着喷血的腹部还是拼命的跑了数步后这才倒下。
有人已经呕吐起来。
在场的众人不是没有见过死人，有的甚至还以杀了多少人来自诩自己的勇猛，可他们头一次见到有人杀起人来，竟是如此的血腥狠辣。
这是真正的视人命如草芥。
“关羽在哪里？”
如死神般的男人抗着长长的镰刀向另外的一士兵问道。
众人惊诧。
他们都看到关羽就立在院中，众人皆退，唯独关羽和刘备并肩立在最显眼的地方。
来人只要不是瞎子，绝对不会看不到关羽在哪里。
那来人问什么？
这死神一样的男人绝对不是瞎子，天底下没有任何瞎子能砍人砍的这么神准。
刘石被砍裂成两半的身躯如同被尺子量过般的左右对称均匀。
那这人是何用意？
鲜血点滴的顺着死神锋利的镰刀边缘垂落而下，滴答滴答的如同雷声在轰鸣。
被询问的兵士骇的再不敢稍动，脑海中蓦地灵光闪动，叫道：“我是关羽的朋友，他……”他伸手就要向关羽指去。
关羽要杀刘石，刘石被此人所杀，这人一来就问关羽，难道是关羽的朋友？
那士兵就是这般想，才自认是关羽的朋友，暗想这次……
他没有再想下去，就那么呆呆的指着关羽的方向。
片刻。
咯的声响。
那人从肩头到髋部斜斜的裂了开来，鲜血从身躯中嗤嗤的冒了出来。
有无数人尖叫起来，其中不乏许多女人的声音。
此间鏖战，早惊动了传舍众人，众人远在外围看个热闹，都觉得这场打斗牵连不到自己，可在那死神般的男人出现后，所有人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月色下，他们接连看到人体一劈就断，流淌着死亡的颜色，许多人窒息的简直喘不过气来，唯有拼命的尖叫才能宣泄心中的恐惧。
死神般男子抬头望去。
叫声倏停。
众人隔的远，还是能感觉到男子目光的寒冷——寒冷的和冰一样，寒冷的如死人望过来一样。
“关羽的朋友就该杀！”
那如死神般的男人喃喃自语道，扛着如长镰刀般的兵刃向围墙旁瑟瑟发抖的几个兵士走去，不等出声再问时，就听一人道：“吕布，关羽在此。”
说话的人正是关羽。
关羽只说了六个字，然后就长吸了一口气，再无半点动静。
庭院静寂。
天地似炸。
单飞心口剧烈的跳动下，感觉鲜血瞬间涌到了头顶。
吕布？
来的这人是吕布？三国中的第一猛将？除了吕布，还能有谁会让关羽这般如临大敌的模样？
只有吕布吕奉先！
他扛的不是镰刀，而是长戟，如镰刀般的长戟，比死神的镰刀更加的恐怖。
可吕布不是死了吗？
多年前……如果按时间推算的话，应该是五年前左右，吕布被曹操、刘备联手所破，然后被勒死在白门楼，枭首示众！
曹操绝不会杀错人，也不会杀人杀不死的，那吕布为何还能死而复生？
长生香？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却来不及细想，也没法再想下去。吕布身躯凝了下，然后缓缓转身，目光钉在关羽的身上。
如冰般的眼眸中突然带着无边的炽热。
吕布走了过来。
扛着还在滴血的长戟缓缓的走了过来。
一开始走动，就不停歇的样子，一直走到要将关羽斩在戟下的模样。
气势迫人！
单飞从未想到天底下会有一人的气势如此的恐怖惊人，也明白方才那几个兵士为何骇的无法动弹。
吕布面向的是关羽一人，可和关羽并肩的刘备、刘备和关羽身旁的单飞都感觉一股死亡的气息如大网般罩来，越收越紧。
是死亡的气息。
单飞鼻子极灵，又是考古出身，甚至闻到吕布身上传来尸气的味道——那是一种微生物和地下尸体反应后产生的一种味道。
刘备素来镇静，这功夫手却有点发抖。他手中的长剑微颤，看似就要刺了出去，却被关羽一把按住。
关羽脸上红意更浓，浓的几乎滴血，可他握刀的手却稳定如磐石一样。
他未退，反而上前了一步。
吕布止步。
风都凝，似不堪二人之间的气势；月流彩，明亮了二人之间的冷静。
“关羽？”吕布看着关羽，略歪着脑袋问道。
单飞头皮发炸，他发现吕布好像是个死人，亦发现吕布好像忘记了关羽的模样，不然这几人交往多年，吕布没道理这时还要确认。
如果关羽不承认的话，或许根本不用动手。
单飞想到这里的时候，就听关羽回了一个字，“是！”
关羽不会隐姓埋名！
月色大明。
万千光辉似从月亮倏下，蓦地汇聚在带血的长戟之上，长戟击过，划过了关羽的身影。
众人心跳都停。
刹那后，一道黑影带着寒光直刺吕布的心脏。
关羽出刀！
剑走偏锋，刀迎正宫。
都说剑乃万刃之祖，但真正用刀之人，却始终在追求刀出那一刻的刚烈豪放。
吕布戟快，就算刘石那样的人物都被吕布一招毙了，吕布长戟的迅猛可想而知。
关羽却不是刘石。
他在吕布出戟那一刻已出刀。
长戟劈中的是关羽在月色遗留下的长影，可关羽的钢刀却不偏不倚的刺中吕布的心脏！
刘备先惊后喜，随即大恐。
当！
火光四溅。
那几乎可洞穿铁板的一刀刺在吕布的胸口上，居然未再进了分毫。
吕布冰冷的眼眸亮了下，喃喃道：“好！”
谁都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可所有人都知道关羽已处于极端不好的境界。
关羽得手，但得手就是束手，关羽出手已老，后路已断。
吕布出戟！
都说鞭长莫及，长戟丈八，关羽和吕布不过近在咫尺，可吕布长戟一动，如镰刀般戟尖就已到了关羽的腹部。
关羽吸气不及，但刀柄回磕，正中戟尖之上。
硬木刀柄立裂。
关羽却已借力飞腾而出。
长戟如电，毫无阻碍的追斩而出！
关羽回刀，再劈在长戟之上。
单刀断。
人飞闪。
夜空萧索，明月蓦地黯淡，吕布一击不中，暴喝声中，长戟早就化作黑龙般咆哮着向关羽追击而至。
关羽片刻间，还能用断刀连接三招，闪身到了庭院中一棵数人长臂难合的大树后。
闪！
单飞暴喝。
关羽人到树后，闻言毫不犹豫的蹬树前冲，大树轰然折断后有半截飞舞到半空之中，半晌方砸回庭院之中。
烟尘弥漫。
众人骇得下巴难以合拢，实在难信天地间有人的一戟之力，竟至如此的惊天动地。

第四百五十七章 关羽VS吕布
明月一淡又亮；长戟闪亮再暗。
关羽若是不知机的离开大树，反倒以大树作为屏蔽，说不定这刻已和大树般拦腰两段。
烟尘弥漫间，吕布的长戟又回到了肩头，似未击出般，可他方才如天神般迅猛的攻击早映在每个人的脑海中。
马中赤兔，人中吕布！
自关羽说出来人之名后，所有人脑海中回荡着这八字，亦困惑这八个字。
吕布早死了，这是曹操那面传来的消息，但吕布竟然活转了？
这人一定是吕布！
若非吕布，天底下如何会有这般雄霸的人物，竟逼得万人敌关羽亦是如此狼狈？
烟尘消散。
关羽屹立在烟雾那头并没有再逃。
吕布如冰般眼眸似有火光闪动，喃喃道：“你是关羽！你果然是关羽！”
关羽心下骇异。
他见识过吕布的实力，可今日交手，却发现此人非但奇异的活转，而且武功更胜往昔甚至还有了不死之身！
他那一刀如此锐利，竟然刺不破吕布的胸膛？
关羽在荆州牧府看到的就是吕布。
只一眼就已确定！
他和刘备与吕布间的恩怨纠葛多年，虽说化成灰也能认出那是扯淡，但一瞥见那雄壮的气势、阴狠的双眼时，关羽就已认出那人正是吕布。
口中虽道绝无可能，可关羽却知道这件事大有可能，因为河东关家对这种事情并不陌生。
白莲花说出河东关家之秘时，关羽心中难掩震撼，想到了太多太多的往事。
吕布回来了，吕布要对付的是谁？
不仅仅要对付他关羽，吕布最恨的是大哥！
关羽知道吕布为何会恨大哥刘备，亦知道吕布的难缠，可他还是决定独自扛下！
他不躲。
吕布如此威猛更胜当年，可他关羽不怕。
问心无愧的人何怕之有？
他只是有点困惑，吕布绝对是以前的那个吕布，可吕布好像有了很大不同，这个吕布有点痴呆。
痴呆中慢慢醒来。
看着吕布眼中的寒冷渐明，关羽心中有这种奇怪的感觉。
“刀来！”
关羽须发皆张，脸更红，红的如热血翻腾，断喝声中长臂伸展。
众人一怔，不知道他向谁要刀。
单飞正想帮忙捡把刀递给关羽，就见半空中青光闪动，一杆长刀从暗夜中破空而至，飞落在关羽的手上。
有人还藏在暗中？掷来关羽的兵刃？单飞向暗处看去，却看不到来人是哪个？但知道刘备既然不让他插手，显然也经过准备，而不是在吕布寻仇后束手待毙。
月明澈。
刀寒冽！
“青龙偃月？！”吕布扛着长戟喃喃道，他眼中寒光更盛，亦更明亮。
关羽手持长刀，嘿然喝道：“不错，正是青龙偃月。关家的青龙偃月，专斩世间的一切妖魔鬼怪。”
他长刀在手，豪情更有。
关羽不惧！
不止因为长刀在手，而是因为豪情涌现，正气环涌。
刀驱魔。
人气正！
天地间自有浩气长存，关羽长长的吸气，借明月正色喝道：“吕布，我不管你如何死而复生，但关羽还能让你生而再死，今日你我一战，不死不休！”
他一步踏上，不取轻盈，却借天地间的正气充盈自身的力道。
枯枝碎裂。
吕布喃喃道：“不死不休？不死不休……”
他那一刻不知念了多少句，全然无视关羽的缓缓迫来，突然扛着长戟弯腰笑了起来，“不死不休？”
关羽错愕，不知他在笑什么，就见吕布霍然直起了身形道：“可我是生是死，你可知晓？”
他蓦地问出这么一句，所有人均是不明所以。
关羽眉头才皱，吕布出戟。
他和关羽相隔断树，足有数丈的距离，但长戟一动就已到了关羽喉间。
那长戟看似笨重，但在吕布手中，使出来竟和绣花针般的灵动。
单飞虽感觉吕布迷迷糊糊的，但见其出手，却不能不佩服他招式的精妙无双。
三国第一高手，绝非浪得虚名！
关羽出刀。
青龙偃月起，一口就咬在长戟之上，刀戟荡开，关羽身前行，刀反落在身后，但大喝声中，长刀后发先至的以泰山之势向吕布压到。
暗夜中那一刻不知有多少声惊爆。
火星四射。
众人就见暗夜中一条黑龙和一条青龙缠在一起，搅动四周草木枯折，落叶尽碎，不由相顾骇然。
那些跟随刘石前来行刺关羽之人见到这般声势，都是暗自骂娘，心道刘石你带我们来送死不成？
这种人物，你带我们过来伏击？
双龙绞杀。
青龙益发的雄壮威武，陡然间，青龙舒张，半空就听有巨响传来，吕布连退三步，关羽雄立当场，须发皆张。
谁胜谁败？
单飞见情形感觉关羽胜了一筹，但心中却知道关羽恐怕输了一招。
吕布气定神闲，已从木讷之境变得阴冷起来。
关羽气势虽盛，看起来却像拼尽了全力。
一丝鲜血顺着关羽的嘴角溢了出来。
吕布并未再次出招，眼闪寒芒时竟是益发的冷静，“关羽，你以青龙偃月施展正气刀，想借天地正气击败我吕布，可你还差了许多，世间正气如今不也差了很多？”
关羽冷然不语，眼中闪过痛苦之意。
“更何况正气不伤敌，就伤已。你见天下正气人物有哪个得到了善终？”
吕布喃喃道：“你如今强撑气势，但你已受了内伤，再非我的对手。你自刎后，我不再找你关家的麻烦。”
关羽目光凌厉，但仍未出手。
一人冷冷道：“正气不伤敌，就伤已，那邪气呢？”
吕布无视眼前横刀的关羽，缓缓转头向说话那人望去。
明月下，凌乱的庭院中有人昂然而立。
“你吕布三姓家奴，反复无常的奸诈小人一个。若论武功，或许天下无双，可若论奸邪，你还是远差曹操，不然何以死在曹操的手上？”那人淡然道。
吕布听到曹操两字时，眼中厉芒闪动，“刘备？”
单飞心中微冷。
他和关羽一般的感觉，伊始时他感觉吕布虽是凌厉难敌，但仍旧浑浑噩噩，可经和关羽交手后，吕布居然清醒了很多。
吕布伊始认不出关羽，可这时竟已认出了刘备！
刘备沉声道：“不错……你吕布……”
他话未说完，身形爆闪。
砰！
青砖碎裂，刘备方才所在的地方数块青砖尽成齑粉，黑龙狂卷，在刘备飞窜的同时，倏然张开了血盆大口，眼见就要将刘备吞灭在内。
刘备骇然。
他知道关羽独扛的用意，亦知自己功夫远差兄弟，难帮上什么。可他见关羽负伤硬顶，又如何忍心袖手旁观？
刘备知道吕布最恨他和曹操二人。
吕布是被曹操所杀，可当初吕布要降曹操，若非他刘备的一句——你老曹没见到吕布怎么侍奉丁原和董卓的吗？
曹操不见得是因为这句话斩了吕布，曹操老奸巨猾之辈，自然知道养虎为患的道理，可吕布临死前却恨上了他刘备。
刘备不后悔当初说了那句话。
他本想鼓动唇舌拖延时间，却没想到吕布和关羽还能聊上几句，对他刘备却是一句不谈。
出手就杀。
关羽都是猝不及防，根本来不及拦截。
刘备身形爆躲，眼见就要被吕布绞杀时，陡然咬牙挥剑抵挡，他知道自己绝非吕布的对手，可也不甘心束手待毙。
暗夜一人适时窜出单刀急挥。
是魏延。
魏延亦来到了襄阳，一直却未露面。
一刀一剑正迎上黑色如龙的长戟。
刀剑齐断。
魏延、刘备身形再闪，堪堪躲开了吕布必杀的一戟。
有人凌空而飞，竟追上了吕布，一掌拍在了吕布的头盖之上！
出手的正是单飞。
他虽答应刘备不出手，可眼见吕布如此强悍，杀人如麻般，暗想如今天地间正气有没有不说，任由吕布这般杀戮成性，只怕此间再不会有旁人喘气的机会。
单飞身形如飞，趁着吕布专心追斩刘备时出手，一出手就击中了吕布的天灵盖。
发力！
他得魏伯阳指点后，早练就捏金留痕的劲道，那之后虽是忙的足不点地般，可空闲下来，没有一日不调息练气，打熬气力。
如今这一掌拍下，他自信就算是花岗岩石，也能一拍成粉。可一掌击下后，单飞心中沉冷。
他感觉拍在比陨石还要坚硬十倍的脑袋上。
天地静。
厉喝传来，吕布暴喝声中，终于放弃了刘备，黑龙呼啸而上，倏然就到了单飞的面前！
金刚不坏？
这家伙没空门的？
单飞已是高手之境，方才见关羽一刀无功，自然不会傻傻的再袭击吕布的前胸后背。可他亦没料到这人中吕布犀利如斯，竟然用脑袋硬抗住他的一掌。
一掌无功，引火烧身。
单飞如何不明白这点，早在吕布愤怒反击时借一掌之力倒滚而飞。
关羽刀到。
吕布横戟。
一刀爆斩后，戟杆一弯就弹，这次吕布纹丝未动，而关羽却是倒飞而出，神色骇然。
天地风涌。
众人倏静。
吕布亦是感觉到不同，霍然侧望，就见单飞倒纵的光影，手臂连挥。风起云涌中，有枯枝急旋，笼罩住单飞飞退的身形。
单飞双手急抓时，早将襄阳兵士丢弃在地的数张硬弩抓在手上。
左三右三。
暴喝声中，单飞手脚并用的张弩，六弩齐开，风云中怒射而出！

第四百五十八章 群英战吕布
院中虽不过几人鏖战，可余众全然不敢逃离，只是贴在墙边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眼见吕布、关羽对杀，吕布追杀刘备、魏延拦截，众人只求莫要殃及自身。
直到望见单飞倒退途中急张六弩，很多人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弩力强劲，寻常弩手已是臂力强健之人。若遇更强力的硬弩，弩手甚至开始使用腰腿之力撑之，等至攻城、守城使用的硬弩时，很多强弩已非一人能够使用。
刘石调的都是襄阳的硬弩手，用的是寻常弩箭，可饶是如此，这弩箭也不是常人能够拉开。
可单飞不但拉得开，还拉开了六张？
单飞倒飞的途中一人竟然将六弩齐张，这种能力落在那些弩手眼中，简直是惊世骇俗，难信世间还有这等人物。
六弩齐张，单飞扣动扳机时，瞄准的人物只有一个——吕布。
这家伙不是人！
单飞和吕布对战时，心中对其有着极深的恐惧之意——他不是骇然其的武力惊人，而是察觉到其身上传来的死气。
吕布好似从棺材里醒转的僵尸！
铁矢破空，瞬间就射到了吕布的面前。
吕布横戟。
当的一声响，六矢齐落。
在场的众人都是心中骇然，他们方才见到单飞的能力，已经惊若天人，可见吕布如此神通，却感觉其是从幽冥而来。
啸声高起。
单飞倒退到了墙边。
众人眼看其退的极快，六弩齐射后，更是要一头撞在墙上，不想单飞足尖不过在墙头一点，整个人就已借力反射而出。
弩箭般的急劲！
那一点转折的圆转如意，在常人眼中是绝无可能之事，在单飞身上使出，却让人感觉自然而然。
若不是众人绷紧了心弦，那一刻几乎齐齐喝彩。
单飞周身气息急转。
他自身的强悍远不及吕布，可他最擅长的借力使力、使力借势的法门可称当世一绝。倒退途中，地上的枯枝败叶、碎石利刃均被他随手带起的浮在半空。等他利箭般的前冲时，双手急挥，早凝成漩涡一道，催动着半空浮动的一切。
长啸声扬。
众人只见单飞倒退、风起；前冲，风涌，转瞬间天地的一切杂物被他双手催动，排山倒海的向吕布杀来，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世上没有任何人会使出这样的功夫。
这直如巫神做法！
关羽精神振作，他早从刘备口中得知这少年的与众不同，却没想到这文弱少年竟有这般凌厉的攻势。
他如何会错过这种攻势？
啸声清冽，如凤鸣千里。
关羽长啸声中，人早腾空而至，人盈正气、刀借月光，半空中一刀悍斩。
月正明。
有晴空霹雳！
院中近处、楼阁远观的众人见到这种威势，已是震骇的面无人色。
单飞如巫神做法，关羽似雷公发狂，本是明亮的庭院中，那一刻只见到汹涌的战意舞动着无边的狂风闪电，瞬间就压到了吕布的面前！
方才单飞、关羽若是以这种招式对付刘石，刘石早死了八遍。
那吕布呢？
吕布绝非刘石，他面对单飞、关羽联手的一击，是否……
众人没有想下去。
轰的声响。
庭院炸了开来。
单飞、关羽倒飞而出，一脸色苍白，一脸红若血，却是齐望那倒飞黑影的情况。
吕布倒飞而出。
他恁地强悍，终究还是扛不住单飞和关羽的齐心一击，大力催动下，吕布再也站不住脚跟，整个人被击得腾空倒飞，重重的撞在了院墙之上。
有人惨叫。
院墙震颤，轰然而倒！
单飞、关羽心中一沉，已望见烟尘中有人影昂然而立。
是吕布！
吕布未倒！
他虽被单飞和关羽合力击飞，可他看起来不但毫发无伤，而且顺便砸死一倒霉的兵士，震坍面院墙。
这是何等强悍的人物？这又是何等强悍的躯体？
所有人惊凛单飞、关羽的威势，更惊怖吕布简直可说是打不死的实力。
烟尘起。
一道如水的光华无间的透过了烟尘，瞬间到了吕布的喉间。
嘶吼声起。
有长戟及时封住了那道光华。
叮的响动。
有水波荡漾在萧索的月下、如星的灯外，独揽着逝水的年华，璀璨难言！
赵云！
逝水！
单飞神色微变，就见暗夜枝叶飞舞中，一人轻盈而至，向吕布出枪！
枪轻灵，这一次并无碧海潮生般的威势，却有明月照海般粼粼浩瀚的风采。
吕布怒吼连连，不知为何，竟被逝水枪逼得不断退后。
众人惊诧，不明白在单飞和关羽那般强悍的攻击下，吕布都是全不畏惧，为何他却对赵云的长枪很是忌讳？
单飞目光微闪。
他发现赵云一枪复一枪，枪枪刺向的都是吕布的喉间。
吕布连退。
转瞬间吕布已被赵云逼退回了庭院。
赵云身形飘逸，可神色凝重，逝水枪在其手中几乎化作千万蜂针，无间隙的刺向吕布的脖颈。
吕布的弱处不止是咽喉，而像是脖颈！
单飞心中微动时，就听天地间有虎啸狼嚎般的声音从吕布口中吐出。
庭院突暗。
有半截大树腾空而起，浮在半空，瞬间挡在了赵云、吕布之间。
逝水已滞。
吕布再不蛮战，竟在退后间长戟突出，挑起地上那半截断树挡在身前。
单飞、关羽几乎同时飞身而起。
他们看出赵云迫得吕布连连后退，并非赵云技艺更高一筹，而是赵云抢占先手，招招攻击吕布的弱处，让其不得不挡。
如今吕布已扭转局面，随即只怕就要发起惊天的反击。
只凭赵云一人，收拾不了吕布！
单飞、关羽同时想到这点，单飞飞起时，半空划出一道弧线，早抄起数张硬弩，张弩扣机。
数支铁矢飞射，均向吕布的脖颈！
吕布横戟将将击落铁矢时，关羽刀至，一刀劲斩吕布的脖子。
那里有道红线！
关羽见状心中微震，有些明白吕布为何怕脖颈受到攻击。
转念间，有刀戟急撞，火星四溅间，众人就见天地间洪水突至，冲到了吕布的身上。
赵云错步横枪！
他步一起就到了吕布弱侧，枪一横，重重抽在了吕布的背上。
吕布虽是强悍，可口鼻还是溢出点点血滴，身形急闪间，早落在院外长街之上。
单飞、赵云、关羽几乎同时纵起追出！
必杀吕布！
如今是最好的时机。
错过了这次，想要除去这杀人狂魔只怕就要付出百倍的气力。
三人齐到高墙上，眼见一道黑影顺着长街窜入无边的夜色中，却未再追。
月明亮。
面具更亮。
单飞、赵云同时吸气，墙头并肩而立时，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吕布逃逸不见，一人悠闲的立在长街之上。
一柄漆黑的长剑斜插在背；一面青铜面具端正的戴在脸上。
鬼丰！
单飞见到鬼丰那一刻，心中发凉——鬼丰不会是闲着没事站在院墙之外。吕布突来，鬼丰随即而至，他和吕布难道是一伙的不成？
这家伙搞的什么名堂？是鬼丰让吕布死而复生？单飞想不明白，可他知道若追击吕布，必要先过了鬼丰这关。
一个吕布就让众人全力以赴，若是吕布、鬼丰联手的话……
赵云、关羽亦是神色凝重，并未再追下去。
鬼丰抬头望月，良久的功夫，这才转头向单飞望来，“今晚月亮不差，很是明亮。”
单飞怔住，他没想到鬼丰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都说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这么明亮的月色下，不是杀人的好时间。”鬼丰说了这么一句话，再不理会墙头的三人，施施然的向远处行去。
他去的方向，并非吕布逃窜的地方，不多时，鬼丰已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
单飞三人面面相觑。
半晌后，刘备在墙下道：“子龙、云长，单兄弟，此事需要从长计议，还请下墙一叙。”
单飞跳下墙来，见刘备神色苦涩，立即问道：“怎么回事？来人真的是吕布，他如何能活得过来？”
刘备默然片刻，见四周尸体狼藉，传舍四处早就灯火大亮。听人声重新喧腾，刘备沉吟道：“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城东有处废园，倒还安静。”赵云突道。
众人点头，跟随赵云到了废园处。
那废园极为荒凉，鬼影都见不到一个，赵云带众人到棵大树下坐下来，单飞见魏延立在一旁警戒，暗想这人对刘备倒是忠心耿耿。
那以后魏延造反是怎么回事？
他暂将困惑放在一旁，听刘备道：“我知道单兄弟一直奇怪吕布死而复生一事……我其实也奇怪。”
“我却不奇。”关羽缓缓道。
刘备默然片刻，怅然道：“五年了，距吕布之死已过了五年。当年我和曹操合力擒下吕布，他并没有这么高强的武功。”
众人默然。
单飞暗想也该如此，虽说吕布勇猛难敌，但如今看来，几到了逆天的程度！
“可当初拿下吕布，也着实费了许多气力。”
刘备缓缓道：“云长和我与曹操虽是道不同，但对擒拿吕布一事，想法却是出奇的一致。擒下吕布，云长费力不少。可是……”
轻叹一口气，刘备喃喃道：“我却坏了云长的辛苦。”转望关羽，刘备道：“云长，你当初执意要将吕布挫骨扬灰，我还有些奇怪，可如今想来，你本有你的想法？可惜，我没有认同你的建议。”
关羽沉默良久才道：“大哥，人谁无过？事已至此，如何再对付吕布才是我等要考虑的事情。”
刘备喃喃道：“不错，人谁无过？可我这过错也未免太大了些，我当年若听了你建议，径直将吕布挫骨扬灰，也不至于让旁人抢走吕布的尸身。当初我还奇怪那些人那般费力的抢走吕布的尸体做什么？如今想来，抢走吕布尸体的人，是想复活吕布！”

第四百五十九章 刑天
单飞听的嗔目结舌。
刘备、关羽说的简略，不过单飞知晓这段历史，勉强能将二人说的联系到一起，见两人沉默下来，单飞问道：“刘兄，关二哥，你们的意思是——当年你们擒下了吕布，关二哥说要将吕布化成灰，刘兄你没有同意？”
见刘备缓缓点头，单飞又道：“之后你们将吕布交给曹操，曹操将其勒死？”
“然后枭首示众！”刘备补充句。
单飞心头剧烈的跳动下，“这个……和挫骨扬灰差不多了。”
刘备苦涩道：“在我看来，的确没什么区别。”沉吟片刻，刘备缓缓道：“单兄弟，当年吕布死后，传言都说是我一言导致吕布毙命。”
“难道还有别情？”单飞反问道。
“曹操的确是曾问我如何处置吕布。”刘备缓缓道：“我亦说吕布反复无常，狼子野心，从他对丁原、董卓的手段可见一斑。”
这个刘备倒老实。
不过很多事情难看表面。
单飞是真正了解历史的人。什么是历史？很多情况下，历史记载的事情里，时间、地点、事件好像全部是正确的，但起因和结论却极可能大相径庭。
哪个当权者都知道当时应如何控制舆论导向的。
“无论刘兄是否提及过吕布的反复，我想……曹操绝不是笨人，他不会留吕布在这个世上的。”单飞终道。
刘备、关羽微震，关羽叹道：“怪不得大哥说单兄弟见识不同，今日听闻单兄弟的想法，才知道单兄弟能有今日的成就，绝非偶然。”
单飞笑笑，随即道：“可刘兄突然提及此事，不知是何用意？”
刘备不等答话，关羽一挑大拇指道：“单兄弟这般人，既然已明白无论我大哥怎么说，曹操都是要杀吕布的。曹操心意已决，却还这么来问大哥，自然有他狠辣的心思。”
单飞心思微动，“曹操那时候绝不知道吕布会复活的？”
他不是斗心机的人，可对心机之辈想什么很是了然。
曹操那时候的想法应该不止一个。
刘备和吕布有怨，这件事人尽皆知。刘备曾收容过吕布，可吕布实在是个白眼狼，不但鸠占鹊巢，没事还拿刘备的家人威胁刘备，将人家老婆孩子一起抓。曹操那时问刘备的建议，肯定想看看这仁义君子的举动。
曹操亦想看看刘备对他曹操的忠心！
刘备在那种怨恨下，若还能大仁大义的为吕布求情的话——说老曹你和吕布联手罢，你们合作肯定会愉快。那刘备不但不是圣人，他简直就不是人了。
这样委曲求全、将一条狼放在曹操身边的人物，曹操如何能够不防？
关羽向单飞一挑大拇指道：“单兄弟想到了？”他不等单飞回话，径直道：“当初我就对大哥说，曹操这么向大哥询问，又将此事公布于众，他是想借刀杀人！”
单飞怔了下。
关羽又道：“吕布死了，可他当年行刺董卓，着实联系了不少神秘的刺客。”
单飞心中一凛，想到孙尚香当初所言——吕布联络高手对付董卓，可董卓死之前，已中了貂蝉下的毒药。
貂蝉隶属个神秘的刺客组织。
吕布和这个组织暗中交往了多年？
是这个组织抢走了吕布的尸体？
单飞那一刻想的多，却只说了一句，“曹操知道吕布虽死，余孽未清，因此将此事宣扬出来，就是想借那些刺客对刘兄下手？”
真正的权术之人绝不会像二世祖般公然叫板，他给你名声的时候，也知道你名声下会有什么拖累。
曹操的手下五花八门的分门别类，能将这些人管理的井井有条的，曹操自然有他独特制衡的手段。
刘备沉默。
关羽却是一拍大腿喝道：“单兄弟果然聪明！我当初就是这般对大哥讲的，可是大哥他……”他看了眼刘备，没再说下去。
刘备终道：“云长，我对曹操提议时问心无愧。我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关羽涩然道：“不错，我们没做错什么。吕布武功是强，但他这样的一个奸佞小人若活在这世上，实在是让人心冷。可吕布是被个更狡猾的人杀掉，我等问心无愧，却被迫接下这个烂摊子，究竟是为了什么？”
无人回话。
单飞也是苦笑。
这的确是个怪圈，始作俑者是曹操，可刘备要给曹操来擦屁股。听起来很是不平，但千百年来恶有恶磨倒是不假，善有善报始终难言。
关羽喃喃道：“或许世事往往如此，有些人就会利用我等的直言无愧得利，我等却为问心无愧苦苦煎熬？”
终究不再议论曹操，关羽回到吕布一事道：“吕布当初听大哥这么讲，就盯着大哥道——你莫要让我回来，不然我第一个要取你性命！”
刘备神色并无半分愧疚。
单飞暗想吕布这人的德行倒是到了不可思议的境界——人家以兄弟待你，给你吃穿住的地方，你吃人家用人家的，抢人家地盘，后来还霸占了人家的老婆，居然还认为人家那时候对你应该说两句好话？
“当时大哥只是道——那我等着你。”
关羽叹息道：“之后吕布被曹操枭首示众，用以威慑三军。”
单飞那一刻蓦地想到了张辽，暗想这位兄长眼下不知如何了，好像张辽要发迹的时候快到了。
张辽是吕布的手下。
念头一闪而过，单飞听关羽道：“曹操本想将吕布的脑袋悬挂白门楼上，让人看守三日后和尸体合葬，可吕布被枭首那晚，就有人强闯白门楼，击杀那里的守军难数，竟将吕布的脑袋硬生生的抢了去。”
顿了片刻，关羽道：“曹操震怒下立即清查此事，斩杀了不少吕布归降的手下。可当时无论曹操、还是我大哥，均想不到对方的用意，只以为是吕布的死忠下手做的此事。”
单飞沉吟道：“关二哥，我知道你的意思，如今看来，抢走吕布的人是想复活他……这批人……应该是一批人的，是不是？”
见关羽点头，单飞皱眉道：“这批人行事着实诡异。可吕布的脑袋被砍了一天，还能复活……”他看了刘备一眼，苦笑道：“刘兄，我等都知道严虎、孙策一事，亦知道长生香的确有玄奇的效果，可长生香真的连脑袋被砍的人都能复活？”
“能！”赵云一旁道。
他素来少言语，行踪只能用神出鬼没来形容。自带众人来到废园后，赵云一直留意周边的动静。
有赵云戒备，众人不虞说话被旁人听去。听赵云说的这般斩钉截铁，单飞有些奇怪道：“赵四……哥为何这般肯定？”
赵云怔了下，对单飞的称呼倒有点啼笑皆非。
他不知道在单飞想来——刘备和关羽、张飞结义占了前三的名额，赵云跟刘备和兄弟般，排行应是老四。
赵云是个帅哥，可那是保养的好，不应该认为他如今还很年轻。赵云早在刘备平黄巾军的时候就和刘备打过交道，如今离黄巾为乱二十年的光景，绝不应该用小鲜肉的眼光来看待赵云了。
当然了，赵云肯定也不是腊肉了。
赵云不知道单飞脑袋中转着这些古怪的念头，客气道：“单兄弟客气了。我这般肯定，因为刑天之故。”
关羽脸色微变。
见单飞发怔，赵云冷静道：“你没有听过刑天这人吗？”
听过啊。
单飞发愣是因为从刑天之名刹那间想到太多往事。
刑天，传说中的神话人物，和黄帝、蚩尤、炎帝那帮人同个年代。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
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这是古人陶渊明读《山海经》做的一首诗，说刑天曾经与黄帝为敌……
蓦地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单飞失声道：“刑天的脑袋？”
关羽神色又改，缓缓道：“单兄弟果然见多识广，竟也知道此事。据传说记载——刑天与帝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其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单飞知道这个记载。
关羽说的古朴不好理解，如果单飞来翻译的意思就是——古代刑天和黄帝抢老大的位置做，结果被黄帝将脑袋砍了。刑天没脑袋不要紧，竟然以胸口双乳为双目，以肚脐眼为嘴巴，继续和黄帝对决！
刑天不像个人，更像是个神，没有谁能被砍掉脑袋还能活下来，但刑天能。
这听起来是个荒诞不羁的神话，说出去后一万个人中不会有一个信的。
单飞以前对这段记载不以为意，可今日听闻吕布一事，再听刑天之名，终于醒悟开来，“刑天用了长生香，因此头颅被砍，仍能复活？”
他很想让关羽否定他的结论。
关二哥，你是古代人好不好？
不想关羽决然道：“不错！”
顿了片刻，关羽沉声道：“这件往事我本不想提及，但事到如今，却是不得不提。”
见单飞目瞪口呆的望着他，关羽解释道：“传说中，刑天本炎帝之臣，得炎帝传授，已得不死之身。后来不知为何，刑天竟和蚩尤一起反对黄帝，蚩尤被黄帝重创，九天玄女带其西逃，刑天主动向黄帝宣战，被斩首后仍能与黄帝争锋，可是最后仍被黄帝毁灭了不死之身……”
废园静寂。
单飞半晌才道：“关二哥，你如何知道刑天的往事，又是这般确定？”
关羽神色清冷，涩然道：“这本是关家一直流传下来的秘密。刑天被杀后第一次被葬在常羊山，但他随即复活。刑天再被黄帝所毁后，这才葬在河东龙门。而我关家祖上，一直得以卫护刑天的墓地为荣，亦对此事秘而不宣。家祖本是潜行修道之人，就是知晓长生香一事，才给我起了长生之字，家父亦是求仙问道的荒芜了太多的时光。可在我看来，长生虚妄，男儿当建功立业为命，才改字云长。”
顿了片刻，关羽感喟道：“我自认已忘记长生香一事，不想今日有楼兰公主提及此事，转瞬吕布就已复生。”
眼中寒光闪动，关羽喃喃道：“很多事情看来是忘得了却是躲不过。只是……有人竟有炎帝之能让人断首复活，看起来的确神通广大。这些人放出了吕布，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第四百六十章 坑王之王
费尽辛苦的抢走吕布尸身的那帮人，处心积虑的复活了吕布，绝不仅仅要杀刘备那么简单的！
吕布能够复出，杀刘备应该是附带的目的——虽说吕布很希望刘备死！
众人和吕布交手时想不到其他，但如今冷静下来，都是和关羽转着一样的念头。
单飞稍微整理下思路，沉吟道：“关二哥是在荆州牧府看到的吕布？”
众人神色微变。
关羽凝声道：“你想说是刘表复活的吕布？”
废园静寂。
众人均是默然。
单飞知道在场众人可说均是深思熟虑的人，不然很难在这种环境下活过两集的。这样的人都不会随意放嘴炮，亦怕干扰到旁人的判断。
“刘表是老谋深算之人。”单飞缓缓道。
关羽立即点头，“沽名钓誉之人，谁少算计？”
刘备这次倒没有拦阻，实则这里都是兄弟，说话不用顾忌。不过他还是摇头道：“吕布复活一事已成事实，如果是刘表复活的吕布，反倒是最好的情况。”
单飞听出刘备的言下之意，若是刘表复活了吕布，对刘备抗曹大计可说是喜忧参半——吕布也恨曹操的。
“刘兄不认为是刘表复活的吕布？”
“刘表有野心，却不是有雄心的人。”刘备思索道：“不然我屡次建议他趁机进攻许昌，他也不会置之不理。”
“他就是做着自己的长生梦，生怕惹怒了曹操进攻他的荆州，那他就无法再守住云梦泽，也无法探寻云梦秘地的秘密。”关羽摇头道：“我听说刘表这些年来，除了想当皇帝外，整日就在专研荆州数千年的星相一事……”
目光微亮，关羽看向单飞道：“单兄弟，云梦秘地所在会不会和星相一事有关？”
单飞心中微动，倒觉得关羽妙想天开很有些道理。
如果黄帝那帮人的太空船真的降落在了云梦泽，肯定会有很大的动静，说不定有什么白虹贯日的奇景，那不就是古代常说的什么天文异象？
古人和现代人类似，有脑洞的亦是见识广的人，可古人对于太空船降落还是流星坠落绝对分辨不出。
黄帝和太空船降落时，说不定荆州有什么奇怪的天文记录，然后刘表知道此事后，就开始专研天象，希望借此发现太空船的下落。
不然刘表吃饱了撑的，没事去研究天文？就算刘表要选好日子应天相登基，有拍马屁的手下去做此事就好，何必他亲自动手？
当然了，在刘表心目中，他找的不是太空船，而是神仙地的所在。
说法有异，本质相同，不然单飞实在无法解释刘表很是古怪的举动。
刘表其实有很多机会去搞曹操，无论曹操和袁术、吕布争锋、还是曹操和袁绍决战官渡，刘表都有出兵许昌的机会。
就说近来的日子，曹操攻打邺城，刘表亦有和袁家合兵的机会。刘表手下有刘备这种运兵高手，间接亦有关羽、赵云这帮万人敌的猛将，刘表如果重用刘备和曹操交锋，并非没有胜算。
就算没有刘备的辅佐，刘表当年以藩属势力张绣、以及后来成为曹操手下五大谋臣之一的贾诩对抗曹操，都让曹操丢盔卸甲，折损了勇将典韦，曹操甚至差点死在此役。
刘表不是没人用，他也有能人给他使用，可奇怪的是——刘表就是静静的看着曹操装逼，始终不说话。
要不是后来曹操南下，刘表因此被吓出毛病送了老命，单飞几乎以为刘表是在暗恋着曹操，看着意中人争夺天下默默相助呢。
曹操南下，刘表急怒攻心而死，多半是埋怨曹操为何不等他得到长生后才下手？
人长生不死了，哪管世间的洪水滔滔。
可曹操看起来等不及刘表长生了，刘表亦发觉到曹操的急不可耐，这才对白莲花的到来很是热切？
单飞回想历史，联系到刘表这些古怪的举动时，越想越觉得其中的有趣，见关羽还在等他的答案，单飞点头道：“此事很有可能。”
关羽立即道：“大哥，我就说刘表一心长生，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长生，你看单兄弟都说不错。”
刘备苦笑。
单飞思索道：“如果刘表没有雄心，那他就不太可能复活吕布。”
这件事也是显而易见，刘表有刘备这种人物都不用，怎么会用吕布？
刘备点头道：“我亦是这般想。”
“可吕布复活一事必定和刘表有关，不然怎会出现在刘府？”关羽沉声道。
一旁的魏延本是沉默，闻言道：“我看吕布有点迷迷糊糊的……他会不会是无意间到了荆州牧府。”
关羽反问道：“那他找到这里也是无意的？”
魏延默然摇头。
“吕布找到这里不像是无意的，而且他好像开始渐渐清醒。”赵云道。
众人均有这个感觉，听赵云又道：“他今日的实力远超当年，但他并非没有弱点。”
“他的弱点就在脖子。”关羽精神振作道。
众人缓缓点头。
单飞沉吟道：“长生香有很大问题，最少复活吕布的那批人对长生香运用亦有缺憾。吕布周身几乎刀枪不入，可他曾被枭首，颈部就成为他的弱点。”
他这么说还怕众人有些不懂，就听刘备沉声道：“不错，骨断的地方就算愈合，亦容易再次折断。”
单飞没想到刘备解释的比他还要清楚。
他那个年代就有了人头移植手术，黄帝他们有远超他那个年代的医术，复活断头之人看似诡异，却也并非全无可能。
可接上去的毕竟还是没有原装的结实。
想着这些问题，单飞沉吟道：“吕布虽有弱点，可我们不宜再和他盲目动手。”
刘备点头转望关羽道：“云长，我知道你难容吕布这样的人活在世上，可吕布远较当年诡异，我们要对付他，还需谨慎行事。”
他最知兄弟的性情，知道兄弟愈挫愈勇，绝对还会和吕布交锋，但这件事看来绝非勇气能够解决了。
单飞亦道：“刘兄说的不错，关二哥，你……”
关羽不等单飞说完，嘿然道：“你们放心好了，关云长并非不知死活之人。”
众人一笑后略有放松。
单飞看向赵云道：“赵四哥，吕布和鬼丰看似亦有关系，你可知道更多的事情？”他暗想吕布打不死，这个赵云亦是弄不死，这家伙怎么从海外冥数回来的？
赵云蓦地出现，刘备看起来也有很多问题要问，一旁道：“子龙，你怎么从荒岛回转的。”
听二人询问，赵云简洁道：“是魏伯阳带我回转的。”并未过多解释，赵云轻拍额头道：“对了，我差点忘记一件事情。”
他略有沉吟，似想着从何说起的模样，缓缓道：“单飞，你我和马先生因缘都深，我也不用瞒你什么。马先生传我逝水，虽一直不让我叫他师父，可在我心中，一直当马先生是师父的，他让我做什么事情，我都心甘情愿。马先生让我告诉你一些事情……”
略有沉思，赵云终道：“马先生说……在许都的时候，他曾见过鬼丰，当时他只以为鬼丰是想齐聚三香，可后来马先生才发现，鬼丰的计划很是骇人，他很可能想要灭世！”
他说出“灭世”二字时，刘备、关羽、魏延三人都面面相觑。
刘备虽入过冥数，可对冥数后来发生的一切全然不知，再见单飞时，单飞亦未和他提及此事。
见单飞皱眉不语，赵云迟疑道：“你不信吗？还是不信鬼丰有这个能力？”
夜星沉要灭世，鬼丰也要灭世？鬼丰认识夜星沉？吕布复活，鬼丰看起来和此事也有瓜葛？怎么哪里都有鬼丰的影子？
单飞想着其中的关系，半晌才道：“然后呢？”
众人见单飞不咸不淡的样子，都是暗自诧异，刘备一旁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子龙，你说的灭世是什么意思？”
赵云苦恼道：“马先生说鬼丰在寻求一种能力，要杀掉这世上所有的人！将军，你可明白？”
刘备见鬼一样的表情。
这也不能怪他难以理解，要知道当初孙策那等人物，听闻“灭世”两字亦是一头雾水，不解如何有人能够做到这点，刘备没斥责此事荒谬已算是有见识的人物。
赵云以其昏昏，没有使人昭昭，见刘备要不耻下问的模样，连忙岔开话题道：“单飞，马先生说了，能阻止鬼丰的人恐怕就是你了。”
单飞“哦”了声，见众人如望神仙一样的望着他，暗想若论老奸巨猾，我实在不如马未来、魏伯阳这帮人。
这些人都是坑人的祖宗。
魏伯阳不经意的就将这救世的工作落实在他身上，马未来亦是不紧不慢的让他上钩，若马未来一开始就对他说灭世、让他救世什么的，他不当马未来神经病才怪……
可最大的坑王却是曹棺！
他蓦地想起一事。
曹棺穿到十数年前曾给他留言——单飞，你一定要击败鬼丰，并阻止他的计划！
单飞那时候没问候曹棺的先人都算是有修养，他并不关心鬼丰的计划。直到他后来从徐慧口中知道自己能有今日的一切，完全拜曹棺所赐。
曹棺不动声色的把从前的单飞打出个脑洞，然后把他搞到这个世界来，可说是老辣阴损，为求目的不择手段。曹棺不急不缓的挖个大坑挖天坑，挖了天坑挖神坑的，终于将他单飞成功的活埋。
单飞如今终于明白了曹棺留言的含义——曹棺早知道鬼丰要灭世！
曹棺如何知晓的此事？

第四百六十一章 幕后之人
月明星稀。
寒鸦铁铸般的立在枝头。
冬夜萧瑟。
单飞明白的越多，越发现曹棺这人简直是坑王的祖宗。这家伙当初见到他的时候，居然还能装作很“天真”的模样。
当然了，很多人看那时的曹棺，都会觉得此人有点阴险，可比起如今的认知，单飞对当初的曹棺只能用“天真”来形容。
鬼丰没有被曹棺“天真”的外表所骗，鬼丰亦知道曹棺的计划！鬼丰当初利用他单飞对晨雨关切，甚至送他一根免费的无间香，要他单飞去杀曹棺，是不是也和曹棺在斗法？
他单飞杀了穿越过去的曹棺，鬼丰就铲除个心腹大患，他单飞杀了以前的曹棺，他单飞就径直的消失在这个世界。
单飞从前一直不明白，可如今使用通灵镜的次数多了，每次使用的时候，都有种提心吊胆的感觉。
他明白的越多，对无间影响规则理解的越深刻。
天下果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曹棺带他单飞到的这个世界！
他杀了以前的曹棺，就是毁了现在的自己！
鬼丰丢来那根香的时候，蕴藏的杀机极为可怕。
曹棺、鬼丰这两个人知己知彼的，鬼丰牛逼，曹棺亦是不差——我就喜欢你鬼丰看我不顺眼，又干不掉我的样子，你有本事，来十数年前杀我啊。
单飞想到这里时，见赵云紧张的望着自己……
赵云是怕单飞让他解释。
单飞“哦”了声，“我知道了。我尽力而为吧。”
众人皆晕。
他们见单飞对灭世这件事情淡然处之，真的好奇这少年的脑袋里究竟装的是什么。见单飞满不在乎的样子，不知道他是打肿脸充胖子，众人难免振奋，赵云抢先道：“单飞，你知道怎么阻止鬼丰了？”
我知道才见鬼了呢。
鬼丰灭世的方法和夜星沉一样吧？
单飞摇头道：“你让我再想想。鬼丰和吕布恐怕会有关系，我等眼下要对付的不仅仅是吕布了。”
刘备慨然道：“单兄弟，对付吕布一事你不用担心，我等会有计划。你只管处理自己的事情就好，你对付鬼丰若有什么需要，我等必定全力以赴的供你调遣。”
这是要绑在一条船上吗？
单飞望向远方黑夜，轻轻的叹了口气。他心中暗想，襄阳本来就热闹，如今鬼丰来了，恐怕热闹的要炸了，可鬼丰来到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
也是为了云梦泽？
※※※
月西转。
有人影顺长街而走，背负黑剑，等远离襄阳传舍喧嚣之地后，那人转入条僻静的幽巷。
前方高墙横隔。那人对高墙视若无物的模样，脚一抬的功夫，就硬生生的跨过高墙，如落叶般飘落到了院中。
庭院深深不知几许，那人却是熟知地形的模样，毫不犹豫的前往一处没有灯光的阁楼前，翻身径直上了三层，他身法干净利索，落地仍如黄叶飘零般。
可他人才落，阁楼中就有女子娇声叱道：“哪个？”有飞针破窗而出，径直到了那人的面前。
那人淡然道：“老朋友来了。”
他说话间，不过稍侧下身子就避过那要命的飞针，推门而入，如入自家房间般坐了下来。
房间幽暗。
香气缭绕。
房中那女子居然不再下手，冷漠中带着惊奇道：“鬼丰，你怎么……”她话说半截，静默下来。
来人正是鬼丰。
青铜面具在暗夜中闪着狰狞的光芒，可他口气倒很平静，“你想问我怎知你住在此地？”
那女子淡淡的“嗯”了声，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不但知道你住在这里，我还知道——今日襄阳传舍热闹的紧。”鬼丰揶揄道：“你将吕布放了出去，难道不想知道结果吗？”
“你……”那女子的语气再是讶然，半晌才道：“看来你知道的事情真的不少。”
她这么说，无疑承认了鬼丰所言。
“我倒忘记了。”
鬼丰笑道：“你不用亲自去看结果的，和许都不同，这里几乎可说是你的地盘，你手下难数，女人更多，传舍观战的女人不少，说不定早就将结果话于你知了。”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那女子淡然道。
鬼丰抚掌赞道：“不是要说这些废话，而是真的想要赞美你。吕布复活后迷迷糊糊的不堪大用，你竟能想到借他的恨意来恢复他的记忆，已经得窥异形香的门径。这次尝试，你很成功。”
顿了片刻，暗夜中鬼丰的眸光闪亮，一字字道：“如仙，你高明了许多！”
一点火星半空划过，不偏不倚的点亮了阁楼中的灯火。
如仙端坐在木塌之上，静静的看着鬼丰一言不发。
她看起来和在许都时没什么两样。
服饰奢华，明眸善睐，坠马髻都和当初许都梳的那般，随着螓首颤巍巍的轻动，勾人心魄。
她的一举一动无疑很能吸引男人的目光，哪怕她坐在那里话都不说。
可她还是改变一些。
少了三分媚意，多了两分冷然，还有一分萧杀藏在了面容之后，让人望了难以亲近。
灯火下，鬼丰脸上的面具益发的狰狞，亦是益发的闪亮。
“这就对了。你这样的表现，很让我喜欢。”
鬼丰面对诱人的如仙仍和当初般的冷静，“喜欢”两字说出时，如同商贾评价着货物价格几许般。
“我早说过，你那些媚态用来蛊惑毛头小伙子绰绰有余，但对我而言，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在你的头脑。”
“我觉得你最有价值的地方是你的剑，而不是唠叨的嘴巴。”如仙好像难以忍受鬼丰的傲慢，反唇相讥道。
“可惜我这柄剑没人买得起。”
鬼丰叹息道：“这世上能让我想聊两句的人本不多。我见到后难免多说两句……”
如仙冷然道：“废话说完了，那你现在可以说说正事了？”
“痛快！”
鬼丰赞道：“你这么单刀直入的，我更喜欢。”顿了片刻，鬼丰终道：“当年是貂蝉带人劫走了吕布的尸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如仙不咸不淡道。
“你不用告诉我，我猜猜就好。”
鬼丰并不介意道：“据我所想，貂蝉对吕布很是一往情深，她一直守在吕布身边。董卓曾发狂般的寻找三香，妄想得到更强大的力量。”
摇摇头，鬼丰讽刺道：“可惜董卓始终没有明白一点——这世上最强大的力量不是三香的玄奇，而是三香背后的力量。”
“不过有三香的人，也可称霸在这世上的。”如仙接了一句。
鬼丰的面具似露出诡异的笑。
如仙见状，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鬼丰喃喃道：“你说的有点道理，不过……”他没说下去，回到话题道：“当年吕布是董卓的亲信，董卓用了异形香一事吕布自然知晓，若有人寻到三香送给董卓，吕布极可能截下。”
如仙沉默。
鬼丰思索道：“吕布能成为天下名将，勇力难敌，应也是有异形香的助力。不过强中更有强中手，武力再高难敌背后算计，不然蚩尤也不会败给了黄帝。”
如仙神色淡漠，没什么兴趣的模样，鬼丰倒是兴致勃勃道：“吕布那时已处绝境，知道离死不远，因此可能之前就使用了长生香？可长生香使用后，并不能让人长出个脑袋的，也不能让砍掉的脑袋自动接上的，是不是？”
如仙淡然道：“那是你不能而已。”
鬼丰抚掌赞道：“这就是我最好奇的地方，你们究竟找到了何等人物做到了这点？不知道能否给我引见一下？”
“我为什么要将那人引见给你？”如仙反问道：“因为你每次见我时，都对我很是‘赞赏’吗？”
女人发起脾气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如仙看起来也不例外。
青铜面具后的鬼丰让人看不到表情，不过摇摇头道：“我就是问问，你不说的话，我自然不会勉强。”他说完后，起身就要推门而出。
如仙很是意外的神色，突然叫道：“等等。”
鬼丰立住，缓缓转过身来，“怎地？”
“鬼丰，我低估了你。”如仙凝声道。
“是吗？”鬼丰满不在乎道：“被一个女人低估，我应该开心还是沮丧呢？”
如仙并没回答，曼声道：“张角兵败，黄巾军一败涂地后，你手持四道之一的楼观宗主令牌来见我，我只以为你要继承张角遗命，想要寻到三香，一统天下，这才称呼你一声宗主。”
鬼丰狰狞的面具似笑非笑。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表情。
如仙缓缓道：“可你对三香的了解绝非伊始表现的那样！你在许都时，不但在骗我，还想骗过马未来。能轻易找到冥数的人，对三香的了解，绝非当初对马未来提及的那么肤浅。你野心要大得多！你究竟是谁？你究竟想做什么？”
鬼丰轻淡道：“看来我没有骗过你，那就更骗不过马未来了。可你何尝不在骗我？”
如仙脸色微变。
鬼丰缓缓道：“那时候我只以为你是为义母寻找义父的，你虽不像个寻常的女子，可我还是小瞧了你，我那时候只以为你最多不过是荆楚神秘刺客组织的头领……”
见如仙秀眸微寒，鬼丰纠正道：“我说错了，你不是这组织的头领，你还太年轻。那组织的头领说不定是你义母？”
如仙未语。
“饶是这样，我对你了解的还是不够。”鬼丰笑道：“勾结黄堂，想要颠覆冥数的女子，野心也是不小的。”
如仙霍然站起，秀眸闪过冷芒道：“你怎么知道？”
“这是你告诉我的。”鬼丰笑道。
如仙错愕，她直到如今自认没透漏什么信息，不知鬼丰为何有此一说。
鬼丰解释道：“我到冥数一事极为隐秘，除了冥数的几个外逃人物能和你提及此事外，我实在想不到你还能从谁口中知道此事？夜星沉当初就判断黄堂和你们有勾结，但他亦是判断而已，却不能确定。”
见如仙脸色微白，鬼丰道：“如今看你的模样，我想这件事板上钉钉了。我也明白你们放出吕布的真正用意了，要不要我顺便说说？”

第四百六十二章 两千年的难题
如仙缓缓坐了下来，媚容中带着萧肃道：“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她这次没有任何讥讽之意。
鬼丰似笑非笑道：“当年你们抢走吕布的尸体，一直就在寻找他的复活之道。吕布虽是反复无常之人，但无论谁有吕布在手，都拥有极为恐怖的力量。当年吕布以八百陷阵军就能纵横天下，如今陷阵军虽不在，可吕布若是复生，重建陷阵军何难？”
如仙神色冷然，不置可否。
“可你们很快发现问题所在，因为吕布先用异形，后用长生香死而复生后，就算有高人帮手，也一直和个白痴仿佛。”鬼丰不出意料道。
如仙纤眉微扬，“看起来你对此中变化的了解比谁都要透彻。我若问你为什么，你定然不会说的，是不是？”
鬼丰道：“不错，你可以去猜，但不要期望我来告诉你。一个女人若将一切全部展现在男人面前，就会让男人觉得索然无味，因此聪明的女人，绝不会向男人摊出全部底牌。”
顿了下，鬼丰又道：“男人亦是如此。哪个男人若让女人一眼看穿了底，对女人全心全意的付出，他在这个女人的眼中亦会变的苍白失色，在女人眼中，更会缺乏了许多情趣，你说是不是？”
如仙淡淡道：“这就是你这么有情趣的人，身边一直没有女人的缘故？”
鬼丰怔了下。
如仙缓缓道：“鬼丰，你把事情看的实在太明白，亦把女人看的太明白，你这样的男人，很难找到女人相随的。真正的男人，会适当糊涂一下的，女人亦应如此。”
鬼丰点头道：“多谢良言相告。”
如仙怔住。
她和鬼丰每次见面都是难免唇枪舌剑，有讽刺鬼丰的机会从来不肯放过，方才她本针对鬼丰的缺陷下手，不想鬼丰居然坦然受之。
鬼丰很快回到正题道：“你们本不想这快运用吕布的，但你们已不能不使用吕布，因为你们知道孙策出了冥数。”
如仙眼角一跳。
“这些年来，你们的势力渐大，可说完全控制了荆州。刘表是荆州牧，但他看起来亦不过是个傀儡般。”
鬼丰缓缓道：“真正控制荆州的是蔡家、黄氏和你们！”
“你随便怎么说都可以。”如仙很快的恢复了漠然。
面具后双眸有寒芒闪烁，一直钉在如仙的娇容上，鬼丰似想看穿如仙的内心，缓缓道：“可孙策复出后，你们开始发现了危机所在。”
“孙策有这大的能力？”如仙冷笑道。
鬼丰感慨道：“这世上就是这么奇怪的，看似纷杂的世界，其实往往是在几个变数下催动变化。余众纷纷，不过如迷途羔羊任人驱赶。曹棺是个变数，单飞亦是。”
如仙蹙眉不语。
“能力越大，变数越大。”鬼丰很是开心道：“这两个人都是能够翻云覆雨的人物，引发的变数很是有趣。如今孙策带来了第三个变数。”
看着如仙，鬼丰缓缓道：“孙策死而复生，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曹操那里，虽然明面下，所有人都当孙策不在一样。”
如仙咬着嘴唇道：“谁会将消息传到曹操那里？是你吗？”
鬼丰笑而不答道：“曹操知道这个消息后定然会急，他本以为荆州这块肥肉除了他之外没人会吃。但孙策当年已击败了黄祖，甚至还差点生擒了黄祖，荆州最为依仗的黄祖绝对挡不住孙策。江东若是在孙策的谋划下取了荆州，那无疑是在许昌头顶悬了一柄利剑，曹操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是不是？”
如仙咬了下红唇。
“虽说北方未定，但后院起火，曹操定会全力以赴的拿下荆州，这是孙策带来的至关重要的变化。”鬼丰道：“你们本来只想安安稳稳的探寻云梦之秘，可荆州若失，无论是落在曹氏还是孙氏的手上，你们再想控制就会难上加难，更不要说去探云梦之秘。”
鬼丰摇头道：“可惜的是，无论曹军还是孙家，都是身经百战的人马。荆州太平了多年，若论疆场争雄，和这两家差了太远，于是你们一定要吕布出马抗衡。如仙，你能以吕布的恨意让吕布重回清醒可说是一招妙棋，但你让他出现可是大错特错了。”
如仙眼角抽搐下，“我错在哪里？”
“你们不怕吕布吞了荆州？”鬼丰问道。
如仙只是笑笑。
“你们想必有控制吕布的方法。”鬼丰缓缓点头道，“但吕布复出，就成了三香引发的第四个关键变数。”
他沉默了良久，沉声道：“你们将吕布推到阵前，麻烦更大。因为你们不但要面对不可控制的吕布……”
“不可控制？”如仙脸色微改，“你什么意思？”
鬼丰摊摊手道：“你们没有道理忽略董卓的事情。吕布接下来究竟变成怎样，谁都无法预料，你们也不能的！”
如仙秀眸急转。
鬼丰叹道：“你们若将希望放在吕布的身上，就如苗疆养蛊般，迟早有一日要将自己奉献给蛊毒。”
“是吗？”如仙故作轻淡道，可掩盖不住神色的忧虑。
鬼丰耸耸肩头道：“最要命的是，无论刘备还是曹操，都不会放过吕布。你们放出了吕布，却树立了更多敌手。”
“你觉得我会怕？”如仙似不在意道。
“我只想告诉你，这世上就是如此玄奥。”鬼丰道：“你以为你出了一招妙招，但随即会发现这招妙招没有你想的那么美妙，而且很快会引发更强烈的反击。”
如仙眸光微闪，若有所思。
“再教你一个乖儿。”
鬼丰沉声道：“这就是困扰单家两千年来的难题。”
如仙微怔，反问道：“你说什么？”
“无间很是玄奇，两千年来，只有单家能够运用，可单家亦发现，无间似乎改变不了什么。”
鬼丰解释道：“他们做的改变就和你放出吕布一样，改变一出，却有更强的因果需要来解决，结果改来改去，问题非但没少，反倒越来越多。”
见如仙纤眉紧锁，鬼丰笑道：“这就像你向水中投入石头般，本来你希望水面平静，可你再有能力、投入再多的石头，你投入石头的过程中，是不可能让水面平静的，是不是？”
他说到这里，放声长笑道：“如仙，在这世上，你绝对是个聪明的女人，你让吕布清醒用的是聪明的手段，可你不过又向襄阳这里的水面投入块石头而已，你说好笑不好笑？”
如仙这次没有嘲讽，反倒认真思索许久才道：“那你觉得，我应该……”
她话说半截，蓦地止住，因为她发现鬼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然离去。
夜更深。
月益明。
鬼丰飘叶般的出了楼阁，跃出庭院后行了不远，蓦地回身问道：“你如何看待此事？”
一女子从暗夜中轻盈而出，轻声道：“姜叔叔，如仙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既然放出了吕布，自然考虑到之后的结果。”
少女正是白莲花。她双眸闪亮如月，侃侃而谈间有着难言的自信。
鬼丰点头道：“你如果是如仙，又会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变化？”
白莲花道：“荆州势弱，只对江东、曹氏一方都是力有不及，更不要说和双方交战。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利用吕布复出之事巧妙借力，以求生存。”
见鬼丰沉默不语，白莲花却不犹豫，“可曹操不会放过吕布，孙家亦难放弃世仇。孙氏、曹操都是聪明之人，如何会不明白荆州的目的？”
鬼丰喃喃道：“不错，他们会投入更多的石头了。”
白莲花嫣然一笑，“曹氏、孙氏很可能会用驱虎吞狼之术反胁迫荆州合力攻打对方。这三方各怀机心，绝不会有合作之心。无论如仙怎么从中斡旋，荆州战事还是会一触即发。”
“如仙能看出这点的。”鬼丰缓缓道：“她就算看不出，她身后的人物如何不知。”
“但这本是死结。”
白莲花道：“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最多不过是拖延时间，吕布一出，这件事一定要解决。曹操绝不会任由吕布虎视许昌的。当年曹操先讨刘备、后克吕布，才和袁绍决一死战，曹操那种人物，对轻重缓急，哪个危险清清楚楚的明白，绝不会任由吕布复出视而不见。”
“不错，他们只能拖延。”
鬼丰喃喃道：“他们或许不想让吕布出来，可你的出现，却坚定了他们的主意。”
白莲花秀眸微转，立即道：“姜叔叔是说他们拖延时间的目标——是求在这之前，破解云梦秘地的秘密？”
“不错，只要破解了云梦之秘，荆州得失对如仙他们而言，就没有太大意义了。至于旁人死活，如仙她们何必理会？”
鬼丰喃喃道：“如仙既然知道我去过冥数，那你的身份恐怕亦已泄露。”
白莲花轻声道：“莲花不怕。姜叔叔不过是在催动他们的计划，他们亦想利用我等，既然如此，若非到图穷匕见之时，这场戏还可以做下去。”
“可你莫要小瞧他们。”鬼丰沉声道：“他们图谋多年，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莲花不怕。”少女声音中非但不怕，反倒有些喜悦之意，“姜叔叔，一想到明天的盛宴，莲花就什么都不怕的。”
月色轻柔，落在少女的脸上，带着憧憬难言。
鬼丰望了白莲花许久，这才道：“你本不该这早让单飞认得你。”
“可我如何等得？”白莲花轻叹一口气道：“姜叔叔，我没有按照你的吩咐，还请你不要见怪。”
鬼丰默然良久才道：“我和你说过，一个人最重要的是要有自己的想法。我只会给你建议、助你做你想做的事情，至于如何来做，你自己做主。”
“多谢姜叔叔。”白莲花喜悦道。
看着白莲花的兴奋，鬼丰终道：“这么说，你想好了？”
“我从跟姜叔叔离开许都的那一天，就想好了我要做的一切。”白莲花轻声但坚决道：“就在明天，明天不就是全天下人可见证的一天？”
她没再说下去，可她的神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鬼丰负手望月，喃喃自语道：“明天不会有雨，祝寿是个好日子，杀人见证都不差。好天气做什么事情都合适的。看来、明天会是很热闹的一天。”

第四百六十三章 打脸
天晴朗，虽是入冬的季节，可无风日暖，正是贺寿的好天气。
单飞和刘、关二人早起离开废园，向荆州牧府走去。
他们讨论了半晚，对吕布究竟是哪些人搞出来的还是一头雾水。若是依照旁人的性格，经历昨晚的恶战，说不定早就离开襄阳。
刘备不然。
他坚持再入荆州牧府为刘表贺寿。
单飞不能不说刘备很有种，敢于正面残酷的现实，认定的事情绝不会中途放弃。单飞没有鬼丰的见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很热闹，可知道入荆州府肯定麻烦一堆！
果不其然，三人离荆州府还有段距离时，就听荆州府前呼哨连连，有一队兵士从荆州府院墙角落处冲了出来，将三人围在正中。
为首那人赫然就是刘琮。
“刘备，你还敢前来这里？你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刘棕喝道：“你昨日杀了刘石将军，证据确凿，你还胆敢前来这里，莫非真的以为我等对你无可奈何不成？”
单飞心中突然有了点儿疑惑——这个刘琮真的是脑袋进水了？
刘琮在历史挂名更多的原因是由于曹操。
曹操当初在刘琮举荆州投降后说了一句——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
这句话就是说，养个儿子得像孙坚的儿子孙权那样，超越父亲、将父亲的基业发扬光大，刘表的儿子从来就知道败家，和猪狗差不多。
刘琮被老曹的这一句话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不过刘琮毕竟不是白痴，他若知道昨晚之事，今天还敢和刘备、关羽叫板，脑袋里真的装的只是猪油？
刘备淡然道：“琮公子何出此言？不知谁看到是刘备杀的刘石将军，你找出来，刘备可和他当场对质。”
刘琮一滞，随即道：“不是你刘备，是关羽！昨晚传舍所有人都听到了——杀刘石者关羽！这个、你如何狡赖？”
关羽上前一步，却被刘备伸手拉住，“琮公子此言差矣，都说耳听为虚，眼见才实，昨晚云长的确一时气愤说了这话，但那也是刘石将军不论青红的对我等出手，云长实在迫于无奈。可他说了那句话后，刘石却被旁人斩杀，在场那多的眼睛，刘备不信无一人会仗义执言的站出来讲个清楚！”
见刘琮脸色铁青，刘备沉声道：“琮公子若真想为刘石将军报仇，就应找出真凶。我等前来此地，本是要和荆州牧共寻真凶。琮公子还请稍安勿躁，莫要做些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刘备……你……你……”
刘琮气势汹汹的带一帮兵士而出，可知道壮胆可以，要打恐怕是不行。可他没想到若论言谈，更不是刘备的对手，不由恼羞不已。
就在这时，就听一人放声笑道：“早听说刘备是天下少有的仁德之辈，可如今看来，亦不过是虚伪之徒。”
众人怔住。
单飞听刘备三言两句就化矛盾为盾矛，以攻为守的让刘琮招架不住，倒也暗自点头。他欣赏关羽的真性情，可知道在这世上能成事的还得刘备这样的人。
专注目标，对小人有一定的容忍。
刘备不管别人对他如何来看，还想联手江东共抗曹操！
对于这个目标，刘备到现在还在坚定的施行，这也是他冒死都要来荆州牧府的一个重要缘由。
这世上喜欢把屎盆子往别人脑袋上扣的人绝非一两个，如今来的又是哪个？
单飞一听来人言语，就知道此人是无事起事吸引关注刷存在之人。他回头望去，就见远远处大踏步行来一人，貌似风流倜傥的俏公子模样，身后带的十数人倒是各个步伐矫健，精干强悍。
见单飞似有询问，刘备道：“原来是江夏太守黄祖的公子黄射将军。”
他这么啰嗦的称呼，看似尊敬，实则是向单飞介绍此人的来历。
黄射？
单飞摇摇头，暗想这名字倒也陌生，可对单飞而言，黄祖的名字却是绝对的熟悉——此人干翻了孙坚，亦是荆州反曹的关键人物。
心中蓦地一动，单飞想起夜星沉曾经说过——荆州那神秘的刺客组织的首领和黄氏有很大关系，和黄祖似有牵连。
如今黄堂会不会到了襄阳？甚至在暗中谋划？
他想的出神，倒感觉昨晚的鏖战不过是开胃菜，眼下襄阳风平浪静，实则风雨欲来。
无视关羽的怒然，黄射大踏步走到刘备面前，盯着刘备道：“刘备，你口口声声说想要给刘石将军报仇，但你若真的问心无愧，此刻就应该自缚双手去向刘荆州表明心迹才对，而不是在此间故作大义凛然的和琮公子辩解。”
刘琮连连点头道：“不错，黄公子此言正合我意。”
单飞不能不说人以群分的，什么人交什么样的朋友，想看一个人的品行，看他交的什么朋友也能看出七七八八来。
刘琮和黄射之间的关系，倒很似许昌的夏侯衡和荀恽，看事情的角度也是类似——我做不到的事情，你做到了，你就是虚伪找我麻烦！
刘备淡然道：“我倒觉得黄公子此言差矣。”
黄射目露寒光道：“那还要请刘将军‘指点’一二。”
刘备坦然道：“若是自知有错，自缚双手未尝不可，如廉颇将军向蔺相如负荆请罪般，天下哪个会有轻视？可若是没错，却自缚双手的明辨是非为了哪般？罔顾对错只求个仁德之名，那在刘备看来，才是真正的虚伪所为，不知道黄公子以为然否？”
黄射不想刘备如此驳他，脸上狠意闪动，随即大笑道：“都说刘将军仁德之辈，我却不是这么认为，我听说刘将军逢人便说仁德，亦说这荆州牧的位置，好像应该由刘将军来坐的。”
刘备微笑道：“黄公子此言又错。”
黄射缓缓吸气道：“我又错在哪里？”
“刘备平生少言仁德，这仁德二字却是公子这般人物反复提及。”刘备盯着脸色铁青的黄射道：“刘备从未说要坐荆州牧的位置，不知道黄公子从何人口中得知？若能找出此人，刘备真可自缚双手向荆州牧请罪！”
黄射不想刘备如此较真，哈哈笑道：“不想刘将军‘仁德’如此，唇枪舌剑亦是厉害，仁德之人也会如此辩解吗？”
顿了片刻，见刘备沉默不语，黄射又道：“就是不知对曹操屡战屡败之人，真正的本事如何？”
他此言一出，关羽勃然变色。
单飞暗自摇头，心道都说上帝要其灭亡，必先让其疯狂，这个黄射实在有点做过了头，你小子坐井观天的自大好了，何必一定要找人抽你？
不过世间这种事情太过常见，很多人或许一辈子都不懂他的能力来源于他的位置，而不是在于他真正的斤两。
黄射在黄祖的光环下，对自己自视太高了。
刘备仍旧微笑：“看来黄将军是想‘指点’刘备一二了。”
一言落地，长街鸦雀无声。
众人知道黄射是在找茬，可见刘备素来卑谦，暗想大家也就过过嘴瘾罢了，哪想到刘备居然会向黄射挑战。
黄射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笑道：“我的确想要‘指点’刘将军，看看刘将军手上的功夫，是否比嘴上更高明一些。”
众人精神振作，都抱着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想法静候双方的手段。
黄射转身向身后一人道：“甘宁，你来向刘将军请教两招。”
单飞微怔，闪目望向黄射身后的那个汉子。
那汉子衣衫蔽旧，是黄射带来十数人中最落魄的，汉子手中捧个礼盒，谁看到都以为他是个下人，单飞亦没想到此人竟是赫赫有名的甘宁。
单飞到丹阳前，曾在江边劫杀山越，后来证实这帮人是在冒用甘宁之名，但由此可见甘宁在水上的名气。不成想如今一见，甘宁在黄家人的眼中，竟和下人无异。
刘备皱下眉头，见甘宁出列，抱拳道：“刘备倒是久仰兴霸大名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再无任何言语。
黄射示意另外的手下接过甘宁手上的礼盒，哈哈笑道：“甘宁，家父说你武功不差，一直想委以重任，但奈何你一直未曾建功立业。昔日你射杀江东贼校尉凌操，我就觉得你有点本事，今日再是立功的话，我会在家父面前……”
他话未说完，就听一人曼声道：“烦劳让让。”
众人怔住。
此间先是刘琮带兵冲来，后有黄射找茬，荆州牧府前早就拥堵起来。不过寻常百姓看到这般阵仗，均是离远点看热闹，就算前来贺寿的荆楚名流，亦不会轻易搅合其中。
这时居然有人让他们让让，而且是个女子？
黄射冷然回头，目光却是一亮。
远远处，有一少女带着莲花盛开的芬芳，娉婷的走来。
这时红日方起，照在那少女的身上，如有圣洁的光芒耀了开来，让人一眼望去，自惭形秽下不敢正视可忍不住想去偷望。
黄射见到那少女的芳华绝代，戾气全消，甚至忘记了刘备一事，弹了下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潇洒道：“佳人有令，还不退让？”
众兵士退却，黄射却是迎了上去，拱手施礼以自认最风流却不下流的姿态道：“仙女可是楼兰公主？家父江夏太守……不才黄射，忝为镇守江夏的将军。今日才至襄阳，可久仰楼兰公主在西域三十六国的芳名，今日一见，幸何如哉？”
他张口就报出地位不俗、房产所在、更展出文雅见识、风度翩翩，料想必定博得佳人一笑，不想佳人看他如空气般，径直从他身边掠过，到了个不修边幅的少年身前，轻轻挽住少年的手道：“单大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对你……很是想念。”
众人错愕。
黄射色变！

第四百六十四章 杀人的戏法
冬阳暖暖，莲花望着单飞的时候，如同当初从未离开的模样。
单飞微有讶然。
白莲花向他走来的时候，容光千万，可他终于从中看到那熟悉的眼光——将蜂蜜交给他的期盼，每日在酒楼等他的欢喜，最后许都离别前，不经意的回头，看她悄然立在那里的黯然……
千种目光，一般的不染——不染半分世俗的目光、唯有真心的依恋。
“你……”
单飞虽早认出莲花，但惊诧她的改变，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如何说起。
白莲花挽着单飞的手轻声道：“单大哥，你何必和这种人物一般见识？”她拉着单飞手向荆州牧府走去，看都不看黄射一眼。
刘备见状，心中倒也痛快。
就算泥菩萨也有几分土性，刘备心中如何不会恼怒？他对刘琮、黄射这般人百般忍让，不是懦弱，而是知道君子易安，小人难缠。
无数事情并非毁在方向的不正确，而是小人从中作梗。
刘备在说服刘表抗曹前不想再增阻碍，可见二弟的神色，他却无法再忍。他可以无视外人对他的误解辱骂，但关羽既然叫他一声大哥，他如何能不为兄弟出头？
见白莲花不动声色的对黄射打脸，关羽一旁舒心的模样，刘备暗自摇头，知道关羽心气已出，才要和关羽进入荆州牧府……
黄射怒喝道：“刘备，你这就走了吗？”
众人气出，却都堆到了黄射这里。
黄射看起来如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
白莲花根本没有理他，最大的轻蔑本来就是视而不见。
众目睽睽下，黄射根本挂不住脸面。不过他此刻若是公然找单飞的麻烦，未免自行打脸，告诉众人方才的风度不过在做作，找刘备的麻烦，顺便将单飞那小子也绕进来。
黄射不知道自己是在作死。他虽听闻传舍一事，毕竟没有亲眼目睹。人就是这样，对某些事情看法不一，有的人认为夸大事实，有的人却是不以为然。
黄射对传舍那战很是不以为然。
“方才刘将军想让我指教一二，如今戏方上场，为何就要退场？”
见刘备止步，单飞果然亦停下了脚步，黄射心中暗喜道：“甘宁，还不向刘将军切磋两招。之后，若有人不服，你亦可以帮忙指点一二。”
他说话时望着是单飞。
单飞没想到这人这快就恨上了自己，暗自摇头。
白莲花盈然不语，但秀眸中掠过分杀机。
单飞瞥见后心中微惊，真不知从前那个柔弱的莲花对旁人怎会露出这种狠辣的目光？
黄射激动的手心都有些冒汗，见甘宁还是站立不语，喝道：“你还等什么？”
甘宁看了刘备一眼，看出彼此的无奈，终于道：“黄公子，今日是刘荆州大寿的日子，我等不宜在府前动手。再说……在下亦久闻刘将军的仁德和本领，大伙都是为刘荆州做事，何必自相残杀？”
单飞暗自点头，觉得这个甘宁很有主张和见识。
黄射却是勃然大怒。
荆州牧府前贺寿、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黄射急于找回方才丢的脸面，眼见自己的手下亦和自己在唱对台戏，如何能够不怒？
“甘宁，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般说话？”黄射高喝道。
甘宁脸色陡变。
黄射冷笑道：“你是个贼好不好？当年你扬帆江上，杀人放火的无所不为可曾考虑过什么？你被人重创后，若非家父收留你，你早就死在了江上。”
甘宁拳头缓缓握紧，却又悄然松开。
“一日为贼，终身是贼，你这样的人还提仁德、自相残杀几字，岂不是天大的笑话？”黄射恶狠狠的望着甘宁道：“我今日让你指点刘备，你不听是不是？好，等回转江夏，我向父亲禀告此事，就说你甘宁早将他的恩德忘在脑后……”
他话未说完，见甘宁缓缓向刘备的方向行了一步，立即止住了下文。
甘宁双拳紧握，神色痛苦道：“刘将军，甘宁向你请教一二。”
他双手抱拳，礼数甚恭，可他看起来已不能不战。
关羽神色怒然，非为甘宁，却为黄射。上前一步，关羽扬声就待向黄射挑战——他本不屑和这种人物动手，但若不出手，如何出得了心中的这口怒气？
刘备伸手止住了关羽，淡然道：“刘备久闻甘将军的威名，自忖不是甘将军的对手。刘备认输了。”
他此言一出，众人惊诧。
甘宁亦是愕然，眼中随即露出感激之意。
他不想和刘备交手，但如今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想出手，但若出手就会全力以赴。
甘宁不能认输！
“认输”二字，是他甘宁死也不肯说的。
他却没想到刘备主动说出“认输”两字。
刘备转望黄射道：“黄公子，你如今可曾满意？”眼中冷芒闪过，刘备还是扬声道：“刘备不敌黄公子的手下甘宁将军，就此认输。”
长街的众人窃窃私语，有人已是嘘声一片。
刘备不为所动，转身就要和关羽入府，就听黄射道：“刘备，我说过了，甘宁还想指点你兄弟一二的。”
刘备微怔，看了单飞一眼。
他如何不知黄射这种小肚鸡肠之人受了白莲花的冷落，自然会将怨气出在旁人的身上？
刘备对甘宁素来推崇，不然当初太史慈向他询问甘宁一事时，他也不会替甘宁仗义执言。
甘宁自然不知此事，可他刘备知道就好。
他刘备不打这无名无份的一战，更不想如猴子般打斗只为了旁人的喝彩，可单飞呢？刘备心中为难时，就见白莲花轻盈上前一步，却又被单飞拉了回来。
黄射见了更怒，高声道：“这位单……”他听白莲花叫单飞大哥，却真不知道单飞的来历，“你一辈子莫非只喜欢站在女人身后不成？”
长街的众人一阵哄笑。
单飞心中微寒。
他不为黄射的言语，却为白莲花的冷然。在白莲花轻盈迈出时，他倏然感觉白莲花若是出手，只怕黄射就要血溅当场！
白莲花恁地这重的杀气？
单飞不解，可不能不拦住她的举动。白莲花回望来，轻笑道：“单大哥，你担心什么？”她望向单飞时，眸光又回到伊始轻柔的时光。
单飞不等回话时，就听荆州牧府前有人威肃道：“你们是来给老夫贺寿的，还是来打架的？”
众人回头，就见刘表正立在府前，左文聘、右蔡瑁的护卫。原来府前的冲突终于惊动了刘表。
刘琮快步上前道：“爹，关羽他……”
他才要旧事重提，就见刘表瞪了他一眼道：“你一天不找点是非，是不是浑身不痛快？”
刘琮一凛，总算能知趣的住口。
见刘表转望自己，黄射只认为刘表不想在寿辰之日触动霉头，亦将怨气放在一旁道：“荆州牧，家父让黄射远道而来，祝荆州牧福寿无边，长生不死的如同神仙。”
他这话说出，自认为得体，亦扬了脸面，见刘表缓缓点头微笑，黄射才要让手下将寿礼送上，更显威名……
他黄射可是刘表府中的贵客，刘表对于一心守住江夏、为他抵挡江东人马的黄祖从不会怠慢。
刘表笑容微露，见黄射上前，却是如同未见，转瞬望向单飞、白莲花道：“楼兰公主、单先生这早前来为老夫贺寿，老夫倒是甚感荣幸……”
黄射怔住，一张脸涨的比茄子还要难看。
他做梦也没想到过——刘表对楼兰公主和那个蓬头垢面的小子如此看重。
比他黄射还要看重？
那小子头发乱的如草般，后生都算不上，怎么会成为刘表口中的先生？
刘表神色和蔼，继续道：“老夫早盼两位重来，在府中等的心焦，两位却是过门不入，莫非嫌弃老夫宴客的酒菜不够丰盛吗？”
他这家常嗑一出，知道内情的都是明白刘表求单飞、白莲花帮忙寻长生香一事极为迫切，因此故显亲热，不知道内情的人却是惊掉了下巴。
刘表对楼兰公主这般客气不让人意外，毕竟楼兰公主前来襄阳的事情不过一晚，就已传遍了襄阳内外。
人家是公主、长的又美艳，更何况是西域那面来的，这三个噱头叠加在一起，让人不关注都难。
可单飞这小子……为何得刘表这般推崇？
众人想不明白，黄射看起来亦是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可见刘表竟亲执单飞的手将他让入府中，眼珠子几乎掉了下来。
见刘表没有来请，可亦没有将他拒之门外的模样，黄射使个眼色，早带一帮手下跟随入了府中。
筵席摆在后园。
后园占地颇广，水榭亭台纷立，奢华中带着风雅。后园最宽敞的地方，搭建个颇为宏伟的戏台，台前人头攒涌，黄射粗略一眼，倒是大半认得。
此地可说是襄阳官员汇聚、荆楚名流尽显。
顾不得招呼，黄射厚着脸皮凑到刘表的近前，就见刘表和白莲花、单飞已然分宾主落位，而且白莲花、单飞就坐在最显耀的贵宾之位。
刘备、关羽是沾了单飞的光，亦能在主席占个位置，不过已排位最末。
刘表见黄射挤来，皱了下眉头，示意蔡瑁来安排黄射，随即向白莲花道：“公主何必这般客气？为老夫贺寿居然要亲自上台献技？”
他虽是这般说，但自得之意早出。
一旁有人抚须笑道：“看来刘荆州的仁德之名远播，居然连西域都有闻名，我等承蒙荆州牧的荣光，得以欣赏西域的技艺，实在是三生有幸。”
那人显然深得吹捧之道，此言一出，众人均是连连点头，露出尽义务的笑容。那人笑容可掬的望着白莲花道：“却不知道楼兰公主有何技艺要让我等欣赏？”
秋波冷冷的从黄射身上掠过，白莲花轻盈站起，冬阳下尽显璀璨，可出口差点让那人惊的跌入案几之下。
“我今日要给刘荆州展现的是——杀人的戏法！”

第四百六十五章 敢不敢
冬日微暖，众人见到白莲花认真的模样，不少人却是心中发凉，不知道“杀人的戏法”是什么戏法？更有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
华夏人行事都喜欢图个喜庆。
祝寿之日，自然都是祝贺寿星长命百岁、大红大紫的渲染，碎个碗都要改口说什么岁岁（碎碎）平安的，不吉利的话语一概免谈。
楼兰公主给刘表贺寿，众人都是应景的赞叹，暗想女子的玩意，无外乎是以歌舞陪衬做些娱乐耳目的事情罢了。
西域有什么精彩的歌舞？
众人中多数都是不认为西域歌舞会比华夏的精彩，但想人家远道来了，总要给个面子，到时候无论表演的好坏，总是鼓掌喝彩大家乐呵乐呵就好。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莲花出口就是——杀人的戏法。
到底是蛮夷之人，虽是美艳无边，终究不懂礼数！
有人暗自摇头不语，生怕刘表发怒。
刘表有些发愣，可随即笑了起来，“天下之大，倒真是无奇不有。老夫活了这久，还是头一次听到有这种戏法。楼兰公主尽请出手，老夫拭目以待。”
方才那最先吹捧之人立道：“荆州牧果然大人大量，非同等闲之人。”
众人暗想刘表能不发怒实在是难能可贵，连忙随声附和道——那是、那是。
单飞见吹捧那人胡子一把，一张脸和没牙老太太一样的干瘪，倒感觉此人干瘪如此不是没有道理——这人三句中有两句是在赞美刘表，天天这般鼓吹，此人又不是打气筒出身，怪不得干瘪如此。
白莲花轻摇螓首道：“庞季大人说的倒是有些问题。”
那脸颊干瘪之人一愣，没想到楼兰公主一口就道出他的名姓，不由道：“公主何出此言？”
此人原来就是庞季？
单飞对荆州人物略有知晓，明白当年刘表能在荆州站稳脚跟，庞季、蒯越这些人着实出了大力——这帮人将荆州不服刘表的一帮宗族大家头领好言好语的悉数骗来，然后一股脑的做掉。
从这个角度来看，庞季应该属于表面叫哥哥、背地下刀子的人。
白莲花笑道：“荆州牧不是‘果然’大人大量，而是始终大人大量。庞季大人这般说法，倒像是原先怀疑荆州牧的为人一样。”
众人一怔。
庞季哈哈大笑道：“不想公主外域之人，居然能找出在下出口之误，公主如此聪慧之人，却能不辞千里的来给荆州牧贺寿，更见荆州牧的声名远扬了。”
刘表微微一笑，抚须不语。
众人都是松了口气，连声道——那是，那是！
他们见这女子开场就要杀人，只怕她接下来更触霉头，难免提心吊胆的听着。不过听白莲花终究是在颂扬刘表，又和庞季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众人都是轻松下来。
庞季眼珠转转道：“楼兰公主，在场诸位都是见多识广，唯独在下没什么学问，却不知道公主这戏法究竟有什么玄奥？”
白莲花轻声道：“还请荆州牧准许，让我的仆从拿来施展戏法的道具。”
她盈盈一拜，刘表呵呵笑道：“公主请便。”
众人心中好奇，见早有四个西域壮汉从外抬来个一人高矮的黑箱。文聘想要去查，却被刘表摆手止住。
那四个壮汉将黑箱抬到了戏台之上。
白莲花盈盈腾身，早翻身到了台上。
这时日正悬，光线暖暖的洒下来，落在少女的身上，如同照着朵盛开无暇的白莲般，光彩流转。
众人本是提心吊胆的，见状均觉得赏心悦目，不由齐声喝彩。
有精通武技之人见状，都是心中暗道——此女身法轻盈，不像舞姿，更像是高明的轻功。
白莲花人在台上，轻声道：“我这杀人的戏法，还需要有真正的勇士上台助演。我知道荆州英雄难数，却不知道有哪个英雄肯上台与我合演？”
众人微愕。
白莲花开口称颂荆州的英雄人物，让众人心中舒坦，可杀人的戏法几字终究让人心中嘀咕，蔡瑁、文聘均是自认英雄，不过身负卫护刘表之责，绝不会和白莲花胡闹。
刘备、关羽生性沉稳，更不会上台显耀，可却不由都是望向了单飞。
这女子要为单飞撑场面？
刘备、关羽阅人无数，虽听单飞说的含含糊糊，但如今怎看不出白莲花对单飞实在非同一般。
单飞上台应是白莲花的本意？
刘备微笑间才要凑趣，就听一人道：“不才倒想和楼兰公主合演这个杀人的戏法。”
一人风度翩翩的长身而起，正是黄射。
黄射心中气闷，不但为白莲花的无视，还为单飞被刘表的看重。
他堂堂黄祖之子，自负到了襄阳应是坐主席的人物，没想到单飞一来、再加上刘备、关羽，连同荆楚的显耀人物，早将主席的位置坐满。
蔡瑁将他排在次席，也算是器重的位置，毕竟主席所坐之人，不是刘表的亲信，就是支撑刘表立足荆州的宗族大家，可在黄射看来，刘备、单飞还在他之前，那就是奇耻大辱！
见白莲花请人合演，黄射如何会错过这种人前显耀的机会，自然主动请缨。
在黄射看来，一个女子能玩出什么花样？
杀人的戏法不过是个噱头罢了！
他黄射征战多年，武功绝伦，还怕个女子的花样？只要合演出彩，说不定还能博得白莲花的青睐。
他一个跟头利索的翻到台上，台下的众人又是一阵喝彩。
黄射听了不由更是得意，抱拳洒脱道：“不知道公主想要不才怎地合演？”
白莲花秀眸中蓦地掠过丝寒芒。
黄射望见，不知为何，心中居然有些发凉。
他看不到白莲花的娇容，不过见其身材风采，均是女人的上上之选，暗想这女子长的也绝对不会差了。
男人在漂亮女人面前，出风头的心思难免。
更何况这女子是个公主！
若能独占花魁，那是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
不过黄射毕竟还是有点眼力，不然也不会在刘表面前主动讨好。看见白莲花眼中寒芒如冰般凝结，黄射心中凛然，那一刻突然有点后悔到了台上。
白莲花声音中没了轻柔，只有冰寒，“黄公子这么聪明之人，一看就知。”
她并不解释，轻盈的到了那黑箱之前，伸手打开前门。
那箱子通体黝黑，阳光难以照透，虽被白莲花打开后表明其中的空荡，但还是给所有人极为诡异的感觉。
单飞知道白莲花如此表演必有用意，可直到白莲花打开箱子时，心中才想到——这很像大变活人的箱子。
他是现代人，见识多，亦见过太多的魔术。
西域的戏法和汉朝的百戏仿佛，都算是现代魔术的鼻祖。
一见那箱子的长宽高，再见白莲花的举动，单飞感觉白莲花好像要表演和活人有关的魔术。
黄射却是不懂。
见箱子开启后仍让人看不透究竟，心中微有戒备，黄射强笑道：“不才驽笨，真不知道公主的意思，还请公主明言。”
台下众人均笑，暗想黄射倒也聪明，这时候自嘲总比被人卖了要强。
在场众人多是荆楚名流、官方人物，见识自然是有的，可却没人知道白莲花究竟是什么意思。
白莲花淡然道：“那黄公子很快就知道了。”
她莹白的纤手微摆，有壮汉扛上根碗口粗细的木桩上来。众人正错愕时，那壮汉走到黄射的身边，倏然大喝一声，抡起木桩向黄射扫来。
众人哗然。
黄射根本没想到那壮汉会向他出手，暴喝声中一按那击来的木桩，飞身纵起到了空中喝道：“你们要做什么？”
“砰”的大响，木桩重重砸在了台上，木台都颤。
壮汉不语。
黄射落在台上后连退三步，已到木台边缘，手按刀柄的望着白莲花。
刘备、关羽互望一眼，关羽缓缓摇头。刘备知道关羽的意思，黄射这一招表现的漂亮，但在关羽眼中，不堪一击。
白莲花淡然道：“他是和黄公子开个玩笑。黄公子这般人物，必然不会和他一般见识？”
见黄射脸色阴晴不定，白莲花道：“既然黄公子不肯原谅这根木桩，那我就替黄公子教训一下这根木桩了。”
众人哑然失笑，暗想出手的是壮汉，怎么要埋怨木桩？
不过佳人玩笑，众人自然不会较真，若真是丑若无盐的女人这么说，众人说不定早就呵斥起来。
蔡瑁、文聘互望一眼，都是大皱眉头，他们都是老辣之人，感觉自黄射上台后，楼兰公主就根本没有半丝温暖。
这是个奇异的女子。
没有人能够猜出她接下来要做什么事情。
今日是刘表的寿辰，若真的弄到血溅当场的结果，绝非众人想见。
向刘表望去，见其津津有味的看着台上的动静，蔡瑁和文聘缓缓摇头，示意静观其变。
白莲花摆手间，已让壮汉将木桩立在黑箱内。
木桩正好能卡在黑箱之间。
白莲花轻合箱门，挥手间，有个壮汉递来块薄薄的铁板，那铁板看起来并没什么出奇之处，不过一边寒光闪闪，很是锋利的样子。白莲花将那铁板横切向黑箱，倏然拍下。
铁板倏然没入了黑箱。
“嚓”的声响。
众人错愕不解时，就见白莲花纤手轻扬，竟又抽回了铁板，打开了箱门。
里面的木桩已被切为两段。
众人均是吸了口凉气，他们才明白那壮汉横扫黄射的意思——那是示意木桩的坚硬。
可白莲花并没有使用多大的气力，就将那碗口粗细的坚硬木桩切成两段，那铁板看似纤薄，实则锐利无比！
“好了，我替黄公子教训了这木桩。”
白莲花秀眸中有杀气闪现，轻声道：“现在杀人的戏法正式开始，还请黄公子入此木箱，受此一切。黄公子实乃荆楚英雄人物，却不知道、敢不敢做这个尝试呢？”
“什么？”
众人惊呼声中伴着黄射的怒喝，均是骇然失色。

第四百六十六章 情敌
黄射额头汗水都出，他虽看好白莲花的美貌，却从未看得起白莲花的本事。
一个女人会有什么本事？
可他如今再望眼前的女子时，心中竟有畏惧之意。
白莲花轻声道：“黄公子不敢吗？”
她言语轻淡的如云烟般，所有人都听出她的轻蔑之意。
若是方才，黄射说不定会放声大笑——你一个女人能玩出什么名堂？我有什么不敢？但他如今亲眼目睹白莲花不过轻轻一切，那碗口粗细的木桩就被切成两截，白莲花让他钻箱子里切上一下……
那些西域壮汉对他满是敌意……
眼前这女子也像和他有仇般？
他黄射入了箱子，那真的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白莲花说这是个戏法，若不是戏法呢？虽说他黄射自认白莲花不敢在台上对他不利，但这女子若真的敢呢？
黄射看着白莲花如凝冰般的眼眸，那一刻倒是觉得，这女子什么事情都做的出来！
不止黄射，在场许多人物听闻白莲花轻声曼语，心中亦有惊惕。若让他们和黄射换个位置，他们一样会犹豫的。
这已不像是戏法！
黄射本是狡诈之人，这会儿更是疑神疑鬼的——若是自认英雄入箱，那他这条命今天说不定就送在这里，可若要退缩的话，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襄阳？
刘备暗自叹气，这才醒悟过来——白莲花原来是在为单飞出气，她布下这个局，算定了黄射会主动请缨，而白莲花的目的，就是要让黄射左右为难的丢脸。
台上席间静寂。
许久的光景，白莲花轻声道：“原来黄公子真的不敢的。”
你说什么？
黄射想说的四个字噎在嗓间却是吐不出来，差点背过气去，就听有人唱喏道：“江东鲁肃鲁子敬连同江东郡主孙尚香奉吴侯之令前来贺寿，恭贺刘荆州福寿永全。”
后园倏然而静，随即微有哗然！
鲁肃和孙尚香来了？
为刘表贺寿？
这怎么可能？
众人心中惊诧。在场众人均知时势，亦明晓这些年来，因黄祖在岘山射杀了孙坚，荆州和江东早就势如水火。
刘表对曹操或许还有点含情脉脉，可对江东一直如临大敌。
这些年来，荆州、江东互相攻伐，死伤难数，孙策差一步就干死黄祖、削平荆州，而不久前，黄祖手下甘宁又是射死了江东大将凌操，可说是仇上添恨。
两家的恩怨，唯有血还，不要说贺寿，就算交往都难，可今日江东居然派鲁肃、孙尚香来给刘表贺寿？
江东是什么用意？
在场众人对孙尚香所知的不多，更多人唯一知晓的是此女子是个刁蛮的郡主，从小使刀弄枪的，比男儿还要强悍，可众人却都熟知鲁肃。
周瑜、张昭、鲁肃三人，本是孙权如今最为依仗的三个人物。
刘表坐在那里神色不变，缓缓望了刘备一眼，终道：“有请！”
文聘、蔡瑁如临大敌，早低声传令下去，调遣荆州精兵悄来防备意外。
不多时，前方有脚步声响起。
单飞举目望去，就见孙尚香平静的随知客前来，眸光不经意的落在他的身上。
后园宾客难数。
嘈杂繁乱。
伊人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单飞。
不过转瞬的光景，孙尚香已轻移眸光，和身旁的鲁肃并肩而立，齐声道：“江东鲁肃、孙尚香恭祝刘荆州福寿永全。”
鲁肃体貌魁伟，双眉横刀般。可他的神色倒是真挚至极，和孙尚香齐齐向刘表施礼，礼数不缺。
刘表默然片刻后，露出笑容道：“刘表何德何能，竟劳吴侯遣使前来贺寿，来人啊，设座、请坐。”
言一落，众人微舒口气。
在场众人均知江东、荆州的恩怨，以为鲁肃、孙尚香一来，此间恐怕剑拔弩张，蔡瑁更怕这两人对刘表不利，早带高手守在刘表身后。
如今听刘表出言的风向，居然并无恶言，那就是还有得谈。
庞季一旁不失时机道：“荆州牧实在是威德远播，从江东都要遣人贺寿可见一斑。”
众人附和道——那是、那是。
蔡瑁让人将座位设在刘备、关羽之上。他这般设座自然有他的打算，有人见了，心中暗想——蔡瑁是刘表的心腹，最明刘表的心意，他们如此对待江东使臣未免有些轻视，是防范、还是傲慢？
鲁肃并不介意，却也没有立即坐了下来。目光转望，落在刘备、关羽身上，鲁肃扬声道：“江东、荆州积怨多年，鲁肃只以为再无和睦的可能，可左将军锐身赴难，其意诚诚，更亲身助江东平定山越作乱，江东足感盛情。鲁肃更从左将军身上看到——事无不可为者，只在志诚。”
旁人若是同样的话，或许比他说的漂亮，却没有他这般坦陈感慨。
鲁肃凝望刘备，沉声又道：“吴侯有言，让鲁肃见到左将军，当敬薄酒一碗。”
刘备微怔。
在荆州他刘备无甚资历，只是客卿，实在算不上什么。别人轻慢也好，嘲笑也罢，可他一心联兵抗曹，早将旁事置之度外。可今日听鲁肃一言，刘备不由鼻梁微酸，那一刻觉得出生入死的这久终究有个期盼，端起案前的酒碗，张嘴想什么，终究只是起身道：“多谢！”
酒水一饮而尽。
刘备缓坐。
鲁肃衣襟上酒水淋漓，却看也不看一眼，伸手从刘备身旁取过酒坛，转身走到了单飞的身前笑道：“单兄弟，原来你在这里。我鲁肃早闻你的大名，恨当初不能相见，今日得见，甚有荣焉。”
众人哗然。
他们见鲁肃为人爽朗，先贺刘表、后敬刘备，有的心中有些不满，暗想你鲁肃也算场面人物，尊卑道理却不懂得吗？
刘备算什么？
你要敬也应该按顺序敬下去才对，如此这般，又将我等置身何地？
可刘备毕竟名声在外，鲁肃如此做法，众人虽有不满，还算能够忍耐，可见鲁肃视他们于无物般，竟又到了单飞面前，对单飞如此推崇的模样，难免哗然。
黄月英、诸葛亮均到了此间。
不过黄月英身为女子，诸葛亮更是无名无份，二人上不了主席，只能远远的坐着看戏。见白莲花如此对待黄射时，黄月英心中微凛，暗想这楼兰公主看似温柔，但行事风格却是如此不留情面的狠辣，自己再和她交往，可真要小心一些。
诸葛亮见鲁肃先重刘备，后对单飞这般礼遇，更是神色讶异，实在不知道这个不起眼的少年如何能够做到这点。
单飞微有意外。
他在丹阳时，和鲁肃家人有过交往，但同鲁肃始终缘悭一面。不过以仆知主，鲁大海为人不差，鲁家人亦是和善，单飞就觉得鲁肃应该不差。
今日见鲁肃、孙尚香同来，单飞暗想这两人一是江东的新派势力、一是开明明睿的女子，孙策这般派遣可见深意。
这两人托名吴侯，实则应是孙策暗中调遣而来。
要是程普、太史慈那帮人前来，恐怕说不了两句就打了起来，谈何联手？
单飞知道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他不是小瞧程普、太史慈，而是知道他们很难迈过心中的那道坎儿。
孙策有魄力，这般派人前来，就是真的有意合谈。
单飞眼见江东、荆州联合有几分希望，心中却有茫然。
时局如何来变？
他熟知的历史已在悄然改变？
单飞正沉吟间，不想鲁肃居然到了他的面前，而且对他极为熟络。好在他早见惯了这般场面，微笑道：“鲁兄过奖了，当初我亦想见鲁兄一面，难有机缘，今日得见，实在有幸。”
众人议论纷纷，除少数知晓内情的人外，均是露出愕然的神色。
官场多讲场面话，卑谦尊卑很是讲究，称兄道弟的口吻用出，那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关系。
鲁肃成名人物，称呼单飞一声兄弟已让众人意外，单飞毫不客气，居然如此称呼鲁肃，那更让人意想不到。
他们不知道单飞对称呼一事素来随意。
在单飞看来，人之称谓本不应该那么复杂，真心的交往，不是看称谓上挂了多少礼数和尊敬。
鲁肃哈哈一笑，“江东承蒙单兄弟援手，一直感激不尽。”他这句话说的真心真意，自然让一帮人又是惊诧，就算刘表都是神色奇异，专注的倾听。
不管旁人的举动，鲁肃又道：“吴侯有令……”
“莫非吴侯也准备让鲁兄敬我一碗？”单飞哑然失笑。
鲁肃大笑道：“非也非也。”见单飞一怔，鲁肃高声道：“吴侯是想让郡主代他向单兄弟敬上一碗酒，聊表谢意。”
后园立静。
众人神色讶然，不可思议的看着鲁肃，只以为他在讲着笑话。
官面上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之人进行行为解读，古今中外从不例外。鲁肃在众人面前如此，就是表明江东对刘备和单飞的尊重，这已是难以想像的事情，可江东让孙尚香给单飞敬酒，这其中又是几个意思？
众人浮想联翩时，孙尚香已轻轻的端起一碗酒，凝望着单飞的眸光中似有万语千言，可她不等开口，一人冷冷道：“我倒觉得这碗酒不急于喝的。”
声音冷淡，甚至还有敌意暗藏。
众人愕然，孙尚香会向单飞敬酒已让众人大跌眼镜，有人会阻止孙尚香敬酒更是让众人打破头都想不到。
孙尚香缓转螓首，望见台上说话的那少女满是敌意的眼光时，心中微怔。
白莲花冷望孙尚香。
日光暖暖。
眸光却寒。
她那一刻想起曾和姜叔叔说过的几句话。
——你爱单飞？
——爱！
——若是别的女人也喜欢他呢？
许久的功夫，那自信的少女冷漠且决然的回道——那她一定会后悔！

第四百六十七章 戏假情真
冬日微暖，碧空如洗，这正是贺寿的好天气，也是交锋的好天气。
白莲花在台上望着孙尚香时，挑衅的意味极为的明显。
黄月英见状，心中总算舒服些——原来这个公主是见到出色的女人就撕的，当初倒未见得是对她黄月英有什么不满。
女人喜欢为难女人，女人也懂得女人。
黄月英不解鲁肃怎么会和单飞扯上了关系，可却一眼就看出白莲花对孙尚香的敌意——极为深切的敌意。
孙尚香讶然。
她自来后、目光就始终未曾离开过单飞，哪怕向刘表祝寿的时候。
他为何消瘦了许多？
看他边幅不整，益发沉默的模样，想必还是没有晨雨的消息，她没有出口安慰，因为她不是一般的女人。
很多人习惯展现自己的可怜博得旁人的同情和怜悯，证明自己的意义所在。
单飞不是那许多人中的一个。
他看似谦和，可始终如独狼般，默默的舔舐伤口，不将麻烦说给旁人来听。
无法解决的麻烦，他喜欢一个人抗着。
她就是明白这点，才在大哥建议和单飞同行的时候，悄然的拒绝。她不是不想援手，而是知道若没有真正的解决，空虚的劝慰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单飞不需要这种无谓的劝慰。
听到后能如何？反过来向安慰的人表示感谢？
冬日暖暖。
她来到此地，没有想到太多，更没想到鲁肃会说吴侯让她给单飞敬酒……
这是大哥的安排？
孙尚香心中微有涩然，她不喜欢这般强拉的感觉，可她见到单飞的萧索，还是想敬他一碗，告诉他——我们……是我、希望你振作一些，若有需要帮手的地方，我会出手。
可她没想到酒碗才端，竟有人制止。
是个不认识的少女。
楼兰公主？
她来此前已知道楼兰公主的事情，但这个楼兰公主为何对她有着深切的敌意？因为……单飞？
她不知道白莲花的来历，更难猜白莲花的仇视何来，却不知道她虽不知白莲花，白莲花却早将她调查的清清楚楚。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白莲花自孙尚香前来那一刻，就看穿孙尚香的情感。
这女子喜欢单大哥。
她看单大哥的目光和当初她莲花不是一样？小心翼翼的隐藏自己的情感，只是比她莲花当年更含蓄，更文雅一些。
白莲花出声前已有了决定，见众人望过来，白莲花盈盈笑道：“荆州牧，这戏法还要演下去吗？”
众人有的摇头，暗想你这女子就是在胡闹，江东、荆州重归于好是何等重要的大事，这时候刘表怎有心情看你的戏法？
不想刘表笑道：“自然。公主难得有此雅兴，老夫怎会阻拦？”
他话一出，一帮手下立即道——那是、那是！
白莲花看着孙尚香道：“久闻江东郡主孙尚香刀箭双绝，巾帼英雄。如今黄‘英雄’已然下场，孙郡主是否有兴趣上台和我同演这个戏法？”
众人这才留意到黄“英雄”早就灰溜溜的到了台下不起眼的地方，见众人望来，黄射看起来要找地缝钻下去，眼中却闪过丝怨毒。
白莲花知道黄射这种人睚眦必报，却根本未将其放在心上，她只是盯着孙尚香道：“郡主不敢吗？”
有心之人留意到白莲花只说戏法，不说“杀人”二字，深思之下，都是心中发凉。
孙尚香微有茫然。
单飞一旁道：“莲花……公主，郡主远来是客，岂有强迫客人献技的道理。我……和你合演这杀人的戏法如何？”
他心中凛然，亦看出白莲花对孙尚香的敌意，却不知道白莲花的敌意何来。他真的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白莲花是因为他要除去孙尚香。
他看出白莲花对他的喜欢，亦想找机会和她说明此事，眼见白莲花如此，单飞只怕闹得一发不可收拾，终于想要了结此事。
可他一言落地，众人惊错。
关羽拍案赞道：“原来单兄弟这种人才是真汉子，真豪杰。不像某些人事到临头，却做了缩头乌龟。”
他憋着许久的怨气，一朝发泄，众人均知他在骂黄射是个懦夫，暗自好笑。
黄射脸色更青，握紧了拳头。
白莲花怔了片刻，随即柔声道：“单大哥，你若有意，那是再好不过。”
单飞不想如黄射般做那种无聊的炫耀，他规规矩矩的顺着台阶就要走到台上时，白莲花已轻盈的走到台阶前，伸出纤纤玉手等待……
众人愣住。
单飞不想白莲花如此，暗想我没有得老年痴呆，用不着这么相扶，可见到白莲花执着的眸光中有分忐忑时，单飞心中微软，伸手拉住佳人的纤手。
玉帘罩面，众人始终看不到白莲花的容颜，可却在二人双手相握的那一刻，觉得台上那女子倏然绽放。
无比璀璨。
冬日的阳光本不热烈，但照在少女的身上，灿烂耀眼。
见孙尚香的目光从二人相握的手掌上一掠而过时，白莲花眸光更绚，拉着单飞的手轻盈一转。
众人就见一朵洁白无瑕的莲花绕着那少年缤纷飞舞，片刻间就移到了箱前。
那一刻，众人已忘记了少年的潦倒默然，只感觉台上二人联手才是珠联璧合、天下无双！
有默契难言。
相较而下，白莲花方才和黄射的表演，更像是戏耍猴子般。
他们不知道白莲花轻功绝佳，单飞亦是精善此道。
白莲花轻盈一舞，单飞知其用意，根本不用发力，不过随其舞姿而动，就如武学中随波逐流的顺其自然。
可如此一来，在众人眼中，二人实在是配合无间，倒像是演练一生的模样。
刘表不由抚掌点头。
众人见状，除了寥寥几人外，均是鼓掌喝彩。
箱门开启。
单飞才待钻入箱子……
他虽不知很多事情，可知道莲花不会害他，方才莲花故意展示铁板的锋利，亦像是魔术中切活人的一种噱头。
箱子内有机关。
单飞不熟知这戏法，可知道这种箱子必定有供人藏身的空间，不过是巧妙的利用光线和构造让外人无法看出。
他不知机关，但认为想找不难，不想白莲花握紧他的手掌，轻声道：“我来！”
单飞怔了下。
就见莲花轻盈的钻入箱子，推开箱门上方的一块铁板，露出蒙着玉帘的容颜。
早有西域壮汉将先前那块锋锐的铁板送上。
众人讶然。
黄射心中咒骂，暗想若真的这样，我也敢啊。怎么方才就是我要到箱子里，如今这小子就在外边露脸呢？
可众人急想知道结果如何，倒不去计较哪个在外。
单飞接过那铁板时手掌微颤，他虽知道这是假的，莲花也绝不会傻到自取灭亡，但真让他下手，他实在有些犹豫。
“没事吗？”单飞看着白莲花的秀眸问道。
白莲花眸中闪过喜悦的光芒，“单大哥，你关心我，我真的喜欢。”见单飞将铁板轻轻贴近黑箱，白莲花轻声道：“无妨！”
单飞微吸一口气，轻推铁板，只想感觉不对时，立即将铁板抽回来。
“嚓”的声响。
铁板突然加速前行，全然切入黑箱之内。
单飞心中一沉，他那一刻根本没有推动铁板，可铁板似有大力吸附，倏然入了黑箱。
在外人看来，却是单飞将那铁板猛然推入黑箱之内。
天地静寂。
众人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单飞手掌颤抖，失声道：“莲花？”他伸手去拉铁板，根本摸不到铁板，用力去开箱门，箱门根本不动分毫。
他看到白莲花眼眸中的光彩倏然黯淡了下来。
众人看出了不对，倏然站了起来。
喀！
黑箱上面板位置的铁板倏然合上，众人再也看不到黑箱中白莲花的动静。
台上的那几个西域壮汉见状，脸色巨变，大声呼喝着什么，有人急然的奔上台来，送来一柄大锤，有壮汉接过大锤，就要向那黑箱砸去。
众人不想会有这种变化，霍然上前一步，除黄射外，倒均是露出关切之意。
“等等。”
单飞见那西域壮汉抡起百来斤的锤子就要向箱子砸下去，一把抓住喝道：“做什么？”
莲花还在箱子内，这么一砸，箱子未见得会开，但莲花如何能够承受？
那西域壮汉乌拉哇啦的叫着，向箱子不停的指着。
众人不明白他的言语，可知道白莲花已出了意外，这西域壮汉开箱要救人！
“刀来！”
单飞额头冒汗喝道，关羽见状不妙，早抽腰刀隔空掷来，单飞伸手接刀，周身气息急转，运气一刀劈下。
他劈的是箱门那侧，暗想无论如何，先开箱门，却不会伤到莲花。
刀下如风。
“砰”的大响！
众人被声响惊的后退一步，脸上都露出骇异的神色——箱门未开，箱子却炸了开来。
箱体四散。
有无数五颜六色的花瓣从箱子中飞舞而出，蔚为壮观，可是箱子里的白莲花却已消散不见！
白莲花如何会消失？
众人看的嗔目结舌，呼吸都是不能。
单飞心中凛然，立在四散的箱子上高声急叫道：“莲花！”
有女子的惊叫声倏然从高空传来。
众人霍然抬头，就见白莲花自空中跌落。
这女子如何会从空中落下？
所有人心中都转着这个念头，看的目眩神摇时，单飞却是掷刀在地，双手去接半空跌落的莲花。
不能让莲花受伤。
那一刻，他如同面对当年那无依的少女，心中升起的只有保护——保护这柔弱的少女不受伤害。
双手相握。
白莲花凝在半空绽放开来，绚烂的如银河亘古、昙花初绽。
众人怔住。
不为白莲花突然能停在半空，亦不为这女子不过刹那间就改了众人提心吊胆、惊怖错愕的心境……
白莲花半空抓住单飞的右手，左手却揭开了脸上的纱巾，露出那娇美无瑕的容颜。
在漫天飞花飘落下……
有红唇一点，述说着今生思念，轻轻的吻在了单飞的唇边。

第四百六十八章 谋主荀攸
天地均静，止不住漫天的花瓣，却凝住了相思的情缘。
单飞怔住。
或许刹那、却如烟火般的绚烂多彩……
花瓣纷落间，有掌声响起。
被台上的变化所惊，众人都被吸引了全部的心弦，蓦地听掌声响起时，这才如梦方醒。
扭头望去，见抚掌的是刘表，众人中倒有大半也跟随抚掌，就听刘表赞叹道：“好戏法、真是精彩的戏法，这实在是老夫此生看到的最好看的戏法。”
众人不得不点头称赞——那是、那是！
他们这一次应和倒是心有戚戚。
这真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戏法。
铁板切人、黑箱内以花换人、白莲花移形换位的再从空中随花瓣跌落，每一步都是出人意表。众人中不乏聪明之辈，多认定这是幻术，虽然白莲花如何做到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举措，还是让人想不明白。
单飞亦想不明白。
他不明白莲花今日的举动。
至于旁的幻术，在他看来虽是玄奇，可不脱机关、暗道、技巧几字。
双唇分开那一刻，单飞不由轻声道：“莲花……我……”他一直想找机会和白莲花说个明白，可始终不得其变。他没想到白莲花如此大胆，见白莲花轻吻其唇，他不是躲不开，可他怎能躲开？
白莲花轻轻的落在台上，拉住单飞的手掌并未松开，低声道：“单大哥，你若要找到云梦秘地，就和我将这出戏演下去。”
单飞怔住。
演戏？
白莲花是在演戏？那方才的一吻……
他心中困惑，可听白莲花这般讲，一时间反倒不好多说什么。
台下的庞季摇头晃脑道：“楼兰公主如此幻术实在让人目眩，可若没有单先生精彩的同演，或许还不能这般扣人心弦。”
众人均是点头，认可庞季的说法。
如今回想，这一切不过是楼兰公主安排好的巧妙戏法，包括西域壮汉紧急送上铁锤的环节，亦是在戏法的安排之内。
铁锤一出，黑箱就散。
然后有花瓣纷飞，白莲花从天而降。
没有了单飞，台上的变化不会有太大的不同，但就是因为单飞表现的紧迫焦急，让这场戏法看起来更逼真、更加的动人心弦。
掌声经久方歇。
白莲花拉着单飞的手向刘表的方向盈盈一礼，娇声道：“就算戏法精妙，若没有荆州牧宽宏大量的褒奖，小女子也不敢有此一演。”
众人纷纷点头，自然知趣的又将荣光归到刘表的身上。
不过事实倒真的如白莲花所言。
白莲花出演虽是出彩，但多少有点冒险，若遇旁人，说不定会吓出个好歹，刘表能当先鼓掌很是出乎大多数人的意料。
刘表抚须微笑时，就听鲁肃笑道：“荆州牧说的好，楼兰公主戏法好，单兄弟不知内情，却也让这场戏更加的精彩，亦是好的。眼下戏法已过……”
鲁肃说话时，不经意的看了眼孙尚香，暗自忧心。
周瑜和孙策是总角之交，鲁肃和周瑜却是铁杆的兄弟。
孙策一统江东前，得周瑜助力最大，而鲁肃随周瑜过江辅佐孙策，极得孙策的赞赏。之后孙策身死，周瑜将鲁肃径直举荐给孙权。
鲁肃极具想法，又得孙权的重用。
和周瑜生死结交，能得孙策、孙权相继重用的人，绝不会是个老实木讷的人物！
这些年来，鲁肃为人豪爽，行事却是谨慎，看到孙策死而复生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他亦是非常人物，很快的镇定下来。
他知荆州一行定会阻难重重，说不好就会葬身于此。他不求太多，更明白孙策的嘱托之意，不经意间就在拉拢郡主和单飞的关系。
得单飞一人，他来荆州的大事可说完成大半，其余事情就算有差，江东何惧？
鲁肃虽然从未见过单飞，可信孙策所言，更信郡主的目光。
孙尚香望向单飞那一刻，白莲花能看出孙尚香眼中蕴含的情意，鲁肃如何不知？
白莲花蓦地闹出这么一出戏，鲁肃望见后心中戒备。
这不仅仅是戏法。
戏法是假的，可白莲花对单飞的爱意却是炽热的可怕。戏法过后，白莲花仍大大方方的和单飞十指紧扣，一个女子在大庭广众下对个男人如此，不是傻的痴的，就是在向众人表明着什么。
怎么来看，白莲花都不是傻的痴的。
她在向郡主示威！
孙策能派鲁肃前来荆州，不是看其长的高大威猛，而是信任鲁肃的能力。
鲁肃察言观色中很快的捋顺了事情的脉络——郡主对单飞有意，白莲花亦喜欢单飞，白莲花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公然在台上亲吻单飞，是在向郡主宣战。
一般的情敌战，还是关系到别的方面？
鲁肃脑筋急转时，还能留意到一件事——单飞有些发怔和意料之外，这么说单飞根本不知情，是白莲花扣住单飞的手指，而不是单飞主动握住。
细节虽小，鲁肃却觉得大有可为——他若轻易放弃，也不叫鲁肃了。
就是想到这些，鲁肃才不经意的点醒郡主，希望孙尚香亦能明白这点。
孙尚香未看台上，她只是望着墙角的数枝梅花。
冬梅含苞。
雪至方开。
冬梅经寒更艳，可情感呢？莫非很难经得起冬日的严寒？
鲁肃想得多，孙尚香那一刻想的却是出奇的少，她只记得初见单飞时，听单飞的直言——我来丹阳寻我最爱的女人！
场面稍静。
鲁肃见孙尚香并不接话，改口道：“我们此行前来，除了要恭祝……”
他要切正题搅情局、伺机抢回先手时，就听有知客唱喏道：“天子、司空大人同遣荀攸荀公达前来荆州祝寿，祝荆州牧年年今日，岁岁今朝，福寿尽享，得养天年。”
众人哗然。
鲁肃心中一惊，孙尚香亦是倏然回头望向唱喏的方向，均是想到——许昌果然派人来了，而且派来的是荀攸，很是犀利的人物！
戏法已过，众人惊诧惊奇惊叹中纷纷落座下来，可听知客一语，不少人纷纷再次长身站起向远方望去。
有数人随知客前来，为首那人颌下长须尺许，身材中等，行进间衣袂飘飘，很有清雅的书生意气。
是荀攸？
台上的单飞方才被众人望着，不好挣开白莲花的纤纤五指——他很难当众做出让对方难堪的事情。
不过见众人转目，单飞终挣开莲花的五指，低声道：“莲花，如何能找到云梦秘地？”
单飞知道荀攸。
荀攸和许攸极为不同，许攸为人张狂、仗着官渡一战献计曹操后不可一世的作死，终于自陷不作不死的境地，荀攸本事远胜许攸，更被称作是曹操的谋主！
三国各方势力难数，每方势力都有不少谋臣支撑。
谋主相当于司令旗下总参谋长的位置。
能当上曹操的总参谋长，荀攸的能力可见一斑。
单飞对荀氏双杰荀彧、荀攸均有认知，当初在许都、邺城时，还和荀氏的荀恽、荀奇起过冲突。
荀恽就是荀攸的从弟，不过这两人的年纪显然相差太多。如今的荀攸看来是风度翩翩的书生意气，可应年近半百，此人比他叔叔荀彧还要大上数岁，在荀恽那辈，绝对是顶梁柱的存在。
单飞脑海中飞转过这些念头时，对荀攸的到来也不是很留意——他看重的就是云梦秘地。
当初在许都时，他栖身曹洪府上，还得看二世祖、官二代的眼色，如今他已然海阔天空，早就不想被曹氏势力所束。
他最初来到这里，想要的成功是自由，而不是当家奴！
摘下面纱的白莲花甜美的更和雨后盛开的莲花般，听单飞询问，白莲花的红唇轻轻凑到单飞的耳边道：“单大哥，只要我们取到刘表暗藏的地图后就能去云梦秘地。”
众目睽睽下，白莲花如此亲昵，单飞难免尴尬，好在众人的目光都被荀攸吸引，倒没人再看台上。
白莲花低声细语后，缓缓离开单飞的耳边，眸光却向孙尚香投去。
孙尚香发簪轻颤，似未看到这面的动静。
白莲花嘴角带丝不易觉察的笑。
荀攸不紧不慢的走到刘表近前，拱手施礼道：“荀攸荀公达奉天子旨意、司空之令，祝荆州牧福寿尽享，得养天年。”
他这般说话，却没拿出什么圣旨。
众人微有窃语。
刘表人在座上，闻言终于起身拱手道：“多谢天子美意。”
众人均知刘表为何这般态度，荀攸传天子旨意却不拿出圣旨，更像是在传曹操的话。这些年来，曹操没事就传天子的旨意，可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就算天子刘协都不知道。
若真的是天子传旨，刘表终要恭敬相待，不过若是曹操矫诏传令，刘表如何会客气？
“我想荀侯远来，恐怕不止为了祝寿。”一人旁坐冷冷道。
说话的正是刘备。
荀攸扭头望去，微微一笑道：“原来左将军亦在此地，司空曾有嘱托，若见左将军，还请代其转达对左将军的思念之意。”
刘备神色微冷。
“左将军对司空最是相知，司空当年青梅煮酒，亦道左将军和司空才是天下的英雄，余子不足道哉。”
众人勃然变色。
荀攸风采迷人，可此言一出就带着对在场众人的轻蔑，他话里有话，显然就是在说——我不是说某位啊，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是辣鸡！

第四百六十九章 惊变
筵席之上坐的尽是荆楚名流。荆州太平多年，众人心气却盛，如今听荀攸这般说，如何能够开心？
虽然荀攸说的是事实。
当年刘备曾为曹操的座上之宾，有一日曹操以青梅煮酒，和刘备品评天下英雄，直言不讳道——天下英雄就是老子和你刘备了，像袁绍那些人，都是死人一般。
这就是史载的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往事。
这事儿本是关起门来的言语，后来不知怎地就流传起来。
那时候袁绍坐拥天下四州，比曹操的势力要强大。袁绍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事儿的刺激，执意要和曹操一战。
曹操也没说错，袁绍那般兵力势力，只要不是死人领队，谁都觉得袁绍会赢，结果袁绍输了。
刘备也是因为曹操这句话变得到哪里都不受待见。
曹操的那句话更像是在捧杀！
如今荀攸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说出，在场众人可说是少有不恼，荀攸居然还和没事人般，轻声道：“左将军果然是英雄识英雄。”
无视在座诸人铁青的脸庞，荀攸道：“荀攸前来襄阳，除奉旨、奉命祝寿外，还有别的事情。”
他开门见山的坦陈，众人微愕，不由猜想他的来意。
关羽冷然道：“可是要刺探襄阳的军情，然后对荆州用兵吗？”
他此言一出，众人都是吸了口凉气。
刘备见状，心中叹息。
他早将此事告之刘表，前来襄阳亦是以军情为重，可见众人的神色，显然对此事茫然不知！
刘表居然没将这最要紧的事情话于众人，他究竟想着什么？
荀攸含笑道：“非也非也，关侯此言差矣。荆州牧坐镇荆州多年，安抚一方，甚得百姓称道。司空每和天子谈及此事，都说荆州牧人尽其责，实在是汉室少见的忠臣，司空出兵，素来都是讨伐汉室叛逆，如何会对忠臣用兵？”
关羽并不被荀攸言语所惑，冷然道：“那曹司空近来屯兵博望，可是想要狩猎不成？”
众人又惊。
黄月英人在远处，和诸葛亮自成天地。见荀攸如此，黄月英悄然隔几案握住诸葛亮的手掌，低声道：“亮哥哥，你说荀攸来此作甚？”
诸葛亮眉头微锁，“江东破例遣使前来，许昌随即有人赶到，倒像约好了一样。他们目的恐怕大同小异。”
他不知道的事情极多，能够有此判断已是不易，对其中内情更是难以猜测。
黄月英扁扁嘴道：“我不知道荀攸来做什么，可他出口就是让姨丈福寿尽享，得养天年，倒是在警告姨丈一样。”
诸葛亮也是这般想法，暗想这祝寿的言语更像是对刘表说——你刘表给我曹操老实的呆着养老就好，要搞什么小动作，我怕你不得善终！
略有沉吟，诸葛亮反问道：“荀攸警告荆州牧莫要和江东走的太近吗？”
黄月英缓缓点头，突然道：“亮哥哥，我和你说说这其中的门道。”她不管荀攸，凑到诸葛亮耳边低声细语起来。
诸葛亮脸色阴晴不定。
荀攸那面见关羽质疑，含笑道：“关侯此言又差，司空的确是屯兵博望，但并非想要狩猎。”
众人凛然。
他们听到关羽的诘责之言，都感觉到其中的交锋之意。关羽说曹操狩猎自然是嘲讽，荀攸一口否决此事，那曹操的用意……
荀攸环望众人，一字字道：“司空屯兵博望，本是要讨伐叛逆之贼！”
他一言落地，众人神色异样。
鲁肃见荀攸前来并不意外，江东要和荆州联手一事，曹操不可能一无所知。
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曹操若等荆州、江东联手成行后再考虑对策，那曹操就不是曹操了。
荀攸前来就是要破坏江东、荆州的联手，顺便削减一方势力也是大有可能之事。
刘备就是看出这点，这才绝不客套，出口就切中荀攸的要害。
荀攸非常之人，亦有非凡之能，出口惊人。
他要讨伐叛逆之贼，指的又是哪个？
众人脸色阴晴不定，听旁座有人问道：“荀侯此言差矣，你才说荆州牧乃汉室忠臣，如今屯兵博望又说要讨叛逆，岂不自相矛盾？”
说话那人长须飘飘，和荀彧相较，另有一番洒脱之意。
荀攸略一凝目就道：“可是荆楚名士黄承彦先生不成？”
单飞一旁看戏，听闻此言终于向那老者望去，暗想这老头原来就是诸葛亮未来的岳父？
众人讶异。
说话的那人正是黄月英之父黄承彦，他和刘表算是连襟，在此亦能在贵宾位上座。可此人虽在荆襄走动，却少有人知道其底细，荀攸一开口就叫出黄承彦的名姓，那就绝对是有备而来。
众人初见荀攸只带四名手下前来，暗想此人恁地猖狂，以曹操谋主之尊，居然带几个手下就敢独赴襄阳？
虽说近年来，荆州、许昌算是同床异梦，因为毕竟还有着点君臣名分挂着，可荀攸这般前来，绝对需要极大的魄力。
众人对荀攸出口暗指都有不满，但见其如此胆色，一时间亦不敢轻举妄动。
黄承彦微笑道：“能得荀候相知，老朽三生有幸。”他对荀攸亦和刘备般以荀侯称呼，因为他知晓荀攸曾被曹操表为陵树亭侯。
荀攸微微一笑道：“黄先生过谦了，虽说荆襄百家，诸蔡最盛，但在荀攸看来，黄氏威名还远在蔡姓之上，既然如此，荀攸如何会不认得黄先生？”
在场有数人脸色不善，蔡瑁亦是神色异样。
黄承彦抚须叹道：“老朽早闻荀氏双杰之名。都说曹司空基业仗程昱，奇策问郭嘉，绝事询贾诩，而内政咨文若，军情看公达。如今看来，却让人大失所望。”
荀攸似不在意道：“黄先生失望何在？”
黄承彦淡然道：“荀候一来先以祝寿之名告诫荆州牧，后寥寥数语将左将军置于众矢之的，如今三言两语又要挑拨荆襄蔡、黄两氏的名利之心。曹司空大名远播，对忠心为汉室之人行此诡行霸道，如何不让老朽失望？”
荀攸笑道：“黄先生此言又差，君子坦荡荡，问心无愧，若说事实，何惧之有？荆襄蔡、黄两姓若真的和睦相处，何惧评点？荀攸说的是真心所言，就无愧疚。莫非荀攸做些违心之言，才会让黄先生满意不成？”
黄承彦叹息道：“荀侯口舌如刀，老朽自愧不如。”
刘备冷然道：“我等很想听听荀候的真心之言，曹操屯兵博望不为狩猎，究竟是为哪个叛逆？”
众人不由望向刘表。
博望在新野之北，就在荆州锋线，曹操屯兵在此，除要对付刘表外，还能要对付哪个？
荀攸缓缓道：“司空要讨的就是吕布吕奉先！”
刘备、关羽倏然色变。
众人哗然，庞季失声道：“荀侯说笑不成？吕布数年前被曹公勒死白门楼，枭首示众诏告天下，如今荀候说要讨伐吕布，难道死人能够复生？”
许多人都是连连摇头。
荀攸不为所动，望向刘备道：“荀攸知左将军乃仁德之人，从不妄言，今日还请询问左将军一句……”
见刘备脸色似水，荀攸凝声道：“昨日襄阳传舍大乱，先有刘石伏击左将军等人，后有人杀了刘石，那人可是吕布吕奉先？”
众人静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刘备身上，多数人绝不信荀攸所言，可听其言之灼灼，却又将信将疑起来。
荀攸绝非自打脸的类型，他既然有此一问，那真实性……
许久的功夫，刘备终道：“是！”
众人差点沸腾起来。
庞季失声道：“左将军何出此言？吕布早死，他如何能死而复生，再对刘石不利？左将军可曾看错不成？”
刘备默然片刻，终于摇头道：“刘备未曾看错，杀死刘石之人的确是吕布，此人杀死刘石后，随即要杀刘备和云长，此事千真万确。”
他结论一出，众人鸦雀无声。
众人中虽有看不起刘备之人，可很少有人会不信刘备的话语。
荀攸长笑道：“左将军果然是信人，黑是黑、白是白的从不混淆黑白。”转望脸色沉冷的刘表，荀攸缓缓道：“不知道荆州牧可知此事？”
刘表坐在那里，全部表情都藏在了脸后，蔡瑁一旁沉声道：“荀攸，荆州牧有何道理要受你的质问？”
荀攸眯缝眼眸笑道：“蔡将军何出此言？荀攸不过是问问，怎来质问一说？”
蔡瑁微滞的功夫，就听荀攸继续道：“可有件事很是奇怪，左将军、关侯都知晓的事情，当时在场之人极多，端不会就是左将军听到关侯说什么‘吕布，关羽在此’这句话。”
刘备、关羽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惊错之意。
当初传舍人多，关羽的确说过此言，可荀攸如身临其境的知晓。荀攸不会在传舍，那就是说，曹操在荆州的探子已到恐怖的地步。
若非探子及时传递消息，荀攸怎会这快知晓此事？
“既然如此，荆州牧总统荆州，如何会不知道此事？”荀攸微笑道：“可荆州牧始终做不知之状，这么说……外人传言的——荆州牧包庇叛逆，是荆州牧复活吕布一事也并非空穴来风了？”
“你说什么？”刘表忍无可忍的怒拍桌案，倏然站起道：“荀攸，本官看你是天子所遣，这才对你礼遇，却不是说任由你满口胡言……”
“来人！”蔡瑁厉声喝道。
他话音未落，天地间突然出来一声巨响，转瞬地面摇晃，桌上碗筷齐晃，有人站立不稳，几乎要跌坐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是脸色改变，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第四百七十章 窃贼
巨响突出，地动山摇般的震颤。众人脸色均变，就连侃侃而谈的荀攸都是骇了一跳的模样，身形晃动下，退后了一步。
怎么回事？
众人尽皆错愕的功夫，晃动已停。
地震了？
众人虽有此想，但又觉得不像，很多细心的人察觉震动是从地下传来。
刘表脸色蓦地变得异常难看，嘶声道：“来人！”方才蔡瑁一声喊，早有襄阳精兵暗中闪现，如今听荆州牧的吩咐，精兵纷纷从暗处涌出，将筵席众人团团围住。
孙尚香、鲁肃还能保持镇静，心中却是困惑不解，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
荀攸眼见伏兵尽起，冷然道：“荆州牧是何用意？”
刘表本来红光满面的脸色转为蜡黄，寒声道：“老夫的用意是——在场无论哪个，如今都不能擅自离开，若有违令，格杀勿论！”
荀攸微微吸口冷气，看出刘表眼中的杀机，亦见到前来的精兵各个身手矫健，而蔡瑁身旁带的那些亲卫，亦是临危不乱，更显高手风范。
刘表坐镇荆州多年，对自身的保护从不怠慢。这里又是刘表的地盘，荀攸饶是自负，见状也不会火上浇油，只是笑道：“我等谨遵荆州牧的吩咐。”
刘表蜡黄的脸上满是紧张之意，悄然向蔡瑁摆手示意，蔡瑁点点头，低声找了亲兵耳语两句后，那亲兵快步离去。
“诸位不用慌忙，尽管用饭。”蔡瑁随即又道。
众人面面相觑，暗想你以为我们是饿死鬼投胎，这会儿还有心情用饭不成？
半晌的功夫，那亲兵才快步回转，低声在蔡瑁耳边说了两句，蔡瑁脸色本来难看，这会儿更是冷峻。
走到刘表身边，蔡瑁又在刘表耳边说了两句。
刘表抓住酒樽的手本是青筋暴起，闻言倏然站起，将酒樽重重顿在桌上喝道：“荀攸，我敬你奉圣旨而来，你却算计老夫，来呀，将荀攸给我拿下！”
他一声令下，早有兵士挺枪上前，聚在荀攸身前。
刘备精神振作。
他自荀攸前来，心中就觉不安。他知道曹操定有破坏江东、荆州联手的计划，眼见刘表对荀攸发飙，他虽不解真相，但想形势无非此消彼长，刘表若能擒住荀攸，对曹操绝对是个重创！
荀攸身后的四人均是陌生脸孔，不过能跟荀攸至此，绝不会是吃干饭的，眼见襄阳兵要对荀攸不利，纷纷护在荀攸的身旁。
襄阳兵齐声怒吼，有长枪攒刺，那四人闷哼声中，挥刀格挡。
长枪荡开，刀光泛寒时，荀攸突道：“且住。”他说话间，分开身边那四个护卫走了出来，无视尽在咫尺的枪尖，沉声道：“荆州牧，荀攸奉旨而来，就是天子使臣。你要杀我，莫非要造反不成？”
他此言一出，众人脸色凝重。
如今曹操挟天子以令天下，对于天子的旨意，除了有关提拔封赏，各方诸侯对其余的圣意都当作放屁一样。不过天子毕竟在许都，曹操是司空，掌着舆论风向，刘表蓦地要擒下荀攸，襄阳诸多官员虽知必有原因，但还是觉得刘表有些着急。
刘表脸色一沉，冷然道：“你是天子的使臣，却不意味你可以在襄阳胡作非为，更不意味着你可以盗取老夫府上之物。”
单飞由演戏到看戏，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刘表府上丢东西了，和方才那声闷响有关！
荀攸露出恍然的表情，“方才可是府上失窃？”
刘表冷哼道：“荀攸，你莫要装模作样。”
荀攸叹息道：“荆州牧，荀攸官职不低，又得司空信任，如今要什么难有？如说荀攸千里迢迢到了襄阳，是为了窃取荆州牧府上之物，这事儿传了出去，有谁会信？”
众人中有点头之人。
无论什么阶级，墙头草总是会有的。
刘表不语，蔡瑁一旁已道：“荀攸，刘荆州藏库本在极为隐蔽之地，而且防备森严，能神不知、鬼不觉挖出条地道，不知用什么炸开地下藏库之人，除了曹操手下的摸金校尉，还有哪个能够做到这点？”
众人终于听明白了，原来荀攸这小子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表里是给刘表祝寿，实则是来偷东西来了！
值得荀攸来偷的东西又是什么？
荀攸神色异样，皱眉道：“荆州牧和蔡将军意思是——原来这府下有个藏库，而有人方才挖地道接近了藏库，炸了藏库后偷走了荆州牧的东西？”
蔡瑁上前一步喝道：“你还说不是贼，若不是你荀攸策划，怎对此事如此清楚？”
众人又是点头。
荀攸放声长笑道：“怪不得司空不将蔡将军列入英雄之列，此事若真是我暗中策划，今日在窃贼下手时，我偏偏来到这里，难道是找死不成？”
许多人缓缓点头。
刘备一旁道：“荀候早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一方派人下手偷窃、一方故作清白，哄骗荆州牧的事情也是有的。”
荀攸目光一厉。
刘备坦然。
“左将军不觉得太过武断一些？”荀攸缓缓道。
刘备微笑道：“刘备说的是真心所言，就无愧疚。莫非刘备做些违心之言，才会让荀候满意不成？”
荀攸微滞。
黄承彦笑着抚须道：“左将军所言不错。”
适才荀攸以此言呛白黄承彦，让其无言以对，如今刘备以矛刺盾，倒让荀攸亦是难有言论。
不过荀攸身为曹操手下谋主，不说谋略，只论口才亦是不俗，转瞬笑道：“若真如左将军所言，荀攸倒觉得荆州牧要仔细请教单飞单统领了。”
刘表神色微动。
众人窃窃私语，均是不解荀攸此言何意。
蔡瑁喝道：“荀攸，你无话可说了吗？此事和贵客单先生又有什么关系？”
众人本来没拿单飞当回事，更搞不懂楼兰公主那一吻的用意，只以为是牛屎就有被鲜花插的偶然事件，听蔡瑁这般介绍单飞，不由讶然。
蔡瑁最知刘表用意，他这么介绍，在刘表心中，显然对单飞很是礼遇。
荀攸笑道：“蔡将军适才怀疑司空手下的摸金校尉做了此事，单统领贵为曹司空手下摸金校尉的统领，此事如何绕得开他？”
众人大哗。
黄月英和诸葛亮一旁在窃窃私语，被爆炸所惊，不由留意这面的是非，等听荀攸此言后，黄月英、诸葛亮都看出彼此的蒙圈。
黄月英更是讶异。
当初她听姨母谈论单飞、诸葛亮时，虽有一丝赞同，心中却在反驳——人和人之间靠缘的，姨母看不上诸葛亮，自然对单飞评价高一些来压制亮哥哥。
但不过几日的功夫，她慢慢发现姨母不是抬高单飞，而是看低了单飞。
单飞和刘备、关羽称兄道弟；刘表又将其奉为上宾；鲁肃借酒放话和单飞亲热；江东郡主孙尚香给此子敬酒……
从此看来，楼兰公主给单飞的一吻倒是自然而然。
这世上绝非公平的，优秀的人才不但被各方势力争抢，还更受有眼光的女人喜欢。
她黄月英喜欢亮哥哥，看重的不也是亮哥哥的才华？
楼兰公主早就欣赏单飞，因此这才主动示爱？
黄月英心中的震惊一波波的，可听到单飞居然还是曹操麾下摸金校尉的统领时，简直诧异的难以自己。
这家伙如何在哪里都挂着头衔？而且都是响当当的头衔？
诸葛亮自负才学，总认为自己生不逢时，闻言亦是讶然不已，从未想到这不咸不淡的少年恁地神通广大。
在场诸人除少数人知晓内情外，倒和黄月英、诸葛亮般错愕不已。
他们对荀攸放胆前来已是意外，却没想到曹操手下三大灰色系统中的一个巨头无声无息的到了这里，居然还成为了刘表的座上宾？
刘表对曹操的感情真的非同一般。
蔡瑁脸上的惊讶也是明显，转头向刘表望去，似要等他的示下，蔡瑁根本不会怀疑荀攸这句话的真实性。
荀攸不会说这种转瞬被戳穿的谎言。
刘表向单飞的方向看了眼，“单统领和你荀攸不同的。”
荀攸目光微闪，“荀攸和单统领有何不同？”
刘表沉默许久才道：“能和玄德、云长称兄道弟的人物，如何会是奸诈小人，如何又会行表里不一的事情？”
众人不由向刘、关二人望去，不能不承认刘表这种推断简直绝了。
君子难明小人的纠缠，小人却懂君子的底线。
这世上小人之所以肆无忌惮，甚至将君子玩弄手心，就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可以不要脸的行事，但这世上有些人还是一定会在某种原则下做事。
刘表老奸巨猾，虽不重用刘备、关羽，但对刘、关二人看的透彻。
刘备、关羽默然。
单飞更是话都不用说了。
荀攸怔了片刻，喟然长叹道：“看来荆州牧虽信单统领，却不信我荀攸了？”
刘表淡然道：“老夫信你荀攸机术百变，一张口可比苏秦、张仪，可苏、张这两人都是不能让人信任的，是不是？”
见荀攸神色阴晴不定，刘表缓缓道：“荀攸，老夫现在怀疑你明是贺寿，暗里却在窃取老夫的要物，要拿你下狱查明此事。你自可分辨、亦可抗争，老夫知你很有本事，亦想看看你的手段。”
冬日暖。
冷风凉。
刘表的声音并不高昂，但那一刻却带丝刺骨的寒。

第四百七十一章 隐藏的秘密
众人神色紧张。
单飞台上望去，见刘表冷冷的模样，倒真的感受到此人很有黑老大的风范——你荀攸敢闹事，我刘表就能平事。你敢反抗，我就格杀勿论！
刘备神色振作，一旁道：“荀候若无手段，亦不敢如此前来。”
他对旁人都是客气，唯独对曹操派的人绝不感冒，他就想荀攸用出手段。
长枪缓移，已将将到了荀攸的身前。
荀攸蓦地一笑，缓缓伸出双手来。
众人发怔时，就听荀攸道：“既然荆州牧怀疑我荀攸，想要彻查此事，荀攸自甘被缚，亦想看看，荆州牧如何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认定是荀攸做的此事。”
贺客讶然。
刘备眉头皱起，亦没想到荀攸会如此应对。
刘表似也有些异样，可随即挥手，转瞬有兵士上前缚住了荀攸的双手，荀攸的手下本要上前，却被荀攸用眼色止住。
“一事是一事。”
荀攸沉声又道：“有人窃取荆州牧的事物，荀攸并不知情，荆州牧既然认定荀攸所为，荀攸信清者自清，就等荆州牧的明辨。不过……”
他嘴角带丝笑意道：“吕奉先死而复生的事情，荀攸亦会查下去，亦盼荆州牧能给个交代。不然司空大军南下，若有烽火，荆州牧莫怪荀攸没有提醒。”
刘表冷哼一声，摆手中，文聘上前，亲押荀攸下狱。
众人见状，有人惊惕、有人振作，可是所有人心中不免想着一个问题——刘表虽和曹操不对付，却一直没有公然撕破脸皮。如今府中失窃，刘表不惜将荀攸下狱，那丢失的究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
谁都想知道此事，谁亦不会开口。有时候，知道的事多绝不是好事。荀攸前来，谁都意料不到，荀攸随即下狱，更让众人嗔目结舌。
刘表沉坐片刻，摆手道：“老夫想歇着了。”
众人一台接着一台的看戏，有的酒都没喝上一口，听刘表这么说，纷纷道：“我等亦是酒足饭饱，就此告辞。”
刘表眉毛微挑道：“酒菜未上，诸位何必如此客套？”
众人尴尬间，刘表摆手道：“还请诸位莫要被恶客扰了兴致。蒯越、庞季，你等代老夫招待贵客。”
庞季听令，身旁有个精瘦的汉子亦站起应声。
单飞见状心中嘀咕，当初就是这两个家伙以招待的借口将荆州土著一股脑的坑杀，这次由这两人招待众人……
他正琢磨时，就见刘表起身，在蔡瑁一帮人的陪同下前行数步，居然向他望来道：“单先生，楼兰公主，老夫有些话儿想和二位谈谈，不知可否方便？”
众人眼珠子掉了一地。
单飞心中微动，向白莲花望去，就听白莲花道：“单大哥方才正和我说过，要和荆州牧再行详谈。”
刘表抹去方才的阴郁、露出和蔼的笑容道：“那是最好不过。”
他点头的功夫，当先向前。单飞、白莲花在众人讶异的目光下跟随刘表过花园、廊道、几许亭台后，到院东的宅院停了下来。
刘表独占荆州，在襄阳所住之地和个国家公园仿佛，人在其中一不留神看起来都要迷路。
单飞见刘表在院东假山处停下，暗想刘表莫非要带他们到被盗之地？
乱世中的世族豪强无不有暗道机关自保性命。
这本是时代的特色。
果如他所料，蔡瑁停在假山前迟疑不语，刘表微笑道：“楼兰公主、单先生不是外人，打开吧。”
他说的如长者般和善，单飞听了却是暗自皱眉——这是要使用老曹的感情攻势了吗？
单飞知道曹操、刘表这帮人能到如今的位置，权术均是玩的精熟，对哪种人说哪种话如何拉拢驾驭都是清楚明白，不然一帮手下如何会服服帖帖？
刘备仁德，刘表以所谓的仁德信任拉拢；荀攸玩权术，刘表就是对之以权术；看白莲花和单飞关系极近，刘表又展现谆谆长者的风采……
这老家伙不简单。
单飞对人的态度是合则留，不合则去，看似懵懵懂懂，但内心对这些世俗的门道却是再清楚不过。
蔡瑁点点头，伸掌贴在假山一侧弓步发力，不多时的功夫，假山倏然而开，有通道现出。
单飞对这些机关的开合绝不陌生，暗想刘表将秘密公示二人，很显信任。可蔡瑁如此小心翼翼的开启，只怕若有错误，就会引发机关反杀。
他明白这点并不说出，跟随刘表下了台阶后怔了下。
地道有人。
每隔十步，就有兵士凝立！
这下方戒备如此森严？
那些士兵神色萧肃的凝立在甬道之侧，见众人前来，看也不看。
单飞错愕的功夫，鼻翼微动，嗅到地道内隐约有硫磺的气息……
联想到方才的巨响，单飞为之愕然，暗想偷窃之人难道使用的是炸药？
这时候并没有出现炸药，不过两晋炼丹师不少，没事倒弄硝石硫磺木炭什么的，弄出点土炸药并不出奇，不过在这年代有人能用炸药还是有点超前……
心中思索时，刘表带单飞走过一条极为深邃的地道。
甬道内有夜明珠暗嵌，并不幽暗。
地道曲折，周围全是厚重的青石，这种石头硬度极高，又是七拐八绕的，窃贼如何挖洞入得此间？
单飞正奇怪时，就见刘表止步。蔡瑁闪身到了前方，取下腰间钥匙插入前方石墙一处小眼内，转了几下，前方石门滑开，又现出道石墙。
刘表从腰间又取下枚铜质钥匙，前行数步，对石墙如此操作，又打开一道石门后，有浓烟扑面而来。
众人呼吸立变困难。
刘表咳嗽数声，眼中露出深恶痛绝之意。良久的功夫，等烟尘稍散时，刘表缓步走进密室，目光落在对面的石壁之上。
那里有个大洞！黑黝黝的不知道又通到哪里。
单飞心中惊诧。
他一入此间，遵从职业习惯先将地下结构开始具体化，这里入地下十数丈的距离！
石室很是宽敞，比奢华墓室要大数倍。
单飞一入此间，本以为其中必定藏着刘表这些年来搜刮的金银珠宝。当初破邺城时，袁氏藏宝甚丰，刘表或许不如袁氏家底殷厚，但也不会寒酸。
可他没想到放眼望去，就见前方全无金银，只有一格格的架子，上面堆放着尽是竹简。
这个刘表居然是三好学生？
你挖了这么个隐蔽的地方，周围的石墙比城墙都要厚，就是为了放这些竹简书籍？
荀攸若是窃贼，劳心劳力的将此间炸个大洞，比凿壁偷光的主人公还要勤奋。
单飞心中费解，还是能保持镇静。
他知道这些文献若是两千年后被挖出来，那绝对是文化瑰宝，可在如今世人眼中看来，远不如一箱箱金子可爱。
刘表这般慎重其事的藏书，甚至因此和荀攸闹掰，定有原因。
这两人难道是学霸之间的恩怨？
单飞嘀咕时扭头向白莲花望去，见其嫣然一笑道：“真不知荆州牧是如此好书之人。”
刘表看着架子上的那些竹简，许久的功夫才道：“老夫本汉室之后。”
他蓦地来了这么一句，单飞有些发怔。
白莲花轻声应道：“此事众所周知。”
荆州的刘表、蜀地的刘焉都算是汉室宗亲，就算是刘备，传说中都是汉室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
这些人都有汉高祖刘邦的血脉。
单飞对这些并不陌生，听刘表这么一说，知其不应是炫耀，静等下文。
刘表缓缓又道：“老夫祖上本是鲁恭王刘余。”
单飞微有讶异。
刘表虽在感喟，但将周边人的神色早看到眼中，见状不由道：“单先生知道鲁恭王？”
这个我知道啊。
单飞对历史人物并不完全了然，可对刘余实在无法不知的——刘余涉及到一次极为重大的考古发现。
再看满室的竹简，单飞失声道：“此间莫非是孔府藏书？”
他话语落地，刘表神色微震，沉声道：“原来单先生也知道此事？”见单飞脸色阴晴不定，刘表随即恢复了正常，感慨道：“单先生不愧是九天玄女的传人，对古今往事的熟知，还在老夫想象之上。”
见单飞保持沉默，刘表缓缓道：“却不知道单先生还知道什么？”
单飞心中苦笑，暗想我知道的恐怕不如你全。
鲁恭王这人没什么可讲的，单飞知道鲁恭王是因为孔府的藏书。鲁恭王本是汉景帝的四儿子，被封为鲁王，此人可能是拆迁办的官员穿越过去的，最大的爱好就是拆了旧房盖新房。
刘余在鲁地时，对孔子这种圣人不放在眼中，居然将孔子的房子都拆了盖宫殿，但就是那么一拆，拆出个千古重大发现。
本来经秦始皇焚书坑儒后，世上典籍稀缺，但孔府的夹壁墙内居然藏着大量用先秦文字写的书籍！
其中有《尚书》、《礼记》、《春秋》、《孝经》一堆儒家经典书籍。
古文经传的源头就是从此而来。
刘表先提鲁恭王，这里又有一堆竹简，单飞没道理不想到这件往事，可刘表在这里埋藏如斯的秘密……
单飞心中微动，含笑道：“我听说得此书籍时，好像闹了鬼。”
刘表神色巨变，“你也知……”
他话说半截，讶然失笑道：“老夫太过失礼了，想九天玄女传人，有什么没有见过？单先生这般说，可是考究老夫的诚心来了？”
单飞笑而不语。
刘表更是坚定了想法，叹息道：“不是闹鬼，而是有仙。当年先祖曾亲历此事，在孔府墙中不但发现了儒家典籍，看到了许多绝世之秘，还发现一个玄奥的东西。”
“是什么？”单飞故作不经意的问道。
刘表神色肃然，如同祭祀般的声调道：“自鸣琴！”

第四百七十二章 感应器
单飞微有发怔，不想刘表给他这么一个答案。
据史书记载——拆迁办主任刘余在拆圣人孔子的住宅时，不但发现一堆古籍，继而引发华夏今古学派的大抗衡，还听到莫名其妙的钟磬琴瑟的声音。然后刘余感觉这事儿科学无法解释，终于开始信圣人神通广大、灵魂作祟一事，怕有报应就中止了挖掘。
怎么刘表说刘余发现了什么自鸣琴？
“顾名思义，这自鸣琴就是自己可弹奏美妙的乐曲了？”白莲花一旁突然道。
刘表赞赏道：“不错，家祖当初拆开孔宅墙壁时，突然听到左近有琴瑟合鸣的声音。家祖极为诧异，亲自去探……”
这个刘余倒也胆壮。
单飞来了兴趣，听刘表接着道：“然后家祖发现夹壁之下居然有琴声传出。”
不是闹鬼？
单飞听刘表煞有其事的样子，倒真的好奇接下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当时家祖的亲信说其中必有宝物。”刘表双目放光道：“然后家祖就密封了此事，带亲信亲自挖掘，终于在夹壁之下又见密室，而密室中就藏着自鸣琴。”
“鲁恭王将自鸣琴传下来，荆州牧又将其放在这里？”单飞猜测道。
刘表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正是如此。”
史书怎么没有记载这事儿？
单飞见刘表郑重其事的模样，倒对刘表更信一些。
他微一转念就有了然，古代考古和现代不同的，现代考古流程严格，起墓顶后的都要拍照存证，一丝一毫的不能有所偏差。
谁敢私动，破坏现场，抓住要坐牢的。
古人没有那么古板，刘余是汉景帝的四儿子，当皇帝无望，可知道皇帝是亲兄弟，亦知皇家规矩也就那么回事。刘余献上古籍、藏匿了自鸣琴，然后向外传说圣人作祟一事。
基本是如此了。
单飞见惯了官样文章，觉得这结论就是真相了，就听刘表继续道：“家祖将此事严密封锁，外人知道的不多。”
四下张望，单飞看着对面墙壁那大洞，暗想窃贼这么费劲的用干保险库的方法来窃取自鸣琴，图谋不是一天两天了。
“自鸣琴……不在了？”
见刘表恨恨的点头，单飞心中突然有丝怀疑，刘表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单先生怀疑什么？”
这老家伙好辣的眼睛。
单飞暗惊，心道在这帮人面前真得悠着点，“方才我见荆州牧和蔡将军联手开启的这里？”
刘表缓缓道：“老夫一直最信蔡将军，因此和他共同保管此间钥匙。当然了，如今老夫对楼兰公主、单先生也很是信任。”
单飞笑笑道：“那方才的一声巨响，很显然是贼人弄开了这里？”
刘表倒很重视单飞的看法，没什么不耐道：“正是如此。”
单飞走到那洞口前，探身向前看了下，嗅到极为强烈的火药气息，暗想真是有人爆了这里？他摸了下洞口石壁，看青石足有数丈的厚度，而且每条没有搭建金字塔石头的大小，可也差不到哪里。
没有钥匙不走正道，若非用火药硬炸，真难破了这里。
单飞走过青石层，发现前方是个喇叭形的甬道，挖的很是专业，明显出自专业人士手里，不过黑黝黝的不知道通向哪里。
他没有必要去冒险，更不想追踪自鸣琴导致陪葬，退回来道：“能挖出这个盗洞，又炸开这里的人，对此间必然极为了解。”
蔡瑁脸色微变，冷冷道：“单先生要说什么？”
单飞忙道：“我不是怀疑蔡将军，而是想到贼人这般运作，所费的功夫定非一日两日。”
蔡瑁脸上写着“废话”二字。
“荆州牧和蔡将军自然也是一直没有察觉。”
刘表脸上看起来也有“废话”二字的铭刻，半晌才道：“单先生究竟要说什么？”
他看起来心急如焚，终究还知道木已成舟，发怒无用的道理，请单飞这等专业人士到此，他自然想听点专业的意见。可单飞接连说着废话——若是刘表、蔡瑁察觉此事，如何会任由窃贼下手？
若非单飞来头极大，刘表对其又是有求，真的要将单飞打出去。
“可是……荆州牧未来这里时，就好像断定自鸣琴丢了？而且荆州牧来到这里后，更是没有去寻什么自鸣琴。”单飞缓缓道：“此间防备森然，若非这非常的手段，也难以盗走自鸣琴，那荆州牧看到正道的士兵还在，如何断定自鸣琴已然丢失了？”
刘表听单飞质疑他监守自盗的模样，不怒反叹道：“九天玄女传人，果然观察入微。老夫未入此地，不懂窃贼的手段，却断定自鸣琴已丢，眼见那盗洞，也不派人去找，的确让人困惑。”
单飞微笑道：“还请荆州牧解惑。”
刘表缓缓伸手入怀拿出块扁平如小孩巴掌的玉石道：“单先生可知这是什么？”
单飞接过刘表递来的那块玉石，见其是绝佳的昆仑玉。不过玉石扁平一块，除了特别的光滑细腻外，倒没别的出彩的地方。
刘表这么藏在身上的，会有门道！
单飞想到这点，将那玉石凑近点看了下，就感觉胸口的神女灵符突然热流涌现，手中的玉石随即流光飞彩起来。
刘表、蔡瑁都是一惊，上前向玉石上看去，随即互望一眼，摇摇头很是颓唐的模样。
这不是玉石！
单飞皱眉道：“这个……”
“这个东西可是和自鸣琴有什么关系？”白莲花一旁问道。
单飞心中微动。
他两次卡壳，不知道如何接下去，白莲花都是适时的发问，看起来白莲花对这件事情比他要清楚明白很多。
刘表缓缓道：“公主说的丝毫不错，这玉石和自鸣琴关系极大，好像是自鸣琴的……什么、什么……”
他神色苦恼，似不知道如何解释。
蔡瑁一旁道：“这玉石是自鸣琴的娘。”
单飞傻眼。
他就算有千般推测，听到蔡瑁这般说还是一头雾水，好在蔡瑁及时解释道：“单先生，我们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孔府古书也没有记载。这东西和自鸣琴是一起被发现的，作用很是玄奇。比如说自鸣琴在我左手处，这东西就会显示个红色的光点在中心左处，这不和儿行千里，娘亲牵挂、随时都关注儿子在哪里一样？”
蔡瑁说的啰嗦，还怕解释不明白的样子，实在是这东西过于超出他的理解。见单飞点点头，蔡瑁有些傻眼，“单先生明白？”
我当然明白。
这不就是个追踪显示器吗？
拜托你不要搞的这么复杂好不好？
单飞从冥数出来后，潜水艇都见识了，还知道死光，见到和黄帝那些人有关的东西没道理不往现代思想上靠拢，他很快就明白这是什么。
自鸣琴和这玉石有频率感应，这玉石内很可能有什么高科技芯片。因为频率相应，玉石就能显示出自鸣琴会在哪里。
“略有所知。”单飞见蔡瑁还在瞪着他，这次真的是很谦逊的表态。
就算这些人比他知晓更多的往事，但对现代的科技认知，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上他的。
“老夫就知道单先生乃天下奇人，怎会不知此物。”刘表感慨道。
单飞明白过来，“因此荆州牧将这感应器……”见刘表和蔡瑁大眼瞪小眼的样子，单飞笑道：“自鸣琴的娘实在拗口，我叫它感应器可好？”
刘表忙笑道：“单先生起名极好，自鸣琴有感，此物自应，形而上为道，形而下为器，此物虽是仙物，但还是形而下之物，叫做感应器再贴切不过。单先生大才。”
拜托，我没想那么多好不好？
单飞暗自好笑，回到正题道：“荆州牧将这感应器带在身上，时刻就都知道自鸣琴的所在？”
刘表缓缓点头。
单飞接着道：“荆州牧在筵席上，亦看到自鸣琴所在？在爆炸后……”一扬手上的玉石，单飞道：“荆州牧发现红点不见了？”
这老家伙倒能沉住气。
刘表“嗯”了声，赞赏道：“若非单先生这种大才，常人不要说分析，就算想都想不到此事的可能。”
顿了半晌，刘表忿忿道：“老夫听那爆炸声响感觉不妙，在蔡将军去查之时，悄然拿出这……感应器看了眼，就见有红点急速移动，很快消失不见。”
看了眼单飞手中的玉石，刘表道：“这感应器显示自鸣琴所在位置时，稍有光芒，不过远不及在单先生手上明亮。”
这东西有自能源，和神女灵符都是一套产品。
我能通过神女灵符给这东西补充能量？
单飞片刻想到许多，却没有说出来。
长叹一口气，刘表郁闷道：“老夫见那红点移动的极为快捷，倏然不见，就知道窃贼亦有大神通，早离开了府地。老夫当时只在府外备有精兵，做梦也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单飞明白刘表的意思。
刘表开寿宴的时候，也在防备旁人捣蛋。有精兵暗伏，都是防着意外，可刘表却没想到藏室有了问题，调遣不及。
“那荆州牧找我等二人前来的用意？”单飞问道。
刘表老眼中闪过丝杀机，“单先生这般聪明之人，想必知晓老夫虽丢了要物，此刻仍和单先生在此详谈的缘故？”
“我不知道。”单飞干脆利索道。他知道装糊涂永远比炫耀明白要有用的多。
刘表握紧双拳，其中的杀气让单飞看了也为之心惊。
“窃贼盗取自鸣琴后，想必是要找云梦秘地。”刘表断定道。
单飞霍然明朗，“这自鸣琴和云梦秘地有关？”他那一刻明白了刘表的用意，果不其然，刘表嘴角带着残酷的笑意，“可我们有感应器，还有九天玄女的传人，亦有老夫经营多年的人马。云梦泽还是老夫的地域，任凭谁都抢不走！”
顿了下，刘表眼中露出野兽般的凶残，“只要窃贼出现在云梦泽，老夫有单先生的帮手，就有信心将这些窃贼一网打尽、斩尽杀绝！”

第四百七十三章 美色拉拢
单飞看着“和蔼”的刘表露出野兽般的神情，虽不过一瞬，还是心中凛然。
刘表凶光收敛，又恢复到和善的长者风范，“这本是老夫的东西，一切都是老夫的，老夫取回天经地义。”转瞬露出恳求的神色，刘表道：“单先生、公主会帮老夫的，是不是？”
单飞明白刘表的套路了。
自鸣琴原来和云梦秘地有关，窃贼偷走自鸣琴也是为了找寻云梦秘地？刘表毕竟老奸巨猾，在丢失自鸣琴后，很快想到了对策——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刘表有感应器，能探到自鸣琴在谁手上。
窃贼会去云梦泽，却不见得知道这个感应器。
刘表带人搜寻，只要感应到自鸣琴所在的位置，随即就会带人包抄坑杀，夺回自鸣琴。这个刘表果然老辣，不动声色早有谋划。
单飞想到这里时，心中还是有点不解。
刘表察言观色的本事倒强，立即道：“单先生想问什么？”
单飞沉吟道：“我想先听听自鸣琴的事情。自鸣琴究竟是怎么个形状？”
刘表有求于单飞，倒是知无不言道：“这个自鸣琴很是玄奥，可单先生一定会明白的。”他先打个预防针，但还是沉吟道：“自鸣琴是个盒子。”
单飞要不是有现代人的见识，几乎一个耳光打过去。
什么叫做自鸣琴是个盒子？
琴就是琴！
这不是古代的琴，不过能发出琴声？
脑海中隐约有个概念，单飞道：“多大的盒子？”
刘表、蔡瑁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诧异。他们知道单飞并非等闲人物，可见这个少年对万事均是了然指掌、波澜不惊的模样，真不知道这少年的脑袋里都装着什么。
“尺许见方。”
刘表比划了下自鸣琴的长宽高，还怕单飞不懂，解释道：“那盒子黑黝黝的，不知道什么东西造的，你说像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也行。”
若有期待的望着单飞，刘表道：“你懂吧？”
留声机？
单飞脑海中先是这个概念，可知道这东西和云梦秘地有关，就和黄帝那帮人有关，那这东西就不应该是简简单单播放音乐的。
“我略有明白。”
刘表听单飞这么一说，自然又是赞叹，接着又道：“那东西莫名的就会演奏琴声，上面甚至还有仙人起舞。”
单飞听的津津有味，询问道：“比方说我手上这玉石就是自鸣琴，一出乐声上方就会有仙人……的影子翩翩起舞？”
刘表不迭道：“先生高见，就是如此。”
单飞想现代人对这个投影方式没有不理解的，算不上什么高见，听刘表继续道：“奏的乐曲是《玄鸟》。”
“玄鸟是什么东西？”单飞不解道。
刘表笑道：“《玄鸟》不是什么东西，是上古之曲葛天氏之乐中的一阕。”他伸手从木架上取下一捆竹简展开，轻车熟路的指着一处道：“葛天氏之乐共有八阕，一曰载民，二曰玄鸟，三曰遂草木，之后还有奋五谷、敬天常、达帝功、依地德、总万物之极五阙。”
他提及这些极为纯熟，也很是热切，几可说是倒背如流。
单飞两眼抹黑，总算认得古字，亦听懂一些，不懂装懂道：“原来如此。”
他又不想做个音乐大师，对这些很是陌生。可见刘表这么熟络，倒明白刘表极可能想通过这些记载寻找云梦秘地。
刘表本要示意热情，想将那竹简给单飞详览，不过见单飞并不热切的模样，终于又将竹简放了回去，不经意的碰落了架子上另外的竹简。
单飞虽知这老头对长生热切，才是这么主动，可见其鬓角白发，也是个年迈长者了。本着尊老爱幼的精神，单飞主动弯腰捡起那竹简道：“荆州牧继续说下去吧。”
刘表随即道：“先祖鲁恭王见此异物，就留了下来，同时将很多奇异的记载留下，却将没用的儒家经典交了上去。”
单飞暗叹，心道有用没用在不同人眼中果然难说。
那次发现可说震惊了华夏，刘表居然认为没用？
刘表接着道：“这里都是先祖从孔府夹壁截留下的书籍。”
单飞闻言，忍不住随手翻了下手上的竹简，他稍加浏览，蓦地怔了下。
“怎地？”刘表见单飞神色有异，凑头望去。
见单飞盯着竹简上的一段记录不语，刘表笑道：“此间记载和《山海经》记录有些重合，《山海经》经历的年代很远，久经战乱后记载多被篡改，很有些荒诞不羁，这里的记载更是奇特，非常人不能理解。”
单飞“嗯”了声。
刘表指着单飞望着的竹简笑道：“就说这‘沦波舟’的记载，世人如何能够能想——有仙山异民，乘螺舟而至中土。舟形似螺，沉行海底，日行千里，而水不浸入？”
顿了片刻，刘表盯着单飞道：“可老夫既见自鸣琴、西王母玉瓶，就信这天地间必有此物。单先生，你说是不是？”
这不就是那小潜艇的记载？
单飞哑口无言。
魏伯阳、孙策、孙尚香若在此间，定然和单飞一般的想法。
——舟形似螺，沉行海底，日行千里，而水不浸入。
当初单飞和孙尚香等人乘潜艇回转，看潜艇长相和鱼雷一样。古人没见过鱼雷，当然不会叫那潜艇为鱼雷舟，古人看其外形和海螺的形状仿佛，于是称之螺舟。
而“仙山异民，乘螺舟而至中土”的记录，明显就是说冥数那帮人曾乘小潜艇到过中原。
孔子之前，冥数还能移动，不过要和中原交流，开个大潜艇惊世骇俗，乘小潜艇更加方便，这种事被古人见到，于是留下了“沦波舟”的记录。
单飞片刻间就想明白了因果，见刘表要将他望穿的模样，微笑道：“刘荆州非常之人，亦有非常之想，我很佩服。”
这话若是旁人说及，对刘表简直是轻蔑侮辱，不过经单飞之口，刘表如同得导师赞扬般，兴奋的老脸发光，“先生过奖。”
咳嗽一声，刘表主动回到正题道：“鲁恭王见到自鸣琴，又从藏书中看到许多奇异的记录，推测天下异地难数，均在常人难想之处，而云梦泽就是这许多奇异之事的源头。”
见单飞缓缓点头，刘表更是振奋道：“不过自鲁恭王之后，自鸣琴再无声响……”
没能量了？
单飞立即想到这点，刘表接着道：“而鲁恭王之后，尽是无能之辈，居然将此事搁置，甚至认为书籍记载是无稽之谈，而自鸣琴亦是鲁恭王的妄言。”
你这是对祖宗不敬啊。
鲁恭王的后人，不也是你的祖先？
单飞嘀咕中，点头道：“这世上如荆州牧这般有见识之人毕竟少之又少。”
刘表满脸红光，握住了单飞的手掌道：“先生真乃老夫的忘年知己。”神色慨然，刘表接着道：“老夫因好学之故，和同郡有学之人称为八顾、八友、八骏什么的。可每次老夫和这些所谓的学士名流谈及古简记录的奇事，都被他们笑为荒谬无稽，说怎么可能有舟船能行在水下？比奔马还快？他们胡子一把，岁数都活到狗的身上，还不如先生见识的一成。”
单飞老脸虽厚，闻言也是发热道：“荆州牧过奖了。”
“老夫绝无虚言。”
刘表和单飞越说越是热络，接着道：“老夫知道竖子难与为谋，得大将军何进征辟后入朝更是留意此事，发现董卓寻找的三香和云梦秘地都是一个渊源。”
这本是极为隐秘的事情，刘表此刻说出，极显对单飞的信任。
以为单飞会吃惊，没想到单飞淡淡“哦”了声，刘表反倒吃惊起来，“先生也知此事？”
“略有所闻。”
单飞心中不耐，暗想我就想知道通过自鸣琴怎么能找到云梦秘地，你能不能把这件要紧事说说？
他见刘表胡子一把，还拉着他唠着家常，甚至许他为忘年莫逆之交，倒不好太过急切。
微微一笑，单飞主动道：“董卓那时虽在寻找三香，好像还不及荆州牧知晓的要多？”
刘表脸现得意之色，“他若是知道的比我要多，无论如何也不会表我为荆州牧了。”顿了片刻，刘表道：“老夫和董卓虚与委蛇，终取得他的信任，让其表老夫为荆州牧，然后老夫单枪匹马来到荆州，略施手段平定荆州后，随即有个重大的发现。”
顿了片刻，刘表道：“自鸣琴居然又有了动静。”
单飞心中微震。
刘表这次并不卖关子，接着道：“不过自鸣琴不过偶尔声响，再无仙人出现，也没有奏出《玄鸟》之曲。”
“难道是因为接近云梦秘地之故？”单飞分析道。
刘表一挑大拇指道：“先生一语中的，实在比老夫聪明许多，若先生早来荆州，说不定老夫早寻到云梦秘地。”
我早来这里，你也不会对我这么客气！
单飞见刘表对他很是佩服的模样，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自鸣琴和云梦秘地本属同源，因此和感应器般，在接近云梦秘地后，对云梦秘地亦有感应。”
见刘表连连点头，单飞道：“这么说只要带自鸣琴到了云梦泽，看感应最强烈的地方，不就是云梦秘地？”
他说出这个想法自然而然，不过随即知道有问题。
若真这么简单的话，刘表绝不会至今没有找到云梦秘地。
刘表望向一直静然的白莲花道：“公主，老夫和单先生要借一步说话。”
白莲花温婉笑道：“荆州牧请便。”
刘表拉着单飞到了个僻静的角落，几乎趴在单飞耳边道：“先生，你觉得月英这丫头如何？”
啥？
单飞目瞪口呆，下巴差点掉下来。

第四百七十四章 一让荆州
你刘表扯什么犊子？
单飞和刘表越谈越是热络，亦知道这老头如此热络的缘故。
老头儿掏心掏肺的和他说了这多，就是想利用他来干掉偷走自鸣琴的窃贼，然后再去找云梦秘地。
见刘表如此慎重其事的拉他到了角落，单飞心中还有点小激动——刘表多半要出干货了。
他没想到刘表突然将黄月英扯了进来。
麻烦你的思想不要这么跳跃好不好？
转念间，见刘表热络的自家人般，甚至更有向自家人努力的方向，单飞叹口气。他对黄月英这个泼辣的女子是欣赏，可我就是欣赏个荷包蛋，你不用让我去养只母鸡吧？他和孙尚香在一起时，哪怕对嘴亲了下，却没有对不起刘备的感觉，毕竟怎么看刘备和孙尚香，眼下都搭不到一块。
诸葛亮和黄月英可是情侣关系，他单飞若是和黄月英有什么关系，诸葛亮不得找他拼命？
“荆州牧，黄小姐很是不差……”单飞想着委婉的拒绝方法。这和犹豫无关，这是基本的礼数问题。
刘表精神振作，忙道：“那先生是对她……”
“Stop！”
单飞脱口而出个英文单词，刘表虽是不懂，不过见单飞制止的手势，终于明白过来，“这件事也不急，先生知道老夫的用意就好。”
刘表看起来真的有点急了。
他有自鸣琴的时候，还可以依仗自鸣琴和单飞、白莲花讨价还价。自鸣琴被窃，他又想利用单飞，就要和单飞搭建稳固的关系。
想让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买卖，刘表这厚的脸皮，倒也做不出来。
他刘表能留下刘备做事，就是看准了刘备要借他的势力抗曹。无论他刘表怎么不厚道，只要还留给刘备一个抗曹的希望，刘备就会被他刘表所用，他刘表却看不准单飞。
这少年要什么？
他刘表真不知道单飞要什么！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对于运用权术的大家来说，欲望是推动一切关系的原动力，但单飞对这方面表现的不明显，单飞挂衔虽多，又不像权力场的人，刘表真有点搞不清楚这少年究竟想要什么。
江东孙尚香给单飞敬酒的意思，刘表怎会不知？
可惜的是，江东有个孙尚香，戏台上还有个楼兰公主，刘表不知道曹营还有个曹宁儿呢，不过他知道美色对青少年杀伤力的指数堪称爆表。让他为难的是——他手下真没有超越孙尚香和楼兰公主的女人了。
刘表只想着咱比不过容貌，比下种类总还是可以的，黄月英很有特点，单飞好这口也说不准。
见单飞拒绝猎奇的意思明显，刘表知道强扭的瓜儿不甜的道理，暂时放下这个算计——更何况，那个楼兰公主不是善茬子，给单飞推荐女人，得罪楼兰公主也不是好方法。
单飞见老头子转着眼珠，只怕他转着媒婆的心思，忙岔开话题道：“荆州牧，我看我们虽有感应器，不过这感应器对自鸣琴感应的距离应不会很远。”
“百丈内！”刘表脱口道，略有沉吟，刘表又道：“我看这感应器到了先生手上，似有不同的光芒，这么说，先生持有这感应器，或许可探到更远的距离？”
单飞倒也有这个想法，黄帝那时候的制造标准比他那个年代要统一的多，很多器物看起来都可以统一能源补给，如果神女灵符能给感应器充能，让感应器发挥更强的作用不是幻想。
“可云梦泽有千里之广的，是不是？我在那里寻找自鸣琴也和大海捞针仿佛……”
刘表喜道：“先生是肯出手帮老夫了？”
单飞暗想我也要寻找云梦秘地，和你找长生香的目的并不抵触。
他知道谈生意的方法，耐不住的就要多付出一些，因此始终不紧不慢的态度，见刘表热切的望着他，单飞终道：“荆州牧如此厚爱，我倒也想略尽绵薄之力。”
“怪不得玄德会和先生结拜。”
刘表感慨道：“老夫早听说先生在曹营挂个名号，但见先生这种人，又绝不是和曹贼共事之人。”
你看我像是和你共事的人不？
单飞心中嘀咕，笑而不语。
刘表轻叹道：“老夫老了，两子皆不成器。”四下看了眼，刘表又压低了声音道：“先生若是有意，更帮老夫得偿所愿后……”轻轻拍拍单飞的肩头，刘表正色道：“荆州都可以是先生的。”
单飞怔住。
刘表这是要把荆州让给他？
见单飞愕然无语，刘表轻叹道：“老夫和单先生一见投缘，若真得长生，唯一放不下的反倒是荆州的百姓。”
看你说的，感动的我鼻涕都要出来了。
单飞见老头子说的“诚恳”，不由不“感慨”道：“荆州牧真乃仁德之人。”
刘表笑叹道：“可打理荆州并非容易之事，当初老夫前来荆州，一方面是为荆州百姓，更是为了云梦秘地……长生一事。”
他从入密室后，说的都是自身一辈子的隐秘，别人要撬，都是很难撬出。不过见单飞什么都不知道，什么又都清楚了然的样子，刘表倒不再隐瞒，“老夫侥幸保荆州百姓多年安宁，若得长生后，倒想将荆州交付有德之人，而不想其落在曹贼之手。”
看着单飞，刘表沉声道：“先生就是有德之人。”见单飞默然不语，刘表轻声道：“先生若是坐拥荆州，又得玄德、云长一帮人手相助，更和江东联手，和曹贼争霸天下，有何难事？”
单飞叹口气道：“荆州牧，我眼下只想明白怎么找到自鸣琴，云梦泽方圆千里……”
刘表微笑着回转正题道：“可能让自鸣琴响应的地方却不多。甚至说只有一处。”
单飞精神振作，听刘表缓缓道：“老夫在荆州多年，毕竟做了些事情。老夫用自鸣琴探寻云梦秘地多年，发现就在华容道以南，近洞庭湖百里大泽之内，自鸣琴很有响应，奏出的乐曲虽和《玄鸟》一曲还有相差，隐约已成曲调。”
“云梦秘地就在那百里之地？”单飞精神一振。
由千里转为百里，虽说还很遥远，不过毕竟很有进展。
刘表道：“盗取自鸣琴的人一定会到那里的，是不是？”
单飞点头。
费尽心力盗取自鸣琴的那帮人，绝不是拿来玩玩的。
“只要他们到了那里，先生有感应器，就极可能遇到他们！”刘表握紧拳头道：“老夫会派高手跟着先生……之后的事情，不劳先生出手。”
看着刘表眼中的杀机，单飞感觉这守株待兔的方法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刘表双眸中随即又闪着兴奋的光芒，“老夫寻找云梦秘地多年，终究难以更近一步。但九天玄女的传人有自鸣琴在手，要寻云梦秘地绝非难事。”
“荆州牧莫要太过高看我了。”单飞谦虚道。
刘表忙道：“非也非也。这天下若还有一人能知道云梦秘地，无疑就是先生。九天玄女和云梦秘地，不是很有关系？”
单飞不能不说刘表这次赌注压的很有道理。
九天玄女是黄帝那批人之一。
云梦秘地就是黄帝那批人降落的地方。
自鸣琴极可能是云梦泽出土的高科技，不然怎么会和云梦泽有了共鸣，就不知怎地落到了孔子的手上。
单飞有神女玉符，和感应器都有互通，自鸣琴若落在他单飞的手上，比起刘表瞎子摸象要强太多。
单飞思考此法是否可行时，暗想魏伯阳一直没有出现，这老头究竟在搞什么鬼，我总不能就这么等下去？要不要先利用这个方法试试？
他已有意动，终于道：“那剩下的事情，还需要荆州牧代为安排。”
“绝无问题！”
刘表见单飞答应出手，激动的难以自己，急声道：“先生只管等上几日，老夫会安排好一切。只要先生事成，为老夫求得长生之法，什么荆州、月英的都不是问题……”
“好了，好了，荆州牧太过客气。”单飞打断了刘表的下文，心道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自己了。
刘表见状，摆手找来蔡瑁，低声吩咐两句。
蔡瑁走到单飞面前道：“先生请随我到贵宾馆休憩。”
单飞看了眼白莲花，征询道：“不知道我到贵宾馆后，可否方便和……楼兰公主说上几句？”
“公主若是喜欢，住在贵宾馆也是无妨。”
蔡瑁得刘表吩咐，自然大开方便之门，暗想你们孤男寡女的如何搞我是管不着，只要一团和睦能携手为荆州牧达成心愿就好。
他出了密室，亲自领兵护送单飞、白莲花到了襄阳传舍左近的一个庭院。
那庭院在传舍之旁看似并不起眼，单飞一入其中，就发现奢华典雅之处更胜刘表的府邸。
“这是荆州牧招待贵宾之所，天子使臣都是难入此间。”蔡瑁微笑道：“看来在刘荆州眼中，先生比天子的使臣还要荣耀。”
天子使臣坐大牢呢。
你不要把我和荀攸关一起。
单飞微起疑惑，暗想天子的人都不能来到这里，那这里平日都接待哪些人？
蔡瑁安排精兵把守此间，随即向单飞解释道：“单先生，最近意外频频，荆州牧为了你的安危特意如此，绝非是想对你的行动加以限制。”
单飞“嗯”了声。
等蔡瑁客气的离去后，单飞人在阁楼上推窗望去，见偌大的庭院孤零零的少有人影，除了守兵，好像就剩他和白莲花二人。
这时夕阳西落，光线金灿灿的穿红窗而过，撒在他的身上，萧索中亦带着明亮。
单飞感觉白莲花正悄然望着他，沉默良久才转过身来，就见白莲花轻轻的移开了视线。
千言万语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单飞轻声道：“莲花，许久未见。”
泪水悄然盈上眼眶，白莲花轻声道：“单大哥，你知道吗？如今的时光，很像我和你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单飞微怔，不知有什么相似之处，就见白莲花垂头道：“你挡在我的身前，亦帮我扛下了所有的畏惧和无盼。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莲花今生都不会忘记你、不会忘记你在那冷冷的阳光下、给我带来的温暖。”
冬阳灿烂。
寒风吹来后，让人很有些凉意，看似流彩的阳光落在身上原来也泛不起一丝温暖。
温暖的是曾经遮风挡雨的伟岸。
泪水无声无息的滑落，打湿了红木雕琢的木板。
流年飞逝，哪怕繁华永盛，哪怕容光万千，或许在这静默少女的心中，日月虚幻，此生铭记的——永远都是初见的那一面……

第四百七十五章 可能的疑犯
已是冬季。
欲雪了。
雪前的那刻，往往是最冷的时节。
单飞看着垂头不再言语的白莲花，许久才道：“我出手时并没有想到太多……或许……不过……莲花、你知道的，你我都有很大的改变。”
“单大哥。”白莲花缓缓抬起头，任由脸上的泪水肆意的流淌，哽咽道：“你想好了去云梦泽后，如何进入云梦秘地了吗？”
单飞怔住。
片刻后，他伸手从房中取过毛巾递给了白莲花，见白莲花捧着毛巾却不拭泪，就那么呆呆的望着他，单飞坐在案几旁，扭头向窗外望去，“我还没有想好，你有什么想法？”
白莲花破涕而笑道：“单大哥，姜叔叔说了，只要你能取到自鸣琴，就是最有可能进入云梦秘地的那人。如此看来，刘表也深信这点。”
姜叔叔？
单飞微有困惑，“姜叔叔是哪个？”
“姜叔叔叫做姜岐，他当年最早帮我的，我就是得他传授，才习到养蜂的技艺。”白莲花并不隐瞒道。
单飞微笑道：“他倒是个好人。”心中蓦地震了下——姜叔叔如何知道自鸣琴的事情？
白莲花望着阳光下伟岸的身影，轻声道：“姜叔叔对外自称鬼丰！他喜欢带个青铜面具。”
单飞身躯震颤。
半晌，他才转头望向眼眸内还有泪光悬挂的白莲花道：“鬼丰将你送到的冥数？”
“是！”白莲花点头道。
为什么？
这三个字萦绕在单飞的喉间，却迟迟没有发问，他不知道问了后白莲花会不会说，亦不知道白莲花会不会为难。
白莲花径直道：“是我求姜叔叔的。”
你求他什么事情？
单飞仍旧未问。
他问话的时候考虑的多，他不怕白莲花吃了他，他只怕彼此两难，让人为难的话，他不会轻易说出来……
原来是鬼丰运作的一切。
鬼丰和冥数有关？
他灭世的主张和夜星沉不是一样？
怪不得莲花毅然离开许都，怪不得莲花会出现在冥数，也怪不得莲花会有这大的改变！
鬼丰要做什么？
莲花呢？
他沉吟许久，就听白莲花道：“单大哥，我不想蒸馒头了。”顿了片刻，见单飞没什么问题，白莲花又道：“我求姜叔叔帮我实现一个心愿……有关我自己的一个心愿。”
佳人芳心激荡，她什么都没有隐瞒单大哥。她不知道单大哥若回头问她，她会不会不顾一切的吐露自己的心愿。
她当着天下人吻了单大哥，可她却还是不敢当着天下人的面前对单大哥说出隐藏许久的心愿。
她不怕天下人的阻拦！
可她吻在单大哥唇边的那一刻，却敏锐的发现……她仍和当初般，对要说出的话没有半点把握。
她看出单大哥要和她说一些事情，她不想单大哥说下去，她亦竭力的抑制自己——如今千万不要说出心愿。
不说出的心愿还是心愿。说出来后，只怕会变成永远不能实现的心愿。
单飞并未回头，亦未发问。
白莲花咬住红唇许久，“然后姜叔叔就将我送到冥数，我在那里学到很多东西。那天你在冥数离去后不久，姜叔叔就告诉我，你要去云梦秘地，让我帮你。”
她说的坦坦荡荡，根本没什么犹豫，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于是你就来帮我？”单飞看着窗外问道。
“是的。”白莲花坦然道。
“那鬼丰……你姜叔叔准备怎么帮我？”单飞不怀疑白莲花说的话，他只怀疑鬼丰的用意不会这么简单。
白莲花略有沉吟，径直道：“姜叔叔说了，刘表盘踞荆州这久，就是为了云梦秘地。云梦秘地是四大秘地最为奇特的所在，冥数还是无法比拟。就算姜叔叔，从来都是听过云梦秘地，根本无从得见。”
“刘表也未见过。”单飞接了句。
“可如今对云梦秘地最清楚的，反倒只有刘表。”白莲花道：“刘表坐拥荆州再不图进取，全部心思都放在云梦秘地上。这些年来，只要刘表不是傻的，他就会有收获。”
单飞点点头。
白莲花又道：“姜叔叔和我计划是……让我取得刘表的信任，探得有关云梦秘地的秘密，再想办法得到自鸣琴。”
单飞问道：“于是姜岐给你安排好一切，让你联系刘表？”
白莲花点头道：“是啊，姜叔叔早就联系了刘表，说只要我以楼兰公主的身份送上西王母玉瓶，讲了往事，刘表一定会让我参与进来。”
单飞只能说鬼丰计算精准。
刘表病急乱投医，对于和云梦秘地有关的人，绝不会错过。
白莲花轻声又道：“本来姜叔叔让我将自鸣琴交给单大哥，亦将所有的秘密告诉单大哥……”
“交给我？”单飞很是意外。
见单飞怔住的样子，白莲花解释道：“姜叔叔就是知道单大哥要去云梦秘地但不得其法，这才让我帮手。”
看着单飞，白莲花秀眸泛彩道：“单大哥，我听到这些后真的高兴，我一直想帮单大哥做点事情。”
见单飞不语，白莲花咬下红唇，柔声道：“单大哥，你要夺回冥数的控制权是不是？姜叔叔说了，我可以帮你夺回冥数。”
莲花怎么帮手？
单飞略有意外，看了白莲花一眼，见佳人跃跃欲试的模样，喃喃道：“你知道的倒不少。”他感觉白莲花没有对他撒谎，那鬼丰反助他单飞的用意很值得他考虑。
单飞知道他和鬼丰不是一路人。
他和鬼丰迟早开战。
不过事到如今，鬼丰除了在晨雨的事情上，引诱他去杀曹棺外，一直未再对他做些什么。
鬼丰究竟转着什么念头？
白莲花听单飞称赞，嫣然道：“都是姜叔叔告诉我的。单大哥，我发现不蒸馒头后，能让我看到更加广阔多彩的天地。”
见单飞沉默不语，白莲花轻声道：“单大哥，我不是说你教我们蒸馒头不好，而是发现……”
她沉吟半晌，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她很快回到话题道：“如今计划出现了意外。竟有人先下手盗取了自鸣琴……”
“不是你……或者姜岐做的此事？”单飞抬头盯着白莲花的眼眸道。
白莲花先是错愕，随即笑意盈盈。她并未回避单飞的目光，坚定道：“不是我，我根本不知道这些。”蹙起好看的纤眉，白莲花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姜叔叔做的这些，但也不应该是他。他没道理瞒着我改变计划……”
那是哪个？
真的是荀攸？
荀攸是个聪明人，没道理自投死路。
单飞一直考虑这个问题，见白莲花笑道：“单大哥不用考虑这些的，不是吗？”
“为什么？”单飞愕然道。
白莲花分析道：“能做这件事的人物的确有几波——曹营、姜叔叔还有……江东的人。”她说到这里时，娇容中有丝奇异的神色，似想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单飞心中微震，“为什么会有江东的人马？”
白莲花掩去了奇异的神色，冷静道：“江东绝不会任由曹营和荆州合谈而没什么反应，窃取自鸣琴栽赃摸金校尉，进而打击曹营来人的事情，江东可能会做出来。”
她本以为单飞会反驳，不想单飞居然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
白莲花微怔，振奋道：“我以为单大哥不会赞同呢。”
单飞笑笑。
白莲花所言并不中听，但她的猜测绝非没有可能。
曹营、江东不对付，用尽方法打击对手均在情理之中！
“可我为何不用考虑这些呢？”
“无论哪批人马取得自鸣琴，最后还要来找单大哥。刘表有自鸣琴，这些年却是找不到云梦秘地，旁人多半也不能做到。”白莲花轻声道：“谁都绕不开单大哥！这么说，单大哥只要在得到自鸣琴后去云梦秘地就好，何必费心考虑许多？”
单飞怔住。
他不能不说如今的白莲花看问题极为的透彻，说的亦是大有可能。
“既然如此，单大哥静观其变就好，答案总会慢慢冒出来的。”白莲花上前一步，想更近单飞一些，见单飞仍望向窗外，白莲花犹豫片刻不再上前，展露灿烂的笑容道：“不早了，我回去了，不打扰单大哥休息了。”
她说话时，轻盈的转身，那一步迈出的却是缓慢。
“莲花……”单飞突然道。
白莲花立即转身，“单大哥……你要问什么？”
单飞看着白莲花许久，这才道：“我想和你说个故事，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听？”
“是你的故事？还是旁的故事？”白莲花小心翼翼的问道。
单飞沉吟片刻道：“是旁人的故事。”
白莲花眉开眼笑，夕阳晖暗，她整个人却是益发的明艳，“那和我无关了？”
她眼下就怕单飞说些彼此之间的故事，至于旁的，她听起来三天三夜也不会厌倦——她不想离开。
可她必须离开。
相关却不关心的话都已说完。关心亦揪心的话要说不是时间。
她怕再呆下去，就会听到不想听的话；她又多想呆下去，听些不相关的闲话也好。
莲花初绽的光华炫目，但谁又知道她暗中付出了多少心酸？这些日子来，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就是在苦难时想象如今相伴的静谧时光。
为何相思在畔时，却让人益发的感觉到遥远？
单飞并未回头，轻声道：“可能和你有关。”
佳人花容失色，听单飞又道：“也可能和我们所有的人都有关！”

第四百七十六章 墓碑的故事
白莲花愕然——有什么故事是和她有关，又会和所有的人相关？
秀眸微转，白莲花略有俏皮道：“单大哥要讲的故事难道也会和刘表有关？”
她想开个玩笑，不想单飞居然笑笑道：“很有可能。”
夕阳落尽。
青晖漫天。
冬风吹来，房中很有寒意，单飞四下望望，找到了早备下的炭炉，点燃了炭火，轻声道：“这木炭虽暖，不过点燃后，会有种毒气弥漫，凝聚多了会让人中毒死亡。因此你以后若燃木炭时，千万记得——不要紧闭门窗。”
白莲花一旁帮手生火，低声道：“我记得了，多谢单大哥。”
木炭黝黑，她纤白的玉手捡起时并没有丝毫的犹豫，看着点燃的炭火，白莲花轻声道：“单大哥莫要忘了，我家本是打铁出身，知道这些事情的。”
单飞看着身旁艳丽的佳人，回头望向缓缓燃亮的炭火，席地而坐。
白莲花亦在单飞身边坐下来，继续道：“那时候家里穷，不要说穿金带玉，天冷的时候，就算木炭都舍不得多烧。大哥打铁后，我和小弟将炉子内未烧尽的木炭扒出来，然后夹杂柴禾、干草、牛粪一块点燃。”
咬着红唇，白莲花轻声道：“我们不舍得多点，往往是升火煮了粥饭后就移开柴禾，在生火的坑上铺上木板，就能在那上面睡上一晚，早起的时候，还不算冷。”
“那时住的地方和如今天壤之别。”四下望去，白莲花明艳的容颜终有了丝涩然，“这里要散风，我们住的地方是漏风的，晚上寒风呼啸的时候，还怕寒风早早的吹走了温暖。”
沉默了许久，白莲花平静道：“寒夜难捱。有时候，有温暖的毒气，我们也不舍得让其被寒风吹走的。”
单飞静静的听着，并没有打断。
白莲花摊手笑了笑，似驱散着以往的阴霾，轻声道：“不知道小弟和大哥如何了？”
“他们很好。”
单飞接道：“大锤重开了铁匠铺，乌大娘包子卖的好，乌青……”他蓦地想到乌青，暗想这小子还在丹阳。
不过他并不担心。
乌青是跟他出来混的，作为男人，要有自己闯荡的经历，总是跟在他单飞的身边，不见得是好事。
白莲花见单飞未再提乌青，倒也没有多问，只是道：“我想他们都会过的很好，毕竟最苦的日子都能熬过去了。”
秀眸中有丝想念，白莲花不等开口，单飞就道：“小弟在读书，没事就往药堂跑，他对医药很有兴趣。”
单飞将从乌青嘴里得知的事情，原封转述给了白莲花。
白莲花默然片刻，“我大哥总说读书无用，单大哥你又不在许都，小弟还能读书……是曹大小姐让小弟如此吗？”
单飞点点头，叹服白莲花聪颖如斯，一想就通，“曹大小姐很好……”想到鬼丰在邺城外的山谷对曹宁儿说的话——你记住我的劝告！有一个人见到你后，用的手段只怕比我要恐怖得多！
那时候单飞不知道鬼丰在说哪个，可如今总算有点概念。
鬼丰说的就是莲花！
往事一幕幕的回转，当初单飞每次见到曹宁儿和莲花掐架的时候，都感觉奇怪，但到如今，他如何再能糊涂的故作不知？
“曹宁儿对小弟很好，对你……也没什么偏见。”单飞悄然的化解这段恩怨。
“她是看在单大哥的面子上照顾小弟的。如是没有单大哥，谁都不会对我们这些低贱的人看上一眼，有的只是高高在上的呵斥和施舍，对不对？”白莲花淡淡道，望到单飞转目过来，白莲花垂下头来，“单大哥，你究竟要说什么故事呢？”
单飞拨弄着炉中的火炭，看着炭火艳艳的燃、黯淡的闪，终于道：“其实也算不上一个故事，我去过很多地方。”
我知道。
白莲花心中轻声道——我从来都知道单大哥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你的本事，本是经过磨练而来。
“楼兰很远了，不过我去过楼兰更西的一个地方。大概又能走从这里到楼兰那么远的距离。”单飞比划一下，本以为白莲花不会理解，不想白莲花点头道：“那里是不是很荒凉？我见冥数记载——这世上本是蛮荒的世界，经历过先人的炸裂和大水淹没后，只有几块地域才算完整，其余的地方多是支离破碎。”
炸裂？
单飞反倒有点不明白，白莲花见状笑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书上是那么说的。书上说共工为了给蚩尤复仇，炸裂了大地引发洪水泛滥，大禹得黄帝神通，也要治理了许多年，这才将大水重归正道。”
单飞愣神片刻，暗想我到这里还能看到点儿人类也不容易。
他知道黄帝、蚩尤交战时肯定惨绝人寰，蚩尤甚至用死光一点就毁灭了印度的数万人口，这场战役比传说中影响的还要深远。却不想黄帝之后、直到女修之前，这场大战的余波益发的惨烈。
共工炸裂了中原……或者这个世界，引发洪水滔天，然后大禹治水才将这个世界保存下来？
看起来这场战争不仅仅是在中原交战了，甚至波及到了整个世界？单飞越想越是出神。
许久的光景，白莲花托腮看着单飞道：“单大哥，我说错了什么吗？”
单飞感觉那一刻的莲花，仍如以往般的……依恋。
从前的他，从未留意到这点。
只是在他望去时，她不会再如以往般移开目光。
“我倒不知这件事。”单飞有一说一道，“我到了那里后，看到个教堂。”
“什么是教堂？”白莲花不解问道。
单飞微笑道：“那是一种……让人相信什么的地方。人活在这世上，总要相信点什么才能坚定的活下去，不然始终浑浑噩噩的如草木般。”
“世上还有这种地方？”白莲花惊叹道，不过她没有任何怀疑的表情，单飞说的话，她相信一定是真的。
“单大哥去那里要信什么？”
单飞笑笑，“我到那里不是想要信什么，我是听说那里有块石碑……墓主是无名的。”
“能让单大哥不远万里去看的石碑，我想神奇之处恐怕不下自鸣琴了。”白莲花想当然道。
单飞摇摇头，“那石碑没有奇特的地方，就是普通的花岗岩造的。有意义是上面的几句话。那墓碑的主人道——当他年轻时，他富于幻想，梦想就是改变这个世界。”
他说的不算是什么故事，白莲花听的津津有味道：“是吗？那他的梦想很是伟大。我以前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大哥能学好，小弟能好好的学下去。”
单飞看着那追忆往昔的少女，良久才道：“那你呢？你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
白莲花垂下头来，认真考虑许久终于摇头道：“没有遇到单大哥前，我觉得生活只有苦难要捱下去，不知道要捱多久，没有气力多想。”
单飞半晌才点点头，他理解白莲花所言。
“那人还说了什么？”白莲花轻声又问。
“当他长大后，发现他已不能改变这个世界，于是只想改变所处的国家。”
白莲花“哦”了声，“原来这样。可所有的国家不都一样？兴盛、灭亡，反反复复的，他怎么改变？他能够脱离这个反复吗？”
单飞怔了下，暗想白莲花的见识早非当年，和鬼丰般都是一言中的。
半晌，单飞终于又道：“当他垂垂将暮的时候，他发现他根本不能改变身处的国家，他最后的理想只想改变下自己的亲人。”
白莲花若有所思的听着，这次居然一声不吭。
“最后在他行将入土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要说改变亲人，就算连自己的习性都是无能改变。”
白莲花轻咬下嘴唇，突然道：“他能有这个看法已然不差，有些人一辈子活下来，只会埋怨别人的不对，他能看出这点，已经超过别人。”
见单飞看着她，白莲花微有羞涩的低头道：“单大哥，我说错了什么？”
在黄月英、甚至在荆州之主刘表面前，少女侃侃而谈，从不示弱的模样。可到了单飞面前，她却没有了那多咄咄的锋芒，宛若又回到从前的模样，甚至比从前还要脆弱。
“你说的很好。”
单飞赞道：“不过故事还没有完。”
“然后还能怎样？他用长生香复活了吗？”白莲花随即道。
单飞笑道：“那里好像没有什么长生香，他们那里实在偏远，应该都没有听过三香的事情。不过墓碑上最后说道——他要死前，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一开始就想到这点，仅仅是从改变自己入手的话，然后去影响他身边的亲人，协同亲人的帮助和鼓励，进而影响这个国家，他说不定真的可以改变整个世界。”
白莲花静静的听着，心中那一刻只是道——单大哥，我从改变自己入手，只希望得到你的爱，这就是我想改变的全部世界。
鼻梁微酸，白莲花展露笑容道：“他说的很好。”
“是的，他说的很好。”单飞感慨道：“很多人看到他的话后，开始反思自己行为，成就了一番事业——真正的事业。”
沉默片刻，单飞道：“这就是我想给你讲的故事，不知道你明白吗？”
白莲花认真的想了许久，“我明白的。我真的明白。”
缓缓靠过来，白莲花看出单飞询问之意，为他正正胸前的衣襟道：“单大哥，我明白你说的一切，你不一直都在慢慢影响身边的人，却不强迫？你虽不想改变这个世界，但你说不定可以改变这个世界的！天冷了，你注意不要着凉。”
单飞微愕。
白莲花的举止不算亲昵，可已是亲热，暗夜寒风下，暖暖炭火前，白莲花蓦地如此，单飞本还有些话想说，却已不能出口。
有月升。
冬日寒月。
圆圆的一轮挂在枝梢，弯弯的一抹就在门前。
白莲花伴在单飞的身边，掠过他的肩头看到了门前的那抹弯月，带着挑战的意味道：“孙郡主，你听够了没有？”

第四百七十七章 女人的战争
单飞一怔，回头望去，就见到门前悄立的孙尚香。
孙尚香来了？
她什么时候来的？
单飞沉湎在往事和故事中，倒没有留意门外的动静。
人这一生，总希望能够面对不用戒备的人，不然未免过于悲哀一些儿。
单飞在白莲花面前并没有什么防备，哪怕他知道白莲花来自冥数，受鬼丰指使。就因为如此，反倒是白莲花最先发现了孙尚香。
孙尚香前来要询问荆州的事情吗？
转念间，单飞见孙尚香立在门前，迎着白莲花挑衅的目光，静静道：“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白莲花盛开般的站起，轻轻又拉起了单飞，远离了炉火道：“我觉得孙郡主来的的确不是时候。夜已晚，单大哥累了，孙郡主若是帮不上手，就莫要问些让他费心的事情。”
“莲花。”单飞低声唤了声。
白莲花回转望见单飞制止的目光，盈盈一笑道：“单大哥，我就是和孙郡主开个玩笑。她总不是开不起玩笑的女人吧？”
孙尚香面寒如霜，良久才道：“那我不打扰了……”她转身就要离去，单飞皱下眉头，“郡主，我想问问魏伯的事情。”
白莲花眼眸微转，含笑道：“那我就不打扰单大哥了。”她面对单飞，握着单飞的双手片刻后才道：“单大哥，你小心一些。有些人不见得是值得信任的。”
回转身来，望见孙尚香冷然的神色，白莲花轻轻一笑，再不看她一眼，飘然离开了阁楼。
单飞略有尴尬，随即道：“郡主请坐。”
他坐在窗旁的案几前，孙尚香缓步走过来，看了房中的火炉一眼，心中在想——这丫头好重的嫉妒。
从见到她孙尚香的第一眼起，白莲花就将她视为敌人一般？
为什么？
因为单飞？
那丫头方才言语挑衅，故意和单飞亲热，绵里藏针等着她孙尚香发火，更在她孙尚香来后主动拉单飞起来，就是不想她孙尚香和单飞如方才般亲热的倾谈。
这丫头对和单飞独处的时光极为看重，根本不容旁的女人和单飞一般的境况。
念头不过一闪，孙尚香随即坐在案几那面，微吸了口气平复了被白莲花激起的怒火，道：“魏伯还没来吗？”
见单飞点头，孙尚香干脆利索道：“当初你离开吴郡，我大哥曾邀魏伯到我二哥那里一叙，魏伯只说有很多事情要做，开着那……潜艇离去。第二日后，他孤身回转，又带走了另外一艘。”
我还是太冲动一些。
当初为何不留下一艘潜艇呢？
单飞心中暗叹，当初他提及晨雨时心中激荡，走时忘记顺便带走一艘潜艇，若是坐潜艇从入海口逆黄河而上，到襄阳绝不用太长的时间。
魏伯阳这老狐狸就是知道占他的便宜！
当初他和晨雨共处的绝境，如今看来亦像有人开了潜艇逆黄河而上，然后扎进了河底才成就了那个绝境！
究竟是谁做的此事？
那潜艇绝不如冥数的规模，不过比他和魏伯阳乘坐的要大很多。
有时间要再去看看！
单飞思绪转念间，就听孙尚香问道：“荆州牧府发生了什么变故？刘表丢了什么东西？”
回过神来，单飞将自鸣琴的事情说了遍。
孙尚香讶然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刘表这般紧张。”见单飞欲言又止的模样，孙尚香不由道：“你……要说什么？”
单飞沉吟道：“这件事很是蹊跷，我想问问……不会是江东做的此事吧？”
他答应了刘表，就知道此事杀机深藏，预计接下来会极为惨烈血腥。他想事到如今，和孙尚香谈及此事，若能确定某些事情……
孙尚香霍然站起。
单飞见伊人双眸喷火的模样，骇了一跳道：“怎地？”
孙尚香凝望他良久，一字字道：“不是江东做的！我只说一遍！”
不理单飞的讶异，孙尚香道：“天晚了，我还有些事情……”她话未说完，就已到了房外，身形闪动间，差点撞到了门外的鲁肃。
鲁肃正要开口，就被孙尚香推了把，几乎跌下了楼梯。
等到了院中，远离了阁楼，有冷风拂面，孙尚香这才清醒了些，望见鲁肃惊讶的目光，孙尚香恢复了冷静道：“鲁大人，我们走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鲁肃皱眉道。
孙尚香沉默片刻才道：“没什么。”
“楼兰公主对你做了什么？”鲁肃迟疑道。
孙尚香纤眉微竖，“鲁大人，我不想谈这个人。”
鲁肃微微一笑，“可她倒很想谈论你了。方才我又见到了她。”
孙尚香长吸一口气，冷漠道：“她都说了什么？”
鲁肃眼中闪过忧色，故作轻松道：“郡主，你也知道，方才我肚子不舒服，才去找方便的地方。”
他不是去找方便的地方，而是想单飞是左右荆州局面的关键人物，如今他们来找单飞谈谈，让郡主和单飞有独处的时光更好一些。
鲁肃看起来老实，可也会做些小动作。
他见郡主上楼后没有方便，在阁楼下呆了片刻，却见白莲花走了下来。
心中知道不妙，鲁肃何等人物，和白莲花虽不过见过一面，却感受到此女子对江东的深切的敌意——更准确的说，是对郡主深切的敌意！
鲁肃话不多，脑筋转的倒快，见白莲花从楼阁上施施然的飘落而下时，就知道白莲花心情不差。
白莲花要是心情不差，郡主的心情恐怕就不好了。
鲁肃暗自皱眉间，就听白莲花头也不转道：“如此冷夜，鲁大人静候楼下，难道不怕江东郡主有什么意外吗？”
鲁肃为之愕然，他从白莲花的一句话中就听出数层含义。
白莲花警觉极高，早发现他鲁肃藏身暗处，这丫头对他鲁肃知根知底，知道他鲁肃的心思，这丫头让他担心害怕，激他上楼去看看——这女人如此做法，就是根本不想给郡主和单飞独处的时光。
心中暗惊，鲁肃从未想到过一个少女居然让他有了老辣难缠的感觉。微微一笑，鲁肃道：“楼兰公主说笑了。”
白莲花盈盈一笑道：“我没有在说笑。单大哥不见得对你家郡主如何，可你家郡主绝对不会有什么好脾气的，你再要不理，莫辜负了江东大计！”
她笑着扬长而去。
见白莲花如此自信，鲁肃再也按捺不住，悄然到了阁楼前。他没听两句时，就见孙尚香怒然而起冲出门来，和他撞个正着。
白莲花在楼下的那些话，自然不用和郡主说的。不过白莲花的用意，他鲁肃必须要破解！
鲁肃见孙尚香很想听听的样子，含笑道：“她就是说——郡主一定会对单飞不满的。”
孙尚香微怔，心中凛然。
鲁肃见孙尚香慢慢冷静下来，迟疑道：“郡主，你知道我等到了荆州，本有两个目的。”见孙尚香默然不语，鲁肃低声道：“我等一来是想看看荆州、江东化干戈为玉帛的可能。二来呢……单飞的事情事关重大，你大哥说了，单飞对江东恩重，我等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都要助他成事。”
孙尚香“嗯”了声，仍旧未语。
鲁肃叹息道：“可我等才到荆州就有了意外，刘表那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来的晚，听到的并不多。
孙尚香见鲁肃执着的望着他，终于将单飞所言重述一遍。
鲁肃越听越是心惊，迟疑片刻才道：“郡主，此事关系重大，单飞和你提及此事，显然是对你很是信任，这是好事。”
孙尚香冷哼一声。
鲁肃接着劝道：“你不能怪他问你江东是否参与此事。单飞为人谨慎，此事蹊跷，他有此疑问并不出奇。江东家大业大，人多眼杂，他就算信你，可也不能不防江东别人有旁的打算。”顿了片刻，见孙尚香仍旧沉默的模样，鲁肃终道：“郡主如此表态，只怕和他会有了芥蒂。”
孙尚香芳心微颤。
“这样吧，我上去和他谈上几句。很多事情，拖得时间长了就会变成心结，若是当时就能化解最好不过。”鲁肃当机立断道，他转身行走两步，见孙尚香立在原地未动，嘱咐道：“还望郡主顾全大局，能够等我一等。”
他快步上了阁楼。
孙尚香见状并未离去，亦未上前，眼前闪过方才的那一幕画面。
——白莲花拉住单飞的手说着，“单大哥，你小心一些。有些人不见得是值得信任的。”
白莲花在挑拨她和单飞的关系！
她不介意白莲花的挑拨！
那她为何此刻还是这般的心酸不满？因为深信的人居然问出怀疑的话语，不信她来到这里，就是为他真心排解？
她在重压之下、面对冥数都能保持冷静，为何白莲花不过只言片语，就让她发怒的失去冷静？
东风萧瑟。
夜寒索。
冷霜凝裂了枯叶，呻吟般的坠落，如同心中难解的情结。
她知道鲁肃的用意，知道鲁肃必定和单飞委婉的说明此事、消除误会，她本要喝止……可她终究没有出声。
她无错。
单飞也没错。
那错的是哪个？
东风摇曳了踟躇的衣袂，退后不舍，前行凛冽。
良久，有脚步声传来，孙尚香知鲁肃回转，才要和他离去……蓦地娇躯微凝，孙尚香缓缓转过身来。
夜萧冷。
星光寥落。
单飞眼中的光辉明亮了暗夜、嘴角的微笑温暖了冬的凝结。
“郡主，你若是处理完事情了，我还想请你帮手，到楼上再谈谈云梦秘地一事如何？”
伊人俏立，嘴角露出歉然的笑。
冬夜。
原来让人心暖的不止是炉火。

第四百七十八章 燕雀和鸿鹄
明月广寒。
北风萧瑟。
白莲花出了庭院，沿着寂静的长街行去，一直到了荆州牧府外营帐扎结的地方。数百西域人马前来荆州，得荆州牧的特许，可在城内设下帐篷。
回转到自己的帐篷内，白莲花静静的燃起炉火，席地而坐。看着虚空重温着和单飞说过的一切，许久的光景，白莲花轻叹道：“姜叔叔，你来了？”
下一刻的功夫，鬼丰已立在帐内，看着孤寂的白莲花道：“你看起来有点沮丧。”
白莲花本要摇头，却又点头道：“看着孙尚香和单大哥重归于好，我不开心。我见到孙尚香的时候，知道她在嫉妒，她也不喜欢看到我和单大哥在一起。”
咬了下红唇，白莲花道：“嫉妒的种子一播下，就会生根发芽的。我本来以为只要稍加利用，就会让孙尚香离开单大哥，可我没想到……她那快的自省，单大哥亦是对她不差。”
她在鬼丰前，从不隐瞒什么。
青铜面具闪着比霜雪还要寒冷的光芒，鬼丰的语气却是平静，“你不会因此放弃单飞的，是不是？”
白莲花嫣然一笑，“自然。”
“你现在仍旧喜欢单飞？”鬼丰缓缓问道。
“是。”白莲花毫不犹豫道。
“比以往更加的喜爱？”鬼丰又道。
“是！”
白莲花回答的仍旧没有片刻迟疑，可她还是有些困惑道：“姜叔叔，你问这些做什么？”
“为什么？”鬼丰缓缓问道，见白莲花蹙眉不解，鬼丰补充道：“你为何感觉到比以前更爱单飞？”
白莲花沉默下来，认真的思索。
鬼丰不等她的答案，继续道：“如果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单飞，你是否还会这么执着的去爱？”
白莲花想了许久，喃喃道：“姜叔叔，我真的从未想过你说的这个问题。在冥数的日子里，每在我孤独无援的时候，都是靠想着单大哥才让我克服了一切。在冥数见到单大哥那一刻，我真的如同做梦一般。”
她托腮望着对面的炉火，如同不久前面对单飞一般。
可在那时，她不敢如此述说。
她很怕——怕自己熬得过冥数的苦难，却挺不住拒绝的语言。
“我不知道用了多少努力才压抑住自己的情感，我怕我会坏了他的事情，让他迟疑为难。”
少女喃喃自语，旁若无人般。
鬼丰静静的立在帐门前，并不打断。
“本来我们的计划，和单大哥暂且无关。可见到单大哥立在荆州牧府前，我就知道，我不能再当他是陌生人。”
少女眼中带着无尽的思念，“我很快的改变了计划，随即让单大哥认出我来。因为我怕……”
“你怕什么？”鬼丰接了句。
白莲花涩然道：“姜叔叔，你不是对我说过，既然爱就一定不要放手，因为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存在。”
面具后的眼眸有寒光微闪，鬼丰无言。
“我怕和他错过了这次相认，下一次不知道又会到了什么时候。我怎等得那些想念的时间？”
白莲花嘴角带着甜蜜的笑，“他真的认出了我，你不知道那一刻的光景，我好喜欢。”
她没用什么华丽的词藻来形容，她不需强调什么，“喜欢”二字是她那时全部的情感。
“我发现我辛苦的那些日子全部值得。”白莲花终于向鬼丰望来，“我想他若是从前的单大哥，我就是从前的莲花。他变成了现在的单大哥，也就有了现在的白莲花。”
顿了许久，白莲花轻声道：“我这么说，姜叔叔你是否明白？”
她细腻的心思难以言表，说出来后知道很多人不会懂得，可姜叔叔会懂的。
“我明白！”
鬼丰缓缓点头道：“燕雀不知鸿鹄之志，因此鸿鹄和燕雀始终不会飞到一起。和配不配无关，和习气有关。因此燕雀若爱上鸿鹄的话，从来不应该等待鸿鹄低头，更不应该去拉低鸿鹄的志向……聪明的燕雀，只会希望飞的和鸿鹄一样。”
他用的是另外一种譬喻，白莲花听了，喃喃道：“不错，我是想飞的更高的燕雀，追上鸿鹄般的单大哥。可单大哥若是燕雀的话，我就算是鸿鹄，亦会飞在他的身边。”
她说的自然而然。
帐内静寂。
唯余火燃。
“噼啪”的木炭偶尔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却不舍得跳出火炉的臂弯。
鬼丰轻轻叹口气，转身想要离去，听白莲花突然叫道：“姜叔叔？”
止步却未回头，鬼丰静待白莲花的下文。
许久的功夫，白莲花轻声道：“姜叔叔，我一直未曾谢谢你。没有你对我的帮手，我不会认知更广阔的世界，更不会有能力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不用谢我……”
鬼丰沉默片刻，“你想说的不是这些？”
白莲花看着那神秘难测的背影，良久才道：“我记得初次和姜叔叔见面的时候，我手上有块硬饼。”
鬼丰淡淡道：“我记得你分给我一半。”
“那时候的姜叔叔就不是吃那半块硬饼的人。”白莲花轻声道：“姜叔叔，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懵懂懂的女孩。很多事情，我再重新想想，发现很有些奇怪。”
鬼丰沉默。
白莲花缓缓又道：“冥数的人都是狂傲无边，秦奋却是一直惊奇我的进展。用了区区一年的时光就达到了今日的成就，我自己都感觉有点奇怪。”
“你要说什么？”鬼丰道。
白莲花半晌才道：“当我还是孩童的时候，你就找到了我，之后你再来见我，对我来说，是个天大的机缘，但对姜叔叔来说……只是偶然？”
鬼丰缓缓转过来，脸上狰狞的面具带着寒冷，“然后呢？”
白莲花看着那森冷的面具，心中有点陌生，可却没有畏惧，“我只是感觉，姜叔叔似乎早就认识我的——在我给你硬饼之前。”
面具后的鬼丰无声无息的笑了，“你怕我对你不利？”
白莲花摇头道：“不是。”
“那你就不用再多想什么。”
鬼丰转身离去，只在夜风中留下淡淡的一句话，“你应该多留意刘表的，当年能单枪匹马凭一纸空文就定了荆州的人物，不会那么简单！”
帐帘垂落。
火光更闪。
白莲花幽幽的叹息，不再多想。她如睡莲般轻轻蜷缩在火炉旁，望着一闪闪的火光时，如同望着单飞般的轻柔，“单大哥，明天……我又会和你相见。我很喜欢。”
※※※
晨光初起时，单飞睁开了双眼。
他静坐炷香的光景，洗漱后出了阁楼，未下楼的时候，他目光微凝。
无风的冬日里，有霜花凝树。
哈气成霜。
一人静静的站在树下，听到阁楼这边的声响，转头过来，笑的比冬阳升起更加的温暖。
“单大哥，你猜我带来了什么东西？”
白莲花举起一个包裹严实的袋子，俏皮的问道。
单飞缓缓走下楼来，抬头先望望白莲花头顶树叶的霜花，皱眉道：“你来了很久？”
“没多久。”
白莲花双手捧着那袋子送到单飞的面前，如同当年一般，“单大哥，你猜猜这是什么……”
单飞接过那袋子，半晌才道：“馒头？”
“我就知道单大哥一定能猜到！”
白莲花笑意盈盈的解开了袋子，露出热气腾腾的几个馒头，她将袋子再次捧到单飞的面前道：“记得在许都的时候，也是如此。你没吃早饭是不是？”
见单飞并未动手，白莲花轻笑道：“你怕有毒吗？”
单飞默然片刻，“不是。”
他伸手从包裹中拿出两个馒头，递给白莲花一个。
白莲花开心的接过。
单飞将馒头重新包好拎在手上，咬了口馒头，感觉到馒头的柔软和香气，问道：“还加了很多调料？这么清香，用过了花瓣？”
白莲花开心地笑道：“单大哥，什么都瞒不过你。怎么样？比起许都时，是不是又要好上许多？”
单飞点点头赞道：“比起我教的要好很多。莲花，你一直都很聪明。我……”
“可若是没有单大哥的点拨，这种馒头根本不会出现的，是不是？”白莲花眨眨眼眸问道，见单飞犹豫着什么，白莲花道：“你肯定在猜……我这么早来找你肯定不是为了送馒头来的？”
单飞终于道：“你来做什么？”
我就是送馒头来的！
如果没有别的事端，我和你并肩在长街走上几天，我都喜欢。
白莲花看着单飞默默的啃着馒头，微笑道：“单大哥真聪明，猜到我有旁的目的。我昨晚回去后想了一夜，刘表今天一定会找你的。他等不及了。”
单飞不等应声时，就见蔡瑁远远处快步走到近前，低声道：“先生和公主都在，那是最好不过，荆州牧有请。”
单飞看向一旁轻笑的白莲花，竖了下大拇指。
二人跟随蔡瑁到了荆州牧府，就见刘备、关羽早立在门前，众人交换下目光，在蔡瑁的带领下到了议事堂，就见刘表已端坐在堂中。
见众人前来，刘表咳嗽一声道：“多谢几位辛苦赶来。”
单飞知道刘表要行大计去捉拿盗取自鸣琴的窃贼，如今着实刻不容缓。
刘表让刘备、关羽前来，莫非是想让刘备、关羽协助他单飞行事？
刘备眼中满是期待，当先道：“荆州牧招我等前来，不知道有何差遣？”
刘表微微一笑道：“我想放了荀攸。”
刘备倏然色变，吃惊道：“什么？”

第四百七十九章 定计
堂中冷寂。
单飞、白莲花听到刘表所言，均是有些错愕，随即猜想刘表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刘备却是再难冷静下来。
他可说一生和曹操为敌，前些日子更是拼了老命赶赴丹阳、远至海外，出生入死的就是为了化解和单飞以往的恩怨，进而取信江东，联合江东和荆州一起对抗曹操。
寿宴上突有惊变，荀攸被刘表下狱，众人震惊下议论纷纷，很是忧心。刘备却有着说不出的振奋。
荀攸是曹操的谋主！
虽说曹操手下的谋臣难数，可荆州若除了荀攸，刘表和曹操再无和解的可能，曹操南下……
他想想接下来的事情都是激动，今日一早听刘表所召，立即带二弟前来。
刘表居然要放了荀攸？
刘备急怒之下才待发飙反对刘表的决定，就见刘表摆手道：“玄德莫要紧张，单先生应该明白老夫的用意。”
刘备倏然向单飞望去。
单飞心中有所猜测，暗想你刘表安排就好，我何必自找麻烦？
皱着眉头，单飞沉吟道：“我实在不知荆州牧所为何来？”
刘表微微一笑，“先生过谦了。”顿了会儿，刘表表态道：“堂中均是老夫最为信任之人，事到如今，老夫亦不用隐瞒什么。老夫始终怀疑，自鸣琴是荀攸遣人所偷。”
刘备不知道自鸣琴是什么玩意，可见刘表紧张的样子，也知道此物绝对意义非凡，精神振作道：“既然如此，荆州牧还犹豫什么？对荀攸进行拷问，不怕他不会招认。荆州牧若是问不出来，刘备请缨去问！”
刘表摇头道：“我只怕玄德也问不出什么。荀攸老奸巨猾，既然敢这般作为，本吃准了我等无凭无据，对他无可奈何。”
刘备冷哼一声。
刘表不等其多言，接着又道：“曹操一直想要吞并荆州，苦于没有借口。如今我等拿下荀攸，若没确凿的证据，又有人一口咬定是老夫复活的什么吕布，荀攸若是有事，只怕曹操随即会挥兵南下。”
刘备听到“吕布”两字时心中凛然，看着刘表全然无知的样子，刘备倒真难猜吕布死而复生是否和刘表有些关系。
关羽冷然道：“荆州牧何必担忧？曹操若敢南下，我兄弟绝不会置之不理，江东更有鲁肃、孙郡主前来，其意诚诚。只要单兄弟和我大哥出马，江东绝不会袖手不理。到时候关某可亲领人马径取许昌，江东断曹操归路，叫他来得回不得。”
“如此一来，荆州百姓只怕再无太平的日子。”刘表叹道。
刘备一颗心凉到谷底。
刘表瞥见刘备的失望神色，随即道：“老夫不怕用兵，但事有轻重缓急，老夫只是不想给曹操什么借口。他要战，老夫必战！”
他一句话就激起了刘备的热血，转瞬又一盆凉水将刘备的激情浇灭，“可老夫不想被曹操污个谋反的罪名、枉杀的名头。”
单飞听的不耐烦，暗想你做婊子又立牌坊的，不愧是当世的“仁德”之辈。
“荆州牧定有妙策，说出来让我等参详如何？”
单飞此言一出，刘备、关羽静了下来。
刘备心中叹息，暗想刘表老奸巨猾，有什么主意了就很难让其改变，我刘备看穿多年，为何事到临头还是忍不住的辩驳？
刘表抚须微笑道：“单先生过奖了，老夫没什么妙策，此事更要依仗先生出马。”
单飞搞不清状况，但应付这种场面轻松自如，“我会尽力而为。”
刘表捻着胡须沉吟道：“昨晚老夫想了一夜……”
单飞不由看了白莲花一眼，暗想你们都得了失眠吗，想什么都要一晚？
白莲花知道单飞的心思，记得自己曾经的话头，悄然浅笑。
“自鸣琴极可能是荀攸偷的！”
刘备、关羽渭然长叹，心道你刘表是吃藤蔓长大的，说话弯弯绕绕的让人恨不得来上一刀。
单飞镇静道：“然后呢？”
刘表接着又道：“可我等没有证据……”
单飞也想拿着手中的馒头袋子砸过去，心道你想了一晚就想了这些东西，你老年痴呆啊？终于忍住怒气，单飞微笑道：“然后我们就放了他？”
“正是如此。”
刘表沉声道，可他终知道众人的不耐，解释道：“自鸣琴若不是他偷的，我们放了他，曹操找不到我们的把柄。”
顿了片刻，刘表捻须道：“自鸣琴若是他偷的，他一定会告诉单先生的，是不是？”
刘备怔住，不明白荀攸什么时候和单飞有这大的交情了。
单飞明白过来，“刘荆州的意思——放了荀攸后，让他自动找上门来，我们再将他人赃并获？”
“不错！”
你当荀攸傻还是我傻？
单飞心中大骂，暗想若真的是荀攸偷了自鸣琴，随即就带自鸣琴找上他单飞，那荀攸不是荀攸，是许攸！
见单飞沉默不语，刘表微笑道：“老夫看荀攸和单先生不见得和睦，不然当初在寿宴上，也不会揭穿单先生在曹营的身份。”
单飞微笑道：“原来荆州牧还知道这点。”
“可若是单先生亲自放了荀攸呢？”刘表微笑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荆州牧的意思是……”
刘表胸有成竹道：“老夫会遣单先生向荀攸问话，他自是不肯承认自鸣琴是他偷的。”
他不是傻子，怎么会承认？
单飞听刘表接着道：“那时候单先生就说荀攸若再不承认的话，老夫就会斩了他！”
刘备一旁道：“荀攸不会被单兄弟三言两语吓住的，我们真的要斩了他？”
“不然，不然。”
刘表含笑摇头道：“荀攸或许不会被这般言语吓住，但谁的命都有一条，他就算再是心机百变，可总不会拿性命做赌的。荀攸不是英雄，而是谋士，绝不会慷慨就义。”
众人对这点并不怀疑。
刘表真要下死手的话，荀攸绝不会等死说什么——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荀攸会想办法均衡势力避死的。
在生死面前，不同类型的人本有不同的选择。
“那时候他就可能求单先生帮手。”刘表接着说他的计划，“而单先生自然知道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单飞“糊涂”道。
刘表老眼中带着好笑道：“先生过谦了。先生实乃老夫近年来看到的最聪明的年轻人，如何不知道那种情况说些什么？”
顿了片刻，见单飞不言不语，刘表感觉这小子再过几十年，很可能把他刘表比下去，终于建议道：“先生可以说大家毕竟都在曹操……对，是在曹司空手下做事，没有恩情还有交情。老夫要斩荀攸，先生自然为荀攸据理抗争，分辨是非，如今前来，就是带荀攸去见老夫明辨是非。”
单飞听傻的样子，只能问，“接下来呢？”
刘表想了一晚，看来比白莲花想的要多的多，“接下来事情就会刺激一些，蔡瑁将军带人和先生押解荀攸来见老夫，结果呢……先生出手救走了荀攸。”
刘备、关羽互望一眼，感觉这计策也算不差。
单飞却感觉这计策糟糕透顶。
这是要搞无间道吗？
刘表终究做过黑社会的老大，这种计策用出来，深得卧底无间的风范。
“如此一来，荀攸就会和先生一起了，而先生就可利用荀攸找到自鸣琴。”
顿了片刻，见单飞权衡利弊的样子，刘表道：“这计谋算不上高妙，眼下却是最为可行的策略。”
单飞半晌终道：“我是不是得杀两个来博取荀攸的信任呢？”
蔡瑁在旁守着，闻言脸色发青。
刘表点头道：“如果为求行事逼真，杀几个兵士取得荀攸的信任也没什么问题。”
刘备、关羽都有不忍之意。
他们杀人难数，可大多数都是不得已而为之，疆场百战不是杀敌就是被杀，几乎没有第三个选择。
如此将无辜的士兵置于死地，他们真难做的出来。
单飞叹口气不等言语时，刘表又道：“但荀攸为人狡诈，就算先生如此，他也不见得真的会信任先生！”
单飞终于明白刘表为何一人单枪匹马就能搞定荆州的全部黑社会了——这老家伙真有自己的一套！
“那我该如何？”
刘表起身将感应器放在单飞的手上，“可先生也不见得一定要取得荀攸的信任，只要先生接近了荀攸，就会接近自鸣琴的，是不是？”
单飞缓缓点头。
感应器能探测百丈内的自鸣琴，只要荀攸派人下的手，荀攸从襄阳逃命后，很快就会找到那些手下。
他单飞跟着荀攸，无论荀攸信不信他，只要探得自鸣琴的下落，就是刘表大开杀戒的时候！
“先生觉得此计如何？”刘表含笑道。
单飞终于点头，“但我怎么和你们联系？”
“这个倒不用先生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到先生的。”刘表并不隐瞒道。
难道还有别的感应器？
这老家伙还留着后招？
单飞心中揣测时，刘表已道：“如果先生没什么问题，我信以先生之能，知道老夫的用意后，对荀攸时自有文章应对。”
没想到刘表安排的剧本听起来也可以拿下金像奖了，单飞略有沉吟，不知道演下去有没有喊“卡”的机会，“那我就听从荆州牧的吩咐行事。不知道何时开始呢？”
刘表微微一笑，“事不宜迟，就在今日。”
转望蔡瑁，刘表以导演的风采一摆手，“蔡将军，即刻带先生前去襄阳大狱！”

第四百八十章 不走套路
刘表做起这些事情来极为的轻车熟路，显然当年坑人的时候早经过了不少演练。
单飞却有些愕然。
他不想刘表给他一个剧本后，连彩排的机会都没有。
照这个剧本演下去？
他正沉吟间，白莲花已道：“我和单大哥一起。”
“不行！”刘表很快道：“如果公主同行，这场戏绝对演不下去。”
在场众人均是点头。
按照刘表的这个剧本来揣摩，单飞是个卧底反杀的角色——既然拷问不出自鸣琴的下落，那就接近荀攸，骗出自鸣琴的下落。单飞出手救荀攸还是情有可原，毕竟他和荀攸都是曹操极为信任的手下，单飞不救荀攸，眼睁睁的看着荀攸被问斩更说不过去。但多个白莲花，让单飞很难解释。
白莲花咬了下嘴唇。
刘表随即道：“我知道公主对单先生很是关心。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找回自鸣琴，公主还请以大局为重。”
关羽本想问自鸣琴究竟是什么鬼？可见单飞点头，暗想单飞为人稳重，他这般认可，难道这件事在单兄弟眼中极为重要？
既然如此，关羽就将质疑暂且押后，先处理完单兄弟的事情再说。
“可公主不用担心，这件事本需要先生和公主联手——在我们得到自鸣琴之后。”刘表考虑一晚，不但将剧本的大纲完善，看来将分集剧情都想的妥当，“我们已确定云梦秘地就在华容以南，公主可到那里等候单先生。”
白莲花沉吟不语，纤眉紧锁。
“玄德、云长都和楼兰公主一起去，和单先生有个照应。”刘表看着刘备道：“玄德，单先生深入虎穴，我等需要多加策应。”
刘备没有任何犹豫的点头，但不知究竟如何照应，暗想看刘表的意思，等单飞走了后再说不迟？
单飞沉吟道：“既然如此，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得到自鸣琴，转到华容再和诸位汇合。当然……少造杀伤最好不过。”
蔡瑁的脸色看起来好看些。
听刘表的意思，是让他蔡瑁配合将这场戏演下去，单飞要下狠手杀两个博取荀攸信任的话，他蔡瑁死在这场戏份里岂不冤枉？
见单飞决定时，白莲花快步走来，低声道：“单大哥，你多加小心。荀攸不值得信任。”
她说话时，眸光悄然向刘表方向望了下，又眨下眼睛。
你是想说刘表也不值得信？
无论信不信，自鸣琴一定是要拿到手的，不然怎么进入云梦秘地去找潜水艇的使用说明书？
单飞看出白莲花的提醒，微笑道：“好的，我会小心。”将手上的馒头递给白莲花，单飞微微吸气道：“蔡将军，请。”
蔡瑁向刘表望去，见刘表缓缓点头，蔡瑁传令下去，点兵和单飞向襄阳大牢行去。
日初升。
蔡瑁人在长街上，见四下人远，压低了声音道：“单先生觉得在哪里动手好些？”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按照刘表的安排，单飞很快会借故带荀攸去见刘表分辨，中途找机会离去，既然如此，大家商量好套路更好演一些。
“蔡将军路熟，不知道觉得哪里好些？”单飞谦虚道。
蔡瑁四下又望了眼，低声道：“襄阳大狱周边空旷，少有百姓人家。”
哪里的监狱都是这样！
蔡瑁皱眉片刻，伸手一指长街远处，“从大狱出来后并不利于立即逃亡，一会儿我等出来，要经过前方的菜市，那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有利逃逸。”
“只怕会牵连到无关的百姓。”单飞担忧道。
他方才对刘表所言是玩笑居多。
无论如何，他不会用取别人性命的方法来换取荀攸的信任。
蔡瑁叹口气道：“机会难得，若不选在那种地方，多半会让荀攸起疑。我等会尽量避免损伤，亦请单先生手下留情。”他虽未看过单飞出手，却显然知道传舍一战的惨烈，对眼前这少年着实不敢轻视。
单飞点头。
二人低声言语间，已进入东门菜市。古人斩人的时候，多半会选在这种地方，传说中这种定时杀人的地方怨气阴气都很重，容易闹鬼，必须选在向阳的地方，和有热闹人群之处才能冲淡这股怨气。
眼下不过清晨时分，菜市里人来人往的已很是热闹，单飞暗想一会儿要是逃亡，难免牵连些无故人家。
见不远处屋顶已是栉比如鳞，单飞心道从屋顶逃走是个好方法。
蔡瑁毕竟老道，看出单飞的用意，低声道：“此地已近东门，若是单先生能出乎不易出手的话，在关城令传出前，能冲出东城。”
顿了片刻，蔡瑁笑道：“我自然会配合先生的，关城号令也会传的慢些。”
这倒是技术活儿。
单飞望向高大巍峨的东城楼。
“一会我会让人在出城后的左手林间备上几匹快马。”蔡瑁做戏要做全套，“只要先生冲出东城，上马逃命，我等就会装作追不上的样子。剩下的事情，还望单先生自己多加戒备。”
单飞脑海中重复下剧本，多少有点紧张。
咱没演过戏，一来就干劫狱的买卖，难免有些激动。
二人低声交谈时，前方的襄阳大狱已现踪影。
襄阳大狱看起来占地不广，却极为坚固。单飞跟蔡瑁到了大狱门前，见大狱有高墙耸立、铁栏横挡，兵士戒备的极为森严。
见蔡瑁亲至，狱官谨慎的上前交谈几句，放二人进入。蔡瑁带单飞入了牢房，转入地牢前这才止步。
压低了声音，蔡瑁道：“荀攸是重犯，我等将其关在地牢，此间只有荀攸一人。一会儿先生若是带他出来，先见我商量下做个样子，然后我再带先生、荀攸出来。”
单飞知道蔡瑁是给他和荀攸叙旧的时间，点头示意知晓后走进了地牢，就听身后铁门“砰”的声响。他回头望过去，只见到铁窗后蔡瑁的目光看起来有些阴森。
牢狱里没有不阴森的地方。
若是天堂的话，大家怎会畏惧这里？
到了这里，人都要发霉的。
单飞感受着四周的潮气，走到牢狱的尽头，就见牢笼前的铁杆粗壮的如同孩童的手臂般，从铁杆间隙望过去，正见荀攸靠石壁而坐。
荀攸手脚都束着铁链。
牢中不过油灯一盏，昏暗的闪着。
荀攸听到有脚步声传近，抬头望来，见是单飞，荀攸微笑道：“单统领，寿宴时匆匆一别，不想这快又见。”
单飞不能不佩服荀攸。
若是常人被关押在这种地方，早就紧张失措的哭诉冤枉，荀攸居然还和坐在自家书房般。
“不过我想……单统领也该来了。”荀攸见单飞沉默，微笑又道。
单飞心头一跳，琢磨着“该来了”三字的含义。
他照刘表的剧本演戏，却知道面对荀攸这样的人，只演戏绝对不行的。
这些都是人精！
在这些人的面前，些许的细微表情都会被他们解读分析来评判。
“我早就听说过单统领，不过始终无缘相见。”
荀攸见单飞不语，并不介意，慢悠悠又道：“我知道单统领对荀氏定有了误会。”
“什么误会？”单飞终道。
荀攸一笑，“荀恽、荀奇屡次得罪单统领，我若是单统领，亦会不悦。”轻叹一口气，荀攸缓缓道：“但单统领明睿之人，必知荀氏人多口杂，荀攸虽是竭力约束，难免仍会冒出些不成器的纨绔子弟。荀攸一直想为荀恽、荀奇向单统领当面致歉。”
单飞虽是摸金校尉的统领，荀攸却是曹操手下的谋主、封侯之人，如此态度若被外人看到，定会惊诧。
单飞没什么表情。
荀攸望见，微扬下眉头，“单统领不肯原谅荀氏那两个不成器的子弟？”
“我觉得荀候说错了一点。”单飞沉声道。
荀攸轻声道：“请单统领指点。”
他在寿宴时表现的着实咄咄逼人，面对单飞时倒是态度冲和。
单飞凝望着荀攸道：“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不需别人来致歉。”
荀攸微怔，沉思良久才道：“单统领说的不错，他们自作自受，这声致歉，应该由他们来说才对。”
轻叹一口气，荀攸喃喃道：“单统领独来独往，倒少考虑宗族的事情。”
单飞居然也是想了半晌，点头道：“你说的亦是不错。”
二人似打着禅机，但说穿了无非角度问题。
从单飞的角度来讲，这是私人恩怨，自作自消，身为男人，本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而不是让别人出头道歉。
出头道歉的如果是别人，和你何关？
不过这世上很多人不都是喜欢做这和稀泥的事情，自以为做个和事佬很是大度，却不知道解铃还需系铃人。
和稀泥从来不会解决问题的。
问题被稀泥埋起来，终究还会再次爆发，而且极可能更加的猛烈。
不过荀攸身为曹操的谋主，更算是荀氏的话事，从他的角度来说，荀氏本是一家，无论哪个出了问题，他必须出面解决。
狱中阴寒。
许久的功夫，荀攸笑道：“不谈他们的事情，谈谈我们的事情。”
“我们的事情？”单飞重复道。
荀攸笑道：“单统领到这里不会只是找我闲谈吧？”
单飞不能不说荀攸这些人的目的性极强，微笑道：“荀侯觉得我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单统领考校我来了。”
荀攸淡然道：“莫非刘表请单统领问问失窃的事件？”
单飞心中微颤，暗想终于按照剧本开始走了，“不错。荀侯自然要说此事和荀侯无关了？”
不想荀攸用一种极为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单飞心中异样，不解道：“我难道猜错了。”
荀攸凝望单飞许久才道：“是的，你猜错了。我好像也有点猜错了。”
“什么？”
单飞错愕不解，根本不明白荀攸在说什么。
“自鸣琴一事本和我无关。”荀攸低声道：“可偷自鸣琴的人的确是我所遣。”
单飞差点晕了过去。
你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台词这么走，你让我怎么接？
单飞不想这自鸣琴真的是荀攸所窃，而且他居然会坦诚此事，他更没想到荀攸的下句话差点让他跳了起来，“我等费尽心力偷了自鸣琴，本是为了单统领！”

第四百八十一章 突变
狱中阴寒。
昏暗的灯火冲不破单飞脑海中的疑云。
这个荀攸在做什么？
单飞本身是个丢锅高手，他的原则素来是——为了出风头吃苦头的事情，他从来不做！他早过了逞强意气的年纪，看到别人想做好事时，素来都是让别人去接。
接锅的那些人很多时候被利益诱惑，看到的都是好处，却少去想背后的问题。
权术之争无非是利益的博弈、欲望的催动。
他不贪利益，就躲过了大半的险恶和陷身其中的勾心斗角。
人生有太多有意义的事情，他重活一次，就不想再在其中耗费时光。
饶是如此，他终究还是一步步的走进这个圈子——布局下套的都是绝顶的丢锅高手，单飞就算是个八爪章鱼，如今看起来也有点丢不赢。
可无论如何，他还是坚持按照自己的原则处理事情。
没有原则的人，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他没想到荀攸居然又丢来一锅。
冷静！冷静！
见荀攸古怪的看着他，单飞面无表情的看着荀攸，许久的光景才道：“荀侯真的会说笑。”
不用你荀攸，我单飞说不定早见到了自鸣琴好不好！
荀攸脸上的惊诧之意更盛，良久的功夫才道：“单统领，你不是摸金校尉的统领吗？”
你说的是废话！
单飞不动声色，暗想你荀攸就算有苏、张之口，我看你也唠不出我想听的嗑儿，不想荀攸接下来的话让他毛骨悚然。
“你还记得曹棺吧？”荀攸终道。单飞不等发笑时，就听荀攸凝声道：“这一切本是曹棺所令！”
单飞一把抓住了铁栏，失声道：“曹棺又有消息了？”
“不错！”
荀攸见单飞终于开始“上道”，舒口气道：“谢天谢地，你还记得曹棺。”
单飞见荀攸惊悚的表情，内心也开始惊悚起来，“为什么……我会不记得曹棺？”
他忘记曹棺才见鬼了。
但听荀攸的意思——很怕他忘记曹棺？
“这件事说来话长。”荀攸放松的表情绝非做作，“但我目前实在没法和你叙说太多。单统领，此事事关重大，我等是听取曹棺的建议前来盗取自鸣琴。”
“曹棺在哪里留言的？”单飞突然道。
荀攸先是诧异，随即道：“是用以往的方式。司空和石来应该和你说过……曹棺在许都不是有个当铺？”
单飞点点头，“我知道了。曹棺都说了什么？”
荀攸恍然道：“原来单统领是怕我骗你。”
单飞的确有这个想法。
别人说啥他信啥的话，他就不是单飞了。可听荀攸提及当铺，记得当初传信的事情，单飞知道荀攸没有说谎。
这件事本是隐秘。
除曹操、郭嘉、石来等人知晓外，旁人本无从得知此事。荀攸知道这点，这么说……曹操也让其参与了此事。
“事情诡异，单统领小心些也好。”
荀攸见单飞等他的答案，压低声音道：“他说让我们为你取了自鸣琴，你只有用自鸣琴去云梦泽后，才可能和他进行联系。”
“什么？”单飞怔了片刻，皱眉道：“荀候，你知道曹棺去了哪里？”
“我……”
荀攸看单飞的眼神如同看个老年痴呆症患者般，“我自然知道，他去了十数年前。单统领，你到现在难道还不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
单飞脸色古怪道：“你既然知道曹棺去了十数年前，那我怎么可能和他联系？”
他本来以为这是个根本无法破解的难题，也以为荀攸会困惑，不想荀攸反倒笑道：“单统领，这件事的确匪夷所思，一般人想都不敢想，但荀攸并非故步自封之人，既然参与此事，也会明白一些。”
顿了下，荀攸谨慎道：“据曹棺留言的意思是——只要你找到自鸣琴到了云梦泽，以你的神通，很快就能联系他，他在十数年前就可以和你进行交谈。”
狱中静寂。
单飞脸上的表情可说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他虽早知黄帝那帮人的确是高科技——有他这种现代人都难以理解的科技，可他真的没有想到过，黄帝那帮人能破时空对话！
他那个年代还是无线通话，收费的那种，可黄帝的那帮人不但能破碎时空的穿梭，还能进行异时空交流。
这是什么黑科技？
单飞根本无法想象，但他终于知道黄帝他们利用的工具就是自鸣琴！
曹棺不会无的放矢，他既然这么肯定，那他肯定有确信的缘由。曹棺和他要谈什么？会不会和晨雨有关？
单飞心绪飞转时，随即道：“因此荀候来这里，就是要为我偷什么自鸣琴？”
荀攸点点头，却又摇摇头道：“我等还有其他太多的事情要考虑……单统领，孙策复活了？”
单飞一怔。
这绝对是个天大的秘密，他单飞没说，江东自然不会张扬此事，荀攸又是如何得知？
荀攸见单飞不语，微微笑道：“孙策复活，吕布死而再生，司空虽还在征战河北，但不能不解决此事。”
见单飞默然，荀攸淡淡道：“不过此事倒不劳单统领费心，我等自行处理就好。”
单飞明白荀攸的意思。
从许都到邺城，从邺城到了丹阳、襄阳，单飞对交战一事并不热切。
刘表或许狡诈，可他有句话没有说错——兵祸连结，苦的从来都是地方的百姓。
从古至今，不知道有多少势力为了各种理由发起战争。
哪怕再是强调战争的正义性，可是受苦的是百姓，得利的始终是那些发起战争的人。战争本是人类的劣根所在。
山姆大叔没事就喜欢对软柿子捏捏，打了这里打那里，谁会认为他是正义的？
大叔是在用消费刺激生产，转移国内矛盾的同时、拉内需维持世界第一的位置呢！
他单飞不喜欢战争，可曹操不会因为他放弃战争的。
荀攸的意思是——你单飞是摸金校尉，和曹棺有交情，只管摸金的事情，其余的事情，有别人解决！
沉默许久，单飞终道：“下手的是摸金校尉？石来他们？”单飞当初看到盗洞的时候，就感觉很专业，如今想来，除了石来那帮人，天底下还有哪帮人会有这般本事？
荀攸点头道：“不错。下手是他们。”
“那你还来送死？”单飞质疑道。他心道你荀攸真的视荆州英雄为无物？偷人家东西，还大摇大摆的现身对人家拽的二五八万一样。
做贼做的像你这么嚣张的，怪不得刘表想砍你。
荀攸神色凝重道：“我不是来送死，而是这件事实在关系太大，我不能不来。我来此地本有三个目的。取得自鸣琴见单统领交代此事是一个目的，其余的事情……不如出去再说？”
单飞一怔。
荀攸露出老辣的笑，“单统领非同凡人，以摸金校尉统领的身份，却能成为刘表坐上之宾可见能力的一斑。刘表让你前来，不就是为了探得自鸣琴的下落？”
单飞沉吟道：“他说你若不交出自鸣琴，就将你斩了。”
剧本是这么来的，可到如今完全脱线，他单飞怎么做？
荀攸笑道：“他若真的敢斩我，我倒真不敢前来。”
见单飞沉默，荀攸低声道：“司空为了配合我等的计划，让大军兵临博望。刘表知晓此事，还寻求斡旋的机会，能拖就拖，肯定不会抢先发难。”
顿了下，荀攸继续道：“最少除张飞在新野有纠结兵力备战的迹象外，荆州还没有大举调兵的迹象。”
单飞只能说这个荀攸算计的多。
“不过刘表老谋深算之人，他虽是奉单统领为座上宾，却不会信你。”荀攸缓缓又道：“单统兵莫要被其的虚伪仁德所惑，他利用你后，说不定就会对付你了。”
我感觉你们都是一个套路。
单飞何尝不知道这点。
刘表又是黄月英、又是让荆州的对他单飞拉拢，但这世上放嘴炮的多，大多属于双面胶的，现用现贴，贴完就甩……
“荀侯的意思是……”单飞试探道。
荀攸沉吟道：“此事不劳单统领费心，你只需将我带出此间。我……见到刘表，自有旁的话说。”
还按不按剧本来？
荀攸不让单飞救命，还有别的算计？
单飞思索间站起道：“好！”
他到了牢房前，见蔡瑁还在那里守候，低声道：“蔡将军，荀攸想见见荆州牧。”
蔡瑁面无表情道：“好。”
铁门打开，蔡瑁带兵走进来，他开了铁栏、却不解开荀攸手脚的铁链，向单飞使个眼色道：“单先生，荆州牧是看在你的面子上，给荀攸最后一个机会。他若再是不招出失物的下落，谁都保不了他的。”
这个蔡瑁倒是个好的龙套。
他这么说，是给我救走荀攸准备借口？
单飞琢磨间，在蔡瑁的押送下，和荀攸出了地牢。
大狱外已有马匹备好，荀攸亦有一匹。
众人翻身上马，蔡瑁前头开路，让众兵士将单飞、荀攸围在当中，顺着原路回转。
日头高升。
前方有嘈杂的人声传来，单飞见菜市益发的近了，心中略有紧张——究竟是否按照计划来？
一切又回到正常的剧本，他此刻带荀攸逃命还是有很大的把握……
菜市已近，蔡瑁回头笑道：“荀攸，你若见荆州牧再不招认的话，这里可能就是你的葬身……”
他“之地”二字不等说完，倏然变了脸色。
众人皆惊！
北风寒。
寒不过空中的光芒一点！
有一点寒光破空呼啸而来，倏然截断了蔡瑁的下文、冷了单飞的脸色、重重射在荀攸的胸口！
鲜血喷涌。
荀攸马上坠落！

第四百八十二章 无路可逃
长街寂静刹那后，随即大乱。
“杀人了！”
有人见到荀攸狂喷鲜血从马上坠落时，失声狂叫！
众人乱起。
这二十年来，天下各地纷乱。刘表权术一生，不过终究算是做了件好事，他保了荆州十数年的安宁。
不过事有利弊。
就因为这里的百姓太过安定，一遇到当街杀人、如此血腥的事情，乱的也比旁的地方要快。
单飞心头狂跳，霍然向蔡瑁望过去。
这是做戏？这怎么可能是做戏？他单飞还没带荀攸逃亡，怎么就会有人在菜场公然杀了荀攸？
就算是钓鱼执法，你也要给我上钩的时间啊。
不是要让荀攸逃走吗？眼下荀攸不死也已重创！
刘表下的手？
除了刘表，又有谁敢在襄阳的东门菜市公然来杀荀攸？
念头不过转瞬间，单飞随即感觉自己的猜测有误。
蔡瑁神色铁青，嗄声道：“单先生……”他低头向荀攸望去，神色焦灼无比。他有焦灼的理由，荀攸若死在襄阳，曹操怎会视而不见？
曹操大兵随即南下，接下来的事情，谁愿看到？
他们虽知曹操终究会南下的，卧榻之侧、岂容旁人酣睡？但这些年来，荆州、许昌始终没有太多事端。
一直将这个状况维持下去，是襄阳绝大数人的希望。
变化瞬间。
蔡瑁见荀攸落马，弯腰探身才要下马，陡然间暴喝一声。
一箭钉在他的左前肩，箭头瞬间透过轻甲穿出了肩后。
众人惊诧。
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看着蔡瑁肩头上的那箭，实在难信有人不但敢在东市杀人，甚至会对荆州头号军方人物下手。
单飞亦不信。
这是谁安排的剧本，为求逼真，也太扯了些吧？
他转念间，一颗心早沉了下去。低喝声中，单飞纵身而起，坐下的马儿悲嘶间，已中了一箭。
单飞伸手重推蔡瑁。
蔡瑁闷哼声中，飞身跌落下马，空中怒视单飞——如今这时候，你还要捅老子一刀？你做戏也看看场合好不好？
他有些发懵。
事情完全走样，本来按照计划，单飞带着荀攸伺机逃走，他蔡瑁跟随做戏摇旗呐喊，可怎么会有人真的要干掉荀攸？而且还要干掉他蔡瑁？
不是刘表的主意！绝不是刘表的主意！
蔡瑁闪过这个念头时，心中亦寒，他不知道是谁主使的这次行刺，但被单飞推落时才发现周围的情况。
四周锋寒，不知道有多少硬弓拉起，对的正是他和单飞的方向。
他跌落在地时，羽箭纷出。
蔡瑁的手下立即惨叫声一片。
这些手下跟随蔡瑁多年，自然都是兵士中的好手，可他们亦和蔡瑁般，从未想到过在自己的地盘时，居然会有这多人手前来伏击。
蔡瑁顾不得肩头剧痛，急滚到一个卖菜的摊贩之前，暴喝声中，奋力扛起了摊板。
“砰砰砰”响声如豆。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利箭钉在了摊板之上。
单飞如何？
蔡瑁念头微闪，但此刻自救为主，又如何顾得了许多？
单飞根本也管不了蔡瑁。
荀攸落马、蔡瑁中箭、伏兵四起弓箭亦齐张时，他飞身离马，顾不得坐骑倒毙，一把推落蔡瑁后，就感觉毛骨悚然。
常人是遇强则弱，遇弱稀烂，他却是遇挫奋勇，遇强更强！
那一刻的他留意到两件事情。
不是蔡瑁的死活，弓箭手突出带来的危机，而是荀攸还未死，最大的杀机绝不在于周边的伏击弓手。
杀机就在东市那侧。
无论荀攸还是蔡瑁，都是被对面射来的飞箭所伤。
不过两箭！
如斯精准的箭术！
有马蹄声起。
蹄声乍一起，就如天边沉雷滚动，蹄声近前时，已如霹雳一般。
单飞从未想到有人纵马如闪电般的迅疾和威猛。
或许这世上只有一人能做到这点。
马非赤兔，人是吕布？
看着马上那人挥舞着死神镰刀般的长戟冲来时……单飞背心全是冷汗。
吕布！
真是吕布带人杀来！
上一次吕布要取刘备、关羽的性命，因为这两人造成了他的死亡，这一次他要杀了荀攸，难道是因为荀攸献计，才导致他被曹操擒杀？
可这家伙怎么还有帮手？
这家伙还要帮手？
吕布不过两箭就干翻荀攸、射穿蔡瑁，然后挥动长戟杀来——如同挥动着收割韭菜的镰刀。
锋利、轻易、简单！
单飞不等落地时，就一把抓住了荀攸向旁滚去。
利箭如雨般铺天盖地的射来，三分向蔡瑁、七分罩单飞，可没有一枝落在单飞的身上。
紧要关头，单飞几乎和幻影一般，利箭纷纷射落在地时，他早就带着荀攸从地上滚到了一旁。
铜钱开路。
血光四溅。
有弓箭手不等再射第二箭时，纷纷摔倒在地。
众人就见一道幻影倏然从地上到了半空，随即一路翻滚，竟顺着菜市的一根长杆滚了上去，转瞬就要到了最顶之上。
长杆已弯。
弓箭一般。
射向的方向正是鳞次栉比的远方屋脊！
荀攸还有气息。
那么犀利的一箭居然没有射死他，这家伙真的命大。
荀攸如果没死，那还可以按照剧本演下去，哪怕剧本由警匪片变成个灾难片。
他单飞挡不住吕布。
如今襄阳城也不会有能挡住吕布的人物。
带荀攸先到屋脊。到了屋脊之上后，顺屋脊而逃，吕布的马快，毕竟没有长了翅膀，总不成能飞到屋顶之上？
单飞滚上长杆时已默运急旋之力，眼见长杆弯到了极限，单飞撤力，等待着长杆弹动那一刻的震颤。
嚓！
长杆两断！
有手戟急速破空斩来，正切在长杆之上。那壮汉手臂粗细的长杆被那短小精悍的手戟一削而断。
是吕布的手戟！
此人马上步下全无破绽，长戟、手戟加上可辕门射戟的箭术组成了傲啸天下、牢不可破的立体攻防。
单飞堪堪飞到半空时，整个人已栽了下来。
他若是孤身一人，硬拼不行，逃命总是没有问题，无奈他手上还拎着百来斤的荀攸。若无长杆借力，他怎带得起荀攸？
单飞和荀攸如石头般坠下来。
手戟飞远，吕布手中的长戟荡开了汹涌澎湃的波浪，无数坠物被那长戟一扫就断，然后被长戟搅动升起，呼啸的向单飞和荀攸割来！
丢掉荀攸？
单飞那时候脑海中终于闪过这个念头，他和荀攸无亲无故，这种生死关头，若带着荀攸，再难躲过吕布这死神般一击。
可荀攸仍未死。
单飞额头冒汗，眼见寒风剌面迫在眉睫的关头，倏然暴喝！
风雷都凝。
单飞振臂。
荀攸整个人向屋脊的方向飞去。
单飞立坠。
一戟横切，断了单飞和荀攸的联系，随即化作凌厉的雷电向坠落的单飞轰来。
单飞急滚。
他从未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候，当初檀石冲对其的三剑，如今看起来已如孩童玩耍一般，吕布挥舞着长戟追斩在他身后，无论他如何闪躲，都拉不开和吕布的距离。
只要一息的时间——给他单飞一息的时间，他仍躲得开吕布追斩。
额头汗落，迷糊了双眼却无暇去擦拭一点。
单飞双目迷离，还能凭本能躲避死神的临近，不知许久的功夫，是刹那还是无穷无尽的逃亡……
日光大耀。
东门菜市的冬阳鼓动着夏日般的灼热。
一刀斩来，过了单飞的身前，正迎上那无俦的阴寒。
刀是青龙偃月；人如正阳高悬。
关羽出手！
单飞未看到来人，但感受到来人锐身赴难的豪放，立即意识到是关羽赶来帮他抵挡。
“当”的巨响。
菜市的喧嚣被那巨响声倏然凝结，狂奔的人群也似停留在奔逃的一刻……
转瞬功夫，菜市炸了开来！
风云涌动时，半空中不知有多少碎屑散乱，有人的肢体、有血的飞溅，错乱在一锅粥的屠场间。
吕布倒退一步。
关羽爆退，凌空重重撞在一辆运柴的牛车上。只感觉气息全上，关羽瞬间涨红了如血的脸庞。
心下骇异不解，关羽那一刻并没有畏惧什么，却有太多的难以想象。
他如今借冬阳初升之力，加上蓄力的一斩，力道更胜当初传舍时的一战，可怎么看来，吕布比起从前更让人难以抵抗？
不是他关羽变弱，而是吕布变得更强！
刹那风起。
吕布策马挥戟。
关羽能用冬阳正气，吕布却如可以驱动菜市被斩的亡魂般，倏然到了关羽的身前。
长戟如铡刀般落下。
关羽内息才溃，不等催起时，见吕布若无其事的杀来，甚至更加的强悍。知再不能硬抗，关羽一刀戳地，人已远在数丈之外。
“吕布，刘备在此！”一人远处嗄声叫道。
刘备赶到菜市不等反应时，就见到场面爆了般，他武功虽是不差，但在这里根本没有插手的空间。
可他明白所有的一切。
吕布要杀荀攸，如果兄弟关羽再是硬抗，恐怕要送命当场。
或许他刘备很想让荀攸死，可此时此刻，他只想转移吕布的注意——将吕布的注意从单飞、关羽身上移开。
一刻就好。
下一刻的功夫，刘备急滚，有一点寒光擦他脸颊带着血丝掠过，重重的射在了地上。
吕布飞出手戟后，长戟轻挥。
单飞堪堪到了屋檐之上。关羽、刘备为他争取了宝贵的片刻瞬间，只要他踏上屋脊，抓住屋脊上滚来的荀攸，前方海阔天空的再无阻碍。
狂风呼啸，遮云蔽日般。
“躲！”
关羽、刘备同时喝道。
单飞回头，眼珠子差点掉了下来。
有牛车带着枯柴咆哮着向他冲了过来。
吕布不过一戟挑出，就带动千斤重的牛车向单飞砸来。
身形空中急转，单飞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还能空中腾挪，躲开那牛车重重的一击。
前方房屋坍塌。
单飞一脚踏空，终于还是向地下落去。
吕布挥戟，纵马腾空！
天地倏然一亮，有一点洁白冲破了浓云的遮掩，竟在电光石火间冲到单飞的上空，无暇的绽放。
是白莲花！

第四百八十三章 被追杀的幸福
菜市如屠场般。
从荀攸落马到牛车飞来，亦不过转瞬之间。可在众百姓心中，如今的情景已和世界末日一样。
单飞落下时，正暗自叫苦，眼见白莲花突然飞来，心中更急。
他知道白莲花早非当初那无依的少女，能够一掠十数丈到了刘表近前的少女，身手绝不简单。
可这刻却是生死瞬间。
白莲花怎么应对得来？
他自顾不及，要救荀攸、躲避吕布的追斩，如果白莲花有事……
不等他再想时，白莲花已娇叱道：“单大哥，接住。”
白莲花出手！
她纤手挥动，阳光照在她的纤手时，如同半透明般的穿过……
白莲花让他接什么？
单飞坠下时双臂急催，满空的飞柴碎木倏然聚到他的身前。
他必须反击。
以攻代守才能争取众人闪避的时光。
空间似扭曲旋转，阴阳鱼现。
他不知道以后的张三丰创出的什么太极拳法是否和他一个路数，但这种致命的关头，他灵台反倒清醒异常。
慌乱不能救命，清醒却能。
千斤能催，一羽均现。
有一点丝线粘住他的手腕，单飞心中微动，长啸声中，双手催动，早将吕布砸来的牛车组件半数送了回去。
天地风旋。
万物如被卷在龙卷风中一般，以让风云色变的气势呼啸向前。
菜市的众人虽在逃命，可见到单飞在这般绝境下还能施展逆天一击时，均是诧异的不能眨眼。
白莲花娇躯已落在屋脊之上，手臂急扬。
单飞就感觉手臂处有一股大力拉来，他似被一股透明的丝线拉动，双足离地尚远时就已反身纵起。
白莲花挥出了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
那丝线透明纤细，却是极为坚韧而且深具弹性。
这是什么线？
单飞无暇去想，上升途中还能一把拉住从屋脊滚落的半死荀攸，下一刻的功夫，他已和白莲花并肩立在屋脊之上。
这时冬阳寒锋。
菜市混乱。
唯独屋脊上并肩而立的单飞、白莲花二人衣袂纷飞、飘然若仙！
单飞脚尖沾实，回头望去时，眼中惊诧爆闪。
龙卷风已至吕布的身前。
吕布催马未止。
长戟前探。
单飞出招如同风云运转，吕布还击却似风云中的雷电。
雷电一击就穿过了那狂啸的风云，将风云撕开条裂缝，吕布从那裂缝中呼啸而过，纵马转瞬到了单飞、白莲花立足的屋脊前。
“走！”
白莲花早看出不好，飘然的顺着屋脊滑了过去。
单飞轻功独步，在屋脊上虽拎着一人，亦是如御风而行，但见到白莲花轻盈的身形时，还是心中赞叹。
赞叹不过一瞬。
单飞随即傻眼。
他身后的屋脊似雪崩一样的开始崩坍。
吕布不舍的追来！
本以为到了屋脊上，就能阻挡吕布的追击，单飞从未想到过吕布持戟如同开着挖掘机般，就那么肆无忌惮一路推翻房屋的追杀过来。
这房屋的质地不过关。
单飞暗叫糟糕时，和白莲花终于奔到了屋脊的尽头。
前方长街宽敞。
有几匹无主的马儿轻嘶凄然。
单飞、白莲花互望一眼时想的一致，毫不犹豫的纵身而起，分落在长街的马儿之上。
马儿长嘶人立，单飞一转马头，喝道：“去城东！”
白莲花秀眸中闪过丝喜悦的光芒。
“好！”
她不想多说什么，看着单大哥将荀攸横负在马前、拨转马头向东门狂奔而去时，随即跟上。
冬阳暖。
尘风扬。
二人纵马驰骋在长街之上。
单飞神色焦灼，因为他已看到身后扬起的烟尘。
吕布追过来了。
这家伙究竟要追到什么时候？
虽知道丢下荀攸，他单飞说不定就不用逃命，一切干净利索。吕布要杀的是刘备、关羽、荀攸、曹操——一帮取他性命的推手。
吕布没有道理杀他单飞。
可单飞却不能丢下荀攸——荀攸未死，荀攸还知道曹棺的事情，既然出手救下，就没有道理半途而废。
纵马狂鞕，单飞眼见前方的城头渐近，后方一骑就如千万骑般迫近，眉头紧锁。转望向白莲花时，单飞心中微怔。
白莲花嘴角带丝笑意。
她有什么主意？单飞心中琢磨。
白莲花不如单飞般想的那多，她根本未想去城东后会如何。
单飞离去后，她心中觉得有些不妥，她总感觉事情不见得会按刘表的计划来走。单飞一去，她很快向刘表建议，偕同刘备、关羽前往襄阳大狱看看形势。
她是试探。
刘表没有反对。
刘备、关羽对她都很是好奇，他们之间的话题却只是单飞。
近菜市时，刘备已道——单飞若是带荀攸逃走，菜市是个好地方。
鏖战疆场、能身经百战的将军多是知天时、知人和、更知地势。
刘备知地势，哪怕这是襄阳的菜市，他亦能看出在其中运兵冲拒格挡的手段。
高手运兵，本在方寸之间。
刘备说的不错，白莲花也有这种感觉。
看到单飞、蔡瑁一帮人等从菜市那旁走近时，她心中喜悦。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她今晨辗转难眠，早在蒸好馒头后，就悄然到了贵宾馆来等待单大哥。
夜未央。
晨曦尚远。
她就静静的站在树下，感受着要见到单大哥那一刻的喜悦。
喜悦原来很是简单。
心意却要用复杂的手段遮掩。
惊觉突升。
吕布第一箭射出前，她已发现了吕布的行踪。她没有考虑旁的，毫不犹豫的向单飞冲去，最危险的时候，并肩在一起才会心安。
天崩地裂。
海枯石烂。
菜市如修罗场般血腥，她和单大哥并肩逃亡中，却只感觉幸福无边。
她要求的本简单——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单大哥在身畔。
马蹄急骤如心弦般震颤，感受到单大哥望来时，白莲花还以一笑。
城兵吓傻。
百姓逃窜。
他们从来没想过只有三骑冲来，竟给他们以千军万马杀来的浩瀚，尤其最后追赶的那骑，似凝聚了无数冤魂的念力冲来。
“关城！”有人断喝。
城兵傻眼，有人已去推动城门。
单飞远远听到，恨不得砍了那个喊关城的将领——你把这阎王关在城中干什么？放出去不更好一些？
呼啸尖锐。
有寒光一点正中白莲花所乘那骑。
是吕布的手戟！
吕布追到不到半箭的距离。
马儿悲嘶中冲天而起。
白莲花在马背上轻盈跃起，不顾单飞的摆手呼喊，倏然扑向了城墙。
单飞心思电闪，竟不再理会白莲花，纵马向将关的城门冲去。
吕布在追他和荀攸，只要他将吕布引到城外，白莲花就不会有什么危险。
城门将关未关，只剩下一骑的间距。
合上后，又是一场没胜算的苦战。
单飞眼见形势紧迫，暴喝声中身形前冲，那时几乎离开了马背，拎着荀攸和奔马平行的窜出了城门。
城门将将合拢！
单飞心中微喜，随即想到——白莲花不知如何了？她到了城头若悄然离去，以她的轻功，应该无恙。
砰！
一声大响后，城前地面都在颤动。
单飞长吸一口气，抓住荀攸的那只手全是冷汗。
他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吕布撞破城门冲了出来！
有木屑铁钉飞溅。
这怎么可能？
襄阳乃荆州重地，城门的质量自然不用怀疑。
虽知城门尚未完全合拢，亦知城门设计时，都是为了应对外敌，城门内面并没有外边那面坚固。
可这是城门！吕布居然撞破了城门冲了出来？
这家伙还是人吗？
单飞早知道人中吕布的潇洒，但今日见其的举止，才知道他的强悍——这不是人间的高手，而是冥数的魔王！
怎么办？
单飞心中焦急，暗想吕布骑的虽不是赤兔，可那马匹看起来也和铁打的一样，他单飞和荀攸合乘一骑，怎么也逃不过吕布的追杀。
只有希望蔡瑁还办点正事，在城外林边备下马匹。
单飞思绪急转时，早策马扬鞭准备冲到那里换马。
马儿跑出数丈后倏然而止。
吕布没有追上来。
单飞心中奇怪，不知道这个吕布是不是开始犯了糊涂，追到这种地老天荒的时候怎么会突然放弃？
城头有莲花绽放。
白莲花从城头飘然而落，倏然到了吕布的头顶。
单飞大急。
他不知道白莲花怎么能冲上那高高的城墙，又从城楼冲到城外，可他知道白莲花的用意——白莲花要缠住吕布，为他拖延时间。
狂风大作。
吕布对那城头飘落的女子并不敢怠慢，挥戟向天，如天神怒吼般。
天昏地暗，尘土高张。
单飞再顾不得荀攸，纵马回转就要接应白莲花时，就见狂风土扬中有白莲翩翩，出入生死中居然没有半丝障碍。
不过片刻的光景，狂风中有暴怒声响如晴空霹雳般。
白莲花被狂风震荡，倏然向单飞的方向飘来。
单飞毫不犹豫的催马相迎，见白莲花纤手挥动时，单飞陡然调转马头向旁斜斜奔去。
旁人不知，单飞却是清楚明白。
有丝线缠住了他的手臂。
他不需奔到白莲花的身前。
果不其然，白莲花本是飘然若落的模样，在单飞策马旁奔时陡然娇躯微颤，如同放飞的风筝般再次高扬飞起。
等到单飞稍缓马势的时候，白莲花已轻盈的落在马后。
单飞不知道一马三人能奔多远，可这时候只能纵马狂奔。蓦地就听身后有马儿悲嘶，回头望去，就见吕布的那匹健马已跌落在尘埃，再也无法站起。
吕布凝立，居然不再追上来。
单飞鞕马时吃惊地问道：“怎么？”
“我刺瞎了那马儿的双眼。”白莲花轻声道。
单飞先喜又惊，“你有没有受伤？”
只感觉有纤纤手臂轻轻的搂住了他的腰间，然后他就听白莲花低声道：“我没事，一点事儿都没有。单大哥，你不用担心。”
嘴角带丝幸福的笑，白莲花搂着单飞的腰身，将面颊贴在了单飞的背心上，心中只是道——单大哥，这种被追杀的时光、我很喜欢。

第四百八十四章 邺城变故
骏马飞驰间，襄阳渐远。
看着吕布终究没有追上来，单飞暗自松了口气。
单飞很是惊奇——白莲花和吕布交手时，不但毫发无伤，还能刺瞎吕布战马的眼睛？
白莲花的功夫远超单飞的想象。
“擒人擒王、射人射马”的道理他肯定懂得，不过很多人面对吕布的追杀时，不但忘记了马，还会忘记了妈。
能和吕布正面对战的人都非简单人物。
刘备那种人，对吕布都是不能正撄其峰，和正邪无关、和实力有关。
单飞面对吕布时，深切的感受到吕布骇人的实力。他不是没想到干掉吕布的战马，但是他就算发动铺天盖地的反击时，吕布一人一马看起来仍旧毫发无伤。
吕布是疆场上的无敌猛将，自有驾驭防护马匹的策略。
单飞那时候真的再无暇去考虑吕布的战马，就算针对战马下手，恐怕亦是力不能及。
白莲花和吕布交手对战时，居然能射瞎吕布的战马？
单飞想想都觉得很是钦佩，他实在不懂白莲花怎么做到的这点。
吕布恐怕也不懂，因此没有追上来？
前方林近，有四匹马儿系在林间。
蔡瑁总算做了件靠谱的事情。
单飞见坐骑早就累的疲惫不堪，低声道：“莲花，换马。”
他从马背上带着荀攸跃起，飞身到了一匹战马上。
白莲花并未如影随影，轻盈的飞身到了另外的空马上面，眼中满是喜悦的光芒道：“单大哥，我们去哪里？”
“先离开这里。”
单飞认了下方向，策马东行，一口气又驰出十数里的功夫，这才翻身下马。他在马上早摸了荀攸的鼻息，发现他是重伤，不过还未死。
诧异间，单飞在荀攸的胸口略加检视，很快发现荀攸不死的奥秘。
荀攸外罩文士大袍，贴身穿了件黑丝的护甲。
他单飞不也有这样的一件护甲，类似防弹衣的功能，能抵挡尖锐的物体刺透身体。
蔡瑁身着轻甲，都被吕布一箭透肩射过，荀攸要是没有这件防身护甲，早被吕布一箭射个透心凉。
这世道能活得久点的人，自然有他的保命方法。
单飞嘀咕时，又发现荀攸虽避免了对穿肠的下场，但护甲只能防利箭透体，却不能抗重压——吕布那一箭力道奇猛，隔着护甲还硬生生的击断了荀攸的一根胸骨，这也怪不得荀攸直到现在还没醒来。
疼的啊！
人在剧痛下的昏迷，本来就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本能。
摸索着为荀攸扶正了胸骨，单飞不等去找时，白莲花已取过几根粗短的树枝送上。
单飞赞赏一笑。
拿树枝先固定了荀攸前胸后背，单飞不等再说什么，就见那面的白莲花已做了个简易的担架。
担架的布面用的是荀攸身上的长袍，有结实的长藤栓在担架上，一左一右的系在两匹战马上。
“单大哥，将他放在担架上好一些。”
单飞不能不说白莲花考虑的周到，他一路横负着荀攸前来，已有些疲惫。将荀攸放在担架上，省了他单飞很大的气力。
“不过带着他做什么？”白莲花纵身上了一匹战马，知道单飞不会在此多做停留。
“他知道自鸣琴的下落。”单飞低声回道。
见荀攸仍在昏迷不醒，白莲花问道：“去华容吗？”
当初按照刘表剧本的安排，他们应是去华容汇合。
单飞知道华容的所在。
当初前来襄阳时，他还特意路过了华容，不为旁的……只为曹操败走华容道的传说。
当初……应该说后来的曹操在赤壁战败，根据演义所言，曹操是从华容道取道回了襄阳，诸葛亮早有预判、让关羽在华容道拦截住曹操，结果关羽又放走了曹操，然后有人就说诸葛亮聪明的不得了——放走曹操不但让关羽还了曹操的人情，还为了鼎足三分而考虑，不然关羽在华容道干掉了曹操后，不就是孙家的天下了？
那隆中对还玩个鸟？
这完全是马后炮的分析。
事实是诸葛亮根本没有参与赤壁之战，当初没人能预料到周瑜会赢，自然更没有兵力埋伏在华容道。
不过华容道还是出了名，单飞也亲自去瞻仰一下，后悔了半年。
那不是人走的道路。
潮湿阴冷，到处都是泥泞的沼泽，一不小心都会身陷其中不得出来。
这也就怪不得曹操从此路逃命，还用了不少士兵填坑。
现在要去华容道？
单飞略一转念就道：“我们先北行。”他将荀攸放在担架上，翻身上了另外一匹战马，本来还担心两匹马儿不能同步，不想不等他吩咐，白莲花已和他并驾而行，完全没什么意外发生。
白莲花人在马上再没问什么，嘴角始终带分明媚的笑。
二人并辔向北十数里后，单飞再取道向东十数里，眼见日头要落山时，暗想就算吕布来追，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三人的所在。
转个大圈子后，单飞这才取道向南。
华容在襄阳的东南——江陵和江夏之间的位置。
北风寒，吹走了夕阳最后一丝的温暖。
单飞见前方山影重重，低声道：“找个地方歇息一晚再走。”
白莲花闻言向山中一指道：“那里好像有人家。”
单飞举目望去，见山林内隐约有木房显现，不知那是不是猎户人家，和白莲花策马入山。
林中的木屋不过一间，只看房间木板上悬挂的霉烂的兽皮、锈迹斑斑的斧头时，单飞就知道这的确是猎户居住的地方。
白莲花下马入房看看，喜悦道：“单大哥，没人的。”
看着白莲花的兴高采烈，单飞笑笑道：“我去寻点食物和药材。”
“我准备食物，你去找药材。”白莲花丝毫不觉得麻烦，反倒很是喜欢。
单飞同意时将荀攸移到了房中。
房中冷清，猎户不知是逃了还是死了……单飞摸下简陋的木塌，发现灰尘甚厚，许久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简单清理木塌后，单飞将荀攸放在了木塌上。
荀攸一直昏迷未醒。
单飞为其把脉半晌，出房去寻草药。
他早知无论中医西医还是中西医合并，最本质的方法都是利用人体自愈的特点，因此无论哪个医生给你看病后，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多喝水，多休息。
不休息吃什么都是没好的。
得病大多时候不是因为少休息？
山间草药难全，单飞忙碌了大半个时辰，找到几种扶正祛邪的草药，回转后见白莲花不但支上架子烤起了野兔，甚至还用破锅为他准备了热水。
单飞煎药后，让半昏迷的荀攸服下。等他走出房中，见白莲花静静的等候却不用饭，单飞坐下来道：“吃吧。”
白莲花立即将烤熟的兔子送上，又从火堆中扒出煨热的馒头递给单飞。
单飞接过后叹道：“辛苦你了。”
白莲花嫣然一笑，“这怎么叫辛苦呢？以前不是常做这些事情？”惬意的舒了口气，白莲花不理略有灰尘的白衣，却取水洗净了容颜，这才回转单飞的身边坐下来。
二人静默。
片刻后，白莲花吃着馒头道：“单大哥，接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刘表的人眼下会在哪里？”单飞沉吟道。
白莲花微笑道：“你管刘表做什么？我看他痴迷长生，对我等这么客气，也不过是利用我等来取得长生之道罢了。我们接近他本是为了取得自鸣琴，只要自鸣琴到手，我们就去云梦秘地，单大哥，你不用对刘表有什么内疚之意。”
单飞回头看了房内的荀攸一眼，暗想你们两个倒是一样的腔调。
沉吟片刻，单飞道：“鬼丰……是你的姜叔叔让你帮我进入云梦秘地？”
“是啊。”
白莲花重重点头道：“他说我们能做的就是这些，剩下的事情，天底下就只有单大哥能够做到了。”
在黄月英、刘表面前，她很是咄咄逼人，因为她不再甘心轻视，可在单飞面前时，她只为单飞骄傲。
望见单飞默默的吃着食物，白莲花小心翼翼道：“单大哥，你怀疑姜叔叔会对你不利？”
单飞沉默。
他不能不说如今的白莲花很是敏感。他看出白莲花对鬼丰的信任，既然如此，他就不会在白莲花面前对鬼丰轻易做出评点。
到目前为止，鬼丰看似奇诡阴险，但单飞却很难说出他的问题。
不同的人，对不同的行为本有不同的判断。
鬼丰劫持了曹宁儿一事，落在白莲花眼中，说不定觉得姜叔叔是为她着想呢？
没有回答白莲花的问话，单飞喃喃道：“吕布为何要杀荀攸呢？”
白莲花不由笑道：“单大哥管那多做什么？你总不成准备想为荀攸报仇吧？其实……只要再等一段日子，看谁在此事中获利就可知道答案所在了。”
“你想的倒简单。”单飞笑道。
本来就是这样。
白莲花眸光如波，似不经意的从单飞身上掠过看向了远方。
单大哥，如果依照我的想法，云梦秘地也不用去的，只要你在，我们就是每天在这里打猎说说闲话不也很好？
房中传来了剧烈的咳！
单飞放下馒头闪身到了房中。
白莲花却是细心的将食物包好，这才到了房中，听荀攸急促道：“单统领，这是哪里？”
单飞见荀攸痛的咧嘴，安慰道：“襄阳东北。”
“怎么会在襄阳东北？”荀攸微有错愕，随即道：“单统领是为了甩开追兵吗？”
单飞暗想此人在重创下思绪还能如此清晰，怪不得被曹操重用。
“可我们一定要尽快的赶到华容，我们时间不多了。”荀攸忍住痛道：“月底，月底前，你必须要找到云梦秘地。”
见单飞愕然，荀攸低声道：“我有件事还没有和你说，邺城发生了件极为奇特的事情……和你有关！”

第四百八十五章 大面积失忆
单飞见荀攸说话间疼的眉间纹都在颤抖的模样，本不想让他多说，可听到邺城事情和自己有关，不由皱了眉头。
邺城会有什么事情和他有关？
黑山军？
曹洪？还是……
他想到这里时，劝慰道：“你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也不迟。”
荀攸咳嗽着摇头道：“不行，我要先说完此事。”他微微的吸气，悄然看了白莲花一眼。
单飞看出荀攸的怀疑之意，沉声道：“放心吧，楼兰公主不是外人的，有事但说无妨。”
白莲花娇容灿烂，极为的喜悦。
荀攸默然片刻才道：“单统领，你还记得晨雨吗？”
单飞心中微庝，还能若无其事道：“我自然记得，怎么了？”
他说话间向白莲花看了一眼。
单飞再是木讷，如今也知道白莲花对其的情感，他很多次都想对白莲花提及晨雨的事情，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被白莲花有意无意的岔开。
白莲花有着非同寻常的感觉。
她或许不像晨雨般一眼就能看出单飞所想，但单飞要说的事情是什么，她亦能猜出大概，她总能提前找到话题绕过去。
单飞每次想要开口都不能再说下去。
看着白莲花的盈盈泪眼，他真的无法开口。
如今听荀攸提及“晨雨”两字，他心中突有莫名的放松之意，瞥向白莲花，单飞静等她的问话。
白莲花什么都没问，她的目光掠远，看着对面空洞的墙壁出神。
鬼丰和她说过了？
她究竟都知道什么？
单飞一方面不是喜欢刺探秘密的人，另一方面也知道女人的回话，总是和谜语一般，问了更增疑惑，因此始终未多问旁的事情。
见白莲花如此，他知道白莲花多半是故作没有听到。
荀攸叹道：“你记得就好。那单统领想必还记得当初向晨雨姑娘求婚的事情了。”
单飞毫不犹豫道：“是！”
他知道荀攸不是说废话的人，荀攸刻意提及此事绝非要给白莲花和他上眼药。
“然后呢？”
“那时在场的人很多。很多人都亲眼目睹了单统领和晨雨姑娘的事情。”荀攸喘息着又道。
单飞稍有不耐烦，可知道荀攸不会自找罪受，他这般痛苦还说的话，就不是闲话。
他静待着荀攸的下文，荀攸亦没有让他失望，随即说的话让他心口狂跳。
“可如今……很多不记得此事了。”
刹那间，单飞身躯微晃，眼前发黑。
感觉身旁有纤手抓住他的手臂，单飞不用去看就知道白莲花在担心他。
扭头望去，见白莲花关切地问道：“单大哥，你怎么了？”
微微摇头，感觉白莲花的关切里似藏着什么不同，关切是关切……可更多的像是伤感……单飞并未多想，反手抓住荀攸的手臂道：“你是说……当初目睹我和晨雨成亲一事的人，很多已忘记了此事？”
荀攸略有诧异，还是凝重点头道：“不错。此事很是玄奥。”他气喘吁吁道：“事情极为奇怪，本来很多人对单统领当初的所为津津乐道，可在单统领离去后，很多在场的人居然开始怀疑此事是否真的发生过。田元凯、张飞燕甚至为此吵闹起来。”
见单飞一张脸苍白的可怕，荀攸还是坚持道：“张飞燕还清楚的记得此事，而田元凯一日醒来，竟向张飞燕求证此事，等得到张飞燕的答案后，田元凯居然说张飞燕胡说八道。而我知道古怪后，调查了当初在场的众人，发现忘记此事的人越来越多……”
见单飞无力的坐了下来，荀攸担忧道：“单统领，你没事吧？”
单飞摇摇头，用自己听起来都是空洞的声音道：“我没事。”
荀攸困惑的说出此事，只怕单飞斥之荒谬，单飞却瞬间的明白了一切。
晨雨离去时想的极多，她在秦皇镜消失后的那段时间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众人帮其记忆发生的一切。
单飞事后还曾有过担心，向赵一羽等人询问晨雨的事情，赵一羽等人的回答给了他很大的安慰。
他们都记得晨雨。
单飞最怕的就是——晨雨消失后，有关晨雨的一切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却没有想到过，在他微有放松、有了希望的时候，荀攸居然给他这么个结果。
田元凯忘记了晨雨。
张飞燕还记得。
其余的人呢？
是不是亦会和田元凯般开始忘记，最后到了他单飞？
单飞心中发疼。
他亦知道荀攸为何问他有没有忘记曹棺了。
无间的影响极为可怕，荀攸这帮人亦发现无间的可怖之处，甚至怕曹棺做出的事情开始影响到单飞。
许久的功夫，荀攸终道：“不过丞相还记得此事。郭嘉亦记得。”
这是什么鬼？
单飞感觉晨雨的影响开始减弱，这种影响甚至开始和晨雨消失般一样消散，但听荀攸这么说，他还是振作了精神，“为何这么说？”
“郭祭酒说这可能和不同的人有关。”
荀攸皱眉道：“郭祭酒说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头脑，而人的头脑会随着性格、年龄而有不同。有些人天生就是浑浑噩噩、记性奇差，有些人年纪衰老，亦会变得忘事。只有性情坚毅、极具能力的人才会记得此事。”
单飞似看到郭嘉立在他面前，对他说道——你单飞就是性情坚毅、极具能力之人。
他知道荀攸刻意传话的用意，微微的吸气道：“只是这件事，不劳荀候亲自到了这里。”
荀攸眼中闪过赞赏之意。
他虽未亲历此事，但明睿之人多在于能更快、更强的接受新鲜事物，而且准确的做出自己的判断。
看到单飞眼中闪过伤痛的时候，荀攸有了那么一刻担忧——他感觉这件事对单飞影响极大，他或许不该这早说出此事，不过他亦没什么选择余地。
见单飞如此快的调整回来，眼中重现坚毅的光芒，荀攸安慰道：“单统领果真性格坚毅之人。”
单飞涩然笑笑。
他会忘记晨雨？
不会！
别人忘记无所谓，他单飞一定会记得！
荀攸挣扎伸手要入怀，因伤痛颓然放弃道：“烦劳单统领从我怀中取出一张纸来。”
单飞从荀攸怀中摸出张折叠纸，展开看了眼，认出上面是曹棺的字体。
是曹棺的最新留言。
——单飞，建安九年底务必取得刘表府中藏的自鸣琴，然后在云梦泽找到云梦秘地。之后凭自鸣琴可和我交谈！切记切记！
你曹棺多写几个字会死啊！
单飞捏着手中的留言，若不是无计可施，早就揍曹棺八遍。
他从字里行间看出曹棺亦有焦灼之意，可不解曹棺为何不详细的留言。
曹棺让他单飞去找云梦秘地，那曹棺呢？他在哪里？曹棺为何要给他一个期限？不在这个期限还是无法交谈？
建安四年？
他来到此间是建安八年，今年正是建安九年，如今年关将至，年底就是这月底。
感觉单飞虽有神通，但也多半蒙圈，荀攸解释道：“邺城变故发生后，司空开始焦灼起来。”
为什么？
单飞目露询问之意，荀攸迟疑片刻才道：“我不知司空为何会焦灼，但司空对此事已是极为关注。郭祭酒找我和司空谈论邺城的变故，郭祭酒分析道——曹棺伊始恐怕亦不知道他做出的改变影响会如此惊人，如今他不知为何发现改变的难测、可怖……”
荀攸说到这里时，脸上很有忧虑。
单飞心中微动——邺城那些人的记忆消失对曹操、荀攸来说是小事，荀攸这么担忧，难道是某些改变开始动摇曹营的根基了。
不过他自顾不及，实在无法再操心旁事，听荀攸又道：“等曹棺明白影响的可怖时，却已无能再来弥补，于是他一定要找你交谈才能处理接下来的事情。”
单飞嘿然冷笑。
若能有机会和曹棺交谈，他一定会问候曹棺的亲人的。
荀攸不理单飞的恼怒，解释道：“我等在单统领南下不久后就跟随南下，一直没追上单统领。郭祭酒计算时间只怕不及，就先建议石来谋划去取自鸣琴，等一见到单统领，就将自鸣琴送给单统领。我来到襄阳后，听到单统领就在寿宴之上，等不及寿宴结束，立即前来和单统领相见。后来的变化，单统领亦是明白。”
“郭祭酒呢？”单飞问道。
他知道这个杀马特有非同凡响的甩锅本事，可解决问题也绝对有一套，听闻郭嘉亦是参与此事，单飞精神稍振。
“他如今就在华容等你，除了要探寻云梦秘地外……也为你准备好探险的一切。”荀攸向房外望去，见到圆月在天，已现残缺，焦急道：“我等就算今晚启程，估计也要两三天才能赶到华容，离曹棺所限的时间最多还有十数天……”
单飞知道荀攸为何会如此焦急了。
十数天听起来很长，但他探的地方有百里之广，就算他单飞有自鸣琴在手，刘表十数年来都未能找到的云梦秘地，他单飞十几天就能找得到？
荀攸把他单飞当人来看，没有当作是神仙。
让单飞在这十数天里赶到华容，然后用自鸣琴探寻云梦秘地，接着用不知所谓的自鸣琴和曹棺交谈……
荀攸想想这些事情都是头大，根本全无头绪。
单飞怎么可能做到？

第四百八十六章 糊涂的清醒
单飞倒没荀攸那么焦急，听荀攸说完后，他不过点点头道：“好了，荀候，你休息吧。”
望见单飞转身要找地方休息的模样，荀攸微有错愕，叫道：“单统领……你可有办法了？”
“没有。”单飞干净利索道。
荀攸一怔，良久才道：“单统领，司空他对此事极为重视，亦对你极为器重，司空让我和郭祭酒南下，本是要相助你了……”
他本还有什么话想说，瞧见单飞仍没什么动容的表情，止住了下文。
单飞“哦”了声，轻轻叹口气道：“你可是看我没有办法，又不焦急，认为我不会尽心为司空做事了？”
荀攸沉默。
他早知单飞的本事，亦从没有小瞧眼前这少年，可听他一口就道破自己的心思，还是忍不住的惊异。
单飞半晌才道：“我这个统领的职位有名难实，从未做过什么正经的事情。可司空对我从未慢待，我有求的时候，他素来一口应允，邺城的百姓就是在他的承诺下得以保全。”
荀攸脸色异样。
他常见的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的显耀，荀奇为做登城第一勇士而奋勇的事情，他亦知晓，他从未想到世上还有人拼命登城只是为了城中的百姓。
单飞接着又道：“既然如此，司空若有急，我不会视而不见。只是我不知道司空的真正的用意……”
看着荀攸不语，单飞道：“你也不知的，是不是？”不等荀攸的回答，单飞继续道：“如果就是去云梦泽寻找云梦秘地的话，焦急是没用的。刘表急了十年都没头绪，我急个几天亦是没什么用处。我眼下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情。”
“请单统领指教。”荀攸立即道。
他在曹操身边多年，如今年近半百，除了对曹操、和郭嘉、贾诩等谋士的建议很是重视外，如此对待个年轻人实在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焦急对你的伤势不利，你若不想伤情恶化、还想多活几年的话，最好宽心些。”单飞慎重道。
荀攸哑然失笑，没想到单飞会给他这么一个建议。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多谢单统领指教。”
单飞微微摇头，荀攸却没留意，见单飞又要离去，低声道：“单统领……多谢。”他这次谢的是单飞的救命之恩。
荀攸中了吕布那箭侥幸未死，可若没有单飞出手，若被吕布一戟击中，荀攸穿八件护身甲都没用。
单飞笑笑，出门找了些稻草回转铺在角落，稍加整理道：“莲花，你睡这里吧。”
白莲花立即点头，见单飞又拿着些稻草铺到了对面的角落，白莲花不由道：“单大哥，我晚上睡觉很老实，不会打人的，你不用离我那么远的。”
“我做梦会打人的。”单飞笑道。
他说话间将一堆火移到了门前，掩住门板以挡野兽，又点燃了房中的火炉，将房中墙上挂着的两件破烂兽皮分别丢给了荀攸和白莲花，这才盘膝坐了下来。
天才暗，风早吹夜寒。
远山有野兽咆哮，惊怖又凄冷。
或许野兽也是凄冷的，唯有用嘶吼和爪牙才能掩盖住自身的孤独。
单飞调息近半夜的光景，起坐到了荀攸的床边看了眼，见其终于沉睡的模样，扭头又向白莲花的方向看了眼，见伊人斜倚着墙壁紧紧的握着那兽皮衣依稀的睡着……
移回了目光，单飞向炉中又添了几根干柴，回转再次闭上了眼眸。
他并没有留意到在他转身坐下的时候，微风吹窗，白莲花长长的眼睫在寒风下轻轻的颤动下，有如心弦。
许久的光景，白莲花轻轻睁开秀眸的一线，就那么痴痴的看着单飞，并没有什么安眠。
她脑海中想的只是和姜叔叔交谈的话语。
“你单大哥喜欢一个女人，叫做晨雨。”姜叔叔淡然道。
单大哥喜欢别人了？
她那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很痛，痛的和撕裂一般。如今痛的虽然不是那么厉害，可每次感受单大哥有意无意的疏远，她心中还是有着丝丝的痛。
痛的不经意的就能扯动着心弦。
若是以往的莲花，只能选择默默离开，她有什么争取的机会？
很多差别本和天堑一般。
单大哥和她之间，始终隔着道天堑，从遇到那一刻起。
哪怕她拼命全力的追赶。
姜叔叔说的不错，爱祈求不来，像单大哥这样的男人，她只能尽力的跟住他的脚步，而不能期望他会停下来。
她那时候再不再将曹宁儿看作是对手。
曹宁儿不配单大哥。
因为单大哥以前虽是家奴，却始终如天上的雄鹰般高傲。人就是如此奇怪，有些人有着天生展翅的机会，却自甘奴仆般的被世俗奴役，有些人哪怕就算是个奴仆，始终却有着雄鹰般的高远。
曹宁儿只想将单大哥束缚在她自己认知的世界，这是单大哥和曹宁儿根本不能合拢的原因。
她离开时没有一天不想着回转，她期盼着单大哥能等她一段时间，可单大哥这种男子怎么会没有女子喜欢？
她只盼单大哥不要轻易的爱上别人。
叫做晨雨的那个女子，应该会很出众吧，若非如此，也不会让单大哥轻易喜欢。
“但你不用担心晨雨，你需要担心的只有孙尚香。”姜叔叔又道。
“为什么？”
她那时很是不解，因为她知道单大哥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就和她一样。等她听到姜叔叔说明了一切原委，她的心中微有喜欢。
姜叔叔那时候笑的很是奇特，“我不信晨雨能打破无间的宿命，这世上除了单家，只有我更懂无间。就算是曹棺，也不过略微触碰到无间的皮毛而已。无间对世间有两种影响，不止形而下的器物，还关系到形而上的道。既然发生了改变，源头不在，影响自然会渐渐消散，道器全变。”
她那时候凝神苦思，若有所悟道：“它还会影响人的记忆？”
“自然。”
姜叔叔淡然道：“人的记忆本来就是脆弱不堪，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很多人却根本不知道，这些判断本来是出自头脑。最不值得相信的不是眼耳、反倒是头脑。头脑做出这种判断，却是推诿于眼耳。”
见姜叔叔突然大笑起来，她很是不解问道：“姜叔叔，你笑什么？”
“我笑这个荒谬的事实就和这个荒谬的世界一样。”
姜叔叔笑过后轻叹道：“统治人的头脑和统治这个世界的当权者其实一模一样，做出自欺欺人的判断，却来愚弄旁人听信，而且很多人偏偏会相信，你说这种情况是不是很好笑？”
她尽力的去理解，她知道姜叔叔和芸芸众生有些差别，可她又知道，姜叔叔说的事情，犀利、冷漠但难以辩驳。
真相往往是痛的。
就如爱情一样。
那些放肆大笑人生的人，或许不过是在麻痹着自己去思考。都说一笑解千愁，但笑过之后呢？遇到千愁诈尸后，再去寻找更多的笑料，借以让自己沉沦？
“很多史书的记载都会自相矛盾，很多人的记忆都是凌乱不堪，他们根本不敢面对这个现实，甚至连明晰的勇气都没有。他们只能将其压抑入梦或者遗忘，否定别人的记忆和认知，他们需要的是个稳定的、能活下去世界……能活下去就好。”
姜叔叔淡然道：“可这种存在在我看来，已没有任何意义，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哪怕再过两千年，人依旧会如此，甚至变得更加的变本加厉。变化的是外在，不变的是内心的贪婪。”
她倒没有如姜叔叔想那么多。
看到姜叔叔眼中的寒光，她亦没有太过留意，她想到的只是单大哥。
“单大哥会忘记晨雨？”
“不错，因此你只要爱他，一切都会改变。”姜叔叔做出结论道。
她心中很是欣喜，随即道：“可我为何要防备孙尚香？”
等听完孙尚香的事情后，她自信道：“我会击败她。”
姜叔叔的神色似有些怪异，良久才道：“你绝对不要小瞧她。”
“为什么？”
她问出了答案，却没有得到答案，不过她并没有丢了自信。
有能力的她，不再是那个期待奇迹出现才能改变自己命运的莲花。
晨雨的影响会不复存在。
单大哥会忘记了她！
当初她想到这里时，很有喜意，等听到荀攸提及“晨雨”时，她亦没有什么嫉妒之意，她甚至想装作没有听见。
过去的事情，要让它过去。
她决定当自己全不知道这些事情。
聪明的女人本和男人一样，该糊涂的时候，还是要糊涂。
可是……当她看到单大哥伤心却故意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为何不再有丝毫喜意，反倒和单大哥一样的伤悲？
丝丝的痛楚。
一点点的抽搐。
爱一个人，原来感受的不但是他的喜悦，还会分担他的伤悲，恨不得分担他的伤悲。
或许爱到骨头里的伤痛，就如受伤的树木一样，开春时，脱皮抽芽、去旧换新，但在骨头里的伤痕，不过在凝疤。
每一次都在坚强的生长，每一次又是难以避免的触动着那道疤痕。
她终于轻轻的合上了眼眸，进入了梦境。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她却不知道在她合上眼眸没有许久，单飞睁眼向她望来。
没有太久的停留，单飞转望窗外那呼啸寒风中萧瑟的树叶——一夜风冷，不知几许挣扎的树叶。

第四百八十七章 湘妃祠
直到曙色发白时，单飞站了起来，到了荀攸的床榻前。
见荀攸缓缓睁开眼睛，眼中满是血丝，单飞微笑道：“早知你睡不安稳，我们连夜赶路或许让你安稳一些。”
荀攸只看到少年清澈的目光。
见少年见微知著如此，荀攸也是心中叹服，“磨刀不误砍柴，单……统领若是能够很好的休息，我们也没有辜负这一晚。”
单飞笑笑，托起了荀攸，见白莲花已备好担架，如前般将荀攸放在担架之内，二人策马取道南行。
从襄阳东北向南，多现丘陵地带。山路九转十八弯，很多路途看近实远。
等过了丘陵后，荀攸见眼前土地已现潮湿泥泞，在担架上道：“单统领，我们和郭祭酒约定的地点不是华容，而是在华容西南二十里左近的湘妃祠！”
单飞对荀攸说的这点改变没什么意外。
和荀攸这种人共事，你不要希望一眼看到他的所有。
人和人不同的。
对于关羽那种人，你可以一眼看到他的大肠头的，关羽就是那种敢抗敢当，一心奔着理想走的男人。
不平则鸣，哪怕鸣了没用还是再鸣！
不鸣不舒服。
荀攸不一样，曹操的谋主，心思比山路十八弯还要复杂，指望这种人交心交底不是现实的想法。
不过单飞对于这种人的处理方法也简单，你说啥是啥，我想啥做啥。
“荀侯知道去那里的道路？”单飞询问道。
荀攸伤势略好，伸手从怀中取出张地图，颤巍巍的交给单飞。
单飞一看那地图的绘制手段，就知道出自发丘中郎将的手笔，而看到地图上对襄阳东南的云梦泽标注极为细致的时候，猜到老曹对这里注意恐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留意到地图上将襄阳、江陵、夏口、华容几地的地点清晰的标注，而在华容西南角，的确有个湘妃祠。
地图是炭绘。
单飞凑到眼前看了下，发现湘妃祠标注的痕迹稍重，好像是新绘制上去的。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判断。
单飞心中略有猜测，仔细的看着地图上标注的符号。
地图中有几条河流最为显眼——长江、汉水和夏水。
长江在地图最下，汉水算是在华容之北，和夏水交接后远远延展开去，入长江口处就是夏口，亦是黄祖坐镇的地方。
华容在汉水和夏水之间偏汉水之地。而在华容南面，地图的标注明显变少，因为那里均是难测的沼泽地——如沙丘般，不经意就能吞噬无数生命的沼泽地。
就算是发丘中郎将，对其亦有敬畏之心，更难对其详细标注，亦无法标注，只以简单的虚线覆盖。
发丘中郎将虽没有荀攸的算计，但考虑的很是全面，他们不知荀攸会从哪方面去湘妃祠，索性将东南西北四面去湘妃祠的道路都用细线标注，一直引到了湘妃祠。
这是正规军真正做事的方法。
只有倒斗的人行事才会不择手段的挖洞就走，一点艺术含量都没有。
单飞心中对同行的这种严谨的作风赞美了一句。他拿着地图不再困惑，见汉水从北向南弯曲的路段上有个通过标志，知道那里就算没桥，也应该可以通过。
三人先到汉水后，顺汉水南下。果如单飞所料，近标注的地点，有浅滩的地方可以渡过。
如今已是冬季，汉水变浅。若等春潮水涨时，这个地点恐怕就不能牵马经过了。
又过了一日，三人等第三天晌午时分才近湘妃祠左近。
荀攸虽是心急，也不能怪单飞行进过慢。
单飞走的是最正确的路线，用的是最小心的方法。一入云梦泽后，单飞行进速度明显放慢，这里处处都是诡异的树木，长的都和倩女幽魂里的姥姥一样。
最可怕的不是这些“姥姥”，而是跟随姥姥的那些小妖。
猛兽、毒蛇、毒虫都让人防不胜防……
如今已是冬季，襄阳还未落雪，毒蛇仍旧有出没的可能。
单飞让荀攸、白莲花都扎紧了袖管裤脚防止意外，他想过赶赴云梦泽，如果有刘表派遣国家队跟随自然很方便，就算他自己前来，也会带点必备品来，偏偏被吕布一搞、曹棺再催，他们三个只能仓促前来。
在单飞看来，这就和三个盗墓贼拿着烟枪、扑克牌就来盗墓一样。
这不科学。
好在他极会就地取材，一路上备了枯藤做绳子、自制竹竿探路、劈了无数竹签子——时而探测地面，时而射杀野兽蛇虫。
三天功夫，单飞虽然没有和钢铁侠一样，毕竟也算乞丐捧个饭碗般有了专业范儿。
但最可怕的还是难测的沼泽，陷入其中很是麻烦。
好在发丘中郎将标注的路线还算有惊无险。
不过单飞不会把性命全部托付在荀攸给的地图之上，他可说是三分参考地图，七分凭借自己的能力带白莲花、荀攸安然近了湘妃祠。
白莲花看着单飞的时候，虽不说话，但眼中的崇拜不言而喻。
荀攸也不能不赞隔行如隔山，司空选中的摸金统领，着实不逊曹棺！
如果地图不差，他们离湘妃祠已不足里许。
常人若近地头的时候，都会放松一口气，迫不及待的前行，单飞反倒更缓了速度，目露沉思之意。
白莲花倒是不明所以道：“单大哥，有什么意外？”
单飞看向了荀攸。
荀攸亦是眉头深锁，“单统领，有点不对。”
见单飞沉默不语，荀攸没有再卖关子，他知道这时候大家交流最好直接点，“这次是郭祭酒带人到此的，单统领应知郭祭酒的为人，以他的能力，有人近湘妃祠十里左近，他都会清清楚楚。”
单飞知道荀攸的意思。
在黑山一行，他单飞已经见识了郭嘉的实力。郭嘉看似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但他早把一切准备的极为周全。
都说郭嘉是曹操的奇佐，但真正能出奇制胜、而且百战百胜的人靠的就不是投机，而是周全精准的计算。
你了然，才能如庖丁解牛般来那么出奇让人叹为观止的一刀。
不然的话，你始终不过是拙劣的老千——赢一时痛快，输时把命都赔进去。
郭嘉是奇佐，得曹操、荀攸佩服的人，他带人在此，没道理不如行军作战般留意周边的动静，如今单飞他们近了湘妃祠，郭嘉连个接应的人都没有？
一个推断是领队的人不是郭嘉。
另外一个可能就是……郭嘉那面出了意外。
单飞和荀攸为人虽不同，想的却是大同小异，荀攸忧心道：“郭嘉难道出了意外，可那怎么……”
“可能”两个字被荀攸硬生生的咽下。
他也不是说废话的人，他们眼下不是在做梦，既然出现了问题，就要开始考虑应对的方法。
可能不可能等解决完再说。
“眼下怎么办？单大哥？”
白莲花见过郭嘉，不过从未有过交道，她对郭嘉、荀攸都不担心，唯一考虑的就是单飞的决定。
“我去看看。你们……”
“不行。”白莲花不等单飞说完，截断道：“大伙同进同退。”
单飞略作沉吟，感觉在一起最少可避免更多的意外。点点头，单飞策马向西南行去，思索道：“荀候，有件事我挺奇怪的。”
“单统领尽管问，我若知晓，绝无不说的道理。”荀攸干脆道。
“地图上的湘妃祠是后来加上去的。好像你们初始决定要汇聚的地点不是那里？为什么？”单飞问道。
荀攸微有惊诧，没想到单飞从地图居然看出这个细节，不过他亦不隐瞒道：“单统领，你也知道，对于选址方面，我并没什么意见。”
他在某些方面，还是遵循专业人士的意见，“这个地点是郭祭酒让人通知我等的。通知我的人只是道——郭祭酒说此间有事发生，可能和云梦秘地有关，因此带人在这里等候我等，具体什么事情，他说难以只言片语言明，甚至他也不能解释，既然如此，他就不想误导我等。”
单飞沉吟片刻，知道荀攸在这种时候没必要隐瞒。
“荀候可知道湘妃祠祭奠是谁？”
荀攸略有讶然，暗想单飞如何会问这么个简单的问题，不过他还是认真道：“湘妃祠祭奠的自然是湘妃。不过湘妃不是说一个女子，而是指两个女人。”
见单飞静静倾听，荀攸接道：“传说中上古尧帝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做娥皇，另一个叫做女英。尧帝禅位于舜帝后，感觉到舜不错，顺便将两个女儿一块嫁给了舜。”
“她们都很喜欢舜帝？而且能和睦相处？”白莲花突然问道。
荀攸感觉这个问题奇怪的不得了。
他是士族中人，虽说有人的确是一辈子就喜欢一个女人，哪怕是帝王之家也有这般人物。不过在如今这年代，人口稀少，女人又和资源一样，在他眼中，优化配制很是重要。
娥皇、女英嫁给舜帝，在荀攸想来就是政治联姻，和爱情无关。
女人嫁个好男人、安稳过日子就好，哪管许多？
爱不爱、能不能相处都不是他关心的因素，能从中得到多少利益才是他荀攸经常分析的事情。
心中奇怪，望见白莲花认真的在等他的答案，荀攸认真思考片刻道：“应该是喜欢的。因为传言舜帝太过辛苦操劳，一次南游巡查民间疾苦时，病于苍梧。娥皇和女英闻讯，一路追至洞庭君山，听舜帝驾崩，抚竹而泣，悲极而亡，不是至情至爱，恐怕做不到这点。”
白莲花“嗯”了声，呆呆的望着前方，一时出了神。
荀攸见白莲花不再发问，回到单飞的问题道：“然后传说两女化作了湘水之神，之后被刘向的《列女传》称为湘妃，后人为表达对这两个忠贞女子的敬仰，建祠堂记念，这就是湘妃祠的由来。”
单飞听完后才道：“湘水入洞庭，眼下在长江之南？”见荀攸点头，单飞又道：“我听闻在洞庭君山东南有一湘妃祠，那是理所当然。可眼下在长江之北的茫茫云梦泽中，为何也有人建立个湘妃祠呢？”

第四百八十八章 不可想象的杀人凶手
单飞三人谈的多，走的却不快。谈话间，三人均在留意周边的动静。
他们都知道郭嘉那面极可能出现意外，除白莲花外，单飞、荀攸都知道一点——你不是着急忙慌赶过去就代表紧张关切。
你那是去送死。
除了让敌人满意外，很难让自己赞许。
单飞、荀攸都不会做送死的买卖。
这时他们绕过了一处坡角，前方林木参差，灌木杂生，穿过了那灌木密林，远方现出个祠堂。
林木掩映下，三人见祠堂青瓦红墙，朱门深院，远远望去就感觉规模不小。
荀攸听到单飞发问，心中蓦地醒悟过来。
他终于明白单飞要问什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建立一个祠堂所花的人力绝非等闲，少有人会做无利可图的事情，如果由朝廷和地方官府建立，一定会有记载和目的，绝不会像眼下一样默默无闻。
如果是家族建立的祠堂，这附近根本没什么人家居住，建立起来是为了哪般？谁在这里建立的湘妃祠，目的究竟是什么？
祭奠？
人都没有，怎么来祭奠？
郭嘉若出意外，会不会和建湘妃祠的那些人有关？
荀攸越想越是奇怪，更发现那沧桑的少年有种常人难企的细心——他在向荀攸望来时，就知道郭嘉出现了意外，而且在考虑着意外的来由。
嘴角带分涩然，荀攸道：“我对此一无所知。”他没什么隐瞒，他虽有才华见识，毕竟不是万事通，不可能连云梦泽一处不起眼的祠堂的经历都研究的清清楚楚，他亦是最近才从郭嘉那面得知的此地。
单飞更是不知。
可他知道一点，能让郭嘉说不能解释的事情，绝对蕴藏着巨大的风险。
早跃马下地，单飞持着自制的长竹竿缓步向前。
竹竿如枪，一端尖尖。
前方就是祠堂的大门，远看恢宏壮丽，走近来看时，才发现无论院墙、朱门，都有剥离陈旧的感觉。
不过建筑很结实。
单飞做出这种判断后，早绝了外息，缓慢的前行时除留意院墙周围的动静，还在听着院内的生息。
他勤于内息打磨，有时候甚至感觉气息都能充盈到发梢，暗想古人说的怒发冲冠看起来并非夸张之语。
人是不是真的内息到了一定境界，都能运到发梢之末把帽子顶起来？
他现在发现很多成语流传下来，绝非古人信口杜撰，而可能是依据某些事实来描绘。就如开心一词，现代人往往都不过认为是形容人喜悦的心境，但在密宗中，开心之意却是打开心轮的无数微小气脉，类似能达到禅宗四禅八定后的受乐境界。
那是真正的开心——一种内心大乐喜悦、更像解脱的境界，而非被情感所催的一时欢愉。
单飞感觉自己还没有到“开心”的境界，但他耳力本精，再加上内息充盈，方圆十丈内若有人埋伏，除非到了他这种内息之境，他全力留意下，绝对能听得出来。
院内无人。
这让郭嘉都有意外的地方，寂静的可怕。
单飞看不到院墙内动静，就要推门进去，有倩影蹁跹，白莲花已到了他身边。
“单大哥，我来。”
白莲花才待上前，却被单飞一把拉住。
“不用，你来保护荀侯。”
荀攸心生感激，他知道郭嘉那面肯定发生了变故，而且极为致命，不然郭嘉不会到现在还全无音讯。
单飞、白莲花均有自保之能，若有意外，死的第一人肯定是他荀攸。
他荀攸知道危险，可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单飞和荀氏素有旧怨，平时单飞对他一口一个荀候的叫着，看似客气，实则疏远。关键时候，单飞还能想着他荀攸，荀攸虽是久经权术，还是难免内心触动。
“单大哥，你不用将我当作以往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子来看。”白莲花咬了下红唇道。
单飞笑道：“但我最少得把你当作女人来看。在女人面前，男人总喜欢逞强出点风头的。因此你莫要和我争了。”
他说话间已向大门走去。
白莲花嫣然而笑，不再坚持，心中默默道——那你小心。
她知道单大哥会小心，不想分他的心神，可心内仍不由的念嘱。
单飞用竹竿动下门环，“啪啪”两声传开，在寂静的湘妃祠内外听起来格外的清晰。
没有任何动静。
单飞在用竹竿拍门的时候，就感觉门是在内拴住的。不闻响应，他手中的长杆顺着门缝刺入，硬生生挤进门缝，刺在门栓之上。
手腕轻动，门闩已落，院门缓开。
荀攸目露惊赞之意，他不懂这些技艺，可略一思索就知道，门闩本是用来防备外人的，自然不会让人从外边打开，单飞一杆开门看似简单，但对大门结构的了然、运劲的巧妙均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他惊赞才起，惊诧随现！
门口有人影一闪。
院门既然上闩，就说明院中有人，不然这些人总不会栓了门，却从院墙跳出去？荀攸早有此想，知道单飞亦明白这点，但这时见到人影时还是心中震颤。
种种迹象表明，门后不应有人的！
单飞那一刻神色凝住，握紧手上的竹竿准备刺了出去。
他武功未到绝顶，可神经着实经过了千锤百炼。
无论今生的出生入死，还是以往的墓中探险，他随时都要应对最紧急的危险。门后有人出乎意料，可他一颗心那时颤都不颤。
跳出个僵尸来，他都有应对的心理。
眼中诧异，单飞垂落了竹竿。
那人影仰天倒了下去。
是个死人！
单飞一步步的接近那人，看到那人脸色时，用竹竿轻轻触碰下那人的胸口腹部道：“这人死了最少两天了。”
对于活人，他不敢妄言；对死人的判断，他还是很有自信的。
白莲花不忘单飞所托，将荀攸连人带马均牵了进来，并没留意地上的死人。
她真的不关心死人是哪个，也从不觉得她会认识。
不过她下意识的向门后看了眼，心道这人肯定是趴在门后死的，单大哥开启了院门，这人被院门重力所催，这才仰天倒下。
若是以往的莲花，就绝不会想到这点。因为那时的莲花只知道畏惧、躲避，但她如今去除了畏惧，亦打开了探索明微之门。
“单大哥，你看。”白莲花突然指向院门道。
单飞回头时目光微闪，用竹竿合上了院门，顺便挑起门闩拴住了院门。
院门是楠木所制，红漆涂表，着实坚固无比。可在院门的背面，却有着无数尖锐之物劈砍出来的划痕，看起来极为的触目惊心。
单飞低头望去，就见地上落有一柄五尺长斧，寒光迫人。
白莲花随即道：“单大哥，这人死的很奇怪。”
“怎么？”单飞沉吟问道。
“看他的情形，他似想要劈开门板冲出去，然后死在了门后。”白莲花迟疑道。
单飞用竹竿翻转下那人的尸体，见其背后的衣衫沾染了院中的尘灰，可没什么破损。他这么观察，是想看看这人是不是在劈门的时候遭遇到了暗算。
“他身上好像没什么伤痕？”白莲花问道。
单飞点点头。
“可他不瞎，他要出去，明明只要拉开门后的门闩就可以出去，为何要费力的去劈门板？”白莲花轻声问道：“他劈门板若不是为了出去，又是为了哪般？总不成门板有古怪？”
单飞默然，盯着死人那张惊骇的脸。
死人不会说话，看起来无法回答白莲花的问题。
“是博山。”荀攸突然道。
见单飞望过来，目光满是询问，荀攸神色肃然道：“死的这人叫做博山，发丘中郎将的高手。此人叫做博山，因为精通寻龙点穴之术，博知华夏群山龙脉之故。此人……身手高强，而且见识广博。”
地上那死人体格壮硕。
单飞看着长斧，神色困惑——看其兵刃体魄，此人臂力着实不弱，不过门板后的划痕很是浅淡。
“长斧是博山的兵刃。”荀攸凝声道：“他和郭祭酒一起到了湘妃祠。”
三人默然。
他们猜测的没有问题，郭嘉这面出了意外，发丘中郎将的高手都死在这里，那郭嘉的情况绝不容乐观。
“其余人呢？”白莲花直言道：“都死了吗？”
单飞心中微冷时，陡然间耳尖微动。
“有人声。”白莲花同时道。
二人听觉敏锐，在微风吹来时，同时听到远方似乎有呻吟声传来，单飞身形掠起，回头对白莲花道：“保护荀候。”
见白莲花早去牵马，他的吩咐已是多余，单飞不想白莲花对他所言如此遵行。他顾不得多想，身形纵飞如鹰，上了棵大树略加观望后再是一纵，已到祠堂偏殿之侧的一处竹林前。
林前俯卧一人，手脚微动，似在艰难爬行。
单飞闪身到了那人身前丈许，一杆刺出，就将那人挑了起来。
这种地方，他实在不能不加倍小心，避免对方使诈偷袭。
那人和博山类似的精炼装扮，立起时，脸色同博山一样的惊骇发青，陡然见到单飞，那人突然大喝一声，手中有尺子类似的兵刃向单飞击来。
“单大哥小心。”白莲花尖声叫道。
“是发丘中郎将玉尺。”荀攸急声呼叫。
单飞那一刻脑海中闪过数个念头，并未反击，不过退后数步。那人一击还在半途时，手中的尺子怆然凄凉的飞扑落地，人亦随之扑倒。
单飞上前托住那人，沉声道：“我是单飞，荀攸亦在，郭嘉郭祭酒呢？”
他看出那人离死不远，只盼那人能说点有用的线索。
那人眼中有神采微微闪现，回光返照般，“单统领？”他显然听过单飞的名头。
单飞立即点头，就见那人笑道：“都死了，都死了！”
那人这种时候还能笑的出来，已是诡异的事情，他说的话更让单飞暗自心惊，可单飞还是不想放弃最后的线索，沉声道：“凶手是谁？”
那人笑的本是诡异，那一刻却是惊得铁青的脸颊都要扭曲起来，他一把反握住单飞的手掌，嗄声道：“是……是……梁孝王！杀我们的是、梁……孝……王！”
冷风吹过。
单飞背脊汗毛尽竖。

第四百八十九章 机关浮现
梁孝王？
杀人者梁孝王？
发丘中郎将玉尺最后说的一字字如同用全身之力逼出般，他五指还是紧紧的抓住单飞的手腕，铁箍一样。
可他在说出最后几字时，双眸瞳孔开始放大……无神……散去了光芒。
头一歪，玉尺再没了声息，只有双目还在盯着前方，看得到梁孝王存在一样。
北风吹冷。
竹林刷刷。
在场活着的三人站的站、躺的躺、蹲的蹲，看起来都和木雕一般。
北风冷，玉尺所言更让单飞、荀攸冻到骨头里。
旁人听到发丘中郎将玉尺所言，肯定是一头雾水的摸不到北，单飞那一刻却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他知道的太多。
知道的越多，惊悚越多！
杀人的竟是梁孝王？
单飞到这个世界后不久，就从曹棺口中听到过梁孝王的事情。
那时候的曹棺告诉他有关梁孝王的两件事情——梁孝王不是寿终正寝，而是暴毙身亡。梁孝王棺椁里有燃香的痕迹。
曹棺那时候说梁孝王使用了长生香。
后来单飞从石来的口中得知，梁孝王是从卜邑手中得到了长生香。
之后就是七星坟、巨人棺、天坑一系列的变化……
单飞本来被曹棺搞的摸不清北，但比起当初，他对于三香的了解实在有了天壤之别。
曹棺骗了他！
他单飞糊涂，不过所有的变化都在曹棺的计算中。
那老鬼这些年来估计没想别的，就在考虑这三香的事情，老鬼将一切步骤运行的和钟表一样准确，就在等他单飞来后开始启动计划。
单飞如今想来，梁孝王和王后会在棺椁中不见，不是用了长生香，而是用了无间！
长生香能让孙策成为白骨，能让吕布死而复生——单飞到现在不知道吕布是不是白骨，因为他见到的吕布和孙策一样，都让自己隐藏在阴暗中。
不过长生香不会让人消失的，能让人消失的是无间。而曹棺一直最迫切寻找的不是长生香，而是无间！
曹棺不要长生，他要改变！
梁孝王饥不择食，自己用的是什么香，自己说不定都不清楚。反正梁孝王被长生痴迷了头脑，帝位无望，最后的希望都放在卜邑求来的神香上。
人就是如此可笑，哪怕再是高高在上，最后关头还是免不了卑微贪婪的期望。
曹棺入梁孝王墓葬后，见梁孝王尸体消失，就清楚的知道梁孝王用的是什么香。曹棺就是知道这点，才会剥茧抽丝的从七星坟下手、锲而不舍的追寻无间的下落、亦找到诗言的所在。
单飞事后偶尔想到梁孝王的事情时，还会好奇梁孝王会穿到哪里。他有诸多设想，可他真的没想到梁孝王会往后穿！
无间还能带人往未来走的？
梁孝王是汉景帝的弟弟，离如今已是数百年前的古人！
如果杀死发丘中郎将的真是梁孝王，那梁孝王真的后穿了？
还是梁孝王死后亡灵不散，前来找发丘中郎将索命？
梁孝王杀人动机是有的，毕竟是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这般人毁了他精心营造的陵墓，可这种推测要是放在当代，让法官听到，绝对要当他单飞神经病一般。
单飞蹲在地上良久，这才放下玉尺的尸身站了起来。
“玉尺以对地理的测算闻名于发丘中郎将之间。”
荀攸艰难道：“他对地形的测绘很有方法，我们来此间的地图，就是他画的。”
单飞和这帮人没什么交情，不过这种情形下，还是难免伤感。略有沉吟间，单飞伸手在玉尺怀中摸索下，掏出几张纸来展开看了眼。
一张图纸明显是湘妃祠的微缩地图。
地图中将祠堂的主殿、偏殿，殿后厢房的建筑都标注的清清楚楚，甚至连此间的竹林都标注在内，没有半点含糊。
单飞从图上看不出什么特异的地方，沉吟不语。
荀攸皱眉道：“他不会无缘无故画出这张地图的。”
单飞亦是这般想法。
玉尺不像是美术爱好者，没事做个风景速绘，他将湘妃祠绘制的如此详细，比例都是极为精准，这放在专业角度，已可叫做挖墓的前期工程规划图了。
他是怀疑湘妃祠地下有门道，这才测绘比例来计算此间的玄奥？
单飞是专业人士，亦从专业的角度考虑。
倒斗被某些人渲染的神乎其神，但墓葬大多是葬人的，亦是人挖的，就绝不会脱离人类的心理。
除非如黄帝这种极为奇特的现象，大部分墓葬均和年代、风俗、习性和建筑学这些日常方面有关。
求同查异是他们这行专家必有的素质。
玉尺是专业人士。
单飞想到这里时打开了第二张图纸，微有发怔。
第二张图纸仍有湘妃祠，不过是湘妃祠周边的地形图，湘妃祠在其中已经缩微到分米见方。
单飞估算下比例，知道此图所绘的面积大约是前图的十倍面积。
当代的图纸对于这种比例缩放极为常见，两千年前的玉尺能将比例控制的如此精准，那是绝不简单。
单飞心中惋惜这个人物的逝去，目光却落在地图的西南角。
那里也有个竹林，竹林间有个红色死叉——红的如血的标志。
代表危险？！
文字流传了几千年，除华夏的文字外，旁系的语言分支基本没法去看。你让外国人专研他们国家几百年前的文字，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难题。唯独华夏的文字存在数千年之久，甚至更久前的甲骨文字都能被八九不离十的推断。
中国文字能有如此深远的传承是有文明灵魂的孕育。
饶是如此，很多时候，文字还是不如图形直观。
单飞看到那叉样的红色图标后，第一眼就认为那是极为危险的标志！
“西南处有危险？”荀攸见单飞看的出神，强撑起来望来，见到地图亦是这般判断。
“我不去西南，先查看下周围的动静。”单飞转念间吩咐道：“你们留在此处！”
他话说完，将图纸揣到怀中，一溜烟的掠了出去，不到盏茶的功夫就已回转，“此间就有博山、玉尺两个，再无旁人。”
白莲花本是担心单飞独自去西南探险，见单飞回转后才舒了口气。
“郭嘉呢？”
荀攸直言问道：“他们不在此间，难道去了地图中的危险地点？”
单飞心中和荀攸一样的想法，不过事到如今，却不急于前往那里，“先去主殿看看。”
三人很快近了大殿，单飞就要踱进了大殿时，荀攸不由道：“单统领，你要小心。”他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这种情形下，虽是光天化日，谁都会提心吊胆的保持警惕，更不要说是单飞。不过荀攸还是忍不住嘱咐一句，随即补充道：“不知道殿中会不会有暗道机关？”
单飞正要入殿查证此事，闻言点头示意知晓，用竹竿轻刺地面，缓步踱进大殿。
大殿中供奉着两尊女神。
单飞不知道娥皇、女英的长相，但想应该就是供奉的那样吧。
佛龛上的娥皇、女英两座神像看起来栩栩如生，眼中含泪……
很高明的雕塑手法。
单飞端详着神像时，四下缓缓走动，倾听殿中的动静。他仔细查看佛龛之后、梁顶暗处，一时没什么发现。
他并不着急，缓缓走到佛龛前香桌上设下的两座长明灯前。
长明灯里居然还有灯油残留，不过已经熄灭。
油灯座青铜打造，样式颇为古朴。
单飞观察油灯不是在考古，而是在考察。郭嘉他们如果在这里入住，那多半会使用这里的油灯。
事实如他所料，香案之上有香尘厚重，居然有很多人来上香的模样。而他左手的油灯底座旁的香灰凌乱，明显有油灯被取走移动的痕迹。
他右手油灯灯座下的香灰却没什么乱痕。
这点变化算是细微，若非细心之人，很难发现这点。
白莲花径直牵马入殿，走到单飞的身后道：“单大哥，右边油灯很是洁净，被人经常拿起一样，为何下方的香灰没有显示移动的迹象？”
荀攸心中微动，急声道：“没有移动或许因为不能移动？”
白莲花伸手去试，却被单飞一把按住。
时空微凝。
白莲花未看单飞，只怕单大哥很快移开手掌，透过那油灯看着单飞的影子道：“单大哥，这是机关……吗？”
单飞缓缓松开手，拉着白莲花的手臂向后退了几步。
“你们退出这里，我来试试。”
“按理说不会有很大的危险。”白莲花轻声道：“若单大哥的那些朋友动过这个机关，危险出现，香案上的灰尘不应只有油灯移动的痕迹。”
单飞心中暗赞，还是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白莲花嫣然一笑，商量道：“既然不那么危险，我带荀侯退后几步好不好？”
单飞见荀攸很是脸红，知道他是自觉拖累，倒不好太卷二人的面子，“好。”
等白莲花牵马退后数步，单飞如常般去拿油灯，右手僵在那里。
果如三人所料，油灯动也不动，如铁铸的一般。
单飞拿枚铜钱弹了下桌面，发出金属交击的声音。
铁做的桌子！
单飞稍推桌案，很快发现桌腿更似和青石地面连在了一起。再次握住了灯柄，单飞略有犹豫。
荀攸心中暗想——如果拿不起，那只能是转动来开启机关。
湘妃祠果然有古怪。
这是湘妃祠内的机关！
郭嘉等人的不见莫非和这个机关有关？
他荀攸虽不是摸金校尉，也算知晓些机关的门道，他想让单飞转转油灯，但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来。
单飞在冒险。
他荀攸什么事都不做，怎好意思吩咐单飞冒险行事？
单飞右手左转，油灯动也不动，单飞沉默片刻，终于将油灯向右一扳。
“卡”的声响。
油灯倏然转了半圈！

第四百九十章 救难
湘妃祠堂内静寂下来。
看着油灯倏转，“卡”的声响似还回荡在三人的耳边，荀攸游目四望，白莲花凝神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变故。
单飞微有讶然。
油灯半转后，祠堂内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不是机关？
那这种设计的用途是什么？
他念头才转，蓦地听到“砰”的一声大响。荀攸差点从担架上跳了起来，白莲花和单飞却是倏然回头。
响声是从祠堂院门处传来。
砰砰砰！
大响接二连三，就算荀攸都听出是有人在拍门，拍的惊天动地般！
是谁？
三人都在转着这个念头，暗想如果是郭嘉那帮人，寻路不拘一格，绝不会这般作为，如果是旁人……谁会到这荒无人踪的湘妃祠？
白莲花在等单飞的决定，单飞却在静待。
拍门声持续不绝，似乎无人应门就不会停止般。
单飞念头数转，看了眼香案上的香灰，暗想从这香灰的数量看来，应该还有不少人前来上香。他和白莲花、荀攸一路寻来，真的鬼影难见，而看地图所标，这附近也绝无人家，究竟是谁会长途跋涉的来这里上香？
常人若是想到这里，多半会联想到神仙鬼怪。
单飞一生可算是猎奇无数，见过无数的怪物——那是由于变异或者是人类不常见的生物，什么鬼神的、他真的从未见过。
不是鬼上香，那就是人在进贡。
外边拍门的人是来上香的？
他转念间，看向白莲花。白莲花见状，立即又守到了荀攸的身旁。
如今就算荀攸都看出，白莲花对他荀攸并没什么好感，不过因为单飞的吩咐，白莲花还是耐着性子做事。
单飞赞许的点头，持着竹竿到了门前，拨开了门闩。
门倏开。
单飞眼中喜意一闪，随即大惊。
门外站着一质朴的汉子，看门开的时候手掌停在了半空，等见到单飞时，眼中蓦地闪分厉芒，一拳击向单飞的胸口。
白莲花亦惊。
以常理度之，此人拍门而入，绝非武功高明之辈，不然久拍门不应，早就翻墙而入。偏偏这人和单飞还有丈许的距离，一拳就能击到单飞的胸口。
这是极为高明的武功，靠的是脚步的灵动。这样的一个人蓄意钓人去开门，用心叵测！不过等看清那人的面容时，白莲花娇容微变。
单飞倏然退却一步。
不过一步的距离，那拳已击在了空处。
那汉子出拳无功，神色更忿，暴喝声中早就纵到了单飞的身前，旋风一脚踢来。他动作疯狂如虎，不过一招一式却是干净分明。
转眼间，那汉子已击出七拳，踢出两脚，白莲花见单飞只是躲闪却不还手，只以为他出了意外，心焦之下，白莲花再顾不得荀攸，就要跃出帮手，就听单飞道：“莲花，你不要出手。”
白莲花迟疑的光景，单飞出手。
他手有竹竿，却是弃之不用，双手倏探，竟在间不容发的光景抓住那汉子的双手，脚下用力如弩射，倏然将汉子顶在一棵树上。
那汉子神色骇异，还待反击挣扎时，就听单飞沉声喝道：“张辽大哥，是我，单飞！”
汉子正是张辽！
单飞心情激荡间，就感觉神女灵符微热，有力道顺着他双臂倏然而出，灌注到张辽手腕间。
那股力道极为轻微，不过单飞还是感觉的到。
张辽本是愤怒欲狂的模样，闻言蓦地一怔，本是茫然的眼眸蓦地闪过丝喜意，“单飞……你是单兄弟？”
单飞立即点头。
张辽脸上喜意才过，双目泛白，已然晕了过去。
单飞将张辽托到堂中放下，切脉片刻，缓缓松开了手，转望荀攸道：“他是脱力晕了过去，等他醒转应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荀攸惊喜交集。
他自然认得张辽，见张辽突现，荀攸知道玉尺方才所说的“都死了”就不是事实，这算是个好事情，可以张辽如此身手之人，还是中了暗算，敌方的能力实在让人想想都是心凉。
单飞和荀攸一般无二的想法。
白莲花突然道：“单大哥，我明白了。”
见单飞望来，白莲花振奋道：“什么博山、玉尺不是撞鬼了，而是和张辽一样，失去了理智！”
白莲花在许都城见过郭嘉和张辽。
那时的白莲花地位卑微，见到这帮人出现，都是默默的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不敢给单飞添加麻烦，不过她记忆奇佳，时隔许久，还是认出了张辽。
荀攸略有皱眉道：“失去理智，是什么意思。他们发疯了？”
“和发疯差不多！”
白莲花见单飞很有鼓励的意思，全当说给单飞来听，“方才我见到博山用斧劈门时就感觉奇怪。院门明明只要划开门闩就能打开，他偏偏去劈门，以他的能力，只要劈了几次，那门就会裂开，奇怪是门后的划痕甚浅。”
略加思索，见单飞注目倾听，白莲花继续道：“张辽明明认识单大哥，适才却对单大哥出手，当单大哥是敌人一样。单大哥，你迟迟没有出手，就是看他是否神智清明？”
单飞点点头。
白莲花见状更是确定道：“因此他们是失去了理智——张辽、博山和玉尺三人都是一样的情况。这也能解释为何博山会做出那种古怪的举止，张辽他们明明没死，玉尺却说他们都死了。”
荀攸自负才智，听白莲花分析，亦不由点头道：“公主说的不错，他们的确很不正常。杀他们的不可能是景帝时的梁孝王。”
他在寿宴曾经见过白莲花，并不知她的来头。后来见白莲花一直小鸟依人般，荀攸对其并不重视，哪想到这少女还有这么细致明晰的心思。
白莲花拦截吕布的时候，荀攸早就昏死过去，他若见到那境况，恐怕更对白莲花刮目相看。
“单大哥，我说错了吗？”白莲花见单飞不语，惴惴问道。
单飞默然片刻才道：“你说的应该不错，这也是我眼下能想到的最可能的答案。不过……我有一点奇怪。”
“是什么？”荀攸、白莲花齐声问道。
单飞沉默片刻才要开口，蓦地向身旁望去。
张辽已睁开了眼眸。
单飞随即道：“张大哥，你感觉怎样？”他来的途中，早用竹节做了几个水壶装满了清水，知道张辽脱力口渴，将装水的竹节凑到张辽的嘴边。
张辽嘴唇干裂，喝了几口水后精神复苏道：“单兄弟，你来了？那最好不过！”
他看着单飞，再无适才的疯狂之意，不过神色却有迷惘，“这是……湘妃祠，我怎么会到这里。单兄弟，是你救了我？你也见到桃花林了？”
单飞心中微震，反问道：“桃花林？”他下意识的摸了下怀中。
“是啊，是桃花林。”张辽神色闪过丝惊惧。
单飞看到张辽的表情时，心中微冷。他知道张辽的禀性，这本是个抑郁寡欢可却少畏惧的汉子，如今张辽突然变成这般模样，那张辽面临的究竟是怎样的梦魇？
蓦地想起什么，张辽道：“郭嘉呢？你没有救回他？”
单飞凛然。
张辽神志清醒后，一见单飞的表情就知答案，霍然站起道：“单兄弟，郭嘉极其危险，你……”见单飞坐在那里未动，张辽多了分迟疑，“你能和我去救他？”
他和单飞分别许久，蓦然重逢后仍和从未分开般的亲近，等见到单飞安静的模样，他心中这才微有不安。
时间会改变很多事情。
单兄弟也改了？
知道郭嘉身处险境，是兄弟都要去救，单飞为何无动于衷？
良久，荀攸一旁道：“文远，救人一定要救，但我们总要将事情先弄清楚再说。”
张辽醒转后，激动中始终未留意旁的方面，闻言见到荀攸，失声道：“荀侯，你如何受伤了？”
荀攸苦涩笑道：“我的事情说来话长，不过先将你的事情说清楚。”
张辽瞥见白莲花时更是错愕不解，不知道这样的一个女子为何出现在这里。
半晌后，张辽终道：“我奉司空之令，和郭嘉南下接应单兄弟。”
单飞对曹操这个命令没什么意外，暗想曹操这次真的急了，派出的都是能协同作战的战友，不像在邺城时，以激将为主。
张辽又道：“石来去盗自鸣琴，郭嘉说我等先到此间为单兄弟探取线索。本来我们准备和单兄弟约定在华容见面，那里毕竟还有点人烟。不过郭嘉后来得到一条线索，感觉此地极可能和云梦秘地有关，这才换到了这里。”
张辽所言和荀攸大同小异。
单飞知道张辽少说废话，不卖关子，任由张辽说下去。
张辽简洁道：“最近云梦泽流传个桃花林的传说。对了，玉尺有没有将那桃花林的图纸给你？”
“玉尺、博山都死了。”荀攸一旁道。
张辽手脚发凉，见荀攸支撑下了担架、勉强靠墙而坐的样子，突然道：“单兄弟，对不住。我方才不知你的难处。”
他见单飞对救郭嘉一事很是迟疑，心中难免不满。
三人可是结拜的兄弟！
单飞为何听到郭嘉有难却是动也不动？
可明白了眼下的情况，张辽知道误解了单飞——留守的玉尺、博山身亡。前途险恶，他张辽身体衰弱，功夫剩下不到了两成，荀候重创，在场还有个娇滴滴的女人，单飞再大的能力，也是束手束脚。
郭嘉都已中伏。
这般阵仗去救人，那不是送死一样？
张辽素来直爽，知道自己的问题后，随即坦然致歉。
单飞笑笑，“是兄弟就不用说这些的。荀侯说的不错……”他伸手入怀，从几张纸中捡出两张铺展在地。
“你见到的是哪个桃花林？”
张辽见到地上的两张纸上画的都是桃花林，吃惊道：“玉尺不就画了一张桃花林给你？你手上怎么会有两张？”

第四百九十一章 魔境
荀攸、白莲花闻言，亦是奇怪的看着单飞。
地上铺着两张桃花林的图纸。
一样的落英缤纷，芳草鲜美，中有桃树，树上桃花盛开！
华夏画和西方的绘画很有不同，西方素来讲究比例的精准，华夏绘画总带着写意的味道。
单飞手上的两幅桃花林均是完美的写意风格，其中桃树错落并不相同，意境却是极为一致——曼妙、优美、绘制的桃花林如仙境一般。
见三人都奇怪的望着自己，单飞指着左手的那张道：“这是玉尺留下的图纸。”
张辽点点头，目光落在单飞右手边的图纸上，脸上异样闪动道：“我见到的是这图里面的桃花林，可说是一模一样！”
荀攸听的奇怪，挣扎过来仔细看着那两幅桃花林，暗想自己若是置身这两幅桃花林的境地里，根本难以分辨区别。
两幅图除了桃花树的位置不同，稀疏都是仿佛，置身其中如何能否分辨出来？
单飞缓缓点头。
“单兄弟，你如何得到的此图？”张辽不由再次发问。
单飞凝望张辽道：“张大哥，你信不信我？”
张辽赧然道：“我自然信兄弟你。适才我实在……”
“你若是信我，先不用焦急。”单飞沉声道：“还请你将事情详细说说，我等然后再做打算如何？”
张辽长吸一口气，终于平复了激动的情绪，“郭嘉听说了桃花林的传说，说湘妃祠必有异处。”
“什么是桃花林的传说？”白莲花感觉张辽行事颠三倒四的，不由娇叱。
张辽怔了下，“原来你们还不知道？我以为郭嘉他早就告诉了你们……”
见单飞、荀攸都是摇头，张辽暗叫惭愧。
他以为二人均已知道此事，这才长话短说，哪想这两人根本毫不知情，这二人目前还不对他发飙，那可说有着极好的涵养了。
“是这样的。”
张辽立即补救道：“华容左近不知什么时候流传个奇异的传说，那些人说此地有个湘妃祠，只要向湘妃虔诚的祈祷，就可能遇到仙境桃花林，还能见到林中的仙女。”
白莲花轻蹙纤眉还要开口，见单飞向她摆手，白莲花忍住了怀疑。
这时阳光落入殿中，照在单飞年轻、但已极为坚毅的脸上。
见单飞凝神思索的样子，白莲花心中想到——我以往始终不知道单大哥哪里吸引旁人，如今才知道，他在思索的时候，最让人喜欢。嗯，其实他做什么事情，让人看着都顺眼。
张辽接着道：“只要有人能见到桃花林的仙女，就可以提个心愿，仙女定会帮你实现。”
“荒谬，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荀攸忍不住道。
张辽叹道：“我当初也不信此事，不过……”他欲言又止。
单飞接过话头道：“你如今不但见到了桃花林，还见到了仙女？”
张辽苦笑道：“我们见到桃花林，可没见到仙女……”他神色闪过丝惧意，终于道：“我们可说遇到这世上最恐怖的地方。”
单飞、荀攸互望一眼，齐声道：“从头详细说下去。”
张辽并不推搪道：“郭嘉听闻此事后又详细打探，发现很多人都将此事传的神乎其神，而且近来有个叫言有信的人更是从仙女那里取得仙药和金子，治好了久病的老娘。”
见单飞目光微闪，张辽立即道：“怎么了？”
“说下去。”单飞平静道。
“郭嘉说这件事匪夷所思，但极可能是发现云梦秘地的关键。他没有找到言有信，不过从传说中琢磨出个大概，认为桃花林和此间的湘妃祠必有关联，而且桃花林的出现，也可能和湘妃祠有关。”
荀攸惊诧道：“桃花林的出现？这桃花林难道还会消失？”
“自然。”
张辽毫不犹豫道，见荀攸看他的眼神怪异，张辽苦笑道：“传言中，桃花林是仙境，仙境当然时隐时现的，而且非凡夫俗子能够见到。”
荀攸“哼”了声，终究没有多说什么。
“单兄弟，郭嘉说你见多识广，必定会对此事有个解释。你信我说的，是不是？”张辽问道。
单飞感觉这桃花林倒和海外仙山仿佛了，可这里是大泽，黄帝的飞行器总不成能在大泽内出没游弋？
那也太神奇了！
“张兄，你先说下去。”
张辽犹豫片刻，继续道：“郭嘉到了此间，发现殿中有个油灯可以转动，但桌下却绝没有暗道机关。”
郭嘉带着一帮发丘中郎将，这些人成天在土里讨生活，他们既然如此说，单飞信他们的专业意见，接着问道；“然后呢？”
“当日夜晚，有个放哨的兄弟叫做灵城，他突然失踪不见！”张辽凛然道：“郭嘉推测此事，料定那兄弟失踪在西南的方向，于是带我等前往查看，同时让玉石、博山留在此地等候你们。”
这就是玉尺在图纸上标注危险的缘由？
单飞思绪转动间，听张辽道：“我等在清晨时赶到了那里，发现灵城随身的兵器，却不见灵城本人。郭嘉让人详细搜查那里时……桃花林出现了。”
张辽说到这里，眼角不由跳动下。
荀攸越听越是迷糊，要不是看张辽和单飞是兄弟，几乎要大声呵斥。
忍住不悦，荀攸缓缓道：“听你这么说，桃花林和神话中的仙阵仿佛，被神仙伸手一招，就会出现在你们那里？”
他本有点讽刺之意，不想张辽认真点头道：“正是如此！”
荀攸一怔。
张辽眼皮子不停的跳动道：“桃花林一现，本和这幅画仿佛。”他伸手一指单飞右手的画。
单飞看出他的困惑，说道：“我当初在襄阳、是从一父子的手上获得的此图。那父子老的年迈，年少的头脑不算灵光，这幅画就是那年少之人画的，他将这画儿送给了我，不过我当初并不知道什么桃花林的传说。”
荀攸插嘴道：“我看这两幅画大同小异，张将军为何一口咬定这幅画就是你见过的桃花林？”
张辽解释道：“玉尺依据华容那些百姓对桃花林描述，画了这样的一幅桃花林，希望借此找到真正到了桃花林的人。玉尺画的是很好，但真正到了桃花林的人才明白，单兄弟手上的这幅桃花林才是真正见过的人能够画出来的。”
顿了片刻，张辽道：“不知为何，这幅画看的久了，就会益发的觉得这就是我们见到的桃花林……”目光微闪，张辽突然拿起图纸，侧对光线道：“荀候，你看！”
荀攸定睛望去，脸色微变。
他方才不认为这幅画有什么稀奇，但从张辽的角度借阳光望过去时，这才发现那幅画蓦地变得色彩斑斓起来，竟如立体般浮现在纸面。
单飞也是讶异。
他以前也从未发现这点，直到此刻才发现其中的玄奥。这种图画放在当代，和立体素描仿佛，可更多了神韵，因为整幅画在阳光下，居然像活了过来。
栩栩如生四字本可用来形容一幅画的惟妙惟肖，可这幅画此刻已不能用栩栩如生来表达。因为你凝望那桃花林久了，甚至可以感觉到其中落叶缤纷的流动、虫鸣鸟叫的生命！
“这世上居然有如此神奇的画笔？”荀攸不由赞道。他本想问问那少年的事情，可想襄阳路远，闲话不急于多说，随即回到现实中，“这种桃花林本是美景，你等好像……”
“我等是出了意外。”
张辽的精神显然经过极大的冲击，经了这久谈话，开始恢复了沉稳，“桃花林仙境一出，我等先是赞叹，这时不知道谁说了一声——提防陷阱，然后……林木齐断，木屑纷飞，有断木飞舞激荡在我等的周围，兄弟们纷纷遇难。”
荀攸、单飞互望一眼，均看出彼此的凛然之意。
“张兄是说——片刻间林木均断？”单飞确认了一句。
张辽肯定道：“不过眨眼的功夫！那种场面，就算我在攻城遇到的投石檑木都是不及其中险恶的十分之一，我侥幸还能躲避，可很多兄弟当场就被击毙。就在最险恶的时候，郭嘉将我丢出了林外，向我叫道……快去找单飞来救我！”
他脸上惊惧又现，眼角不停的抽搐，终于还是鼓起勇气道：“这时候天崩地裂，桃花林中突然裂开个数十丈宽的裂缝。郭嘉被那裂缝吞没，再也不见。”
一把抓住单飞的手，张辽鼻梁酸涩道：“单兄弟，郭嘉还活着呢……是不是？要不你在这里照料荀候，我……”
他关心郭嘉的安危，暗想如今事情都已说完，无论如何总要再去看看。
郭嘉是为了救他遇险，他若没有别的办法，唯有死命报答。
单飞沉默片刻，“之后呢？”
张辽反倒一怔，“然后？”醒悟过来，张辽道：“然后我就跌跌撞撞找寻返回湘妃祠的道路，我脑海中记得郭嘉说过——单兄弟会来此间，只有单兄弟才能救他。后来我不知怎么晕过去……醒来后就见到了你。”
单飞思索道：“出现桃花林的地点离此间多远？”
张辽立即道：“不出三里。”见荀攸神色异样，就算那娇滴滴的女人脸上都有些怀疑的神色，张辽不解道：“怎么了，究竟有什么问题？”
单飞默然片刻后才道：“很有问题。”
见张辽困惑不解，单飞叹口气道：“博山死了最少有两日以上。”
张辽倏然站起，喝道：“什么？”他立即明白单飞他们在怀疑什么。
单飞沉声道：“从你描述的情形来看，你离开此地不过半天的时间，但实际上，你离开这里应该有三天以上。而你说桃花林中木屑纷飞，你避开断木击杀，木屑难免会沾上一点的，是不是？”
看着张辽身上只有枯草断枝，发髻虽乱，可亦没有什么木屑，单飞轻声道：“张兄，我不是不信你，但你看到的一切……”
顿了许久，单飞凝声道：“极可能是幻象！”

第四百九十二章 重赴险地
张辽怔住。
旁人若是这般说，张辽绝对斥之为荒谬，这是他亲身经历的事情，异常惨烈，如何会是幻象？
可单飞是他的兄弟，荀攸亦是缓缓点头，张辽为人坚持却不是固执的人，良久才反问确定道：“我离开了三天以上？”
如果这是事实，他记忆中从出去探险到回转不经过半天，那其余的日子怎么度过的？他为何丝毫不记得？
“或许张将军在哪里昏迷了两日……”荀攸半晌终道：“怎么来算，张将军所述的时间都是无法连上。张将军，不是单兄弟救的你，而是你回转到此间敲开了院门，而且见到单统领的时候，你发疯一样的出手，若非单统领武功高强制住你后，让你清醒过来，我们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
张辽额头的汗水涔涔而落，许久才嗄声道：“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荀攸无语。
这件事极为诡异。
单飞信任张辽，这才指出问题却不怀疑张辽撒谎，荀攸信任单飞的判断，亦感觉张辽不是在撒谎，而是坠入了一种可怕的幻境。
至于究竟发生了何事，荀攸自诩才智，一时间也是无法想个清楚。
单飞沉默片刻才道：“张兄，你先静坐休息片刻。”
张辽本是迫不及待的要回转去救郭嘉，如今终于完全明白单飞为何不急了。
事情过去了两天以上，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了，单飞能做的事情是先查清楚一切。
殿内静了下来。
单飞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终于道：“如今我把事情整理一下，若有问题，烦劳你们提醒。”
张辽、荀攸立即点头。
白莲花看着镇静的单飞，内心暗自叹息。
她多希望就是和单大哥一路跋涉在云梦泽中，跋涉的本身也是一种快乐。不过眼下看来，这也变成了一种奢望。
单飞沉吟片刻，简单道：“郭嘉怀疑桃花林一事和云梦秘地有关……”
张辽迷糊，单飞却清楚的明白——郭嘉的怀疑很有可能，能瞬间让郭嘉、张辽这帮高手都坠入幻境的人，很可能是有高明的手段辅助，也极可能和云梦秘地的人物有关。
“要见桃花林，就要先向湘妃许愿。”单飞看向张辽，“郭嘉有没有许愿？”
张辽半晌才道：“我们来的那晚，发丘中郎将在查探地下是否有暗道机关，并无所获，郭嘉那晚在大殿看着湘妃不语，我倒真不知他有没有许愿。”
单飞并不介意道：“随后发丘中郎将灵城失踪，郭嘉和张兄带人去查，留下博山、玉尺在此。”
顿了片刻，单飞道：“据我想来，博山、玉尺和张兄处于类似的情况，不过张兄那帮人是在湘妃祠西南遭遇到暗算，而博山、玉尺是在湘妃祠内中招。”
众人微震。
荀攸失声道：“难道是有人刻意对他们下手？”
他对神仙鬼怪的兴趣不大，听单飞这么一分析，立即想到——曹营派人深入云梦泽虽是隐秘，不想早有人埋伏在云梦泽，暗中对曹营的人下手？
缓望周围，荀攸一颗心不由揪起。他早知这趟探险绝非等闲，不过真没想到对方的行动如此之快。
单飞沉吟片刻，“有这种可能。”顿了会儿，单飞拿起襄阳那少年给他的那幅画道：“正常来看，这是一幅画，但从不同的角度来看，我们却会发现另有奥妙。”
荀攸、张辽面面相觑，不解单飞要说什么。
单飞随即剖析道：“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实际上，眼睛也会欺骗我们。”顿了片刻，单飞纠正道：“或许不能这么说，欺骗我们的本是我们的头脑。”
张辽和荀攸一时迷惘。
白莲花芳心却颤，她记得姜叔叔也说过类似的话——姜叔叔和单大哥在某些方面的认知，很是类似。
荀攸不解道：“还请单统领再解释一下。”
单飞知道古人对解剖神经学并不擅长，指着自己的脑袋道：“我们的这个脑袋很是复杂，我如今说的话，都是由脑袋发出命令后说出的话。”
荀攸越听越是奇特，不由道：“单统领真的高见。”
单飞知道荀攸还是不明白，径直道：“我们天生就有个坚硬的头骨来保护这个脑袋不受伤害，不过在某些条件下，我们的脑袋还会出问题，引发疯狂。”
荀攸对此倒还清楚，“像张将军那种疯狂还是好的，有些人发疯起来，再不会清醒过来。”
单飞抚掌笑道：“荀候说的极是。在外人眼中看来，这些发疯的人是不清醒的，可在那些发疯的人眼中看来，不清醒的是我们。”
荀攸若有所思，苦笑道：“这比什么白马非马还要让人费解。”
单飞尽力解释道：“引发这种错乱的原因就是因为人的脑袋发生了变故。发疯的人，会形成他自己的世界。博山、玉尺两人中招后，头脑错乱，从玉尺所言来看，他最后处于的世界，是被梁孝王追杀的世界。”
“为什么？”荀攸追问道。
单飞缓缓道：“都说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自不惊。不过很多人总会做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些事情会深深的印在脑海中，虽被一时压制，等到特定的环境下却会爆发出来。”
荀攸若有所思道：“你是说玉尺因为挖掘梁孝王的墓葬后内心……有鬼，在脑袋出了问题后，立即回忆起当初盗墓的情形，才坠入被梁孝王追杀的世界？因此他才会认为是梁孝王杀了他？”
单飞点头赞许道：“正是如此。”他略有沉吟又道：“博山和玉尺的情况仿佛。博山身上没什么伤痕，极像惊吓中脱力而死。据我猜测，玉尺是在竹林中幻想着躲避追杀，这才熬到了现在，而博山一开始就坠入可怕的境地，感觉无处可逃，这才不眠不休的狂舞斧头导致累死！”
荀攸、张辽闻言不寒而栗。
半晌后，单飞望向张辽道：“张兄和他们的情况类似，不过奇怪的是——你如果和玉尺一般模样，如今肯定会精疲力竭的。”
张辽默默点头。
“不过你还有再战之力。”单飞缓缓道：“你的记忆，就是从桃花林逃出，然后昏迷后撞见了我？”
张辽肯定的点头。
荀攸一旁道：“那这件事很有蹊跷。”
张辽明白荀攸、单飞的怀疑，咬牙道：“单兄弟、荀攸，我真的没有骗你们。”
“我信张兄的。”
单飞远眺院外道：“如果我推想成立的话，这就是说暗中有人在计算你们，他们有种极为诡异的能力，能让人坠入幻境。我们一定要小心再小心的行事。”
回望张辽，单飞道：“张兄休息的如何了？”
张辽反倒一怔，“我没有问题。”
“那好，我们如今倒可去西南看看了。”单飞起身后，回望白莲花一眼。
白莲花知道单飞的意思，咬唇道：“单大哥，你要去的地方如此危险，我一定要跟着你的，你不要……”
她急的眼泪几乎都要掉了下来。
荀攸挣扎站起道：“自然一块去。荀攸年近半百，生平之志完成了大半，死在这里亦没什么遗憾。单统领，去了那里，你不用顾及我的安危。”
他明白单飞想让白莲花留在这里照顾他。
荀攸暗想自己信誓旦旦的说要协助单飞行事，如今反成为了单飞的累赘，那如何说的过去？
单飞略有沉吟道：“好，一起去！”
白莲花破涕为笑，早牵马过来示意荀攸上担架。
荀攸请求道：“烦劳张将军给我取支短竹来。”他想一会儿若真的有危险，再在担架上逃命不像话，有个短竹支撑逃命也能快点。
张辽很快取回短竹，荀攸撑了下，感觉胸口还是很疼，故作微笑道：“我伤势已经好了很多，可以走了。”
单飞暗自皱眉，不过见荀攸坚持，终于建议荀攸先上了担架，他与白莲花和以往般带其前行。
张辽略做准备后，在前带路。
四人知此行险恶无比，出了湘妃祠后均是小心翼翼的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三里的路程并不遥远，不用多久的功夫，张辽警惕若虎，伸手指向前方道：“单兄弟，再走百丈，就是桃花林出现的地方。”
荀攸举目望去，见到前方虽是怪树参差，蔓藤如蛇般垂下，不过在这诡异难测的云梦泽中，却是极为常见的地势。
桃花林就会出现？
荀攸记得张辽说的每个字，心中紧张已起。
单飞突然止步。
众人唯其马首是瞻，见状跟着停住脚步，白莲花更是道：“怎么了？”
单飞脸有异样，伸手从怀中掏出块扁平的玉石来。
白莲花认得那是刘表给单飞的感应器，凑上前一看，花容亦是微变。
玉石正中偏西南的位置，有红点闪烁。
自鸣琴就在附近？
白莲花、单飞同时想到这点，单飞这才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张兄，石来可曾将自鸣琴交给你们？”
张辽诧异道：“石兄弟，我们没有等到他。他还没有到吗？”
那这里怎么会有自鸣琴显示的迹象？
单飞困惑不解。他前行十数步后，见红点更向玉石中心，看红点的位置，正是张辽说的桃花林出现的地方！

第四百九十三章 复返
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困惑不解，不知道谁会将自鸣琴放在那种地方。
那里若非留有自鸣琴，又有什么东西会让感应器有了反应？
荀攸、张辽见单飞拿出的玉石如仙家法器般，其中竟有红点、红点还在移动闪烁，不由啧啧称奇。
他们自然不解这种科技，只认为单飞、曹棺这帮人常年在土里出没，多见异事，而这东西就是单飞做事的工具。
“单兄弟，有什么异常？是不是那里有鬼神居住？”张辽看着远方，回头又看向单飞手上感应器显示的红点，感觉这是个搜神驱鬼的利器。
单飞又向前走了数十丈，感应器上的红点益发的明亮。单飞目力虽是锐利，但在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还是看不清前方的动静，只看到张辽说的地方有树木参差排列。
树木绝不是桃树。
张辽肯定道：“单兄弟，你可看到前方那棵三叉树，我记得就是过了那棵树后，桃花林突现。”
那是很接近红点的位置了，方圆十丈左右。
单飞推算着比例，止步凝望白莲花道：“你们三个留在这里，我去那里看看。”他知道荀攸、张辽不会拒绝，唯一的问题就是白莲花。
“不行。”白莲花坚决道，“单大哥，我明知你有危险，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你独自面对？”
张辽、荀攸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异样。张辽在许都见过莲花，但就算单飞初见莲花时都是认不出来，张辽更是做梦都想不到这个仪态万千的公主就是许都的那个贫弱少女。
不过张、荀二人虽不知单飞和白莲花的瓜葛，却从白莲花平淡的一句话中听出这少女对单飞着实爱的深邃。
单飞半晌才道：“我若有事，这里能救我的人，只有你了。”
白莲花一怔，哽咽道：“那我去！我若有事，你也会救我的，是不是？”
她自认能力大涨，但等眼睁睁的看着单飞赴险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坚强。
单大哥若是出了事情，她难保不心神大乱。她出了事情，却相信单大哥一定能够解决。
“我没有你的一个本事。”
单飞看着白莲花的泪眼盈盈，半晌才道：“你好像有一种丝线？”
白莲花并不隐瞒道：“那是天蚕丝，极为坚韧柔软，而且没什么颜色，只要运劲捏热，还会产生黏性。”
单飞这才懂得白莲花当初见刘表时，何以能飞行那远的距离。
白莲花如同当年那丫头般，豪气道：“单大哥你要用，尽管拿去。”
她手一伸，有团如拳头般大小，柔软透明的丝线出现在白皙的掌心上。
单飞摇摇头，“我不需要。你能将这丝线挥出多远？”
“平常的话，数丈的距离。”
白莲花认真的考虑着单飞的问话，“因为这种丝线很轻，需要经过特别的训练后才能投远。如果一端黏上点重物，我可以将丝线挥出到三十丈。”
单飞露出欣慰的笑，“很好，这就是我让你留下的缘故。”见白莲花咬着嘴唇不语，单飞解释道：“我伊始觉得有人暗算了郭嘉和张兄，如今看来，却是此地很有问题，而问题出现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红点的位置。”
张辽、荀攸都是困惑，白莲花紧张道：“然后呢？”
“到那个地方的人，或许就会神智失常的坠入幻境。大约十数丈的方圆，应该是危险地带。”
单飞的一句话让众人恍然，下一句话让众人差点跳起来，“我决定去看看。”
“不行。”
荀攸、张辽齐声道：“我等若明知危险，就没必要再行赴险。”
单飞摇头道：“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我需要明确的答案。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你们和白莲花都留在三十丈外，我觉得这个距离会安全些。只要看到我有坠入幻境的情况，莲花，你切记……”
凝望白莲花，单飞道：“不要冲过去救我，用天蚕丝缠住我，然后和张兄合力，拖我出来！”
白莲花立即道：“你会很快清醒的，是不是？”
单飞看了张辽一眼，“张兄不是清醒过来了？我有法器护身，更应该没事的。你莫要忘记，我可是九天玄女的传人。”
白莲花见单飞说的轻松，怎么都是笑不出来。
见众人沉吟不语，单飞道：“我们必须试试的，不然我们永远都得不出结论。这是我想到的最可行的方法，准备吧。”
他不决定则已，既然决定，自有果敢的作风。
手持感应器，单飞带三人到了离红点三十丈的地方停下，向白莲花看了眼后，单飞微笑道：“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他拎着竹竿就要上前，荀攸突然道：“单统领，你走一段路程后，给我们传个清醒的动作。”
单飞暗道荀攸考虑的周到，随即道：“好，我走几丈会用竹竿刺地面三次。”
小心驶得万年船。
单飞对于连郭嘉都会失手的地点，根本不敢有丝毫大意。
约定动作后，单飞微微吸气后屏住了气息，一步步向红点的方位走去，他走两丈后就振腕向地面连刺三次。
众人见其举止如常，虽是略有宽慰，但一颗心始终提着，因为不知下一刻的光景会发生什么事情。
单飞突然蹲了下来。
“单大哥！”白莲花扬声道。
单飞摆摆手示意无事，从地上捡起把短刀。刀柄上有金色的烙痕，印着“发丘”二字——这是郭嘉带着的发丘中郎将遗留的兵刃。
四野虽不空旷，但一眼望去，一具尸体都没有。
如果按照张辽所言，此地就算没有死尸，鲜血还是会有的，不过地面上的杂草枯枝除了显示有践踏的痕迹外，倒没有旁的异样。
单飞更加肯定了张辽他们是坠入了幻境，虽不知郭嘉等人去了哪里，单飞暂时无暇考虑，更加戒备的向前行去。
红点亦近。
单飞行进中不停的给荀攸他们做出清醒的行为。他走的不快，可终究要近了那红点显示的位置。
前方是片被枯草、蔓藤、落叶铺满的地段，不见异常的物体。
——自鸣琴是个盒子，尺许见方，你说像块方方正正的石头也行。
单飞脑海中闪过刘表说过的话语，振腕刺出竹竿。刺出数十竿后，单飞确定红点的周围绝对没什么尺许见方的石头！
土地没有短期内被翻过的痕迹。
单飞是鉴土专家，一眼就能看出这点，土地下具体有什么，他需要下几铲子才知道。
红点益亮，在幽暗的云梦泽中看起来极为的夺目。
单飞向荀攸等人摆手示意无事，心中很是奇怪——按照张辽所言，他单飞在这里的时候，应该看到桃花林才对，为何他什么都没有感应？
“我没事。”单飞高声叫道。
白莲花一颗心揪着难放，手中捏着天蚕丝，比单飞更要紧张。
单飞说完后，见自己离红点还有丈许的距离，一咬牙，他很想看看站在红点之上会有什么反应。
略有沉吟，单飞缓缓向前踏上了两步。
他极具警觉，一察觉不对的话，瞬间就会逃离此地！
等他左脚倏然踏上红点时，蓦地怔住。
胸口的神女灵符剧烈震颤起来。
周围天光突暗。
桃花林？
单飞心中暗叫时，蓦地发现不对，周围没有出现仙境桃花林，而是变成了一片汪洋的大泽。
是云梦泽！
四周死寂，完全没有任何生机的模样！
单飞看到这般景象时，陌生中还带着熟悉，他见过这种环境，在使用王母玉瓶时，他就见过比这种更加死寂的云梦泽——那是两千年前的云梦泽！
那时候他们离开了大堂片刻？
如今呢？他亦是离开了原地？单飞一怔的光景，随即向白莲花的方向望去。
白莲花、荀攸、张辽统统不见！
单飞暗自惊心的光景，蓦地就感觉腰间一点轻缠，随即有大力传来。
他本待抗拒，突然想到一事，顺着那股力道纵身而起，就感觉耳边风声大作，身形倏然破开了灰暗死寂的大泽，再落地时眼前景色突亮。
有人急叫道：“单大哥，你怎么了？”
单飞回过神来，就见白莲花焦急的望着他，荀攸、张辽正紧张的看着他。回头望去，单飞见自己离红点的距离已有三十丈的距离，知道白莲花发现异常，出手将他拉了回来，单飞微笑道：“你倒是好大的力气。莲花，我没事。”
白莲花喜极而泣，一把搂住了单飞叫道：“单大哥，你没事就好。”
她一直盯着单飞的举止，见单飞突然凝住，她高喊时单大哥又没有动静，白莲花毫不犹豫的捏热天蚕丝的一端粘住块石头用力的挥出去。
她苦练此技许久，这种时候更是全力以赴，准确的缠住了单飞的腰间飞速回带。等知晓单飞无事，她再也难奈心中的激动。
搂住单飞片刻后，等平复了心中的紧张，白莲花离开了单飞，装作若无其事的问道，“单大哥，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等听到单飞陈述后，荀攸、张辽不明所以，白莲花诧异道：“这么说，此地肯定和黄帝他们有关。”
“不错。”单飞肯定道，“我要再去看看，你给我一盏茶的时间。”
他说做就做，很快又回到了原点。
白莲花紧张的盯着单飞，再次计算时间。单飞却是毫不犹豫的一脚踏上了红点所在的地点。
景色倏转。
天空灰蒙蒙的阴冷，骄阳亦黯，上空被浓厚的灰尘笼罩。
和上次仿佛，不过好像没有蘑菇云在远方冲起。
那太空船呢？
单飞记得在运用西王母玉瓶时，见到有艘太空船离此而去，他思索间抬头向天外望去。
有亮光闪烁。
一道极为壮阔的光环蓦地冲破了天边的阴霾，呼啸着向云梦泽的方向冲来！
怎么回事？
上次是太空船离开，如今是归来？黄帝他们来来去去的究竟搞什么鬼？单飞心中大惑。

第四百九十四章 我数到三
单飞曾经历过眼前的景象，知晓自己是处于个奇异的投影世界，而这个世界展现的又极可能是黄帝时期的情形。
两千多年前、绝对史诗级别的纪录大片！
他不懂得黄帝那帮人如何将此事记录并留存下来，但深信这是古时曾经发生的历史。
光环呼啸而来，伊始在天边不过是极为耀眼的一点，转瞬间就如太阳般的灼烧耀眼，等从单飞头顶掠过的刹那，在单飞看来，那飞行器的规模就和整个襄阳城从头顶飞过一样的壮观！
飞行器如同燃着般，从单飞头顶的万米高空斜斜向下的迅疾掠过，而早在这之前，一点光华已从飞行器上剥离出来，半空中如同追踪导弹般向单飞射来。
虽知不过是幻象，单飞还是惊的目瞪口呆，一颗心怦怦大跳个不休，他眼睁睁的看着那点从飞行器上射出的光华正中他的面前。
大泽惊涛骇浪般的被劈开。
有无边的泥泞扑面卷来。
单飞屏气凝神，在那光华击中大泽的片刻，还能看到那光华瞬间就入了地面，如烙热的铁器切入黄油般——深深的、毫无阻碍的扎了下去！
身后有光华大耀。
万米高空上的那飞行器坠入到远方的大泽中，爆出最后耀眼的光芒！
有泥石流咆哮着冲天而起，遮挡了无边的天空。
陨石撞击地球的场面亦是不过如此。
天昏地暗，世界末日般。
不知许久的功夫，等天上的泥石流终于再次落下后，云梦泽缓缓恢复了平静，单飞那一刻如坠入梦中，感觉到有点光华深深的藏在他脚下的地底，一闪闪的终归寂灭。
景色流转。
单飞从记录中清醒过来，远远望见白莲花几人还焦灼无比的站在远处，他略有沉吟，缓步走了过来。
白莲花轻舒一口气，笑靥绽放。
荀攸、张辽见单飞脸色阴晴不定，不好打断他的思绪。等单飞望过来，荀攸立即问道：“单统领，怎么回事？”
单飞已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次显示的景象虽是奇特，却符合他的预期，反倒是上次的西王母玉瓶让他困惑重重。
如今的记录显示——的确有更高文明创造的飞行器曾经坠落在云梦大泽里，而黄帝、炎帝、蚩尤、九天玄女他们很可能乘坐这个飞行器到达的这里。
云梦秘地如果就是那个飞行器的话，那肯定不在这里，而在离此更远的云梦泽。
单飞粗略估算下飞行器离他头顶的距离，想着飞行器最后坠落的角度和速度，感觉飞行器坠落的地面，离此间最少还在百里以上。
不过落入云梦秘地的不止是太空船。
有个东西在太空船坠落前，曾经从飞行器中脱离出来坠入此间，深深的藏在地下，而且就在他方才踩的红点之上。
那是什么东西？
桃花林的传说是不是和那东西有关？
那异物如今所在的位置，恐怕不比女修之棺埋的深度要逊色，从此推断，飞行器坠入大泽的深度也是极为的恐怖。
就算他单飞处于的时代，要挖掘脚下那东西都是毫无办法，更不要说如今的年代。这里是大泽，地下水的情况复杂到难以想像，挖掘地下最忌讳的就是地层的难以预测。
黄帝他们还是从飞行器中出来了？
要不是如此，华夏也不会有那般匪夷所思的文明流传下来。
这说明飞行器和地面有通道！
不过云梦秘地的确比冥数还要难以琢磨，若非明了太空船的运作，一样无法出入。
单飞片刻间想到这些，见荀攸、张辽都在等他的答案，缓缓摇头道：“地下有东西，不过据我来想，此间并非云梦秘地。”
“地下是什么东西？那东西可让人坠入幻境？那单统领……为何没什么事情？张将军为何会有问题？”荀攸一连数问。
张辽面红耳赤，沉声道：“单兄弟，这次我去看看，辛苦你们接应了。”他听出荀攸的怀疑之意，不由想要亲赴那里求证桃花林的存在。
单飞一把抓住了张辽，缓缓道：“张兄，你让我想想。”
张辽见单飞皱眉，倒不想让其为难。
沉默半晌后，单飞终道：“我将方才所见和你们说说。”他将方才那一幕并无隐瞒的说出。
白莲花倒还正常，张辽和荀攸听后自然心中大惑，荀攸更是道：“那空中的光环的是什么？真的是神仙和仙境一起坠落此间？单兄弟为何能看到？我等为何只看到单兄弟在那里站着，全无异样？单统领……我不是怀疑你，而是这些事情实在太难理解。”
荀攸问出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啰嗦，害怕单飞不悦，忙表明心意。
得，越说问题越多！
单飞终于明白为何要有神话流传下来了。
你要用科技语言对古人叙说此事，就如同博导和小学生讲引力波一样。这时候直接用一句——这是神仙搞出来的。那一切都得到了完美的解决！
古代能有马未来、魏伯阳那等头脑的人，毕竟少之又少。
“荀候就当是有神仙地坠入了云梦泽吧。”单飞用了终极的解释方案。
“单大哥，我感觉你的猜测可能有些问题。”一旁的白莲花轻声道。
她这么说时很有些惴惴不安，单飞见状笑道：“你有什么想法？”
望见单飞鼓励的目光，白莲花鼓起勇气道：“你方才说，是地底那物会让人出现幻觉？”见单飞点头，白莲花明确道：“但博山、玉尺亦出现了幻觉，他们离这里还远。你在湘妃祠的时候，感应器上并没有反应。”
单飞缓缓点头，“你的意思是？”
“博山他们出现幻觉，不像因为这里的原因，而极可能是遭人暗算。你在此间无事，我们无法断定此物究竟是否能引发人的幻觉，我们必须要再看看旁人是否有事，才能确定是此物的影响，还是旁人在暗算。”白莲花清晰道。
荀攸、张辽感觉这少女说的极有条理，均是赞同，张辽更道：“既然如此……”他话才出口，就见单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而白莲花倏然到了荀攸的身旁。
张辽见单飞、白莲花神色凛然，意识到有问题出现。他收声侧耳听去，很快发现周围有刷刷的响声，还伴随着轻微的呼吸。
有人在接近。
张辽心中戒备，惊诧的看了白莲花一眼。
他对单飞极为看好，和郭嘉南下时，更听郭嘉提及——单飞若是假以时日，武功造诣绝非等闲，只怕他们都是难以追上。
张辽闻言没有丝毫不悦，反倒为单飞欢喜，再见单飞时，张辽感觉其神华内敛，知其武功更进，不然也不会拉他去救郭嘉。
可白莲花也比他张辽警觉？张辽心中实在难以相信这点。
来人是谁？
若是朋友，不会这般无声息的潜来。
难道是当初暗算郭嘉、张辽的那些人？
四人同时想到这点，单飞早以眼神示意，和张辽成掎角之势退至一棵粗壮的树下。
这时西落的日头光辉未散，光线却难刺透遮障的树木到达此间。
云梦泽始终处在暗冷、潮湿和阴森中。
影绰的人群渐近，看起来有数十人之多。他们见单飞等人有了戒备，并不顾忌的包围上来。
等见到单飞几人镇静的立在那里时，那些人均有讶异。
一壮汉大咧咧的站出喝道：“你们是哪个，到这里做什么？”
荀攸本自惊凛，暗想我荀攸随曹公纵横天下多年，这次流年不利，难道要命丧这里？可见那人一副盗匪的样子，荀攸反倒镇静下来，主动道：“我等是来求仙女保佑的，壮士莫非亦是要求仙女保佑？”
那壮汉一怔，随即喝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这里有什么仙女……还不滚开，莫要妨碍老子行事！”
他一声断喝，身后有十数人哈哈笑了起来。
有人戏谑道：“你身旁不就站着个仙女，莫非就是你们求来的？你们既然求完了，不如让我们来求求如何？”
一长相猥琐的汉子说话间，站出来向白莲花走去！
众人又是哄笑。
这些人有大半是来自关中，来此地自有目的，见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了人在，悄然的围过来准备猎杀。
他们无法无天，杀人不眨眼，见单飞等人有了戒备，这才没有突下辣手。不过等见到面前的四人荀攸受伤，白莲花娇滴滴的惹人可怜，单飞不及弱冠，唯一有个棘手的汉子似有本事，又如何是他们的对手，那些人不由都是放肆起来。
猥琐的汉子滴着口水，眼看就要走到白莲花的身前。
一人突然闪身到了白莲花的身前。
那猥琐的汉子一怔，见单飞挡在面前，凶相流露道：“我数三个数，你最好识相的滚开，不要耽误老子和仙女还愿，不然老子敲断你全身的骨头！”
这本是他们威吓别人的不二法门，胆小的人若遇到他的威吓早就避让不及。
可见单飞目光掠远的看向他的身后，全然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样子，那人眼露凶光，凝声道：“一……”
单飞未动。
“二……”
那人“二”字落地，不等再数，早拔了闪闪的牛角短刀在手，一刀扎向单飞的胸口。那人狡诈非常，在他眼中信用纯属狗屁，他故作数三之语，就是要杀单飞一个措手不及。
呼！
砰的大响。
那人短刀才出，人已倒飞而起，重重的撞在远方的一棵树上，哇的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嗤”的一声后，那人的短刀钉在了自己发髻上，颤颤巍巍的抖动，映照着他全无人色的脸颊。
林中静寂。
那数十人中倒有大半退后了几步，惊骇的望着那有如未曾出手的少年。

第四百九十五章 阿拉丁神灯
是单飞出的手，不然真的见鬼了！
围住单飞、白莲花的那些人均是这般想。
他们见同伴一刀刺出，十人中倒有九个想着这小子死定了。等见那小子似动也未动，出手那同伴就被摔的命都去了半条，不由心中惊吓。
所有的人如临大敌的看着那少年，不信、又是不能不信这少年武功高绝，实在是他们生平仅见。
他们竟未看清单飞是如何出手！
张辽见状，亦是难掩惊诧之意。他目光锐利，知道那人出手刺向单飞时，单飞不过伸手掠过了短刀，抓住那人的胸口扔了出去。
动作奇快。
发力古怪！
常人必须屈肘振臂的发力，单飞好像在抖动手指间，就有大力迫出。
张辽虽知单飞武功必有精进，却难想他武功如何能够精进如斯。他张辽自负武功，暗忖仍不及单飞这般鬼魅般的出手。
“我等是来见见传说中的桃花林，不想和谁为敌。”单飞看着远方马上一人道：“你们要行事，我等不会阻拦。”
来人虽众，单飞一眼就看到了马上的那人。
那人瞎了一只眼，戴着眼罩沉默的坐在马上，单飞看到那人第一眼时就知道，此人绝对是这些人中头领。
狼群中的头狼不用寻，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有弯刀挂在那人的马鞍上，弯的如月般。
中原战场多是環首刀，少有使用这种弯刀的人物。
单飞暂时得到这个判断，倒不想另起争端。
在这帮土匪面前，忍让从来都是让他们变本加厉施暴的催化剂，单飞就是知道这点，这才用雷霆手段击伤一人后再来谈判。
“你小子算什么，也能阻拦我们？”
先前那壮汉见同伴被单飞扔飞，还不信单飞能有这般的本事，霍然上前一拳向单飞击了过来。
人有时就是如此，不亲身尝试一把，总觉得看花了眼。
那壮汉的拳头堪堪到了单飞胸前时，“砰”的一声响后，单飞上前一步，那壮汉已然倒在了地上。
众人又退。
他们这次终于看到了单飞的出手。
单飞一步上前，不但到了那壮汉的身旁，还躲开那壮汉的一拳，顺便一掌切在那人的脖颈上。
壮汉立晕。
干净利索的出招，却又诡异难言。
众人均知对敌时，只要你能抢先击倒对手，无论对手怎地犀利都是无济于事，但这种情况，除却暗算外，实在只有在传说中才能听到了。
这少年什么来头？恁地这般高明的身手？
单飞仍和没事人一般望着那首领道：“我不想和别人为敌的。”
有几人忍不住要骂，那首领一摆手，众人立止，那首领终于道：“酒泉边风，还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边风的口气冷静自信，一开口就像单飞注定认识他一样。
单飞倒真没听过这个名字，回头看了荀攸一眼。
荀攸、张辽心中微震。
他们和单飞不同，单飞对关中的人物就知道马腾、韩遂、马超、阎行、庞德一帮人，至于旁人，若是和考古无关，单飞认知多少欠奉。
张辽熟悉关中，荀攸知晓天下大势，均知近来凉州一带出现伙儿马匪帮派，为首的头领，就叫边风。
荀攸更知内情，扬声道：“原来是‘杀韩帮’的首领边帮主，我等久仰大名了。”
单飞一怔。
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先是所谓的韩流，暗想难道两千年前就有人对棒子不满，意识到他们会用意念统治宇宙，这才抢先下手干掉韩流？
不过他随即知道自己猜的有问题，因为荀攸随即道：“传闻中边帮主和韩遂素有旧怨，这次远赴云梦泽，莫非想找仙女许愿除去韩遂？”
原来“杀韩”说的是要除去韩遂。
单飞心中暗笑，听边风略有惊诧道：“阁下又是哪个？”
荀攸吃惊他边风的名头，他边风何尝不惊错荀攸一口就能道破他的心意？
“我等来此就是想看看桃花林的仙女。”
荀攸心思微定，暗想这帮人不是刘表的手下就好说。他听了白莲花、单飞的猜测，早在怀疑是不是刘表在暗中下手，等知道来人是为了韩遂，荀攸自信陡来。荀攸知道对于这等人，以利益左右足可动摇立场。
不过桃花林的秘密怎么会传到凉州那里去？
荀攸暗自奇怪，微笑道：“我等不过是云梦泽的匆匆过客，和韩遂绝没有什么瓜葛，边帮主大可放心。”
边风见荀攸有意隐瞒身份，冷哼一声道：“张司空，你意下如何？”
单飞、荀攸均怔。
他们知道如今的天下只有曹操才被称为司空，却不知道突然冒出来的姓张的司空又是哪个？
单飞转目望去，见边风身后不远的树下立个灰衣人。
日西落，此间又暗，那人立在树下就和树皮般的贴着，若非边风发问，众人几乎难以发现那人。
张司空桀桀道：“边帮主客气了，你要除去这些人，我等同舟共济，自会出手。不过我看这些人倒还有点本事，若是携手的话，说不定能早助边帮主报了杀父之仇。”
荀攸听那人的口音奇怪，心思飞转间，突然道：“原来是系师的手下张治头祭酒。”
林中静寂。
许久的功夫，那灰衣人缓缓从树旁走出来，目光如钉子般刺在荀攸的身上，“这位先生见识之广，实在让我等叹为观止，我未出汉中多年，你是如何知道我的名姓？”
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荀攸说的不错。
荀攸微微一笑，“我听闻汉中张系师手下有一君、双子、三祭酒最是闻名。三祭酒就是司空张治头、司马黄牙和司徒杜无康。因此我一听阁下说的是汉中口音，又是司空之职位，这才斗胆猜测阁下就是张治头——汉中张鲁系师手下的三大祭酒之一。雕虫小技，倒让张祭酒见笑了。”
林中又静。
荀攸说的谦逊，众人心中却是叹服，他们均知道若无非凡的见识、博览的认识做支撑，无论如何都是猜不中这点。
单飞知道张鲁。
张鲁是如今雄踞汉中的一方诸侯，听闻其是天师张陵的孙子，又是西汉留侯张良的后人，身份尊高。张鲁的势力自然不如曹操，若论神秘之处，张鲁却是远超曹操。
据史载，张鲁后来投降了曹操，同时将张陵创建的五斗米教引入了朝廷，而后来南北朝时期，无论北方强盛一时，可和帝王平起平坐的道主寇谦之、还是南方为梁武帝出谋划策的山中宰相陶弘景，均可说受了张鲁的影响。
华夏的道家看似不如西方的宗教占据过统治地位，可道家的影响却是深入华夏的骨髓之中。
从黄帝成为道家的旗帜起，一直到后来清朝的义和团、袍哥会、白莲教，华夏从来不缺道家的表演。华夏五千年来，道家可说是渗透到华夏的方方面面，而不仅仅是政治。
不夸张的说，华夏没有哪个王朝能摆脱道家的渗透而独立成事。
掌权者均对道家用而不宣，最重要的是为了维系自身的统治。
当年张角一声令下，就能让天下大反，信仰的力量和影响可说是惊人，哪个当权者会宣扬这种教法？
张治头是张鲁的手下，他和凉州悍匪边风来此，就是为了桃花林传说？
单飞见荀攸为他接下话头，乐得清闲的退到一边，却在暗中琢磨其中的关系。
张治头抚掌笑道：“中原多俊彦，我张治头在汉中默默多年，不想一到中原，就碰到阁下这种人物。”
荀攸微微一笑，略有自得之意。
他身为曹操的谋主，如今却成为单飞的拖累，难免闷郁，如今寥寥数语以展见识，他感觉胸口的伤痛都是减轻了很多。
不过他终知轻重，盘算着局面，抢先道：“我等有求于仙子，这才赶赴此地，不想桃花林传说更像是无稽之谈。我兄弟探了许久，始终一无所获。”
他话不等说完，边风冷淡道：“绝不是无稽之谈。”
荀攸心中没什么不满，反倒很是欣喜，他知道和人犟嘴无益，从中能得到什么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边帮主的意思是？”
“你虽是见识虽广，只怕亦没听过阿拉丁神灯的传说。”边风眼中闪过丝热意道。
荀攸怔住。
他这次的确不知道边风在说什么。
单飞本不想说话的，见到荀攸吃瘪也不想为其出头，但听到“阿拉丁神灯”五字时，还是忍不住心中的诧异，“边帮主说的是西方的许愿神灯？”
边风怔住。
不止是他，所有人看似都有不解的模样。
荀攸不信单飞武功惊人，见识居然也是如此胜出，边风却不晓得这少年为何连这等秘事都知道。
“你亦知道阿拉丁神灯？”边风急迫道。
“略有所知。”单飞迟疑道。
“那不妨说来听听。”边风本是冷漠的神色，这会儿却是狂热起来。
单飞不知道边风所知和自己在床头听过的故事是不是一个版本，这时候却不能不说下去，“我听闻西域更西的所在有个传说，有神灯悄然传在人间，只要有人能寻到神灯后，擦拭下就会有……神仙出现，能实现你的三个愿望？”
“是三个？”边风失声道：“你确定？”
我确定什么？
单飞不想自己听说的一个阿拉伯神话让边风如此热切，皱眉道：“我听说是三个。”
边风放声狂笑道：“你果然很有见识，可你是否知道，在这世上，这样的神灯一共有两个，一个被人从中原带到了西域更西，而另一个……就在这云梦泽？”
单飞怔住。

第四百九十六章 有本事的人
阿拉丁神灯的传说原来是从中原流传过去的？
单飞对此倒觉得很有可能。
物种起源对人类在地球哪个地方最先冒出来的一直争论个喋喋不休，到清朝最后的几十年里，华夏的某些人被奴化到骨子里，对自身亦自卑到了极点，甚至不少知名学者都在宣扬，根据他们的考证，华夏的祖先是从西方迁徙过来的。
这自然是想抱西方大腿的想法。
不过在单飞看来，这个结论绝不正确。
据考古发现，人类出现在地球上的时间极早，但一直都是处于缓慢的进化期，直到黄帝年间，人类智商的发展才突然出现个井喷期。
四大文明古国灭亡其三，直到如今只有华夏一脉还在流传，更证明了华夏是很多地方的智慧源头所在。
人类不是从华夏迁徙过去的，华夏也不是从西方迁来的，人类发展更像是世界各个板块的人类逐渐同时冒出演变。但某些极为先进的思想、甚至连单飞那个年代都没有的思想，却在黄帝的时期涌现。
如今让单飞判断，真正的原因就是黄帝等人带来了高度的文明思想，这些思想被大禹毁了一批、被秦始皇灭了一批，再加上人类不停的努力，终于将这些思想摧毁的差不多了。
数千年来，从来都是野蛮在撕裂文明。
无论再先进的文明，都架不住人类野蛮本性的摧残。
不过幸好还有些精华留存下来，在几千年来一直作为最巅峰的思想存在。
黄帝时期，蚩尤那批人战败后一路西逃，却可能将这些思想流传到中亚、西亚，一直扩展到了非洲。
蚩尤他们不可能赤条条的逃命，极可能带走了一部分高科技产品。
阿拉丁神灯就是其中的一个！
单飞做出这个结论的缘由很简单，边风他们寻到了这里，神灯如果和云梦泽有关，就和黄帝他们有关。
将这些很快贯穿起来，见边风有些傲慢的笑，单飞微笑道：“原来你也知道是蚩尤带走了许愿神灯？”
单飞不知道许愿神灯是什么鬼，却知道黄帝、蚩尤那帮人手指头缝里露出点东西来，传到西方去，都是神迹一般的存在。
三香、秦皇镜、通灵镜、王母玉瓶、自鸣琴这些东西，哪件落在眼下世人的手上，都是神仙法宝！
边风这帮人的认知，更像是从西方传来的！
西方人一点美感都没有，搞个灯神就和见鬼一样，你看华夏，同样是灯神，就是美轮美奂。
林中静寂。
边风听闻单飞所言，差点被一口气憋死，许久才道：“你究竟是哪个？如何会知道这等隐秘？”
单飞知道自己猜中，故作高深道：“我是哪个不重要，眼下怎么再让桃花林出现才是重要的事情。不过……”他轻叹一口气，“我等无能发现，就此告辞。”
他说话间，向荀攸、张辽使个眼色。
荀攸、张辽倒是问也不问，就要和他并肩离去……
那些盗匪虽是忿然单飞连伤两个同伴，不过见边风沉默，他们又震惊单飞的本事，倒真的不敢阻拦。
眼看单飞越走越远时，边风突然叫道：“等等。”
那些盗匪呼啦啦的又围了上来。
单飞故作皱眉道：“边帮主还怕我等泄密不成？”
边风哈哈一笑，从马上纵越而下，径直走到单飞的面前道：“我边风纵横凉州，不想初至中原，就遇到阁下这等能力的青年才俊，边风不才，倒想和阁下交个朋友。”
群盗大奇。
他们都知道边帮主眼高于顶，就算张治头那般人物，边风对其都不过是合作的关系。边风对一个年轻人如此的口吻，群盗实在是从未见过。
单飞笑道：“边帮主言重了。”
“阁下难道不想交我这个朋友？”边风盯着单飞道。
我知道你小子想从我口中套得更多的秘密，我也想从你那儿得点有用的事情呢。
单飞见边风狂热的表情，明白他对此行势在必得，他单飞既然知道内情，边风就不会错过的。单飞方才故意离去，不过用点儿欲擒故纵的手段了。
“边帮主如果不为难我等，我等已当边帮主是朋友了。”单飞含笑道。
边风眼中闪过丝喜意，扬声道：“尔等听着，如今这小兄弟就是我边风的朋友，尔等对他，要和对我一般！”
众盗面面相觑，边风喝道：“你们聋了不成？”
“我等知道。”群盗不迭叫道。
边风满意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道：“阁下……”叹口气，边风道：“还不知道阁下贵姓？”
单飞看着边风的眸子道：“在下单飞。”
边风满是讶异茫然之意，扭头向张治头望了眼，张治头默默摇头。
这二人一是汉中祭酒，另外一个是凉州巨盗，单飞传名在北方曹营、南方孙氏高层间，在民间声名不显，他二人并不知晓。
边风问了单飞的名姓，却和没问一样，琢磨眼前这小子是不是编个假名糊弄他？心中猜疑，边风还是客气道：“单兄弟请坐，对于桃花林和许愿神灯的事情，我等还需从长计议。”
他对单飞极为看重，对荀攸、张辽、白莲花三人却不在意。
荀攸不能不佩服单飞这小子——这小子从来都是知道秘密最少的人，可他偏偏很快就能变成无所不知。
默然片刻，见单飞保持神秘，边风缓缓道：“不知道单朋友对阿拉丁神灯还知道些什么？”
单飞微微一笑，“我不过有些肤浅的见识，远不如边帮主清楚的。”
边风不知道单飞是在套他的底牌，只认为这小子不见兔子不撒鹰。若是以往，他说不定让兄弟一拥而上砍了单飞，如今他急需知道更多的内情，暗想先和你客气客气再砍你也是不迟。
“亚克西。”边风转念间，突然叫道。
一人从群盗中走出来，以手抚胸道：“边帮主何事吩咐？”
单飞见到那人的容貌时，略有惊诧。
那人高鼻深目，眼珠子是黑的，乍一看，很像藏边的人物，听这人又叫个奇怪的名字，很显然非中原人士。
边风介绍道：“单朋友，这位亚克西亦是我的朋友，来自西方遥远的国度。亚克西，你将有关阿拉丁神灯的事情和单朋友说说。”
亚克西满是傲慢的看着单飞，不屑道：“边帮主，我和你有过约定。”他发音古怪，不过咬字还算周正。
单飞感觉这人多半是贯穿东西文明的油条，在语言上下过苦功。
边风缓慢道：“我记得我们的约定。”
“我感觉你并不记得。”
亚克西不客气道：“边帮主，我说助你来寻神灯，你说许愿后将神灯交我带回帕提亚帝国，这件事很是隐秘，你说信你的兄弟，和他们提及此事我不反对，你说张治头知道很多隐秘，对他提及此事我也不介意，可你不能见个路人就说及此事。这少年懂得什么？我们为何要和他提及这般隐秘的事情？”
众人一看，知道单飞虽干翻两人，亚克西明显还是不服。
边风看向单飞道：“单朋友，你和亚克西说说，你懂得什么。”他的意思也明确，要听秘密，你也得拿点私货出来。
荀攸、张辽都是大皱眉头，不知道如何折服这个亚克西，听单飞淡然道：“阁下来自帕提亚帝国？”
亚克西一怔，轻蔑道：“你也知道帕提亚大帝国？”他暗想自己方才提及过“帕提亚”这三字，这小子记性不错，居然能复述出来。
单飞轻淡道：“略有所知。眼下贵国的君王沃洛加西斯五世应该安好吧？”
众人一怔。
亚克西嗔目结舌，失声道：“你认识五世君主？”
单飞见亚克西震惊的样子，内心好笑，含糊道：“略有所知。你在帕提亚见过沃洛加西斯君王？”
亚克西略有惭愧，低头道：“未曾。”
等他再抬头时，向边风一挑大拇指道：“边帮主，这个单朋友果然是大有本事的人。”
众人讶然。
荀攸自诩博学，却也不懂单飞在说什么，只知道单飞好像认识亚克西所在国家的君主，让亚克西大为惊诧。
这小子怎么什么人物都见过？
单飞笑的如蒙娜丽莎般的神秘。
他最明白其中的意思。
单飞知道帕提亚帝国。他这种能得最上层信任的人物，自然不局限在华夏考古，足迹可说是遍布全球。他虽不能说对国外风情了若指掌，对世界各国的发展史却不陌生。
帕提亚帝国又叫安息帝国，如今和罗马、汉朝、贵霜帝国并列为此时期欧亚的四大强国。
贵霜帝国是月氏人创建，当初汉武帝强攻匈奴、月氏人却是被匈奴所迫远走阿富汗左近建立了帝国。
安息帝国比贵霜建立的要早，和华夏的秦帝国算是同时期建立。安息帝国就是现在的伊朗，扼着亚欧的丝绸之路。安息帝国建立后就搞起高速公路做强盗的买卖，号称“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交点买路财”，这个国度一直在汉朝和罗马之间的贸易中攫取利润，抽税都抽得手软，因此一直到如今才转衰败。
单飞略一推算，知道眼下是沃洛加西斯五世在位，老外的君王没华夏那么讲究，从一世二世三世开始往下排，排到哪儿算到哪。
安息六世是在赤壁时期才登基，五世君王眼下自然还好。
单飞含糊其辞，倒搞的像和安息帝国的五世君王穿一条裤子的兄弟。
亚克西也是老油条，不过最多算是用隔夜油炸出来的，毕竟不如单飞经过苏丹红和地沟油的洗礼，被单飞轻描淡写的一说，早收了轻蔑之心，感觉这小子真的大有来头。
要知道如今战乱连连，所谓的汉室都不和西域沟通，更不会和更西的国度交往。寻常百姓知道还有外国存在的人都是少之又少，能如单飞般，将安息君主名号随口挂在嘴边的人，岂是等闲人物？

第四百九十七章 神的旨意
亚克西奉行着强盗的逻辑，对没本事的人敲诈威胁，对有本事的人进行战略拉拢，拉拢不来在背地搞分裂后再开战敲诈勒索。
从这点来说，他和山姆大叔很是类似，也就能和边风混在一起。
见单飞的见闻实乃他见过的中原第一人，亚克西终究不再慢待道：“单朋友，神灯本来有两盏，一盏流传到了西方，曾经引发过极大的轰动。”
“很多人许愿成功了？”单飞略有调侃道。
亚克西居然认真的点头道：“不错，很多见过神灯的人物都成就了极为宏大的事业，而帕提亚王国的阿尔沙克就是用了许愿神灯后得偿所愿，从众多部落的酋长中一路成为帕提亚帝国的开拓者。”
单飞怔住。
亚克西慎重其事道：“此事很是隐秘，非帕提亚帝国的重要人物不能知晓。单朋友，你可知道？”
单飞喃喃道：“沃洛加西斯五世倒没和我说过此事。”
他说的绝对是实话。
沃洛加西斯五世连他单飞是哪头蒜都不知道呢。
亚克西却听出另一层的意思，感觉帕提亚帝王和单飞无所不谈，更增对单飞的敬畏之意。
单飞皱眉又道：“沃洛加西斯五世和你说过此事？那有机会见到他的时候，我倒要问问。”他感觉是没机会的，不过说说客套话而已。
亚克西连忙道：“单朋友，这件事情也不是五世君王对我说的。”
“那是谁对你说的？”单飞好奇道。
亚克西犹豫片刻终道：“是跋帝。”见单飞一头雾水，亚克西支吾道：“他的女人满艳在王宫很有……很有……”见单飞的目光和火炬一样的照耀着他，亚克西改口道：“满艳在王宫有些能力，打听到此事。”
单飞喃喃道：“很有点复杂。”
“不复杂，一点不复杂。”
亚克西急忙道：“神灯就在安息王宫，满艳打听到神灯已经失灵了许多年。”
没电池了？
单飞一听到神灯失灵，自然而然的想到这点。
他如今认定了神灯是蚩尤带到西方的，就将神灯和秦皇镜归于一类，秦皇镜好像就要有能源才能发挥更强的作用，而神灯不也类似？
心中微动，单飞隐约从中想到点关键线索，不过一时不能想清楚。
亚克西见到单飞深思的神色，感觉这小子恐怕知道的更多——你对一个不知情的东西最多是困惑，如何会去思考？
他知道察言观色，更谨慎地说道：“而神灯失灵的原因，帝国查探许久，仍旧不得究竟。”
单飞笑笑。
边风见单飞笑的神秘，不由道：“单朋友笑什么？”
单飞故作高深道：“神灯失灵的原因可想而知，神灯本是从中原丢失，到安息后水土不服，难免神力渐失。”
心中微动，单飞试探道：“这里本是神灯的发源地，若能将神灯带到这里，说不定会让神灯重回神力？”
亚克西吃惊的眼珠子都要掉了下来。
边风一震，失声道：“单朋友果然高见，亚克西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单飞见亚克西满是震惊之意，微笑道：“你带来了神灯？”
他倒真想看神灯长什么样子。
亚克西扭捏道：“我没有带来。”他不过一个帝国的小人物，如何能取出宫中的瑰宝？有些惭愧，亚克西道：“我来这里，本是要找另外一盏神灯，传说中，这里还有一盏的。”
单飞几乎想一拳打过去——你小子好吃没够是不是？你们侥幸得到一盏许愿神灯铸就个安息帝国还不够，如今又要偷一盏过去？
这是我华夏的东西！
我们不拿回你们的神灯就是仁义了，你们做强盗上瘾了，还要一锅端不成？
见单飞脸色不善，亚克西以为他觉得此事不靠谱，低声道：“单朋友，你若能帮手找到另外一盏神灯，我和你将神灯带到帕提亚帝国，五世君王喜悦，你还不是要什么愿望就有什么愿望吗？”
单飞“哼”了声。
他基本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亚克西说的遮遮掩掩的，不过单飞听话绝不用等对方说完。
从亚克西的只言片语，单飞就已明白，假设亚克西说的是事实——安息的开拓者用蚩尤传下的许愿神灯开创了安息帝国，过了多年后，许愿神灯失效了。
亚克西是个小角色。
此人从朋友跋帝的老婆满艳那里得知了很多八卦——他们居然知道神灯是从云梦泽流出来的，而且看他们的样子，竟也知道蚩尤黄帝的事情，不过他们应当将黄帝当神仙来看。
从亚克西支吾的神态能够看出，满艳也不会是安息王宫的大人物，可能是安息王宫的宫女之流。亚克西虽是小角色，却是个赌徒，将一辈子的希望押在寻找神灯上，他东来的时候遇到了凉州盗贼头子边风，正赶上边风也要许愿——而且是很狂热的要许愿，于是他们又拉着张治头前来。
张治头或许更知内情，这人是张鲁的手下，对这些神秘事件定有研究。
见单飞出神，亚克西继续引诱道：“阁下……和我国五世君王不是朋友？如今大帝五世急于寻回神灯的能力……”
“他要做什么？”单飞不解道。
单飞知道安息帝国立国可说近五百年之久，虽说西方寒酸点，不如东方富饶，可一个帝国积累五百年的财物可想而知的丰富，这样的一个大帝还需要许愿吗？
亚克西故作神秘道：“这本来涉及个极为隐秘的事情，不过我和单朋友一见如故，就不妨直说了。如今大帝五世希望重振阿尔沙克君王勇往直前的雄风，这才……”
“我……明白了！”单飞失声道。
他蓦地想通了方才困惑的事情。
单飞一直将神灯和秦皇镜归为一类，但他接触太多三香的事情，自然而然在想这东西和三香是否有关。
听到亚克西说到“大帝五世希望重振阿尔沙克君王勇往直前的雄风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
如果此间地下那物有让人致幻的功能，神灯会不会也有？
或许神灯不会让人致幻，但会让人变得自信执着！
对了，是执着！就和异形香一样！
异形香不是有让人意念加强的作用？无论是董卓还是孙策，都是在异形香催动下，本身的某些习气变得前所未有的执着。
通灵镜是单家使用无间的工具，秦皇镜明显是长生香的辅佐，那神灯会不会是使用异形香的科学仪器？
是蚩尤将神灯带到了西方，蚩尤不是擅长使用异形香吗？
绝对是这样！
单飞那一刻对自己的设想深信不疑。
异形香有让人变异执着的能力，神灯能让人梦想成真，这听起来有点不同，但真正的梦想成真从来不是天上掉馅饼，你许愿得到什么就能得到什么，那是神话。
神灯不是神话，而是科学作用！
真正的科学解释是——你许愿了，在神灯、异形香的作用下，你的意念就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明晰执着，才让你坚持下去实现你的愿望。
真正成功的人都有着极为执着的意念，而且比普通人要强烈的多！
失败的人从来都是轻易的放弃了坚持。
大事业者基本就是将生命奉献给自己的愿望。
阿尔沙克虽是一个小部落酋长，但有一统游牧部落的愿望，经神灯加强后变得勇往直前，这就是安息开国帝王阿尔沙克能从一个小部落酋长变成开国君王的根本原因！
脑海中霍然开朗，单飞将神灯、异形香联系在一起，感觉再没什么问题。向前方那有异物埋藏的地点望了一眼，单飞暗想，如今就是要确定那东西和神灯、异形香是否有关了。
他失声惊语，随即沉默下来。
亚克西、边风都是盯着他的表情，齐声道：“你明白什么？”
单飞知道自己的这些理论是对的，说出去却不见得有人懂，更何况，他何必和眼前这两位说清楚此事？
脑筋微转，单飞早想好了托辞，皱眉道：“我想明白了。是不是近来帕提亚帝国在罗马手下连连吃瘪。贵国的五世君王才想许愿击败罗马，重振帕提亚的威风？”
亚克西惊的目瞪口呆。
他本来将这件事情当作大秘密的，哪想单飞会随口说出。
单飞知道安息和罗马的关系就和强盗过家家一样，好的时候分家，不好的时候就抄家。两国斗了许多年，安息就是在罗马的压力下崩溃。
安息五世如今肯定压力山大，他想要再有作为，这才要寻找神灯。
整理下思绪，感觉有用的料是有，不过寻神灯还是没什么头绪，单飞皱眉道：“就算我们一起来寻神灯……”
看着亚克西喜形于色，将他当作灯神一样，单飞还是一瓢冷水泼过去，“但茫茫云梦泽，要找神灯谈何容易？”
亚克西振奋道：“这个嘛……”稍微挺直了腰杆，亚克西道：“我有神的旨意，神会帮我寻找到神灯，只要你肯帮手，我们听神的指示去做就好。”
这次倒轮到单飞惊讶了，“神的旨意？神在哪里给你下的旨意？”
亚克西神秘道：“都说许愿神灯失灵了，不过我有幸见神灯一次，在神灯下默默许愿，竟还能见到神的亡灵。神那时候给了我启示，到此间找到湘妃祠，西南的地点，有神的第二次启示！”

第四百九十八章 千里追杀
边风看起来已被亚克西洗过脑——那是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他是信的表情。
不过他听了亚克西所言还是有些异样，因为他不知道单飞会不会把他们当作是疯子。
神的旨意、神的亡灵……
边风若不是很执著的为父报仇，对这个传说又有发现，见到亚克西后更是印证心中所想，这刻早就拍腿而起，大叫你胡说八道什么。
荀攸、张辽都有蛋疼的感觉。
单飞居然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啥？
所有人的眼珠子都要掉下来，吃惊的看着单飞，感觉这小子接受事物的能力简直和阿拉丁一样。
亚克西本来在等单飞质疑的，见他居然问都不问，迟疑道：“你……不问问什么是神的亡灵？”
单飞镇静道：“是不是你见到神灯后，突然发生了奇怪的事情，好像神在操纵一样，可你看不到神的？”
边风神色更是讶异。
亚克西颤声道：“你怎么知道？”
单飞笑笑。他知道很多西方人多说有什么神的启示，不过在他看来，要不就是那些人脑袋和别人不一样，要不就是如他般见到了远古的纪录片！
他看亚克西鼻子挺大，脑袋倒和常人一样，感觉神不会轻易选中这小子。既然如此，单飞想到的就是——神灯说不定和玉瓶般有记录，亚克西见到神灯后，极可能看到了其中的影像。眼下西面那些人的认知，还不如荀攸他们呢，华夏将此事理解为神仙，那面人就当作是神迹、神的启示。
叫法不同，其实大同小异。
张治头再看单飞的眼神已大不相同，张治头这帮人自认掌控着秘密，见单飞如此，却感觉这小子知道的比他们还要多。
单飞通常情况下不会这般显耀，如今故作无所不知的样子，无非是想套取对方的秘密。
买卖就是这样。
囤积居奇是生意人的不二法门，但是生意人若感觉囤积的货物没那么奇特，就会贱卖一些，有时候说不定还会主动送给你呢。
单飞知晓此道，微笑道：“那神灯是不是将你突然带离了王宫？”这和他方才经历的事情仿佛，他做此推测自然而然。
“是啊，是啊。”
亚克西不迭的点头，对单飞敬畏到五体投地的地步，“我就是在面对神灯的时候……不知怎地，突然被神带到了这里，一片汪洋的地方……当初我是不知道这是云梦泽的，后来我凭记忆画出来，又找很多人询问，等问到东方商人的时候，才知道中原有个云梦泽和神的启示很像。”
这小子真下过苦功夫。
单飞寻思间，听亚克西又道：“神告诉我，云梦泽还有一盏神灯，和安息的神灯本来是一对儿，若是能让两盏神灯在一起……会有更奇特的神通。”
单飞见亚克西说到这里时眼珠子乱转，心中微有怀疑。
“神说这里有湘妃祠？让你到湘妃祠西南找神的第二次启示？”单飞问道。
亚克西方才说过这话，见单飞旧事重提，迟疑下才道：“是这样。”
你小子在撒谎！
单飞心中冷笑——如果神灯是蚩尤带到西方的，那时候湘妃还没出生呢！那怎么会有湘妃祠？神灯如何会记录此事？
边风没文化好糊弄，你以为我也是文盲？
单飞知道亚克西不见得老实。
亚克西可说是与虎谋皮，如何会信边风许愿后，就让他将神灯带到安息帝国？亚克西如果不傻，那就是他还有底牌。亚克西看似老实的什么的都说，说不定也有装作的成分。
单飞看破这点却不说穿，微笑道：“如果边帮主不介意的话，我们也想在这里看看，神究竟会给亚克西什么启示。”
边风忙道：“单朋友肯在此帮手，我等欢迎不及，怎会介意？”他本来对亚克西自信满满，如今见亚克西在单飞面前和瘪三一样，对亚克西的信心自然弱了许多。如今的边风倒感觉信神的启示不如信单飞更靠谱一些。
“眼下要怎么做？”单飞“谦虚”的看着亚克西道，“你如何才能受到神的启示，要洗礼斋戒吗？”
亚克西更是钦佩，“单朋友真的无所不知，我信奉的教派在接受神的启示前，的确要洗礼斋戒，而且要禁欲的。”
单飞不知道亚克西隶属西方的哪个教派，不过他知道西方很多教派都是这个套路。眼下他不关心这些，沉吟道：“那我们还要等？”
“不用，不用。”
亚克西忙道：“我来的一路上就在斋戒诚心，而且绝对没有近女色。”
边风道：“这个……我倒可以作证。”
群盗都在笑，多少有些嘲讽的味道。他们这帮人杀人放火的无所不为，对所谓的斋戒均不看在眼中。
“要接受神的启示，还需要个帮手。”亚克西恳切道：“单朋友，你可以帮忙吗？”
单飞笑道：“好啊，不过我不懂什么，还请你来指点。”
亚克西喜悦道：“单朋友是我见过的最具大智慧之人，肯定一学就会。你依照我的举动来做就好。”他见单飞并不反对，四下望了眼，缓步向那埋有异物的地方走去。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这家伙的确知道不少事情。
群盗见单飞、亚克西向前走去，均是围在他们的身后。
荀攸、张辽看向单飞，暗想那地方若真有怪异，这般人会不会一窝蜂的发疯？
白莲花忍不住又捏住了天蚕丝线。
“你们留在这里就好。”单飞看出他们的担忧，低声道：“我想亚克西不会带我走很远的。”
果如单飞所料，亚克西到了红点左近后就停下来，回头对边风道：“边帮主，我要静寂中才能得到神的启示，请你带人退后些。”
边风“哼”了声，带众人退到数丈外。
亚克西这才用手在心口画了个十字，匍匐在地，同时示意单飞跟着照做。
单飞做起来倒也熟练，跟亚克西一般跪下。他真不知道西方的信仰到了东方，黄帝他们的设备会不会认可？
他这次没有立在红点上，倒不虞有什么异样，就见亚克西伏地后用极低的声音道：“单朋友，神灯还在此地以南的百里。”
单飞一怔，他知道那里会有云梦秘地，神灯在秘地里大有可能。亚克西如何会知道？他也要去云梦秘地？亚克西为何要告诉他单飞这些事情？
亚克西伏地后再次起身，向单飞挤了下眼睛，双手合十大声道：“神啊，求你赐予我……妈呀！”
嗤！
一道凌厉的风声倏然射向亚克西心脏的位置！
众人大惊。
群盗对亚克西装神弄鬼早有不耐，若非边风的缘故，早对其不再客气。见其匍匐在地的祷告，群盗心中多少有些嘲弄，不信会有什么奇迹发生。
他们哪曾料到，亚克西才发出祈祷——求你赐予我个妈，居然有神就给了亚克西回应。
单飞脸色微变，他人在地上尚未起身，一把拉住亚克西，一掌拍在地上，和亚克西平平的移开丈许。
嚓！
一飞镖从亚克西身边擦过，钉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树上，没树半截。
边风、张治头最先凛然，齐声低道：“小心，有埋伏。”
二人示警间，边风斜依树后，张治头飞身上树。
群盗这才如梦方醒，原来不是神给了启示，而是阎王在向他们招手。
呼喝声中，众人纷纷寻地势遮掩住身形，看着前方的动静。
亚克西的裤裆已湿，额头汗珠子滚落。他知道若不是单飞及时拉了他一把，他已经是个死人！
神也救不了他！
许久的功夫，边风牙齿缝中迸出了几个字道：“阎行，你来了！”
单飞微凛。
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不知掩来了多少人手，片刻后，一人缓缓从暗影中走了出来，腰间鼓起一块，双眉如双刀般斜插入鬓，赫然就是阎行——韩遂帐下的第一高手。
单飞心道许愿神灯一出，不但神有启示，什么妖魔鬼怪亦都聚在了这里。
他和阎行很早以前就打过交道。那时候阎行奉韩遂之令寻找长生香，探到巨人棺时入了曹棺的算计。
后来阎行潜入天坑，依旧没从曹棺手上讨得好。阎行从天坑逃命后，在黑山左近曾又出现。
这小子四处乱窜，如今居然又到了这里。
单飞沉吟时拉亚克西到了树后，亚克西心惊胆颤间还不忘记道：“多谢……多谢，单朋友。”
阎行离众人数丈远时已然止步，哈哈大笑道：“边风，俗话说的好，有缘千里来相会，你和我真的是有缘之人。”
边风在暗中冷哼一声。
阎行如在自家庭院般随意，“边风，你父边章不肯归附朝廷，被韩大人所杀。韩大人对你等网开一面，你却不知悔改，反倒纠集了凉州的叛逆与韩大人为敌，实在辜负了韩大人的一片苦心。”
边风咬牙道：“阎行，我见过无耻的人，可像你和韩遂这般颠倒是非的无耻人物，我真的从未见过。”
阎行目光微寒。
边风凝声道：“家父和韩遂那狗贼同时起事结拜，韩遂为求权利，暗算家父在先，绞杀我边家族人在后。我边风从韩遂狗贼手上逃脱后，此生唯一的目标就是取他的项上人头，还有你这条护院狗的！”
单飞不能不说舆论难测。
前一秒的功夫，韩遂还是正义的化身，转眼的功夫，韩遂看起来就是两面三刀的杀人狂魔了。
他真不知道此间究竟，不过终于明白边风为何要成立“杀韩帮”，原来韩遂背叛了边风的父亲边章，这才导致边风一心复仇。
韩遂也是狠辣，居然派阎行千里跟踪追杀。
阎行冷淡道：“是非自有公道。你数次卑鄙的行刺韩大人不成，早就应该知道你自己的斤两。凭你的本事，此生无望的。”
边风紧咬牙关，对此倒没反驳。
“于是你就信了什么许愿神灯的鬼话，千里迢迢的来此许愿。”阎行淡然道：“可你恐怕从未想到过，许愿神灯也救不了你的性命。”
上前一步，阎行杀意全出，自信道：“边风，这次……你逃不了的。看来你只能许愿，明年的今日，你在此间的坟头草能长多高了！”
边风很是紧张，突然道：“单朋友，你若能帮我杀了阎行，我此生奉你为主！你若有什么事情，边风为你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权衡形势，知道阎行有备而来，已方绝不占上风，单飞方才出手惊人，拉拢单飞入伙毙了阎行已是他最佳的选择。

第四百九十九章 魔鬼契约
群盗微哗，张治头也是目光讶异，他们均不想边风会做出这般决定。
单飞亦是讶异。
边风却是有苦难言。
他的确如阎行所说，虽有心为父亲报仇，可韩遂身边高手如云，他行刺韩遂时连韩遂的面都没有见到时，就被韩遂的手下击退。
有几次，若非他的手下人舍命相救，他早就死在韩遂的手里。
杀父之仇本是不同戴天，边风报仇不得，无奈之下才放手一搏来此寻许愿神灯。他知道阎行是韩遂帐下第一高手，武功高绝，这次有恃无恐的前来，必有杀他的信心。
权衡局面，边风为报父仇，立做决定——拉拢单飞，就算卖命给单飞也要击杀阎行。
阎行哈哈大笑起来，终望向单飞道：“单统领，许久不见。”
边风心中一沉，他没想到阎行居然是认识单飞的。
“边风，你实在是狗急跳墙的再无路走，居然异想天开的想要拉拢单统领，你可知道他是什么来头？”阎行笑道。
边风嗄声道：“你知道他的来历？”
“我当然知道。”
阎行扬声道：“单飞单统领，就是当今汉室曹司空手下最神秘的一股力量——摸金校尉的统领！”
群盗哗然。
边风亦是错愕，他早知道单飞绝非常人，却没想到此子年纪轻轻，居然会有这般显赫的地位。
单飞从不把统领的这个职位当回事，但在外人眼中，摸金校尉本是曹营最神秘的组织之一，曹操能发迹，最少有摸金校尉半数的功劳！
这绝对是曹营实权派的组织。
此子年纪轻轻，就能坐上统领的职位，怪不得如此神通。
“单统领心在汉室，韩大人亦为汉室效力绞杀凉州的逆贼。”阎行讥诮道：“既然如此，单统领如何会和你们这些凉州盗贼联手？”
见单飞沉默不语，阎行眼珠转转，接着道：“荀侯，你说是不是？”
边风顺着阎行的目光望过去，见阎行正望着那受伤的文士，吃惊道：“荀侯……荀氏双杰的一个？”
“你总算还有点见识。”阎行叹息道：“荀攸荀公达，曹司空身边的谋主。张辽张文远，曹司空手下的猛将。”
群盗均惊。
当初他们见到单飞四人时，并未瞧得起，真没想到四人中有三人是曹营中响当当的人物。他们未见过荀、张二人，但如何会没听过他们的名头？
阎行又道：“边风，你这般逆贼，想要拉拢忠于汉室的曹司空手下为乱，岂不是天大的笑话？荀候，韩大人曾帮曹司空大败北方的逆贼郭援。曹司空近来，更希望韩大人并力袭取袁家的余孽高干，韩大人对曹司空素来言听计从，亦对汉室忠心耿耿，如今曹司空的手下，总不会和叛逆联手对我等不利吧？”
单飞觉得阎行口才真的不错。
这家伙将以往的天坑、黑山的恩怨绝口不谈，避重就轻的谈及天下合纵，用意就是要分化曹营和边风的关系。
荀攸静默片刻，“阎将军所言不差。”
边风等盗耸然变色。
荀攸不紧不慢又道：“不过我等这次南下，曹司空有令，一切但听单统领的吩咐。既然如此，怎地来做，还要听单统领的意思。”
阎行脸色微改。
边风一帮盗贼不由望向了单飞，他们真没想到这少年会有这大的权利。
林中益暗，暗中带冷。
单飞心思转动间，沉声道：“阎行，我今日不想杀人的。”
若是个把时辰前，群盗听到这话儿，说不定早就哄笑出来。这刻他们听到单飞的言语，见凉州煞星阎行都要看单飞的意思，均是神色肃穆。
此人今日不想杀人，看来以前真的是杀人如麻，眼下难得想要放一天假了。
边帮主及时的拉拢此人，实在是明智之举。
阎行微微的吸气，手指尖触摸到腰间链子枪的位置，“单统领的意思是？”
“荀侯说了，我等来此本有目的。”
单飞沉吟道：“我不想理会你和边风之间的恩怨，不过边风眼下是我的朋友。你若不出手，我是不会出手的。”
边风目露感激之意，听出单飞的相护之意。
阎行笑容冷淡，“那我若出手呢？”他身形微弓，看起来如同捕杀猎物的豹子般。
林中陡寒。
单飞立在树下却如风轻云淡，“你可以试试！”
这时日已落，林中宛若地狱般的寒冷，群盗依稀只能看到两个人影昂然相对，一颗心都是揪了起来。
局面紧绷间一触即发。
半晌后，阎行蓦地笑笑道：“我今日也不想杀人的。”
众人错愕，倒没想到阎行这快的认输。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阎行若对单飞有十足的把握，何必和单飞这般低声下气的谈判？
“不过我感觉这地方始终太挤了些。”阎行轻叹道，“单统领，你若是在这里处理完事情后，能不能让我也带人独自呆会儿？”
单飞目光掠过了阎行，向他身后看了半晌才道：“阎将军这般客气的商量，我如何会不知好歹。”
转望亚克西，单飞问道：“你可得到了神的启示？”
亚克西不知高手间的气势，却感觉站在单飞、阎行之旁，如数九寒冬里什么都没穿一样，闻言不迭道：“得到了，我得到了。方才神告诉了我一些事情。”
边风等人均是一怔。
他们就见亚克西和单飞伏地祈祷，话都不等说完就差点挨了一镖，亚克西什么时候得到神的启示了？他们怎么从未看到？
单飞扬了下眉头，倒是不出意料——亚克西这家伙在装神弄鬼，他早知道云梦秘地的下落！
“那好，我等就不打扰阎将军行事了。”单飞拉着亚克西走到群盗之间，向边风使个眼色。
边风体会到单飞的用意，低喝道：“我们走！”
风萧冷。
林阴暗。
阎行立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单飞一帮人离去，居然再没拦截。良久，一人从他背后暗处闪了出来，恨恨道：“阎将军，边风是韩大人的心腹大患，单飞又杀了我弟弟，你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阎行看了那人一眼，反问道。见那人忿然不语，阎行缓缓道：“杨秋，你要记住，这次行事要听我的。”
说话那人就是韩遂手下八将之一杨秋，他弟弟杨冬死在巨人墓中。杨冬虽不是单飞所杀，杨秋却把这笔账算在了单飞的头上。
听阎行这般说，杨秋心中不满，敢怒难言，冷哼了一声。
阎行缓缓走进黑暗中，望向树下负手而立的一人道：“单飞武功精进许多，从方才拉开什么亚克西可见一斑。但我想以你之能，要杀他不难的。你既然答应助我，为何却不准备出手？”
那人背对着阎行，透过浓密的林木蔓藤遮掩，悠然的看着天空。
天空黯淡。
那人的眼眸却泛着不被沧桑岁月侵蚀的神采。
“我只答应过你，为你取支长生香，让你完成使命。”那人淡然道。
阎行天不怕、地不怕，但望着那人的背影，还是露出了敬畏之意，“你说过，云梦秘地不但会有长生香，还会有长生之法。我们跟着你，才最有希望到云梦秘地取到长生香。”
“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不劳你来提醒。”那人轻然道。
阎行长吸一口气道：“那个亚克西似知道云梦秘地的所在，单飞亦有了然，我们不杀了他们，长生香和许愿神灯就会落在他们的手上。我等若是失手，你莫怪我们不能再遵守对你承诺。”
那人突然笑了起来，肩头一抖抖的颤。
杨秋喝道：“有什么好笑？”
那人笑着道：“我笑你们也是韩遂手下的高手，怎么幼稚的和个孩子一样？”
“你说什么？”
杨秋断喝声中，倏然腾空向那人冲去。他对阎行畏惧，可对这个让阎行言听计从的人并不害怕。
他一腔怒火遭阎行呵斥后无从发泄，见此人居然如此轻慢自己，不由要出手给这人一个教训。
阎行低喝道：“且住。”
他声音低，伸手似要去拉，却慢了三分，眼中闪过几分狡黠的味道。
杨秋已然扑到那人的身后，一把就要抓住那人的衣领。
林中寒风过。
树叶旋。
人凝半空！
跟随阎行一路深入云梦泽的关中人手着实不少，他们均是隐在暗处，看到眼前的一幕时，所有人惊的心头狂跳。
杨秋身为韩遂的手下八将之一，若论武功，并非八将之首，可这样的一个人，在凉州亦是震摄羌人，勇猛难挡。
他蓄力一击下，就算阎行都是不能轻慢，没有人想到过，那负手之人不过一回手，就将杨秋抓在半空中。
凭空拎起！
杨秋偌大的身材，在那人的手上全然没有半点的反抗之力！
“夜先生，手下留情！”阎行放声高叫，他方才故意没有留住杨秋，一方面是要试探眼前这个叫夜先生的人，另外一方面，却想给杨秋一个教训。
他知道杨秋不是夜先生的对手，可他真的没料到威猛的杨秋在夜先生面前，和纸糊的一样。
阎行虽想给杨秋一个教训，却不想其死在此地少了个帮手。
夜先生一只手将杨秋抓凝在半空，缓缓转身望向了阎行，悠然道：“我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你们也要记得和我的约定。”
望着夜先生的双眸中有精光闪过，诱惑背后带着无尽的冰冷，阎行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林中只余夜先生的声音回荡不休。
“你们一定要记得——和我约定过的人，没有谁能够违背。不要说你阎行、杨秋不能，韩遂也不能！天底下，和我夜星沉有过约定的人，没有任何一人能够食言！”

第五百章 灯现
夜星沉说话间手腕轻挥，杨秋腾云驾雾的飞了出去，他本以为跌落在地就要筋骨断折，不想双脚蓦地站到了实地后再无稍动，竟像被夜星沉缓缓放下一般。
杨秋不是没脑子的人，细想其中的奥妙，背心的汗水涔涔而下——夜星沉的这一招看似轻易，他杨秋却是毕生都是无法达到。
有寒风从林中梢头扫过，刷刷的响声，更显林中静幽。
暗中隐藏的那帮高手艰难的吞咽着口水，再无一人敢质疑夜星沉的决定。
阎行双目中闪动着兴奋的神采。
富贵险中求！
他阎行就是为达目标、敢执着冒险的人。今日他得见单飞，发现单飞武功只怕还在他之上时，难免心中沮丧。
这怎么可能？
当初在黑山时，他和张飞曾联手对付单飞，不过被郭嘉搅局，单飞反击的气势虽酣，弱点亦大。
阎行在黑山时，自信对单飞有绝对胜出的把握，但如今再次面对单飞时，阎行却发现自己竟没有半点击败单飞的机会。
高手之间，有时候不用出手就能看出彼此的境界。
单飞面对他阎行时，有着无边的自信。
自信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实力在支撑。
这小子究竟有何机缘，才达到今日的强悍？
阎行心中不服，却不是莽撞之人，绝不会冲动行事。如今见夜星沉这般能力，他不惊反喜。夜星沉说的凝重，阎行并不当作一回事，做人想那么多做什么？说不定明天死了呢？既然如此，先解决眼下的难题再说！
“先生高人，我等极为钦佩。”
阎行一顶高帽子送过去，见夜星沉没什么表情，阎行暗自心惊。他是场面人，见过太多名利场的出色人物，知道人都有喜被奉承的弱点，这个夜星沉为何油盐不进？
鼓足勇气，阎行坚持道：“可在下真的不明，据在下所知，边风的确有不小的把握才会和那个亚克西深入云梦泽，他们再联手单飞，探得秘地的机会大增。”
“天底下能找到云梦秘地的人着实有几个。”
夜星沉淡淡道：“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阎行闻言大喜道：“那先生为何不带我等一观？”
看着夜星沉讥诮的表情，阎行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仍坚持道：“我等和先生合作，还望先生能够开诚布公。”
夜星沉缓缓道：“知道云梦秘地的人有几个，但眼下能进入云梦秘地的恐怕只有一个。”
阎行虽不想承认，却不能不皱眉道：“先生说的是单飞？”
夜星沉负手再次望天道：“你终于聪明了一回。”
“为什么？”阎行这次真的不解。
夜星沉未答。
见夜星沉望天不再看向自己，阎行神色羞怒，语气却是益发的恭敬，“在下真的不明白先生的意思……”
“你知道最近此间流传个桃花林的传说？”夜星沉蓦地道。
阎行皱了下眉头，“桃花林的传说和许愿神灯看似截然不同，实质却很是相似。”见夜星沉不语，阎行试探道：“它们都和异形香相关？”
夜星沉居然点点头。
阎行心中大喜，继续道：“可异形香只能提升一人的能力，却不能给人金银药材的，是不是？”
“你想说什么？”夜星沉反问道。
阎行解释道：“据我所知，近来曾有个叫言有信的人看到了桃花林，而且从仙女手上得到了仙药和金子，治好了久病的老娘。”
夜星沉笑了起来，“很有趣。”
阎行不知道哪里有趣，困惑道：“这样看来，桃花林又和异形香没什么关系。”
夜星沉很有些失望之意，叹口气道：“不如我告诉你几件事吧。”
“先生请讲。”阎行抛砖引玉，就是想从夜星沉口中得到点有用的消息，闻言大喜。
“第一，你猜的不错，许愿神灯的确是有的，而且和异形香有关，亦和此间有关。”
阎行沉吟不语。
“第二，许愿神灯会让人达成心愿，但不是所有的心愿。”
阎行对夜星沉说的话感觉有些费解。
什么叫不是所有的心愿？
许愿神灯还要挑心愿来实现吗？
夜星沉却不解释，继续道：“第三，如今云梦泽很热闹，阿猫阿狗都被桃花林的传说吸引而来，吸引这些人的不是许愿神灯，而是金子，亦是贪婪。”
“先生是想告诉我……人为财死吗？”阎行听懂了一些。
夜星沉回了句很玄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
阎行又糊涂起来。
夜星沉不做过多的说明，接着道：“不过除了阿猫阿狗外，绝对有不少势力闻风而动的来到这里，他们知道的更多，也懂得更多，你虽自诩明晓三香的玄奥，但在我看来，你在此事上连个门外汉都算不上。我教你一件事情……”
“先生请讲。”
若是别人这么对阎行说话，阎行说不定一链子枪刺过去，夜星沉这么说，阎行除了脸色发红，只能听着。
夜星沉淡然道：“人在狩猎的时候，总要驱狗放鹰的来惊动些猎物了。”
阎行恍然道：“先生是说，言有信的事情，是有人在驱狗放鹰？”
夜星沉伸手拍拍阎行的肩头，赞许道：“你终于开窍了。”
阎行猝不及防间被夜星沉拍中肩膀，想退已是不及。
见夜星沉随即收回手去，阎行暗自舒了口气，心中终于有些后怕——他虽在提防着夜星沉，竟还躲不开夜星沉的手掌。夜星沉方才若不是拍他的肩头，而是取他的喉结，他阎行说不定已毙命在此。就算夜星沉不取其要害，以夜星沉的本事，一掌下去……
他在夜星沉手下，居然过不了一招？
阎行吞了下口水，“先生一直不急，因为知道桃花林是个幌子？亦在等更大的猎物出现？”
夜星沉眼中有嘲弄之意一闪而过，“这是刘表的地盘，刘表的人始终没有出现，你难道从不感觉到奇怪？”
阎行真没察觉这点，听夜星沉提醒，越想却越是惊诧。
“刘表比韩遂更关心此事，他苦心经营了荆州多年，绝不会让好处落在别人的手上了。”夜星沉看着阎行道：“你和刘表大不相同，不过你们有共同的特点，你们都不放心单飞的。可刘表任由单飞去探云梦秘地，反倒是你却如此的迫不及待。”
阎行脸上又红，迟疑道：“这么说，要去云梦秘地还会有陷阱？究竟会是什么样的陷阱？”
夜星沉又笑了起来，“我不知道会是什么陷阱，我只知道，刘表这些年都是无法越雷池半步的地方，你阎行就这么前去，肯定是死路一条的。”
他说的不中听，阎行深想之下却是毛骨悚然，“多谢先生提醒。原来先生的意思是……让单飞去试那些陷阱，我等只要跟在他们后面……坐享其成就好。”
“没人能够坐享其成的。”
夜星沉望向阎行，眼眸中有寒芒闪烁，“这或许已不是一场狩猎，而是一场绞杀。其中没有猎人，都是参与绞杀的猎物，尽力不死在这里，已是很多猎物最好的结局。你若不想快点死在这里，听我的吩咐，不要自作主张。”
风吹过，夜星沉的声音听起来更像诅咒。
阎行暗自心凉，不由紧了紧身上的衣裳。
※※※
边风等人也是周身发冷，一离开阎行等人的视线范围，边风立即道：“单老大，我们去哪里？”
他一出口，群盗均是沉默下来。
边风随即对众人道：“以后单统领就是我们‘杀韩帮’的老大，你们对他，要比对我边风还要恭敬。听到没有？”
众盗面面相觑，心道单飞是朝廷军，我们这是不当山贼，要去举孝廉吗？见边风等着他们的回复，群盗七嘴八舌道：“听到了。”
那被单飞击倒的两个盗贼更是灰溜溜的转到众人的身后。
边风满意一笑，向单飞赔笑道：“单老大，接下来怎么做，看你的吩咐。”
你不应该叫边风，叫做见风不更好一些——见风使舵的人也没你转的这么快。
单飞明白边风转换风格的原因。
一来自己算是救了他，二来边风多半图谋如何和他联手对付阎行、搞死韩遂！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单飞如何会不明白？
看向亚克西，单飞根本不将“杀韩帮”老大的位置放在心上，建议道：“我们还是听听亚克西有关‘神的启示’再说。”
亚克西一张脸和红布般，结巴道：“单老大说笑了。我们要向……向……南走。”
众人知道危机未除，和亚克西、单飞趁夜南行。
云梦泽环境可说是极为险恶，白日都不好走，更不要说是晚上。众人摸索间走了十数里就感觉晕头转向，这时有盗贼叫道：“前方有灯光。”
边风很快摆正了身份，向单飞请示道：“单老大，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能不能歇息一晚？”
群盗都是心中高兴。
单飞却是暗自警惕，出现在这荒无人烟的云梦泽的人，都不是寻常百姓的路数！不过他并未反对边风的建议，跟随群盗向有灯光的地方行去。
灯光看近实远，众人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前方地势稍高，在云梦泽中算是少有的干燥地带。其上有简陋的木房三间，勉强可挡风避雨。
群盗中已有人在喊道：“有人没有？”
若是以往，他们根本不会询问，可边风早就吩咐，跟了朝廷军，就要有朝廷军的虚伪，边风见单飞行事和铜钱般外圆内方，亦让群盗规矩些争取单飞的信任。
房门开启，有个妇人端着盏油灯走了出来，静静望着众人。
单飞见那妇人四旬年纪，不施粉黛，乍一看着实朴素无华。不过妇人眉间微蹙，似有心事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女人，为何会出现在此间？
单飞困惑间，感觉亚克西扯着他的衣袖，单飞扭头望去，就见亚克西的五官已然错位，鼻子都要造反上天了……
心中不解，单飞才待询问，亚克西浑身打摆子般的颤抖，他的两只眼居然分了开来，一只眼看着单飞，另外一只眼看着那妇人的手上，用颤抖的低音道；“灯……灯……是阿拉丁！”

第五百零一章 神灯的秘密
单飞见到亚克西怪异的模样，不由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听到亚克西用蚊子般的海豚音说出“阿拉丁”三字，单飞心中微震。
阿拉丁神灯？
亚克西是在说妇人手上拿的就是阿拉丁神灯？
妇人手上有盏铜灯，造型古朴，不是当今三国的铜器，更似殷商的样式。
单飞一眼认出这些常识，无法进行更近一步的判断。
那面的边风见到正中的木房内走出个妇人，亦是发怔。他想这荒郊野岭中，居然有这样的一个妇人在此间出没，着实要有非一般的胆色。
云梦泽本来就是人迹荒芜，兽迹却绝不稀少。在这冬风阴冷的夜中，时不时的有野兽哀嚎声从不远处传来。
众人人多气壮，更兼其中有不少好手，才对野兽的出没并不在意，若只有一人行在此间，胆小的说不定都会被吓死过去。
这妇人……
众人都在转着这个念头时，就听房中有人叫道：“娘……怎么了……”
随着叫喊声，有两个女孩子蹦蹦跳跳的出来。
一个女孩子十二、三岁的模样，容貌清秀，见房前突然多了这多人，略有讶异，更显文静。
另外个女孩子更是年幼，不过五六岁的模样，蓦地见到群盗在前，有些胆怯的躲在娘亲和姐姐的身后，只露出黑溜溜的一双大眼睛好奇的偷望着众人。
这娘仨在群盗面前，如同面对群狼的绵羊，那妇人神色却是镇静，凝望众人不语。她看出小女儿的害怕，以手轻轻拍着小女儿的头顶。
就算荀攸、张辽、白莲花都是讶异，他们没见到房中还有旁的男人，不知道这娘仨如何能在这种环境存活下来。
边风略有尴尬，转望单飞，静等他的示下。
单飞的目光从油灯上移开，见妇人目光微掠，落在他的身上，单飞上前一步道：“夫人，我等在云梦泽有些事情要办，不是……”
他“坏人”两字没出口，因为看到边风那帮人的装扮实在不像是好人，改口道：“我等对旁人没什么恶意，不过想要稍加休息，看看天明就走。你们不用担心害怕。”
那妇人的眸子极为明澈，看了单飞半晌，“此间简陋，恐怕容不下这多人了。”
一滴水露在单飞的脸颊上，单飞抬头望去，见有阴雨淅淅沥沥的从上空树叶间隙中渗落，意识到开始落雨了。
冬雨阴寒，再加上云梦泽泥泞非常，探险只怕更是艰难。
单飞大为皱眉，还是决定道：“那我等不再打扰。”他一摆手示意离去，亚克西拼命的抓住他的手，眼中全是话儿——你不能走啊，阿拉丁神灯就在这里！
单飞却感觉巧的不能再巧——他们正要寻第二盏神灯，神灯转瞬就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如何会有这种事情？这种神灯，又怎么会在妇人手上当作油灯来用？
“娘，下雨了。”那大些的女孩子轻声道：“他们也挺可怜的。”她没有明言，不过为单飞等人求情的意思很是明显。
边风等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强盗，闻言倒是深感惭愧。
那妇人见状终道：“诸位若不嫌简陋，此间的中堂和右手的空房，就为诸位遮挡风雨用了。”
亚克西忙道：“多谢夫人。”
他一扯单飞，显然不肯舍阿拉丁神灯而去——他就是为神灯来的，如今见到神灯，甚至把云梦秘地的事情都抛在脑后。
单飞转念间，微笑道：“多谢夫人。”他低声对边风道：“你叫你的手下老实一些。”
边风毫不犹豫的回身喝道：“承蒙夫人借个避雨的地方，你等都给我老实一些，若有不轨的行为，别怪老子三刀六洞！”
群盗轰然响应。
那妇人当先走进正中的房间，将油灯顺手放在房中的木桌上给众人照明。
房间一时间明亮温暖。
单飞、边风几人入了木房，见木房倒还宽敞，不过仍旧挤不下许多人。那妇人善意的让出两间木房，他们自然不好意思再连另外一间也占了，好在群盗早有准备，边风让人在房前屋后搭起了携带的帐篷，又升了几堆大火，给这冷夜中带来些温暖之意。
让群盗自己用饭，边风却捧了点简单的干粮肉脯送到单飞、荀攸几人面前。
荀攸几人不想转瞬和凉州的盗匪扯上关系，见边风很是恭敬，除白莲花外，荀、张均是还以微笑。
边风更是振奋。
他在凉州倒是大大的有名，但知道单飞等人名头更响，存心恭敬。被单飞出言救命后，边风早有了盘算，侧身挤到桌前低声道：“荀侯，我看韩遂早有反意，绝不如阎行说的那般对曹司空言听计从，曹司空若有意取韩遂的狗命，边风愿身先士卒的为曹司空卖命。”
见单飞看着他，边风补充一句，“边风这条命也是单统领的。”
你属猫的？有几条命卖啊？
单飞不想管此间恩怨，沉默不语。
荀攸早见多了这种场面，微笑道：“我若回转许都，定向曹司空禀明此事。”
他合纵连横多年，知道话不说绝对的道理，如今暂时敷衍边风，到时候无论鼓动韩遂剿灭边风，还是让边风进攻韩遂，都看时势而定。
边风兴奋的搓手道：“多谢荀侯，边风绝不敢忘记荀侯的指点恩情。”
那面的亚克西也早挤在桌前，随意吃了两口干粮，眼珠子几乎都挂在桌案上的油灯上。
见边风说着闲话，亚克西再也忍耐不住，蓦地伸出手去，将油灯一把抓在手上。
灯影摇曳。
边风一惊，低声道：“你做什么？”
“是……是……阿拉丁。”亚克西双手捧着油灯，颤声道。
除单飞外，众人并不知此事，闻言都是耸然动容。
边风霍然站起，张治头自入此间后，始终不和众人为伍，静坐房屋的角落，听亚克西说那油灯就是阿拉丁神灯，身形微弓。
张辽目光如刀，倏然钉在边风和张治头身上。
荀攸看着单飞不语，白莲花却为单飞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只有单飞还稳坐在位置上。
房中静寂。
灯火昏黄，照众人神色迥异。
张辽当初对三香就不热切，如今对许愿神灯亦无感觉，他和郭嘉等人失散后，一直想着如何来寻郭嘉，但当神灯出现时，却想着这东西可能对单兄弟有用，就不能让别人拿去。
半晌的功夫，边风压住心中的贪欲，缓缓坐了下来，皱眉道：“亚克西，你可看清楚了？”
“绝对清楚。”
亚克西一手拿着油灯，一手从怀中哆哆嗦嗦的拿出块羊皮，“这是我找人绘制的帕提亚宫中的神灯图，你们看！”
他将那羊皮图铺在桌案上，众人举目望去，又看向亚克西手上的神灯，均是露出讶异之意。
若不是亚克西说明，众人几乎以为羊皮卷上画着的就是此间的那盏油灯。
油灯样式古朴，灯座上有水形的暗纹雕琢。
“油灯看似一样，但两个油灯的灯座暗纹是不同的。”白莲花轻声道。
她一直安静的守在单飞的身旁。
无论如何的风云变幻，她感觉只要留在单飞身旁已是极大的安乐。不过见单飞对油灯很是留意，白莲花不由也在观察那油灯，很快就发现不同之处。
“可这绝对是第二盏神灯，绝对是！”亚克西激动的嗓子都要哑，“我知道它是的，我看到它的第一眼就知道，我要找的神灯就是它。花纹虽然不同，不过真的是第二盏！”
他情绪激动起来，听白莲花否认他的判断，如看着敌人般。
白莲花倒没想到亚克西有这大的反应，讥诮道：“那你不是可以许愿了？”
她说到这里时心中微动，暗想若真的有灯神出现，我要许第一个愿望才行！
至于她要许什么愿望，根本不用任何思索的。
亚克西怔了下，神色有分喜意，转瞬不理白莲花，见众人也不反对，亚克西双手握住油灯的底座，缓缓的搓动。
众人见他虔诚的样子，哑然失笑中还有些紧张的看着那盏油灯。
真的有灯神、或者仙女、或者桃花林出现？
许久，亚克西额头上有汗珠子冒了出来。
再过片刻，亚克西颓然的放下油灯道：“不对，这个神灯和帕提亚王宫的神灯一样，都失灵了。”
众人松了口气，心中不知道是失望还是高兴。
单飞终于拿起了油灯。
他方才见亚克西如叼着骨头的狗一样，倒不好和亚克西争抢，不是单飞怕亚克西，而是感觉亚克西有点可怜。
此人的一生，是不是只有这盏神灯？
单飞想着这些时，将油灯和亚克西拿出的那张羊皮并在一起，对比油灯上花纹的不同之处。
亚克西为寻神灯的确下了很大的功夫，羊皮上绘制的油灯活灵活现，应和帕提亚王宫那盏神灯是完全相同的比例。
“花纹似有可以相接的地方。”白莲花突然道。
单飞亦发现这点，将两物并放着错动，低声道：“好像真的可以合成一幅图案。”
众人都探头过来张望，发现油灯和羊皮的图案合在一起后，其中的暗纹虽是不同，但其中的曲线断点居然真的能遥相的接拢。
“这两盏油灯绘制了一幅图案，不过后来分开了。”荀攸一旁亦道，他看着图案大惑不解道：“不过这图案很是奇怪，像水纹一样，不过有不少弯曲，还有很多黑点，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图案。”
单飞亦是困惑。
他见过太多青铜器物上的纹路，知道古人铸物和风俗图腾有关。
这油灯像殷商式样，殷商时期华夏人好神鬼，因此铸器图案多是神神叨叨的，但这幅图案根本不是神鬼，甚至可说不是图案，不过像是很多石子同时投入到了一个水面激发出的波纹，然后被绘制下来。
单飞见多识广，可看了那纹路许久，真不知这图案绘制的是什么，要表达的又是什么意思？

第五百零二章 弦曲
单飞正在看着那油灯时，听闻房外有脚步声传来，他缓缓的放下油灯，回头望去，见到那年纪稍大的女孩正立在房门外，咬着嘴唇看着他们。
众人微有讶异，不知道这女孩要做什么？
白莲花见其对自己频频注目，心中微动，盈盈站起走到那女孩子的身前道：“你叫什么名字？”
油灯晕黄。
白莲花蓦地发声却让房中明亮，她姿态轻柔，声音婉转动听的如百灵鸟般，边风、张治头、亚克西听了均是微微一震，不想这女人的风情是如此的醉人。
单飞等人是曹营中人，这女人又是哪个？什么来头？
边风他们方才留意的始终是单飞、阎行、神灯一帮人事，对在单飞身边、如小鸟依人般白莲花并不留意，如今见白莲花如此，才觉得这女人的神秘。
那女孩望见白莲花明艳的不可方物，缓缓垂下头来，低声道：“弦曲。”
白莲花微有讶然，不想这女孩的名字如此文雅。
见那女孩对她的神态，她似看到自己当初面对曹宁儿时的自卑，心中微有酸楚，白莲花更是亲切道：“那你的妹妹……”
“她叫弦歌。”弦曲见白莲花光彩夺目，早有钦慕之意，听白莲花柔声问话，弦曲立即回答。
女孩子对更加美艳明丽的女子素来都有羡慕，幻想有朝一日能变得一般的明艳动人，这和男孩子对英雄素来敬仰是同样的心境。
“弦曲，弦歌？”白莲花念着这名字时，心中微动，“那你们肯定会弹琴唱歌了？”
弦曲眼中有光彩流露，“会一点儿。你……”她欲言又止，很有些羞涩。
“我叫白莲花。”白莲花拉住那女孩子的手，见其十指纤细如春葱般，着实是一双弹琴的好手。
她自出冥数后，对旁人素来冷淡，因为她真的难从旁人那里得到丝许的温暖。
黄射的那种的温暖，只让她感觉到厌恶。
如今她对弦曲很是亲热，心中想的是——神灯不见得有假，不知道这女孩子对神灯知晓多少？我若是为单大哥探听出这些事情，他一定喜欢。
弦曲不知道白莲花的心意，咬唇道：“白莲花……好美的名字。”
“是吗？”
见弦曲亲热的神色，白莲花盈盈一笑，从腕子上褪下个白玉无瑕的手镯，轻轻的戴在弦曲的手腕上，“你以后也一定会和我这般的。”
弦曲的眸光更亮，摸着那手镯着实爱不释手，但终究褪下递回去，“娘亲不让我们拿别人的东西。我……我可以叫你一声姐姐吗？”
白莲花微笑道：“当然可以，弦曲妹妹。”
弦曲嫣然一笑道：“白莲花姐姐，你真好。”
众人都看出弦曲对白莲花的亲近之意，暗叫缘分。单飞倒不意外，只感觉弦曲平日恐怕少见外人，这才和白莲花一见投缘。
白莲花轻轻将那玉镯又戴回弦曲的手腕上，微笑道：“我此生难得认个妹妹，这个玉镯，不是你拿的，而是姐姐送的。你对娘亲这般说，她应该不会见怪。”
说话间，白莲花从白皙的脖颈上取下串珍珠项链递过去道：“这个送给弦歌，你说好吗？”
边风、亚克西看的眼红心跳。
他们均是识货的人，见白莲花送出的手镯和项链均是玉洁无暇，灯光照耀下，半透明的散发着迷人的辉晕，知道这都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白莲花信手就将其送了出去，着实是大手笔。
弦曲毕竟年幼，见到的又是女人最中意的珠宝，想要推辞，却又不舍。
白莲花看出她的为难之意，轻声道：“你若觉得无功不受禄的话……”
亚克西耐着性子倾听，心中暗叫道——问弦曲有关神灯的事情。
不想白莲花温婉道：“你就为姐姐弹奏一曲可好？”
弦曲欢欣道：“好。姐姐，你等我，我去取琴。”她说话间拿着玉镯和项链飞快离去。
亚克西一见弦曲不见，按捺不住道：“单老大，怎么不问神灯的事情？要不，我们用那镯子和项链买了这神灯不是更好？”
他说的自认是客气，要不是单飞在此，他早就鼓动边风开抢了。
单飞看了亚克西一眼，淡淡道：“你可以尝试用金子买一下。”
亚克西微怔，看出单飞的不悦，讪讪道：“单老大说笑了，一切都听老大的吩咐，反正……这是神灯不假！”
荀攸突然道：“我觉得此事大有蹊跷。这娘仨不像久居此地之人。”
众人均有这般感觉，听荀攸又道：“那妇人若知是神灯，随手将此灯放在桌上，只怕更有深意。”
单飞心中亦是奇怪，却扭头向门外望去。
荀攸知趣的闭嘴。
弦曲捧着一具瑶琴已奔到门前，见到白莲花时，激动道：“姐姐，娘亲让我和妹妹收下姐姐的礼物了，她让我谢谢你。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众人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怀疑之意。
白莲花见弦曲兴奋的秀脸通红，轻轻摸摸弦曲的秀发，微笑道：“那很好啊。你要为姐姐弹什么曲子？”
弦曲略有扭捏道：“娘亲说，姐姐肯定也会的，让我不要献丑。”
白莲花琢磨着那妇人的用意，含笑道：“我只会一点儿。”见弦曲将瑶琴双手递过，眼中满是期待，白莲花知道弦曲的害羞，暗想不抛砖引玉恐怕不行。
她在冥数习得的绝非武功一种。
轻轻接过瑶琴，白莲花轻舒白裙，如莲花盛开般席地而坐，将瑶琴横在膝上，略一沉吟，白莲花轻舒玉腕略调琴弦轻弹起来。
夜已深。
雨滴落。
琴声一起，雨柔风清。
众人不想这明艳的女子如此精通琴律，只是三两声曲调就让人心醉其中。
白莲花眸光轻闪，早见到那不过五六岁的女孩弦歌亦依偎在门前，心中微动，白莲花纤指微变，曲风已转，由适才的轻柔微变婉伤。
弦歌倚在门旁听到这曲子，小嘴微动，望见白莲花鼓励的目光，弦歌壮胆跟着唱起来。
——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深夜幽。
童音清澈。
弦歌尚幼，虽会吟唱，却不知歌词的含义。可唯有这般，配合那伤婉的曲调，才是更加的动人心弦。
歌词浅显却激人心曲，众人均有所思，就算边风、亚克西这种老粗都是心中微颤。
荀攸更是不由看了单飞一眼。
白莲花弹的是汉朝乐府常见的一曲《上邪》！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弦曲见白莲花重弹此曲，跟着妹妹不由轻唱一遍，等曲终后不知为何，弦曲早就泪盈眼眶。她少见外人，乍见白莲花时心生好感，知彼此随即分散，心中激荡下才刻意亲近。
浮萍远，天各一方。
哪怕只言片语，也能带来回忆的时光。
她生在孤僻的环境中，心中却无时无刻不想着遇到种轰轰烈烈、生死不弃的情感，乍一听白莲花此曲，思索其中的深意，着实不能自己。
那一刻弦曲心中只是在想——这曲子唱的是个女子誓不和心上人分开的心意，白莲花姐姐弹的这般至情至真，莫非是有了意中人吗？
她琢磨间，眸光从桌旁众人的脸上掠过，却找不到是哪个。
在她想来，白莲花直如天上的仙女般，让人只能仰望，能配上仙女姐姐的人物，必定是玉树临风的风流倜傥。
弦曲感觉在场众人都是不符她心中的想象。
她记得白莲花姐姐方才是坐在那少年的身旁。
可那少年头发乱糟糟的和鸟窝般，和她心中的潇洒形象相去甚远，姐姐怎么会喜欢这般人物？
她毕竟年少，不解深邃的感情会让人忘记了旁的肤浅，还是以外貌来做着心中的评判。
白莲花眸光晶莹，却不敢再看单飞一眼，忍住心中的震颤，将瑶琴递给弦曲，白莲花声音微颤道：“姐姐已经献丑了，如今该你了。”
弦曲回过神来，羞涩一笑，“娘亲说的不错，我真的不如姐姐。”
白莲花轻声道：“你的心是真的，你的曲子就是好的。你对姐姐，莫非不存真心吗？”
弦曲忙道：“不是，不是。”
她被白莲花言语激将，终于如白莲花般坐下来，横琴在膝，略有沉吟后开始弹奏了起来。
弦曲远无白莲花的风情，可曲声一出，深夜顿暖。
弦歌在门前又跟唱起来。
——南风之熏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弦歌和姐姐似乎常在一起玩耍，一拂曲、一歌唱。
边风和亚克西听的糊涂，荀攸等歌曲稍歇后，却抚掌赞道：“好一曲《南风歌》。”
白莲花轻声道：“原来是舜帝亲做的《南风歌》，满是忧民爱民的心肠。”
荀攸讶然，他自诩博学多识，不想白莲花亦是绝佳的见识，听出这曲是传说中舜帝所做的《南风歌》。
弦曲才要起身，却被白莲花轻声止道：“弦曲妹妹肯定还有别的曲子让我等欣赏。”弦曲咬了下红唇，见白莲花满是鼓励，盈然一笑道：“好，我再弹一曲，姐姐莫笑。”
她虽是这般说，但舒腕轻弹时，众人只觉得寒冬木屋中蓦地变得春风拂面，有鸟语花香，燕子归来的感觉。
众人惊叹，暗想这少女若论风情实在远差白莲花，可若论琴曲造诣，和白莲花各擅胜场。
白莲花眸光微亮，终于向单飞望去。
烛火朦胧。
单飞只是望着那神灯，有如未曾听到曲调般，白莲花轻声道：“原来是上古葛天氏之乐中的一阕《玄鸟》。”
烛光微跳。
单飞心头亦跳！

第五百零三章 众里寻她千百度
弦曲弹的居然是古曲《玄鸟》？
单飞对曲律并不擅长，不过记忆力极佳，恍惚中回过神来，刹那间忆起刘表曾经说的事情。
——《玄鸟》不是什么东西，是上古葛天氏之乐中的一阕。
在鲁恭王的时候，自鸣琴曾经会自鸣一曲《玄鸟》，后来自鸣琴渐渐没有了声息，直到接近云梦泽后才重新有了感应，自鸣琴渐成曲调，重奏《玄鸟》。
弦曲弹的是《玄鸟》，怪不得有鸟语花香、燕子归来的感觉。
据考证，古人记录的玄鸟更像是燕子。
自鸣琴和云梦秘地有关！
神灯亦和云梦秘地有关！
方才的《南风歌》和舜帝有关！
湘妃祠的湘妃不就是舜帝的女儿？
弦曲的娘亲手上拥有神灯，弦曲会弹《南风歌》、《玄鸟》，弦曲娘仨会不会是云梦秘地的人？
单飞很难做出这种猜测。
从他的角度来看，弦曲娘仨除了带着些秘密外，和寻常百姓其实没什么两样，弦曲、弦歌更像是邻家小女孩。
冥数中高手如云，云梦秘地比冥数还要神秘，可想而知，其中的人都是怪胎。
弦曲娘仨是正常人。
可单飞又很难不做出这般猜测。
一两个巧合还可说是偶然，可弦曲的娘亲和弦曲、弦歌实在有太多迹象和云梦秘地有关，她们蓦地出现在这里，亦是古怪。
心中转念。
琴曲欢快。
白莲花提醒单飞一句，再没有多言，这是她和单飞从刘表那面探来的秘密，她不想和旁人分享。
听着弦曲轻弹《玄鸟》，古朴中带着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白莲花静静的立在那里，心中恬和。
此生始终这般该有多好？
她满足于此情此景，悄然望向单飞时，笑意涩然——单飞握着油灯在出神。
单大哥究竟是否知道她弹奏一曲《上邪》的用意？
他是知道的，他这般聪明的人，什么事情会不知道？他甚至知道远在万里的帕提亚帝国，又怎不知道近在咫尺的情感？
现在不是时候？
白莲花心中幽叹，看着单飞握着神灯的手有些抽紧，她心中微酸——若许愿神灯真的存在，她只许一个愿望。
一个足矣。
人总是不知道需要什么，贪婪的不停追逐，一直到毁灭还在惦记自己的贪婪。她却清楚自己的愿望，直到地老天荒。
单大哥呢？他会许什么愿望？若是真有可能，他一定会许愿早点见到晨雨。
咬了下红唇，白莲花感觉泪冲眼眶，微昂起螓首，却不肯移开目光。她就那么静静的看着单大哥，这已是她期盼许久的愿望。
曲声欢快。
似有燕子盘旋飞舞。
春暖花又开！
众人沉醉在《玄鸟》古曲中，宛若忘记了冬的严寒，只有亚克西身躯颤抖，目光始终盯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有点不对。
亚克西感觉到单飞少有的走神，具体哪里不对，亚克西却是说不出来。
这些中原人也真忍得。
明知神灯在前，居然还能忍住不问，旁敲侧击的试探？这就是中原的文明？虚伪！亚克西心中暗叹，决定一有机会就再来游说单飞。
做人要直接一些。
他不敢抢神灯的。
在场的哪个都比他要高明，他若开了先例，后果不堪设想。
单飞心中震颤。
他那一刻也感觉自己有点不对，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亦说不明白。
白莲花在和弦曲闲谈的时候，他已知晓白莲花的用意。
这是个聪颖非常的少女，她准备旁敲侧击打听一些东西。白莲花还和从前一样的善良，尽管她从冥数出来。
看着白莲花望着弦曲的表情，单飞知道白莲花在想什么。
感同身受的感觉，单飞了解。
很多人都是爬到顶峰后，就拼命遮掩自己曾经不如意的时光，因为每次回忆起来，会给他们一种重新泯然和众人般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人虚弱。
他们要消灭这种感觉。
白莲花不会，她记得从前的一切。
听着白莲花和弦曲的闲谈，单飞心中有着少有的轻松，他喜欢这种感觉，他的目光也很快重回到油灯之上。
这油灯究竟是不是神灯？它能够让人得偿所愿？
《上邪》乐起，弦歌无邪的歌声回荡在单飞的耳边。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单飞心中震颤。
他知道《上邪》，亦知道古曲的含意。他知道远在万里的帕提亚帝国，如何会不知道近在咫尺的少女感觉？
可他无法接受。
他不知道多少次想要和白莲花提及晨雨的事情，可话到嘴边时，白莲花总能巧妙的岔过去。
他不能开口，他已知道白莲花知道的比他想的多，他亦清楚白莲花的感觉。
白莲花从未求他什么。
这是白莲花用身心在求他的一件事，他既然了然，如何会开口伤害这少女唯一的期盼。
他不知道如何解决。
或许云梦秘地事了，他就有离开白莲花的借口，那时候白莲花亦会明白他的心意。他如此想的时候，听到了《上邪》。
——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是白莲花借弦歌之口要对他说的话？单飞心中震颤，曲声过，言语刻骨，他有了恍惚的感觉。
他记起和晨雨初见的时光。
——我认识你？
——应该不会吧？
——那你认识我？
——应该也不会吧。
从初见的陌生，到生死不弃，直到默许三生后，他和晨雨说的话真的不多，亦没有轰轰烈烈。
平淡如水的相依。
铭心刻骨的诀别。
他泪眼盈眶，依稀看到朦胧的灯火那面立着带着面纱、同样朦胧的晨雨。
——单飞，我在等着你！
春暖花再开。
燕子归来。
伊人呢？何日归来？
他平日不想，但一想起来就感觉心口抽搐般的痛楚，他想要伸手去捂心口，他从未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过。
原来思念如酒，时间久了，从来更烈。
他的手却无法动弹，他的手如黏在了油灯上一样，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虚弱。
燕鸣揪揪，掠过长空剪开了冬的阴冷，露出了春的温暖，晨雨在春光中越走越远。
晨雨！
单飞心中狂叫——你等等我。你可知道，我找你找的好苦好累，我不怕苦累，只求你能让我看你一眼，知道你在哪里！晨雨，你告诉我！
亚克西眼中突然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
玄鸟欢唱。
就算边风、张辽这般粗人，听到乐曲的美妙都是陶醉其中，一时间忘记了身处何在，只有亚克西盯着单飞、还有单飞手上的神灯。
亚克西听不懂中原的乐曲。
对牛弹琴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他只在想着如何将神灯带到帕提亚帝国和另外一盏汇合，因此在众人独“醉”的时候，他是清醒的。
单飞有问题。
灯火变暗，单飞一双迷惘的眼眸中像有什么在隐藏，逐渐的明亮……
亮的骇人。
如同油灯上雕刻的花纹。
花纹陡亮！
投入单飞眸子里面，瞬间燃了起来。
亚克西心中大骇，立即认为自己是错觉，青铜油灯怎么会燃？单飞的眸子如何会燃？
他就在否定自己时，油灯突灭。
玄鸟止鸣。
众人倏然陷入了黑暗中，可在陷入黑暗前，众人就感觉有股寒意倏然从单飞的方向扩散出来。
不是风，是寒。
众人均是说不明那种感觉，但清清楚楚的感受到那种感觉——就如曲音高亢，穿墙裂壁、透过人体的感觉。
无形却让人清清楚楚的察觉。
那股寒意从单飞身边倏扩，经由房中众人的身上，像从木板上透了出去，一直到了遥远的暗夜。
“小心！”边风由“醉”到醒，蓦入黑暗，只以为有敌来袭，一个滚翻早到了墙角处。
灯光亮。
有点亮光从白莲花的手上倏然到了油灯之上，重燃了油灯。白莲花在那片刻，竟然拉着弦曲、抱着弦歌到了单飞的身边，急声道：“单大哥，你怎么了？”
亚克西到了桌下。
张治头上了房梁。
边风躲在墙角处，见荀攸居然未动，张辽横刀守在单飞的身旁。边风暗叫惭愧，亡羊补牢道：“单老大，什么事？”
众人见房中依旧，错愕间完全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单飞松开了油灯，就感觉周身前所未有的虚弱，亦不解发生了什么。见众人均在望着他，单飞迟疑道：“我不知道。”
张辽没见到周围的异样，回刀入鞘。
房外突有尖啸连连。
边风听到那是同伴的示警，低声道：“有敌！”他说话间飞身扑出屋外，却感觉一股微寒擦着他身边到了房中。
灯火又闪。
房中众人惊诧，边风感觉有人入了房中，实在不信这世上有人会有这般敏捷的身法，回头望去，就见房中灯火又亮。
有幽香暗传。
一女子已站在了单飞的对面。
单飞听到有敌前来，第一意识就是阎行等人在暗处偷袭，示意白莲花守着荀攸，他闪身就要冲到房外，蓦地止步。
灯光亮，却亮不过来人如新月般明亮的一双眼。
微微吸气，单飞放下敌意，讶然却起。
“是你？”
来人竟是孙尚香！
孙尚香如何会到了这里？
单飞心中奇怪，就见孙尚香眸光闪亮，似有惘然一闪而过，见到他时，孙尚香很是惊喜，轻声道：“你果然在这里。你方才……方才，在喊我？”
房中静寂。
白莲花玉容微冷，单飞心头狂跳，难抑热血上涌，双眸如有烈火燃烧，“你……你……说……什么？”

第五百零四章 撒谎？
单飞一颗心怦怦大跳不休，听孙尚香所言，瞬间想起个极为关键的事情。
孙尚香少见单飞这般冲动的样子，迟疑道：“我说……我感觉到——你方才在喊我。”
房中的众人困惑不解。
他们适才和单飞同处房中，听弦曲弹琴，见单飞静默，都未听到单飞说话，单飞什么时候在喊孙尚香？
边风、张治头、张辽均不认识孙尚香，不过见这女子身法如电，几乎是从边风身边硬生生的挤到这里，均知道此女子绝非等闲人物。
单飞心情激荡，感觉嗓子都哑，“你如何感觉我在喊你。你听到我喊了什么？”
孙尚香默然下来，似不知如何解释，半晌才道：“我那时候离此间不远，不过并没有看到这木屋。那时候四周都是暗的……然后我就突然感觉看到了你……看到你坐在一间木房中，周围坐着几个人，不过我只看清了你。”
众人惊诧。
什么叫感觉看到了你？
瞥见众人的嗔目结舌，孙尚香哂然一笑，“不用说了，不管怎地，我找到你就好。”
“说下去。”单飞握紧双拳，就感觉拳心都是汗水，坚持道：“郡主，请说下去。”
众人错愕。
他们不解单飞为何如此的执着，更不明白孙尚香在形容什么，不过他们均知单飞对此事很是看重。
孙尚香心中亦是奇怪。见到众人的神色，她知道大家是在怀疑她，她本来不打算说下去，见单飞如此，她还是轻声道：“那时候我看到你握着个油灯。”秋波微掠，落在木桌上的油灯上，孙尚香秀眸中闪过异样，惊奇道：“真的有这个油灯？和我方才见到的一模一样。”
单飞迅疾取了油灯递给孙尚香。
孙尚香不解的接过，不明白单飞是什么意思。
单飞盯着孙尚香，见伊人拿了油灯后除了不解外，倒没什么异样的表情，他心中略有失望，追问道：“你看到的就是这盏油灯？”
孙尚香打量下手上的油灯，肯定道：“不错，就是这盏油灯。我见到……”感觉措辞不对，她那时离单飞还远，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到这油灯的，孙尚香改口道：“我感觉到你握着油灯，心中满是……伤感。”
“越来越奇了。”
白莲花自孙尚香到来后，始终神色不善，此刻忍不住道：“我不知道你那时在哪里，可你那时应该还在门外，而且出了边风手下的视野范围，不然就会被边风留下的哨兵发现。你能看到单大哥都是匪夷所思，如何能看到他心中的感觉？”
众人点头。
他们心中均有这般怀疑，唯独白莲花说出来而已。
单飞伸手止住了白莲花的下文，盯着孙尚香道：“你不用介意莲花说什么。然后呢？”
白莲花垂下头来不再言语。
孙尚香半晌才道：“然后我就感觉到你看着我，对我说——你在哪里？”顿了半晌，无视众人的异样，孙尚香咬下嘴唇道：“我以为你是在找我，我也很快发现这里的亮光和木屋，然后就冲进来看看。”
“你只听到这四个字？”单飞追问道。
孙尚香点头道：“怎么，你还说了旁的话？”
单飞神色失落，半晌才道：“你那时候有没有旁的感觉？”
我只怕你有危险。
孙尚香并没有说出这句话，摇摇头后沉默下来。
众人亦是默然。
房中静寂。
亚克西突然叫道：“单老大，你是许了愿？你一定是对许愿神灯许愿了！”
众人齐声道：“什么意思？”
亚克西见众人望来，想当然道：“这还用说，方才单老大不是一直握着油灯吗？他在许愿！”
白莲花失声道：“单大哥……你……”她才要问单飞许了什么愿望，却又住口，因为她知道单飞不会有旁的愿望。
她一点不笨，不等亚克西说明，从许愿神灯、单飞见到孙尚香的表情早猜到些端倪，可她绝不承认！
亚克西激动问道：“单老大，你方才是不是真的许愿了？”
单飞有些迟疑，他不知道自己方才那种情况算不算许愿的。
不见单飞点头，亚克西肯定道：“你一定许愿了，而且你许的愿望，和这个姑娘有关。这位姑娘听到了你的愿望，这才过来和你相见。”
转望众人，亚克西大声询问，“你们方才都感觉有股寒意在流动是不是？那股寒意来的很突然，而且传自单老大这面，是不是？”
众人缓缓点头。
亚克西坚持道：“那肯定是许愿神灯有了作用。许愿神灯并没有完全失灵。”
众人向单飞望过来，见他脸色苍白，并没有一丝血色。
在场众人均知道单飞的沉稳，见到他这般神色，心中均想——难道亚克西所言竟是真的？可单飞如果是许愿见到孙尚香的话，孙尚香赶来，他应该高兴才对，为何会是这般模样？
单飞心在颤栗。
只有他明白自己为何这样？
方才他握着许愿神灯坠入一种恍惚的境界，思念晨雨是在内心呼喊，然后有一股寒意、或者说是一股能量传了出去，偏巧被孙尚香听到！
这种事情说给在场众人来听，无一人会信，这超越他们的认知。
单飞却是坚信不移。
在他那个时代的几百年前，又有谁会想到能有无线通话，无线充电？这种想法说出去，都会被人耻笑，可后来这些事情均已实现，科技不停的进步，耻笑的人早化作了尘土。
人类所谓的科技和认知，还是太过的肤浅。
异形香和许愿神灯都有激发人意志的功能，激发意志就是在加强人的脑电波！
神灯比无线传输要高明许多，它能够传递脑电波？
方才是神灯将他单飞的意思加强传远，被孙尚香感应？虽然孙尚香感应到的不过是几个字，但孙尚香的确是感应到了，她甚至感应到单飞所在的画面！
为何只有孙尚香能感应到他的想法？
难道说……孙尚香就是晨雨？！
一念及此，单飞就感觉口干舌燥，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会不会是这样？还是有别的可能？为何晨雨和孙尚香并不相像？
他迅疾的回忆当初和晨雨相遇、分别的情况，知道曹棺若是改变了晨雨的命运，正常的情况下，晨雨绝不会记得曾经发生的事情。
从荀攸带来的消息——邺城大面积失忆可证明这点。
旁人都开始慢慢的遗忘晨雨，作为当事人的她，能记住多少？
晨雨虽然立志要打破无间的宿命，但她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单飞不得而知。
最坏的情况是——晨雨根本忘记了单飞。
不绝望的情况是——晨雨还有点滴的记忆。
还有一种情况，晨雨以无边的毅力保存住对他单飞的记忆，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记起。单飞见多识广，知道藏边的“伏藏”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无论如何，眼下的异样值得他仔细研究！
单飞寻找晨雨许久，蓦地发现这种线索，如何会错过？心思如电般，见众人讶然的看着他，单飞对着孙尚香道：“你那时候记得你是哪个？”
孙尚香真的不解道：“你怎么了？我当时如何会不记得我是哪个？你总不会不认得我了？”
“单统领自然知道孙郡主是哪个？单统领的意思恐怕是……希望郡主知道自己是哪个？”荀攸突然道。
单飞一震，转望荀攸道：“你……你……都知道了？”
他不想荀攸聪明如斯，居然猜到了他要说的意思——孙尚香就是晨雨！
荀攸微愕，心道我知道了什么？
他是曹操的谋主，见单飞和孙尚香走的如此之近，难免忧心。
人才难得。
奇才更是各方势力全力抢占的资源。
像单飞这样的人，有雄心野心之人若不除之，必定拉拢，雄主都不会放心这种人才落在旁人的手上。
孙策是雄主，此人为求成事定然不择手段，他派孙尚香来荆州，用意显然。
联姻本是权术之人用感情拉拢人才的最有效手段。
看着单飞和白莲花亲近，荀攸绝不反对。白莲花不和司空的敌对势力有关，白莲花对她荀攸虽是冷淡，却无敌意。
荀攸对于男欢女爱的事情持开明态度，单飞找一个也好，找八十个女人也罢，那都是他自己的本事。
不过单飞喜欢的人如果是江东的人，那绝对另当别论。
单飞若和孙尚香有了关系，对司空大大的不利！
见单飞神情很是急迫的模样，荀攸完全不知单飞的心思，但是他按照自己的套路道：“我想单统领的意思是——郡主乃江东郡主，蓦地到了这里，难道有什么想法不成？”
边风、张治头都傻了眼。
他们知道单飞是摸金校尉的统领时，都是震惊的不要不要的，如今见单飞认识的女人是江东郡主，而且和其藕断丝连，倒都了解了荀攸的苦心。
孙尚香是来搞破坏的！
你扯什么王八犊子？！
单飞差点破口大骂出来，他如何不知道荀攸转的弯弯肠子？不过这时的他真的无暇理会这些，皱眉道：“……郡主，我没有怀疑你的用意。”
他还待再说什么，就听房门处有人道：“单统领，我娘想要见你。”
众人回头望去，见是弦曲在说话，微有诧异，不知道弦曲的娘亲在这种热闹的时候找单飞做什么？
单飞转念间就做了决定，“好，我立即去见她。你先回去告诉你娘亲，说我马上就到。”他实在有太多的问题想要问问弦曲的娘亲，难得她主动来找。
看着孙尚香，单飞请求道：“郡主，我要出去一趟，你能否不要离开，等我回来再说一些事情？”
孙尚香含笑道：“我不会离开的，我还有事要和你说了。”
单飞略有紧张道：“你答应我，真的不会离开！”
众人均有困惑，不知道单飞为何会特别强调此事，孙尚香亦是诧异，半晌才道：“我答应你。”
单飞长舒一口气道：“多谢。”
看着单飞快步离去，孙尚香感受到房中众人或好奇、或疏远、或排斥的感觉，她略觉孤单，才要找个空的地方坐下来，就听一人道：“你在撒谎。”
声音冷冷的激荡在孙尚香的耳边。
孙尚香缓慢抬头望去，迎上白莲花寒冷的目光，听白莲花一字字道：“我知道你在撒谎，我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撒谎！”

第五百零五章 晨雨的事情
我在撒谎？
孙尚香先是茫然，随即冷然。
众人屏住了呼吸。
亚克西伊始时还觉得单飞好命，能认识这两个美艳如花的女子那可是男人梦寐以求的事情。不过见到白莲花咄咄逼人的模样时，他认为有一个女人其实就足够了。
等他再见到孙尚香冷漠的表情时，突然感觉自己单身多年还是很幸福的。
这两个女人突然冒出来的杀气，连帕提亚帝国最高明的杀手都是无法比拟。
这个白莲花明艳的动人，方才和弦曲交谈的时候，让人如沐春风，但她真正冷酷的时候，杀气都现。
孙尚香亦是如此。
她在面对单飞时，完全是个惹人喜欢的女人，可她露出冷漠的时候，旁人只想离她八百里远。
边风和亚克西类似的想法，他自认在凉州算是少有的狠辣人物，但见到这两个女人的情况时，也是感觉脖颈冒着凉气。
“我知道你为何要撒谎。”白莲花沉声又道。
孙尚香沉默。
“你要不要我说出来？”白莲花不依不饶道。
“你的嘴长在你的鼻子下面，你想说什么，我不会阻拦。”孙尚香漠然道。她问心无愧，她说什么慌了？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白莲花欲加之罪的言语实在让人好笑。
“你喜欢单大哥。”白莲花咬牙道。
众人从未听到有人将“喜欢”二字说的如此咬牙切齿，让人入耳后，毛发都要竖了起来。
见孙尚香不语，白莲花追问道：“你敢说你不喜欢单大哥？”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这件事情？”孙尚香反问道。
“你喜欢单大哥，但你不敢说！你承认了此事，我就可以证明你在撒谎。”
孙尚香冷笑不语。
白莲花执着道：“你喜欢单大哥，因此一直跟着我们，可苦于没有什么接近单大哥的借口。你不放心我的，是不是？”
孙尚香秀拳已握，却未开口询问。
荀攸感觉房间内烛光太暗，“添火”道：“孙郡主不放心公主什么呢？”
白莲花看了荀攸一眼。
若是以往，她只认为荀攸随口一问罢了，今时今日，她早明白荀攸是在帮她。
荀攸和她非亲非故，这般点火自然是为了曹营打算。
心思转念间，白莲花嫣然笑道：“荀先生，你说呢？”
荀攸倒有点受宠若惊的样子，自从他见到白莲花后，心中已感觉到白莲花对他的不耐烦。他自已也觉得在单飞、白莲花之间，实在过于多余。白莲花能照顾他，不是因为他是大名鼎鼎的荀攸，而是因为单飞的吩咐。如今见白莲花这般温柔的姿态，他知道白莲花的用意，也知道和白莲花结盟是最佳的打算。
“我虽不明白究竟，但经历的事情多了，也有点不成熟的想法。”荀攸迂回道。
“荀先生请讲。”白莲花微笑道。
荀攸眼珠微转，叹息一口气道：“单统领为人睿智，性格又好，最难得的是成熟稳重，少有不通的事情。他眼下不到弱冠之年就已是摸金校尉的统领，假以时日，不知能到何等境界。”
见白莲花笑靥如花，知道自己所言切合她的心思，荀攸又道：“我若有个女儿……肯定是想让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了。”
望见白莲花秀容发寒，荀攸忙道：“不过公主放心，我是没有女儿的。”看到白莲花脸色立缓，荀攸暗想自己好在真的没有女儿，不然看白莲花的神色，只凭这句话，自己就和她结下了不解之仇。
“像单统领这样的人，少有女子能够匹配。”荀攸亡羊补牢道：“不过我想公主就是难得的和单统领珠联璧合的女子。”
白莲花脸色微红，低声道：“荀先生……所言很有道理。”
众人傻眼。
就算张治头都是神色讶然，不想白莲花在众人面前能如此大胆的表白心迹。
荀攸嘴角笑容浮现，瞥了沉默冷然的孙尚香一眼，“孙郡主若真的喜欢单统领，自然不放心公主这样出众的女子留在单统领的身边。因此……”
他咳嗽一声，没再说下去。像他这样的人，素来点到为止就好。
白莲花接下去道：“她想要亲近单大哥，可苦于没有理由，这才编了这么个匪夷所思的谎话来见单大哥。”
房中众人虽不明白其中的八卦，听到这里，倒有大半恍然了。
边风、张辽均是认可白莲花的理由。
白莲花说的话毕竟能解释得通，一个像孙尚香这样的女人为了喜欢的男人用点心机也是正常。
他们想相信白莲花，是因为孙尚香说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孙尚香如何能在很远的地方，听得到单飞的呼喊，还看得到单飞？
唯独亚克西皱眉不语。
“孙尚香，你真以为我们都是傻的不成？”白莲花咄咄道：“你这种女人，我见得多的。暗中使用心机，明里却装作好人惹人可怜。到现在你还是一声不吭，真以为能欺瞒过去？”
荀攸添油加醋道：“我觉得郡主的确要解释一下。”
“我要解释什么？”孙尚香忍无可忍，霍然站起。
孙尚香愤怒中带着孤单。
边风、张治头是陌生人，只在看戏。
张辽不认识她，荀攸对她有算计——在荀攸对单飞说出那几句话的时候，孙尚香就察觉到荀攸对她的排斥，她明了荀攸为何算计。
她孙尚香出生丧父，随即大哥遭遇厄运、娘亲病逝。
江东基业一直是二哥苦撑，她暗中协助，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如她那般环境长大的女人，只要有心，早就通晓太多的算计——疲倦、无奈、厌恶到极点却始终不能摆脱的算计。
她一直默默忍受，可她眼下实在忍无可忍。
白莲花对其有着深切的敌意。
她发现自见到白莲花的第一眼，二人就没有任何调和的可能。
孙尚香不想激化这种敌意，她不想无谓的斗气，可望见屋中所有人看着她的异样目光，她终于决定不再忍下去。
荀攸露出“讶然”之意，“郡主这么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该解释什么。”
“你要不承认自己撒谎！要不就在所有人面前立誓，说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单大哥，那我们自然不再认为你在撒谎。”白莲花说出自己真正的用意。
孙尚香冷笑道：“我不用你的方法，也能解决此事。”
她举步向外走去。
我为何要受他们的奚落？我孙尚香不用留在这里向你们证明解释什么！我喜欢不喜欢单飞，为何要对你们来说？
见到孙尚香怒气冲冲的走出去，白莲花眼中露出喜悦之意，荀攸亦是嘴角带笑。
阴雨连绵。
有冷风拂面。
孙尚香走到房门前，蓦地止住了脚步。
白莲花目光微闪，悄然握拳嘲讽道：“你不会离开的，是不是？”
孙尚香听到白莲花的言语刺耳，想的却是单飞离开前对她说的话——你答应我，真的不会离开！
单飞考虑到这种情况了？单飞怕她离开？她如何能对单飞失信？
回想到单飞焦灼难安又满是期待的神色，孙尚香用力握紧了秀拳，缓缓的又松开，回转身来，恢复到平日的冷静，“你说的不错，我不会离开！”
荀攸笑容僵凝。
白莲花眸中有寒芒闪现。
※※※
单飞有点担心孙尚香会离开，不过他听到孙尚香应承后，知道孙尚香定能说到做到。
他本来悠哉悠哉的，刹那间又变成全世界最忙碌的人。千头万绪的不知从何捋顺，不过他知道自己一定要整理出脉络。
弦曲的娘亲来找他，若是旁人在这种情况多是不耐烦的拒绝，他却知道那妇人不会无聊的找他聊天，他虽不知妇人的用意，自己却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晨雨的事情经历这久，不在乎一时片刻，只要孙尚香还在这里，他就有信心查个水落石出——也必须查个清楚。
单飞到了那妇人的房门前，见弦歌正蹲在门前，瞪着大眼睛望着他，单飞微笑道：“你娘亲在房中？”这是废话，不过他知道对于这等年纪的孩子，本来说些废话就好。
不想弦歌瞪着眸子道：“你这多废话？”
单飞讶然，随即笑着轻叩房门道：“夫人，单飞请见。”他不会和孩子一般见识，对于妇人有邀，他暗想自己虽是问心无愧，可瓜田李下的，难免还是要注意些影响。
弦歌“哼”了声，“娘找你，自然会在房中等你，你进去就好。难道怕人当你是贼吗？”
单飞在小女孩面前两次吃瘪，并没什么恼怒，微笑道：“你说的很对，我是有点怕……不过是怕你把我当作贼了。”
弦歌怔了下，看着单飞和善的笑容，冷哼一声装作大人道：“那你大可放心，我们对付贼素来都有方法的。”
“弦歌，不要给单公子找麻烦了。单公子，请进。”那妇人的声音从房中传来。
弦歌向单飞做个鬼脸。
单飞亦向弦歌挤挤眼睛，这才推门入内，他目光微转，已看清楚房中的情况。
房中简陋。
弦曲坐在木凳上，托腮看着手腕上的手镯若有所思。
那妇人正站在窗旁，见单飞入内，微笑道：“还未感谢单公子等人赠与小女的手镯和项链。”
单飞微笑道：“夫人客气了，东西是白莲花所送，在下叨扰荣耀，倒是心中有愧。”他心中略有奇怪，暗想自己从未报名，这妇人居然知道他的姓氏，莫非是弦曲听别人叫他什么单统领，这才转告这妇人。
这些是细枝末节，但是单飞在和陌生人交谈时，素来都是从这些细节下手，进而预测接下来的变化。
“单公子客气了，白莲花若非因为公子的缘故，也不会赠与小女此物。”那妇人淡然道：“一切本是命运所然。都说无功不受禄，我本来不准备说些什么，但受了单公子的心意，却不能不和你说说晨雨的事情了。”
“什么？”
单飞霍然站起，错愕难言。

第五百零六章 曹棺的失误
单飞知道这妇人会对他说些事情，没料到妇人开口就提及晨雨一事。他才考虑到孙尚香是否就是晨雨，蓦地再听妇人异常熟知的提及到晨雨，单飞惊诧难免。见那妇人静静的望着他，单飞很快镇静了下来。
“还不知夫人贵姓？”
“你叫我葛夫人就好。”那妇人淡然道。
葛夫人？
《玄鸟》乃葛天氏之乐，葛姓应是葛天氏传下的姓氏，这妇人是葛天氏的后人？单飞能这般想，是因为他在冥数的时候，见到的话事人均是极有背景的人物。
这妇人是云梦秘地的人？
单飞心有猜测，不想唐突，缓缓道：“我倒真没见过葛夫人。”
葛夫人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轻淡道：“我本来也不知道你的。”
本来不知道？
单飞困惑时，听葛夫人道：“单飞，单鹏之后，巫灵儿之子。单鹏、巫咸本是女修护卫，两家遵女修之令，世代以诛杀使用异形香为己任。如今的单飞，是曹操手下摸金校尉的统领，为人……值得信任。”
见单飞益发的愕然，葛夫人笑了起来，“我说的对不对？”
单飞不想葛夫人对他如此的了然，掩盖了错愕，微笑道：“除了最后值得信任的一句外，其余的事情，倒可信任。”
弦曲在屋中一直默默倾听，闻言“咯咯”一笑。
“你不奇怪我怎么知道你的事情吗？”葛夫人若有所思道。
单飞径直点头道：“是有点奇怪。”
“我知道你，是因为一个人。”葛夫人幽幽叹道：“和你们对待我女儿一般，多年前他见到我的时候，亦给我一块玉佩，博取了我的好感。”
伸手出来时，她手上多了块雕琢精美的玉佩。
玉佩是汉时的花纹，这不是太罕见的玉佩，不过极为的美丽。
男人看东西，多看功用；女人看东西，留心美丽。
单飞见葛夫人还珍藏着玉佩，暗想那人难道是葛夫人的情人？他这么想倒是自然而然，女人保留男人的东西，多是为了记念。
“我知道人都如此。付出点儿东西，总是希望有些收获的，当初他给了我这块美玉的时候，我就想他会有目的。”
葛夫人悠然道：“人性本如此。他这么做，总比土匪要强很多。”
“是啊。”单飞有些尴尬，想问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弦曲、弦歌都是天真的邻家女孩，这个葛夫人却是阅尽沧桑的女子。在这种女人的面前，他如果还想知道事实，就最好不要动用什么心机。
心机这玩意，谁都会用。碰撞下的变数，谁都难以预测。
单飞是个忍得住的男人，虽然急切要听晨雨的事情，还是静等葛夫人主动说出。
“我那时真的无法抗拒这玉佩的诱惑，我收下了这玉佩，也就算答应了为他要做的事情。”
葛夫人看向单飞道：“方才对你评价的那番话，是他十数年前告诉我的，那时候的我，还是个未嫁的少女。”
单飞脑海轰鸣，感觉有些眩晕。
见到单飞怪异的表情，葛夫人轻声道：“你是个聪明的人，应该知道他是哪个了？”
“曹棺？”单飞说话的时候，声音干涩。
只有曹棺！
若不是曹棺，谁能在十数年前就知道他单飞是摸金校尉的统领？
葛夫人缓缓的点头，“不错，他自称是曹棺。他不是土匪，长的倒和土匪一样。很奇怪的一件事是不是？我在遇到你前不久，突然就想起了此事。他见到了我，给我一块玉佩，然后托我做一件事。”
神色有些异样，葛夫人轻叹道：“很奇怪的一件事。我以前从未记起，但就在不久前突然就记了起来，然后我就有了这块玉佩。”
单飞一点不奇怪。
这和甄宓、甄逸他们的记忆完全一模一样。
曹棺和他如今所为仿佛，在十数年前同样的时间段到了云梦泽。
他和曹棺处于个平行的空间内，曹棺生活在那个空间，还在不停的改变事情。
曹棺遇到了葛夫人，那时候葛夫人还是个少女。曹棺算定他单飞在年底会来，而且极可能碰到葛夫人，这才让葛夫人传言。
因为曹棺，葛夫人才知道晨雨。曹棺要托葛夫人说的就是和晨雨有关的事情！
单飞在刹那间就贯通了一切线索，实在是因为他已熟悉了曹棺的套路。
就在十数年前的平行空间内，曹棺着手改变事情，而这个效应，转瞬影响到如今的单飞。
只是曹棺知道他单飞会来云梦泽还是情有可原，曹棺又是如何知道葛夫人肯定会出现在这里？
葛夫人看着单飞怪异的表情，喃喃道：“你对他好像没什么好感？”
单飞笑笑，“是啊，如果可能的话，我恨不得立刻穿过十数年前，打他一顿的。”
一旁倾听的弦曲又笑了起来。
葛夫人看了女儿一眼，轻声道：“弦曲不懂得事情，还请单统领莫要见怪。单统领年纪轻轻，就能让那些桀骜不驯的人听命，想必很有本事？”
单飞感觉说是说否都不妥当，微微一笑。
葛夫人静默了片刻，重回话题道：“我记得自己当初并不明白。”
她说的古怪，但说的亦淡然，“不过我事后很快醒悟过来，曹棺用了无间是不是？”
这本是极为隐秘的事情，单飞见葛夫人如常说出，更确定她是云梦秘地的人——只有云梦秘地的人才会对这种事情这快了然，因为他们接触的本来就是不可思议的环境。
“是的，他是用了无间。”单飞坦陈道。
“你是单家人，想必也会用无间？”葛夫人又道。
单飞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现在我终于确定，无间是真的可以改变某些事情的。”葛夫人幽幽一叹，喃喃道：“你知道吗？我决定见你的时候，本来准备请你帮忙改变一件事情。”
见单飞皱下眉头，葛夫人笑道：“你不用为难了。我改变了主意。”
单飞真的莫名其妙，不懂葛夫人的真正用意——她想改变什么？为什么又不想改了？
“其实……”
单飞琢磨着措辞道：“我每次使用无间的时候，都是提心吊胆的，因为我不知道改变后是否如我们所愿。”
葛夫人凝望单飞良久，这才道：“如你这样的年轻人，却有这般的想法，也就怪不得你能掌管无间。”
她摇摇头，不再提及无间的事情，继续道：“曹棺说，我就算不理解，也记住他的话传给你，因为你一定会理解的。”
沉吟片刻，葛夫人终究道：“他说他去年在邺城……”顿了下，葛夫人补充道：“他说的去年，离现在应该是十数年前了，因为我的记忆虽是近来的日子才有，记起的却是十数年前的事情。”
见单飞完全理解的样子，葛夫人不再解释，接着道：“他劝诗言做了一件事情，改变了晨雨的命运。他本来算的极好。”
单飞握紧了拳头。
葛夫人喃喃道：“就算不听曹棺说，看你的样子，曹棺改的也像出了问题，看来这世上真的没什么十全十美的事情，无论你如何去改。”
看了弦曲一眼，葛夫人见女儿正凝望着手上的玉镯出神，完全不再听这面的谈话，葛夫人暗自摇头。
“曹棺说，结果他发现他的改变出现了可怕的错误。”
“什么错误？”单飞忍不住问了句。
“晨雨没有如他意料般的走向，如今他也不知道晨雨去哪儿了。”葛夫人重复着曹棺所言。
单飞心头剧烈一跳。
听魏伯阳所言，晨雨是白狼圣女，可如今他发现孙尚香和晨雨有很大的关系，甚至有可能是晨雨。
如今的曹棺竟不知道晨雨的下落，那曹棺究竟在改什么？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他的问题。”
望见单飞不满的表情，葛夫人道：“他是这么说的。他说是出了意外，而所有的意外，是因为鬼丰！”
单飞倒吸口凉气，“鬼丰？”
葛夫人确定道：“不错，是鬼丰。”
“他也用无间去了十数年前？”单飞心中凛然。
葛夫人摇头道：“曹棺料到你会这么问，对我说，鬼丰没去十数年前，而是他曹棺的改变，引发十数年前鬼丰的反弹。”
她说出这话来，只以为单飞不理解，没想到单飞居然点点头。
“你明白？”葛夫人迟疑道。
单飞真的明白。
使用无间后并非是去改变一个木偶世界，而是去影响一个真实的世界，这种影响并非你预知事情的走向就能改变。
如当初他在冥数的岛上遇到赵云般，他的改变，就引发了赵云的反弹，甚至可说是致命的危机。
这又如一拳打在弹簧上，你以为可以将弹簧如棉花糖般打扁，可弹簧若是极具韧性，就会将同样的力道还给你！
你改变多少，就有多大的影响还给你！
曹棺按照自己的意思做了个改变，偏偏他遇到了十数年前的鬼丰，引发鬼丰的反弹影响，鬼丰不知做了什么操作，让晨雨不知去向？
十数年前的鬼丰改变了什么？他应该知道晨雨的去向？
单飞琢磨间，葛夫人舒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我还真的头疼如何解释这件事情。曹棺告诉我，你眼下必须要找到晨雨。”
单飞恨得牙关发痒。
你曹棺搞的什么破事？你把晨雨搞没了，如今又让我去找她？我是要找晨雨，可没有你曹棺，我根本不需要去找好不好？
曹棺你这个猪对手，你是鬼丰派来的卧底吧？
葛夫人望着单飞沉声道：“他请你一定尽力而为，因为只有你和晨雨联手，才能对付鬼丰的计划，因此他让你到了云梦秘地后，用自鸣琴和他联系，他会全力帮你来寻找晨雨！”

第五百零七章 心诚则灵
单飞完全无语。
他感觉曹棺对他的要求就和他那个时代的客户经理对分析师的要求类似。
我们改改这个，我们改改那个；这个好像有问题，那个也有问题。都是你自己闹出来的问题好不好？
曹棺自己搞出了问题，自己搞不定，一定要他单飞来收尾了。
单飞暗自叹息，知道眼下如果不能去把曹棺搞死，那就只能再和曹棺合作。
“你很爱晨雨是吧？”葛夫人突然道。
单飞不想葛夫人有此一问，沉默片刻才道：“是。”
“曹棺不知道你喜欢晨雨的。”葛夫人缓缓道。
单飞有些意外葛夫人为曹棺的辩解，半晌才涩然道：“如今已没什么关系了。”
“有关系的。”
葛夫人轻声道：“我看得出，你对曹棺很有不满。但他真不知道你喜欢晨雨，他提及你的时候，我听得出来，他对你十分想念，亦很怀念和你在一起的时光。如果他知道做了对不住你的事情，他恐怕会更后悔。”
单飞默然。
他曾对曹棺有过千般猜测，亦对曹棺很是埋怨，听到葛夫人这般说时，心中的怨气蓦地少了很多。
“他眼下……是他当初见到你的时候，他后悔了？”单飞听出了葛夫人的未尽的言语。
葛夫人回忆片刻，轻叹道：“我看得出他并不幸福。”
为什么？
单飞微有意外，他知道曹棺穿到十数年前不止为了捣蛋，而是为了弥补曾经对诗言的过错。
曹棺忙了一堆事情，还没有挽回和诗言的感情吗？
除了这个问题，单飞不知道曹棺为何不幸福。
“你知道云梦秘地所在吧？”葛夫人轻声道。
单飞沉吟片刻，“是在此地以南百里？”
他本以为葛夫人不会回答，没想到葛夫人居然点点头，“看来你的确值得曹棺信任。你去那里后，只要再拿到自鸣琴……”向窗外看了眼，葛夫人喃喃道：“今天有雨看不到月亮，不过近月底了，只要你在月底前拿自鸣琴到了云梦秘地，就一定会和曹棺联络上的。那时候，曹棺就会告诉你寻找晨雨的详细计划。”
她说的很有自信。
单飞却没有那么强烈的信心。
葛夫人是什么意思？
他单飞一定能找到云梦秘地？他一定能拿到自鸣琴？有这两个不确定的因素，他能完成任务的把握可说微乎其微。
曹棺玩的就是心跳，他单飞被玩的已是心惊肉跳。
见葛夫人不再说些什么，单飞感觉葛夫人言尽于此已是仁至义尽，“那我……就回去了。”
他才走到门前，听葛夫人道：“方才你用神灯许愿是为了晨雨吗？”
单飞一怔，吃惊道：“你知道我用了……许愿神灯？”
他惊诧不但是因为那时候的葛夫人根本看不到他单飞，还因为葛夫人如果知道那油灯就是许愿神灯，还随随便便的放在桌上，用意就很值得琢磨。
“不错，我知道你用了许愿神灯，我也感觉到你很痛苦。”葛夫人喃喃道：“那股入骨的寒气就是痛苦。”
单飞茫然，一时间不知道葛夫人的意思，听葛夫人主动提及此事，他终于问道：“许愿神灯真的能让人得偿所愿？”
葛夫人默然片刻才道，“这世上有些人做事需要用鞭子去鞭策，有些人行事可能后知后觉，有些人一生都能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单飞不解葛夫人的用意，却在用心的倾听。
葛夫人又道：“许愿神灯能给那些清楚明白自己做什么的人一些力量，却不能让混沌的人清醒，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单飞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要推门的时候迟疑问道：“我还有个问题，不知道能不能问？”
葛夫人带着和蔼的笑，“我若知道就会回答。”
你为何要帮我？只是因为曹棺的托付？
单飞话到嘴边又收了回来，“自鸣琴究竟是什么？”他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人能解开他这个困惑的话，葛夫人肯定是其中的一个。
眼下能回答的却只有葛夫人。
葛夫人果如单飞所料，沉吟道：“我听到过一些自鸣琴的传说，不过不知道是否确切。”
“夫人能说，我已是不胜感激。”
葛夫人思索道：“传说中，自鸣琴本是上古神物，后来落在女修之手，女修用其来和单鹏交流。”
看着单飞，葛夫人皱眉道：“你也知道，单鹏擅用无间，也因此经常和女修失去联系，女修就用自鸣琴和他保持联络。”
原来如此。
单飞这才明白曹棺为何确定用自鸣琴能和他联系，这本是女修和单鹏间的联络工具！
“多谢夫人。”
单飞推门要走时，就听葛夫人又道：“我本来不想将曹棺的话传给你。”
“为什么？”单飞反问道。
葛夫人轻叹道：“因为我感觉很多改变带来的只有痛苦，你和曹棺一起，不见得能打破这个宿命。”
“那夫人……”单飞欲言又止，显然是询问葛夫人为何要改变主意。
“许愿神灯已经死了。”葛夫人突然道。
单飞一怔，不解神灯死了是什么意思。
“可你能让许愿神灯复活，你就是……”葛夫人言语感慨，却未说单飞是什么，“许愿神灯死了，再不能让有野心的人膨胀，但还会帮你这样的人一臂之力。单飞……”
单飞回转头来，就见到葛夫人满是慈爱的眼眸。
“你一定会见到你爱的人，你既然许愿了，你就一定会见到，相信我，相信自己，相信神灯会帮你。”葛夫人柔声道。
单飞见到葛夫人如慈母般的目光，心中着实感动，许久才道：“多谢。”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这一次，葛夫人没有再挽留。
弦歌贴在门板上，在开门那一刻差点跌倒，单飞伸手扶住弦歌，微笑道：“你要听什么？为何不进房去听，偷听很辛苦的。”
“我就是想听听，娘亲是否在说我的坏话。”弦歌咬唇道。
单飞笑笑，看着狡黠的弦歌道：“你娘亲说你很乖，她对你最是疼爱。”
他说完后转身要走，就听弦歌低声道：“你撒谎。”
单飞不等回答时，弦歌又道：“我知道你很伤心，你那么伤心为何不说出来，还和我有说有笑？”
单飞怔住，回头看着人小鬼大的弦歌，竟是无言以对。
弦歌半晌又道：“是不是像你这种人，只会和别人分享快乐，却不想和别人分享痛苦的？”
单飞轻轻摸摸弦歌的秀发，笑了起来道：“怪不得你们对付贼很有方法，有你这样的小鬼当家，我真的不敢再来了。”
他转身离去，却没看到弦歌在他离去后，摸摸自己头顶，静静的倚着门板坐下来，眼中有晶光闪亮。
细雨淅沥。
孙尚香坐在木墩上，看着房外的落雨。
除落雨外，她怕看到哪个都会一刀劈过去。
“荀先生，你可见过这般脸皮厚的女人？”白莲花嘲讽道。她刻意为难孙尚香，只想让其远离，不想孙尚香很快平静了下来，而且大模大样的留下。
荀攸眼珠转转，“我以前倒是没……”
他“见过”两字不等说完，蓦地住口。
孙尚香霍然站起。
荀攸武功粗糙，但能感觉到孙尚香的杀气，立即止住了话头。他是在和白莲花联手打击孙尚香，却不想因此赔了性命。
张辽身形微凝戒备，心中多少有些嘀咕。他明白荀攸的用意，却不认可荀攸的做法。
孙尚香横了荀攸一眼后，走到了白莲花的面前，字字凝霜道：“我要和你说几件事情。”
“请讲。”白莲花笑容绽放，她知道只有最没有办法的女人才会撕破脸皮的大打出手，让旁人笑话。
真正聪明的女人，不需要出手，甚至不需虚言恫吓，那本是下等的手段。
“首先，我喜欢谁是我的事情，不用向你禀告。”孙尚香凝声道。
白莲花嘴角带笑，却多少有点勉强。
她发现姜叔叔说的一点不错——她不能小瞧这个女人，这个女人的韧性、自控能力远较寻常女人要强大得多，甚至男人都不如她。
“再次，我留在这里，是因为单飞让我留下。你若想赶我走，可以去问问你单大哥的意思。”孙尚香又道。
白莲花淡笑道：“我要和单大哥说什么，也不用向你禀告。你既然说了首先、再次，这么说还有第三了？”
孙尚香玉容冷漠，无视白莲花的挑衅，缓缓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人不找我的麻烦，我也不想找别人的。”
荀攸含笑不语，心中却在画魂。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孙尚香给他的警告。
“可别人若是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的麻烦……”
孙尚香盯着白莲花，寒声道：“我不敢保证那人会不会有什么自找的麻烦！”
“是吗？”见孙尚香露出少有的敌意后，白莲花丝毫不让道。
“你不信？”孙尚香反问道。
白莲花笑意更浓，“我是有点不信。”
孙尚香居然回转到桌案旁坐了下来。
众人略有惊诧，不想孙尚香会服软，他们早就看出来，白莲花锋芒毕露、孙尚香却是软中带刚。
孙尚香绝不是服输的人。
坐在桌案旁，孙尚香嘴角亦有笑容浮出，淡然的看着白莲花道：“你不信？那你可以试试。”
她说的平淡，眼眸中却带着挑战之意，她已有了决定。
烛火黯。
两女目光相对，却如要将房子点燃一般！

第五百零八章 夜雨心声
荀攸暗自叫苦，他方才唯恐白莲花不对孙尚香下手，等见到两女剑拔弩张的形势，他却有点后悔。
这两女若是动手，在房中最先倒霉的恐怕是他荀攸！
张辽、边风等人都是神色讶异。
他们和孙尚香、白莲花均不熟悉，可在孙尚香和白莲花针锋相对的时候，他们却清楚的感觉到这两女子的犀利。
这两个女人恁地会有这般强大的气场？
边风当初认单飞为老大的时候，就看出单飞的非同凡响，能让凉州阎行商量说话的人物岂是等闲？
在边风看来，有两个女人为单飞争风吃醋再正常不过，男人能为女人争风，女人为何不能为男人暗战？
在这世上，优质的资源都是要抢来的。
边风既然有墙头草的特点，天生就有辨清今天吹的是什么风的本领，可他真的从未意识到，为单飞争风的这两个女人的武功均是如此的强悍。
未动手，这两个女人显露的锋芒就让他已心生颤栗，悄然的向后退去。
张治头才从房梁上下来，看起来亦要再窜到房梁之上。
白莲花右手微扬，房中大亮。
谁都没有看清她的动作，就见许愿神灯上的灯火一暗再跳，有火星从油灯上分离，倏然就到白莲花的手上。
火星瞬间怒燃如炬，燃在白莲花白玉无暇的手心之上。白莲花身着的洁白襦裙微微扬起，房中有气流暗涌，她那一刻看似就要将如炬的火球向孙尚香掷了过去。
妖术？仙法？
众人一见白莲花如此，心中惊悚，不想天底下会有一种武功如此的诡异难言。
亚克西终于看出不妙，连滚带爬的冲出房外。
张辽亦扛不住二女子之间的杀机，伸手一带，拉着荀攸贴木板而立。
荀攸舒了口气，暗想回转许都后，定要向曹司空说说张辽的好话——此人仗义。
房中众人均不堪白莲花油然而起的气势，纷纷躲避，唯独孙尚香还是坐在桌旁，纹丝未动。
火光怒燃间，迷幻千万。
眸光如月，破障清然。
孙尚香就那么坐在桌案之旁，心中讶然，她早知道白莲花必有非凡的本事，却不想其出手的招式居然这般诡异，不过她全然不惧。
惧就会退，退就会输。
她绝不会输！
有新月刀鸣，清音绕梁。刀未出鞘，已凤鸣千里，刀若出鞘，或许斩不断相思的缠绵，却破得了如魔的侵染。
房中欲炸。
边风、张治头已准备向房外退去，他们看得出来，白莲花仍在蓄力，她的出手一击甚至可说是石破惊天。
孙尚香能否接下来白莲花的一击他们不得而知，但他们已自认无法接下。
雨丝落。
夜风轻轻凉凉的吹到了房中。
火光陡灭！
唯有桌案上许愿神灯的一点昏黄独落在两女子的身上。
众人呆住时，就听白莲花娇然笑道：“单大哥，你回来了。”众人扭头望去，就见单飞不知何时已立在门前。
“怎么了？”单飞目光微闪，微笑问道。
白莲花在望见单飞那刻早熄了手中如炬的灯火，而她的手掌仍如羊脂般白洁，没有半分灼烧的痕迹。
“单大哥，我和孙郡主好久不见，想给她变个戏法。”白莲花轻轻走到单飞的身旁，关切道：“你方才去见那夫人，没有什么问题吧？”
众人讶然。
他们虽知女人心思难测，却从未见过如白莲花这般的女人，从上一刻的杀气千万，瞬间就能变成温柔如水的样子。
见单飞摇摇头，白莲花扭头看向孙尚香道：“郡主，我戏法变的不好，还得请你多多担待。”
孙尚香冷然不语。
白莲花蓦地收手，孙尚香自然不能趁势斩杀，她也感觉到单飞到了她的身后。
见孙尚香不答，白莲花又望向荀攸道：“荀候，我知道你对孙郡主所言很有怀疑……”
“啊？”
荀攸不想白莲花灭了手中的火，却将火引到他的身上。
“在场这多人都看着呢，荀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会否认自己说过的话吧？”白莲花轻声又道。
荀攸脸色微红。
他自然记得曾说过什么，可一切都是白莲花引起，他是随声附和。此刻的他却不能同样的反咬白莲花，那实在是有失风范，也没有任何意义。
白莲花轻叹一口气道：“我知道荀侯一直对江东之人很是怀疑，自然也就怀疑孙郡主所言。可是……”
望着脸色红的发蓝的荀攸，白莲花缓缓道：“如今我等在这诡异难测的云梦泽，无论有什么恩怨，都应该齐心面对，而不是自乱阵脚。荀侯，你说是不是？”
你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啊！
荀攸差点吐血。
他本自负才智，若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绝不让旁人，哪想白莲花或许没有疆场的运筹，但在方寸之间的变化，实在让他应接不暇。
“那是，那是。”荀攸强笑道。
白莲花望向默然的孙尚香道：“郡主，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呢？”
孙尚香冷哼一声，站起向门外走去。
单飞转念间，跟随孙尚香走出了木房。
白莲花望见单飞、孙尚香先后出了此间，却没有跟上去，转头看向荀攸笑道：“荀侯，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经方才一事，我只怕孙尚香会将怨气出在你的身上，荀侯不得不防。”
荀攸一口老血差点喷了出来。
白莲花轻声道：“不过荀侯若是有难，我不会置之不理的。”
荀攸咳嗽道：“多谢公主。”
我谢你个大头鬼。
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敢小瞧眼前这看似天真的少女，此女人为了单飞，随时都会毫不犹豫的卖掉他荀攸。
不过他亦知道白莲花的意思，要想除去孙尚香，白莲花会和他合作。
大伙彼此间不过是利用的关系。
能有这种盟友加盟，他荀攸自然信心大增，但和这样的盟友合作，他着实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夜雨凉。
孙尚香远离了木房，走到一棵大树下，感觉单飞跟在她的身后不远，她缓缓转身过来道：“我答应过你，要等你回来。”
单飞看着垂头的孙尚香，心中热血激荡，终于忍住呼唤“晨雨”的念头，“多谢。”
你不用谢的。
你为孙家赴汤蹈火，我为你做这点小事，又有什么值得感谢的呢。
“如今你回来了，我要走了。”孙尚香轻声道。她只走了一步，就止住了脚步，低头望去，就见衣袖牵绊。目光移上，就见到衣袖的另一端正在单飞的手上。
回眸凝望单飞的双眼，孙尚香未语。
“你说过有事要对我讲的。”单飞微笑道。
孙尚香哑然失笑道：“我差点忘了。”
她“感觉”到单飞的忧伤，“见到”单飞痛苦期盼的眼神，“听到”单飞的呼唤，只以为他处于极为紧迫的情况找她，这才飞奔前来。
寻到单飞，见其安然无恙时，她满心欢喜；察觉到他喷火炽热的目光时，她心中讶异；没来由的受到白莲花的奚落，她心中委屈。
究竟委屈什么，她自己不愿深想。
她没有撒谎。
为何所有人都不信她？
见到单飞温暖的目光时，孙尚香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决定不再提及那稀奇古怪的事情。
如今想想那件事，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吕布追杀你的事情，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离开了襄阳。”孙尚香解释道。
单飞“嗯”了声，他虽有心仔细询问孙尚香如何感受到他许愿之事，见伊人轻声细语，还是耐心的听下去。
“刘备、关羽很是着急，不过追不上你们。”
他们最好别追上。
单飞感激这两位的热心，但实在担忧他们会再和吕布遭遇。
“他们见到我时，说刘表说了，你如果逃过吕布的追杀，一定会到云梦秘地的。刘表说，云梦秘地应该在华容湘妃祠以南的百里左近。”
单飞见伊人在侧，并没有着急离去的模样，心情放松下来，点头道：“我们正要赶赴那里。”
“你不觉得奇怪吗？”孙尚香问道。
“奇怪什么？”单飞顿了下，突然道：“你等等。”
孙尚香微怔，就见单飞飞身到了旁的树上，再落下时手上多了几根丈高的树枝，抖去其上的雨水，单飞将树枝斜插在周围。
寒风凉，夜雨菲菲，却已不能冷到二人的身上。几根树枝就在森冷的云梦秘地搭建出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孙尚香目露喜悦，赞道：“你很聪明，我就没想到这点。”
单飞微笑道：“我以前的时候多在野外做事，倒是习惯了这些事情。”轻拍下额头，单飞回到正题，“你想说刘表既然知道云梦秘地，为何不想法进入，还谎言欺骗我等？”
他曾和孙尚香、鲁肃提及过刘表的事情。
探寻云梦秘地可说是千头万绪，一定要有可靠的帮手。在单飞心中，孙尚香和鲁肃是可信的。
见伊人轻点螓首，单飞道：“我想刘表不是不想进入云梦秘地，而是因为那里有极大的障碍或危险。他不和我提及此事，一方面是怕我拒绝帮他，一方面亦可能以此当作和我讨价还价的本钱。”
孙尚香轻轻点头道：“我和鲁先生均是这般想。刘备和关羽随即赶赴云梦秘地，我让鲁先生带人去那里等我，我问了城兵……看了马蹄痕迹，发现你是向北离去。我……”她欲言又止。
“你怕刘表消息有误，又感觉我可能迂回撇开追踪。”
单飞目光灼热，轻声道：“你担心我，于是……你就跟了下来。”
孙尚香玉容泛红，移开了目光，许久的功夫才道：“你说的没错。”
冬风寒，孙尚香说出那几字的时候，内心颤的脸颊都在发热。
你说的没错，我担心你，我也很在意你，因此在白莲花让我发誓说从未喜欢你的时候，我是如此的怒然。

第五百零九章 致命的危机
夜雨连绵，点点滴滴的落下。打湿不了随风飘动的衣袂，却拨动着难安的心弦。
孙尚香感觉到单飞在望着她。
她不敢去看。
等心弦稍平时，孙尚香才回头飞快的看了单飞一眼，很快的将视线移向自己的脚尖，“我一路跟过来，始终感觉你就在我前方不远。”
“感觉？”单飞心头颤抖。他想起和晨雨攻克邺城时的场景。
孙尚香嫣然一笑道：“你恐怕不知道，我从小就是追踪的好手，无论别人藏在哪里，只要在不远的地方，我想去找，就能感觉的到。”
“很厉害的本事。”单飞若有所指道。
孙尚香笑笑，“我在找你的时候，在路上发现个垂死的人，他是个发丘中郎将，你的同行。”
单飞皱了下眉头，想起玉尺、博山发疯的事情，“那人疯了吗？”
孙尚香诧异道：“为什么这么说？”听单飞将湘妃祠的事情简略说了遍，孙尚香目露诧异道：“他们恐怕是受人的暗算。”
单飞早有这个想法，也一直担忧郭嘉的死活，虽说郭嘉好像过几年才会死，但如今万事没有定论了。
不知为何，他总感觉到看似风平浪静的云梦泽中，随时都会爆发无边的险恶。
将心中的担忧说出，单飞只想让孙尚香提高警惕。
孙尚香点头道：“我亦这么感觉，因此……”她没说下去。
单飞接道：“因此你一觉察我有危险，就如飞的奔来？”
孙尚香抬头看向远方，“你信我说的？”许久不闻单飞的动静，孙尚香娇躯微颤，凝向单飞道：“你……”
“我信！”
单飞轻声但坚决道，“人这一生，总有值得相信的事情，不然未免太过可悲。”
孙尚香芳心舒畅。
她一直憋着股怒气，若是单飞也怀疑她的话语，她说不定拂袖就走，可望见单飞坚定的目光，孙尚香微笑道：“你就是与众不同，或许你见识广，总会信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单飞心中微酸。
他一直想将事实说出，可见到孙尚香如此，他试探的话语已然无法开口。
孙尚香是个独特的女人，她有自己的判断，若是他单飞冒然说出将孙尚香当作晨雨的事情，伊人会如何反应？
不信，不满，忿然，排斥……
或许会适得其反。
单飞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没有哪个独立的女子会喜欢男人将她当作旁的女人。
孙尚香若是不满离去，他恐怕更加的麻烦。
单飞想到这里时，提醒自己莫要心急。孙尚香只是感应到他的心声，这件事实很难说明别的事情。
他虽未多问，但已清楚明白，孙尚香仍无晨雨的半分记忆，不然孙尚香对他肯定是另外的一种感觉。
伊人不是晨雨？还是伊人就是晨雨，却将和他单飞的经历彻底忘记？
单飞默然难语。
孙尚香不知道单飞的心思极为复杂，蹙眉道：“那个发丘中郎将没有发疯，最少在我看到他的时候是没有发疯，我知道他是清醒的。”
单飞相信孙尚香的判断，“然后呢？”
“他受了致命的伤，见到我的时候回光返照，求我立即赶赴湘妃祠去告诉……郭嘉。你认得郭嘉？”
见单飞点头，孙尚香凝声道：“他让我告诉郭嘉，千万不要去云梦秘地，谁都不要去，那里有杀人的陷阱！”
单飞皱眉。
孙尚香道：“我虽不认识郭嘉，不过我感觉你会和郭嘉相会，这才赶到湘妃祠。”
单飞不能不说孙尚香的直觉很正确。
孙尚香接着道：“结果我只发现两具尸体。之后……我继续追踪你的下落，然后在深夜就……”
摊摊手，孙尚香道：“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见单飞沉默不语，孙尚香纤手十指微绞，随即松开双手故作轻松道：“好了，我要告诉你的事情都说完了。我……”
“你还不能走。”单飞突然道。
孙尚香嘴角浮出丝笑意。
无论白莲花如何奚落，无论荀攸等人如何看她，只要单飞说上这么一句，她就会义无反顾的留下来。
“我需要你帮手。”单飞心思飞转，见孙尚香微有不解，单飞微笑道：“你一定会帮我的，是不是？”
孙尚香立即道：“你为了孙家出生入死，我这次前来，就是……就是……告诉你，孙家不会算计你。你的问题，就是孙家的问题。”
单飞心下稍安，沉吟道：“你遇到的发丘中郎将是被人所伤？”
孙尚香点点头。
单飞喃喃道：“他多半是探得到什么秘密，却被敌人发现后追杀。”
“我也这样想的。”孙尚香蹙眉道：“云梦泽不但地势险恶，还有很多波势力隐藏。杀死发丘中郎将的人不是孙家的人，那就可能是刘表的人。”
“亦或是……不应该是他们……”
单飞又将阎行的事情略有说及，分析道：“阎行是个谨慎的人，没必要先和曹营交恶。”摇摇头，单飞道：“发丘中郎将见过世面，他都认为是危险的事情，那肯定是有致命的危机，我们一定要多加防范。”
“但无论那里有多危险，你一定要去的，是不是？”孙尚香明了道。
单飞苦笑道：“我一定要去的，因为我不但要去找潜艇的说明书，还要去见曹棺。”心中只是道——你若是晨雨，我去那里，本来就是为了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孙尚香极为讶然，“你去见曹棺……他……”
单飞看着孙尚香道：“他说要帮我寻找晨雨。”他将曹棺的事情亦是如实的说出。
对于孙尚香，他不再隐瞒什么。孙尚香知道的越多，越有利形成她自己的判断，说不定……会让她记起什么！
孙尚香玉容微黯，转瞬强笑道：“你让我帮忙去找晨雨？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忙的。”
单飞留意到孙尚香表情的变化，忍住心中解释的冲动，微笑道：“那好，一言为定。”略有沉吟，单飞建议道：“你今晚莫要在这儿站一个晚上了，我带你去葛夫人那里，她会让你留上一晚。”
孙尚香赞同道：“好。”
“你一定要帮我的。”单飞才待离去，止步道：“尚香，你能不能答应我，一定要和我到秘地见到曹棺后，再想走的时候，才会离去？”
孙尚香芳心颤抖，一时间不知什么滋味。她从未听单飞这么称呼她，她面对单飞时，单飞素来称呼她为“郡主”。
客气的疏远。
今晚的他，为何会突然改变了称呼？
他这般坚持，究竟有什么用意？若他真的找到晨雨后，她就算不想走，又怎会不离去？
孙尚香心乱如麻，反问道：“你不信我？”
“我信你。”单飞看着孙尚香的玉容，良久伸出手来。他握着拳头，拇指和尾指伸展。
孙尚香不解道：“怎么？”
“我们做个约定。”
单飞含笑道：“只要我们约定后，你答应我的事情，就不能反悔。”
孙尚香凝望了单飞良久，终于伸出纤手，亦如单飞般。二人拳面相抵，四指相对良久，孙尚香脸色又红，她从未和哪个男子有如此亲昵的动作。
“要多久？”她终于问道。
单飞松开了拳头，握住了孙尚香莹白纤细的手腕。
孙尚香略有挣扎，却未发力，“这也是约定要做的？”
“不错。”单飞终于松开伊人的玉腕，轻叹道：“我们‘这次’的约定，你一定要记得了。”
孙尚香不解单飞言语的深意，微笑道：“我感觉你防贼一样呢？对于和你约定，我每次不都记得吗？我忘记了哪次？”
单飞转过身来，忍住眼中的泪光涌现，若无其事道：“葛夫人可能是云梦秘地的人，她若不说，我们也不用逼问什么。不过我想……你也不会逼问什么了。”
二人到了葛夫人的房门前，单飞轻敲房门，就听身后有人道：“你又来偷什么？”
见弦歌从柴堆后走出来，单飞微笑道：“我想让这位姐姐在这里留宿一晚，不知道……”
“你不让这位姐姐和你们一起，是怕她和那个莲花姐姐打起来，是吧？”弦歌瞪着大眼问道。
单飞略有尴尬。
他的确有点这个意思，在白莲花收手的时候，他已看到白莲花和孙尚香的剑拔弩张。他了然白莲花的性格，知道她为何出手。
往事点滴的涌过。
他已明白当初的莲花为何会说曹宁儿的不是。
“你们不会和这位姐姐打起来的，是不是？”单飞终于笑道。
弦歌哼了声，拉住孙尚香的手走入房中。
单飞在门前立了片刻，缓步向荀攸所在的木房走去。
孙尚香亦有尴尬，她进房后见葛夫人坐在窗前望过来，才要开口，就听葛夫人轻声道：“你若不嫌弦歌多嘴，可和她一起睡下。”
弦歌拍手叫好，拉着孙尚香到了房间角落的一处地席下坐下，和孙尚香共盖一床被子，弦歌凑到孙尚香耳边道：“你是不是就是晨雨？”
“什么？”孙尚香不想这小女孩蓦地来了这么一句。
“你不是晨雨？”弦歌诧异道，“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孙尚香不由问道。
“你还不知道？”弦歌瞪着大眼道：“方才那个贼……用许愿神灯许愿，想要见他最爱的女人，然后你就到了他的身旁。神灯很灵的，你若不是晨雨，怎么会突然到了他的身边？”
孙尚香心中微颤，蓦地醒悟白莲花为何对她那般敌视，为何一口咬定她在撒谎。
这是巧的不能再巧的事情。
她亦明白单飞今晚看她的眼神为何那般……温柔，以往的时候，他对她虽是真诚，但一直都有点客气的疏远。
夜雨寒，她的一颗心始终温暖，哪怕这温暖到了云梦秘地后就会烟消云散……
“你不是晨雨，你又是哪个？那个贼为何对你像对最爱的人般？”弦歌又道，她没留意到娘亲若有所思的坐在窗旁，正透过窗前的一面铜镜看着她和孙尚香。
孙尚香一颗心慢慢沉冷，听着房外淅沥冰冷的雨声，涩然道：“我是孙尚香！”

第五百一十章 有信
清晨雨歇，潮冷更盛，众人醒来时，透过遮天蔽日的林木望上去，感觉夜虽逝去，梦似未醒。
单飞起身后不等吩咐，边风早将群盗聚集起来，低声道：“单老大，还要向南吗？”
昨夜白莲花和孙尚香的那把火虽未烧起来，边风却因此对单飞死心塌地。
单飞是个能人，不用他出手，身边那两个女人就够阎行喝一壶的，只要能解决阎行和韩遂手下的八将，要杀韩遂就容易了。
那两个女人当然不会为他边风出手，边风很有自知之明的，但是边风想着如能有单飞帮手，他边风想要复仇何难？
边风自从父亲边章被韩遂暗杀后，一门心思的就是想要复仇。
无奈韩遂雄霸西凉，身旁精兵十数万，绝非他区区一介凉州盗贼能够挑战。他被逼无奈的前来云梦泽，本想求许愿神灯，可他不是傻的，如果有单飞这么强横的势力不知借用，偏去求那个虚无缥缈的许愿神灯，那不是脑袋被门板夹了？
更何况，昨天他也握着神灯许了愿。
油灯还是油灯，所谓的灯神不知道是不是在休产假，根本对他不理不睬。
不止是他，房中的每人都拿着那油灯在研究。
单飞用的时间最多，不过看单飞的神色，似也没有发现。单飞不是个贪婪的人，再无所获后，径直将油灯放在桌案上。
然后白莲花、荀攸都对神灯左看右看。
昨晚漫长，众人排着队，拿着神灯看着谁和神灯有缘，结果就是——大伙浪费一晚上的时间。
亚克西一双眼黑的和熊猫般，更是恨不得抱着神灯睡觉。
边风徒劳无功后，坚定了放弃灯神来抱单飞这尊神仙的念头。
人嘛，都是现实的，讲求落袋为安。
边风既然有求单飞，知道人家帮不帮你不但看缘分，还得看心情，像灯神那样无偿帮忙的傻帽毕竟不多，大多数人肯费这种力气帮你，还是因为你有点儿作用。
他决定为单飞卖命，然后打动单飞，再取韩遂、阎行的狗命。
单飞见边风如此的殷勤，多少明白他的用意，暗想你主动来奉献，死了可不要怨我。
昨晚和孙尚香一席谈话后，他知道这次探险比去冥数还要危险百倍——随时都要死人的。
他是箭在弦上、不能不发，他一定要得到自鸣琴找到曹棺，他唯一的犹豫是……
单飞正考虑的时候，葛夫人从房外走了进来，望向了亚克西，却未言语。
油灯早熄，此刻正被亚克西抱在怀里。
见单飞也望过来，亚克西眼含热泪的和神灯分手，将神灯放在了桌案上。和单飞一起的时间不长，亚克西也算熟悉了单飞的性格。
大家客客气气的，彼此相安无事；你若是给脸不要，就不要怪人家把你抽的啪啪的。单飞虽不拿那神灯，但是怎么来算，神灯还是落不到他亚克西的手上。
看着葛夫人拿起了神灯，单飞又无意购买，亚克西眼泪落下，才要说声再见的时候，就听葛夫人道：“单统领，我亦要回转，你能否和我一路？”
众人错愕，心道你要去哪里啊？这不是你的家吗？单飞怎么会和你同路？
单飞心头一跳。
他一直猜测葛夫人就是云梦秘地的人，葛夫人要回转，不就是要去云梦秘地？葛夫人一直没告诉他云梦秘地的具体位置，难道她要亲自带他前去？
葛夫人为何这么做？
单飞想不明白，见葛夫人看向房外，弦歌正牵着孙尚香的手，不知怎地已和孙尚香极为的熟络，弦曲却在望着房中的白莲花，很是依恋。
“两个孩子不舍得就这么分离，央求我一晚。”葛夫人轻声又道。
单飞见葛夫人神色落寞，微笑道：“我倒想跟夫人‘同路’，就怕夫人不便。”
葛夫人笑笑，淡然道：“那又有什么相关呢？”
她拿着油灯向房外行去。
边风立即望向单飞。
单飞不解葛夫人话中的意思，略作沉吟就做了决定，“让出三匹马给夫人和孩子。”
亚克西热泪盈眶，忙道：“我的马儿可让出来！”他觉得和葛夫人一路，就有再琢磨神灯的机会，让出马匹倒是心甘情愿。
葛夫人道声谢，策马南行。
荀攸伤势稍好了些，勉强可以乘马。他计算时日，感觉月底更近，本不解单飞为何又要带上三个累赘，但见葛夫人居然也是向南，暗想单飞年纪虽轻，做事却稳，莫非感觉这葛夫人很有作用？
众人各怀心思的前行。
葛夫人对云梦泽的道路很是熟悉，往往在山穷水尽再无道路时，总能找出曲径前行。
如此一来，不要说荀攸，就算边风都是心中暗想——这个妇人像是一辈子住在云梦泽的样子，单飞能让此人领路，亦有非凡的本事。
一路上，弦曲和白莲花轻声细语，有着说不完的话儿，弦歌却始终赖着孙尚香，孙尚香对其倒也极为疼爱。
众人见状，暗想各人倒有各自的缘分。
昨晚白莲花、孙尚香剑拔弩张，今晨再见，全然和忘记般。
这自然也是单飞的本事。
边风正叹息能者无所不能时，前方突有人声传来。
众人微缓马势。
边风带着群盗没什么领军作战的大局观，不过还是派几个盗贼在前方稍加探路。探路的盗贼很快回转，低声道：“边老大，前面有一伙好像道上的土人。”
他说的是暗语，就是说碰到了同行的土著，对方像是本地的强盗。
边风又要向单飞请示来表达心中的敬仰，单飞微扬下眉头，“我们赶路要紧，他们若不拦路，任由他们了。”
大伙儿均是点头，单飞早策马到了葛夫人的身旁，就见前方涌来十数人，为首有七八人看起来有点本事的盗匪，余众更像种地的百姓吃不饱过来做个兼职。
那一伙盗匪看起来准备干一票就回去吃午饭，见到单飞一帮人装备更齐，连马儿都有，稍收敛了狂态。
在此地，有马儿的人本来就和单飞那个年代开个夏利差不多。
军方都缺马，单飞这帮人马匹数量不少，那伙盗匪一见就知道对方不太好惹。
那伙人为首之人腆着肚子站出来道：“兄弟哪条道上的？我等是有事路过，大伙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如何？”
单飞笑笑，“如此最好。”
他示意众人先行，边风这边的群盗策马而过，见有人还挤在路旁，有盗贼一鞭子抽过去道：“站远点，不要妨碍老子赶路。”
边风这帮人在凉州都是嚣张惯了，不然当初也不会找单飞的麻烦。群盗听边风的吩咐，对单飞一帮人保持尊敬，但对旁人并不客气。
盗匪扬鞭，对方那人亦是剽悍，怒目伸手间一把居然拉住了抽来的鞭子。
林中陡静。
对方为首那盗目光冷然。
边风等人就要对敌人形成合围之势。
单飞一鞭挥出，卷回己方盗贼的马鞭，微笑对为首那盗道：“我等急于赶路，请勿见怪。我们走。”
他示意众人莫要找事，边风等人见状，讪讪的策马前行。
那剽悍之人见单飞等人走远，重重的唾了一口骂道：“你们有马儿了不起吗？老子等找到了桃花林，要什么就有什么。”
他身边有个土鳖模样的盗匪随声附和道：“老七说的不错。眼下正事要紧。”
剽悍的老七转望身后的一个后生，低声威吓道：“言有信，我们跟着你走了三遍了，不要说神仙，鬼都见不到，就遇到了一帮畜生。你再找不到桃花林，信不信我扒你的皮？”
他手按到刀柄作势威胁，蓦地回头望去。
众人均是吓了一跳。
不知何时，单飞无声无息已站在他们的身边不远。
这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七心中诧异，见单飞微笑的望着他道：“你在和言有信说话？”老七不知道单飞走的远，耳朵却灵。
听到“言有信”三字，单飞立即想到张辽曾经说过的话——郭嘉就是因为听闻言有信的事情，这才寻到湘妃祠，进而失踪。
单飞一直担忧郭嘉的安危，却始终没有头绪，听到“言有信”三字，如何会不回来问上一句？
刷！
老七拔出腰间的单刀，“你算个什么东西，要老子答你？”
他身旁的人霍然并肩。
为首那盗贼更是露出警惕之意。
老七憋着一肚子火，早就看单飞这帮人不顺眼，见单飞如此询问，和同伴都觉得单飞亦是为桃花林而来。
既然如此，他如何会对单飞客气？
话才落地的光景，老七想着先下手为强，一刀就要向单飞劈去，陡然见眼前黑影闪现，有人伸手向他抓来。
老七身手绝对不差，见状怒吼声中单刀展动，才劈出两刀，就见对方虚晃一拳，老七横刀才要格挡时，就被对方一拳击在了小腹之上，正疼得弯腰的时候，又被对方踢在了脸上。
闷哼声中，老七倒飞而出，重重的撞在树上。
余众有几人才要上前，就见眼前寒光闪现，骇然之际均是纵身倒退，等连退数步时，才见一汉子立在他们身前。
刀在腰畔，宛若未出一样。
出刀的是张辽。
踢飞老七的却是边风。
二人见单飞霍然回转，自然跟随，见老七对单飞动手，边风急于表现，二话不说的就击飞了老七，见身旁的张辽瞬间连出四刀，逼四个援助的敌人回退，边风心中暗赞。
为首那盗匪才要出手，蓦地见到两人如此强悍，骇然道：“你等是哪个？要做什么？”
边风扬声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曹司空手下第一高手单统领在此，问你们话是给你们面子。你们算什么东西，胆敢向单统领出手？”

第五百一十一章 狼群
边风扬声高喝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扬，和老虎旁边的狐狸一样。
群盗闻言，脸色发红，暗想边老大你不是在骂自己吗？当初……你不也是瞎了那啥的眼？
老七那帮盗匪见状，虽不知边风所言是真是假，但见张辽、边风这般高明的身手，还为单飞站台，对单飞再不敢小窥。
他们属于遇敌像弹簧，你硬我不强的类型，为首那盗匪腆着肚子止住兄弟们的上前，怎么盘算这场仗的胜算都不大，忍气吞声道：“原来阁下就是曹司空手下的单统领，我等久仰大名。”
陡然间有些变色，那首领道：“曹司空？难道是许都的曹司空？”
你听过我的名字就见鬼了。
单飞见那人对曹操的名号都是耳背，反射弧是如此的漫长，暗想你要是知道我是单飞，我名字都倒过来写。
“我对阁下也是久仰了，却不知道阁下高姓大名？”单飞含笑道。
孙尚香忍不住一笑。
她昨晚听弦歌说了许愿神灯的事情，弦歌说的不算清楚，她却已清楚明白。
单飞当她是晨雨，才是那般态度。
心中微酸，孙尚香却很快平复了心境。从见到单飞的第一眼，她心中就留下了少年的身影，见其执着的寻找晨雨，她那时倒盼单飞真能得偿心愿。
她虽孤单，却希望世人皆尽欢颜。
后来一路走来，二人并肩出生入死，她对单飞早是不一般的情感。面对冥数那般深不可测的地方，她单刀孤影想要硬闯，心中异常寂寞。
单飞让她倍感温暖。
见单飞毅然而孤独的赶赴荆州，她心中默默许愿。如果真有许愿神灯，也真的灵验，她会帮单飞许上一个心愿。
些许的波澜，让人更珍惜难得的温暖……
她在清晨时已决定了装作不知道此事，帮单飞完成他的心愿，听单飞如今说的有趣，孙尚香微展欢颜。
察觉身旁冷冷的目光，孙尚香不用去看，就知道白莲花对她的冷然。
盗匪头子听单飞说的刺耳，像是讽刺他的客套，嘿然道：“我在荆州一地的名头倒不如单统领响亮，不过云梦七狼振臂一呼，倒也有近万的兄弟响应。”
他见对方人多势众，本事又高，心中不免露怯，故做虚言，就是警告对方莫要乱来。
边风冷笑道：“你有近万的兄弟？你难道不知道单统领手下有百万雄兵可供调动？”
你吹牛不要本钱的是吧？
我要是统领百万雄兵，那就是全中原五分之一的人口了，我怎么养得起？
单飞心中暗叹，打断了边风的吹牛逼的时间，“久仰七狼的大名，阁下想必是头狼……”
“天狼！”盗匪头子昂然道：“‘天虎独蛇土灰狂’就是我七兄弟的名头。”
单飞看着那被边风踹飞的老七，微笑道：“那位就是狂狼了？”
我看他是土狼还差不多。
单飞知道眼前这些人和他那个年代的混混差不多，拉两三个兄弟就号称独霸尖东了，他亦明白这里面的人有七兄弟有点本事，不是七个葫芦娃，而是什么天狼、虎狼、独狼……一直排到什么狂狼。
“我有事想要问问言有信。”
天狼想要谈判，暗道你们原来也要分一杯羹，就见单飞蓦地望了他一眼，目光如箭。心中沉冷，天狼骇异单飞这般犀利的眼神，要说的话悉数咽了回去。
他一点不傻，知道能指挥边风、张辽的人物，手段绝不会差。
单飞向那很是老实的后生招手道：“你是言有信？你见到了桃花林？”
那后生哆哆嗦嗦的站出来，颤声道：“我……”看了天狼一眼，言有信不敢多言。
单飞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我不想找桃花林，也不想见仙女。”
那你吃饱撑的问这事儿？
云梦七狼明显都是不信的表情。
“你如实说来就好，我听完就走。”单飞安慰言有信道。
边风只能说单飞好涵养，若是他处理此事，先是干掉云梦七郎，然后拳头棍子一块上，还怕言有信不说实话？
言有信不想单飞如此平易近人，终于鼓起勇气道：“我家里贫苦，娘亲的病治了很久，却是越来越重。我就那一个娘……”
众人心道，你这不是废话，我们若没有意外，也只有一个娘。
单飞微笑道：“然后你听到桃花林的传说，为了救治娘亲，这才拼命到此一搏？”
言有信不迭的点头，“就是这样。不过我又听人说，一定要扭转那里的一盏油灯，虔诚的许愿才行。”
单飞记得湘妃祠那盏转了却没反应的油灯，微皱眉头，“你转了油灯后见到了桃花林？”
“不是。我没有立即见到桃花林。”言有信摇头道：“我买了香，在湘妃娘娘神像前点燃，又给油灯加了油，然后在那里磕了一晚上的头。等到第二日清晨的时候，我仍旧一无所获。我失望之下，在林中乱走，蓦地遇到了桃花林。”
单飞盯着言有信的双眼，见其的确是回忆的表情。人在撒谎和回忆的时候，眼珠子看的方向本不同。
他听话多从对方的表情下手。
这招若是遇到善于掩饰自己表情的老奸巨猾之辈不太见效，不过对一般人，多是奏效。
言有信没有撒谎。
单飞得出这点结论，暗想湘妃祠主殿绝没有机关，点香、叩头不是必备操作，亦不能用来启动机关。
“桃花林就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言有信有些激动道：“美妙的难以言喻，仙女亦是和蔼的和我娘亲一样。”
“仙女的年纪很大？”单飞问道。
言有信犹豫片刻，“我不知道，我就见到仙女站在耀眼的光芒下，我看不清她的样子，只知道仙女很美。她的声音很好听，问了我为何要找桃花林，我向她说了真相，求她救救我娘，结果仙女就给了我一种药和一块金子，我拿着那药给娘亲服下，娘亲居然好了很多。”
他说话时满是感激，说到这里时脸上却有后悔之意。
“你为什么后悔？”单飞问道。
言有信一怔，没想到少年这般敏锐的观察，哑声道：“仙女让我不要再到这里来，亦让我不要将此事说出去。可是……可是……我还是来了。”
他眼中有泪，委屈中又带着害怕。
单飞看了天狼一眼，“是他们逼你来的？”
天狼厉声对言有信道：“你小心点说话！谁逼过你了？我和你说了，只要你带我们找到桃花林，我会给你酬劳的。”
言有信欲言又止。
单飞见状，微笑道：“你尽管说，不用怕。”
言有信本来心存畏惧，见到单飞鼓励的目光，壮起胆子叫道：“可你也说了，我要是不带你来，你就会杀了我娘。我不想来的，是你逼我来的。”
天狼嘿然冷笑，眼珠子转个不停。
言有信大声道：“仙女就是怪我不守信用，这才不再出现。你不要逼我找了，我按照从前的举动做了三遍，找了三遍，桃花林还不出现，那就是仙女发怒了。”
天狼身后一个身材壮硕的人上前几步，冷然道：“你就怕仙女发怒，不怕我们？”
言有信畏缩的退到单飞的身旁。
单飞无视那气势汹汹的汉子，微笑道：“这就是你知道的所有的一切？”
“我若有虚言，天诛地灭！”言有信激动道。
天狼止住了兄弟，微吸一口气道：“单统领，言有信说完了，你也听完了，你说过听完就走，君子重诺，我想你是堂堂的大人物，不会说了不算的。”
“我很快就走。”
单飞一句话让言有信脸色大变，下一句又让他欣喜若狂，“边风，给言有信一匹马，一点盘缠，让他离开。”
天狼六兄弟齐齐上前一步。
狂狼被边风一脚踢的脸都肿了半边，这刻眼中狂性大发，从裤管中抽出把短刀亦逼了上来。
单飞转过身去，将马缰递到言有信手上，吩咐道：“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以后莫要再来了，走吧。”
言有信跪地向单飞磕个头，翻身上马。他虽不会骑马，毕竟是农家汉子，身手倒是灵活，很快适应了马儿，鞕马向北方奔去。
天狼七兄弟未拦言有信，只是盯着那背对他们的少年。七人眼中均是露出怨毒之意，却无人抢先出手。
他们不傻。
一个敢背对他们的少年，就是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他们。
若是冒然出手，后果会如何？
半晌，天狼冷然道：“我们走！”
他一摆手，居然带着众人向北走去，转瞬没入林中不见了踪影。
“单老大，要杀了他们。”边风提醒道：“他们知道言有信的家，你放了他们，他们一口气无从发泄，定会找言有信报复。”
单飞神色惆怅。
他知道边风说的事情极有可能，可他倒真的难做到这般斩草除根，“张兄，你的意思是？”
单飞问的是张辽。
张辽沉默许久才道：“我亦不知。我知道你很想给他们一个机会，可这世上最无奈的事情就是，这些人只有怨毒，不见得会珍惜这种机会。”
二人四目相望，都看到彼此的无奈之意。
有马蹄声起。
一匹马居然从北方又跑了回来。
“是言有信。”边风失声叫道。
众人都不知道言有信蓦地回转什么用意，单飞却看到言有信眼中惊骇欲绝的光芒，心中微沉之际，就听言有信嘶声叫道：“快走，有狼！”
云梦七狼那帮人亦是从北飞奔而来，脸上面无人色。
边风失笑道：“狼有什么可怕？”他常在凉州，见过野狼难数，甚至见过狼群，暗想已方都是身手高明之辈，若是几头狼，绝不会放在眼中。
话音才落，边风眼中亦露出骇然之意。
云梦七狼身后有波浪起伏，乍一看，只以为是风吹草动，可仔细望去后才让人发觉，那是群狼的皮毛。
有如潮的群狼涌来，遍布北方，亮出了獠牙！

第五百一十二章 死地
狼牙锐利如刀，闪闪光寒。
狼群涌来时，前方如风吹草动。灰色的“草”迅疾的向众人的方向蔓延而来，吞噬着前方的一切。
云梦七狼不再像狼，倒像是被狼追的兔子般，竭力的前逃。他们带的那些人手，却远没有他们的武功，惨叫声中，就被那卷来的灰“草”吸入其中。
惨叫声断绝，有渗人的狼啃骨头的“咯咯”声响随风传来。
众人毛骨悚然，不知云梦泽怎会有这种规模的狼群，他们为何从未听人说过？
或许是……见过的人，都已经死在其中？
言有信脸色铁青，念及单飞的赠马之恩，逃命时还能向单飞等人疯狂的挥舞着手臂道：“逃，快逃！”
实际上不用他多说，边风等人早就纷纷上马，他们见到这种规模的狼群亦是骇然失色。凉州的这帮盗贼为躲避韩遂派兵的围剿，在凉州近沙漠的地段居住，见过数百头饿狼组成的狼群。
那已是很难缠的狼群，若是孤身遇上，活命的机会不大。
如今放眼望去，北方不知有多少野狼奔来，粗一看，竟是看不到边缘，这要是置身其中……
马儿都看出形势的险恶，跳蹄悲嘶。
“向南！”单飞喝令道。
众人纵马狂奔，亚克西骇得软倒，“我……我……不行了。救……救我。”他为了神灯，将马儿让给了葛夫人，想着在这云梦泽中走的不太快，他吃点苦尽可跟得上。
或许葛夫人念及他的恩惠，会考虑将神灯出卖呢？
神灯还是遥不可及，狼群近在眼前。
寒风凛冽，血腥弥漫。
亚克西亡魂皆冒间，就感觉脖子一紧，被一人硬生生的拎了起来。坐在马鞍上的那刻，亚克西见是单飞出手救命，泪水盈眶道：“多……多……”
马蹄翻飞，击断了亚克西的感谢。
生死关头，众人倒都是各找各妈，各回各家，不用葛夫人领路，奋力南逃。
单飞纵马押后，见边风这般紧迫的关头还能护在葛夫人的身边，向他点头赞许，边风立即精神百倍。
弦歌、弦曲分别有孙尚香、白莲花照看，单飞倒是不虞有差。紧迫关头，他策马狂奔时忍不住问道：“葛夫人，狼群从哪里来的？”
他心中奇怪，暗想这种规模的狼群，怎会毫无征兆的出现。
若是云梦泽中有这大规模的狼群，天狼等人是本地人，如何亦不知情？
葛夫人神色很是肃然，半晌才道：“是有人在驱赶！”
群狼狂追。
天狼七兄弟奔出里许，眼见单飞等人早不见踪影，天狼回头见群狼离他们不到数丈的距离，大叫道：“上树！”
他一声令下，最先窜到了树上。
七狼中剩下的几人闻言，都是暗叫糊涂，心道狼不会爬树，只要能到了树上，不就能躲过杀身之祸？
狂狼几人纷纷跳到了树上，就见群狼蜂拥从树下冲过，向单飞的方向追去，不过还有难数的野狼蹲坐在树下，仰头望着树上的众人不肯离去。
“大哥，怎么办？”狂狼虽狂，但被更狂野的狼群包围，却是束手无策。
天狼人在树上，见危险虽未解除，却不用生死以搏，怪笑道：“你不用担心，据我所想，这狼群捱不过饥饿，就会离去找食，还能在此等死不成？”
狂狼等人听了都觉得大有道理，纷纷道：“老大高见。”狂狼转瞬恨恨道：“就是便宜了言有信，等我们一离开此地，就去找他老娘，言有信绝不会丢下老娘不管了。”
天狼冷笑道：“他们自以为有马，却不知狼的耐性最足，他们若不如我等这般聪明，迟早会累死马匹，进而死在狼口。你不用去找言有信了，那小子还能活命不成？”
狂狼笑道：“老大终究还是老大。”
天狼洋洋得意起来。
树杈上蹲着的土狼突然道：“老大，这帮狼能饿多久？”
天狼一怔。
土狼皱眉道：“不知怎地，被这狼群一吓，狼是否饥饿我不知道，可我真的饿了。”
树上众人都是面面相觑，方才蓦地见到狼群追来，众人都是撒丫子逃命，带着的食物都不知丢在哪里，听土狼一说，都感觉肚子在叫。
天狼露出狰狞的狠色，“满地都是食物，你还怕没有东西吃吗？”他说话间从腰间解开个拳头大小的铁钩子，稍向下探时，有数头野狼跳跃向上。
铁钩急挥，正勾中一条野狼，天狼用力将其带了上来，勒在树杈之上。
野狼挣扎了半晌，再没有了气息。
天狼拔出把匕首笑道，“我们饿了就吃狼肉，渴了就喝狼血，这些傻狼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狂狼、土狼等人见状，纷纷笑道：“老大就是老大，老大说不错，看这些傻狼如何能抗得过我们？”
天狼得意一笑，才待用匕首去剥狼皮，突然听土狼怪叫一声，从树上跌了下去。野狼早就虎视眈眈，见土狼蓦地落下，纷纷窜上去撕咬。
土狼和群狼搏斗间，再无力返回树上，怪叫道：“老大救我！”
天狼几人见群狼撕咬的口口见血，转瞬将土狼撕和土狗一样凄凉，如何敢下树救命，天狼冷然道：“你自己落在树下，又怪哪个？”
他话未落地，狂狼突然从树杈跳起来惊叫道：“老大，有蛇。”
天狼心中一惊，喝道：“蛇有什么可怕？”可他低头望去时，双腿都在发软。
不知何时，他们所在树上爬来了难数的蛇儿，蛇儿或大或小，五颜六色的夹杂，爬来时如同整个树皮都在蠕动。
土狼就是被蛇咬中，这才落到了树下。
天狼等人均是想到这点，失声叫道：“这些蛇又是从哪里来的？”他们见狼群来的古怪，那时还没有多想，但见狼群中居然夹杂着无数条毒蛇，彼此间还能相安无事，终于感觉到事情的诡异。
蛇群前仆后继的爬到树上，天狼六兄弟被逼得纷纷跳脚，眼见狂狼等人纷纷落树，天狼再也顶不住心中的恐惧，瞧准了对面的一棵大树飞身纵去。
那棵大树离他很远，他本是跳不了那远，不过他跳出时早有盘算，人在空中，他已挥动手中的铁钩，缠住那大树最粗的一根树枝，用力一拉。
树枝绝对能撑住他的身躯。
只要越树而走，他就还有逃命的希望，逃离了这里后，他再也不会回来，无论有多少仙女都不会再来！
天狼这般想时，已听不到其余兄弟的呼声。
他心中一沉。
树枝亦沉。
转瞬间，那根极粗的树枝倏然张了开来，迎着天狼惊骇欲绝的目光，一口将天狼吞了进去。
天狼惨叫声都没有发出时，就被树枝包裹了半截身子，垂落到地上。树枝落在地上时，将天狼剩余的躯体吞入肚子中，缓缓的游了开去。
那是一条数丈长的巨蟒，吞了天狼后，变得和水缸粗细，狰狞丑恶的让人望见后毛发都竖。
林中重回了寂静，只余血腥弥漫甚是刺鼻，被冷风一吹，很快淡了下来，宛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单飞等人早听不到云梦七狼的动静，亦无暇去理会。
众人策马狂奔，足足跑了个把时辰后，才将群狼甩的没有了踪影，眼看马儿都在吐着白沫，众人面面相觑。
有盗匪已带着哭腔道：“边老大，我们回凉州吧。”
边风狂怒中抽刀砍到树上喝道：“谁再敢说走，老子剁了他。”
群盗吓的不敢说话。
边风随即咽着吐沫道：“单老大，怎么办？”他正找给单飞卖命的机会，如今机会来到，他自然不会露怯。
单飞皱眉道：“那些狼群来的古怪，虽被我们甩远，不过它们若真的找我们，会循我们的痕迹跟上来，眼下先歇马力，再向南逃。北方去不得！”
“不如我等上树躲避一时。”张治头突道，“狼上不了树的。”
众人均觉得这主意也不差。
单飞心中感觉不妥，“我们依仗这些马儿，若是上树丢下它们，我们就断了活路。葛夫人……”他望向葛夫人，暗想方才葛夫人说这些狼群是有人驱赶，不知是怎么回事？
葛夫人神色亦是沉重，“你说的不错，留在树上是等死，我们必须向南。”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再没了下文。
众人不知葛夫人的来路，暗想这是妇道人家，又能有什么主意？他们听从单飞的吩咐下马休息，稍用点食物，不到炷香的功夫，马儿又是嘶叫起来。
单飞等人知道狼群掩至，纷纷上马南奔。
如斯三次的功夫，单飞盘算众人能奔了近百里，前方突然宽旷起来。
林木稀疏，有一座山包远远在望。
众人心中微有诧异，他们在云梦泽中，多见沼泽林树和灌木，远方突现山包，在云梦泽中，倒是少有的地势。
听狼吼遥远，众人心弦未有松懈，就听葛夫人道：“去那里可能有救。”她说了声，纵马先行。
单飞当先跟随，边风等人回头望了眼身后的林木，暗想我等在林中还可仗树木和野狼周旋，到那光秃秃的山包后，若被群狼围住，该如何是好？
大伙儿心中困惑，多少都失了分寸，不过见单飞听从葛夫人的意思，亦纷纷跟上。
“地上怎么会有这多的白骨？”边风听到马蹄声有异，低头望去后寒毛竖起。
众人望去时亦是心中打个突儿。
前方那空旷的平地上，不知为何，已被无数的白骨铺满，而看白骨的规模，死在这里的人足足有千人之多。
不但有人，还有很多马匹的骸骨！
什么人死在了这里？
此间空旷寥落、看似全无问题，这些人仗马驰骋，为何还会蓦地死在了这里？

第五百一十三章 天箭
众人见前方的道路被白骨铺满，都是惴惴难安。
此地有危险！
死的这些人是不是和他们一样，那些人在林中被狼群驱赶，一直策马奔到这里，然后突然遇到了极度的危险？
这里究竟有什么危险？为何如今全然没有征兆？
天阴沉。
众人在云梦泽中呆的久了，少见天空，蓦地见到铅云阴天，众人没什么舒畅的心境，反倒感觉铅云沉甸甸的压在了心头。
“快走！”葛夫人喝道：“去前方的土山。”她平日和蔼平静，这刻却有难言的急迫之意。
单飞见葛夫人如此，虽不知道危险何来，还是心惊肉跳，大喝道：“一块冲。到前方土包再说。”
他才待策马。
救命！救命！
有撕心裂肺的叫喊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望去，就见林中跌跌撞撞的冲出来了数人，那几人衣衫褴褛，显然亦是被林中的险恶所迫，不知经历多少磨难才挣扎到了这里。
眼见到单飞等人，那几人放声狂叫，只盼单飞等人能接应他们一把。
张辽回马道：“我去看看！”
他见那几人极为可怜，虽在这种险恶的情况，还是动了侠义心肠，心道天狼等人看起来作恶多端，死了也就算了。这几人如此境况，他能援手还是想要援手。
“不行！”葛夫人喝道，“来不及了。快走，不然你们都要死在这里！”
众人听葛夫人说的严重，不由心中一颤，见葛夫人满是焦灼的望向天空，他们随着葛夫人抬头望去，全都一怔。
天空飘来了一片彩云。
那云彩罩在天上，有方圆里许的大小，红白相间。
白的如云，红的似血！
怎么会有彩云？
众人看到那彩云时，均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他们不是没有见过彩云，火烧霞的天气他们都不少见。
可如今铅云低垂欲压，天空上为何会飘来一块彩云？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张辽看了眼彩云，心中虽是惊诧，还是道：“单兄弟，我去救他们。狼群还远，我能救下他们。”
他纵马才要前行，突被单飞挥来的马鞭拉住了缰绳，“不行，我们走！”
张辽心中微沉。
他从单飞口气中听出极为惊惧的味道，单飞害怕什么？
单飞看了眼地上的白骨，又看向天空的彩云，喝道：“快逃！”他当先催马，片刻间就到了葛夫人的身旁。
众人不解，不过见单飞如此，均是纵马跟随，张辽还待冲去救下那几人的性命，就听单飞急声叫道：“张兄，不行了，那不是云，而是鸟！这些人，多半因为这些鸟而死！”
鸟？
张辽一怔，抬头望去，就见彩云蓦地开始幻化。
足有方圆里许的彩云迅疾散开。
天空有长弓显现！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但很多人已经发现单飞说的不错，天上飘来的不是彩云，而是一群红白相间的小鸟。
那些小鸟像有灵性般，在空中蓦地变成了一张长弓，随即有群鸟组成一支足有半里的长箭搭在了弓弦之上。
这是什么鬼？
葛夫人早就纵马狂奔，同时招呼白莲花、孙尚香跟随，二女还带着她的两个孩子。
单飞心头狂跳，怒道：“你们还不快走！”他一声怒吼下，天空蓦地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
那不是一只鸟在鸣叫，而是天空那数万的鸟儿齐声欢叫。
弓弦急震。
天空中由无数鸟儿组成的利箭破空而穿，下一刻的功夫，倏然击在了正在奔跑的那几人的身上。
半空血肉横飞。
众人策马奔行时还不忘记回头，就见到了极为的诡异的一幕，一时间惊骇难言。
正在奔行的那几人狂吼声中，周身白骨隐现，有人仰天摔倒！有两具白骨向前还奔跑了数步，这才颓然倒地。
那支利箭击杀数人后霍然飞天，又回到了云彩之中。
白的如骨。
红的妖艳！
众人浑身都要冻僵，那一刻终于明白了过来——就在那刹那的功夫，上万只鸟儿组成的利箭啄在逃命的那几人的身上，将他们的血肉之躯化作了一具白骨！
不过眨眼的功夫。
这是死亡之箭。
吃人的鸟！
地上所有的死人均是被这些鸟儿啄杀，化作无肉的白骨。如此空旷的地段，正是这些鸟儿肆虐的地方。
这些鸟儿为何会攻击人类？
有人想到这个念头，却无暇询问。再不用单飞呼喝，所有人均是狂鞕战马，跟随葛夫人向那个土包冲去。
“山那里有个山洞！”白莲花心惊下还能保持镇静，眺望间看到土包中怪石嶙峋，似有个黝黑的洞口可供藏身。
不能退，后有狼群，只能进，凭借那洞口可抵挡这些怪鸟的袭击。
所有人均是这般想时，却是毛骨耸然。
山坡看近却远。
他们离山洞还有数里的距离，前方白骨铺满，那些人显然不等逃到山洞前就已被鸟群猎杀，奔马再急，亦是快不过天上的飞鸟。
彩云已飘到他们的头顶之上。
群鸟幻化！
弓成箭搭！
张辽望见彩云将将到了他们头顶时，突然勒马。
他竟停了下来。
众人无论如何都逃不过这些怪鸟的猎杀！
如果他张辽听了葛夫人的示警，甚至在单飞让其逃命时，不执着去救人，而是和单飞逃命，说不定能让一部分人逃过怪鸟的攻击。
可眼下所有人尽数要毙命在此。
这是他张辽的过错。
长空幻弓已成！
张辽心中后悔，只想最后做一件事情，留下来，让鸟群最先攻击他，如此一来，还可给单飞等人争取些时间。
这是他能补过的最后机会。
他才一勒马，就感觉前方有冷风急吹，单飞飞身跃来，一把抓住了他，将他丢到了前方马儿的身上。
“尚香，张兄，你们带人逃！”
张辽发现众人下一刻就要尽数毙命于此，单飞如何会不清楚，在张辽微有犹豫之时，他已有了决定。
马群狂奔，瞬间和单飞已拉开数十丈的距离。
停下来的反倒是单飞！
众人错愕。
边风、荀攸、亚克西等人惊骇之际，转瞬明白单飞的用意，却不信有人在这种时候，居然会做出这种决然的选择。
“尚香，带所有人逃到那个山洞等我！”单飞放声高呼。
孙尚香勒马。
她和白莲花本和葛夫人冲在前方，在单飞停留那一刻倏然止住了马儿。秀眸带泪，她已知道单飞要做什么。
单飞在拖延时间，不顾危险的为所有人在争取时间！
有微风掠过。
一朵白莲从孙尚香身边掠过，就要向单飞飘去。
是白莲花。
在单飞停下的那一刻，停下的不但是孙尚香，还有白莲花，见单飞自陷死地，白莲花毫不犹豫的将弦曲丢给葛夫人。
回转。
和单大哥一起！
她那一刻只有这个念头闪动，生一起、死一起！
身形才要飘远，就感觉身前一道寒光划过，白莲花间不容发时，还能翻身倒退，微凝空中喝道：“孙尚香，你不敢去帮单大哥，莫要挡我！”
出刀的正是孙尚香。
孙尚香心中一痛，厉声道：“单飞不会有事，你去了，是在拖累他。”
“什么？”白莲花微愣间，就见孙尚香纵马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带着她向山包的方向冲去。
“滚开！”白莲花才待出手，就听孙尚香急声喝道：“你要害死他不成？他不会死，他若死了，我替他偿命。可你浪费了他为我们争取的宝贵时间，死了也无法抵过。”
她怒叱声中，带白莲花跟上了众人，叫道：“走！”
众人马儿稍缓，随即狂冲，可大多人的目光掠过了孙尚香，回望单飞的方向，暗想这女子也真舍得，单飞如此绝境下，怎能活命？她却没有半点留恋？
云彩已凝，就在单飞头顶。
单飞挥手间，地上白骨纷纷涌起，瞬间怒冲上天，飞向天空的飞鸟。
“来吧！”单飞只怕那些飞鸟分开攻击众人，主动攻击飞鸟，只想将所有的攻击引到自己的身上。
亚马逊丛林有种鸟儿，单只并不可怕，但鸟群聚集起来攻击丛林中的生物，却是所向披靡，虎豹豺狼见了无不望风而逃。
单飞不想此间亦有如此恐怖的鸟群，而且比他听说的还要犀利百倍。见孙尚香带人逃远，单飞心中微喜，知道只有孙尚香明白他的用意。
弓弦已张。
天空蓦地传来一声嘹亮的呐喊。
利箭落。
红白相间，倏然向单飞轰下！
飞天的白骨尽数粉碎！
众人虽在亡命中，还是不由回头望着单飞的位置。
有血肉横飞！
张辽心中沉冷时，边风却是放声呼叫，“单老大躲过了一击。”
众人凝目，就见马儿瞬间化为白骨，单飞却在间不容发里飞身纵起，倏然向丛林的方向扑去。
他要冲到林中躲避鸟儿的攻击？
众人中有大半如斯想，可见单飞离山包远，离林间亦是不近，有狼嚎凄厉，无数饿狼从林中涌出。
后退死，前行亦亡！
单飞如箭。
在鸟儿啄在坐骑上之前，他如利箭般的飞冲，不想那些鸟儿进退自如，灵活之处还在绝顶高手之上。
轰死了单飞的坐骑，眼见单飞高飞远遁，那些鸟儿组成的利箭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倏然反射，丝毫不缓的追上了劲飞的少年。
众人惊喊。
“单大哥！”白莲花奋力挣开孙尚香的手臂，高飞而起。
你不能骗我！
我知道你一定能躲过！
你若死了，我孙尚香给你陪葬！
孙尚香心思转念间芳心揪紧，看着单飞处于生死关头时，伊人呼吸几乎都停。
眼看鸟群组成的利箭就要轰在单飞的背心上。
有虹光一闪。
利箭刺穿了单飞的幻影，回归到天上的彩云中，踟躇不前，似和所有人般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单飞不见。
在利箭穿背的刹那，化作一道彩虹后消失不见！

第五百一十四章 赌约
孙尚香泪水盈眶。
是无间！
她知道单飞在最后关头终于动用了无间，单飞动用无间后就穿越到了数天前，这让他消失在现在的时空，亦躲过了鸟群致命的进攻。
孙尚香在单飞让她带人去山洞等候的时候，就明白单飞要怎么躲避这些鸟群，在冥数荒岛之上时，她已清楚了单飞的神通。
可单飞穿越到数天前，会不会遇到同样的鸟群？同样的危险？
或许那时候鸟群不会出现，亦或是……
不过单飞别无选择，她孙尚香亦没有。
众人讶异之间纵马未停，孙尚香喝道：“快走！”她策马最前，飞速的向山包那头黑黝黝的洞口冲去。
彩云凝聚，向众人的头顶飘来。
众人一时间再顾不得旁的，跟随孙尚香全力向前，洞口渐近，众人浑身是汗时视线迷离，就听到头顶一声嘹亮的鸣响。
天空处弓张箭在弦。
地面上有尘龙滚滚的入了山洞。
利箭射在半途时已倏然折返回归彩云间，掠过山头后消失不见。
众人中除少数几人外，尽数摔落下马。
喘息难停，众人听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声，他们终于在鸟群将将袭来前冲入了山洞，吃人的飞鸟半空折返。
他们捡回了一条性命。
可若是没有单飞拼命的拖延时间，所有人已死在路上。群盗中本还有对单飞不满之人，但在此时此刻，均对其暗中感谢。
等喘息稍停，边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奇，向孙尚香问道：“郡主，单统领他……如何了？”
所有人都在望着孙尚香。
单飞未死！
他们清楚的看到——单飞在恐怖的鸟群袭来前就已消失不见，而不是被鸟群啄成了白骨。
单飞如何能做到这点？
荀攸、张辽倒是略有所知，不过他们亦是第一次见到单飞这般的神通，还是难信自己的双眼。
“他半个时辰后就会回转。”孙尚香揪心却故作镇静道，见边风等人明显不信的样子，她沉声道：“你等先稍加休息，边风，你派人守住洞口，防范狼群、飞鸟来袭……我……”
她在片刻间看清洞口不算宽阔，内中却很有规模，而有洞道延伸向内，一眼看不到底。孙尚香知道此间未见得安全，必须探明情况等单飞回转后再做打算。
“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不成？”白莲花突然道。
孙尚香缓缓扭头望去，就见到白莲花忿然的神色。
“不然能如何？”孙尚香终道：“他用了无间，到了谁都到不了的地方，我们除了等……”
“可我们本来不用等。”
白莲花环望众人，高声道：“你们若听单大哥的吩咐，跟他心思一致，我们早就到了此间。单大哥根本不用冒险引开鸟群。”
张辽垂下头来，内心不安。
众人亦是神色讪讪。
有人不由瞥了葛夫人一眼，见葛夫人默然不语，暗想这妇人比单飞更早知危险，又是什么来头？
白莲花神色更忿，“你知道单大哥是用了无间？”
孙尚香沉默半晌才道：“你如果也知道这点的话……”
“他是用了无间，用的却不是免死铁卷。”白莲花声音已有哽咽，“他是不是还在原地？”见孙尚香不语，白莲花叫道：“眼下的他是不是还在原地？你回答我！”
孙尚香半晌终道：“是！”
众人不解中还带着耸然。
张辽、荀攸齐声道：“那他不是还有危险？”
孙尚香缓缓点头。
白莲花哽咽道：“你看，别人都知道他有危险，别人都知道他可能再遭遇鸟群，他看似没事，实则还是生死未卜。我们有危险的时候单大哥为我们引开危险，他有危险的时候，又能如何？孙尚香……当初你为了孙家就在利用单大哥，你以为我不知吗？如今你看着他赴险，怎能还是这般心安理得？”
孙尚香玉容煞白，握拳叱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来只知道拖累单大哥。”
白莲花眼中有泪花涌动，“当初你等陷身冥数，若非单大哥拼死用无间救你们，你们孙家人早就死在了冥数，你敢不承认这点？”
众人望向娇躯颤抖的孙尚香，倒是尽数不知道此事。
孙尚香僵立原地良久才道：“不错，我为何要否认此事？”
众人微哗。
荀攸皱起了眉头，他只看出孙家有意拉拢单飞，却没料到单飞和孙家关系如此深厚。
“你们孙家倒是安然无恙……”
白莲花眼中含泪道：“可你知道单大哥在冥数遭遇了多少艰险，要克服多少苦难？他和你说过没有？”
见孙尚香垂头不语，白莲花嗄声道：“我知道他不会对你说了！他从来都不会对你们说任何困难！他就是这样的人，有困难从来都是独立扛下。”
众人默然。
白莲花激动道：“但你难道从未想过，他那时是第一次在冥数摸索，那时候的他随时都可能遇到冥数的绝顶高手，他又如何脱险？他是能用无间，但你若是真的对他好，明白无间对他意味着什么，就应该劝他不要动用无间！”
孙尚香心中微颤。
“因为他每次动用无间时，都是到了最紧迫的时候，那时所有人都不能解决的问题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所有人造成的问题，却让他一人独力承担，这本是不公平的事情！因为对于他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去解决你们的问题。可他不必这么做的，是不是？”白莲花落泪道。
孙尚香心痛如针扎般。
她虽对白莲花没有好感，但听到白莲花这般说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白莲花说的没有问题。
她孙尚香一直在忽略这个问题？
泪水流淌，白莲花哑声道：“可你知道所有的一切，如今居然还是不咸不淡的告诉我，他半个时辰后会回转？我们等着就好？”
张辽神色焦灼，边风等人亦听出问题所在，心中愧疚。
孙尚香霍然抬头，眼圈亦红，她强忍住内心的激荡道：“那好，你告诉我，如果你是我，又该怎么做？”
众人默然。
他们听白莲花说的没错，但设身处地来想，亦和孙尚香一样无可奈何。
白莲花微微的吸气，眼中有光芒闪现，“我可以告诉你怎么做。”
孙尚香微怔。
白莲花缓缓道：“你若是真的喜欢单大哥，就不应该利用单大哥的善良骗单大哥来冒险。”看着众人，白莲花冷然道：“他来到云梦泽不是为你们来拼命的，他也有自己的事情。他救你们一两次已经足够，你们帮不了他什么，总不能一辈子指望他来施加援手吧？”
众人都是暗叫惭愧。
亚克西就不用说了，若没有单飞，他这几日早死了三次，边风亦是类似，就算荀攸、张辽二人都是默然。
荀攸自信满满的南下，不是单飞援手，早就死在吕布之手，张辽却想到单飞方才的援手……
许久的功夫，白莲花凝望孙尚香道：“单大哥此番前来云梦泽，不是为了你们孙家，你若是帮不上他，也不应该拖累他是不是？”
孙尚香秀拳紧握，心中只想着一个念头——我真的是在拖累他？我来这里就是想帮他，可是……
“我知道若是赶你走，你自然不会走的。”白莲花冷笑道。
孙尚香心中难受，还是坚决道：“不错。你无论怎么说，我眼下绝对不会离开。”
她记得和单飞的约定——去见曹棺，再想走的时候，才会离去！
单飞那般的期待，她如何能让他失望？
从弦歌口中，她已猜到单飞的用意。她那时微有心酸，随即坦然，既然答应了，她无论如何都要为单飞做到此事。
白莲花抹去眼角的泪痕，盯着孙尚香道：“但你若真的肯为单大哥着想的话，那你敢不敢和我赌上一次？”
孙尚香不语。
荀攸突然道：“公主要怎么赌？在我想来，公主是真心的为单统领着想。”
孙尚香心中刺痛，她知道白莲花和荀攸是在想方设法的撵走她。不久前，只要单飞的一句话，她完全可以当作没有听到白莲花、荀攸二人所言。可如今白莲花的结论却如一根刺般扎在她的心上——她喜欢单飞，本不应该接二连三的拖累单飞。
白莲花提及无间的问题，她孙尚香如何不知？但知道能如何？她没有一次能够阻止，或许在她的内心深处，知道单飞已是她唯一的希望。
没有了单飞，她哪怕刀箭双绝也是无力扭转一些事情。
这世上本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可白莲花说的没错，单飞每次看似轻描淡写，却都是在冒着生命危险使用无间，她若是真的喜欢单飞……
一念及此，孙尚香微微吸气，忍住心中的绞痛，缓缓道：“你要怎么赌？”
白莲花目露喜悦，昂声道：“他到此间为了什么，你自然知晓？”
孙尚香轻轻的点下头——夺回冥数的控制，找到晨雨。
“你我谁能帮他达成愿望，谁就留在他的身旁。”
白莲花满是自信道：“若是根本帮不了他，反倒拖累他的人，离开单大哥，此生……不再来见单大哥！”
孙尚香怔住。
此生不再来见单飞？
念头转转都是心痛不已，她如何能够做到这点？
孙尚香知道白莲花绝不会此生不见单飞，白莲花既然敢这么赌，必然有极高的胜算。可对于此事，她孙尚香却没有半分把握。
“你不敢赌的，是不是？”白莲花不屑道：“还是你此生只想着利用单大哥，却从未决定为他真正去做一件事情？”
孙尚香心中刺痛，虽知白莲花是在激将，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
她知道自己一定要赌的。
输赢都要赌。
找到晨雨，她要离去；找不到晨雨，她帮不了单飞，留在这里做什么？
赢了未见得能得到什么，输了却要斩断一切的情思不舍。
输了寂寞，赢了一般的寂寞。
天沉沉，雨未落。
人生无奈，有时寂寞真的就如那天空的雨滴，不舍云彩的臂弯，却不想再给云彩点滴的负担。既然不能陪伴云彩的绚丽，虽是伤痛，也只有选择无可奈何的悄然坠落。

第五百一十五章 诡异的山洞
“我和你赌了。”
孙尚香说出这句话时，没有什么自信，但有一股无边的坚决。
众人默然。
白莲花眼中闪过喜意，不想孙尚香选择了迎战，她自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高声道：“孙尚香，我一直不服你，可你能选择和我做赌，我对你倒有些改观。”
你是否改观，孙尚香依旧是孙尚香。
孙尚香这般想时，冷淡道：“我知道你为何不服我。”
“你知道？”白莲花眸光闪动。
“因为方才单飞让我带他们逃命，却没有吩咐你。”孙尚香轻淡道：“在单飞的眼中，我毕竟比你可靠一些。”
白莲花眼中燃起熊熊的怒火。
她不能不说孙尚香真是少有的睿智，一口就说破她的忿然所在。不错，她就是伤心为何在这种关键时候，单飞选择相信了孙尚香！
“你知道单飞为何吩咐我带他们来此？”孙尚香反击道，她已做了决定。
输赢对她的结果都是一样，可她还是不要输。这本是她多年养成的性格，她不要落魄低头的离去，孙尚香要离开，也会选择昂首的离开。
白莲花不语。她不是不知，而是猜到了也不想说出。
“因为单飞知道，在最危险的时候，你只会救他，可我和单飞都会选择尽力救下在场所有的人，因此单飞不能将这里的人托付给你。”孙尚香轻声道。
荀攸微有心颤。
他一直想着如何让白莲花击败孙尚香，听到孙尚香这般说，他一直执行的策略却有了几分动摇。
如今的情况极为险恶，可说是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危机关头，孙尚香可能会救他荀攸，白莲花却不见得。
白莲花照顾他荀攸是因为单飞的吩咐，没有了单飞，谁知道这女人会做些什么？
荀攸心颤的功夫，白莲花反击道：“你拉拢这里的人，是想利用他们帮你吗？这可是你我之间的赌约。”
“我知道。”
孙尚香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你也不用这么大声的告诉所有人，怕我失信吗？”
白莲花微笑道：“你不会告诉单大哥这个赌约的……所有人也不会说的，是不是？”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笑意盈盈。
众人望见白莲花的眸光时，心中都有些惊凛。
张治头从头到尾都是少说话，见白莲花似有警告，他心中微哂，暗想我堂堂汉中祭酒，还怕你这个女人？
但回想到当初在木房中，白莲花和孙尚香僵持的那一幕，他又难免凛然，白莲花这个女人爱一个人异常执着，她若是恨起一个人来，那情形难以想象。
不多事就好，你们的纠葛，我何必理会，张治头心中暗想。
孙尚香知道白莲花想利用众人约束她行事，又不想单飞知道此事。白莲花在单飞面前一直都是温柔听话的样子，白莲花不想单飞将她看作狠辣的女人。
明白白莲花的用意，孙尚香并不说破，她知道自己的确不会和单飞提及此事的，她亦不想在单飞眼中变成个长舌妇。
“单飞恐怕要回转了。”
孙尚香收敛了心神，凝眉道：“可我们还没有做什么。此间山洞深邃，我们需要探探。”
“不错，总不能等单大哥来做一切事情了。”白莲花微笑道。
边风等人暗叫惭愧，心道不能让单飞事事亲为，不过也不能让白莲花、孙尚香来做此事。心思微转，边风吩咐道：“李响、张放，你们两个去里洞看看，不要走远，一有发现立即回转禀告。”
那两人都是凉州盗贼，望向黑黝黝的内洞时心中都有不愿，不过摄于边风的威严，应声向里洞走去。
众人见白莲花、孙尚香都安静下来，才记得危机未除。边风探头向山洞外看看，不见恶鸟和饿狼，很快缩回头来道：“这种恶鸟不像总在这里盘旋的，眼下消失了。”
荀攸皱眉道：“我总有一种感觉……”顿了片刻，见众人望过来，荀攸看着葛夫人道：“狼群出来的古怪，似乎刻意把我们向南驱赶。”
众人逃命的时候都是心惊胆颤，静下来听荀攸所言，倒都有这种感觉。
“那些吃人的恶鸟也像特意守候在这里。”荀攸又道。
边风动脑的能力不强，虚心请教道：“荀候想说什么？”
“我只怕……这是有人的安排。狼群将人赶到此间，吃人的恶鸟将剩下的人尽数杀掉。”荀攸缓缓道。
孙尚香心中凛然，她记得那个死去的发丘中郎将说过——千万不要来此。莫非那人指的就是这里的饿狼和恶鸟？
众人均是露出难信之意，边风更是吃惊道：“这世上怎会有人有这般本事？”
荀攸沉吟不语，似在思索什么。
边风问不出什么，本想问问孙尚香——单飞什么时候回来？不过知道孙尚香亦是不知，如今不好催促，边风皱下眉头时，孙尚香已道：“你派去的那两人怎么还不回来？”
边风也感觉李响、张放二人离开的时间长了点，掏出个竹哨用力一吹，哨声在洞中远远的传开去，颇为刺耳。
片刻后，众人均是露出凝重之意。
哨声响亮，李响、张放二人只要不聋，里许都能听到，不会始终没有音讯。
“他们出事了。”孙尚香断然道。
众人心中发寒，他们才从饿狼、恶鸟口中逃得性命，躲在洞中只以为是个安身之所，哪想到这里也不安全。
“我再派几个人去探探。”边风警惕道。
孙尚香暗想你干不掉韩遂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洞中真有险恶，李响、张放失踪，你再派几个人过去，不是让敌人分批吞掉？
“不行，我去看看。”孙尚香片刻间就做了决定。
众人怔住。
边风的手下再看孙尚香时，都是露出敬佩之意，他们方才听边风所言，只怕边风吩咐到自己头上，不想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主动请缨。
“我去。”张辽沉声道，他知道孙尚香在单飞心中的份量，暗想若是孙尚香出了意外，他真没法和单飞交代。
孙尚香摇头道：“张将军，不用这般。”见张辽执意跟随，孙尚香轻声道：“张将军，此间很是危险，你责任更重。”
张辽饶是骁勇，此刻也是心惊不已，看出孙尚香并非客套，张辽嘱咐道：“郡主，你发现不对后立即呼叫回转。”
他知道孙尚香武功绝非泛泛，甚至比他张辽还要高明，暗想孙尚香探路倒是最理想的人选。
那个白莲花……始终不语，张辽知道她并无探路的打算。
“这有哨子。”边风将哨子擦干净递过去，见孙尚香未接，边风略有尴尬，建议道：“我们不如就在这儿等单统领回转再做打算？”
众人如今对单飞都有依赖，闻言均是点头。
孙尚香心中却想，单飞穿越后若没有碰到恶鸟，必定飞速到达此间，如此说来，我和白莲花争吵时，他可能已经赶到。他不能立即回转，想必不肯浪费时间，说不定会到里洞查探。
一念及此，孙尚香芳心发热，心道李响、张放如有危险，那单飞呢？
“我不会有危险！我要去看看。”
孙尚香安慰众人后才待向里洞走去，葛夫人突道：“洞内黑暗，你拿着这油灯吧。”她入了此间后一直默然，在荀攸向她问话时亦没有答话，此刻才起身将手中的油灯递了过来。
众人心中都有奇怪，暗想我等一路连跑带颠的，你拿个油灯还会有灯油存下来？
没有灯油，孙尚香拿个油灯何用？
一点火星亮了油灯，葛夫人微笑的看着孙尚香道：“你小心些。”
众人见油灯又亮，均是错愕不已。
亚克西却是丝毫没有奇怪，暗想神灯就是神物，始终能点燃有何奇怪？传说墓室中，不就是有什么长明灯吗？他见葛夫人将油灯给了孙尚香，心中发热，本要主动请缨为孙尚香掌灯，可望着里洞的阴森，亚克西终于还是压住了心中的冲动。
孙尚香接过油灯后也是略有奇怪，不过还是道声谢，缓缓向内洞走去。
外洞宽敞，内洞渐变狭窄，不过亦有两人的高度，并马可过。
孙尚香不急于前行，留意着洞壁，发现似有人工斧凿的痕迹。她心中暗想，若是单飞在此，或许能发现更多的事情。
咬了下嘴唇，孙尚香微眯眼眸，用身心倾听着周边的动静。
洞内静的可怕。
只有外洞的声音还是依稀传来，张辽的声音低沉的传来道：“郡主可好？”
孙尚香运力回道：“没事。”
如斯数次，听张辽的声音开始低微，孙尚香止住了脚步，心中暗骇。
前方仍不到尽头，不过是一条道路斜斜向下。
孙尚香前行的时候计算脚步，感觉自己约莫走了数十丈的距离！
她初见这山包时，从不感觉此间会恢宏如此，但看这条道路如同通往地狱般的深邃，也是心中震骇，一时间犹豫是否要继续探下去。
李响、张放他们呢？
他们一直探了下去，才没有听到边风的哨声？
孙尚香一路行来，并没有发现这两人的踪影，心中隐约感觉不对。在这两人接受边风的命令时，她看到二人都流露出不愿胆怯之意。
李响二人既然畏惧，怎会探得很远的距离？
那他们为何会不见？
孙尚香心中戒备，就感觉前方的洞道如同个怪兽的大口，而她已经走到怪兽的嘴里，正一步步走向怪兽的嗓道。
回转再说！
孙尚香当机立断做了决定，一步步的向后退了几步，不见前方的动静，这才转身向来路行去。
若是旁人，在这孤寂无声的环境中，心惊胆颤的多半举止失措，孙尚香还能保持镇静的回转，但她走到路途的一半时，一颗心已沉到了谷底。
前方没有半点动静。
“张将军。”孙尚香鼓劲叫了声，周身开始发冷。
她清楚的记得，走到这里时，张辽从外洞传来的声音还很宏亮，可她运劲喊去后，周边许久的沉寂。
外洞再无半分动静！

第五百一十六章 相见不相识
孙尚香心惊。
外洞出了问题，不然张辽听到她的喊声后没有道理不回应！
她离开不过是炷香的时间，油灯还未熄，外洞那些人手为何会蓦地失去了联系？
白莲花也出了意外？
这怎么可能？
当初她和白莲花对峙的光景，已知道这如莲花的女子绝对有非同一般的本领，白莲花加上张辽、边风一帮盗匪，有谁能这快让这些人失去反应？
孙尚香不解。
她和旁人般，遇到这种事情都是惊凛；可她和旁人不一般的地方是——她并不如旁人般急急的冲去看个究竟。
遇到危险后惟有冷静才能救得性命。
左手持着油灯，孙尚香右手指尖触碰在新月刀柄上。手腕轻挥时，新月刀出，她已用刀尖在石壁上划了个“十”字。
每过十步，她就用新月刀在石壁留下一处刀痕。
她探寻内洞时，只有一条道路斜斜向下，无穷无尽般。在返回的时候，她本不用做这种看似多余的举动，不知为何，她偏偏觉得有必要进行这般操作。
因为她心中居然闪过会迷失的感觉？
这里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
孙尚香看了眼油灯，发现油灯内的灯油似乎都已燃干，偏偏油灯还在燃着，散着昏黄而神秘的光芒。
这亦是奇怪的事情。
她明明知道此间险恶难测，看了眼油灯后，不知为何，偏偏分心想起了和单飞第一次见面的情形。
——我认识你吗？
——我想……我们、不应认得。
这是她和单飞见面后彼此说的第一句话，她清清楚楚的记得。
在单飞和她做了约定时，单飞说了——我们“这次”的约定，你一定要记得。她那时听到这句话时不安中又有些失笑。
单飞的意思好像是她忘记了什么？
不可能！
她记得和单飞经历过的每件事情。
在见到单飞的第一眼时，她就知道少年的与众不同。无论单飞如何蓬头垢面的站在那里，他和那些盗贼还是不同的。
白印、陆六他们是盗匪，她一眼就看得出来，做盗贼久了，总会留下点草莽的气息。因此在喜儿几乎一箭射死白印时，她出手将白印拿下。
当时丹阳大乱将成。
她必须用雷霆手段将一切祸患扼杀在未萌。
三哥不懂事，可她必须懂得。从年幼起，每次见到娘亲的泪光时，她就立志和娘亲一般承担起孙家人的重任。
沉甸甸的重任！
父亲身死，大哥因此而遭遇匪夷所思的祸端，娘亲劳心而终，可孙家不会倒下去，因为还有二哥和她孙尚香在。
有人要搅乱丹阳。
她敏锐的察觉到这点，在拿下白印后，她立即让陆六去将他们的老大叫来，她怀疑这帮人蓦地到了丹阳，和丹阳的隐患有关。
单飞和喜儿侃侃而谈时，她已知道单飞和要颠覆丹阳的势力不同——这根本是个看破世俗的人，怎会去考虑阴谋颠覆着什么？
她站出来后本想致歉——喜儿太过妄为，总做些冲动的事情，可在单飞望来的时候，她心中突颤。
单飞认识她？
她以女儿敏锐的心思觉察到——单飞看着她的目光绝非初见。
——我认识你吗？
她不由问出了这句话，她从不记得单飞，单飞为何看着她却像熟悉的模样？
那时单飞就将她当作是晨雨？
暗道阴森。
孙尚香缓步前行。如今危机笼罩，她本该集中精神应对的，为何她偏偏想起很多许久以前的事情？她分心之下，并没有留意到油灯似乎散发着异样的光辉。
迷离又清晰。
不会的！
单飞那时候不应该把她当作晨雨，如果单飞把她当作晨雨的话，之后和她见面的时候，就不会有那种刻意疏离的表情。
心爱的女人出现在眼前，他会有些异样的举动，单飞像是曾经认识她，却没有当她是心爱的那个女人。
单飞是诚恳的，她从未见过这般诚恳的男人，他对谁都不想以险恶之心揣度，他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彼此真诚相待；可单飞又是聪明的，他知道自己的愿望不可能实现，他没有埋怨，只是知道在什么场合做些他坚持的事情。
清楚中带分无奈，无奈中又有着宽容。
她刻意让单飞担当丹阳郡丞的那一刻，她知道他是为难的，可他又没有推辞什么，或许在他的心中，因为慈济堂的事情，他欠她孙尚香一个人情？
之后的事情如电般闪过脑海。
她很是担心单飞有些应付不来，哪怕有人送信前来，将单飞的一切背景说个分明。
送信的人是单飞的敌人？不然为何在那种时候送来那样的一封信？
她知道单飞是曹操的人，可她从来没有担心。除了大哥外，单飞是第二个能让她心安的男人。
记得在冥数荒岛上，她听单飞说过——每个人的身份或许不同，但每个人的本心只有一个。本心不坏的人，无论站在哪个阵营，郡主不会对其出刀的。
她那时心中戚戚然，知道遇到个读懂她的男人。
让他离去！
这是孙家的事情，她孙尚香必须扛下，可她又深知自己扛不下，她面对的是如同山岳般的势力，她只凭一把刀无论如何都是扛不下。
让他离去！
那时候的她除就要救亲人外，只剩下这个念头。
这是孙家的事情，没必要让这个知心的男人再次冒险。
偏偏他能看穿，偏偏他没有离去，他只是平平淡淡的几句话就温暖到她的心里面。
——我已遵人所托做了劝说，而我的想法始终和郡主一样，挚爱的人有难，你不会旁观，我亦不会！
她有难的时候，单飞没有离去，单飞有困难的时候，她亦不会旁观。
哪怕单飞挚爱的人不是她。
轻吻到唇边，看着他的尴尬不安，她故作淡然时却有心酸。经历过出生入死的磨难，她和他之间，还隔着如同银河般的天堑。
她明白大哥的意思，大哥一方霸主，豪爽中难免弄权，想到的第一件事还是捆住单飞——用姻缘捆住单飞。
和白莲花不同，那是个一定要占有的女人。可她孙尚香喜欢一个人，却只希望他能得偿所愿。
只盼他平安喜乐，早点见到他最爱的女子。
精神恍惚，油灯迷离。
孙尚香微微的吸气，让自己提起精神来。
单飞应该回来了！他为何始终未回转？他遇到了危险？她既然想要帮手，眼下就绝不能再有什么意外。
此间很是危险，她却始终没发现什么异样。
估算着自己离外洞不过数丈的距离，孙尚香悄然止步，屏住了呼吸，早吹熄了油灯。
外洞阴森黑暗。
不对！
她和张辽等人到了外洞时，云梦泽是阴天，却绝未到黑夜，外洞为何如何黑暗？
有沉雷声响远远的传来……
要下大雨了？这种时节，如何会下起这般的大雨？
孙尚香暗自惊心，侧耳倾听外洞的动静。
无人！
根本没有任何人呼吸的声音。
张辽他们去了哪里？他们绝不会抛下她不理，荀攸、白莲花或许会，张辽却不会，能让单飞称兄的男子，本有非同一般的担当。
那他们有事了？
孙尚香心悸的光景，突然听到洞外有“咕噜”的声响，像是有石头滚了进来，孙尚香微微咬牙，闪身就要冲到外洞……
她已适应了此间的黑暗，察觉外洞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块石头还在轻微的滚动。
张辽他们果然全部失踪了！
孙尚香那一刻心跳要停。
有三人闪身到了洞口，一人回头向洞外笑道：“好在……”
闪电中，孙尚香见到笑谈那人的身影时，本是僵凝的娇躯蓦地放松下来，等听到那人开口说出两字时，更是心安。
是单飞！
单飞回来了。只要他在，她就不会孤单，哪怕面对着生死难测的艰难。
有闪电划过，照亮了洞中的情形。洞口站着三人，单飞、张辽还有个陌生的男人。
孙尚香才待招呼时，心头蓦地又是狂跳起来。
不对！
她在那刹那四肢冰凉，宛若坠入了梦魇，她一时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可知道此间的诡异超过她的预期。
单飞和张辽并肩而立……这没什么问题，单飞回转后，肯定会和张辽在一起。
但边风那些人呢？去了哪里？单飞为何有说有笑的全不在意？
张辽身边有个陌生的男人，那人瘦小枯干，胡子一把，可身材似未发育完全一样……
此人是谁？
她孙尚香怎么全没有见过？
多出个陌生人不见得让孙尚香难安，她不安却是因为——借闪电的光亮，她蓦地发现山洞居然不是她进来的那个山洞，而单飞、张辽亦不是她认识的单飞和张辽，张辽和那陌生的男子对她均有戒备之意。
这种感觉听起来极为奇特，可孙尚香清清楚楚的辩别。
单飞还是单飞，真诚中带着坦然从容。
可单飞绝不是如今的单飞。
闪电划过！
张辽讶然的望着她，单飞蓦地回头见到她的那一刻，不认识一般。
单飞不认识她？张辽亦不认识她？不然二人见到她出现的时候，为何如此惊错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孙尚香从单飞眼中清清楚楚读出陌生时，心中大惊。她却没怕，有单飞的时候，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害怕。
单飞亦没有畏惧，他的眼中闪过丝讶然，随即拨开张辽的手掌上前两步道：“姑娘，在下姓单，和朋友避雨路过这里，你放心……”
孙尚香没有放心，反倒揪心起来。
或许感觉到她的异样，单飞忙道：“我们不是什么好人……”
怎么回事？
单飞为何要这般说？这完全是陌生人第一次见面的话语？
你不是单飞？你怎么可能不是单飞？！你为何不认识我的模样？你不知道我是孙尚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尚香心中震骇，红唇动动，几乎用颤抖的声音回道：“我认识你？”
※※※

第五百一十七章 关键点
我认识你？
我认识你！
你是单飞，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孙尚香听到自己回单飞这么一句话的时候，没有好笑，只有震骇，她感觉自己坠入了无边的梦魇中。
单飞如何会忘记她？这个念头让她想想都觉得心痛。单飞和张辽在和她开玩笑？一定是开玩笑！
她宁愿这是个玩笑，也不希望单飞忘记她。
“应该不会吧？”对面的单飞似有尴尬的回答。
孙尚香手脚冰凉。
噩梦！
她一定是坠入了噩梦中，可她什么时候进入到这个可怕的梦境？她和单飞为何会变得陌生人一般？
“那你认识我？”孙尚香带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道。
单飞，你记得我，你认识我！你告诉我，告诉我你没有忘记我？
孙尚香心中痛苦的挣扎。
雷声轰鸣。
电光闪动。
孙尚香在问话时终看到对面洞壁上的影子，脑海似被闷雷重重的击中。
那是一个身材窈窕的身影，右肩头处有几与头部相齐的一条影子。
孙尚香刀箭双绝，功夫卓越，看到那长影的时候立即想到——有着那影子的人背着一柄长剑。
斜过肩头的长剑。
可那是她孙尚香的影子！
她孙尚香何时背了一柄长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闷雷声声，动魄惊心。
我的新月刀呢？本是握在手中的新月刀消失不见！她双手空空！
是幻觉！一定是幻觉！
醒来！
孙尚香本有着极强的意志，发现不对后，心中早有声音高起，呼唤自己醒转。
闪电划过后，她见到对面单飞尴尬地说道：“应该也不会吧！”
声音淡薄。
人影消散。
孙尚香感觉周遭倏然换了场景般，新月刀又回到她的手里。紧紧握着新月刀，孙尚香却未向对面消散的单飞劈过去，她不会向单飞出刀。
熄灭的油灯在左手，新月刀在右。
孙尚香莹白的额头尽是汗水，点滴下落。
茫然四顾间，孙尚香很快发现这才是她躲避鸟群攻击后进入的山洞，而方才那一幕如云雾般的消散。
她从梦魇中清醒了过来？那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尚香芳心狂跳间，蓦地嗅到了一股香气萦绕在洞中，那是一股熟悉的香气，她曾在哪里嗅到过？
一念及此，孙尚香心中警惕更盛，她记得在哪里嗅到那股香气了。
狼牙峰的山腹中！
“郡主……”有人轻唤，缓缓向孙尚香走来。
孙尚香呼吸微凝，轻声道：“单飞。”
那人立道：“郡主，是我……”话音未落时，那人倏然一个倒翻。
新月初现。
孙尚香出刀，一刀斩出时如新月初生，柔美中带着恬静，等你望见时，月色早就落在你的眼中。
那人一声闷哼后窜入内洞。
孙尚香不想对手如此警觉，避过了她必杀的一刀，感觉到刀尖有血滴落下，知道还是伤了敌手，孙尚香不肯放弃，身形展动时已追入内洞。
那人绝不是单飞！
方才是狼牙峰镜室内的香气。
对她下手的很可能是狼牙峰的那批杀手。
当初的单飞就是嗅到那香气后才坠入了幻境，几乎被对手所伤，她孙尚香却没有。
孙尚香事后想想有些奇怪，不知道为何单飞入彀，她却没有中招。那香气不是毒气，只像能让人产生幻觉。
她孙尚香方才不就是坠入幻觉？可敌人为何不趁她坠入幻境后动手，反倒在她出幻后再行接近？
孙尚香想不明白，却知道擒下对手才能逼问出张辽等人的下落。张辽等人的消失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她心思如同电闪，脚步丝毫不慢，眼看就要追到前方那影子时，孙尚香蓦地退后。
有利枪破空，从石壁处电闪穿出！
她孙尚香若不是警觉，早被石壁突出那枪刺个透明的窟窿。
心中凛然，孙尚香不再追下去，意识到自己方才走过的那条道路已是步步杀机，她一不留神，只怕就要葬身其中。
挥刀削断枪杆，顺便斩下块衣襟，孙尚香用衣襟抄起枪杆看了半晌，扭头向石壁看去。石壁黝黑，若非留着一截枪身，让人根本看不出有长枪刺出的痕迹。
此间如何会有这种巧妙的杀人机关？
单飞呢？
孙尚香想到这点，缓步就要前行，单飞至今没有出现，肯定有了意外！
意外就在这深不可测的山洞中。
脚步才起，孙尚香倏然止步。
她听出刺客已然远遁，可刺客逃逸的方向却有人来的迹象——那人脚步细微的如同猎豹捕捉猎物般轻盈，若非她孙尚香感觉敏锐，绝对发现不了有人前来。
是谁？
孙尚香悄然的放下断枪，蹲下贴在石壁旁，又将新月刀掩在了背后，微眯起眼睛。
谁看到的都是她孙尚香锦弓金箭的容光，却不知道她在这种奇诡的环境下，更有杀手的本能。
静心感觉，孙尚香心中微惊，因为她在守候的时候，前方突然没有了动静。
没有脚步声，呼吸声亦没有！
若不是她自信自己的判断，几乎怀疑方才亦是幻觉。
不是幻觉！
前方有个极为犀利的高手藏住了身影，静等着她孙尚香的上前。
孙尚香纤手冰冷，感觉适才流出的冷汗都凝成了冰粒，她早想到来云梦秘地肯定是困难重重，她却没想到过，如今连云梦秘地的影子都没有见过时，她就差点死了数次。
对方绝对是个有耐心的绝顶高手。
面对这般的人，她不能有半点大意的举动。
她要等对方前来！
半晌后，黑暗中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仍旧轻微的不可察觉。
敌人忍不住了！
孙尚香眸光冷然时，就听前方有人低声道：“尚香？”
娇躯微晃，孙尚香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两步就到了对方那人的面前，低呼道：“单飞？”
是单飞！
只有单飞才会这么称呼她，她听得出单飞的声音，这次绝不是幻觉。
她信自己的感觉。
对方见到孙尚香蓦地到了近前，似有讶异，随即伸手握住孙尚香的左手道：“油灯怎么会在你的手上？他们呢？”
火石拨动，点燃了孙尚香手上的油灯。
油灯照耀下，单飞暖暖的笑容更是让人心安。
孙尚香望见单飞熟悉的目光时，所有的惊惶全都抛到九霄云外，方才她坠入幻境，单飞变得不认识她的情形让她实在不安。
如今虽说未到雨过天晴，可只要单飞在身侧、认识她，她再没有畏惧的心情。
“你认识我？”孙尚香还是问了句。
单飞神色困惑，迟疑道：“我自然认得你，你是……尚香？”他感觉孙尚香有点惊疑不定。
方才他亦感觉到前方来了个身手高绝的人物，不想却是孙尚香。
孙尚香咬了下嘴唇，“你离开我们后，都做了什么？”
单飞半晌才道：“我用无间避开了吃人的鸟群，幸好三天前没有什么吃人鸟在空中。我不敢耽搁，立即赶到这里，不过没有见到你们。你也知道，我那时不可能见到你们。”
孙尚香终于心安，随即道：“然后你就去洞里探探？”
单飞笑道：“我知道你会猜到这点的。”
孙尚香握紧了单飞的手掌，感觉到那手掌的稳定和温暖，随即道：“可洞内有危险，你有没有遇到刺客？那些刺客和狼牙峰好像是一路的。”
单飞皱下眉头，“你追刺客追到这里？”
他说话间，目光已落在石壁的枪身上，“你追刺客，石壁内突有机关对付你，你被机关所阻，放弃了刺客，却碰到我来了？”
孙尚香不能不赞单飞是个聪明的男人。
和这种男人说话，你根本不用浪费唇舌，他不用看，但凭常理，就能将所有的事情推测个清楚明白。
见孙尚香点头，单飞道：“这里只有一条道路。我没有见到什么刺客。”
“你不信我？”孙尚香紧握着单飞的手掌。
单飞微笑道：“怎么会？断枪可证明你的话。我没有看到刺客，只能说刺客从另外的道路逃走。这里不止有一条道路。”
孙尚香眸光闪亮，心中的紧张不安慢慢消融。
“张辽他们出事了？”单飞眉头微锁。
“你又知道？”孙尚香反问道。
单飞苦笑道：“你这般紧张，对来人必杀的模样，肯定是有了意外。张辽他们若是知道你遇险，如何会不来援助你？他们不来，自然是他们出了事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和我说说吧。”
他说话间向外洞的方向走去，挡在孙尚香的身前，警惕的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孙尚香知道单飞这种人遇到问题，必定要亲身再来查验。看着前方那伟岸的身形，她心神凝一，终将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遍。
等说及自己见到单飞的幻觉时，孙尚香犹豫下，没有将幻觉提及，只是道：“我发现张辽他们全部失踪，然后就有香气传来，我记得那香气是属于荆楚那刺客组织的，我故作坠入幻境后伤了她，在追她的时候遇到你，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十分不喜单飞忘记她的感觉，暗想既然是自己的幻觉，就不用和单飞提及，避免单飞分神去想。
单飞弯腰用手指在地上抿了下，将一点血腥凑到鼻尖嗅了下，喃喃道：“血腥气还新鲜，事情没有发生太久。”
回头望见孙尚香蹙着纤眉，单飞解释道：“尚香，我不是不信你，不过很多事情真的很奇异，我不能不重新确认。”
凑到孙尚香的耳边，单飞低声道：“我方才见到了石来留下的暗记。”
孙尚香不由转头问道：“石来……他是谁？”
她感觉单飞凑的很近，却没有闪避，红唇不经意的擦过单飞的脸颊。
单飞身躯颤了下，只感觉一股热流从脸颊一直击中心底，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我倒忘记了，你不是无所不知的。他是曹棺的手下，你应该没见过。他好像小时候没吃好，胡子一把，长的却只比孩子高一些……”
瞥见孙尚香的面容苍白的没一丝血色，单飞吃惊中夹杂不解道：“你……你怎么了？”

第五百一十八章 吻合
石来是曹棺的手下？
——他好像小时候没吃好，胡子一把，长的却只比孩子高一些……
听着单飞的述说，孙尚香若是不久前定然没什么感觉，如今听单飞所言，她却如沉雷贯耳。
她见过这个男人，就在方才的幻觉中！
在幻觉中，她曾见到了三个人，单飞、张辽和一个陌生的男人，那个男人极为类似单飞描述的石来！
不用多问，孙尚香凭直觉就能确定这点。她为何能在幻觉中见到个从未见过、但真实存在的男人？
“怎么了？”单飞皱眉又问。
“没什么，你说下去。”孙尚香有些虚弱道。
单飞看了孙尚香片刻，不再追问，低声又道：“按照我们已得到的线索推算，云梦秘密离此地不远了。”
他在逃命的时候，不忘记看方向和计算路程，知道众人虽被狼群追的晕头转向，可是离云梦秘地反倒近了许多。
略有沉吟，单飞肯定道：“石来是曹棺最信任的手下，曹棺既然要通过自鸣琴和我联系，石来得到了自鸣琴后，就一定会送到我的手上。”
孙尚香微蹙娥眉，“石来知道以你的聪明……一定会能找到这里了。”
单飞微笑道：“过奖。”
外洞阴暗森冷，血腥气味尚存，单飞一笑间，石洞有了几分温暖。
孙尚香自到了此间后，精神始终处于绷紧，见到单飞的笑容时，她轻轻的舒口气道：“不用客气，你实在是我见过的少有的聪明却不自大的男人。”
单飞又笑，“因为我知道谦虚的时候，别人就会不停的赞扬我。若是自大的话，赞扬就不会那么频繁了。”
孙尚香嘴角终于浮出了微笑，“石来知道你肯定会来这里，因此索性在这里等你，他又给你留下了暗记，约定你去取自鸣琴。”
她见单飞说的小心，亦是低声细语，如此一来，二人几乎凑到了一起。
若是以往，单飞定会不留痕迹的远离她，如今的他却没有丝毫躲避。
孙尚香亦当作没发现这点，暗想再是亲密也不过转瞬的时光，谁知道还能不能离开这里？既然如此，何必拘泥？
她喜欢单飞，亦珍惜这种难得的独处时光。静默片刻见单飞不语，孙尚香问道：“我猜的不对吗？”
“你猜的很对。”
单飞感觉孙尚香的发丝擦过他的鼻端，让他想打喷嚏，他却是强行忍住，“我看到石来留下的暗记时，发现我正在进入一座山中。”
孙尚香讶然，“你进入一座山中？难道内洞通往一座地下的大山？”
单飞露出赞许之意，“你也很聪明。一下子就想到这点。”
地下的大山，这种说话很是奇怪，旁人听起来多是费解，不过单飞绝不奇怪。
白衣苍狗多翻覆，沧海桑田终变迁。
作为一个考古专家兼职地质学家，单飞知道在地球存在的数十亿年间，地壳的错动变化极为的繁琐。
珠穆朗玛峰上都有海底的贝壳化石，证明珠穆朗玛峰本是处于海底，因为地壳隆起的缘故才由海底变成举世第一高峰，那有大山渐渐的沉入地下丝毫不让人奇怪。
孙尚香能迅疾的想到这点，已是少见的见识。
“你不用这么早称赞的……”孙尚香咬着嘴唇道：“我们这两个聪明人若是死在这里，那就是个笑话了。”
单飞这会儿的功夫查探着外洞的地势，半晌才道：“能逃过狼群和恶鸟的追杀，活着到这里的人都已不傻了。如今张辽他们离奇的失踪，可能是这大山有古怪。”
孙尚香微有不安道：“我……没有照顾好他们。”她记得单飞让她带张辽那些人等着，可单飞冒险回转，她带的那些人全部不见，这让她难免不安。
单飞苦笑道：“你不用自责的。你亲身探险，就是将最大的危险扛在肩头，旁的事情，你如何能兼顾许多？做事但求问心无愧的尽力而为，至于我们实在做不到的事情，何必自责呢？”
“你总对女人说这种安慰的言语吗？”孙尚香咬了下贝齿道。
单飞笑道：“我对男人也是这么说的。”
孙尚香垂下螓首，微有脸红。
外洞静谧。
半晌后，单飞叹口气道：“我们虽是认为这里可能会有机关，他们都是中招了，这才突然失踪，不过我暂时查不出此间有什么问题。”
孙尚香知道单飞的本事，更是惊异此间的奇诡。
“不过人各有命，他们未死，不过是失踪，我们也不用太过悲观。”单飞向内洞看了眼，“如今等在这里恐怕不会有什么结果……对了，葛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也失踪了。”
“是啊。”孙尚香奇怪单飞如此一问。
单飞暗想葛夫人好似云梦秘地的人，对此间的情形很是熟悉，张辽他们若是因为云梦秘地而失踪，和葛夫人在一起，说不定还有活命的机会。
史载的张辽肯定不会这时死的，不过如今的时空被他和曹棺、加上黄帝那批人用无间搞的和蜂窝煤一样尽是窟窿，到底如何变化，谁都说不准了。
琢磨片刻，单飞揣摩着各种可能，不过感觉凭想是不行的，低声道：“我要追寻石来留下的痕迹看看。你……”
“我要和你见到曹棺后才能决定是否离去的。”孙尚香坚持道：“你不要忘记了和我的约定。”
她知道单飞看似轻松，实则压力山大，单飞很是担忧她孙尚香的安全，这才有了迟疑。
单飞沉默半晌，终于道：“那我们小心一些。”
他伸手握住孙尚香的左手，半晌后接过油灯道：“我在前，你帮我断后。”
你为何不说是帮我挡住前方的危险？
孙尚香凝望着那缓慢但坚定前行的身影，低声道：“好。”
二人一前一后的再次向洞内走去。
洞内静寂，除了二人行进间的声音，全然没有半点动静。
孙尚香看着单飞的背影，突然低声道：“单飞，你和石来、张辽二人关系很好吗？”
单飞有些奇怪孙尚香的问题，不过还是回道：“我到许都后，交下几个朋友，他们两个是我最早交往的朋友。”
“你们……一起做过事情吗？”孙尚香又问。
她虽决定不将坠入幻境的事情和单飞说，只怕让单飞更加困惑，可她却想将事情弄个明白。
“我们一起做过一件事情。”单飞回忆起当初的情况，止下脚步道，“怎么了？”
他知道孙尚香不是无的放矢的女人。
孙尚香亦是止步，摇头道：“没什么，我就是想听听你以前的事情。”
“是吗？”
单飞眼中的温暖融化了内洞的森然，“你若喜欢的话，我慢慢说给你听了。”
孙尚香“嗯”了声，接着道：“你们一起做过什么事情？”
单飞留意着前方和两侧的动静，轻声道：“那时候我们跟随曹棺进行一次探险，曹棺说要找长生香。实际上……”
轻叹一口气，单飞道：“曹棺为防别人打扰，先是做了一个大坑将前去的人坑杀……”
孙尚香心中微凛，“如今好像也有个大坑等我们跳下去。”
单飞心中和孙尚香一般的感觉，喃喃道：“你说的不错，所有人为了不同的目的，正在前赴后继的往这坑里跳，这些年来看起来没停过，洞外那些白骨刻意证明这点。若不是……”
他没再说下去。
孙尚香柔声道：“若不是因为曹棺，还有答应过魏伯阳，你也不会来到这里。”
或许也是为了你。
单飞心中暗道，他看得出孙尚香隐约的排斥，始终未将自己的猜想对孙尚香提及，可他感觉孙尚香对他的猜想亦有知情。
石来那时候也知道曹棺的计划，他倒也守得住秘密，始终不动声色做戏，不过他是不得已，却不是不将我等当作兄弟。
单飞想到这里时，将自己和石来、张辽探险七星坟的事情略有说及。叙说时，他心中微动，故作不经意道：“那时候我是第一次碰到晨雨。”
孙尚香芳心震颤，“是在个山洞中？”
单飞霍然转身，失声道：“你如何知晓？”
孙尚香娇躯微颤，强行的抑制，很是异样道：“这并不奇怪，你们去的地方多是野外，你们那时候在山洞内遇见并不难猜。”
单飞看了孙尚香半晌，缓缓点头道：“不错，是不出奇。”
出奇的是——你为何对这件事很是期待的倾听？你想知道什么？
单飞察觉到这点，回忆道：“那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电闪雷鸣的。我和张辽、石来在野外要找个地方避雨，就发现了那个山洞。张辽投入块石头探路……本以为洞中没人的。”
“咕噜”声回荡在孙尚香的脑海中。
当初幻觉中那微微滚动的石头如同闪电般惊心刺眼。
孙尚香玉容渐转苍白，“结果……晨雨在洞中？”
“不错。”
单飞看了孙尚香一眼，“我们当时都很奇怪，不知道一个带剑的单身女子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晨雨是用剑的？”孙尚香声音干涩，她仿佛又看到那负剑凝立的窈窕身影。
“是的，她的剑法很高明。”单飞见孙尚香神色益发的奇怪，缓缓道：“你猜我在看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说了什么？”
孙尚香止住脚步，半晌才道：“那种情况下，你可能会说你是个好人，让她不用担心。”
单飞微有失落，随即笑了起来，“不是这样的，我当初很是糊涂，张口说错，竟说我不是什么好人……”
孙尚香娇躯晃晃，伸手扶住了墙壁。
单飞抓住了孙尚香的手臂，“你不舒服？我们歇歇吧。”
“她对你说了什么？”孙尚香艰难且坚持的问道。
一切吻合，没有半点差别！
她孙尚香方才居然见到晨雨和单飞第一次相遇的情形，难道她和晨雨回答了一般的言语？
孙尚香思绪未停，单飞已开口道：“她那时好像将我看作个登徒子，反问我一句——我认识你？”
幻觉瞬间全部又回到了脑海。
记忆中雷耸电惊。
孙尚香呼吸都有些困难，一把抓住了单飞，紧张道：“单飞，我……”

第五百一十九章 无形迷宫最为致命
我为何会在幻觉中看到你和晨雨第一次相见的情形？而且我好像就站在晨雨的位置？
难道说……
不会的，绝对不会！
我是孙尚香！
孙尚香心中挣扎，话到嘴边却没有问出来，她实在问不出来。
她因为单飞的缘故开始帮单飞寻找晨雨，有时候她也很是好奇，猜想着能让单飞喜欢的女人不知是多出众的女人？
不过欣赏是一回事，让她认为自己是晨雨却是她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她是孙尚香，孙家的女儿，她有亲人的关怀、家人的重托。她当初和单飞赶赴冥数时，猜到单飞和晨雨的分别是因为无间，亦知道无间效应的后果，但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的一切，怎么会和晨雨扯上半点关系？
单飞若是以为她是晨雨而喜欢她，那对她来说，简直是场灾难。
“你……”单飞关切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
孙尚香斩钉截铁道。
单飞轻吁一口气，“你没事就好。”他不再追问，商量道：“我还要说下去吗？”
“我还想听……”
孙尚香不想说出幻境，只想自己独立查明此事。话说了半截时，她的脸色蓦地又有了改变，低声道：“不对。”
“怎么？”单飞略有不解。
孙尚香看是石壁道：“这里曾有截断枪留着。”
单飞脸色亦变，他适才提防着暗处的杀机和孙尚香的反应，倒没留意太多静态事物，听孙尚香一提，立即想到的确如此。
缓缓近了洞壁，单飞拿出根竹签在洞壁上刺了几下，并没有发现任何枪杆的痕迹，皱眉道：“这里根本不像有长枪刺出过。”
见孙尚香红唇微张，欲言又止，单飞道：“方才的确有杆长枪刺出的，而且你我都清楚的看到。如今……”
他低头向脚下望去，孙尚香明白他的意思，“那杆被我削断后放在地上的断枪也不见了。”
二人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和不安。
“有人趁你我去外洞的时候取走了断枪？”孙尚香问了句。
单飞皱眉道：“他的用意是什么？”
孙尚香和单飞般，均是心思缜密，亦想到了这个问题。
刺客回转此间，拿走根无用的断枪定然有什么目的！而让洞壁上的断枪消失，亦要花费极大的功夫。
敌手肯定知道他们已发现杀机，还是费力气做这种掩藏迹象的事情，究竟是为了什么？
孙尚香接过单飞手上的油灯，在洞壁上查看半晌，蹙眉道：“我从内洞向外洞走回的时候，总感觉会迷路，就在这附近留下了刀痕。”
“然后呢？”单飞眉头微扬。
“如今刀痕也不见了！”孙尚香讶然道。
单飞喃喃道：“有人趁我们在外洞谈话的功夫，捡走了断枪，泯灭了洞壁断枪留存的痕迹，甚至将你留下的痕迹也去掉了？他真有闲心。”
孙尚香想笑，但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实在笑不出来。
“他不是有闲心，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用意。”孙尚香提醒道。
单飞笑笑，“暂时不用管了，我们继续看看。”他说话间，用竹签在洞壁上画了个记号，继续向内洞走去。
孙尚香跟在他的身后，留意着洞壁的痕迹，神色益发的讶然。等再走一段距离后，孙尚香低声道：“我在这附近最少留了三处痕迹，每隔十步留了一次。”
“都不见了？”单飞反问道。
孙尚香“嗯”了声，强调道：“我真的留下了这些暗记……”
她不等说完，单飞突然转身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掌。
孙尚香并未挣扎，发怔道：“怎么……”
“你相信我？”单飞问道。
孙尚香蹙了下纤眉，略有不满道：“你到现在还要问这些吗？”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也相信你？”单飞又道。
孙尚香看着单飞坦荡的目光，半晌才道：“你是想说……我们之间既然彼此信任，我就不用向你再澄清什么？”
单飞微笑点头道：“不错，我从不怀疑你的方法，如今有了问题，你我只要专心找出解决的方法就好。我一生经历的地下墓室难数，知道最可怕的不是墓葬内的诡异，而是难测的人心。只要你我彼此信任，我就有信心去找到问题的答案。”
孙尚香看着单飞自信的神色，嫣然一笑道：“好。”
单飞转身再次前行。
孙尚香记得自己最后留下刀痕的地方，发现全无痕迹，低声又道：“我在此间亦留下了刀痕，不过还是不见了。再往前，我就没有走过了。”
单飞“嗯”了声，和孙尚香又向前走了约莫百丈的距离。
孙尚香见山道始终向下，虽听单飞说过，这里沉了一座大山，还是难免异样，真不知道是谁开辟了这样的一条道路，究竟要通往哪里？
她信任单飞，不过还是出于谨慎，用刀锋在走过的洞壁上留下了记号。
单飞蓦地止步。
“怎么了？”孙尚香见前方还是空空荡荡的没有尽头，不解问道。
“这是石来留下的痕迹。”单飞指着左侧的洞壁道。
孙尚香借灯光看过去，见到洞壁上画着个奇怪的图案，看似简单几笔，但细看之下，又感觉其意无穷。
“按照石来标志的意思，此刻斜入地下二百丈，地势仍向西南……”
单飞低声解释道：“他这个标志看起来简单，但将方位、进入的距离等地下情况都清清楚楚的记录。”
孙尚香看了半晌，不能不叹隔行如隔山，她真的看不出石来的标志会有这么多的门道。
“我们如今虽在山腹中，不过和在地下墓室的情况很是类似。”
单飞继续道：“真正的墓室，无论如何诡异，不管建造的人设计的如何精巧，但只要建造后，所占的空间就会固定下来。”
孙尚香笑道：“这些道理我……明白。你是说，你们一入此间，就开始用你们的方法来测算此间的方位情况、整体的框架、道路的位置？你们盗墓并非先是盯着墓葬的宝物，而是要将墓室的整体情况清楚的判断出来。这和行军作战仿佛，叫做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单飞露出赞许的神色，“你若是干这行，也会很出色的。”
这就是他和倒斗人的区别。
倒斗人是为了墓葬内的财物往往亡命一搏，甚至不顾退路，但单飞不到绝境的时候，不会使用此道。
运气是会用尽的，那种方法送死的机会实在太大，能活下来是老天眷顾。孙尚香说的不错，考古和作战般研究才是百战不殆的基础。
他主持挖掘，素来都要总览大局，从方方面面的来考虑。石来的这种顾大局的做法，和他单飞行事的风格大同小异。
在单飞看来，一座墓葬最值钱的本是其中留下的思想，若为财物而盗，本身就是落入了下乘的功夫。
人为财死这句话千古不变，亦是单飞在考古后深刻领悟的一句话。
只要有“权利”二字的地方，肯定会有血腥，他单飞始终能够独善其身，不仅因为他做事的周到，还因为他始终不参与权利和利益的争夺之中，这就让他无形中避免了太多的杀机。
“我明白你们的方法了……不过，我还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孙尚香又问，她知道单飞绝不是要给她讲解墓葬文化。
“你很快就会明白了。”
单飞嘴角带笑，眼中并不如孙尚香那般困惑，等再行十数步的时候，他脚下传来“咯”的一声响。
孙尚香纤手触摸到刀柄，随时准备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单飞缓缓蹲了下来。
孙尚香不能不佩服他的胆量。
常人在这种情况多是大呼小叫、一惊一乍的，就算她孙尚香置身此间，若没有单飞在身旁，恐怕都会有发疯的心思。
只有置身在这种环境下，才会发觉无穷无尽的道路、无边无际的寂静黑暗是多么的可怕。
那就如深陷噩梦、永远不会醒来的情况，让人慢慢的浸入了绝望崩溃的深潭！
单飞的神经却如铁打的一样，越到这种诡异的地方，他反倒比平时更加的冷静。
地上有具白骨。
单飞方才的一脚，正踩在白骨之上。
孙尚香亦蹲了下来，看到单飞望着那白骨有点出神，她没有立即发问。
女人因为环境的原因，从小到大都容易形成依赖的性格。
孙尚香却很少依赖，她没谁去依赖的，她必须肩负起比很多男人还要沉重的责任，她也不想让单飞觉得她是麻烦。
看着那白骨久了，孙尚香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她不是没见过白骨，甚至在她的刀下，也染了不少血腥，可她在那白骨的身上，却看到了一个让她心悸的事情。
“你看出了什么？”单飞皱眉道。
孙尚香道：“他要死的时候，还在向前爬。”
白骨虽被单飞踩了一脚，不过基本的骨骼架构没有散乱。
单飞点点头，“他的骨头没有发黑，说明他不是中毒死的。”用竹签在骨骼下方的地面刺了几下，“没有血迹渗入的痕迹，他也不见得是受了伤。他没有把食物带在身上。”
望见孙尚香眼睫似在抖动，单飞喃喃道：“你没有带食物？”见孙尚香摇头，单飞微闭了双眼，喃喃道：“你猜他是怎么死的？”
“饿死的，或者累死的，和沙漠中那些迷失道路的人一样？”孙尚香微吸口凉气。
从洞口到这里是两百多丈的距离，此人如何会饿死在这里？他如果饥饿的话，向外爬本有生机，他为何会向里爬去？
前方仍旧什么都没有！
单飞喃喃道：“又中。你一定奇怪他如何会饿死在此间？”见孙尚香点头，单飞缓缓坐了下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们眼下往回走，无论如何都找不到来的那个洞口了！”

第五百二十章 山中棋局
我们为什么找不到来时的那个洞口？
孙尚香想问，可还是沉默下来。她并非不懂装懂，而是想到白莲花所言——你帮不了单大哥，也不要拖累他。
为何到了此间，她始终要向单飞寻求答案？
她到了这里，陷入少有的陌生。她虽是个聪明的女子，不过任凭哪个女子到了这种环境，恐怕都难再保持以往的缜密清醒。
单飞看了孙尚香一眼，“你没有问题要问？”
孙尚香抿着嘴唇摇摇头。
单飞暗想女人的心思就是这般难测，明明有话要说就是要埋葬在心中，“那好，我们继续走走看看。”
他绕过那尸骸向前行去，不知多久的功夫，听身后的孙尚香颤声说道：“等等。”
回头望去，单飞见孙尚香脸色苍白如雪，单飞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有什么发现？”
孙尚香纤手冰冷。
她的一颗心也沉入了谷底。
单飞为何这种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不过握着单飞的手，感受着他的温暖，孙尚香很快能冷静下来，指着石壁的一侧道：“这是……我做的标志。”
洞壁上有个“十”字刀痕。
单飞望过去，沉吟许久才道：“你觉得是你划下的？”
孙尚香沉声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觉得不可能？我们一直在向前走，也一直在向下走，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看到我划的刀痕！”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单飞笑道：“不过它就是出现了。”
“因此你觉得不可能，怀疑我是错认了？”孙尚香苦涩道。
单飞叹了口气，“我从开始就和你说过，我们彼此一定要信任的。我信你说的话，不过我还是想确定一下，你认定它是你留下的刀痕？”
“我确认！”孙尚香没有任何犹豫。
见单飞沉思不语，孙尚香蹙眉道：“你可能怀疑有人在我们前面故意留下了这个痕迹，是为了故作迷阵？”
“这的确是一种可能。”单飞笑道：“地下埋的尸体从来不会有这种闲心，只有活人才会有的。”
孙尚香伸手一指那个“十”字叉道：“但我划出这个字时用了六种力道，因此一个‘十’字在洞壁上深浅会很有变化。”
单飞赞许道：“好方法。因此就算有人能模仿你的标志，却绝对无法模仿你的力道留痕？谁能有你这般精妙绝伦的刀法？”
孙尚香见单飞明白她的意思，轻舒一口气道：“因此我确认这是我留下来的痕迹。”心中焦灼，孙尚香尽量的放缓语气，“单飞，你方才的预感没错，我们恐怕……迷路了。”
她现在已明白单飞方才为何说找不到来时的洞口了。
山道有极大的古怪！
看起来就是一条道路，可她和单飞走过的道路居然能移到他们的前面去！
听起来绝无可能，却是真切的发生。
如果按照这种发展，他们就算立即折返，那他们身后的道路，会不会又跑到他们的前方？
想起那挣扎爬行最后被饿死的白骨，孙尚香不寒而栗。如今的情形很明显，他们陷入了迷阵，那死去的人生前就是左冲右突、甚至疲惫到爬行都是没有走出这个迷阵。
永远走不出的地方。
那白骨最后的时刻，恐怕已分不清他究竟是前进还是在后退！
单飞从“十”字上移开了目光，喃喃道：“看来你不会有错，再走走看了。”他倒不如孙尚香那般焦灼，举着油灯向前走了半晌后又停了下来，微笑道：“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孙尚香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全身几乎冻僵！
洞壁上有断枪残留！
“这肯定是你削断的那杆断枪了。我们一直没有找到它，原来它自己跑到了这里。”单飞问道。
孙尚香沉默良久才道：“是。”
“你有什么想法？”单飞问道。
若非单飞还在身边，孙尚香真难保持冷静，可见到单飞如此镇静，孙尚香迟疑又小心道：“真的有鬼？”
你要是我指导的学生，我会一脚把你踢出去。
我们是讲科学的好不好？单飞心中嘀咕。
见孙尚香看着他时很是楚楚可怜，单飞终于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有方向了，不过还需要一些数据确定下，等会儿告诉你答案。”
他说话间，举着油灯又向前走去。
孙尚香看到单飞的安然，不安的心也开始沉静下来。
单飞就是那么缓缓的走下去，不时的看下洞壁，亦在洞壁上画些标注，和石来留下的暗记类似却有些差别。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单飞这才停下来。
前方依然是条无止境的道路。
地上不时会出现白骨或者尸体，这看似没有尽头的道路终于显示出真正的诡异之处。
平淡的杀机。
无止境的绝望！
他们走的不快，但如今不停的行走，走了一个时辰，怎么说也走了十数里远，可这条路居然还是没有尽头？
孙尚香放弃了看路，只看着前方那持着油灯的少年。
油灯未熄。
少年神色沧桑，眼中的光芒只有益发的自信。
孙尚香见过遇挫愈勇的男儿，却从未见到在这种逆境还是昂扬斗志的男子，那一刻的她只是想——他不是锋芒毕露的男人，可却是真正的男儿。
单飞止住脚步微笑道：“我告诉你答案！”
孙尚香精神陡振，她看出前路还是不明，单飞却有了结论。
“你想直接知道结果，还是想听听过程？”单飞含笑道，缓缓坐了下来。
孙尚香走到单飞的身边抱膝坐下，感觉单飞动也未动。扭头望见单飞炽热的目光，孙尚香低声道：“我想听听过程。”
她更喜欢和单飞在一起的过程。
单飞笑容暖暖道：“很少有女人会喜欢听这种枯燥的过程。你要明白过程，首先要明白两件简单的事情。”
孙尚香认真的点头道：“我洗耳恭听。”
单飞看着孙尚香期待的眼波儿，半晌才移开眼眸道：“我们那时候有种玩耍老鼠的笼子，那笼子有个中轴，外圈是竹子编制的圆环。”
他比划着结构，接着道：“老鼠一发力奔跑，笼子就会转了起来，老鼠看似奔跑了许久，始终都在原处打转。”
孙尚香仔细倾听，听完思索片刻才道：“我们并非在原处。”
“可我们还是不停的回到了原处。”单飞提醒道：“你莫要忘记了那杆墙壁上的断枪，还有你留下的标志会跑到前方，你走过你画下的标志，如果不是有鬼作祟，那你就是回到了你当初的原点。”
孙尚香再想想，吃惊道：“你说我们是你说的老鼠，而此间就是那个可以旋转的笼子？我们就像老鼠般在奔跑，始终都是在原地左近打转转？这……”
她虽见到过许多宏伟的建筑，但真的不能想象世上还有一种建筑设计的这般精妙。
单飞微笑道：“我知道你未必见过这种建筑，却一定能想到这点。”顿了片刻，单飞沉吟道：“笼子只是个比方，原点也是个大概简单的描述。实际上，此间的设计远比我说的那个笼子的结构要精妙太多。它如钟表内部般……”
见孙尚香很是茫然，单飞换了种说法道：“有人以山为棋盘，将山腹画了难以尽数的格子……”
孙尚香秀眸微张，难以想象有人竟有这般气魄。
单飞又道：“此人接着用我不知道的力量推动这些格子，让格子转动，进而让人迷失其中。”
他说话时将竹签折成许多长短不一的小块，然后开始在地面排列成方形阵仗，解释道：“再用个简化的比方，我们小时候会玩一种叫做华容道的游戏，这最上面的是曹操……”
“为何是曹操？”孙尚香不解道。
单飞才想到曹操还没有败走华容道，孙尚香更不明白这是什么游戏，介绍道：“这最上面的不是曹操，而是我们。不过这些断竹是可以转动的，就造成了无尽的变化，我们要过了障碍尽力到达地下的终极位置。”
“我们还要到地下？”孙尚香不能不服单飞此刻想的不是逃出去，而是向下。
“当然。”
单飞哑然失笑道：“有谁有能力在山腹中玩这种宏伟的游戏？这世上没有一人能够做到。”
孙尚香恍然道：“是黄帝他们！”
她见过冥数，知道只有黄帝那批人才能造出这种妙绝人寰的迷宫。
蓦地又想到什么，孙尚香兴奋道：“黄帝他们不会无缘无故玩这个游戏，云梦秘地在大泽之下，这迷宫本是通往云梦秘地的道路！”
见单飞笑而不语，孙尚香轻咬贝齿道：“你笑什么？”
“没什么。”单飞摇头道。
孙尚香故作“忿然”道：“你肯定笑我很笨。我们本来就是在找云梦秘地，此间的迷宫既然和黄帝有关，就会和云梦秘地有关。你来这里本是为了云梦秘地，进来就是要破解寻出通往秘地的道路，可我竟然忘记了你的目的……”
单飞鼻梁微酸，扭头向黑黝黝的洞口处望去，眼前浮出碧波万里、船帆孤悬的情形。
那时他和孙尚香正在海上赶赴冥数。
那夜孙尚香和他的对话历历在目。
——如果我所知的不错，因无间效应消失的人，会换种人生的路线，那就说她很可能忘记了你。
——是。
——如果她忘记了你，你又如何来面对？
许久、静寂。
牛女河左右，商参耀东西；
海上明月起，千里念相思。
透过不尽的迷雾，他看到那年少却沧桑的男子对着那眸如相思明月的少女坚定道——就算她忘记我，我也会让她再爱我一次。
心中激荡，抑住了夺眶而出的泪水，单飞喃喃自语道：“我没有笑你。你忘记了也没有关系，我会帮你记起……我不是答应过你？我不会忘记。”

第五百二十一章 岳父
相思如灯，其中光晕凝结似豆，尽数落在孙尚香如月的明眸里。
看着扭头望向远处的单飞，望见他眼中的泪影，孙尚香良久才道：“石来既然在此间留下了记号，以他的能力，多半会在道路的尽头等着你？”
单飞回过神来，摇摇头道：“不见得，此间有荆楚那帮刺客出没，说不定等待我们的是那些刺客。他们对于这里比我们要熟悉得多。”
孙尚香叹口气，不能不说单飞考虑真的周到，“我们要过了你说的华容道，然后解决那些刺客，找到石来和自鸣琴，然后去见曹棺……”
心中微动，孙尚香奇怪道：“曹棺脑袋没有问题？他为何一定要在这种困难的环境下见你？”
单飞也想过这个问题，暗想曹棺素来是不折腾不舒服的老司机，不过他这般折腾，倒真像还有旁的目的。
“我不知道。”单飞摇头道。
孙尚香对曹棺完全没什么印象，很快回到迷宫的问题，“你说这些断竹节会活动的，造成无尽的变化，那我为何没有感觉竹节在动？”
单飞笑道：“这是我要和你说明的第二件简单的事情。”
简单吗？
我看起来真的很笨？
看着孙尚香盯着他的表情，单飞微笑道：“你知道地球吗？”
孙尚香只能垂下头来，有些心虚道：“不知道你说什么。”
单飞默然片刻，心道自己竭力在帮孙尚香回忆点东西，看来都是徒劳无功。他曾和晨雨提及过地球的事，见孙尚香完全没有印象，单飞暂时将这个实验搁浅，解释道：“我管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叫做地球，这个地球是悬在半空，不停的高速旋转，但我们感觉不到。”
孙尚香很是茫然，“我的确感觉不到啊，你说的是真的？”
单飞很快换了种方法，“假设你坐在马车里，马车如果行驶的异常平稳，一点颠簸都没有，你不通过外界的景物判断，也应该不会发现马车是在动的？”
孙尚香认真思索，蹙眉道：“有时候好像是这样。”
单飞舒了口气，暗想给你们这些人解释物理知识不如让我去当体育老师。不过对于孙尚香，他还是少有的耐心，指着竹节组成的方阵道：“假设我们从顶端走下来的话，走在这节竹节上。”
他为求说的清楚，搓了两个泥丸放在竹节上，“这是你我。”
孙尚香凑过来凝望着那两点泥丸，眼中柔情闪过，“是你我，你我在一起。”
单飞怔了下，微扭头看了眼孙尚香，见她认真的看着竹节，玉容上温柔无限，单飞半晌才道：“在我们的感觉中，竹节是不动，实际上，所有的竹节都是在运动的。”
他取过最上的一节竹节，在地上划了半圈凑到那有泥丸的竹节之前。
孙尚香眸光闪亮，“我知道了，你拿的竹节就是那有断枪、或者我留下刀痕的竹节。”
单飞赞道：“你想通了最重要的一点！”
“因为竹节是运动的，也就能解释我们为何往前走，却能看到后面的痕迹？”孙尚香问道。
单飞点头。
孙尚香一点明了，余下的问题全部醒悟过来，“我们是走在运动的竹节上，看似向下走，但竹节若是反向而转，那我们过了这竹节……”
她一手拿起带着泥丸的竹节反向运动升高，又拿着个平行的竹节对上去，“我们看似向下，实际上，又回到了原地！竹节是动的，抵消了我们行走的努力。环境虽在变化，我们从一节竹节到了另外一节竹节看似前行，可走在另外竹节上的时候，另外的竹节又运动回我们方才的地方，我们极可能是在原地踏步？不过竹节……应该说这附近山腹内部的每段路程运转的极为巧妙，让我们根本觉察不到这点！”
单飞微笑道：“你已经说的很明白。不过此间运行的应比你说要更复杂。”
孙尚香摆弄着手上的竹节，暗自骇然。
这道理如果用更简单的话来形容，他们的确如在竹笼奔跑的老鼠，竹节是换，可他们始终在原点。
若非黄帝那帮人，又有哪个有这般鬼斧神工，将一座大山变成个玩具般运作？
不过他们建立这个迷宫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真的按你说……”
孙尚香暗想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怎么可能到地下？不过她毕竟亦是极为聪颖的女子，发懵是因为处于很陌生的领域。明白了原理，孙尚香失声道：“我们根本不用走的。”
单飞笑了起来，目露惊叹。
孙尚香振奋道：“如果竹节是画圈的。”她拿着那有两个泥丸的竹节划了半圈，已经运行到了竹阵最底。
“如果竹节运动为真，那我们就坐在这里，竹节就能将我们送到底部！”
孙尚香眸光闪亮，极想得到单飞的赞扬，她本无视男人的目光，可对于单飞，她倒很想听他表扬两句。
单飞倒是不负她的期待，赞许道：“你能想到这点，已是非比寻常。你说的差不多了。”
孙尚香听出单飞的未尽之意，心中微冷道：“这么说我们如果坐在这里，还是不能到了云梦秘地的入口？”
单飞笑道：“只差了一个关键的环节。这竹节转的圈子不见得会去那云梦秘地的入口，而可能转到中途又转了回去。”
孙尚香发起呆来，“这其中的运动是一环扣一环。如果按照我的方法，我们坐到死也不过是转个大圈圈？”
单飞点头道：“不错，若非如此，也困不死那些人。前行的人多是原地踏步，坐以等待的人也不过是在转着圈子。”
他感觉若用复杂的机械表内部运作原理来形容此间的运转更为贴切，不过孙尚香肯定没见过钟表，他亦放弃这个努力，见孙尚香托腮望着他，单飞道：“不过你不用担心，剩下的事情交给我做。”
顿了片刻，单飞低声道：“你记得，无论发生了什么变故，你一定不要远离我。”
孙尚香眼中有了惊惧，“我若是离开你，跑到了另外的竹节上，那我们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单飞轻轻拉住孙尚香的纤手，“你明白这点就好。”
孙尚香心中凛然，“边风的那两个手下蓦地失踪，他们就是被竹节送到另外的地方？我若是……”
她心颤的几乎说不出话来。
无论是单飞还是她，若是有分误差，此刻很可能天各一方，此生再不能相见！
她孙尚香无论如何都破解不了这里的机关，而她置身其中，单飞又如何能够找得到她？
一念之间，或许就是生死永隔。
单飞微笑道：“事实是——苍天注定让你我在一起的，无论怎么变化。有时候不见得一直找下去才有发现，说不定你就坐在此间，答案就在你的眼前？”
望着单飞咄咄的目光，孙尚香却移开了秋波。琢磨着单飞的言下之意，她缓缓的松开了单飞的手，“眼下我们怎么办？”
瞥见单飞眼中的失落，孙尚香抓住他的衣袖笑道：“你放心，我会珍惜性命，不会轻易离开你的。”
单飞精神再次振作，解释道：“我方才的一个时辰中，就是在寻找石来留下的暗记。”
“他的暗记不会变，但位置会变。”孙尚香提醒道。
单飞点头道：“我亦在各个竹节间留下痕迹，参照石来的暗记，再加上自己的记录来推断竹节运动的规律和循环时间，进而算出每个竹节可能运行到的深度。石来应该也是这么计算的。”
这对孙尚香来说，已和天书一样。
单飞微闭了眼眸，不久倏然睁开道：“如果我计算的不错。”他拉着孙尚香的手，突然向前方奔走，不久后他停了下来，看着洞壁上自己留下的暗记，微笑道：“它果然转到这里。我们要等下去。”
孙尚香明白了大概，可在这种环境下真的两眼抹黑，只能牵着单飞的衣袖，盼能给他一点精神的力量。
单飞等了盏茶的时间，向回奔去。
他不停的反复，或退后或前行，时而做着暗记，时而在空中画算，有时还会凝神思考。
孙尚香见他额头见汗，知道单飞此刻如和高手较量般吃力，不同的是，他需要极大的消耗脑力。
轻轻拿出丝帕，为单飞擦擦额头的汗水，孙尚香默默看着单飞，那时从未想到如何出去，而是在想着——白莲花说的不错，一直都是我在拖累他。我究竟该做些什么？
单飞转头突望了孙尚香一眼，眼中有神光闪烁，“好消息。”
“找到了？”
单飞沉声道：“如果我猜的不错……”
他话未说完，斜下方突然有光亮传来，单飞再不多言，一把拉住孙尚香的纤手，向光亮之处窜去。
前方陡亮。
地势倏扩。
一条石阶斜斜向下通往一间极为宽敞雄伟的石室，四周有熊熊的火把高燃，给此间平添了许多炽热和奇异。
掌声响起，石室正中站有一人，见单飞、孙尚香窜下，抚掌笑道：“天女传人果然名不虚传。老夫自进入此地后，看到无数人死在迷局中，也只有阁下这般人物才能这快的想通关键后破解迷局，寻到此间。”
目光从单飞和孙尚香十指紧扣的双手掠过，那人遗憾道：“阁下这等人物实在难见，老夫本想将小女许配给你的，奈何你们实在无缘，如今看来，更是不太可能了？”
孙尚香秀眸中有丝讶异，她看到了个儒雅的长者，隐约记得在哪里见过。
单飞看着那长须飘飘的老者，神色亦是惊诧，良久才道：“我也一直在想，荆楚黄氏中能和黄堂联系的究竟是哪个，不想却是老丈。”

第五百二十二章 四凶和诺啊
老者正是黄承彦，黄月英的父亲！
单飞记得此人在荀攸到襄阳贺寿时，曾为刘表撑场面却被荀攸呛白到无语，结果现在荀攸生死未知的不知道到了哪里，黄承彦还在此间兴致勃勃的想着嫁女。
好饭不怕晚，吃到嘴里的才是本事。
听黄承彦的意思，他的头脑也不是盖的，和单飞用类似的方法找到这里，怪不得诸葛亮、黄月英都会点机关术，莫非是这老头子传下来的？
黄承彦拂须笑道：“阁下见微知著，一见老夫在此，迅疾推出许多事情，实在让老夫钦佩不已。”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口水点滴滴，黄承彦看着单飞很是欣赏，流着口水又深有憾然的样子，“在老夫看来，择女本是贤惠第一，美貌倒是其次，阁下这般不同的男子，难道没发现这点？”
单飞微笑回道：“令爱黄月英的贤惠，我感觉还埋在云梦秘地。”
孙尚香咬唇想笑，已记得黄承彦是哪个。联想到此人的身份、单飞方才的话语，孙尚香又是暗自心惊。
冥数往事仍在眼前。
黄堂不满夜星沉准备扶植孙氏的策略，勾结外人破坏徐先生的计划。无论丹阳变故、狼牙峰暗斗、严白虎的死而复生，都蕴含着黄堂勾结荆楚势力的反击。
黄堂始终在冥数，他能做到这些事情，肯定要和荆州势力暗通气息，荆楚势力中有人在总揽大局推动这些计划。
单飞说过，能活着到此间的人绝对不傻。
狼群、吃人鸟加上诡异难测的迷宫，早将太多人扼杀在途中。
此间肯定不是云梦秘地，还是云梦秘地的外围！
饶是如此，云梦秘地如此神秘，若非有非凡的本事，恐怕连云梦秘地的影子都摸不到一点。
黄承彦是摸到影子的人，亦是和黄堂互通气息，暗中策划人手对孙家反击的人！
单飞一开口就提醒她这点，是让她当心。
联想到突如其来的刺客，荀攸等人的神秘失踪，孙尚香再看黄承彦时，完全是不一般的心情。
荆楚那刺客组织，莫非亦和此人有关？
黄承彦摇头笑望单飞道：“我倒有些不赞同阁下对小女的评价。”
火把熊熊，照得黄承彦奇异难测，不过他说话始终和和气气，像和单飞商量一样。
孙尚香暗自冷笑，她感觉此人和夜星沉仿佛，镇得住场子时就会表现修养，可若是到图穷匕见的时候，说不定比谁表现的都要凶残。
“在下洗耳恭听。”单飞亦客气道。
黄承彦不紧不慢道：“小女出生就和旁人不同，难免受世俗异样的目光，此等环境下，她有争强之心在所难免。”
单飞缓缓点头，暗想知子莫若父，只凭黄承彦这句话，他对女儿亦是关心的。
“不过小女本性却是极为善良，她若爱上个男子，定会收敛锋芒，为那男人全力着想，从这点来说，她的贤惠不在云梦秘地，而在她爱的男子那里。”黄承彦认真回着单飞的玩笑话，“阁下若被小女所爱，你就会看到她的贤惠。”
单飞不等言语，孙尚香冷冷道：“原来老丈不辞辛苦的守候在此，就是为提亲而来？”
孙尚香心中很有些不快。
不止因为眼前这人就是暗中给孙家捣乱的人，而且因为这人张口闭口黄月英的，很有说媒的意思。
她本以为黄承彦会矢口否认，不想黄承彦抚掌笑道：“都说江东郡主刀箭双绝，不让须眉，如今看来，郡主若论心思巧妙，还在刀箭之上。”
看着孙尚香，黄承彦微笑道：“老夫正是说媒而来。”
单飞看起来要晕了过去。
他辛辛苦苦赶到这里，却是为了相亲大会？
“郡主难道不信老夫所言？”黄承彦含笑道。
孙尚香淡然道：“我真不知道老丈拿什么让我们相信？”
“我本不需要让郡主相信，我只要让单大人相信就好。”黄承彦不咸不淡道：“不过看单大人和郡主联袂而来，老夫倒觉得亦需要向郡主表明诚意了。”
孙尚香见黄承彦说的认真，心中讶然。
单飞听到说媒，似有些急不可待道：“不知道老丈如何表明心意？”
“单大人见多识广，可知道此间是什么所在？”黄承彦突然问道。
单飞暗想你是马肚子打马掌，实在离题（蹄）太远了。
他自入此间后，始终在盘算着如今的局面。他如孙尚香般，早想到如果荆楚刺客组织暗藏于此，黄承彦和那些刺客很难逃离关系。
那些刺客是反孙家的，也是和假严白虎搅在一起的。
假严白虎就是刘磐。
黄堂、刺客组织和刘磐有关系，多半也就和刘表有关了，黄承彦是荆楚世族，为家族利益考虑参与此事并不出奇。
出奇的是黄承彦看起来铁了心要做他的老丈人。
黄承彦现在卖的是什么药？
他单飞如何应对？
转念间，单飞叹口气，试探道：“在下虽知此地和云梦秘地必有关系，但怎如老丈明了？这些年来，荆州牧请老丈经营此间，又让在下来探此地，老丈若是真有诚意，不妨指教一二。”
一切还在刘表的掌控下？
这些年来，刘表在荆州不是吃干饭的，他一心在探明秘地。黄承彦和刘表不但是连襟，还是合作关系？
做这种事情，不但要亲信，还要沾亲带故才能保守秘密？
黄承彦目光闪动，微笑道：“此地本是琴鼓山。”
单飞对这个并不熟悉，向孙尚香望了眼，见她轻轻摇头，单飞随即道：“老丈起的好名字。”
“非也非也。”
黄承彦摇头道：“这如何是老夫起的名字？此乃《山海经》中所载。”
来了！
单飞一听《山海经》，暗想黄承彦多半要出点干货了。他看过《山海经》，奈何当初是当作神话来看的，并未详细去记，哪里想到这是一本科普书？
再说他记忆后也是作用不大，《山海经》流传到他那个年代，早就变的面目全非了。
黄承彦见单飞不语，主动道：“《山海经》中记载的荆山山系，自景山起到琴鼓山止，一共有二十三座，此地就是《山海经》中记载的琴鼓山。”
“等等……”单飞突然道。
黄承彦微笑道：“不知单大人有何指教？”
单飞真的很谦虚道：“不敢说指教，只是我有点问题不明。”他搜寻着脑海里的记忆，好奇道：“据我所知，《山海经》乃伯益记载？”见黄承彦点头，单飞又道：“书中有海外、海内的地理记录，又有天下诸山的记载？”
“不错。”黄承彦再次点头。
单飞质疑道：“书中记载，荆山的山系长约数千里，从西向东方排列。琴鼓山既为止处，那就绝不会还在荆山左近。”
孙尚香对这种地理知识一窍不通，闻言茫然，真不知道单飞脑袋里如何能装得了这多稀奇古怪的知识。
黄承彦抚掌笑道：“阁下看似不太明白《山海经》，听老夫所言，一口却道出这点谜团，足见细心之处。”
顿了片刻，黄承彦道：“阁下可知为何会出现这点问题？”
总不是大山在移动？
孙尚香见过鬼斧天工的山腹移动迷局，倒是立即想到这点。她随即又感觉太过异想天开，只怕被单飞笑话，忍住了猜测。
单飞老老实实道：“在下真的不知，还请老丈解惑。”
黄承彦微笑道：“这一切倒是要‘归功’于大禹。”
“他篡改了历史？也篡改了《山海经》？”单飞比孙尚香知晓得多，为求知识亦不怕丢脸，开口猜测道。
“孺子可教也！”
黄承彦感慨道：“我等这般谈论，若落在狗苟蝇营的俗人之耳，他们没能力、没魄力、甚至没胆量去想，定当我等是无稽之谈。好在阁下身为天女传人，对世间奇事都有包容之想，老夫倒不嫌卖弄说说前事，不然难免有对牛弹琴之感。”
孙尚香冷哼一声，暗想事到如今，到哪里都有看我不顺眼的了？
她不知道黄承彦说的“狗苟蝇营”之辈是否包括她，但想黄承彦若铁心嫁女的话，如何会对单飞身边的女人有好感？
你快弹吧。
单飞心中催促，还能故作风雅的和黄承彦把这出戏唱下去，“多谢老丈抬爱。”
黄承彦拉足了感喟，这才道：“阁下非同凡人，又从冥数回转，我亦不用拐弯抹角的叙说远古之事。上古黄帝和蚩尤争雄，蚩尤败走西疆，可天下并非从此太平无事，有忠于蚩尤的势力仍在暗中隐藏，听闻阁下不但是天女传人，还是巫灵儿之子，如此算来，应知直到女修之时，黄帝和蚩尤两脉之间的明争暗斗从未休止。”
单飞点点头。
黄承彦接着道：“只是女修在自封沉眠邺城后，蚩尤那脉的势力又是蠢蠢欲动，有四凶悍然造反。阁下知晓是哪四凶？”
“共工、三苗、鲧和驩兜。”单飞毫不犹豫道。
黄承彦赞许道：“老夫知单大人既然博学多才，定知这点。这四人见女修自封，认为天下再无人能约束他们。共工设计炸裂了天下大地，引发洪水泛滥，淹死黎民无数，而当时舜帝在征伐共工之时，感慨天下苍生苦难，治理中原洪水时，同时派身边亲信诺向西去拯救那里的百姓，诺这个人被那里的百姓感激，那些人不知中原姓氏称谓，都顺口叫其‘诺啊’。”
单飞一怔，失声道：“诺啊？”

第五百二十三章 二女一夫
诺啊？还是诺亚？会是有关方舟的神话？
这次搞大发了！
单飞心中嘀咕，暗想无论中西方均有一场上古洪水的记录，不过后来被很多人质疑。这些人质疑的原因就是没记录、没发现，我就不信。
对于这帮人，单飞只能客气的说——永远有多远，麻烦你去多远。
不过单飞记得他那时有个发现，有科研团队在山姆大叔那里的《科学》杂志宣布，他们在黄河上游的积石峡进行地质考察时，“偶然”发现一些特殊的碎屑。
单飞知道这“偶然”的字眼用的很巧妙。
他是考古学家兼职地质勘测，“有心”的地质工作者绝对也擅长考古，说是“偶然”，说不定是在掘地三尺呢。
不管怎么说，这次发现经过科学测试后，发现那些碎屑是上古一场巨大洪水遗留下的沉积物，而经过各种论证，认为那场洪水可说是万年一次。
和如今百年一遇的洪水不同，那次洪水带来的灾难性可说是毁天灭地的。
于是，科研团认为这场洪水应该就是华夏传说中有记载的那次——大禹治水的那场洪水。
而在西方，很多人亦将方舟一事当作神话来看，但有侦察机在土耳其阿拉特山万尺高空上拍摄一张照片，发现那里明显有个巨大的船形遗迹，亦是与传说中方舟暗自契合。
单飞联系这两点，再听黄承彦所言，难免在想——共工引发了洪水泛滥，那时的地形未见得如他那个年代般，这么说洪水也可能流散到西方，引发欧亚大陆同时的洪水大灾难？
原来诺啊是我们这面派过去的科学救援团？
他从心驰神往回过神来，见黄承彦笑望他不语，单飞内心激荡不已道：“还请老丈说下去。”
黄承彦微微一笑道：“单大人难道不认为老夫是无稽之谈吗？”
“当然不会。”
单飞试探道：“舜帝灭了共工？”
这是历史记载舜帝的功绩——舜帝灭了四凶！
黄承彦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舜帝不但灭了共工，还杀了鲧。”
“鲧是大禹的生父。”单飞接道，他心中又明白了很多，隐约猜到琴鼓山为何挪到这里了。
不过对于这种事情，他听起来素来都是多多益善。
他知道的多，对他发现云梦秘地更会有帮助。
这绝对是考古……或者说应该是科学探索的前期准备，他自然不会带根烟枪就去盗墓的，知道的越多，活下来的机会才会大些。
黄承彦赞叹道：“我知道你会想到这点。四凶暗中通气企图颠覆舜帝掌权，留下鲧作为内应。共工外部发难，鲧本为舜帝的亲信，在诺西行之际，借舜帝掌管的息壤治水。”
单飞知道什么是息壤，传说中那是可以自己生长土地的神物，有了它，妈妈再也不用担心七十年产权了。
不过在单飞想来，一切都可以用现代用语来粗浅的解释。
鲧可能向舜帝借的是挖掘机，然后拉出一支队伍干沟渠工程。
这些都是最容易理解的解释，从秦皇镜、通灵镜这些器物来看，鲧的挖掘机技术决不是蓝翔教出来的了。
“鲧借治水之名却在联络被女修封杀的势力，希望和共工里应外合，被舜帝发现后怒杀之。”
黄承彦惋惜道：“那时女修自封，舜帝和大业不知耗费多少心力才灭了四凶。舜帝一念之仁，斩草却未除根，宽仁的让大禹接掌治水，希望其替父赎过。”
“大水的确治好了。”单飞道。
黄承彦道：“这不过是大禹取信舜帝所做的事情，他包藏的祸心你想必清楚。”
单飞暗自感慨，心道是非功过真的很难说清。
黄承彦又道：“舜帝本要传位大业……”顿了下，黄承彦道：“这些事情，你在冥数多半听过？”
单飞点点头，心中暗想，你和黄堂穿一条裤子的，因此对这些事情也是了然。
黄承彦惋惜道：“舜帝辛苦为民灭了四凶，最终病逝苍梧。大业无心帝位，听从舜帝所言监管大禹所为，立五刑约束苍生。不过大业亦在禹前仙去，女修、大业的威名震慑当时，大禹在大业之前绝不敢轻举妄动，在大业逝去后再无约束后，大禹开始设计反击大业之子伯益，而大禹登基后就开始着手泯灭前人做的一切努力。”
神色喟然，黄承彦道：“伯益那时做了《山海经》传世，记载了黄帝所言的世间万物地理以供世人铭记发现。”
“等等。”
单飞打断道：“是世间万物，不止中原？”
“这是自然。”黄承彦笑道：“《山海经》是以中原为中，详细记录了世间地理。老夫听闻往西有什么安息、罗马，他们的地理，本也在书中有些记载。”
《山海经》果然是本地球远古的地理说明书。
单飞心中暗叹，他早听过这个设想——很多人都是狭隘的以为《山海经》是说华夏地理，甚至认为这不过是神话，却早有更多有心之人通过各种古迹发现世界地理和此书的一些吻合之处。
“不过经黄帝、蚩尤大战，之前更有某些意外发生……”黄承彦微凝眉头道：“再加上共工炸裂大地，引发洪水吞噬大地，生灵尽丧后沧海桑田尽皆改变，书中记载已多不可现。最致命的却是大禹知难掩伯益做《山海经》的事实，暗中篡改书中的记录，如此一来，后人若非真正大毅力之人，更不亲见，根本不信书中记载，这也就无形的抹杀了伯益的功绩和影响，甚至认为伯益亦在做无稽之谈。”
单飞听到这里，终于确定了方才的问题，“琴鼓山是有，大禹却刻意的篡改此山的方位指示，让人无法寻找？”
黄承彦抚掌笑道：“阁下一点就通，倒不枉老夫的一番言语。”
孙尚香默然，悄然向单飞望了眼，心道他就是这般的人，看起来寂寞非常，偏偏和谁都能谈到投机。
“不过我想老丈在此，肯定不止为了讲琴鼓山的典故？”单飞含笑道。
黄承彦心道你说的这是废话，不过他亦是随和道：“单大人高见。荆州牧立足荆襄多年，通过孔府藏书、自鸣琴、再加上苦心搜寻还原《山海经》的线索，专研天象，确定此间就是书中记载的琴鼓山，不过已沉入大泽。我等亦推知当初黄帝等人仙隐此处后，就是通过此地开始和外间有了联系。”
单飞目光闪动道：“大泽通行艰难，状况反复无常，黄帝他们在琴鼓山中开山为道是为了方便出入？”
黄承彦赞许道：“阁下一语中的，我等亦是这般想。”
那就是还没有确定了？
单飞一听就明，“不过老丈虽以大智慧到了此间，却无进一步的线索。按理说……云梦就应在此间地下才对？”
他这是常理推想。
琴鼓山置身云梦泽，黄帝那帮人的太空船亦是降落在附近，黄帝那些人是有本事，可也不能在大泽中游来游去的搞的满身泥泞晒泥巴浴，于是这帮人妙想天开，开山为道作为出入的通道。
现代人都能开山建立山中的隧道，开山这种事对黄帝他们来说简直是小意思，黄帝他们可能觉得太简单的缘故，开山的途中做迷局自娱自乐，不过最大的可能亦是挡人接近！
如果他单飞想的不错，太空船绝对不会离通道太远的，黄承彦和刘表经营此地多年，已到了入口处却再无发现，实在是有些奇怪的事情。
黄承彦捻须道：“老夫垂暮之年，虽是效仿先人古风，高山仰止，可自惭自身实在不如圣贤的万一。”
“老丈过谦了。”单飞心道，你怎么又扯远了？
黄承彦又道：“老夫无力拯救苍生，唯有退而求其次，妄想保家族平安。”
“老丈说笑了。”单飞心中暗想，你不是妄想，你不但能保家族平安，还能搞的四邻鸡犬不宁的。
黄承彦微笑道：“单大人聪明之人，老夫就不用绕圈子说话。天下人分多种，有狗苟蝇营、有经济天下、有枭雄野心、有英雄自正。不过天下兴亡无非循环更替，百姓置身其中，往往苦不堪言。”
单飞很是赞同。
他知道到了黄承彦这些人的层次，看问题不是从一毛两毛来看，若论高屋建瓴的本事，这些人的认知已在这个时代的顶尖上。
“老夫无意苍生，心系小家。”黄承彦缓缓道：“幸得刘荆州努力，老夫才能让荆襄的黄氏益发的兴旺。”
顿了片刻，黄承彦凝望单飞道：“不过单大人想必已清楚，荆州黄氏家族正面临艰难的选择。”
单飞知晓眼前这老者的用意。
有人要争霸，有人要守家，极为聪明的人不会将自己推到风口浪尖，帝位只能有一人，可若是能联合当权者，维系自家的权贵，那和皇帝有什么两样？
做皇帝能得到什么？除了暴戾之君反倒轻松外，真正勤勉的皇帝劳心劳力之处常人难想。
黄承彦是个聪明人，他看出刘表的年迈，刘表的两子不成器……
单飞一念及此，微笑道：“老丈准备选择曹司空还是……”他向孙尚香看了眼。
荆州处于夹板地带，若逢开战难保，黄氏必须要选择投靠南北的一方才行。
黄承彦摇头道：“非也。”
望见单飞的讶然，黄承彦缓缓道：“老夫今日先到此间和单大人谈论，选择的……本是单大人。”
单飞怔住。
孙尚香微凛。
黄承彦微笑道：“以单大人之能，已如远古的大业，虽在大禹身侧，但要取帝位已在翻手之间。”
孙尚香暗自咬唇，不能不说黄承彦说的很有道理。
单飞如今的人脉和实力强悍到连孙策都要拉拢的地步，他要说强取天下，很快会成为傲啸一方的势力，而且极可能取得天下。更何况，单飞就是灭天下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我总感觉单大人无意天下。”黄承彦惋惜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老夫对单大人的洁身自好很是钦佩。当初老夫本已通过荆州牧向单大人提及小女，如今更是特意守在这里向单大人再提亲事。”
顿了片刻，黄承彦真诚道：“小人好利，君子重情，单大人是个君子，虽说喜欢抽身事外，若真娶了小女，必定爱屋及乌的念及黄家。有了单大人的照应，无论时局如何变化，黄氏无忧的。”
看了眼孙尚香，黄承彦微笑道：“以单大人这般人物，三妻四妾何等寻常？若单大人有意孙郡主，老夫也绝不会反对了。小女若和郡主二女一夫，也绝不会争什么地位，不知道单大人意下如何？”

第五百二十四章 江山美色的诱惑
孙尚香哑口无言。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她跟随单飞破解谜地、看到光亮的那一刻，已有和敌人立即动手的想法。哪想到事到如今，听黄承彦的意思，她都要有和别人共伺一夫的准备了？
不过孙尚香并未抗声，这是黄承彦和单飞之间的谈判，在黄承彦眼中，她孙尚香不过是个左右局面的筹码。
很明显，黄承彦并没有对她有什么重视，认为能搞定单飞就万事大吉。
望到单飞沉默不语，似在琢磨建议的可行，黄承彦微笑道：“老夫知道小女是长得比较特异，不过女人嘛，看得久了，也能习惯自然了。更何况红颜弹指、芳华易逝，老夫觉得单大人这般人物，应不会太贪恋美色了。女人性情第一，帮夫第二，至于旁的，都是让你浪费心神的事情。”
你不如说黄月英更抗衰老了。
单飞对黄承彦的提议没半点兴趣，他到现在还能和黄承彦谈下去，是因为他知道这是先礼后兵的架势！
人家现在掌控大局还和他这般谈判，诚意还是有的。
“如果我不赞同黄老丈的提议呢？”单飞试探着对方的底牌。
黄承彦轻轻叹口气，“老夫实在不知道单大人还在犹豫什么……”
“或许这就是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不然黄老丈如何会迫不及待的想要提亲呢？”孙尚香一旁终道。
黄承彦微微一笑，“郡主说的也是。”神色微转肃然，黄承彦无奈道：“单大人想必也已猜到，老夫不过是黄氏家族派来和单大人进行磋商的人，此法若是不成，倒是很有些麻烦。”
单飞、孙尚香不等他说完时，已然扭头左望。
火把怒然。
一人从左侧的暗道走了出来，更增此间火把的明耀。
那人如同燃烧的一柄怒剑。
檀石冲！
单飞心中叹息。他见檀石冲蓦地出现在这里，却没什么意外。当初他、刘备和陆逊救援江乘时，刘磐纠集严白虎的旧部对他偷袭，檀石冲曾在那时找过他单飞的麻烦。只要稍加设想，就知道檀石冲不是偶然出现，而是和荆州早有联系。
见到檀石冲出现，单飞略有皱眉，他不畏惧檀石冲，却有些凛然的看向了右方——一个商人模样的人正笑眯眯的站在那里，打量着他单飞如同评估着砧板上的猪肉是否发臭了一般。
黄堂！
冥数的话事人之一！
这次不但单飞凛然，就连孙尚香都开始蹙起了娥眉。
单飞、孙尚香在冥数时曾经看到黄堂出手，在夜星沉面前，黄堂看似无以为继，可这绝不能说黄堂的本事差。
黄堂是火神祝融之后，他的真实功夫远在檀石冲之上！
单飞心中发凉。
一切其实已在预料之中——黄堂、檀石冲这些人本和荆州黄氏有着密切的联系。
若只有黄堂、檀石冲二人，单飞还不会如此心惊，可他知道这是人家坐镇多年的地盘，无论天时地利人和均是占优，更何况……
缓缓回头望过去，单飞苦笑道：“怪不得阁下不追我了，你知道我一定会来这里，索性在这里等我了？”
火把熊熊燃亮。
一人站在火把照不到的地方，唯有肩头扛着的长戟露出一点影子，在地上如镰刀般的形状。
吕布吕奉先！
单飞还在笑，可感觉都能尝得到自己苦胆的味道，他不会低估自己和孙尚香的实力，但只凭一个吕布，他和孙尚香都是无法搞定，更何况还有黄堂、檀石冲在侧。
暗处呢？
说不定还有多少人手埋伏。
吕布未语，他出来不是想要说话，而是为了杀人！
“阁下连吕布这种人物都能驱使，实在蓄谋已久。”单飞看着黄堂道。
黄堂给出了十文钱的客套笑容，“过奖了。”
“如今我总算有点明白了。”单飞喃喃道。
檀石冲身形张紧的若同扑食的野兽。
黄堂倒是和气生财道：“你明白了什么？”他不过一摆手，檀石冲就退后了两步，收敛了杀气。
单飞沉吟道：“阁下早就蓄谋多年，心怀野心。有没有徐先生的事情，阁下都是要反出冥数的。”
黄堂仍在笑，眼睛眯缝的和针一样。
“刘表不过是你们黄氏的傀儡。”单飞猜测道。
“他还是蔡氏的傀儡。”黄承彦补充一句，“当年若非黄、蔡两家出手，他也不会只身一人就能坐镇荆州了。”
“都说蒯越、庞季对刘表坐镇荆州一事出了大力，如今看来并不确实。”单飞沉吟道。
黄堂一旁淡然道：“蒯越他们当说客是可以的，要杀人还是要凭真本事的。”
“因此你们就找了这么个有本事的人过来？”单飞看了吕布一眼。
黄堂笑而不语。
黄承彦解释道：“我们并非求名的人，只需协助刘表成事，让谁挂名都可。”
顿了片刻，黄承彦继续道：“不过说刘表是我们的傀儡也不准确，他要求长生就必须掌控荆州，从这点看来，他和我们的目的相同。”
“难得刘表还和你们齐心，他不算贪婪，就想求长生而已，你们就选择扶植他？”单飞明了道。
单飞知道这个不变的道理。
迷宫的结构很像钟表，国家机器的运作也和钟表一样，你看到的往往都是表针，但钟表内部究竟如何运作，大多数人是看不到的。
选择什么样的表针，暗中有无形的手来操控。
这只手可以自己当表针，但也可由这只手来选择用什么样的材料做表针。
西汉和东汉末年，皇帝就是表针，选哪个表针出来报时是宫中隐形权利做的事情。
董卓亦会扶植傀儡，所有人看曹操亦是挟持天子做个文章。
大到皇帝的当权者都能如此运作，黄氏、蔡氏推举刘表为荆州之主，暗中控制刘表行事反倒是再正常不过。
“可惜刘表老了。”
黄承彦叹息道：“他的两个儿子又实在不成器。一个太过懦弱，一个又太过无脑。”
“但是你们总要选一个，你们感觉我看起来不差？”单飞分析道。
黄承彦看了黄堂一眼，点头道：“我说服了他们，让我来试试。你不但不错，而且是世上少有的人选。”
“为何不选刘备，他也挺不错的。”单飞建议道。
黄承彦苦笑摇头道：“你这个问题就和小女当初为何不选你类似。”
单飞笑道：“因为吸引令爱的是才华横溢的风雅、倜傥的外表和青梅竹马的感情，我都没有的。可你们偏偏知道，在这个世界生存，这三样混饭吃可以，但在权术的冷酷碾压下，这些东西实在脆弱的不堪一击。”
黄堂忍不住抚掌道：“高见，果然是高见！单飞，我本来觉得你是运气好，但你能说出这种话来，取代刘表已没什么问题。”
檀石冲眼现不满之意。
单飞将众人表情看到眼中，缓缓又道：“刘备虽是仁德，但能在夹缝中生存靠的绝非仁德，而是尔虞我诈的本事。就算孙子都说过‘兵不厌诈’，如今天下之势，吞并用兵难免，这样的话奸诈就是必不可少，在你们看来，刘备若是掌管荆州的话……”
“那和他掌管徐州没什么两样。”黄堂淡漠截断道：“刘备若不改变，荆州也会在他手上失去。我们需要一个能让荆州稳定的人……”
“我觉得你的计划不止这样的。”单飞悠悠道。
“哦？”黄堂微笑道：“看来你想到的事情真不少。”
“若是为了世族的利益，专心选个明主就好。”单飞道：“可你们在菜市要杀掉荀攸！吕布也是你们的人？”
吕布如今和黄堂等人在一起，自然就是黄堂这面的人。
黄堂眼眸中寒芒微闪，沉声道：“于是你就认为我们先借吕布之手混淆真相，趁机削弱曹操的势力。毕竟……荀攸乃曹操的谋主。”
“不止如此。刘表不公然处死荀攸，选择在菜市派人暗杀，难道没有嫁祸江东的打算？”单飞微笑道。
“不错，这个词用的很是贴切。”黄堂赞许道。
单飞目光闪烁，“你等联合山越为乱江东，此刻又打击曹操，费尽心思的让吕布复活，再让他听命你等……”
他说到这里时略有奇怪，暗想吕布是白眼狼，为何会服黄堂？
单飞疑惑闪念，随即判断道：“你等根本不想投靠任何一方，你们已有争霸天下的打算！”
孙尚香心中凛然。
黄堂叹道：“你看的果然很远。”
“不过你等的谋划似乎有点问题。”单飞皱眉道：“要来这里并不容易，你等若真心选我，直接告诉我这些事情就好。我如果到不了这里，你们又准备如何？”
黄堂微笑道：“你若真有本事，就一定能找到这里，你若没有本事只凭运气探险的话，死在路上也无所谓了。”
他说的干脆直接。
黄氏要的是有用的人！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会将赌注压在运气上。
单飞缓缓点头，“你说的丝毫不错，我若是能找得到云梦秘地，肯定不会被这些危险阻难，我如果连那些困难都无法克服，来这里又有什么作用？至于别人嘛，他们死不死的，你们根本不放在心上。”
顿了片刻，见黄堂等人默然承认，单飞试探道：“我如今既然到了此间，发现了这多秘密，若不和你们合作，肯定离不开这里？”
黄堂笑而不语，不过他神色很是自信。或许夜星沉能离开这里，单飞却不会。
“看来我已别无选择。”单飞望向了黄承彦。
黄承彦微笑道：“你有选择的。天底下没有任何人比你更有选择的余地。”
黄堂亦道：“当初夜星沉要扶植江东孙家改变数千年来王朝更迭的循环，不过他只是说说，我们却是真心的想要做到这点。我如今已赞同黄承彦的想法，只要你和黄氏结亲，我们就会让你掌控荆州、为你铺平所有的道路。你若有心，当今天下的翻云覆雨，不过是在你的一言而已。”

第五百二十五章 否决
火把“噼噼啪啪”的燃着，冷对殿中的死寂。
众人神色各异。
檀石冲的脸色明显忿然，不过他亦没说什么。让人一直看不清表情的只有吕布，他站在暗影之中。
“夜星沉的确是暗怀诡异的心思，不过你黄堂比他高明不到哪里，或许更加的卑鄙！”一人言语尖锐道。
黄承彦暗自摇头。
黄堂缓慢的望向了孙尚香。
如今在场中人能说出这句话的只有孙尚香了。
“我若是郡主的话，就不会说出这种言语。”黄堂的笑容淡的如同守财奴见到个叫花子，一文钱的笑都不肯施舍。
施舍要靠同情心。
黄堂的世界里显然没有“同情”二字。
孙尚香见单飞居然没有阻止她，更是昂然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是吗？”黄堂不屑道。
孙尚香的纤眉一蹙，如同水墨画中的隐忧。
“你想说，我大嫂在你们的手上，我若想帮大哥救她，本该劝单飞听从你们的话。你们当初捉了我大嫂，却一直隐而不发，本是为了如今的计划。在你们眼中，有我大嫂在手，我大哥对你们就会投鼠忌器……你们想用这点制约江东的。”
“看来你和你大嫂的关系并不算好。”黄堂叹息道。
孙尚香反驳道：“你错了，我和大嫂的关系再好不过。”
“那你最好闭嘴！”黄堂冷然道：“江东第一骄在江东或许有些份量，但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孙尚香手指已触碰到新月刀柄上，却又缓缓放下，“我本不是要对你说这些话的。”
单飞扭头向伊人望去，目光暖暖。
孙尚香凝望着单飞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的，是不是？”
单飞默然片刻，轻声道：“我知道，你不用说了，我来处理。”他在平日里少做什么决定，可他真的决定承担的时候，却有着难言的坚毅。
“你不知道！”
孙尚香嗓子已哑，“他们擒住了我大嫂是逼孙家就范，荀攸、张辽如今恐怕也在他们的手里。”
“你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笨，可你又不如我想的那么聪明。”黄堂对拿下荀攸、张辽等人一事直言不讳，言语中带着轻蔑之意。
事实上，也只有他们能轻易做到这点。
孙尚香却不理黄堂的讽刺，盯着单飞道：“他们擒住荀攸、张辽，不但是为了削弱曹操的势力，还是为了牵制你，你和张辽是兄弟，你也不会任由荀攸死去而置之不理。何况……”
还有个白莲花！
孙尚香没有说出此事，她知道单飞不会忘记，她眼下能做的只是提醒单飞。
“他们在离间各方势力，他们亦和夜星沉般，用权术在控制你，你若答应了他们，那你无疑自缚双手。”
我不想看到你这般，你如雄鹰般，本不应参与这些算计。
孙尚香转念间就做了决定，可她不等再次开口时，就听黄堂嘲弄道：“你准备怎么做？帮单飞拖延住这里所有的高手，让他离开这里？”
心如寒冰，孙尚香未望黄堂，娇躯却是不由的震颤。她实在想不到黄堂聪明如斯，一口就道破她的心思。
她就是想让单飞明白这点后离开这里，她感觉单飞还不解她的用意。
“我相信以你孙尚香的本事，拼命之下，或许能拖住我们，甚至让吕布对你都有些忌惮。”黄堂摇头道，“我也相信你爱单飞胜过珍惜自己的性命，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孙尚香艰难的转身。
“单飞若想离去的话，他随时都可以离去的。”黄堂一字字道。
孙尚香心中微怔，随即目露喜意。
单飞能用无间！
他若使用无间的话，比任何人都有希望离开这里。
“可他不会离开这里！”
黄堂斩钉截铁道：“你也应该明白他为何不选择离开。”
孙尚香芳心颤了下。
她蓦地明白不是单飞不解她的用意，而是她还不理解单飞。
“无间是单家的利器，却不是万能的解药。他不肯动用无间，因为他知道我们考虑了这多年，就不会不想到他用无间的情况。他尽可离去，但那时候此间的危险，不见得比现在容易到哪里。”
黄堂肯定道：“荀攸要来，你要跟随单飞，就要和单飞来到这里，这是注定的事情。你不会不跟单飞来的，难道不是吗？”
孙尚香红唇咬破，不能不承认黄堂说的没错。
单飞一定要来，她亦如此。
“无论单飞用了多少次无间，都是改变不了这个命运！不然的话，单家早就改变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也不会反复的重复着千古不变的轮回。看得破、躲不过本是这世上为何要发生轮回的缘由，你会不知道这点？”
“说的很好。”单飞喃喃道。
孙尚香含泪看着单飞，“你……你……”
你本不用考虑我。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帮你……帮你寻找晨雨，只要能帮你，我不会考虑自己。
可你会考虑我。
你到现在还和他们和颜悦色的交谈，寻找着一切尽可能的机会，本是为了我的生机。
泪未落。
点滴的流淌到绞痛的心里。
——单大哥此番前来云梦泽，不是为了你们孙家，你若是帮不上他，也不应该拖累他！
孙尚香当初听闻白莲花提及此事时心中难受，可此时此刻，她却不能不承认白莲花说的再正确不过。
她原来一直在拖累单飞？！
若没有她孙尚香，单飞什么都不用考虑！
“他不离开这里就是因为你。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从未想到这点？”
黄堂尖锐的道破这点，哂然道：“本来我们准备拿下你，不过后来想想，你一定会跟下来的，亦能将单飞留在这里。既然如此，我们何必多此一举。”
孙尚香牙关几乎咬破，不等再说什么的时就被单飞握住了纤手。
“你信不信我？”
孙尚香扭头望见单飞温暖的目光，想起他一直强调的事情，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点头。
我宁可不信你，你也不要信我，那样的话，我会更好受一些。
“你若信我的话，就让我来处理此事。”单飞嘴角又浮出自信的笑容，“我一定会解决此事，相信我。”
孙尚香暗自揪心，实在想不出单飞是安慰之语，还是真有这般自信。
“看来你已有了决定？”黄堂目露精光道。
“我还要再考虑一下。”单飞商量道：“你能不能等等我？”
黄堂露出了生意人的微笑道：“这世上有资格让我等的人不多，不过你绝对是其中的一个。你还要考虑什么？”
单飞沉吟道：“我来的一路上，有狼群、吃人的恶鸟埋伏，那些……不是你们驱使的？”
黄堂摇摇头道：“不是。我们为了躲避狼群和恶鸟，这些年着实死了不少人手。我们不确定是谁驱使，不过亦有所猜测。”
“哦？你们猜是哪个？”单飞好奇道。
黄承彦一旁道：“你知道伯益？”
废话！
单飞知道黄承彦提及伯益必定有因，转念间明白了过来。他或许不明白很多事情，幸好他对发生的事情多数记得。
他想起徐慧在冥数时曾经提及过伯益的很多经历。
“伯益不但做了《山海经》，他还有个称呼，叫做‘百虫将军’。”单飞心思飞转道：“传说中此人能领悟飞禽之语，可指挥禽兽百鸟行动……”
一拍脑门，单飞恍然道：“此间定有伯益的后人？或者说，有人传承了伯益的本事？此人若不是你们的人，却对云梦泽的飞禽走兽这般熟悉，那他一定是云梦秘地的人，伯益的后人守在云梦秘地？”
檀石冲目露嫉妒之意。
初见单飞时，无论是见识还是武功，单飞都和他檀石冲判若云泥。可以后每见单飞一次，他就发现此人突飞猛进的增进，直到如今，他要受命黄堂，黄堂却已当单飞为合作的对象。
此人对于某些方面的领悟，他檀石冲已难望项背。
单飞瞥见檀石冲的嫉妒，喃喃道：“看来我猜中了。”
“你未见得猜中。”黄承彦缓缓道：“不过你猜的和我们完全一致。”
“这么说，云梦秘地的人本不想外人打扰，这才会驱狼放鸟的赶人。”单飞分析道：“我等就算找到云梦秘地能如何？此间还是外围，若到真正的到了云梦秘地后，他们若对我们有敌意，只怕我等死无葬身之地。”
黄堂淡然道：“这个嘛，就不劳你多费心思，我们总不好什么事情都推给你去做。你只要找到云梦秘地，剩下的事情可以交给我们来处理。”
“真的？”
单飞知道黄堂对其有隐瞒，不过他暂时无暇顾及此事，随即道：“我有话要对郡主说说，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再等等？”
无人言语。
单飞当他们默认，拉着孙尚香到了石壁处，稍微远离了众人，低声道：“尚香，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考虑。”
秀眸含泪，孙尚香红唇微张，“你若是……”
伸手掩住了伊人的檀口，单飞轻声道：“或许在你眼中，你是我的负累，但我眼中……”他凝望着孙尚香的泪眼，叹息道：“这本是我坚持的意义所在。”
他那一刻心中在想——若是没有你，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坚持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晨雨，你不应该为了我考虑太多。
孙尚香心中酸涩，就听单飞感慨道：“这是我的事情，就要我认真去面对。如果我不去解决，这个问题迟早会重新出现到我面前，让我更加艰难的去面对。答应我……”
用低的不能再低的声音，单飞提醒道：“我已有了计划。你跟紧我，千万不要怕拖累我而和我分开，这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支持。”
望见单飞期待的眼神，孙尚香心中酸楚，终于还是轻微点头。
单飞精神大振，带着孙尚香走回殿中，昂声道：“我已有了决定。我不会考虑黄老丈的好意。”
一言落地，殿中杀气立起！

第五百二十六章 重大发现
檀石冲身躯微耸，看起来就要对单飞发动惊天的一击。
黄堂眼中杀机涌现，手一举，吕布就要挥戟……
单飞否决了黄承彦的提议，不理檀石冲的敌意、身后的吕布，看着失落的黄承彦道：“不过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黄堂手落。
吕布凝立，檀石冲一股力道反退回去，心中有着说不出的难受。
黄承彦略有惊诧之意，“我还真不知你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单飞胸有成竹道：“你等探寻此间多年，认定此地必定和云梦秘地有关，不过你们却始终无法找到入云梦秘地的入口。”
黄堂冷冷道：“然后呢？”他不想听单飞的废话，可他知道单飞这么说必定有单飞的打算。
“黄老丈，我和你赌一次。”单飞盯着黄承彦道。
黄承彦摇头道：“老夫知道单大人聪明绝顶，若是赌的话，老夫多半会输的。既然如此，老夫不想赌。”
单飞不想这老头子如此滑头，沉声道：“但你一定会和我赌的，这件事对你们来说，实在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黄堂、黄承彦目光闪动，他们都是老谋深算之辈，却真的猜不到单飞要赌什么？
“不妨说来听听。”黄堂终有心动道。
“我赌我在十二个时辰内，一定能找到云梦秘地的真正入口。”单飞自信道。
众人耸然。
黄承彦失声道：“你发现了什么？”
他实在不能相信单飞所言。这些年来，无论刘表还是黄氏，均是投入了太多的人力来寻找云梦秘地。黄承彦自认精通机关、才智过人，可在难数的人手送命后，他亦不知费了多少周章，这才进入此地。
单飞寻到此地的速度比他黄承彦快了许多。
从这点来看，黄承彦不能不佩服单飞。
都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三个臭皮匠可能在钉马掌上能想出更好的主意，但在专业探寻此地中，一万个臭皮匠出主意，一万个就会死在这条路上。
很多事情，不是人多就能做到。
单飞是天女传人、单家独传、更是摸金校尉的统领，黄承彦知道，他若是找不到此间的秘密，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人能做到他黄承彦做不到的事情，单飞绝对是最佳的人选。
可就算黄承彦都是无法设想，单飞这快破解迷宫后，更宣告一天的功夫就能找到云梦秘地的入口？
心中激荡，黄承彦几乎脱口就想答应单飞的赌约，不过他毕竟过了冲动的年纪，收敛了冲动，黄承彦看向了黄堂。
黄堂脸色亦变，半晌才道：“你赢了能如何？”
单飞笑道：“我等本都是为了寻找云梦秘地，从这点来看，眼下你我应该齐心协力才对。我赢了……”
他的目光从孙尚香身上掠过，“我赢了，你们不要为难孙尚香，她要离去，就让她离去。”
这个赌注要得。
黄承彦是谨慎之人，未成行，先考虑结果，一听单飞的提议，就感觉可以尝试。他想孙尚香在此事中不算特别紧要，若要控制单飞，他们还有旁的计划。
不过单飞若真能找到云梦秘地，那对他们而言实在是最好的消息。
他不想将单飞逼得太狠。万事留一线，事后好相见。黄承彦不是生意人，但讲究安全第一，心道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事事有得谈，不然他也不会极力主张以姻亲之道拉拢单飞。
黄堂冷冷问道：“你若找不到云梦秘地呢？”
单飞早料到此问，毫不犹豫道：“那黄承彦老丈的提议，我会无条件的接受。”
众人又惊。
孙尚香讶然，她了解单飞的为人，知道单飞真的有必胜的自信，否则他不会这般落注。
黄承彦笑容满面，他亦知道单飞与众不同，言出必行，不然他也不放心将女儿嫁给单飞。在他眼中，女儿本是个才女，要有个好的归宿。
黄堂狐疑道：“你真有这般自信？”
黄承彦脸色不悦，心道你这是什么话？在老夫看来，单飞娶我女儿也绝算不上失败，他这个赌注进攻退守的都没失去什么。
“自信不太多，但还是有的。”单飞含笑道：“如此一来，大家彼此不伤和气，你们认为如何？”
黄承彦、黄堂互望一眼，都想到这事儿的确百利无害。
他们选中单飞，本要借他之力寻找云梦秘地，输赢都有赚的买卖，他们如何会不做？
“黄先生，小心有诈。”檀石冲不由提醒道。
“他有什么计划？”黄堂反问道。
檀石冲面红耳赤，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黄堂暗自皱眉，心道你檀石冲输给单飞不是没有理由。思考再三，黄堂沉声道：“我们和你赌了，单飞，如今佳人在侧，你莫要失言。”
他就算骗你们能如何？这本是不公平的赌约，我陪他赖皮。
孙尚香立即否认了黄堂的敲定言语，不过她亦知道单飞不会言而无信，这本是单飞最让人信任的一点。
无论敌人和朋友，都不会怀疑单飞爽约，不然黄堂亦不会落注。
单飞微笑道：“你们放心，都说愿赌服输，我这一辈子从未在赌桌上赖皮。”见众人望来，单飞道：“时间不多，我要开始寻找云梦秘地。我在这里走动，诸位应该不会介意？”
黄堂笑容可掬道：“你只要不带佳人离去，我等就不会介意。”他一摆手，吕布守在密道口。
看向黄承彦，黄堂道：“我想单飞绝不会介意我等一观奥妙。”
单飞知道黄堂是要监视，并不在意道：“那真的辛苦两位……”见檀石冲也跟了过来，单飞改口道：“是辛苦三位了。”
他说话间拉着孙尚香绕着如大殿般石室行走了一圈，见还有暗室，他伸手一划，有暗门无声无息的没入石壁，设计的极为精妙。
那正是檀石冲闪身而出的房间。
单飞走进去道：“这里的石室，应该不是黄老丈所挖？”
黄承彦并不隐瞒道：“我们破解迷宫后就到了这里，应是秘地的人挖出的这个地方。”
单飞见石室极为简陋，类似他那时候的毛坯房——没有任何住人的痕迹。稍微点头，单飞伸手出来，“有工具吧？”
黄承彦向檀石冲用了眼色，檀石冲有些不情愿的出门，很快拎来个沉重的箱子。
单飞打开箱子，发现比起曹棺那些人的装备来，其中的工具亦不逊色。单飞赞叹道：“看来黄老丈也是精通土木之术。”
黄承彦谦虚道：“老夫绝比不上单大人的。”
他说的是客气，单飞一见工具箱后，就知道这老头子绝对是专业人士，如何会对黄承彦轻视？
从工具箱中取出个铜钵，顺手又取出了铁锤，单飞将铜钵扣在室中的墙壁上，敲了几下仔细的倾听。
檀石冲露出不屑之意，黄堂皱眉。
他们都知道黄承彦对此间花费了多少心思，亦知道黄承彦在土木之术上是个大行家，见单飞的举止和黄承彦仿佛，不信单飞能有更多的发现。
黄承彦客气问道：“单大人有什么发现？”
单飞摇摇头，“听不出什么，很厚的岩石层，没什么显著的空隙，云梦秘地的人若是穿山而出的话，绝不会从这里破壁而出的。”
你说的都是很正确的废话。
黄承彦这些年来早对这里研究过千遍万遍，从常理、歪理也想过多次——黄帝他们在此间建立了迷宫和居住之所，但此间绝不会是云梦秘地，如果那样的话，太让人失望了。
黄帝他们是在大泽内，通过此山到了外界！
对于这点假设，黄承彦从来深信不疑。
既然这样，黄帝他们就会设计暗道机关勾连此间，而不是每次出入都要破山而出。
他们是在大泽的山腹之内。
这种地势很是奇特。
黄承彦听过很多遍，知道石壁那面绝对都是大山的天然岩石，若是有错，他都能割掉自己的耳朵。
单飞很快听遍了此间，转瞬向外走去。
孙尚香渐渐讶然。
她本以为头顶的迷宫就是让人难以思议，不想从迷宫进入这里后，又发现了更为宏大的空间。
除去他们才下来的那最为宽敞的大殿外，这山腹中竟有数百房间！
不过大多数房间都是极为简陋，很多房间更像是钻出个窟窿而已，饶是如此，此间的复杂亦是让人难以想象。
单飞有的时候还需要向黄承彦询问走过的道路。
不知过了多久，孙尚香见火把都换了几根，心中不由焦急，檀石冲冷笑施压道：“单飞，已过去半天了。”
单飞打了哈欠，“看来你比我更着急一些。”
孙尚香见单飞有了倦意，恨不得让他稍歇片刻，但此时此刻本是寸时寸金，相劝的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单飞蓦地止住了脚步，看着一处石壁道：“这里的石壁好像新砌的，怎么回事？”
在地质鉴别上，这小子的一双眼简直可说是神眼。
黄承彦心中佩服，缓慢道：“因为以前有个变故，这里被我们封死了。”
“里面有空间？我们打开看看？”单飞建议道。
“使不得。”黄承彦失声道。
“为什么？”单飞反问道。
檀石冲忍不住喝道：“单飞，我看你也不过是浪得虚名，你知道我们在哪里？”
单飞微笑道：“你知道？”
檀石冲早就憋了一肚子气，暗想黄堂为何对单飞这般客气，这小子说不定是在故弄玄虚，这小子输了不过是多个老婆，在你们看来却像是沾了天大便宜一样。
你们脑袋是被驴踢了才和他这么赌！我们是被他当作猴子般的戏耍！
神色冷然，檀石冲道：“我当然知道，这里是大泽内的沉山，我们处于山腹中，可也处于泥浆中，这里已接近大山的边缘，当初就是有人挖破大山的边缘引发大泽中泥浆的灌入。”
见单飞连连点头，檀石冲嘲讽道：“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开启砌石，可是想要我等葬身此地不成？”
单飞丝毫不恼，“你什么都懂，可找秘地的为什么是我呢？”
“你？！”檀石冲脸红如火。
单飞微笑道：“和你开个玩笑，缓解下紧张的气氛。你不用担心，我已经找到了关键的线索。”
“什么？”众人失声反问。

第五百二十七章 绝无可能的可能
单飞见在场几人都是不信的表情，强调道：“我已经找到了通往云梦秘地的关键线索。”
檀石冲嘿然冷笑。
黄堂、黄承彦均是面红心热，黄堂压抑住激动道：“如何通往云梦秘地？”
“我还在推测。”单飞含笑道。
黄堂恨不得一把掐住单飞的脖子，黄承彦见状试探道：“单大人不介意将推测对我等说说？”
“绝不介意。”
单飞摇头道：“都有多人计长，一人计拙，我虽有所发现，但是有黄老丈来参详那是最好不过。”
顿了下，见孙尚香都在若有期待的望着他，单飞道：“我们是在大泽的山腹中。”
檀石冲忍不住道：“我说过这点。”
他不想单飞这厚的脸皮，将他方才讲的原封不动的照抄来说，而且单飞居然还有点洋洋得意，不但没有致敬，连借鉴挂名的托辞都不肯讲。
抄袭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你是说过这点，你还说过，我们眼前这地方已是大山边缘，外边就是大泽，你们以前有人挖穿了这里，引发泥浆的灌入。”单飞认真道，“然后呢？你还说过什么？真正的高手，都是通过这些表面的事情，开始格物致知，推演剩下的、最关键的问题，而不应该流于肤浅。”
看着檀石冲，单飞似乎考虑将“肤浅”的标签贴到檀石冲的脑门，微笑又道：“你如果再没什么想法的话，那我就要继续说了。”
檀石冲握紧了拳头。
单飞不理檀石冲的忿然，接着又道：“黄帝是通过此地开始和外间有了联系。”
这个……老夫也说过。
黄承彦心中嘀咕，不过看檀石冲涨的和茄子般的脸，黄承彦谨慎道：“单大人说的很有道理。”
“这里的山是天然的。”单飞又道。
“你到底想说什么？”黄堂忍无可忍道。
单飞微微一笑，“我想说的是——当初我在荆州牧府通过西王母玉瓶看到的那个光环，就是云梦秘地。”
黄堂、黄承彦互望一眼。他们和刘表互通气息，对于使用那玉瓶后出现的情形自然清楚。
“然后呢？”黄承彦虚心道，他很难理解光环如何能成为秘地。
这倒是情有可原。
哪怕黄承彦对机关土木之术再是了然，但你给他个太阳能手电筒，告诉他这玩意不用灯油还能亮个几十年，黄承彦绝对是难以明白的。
单飞体谅道：“你们若是不明白，想想冥数就知道了。冥数那般地方，若论神奇之处，还不如云梦秘地的半成。”
黄堂缓缓点头，他是从冥数所出，对冥数多有认知，暗想单飞此言的可信度极高。
“云梦秘地本是人类智慧最巅峰的结晶，亦是人造出来的。”单飞若对现代人说这种思路，或许不过一句话的事情，不过对于黄承彦这些古人，只能用易懂的比喻，“我亲眼看到云梦秘地在天空飞行后坠落此间……”
檀石冲已是一脸蒙圈，他再高明的武功，也是不懂一个地方如何会飞的。
“我方才查了许久，并没有看到云梦秘地切入山中的情况——如一把利刃切入凝结的猪油那种情况。”
单飞的意思是太空船没有坠落在琴鼓山上。
黄承彦沉吟许久才道：“那秘地就切入大泽中，我们先前已说过，这里不过是黄帝出入的通道。”
单飞立即道：“因此云梦秘地和此间山腹是两体，之间有通道联系。”
孙尚香方才听过单飞讲有类似的话语，不过直到如今，她才有些领悟，要去云梦秘地，就是要找出那条密道。
老夫早就想到这点！
黄承彦感觉单飞又不要脸的霸占了他的研究成果，不过听单飞这般说，黄承彦还是恢复点信心。
他实在找了太久的时光。
有时候他甚至在想，这里或许不过是黄帝那些人故作的迷局，不然凭借他黄承彦的能力，怎会再无任何发现？
“我们如今要发现密道。”单飞做出了结论。
黄堂差点踢单飞一脚，好在他比檀石冲隐忍太多，皱眉道：“不错，这就是我们为什么需要你的目的。”
扶植单飞掌控荆州是让单飞做事的诱饵，黄堂最想利用的还是单飞的头脑。
单飞微笑道：“我们要找这条密道，就必须要确定有这条密道。如果根本没有密道的话，我们无论如何也是找不到的。”
檀石冲嘿然冷笑，暗想你越来越会说废话了，你小子是在拖延时间吗？
黄承彦却是深有体会道：“不错。”
方向若是错了，无论怎么努力，看起来都是在荒芜时光，他黄承彦如今就是根本没有了方向。
单飞从工具箱中拿出支炭笔，在地上简单的画个大山的立体图，又画了个圆圈代表秘地，接着道：“在水泽中，一根羽毛和一块石头在其中的沉降快慢不会相同。”
他蓦地说了这么一句，檀石冲、黄堂都是一头雾水。
孙尚香看着单飞画的图形，脑海中却有如雷电划过。
黄承彦失声道：“秘地和这座山的沉降快慢亦不同！”
单飞微笑道：“黄老丈举一反三，倒是说的一点都不错。我们必须考虑的一点是——如果有这条密道，密道约是在两千年前做出来的……”
黄承彦动容道：“密道在山中，山体若是下沉的比秘地快，那当初的密道就会脱离秘地，反沉到秘地之下。”
他说到这里，长叹道：“那我们就算找到密道后，出口处面对的也是大泽的泥浆，而不是秘地！”
黄堂总算听明白了，“那我们不是一直在做无用的事情，密道已废！”
单飞说的浅显，却是建筑工程上极为重要的实战课题——地基的不规则沉降。
沉山和秘地重量不同，依托面积亦不同，地理位置又有差，在大泽中就会产生差异陷落！
在建筑方面，通常都是用夯实地基和打桩来控制主体建筑的下沉，避免地面建筑的倾斜或硬生生的被撕裂。
比萨斜塔建设时，就是对地基的研究不足才产生地表塔身的倾斜。
墓葬也会有这种现象，不过大多的墓葬在选址的时候，都如盖房子般选个地下情况良好的地方。
在风水学中，风水师说什么能保几百年家族气运的墓葬，选址的时候绝对要选在地势牢固的地方，而不是被一场暴雨就能冲垮的地方。
那样的话，风水师无论怎么圆，都难让人相信他的判断。
风水师、倒斗人、考古专家、地质专家在这方面有不同的表达，或用迷信蛊惑人心取利、或用科学解决问题求证，但对地下的根本认知大同小异。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我们根本找不到了？”檀石冲嘿然冷笑，心道单飞这小子的借口比别人高明许多。
黄堂脸沉似水。
孙尚香暗自揪心。
檀石冲说的不中听，可若真如单飞所言，那他们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云梦秘地。
“非也。”
单飞摇头笑道：“黄帝那帮人若和你檀石冲一般的头脑，我们早就找到了密道。”
檀石冲右手已按在剑柄之上。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一直看不起的单飞在他面前居然如此的嚣张。
单飞却是看也不看檀石冲一眼，笑望黄堂道：“他若对我出手，你绝不会视而不见的？”
黄堂叹口气道：“最少在剩下的五个时辰，他若动手，我会帮你拦一下。”他提醒单飞离约定的时间已不足半天了。
单飞并不紧张，似乎感觉娶黄月英也不是什么太过为难的事情，他看向了黄承彦道：“我们以常理分析，琴鼓山是逐渐沉入大泽的，黄帝那时的琴鼓山肯定比现在要高大许多。”
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黄帝他们从泽中通过山体向上，若只要为了到达地面，他们不必将出口安排在山顶，从山腹任何一点都可出来。黄帝他们肯定是考虑到山体以后会沉降一事，这才将外部出口安排在接近山顶的位置，而不是山腹或者山脚。”
黄承彦赞同道：“不错。”听单飞将结论说起来很简单，黄承彦却知晓，若没有广博的知识、复杂缜密的分析，绝对想不到这点。
单飞微笑道：“黄帝他们比我们要聪明太多，手段亦是高明许多。”
众人被人贬低，难免心中不悦，却都不能不承认这个事实。
他们均有很强的能力，无论黄堂还是孙尚香，调动的资源更是可怖，但只论山腹迷宫的建造，哪怕他们倾尽全力、耗费一生也是无法办到。
很多事情本不是砸钱堆人就能做到的。
黄帝他们轻易做到这点，靠的是真正远超世俗的能力。
“黄帝那些人想的非常长远，他们既然在出口处考虑到山体沉降，没有道理不考虑秘地和山体之间的通道、因沉降引发的剥离问题。”
单飞断定道：“我想以黄帝他们的能力，那条通道不会因为山体沉降而废。只是这条通道建造的很是巧妙，让我等始终无法想到。”
黄堂都是忍不住的点头。
他方才听单飞所言后本是绝望，但如今听单飞分析，又觉得大有道理。
檀石冲嘿然道：“这就是你的重大发现？你说了这多，并没有什么用处。”
单飞摇头道，“在你这种人看来，自然没有作用。”
“你够了。”檀石冲从未被人这般轻视，忍无可忍的喝道：“我们想听的是你这般人才、要怎样才能发现这条连接秘地的通道，而不是夸夸的言语。”
单飞轻叹一口气道：“看来我真的是对牛弹琴，答案就在你眼前，你偏偏还问我究竟在哪里。”
檀石冲面红耳赤道：“你莫要告诉我，这被泥浆灌入后被封死的地方就是通道的入口所在？这绝无可能！”
“那你要不要和我赌一次？”
单飞悠然道：“我如果在这里发现了通往云梦秘地的道路，就砍下你的脑袋，我发现不了秘道的话，我将脑袋输给你？”

第五百二十八章 咒语
黄堂、黄承彦均是动容，他们听单飞如此下赌注，几乎想当然的认定，这里就是通往云梦秘地的密道所在。
单飞看似好赌，但他每次做赌的时候，是早有胜出的把握。他做赌不过是为了利用手中的好牌赢得更多的筹码，而不是准备把底裤赔出去。
无论是黄堂、黄承彦均对这少年如此的分析，孙尚香那时候几乎也信了秘道就在眼前的结论。
单飞实在太自信了。
他本没必要做这种无谓的冒险。
孙尚香却没有半点儿欣喜。
发现密道之后会如何？她和单飞仍旧没有半丝胜算。她是见过单飞无数次轻描淡写的转危为安，但在这种时候，她实在想不出单飞有什么逆转的希望。
火把“噼啪”的燃着，光芒照在檀石冲的脸上，如同照在愤怒的猪肝上。
“看来你不敢赌的。”单飞叹了口气。
“等等……”
见单飞斜睨过来的眸中带着讥诮和冰冷，檀石冲长吸了一口气，咬牙道：“你莫要嚣张，五个时辰后你如果还是找不到秘道，我会让你好看！”
他几乎想和单飞赌上一次。
单飞显露的自信却打消了他的冲动。
这小子这般有把握，我何必和他以死相搏？只要再忍忍，五个时辰后，只要他找不到密道，不用我发飙，黄堂也是不会放过他。
做人要聪明一些！
檀石冲瞬间改了主意，自我安慰起来。
他看似聪明的改变，黄堂、孙尚香等人如何看不出檀石冲终究服软？
单飞微微一笑，不再执意和檀石冲做赌，他拿着铜钵和铁锤缓缓的沿着砌起的石壁走着，时不时拿铜钵扣在封闭的石壁上，用铁锤轻敲下听着动静。
黄承彦见状道：“单大人，我不能不说你的设想很是大胆，不过老夫还是想提醒你，石壁后是泥浆，这些年来里面的泥浆或许干了一些，可若是开启封石的话，绝对还会让泥浆向更大的范围扩散，我等不见得毙命在此，可很难再回转此地。”
他心中为难，暗想若真如单飞所言，开启此间来探寻密道绝对是个浩瀚的工程！
外边始终会有泥浆不停的涌入，没人能在这种环境下存活，更不要说还要找到什么。
在泥浆里和在水中还是有很大的不同的。
有人能在水中活命，但在泥浆的不停灌注下，人在其中，逃命的机会比水中要困难百倍以上！
单飞放弃了去听封砌的那面石墙，转而倾听附近地面的动静。他查找的间隙，不忘记询问道：“黄老丈，我有一事不明，还望你来指点。”
“不敢，眼下老夫和单大人齐心协力，若有所知定当明言。”黄堂唱黑脸，黄承彦就扮演和事佬的角色，对单飞始终客客气气。
单飞思索道：“在我想来，这些年来，你们想的应和我类似，以黄老丈的能力，多半还会找人开挖过这里。”
黄承彦微有赧然道：“的确如此。”他脸红的原因是因为寻找秘地本是技术活，他找到了这里，仍旧用开挖的方式来探测，在高手面前已是计拙的表现。
“黄老丈找的那些人不会是对土木之术一无所知。”单飞分析道：“他们和檀石冲般，用处虽然不大，最少还知道点儿这里的险恶地势。”
无视檀石冲的怒然，单飞问出心中的困惑，“他们难道没有听出外边的山壁已然很薄，你们执意的要挖开山壁，是不是有点因由？”
在单飞看来，包工头找来的临时工或许能做出这种事情，黄承彦这般大家，就算没有摸金校尉的专业，也不应该犯这种自掘坟墓的低级错误。
黄承彦目露赞许，“我发现单大人虽未亲历当年往事，对这些门道却如亲眼所见般。”并不隐瞒，黄承彦解释道：“缘由嘛……是因为当初那些人发现这里的确有点问题，具体什么问题，不用细说了。”
他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见单飞亦不追问，黄承彦接着道：“老夫在土木之术上有点心得，认为当年挖掘此间的人手，不见得比摸金校尉要差。我等考虑到挖空此间、外壁会被外围泥浆压破的情况，这才在此间每隔一段距离就备下预防万一的巨石。”
单飞点头。
黄承彦没用压力、压强这些语言来形容，因为黄承彦不知道这些近代的语言，不过对于黄承彦这些人而言，就算没有现代力学的理论支撑，但在实战上绝对不会逊色。
“我已经让这些人小心又小心的行事。”黄承彦感慨道：“这其中甚至有我最得意的弟子，不过那一天……”
眼皮子剧烈的跳动下，黄承彦心有余悸道：“那一天老夫略有疲惫，正在我们初见的那里休息，然后老夫就听到警哨连连，等老夫赶到此地时，已看到泥浆向我们这里涌动，据唯一幸存的外围人说，泥浆突入，将我的得意弟子和所有人手尽数埋在泥浆中，那人是站的稍远，这才能逃出来。”
神色伤感，黄承彦苦涩道：“老夫那时候只能做一件事情……”
“迅疾的封闭这里，避免泥浆蔓延到此间山腹内？”单飞看着老头子惨白的脸色，暗想你封闭了这里，就算你弟子能有机会从泥浆里逃出来，亦会被活埋在里面了。
在盗墓中，这种事情实在是屡见不鲜。
黄承彦涩然道：“我想单大人也清楚老夫的心境，有些事情本是人力难以勉强。这里各处互通，外边是大泽，泥浆可说是无穷无尽。如果泥浆不停的涌入，迟早会灌满半个山腹，甚至让山腹迷宫进入泥浆，如果那样的话，再无人能进入这里。”
“于是你为了云梦秘地，哪怕没有确定弟子的死活，也封闭了这里？”孙尚香一直沉默，这会儿终于质问道。
她娇躯发凉，虽早知世上的残酷，可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和蔼的老者会有如此坚硬的心肠。
黄承彦沉默了许久才道：“是！从那开始，老夫始终在琢磨此中的机关，再少硬挖一事。”
看向单飞，黄承彦叹息道：“单大人，你会理解我的，对不对？你要知道，有时候为了家族的利益，我们必须舍弃一些的。”
“我会理解你。”
单飞一句话让黄承彦精神为之稍松，随即又道：“但我始终做不来这些事情，这亦是我无法去做刘表的原因。很多道理我们都懂，但怎么去做，本有不同的方式。”
众人想着单飞说的话，心情各异。
单飞看向檀石冲，本想说些什么，但见檀石冲满是不屑的样子，单飞笑笑，“好了，我们要准备开启去秘地的密道了。”
他随口一言，众人均是震撼，黄堂虽稳，还是急声道：“你说什么？你发现密道了？你准备开启？你怎么开启？”
黄堂一连四问，单飞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黄承彦道：“黄帝那些人是聪明绝顶的人，要和他们交流就要用点聪明的方法，既然如此，就绝不能用硬挖的法门。”
黄承彦虽知道单飞说的不错，还是无奈道：“但我们若不挖掘，难道念咒就会让密道出现？”
他本是随口一说，不想单飞笑道：“你终于说对了，就是念咒。”
无视黄承彦的讶然，单飞拎着那沉重的工具箱走到空间正中，取出根铁制尖钎在地上画了个完美的圆圈后，然后在其中做了曲线分割，又画了两个圆点。
这时太极图还未出现，黄承彦没看出单飞画的是太极图，但感觉那图案蕴藏着无尽的用意，一时有些发呆。
黄堂目光如炬的盯着单飞的一举一动。单飞和他们做了赌约，但黄堂素来谁都不会相信，只怕单飞做什么手脚。
“尚香，你过来帮一下。”单飞招招手，等孙尚香走来后，单飞挤了下眼睛。
孙尚香看出单飞眼中有紧张之意闪过，瞬间明白单飞要有关键的举动！
单飞要怎么反击？
孙尚香茫然，还能镇静道：“你要我帮什么？”
单飞将铁钎递给孙尚香拿着，在交手的瞬间，用中指在孙尚香纤手内迅疾写了“小心”二字，见孙尚香微微眨眼，示意知晓，单飞随即回头道：“你们莫要忘了，我本是巫灵儿之子。”
黄堂心中一震，缓缓道：“你从令堂那里也学到了本事？”
他对单飞知根知底，但留意的都是单飞显耀的名头，听单飞这么说，立即想到巫家也是不容小窥。巫潜本是荆楚神巫，巫灵儿也是本领非凡。
黄堂不懂巫术，可知道靠骗能光耀一时，但要始终屹立不倒，还是要有真正的本事。巫潜威望远播，他黄堂虽未见过，但知道此人神秘难测，难道巫家真的有什么秘法留给了单飞？
“不错。”单飞微笑道。他示意孙尚香站在太极阴图的圆点，自己选择另外一点站好，缓慢道：“我这个咒语是传自宇宙初开时，字不多，却有莫大的法力。我念出咒语，肯定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说不定能开启密道。”
顿了片刻，见黄堂等人上前一步，单飞问道：“你们准备好了吗？”
黄承彦心中满是不信。
他以前早就对这里探测了许久，知道单飞所站的地方下挖十数丈都不会有空隙出现，既然如此，他如何会信单飞只凭一句咒语就能开启密道？
“我们准备好了。”黄堂凝神以待。
檀石冲见状暗自冷笑，心道如今你们真是中了单飞这小子的咒语，无论他说什么你们都是深信不疑。只有老子才知道，单飞这小子在耍花枪。
单飞已握紧孙尚香的纤手，以眼神示警，沉声道：“那我就要开始念了。”他静默片刻，在火把照耀下终于开口道：“嗡……啊……吽！”
火光闪烁，在单飞“吽”字出口刹那……
大地陡颤！

第五百二十九章 水中情
檀石冲神色不屑，单飞说什么，他檀石冲都当作是在放屁。在单飞说要念咒的时候，檀石冲想到的是——这小子要用花招了，拆穿他！
可他真的没想过，单飞未有花招时，众人脚下震颤。
身形一晃，檀石冲神情震撼，一时间不知道单飞的咒语是真的有神通，还是正巧蒙上地震了……
不是地震，而更像是墙颤！
在脚下晃动的光景，孙尚香还能留意着单飞的举动。
单飞要有行动，她必须全力以赴的帮手，绝不能再次妨碍单飞。
孙尚香亦没想到过单飞的举动这般诡异，咒语才出三字就已地动山摇。脚下一摇后，她察觉到她面对的那砌死的石墙似在晃动。
怎么回事？
泥浆要冒出来了？
为什么？
“班杂咕噜……”单飞是众人中最镇定的一个，口中咒语不停，缓慢低沉再加上四周的颤动，已有惊天动地之感。
“莫要念了！”
黄承彦放声高呼，他在脚下晃动时亦很快的发现那封闭砌死石墙的异样，暗骇难道真的是单飞的咒语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法力，让这面砌死的石墙就要开启？
如果石墙开启，对这里可说是灭顶之灾！
黄堂一直留意着单飞的举动，只怕单飞找到密道后甩开他们。在单飞念咒的光景，黄堂倒是将信将疑。
这世上本有许多不可思议之事。
他见到的人多了，对什么人都难免怀疑一点儿；他见到的离奇事情多了，对什么事情都难免相信一些。
巫家是神巫世家，单飞说不定真有神秘的咒语，不过这小子绝不是甘心让人摆布的……
在石墙晃动的那一刻，黄堂的注意力终于从单飞身上移开片刻！
嗡阿吽班杂咕噜贝麻悉地吽！
单飞念的慢，但记忆中的十二字真言终于念完。
轰！
石墙立毁！
黄堂、黄承彦闪退。二人均知石墙后就是泥浆，泥浆那侧连着漫无边际的云梦大泽，石墙一倒，泥浆肯定会……
不是泥浆，居然是大水！
有汹涌的大水从坍塌的石墙内汹涌奔出！
怎么会是大水？
黄堂、黄承彦倒退发愣的功夫，就见单飞、孙尚香并肩而起，反向大水涌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这二人不要命了？他们要做什么？黄承彦心中困惑。
黄堂却想，这二人有鬼，他们绝不是不要命的人！一念及此，黄堂倏然止住身形，就要向大水的方向扑去。
有一人先黄堂而出，追上了单飞和孙尚香。
是檀石冲。
黄堂老辣，黄承彦圆滑，可这二人和单飞没打过太多的交道，对单飞还是不算了解，唯独檀石冲对单飞的举止了解的最为深邃。
从涉县的不战而逃、到后来废园的诡计恫吓、再到穿越火线时候的耀武扬威……
单飞这个人是打不过就躲、有机会就诈、有胜算就会榨出你全部利益的贪婪魔鬼。
这种人怎会自赴死路？
大水凶悍，却是单飞有机会逆转的时候。
檀石冲猜到了开头，几乎毫不犹豫的追了上去。如今他的武功已是稍逊单飞，但全力以赴下，还能迎上大水，追上了单飞。
大喝声中，檀石冲火剑拔出，水中就要挥出！
可他没有猜中过程，更不要说去预测结尾。
石墙崩塌，大水汹涌而出的时候，最镇静的只有单飞，他如早料到这种情况发生，在众人皆退的时候，携手孙尚香前冲。
孙尚香毫不犹豫的联袂。
她始终信任单飞，这刻更是选择无理由的跟随。
刀山都闯，火坑都跳，更何况眼前不过是汹涌澎湃的大水？
二人堪堪到了石墙坍塌之后……那之后只有无穷无尽的大水，却没有黄承彦所说的泥浆。
怎么回事？
黄承彦骗他们？黄承彦有什么道理骗他们？单飞如何会知道这里是大水而不是泥浆？他肯定知道的，他有一双好耳朵，墙后如是泥浆的话，单飞绝对不会这般作为！那眼下要怎么来做？
孙尚香困惑一个接着一个，但敏锐的感觉到檀石冲追了上来，火剑将挥未挥……
新月刀出！
月色在火光明耀的大水中如层层叠叠的霜色，又似冬日晨起推门望去时，天地有霜华满目、寒意凝结。
檀石冲后悔。
他太急于和单飞叫板，只以为自己和单飞相差不多，暗想只要拦住单飞，黄堂很快就能醒悟过来帮手，那时候制住单飞绝对不难，他却忘记了一件最为致命的事情。
当初在丹阳时，孙尚香只凭新月刀，一刀就击退了他和破军，甚至还伤了破军！孙尚香的刀法，远比看起来要高明。
到此间后，单飞始终和和气气的商量，孙尚香沉默不语的柔弱，看起来二人像是任人宰割的一对儿。但这两人真正的联手后，在天底下能正撄其锋的已然不多！
有孙尚香在，单飞甚至不用出手，他檀石冲危矣。
才要呼喝，大水灌嘴。
将将横剑，寒意至腿。
檀石冲百忙之中还能挥剑格挡住孙尚香劈向他双腿的一刀，瞬间就感觉全身力道已枯。心中大骇时，檀石冲意识到更致命的事情。
这是水里，众人出手难免都会受大水的影响。他檀石冲以火淬武，在水中实力减退的更是迅猛。
水本克火。
他弱了许多，孙尚香又在拼命之下，他绝敌不过孙尚香，可他的敌手还有单飞！
单飞是在水中磨练出来的功夫！他在入水那一刻就抢过孙尚香手中的铁钎，似慢实快的一挥。
有无数崩石好像炮弹般在水中接二连三的砸中了檀石冲。
檀石冲痛哼声中，一口血终喷了出来，但在大水中，如同花朵的枯萎。
绝境中，他只能全力的倒退，眼看一块最大的石头趁着水势就要砸到他的脑袋时……
我命休矣！
檀石冲从未想过会稀里糊涂的死在这里。
一人横冲而来，一掌劈落了大石，抓住檀石冲爆退了十数丈。
“单飞呢？”
救下檀石冲的正是黄堂，他本要冲前，等见到大水冲来、单飞在水中挥舞巨石的场景时，黄堂决定后退。
黄堂常年活在水下，水性的精通不言而喻，可他一见到单飞水中的能力，只感觉此子隐藏了太多的实力。
单飞如同个水鬼！
黄堂不知单飞本事的由来，但见到他在水中的武功不弱反强，心知不妙后，急退中救下了檀石冲，见檀石冲奄奄一息无力回答的模样，黄堂心中暗骂。
“怎么是大水？究竟怎么回事？”黄堂回头喝道。
黄承彦远远的退到了高处。
他们一口气向高处退出了数十丈，前来的水势稍缓，不过还是急流湍湍，似要将整个山腹灌包般。
“那里面绝对是泥浆。”黄承彦难以置信道：“我当年亲手所封，怎会有差？”
黄承彦困惑的功夫，孙尚香亦在迷糊中。
单飞在她一刀逼退檀石冲后痛打落水狗，几乎要毙了檀石冲。不过乱石击出后，单飞不再等待结果，拉着她的手向水中游去。
水势湍急。
单飞逆流而上，居然不比顺流差了很多，孙尚香尽量的放松了娇躯，适当的拍水，尽量减少前行的阻力。
二人溯水而走，单飞早取出夜明珠探路，他并不径直前行，而是不停的观察左近的情况，倏然发现个石壁有个丈许的洞口，单飞眼露喜意，带孙尚香并行而入。
洞道极长，无穷无尽般。
孙尚香反击檀石冲时很是耗费气力，再是逆水前行这久，饶是身手高强，亦是感觉气息渐绝、全身要炸了一样。
道路还有多久？
我能不能坚持下去？
单飞没我会更快一些，他没有我更能逃出去。可他又告诉了我，一定要跟着他，不能放弃。
这是单飞早就筹划好的逃命计划？他始终如此，看似不动声色的做好了一切事情。
我怎么才能不拖累他？
心思烦杂，孙尚香感觉自己头脑开始有些昏迷，她知道自己气息已经不够，再这么下去，她很可能窒息而亡。
恍惚间，孙尚香微闭眼眸，才待咬牙决定……
不等松手时，就听到单飞叫道：“晨雨！”
什么？
单飞遇到了晨雨？
孙尚香精神微振，想要睁开眼眸却已不能，耳边听着单飞声声的呼唤，她心中大急，只想在临终前去看一眼晨雨是怎样的女子。
有人吻到她的唇边，急急的送气。
是单飞。
她知道是单飞，当初水下潜艇中那一吻的感觉，她记忆犹新，永远亦不会忘记。
蓦地有光华亮起。
是油灯在亮？
她早将那油灯系在身上，这刻油灯自然不会燃起，但油灯为何还会明亮？
闭着双眼，她却能看到单飞正俯身为她送气，焦急的呼唤着“晨雨”的名字。
怎么回事？
她那时很是恍惚，脑海中倏然有闪电划过，突然明白了什么——她难道又坠入了幻境，不过这一次不应该有荆楚的那些刺客蛊惑，她为何还是坠入了幻觉？
她又看到了单飞和晨雨的往事？
他们是在水中！
晨雨和单飞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溺水？为何每当她处于和晨雨相似的环境下，就会看到单飞和晨雨发生过的事情？
她是孙尚香，不是晨雨，哪怕她很喜欢单飞。那种感觉，本来只有她这种自强的女人才能时刻的警觉。
醒来！
孙尚香心中急唤，霍然睁开了眼眸，就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单飞。
单飞有些发怔的模样。
他们处于一个幽暗的环境中，水已不见，唯有单飞一双关切的眼睛——梦中的清醒，醒来的如梦。
时空似凝。
有水滴顺着孙尚香的额头滑到眼角，又从眼角流淌过白皙的脸庞，清冷如雨、可柔弱无依。
孙家人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她孙尚香亦不会流泪，但在那一刻的功夫，还是有一滴泪水不自觉的顺着她的眼角滑落。
她知道又看到了晨雨和单飞的往事——生死相依的一幕，她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情况发生。
清晰、又让人如在梦里；梦里、却时刻有着告诉自己要永生铭记的清晰。

第五百三十章 偷梁换柱
黄承彦亦感觉自己和做梦一样，他本是少有的睿智之人，但这刻脑袋里真的和浆糊一样，自从单飞念咒开始，发生的事情开始带些神秘的魔幻色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黄承彦喃喃自语道：“我清楚的记得，这里是泥浆，绝不是大水。”他真的觉得如做梦一样，一切都变得虚幻而不真实，他不知道泥浆怎么会变成了大水！
单飞如何会有这种神通？
“如今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黄堂唾了一口。他亦不解为何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他清楚的知道一点——单飞走了，在他觉得是天衣无缝的控制下带着孙尚香走了，顺便还重创了檀石冲。
这简直让人发疯。
长啸声起，黄堂终于传出了讯息。
单飞看到的不过是他们几人，但在这里，他绝对留下了很多援手，吕布就是其中的一个。
眼中闪过恨意，黄堂喃喃道：“单飞，你逃不了，我们既然让你到了这里，就一定能再抓住你！”
见檀石冲气息衰弱，黄堂一咬牙，丢下檀石冲后飞冲入水。他亦想到单飞、孙尚香不是自掘坟墓的人，这二人逆水而走，绝对是因为前方有生机。
说不定那里出现了前往云梦秘地的密道。
一念及此，黄堂面红心跳，感觉必须要亲自查探。他逆水而上，很快到了砌墙坍塌的地方后再向前游。
亦从怀中取出颗夜明珠，黄堂借幽幽的光芒辨别着周围的形势，发现前游数十丈后，前方又出现面石墙。
不对！这里按理说应该是泥浆，那这面石墙如何会出现？怎么没听黄承彦说过？
黄堂心中怀疑，伸手推了下石墙，发现石墙很是牢固，很难撼动。
他没有发力去推，因为他不会犯浑，清楚的记得前方随时会有大量的泥浆涌入，如果把石墙推倒后，这次不再是大水，而是泥浆灌入那怎么办？
单飞到底去了哪里？
若只有单飞一人的话，黄堂倒会猜测单飞使用了无间，可单飞带着孙尚香，他就不会丢下孙尚香独自离去。
黄堂对石墙稍加查探，感觉单飞、孙尚香二人绝不会穿墙离开后，他很快的向回游去，很快在一方石壁上发现个丈许的洞口，大水还在从洞口源源不绝的涌出。
此间水势已降，可那洞口的大水还是源源不绝的涌了出来。
“原来如此！”黄堂瞬间明白了什么，钻入洞口才要追下去，陡然间他闷喝了声，又倒飞了出来。
数支利矢从洞内射出，差一丝击中了黄堂的头脸。
汗水淋漓着夹杂着水滴，黄堂握紧双拳，哑声自语道：“好你个单飞，你逃不了的。”洞中居然还有埋伏，黄堂生性谨慎，一时间倒不急于再追。
远处有人趟着几乎没胸的大水过来。
黄堂望见是黄承彦，冷然道：“单飞有帮手！”
“怎么……”
黄承彦失声中，还是将“可能”两字咽了回去，皱眉道：“谁会是他的帮手？咦，这里怎么会有个大洞，而且还有水？”
他毕竟不是傻的，见黄堂默然不语，亦在周围略加查探，等回转后，黄承彦的脸色比黄堂还要难看。
“他好像是有帮手。”
见黄堂仍旧沉默，黄承彦补过道：“你是不是感觉有人居然挖开了这个地方，而且巧妙的用另外一座石墙堵住了大泽涌来的泥浆，再将两面石墙中的泥浆引走，然后从旁侧的洞口灌水蓄积起来，这和用兵中拦截河道蓄水对敌淹城差不多。”
“不是这样吗？”黄堂反问道。
黄承彦喃喃道：“可这绝不可能！”
“我眼睛没瞎！”黄堂冷然望着黄承彦道：“事实就在我们眼前，有什么不可能的？”
“这不是小的动作，我们这段日子多有人在此，谁能干出这种规模的事情，还能不惊动我们？”黄承彦难信道。
黄堂怔住。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单飞的手段了，事实就应该如黄承彦所言，有人采用偷梁换柱的方法将他们认为满是泥浆的地方灌了清水。
单飞早知道这点！
他装模作样的查探地形，目标就是要来到这里，趁大水弥漫、众人慌乱的功夫，借助挖好的洞口离去。
单飞的念咒就是在放屁！单飞的一切言语都是在麻痹他黄堂。
单飞成功的将众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身上，有人在单飞念咒的时候，想办法弄倒了砌墙，让大水冲来。
相对他黄堂天衣无缝的计划，单飞和帮手的计划就如一把剪刀般，一下子就将他黄堂的计划剪出个大窟窿。
单飞有帮手，这是绝对不容置疑的事情！
砌墙不会因为单飞的咒语而倒。
“是摸金校尉，单飞的手下也来到了这里。”黄堂判断道。
黄承彦摇头道：“我们都知道摸金校尉的本事，但以你看来，摸金校尉可能做到这点？做这件事情本来需要不少的时间，而且我们在此，他们躲过我们或有可能，可若说他们还能无声无息的做出砌墙引浆这样的大事，怎有可能？”
“那你说是什么回事？”黄堂怒不可遏道。
见黄承彦无语，黄堂冷笑道：“现在事实摆在我们面前，单飞就是带孙尚香从我们眼皮底下逃走了……”
“你放心。”一个声音远远的传来，却非吕布。
这种时候，任何人的一句话都可能引爆黄堂的怒火，更不要说这种无关痛痒的屁话。
放心什么？
事情失败了，黄堂遭遇前所未有的挫败，心能放到哪里？
不想黄堂扭头望向那人，愤怒的脸上居然挤出些笑容，“看来阁下所言不虚，事情绝不会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我们眼下能依仗的、只有阁下了。”
那人站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淡然道：“他们逃不了的，我会帮你找到他们。”
※※※
孙尚香痴痴的望着单飞关切的眼眸，任由泪水滑过无暇的脸颊。
单飞轻轻为其拭去眼角的泪水，舒口气道：“好了，我们暂时离开那帮追债的了……石来，眼下怎么办？”
石来？
孙尚香听到这个名字时，芳心微颤。
借夜明珠幽幽的光亮望过去，孙尚香就看到一个身材矮小瘦弱的男子正默然站在不远处。
那人瘦小枯干，胡子一把，可身材似未发育完全……
和幻境中见到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没有丝毫的差别。
孙尚香暗自惊骇，不解自己当初为何能想出一个根本没有见过、又确实存在的男人……还是她曾经见过，但真的忘却？
不会的，绝对不会！
她内心否认这个事情后，低声道：“究竟怎么回事？”她比黄承彦还要迷糊。
石来上前道：“事不宜迟，我们边走边说。”
他说话间，当先悄然行去。
单飞见孙尚香仍旧娇弱无力的样子，伸手抱起她来跟在石来的身后。
孙尚香微有羞涩，随即放弃了挣扎。
“我知道你很糊涂。”单飞低声凑到孙尚香耳边道：“我大略和你解释一下。他叫石来……我和你说过他……”
孙尚香“嗯”了声。
她有些好奇的看着石来，隐约感觉单飞能从黄堂眼皮底下溜走，这个石来应该有很大的关系。
单飞居然又成功了。
孙尚香想到这里时忍不住心中叹息，她到现在才发现单飞比她想的还要聪明许多。
“我从山顶通过迷宫的时候，发现石来留下的许多暗记。”单飞低声解释道：“他是曹棺的手下，对曹棺忠心耿耿，我们一直都是兄弟。”
石来默默前行，听到单飞所言并未回头，亦未言语，不知在想着什么。
单飞其实有很多话要问石来，不过他亦关心孙尚香的安危，孙尚香在水中昏迷了片刻，对他来说，却已像一生之久。
知道石来必有安排，单飞任由石来领路，继续道：“他比我早来到这里，亦借暗记对我说明下方很危险。黄氏的人控制了下面。”
顿了片刻，单飞歉然道：“我一直未和你说这些事情……不是要骗你……”
孙尚香轻伸纤手掩住了单飞的嘴唇，半晌才放下道：“你如果早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不会作假，最多是隐瞒。我的表情落在黄堂他们的眼中，他们就会起疑心，一定会对你更加的戒备，我明白你的用意。”
单飞默然片刻，“不错，你如果不知道的话，你的……”
你焦急关切的神色落在他们眼中，会让他们认为大局在握。
不用黄堂说明，我也看得出来……你宁可不要性命也会帮我。
你放心，一切有我！
单飞看着脸色苍白、很是虚弱的孙尚香，心中微痛，转瞬浮出微笑，希望她能轻松些，“你做的一直都很好，让他们放松了对我们的戒备。我知道石来既然听从曹棺的吩咐，让我到此间，就一定会接应我。”
“因为你们是兄弟？”孙尚香低声道，她说话的时候看着石来的背影，不知为何，心中很有些忐忑。
石来太过沉默些，也显得难测了些。
对于很多人，孙尚香一眼就能看出对方用意的好坏，可对于这个石来，她根本看不出什么。
她只看到一个孤独的背影，她亦不知道这人如何能在黄堂等人眼皮底下行事，却让黄堂这等高手都是无法察觉？

第五百三十一章 情义两难
暗道幽幽。
石来静静的走着，如地下的幽灵般。这些年来，他在这种环境下呆的时间要比在地上久得多。
他更像属于地下的这个世界。
沉默、无言。
单飞听孙尚香口气中有反问之意，半晌才道：“不错，我们是兄弟。”
孙尚香很快想到了关键的地方，“你在和黄承彦做赌后，说是寻找通往秘地的密道，其实是在找石来留下的线索？”
单飞眼中露出赞赏之意。
他知道孙尚香身处这种诡异的环境，担心他的安危，就会忽略一些事情，但只要给孙尚香一些时间，她就一定能想到关键所在。
“不错，我是在找石来给我的信息，不然我初到这里，再是聪明，如何能一天就找到去云梦秘地的去路？”
单飞微笑道：“我很快找到了石来留下的消息，不过你们都没看到。”
孙尚香嘴角现出一抹浅笑，“幸好我不知道，幸运的是……黄堂也不知道。”
单飞抱着伊人默然前行片刻，接着道：“我见到石来留下的消息，知道此间曾被挖穿过一个地方，只要我找到这里，石来就会在这里接应我。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怎么接应，但我在倾听石墙内的动静时，听出石墙那面是水，我已明白石来的用意。”
石墙的那面封的到底是水还是泥浆，他自然听得出来。
“然后我发现石来让我到达此地后稍等片刻的暗号。”单飞微笑道：“于是我就在那里瞎说一气，故弄玄虚的拖延时间，结果在我念咒的时候，砌墙倒了。”
孙尚香不由道：“你若是念咒后墙不倒会如何？”
“那恐怕我得倒了。”
单飞谐谑道，望见孙尚香的担心，他随即道：“那时候我多半会再念几遍咒语找点借口，我和檀石冲斗嘴的时候，是希望给接应的人一点时间。不过我想……石来他们不会让我等太久的。”
是石来他们？
这么说石来还有帮手。
孙尚香想到这里时，感觉单飞前进的步伐稍凝，前方的石来终于停了下来。他们又到了一处很有些宽敞的幽暗石室。
石来缓缓坐了下来。
“这是哪里？”孙尚香见石来望过来，不好意思再躺在单飞的怀中，挣扎的站了起来询问道。
单飞摇摇头，看向了石来。
“每个人都会死的。”石来突然道。
孙尚香心中微颤，不明白此人为何在这种环境下说出这么阴森恐怖的话来。
单飞鼻翼动动，随即道：“我当初查看此间的时候，发现有很多洞穴供人居住。当初这里想必住了不少人？这里的人死后就全都葬在这里？”
石来“嗯”了声。
还是你们有共同语言！
孙尚香不能不说男人间往往有着女人难以理解的默契，石来带他们来到此间的墓葬群，单飞居然嗅一鼻子就能闻出来，而且明白了石来的言下之意？
看出孙尚香的疑惑，单飞微笑解释道：“死人多的地方，因为腐烂、防腐各种原因，气味还是有很大不同的，这里的人死得虽久，不过还有比较浓烈的死气留下来。”
单飞说的很玄，不过让他再简单解释就是——在电梯里放个屁后，那气味都能存留不少时间，一个地方如果死了很多人，空气又不是流通很畅的话，那气味很是特别。对寻常人来说，或许只感觉到别扭阴森、或者形容为阴风阵阵，但对他这种行家来说，绝对能分辨出来。
孙尚香并没有多问，蹙眉道：“我们为何要到这里？”
单飞看向石来，他和孙尚香有着相同的疑问。
石来半晌才道：“我们在这里等三爷。”他说话间，手一挥，有点黑影向单飞的方向飞来。
孙尚香不等单飞动手，新月刀出，翻转间就将那物托在刀背上。
新月光亮，照着孙尚香微有泛寒的一张脸。
“你说什么？”孙尚香轻声叱道。
石来看了她一眼，却不再言语，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多，也不喜欢重复什么。
“你坐下休息吧。”
夜明珠的光亮下，单飞的脸色看起来也有些幽冷。他没有去看孙尚香提醒的眼眸，伸手从孙尚香的刀背上取过那物。
那物黑黝黝的像块方方正正的石头，尺许见方。
单飞看着那物，猜测道：“自鸣琴？”
石来点头道：“三爷说了，只要我取了自鸣琴然后将你带到这里，三爷就会过来找你。”
他言语低沉，更兼身在埋死人的地方，说到三爷会过来找单飞的时候，让孙尚香实在有点毛骨悚然。
曹棺如何能找来？
他不是到了十数年前？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尚香质疑道。
石来看了孙尚香一眼，再次沉默。
单飞一旁望见，低声道：“尚香，既然石来这么说了，我们等下去就好。”他摆弄着那块如石头的自鸣琴，暗想我们那时候自从有了手机后，什么应用都向外表简单，内在复杂来发展。
这不应是块石头，单飞运内劲去感应这块石头，试图将神女玉符和这块石头建立联系，却是一无所获。
如果这是一批产品的话，应该有互相联通的地方，为何他对这石头不能产生效果？
那他如何应用这玩意去和曹棺来个超时空的视频通话？
单飞心中的疑云绝对不少，终于问道：“三爷有没有说过——我要做什么吗？”
石来毫不犹豫道：“他只让我带你到这里，再将自鸣琴交给你，然后他就会来找你。剩下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单飞“哦”了声后不再追问，拿着自鸣琴翻来覆去的看了许久，微皱着眉头。
孙尚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阴云，感觉石来有点阴阳怪气的样子，孙尚香凑到单飞面前，没去看那石头，沉声道：“单飞，我想问你些事情，可以吗？”
“你和我客气什么？”单飞哑然失笑道。
孙尚香沉吟再三，还是道：“砌墙那面本来是泥浆？”
“应该是的。”单飞笑道：“黄承彦没有必要撒谎。”
“可泥浆如何能变成大水？”孙尚香蹙眉道。
单飞略有沉吟就道：“具体的方法我不确定，但要是我来做的话，我会想办法开启通道将外围那面的泥浆堵住大半，做出个隔离层来。因为泥浆在这里沉积得久了，本来就会慢慢的干燥，顺便对外边的泥浆产生阻力，处理起来没有初期那么困难。然后我会再以坚硬的石材彻底封住外围的泥浆，如果不能向外引浆的话，我会在夹空的墙壁间做条下浆道，将其中的泥浆引到更深的地下。”
他说的是专业的处理方法。
在考古发掘的时候，他往往会遇到复杂的地质情况，在这种时候，国家队素来不急于挖掘古墓，而是要想办法将地质情况稳定住，最大程度的来保护文物。
顿了片刻，单飞微扬下眉头，“至于灌水嘛，那也不算难办，因为这里是大泽下的山腹，肯定有水积存，只要找到水道，再设法引入这里，蓄积一段时间后就能形成比较大规模的水势。”
孙尚香秀眸微转，“这想必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
单飞看了孙尚香良久，这才笑道：“你怎么突然对这些事情这么有兴趣？”
“你不知道？”孙尚香反问了一句。
单飞笑笑，“我真的不知道。好了，我们谈点别的。”
孙尚香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单飞……”
“我知道你为何这么有兴趣。”石来一旁突然道。
孙尚香缓缓回头，反问道：“你知道？”
在夜明珠的幽色照耀下，石来的脸色很有些难看，“你在怀疑我！你一直在提醒单飞当心我！”
空气中有死气弥漫。
三人呼吸似停。
许久，孙尚香不看单飞，坚决道：“是。”她早有怀疑，这般执着的说出来并非为了自己的安危，而是怕单飞马失前蹄。
“做这种事情本要不少的人手，在黄堂、黄承彦这般人的眼皮下做出这种事情，而不让他们发觉，更是难以想像的事情。”石来盯着孙尚香接着道：“你从醒来后就一直怀疑我是不是和黄堂他们勾结在骗单飞！因为你不信我能做到这些事情。”
孙尚香芳心震颤，不想石来会有这般敏锐的心思，但她仍坚持道：“是，我有这个怀疑，你若能解释的话……”
“我若不解释呢？”石来霍然望向单飞道。
幽光下，单飞目光暖暖，“我本来就没让你解释什么……”
“可你还是会怀疑的，不是吗？”石来有些激动道：“孙尚香不懂这些方面，都能有这种困惑，你可说是这方面的大行家，为人比我要聪明太多，如何会想不到这多疑点？”
见单飞不语，石来握紧了拳头道：“我知道我对不住你，你把我当作兄弟，我却始终瞒着你。”单飞才要说些什么，却被石来伸手止住，“你让我说完。”
单飞沉默下来。
石来却不停声道：“三爷亦是对不住你，他自作主张的带你来到这个世界，又让你失去最爱的女人，你明白的越多，对他的怨恨只怕越是激烈！”
看着单飞，石来内疚道：“晨雨消失后，看着你那些天的沉默，我心中亦是不好受。当初我和兄弟们在邺城为你和晨雨祝贺时，只认为你和晨雨真的会百年好合，从未想到会有后面的事情。”
神色不安，石来苦涩道：“你一直是真心对我们，我们却让你……我想我要是你，或许都会疯掉。我和你一路南下行事，却一直躲着不想见你，就是怕你知道真相后问我，我不知道怎么向你解释！可你如今什么都不问……我心中更不好过。”
长长的吸气，石来嗄声道：“可我自幼被三爷所救，我这条命本是三爷给的，他让我这么做，我就会毫不犹豫的去做……你可明白……”
他将心中激荡的心思一口气的喷薄说出，脸颊抽搐。
石室再静。
夜明珠幽幽，光芒照在那满是痛苦无奈的脸上，带着黯然之色。

第五百三十二章 技术流和野蛮派
孙尚香看着那一张脸都在扭曲的汉子，一时间心有戚戚。她那一刻不用再质问什么，就知道石来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初见石来时，敏锐的察觉这人隐瞒了很多事情。
石来一直未怎么正眼去看单飞，兄弟间不应该是这样，尤其在很久不见后。
她很快从中推出疑点重重，担忧石来对单飞不利，这才用言语提醒单飞留意，她和石来的冲突与阵营无关，只和单飞有关。
原来单飞、石来二人之间另有隐情，孙尚香并没有听单飞说过。单飞不是背后议论是非的人，他说的素来都是石来的义气……
无论如何，石来没有想着去害单飞。
真情流露下的男子，本没心思想着去做害人的勾当。
孙尚香想到这里，心中反倒有些歉然。
单飞看着激动的石来，半晌才道：“对敌人，我可能人话、鬼话都会说，但对朋友兄弟，我不想说就会沉默，但说了，就会说点真心话。”
顿了片刻，单飞微笑道：“我曾经怨恨过三爷，可我真的从来没有怨过你。”
石来微愣。
单飞轻声道：“我知道我们每个人都会有些无可奈何、无法解释的事情。如今的情况，我知道你不想看到；你为我和晨雨庆祝的事情，我永远都记得。人生本来短促，我不想太多的纠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必也能明白我要说什么？”
孙尚香悄然凝望着单飞，秀眸发亮。她素来在男人群中争锋，对很多男人并不感冒，历来敬仰的只有大哥一人，如今又多个单飞。
石来闻言垂下头来。
缓缓站起，单飞走到石来面前道：“你始终躲着我，我却一直早想和你说一声——等我们有空的时候，找上张辽、带上郭嘉、还有黑山军的兄弟，我请你们喝点酒，再吃顿我做的火锅。”
顿了下，单飞笑着强调道：“免费的！”
石来抬头时目光闪亮，良久才道：“你……你……”他这些日子心中难受，这才事事让旁人代言，不想面对单飞。他以为单飞见到他后会劈头痛斥，不想单飞什么都没说，可他心中很不是滋味，听到孙尚香处处对他暗指时，他才难忍心中的冲动。
他没料到单飞会如此轻描淡写的略过此事，一时间反倒不知再说些什么。
许久，石来终道：“单飞，对不住。”
单飞笑了起来，虽然有丝苦涩，更多的却是释然，“你真的无须这样，一切都是三爷的主意。我要是你的话，也会和你相同的做法。不过在我想来，三爷也不能事先料到后来的事情。”
他这般释然，亦是因为听葛夫人说过曹棺的事情——曹棺不幸福，曹棺很怀念和他单飞一起的时光。
只要曹棺不是成心算计他，无心造成的结果，他单飞是可以谅解的。
石来平复了心情，点头道：“不错，三爷做的事情越来越复杂……”
单飞纠正道：“他做的事情不复杂，但引发的效应实在复杂了许多。”
往水中投一块石头不复杂，但石头引发的波纹动荡，以及这波纹和别的波纹碰撞后发生的变化，让人难以预料。
石来苦笑，“的确如此。”看了孙尚香一眼，石来道：“那条水道不是我做的。一切都是三爷安排的。”
单飞目光微闪，醒悟了过来，“他在十多年前的不久前做了这些事情，然后你只要按照他的计划来做就好？”他对时间的用语说的麻烦，不过相信石来能够明白。
石来点头。
对于旁人的质疑，他不会解释；对于兄弟之间的商量，他却不会隐瞒什么。
单飞不能不佩服曹棺的老辣。
这个改动是改在黄承彦这帮人的认知盲点上，让黄承彦根本不能意识到事情在悄然的改变，也就不会产生太多的反弹效应。
黄承彦亲自封了那冒浆的地方，就认定那里不会再有变化，直到单飞提醒时，黄承彦还固执的认为那里就是泥浆。
曹棺悄无声息布个圈套，让黄承彦这帮人都栽了个大跟头。
石来解释道：“你们有疑心也是正常，因为只凭我带着些摸金校尉，在短暂的时间内、又在黄氏的眼皮下，的确难以做到这点。可在十年前，三爷做这些事情应该不费力的。”
孙尚香一旁骇然道：“曹棺十数年前就能推知现在的情况？”见石来又沉默下来，孙尚香坦然道：“石来，我也对方才的事情很是抱歉，若你有不满，尽管说我好了。我就是担心单飞。”
她知道石来不会对单飞不利，暗想在这种时候，己方当求同仇敌忾，一些矛盾如果能早些化解，以后就不会栽在内斗之上。
石来倒有些意外，不想这女子主动寻求和解。看了单飞一眼，石来终道：“三爷自然不会想到十数年后的确切情况，但做我们这行的，都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三爷知道十数年后的此间是在刘表和黄氏的掌控中，单飞到了这里要见他，就会和守在这里的人有冲突。”
终望向了孙尚香，石来道：“这是三爷提早下的一步救命棋子，或许用不上，但只要有机会用，他认为就不是在浪费功夫。”
他肯回答孙尚香的问题，就是代表他在和孙尚香和解。
“多谢。”孙尚香见石来敌意少了许多，客气的谢道，心下却是骇异。
她到如今终于明白曹操阵营为何能屹立北方不倒了。
曹营中人才济济，曹棺更是罕见的人才，他做局绝非是神机妙算，步步都算得清清楚楚，那样的人基本和神仙无异了。
曹棺靠的是周详的计划！
单飞心中想的和孙尚香倒是大同小异，不过他在巨人棺、天坑的连环事件中见识过曹棺的手段，对曹棺这么做并不意外。
曹棺知道人为财死，有红货就有眼红之人。他绝不会等敌人来后才应对，那不是有远见的人干的事情，曹棺通常是在做事前就先挖下坑……
我不肯定你来不来，说不定你会有意外。但我不会有意外，我能肯定的一点是——我一定会先为你挖好坟墓，你来了我就会埋！
微舒了一口气，单飞感觉和曹棺做事还是有点好处，因为能省心很多。
“我们躲在这里，他们多久会找到？”单飞问道。
他知道黄堂那帮人亦不是傻的，有泥浆那地方不会一直发大水。石来蓄积的水量有限，等水势衰弱，黄堂他们很快就能发现他单飞逃走的洞口，甚至不等水势减弱，黄堂已在搜寻他们，接下来就是躲猫猫的游戏。
“三爷让我们月底前无论哪天到了这里后，都在这个时间段等三个时辰左右。”石来在这诡异的环境内仍有自己的时间判断。
单飞并不闲着，找点工具开始勘察周围的地势，等回转后脸色有些凝重，“我感觉有一侧似乎到了大山的边缘，那面可能是泥浆？”
石来回道：“不是可能，那面就是泥浆。我们在此间的墓葬群中，此地已是绝地。就因为这样，黄堂他们在搜寻山腹的时候，暂时不会考虑到这里。”
从常理判断，黄堂要搜也是去查四通八达的山腹，那里更容易躲避！
单飞沉吟不语，暗想这的确是黄堂等人的盲点，但极为冒险。
孙尚香花容微变，红唇张张，似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咽了回去。她不想和石来再有什么冲突。
石来却明白她的意思，继续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既然处在绝地，他们若真找到这里，我们就无路可走。但山腹极大，空间暗洞不少，他们搜遍山腹后再找到这里，最少也要三个时辰，那时候我就完成了三爷的吩咐。”
顿了会儿，石来终笑道：“更何况，这里既然是墓地，还有墓室的一些机关，我稍加改良，还可以阻挡他们一段时间。”
他话未说完，笑容蓦地僵在脸上。
单飞和孙尚香霍然回头，那一刻都察觉有丝颤动从脚底传来。
石来倏然伏在地上，倾听片刻后脸色发黑，“有人在破我布下的机关，他们要进入这里？他们如何会这快想到这里来？”
孙尚香沉吟道：“说不定……”她话到半截却未说下去。
单飞皱起了眉头。
石来略一转念，失声道：“难道说他们就是看到我在这里布了机关，才会怀疑这里？”
单飞亦是这般想。
这里若是没什么意外，黄堂他们不一定会先怀疑这里，但这里多出了阻碍，反倒引发了黄堂他们的疑心！
不过单飞虽是这般想，亦和孙尚香般没有说出来。
他们不想石来内疚。
石来额头冒汗，听一声声的闷响时不时的传来，益发的接近，石来骇异道：“他们怎么会接近的如此之快？”
“黄承彦对机关术很有手段……”单飞琢磨道。他倒还镇静，毕竟输了就是多了个老婆的事情。
“不是黄承彦在破解！”
石来否认道：“黄承彦会机关，但他素来风雅。来人不是在破解机关，更像是破坏。黄承彦不会做这种野蛮的事情。据我所知，能这快破解我布下机关的人不会太多，能有这般野蛮手段的真不多见……”
他眼中闪过丝奇异之色，握拳道：“难道是他？”
“谁？”
“在天坑下落不明的那个！我以为他死了，莫非他还活着？”石来咬牙道，他有专业水准，听出有更专业的人在接近，脑海中已无别的人选。
单飞心中微凛，惊诧道：“你难道是说……卢洪？”

第五百三十三章 突围
卢洪！
单飞一听石来的描述，立即想到了卢洪。
这家伙还没死？
当初曹棺明面上是和卢洪一同开启长生香的项目，暗地却是寻找诗言和无间。卢洪和曹棺明争暗斗多年，哪怕不知曹棺的小九九，但绝对抱着事成后干掉曹棺的念头。
卢洪这样的人，或许忠于曹操，但更忠于自己。
对于很多人来说，从来不是忠诚压倒了背叛，而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曹棺和卢洪都是盛极一时的人物，从他们的角度讲，人生已到了巅峰，巅峰之下，二人却选择了不同的道路。
曹棺终有悔意，知道自己一生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忽略了更重要的事情，决心改过。卢洪却觉得自己还可以将富贵梦再延续下去，选择追求长生。
卢洪终究没有干过曹棺。
想要收手的曹棺还是曹棺！更何况如今看来，那时候曹棺不是要收手，而是要干件真正自己想做的大事。
在天坑中，曹棺略施小计就让一群老鼠撵走了卢洪、阎行，阎行后来活的还不错，据晨雨判断，卢洪却是被老鼠啃了一顿。
卢洪变异了，好像变成一个怪物般！
后来他单飞和晨雨在绝境的半年，本是拜卢洪所赐。
一念及此，单飞向孙尚香望去，正遇到伊人关切的眼眸。
“如今怎么办？”孙尚香不想打断单飞的思索，见他望来时这才询问。
地面震动不停，就算不贴地，孙尚香都能听到远方有巨石碎裂时尖锐刺耳的声音，暗想我等总不能就在这里坐以待毙。
曹棺想得多，石来却无曹棺的深算，额头已然冒汗，“单飞，我感谢你当我是兄弟。可是很多事情，我真的无法解释。我一直没有找到去云梦秘地的道路，亦不知道三爷让我们到此后，他怎么和你相见。他没有对我说！”
孙尚香一颗心渐渐下沉。
如果这样的话，就算单飞能和曹棺相见，可是曹棺能来就能够离开，她和单飞怎么办？
单飞一直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听石来涩然又道：“有时候，我们连身边的人在想什么都不懂得，如何能明白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在想什么？”
孙尚香芳心有感，一时间忘记危机，转眸向单飞望去。
她不完全知道单飞在想什么，但知道他在这种时候肯定会为她孙尚香考虑，如此足矣。
“三爷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去做。”
石来神色开始焦灼，“但我无权让兄弟送死。兄弟不是用来卖的，亦不是用来送死的。”
握住单飞的手，石来急切道：“我能为三爷最后做的事情就是按照他的吩咐带你来到此地。我不理什么三香，也不管别的太多……”
他根本连自己性命都不太考虑的，哪里会管太多？
“你来这里已是尽了最大的努力。”石来说话时拉着单飞向前走到一面石壁前，脚尖一点，有洞口划开，“这是我临时做的一道暗道。不过……是通往他们来的那条路。”
长吸一口气，石来道：“按照卢洪的本事来判断，我们绝等不及在这里见三爷，但我可在这里故作迷阵吸引他们的注意，而你和孙郡主在他们进来的时候，可从这条暗道立即转到他们的身后离去。你如果可以的话……”
石来微笑道：“如果设法返回这里最好，就算离去，我知道三爷不会怪你。”
他能做的尽量去做，做不到的也不强求。
孙尚香纤手握紧，从未想到石来是这样的汉子。
“你呢？”单飞问道。
“我要拖延他们一下。”石来微笑道：“你放心……我……”
他本想说“不会有事”，可望见单飞穿透他心底的目光，石来半晌才道：“我本来是被三爷捡来的，多活了这多年，就算……也没什么的。你准备吧……我去拖开他们。”
“为什么不一块走？”孙尚香问道。
石来涩然道：“卢洪是发丘中郎将的头领，本事胜过我，如果是他来的话，知晓我的手法，他不会不防我逃走，我只有制造点动静吸引他的注意……”
看向单飞，石来微笑道：“你明白的，我就不用多说什么了。单飞，谢谢你……”
他才要离去，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我留在这里不会有问题。”
单飞微笑道：“我考虑你可带孙尚香离开。然后我……”转望孙尚香，见她默然的摇摇头，单飞苦笑道：“看来黄堂说的不错，有些事情无论怎么变，结果都是一样。”
孙尚香娇躯微颤，“单飞，我不想拖累你，可我……”
我在这种时候怎能离你而去？
不过她看着单飞明亮的目光，蓦地想到最关键的一件事，“对了……石来，我们……”
她“走”字尚未说出，就听到前方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有烟尘四起！
三人不由后退数步，就听身侧不远有人笑道：“你们都不用走的，你们走了，这场兄弟情深、爱人缠绵的戏份就不好看了。看来我没有白来一趟。”
单飞微凛，转目望去，就见一个秃头像无发的贞子般，慢悠悠的从石来挖的那洞口中钻了出来。
石来倒退数步，心下骇异。
单飞、孙尚香微吸口凉气，不想对方本事如此，明攻机关，暗走地道，早将他们的退路封得水泄不通。
如果说那人以前像个骷髅，如今看起来就是个骷髅。
他本来干枯的一张脸似已烂了半边，脸骨都是隐约显露。
孙尚香不是胆小的女人，见到那人的一张脸时，还是忍不住的心中颤抖。
那张脸如同墓地里埋了几天的尸体正在腐烂般……
那人还能好整以暇的用如鸟爪般的手摸摸自己唯一明亮的头顶，看着单飞，那人叹息道：“单飞，我本来一直不服曹棺，但我如今看到你，却不能不服他。”
烟尘渐散。
火光照来。
倒塌洞壁的那头，有人影绰绰，黄堂铁青着脸站在那里，目光如两把刀钉在单飞身上，冷冷道：“卢大人为何这般说？”
骷髅自然就是卢洪。
单飞只能叹气。
他一扫眼间，就望见那面除黄堂、黄承彦、吕布几个老相好外，还站着几个身形纤弱的蒙面黑衣人，明显是荆楚刺客组织的女刺客。
檀石冲神色苍白，眼中冒着吃人的光芒。
不过最前站着的不是檀石冲，而是拎着个奇怪工具的人，那东西类似如今的电钻，不过比电钻大了许多。
单飞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却认识那人是哪个。
那人眼中的恨意比檀石冲还要浓烈。
是荀奇。
好家伙，这些人都赶到了这里向我讨债不成？
单飞心思飞转，居然还能笑道：“我也好奇卢大人为何会这么说。”
“你不知道吗？”
卢洪摸着头顶，似两个黑洞的眼眸看着单飞道：“当初我看到你的时候，一直觉得你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可我真的没有想到过，曹棺心狠手辣，不惜逆天行事的将你招来，将你很快变的举足轻重，让人亦不能不服曹棺的远见。”
看来我是变数人的事情，卢洪也是了然？单飞暗想。
“不过他再有远见，恐怕也料不到我如今会来破坏他的计划。”卢洪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下鼻子道：“当初我当他是好兄弟，他却事事都在瞒着兄弟，如今我幸得三香的奥秘，很想和他探讨一下。”
众人见他舔鼻子的动作，恶心中带着阴森，均是神色有异。
石来突然道：“卢大人，你没死，真的太好了。我正有要事对你说……”
他说话间就要向卢洪走去，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石来额头青筋暴起，一把推开单飞道：“单飞，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意？”
众人怔住，一时间不明白石来在说什么。
石来推开单飞就要向卢洪行去，却被单飞再次拉住。
“你……”石来额头冒汗，眨了下眼睛。
单飞微微吸气，轻轻的摇摇头。
卢洪桀桀笑道：“石来，你是不是想说你一直想跟我，当初在天坑时，你带我去见曹棺，就是想为了我？”
石来心中凛然，他的确想拖住卢洪甚至拼命除掉卢洪，但听卢洪这么说，已知此人再不会信他半句。
“曹棺不差，可惜……”卢洪喃喃道：“你无论什么本事，都不到他的一成。”
话未落，人影晃动。
有尖锐如刀的五指向石来的胸口挖来！
卢洪出手！
单飞从未想到这人居然说打就打，但在这种时候，他早就如绷紧的弓弦，一把抓住了石来的背心，抢在卢洪挖出石来心脏前，单飞已将石来甩到半空，“尚香……”
他未说“走”字，孙尚香却早腾空而起，一把拎住石来，如踩天梯般就要从众人头顶离去。
带石来走，单飞有无间，会想办法离开。
等逃过众人的追踪后，再想办法和单飞汇合。
她在刹那想到单飞的用意，心中虽是不舍，行事却再是没有半点犹豫。
众人不想卢洪说打就打，亦没料到孙尚香说逃就逃。
孙尚香和单飞间本有着难言的默契。
眼看孙尚香已从众人头顶掠过，哪怕檀石冲都是未曾防备，荀奇更是不过看到有人影闪过。
蓦地有黑影闪动，后发先至到了孙尚香的面前，出掌。
是黄堂！
孙尚香娇叱声中，玉腕翻动间，清光皓色明亮了黄堂阴沉的脸庞。
生死时速间，她孙尚香稍有拖延，落入包围中，再想带石来离去恐怕千难万难。
这些人控制不住单飞，就一定会借她和石来制约单飞。
冲出去！
杀出去！
不让单飞再有一丝负担。
黄堂强悍。
看似柔弱的孙尚香出手却没有半分犹豫，新月出，本有希望之色，但在孙尚香手上使出，却已带着不生即死的激昂！

第五百三十四章 神迹
蟾影照婆娑，新月万古磨。
黄堂变色。
他和夜星沉般，一直都是看不起女子，也认为女子误事。他虽知孙尚香有本事，但素来不觉得这女人能够上天。
不成想这女人真的上了天！
黄堂一见孙尚香的身法，知道自己必须出手，不要说檀石冲已然负伤，就算檀石冲完好无缺都拦不住孙尚香。
他必须出手，但他没料到自己出手亦未见得拦截下孙尚香。
刀是新月，刀法中却孕育着万古磨练的精粹！
这样的一个女子，如何能用出这种老道的刀法？她从哪里习得？
黄堂退！
他不能不退，他或许能留下孙尚香、甚至能伤了孙尚香，但在伤了孙尚香后，他却极可能和孙尚香同归于尽。
黄堂大好的计划，绝不想到这里后戛然而止。
前方立空。
孙尚香气息急转，带着石来又凭空踏出了一步。只要再出丈许落地，这些人很难追上我……
她念头才转，空中火起。
一股烈焰带着无比的炽热向孙尚香扑来。
黄堂退却后微一扬袖，就有烈焰挡在孙尚香身前，孙尚香心中惋惜时身形已凝，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挥腕。
石来从她手中飞腾而起，越过了那道火焰，落在远处的地上。
孙尚香下落。
落下后只怕就是万劫不复，不过她总算做成一件事情，石来可逃得性命，她和单飞留在一起……
或许，单飞能够离去？只有她最后守在这里？
心中伤感，孙尚香战意不止，感觉身后狂风大作时，看都不看的反手一刀削去。
“当”的声响。
孙尚香心中凛然，意识到不妙，早就借力使力的侧纵开去。
有长戟擦着她娇躯而过，重重的击落在地，切豆腐般将坚硬的地面划出道长长的伤痕。
是吕布出手！
孙尚香不用看，就知道唯有吕布出手才能造成这般恐怖的震撼，她未见过吕布出手，但听单飞略有提及。
能让单飞、关羽、刘备全力以赴的人物，她孙尚香很难接下来。
她也无暇去看，因为就在那刹那的光景，左侧有火剑趁她气息枯竭时撩来，那力道或许远逊吕布，时机却把握的再正确不过。
新月再起，一点光华斜落，弹开了火剑明耀，反手削去，檀石冲立退，就感觉刀锋几乎擦着他咽喉而过，心跳差点停止。
孙尚香击退了檀石冲，却已挡不住狂风暴雨般的长戟。
长戟肆虐中新月黯然。
众人只见有新月的光辉一耀再耀，竭力的冲破那如龙卷风般的长戟，却是始终不得其便。
刀声清越。
汗水点滴。
孙尚香在刹那的功夫，难算刀戟碰撞的次数，只知自己难再有提息的功夫。
新月刀颤，灵蛇般的蜿蜒。
孙尚香心颤，蓦地感觉有人无声无息的到了她的背后。
是黄堂！
黄堂再次出手，绝对不会留手。
孙尚香一人在片刻间迫开黄堂、击退檀石冲、再和吕布厮杀，早就用尽了全力。
黄堂身为冥数的话事人，武功不如夜星沉，但若论真正的实力，天底下没有几个能够撼得起。
吕布更是天下第一猛将，得长生香后死而复生，实力的恐怖简直可说是深不可测。
这二人中任何一人站出来，都可说呼风唤雨的存在，如今联手对个女子，绝对是破天荒的事情。
在场无论哪个见到，都不能不佩服孙尚香的武功亦是女中巅峰所在。不过众人更知，孙尚香绝挡不住这二人的联手。
孙尚香亦明白这点。
她在感觉黄堂出手的刹那，还能向单飞的方向看了眼。
望不见单飞，单飞在哪里？
念头才转，前有长戟森然，后有掌力炽热，檀石冲、荀奇二人看出便宜，亦要纵身而起。
头顶有长啸声起。
单飞已至！
黄堂一掌将将印在孙尚香的背心时，就感觉另有一掌就要击破他的天灵盖。石火电闪间，黄堂仍旧选择保全自己的策略。
人死了，杀了孙尚香有什么作用？
反掌一托，黄堂正迎上单飞击来一掌，火光一耀，反向单飞击去。
单飞用手中的自鸣琴一挡火焰，却在白驹过隙的功夫拉住了孙尚香的手臂。孙尚香精神大振，居然在绝不可能的情况一刀劈出，正中戟叉。
天地嘹亮。
震耳欲聋的声音远远荡了开来。
吕布竟退了一步。
檀石冲、荀奇不等冲前慌忙爆闪。
单飞、孙尚香趁势而起，联袂倒退、落地，依墙壁而立。
狂风终熄。
“叮”的一声响。
石室静寂。
黄堂、吕布并肩上前一步，吕布益发的冷酷，黄堂眼中带着讶异，他一时间倒不知道那声响声来自何处。
单飞看了眼手中的自鸣琴，听到那声响正是自鸣琴所发，这块破石头这时候响一下是几个意思？
黄堂随着单飞的目光望过去，不见异样，随即叹道：“单飞，原来我还是小瞧了你和孙尚香。”
围观众人均有这般感觉。
尤其是荀奇。当初他真没瞧得起单飞，但在和单飞第一次见面后，他就连连在单飞手下吃瘪，更在邺城惨败给单飞、被当众打脸，那之后他再无颜在曹营立足，一门心思的复仇，更把单飞当作是自己一生之敌。
今日他算定单飞再无生机，这才露面，不然他还会蒙面。但在见单飞、孙尚香联手接了黄堂、吕布的合击后居然还安然无恙，荀奇早就面如死灰。
单飞的能力和他荀奇比，已是判若云泥。
最让人惊诧是孙尚香！
在单飞挡住黄堂的时候，她居然还能迫退吕布？荀奇、檀石冲旁观者清，看到这种情况均觉得不可思议。
单飞微笑道：“黄先生过奖了。你们这是怎么了，难道还有两个时辰都等不得？”
黄堂怔了下，意识到单飞是在提及赌约一事，嘿然道：“你还有脸提赌约？你在水道逃脱是怎么回事？”
“我逃脱，我逃脱什么？”
单飞心中暗骂曹棺——你让我在这里等你，你知道我是在死亡线上等待吗？你什么时候出来？
他虽知在这种时候，就算曹棺出来也是于事无补，但想错过今日，想要再见曹棺不知猴年马月。
瞥了孙尚香一眼，见她眸光落在自鸣琴上若有发呆，单飞不知孙尚香在想什么，可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拖延时间等曹棺，不行的话就先送孙尚香离开，再找机会。
他虽迫切希望在曹棺面前确定晨雨的事情，却绝不会拿孙尚香的性命开玩笑。
“那你对我出手是怎么回事？”檀石冲一旁喝道，只怕黄堂又被单飞的花言巧语欺骗。
“事情是这样的。”
单飞胡诌道：“我的咒语念出来，究竟会有什么法力，我并不算清楚。不过看到大水涌出，我立即意识到神迹出现。黄老丈……”
他远眺站得远远的黄承彦道：“除了神之外，谁能将泥浆变成大水呢？”
“你说的也是。”黄承彦对此倒是深信不疑，见单飞对他客气，他的心思又活络了起来。他本是风流名士，暗想如果不动手那就别吵吵，以单飞的信用，再等两个时辰后联姻，远比大家撕破脸皮要强很多。
他和黄堂还是不同，黄堂是老鳏夫一个，一门心思的图谋宏伟的计划，他黄承彦这大年纪，对很多事情已然看淡，感觉女儿能有个好归宿就是很紧迫的计划。
“我就是看到神迹出现后，认定是黄帝那些人的启示，知道机不可失，立即跟随黄帝的启示前行，说穿了，我是在为你们寻找秘道。”
单飞看起来比窦娥还要冤枉，“时间紧迫，我无暇解释什么，檀石冲拦我，我怕机会稍纵即逝，这才给他一个小小的反击。”
“你是想要我的命！”檀石冲喝道。
“你不是好好的，我怎么会要你的命？你胡说八道什么？”单飞“不解”道，他知道那时候的情形没人能看清，论狡辩，他也不差于檀石冲。
黄承彦糊涂起来，暗想单飞所言很有道理。
有掌声响起，卢洪嘿然道：“单统领，你真有一张把死人能说活的嘴。”
“卢大人过奖了，你有兴趣试试吗？”单飞反唇相讥道。方才卢洪要杀石来，单飞救下石来，和卢洪交手数招，很快发现这怪物比起以前更加的强悍，最要命的是，这家伙头脑居然清醒了。
这被老鼠啃的卢洪变异后怎么清醒的？如何会更加的厉害？难道因为异形香的缘故？
单飞知道在短暂的时间内奈何不了卢洪，他却能甩开卢洪。眼见孙尚香形势危机，他及时赶到帮孙尚香挡住危机。
卢洪听单飞咒他去死，倒也并不动怒，森然笑道：“不过你辛苦一场，终究是泡影罢了。如果一切都用神迹解释，那你遇到石来又是怎么回事？他或许能说点实情？”
孙尚香、单飞目光远掠，心中微凉。
远远处，石来被一蒙面的女刺客踩在脚下，不知死活。
荆楚刺客组织本是名不虚传，石来不以武功见长，落在对方手上倒是意料之中。
“我遇到他是因为……”单飞才待收回目光，眼中突然有了分讶异。
“叮叮叮”数声响动传来，众人的目光立即落在自鸣琴上。
黄堂、黄承彦均知这自鸣琴和云梦秘地有关，暗想此琴不会无故而鸣，难道说……
众人上前一步。
单飞不知道自鸣琴为何无故而鸣，但见众人注意力被琴吸引，立即意识到机会所在，他托着自鸣琴皱眉道：“怎么回事，难道神又有第二次启示……”
他说话间向孙尚香眨了下眼睛。
大伙都在注意自鸣琴，孙尚香就有离去的机会。
孙尚香似乎在发愣。
单飞却是再不犹豫，暗想无论如何，先让孙尚香离去再说。神色故作讶异，单飞捏着自鸣琴的手开始如帕金斯病人般颤抖个不休，似乎再也握不住自鸣琴，单飞陡然间大喝一声，将自鸣琴抛到了半空。
此乃假痴不癫、声东击西加上瞒天过海的走为上计。单飞心中念叨的光景，才要助孙尚香一臂之力离去，不想他蓦地怔了下。
自鸣琴倏然而起，不受单飞控制的定在空中。天地大亮，有柔和的光线从琴上散射开来，明亮而澄净，如新月无暇的光华一般。

第五百三十五章 幻境、惊变
单飞怔住。难得自鸣琴这时候及时救场冒出了几个音阶，打铁要趁热，他作秀般抛出自鸣琴就是为了吸引对手的注意。
方才突围不算成功，这次他拼了老命也要拦住所有的硬茬子，让孙尚香先行离去。
这次的把握绝对很高。
他心中有这个自信，自信不是因为自鸣琴，而是他发现个最救命的事情。
单飞在准备行动的时候，却没想到自己都被自己做的假动作吸引，不由抬头向自鸣琴看去。
怎么回事？
神真的不满他的胡说八道，给了他一个闭嘴的启示？
自鸣琴居然就那么的定在了半空。
所有人均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静止在半空的自鸣琴，满脸的不可思议之色。
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哪怕是一张纸、一根羽毛抛在半空都会缓缓下落，这些人肯定不知道万有引力，但从常识判断，认为这如石头一样的自鸣琴绝不可能就那么定在了半空。
有神迹！
光线柔和而明亮的洒落，让众人一时间均是忘记了动手，不知接下来究竟要发生什么。黄承彦更是目光明亮，诧异中有着赞叹之意。
他见过自鸣琴，认定这是上古神物，但自鸣琴在他们手中把玩许久，除了偶尔的冒出几个音符外，再没有旁的异事发生，让他也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直到今日，他见到自鸣琴突现异状，暗想这玩意是认人的，难道非得在单飞手上才能有奇特的事情发生？
孙尚香心弦尤为震颤。
不知为何，她看到自鸣琴这般模样时居然有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凝望着那柔和明亮的光线洒落，她那一刻都忘记单飞让她逃命的事情。
她甚至忘记了身在何处！
脑海倏然轰鸣，不知有多少景象从她脑海中如狂风卷叶般的翻过，转瞬间，有一幕陡然定在了她的脑海。
高山耸兀，郁翠中染着千古的世事变迁。
一女子正背对她坐在山顶高台上眺望着远方。女子流彩飞扬，带着天地的明丽，亦带着流年的沧桑。
“单将军……”女子声音悠慢，天籁传来一般，“昔日黄帝以破天鼓、自鸣琴开创此间，将此地取名为琴鼓山，应会想到这里虽是高峻，终有一日会沉入大泽之下。沧海桑田下，何能不变？”
单将军？
这女子是谁？她在叫着哪个？我又坠入了幻觉？我在什么时候开始坠入的幻觉？是了，是在看到自鸣琴出现异样的时候。
她不知自己为何在近日来屡次坠入幻境，虽知道自己周围还是杀机重重，却还想再看几眼。
这是哪里？
琴鼓山？！
是了，黄承彦说据《山海经》里记载，这里应该就是琴鼓山。她还是在琴鼓山上，那时候琴鼓山未沉入大泽之下。
她看到的是数千年前的琴鼓山。
极目远眺，就见山势本连，磅礴壮阔——也只有这样的高山才能在山腹中做出那种妙绝人寰的迷宫，更远处才是浩瀚如海的大泽呈现。
如孤岛一样的山。
似沧海般的泽。
仿佛仙境的女子。
还有……
她看到山中走兽极多，有野猪、麋鹿还有很多长着一头角的怪牛，天空中飘着红白相间的云彩！
是吃人鸟！
孙尚香暗惊的功夫，随即想到这如果是幻境的话，那她本不应该害怕什么，幸好那些怪鸟变个性子般，在空中不过如优美的风景点缀，对天地间的飞禽走兽并没有展开致命的攻击。
“单将军，你为何不回话？”山巅那似仙子的女子曼声轻道。
“女王说的是，千古沧桑下，何能不变？”答话那人似就在孙尚香身后，声音低沉，亦有感慨之意。
“可你不会变的，难道不是吗？”远眺的那女子轻盈的回眸。
孙尚香骇然退后一步，她终于看到那女子的面容。本来无论那女子长相如何，她都不会惊诧，可她实在没有想到过，她看到的居然是自己！
她看到如明镜中的自己，却看得比镜中还要清晰。
如月牙般的一双眼眸，嘴角似笑非笑，亦如新月般。
这女子……她孙尚香和这女子长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她孙尚香因为家世缘故、随时要应对孙家惊涛骇浪的危机，总是要保持着淡然的冷静。而眼前这女子乍一看巧笑嫣然、天真无邪，不过孙尚香却还是一眼就看出这女子骨子里有着掌控苍生的犀利霸气！
本是截然相反的表情、内藏水火不容的性格，却被这女子完全的融在一起。
我和她……
孙尚香心下骇然时，急急扭头向回话的那单将军望去！
后退一步，孙尚香失声叫道：“单飞？！”
她看到了单飞——身着重铠的单飞，英气勃发、又是双眉紧锁的单飞，和她认识的单飞相似、却又相去甚远的单飞。
单飞没有看到她，当她透明般，只是凝望着坐在山巅、傲世天下的女子。
“你……”孙尚香不由的伸手摸去，很想确定一下。
这本是震惊下不由自主的动作。
平日里她是不敢，只怕情意表露的太过明显。她总能很好的克制住自己，从小到大，她都是善于掌控情绪的女子。
在幻境中，她又需要害怕什么？
纤手颤抖的伸出，摸到带着温度的一张脸，孙尚香纤手微颤，倏然缩回时发现景色偷换。
眼前还是单飞，四周又坠入火光闪闪的地下，还有头顶减弱的明光。
“你……”孙尚香一把握住单飞的手掌，意识到自己清醒过来，顾不得什么，低声道：“你……你看到了什么？”
自鸣琴光芒收敛，从天空落下。
单飞讶然的看着孙尚香，顺手接住了从空而落的自鸣琴，皱了下眉头低声道：“我看到你一直在看着自鸣琴，和他们一样。”
你怎么了？
单飞心中叹息，方才所有人都在痴迷的看着那散着明光的自鸣琴，连黄堂、卢洪这种老奸巨猾人物都被突出的神迹吸引。
凡尘中，又有哪个不会迷恋神迹？
单飞最快的清醒过来。
机会来了！
他就要提醒孙尚香离去，由他尽力来挡住这帮人物。不想孙尚香居然也迷失其中，而且比常人都要痴迷。
这是怎么回事？
孙尚香不是那种不顾大局的女子，单飞看到痴迷的孙尚香，肯定不会在这种时候将她丢出去。
自鸣琴悬在半空虽是神秘，不过众人看了半晌，不见更多的奇迹发生，均是扭头望向单飞。
单飞心中警惕，看着似坠入幻境的孙尚香，不由上前一步，就碰到她伸手出来，摸到他的脸颊。
心中微怔，单飞见孙尚香又急急的缩手回去，一时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两位要亲热，似乎也不急于一时。”黄堂看着自鸣琴跌落在单飞的手上，不由脸红心跳。他和黄承彦一样的认知，知道这东西很邪门，一定要在某些人的手上才会有反应。
“方才怎么回事？”黄堂上前一步道。
单飞心思飞转，微笑道：“不知为何，方才我突然感觉捏不住自鸣琴，它像是活转一样，自己到了半空，难道是想给我们一些提示。”
若是自鸣琴没有异常，单飞的举动难免让众人怀疑，如今就算檀石冲听到，都有点将信将疑起来。
“那它落下来又是什么意思？”黄堂紧张道，唯恐错过一丝有用的信息。
“我也不知道，还要试试。但我方才似乎看到了什么……”
单飞立即道，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到。见孙尚香虽还有些发怔，但可说是恢复了正常，单飞向她用个眼神，“我要再念个咒语试试。”
他在提醒我离去。
孙尚香从恍惚中清醒过来，意识到单飞的用意，微微点头。
无论自鸣琴有什么奇异，她必须要离开了。
单飞心中微喜，喃喃道：“天灵灵、地灵灵，三皇五帝齐显灵，急急如律令！”他见过的古怪绝对不少，对什么藏边咒语、道家符箓均有了解，此刻说出很有点专业神棍的风采。
自鸣琴抛起！
众人不由因习惯抬头再望，单飞却是望也不望，大喝声中，一拳打到黄堂的脸前。
黄堂这次真的做梦也没想到单飞会倏然翻脸，而且这一拳虎虎生风，简直要打出他黄堂的脑浆一样！
低吼声中，黄堂毕竟身手高明，就在单飞拳头打到鼻尖前，还能急急的微侧身躯，伸掌挡在脸前。
砰！
单飞激烈的拳风将黄堂的脸皮吹的和梯田一样褶皱起来。
黄堂闪。
单飞一拳以攻为守的拦住黄堂，却在下一刻冲向檀石冲，一把夺过他的火剑。
檀石冲自习武以来就是剑不离身，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夺了去。可他受伤着实不轻，单飞又如间歇性神经病般发作的极为突然，眼见单飞从他手中夺过火剑，檀石冲想也不想的就滚了开来。
单飞一剑劈向吕布！
孙尚香早就纵越而起，在单飞为她拖延时间时，飞冲向外。她这次不过是一个纵越，就过了前方的众人。
夺回石来！孙尚香新月刀锋已贴在腕底，下一刻的功夫就要抹向擒住石来的那个蒙面女刺客。
有人桀桀笑道：“单飞，你骗不了我的！”
一人如炮弹般追到孙尚香的身后。
是卢洪。
单飞骗过了众人，唯独卢洪却看破了单飞的打算，知道唯有拿下孙尚香才能迫单飞就范。
卢洪为何也有如斯高强的身手？檀石冲都是远不及他，此人的能力，甚至远胜檀石冲……
孙尚香虽未回头，但对身后的形势极为了然。
单飞为她拖延住黄堂、吕布和檀石冲，可黄堂、吕布绝不会被单飞拖延太久，他们一招就甩开了单飞，下一刻就要向这方向冲来。
若要救石来，就要杀了那女刺客。之后她难免要和卢洪纠缠，黄堂、吕布随即就要冲来，单飞的计划可能再次失败，那时候黄堂他们屡次受骗，再也不会有任何犹豫——一定要拿她孙尚香逼迫单飞。
孙尚香心中为难，但新月刀锋芒显现。
秀眸中陡然闪过丝讶然，孙尚香新月刀未出时，心中震撼。
那擒住石来的女刺客蓦地跃起，迎她孙尚香而来，衣袖中有一道暗影轻淡刺出，却从孙尚香身边擦身而过，刺中卢洪的右眼！
血光溅。
众人惊骇。

第五百三十六章 小楼风雨
在场的众人多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物，在彼此动手间，均是留意着周边的动静。
从单飞爆发到卢洪追赶孙尚香不过是闪电之间。
孙尚香知道荆楚那些女刺客的身手，这些刺客绝没有卢洪这些人的武功高明，但很是难缠。当初在狼牙峰镜室内，她和单飞联手，却几乎着了那两个女刺客的暗算。
刺客和高手不同。
她们善于利用可利用的一切缠住你、干扰你、再想办法杀掉你。
孙尚香心中估计，自己要杀掉擒住石来的那女刺客最少要三招，女刺客若是拿石来抵抗或带石来离去，她更加的麻烦。
全力提息，孙尚香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一刀就毙了那女刺客，绝不纠缠。可她新月刀将出未出的时候，忽然发现那跃起的女刺客向她眨了下眼睛。
没有杀机，只有示意。
孙尚香敏锐的感觉到这点，警惕未松，杀机却弱，因为女刺客已然丢下了石来，她孙尚香的目的本是救下石来，她不需要再和女刺客拼命。
女刺客出手——轻描淡写、不像是出招的出手，而更如春风绿柳的闲愁、丝竹笙歌的烦忧。
孙尚香望见时心中却是极度的震撼。
高手！
绝顶高手！
眼前这女刺客绝对是高手中的高手！
真正的高手，素来不用表演什么胸口碎大石的“绝招”，高手融入天地间，举手投足间寻机而走。
天地人三合间，能够寻机运机转机之人才是真正的高手。
这样的人，破敌时从不会多浪费一丝气力，他们都是最快的找出对手的破绽，一招就够。决战千招的事情，他们不会去做。
那女刺客一出手就找到了卢洪的破绽。
卢洪正要向孙尚香出手，他甚至没有考虑女刺客能和孙尚香过几招，他认为自己一人就能解决孙尚香。
在天坑时的那个卢洪或许还不够资格，但如今的卢洪却是自信满满。
卢洪算了许多，却漏算了黄堂那面的女刺客会对他出手！
一出手，就攻在他腾空追击孙尚香时再也无法防范的弱侧。
右眼！
女刺客手中的青丝暗影刺中卢洪右眼的时候，卢洪脸上还有不信之意闪过，眼看青丝就要钻入他脑袋里时，卢洪鬼叫声中，倏然下坠。
暗影带着眼珠而出，只是一绞，早将卢洪的眼球化作了血水。
卢洪滚退途中还能嗄声叫道：“是你！”他声音中很是不信，但又多少带着畏惧之意。
狂风起。
黄堂、吕布几乎是并肩冲了过来。
吕布始终面无表情，可黄堂却是心中骇异。
黄堂在甩开单飞时看到那女刺客对卢洪出手，他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人绝非刺客组织的人物！
这人居然暗中做掉个女刺客，又代替那女刺客悄无声息的来到此间。
众人均被孙尚香、单飞的举动吸引，对出现的黑衣刺客自然少了防范。
本是他们的人手，他们防范什么？
这人如曹棺般，找到了他们的盲点潜伏下来，静静的等待时机，然后一招就废了卢洪的一只眼。
黄堂心中震撼，却仍没有半点犹豫的冲过来。
他和卢洪联手是因为卢洪的身份和地下的本事，而非卢洪的武功。
卢洪的武功看起来不差，在黄堂看来，却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黄堂……
思绪才起，黄堂、吕布已追到那女刺客的面前，大喝声中，黄堂出手！
手才动，就有火焰如刀的攻到女刺客的身前！
吕布挥戟。
孙尚香娇叱中回刀，她知道出手的女刺客是个绝顶高手后立即精神振作。一直以来，她和单飞都是处于弱势，但有此人加入，他们就绝非再无一点胜算。
月色青光舞，烈焰龙卷旋。
刹那间空中似炸。
炙热袭人下有烈风号叫，可始终吞没不了新月光芒，更要防范夹杂在狂风烈焰中的暗影一点。
黄堂心下震撼。
孙尚香缠住了吕布。他黄堂出手就是火焰刀的绝招，本要一举拿下那女刺客，然后和吕布联手擒下孙尚香。
这个郡主太有韧性。
水一般的温柔，却有深山老竹的坚韧。
不想那女刺客更像吸取天地灵气的千年牛皮一样，不但坚韧，还随时有幻化成精的打算。
他黄堂在片刻间连用十三种法门要攻破对手的防线，不想女刺客不过用了一招就挡了下来。
暗影横格。
那暗影原来不过是一条淡淡的青丝。
好像不过是条脆弱的布条？但他黄堂吞噬万物的烈火居然对其无可奈何？
青丝突软。
黄堂实为绝顶高手，在对方防范倏弱时如何能不趁隙而攻？心中微喜的光景，黄堂的肉掌早就炽热如炭般的印向女刺客的胸口。
一掌横在胸前，挡住了黄堂的必杀一掌。
女刺客弃青丝变掌，在勾、转、弹、翻、刺间化解了黄堂的急攻。防范变弱时，女刺客深邃的双目中光华闪现，左手轻挥。
有青色的丝带如蛇，瞬间缠住了吕布的上身，束住了吕布的手臂。
女刺客这一招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此人在和黄堂的交手中，居然还能分心去捆住吕布？他一招就破了吕布天衣无缝的招式然后束住吕布？
“斩！”女刺客低声道。
其实不用此人吩咐，孙尚香如何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在得女刺客援手后，早就舍命拖住吕布，争取反败为胜的机会，见女刺客突出奇招时，孙尚香新月刀爆闪，斩向吕布的脖颈。
吕布的脖颈是他的弱点！
孙尚香从单飞那里知道这点，新月如玉轮，飞削吕布的脖颈。
吕布暴喝。
他亦不想那女刺客这般妙手，竟能在他和孙尚香交手时用一条绳索就捆住了他的双臂，运劲爆挣之时，绳索不过一弹就收，仍无绷断的迹象。
吕布被缚双臂！
绝境之中，吕布更显枭雄本色。
双臂被缚时，吕布还能运用左手腕子低翻的角度，抛出手戟刺向孙尚香的小腹，右手弃长戟，吕布脚尖点动时，居然以脚运戟，那长戟在他的双脚的操纵下仍如同怪蟒般护在周身半尺之处。
“当当当”数声大响。
孙尚香磕飞手戟的同时，连攻两刀仍旧徒劳无功，不由心中大急。
她深知人中吕布本有妙绝天下的功夫，更知此人死而复生后神鬼难测，在临死关头前，吕布爆发的求生本能甚至可以逆转乾坤，绝不会让人轻易拿下。但她想自己得人助力若还除不去此人，那以后再杀之实在千难万难。
空中暴喝。
火剑闪耀。
孙尚香见火剑光华时心中微沉，可随即瞥见使剑那人时，心中大喜。
是单飞！
单飞破掉那些荆楚刺客的劫杀，及时赶来。
挥剑！
以剑做刀，一剑透过吕布的重重防范，直奔吕布的脖颈！
吕布先被女刺客绳索所缚，再被孙尚香挥刀急攻。哪怕他是人中吕布、天下第一猛将、再得异形长生香之助，但面对的亦是天底下两大武功顶尖的高手进攻，绝境中拼命求生已是使出了全力。
这种情况下，竭力不让月色渗透他的防范已耗尽他的全部气力，单飞一剑却是鼓足十二分的气力、从他最弱的地方砍来，吕布再也防不住这一剑。
火光已投入吕布那死灰般的眼眸。
吕布眼中终有绝望之色。
火剑斩在吕布的脖颈之上，倏然凝在当场。
空中似凝。
孙尚香心中讶然，知道单飞不会在此刻留手。
单飞何尝想过留手？他倏然而止却是因为在那刹那光景，早有一道丝带缠住了他手上的火剑，全力的外扯。
有人远远急落，挥出一条丝带羁绊住单飞的火剑。
只一刻。
火剑破丝帛而出，仍切入吕布脖颈一指的深度，只见伤，却不见血！
吕布没有错过这一刻的功夫，在火剑砍飞他的头颅前倒飞而退。
除恶务尽！
此刻若不杀了吕布，日后如何会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单飞那时和孙尚香是一样的想法，他在骇异吕布为何伤而不流血的同时，才待追斩……
有火焰急冲，烧在青带之上。
黄堂审时度势，终于弃了那女刺客，竭力帮吕布解脱束缚。他的火焰刀本是丝带这些东西的克星，但火光过，竟无法奈何那青带。
嗤！
一道黑影破空而来，倏然切断了女刺客捆住吕布的青带后，燕子般的回到一黑衣人的手上，倏然不见。
单飞身影才起，眼见青带断裂后就知不好，然后他就听孙尚香惶急道：“退！”
脚步立止。
前方有铺天盖地的尖锐黑影刺来。
单飞不想片刻后轮到自己置身绝境，吸气凝声间手腕急旋。
火涡闪现。
那铺天盖地的黑影瞬间都投入了他转起的涡流中，融化其中。
人影双分。
单飞再不迟疑，一步间就拉着孙尚香退到了石来的近前，吕布脱困，他和孙尚香已到外围，随时可以离去。
形势改变。
黄堂亦到了吕布的近前，冷冷的看着那个刺瞎卢洪右眼、挡住他黄堂、还有余力捆住吕布的女刺客。
此间如何会有这种绝顶的人物？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人均是看着那负手而立之人，猜测着这女子的身份。
“是你！”卢洪被刺瞎右眼后一直未有出手，此刻捂住了瞎眼，另外一只眼还能恶毒的看着那女刺客道：“我知道是你！”
那女刺客似是笑笑。
方才那场鏖战对她而言，仿佛没有发生过般，伸手摘落脸上的黑巾，那人露出清秀俊朗的面庞。
女刺客竟是个男人。
男子望向那飞出燕剪兵刃破了他青带的黑衣人，神色很有感慨——不为诗咏曲绕时的喝彩，而因曲终人散的孤单。
“小楼一夜听风雨，江湖此生倦厮杀，人世间实在太多白衣苍狗的无奈。如仙姑娘，你我许都一别后，许久未见了。”

第五百三十七章 偷窥的怪癖
众人多数怔住，不想这女刺客居然是个男子，而且是个极为俊朗的男人。这种男人像是风流咏叹的才子，本不应该卷入这种明争暗斗的厮杀中。
孙尚香亦怔住。
“是郭嘉。”单飞低声道。
他在让孙尚香第二次逃命的时候，已认出了郭嘉。旁人都在留意他和孙尚香的举动，对擒住石来的女刺客不以为意，单飞却在眺望间，看到那人负了下双手。
不过一刹。
单飞却一眼认出了久违的身影。
杀马特郭嘉。
除了郭嘉，也没有哪个会在这种要命的时候还给他单飞摆个POSE，认定他单飞一定能够透过这非正常人类的举动看到他的用意，顺便认出他郭嘉。
单飞认出郭嘉后精神大振。
他知道石来必定还有援手。
石来一直在水道那面接应他单飞，那弄塌砌墙的就是另有人手，那人原来就是郭嘉！
郭嘉如何潜到这里？
单飞也是一肚子的困惑，不过知道郭嘉在接应，他已然少了焦虑。
这个杀马特的能力绝非局限在肤浅的洗吹剪。
郭嘉果然不负他单飞的期待，差一点就弄死了吕布，只可惜还是差了点。
吕布未死，他甚至未去看看伤口，在凝视着郭嘉时，吕布眼中又燃起了深切的敌意，不过他却没有冲了出来。
他的手被另外的一人握住。
方才石火电闪间，有两个黑衣人及时冲出，一人飞出燕剪破了郭嘉的青带，另外一人却是使出丝带缠住单飞的火剑。
那人缠住单飞剑刃时，顺便还给单飞一蓬铺天盖地的暗器。
是金针！
每一根都差点要了单飞的性命，若不是他单飞早是今非昔比，说不定已死在针下。
那人飞出金针后就握住了吕布的手。
吕布素来只身孤影，不要说有人能握他的手，就算有只猫进入他的三尺之内，都会被他杀在长戟下。
那人却不惧。
吕布居然并未出手。
他就那么任由那人握住他的手，听凭那人撕下一块衣襟包扎住他的脖颈，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反应已是他的温柔。
那飞出燕剪的黑衣人听到郭嘉所言，终于摘下脸上的面纱，露出妩媚万千的俏脸笑道：“郭祭酒，有缘千里来相会，没想到你我还能在这里相见。”
单飞心中凛然。
他听郭嘉所言，虽然已猜到飞出燕剪的是如仙，但见到如仙露出真容，还是忍不住的震撼。
这女子身在荆楚刺客组织中，而她的同伴，居然和吕布勾勾搭搭。
貂蝉？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时，听郭嘉轻声道：“吕布狂性大发，本是六亲不认，唯独对这位……”
他看着为吕布包扎伤口的娇小黑衣人，并未阻拦黑衣人的举动，猜测道：“难道是貂蝉？”
黄堂等人的脸色更黑。
如仙妩媚道：“都说郭祭酒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不想这见微知著的本事亦让人叹然。”
前一刻的功夫，众人火爆拼斗的不要不要的，转瞬之间，众人见二人拉起了客套，却不急于再次交手。
形势已变，因郭嘉而变！
黄堂虽未见过郭嘉，却如何未闻他的大名？等见郭嘉显露的本事后，黄堂才不能不叹，曹操身边真是奇人异士纷出，怪不得能逐渐吞并北方的各方势力，连吕布这样的人物都是败在曹操之手。
貂蝉眸中带着深切的冷意，却是看也不看郭嘉一眼。
郭嘉笑道：“当初在许都时，我和单兄弟在夏侯家酒楼和如仙姑娘饮酒……”
如仙妩媚道：“难得郭祭酒还记得此事。”
“我在窗口看到，去往茅厕方向的不止单飞，还有个类似这位貂蝉姑娘的身影，如今想来，刺伤单飞的想必就是这位貂蝉姑娘？”
貂蝉冷哼一声。
她纱巾罩面，让人根本看不到表情，但众人都听出她的敌意。
“想必如仙姑娘那时也在留意单兄弟，这才让貂蝉去试探。”郭嘉摇头道：“可惜在那时候，就连我都不知道曹棺的计划，单兄弟更是糊涂，如仙姑娘派貂蝉去试探也得不到什么了。”
如仙的笑容微凝，“当初无论世子还是那帮纨绔子弟都已认定，郭祭酒是喜欢如仙的，这才终日围在如仙的身边，就连如仙自己都是这么认为了。”
“哦？”郭嘉微笑道：“我也是这么认为呢。”
“可郭祭酒显然借此在调查如仙的底细？不是吗？”如仙脸上的笑容变淡。
“哦？”郭嘉反问道：“什么时候？”
如仙淡然道：“很少有人知道郭祭酒除了智慧无双外，还有高强的身手。在到夏侯酒楼喝酒前的那一晚，窥视如仙更衣的难道不是郭祭酒？”
郭嘉笑而不答。
孙尚香讶然。
方才郭嘉出手为她解围，郭嘉和单飞又是兄弟，孙尚香虽知郭嘉是曹营中的人物，但并肩对敌后，早当郭嘉是朋友。
可让孙尚香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朋友居然有偷窥女人更衣的爱好。
单飞不能不叹服这个杀马特的沉稳！
你郭嘉当初明明看到了凶手，居然就和我说——方才楼上没人下楼？你看起来一直在调查着如仙，居然都不提醒兄弟一下，这女人可能是刺客杀手？
好酒好菜的时候，你一口一个兄弟生死不离的样子，你偷窥女人更衣的时候，就是自己一个人去？
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单飞叹气的功夫，听如仙又道：“可以郭祭酒今日表现的身手，当晚为何在如仙察觉有人偷窥时，还装作毛头小贼跌下去呢？”
郭嘉仍是保持微笑。
“当初如仙真是不解……”如仙叹息道：“后来如仙想想，才发现郭祭酒真是聪明的心机。你故意装作武功不算高明，本想引如仙出手的。只要如仙出手，你就能够揭穿我的秘密。”
郭嘉含笑道：“我发现了如仙姑娘更衣露出的秘密，满以为如仙姑娘会追杀我，不想如仙姑娘也真的聪明，居然没有出手。”
众人听得心痒，有人很想问问如仙更衣时究竟有什么秘密。
难道有什么见不得人、或者诱人的胎记不成？
“郭祭酒难道不认为如仙对你很有情意，这才没有出手吗？”如仙秋波凝情道。
郭嘉看了如仙许久，微笑道：“整个如仙楼都是你的手下，我那晚留在绮梦的房中，当时你何必追我，事后只要去问问绮梦不就能知晓我的去向？”
如仙掩嘴轻笑道：“可惜那晚绮梦昏睡了一晚，根本不知郭祭酒的去向。我知道了……”她轻轻的拍掌，很是天真烂漫道：“那多半是郭祭酒动的手脚，不想郭祭酒对女人还有这种癖好。”
郭嘉笑而不语。
他不会在这方面分辨什么。
如仙见状，轻叹道：“绮梦醒来后，就看到郭祭酒穿上一只袜子要离去，她本想和郭祭酒欢好，不想郭祭酒不解风情的推脱，在被绮梦一顿暴打后，郭祭酒穿着一只袜子就跑出了如仙楼。”
单飞哑口无言，这才明白初见郭嘉的时候，郭嘉为何那般杀马特的模样。
这小子实在风骚的不要不要的。
“如仙亦没想到郭祭酒那厚的脸皮，被女人赶出来后穿着一只袜子就堂而皇之的出现在街头，还风度翩翩的帮了单飞。”如仙瞄了单飞一眼，“单飞，你当初亦没想到郭嘉会有这些怪癖好吧？他如今又扮作了女子……难道……”
她说到这里蓦地掩住了檀口，露出讶然之意。
众人如何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个郭嘉，偷窥狂又喜欢灌醉女人，还有点异装癖，表面是曹操手下堂堂正正正的军师祭酒，实则是个……
黄堂嘿然道：“不想郭祭酒居然是这种人。”
郭嘉居然还能面不改色道：“是什么样的人不要紧，紧要的是还是个人。”他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眼怨毒的卢洪、畏缩退后的荀奇，“比起那种得利忘义，食君俸禄还捅君一刀的人，我还是好上许多。”
如仙望着坦然自若的郭嘉，秀眸中不得不露出赞叹，“我还有一事不明的。”
“如仙姑娘请问。”郭嘉客气道。
如仙沉吟半晌才道：“你如何找得到这里？”
郭嘉眼中露出丝伤感，“我等来此本要协助单飞，不想在湘妃祠左近突然遭人暗算。”凝望着如仙，郭嘉沉声道：“我等坠入幻境，连张辽将军都是中招，想必是如仙姑娘的杰作？”
如仙神色略有不安，倒不隐瞒道：“我等本要拿下郭祭酒，不想郭祭酒突然消失不见。看来郭祭酒不但武功高强，破除心魔的功夫更是高人一筹。”
郭嘉许久才道：“但能针对那些发丘中郎将的弱点下手，让发丘中郎将不能防范下损失惨重，只怕还少不了卢大人的功劳。”
单飞、孙尚香互望一眼，心中恍然。
当初张辽中招、发丘中郎将几乎全军覆没、郭嘉下落不明，原来是如仙和卢洪联合下手。
卢洪剩下的一只眼中满是怨毒，冷然道：“是又如何？”
“那本是卢大人一手培养的心腹，如今卢大人知他们不会跟随你背叛司空，索性除去了他们。”
郭嘉背负双手，肃然道：“我当初忍而未发，跟踪至此本来是为了大局考虑，但在看到卢大人这般狼心狗肺的人时，想到那些冤死的兄弟，终究忍不住出手。如今我出手还是轻了些……”
卢洪一怔。
郭嘉说的一直客气，但在面对卢洪时，他神色不掩萧杀，还有着难言的悲怆，“卢大人但请放心，你的心腹冤死，你不介意的话，我会为他们讨回这个公道！”

第五百三十八章 曹棺来了
单飞少见郭嘉这般愤怒的时候。
郭嘉说出为发丘中郎将讨回公道这句话的时候，无疑就是在向卢洪宣战，也可说是将如仙包括在内。
如仙神色略有不安。
卢洪讽刺道：“卢某剩下的这只眼，也在等着看郭祭酒如何讨回这个公道。不过看来……今日是不行了。”
他心中很是忿然。
虽然受曹操的重视，卢洪心中始终不甘，等知道曹棺真可能寻觅到三香后，他的不甘已到了极点。
野心膨胀素来没什么极限。
卢洪或许对曹操的位置没什么感觉，但想若得长生，那比做皇帝老子还快活，他如何会不放手一搏？
他小瞧了曹棺。
一招失算，他可说满盘皆输，幸得他不但捡回性命，还可说因祸得福更增实力。他暗算曹棺的事儿，在曹营高层中虽是秘而不宣，当事人却无法装作暗算并不存在。
卢洪知道回转曹营必死无疑，这才转投荆州，顺便拉拢了荀奇。要投靠，就得拿出点本钱。
兄弟都是用来卖的。
卢洪深信这点，这才用发丘中郎将的鲜血来取得黄堂等人的信任。发丘中郎将以前是归他卢洪统领，不过这些人更忠于曹操，绝不会和他卢洪一起投靠荆州。
既然得不到这些人的支持，他宁可毁掉他们取得最后的一点利益！
卢洪更和黄堂提及，事情绝非那么简单，不过他预测到过程，却还是看不到结局，在郭嘉出手的时候，卢洪意外中夹杂惊惧，以不屑愤怒掩盖着心中的恐惧。
郭嘉的意思就是曹操的意思，曹操不会放过他卢洪！
荀奇亦是脸色苍白，明白郭嘉虽未看他，不意味会放过他。
如今郭嘉来到此地后已带单飞、孙尚香脱离绝境，一内一外的环境置换，让众人均知，已方很难再困住这三人。
郭嘉实力很难预料。
不过众人都知道卢洪的意思。卢洪这方不但有黄堂这般人物，还有虽受创却益发阴森的吕布，再加上檀石冲、貂蝉一帮刺客，最要紧的是如仙展现的功夫也是不容小瞧。
郭嘉虽强，但若真的和吕布等人交手，少了出乎意料的奇袭后，胜算绝不超过五成。更何况，张辽、荀攸都在黄堂等人的手上！郭嘉要动手，也不会选在这种没胜算的时候。
缓缓点头，郭嘉叹道：“你说的不错。今日要讨公道，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转望沉默不语的如仙，郭嘉缓缓道：“如仙姑娘，你可知道我和你说了那些往事的用意？”
如仙不语。
卢洪喝道：“你希望讨好她，放过你一马！”
如仙秀眸朦胧，倒让人看不清她的用意。
郭嘉摇头道：“非也！”如仙神色微冷，就听郭嘉感慨道：“两军相敌本是各为其主，手段难免无不用极。郭嘉难破此中无奈，唯求兄弟齐心而已，怎能要求太多？”
如仙默然思索之际，郭嘉缓缓又道：“但此地并非你等所有。”
卢洪放声大笑道：“听你的意思，不但不急于逃命，还想将这里据为己有不成？”
众人先是讶异，随即哗然，不信郭嘉还有这般的打算。
单飞神色却是微变。
方才他将自鸣琴随手塞到胸前冲了过来，但在郭嘉和对方拖延时间的时候，他蓦地感觉胸口的自鸣琴忽然活了起来。
那是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如他胸口揣的不是一块石头，而是化为破壳的小蛇，在他胸口扭转挣扎着。
一按胸口，单飞想要确定究竟，不想伸手间，众人哗然立停。
火把仍亮。
单飞周身忽然放起光来，明耀过火把。
众人均不想单飞会变得如此，有退后、有上前、有不解……
孙尚香最是关切，低声不等询问时，就听单飞低喝声中，自鸣琴泛着明光从他的胸口冒出就要冲到了半空。
一把捏住了飞出的自鸣琴，单飞少有的吃力，周身居然颤抖开来，感觉自鸣琴不停的扭动，就要从他手中滑出破空而去。
怎么回事？
众人第一次看到自鸣琴异光时很是稀奇，第二次见单飞抛出自鸣琴却不见奇异，有人猜想这小子暗自捣鬼。但见单飞如今的模样，众人却是不约而同的想——不是单飞捣鬼，自鸣琴很有古怪。
“松手吧。”郭嘉突道。
自鸣琴事关重大，单飞自然不肯让它无缘无故的消失。他五指已是发麻，难信一个死物会产生这般的力道，让他能捏金留痕的手指会有不堪重负的感觉。
听郭嘉让他松手，单飞毫不犹豫的松指，他信郭嘉的判断。
自鸣琴急速破空而出，如同彗星明耀的尾巴。
众人见状不用吩咐，早就稍侧了身躯躲开自鸣琴，暗想以自鸣琴这种急速，说不定能将对面的墙壁撞个窟窿出来！
那面是岩浆！
黄承彦在众人争斗中，保持着和众人的距离，以免被殃及，如今见自鸣琴显出的奇异绝非他能想象，他心中暗自有丝后悔——他一直在探寻自鸣琴的秘密，可等自鸣琴真的显现出不同来，反倒让他开始畏惧起来，不知卷入其中究竟是福是祸。
人对难以解释的东西，总会有着莫名的恐惧，黄承彦也不例外。
自鸣琴倏然而止！
它不如众人预料那样撞在山墙上，而是在急速飞驰的过程中突然就停了下来，然后撒下更加明耀的光华。
郭嘉目光闪亮，看了单飞一眼道：“自鸣琴下，应是你去的地方。”
你不是让我又回去吧？我可是辛辛苦苦的才冲出来。
单飞有些头大，看自鸣琴定在空中的位置，和他方才第一次抛出自鸣琴的地方很是接近，那地方有古怪？
他到现在已明白郭嘉为何宁可聊天浪费时间也不离去，那里就是他们要到达的地方。
辛辛苦苦的前来，如何会莫名其妙的离去？
曹棺会在那里等他？
旁人多半觉得不可思议，单飞却感觉曹棺如今若不以耶稣的状态出现，都对不起他单飞这么辛苦的到达此间。
“不只是你回去。”郭嘉看出单飞的犹豫，微笑道：“我和你！”
“还有我！”
孙尚香纤手发冷，不知为何，心中竟是极为的紧张。
她知道一定会有非常奇异的事情发生，她能做的事情就是和单飞一起面对，那样的话，她才能心安。
“好的，我们三人同去。”郭嘉微扬下秀气的双眉，没有丝毫犹豫道。
三人并肩，其势或不恢宏，但自有一番慷慨激昂。
黄堂泼着冷水道：“你们忘记问我是否答应了。”
他如今已然看个明白——郭嘉居然要带单飞、孙尚香再回里间绝境。他们不是赴死，传说中自鸣琴是开启云梦秘地的关键，如今看来，自鸣琴定住的地方，应和云梦秘地有关！
黄堂不知究竟如何能通过自鸣琴到达云梦秘地，但如今为山九仞，他如何会功亏一篑？
郭嘉笑道：“对了，我还真的忘记问你了。我如今想去那里呆上一会儿，不知道黄先生是否赞同？”
黄堂放声发笑起来，声音激荡得火光倏涨、四周的山壁都是颤动起来……
“我若说不答应呢？”
话音落，火光冷，众人全是准备接下来的一战。
郭嘉亦笑了起来，“那我就不得不看看火神祝融之后，究竟炼就了哪些本事？”
他迈上一步。
只一步。
将双方对峙的那根怒弦绞到了要绷断的极限！
众人虽知郭嘉绝不会放弃，但见他直面黄堂、吕布这两大巅峰高手，还是心中震颤。
郭嘉非但不要带单飞、孙尚香逃命，他还要反攻？
此人如何会有这种惊天的胆量和自信？
如仙秀眸中现过丝讶然，她向来见到的都是郭嘉的淡然若水、戏谑无争，却不想这温吞又另类的男子在坚持的时候，亦有着无边的决然。
单飞、郭嘉是兄弟。
郭嘉和单飞很不相像，但在某些方面却极为类似。
担当！
该甩锅的时候就甩锅，要担当的时候绝不推搪！
吕布长戟缓动，在明光火把下搅动着黑色的死亡之色……
黄堂嘴角微微的抽搐，一字字道：“郭嘉，看来你很有把握。”他这种人从不会痛痛快快的出手，更多是盘算，确信不会有问题的时候才给对方痛击，此刻难免试探。
郭嘉笑道：“黄先生错了，郭嘉生平本少做冒险之事，这一次却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微微展眉，郭嘉昂声道：“但我曾听单兄弟说过，男人活在世上，本来就是有把握的事情要去做，可没有把握的事情，鼓起勇气也要做上几次！”
单飞微怔。
他记得这是他和曹洪说过的话，那时他还是个家奴，为曹馥求情的时候曾经这么说过，不知道郭嘉怎么知晓？
郭嘉神采飞扬道：“当初单飞还是个家奴时，就敢顶撞权势、呵斥世子，甚至对荀氏亦不服软。”
荀奇暗中握拳，手已流血。
郭嘉却是看也不看荀奇一眼，肃然道：“自古的英雄，从来不惧强权得失；真正的高贵，反视众生无别的平等。欺软怕硬、献媚强权的事情，只有懦夫才自鸣得意的做得出来，且奉为人生的‘明灯’。黄先生乃火神之后，做事首鼠两端已让人失望，吕布吕奉先身为天下第一猛将，难道一生懦弱到从来都是在必胜时才会出手吗？”
他声音未落，吕布怒吼声中，挥戟攻来。
郭嘉直面！
明光耀，人影起。
单飞知道郭嘉激怒黄堂和吕布就是为他拖延时间，郭嘉在争取拖住敌方最强悍的二人，他单飞必须趁机冲到自鸣琴所在之处。
人高飞。
一飞冲天！
单飞没看到自己奋力下，已到了人类几乎不能企及的极限，只是瞄着自鸣琴的位置，他才待振臂纵去。
有声音丝丝缕缕、断断续续似从幽冥传来——单飞！
空中的单飞、如狼露牙的卢洪、暗处的石来均是脸色改变。
旁人或许不知那声音是哪个说出，但他们均太熟悉那个声音，在那声音才起时已辨认出来。
是曹棺！
曹棺来了！

第五百三十九章 破碎时空
曹棺在呼唤单飞！
单飞、卢洪、石来听到如幽冥处传来的“单飞”二字时，均知道曹棺来了。
曹棺一定会来，他既然约定单飞在此间相见，如何会不来？
他怎么来？
曹棺何在？
卢洪本要出手合攻郭嘉。
一定要除去郭嘉，不然他此生难安，但听到曹棺的声音突至的时候，卢洪却是隐身暗处暂时未动。
他对曹棺真有难言的畏惧，他准备看看形势再说。
曹棺能始终压他卢洪一头，靠的不是姓曹，而是真正的头脑。
单飞环望四周一眼，不见曹棺的身影，放弃了寻找曹棺的打算，已然落在自鸣琴左近。
孙尚香接踵而至。
竟无人阻拦。
单飞微怔，随即明白过来，檀石冲、荀奇这时候绝不会来送死，黄堂、吕布却已有了先除郭嘉的打算。
这些人更想知道如何能通过自鸣琴寻到云梦秘地，他们希望通过他单飞找到去云梦秘地的通道。
只有他单飞能做到！
单飞刹那间想到许多，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在他落足的时候，自鸣琴忽然明耀的刺眼，转瞬有股巨力从他腰后传来，将他硬生生向自鸣琴相反的地方拉去。
怎么？
是黄堂、还是吕布阻挡他单飞接近自鸣琴？
那股巨力来的极为突然，单飞根本没有任何防备，身子不由自主的倒飞而出。
众人惊诧。
空中炸裂。
狂风、惊雷、怒火再加上一丝春色柳絮激荡个不休。
三人冲撞间，郭嘉居然能翻身过了二人，转瞬向单飞冲来。
早在郭嘉之前，孙尚香及时出手，一把抓住了单飞，急声道：“怎么？”
孙尚香清清楚楚的看到没有任何人向单飞出手，单飞这时候亦不会做戏迷惑旁人的耳目，他蓦地现出这般异常，难道和自鸣琴有什么关系？
单飞反手一探，早将通灵镜取在手上，急喝道：“尚香，走开！”
自鸣琴上倏然分出一道红色的光华，径直照在通灵镜上。
光华足有水缸粗细。
单飞神色异样，他对孙尚香不是高声叱责，而是紧张。
通灵镜和自鸣琴之间有了反应。
不是应和，而是排斥！
方才就是他携带的通灵镜中突然传来了一股怪力，将他硬生生的扯离了自鸣琴。如果简单来形容，就像磁铁同向相斥般。
不过自鸣琴和通灵镜之间的相斥比起寻常磁铁的同向相斥要强悍更多，这才让他单飞忍不住的倒飞。
据葛夫人所言，自鸣琴本是女修之物，亦是女修和单鹏保持联络之物。
通灵镜是单家的利器，亦是单家使用无间香的工具。
如此算来，自鸣琴和通灵镜间不应是相吸吗？
那眼前是怎么回事？
单飞困惑不解，但确定排斥力道是从通灵镜上传来后，见自鸣琴和通灵镜之间有连接的光线，如何敢让孙尚香上前？
他使用无间穿越时空都是提心吊胆的担心各种意外，孙尚香若被通灵镜带走到另外的时空，他无论如何都是弥补不回这个遗憾。
孙尚香看出单飞的凝重，一颗心揪起来，她知道无法帮助单飞，飞身到了郭嘉近前。
火把尽灭。
自鸣琴的光华益发的明耀，照众人神色各异。
郭嘉挡在单飞的身前，手中的青丝曲折如意的盘旋，居然将吕布、黄堂的攻击尽数挡下。
黄堂急攻之下，见逼退郭嘉如同移山般的艰难，实在不知此子如何有这般韧性，又从哪里习得这么高明的剑法？
是剑法！
那青丝曲折，但已透着森森的剑意。
见孙尚香助阵，黄堂忍不住喝道：“如仙，等我们拼个两败俱伤后，你有什么便宜可占？”
如仙飞身而至，吩咐道：“杀了孙尚香！”她的命令是向貂蝉等人所下，自己却是亲持燕剪划向郭嘉！
单飞感觉到身后交战的惨烈，却无暇理会。
曹棺的声音再次传来，“持通灵镜接近自鸣琴，碎掉时空，我会见你。”
单飞满脸黑线。
他在刹那间将通灵镜换了方向，只盼能产生相吸的效应，但前方的阻力丝毫没有减弱，光柱几乎将他周身罩住，他亦尝试持通灵镜迫近自鸣琴，但在迈出一步后，就感觉压力陡增。
曹棺让他接近自鸣琴？
若是半刻前，单飞丝毫不觉得这任务有什么困难，但如今只在迈出一步后就知道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长长的吸气，单飞上前。
自鸣琴下的空间内，有水波一样的波纹在荡漾。
那里的时空似开始产生了漩涡！
破碎时空？
旁人不解曹棺所言，单飞却多少明白曹棺的意思，他和曹棺之间差了十数年，这种距离本不是任何世人能够拉近的。
黄帝那帮人能！
他们拥有无间利器，对宇宙空间的认知异常的高明。
单鹏经常使用无间香穿越时空，他能和女修联系，本来就是靠黄帝等人传下来的文明破解了时空的障碍。
他单飞如今就在用通灵镜去除他和曹棺之间相隔十数年的时间，见到曹棺所在的空间？
再迈两步，单飞面红耳赤，那一刻就感觉手中的通灵镜重的和山岳仿佛，不要说前行，就让他托着都难。
自鸣琴下的空间波纹更是扭曲。
你什么时候能开？
单飞根本说不出话，气息急转，闷哼声中再进一步，前方波纹动荡的更是激烈。
“单飞，再走七步大约可以。”曹棺的声音是从自鸣琴下的空间传了过来，益发的清晰。
单飞差点吐血。
有利刃破空而至，檀石冲看出便宜，早飞身抄起被单飞丢弃的火剑，一剑斩来。
荀奇滚身亦上。
檀石冲选择的是单飞的侧面，荀奇却想从光柱中穿过来将单飞刺杀。
必杀单飞！
黄堂等人对单飞的生死还有犹豫，檀石冲、荀奇二人若有选择，绝对会考虑先杀单飞。
当的声响！
有新月明亮，挡住了那本是必中的一剑，孙尚香早在檀石冲冲来前杀退了刺客，挡住了檀石冲的一剑，还能迫开檀石冲。
不过她知道无暇追斩，眼下当以守护单飞为第一要务，本要转刀锋向荀奇斩去时……
荀奇已至光柱中。
蓦地狂吼一声，荀奇怒喷鲜血，从那光柱上如炮弹般弹射开来，重重的撞在石壁上，等落下来的时候，已然奄奄一息。
没人去看荀奇，所有人看着通灵镜和自鸣琴间连接的那道光柱，极有畏惧之意。
那光柱居然不能入内？
入内就会反弹出来？
自鸣琴的奇异如今才算真正显示出来！
“孙尚香，去帮单飞。”郭嘉喝道。
孙尚香稍怔刹那，随即回刀入鞘，双掌推在单飞的背心之上。她听到曹棺所言，知道单飞只要再进七步一切都会有个答案。
还剩六步。
事已至此，他们本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遵从曹棺的吩咐。
郭嘉既然这么吩咐，就是要帮她和单飞扛下一切攻击。
奋力帮单飞向前迈进一步时，孙尚香的嗓子发咸，感觉自己心跳如鼓，一口鲜血几乎要喷了出来。
她终于知道单飞为何如此痛苦。
前方如同横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她和单飞联手向前，居然不过又进了一步？第二步就和推动山岳般的艰难和无奈？
自鸣琴下的空间随即裂开一道缝隙，其中似有桃花盛开，露出了落叶缤纷的粉红之色。
单飞发现自己不但错开了空间，还移动了时间？
曹棺和他同时间的并行操作，如今应该也在冬季才对，那如今曹棺所在之地怎么会是在春天？
不过他无暇去考虑这些细节，只是在想着——孙尚香在助他，那郭嘉怎么办？
单飞竭力推动通灵镜向前时，对如今局面却是了然。
黄堂、吕布、如仙再加上卢洪和那帮刺客……檀石冲虽屡败在他单飞、孙尚香的手上，可绝非等闲之辈。
所有的敌手尽数攻向了郭嘉。
也不能不攻向郭嘉！
单飞、孙尚香前行中均被光柱笼罩，众人看到了荀奇的前车之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透过那光柱对单飞阻挠。
郭嘉挡在孙尚香身后，亦是护住了单飞。
杀掉郭嘉，才能控制单飞和孙尚香。
空中蓦地传来如狼嚎般的怒吼，吕布久攻不下，长戟旋转有如风车般的斩向郭嘉。
红色的丝带闪出，倏然缠住了郭嘉手上的青丝。
貂蝉出手！
青丝红带僵持不下。
不过一刹。
高明的刺客和真正的高手般，都能抓住那片刻的破绽。
郭嘉似乎已尽全力。
他不但要抵抗住吕布、黄堂的狂攻，还要兼顾如仙的出手，如仙看似出手轻柔无依，可郭嘉宁可换上三个檀石冲，也不希望再加上如仙。
全力下的郭嘉就会有了破绽，貂蝉就抓住了那转瞬即逝的破绽，制住了郭嘉手中的青丝剑。
郭嘉的脸色瞬间苍白如雪。
众人尽皆看到便宜，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攻击向郭嘉涌来，就算卢洪都是悍然冲来，他虽是瞎了一只眼，却益发的剽悍，知道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这次，再杀郭嘉不知猴年马月。
其中有飞燕寒剪。
寒剪的那头正是蹁跹的如仙。
如仙手持寒剪攻来时，美眸中却闪过丝犹豫之色——就这么杀了郭嘉？郭嘉在这种要命的时刻，除了脸色苍白外，竟还没有半分退却的打算？
如仙心中悸动。
郭嘉不能退！
不但因为孙尚香、单飞就在他的身后，还因为无论他和单飞都知道如今这一刻等了许久，再错过的话，无论哪个再想重现都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如雷霆般的重击轰在郭嘉的近前。
青雾弥漫。
有一道青雾倏然蒸腾而起帮郭嘉挡住了致命的攻击，青雾再冲到郭嘉的身上。借力后退，郭嘉重重撞在了孙尚香的背心上，居然将单飞、孙尚香再向自鸣琴的方向推进了两步。
还剩四步。
郭嘉咯血。
如仙眼中闪过丝不忍之意，明光照耀下异常的黯淡。
长啸声起。
青雾倏然分解化作了七道青丝，明光耀，七道青丝在明光下变幻着流离沧桑的七彩。
不是青丝，是剑！
七剑齐出！
郭嘉反击！

第五百四十章 七剑
郭嘉反击？！
黄堂一帮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郭嘉实在让他们太出乎意料。
众人的攻击全被郭嘉一人扛下！
若非如此特异的环境，众人的攻击绝不会集中在一人的身上；可若不是这般诡异的形势，郭嘉也从不会将自己置身在风口浪尖上。
黄堂暗想就算夜星沉在此，面对他们这般凶猛的进攻，恐怕亦是要自顾不暇，可郭嘉就是站在孙尚香、单飞的身前，面对他们凶猛澎湃的压力，不但未曾退却，还有能力反击？
此人恁地有这般实力？
可郭嘉不但能反击，而且反击的凌厉无比！
青雾本是青丝环绕而成，亦柔亦刚——柔如幽幽情思绕指，刚似堂堂雷霆激昂。青丝舞，已有剑意激荡；七剑出，端是浩瀚四方。
石室本幽，却因自鸣琴而亮；心意自正，更增七彩剑之清光。
众人退！
郭嘉七剑一出，众人无不感觉面对着纵横捭阖、亦无可匹敌的凛冽剑气，这种时刻，退一步自然而然。
黄堂最先退却。
他本事高，胆气却没有太大的增长。总是考虑得失的人，绝不肯在这种时候正撄其锋。对于黄堂这种人来说，这是推别人顶上的时候。
他退的虽快，还是被一道青丝从他的胸襟划过，裂开了衣裳。黄堂暗叫侥幸时却知不好，已方的攻击可说是瞬间崩溃。
黄堂胆气虽是不壮，和吕布在众人中却是武功最为高绝的两人，他一退，郭嘉一剑对付如仙，一剑刺向卢洪，一剑挡住了檀石冲和貂蝉，却有四剑全部用在了吕布的身上。
众人压力陡增！
卢洪几乎在黄堂躲避时闪退。
他知道黄堂的本事，暗想黄堂都退的地方，他卢洪实在没有道理硬抗。青丝擦着他枯瘦露骨的脸皮而过，带出一道疤痕，更增狰狞丑恶之意。
如仙挡。
燕剪直，倏然就要剪断那曲折的青丝。
青丝弯，竟在那间不容发的光景从燕剪旁绕过，清脆的击在如仙发髻的金钗之上。
金钗落。
如仙蹁跹中退到丈外，花容很有异样。那一刻她芳心大跳，真不知郭嘉是仓促间出手取位不准还是留有情面。
青丝若是低了几分，以郭嘉剑气的犀利，她如仙额头不就是多了个透明的窟窿？
檀石冲比卢洪要早退片刻，他锐气数折，再无初见单飞时的狂冷傲然，眼见众人上前时滥竽充数的不肯落后，瞥见黄堂退却，他如何再会舍命抵挡？
很多人不都这样？
强权时傲世四方，落魄时如过街之鼠？
如斯一来，挡在郭嘉面前的只有貂蝉和吕布。
貂蝉是个高明的刺客，但绝不是强悍的高手，这种人本不适宜堂堂正正而战，她上前因为如仙的吩咐，她不退却因为吕布还在场上。
吕布虽是强悍，恐怕却不敌郭嘉的狡诈。
貂蝉如是想的时候，只想为吕布分担一丝负担，她却没有想过，她根本一丝都分担不了！她方才虽缠住了郭嘉的青丝剑，但那是在郭嘉被围攻之时……
郭嘉眼下压力已减！如此境况，郭嘉不过分她貂蝉半剑而已。
檀石冲一退，本是檀石冲要分担的力量尽数的移到她的身上。
嗤！
青丝剑裂帛而出，破衣而入，正刺在貂蝉的左肩之上，带血回转。
貂蝉闷哼中退后一步。
唯独还在拼的只有吕布！
七剑中本是两剑抵抗黄堂、两剑刺向吕布，但在黄堂退却的时候，青丝圆转，四剑尽数攻向吕布。
怒吼声中，吕布运戟，如雷电般半空划下，连破四剑，重重的轰在郭嘉的身上。
众人退的退逃的逃，看到那幕时不喜反惊。
吕布劈中的是幻影！
郭嘉在那间不容发的瞬间身形一闪就回，趁长戟力道正老时，手中两根青丝已缠在长戟之上。
狂风立止。
那如闪电般的死亡光芒倏灭，吕布的长戟暗淡无光。失去了长戟的威力，吕布无疑断了手臂。
黯淡却不过刹那。
惊天嘶吼中，吕布全力收戟，两条青丝怒撑欲断时，又有两条如剑的青丝搭在了长戟之上。
四剑齐张。
郭嘉身凝。
吕布亦是巍峨不动。
二人一戟四剑僵持不下时，又有青丝破空而出，取向了吕布的眼睛。
第五剑！
郭嘉终于动用了第五剑，他方才击退余众亦不过用了五剑而已，如今面对吕布，他比面对余众更加的凝重。
击退黄堂那般人，他更多用的是心理战。
一环崩，余环皆散。
黄堂、卢洪、檀石冲这帮人加在一起的实力看似惊人，郭嘉却知道他们绝对拧不到一块。
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黄堂他们彼此间仓促的捏合在一起，自顾自的自私，他们如何会为他人作嫁？
果如他所料，黄堂一退，余众立崩。
可吕布没有崩！
吕布是真正的强悍，他郭嘉七剑齐出逼退众人，本是要和吕布全力一战！
手戟出，正挡在青丝前，吕布吸气间居然将郭嘉拉前一步！
郭嘉攻时守势自弱，吕布敏锐的察觉到这点。双眸怒张，吕布身上竟有黑气隐约的缭绕蒸腾。
青丝如青蛇般的盘旋，绞落了手戟，转瞬再缠住两支飞出的手戟时，又有一道青丝仍取吕布的眼眸。
右眼。
第六剑！
吕布闭眼时有青丝光闪。
那道青丝击在吕布眼睑上，竟如利剑刺在铁板上，冒出了火花！
“喀”的声响，吕布戟断！
谁都想不到吕布那无坚不摧的长戟竟会折断，谁也没有料到吕布戟断时反倒再没有了青丝的牵缠，他压力全去后双手一环。
铁箍般的就要收拢。
长戟一断间，饶是郭嘉也是不由自主的略有前冲，眼看就要冲到吕布的近前……
吕布几乎可说是金刚不坏之身，当初单飞趁隙一掌轰在了吕布的头顶，都不能奈何吕布半分，如果被吕布抱住，郭嘉绝对会筋骨寸断。
形势逆转。
人影闪。
早在吕布戟断、郭嘉失衡前，有一道人影冲到了吕布的怀中。
是貂蝉！
众人愕然的光景，貂蝉却是奋力一推吕布，急喝道：“退！”
没人会想到在这紧要关头，居然是貂蝉为郭嘉挡住了吕布致命的一击，唯独貂蝉心中了然如镜。
吕布危险！
郭嘉终于用到了第七剑！
相思有形。
青丝无影。
在吕布奋力断戟反攻时，郭嘉的第七剑无影无声的就要刺穿吕布的咽喉！
貂蝉是高明的刺客，武功不到巅峰，但眼力却是极高。
郭嘉逼退众人、刺伤貂蝉，和吕布对战其实不过刹那。郭嘉不等众人回转围攻时，在片刻间对吕布出了六剑，他的前五剑更像是试探吸引目光，第六剑更是明修栈道的法门，而真正的杀招，就在第七剑。
无声无息无影亦无可防范的一剑！
眼看那点暗影在吕布闭眼、貂蝉扑来时，就要刺穿貂蝉的后脖颈、再刺到吕布的咽喉上……暗影微滞。吕布倒翻之际早抱着貂蝉退到数丈开外。
郭嘉亦是缓退一步，心中叹息时负手再立。
青丝不见。
剑亦不见。
曲终人又散，形影只孤单。
可众人再望那负手而立的男子时，均是忍不住的畏惧骇然，尤其如仙再望郭嘉时，心中打翻七味瓶般。
当初面对荀奇的挑衅，郭嘉并未接战，她如仙那时绝未想到过，这个沉着不战的男子，竟是这般的强悍！
郭嘉退却众人，心中却是焦灼难言。他在对敌时还能留意到身后的动静，借众人之力还能帮助单飞、孙尚香一臂之力。
他方才将众人的全部攻击大半转为冲力，撞在孙尚香背心上时，巧妙的化为助力，推动孙尚香、单飞上前两步。
那是在场众人大半的力道，却不过推前两步！
还有四步如何到达？
郭嘉早在化力转力时感觉到单飞每上前一步，所遇的阻力都是在翻倍计算，眼下他郭嘉虽击退了众人，可再加上他郭嘉，也绝对再无法帮助单飞前行两步以上。
怎么办？
他不能帮单飞上前，因为他还要帮单飞挡住黄堂这些人，他若再困住双手，局面更加的不堪。
黄堂似已看出郭嘉的左右为难，嘿然笑道：“郭嘉，你兄弟已经快不行了，你难道不帮他一把？”
卢洪虽败，亦是看出关键，兴奋道：“郭嘉，单飞不但进不了，看样他亦退不出来了。”
郭嘉转目间脸色微变，他不知卢洪说的真假，但看到单飞话都不能说出，知道单飞、孙尚香亦是处于进退不得的地步。
放弃？
念头微转，郭嘉微微的吸气，他自忖能做的事情就是将单飞、孙尚香带离此地，却绝不能再帮单飞、孙尚香前行。
不然他们三人均会死在这里！
权衡局面时，郭嘉暗自奇怪。他不解在这种时候，曹棺为何不发一言？或许曹棺也是根本无计可施？
黄堂似看出郭嘉的算计，嘿然道：“怎么，你想逃了不成？”
“不错。”卢洪急声道：“他七剑出看似犀利，实则大耗气力，我等只要再齐心来攻，他绝对撑不下去。”
黄堂将信将疑，他见郭嘉嘴角血迹未干，知道郭嘉是有伤在身，但郭嘉究竟还留有几分气力，他黄堂根本无法判断。
郭嘉微微一笑，“那你等为何不再试试？”
他话音落，心中已有了决定。
卢洪步未迈，倏然退后一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众人亦退。
看到众人惊骇的神色，郭嘉微有凛然，他不用回头已然知晓，他身后必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第五百四十一章 女王驾到！
郭嘉察言观色的本事自是不凡，在见到面前众人齐齐惊骇的时候，知道这些人对敌不能齐心，做戏亦不会这般齐整。
真的有紧要的事情发生。
能让这些人惊骇的事情绝非等闲。
他立即回头，却早暗伏杀招。若有人趁机偷袭的话，他绝对不会再留情面。他不喜杀人，可若是敌手迫他太狠，他亦不会有什么仁慈的心思。
对如仙和貂蝉，他均已手下留情。
第七剑已可将貂蝉、甚至吕布一剑击杀。
但他还是收手。
并非怜香惜玉，而是心有所感。他不想貂蝉对吕布居然有这种舍身的眷恋。他郭嘉对绝情的人冷酷，对多情的人却想留下这一丝的温暖。
他不后悔！
对他而言，以杀止杀本是最后、亦是最无奈的手段。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再生，数千年来，杀戮改变了什么？
回头之际，郭嘉本是防范着身后的动静，但在看到眼前那一幕的时候，几乎忘记了身处何地。
单飞、孙尚香又上前了两步，似乎并不艰难。
眼看他们还要继续前行。
前方景色全现。
偌大的桃花林全部现了出来，一人站在桃花林中，正向他们这个方向望过来。
那人一袭黑衣，面皮黝黑开裂，很有风霜憔悴之意。
是曹棺。
曹棺居然就那么望着他们的方向，不发一言！
怎么回事？
单飞、孙尚香如何会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前进两步，而且看起来要走完最后的两步？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曹棺为何不说话？看曹棺的样子，似也看到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发生？
郭嘉心中不解，众人亦是惊错。
※※※
自鸣琴光耀万千。
孙尚香、单飞均是看不到身后的情形，被郭嘉一撞间，孙尚香只感觉一股大力从背心传来，并不犀利却是气势恢弘。
虽不知道郭嘉将众人的全部的攻击转为冲力，助她和单飞一臂之力，孙尚香却已借势再上前两步。
还剩四步，却如天堑。
前方空间的裂隙更扩，她依稀都能看到有一人正站在桃花林中望了过来。
那是曹棺？
孙尚香无法分辨。
汗水点滴流淌。
孙尚香压住就要喷出的鲜血，纤足将脚下的岩石都踩陷半尺，但却和单飞一样，再无力前行半步。
前方只有光华一道，蕴含的阻力却是无边的浩瀚。
她为人外刚内柔，本是遇挫愈勇的性格，对白莲花说她拖累单飞之语始终难以释怀。一路行来，她真如白莲花所言，事事依仗着单飞，若无单飞的明辨，她说不定死在恶鸟之口，困在山腹迷局……
她来此作甚？
单飞对她素来亲切，从不觉得她拖累，白莲花的话语却如一根针般刺在她的心头！
这一次，她无论如何都要帮助单飞见到曹棺！
如果真的有许愿神灯的存在，她眼下唯一的心愿就是再助单飞前行四步。
思绪都停，孙尚香转瞬都要坠入昏迷中，却没有留意到系在身上的许愿神灯在明光下开始泛着微弱的光芒。
油灯早已熄灭，是灯身开始闪亮。
脑海轰鸣。
无数景象又如繁杂落叶般飞舞在她的脑海。
孙尚香不知道在这种关键时候，她为何又要坠入幻境，可思绪本难主，如今的这种时候，她更是无法止住自己脑海究竟在转着什么。
这是哪里？
她面前的不应是单飞？如何会变成一具玉棺？
景色偷换，孙尚香刹那间发现自己又如方才见到自鸣琴异样时到了个奇怪的地方。
她眼前有一具玉棺。
玉棺中……
孙尚香心中颤栗，仔细分辨时，发现玉棺中躺的居然是她孙尚香！
她死了？为何会躺在棺中？
孙尚香不解究竟，不过灵台还存着最后一丝思考的余地，她忽然发现玉棺中躺的不是她，而应是她在琴鼓山之巅看到的那个女子。
从衣着可以判断，那女子穿着和琴鼓山时仿佛，古朴中带着脱俗出尘的芳华绝代。
那女子死了吗？
为何她躺在棺中，却给人一种不过熟睡的感觉？熟睡中的女子，为何还是蹙着眉头，她在考虑着什么？
孙尚香不可抑止的思考，随即心中呼喊！
醒来！
她没有忘记自己还在帮单飞前行，她这样游离，如何还能帮助单飞？
醒来！
她坠入幻境中心中急唤，自然看不到近前的单飞早已汗出如雨，身后的郭嘉青丝七剑纷呈，正和吕布鏖战到最要命的时刻。她亦没有看到许愿神灯如燃了般明亮，而头顶的自鸣琴更是光芒如日。
前方碎裂时空内的曹棺正看着她，神色惊骇！
醒来！
孙尚香极力的唤醒着自己。她本有无边的毅力，更有决绝的自我，才能每次在要命的时刻保持冷静取胜。但在这种时候，无论她如何奋力呼喊，均是不能破除幻境，她心中焦灼，忍不住奋起十二分的精神呼喝。
醒来！
呼喝才落，孙尚香心中震颤。
玉棺突亮。
其中的女子霍然睁开了眼眸！
孙尚香望见那女子睁眼的刹那，就感觉脑海一片空白，她这次没有如以往般醒来，而是沉入了无边的黑暗。
低呼声一片。
无论黄堂等人，还是回头的郭嘉，均是难掩眼中的骇然。
半晌未动的单飞、孙尚香突然上前两步。
自鸣琴和通灵镜间的光柱更盛，几乎如同冬阳般耀眼，而在单飞前行两步后，孙尚香突然离开了单飞，取过单飞手上的通灵镜轻盈的再上前两步。
轻盈的上前。
没有丝毫的阻碍。
七步终到！
单飞卸下全身的重担后气喘如牛，等看到孙尚香所为时，呼吸尽数憋了回去。
他不信自己的眼睛。
自从取通灵镜上前要破掉时空，他就处于前所未有的艰难中，他无法上前，甚至不能放弃。
他如陷入了泥潭。
前行艰难，离开亦难。
孙尚香、郭嘉的先后助力，他虽看不到却是心中了然。急怒攻心中，单飞不解为何会陷入这般境地，只能苦苦支撑。
他绝无法再持通灵镜上前一步，除非有奇迹发生！
奇迹出现在孙尚香的身上？
孙尚香居然全无阻碍，再推他单飞前行两步后似嫌他单飞的吃力，居然取走了通灵镜独立上前了两步？
七步已到！
孙尚香如何能做到这点，她能不能破碎时空的阻碍？单飞不用问，就知道结果如何！
所有人都知道结果！
曹棺已清晰的站在众人的面前！
孙尚香走满了七步居然还不停止，径直的从曹棺的身躯中穿过。
空间如水波般的荡漾。
曹棺在空间中碎化分解，随即再次合拢开来。
众人望见这般奇景，都是惊的嗔目结舌，他们震撼曹棺出现的景象，但他们更是吃惊孙尚香的举动。
——尚香！
单飞筋疲力尽下站立都难，见状忍不住心中大急，只怕孙尚香到了曹棺那个空间。等见到孙尚香从曹棺的空间穿过时全无阻滞、安然到了曹棺另一侧的时候，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孙尚香转身，轻轻的一招手，自鸣琴飞到了她的手上！
她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飘渺夺目的神采，亦有不尽的轻灵自然。众人见后更是骇然，不解自鸣琴为何像听到孙尚香呼唤般？
单飞亦是不解，可在看到孙尚香的正面时，不由心中震撼，扭头向郭嘉望去。
郭嘉亦是望来，难掩眼中的骇异。
他们都感觉有点问题，具体出在哪里，偏偏说不出来。
曹棺终于出现，这时候所有人的注意本应放在曹棺的身上，可所有人那时候都是忘记了曹棺，而是望着孙尚香，就算曹棺亦是在破碎的时空中转身凝望着孙尚香。
孙尚香还是从前的那个孙尚香，可是不知为何，他们却感觉孙尚香又不是孙尚香。
伊人似乎少了什么神情，却又多了什么性情。
“单将军。”
孙尚香招来自鸣琴持在手上，回转后第一眼是向单飞望来，轻声道：“许久不见。”
单飞心头狂跳，失声道：“你？你……不是……”
他蓦地明白不妥出现在哪里。
孙尚香不是孙尚香！
孙尚香从未称呼过他为单将军，只有女修才对单鹏这般称呼。
他单飞不是单鹏，可眼前的孙尚香却是女修？！
在邺城处于幻境时，他曾听过女修的言语，就如今日这般若有情若无情的淡然。那时不过是个幻觉，如今孙尚香如何会变成女修，而且成为了真实的存在？！
孙尚香呢？如今何在？
看着惊骇无语的单飞，孙尚香似明白了什么，半晌才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眸中带丝喟然，孙尚香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落在吕布、卢洪身上时，孙尚香眸中寒芒一闪。
“不想魑魅魍魉虽被斩尽，此间却依旧有异形余孽的存在！”
孙尚香蓦地说出这么一句，众人自是不解，单飞心中又颤，他记得徐慧说过——黄帝在世时，魑魅魍魉横行，为乱苍生。女修得以传承黄帝的无间香，这才以诛杀使用异形香者为己任。
魑魅魍魉这些东西是异形香的产物。
女修终生都在斩杀这些怪胎，她一眼就看出吕布、卢洪用了异形香。
轻轻叹息，孙尚香看着吕布、卢洪道：“如今我的时间有限，不想浪费气力杀了你们，滚吧！”
众人骇然。
吕布、卢洪怒然上前，从未想到会被个女子这般轻视。
孙尚香眸光微寒，玉容冷然。
众人立即发现孙尚香的不同所在。
不久前的孙尚香给人一种柔弱的观感，但如今的孙尚香，不过略一变色间，周身已有凌厉的气势散发了出来……
掌控苍生、傲视天下！

第五百四十二章 跨空出手擒曹棺
黄堂等人在听孙尚香让吕布、卢洪“滚吧”的时候，均是哑然失笑。
孙尚香很有些异常。
单飞都无法控制的自鸣琴居然很听话的落在孙尚香的手上，单飞迟迟不能破解的空间，孙尚香轻而易举的就将其显现。
此女莫非和郭嘉般，都是扮猪吃虎的人物？可就算如此，让吕布、卢洪滚的人，也绝不会是孙尚香这样的女人。
但在孙尚香凛然之际，众人见其傲视苍生、萧杀无限的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发冷，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女子恁地会有这大的杀气？
貂蝉更是跃到吕布的身旁，一把拉住了吕布。
卢洪亦是咽了下口水。
“看来你二人自恃用了异形香，已不将旁人看到眼中。”孙尚香眸中有杀机微闪，还能淡然道：“不过你等始终不过如井底之蛙般。”
纤手一转，自鸣琴再放光华，有一物蓦地现在自鸣琴上。
那物来的极为突然，就如魔法般现出。自鸣琴在那物出现后，除了光芒仍存，却已消失不见。
一切如同自鸣琴幻化成那物的感觉！
众人惊诧，有见识的人觉得孙尚香可能在玩什么西域或宫廷的戏法。
戏法玄妙，变出的那物却是常见！
箜篌！
单飞一见那物，立即认出那东西极为类似箜篌。
箜篌是乐器，本是现代竖琴的前身，汉乐府民歌《孔雀东南飞》中说的“十四学裁衣，十五弹箜篌”中提及的就是此物。箜篌在汉唐时期盛行，明清之后失传。
单飞因考古之故熟悉早就绝迹的箜篌，在场的众人却都视之为寻常。
都说这乐器本是西域传来，如今如何会被“孙尚香”变了出来？
单飞早认定孙尚香如同“鬼上身”般换了模样，不过因被女修上身，好听点来说，应该是被神仙上了身。
女修是两千年前的人物，变出西域传承的东西……
单飞如今多经出口转内销的洗礼，暗想外来的和尚好念经，镀金的海龟更值钱，莫非这东西就是黄帝他们传出去再镀金转回来的？
念头不过一刹，单飞回过神来，手脚忽然有些冰冷，“你……”他感觉到下一刻的功夫就要有极为冷厉的事情发生。
“我数到三！滚出此间！”
孙尚香并未再看单飞，她左手擎着箜篌，竟如平日握弓的姿态，不同的是——此“弓”的弓弦远较她用过的锦弓要多。
见到黄堂沉吟不语，如仙眸有骇异，卢洪暗自后悔，心道自己老大不小的，为何被这个女子一言就激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在曹棺、郭嘉手上接连吃瘪，卢洪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这才在孙尚香开口时站出来想给孙尚香个教训。
他再不发飙，谁能瞧得起他？
他也是曾经风光的人物。
可是……
如今他发飙的对象好像是前所未有的强悍——比任何人都要强悍。
就是这么逃了，今后不用混了。卢洪心思飞转，身躯重心后移，已做了一招就离去的打算。
吕布上前一步！
貂蝉急急拉着吕布就要离去。
离开这里！
下一刻的功夫，就会有最惨痛的事情发生！
貂蝉心中冒出这个想法时，娇躯颤抖，哀求道：“吕布，我们走！”
平日中她只要一句话，吕布无论如何都会听她所言，但在这种时刻，吕布蓦地一把推开貂蝉，再上前一步。
吕布未言。
他或许是阴郁、或许是忿然、或许是因为曾被郭嘉之言所激——吕布不是懦夫！本不应该只在必胜的时候才出手！
长戟已断，两支手戟滑到左右手的指尖。
孙尚香右手纤指已搭在箜篌弦上，秋波流转，似有似无的将一切情形看在眸中。
“好，很好。”
孙尚香那一刻似笑了笑，神色没有轻蔑不屑，有的只是伤感无奈。
“三！”
孙尚香出手！
谁都没有想到孙尚香在数出三的时候就出手？谁又都觉得孙尚香就会这么出手。
如今的这种局面，数到几都要动手。
既然如此，何必再数下去？
有人料到了开头、预想到结果，却没有任何人想到了过程会是如何？！
流光闪。
有两道流光在孙尚香的纤手拨动间，倏然从箜篌中射了出来！
百年都叹满，流光何其短？
孙尚香用的是流光！
这是孙尚香的武器？
所有人在流光突现时后退了一步，可怎会有人能快得过光的速度？
卢洪不能。
他绝对是狡诈之辈，在孙尚香檀口轻张、纤指稍动时已感觉到不妙，他立即闪——斜斜的向一旁闪出。
一道流光从他左臂关节透过。
手臂落！
卢洪眼睁睁的看着那道流光穿过他的肩头，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的手臂下坠，惨叫声却是无法出口。
他那时候根本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却如坠入个无边的噩梦。
手臂离开他的躯体。
他本是个强悍的人物，几近刀枪不入，但那流光居然在眨眼间就切断了他的手臂。若不是他闪的快，切开的就是他的心脏！
倒飞中的卢洪张着口，惊错难言。
没有人去看卢洪。
所有人均是望着吕布。
孙尚香既然敢让吕布滚，若是连卢洪都是不能击败的话，那也未免太过笑话，他们就是要看看孙尚香能对吕布做些什么。
就算以郭嘉之能，面对吕布时七剑齐出，看起来亦是不败不胜的结局，他们真不知道孙尚香如何能让吕布滚开？
不过亦是一道流光闪过，众人惊错！
卢洪挡不住。
吕布亦不能！
他却不能如卢洪般的逃命闪躲，他上前后就是没准备躲，在孙尚香纤指轻弹、流光闪现时，吕布暴喝时两支手戟倏然挡在胸口。
光快难言，望见时早成了过去，抵抗只能靠预判。
吕布判断的没错。
那一道流光取的正是他的心脏。
他及时迎上了流光。
可他挡不住流光的透过！
那道流光无阻碍的穿过他的两支手戟、射中他的心脏，穿过了他几乎金刚不坏的躯体，远远的击在石墙上。
轰轰巨响声惊天动地传开……
手戟断折。
吕布仰天倒下！
黄堂手脚发凉，几乎在吕布倒下、巨响传来的时候，身影一闪，早消失的无影无踪。
“走！”如仙亦是在嘶声传令中翻身入了黑暗之中。
他们不能不走，他们实在想不到孙尚香竟是这种女子，不过弹指间就击杀了吕布？！
唯一没有立即逃命的只有貂蝉。
她木然不过一刹，甩出十数黑丸弹击在地面。有浓烟立起，她不知道迟一刻后能不能逃得性命，但她绝不会放弃吕布离去。
浓烟涌起。
若是平时定会迷惑敌人的眼睛，但在孙尚香的流光下……
貂蝉想不了太多，飞身抱起了吕布，奋力向远方奔去。
烟雾起，随即瞬散。
箜篌明亮时，已将浓烟驱散。
孙尚香凝望着貂蝉逃去的背影，纤指在弦上微凝，随即勾住了三根曲弦，下一刻的功夫，箜篌消失不见。
只余自鸣琴留在她的手上。
孙尚香手持自鸣琴，却未追杀众人，回头望向目瞪口呆的单飞道：“单将军……”
“我不是什么单将军。”单飞的下巴半晌才合了回来。
他不想吕布他们在孙尚香手下是如此的不堪一击，却知道吕布他们一定会败在孙尚香的手上。
准确的说，应该是说这些人根本不是女修的对手。
眼前的女子不是孙尚香，而是女修！也只有是女修，单飞才对这个结果不算意外。
传说中，从黄帝到大禹之时，这些人都是神人般的存在。但如今单飞已然明了，这些人对三香的运用极为精熟，再加上极高的科技，造就了这些人逆天的能力。
当年黄帝、蚩尤的一战可说是毁天灭地。
就算之后的四凶都能炸裂地球、引发万年洪水，大业帮舜帝平定四凶，本身的能力亦可想而知。
女修乃黄帝之后，大业之母，实力只怕远在大业之上。
以大禹那般的能力，畏惧大业和女修的威名，都不敢公然叛逆称帝，直到大业死后才敢造反；女修的邺城之棺可说媲美、甚至超越秦皇陵的存在；女修毕生都在追杀蚩尤那脉……
这些事情无不说明女修这个女人的犀利之处。
孙尚香听单飞否认后略蹙娥眉，身形晃了晃，手中的自鸣琴亦是黯淡下来。
单飞上前一步道：“你……”
他关心眼前这女子的动向，更关心孙尚香的事情，他很想问问孙尚香如何了。
“我无暇解释了。”孙尚香似是看出单飞想说什么，蓦地伸手握住了单飞的手掌。
单飞就感觉周身一震时，听孙尚香道：“详细的事情去问此人……”
她松开单飞的手掌，伸手指向破碎空间内的曹棺。
曹棺怔了下。
自鸣琴倏暗，石室亦暗。
曹棺所处的桃花林瞬间变成云烟般的轻淡。
单飞大急，心道你让我去问曹棺，可如今曹棺看起来也要不见，我怎么问他？你这般焦急，一直在没空，究竟要忙着去做什么？
一念才转，单飞神色大奇。
自鸣琴陡亮，那一刻如同烈日般被孙尚香擎在手上。
临！
孙尚香手持自鸣琴，檀口微动间说出“临”字时，本来就要消失的空间蓦地变得激荡起来，里面的曹棺看起来已是纤发毕现。
“不要！”曹棺望见孙尚香的举动时，神色突转骇然，失声狂叫。
孙尚香却不听他的阻喝，娇躯微闪间，连同自鸣琴穿透了前方那扭曲的空间。
自鸣琴灭。
空间亦是消散不见。
孙尚香凝立不动，手上已拎着一人。
单飞、郭嘉看到眼前那一幕的时候，就感觉口舌发干，背脊升寒。
空间散，曹棺却在近前……
孙尚香拎着的那人正是曹棺！
怎么可能？
曹棺不是到了十数年前，他如何会和孙尚香同时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真实的存在，并非异时空的相见。
单飞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能不信事实所在。
心头狂跳，单飞那一刻脑海只余一个念头——女修运用自鸣琴，一把将曹棺从十数年前拉回到如今的时间！
曹棺回来了！

第五百四十三章 传承之秘
单飞一直想将曹棺搞回来，曹棺东改西改的，实在给他制造了太大的麻烦。
他却带不回曹棺。
运用无间能去能返已是单家才有的专利，谁又能从多年前带回一个人来？
女修能！
单飞想到这点时，震撼中带着激动，却意识到女修能做到这点再正常不过。
如今只有单家、或者说只有单飞能使用无间香穿越时空。
可听葛夫人所言，自鸣琴是女修和单鹏间的联系工具。通灵镜既然能让单飞回转，以女修的神通和认知，使用自鸣琴后将一个人从以前的时空拉回来绝对很有可能。
曹棺回来了？
单飞想想这件事情都觉得有点激动，他实在有太多的话想问曹棺。
曹棺本是喜怒难形于色的人，但被孙尚香拎在手上的时候，他脸上却满是惊骇和愤怒。
“你在做什么？”他被孙尚香拎在手上时，回头望去时奋力挣扎。挣扎不过片刻，曹棺随即露出绝望之意，怒喝声中，他突然一头向孙尚香撞来。
孙尚香皓腕一翻，早将曹棺甩了一旁，低声道：“你要告诉单……有关邺城的一切事情！”
“我若不说呢？”曹棺怒道。
单飞心下错愕，曹棺惊骇有情可原，他这般愤怒是因为什么？
孙尚香不理曹棺的愤怒，盯着曹棺道：“那你一定会后悔。我管保你一定会后悔！”
这句话若是旁人说出来，曹棺只当是放屁，他身为摸金校尉统领，潜行天下，有什么事情没有见过？
谁会吓住他？
哪怕是曹操，都和他客客气气的商谈。
可见孙尚香望来，眸子中的深邃洞悉之意让他几乎毛骨悚然。喉结错动，曹棺嗄声道：“什么有关邺城的一切？”
“你知道我的意思，难道不是吗？”
孙尚香反问一句，突然望向单飞道：“持戟那人是谁？”
“他叫吕布。”单飞接道。
吕布名震天下，当今天下的人少有不知。不过女修是两千年前的人物，能适应眼下的情况都让单飞感觉到匪夷所思，女修不知道吕布着实正常。
“你出了此间后就去楼兰神庙。”孙尚香蹙眉道。
“楼兰神庙？”
那是哪里？我去那里做什么？你真当我是你的贴身护卫单鹏将军吗？
单飞困惑不解，却不想女修将他当作个白痴，反问道：“是西域楼兰国的楼兰神庙？”他完全是靠字面来判断。
孙尚香点头道：“不错，你一定要去那里找到巫氏的人，然后告诉他们吕布的事情。他们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然后你才知道如何去做。仓促之间，我无法解释太多……我本来，不想动手，动手会消耗我在此地的时间。”
巫氏？巫咸的后代？巫灵儿在荆楚，另外的一些人在楼兰？他们究竟要告诉我什么事情？
女修能一招就击杀吕布……或许是击杀……
单飞对此不太确定，暗想吕布脑袋被砍后都能复活，如今心脏被击穿说不定亦是能再活转。
当初严白虎不就是胸口一个大洞还活的好好的？
不过女修能一招就击杀吕布，为何对吕布这种人的事情如此的警惕？
孙尚香似看出单飞的困惑，随即道：“因为你必须找出让那持戟之人复活的背后人物，然后杀了那人，不然当年的惨事就会重演。”
什么？
单飞异常困惑，终于问道：“你是女修？”
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郭嘉还能忍住不问的静观其变。听单飞这般询问的时候，郭嘉双目中亦不由精光爆闪。
孙尚香轻叹一声，“这件事极为复杂，你以后自然会……知晓。切记得我说的话，不然后果不堪设想。”看着单飞，孙尚香欲言又止，轻声叹道：“单将军，原来你我又只是匆匆的一见……”
她凝望着单飞，本是傲世天下的凌厉神色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伤感。
伤感不过瞬间，她身形微晃，软软的倒了下去。
单飞面对极可能是女修的女人难免心绪千万，他实在有太多的困惑，本想再问什么，哪想到她突然会倒了下去。
一把抱住了缓缓倒下的孙尚香，单飞焦急道：“你……你怎么了？”
孙尚香闭目不语，完全失去知觉的样子。
单飞伸手在她鼻息上探了下，感觉她鼻息虽弱，终究没有性命危险，心中稍松，还是忍不住又唤了几声。
“她走了。”曹棺突然道。
单飞一怔，扭头望向了曹棺，皱眉道：“什么她走了？”
“你不用担心，她没事的，她应该会醒过来的。”曹棺毕竟是久经风霜的人物，愤怒方过，又恢复了冷静的神色。
他说的极为古怪，不过单飞倒没有再追问。沉吟不过片刻，单飞道：“方才是女修到了孙尚香的身上，如今女修走了，孙尚香就会醒转？”
他不会将这话在大众面前说出来，但面对曹棺和郭嘉时自然另当别论，他知道二人必定能理解。
郭嘉缓缓点头，居然赞同单飞所言。
曹棺缓缓的坐了下来，靠着山壁道：“不然呢，还有别的解释吗？”
“女修为何会在孙尚香身上复活？”单飞追问道，见曹棺不语，他抱着孙尚香上前一步追问道：“是和当年邺城的事情有关，对不对？”
他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就要揭开晨雨的秘密时，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持冷静，这才能问出晨雨的事情。
曹棺不答单飞问话，喃喃道：“她认识我，她居然认识我，这真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她是在邺城醒转后见到的我吗？”
你扯什么王八蛋！
单飞几乎破口大骂，在他双眉竖起时，郭嘉突然道：“单兄弟，曹棺既然答应了女修，就一定会和你说说邺城的事情，他眼下回来了，我们也不用着急的。”
知道郭嘉是在提醒，单飞亦感觉曹棺死不了、也消失不了，终于道：“三爷，许久不见了，你……一向……”
“可好”两个字转在喉间，单飞终于没有问下去。
曹棺眼下的情况实在算不上好的。他方才那般愤怒绝望，甚至比在巨人棺绝境时还要无奈，究竟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意外？
单飞想想都是头大，很想问问诗言的事情，但更想知道晨雨的下落。
郭嘉看出气氛的紧张，悠然道：“曹棺，你是说……女修认得你，才让你向单飞提及邺城的事情？”
曹棺沉默片刻，终于道：“不错，她认得我，她知道我会向单飞解释一切。”
女修怎么会认识你？
你很有名吗？
女修在两千前就知道你曹棺的存在？
单飞心中费解，郭嘉显然也是一样，曹棺缓慢解释道：“当初我和诗言……”他提及“诗言”两字的时候握紧了拳头，周身颤抖个不休，终于还是说下去道：“当初我和诗言到了邺城，我让诗言不要再带着晨雨了。”
“为什么？”单飞喝道。这是困扰他很久的一个疑问，亦是造成他和晨雨分别的最直接的源头。
“因为晨雨本来是要接受女修传承的人。”曹棺低声道。
“女修传承？什么意思？”单飞心急如焚，见曹棺还是不紧不慢的在讲，恨不得掐着曹棺将他知道的事情统统挤出来。
曹棺抬头看了单飞一眼，半晌才道：“女修没有死，不是吗？”
单飞一怔，随即道：“然后呢？”
女修没有死？
这几个字回荡在单飞的脑海，让他片刻间想到了什么。
他最初见到女修之棺时，的确觉得女修是沉睡，后来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女修更像是沉睡自封了起来。
曹棺终道：“她当年虽是将天下的魑魅魍魉尽数斩杀，亦荡清了所有使用异形香的人，不过她除不尽异形香。当年黄帝、蚩尤的大战，蚩尤不择手段的反击，导致散落在人间的异形香很难计算。”
三香到底有多少？
异形香这东西是蚩尤量产的？
单飞闻言嗔目结舌，听曹棺继续道：“因此女修知道，迟早有一日异形香还会引发世间的大乱，她这才让单鹏、巫咸两家世代继续绞杀使用异形香之人，自己也是忍痛离开了单鹏……”
曹棺说到这里时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心中闪过异样，感觉曹棺的眼神有点古怪。
曹棺这次倒是很快说下去道：“女修离开单鹏是为了留存神通。她运用神通自封于邺城，一直在助单、巫两家的后人，在每隔三甲子后就会在邺城重新醒转。”
单飞有点毛骨悚然。
郭嘉亦是神色紧张道：“你是说……她会从地下出来？”
曹棺摇摇头，“不是那种出来，而是醒来后在地下就将一些能力转到旁人的身上。”
郭嘉皱眉，显然有点费解这种事情。
单飞追问道：“女修将能力转到晨雨的身上？晨雨变成了孙尚香？”
曹棺沉默良久，“我不确定。”
单飞怒然上前，却被郭嘉伸手拉住，郭嘉此刻已恢复到以往的悠然，“单兄弟，我觉得曹棺也不是无所不知，让他慢慢说，我们总能得出结论。”
曹棺嘴角露出古怪的笑，“不错，慢慢说就好。”
“不能慢慢说的。”石来一旁走过来，声音颤抖道：“三爷，卢洪他们没死，他们不会就此罢手的。”
众人交锋时，石来知道自己无关紧要，找个地方藏起来，此刻才走了出来提醒关键所在。
单飞、郭嘉都被眼前的事情吸引，闻言均是心中凛然。郭嘉脸色改变，单飞失声道：“不错，他们若是……”
他一颗心颤抖起来，瞬间想到件极为可怕的事情！

第五百四十四章 错乱之由
黄堂那帮人是逃了，却没有死。这些人绝对是不甘放弃的人，更何况其中还有个卢洪。
吕布生死不明，卢洪、黄堂、如仙这些人不敢再回转，他们已经无法奈何单飞和郭嘉，更何况单飞身旁还有个一招就能击倒吕布的女修。
女修已然离去，黄堂这些人却不知道，他们不敢回来，可他们还有办法让众人葬身此间。
曹棺看到单飞的紧张，倒是微笑道：“他们熟悉此间，不过我们亦熟悉，若是利用地势，我们不用怕他们。最坏的情况是……他们挖穿近大泽的山壁，引泥浆进来淹没此地。那样的话，他们就能杀了我们。”
郭嘉眼皮跳了下，“他们是有可能做出此事的，尤其是卢洪！”
黄承彦对于此地或许还有留恋，黄堂不会壮士断腕，却有狠心让别人断腕。此地失去后，黄堂就不会让其留在别人的手上。
更何况对方还有个疯子卢洪。
卢洪失目断臂后心性难以理喻，就算没有黄堂的决定，卢洪都可能会要想方设法的反击。
“出去再说。”郭嘉当机立断道。
曹棺坐在那里纹丝未动，“你们不用着急，我有方法。”
众人均是讶异。
单飞、郭嘉联想到曹棺曾开掘此间水道的事情，不约而同的在想——莫非曹棺还有后招？
“单飞，你不信我？”曹棺微笑道。
我信你奶奶个腿儿！
单飞对曹棺可说是百感交加，他的命运和曹棺密切攸关。当初他被官富二代所迫，无奈想找曹棺这个靠山顶一下，若是知道以后的发展，他恐怕宁可选择请杀马特郭嘉天天白吃，也不会再选择曹棺。
如今这种时候，你还让我信你？
“郭祭酒，你我相识多年。你总该信我的。”曹棺转望郭嘉道。
郭嘉背绞的双手都有些发白，不过还能笑道：“在这种时候，正是兄弟齐心的时候。”
“你怨我当初在你面对吕布、黄堂那种紧迫的时候，为何不出声指点一二？”曹棺问道。
郭嘉半晌才道：“我知道你若是有办法，绝不会对我等陷身那种境况袖手旁观。”
曹棺喃喃道：“你是想说，我也是无计可施了。”
郭嘉正是这个念头。
他如单飞般都看出曹棺被拉回时的愤怒和绝望。有办法的人，不会是那种表情。郭嘉不明说，是和单飞般不想轻易说出伤害的话。
“我的确已是筋疲力尽。”
曹棺喟然叹道：“因此我一定要找到你们，希望借你们的力量来帮忙，我能求的……只有你们了。你们会帮手的，不是吗？”
郭嘉默然片刻，看了不满的单飞一眼，缓缓道：“怎么帮手？若依我的想法，先离开此间是最明智的打算。”
他们身处绝地！
郭嘉深知这时候如果没有后招的危险。
泥浆涌入，任凭他们有天大的本事都是难免葬身此地。
“你们放心，对付卢洪的算计，我还很有点儿把握。”曹棺喃喃道：“就算最坏的情况，我亦有应对的方法。”
郭嘉心情稍松，不解道：“那你担心什么？”
曹棺低声道：“我……”他默然许久，脸上的绝望之意益发的强烈，甚至不再在郭嘉、单飞面前遮掩。
长吸了一口气，曹棺神色渐转坚决，沉声道：“我们不用走的，你们信我就好。若要重新开始规划，还要从女修的传承开始来说。”
单飞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望见郭嘉安慰的目光，单飞亦是冷静下来，“好的，你慢慢说。”
曹棺松了口气，继续道：“我和诗言到了邺城，很快知道晨雨是来自西域，她是被一批西域人带来的。”
楼兰神庙？
蚩尤败逃后远赴西域，听魏伯阳所言，白狼秘地是蚩尤的埋骨之地，应该是在西域。
楼兰神庙和白狼秘地有没有关系？
女修让他去什么楼兰神庙，和晨雨的事情有没有瓜葛？
单飞心口剧烈跳了几下，不过终于忍住追问的冲动。他喝问中很快发现，曹棺不是那种在他单飞逼问下就会说事儿的人，既然如此，他不如索性听完后再做自己的判断。
曹棺不停的说下去，“知道每隔三甲子的时间，来邺城得到女修传承的人并不多，西域那些人却是清清楚楚的带着晨雨来到邺城，他们却不想晨雨会落在诗言的手上。”
郭嘉微有扬眉，暗想这帮人既然有清楚的规划，如何会轻易的丢了晨雨？
“我发现这点后，立即劝诗言将晨雨还回去。”曹棺看着单飞，伤感道：“看来你很喜欢晨雨？”
“是！”单飞紧紧搂住孙尚香没有放开。
一来是此间阴暗潮湿，二来是因为他不想孙尚香醒来后，孤单的感觉到自己躺在阴冷的地上。
曹棺默然片刻，“那我对不住你。”
他年少得志倨傲，一生更少说道歉的话，说到“对不住”三字时，眼泪几乎都要流淌出来。
单飞见状心中发软，叹口气道：“事已至此，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我想你这么做定是有缘由的。”郭嘉一旁问道。
曹棺缓缓的点头，“缘由其实很简单，诗言不是捡到的晨雨，而是从那些人手上偷到的晨雨！”
单飞怔住。
郭嘉也是讶然，暗想你曹棺爱上的女人也是不一般的脑袋，她没事儿去把晨雨偷来做什么？
难道诗言想要个孩子？
单飞想到这些狗血桥段时候，盯着曹棺不语。
曹棺并没有解释理由，看着单飞道：“单飞，你若是我，恐怕也会劝诗言将晨雨还回去了？”
单飞不语。
他那一刻真的不知自己若是曹棺，会不会和曹棺一样的做法。
曹棺轻叹一口气，“那时候我已经查到太多三香的事情，更从《山海经》很多远古传说中得知黄帝、蚩尤大战的真相，用了无间香后，我知道原来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比黄帝他们那个时代不知道落后了多少，可我们还是自诩强盛。其实对于黄帝那些人来说，我们更像是蝼蚁。”
郭嘉双眉微扬，微笑道：“就算这是真的，我们也不用太过沮丧。最少我们是知道真相的蝼蚁了。”
他说的轻松，单飞却是轻松不起来，瞥见石来悄然的向外行去，他故作不见，“然后呢？”
曹棺回到正题道：“我到了十数年前，很快对鬼丰的所为醒悟过来。鬼丰用了异形香，当初在许都城更是故意显露行踪、先前更和曹氏为敌，不过是想借我们引发更多人来挖掘三香的秘密。”
郭嘉眉头皱起，接道：“这是打草惊蛇的计策？”
“不错，就是打草惊蛇。”
曹棺自语道：“不然以他鬼丰的一人之力，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将往事重演。”
单飞心头又跳，喃喃道：“将往事重演？黄帝、蚩尤的往事？”
曹棺点点头，低声道：“应该如此，我知道他想重演往事，彻底毁灭这个世界！”
在冥数时，单飞早听到黄堂叱责夜星沉要灭世，那时候的他其实倒没有太过担心。
夜星沉重权！
一个还有欲望的人，若非到了绝路的时候，绝不会想着去灭世的。
但听曹棺所言，单飞却很有心惊肉跳的感觉。
和鬼丰交往许久，他始终看不到鬼丰有什么欲望。以鬼丰之能，想要得到权势地位再容易不过，偏偏鬼丰始终独来独往的……这种人执着的为了某个目标，往往会演化成偏执型人格。
俗称精神病。
郭嘉更是凛然，“鬼丰知道他一人很难实现这点，但你曹棺参与进来，就会引发更多的人参与，他正好趁机寻找所有和三香相关的秘密，进而推行他的计划。”
“不错，他算计的很好。他知道我一定会追下去的……”曹棺喃喃道。
单飞倒不知说什么是好，“那你明知这点，就真的如他所愿追查了？”
“我可以不追查吗？”曹棺反问道。
单飞沉默下来。
曹棺苦涩道：“鬼丰的目的本来就是让所有相关的人参与进来！我不追，还有别人会参与，但是我不追的话……”
“我们就会少个帮手。”郭嘉叹息道。
单飞实在有种荒诞的感觉。
曹棺为了拯救世人，制止鬼丰的计划才在不停的反击，偏偏他的反击让一切变得更加的波诡云谲、难以预测。
如今不要说曹棺没法放手，他单飞、郭嘉何尝不是如此？
“多谢。”
曹棺喃喃道：“多谢你没有把我当作一个敌手。”顿了片刻，曹棺道：“我后来想办法查探那些人的行踪，确定晨雨是来自西域的楼兰！”
单飞心中微震，看了怀中的孙尚香一眼，益发的困惑。
他本来以为晨雨是在西域，不想孙尚香表现的更像晨雨。他开始认定晨雨就是孙尚香，哪想到曹棺又说晨雨是来自楼兰。
老天爷，你在玩我不成？
曹棺半晌才道：“我让诗言将晨雨还了回去，按照正常的结果，晨雨会得到女修的传承，然后被那些人带回楼兰。你到楼兰去，就一定能找到晨雨。”
单飞没有热泪盈眶，反倒凝声问道：“不正常的结果呢？”
眼下就是不正常的情况！
曹棺神色冷峻，良久才道：“不正常的结果就是——诗言虽将晨雨还给那些西域人，但晨雨在接受女修传承时发生了意外。”
顿了片刻，不等单飞扼住他脖子的时候，曹棺道：“鬼丰制造了意外，但当初在场的并非我们这些人，居然还有高手存在。”
艰难的吞下口水，曹棺缓缓道：“有人显然知道很多内情，带走了晨雨，然后再没人知道晨雨的所在！”见单飞失魂落魄般，曹棺转望他怀中的孙尚香道：“但到如今，我已经知道了晨雨的所在！”

第五百四十五章 孙家隐秘
单飞听到曹棺所言时本是心灰若死。
他有太多的期望，也经历了太多的失望。本来以为遇到曹棺后就能解开真相，结果搞了半天，曹棺也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听到曹棺最后所言，单飞顺他的目光望过去，困惑道：“你说……”他实在不敢再有太多的期待。
每次抓空的感觉十分惨痛，他饶是意志坚强，也有点伤不起。
“孙尚香很可能就是晨雨！”曹棺凝声道。
单飞身躯晃晃，搂紧了孙尚香，还能保持清醒道：“为什么这么说？”他要的确切的证据，同时提防曹棺出了误判。
曹棺若有意、若无意的总会有点意外！
“我在准备见你时，本来也不确信这点。”曹棺沉声道：“但我在见到你们后，几乎可以说孙尚香九成就是晨雨。”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你随便的一句话！
单飞心中怒喝。
郭嘉多半看出单飞心中的怒喊，一旁道：“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女修能在孙尚香身上复生？”
“不错，这是最重要的一点。”
曹棺肯定道：“传说中，得到了女修传承的人，就是得到了女修的记忆和神通。不过究竟能运用女修的几成本事，还要看得到传承那人的悟性。孙尚香很有悟性，这点不容置疑，女修更能从孙尚香的身上苏醒，运用自鸣琴击杀了吕布，一切都说明孙尚香当初就在邺城得到了女修真正的传承，不然根本无法解释这些事情。”
单飞心中大喜，“那还有什么问题？”
“晨雨和孙尚香并不相像。”郭嘉一旁轻声提醒道，他真的不想打击单飞，可又怕单飞误解后引发的伤痛更大。
“这点倒不是问题。”曹棺摇头道。
“为什么？”单飞、郭嘉齐声问道。
曹棺解释道：“你们没有听到过面由心生这句话吗？”
郭嘉饶是镇静，闻言亦失声道：“面由心生？”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单飞醒悟道：“你是说晨雨得到女修传承，亦被女修开始影响，然后她在成长时，会渐渐变成女修的模样？”
他对这点并不陌生。在他那个时代，整容技术就很流行，很多人都对天发誓说自己是天然绿色无污染，但孩子一出生后有没有污染很快就看的清楚。
因为基因不变！
基因技术在他那个年代已有发展，异形香很是神奇，但亦像基因终极研究的结果！
女修既然能影响传承者，说不定会改变传承者的基因！
他想到过晨雨会忘记他，却从未想到过晨雨因为无间效应加上女修的影响，面貌亦会改变，一听到曹棺“面由心生”四个字，他联想到更多。
心下震颤，单飞那时候还想到个奇怪的事情——白莲花！
白莲花亦是变得让他陌生，甚至在他重逢后，几乎认不出来。
难道说白莲花也……
他心中古怪，总有些不妥在心中，不过他暂时压住困惑，见曹棺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我亦是这般想，这才在见到孙尚香第一眼的时候，认定是她得到女修的传承，亦可能是晨雨。我当时的确无计可施，但想孙尚香若真得到女修的传承，破解这里的困局绝不为难。”
轻叹一口气，曹棺道：“她也的确轻易的就控制了自鸣琴，而且有了女修的记忆，对不对？”
孙尚香幼时曾到过邺城？
晨雨也在邺城。
她们都和女修的传承有关！
晨雨被诗言还给西域人后，西域人本希望晨雨得到女修的传承再回楼兰，结果因为鬼丰捣乱，晨雨下落不明，最后成为了江东的孙尚香？
单飞心中这般想时，更是搂紧了孙尚香，暗想无论怎么变，我这一次绝对不会让晨雨再离开我的身旁。
“这么说……晨雨真的就是孙尚香？”
他问话时却没有留意到，孙尚香虽是紧闭着双眼，可眉睫颤抖，有滴泪水从她眼角沁出，无声无息的滑落。
曹棺并未径直回答，迟疑道：“我不知晨雨的下落，但知道她绝对是对抗鬼丰的关键。因此……我顺便开始找寻晨雨的下落。”
顺便？
你那时候还在忙着什么？单飞心中不解。
曹棺继续道：“结果是……我真的找到了更关键的线索。”
不要说单飞，就算郭嘉都是精神振作，齐声道：“什么线索？”
“我发现当初到邺城的人形形色色，有个叫做孙钟的人很是特别。”
单飞根本不知道孙钟是哪个，郭嘉却是双眉微皱，随即道：“我记得孙坚的父亲就叫孙钟？你说的是孙坚的父亲吗？”
心中狂跳，单飞感觉益发的接近了真相，脱口道：“真的？”
曹棺点头道：“不错！”
孙坚的老子是孙钟？孙坚那时候还没死，孙钟亦没有死？孙坚知晓异形香的事情，他儿子孙策更是用了异形香迅疾称霸了江东！
孙家和三香素有渊源。
孙钟又曾出现在邺城……
“你觉得是孙钟抱走的晨雨，然后改名孙尚香留在了孙家？”单飞心思飞转，将所有的线索连接后，凭直觉立即说出了这个答案。
郭嘉不能不说单飞很有想象。
“孙家武功最高的是孙策、孙尚香二人。”郭嘉帮忙分析道：“听说孙策是得异形香的助力，孙翊虽有兄长风范，但若论武功魄力，却是远逊孙策。孙尚香的武功来的很奇特……没人知道她如何炼就这么高明的武功。”
“不错。”
曹棺缓缓点头道：“这些都是非常奇特的事情，我在调查孙钟的时候，还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郭嘉不觉得丝毫有趣，他向外看了眼，心中发紧。
单飞的心神被曹棺吸引，他郭嘉始终没有忘记危机尚存。
石来离开的事情，郭嘉知道，他知道单飞亦知道，但二人均未多说什么。生死关头，他们只会为自己做出选择，却不会绑架旁人跟随送死。
强权绑架，英雄独扛！
不过石来……应该不是逃走！
石来或许去看看还有什么逃命的方法？郭嘉心中猜测。
曹棺亦不像是要寻死的人，他如今还是这般自信，那他应该是有办法的，他的办法就算石来都不知道，石来就是不知道却关心众人的安危，这才急急寻找出路。
郭嘉对自己的想法不太确定，因为他根本猜不到曹棺的办法是什么。
“什么有趣的事情？”单飞询问道，只要和晨雨、孙尚香相关的，他都会觉得有兴趣。
“孙钟一直以来都是声名不显。”
曹棺皱眉道：“但我偶遇一个他的乡人，却从那乡人口中得知，孙钟种瓜为生，曾说自己见过什么司命郎。”
单飞一听“司命郎”三字，很快联想到算命一说。
顾名思义，司命郎不是朝廷的官职，而更像是天上掌控人间命运的神仙。
没有斥之为荒谬，单飞急声道：“然后呢？”
“那司命郎曾受他一瓜的恩情，临别时问孙钟有什么愿望。”曹棺认真道：“孙钟就说想要富贵，然后司命郎指点其将祖坟在某处下葬，说能保佑他孙家大富大贵。”
单飞有些诧异。
他知道这种神异事情多是那些大富大贵的人事后编出来的。
就像华夏历来的皇帝，出生若没有什么异样，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个皇帝。
皇帝嘛，受命于天，老天在你出来的时候没有表示祝贺的话，你算什么皇帝？
在演义中，为了给孙家点神秘色彩，说孙坚的妻子吴氏做梦又吞月又吞日的，这才生出了孙策和孙权。
造神运动自古就有的。
不过未发迹的时候就说自己有神仙指点的人并不多。
曹棺沉声道：“我不觉得孙钟是见到了天上的司命郎，而觉得他可能遇到了异地的人，这才知道邺城女修的传承之秘，前往邺城抱走了晨雨。不然我实在无法解释，他身在江东，为何要千里迢迢的赶赴邺城？”
这次连郭嘉都是忍不住的叹服，“很有可能！孙钟知道求人不如求己，这才异想天开的将女修传承者留在孙家，希望能够振兴孙家。”
“这么说……”
单飞激动的手心都在冒汗，“晨雨就是孙尚香无疑了？”
“我还是不能确定，因为那时候的邺城，想接受女修传承的婴孩不止晨雨一个！”望见单飞几欲抓狂的神色，曹棺真诚道：“单飞，我知道劝说诗言后引发的后果，就感觉很对不住你。”
单飞冥思苦想的功夫，听曹棺又道：“可郭嘉说的不错，眼下是兄弟齐心的时候，我只能将所知告诉你，却再不敢对你产生误导，我知道失望的痛苦。”
望见曹棺痛苦的神色，单飞终于想到一事，“诗言呢……你……”
他话未落，就见曹棺的面容扭曲，着实吓了一跳。
有脚步声传来，石来气喘吁吁的回转，急声道：“他们真的丧心病狂的凿穿山壁，泥浆已经涌来了。”
不用石来再说，单飞也发现脚下的鞋子全湿，伸手沾了点地下的积水嗅了下，单飞面色改变，“水中有了泥浆的腥味，他们不但引进大泽的泥浆，还嫌弃泥浆太慢，改变了水道要淹死我们。”
“我们现在走……还来得及。”石来急声道：“我知道有条密道可绕开那泥浆涌来的方向。”
“来不及了。”曹棺淡然道。
“什么？”石来不解道。
郭嘉沉声道：“此间虽是复杂，但只有唯一的出路，那就是山腹迷宫。黄堂他们若想我们葬身此地，肯定要封住上面的迷宫，我们无论怎么走，都是逃不过他们的算计。他们这次不是让单飞进来，布下的自然是必死的埋伏。”
曹棺点头道：“郭嘉就是郭嘉，但我们并未绝望。单飞，你还记得当初看到十三铜人故事的那个地方？”
单飞心头一紧，失声道：“你说什么？”
当初探巨人棺的时候，曹棺就是丧心病狂的利用地震错开了厚重的岩层继续下探。那次冒险可说是不生就死，绝不是正常人利用的方法。
如今曹棺重提此事，难道是要用比当初更疯狂的方法？曹棺不走常规路线逃命，一直慢悠悠的等待死境的到来，如此反常的举动究竟是为了什么？

第五百四十六章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单飞曾探过此间山腹，却始终找不到前往云梦秘地的通道。他综合黄承彦所言反复推断，知道绝不会有人耗费这大的气力营建了这里、偏偏又没有任何用处。
两千年的变迁造成的影响绝不容忽视，太多的事物亦抵不住流年沧桑的侵蚀。
他们始终找不到秘道，剩下的唯一解释就是——黄帝他们设计的方法超越了他们的认知，那是非常规的解决方案！
单飞考虑到这点时蓦地想到个事情——曹棺显现在十数年前时，是在一个桃花盛开的地方。
“你所在的那处桃花林，难道就是在云梦秘地？”
曹棺点头。
郭嘉精神振作，单飞更是急声道：“你已经去过云梦秘地？”他心中激动，随即想到关键的问题，“你怎么去的那里？”
曹棺去过云梦秘地！
他这般沉稳，是不是因为知晓如何前往云梦秘地，只在等待时机？
郭嘉、单飞这般想时，眼见地上的积水早漫过了脚面，水质益发的混黑，心中难免都在叹息。
黄堂、卢洪他们仓促间破山壁、引水道，不会造成山腹瞬间天崩地裂，那样黄堂他们也会死在这里，他们用的是小火慢炖的方法，希望曹棺他们无法察觉。
单飞、郭嘉几人在黄堂他们没动手之前就察觉到这点，可是他们却还是只能守在这里。
泥浆和大水迟早要灌满这里。
死神近了！
“其实死在这里也不错，最少我们不用去选墓地，左邻右舍还有不少朋友。”郭嘉喃喃道。
是呀，没事打圈麻将也是不嫌缺人手的。
单飞心中嘀咕时，追问道：“三爷，你到底是怎么去的那里？”
“是诗言指引我来到的这里。”曹棺喃喃道。
单飞怔了下，他对诗言所知不多，根本不知道她的身世，就知道诗言捡了晨雨、喜欢曹棺、养了一堆老鼠、种下一大片桃花林……
桃花林！
心中震颤，单飞想到其中相似的地方，难以置信道：“诗言难道是从云梦秘地出来的？”
诗言从云梦秘地出来后一直无法回转，这才在天坑中种了一片桃花林，纪念自己的故乡？
“你到现在才想到吗？”曹棺叹息道。
我现在能想到已不是一般的脑袋了！
单飞皱起眉头，“当初你用无间香穿越到十数年前立即遇到了诗言？”他这般推测是从当初诗言在墙壁的留言得出的。
那时候诗言给晨雨留言时居然提及他单飞，实在让他有活见鬼的感觉。
见曹棺点头，单飞又道：“然后你让诗言给我传信，让晨雨带我去见女修之棺？为什么？”
“我觉得你那时候可以知道一些事情了。”曹棺应道。
单飞冷哼一声，“然后你为……我娘亲巫灵儿取了秦皇镜，救回我娘？”
曹棺再次点头，喃喃道：“你的确知道很多事情了。”
单飞又道：“后来你说服诗言送回晨雨，晨雨偏偏不知去向。”蓦地感觉怀中的伊人似有动静，单飞低头望去，见孙尚香正睁眸望着他，单飞喜道：“你醒了？你……如今感觉如何？”
他很想问问孙尚香记得什么，望见伊人苍白疲惫的神情，把一切话又咽了回去。发现孙尚香静静的望着他，单飞意识到自己还是温香软玉在怀，尴尬的笑笑：“你昏过去后，这里又有水，我不知道将你放在哪里。”
抱着孙尚香放个较高的地方，不去理会孙尚香是否站在坟头上，单飞迟疑道：“我们现在的问题比较严重。”
他不知孙尚香什么时候醒来的，又听到了多少。
孙尚香低声道：“又是我拖累了你们？我真的没用，在那种关键的时候居然晕了过去。”
“不会，不会。”
郭嘉、单飞倒是异口同声的安慰，心道你实在太过谦虚了，要是方才没有你，我们绝不会还安然站在此地，说不定已溜得远远的。不过如此一来，我们倒能避开眼前的灾难。
这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了。
单飞感慨之际，试探道：“你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尚香茫然摇头，“我当时心中焦急，不知怎地就晕过去，醒来的时候看到你在和曹棺谈话……”
她并没有说谎。那一刻她心中难受，暗想自己本待帮忙，没想到越帮越忙，肯定是单飞、曹棺他们突出奇招挽回了局面。
曹棺不是穿到十数年前吗？他怎么会回到这里？
孙尚香心中奇怪，但见到单飞、郭嘉都是神情凝重，不想打扰二人。
女修附身后，并没有在孙尚香脑海中留存记忆？
这点倒和传说中的鬼上身类似。
单飞闪过这个念头时转望曹棺，继续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之后诗言就将你带到这里？然后呢，你和诗言亦是到了迷宫之下，你那时候算到我会来这里，知道黄氏会对曹营不利，提早做了安排挖了水道……”
他说出这些倒是顺理成章，但心中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
扭头瞥向郭嘉，单飞发现郭嘉背负着双手，眉头亦是紧着。
暂时压下了困惑，单飞叹息道：“三爷，我这辈子在地下做事，很少有服人的时候，但我如今不能不服你。无论是在天坑，还是在这里，我真的不知道下一步如何去做，还望你来指点！”
曹棺没有任何自得之意，涩然道：“你也不用高看我，我能进入云梦秘地，是因为有人接我。”
“谁？云梦秘地的人？他们如何会接你？他们怎么接你？他们会接我们吗？”单飞耐着性子问道。
“他们会的。”曹棺低声道。
“你怎么知道？”
单飞心中终于焦急起来，若只是他在这里，还不会如此急躁。
他能离开！
可是……孙尚香、郭嘉、石来他们呢？他没有考虑到曹棺，心想求仁得仁、求死得死，你曹棺真的自己找死就不要埋怨什么。
“你绝对算是盗墓行当中顶尖的人物了。”曹棺叹息道：“黄承彦、石来亦是不差，但黄承彦用了许多年的功夫，始终无法更近一步。因为这条通道，根本不是我们能想到的通道。”
水流缓缓，已漫到众人的小腿。
众人已能看到泥浆向这个方向蔓延而来。
山腹蓦地震了下。
石来失声叫道：“不好，多半是山壁破损后承力处坍塌，导致泥浆更快的涌入。”他一点没有说错，众人片刻后就发现泥浆涌入的速度比方才快了很多。
眼看泥浆瞬间高出数尺的揪心逼来，就算郭嘉双手的关节都有些发白……
“姬归！”
曹棺忽然道：“我知道你看得到我们，也听得到我们的声音。你或许不想我活，但女修、天女传人均在此间，你难道看他们死去，亦是视而不见？”
声音远远的传开。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曹棺是和谁在说话，石来以为三爷神经错乱，艰难道：“不行了，我恐怕坚持不下去了，三爷……”
泥浆涌来时看似静然，造成的死亡压力却让人陷入无边的绝望。
石来饶是经历过太多的诡事，但在此时此刻，心理防线已近崩溃的边缘。他不恨曹棺，但想晚死不如早死，立即死了也不用忍受等待死亡的恐惧。
若等泥浆灌口……
他不愿再想，手一动时早有破天弩对准了心脏。
“等等。”单飞急叫。
郭嘉伸手握住了石来的手腕，眼中现出一丝喜色——就在他们前方不远处的空间，有波纹荡漾！
那是曹棺出现时曾有过的现象，如今又有了异常……
有人来接他们？
郭嘉、单飞想到这里时，均是上前一步。泥浆已到他们身前不过数丈，有厚重的泥浆爬上了他们的脚面！
空间的波纹急速的震荡，蓦地破开个裂痕，瞬间后扩大变成个深蓝的洞口。
难道说……通往云梦秘地的通道是在半空出现的？这种通道实在离奇，无论黄承彦找个几百年也是无法发现。
郭嘉、孙尚香神色讶异，对这种景象虽不陌生，但也绝不熟悉。
云梦秘地的人难道是用什么工具碎裂了空间，然后做出一条接引的通道？
单飞望见那蓝洞的时候，居然瞬间醒悟了过来。
破碎时空！
既然单鹏能利用无间香、通灵镜穿越时空，黄帝他们如何会不懂这些事情？黄帝他们造出了空间之门，径直在云梦秘地和此间做出了一条时空通道！
云梦秘地不见得是在山下，也不见得和琴鼓山连接，或许离琴鼓山很远……
真正连接的关键，是在云梦秘地的时空隧道！
单飞想到这点时，心中震颤不已，曹棺本是慢悠悠的等死，却在那蓝洞出现后，奋力跃起喝道：“跟我来。快！”
曹棺毫不犹豫的纵身跃入了蓝洞，瞬间不见。
石来立即跟随消失。
单飞稍有迟疑，见孙尚香望来的神色亦是犹豫，单飞明白她只有这条路走，喝道：“走！”他伸手抓住孙尚香皓腕，和她并肩冲入蓝洞之中。
身形急速坠落！
单飞一入蓝洞后就察觉景色倏换，如同从万米的高空径直摔了下去，他那时身冒冷汗，暗想如果就这么落下去，去哪里不清楚，落到地面后肯定会摔成肉酱一样！
但人不是飞鸟，从高空坠落后饶是晓得腾挪，却再也控制不了下坠的速度。
眼看二人携手越坠越急时……
身形突凝。
由坠落到静止的变化极为突然，单飞就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翻转，若非他体质绝佳，那一刻几乎要将内脏吐了出来。
可他那一刻很快忘记了不适，只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孙尚香亦是如此。
二人并肩携手没有任何旁的动作，但二人却像克服了地心引力，如仙人般从空中缓缓的飘落，进入个粉红翠绿的世界。
落叶缤纷，有万树桃花盛开着无尽的春色。
是桃花林！
他们来到了桃花林，亦到了真正的云梦秘地！

第五百四十七章 致命的错误
单飞看到下方万树芬芳、春色不尽的桃花林时，先是震撼，随即游目四望。
他不是个浪漫的人。
当初在邺城时，和晨雨的浪漫也是兄弟们帮忙营造的。
面对如此美丽甚至可说是瑰丽的景色，他想到的第一件事却是——他们历尽千辛万苦，这次真的算到了云梦秘地，曹棺、郭嘉他们呢？
他低头望去，很快发现曹棺、石来在他的脚下，郭嘉却在他的头顶。
他们五人都是漂浮在空中，缓缓的下落。
郭嘉饶是镇静，遇到这种奇异的事情、又看到这般壮丽难言的景色，还是神色讶异。不过他很快在空中负手欣赏起下方的景色来，回到悠然之意。
只要还活着，他就会选择轻松自在些。
看不到下方的曹棺、石来的神色，单飞扭头向孙尚香望过去。
孙尚香轻咬红唇，那一刻倒没有什么惊吓的表情。
一路行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新愁旧情浓了相思，远了相眺。她醒来时听到单飞急问晨雨下落时，认定她就是晨雨时，心绪飘摇。
牵手还能有多久？目的达成，或许就是离别时刻的来到。在看到桃花林时，她却终于抛却了愁绪，沉醉于那一刻的逍遥无扰。
感觉到单飞望过来，孙尚香脸色微红，回眸望来道：“好美的景色。”
我真想和你永远留在此时此刻，或者我们种上一大片桃花林，不再理会勾心斗角，远离了世俗尘嚣……
她心中这么想的时候，就听单飞柔声道：“那我们以后有机会，种这么一片桃花林好不好？”
芳心微颤，孙尚香低头未语。
你怎知我想和你种上一大片桃花林……
她垂头的光景，并没有留意到单飞脸上闪过丝失望……
抬头再望，她只看到单飞脸上浮出的笑容，终于从陶醉中回到现实，孙尚香低声问道：“这是哪里？”
二人察觉脚踏实地时，就听一人温和道：“老夫称此地为世外桃源。”
单飞、孙尚香携手并肩的回望去，就见一黄发老者盘膝坐在一棵桃树下笑望着二人，抚着黄须道：“老夫许久未见到如此天作之合的一对儿，不敢请教两位大名？”
孙尚香略有异样。
她经历了狼群、食人鸟、迷宫后，认定此间不会欢迎外人的到来，不想初到此地后见到的老者居然是这般的和蔼可亲。
“在下单飞。”
许多人都是遇强则弱，遇弱不强的，单飞的特色是遇到强弱都有办法用一种方法交流下去。
谦逊、真诚，轻松自在的活法，问心无愧的面对。
黄发老者缓缓点头道：“好名字。想必为你起名字的人，希望你能是个自由自在的人。”
单飞怔了下，他不知道巫灵儿是否真的这么想，但感觉老者说的很有道理。见老者望向孙尚香，单飞索性道：“她是江东郡主孙尚香。一个心地善良的人。”
孙尚香有些异样，没想到单飞给她这么一个评价。
老者微微一笑。
单飞终问道：“还不知道老丈高姓大名……”他准备用循序渐进的方法开始试探。
“他叫姬归，我方才喊的就是他！”曹棺的声音中有丝颤抖。
单飞愣住。
在蓝洞出现前，他的确听曹棺喊过姬归的名字，又说什么女修、天女传人均在这里，姬归不会视而不见。
蓝洞转瞬就开。
当时情况紧迫，单飞真没有多想什么，但一听曹棺所言，才意识到曹棺喊的就是眼前这位祥和的黄发老者。
这老者和黄月英类似，都是黄头发，差别就是他不是黑皮肤。
曹棺说了，姬归不重视他曹棺的死活，但对女修、天女传人不会视而不见。姬归开启时空之门就是因为他和孙尚香的缘故？怪不得他只问了单飞、孙尚香的名姓，对于负手而立的郭嘉、沉默胆怯的石来，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这老者如何会确定他们的身份？
单飞片刻间想到这些，见老者微微点头，对曹棺所言直认不讳，一时间反倒不知说些什么。
“却不知……此间是什么地方？”郭嘉一旁问道。
姬归微微一笑，“老夫方才已言明……”
他话音未落，曹棺上前一步喝道：“姬归，诗言在哪里？”
郭嘉听姬归说过什么世外桃源，但这个回答显然不能让他释疑，因此重新发问，等见到曹棺的模样时，郭嘉微微吃惊。
曹棺双眸红赤，握紧的拳头关节咯咯作响，额头的青筋如蚯蚓般的蠕动，看似一言不合，就要对姬归老拳相向。
姬归轻叹道：“十数年……你已到过此地，问过我这句话。”
单飞凛然曹棺的表现，心中戒备又有滑稽的感觉——对他而言，这十数年好像不过是半天的功夫而已！
因为在不久前，他看到曹棺在十数年前，如今曹棺返回，十数年可说是转瞬即逝。
曹棺嗓子都哑，“是的，我问过你……可你说……你说……”他本是沉稳的人，这刻情绪却变得异常的激动，“你说这里没有诗言。”
“不错。我十数年前的答案和如今一样……”
姬归正色道：“这里没有诗言！”
曹棺怪叫一声，纵身而起时十指探出，看起来就要掐住姬归的脖子！
众人惊诧。
哪怕就算石来都知道，能开启如此奇诡门户之人，必定有非同凡响的本事，曹棺心机虽深，武功却绝对不高，他这么做，和飞蛾扑火有什么区别？
单飞早感觉曹棺的异常，在曹棺纵身而出时，亦跟着飞出，一把抓住曹棺的背心，硬生生的把曹棺拎了回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姬归看似和蔼，恐怕和夜星沉一般，不但传承了黄帝的文明，还有黄帝他们的神通。
哪怕只是一成，放在世俗中就和神仙仿佛了。
此人的深不可测只怕还在夜星沉之上！
和这种人有得谈自然要谈，你曹棺本来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如今却和吃枪药一样，究竟在做什么文章？
姬归见曹棺扑来时动也未动，见单飞拉回曹棺，亦不过微微一笑，“天女传人的身手果然不差。”
他说话时的声调根本没什么波澜，似乎在说今天你吃饭了没有般的平淡。
单飞一听，知道自己的功夫在这老者面前恐怕不足一哂，转望曹棺低声道：“三爷，有些话慢慢讲好不好？”
曹棺身躯颤抖个不休，可终究松开了双拳，嗄声道：“姬归，你骗不了我，我知道你们派人捉回了诗言。”
姬归轻声叹道：“老夫说过，这里并没有诗言！”
单飞心中不解，暗想当初曹棺使用无间香，就是要回弥补过错，甚至要救回诗言的性命。当初诗言守在天坑中不见天日，曹棺再和诗言相见，定然会改变些事情。
怎地会变成诗言被云梦秘地的人抓来？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曹棺到此，还是要救诗言？
郭嘉一旁负手旁观，突然道：“我等初到贵地，难免言语不周。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老丈莫要见怪。”他知道这种局面下，最好的方式就是缓和下矛盾，轻轻的一句话先表明自身的善意，只想慢慢查明事情后再做打算。
他和单飞般，都是谋而后立之人，不过对往事亦是糊涂，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姬归微笑道：“老夫不会见怪，最近本近大喜之日，难得天女传人到此，老夫着实喜欢。只是……”
略有停顿，姬归客气道：“看诸位很是疲惫，不如先小憩一日再来详谈如何？”
主人这么商量，单飞、郭嘉都是入乡随俗之人，亦怕曹棺和姬归开战，齐声道：“悉听老丈的吩咐。”
姬归轻拍手掌道：“天理，带这些贵客去休息。”
众人回头望去，见一汉子不知何时到来，他全身上下均在黑色的披风内，就连一张脸都在披风的阴影内。
汉子背负单刀，刀柄高过头顶。
刀柄极宽极长，显示使用人的手掌亦很大。黑色的刀柄，缠着一条血红的丝巾，在桃花林中轻轻的飘动。
此人和世外桃源格格不入！
郭嘉奇怪中带着警觉，他武功极高，但亦在此人悄然接近丈许内才有察觉，暗知这汉子的武功着实不容小瞧。
“有劳兄台了。”郭嘉客气道。
那汉子不过“哼”了声，领众人向桃花林深处走去。
众人行进百来步，就觉得前方豁然开朗，有土地平旷，房舍难数。房舍旁的良田、美池、桑竹一应俱全，单飞等人若是不知道这里是在大泽之下，几乎以为是到了个太平乡村。
那汉子领几人到了两间房舍前，闷声道：“你们在这休息好了。”他说完后转身就走，倒没有任何客气。
单飞无暇琢磨那汉子的态度，一入房间后立即道：“三爷，怎么回事？”
曹棺抓住了单飞和郭嘉，满目通红道：“你们一定要帮我。”
单飞本要甩开曹棺，但见他绝望的神色，终究有些不忍，“你要我们帮手，总要说出真相！”
郭嘉亦是点头。
曹棺抓着单飞和郭嘉，如同握住最后的希望，嗄声道：“我错了，我错的实在厉害。”
泪水两行，顺着那黝黑干裂的脸颊流淌，曹棺哽咽道：“我当初只以为诗言是不满我的所为，这才躲在天坑。我千辛万苦的找到她，本想改变我的过错。可我知道无力去改变从前的曹棺……这才决定此生要陪着她……哪怕她再不认识曹棺。我劝她出了天坑，陪她游荡天下，只想尽自己最后的时光让她欢颜。”
孙尚香对曹棺本没什么印象，但看着他痛楚抽搐的脸颊，却是忍不住的心伤。
曹棺深爱着诗言。
他这一次不再选择高傲的倔强，而是选择了牺牲自己的一切默默的陪伴在爱人的身旁。
或许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他能为诗言做到的极限！
单飞许久才道：“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
曹棺紧张道：“可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一件更致命的事情！诗言是从此间逃出去的，她躲在天坑中，等我的时候亦在躲避此间人的追杀！因为一入此间的人，本是再不能出了云梦泽！违抗者……从来只有死路一条！”
周身抽搐，曹棺痛苦道：“我以为我是爱她，却不知道……我又害了她！”

第五百四十八章 毛骨悚然的发现
众人相顾愕然，单飞更是感觉到使用无间香后宿命的无奈。
单飞和晨雨曾经猜测过诗言为何要离开曹棺。在单飞想来，诗言离开曹棺后守在暗无天日的天坑中孤独至死，多少有点自闭的意思。诗言喜欢曹棺，却渐渐不满曹棺的所为，在多次提醒无效后这才选择了离开。
晨雨有着另外的一种猜测，她认为师父是怕。诗言期待曹棺的改变，却怕时空因她错乱后再也遇不到曹棺，因此诗言没有选择改变，而是宁可等待。
怕是因为爱。
终于听到曹棺叙说诗言的事情后，单飞才发现事情和他们猜测的仿佛，却亦有区别。
诗言从云梦秘地逃出去的，她遇到了曹棺，爱上了曹棺。在她和曹棺厮守一段日子后，对曹棺的所为失望，期待着曹棺的改变，却又怕云梦秘地的人将她抓回去，这才选择了在天坑内等待曹棺。
曹棺终于有所改变，历尽辛苦来找诗言却发现她已入土，曹棺这才穿越到十数年前做一次弥补。他舍弃自己的一切只想陪在诗言的身边。
结果曹棺没料到的一个变数——诗言是从云梦秘地逃出来的，和他出天坑后不久，诗言就被云梦秘地的人抓了回去。
云梦秘地看似世外桃源般，但有着铁血的规则——离开者死！
曹棺没有改变诗言死的结局，甚至可说促进了诗言的死亡！他赶赴云梦秘地本是要再救诗言？！
怪不得女修将曹棺抓回来的时候，曹棺会是那般的愤怒绝望，他那时候历尽辛苦的进入了云梦秘地正是要救诗言？
单飞心中发冷，终于道：“那是十数年前的事情。”
“你要说什么？”曹棺眼角在跳。
单飞虽不想说，仍旧坚持道：“诗言若真像你说的那样必死无疑，那她早就……”他知道对曹棺来说，经历的或许不过是半天的功夫，但真实的情况是——已经过了十数年。
曹棺霍然揪住了单飞的衣襟，“不会的，诗言不会死的。”他少有的狂躁和焦灼，和平日可说是判若两人，可望见单飞静静的望着他并未挣扎，曹棺泪水涌上眼眶，嗄声道：“不会的，她不会死的……不会死的……”
他一声比一声软弱，终于无力的松开了单飞的衣襟，缓缓的跪了下来，喃喃道：“她说过要和我去泛舟，我答应过她，她要做什么，我都答应了她。可是我们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她不会有事的，我们还要去泛舟……”
泪水断线的珍珠般垂落，曹棺就那么跪在地上，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们还要去泛舟……我答应过她的……我不能说过不算。”
许久。
郭嘉终道：“曹棺，你确定诗言是被云梦秘地的人抓了回来？”见曹棺木然的点头，郭嘉又问，“是诗言和你说的？”
曹棺摇摇头，“不是。”
郭嘉、单飞都看出彼此的困惑。他们对曹棺和诗言的往事都不算了然，暗想要确定诗言真正的音讯，你曹棺总要将当初的过程清楚说上一遍，可你现在颠三倒四的，就是一口咬定诗言在这里，谁能帮你找得到？
不过看到曹棺绝望的神色，二人始终难以说出叱责的话来。
半晌的功夫，曹棺长长的吸口气，“我需要将一切详细说上一遍。”
单飞吁口气道：“如此最好不过。”
“我们来到这里前的过程，你猜的已大致不错。”曹棺益发的冷静，似乎又回到和单飞初见时的沉着。
“我需要补充的是，我用无间香后还是在天坑之内，而且回头时……就看到了诗言！”曹棺回忆道。
单飞想想那时的光景就觉得震撼。
曹棺嘴角带着涩然的笑，“我看到诗言的时候，心中的激动不言而喻，那时候我恨不得立即将她搂在怀中，述说我的思念，但我结果是什么都没做。我就那么呆呆的看着她，她居然没有任何惊吓的表情，也就那么默默的望着我，然后我们就自然而然的谈起来。”
顿了下，曹棺摸下黑裂的脸颊，低声道：“我那时的样子并不好看，只怕吓到她。我没有告诉她往事，我使用无间香前曾想过改变很多事情，但见到她的时候就有一个念头，让她快快乐乐的活下去，最好根本不知道有曹棺这个人。”
他说话时嘴唇颤抖，噙着泪水。
单飞回头向孙尚香望去，正见伊人也在望着他。四目相对片刻，缓缓的移开，并无片语只言。
如果孙尚香真不记得自己是晨雨，我是否能和曹棺一样？单飞心中暗想。
伊人却在寻思，单飞若找到了晨雨，只盼二人能快快乐乐的再不离别，却不知道以后和单飞能不能再见？
一念及此，心中没来由的悲切，孙尚香眼中亦蒙上层雾气。
“诗言和我很谈得来，或许……这就是‘缘分’？”曹棺神色似有异样道：“她不怕我的模样，说人长的什么样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心地善良就好。我那时候甚至想一辈子陪她在天坑中，但她很快就提及到三香的事情，说有人会利用三香来灭世，问我能不能帮助她。”
单飞、郭嘉均是有些发怔，二人都是久经世故，感觉这不像初见的语气！
曹棺追忆道：“我那时候自然奇怪，问她如何知道这件事情。她说自己本来是来自个神秘的地方，偶尔听到了这件事情。她说如今非常喜欢这个世界，就算别人都厌恶的老鼠，她亦喜欢，她不想有人灭世，想让我帮手……”
眉头拧紧，曹棺继续回忆道：“她没有详细说明是谁要灭世，怎么来做，但无论她要做什么事情，哪怕她要灭世，我又怎么会不帮她？不过她连老鼠都不舍得伤害，当然不会灭世了。”
看向单飞，曹棺沉吟道：“我那时候已猜到鬼丰的计划，不知道诗言是否在说鬼丰，但知道你那时候多半还在天坑，就想给你留言，结果是诗言帮我写下了一行字。”
他一口气说了这多，终于停了下来，一双有些发灰的眸子盯着单飞。
单飞也在看着曹棺，那一刻突然有点毛骨悚然。
“不对，绝对不对！”单飞摇头道。
他以前早就将和晨雨相处的往事反复琢磨，每个细节都是没有错过，他亦认定曹棺是通过诗言给他留言，不然诗言没有道理知道他单飞的。
留言内容是——晨雨，带单飞去邺城见女修之棺！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忘记。如今再听曹棺提及，一切似乎顺理成章，但单飞却想到了一个极为恐怖的事情。
“你终于发现不对了？”曹棺幽幽道，声音如同从地狱传来。
单飞额头冷汗都下，孙尚香见到很是困惑，缓缓伸手抓住了单飞的手掌，感觉他手掌冰凉，显然是极为紧张的缘故。
“有什么不对？”郭嘉皱眉道。
单飞长舒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惊惧，“那时曹三爷遇到了十数年前的诗言，对不对？”
事情很绕，孙尚香却是极力的在理解，暗想这是确信无疑的事情，单飞重提此事又是为了什么？
“之后三爷和诗言出了天坑捡到了晨雨。”单飞紧张的看着曹棺道：“你看到诗言怎么给我留言的？”
“晨雨，带单飞去邺城见女修之棺！”曹棺一字字道。
郭嘉和孙尚香倏然怔住，脸色均有些异样。
单飞盯着曹棺，惊错道：“可诗言和你是在邺城才捡到的晨雨，在天坑时她根本没有见过晨雨！诗言如何知道自己会有个徒弟叫做晨雨，留言对我提及到晨雨？她又如何会让晨雨带我去邺城见什么女修之棺？三爷，那时候你也不知道晨雨的名字！”
他清楚的记得——曹棺初见晨雨时也是诧异，不知道诗言什么时候收的徒弟，曹棺消失前虽见过晨雨，却没有问过晨雨的名字。
众人静寂。
房间如同坟墓一般。
孙尚香纤手亦是冰凉，这才发现陷入极为诡异的事情中。
良久，曹棺微微点头道：“很好，你比我聪明，很快发现了这点问题。”仰头望向屋顶，曹棺喃喃道：“我当初对诗言说，我很是神奇，预测到我以后会有个兄弟叫做单飞，他会来这里找我，我要给他留句话。”
单飞眼皮跳了下，就听曹棺继续道：“诗言当时拍掌笑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不妨做个游戏，我亦感觉我以后有个徒弟叫做晨雨的会和单飞在一起呢，我们留言让他们去邺城见女修之棺好不好？”
郭嘉背负的双手开始发紧，缓缓道：“曹棺，诗言只怕……只怕……”他那一刻少有的骇然，话到嘴边却是无法说出来。
曹棺并未去看郭嘉，喃喃又道：“我当时听到诗言这般说难免奇怪，我不知道诗言为何这般肯定。直到……”
幽幽叹息，曹棺发出如同幽灵的声响，“直到我和她去了邺城西北的一处山坳，那里有项羽和杨喜等人的雕像……”
单飞眼角跳了下，他和晨雨不是也去过那里，那一次，他是要救曹宁儿。
诗言为什么和曹棺去那里？
“我不知道诗言带我去那里要做什么。”曹棺追忆道：“那一天是蒙蒙的天气，下起细微的小雨。”
孙尚香感觉单飞的手在颤抖，却不知道他那一刻在想——诗言是去偷晨雨了。
——听师父说，我是在一个下雨的清晨被她发现，因此……她给我起名叫做晨雨。
单飞脸色苍白。
果不其然，曹棺低声道：“诗言让我稍等片刻，她进入那谷中，很快抱回个女婴，她那时候笑着对我说……这就是我的徒弟晨雨，到时候她会和单飞去邺城。”
郭嘉脸色亦白，欲言又止。
曹棺幽然道：“我那时候心中狂跳，突然想到和单飞入天坑时见到的那个蒙面女子……那女子是诗言的徒弟，我没有问她的名字。”他看向单飞，虽知答案，还是问了一遍，“那蒙面女子当然就是晨雨？”
单飞想要点头，脖子却有些发硬。
曹棺仍旧以幽灵般的腔调道：“你们猜猜，诗言如何早在多年前的天坑中就已知道，她自己有个徒弟、会叫晨雨呢？”

第五百四十九章 入乡破俗
房中寂静，房外亦静。
单飞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冷，若不是握着孙尚香温软的小手，他简直开始有点怀疑起自己的人生。
事情离奇诡异。
诗言给他单飞和晨雨的留言中早就暴露出太多的问题，但他今日从曹棺口中听及往事，才发现那句留言比他当初见到时还要奇异。
诗言见到曹棺后给他单飞留言不出奇，因为曹棺知道他单飞，但诗言却早预知她有个徒弟叫做晨雨，而且清楚晨雨会和他单飞在一起！
缓缓的吸气，单飞心中已有答案，却未说出，郭嘉亦在犹豫。
孙尚香突然道：“曹棺，你方才说了，你穿到十数年前遇到了诗言，她和你很投契，不怕你、甚至很快和你熟络起来，你称之为缘分？”
单飞回忆起曹棺叙说的情形，脸色更是异样。
“不是缘分！”
孙尚香肯定道：“我听你的描述，感觉……诗言像是认识你！哪怕你穿到十数年前和她相见，她亦知道你是曹棺！”
她结论一出，众人虽早有这个想法，可听了后还是内心震撼。
曹棺没有任何惊奇的表情，若有所思的看了孙尚香一眼，点头道：“你真的很聪明，和单飞……一样的聪明。不错，我在诗言偷到晨雨后、回想和诗言遇到的日子，终于感到诗言对我不像是第一次见面……”
他说到这里时，神色有些困惑道：“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也像相知很久般。”
单飞的记忆如同闪电，瞬间回忆起当初曹棺在天坑的所言，深有同感。
——桃花中的诗言，看起来如桃花一样的明艳。她笑着走过来道、我叫诗言，你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有些缘分是不是三生注定……
曹棺当初认定是三生注定的缘分，单飞如今想想，却感觉一个女子如此大方直白的面对一个陌生的男子，真是少见的事情。
从如今的面相来看，曹棺以前很难说是个帅哥。
诗言却对曹棺情有独钟的样子，她那时候就认识曹棺？她究竟和曹棺是怎么个关系？
别人想想都觉得头大的事情，单飞却是极力的整理着其中的顺序。
曹棺接着道：“我那时候开始困惑起来……我不知道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诗言还是诗言，我感觉又有点不同，但我不管那许多，只要她是诗言，她想要做什么，我就会随她的心愿。但在得知她从西域人手中偷到晨雨后，我还是劝她还回去，我不知道她为何要偷这个婴孩。”
房中静的只余众人呼吸的声音。
“她听从了我的意见，对我说道——或许你是对的，我不应该这么做，我很知足了，不应该再做太多的改变。”曹棺看着单飞，目光却似透过他的躯体，“她将晨雨还回去，之后我和她到了女修之棺附近。那晚的月亮真的很圆。”
曹棺似看到了那晚的月色般，幽冷道：“我不清楚有多少人知道女修传承的秘密，但知道隐藏在四周的人，均对三香很是了然。我和诗言看着那些西域人将晨雨带来、我也看到孙钟就潜伏在左近……”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看向了孙尚香。
孙尚香芳心微颤，垂头不语。
“在子时来临的那刻，我虽知道会有异事发生，但不想会是那般壮观的奇景。”
曹棺目露惊叹道：“月亮很亮很圆，月色在子时蓦地变白——白的如河沙一样的洒落下来，其中有条最亮的光柱笔直落在地上，那下面绝对应是女修之棺的所在！”
单飞对这点也是确信不疑，揪着心的静等下文。
曹棺喃喃道：“之后所有人都坠入了梦幻！”
单飞虽知必定有事发生，听到这种结果还是费解，“你和诗言都坠入梦幻？你看到了什么？”
他记得自己和晨雨在邺城的时候，曾看到女修下葬的情形，他在睁眼时亦看到晨雨很是不安。
晨雨看到的事情和他单飞看到的不一样！
一个下葬的经过，不会让晨雨那般表情。
事后晨雨也隐约透漏些内容，她更知无间的玄奥，后悔将无间香给了曹棺……她那时候就像知道无间改变的可怕了……
如果不将无间香给曹棺，晨雨就会和他单飞在一起。
单飞想想就有点心痛，紧握着孙尚香的纤手感觉好了些，他很奇怪曹棺看到了什么事情？
每个人在女修之棺上看到的事情都是不同的？
“我看到了一个神庙。”曹棺神色困惑道。
你还是比较特别的，难道你是个和尚？
单飞自我放松的时候，蓦地想到不久前才发生的一件事情，脱口道：“你看到了什么神庙？”
女修让他去楼兰神庙，曹棺之前就看到了神庙，这也太巧了些吧？曹棺看到的总不会是楼兰神庙？
曹棺摇头道：“我不知道那神庙的究竟，但看到其中供奉着一个神像，那神像很是奇特，似人非人的，长着人的身体，但长个牛的脑袋，背生双翅。”
“人身牛首？”单飞反问一句。他感觉曹棺描述的神像和神农仿佛，唯一不同的是，神农没有翅膀。
曹棺点头道：“不错，是这样。那神像有八条胳膊，双脚各有九只脚趾，可说是极为怪异。”
“你说的好像是蚩尤的塑像。”郭嘉一旁突然道。
单飞很是赞同，更觉得曹棺看到的就是楼兰神庙。他更关心楼兰神庙的所在，忙问道：“你怎么到的那里？”
曹棺摇头道：“我在坠入幻象后就在那神像的面前了，我那时候很奇怪，我没有看到那神像，似乎是感觉到那神像……”
他说的别扭，见众人都是困惑望来，曹棺解释道：“就像我瞎了一样，偏偏还能看得到神像。”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不知道曹棺的意思。
曹棺似也不明所以，接着道：“等我清醒过来时，就发现那些西域人大呼小叫的，才知道晨雨被人带走，而孙钟也是消失不见。诗言似也着急，不解怎么会变成这样！”
“诗言看到了什么？”单飞随即问道。
曹棺摇摇头，“她没有和我说，但她很不安。等到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我再去看她……”脸上的肌肉轻微的抽搐，曹棺低沉道：“她不见了，只在桌上留下了一句话——曹棺，去云梦秘地，那里有我所有的答案！”
他虽是镇静下来，说到这里时，身躯还是忍不住轻微的颤抖。
郭嘉很快问道：“你确定那是诗言的留言？”他为人仔细，虽意识到曹棺不应被情感冲晕，不过力求稳妥，他还是想确定这点。
“是诗言的留言。”曹棺肯定道：“我熟悉她的字迹。当时我虽是惊慌失措，但冷静下来仔细分析，知道那是诗言的字迹。”
郭嘉沉吟道：“这里有诗言的答案，诗言却不见得会在这里。”
“你说什么？”曹棺皱眉道。
“姬归不是说过——这里没有诗言。”郭嘉缓缓道：“我看姬归不像是撒谎。”
曹棺冷然道：“他自然说没有诗言，诗言出自云梦秘地，为躲避这里人的追杀，肯定会换个名字。姬归和我玩这种玄虚，却是瞒不过我。更何况，我感觉诗言就在此间。”
“感觉？”单飞反问道。
曹棺重重的点头，“不错，自从我来到这里，就感觉诗言在我身边不远！”
单飞只能叹息。
曹棺望了过来，满是恳切道：“如今我说了所有的事情，单飞，你要帮我！”
“我很想帮你，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帮你！”单飞无奈道。
曹棺压低了声音，“诗言和我说过，云梦秘地看似和善，其实很是冷血，生在此间的人，除了追捕行刑的人，谁都不能离开云梦大泽的，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谁都不能违背，不然一定会死。”
这里为何会有这种不近人情的规则？单飞暗自纳闷。
孙尚香问道：“那我们呢，能不能离开此地？”
曹棺半晌才道：“你和单飞二人应该可以。”
孙尚香倒有点失落的样子。
郭嘉吃惊道：“那我呢？”他知道那个叫天理的汉子是个顶尖高手，姬归更不用提，若是姬归出手，后果很是严重。更何况哪怕没有任何人拦截，若是姬归不放行，他郭嘉无论如何都是做不出那条到外界的通道。
这里是真正的死地！
曹棺解释道：“这里的人很奇特，你只要不得罪他们、亦不破坏他们的规矩，姬归放你进来，他就会放你出去的。”
郭嘉没有放心，反倒叹气道：“曹棺，你不会破坏这里的规矩吧？”他见曹棺益发冷静的表情，就知道曹棺已在谋划，不找到诗言就要闹个地覆天翻。众人都是一条船上的，曹棺出了问题，他郭嘉如何能置身事外？
曹棺果然没有回答郭嘉的询问，对单飞道：“你破坏规矩还有缓冲的余地。”
你太看得起我了吧？
单飞谦虚道：“三爷，都说入乡随俗，我等来此不是为了破坏……”望见曹棺哀求的眼神，单飞叹息道：“他们为何会对我网开一面？”
“因为你是天女的传人。”曹棺用极低的声音道：“当初他们曾得到天女传人偃师的帮助，如今更对你有求，姬归很快就会找你……”
他话不等说完，郭嘉突然咳嗽声，曹棺止住了下文，望向了门外。
门外站着那个叫天理的汉子，没什么感情道：“单公子，宗主有请，不知道你是否有暇见上一面？”

第五百五十章 美女复仇计
单飞再见姬归的时候，笑容满面。哪怕秘地的规矩有点不近人情，但那是人家立下的规矩，都说入乡随俗，他不准备做移风易俗的事情，还是决定先礼再来应对不可知的变化。
巴掌不打笑脸人的，不准备打架尽量别吵吵。
姬归和夜星沉仿佛，又有很大的不同。夜星沉有贵族的风范，姬归人如其名，很有乡土气息。
他若是被放在人群中，谁都觉得这个黄发老者不过是个乡巴佬，却难想此人会掌控黄帝他们流传下来的太空船。
这里就是太空船！
桃花源地、阡陌交通，美池木屋都是不改太空船的本质。
没谁规定太空船内就应是琳琅满目的高科技产品，在漫漫的太空中穿梭，只有适当的地球环境才能让地球人不至于无聊到发疯。
人始终试图征服太空，却一直难以克服自身脆弱的本性。
恰当的生态环境加上后人的改造，就让此间变成了桃花源。
他们落入此间后漂浮在半空中缓缓落下，说明这里应有反重力装置，而自鸣琴能定在半空，本和磁悬浮仿佛。
单飞用自己“肤浅”的现代认知试图来解释黄帝时代的科技时，姬归笑眯眯道：“单飞，你可知道老夫是哪里人？”
他开口就是问题，单飞没有径直摇头，试探道：“老丈莫非是周人的后裔？”
姬归笑容更浓，“天女传人果然很有见识。看你的表情，应不是早有所知，你是如何猜到的这点？”
单飞对这老头儿的眼力亦是佩服，解释道：“因为老丈所穿的上衣下裳本是周朝的常服，如今的年代早已不见。而你衣裳的布料更像周朝常见贫苦人家编织的毛褐，再加上我知道秘地之人多是远离秦汉，是以有此猜测。”
他心中对这老头儿有点佩服，不关武功，而是以身作则的作风。天底下说一套做一套的多了，叫着节俭的人有时候豪奢的让人难以想像，这老头可说是天底下最有势力的人物，却穿着周朝下等人的衣料，无关做作，而是骨子里的简朴。
姬归轻轻叹道：“你猜的一点不错，先祖本是周人，老夫在衣着上才保持着先祖的习惯。此间不知岁月流逝，从先祖找到此地时，距今……”他掐指微算，感慨道：“已有千年。”
单飞心中推算道：“千年之前？那应该是西周灭亡，平王东迁的时候了。”
“原来你也知道平王东迁一事？”姬归感慨道：“老夫只以为世人早就忘记了此事。”
单飞笑道：“略知一二而已。”
他不是喜欢炫耀的人，但姬归方才和他交谈一句后就差点看出他底裤的颜色，在这种人面前，狂傲让人蔑视，无知亦让人轻看，适当真诚的交流很有必要，好在他对人多是如此。
“那你可知晓平王为何东迁？”姬归客气的问道。
单飞稍有沉吟就道：“平王东迁可说是周朝国势由盛到衰的转折点，周幽王末年……”他顿了下，琢磨着措辞。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国之灭亡，更因昏君。
很少有人不知道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此君当权后极度昏庸无道，不是这样的话，西周也不会灭亡。
不过当着矬子不说矮话，在周人后裔面前，单飞就不能不考虑姬归和周幽王沾亲带故，他若痛斥周幽王，说不定会引发姬归的不悦。
思绪转念，单飞终道：“那时周幽王有几件事情做的不妥。”
姬归拂须微笑不语。
单飞试探道：“他宠信奸臣，又废了太子宜臼。不过他做的最糟糕的一件事是太宠爱妃子褒姒，传闻说褒姒倾国倾城，但好像有点毛病，她很少笑容，而这个周幽王为博美人一笑，不惜拿国家大事开玩笑，点烽火戏群侯，只为博取美人一笑，难免让世人苦不堪言。”
姬归缓缓点头。
单飞接道：“随后犬戎入侵，周幽王再点烽火却没有诸侯相应，这才导致犬戎攻破镐京，在骊山杀死了周幽王。之后群侯才至，驱逐犬戎后立被废太子宜臼为王——也就是周平王。镐京被犬戎所破后本是残破不堪，又因一次地震让镐京受损更加严重，周平王有感犬戎祸患未除，这才决定东迁雒邑，周国国势也从此转变，诸侯纷起，这才有春秋五霸问鼎、战国七雄并起的局面。”
顿了片刻，见姬归仍含笑不语，单飞周全道：“不过事隔千年之久，我对很多事情也是从传说得知，更难辨真假，若有说错的地方，还望老丈莫要见怪。”
姬归笑道：“你倒是谨慎之人。”
单飞知道老头儿看出他的小心，亦笑道：“老丈过奖。”
姬归轻叹一口气道：“此间之人对于祖先当年往事都已淡忘，你身为外人，反倒如此了然，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千万。你说的大半没错，不过有几点说的不算确切。”
“愿闻老丈见解。”单飞立即道。
姬归神色略有寂寞，“老夫本姬姓……”
单飞见老头儿又有考验之意，接道：“这是周朝的国姓，老丈可还是周文王的后人？”
姬归点头道：“不错，老夫本周公后人。”
单飞略有讶然。
他知道能在秘地的人多是大有来历，因为被大禹、秦始皇毁灭性的破坏后，能知道秘辛的人除了运气外，多是靠祖上的传承。
到秘地之人的祖上都有些门道，连刘表的祖上都因从孔子府上藏书得窥线索。
姬归居然是周公的后人！
周公因为迷信意味很浓的《周公解梦》而被后人广为所知，反倒湮灭了他悲天悯人的色彩。
这是华夏中不朽的人物！
周公——姬姓，名旦。他是周文王姬昌的第四子，亦是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周武王死后，其子成王年幼，因此周公摄政当国。
周朝八百年的基业，本文王奠基、武王定鼎，可真正让周朝经久不衰的却是周公。
这是个连孔子都最为尊崇的古代圣贤。
不过哪怕这种的人物，亦会遭人诋毁。周公当国时，有流言传周公要夺权篡位，可最终是周公平叛乱军，建成周洛邑，制礼做乐后还政成王。
后来唐朝大诗人白居易有感于此，还曾做诗曰——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老白的意思是——王莽未篡位时礼贤下士着实为人津津乐道，周公一片为国为民的赤诚却被居心叵测的人诋毁。坏人逍遥、好人难做。若是他们的一生在流言四起那一刻戛然而止，谁又知道真正的好坏呢？
单飞想到这点时心中感慨，一时难以言语。
姬归像是看穿单飞所想，轻叹道：“周公圣贤却是难阻周室的败亡。先祖本是周朝之臣，那时候正在侍奉周幽王，老夫说你适才说的不确，是因为周幽王不是几件事情做的不妥，他根本就是个无道昏君，他这一辈子几乎没有做过什么对的事情！”
单飞立即道：“老丈说的很是。”
墙倒众人推，他实在没有对那个昏君说好话的义务。
姬归又叹了一口气，“褒姒不笑亦不是有什么毛病，而是她自跟了周幽王后，一心一意的想要复仇罢了。”
“想复仇？”单飞略有不解。
姬归点头道：“当年周幽王是伐褒国后，褒人这才献出褒姒乞降。”
“褒人献出褒姒本就不怀好意？”单飞推测道。
“正是如此。”姬归赞许道：“褒人献出褒姒，就是记得周幽王对褒国的屠戮之仇，希望用美色灭了周室。褒姒施展媚术蛊惑周幽王，本为亡灭大周罢了，而《诗经》有云——赫赫宗周，褒姒灭之，就是暗指其中的隐情。”
单飞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他其实不关心褒姒和周幽王之间仇恨交织的往事，他只关心姬归和他初次见面说这些做什么。
不过他心中还是有分诧异，他知道《诗经》是孔子修订，如果姬归的祖先千年前到了此地和外地断绝联系，就应该不知道此书。
姬归提及《诗经》，说明他并非不知秦汉，而是对外界的发展有着关注。
“周幽王昏聩，先祖却看出褒姒的不怀好意，屡次劝谏周幽王，可周幽王早迷失美色之中，不听忠言。我先人见周幽王随后又废了太子、重用佞臣引发宫廷内乱，知道迟早一日会殃及自身，无奈之下才有了脱离周室之意。”
轻轻叹息，姬归又道：“不过那时周室失德，诸侯背心，天下动荡之相已起，哪里又会是净土所在？天幸先人睿智知晓黄帝的往事，这才历尽千辛万苦寻到琴鼓山，破解迷宫到达山下居留所在，却始终无法再进一步。”
若是没人接引，谁都进不来的！
单飞对于时空通道这件事亦是束手无策，倒好奇姬归的祖先如何破解了这个困难。
姬归微笑望着单飞道：“当初老夫先祖能入此间，本和天女一脉有很大的关系。因此老夫再见天女传人，难免感慨颇多。”
“我倒真不知此事。”单飞实话实说道。
姬归并不隐瞒，径直道：“老夫先祖得入此间，是因为偃师。”

第五百五十一章 你是个好人
偃师？
单飞方才曾听曹棺说过这个名字，不过他一时间倒真没想到此人是哪个，如今听姬归再提这个名字，他皱眉道：“老丈说的偃师是……”
暗自惭愧，单飞心道自己这个天女传人很是有名无实，对于天女传承的认知反倒不如一个外人。
姬归见状却没有任何轻视，提醒道：“你可知道周穆王？”
“略有所知。”单飞谦虚道。他想人家是周室后人，咱的认知都是从瓦罐、竹简上得到的，知道的肯定不如人家确切。
他在看到西王母玉瓶时曾听诸葛亮说及过周穆王，自己亦知晓点儿周穆王的往事，听姬归提及周穆王，蓦地想起一事，“偃师是周穆王在见西王母时遇到的那个奇人？”
单飞终于想起偃师是哪个了！
据史书记载，周穆王在见到西王母后，返程途中曾遇到一人，那人就是自称偃师！
偃师说想献技给周穆王观赏，周穆王接见此人后，问此人究竟有何本事，偃师说制造一物，第二日进献给周穆王。
翌日，偃师再见周穆王时带着个美女随行，说那美女随行擅长歌舞，周穆王遂让那随行献艺。那随行的歌声动听、舞姿绝伦，周穆王见状大为赞赏，可不想那随行歌舞之后，居然向周穆王宠爱的妃嫔用了挑逗的动作。
自古以来，“拉拉”、“龙阳”都是有的，周穆王见那美女随行调戏自己的妃嫔，难免感觉男性的尊严受到了挑战，龙颜大怒下不但要处死那随从，甚至要将偃师一块杀死。不想偃师并不慌张，劝周穆王少安毋躁——原来那美女随从就是偃师制造的那物！
偃师肢解了那美女随从，让周穆王清楚的看到——那美女随从是个假人！
将妃嫔迷得神魂颠倒的居然是个假人？
当初周穆王身边的侍臣肯定不少，亦没有人看出那是个假人。
机器人！
极具人工智能的机器人。
当初单飞读到这段记载的时候，就和看《山海经》般，当个神话般一笑而过。如今再想起这段历史，他几乎毫不犹豫的认定偃师造的就是智能机器人。
这种机器人比起他那个年代用个仿真皮肤、会几句智能问答就称为高科技的机器人判若云泥，那是真正的人工智能！
见单飞脸色数变，姬归倒也不急，等其稳定下来才道：“看来你已知道此事。”略有沉吟，姬归轻声又道：“周穆王见到这般奇事，难免要详细查看那人偶，他发现人偶中五脏六腑俱全。那人偶去心后不能言，去肝后就不能看，周穆王忍不住的赞叹——人之技艺，原来真可能等同天地造化。同时周穆王又问偃师，人偶哪个地方最为难做？你可知道偃师当初如何回答？”
单飞回忆片刻后虚心道：“我不太清楚。还望老丈直言。”
“偃师回了八个字。”
姬归笑容还是和蔼，双眸却有丝精光闪过，“人心难做，人心难测！”
落叶缤纷，春来春却不归。
单飞一直和姬归在桃花树下交谈，蓦地发现桃花树竟也似真似幻，让人根本分不清此间哪里是真、哪处是假。
这是高科技和乡土结合的产物。
听姬归说出“人心难测”几字时，单飞亦是赞同道：“偃师说的很对，人心实在难测，不过……”
看到单飞欲言又止，姬归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素来觉得人生太短了，比勾心斗角有意义的事情实在太多，我们何苦因为勾心斗角忽视了人生更有意义的事情？”单飞真心道：“因此我很多时候不想费心思去猜测什么人心。”
姬归眼中的寒芒隐去，微笑道：“你虽不喜勾心斗角，但却明白勾心斗角的门道，难道不是吗？”
见单飞笑而不语，姬归了然道：“天女传人从来都是个聪明的……好人。因为天女的技艺不会让别有用心的人掌控，可若非聪明到知晓世上的丑恶，又难免被轮回所累。”
单飞认真思索着姬归的言语，微微点头。
回到话题，姬归道：“以你的为人，想必知道偃师说那八个字的用意？”
单飞猜测道：“偃师想要劝劝周穆王？”
“不错。”姬归神色称许，“天女传人虽是与世无争，却均是悲天悯人。当初周穆王征伐四海八荒，野心膨胀下导致民心疲惫。西王母看出周穆王的野心，也知道他很难被说服，可感慨世人苦难，这才派偃师去见周穆王，想要说服周穆王改弦易张。”
“后来呢？”单飞忍不住问道。
姬归道：“周穆王那时候已然入魔。他见偃师神通后自然心动，非但没有被偃师说服，反倒贪欲更涨，他扣留偃师让其开启云梦秘地、寻找长生之法。”
这种人若是长生，那是世上的灾难！
单飞知道周穆王并未成行，问道：“那偃师怎么办了？”
“偃师被扣，可第二天随即失踪。”姬归回道。
“他倒是好神通。”单飞不出意料，心想这种人物怎会被牢狱所缚？
姬归看出单飞的心思，微微笑道：“偃师的确有大神通，不过他失踪并非是自己离去，而是被先祖暗中所放。适才老夫说过，先祖见世风日下，就算周公所制的礼乐典章都不能教化天下，更难挡人性贪婪……先祖预料穆王之后周室胜极必衰，因此提前结下这个善缘。”
顿了片刻，姬归道：“事实也正如先祖所料，周室益发的颓败，先祖虽苦苦支撑周公创下的基业，但见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导致国败、平王更是不听人言执意东迁，先祖失望，这才离开周室赶赴云梦泽。”
喟然叹息，姬归环望四周道：“可要入这里绝非易事，甚至可说绝无可能的事情。先祖不能改变周室倾颓，却具毅力，立志重启被大禹断绝的文明，这才重建湘妃祠，缅怀舜帝伟业断绝时，在湘妃娘娘神像面前发誓——永世完成黄帝的志向不变，求湘妃娘娘指点，让他们得进黄帝秘地。”
单飞这才知道云梦泽中为何会有个古怪的湘妃祠，蓦地想到一事，“我在迷宫之下看到很多未完工的石室，想必是老丈的祖先所造？”
姬归点头道：“不错，先祖立誓不成不归、至死不离，这才让族人在迷宫下开挖洞室，誓要断绝和世俗的联系。先祖这等恒心坚持终于感动了偃师，偃师这才用自鸣琴开启此间，让先祖等人入内，这亦是我等能在此间的由来。说起来，若非偃师，我等恐怕还是身处迷宫之下，因此……老夫知天女传人又至，又看到你们有难，这才尽数请来入内一聚。”
单飞心下感慨。
曹棺想必多少知晓这些往事，这才在那般绝境中还是坚持不离。
默然片刻，姬归缓缓道：“你可知老夫详尽述说我等来历的目的？”
单飞有所猜测，还是微笑道：“请老丈明言。”
姬归半晌才道：“偃师考验先祖多年，才让先祖带人进入此地。可你亦知晓，人总是会变的，很多人都是忍不住红尘的诱惑，终究会进入贪婪权欲的轮转。”
见单飞点头，姬归凝声道：“当年就算周公那等贤人都是无力破除这个轮回，先祖有感周公的失败，认为先要造出一个公平的世界，同时从炎帝的长生香着想，再对人心进行推演，找到世人的劣根所在。先祖认为只有清除了劣根，才能改变这个可悲的轮回，完成黄帝的大志。先祖只怕计划有变，才立下一入此间的有关人，此生若不能破除世间轮回的悲哀、终身不离此泽的约定。”
单飞心中微沉，终于明白这里为何有那种不近人情的规则，亦对这些人的志向很有些肃然起敬。
这是一批有原则、有操守的人。
“不过我等并非不近人情，而是要所有人自愿立誓遵守后才会让其留下。若非如此，我等亦不会强人所难。”
姬归微笑道：“因此你等想要离去时尽可离去，只盼你等莫要对外人提及此间就好。”见单飞默然不语，姬归明了道：“但你辛辛苦苦寻到此间，必定有你的目的。”
单飞涩然一笑。
“老夫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个旧人。”姬归笑问道：“你可知道老夫想到了哪个？”
他这次没有考究，就如和朋友聊天般随和。
“单鹏？”单飞毫不犹豫道。
姬归摇头道：“老夫虽知单鹏其人，却感觉你不像单鹏，你像马未来的。”
我像那老头？
原来姬归见过马未来！
单飞困惑不解时，听姬归道：“老夫曾见过马未来，听他说及过流年传承的三个条件——学识广博、不拘泥同时能够放下。你……有些事情放不下……”
我放下就是神仙了。
单飞笑道：“我的确有些事情无法放下，我来此间是想找些东西。不过……”
“如流年般，此间的能力从不应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姬归沉声道，见单飞脸色改变，姬归笑道：“但你不过是个聪明的好心人，又是天女的传人，哪怕有些放不下，老夫信马未来不会选错人，你若有需求，老夫定会帮忙。”

第五百五十二章 斩尽杀绝
单飞很有些意外。
他来云梦泽无非两个目的，而且可说是合二为一，找到云梦秘地得到冥数说明书后前往白狼秘地寻找晨雨。
都说君子困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如果独善其身的同时还能兼顾天下，单飞不介意多做点事情。
他来的时候可说是没有太多准备，准备许多年的刘表连门槛都进不来呢，他又能准备什么？见到狼群、吃人鸟、再从空间隧道跳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有应对最险恶情况的准备。
姬归居然说肯帮他？
单飞意外的时候多少有点欣喜，他感觉姬归不像是说着玩的。
“都说无功不受禄……”单飞沉吟道。
姬归听出他潜在的意思，微笑道：“你一路行来遇到的险恶难数，定然以为此间很不欢迎外人。”
不是吗？你们这种姿态要是欢迎客人的话，天底下都没有讨厌客人的主人了。
“我们只是不欢迎贪婪的人。”
姬归感慨道：“先祖前来此间后，并非不理世事，亦知道外边的世间战乱连连，又经秦汉，但终究不过散了聚、聚了散。穆王盛世亦不过如过眼云烟，哪怕秦皇汉武，亦不过重蹈周穆王的覆辙而已。先祖就是明白这点，才想自创规则，亦不让此间参与世事中。”
单飞缓缓点头。
“这里已是人世少有的净土之一，我等不想其再有所染。”姬归又道：“偏偏可悲之处在于，来此的万人中却不会有一人想要实现黄帝的大志，只想从此间得到满足欲望的能力罢了。这样的人，尘世里既然俯拾皆是，此间就不用再多几个了。”
“黄帝的大志？破除世间的轮转？”
单飞问了句，见姬归点头，暗想这个志向绝不好实现，我们那个年代终于到了全球化，不过所有国家的关系和华夏的春秋五霸、战国七雄又有什么两样？
或许唯一的不同的就是冷兵器转为热兵器，因为核武器的制约让各国心有忌惮——这些国家不是因为文明了不想打，而是知道春秋五霸打仗不过是死人，用核武开仗是要毁灭存身之所的。
要打，“民主和平”的国家都是在找那些没有核武器的国家打，这样才能显示超级霸主的“风范”！
“因此你们才会驱动狼群、吃人鸟来逐客？”单飞又问。
姬归半晌才道：“异地得黄帝传承，自然有很多奇士，此间亦是如此。这里有一人叫做赵思益。”
“嗯？”单飞静待下文。
“赵姓的先祖是伯益。”姬归提醒道。
单飞恍然道：“此人是伯益的后人，亦精通驭使鸟兽的法门？”他曾和黄承彦谈及过此事。
姬归解释道：“千年来，先祖为创建出不同于世俗的地域，亦求此间的发展，素来择选品行高尚之人立誓而入，赵思益的先祖就是因此而入。”
你们这种规则倒和冥数类似。
单飞知道异地虽奇，传承亦要吸取新鲜的血液才行，可是……他心中有丝隐忧，倒怕云梦秘地重蹈冥数的覆辙。
这不仅仅是异地的悲哀，而是整个人类的无奈。
姬归似看出单飞所想，叹气道：“人性总是偏向择易畏难，哪怕是世上杰出的帝王将相到了老迈之年、亦是难免昏庸的忘记曾经的大志，为求自身的安全，往往选择更简易实现的残暴手段。”
单飞颇有感触，暗想眼前这老头子看的倒是透彻。如汉武帝这等大志向之人，晚年都能逼死相守多年的妻儿就是说明了这点。
“唯有大毅力之人才会选择难为之路，并且坚持下去。”
姬归感慨道：“老夫虽有志向，但难说是大毅力之人，眼下唯有绝外侵染，遵先祖规定以求延续此间传承的期待。”
他说到这里时再次叹息，略有疲惫之意。
单飞默然，他对这种人素来敬佩，对此间的规则亦开始理解。
“不过老夫却杜绝不了世俗的贪婪。”
姬归继续解释道：“无数人为了欲望前仆后继的想进入此地，却不知道黄帝当年建造那迷宫不是为了方便出入，而是为了一个考验。”
“考验？”单飞略有困惑，随即醒悟过来，“我明白了，唯有聪明志坚的人才能通过黄帝他们的考验，比如老丈的先祖。”
“还有你这种人。”姬归微笑道。
单飞老脸略有脸红。
姬归接着道：“先祖为求得到黄帝传承、续舜帝遗愿，抛舍荣华富贵后千辛万苦到了此间，又费尽心力建湘妃祠后在此祷告数十年不离云梦泽，所受的辛苦本是难以想象。偃师从中看到了先祖的志向，这才开启了此间。能入此间的人不但要聪明，而且要志向坚定。那些贪婪却懦弱的人被狼群蛇群吃人鸟所摄，根本是来不到琴鼓山的。”
顿了片刻，姬归似在琢磨什么，又道：“偶尔有亡命贪婪的人却是不能破解迷宫，聪明的贪婪人虽能下得迷宫，但在没有收获的情况下，难以十数年如一日的坚持下去……”
那是，如果在这么贫苦寂寞的条件下还能坚持下来，怎么能叫贪婪？
单飞不能不说黄帝、偃师这些人考验人的手段极为睿智。
其实后人也有人这么做过，那人叫做达摩。
当年二祖神光为向达摩求法，极为恭敬的侍奉，甚至在风雪之日没了膝盖都屹立在雪中表示坚诚，达摩却认为这些远远不够——历来诸佛的成就是用多生累劫的修持而来，行常人不能行的功德、忍常人不能忍的苦难，用一点小小的恭敬和心机就想得大乘真谛，你认为可能吗？
神光听闻此言，断臂明志，才得达摩传法。
考验的不是断臂，而是从不退缩的决心。
黄帝等人早知道决心的重要，这才设下迷宫考验头脑，却以多年的蹉跎考验来人的毅力！
“黄承彦是个聪明的人……我等本想再考验他几年的。”
单飞又明白一点。
他一直困惑一件事情，云梦秘地既然有驭使鸟兽的神通，如何任由黄承彦等人霸占迷宫多年？
原来云梦秘地的人早知道黄承彦的举动，想吸纳其进入。
“可惜他老了就少了毅力，投靠的又是权术之人，想的只是百年内的事情。”姬归叹道：“不仅如此，因他之故，眼下云梦泽之上已是风起云涌，不知有多少股势力在云集。”
单飞略一思索就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姬归笑道：“不错，他们没有你等这般勇气等待秘境的开启，却想等你等出去后抢夺他们想要的东西。”
这么说，上面除了黄堂和刘表的势力外，还有不少势力在暗中潜伏。
出去后更麻烦。
单飞暗自苦笑，“老丈过奖了，若没有曹棺，我恐怕亦等不到秘境的开启。”
“等待秘境开启不但要毅力，还需要勇气、真诚还有悲天悯人的情怀。”姬归看着单飞道：“你不舍曹棺，早有入秘境的资格，可惜……”
单飞见姬归欲言又止，不由道：“请老丈指点。”
他和姬归交谈中，已知这老者不但深不可测，还是少有的智者，对于这种人的想法，他素来重视。
“可惜你不属于此间，亦不会留在这里的。”姬归惋惜后随即浮起笑容道：“但正因为有你这种人，才让老夫看到坚持下去的希望，能和你这种人交谈，亦是老夫近年来少有的快事。”
抬头向上看了眼，姬归道：“赵思益杀性渐重，本想一劳永逸。”
单飞暗自心惊，知晓“一劳永逸”四个字的含意。
斩尽杀绝！
云梦秘地的人已有不耐，他们的想用这些贪婪人的血警告世俗，莫要再觊觎云梦秘地。
这些人绝对有这种能力。
“不过老夫却是心中不忍。”姬归缓缓道：“老夫冒昧，还想请你帮手。”
单飞忙道：“若是能尽力的话，我绝不推搪。”
华夏自古都是礼尚往来，姬归对他单飞和善可亲，一口允诺对其帮手，他如何会不表示表示？
单飞知道这是偃师、马未来结下的善缘——这也怪不得魏伯阳约定和他前往云梦秘地后却始终没有露面。
他单飞来就好，多个魏伯阳，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魏伯阳这个老狐狸，想方设法的占他的便宜！
单飞暗自咬牙时，就听姬归道：“我想请你到了大泽之上后，劝那些人离去后莫要再来此地。不然的话，老夫就只能听从赵思益的想法。”
这个……怎么可能？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这些人蓄谋多年，如何会听我的劝说？如果我能做到这点，世界和平就有指望了。
不过终究笑笑，单飞道：“我尽力而为。”
姬归微微一笑，“如此最好不过。老夫也知道未免强人所难，但我等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到底会如何，终究不受我等控制。老夫知你疲惫许久，不妨稍加休息后再去找找冥数有关的东西。老夫对此间也不过略知一二，很多方面可能还需你来指点。”
单飞听姬归所言，才意识到自己的确疲惫不堪，他微闭双眼却还惦记一事，“有件事实在不吐不快。”
“但说无妨。”姬归客气道。
单飞强睁睡眼，坚持道：“老丈，我知道曹棺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他知道眼下谈的虽是和睦，曹棺的事情却和定时炸弹般，随时都有将众人炸得粉身碎骨的可能，他不能不在曹棺爆发前想办法解决。
姬归本是沧桑的脸上蓦地闪过分悲哀，半晌才道：“这本是源于一个美好的期待……”

第五百五十三章 我们回来了
美好的期待为何会让姬归悲哀？
听姬归的口气，他不再否认诗言的存在？
单飞困惑于姬归的用词和表情，不解道：“老丈……我……有点不明白。”他对眼下的形势并没有太过乐观，甚至怕因为曹棺这个变数将所有的努力毁于一旦。
姬归垂下头来认真考虑着什么，许久才道：“你稍加休息，容老夫考虑后再做决定如何？”
单飞这段时间心弦很是绷紧，脑力消耗的严重，点点头后闭上眼眸。
不知许久，他缓缓的睁开了眼睛，就感觉疲倦一扫而空，见天上仍是缤纷翠凝的颜色，暗想这里倒是四季长春。
烦躁紧张的心绪终于平复下来，见姬归坐在树下望来，单飞歉然笑道：“我实在有些累了，不知睡了多久，还请老丈莫怪。”
姬归笑笑，“不提防的人自然睡的多些，看来你到这儿很是放松。”
“提防什么？”单飞微笑道：“老丈若要对我不利，何必放我等进来？”
姬归缓缓起身道：“你跟我来。”
单飞不知道姬归要去哪里，但都说客随主便，这种时候有得商量自然慢慢协商就好，何必惹得彼此不痛快？
他本是随意的人，在这种氛围下反倒更能稳得住，随姬归缓步前行。
姬归所行的方向和给单飞安排的住处截然相反。
穿过桃花林，前方的绿色开始浓烈起来，时不时有灌草林木出现，偶尔还会有虎啸狼嚎的声音传来，让人暗自惊心。
单飞越走越是叹服，他曾见过太空船的外形，粗略估计有十数里的方圆，这几乎和个城池仿佛。等置身其中后，他才觉得其中的规模比他想象的还要恢宏许多。
姬归走到一棵冲天的大树下，伸手抚摸着那树干。片刻后，绿色的大地开裂出个丈宽的洞口，姬归轻身跃进那洞口，缓缓的向下落去。
单飞进入太空船的时候就见识过反重力影响，这会儿见姬归飘然若仙倒没什么意外。他如同姬归般纵落，等脚踏实地后，单飞左右环顾，发现是处于一个穹顶的空间内。
四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倒和冥数的控制仓类似。
单飞一想到这点，意识到黄帝他们将虚拟现实发展到真幻难辨的情景，很多东西已不用实体存在。
姬归微笑指向对面的墙壁道：“马未来说了，你若是到了此间，可从这里开始。”
单飞心中略有激动，知道终于要对祖宗有进一步的了解了。
以往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真相，这一次他置身老祖宗的环境中……就要亲眼目睹当年的盛况？
见姬归笑望他不语，似有考验之意，单飞只能硬着头皮向前数步……
墙体明亮起来。
总不成还需要掌纹验证？
单飞暗自叫苦，心道当初在冥数的时候就碰到过这个难题，不过好在那是他单家的地盘，他稀里糊涂就通过验证……
这次呢？还能靠蒙？
墙壁上果然出现一只手掌的图样！
单飞暗自挠头，不过见姬归并没有帮忙的样子，咬牙间，单飞鼓起勇气将手掌按了上去。
掌图消失，竟有一颗导弹呼啸着向单飞射来！
单飞骇了一跳，不等躲闪时，就被那导弹射过了身体。导弹射穿了单飞的身体后，投入到远远的天空后不知去向。
天空灰暗无光，不见太阳。
微微松了一口气，单飞知道自己又处于立体投影幻象中，回头向姬归望过去，见姬归离他不远，神色似有丝难过。
单飞本是不解姬归难过什么，可看着身前的景象时，脸上亦是露出不忍。
哪怕郭嘉到此，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会茫然困惑，单飞却清楚的意识到看到了什么。
天空的导弹如穿梭机般的繁忙，地上已没有人的迹象。
没有人还能在那种露天环境下活下来。
末日都没有那么恐怖！
无数高科技的地面建筑、战车、飞行器在如梭导弹的摧毁下都和纸糊一样的脆弱。
还有无数的光束肆无忌惮的击在地面上，掘地百丈的向下渗透，无情的摧毁着地下的一切。
死光？
当时最先进的科技，却是为了死亡？
在这种时候，什么“傻的”、“TMD”系统肯定是没有用的，就算TNND的系统来了也是根本无法防御。
没什么防御，纯粹都是毁灭性的进攻，你死我也死的进攻！
单飞不知道发出毁灭命令的人究竟处于怎么疯狂的状态，但他亦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无论哪个都冷静不下来。
仇恨下的人类素来要毁灭掉一切和他们做对的事情，从动物、到植物，再到自身……
地球已经如同一锅粥般。
是地球！
应该是地球……
单飞看着眼前的旷世大战时，心惊肉跳时涩然无言。
“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景象？”姬归终道。
“末世。”单飞回了两个字。
姬归轻轻点头道：“马未来亦是这般说，他说很久以前，比黄帝还要久之前，这里曾经有过这么一次经历。”
轻轻的呼气，姬归叹道：“看来他们比我们要高明许多，无论多么强悍的武功都是挡不住这种兵刃的一击。”
单飞苦涩的笑，“但他们的认知远不如老丈。最少老丈不像他们这么残忍，老丈还一直想着给人一条生路，他们何尝给谁留下活路？”
姬归很是感喟道：“或许真的这样，谁又知道？”
“我不看了，如何切换？”
在死光径直的轰击下，地下的一切都是毁灭，而且融化！单飞虽未吃什么，但已有呕吐的感觉。
为什么？究竟为了什么？
他那时候突然想起夜星沉的蝼蚁理论——贪婪的蝼蚁有了力量后，从来不会为天下的蝼蚁着想，想的不过是怎么更多的攫取食物，就如蝼蚁中一种白蚁般，恨不得吞噬掉自身的立足之地才心满意足！
人类和蝼蚁在某些方面没什么区别。
他话音才落，画面倏转。
前方已是波澜壮阔的海洋——死一般的海洋，海面上亦没有生灵的存在，画面穿透般的深入到海底。
海底爆裂的潜艇随处可见，还有数艘潜艇在艰难的躲避着深入海底的死光轰击，可还是难免被死光击中，溶解开来。
海啸汹涌，地覆天翻。
冥数的那艘潜艇是这场劫数的幸存者？
单飞转念的功夫，倒很想看看海底的仔细情况，不想镜头再转，他已置身大泽中……
一切灰蒙蒙的满是末日的迹象。
天灰地灰。
灰色的大泽，没有一丝生灵存在。
这不是用西王母玉瓶后看到的景象？！
单飞立即想到这点，下意识的向前上方望去，就见有浮光冉冉升起，停在空中半晌，似有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依恋。
还有什么依恋？
有刺眼的一道光圈在从太空船中直冲而下，撞在浩瀚无边的大泽之上，汹涌无边的泥泞掩盖了眼前的全部景象……
结束了？
全部结束了？
单飞转过这个念头时，就见眼前景象再换，然后他就见到前方有个带着神秘圆环的星球向他的这个方向冲来。
已没有第一次面对导弹时的惊错，单飞知道自己更像是以一架摄像机的主观视角来面对近前的一切。
太空船出了地球了？黄帝他们离开地球了？那太空船在云梦大泽中又是怎么回事？
心中微动，单飞很快认出冲来的星球应是土星。
他不是天文学家，但对太阳系的九大行星多少还算了解，知道九大行星中唯独土星有道奇异的光环护体。
黄帝他们离开了地球，就极可能离开太阳系，游荡在银河系、甚至银河系外……
那他们为何会回转？
单飞心中不解之际，回头望去，还能依稀看到浓烟笼罩的地球有月球在环绕，但在星际中已显得异常的渺小。
单飞那个时代的人工登月已是人类的壮举，人类虽知道太阳系的水金地、火木土、天海冥九大行星，但只对火星放过探测器。
不过那和丢弃断线风筝般，能去不能返的。
人类一直在向外太空探索，不过进展没有想象的迅猛，黄帝他们已能星际航行？
这种太空船的规模，容纳十数万人都有可能，他们知道地球已将毁灭，这才造出这种太空船来全体移民？
目标是哪里？
单飞很快看到自己身临其境的过了九大行星，在离太阳益发的遥远后，前方已现出浩瀚的星云。
壮阔瑰丽的星河流动；深蓝冷静的太空凝结。
美丽又壮观的宇宙！
相比之下，人类的地球已是渺小的如尘埃般……
单飞心旷神怡间蓦地心中凛然，他发现前方深蓝的宇宙中裂开条黑色的缝隙！视线前所未有的动荡扭曲，单飞都感觉太空船在极力的躲避着那条黝黑的裂缝！
黑洞？
单飞想到这个概念时，察觉全身倏然进入那个黑色的领域，旋转到要吐的感觉！太空船遇到了黑洞？怎么办？单飞虽知黄帝他们多半没事，不过置身其中还是忍不住的担忧。
前方倏亮！
不是蓝，而是墨绿无边。
单飞看到那绿色的时候，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像是地球——地球的人类虽然不堪，不过地球充满生机的绿色始终让人印象深刻。
隐约有呼啸声刺耳的传来，火光中有浩瀚的亮色快速的推进到眼前。
是大泽！
云梦泽！
单飞在急速的移动中还能辨出眼前的云梦泽时，就感觉周身巨震，然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脑海中突然有声音响起，是几人在交谈……
——我们进入个丑陋的蛮荒世界，飞船遇损，我们恐怕再无法离开了！
——这是我们离开的那个世界。不知经历多少年……宇宙震荡改变了我们的时间规则和路线，我们穿过了很多年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世界因我们而毁灭，我们有责任重建起来！
有女子在轻轻的叹息。
——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我们回来了。

第五百五十四章 美丽的错误
无边的黑暗，再无画面闪现。单飞呆呆的立在那里，没有茫然，只有感喟。许久的光景，他扭头望向姬归，见其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喃喃道：“原来如此。”
姬归试探问道：“你……都明白了？”他有些不信，更多的却是赞赏。他需要先祖的遗言、再加上马未来的解释才能完全理解，单飞看一遍这些景象就明白了一切？
天女的传人，果然见识非凡！
单飞明白中却有苦涩。
在知道黄帝等人传下三香、又见到冥数那艘潜艇后，他对往事已有了解，也有过诸多猜测。他最困惑的一点是——他明明看到了黄帝等人离开了地球，为何又会看到太空船在云梦大泽坠落？
如今除去技术上的细节，他已明白了大概。
黄帝是他们的祖先，也像地球史前文明的人，他们拥有着远比单飞那个时代要高明的科技，可是他们却无法破解单飞那个时代的症结。
人性的贪婪丑恶！
毁灭人类的不止是小行星、外星人带来的灾难。宇宙浩瀚，地球不过如尘埃般，外星人对这个蝼蚁的世界不见得有兴趣，小行星撞击的概率虽有，人类至今却从未见过。人类总是喜欢扩大外敌，幻想着各种威胁，却不知道人类最致命的本是自身丑陋的症结。
人类一直向往着制造更犀利的武器来统治这个世界，但人类若是不能控制自身的贪婪欲望，亦会因此毁灭这个世界。
黄帝那些人就是处于世界毁灭的边缘。
他们拥有死光这种可以转瞬灭掉死丘四五万人的武器，也拥有改变时空、甚至延长寿命的能力。
未能永生，不然炎帝不会重新专研，但延长性命没什么问题，否则也无法解释史书的记载——黄帝他们随随便便就能活个几百年。
黄帝更在《内经》早有了预告——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
很多霸权者向往的追求，黄帝他们全部拥有了，可战争还是不可避免的发生，发生的结果不是生灵涂炭，而是真正的毁灭！
黄帝、蚩尤、炎帝、九天玄女四人应是太空船中的领袖，带着一批人乘太空船本要离开地球，这个世界好像没有什么值得依恋的地方。
他们也不得不离开，他们若不离开，说不定就会和地球一块毁灭。
单飞不知道黄帝他们的目标是哪里，但知道他们在突破太阳系进行银河系探索时遭遇了黑洞。
太空船没有绕开黑洞，经历了“宇宙震荡”后到了地球被“文明”毁灭后的漫长发展的截断，如穿越一般。
达尔文的进化论和牛顿力学般已有了局限。
理论毕竟是理论。
不断的考古发现早让人开始怀疑这个进化论，很多科学家更有预言，地球数十亿年的发展过程中，经历过高度文明的毁灭重建。
黄帝就是那些经历过高度文明的人，三男一女交谈的言语尚回荡在耳边。或许不应该说是言语，而应该说单飞是感觉到他们的意思。
最高的科技本来只需要思想交流，而不是繁杂的语言。
说第一句话的定是蚩尤，冷酷不耐的语气。
说“宇宙震荡”的应是黄帝，逻辑能力强，思想冷静缜密，明显是科班生出身。
炎帝很是悲天悯人，他的语气中听出自责之意，他认为地球的毁灭也有自己的原因，这才准备重新建造这个世界。
说出最后那句话的人就是九天玄女——天真烂漫中还有着深深的依恋期待。
她喜欢这个世界。
这四人本是朋友。
想到马未来说的四兄妹的故事，单飞暗自叹息。时光虽是逆转，朋友终究分散，他们还是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武力、权利、理想和流年！
怔怔立着不知许久，单飞才道：“多谢老丈带我看到这些事情。”
“不用客气，我感觉很多人或许不愿看到这些事情，毕竟太远了一些，不是吗？”姬归喃喃道。
单飞默然许久，才待开口，突然见到左手墙壁有红光闪烁，他正困惑时，姬归皱眉道：“外边有了事情。”
原来是示警灯。
单飞恍然间暗拧眉头。
“此间太平多年了。”姬归淡淡道：“若有事发生，多半是因为外来的缘故。”
是曹棺在闹事？
单飞亦猜到这点，他知道这个三爷以往的确是冷静难言，但如今的曹棺却有点失态。
红光闪烁，姬归却不急迫，他缓步向墙面走去，本要按在墙面上，突然又垂下手。
姬归不算急迫，单飞却有点担忧。
这是人家的地盘，姬归不着急，就说明一切都在人家的掌控中。你曹棺再大的能力，也绝对闹不起什么风浪的。
三爷，你冷静一些！
不过单飞也表现出镇静，静等姬归的问话。
果如他所料，姬归若有所思道：“听闻你不但是天女的传人，还算是单家的人，很善使用无间？”
单飞并不隐瞒道：“不错。”
“你想必也已猜到，这里也能运用无间。”姬归缓缓道。
单飞不出意外。女修、单鹏他们本来就是黄帝那脉的传人，黄帝他们能造三香，太空船是黄帝的大本营，这里的人如何会不运用无间？
“你用了无间后，都改了过去的什么事情？”
单飞想了半天，摇头道：“我好像从未改变过去的事情。”他到了过去，只是在为当下争取机会。
“为什么？你有了这般能力，可说是有了翻云覆雨的神通。如果你愿意，你已算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人，你可以改变这世上的任何事情，将一切事情改成你想要的结果。”姬归虽是这般问，神色却没什么惊诧。
单飞对这个问题早想过太多遍，每次运用通灵镜后更是加深了一层体会。
“该发生的事情，迟早会发生。无间应是用来改变存在的问题，却不是改成我们想要的结果。”单飞强调道：“这点很重要！”
姬归沉默半晌，“不错，你哪怕将一切改成你想要的结果，但问题还是在的，迟早有一日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道理虽是简单，多少帝王将相却始终不明白这点，他们将虚妄的、自己想要的结果当作是解决，只想去压制问题，却不知道问题只会积累爆发，到那时，无论怎么都是不能改变结果了。”
顿了许久，姬归凝望单飞道：“这恐怕是千古循环无法破解的缘故？”
单飞心中微震，沉思良久才道：“老丈说的很对。”
姬归微微笑道：“对是对，但想到这点已不简单，拥有这种能力却能控制自己更不是容易的事情。”
单飞思索道：“我发现我可以用无间改变事情的顺序，但不能改变人的性情。很多事情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人性的根结，我要做的不应是去砍去枝叶，因为根结在，就会长出另外的枝叶，我们要寻出真正的根结进行破解。我如果当下解决不了的问题，回转到过去最多是拖延事情的发生。”
顿了下，单飞试探道：“比如说曹棺……你十数年前给他的答案……并非解决的答案。根还在，他就会找到你！”
姬归轻轻点头道：“马未来没有选错人，你也没有让马未来失望。他当年对我说的，几乎和你一模一样。他说他老了，但流年还要传下去，他一直不和你说很多，就是不想将他自己的喜恶强加给你，他说你是单飞，而不应是另外一个马未来。”
单飞心中感动。
对于那个不过见过几面的老人，他却有知己的感觉。
“我们如果当下解决不了……最多是拖延事情的发生。”姬归重复着单飞所言，半晌笑道：“你说的很对，老夫做错了。”
单飞精神振作，“诗言真在这里？”
姬归摇摇头，却又点点头，略有伤感道：“这不过是个美丽的错误。”
单飞大惑不解。
姬归凝望单飞，决定道：“老夫本想将这件事情揭过，但你说的不错，那样的话，问题还是问题，始终无法解决。”
单飞笑道：“老丈决定面对这件事后、做个公正的解决？”
“没有公正的解决，有的只是遗憾。”姬归说话间伸手一按墙面，上方洞口闪开，有一股力道从二人脚下缓起，将二人托出了房间。
前方有激烈的争吵声传来，可在姬归、单飞从地下升起的时候，立即止歇下来。那叫天理的汉子和几人正拦在曹棺、孙尚香和郭嘉的面前。
单飞神仙一样的出场，云梦秘地的人见怪不怪，郭嘉、孙尚香见到后还是错愕难言。
曹棺见到姬归出现，立即抛开秘地之人冲过来。
那叫天理的汉子本要阻拦，却被姬归伸手止住。
曹棺正要一把抓住姬归的衣领，就被单飞一旁紧紧拉住，“三爷，有话好好说。”
“我们怎么好好说？”
曹棺眼珠子都要冒了出来，伸手托着一物递到姬归的面前，厉喝道：“姬归，你不是说这里没有什么诗言，那她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秘地？”
单飞竭力的拉着曹棺，却留意到孙尚香有丝激动的神色。心中疑惑时，他听孙尚香问道：“姬老丈，包着这物的华缎，又是从何而来？”
曹棺托着的是块玉佩，包着玉佩的是块金丝编织的手帕。
单飞不明白孙尚香为何对这手帕很是留意，就听姬归淡然道：“这华缎和玉佩本是孙钟送给的……”
看着曹棺欲爆出的眼珠，姬归终道：“这些东西是孙钟送给的……你说的那个诗言！”

第五百五十五章 人在做、天在看
众人齐齐错愕。
曹棺的情绪本是异常的激动，听到姬归直承此事后反倒很有不解。
单飞更加意外。
他意外的不是诗言的东西会出现在此间，很明显，姬归知道诗言的存在。单飞意外的是手帕和玉佩居然都是孙钟送给诗言的！
诗言是晨雨的师父，孙钟是孙尚香的爷爷。当初在女修传承时，诗言和孙钟都在邺城……
二人究竟有什么交集？
心头怦怦大跳，单飞还能拉住曹棺的手臂道：“三爷，你不妨听姬老丈仔细的说说。”他一定要仔细的听听，寻找有关晨雨的关键线索。
曹棺身躯忍不住的颤抖，嗄声道：“他若肯说诗言的事情，我自然会听。”他虽冲动，但深知自己绝对奈何不了姬归。难得姬归主动提及诗言，他立即强迫自己安静下来。
姬归轻叹了一口气，在一棵大树下坐下来，喃喃道：“到底从哪儿说起？”他神色很是伤感，一时间又沉默下来。
单飞见曹棺不再发飙，松开曹棺却拉住了孙尚香，低声道：“怎么回事？”
孙尚香将单飞从头到脚看了遍，稍有放心。姬归找单飞交谈，她虽知单飞的本事，但在比起冥数还要难测的云梦秘地中，还是难免担心单飞的安危。
单飞和姬归很谈得来？
孙尚香很快的发现这点，倒感慨能人能所不能，单飞到哪里居然都能吃得开。
或许因为他对谁都没有坏心，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亦不会和旁人撕破脸皮，哪怕黄承彦那些坏人亦想拉他入伙。孙尚香知道这是件好笑的事情，无论好人、坏人，最信任的还是对自己没有威胁、又有用处的人。
听到单飞询问，孙尚香回道：“你离开我们很久没有回来，郭嘉很担心。”
“你不担心？”单飞忍不住问了句。
孙尚香垂下螓首，想要摇头，终于还是点点头，“我也很担心。”抬头看向单飞，孙尚香想看到那喜悦的笑容，却又怕直视那炽热的目光。
岔开了话题，孙尚香道：“不担心你的只有曹棺，他说你绝对不会有事。因为他知道天女在当年的大战中都能保持公正中立，她的传人从来都和天女仿佛。既然如此，你到了这种很公平的地方本是如鱼得水，怎么会有事？”
单飞微有扬眉，暗想当初天女助蚩尤逃脱，公正难说，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中立的人，曹棺为何这么说？
孙尚香低声又道：“你不在的时间，我本在小憩，不知怎地就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就听曹棺一直狂叫——我知道诗言就在这里，姬归你骗不了我。然后他就跑了出去，在桃花林中不停的游荡，居然在林中找到一处黑白相间的石子。”
单飞心中微跳，“黑白石子组成的心形图案？”
“你如何会知道？”孙尚香讶异道。
脑海中画面连闪，单飞想到晨雨曾给他这么留信，但最早采用这种方式留言的人本是诗言，晨雨深受诗言的影响。
孙尚香一点印象都没有？
见单飞不语，孙尚香接着道：“曹棺看到那心形的图案后居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他坐在那里不停的流泪，只是念着诗言的名字。”
单飞看着孙尚香一无所知的样子，鼻梁微酸，强笑道：“然后他就在那些石子下挖出了手帕和玉佩？”
孙尚香感觉单飞真的和神仙一样，惊奇道：“你又知道？”
“这应是诗言和曹棺的联系方式……也是……”单飞欲言又止，听到身边“咯咯”作响，他扭头望去，就见身旁的曹棺抖动个不休。“咯咯”的响声原来是曹棺骨节的声响，他正死死的盯着姬归。
看来姬归若不开口，曹棺真的要咬过去，单飞暗自叹息时，姬归终道：“老夫觉得还是从头说起好些，你等认为如何？”
曹棺喉结错动，一时激荡难言。
郭嘉负手道：“反正我们也不急的，老丈喜欢说，我们肯定会耐心听的。”
姬归看了郭嘉一眼，“听说曹操身边有个奇佐叫做郭嘉，莫非就是阁下？”
郭嘉微有扬眉。
他自入此间后，无论哪个都没有正眼看他，姬归更是连他的名字都没有询问。若是荀攸在此，感受到旁人的轻视，定当会表达不满。郭嘉素不喜张扬，更无视世俗的眼光，反倒觉得自在一些。如今听到姬归一口道破他的名姓，郭嘉难免异样，还是平静道：“正是郭嘉郭奉孝。”
姬归微微一笑，“你们一定奇怪老夫明明未出过云梦泽，为何会对外人很是了然？你们心中只怕觉得云梦秘地的人不参与世事的传说都是骗人的。”
郭嘉微笑道：“此间奇异，我想此中必定有个外人不知的缘由。”
姬归倒不隐瞒道：“不错，的确是有个不为外人知晓的缘由。我等虽未出云梦泽，但这里对很多地方发生的事情都会有自动的、详尽的记载。”
众人面面相觑，根本不知姬归说的什么意思。
单飞却有点毛骨耸然，很快的想到一点，“对以前和将来发生的事情都在记载？”
那不就是历史书？
他单飞本来也有这个功能，不过脑海中的记录却在不停的扭曲……
郭嘉、孙尚香惊奇的看着单飞，听不懂单飞在说什么。
怪不得单飞和姬归谈得来，这两个人原来是用另外的一种思想在交流，孙尚香忍不住的想。
姬归倒让孙尚香猜测落空，摇头不解道：“如何会对将来发生的事情有什么记载？”他目光微闪，看向单飞道：“如果你穿到以前的时光，倒可能写下将来的事情，不过也会截止到眼下的一刻？”
单飞暗自佩服姬归很快能想到这点，心道你只知道我是单家人，却不知我本是两千年后的现代人，我的所知对你们来说就是一本预言书。
不过有了无间后，这本书的内容就不太靠谱了。
单飞知道猜测有误，虚心道：“老丈说的自动、详尽的记载到底是什么意思？”
姬归摇头道：“老夫其实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他说话间伸手抚摸着所靠的树干，对郭嘉招手道：“你走近一些。”
旁人恐怕会有点提心吊胆，郭嘉却是坦然上前几步，默立片刻后不见姬归的动静，郭嘉还能耐住性子，曹棺却忍不住道：“姬归，你到底要说什么？不是说……诗言的事情吗？”
“老夫就是在说诗言的事情。”姬归回道。
曹棺饶是睿智，却根本想不出姬归说的事情、让郭嘉上前这些举动如何和诗言有什么关系？
姬归望向那叫天理的汉子道：“你等先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那叫天理的汉子点头示意知晓，带着众人离开了这里。
见秘地的人走远，姬归望着那叫天理的汉子背影道：“他叫楚天理，父亲叫做楚威。楚威和老夫一起掌管此间的大小事情。”
曹棺很是不耐烦，心道你啰里啰唆的在说些什么？
单飞、郭嘉互望一眼，心中都有点奇怪。
曹棺是当局者迷，单、郭二人一直保持着清醒，二人都感觉姬归像是支开这些人，不明白这老头有什么话要对他们说，反倒要避开秘地的人？
姬归的举动不合情理。
这老头子要做什么？
姬归看出单飞的警惕，微微叹息道：“这其中自然又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理由了，不过……你们可以看看了。”
他伸手向天空一指，郭嘉脸色巨变！
郭嘉本不是容易吃惊的人，但望见天空的那一幕时还是脸色苍白。不但郭嘉，孙尚香、曹棺亦是凛然。
天空中出现了郭嘉的影像！
除了郭嘉，还有一群身着灰衣的人，不过那些灰衣人皆如陷入疯狂中，有人挥刀乱砍、有人放声狂叫……
唯独冷静的只有郭嘉，他正用一种奇怪姿势坐在地上，双眸紧闭，额头上的汗水点滴的落下。
空中无声音，但见画面闪烁。
曹棺脸色本黑，这刻都有些发紫，“是发丘中郎将。”他掌控摸金校尉多年，对发丘中郎将亦不陌生，一眼就看出是郭嘉带着一群中郎将遇到了极大的危机。
单飞只觉得那些灰衣人很是熟悉，听曹棺提醒，失声道：“这是郭嘉带人遭遇了黄堂、如仙他们伏击的情形。”
他那一刻可说是震撼无比。
不仅因为郭嘉一帮人遇到了难以想象的危机，还因为云梦秘地居然将这件事记录了下来！
如何会有这种记录？
旁人不知，单飞如何会不明白？
这和他那个年代遍布各地的摄像头记录何等的相似？唯一不同的是——根本没有人知道云梦秘地的摄像头布置在哪里。
或许根本不用摄像头，而是黄帝他们运用了极为高明的观测手段，就算连他单飞都不知道的监视手段！
不是卫星云图，是远超卫星云图的一种探测手段。
众人惊异间，就见发丘中郎将已自相残杀起来，数次间，有锋利的兵刃几乎擦郭嘉身边而过，而郭嘉不知是沉稳还是根本无力顾及，仍旧端坐未动。
地面上郭嘉虽不如画面的郭嘉那般紧迫，但眸子中难掩震惊之意，突然道：“很久以来都流传着一句话，我真不知道出自何处，到如今才算有些明白。”
“什么话？”单飞接道。
“人在做、天在看！”郭嘉凝声中望向了姬归。
单飞心头剧烈的跳动下。
人在做、天在看！
这句话流传了太久，很多人一直都认为这不过是警戒之语，提醒恶人莫要做的太过火了，因为老天有只眼睛在看着你。
他却没想到郭嘉会联想到这里，“天”说的就是云梦秘地，华夏、甚至全球都被云梦秘地无形的监看，默然的记录着发生在世间的一切事情！

第五百五十六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郭嘉冷静下来，醒悟道：“怪不得老丈能及时放我等进来，原来早将我等的举动看的清清楚楚。”
“不然呢？老夫虽有点能力，总不能看穿泥浆又看到你们。”姬归回答时看向了曹棺，淡然道：“你知道这些的，不是吗？”
曹棺默然。
他自然知道这些事情，不然如何会带单飞、郭嘉等人冒死一搏？
搏命的曹棺亦有缜密的计算。
孙尚香娇躯微颤，她亦想到云梦秘地既然能将郭嘉经历过的事情采用奇异的手段记录下来，那他们入了云梦泽后的举动是不是早落在姬归的眼中？
郭嘉接下来的话让单飞脸色亦变，“老丈方才说此间对很多地方发生的事情都会有详尽的记载，这么说来，华夏曾经发生的事情，全被此间用这种方法记载下来？”
单飞心中微震，想起一件事情。
——世界因我们而毁灭，我们有责任重建起来！
单飞当初听到炎帝等人这么说的时候，只想着他们是用三香对蛮荒的人类进行改善，却没想到黄帝这些人居然布下了天眼系统，将世间的一切都清楚的看在眼中？
让单飞分析的话，云梦秘地如今展现的是人类信息采集技术的极强版，黄帝他们运用高明的手段将世间发生的一切记录汇总回此间，然后呢？
分析人类的所为？
他们运用的是什么技术？
单飞难以猜测，转瞬心中狂喜，吃吃道：“华夏曾经发生的事情，此间全有记录？”他想到了件重要的事情——女修传承的那天，此间是否有邺城发生的记录？
姬归未语，抬头望着天空的影像不知在想着什么？
发丘中郎将已经倒下了大半，郭嘉仍是盘坐在地上。
蓦地有两点暗影窜到了郭嘉的面前，出手！
单飞心中微紧，知道那必是荆楚刺客组织的人物。当初他和孙尚香在紧要关头时幸得郭嘉出手相助。郭嘉一直风骚的不要不要的，谁又想到他自身亦曾遭遇到极大的凶险。
郭嘉睁眼！
他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随即有暗影如圈，勒住那两个刺客的脖颈。
两个刺客头颅未飞，但脖颈鲜血喷涌，显然不能活了。郭嘉连杀二人后，一把抓住张辽冲了出去，没入丛林中再不见踪影。
郭嘉缓缓垂下来头，神色中带着无奈。
画面切换，有大水带着泥浆滚滚涌来……
单飞认出那是他和曹棺面临绝境的画面，他甚至看得到曹棺在呼喊什么，随即有蓝色的洞口出现……
影像消散，郭嘉、孙尚香还是盯着半空，震撼着姬归……或者说震撼黄帝他们如何做到的这点。
这种记录倒不稀奇了，但没有卫星辅助的情况下，单飞对这种手段也是叹为观止。
许久，曹棺终道：“这和诗言有什么关系？”无论眼前如何稀奇，他想的只有诗言。
姬归感喟道：“因为老夫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在俗人看来肯定荒诞不羁，你们虽是世上少有的俊彦，但只凭老夫说，恐怕还难信老夫所言，因此老夫让你们先看到这些事情。”
“我信老丈不会欺瞒什么。”单飞感觉姬归是向他解释，亦明白姬归是告诉他——要做真正了断的时候了。
真相下的解决！
“此间没有诗言。”姬归一句话让曹棺怒目圆睁，随即轻叹道：“此间曾经有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叫做弦声。”
弦声？
单飞心中微动，不知道弦声和弦歌、弦曲有什么干系？
“女孩自幼聪颖，饱读史书，最爱《诗经》。”姬归感慨道：“她常居在此地，过着安宁却平淡的生活。”
单飞四下望去，暗想乍入此间是觉得玄奇，可呆得久了，只怕真的觉得枯燥。姬归如是说，心中是否亦感觉到坚持的寂寞？
“旁人都是习惯了这里的寂寞，她一个天真烂漫的孩子却是对什么都感觉好奇。她悟性奇高，对此间的很多事情领悟的很快，因此她哪怕就算胡闹些，亦是让很多人喜欢。”
姬归说到这里时，脸现慈爱之意，喃喃又道：“她很快就能如老夫般，开始观看世间的事情。”
看向郭嘉，姬归道：“你方才问过老夫，华夏曾经发生的事情，是否全被此间记载？老夫感觉以前的确如此。不止是华夏，就算这个世界亦被此间记录其中，不过后来似乎出了很多问题，导致此间只能看到一些地方的事情。”
太空船进入大泽后损坏了？经历两千年后，被后人摸索的过程中搞坏了？
单飞琢磨的时候，姬归接着道：“饶是如此，此间能看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老夫在掌控此间前，不知用了多少苦功才能将记录重演。不过……那女孩子却是早早的就能显示这些事情。”
这东西认人的？就如需要掌纹验证一样？太空船为何对诗言情有独钟。
单飞想到这里，听姬归感慨道：“老夫知晓此事后心中大喜，认定那女孩是苍天赐给秘地的，她就要继承黄帝的文明，将此间发扬光大，甚至能实现先祖的夙愿。因此……老夫并不禁她任意查看世间的事情。”
轻轻叹息，姬归道：“或许老夫错了。”
郭嘉不解皱眉道：“老丈何出此言？”
姬归喃喃道：“老夫或许太急了些，不该让她这早的接触到世间的事情。”默然片刻，姬归道：“有一日她突然找到了老夫，对老夫说弦声的名字太过平淡，她不满意师来仪给她起的名字，她说要给自己起个名字。”
曹棺嘴唇喏喏，想要发声却是不能。
单飞不知师来仪是哪个，亦不关心，就听姬归接着道：“老夫对此倒不在意，告诉她名字不过是辨别的称谓罢了，那女孩却不赞同，她不太喜欢声律，却喜诗言心声……”
望着颤抖的曹棺，姬归终道：“她说舜帝说过，诗言意，歌长言，声依永，律和声。既然如此，她不用弦声的名字，以后就叫诗言好了。”
曹棺身躯一震。
众人默然。
孙尚香虽想知道旁的事情，但一方面因为礼数，又被女孩的事情吸引，很好奇一个云梦秘地的女孩如何会和曹棺有了关系？
“老夫也是由她，毕竟整日相见，叫什么又有什么区别呢？”姬归缓缓道：“诗言渐渐长大，不但对千古的往事益发的了然，甚至开始对无间的运用亦是精通。”
郭嘉神色讶异。
“有一日她突然又来找老夫，很是闷闷不乐。”姬归追忆道：“老夫就问她为何不喜？她流泪说——原来这世上只有我们是世外桃源，如今的世上还是人吃人的世界，她亲眼看到一个像人的东西视人命如草芥，甚至将人浇上油膏，然后点起来烧死，她问我世间为何会有这种人存在？问老夫为何不去制止这些事情发生？”
见众人都有询问之意，姬归道：“她说的是董卓。”
众人都是默然。
单飞知道姬归的形容还是文雅一些，诗言说的很对——那是个像人的东西。
诗言骂董卓不是人！
人怎么会做出那般残忍的事情？
“老夫却是无奈……”姬归看着单飞道：“你亦知道，自大禹以来，人类始终不断重复这种事情，制止了一时，却难以永世的，你说对不对？”
单飞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诗言却不赞同，她认定可以改变些事情。”姬归老眼中带着伤痛，“老夫当时并未有多想，却不知道她已有了决定。”
他说话间手掌摩擦着树皮，又有影像出现在半空。
郭嘉、单飞略皱眉头，对于出现的画面很是陌生。
曹棺却是浑身颤抖中向前走了几步，脸上露出悲伤且恍然的表情。
影像中显示有一群人手持着火把踢破一间大宅的高门，径直冲了进去。
画面静止，定在为首那人的身上，那人虽不俊朗，但坚毅中带着意气风发的神情。
郭嘉霍然向曹棺看去。
“曹大人一定知道这件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姬归口气平淡，但称呼却已改变，眼中有寒芒一闪。
“我知道……我知道……”曹棺哽咽道：“这是我杀死顾霸的情形。”他当年艺成归来，正逢夏侯渊身在冤狱，曹操无助，他这才带一帮高手冲进顾家处死了无恶不作的顾霸。
郭嘉依稀认出曹棺和为首那人有些相像，听到曹棺这么说时，了然之际带着骇异，不知道此间如何会将那多年前的事情都是清楚的记载。
姬归将这件事情放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众人困惑时，就见姬归凝望着天空的曹棺道：“老夫亦是后来才知道此人。诗言那时候已决定去改变世上的一些事情，她找到了画上的这人。”
单飞心中震颤，倏然明白了什么。
姬归本是平淡的语气带着少有的愤慨，却仍能低沉道：“诗言认定了那铲除恶霸、伸张正义的男子汉必定能为这丑陋的世上带来希望……于是她义无反顾的去找那个男人，希望和那个男人一起实现心中的梦想，铲除邪恶、对抗强权、让这世上尽是安乐的地方……”
泪水点滴而落，曹棺未能再听下去，他再难站稳，虚弱的跪了下来。
他终于全然明白过来。
桃花中的诗言，看起来如桃花一样的明艳。
看到他的第一眼，诗言就如三生认定般走到他的身前——我叫诗言，你叫什么名字？
诗言果然早就见过他，出了云梦秘地就是为了找他。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有秋风悲画扇？
带着梦想的诗言走到他曹棺面前时，带着美好的希望、带着对他曹棺的期盼——她憧憬选中的男人永远如画面上见到的那么美好。
——曹棺，又打仗了，死了好多人，能不能……
——傻孩子，打仗怎么会不死人？
——曹棺，你好像变了很多，我……
——我当然会变，我不再是当年那个青涩的少年，曹棺有一日会让诗言看看，诗言没选错曹棺。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他只以为女人的心思难以琢磨，变的是诗言……但真正变的一直都是曹棺，变的麻木不仁、变得心狠手辣、变得忘记自己曾经的理想、变得让诗言不再期待。
桃花林渺。
诗言心远。
泪水滂沱，洗刷不去心中无尽的悲伤。
曹棺握紧手上的玉佩，涕泪流淌的如同个无依的孩子，他只以为自己看到诗言的留言时已然明白，可他那时还是不懂——不懂诗言的等待。
懂了却又太晚。
——云在水中水行船，花在心中心在岸；纵明千古兴衰事，难忘桃花三月天。
明了千古兴衰事的诗言，却始终不明白——为何我们知道那多的丑恶，却是始终不能避免？为何当初选择的正直男儿，却是自甘泥沙的污染？
但她以诗言志中始终还是坚信着一些事情，粉红的桃花三月，美好的人生初见，这些都是她无悔的选择、永远的期盼……
她希望曹棺能够听得见。
她知道曹棺终会听见！

第五百五十七章 神秘来客
曹棺早就泣不成声，他明白得多一分，心中就更痛一分。
他只以为诗言不满他的忽视，离去是因为诗言爱得浓烈、他曹棺付出的却淡漠，他却不知道诗言对他还有这般殷切的期盼。
心已悔，往事怎追？
他跪在那里任凭泪水肆虐，对姬归的淡漠终有了解——他曹棺若是姬归，说不定早一把掐死他曹棺，而不是还在客客气气的和他说话。
姬归愤慨的神色终于转为淡然，轻叹道：“老夫修心养性多年，却还是难免如此，倒让天女传人见笑了。”
单飞心中感慨，不忍去看悲痛欲绝的曹棺，也没有出声安慰。
郭嘉亦是如此。
他们都知道一点——他们知晓曹棺的伤悲，却不能等同身受的替代。大多人的安慰，不过让自己觉得该做些什么，希望自己好受一些，但如何能减少局中人的悲切？
真正的悲伤早就入骨噬髓，又岂是几句无关痛痒的言语就能改变？
“诗言找到了曹棺。”单飞回到了话题，淡化着此间悲伤时，更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接下来怎样？”
“她什么都没有改变。”
姬归苦涩道：“当年想要斩绝恶霸的人，在乱世染缸中不出意料的变成别人讨厌的恶霸。”
单飞感觉这句话有点耳熟，略一回忆就想到丁夫人当初对曹操曾经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丁夫人将老曹骂的狗血淋头，老曹却是屁都不敢放一个。
不反击是因为内疚、良心未泯，亦是因为还有爱。
这难道真是人类的无奈？
单飞暗自苦笑时，听姬归又道：“董卓的确是灭绝了人性，不过曹操过徐州时，亦是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曹棺身躯又颤，脑袋几乎要埋入地底。曹操的功劳有他曹棺的半数，但曹操造下的罪孽亦有他曹棺的一半。
“这种事情不用多说，因为千古来不停的在重演。”
姬归始终未曾正眼去看曹棺，抬头望天道：“诗言终于无奈的回转，见到老夫的时候泣泪如雨。她说她错得厉害……心痛的厉害，她不但没有帮这世上变得更好，反倒让一个人亦是变坏，又害了许多的百姓。她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自己明知这是悲惨错误的事情，却是无力扭转？”
“错的是我。是我曹棺自己做错，和诗言有什么关系？”曹棺嗄声反驳道。
姬归还是未看曹棺，自语道：“老夫早知这是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安慰她说自黄帝以下，有尧舜圣贤所为，还是终被大禹所破。若非如此，先祖亦不会迁到此处，亦不用和外世隔绝，因为世人改来改去，始终逃不脱千古的轮回。”
单飞无奈中暗自奇怪，心道诗言收了徒弟晨雨，曹棺始终不知此事，听姬归所言，诗言是在和曹棺携手改变世界的计划失败后回到了云梦秘地。
不是死去。
诗言的坟墓下恐怕没有尸体。
当时单飞、曹棺见到坟墓的时候，曹棺悲痛欲绝根本没想着去挖，他单飞亦没有这个心思。
坟墓是空的？
那晨雨被诗言养在天坑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在姬归终于又说了下去，“诗言伤痛许久，有一日又找到了老夫，说她决定动用无间。此间虽有无间，但真正能灵活运用的只有诗言，她有着别人没有的悟性。”
众人微凛。
单飞紧紧握住孙尚香的纤手，本想问诗言想要改变什么，话到嘴边却不敢问出。
姬归看着单飞道：“你若是她，会用无间改变什么？”
单飞看向曹棺，低声道：“我没信心改变她和曹棺的结局。”
曹棺痛苦的双手都要插到土内，却知道单飞绝对没有说错，他自己都没有信心去改变。
谁能改变那个张狂的曹棺？很多人总是要经历过才想着改变，这已是好的结果，最可悲的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想着去改变什么。
“不错，诗言也没信心去改变，她知道能让曹棺改变的，只有流年。”姬归轻叹道。
单飞听到“流年”二字时，倒是立即想到马未来提的箱子，随即感觉姬归说的应该是时间的意思。
在时光精细的铭刻下，一些人才开始有些不同的变化。
“她没有想着去再改变曹棺，却还想着改变这个世界，她选择了去邺城——女修之棺所在的地方，她不想得到女修的传承，却想问问女修如何才能改变这个世界。”
众人均是屏气凝神的倾听，不想诗言会有这种魄力。
姬归目光落在孙尚香到身上，缓缓道：“她在路上碰到一个人，那人叫孙钟。”
孙尚香娇躯轻颤。
姬归缓声又道：“孙钟那时候拿着许愿神灯！”
单飞失声道：“什么？”
他一时间不能相信，暗想许愿神灯不是在云梦泽中，以前被葛夫人拿着，如今在孙尚香手上，当初为何会在孙钟之手？
“那是帕提亚帝国的神灯。”姬归看出单飞的困惑，解释道。
他不解释还好，一解释后单飞反倒更加的迷糊，“孙钟如何会取出帕提亚帝国的神灯？”
姬归没有径直回答，看着孙尚香道：“你既然认识那缎子手帕，应该知道那手帕以前的作用？”
孙尚香略有犹豫，“我曾听娘亲说过，这块手帕当年……”这本是孙家的秘事，她却知道人家云梦秘地对于很多事情都是了若指掌，既然如此，不如索性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好些。
“这块手帕是包着玉玺被从家父从井中打捞出来的。”
众人略有沉默，神色各异。
郭嘉负着双手最是悠闲，这刻好看的双眉微扬。这本是个不经意的动作，却被姬归察觉。
“郭祭酒想必知道玉玺的来历？”
单飞倒也知道这段历史，暗自琢磨姬归突然提及玉玺的用意。
郭嘉听姬归说的客气，亦客气道：“略有所知。”见姬归在他的答案，郭嘉终道：“孙郡主说的想必是破虏将军当年败董卓后，从洛阳水井中打捞出的传国玉玺？”
孙尚香微微点头。
郭嘉见状继续道：“传国玉玺本和和氏璧有关。春秋时期，楚人卞和曾得璞玉认定必是宝物，献给了楚国厉王。厉王将璞玉交给工匠鉴定，结果工匠认定那是石头，厉王大怒，砍了卞和的左脚。”
默然片刻，郭嘉道：“卞和却不死心，在武王继位后再次献玉，结果再被工匠所误，又被武王砍掉了右足。”略有感慨，郭嘉又道：“直到文王继位后，卞和不敢再献玉玺，抱玉璞在荆山脚下痛哭，被文王遇见后，命良工剖了玉璞，其中的和氏璧才是得以现世。”
见姬归不嫌他啰嗦，郭嘉接着道：“后来和氏璧多经辗转，最后落在赵国。秦昭王得知后传书赵王，说愿用十五城交换和氏璧，这才有蔺相如完璧归赵的往事。不过蔺相如虽保住和氏璧，却终究没有保住赵国，赵国被秦所灭后，和氏璧还是到了秦国手上。始皇帝嬴政命令丞相李斯用和氏璧做一玉玺，上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定为传国玉玺。”
单飞身为考古学家，对华夏赫赫有名的传国玉玺的经历如何会不知？
郭嘉所言和他知晓的大致吻合，但见到姬归静然倾听，单飞想的是几个关键的字眼——荆山、楚国、秦始皇！
传国玉玺的过手经历远比郭嘉说的要稀奇很多，郭嘉却是刻意提及这几点……
“当时都说嬴政想凭此玉玺将秦朝基业千秋万代的传下去，不过秦不过二代。秦国瓦解后汉高祖入关，秦王子婴奉玉玺归降刘邦，这玉玺就到了汉室手上，然后又一代代传下去。”
郭嘉略扬眉头，微笑道：“后来外戚王莽篡位，索玉玺到手，兵败后被杀，玉玺重归汉室的光武帝。直到董卓掌权，却始终找不到玉玺，不想玉玺却被人丢在井中，最后……”
望向孙尚香，郭嘉缓缓道：“令尊驻军洛阳城南，玉玺又被令尊从附近的井中打捞出来。”顿了片刻，郭嘉补充道：“当初兵士都说令尊捞玉玺之前，井上有五彩云气浮动，惊得附近的官兵无人敢接近。”
孙尚香欲言又止。
姬归忽然道：“玉玺不是孙坚打捞出来的。”
众人为之愕然，孙尚香更是玉容微变。
“哦？”
郭嘉略有意外。这件事本是众所周知，却被姬归一口否定。
若是旁人这么说，郭嘉必定询问，如今的他却是扭头望向了天空。
姬归没有让郭嘉失望，他伸手抚摸着身后的树皮，不到片刻功夫，天空有影像重现。
单飞曾去过洛阳，一眼就认出那是战乱后残破的洛阳。
这时晨曦未至，天边曙青。
一人正背对着众人，孤独的走在时不时有尸体横卧的长街上，有着说不出的诡异之意。
那人穿着极为普通，不过像是个寻常的百姓。
单飞不知道姬归的用意，却很快看出异常。如果这是捞出玉玺的时候，董卓、吕布向西败退，孙坚正带兵驻扎在城南，普通的百姓如何能在孙坚镇守的地方这般任意走动。
那人戴着斗笠，只让人看到他略黄的头发，但单飞看清那人手上的油灯时，神色讶异。
许愿神灯！
那人手上拿着的果然是许愿神灯！
另外的一盏、从帕提亚帝国取来的许愿神灯？
他是……
单飞霍然向孙尚香望去，就见伊人秀眸亦诧。
空中显示的那人正回头谨慎的望着附近的动静，亦让孙尚香看到那人的真容。
那人额高大嘴，一捧紫髯，有一双碧眼在晨曦的微光中闪闪的、带着奇诡的颜色！

第五百五十八章 老奸巨猾的孙钟
单飞看到孙尚香惊奇的神色时，霍然回头。他望见那人的面容时倒没有太吃惊，这像是西域那面的人士。
“你认识他？”单飞知道伊人必定认识此人，孙尚香不是看到个外国人就这么吃惊的女人。
“他……他……”
看着影像中显示的那人还是一步步的向前方走去，孙尚香掩住檀口，半晌才道：“他很像我的二哥！”
孙权？
单飞脑海中有一道光华闪过，孙尚香亦是低呼起来，“他难道就是我的祖父孙钟？”
孙权和孙钟长得很像？
都说孙权紫髯碧眼，这个孙钟亦是如此，孙家人难道有点西方的血脉，孙钟是西方人？单飞立即想到这点，倒觉得大有可能。
周、秦、汉三朝，中原和西方的交流就是不绝于道，东西联姻的事情亦是多有，再说舜帝很早之前就曾派诺前往西方进行科学救援，大家其实都是地球人，种族歧视要不得。
孙尚香倒没有西域女子的特征。
单飞转念间，感觉伊人紧紧握着他的手、轻咬贝齿不语。单飞看出她的忧虑，反握紧她的手掌以示安慰。
“不错，他就是孙钟。”姬归肯定道。
众人见姬归未说下去，抬头看向天空的影像，就见晨曦渐明，孙钟手上的许愿神灯居然也开始亮了起来。
“传国玉玺莫非是云梦秘地所出？”郭嘉突然问道。他蓦地这么猜测，知晓内情的众人反倒没什么意外。
单飞更是暗自点头。
卞和是楚国人，得到块璞玉自己不剖开，坚信其中必有宝物，如果他没有什么奇异的发现、亦没有透视眼的话，如此执著的献宝，那就是神经病啊。
卞和不是神经病，他必定从这块石头上看到什么异常的事情，却不能认识这石头的真正的价值，这才要献给楚国当权者希望领本证书荣耀一下。
“准确的说，是和氏璧从云梦秘地所出。”姬归叹道：“据老夫所知，它本是黄帝他们开山所用的一种工具，封存在山石中却被卞和无意中获得。”
众人讶异。
传国玉玺原来是蓝翔技校使用的挖掘机？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倒有点哭笑不得，可他转瞬想到了什么，恍然道：“秦始皇是利用它建造了秦皇陵？”
他说的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孙尚香很是茫然，郭嘉却是身躯微震，失声道：“可能如此！”
郭嘉、单飞均是聪明缜密之辈，只听姬归只言片语的提示就想到太多事情。
秦皇陵一直是千古奇迹，是媲美女修之棺的存在。秦氏多有墓葬，唯独秦皇陵的建造技术远超过先祖的墓葬。
楚霸王项羽刨了秦国的祖坟，唯独对秦皇陵不得进入。事实上就是到了单飞那个年代，上方亦不过在秦皇陵外围操作，始终不肯挖掘。
不是不想挖，而是挖不到、或者是有不能解释的事情发生！
单飞隐约知道这点，暗想建筑法则历来循规蹈矩，秦始皇蓦地有这般远超当时科技的技术，唯有用黄帝传下的器物才能实现。
琴鼓山的迷宫匪夷所思，若非拥有高科技技术，亦是做不出来。
和氏璧正是黄帝等人用来开山的工具，别人虽知其奇异，却是始终不能运用。
秦始皇不是女修的后代吗？他灭赵后迫不及待的取来和氏璧，是不是就是想要利用其中的开山技术？
极有可能！
这不是玉璧，其实是个风骚的挖掘机？
单飞寻思间，见天空影像中的孙钟所持的许愿神灯益发的明亮，陡然间有道光华从神灯顶部射出，直穿云空。
晨曦大亮。
有五色云彩在光华尽头显现，随即又有一道笔直的光柱直冲而下，正笼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口水井内！
那是丢着玉玺的水井？
虽没有声响，单飞已感觉洛阳城南似有喧哗。他一直看到的都是无声画面，暗想黄帝那时候肯定不会是默片，他们始终听不到声音只有一种解释——此间影像的声音系统有了异常。
他顾不得和郭嘉再研究下去，盯着影像，就见孙钟纵身到了水井前，低头看了眼，似是转了一下神灯，天空的光柱已失，唯有五色的彩云还浮在半空，在清晨时分显得极为的奇特。
一人倏然到了孙钟的背后！
众人微惊，孙尚香秀眸更是睁圆，不过她倒没有什么担心害怕，有的只是惊诧。见单飞望过来，孙尚香立即道：“那是我爹，我看过他的画像。”
单飞心中微酸，暗想孙尚香连父亲的模样都没有见过。别人看到的都是她江东郡主的荣耀，谁会想到这女子心中的感伤？
后来出现的那人身着甲胄，眉粗眼大，手长脚长，一看就是武功好手。他脸颊如刀削般的棱角分明，眼珠倒是华夏人正常的颜色。
众人虽听不到声音，但见孙坚窜到孙钟的背后不是加害，而是并肩向井中望去，就知道这两人早有商量。
孙钟查找传国玉玺的下落，而孙坚在暗中保护。
单飞见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暗想这应是亲父子无疑，都说上阵亲兄弟、打仗父子兵，如此紧要的事情，孙钟能信任的只有孙坚！
也只有孙坚才能让孙钟在此间肆无忌惮的出没。
孙坚当初在哪里驻兵不好，一定要驻扎在有玉玺的城南？莫非亦有准备？单飞暗自推测。
对于孙坚是华夏人的容貌，单飞并不意外。
历来都是流传这么一个说法，就是任何人种和华夏人进行联姻，后代都会渐渐变成黑头发、黄皮肤的人种。
这是个奇怪的现象，科学家难以解释。单飞对基因不算了解，这时却只能感慨是黄帝他们的基因实在太过强大。
他没有见过黄帝这些人，但想着你叫着黄帝，总不能是个白皮肤的人？地球所有的人类，本是在向着黄帝的基因靠拢？
单飞琢磨时，见孙钟一指井中，似乎说了几句后就悄然离开，这时候孙坚有手下向这个方向跑来，向孙坚请示的模样。
那些兵士虽是惊诧，不过看起来很是纪律严明，应该是孙坚的亲信。
事实也应如此，孙钟这个西域来客对华夏文明很是了然，他居然探得玉玺的大致下落，然后和儿子孙坚协商怎么取得传国玉玺。他在儿子孙坚攻下洛阳后随即让孙坚镇守城南，然后孙钟不眠不休的大清早就在探宝，孙坚策应，然后安排最亲信的人把守附近，绝不让无关人等接近。
单飞干多了这种政府工程，对此中的套路倒是一想就通。
孙坚沉吟片刻，一指井口说了什么，很快有人被井绳牵引着入了井下，倒是过了良久，下井那人托着金丝华缎包裹的一物出来。
那物显得有些方正，不用问，华缎内包的就是传国玉玺！
画面定格在华缎之上，再没有了下文。
众人扭头向曹棺的手上看去，见缎子的纹理金丝和曹棺手上的一般无二，认定这就是从井里捞出来的那块。
这缎子手帕会落在孙钟手上并不出奇，毕竟孙坚要的就是玉玺，手帕是附送的。不过这手帕落在诗言手上倒是有点奇怪。
想到姬归方才所言，单飞终道：“诗言碰到孙钟应是在这之后。”
郭嘉心道你说的是废话，不过还是接道：“他为何要将手帕和玉佩送给诗言？难道是讨好诗言？”
他这是常理猜测。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缎子手帕做工精细华美，一看就是皇家之物，女人对这种奢侈品都会喜欢，孙钟将手帕连同玉佩送给诗言，莫非是看出了诗言的异样。
孙钟原来是个奇人！
此人无声无息的运作，大隐于世。若非到了云梦秘地，郭嘉亦是不想当年捞出玉玺还有这段隐情。
孙钟这般作为却是声名不显，捞玉玺、结交诗言，恐怕还有更深的用意。
姬归叹道：“你郭嘉若是诗言，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可惜……”他自然可惜诗言虽是聪颖，但太过善良，难免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沉默片刻，姬归终道：“孙钟应是一见到诗言后，就察觉到她的奇异。诗言虽看到孙钟的许愿神灯，感觉其和异地有关。但知道他儿子是孙坚后，诗言对其更有好感。”
“为什么？”
孙尚香听姬归这么说，感觉自己的爷爷好像有点不光彩，忍不住询问。她对父亲都未见过，对于这个爷爷更不过是略有所闻，哪想到孙家还有这种大BOSS在暗中进行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因为董卓横行，中原唯独有孙坚肯独抗董卓、而且击败了董卓。在董卓威胁利诱、想和孙家结为秦晋之好时，令尊坚决不肯同流合污，反倒痛斥使者，说董卓逆天行事，天理难容，如今不诛其三族以儆效尤，实在死不瞑目。”
孙尚香暗自仰头，倒为有这样的父亲骄傲，同时亦为有孙钟这种神秘的爷爷担心。
“诗言就是看过令尊所为，知晓孙钟是令尊的父亲时，为他鼓劲前行，认定令尊才是拯救天下的人物。”
曹棺垂头落泪不语。
姬归缓缓道：“孙钟知晓诗言要前往邺城，恐怕猜到诗言的用意，送给诗言手帕和玉佩，说是希望她以后能遇到如意郎君，先以此物相赠。又说自己人微礼轻，还请诗言莫要嫌弃。”
单飞不能不说这个孙钟是个人精，知道如何解除女人的防范，那时候的诗言肯定郁郁寡欢，孙钟一见就猜到是为了爱情，这才刻意巴结。不过孙钟如此讨好诗言究竟是图谋什么？
沉默良久，姬归终道：“就在二人要近邺城时，孙钟有一日蓦地喟然长叹，诗言自然问他为何忧愁。孙钟说他一心为天下太平着想，如今见儿子孙坚独木难撑不免难受，眼下更听到一个极坏的消息。”
孙尚香听姬归的口气已经察觉这个未见过的爷爷要有可怕的算计，还能坚持道：“是什么坏消息？”
姬重看了孙尚香良久才道：“令祖说……白狼秘地的人特意带白狼圣女前往邺城要继承女修的神通，他们本有蚩尤的本事，若再继承女修的能力，只怕灭世不远。令祖说眼睁睁的看着这事儿发生，却是无能为力。”
单飞心中一颤，终于接道：“孙钟未求诗言，但诗言听到这话儿，如何会不帮助孙钟？于是她将白狼秘地的那女孩……偷了出来？”

第五百五十九章 阴差阳错的命运
单飞对诗言偷走晨雨一事素来莫名其妙，却从未想到一切是因为孙尚香的爷爷孙钟。
孙尚香微垂螓首，心中的不安之意更浓。
她知道姬归是这世上少有的智者。姬归说的平静，但孙尚香早听出姬归不但对曹棺不感冒，对孙钟亦是颇有微词。
老者自有其评判的标准。他虽不出秘地，但仗着秘地的记录加上自己的推测，反倒对真相知晓更多。
爷爷做的事情有什么问题？
单飞会不会因此……
孙尚香身为江东郡主、在世人面前冷静自若，但面对单飞时，她的自信却没有那多，很多时候渐渐还会露出小儿女姿态。
和单飞携手共闯秘地时，单飞将事件不断组织重排的时候，她却时不时的想到单飞若知晨雨在哪里后，会不会立即掉头离去？
曾经的温柔关切不过是昙花一现；悄然的倾心携手亦抵不过曾经的诺言。
她最后的一点心愿是能微笑着离开，单飞为孙家做了许多许多，她实现了对单飞的承诺，帮他后就能昂首离开。
白莲花的赌注始终如根刺般扎在她的心头，她知道姻缘注定，她无法、亦不想让单飞忘却晨雨，但她还想击败白莲花。
可单飞、晨雨的分开若是因为爷爷的话，那她如何向单飞交代？
芳心揪起，孙尚香静等着老者的宣判时娇躯微颤。
姬归凝望单飞道：“你猜的一点不错，孙钟知道惹不起白狼秘地的人，看出诗言不会对这件事置之不理，虽未求诗言，但算定诗言会帮他。诗言也的确将白狼秘地的女孩偷了出来，起名晨雨。”
孙尚香芳心颤抖，这一次才真正知道了晨雨的来历。
单飞握紧了伊人的纤手，却没有孙尚香想象中的激动，“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诗言在见到女修后决定做一件事情。”姬归沉吟良久才道：“她信人是可以改变的，哪怕她是出自白狼秘地！”
单飞讶异，吃惊道：“她将晨雨带到身边养大，就是为改变晨雨？”他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是好。他虽理解诗言的行为，但难信诗言会有这般执着。
诗言为何要在晨雨身上花费这多的功夫？
姬归缓缓点头，“但她很快发现她根本不用改变晨雨，因为晨雨……是和她一样天真无邪的女孩。”
瞥见单飞嘴角带笑，孙尚香缓缓垂下头来，却没有留意到姬归复杂的目光。
“或许因为诗言本身就没有邪念。”郭嘉一旁补充道：“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诗言身边的人就算不和她一般纯真，亦会被她的纯真感染。我始终认为，想用真情改变这个世界的计划不会有错，有问题的是——偏有人会利用这种善良，进而伤害了善良。”
曹棺潸然泪下。
孙尚香心中难安。
姬归默然片刻，喃喃道：“郭祭酒或许是对的。”
“孙钟呢？后来如何？”孙尚香在众人岔开话题后，却是执着的寻找答案，“他虽是利用了诗言，不过他不让白狼秘地的人接受女修传承……他的想法……不是为世人着想吗？”
“不是。”姬归摇头道。
孙尚香心中微沉，“那他有什么用意？”
姬归半晌才道：“他知道最有希望得到女修传承的就是白狼秘地带来的那个女孩，因为每个人的灵性本不相同。如果白狼秘地的人消失，那他带到邺城去的另外一个女孩就极可能得到女修的传承！”
众人恍然。
单飞、郭嘉互望一眼，想起当初有关孙钟的议论。
孙钟不但神秘，而且野心极大！
他虽是西域人，看起来对中原却很有兴趣。他不但要帮儿子一统天下，而且还想要得到女修之力相助孙家！
“另外一个女孩？”孙尚香讶然道：“那是谁……”
爷爷从哪搞到一个女孩，又将那女孩弄到了哪里？
她从未从娘亲那里听到过这些事情，暗想那女孩不可能是我，不然娘亲、大哥没有道理不和她提及此事。
孙家的人亲密无间，会有什么事情不能对亲人言及？
“除了孙钟、孙坚外，恐怕没有人知道此中究竟。”姬归皱眉道：“孙钟的事情在此间记录极少，孙坚既然和父亲合捞玉玺，想必知道父亲的用意。”
郭嘉心道你说的是正确的废话，孙钟下落不明，孙坚英年早逝，这爷俩都是没影的事情。既然如此，我们还是没人可问，这难道还是一件无头公案。
蓦地向单飞望去，郭嘉心道单飞虽不能让人起死回生，若真的能穿到十数年前看到孙坚、或者去邺城，都可能解决这件无头公案。
不过看起来单飞还没有这种能力。
单飞亦是皱眉，还能耐心道：“此间看不到邺城的事情？”
“能！”姬归肯定道。
单飞不喜反惑。
姬归见状叹道：“老夫虽是不理世事，但对于当年发生的事情亦是好奇，可惜的是……此间虽在记载邺城的事情，但在女修传承那夜的前后六天中，记载却是完全空白的。”
“什么？为什么？”郭嘉不解道，他不知道记载空白的意思。
单飞却觉得这恐怕是删档的意思。
这种记载莫非和磁带类似，被什么干扰后就会无法记载往事？
能干扰云梦秘地记载的原因是什么？好像只有女修复活一事？是女修抹去了这些记录？
他脑海中跳出这个正常、又奇特的想法，转瞬又有困惑，暗想女修传承不是见不得人的事情，女修为何这么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孙尚香关切道：“晨雨被诗言带走，孙钟带着的那个女孩得到女修传承了吗？”
她不肯称呼孙钟为爷爷，一来是因为她根本对这个爷爷没什么印象，二来却是想悄然划清和孙钟的界限。
“这也没有人知道。”姬归摇头道，“老夫只知道诗言将晨雨养到自立，然后吩咐晨雨去昆仑山找西王母。”
郭嘉秀眉微扬。
单飞却记起晨雨曾经和他说过的话——师父临终前，曾让我去昆仑山一趟。她说让我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西王母。
不过晨雨没什么发现。后来晨雨曾见到马未来，说明去昆仑亦是找马未来，若见到马未来就能解决很多问题。阴差阳错间，单飞只想保留晨雨的隐私，却不想当时不问，事后全部都成了谜案。
那个死老头子如今在哪里？
单飞那一刻对马未来有着前所未有的思念。
“找西王母做什么？”单飞知道不见得有回答，还是问了句。
“诗言想问个问题……当年西王母为何要隐居在昆仑？”姬归沉吟道。
这还有为什么？神秘呗。
单飞心中暗想，随即问道：“诗言自己为何不去？”
“因为她……”姬归良久才道：“她一直在此间等一个人。”
“她是在等我。”曹棺立即道。
一天前的单飞恐怕还不知道曹棺的意思，眼下听曹棺所言，他随即道：“这里能看到诗言的藏身之地？”
郭嘉见姬归点头，亦是不由接道：“曹棺使用无间后，见到的是这里等候的诗言！”
他说话间望向单飞，都明白曾经困惑他们的一个问题——诗言为何像认识曹棺一样？而且知道自己有个徒弟叫晨雨？！
曹棺见到的不是十数年前的诗言，而是此间一直等候的诗言！
她在看到曹棺使用无间后，立即和曹棺穿到同样的时间，出现在曹棺的面前，因此曹棺一回头后立即看到了诗言！
单飞暗自惭愧，心道诗言用起无间比他要熟练得多，最少诗言能用无间准确的选择时间和空间！
这是很拽的技术啊。
怪不得单鹏能助女修绞杀使用异形香的人，女修又让单家使用无间香对抗异形者。
无间还有很大的发展！
女修傲视天下，单鹏能助女修，本身的能力怎容小窥？
不过这不能怪他单飞，事实上到了巫灵儿的时候，已经不会使用无间了，他单飞是重拾单家的技术，任重道远！
以后有机会向姬归请教一下。
单飞谦虚的同时想的亦和郭嘉仿佛，若非郭嘉说的那样，就解释不了十数年前的诗言为何能预知晨雨的事情。
诗言为何这么做？
因为她还在期盼着曹棺的改变！她不知道曹棺是否真的改变，只有在曹棺用了无间香后，她才会出来和他相见。
相见在十数年前。
对于诗言来说，在哪里相见、在哪个时间点见面根本没有任何区别。放下一切荣华富贵，知道能去不会返还能坚持这么做的男人，已值得她见面。
但她为何要听曹棺的话放弃晨雨？
诗言虽擅用无间香，但好像只是利用无间去见下女修，她唯一改变的就是晨雨的命运，她为何终将晨雨还了回去？
姬归喃喃道：“看来你们都是聪明的人，很快想到了这点。不错，诗言还在等待一个改变。那是老夫答应她最后一次动用无间。”
“她没有去偷晨雨……改变了晨雨的命运。”单飞说话间，心中怔了下，纠正道：“她应是阻止了以前的那个诗言去偷晨雨。曹棺，你见到过十数年前偷了晨雨的诗言，如今的诗言只是又把晨雨还了回去！”
他说的很绕，形容的事情亦是不可想象。
说穿了就是那个时空本有两个诗言！偷晨雨的诗言，送晨雨回去的另外一个诗言。诗言做了一个改变，纠正了自己曾做的改变。
曹棺愣了下，半晌才点头道：“原来如此。”
“女修传承后的邺城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单飞耐心道。
姬归摇摇头不等回答时，曹棺缓缓站起道：“单飞，你不觉得我们是在南辕北辙吗？”
单飞微愣，暗想我的确是南辕，你就是那个北辙。我拼命的向目标进发，你就秀逗一样把我死力的向相反的地方推。
不是你和诗言搞出的这件事，我说不定已经在桃花林舒舒服服的卖包子了。
忍住怒气，单飞问道：“为什么这么讲？”
曹棺痛苦后恢复了冷静，望着姬归道：“承蒙老丈解开了我等的诸多谜团，但我们何必这么费力？老丈不知道的事情，诗言怎会不知？”
“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说这些的用意？”姬归叹息道。
曹棺益发的沉冷，涩然道：“我知道。我知道你想告诉我，既然由老丈你代言，诗言想必已经去了。”
姬归长眉微扬。
曹棺握拳道：“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我知道诗言还在，我甚至知道她……正面临着极大的危险！”
姬归神色微改间，就听一人淡然道：“不错，她要上祭台，无人能改变的事实。既然如此，天王老子都见不到她，你曹棺更是不能！”

第五百六十章 你就是晨雨
众人霍然转头。
郭嘉脸色微改，他虽在专心分析着往事，想看看如何出手帮助单飞和曹棺，但在这种环境下，他始终难放下警惕。
若有人前来他定会察觉。
却不想说话那人几乎近在咫尺的说话，他仍旧没有听到，这人若是敌人……绝对是个极可怕的对手！
说话的是个老者。
他一头黑发，胡子却是花白如雪，年纪虽老迈，但举手投足间有着不尽的威严。
单飞一看就知道此人是秘地实权派的人物，甚至能和姬归平起平坐。
楚威？
单飞想到姬归曾经对此间人物略有介绍，立即想到来人只怕就是和姬归共同管理此间的楚威，不过他看到楚威的时候略有点困惑。
他感觉自己居然见过楚威的。
这怎么可能？
楚威此生就在云梦秘地，他单飞初入此间，怎么会见过云梦秘地实权派的人物？
曹棺乍闻白须老者所言，紧张道：“什么……祭台？”
白须老者面如铁板的看着姬归，“姬归，你何必和这些人浪费口舌？”
姬归见那老者不满，倒还是安之若素道：“这是秘地掌刑的楚威。”顿了片刻，姬归叹道：“一切本因诗言而起，秘地亦有过错。他们毕竟是客人，老夫想让他们就这么离去，当此事全未发生过。”
“什么祭台？诗言要上什么祭台？”曹棺额头青筋显露，就要冲到楚威面前，却被郭嘉一把拉住。
楚威头发丝都没动上一根，无视曹棺道：“但你姬归怎会不知，很多人就是这样，你越对他们客气，他们反会当你说的是放屁。对于这样的人，何必浪费气力？”
姬归皱下眉头。
楚威终于转望曹棺道：“姬归不说的，我替他说！此间的铁规是——一入此间的人，本是再不能出了云梦泽，偷出云梦泽的人若被秘地抓回，从来都是死路一条。”
单飞心中微动，他想到曹棺曾经这么说过。
曹棺知道诗言处于极大的凶险，不然他被女修抓回的时候，也不会那么伤心绝望，他本以为事情过了十数年。
不想阴差阳错间，曹棺和诗言虽是相聚十数年前，可诗言却是近来回转，这给曹棺重燃了希望。
诗言还活着！
曹棺拼死也会救诗言。
不过诗言当初只是给曹棺留言——去云梦秘地，有她的所有答案！
曹棺如何知道云梦秘地的这个规矩？
楚威看着眼角跳个不停的曹棺，冷然道：“诗言是偷出云梦泽的！她一定要死！”
曹棺怒吼声中挣脱郭嘉的手臂，冲到楚威面前就要伸手……
楚威一把拎起了曹棺！
单飞、郭嘉均知道云梦的执刑人绝对有深不可测的能力，见楚威这般轻易的制住曹棺还是倒吸口凉气。
二人并未出手。
这不是出手能解决的问题，能谈还是要谈。
楚威拎着曹棺又道：“不过偷出云梦泽的人有个赎罪的机会，那是上祭台祭天。诗言没有选择死，而是选择了上祭台。选择上祭台的人，谁都不能见，你曹棺更不能？你如今是否明白？”
他一甩手，就将曹棺扔出数丈远。
曹棺还待上冲，转瞬被郭嘉搂住。
楚威斜睨着曹棺道：“我如今再给你说说云梦秘地的第二个规矩，此间人不理尘世的事情，对客人会客客气气，但不意味着这里的人软弱可欺。谁敢动云梦秘地的人一根头发，云梦秘地一定会以血还血，绝不会有什么列外！”
“曹棺，你要想见诗言就要冷静一下。”郭嘉心中极为困惑，他知道曹棺的老辣，暗想你这么吼能吓住胆小的，但想吓住楚威还是幼稚些。
问题不应这么解决。
曹棺这么冲动，真的是绝望到再没有任何希望？
楚威不再去看曹棺，冷望姬归道：“姬归，我已经向他们解释了此间的规矩，曹棺若是再敢碰我一丝，我是否可以将他毙在当场？”
姬归叹道：“他不是没碰你呢？”
郭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暗想楚威既然这么说，曹棺再敢对楚威出手，楚威恐怕会毫不犹豫的杀了曹棺。
他这次倒是死死的搂住曹棺，好在曹棺亦是静了下来。
楚威冷哼道：“姬归，诗言偷出云梦秘地三次，若无你的刻意隐瞒，也不会到现在才会被人发现。你虽为此间的宗主，亦是难掩罪责。”
“看来你也准备让老夫上祭台了？”姬归喃喃道。
楚威微滞，不等回话时，脸色突变。
姬归几乎同时长身而起低声道：“怎么回事？”他说话间和楚威同时飞身而起，竟在空中飘向了远方。
楚威空中留话道：“你等留在此地不得擅闯，若违我规，格杀勿论！”
郭嘉见楚威、姬归并肩飞逝，骇异这两人的功夫时放开了曹棺，低声道：“好像有了什么意外？”
单飞亦是这般想，但实在想不出能让姬归、楚威如此急迫的会是什么事情。
楚威留言并非闹着玩的。
单飞想到这里，低声道：“三爷，你若还想活着见到诗言，我们商量一下好不好？”见曹棺霍然望来，单飞协商道：“楚威不近人情，姬归还算通情达理，我有机会找他去问，看看有没有破例的方法。”
孙尚香、郭嘉都露出赞赏之意。
他们知道曹棺绝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诗言赴死不理，但如曹棺这般肯定是以卵击石。单飞这时候选择的解决方法无疑很聪明。
曹棺凝望单飞半晌，期待道：“你有把握？”
单飞叹气的同时听到郭嘉咳嗽一声，扭头望去，见到楚天理站在他身后不远。
“宗主请你若是有暇……”
“有空有空，我再清闲不过。”
单飞不知姬归找他什么事，不过感觉这是个机会，示意众人稍安勿躁，随楚天理向远方行去。
郭嘉见单飞渐渐走远，劝慰道：“曹棺，单飞素有方法，说不定能解决此事。”
“你有把握？”曹棺低声道。
郭嘉无语，暗想你老儿最近怎么回事？云梦规则如铁，我们尽力而为，但能保证什么？
曹棺呆呆的坐在地上许久，突然道：“孙郡主。”
孙尚香不想曹棺突然和她有话说，本想说你不用问我，我是根本没有任何把握的，但见曹棺冷静下藏着的伤心绝望，孙尚香还是轻声道：“你有什么问题？”
曹棺低声道：“你不是笨人，如今应该都明白了？”
“我明白什么？”孙尚香感觉一头雾水。
曹棺长叹一声，盯着孙尚香许久终道：“你绝对就是晨雨！”
区区七个字如同晴天霹雳般响在孙尚香耳边，惊得她玉容苍白如雪，几乎不能言语。后退数步，孙尚香红唇喏喏，“你说什么？”
“我说你就是晨雨！”曹棺一字字重复道。
孙尚香摇头道：“不会的，不会的。”
她早知道单飞将她当作是晨雨的事情，但在内心深处，她对这个结论只觉得荒谬。她是孙尚香，孙家的女儿，有爱她的母亲、疼爱她的大哥……
她和晨雨没有任何联系。
虽然见过晨雨和单飞的往事，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旁观者，她是爱着单飞，但那是孙尚香在爱单飞，绝不是晨雨。
“有什么不会的！”曹棺暴喝道：“你是个聪明的女人，怎么会到现在还不明白？你为何不承认自己就是晨雨？”
“我不明白。”
孙尚香秀眸有了泪水，却昂头道：“我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是晨雨？”见曹棺又要发狂，孙尚香有些哽咽道：“那我说你就是郭嘉，你承认不承认？你不会承认的，是不是？”
曹棺怔住。
郭嘉看着含泪无助的孙尚香，心中叹息道：“曹棺，孙郡主说的没错。我们不要……”
“什么没错！你郭嘉不傻，亦知道这点的，为何还是故作不知？”
曹棺眼喷怒火道：“如今的事情很是明显，孙尚香就是晨雨！”他长吸一口气，异常清晰道：“诗言听从孙钟所言偷走了晨雨，后来又还回了晨雨。晨雨被西域人带到了邺城后，孙钟多半抛弃了手上的女孩，偷走了晨雨。”
“孙钟为何这么做？”孙尚香咬牙道。
“原因很清楚，孙钟当初向诗言长吁短叹，就说明他知道手中的女孩不如西域人挑中的人选，不然他怎会蛊惑诗言偷走晨雨？晨雨虽被诗言还给西域人，若有机会，孙钟这种人如何会不偷换掉晨雨？事实是——西域人的确又失去了晨雨！孙钟将晨雨带来孙家，晨雨变成了如今的孙尚香，而你孙尚香不知怎么回事，始终无法记起以前的事情。”
“这是你猜测！”孙尚香反驳道。
“我的猜测不会错！”
曹棺怒道：“因为我和孙钟是一种人，做事都是不择手段。我猜不到诗言的心思，但对孙钟会怎么做却是清清楚楚。我当年亦在邺城，本可以用此事哄骗单飞。但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因为单飞当我是兄弟，我就不能再骗他！但是我可以猜，我若猜错了，不用你动手，曹棺自己就挖掉这双眼珠子！”
“不会的。”
孙尚香缓缓退后，泪眼濛濛的看着曹棺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真的不是……”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曹棺急怒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
孙尚香嘶声道：“我若是晨雨，就可以帮你找到诗言！”
曹棺一怔，倒没想到孙尚香一口就道破他的用意。
泪水顺着孙尚香苍白的脸颊流淌而下……
孙家人流血不流泪，但她再也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
“但我真的不能赌，因为我输不起！单飞也输不起！这些都是你的猜测！”
孙尚香哑声道：“我若是当自己是晨雨投入了全部的爱，事实却证明我不是的话，你告诉我，你让我如何面对这个事实？你让单飞如何面对？你不是绝顶聪明的人？你告诉我那时应该怎么做？！你告诉我！！！”
曹棺怔住。
郭嘉低头不语。
孙尚香等不到曹棺的回答，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伤悲，霍然转身不再面对曹棺，耸动的削肩压抑着无声的哭泣。
有云梦清光如泪光般无暇的撒下，清澈且清醒。清醒的痛，痛的让人不敢去憧憬。

第五百六十一章 证明的方法
秘地静寂，孙尚香泣而无声，郭嘉见状心中感喟。
他如曹棺般已有预测，知道只要找到孙钟就能知晓真相。其实甚至不用找到孙钟，他郭嘉就觉得曹棺说的大有可能。
曹棺近来做事不算靠谱，但他一双眼睛依旧很毒。
对于很多人的皮骨，曹棺看得清楚！
在利欲圈中打滚出来的曹棺，或许始终读不懂诗言，但对同类人物在一些时候怎么去想、怎么去做实在了若指掌。
曹棺见过孙钟，知晓孙钟是什么样的人，对曹棺来说，预测就已很有把握。
郭嘉不说破，因为是和孙尚香一般的想法。
单飞输不起。
孙尚香原来亦是输不起。
旁观者清，郭嘉虽是不语，但如何看不出孙尚香对单飞的情意？郭嘉和荀攸不同，荀攸为了阵营利益，能拆一对是一对，郭嘉虽为曹操做事，却在遵守自己的原则——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也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
他尊重别人的决定，只要那个决定没有伤害到别人。
见悲伤的气氛中很有尴尬，郭嘉终道：“我觉得单飞说的很对，曹棺……我们要抓紧找出云梦秘地可通融的地方。”
“这里没有通融的可能。”曹棺决绝道。
郭嘉摇头道：“可是他们找到了单飞。”嘴角带丝微笑，郭嘉接着道：“你和我都看出这里出了问题，他们找去单飞，极可能需要单飞帮手。能惊动姬归、楚威的事情肯定是了不起的事情。”
曹棺终于点头。
对于他们而言，不需要将事情摆出来才明白。
“单飞不会忘记你的事情。”郭嘉缓缓道：“他如果帮手，就会以此事作为斡旋的机会，单飞是个会抓住机会的人，我们还有机会就不能轻言放弃。更何况……”他微扬眉头，却没再说下去。
曹棺心神不属，并没有琢磨郭嘉的言下之意。半晌后，他看向抽泣的孙尚香，眼中闪过歉然。
他一门心思的想着自己的事情，但看到孙尚香楚楚可怜的样子，心中却想——诗言若知道我如此，定不喜欢。
那我究竟如何来做？
良久，曹棺终道：“孙郡主、对不住，我……我……我或许做错了。”
孙尚香娇躯微凝，没有回头道：“我知道你的心情，可是……”
“可是我不会说错。”曹棺低沉道，“我还是那句话，我猜错了，我就挖了自己的一双眼，这句话永远有效！”
孙尚香心中颤栗。
她听了孙钟的往事，对爷爷所为亦有了怀疑，不过她始终难信自己就是单飞认识的晨雨，这让谁都是难以接受。
听曹棺说的这么斩钉截铁，她心中实在五味杂陈……
“曹棺，这件事不用再说了。”郭嘉一旁截断道。
曹棺摇摇头，坚持道：“我倒觉得一定要说下去。不错，方才我的确在想，你孙尚香若是晨雨，一定能帮我最快找到诗言。我会将诗言救出去，无论什么代价。”
郭嘉皱起了眉头。
“但我眼下想的却是——姬归说错了，不只孙钟和令尊能对这件事有个定论，还有两人或许可以解开此事的谜团。”曹棺沉声道：“你若真想帮单飞，肯定不想单飞一次次的出生入死的探险，让他为了晨雨远赴和单家势不两立的白狼秘地！白狼秘地是蚩尤的葬身之所，和使用无间之人可说有两千年的仇恨。”
孙尚香用衣角擦去了脸颊的泪水，飞快转过神来，“他……为什么……”她本想问单飞为何一定要去，可随即明白这件事在云梦秘地无法解决，单飞就会追下去。
单飞是个平和的人，但他认定的事情就不会放弃。
孙尚香转瞬涩然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之前先排除我的这个可能？”
曹棺凝望孙尚香许久，“你有可能的。”
孙尚香咬唇不语。
曹棺低声道：“好吧，可能也好，排除也罢，但你不能否认，你若真的喜欢单飞、你亦有晨雨的可能，你就应该为他考虑。”
“怎么考虑？”孙尚香看到曹棺脸色凝重，意识到曹棺说的很有道理。
“你大哥可能会知道当年的真相。”曹棺清醒道：“你大哥是不是也在云梦秘地？他不应该放心你独自前来。或许他调兵遣将的深入了云梦秘地，还想看看有没有偷袭荆州的可能？”
孙尚香心中微颤，不能不说曹棺在感情上冲动，在算计上却是很少出现差错。
孙策怎会不来？
瞥了眼郭嘉，见其负手望向了远方，孙尚香心中暗想，曹营猜到孙家会至此，那恐怕就不仅仅派出了荀攸和郭嘉！
云梦秘地下迷雾重重，但云梦秘地上只怕更是风起云涌。
曹棺继续道：“令堂或许更加明了……不过可惜令堂过世了。”
他说的不会有错，没有哪个母亲会不明白女儿的来历。
孙尚香就是坚信这点，才确信自己不是晨雨。自己若是捡来的，娘亲和大哥怎么会瞒着她？
“但你不能忽视一个可能。”
曹棺恢复了以往的缜密，似看穿了孙尚香的所想，“有爱心的亲人，对于捡来的孩子亦会视同亲人，为了不伤害她，甚至会将她身世的秘密永沉海底。更何况……”曹棺哂然道：“孙钟做事极为老道，他虽可能对令堂提及你捡来的事情，却绝不会对令堂说及邺城的事情，这不是件光彩的事情。令堂和令兄说不定亦不知情。”
孙尚香若不是意志坚定，几乎开始相信曹棺的言语。
“令堂、令尊虽已过世，你还可以问问大哥孙策。”曹棺平静的建议，随即又道：“但我坚信你是晨雨，本还有另外一个佐证。”
郭嘉很是意外，“是什么？”
曹棺长舒一口气，“许愿神灯！”
孙尚香芳心震颤，下意识的摸向衣袋。
郭嘉倒有点不解，“我看到孙钟有盏许愿神灯……”
“许愿神灯本有两盏，合二为一的时候是黄帝传下来的一件神物，听说有更为神奇的效果。”曹棺简单道：“不过有一盏神灯被蚩尤带到西域，传言给西方带来地覆天翻的变化，另外一盏始终在云梦秘地中。孙钟拿着的是失落在西方的那盏。你孙尚香有的，应该是云梦秘地的。”
孙尚香咬牙道：“你怎么不说是我爷爷传给我的。”
曹棺笑道：“孙钟若是将神灯传给你，你说不定早就想起自己是晨雨。”见孙尚香冷着脸，曹棺道：“据我所知，许愿神灯的确有着极为神奇的效果，它能放大一个人的意志。如果不论运气，真正成事的人都是意志很坚定的人。”
顿了片刻，曹棺道：“有些人偶尔能成功，但如昙花一现般，靠的是气运，本身却缺乏持之以恒的决心，是以崛起的快，衰落的亦快。”
“你究竟要说什么？”孙尚香不由道。
“我想说……”曹棺盯着孙尚香，一字字道：“孙钟如果捡到你，你自幼就应受到许愿神灯的熏染，对于许愿神灯恐怕就会有极快的感应。”
孙尚香身躯微颤。
曹棺说的很有道理，她本来不是没事做梦的人，最近却屡入幻觉，难道真的如曹棺所说……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曹棺见到孙尚香的神色，立即问道。
“我为何要和你说？”孙尚香反问道。
曹棺知道这是他的报应，并不恼怒道：“你不需要对任何人说，但你需要记住我说的话。不过许愿神灯虽是神奇，却不能将鸡蛋变成鹅蛋的。”
“什么？”孙尚香奇怪道。
曹棺解释道：“我是个比喻。一些意志软弱的人得到了许愿神灯亦会碌碌无为，因为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去使用许愿神灯，亦是说他们根本不信，他们就绝不会成功。只有拥有极强意志的人，或者和许愿神灯有过联系的人，才会发挥许愿神灯的能力。”
顿了半晌，曹棺终道：“但你扩大的始终是自己的意志，而不是凭空而来的东西。换句话说，许愿神灯扩大的东西始终存在你的脑海，有时候被你忘记而已！”
孙尚香脑海有光亮划过，倏然想到许愿的时候，有无数的影像在她脑海中如纷纷落叶般闪过的情形。
她一直奇怪为何会有那些场景发生，听曹棺一说，难免在想——这真的是我脑海中曾经记忆的事情？
曹棺始终盯着孙尚香的脸色，见状接着道：“当初在帮助单飞破碎时空上前七步时，你许愿了，是不是？”
孙尚香玉容苍白，终于点点头。
“你许的什么愿？”曹棺追问着，随即补充道：“我们是在帮单飞，还请你莫要隐瞒。”
孙尚香沉默半晌，终于咬唇道：“我许愿帮助单飞再前行四步。”她随即急声道：“但我随即昏了过去，我没能帮助单飞。”
见到郭嘉、曹棺怪异的表情，孙尚香失声道：“我难道真的帮助了单飞？”
曹棺道：“郭嘉，你来说。”
郭嘉知道曹棺的意思，若是曹棺提及后来发生的事情，孙尚香还是怀疑，他郭嘉为人杀马特，说话毕竟还是有份量的。
“你似乎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郭嘉缓缓道：“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孙尚香秀眸圆睁，“谁？我变成了晨雨？”
“不是。你似乎变成了女修。”郭嘉叹息道：“然后你就轻易取了通灵镜，不但帮单飞上前四步，还把曹棺从十数年前抓了回来，而且像是击杀了吕布。”
孙尚香嗔目结舌，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做过的事情。
她为何会全然不记得？
一想到自己昏迷中的情形，望见女修霍然睁眼，孙尚香不寒而栗。
“你的确得到了女修的传承！有了女修的记忆，不然你无法唤醒女修！不是随随便便一个人就能唤醒女修的。”曹棺缓慢道：“事实证明你去过邺城，是那两个女孩中的一个，你如今总不能再行否认了？”
孙尚香没有否认，她已被震惊的不能言语。
曹棺轻叹道：“你如果相信这点，而且肯帮忙的话，我们应该可以立即证明你是那两个女孩中的哪个了！”

第五百六十二章 激活幻境
孙尚香芳心震撼。她对曹棺很有排斥，但在简单的交谈中，她却发现这个曹棺对楚威来说不够份量，但他绝对是个老辣的人。
冷静下来的曹棺让人感觉可怕。
曹棺或许会骗她，但郭嘉不会。郭嘉看起来不靠谱，在关键地方却不会含糊。听郭嘉简略叙说了曾经发生的事情，孙尚香无法再否定曹棺的假设。
女修不会随随便便的出现。
她孙尚香最近总是坠入幻觉，许愿神灯和她之间好像很有感应。
曹棺不是轻易拿眼珠子做赌注的人。
她得到了女修的传承？曾经去过邺城？为何她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亲人亦是没有说过？
孙尚香那一刻心乱如麻，蓦地想起件奇怪的事情，许愿神灯若真的如此神奇，葛夫人为何随随便便将神灯交给她？
思绪如风车般的旋转，孙尚香少有的困惑，听曹棺说能有方法证明她的身份，心颤中带着畏惧，孙尚香还能勇敢道：“你如何证明？”
郭嘉也有不可思议的表情，不知道曹棺如何能断这件十数年前的悬案。
曹棺舒了口气，“你没有去邺城的印象，家人亦没有对你说过，但你看，我们已经发现你若不是去邺城的女孩，根本无法解释这些事情。”
孙尚香终于点头。
她虽在排斥这个结果，却没有失去理智，她根本找不到曹棺说的任何漏洞。
“诗言是个极具灵性的女子，晨雨亦是。”曹棺缓缓说出了心中的想法。
郭嘉双眉微扬。
沉默片刻，曹棺继续道：“晨雨消失前，曾发誓要破除女修传人的宿命。”
“什么宿命？”孙尚香不解道。
曹棺摇头，“除了晨雨外，没有人知晓。但晨雨深爱着单飞，知道自己会消失后并没有畏惧，反倒立誓要保存这段记忆，她一定会和单飞重逢。”
孙尚香心乱如麻，她在知道自己曾经化身女修后，意志已开始有了动摇。自幼肩负孙家重任的她少有寻常女子的春闺梦想，反倒因此锻炼出百折不挠的冷静性情。
父母双亡，大哥不见，三哥不成器，能扛起孙家的只有她和二哥孙权，她若没有自信毅力，如何还能坚持下来？
可她真的失去过一段记忆？
一点崩，让她不能不开始思考别的可能——她是晨雨，忘记了单飞？
“不过无间香是黄帝传下的神物，要想扭转无间的改变怎是寻常人能做到的事情？邺城记得这些事情的人都开始大面积的失忆，更不要说是局中人。”曹棺苦涩道。
孙尚香不知什么是大面积失忆，难免问了句，等从郭嘉口中得到详细的解释后，伊人诧然难语。
“因此晨雨还是可能忘记了单飞，但她绝非寻常的发誓，她一定有办法将记忆保存起来。”
盯着孙尚香，曹棺肯定道：“许愿神灯只能将鸡蛋变大，却不能将鸡蛋变成鹅蛋，亦不能变出子虚乌有的事情，它只是增强你脑海中存在的东西。晨雨立誓若有效果，你又是晨雨，按理说应该还有和单飞相处的记忆留下来，许愿神灯可能会将这个意愿显示出来。”
孙尚香身形晃了晃。
和单飞初见、水中生死的情缘都不是幻觉，而是她脑海中本来就有的事情？
曹棺紧张道：“你记起了什么？”
孙尚香沉默良久，终于道：“请你继续说下去。”
曹棺目光微闪，终于没有再坚持下去，“你记不起来也没办法，但我们还有另外一个办法。”
“是什么办法？”孙尚香急声道。
“能知道你身份的除了孙钟、令尊外，可能还有令兄和令堂。”曹棺冷静道：“但除了这些人外，有一人肯定能判断出你是否是西域人带来的那个女孩，无论你的面容如何改变！”
“诗言！”
郭嘉、孙尚香异口同声道。
曹棺苦笑道：“不错，就是诗言。她从西域人手中偷来了晨雨，又将晨雨养大，这世上若还有一人能认出你孙尚香是否是晨雨，只有诗言！”
孙尚香就感觉一颗心怦怦大跳难休，再也不抗拒面对，“这么说见到诗言，肯定就能有答案。不过……谁都见不到诗言，我们怎么去找她？”
曹棺没想到孙尚香蓦地变得这么主动，半晌才道：“我还怕你怀疑我有诈，认为我不过是在说服你……帮我去找诗言。”
孙尚香轻咬红唇。
曹棺所言的确打动了她，她抗拒曹棺捕风捉影的猜测，那对她来说是一种无情的折磨，但真的到了需要面对解决的时候，她毫不犹豫的考虑去做。
是晨雨也好，不是也罢，她必须肯定这件事情！为单飞做成这件事情，而不是犹犹豫豫的错失机会，事后懊悔。
“我们无法去找诗言的。”郭嘉提醒道。
曹棺终于说服了孙尚香，精神振作，“在单飞有了结果前，我们的确不能硬闯。”
郭嘉略有欣慰，暗想你曹棺明白这点就好，不过听你的意思，只要单飞不成，你就要爆破这里不成？
“幸好我们有许愿神灯。”曹棺沉声道。
孙尚香眸光闪亮，她决定在做事情时亦展现出少有的聪颖，“我对神灯有感应，若又是晨雨的话，许愿见诗言说不定会有感应？”
曹棺、郭嘉都露出赞许之意。
孙尚香手一探，早取了神灯在手上，盘膝坐到一棵大树下，“好的，我现在就开始许愿。”
郭嘉不想这女子有如此当机立断的一面，站在她的身侧提防着意外。
孙尚香说做就做，略为回忆自己坠入“幻境”的情形，微闭了双眸，让自己又陷入恍惚又存一点思考的境地。
诗言，你在哪里？我想见你，帮单飞找到晨雨。
她双手紧握着神灯，反复的想着这个念头。
曹棺额头冒汗的盯着孙尚香。
许久的光景，孙尚香缓缓睁开双眸，茫然的摇摇头。
曹棺略有失望，郭嘉一旁倒还冷静道：“你许的是什么愿望？”等听到孙尚香的回答后，曹棺紧拧眉头，郭嘉缓缓道：“当初你能变身女修前，是在想着什么？”
“我……”
孙尚香心中暗想，我那时候又痛苦、又委屈的，拼命也想帮单飞上前。
郭嘉见孙尚香不语，提醒道：“在我看来，你要说服一个人，必定要了解这个人想什么。用神灯来找人看似神奇，但依我所想，应该和说服一个人相同，你要得到那人的反应，必须和那人形成一种联系。”
曹棺一旁目光发亮，“不错，是联系。你能帮助单飞是因为你深爱着他，为了他命都不要，可你不了解诗言，神灯就不了解诗言，自然无法找到诗言。”
“不错，你和诗言没有情感。”郭嘉皱眉道：“许愿神灯不是无所不能的，它亦需要方向。”
二人说的玄之又玄，孙尚香却能了解。蹙眉深思，不到片刻的光景，伊人蓦地想到什么，“曹棺，诗言有没有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
曹棺神色一动，立即将玉佩递过去，“她没有给我留下什么，这是她在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时候，给我看的一块玉佩。”
郭嘉语气中有丝振奋，“她为何让你看这块玉佩？”
“为什么？”
曹棺茫然道：“她最后一次见到我、和我出了天坑后，就将这玉佩给我看，我才知道这是诗言的东西。我只以为……”他以为诗言是有了珠宝难免炫耀一下，但想到诗言的为人，却终于察觉诗言的举动很奇怪。
难道……
曹棺心头狂跳，“诗言提示我要用到这块玉佩。是了！”他一拍额头，差点拍出脑浆来，“她在桃花林埋下这块玉佩，不是想告诉我她在这里，而是提醒我要用到这块玉佩去见她？一定是这样！”
低声吼叫，曹棺急声道：“她给我留言后，我自然就知道她在此间，她不用多此一举的埋下玉佩确信此事，她这么给我留信就是还有更深的用意。”
将玉佩塞到了孙尚香的手上，曹棺急声道：“说不定她知道你会用到，你试试。”
诗言知道我会用到？那她简直是神仙了！
孙尚香琢磨时伸手接过了玉佩，见那玉佩式样古朴，不过她没有单飞考古的本事，只觉得玉佩的龙凤花纹很是美丽。
是块绿色的玉佩。
孙尚香再辨别不出什么，左手握住了玉佩，右手持着神灯，对自己的姿势感觉有些好笑。不过她很快集中了精神，倏然又睁开了眼睛。
“又怎么了？”曹棺焦急道。
孙尚香眼角在跳，“我看到了什么！”她听从郭嘉、曹棺所言，就想找些诗言的东西和诗言建立点联系。不想才一闭眼的功夫，她就感觉左右手之间有气息在流窜，随即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眼前浮现，难免骇得又睁开眼。
“你看到什么？”郭嘉沉声道。
“是个金光闪闪的东西，不过我没有看清楚。”孙尚香见曹棺急得眼中冒火，歉然道：“你不用着急，我再看看。”
她随即又闭上眼睛，默凝精神。这一次，她已决定无论如何都要看个真切。气息在双臂间不停的流转，孙尚香什么都是不管，只是想着——诗言……诗言……
久久默念了很多遍，眼前却是再没有任何动静，孙尚香心下焦急，暗想为何方才看到了什么，眼下却是一无所获？一定是错过了什么关键的地方！
我一定能见到诗言！
孙尚香心中不停的提醒，不知念了千遍百遍。曹棺见伊人玉额都有汗珠冒出，虽是着急，但亦不忍心催问。
我一定能见到诗言！我为何见不到她？我究竟是不是晨雨？诗言，你告诉我！
思绪停滞，孙尚香感觉自己几乎急的吐血时……
神灯闪亮！
曹棺、郭嘉脸现骇然。
脑海轰鸣。
师父！
一个声音似从天籁传来，又似从孙尚香压抑许久的脑海涌出，倏然燃了油灯，有光华远远射了出去！
孙尚香心中狂震，虽不确定那声师父是谁喊出来的，但已看清那金光闪闪的东西是什么。
祭台！
黄金祭台。
金光闪闪的祭台上，有一如精灵般轻盈美丽女子似听到她的呼唤，转眸向孙尚香望来！

第五百六十三章 宿命阻抗
诗言，一定是诗言！
孙尚香并没有见过诗言，但在望见那轻盈飘逸的女子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她凭借许愿神灯找到了诗言、真真切切的找到了诗言。
并非虚幻！
她以往一直都是有点分不清梦幻现实，但这一刻却认定这是真实不虚的看到。
每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的出现在她的眼前，九层黄金打造的祭台泛着灿黄而冷漠的光芒，女子却给黄金祭台带来轻动飞扬的灵性。
没有那女子，孙尚香见到那祭台时只感觉心冷，但见到那女子的那一刻，她却觉得心暖、血暖、泪光涌动。
——你是我师父？
那声“师父”是她孙尚香喊出来？她为何要喊诗言师父，难道她真的是诗言收养多年的那个女孩？
话未出口，那如精灵般的女子却似听到孙尚香的问话。眸中讶然，精灵般的女子扬了下秀眉，凝望着孙尚香道：“晨雨……你……”
她话未说完，蓦地脸色大变，轻叱道：“谁？小心！”
什么？
孙尚香见到那精灵般的女子的警惕，急于知道真相，霍然上前一步，陡然觉得心中狂跳，如同被巨锤擂中般。
她不想会有这般的变故，猝不及防间闷喝一声，就感觉眼前发黑，倏然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不知许久，孙尚香缓缓的睁开眼眸，望见曹棺、郭嘉紧张的望着她。在她睁眼的那一刻，曹棺、郭嘉都是舒了口气。
曹棺想要问些什么，却被郭嘉拉了下，曹棺止住了下文。
“你先歇息吧。”郭嘉看着孙尚香苍白无力的面容，虽想知道内情，但不忍在这种时候追问。
“等等。”孙尚香弱声道：“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郭嘉犹豫片刻，见孙尚香执着的望来，终于缓缓道：“我们方才见你握着神灯很是吃力时，神灯突然亮了。”
顿了下，郭嘉详细道：“不是有灯油点燃的那种亮，而是油灯如铁被烧热的那种亮。”看到孙尚香默然不语，郭嘉继续道：“然后那道光华投向远方。”
他伸手指了下左手的方向，曹棺缓缓点头。
那是诗言在的地方？
二人心中均有这个念头，不过都没有立即发问，哪怕曹棺心急如焚。
孙尚香的脸色苍白的可怕。
“随后我们就看到你很是激动的模样。”郭嘉一直在留意着孙尚香的表情，小心又道：“之后我们就发现你好像遇到了极为可怖的变故，软软的倒下去。”不闻孙尚香言语，郭嘉道：“你休息一下吧，有事以后再说。”
“不行，现在要说。”
孙尚香急于确定一件事情，“你们方才谁都没有出声？”
曹棺、郭嘉互望一眼，心道我们在那种时候怎会不知好歹的分你心神？
孙尚香见二人均是否认，随即道：“你们也没听到我说什么？”
郭嘉和曹棺不解的摇头，曹棺皱眉道：“你和我们都是没有出声。你难道听到了谁在说话？”
我是晨雨？
晨雨在我脑海中保存了记忆，直到那种紧急的时候才被唤醒？
孙尚香红唇喏喏，那一刻真的感觉到地覆天翻。她真的是晨雨？她被孙钟偷走后，变成了孙家的孙尚香？但因为某种原因，她却忘记了单飞，直到用许愿神灯的时候才能记起？
单飞一直苦苦的追寻她，她却全然不觉？
让她承认这件事情本是极为艰难，不过她本是百折不挠的性格，真到了要面对的时候，绝不会懦弱退缩。
她无论如何都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我见到一个黄金祭台……”
望见曹棺的激动，孙尚香终道：“我还见到一个美貌的女子。”
“是诗言！”曹棺难得孙尚香主动提及，迫不及待道：“你方才也听楚威说过，诗言要上祭台祭天。她现在就在云梦祭台！”
孙尚香亦是想到这点，不过为求稳妥，还是道：“我需要画下她的容貌给你认认。”
曹棺从怀中摸出支炭笔，转瞬又撕下内衣的白襟递了过去。
孙尚香接过炭笔，略加回忆后，寥寥数笔就在衣襟上画下个女子。
曹棺不等孙尚香画完，脸上很是失望道：“这……这不是诗言。”
“你确定不是？”孙尚香盯着曹棺道。
曹棺身形晃晃，很是无力道：“不是。我不认识这女子。”
孙尚香点点头道：“那我再画一幅。”她翻过衣襟，继续画了起来。
什么？你究竟见过几个女子？郭嘉、曹棺那一刻都有些不解。他们却不知道伊人在决定将事情查个水落石出后反倒变回从前那个冷静缜密的孙尚香。
孙尚香怕曹棺感情用事，暗想以你目前的状态，为了救诗言说不定会把我们一起拖到坑里，你千万不要在我随便画一个女子就一口咬定是诗言。
她随意一试，看出曹棺如今的坦诚，终于将见到的那个如精灵般的女子画了出来。
“是诗言。”
曹棺激动的嗓子都哑，在孙尚香画了大半后就急声道：“是诗言没错的，看来你方才真的看到了诗言。她就在这里……我猜的一点没错，你是晨雨，不然你不会在云梦秘地的层层防范下见到诗言。”
郭嘉神色讶异，显然赞同曹棺的说法。
“你既然见到诗言，没有问问她……你是不是晨雨。”曹棺直截了当道。
——晨雨……你……
——谁？小心！
孙尚香暗自蹙眉，心道我见到诗言后一共就听到诗言说了六个字，根本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诗言对她很是亲近，这点绝不容置疑！尤其最后诗言叱出“小心”的时候，明显是对孙尚香极为的关切。
诗言真的认出她孙尚香就是晨雨？
方才又出了什么意外？诗言让她小心什么？
孙尚香再次盘膝握着许愿神灯道：“我没来得及问，我再来试试。”
郭嘉微皱眉头，曹棺一旁忙道：“不错，你再试试。”
孙尚香强抑住心中的激动，随即闭眼回忆方才见到诗言前发生的一切。
我一定能见到诗言？！
她当初就反复念着这句话后才见到的诗言？
不是，还有……
脑海中蓦地有光华一闪，孙尚香想到了事情的关键，心中急叫道——师父，我在找你，你帮帮我！
诗言和晨雨之间真正的联系是师徒，不是血缘、胜过血缘。诗言对于尘世很有依恋，她最惦念的除了曹棺外、只有晨雨。
念头才起，许愿神灯倏然大亮。
曹棺、郭嘉见孙尚香握着许愿神灯没有多久，神灯倏然又亮，不由脸上均有喜意。
眼前金光立闪。
孙尚香心中亦喜，知道自己找到了和诗言联系的关键，才待再喊时却发现心中立闷，有白茫茫的雾气瞬间笼在她的身侧。
怎么回事？
孙尚香茫然不解间，奋力向前冲去，却是重重的撞在如铁的白雾上。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孙尚香再次晕倒！
梦如千年，孙尚香醒过来的时候，见郭嘉、曹棺焦虑的望着她，孙尚香焦急道：“我再试试，方才又出了意外。”
她右手一握间，才发现许愿神灯不知去了哪里，瞥见神灯被郭嘉握在手上，孙尚香急道：“把灯给我！”
郭嘉负手在后，半晌才道：“你暂时不能再试，我们虽想知道真相，但谁都不想你把命赔进去，单飞更不想。”
孙尚香一怔的功夫，才发现自己虚弱的厉害，心口亦是绞痛不已。不经郭嘉提醒，她全然没意识到这点，等听郭嘉一言，孙尚香才发现自己伸手都难，不由娇容改变。
郭嘉看着焦灼却无力的孙尚香道：“欲速则不达，我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感觉你一定要恢复气力后再仔细想想，然后再做下一步的举动。曹棺，你说是不是？”
曹棺认真思索道：“不错，不是意外。你两次遇险，说明你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难关，我们必须想想如何解决才行。”微微叹气，曹棺道：“但我们如今总算明白一点。”
凝望着孙尚香，曹棺断定道：“我猜的不会错，你就是晨雨！可你不但没有记起自己，反倒在再见诗言的时候亦有阻碍。晨雨当年……早预料到重见单飞的艰难，而你眼下亦是不停的遇到了难关。莫非……这就是晨雨发誓要破除的宿命？”
孙尚香芳心颤动。
郭嘉微有扬眉，喃喃道：“宿命？女修传人的宿命？”
※※※
单飞不知道女修传人的宿命到底是什么，不过他感觉自己想偷懒是不行了，他天生好像就是忙碌的命。
跟随楚天理到了一处房前，他觉得自己要穿秋裤才能适应这个季节。
有冷意袭来。
秋风萧瑟，落叶翻翻，他那一刻瞬间就如入了深秋。
原来云梦秘地是有四季变化的。
单飞隐约知道黄帝等人为何这般做。远离了地球，任凭谁都是难以适应，毕竟地球是人类的根。太空船做成自生态的地球方式才符合人的习性。
他那个时代太空船没有这般设计，不是不想，而是根本没有能力做到。
房中只有姬归和楚威两人，单飞不等开口，楚威直截了当道：“我不是说废话的人，你亦是聪明人，知道我们找你必定有事的。”
单飞为和楚威同声相应的不说废话，话都不说了，只是点头。
“有两个从云梦秘地逃出去的人，不知你是否认得。”楚威的手一拍坐着的石桌，半空已有两人浮现出来。
单飞本想摇头，暗想我认识的应是母女三人，除此外，我怎么会认识云梦秘地的人？你真以为我是百科全书啊？
不想他头未动的时候，眼中已露出惊诧，他蓦地发现，空中显出的两人，他居然是认识的！

第五百六十四章 内鬼
画面中显出了一老一少！
老者苍迈的可怕，少者带着憨憨的笑容。
单飞望见那老少的同时，霍然向楚威望过去。他知道自己为何有见过楚威的感觉，实在是因为楚威和画面中的那老者很是相似。
老者和少年正是单飞在襄阳城救助过的老少。当初单飞曾帮过这老少，那少年为表达感激，亦给他一幅桃花林的小画……
想起楚威方才说的话，单飞如今才明白，那少年不是见过桃花林幻境，而是真正的在桃花林呆过，不然他如何能画出那种栩栩如生的风景画像？
这老少是云梦秘地的？
他们好像倒没什么武功？
单飞又看了楚威两眼，更确信那老者和楚威面部轮廓很是类似。区别在于，楚威胡子花白，却是满头黑发，萧肃威严的外形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经过保养的上层人物。画面中的老者脸皮却是褶皱的如梯田，银丝般的头发在风中散乱，落魄的让人不忍目睹。
谁都难以将萧杀的楚威和那憔悴的老者联系起来。
老者莫非是楚威的父亲？不过这好像也不太可能！
单飞心中琢磨时，楚威已道：“你认识这两人？”他不用单飞回答，从单飞的表情就看出了这点。
单飞略有沉吟，“算不上认识，就是在襄阳城曾经见过。”
“你帮过他们？”姬归一旁道。
单飞记得楚威说过“逃出”二字，怎么都无法想象那两人是云梦秘地的叛逆，这老少如何有做云梦叛逆的资格？诗言偷出云梦秘地的下场不是上祭台就是死，那两人逃出云梦秘地的话……
心中感慨，单飞实话实说道：“我看他们可怜，就送他们点盘缠。”
楚威拍案而起，喝道：“你说什么？”
他蓦一发怒，迫人的气势迎面而来，单飞皱下眉头，如实道：“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看他们可怜帮他们一把能如何？云梦秘地不和世俗人交往，难道世俗人做什么事情，定要云梦秘地同意不成？”
单飞语气已有尖锐，楚威闻言怒气更盛，但终究没有出手。
姬归一旁道：“你见到的那个白发老者叫做楚天赐。”
单飞心中微沉。
他记得带他来的那个汉子叫做楚天理！
“画中的少年叫做楚昭。”姬归又道：“他们本是楚威的……”看了眼楚威，见其虽愤怒却不阻拦，姬归终道：“楚天赐是楚威的儿子、楚天理的大哥。”
单飞怔住，他的眼角不由自主的在跳。
楚天赐是楚威的儿子？他看起来比楚威还要苍老许多！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可怕的变化？
姬归似看出单飞所想，轻声道：“天赐本是此间很有悟性的孩子，不过却因为……一场意外导致如今的模样。”
“因为三香？”单飞感觉到自己声音有点异样。
姬归并未讳言，“的确是因为长生香。他在自身运用长生香后，反倒变得异常的衰老。”
楚威脸颊的肌肉有轻微的抽搐。
单飞垂下头来，不再对视楚威愤怒的目光，低声道：“对不住，我不知道这些事情。”他是不平则鸣，但得知楚威愤怒的缘由后，心中反倒有些歉然。
高高在上的楚威并不是愤然他单飞的出手相助，而是心痛儿子在别人口中变得可怜非常。
这对一个权威来说，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容忍的事情。
楚威怒哼声中，终究没再呵斥。
姬归神色感慨道：“我等就是见天赐如此，又经他苦苦哀求，才让他带楚昭到了云梦秘地之上。这……本是一个补偿。”
神色有丝悲哀，姬归缓缓道：“此间虽是神秘，但常年在此的人，若非极具毅力之人，难免觉得……枯燥。”
单飞理解姬归的解释。
仿生的环境和真实的环境终究是有差别。
秘地的人也是人，亦难免有人类的七情六欲。此间春夏秋冬都有，田舍桑池具备，唯独缺乏的是红尘的热闹。
那种吸引对于寂寞的人来说，实在是致命的诱惑。
“我等为了补偿天赐为云梦秘地做的牺牲，这才让他外出，却不想他居然……失踪了。”姬归喃喃道：“你见过他们，那很好。”
单飞一颗心揪起来。
他想起方才无意中透漏出这老少在襄阳城，很怕姬归让他将这老少找回来。
“好什么好？”楚威不满道。
姬归苦涩道：“只凭天赐和楚昭两个人，很难悄然离开云梦秘地却不被我等发现。”
楚威眼现寒光，一字字道：“你认为是我放走了他们？”
秋风萧瑟。
黄叶催落。
单飞置身其中感觉周身有些发冷，一旁道：“他们那般模样，到了外界也没有提及云梦秘地，随他们离去又能如何？”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问心无愧，暗想看楚天赐的样子，宁可挨饿受冻也不想回云梦秘地，既然如此，何必让他们回来？
直到现在他才有点感觉到——这所谓的桃花源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美好，最少有人不愿呆在此间。
“你说什么？”楚威怒视单飞道。
单飞心道你老糊涂了不成，我是在帮你！你难道忍心看到自己的儿孙回转送死不成？
楚威似看出单飞的想法，凝视着单飞，萧瑟道：“从云梦秘地逃走的人，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死、另外一个选择就是上祭台！无论是谁都不例外，就算我的子孙亦不例外！”
单飞暗自心冷。
楚威盯着姬归道：“你的孙女弦声亦不例外。”
单飞怔住。
他虽是有诸多猜测，却不想诗言居然是姬归的孙女！
怪不得姬归提及诗言的时候，慈爱中带着感喟悲伤之意——这本是姬归很喜爱的孙女，期待她给秘地带来希望。
“姬归，你不要希望和我谈什么条件。”楚威凝声道：“不是我放走的那逆子和楚昭，但却是你的包庇下，让弦声三次离开了云梦秘地。”
姬归缓缓望向楚威，神色没有愤怒，只有无奈，“那你觉得该如何？”
“接我那逆子回转，我亲手将他送上祭台。”楚威寒声道。
单飞不能不说楚威不但脸皮如铁，一颗心也像铁做的。
“我方才说过了，只凭天赐那孩子，很难带楚昭离开云梦秘地的。”姬归看着冷笑的楚威道：“我没有怀疑你，但如果不是你，肯定会有别人帮手的，是不是？”
楚威冷然道：“不错，这就是你我找单飞来的目的。”
单飞眼皮子在跳，隐约猜到了什么。
姬归扭头望向单飞道：“秘地里有人帮天赐那孩子离开，我们不知道那是哪个，但是……我们有办法查出来。你是此间唯一中立的人，我们希望你可以帮手。”
单飞皱眉道：“我很感谢两位的厚爱，但我……”
我怎么查？我查这种事做什么？
单飞明白姬归、楚威找他的用意，楚天赐不可能就那么离开云梦泽，是云梦秘地有人在帮手的缘故。
云梦秘地规则如铁，不但要抓回楚天赐和楚昭，还要将帮助楚天赐逃走的人一网打尽。
放走楚天赐的人是何用意？
怜悯还是另有打算……
单飞无法预测，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件悲哀的事情，无论是否成功都是难以心安，但他又像难以撇开这件事。
云梦秘地的人不能亲自去查，因为谁都有嫌疑！楚威为求自证清白，这才主动找外人帮手。这些人或许对他单飞的武功不算认可，但对天女传人的这个身份还是认同的。
天女传人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结果。
“云梦秘地不会凭白求你的。”楚威冷笑道。
看单飞不为所动的样子，姬归缓缓道：“不错，这亦是云梦秘地的规矩，只要你在此事帮了我等……”顿了片刻，姬归道：“我等必会答应你一个条件。”
单飞终有动容，“无论什么条件？”
他一直在想着曹棺、诗言的事情，暗想若真能成行的话，那对曹棺会是个很好的帮助。不过……他还是想取得冥数的说明书。
姬归会不会让他只选一个？为什么我的队友都是拖后腿的？单飞暗自头疼。
楚威微皱眉头，姬归却道：“不错，无论什么条件——只要是我们能做到的条件。”他这种许诺已是极大的诱惑，无论此行如何，能让云梦秘地的人帮手做件事情，那已是极大的收获！
单飞还是保持着冷静，“但我不会去帮你们找回楚天赐和楚昭的。”
楚威神色冷峻。
姬归脸色黯然道：“不用你去找了，你只要将他们接回来。”
单飞心中微沉，“你知道他们在哪里了？”
“他们已经回来了，就在我们头顶不远。”姬归看到单飞的困惑，终于道：“有人将他们送了回来，说是知晓天赐他们是从秘地逃出去的，‘好心’的抓他们回来。”
单飞握紧了拳头，“谁？”
“那人自称是蔡瑁。”姬归喃喃道。
单飞一怔，暗想蔡瑁身为荆州军区一把手，抓到在襄阳的楚天赐并不困难，可蔡瑁如何知晓楚天赐的底细？蔡瑁和黄堂、黄承彦是穿一条裤子的，刘表为求长生倒是无不用极。
“是谁送来的不要紧。”
姬归继续道：“放楚天赐走的人，知道楚天赐回转，为避责罚，说不定会有举动。”见单飞神色凛然，姬归轻叹道：“你要做的事情，就是带几个人去见蔡瑁，带回楚天赐和楚昭，暗中查出点线索。”
楚威补充道：“楚天赐、楚昭要上祭台，但帮助他们逃走的人亦不会免了责罚，你只要在此行中帮我们找出内鬼，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去做！”

第五百六十五章 轻松的背后
单飞望着楚威寒意凛然的一张脸，实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凡事预则立。他几乎在倾听时就想到了其中的很多可能，但他不敢轻言结果，因为这个结果不但会让云梦地覆天翻，若是误判的话，他亦是难以承受信任下的内疚。
事情不算简单，似乎也没有太过艰难。
单飞却是沉默很久，终于又问：“蔡瑁这种人，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做的。他为什么将楚天赐、楚昭送回来？”
“这亦是云梦秘地的规矩。”楚威冷冷道：“云梦秘地曾经有几人发誓永在此间、却又逃走，我等难以尽数抓回。若有人将叛逆送回，我等会满足他一个条件，他们可进入此间提条件的。”
你们秘地真的有太多的规矩，怎么和监狱一样？怪不得有人要离去？
单飞闪过这个念头时，并不置评。
无论此间的习俗如何，但他不过是个过客，尊重别人的规矩至关重要。不过看楚威的脸色极为难看，蔡瑁在许愿的时候最好保佑自己长命百岁了。
像楚威这样的人，或许对子孙极为苛责，但无论谁敢动了他的子孙，那就和打他脸一样，楚威如何会容忍？
不过单飞心中还有点困惑，只是抓个内鬼，好像不值得楚威、姬归这般大张旗鼓的，二人方才火烧屁股的样子，只怕还有隐情。
他单飞不去接，也会有人去接，怪不得姬归说很好，毕竟他单飞对楚天赐、楚昭没什么恶意，是做这件事的理想人选。
心绪转念间，姬归已道：“你或许觉得我们有些小题大做。”
单飞笑笑，“老丈既然这么说了，我倒也不敢隐瞒，我是有点儿这种感觉。”
“因为我们始终怀疑……”姬归沉吟道。
楚威不等姬归说完，喝道：“你不用什么事情都向他说的。”
“为什么？”姬归反问一句。
楚威反倒怔住，半晌才道：“这本是我们云梦秘地的事情，何必和外人尽说？”
姬归淡然道：“眼下的事情，已不止是此间的事情了，我倒觉得，既然让单飞参与其中，就需要告诉他潜在的危险。”
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掉下来的只有陷阱！
单飞一听姬归所言，几乎毫不犹豫的认为任务的危险系数很大。能让姬归、楚威如此慎重其事的事情，肯定险恶非常。
楚威冷哼中并未反驳。
姬归又道：“楚威，单飞是值得信任的。你亦看到单飞一路来的作为。其实无论是不是天女传人，能在不死鸟嘴下还想着救人的人，总值得我们信任。”
楚威冷冷道：“你既然决定要说了，还问我作甚？”
姬归微笑道：“规矩还是要遵守，你若反对，我亦不好擅作主张。”见楚威默然不语，姬归终道：“单飞，眼下似乎有人要对云梦秘地不利。”
“什么？”
单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虽未见过姬归、楚威的武功，但想秘地只靠狼群还有什么不死鸟就可说在云梦泽横着走。
有谁还敢对云梦秘地不利？吃了长生香吗？
姬归缓缓道：“因为我们突然发现，秘地对大泽的记载突然变得空白。”
单飞愣了片刻，“看不到图象了？”
“你说的一点不错。”姬归点头道：“方才我和楚威离开你们，是因为发现云梦秘地突然不能看到云梦泽的情形了。”
单飞暗自凛然。
信号干扰？
他脑海中立即闪过这个术语，对于高科技，单飞并不了然，但总算明白大概，知道有监视就会有反监视。
黄帝布置在此间的监控很是高明，但都说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女修就能抹去此间对邺城的监控，这就提供了反监控的可能。
除了女修，还有谁会对此间进行干扰？
神色略有异样，单飞想到个答案却没有立即说出来，姬归淡然道：“当年黄帝、蚩尤大战，九天玄女退隐昆仑，蚩尤葬身白狼秘地，此地本是黄帝的根基，冥数是历尽劫数却能幸存的文明，这四地目标或有相悖，但手段却多少相通。知晓云梦秘地能查看世俗动静的人已不多了，能干扰云梦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不错，这四处秘地本来都是高科技文明的幸存体，技术手段应是类似！
能对云梦秘地进行干扰的除了女修这种人、也只有另外三处秘地的人。
夜星沉？
单飞脑海中浮现出“夜星沉”三字时，暗自叹息。夜星沉如果就在上面、而且有所策划的话，这任务益发的难办。
“因此我和楚威立即判断，有人要对云梦动手，这才先去除云梦的眼睛。”姬归继续道：“我们本不信有人会有这大的胆量，不过听说黄堂就是冥数的人……这么看来，冥数其他人也可能暗中行动。老夫虽看不到，但想能有这种胆量的人恐怕也只有冥数之主夜星沉了。”
单飞不能不说这老者推断的丝丝入扣。
姬归继续道：“联系到蔡瑁送楚天赐回转的事情，我和楚威这才觉得这两事之间或许有点联系，这才让你小心一些。”姬归说话间露出了看破世故的本色，“听说冥数本是单鹏将军所启，夜星沉怕你从云梦找到夺回冥数的手段，因此才会做出这些事情？”
单飞暗想你不用提醒我并肩作战，我亦会帮忙的。略有沉默，单飞终道：“我什么时候去接？”
“随时可以。”姬归和声道。
“那我能不能和孙尚香他们说几句话？”单飞问道。
姬归微笑道：“自然可以。你能答应帮手，我等已足感盛情，你放心……他们只要不触碰云梦的规则，绝对不会有事的。”
单飞就是担心曹棺等不及，起身道：“好，我去见曹棺说上几句，然后就带人去找蔡瑁。”
姬归做个稍等的手势，沉吟道：“我们现在已看不到外边的动静。因此我一会儿派两人去帮你，我只能将你们三人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你再去找蔡瑁，之后你成行后再回原处，你只要给我传话——用想法来传就好，我就能感应到你的心意，然后我就给你开启入口，放你们进来。”
很是高科技嘛！意念传感？
单飞如今对这点并不太惊奇，暗想我那个年代都可以在大脑中装芯片对脑电波进行分析，黄帝他们能做到这点有何稀奇？
他点头示意知晓，才待离去时听楚威道：“单飞，云梦不会欠世俗人情的，事成后，我们不会欠你什么。”
我和你聊了这久，就这句话比较中听。
单飞微笑道：“我记得阁下的承诺。”
“但你更应该记住一点。”楚威凝声道。见单飞洗耳恭听的样子，楚威冷然道：“这里是人类最后的净土，谁要敢侵蚀这里，我们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血的代价。”
单飞许久才道：“既然是净土，为何有人要离开这里？”
楚威一怔。
单飞不等楚威的答案，已转身出了房间，等见到曹棺等人时，立即道：“我去做一件事情，做完后，云梦为了回报，会答应我一件事情。”
曹棺、孙尚香见到单飞后都是有些激动，听到单飞这么说，曹棺失声道：“真的？”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知道单飞不会虚言欺骗。
这时候欺骗的后果很严重！
孙尚香担忧道：“很难办？而且很危险？”她想到世间多是等价交换，单飞的要求有多困难，对方的事情就有多艰难！
单飞摊手笑笑，“应该没什么，我会做成的，你要相信我……”看着伊人关切的眼眸，单飞微笑道：“我和你说过，只要你我彼此信任，我就有信心去找到问题的答案。”轻轻伸手握住伊人的玉手，不见伊人缩回，单飞略皱眉头道：“你脸色很差，手又很凉，好像身体出问题了，方才有什么事情发生吗？”
孙尚香下意识的缩了下纤手，随即道：“没事。你不用担心。”
单飞看向郭嘉和曹棺，喃喃道：“好像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孙尚香芳心微颤时，听单飞又道：“好在我知道你们不会坑我独自去吃好东西的，这就够了。”
郭嘉忍不住的笑笑，“没你这个好厨子，我们怎么去吃？”
单飞从郭嘉脸上找了下答案，感觉他们的问题不严重。松开了伊人的玉手，单飞故作轻松道：“好了，我去去就回。三爷……”
他盯着曹棺道：“请你等我的消息。”这本是他来的最重要的目的。见曹棺慎重点头，单飞略有放心的离去。
等单飞离开后，曹棺忍不住道：“你真的不准备告诉他？”他问的是孙尚香，孙尚香在这之前已经请他们暂时保守秘密。
曹棺和郭嘉都明白孙尚香的想法。
期望大，失望亦大，孙尚香需要得到最后的答案时才会告诉单飞，她宁可将一切抗下来，包括失落的痛苦，却不想单飞再次面临希望破灭的失望。
孙尚香凝望着单飞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道：“你应该知道，他每次故作轻松的时候，都是意味着他要面对的是极为凶险的事情。”扭头望向曹棺，孙尚香反问道：“可你知道他为何还要表现的那么轻松？”
曹棺沉默不语。
孙尚香眼有莹光道：“因为他怕我们担忧，他看似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在面对真正困难的时候，从来都是勇敢的一肩挑下，挡在我的身前。我既然知道这点，如何还会让他为我担忧失望？”
孙尚香恢复到以往的坚定和冷静，许诺道：“我既然决定查下去，就一定能帮他、亦是帮我自己找出答案。”握紧纤拳，孙尚香再不退缩道：“一定！我一定能够做到！”

第五百六十六章 安全之地
单飞看到楚天理的时候，故作轻松的心情已经烟消云散，他怕表现的太轻松了，会被楚天理砍上一刀。
他要去接的是楚天理的大哥和侄子——接他们回来赴死。
单飞看不到披风下那男子的表情，但在这种时候他还是会保持肃穆的神情。除非到了极为开明的府上，不然你送葬带个喜剧脸很容易挨打的。
楚天理身边的那人正好带着送葬脸。
望见单飞走来，那人简洁道：“宗主让我和楚天理护送你到云梦泽上，再带你回转。”
单飞看着那人很有棱角的表情，微笑道：“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
有句话说的再正确不过——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初到云梦秘地的震撼、桃花林的浪漫都不过是表象，不是在桃花林中活着的就是桃花仙。楚威的冷硬、楚天理的沉默、楚天赐的诡异处境再加上眼前这人萧杀的神色，让单飞感觉这世上哪怕有桃花源，也很难有无忧无虑的生活。
“赵思益。”那人冷淡道：“你可否准备妥当？”
单飞心中微紧，记得姬归曾说过此人。此人是伯益之后，擅长驱使鸟兽，当初那狼群、不死鸟均是这人指挥……
“没有问题。”单飞微笑道。
他话才落地，前方丈许处蓦地有空间扭曲，转瞬裂出个蓝色的洞口。单飞来的时候见过这种洞口，见楚天理、赵思益都在望着他不语，单飞略有犹豫，还是飞身投入了洞口！
眼前发暗时单飞身形急升。
正感觉周身血液全失的时候，单飞眼前微亮。知道姬归已将他送到安全之地，单飞才待观察这里到底有多安全的时候，陡然一声大叫。
有铺天的箭矢向他迎头射到！
这就是姬归说的安全之地？！
那不安全的地方是不是就是地狱？
单飞断喝声中，居然在利箭射来前倒飞而出，他的武功在姬归面前或许算不上什么，但一出秘地，已算高绝的身手。
事出仓促，他居然还能和利箭同时平飞远落。前方有惊呼阵阵，单飞无暇去看究竟，转瞬到了一处大树后。
“嗤嗤”声响不绝于耳，那一刻不知道多少利箭射在周边的树上。
单飞不等喘息时，就听“嗤”的声响，有点寒光如毒蛇般直刺他的咽喉。
这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姬归到底将他送到哪里？
单飞诧异的功夫，还能在生死关头抓住树上的藤蔓挥了出去。藤蔓后发先至，缠住了那点寒光，倏然崩开。
寒光一收蓄势再发之际，单飞已道：“阎行？”
枪尖凝在半空，对方惊疑不定道：“单飞？”他话说半截，枪尖倏然再出突取单飞的胸膛。
单飞背后稍耸之际，人如游龙般到了树上，不待反击时就已叫道：“等等！”
阎行蓦见单飞时心中凛然，不知单飞如何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但在这种光景，他素来都是奉行剪除对手才能更好存活的主张，虽然不明单飞的用意，阎行还是先下辣手。
他虽知单飞的武功今非昔比，但见其两次轻易的躲过自己的暗算，心中更沉，听单飞叫喊，阎行正不解时，突觉得身边风起。
龙卷风！
有人影卷着狂风全无征兆的就到了阎行的身侧！
阎行骇然之际还能怒喝出手。链子枪尖爆射而出，就要刺入龙卷风时，阎行蓦地感觉胸口受了重重的一击。
鲜血狂喷，阎行倒飞而出，重重的撞在树上时不等下落，就见狂风卷起他的枪链将他束缚在树上。
嗤的一响。
枪尖深深的扎入树中，将阎行活生生的锁在树上！
阎行一生浸淫在链子枪中，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自己的枪链所缚，眼见那道狂风就要刮到他的身前，将他撕成碎片……
“等等。”单飞又道。
狂风陡熄。
一身着披风、背负大刀之人阴沉的立在阎行的身前，缓缓回头望向了走来的单飞，冷然道：“等什么？”
“我们总要问问令兄的下落才做决定。”单飞立即道，他心中亦是骇异，不想跟随他出来的楚天理一招就将阎行放倒。
从单飞的角度来看，这完全是个杀人的利器。
周围暗影绰绰，但见到楚天理这般威势，没人敢出手相助。阎行嘴角溢血，看到单飞一步步的走近，不解单飞如何能得这般身手高强的帮手相助，阎行还能昂然道：“单飞，不想我阎行纵横西凉，今日会死在你手。”
我差点死在你手上好不好？
眼见阎行这般模样，单飞没什么怜悯，暗想你小子属疯狗的，见人就咬，我若是一不小心，方才就死了三次了。
他感觉有必要先将形势搞清楚再说，皱眉道：“眼下是怎么回事？”
阎行冷笑道：“你尽可得意，一切不正合你的心意。”
单飞实在莫名其妙，记得对面还有无数的羽箭飞来，暗想难道姬归看不到地面的情况，直接将他送到战场来了？
阎行好像在和谁在交战？
单飞知道这不能怪姬归，如果能够监视地面的话，姬归倒可以选择地方。如今姬归亦不知道地上的情况，只将他送到以前的正常地方，哪想到此地正有人交战？他方才处于双方混战中？
片刻间想明白这点，单飞笑道：“谁在追杀你？”
阎行冷笑道：“你不知道？”
你今天没吃药吧？
单飞暗自皱眉，还能微笑道：“你不说？那也没什么，我问对面的人就好。”
阎行见单飞作势要走，瞥见楚天理身后过头的刀柄，忍不住心中的惊骇，嗄声道：“你难道不是和刘表一伙过来对付我们的？”
他知道单飞一走，眼前这个杀人机器很可能将他连人带树的伐掉。
阎行亦是杀人难数，却从未见过这么冷漠无情的人物。
单飞停住脚步，“是刘表的手下在对付你？”他有些想法，但还是略出乎意料。
刘表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无能，最少在云梦泽中，刘表可说是如鱼得水。
如仙、卢洪带人差点将郭嘉撂倒，郭嘉虽逃走，但带着的发丘中郎将损失惨重。黄承彦破解了迷宫后，黄堂就带人坐镇此间将来人一波波的向琴鼓山引来。
的确有桃花林，桃花林的传说却像是以讹传讹的结果。
不过真实性永远不是那么重要，贪婪好奇是驱动人类前行的永恒动力，黄堂等人就利用这亦真亦幻的传说将来到此间的人物一网打尽。
刘表、黄堂要吃肉，连汤也不想给无关的人喝。
阎行追杀边风入了云梦泽，本是要分一杯羹，不想亦是落入刘表布下的圈套。看单飞问话中没什么敌意，阎行终道：“我等南下本是为了边风……”他眼珠转转道：“和单统领分手后，我想既然是单统领照顾边风，就想放边风一马。”
阎行不想做烈士，先前以为单飞是奉刘表的命令来擒他，如今看风向变化，转瞬卖单飞个空头人情。
单飞不咸不淡道：“那还要多谢阎将军的美意呢。”
阎行留意着单飞的脸色，知道他是敷衍之语，可感觉这小子不像要杀他的样子，阎行赔笑道：“单统领客气了，你我本是一家人，素来都是为了朝廷尽心，亦是为了司空大人尽力。想不久前，韩遂将军曾奉司空之令挡住袁绍河东的援兵……”
单飞忙道：“你不用说的那么详细。”
他心道我不介意和你闲谈，身边这个楚天理要送大哥上路，心情绝不会高兴到哪里，你扯到河东去，人家不一刀把你砍到河西去？
阎行咽下口水，稍微活动身躯。他感觉链子枪将自己紧紧箍住，全然没有还手之力，遂小心翼翼道：“我等本想放过边风回转凉州，不想突遇狼群所迫，那些狼群像是被恶人驱使。”
单飞暗自叹气。他只看到楚天理，扭头四下望去，就见赵思益站在一棵树旁如同壁虎般丝毫不引人注意。
若不仔细辨别，只怕走到赵思益的身旁都是无法察觉还有人站在那里。
我想给你一条生路，你怎么总是自寻死路？你当着赵思益说他是个恶人？
单飞皱了下眉头，阎行见状，长话短说道：“那狼群极是狡猾，我等难以杀尽，偏偏又有毒蛇不时出没，我带着的人着实被咬死很多。我等这些天来就在云梦泽中逃亡，好不容易甩开狼群，却又陷入刘表的伏杀。”
努努嘴，阎行指向对面道：“就是那些人。”轻声叹息，阎行道：“我见单统领蓦地出现在这里，还以为你和他们是一路的，这才出手不知轻重，还望单统领莫要介意。”
“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刘表的手下？”单飞问道。
“羽箭是荆州的箭支。”一人拿着支利箭，看起来很是狼狈不堪，还能镇静上前道。
单飞见那人并非杨秋，不等发问，阎行已道：“这是成宜部将。”
成宜要送箭上前，见单飞并不接手，略有尴尬，还是坚持道：“我等疲于奔命，突遇埋伏，再见单统领如飞将军般来到，难免惊乱，还请单统领原谅一二。”
单飞略有沉吟，见阎行、成宜满是哀求的眼光，心道正事要紧，莫要节外生枝。他眼下最紧迫的任务就是完成姬归、楚威所托，倒不必将阎行这帮人逼得狗急跳墙。
伸手从树上拔下链子枪尖，单飞亲自为阎行松了绑，微笑道：“我来此本无意和旁人为敌，只盼阎将军下次出手看清楚一些。”
阎行愣住，不想单飞如此。他此生始终在尔虞我诈中厮杀，蓦地见单飞以德报怨的放了他，一时间心思复杂，缓缓垂下头来。
单飞见阎行少了潇洒，满是亡命的狼狈，心中不由在想——刘表手下又有哪个不凭武力，只凭弓箭就能拖住悍将阎行，将其逼得这般狼狈？

第五百六十七章 杀机四伏
单飞转念间，脑海中有个人名出现，扬声道：“来的可是甘宁将军？”
对面林间沉寂无声。
单飞见状，缓缓走出树木的掩映，到了双方对垒的正中，缓缓道：“当初在襄阳时，刘备将军就对甘将军推崇备至，单飞始终无缘一叙，今日再见，甘将军莫非仍吝于言语？”
片刻后，树后走出一背弓之人，抬手抱拳道：“甘宁见过单大人。”
那人正是甘宁。
甘宁周身泥泞，脸上涂抹着灰泥，头带树枝编织的草帽，就算弓身都是树藤缠起，乍一看如同印第安人般。
单飞不以甘宁的着装怪异，略一转念就知道甘宁这般着装，实在是深得林中野战的精髓。
甘宁见单飞笑而不语，终于问道：“单大人何以猜出是甘宁在此？”他心中很是困惑，暗想自己用的虽是荆州弓箭，但令手下早换了装束，力求在大泽中最好的保护自己、有效的杀伤敌手。
他自认掩藏得体，却不想被单飞一口就道破身份。眼见单飞要求堂堂正正的交谈，他虽不明白单飞的用意，终究不甘人后的站了出来。
甘宁知道单飞身份多变，因此恭敬中带着警惕，实则是在磨难中养出的谨慎小心的习惯。
单飞微笑道：“刘荆州手下能人不少，不过能拖住西凉阎行、又能默默忍受云梦苦寒的，唯有甘宁甘将军。”
甘宁心中微叹。
单飞不过平淡一语，但道破了他甘宁的尴尬处境，让他深有知己之感。单飞说的意思简单，刘表手下是有能人，可这种脏活累活也只有你甘宁肯干的。
“不知道单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甘宁奉命围剿深入云梦泽的外人，对于旁的事情倒甚少得闻，不过他亲眼见到刘表将单飞奉为座上宾，对其丝毫不想怠慢。
都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小人多堵墙，他甘宁命犯小人，若非迫不得己，亦不想前途再有麻烦。
单飞笑道：“甘将军定然知道蔡瑁将军亦到了云梦泽？”
甘宁微怔，暗想这本是荆州的军事秘密，单飞是如何知晓？不过他见单飞道破，也不隐瞒道：“就是蔡大人亲临此地，才让我等清理无关人等。不知道单大人和阎行……”
他欲言又止，自然是试探单飞的用意。
单飞见状，开门见山道：“我要去见蔡将军，烦劳甘将军领路。”见甘宁满是犹豫，单飞道：“蔡将军若是见到我，定会给甘将军记上一功，胜过在这里无名的鏖战。甘将军莫非不信我吗？”
甘宁心下迟疑，可见单飞自信的模样，终于道：“既然单大人这么说，甘宁领命。请单大人随我来。”
他转身回到林后，向手下使个眼色，示意留人断后，以防阎行尾随追杀。
阎行那方不想蓦地相安无事，见甘宁、单飞远走，倒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追上去。
成宜轻声道：“阎将军，末将看单飞为人不差。若不是……我等倒可以和他交个朋友。”
若是以前，阎行说不定早就破口大骂，可想到方才生死一瞬，他倒是意兴阑珊。他本是西凉猛将，在西凉和马超并为西凉双雄，但一入中原后始终束手束脚，这次差点连命都送掉，难免心生退意。
“可是……夜先生的话又不能不听。”成宜皱眉道。
阎行一把掐住成宜的衣襟，四下看看终于又松开手来，许久才道：“如今我们已没退路。”一咬牙，阎行低声道：“成宜，你素有计谋，能否猜出夜星沉让我等游荡在此间的用意？”
成宜苦涩道：“末将实在不知。他说要助我等寻找到长生香，又说会保全我等，但只给我等一条道路后就不知去向……他是不是在耍我们？”
阎行眼皮跳了下，双手竟有颤抖，抖得链子枪都在“咯咯”作响，“不是，绝对不是，他一定有所图谋。”
“他有什么图谋？”成宜反问道，眼中亦是有丝畏惧之意。
阎行缓缓的摇头，喃喃道：“我以为他和我们是联手的关系，现在才发现全然不是。”
成宜深有同感的点头。
“以他的能力，可说翻云覆雨不过翻手间，但他还是和我们做个约定。”阎行吞咽着口水，却是掩不住眼中的惊惧，“他为我们找到长生香，我等帮他做事。我以为这是大有便宜的事情，但见到狼群的时候，就知道不对。”
成宜低声道：“这里的杀机超乎我们的想象。”
“不错。”阎行颤声道：“我等好不容易逃离了狼群毒蛇，目睹了那吃人鸟吃了那多人，如何敢再前往那小山的山洞？杨秋说要回转……可是……”
他没说下去，看起来像要吐了出来。
成宜还是接道：“杨秋当夜就死在梦中，被我们发现的时候，全身的骨头没有一根是完整的，夜星沉一直在监视着我们！”
阎行身躯颤了下，又向周围望去，喃喃道：“夜星沉是给我们一个警示，让我们莫要违背他的意思。可是我们拼命趁吃人鸟不在的时候冲去山洞后，又在其中走丢了半数兄弟，我带你们回转却又遭遇到甘宁。如今看来，只怕我们取不到长生香，就会尽数死在云梦泽。”
他本是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说出这种丧气话，但他一路行来实在身心疲惫，无力的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成宜亦是如此，望着如惊弓之鸟的几个手下，咬牙道：“我们还有几人，难道不能和他……”
“拼了”两字始终噎在嗓间，成宜知道这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如今的他们连单飞都拼不过，如何拼得过夜星沉？
沉默许久，成宜庆幸道：“不过我们幸好逃过了甘宁的追杀，只要再完成夜星沉的最后一个任务就算……就算和他没什么瓜葛。夜星沉不是说，他是个公平的人，只要我等完成他的吩咐，就一定会给我们长生香的，那时候我们还能回转西凉。”
阎行的眼皮子跳动个不休，许久才道：“我们来时有近百人？”
“八十七个。”成宜涩然道。
“如今加上你我，亦不过十七个。”阎行不再压抑自己的恐惧，突然放肆笑了起来，有泪水顺着他泥泞的脸上滚落而下，他如狼嚎般笑道：“原来我们还差最后一个任务！”
※※※
单飞离阎行已远，倒听不到阎行丧心病狂的笑声。
甘宁前方领路，不时的回头望向单飞。
单飞知道他有话要说，索性道：“甘将军若是有事要问，但说无妨。”
甘宁见多了黄射那种半瓶子醋，听单飞说的客气、又很是善解人意，终于道：“在下的确有很多困惑，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甘将军不必客气，你想问就问，我能答就答。”单飞微笑回道。
甘宁脚步微凝，继续前行道：“单大人是怎么来的？”他这句话听起来是废话，他却是憋了很久才问。
他若不问出这个问题，只怕此生都会困惑。
阎行未看到单飞如何出现的，可甘宁在和手下射出一轮羽箭后却惊诧的发现——单飞凭空冒了出来。
那一刻的甘宁可说是惊诧莫名，他以箭术闻名，一双眼都能看到十丈外的苍蝇，自然不会觉得自己眼花了。
单飞如同天上掉下来的一样！
看着单飞随着羽箭倒飞，甘宁震骇之下，实在不能再发起新一轮的进攻，直到单飞再次走出后，甘宁还是不信自己所见。
他如此恭敬，一方面是因为单飞的确大有来头，另一方面却是他对这少年已有敬畏之意。
单飞笑道：“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说实话，你恐怕不信。”
“我信。”甘宁斩钉截铁道：“我信单大人是个奇人，既然要说，就不会欺骗我等。”
单飞略有沉吟道：“我本来是在很深的地下，然后有人在空中撕开一条道路。”他用手做卷筒状，“然后我就从那条路穿出来，出现在你眼前。”
看着目瞪口呆的甘宁，单飞问道：“你信吗？”
甘宁半晌才道：“是让人难以相信，但在下亲眼所见，又如何能够不信？在下曾听老人说过，以前有神仙的确可以做到这点，单大人难道是遇到了神仙？”
单飞怔住。
未听甘宁回答的时候，他始终觉得破碎时空的概念太过先进，如今的人恐怕不能理解，但一听甘宁这么说，单飞才想起神话中的一些神仙是靠飞的，但的确也有神仙会瞬移！
凡人一眨眼，神仙就出现在凡人的面前！
这和他单飞如今出现的方式何等的相似？难道瞬移的“神仙”都是在用无间？有人看到了这种“神仙”，才将这种能力当作神话流传下去？
微笑摇头，单飞自嘲道：“你说的比我要明白，你可以认为我遇到了神仙。”
甘宁向单飞身边的楚天理、赵思益看了眼，心道你身边带着的是索命无常吗？不过他终于没有问下去，又走了一段路，甘宁伸手向前指去，微有异样道：“蔡瑁大人安营的地方离这里三里开外。”
蔡瑁准备在这里住下去吗？
单飞想到这里时神色亦变。甘宁已然停住了脚步，眼中有精光大盛，呼哨声中，他带来的百来个手下或埋伏在灌木后、或纵越到树上，片刻间组成了犀利的立体攻防！
这些人不是针对单飞，而是弯弓凝望甘宁所指的方向。
单飞亦发现问题所在。
他自认不会领兵，但想蔡瑁总算是个军区司令，没有道理不在安营的附近布置暗哨。
没有暗哨。
暗哨已被人拔去！
是谁能在此间无声无息的拔去了蔡瑁设下的暗哨，悄然埋伏此地等他们上钩？

第五百六十八章 猎杀
单飞在甘宁呼哨声中，早转身到了树后。
他从魏伯阳身上学到一招，这种人精让他做的事情，从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姬归、楚威处于云梦秘地不理世事，但绝非不通世俗的人物，这两人给他个提条件的机会，绝对要他付出十二分的心力。
甘宁亦是藏身树后，手一挥，早有刺耳的哨声传出。半晌后，蔡瑁营寨的方向，根本没有半点动静。
除了楚天理、赵思益冷漠旁观外，余众皆惊。
众人都知道如今离蔡瑁所在的营寨不过三里，这里尖锐的哨声传过去，蔡瑁那面绝不会没有察觉，蔡瑁根本不派出人手接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难道说全军覆没了不成？
甘宁脸色更不好看，看起来很有狰狞之意。他紧紧盯着前方树林的灌木乱石堆处，低声对单飞道：“单大人，蔡大人那面只怕出了意外，在下不能撤，一定要冲过去看看那面的动静。”
单飞知道甘宁的苦处。
蔡瑁不援救甘宁可以有诸多借口，甘宁若知蔡瑁有难却是视而不见，那也不用在荆州混了。就算甘宁这次能逃脱，再见刘表的时候，肯定会被刘表砍了脑袋。
这本来就是当下属的无奈。
不过甘宁是实干派，遇敌益发的冷静，只想击败对手，接着又道：“不过单大人不用冒险，等我击退对手的时候，你再和我前往蔡大人那里看看。”
单飞沉吟道：“不能绕路过去吗？”
甘宁忧心道：“对方也是熟悉地势的人物。从这里到蔡大人那里只有这条捷径，偏偏两侧均是泥泞的沼泽，无法穿过。若是绕路去找蔡将军，只怕更费时间，而且……”
他凝望着前方的阴暗之处，皱眉道：“敌人是有备而来，这里本来没有这多的石头障碍，他们能用短短的时间在这里再造地势，看来准备的极为充分、亦有周密的算计，说不定别的路线亦有埋伏。”
单飞暗自苦笑，知道甘宁说的很有道理。
人家采用围城打援的战术，就是等你上钩，偏偏你甘宁不能不去救援，如此一来，只有硬冲一途。
“甘将军小心。”单飞见甘宁凝重待发，提醒了一句。
甘宁看了单飞一眼，微笑道：“多谢单大人。”他看出单飞是发自内心的关切，心中温暖。
这些年来，他不知因为做贼一事忍受多少人的白眼，唯独单飞、刘备这种人物对其并不轻看，让他着实有些感动。
挥手间，甘宁手下早是一排利箭射了出去，有半数人手随着羽箭前冲，等羽箭一落的光景，众人瞬时冲前数丈，急急拉近着和敌手的距离。
甘宁带领这帮手下多年，一直都是情同兄弟。这里每人都可说是马上精熟、步战以一当十，更是擅长丛林交锋，不然也不会将阎行那种西凉猛将逼的如此狼狈。甘宁的目标简单明了，对方就是算准他甘宁一定入套这才以逸待劳，明知他甘宁发现了埋伏亦不主动出击，他甘宁就要最快的和对方短兵相接以求击溃对手。
对方是哪里的人马？
这里是刘荆州的地盘，任何势力都不可能有大兵出没，派遣的只可能是精干的人马。
甘宁早在冲去前就将事情想得清楚，但这种关头谋划千万难及出手试探，他一轮羽箭射出掩护地面的人手冲出，再一轮羽箭又让树上的兵士从空中接近。那些兵士均备长藤，树上纵越极为灵动。
如斯两轮的功夫，对方全无反击的迹象。
甘宁心中更凛。
单飞亦是皱眉，他知道对方既然有备而来，就不会任由甘宁接近，眼下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敌手在等待最好的反击机会。
一轮羽箭再次射出，甘宁再前行过程中仍不失稳重，眼见前方只剩最后近十丈的开阔之地。过了那开阔地带，他就可和敌手短兵交接。
手已摸在短刀之上，甘宁就等树上纵越的兵士落稳之际……
闷哼传来！
甘宁一惊，抬头望去，就见已方士兵纷纷从树上掉了下来！甘宁凛然，他知道自己的手下在林中纵越直逼灵猴，绝不可能平白落下。
敌人在树上亦布下埋伏？！
究竟是哪里的势力，怎么这般的无孔不入？
那些跌落的兵士本来双手缠了绷带，以防被林中的荆棘刺伤。他们纵越中力求抓稳，取的都是粗壮的树枝，却做梦也没想到树上的硬枝会布满了锋利的铁刺。
这些人均是刚硬的汉子，但一把抓住铁刺，有的手心都被穿透，却也承受不起。
呼哨声起，有羽箭如飞蝗般射向落树的兵士！
不远处的树上伏兵尽起，那些人皆尽披着枝叶掩护着身形，就是在等这一轮的机会。
跌落下树的兵士本是有些惊慌，再也无力躲避这要命的羽箭，空中惨叫声不绝，转瞬就被对方射死十数人。
梆子声一响，对面灌木丛、石后加上树后的伏兵终于亮出锋锐的兵刃，次序上前要对地面的甘宁发起冲击。
冲还是退？
这种关头，抉择不过刹那。
甘宁咬牙中，拔出短刀喝道：“冲！”
单飞远远的站着并未出手，他不是冷漠，而是在那一刻，他心中突然想到了最要命的一点——甘宁带着的人手已然强悍，云梦泽更是刘表的地域范围，这天底下还有哪方势力会有这般隐忍顽强的渗入云梦泽中？
能来的势力可说是屈指可数。
他一念及此时脸色微变，已想让甘宁回撤……他不认为前冲是个好的决定。
单飞不懂用兵，但知道对方既然有耐心在树上做下这般布置，那恐怕还有更加犀利的后招。
甘宁已持刀上前。
他不是不知危险，但他带着的近百人均可说是他的兄弟，如今转瞬被对方射死十数人，他退却或许可以保全自身的性命，但只要他露出胆怯，已方锐气就折，受伤的兄弟没有掩护，只怕折损更多。
两军相逢勇者胜！
他还有扭转败局的机会。
一个生死关头的决定，已是一生。甘宁挥刀向前时，跟随的手下无不奋勇！
双方已步入开阔地，之间的距离急剧的缩短。来敌均着灰绿颜色相间的衣裳，在这苍茫的云梦泽中正是最好的保护色。
甘宁见来敌无论是埋伏、布阵、着装和兵刃都显老辣之意，心中更惊时……
敌方倏顿！
甘宁不喜反惊，那一刻突然有落入陷阱的感觉。
“停！”甘宁蓦地大喝，随即道：“箭！”羽箭几乎在他厉喝的同时射了出去，非最佳的距离，但是最佳的干扰时机！
羽箭铺天。
钩镶抵抗！
敌方在甘宁等人快箭射出的时候，毫不迟疑的擎出本隐藏在左手后侧的钩镶。
汉朝的钩镶是一种新型的盾牌，可攻可守，钩镶两端的长钩是要制住敌方的兵刃，中间的盾牌用来抵挡弓箭和对方的冲刺。
敌方钩镶一出，甘宁心中微沉，更知道对方绝对是冲锋陷阵的正规人马，远非寻常训练有素的盗匪可比。
可让他更为心惊的还不是钩镶，而是铁矢！
破天矢！
就在甘宁手下一轮羽箭射出的同时，双方之间开阔的地段突然翻了开来——那实在是一种诡异的感觉，就如有巨人将地面活生生的掀开般。
非巨人神力，而是早有人在地下隐藏！
数十如地鼠之样的人物就在甘宁率人前冲时，掀开了身上盖着的木板，手中如圆筒的破天矢急按。
闷声不绝，鲜血飞溅。
甘宁身边带着的人手瞬间又倒下了小半！
单飞眼皮子微微的跳动，他已知道来的是哪里的人马。
是曹营的人马！
若非曹操的人马，哪里会有这般老辣的正规军对甘宁进行狙击？若非摸金校尉，又有哪个会这快的在地上挖出暗道，随即潜藏其中，配合曹军对甘宁等人进行猎杀。
摸金校尉拿的正是破天矢，亦是他单飞的手下，但在那一刻，单飞却说不出话来。
甘宁红眼。
他不想跟他多年的兄弟忍辱负重，未等扬名时就已葬身此间，在用小巧的藤盾挡住破天使的刹那，他已就地滚去，一刀杀了个潜藏地下的敌人后，却发现自己已陷入对方的阵势中。
有钩镶如墙，长枪锋芒。
对方或许没有绝顶的高手，但在枪盾的配合下，敌阵已似一个多手多足的钢铁巨人，这个巨人不知疲惫的出招，偶尔被砸上一下，却是不改自身犀利的锋芒。
甘宁已陷绝境。
双方看似简单的攻防中早有数次暗地交锋。
来敌胜在早就做了数道机关，一点点的磨掉了甘宁的锐气。如今攻防逆转，敌手不急不缓的绞杀，就要将甘宁这等高手加上他的手下统统猎杀在阵中。
甘宁败局已定，他再是骁勇，但对方如程序化的猎杀瞄准了甘宁的弱点时，胜负已分。
单飞眼露不忍，他不知道曹营为何要针对蔡瑁下手。这本是疆场杀戮的无奈，没有对错之分，只有站立倒下的区别，但他终不忍甘宁葬身于此。
微微的吸气间，单飞才待援手，眼眸中蓦地有光华一闪。
巨人未倒，但巨人之后却现混乱。
有人来援！

第五百六十九章 三方通气
单飞见曹军伏兵突现混乱时心中诧异，他知道甘宁在荆州属于受气包的类型，无论蔡瑁、黄祖均对其看不上眼。
如今形势难揣，但曹军能在蔡瑁营寨外三里左近对甘宁进行伏击，可说是肆无忌惮。曹军不是骄傲，而是有底牌在手。
曹军算准蔡瑁不会来援，亦有能力让蔡瑁不会出兵救援。
蔡瑁不是那种为了个甘宁就置自身于不顾的人。
曹军看的准，单飞亦是明了这点，心中为甘宁悲哀的同时，更诧异会是哪里的人手来救甘宁？
单飞不知援兵的实力，但知道来的援兵绝对是训练有素。
有暗青色的一条暗流如泛着寒光的利剑般倏然刺入了曹军的背后，巨人阵虽未受影响，压阵的曹军却已有些乱象。
曹兵困惑，他们埋伏在此就是要绞杀蔡瑁的外援。他们知晓背后不远是蔡瑁，但知道蔡瑁绝无暇进攻他们。
蔡瑁自顾不暇。
哪股势力会在这种时候蓦地杀来，而且一下子就撕开了他们的防线？
曹军慌乱不过片刻，在对那暗青敌手退后的途中，已然隐约形成反击的架势，眼看曹军阵型裂口将开又合之际……
有长啸声起，一点黑影竟从暗青人群中飞身而出，瞬间掠过曹军的数道防线，转瞬到了绞杀甘宁的巨人之后。
那一刻，曹军中不知道有多少长枪铁矢、单刀挠钩挥向飞掠的那人，却被那人不过挥手间就荡到了一旁。
众曹军大惊失色，实在难信世上竟有如此高明的人物！
单飞心中微震。
来人身着黑色的大氅，全身尽数罩在大氅之内，就算脸上都蒙着一条黑巾，只留下眼睛、鼻孔的位置，看起来诡异非常。
单飞看到那人的身形已有熟悉的感觉，等见到那人的装束，已知道来人是哪个！
那人片刻就掠过曹军的重重防线……
枪盾阵形成的巨人见状，蓦地分出只手臂过来抵抗来人，他们只想暂抗来人，同时将甘宁绞杀在阵中。
手臂才出，倏然节节寸断！
那最少十数人组成一组的防御才待出手时，最前的兵士就被身着大氅那人一把夺走了手中的长枪。
枪本如毒蛇般的刁钻，但在身披大氅之人的手上，蓦地洒出了点点寒光、豪气千万。
十数个曹军见状不好，早持钩镶抵抗。
点点寒光不偏不倚的正中那些曹军所持钩镶的防盾之上，却只发出了一声大响。
十数人同时倒飞而出，不似被长枪刺中，却如被千斤巨锤砸上了一样。那十数人无一例外的难抗刺来的巨力，倒飞而退时正撞在巨人的阵仗中。
巨人陡乱。
身披大氅之人却不稍慢，借前面那十数人的冲撞之力杀入巨人的心脏间，挥枪！
枪断人飞，难数的曹兵纷纷被枪杆击起。
巨人阵瞬间被破。
锣声倏响。
倒飞的曹兵骇异来人骁勇难敌时，落地后居然还能组成井然有序的阵仗，缓缓的向后退去。
片刻后，曹兵如潮水散去。
青色的援军却未追击。
那身披大氅之人望着曹军缓退，一直等曹军再也不见后，这才轻叹道：“曹操纵横北方并非侥幸，只凭此虽退不乱的阵仗，足见其麾下的强悍。”
他说话间转望甘宁。
甘宁身如血染，不过多是敌人的鲜血。望着倒地的手下，他心中抽搐，还能抱拳道：“甘宁多谢……”
他话说一半，望向那青色的援军，脸色微变道：“青巾军？”
甘宁知晓江夏射勇、丹阳青巾本是长江左近最骁勇的两支军队，他自投靠黄祖后就是在和江东为敌，如何会不认识江东的人马？他一看援军头扎青巾，装束齐整内深藏着的剽悍锐利，已认出这正是江东的青巾人马。
带领青巾军前来的……
甘宁心中微颤，感谢的话很难说得出来。
身着黑色大氅那人嘿然一笑，“甘将军何必这般模样？不久前江东才给刘荆州贺寿，如今再来援助有何不可？”
甘宁却是狐疑不定。
他知道江东、荆州绝对是世仇，孙家人马会摒弃恩怨来助荆州人马？这说出去哪个会信？
身着黑色大氅之人又待开口，蓦地向单飞藏身的树后望去，沉声道：“还不知道此间居然有……三个世外高手。”
他那一刻心中戒备，不知树后为何会藏有三个绝顶高手。这三人眼睁睁的看着甘宁深陷危机却不出手，显见和甘宁不是一路。
这三人埋伏在此是何用意？
他心绪飞转时，就见单飞从树下走出，那人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半晌才道：“单兄弟，怎么是你？”
他本是暗藏警惕之心，但见到单飞时却是卸下了全部防范，大踏步的走到单飞面前，一把抓住单飞的手笑道：“吴郡一别，倒是甚为想念。我早知可能会在这里见到单兄弟，没想到这快遇到。”
那人当然就是孙策！
见孙策突然出现在云梦泽，单飞倒是没什么意外。孙策兄妹情深，自然不会让孙尚香独闯云梦泽，肯定早带人暗中潜入云梦泽。
孙策似不经意的望了单飞身边的楚天理两人一眼，随即道：“尚香呢？”
单飞回道：“她在云梦秘地里。”感觉到孙策双手微紧，单飞解释道：“她没什么危险的，你不用担心。我也是从云梦秘地出来不久，有点事情要做。”
孙策舒口气道：“你和尚香在一起？”见单飞点点头，孙策心中大喜，暗想妹妹倒是不负他的期望。
他让妹妹、鲁肃前来荆州很有些冒险，但也因为知道妹妹对单飞的情意，派孙尚香来荆州肯定是想撮合单飞和孙尚香。
孙策十六岁就开始征战江东，若没有看人、用人的本事，如何能在这般年少、用区区十年的光景就一统江东？他对单飞极为器重，暗想妹妹若和此子联姻，江东进攻退守无不游刃有余，就算平定天下亦有可期。眼下听妹妹和单飞一路，又见单飞提及孙尚香时神色柔和，孙策心中有谱，却不再追问下去。
很多事情本是水到渠成，他知单飞有心就是不急。
孙策略有沉吟之际，单飞终道：“孙兄如何会到此地为甘将军解围？”
甘宁看到来人和单飞很是熟络时已是诧异，听到“孙兄”二字更是奇怪，他不知道这个“孙兄”究竟是哪里的高人，是江东孙家的？
他做梦也想不到来人就是孙策！
不过孙策不通报名姓，单飞也没有介绍的意思，甘宁自然不好详加询问，转望死难的手下，想起方才生死一瞬的情形，甘宁心惊中又带着心伤。
“这件事说来话长。”
孙策略有沉吟又道：“我为甘将军解围是因为一个消息。”
单飞心中微动，“什么消息？”
孙策并不隐瞒道：“有人传信给我等，说蔡瑁蔡将军正处在危机中，危机的缘由是因为有两个人落在蔡瑁的手上。那两个人……”他又看向单飞身后的楚天理和赵思益。
单飞察觉到孙策的犹豫，“但说无妨。”
孙策的确是有点儿顾忌，听单飞这么说，略微压低了声音道：“听说那两个人……是从云梦秘地出走的。”
不见单飞有丝毫的困惑，孙策不解道：“单兄弟，你知道这个消息？”
“我就是请甘将军带路去找蔡瑁，来接这两人回云梦秘地的。”单飞叹口气道。
“原来如此。”
孙策让人看不到表情，口气中却有恍然道：“因此你和甘将军在一起……曹军出手，你的确左右为难，你毕竟‘曾在’曹营当过统领。要杀甘宁的是曹军的人马，你应该知道？”
单飞点头。
甘宁握紧了拳头。
他对单飞没有任何怨言，实在是因为单飞不在背后捅他一刀都算仗义，但想到曹军让他惨痛如此，这个仇总要找机会来报。
孙策为甘宁解围是适逢其变，如今才算略知单飞和甘宁同处的缘由。语带迟疑，孙策又道：“我听说……只要有人能将从云梦秘地出走的人找回云梦秘地，秘地的人就会等价交换，答应那人一个条件。”
“因此孙兄赶来，也是为了这二人？”单飞盯着孙策道。
孙策叹道：“那两人若是被官府缉拿的穷凶极恶之人，我若是顺手，不妨拿去领赏。但我不知道那两人和秘地的恩怨，拿那两人取利的事情，如何做得出来？单兄弟，你莫要小瞧你孙大哥了。”
他在旁人面前威严十足，但对单飞却以亲情动之。
单飞笑笑，“如果你不是这个目的，那就最好不过了。”
孙策听出单飞的言下之意，困惑道：“为什么这么说？”
“曹军伏击甘将军、围困蔡瑁，难道也是为了那两人？”单飞自言自语道。
孙策凝声道：“若蔡瑁手中真有这两个人，曹营为之不择手段也是极有可能。”
“那两人本是落魄潦倒，极难有人想到这两人的身份。”单飞皱眉道：“孙兄，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这个消息？”
孙策默然片刻，“是有人传信。但我绝不欺骗单兄弟，为兄亦不知道那人是哪个。”
单飞眉头锁的更紧，暗想蔡瑁能知道楚天赐的身份，有人给孙策传信，如今曹营又卷入进来，若真的也是为楚天赐的话，那就是有人亦给曹营通风送信。
这人三面传信，却像不得什么好处的活雷锋，用意实在让人起疑……
他正沉吟间，听远方呼喝连连，随即有人快步到了孙策身边耳语了两句。孙策扭头向远方看去，沉声道：“单兄弟，有人要见你。是曹营的人！”

第五百七十章 借街亭
甘宁益发的稀奇，他在襄阳曾经见过单飞，经黄射要挟，他还差一点和单飞动手。
他庆幸没有和单飞动手。
如今的甘宁早清楚单飞此人的深不可测。
单飞被荆州牧奉为座上宾，又与率领青巾军的“孙兄”称兄道弟，如今曹营居然又找上门来？
甘宁也隐隐听到过单飞在曹营是实权派的人物，但始终难信这人在北方、荆州、江东均能吃得通透。
听曹军还有人敢上门，甘宁怒火上涌，握着短刀的手背青筋扭曲时，听孙策道：“甘将军，两军交锋，不斩来使，我等要听听对方说什么再做决定。”
甘宁缓缓的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在其中占不了决定性的份量，这个“孙兄”才救了他，又给他面子这么说辞，隐约有统领一方的霸气，让他不能擅做主张。
孙策传令下去，不一会儿的功夫，前方并肩走来了两人。
单飞目有异样，暗想以前认识的熟人今日尽皆登场，曹操派这两人南下的目的看起来很明显……
左手那人胡子根根如针，满是威肃之意，但见到单飞时，那人哈哈大笑走上来，竟如当初孙策般一把握住了单飞的双手，“单老弟，许久未见，我和老田整日在念叨你，难得司空派遣我南下行事。知要见你，老田千叮万嘱的让我捎带问好，还问你何时回转邺城，他亲自请客，要和你痛饮一场。”
那人正是张飞燕。
他说的老田自然是田元凯。
故人重逢，单飞回忆往事亦是感慨千万，从未想到不过大半年的光景，竟让他有沧海变迁的感觉。
人未改，心却沧桑。
当初收复黑山军的情形历历在目，他单飞随即经历晨雨离别之痛，赴丹阳、战疆场，几次刀锋行走，入冥数海外出生入死，至荆州幻境真假难辨，等再见故人张飞燕时，想到当时的兄弟情义，单飞忍不住感叹。
“我……”言语梗在嗓间，单飞微笑道：“黑山军的兄弟……应该不愁衣食了。”
张飞燕眼中有泪光涌动，倒没想到单飞的第一句竟是这般。
半晌后，张飞燕这才感慨道：“不愁了。黑山军的十万百姓全仗单兄弟开的煤矿帮忙，如今我等采的煤很受邺城的达官贵人欢迎，而这煤矿的生意越做越大，曹大小姐准备在许都、洛阳再开分店，她很会做生意的，我们这些人什么都不懂，全仗她来帮手。”
顿了半晌，见单飞没问什么，张飞燕补充一句，“她也很想你，知道我可能会见到你，亦是特意来找我，托我……向你问好，说天冷了，让你注意身体。”
单飞涩然笑笑，岔开话题道：“你们来此……”他问话时看着的是张飞燕身边的那人。那人身着轻甲，却给人儒雅的感觉，见单飞望来，那人微笑道：“方才伏击锦帆贼的就有我的手下。”
那人却是张郃。
若非张郃这般人物，如何能给甘宁束手束脚的感觉？
甘宁闷哼声中身躯颤抖，他身后的手下亦是对张郃怒目而视，但未听甘宁的号令，还能忍住愤怒。
单飞对张郃的观感始终不差，当初和于禁冲突的时候，此人也曾出面为他解围，倒让单飞一直记得。
听张郃的言语，单飞缓缓道：“我终于见识了张将军的领军之能。”
方才那巨人阵难敌孙策这种不世英雄，但若非孙策出手，甘宁难免死在巨人阵中。张郃不以武力，单凭兵士聚力困住甘宁，靠的是运兵的本事。
指挥这些士兵如臂使指般协调一致，绝不是简单的事情，由此可见张郃平日的训练有素。张郃见孙策出手，当机立断的撤走，亦显决断。
听单飞言语平静，张郃没什么自傲的神色，缓缓道：“两军对阵，本是你死我活的事情。我若不狠辣，死的就是我的弟兄。”
转望愤怒的甘宁，张郃有丝悲哀道：“甘兴霸由贼人到了将军，选择的却是更残酷的道路。我为杀死你的手下无奈，但若重新选择的话，我还是不会手软。”
平淡的述说着无奈的事实，张郃眼中带着难言的清醒，“再说我等若是落单，亦难免不被甘将军带着的人手清算。甘将军，你说张某说的可有问题？”
甘宁长吸一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哑声道：“甘某领教了，张将军说的不错，不过有朝一日，甘兴霸还想再行请教。”
张郃微微一笑，“张郃恭候大驾。”他不再理会甘宁，转望单飞道：“单统领，适才我已见到你，不过还想等事情了结后再和你招呼。”
单飞不能不说张郃做事冷静的可怕，此人想将甘宁这些人斩尽杀绝，一方面是为了行事方便，一方面也可能是要斩断他单飞和荆州的关系。
略有沉吟，单飞道：“如今事情还未解决……”
“我想甘将军很难有再战之力。”张郃终于看向了孙策，缓缓道：“这位莫非是讨逆将军？”
甘宁心中狂震，不由脸色改变。他知道江东的讨逆将军只有一个，那人就是孙策！孙策不是死了吗？张郃又不会虚言，甘宁心中费解，但想到孙策昔日的雄风，暗想若非孙策这般人物，谁能信手之间就破了张郃的巨人阵仗？
孙策不语。
张郃微微一笑，“张某败在讨逆将军手上倒也不用惭愧。”
“你没有败。”孙策终道。
张郃含笑道：“但我胜算已然不多，再战下去很难站在此间谈笑了。再说我等来此，本不是为了拼个你死我活的。”
孙策许久才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守在这里是要清除甘将军的人马，顺便打探单统领的动向。”张郃解释道：“我既然见到单统领，如何会见而不言？我想讨逆将军这般绝世人物必定心胸宽宏，在我和单统领有事要说的时候，想来不会为难在下。”
他略放下姿态，接着道：“单统领若是有点闲暇，还请和我去见一人。”
单飞听张郃未报那人的姓名，亦未追问，沉吟道：“我有事要见蔡瑁。”
张郃居然没有任何意外，“那正好不过，单统领要见蔡瑁，可顺路见见那人，因为那人正在带兵包围着蔡瑁的阵营。”
单飞微笑道：“如此倒是巧了。孙兄……”他心道自己要去见曹营的人，孙策倒是不便跟随。
孙策突然道：“我亦想见见蔡瑁。不知道张将军是否介意我跟单兄弟去见见……那人？”
张郃多少有些意外。
孙策方才在一旁沉默不语，心中却有盘算。他何等人物，虽不认识张飞燕，但听张飞燕数语就知此人和单飞关系绝非泛泛。曹操手下能人难数，却派这人南下，用意很是明显。
权术者绝非简单的运用铁腕，亲情在权术者手上，亦是有效的手段。
小人喜利、君子重情；英雄担义、文士好名。
真正的权术者是什么人都会使用，亦会对不同的人采用不同的拉拢手段，他孙策希望用妹妹联姻，其实也可算是权术的一种。
孙策问心无愧的原因是——妹妹喜欢单飞的，而单飞看起来对妹妹亦有好感。
这就足矣。
曹操用张飞燕南下、张飞燕口中又提及什么曹大小姐，落在孙策耳中，曹操这就是以情义二字制约单飞，他孙策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前赴曹营是件险事，但他孙策两世为人，加上艺高胆大，倒不在意此事。
见张郃沉吟不语，孙策笑道：“我和单兄弟要说的话几天几夜都难以说完，这一别又不知何日再见，这才要和单兄弟一起。张将军也说了，我等来此本不是为了拼个死活，我都不怕，难道张将军反倒怕了？”
张郃剑眉微扬，镇定道：“讨逆将军若不嫌地方简陋，跟着倒也无妨。”他瞥向甘宁，淡然道：“不过甘将军就是不必跟随了。”
他话音未落，已当先走去。
孙策摆手间让青巾军原地待命，只身跟随。
三里的路途不远，众人很快到了一处山丘处。山丘上有鹿角木栅围住的营寨，远望着实有萧杀肃穆的气势。
山丘之下灰绿相间，细看似有人埋伏其中，不过让人看不清究竟。
孙策见到那山丘的营寨后，叹口气道：“蔡瑁怎会如此用兵？”转望单飞，孙策道：“单兄弟，你可知道这种下营方法的优劣。”
单飞暗想你高看我了，我考古可以，兼职用兵就有点赶鸭子上架了。不过听孙策很有兴致的语气，单飞倒不想让其失望。瞥见张郃，单飞蓦地想起一事，微笑道：“此种下寨之法若逢军气正盛，倒可以居高临下，对包围的敌人施加凌厉的冲击。不妥的地方却是，若碰到敌手势均力敌，被敌人包围后断了取水之道，难免不攻自败。”
他对用兵没什么研究，但看到张郃却想起街亭一战，所言正是张郃和马谡街亭一战优劣的分析。
张郃、孙策不由齐声叫好。
孙策赞道：“蔡瑁堂堂荆州大将、刘表的军师，用兵之见居然远逊单兄弟，一方面可见蔡瑁少能，却亦可以看出单兄弟的用兵大才。”
张郃一旁淡笑道：“讨逆将军说的极是。其实当初邺城一战，单统领的领兵能力已显端倪，更让张某自愧不如。只要单统领回转司空那里，在下定当把将军所言详细禀告给司空，以司空用人的果断，只怕单统领以后的封号还在讨逆将军之上。”

第五百七十一章 我做不到
张郃为人是绵里针的性格，不会像荀攸那样表现的直接。但他为曹营着想，看出孙策对单飞的器重之意，对孙策忍不住出言讽刺。
他的意思是——你孙策也不过是讨逆将军，这还是司空大人授意朝廷封给你的，你自身又能给单飞什么好处？
讽刺孙策的时候，张郃亦是在提醒单飞——司空可是朝廷的中流砥柱，要封哪个就封哪个，单飞要抱大腿可不要抱错地方。
他本以为孙策会发怒，不想孙策哈哈笑道：“张将军所言极是。”
张郃怔住。
孙策死而复生一事早在曹营高层中暗自流传，以做万一周全的防范。张郃南下听闻此事时心中难信，但见来人举手破掉他精心训练、专门对付高手的巨人阵，他暗中再见来人所领的青巾军，亦知除了孙策外，江东再无旁人能做到这点。
他为人心细，因知道自己的本分，在近年来深得曹操的信任。不过他亦明白曹操这次派人南下已是势在必得，而且单飞正是极为关键的人物。
震撼孙策复活一事，亦诧异世上果有匪夷所思的奇事，张郃更知道机会往往流失在转念间，这才当机立断的撤走，找来张飞燕和单飞交谈。和孙策一决胜负不在当下，寻找单飞才是他最应该做的事情。
听孙策丝毫不恼，张郃难信这曾经的江东小霸王会这般的示弱。果不其然，孙策随即道：“不过张将军太不了解单兄弟了。”
“倒要听听讨逆将军的高见。”张郃虚心道。
“都说易求无价宝，难求有情人，单兄弟若要封号，就不会赶赴云梦泽，留在许都、邺城不是更舒服一些？”孙策淡然道：“他来这里不是求功名的，曹司空给他再高的封号又有何用？”
张郃微皱眉头。
已近山丘。
前方的树木益发的密集，有灰藤绿叶相间，更显冬季的淡漠。
天益寒，冷风瑟瑟。
众人说话间，一只野兔被众人惊得蹦跳向前，林中有小箭飞出，正中那兔子的脖子，兔子应声而倒，蹬蹬腿后很快没了气息。
血还在流，被风一吹，很快凝固起来，等入土腐烂后，一切宛若都未发生。若非身在此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看似风平浪静的林荫中实则杀机无限。
曹军反客为主，围绕着山丘布下了杀局。
蔡瑁已不能下丘！
张郃对死兔视而不见，带众人绕林中障碍而走，不多时到了处群树缓拱的地方。树荫遮天蔽日，再加上一些藤蔓枯枝的掩体防护，若不深入其中，实在难发现有人置身其间。
众人进入后反觉视野一亮，然后就看到一人正悠然的坐在个树墩上看着山丘的方向。
从山丘向下观察，此间不过是树荫杂草一堆，但从这里望上去，山丘的正面已是一览无遗。
坐着的那人正聚精会神的看着山丘，听闻脚步声传来，那人缓缓回头，站起来咧嘴一笑，脸上从额头到耳边的那道伤疤如蚯蚓般蠕动，“单统领，许久不见，一向安好？”
那人却是赵达！
单飞有些意外，但却觉得曹操派赵达南下又是再正确不过。
曹操手下有三大灰色系统——摸金、发丘和校事，这三方势力本来就是做着曹操在官面上难做的文章。
如今曹棺离去、卢洪叛变、荀奇不成大器，他单飞又有点不务正业，身不在曹营、心亦不在曹营。
摸金、发丘两个部门可说是群龙无首。
三大灰色系统已折其二，曹操能信任、派遣秘密行事的也只有赵达。
“当初曹棺行事前就曾说过……”赵达喃喃道：“他要将你变成古今绝无仅有的人物，那时候我还不信的。”
单飞微笑不语，心中却是戚戚，他知道赵达已然摊牌。
当初赵达为他单飞摆平事情不是意外，赵达围剿鬼丰时和他再说三香一事、让他对抗鬼丰亦不是脑袋进水了。
赵达清楚曹棺的计划！
“不过事到如今，我不信也是不行了。”赵达自语道：“曹棺做了件惊悚的事情，知晓孙策的事情后……让我等很是惊诧。”
他看了眼孙策，又收回了目光，“但你的所为更是震惊了我等。时至今日，夏侯衡、曹馥甚至世子这些人还是在浪荡浮华，但你已然涅槃重生。如今的你再不是需要谨慎周旋才能小心翼翼生存的人物，你比我们、更能决定一些事情。”
“我从来未想决定什么。”单飞缓缓道。
赵达摇摇头笑道：“我说的决定，是公平的决定。”
单飞略有诧异，“公平的决定？”他不想从赵达口中居然能听到“公平”二字，赵达的葫芦里面究竟卖的什么药？
赵达缓缓的又坐了下来，“我想和你说个故事，不知道你会不会听？”
孙策看起来也是意外，他识得赵达。江东、许都南北一方，但孙策正在巅峰时，本想趁袁绍、曹操交锋时图谋许都，又如何会不详查曹操手下的人物？
赵达不会说废话，他做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都一定要收回点什么的。
“赵大人的故事，我倒是很想听听。”单飞知道磨刀不误砍柴工，要去接人回转，总要经过赵达这一关。
赵达眯缝着眼睛透过树荫的间隙，看着远方的天空。
天阴沉，让人难辨时辰。
“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内容倒也简单。”赵达追忆道：“故事讲一个佛陀——听闻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你知道这个人吗？”回头见单飞点头，赵达自语道：“你的确知道很多事情。”
单飞知道汉明帝时曾梦金神，故遣使向西域求之，之后印度和尚以白马负经而来，华夏官始建寺庙，号为白马寺，因此白马寺可说是佛入华夏的官方之始，自那以后，佛教在华夏开始传播起来。
赵达突然提及佛陀此人不让单飞奇怪，他奇怪的是赵达这种人好像要和他讲佛陀？
单飞心中奇怪，还能静静的倾听。
赵达望向天空缓缓又道：“听闻那佛陀乃无所不能之人，有一日突遇苍鹰逐鸽，鸽子无处可逃，请求佛陀的庇佑，然后被佛陀藏在身后，苍鹰捕食难得，忍不住的埋怨佛陀。它说你佛陀怜鸽子的柔弱，却不知道我此刻已精疲力竭的再也无力飞起，若无这鸽子的血肉补充的话，难免饥饿而死。都说你佛陀是世上最公平的人，但你出手帮助鸽子却饿死了我，你觉得是否公平？”
众人无语。
张郃倒未听过这个故事，暗想都说赵达心狠手辣，不想他讲起故事倒也颇为耐人回味。听赵达这么一说，那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公平？
“你知道佛陀最后决定怎么来做？”赵达低语道。
众人知道他问的是单飞，心中亦在思索故事的答案。
单飞半晌才道：“知道。”见众人望过来，单飞没有丝毫多知的自得之意，平静道：“他从自己身上割了一块和鸽子等重份量的肉给了苍鹰。”
众人震撼！
从来没听过这个故事的人，本来无论如何都难想世上还有人会有这般舍身喂鹰的选择。
单飞得益于信息时代的知识传播，对这个故事早有所闻，但从赵达口中再听这个故事，感慨的同时亦在琢磨赵达的意思。
“你不是佛陀。”赵达终道。
单飞摇摇头，意识到赵达看不到，补充道：“我不是。”他从来没对自己有如此高的期许。
“但你是天女的传人，你本来亦代表着公平——真正的公平。”
赵达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单飞道：“你来此地，想必是为了蔡瑁手上的两个人？”
单飞略有讶异。他知道赵达消息灵通，但赵达不可能知道他不久前才接下来的任务。
“你奇怪我为何一猜就中？”赵达没有从单飞口中得到答案，但看单飞的脸色已然明了。像他这种人，若不知察言观色，非要等到曹操开口的时候才去做些紧要的事情，那他也不会担当校事统领了。
“道理很简单。”
赵达解释道：“蔡瑁、刘表……还有我是一路人，但你不是和我们一路的。你来找蔡瑁，除了因为那两个人外，实在没有别的理由。”言语淡淡，赵达眼中有丝讥诮，“在你眼中，我等无非是看到骨头就去抢的一群狗罢了。”
单飞叹口气道：“我没这么想过。”
他的确没有这么想，虽然赵达说出来后，他倒是有点这种感觉，不过他还是解释道：“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值得我去想，我为何一定要盯着你们来想？”
“是呀，你……”
赵达“瞧不起我们”五字没有出口，看到单飞坦诚的目光，终于将那五个字咽了回去，缓慢道：“更准确的说，你我之间更像夏虫不可语冰。你我是两个世界的人。”
单飞这次倒是点点头。
“你不是来抢骨头的？”赵达喃喃道：“但我一定得抢的。”嘴角带丝自嘲的笑，赵达看着单飞道：“刘表、蔡瑁事成，定会不利司空。我得司空器重，就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种事情发生。你既然为了那两人，就请稍等。等我抢了那两人交到你手上后，我就不会有负司空所托。”
凝望着单飞，赵达缓缓道：“蔡瑁、刘表不是什么好人，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情就如抢骨头的恶狗在争斗，你不会为了一条恶狗断了另外一条的生路，对不对？”
单飞许久才道：“你一定要这么做？”
赵达坚决道：“一定！”他轻叹一口气，补充道：“黑暗太久，光明早朽。我其实也想和单统领一样的行事，但是很可惜……我做不到！”
他转身向远方的山丘看去，神色中带着些许无奈，亦有着难言的悲哀。

第五百七十二章 引蛇出洞
黑暗太久，光明早朽。
众人听到赵达的故事和他的感慨，心中均有戚戚，一时间难以再说什么。蹒跚在黑暗中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厌恶光明，而是无力去寻找。
“你既然决定了，还和我说什么？”单飞有丝无奈道。
赵达嘴角微咧，似笑非笑道：“我知道和你说了这些事情后，你就会耐着性子等等，那样的话，我就会少了最大的顾虑。你若出手，事态就很难再受我的控制。”
瞥向孙策，赵达又道：“讨逆将军两世为人，既然来到此间，想必也不会在单统领面前做条抢骨头的恶狗了？”
孙策淡然道：“我很佩服赵大人的谋略。”
他不能不说赵达这招很绝。
从孙策的角度来看，赵达是先拿砖头拍了自己一脸的血，然后叫道我都这么惨了，你们这些有良心的人还忍心踩我一脚？那你们算什么有良心？
赵达装出这般凄惨的模样，单飞又如何会和他为难？他孙策若是不想自降身份，亦是不能出手和赵达争抢。
赵达一个故事一个譬喻，就清除了抢夺秘地之人的两大障碍，以赵达的策划，再想对付蔡瑁已是极具胜算。
“原来讨逆将军还是未离权术之道。”
赵达冷冷道：“不然就该和单统领般，认为我赵达是真的可怜。讨逆将军十年磨剑，一时笑傲风骚，但赵达始终是难见光明之人，亦只能做些让人看不起的事情。”
孙策默然。
单飞斜睨楚天理、赵思益两人一眼，暗想自出秘地后，这两人从来就没有什么看法，他们具体想着什么，谁能料到？
姬归让他单飞查秘地的内鬼，为何派这两人来帮他？难道说……
单飞心中有所预想，但绝不会在事态未明前就下结论。
“我只负责将人带回秘地，无论谁将把人交到我手上都是一样。”单飞终道：“但我还是不建议赵大人这般做。”
“我若是坚持这么做呢？”赵达凝声道。
单飞眼中有分无奈，“看来我就只有等待。”
赵达精神振作，听出单飞不会为难他，沉声道：“我不会让单统领等上太久的。或许……只要……”他话未说完，身躯陡然一震。
地面在动。
那一刻的地颤，很有地动山摇的感觉。
众人身躯均晃间，赵达已闪身出了所在的地方，仰头向山丘上望了过去。山丘上有烟尘高起，是从后山的方向传来。
“赵达，我知道你来了。”有声音从山丘上远远的传过来。
那声音极为的高昂响亮，众人均听出那不是一人在说话，而是百来人在齐声的呼喊。
赵达脸色沉冷，并不回话。
“但你用的方法无非那几招，阴险算计、暗挖地道，如今你派人挖的地道已被我所破，你还能有什么高招？”山上又有高喊传来。
赵达的脸色更加的难看，冷笑道：“单统领，你知道是哪个在暗中破坏我们的计划？”
“不太清楚。”单飞回道。
赵达一字字道：“是卢洪，若不是他，也不能对我的手段如此了然！”
这是自然，我们虽然不是一个部门的，但还算是隶属一个系统的。卢洪身兼校事的阴险和摸金的技法，要对付他并不容易。
单飞未听赵达解释，却已明白眼前的局面。
赵达所言可说是半真半假。在赵达的理论中，对刘表有利的事情，那一定是对曹操不利，他一定要破坏掉刘表的事情，然后才能对曹操有个交代。赵达没有第二种选择。
蔡瑁捉了楚天赐和楚昭，赵达听到这个消息后，无论真假，都要抢过来再说。
假的或许不过是伤神，真的呢……那就会是性命攸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黄堂等人在暗算郭嘉带来的人马后，命甘宁清除闲杂的外围，这才得以专心寻找通往云梦秘地的道路。他们没想过那条道路根本超越了他们的认知，更没想到郭嘉亦不过是曹营的先锋军！
曹军主力是被赵达率领。
蔡瑁自以为有黄堂、甘宁等人清除外围后就高枕无忧，却不想一招失算，在自家地盘内被赵达包围。这听起来好笑，但茫茫云梦大泽有方圆数百里，就算刘表知晓这消息后派人接援，亦是鞭长莫及。
赵达围住蔡瑁后，许进不许出。蔡瑁多半早进行试探突围，却被赵达猎杀。
蔡瑁有苦自知，他依据山势下寨还能抵抗一时，若是带兵突围的话，胜算更小。赵达看似极为悠闲，实则早在单飞等人前来之时就开始策划攻击。
挖地道！
寻常兵士挖地道或许要耗时耗力，但赵达手下有摸金校尉的精锐，这里又是大泽，地质疏松，对于常人而言或许难以处理，但对摸金校尉来说，挖掘更是便利。
不过蔡瑁那面却有卢洪，知晓曹军前来，亦熟悉赵达的手法，出奇破解。
如今的形势又陷僵持！
“赵达，你若有高招，尽管使出来，我卢洪奉陪到底。”山上又有喊声传来。
张郃皱眉，低声道：“赵大人，地道不行，看来只有强攻。他能拖，但我们拖不起。”
众人均明白张郃的意思，曹军是在刘表的地盘绞杀刘表的人马，这种形势下绝对要速战速决。一不留神，他们就极可能被刘表的援军反杀。
赵达喃喃道：“他就是盼我们强攻。他亦知道我们不可能带太多的人手。”
张郃眉头锁紧。
他知道赵达的意思，已方虽是包围住蔡瑁，但蔡瑁依仗山势布下鹿角勾栏，赵达若让手下急切中发动强攻，说不定会损伤惨重。赵达不怕损伤，但人手一弱，再想困住蔡瑁完成任务就是千难万难。
赵达需要一战能胜的把握！
“不过卢洪就算知道我来到这里，恐怕亦想不到我这次带来了什么。”赵达脸上的刀疤诡异的抽搐，蓦地一摆手，有数十黑衣人一手持盾，另外一手持着数尺长、有大帐旗杆粗细的圆筒从暗处走出。
单飞眼角跳了下。
他见到那些人手持的圆筒，很有熟悉的感觉。当初在巨人棺的时候，这些人就是拿着这东西要对付赵云和阎行等人。
若非当初山洞有沼气泄漏出了意外，阎行说不定早就变成烤猪了。
这是喷火筒，里面装的不知是什么玩意！
赵达神色更冷，喃喃道：“卢洪，你要和老子玩，老子陪你玩到底！”
再次挥手，赵达话都不说，那些黑衣人像早知如何去做，以盾牌防护，持圆筒缓缓向山丘逼去。
山丘上喊声稍顿，营寨内似有些混乱。风一过后，有喝声依稀随风传来，“挖土！”
是卢洪的声音。
单飞耳尖分辨出这点，暗想这些喷火筒本来是卢洪手下的发丘中郎将所用，卢洪见到如何会不了然？
以土制火，本是常规、又极为有效的方式。
手持喷火筒的黑衣人后又有百来人持钩镶、长矛压阵，那正是张郃训练的人马。
曹军越迫越近，离前方鹿角栏栅已不到一箭距离，蔡瑁的营寨内一声令下，羽箭纷飞的向曹军射来，不过曹军那一刻显示出训练有素的非凡能力，除几人被羽箭擦伤外，余众仍旧保持阵型不乱，依仗凸起的地势、乱石加上手上的盾牌尽力抵抗上前。
双方绞杀之力渐紧。
单飞见状，暗想赵达这般阵仗虽是坚韧，但那手持喷火筒的数十人对付高手尚可，若要纵火焚烧整个营寨还是力有不及，更何况蔡瑁等人始终严阵以待，只怕赵达讨不到什么便宜。
他单飞能看出的局面，赵达如何会不知？
赵达有什么底牌？
单飞不放弃实战来揣摩的机会，心思转念间，就见那数十持喷火筒的黑衣人终到营寨前半箭距离，齐齐尽力的推动喷火筒！
有黑色的液体从竹筒中尽喷而出，撒在蔡瑁营寨的前缘。
“土！”卢洪急声怒喝，不等火起时，早有兵士奋力的将挖好的散土向那黑色的液体盖去。
石油？
赵达他们在哪里搞到的？
单飞心中微震时，黑色液体已多半被泥土遮盖，卢洪哈哈大笑道：“赵达，你就这点能耐？用这招来对付老子……”
声音戛然而止，似被一刀砍断。
众人一怔间，就见难数的星火从山后、山左和山右飞射上天，纷纷落入蔡瑁的营寨！
蔡瑁的营寨倏然亮了起来，有黑烟先起，随即有大火如金蛇乱窜般四下飞腾……
营寨瞬间陷入了火海！
众人大奇。
披风下的孙策喃喃道：“好一招引蛇出洞。原来赵大人亦是用兵大才！”
单飞亦是脸色微变，他这才知道赵达能当上校事头领绝非无因。此人狠辣狡诈，用兵攻寨的手段亦和为人般多变。
蔡瑁营寨大火燃起的那一刻，单飞心中透亮，已知道赵达的方法。
赵达早知道卢洪在蔡瑁的营中？他算到卢洪会如何应对，这才挖掘地道佯攻，而赵达真正的用意却是借挖地道的掩护，做出向营寨地表层灌输石油的道路。
在卢洪破解赵达地道的时候，摸金校尉早将石油引入到蔡瑁营寨中。赵达在卢洪得意时，随即又用数十喷火筒吸引卢洪的全部注意，等待油道渗透到营寨的土表地面时，赵达这才突然发难。
无论卢洪再有本事，但面对突如其来的大火，没人还能镇静下去，蔡瑁只有撤。
赵达声东击西的出招，真正的用意却是逼迫蔡瑁离开山丘，然后再求一役功成！

第五百七十三章 兄弟对决
单飞心中暗赞。
无论赵达、还是孙策，在对敌上显然都有自己独特的一套。
赵达手段多变，孙策亦是看得深远。孙策望见那些喷火兵和张郃的部下均未急攻时就已了然，赵达不急于和蔡瑁决一死战，他一定要将对方逼出依仗的地势，然后利用自己的优势给敌手造成致命的一击。
此人恁地老辣？
浓烟滚滚，营寨中有不少人猝不及防、已被烈火吞噬。蔡瑁等人千算万算，不想赵达用出这招，山丘上有呼喝连连，很快有人群从火中簇拥着数人冲出，他们取的是山左的位置。
足有近千的人手从营寨中涌出，虽慌不乱的并肩一冲，很快到了山脚。
有伏击顿起。
蔡瑁那些人慌乱中亦有防范，他们盾牌手在前，弓箭手最后，有长枪手、刀斧手一帮人压住了阵脚，很快和赵达埋伏的兵力陷入绞杀的局面。
出奇的是——蔡瑁那帮人并未遇到太大的抵抗，不过盏茶的功夫，他们居然破围而出。
赵达见状却不着急，喃喃道：“单统领，你知道他们为何要从山左的位置突围？”
单飞摇摇头，虚心道：“倒要听听赵大人的高见。”他不知究竟，但见赵达胸有成竹的样子，知道这种情况亦是落入赵达的算计中。
赵达手一挥，带着众人不紧不慢的尾随着蔡瑁逃走的方向，“孙将军讨逆多年，想必知晓他们为何要这般选择？”
孙策沉吟片刻，“蔡瑁手下有运兵的高手。”
单飞神色微变。
他见蔡瑁所率的手下在那种情形下虽败仍旧不乱，倒是微有吃惊，一听孙策断言，立即想到了什么。
赵达抚掌笑道：“讨逆将军果然不凡。想刘表坐谈客而已，为求长生终日坐而论玄，荆州又是太平多年，除黄祖的江夏射勇精兵外，余众少有经历大战之辈。在如此劣势下尚能保住全军之人实不多见。”
“刘备？”孙策只回了两个字。
“不错，就是刘备。”赵达感慨道：“司空曾和刘备交手多年，对其领军才能亦是赞叹。赵某跟随司空多年，看到营寨扎结之肃穆，就想到恐怕出自名将之手，刘备他们不是正在襄阳？”
单飞暗想赵达可算是知己知彼。他当初在菜市被吕布追杀，一路辗转到了云梦泽，刘备、关羽难以追上，但必定亦会赶赴云梦泽，因为刘表、蔡瑁这种人不重用刘备，却知道在这种时候一定要使用刘备。
刘备是能打硬仗、做实事的人！
“我等若是强攻的话，只怕拿不下刘备这块硬骨头。因此我一定要将他们逼出山丘。”赵达解释道：“刘备亦是不凡，看出我在山左布防的空虚，亦知道下山后地利全失，这才选择强攻山左，然后到山左里许外的开阔地和我等一决死战。蔡瑁或许不太精通地利，但刘备绝对是知晓地势的，在那里，他才可能扳回劣势。”
单飞、孙策缓缓点头，暗想他们若是刘备，在这种情况下，只怕亦是一般的选择。
云梦泽虽是刘表的地盘，但若论对地形的运用，赵达手下的这批人在这里更加的如鱼得水。
刘备就是深知这点，这才选择在开阔地势决战反击。
“刘备若真的这般犀利，为何还会选择驻扎在山丘之上。”张飞燕一直默默跟随着众人，闻言终于问了一句。
赵达嘿然一笑。
单飞心道刘备这般老手是不会犯马谡的错误，不过刘备听命于蔡瑁，如何选址就不是刘备能决定的事情。
“他要听命蔡瑁。”孙策解释了一句，突然道：“蔡瑁为何一定和你们决战？”
赵达嘴角微咧，“蔡瑁一定要完成刘表所托。再说他们亦是不得不战……云梦曲折，他们冲出我等的伏击，却不能不防备我等在前途的劫杀，既然如此，反倒不如先求击溃追兵，而不是轻易的再落入我等的埋伏。”
孙策心中暗想，蔡瑁不像是死忠之人，他这般作为只怕还有别的打算。不过他和赵达并非联盟，暗想如今的局面是狗咬狗罢了，若是两败俱伤的话，说不定江东能取渔人之利。
单飞终道：“赵大人这般清楚的解释，应该不是和我等讨论用兵之道了？”
赵达微微一笑，“刘备选择的开阔之地已是死地。”
单飞心中微沉。
赵达却不再解释，沉声道：“蔡瑁有刘备、关羽可用，但我等亦是不乏用兵好手。”
单飞看了张郃一眼，暗想五子良将的张郃、张辽均已南下，只怕别的将领亦有可能前来，这些人大有大打，小有小斗，在这诡异的云梦泽中亦是游刃有余。只看张郃所训的巨人阵，刘备、关羽胜算就已不大。
他自谦用兵，但亦有自己对局面的估算的方法。
两军对战亦是和团队对垒仿佛，看的本是内部的团结加上对外交战的技巧。谁都不怀疑刘备领兵的能力技巧，当初在援救江乘的山谷中，单飞已见过刘备的能力。但那时刘备用的是陆逊精心挑选出来的兵勇对付山越，这次却是指挥蔡瑁的兵士对阵张郃这种名将。
差以毫厘，失之千里。
刘备、关羽对阵五子良将胜负本在五五之数，所用阵仗如果未经磨合，局面实在堪忧。
赵达微笑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用隐瞒。徐晃、乐进将军均已赶到此间。”
孙策心中微凛，暗想曹操这般阵仗，应不是只为了抢人？
见单飞略皱眉头，赵达又道：“我知道单统领和刘备有过交情。”神色感慨，赵达见单飞不动声色，暗道此子若是到了庙堂，亦是极为厉害的人物。
“司空和刘备亦有交情。”
单飞微怔，“赵大人的意思是？”
赵达叹息道：“当年刘备曾归司空手下，想单统领亦知道这段往事？”见单飞点头，赵达缓缓道：“司空评价刘备时，常念的一句话是——鲋鱼困涸辙，难待西江水；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
单飞对赵达亦开始重新评价，暗想这人借喻说事很有一套，闻言道：“司空早明白刘备并非池中之物，不过是困于一时？”
“不错。”赵达点头道：“有很多人看出刘备的野心，曾劝司空斩了刘备，司空始终未曾下手，单统领可知为何？”
单飞心道这个说法可有一车，我不是曹操，怎知曹操在想什么？
“愿听赵大人高见。”
赵达摇头道：“高见不敢说，我常在司空身边，偶尔曾听司空说过——赵达，你是否觉得刘备和孤甚像？”
单飞愣住。
他真的不知道老曹和刘备哪里相像了。
赵达继续道：“当初我亦和单统领一般奇怪，想了许久却不曾回答，司空亦未说下去，就是长叹一声。在很多人再请司空斩了刘备时，司空始终未曾应允。若司空早有斩杀刘备之意，也不用等到今日了。”
老曹不是喜欢刘备吧？
单飞转过这个念头时哑然失笑，“赵大人的意思是……”
“如今看来，我们和刘备难免有一场鏖战。”赵达目光微闪道：“我想司空多半不想看我杀了刘备，单统领亦不会袖手。”
看来你倒很有自信的。
单飞见赵达运筹帷幄的模样，试探道：“可若不战上一场，终究没有结果的。”
赵达点头道：“不过我还想做个尝试，希望不让司空和单统领失望。如今能入蔡瑁、刘备军中平安无事的唯有一人。”
“你让我去劝劝刘备？”单飞立即道。他心想刘备同意，蔡瑁亦不会同意，刘备亦不可能反了刘表，你让我去不是白忙？
赵达居然慎重其事道：“正是如此。”
单飞很是意外，到真的难猜赵达的用意。孙策亦是感觉赵达所言真假难辨，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赵达不会做无用功夫的。
赵达见单飞沉吟不语，微笑道：“单统领莫非不愿吗？”
单飞回道：“我看不出有成行的可能。不过赵大人若是有意，我倒可以试试。”
赵达慨然道：“都说尽人事、听天命，我等尽力而为，司空若是知晓，亦不会再有责怪。”
二人谈话的功夫，前方地势渐坚，有难数的曹军隐在林中，虎视前方。蔡瑁的手下已然列成方阵静候。
赵达一挥手，有人从树后闪身而出，赵达道：“此人叫做曹忠，本是曹府的一个下人。还请单统领带此人共去说服刘备。”
单飞愕然，他见曹忠的确仆人的打扮，身形佝偻、年迈不堪，不知赵达让此人跟随的意思。但见赵达眼中竟有恳求之意，单飞终道：“好。”
那老仆拱手道：“老奴多谢单统领。”
单飞暗自奇怪，不知道这老奴要谢什么。但他素来能够静观其变，见楚天理等人一路跟随始终不发一言，单飞心中突然有丝抽紧，不过还是缓步向蔡瑁的军阵走去。曹忠跟在其后，不时的咳嗽几声。
孤寂的荒野中，但见一神色自若的少年带着一老仆缓缓走来，军阵内众人神色异样，居然没有采取什么举措。
有盾牌兵闪开一条道路，一人缓步走出，神色讶异中亦带着寂寞，“单兄弟，不想我们会在这种情形下再见，难道我们的交手始终无法避免？”
说话那人正是刘备。

第五百七十四章 暴毙
刘备神色很是萧索，他和曹操交手多年、又听卢洪所言，如何不知来袭的是曹军？曹军不会大举入侵云梦泽，双方人手相若，选择亡命大泽置身旁人的暗算中，始终不如堂堂正正的一战。
对刘备而言，他舍诡取正反倒是最容易、亦最自信的方式，他却没想到过单飞居然就在对方军中。
难道说……
单飞望见刘备失落的神情，料到刘备所想，沉声道：“我一直不知赵达的举动。”
刘备先愕后喜道：“原来如此。”他心中郁闷已消，神色喜悦道：“那单兄弟来此所为何来？”
望见单飞走来之时，刘备心中本是悲凉，难想兄弟相对时的场面，但他还是忍不住走出来问个明白，一听单飞开口，刘备虽不知道事情的始末，但知道单飞不过适逢其会，已感觉足矣。
“你信我说的？”单飞笑道。
刘备亦笑道：“这世上总要信点什么才有信心活下去的，难道不是吗？”他只以为要和单飞对决，看到单飞如此已知他不会动武。略有放松时，刘备不由望向单飞身后的那个老奴，见那老奴目光混沌、痴痴呆呆的站着，刘备不解单飞带这种人前来做什么。
单飞道：“我是来……”
“刘将军可还记得彩蝶？”曹忠突然嘶哑道。
单飞微怔，待看到刘备的表情时更是大吃一惊。
不谈雄心壮志时，刘备是个从容隐忍的人，哪怕是面对刘表那种明里称兄道弟、暗地小肚鸡肠的人物，他亦选择以大局为重。
单飞从未看到刘备如此动容的一面。
“你是哪个？”
刘备紧握双拳，眼角似要开裂般瞪着曹忠，字字带痛道：“你是谁？你如何知道彩蝶？……你究竟是谁？”
他最后的发问几乎是喊了出来！
单飞心中凛然，就听曹忠回答道：“我就是寻常的一个老奴。刘将军没有见过彩蝶？”
刘备长长吸气，反问道：“你是曹操派来的？”
曹忠并未径直回答，自语道：“我明白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后，缓慢的转身向密林处走去。
刘备本待追去，看到单飞讶异的望来，刘备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哑声道：“单兄弟……他……你……”
他虽抑制住冲动，但似难以平复心中的痛苦。望向单飞时，刘备眼中满是冀求等待答案之意。
单飞立即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他真的不知。
曹忠提起了彩蝶？这个彩蝶是个女人还是什么暗语？这个“彩蝶”对刘备很是重要，但似亦和曹操有关。
刘备这么痛苦，或许是失去了彩蝶。
赵达不动声色的让这个曹忠前来试探，曹忠从刘备的几句简单的回话中居然就得到了答案？
曹忠应有答案，不然他没道理就那么回转……曹忠得到了什么答案？
但他单飞能联想到的就是这些，对于旁的事情，绝对不比刘备知道的要多。
刘备虽在忿然中，却还没有失去理智，见到单飞不解的表情，就知道单飞并不知情。长吸一口气，刘备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你不认识这个人？”
“除了知道他叫曹忠……曹府的下人外……我也是今天才见到此人。”单飞补充道：“我甚至不确定他是否叫曹忠。”
赵达说的也不见得可信。
单飞解释的同时，皱眉道：“彩蝶是？”
“原来单兄弟什么都不知道，那也不用再说了。”刘备缓缓的舒张了拳头，岔开话题道：“那你来到此地……”
“听赵达的意思，只要你们交出那两人，他就不会和你们一决生死。”单飞片刻间做了个决定，“你们把那两人交给我就好。”
刘备神色微变，“交给你？那两人……”
“我们不知你在说什么？”有声音从刘备身后冷冷的传来。
蔡瑁无声无息的出现，冷望单飞道：“单统领，不想荆州牧对你以礼相待，你却选择暗算我等！”
刘备暗自皱眉，心道你蔡瑁一个“单统领”的称呼就将单飞划到对立面去，实在不算明智的举动。
他亦懂权术，但对单飞一直以发自内心的情义相待，不然也不会博得单飞的信任。
如今选择投靠曹操的人很多，哪怕有些人是他刘备交往过的朋友。
刘备没什么怨言，他给不了兄弟更多，唯一能做的是尊重兄弟的选择。每人都有无奈的选择，他虽盼和兄弟联手实现心中的大志，但他没有道理拉人家和他吃苦受罪。
单飞是个有主见的人。刘备一直有个期盼，暗想单飞人在曹营，说不定什么时候看清曹操残暴的一面，那时候就是兄弟携手的时候。
可是蔡瑁显然只把单飞当作一枚棋子。
单飞没有愧色、亦无怒意道：“蔡大人此言差矣，我如今对你亦是在以礼相待。”
“是吗？这么说你来此间，是给我们好处的？”蔡瑁讽刺道。
单飞淡然道：“如果明知吕布复活、却暗用吕布暗算我等；明知吃人鸟、狼群横亘于道，却是只言不语、任凭我等被吃也叫以礼相待的话，那我现在自然是十分客气了。”
蔡瑁言语微滞。
单飞心道达摩对神光说的不错，你的一点机心和所谓的恭敬不过是想换取筹码的不净布施罢了，何谈正道？
你我既然在交易，那还是少谈情义。
我虽不中意赵达所为，楚天赐或许触犯云梦的规则，但你蔡瑁能忍心将楚天赐、楚昭那样的人送回来谋取利益，又有什么地方值得称道？
“赵达一定要夺回那两人，你们若坚持己见，只怕难免一场血战。”单飞沉吟道：“将那两人交给我，我给你们一个交代。”
刘备神色微动间，蔡瑁冷然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哪有什么人落在我们的手上？我等本要助你成事，这才赶赴云梦泽，哪想却被赵达派人围困。曹操近年来挟天子以令天下，所为和强盗没什么区别，赵达要讨人，不过是伺机对我们动手的借口罢了。你若不信，大可到我军中一搜，我们虽不信赵达，但还算信你……”
单飞脸色微变。
蔡瑁说起来信誓旦旦，单飞却早看出蔡瑁必有隐瞒。更何况姬归既然说楚天赐在蔡瑁之手，可信度已是极高，蔡瑁就算赌咒立誓亦是无法让单飞相信。单飞心颤是因为蔡瑁一口否认后，居然还肯让他搜寻。
人不在此间？
蔡瑁在拖延时间？
念头不过一转，单飞蓦地想到一事，沉声道：“卢洪不在这里？”
蔡瑁神色立变。
单飞暗自苦笑之际，张飞燕如飞般奔来，低声道：“单兄弟，赵大人让你立即回转。”望见张飞燕神色紧迫，单飞低声道：“刘兄，你若是听我一言，就劝蔡将军莫要再卷入此事。”
见单飞丢下一句话后和张飞燕急奔而回，刘备半晌才道：“蔡大人，我觉得单兄弟似在提醒我们。不知为何，我亦觉得心中难安，或许我们真的不该这么做。”
蔡瑁冷笑道：“你还真拿单飞的话当回事儿？他是曹营的人，自然为曹操打算，你刘备戎马一生，难道会被他虚言所诈？”
刘备默然。
单飞没入林间后再也不见，蔡瑁见状，却算不准曹军接下来的打算，终于虚心道：“刘将军，如今怎么办？”
刘备眉头锁紧道：“按照蔡大人的打算，我等在此地和曹军对决本是拖延时间。人在黄堂、卢洪的手上，只要包围山丘的曹军一撤，他们就可以轻松带人离去，如今单兄弟急急回转，只怕是赵达已察觉到卢洪的行踪。”
蔡瑁亦是担心这点，忧虑道：“卢洪和赵达相识多年，对赵达有什么手段很是了然。他破了赵达的地道，算准赵达随即会有更犀利的手段，他让我等伺机而退引开追兵，有黄堂坐镇，再加上卢洪的帮手，带人离开并不为难……如今赵达他们就算发现我等的计划，亦是为时已晚。”
他虽是这么说，但想到单飞临别所言，不知为何，一颗心始终在剧烈的跳动，似有不详之意涌来。
单飞一到林中，张郃已急道：“单统领，蔡瑁用的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法，他们恐怕是将人留在了山丘。赵大人就说了这些，让你一回来就尽快赶赴山丘。”
烈火焚烧中，还有人留在山丘？
这听起来有点不可能，但单飞方才蓦地想到——卢洪本是土中生活，在赵达挖地道进攻的时候，卢洪说不定亦会挖出藏身的空间，那卢洪就不会畏惧地表的烈火焚烧。
卢洪亦是狡诈！
点点头，单飞和张飞燕等人如飞般奔向山丘，等到了山脚下，早有兵士前来接应，紧张道：“单统领，赵大人让你上山去看看。”
单飞跟随那兵士快步到了山丘上，见赵达正神色凝重的看着前方，有数十黑衣人亦默哀般围成一圈。
听到单飞前来，众人散开，露出山丘上一个藏身的坑洞。
有血腥气味从坑洞中传来。
单飞一嗅到血腥气已是心跳，等看到坑洞内的情况时，就感觉眼前微黑，周身血液全冷。
卢洪未走，居然还留在了地下！
不过他再也无法和赵达叫板，卢洪还在睁着怨毒的双眼，瞳孔已然放大。
单飞看到卢洪的双眼，就知道卢洪已死，可他心冷却不是因为卢洪的死，而是看到了卢洪身旁不远处还躺着一人。
那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单飞一眼认出那老者就是楚天赐时，眼角不由自主的抽搐。
楚天赐安静的躺在那里……
心脏的位置插着一箭！

第五百七十五章 可怖的后果
楚天赐死了？他们辛辛苦苦来找的楚天赐居然就这么死了？
单飞一颗心沉到了谷底，耳边不由回荡起楚威说过的一句话——谁敢动云梦秘地的人一根头发，云梦秘地一定会以血还血，绝不会有什么意外！
楚威不是危言耸听。
单飞亦不会将楚威的话当作耳旁风。就因为他想到楚天赐死亡的后果，这才不寒而栗。
楚天赐是云梦秘地的人。虽说楚天赐回转云梦秘地后亦是难免一死，但那绝不意味着别人可以杀死楚天赐。
自宗族制度兴盛后，宗族内的人有错，大多是由宗族内部处理。若是外人有犯本族之人，宗族势力反倒会护短，因为他们维护的亦是自身的庄严——一人的错，就是宗族的错。我有错自己会解决，却难容你来指手画脚。
这是人性的矛盾，亦是人性的弱点。
云梦秘地更似宗族般的存在，有着比宗族更冷酷的规则。楚天赐一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没人能够料到！
心中大骇之际，单飞纵到楚天赐的身边，伸手一摸楚天赐的脉门，察觉无丝毫脉搏的时候，单飞回头怒道：“谁杀了他？”
赵达急道：“我……”
他话才出口，就见单飞倏然向他扑了过来。
赵达大骇，奋力要闪间，却被单飞一掌击在胸口。闷哼声中，赵达斜斜而飞，却感觉有一股寒风擦着他身躯而过。
寒风如冬。
刀锋凝冷。
赵达本在震怒单飞对他出手，但见到刀锋从身侧而过、真切感觉死亡擦肩时，这才知道单飞出手是救了他一命。
若非单飞，他已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楚天理出刀！
他一刀不中之际，随即向赵达斜飞的方向卷去。
“住手！”单飞知道楚天赐若死，楚天理绝不会视而不见，眼看楚天理肩头微耸之际，单飞已跃起阻拦。
知道再也不能为赵达挡住楚天理的第二刀，单飞叫声中伸手急勾，正拿住楚天理的手臂。单飞那一刻不喜反惊，因为他感觉如抓在滑不溜手的鱼腹上，楚天理手臂一震，单飞就觉得五指发麻，不由松开了手指，倒退了一步。
眼看楚天理化作的龙卷风就要冲到赵达的身前，有人厉喝道：“住手！”
一人出枪，一人运刀同时拦来。
是张郃、张飞燕联手，他们只比单飞慢了一步。
枪方出，寒光万点；刀急挥，闪若星河。
张郃、张飞燕都知道单飞早就今非昔比，见他被楚天理一招击退后如何会有大意？二人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眼看寒光、星河尽数就要落在楚天理的身上时……
卷风陡狂。
星寒尽寂。
张郃怒喝声中，枪折人退，等落地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双膝一软，若非断枪撑在地上，几乎跪到地上。
张飞燕亦是飞身倒退，等落地时胸口衣襟早开，露出了血淋淋的胸膛。
二人相顾骇然。
他们联手一招可说是用了十二分气力，暗想哪怕面对吕布、孙策那般人物亦是一时间不会落在下风，不想却被楚天理如此轻易的击退。
楚天理在张郃出枪前已挥刀将他的枪杆削成三段，中间的一段被刀势带动，正中张郃的胸口。削断张郃长枪之际，楚天理还能借余力再向张飞燕斩去。
张飞燕负伤而退。
那大刀败张郃、伤了张飞燕后仍未止歇，眼看刀锋带着点点的血珠就要落在赵达的脖颈上……
当！
一枪突出，正中在刀身之上！
大刀荡开。
出枪的却是孙策。他一枪刺出解了赵达的危机，却是不敢丝毫大意，实在是眼前这敌手已是他生平罕见的人物。
楚天理长长的吸气，双眸已冒出凛冽的死气……
“赵达不是凶手！”单飞高叫道。
刀凝风，人倏停。
本是谁都难以阻挡的楚天理听到单飞呼喊时，蓦地凝了大刀，缓缓扭头望去道：“你说什么？”
北风凛冽。
激荡难休的山丘上终于有了片刻的安静。
赵达脸上的刀疤急剧的扭曲。从单飞出手到如今不过数息间，他却如坠入地狱般的恐怖。他没想到孙策会出手救命，但听单飞一语，赵达却想到最关键的地方，嘶声叫道：“我是说……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
他这时才想到单飞方才问是谁杀了楚天赐，他当时说了个“我”字，话未说完他随即就被楚天理追杀。
原来这人以为他赵达自承杀害了楚天赐？！
见楚天理冷然不语，一时间没有再出手的打算，赵达急声道：“单飞，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
单飞涩然道：“他是楚天理，死的那老者楚天赐是他的大哥。”
众人齐齐失色。
赵达早看到了楚天理，不过见楚天理一直和跟班般守在单飞的身边，只以为这人是单飞网罗的奇人异士，等听到单飞解释时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楚天赐死了，楚天理这般模样，明显是兄弟情深……
赵达暗自叫苦，随即道：“卢洪狡诈，他知道迟早会被我所破，这才使用调虎离山之计让蔡瑁等人吸引我们注意，他却带楚天理藏身此间，等我们离开之际趁机逃离。”
“你早想到他可能有这招的？”楚天理字字渗寒道。
赵达本想否认，他如今已知道自己是没吃到羊肉反惹了一身臊。眼下的局面明显，楚天赐死了，楚天理一定要把这笔账算到某些人的头上，他赵达若能置身其外自然再好不过。
不过望见楚天理冷的如冰的一双眼眸，赵达咽了下口水道：“不错，我是想到过这种可能，这才留下人手监视这里的动静。你应该知道，我也不是神仙，难以考虑的面面俱到……”
“我不知道。”
楚天理踏上一步，握着大刀的那只手骨节“咯咯”的响个不休，“我只知道，若非你执意要从蔡瑁手上抢回我大哥，他说不定不会死。”
赵达身躯一颤。
楚天理回头冷望单飞道：“若非你答应了此人，我等早就上了山丘见到了蔡瑁，我大哥说不定亦不会死！”
单飞昂声道：“你说的不错。楚天赐的死，我有责任。”
众人一怔，不想单飞在这种时候居然担下此事。
楚天理霍然面向单飞，握刀的手剧烈的颤抖。
“可你也应该知道，你大哥并非死在我们的手上。”单飞在这种无可挽回的时候绝不含糊，沉着道：“楚昭现在亦没下落。”
楚天理的手倏然僵硬。
“有人杀了你大哥，又带走了楚昭。”单飞诚恳道：“我们对此并不知情，但事情既然是因我们而起，我们就有责任追下去！追出杀你大哥的凶手，追出你侄子楚昭的下落，查出真正的幕后主使！”
上前一步，单飞坦然道：“楚天理，我对你并不了解，但我觉得你既然能看出赵达、卢洪之间的明争暗斗，就应该知道你大哥的死亡本有太多的疑点。你可以出手杀了赵达、甚至能将在场的一切人杀了泄愤，但那不过是做着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你若真的想为你大哥复仇，一定要让赵达活下去，从他口中，你才能发现更多的线索、进而查出杀你大哥的凶手。”
楚天理手中的大刀缓缓垂落。
赵达见状，对单飞异常感激，知道自己绝对算是欠了单飞一命。方才他不过是震惊卢洪和这个老者的死亡，如今知道麻烦大了，亡羊补牢道：“单统领说的不错，我赵达虽是心狠手辣，却不是杀人狂，活着的楚天赐更为有用。”
他虽在自贬，但说的却是实情。他赵达做事但求功利，他虽不介意杀人，但留着楚天赐远比杀了要有用。
楚天理冷哼一声。
“赵大人，有发现。”有人喊道。
赵达听出手下的声音是从坑洞中传出，不再理会楚天理的大刀，他快步走到坑洞前急声道：“什么发现？”
“有人留言。”那手下叫道。
赵达跳入坑中，单飞和楚天理亦是飞身落入。
这不过是卢洪挖出的临时藏身之所，空间自然不大，众人挤在这里再加上两具尸体已是有些拥挤。
赵达瞥了眼楚天理手中的大刀，随即望向卢洪的尸体。
有人翻过了卢洪的尸身。
卢洪背心的衣裳上写着两个已有些发干的血字。
——吕布！
众人见到“吕布”之名，都是心中异样。
赵达心中微动，喃喃道：“莫非是吕布杀人后扬威留言？”他这话自然是说给楚天理听的。
单飞很是困惑。他知道吕布被女修以自鸣琴重创，却不确定吕布的死活。暗想以吕布那时的情况，如今能否出手都让人怀疑，又如何会突然杀了卢洪和楚天赐？
吕布、卢洪、黄堂、刘表加上如仙这些人，不应该是一伙的？吕布为何要倒戈？
“吕布在哪里？”楚天理蹲在楚天赐的尸体前，冰冷的问道。
赵达这时候的心思转的自然极快，“吕布神出鬼没的，但我等早就查明，他是被刘表复活，暗中听刘表之令做事，蔡瑁应该知晓他的下落。听闻吕布这人迷迷糊糊的，他糊涂之下杀了令兄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楚天理霍然站起，长吸一口气道：“他最好是凶手！”
众人相顾骇异，他们或多或少的知晓吕布的本事，但见楚天理这般模样，知道楚天理要向吕布索命。
最好是凶手？楚天理为何这么说？
单飞一旁琢磨着楚天理的言下之意，就听楚天理喃喃道：“不然的话，没有谁能够活着出了云梦泽！”
寒风呜咽，众人听到楚天理森然的言语，都是机灵灵的打个冷颤。

第五百七十六章 凶手的目的
赵达脸上的刀疤都在跳动，他亦是个狠角色，但听楚天理的意思，感觉楚天理若是找不到凶手的话，就要将这里的所有人当作凶手斩尽杀绝？
他看得出来，楚天理不是个说大话的人。楚天理说得出，就一定能做得到！
纵身跃出坑洞，楚天理才待离去，单飞叫道：“等等。”
楚天理冷望单飞不语，见单飞真诚道：“眼下我等当同仇敌忾的寻找凶手，阁下要去找蔡瑁？”
“是。”楚天理冷然道。
单飞沉吟道：“我觉得我们还需要……”
“我觉得你最好闭嘴！”楚天理的声音终有丝激荡。
单飞沉默下来。
“宗主说了，让我出了云梦秘地后听你的吩咐。”楚天理一字字道：“可我大哥已死！从现在起，没有谁能阻止我杀了凶手，你亦不能！你若不想死在云梦泽中，记得一件事……莫要再插手我的事情！”
他说完后身形一闪，如风般刮下山丘，转瞬不见了踪影。
赵思益由始至终均是无甚言语，却如影随形的跟着楚天理，很快亦没入黑暗之中。
单飞望着两人远去的方向，略有沉吟后，举步要向楚天理离去的方向走去。
“他让你莫要插手此事了。”赵达微舒了一口气，“单统领，我等倒需要从长计议。”
单飞皱眉道：“凶手不像是吕布。”
“是吗？”赵达倒不在意道：“那有什么紧要的？我们如今需要一个凶手，正好此地留有吕布的名字，这就足够了。如今让他们……”
他说的自然而然，实在是当了校事头目多年，早习惯了这种手法，可见到单飞霍然转身时，赵达倏然收声。
他看到单飞脸上难以遏制的怒容。
“这就是你处理事情的方法？”单飞质问道。
赵达不由微紧了身躯，反问道：“是，这是我的方法。你有更好的方法？”见单飞不语，赵达念及他方才的救命之恩，还能解释道：“单统领，我知道你对我的行事方式很不满，但是眼下这已是最好的方法。楚天赐死了，此事对我们没什么好处，但对荆州而言，却是天大的噩耗，吕布是否是凶手不要紧，最紧要的是云梦秘地会将事情算到荆州的头上。”
望见张郃、张飞燕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赵达略有讪讪道：“让云梦秘地和荆州交恶，对曹司空有利。”
“吕布是凶手的可能性很小。”单飞摇头道：“吕布曾遇重创，能否有再战之力很难说清。再说你也说了，吕布浑浑噩噩的……他为何要杀楚天赐？”
“他就是浑浑噩噩的才不分青红的出手了。”赵达回道。
“那吕布为何要清楚的留名？血字是在卢洪背后……那字就不会是卢洪写的。”单飞皱眉道。
赵达略滞，随即道：“说不定楚天赐临死前做的此事。”
“楚天赐手上没有血迹，周围亦没有沾血的物体。”单飞道：“你告诉我，楚天赐怎么写上的那两个字？”
赵达倒没想单飞观察的这般仔细，他略一回忆间，不用再去坑洞，就知道单飞说的没错。
“那你的意思是？”
“卢洪本要避开你的追击，但他以前是曹营的人，蔡瑁虽信他藏身的能力，但如何会让卢洪独自带着楚天赐？”
“坑洞中还有第三个人？”孙策一旁道，他本来觉得事不关己，听单飞分析后，开始觉得这看似简单的事情暗藏着玄机。
“或许还有第四个、第五个……”单飞思索道：“但无论如何，以刘表、蔡瑁的猜忌，都要用人手来控制卢洪，这人又必须要比卢洪更有能力。”
他这是常理判断，与卢洪打交道本来就是与虎谋皮，一不小心反要当心被卢洪吃下去。
“那人如今在哪里？楚昭呢？他是楚天赐的儿子，如今又去了哪里？你都知道活着的楚天赐更加的有用，凶手为何要杀了楚天赐？”单飞接连数问道。
赵达脸色发黑，“单统领，你想的很有道理，不过……这是蔡瑁应该头疼的问题。”看到单飞摇头，赵达问道：“我说错了什么？”
单飞叹息道：“我觉得这也是赵大人你应该头痛的问题。我知道你平日遇到这种事情，只要交出个凶手就可以了。”
赵达微有赧然，倒没有辩解什么。单飞说的没错，这本是他做事的套路，他只要按照曹操的心思，做成曹操想要的结果，安个什么缘由并不重要。
“但你在这件事上还是秉承惯例，只怕很有问题。”单飞警告道。
赵达很有些不以为然。
单飞见状提醒道：“因为你以前可以将事情压下来，别人无法翻案。但如今这里不是你说了算，你绝对压不下这件事。”
赵达脸色微变。
单飞清醒道：“楚天理虽然愤怒大哥的死，但他绝对没有失去理智。相反，我看他只有更加的冷酷，吕布是凶手的话，那一切皆休，但吕布若不是凶手的话，以楚天理方才的表现，很可能将怒火发在旁人的身上。他会一直杀下去，你很可能就是楚天理第二个要杀的人！”
赵达眼皮子跳动了下。
他本是按照从前的习惯处理此事，但听单飞一说、又联想到楚天理方才所言，知道单飞已不是危言恫吓。
“他有这本事？”赵达虽然嘴硬，但感觉自己的声音再没有那么自信。
单飞缓望众人，慎重道：“我知道各位都是极有能力之人，但云梦秘地的人本不能用世俗的眼光评价。我知道他们有杀尽这里所有人的能力。在这里，他们才是主宰，任凭哪方势力都难和他们对抗。”
众人神色凛然。
“更何况，我们眼下好像处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中。”单飞凝重道。
“为何这么说？”张郃越听越是心惊，不由问道。
单飞肃然道：“因为凶手的目的！”
众人不由开始琢磨着单飞的用意，赵达本想将事情推出去就一了百了，但被单飞言语所动，终于开始认真思索解决的方法，“凶手的目的的确很让人费解。”
“不错。”单飞见众人终于开始重视此事，认真道：“无论谁都知道活着的楚天赐更有作用，凶手偏偏杀了楚天赐。那一箭正中楚天赐心脏，凶手不是误伤。”
张郃本以为自己思考的周全，但听单飞一个个细节的挖掘，这才发现此人到今日能得诸方看重，凭借的绝不止是身份。
“凶手若是刻意杀掉楚天赐……”孙策的语气中带着凛然，“他就是……在……挑战……”
他想到一个念头，但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感觉这念头极为的疯狂，让久经磨砺的他亦是不敢确信。
单飞一字字道：“凶手是在挑战云梦秘地！”
一言出，众人静寂。
北风呼啸着吹在众人的身上，如同刀刮般渗入了骨髓。
“谁有这般胆量？”孙策听单飞的答案和他完全一致，还是难信对方会有这般疯狂的举动。
有人在向云梦秘地宣战？
单飞默然半晌，“他们连灭世的念头都有，如何会不敢挑战云梦秘地？”他知晓有人干扰云梦秘地的监控已是骇然，见姬归、楚威将这事落在他的身上，更知道这不是简单的任务，对方又对楚天赐下手……
微微吸气，他让自己一定要清醒冷静下来应对此事。看着赵达，单飞缓缓道：“赵大人，谁告诉你楚天赐在蔡瑁的手上？”
赵达半晌才道：“我不知道。”他怕单飞不信，重申道：“我真的不知。我只收到一封信，来信将楚天赐的事情交代得很清楚，我无法忽视这个消息。”
单飞喃喃道：“我若是没有猜错的话，蔡瑁抓住楚天赐，亦是被人暗中鼓动。”
赵达本以为在掌控大局，听单飞这么说，寒声道：“你是说，有人让蔡瑁抓住了楚天赐带到了云梦泽，然后又通知了我，让我过来围剿？”
这本是自相矛盾的事情，更像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那人知道蔡瑁一定会做这件事，那人也知道你一定会来围剿的。”单飞喃喃道：“两只恶狗抢骨头的故事，那人比谁都要清楚。”
赵达脸色极为难看。
张郃双眉微扬，向孙策望去道：“然后那人杀了楚天赐，挑战云梦秘地，顺便将事情嫁祸给刘表和赵大人？”
孙策冷哼一声。
都说鹬蚌相持、渔人得利，权术者行事必要获利。按照张郃所言，暗中策划的那人无疑就是他孙策。
这件事对江东最为有利。
偏偏他孙策知道自己绝未做这种事情，他根本不认识楚天赐、更不知道楚天赐是云梦秘地的人，如何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单飞亦是望向孙策，没有怀疑，却有忧虑之意，“你们如果因此怀疑讨逆将军，这云梦泽恐怕就是你们三方的葬身之地！”
张郃骇异。
他方才本有八成的把握确信孙策做了此事，但听单飞所言，立即意识到原来暗中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操纵着三方交恶。
谁有这般的魄力和能力？张郃一时喏喏，满是难以想像的神情。在他看来，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单飞越想越是心惊，“那人已实现了他第一步的计划，留言‘吕布’二字很可能涉及他接下来的计划！”

第五百七十七章 千军擒拿
什么第一步计划？
赵达方要开口，随即醒悟过来，“那人的第一步计划就是让我们三方相互的猜忌厮杀？”他越想越是心寒道：“那他留下‘吕布’两字，就知道我一定会将此事推倒吕布的身上？”
这是他赵达的固定模式。
有人看穿他赵达的举动，甚至知道他赵达会怎么做？！他赵达自以为得计，却不知一切正落入那人的算计。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积习难改，很多人或许没有察觉过，自己时时刻刻、甚至一生都在做着某些固定的事情，死都没有意识到去改变。
他赵达圆熟权术的规则，但那人已看穿权术的本质。
赵达心惊之际，听单飞分析道：“不错，这应该也在那人的意料中。那人将战火引到吕布身上，一定有他的目的。不过我目前还想不出来，我要去看看。”
见赵达欲言又止，单飞沉声道：“赵大人，你将此事推到吕布的身上，祸事转瞬可能就会燃到你的身上，眼下你再不能等闲视之，而要真正的查出凶手才行。”
赵达听单飞说的清清楚楚，知道单飞如此叮嘱是为他着想。心中感慨，赵达没想到曹司空手下的三大灰色系统会出来个光明使者，皱眉道：“那依单统领的意思，我们如何对付那人的计划？”
“你再查坑洞，看看有没有什么发现，不要动楚天赐的尸体。”
单飞怕赵达解剖了楚天赐，那更会惹恼楚天理，随即又道：“我必须赶在楚天理挑战吕布前将一切说个明白。”
“楚天理不见得会信你。”孙策很是担忧，“我看他离去时对你也满是敌意，你若是再插手此事，他要杀的就可能是你。你……”
虽不想说，不过孙策还是提醒道：“你不是楚天理的对手。”他听了单飞一番话后，心中触动极大。
云梦泽上风云遽紧。
有人居然在暗中策划，将曹操、他孙策、荆州的三方势力尽数搅进来。若是依他孙策、赵达、蔡瑁的算计，猜忌互咬本是无可避免。
只有单飞才能从另外一个角度考虑问题。
单飞涩然道：“这件事本是因我而起……”
“单统领……”赵达脸上少见的现出不安。单飞没有推搪责任，但他赵达如何不知道真正的起因是因为他赵达？
单飞截断道：“一定要有人和楚天理提及此事，最佳的人选就是我。”他抬头看了眼天空，脸色倏然有变，低声道：“不死鸟……你们千万记住我说的话，有人要将事情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们需要仔细考虑接下来如何去做。”
他话音未落时，人已纵远，心中有了焦灼之意。
有片彩云掠过了他们所在的山丘，飘向刘备、蔡瑁驻军的方向。
是不死鸟！
赵思益招出了不死鸟，就要对杀死楚天赐的“真凶”以血还血！
※※※
天阴沉，蔡瑁神色更是阴沉，这会儿的功夫，他已派人探明了前方林中的动静。
曹军藏在林中未撤。
蔡瑁自认为计划是天衣无缝，但在赵达、单飞突撤后，蔡瑁虽不知道楚天赐已死，但心中难免很是不安。
“刘将军，我们能否冲破曹军的防线，回转山丘看看情形？”蔡瑁沉吟道。
你在逗我吗？
刘备心中不悦，还能压住不满道：“蔡大人，我等选择了这条路本不是为了要回去，而是要拖延时间。”
顿了片刻，见蔡瑁沉吟不语，刘备建议道：“我等已尽力而为，单兄弟又说让我等不要插手此事……我觉得应该先缓离此地再做打算。”
蔡瑁冷笑道：“刘将军，想你也是年近半百之人，鏖战疆场多年，如今张口闭口的单兄弟的叫着，事事听个弱冠之人的主意，不觉得羞愧吗？”
刘备眉头皱起。
一人冷然道：“蔡大人，我和大哥自投奔荆州牧以来，行事无不为荆州牧着想，何有羞愧一说？”
蔡瑁听到那一本老正的声音，就知道是关羽在反驳，亦是皱起眉头。
关羽和刘备齐赴云梦泽，对蔡瑁早就不耐，眼看蔡瑁对刘备出言羞辱，关羽如何会忍耐？冷望蔡瑁，关羽扬声又道：“夫子有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我们出师无名，行事难成，此行早该放弃。那个楚天赐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无论他和秘地有什么关系，我们若有恻隐之心，都不应带他前来云梦泽。”
“二弟……”刘备只怕关羽越说越难听，见蔡瑁脸色阴沉不定，低声制止道。
“我知道大哥你要说什么。”
关羽昂然道：“你必定要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是……”神色慨然，关羽道：“若依大哥以前的性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赞同蔡大人的行事方法！”
见刘备黯然不语，关羽声音低沉道：“大哥，我们或许一直都是错的，无论是来这里的目的、还是留在荆州。”
“二弟！”刘备急声喝道。
蔡瑁脸色已变，但望见关羽手中的长刀，强笑道：“关侯说笑了。蔡某就是心忧荆州牧所托，只怕有所闪失，才难免有些怨言。刘将军亦知道小弟暴躁的脾气，那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了，却没有什么坏的心思。”
刘备扬眉道：“蔡大人说笑了。”他说话间向关羽用个眼色，关羽冷哼一声，却未再说什么。
蔡瑁心中着实不悦。不过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他蔡瑁知道刘备心怀大志的等待机会，可以随他怎么说都行，关羽性情却是刚烈，不但横而且有点不要命，他蔡瑁虽硬，却还是畏惧关羽手中之刀。
当初曹操封官加爵的，都是难以留住关羽。对于关羽而言，能约束他的绝非权术利益，而是兄弟之情。如今刘备一个劲的在劝着关羽，他蔡瑁在这种时候，实在没必要和关羽这种人撕破脸皮。
“我总是担忧黄堂那面，若有一人能带队精兵折回去看看，说不定能对黄堂有帮助……”蔡瑁看向刘备，等刘备善解人意的提供人选。
刘备果然望向了关羽，不等说话时，关羽脸色微变，吃惊道：“天上是什么？这种天气怎么会有彩云？”
众人一怔。
蔡瑁霍然抬头，眼现惊恐之意，失声道：“不好，是不死鸟！不死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快走！快走！”
他说话间一挥手，率领众人就要向前方冲去。
关羽挥刀喝道：“且慢！”
他不知道蔡瑁为何惊慌，但知道前方林中满是曹军，你蔡瑁带人就这么冲过去，那不是在找死吗？
蔡瑁感受到关羽刀上的寒意，可更畏惧天空上传来的杀机，急声暴喝：“你知道什么？天上的是云梦的不死鸟，是比狼蛇虎豹还要凶猛的一种鸟儿，它们若要攻击我们，我们下一刻就要变成白骨。冲！夺下前方的树林！”
他一直还有自知之明，始终让刘备、关羽领军征战。但在这种要命的时候，却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惧。
蔡瑁如何会不知道不死鸟？但他一直都认为不死鸟是出没在琴鼓山左近，哪想到这里亦会有不死鸟出没！
军中尽数是蔡瑁的手下，对蔡瑁自然言听计从。
慌张情绪本会传染，那帮军士一见蔡瑁这般模样，怎不知大祸临头？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他们在关羽、刘备的率领下，还能展现出不差的战斗力，但在蔡瑁的带领下，窝囊的本色倒是一览无遗。
有更高领导人下令，众军士再不理会关羽、刘备的指挥，跟随蔡瑁蜂拥上前，长矛手最是轻快的跑到最前，盾牌手反落了最后。
关羽暗叫糟糕，暗想你们是去送死吗？他急声喝道：“列阵！”
鸟声清越！
蔡瑁一听那死亡之音，虽知不死鸟离得还有些距离，但早就亡魂冒出，奋勇上前的想抢占树林抵抗不死鸟。众兵士见蔡瑁这般，如何会听关羽的号令？
射！
前方林中却是不管许多，随着一人的冷静高喝，有羽箭飞蝗般扑来。
蔡瑁好在身手不弱，尚能抵抗住射来的羽箭，但有不少兵士在慌乱中纷纷中箭，一时间惨哼声不绝于耳。
刘备、关羽互望一眼，都看出形势的紧迫。他们绝没想到蔡瑁会出此昏招，将己方完全变成了曹军的靶子。
“二弟，帮手！”刘备低喝。
关羽几乎将蔡瑁的祖宗问候个遍，听刘备所言后却是毫不犹豫的长啸纵越而起，踩着众前行兵士的头顶前冲。
想当年袁绍以河北第一名将颜良攻取白马，曹操救援，以关羽为先锋。
袁绍势大，颜良兵锐。
关羽却独率轻骑，见颜良麾盖后独闯万军，斩颜良于刀下后枭首而归，无人能挡！
若非万人莫敌的身手，如何能做到这点？
啸声才起，人已后发先至的到了林前，关羽挥刀。
弓折血溅枪飞头断！
那一刻，关羽又回到当年笑傲疆场的勇猛无边。
一人闪身突至关羽的身前，长斧横削。
关羽未见那人的面貌，但见长斧的锐利之时已喝道：“徐晃！”
刀斧相撞，迸发出惊天动地的声响，让周围的兵士相顾骇然。
关羽、徐晃亦是齐齐失色，他们倒不是震惊对方的武功高强，而是在交手的那一刻听到有更为高亢的啸声传来。
声才起，似在天籁之远，声未落，风声已到二人近前。关羽、徐晃同时出招，招呼的却是来到近前的那人。
有杀气。
极为浓烈的杀意！
关羽、徐晃均是出生入死的疆场之将，如何会感受不到来人凛冽的敌意？他们那时候立即放弃了对方，兴起同仇敌忾之感。
刀斧寒光才起，倏然齐荡。
那股龙卷风刹那间就冲破了关羽、徐晃的联手，到了拼命杀到林中的蔡瑁之前，不等旁人再有举动时，大刀已架在蔡瑁的脖颈上！
然后有冰寒刺骨的声音敲击着蔡瑁的耳鼓，“吕布在哪里？”
蔡瑁吓尿。

第五百七十八章 追踪的线索
众人惊呆。
局面对荆州军本是极端的不利，关羽见蔡瑁冒失的冲进林中，暗想你就算不死，亦难免被对方所擒。他虽和蔡瑁争论，但眼下算是内部矛盾，在这种生死关头关羽不会拿已方的生死开玩笑。
杀出一条血路，为已方在林中先争取一席活命之地！
徐晃蓦地出现拦截，让关羽觉得云梦大泽内益发的风云诡谲，但他却没想到在这种拼命的时刻，有人突然从外赶来，擒住了蔡瑁！
来的是曹操的人？为何对徐晃也满是杀气？若非曹操的人，究竟又有哪个要逼问吕布的下落？
关羽心中困惑之际，长刀圈转间逼退了徐晃。徐晃亦被眼前的局面困扰，退却时长斧一竖，暂时止住手下的进攻。
蔡瑁只感觉裤裆一阵潮湿，在冷风的吹刮下冰得难受，但更让他刺痛的却是来人眼中灼热的杀机。
“壮……壮……壮……士。”蔡瑁被刀锋上的冷意所迫，牙关打架，“我不认识吕布。”
他倒不是仗义的为吕布掩藏，而是在惊乱中还能看出来人对吕布有着浓烈的恨意，既然如此，他如何会和吕布扯上关系？
来人正是楚天理。
冷望蔡瑁，楚天理简单道：“我数到三，你若不说，我去问别人。三……”
“我说我说！”蔡瑁不迭道。
若是旁人这般说，蔡瑁只当是放屁，但见楚天理这般谈条件，蔡瑁却深知楚天理去问别人的后果。
楚天理的恨意看似要毁掉一切，他蔡瑁在楚天理的刀下还能活命就因为有点作用。没用的人，在楚天理手上不过挥刀之间。
艰难的吞咽着唾沫，蔡瑁哑声道：“吕布在如仙那面，应该和貂蝉在一起。”
“带我去找吕布，我不杀你。”楚天理身为云梦秘地之人，虽少谈判，但在这种时候的举动却是让人丝毫不敢质疑。
“好，我带你去。”蔡瑁倒是毫不犹豫。
前有曹兵、后有不死鸟，留在此地更有危险，只出卖个吕布换取活命的机会，对蔡瑁来说自然划算。
至于吕布能否对付此人、是否对他蔡瑁报复，那是以后的事情。死亡在前，谁会想得太远？
“可是……”蔡瑁见楚天理杀气稍敛，商量道：“壮士，有不死鸟和曹军在阻挡。”
“你放心。”
楚天理冷冷道：“谁挡你，我会为你杀了哪个！”他说话间手腕一翻，大刀蓦地插回了背后的刀鞘，却是看也不看徐晃等曹军一眼。
徐晃心中凛然。
他身为疆场锋将，若论武功亦是绝佳。真正的锋将，绝不会只仗着马快刀利，而是亦要锤炼孤军作战时的本领，不然被射死了马，那就是束手待擒的命运，如何能够在疆场上百战不殆？
徐晃武功亦是高绝，但想常人就算插腰刀都要对准了半天再归鞘，楚天理刀鞘在背，只是手腕翻转间，那么沉重的大刀就能准确无误的入鞘，这招乍看没有什么，但仔细想想，却让人明了其中的艰难之处。
此人的分寸拿捏、感觉、动作、精气神力无一不到了巅峰之境才能做到这点。
虽凛然楚天理的武功，但见他要带走蔡瑁，徐晃却是大为犹豫。徐晃留在这里不求将荆州军尽数斩杀，只想拖住蔡瑁的军马方便赵达等人行事，蔡瑁若是离去……
蔡瑁已向林左行进。
曹军面面相觑，未听主将号令不能退却……
“闪开！”有人高声喝道。
双方望见发话那人，神色居然都带点喜意。
来人却是单飞。
单飞气息稍急，但终于及时赶到，眼见楚天理擒住了蔡瑁就要对曹军大开杀戒时，不忍心无辜的曹军送死，高声命令。
曹军犹豫，有人倒知道单飞在曹营位高权重，就算不知情者，见赵达和单飞商量着说话，亦知道此人份量非轻。
徐晃倒是又惊又喜，纵越到单飞身边，低声道：“单统领……是赵大人的意思？”他和单飞不过一面之缘，但当初在攻克邺城时曾见过单飞的手段，对其很有好感。
“是我自己的意思。”
单飞见徐晃微有皱眉，随即道：“赵大人绝不会反对，他若有责怪，一切后果由我单飞一肩承担！”
徐晃哂然道：“徐某亦不是怕担当责任之人。”他只怕坏了事情，但听单飞这么说，知其已有决定，徐晃略加思索就已道：“撤后！”
曹军回撤闪出了一条道路。
单飞见楚天理就要远走，高声道：“楚天理，我有话要和你说。”
“可我不想听。”楚天理冰冷道：“单飞，我最后警告你，你莫要拦我行事，不然我要杀的就是你！”
单飞微滞。
他倒不是畏惧，而是知道这时候的楚天理如同火药桶般一点就燃，他单飞无论说什么，除了让矛盾激化外再无作用。
眼睁睁的看着楚天理带着蔡瑁远走，单飞暗皱眉头时，刘备悄然走过来低声道：“单兄弟，究竟怎么回事？”
徐晃收斧身后，对刘备的前来装作没有看到。事实上是徐晃、刘备、关羽等人均是彼此熟知，众人疆场交手时各为其主，势难两立的不留情面，但若不到了必须你死我活时，刘备对徐晃素有赞赏，徐晃对刘备、关羽二人亦是以故交相待。
单飞见状倒是心下感慨，暗想这本是一批性格相若的人，怎奈却一定要刀兵相见？
“说来话长。”单飞转念间已有了主意，“刘兄……你要去追蔡瑁？”见刘备点头，单飞道：“我跟你去看看。”
刘备微喜，他知道难奈楚天理这种绝顶高手，却又不能对蔡瑁被擒视而不见，正左右为难时，听单飞这般讲，刘备自然精神振作。
你到底是哪边的？徐晃暗自嘀咕。
望见徐晃的困惑，单飞道：“徐将军，我无暇详谈，不过赵大人应该随后赶到，你和他兵合一处，切记先求自保，莫要对旁人主动挑战。”
旁人？荆州军吗？
徐晃琢磨单飞的用意时，单飞一拉刘备，望着楚天理离去的方向，低声又道：“刘兄，去的人不用许多，这里的荆州兵最好找个地方藏身。”
“云长，你带兵寻地驻扎，我跟单兄弟前往伺机营救蔡将军。”刘备当机立断道。
关羽扬眉道：“大哥，蔡瑁那种人……”他本想说“让蔡瑁死了就好，救什么救？”但望见刘备恳请的神色，关羽终道：“不如大哥你带着人马，我随单兄弟去看看？”他知道楚天理武功高绝，很是担忧刘备、单飞的安危。
“那也不用。”
刘备微笑道：“当初冥数那种地方，我不是和单兄弟亦是平安归来？”到了关羽身边，刘备压低声音道：“徐晃是仁义之士，定会暂听单兄弟的命令。不过赵达两面三刀之人，若他前来指挥施压，二弟不能不防。”
他说完这句话后，知道关羽会明白他的意思，和单飞并肩向楚天理离开的方向追去。那些荆州兵方才逃命的时候不听关羽的号令，但在这种保命的关头，还是信任关羽。至于援救蔡瑁的事情，刘备既然没有委派哪个，众人都是装作忘记，却没有哪个主动请缨去送死。
前方林密，道路多曲。
刘备伊始时只怕耽误了不少时光，追不上楚天理，但见单飞根本不找路上的痕迹，很是自信的前行时，刘备不由道：“单兄弟，你知道……吕布在哪里？”
他虽未如单飞般知晓很多事情，但凭所见所闻如何不知吕布已和刘表搅在一起？心思复杂，刘备说是跟随单飞营救蔡瑁，未尝不是想看看吕布、楚天理之间究竟如何收场。
单飞摇头道：“不知。”
刘备大奇，不等发问时，单飞一指天空道：“你看到那彩云了吗？楚天理此人很是聪明，他知晓在军中擒拿蔡瑁多有阻碍，索性让赵思益命令不死鸟对你等施压，然后趁你等和曹军冲突时趁乱对蔡瑁一举擒之。如今他要去杀吕布，知晓吕布亦有帮手，自然还会利用不死鸟。彩云停时的地方，应该就是吕布的落脚处！”
听到“去杀吕布”几字时，刘备眼皮跳了下，“楚天理有这种本事？”
单飞苦笑道：“只怕这人和完好无缺的吕布交手，胜负亦是五五之数。”知道刘备有很多地方不解，单飞索性在赶路时将来到云梦的大概简单提及。
他着重说了如仙所率的荆楚刺客组织、黄堂、吕布和刘表的瓜葛，对自身的事情不过一带而过。饶是如此，刘备亦是听的惊心动魄，半晌才道：“我在荆州数年，对刘表所知居然还不如单兄弟，实在有愧。”
目光微闪，刘备盯着天空彩云的方向，倏然道：“我已猜到吕布他们藏身何处。单兄弟，要不要……”
单飞微怔，随即道：“好，你来带路。”
刘备并不推搪，带单飞稍转了方向。二人奔行了小半时辰，单飞抬头望去，见不死鸟群反落在二人的身后，但的确是向他们这个方向飘来。
知道单飞会有不解，刘备指向前方的一处高地低声解释道：“我跟随蔡瑁带人深入云梦泽时，曾见其让亲信来过这个方向。蔡瑁当时并未知会我等，我看这里地势略高自有沟壑，其中林木繁密适合藏身，当时本想是好的伏兵所在。如今想来……”
“看不死鸟前来的方向，蔡瑁就要到此，如仙的人手藏身此地，蔡瑁当时是和如仙在联系？”单飞很佩服刘备的老马识途。
刘备点头不等再说什么，就听单飞微“咦”一声，俯身再起的时候，单飞手中已多了颗珍珠，神色微有异样。

第五百七十九章 从天而降
刘备一生颠沛流离少有安宁，对地利、人和素有看重，却对珠玉这种贵重之物没什么研究，见单飞凝神的看着那颗珍珠，刘备困惑道：“这东西……”
“应是……我一个朋友之物。”单飞沉吟道。
捡起地上那颗珍珠的时候，单飞见到那珠子的温润光泽，立即想到白莲花给弦曲的那串珍珠项链。
他擅长考古，对罐鼎珠玉等方面均有敏锐的观察。当初白莲花为拉近和弦曲、弦歌的关系，将价值不菲的手镯、项链送出，边风、亚克西那种人物见状都是眼红心跳，单飞虽未亲手触摸，但望见那玉洁无暇的首饰时，亦留下极深的印象。
这颗珍珠很像那珍珠项链上的一颗。
黄堂在孙尚香离开时，让荆楚刺客将张辽、边风、荀攸等人一网成擒，其中就有葛夫人和她的一双女儿……
有颗珠子落在此地，难道说如仙她们将所有人都藏在这里？
单飞心中微颤，不过知道给刘备解释起来太过麻烦，低声道：“看来如仙她们的确是在附近不远。”
刘备对单飞亦是佩服的五体投地，暗想从一颗珠子就能断定如仙行踪的，也只有单兄弟一人了。
他以为这珠子是单飞和如仙之间的情物，倒不好多问，低声道：“眼下怎么办？她们身为刺客，对自身的所在肯定诸多防范。”
“说不定她们已发现了我们。”
单飞果断道：“事不宜迟，我们就这么去见如仙。”他知晓刘备的意思，暗想若想偷偷潜入恐怕极为困难，眼下十万火急，既然问心无愧，不如堂堂正正的去找如仙就好。
他大踏步向着前方行去，不等十数丈的距离，倏然止步。
一镖正中他的脚前。
若是单飞继续前行，这一镖说不定已射中他的腹部。刘备暗自心惊时，却见单飞反倒沉稳如山，向飞镖射来的方向望去，扬声道：“在下单飞，我知道你们多半知晓我。如今我有急事想见如仙和貂蝉，是关于吕布生死的事情，有劳转告。”
他这时候展现出过硬的心理，不震怒射来的飞镖，甚至对以往的恩怨暂时搁置，他必须要破坏那只无形大手的计划。
暗中那大手是在陷害吕布！？他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前方林间静默片刻，有人冷然道：“站着莫动。”
单飞听出那是女子的声音，随即见有黑影一闪，更向密林深处。回头向天空望去，见不死鸟在远处的天空似有徘徊，单飞心中微动。
刘备低声道：“楚天理若靠蔡瑁前来，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为什么？”单飞倒有些不解道。
刘备轻叹道：“蔡瑁和为兄不同，为兄对这些地势多有留意，蔡瑁事事靠手下动手，他虽来过此地，但让他真正的寻找，还是有些困难。”
单飞微有庆幸之意。
刘备能抄到蔡瑁之前赶来这里，是因为他事事亲为用心记忆地理，蔡瑁却是坐享其成。楚天理让蔡瑁带路，蔡瑁在死亡威胁下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可他没了亲兵的帮手，能不能找到这里都是未知之数。
胁迫蔡瑁来寻这里，楚天理反倒是舍近取远。
单飞暗自好笑时，就听前方有脚步声传来，随即见一个蒙面女子轻盈走到他的面前，冷然道：“跟我来。”
那女子说完后转身就走，单飞不以她的冷漠为意，和那女子前行数十丈后，见前方有乱石嶙峋突兀。
那蒙面女子径直进入乱石堆，带着单飞、刘备在石堆中左转右绕的前行。
刘备虽知此间地势不差，毕竟以前没有来过这里，见其间别有洞天，往往山重水复间又见景色变换，他没有豁然开朗，反倒感觉很是诡异。
单飞亦是暗自戒备，向刘备使个眼色。他不懂用兵的地势，却看出很多乱石并非天然生成，而像人工堆积在这里。
谁花费气力做这些事情干什么？有机关？
单飞琢磨时，那蒙面女子终于止步，有曼妙的声音从前方一块石上传来，“单飞，不想你我在此又见。”
如仙正端坐在不远处的一方大石上。
天色已暗，她的纤细身影没入淡淡的暗色中，声音亦是轻淡，但言语间的婉转穿透仍然勾人心魄，让人在冷漠中亦感受到她的魅力所在。
单飞无暇欣赏佳人风姿，亦不想客套来耽搁时间，径直道：“吕布在哪里？”
如仙淡然道：“你找他作甚？”她言语虽淡，却隐有敌意。
单飞倒是不出意外，暗想当初在迷宫之下，众人一场厮杀差点尽数葬身地下，如今他蓦地前来，无论哪个都难信他单飞会有善意。
“我有紧要的事情想问他。”单飞见如仙问也不问，终于道：“有人说吕布杀了楚天赐……楚天赐是云梦秘地之人，如今秘地的人正要找吕布复仇。”
如仙娇躯微颤。
一女子突然喝道：“胡说八道！”
单飞扭头望去，就见有个蒙面的窈窕女子从如仙所坐的大石后转出来，那女子冷然道：“吕布没有杀了楚天赐。他……”
“貂蝉。”如仙突然喝止道。
貂蝉收声。
如仙轻淡道：“就算有人找吕布复仇，你急不可待的带个吕布的仇家赶到这里，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有鸟声清越。
单飞心中微震，回头透过林荫望去，就见远方天空的不死鸟不再徘徊，径直的向这个方向飘来。
事情错综复杂，他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解释清楚？眼见如仙、貂蝉对他都有深切的敌意，单飞还能冷静道：“我来这里，本是想看看吕布的情况。他若不是凶手，我就不想他因此而死。”
刘备缓缓的握拳。
四野微静刹那。
片刻后，如仙忍不住笑了起来，“单飞，我初见你的时候，你不过是个曹府的家奴，我虽知你绝不简单，可真不想你倒是菩萨转世了。”
单飞听出如仙的嘲弄之意，心中略有不悦，还能压住不满道：“你们能先告诉我吕布眼下何在吗？”
“告诉你做什么？”貂蝉冷笑道：“单飞，吕布被孙尚香重伤，你赶到此间刻意卖好，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算计。”
单飞心中微沉。
他蓦地想起女修重创了吕布，貂蝉却把这笔账算到孙尚香和他单飞的头上。貂蝉有多喜欢吕布，对他单飞、孙尚香就有多深的敌意。
“我有什么算计？”单飞自己都不知晓，随即心中微动，急问道：“吕布是否还能出手？他一直没有离开过这里？”
貂蝉忍不住叱道：“你终于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你来这里不就是为了看看吕布的伤势如何，然后再决定斩草除根的？”
单飞暗想女人较真起来，也是几头牛拉不回来的。脸色沉冷，单飞喝道：“貂蝉，我知道你关心吕布，可你若真的关心他，就应该知道，不死鸟不会无故的向这个方向飞来。”
如仙正看着头顶的天空，娇容似改。
貂蝉还是不信道：“你今天就算……”她话未落，突然娇躯震颤。
与此同时，有极为清越的鸟鸣倏然响在众人的头顶。
不死鸟已到了众人所在的密林上空，不再远飞！
如仙、貂蝉同时而惊，她们都算是很有头脑的女子。但不久前她们几乎和单飞拼个你死我活、孙尚香重创了吕布、吕布的死对头刘备又到了此间，这些事情连在一起，让她们实在难信单飞有什么好意。
单飞是来试探吕布的动静，趁伤要命的要对吕布不利！
这个念头在两个女人的脑海中可说是根深蒂固，任凭单飞如何来说，两个女子始终不肯透露吕布的下落。
如仙自然见过不死鸟，但她多在琴鼓山左近望见，知道这鸟儿更像迷宫的护卫，素来少到旁的地方。见不死鸟在天空出现时，她以为不死鸟是偶尔路过，她们又置身林间乱石地阵中，可凭地势防御，倒没有将不死鸟放在心上。
但见不死鸟凝在此间上空再不离去，如仙、貂蝉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单飞真的是来通风报信、为了吕布的性命而来？
如仙转念之间才待追问，就听林中有警哨此起彼伏的凄厉吹响，但那警哨不过片刻就停。倏然从石上站起，如仙急声道：“不对，貂蝉你……”
她知道己方传警讯号的规律，听警哨未曾完结就断，知晓有人以极为凌厉迅猛的速度冲来，已方示警之人方要传讯时就已被来人切断。
来人武功极高，高的简直让人难以想像！
但这里是她们在云梦泽中的根据地，乱石阵又经人工布置，变化难揣，常人若入其中，虽未见得像入琴鼓山迷宫那般经年难出，却也不能轻易到了此地。
她们还有时间。
单飞说的不错，是秘地的人找上门来，也只有秘地的人才有这般高强的武功，片刻间不但破了她们的防线，甚至杀了她们的暗哨？
如仙才想借乱石阵稍加阻拦，让貂蝉做些准备时，娇容遽然失色。
林中上方的天空有只苍鹰掠过，厉鸣声中振翅飞远，但在苍鹰远飞之时，有人竟然从鹰背之上纵越而起，破林中的树木而下。
在刺耳的树枝断折声中，一人倏然落在了如仙、貂蝉二人的身前。
刀柄过头，上系红绸。
楚天理从天而落，声音却似从幽冥中传来，“吕布在哪里？交出来！”

第五百八十章 致命的选择
单飞不能不叹世事难料中又有定数，他没有想到自己比楚天理要先找到如仙，他亦没想到他就算先找到了如仙，还是改变不了楚天理、吕布对决的结果。
或许这就是命，但这终究是因为人的性格习性难以改变。
楚天理突至，如仙、貂蝉均是惊凛，她们那一刻心中均有丝后悔，意识到单飞说的可能不错。
很多人亦是如此，定要事到临头才会恍然。
不过如仙毕竟多经风雨，面对楚天理的咄咄敌意，很快能放松下来，妩媚笑道：“还不知道阁下高姓大名？”
“交出吕布！”楚天理冷然道。
如仙自幼多经训练，一举一动可说是都在针对男人的弱点。媚术本是她的武器，在她看来，一个女子若是沦落到和男人拼斗决定胜负，那已是落入了下乘。
男女有别。女人嘛，天生弱势，能将弱势化为武器的才是聪明的女人。在许都时，她的一笑一颦不知迷倒了多少纨绔子弟。
她自出道后只有三次失手，一次是面对郭嘉、第二次是勾引单飞。
郭嘉似云、单飞如水。云难留，水难收，看破世间变幻、胸怀宽广的男子，虽会欣赏红尘袖舞，却不会拘泥在笙歌绣楼。
面对楚天理时，如仙意识到这是自己媚术的第三次失手。
楚天理非云非水，却硬的和铁板一样。
“这里没有吕布！”如仙轻蹙眉头，楚楚可怜道：“如仙不知道你……”她话未说完时，花容陡变。
楚天理出手！
他本离如仙还有丈许的距离，但一步间就和如仙到了不过一步的距离，右手抓来。
如仙统领着荆楚刺客组织，除媚术外，自身的功夫着实不差。当初郭嘉束住吕布，若非她出燕剪，说不定吕布已损在郭嘉的剑下。
知晓眼前这男人的心冷似铁，如仙示弱时早就暗中防备，可她亦没想到这个男人说打就打。
脖颈风寒。
如仙在楚天理出招时几乎同时倒飞而出，纤指微垂，燕剪已从袖口到了指尖。娇叱声中，如仙才待反击时，娇躯已凝，玉容苍白若雪般。
刀刃及颈，有寒光若冰！
那一刻有十数黑衣蒙面女子已从暗处冲出，就要援助如仙，但看到眼前的一幕时，却是再动不了半分。
刀是楚天理的刀！
就在如仙抓住袖中的燕剪时，刀锋已停在了她的脖颈上。
单飞眼中闪过骇然。
他在尘世中也算是顶尖的高手，但在楚天理出招时，才发现此人的武功实在如羚羊挂角、无迹可求。
楚天理出手一抓，如仙立退时，楚天理背后的大刀如有灵性般闪出落在楚天理的手上。他翻腕间，大刀顺势制住了如仙。
不多一分的气力，不少一毫的距离。
他出手之前就算到了如仙的退却的方位，大刀配合而出，在电光石火间抢先一步发力，让如仙根本无从反击。
无论武学、运兵均是一同，只要你料敌先机，抢先一步的击倒对手，那你就是胜者。这道理说来容易，但要做到这点，偶尔偷机或许可行，但能百战无误，实则非宗师的地步难以达成。
“我知道吕布在这里。”楚天理眼中有的只是冷漠的杀机，“单飞都认定的事情，就不会再有错处。”
单飞只能叹气，不知道被人看重是好事还是悲哀。
如仙想笑，却感觉表情都被冻僵。
“我不想杀人，交出吕布，你不会有事。”楚天理冷硬道。
如仙知晓不交的后果。触摸到冰冷的燕剪时，她感觉纤指比兵刃还要寒冷。她难信有人一招就让她就擒，她有心反击，可望见楚天理咄咄的眼眸时，头一次兴起难以匹敌之感。
“好，吕布在这里，我们可以交出吕布。”一人突然道。
如仙秀眸中闪过丝讶异，望向说话的貂蝉。只有她才知道貂蝉对吕布的情感，那本是生死不离的相依、海枯石烂的情感。
貂蝉会交出吕布？
如仙转念间，貂蝉已道；“但我还想问一句，你为何要找吕布？”
楚天理声音更冷，“他杀了我大哥，这个理由是否足够？”
貂蝉和如仙都是发愣，单飞一旁提醒道：“吕布这两天一直留在此间的，是不是？”
如仙想起单飞方才所言，对其不再有什么怀疑，蹙眉道：“不错，你也知道他身受重创，那种伤势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之后他就一直留在此间，那又如何？”
单飞不想放弃道：“楚天理，令兄应是在几个时辰前被人所害。吕布如果一直置身此地，他如何会是杀死令兄的凶手？”
如仙微有动容。
她听楚天理方才所言，以为是以前的吕布杀了楚天理的大哥，哪想到事情就是在不久前发生。
明白问题的关键，如仙立即道：“单飞，吕布这两日的确是在此地！我没有撒谎。”
单飞微松了一口气，“楚天理，我亲眼目睹吕布心脏受创。只要见到吕布后，你亦能明白我为何认为吕布不是凶手。”
楚天理手若磐石。他没有收刀，但刀锋亦没再进一步。
“她们方才就在撒谎说吕布不在此间，你让谁能相信她们如今不是在撒谎？”一人在不远处道。
单飞扭头望去，微皱眉头。
说话的人却是赵思益。
赵思益立在石堆旁，看起来就像石堆的一部分，灰色中带着难言的冷硬。
单飞回忆方才的情形，暗想楚天理是从天而降，警讯却是从他背后的方向发出，这么说楚天理、赵思益兵分两路，楚天理乘鹰、赵思益却是硬闯而来。
赵思益瞬间就能破掉荆楚刺客的拦截，本身的功夫绝是不容小窥。
“将吕布交出来，我自有定论。”楚天理终于又道。
如仙还待再说什么，就感觉大刀的锋锐已刺痛她的脖颈。貂蝉见状吸气道：“好，我带你去见吕布，不过，你放了如仙，你抓了我亦是一样。”
貂蝉说话间上前了一步，用意很是明显，她要替代如仙成为楚天理手上的人质。
“怎地，你不敢吗？”貂蝉见楚天理默然，冷笑道。
下一刻的功夫，大刀已架在貂蝉的脖颈之上，楚天理缓缓道：“在我的刀下，你不要耍什么花招，不然你会后悔。”
貂蝉默然片刻，突然道：“如仙，这些年来，承蒙令堂和你的多加照顾。”如仙花容微变之际，就听貂蝉又道：“前方那堆乱石下就是吕布所在。那里有机关，我去开了机关。”
她说话间，缓步向所指的那堆乱石走去。
众人神色各异。
单飞心中知道大有问题，不由叫道：“等等。”见貂蝉、楚天理止步，单飞还能理智道：“楚天理，对于令兄之死，我亦感觉难过，可你知道事有蹊跷的是不是？楚天理，我和你带吕布去见宗主姬归，以姬归的明睿，定能知晓事情的真相。”
楚天理不语。
单飞实在不知这男子究竟在想着什么，急声又道：“貂蝉，只要你交出吕布，我会为他辩解。他没有做过就不应该怕，云梦秘地是个公平的地方。”
貂蝉默立片刻，缓缓点头道：“好。我信你一次。”
单飞心中不喜反沉。
他听貂蝉和如仙的对话，心中就有种不详的预感——貂蝉像要和如仙永别一样！
貂蝉关心吕布，她如何会将吕布交出？这女人不信楚天理，也不信他单飞，最少在方才回答的时候，这女人根本没有看他单飞。
单飞难揣女人的心思，但知道女人这般模样的时候，那就意味着她根本没有将你的话放在心上。
女人重视和冷漠时的反应，单飞还很清楚。
貂蝉如此，肯定还有文章！
单飞心中虽然有不详的预料，但再也做不了什么，他拦不住楚天理的刀儿、亦无法左右貂蝉的决定，他能说的都已说了，眼下究竟会变成怎么个结局，他不能想象。
他只盼貂蝉方才说的相信是真心真意，可就算貂蝉交出了吕布，楚天理会信他单飞所言，放吕布一马，和他单飞去见姬归吗？
楚天理会不会心伤兄长之死，径直杀了吕布？
很多人都是这样，要的不是真相，而是情感的宣泄。愤怒的情绪下，就一定要有个发泄的通道，无关对错。
单飞不能肯定。
貂蝉已近乱石堆……
楚天理握着大刀的手稳若磐石，披风下的身躯更是和山岳般的凝重。
貂蝉伸手放在石堆上一块微有凸出的乱石上，用力的一扳。
“咯”的轻响，乱石堆霍然向两方分开，露出地下的一个偌大空间。机关很是巧妙，但在楚天理、单飞心中，最关心的不是机关，而是地下究竟是否有吕布暗藏。
单飞悄然上前望去时，神色惊错。
下方有人——黑压压的一群人，听到动静时，不由的都向上方望来。
单飞目光微转间，已认出张辽、荀攸、边风一帮人，葛夫人和她的一双女儿，果然也在洞中。
楚天理微有诧异，他看似木讷，实则清醒无比，见到刀下这女人果断代替如仙时，已感觉这女人不会就那么屈服。
他在等着反击，却不想乱石下真的有人。
其中有吕布？
这女人真的会交出吕布？
楚天理心思转念间，手腕蓦地一紧。他生长于云梦秘地内，六感敏锐，更有近似野兽般的本能，在看到地下那些人的时刻，倏然察觉到危机的到来。
猎人的陷阱已开。
貂蝉反击。

第五百八十一章 怎么信你
貂蝉是个刺客——绝对高明的刺客，她的武功或许不见得高强，但对时机的把握却是再准确不过。
若非如此，在董卓肆虐时，貂蝉也不能抢先暗算了董卓，然后才是吕布联合诸多高手杀了董卓。
楚天理微有发愣。
貂蝉未曾回身之际，已敏锐的感觉到刀锋微远，她立即反击！
身也不回，貂蝉袖口就逸出两条金色的丝带缠在了楚天理的手腕上。她知道此举极为冒险，因为只要稍有偏差，她就极可能葬身在楚天理的刀下。
貂蝉不怕！
她在和如仙做最后诀别的时候，就已做了这个回击的决定——她看得出楚天理的恨意、看得出单飞的无奈。既然如此，她就不会让单飞、楚天理带吕布前往云梦秘地。单飞没有把握，楚天理亦让人难以琢磨。
求人不如求己。
如今还有机会。
等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再度哀求已晚。她貂蝉从来都知道这点，这才选择了反击。
丝带束住楚天理手腕的那一刻，貂蝉微有意外。她知道楚天理的武功绝对强悍，既然如此，丝带为何这么轻易的束住楚天理？
可她没有犹豫思考的时间。
身形横飞之际，貂蝉再度挥腕，有十数点黑丸击向了身后，不等射中楚天理时已互撞破碎，其中有浓烟立起。
与此同时，不知有多少条丝带从地洞、石后、树旁飞来，刹那间将烟雾中的楚天理裹的和粽子一般。
十数个黑衣女子在貂蝉反击那一刻齐齐出手，力捆楚天理的刹那，没人有丝毫轻松之意，均是不约而同的从袖中抽出软剑，与貂蝉同时刺中被丝带束缚的楚天理！
众人惊愕。
如仙的燕剪早就到了指尖，燕子般翩翩的上了石堆，看的却是赵思益的方向。她和貂蝉合作多年，不用言语，只从貂蝉的举动中就明白貂蝉的用意——貂蝉绝不会交出吕布！
貂蝉和手下对付楚天理，她如仙抗住赵思益。
方才楚天理让她全然没有还击之力，如今她不会让旧事重演。她知道自己恐怕不是赵思益的对手，可只要貂蝉能和一帮手下除去楚天理，她们还有反败为胜的机会。
看着赵思益的那一刻，如仙一颗心沉了下去。
赵思益根本动也未动，他就是站在石堆旁看着如仙，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
他这般自负，是因为知道楚天理根本不会有事？
怎么可能？
如仙知道那帮手下的犀利，亦知道她们和貂蝉同时出手刺中一人时的后果，这人……若非如吕布那般……
想到这点，如仙霍然扭头望去，秀眸骇异。
十数柄软剑尽数刺在楚天理的身上，再加上貂蝉手上不过两指宽的一柄锋利的窄剑。
软剑尽弯。
窄剑亦凝。
所有的剑均是刺中楚天理，却没有一剑能再进一步。那些女刺客虽是蒙着脸，眸中却均是露出骇异之意。
单飞、刘备亦是骇然，他们同时想到了一点——当初吕布被关羽一刀刺中胸口、后被单飞一掌击中头顶，却是安然无恙。
吕布已近金刚不坏，他是使用异形和长生香的结果……
楚天理身在云梦秘地——黄帝、蚩尤等人起源地，又如何会不利用三香？楚天理和吕布般，都因为三香有着极为强悍的血肉之躯？
烟雾中被困的楚天理蓦地发出一声惊天的怒吼。
软剑折。
布帛裂。
那十数个女刺客纷纷倒飞了出去，貂蝉就感觉一股大力从她那柄百炼利剑中倒传回来，利剑倏然变得毒蛇般的握在手上，再也不受她自己的控制。
有剑柄重重的撞在貂蝉的胸膛。
貂蝉倒飞出数丈，重重的撞在石堆上，等落地时，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烟雾弥漫。
楚天理从浓烟中走了出来，冷然道：“没有人能动云梦秘地的人一根头发。”他说话间，目光落在葛夫人的身上，神色略有异样，楚天理随即又道：“貂蝉，我知道你会出手。我现在仍可放过你，交出吕布，我不杀你。”
他声音冰冷无情，但刀锋回撤反指身后的方向。
单飞见状不惊反喜，意识到事情有了转机——貂蝉如此暗算楚天理，楚天理仍旧未痛下杀手，这么说事情就还有商量的余地！楚天理已有犹豫，他单飞做的努力并非白费。
貂蝉扑到在地，强撑而起后止住了同伴的上前，咬牙道：“好，你过来，我告诉你！”
楚天理一步就到了貂蝉的近前，不等开口时，突然微微转身。
一口鲜血擦过楚天理的身边，仍有星星点点的落在了楚天理的身上。
刀锋微动再凝，终究没有砍在貂蝉的身上。
楚天理沉默凝立当场。众人均是紧张的看着他的手腕，只怕他再也忍耐不住，会将貂蝉一刀斩了。
许久，楚天理才道：“貂蝉，你莫要得寸进尺。”
貂蝉怒视楚天理良久，突然咯咯笑了起来，有鲜血早湿透了她脸上的纱巾，“我得寸进尺，我得寸进尺？这世上还有这般好笑的笑话？”
她大笑个不停，却有眼泪从眸中流淌而下，霍然望向如仙，貂蝉嗄声道：“如仙，你觉得我得寸进尺？”
如仙神色异样，缓缓的垂下头来。
貂蝉的笑声回荡在林间，许久才渐渐弱了下来，“我得寸进尺？”她死死的盯着楚天理，咬牙道：“吕布身受重创，如今动根手指都难，如果说你大哥几个时辰前死去的话，那吕布这两日一直在此间昏迷，他又是如何杀了你大哥？你们张口闭口说他是凶手，那好，你告诉我，那你们现在做的不是得寸进尺，而是给我们恩惠？”
楚天理的刀锋又回撤一分。
“你们冤枉个根本不能动弹的人是杀人凶手，世上还有比这得寸进尺的事情？”貂蝉嗄声道。
单飞见状欲言又止，刘备一旁沉声道：“若真是这样，你为何不敢让楚天理见见吕布？”
貂蝉泪水流淌，喃喃道：“我不敢？我不敢！我是不敢！刘备，如果你是我的话，你敢不敢让吕布出现？”
刘备沉默下来。
都说当局者迷，只因当局者的焦灼关切没有任何人能够以身代替。
他刘备恨不得吕布死的，单飞已和荆楚刺客势难两立，楚天理更是指认吕布为凶手、气势汹汹迫来。这种情况下，极为关心吕布安危的貂蝉如何敢让吕布现身？
楚天理微微吸气，凝声道：“你让吕布出来……”
“我觉得吕布不敢出来的。”赵思益蓦地截断了楚天理的下文，冷然道：“楚天理，你不要被人所骗，一切都不过是貂蝉的片面之词。”
楚天理冷然不语。
赵思益立在石堆旁，脸色灰暗道：“眼泪和媚术一样，本是女人最有杀伤力的两种武器。都说男女有别，可女人有了能力本和男人一样，亦是手段无不用极。方才如仙的媚术失灵，她们就转用暗算，暗算不成，这女人又开始用眼泪搏取人的同情。”
貂蝉泪止，死死的盯着赵思益，不知道此人是谁，为何能说出这般冷酷无情的话语。
赵思益却是冷静道：“我不信女人，亦不信吕布。”转望刘备，赵思益清晰道：“刘将军，你信不信吕布？”
刘备愕然中带着痛楚。
他错愕赵思益如何知道他的身份，痛楚是因为赵思益一句话就揭开他极为惨痛的伤疤——他曾经是信吕布的，他信任的代价却是极为惨痛，若非吕布，他刘备如何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刘将军是不信的。”
赵思益不用等刘备的回话，径直道：“他的徐州就是因为信任吕布，反被吕布偷走。单飞，你可信任吕布？”
单飞昂头道：“我不信他，但他重伤在身一点不假。”
赵思益嘴角露出丝嘲讽的笑，“我一直觉得天女传人见识不凡的，但看来你还真的不了解异形香。对于旁人来说是重创，对于吕布来说，并不见得是重伤。”
单飞心中微凛。
他不能不说赵思益所言很有道理，长生香都能让人死而复生，吕布虽被女修重创，但如今究竟是到何种程度，他单飞不能断定。
不能断定的事情就有变数！
若吕布真的杀了楚天赐……
单飞一时间心绪飞转，思考着更多的可能。
赵思益淡然道：“刘将军、单飞都不信吕布，貂蝉，你认为我们如何能信他？如何又能信你所言？”
他缓缓上前两步，对貂蝉眼中的恨意视而不见，冷然又道：“我等虽未出云梦秘地，可亦知晓吕布的为人。丁原信吕布，被吕布拿了人头作为晋升的台阶；董卓信吕布，被吕布联合众多高手在长街之上斩成八块；刘备信吕布，被吕布偷袭了徐州，老婆孩子尽落吕布的手上。”
刘备双拳紧握，牙关“咯咯”响动。
“这样的一个人，我们来追问他是否是杀人凶手，都觉得侮辱了自己的一张嘴。”赵思益说话间脚步缓缓的向左，冷冷道：“楚天理给你机会，已是破例之事，你还呵责他得寸进尺，岂不亦是天大的笑话？”
他蓦地高声喝道：“吕布，都说你是如今天下第一猛将，在我看来，你却不过是个无胆的懦夫。你一路背叛、一生败逃，天下第一猛将焉能如此？就算事到如今，你还是躲在女人的身后，希望女人救你吗？”
话音未落，赵思益飞身而起，一脚踢砸在一处乱石上。
“咯”的声响。
乱石已开。
众人色变之际，貂蝉厉叱声中，已向赵思益扑来。
无论哪个都已看出，赵思益不动声色间看出了吕布的存身所在而且开启了机关，不然貂蝉不会如此急切。赵思益嘴角带丝冷笑，静静的望着貂蝉扑来时，神色倏变。
不但是他，所有人均是脸色巨变，心头狂震，因为他们同时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声响从林外传来。
有一箭射来，势如破天闪电！

第五百八十二章 帝位秘辛
利箭如电，射的却是楚天理！
众人惊诧，如今无论哪个都知道楚天理虽不闻名于世俗，但武功卓越绝对是世所罕见。有人射向楚天理？有人要向楚天理挑战？
貂蝉扑向赵思益时，楚天理身形稍动似要阻拦，他不是怕貂蝉伤到赵思益，而是突然有点担忧赵思益会杀了貂蝉。
单飞的解释、如仙的言语、貂蝉的抗辩已让他的想法有所转变。
见到大哥死去的时候，他心中痛楚不堪。云梦秘地虽远离了世俗，但却不能远离人类的情感。
大哥死了？
那念头转转都是让他心痛，心痛更化为熊熊怒火，他发誓一定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无论吕布是不是凶手，凶手在卢洪背后留下吕布的名字，吕布就和他大哥的死应有什么关联。
他就是带着这般想法前来要见吕布，貂蝉要杀他的时候，他却没有选择云梦秘地以血还血的规则。若是父亲在此，说不定早杀了这些人，但他终究没有出手。
得闻箭声的那一刻，他心弦震颤。
射箭的是高手！
绝顶高手！
敏锐的感觉让他都能透过乱石林木的遮掩，遥见远远的暗处射箭那人阴沉的神色。
这人要杀他楚天理？是这人将他诱到这里？这人是杀死大哥的真凶？不然这种时候，怎会在暗处出现这么一个武功奇高的人物？
念头一起，不可遏止。
楚天理向前！
谁都没有料到那箭射的是他，谁亦没有想到他在这种时候还会向前。
当！
利箭准确的射在楚天理胸口的位置，斜斜的弹开。因为早在利箭及胸前，楚天理已拔刀护在了胸口的位置。
手腕一震再麻，射来的那支长箭中蕴含的力道难以想象！
楚天理明晓这点后不惊反怒，竟借那长箭射中之力腾空而起，飞向箭来的方向。
单飞见状不由惊叹。这一招看起来玄之又玄，实则是将借力使力的方法运用到妙绝人寰的地步。
是凶手在射箭？
单飞想不出除了凶手外，还会有哪个突然会对楚天理进行袭击。他那一刻不觉得来人是黄堂，黄堂不是惹麻烦上身的人，他亦不觉得曹军中还会有这般箭术犀利的人物。不过他在那一刻，还是想到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凶手为何突然出现？他如果嫁祸吕布的话，本不用亲自出马。他为何选择这种时候对楚天理出箭？
答案随之让单飞心头狂震。
楚天理由被射转到进攻不过刹那……
弓弦再响，一箭破林中而出，不理腾在半空的楚天理，射中了向赵思益扑去的貂蝉！
“嗤”的声响。
那箭全无阻碍的射穿了貂蝉的胸口，远远的飞出去后又射中在远方的树上。大树射穿，羽箭才落。
貂蝉早落。
那让人意外、出乎意料的一箭径直的摧毁了她的全部能力，让她扑在半空时，整个人已憔悴枯萎了下来。
“咚”的声响，貂蝉重重的摔在乱石之上。
乱石这才完全裂开，露出其下那紧闭双眼的一个男子。
男子正是吕布！
众人惊呆。
谁都没想到林中那人的两箭射向的居然是两个阵营中不同的人物，而且重创了貂蝉！
此人的第一箭，本是要引我上钩？
人在半空的楚天理心中蓦地有丝悔意，他如果还留在原地，说不定能救下貂蝉。念头不过一转，楚天理暴喝声中，早冲入远方的密林中。
四野静寂。
众人只听到楚天理的啸声随即从数里之外隐约的传来。楚天理和那射箭之人显然已到了数里开外。
他们骇异二人轻功强悍时，却是不约而同的看着被重创的貂蝉。
赵思益退后了数步，远望楚天理离去的方向，一时间似不能决定下一步的举动。
没人去看赵思益，众人只望着貂蝉。
先前楚天理的那一击，不过让貂蝉受伤失去了战斗力，但林中射来的那一箭，却是让她频临死亡……
如仙早从石上飞身而下，撕裂衣襟按在貂蝉背心的伤口之上。等小心翼翼的转过貂蝉的身躯，看到创伤时，如仙眼中蓦地有泪水涌出。
那箭虽不是正中心脏，可和射穿心脏唯一的不同只是让貂蝉没有那么快的死去。
黑巾已落，露出那久经世情的脸庞。
那不算是个美貌的女子，却有着很多女子没有的倔强沧桑。
貂蝉嘴唇微动，喃喃道：“如仙，我是不是得寸进尺的人？”
一滴滴泪水垂落在貂蝉的脸上，如仙哑声道：“不是，你……我……”她那时似有千言万语，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谁都没想到貂蝉对“得寸进尺”这四个字如此的耿耿于怀，只看着那难以止住的鲜血不停的流淌，沿着地面流到了地坑中，缓缓的流到了吕布的身旁。
“吕布。”貂蝉轻声的念着。她知道吕布听不见，因为吕布被“孙尚香”重创后一直处于昏迷中，但她还是希望吕布能听到，因为这是她最后的呼唤。
挣扎着向地室望去，貂蝉喃喃道：“我要看看他。”
如仙知道此举只能加速貂蝉的死亡，但终究还是搂住她移到了地室的上方。貂蝉望着那紧闭双眸的男子，眸中带着不舍的温柔，低声道：“吕布，我等不到你的承诺；吕布……”她感觉周身的气力随着鲜血不停的流逝，万语千言亦是无法再来倾述时，喃喃道：“吕布……我……要走了！”
那本是紧闭双眸的人霍然睁开了眼！
四目相望，唏嘘坎坷的激荡着流年风雨。
“你还是不认得我？”貂蝉泪水盈眶，那一刻她感觉虚弱无边，知道自己离吕布越来越远。她如今只有一个希望——这个男子认得她，不再当做梦一样。
“貂蝉？”睁眼的那个男子梦呓一般地说道。
貂蝉泪下。
吕布满是茫然的神色，望见那款款深情、至死眷恋的眸子时，他一时间觉得自己又在梦中。
一梦许多年。
他不是死了？他记得自己死了，他甚至看得到自己被勒在白门楼上、竭力挣扎的模样，意识渐渐的模糊，他知道自己终究难逃一死。
反倒有种轻松的感觉。
他终于死了，虽没有实现对貂蝉的诺言，但他远离了心中的恐惧。天下人都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
占尽了世间荣耀、被称为天下第一猛将的他，心中却满是恐惧。恐惧不是与生俱来，而是因为那挥之不去的梦魇。
董卓。
是了，是董卓！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感觉自己的胸口掏空了一样，留下的唯有无边的恐惧。
他本不是这么容易害怕的人。他善长骑射，年少就已膂力过人、名声显耀在河内，这才得并州刺史丁原的欣赏，收为手下。
丁原待其如子，他视丁原如父，他一直以为跟着丁原就能平定天下，重让天下太平。这是每个有志男子的理想——功成名遂、拜将封侯，得世人敬仰指点的英雄人物，流芳千载。
他一直希望自己做得到。
一切在他随丁原到了洛阳后就有了变化，他遇到了董卓——一个如同地狱里出来一个恶鬼，一个披着人皮的魔王。
恐惧又如潮水般淹没了过来，让他窒息的难以挣扎。
这是梦吗？
他不是死了吗？
究竟是他死了一事是真，还是他死去的记忆不过是个梦？他已不能分辨。幸运的是，他就算在梦中，还能见到他一生挚爱的貂蝉。
貂蝉在他身边，在他梦中还在陪伴着他，给他以心安。看着貂蝉嘴角的笑、眼中的泪，他一时间又回到了沧桑的往年。
他随丁原到洛阳是奉大将军何进的命令。
汉室倾颓，宦官当道，何进要除去那些宦官还大汉一个太平世道。丁原义不容辞，他吕布却有些不解，要杀宦官何必这般大兴兵马？以一个掌权的大将军，难道还除不去几个宦官？
他还是随着丁原到了洛阳，丁原被封为执金吾，掌握着洛阳的防卫部队。随后何进反被宦官所杀，董卓入京。
那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他吕布一直不解堂堂一个大将军为何能被几个宦官暗算，直到有一日董卓站到了他的面前。
董卓的第一句话就是让他杀了丁原。
他心中愤怒中带着震撼，本想抗拒并且擒下董卓交给丁原，却转瞬被董卓制服。他早听过董卓之名，知道董卓有个大漠豪侠的名号，他却没想到过在这个“豪侠”的手上，他吕布居然过不了三招。
他本是自负的雄心被一朝击垮，本以为董卓会杀了他，却不想董卓随即道——是我杀了何进！
他那时震骇的难以言语，看着眼前那冷酷的人物，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
董卓继续道——杀几个宦官的确不用勤王救驾，何进想当皇帝，我亦想。我蛊惑他借清君侧之名招我来到了洛阳清理那些不服他何进的人物，我的军队还在路上，但我早到了洛阳。在何进入宫的时候，我潜入宫中后借宦官之名杀了他。袁术乃无能之辈，只知道狗咬狗的找宦官报仇，我正好借他的手清理宫中的余孽，然后再以叛乱之名将袁术那帮苍蝇顺便逐出洛阳，接着我就可以扶植个傀儡儿皇帝，自己当上真正的皇帝。
他吕布那时候惊骇无比，他一直都是向往着驰骋疆场的快意，从未想到过世上会有阴谋诡计如斯狠辣，又被这种厚颜的人堂堂正正的说了出来。

第五百八十三章 猛将、懦夫
董卓为何告诉他吕布这些事情？
吕布微有迷惘，随即想到——是了，他不是信任我，亦不是想教我什么，而是在炫耀。一个人做了件得意的事情，若是不向人说出来，心中肯定不会痛快。每个人都希望得到别人的夸奖，董卓亦是一样。
他那时候不明白董卓的心思，他还是个血性的男儿，不懂得这些龌龊的伎俩。
一梦许多年。
他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看着貂蝉满是柔情的眼眸，他心中稍静。这是一个美梦，他不愿醒来。
他只想在梦中静静的看着貂蝉，一直到了生命的终结。
可如今是梦的话，那他记忆中被杀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被杀的噩梦是如此的清晰，甚至让他想想都感觉脖颈很痛？
他想去触摸脖颈，却是连手指头都动不了分毫。
是梦！
只有身在梦中，他才会不能控制自己的身躯。想到这里，吕布欣慰的笑，轻轻的呼唤——貂蝉。
他不敢大声，只怕惊醒了这难得的美梦，却没有留意到一滴滴的泪水顺着貂蝉的眸中落了下来。
泪水明亮如珠，滴入尘土后转瞬不见了踪影。
他的思绪又到了当初遇到董卓的那一幕。
那是永远不能忘记的恐惧。
董卓说完篡位的计划后似刚吃完早饭那般轻松，接着道——眼下我的障碍只有丁原，你帮我杀了他，我收你为义子，丁原能给你的东西，我可以给你千倍。
他那时候还能愤怒道——为什么？他不明白，他知道以董卓之能，要除去丁原不过是翻掌之间，董卓为何要让他吕布做这件事情？
董卓不语。
他又愤怒叫道——我若是不应呢？他说出这话时本是准备慷慨赴义，他一直向往着做个天下无双的英雄，怎能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
董卓只是拎着他到了一间密室——血迹斑斑、到处是断肢的密室，指着一个如蛆般蠕动东西道——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他从未见过那种奇怪的东西，那东西看起来像个人，但粉嘟嘟的又和人完全不同。
董卓轻飘飘道——这是个人。
他那时讶异非常，实在难信人会长成这种模样，可等他明白了真相后，差点吐了出来。
——要一个人死，可以有很多的手段。
董卓那时说的话清楚的回荡在他的耳边——你听说过人彘吧？
怕他不明白，董卓还能详细的解释道——大汉高祖的女人吕后对戚夫人受到汉高祖的宠爱很是痛恨，在汉高祖死后，吕后随即就将戚夫人砍断了四肢、刺瞎了眼睛、割掉了舌头后丢进了粪坑，然后吕后就把这种人称作人彘。
他那时候一阵反胃。
董卓居然还是津津有味道——吕后还嫌不够，每天又找来宫人欣赏戚夫人的痛苦。女人啊，心狠起来不亚于男人的。吕布，你知道要一个人死，还有很多有趣的手段呢。你可以将一个人剥光了埋到土里，然后割破他的头顶灌入水银。他痒的受不了了，就会拼命的向外挣扎，然后……你就能看到这种如蛆虫的东西。
他当下就呕了出来！他终于明白眼前这如蛆虫的东西真的是人，只是……他不是没有杀过人，但那都是一戟了事。
人死了就死了，为何还要那多的名堂？
他不懂，但他那一刻心中真的满是恐惧——自从他纵横疆场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恐惧。他知道自己当时的脸色肯定很难看，因为董卓的脸色很是快意。
——你有三种选择。
他听到董卓这般说的时候，心中惊惧，他竟一下子猜到了董卓给他的选择。
——第一条路是杀了丁原，我收你为义子，然后这天下就是我们父子的天下，你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剩下的两条路就是或当人彘、或做蛆虫，你选择哪种？
往事历历，黑暗无比。
他真的不想回忆这段往事，但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越是想忘记的屈辱偏偏会不停的忆起。
是的，人就是动物，他吕布清楚的明白。因为有些人或许不过是披着人皮，内心深处比动物要肮脏百倍。
动物都不会对同类这般残忍的。
他拼命的想要忘记这些事情，可一等他空下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会倏然涌了出来——从四面八方的涌来，将他逼迫的难以呼吸。
他没有变成人彘或者蛆虫，当将利刃刺入丁原腹中的时候，他看到的只有讶然和惋惜，却没有恐惧。
丁原讶然不出他的意料，但丁原惋惜什么？他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亦不想知道！
董卓没有失信，竟当天下人的面宣称——吕布是我董卓的义子，以后谁敢轻辱吕布，就是对我董卓不满。
没人敢对董卓不满，所有人都敬畏着他吕布。
他吕布得到了所有想要的东西——荣耀、功名、天下第一猛将的威名、世上无双的赤兔马，他似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一切……
可他发现自己失去了一件东西——人类的情感！
他再没有意气风发的梦想，每一天手上染血的时候，他都是想着一件事情——变成董卓一样的人，董卓就不会杀我。
想到这里时，吕布嘴角咧咧，露出丝无奈的笑——谁又想到那被天下人尊称的第一猛将，其实不过是个懦夫，懦弱的每天都在畏惧着死亡的来临。
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性格越是暴烈，但他知道自己骨子里面的懦弱，他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是无法变成董卓那样的人物。
伊始的时候，他只以为自己不够狠，看着董卓的那些兵士冲入市集，尽情的掳掠女人、杀了无辜的百姓、将血淋淋的人头挂在马鞍时，他还是有些不舒服。
他不够狠，知道这些事情做的不对，但他无力阻止。
一切恶行都归在他吕布的身上。
他终于明白董卓为何要他杀丁原、为何要收他为义子，因为他和天子刘协一样，都不过是个可怜的傀儡罢了。
董卓需要这种傀儡，他恶事做绝，不指望天下人和他一起欢呼，却希望有傀儡和他默契共舞。
这样才不会孤独。
他吕布不想再当傀儡，但他一定要有了董卓那样的实力后，才能摆脱董卓那恶魔的控制。他小心翼翼的让自己变成和董卓一样的畜生，因为这么一来，董卓就暂时不会想着杀他。
畜生不会轻易杀掉同类的。
董卓已经疯了。
他吕布不想疯，他终于从一人口中得知董卓变成如此强悍的原因——异形香！
世上有这么残忍的人，亦有不可思议的事情，董卓就是用了异形香后，变到强大的难以想像。
可董卓还嫌不够，他还在拼命的寻找世间留存的三香，他想长生不死，他想变得更强，他心中也有恐惧，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天理难容。各路诸侯已在不停的反抗，他虽能暂时扑灭一路路的怒火，但更多的反抗呈星火燎原之势，迟早会将他烧毁。
董卓身边信任的人已不多，因为他最信的还是自己，只要身边的人对他有一点点威胁，他就立即想办法用最残酷、最血腥的方法杀掉，用以警告身边的人千万不要反抗。
他吕布成功的变成董卓最信任的人，亦开始受董卓密令——寻找三香。
董卓用了异形香能变强，我为何不能？
他那时心中激荡，异常“忠心”的向董卓许诺，他一定会帮义父寻到三香。他开始了漫长的寻香之旅。
这个秘密太少人知道，要去找很难问人，只能从坟墓中挖掘，他很快将汉室帝陵挖个底朝上。
他那时候心中有着丝丝快意，这些所谓的受命于天的天子，死了和常人有什么两样？去除了身份地位，很多人卑微的和蛆虫有什么两样？
他一定要变强！
不知挖了多少坟墓，他却对三香始终没有眉目，这时候他却从华雄口中知道了一件事情——有卜氏的人建了七星坟，和三香肯定有关。
华雄那时候也在拼命的讨好着董卓，甚至想对他吕布取而代之。他吕布再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肚子里早长出了狠辣的心肠。他不动声色的打听到更多的线索——华雄派人去抓了个叫卜歆的人物，打死了卜歆的儿子换取了三香可能存在的地方，结果是，那里竟有很多变异的老鼠，将去的人咬死个七七八八。
华雄损失了不少人手。
那些老鼠一定和异形香有关，原来老鼠用了异形香也能那么强！
他吕布心中激荡，转而密切留意华雄的动静。他终于发现华雄历尽辛苦得到了一根异形香——红的如血般的异形香，而且想要转呈董卓求得董卓的欣赏。
华雄这个懦夫！
他心中暗骂，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直闯华雄的营寨向华雄索要那根异形香。
华雄亦是狡猾之辈——董卓的手下，如何会有正义之士存在？华雄亦在防备他吕布，发现了他吕布的意图，居然带兵反抗。
幸好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在出手前就想到了各种可能的情况——这件事情绝不能让董卓知道。他有可利用的棋子，那人就是孙坚！
他其实很钦佩孙坚，这人的胆子简直是天作的。孙坚一败再败，居然还敢讨伐董卓。他那时候和华雄、胡轸等人正在对抗孙坚的义军。
他早将封匿名的书信射到了孙坚的营中，告诉孙坚在那个月色难光的夜晚、有人会助孙坚击败董军。他知道孙坚会怀疑，但以孙坚之能，见到董卓军营的混乱，如何会放弃击溃董军的机会？
他制造了军营的混乱。
孙坚果然进攻！
他趁乱抢下了半根异形香，却没能杀死华雄，但他早算准了华雄最后的退路，孙坚亦是一样。
孙坚斩了华雄，取了另外的半支异形香。
当他赶到华雄死去的地方，看到华雄没有脑袋的尸身时，他嘴角带着得意的笑。他知道自己那时的笑容应和董卓一样。
那曾经意气风发的俊彦早在杀死丁原时就已死去，如今存活在世上的是一个懦夫，哪怕他挂着“天下第一猛将”的名头。
风萧萧。
有月光黯淡，不屑的落在那贪生怕死的懦夫身上，亦照着他精心算计取到手上的、半根血色的异形香……
月色血红，血红的应和他的眼眸一样。

第五百八十四章 诚实的算计
吕布回忆着往事，感觉这是少有的一个清晰梦境。在这个梦中，他居然能如清醒的时候般、进行有条理的思索。
以往的梦都是混沌的，他记得自己在梦中迷迷糊糊的见到了刘备和关羽，还有个头发乱的如鸟窝般的少年。
刘备还是大义凛然的模样，让他望见后不由自惭形秽。关羽亦是那般的正气，栩栩如真的在现实中见过一样。
他在梦中和这两人打了一场，被那少年击了一掌，随后又遇到了赵云。赵云犀利更胜，他的枪法比起以往似乎又高明了很多！
幸好他吕布也是不俗，幸好那是梦，他虽想杀了刘备，可他若是没死的话，那他为何要杀刘备？他为何要恨刘备？他想杀刘备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刘备在他临死想改过的时候，却没有给他一个机会。
刘备只说了一句话，可却揭露了他最不堪、最屈辱的两件事，让他临死都是痛苦不堪，曹操更因此杀了他。
这个记忆是如此的清晰，让他对刘备痛恨非常，见到刘备就想复仇！
但一切不过是个梦？刘备没有说过那句话？他不是好好的活着？死人如何能和他现在这样的思考？如果真的这样的话，他知道很多人宁愿死去的。
他一时糊涂。
念头涌起，他的头脑立即乱的如一锅粥般。那种莫名的恐惧又漫了过来，董卓呢？究竟死没死？董卓的死也是个梦？董卓会不会要来杀他？他没命的狂奔，直到陷入了昏迷中……
之后他似乎又做梦射杀了荀攸，然后又碰到那个不修边幅的少年，甚至在诡异的地下面对着一个可怕的女子，那女子的武器居然是一道光……
那道光射穿了他的心脏！
他心乱如麻，不再去想，只怕破坏了如今清醒美好的梦境。他一生在算计下度日，梦中都是焦灼不安的打打杀杀，只有这次梦境难得是安详的清醒。
安详是因为貂蝉。
貂蝉就在他身边，含情脉脉的看着他。他泯灭了回忆往事时、由心底露出的邪恶笑容，竭力给貂蝉一个俊朗的表情。
哪怕是在梦中，他还是希望貂蝉看到的是那个倜傥的吕布。
他本不知道自己活着还为了什么。暗算、屠杀、勾心斗角、踩着别人的尸身上位……匍匐到更强、更冷酷无情人的脚下。
这样的日子到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他比董卓强就够了吗？他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是否能比董卓要强，因为他只拿到了半支异形香。
董卓用了多少根异形香？他用了这半支异形香后能不能杀了董卓？他不知道！他若是杀不了董卓呢？那他肯定会变成人彘或蛆虫……或者别的更恶心的东西。
想到这里的他有些不寒而栗。
他终于明白华雄为何要将异形香献给董卓，因为华雄恐怕和他一样的念头，献上异形香最少还能维持眼下可耻的富贵，若是被董卓知道私吞了异形香的话……
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拿着那半支异形香如同拿着烧得红赤的铁条般，恨不得立即将手上的异形香毁去。但他又不能毁去异形香，因为这是他最后的希望。
幸好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幸好他不再是那个不知怎么面对丑恶的少年。他思前想后，终于想到了应对的方法。
华雄一死后，董军很快溃不成军，他藏好了异形香，故作惶惶的退回洛阳，痛哭流泪的向董卓请罪，说他丢了义父的脸，孙坚强大的让人不可想象，他请义父杀了他。
董卓那时候蓦地问了句——听说你抢了华雄手上的异形香？
他那时候心木的就和眼下一样，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任何感觉，但他早料到了这点。董卓在军中安插了许多害怕变成蛆虫的人，这些人失败后为求免罪，定将他吕布和华雄争夺异形香一事转告了董卓。
幸好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在动手前，他已把失败后怎么弥补都想得清清楚楚。
——义父，华雄不知受谁蛊惑想要独吞长生香！华雄想反你！
虽是跪着低着头，但他从铜镜中看到董卓露出了狐疑的表情，他知道董卓有一个越来越明显的问题——董卓越发的残暴，疑心也是日益变大。
他当时不知道缘由，但已知道利用董卓的这个漏洞。
——孩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忍无可忍的立即去质问华雄，结果他真的叛你，而且带部下想要投靠孙坚联合反你。孩儿没想到他那般毒辣的算计，被他暗算。不过孩儿想着义父的教诲，奋起亦重创了华雄。
他确信除了没有杀死华雄外，已将帐中其余的人都杀了两次！
那些人绝不会向董卓密告了，因为他们每个人的脑袋都被他吕布砍了下来、嘴巴亦被他捣的稀巴烂。他就是因为要处理这件事，才追慢了一步。通风报信的人是那些看到他入了华雄军帐的外围人物，对帐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告密的人是在推测。
他算得很准，因为垂着头的他看着铜镜中董卓更加的狐疑。
——有人说你想私吞异形香，奉先，你若是真的做了此事，交出异形香，为父对你还会和从前一样。
董卓很是“和颜悦色”的开导着他。
他要还是以前那天真的少年，说不定已将半支异形香交出来，但他幸好不是。他知道交出来只有落个更惨的下场。
——义父，你不信我？
他“悲愤欲绝”的撩起中衣，露出腹部一个尚未愈合的骇人疤痕——孩儿为义父出生入死，还被华雄重创，如今就落个被义父怀疑的下场？孩儿知道义父聪明绝顶，谁都骗不了你！一定是有小人嫉妒孩儿的富贵，因此向义父诬告孩儿。义父，你把那人找出来，孩儿和他当面对质！
他那时候腹部很痛——亲手捅了自己一刀，甚至都要割出肠子的一刀让他很是痛苦不堪，只有痛才能掩藏心中的恐惧，只有对自己狠辣才能让董卓不起疑心。
董卓挥挥手后，就有一人走了出来。那人是华雄的副手，伊始那人还是言之确凿的模样，但在他吕布的反击下，那人很快就乱了分寸。
——华雄要造反，你不但没有制止他，居然还污蔑忠心为了太师的人，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贼心不死，想为华雄复仇，这才到了洛阳。义父，你不信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他一拳击碎了窗棱，取了窗棱最尖锐的硬刺就要捅到自己的肚子里。董卓武功虽高，但亦是怕死，任何亲卫不得允许，绝对不能带着兵刃入内。
他见董卓的时候亦没有带着兵刃，他知道带了兵刃也是无济于事。
董卓制止了他，杀了告密的那人。
——奉先，义父从未怀疑过你。你放心，义父会将华雄的部下全部杀个干净，看哪个还能反我！
他涕泪横流，一副感恩戴德深得知己的表情，但心中终于忍不住的笑了——只要肯努力算计，就算那意气风发的少年都能骗过老辣的董卓。
——奉先，孙坚真的很强？
董卓问话的时候，难掩焦虑暴躁。
他吕布很快将孙坚的实力“诚实”的禀告——他自然“乘十”了，不是这样，不会让残暴的董卓暂时忘却异形香的事情。
最后的时候，他“沉痛”的说道——义父，孩儿追到华雄后，发现他已死，孩儿多方打探后，才知道是孙坚杀了华雄……只怕那支异形香落在了孙坚的手上。他知道这世上若还有人不会和董卓通气的话，那人一定就是孙坚了，因此他不担心谎言被戳穿。
他看到镜中的董卓眉毛都是一根根的在跳——孙坚得到了一整根异形香？来人，去将和华雄有关的人全部诛了九族！
这么说只要一根异形香就能对抗董卓？不然董卓为何这么害怕和愤怒？他心中暗自懊丧，心道若是从华雄手中抢来一整根异形香该有多好？
华雄死了活该，华雄的九族死了和他吕布没什么关系，和华雄有关之人的九族和他也没有任何关系。
他只想着剩下的那半支异形香。
——奉先，找人去和孙坚谈谈……看他能否和老夫……合作，联姻亦可。
董卓说起“合作”的时候，很是咬牙切齿。
他吕布心中很是忐忑，只怕董卓还会尝试从孙坚手上得到异形香，结果让他很满意，孙坚臭骂了董卓的使者一顿，自然不会提及异形香。
孙坚对洛阳的进攻益发的猛烈。
董卓外强中干的本质终于暴露出来。华雄死了，他吕布心不在焉，董卓能用的人越来越少。终究敌不过孙坚带来的压力，董卓对洛阳进行了最后的一次“洗礼”——他一把火烧了洛阳的宫殿，连同所有能烧的东西都毁成灰烬，然后退到了长安。
董卓很怕孙坚——董卓怕孙坚用了那根异形香。
他吕布手上只有半根，他究竟能否用这半根异形香就……杀死董卓？只有杀了董卓，他此生才不用活在梦魇中。
念头一起后就难以遏制。
他始终不敢使用异形香，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异形香带来的恶果，但他害怕用了异形香后会被董卓发现问题。
董卓若知道他用了异形香，他若是打不过董卓，说不定会被董卓一口口的吞到肚子里。董卓做的出来！
他很害怕。
让他决定用异形香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他知道自己在梦中可以自由的去想，再不用提心吊胆。他对那人所知甚少，只知道那人叫做孙钟。

第五百八十五章 长安刺杀前的真相
孙钟！
对了，就是孙钟！这人究竟有什么目的？他吕布始终想不明白。他不知道自己梦了多久，或许一刹、或许永恒，那又有什么要紧？
只要貂蝉在他身边，他可以安详到地老天荒，貂蝉是他生命中最后的明光。他很累，他一生都在逃避着心中的恐惧，只有在这个梦里，恐惧才淡薄了很多。
貂蝉还是在望着他，眼中含泪……
他终于看到貂蝉的泪水一滴滴的落下来，汇聚成河般要将他淹没，他甚至感觉到泪水流淌到他的手上，浸染着他的身躯。
冰冷的泪。
是做梦。
一定是做梦！
怎么会有人的泪水如此的磅礴，甚至要将他淹没？
他哑然失笑，可见到貂蝉这般伤心的模样，心中还是微微的刺痛了下，那丝痛就像一根如头发丝粗细的金针刺在心口——金针顺着他的血管进入，随着血液流入了心房，亦留在了心房。
——貂蝉。
他喃喃的念道，梦呓一样的呼唤。他只怕惊碎了貂蝉的幻影，他很想停留在这永恒美妙的时光。
这是一个漫长的不愿意醒来的梦。
他从未有过这般回忆的时候，他在长安的时候，整日想的就是一件事——我能不能在用那半根异形香后杀了董卓？
然后他就见到了貂蝉，和梦里泪眼莹莹不一样。
斜阳欲晚。
余霞散天。
长安的景色比洛阳更显得古朴沧桑，却没有洛阳的瑰丽。或许长安和洛阳一样的放起一把大火，就会一样的灿烂？
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他已带人将和华雄有关的人斩尽杀绝、鸡犬不留！其实早不用他动手，他带着的就是一群禽兽，做起这种事情实在轻车熟路。
世上的人越来越少，洛阳的人口被这样的杀戮几乎灭绝，长安看起来会是下一个洛阳。不过他懒得理会，他若不死，他就是滔天的洪水；他若死了，哪管世间洪水的滔天？
他向董卓禀告了杀人的成果后，董卓看起来很不愉快。杀人这种事情已无法让董卓愉快，他趁董卓疯狂的时候退了出来，他感觉董卓看着他的眼神很有些猜忌。
这老鬼又在怀疑他私吞了异形香！
他明白这点时手脚冰凉，路过那奢华的苑囿时，看到池塘旁穿着奴婢衣裳的貂蝉。
池塘水冷。
佳人雾笼。
貂蝉的倩影倒映在池塘水面上，风吹过，微微纹起。倩影朦朦胧胧，佳人沉稳安定。
他看到貂蝉那一刻，本是满怀恐惧的内心突然安宁了片刻，他就是那么静静的望着貂蝉，不信有人会给他这般宁静的力量，却期待永久停留在这一刻相遇的时光。
貂蝉并没有绝世的芳容。
董卓的身边有着无数的女人、亦有着极美的容颜，貂蝉这样的女人不会落入董卓的眼睛，可是……为何这个女人会给他不一样的感觉？
这不是个奴婢。
他看到貂蝉的时候，心中立即涌起了这个念头。寻常的奴婢都是战战兢兢的活在这个地方，只有貂蝉宁静的立在那里，却没有一丝恐惧的模样。
不知许久，貂蝉终于转头向他望过来，轻声道——我要杀了董卓。
他那时候一颗心几乎要炸了开来，他几乎不信自己的耳朵，不等貂蝉再开口的时候，他就一把掐住貂蝉的脖子，将她按在假山之后。
貂蝉的脖颈柔滑温暖，入手如丝帛般的感觉，让他一时没有将她的脖颈扭断。
他的手冷、脸色亦是难看，记得自己嗓子干涩——你说什么？
——你也想杀董卓，我知道的。
他听到貂蝉这么说的时候，手已在用力——这个女人实在可怕，她竟然看出他的心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种话传到董卓的耳中。不然的话，他吕布就会变成蛆虫。
手掌发力，提防着眼前这女人的反击，他杀机已起，可他终究没有杀死眼前的女子。
不是怜香惜玉！
这种时候，如何会有人怜香惜玉？女人总喜欢高看自己，认为自己可以将一个男人迷得神魂出窍，却不知道男人在生死的关头为求保命，选择牺牲的都是女人，而不会是自己。
但他终究没有扭断貂蝉的脖子。
因为什么？
或许因为貂蝉太过冷静，或许是因为貂蝉看着他的目光有种熟悉的怜悯。
他在什么时候看到过这种怜悯？他仔细的回想，蓦地想到当初杀死丁原的时候，丁原看他的眼神就和貂蝉一样。
他终于低喝道——你在想什么？他想知道丁原临死前想的是什么，或许就是因为这点缘由，他没有选择立即杀了貂蝉。
他感激丁原，就是因为丁原，他才没有杀了貂蝉。因为他没有杀了貂蝉，他才有了生命中最后的明光。
丁原当他真正的如亲生的一样，可是他却杀了丁原，每次念及到这点时，他的心就会轻微的抽搐一下，隐隐痛楚的感觉。
——我在想，你是个可怜的懦夫。
貂蝉的一句话激得他怒发冲冠，但他却知道这是真相，他愤怒是因为明白貂蝉说的是事实。貂蝉若是说错了，他何必放在心上？
五指收紧，看着貂蝉眸子要翻白的样子，他没有快意，反倒终于松开了手掌。他如大病一场，虚弱的说道——我安排你离开这里，你离开长安，永远不要回来，永远不要……
——你帮我，我们一起杀了董卓。
他话未说完就被貂蝉打断，等听清貂蝉所言，他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不要得寸进尺。
然后他就看貂蝉的眼泪流淌了下来。
——我得寸进尺？我真的得寸进尺？
他被貂蝉反问的哑口无言，他知道得寸进尺的不是貂蝉，而是董卓。可他只敢质问柔弱的貂蝉，却不敢喝问那真正得寸进尺的董卓。
——我警告你，我不会帮你，你若再敢对董卓不利……你知道后果。
他丢下这么一句话后就惶惶离去。他事后想想很是奇怪，这完全不符合他做人的风格，他应该杀了貂蝉一了百了，他为何留下这个祸根……不是，他为何要留下貂蝉？
貂蝉不是祸根，董卓才是的。
自从那天后，他开始留意那个一心要杀董卓的女子，这女子的每一步都像踩到他的心上。不过貂蝉没有办法，要杀董卓的人实在太多，可谁能敌过董卓的强悍？貂蝉更不能。
董卓不是夫差，貂蝉亦不是西施。
他出入董卓府勤了许多，不为向董卓表功，而是想多看一眼貂蝉。看到貂蝉冷静的努力时，他心中有点期待……貂蝉或许能杀了董卓。
他为自己的想法感觉羞愧，等见到王允的时候，他羞愧的心思就淡薄了很多。
王允要杀董卓！
那是一个“偶然”的机会，王允得他吕布帮忙，然后请他入府喝酒以表谢意。这是王允制造出来的“偶然”机会，他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早不是那个天真不懂事的少年。
不过他还是装作不知道的样子，在长安城中，每个人其实都戴着个面具，有的戴着两个，他吕布戴着的面具铭刻着几个字——董卓忠实的杀人机器。
王允先是一顿废话和他套着交情，看出他的不耐，王允终于小心翼翼的谈及到正题——听说太师前段时间不悦，曾拿手戟投掷将军，甚至……想要杀了将军？
他倒没有心惊。这已不是秘密。董卓疯了，稍有不满意的时候就想杀人泄愤。因为异形香的事情，董卓也想杀了他——办事不利也好，私吞异形香也罢，反正董卓认为是他吕布的问题。不过就是想到他吕布还很有作用，董卓这才没有下手。杀了他吕布，董卓很难再找到这种好用的傀儡。
见他平静若水的样子，王允有些意外，含含糊糊的提及他姓吕、董卓姓董，算不上什么亲戚。如今天下不太平，若有英雄能匡扶正义的话，天下的百姓一定会感激他的。
王允给他一个天真的画饼，想让他主动拍胸膛承诺去杀董卓！
他听出王允的意思，心中暗自冷笑——你以为我是傻的？英雄何用？我死了，你们掉两滴眼泪后转瞬吃吃喝喝，留我这个孤魂野鬼供人拿口水凭吊？我让貂蝉出手杀董卓都有点惭愧，但看来脸皮最厚的不是我吕布，而是你们这些庙堂之人。
貂蝉都知道要动手才能实现目的，你王允就动动嘴，然后让我去冒险？
傻子才会答应你的交易。
他听笑话一样的表情，没有回话。
王允很有点失望，也有点害怕。
他却无暇照顾王允的心情，离开了王府后走在长街上的时候，见到一个碧眼之人向他走来，开口道——你拿了华雄的那半截异形香，只要我一句话，董卓就会知晓。
他那时可想而知的惊惧，伸手就要拔出手戟，却被那人一把按住。
心中凛然，他知道眼前这人的功夫绝对不比他要差，他无法杀了此人。
这人要做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脸色苍白的可怕，就听那人道——董卓捡到了项羽的军刀，从刀中破解秘密后寻到一根异形香。董卓如此强悍，就是用了整根异形香。你有半根异形香，要杀董卓还是不够，但我孙钟可以找人帮你！你若是不下手的话，后果你应该很清楚。
他不知道怎么到了董卓的府上，他知道自己一定要出手了，孙钟不是在和他开玩笑。他那时已得到董卓的“绝对”信任，可以拿着长戟在董卓如牢狱般的宫殿外巡视。
董卓那天很快的找到他，一句话就让他满是恐慌惊惧。
——貂蝉要杀我。奉先，你去杀了她！

第五百八十六章 黑暗的黎明
杀了貂蝉？
听到董卓命令的时候，他吕布满是惊骇恐惧。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貂蝉要行刺董卓的事情已经败露了，貂蝉还把他吕布供了出来，他为何不早下手杀了那个婢女？
他心中的恨意多半显露在脸上，看着董卓时，他知道自己的脸色恐怕难看的和人彘一样。
——义父，我……我……我去杀了貂蝉！
他只想请董卓再给他一个机会，若有机会的话，他一定会手刃貂蝉以显示他吕布的“忠诚”。
他现在想想，都觉得自己那时候畏惧的让人可笑，但不是从地狱中活过来的人，如何会懂他心中的恐惧？
——听说貂蝉对你有好感，还和你说过几句话。
望见董卓微笑的说出这句话时，他一颗心抖的和筛糠般，但他终究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他还能站在董卓面前回个“是”字。
——这么说你和貂蝉很熟了？
——义父，我和她……真的没什么。义父，你难道不相信孩儿？
——奉先，为父自然信你。这世上，你是义父最信的人。这么说貂蝉应该记得你。
他听董卓这么说的时候，没有任何欣慰之意。因为他亲眼看到董卓曾将“最信任”之人的肉一条条割下来放在炭火上加点胡椒烤着吃了。
董卓说人肉这么吃很是美味，美中不足的是这人惊吓而死，肉质就变得有点酸了，不然就不用加胡椒去味的。董卓吃人肉的时候，笑眯眯的欣赏周边群臣的面无人色。
已近崩溃时，他幸好听到董卓说道——貂蝉在酒中下毒想害为父，但这实在是过时的把戏，她不知道为父早就百毒不侵的。为父轻易的抓住她，然后收拾了她一顿。
他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他知道貂蝉只怕已然凋残，让董卓收拾一顿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你去救她。
他听到董卓微笑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心中骇异，急声道——孩儿不敢。他真的不敢的，貂蝉死了就死了，他如何会去舍命救她？他如果能够舍命，他当初就不会杀了丁原，亦不会有后来助纣为虐的事情。
红颜蓝颜都不如自己的性命重要。
——你一定去要救她。
董卓激动的全身发抖说道。
他见状很是发冷，他明白董卓在这种时候，就是在筹划着一场屠杀！只有屠杀才会让董卓这么的兴奋！
董卓没有出乎他的意料，说出了他的全盘计划。
——王允找你，是不是想杀了为父？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回道——是！
出卖王允如吃饭一样的轻易，他知道董卓在长安中早就遍布密探，在这种恐怖的环境下，谁的谋划能逃脱董卓的耳目？就因为这样，他才根本不会答应王允什么——王允不会泄漏秘密，但自他走入王府的时候，早有难数的蛆虫将他吕布和王允见面的消息禀告了董卓。
董卓虽看不到密室的动静，但以董卓的阴险残忍，猜出这种“反叛”的事情如一加一般简单。
猜错了也无妨，杀错了就杀错！
只要让董卓开始怀疑了，那就意味着毁灭。
——自从为父到了长安后，太多的人开始以为为父不行了。奉先，为父很不高兴。
他知道董卓说的是实情，孙坚将董卓吓到退守长安一事给了很多人希望——原来这个残暴的魔王也会失败！
——为父想了很久，决定让他们换个想法。
董卓又露出残忍的笑道——将所有怀疑为父的人统统杀掉！王允找了你，那很好，为父知道你不会答应他的。
他自然露出“忠心耿耿”的表情。
——你是为父最信任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为父的。
他很想问句为什么，但他不敢提及“背叛”二字。
——因为在他们眼中，你做的事情比起为父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如今你和为父是一条船上的，为父若是有事，他们很快就会对你下手。你不要信什么既往不咎的屁话，清算一定会有的。只有真正的权利在手，你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心中略有迟疑，却露出自然如此的神情。
——但是你一定又要让王允相信你要背叛为父，然后通过王允之口，将所有背叛为父之人的名单都套出来，好让为父将这些想要造反的人一网打尽。
董卓说话时如饿狼般的舔着嘴唇，似乎在考虑着怎么吃掉王允。董卓随后笑眯眯的看着他，得意道——为父已为你安排好了一切。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吾儿不就是个英雄？貂蝉勉强算个美人。为父早传出消息，说你和貂蝉私通。
他那时候已明白了董卓的全盘计划，毕竟这些年来，每次董卓变着花样杀人，都有他的参与。他不再是那个天真的少年，早将这些招式记在心中。
——为父不会说貂蝉要毒杀为父，只传出为父亦很喜欢那个貂蝉。
董卓伸出了舌头，看起来都要舔到了鼻尖。董卓喜欢的不是貂蝉的色，而是貂蝉的一身白肉吧？
他明白董卓没有怀疑他，终于沉着道——义父知道孩儿亦是喜欢貂蝉后很是不满，就将貂蝉关在大牢中，孩儿去救她后就去见王允，说孩儿为了个女人要背叛义父？
——他们那些酸儒总喜欢这么想的。
董卓微笑道——他们也一定会这么想，因为他们太过懦弱，只能在女人面前呈现男人的英雄气概了。他们却不知道自己的气概除了在脑海中想想外，真的事到临头，他们最先舍弃的一定是女人。不过你这个故事会让他们兴奋，也会让他们信以为真的。
他亦知道王允会信的，因为王允没有别的选择——董卓怀疑了王允，王允若不想死，除了他吕布这根稻草，王允还有什么选择？
接下来就是轻车熟路的事情。
他不用董卓再说什么，已按照董卓的心意做下去。他蒙着面杀入大牢，将牢兵统统杀掉，等见到貂蝉那一刻，他的心又开始痛了起来。
许久没有的心痛。
貂蝉已凋残。
他将几乎不成人形的貂蝉救出了大牢，一路上虽没有说话，但在轻轻放下貂蝉的时候，就听她清晰道——我知道你会来救我，也只有你才会救我。
貂蝉虽已凋残，但她眸中却有着一丝极为明亮的光芒。
那是他以后留在心中永恒的明光。如同最黑暗的夜中，看到天边偷偷露出的那丝曙色一样。
夜正深。
黎明尚远。
长安城除了偷偷还会冒出来的曙光外，所有的一切因为畏惧黑暗，根本不敢敞开光亮。
他那时心中淡薄了恐惧，少有的温柔道——我会安排你离开长安，你走了之后再也不要回来。
转身要走的时候，貂蝉轻轻的拉住他的衣袖。
一丝的轻柔，永恒的停留。
——我不走，我要等你。
他没有回话，心中却有了那么一刻的触动。他不知道还有人会等他。
——你要去杀董卓？
他没有回话，保持着沉默。他知道貂蝉看得出他的心意，但他根本杀不了董卓，他亦不想给貂蝉一个失望的期望。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将眼前这女子的话放在心里。
——可你没有机会。
貂蝉焦灼道——以你的能力，你没有机会，但我制造了最后一点可能的机会。
他有些意外不解，就听貂蝉道——我早知道董卓百毒不侵，因此我在董卓的酒中下了毒。知道他的费解，貂蝉解释道——董卓这个人很是狂妄，我知道他一定要刺激要挑战、一定会喝下毒酒、一定要看到我惊骇欲绝的表情才会惬意。
他真的困惑——那你为何还要下毒？
——因为毒酒中掺了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物，这种药物是我从一个奇人手中获得，这种药物专门是用来克制异形香的。董卓喝了那毒酒是不会有问题，但那药物如今已留到他的体内，三日后的午时就会爆发出来。
他关心道——发作后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他不会死，但听异人说，他会彻底的迷失本性，甚至会变成……
貂蝉没有说下去，憔悴的脸上亦带着惧意，不过她很快无惧道——吕布，你是个好人，我知道。
他刚硬的心肠有了那么一刻的柔软。
许多年了，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他是好人。
他一直想当个好人的，可惜——董卓毁了他做个好人的机会。他不想在貂蝉的心中，他还是个好人？
貂蝉没有说谎。
他看着那眸中的明光，许久才移开头道——我知道了。迷失本性的董卓会给他吕布一点机会。
——活着回来见我。
在他要走的时候，貂蝉呕了一口黑血后坚持道。
他那时莫名的心痛，忍不住扶住貂蝉道——你中了毒？他才发现貂蝉不但被折磨的不成人形，还中了剧毒。
貂蝉居然很是轻松道——董卓知道酒中有毒，为了玩猫捉老鼠的游戏，逼我和他共饮，我为了让他喝下毒酒，就和他共饮了几杯。不过我很快呕出了大半，又事先用了解药，没事了，你……不用担心。
他那时的脸色一定很自卑，因为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这柔弱的女子做出这种让须眉动容的选择。
——吕布，我是不是得寸进尺了？
貂蝉眼眸中明光更亮，见到他的不解，貂蝉还能露出微笑道——活着回来见我，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他没有回答，但转身的时候已挺起了胸膛，握紧了拳头。他沉迷在往日的回忆中，却没有留意到躺在地洞中的他亦能握起了拳头，更没留意到拳头上已染了血色。
包围他的不是泪水，而是血。没有泪能将他淹没，那鲜血呢？
那是貂蝉的鲜血！
貂蝉的鲜血包围了他，染上他的拳头，浸入他的血管……
以为身在梦幻的他那时候如当年走向黑暗的吕布一样，心中只有貂蝉说的最后一句话——活着回来见我，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第五百八十七章 戏份的高潮
一定要等到杀了董卓后才能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不然他始终摆脱不了和董卓一起的梦魇。
夜冷然。黎明遥不可及。他还有畏惧，但有了貂蝉眼中的明光，他总算能坚持将事情做下去。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做不了好人了，他只有最后的一个机会。
杀了董卓！
不为大义，而为自己，如今……亦为了貂蝉。
他离开貂蝉后又恢复到那个铁石心肠的吕布，接下来的计划和预演过多遍一样简单。他找到了王允，一句“董卓怀疑你要造反”就将王允吓尿。
王允急的要上吊。
他很快将董卓让他说的故事说了遍。
王允反倒喜悦不已，一个劲的夸他吕布是个让世人敬仰的英雄人物，王允在这之前已知道他和貂蝉“私通”的事情。大难临头，王允对他吕布自然抓住不放。
要死、王允也希望拉个垫背的。
他不知道救个女人和英雄扯得上什么关系？但见王允已下定决心，自己也说出了计划——三天后午时，董卓要拿你来警告文武百官。
王允的汗珠子和黄豆那么大颗的掉下来，王允知道“警告”两字有多么严重的后果。
——我虽然蒙面救了貂蝉，不过董卓迟早会怀疑我动的手，那时候我亦要死，既然如此，我们不如破釜沉舟的反击。
——怎么反击？
王允胆怯道——一切还要依仗将军之力。
他知道王允这种人说起来天下无敌，做起来屁用没有，真正要动手的还是他吕布。他吕布掌控了长安一半的城防，但用来对抗董卓的话，只怕不等去杀董卓，就会被那些蛆虫杀了他去向董卓讨功。
眼下能信的人反倒只有孙钟！
他不明白孙钟为何要帮他，但知道最后的希望就是孙钟和那半支异形香。他当初离开孙钟的时候，已和孙钟有了约定，等他有了决定的时候，去城隍庙找孙钟。
——孙钟，三日后午时，我会让董卓去早朝剿杀群臣立威，我准备那时候对董卓下手。
早朝本来是在清晨的活动，不过朝廷都是董卓的，他想什么时候上朝就什么时候上。董卓喜欢午时杀人、顺便上朝，因为都说那时候人间的阳气最旺，董卓怕杀的那些冤魂会来找，需要午时的正气镇压那些索命的冤魂。
这个魔王虽然一身邪气，但却会利用正气。
孙钟没有让他失望，干净利索道——我有不少真正的高手来帮忙，你安排机会，我让那些人混入禁军中，只要你决定动手，他们一定会助你！你和那些人联手去杀董卓，会有很大的把握。
他那时不知道孙钟哪里找来的高手，亦不知道那些高手到底有多高，不过他再没有别的选择了。
一定要动手！
三日后的午时。
那三日来，他有堂堂正正的借口照顾貂蝉了，因为这本来是他和董卓约定好演的一出戏份。
董卓让他故意做戏，装作喜欢上了貂蝉。董卓让他给貂蝉以期待，然后再亲手毁灭了貂蝉的希望。
提及这个计划的时候，董卓激动的一身肥肉都在颤抖。
董卓早就不满足简单的杀人了，董卓一定要玩出花样，董卓喜欢给要杀的人一个希望，然后再踩碎它。这样的话，董卓就能从中得到最大的快乐。猫戏弄老鼠时也应该是这样的心情吧？
他没有做戏，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貂蝉，但在面对貂蝉的时候，他才会从恐惧中些许的解脱出来。
貂蝉不怕死亡。
——吕布，我们杀了董卓后，就一起离开长安好不好？
他看得出貂蝉憧憬的期待，他的一颗心却是忐忑难安，他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能否杀了董卓。他一直没有告诉貂蝉的是、他真的希望杀了董卓，然后和貂蝉找个再没有杀戮和恐惧的地方。
不敢承诺，因为他没有把握。
他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他如果对貂蝉有了承诺，他还是希望能做到，因为他曾问过貂蝉——你为什么一定要杀董卓？
——你知道我本来叫自己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叫自己“凋残”，不过到了董府后，他们认为这个名字不吉利，给我起名貂蝉，一个很俗气的名字。
——你为什么叫“凋残”？
他真的不知道，不明白为何有人会给自己起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
——因为每个人都会有死去的时候，再美的花卉亦会凋残。我叫自己“凋残”，是想提醒自己，我们来到这个世上、既然迟早要死亡，为何要浑浑噩噩的活着，为何不努力做点儿有意义的事情？没有人敢杀董卓，那就由我来做好了。
他听到貂蝉所言后，沉默了很久道——我更想叫你貂蝉。
一个很美的名字，似乎还有希望。
他知道自己此生看起来风光，但实则没有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他出手就意味着毁灭。他希望能实现貂蝉的期盼，但他还是不敢承诺。
三日须臾即过，如同四目相对的瞬间。
日头高起时，皇宫内的杀气已然凝结，前往皇宫的道路上，铁甲狼兵如树木般的栽在道路的两旁。
最后的大戏终于要上演！
这场大戏的主角是董卓，龙套是王允那一帮大臣，负责编排的是他吕布，结局是什么，知道的是老天！
他不知道结局，亦没有做太多周全的准备，因为他知道准备的越多，计划就越有泄露的危险。他和原先身边的亲卫痛饮了一个早晨，然后在他们中毒的时候，砍下了他们的脑袋。
在酒中下毒的自然是他吕布。
日上三竿的时候，他将孙钟找来的那数十高手编成一队亲卫，亲自带到身边，然后就在奢华壮阔的宫城门前等待着董卓的到来。
没人敢质问他为何带了新人，或许长安城的卫兵本来换的也是很频繁，昨日的亲信今日埋到了土里的事情太过常见。有人怀疑也无所谓了，因为董卓就要来了。
计划不再改变。
烈日灼灼。
王允一帮文武百官都匍匐在宫城门前跪迎董卓的到来。王允脸色苍白的可怕，时不时的偷向他吕布看上一眼，只盼他吕布能给一丁点儿示意。
他只是看着万里无云的天。
今天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杀人的话，鲜血很快会被晒干的。没什么冤魂来索命，要索命就一定要靠自己的努力，就像貂蝉做的那样。
他知道董卓会喜欢他的安排，在皇宫城门前上演这场大戏，不但让文武百官看到，还可以让全长安的人均能看到。
不亦快哉？
烟尘轻起，杀气漫延。董卓以更过天子的仪仗、坐着豪奢的八神马驾辕的大车堂而皇之的前来。董卓身着重甲，他身边的亲卫亦是如此。
一座移动的钢铁城池终于到了皇宫城前！
坚不可摧的防御、天下最精锐的人马、坐在车中的还是尘世中顶尖的高手！若非如此，董卓亦不能嚣张了这多年、屠戮了这多年、无人敢直面这多年！
董卓拿着他吕布呈上的叛逆名单，一字字的念了出来。宫城前寂静的真的如一群幽灵听着阎王的宣判。
有人面色青白、有人双股颤栗、有人瘫软、有人早就屎尿齐流，皇宫城前有种难言的气味。
无论多么豪奢的香料都是无法掩盖宫门前的臭气熏天。
这些人素来都觉得自己很高高在上的，但他们有什么高贵？或许不过都是高贵的蛆虫罢了。
有人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哭着、爬着到了董卓的车辇前，痛哭流涕的骂着王允的狼子野心，说自己根本无意背叛太师，都是王允这疯子要策划的一切。
庄严的皇宫城门前，那看似高高在上的庙堂人物像小丑一样颠倒是非的表演。
狼子野心的是董卓，疯子也是董卓，如今却算到了王允的身上。
他没有痛恨、没有不屑，有的只是悲哀，因为他知道自己比这些小丑高明不到哪里，他不也是说貂蝉是祸根？
董卓摆手之间，皇宫城门前鸦雀无声，董卓慢悠悠道——奉先，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是了，该他吕布上台表演的时候。
他到现在终于明白董卓为何让他杀了丁原、为何要让他来宣判这些大臣的死活，因为董卓要让他知道，他吕布做的恶事，不比董卓要少很多。
群臣中最镇静的就是王允，不过王允的脸色看起来亦和死人一般。王允没有再去看他。或许在王允的心目中，这原来又是一出儿猫耍老鼠的游戏。
他亦没有去看王允，持戟到了董卓面前，他垂着头。
异形香已经侵入了他的血肉骨髓，他那一刻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力量、但随之而来的亦是前所未有的恐怖。
为什么？异形香为何带给他力量的同时亦让他多了百来倍的恐惧？
正是午时。
艳阳照在他身上，给如同在冰窖中的他带来最后的一缕温暖的明光。没有那缕明光，他知道自己不等走到董卓面前就已崩溃。
——吕布，为何不努力做点有意义的事情？没有人敢杀董卓，那就由我来做好了。
是的，貂蝉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既然没有旁人迈出第二步，就由他这个懦夫迈出第二步好了。
他垂头的时候，看到董卓腰间插着的一把短刀。刀鞘很是奢华，镶满了精美的宝石，但刀身一直没有人看到过。
项羽的刀？董卓就是依仗这把刀得到了异形香？他以前倒是从未想过这点。
念头一闪而过，他握着长戟，挺起了胸膛，用着前所未有的镇静又清醒的声调宣布道——吕布认为王允做的没错。董卓，国之大贼，杀主残臣，天地难容，人人得以诛之！
声音激昂，远远的传了出去，不但深入了“威严”的九重大内，还远远的激荡着长安城，震撼着渭水灞桥。
天下静的听得到红尘轻舞的声音。
他以为自己要等孙钟带的那些高手出手后才会对董卓进攻，但说完那句话后，他第一个就冲了上去。
挥戟！

第五百八十八章 天下第一英雄
他为何会有那般的勇气？
每次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吕布都觉得不可思议，很多人都会轻描淡写的质疑——那种环境下，为什么不反抗呢？
为什么不反抗？！
他嘴角咧咧，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咧得更开，他已有了知觉，能开始控制住自己动作，但他全然没有察觉，只是深切的沉湎在往事的追忆中。
因为恐惧。
不反抗因为骨髓里面的恐惧，如果能反抗的话，那多半早不是恐惧。能够战胜那种恐惧的人并不多见。
说着闲话、到了恐惧的时候吓得屁滚尿流的人却很常见。
催动他挥戟的是恐惧！
他怕自己虽有勇气在全天下人的面前呵斥董卓，但却没有勇气再对董卓宣战。
挥戟就是割断了自己最后退路。
正午时。
他瞥见了董卓眼中的一丝惊讶、随之而来看到董卓眼中的混沌无神。
辉煌的皇宫黯然失色，高高在上的文武百官不过如一抹尘土，他们讶然的看着吕布，不信自己的耳朵，不信自己的双眼。
只有王允那一刻如打了鸡血般振奋，他是唯一上前一步要看结果的人。王允还是有点勇气的人。
他顾不上许多。
貂蝉不会骗他，董卓有了异常，这是他吕布最后的一次机会。他一戟就击中了董卓的左臂。
像击在金刚石一样！
他全力的一戟深深切入了董卓的重甲，却无法将董卓的左臂砍下！
董卓还是无神的目光，随即有了痛楚和难信的表情。
谁都不信！
这些年来，愤怒痛骂的话不等出口就已封口，要杀董卓的人没有冲到董卓面前时就已被斩成了肉酱。
居然有人痛骂了董卓，而且砍了董卓一戟？
董卓身边的铁甲狼兵看起来亦是不信，又像傀儡般没有动手，他们也来不及动手，因为当时他吕布被异形香催发的能力让他看起来和闪电一样。
怒吼声几乎震塌了长安宫城！
他心中的恐惧无限放大，但另外的一个念头亦是无穷的膨胀——杀了董卓，必杀董卓，杀不了董卓，他和貂蝉的后果难以想象。
第二戟几乎没有间隔的重重击在董卓的左肩。
他瞄准的是董卓的脑袋，不想董卓在那种时候，还和第一次般微微动了下，让他的长戟仍旧落在董卓的左肩上。
貂蝉说的没错，那神奇的药物的确对异形香有作用，董卓好像迷失了本性。董卓还有本性？他迷失的或许只是敏锐的反应。
饶是如此，董卓的身法依旧快的惊人。董卓就算坐在那里稍微动了下，他能击杀丈许外一只蚊子的长戟居然还是砍不中董卓？
不是他吕布无能，而是董卓的动作实在太快。
砰的巨响！
他听得到那惊人的声响中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恐怕还要再来两戟，他才能将董卓的左肩砍下？
他骇然的难以相信，不信世上有人会有这般恐怖的躯体，他没有选择，亦知道自己恐怕没有了机会。
董卓发红的眼眸中突然有精光闪烁，喝道——吕布，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反我！
杀了眼前这恶魔，为了自己，也为了貂蝉！
若是旁人被董卓这么一喝，就算不肝胆破裂，亦会屁滚尿流的跪下。恐惧将他吞没，但心中的最后一缕明光却支撑他继续挥戟战斗。
孙钟派遣的那些高手终于出手，那些人一出手就用奇异的兵刃钳住了董卓如野猪般肥硕的身躯，他手中的长戟如风车一样。
两戟落，董卓的左臂终于断落！
鲜血飞射，利箭般射中了身旁两个铁甲兵的咽喉，竟将那两人活生生的击杀！
皇宫城门前的渭水都似凝结。
满朝文武面色如土。
隔着渭水远远望见这面肉搏的百姓指甲深入手心，牙齿咬碎……
董卓终于清醒了过来。怒吼声中，董卓全力挣脱了身边的那些如水蛭般的高手，向他出手！
他要杀了董卓，董卓亦明白一定要除去他。
他们两个如今只能留下一个。
他不知被董卓击中几拳，亦不知道砍了董卓多少戟。
所有人都知道他吕布是天下的第一猛将，却从未想到这个猛将面对的却像是个洪荒怪兽！
单打独斗，他杀不了董卓。幸好孙钟派来的那些高手是真正的高手——脱离尘世的高手。那些人为他吕布缠住了董卓。
那些人几乎是以命换命的出招，一出手就能钳住董卓的身躯，让董卓如电闪般的奔行中僵凝片刻。
片刻已是难得的机会，每次机会的代价都是死一两个如水蛭般的高手，换取他击中董卓一戟的机会。
他终于又砍下了董卓的右臂！
失去双臂的董卓有了慌张之意——董卓终于明白过来，他吕布不再是以前那个任由董卓摆布的傀儡，而他吕布找来的这些高手亦是少见的高手！
董卓不再想着击杀吕布挽回败局，董卓要逃。
杀！
他发出了怒吼，恐惧稍弱，杀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磅礴。
杀！
文武百官去除了平日的高雅斯文，亦和野兽般的发出怒吼。
杀……
渭水那侧的百姓哑着嗓子叫着。
杀杀杀！
车辇旁、夹道侧、宫门前的铁甲狼兵出乎意料的没有拦截他吕布，反倒挥动着手中的兵刃为他吕布助威怒吼。
怦怦怦！
他无数次的全力运戟，若是以往，他早就虚脱倒下，但异形香激发出他无限的潜能，他终于再次砍下了董卓的左腿。
足足击实了董卓六戟，他这面死了十二个高手！
杀声响彻了长安城。除了那些默默出手的高手外，无一人上前再帮他吕布，他预料到这种情形。
你荣耀的时候，有无数人为你欢呼的时候就应该想到，你落魄的时候，蹒跚独行的从来只有你一个。
没有人会给你指点方向，为你欢呼的人甚至会指着你的后背放肆的嘲笑。
只剩下一条腿的董卓再没有威严无边，看起来反倒有着说不出的可笑。但若没有他吕布，还是没有人能拦住只有一条腿的董卓。
奋力挥戟砍下董卓最后一肢的时候，渭水默流、长安静哀，所有人目瞪口呆、却又激荡万分的看着那洪荒怪兽的倒下。
轰！
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知多少人欢呼雀跃，不知道多少人奔走流泪，他宛若没有听到般继续挥戟，砍向董卓的脖颈。
长戟的锋刃早卷，但地上不知道有多少长戟供他吕布使用。
董卓死死的盯着他，没有四肢的董卓居然还能说话。董卓居然狂笑起来——吕布，你敢杀我？你敢杀我？！
他默默无言，由始至终的他都没有说上一句，他只知道运戟。
——吕布将军实乃天下第一英雄也！
赞叹的是王允，随声附和的是一群蝼蚁，王允自认为和他吕布精心策划了这场大戏，在看到董卓四肢尽被砍断的时候，王允勇敢的走上前来——董卓，国之大贼，杀主残臣，天地所不祐，人神所同疾。吕将军要杀他不必急于一时，我等要给天下百姓一个公正的宣判。
他看了王允一眼。
王允连连退后，脸上很是惊怖的模样。
他知道自己那时候和董卓应该没什么两样，他那时候双眸应该红的和董卓一样吧？他回答王允的方式是一戟砍到董卓的脖子上。
董卓的脖子居然没有断。
王允脸色如同白垩，嗄声道——请吕将军立即处死这个恶鬼！
所有人看到吕布一戟还干不断董卓的脖子时，都明白了问题的严重，知道要董卓死还是需要他吕布。别人根本不敢上前，更不要说动手。
他一戟戟的剁下去，砍猪肉一样。
——吕布，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董卓知道就算是精钢，被他吕布这么持之以恒的来砍亦会被砍断，在他知道要死的那一刻，他咬牙切齿的说了最后的一句。
他吕布全力的挥戟，长戟带着人头和鲜血飞在空中，舞出了一幅优美的图画。
人头落地，天下人鸦雀无声，难信这个暴君……或者说这个从地狱来到世间的魔王会突然在这么个艳阳高照的天气中被人杀了。
——董卓死了！吕布，天下第一英雄也！
皇宫内外，整个长安都在传着这两句振奋人心的话语。
他继续运戟，一戟戟的砍在董卓的躯干上。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董卓的躯干居然还有心跳，那里面像藏个恶魔。
不是恶魔藏着，人如何能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
众人欢呼的时候，他还是一戟戟的砍着那坚硬如铁的躯干、那被割下的脑袋、那散落的四肢……
没人敢拦他。
所有人都看出他的执着、董卓躯体的怪异，谁都知道若是开口阻拦，他吕布的下一戟说不定就砍到他们的头上。
那些如水蛭般的高手均已离去，只剩下他一个人孤单、疲惫的挥戟。不知许久的光阴，王允终于脸色惨白的走上近前——吕将军，我们不如用一把火烧了这个东西？
他很是疲惫，浑身痛的不知碎了多少根骨头。董卓击中他的拳头如尖锐的铁锤一样。他空虚的点点头。
王允让士兵们找来油脂干柴，收拢了董卓如肉酱般的血肉堆积在一起，王允迎着众人钦佩的目光、勇敢的点起了那堆大火。
——光明达曙，如是积日。
史官是这么记载的，他亲眼目睹史官这么询问王允后才在竹简上留下的这句话，用以衬托董卓的残暴。史官说的有点问题，那堆火如同妖火般足足烧了几天，但没什么光明，灰尘掩住了那蔚蓝的天。
从此后，他吕布不但是天下的第一猛将，还是天下第一英雄了，所有人都忘记了他卑劣的过去，交口称颂他的英勇事迹。看着他的时候，那些人眼中却带着看董卓般的惊怖。
他站在城头上，接受着百姓、甚至天子的膜拜，看着那被怪火染污的蓝天，想着的只是貂蝉说的那句话——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第五百八十九章 是梦是醒谁能
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泪水顺着他的眼角缓缓的流淌而下，这是貂蝉希望他做出的承诺，亦是他从未有勇气做出的承诺。
为什么，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不是为了生命中最后的明光？可是当光明到了眼前时，他为何选择了避让？
貂蝉离开了他。
他看到貂蝉眼中失望的色彩，明光黯淡。或许恋人之间，从来或应是相濡以沫、或应是相忘于江湖，走第三条路的时候总有隔阂。
成为第一英雄的他渐渐淡忘了心中的恐惧，开始喜欢长安。
没有董卓的日子、被人膜拜的日子、尽情释放情感的日子让他吕布换了一个人般，王允亦是变了个模样。
长安、或者说天下由他和王允接管。
只有他敢杀了董卓，只有王允敢烧了董卓，这种功绩任凭哪个都是自愧弗如。看着王允益发肃穆的神情、看着他吕布手中的长戟，没有人敢来反对他们当权，天子也不敢。
掌控天下的感觉真好。
他不想离开长安，希望貂蝉亦留在长安。貂蝉悄然的离去，眼中的明光黯淡。他没想到貂蝉会如此决然的离开。
或许这一直是貂蝉的希望，因此她才会这般斩钉截铁的离开。
坚持希望的人不多，貂蝉却是其中的一个。
他在貂蝉转身离去的时候，没有伸手去拦。他在不见貂蝉的时候已有后悔，伊始是后悔没有挽留貂蝉，很快他就后悔没有和貂蝉一起离开。
妖火已灭。
明光亦失。
不用几天的光景，他就厌倦了长安的繁华喧嚣，众人对如何对待跟随董卓的蛆虫争论个不休。
他厌恶蛆虫，但知道蛆虫也有蛆虫的无奈，遂决定要对蛆虫网开一面，不想王允表面唯唯诺诺，内心却认为天下大局已定，做什么都无妨了，王允很快逼反了董卓的旧部凉州兵。
李傕、郭汜杀到了长安！
他知晓这件事后忍不住心中怒火，忿然向王允质问，他发现王允不再是以前那个王允，王允没有董卓的本事，但在独断专行上渐渐的向董卓靠拢。
王允不将叛军的事情放在心上。对他吕布，王允倒不敢摆什么官派，只是道——长安有天下第一英雄吕布，杀得死非人的董卓，还怕什么李傕和郭汜？
他心中颤动下，失声道——非人的董卓？他虽然一直有这个想法，但听王允这么说，还是忍不住的心悸。
——是非人的董卓。
王允带着诡异的神情道——若是人，如何会有那种坚硬的身躯？吕将军，我听说董卓用了异形香将自己搞的非人非鬼，你若是不杀了他，他说不定还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董卓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他脑海中有丝困惑，转瞬想起貂蝉也曾说过，董卓用了我下的药物后不但会迷失本性，甚至会变成……
貂蝉那时候满是恐惧。
她没说，他也忘记了去问，无边的恐惧又如黑夜般将他包围，他竭力的去忘记董卓，冷然道——我不会帮你对付李傕和郭汜。
他已厌恶，准备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因为他发现在这种地方，本来一个不错的王允看起来亦变的和暴君一样。
是什么让王允发生了改变？权利？好像又不是。
——你会的，你一定会的。
王允诡异道——吕将军，你我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莫要忘记了，董卓说过，他会回来找我们。说到这里时，王允诡异的脸上似带着永恒的难安。
那句话如同一箭般射在他的胸口，他的心剧烈的一跳，董卓临死前的言语如同诅咒般回荡在他的耳边。
——吕布，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这句话一直如枯藤乱发般缠绕着他，日夜都响在他的耳边，让他寝食难安。
王允也看出他的惊怖，安慰道——吕将军，老夫是为你我着想。你不要信什么既往不咎的屁话，清算一定会有的。只有真正的权利在手，你才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那时候脸色肯定青的发黑，因为王允倒退了数步，吃惊的望着他道——吕将军，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是极度的不舒服。
——你不要信什么既往不咎的屁话，清算一定会有的……
这分明就是董卓当初对他说的原话，为何王允原封不动的说了出来？他那时候心中的骇然难以言表，一把抓住了王允，就想掐死王允。
看着王允泛白的眼眸，他终于还是松开手踉跄后退。
王允诡异的一张脸极为的难看。
李傕和郭汜杀到了长安。
他吕布出兵迎战。
谁都以为他乃天下第一英雄，杀得了董卓，如何对付不了李傕和郭汜带领的凉州兵？百姓欢呼雀跃的送他出城，以为他一定能凯旋而归。
他吃了败仗。
不是他实力不济，而是往事又如梦魇般到了他的脑海，他胜了能如何？王允渐渐变成了董卓？董卓无处不在？那些朝臣都有董卓的影子！他在有机会离开这个肮脏长安时没有珍惜，等失去后才追悔莫及。
他一定要离开长安。
兵败后的他选择了逃亡，哪管洪水滔天。王允被杀，李傕和郭汜如董卓般占据了长安，天下再乱。他顾不了许多。
他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的英雄，这是王允给他的枷锁，英雄要担当，他无力承受。他不是英雄，他又变成了从前的那个惶惶难以终日的懦夫。
惶惶的他没日没夜的逃亡，逃避心中的恐惧和梦魇，不想让董卓再找到他。他很快遇到了袁术和袁绍，袁家人四世三公，他本以为这些人会有点见识，不想他们和董卓没什么区别！
贪婪、残忍。看着他吕布时，袁家人都带着野兽般防范的目光。
他知道若是使用了异形香，这些人绝对会变成董卓的。董卓没有说错，只要有像禽兽般狠辣的人用了异形香，就会变得和董卓一样。董卓会回来的。
他有着天下第一猛将的美誉，但想到这里时整日担惊受怕。所有人看他连连败退后，都认为当初杀死董卓的吕布被人夸大了功绩和武功，都不再把他放在眼中。
一路败退，他日益惶惶，在被曹操抓住前，他已近了崩溃的边缘。就算没有曹操出手，他恐怕亦是撑不下去。
他的部下放弃了抵抗，他亦放弃了抵抗，被部下绑到了曹操的近前。当悬梁要被勒死的时候，他渐渐远离了尘世的喧嚣。
亦远离了董卓带来的恐怖。
停留在他眼前只有最后一缕明光。
——貂蝉。
他死前终于落泪，就如眼下一样。他死前看到了貂蝉，就如现在梦中一样。他终于明白自己逃亡的时候为何没有结束自己的生命，因为他还一直在找寻——找寻着他生命中最后剩下的一缕明光。
“貂蝉。”他轻声的唤道，只怕惊破了眼前貂蝉的幻影。他一直在寻找貂蝉，却不敢奢望再能找得到。
苍天给了他一次拯救自己的机会，如何会奢侈的再给他第二次？
可他又奢望能找到貂蝉，在临死、在梦境……
他蓦地开始有些害怕，因为他感受到握着的拳头被鲜血浸染。
是血。
而且有着熟悉的血腥味道，是董卓临死的味道。
为何会有董卓临死前那股血气的味道？他在挥戟将董卓大卸八块的时候，就嗅到这种特别的气味。董卓的血气和常人的血气很有不同，他记忆犹新。
董卓回来了？
他紧张的浑身颤抖，只想重新坠入昏迷中，可是他不舍得闭眼，亦不能闭眼。他终于又看到了貂蝉，哪怕是在梦中，他也不舍得闭眼；哪怕再是直面董卓，他也不会闭眼。
“吕布。”貂蝉轻声的呼唤。
他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他从未听过梦中的貂蝉说的这么清晰。
清晰的不像是个梦。
他脑海中一时混淆，随即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他吕布死了，那他为何还在做梦？他吕布不是死了，那他为何还能嗅得到血腥气味？
血腥味道益发的浓厚，让他根本无法忽略。
他吕布不是死了？
那以后发生在梦中的那些事情……
他伸手抓去，举到了面前时，就看到手中的鲜血有一部分渗入了他的肌肤，另外还有几滴鲜血从他手中滴落，进入他的嘴角。
是血。
他能动弹？
想到这里的吕布一时间反倒不能再有举动，这是谁的血？他吕布还活着？那貂蝉呢？他终于发现眼前貂蝉的眸光已黯淡。
明光亦暗。
他苦苦寻找的明光已然黯淡！一念及此，他心中倏然有种被撕裂成碎片的感觉，怒吼声中跳了起来。
他在洞穴中，四周围着许多人。
刘备、那头如乱草的少年都是露出骇异的神色，还有很多蒙面的女子……
梦境，一定是梦境！就和他以前遇到的梦境一样！
从洞中跳出的吕布一阵茫然，可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浑身是血的貂蝉身上，那本是停留在心房的金针蓦地化作长戟、在他心脏中不停的挥舞，割裂扩大着他保留着的痛。
身形晃晃，吕布无力的跪了下来，几乎爬到了貂蝉的身前，握住那虚弱、冰凉的纤手，嘴唇颤抖道：“貂蝉，是梦。告诉我，求求你告诉我，这是梦！”
不闻貂蝉回答，他习惯性的一摸腰间，抽出一把熟悉的手戟扎在自己的大腿上。
大腿没有任何感觉，心中却是痛的前所未有。
是梦，不然他不会没有任何感觉。不是梦，不然他不会痛的如要炸裂一样。他看出貂蝉已近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有梦才能阻止貂蝉的死亡。
那一刻他痛的无力承受，眼中的泪水肆意的流淌而下，嗄声哀求道：“貂蝉，求求你告诉我……这是梦。求求你……”
貂蝉看着泪流满面的吕布，神色间还有着最后的安宁，她知道虽未等到吕布的承诺，却终于等到了清醒认出貂蝉的吕布。
“是的，这是梦。”她说完这句话后，头一歪，缓缓的闭上了眼眸，熄灭了生命中的最后的一缕明光。

第五百九十章 骇人的转变
乱石堆中静寂无声。
从貂蝉被射中了一箭，到楚天理追凶离去，再到乱石堆完全裂开，貂蝉挣扎着到了地室上方和吕布对望。
一切并未用太多的时间。
貂蝉的血慢慢的流尽，眼中的明光渐渐黯淡，她就那么痴痴的望着吕布，吕布也就那么呆呆的望着她。
没人说话。
原来吕布还未死！
刘备心中震骇，他恨不得上前一剑杀死吕布，但他终究没有上前。他不是不敢，而是不忍挥剑。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吕布在想什么，却看出貂蝉对吕布深切的眷恋——哪怕面临死亡时，貂蝉始终没有畏惧，只有一生一世的眷恋。
貂蝉要死了。
那一箭虽未射中貂蝉的心脏，但貂蝉活不过来了，没有人会在胸口的位置射个对穿的情况还能活下来。
他刘备还是希望这个女子就这么安静的死去，哪怕他知道这些人或许对他不利，甚至想要杀了他。
所有人都和刘备一般的静静凝视着那四目相望的两人，直到吕布跳了出来。
刘备心中震撼，不知道吕布心脏被射穿后，为何还能这般生龙活虎？更不解吕布明明看到恋人接近了死亡，还会那般的安之若素？
这是个残忍的、有铁石心肠的人！
等见到吕布泪流满面痛哭流涕的时候，刘备不解的向单飞望去，单飞亦带着讶然，低声道：“他以前浑浑噩噩的好像没什么意识，如今清醒过来了？”
刘备心中一震，不由再次握紧了拳头。
吕布哭的却和孩子一样，他抱着貂蝉的娇躯，感觉那躯体一点点的冷去时，心痛的已不能呼吸。
一戟一戟的刺在心脏上时，他亦没有这般痛楚的时候。
是梦！
一定是梦！
因为貂蝉亲口告诉他了——这是梦。
他竭力的告诉自己这件事情，但脑海中却有另外一个声音狂啸道——你这个懦夫，你明明知道貂蝉死了，她就死在你的面前！
明光已逝，他还活着？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在貂蝉闭上眼眸的那一刻，他才清楚的意识到——他一生最有意义的事情是遇到了貂蝉，貂蝉不仅要杀董卓，还要救出深陷地狱的吕布。可是他如今不但人生没有了意义，还失去了生命中最后的一缕明光。
跪在地上不知许久，他轻轻的抱起了貂蝉，泪水顺着僵硬的脸颊滚滚而下，忍得住疼的麻木的痛楚，吕布喃喃道：“貂蝉，我答应你，我们离开那个肮脏的长安；我答应你，我们去找没有杀戮和恐惧的地方；我答应你，你说什么都不是得寸进尺；我是个懦夫，我早应该答应你……”
他知道貂蝉等了太久，一直在等他说出简单的承诺，可他一直没有说出。他不敢，他知道自己做不到。
等他决定真正去做的时候，为何一切却变得遥不可及？
“我答应你……”他抱着貂蝉就要向前走去，一人闪身到了他的身前，冷冷道：“你还不能走。”
“为什么？”单飞喝道。
他看到赵思益拦到吕布身前时，心中微紧。他目睹着惨事发生，却无力拦阻，看着吕布要带走貂蝉的时候，心中莫名的伤感。他真的不明白赵思益要有何等冷硬的心肠，才在这种时候要拦住吕布？
赵思益看向单飞，脸上似乎有丝奇怪的表情掠过，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冷漠道：“事实证明吕布并非不能动，貂蝉在说谎。”
单飞皱眉时，就听吕布道：“你说什么？”
吕布的声音如同幽冥中传来一般，冷酷的可怕，他的眼中开始泛着红赤的光芒。
赵思益不为所动，冷冷道：“事实证明貂蝉在撒谎。你吕布……”
他话音未落时脸色已变，因为吕布倏然一声怒吼，竟然抱着貂蝉向他冲来！
吕布的身形快得惊人！
赵思益眼中却闪过丝快意的光芒，高声道：“云梦秘地的人素来以血还血，有人对云梦秘地的人出手，当斩无赦！”
他话不等说完时，一掌重重击在了吕布的背上。
是后背！
赵思益微有错愕，他出掌的时候看得清清楚楚，他本来要一掌劈中吕布的胸口！
吕布就如不会武功之人那么横冲直撞的对他赵思益动手。
这简直是找死！
云梦秘地的人本有傲视天下的功夫，因为自古以来的武学精粹在人间早就散落不全，但云梦秘地却将其保存了下来。
在云梦秘地生活的人，每个人都有着非同凡响的认知和本领。
对他赵思益而言，吕布简直是蛮夫的打法。他赵思益自信对付这种蛮夫，一根指头就能放倒。
可在接近他赵思益的时候，吕布倏然一转，竟以后背对向了他。
那一转并没有什么玄奥，却有着说不出的迅疾。
但这世上本没有任何一招如吕布使的这样。
赵思益眼中的讶异一闪时，还是一掌重重拍在了吕布的背上！他还预留了三分力气，准备对付吕布诡异招式的后招。
没有后招。
吕布被赵思益一掌拍飞了出去，等将将摔落在地的时候，他再次转身，后背撞得乱石纷飞，但他还是将貂蝉轻柔的放在了地上。
单飞微有动容。
他看出吕布冲出的时候一腔怒火，但在接近赵思益的时候才意识到貂蝉在他的怀中。貂蝉已逝，吕布却不想因为自己殃及到貂蝉，这才以背对掌，在被赵思益击飞后又不想压住貂蝉，反让自己最先撞在乱石上。
这是那个冷血无情的吕布？
单飞难以置信，刘备亦有分讶然的表情。
吕布看着静然若睡去的貂蝉，喃喃道：“你等我。”众人听到都是不解，不知道吕布让貂蝉等什么。可听吕布对一个逝去的人这么说话时，所有人都是背脊生寒。
吕布抬头望向了赵思益，一字字道：“貂蝉没有说谎。”
赵思益本是自负之人，但见到盯着他的那双眼眸几乎和血浸的一样，还是不由暗自心惊，“你不像昏迷几天的模样。”
他说的没错，无论谁都难信吕布是昏迷才醒。
赵思益那一掌能拍碎块坚硬的花岗岩，但方才击在吕布背心时，虽震飞了吕布，可自己的腕子居然隐隐发痛。
“我给你一个机会。”吕布喃喃道。
赵思益哑然失笑，反问道：“你给我个机会？”他真的难信尘世的人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人要给云梦秘地的人机会？
嘴角带着哂然，赵思益好笑道：“吕布，我知道你用异形香。但不见得用了异形香的人就是世上最强，不然蚩尤亦不会被黄帝所灭的。”
吕布似有分茫然。
赵思益带着嘲弄地笑道：“我很想听听，你究竟要给我什么‘机会’？”
吕布没有笑，他的一双眼睛似要流血一般。感觉到心中的绞痛不堪，他只盼这股痛让他立即死去。
偏偏痛楚益发的激烈，他却仍旧清醒无比。
回头望了貂蝉一眼，吕布喃喃道：“杀了我！”他的一生都在死亡的阴影中挣扎，一生都在逃避董卓给他带来的恐怖，直到看到貂蝉闭目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居然开始渴望死亡。
比起心中的伤痛，死亡算得了什么？
“什么？”赵思益没有听懂吕布的意思。
吕布双拳握紧，暴喝道：“不然我就杀了你！”他怒吼声中，身形倏动，刹那间就到了赵思益的面前。
单飞一直自信自己的轻功，但见到吕布的身形时还是忍不住的骇异。这个吕布比起当初和他们交手的那个吕布，身形最少快了三倍以上。
这如何会是昏迷才醒的人能做到的事情？
赵思益目光微凛，居然还能在吕布冲来时一掌击出，那掌正中吕布的胸口。
吕布倒飞时脚尖才落，再次冲了过来。
砰砰砰！
众人就见吕布不停的前冲，不停的被赵思益击退，他们吃惊赵思益的武功深不可测的时候，更骇异吕布这种拼命的打法。
吕布根本没有招式。
他就是不停的冲，不停的被击退，等他被赵思益最少击了数十掌的时候，这才终于停了下来。
双目红的要滴血，心中的绞痛益发的强烈。
吕布知道赵思益的每掌都能击杀个高手，却不明白自己为何还是不能死去。不知为何，那股绞痛倏然扩散到周身，让他每一寸筋骨肌肉都带着剧烈的绞痛，他忍不住的放声长啸。
啸声激荡四野！
长啸声中，吕布周身居然有淡淡的黑气渗透了出来，笼罩在他身侧，让他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尸气？
单飞目光闪烁，心下惊诧。他看到吕布周身那股明显的气息时，第一个判断居然是这家伙已是个死人。
只有死人才会有这种死气弥漫的现象。
“他的脖子……”刘备失声道，眼中带着难掩的恐惧。
单飞凝目望过去时亦是脸上变色。吕布的脖颈处本有道淡淡的红色痕迹——那是被枭首后遗留的伤疤。可事到如今，那股红色痕迹迅疾的退却后消失不见！
吕布的身体发生了骇然的变化。
啸声未停，吕布再次向赵思益冲去，狂叫道：“杀死我！”他不知这世上为何这般不公，善良光明的貂蝉会死，丑陋懦弱的吕布偏偏要活在这世上？
渴望死亡的意志前所未有的强烈，明明见到赵思益失色中抽出尖锐如鸟嘴般的利器……
他还是冲了上去。
利器刺中了吕布的胸膛，如击在金刚石上！
“当”的声响。
吕布一把捏住了赵思益的腕子，众人听得到骨头碎裂的声音，随即看到吕布挥拳轰在赵思益的身上！
第一拳的反击。
赵思益呕血！

第五百九十一章 另一种不死
看着赵思益吐血倒飞的时候，所有人眼中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吕布不但击败了赵思益，还一拳就击伤了赵思益！
赵思益自己的眼中也满是怀疑。
他不知道为何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他自然知道三香的事情，但他说的没错，异形香是能让一人变强，却不意味着这人会天下无敌。
异形香更像是激发出人体没有发挥出的潜能，但这种激发亦和许愿神灯般，需要看被激发之人的底蕴。
无论这人如何变化，赵思益都认为自己能够对付过来。伊始时的他的确这种自信，但他在击退吕布十数次的时候已发现了不对。
他每一掌都实实在在的打在了吕布的身上，吕布却像没有任何感觉般，反倒是他的手掌开始发疼。
再击了十数掌，他终于发现一个可怕的事情，他的意志开始动摇，但吕布的身躯却是变得益发的坚硬。
他后悔没有一开始就用兵刃，他毕竟还有自负，暗想杀个尘世人物何必用什么牛刀？等见到吕布身泛死气的时候，他蓦地想到一个脑海深处的念头，再也顾不上颜面，他动用了自己最拿手的兵刃。
鹤刺！
世上兵刃难数，这鹤刺却可说兵刃中顶尖的存在，寻常的兵刃绝挡不住这鹤刺一击，更不要说是人。
但刺出那一刻时，他却有着前所未有的不自信，他太晚拿出了鹤刺。果如他所料，鹤刺击在吕布身上居然没有任何效用，而吕布闪电般的抓住他的腕骨。
他赵思益居然躲不开吕布的擒拿。
吕布捏裂他腕骨的时候，他最少还了吕布七招，招招击实，招招没有作用！
倒飞呕血的时候，赵思益心中涌出从未有过的恐惧，忍不住放声长啸。
他在找援手共同对付眼前的这个怪物。
不是人！
是非人的怪物！
他已感觉自己惹下了一个天大的麻烦，他似乎激活了一个传说中非人的怪物，他希望自己猜错。
那怪物当年曾横行世间，不是已被女修斩尽杀绝，可为何还会出现在世上？
念头飞转，赵思益不等落地时，鹤刺倏然暴涨。
他没有再攻击吕布，反倒一刺勾在了乱石间，身形倏然变向。他毕竟是云梦秘地的高手，常人若是遇这种危机早就不知所措，他反倒在这种生死关头激发出自己的潜能。
轰！
吕布重重撞在赵思益身后的乱石之上，石屑纷飞。
赵思益若不是及时变向，只怕就被吕布连人带石的撞得粉碎。长啸不停，赵思益转瞬间已从乱石堆中冲到了林间。
林木纷纷折断。
赵思益借林木的障碍躲避着吕布的进攻，见吕布拳风所至的地方就意味着死亡，赵思益暗自骇异。
他的体力渐渐衰退，吕布却像变得更强。
吕布每一刻都在变强！
他眼中只有赵思益一人，无论赵思益躲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然后挥拳。
杀了我！
或者我杀了你！
他那种意念前所未有的强烈，眼见赵思益脚下一个踉跄时，吕布倏然到了赵思益的近前，一把抓住了赵思益的手腕。
赵思益脸色惨白，他听到自己手腕脱离身体的声音时……眼中却忽然闪过一丝喜意。
当！
一刀劈在吕布的拳头上。
拳头上现出了一道血痕，大刀震开。吕布终于停下了如电的身形，冷漠的向出刀那人望过去。
大刀在手，上系红绸。
楚天理终于及时赶了回来，看到眼前的情形时，他先是难信、随即竟也有了凛然，他看着吕布的手。
吕布亦抬手看了一眼。
被楚天理一刀劈中拳头时，他心中不惊反喜，知道来的是个高手，甚至比赵思益还要强。
这个人或许能够杀得了他，他头一次感觉死亡是这么让人期待的事情。
不再惊惧。
一个人如果连死都不怕了，那他还有什么惊惧？原来他一直以来不过是个怕死的懦夫，这才有难以摆脱的恐惧。
拳面一痛，远远不如心痛的感觉。
有深深的伤口。
他以为自己的拳头会被大刀削断，不想随即发现一个让他自己都有些困惑的事情——他拳头上的伤口迅疾的愈合起来。
转瞬的功夫，他的拳面和未曾受伤一样，伤口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吕布有了片刻的愕然，随即感觉自己看过类似的情形，心中颤了下。
那是他在斩杀董卓的时候！
他当初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董卓大卸八块，然后一戟戟继续将董卓要剁成肉酱。他知道别人看着他时的骇异神色，很多人以为他是恨的——对董卓恨得入骨，唯有如此，他才能减轻心中的恨意。
他却知道不全然是这样，他发现了一件奇怪惊怖的事情——被大卸八块的董卓居然还没有死！
这简直是荒诞至极的事情！
他都有点不信自己的眼睛，但他清清楚楚的看到董卓被砍断的四肢、脑袋和躯体还在不停的蠕动——蛆虫一样的蠕动。
王允看到他一戟没有砍断董卓脖子时就已吓得站立不稳，等见他将董卓的头颅砍下来后、董卓的五官还有反应的时候，王允吓晕了过去。
没人笑话王允。
众人连连后退，眼睁睁的看着董卓的四肢、躯干、头颅又要长在一起时，有的人已不是被吓尿，而是被骇破了肝胆。
铁甲狼兵少了狂野的狼性，有的已在呕吐起来，因为他们杀人无数，却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尸体。
只有他吕布还在不停的挥动着长戟，他竭力的将董卓砍得稀烂，但发现在他砍烂董卓尸体的时候，那尸体各处断裂的地方居然在生长自愈。
就和眼下他的拳头一样。
不过那时候的董卓没有他吕布如今恢复的那么快，再加上王允的那把火后，董卓终于灰飞烟灭。
王允还是时不时的看着天空，只怕灰尘会组成了董卓。
幸好没有。王允那时长舒了一口气，知道这种事情说出去，只怕长安城的朝野百姓都会陷入疯狂中。
当史官拿着笔墨到了王允前，颤栗问如何来写的时候，王允决定隐瞒了真相，只在史书上写上董卓的罪恶，不写董卓尸体的诡异。
这很正常。
史书上素来煞有其事，但过程原因都是编造的，他吕布明白这点。谁都知道事情发生了，但发生的因果要看朝廷的意思记录。
可是为什么他居然变得和董卓一样？
王允曾经诡异的说——若是人，如何会有那种坚硬的身躯？董卓用了异形香将自己搞的非人非鬼，你若是不杀了他，他说不定还会变成什么样的怪物。
会变成什么怪物？
貂蝉亦说过——董卓迷失本性后会变成……
董卓会变成他吕布眼下这样的怪物？
他为何会变成和董卓一样？难道董卓回来了？董卓回来杀他了？
吕布想到这里时反倒露出古怪的笑。以往的时候，他每次想到这点时，都是拼命的逃避心中的惊惧，唯独在这种时候，他前所未有的渴望着……
死亡！
貂蝉死了……不是梦……
他为何不死？这些人为何杀不死他？
一念及此，他心中大痛，忍不住再次放声长啸——那是比千百头饿狼齐声嚎叫还要渗人的声音。
楚天理拉着赵思益退后几步，这冷漠如岩的男子终于现出凝重之意，见单飞纵越而至亦是难掩骇然，楚天理还能冷静道：“单飞，带着所有人离开这里。”
单飞没问为什么，回头对张辽道：“张兄，带人离开这里。”
他看着吕布追杀赵思益，虽觉得不可思议，但还能辨清大局，他先解救了张辽一帮人等。
居然没有人拦阻他。
张辽、边风等人去了束缚后都是精神振作，见到单飞追来，张辽自然跟随。听单飞这般吩咐，张辽看到单飞神色的凝重，立即道：“好，我带人走，你小心。”
单飞甚至来不及去看张辽的远去，急声道：“楚天理，吕布不是凶手。”
楚天理不等回答时，赵思益握着断腕叫道：“他是不是凶手已无关紧要，眼下我们一定要杀了他。”
赵思益神色间已带着难言的恐惧。
单飞喝道：“为什么？他不是凶手，你们为何要杀他？”他隐约猜到了什么，但还难信这奇诡的事情出现在眼前。
楚天理凝重道：“我们不杀他，他不但要杀我们，还要杀了云梦泽所有的人，甚至会杀了这世上所有的人！”
单飞心中狂震，还能坚持道：“我们还有谈判的余地。吕布，他们冤枉了你，但你伤了云梦秘地的人，云梦的人不会再找你。”
他片刻间替云梦秘地做了决定，因为他看出吕布红的如血的眼眸中带着无比的伤痛。能伤痛的就还是人，这件事还有合谈的可能，他单飞从未放弃。
楚天理长长的吸气时，赵思益冷笑道：“单飞，你不能决定什么！他伤了我，云梦秘地的人……”
“是的。我伤了你。”吕布截断了赵思益的下文，“我还要杀了你。我要将你们一个个的杀了，不管什么地方的人！”
赵思益脸色发白。
目光落在楚天理的刀上，吕布放声大笑道：“你们把这世上所有的罪恶都算在我的身上好了，不用再论缘由，我不在乎！可是貂蝉死了，我为何还不死？你们为何还不死？杀了我！或者……你们全部要死！”
泪水顺着红赤的眼眸中滚滚而下……
明光不再，有死气缭绕。
吕布难耐心中的剧痛，话音落地后陡然再次放声高啸，伤痛的红色眼眸蓦地有精光外射，几尽赤色。他张嘴之际，有两颗獠牙迅疾从上颚探了出来，尖锐无比！
单飞心中大惊。
赵思益已嘶声叫道：“杀了他，他已经变成了僵尸！黄帝那时横行世间的不死僵尸！”

第五百九十二章 僵尸的天下
僵尸！
不死僵尸？！
单飞听到赵思益如此嘶吼的时候，心中沉冷。他不想自己真的会遇到传说中的不死僵尸。
据流传，僵尸这东西是集天地怨气和晦气而生。
不老、不死、不灭！
僵尸被天地人三界屏弃在众生六道中，在人世间以怨为力，以血为食，用众生的鲜血来宣泄长生无尽的孤寂。
这本是传说中极为神秘的生物，后来流传到了西方，成为了吸血鬼、丧尸的前身，引发很多粉丝的喜爱。
单飞不知道那些粉丝究竟是什么心态，但他对丧尸、吸血鬼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他考古多年偶尔能见到尸变，却从未见过真正的僵尸。尸变是由于微生物引发的一种生物体反应现象，那是微生物的运作。但根据传说描述，僵尸却是一种极具智慧、而非浑浑噩噩的生灵！
知道孤寂的生灵显然是有思考能力的。
僵尸不是尸体变成的吗？但吕布明明是活着的！
单飞当初见吕布身边有死气缭绕的时候，就想到这家伙总不是死人吧？他现在真的搞不懂吕布的生死，但听赵思益这么嚎叫，他立即明白了一点——僵尸这东西在黄帝那时就已出现，而且横行在世上。
用了异形香的吕布变成了僵尸！
或者说，这本来就是使用异形香的一种后果？
赵思益怪叫时不停的后退，单飞见状亦退——他不是傻的，知道赵思益的武功还在他单飞之上，这家伙都要跑路，他单飞如何能抵抗？
再说了，你赵思益都说这是不死僵尸了，那你让我们杀死他不是自相矛盾吗？
没退的只有楚天理。
赵思益喊声方落，吕布已冲到赵思益的近前，挥拳。拳风有死气缭绕，化为咆哮的黑龙向赵思益卷来，就要将其撕成碎片。
龙卷风起！
楚天理在那刹那终于现出云梦顶尖高手的实力，他身旋风起、刀舞雪落般的向吕布迎了上去。
天地间有惊天怒响，片刻静寂。
随即周围的树木乱石、灌木枯藤尽皆化作了碎屑，漫天飞起。
吕布止。
他脸上、脖颈、拳头、手臂不知被楚天理削了多少刀，不过只留下些许的伤痕，而且那伤痕片刻后就极快的消失，宛若从未有过一样。
楚天理后退三步，一直很是沉稳的手竟也有丝颤抖。
吕布是天下第一猛将，在楚天理心中还算不了什么。但化作不死僵尸的吕布，他楚天理的全力抵抗，居然还是无法抵挡？
他砍了吕布最少十数刀，但吕布不但身硬如铁，就算有了损伤，亦会飞快的复原。
单飞看得目瞪口呆，暗想这种现象看起来极为奇特，实质上却应是人类一直努力的方向。人类若是有了这种细胞自复原的技术，那几乎可说是脱胎换骨的存在。
原来黄帝他们早就实现这种技术了？
仰天长啸，吕布的悲伤居然开始显在了脸上。但见悲伤纵横错落，刻在他的额头、脸颊，尽数化作红色如血的纹路。
这家伙还在变化！
楚天理心中大惊，知道问题的严重。手腕翻转间，大刀反插入刀鞘之中，他双手用力一拉，连刀的刀鞘竟然化作一张古朴的长弓。
有弓却无箭。
单飞暗自诧异，没想到楚天理背负之刀居然还能有这般变化。
楚天理展弓之时，回头急喝道：“箭！”
赵思益如梦方醒般，甩手将鹤刺向楚天理掷去。鹤刺半空竟如仙鹤一样展翅翱翔变幻，倏然化作一只利箭被楚天理抓在手上。
单飞看得眼花缭乱之际，就听楚天理暴喝声中拉弓搭箭。楚天理本是秘地高手，拉开九石的硬弓都没什么问题，但他如今拉起手上的长弓却是异常的艰难。
弓终满。
吕布身形稍慢。
鹤刺化作的羽箭电闪般的向吕布射出。
吕布止步！
那种关键的时候，吕布居然停了下来。
单飞眼角微跳，感觉吕布真的是在找死。吕布虽是凶相毕露，但还是希望有人杀了他，不然在这种时候，不会根本不加闪避。
楚天理微滞。
他本以为吕布会闪，这一箭是算准了吕布躲避的去向，不想吕布根本不加躲避，他这一箭已是稍偏。
箭刺射中了吕布的左肩。
穿肩而过！
单飞微有扬眉，他见过赵思益用鹤刺击中了吕布，但对吕布可说是毫发无伤。楚天理射出的一箭居然射穿了吕布？
或许楚天理武功的高明还在其次，弓箭组合的威力更为重要？长弓古朴、鹤刺变化无方，这一对组合莫非也是黄帝他们遗留下的东西？
若非黄帝他们，当时也不会有人做出这种变化无双的利刃！
楚天理脸色微白，在利箭射穿吕布左肩的时候已从吕布头顶纵越而过，回头望去，他见吕布低头望向被射穿的左肩。
左肩的伤洞以骇人的速度恢复中！
一颗心剧烈的抽搐，楚天理高喝道：“走，离开这里。”他知道自己已杀不了吕布。他和赵思益使用的弓箭本是上古传来的神器，传说中本有惊天之能。为防杀伤太剧，云梦秘地这才让二人共同掌管。
赵思益左手已断，他楚天理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独力运用弓箭，不想仍旧杀不了吕布。他楚天理无能再用第二箭，吕布恢复之时，就是他们葬身的时候。
高声呼喝，楚天理长啸连连，反穿到乱石阵中，止步！
张辽等人已然离去。
如仙带着的那帮刺客杀手还是留在此地。
单飞不知她们留在此地的目的，更不解楚天理为何停住脚步，但发现貂蝉的尸体却似不见。
微有错愕间，吕布已接踵而至，落在方才放置貂蝉尸体的旁边，双眸红赤，一字字道：“貂蝉呢？”
如仙脸色苍白道：“有人突然来到这里，抢走了貂蝉……”
她话未说完，单飞已喝道：“闪！”
如仙同时蹁跹飞起，感觉一股寒风擦她娇躯而过，重重的落在她身旁一个刺客的身上。那刺客几乎哼都不哼就被吕布一拳打的筋骨寸断的倒飞而出。
众人骇然。
如仙脸色白皙若雪，嗄声道：“吕布，你疯了不成？”
“他是疯了！”单飞喝道：“全都离开这里！”
“谁都不会离开了。”吕布红赤的眼眸从众人的身上缓缓的掠过，落在单飞身上道：“我先杀了这里的人，然后再去杀了张辽，杀了这地方所有的人……”
单飞暗自寒心，感觉吕布已陷入半疯狂的境地。
楚天理却是厉声喝道：“你错了！”
“我错了？”吕布扭头看向楚天理，喃喃道：“我一直都是错，如今貂蝉去了，我再错一次又何妨？”
他眼中杀气大盛，就要仰天长啸时……
楚天理挥手将手中的长弓掷在半空，长弓倏化圆环停在半空，楚天理高声喝道：“开！”
话音一落，那圆环中有蓝光微闪，转瞬间暴涨成一个蓝色的洞口。
云梦秘地的暗道居然在此间此时开放！
单飞一见那蓝色洞口时，意识到楚天理居然和姬归有了沟通，姬归开启了云梦的通道要……抓吕布入秘地？
他蓦地有了这个念头，只因为那洞口一开，空间就有螺旋扭曲的波纹倏然罩在吕布的身上。波纹急剧的扭曲，引力磅礴，已将乱石枯草不停的吸入其内。
吕布猝不及防间霍然上前两步，暴喝声中双足深入地下半尺。
有娇呼声传来！
吕布抗得住那涡洞的吸引，有蒙面刺客却是敌不住天地间蓦地出来的引力，倏然钻入蓝洞之内。
一人飞入，有女刺客接二连三的入内，就连如仙都是抗不住那股吸引，飞身落入洞中。
赵思益随即入洞。
只有单飞、楚天理以身抗力，紧张的望着吕布。
涡力急旋，转瞬间似要将大地剥皮一般！
吕布扭头向貂蝉适才所在的方向望去，蓦地胸膛一挺，嚎叫声再起，双目更赤间头顶似乎有什么东西要破头而出。
下一刻的功夫，吕布竟后退一步，在吸力稍弱时爆力后退，倏然冲破那蓝洞的吸引，投入远方的秘林中。
“走！”
楚天理难掩骇异之色，飞纵过来，一把拉住单飞飞身投入那蓝洞之中。
身形急坠，片刻后再停。
单飞已有进入云梦秘地的经验，倒还能保持冷静。他很快看到下方桃花灿烂，有芳草缤纷。从上空缓缓而落时，他已见到姬归、楚威正立在桃花林中，而孙尚香、郭嘉和曹棺正焦急的望着他。
见单飞安然无恙，孙尚香轻舒一口气，等单飞落地时奔到他的身旁，低声道：“你没事吧？”
方才云梦秘地突然示警，她和郭嘉、曹棺奔来，透过姬归划出的透明空间看到单飞在外部疾风中挣扎的吃力、更见到吕布可怕的模样。
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单飞的安危。
单飞摇摇头不等回答时，就听楚威冷然道：“不死僵尸重现天下，只怕尘世很快要变成僵尸的世界。”
心中凛然，单飞急道：“你说什么？僵尸的天下？”他突然想到件极为要命的事情——他记得传说中的僵尸不但会咬人，而且会传染！
果如他所料，姬归皱眉道：“楚威说的不错，吕布眼下还不知道咬人，但等他知道自己咬人的后果时……那时候、世上就会变成僵尸的天下！”

第五百九十三章 蓄谋已久的布局
云梦秘地静的美丽，美丽的让人又有些心悸。
单飞心中沉冷，他早听说过僵尸咬人的后果——被咬的人亦会变成僵尸！
这种事情听起来很是诡异，但单飞稍加类比想象，就知道所谓的诡异其实很像是病毒感染一般。
人类对于恐怖的事情只喜欢夸大渲染，却少有人去想其中真正的缘由。
单飞没见过僵尸传染，可见过病毒传播，知道人这种生命体自诩万物之灵，实则很是脆弱不堪，里面着实寄生了太多的细菌，有细菌变异反倒控制宿体的事情屡见不鲜。有的人就算感冒都会陷入昏迷疯狂，亦多是病菌作怪的缘故。
吕布能传染病毒，将被咬的人变成和他一样的僵尸？
他若是真的这么做……
单飞心中终于有了焦急——他想到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张辽他们还在上面！
当初楚天理让他单飞带人离去时，他已隐约感觉到吕布的古怪，这才让张辽先撤。哪想到他单飞如今反到了安全的地带，张辽他们却很难撤到云梦泽之外。
“究竟怎么回事？”郭嘉倒还冷静，他和孙尚香一样，都在姬归开启密道的时候隔空看到地上的一幕，但对此中内情并不了然。
单飞很快将出去发生的事情叙说了一遍，连赵达、蔡瑁的事情亦详细提及。他留意到在提及赵达时，郭嘉向曹棺看去，曹棺却是垂头不语。
孙尚香听到单飞提及到了大哥孙策的时候，芳心暗忧，不知道大哥眼下会不会有事。
在提及楚天赐死去的时候，单飞不由向楚威看了眼——楚威没有任何表情，他的衣袂甚至都没有稍动。那老者凝立在那里，如铁一般。
没人看得出楚威究竟想着什么。
等将事情交代清楚，单飞亦是抑不住心中的困惑，望向姬归道：“我听赵思益说……黄帝之时，僵尸就曾横行世界？”
姬归神色极为凝重，点头道：“不错，据此间记载，蚩尤和黄帝争锋之时，为求击败黄帝，就曾利用异形香变出魑魅魍魉一些怪物……”稍顿片刻，姬归沉吟道：“但魑魅魍魉却非蚩尤最厉害的手下，他犀利的帮手本是僵尸。僵尸最厉害的地方不但是能力远超常人，而且能迅疾的将旁人变成僵尸。蚩尤曾经计划将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变成他来掌控的僵尸。他几乎要成功了……”
众人很是毛骨悚然。
单飞越想问题越多道：“黄帝自然阻止了蚩尤？”
“不错，黄帝不但阻止了蚩尤，而且不知用什么神奇的方法消灭了所有的僵尸……黄帝甚至不惜杀了他自己的一个女儿。因为当年蚩尤曾对黄帝的女儿下了诅咒……将黄帝的一个女儿变成了僵尸。”
孙尚香和单飞都是发怔，郭嘉突然道：“黄帝杀的是旱魃吗？”
姬归看了郭嘉一眼，赞叹道：“郭祭酒倒是见多识广。”
郭嘉微微一笑，没什么太过自得之意。见单飞有询问之意，郭嘉解释道：“旱魃本是黄帝之女，传言中所到之处大旱数年、寸草不生。《诗经》有言——‘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听闻说的就是黄帝之女旱魃给人间带来的灾害。如今听姬老丈说及，我才知道原来是蚩尤将黄帝的女儿变成了僵尸，而黄帝为免其祸害世间，应是忍痛斩杀了旱魃？”
众人想到此中的惨状，都是黯然不语。
孙尚香不由道：“那可是黄帝的亲生女儿！”她亦知帝王家的无情，但还是难以接受这种事情。
郭嘉心道帝王为了权利，手段可说是无不用极。就算汉室的汉高祖刘邦登基后，都大肆对兄弟动手，吕后为了帝位，对汉家子孙亦是铁血无情……一念及此，他倒有些意兴阑珊，悄然的又看了曹棺一眼。
曹棺仍旧垂头无言，郭嘉暗皱眉头，心中有些不安。
姬归叹道：“黄帝为了天下安宁，舍亲取义让人钦佩。不想当年已绝迹的不死僵尸居然重现人间……单飞，必须有人阻止吕布肆虐人间的。”
楚威冷然道：“不仅要阻止吕布，还要杀了他！”
单飞见姬归、楚威都在望着他，附和道：“的确，是有人要阻止他。至于谁来做这件事嘛……”
“你是最好的人选！”姬归缓缓道。
单飞差点跳了起来，“老丈你不是开玩笑吧？”
他亲眼目睹楚天理、赵思益的身手，暗想合这两人的力量都无法奈何吕布，你们让我去阻挡吕布？
你以为我脑袋进水了？
孙尚香亦是费解的神色，郭嘉反倒负手不语。
楚威冷然道：“没人在和你开玩笑。这天下若还有人能够阻止吕布毁灭了天下，那人一定就是你！”
单飞质问道：“我倒觉得两位所言很有问题。”在这种时候，他绝不会被人家的一句高帽子鼓动去当挡箭牌的。
“其实能阻止吕布最好的人选就是两位了。”单飞的目光从姬归、楚威身上扫过，“楚天理、赵思益的确对吕布无可奈何，若两位也是对其束手无策的话……”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你们秘地的人对僵尸都没办法的话，那大家就不用玩了。
姬归轻叹一口气，“老夫倒也不用妄自菲薄，若我和楚威出手阻止吕布还是很有把握。但事到如今，老夫和楚威因为某种原因已不能离开云梦秘地。不然方才楚天理处于那种情况，我和楚威既然见了，如何还会守在这里？”
众人错愕，但见姬归无奈的样子，明白这老者的确有不得已的缘由。
“你去除掉吕布。”楚威凝声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欠你的人情。”
他话音一落，连曹棺都忍不住的抬起头来，眼中带着强烈的期待。
曹棺不敢轻举妄动，可若是单飞能帮手……
孙尚香担忧道：“单飞怎么能除去吕布？”
“他能的，只要他想这么做。”楚威凝立的身躯微有颤抖，随即冷然道：“你莫要忘记了，他能去做一些别人做不到的事情。”
孙尚香霍然醒悟，“吕布数日前还在昏迷中……”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但众人或多或少明白了过来。
吕布数日前还在昏迷，被如仙等人藏在乱石阵中，又被赵思益发现藏身之地。只要单飞到了乱石阵中，找到了昏迷的吕布，就能杀了吕布！
那时候的吕布还没有变成僵尸！
想到这里，孙尚香没什么喜悦，反倒很有不安之意，她看到单飞保持着沉默——单飞是个聪明人，他没道理想不到她孙尚香能想到的解决方法。单飞不语，因为他反对！
“他是能除去吕布……”
一人幽冷道：“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他为何要杀吕布？”
众人扭头望去，就看到很是愤怒的如仙。
如仙带着一帮荆楚刺客落入云梦秘地后，自然对此间很是惊奇，她们谁都难想天地间居然有这种神奇的道路——怪不得黄堂、黄承彦等人辛苦那多年，完全找不到这条道路。
但如仙很快的冷静下来，亦似明白孙尚香的意思，她说话的时候看的是楚威。
“你说什么？”楚威冷硬的看着如仙。
如仙居然未被楚威所迫，反倒上前一步，坚持道：“我说为什么要杀吕布？貂蝉死了，吕布变成了僵尸，这些难道……”她红唇颤抖，质问道：“这些难道是他们的错处？”
众人沉默。
楚威冷冷道：“那你说是谁的错处？”
如仙一直媚态入骨，此刻却有着难言的愤怒，“若非你们咄咄相逼，貂蝉怎么会死？吕布怎么会变成僵尸？杀死楚天赐的不是吕布，因为我亲眼看到他一直在昏迷中，可如果不是你们，貂蝉本不会死！”
稍有凝声，如仙一字字道：“一切是你们云梦秘地的错处！”
四周沉默。
唯有桃花纷飞，永无凋谢的绚烂。
楚威冷淡道：“你再说一遍？”他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但萧杀之意倏然而出。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权威本是不容置疑。
如仙终被楚威的威势迫退了一步，回头望向郭嘉道：“郭嘉，你也认为云梦秘地没有错处？”
郭嘉负手不语。
如仙才待再说什么，单飞一旁道：“我听说云梦秘地是个公平的地方？”
楚威霍然望来。
单飞无视楚威的萧肃，接着道：“如果需要我帮手的话，我一定会帮。”看到楚威冷意稍减，单飞沉吟道：“但我觉得我们在动手之前，一定要明白几件事情……”
半晌，单飞又道：“如今的事实很明显，我们坠入了敌人的算计。”
众人神色各异。赵思益虽想反驳，但却没有言语。
神色凝重，单飞沉声道：“敌人有备而来，早在楚天赐逃出云梦秘地的时候敌人就已布局，敌人杀了楚天赐，算准楚天理兄弟情深，一定会为楚天赐出头，无论吕布是否是凶手，楚天理都会去找吕布的。敌人也算准了貂蝉不会交出吕布。楚天理做了件正常人复仇都会做的事情，貂蝉亦是如此。敌人对这些都是清楚的明白，因此在楚天理、貂蝉冲突的时候，敌人射杀了貂蝉。他射死貂蝉不是目的，他的目的是让吕布因此变成不死僵尸！”
沉吟片刻，单飞接道：“我这都是推测，但吕布的确是在知道貂蝉的死后开始发生了变化，这一切都在对方的预料中，他们的计划绝不是简单的将吕布变成僵尸，他们自然知道吕布这个不死僵尸可能会让这世上的人尽数变成僵尸！”
众人微震。
事发突然，他们均是急于追责除去祸根，但听单飞分析的清清楚楚，才发现事情远非除去吕布那么简单。
沉默了良久，单飞苦笑道：“看起来这个计划早就谋划了许久，如今才终于显露出来。曹棺，这会不会就是你从诗言那里听说的——有人想要灭世的计划开始？”

第五百九十四章 迂回战术
众人神色异样，齐齐的望向了曹棺。
孙尚香心弦颤抖，记得当初曹棺曾说起再见诗言时，诗言提及有人要用三香灭世，如今再听单飞条理清楚的分析，她意识到单飞不会说错。
吕布变成不死僵尸是对手刻意的算计。
曹棺眼中有激动之意闪过，垂头半晌才回道：“我不太清楚，既然事态紧急，我们为何不去问问诗言？”
他明白单飞的用意，心下着实感激。
在单飞离去的时候，孙尚香就开始尝试再来寻找诗言，不过不知什么缘故，孙尚香始终再没有看到诗言。
曹棺虽是急迫，却还遵守着和单飞的约定——等单飞回转后再做打算。
单飞没忘记此事！
“不行。”楚威冷漠道：“如今谁都不能再见诗言！”
曹棺双眸红赤，看起来也有向僵尸发展的迹象，不等他喝问时，单飞已冷静道：“为什么？”
楚威不语。
单飞随即望向姬归，商量道：“姬老丈，自从我到了这里，和老丈一番长谈，对往事很是感慨，对老丈的为人亦是钦佩。”
姬归微笑道：“你要说什么？”
单飞正色道：“我想说的是——这世上有太多利用正义、公平之人。老丈你不是。”
“你让我做什么？”姬归径直道。
“如今事情显然，有人在向全天下的人挑战、向云梦秘地挑战，他一直在推动着灭世的计划，而且成功了第一步！吕布本是天下第一猛将，如今又变成了不死的僵尸，吕布如今一腔悲愤，若是再去激化这件事情，我只怕事情会更加的难以收拾，我请老丈对这个事情多加考虑再做决定。”
姬归怔了下。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吗？”赵思益冷然道。
单飞目光微闪，“若是加速这世间崩溃的事情，倒也不用急于去做了。”
“你说什么？”赵思益恼怒道。
单飞并没有退让，昂声道：“我认为这次云梦秘地派出的两个人，做事的确有点问题。”
楚天理冷然，赵思益冷笑道：“你觉得我们有什么问题？”
单飞才待开口，就听曹棺打断道：“单飞……眼下不是追责的时候，我们应该……”望见单飞若有所思的样子，曹棺轻叹道：“我们先解决吕布的事情最为重要。”
郭嘉皱了下眉头。
孙尚香敏锐的感觉到单飞似有讶然、随即恍然的神色，一时间觉察到单飞、郭嘉和曹棺之间有什么了然的话却没有说出。
沉默片刻，单飞回到话题道：“不错，事情既然发生了，推诿无用，怎样去解决才是关键。”
姬归露出赞赏的神色。
孙尚香看着单飞，亦有着骄傲——这是她喜欢的男人，亦是值得她喜欢的男人。
“但我始终认为，急急的解决很容易让我们陷入一个更糟糕的局面。”
单飞正色道：“吕布想死，他不想成为不死僵尸，我看得出来。因此他只是灭世的工具罢了，我们要解决的不是吕布，而是他背后的问题。”
如仙本有不屑的神情，听到这里才是略有动容。
楚威冷然，姬归却是缓缓的点头。
“据我所知，事情只怕和鬼丰、夜星沉都有关系。”单飞说话间望向了如仙，沉声道：“和你如仙恐怕也有点关系。”
如仙反问道：“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想变成僵尸？”单飞问道。
如仙玉容微改，半晌才道：“没人想的。”她知道不死僵尸意味着不灭、甚至可说是得到了长生，可不知为何，看到吕布的那种情况时，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变成僵尸。
单飞沉声道：“既然如此，我觉得你眼下就应该将如何复活吕布一事详细的说出来。”
众人静寂。
楚天理断喝道：“原来你才是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
如仙反诘道：“你有什么不同？”见楚天理发怔时，如仙讽刺道：“你们云梦秘地之人若不是自负武功，和单飞这般商量说话，事情如何会变成今日的模样？”
楚天理气的身躯颤抖，但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姬归叹道：“姑娘说的不错。”
如仙倒没想到姬归会赞同她所言，就听姬归淡然道：“曹棺说的也不错，如今不是追责的时候、亦不是拖延的时候，姑娘若不是这件事的主谋、亦不想变成僵尸的话，还请姑娘将事情详细道来。”
娇容微红，随即转为苍白，如仙终道：“复活吕布的人不是我，而是貂蝉。”
赵思益冷笑道：“我听说吕布为人两面三刀，祸害天下，若非曹操杀了他，还不知道会闹到什么时候。貂蝉为何要复活吕布？”
如仙淡然道：“或许这就是女人和男人的不同之处，男人总是自大的不能容忍别人的犯错，可女人还会宽容的希望能改变什么。你爱过谁吗？不然为何问出这种绝情的话语？”
赵思益微滞。
郭嘉岔开话题问道：“貂蝉想要改变吕布？”
如仙对赵思益、楚威都不客气，听郭嘉客气的问话，反倒安静下来回道：“不错，她是想改变吕布。当初貂蝉本想刺杀董卓，可始终不得其便，反倒让自己置身极大的危险中。吕布为了她，毅然的用了异形香拼命杀了董卓。无论别人如何看待吕布，在貂蝉眼中，吕布总是做了一件英雄做的事情，对不对？”
郭嘉赞同道：“没错。吕布当年独抗强权，舍身杀了董卓一事，我也是佩服的。”
如仙神色复杂的看着郭嘉，苦笑道：“但听说当初要杀他时，你也参与了策划？”
郭嘉黯然道：“我是佩服吕布杀了董卓，可他接下来做的事情除了让百姓痛苦外……”
“曹操难道就没有让百姓痛苦？”如仙反问道。
众人中已有人觉得如仙是在强词夺理，郭嘉却是认真回道：“曹司空的确做了很多错事，但他已在后悔，亦在改过，我始终认为，对于一个心存改过的人，我们或许心怀芥蒂，但可以尝试去接受。”
如仙若有所思。
凝望如仙，郭嘉平静道：“平心而论，你认为将天下交给吕布，百姓不会再受苦吗？”
如仙无语。
郭嘉轻叹道：“当年吕布本已得到了天下，王允一招失算，导致长安败局。不过是非功过本难说清。”他一时感慨，很快回到正题道：“貂蝉认为吕布是受异形香之苦这才导致心性大变？”
如仙眸中露出赞叹之意，知道郭嘉总能问出事情的关键，“不错。她认为吕布一直处于恐惧中，用了异形香后更是难以克制心性，她希望帮吕布去除恐惧。当年貂蝉曾劝吕布离开长安，她爱着吕布。”
眼圈微红，如仙喃喃道：“你们都不知道她有多么爱着吕布。她此生唯一的希望，就是带吕布远离恐惧。”转望楚天理，如仙冷冷道：“不知道你是否觉得她这个希望有点得寸进尺？”
楚天理拳头握紧，知道如仙是在为貂蝉向他讨回公道，不过他并没有反驳。
“可是貂蝉要克服的困难实在太多。”
如仙神色喟然，不知道自己为了所爱是否能有和貂蝉一样的决心，“她离开吕布后，就去寻找破解异形香的方法。她认为异形香能使用，亦能解除。”
众人面面相觑。
赵思益冷笑道：“滑天下之大稽。我等都未听过此事。”
“云梦之人也不见得是无所不知的。”如仙反讽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貂蝉终于找到了方法！”
就连姬归都是耸然动容道：“真的？”他心中实在不信，因为他在云梦多年，若论对三香见识，那是远胜旁人，却从未知晓还有这种方法。
或许使用异形香的人从未有人想过要去除所中的异形香。
如仙恢复了淡然，“真假我倒不知道，反正貂蝉是这么说的。貂蝉找到方法后去寻吕布，那时候吕布已被曹操所擒，貂蝉赶到的时候，吕布已然死去而且被枭首。貂蝉趁曹操失去防范时，将吕布‘整个’抢了回来。”
众人暗想曹操那时候自然不再防备有人抢尸的，一想到貂蝉抢尸抢头的举动，众人心中怪异。
如仙倒是如常道：“她找到了个奇人，用了数年之力，终于将吕布复活。”
众人虽早知此事，闻言还是神色异样。
“不过吕布虽然能够复活，却是浑浑噩噩的记不起什么事情。”如仙蹙眉道：“貂蝉找到了我来帮忙……后来的事情，你们多是知道了。”
“你建议让吕布杀人恢复他的记忆？”郭嘉神色微冷道。
如仙本是天地不怕，不然也不会顶撞楚威。但见到郭嘉的表情，她却略有不安之意，半晌才道：“不是我建议的，而是吕布醒来后偷跑了出去。”
单飞心中有些怀疑，暗想这个女人总像藏着什么秘密，既然如此，对她说的事情就只能自己来分析。
郭嘉追问道：“那奇人是谁？”
如仙摇头道：“我不知道，一切都是貂蝉做的，我曾经问过，但是她没有说。”
单飞知道郭嘉问的很是关键，能够复活吕布的人岂是等闲？那奇人有没有目的？不过貂蝉已死，看起来线索已断。略有沉吟，单飞转望姬归道：“老丈，当初你曾猜测是夜星沉要对云梦秘地不利，但我却发现有个叫鬼丰的人更是诡异，很多事情看起来都和此人有关。当初诗言曾和其有过交道，鬼丰亦劝诗言参与他的计划。”
他是从晨雨那里得知这些消息，转瞬诚挚道：“我始终认为，这世上的规则都是人定的，目的不应该是刻板的束缚，而应该是为了世人变得更好。”
姬归目光微亮，赞道：“说的好！”
单飞微笑道：“老丈既然认为如此，那诗言虽是有差，但她若能在这件事上对云梦秘地有所帮助的话，为何不给诗言、亦给所有人一个机会呢？”

第五百九十五章 关键的相见
单飞用的是一箭数雕的策略。
如今局面错综复杂，伊始的时候，单飞只感觉有人利用楚天赐挑拨许都、荆州和江东的关系。如果孙策不是因为孙尚香的缘故，说不定亦卷了进来。对很多人来说，楚天赐实在是个诱人的诱饵。
推测阴谋背后的主使有时候很简单，看最终谁会得利就能知晓个大概。
获利的是谁？
似乎谁都有可能得到利益，但等到看到楚天赐死亡的那一刻，单飞已意识到三方一不小心，都可能受到致命的打击。
云梦秘地会因楚天赐的死进行报复！
有人不但对三方势力进行挑拨，而且在对云梦秘地进行挑战。姬归猜的不应有问题，除了夜星沉，很难有旁人有这般的胆量和魄力。
鬼丰呢？此人始终若隐若现，但单飞却感觉此人的头脑不比夜星沉要差。
这是鬼丰、夜星沉联手的结果，目的是……灭世？！
单飞知道这个想法说出去可能耸人听闻，如今事实却是一步步的验证了他的想法，夜星沉控制着冥数，有灭世的能力。吕布又变成了不死僵尸……
许都、荆州、江东可算天下最大的三股势力，如今三方的矛盾益发的激化。本来是赤壁之战才会爆发的冲突，如今看起来要提前了？
云梦秘地也在卷入进来……
一切在“不经意”间恶化，结果绝对不容乐观！
单飞知道姬归、楚威肯定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这才会和他单飞达成一个协议。姬归当然明白有人在对云梦秘地下手！
曹棺想救诗言，他单飞也希望从诗言那面得到个确切的消息。
单飞一直未如曹棺那般执着，他始终未对孙尚香说出她就是晨雨的推测，但他心中实则益发的倾向这个答案。
他没有对孙尚香说出这个结论，因为他看出孙尚香的抗拒，亦怕伤害了孙尚香。找到诗言后，他相信就会真相大白。
诗言是个有灵性的女子，她若认不出晨雨的话，这天底下只怕再无人能认识晨雨了。
单飞和曹棺般早知道这点，但他没有迫切的去实现这个目标。这本是他和别人不同的地方，不知道有多少人为了目标伤害了太多的人，他不想因为自己的目的对旁人造成伤害。
建议改进云梦秘地的规则、救出诗言帮助曹棺、顺便解决他单飞心中的困惑。对云梦秘地而言，还能明白真相、找到对付外敌的方法，这本来一举数得的事情。
提出要求后，单飞满是期待的看着姬归，他希望这个如乡巴佬一样的智者会如他想的那样——朴实、知道变通，明白世上的丑恶，但终究对人还是心怀善意。
最少对于伤害了诗言的曹棺，姬归还表现出少有的克制。
姬归不等回答时，楚威已坚决道：“不行！”
单飞暗自叹息，还能微笑道：“为什么？”
“没谁能阻挡诗言祭天，你单飞亦不能！”楚威冷冰冰道。
曹棺双拳紧握，双眸中有红丝遍布。
姬归一旁道：“楚威，我倒觉得单飞说的很有道理。规则本不是为了约束，而是为了让人能在规则下变得更好……”
“你同意单飞的想法，就因为诗言是你最疼爱的孙女吗？”楚威冷笑道。
曹棺等人均是露出难以想象的表情。他们入了云梦秘地后，听姬归叙说诗言的往事时，都知道这老者对诗言很是喜爱，提及诗言的时候，姬归亦是露出怜惜和憎恨之意——因为诗言的受伤而怜惜，因为曹棺的所为而憎恨。
单飞听到诗言以前叫做弦声的时候，甚至在想弦声、弦曲、弦歌本来是姐妹……他亦没有想到过诗言居然是姬归的孙女。
姬归终于有了丝无奈，“诗言是否祭天是一回事，我们去找她询问真相是另外一回事。楚威，莫要让仇恨蒙蔽了我们的眼睛。”
楚威微怔，不等再说什么的时候，就听楚天理低沉道：“宗主说的不错，诗言是否祭天和我等探明真相不必混为一谈。爹，孩儿已做错了一次，如今一定要查明事情的真相。”
众人均怔，扭头望向那身躯微颤的汉子，不信那如岩石般男子会说出认错的话语。
“你说什么？”
楚威倏然到了楚天理的面前，下一刻的功夫楚天理已重重的摔了出去，撞在树上的声音让人听了很是惊心动魄。
楚天理翻身站起时嘴角已有血迹，但还是坚持道：“孩儿说——既然已做错了一次……”他话不等说完的时候，就见父亲又到了眼前！
挥手！
楚威的身形看起来已近幻影，挥手之间就要击中楚天理的胸膛……
楚天理闭目。
他躲不开，亦不想躲。没谁明白他的心情，亦不知道他看到那一箭射穿貂蝉娇躯的时候、心中的悔意。
如仙说的有错，若不是如仙她们到了云梦泽，一切根本不会发生；如仙说的又没错，若非他急于为兄长复仇向貂蝉逼问关于吕布的下落，貂蝉或许不会死。
在那女子笑着流泪质问他的时候，他已相信吕布不是凶手。撒谎的人不会有那么悲痛的神色，他从未见过有人那么悲伤的时候。貂蝉若是没有撒谎，杀死他大哥的就不是吕布，那他楚天理做的一切本有错处。
无论吕布以前有什么错，但这一次，错的是他楚天理。
听闻单飞所言，他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单飞的建议，都说“一之谓甚、岂可再乎”，他既然知道自己错了，就不会逃避。他开始慢慢明白那看似年轻的少年处理起问题来，有着难言的稳重成熟。他决定为那因他而逝的女子做一些事情，哪怕明知严酷的父亲不会原谅他的错处。
父亲从不允许楚家的子弟有一丝错处！
若非如此，大哥亦不会……
眼看那一掌就要击在楚天理的胸口！
一人蓦地出手，托住了楚威的手腕，将楚天理拉到了身后。
出手的人正是姬归，也只有姬归！
郭嘉目露惊叹之意。只凭这两人一击一托的动作，他就知道这两人绝对是世间巅峰的高手。
双掌相交，无声无息。
姬归脸色微红，楚威脸上却有青色一闪，随即众人就感觉有沛然的斥力二人身上传来，有功夫稍弱的荆楚刺客已难耐二人间无形的压力，踉跄后退。
“姬归，你做什么？”楚威厉声喝道：“你管教不好自己的子女，难道还要阻挡我来管教儿子不成？让开！”
他长吸一口气，身形蓦地涨大两成。
众人骇异，不知这是何等神通时，姬归反倒放松了身躯，皱眉道：“楚威，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责，而是如何解决大敌当前，难道不是吗？”
楚威微怔。
“天理急于为兄长复仇，思考欠周有情可原。既然如此，为何不给他一次改正的机会？”姬归商量道。
“他犯了错，就一定要惩戒！”楚威寒声道。
楚天理脸色微变，但身躯却未颤抖。
姬归许久才道：“好吧，他或许应受惩戒，但这些事情都不是急迫的事情，查明真相才是最紧要的事情，你反对吗？”
楚威冷哼一声。
姬归见状缓声道：“你既然不反对，那我们这就去见诗言！”他一言落地，曹棺鼻梁酸楚，随即听楚威道：“见诗言可以，但却不能改变诗言祭天的事实！”
曹棺心中发冷时，就听单飞道：“好了，我们先见诗言。”
单飞从来的都是有得谈就先谈，因为他知道人心是肉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有转机出现，能见诗言已是姬归做出的让步！
虽听楚威说的冷酷无情，郭嘉还是微有振奋，知道他们终究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孙尚香更是芳心颤抖，不知见到诗言之后，一切是不是立即会有答案？
姬归缓步向前走去，楚威却是冷望如仙道：“不相关的人留在此地，若有异动，格杀勿论！楚天理、赵思益，你们守在这里，若再有错处，神仙也是无法再救你们两个。”
如仙淡笑道：“此间或许神秘，但我倒没有多大的兴趣。”
郭嘉亦笑道：“我却很有兴趣，亦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呢。”他倒是不客气，立即跟在了姬归的身后，曹棺如何会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紧紧跟随。
孙尚香双手冰凉间，就见单飞望来，温暖地笑道：“你我和诗言好像也有点关系，不妨跟过去看看。”
众人跟在姬归的身后，缓步穿过了桃花林，一路上经春夏秋的三季变幻，等近初冬的景象时，姬归终于停了下来。
手一挥，前方看似无路的地方有门户洞开，随即有炫目而冷漠的金光笼在众人身上。
黄金祭台！
曹棺早听过孙尚香的描述，在见到金光那一刻，立即知道此间为何有金光闪烁。他一直怀疑楚威会阻拦、姬归会捣鬼，但见到前方有九层黄金祭台赫然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意识到姬归并没有使诈，而是将他真正的带到了诗言面前。
霍然抬头，见到祭台最高处那个轻盈如精灵般女子回眸望来，一眼如三生相见般。心情激荡，声音哽咽在喉间，曹棺心中呼唤道——诗言！
他不知追了许久、历尽千辛万苦的磨难，本以为绝望的再没转机的时候，却终于见到了诗言！

第五百九十六章 心中一座坟藏着两个人
诗言！
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曹棺心中发誓，但在那一刻却是出奇的冷静。
单飞已帮他曹棺见到了诗言，接下来如何来做，他必须好好的谋划。见到诗言并非万事皆休，曹棺看得出楚威让诗言祭天的决心。
曹棺心中算计时，郭嘉却有些意外，亦有些担心——他和曹棺般想到去见诗言的阻碍、亦担心事情会有变化。
郭嘉没想到姬归就这么带他们见到了诗言，随即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如果曹棺猜的不错，诗言能认出孙尚香是否是晨雨！
真相就要大白？
孙尚香若是晨雨自然不差，但郭嘉却是未成行、先虑败的人物，心道以孙尚香的性情，若知道自己不是晨雨的话，那结局会……
郭嘉极目望向诗言，却发现那如精灵般的女子就那么的站在高台上，居然没有任何激动之意。
这是诗言？
郭嘉心中微沉，若不是因为看到曹棺确信无疑的神色，他实在难信黄金高台上站着的会是诗言。
无论是和曹棺久别重逢、还是和孙尚香师徒见面，诗言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该如此的冷静。
单飞亦感觉双手有些发凉，他几乎和郭嘉一般想法，但他察觉到孙尚香的娇躯颤抖的更甚的时候，终于抑制住自己的激动，单飞低声道：“姬老丈，我等能不能和诗言说上几句？”
姬归缓缓点头，轻声道：“诗言，本来你在此间的时候，我等不应该打扰你，不过……”
“他们要问鬼丰的事情吗？”诗言曼声道。
单飞头一次见到诗言、亦是首次听到她的发声，感觉这女子不但人如精灵，声音亦如天籁之音般清澈不染尘埃。
诗言竟猜到他们的用意？那她是否明白他们别的目的？
再不犹豫，单飞扬声道：“不错，这就是我们来此的‘一个’目的。诗言，如今云梦秘地面临敌人的挑战，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鬼丰似在策划着所有的一切，我们知道你见过鬼丰。晨雨亦说过，当年鬼丰曾拉拢你加入他的计划，但你拒绝了他。”
他每句话可说都是极为的震撼，本以为诗言会震惊。不想诗言居然冷静如初，轻声回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见过鬼丰。那是个……”她沉吟片刻，似也不知道怎么评价道：“他是一个奇怪的人。”
众人闻言缓缓上前，聚拢在祭台之下。
诗言从第一眼望向曹棺后，居然再没有看向曹棺，沉吟道：“鬼丰心中有座坟、藏着两个人。”
所有人都是错愕难言，根本不明白诗言是什么意思。
诗言微笑道：“我想你们很难理解的……”
“我理解。”孙尚香突然道：“你是说他有两种性格的，对不对？”她本不是轻易插言的人，但见诗言望着她的时候，再没有她用许愿神灯时对她的关切，孙尚香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诗言的情绪为何变化的这般大？她孙尚香难道不是晨雨？不然诗言不会这么冷漠！她那一刻心中绞痛，虽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忍不住试探发问，希望引起诗言的注意。
伊始的时候，她不想自己会是晨雨，因为这对她来说本是荒谬的事情，但得知自己有可能是晨雨时，她又迫切的需要答案。
为自己，亦为了单飞。
曹棺说的不错，这件事必须干净利索的解决，她不是晨雨就离开单飞；她若是晨雨就要查明真相，不能让单飞为她一次次的冒险！
哪怕知道结果是伤痛，她亦准备勇敢的面对。
诗言缓缓望向孙尚香，眸中似藏着什么，半晌道：“你说的很类似，但还是不完全相同。在我看来，他本是两个人合为一体的。”
孙尚香芳心一颤，不知道诗言这句话是否有言外之意。
单飞亦是双眉微扬。
“他有个身份叫做杨阿若，郭祭酒见多识广，应该听说过此人。”诗言轻声问道。
郭嘉很是意外，没想到诗言居然叫出他的名字。不过想到云梦秘地有着世间的记录，诗言认识他又是意料之中。
“我的确听过此人，杨阿若此人击剑任侠，因嫌自己长的太过俊美，很多时候戴着鬼面具行事，斩杀关中豪杰难数。诗言姑娘说的就是这人？”
诗言轻轻的点头，“不错，杨阿若就是鬼丰。”
郭嘉心中微震，当初他和单飞谈及三香时就曾提过这个猜测，如今蓦地得到诗言的确定，反倒有些意外。
“不过杨阿若又不是鬼丰。”诗言幽叹道。
众人大为困惑，曹棺终于道：“诗言，为何这么说？”他到现在才抑制住激动的心情，见诗言不再望来，他没什么抱怨、却只盼诗言能和他说上两句。
说上两句，代表诗言原谅了他。
曹棺虽觉得是奢望，但心中仍在祈求。
诗言缓缓扭头望向曹棺，看着那热泪盈眶的男儿，半晌才笑道：“自然因为这里面有个秘密。”她说话时，眸中终有晶莹闪烁，“曹棺，你……变了很多。”
曹棺泪水垂落，不想十数年后再见，诗言和他的第一句话竟是这般的沧桑。他和诗言分别不久，但在他心目中，实则又是过了十数年。
“我是变了很多，可我在变好。”
急急的辩解，曹棺如同孩子般申述，“诗言，你相信我，我真的变的好了很多。”
诗言凝望曹棺良久，轻声道：“我信你。”
曹棺身躯晃晃，几欲晕倒。
诗言默然半晌，回到正题道：“在我看来，杨阿若只能说是鬼丰的一半，鬼丰的另外一半叫做姜岐。”
众人微有错愕，对姜岐这名字很是陌生。单飞却记得白莲花的话，知道鬼丰的确有个名字叫做姜岐，而且擅长养蜂，但他始终难解诗言话中的用意。
心中一座坟、藏着两个人？这是不是和晨雨变成孙尚香的境况很相近？
“不过无论杨阿若还是姜岐，都有段不堪回首的过去。”诗言轻叹道：“我只看出这点，具体是什么事情，当年我并没有追问。”
“因为这两段过去，才让鬼丰变得愤世嫉俗，进而想要灭世？”郭嘉思索道。
诗言沉吟许久才道：“我和郭祭酒想的相似，感觉鬼丰的确解不开心结想要灭世。其实很多人都有这个想法的……每个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不是想要毁灭自己，就是想要毁灭这个世界，因为除此外，那些人根本无法从痛苦中解脱出来。不过很多人对痛苦无能为力，只能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鬼丰能力更大，毁灭的东西就会更多。”
“吕布是不是亦是如此？”单飞突然道。
诗言赞赏的看着单飞，微笑道：“单飞，你是个善良的聪明人，想得很对。你解决问题的方式……亦和别人很不相同。”
单飞若有所思。他一心多用，自然还记得吕布正在云梦泽上肆虐，如今听诗言夸奖，他没有什么自得，却深受鼓舞。
郭嘉心中却是奇怪，不知道诗言人在祭台，为何像知道外部动静般？
诗言轻声道：“我本来还想再说些事情，可是眼下……倒不用了。”目光闪亮的看着单飞，诗言道：“你说的你自己肯定明白，剩下的要做的只是坚持你想要做的事情就够了，至于结果如何倒不见得那么重要。单飞，坚持自己所想，你不但能帮助云梦秘地解决眼下面临的问题，还能……”
她若有意、若无意看了孙尚香一眼，轻声但坚定道：“你一定还能找到自己最希望得到的答案。”
单飞顺着诗言的目光望去，一时奇怪。他不知道诗言若是真明白他心中所想，为何不径直说出答案？
“好了，我能说的就是这些。”诗言轻声道：“你们请回吧。”
众人错愕，从不想诗言会如此简略的回答。
他们想要从诗言这里了解鬼丰这个人，诗言只对鬼丰形容了一句——心中有座坟，藏着两个人？
“诗言。”曹棺心中着实有千言万语，如何会这快离去。
“曹棺。”诗言轻咬红唇道，“你会不会再听我的话呢？”
“我会！”曹棺嗄声道：“可我不会……”他一定会听诗言的话，面对刀山火海亦是绝不犹豫，但他知道诗言要说什么。
“离开云梦秘地吧。”诗言含笑道：“今天能再次见到你，我真的……真的……很开心。谢谢你，让我重新相信很多事情。”
曹棺泪流满面，只是道：“对不住，对不住。可是我不能……你亦不能……”他看出诗言的离别之意，还待再说什么时，姬归、楚威神色突变，低声道：“不好！”
众人一时惊吓。
他们都知道这二人都是云梦中最顶尖的人物，能让二人同时这般失态的事情绝不是什么好事。
“离开这里！”楚威根本不做解释，见曹棺趁机要向祭台上冲去时，伸手一拎，已将曹棺甩出门外。
曹棺一屁股坐在地上，虽未受伤，但感觉有力道封住了他全身的气息，让他声音都是无法发出。
郭嘉见楚威瞪来，闪身到了门外。
姬归同时道：“单飞，郡主，你们离开这里。”他说话间，一拉二人和楚威并肩冲到了门外。
祭台门户将闭未闭时……
楚威急声道：“我们在祭台的时候，有人居然要闯此间的心脏！”他话音未落，陡然大喝一声，竟向孙尚香抓去。
单飞大惊时，就见伊人在门户将闭未闭时，以电闪般的速度冲到门中！
祭台门闭！
众人惊急时，孙尚香以前所未有的身法冲到九层黄金祭台之顶。金光闪烁下，望着冷静的诗言，孙尚香咬牙道：“诗言，我是不是晨雨？求你告诉我真正的答案！”

第五百九十七章 划出银河的人
事发突然！
从楚威示警到孙尚香硬闯祭台不过数息之间，单飞心悬往事，但还能恪守自己的原则，他尽量在不破坏云梦秘地的规则下行事。
很多事情的恶化都在不在意的破坏间。
有人要对付云梦秘地？那人是怎么闯入云梦秘地的心脏？楚威口中的秘地心脏会不会和冥数般，都是主控室级别的？没人能在不得云梦秘地的允许下进入这里，那要闯入秘地心脏的人就是这里的人？
外人还是自己人？
若是云梦秘地的人为何要闯？要是外人的话，只有如仙那些人！
单飞脑海的问题接连不断的闪过时，从未想到孙尚香会硬闯祭台！心中暗叫糟糕时，单飞还能解释道：“她……不是有意的，肯定是发生了什么紧要的事情！”见楚威、姬归都在盯着他，单飞还能微笑道：“你们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再打开祭台的入口，我会劝她出来！”
“打不开了。”姬归凝重道。
“什么？”单飞失声道。
楚威冷然道：“我去对付入侵此间心脏之人。姬归，你若再是优柔寡断，我亦不会放过你。”他话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单飞看着肃然的姬归，商量道：“老丈，我可以对天发誓，我绝没有破坏秘地的心思，孙尚香也不会有。”
姬归缓缓的望向了郭嘉和曹棺。
郭嘉摊手道：“郭奉孝若是对云梦秘地心存算计，不得好死。”他和单飞都知道眼下问题的严重，暗想在这种地方搞不好就是同归于尽，大伙最要紧的是齐心。他是问心无愧，发誓并没什么犹豫，不过他还是忍不住看向了曹棺。
曹棺半晌才道：“去闯云梦心脏的事情绝对和我无关，不然让我此生见不到诗言。”
单飞、郭嘉不约而同的舒了口气。他们心中都有些担忧，但听曹棺这么说总算心中有底——曹棺若不是有十足的确信，不会拿诗言的事情做赌的。
姬归喃喃道：“那入侵云梦秘地心脏的只有如仙那帮人。难道……”他眉头紧锁间，随即叹道：“如果真是这样，谁都保不住她们的性命。”
郭嘉眉头紧皱。
单飞懒得操心如仙等人的事情，却很担忧孙尚香的情况，追问道：“老丈，祭台的门户为何打不开了？”
姬归挥挥手，沉吟道：“门户似乎有了问题，又像是……诗言在里面闩上了门。”
单飞对这种防盗装置并不稀奇，暗想他那个年代的防盗门都可以在内部自锁，他只是吃惊诗言的目的，“诗言为何要关上祭台？”
姬归早闭上眼睛，似在感受着什么，半晌后惊诧道：“不知道，我向诗言问话，她没有回答！”
※※※
单飞焦急时，孙尚香心中的焦虑更是不言而喻。她虽是冷静、知道此举不妥，但她煎熬了许久，若不在此时问出想要的答案，出了这祭台想要再回来询问诗言，那几乎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诗言和曹棺说的平淡，但是和曹棺在诀别。
孙尚香敏锐的感觉到这点，这才在众人退出祭台时毅然的冲了进来！
她一定要得到答案！
本还担心姬归、楚威他们随后进来捉拿，可回头望去，不见门户那有丝毫的动静，孙尚香略有奇怪，很快紧张的盯着诗言，见其默然，孙尚香急声道：“诗言，你为何不说话？我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诗言虽是平静的凝望孙尚香，但不知为何，眸中却闪过丝紧张之意。略有沉吟，诗言轻声道：“你……你……不用知道这个答案，只要记得……”
“为什么？”孙尚香几乎吼了出来。
她真不明白！
为何诗言只要一个“是否”就能释疑的事情，偏偏不说出来？她看得出诗言知道答案！
如果诗言不知道的话，这时就会质疑她的问题。
诗言只让她不用理会，诗言知道她孙尚香是否是晨雨！
纤腕微翻，孙尚香已将许愿神灯拿在了手上。
诗言见状，容色改变道：“不要！你千万不要！”
她话音未落时，就听孙尚香低声喝道：“诗言，告诉我，我究竟是不是晨雨？”她那一刻心中前所未有的迫切，不知道用了许愿神灯后感觉到的那个诗言和眼前见到的为何有了不同。
难道不是一个人？
她蓦地许愿，神灯倏然大亮！
黄金祭台的千万光芒在那一刹间，倏然被神灯吸入其中，诗言眸中带着凛然时急声叫道：“不要伤害她！”
孙尚香心中困惑不解，根本不知道诗言在向谁说话时，陡然芳心震颤，一口血遽然喷了出来！
天昏地转间，孙尚香瞬间就坠入了黑暗之中，但晕过去的刹那，她还能想到一个奇怪的问题——没有人击中她，诗言也没有对她出手，甚至对她又表现出难得的关切，那她是被谁所伤？
她软软的倒了下去。
神灯一亮再黯，有鲜血如雾缓缓的从半空而落，染上了祭台、撒在孙尚香的身上。
诗言见状本要上前，不知为何却还是凝立在那里并未稍动。她神情满是不忍，但她还是静静的立在那里，幽然轻叹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
孙尚香霍然睁开了眼眸——眼眸中没有了幽然的相思，只有了无边的萧杀。
诗言神色的关切渐渐的淡去，涩然道：“女修？我知道一定是你了！”
“孙尚香”缓缓站起，少了三分柔弱的观感，却多了十分的傲视天下的姿态！
她这刻自然不是孙尚香，而是女修回转！
四下望了眼，女修淡然道：“你知道是我？你是哪个？”
诗言半晌才道：“你会不知道我是哪个？”
“我自然知道你是哪个。”女修冷然道：“你是晨雨的师父，看起来又像是在黄帝后、偶入此间的人。”
她对身处何地问也不问，因为她才是这里真正的传承之人，如何会不知道这种奇异的地方是在哪里？
“可你并不简单。”女修盯着诗言道：“若不是我封住她的记忆、不让她再和你相见，你几乎告诉她所有的一切！你究竟是谁？”
诗言蹙眉道：“我是谁？”她那一刻略有茫然。
女修手中的许愿神灯遽然有明光一道落在了诗言的身上。
诗言娇躯微颤间，神灯明光回收，女修的眸中居然也有了丝讶异，“是你？你居然还在？”
“什么？”诗言反倒有丝不解道。
女修随即恢复了冷静，喃喃道：“原来你还不知道，那最好不过。”
诗言不再询问自身的事情，她看出女修对她并没有什么好感。不过女修虽是萧杀，她对这个掌控苍生的女王并没什么畏惧。
“这就是女修的宿命？”诗言惋惜道。
女修冷然不语。
诗言执着道：“继承女修传承的人，就会被女修强行的抹去以往的记忆，听从你的命令行事，因此晨雨虽然立志破誓，却始终想不起她以前的事情？”
女修缓缓道：“她本来要想起来了……我倒没想到她以前的意志是如此的惊人，居然将和单飞一起的记忆保存了下来。”
“可你阻止了她去回忆，亦暗中让她觉得困惑，不知道那些记忆究竟是否是真实存在的？”诗言神色亦冷道。
女修冷笑道：“没有任何人能违背我的意志，晨雨不能，你……也不能！这是我最后给你的警告，你莫要对她提及以前任何的事情。”
“不然呢？”诗言反问时带着丝气愤。
“你知道后果的。”
女修冷淡道：“我或许不会杀了你，但会杀了她！”
诗言蹙起纤眉，半晌才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女修反问道。
诗言喃喃道：“你不和我说，我也能猜出来。”
女修带着哂笑道：“你猜得出来？”
诗言看着女修，缓缓道：“你下葬的方法是世人根本无法做到的事情。你下葬的秘密更没有太多人知晓……”
女修淡淡道：“这就是你猜出来的事情？”
诗言摇头，“我心中一直有点奇怪，既然如此，为何会流传出女修传承的事情？流出这个传说的人究竟是谁？”凝望着冷漠的女修，诗言轻声道：“传出这个秘密的本是你自己！”
女修眸中有寒芒闪动。
“谁都以为你传出这个秘密是为了让人传承你的能力，辅助单家人绞杀使用异形香之人。”
“难道不是吗？”女修多少收起了轻视，似惊奇诗言的聪颖。
“不是这样的。”
诗言摇头道：“若是这样的话，你不必抹去传承之人要保留的记忆。你根本不信传承之人，你要自己动手做些事情是不是？必要的时候……”
她神色有些惊骇，“必要的时候，以你的个性，你甚至……”她没有说下去。
女修目光凝冷，亦没有追问。诗言明白她的目的，她也知道诗言要说什么。
“你有个可怕的计划。”诗言说话间娇躯微颤，眸光倏然发亮，“我知道了，你的计划是想……”
她没有再说下去，并非故弄玄虚，而是心悸的难以自已。
“我小瞧了你。”
女修凝望诗言半晌，轻叹道：“你居然能猜到我的计划。”微微一笑，女修笑容中却带着说不出的萧肃，“但你不会破坏我的计划，对不对？”
诗言没有言语。
“没有人能违背我的意志，亦没有人再能破坏我的计划。”女修缓缓上前一步，凝望着诗言道：“你也不能。记住这点，不然你会后悔。”
看着昂首而立、并不畏惧的诗言，女修淡漠道：“我知道你不怕死，你站在这祭台上还能如此的冷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怕死的人，我念及和你的关系，亦不想杀了你。可是你若想破坏我的计划……”
冷的如冰山般，女修字字凝寒道：“死的就不止是你！”

第五百九十八章 不够资格
单飞心急如焚的看着姬归，虽然知道姬归亦不明白诗言在和孙尚香谈着什么，但他想从姬归口中得到确定的回复。
“孙尚香不会被祭天吧？”郭嘉问出单飞最害怕的事情。
姬归先是愕然，随即笑道：“怎么会？诗言关闭祭台可能只是有些重要的发现，她不会伤害孙尚香的，她谁都不舍得伤害的。”轻叹一口气，姬归解释道：“此间不是牢狱，若非自愿的话，我等怎会让无关的人去祭天？”
曹棺冷冷道：“那也说不定的。”他心中想得却是——云梦犯错的人不死就是祭天，诗言这才选择了祭天。
诗言原谅了他曹棺。听到诗言和他轻言细语并无芥蒂的样子，他就知道诗言原谅了他。这本是让他喜悦的事情，可他真的高兴不起来。
原谅他曹棺的诗言让他离去，却在独自承担他的错处，他如何能视而不见？
一定要带走诗言！曹棺心中坚定的想着。
姬归瞥了曹棺一眼，微皱了下眉头。
郭嘉一旁沉吟道：“姬老丈，有件事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姬归微笑道：“郭祭酒客气了，难道在你的眼中，老夫是凶神恶煞不成？你可以问，我也能选择不答。老夫和楚威有点不同，他不允许此间有一点改变，老夫却喜欢多听听旁人的想法，尤其是你们的。”
略有伤感，姬归轻声道：“其实老夫以前倒和楚威仿佛。”
“是什么让老丈开始改变呢？”单飞立即问道。
姬归看了曹棺一眼，喃喃道：“无论谁和老夫一样，看尽了世上的沧桑冷漠，都是难免心灰意冷。因为我们无论如何改变，这世上就是分了再合、合了再分的，始终不破权欲的可悲轮回。偶尔有几个所谓英明之主的出现，亦是很快衰落变得昏庸，一辈子能够英明的君王，除了尧舜外，老夫倒真的找不到第三人。这两千年来，你们能找到第三个吗？曹操肯定不是吧？但他眼下还算是个不错的人了。”
单飞、郭嘉沉默不语。
姬归喃喃道：“都说君子隐恶扬善，老夫或许不该这么讲，可是老夫不妨对你们发发牢骚，因为老夫知道你们也能看得出来。”神色感喟，姬归无奈道：“若是这世上遇到了残暴的君王，百姓受到的苦难更是难以想象。”
郭嘉轻声道：“老丈没想过去改变这个轮回吗？”
姬归笑叹道：“老夫连个楚威都是无法改变，又如何奢望去改变世上的轮回？”默然良久，姬归看着郭嘉和单飞道：“老夫倒很佩服你们两人。”
单飞、郭嘉很是意外，齐声道：“老丈过奖。”
“没有过奖。”
姬归摇头道：“你们都是看破了太多事情，却还能坚定的去改善这个世界，郭祭酒留在曹操身边，恐怕不只是为了一统天下，还为了影响曹操？”
郭嘉微有慨然，半晌才道：“我从未想过去改变什么。”
“但你在影响着曹操，也让曹操少了很多屠戮，这已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事情。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把这种话当作理所当然的人，已有着说不出的可悲。没有谁有道理为某些‘高尚’的目的让旁人送命的，是不是？”
姬归见郭嘉垂头不语，喃喃道：“单飞这孩子和你仿佛。但他又是太向往自由自在……”
看着单飞，姬归微笑道：“天女传人都和你仿佛，马未来亦是如此。老夫初任此地宗主的时候还满是壮志豪情，但过了许多年没有进展，难免意志消沉。诗言这孩子却不一样，她一直对这世上有着坚定的信心，老夫被她影响，才开始变化一些，可惜……”
他又看了曹棺一眼。
曹棺突然走到了姬归的面前，在单飞、郭嘉都要出手拦阻的时候，曹棺突然跪了下来，哑声道：“姬归，我曹棺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到如今终于明白你老的大度。”
姬归皱眉道：“你要求我什么？诗言的事情不用再谈了。”他老辣非常，如何不知道曹棺这样举动必有所求？
曹棺一滞，嗄声道：“为什么？你们云梦秘地不是公平的地方？错的是我，该死的也是我，为何要诗言去祭天？诗言要让这个世上变得更好，难道有错？”
姬归默然。
曹棺跪行两步，哀求道：“老丈，求求你！放过诗言，让我代替诗言去祭天！”
单飞、郭嘉一怔，随即神色感叹。
姬归看了曹棺许久，摇头道：“不行。”
曹棺一声怒吼，就要扑上去掐住姬归，却被郭嘉一把拽住拉到了身后，“老丈，他脑袋不太清醒，你不要怪他。”
“我再清醒不过。”曹棺叫道：“你们一定要一人死、要一人祭天，为何不能是我？”
“因为你不够资格！”姬归淡淡道。
曹棺怔住，随即冷笑道：“我不够资格？笑话，你知道我是哪个？”
“你是哪个？”姬归反问道。
曹棺眼圈发红，“我是如今天下最有……”他本想亮亮身份，可看到姬归冷淡的神色时、就知道自己在世俗的身份在姬归眼中实在不足一提。
“我方才就想问问。”郭嘉紧紧拉住曹棺道：“云梦秘地祭天一事究竟有什么目的？曹棺为何没有资格？”
看来你是真想送曹棺去祭天。
单飞心中嘀咕，回头望了眼祭台的方向，始终不见门户开启，终道：“诗言选择祭天是不是还有她的目的？”
姬归目光微闪，“你倒是更了解诗言。不错，诗言在第一次见到曹棺后回转后，就已决定祭天，这是她的心愿。”
“你说谎……”曹棺急得额头青筋暴起。
郭嘉低声道：“曹棺，你能不能听老丈说完？”
见曹棺不再言语，姬归这才接下去道：“但她还有点不舍的事情，这才到如今才准备祭天。云梦祭天一事本是此间最聪明、最有悟性的人才有资格去做。原因在于我等虽进入此间，在你们的眼中看似神秘，但对此间的了解却实在不过如沧海一粟。”
单飞倒是了解姬归的无奈。他看得出姬归他们和夜星沉其实仿佛，这些人虽占据了太空船，但说要运用太空船还是力不能及。
夜星沉亦是如此。
这些人不过是领悟了一点黄帝等人遗留的神通，在当世已是惊世骇俗的存在。那黄帝等人当年……单飞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或许黄帝这些人就是和神一样的存在。
什么是神？
古代人将有远超世人能力的人称之为神，这么想来，黄帝等人被称为神亦是再正常不过。
“祭天是为了让这里的人更加了解此间？”郭嘉询问道。
姬归沉声道：“不错，正是如此。因为先人发现这九层祭台很是玄奥，在这里的人能领悟到一些别人无法领悟的事情。伊始的时候，是偃师开启通道让我等的先人进入，但先祖一步步的通过这祭台开始领悟到如何运用破碎时空的能力，因此先祖认为祭天可以让我等领悟到更多黄帝的神通，进而破解世间的轮回，这才选中一些人做这件事情。祭天需要自愿，诗言是自愿做这件事的。”
郭嘉微有诧异道：“如此说来，诗言反倒不会……”
“死”字并未出口，郭嘉暗自奇怪，心道如果这样的话，诗言不过是被封在此间悟得一些东西，性命总是无忧的，为何看楚威、姬归的模样，对诗言的结局并不乐观？
姬归半晌终道：“但人力有穷，无论诗言如何聪颖，她若是在一定期限内无法再有领悟的话，她就要使用长生香来辅助，而且份量会越来越重。”
单飞心中微凛，他自然记得孙策、严虎的样子。
曹棺哑声道：“她还要多久使用长生香？”
“掐指算来，应该还有一年。”姬归回道。
曹棺微微松气时，就见姬归回头望去。
黄金祭台门户已然开启！
单飞一直留意着祭台的动静，见状顾不得许多，飞身入了祭室后直冲上九层高台。
姬归并没有拦阻。
见孙尚香软软的倒在地上，嘴角有丝鲜血，又望到诗言就立在不远、不闻不问的样子，单飞终于喝道：“诗言，你？”
“不是诗言对孙尚香不利。”郭嘉低声道：“孙尚香手上握有许愿神灯，她好像又用神灯许愿了，每次许愿后，她都会有点问题。”
“什么？”单飞倒不知道这点，闻言惊奇道：“她许愿做什么？”不等郭嘉回答，单飞已明白过来，“她是在帮我？”
郭嘉嘴角露出丝欣慰的笑，他知道单飞会明白，如此足矣。
伸手扶起孙尚香，单飞见伊人始终昏迷不醒，心中正焦急时，听诗言道：“她会醒来的，你不用担心。”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曹棺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亦踉跄的跟在单飞、郭嘉身后上了高台之顶。
他知道若是楚威在，说不定一掌将他毙了，姬归倒还是很有人情味，居然并没有阻拦。
诗言略有犹豫时，郭嘉亦问道：“孙尚香这般急迫，肯定是想问她是否就是晨雨？诗言，你是如何答复的？”

第五百九十九章 诗言的答案
郭嘉问话时用了个巧妙的策略，暗想只要诗言回答，他总能有点结论。单飞一听，一颗心瞬间揪了起来，他千辛万苦的到了这里，最重要的目的不亦是为了这个答案？
诗言良久才道：“曹棺，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郭嘉和单飞均是怔住，没想到诗言居然采用了避而不答的方法。
“你说！”曹棺倒是毫不犹豫。
“至于如何请你帮忙，我会和单飞说及。”诗言轻声道。
曹棺很是诧异，他不知道诗言有什么计划不能当面对他来说，一定要单飞来转达。
“眼下你们先离开这里。单飞，你将孙尚香……送到外边后，再回转片刻，我有话想和你说。”诗言商量道。
连郭嘉都是暗自纳闷，不知道诗言这么安排的用意。
看到曹棺的迟疑不舍，诗言微笑道：“你如果连这件事都无法做到，我怎么能信你会帮我去做事呢？”
曹棺看到诗言眸中的期待，一咬牙，转身方要下祭台，就听诗言轻唤道：“曹棺……”
霍然止步，曹棺以为诗言改变了主意，忙道：“什么事？”
“你怕死吗？”诗言问道。
曹棺怔了下，他做梦也没想到诗言突然问他这个问题。不敢立即回答，只怕再有差错，曹棺认真思索了许久，“我怕死。不过我是怕我未向你说出我真正的心意后就死去。如今……我什么都不怕。诗言，如果有可能……”
“我要替你祭天”几个字迟迟没有说出，曹棺不是不敢，而是知道说出亦是没有用处。
诗言微笑的看着含泪的曹棺，眸中亦有雾气道：“好。那我会让你做件极为危险的事情，单飞会告诉你去做什么。你如果做到了……”她说话间看了祭台下的姬归一眼，低声道：“我们说不定有再见的机会。”
众人惊诧。
姬归在台下好像没听见一样。
曹棺更是难以置信道：“真的？”
“自然。”诗言含笑道：“我骗过你什么？”
曹棺认真的回忆良久，精神渐渐振作。他蓦地发现诗言对他是有隐瞒，但诗言真的从未骗过他什么！
缓缓走出祭室，曹棺看着门户再次关上，扭头望向留在外面的郭嘉道：“郭嘉，你有什么想法？”
郭嘉负手默然片刻，双眉微扬道：“我只看出诗言决定去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一定要单飞去做，而且需要你的帮手。除此之外，我暂时没有别的想法。曹棺，诗言不是故弄玄虚的女子，她不肯……”
看着树下还在昏迷的孙尚香一眼，郭嘉低声道：“诗言不肯给出晨雨的答案，一定有她的难言之隐。那诗言的难处究竟是什么？”
曹棺亦明白这点，但真的想不到问题的答案。
※※※
单飞也想不明白，他将孙尚香送出了祭室，回转到九层祭台之顶独自面对诗言时，亦和郭嘉一样的困惑。
只要一个“是不是”就能解决的问题，诗言为何不对他说出答案？
“你一定奇怪我为何不径直给你答案？”诗言凝视着单飞，轻声道：“这世上如果有三个人知道晨雨是不是孙尚香的话，我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单飞抑住心中的激动，苦笑道：“你若说出来的话，我会很感激你。”他知道另外两个应该就是孙钟和鬼丰。
“我若不说呢？”诗言反问道。
单飞沉默了半晌，“我觉得你会有不说的道理。我和你虽是初次见面，却早听曹棺、晨雨说过你。晨雨最尊敬的是你，曹棺最爱的是你，我想能让曹棺、晨雨依恋的人，做事必定有她的道理。”
诗言的眸中满是赞赏之意，“晨雨没有选错你。”
单飞心中不知何种滋味，他感觉诗言既然这么说，问题终究不会有什么结果。
不想诗言眨眨眸子道：“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但如今已不仅仅是一个答案那么简单。你和孙尚香之间有个极大的阻力……”
“我和孙尚香？”单飞的目光如星光般的闪亮。
“是的，你和孙尚香之间！”
诗言微笑强调道：“这个阻力非你们二人能够抗衡，我就算告诉你们答案，增加的亦是你们的磨难、甚至会引发更激烈的抹杀，那时候我们的问题更大。”
单飞喃喃道：“答案会增加我们的磨难，引来激烈的抹杀？”
诗言轻声道：“因此我方才选择了沉默。”她说话间眸中闪着坚毅的光芒，“但沉默不是代表着我不会反抗，我不是怕死的人，曹棺不是……你看起来也不是？我们既然不怕死，那还畏惧什么？我们需要做几件有意义的事情。”
单飞皱了下眉头，不知道诗言为何几次提到“死”字。
“你要帮助晨雨！晨雨虽立誓破解宿命，但她眼下是最需要你帮助的时候，你不会让她失望的，是不是？”
单飞半晌终道：“我不会。”
黄河上就开始承诺的那个少年，如今从未忘却。他说过的话，他全都记得。
诗言露出了欣慰的笑，认真道：“眼下你要找的已不止是晨雨，你亦要和晨雨般去破解这两千年的宿命、还有女修传人的宿命。”
单飞看着诗言慎重的神色，知道这女子如今说的每句话都有深意，他暂时记了下来，径直道：“我怎么帮助晨雨？”
他一直想帮晨雨，但是以前他根本找不到晨雨，如今听诗言的意思——孙尚香就是晨雨？
诗言没有明言，单飞如何会听不出这点？诗言不会平白关注他和孙尚香之间的问题。
“我……”诗言沉吟半晌才道：“单飞，你到了此间，听到我爷爷提及了往事，知道我做的一切。我似乎将这个世界变得更糟……”
“你没有！”
单飞否认道：“如果人人都如你做的一样，这个世界早就击破了黄帝之后的轮回。”
他没有撒谎。
爱一个人不会有错，期待一个人做出善良的改变亦不会有错，如果这些都是错，那这个世界根本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诗言秀眸闪亮，轻叹道：“谢谢你。我以前很是沮丧、本来已少了信心，但我等到了曹棺，如今又听到了你的话，让我信心更增。单飞，你和晨雨都应该知道——磨难对软弱的人来说，就是意味着逃避退缩，可对于坚信自己想法的人来说，磨难只会让你我不再软弱，更会让我们清楚的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单飞发怔，鼻梁微有酸楚，记得诗言最后说的几句话就是晨雨当初给他的留言。
“流泪意味着软弱，意味着你再没有了办法。”诗言轻声又道：“你要寻找到问题的答案，靠的本不应该是泪水。”
单飞身躯微震，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诗言。
诗言露出丝狡黠的笑，“你看，我知道很多事情的。”
“这是……”
单飞嗓子发干，记得这几乎就是孙尚香当初在狼牙峰镜室内和他的对话。他对这几句话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当初他听到孙尚香这般言语，就曾想到过——孙尚香和晨雨说的不同，意思却是出奇的相似，晨雨是个坚强的女子，孙尚香亦是。
诗言将那孙尚香说的那几句话几乎原封不动的说出来，之前又提及到晨雨的留言，这女子究竟是如何知道这般隐秘的事情？
这本是不可能有第三人知道的对话！
诗言是误打误中，还是刻意用这两句话提醒他单飞——晨雨忘记了他，却还有着从前的性格？
“这都是你和晨雨说过的话。”诗言轻轻的吸气，神色间略有紧张之意，却坚定道：“当初孙尚香用了许愿神灯和我交流的时候，我从她的头脑中得到了这些事情。”
单飞只感觉手脚冰凉，热血刹那间全部涌到了头顶，“你是说……”
诗言缓缓点头，却轻轻摆手，不让单飞再说下去，含笑道：“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人，一定能明白的。”
很是感喟，诗言低声道：“人的记忆是很奇怪的东西，只要发生的事情就一定会记在脑海中，区别是——有些人能完全无误的回忆出来，有些人却是没有这个能力。”
单飞心情激荡，暗想诗言这么讲，无疑是说她是从孙尚香脑海中得到了晨雨的记忆！
孙尚香真的就是晨雨！
微微的舒气，单飞破解了心中的谜团，一时间信心百倍。在他看来，晨雨是否记得他单飞已无关紧要，只要他能确定晨雨就在身边，那还有什么畏惧？
虽不知道诗言为何这般迂回曲折的和他说明，单飞还是感激道：“多谢。”
诗言微笑道：“这是你自己想到的，可不是我告诉你的。”向祭室门户的方向望了眼，诗言随即道：“请你记住我今天和你说的每句话。”
单飞见诗言有结束谈话之意，迟疑道：“你和曹棺间……”他记得诗言和曹棺还有个约定。
“看来我帮了你，你很快就会帮我了。”诗言方才始终有些紧张，这会儿却有了轻松之意，“你处理完此间的事情，就要去楼兰神庙的？”
单飞略有意外，不知道眼前这如精灵的女子如何知道这多的事情，不过他还是点头道：“女修让我到楼兰神庙寻找巫氏的人……”
他留意到诗言听他提及到“女修”时露出的紧张之意。微有困惑，单飞迟疑道：“你要曹棺做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诗言喃喃自语道：“奇怪，我总有一种感觉……我们几个人之间的事情本是难以切割……”
单飞微愣。

第六百章 离奇的失踪
单飞不知道诗言说的“难以切割”的用意，他感觉和曹棺的关系很让人头大。
是曹棺将他单飞带到这个世界的！
之后兜兜转转，他单飞和曹棺间总有点牵扯不清的关系，可诗言说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那就是应该还包括诗言的意思。
他单飞和诗言会有什么关系？
诗言困惑的自语道：“她说我居然和她有关系，我为何想不起来？”终于摇摇头，诗言自信道：“我眼下不知道，不过我会在这里想起来的。”
望向单飞，诗言道：“你应该听我爷爷提及我上祭台的目的，我伊始想的很简单……我只想通过曹棺改变这个悲惨的世界，不过我失败了。”
单飞安慰道：“你并没有失败。最少你改变了曹棺、曹棺又影响到曹操……”
曹操当初亦是杀戮难数，但最近的手段柔和了一些，这其中说不定也有诗言间接的作用。单飞看得出曹操很受曹棺的影响。
“但这不是破解轮回的方法。”诗言喃喃道：“我们或许能改变一时，但不用许多年，这个世界又会到了分分合合的地步。”
单飞默然。
他那个时代很多国家都还不稳定，什么共同体、盟国的层出不穷，有合并、有分解的，分合的范围不过更加广博一些，本质和华夏的战国七雄没什么改变！
都说大家是地球人，可各个方面的歧视、差别看起来永远都是不能泯灭。
“我失败后发现问题所在，就想从黄帝那里得到最终的答案，这才选择了上祭台。我看得出来，曹棺还想要‘救’我。单飞，告诉曹棺，是我自己选择走上祭台，而不是要躲避死亡。”
诗言微笑道：“我爱曹棺，但我更想做一件自己想做的事情，希望他能支持我。”
单飞苦笑，“我很难对曹棺解释的，你为何不亲自来说？”
他对诗言油然产生一种敬佩。他反倒比曹棺更能明白诗言的意思。
诗言痛苦过、彷徨过，在他单飞和晨雨讨论诗言的时候，还认为诗言是在畏惧和躲避，事实却证明，诗言是个勇敢的女子。
很少有女子能像诗言这般有勇气。
诗言想要通过上祭台寻求破解世上轮回之道！
单飞对那些鼓动别人去伟大的人并不感冒，因为那多少有些自私、煽动的成分，但对那些能自发的坚持自己的理想、甚至不惜因此献身的人还是心存敬意。
不过他亦知道很难向曹棺解释这件事情，因为在曹棺的心目中——诗言是为他曹棺上祭台，他曹棺就一定要救诗言！
旁人的解释只会让曹棺更加的钻入牛角尖，这就是局中和局外的差别，亦如一个坠入情网的少年，你的任何提醒都是于事无补，一定要等他自己醒悟才可。
“我说了，他也不会信的。”诗言轻叹道：“他是变了很多，但他用了无间后本是为了我，如何会眼睁睁的看着我去做这件事情？以他的性格，就算自己去祭天，也不会让我去做的。”
单飞不能不说诗言对曹棺了解的很是深刻。
“不过我们还是可以让他慢慢的明白这点。”诗言微笑道：“你去楼兰神庙时带上曹棺，说是我的吩咐。告诉曹棺，在那里能找到救我的方法。”
单飞皱眉不语，他看得出诗言这次说的并没有那么自信。
“不过女修的目的绝不会是对你说的那么简单。”诗言低声道。
“女修有什么目的？女修的宿命究竟是什么？”单飞接连两问道。
诗言犹豫片刻，“单飞，我不能和你说。因为我虽然不怕死，却知道这和无间效应仿佛。你改动的越多，反弹亦会更加的强烈。我如果径直告诉你答案的话，你就会缺乏了去改变的过程。”
见单飞沉吟不语，诗言耐心解释道：“这就是和一个恶人为恶般，我们看到的总是他为恶的结果，却很少有耐性去寻求他为恶的原因。更多的时候，尘世中对于这种事情不过是一杀了之，但土壤在，就会结出相同的恶果。一杀了之不过让问题深埋、让我们忽视土壤所在，因此问题总会再次爆发出来。”
单飞反问道：“你让我去寻找滋生宿命的原因？”
诗言赞道：“你真的聪明，怪不得马未来会选中你。我相信以你的悟性，寻求答案的时候就已在着手真正的解决宿命的问题。”
上前一步，诗言满是鼓励道：“单飞，这世上很多人都是言行难一，但你不同。你只要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我相信你能一定能解决这个两千年来一直存在的问题！”
单飞走出祭室的时候，脑海中转着方才诗言说的一切，他留意到几个关键的地方。
诗言虽然没有明言孙尚香就是晨雨，但是她多方面的指出这个事实，甚至将孙尚香脑海有晨雨的记忆都找出来、对他清楚的说明。诗言一直没有直接说出答案，一定有她的考虑！诗言为何要这么做？诗言是不是在暗示什么？诗言说的他和孙尚香之间的阻力来自哪里？
提及“女修”的时候，诗言有丝忌惮之意，她反复提及女修的宿命，却不说出宿命的真正内容，而且诗言提及到她若说及真相，会引发激烈的抹杀，反倒会增加他和晨雨的磨难。抹杀什么？记忆？谁在抹杀？诗言说了，那种力量是他和晨雨根本无法抵抗的！
心中微凉，单飞想到“女修传人的宿命”几个字，又回想到当初女修重现、傲世天下的模样时，脑海中如电闪而过——女修是个强势的女人，他单飞知道强势就意味着控制。
不待他再想时，曹棺已冲到他面前，急声道：“单飞，诗言让你做什么事情？”
“带你去楼兰神庙。”单飞回道。
“那里有救诗言的方法？”曹棺立即道。
单飞传言道：“诗言说你去那里，能找到救她的方法。”
曹棺皱眉不解道：“真的？”
单飞摊手道：“你若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扭头向树旁望去，见孙尚香缓缓的睁开眼眸，容颜略有憔悴，单飞心中微痛。
孙尚香很是茫然道：“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只记得自己使用许愿神灯来质问诗言后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她已在祭台之外。
和当初用许愿神灯寻找诗言受阻的情形类似，只是这一次反应更加的猛烈，为何她要见诗言询问答案，就会出现受阻的问题？
孙尚香心中不解，缓缓站起又要向祭台的方向走去时，发现有人轻轻的抓住了她的手腕。不用看亦知道是单飞，孙尚香强笑道：“我还想问诗言一些事情，你不要拦我。”
单飞望着孙尚香的失落，几乎要脱口说出答案，但回想到诗言的提醒，终于道：“不用了。”
“为什么？”孙尚香不解道，看到单飞眼中的担忧之意，孙尚香咬唇道：“我不会有事的，你不用担心什么。”
“可云梦秘地好像有点问题。”单飞扭头望向姬归，岔开了话题。
单飞对姬归很有好感，知道这睿智的老者看似淡然的不理世事，实则帮助他们许多。若是楚威在的话，说不定会治孙尚香一个擅闯祭台的罪名，更不会让曹棺亦上祭台和诗言相见。
姬归并没有那么刻板，甚至默许他们做一些事情。
曹棺亦是明白这点，想起云梦秘地方才发生的意外，居然对姬归主动道：“姬老丈，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知道诗言不会再见他，只想看能不能帮手换取诗言的自由。
姬归神色有了分凝重，沉声道：“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众人回转到桃花林处，见如仙等人很是不安的立在那里，楚威看起来如同冰冻的寒铁般，萧杀无限道：“如仙，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再不开口，莫怪老夫辣手无情！”
单飞等人一听，已知道是如仙在捣鬼。
如仙见郭嘉等人远远的走来，咬牙道：“楚威，你让我说什么？云梦秘地不是公平的地方吗？不是我们做的，你抓不到人就拿我们撒气，这也叫公平？”
众人错愕。
有人擅闯云梦的心脏，楚威出手，居然抓不住来人？
姬归神色凝重，缓缓道：“楚威，眼下如何了？”
楚威脸色寒的凝霜，冷然道：“方才云梦心脏有人偷入，你是知道的。”见姬归点头，楚威道：“那人拿走了那里的破天鼓！”
姬归耸然动容，“什么？”
单飞一看到姬归这种模样，就知道“破天鼓”这玩意对云梦秘地很是重要。
孙尚香芳心本忧，她陪单飞历尽艰辛的来到此间，对和单飞的约定、白莲花的赌约一直记在心上。
她以为自己这次能帮单飞找到晨雨，不想每到关键的时候就会晕了过去，难道这本是她的命？她做赌之时就已注定要输的命？
听到楚威提及“破天鼓”几字，她感觉似有耳闻。再一回忆，她记得在初见自鸣琴时曾坠入幻境，听到个女子对什么单将军提及过破天鼓，那是和自鸣琴一样，都是黄帝遗留之物。
郭嘉一旁倒是奇怪，缓缓道：“拿走了东西，让她再交出来就好。”他说这话倒是自然而然，暗想这个地方是难进难出，若没有楚威、姬归的准许，谁能出去？
没有任何人能在这里逃过楚威和姬归的捉拿！
楚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姬归似从楚威脸上看出了什么，惊诧道：“那人不见了？”

第六百零一章 抢占先手
众人均和郭嘉类似的念头，楚威虽是铁面无情，但做事绝不鲁莽。楚威既然逼问如仙，事情就应是如仙等人做的无疑。
这个女子恁地大胆，可说是老虎的屁股也要摸一摸，有什么东西值得她这般冒险？
但无论她遣什么人去偷东西，她们是因缘巧合的进入这里，想要出去必定要得姬归等人的准许，否则一辈子就可能老死在这里。
这是云梦秘地，鬼丰、夜星沉来了都要束手束脚。这二人就是知道这点，才始终没有出现。既然如此，有人偷了东西离不开此间又有何用？
众人均是这般想，听姬归发问时，脸色可说极为古怪，暗想怎么会有人能够离开？不想楚威肃然道：“不错，我进入了云梦心脏，发现破天鼓不见，偷窃之人亦是不见。我启动了云梦的天眼搜寻，此间再无那人！”
姬归神色凝重，他知道云梦的天眼对内人、外人一辨而知，楚威这么说，偷窃之人就绝不会再在这里。
如仙轻笑道：“看你老儿说的煞有其事，说不定破天鼓是被你们自己的人拿走了。我们的人都在这里，你若是不信，大可叫孙郡主搜搜我们。”
她本是惊诧的神色，但听到人已消失不见，神色很快恢复如常。
楚天理低喝道：“你撒谎！”
如仙眨眨秀眸道：“我哪里撒谎了？方才我等就是感觉闷得发慌，向你等请示能不能四处稍加走动，你也是同意的。”
她话未落，楚天理已重重摔的出去。
出手的却是楚威！
众人见楚威对亲子亦是不容情面，一出手就击飞了楚天理，都是面露不忍之意。如仙本是笑意盈盈，但见楚威这般模样亦是心中忐忑，再也说不下去。
“楚天理出外处事不当，对内行事亦是荒唐离谱，老夫定会严惩不怠。”楚威看也不看儿子一眼，盯着如仙道：“你看他对貂蝉之死心存愧疚，利用他的善心行事，更是罪不容恕！”
如仙看着那老者如钉子般目光，心中微冷，强笑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嘉轻叹一声道：“如仙，天理兄对你等心存歉然，这才任你等四下稍加走动，可你利用他的善心遣人出去窃取东西，实在很难对得起天理兄的善意。”
他虽不知详情，可听姬归、楚威几语，也多少明白其中的缘由。
楚天理对貂蝉之死显然心怀愧疚，郭嘉这般人物如何会看不出来？如仙就是利用这点趁楚威、姬归离去时向楚天理说事，趁机扩大行走范围，更有人借机冲入云梦核心之地。楚威深知这点，愤怒儿子的无用，这才出手重责。
郭嘉知晓这老者实则是动了真怒，楚威对儿子都是这般不留情面，更不会对如仙有怜香惜玉的感觉，若等这老者严刑逼供，那是谁都无法阻挡。
“交出那人和破天鼓。”郭嘉商量道：“你等……”
他话未说完，楚威已道：“你等还不会死，不然的话……”
如仙虽是心冷，仍旧硬着头皮道：“楚威，你也看到了，我们的人都在此间，你要搜的话，也可让孙尚香来搜，你还要我们怎样？”
“你以为老夫是瞎的不成？你们连同你一共有八人入了此间，但眼下只有七人。”楚威一字字道：“另外一人是谁？说出来！”
见如仙娇容阴晴不定，楚威嘴角突然露出丝冷酷的笑，“你来到此间后，见楚天理心软，又见姬归毫无主见，就认定我等是不过如此罢了？”
如仙未语，但心中却多少有点这种想法。
不想楚威话未落地时，陡然挥手。
姬归喝道：“且住！”他身形微耸之际，霍然就要上前，如仙等人的头顶突然现出一个红色的血洞。
霍然止步，姬归神色间露出不忍之意。
就听一个黑衣女子在尖叫声中蓦地腾空而起，竟被那红色的血洞吸入其中。
嗡的声响后，有白骨从血洞中跌落到地上，瞬间散乱。血洞封闭后，又有鲜血数点从空中落入白骨之内，徒添无尽的血腥之意！
众人心中大惊，纷纷倒退数步。见到同伴瞬间就化作一具散乱的白骨，剩下的刺客虽是经过太多的磨练，有人已是身躯微晃，几乎就要吐了出来。
楚威上前一步，盯着脸色苍白如雪的如仙道：“我数到三，你若还是不说的话，你再是自负容颜貌美，也不过变成区区的一具白骨！”
如仙容颜若土，见楚威才要开口，急声道：“好，我说！”
她自负美貌、又凭媚术颠倒了众生，来到此间后还是带着几分侥幸，但见楚威这般犀利的手段，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极为严重的错误。
“是鬼丰让我这么做的！”如仙紧张道。
众人寂静。
姬归、楚威二人虽都知晓夜星沉，但对鬼丰这人很是陌生，他们是从单飞、诗言口中得知此人，闻言不由互望一眼。
“鬼丰不会亲入此间的。”姬归缓缓道。
众人知道姬归不会猜错，鬼丰再是自信，亦不会自陷绝路的犯险。
如仙立即道：“他当然不会进入这里，但他算准了……算准了……”她脸色更白，感觉到郭嘉的目光隐有不满之意，如仙喏喏道：“他感觉我们……有机会进来，才安插一个外人混入我们之中。那人和我们本无关系，鱼目混珠的进来，就是要窃取云梦之物。我请楚天理让我等方便，以余众遮掩楚天理的视线，让那人借机混入云梦心腹之地。至于她如何找到地方、偷得了什么、如何离去的，我是一无所知。”
楚威面沉似水，“但你总知道那人是哪个？”
如仙本要讨价还价，可望见楚威握紧的右手，恐惧道：“我只知道她的名字，单飞却是和她熟识。”
众人一怔。单飞亦是错愕不已。
如仙早趁机闪身到了单飞的身侧道：“楚威，一切本和我等无关，我把一切都是告诉你了，你莫要言而无信！”
她最惜容貌，但见到同伴瞬间化作白骨的模样，虽不知道对方如何做到的这点，但再也掩不住心中的畏惧。
躲在单飞身侧，才能避过那不知何时出现的血洞。
楚威目光如刀，冷冷的看着姬归道：“姬归，你一直说天女传人再是公正不过，如今……”
“单飞并不知情。”姬归沉着道：“你我都是不能协调一致，单飞如何能阻止身边的人去做什么？”
单飞心中感谢，扭头望向如仙道：“你还未说那人的名字？”
如仙微微的吸气，扬声道：“我只知道那人叫做白莲花！”
单飞怔住。
孙尚香秀眸中亦是闪过一丝惊诧。
单飞自然熟知白莲花，亦知晓在琴鼓山顶洞时，白莲花和张辽等人一起在山洞中不知去向。他当初从孙尚香口中得知此事时微觉诧异，因为他知道白莲花的本事，亦知这少女早非当初那天真的少女，谁能轻易的擒住白莲花这种女子？
在乱石堆的地室内，他一眼扫去，看到了张辽、荀攸、边风一帮人等，甚至连葛夫人、亚克西都在其中，却唯独没有白莲花！
白莲花叫鬼丰姜叔叔，和鬼丰的关系自然非比寻常。
如今的乱局是鬼丰、夜星沉一手操纵。
白莲花又适逢其便潜入此间，却对他单飞一直装作视而不见……白莲花究竟在做什么，她又知道什么？
心绪繁沓，单飞见众人神色复杂的望过来，更看到楚威冷冰冰的眼神，镇静道：“我不知道此事，但我尽力帮云梦找回破天鼓。”
姬归缓缓道：“如此最好不过。”
楚威冷哼一声道：“你怎么找？”
“白莲花不在此间？”单飞反问了一句。见楚威、姬归摇头，单飞实在不知道白莲花如何能离开此地，沉吟道：“她若不在这里，肯定会到了大泽之上。吕布亦在上面。”
“我感觉你不用担心白莲花会变成僵尸。”楚威冷笑道：“如今想来，她和吕布很可能亦是一路的，就和这个如仙一样！你最担心的应该是你留在上面的一帮兄弟。”
“不错。”
单飞赞同道：“白莲花若在泽上，我会劝她还回破天鼓。吕布眼下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情，我去阻止他！”
一言落地，众人皆惊，难以置信的看着那承诺的少年。
姬归虽对单飞重视，楚天理、赵思益却一直对单飞有丝轻视，这才自作主张的行事，但这二人合力都是无法奈何的吕布，单飞居然想去阻止？
“你怎么阻止他？”楚威微有动容道：“用无间吗？”
“用我自己的方法。”
单飞极为镇定道：“我请两位再给我一些时间。”他这些日子来奔波往复本是疲惫不堪，但知道事态紧急，深深吸气恢复了精力，面向姬归道：“请老丈将我送到方才进来的那乱石堆处。”
“用不用我帮手？”孙尚香亲眼目睹了吕布的狰狞，真不知道单飞如何能止住吕布，对于白莲花，她倒不算太过担心。
白莲花对她孙尚香咄咄逼人，但孙尚香如何不知白莲花对单飞的爱意着实深厚，白莲花这般作为，会不会是为了单飞？
——寻回晨雨、夺回冥数的控制！若是根本帮不了单飞，反倒拖累单飞的人，离开单飞！
这本是白莲花和她孙尚香的赌约，她孙尚香从未忘却，白莲花如何会忘？白莲花未见得会帮单飞来寻晨雨，却最可能帮单飞夺回冥数的控制。
破天鼓和冥数的控制有关？
白莲花在做赌之时，早就胸有成竹？！

第六百零二章 鬼丰的“好心”
想到白莲花所为多是为单飞，孙尚香心中微有酸楚。她不怕白莲花伤了单飞，但知道白莲花若真如她孙尚香所料，那她很快就要离开单飞！
知道自己很难破解晨雨的问题，因为她无论如何努力，前方都是横亘着难以逾越的大山，孙尚香却想在最后离别之时能否帮手。
她有许愿神灯，如果郭嘉、曹棺所言不假，那她在关键时候还能助单飞一臂之力。
单飞听到孙尚香的提议，微笑道：“你们在此间等待我的好消息就可。我已想出阻止吕布的方法！”
他一言出，众人均是惊奇，如仙神色有些异样。
单飞本是越挫越勇的性格。如今局面看起来错综复杂，旁人或多或少的一头雾水，他却从中找到了关键之处，暗想吕布变成不死僵尸绝对是夜星沉和鬼丰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他要破解对方的计划，还是要从吕布下手。
“姬老丈，烦劳你立即将我重新送到乱石堆中。”单飞道。
姬归看了单飞半晌，从他的神色中看出执着的信心，微笑道：“好。”他手一挥，蓝洞已现。单飞再吸口长气，闪身到了洞中后随即消失不见。
如仙失去单飞的屏障，见楚威冷冷的望来，多少胆怯道：“我什么都说了，到这里并非我自己所愿，你们是公平的人……”
楚威冷淡道：“我们的确是公平的人，对于单飞这等尽力之人定有回报，但对于存心算计我等之人，却不会有什么客气。”
“我怎么算计你等？一切都是鬼丰的计划。”如仙辩解道。
楚威凝声道：“当初那种危险的时候，你等执意留在乱石堆中，是不是早知吕布会变成僵尸？亦在等云梦出手擒拿吕布时借机混入此间？既然如此，所有的一切如何会没有你的参与？”
一言落地，如仙的俏脸已变得极为难看。
单飞从半空跳出后，正落在吕布藏身的地室旁不远。
这时冷风正寒，四周阴沉的难以望远。单飞立在那地室旁，看着地上那已风干的鲜血片刻，缓步走到赵思益踢开的机关前。
机关巧妙，不过单飞曾目睹赵思益开启过，再次开合并不为难。他扳动机关，缓缓的合上地室然后再次打开，闪身跳到了地室之内，见吕布躺着的地方下有枯草、上有锦被。
锦被微旧，已被鲜血侵染。
他稍微翻动下锦被，闻着有淡淡的麝香气息传来。
吕布身硬如石，睡在枪尖上看起来都没有问题，有人却细心的铺下这种锦被，生怕他受寒辛苦。
那人应是貂蝉。
除了貂蝉，还有谁会对吕布有一分关心？
单飞看着那染血的锦被半晌，环望四下再无收获时，终于跃到地室之上。他在面对孙尚香时自信满满的承诺，心中实则对怎么制止吕布并没有太大的把握。
吕布要杀了所有人。他单飞当初就不是吕布的对手，如今更是无法抗衡吕布，能阻止吕布的机会看来只有趁吕布昏迷的时候……用无间回到三天前，他能改变什么？
并不急于动用无间，单飞虽对左近的地形略有了解，但还是快步的绕着乱石堆走了一圈，查看着附近遗留的痕迹后，又走到张辽等人被囚的石室前。
他要确定几件事情——看守的人都在哪里？他如何接近吕布才不会被人发觉……他用无间后到的是个满是敌意的地方，一不留神，说不定就会死在防守刺客的手上。
张辽等人被囚禁在这里着实有了几日，不可能没有人看守。
有尸体埋藏的地方就会有土层的不同，有人呆着的地方就会有痕迹的差别，他那一刻极尽心思的去想，不但在脑海中还原着附近的地形，还在揣摩着三日前左近的情况。
良久，他才再从石室中窜出，纵到旁边的石堆之顶，四下张望着，找到一处不起眼的石堆灌木之侧，确定此间并无人曾经呆过的痕迹。
微微的吸气，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单飞取出了通灵镜捏在手上默然片刻……
有光芒微闪后，石堆旁的单飞已然消失不见！
早经过多次的时空穿越，单飞知道眼下最重要的是选择地点。这里是荆楚刺客的居留所在，对外自然极为防备，但就因为这样，这些人自信防范，对于内部的动静反倒不会那么严密。
他查看半晌，确信落脚点不会有人监视，亦不会有刺客存在，这才选择穿到此地。
三日前的这里应没什么变化。
眼前微亮再暗，单飞知晓自己地点未换，流光偷转。他借暗夜正要隐藏身子查看周围的形势时，就听一人就在他身边不远淡然道：“我知道你会来的！”
单飞虽是胆大心细的加意防范，但那种环境下，蓦地听到有人这般言语，一颗心还是略有抽紧。
那人是在和他说话？那人怎么可能会和他说话？
他本有不信，但分辨出那人的声音后，内心暗自叹息。单飞缓缓的转过身来，就看到身后丈许的石堆顶上正坐着一人。
天无月。
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还是闪着狰狞的光芒。
鬼丰！
单飞看到鬼丰的那一刻，实在难信此人的算计竟如此精准。看到他单飞蓦地出现，鬼丰居然没有丝毫的惊诧，而且好似早想到他会到来？
缓缓挺直了腰身，单飞感觉手心尽是冷汗，还能冷静道：“你知道？”他虽感觉荆楚刺客和鬼丰之间有些关系——因为吕布当初被赵云击退后，是鬼丰帮吕布挡住众人。但直到这种时刻，他才确定鬼丰和如仙之间早有勾结，不然鬼丰怎会安然守在此间？
要对付那些刺客就很麻烦，这里居然还有鬼丰！
那石堆顶并非是舒服的所在，鬼丰坐在其上却是安稳不过，“单飞，你来是要杀吕布的吗？”
单飞眼皮子微微一跳，暗想他遇到的可是三天前的鬼丰，那时候的鬼丰见到他穿越过来不诧异已让人惊错，那时候的鬼丰居然还算到他单飞此行的目的？
到底是谁从未来而来？
这人恁地神奇？
“你知道我怎么来的？”单飞不信道。
“自然是用了无间，不然如何能不惊动防守的刺客到了这里呢？”
鬼丰声音中没有揶揄，只有感慨，“当年我初见你的时候，就和你说过，好好的活下去，活到见到无间的那一刻，我一直在等你能真正的运用无间，我也无数次想过如何和用无间的人交谈，如今终于得偿了心愿。”
单飞凛然之际，望向鬼丰背后的那黑柄长剑。剑柄过头，斜插在乌黝黝的剑鞘中。
当初他单飞对鬼丰就是惊为天人，时至今日他单飞武功精进，但居然对战胜鬼丰还是没有半分把握。
这人实在太神秘、太难测。
檀石冲当初拽得难言，但狂妄的人总会撞到天花板，鬼丰的极限却是无限。
“你没有让我失望。”鬼丰喃喃道：“当初我和你说过，你那一段日子的际遇，某些人一生都做不来。你若是一直留在许都，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不过你选择了另外一条路、你也只有这一条路可选。因为曹棺既然将你找来，就不会让你有别的路选。”
单飞见鬼丰仍和以往般和他聊天，真的搞不懂这人是寂寞还是怎地……
鬼丰明知他单飞有意破坏计划，居然还是这般淡然？
“我当时还说过……”鬼丰轻声道：“这世上有帆的人本来不多。”
单飞记得在小白马寺殿顶听鬼丰说过这些话，终于沉声道：“你自然是有帆的一个，不过感觉你的方向是驶向地狱？”
他本要激怒鬼丰寻找机会，不想鬼丰轻轻抚掌笑道：“说的好，从未有人如你这般说出我的方向。我的确一直憧憬着驶向地狱的。这些年来，我一直在向着这个方向努力。经过我这些年的努力，我们终于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单飞问道：“是你把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
鬼丰目光微闪，反问道：“看来我已成行？”
单飞看着三日前的鬼丰，心中有着难言的怪异。他不经意的一句话告诉了鬼丰有关未来的事情，鬼丰居然全然了解。
“我知道我一定会成行的。”鬼丰口气中带着唏嘘道：“云梦秘地的人虽是武功高强，但始终不会脱离人的本性。楚天赐若是死了，狂傲的云梦中人一定会去找吕布，貂蝉自然不肯交出吕布，两方一定会有冲突。吕布被迫后就会变成不死僵尸，将一腔恨意转到世人的身上。云梦派出的人很是了得，但对付山魈或许可以，要拿下变成僵尸的吕布还是力有不能，既然如此……他们就一定会开启秘道想要擒拿吕布。”
拍拍手，鬼丰轻松道：“一切是不是这样变化的？会有别的变化吗？仇恨下各种人做的事情，结果早有预期的，不然叫什么轮回呢？”
单飞暗自心惊，知晓鬼丰不仅是算的精准，而且将人性了解的极为透彻，“然后你就安排白莲花趁机混入了云梦秘地？”
“看来她亦是没有让我失望。”鬼丰微笑道：“她本来是为了帮你的，拿到破天鼓就有极大的机会取得冥数的掌控。”
单飞眼角又跳时，就听鬼丰道：“你没有觉得我一直是在帮你吗？”单飞微愕，实在想不到鬼丰会有如此一言。
鬼丰如同魔鬼般的声调道：“当初我在黑山的时候，就想帮你拿到通灵镜，随即又让白莲花帮你夺回冥数的控制。事到如今，你一定认为我会拦阻你杀掉吕布？”
单飞神色微变，反问道：“听你这么说，你等在这里还是想帮我？”
“你说的再正确不过。”鬼丰的青铜面具闪着难测的冷辉，“我就是一直在等你前来，然后帮你杀掉吕布！”

第六百零三章 单飞的反击
单飞饶是一直在琢磨着鬼丰的打算，听到鬼丰这般说时还是难免错愕，“你帮我杀了吕布？”
“不错。”
鬼丰说话间身形微闪，已到了单飞的身旁，低声道：“你跟我来。”
单飞心下骇异，但还能保持着镇静，就见鬼丰居然真的到了吕布所藏之地，轻轻的招手。等单飞近前时，鬼丰轻扳机关，已开启石室跳了下去，回头望向一脸惊异的单飞道：“动手吧。”
吕布赫然就躺在地下的枯草上，身下垫着锦绣的缎子。
单飞对这里的情形熟得不能再熟，见枯草上躺着的的确是吕布。此刻的吕布神色苍白，全然没有呼吸的模样，远非不死僵尸的时候可比，此间尚点着一盏油灯，照得吕布脖颈上的那道红印看起来益发的明显。
如今的吕布被女修重创，实则奄奄一息。
鬼丰热心道：“你带了刀没有？”
单飞立在那里动也未动，听鬼丰这般说时缓缓的摇头。
鬼丰微有不满道：“夜黑风高，要来杀人为何不带一把刀在身上呢？不过不妨事，外边有不少大石，你随便捡几块过来砸，吕布的脑袋虽硬，但你的武功也非等闲，多砸几下，总能杀了他。”
见单飞仍未动手，鬼丰似有些意外，提醒道：“这种机会并不多见，你已经浪费掉不少时间了。”
单飞低头看了手上的通灵镜一眼，知道鬼丰说的不错，他还剩下一多半的时间。要杀吕布是个力气活，他就算拿石头来砸，要干掉吕布还需要一些时间的。
不过他居然还能平静的站在那里，“为何要去找石头？你背上不是有一把剑吗？你那柄剑绝非凡品，砍下吕布的脑袋应该轻而易举。”
昏暗的油灯下，鬼丰的面具泛着诡异的色彩，“你实在是个小心的人。你怕对吕布出手时我会对你出手，这才要用我的剑来杀吕布？还是你想顺便也杀了我？”
“你看来也很小心。”单飞突然道：“我只是想起了一件往事。”
鬼丰本来是少有的热切，等望见单飞冷静的神色时，鬼丰终于恢复了往昔的淡漠，“你若不急，千方百计来到这里只想叙旧的话，我自然更不用急了。”
单飞听鬼丰这般说，对近在咫尺的机会仍旧没有急切，沉声道：“当初曹棺劝诗言还回晨雨，进而改变晨雨的命运时，你就曾要‘帮’我做一件事。”
他‘帮’字说的意味深长，眼眸闪亮的如同天星般。
只有这种时刻的单飞，才是睿智全出。
鬼丰的目光益发的冷淡，“哦？”
“你给我一根无间香，让我伺机去杀了以前的曹棺。只要曹棺一死，邺城的曹棺自然会消散，那他无法改变晨雨的命运，我就不用和晨雨分别。”单飞回忆道。
“有什么问题吗？”鬼丰反问道。
“听起来没有什么问题。”
单飞目光闪动道：“但我近来才发现，诗言早就决定将晨雨还给西域人，杀不杀曹棺，始终改变不了诗言的想法。”
鬼丰啧啧道：“还有此事？我倒从来没有想过。”
“你想过的。”单飞正视着鬼丰的双眼道：“你实在是天底下罕见的奇才，但你毕竟不是神仙，你如今对我从几日后穿来丝毫不感觉意外是有原因的。”
鬼丰看着单飞咄咄的眼眸，反问道：“什么原因？”
“原因是你当初在邺城就曾看过两个诗言，而且知道诗言在做什么改变。”单飞了然道：“你见过无间效应，这才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你更知道诗言不会改变主意，亦知道接下来的进展，但你还在蛊惑我去杀曹棺。若非当初晨雨阻止我，我几乎中了你的算计。”
鬼丰眼中有寒芒微闪，这一次却是沉默无言。
“你背后就有利剑，但你一定要假我之手来杀吕布，却不肯用你背上的利剑，我知道你一定有你的用意。”单飞凝声又道。
鬼丰若不在意道：“你猜得到？”他声音中多少带着讥诮，似不信在一年前还显得青涩的少年会有这般头脑。
“我猜得到！”单飞冷静道。
鬼丰背后的长剑似在嗡鸣，身躯已如长枪般挺直，“那不妨说来听听。”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着灭世。”
单飞看不到鬼丰的表情，但毫不畏惧的直视着鬼丰冷酷的双眼，“这本是疯子一样的想法，你却一直在坚定的去实现。可是你身手智慧是高绝的，若说一统天下还是有可能，但想要灭世，还是力有不能。”
见鬼丰并不插嘴，单飞一口气道：“但三香却给了你绝佳的机会，因为黄帝那些人本是灭世重生后的人，他们拥有灭世的能力。你知道自己无法独立灭世，这才开始专心寻找三香的线索。你这种聪明人，自然更知秘地的往事。你动用山魈在南皮偷袭虎豹骑并非要帮袁谭，而是要引发曹操的重视，在许都你更是公然的出现，擒拿曹丕、杀伤曹纯后引诱赵达前来抓你，亦是想制造声势，你知道曹操一定会关心此事……”
鬼丰无声无息的笑，“他就算得不到三香，亦不是让三香落在别人手上的人。”
“你成功的吸引到曹操的注意，让摸金校尉、发丘中郎将悉数参与进来挖掘当年的往事，而你早就联系到了夜星沉，顺便将白莲花送到了冥数。”单飞缓缓又道。
“看来我倒小瞧了你。”鬼丰轻叹道：“不过这样也好，你越聪明，我就越喜欢的。”见单飞皱眉，鬼丰解释道：“动用权术的人总喜欢愚民，认为这样利于控制，但我还是不同的，我觉得这世上应该多点聪明人，这样才更有趣味。”
单飞盯着鬼丰，接着道：“夜星沉就是权术之人，掌控欲极强，你说服他参与你的灭世计划，他或许不想灭世的，只想掌控这个世界，但那无关紧要，你要的只是他的参与，你和他不过彼此利用。我等从冥数逃离，你知道我们会到云梦秘地，这才尾随而来。吕布死而复生，自然让曹操焦虑难言，曹操能这快知道这个消息，少不了你的功劳。”
“过奖过奖。”鬼丰淡淡道。
“这就和丢下一根骨头般，是狗就会来抢一样。”单飞有些无奈道：“曹操正在平定冀州，眼看荆州有吕布复活，知晓刘表或许无意许都，但吕布已是许都的心腹大患，毕竟吕布的陷阵骑兵本是天下第一，吕布若是重组骑兵，荆州有吕布、刘备这般将领，曹操怎能不忧心忡忡？曹棺派许多人手南下，正是要伺机除去吕布，不过这亦在你的计划中。”
鬼丰不置可否，单飞却对自己的想法确信无疑。这些日子来局面错综复杂，让人着实摸不到头绪，但他冷静旁观事态变化，细心的揣摩，早对全局益发的清晰。
“你就是想让曹操派人南下和刘表火并，趁机推行你的灭世计划。但你的野心不止如此，你知道凭一个死而复生的吕布只能让天下更乱，要灭世还是欠缺不少机会，因此你索性想要激怒云梦秘地参与此事！”
单飞目光咄咄道：“别人本来不敢得罪云梦，但你鬼丰灭世都敢，有什么不敢尝试？你知晓楚天赐的身份后，立即将其泄漏给刘表，蔡瑁得知后如获至宝的带楚天赐前来获取好处，而你将风声透漏给曹营，利用楚天赐引发曹营和荆州的交战，之后你更要对楚天赐不利，挑动云梦中人的愤怒。他们越愤怒，局面就越是失控，而你还能趁机将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你以前一直控制山魈行事，但山魈浑噩根本不合你意。得到了不死僵尸吕布，对你而言，才算真正的开启了地狱之门。”
“精彩精彩！”
鬼丰听单飞一口气说了很多，抚掌赞道：“单飞，别人还在抢骨头的时候，你将一切想的清楚明白，实在让人不能不赞。不过我既然要利用吕布，为何还要带你杀了他？”
“因为你知道我根本杀不了他。我若动手，只会更加激发吕布、貂蝉的恨意。”单飞凝声道：“你让我做的事情，无非是想增加仇恨。杀曹棺如此，杀吕布亦是如出一辙。你游说了夜星沉，挑动许都、荆州和江东的拼杀，更要激怒了云梦，你知道怒火会毁灭一切，这和你的灭世计划不谋而合。你一直希望我亦能被你摆布。”
鬼丰终于沉默了下来。
片刻后，他轻叹道：“单飞，我不能不说你是个睿智的人，很多人事后都是浑浑噩噩的如棋子般任人摆布，根本不明所以，只有你还能清醒的分析。不过无间不是仙家法宝，分析亦不能左右大局，如今地狱之门已开，你来这里说明我的计划已全然发动，让你不能不用无间扭转战局。你的机会只有这么一次，所剩时间亦不太多，难道你会眼睁睁的看着吕布将所有人一个个的咬成僵尸？那里有你的兄弟亲人，说不定还有晨雨。”
单飞额头微有汗珠，但仍旧握拳道：“鬼丰，你也只有一次机会。”
“哦？”鬼丰似有不解道。
“现在杀了我！”单飞昂声道：“不然，你的计划终会被我所破！不用杀了吕布，我亦能破解你的计划！”

第六百零四章 守株除兔
鬼丰眼中有寒光闪烁，他背后的长剑亦是嗡嗡鸣响不休，似要激荡出鞘。
单飞昂然，并没有丝毫的畏惧。
那曾在小白马寺的少年，当初听赵达鼓动后、还有着明哲保身念头，从未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向鬼丰宣战。或许他亦没想到自己一到此间就会对抗权势、惹怒曹丕、甚至对于禁、曹操所为都会做出反抗。
“成熟”的人不应该这么做，“成熟”的人从来是在暗地嘲笑这种面向不公的勇敢，但他还是毅然的挺身而出揭穿鬼丰的计划、对抗鬼丰的计划！
因为他问心无愧，更因为他无愧才无惧。
许久的时光，鬼丰轻叹道：“单飞，你的激将法用的很好。”
单飞反笑道：“这么说你眼下不会出手对付我了？”
鬼丰背后的长剑终于不再激荡，缓缓点头道：“不错。我知道这世上有太多的人说说就算，可你却不是这样的人，你既然决定破坏我的计划，就一定会努力的实现。我若是这时候杀了你，那对我自己就太没有自信了。没有自信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更不要说去灭世。”
转头看向了吕布，鬼丰道：“就像吕布这样的人，谁都不能否认他的能力和武功，但他缺的就是自信。没有自信的他这才会输得莫名其妙。你有自信……很好。我等你。”
正视单飞，鬼丰面具后那双眼眸有着说不出的悠远，“我就等着看你如何破解我的灭世计划！”
单飞知道这种人既然这么说，那就不会对他施加暗算，因为鬼丰虽抱着灭世的念头，却从来都是高傲的人。
高傲的人说话亦不会不算，不然只能算是狂傲。
看了眼手中的通灵镜，单飞不再多话，纵身跃出了地室。再看向那一灯如豆的地室，鬼丰孤独的站立那要变成僵尸的吕布之前，单飞暗自皱眉，飞身之际已然消失不见。
单飞倏然离去，鬼丰不以为异，只是静静的看着昏迷的吕布。
灯光闪烁，照着那既狰狞、又迷离的面具上，让人实在难以揣测他的心思。
“我以为你会杀了他。”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暗夜中带着诱人的媚意。如仙不知何时到了鬼丰的身后。
鬼丰喃喃道：“如仙，你比不上单飞的。”
如仙本有的媚意变成了冷，“我们是同盟，你和单飞却是敌手！为何你每次都是讽刺盟友却是赞美敌手？”
“你不是我的盟友。”
鬼丰冷淡道：“你也根本不配做我的盟友，我能将吕布变成不死僵尸，但你不能。你若不是想利用我的这个本事，亦不会让我见到吕布。如仙，我们不过是彼此利用，用不着说的那么好听。”
如仙的俏脸都有些发青，她和鬼丰谈得越多，反倒越不懂这个男人，偏偏她又不能不和这人打交道。
“我还真不知道你的脸皮如此之厚。你的计划是不是失败了？这才将怒火发到我的身上？”如仙心中忿然，忍不住讥讽道：“你说了，如果你计划无误的话，单飞迫于局面，极可能会来。你在冥数的时候，已算出单飞使用无间能至的时间，因此你才趁貂蝉不在，专程等单飞来杀吕布。你说吕布越是被杀，就会变得越强悍，这本是没有第三人知晓的秘密，可单飞看似已然知晓。”
“他不知道的。”
鬼丰摇头道：“他没有按照我的意思去做，并不是他知道这个秘密，而是因为他和你不同的。”扭头看向如仙，鬼丰淡淡道：“很多人对付问题的方法都是简单粗暴的一杀了之，自诩为果断，哪怕是自古的君王亦是难逃这个人性的劣根。你虽是女人，解决的方法却和男人没有什么不同。都说男女不同，但女人有了绝对的权利，不会和男人有什么不同的，都会倾向使用强权行事。”
如仙很是讪讪，却是无法反驳，她真不知道鬼丰如何会说得出这些一针见血的道理。
“单飞看起来不准备用杀戮解决问题，那很好。”
“这有什么好的？我不明白！”如仙暗自冷笑，心道你鬼丰失败就是失败了，这般说辞是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成？
鬼丰却不解释，只是淡冷道：“你就是因为不明白，这才只能听我的吩咐。”
如仙一跺脚，人已出了地室。
鬼丰丝毫不以如仙的离去为意，回头看向仍在昏迷的吕布，喃喃道：“单飞，我很想看看你如何能够不杀吕布，却破掉如今的步步紧逼？！吕布发狂了，到时候你就算不想杀他，恐怕已由不得你的心意！”
※※※
单飞已回转到正常的时间。
四野幽冷，乱石嶙峋如鬼影林立，他这才能稍舒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内心着实有些紧张。
长气才出，他倏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因为他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块石头似乎晃了晃。身形微闪，单飞惊异时还能飞快转到那块晃动的石头旁侧，辨出那是一人。
那人亦是了得，看起来虽是极为疲惫，仍在那刹那间转身竖掌凝神以对单飞。
单飞才待出手时脸有喜色，“张兄？”
那人赫然就是张辽。
张辽见是单飞，身形微晃后缓缓的坐了下来，长舒一口气道：“单兄弟，你果然还在这里。”
见张辽嘴角溢血，暗夜中看起来很是凄厉，单飞心中微沉，“你受伤了？是否严重？”
“不妨事。”
张辽说话间急剧的咳嗽，用手掌捂住了嘴，等垂手的时候，他手心满是鲜血。不过他还是装作无事般，只是愧然道：“单兄弟，对不住，我没有保护好他们。”
单飞见状早有预料，凛然道：“吕布追上了你们？”
张辽难过的点头。
单飞不由先看看张辽的脖子，并没有发现张辽的异常，稍微松了口气。他对让张辽先撤反倒有些歉然，若是张辽留在这里，进入云梦秘地反倒更加的安全。
不过在那种情况下，他又如何能算得面面俱到。
“我不是他的对手。”张辽低声道。
单飞看着张辽满是内疚的表情，安慰道：“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能是吕布的对手，张兄能从他手下离去已是幸事……”
“我逃不过他的擒拿。”张辽黯然道：“他擒下了我们所有的人，然后放了我，让我来找你。”
单飞微怔，“吕布要找我？他找我做什么？”他和吕布每次见面都在打架，搞不懂吕布为何突然要见他。
张辽缓缓摇头，亦是困惑道：“我不知道。不过他说了，给我两天的时间，我若是找不到你去见他，你会知道后果。”
单飞想到吕布露出的锋利獠牙，自然知道后果是什么——吕布会将他拿下的所有人一个个的咬死！咬死或许不是最坏的结果，最怕那些人统统的变成僵尸！
“他为何要派你前来？”话才出口，单飞已想到了什么。
张辽苦涩解释道：“因为我毕竟曾是他的手下，他知道我虽不会再归顺于他，但这种时候不会逃的。”
单飞已记得张辽本是吕布手下八将之一，心中唏嘘间，单飞决定道：“好！我跟你去见他。”
张辽心下感动。
他为救众人的性命，身受重伤之际不能不来寻找单飞，找到单飞那一刻，他虽知道单飞必定会帮手，因为单飞从不是关键时推搪的人，不过他没想到单飞答应的这般义无反顾。
单飞才待扶起张辽，身形微凝。
他本被张辽所言吸引，但在此种情况，如何会不加倍的小心？远方暗处在他起身时有“咯”的一声轻响，他侧耳听去不闻动静，但那一刻却有种被包围的感觉。
不待多说什么，有人在远方道：“单统领，你不能去见吕布！”
单飞扬眉，听出那是赵达的声音。
果如他所料，赵达大步从暗中走出，瞪了张辽一眼道：“张将军，你投靠了吕布不成？”
张辽愕然，“赵大人，末将怎会有这般想法？”
赵达冷哼道：“你若没有投靠吕布，如何会想不到带单统领去见吕布，本是让单统领送死？”
他说话间，暗处有张郃缓缓走近，心有余悸道：“不错，单统领绝不能亲身试险！”
张郃走出暗处后随即摆手，有哨声远远的传出，很快有不少兵士从远方暗处奔近，不用张郃再吩咐什么，那些士兵早就开始推转乱石，砍伐灌木代替鹿角，依仗乱石堆为中心行动起来。
单飞见识过兵营，见那些军士设障碍、堆乱石、夹明道、布暗哨的，很有行军作战的架势，倒有点不解道：“张郃将军要做什么？”
张郃不待回答，赵达已道：“单统领，楚天理擒了蔡瑁不久，我和张郃已然见到徐晃。我不知道楚天理、蔡瑁去了哪里。但看不死鸟在天中飞翔，知道不死鸟停留的地点恐怕就是吕布的所在。”
单飞暗想赵达很有头脑，这般判断倒是丝毫不差。
“我等有人手先行去探，很快发现吕布冲来。”赵达脸上的刀疤跳动下，“那时候我等虽是没什么准备，不过……有张郃将军的巨人阵在侧，如何会放弃击杀吕布的机会？”他四下看了眼，目光掠过张辽时有些戒备，还是道：“只可惜我等……拦不住吕布。”
他本是镇静自若的人，此刻终于有了焦急紧张，“张郃将军献出奇策，认为我等先占据此地，只要再找到单统领，就可凭借此地除去吕布！”

第六百零五章 一触即发的生死战
单飞眉头微跳，不由向张郃看了眼。他不用赵达解释，已知道张郃派人布阵坚守这里的用意！
虽然心中了然，单飞还是故作糊涂道：“我感觉赵大人实在太高看我了，巨人阵都拦不住吕布，我又能帮上什么？”
赵达脸上的刀疤颤了下，拉住单飞的手腕道：“请单统领借一步说话。”他拉着单飞到了处石堆暗处，远离了张辽，慎重道：“单统领，我等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单飞默然的向张辽望去。
张辽立在空地之上，看着张郃忙碌的指挥众兵士，很有落寞之意。
赵达看了眼那些兵士的进度，继续道：“万幸我等才到此间就遇到了单统领，如今我们还有机会。”
他当初大破卢洪、逼走蔡瑁时都轻而易举，倒很少有这么沮丧的时候，如今想必知晓问题的严重，见单飞还是淡然的样子，赵达终于道：“单统领，事到如今，大伙是一家人就不用隐瞒什么。曹司空先后派遣数波人马前来，本就是为了杀掉吕布。因为有人清楚的传信给司空，提及吕布不但死而复生，最要紧的会变成传说中的不死僵尸，若不除之，不但会严重威胁许都，更会成为天下大害。”
赵达在这种时候还记得单飞不关心什么天下，知道若以百姓动之更有把握。
单飞早知道传信的就是鬼丰，心中多少无奈。他明白曹操着实重视此事——先有荀攸、后有郭嘉，再有赵达、张郃、徐晃一帮奇士猛将助力。曹操遣这些人接连南下，已不仅仅是要帮助他单飞和曹棺，而是一定要除去吕布！
赵达凝重道：“我在不久前遇到吕布，见他果然变成了不死僵尸，张郃将军以巨人阵对之，被其轻易破掉。鏖战之中，吕布狂性大发……”
眼皮子剧烈的跳动几下，赵达带着惊惧道：“他居然抓住个兵士咬了口，满嘴都是鲜血。”
单飞想到当时的情形就头皮发麻，暗想吕布变成今日的模样固然可怖，但他能这快的嗜血，却是“归功”于你赵达了！
他曾听姬归说过，吕布眼下还不知道咬人——事实也是如此，吕布和赵思益、楚天理交手时还是凭借武功。
那时候的吕布是个高手！
张郃、赵达等人却最快的逼出吕布变成僵尸后嗜血的本能！
一切发生的自然而然，这是不是亦在鬼丰的算计中？
“吕布随即离去。”
赵达身躯颤了下，“被咬死的士兵本来被打的筋骨折断，胸口还被抓破，心脏都能看到，更被吕布吸了鲜血。”他见单飞神色难看，还能坚持道：“但那士兵居然还活着！”
单飞明白赵达要说什么，制住道：“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赵达见单飞神色漠漠，几乎吼叫道：“你不知道！那士兵不但活着，居然还能冲过来要咬我！你不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他那一刻终于露出骇然之意，实则是他虽多经秘事，但对于这种难以抗拒的诡事还是心怀恐惧。
冷静是因为能够掌控，等一切失去了控制，赵达这般人亦是难免惊怖。
单飞却是益发的平静，“我知道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那明明应该是具尸体，可还是执着的要找人来咬。那尸体不再区别身份和地位，只要是人的话，尸体就会去咬上一口的。”
赵达一怔。
他呼喝后释放了惊惧，见单飞说的清清楚楚，赵达心中反倒有了喜意，“原来单统领全都知道，你有对付僵尸的方法？”
单飞心道我又不是天师，怎么能斗僵尸？
摇摇头，单飞皱眉道：“我没有方法，但赵大人不会没事占据这里，想必有了方法？”
赵达盯着单飞半晌，“单统领，你何必明知故问？”
“不错。”张郃从远处走近道：“单统领真的不能推搪。你应知道这件事带来的灾难。”他压低了声音，亦是紧张道：“我们有数十人砍了那被吕布咬的兵士后，几乎将其砍成肉酱，可那兵士好像还在动弹。”
单飞想象那时的情形，很不舒服。
张郃看起来亦要呕吐的样子，还是坚持道：“张郃不敢自夸，但带领的手下已不是一般的士卒，但见到那般情形，还是有士兵几近疯狂。我等怕那士兵再活，用一把火烧了那尸体。”脸上带着神秘，张郃低声道：“单统领，我曾听说一件秘事，董卓死去后亦是这般情形，也是被吕布一把大大烧成了灰烬。”
“董卓是僵尸，吕布也是，被吕布咬的兵士亦是。”赵达做了结论道：“要杀他们，就要将他们斩成肉酱，然后一把火烧了才能杀死。”
单飞微笑道：“原来赵大人早有妙计在怀，既然如此……”他转身要走，却被赵达一把抓住，“单统领，我等虽知道杀死吕布的方法，但如今天底下，只怕没有人再能抓住他。更何况吕布能让人变成僵尸，无论我们派多少人去捉他……”
赵达说话时，眼角眉毛都是颤个不休，他未说的是——谁去抓吕布，就可能被吕布变成僵尸，这种敌人简直是噩梦一样的存在。
张郃终道：“单统领，我和赵大人详细商议，知道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个方法。”正视单飞，张郃肃然道：“吕布从这里冲出，这里应是他当初的藏身之地。张郃不才，带精卒帮单统领守住此地，绝不让任何人冲入此间，然后还请单统领施展神通去杀未变成僵尸的吕布！”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
单飞早知道这二人的打算，心道你们想的倒简单，可我要面对的不仅仅是吕布，还有鬼丰那种人物。
再说杀吕布本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看鬼丰那样子，他单飞亦不见得能杀了吕布。
皱眉半晌，单飞道：“但荀攸等人还在吕布的手上，张辽将军找我，本是让我先去见吕布，我眼下若不去见吕布，荀侯只怕不妙。”
“你能杀了吕布，就算荀侯一人赴难亦是值得。”赵达毫不犹豫道。
单飞心中微寒，不由向张郃望了眼。张郃顾盼左右，装作没有听见。
虽知“蝮蛇螫手，壮士断腕”自古有之，但人家断的是自己的手腕，这个赵达为了目的，看起来除了自己的腕子，舍弃谁的都是毫不犹豫。
单飞心中感慨时，摇头道：“不行，我一定要去见吕布。”他转身要走，就被赵达一把拉住。
赵达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单飞瞥见亦是心惊时，就听场外有哨声尖锐，张郃道：“有外人前来，应是孙策。”
张郃身经百战，一听已方哨响就知晓来人不少，却没有进攻之意。对在云梦泽中的势力，张郃可说是了若指掌，略一盘算就知道除了孙策外再无旁人。
赵达缓缓松开了单飞的衣袖，低声道：“单统领，你再仔细想想，你无论如何都不能去见吕布。吕布若知道你的本事，就知道你是眼下唯一能杀死他的人，如何会不想方设法的杀了你？还望单统领……”
见单飞清澈的望来，赵达心虚道：“还请单统领以黎民苍生为重。”
张郃快步迎出，片刻后引入一人，那人正是孙策。一见众人在此，孙策立即道：“形势极为不妙。”
众人都知道孙策的胆色，听其这般说不由相顾凛然。赵达皱眉道：“你也看到变成僵尸的吕布了？”
“吕布变成了……僵尸？”孙策的声音中明显很是错愕。
张郃见孙策不解，简洁的将一切叙说了一遍。他是能权衡局面的人物，知道眼下单飞绝对是关键人物，单飞对孙尚香有意、和孙策又是交好，如今且不管许都和江东的旧怨，当联合孙策除去吕布才为当务之急，至于吕布死后如何面对孙策，那是曹司空的事情。
孙策讶然道：“吕布居然变成了不死僵尸？那他去见蔡瑁做什么？”
张郃心中凛然，“什么？那事态更加的糟糕！”
他想以吕布一人就是难以对付，若吕布联合了蔡瑁肯定更加的麻烦。蔡瑁自然不足为惧，可是蔡瑁很有人手，若是人人被吕布咬一口的话……那大家能不能活着出云梦泽要看老天的眷顾了。
张郃脸色才变，倏然盯向了孙策，因为在这片刻的功夫，有警哨凄厉的从远方传过来。哨声伊始还在数里之遥，随即以里许的距离递进，片刻的功夫已传到乱石堆前。张郃疆场名将，布阵此间时对方圆数里的动静怎会不留有暗哨？
暗哨示警，有大军临近！
张郃虽不知敌方何人，但想以孙策之能，如何会刺探不得？但孙策还是如此安然，莫非孙策是敌人的里应外合之兵？
兵者本诡道也，张郃为人儒雅，但既然领兵作战，就对各种可能的情况均加以盘算。
孙策倒还镇静的立在那里，沉声道：“方才我就说了形势极为不妙，有过万的大军深入云梦泽，来的方向正是这里！”
他谈话间，蓦地抬头望去，众人就见远方有火光冲天，燃淡了云梦泽的暗色。不久后，就有齐整如踩到心脏的脚步声沙沙的向这个方向传来，惊心动魄！

第六百零六章 孤注一掷
众人站在高处一见远方那火光的范围，已知来兵势大，等见到火光之前有无数暗影如溪流般向此间汇聚，更看出来敌井然有序、显然是身经百战之兵。
张郃饶是精于运筹，可一时间却真不知道来敌到底是哪个。若是以往遇到这种情形，他自然或避其锋锐，或守城待援，等探明敌手的虚实后再做打算。真正的名将更需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无头苍蝇般的交手，能胜出那才是神话。
但张郃早和赵达商议，固守此地帮单飞除去吕布。既然如此，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敌手围来。
必杀吕布！
吕布当年以陷阵军都能无敌天下，若是被他将陷阵骑兵改成僵尸军团的话，那天下再没有任何希望！
张郃杀死那被吕布咬死的士兵后就意识到这点。
他们不能撤。
眼睁睁的看着敌方由溪流变成河水，又从河水汇聚成汪洋将此间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风雨难透，张郃凝声道：“应是刘表再遣的人马！”
暗夜中，他实在看不出对方的来历，但从对方训练有素的围攻阵仗可知对方是正规军，而能派遣出这多人手前来云梦泽的势力，也只有刘表。
曹操、孙策不是没有这多人手，但云梦泽本是刘表的势力范围。许都、江东能让少数兵力悄然的潜入刘表的地盘，可要说派出这种长途跋涉的磅礴军队还是力不能及。
寒风冷劲。
暗夜中的兵力开始凝结成阵。
“嚓”的声响，北方有盾牌竖立的声响，张郃眉头微扬，“他们已准备进攻！”他虽是久经阵仗，亦是骇异对方的聚集之快、信心之决，根本不做任何招呼的进攻。
曹营占据了此间，刘表的军队随即坚决的进攻，不问可知，这些人亦瞄准了这块地势，看架势不但要抢回这个地点，甚至还要将所有人均是扼杀在这里！
他们知道已方的计划？
张郃略有诧异，但还是冷静的坐镇中军，甚至没有前往北方助阵。乱石阵矗立的小丘占据了地势，三面面林，南方地势如有刀切。张郃深知眼下已方加上孙策率领的青巾军，亦不过是千余的人手，眼下他们能依仗的只有地势。
在分派人手时，张郃在南方以精锐的弓手扼住了地势，在北、东、西三面布置了相若的兵力后，还能留下最精锐的二百长枪手压阵，随时准备支援突发的意外。
对方占据人和，他张郃扼据地利，如今是以一当十的局面，已方难以持久，以带来的饮水食物而言，最多支撑三天，这还是乐观的打算。
张郃盘算间，就听北方哨声嘹亮，知晓双方已然接战。
单飞皱眉道：“赵大人，如今……”
赵达已知单飞要说什么，截断道：“如今再没有商量的余地。单统领，你也看到了，他们是要我们死的！”上前一步，眼中满是热切，赵达急声道：“单统领，刘表派这般兵力前来，明显已是孤注一掷。我等坚持不了多久。”
“但我们还可以走！”单飞建议道。
“我们不能走。”赵达摇头道：“我们如今只剩下杀吕布的最后一个机会，这个机会若是失去，天下再无活路。单统领，我等能不能活下去，全看你的一念之间。去杀了吕布……我等为你守住这里。”
前方刀兵相接之声清晰的传来。
鲜血瞬间染红了夜色。
张郃的手下依仗着乱石、灌木等障碍还击，但敌方却是竖盾以推土阵势强攻，死伤看起来丝毫阻挡不了对手进攻的步伐。
双军交接，曹军一丝丝的退守，但每退数步，防御反倒增强了几分。
单飞举目望去，见到黑色衣着的曹军和灰色甲胄的荆州军犬牙交错的碰撞，摇头道：“我不能去杀吕布！”
赵达目光微凛，一字字道：“那单统领就忍心看到所有为你的人死在这里？”
单飞反问道：“他们是为我还是为了赵大人？”
赵达微微的吸气，“我不明白单统领的意思。”
单飞扬眉问道：“我其实一直奇怪一件事情，吕布变成不死僵尸是不久的事情，赵大人能知道吕布变成僵尸不足为奇，奇怪的是——赵大人一定让张郃将军固守此地，看来确信吕布以前是藏身此间，你是如何确定这点？”
越是在这种紧张的情形下，单飞反倒益发的清醒。
他将和吕布见面的事情飞快的回忆一遍，暗想吕布受创一事极为隐秘，当初知晓吕布受创的人除了刘表那方的人手外，只有已方的郭嘉、曹棺等人。
郭嘉和曹棺却始终没和赵达见过！
赵达抢占此地，的确是为他单飞争取杀死吕布的机会，而且看起来这也像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赵大人如何确定这点的？”单飞再次问道，见赵达默然，冷笑道：“原来赵大人就是这么把我当作一家人的？！”
赵达饶是厚黑，闻言还是微有不安，随即抬头道：“单统领，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我真的将你当作一家人。眼下不妨告诉你……有人向我说了这个消息！”
“又是不明人物？”
单飞以为是夜星沉、鬼丰策划的此事，却见赵达摇头道：“是个信得过的人。单统领，你要相信我，我这次绝不会受人摆布，消息也是千真万确，吕布前几日受了重创的确藏身在此，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只要我等杀了吕布，万事皆休……司空放下心事，你也救了天下苍生。”
“信得过的人？”单飞反问道：“你知道他是谁？”见赵达点头，单飞道：“那他究竟是哪个？”
赵达迟疑道：“我和他有过约定，绝不能透露他的事情。”他说话时看了孙策一眼，为难道：“单统领，隔墙有耳，那人真的在帮我等。”
见单飞默然不语，赵达急声道：“消息千真万确，我若是存心欺瞒想害单统领，让我天打雷劈的不得好死。”
孙策暗自皱眉，听出有人给赵达通风报信，亦在琢磨那人是哪个。
“如今拯救所有人的重担就在单统领肩上。”赵达叹息道：“赵达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这种时候，亦知道只有除去吕布……”
“你错了，你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单飞反驳道。
赵达怔住。
他自从当了校事头领后，就再没有听人这么说过他，想他专门负责刺探天底下最为隐秘的事情，单飞居然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单统领何出此言？”赵达讪讪，但还能耐着性子道。
单飞清楚道：“赵大人，我可以明白的告诉你，眼下你的一举一动全盘落入别人的算计。”
赵达不置可否。
“从你们知道吕布死而复生的那一刻起，对手就已张开了弥天大网，怀着将你们、所有深入云梦泽的人一网打尽的念头。”单飞正色道。
赵达脸上的刀疤微有跳动，哂然道：“将我等一网打尽？”他心中着实不信，实则是这些年来他大权在握，可说是除曹操外少有能掌控大局之人。这些年的尔虞我诈、刀锋舔血虽让他伤痕累累，却也给他难言的自满。听单飞说有人要将云梦泽中的人一网打尽，他怎会相信？
天底下有哪种势力会有这般的实力和野心？
孙策本是沉默，闻言慎重道：“夜星沉他们动手了？”他征战江东十年，但只有在冥数呆过后，才真正知晓天外有天的道理。
黄堂说夜星沉要灭世，孙策也是清楚知晓，是以一听单飞的结论，立即联想到夜星沉的身上。
单飞点头道：“不止夜星沉，还有鬼丰的参与！”正视赵达，单飞凝重道：“赵大人，你不妨仔细想想，自从你知道吕布复活、到知晓楚天赐的事情进入云梦泽，看起来似乎大局在握，实际上形势是不是变得益发的险恶？”
见赵达皱眉不语，单飞道：“你一直在被别人牵着鼻子来走，甚至我们能够来到此地，亦可能是在别人的算计中。吕布本不是僵尸，但他会变成不死僵尸，本有赵大人你的助力。”
他是在提及吕布嗜血的事情，不想赵达听了，脸上的刀疤却是急剧的颤动了一下，“我的助力？”
单飞看到赵达这般表情，倏然想到个关键的问题，失声道：“难道卢洪背后的血字，是你命人写上去的？”
他知道曹操派遣赵达这些人的根本目的就是要除去吕布，当初验尸的是赵达的手下，那种时候的赵达，轻易就可将此事嫁祸到吕布的身上——赵达极可能做出此事，他的目的简单明确，假手云梦铲除吕布！
赵达未语，但神色却已验证了单飞的猜测无误。
单飞暗想赵达的计策可说是巧妙，这本来亦是赵达这些人经常玩弄的手法，但在鬼丰的计划中，无论赵达等人如何玩弄权术，细节或有出入，最终的结果却是一样——分崩离析的相互残杀而已！
帝王的权术再是犀利，亦无法永霸天下，因为权术从不意味着力量的凝聚。
就在此时，北方焦灼僵持之势蓦地泄开个口子，有灰色的敌军汹涌灌入。
孙策见状身形微挺，凝声道：“是黄祖，一定是黄祖在领军！”他父亲孙坚死于黄祖之手。之后的十年，他一统江东时亦在想着为父报仇，也着实和黄祖交手多次。伊始他或许还不知晓对方是哪个，但他一直揣摩着对方的实力，见对方这般老辣的进攻，如何认不出是宿敌黄祖的手法？
黄祖带兵来了。
刘表为求长生，终于调动镇守夏口的黄祖大军前来围剿云梦泽上的一切敌手，可说已是孤注一掷！

第六百零七章 全盘引发的宿命
蔡瑁虽身为刘表手下的第一副手，但孙策深知，刘表手下最会用兵、也最值得刘表信赖的绝对是黄祖！
自刘表坐镇荆州以来，先后有无数豪强、盗贼觊觎着富足的荆州，甚至有袁术、孙坚等强悍的势力对荆州进攻不休，刘表依赖的只有一个黄祖！
黄祖可说是荆州的东部铁闸，为刘表挡敌难数。
只有黄祖才能调动这般磅礴的兵力、亦只有黄祖才能带军顺利的进入云梦泽，因为这里本和他驻守夏口的后花园一样。
张郃征战疆场多年，依仗地势居然还被对方这快运兵击破防御，除了身经百战的黄祖外，刘表那方实在也无第二号这般人物。
张郃兵退，但并非是败。
北方防线倏然裂开个口子，灰色的荆州兵汹涌杀入时，两侧却有持短刀的钩镶手、长枪手在呐喊声中从左右硬生生的插了进来。
钩镶能攻能守，长枪短刀却是只攻不守，曹军混配的兵力似早就预判到这种情况，在已方泄洪的刹那间组成一道锋利的盾墙。
合拢！
荆州军冲前的洪流瞬间被截为两段。
黄祖身经百战，张郃却是曾经大破公孙瓒的人物，他奉命赶赴云梦泽，虽是仓促间还是召集了手下最精锐的人马。
敌势汹涌，胜在人多。
已方抗压甚是吃力，张郃却早预见到这种情况，泄力减压稍松放敌进入，然后关门打狗！
荆州兵倏然涌入，随即见后路已断难免犹豫，又见有长枪手、刀斧手就要冲来肉搏更是凛然。
他们是铁血磨砺的精锐，对方却是刀锋削铸的强兵。
最让荆州兵吃惊的却是震颤的大地和晃动的乱石。
大地起伏，在他们止步的瞬间掀开了温吞的表层，露出地狱中锋利的獠牙；石堆倏长，在他们犹豫的时候去掉沉凝的伪装，展现出凌厉的萧杀。
箭矢齐发！
石堆后硬弓手和早就埋伏在地下的摸金校尉齐齐的亮出冷酷的手段，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寒光射入了荆州的兵阵中。
鲜血瞬间染红了暗夜的序曲，却凝滞了通往黎明的面纱。箭矢一过，长枪刀斧几乎没有停顿的刺砍向寒风中凋零的对手……
正冬夜。
春风路遥，吹不到要除根的衰草！
不用太久的光景，涌进的数百荆州兵已被斩杀的一干二净，寒风中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息。
金鼓声响。
敌方似已知道深陷乱石阵中兵士的命运，却丝毫不以那些人的性命为伤痛，反倒要发起更猛烈的进攻！
方才不过是牛刀小试。
北、东、西三方同时有黄祖的兵力凝结，持盾前来。
荆州富足，黄祖身为荆州的铁闸，配备的均是荆州、甚至可说是全天下最精良的装备，死上数百人对他来说无疑是家常便饭。
必须死力的拿下此间，阻挡赵达的计划！
黄祖不占地利，但知道箭壶会空、刀有卷刃，那就是他占领此间的时候。
张郃神色更冷，赵达的脸色却显得青黯，他那一刻如厉鬼般的望着单飞，哑声道：“单统领，我们坚持不了许久。你……”
“我去见黄祖。”单飞突然道。
“什么？”
金鼓夹杂的脚步踩在赵达胸口亦不会让他这般骇然，“你说什么？这时候你怎么去见黄祖？”
“我一定要见他。”单飞坚持道，举步就要向北方行去。
赵达一把抓住了单飞，若是旁人敢这般忤逆他的心意，他说不定早将其一刀捅死，可是单飞却不同。
这少年眼下再非许都那个略有青涩的少年，亦不再需要借助他赵达的庇护行事。他赵达的权势在这少年的眼中已是不足一道。
如今没有人能够强迫单飞去做任何事情！
他赵达亦是不能。
赵达深知这点，眼中的怒意一闪即逝，嘶声道：“单统领，你不能一意孤行，置这里的人命于不顾！”
“你错了，置这里人命于不顾的是你赵大人！”
单飞霍然回身，脸上亦现出少有的愤怒，他伸手指向一个被拖回包扎伤口的兵士道：“他们是为你赵大人的一意孤行受伤赴死的。到如今，他们甚至不知赴死的缘由！可他们也是人，他们没有父老妻儿？他们如今拼命送死，不过是为了赵大人一个已然失败的计划！”
那兵士小腿断折，露出白花花的腿骨还没有半点痛哼。他不是不痛，而是早就明了，疆场冷酷，痛哼除了搅乱军心被斩外博取不了上峰的半点同情。
“他们不敢反抗，他们拼死防守这里，因为他们念及家中嗷嗷待哺的幼子、还有盼他们平安归来的爹娘。”单飞怒然道：“可这不意味着他们觉得你赵大人做的正确！亦不意味着你可以用他们的生命来交易什么！”
赵达脸色铁青。
张郃听而不闻，但眼中闪过无奈之色。
只有那断骨的士兵听见单飞所言，有泪水无声的顺着满是鲜血的一张脸流淌而下，带着心酸的感激。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军中的铁血着实训练出无数听令的铁军，但服从并不代表正确，服从亦不代表心中没有酸痛。
“眼下不是争论对错的时候。”赵达强忍怒火道。
“你又错了。”
单飞怒然反驳道：“若是错误的方向，你走的再远又有什么用？你赵大人如今面对的是天大的陷阱，布下陷阱的人看准你的手段，就等你去跳，而你反当是救命的稻草，还在不知死活的去跳！”
看着脸色铁青的赵达，单飞少有的坚决，冷然的清醒道：“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眼下按照你的方法，绝不会成功的！因为按照你的计划走下去，所有人最后只有一个结局——死在这里！”
众人冷凝。
他们或许看不了太远，但听单飞说的言之灼灼，难免内心颤动。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赵达再也抑制不住焦急的怒火，因为他发现一切均在失控中，“你有什么好的方法，告诉我？！”
“我去见黄祖！”
单飞清晰道：“这里根本并不是什么兵家要地，黄祖如今不惜代价的强攻这里只有一个原因。因为你赵大人想到要用我除去吕布，就有人通知刘表那面，他们就会全力的阻止这个计划，这和楚天赐的事情如出一辙。布下陷阱的人就在等着你们在厮杀！我去见黄祖，他就会缓攻这里，也就不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在这里。”
赵达眼角微微的颤抖，嗄声道：“就算你说的没错，我们也是别无选择。你根本说服不了黄祖……讨逆将军，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孙策听赵达询问，半晌终道：“这的确是险招。黄祖极可能会立即杀了你。单飞……你要小心。我跟着你。”
他看出单飞的决心，除了提醒外还想帮手。
“不用。”
金鼓阵阵，却乱不了单飞极为冷静的头脑，“我不会有事，孙兄，你不用去，因为你去了，反倒更增彼此的敌意。”
孙策和黄祖本有杀父之仇，如何会不知道其中的关键，但他知道妹子倾心此人，又如何能眼睁睁的看着单飞将一切重担抗在肩头？
他素少服人，此刻却不能不叹服单飞的决定——生死关头，不知道多少人都是盲从的按照习惯走下去，哪怕去死亦是不知醒悟，唯独单飞能够坚持自己的想法。
众人争辩间，黄祖出动的兵力已缓缓近了张郃布下的防守锋线。金鼓声更响，远远激荡开来，破空传远。
鏖战的双方并没有留意、亦看不到远远处一人负剑凝立在远方山丘的一棵巨树之巅，正观望着燃天的战火。
寒风冷冽。
那人立在树巅如站在平地般，蓦地笑道：“好戏正式开始。夜宗主，你果然是好计划，一切都落入你的算计中。你先通知曹操有关吕布复生的计划，知道曹操心焦必定遣人南下。你随即就将曹操南下的消息再告诉刘表。刘表为求长生已陷入疯狂，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曹操阻挠计划，这才不惜代价的将黄祖招来确保胜果。如今只有单飞能杀吕布，黄祖为达目的就一定要除去单飞。黄祖离开夏口，就给了江东极好进取荆州的机会。就算孙策顾忌单飞的面子不动手，但在如今的局面下，黄祖或能绞杀赵达，但已很难活着离开云梦泽。”
轻轻叹息，那人接着道：“黄祖一去，江东、荆州和许都的战火一触即发，死人的事情素来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那时你就可以推动第二步计划。你甚至敢用从冥数领悟的方法去除了云梦的眼睛，让云梦亦陷入盲从之中，你最高明的地方就是惹怒云梦亦参与此事，云梦的怒火可能会毁灭一切，更妙的是云梦中人龟缩在大泽下，你就没有任何致胜的把握，但他们若是出来的话，你就有占据云梦的机会。”
抚掌笑叹，那人赞道：“我鬼丰素少服人，但见到能将权谋玩弄到这般巅峰地步的人，亦是不能不服。此法最妙的地方就是他们或许明白有人摆布，但一定会按照这种方式走下去，因为数千年来，从未有人脱离过这种宿命的操纵，胜者自鸣得意，败的人只说命数使然，却根本不知道他们均不过是宿命轮回的傀儡罢了。”
夜星沉赫然站在另外一棵高大的树顶，听闻鬼丰赞叹，正望着战局的他只是冷漠道：“这其中自然还少不了你的功劳。吕布能变成僵尸，还是依仗你的出力。神农之后果然名不虚传！”
鬼丰背后的长剑微微的鸣响，轻声笑道：“眼下计划全盘的发动，变数只有单飞一个。但在这般步步紧逼的局面下，他如果还能坚持不杀吕布，我倒真的想看看，他是真正能击破宿命的强者，亦不过是卷入这注定的乱局中，成为命运耻笑的注脚。”

第六百零八章 推波助澜
寒风冷峭，鲜血流离。
眼看荆州军和曹军的交战一触即发……不知又有多少性命因为某些人一时的欲望被终结。
有火光高燃！
单飞手举火把，倏然飞身到了乱石堆最高处喝道：“你等若不想枉死，去告诉黄祖，单飞请见！”
远方虽有火把连远接天，乱石堆左近却是暗影如魅。双方攻防错落有致、始终在闷声绞杀，自然不会张扬火把将自身置于万矢之地。陡然间望到有人明光高站、声亢传远，准备厮杀的兵士均是不由抬头望去，实难信这种紧要关头会有人这般站在光明之处。
却无冷箭！
或许寒风是能冷凝了鲜血，却终究无法冻结尚存的求生期待。双方军士得将帅所令，一强攻、一死守，但均对结果一片茫然。
这看起来就像个绞肉的无底洞，自古以来，不知多少无辜的人死在这种命令下。乍听单飞扬言不用枉死，双方将领或是不以为然，荆州军攻势却缓，曹军亦是心怀期待……
金鼓声慢。
单飞手持火把伫立在乱石高处，见状再不迟疑，再次喝道：“黄祖，你要找的是我，莫要再让无辜的兵士送死，你若是个男人，难道连见我的勇气都没有？”
断喝传远，本来张弓绞弦的射手松动了弓弦，那些持刀挺盾的兵士亦是止步不前。
四野唯余风的呼啸、火把自焚的声响……
有众人合声从正北方向传来，“闪开一条道路。”
“哗”的声响，荆州兵倏然让开丈宽的通道。
“单飞，你若是个男人，就来见我黄祖！”兵士高喊的声音从远方再次传来。
赵达暗自叫苦，心道黄祖老奸巨猾，这般激将就是诱人上钩，你单飞若是去见，那不是自投罗网？在赵达看来，黄祖绝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单飞却是毫不犹豫的手持火把飞身到了荆州军中。
寒风凛冽。
英雄燃血。
流年暗逝中青涩已洗、沧桑隐现，不过是经年的悄然雕琢，已让那看似平和的少年有了极大的改变。
变的是心境，心中的坚持从未变过。
从身为家奴正对曹丕的横蛮、到对抗于禁勇于反驳血腥的规则；自怒喝审配揭穿所谓忠义的愚众，一直到如今直面淋漓鲜血的决然解决。
素来都是勇敢的面对世上的不公丑陋，而不是人云亦云的可悲苟且。
单飞举步前行，火光明耀着他脸上的坚决。他知道自己一定有办法解决眼下轮回杀戮的事情，他也一定要解决！
荆州兵见单飞纵身跃来，本是都有紧张之意，可看到少年持着火把镇静的缓步上前，不由都是垂刀低头退后了数步。
他们从未想到从敌方阵营走出来的一个少年，会让他们心中兴起无边的期盼。
单飞终于到了黄祖的面前。
黄祖正立在林中，有火光熊熊，照在他周围护甲铁士的身上，形成一道巨大的阴影，将他遮掩其中。
单飞离黄祖五六丈外已然止步。他看出黄祖深切的戒备，甚至感觉到黄祖那面传来冷然的杀机，可他还是正色道：“黄祖，我不会去杀吕布，你也不用急着来阻拦。这场仗不会有人会赢，甚至所有人都会死！”
他知晓谈判的技巧，几句话先是直击要害，看到很多人已露出惊凛不安时，单飞接道：“你若是不想和跟你多年的手下一起死在云梦泽的话，告诉我刘表、吕布在哪里，我要见见他们。”
云梦开启秘道时吕布离去，赵达随即要攻占吕布的藏身之地，黄祖反围……除了少数人外，并无人知道其中的瓜葛。
单飞却是心知肚明——吕布恐怕已和黄祖等人联合，刘表既然能找来黄祖，就不是坐在襄阳等待结果之人。
刘表只怕到了云梦泽。
黄祖冷笑道：“你真的不会去杀吕布？”
“不错！”单飞坚决道。
黄祖神色有些讶然，他本是老奸巨猾的人物，若非这等人物，亦不能暗算了孙坚。单飞方才以言语挤兑，黄祖随即就用计谋反迫单飞。
你单飞是男人，那不妨前来！
他不认为单飞会来。他若是单飞，无论如何都不会来的，谁的性命能比自己的紧要？他却没想到这不过年余就声名鹊起、多方重视的人物居然就这么走到他的面前。
有重重铁甲雄兵、护卫高手环卫，黄祖感觉这少年绝暗算不了自己，淡然道：“你看起来倒是个英雄。”
“我不是。”单飞摇头道：“我不过有点头脑。”
黄祖听出单飞的暗讽，冷淡道：“有头脑也罢、英雄也好，老夫见过的实在太多太多……老夫不管什么英雄狗熊，只知道挡住老夫道路的人……一定要铲除的。来人，杀了他！”
他根本不再废话，手一挥，两侧早有雄兵挺枪就要向单飞刺来！
“咚”的大响！
地面都颤。
那些兵士听从黄祖所言，心中或有犹豫，但在军令的下达后还是不由挺枪向单飞逼来，他们陡然闻到惊天动地的巨响，都是不由的止住了脚步。
众人面面相觑间，就听有嘹亮的喝声从乱石堆的方向传来——黄祖，你若敢动单统领一根毫毛，你的儿子黄射就会死在这里！
四野静寂！
单飞皱了下眉头，铁甲防护中的黄祖神色凝冰般。
※※※
“战鼓声停了，应是单飞要见黄祖，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出手。”夜星沉冷冷道，他虽是绝顶高手，但离战局毕竟遥远，如今又是深夜，除了观望火光的方向外，他只能从随风传来的鼓声、厮杀声来分析战况。
他不用亲临现场。
这本是他亲手策划的一场大戏，对戏中的角色他亦是了如指掌，这些人会如何来做，他亦是清清楚楚的知晓。
“夜宗主早预先将吕布的变化详细的告诉了刘表。”
鬼丰仍旧如枪般的立在树巅，分析道：“刘表年迈，自知死期将近，渴求长生心切，他如果得不到长生香的话，你说他会不会渴望变成个僵尸？”
“我只知道有人为了活下去，变成什么都不会犹豫的。”夜星沉轻淡道。
鬼丰笑道：“不错，刘表一定会来云梦泽的，因为他已等不得，他虽忌惮吕布，但这刻却是不惜一切的要保护吕布，说不定还希望吕布将其变成僵尸。黄祖也老了，对延续生命亦是极为期盼，他知晓刘表的用意，更知世仇孙策就在此间，亦知赵达以后不会放过他，因此他一定会全力以赴的将众人绞杀在这里。对黄祖来说，杀了单飞是最好的结果。黄祖假意合谈，实则是想杀了单飞。”
“杀单飞并不容易。”夜星沉摇头道：“这世上没有几人能杀单飞。能用无间的单飞和变成僵尸的吕布般，都是这世上最奇异的存在。”
“单飞自然可以一走了之。”
鬼丰早将这种情况算计其中，“但他若是想走早就离开这里。他留在这里是要解决这里的危局，而他要解决就不会动用无间远走的，难道不是吗？”
夜星沉冷漠道：“他不离开这里就只有死在这里！不过或许有人会帮他……”
鬼丰面具后的双眸有光芒微闪，“赵达一定会帮他，赵达哪怕恨单飞不听他的吩咐，但在这种时候一定要帮他。”
夜星沉笑的很奇异。
鬼丰叹道：“但赵达的那些手段不会脱离夜宗主的考虑，黄祖叱咤江东，杀死孙坚后为防江东报仇，对自身的防范很是严密……赵达想的亦多，他不会没有后招的就深陷云梦泽……”
有呼喝声依稀从风中传来。
鬼丰双耳微动，已笑道：“自古很多时候都是爷是英雄儿混蛋，原来赵达捉了黄射。赵达要用黄射换取单飞谈判的机会，可惜……”
“可惜什么？”夜星沉反问道。
“单飞要做真正的解决，不然他何必去见黄祖，去杀吕布不是更好？”鬼丰摇头道：“赵达这一套除了更加刺激黄祖外，还会有什么结果？”
“我倒感觉你很希望单飞能破坏我的计划。”夜星沉神色微冷道。
鬼丰反问道：“我一直想问宗主一件事情？”见夜星沉不语，鬼丰并不介意道：“能看穿卢洪的手段，悄然的潜入蔡瑁军中，杀了卢洪后、还有胆量杀死楚天赐的人不多，在我想来，恐怕只有夜宗主才有这般胆量和手段。”
夜星沉冷淡道：“你说的这般详细，反倒让人怀疑下手的是你。”
“宗主不承认不要紧。”鬼丰沉吟道：“不过蔡瑁不会放心将楚天赐交给卢洪，他一定还会留人控制卢洪。蔡瑁身边能控制卢洪的人不多，黄堂应是最可行的人选。可地穴死人只有两个，黄堂去了哪里？”
看着沉默不语的夜星沉，鬼丰目光闪烁道：“宗主绝不会杀了卢洪和楚天赐后，却将背叛冥数的黄堂留下来？黄堂如果能够留下来……那他恐怕……”
轻轻舒了口气，鬼丰叹道：“夜宗主又下了一步好棋。黄堂如果被宗主控制的话，那宗主想用他做什么？”
※※※
“单飞，这就是你过来和谈的‘诚意’？”
乱石阵中的呼声才落，有声音冷冷传来。黄堂从树后闪身而出，冷笑道：“你们奉曹操的命令，派遣高手暗中刺杀了楚天赐和卢洪，幸好我还能逃出来揭破你们的阴谋。如今你来这里本想再暗算黄祖，不想却被黄祖看穿诡计，如今你们终于露出阴险的心机，开始用黄祖最疼爱的儿子黄射来威胁黄祖。你们这种阴险反复的人，说什么不会杀吕布的承诺，完全是屁话！”

第六百零九章 出乎意料
火光熊熊，照得树影中的黄堂脸色阴晴不定。
单飞一听黄堂所言，本待立即反驳，陡然间心中微跳，“原来楚天赐死时，黄先生就在凶案现场？”
暗影中的黄堂冷冷道：“我若不是身在当场，如何知道你等就是凶手？”
“你亲眼目睹是我动手杀了楚天赐？”单飞反问道。
黄堂微有犹豫，终于道：“自然不是你亲自动手，但你不是和曹营一伙的？”
“你看到是曹营中哪个动手杀了楚天赐？”单飞追问道。
黄堂微滞，他一盆脏水就这么泼过去，本觉得单飞急怒攻心下会忿然反驳。赵达擒住黄射的事实在眼前，无论单飞怎么辩解，他黄堂都会死咬住这件事实不放，哪想到单飞极为冷静的追问事实缘由，让他心中难免画魂。
对他来说，编个谎言并不是为难之事，但他亦知道，单飞这般追问，就可能想要寻找他话语的问题。
谎言总会有漏洞的。
单飞有什么目的？
黄堂只以为抹黑后随即开打，哪里想到还要接受审查。眼珠微转，黄堂用冷笑掩饰住心中的不安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事情？”
单飞目光微亮，“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黄堂人在暗处，眼中闪过凛然，只怕坠入单飞的圈套，随即喝道：“单飞，你不要顾左右而言其他。你和赵达合谋害死楚天赐，如今又想暗算黄祖……一计不成这才用黄射威胁黄祖。你们早就蓄谋已久，不然为何会抓住黄射？”他绝不敢小瞧眼前这少年，因为能从冥数安然逃出的单飞靠的不是运气。
单飞不知道黄射如何会落到赵达手上，但想着黄射这种二世祖和曹丕类似，都属于吊儿郎当的阶段，被早有算计的赵达擒住并不稀奇。
“黄祖将军，我不知赵达做了此事。”
“你一句不知就能推诿一切？”黄堂厉喝道。
“当然不能。”单飞决绝道：“我去让赵达立即放了黄射，不用条件！”
一言落，黄堂愣住。
不止是黄堂，在场众人谁都没有想到单飞会这般许诺，黄祖闻言多少意动，他为人阴冷老辣，但毕竟年迈，如今念及的除了长生，也只有膝下的儿子。
可黄射却被赵达所擒！
听闻这消息后，黄祖心中怒不可遏，他派黄射前往襄阳给刘表贺寿，本意是知道云梦泽注定波诡云谲，想让这个不太成器的儿子远离危机，哪想到命运使然，黄射还是卷了进来！
听闻赵达传信那一刻，黄祖心中瞬间有个念头转过——是要求长生、还是救儿子？
要救儿子就要妥协，如此一来，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可若是不依，以赵达的心狠手辣，黄射绝对活不下去。
黄祖正迟疑间，听单飞这般承诺倒是有点儿意外之喜。
黄堂神色却冷道：“单飞，我知道你为何会要这么做。你不是想见赵达放黄射，而是借机想逃。”
单飞本不知楚天赐死的时候黄堂是在当场，听黄堂自承此事时，他脑海中早将一切关联，感觉这个黄堂大为可疑。听黄堂执意挑拨，单飞反倒更有定论，“我要离去随时都可，不用找什么借口。”
“你不觉得自己太过自信了些？”黄祖凝声道。
一人忽然道：“卑职倒觉得单大人所言不错。”
众人微怔。不想这时候居然有人会替单飞说话。
单飞回头望去，见说话的人却是甘宁。
甘宁当初奉命清除外围的敌手，不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被张郃带人暗算，若非单飞的面子，他甘宁和一帮兄弟已然死在曹军的埋伏中。
记得曹军的深仇，甘宁对单飞却一直极为感谢和信任。
信任不是凭空而来。
先有刘备推崇、后有单飞救命，甘宁早就铭记在心，眼见黄堂咄咄逼人，虽知自己在荆州并不得志，开口就会为以后惹下麻烦，但他还是决定为单飞分辨。
果不其然，黄堂冷笑道：“甘宁，你当初本可为蔡瑁将军解围，可听说你却和单飞将一帮手下带入曹军的埋伏中，你用一帮兄弟的鲜血换取投靠曹营的本钱，不觉得问心有愧吗？”
“你……”甘宁不是善于辩解之人，被黄堂一句话就质问的满脸涨红。
单飞一旁道：“黄先生，你在这种时候顾左右不提黄射的事情，莫非不想救黄祖将军的儿子吗？”
“你……”黄堂自负口舌如剑，当初就算面对夜星沉都能侃侃而谈，不想被单飞一句话问的无语，半晌才道：“我自然想救。”
“那就好办了。”
单飞轻舒一口气道：“黄先生不放心我去救黄射，我就留在这里好了。有劳甘将军前去曹营知会一声，就说我单飞请赵达放过黄射。”
“赵达会听？”黄堂只感觉匪夷所思，不信赵达会将到嘴的肉吐出来。
“黄先生去要人，他们自然不会听的。不过甘将军却是不同。”单飞道：“他说的话，我们有人会认同！有那些人劝说，赵达不会不听。”他指的是孙策和张辽，暗想在这种时候，张郃多半也会向赵达陈述利害。
甘宁垂头不语，没想到外人比荆州势力还要信任自己。
转望黄祖，单飞摊手道：“这是我如今能想到最为可行的方法，黄祖将军若不想儿子死在这里，倒不妨试试？”
黄祖沉吟半晌，终于还是觉得不妨试试，“甘将军，有劳了。”
甘宁不说二话的就向乱石堆的方向走去。
黄堂冷笑道：“黄祖，你莫要被单飞的诡计所骗，若是这样就能救回令郎的话，那真的有鬼了。”
单飞微笑道：“心中有鬼的人看哪里都是鬼了。”见黄堂目光凌厉的望来，单飞平静回望道：“黄先生若是不信的话，不妨和我赌一局。甘宁若是带黄射回转，你要输点什么？”
黄堂却不回应，只是站在暗处转动着眼珠，不经意的向远方望了眼。
夜正沉，星亦沉。
火光照不到更远的方向。
脸色沉冷，黄堂眼皮子不知为何轻微的跳动，低头望向自己的手掌——那里有一道黑线顺着掌心向腕部蔓延，已过内关穴道。
风呼啸，化作夜星沉冷漠的声音——黄堂，我不杀你，但等这道黑线从你的手臂上延到了天池、再注入天泉后环包你的心脏时，我可以肯定的告诉你，你会死的非常凄惨！不过你虽中了毒，还有五天活命的机会。你背叛了冥数，我还是可以不杀你，甚至能为你解了中的毒，你黄堂虽然让人憎恶，但不过是宿命下的可怜虫罢了，我只需要可怜虫帮我做些事情，却不用取它的性命。你应该知道我不会失信。
手掌轻微的颤抖，他那之前还是一腔雄心壮志，但蓦地听闻自己不过还有五天性命的时候，几乎接近崩溃。
——你要我做什么？
他所有的计划全部搁浅，只想如何再延长自己的生命。他不奢望长生了，哪怕活到百来岁也好。
——这里的所有人都难再有什么变化，因为他们均是宿命的傀儡，唯一的变数是单飞，也只有单飞能改变一些事情。无论他要做什么，你只要阻止他达成目标！
不多时，乱石堆的方向有脚步声传来。黄祖见状，不由稍分开前方的铁甲护卫望去，就见儿子黄射正有些胆怯的走来。
黄射左手处是甘宁，右手处跟着一魁梧的汉子，黄射见到父亲时大为欣喜，知道这条性命多半捡了回来，不过他却不敢冲向父亲，只因为身旁那汉子架在他脖颈上的钢刀！
汉子正是张辽！
终究还是心痛儿子的性命，黄祖喝道：“单飞，你说过，无条件的要放了黄射！如今又要耍什么花样？”
单飞见张辽前来倒是不出意料，赵达绝不会将自己置身这种险境，张辽在曹营中虽不受重视，但赵达却知道张辽在关键的时候可以托付重任。
张辽见单飞平安无事，略有点头，眼中有丝询问之意。他自然听到甘宁将此间的事情简洁说明，他信甘宁。
有些人或许是敌人，但在这种关头却会彼此信任，因为他们能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张兄，放了黄射吧。”单飞望向张辽道。
张辽收刀。
黄射不想当初未曾放在眼中的少年居然救了他一命，心中羞怒难言，黄射还能故作镇静的向父亲的方向走去，同时提防着张辽的动静。
一人突然拦到黄射的身前。
黄射骇的几乎坐倒在地，却被那人伸手拉住。
黄堂拉住了黄射的手腕，低声道：“不用担心了。你……有没有受伤？”他关切的声音虽低，众人倒是听的清楚。
感觉到黄堂手掌中有股热力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温暖着他的心房，黄射着实感激道：“黄叔父，我没事。”
有了黄堂的掩护，黄射迅疾的奔到黄祖所率的阵仗中，只觉得一时心中激荡，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
“单飞、张辽、赵达，你们这些蠢货，你们擒住我，还可以让我爹做些事情。可你们居然放了我、你们居然就这么放了我？这世上还有比你们更蠢的人？哈……”
他自被赵达捉住后，心中一直觉得是奇耻大辱，得单飞释放性命，他非但没有感激，心中更是忿然。
这小子当初就在荆州牧府前抢他中意的女人白莲花，害他颜面尽失，如今还过来羞辱他？这不是放了他，而是在羞辱他！他堂堂黄射如何会受这小子的羞辱？是可忍、孰能忍？眼下这个除去单飞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他心中激荡不休，却没有留意到父亲看着他时露出的骇然神色！

第六百一十章 确凿的证据
黄射怒火高涨，信心亦如战鼓般擂响，他全然没有留意到自己心跳的异样，反倒激昂道：“爹，孩儿一时不备被赵达阴谋算计，如今他们反倒用释放孩儿做谈判的筹码、行所谓的恩惠，天底下如何会有这般道理？”
“射儿……”黄祖看着黄射的变化，老眼中满是骇然，“你……你……怎么了？”
不但黄祖，就连他身边的铁甲护卫都是不由自主的挡到了黄祖的面前，隔开了黄祖和黄射。他们都看到黄射一张脸红的可怕，好像涨满了鲜血就要渗透出来的皮球。
“我没事，我好得很，前所未有的好过！”
黄射一生龌龊的心思，倒从没有眼下这般热血激荡的时候，那一刻他就觉得自己都要飘飘的飞了起来，大笑道：“爹，杀了……”
杀了他们！包括了单飞、张辽还有见到他落魄的甘宁，然后再指挥大军荡平赵达等人一雪前耻！
杀！
将所有人杀个干净！
心中热血澎湃，黄射感觉自己就像个掌控天下的将军般，蓦地感觉嗓子暗哑，“他们”两字不等出口，热血尽数的涌到了脸上，然后他就燃了起来！
众人惊呼阵阵，无论黄祖和兵卫、还是单飞和张辽，其中亦包括不可一世的黄射。
眼前微赤，黄射蓦地发现周围大亮，如同日光笼罩了他周身。随即他发现自己右腕微痛，抬腕望过去，发现自己手腕上居然冒出了火光。
微微发愣，黄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是不是在做梦？他手腕上怎么会着火？可他不过下一刹就已发现，不但他的手腕燃了起来，一只手也烧了起来。
火光转瞬间就燃遍了黄射的周身。
不止是热血。
黄射整个人燃烧了起来，刹那间亮过了四周熊熊的火把。
哀嚎一声，黄射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对，同时感觉到周身针刺般的痛楚，拼命向父亲冲了过去。
“爹，救……”
“我”字尚未出口，一团火焰从他喉结的地方冒了出来，烧断了他最后的言语。
砰！
黄射重重的撞在铁甲兵士竖起的盾墙上又反弹了出去，落在地上的时候如柴禾般熊熊而燃，却再没有了声息。
那些铁甲护卫见黄射瞬间变成个火人向黄祖冲来，几乎毫不犹豫的击飞了黄射，眼睁睁的看着黄射燃得不能动弹，没有人上前一步。
他们经历过鲜血的洗礼，但从未见过这般恐怖、如此诡异的事情。
从黄射疯狂到其周身冒火变成火球，不过刹那的功夫，但对所有人来说，几乎和噩梦一般。
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居然会烧了起来？而且看起来要变成焦炭？
冷风吹过，黄射烧的更旺，空气中传来令人作呕的味道。
人体自燃？
单飞看到这般奇诡的现象，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在他那个年代，偶尔会出现人体自燃的现象，那人莫名其妙的就“火”了，或许是行走间、或许是在床上，烧起来根本没有任何预兆。科学家对这种事情只有假设，却不能真正解释为何会发生这种现象。
人体的奇妙本来就是难以想象。
他却不想这种现象会出现在黄射的身上，可他随即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黄射死了，这笔账肯定会算到他单飞的身上。
“单飞，我从未想到过你会有这般狠毒！”黄堂的声音给如火如荼的局面加了难言的冷意。
单飞微微吸气，“杀死黄射的难道不是你吗？”
二人话落，风声啸远，周围只余火把和黄射尸体燃烧的声音。
事发极为的突然，很多人都在想着黄射为何会被烧死，却不想黄堂、单飞这快就互指对方是凶手！
黄堂眼中有厉芒微闪，“单飞，我早知道你的狡诈非比寻常，不然你也不会年才弱冠，就坐上摸金校尉统领的位置。可我真的没想到你在阴险的设局杀人后，居然还会反咬一口。”
他那一刻说的极为大义凛然，一番话说出来后，旁边不明真相的兵士听了，均觉得大有道理。
单飞益发的冷静。
越到这种时候，他反倒不急于发怒，他虽未见到黄祖那面的动静，但已知道事情的迫在眉睫，“我如何设的局？”
黄堂沉声道：“你故作大方，看似要放了黄射，实则和赵达不知道将什么诡异的手段用在黄射的身上。你算准了黄射回转的时间，让他死在黄祖面前，用心着实狠毒不堪！你这样的人，说话谁会相信？黄祖，派人杀了他！”
众人将信将疑，就算张辽都是有些怀疑——他不是怀疑单飞，而是感觉赵达倒有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单飞眼见周围的兵士就要上前，还能冷静道：“我却有不同的看法，最后接触黄射的人才最可能是杀人的凶手，方才握住黄射手腕的是你黄堂。”
围观的兵士闻言，神色不由狐疑——他们不知道赵达的为人，但亲眼看到是黄堂和黄射做了最后的接触。
黄堂眼皮微跳，嘿然冷笑道：“你觉得谁会信你？我是黄射的叔父，你们却是劫持了黄射的凶徒！”
“是，你是黄射的叔父。”单飞这种时候丝毫不会退让，“但我亦知道，你是火神祝融的后代。你在黄射回转后的确表现的像个叔父，对黄射关心的言语任凭哪个都听得到。但黄射蓦地冒火的时候，你身为火神祝融的传人，为何根本无动于衷？你这快就和黄射断绝亲戚关系了？”
黄堂嘴角微微抽搐。
“我等骇异黄射的变化无法对付这般诡异的事情，但以你黄堂的本事，没道理看也不看，任凭你的‘侄子’被活活烧死！你早知道他必死无疑，你也盼着他被烧死，因此下手杀他的就是方才握着他手腕的你！”单飞昂声叱道：“黄堂，你杀人的手法是巧妙，但并非全无破绽。黄祖虽老却不糊涂，他到现在还不下令，就是因为也有此怀疑。”
众兵士一听，不由又觉得单飞说的极有道理。
铁甲兵卫环护下的黄祖果然没有任何动静。
黄堂从未想到这少年观察如此入微，火光下，他感觉自己额头微热，仰天长笑道：“单飞，若论口舌之辩，我实在不如你。”
他深知辩解之道，以退为进反站在制高点博取众人的认同，随即反击道：“老夫本是行大事不拘小节，不想区区一个关心黄射的动作居然被你认为有杀人的嫌疑，而老夫和你等同样的震惊，亦被你认为见死不救。但天理昭昭，什么事情并非你说了就算，而是需要确凿的证据。你有确凿的证据认为老夫杀死了黄射？”
单飞微笑道：“好像你也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认定我是凶手的？”
黄堂滞住。他不但在冥数身居要职，就算在荆楚黄氏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从来自负明辨无双，哪想和单飞争辩处处落在下方。
单飞知道这时候人心易变，穷追猛打道：“但你却是死死的咬住我是凶手不放。黄射一死，亲人难免震惊难过，但你这个亲叔叔却根本无动于衷，将方才的关怀瞬间就丢到九霄云外，径直就来咬定是我下的手，贼喊捉贼的迹象未免太过明显一些！”
众兵士暗自点头，均觉得这少年说的极有道理。
黄堂怒吼声中就要纵越冲来，单飞冷冷道：“你理屈词穷，准备杀人灭口了吗？”
黄射被烧死之时，单飞心中亦是极为的震撼。他虽然不齿黄射的为人，但知道这人的死活关系绝对不小。他本来也不确定黄射之死是否和黄堂有关，但黄堂迫不及待的指认倒让他立起疑窦。
长长的吸气，黄堂瞬间平复了立杀单飞的念头，冷冷道：“你说的不错，大家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若是常人，定然被你混淆黑白的本事所骗。”
他轻轻的一句话就将单飞的指认翻篇，知道围观的众人多是墙头草，有主见的不多。他要说服的本不是墙头草，而是一直默然的黄祖。
“但你这么狡猾的人却忘想了最关键的一点。”黄堂故作惋惜的摇头道：“你有要杀黄射的理由，因为黄射和你数起冲突，而且你一直在图谋荆州。但我是黄射的叔父，却没有要杀他的缘由！”
话音落地，众人凛然。
围观众人多被单飞所言提醒，细想之下都感觉黄堂的举动的确有点奇怪，但听黄堂这般结论，又认为黄堂说的不差。
黄堂没有杀人的动机。
单飞暗自皱眉，正考虑其中关系的时候，就听甘宁在他身后道：“我有你黄堂要杀黄射的缘由。”
众人惊愕。
谁都没想到这时候甘宁会挺身而出指责黄堂。
黄堂心中困惑，不解这个做贼的为何这般说，他自认杀人的手法天衣无缝，哈哈笑道：“甘宁，我早感觉你和单飞走的极近，不想你会如此丧心病狂来指认老夫，你疯了不成？”
甘宁那一刻却是出奇的冷静，“你怕我说出你杀人的缘由吗？”
这时黄射尸体上的火焰已灭，唯有焦炭还闪着火星。
黄堂斜睨了黄射的尸体一眼，暗想老子这般的杀人手法可说是毁尸灭迹，就算黄射自己都是不知死因，你区区一个甘宁会知道缘由？
“我只怕你说不出缘由的。”黄堂叹息道，他自负绝不会被甘宁说出原因所在，不想甘宁的一句话差点让他跳了起来。
“夜星沉威胁你黄堂的时候，我正巧在场！”甘宁缓声道。

第六百一十一章 迎接挑战
甘宁一语落地时，众兵士多是茫然困惑，黄堂拳头倏紧，整个人看起来和黄射般亦是要燃了起来。
黄射自燃是焚烧自己，黄堂要燃却是想要毁灭甘宁！
单飞心中倏亮，明知不会是黄堂的对手，还是闪身挡在了甘宁的身前。
甘宁看着那为他遮挡的身影，眼中露出感激之意，他到如今终于明白刘备为何会和单飞称兄道弟。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
“你当时被夜星沉所抓，一直卑躬屈膝的求饶，恐怕想不到丑态尽数露在我的眼中。”甘宁那一刻再不去想太多，多年来的郁闷和不满喷薄而出，“你看似高高在上，实则不过是个可怜虫——宿命下的可怜虫罢了！”
黄堂闻言心头剧烈的一跳。
他方才听到甘宁说他被夜星沉所擒时，就知道事情不妙，如今听甘宁重复夜星沉所言，立即明白这小子着实听到了不少。
黄堂心中震撼，但他毕竟是久经算计的人物，心思急转间不怒反笑道：“编下去！老夫倒很想听听你这投靠了曹营的叛徒、曾经的贼人如何来诋毁老夫？”
甘宁脸色又赤，忿然道：“甘兴霸是做过贼，但你黄堂比贼又强在哪里？我当年纵横江上，不过是以暴制暴，可你呢？为求活命亲手杀了自己的侄子又嫁祸旁人？”
黄堂脸色红赤，不是羞愧，而是提起了功力。
甘宁沉声道：“我被张郃伏击，之后对单大人极为感激，但对曹军却想还以颜色，这才带兄弟悄然潜到围困蔡将军的曹军之后。不过蔡将军随即溃败，一团混乱中我知道出手无用，见赵达还留有人手守在蔡将军营寨之外，正想将其聚歼，不想却见到夜星沉拎着高高在上的黄堂大人趁乱而出。”
黄堂嘿然冷笑，“然后呢？”
甘宁并不畏惧道：“之后我就听夜星沉以你的性命为要挟，让你破坏单大人的事情。我当初虽不知道单大人要做什么事情，可知道他做的绝不是害人的买卖。而你就是贪生怕死，这才要阻挠单大人行事。”
环望那些手持刀枪的兵士，甘宁激荡道：“如今我已明白单大人要做什么！单大人是为了我甘宁这种人，也是为了你们不用无辜的送命！”
有兵士缓缓的低垂了刀枪。
“说的好！说的真好！”
黄堂大笑道：“你甘宁不但投靠了曹营，信口胡柴用从未发生过的事情污蔑我黄堂，居然还开始蛊惑军心，你真以为我等不会斩了你？”他不用再问细节，已知道甘宁将当初的情形悉数听到，杀机已起，黄堂心中还有一丝犹豫。
甘宁直视黄堂凌厉的眼神，摇头道：“我没有污蔑你。”
“这都是你的片面之词了。”黄堂冷冷道：“我也可以说你甘宁贪生怕死，早被曹营收买，这才在这里颠倒是非了，可老夫怎会这般卑鄙？”
他自身极为擅长这种伎俩，此刻将这种方法用出来亦知道大多数人会陷入糊涂中，毕竟这世上有脑子的人太少了。
甘宁一字字道：“如果我是颠倒是非的话，那你右手的黑线是怎么回事？难道不是夜星沉给你下的毒开始沿着手臂上延了？”
黄堂右手微缩，早藏在袖口之中。
单飞如何会错过这个细节，立即道：“黄堂，戳穿甘宁的‘谎话’很简单，只要伸出右手即可，你不要告诉我们你手抽筋了伸不出来？”
火光熊熊，照黄堂脸色阴暗。
众目睽睽下，所有人看到黄堂这般模样，都是难免神色异样。
黄祖脸上浓烈的杀气再也无法遮掩，他没想到被他一直轻视的甘宁还有这般的细心。
良久，黄堂缓缓回头道：“黄祖，你真的信锦帆贼的胡说八道？不管真相如何，若不是单飞赵达他们，黄射绝不会死的。”
如今这局面，混淆是非易，但黄堂深知要去除黄祖的疑心已不容易。
黄祖此时沉默的可怕。
他的儿子活生生的被烧死在他的眼前，事到如今，黄祖居然仍旧一言不发？！黄祖究竟想着什么？
黄堂心中悸动，知道黄祖对他有了疑心，不过他并不畏惧，他一直畏惧的只有夜星沉一个。如今他还是需要问上一句来决定接下来的步骤。
不用再管单飞有什么行动，只要杀了单飞就万事皆休！
夜星沉让他黄堂阻止单飞的计划，然后才会给他解毒。眼下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杀了单飞不亦算是阻止单飞的计划？
单飞不好杀！
黄堂对这点心知肚明，他知道自己武功或远在单飞之上，但要击败单飞容易，杀了他却很困难。
能用无间的单飞可说有着最有效的逃命手段。
他黄堂必须用一些方法才行。
“我不信锦帆贼的胡说八道。”黄祖的声音冷冰冰的传来，虽有丝颤抖，但还是决绝道：“黄堂，我助你杀了单飞，这里的兵士……你可调用。”
单飞、甘宁讶然。
他们将因果详细说明，暗想以黄祖的头脑，没有道理看不出黄射的死和黄堂有关，可黄祖居然还是要帮黄堂？
心中凛然，单飞猜不透究竟，但明白眼下的形势已极为险恶。
黄堂精神大振，他亦不明白黄祖到底有什么打算，但听黄祖这般说，他立即决定借用这个机会杀了单飞。至于黄射的问题，杀了单飞再说。朋友是用来卖的，关键时候，亲人亦是一样。区区一个黄祖虽是有点能力，但还不被他黄堂放在眼中。
“单飞，看来任凭你口齿如何伶俐，黄祖将军还是睿智之人，终究看穿了你的把戏。”缓缓上前一步，黄堂阴笑道：“你一直将自己营造成个高尚的人物，如今到了证明的时候。”
单飞看到黄堂笑的不怀好意，还能微笑道：“看来还是像阁下这般厚黑无耻活得更轻松一些。想要高尚就得吃亏，就要受苦，而且关键的时候还不能逃避，这世上为何会这样？我其实很想问黄先生一个问题，高尚难道是枷锁吗？”
黄堂笑容终敛，对单飞的问题避而不答，也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我知道，哪怕这里有千军万马，哪怕你本事不如我，但我真的很难杀死你。”
单飞眉头微跳，他听出黄堂不死不休的用意。
“可是甘宁和张辽绝对逃不出这里了。不要说老夫在此，就算黄祖将军埋伏在外层的江夏射勇在，这二人就不会全身而退，不然我黄堂的名字倒过来写。”黄堂一摆手，早有雄兵四方聚集，将此间里外三层的包围。
甘宁、张辽心中凛然。
江夏射勇本和丹阳青巾同入天下八大精兵之列，这些年来，孙策以青巾军纵横江东，能与之抗衡的就是江夏射勇。
张辽虽不如甘宁般知晓射勇军的神通，但亦知道这只队伍无论远攻近射都是闻名天下，更可怕的是这些人还很善于肉搏暗器。
射勇军本和刺猬般，又有豺狼般的矫健！
甘宁和黄堂撕破脸皮，见黄祖居然无动于衷不由心灰意冷，他知道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心中已生离意。可他亦知道自己和张辽虽是高手，不过人力有穷，有黄祖亲率的射勇军加上里外荆州兵的围堵，再加上黄堂的出手，他和张辽活出这里的机会绝对是微乎其微。
单飞缓缓道：“黄先生这么说，肯定早有打算了？”他到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客气，实则是将全部的气力留在对决之上！
“是啊，你很聪明。”
黄堂皮笑肉不笑道：“你不是一直想和我赌一局？如今老夫就和你赌一次！击败老夫，老夫做主放了张辽和叛徒甘宁。”
“甘宁不是叛徒，他行事问心无愧。”单飞正色道：“无论你怎么泼脏水，但我知道甘宁是够兄弟义气的！他对得起黄祖和这里的所有人！”
甘宁眼中有泪。
黄堂反倒怔了下，没想到单飞在这种时候还会为甘宁分辨，不过他倒不再纠缠细节，微笑道：“好，你击败我，我就放了甘宁和张辽。”
“不用。”
甘宁、张辽齐声道，他们如何看不出黄堂的用意？黄堂想击杀的是单飞，黄堂和单飞这般做赌，就是不想让单飞离去。
“单大人，我甘兴霸的事情自己解决，不用你再插手。”甘宁热血上涌道。
张辽简单回道：“单兄弟，甘宁说的不错！”
他张辽的事情亦要自己解决，无须婆妈的再说什么。他来到这里，从来没有去想怎么活着离开。
单飞回头望向那两个热血沸腾的汉子，微笑道：“我不是解决你们的事情，而是要证明自己的确像黄堂先生说的那样。”
他何尝不知道黄堂的用意，出奇的是——他在决定的那一刻心中居然没有任何畏惧，只有着些许的无奈。
熊燃的火光驱不散冬季连绵入骨的阴寒，却点燃了他坚毅的性格。
他本性是冲和的，但不代表他没有脾气；他素来喜欢和平解决纷争，可在面临真正的挑战时从不会选择退缩。
“我知道你被夜星沉所迫想要杀了我。”见黄堂一张脸燃如烙铁，单飞还能淡然道：“我也知道你这般下赌，就是要留下我。你这种人不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决定赌，必然有杀我的把握。”
“你难道只敢做些有把握的事情？”黄堂目光闪亮，已看出单飞的选择。
单飞微笑道：“好，我和你赌了。”
他已不需用豪言壮语证明什么，因为他的行动已说明了一切！

第六百一十二章 大显神通
张辽、甘宁都知道黄堂在激将，本想劝单飞莫要中招，但听到单飞应承的那一刻，却又不由热血激荡，知道单飞言出必为。
换做他们是单飞，亦会毅然的接下赌注。不为自己，而为兄弟。
生也好、死也罢，这种时候为了兄弟的死活总要轰轰烈烈的战一场！
黄堂眼中闪过喜意，抚掌笑道：“单飞，你果然是个英雄。”他并非真心称颂，实则是怕单飞说的好听却是临阵脱逃。转念一想，又感觉单飞若是逃了，在云梦泽中无论怎样都再难有成功的可能。
谁会相信一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黄堂想到这里，正色道：“但老夫却不能不替黄祖报这个杀子之仇，无论如何，黄射总是死在你的手上。”
甘宁实在难想黄堂在这时候还要颠倒是非，发丝几乎要被气得竖起。
单飞笑笑，实则见过太多这种无耻的人物，“我若输了，我想你不会放过我。”
黄堂不语。对于很快就要揭晓的答案，他不想撒谎。
“不过你若是输了，我不会杀你的。见到夜星沉的时候，告诉他，我会取回冥数。单家发现的冥数可以让旁人掌管，可不会再落在夜星沉这种人物的手上。”单飞冷静道。
他并没有太大的声音，但无论哪个看到他的神色，都知道他已立下了决心。
黄堂眼皮又跳，难信单飞会向夜星沉挑战。
单飞话音落地后微微吸气，早屏住了外息。他知道黄堂的武功远在檀石冲之上，自己虽能击败檀石冲但对战黄堂的机会不算大。
但他不能输！
他和黄堂的差距用什么来弥补？黄堂方才如何弄死的黄射？
“单兄弟，用刀！”张辽突然扯下一幅衣襟，用钢刀割成两半。缓缓的走来，张辽将单刀和衣襟都递给了单飞。
旁人诧异，不解张辽的用意，以为这是割袍断义的意思。
单飞却知张辽沉默少言，但目光亦是老练——黄堂如果摸了下黄射的手腕，就能让黄射自焚而死的话，那他单飞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和黄堂对掌，张辽给他衣襟是避免万一对掌的情况。这亦是他单飞要绝外息的用意。
看到单飞将衣襟缠在手上时，甘宁沉声道：“单大人，我这弓箭你拿去使用。”
弓箭利于拉开距离，甘宁亦想为单飞出一分力。
见甘宁将弓箭递过来，单飞本要推搪，可见到甘宁期待的神色，单飞终于伸手接过弓箭。
四周静寂。
黄祖那方见张辽、甘宁帮助单飞，并没有哪个阻拦，亦对黄堂不闻不问。
看着略有异样的黄堂，单飞握刀在手，微笑道：“黄堂，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虽知单飞说的绝不是好话，黄堂还是深吸一口气道：“你死前想说什么？”
“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单飞淡然道：“无论如何，有的人还有兄弟的。你有什么？”
黄堂放声笑道：“单飞，老夫宽宏大量的等你交代后事，你还真以为你得到了道？”他话一落，倏然出招。
谁都知道黄堂已是必杀单飞，但谁都没想到此人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林中突亮。
所有火把上的光亮瞬间全部聚到了黄堂的身上。黄堂是不敌夜星沉，但那是因为夜星沉已是这世上顶尖的存在，出手就能克制住他的软肋；他亦是拿不下郭嘉，因为他看出郭嘉必有杀招，不到鱼死网破的时候，他还是希望别人去冒险。
但他一定要杀了单飞，亦知道如今不会再有旁人为他出招。
黄堂身形如火，瞬间就到了单飞的身前，一掌拍出。
掌若正旺的火炭！
众人均是直了眼睛，难信黄射自燃，亦难信黄堂的一只手会变得这么古怪，可有人已在想着——被这种手掌拍中，只怕就会和黄射一样。
单飞刹那间口舌全干，全身大有炽热之意。他这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黄堂，比起黄堂来，檀石冲用的剑不过像个孩子般的玩耍，这个商人一般的黄堂实则有着莫大的神通。
这毕竟是冥数的话事人！
张辽、甘宁齐齐踏上一步，实在没想到黄堂居然有这么强悍的武功，他们若是在单飞的位置，只怕已被黄堂这掌击杀。
掌及胸膛时，有衣料点燃。
单飞倒飞而出。
生死关头，他只感觉内息如箭般注入双腿中，让他在黄堂击来的刹那倒飞出有三丈之遥，人在空中，他还能顺手挥刀割落了燃烧的布料。
荆州兵士满是骇然，从未想过有人竟会有这般灵敏的身手，只凭倒纵就已远胜他们的前纵数倍。
黄堂亦是凛然。
他自负武功高绝，不想单论轻身功夫，这个单飞好像还在他黄堂之上？幸好单飞不会逃命，幸亏轻功并不意味着武功。
念头急转间，黄堂一步迈出丈许，两步已迈到单飞的面前，眼见单飞身形如林中急燕般盘旋，黄堂知道单飞先避其锋的用意，随即手指连弹。
有十数点火星飞溅林间，燃起了星星之火。不过片刻的光景，那些火星已将附近丈许方圆点燃。
火呈幽蓝！
甘宁曾见过赵达等人火攻蔡瑁的军营，那时候已是叹为观止，但见到黄堂这般本事，却感觉赵达的火攻比起黄堂亦不过小巫见大巫。
护卫黄祖的那些铁甲兵士见到地上火起，早簇拥黄祖急急后退。
黄射的尸骸尚在，众荆州兵如何肯重蹈黄射的覆辙，见状亦是纷纷退闪，片刻间已让出极大的空间。
空间已有半数燃火，有蓝色的火焰甚至舔到了树木之上，火光如蛇般的向上爬去，让人望见不由毛骨悚然。
单飞由始至终没有攻出一招。
他不是不想，而是知晓无用。没把握的事情他也会做，但无用的出手还不如蓄积气力，他蓦地发现自己好像又如在涉县面对檀石冲的时候。
压力无俦，黄堂强悍的实力看起来根本不是他能抵抗。
他本是想避其锋锐，然后寻机决战，但不用片刻他已发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错误——黄堂狡猾老辣，早在出手前已算准如何对付他单飞。
四野尽燃。
黄堂本擅用火，在追击单飞时又是不停的放火，如今黄堂势头已起，若是任由黄堂这么烧下去，只怕他单飞再不会有出手的余地。
倒退途中，单飞双手一圈，以风力瞬间带起了地上的火焰，暴喝一声，已将凝聚的火焰推向了黄堂。
众人惊诧，没想到单飞亦有玩火的本事，他们却不知道单飞不过是擅长借力罢了。
火焰才出，单飞单刀离手，闪电般抓住背后的长弓，连珠般射出三箭。
甘宁自负射术，不然亦不能在千军之中射死东吴大将凌操，可见到单飞人在空中回击火焰时还能手如幻影般连出三箭，亦是暗自骇叹。
他只知道这少年人谦和、够义气、地位高，却真没想到此人的功夫竟是如此高强。
单飞击出的火焰倏然消散。
三箭尽数落在黄堂手上，片刻燃成灰烬，如单飞般缓缓向地上飘落。
单飞已退近黄祖的那些铁甲盾兵之前。
盾牌兵缓缓又退。
黄堂轻易击碎单飞击来的火焰后，嘿然冷笑道：“单飞，你若是只有这点本事的话，未免太过让人失望！”他话音才落，蓦地仰天长啸。
啸声中，地上分散的蓝焰倏然暴涨，黄堂双手成圈，有无数火焰川流入海般聚到了他的近前。
足有方圆丈许的火焰悬在半空！
在场众人均是耸然动容，不想黄祖运火的神通高明如斯，火神之后倒也真的名不虚传！
单飞已知黄堂下一刻的功夫就会将火团推来，几乎在黄堂聚火的瞬间倒飞而出，倏然抓了三面盾牌在手。
那些盾牌兵本也防着单飞会对黄祖不利，却不想这少年人如魅影，瞬间取了他们的手上的盾牌，让他们根本无从防范。
单飞前冲！
谁都没有想到过单飞会冲，在这种最要命的时候选择了冲锋！
单飞却知道自己必须冒险。
黄堂终于聚力一击，如此一击可说是惊天动地，但常人在这般用力后会出现短暂的脱力，亦就是旧力方去、新力再升的时刻。
那是他单飞唯一的机会。
单飞对内息了解的越深，对此亦是明了，等待黄堂运火那一刻，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抢盾强攻！
身形几乎幻化成影，单飞竟以比利箭还要迅猛的速度射向黄堂！
黄堂脸色终变，暴喝声中将火团全力的向单飞掷去。
火光耀天，寒风都炽！
单飞必须躲，他若不躲，就会被这奇异的烈火燃成灰烬，但他就算躲，亦躲不开他黄堂接下来的出招。
单飞未避！
他早在抢过盾牌时就计算好接下来的动作，在黄堂推出火球的同时他已将两面盾牌甩了出去。盾牌有如开山的巨斧，呼啸中将火团劈出道转瞬即逝的通道，而他全身团缩，顶在最后一面盾牌中从那条通道中破火而出！
单飞穿出火球。
谁都没想到单飞竟如此胆壮，冒险一攻已抢到了先手。
张辽双眉微展，随即骇然，他知晓单飞的用意，可他却蓦地发现单飞陷入了绝路。
黄堂还能迅猛出手。
有火剑明耀，在单飞冲来的刹那如雷电般飞击而出！
那支火剑尺许长短，半空破斩而来，威势还要远胜方才那磅礴的火团。
黄堂居然还留有后招，他竟似算到了单飞会险中博胜，如今这一剑才是他真正的杀招。
火团虚幻。
如今才是真正无坚不摧的致命一剑！
那火剑几乎无任何阻碍的射穿了盾牌，就要射穿了单飞的身体，眼看单飞再无避让的可能……
盾后的单飞忽然消失不见！
黄堂心中微凛，脑海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单飞逃了？他居然在这种关键的时候动用无间逃了？他这种人怎么会……
念头不过闪电。
下一刻的光景，众人只见火剑远远破空而出，单飞却已到了黄堂的身前。
突然出现！
消失和出现一般的突然。
那种感觉就像是单飞在瞬间撕裂入了另外一个空间又倏然回转，却正能躲开黄堂致命的杀招。
虽不过是一刹的光景，却已是永恒的震撼！
众人目瞪口呆中……
单飞出掌。
黄堂胸骨断折、吐血倒飞。在骇然单飞的神通时，他瞬间想到了一个极为古老的传说。恐惧油然而生，黄堂知道两千多年前曾有人拥有这种神鬼莫测的本领，嘶声喊道：“瞬移无间！”

第六百一十三章 你死或我死
瞬移无间！
黄堂的嘶声惊吼激荡在林内火中，远远的飞传。
林中的众人被眼前发生的一切震惊的静寂，黄堂那声音又实在过于凄厉，甚至传至远方的树巅还有丝丝缕缕的余音。
鬼丰双耳微动，喃喃道：“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喊什么瞬移无间。”
夜星沉脸色沉的已如冰般。
“黄堂若是被宗主所擒，宗主有几百种方法可让他听命行事。”鬼丰沉吟道：“旁人对眼下的情形如叶障目，单飞却早已猜出其中的细节。双方交手因他而停，不过他不要骨头，刘表、赵达却不会放弃，加上个黄堂推波助澜，单飞不要说破解宗主的计划，哪怕活着离开那里都难。莫非黄堂已逼单飞出手？喊声是黄堂发出的？不是黄堂，林中不会再有第二人知道这件事情。黄堂为何会喊出‘瞬移无间’四个字？”
转望神色冷凝的夜星沉，鬼丰缓缓道：“据我所知，三香的神通远超世人所想，如今世人所知三香的往事早就残缺不全，能知道三香全貌的更是少之又少。眼下的不死僵尸吕布看似无敌于天下，可若是放在当年，只怕还不敌蚩尤的一根手指头。”
夜星沉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他不是说鬼丰所言不可能，而是在说“瞬移无间”不会重出人间。
鬼丰自顾自地说道：“当年蚩尤为了击败黄帝，不惜大肆使用异形香助力，这才造成世上魑魅魍魉横行、怪人奇人层出不穷，流传到不知真相的人耳中，才有那多神话的产生。不过神话虽虚，那些人着实有着如今世人没有的神通，黄帝之后的共工还能炸裂世间大地，引发滔天的洪水，单鹏若没有惊天之能，又如何能得掌冥数，在女修之后又绞杀异形人无数？”
顿了片刻，鬼丰沉吟道：“据我所知，‘瞬移无间’本是单鹏的神通！黄堂喊出瞬移无间的声音凄惨，莫非被单飞以此招所败？如果事实真如我预测，那事情就变得益发的有趣。”
夜星沉霍然望来，目光如炬。
鬼丰如何会不留意夜星沉的举动，他的身形虽是岿然不动，但背负的长剑已然悄然嗡鸣。
“我一直很奇怪一件事情。”夜星沉神色萧肃道。
青铜面具泛着难测的光芒，只露出鬼丰的一双眼眸。旁人只能从鬼丰的语气中听出他的喜怒，却绝不能从他的眼中瞧出他的用意。
“能让宗主奇怪的事情绝不简单。”鬼丰似笑道。
“你对我一直都有戒备的。”夜星沉缓缓道：“你背后的雷霆本是当年炎帝手下雷公所用的利器，如今已和你心意相通，这说明你的本事远比你展现的要高明太多。不过正因为你和雷霆相通，你若是有戒心闪现，面具虽遮挡住你的神色，但雷霆却会轻微的嗡鸣，随即准备和你人剑合一破敌致胜。”
鬼丰轻声叹道：“宗主所言不差，我这毛病真不常见，也很少出现，不想却被宗主发现。”
“因为你很少碰到能让你真正戒备的对手，而我偏偏是其中的一个。”夜星沉凝声道：“你和我并不是一路的！”
“如果宗主决心灭世的话，我就是和你一路的，可宗主若是言不由衷，只怕你我真不是一路了。”鬼丰面具后的双眸亦有寒芒闪现。
二人目光交击，似有寒意凝结。
许久，夜星沉周身风吹不动的衣袂缓缓垂落，“你真的要帮我灭世？我只怕言不由衷的是你！”
鬼丰背后的雷霆亦不再鸣响，“到眼下为止，我似乎一直在帮助宗主？”
夜星沉默然半晌才扭头望向远方道：“你帮我的结果就是让单飞开始领悟了单鹏曾用的神通‘瞬移无间’？”
“我没想到这个结果，宗主也没有想到的，是不是？”鬼丰淡然道：“不然宗主只怕早就杀了单飞，而不会借用他的手来试探云梦秘地。”
夜星沉默然。
鬼丰喃喃道：“只要异形不灭，女修就不会死，单鹏恐怕亦是如此。对于单家人的危难，单鹏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夜星沉双拳微握，神色变得凝重，自语道：“单鹏亦会如此？单鹏真会如此？”眉头微扬，夜星沉冷然道：“听闻当年女修以类似冬眠之法隐藏在邺城之下，这才能未得长生，却可续命千载，你说单鹏仍能留存世间？他用的又是什么方法？”
“我不知道。”鬼丰语气中满是振奋，“不过我知道若有一人知道答案的话，无疑就是单飞。”
寒风凛冽，吹不冷众人心中的热血。
张辽见单飞瞬间消失、闪现、一掌将黄堂击得吐血的时候，惊异中却是不由热血激荡。
单飞如何会有这般神通？
甘宁虽是惊奇，但因为早见单飞破碎时空而来，只以为这是单飞天生的本事，不由眉飞色舞，一吐胸中的郁闷之气。
击败黄堂的是单飞，但他甘宁亦是一样的痛快。
黄堂倒飞吐血，单飞空中身形不停，如影随形的跟着黄堂，在黄堂撞树落地时，单刀泛寒，早指在黄堂的喉间。
“黄堂，你败了。”单飞眼中似有茫然，但所言清楚的激荡在林间。
林中静寂。
幽蓝的火焰黯淡，火把的明亮重新耀亮了四野。
一帮荆州兵均是目瞪口呆的看着眼前这难以置信的一幕，回想方才一波三折的打斗，心中震颤。
他们从未料想黄堂的本事如斯的诡异，却更没想过单飞依旧击败了黄堂，用的简直是他们做梦亦无法料到的方式。
黄堂嘴角有鲜血流淌。他的武功胜过单飞，但身体毕竟还是远逊吕布，单飞一掌就如铁锤般轮到他的胸口，不但击断他的胸骨，还击溃了他全部的勇气。
他本来就不是有勇气的人，这会儿更是惊恐无限，“单飞，你说过，不会杀我！”
夜星沉给他造成的阴影在单飞的刀下被无限的放大，黄堂理所当然道：“你这种人物说话自然不会不算。”
“不错。”
单飞笑笑，已收刀退后两步，“你这种人说话像放屁，我不会和你一样。我毕竟还要脸的。”
黄堂脸色红赤如同猪肝，却知道暂时可稍作喘息。
不想单飞下一句话让黄堂差点噎死，“黄祖，杀你儿子的不是我，我杀人不需要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众人默然。
事实胜于雄辩。
适才单飞和甘宁指认黄堂就是凶手，黄堂亦是极力的混淆是非，众人心中的倾向不时摇摆，但在此刻，却没人不再相信单飞所言。
单飞手段难测，可不会用卑劣的方法。
谁都信那卓然而立的少年，因为他不用太多的辩解，只凭行动就让众人选择了信任。
如果单飞说的不错，这么说——杀死黄射的真的是黄堂？黄堂是个卑劣的人，烧死黄射的一定是黄堂。黄堂善于玩火，黄射不正是被火烧死的？
众人齐齐的望向铁甲护卫下的黄祖，他们看不到黄祖的身形，更是无从猜度黄祖的想法。
单飞暗自疑惑，不但因为黄祖的沉默，还因为方才的古怪，他悄然将单刀交在左手，低头看了右手掌心一眼。
右手全然没有任何异样。
那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飞心中古怪，旁人看他时神色诧异，他却知道最诧异的还是自己，在和黄堂交手片刻后他已知道胜出的机会不大。
双方差距很大。
为了胜出，他只能选择冒险一搏——在黄堂看似全力以赴的时候险中取胜。他知道黄堂推出那堆火焰绝对耗力巨大，他单飞不过聚集尺许方圆的火团就很不容易，黄堂那般声势必定耗神，他要反击就要抓住那转瞬即逝的机会。
他却没想到老奸巨猾的黄堂会运出那惊天一剑。
见火剑飞来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抵挡，在紧要关头他还能气息急冲，选择要一飞冲天。
他不能用无间离开！他还要继续坚持扭转！
可他念头方起之前，就感觉右手的掌心一热，似乎有股急流撞击到他的脑海，然后他就听到天籁外似有冰寒的声音传来。
破！
火剑消散！
他那一刻再没有看到火剑、亦没有看到幽蓝的火光、甚至连四周的荆州兵都已消散，他眼中只有幽寂的林木还有不远的黄堂。
心中骇异，单飞冲到了黄堂身前时还是选择了出掌，他简直没有别的选择。
黄堂竟似没有看到他一样。
这种机会他怎会错过？
一掌击飞黄堂后，他这才发现幽蓝的火光还在，似感到背后的火剑破天、而所有的荆州兵尽数的回转。
怎么回事？
心中古怪，但单飞却知道机不可失，用单刀制住黄堂，见其勇气尽丧。异常奇怪自己莫名其妙的胜了一场，单飞却不忘自己的目的——说服黄祖退兵，这么打下去，所有的人均会变成夜星沉的棋子，而两败俱伤的结果正是夜星沉所盼。
“我知道不是你杀了黄射，可惜……”黄祖阴冷的声音中带丝颤抖，“我还是要杀了你！”
为什么？
单飞心思飞转间陡然有亮光微闪，脱口道：“吕布，你身为天下第一猛将，难道一辈子只会躲在暗处行事？”
铁甲雄兵倏闪。
火光终于照在了黄祖身上，可所有人看的却是黄堂身后那高大威猛的身影。
身影如同死神，有尸气弥漫。
吕布远远的望着单飞，漠然道：“你说的不错，吕布天生就是懦夫小人，你单飞看起来是天下无双的英雄，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我？”
眼中有红光闪烁，吕布一字字道：“也只有你才能杀了我。单飞，你死或者我死，你来选择一个！”

第六百一十四章 最后的机会
明耀的火光驱散不了吕布身上让人惊怖的死气，黄祖立在吕布身边时不过像个傀儡罢了。
单飞心下恍然。
他来到这里一直都有种奇怪的感觉——黄祖太神秘了，神秘的简直有点不通情理。能暗算孙坚的人绝不简单，哪怕黄祖有点老了，但还能这般运兵的人绝不会糊涂。他单飞和甘宁说的已接近真相，可黄祖一直都是少语，原来他一直被吕布控制！怪不得黄祖声音中总有点怪异，怪不得就算看到儿子死在面前，黄祖也没有走出铁甲护卫的包围。
单飞敏锐的感觉到黄祖有点身不由己，这才想到事情的关键——吕布在的！他单飞要去见吕布，其实吕布一直在这里！
吕布不但是高手，而且也曾是雄霸一方的势力，甚至几乎干翻了曹操，吕布知晓如何来指挥一帮人听命行事。
指挥黄祖的是吕布？如果是吕布的话，他究竟要做什么？为何不亲自出手来杀他单飞？
念头不过一闪，但已值得单飞去尝试，他一言就激出了吕布，印证了自己所想。
听到吕布“你死我活”的话语，单飞没有惊怒反击，这种时候，他居然还能听出吕布的语气中深深的绝望之意。
绝望意味着毁灭，但他单飞不会跟随去毁灭，他一定能找出真正的缘由所在、然后破解！
“吕布，我觉得你是个可怜的懦夫！”单飞扬声道。
黄祖身躯颤抖，铁甲雄兵亦是不由稍退，因为在单飞话才出口的刹那，他们均感觉到吕布身上传来了透骨的阴寒。
他们见过太多气势凌人的人物，但和眼下的吕布一比，实在算不了什么。
吕布定定的看着单飞，血红的眼眸很是空洞。他愤怒若狂，因为单飞的言语如一把尖刀般刺中他的心脏。
愤怒是因为他知道单飞说的是真相。
他那一刻几乎就要冲出去杀了单飞，他以为自己再不在意什么，可为何单飞的一句“懦夫”还是让他这般失去了常态？
那股怒火焚烧着他的心脏，亦点燃了他心中永恒的忧伤——他记得貂蝉也说过同样的话语。
貂蝉已不在，懦夫却还在。
愤怒是因为对自己失望——失望这些年来，他为何还是无法实现貂蝉的期待。他知道貂蝉是期盼的，一直到死都在期盼，可他还在自己欺骗自己，甚至求貂蝉帮他来欺骗。
他只救了貂蝉一次，可貂蝉却要用一生来拯救他。
貂蝉看出了他的懦弱……说出是梦的时候心中应该是痛的，比他吕布还要痛苦！那股痛苦点燃了他的愤怒，却让他更想完成最后一件事情。
“你若不是懦夫的话，这是你我两人的事情，就不要让无辜的人送死！”单飞沉着道：“只要你遣散这里的兵力……我会……”
他话未说完，有人已道：“单飞，你错了，这已不止是你和吕将军的事情，而是全天下人的事情！”
众人微愕中扭头望去，就见一人在兵士的簇拥下快步向这个方向走来。
这里本是黄祖大军集结的地方，哪怕赵达全力反攻一时半刻也是无法接近。有人居然不用通传、堂而皇之的到了这里，倒很让人奇怪。
是刘表！
眼下全天下也只有刘表能做到这般安然。
单飞看到刘表时微微皱眉，他知道刘表忍不住了。刘表等的越久，到如今越会迫不及待。对刘表来说，十数年的准备就是为了今天，他如何会安心的留在襄阳等待结果？
“荆州牧何出此言？”问话的是蔡瑁，他正跟在刘表的身旁。
众人见刘表赶到，很多人惊错不能言语，蔡瑁倒是知趣的接了下去。蔡瑁看起来狼狈不堪，不过倒无大碍，楚天理虽威迫了他，终究没对他痛下杀手。刘表停下了脚步，稍近吕布、微远单飞。
“单飞，如今绝不是你和吕将军的事情。”刘表强调道：“曹操对荆州虎视眈眈，对吕将军是杀之后快。本牧心忧荆州百姓的安危，更关切吕将军的生死，这才兼程赶到，希望助吕将军一臂之力。”
他一来就是表明立场，丝毫不以黄祖在吕布手上为异，看起来甚至想和黄祖一样。不顾蔡瑁的拦阻，刘表居然向吕布又走近两步，热忱道：“吕将军，不知你意下如何？”
张辽、甘宁均是发愣，真的搞不懂眼下是怎么个情况。
吕布看起来亦是怔住，自语道：“你要帮我？”
刘表的热切再也无法遮掩，“不错！本牧就要帮助吕将军。想当年张邈太守、陈宫二人倾慕吕将军斩杀董卓的威名，奉吕将军为兖州牧，可说是传为一时佳话。无奈吕将军虽是天下第一英雄，却不及曹操狡诈狠辣，这才被曹操所败、甚至……”
摇头叹息，刘表竭力的展现出自己对吕布的同情，“如今荆州命悬一线，和吕将军可说是同仇敌忾。本牧不才，很想效法张邈、陈宫二人的作法，奉吕将军为荆州牧共抗暴曹，不知吕将军意下如何？”
众人惊愕。
林中又静。
吕布立在那里沉默不语，透过眼前的红赤，似乎看到陈宫、张邈二人站在他的面前。
——吕将军实乃天下第一英雄，曹操暴虐之处不下董卓，如得将军统帅对抗暴曹，我等一平天下后还百姓安宁，定可流芳千载。
陈宫、张邈对他都有很大的期待，他看得出来。从地狱走出来的他，对哪些人说的是真话、哪些人在蛊惑煽动清清楚楚。
他那时心中微热，不为流芳千载，而是在想他若做件有意义的事情，貂蝉说不定会回到他的身旁。
他只以为貂蝉是失望的离去，努力想做件让她不再失望的事情。可他还是无法克服心中的恐惧。
董卓死了，恐惧不死！
他很快看出张邈和陈宫的失望——天下第一英雄怎么会如此反复无常？这也加速了他对自己的失望。他统领着天下最精锐的骑兵、拥有世间无人企及的身手，却始终无法战胜自身的恐惧和懦弱。
陈宫终于对他失望透顶，甚至联合郝萌要反他，陈宫将他看作个善于伪装的英雄。但他只是杀了被袁术蛊惑的郝萌，却赦免了陈宫。他不怪陈宫，陈宫没有辜负他，是他辜负了陈宫。
陈宫是这世上少有的人物，就和眼前这少年一般。
单飞和陈宫都是少有坚持自己理想的人物，他吕布失败了，对这些人却还有一丝仅剩的宽容。
可他知道刘表和陈宫是不同的，他只是冷冷的看着刘表，深知那大义凛然且恭敬的外表下藏着什么。刘表不要想骗过他，在长安的时候，他每天都在这种“坦诚”下度日，他知道不但自己、那少年也能看得出刘表的“坦诚”。
果不其然，那少年已冷冷道：“荆州牧恐怕不是想要效仿陈宫、张邈吧？”
单飞发声，平和的声调下多少带着嘲弄。他不是尖刻的人，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不再客气。
刘表脸色微变，“阁下何出此言？”
单飞一字一顿道：“我怕荆州牧想求的只是长生，如今眼看长生不成，变成僵尸也是不错的主意？”
林中静冷。
刘表的脸色那一刻可说是极为阴冷，半晌后转笑道：“天女传人果然名不虚传，一口就道破了本牧的想法。”
单飞怔住。
他见刘表那般表态，联想到刘表一直以来的目的，很快猜到了刘表的想法——刘表始终在追求长生，不过看到进入云梦秘地无望，刘表得不到长生香就换了个念头，变成僵尸不也能够长生？对旁人而言，僵尸意味着可怖，但对刘表这种人而言，只要能长生，变成什么又有什么分别？有些人不过就是披着人皮罢了，皮下是什么谁能猜测？刘表这般讨好吕布，就是想和吕布一样！
本以为刘表会否认，不想刘表居然直言不讳，单飞感慨道：“为了长生，你真的变成僵尸也是在所不惜？”
刘表哈哈笑道：“天女传人本应该见识不凡，为何会变得如此浅显？”眼中露出炽热之意，刘表口水似乎都要垂落，“单飞，你难道不知，早在两千年前，这世上绝非只有我们这些人类的存在。”
见单飞不语，刘表却是振奋道：“你可知道，《山海经》中就有不死人的记载，说那些人皮肤如炭，能得长生不老。”他说话间看了吕布一眼，似很想看看吕布的皮肤是不是和尸气一般的颜色。
“不但如此，远古还有贯胸国，胸口有两个空洞，能让竹竿穿过，还有三身国、一臂国，各种奇人异士难数。僵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世俗可怜且故步自封的见解。”
刘表远望吕布，温柔地笑道：“吕将军，本牧绝不会有世俗的目光。”
吕布未笑，他只是在心中冷笑——刘表未出他的意料，他看到刘表“恭敬”的模样就知道刘表想着什么，可他却是想不到几个人的用意。
一个就是孙钟，他不解孙钟为何要帮他。不久前他还碰到一个让他不解的人。
当时他几乎疯狂的追杀张辽等人的时候，就见眼前明光微闪，然后看到一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个老者，银白的头发挡不住眼眸的明亮多情。
老者拎着个奇怪的七彩箱子，泛着流年的沧桑。在躲过他吕布的致命攻击后，那老者并没有还击，只是怜悯道——吕布，你还有最后的机会。你若想救貂蝉，就去找单飞！单飞能帮你，也只有单飞会帮你！

第六百一十五章 强强对决
火光闪烁，明亮中带着迷离的色彩，就如那泛着七彩的箱子一样。
他吕布还能救貂蝉？
这句话比高绝的反击更能止住他的疯狂。
嗓子都哑，他那时候如同五雷轰顶般的反问——貂蝉没有死？貂蝉真的没有死？你骗我！你是不是在骗我？！
他几乎嘶声吼出心中的不信，但又多么希望那老者哪怕是骗，也要给他最后的一点期待。
——我没有骗你。
拎着箱子的老者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他从未见过那种同情，他见到的只有狠辣的阴险、失望的期待……跋涉在无望的地狱和险恶红尘中的他从来没有看到过这种同情。
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天下第一英雄，就应该为所有人抗下天下不公？可谁知道他的挣扎和惊恐？
——吕布，相信自己，相信单飞。
那老者的声音带着难言的信心，亦给他注入了少有的希望——你还有救貂蝉的机会，你只有让单飞帮手，但你若想让单飞帮你……最重要的条件就是……止住心中的杀意好吗？
除了貂蝉，他本来谁都不信，可那老者的目光竟让他开始冷静下来，哪怕这老者说的是谎言，他亦希望尽力去实现。
找到单飞！
他很快追到了张辽，制服张辽后，他让张辽去把单飞找来。貂蝉的尸体消失不见后，他狂性大发，本来准备要杀了张辽那帮人、杀了云梦泽中所有人、杀了天下人……
可是那老者的话让他终于控制住自己杀机，不为自己，而为了貂蝉。
他知道张辽会尽力而为，他吕布是懦弱，但他把很多人看得明白——张辽是少有的义士，这样的人杀一个少一个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等不及，他随即拿下黄祖，又逼迫黄祖率兵困住赵达的人手。
对于这些事情，他做的比谁都要纯熟。
他怕单飞不会答应他，单飞和他素不相识，为何会帮他？这世上除了寥寥几个人外，从未有人想过帮他，他要以赵达这些人的生死作为交换。
不想单飞居然就在乱石堆！
单飞要见他。
听到单飞就在此间的时候，他大喜过望，但还保留着本能的谨慎——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无论如何他都要救下貂蝉，亦要让单飞答应他的请求，不惜任何代价！
看着吕布红赤的眼眸时，刘表浑身都在发热。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他一开口就把自己所有的筹码奉献给吕布，他不知道吕布的心意，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刘荆州没有世俗的目光，只想变成僵尸，因此眼睁睁的看着吕布制住了黄祖，仍旧无动于衷？刘荆州脱离世俗的做法真的与众不同。”
说话是张辽。
张辽实在难想吕布和刘表合作的后果，忍不住出言讥讽。
刘表老脸红也不红，淡然道：“你张辽一介武夫懂得什么？”
“甘兴霸亦不懂。”甘宁喝道：“刘表，吕布是僵尸，你也想变成僵尸？因此不惜将所有人的性命当筹码，这样如果叫作为了天下百姓考虑，那我可说是普度众生了！”他不太知晓其中内情，但从刘表、单飞只言片语已知道，变成僵尸不是什么好事。
在甘宁眼中，吕布两面三刀、反复无常，如今又变成什么僵尸，刘表和其合作，和与虎谋皮何异？
刘表冷笑道：“黄祖，这是你的手下，你应该约束一下。”他心中着实愤怒，已有处死甘宁的念头。
“黄祖亦是不懂的。”
黄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颤抖，亦带着悲哀，“刘荆州从来只为自己考虑，却不想过问一下手下的生死？”
刘表微怔，他只顾得讨好吕布，却忘记了黄祖还在吕布的控制下。他并非未想过黄祖，而是想到和吕布合作后，吕布自然会放了黄祖，既然如此，救黄祖的事情并不急迫。他倒不想在自己心中无足轻重的事情，落在黄祖眼中，却变成极为严重的事情。
“黄祖，吕将军若和刘荆州合作，自然会向你……”
说话的是黄堂，他被单飞一掌重创，若是常人只怕早就昏过去，他却还有逃生的机会。但他不能逃，他逃得了一时，单飞计划若是成行，他黄堂没几日就要毒发身亡！
心绪飞转，分析着眼下的局面，黄堂不能不参与进来——促成刘表和吕布的合作，他还有阻挡单飞的可能。
本想说“吕布会向黄祖致歉”，可望见吕布冷漠的望过来，黄堂改口道：“吕将军自然不会伤了你。”
“那我的儿子呢？”黄祖愤怒道。张辽、甘宁的热血无法让他共鸣，但刘表对其的漠然实在让他心冷。
黄祖看得出来，为求长生的刘表根本不在乎他黄祖的死活。
见黄堂默然，黄祖怒喝道：“是你黄堂杀了我儿子，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阻拦单飞我管不着，可你为什么……”
“我是为了黄氏！”
黄堂截断了黄祖的下文，凛然道：“不错，是我杀了黄射！”
一言落地，众人静寂无言。
黄堂昂然道：“黄氏中人为了宗族，牺牲几个又有什么？黄祖，你不要以为自己身为荆州的铁闸，就和别人有什么不同！要不是黄氏族人苦心经营将你推到这个位置，你如何能有这多年的风光？要不是我等帮手，你能杀了孙坚？”
单飞微凛。他知道孙坚是死于和黄祖的交手中，却不想有黄堂等人的暗中谋划。
黄堂越说越是激动，“你黄祖能被荆州百姓尊重，黄氏本付出了许多惨痛的代价，可你不过死了个儿子，就向我兴师动众，岂不让我等心寒？”
众人是有点心寒——难信有人将这种事情说的这般大义凛然。
黄祖咬牙道：“因此为了黄氏，我儿子死了就白死了，我黄祖亦是一样？”
黄堂冷然道：“不错。为了黄氏族人，老夫甚至都可以去死。”他在发这种牙痛咒的时候从不犹豫。
黄祖怒视黄堂，看起来恨不得一箭射死黄堂。
刘表暗自皱眉。他才到这里，并不知道其中的细节，不过他只凭黄堂、黄祖的只言片语就已猜出个大概。
他不知道黄堂为何要杀黄射，但想黄堂必定有可以谅解的缘由的。
这种事情实在屡见不鲜，为了目标死几个人算什么？这世上成大事的人都是不拘小节，所谓的正义之师都是编出来的。《山海经》都被篡改的面目全非，史书更是偏差的离谱。聪明的人会明了，愚蠢的人一定会被愚弄，该死的就要死，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刘表心思转念间，调和道：“黄太守不用动怒，本牧对你定会加以弥补，我们先不要……”他恨黄堂、黄祖自乱阵脚，但还能沉稳道：“荆州日后的维系，还需要黄太守出力呢。如今有吕将军携手……”
“你等说不定能对抗暴曹，平定天下后流芳千载呢！”单飞一旁讽刺道。
刘表心中怒火霍然升起，怒视单飞道：“你……”
“荆州牧认为我不懂得什么，是不是？”单飞反问道。
刘表喝道：“不错，你就是什么都不懂！单飞，你不要觉得是天女传人就不将所有人放在眼中。”他看到吕布一直沉默，忍不住心中画魂，这是他最可行的一次机会，就绝不能再从手缝失去。
“如今曹操对荆州虎视眈眈，孙策深入云梦泽亦是不怀好意，这两人随时都要图谋荆州，害荆州百姓受苦。你单飞能保证他们不会入侵荆州？”
单飞沉默。
刘表激动道：“你不敢保证的，是不是？”
“谁能保证？你告诉我们？”张辽反驳道。
刘表大声道：“谁都不敢保证！可老夫毕竟还会为荆州百姓着想。像荆州这么安宁的地方天下有几个？如今老夫为了荆州考虑有什么错？为吕将军考虑有什么错？为所有百姓考虑有什么错？老夫坐镇荆州十数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就算为自己考虑又有什么错？谁没有为自己考虑过？你们没有吗？”
他说得唾沫横飞，倒着实堂堂正正的大义凛然。
吕布默然，眼前又浮出当年长安城王允和一帮群臣的嘴脸——是了，他们说的都很对，对的让你一时间很难反驳什么，但世上为何变得这样？为什么会在他们的理直气壮中走向灭亡？
“单飞，你知道我和刘表联手的后果。”吕布终于开口道。
刘表止住了慷慨激昂的宣讲，微有诧异的看向吕布。
单飞不再沉默，终于道：“我知道。”
吕布只是望着单飞，“那时候我等不但可以杀了这里所有的人，甚至灭了天下也是大有可能。”
刘表感觉吕布对以后的设想有点古怪，还是附和道：“吕将军说的不错。”
吕布根本不理刘表，继续道：“但我可以不和刘表联手。”
刘表一张脸像是被踩一脚的茄子般。
“我可以不杀这里所有的人……只要你答应我……我甚至可以让你杀死我！”吕布强忍心中的激动，不等说出心中所想时，蓦地向外望去。
单飞几乎同时扭头。
这二人均有极为敏锐的感觉，那一刻同时感觉有危险迫近。
有狼嚎声起，是千万头恶狼齐声嚎叫的结果，冷夜中说不出的渗人。可比狼嚎更冷的却是一人的声音。
“吕布，你错了。这里是云梦泽，做主的是云梦秘地的人！你吕布没有资格谈什么条件！”
有蓝色的光环蓦地现在半空。
单飞心中微震，知道说话的是哪个，亦知道此人若出，再加上群狼怒嚎，就说明云梦秘地终于动了真怒，决定要用最强硬的手段解决此事。
楚威出来了！

第六百一十六章 走向毁灭的抗衡
众人惶惶。
狼啸倏然而起，乍一听已让人惊心动魄，不过转瞬光景，狼啸声更从四面八方接连传来，看起来反有将这里的大军围困之势。
蓝环突现，楚威已从光圈中迈了出来。
很多人已见过单飞瞬移破空的神通，但乍见空中有人这般模样的出现，还是目露骇然，几乎以为是神仙现身。
单飞听到楚威的声音亦是心中困惑，他记得姬归曾对他说过，姬归和楚威因为某种原因已不能离开云梦秘地，不然在楚天理对决吕布的时候，姬归、楚威不会视而不见，而仅仅是用引力想将吕布吸到秘地解决。
是姬归撒谎？还是这其中另有隐情？可无论如何，楚威出了云梦秘地，本就是难以解决的问题恐怕会有更多变化！
如今的局面极为的复杂，内有如今天下可说最强大的三方势力冲突交恶、外有秘地之间的交锋暗战。
问题的关键在吕布！
单飞极为清醒的认识到这点，这才毅然决定说服黄祖、再见吕布。旁人畏惧吕布，唯独他却听出吕布的渴望和期待，眼看楚威蓦地出现就向吕布冲去，单飞大急道：“楚威，住手！”
楚威如何会听单飞的吩咐，下一刻的功夫已到了吕布的近前，伸手抓去。
他取的是吕布的手臂。
铁甲护卫虽是戒备重重，但楚威出现的突然，身形又几乎如幻，让众人根本无法阻挡。
楚威这一抓并无太多的变化，唯有将速度和力道发挥到巅峰之境。他力道凝聚间，速度又是实在太快，就算吕布亦是躲不开他的擒拿。转瞬之间，楚威牢牢的钳住了吕布的手臂关节，沉声喝道：“开！”
蓝环本隐，在楚威喝声中倏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楚威就要拉着吕布跳入蓝环中……
有吼声如地狱怒火般从吕布喉间传了开来。
意识到无边的危险，吕布口中有獠牙倏现，本是血红的眼眸那一刻都要燃烧了起来！
他本有了死意。在看到貂蝉逝去的时候，他恨不得和貂蝉一齐逝去，不然他也不会任由楚天理、赵思益对他出手，甚至不去躲避楚天理射来的那箭。
可他如今却不能死！
他还要救貂蝉，这是他此生最后的一个希望，没有实现前，任凭谁都不能让他去死！这意念是如此的强烈，无论哪个都是无法阻拦！
浑身骨骼爆响，吕布运戟。他一戟没有砍向楚威，因为他虽是初次见到楚威，却知道这人是他生平仅见的对手，甚至比董卓还要难缠。
他在数招间绝对砍不死楚威，但在片刻后就很可能被楚威拖进那蓝色的光环！那里危险！从地狱出来的他，怎会不知道危机所在？
长戟刺向了大地！有半数入地，瞬间又弯！
楚威、吕布二人的力量相抗可说是惊天动地，吕布手中的长戟虽是坚韧铁铸，但在二人的发力下还是变的面条般柔软。
可吕布却借这股力道全力退后，终于挣开楚威的五指倒跃而出。
楚威心下震撼。
他知道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亦知道在黄帝、蚩尤之时，不死僵尸近乎无敌的存在，但他毕竟没有见过僵尸，亦没有和僵尸真正交锋的经验。
将吕布先抓回云梦秘地，这本是楚威此行的目的所在。他蓦地抓住吕布已运出十成的力道，再加上蓝环吸引，暗想无论对付哪个都是没有问题，却没想到吕布居然还能挣脱他的束缚。
这种僵尸若是留在世间无疑是极大的祸害。
念头微转间，楚威再次出手，竟在吕布离开的瞬间连击了吕布三掌。
三掌合一，均是击在吕布的心口的位置。
吕布如炮弹般倒飞而出，重重撞飞了几个铁甲兵士，随即连同一兵士砸在一棵大树上。那大树的树围数人圈臂难以合拢，被吕布砸上时，众人却都听得到大树断折的声音。
在吕布身后的铁甲兵士虽着重甲，但呼喊未出时，周身已飞溅出无数的血肉，竟被活生生的挤成了肉酱。
冬风冷。
众人周身寒意更盛，无数近前的兵士忍不住悄然的后退，就算狂热的刘表见到这种惨状都是不由身躯微颤。
“楚威，住手！”单飞再次喝道。
楚威本待飞纵的身形稍有停滞，眼中泛着难言的冷意。他未理单飞，看的是跌落在地的吕布。
他这般三掌合击的力道，自知无论哪个血肉之躯都是无法抗起，夜星沉都不行！
吕布未死！
看着缓缓站起、周身死气更盛的吕布时，楚威眼中终有凛然，他这可击杀任何世人的三掌居然还杀不了吕布？
吕布双眸中似有红色的火焰闪动，明亮了露出的锋利獠牙。面对如此强势的楚威，吕布眼中没有丝毫恐慌畏惧，有的只是无边的愤怒和绝望。
“好，很好。”吕布喃喃道。
谁都不想吕布这时候会说出这种话语，亦不知道这话的含义，楚威身形微动，又待向吕布冲去。
“住手！听我……”单飞急叫时，楚威怒喝道：“没有时间了。”他已明白了吕布接下来要做什么。
身形如幻，楚威瞬间就到了吕布的身前。
吕布退！
他那一刻的身形亦起幻影，看起来或许不如楚威迅疾，但绝对相差不多。
楚威不等出手时，就见眼前狂风大作，有五六道黑影冲到他的眼前。
吕布还击！
他根本无视荆州兵手上的兵刃，一退间就到了铁甲兵卫的人群中，抓住了数个兵士向楚威掷来。
黑影全飞。
楚威挥手间，那向他砸来的兵士已然筋骨断折的倒飞出去，可随即有更多的人影接二连三的向楚威砸来。
身为云梦秘地的行刑之人，楚威对儿子都能施加辣手，内心着实冷酷无情，可他亦没有想到吕布会用这种攻击方法，在接连击飞数十人后，楚威终于放弃了前冲，怒喝声中一飞冲天落在一棵大树之上。
再无黑影击来。
众荆州兵各个脸色如土，满是惊怖的环望周围。夜深沉，火把凌乱，照得此间时明时暗。
吕布消失不见！
在场众人可说均是经过血腥淬厉，但在方才那种环境下才真正的意识到什么是恐怖。他们就如同待屠的羔羊，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夹在吕布、楚威之间只有死路一条。若不是军令如山，知道逃命不但自身难承军法、甚至家人亦会连带，这些荆州兵说不定早就一哄而散。
吕布逃走了？
众人多不明白吕布为何会死而复生，但多少知道这个天下第一猛将虽然犀利、却难有毅力坚持，喜好逃命。若不是如此，吕布得陈宫、张邈等人的助力，当时势力极盛，亦不会还是败给了曹操。
楚威却知道吕布绝不会逃。他看得出吕布的愤怒和对他的仇视，他虽不惧，但知道这种人一定会反击。
“我在这里！楚威，过来杀我吧！”吕布的声音从远远的方向传了过来。
众人散开，就见远方很是阴暗的地方正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赫然就是吕布。
楚威却未冲去。
他敏锐的意识到吕布已有了反击之法，而且要对他开始发动反攻。果如他所料，吕布见他未来，仰天狂笑道：“楚威，我一直都错，但你也错了。这里虽是云梦泽，但做主的不再是你们这些云梦秘地的人，而是我吕布！”
话一落，有数十人影倏然立起，环绕在吕布的身旁。
众人惊诧难言，他们适才只见到吕布屹立在远方，却没留意到他脚下居然躺着数十人。
这是什么古怪的阵法？
那些人躺在吕布的脚下做什么？
众人心中困惑时，单飞就感觉手脚微凉，失声道：“吕布，你将他们变成了……僵尸？”他说的声音虽轻，但在寂寥的深夜中却是清清楚楚的传了开来。
楚威神色萧肃。
吕布远远大笑道：“不错，我将他们变成了僵尸。刘表，你想不想？若是想的话，不妨一起了，过来，我帮你！”
刘表心中发热上前一步，却被蔡瑁一把拉住，“大人不急，我们看看情形再说。”他看那数十人如同死人般立在那里，实在难想刘表变成僵尸后的情形。
吕布却是不再等待，伸手向楚威的方向一指，长啸命令道：“见人就咬！直到杀了他！”
那数十人倏然四方散开冲到了荆州兵众中，齐齐的亮出了锋利的獠牙。
众兵士大惊，再顾不得这些人曾是他们的同伴，挥动手中的刀枪反攻。只是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还能不逃的人已是很有些胆色，但见到在刀枪的砍刺下，曾经的同伴虽是身上冒血却是全然不知痛楚，还能疯狂的冲过来张嘴就咬，那些人都是不由骇软了手脚。
不过片刻的光景，已有数十人变成僵尸的模样……
楚威心中终颤，不想吕布如斯聪明——吕布知道眼下斗不过楚威，又怕楚威将他拖入那蓝洞中，但吕布若将周围近万人手变成僵尸的话，哪怕楚威亦是对吕布无能奈何。
长啸声起，楚威呼啸中眼中杀意凛然。远远处狼嚎声再起，转瞬又近了此间许多，但在这之前，枯藤、杂草、灌木之上似脱皮般的有物蠕动，单飞定睛望去亦是头皮发麻，急声喝道：“楚威，你做什么？”
有无数爬虫密密麻麻的向这里涌来……
单飞喝问时就已明了，楚威知单凭自己已无法制服吕布的僵尸兵团，这才让赵思益帮手，准备用狼群、毒物、甚至不死鸟将此间连人带僵尸杀个干干净净！

第六百一十七章 谁是内鬼
远远望去，林中火光黯淡散乱，苦苦的挣扎在深沉的夜色中，随时都要被黑暗吞没。
鬼丰凝望着远方的林火，突然道：“恭喜宗主。据我看来，云梦秘地只怕动了真火，而吕布亦是被激发出野性。谁都以为人的强壮在于肌肉，却不知道人真正的力量本是来自意念。据我所知，不死僵尸的力量来自人的意念中的一种——也就是怨念。人的怨念已是恐怖，不死僵尸在异形香的作用下，却可以将怨念发挥到极限。云梦秘地逼得越急，吕布能发挥出的力量就越恐怖，云梦秘地若对吕布出手，倒正合宗主的心意。不过我始终奇怪一点……”
夜星沉冷冷的看了鬼丰一眼，“我发现你今天的话特别的多。”
面具后的鬼丰无声的笑，“我和那些当权者不同，那些人喜欢愚弄百姓的头脑，我却很喜欢和有想法的人进行交谈。”
见夜星沉不语，鬼丰问道：“据我所知，四大秘地都有人占据，但彼此已隔绝了联系，亦和外界少有交互，毕竟在秘地的人眼中，无论世上如何变化，无非是可怜的分分合合罢了，短暂的太平，不过是为了永恒的分裂、造就无尽的痛苦。就因为这样，秘地彼此之间所知亦少，可宗主看起来对云梦很是了然？若非如此，你也不会发现楚天赐，更将楚天赐的行踪透露出去引发荆州、曹操的争抢，你似乎也算准了云梦秘地的人要对吕布下手？”
沉默片刻，鬼丰不闻夜星沉回应，猜测道：“权术听起来高深莫测，实则不离勾心斗角和势力倾轧，亦不过是人类的某些劣根演绎到极限罢了。云梦秘地若是无缝可钻，以宗主之能亦是无计可施，但宗主眼下显然找到了云梦的缝隙？若不是云梦内部有人和你通气，宗主倒不会顺利的实现自己的计划？那人会是哪个？”
夜星沉淡然道：“如今是哪个已不要紧了，最重要的是云梦已有裂缝，在外力下这个裂缝就会变得越来越大。”
鬼丰轻声叹道：“宗主高论。”
“你似乎很不开心。”夜星沉似不经意道。
鬼丰直承道：“看如今的局面，单飞只怕真的很难扭转败局了。他就算知道一切，但能知道和能解决实在差的太远。单飞若是败了，的确会让我有点失望。”
“为什么？”夜星沉冷笑道。
鬼丰半晌才道：“吕布本来死了，单飞是曹棺引来的，这两人本不应该存在这个世上。”
“这世上不该存在的太多了。”夜星沉冷漠道。
鬼丰点点头，沉吟道：“但他们既然存在，就一定会引发无间效应。这就和石子投入湖中必定会有波纹，亦和你一拳击在石头上般，施力大，反击必大。改变的范围和力量的强弱决定效应的大小，无间虽然奇异，但绝对不会脱离这个空间规则。”
面具泛光，如同鬼丰闪亮的眼眸，“这也是无间的魅力所在，因为无间引发的变化远比真实的世界更要复杂，很多人都会妄想重回以前去改变一些事情，但他如果连真实存在的问题都无法解决，如何能解决更复杂的世界？”
夜星沉眼中亦有光芒闪烁，只是道：“不错。施力越大，反击越大。”他最关心的不是人性，而是反击。
“因此宗主要灭世，如果不能使用冥数的力量，就会尽量用人性的丑陋本质将这个反击做大，等到了所有人不能承受的时候，就是真正毁灭的开始。历代王朝的毁灭本也是当权者有意无意的实现这个过程，宗主运用的手段和当权者极为类似。”鬼丰若有所思道：“可宗主不会天生学到这些？宗主以前是个什么人物？”
夜星沉轻轻叹口气，“鬼丰，你真的是个聪明人。”他并没有回答鬼丰的问题。
鬼丰似知道无法得到答案，亦叹息道：“就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单飞失败，因为在我看来，眼下反击还是远远不够。至少马未来、魏伯阳还是没有参与进来。”
夜星沉拳头微紧，眼中有厉芒闪现，“他们最好参与进来。”
“不错。”鬼丰的面具带着冬夜的萧冷，“他们不参与，我就看不到单飞扭转局面的可能，他们若是参与进来……如何来改变才是我最期待的事情。”
※※※
林中的兵士已没有任何期待。
这里已如地狱般——内有僵尸、外有毒虫，狼群声声渐近，众人甚至都能想到外围兵士惊慌的表情。
此间的动静暂时不被远方的大军所知，那面已以为事情极为险恶、却还不知这里完全陷入了绝境。
毒虫涌来，众人跳脚，可变成僵尸的兵士却无感觉，只是追着活人去咬。
单飞怒喝道：“楚威，你够了没有，云梦秘地是公平的地方，难道就任由你将所有的人害死在这里？”
楚威亦怒道：“你难道不知被吕布咬的这些人若是出去，会害死更多无辜的人？”
“但这些本是你搞出来的事情，不是吗？”单飞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他话音才落，就被楚威一把抓住了衣襟拎了起来。
单飞早知道楚威本事绝高，若是闪避倒不会被楚威一招擒住，但他没闪，只是冷笑道：“你本事这么高，不妨杀了我。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公平的人到底在做着什么不平的事情！”
楚威霍然提掌。
甘宁、张辽二人见状不约而同的上前营救，却感觉眼前寒风如刀。二人倏然又退，低头望去，发现自己衣襟早被抓裂，若不是他们闪得快、或许亦是楚威还在控制单飞，二人的心脏几乎都被楚威掏了出来。
“你们不用管！”单飞喝道：“这是我和楚威的事情。楚威，你真的那么厉害，不妨下手了。”
楚威再次提掌。他的内心极为愤怒，因为这些年来，从未有人对他这般当面讽刺，但看到单飞咄咄不惧的目光，楚威终于垂落手掌道：“我不会和你计较。如今没有别的选择……”
“你错了，我们还有选择。”单飞高昂道：“只有懦夫才会自甘失败。楚威，你如果不是懦夫，就让毒虫、狼群先退，我来解决这件事情。”
“你以为……”楚威嘿然冷笑。
“我能解决这件事情。只要你不再让狼群、毒虫上来。”单飞急声道。
楚威微有犹豫，终于还是传出一声长啸，远方有啸声呼应。不到片刻的功夫，狼群嚎声止住，毒虫奇迹般的缓缓退却，不知道钻到了哪里。
单飞目露喜意，挣开了楚威的束缚，高叫道：“吕布，你且住手！”
楚威神色萧冷，暗想你以为你是哪个，吕布如何会听你的吩咐？不想单飞声音才落，吕布那面亦有冷厉的啸声传出，那些疯咬的僵尸居然退回到吕布的周围。
众人见那些僵尸黑压压的一片，已有数百人之多，不由都是暗自心寒。
楚威脸色很有些难看。
单飞却是当机立断道：“吕布，你方才说只要我答应你做件事情，你就可以不杀这里的人。”
吕布远远终道：“不错。”
一言落地，众惊魂的兵士、甚至蔡瑁都是脸有喜意，唯独刘表、黄堂神色阴冷。
“你让我做什么事情？”单飞沉声道。
在楚威咄咄逼人的时候，吕布本是萧杀满怀，楚威要杀他，他一定会全力反击，哪怕对抗整个云梦秘地都是在所不惜。但听单飞这般讲，吕布心中油然又有了希望，激荡道：“你去帮我救下貂蝉！”
他少有的恳求言语，一颗心如鼓般震颤不安。
半晌，单飞扬声道：“好，我去救她！”他以往使用无间更像是个过客，但在这一刻，却决定做个改变。
一言出，吕布热泪盈眶，嗄声道：“可是……你知道……她……她……”
“死了”二字始终不忍出口，好像不说出，貂蝉还是活在他的身旁。
单飞既然决定就绝不会退缩，虽不知救下貂蝉会有什么转变，但无论怎么改变，看起来都不会比眼下更糟。
“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单飞高声道。
吕布心中微沉，他本是为气任侠的少年，在董卓身边多年后养成了万事怀疑的性格，在单飞求见黄祖、释放黄堂后，他终于对单飞有了新的评价。但听单飞这般说，吕布还是戒备心起，沉声道：“什么事情？”
“只要别人不来杀你，请你莫要再咬别人，也不要让手下动嘴。”单飞真诚道：“来这里的兵士均是无辜，谁家里没有爱他们、等待他们的亲人？他们很想活着走出这里！”
他的一句话平平淡淡，可许多兵士听到都是鼻梁微酸，不由想起方才甘宁所言——单大人是为了你们不用无辜的送命！
很多人都是口是心非，但眼前这少年原来真的是侠义心肠。
吕布不想单飞会这般要求，听单飞言辞恳切，吕布默然片刻，“我答应你！”
楚威愣住。
云梦秘地出现了极大的危机，他不得已才破誓而出。他亦看出问题的关键本在吕布，暗想先将吕布拿回云梦秘地，暂缓解危急再来解决别的事情，哪想他一招失算，反倒引发更大的麻烦。
“好，我很快就去救貂蝉。”单飞一句话让吕布热泪盈眶，接下来的话却让楚威惊异难言，“但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先解决一件事情。楚威，你和姬归让我协助帮手寻找云梦的内鬼，我已有很大的把握猜出内鬼是哪个！”
看着脸色萧杀的楚威，单飞沉静道：“这内鬼如黄堂般，都应是听从夜星沉的命令暗中推波助澜，让局面更加的恶化。”
黄堂冷笑道：“听起来，你像是在说楚威？”他自然不肯放过挑拨的机会。
楚威目光有冷厉寒芒一闪。
单飞看着楚威问道：“内鬼不是你？”
楚威冷笑道：“这就是你的答案？”
单飞目光闪动，微微的吸气道：“内鬼不会是你，因为你和姬归都是从未出了云梦秘地，除非姬归亦在撒谎。”
顿了片刻，单飞肯定道：“推波助澜只是内鬼的一个举动，夜星沉能激怒你等，想必对你们已是极为了解，夜星沉不是神仙，他的消息自然是从内鬼口中得知，但夜星沉进不了云梦秘地，内鬼必定就是经常在外之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你们不留意的情况下联系夜星沉，告诉夜星沉很多事情。这样的人，你们云梦秘地会有几个？”

第六百一十八章 拯救
楚威脸色微改，他自视极高，久在云梦秘地这种环境更不容得半点改变。这种人素来对别人的犯错极为苛责，亦难免养成冷酷的性格。
楚天赐被杀，楚威痛恨儿子不成器的时候，却将愤怒发泄到了来到云梦泽的众人身上。
若没有这些人前来，云梦秘地不会这般模样！
就因为这般想，他厌恶楚天理的失败，不理姬归的劝告，终于破例冲出云梦秘地，本想以雷霆手段拿下吕布平息乱象，不想事情全然向失控发展。
楚威虽是失算，可毕竟不笨，听单飞说的极为合理，他狂躁的内心略有清醒，很快将目标锁在一人的身上。
“你是说……赵思益？”楚威凝声道。
单飞早有这般推想，沉声道：“夜星沉、鬼丰一心灭世，蓄意先挑动各方厮杀，甚至有对你们云梦秘地下手的打算，这才用楚天赐引爆所有的矛盾。可我见过楚天赐，知道以楚天赐之能绝难擅自离开云梦泽……”
他说到这里，留意到楚威的眉峰微动，继续道：“楚天赐能离开云梦泽，是因为有人在帮手。但这人不怀好意，帮楚天赐出逃却是另有目的，此人随后就将楚天赐的消息传给夜星沉和鬼丰。”
楚威双拳紧握。
“一定是帮楚天赐离开这里的人传出的消息，除此之外，别人如何会知道楚天赐的身份？”单飞断定道。
楚威扭头向远方望去，那里曾有啸声远远传来，本是赵思益停留之地，如今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任何动静。单飞虽未明言，但楚威听其分析，知道这些年来只有赵思益常年在云梦大泽之中，指挥飞禽走兽阻挡着外人的接近。单飞所言若是无误，那赵思益就有着极大的嫌疑。
单飞继续分析道：“就因为那人传出楚天赐的消息，这才导致荆州、赵达等人先后知晓，以为送回楚天赐会有天大的好处，这才互相厮杀不休。而夜星沉这时候反杀了楚天赐，更威迫黄堂让其搅乱混水，而赵达随后将楚天赐的死推到吕布身上，又导致吕布的反击，这才造成如今不可收拾的局面。”
楚威握拳的手都有颤抖，咬牙念道：“夜星沉！”
脑海蓦地闪亮，单飞回忆起当初的情形，沉声道：“蔡瑁，不是你带楚天理找到吕布的藏身之地的，对不对？”
蔡瑁微怔，他见僵尸横行早就心惊胆颤，暗悔和刘表趟入浑水，听单飞说的匪夷所思，实则合情合理，他真的很害怕出不了云梦泽。他毕竟不如刘表般疯狂，听单飞询问，终于道：“不错，我隐约记得方向，却找不到吕布的所在。那时候天空有鸟叫，然后楚天理离开，他那时应该是去找吕布。”
单飞心中更加的了然，“楚威，赵思益可会机关之术？”
楚威缓缓的摇头。
单飞凝声道：“但赵思益却是带楚天理到了吕布的藏身之处，更是不费力的破解了那里的机关，才让吕布现身、貂蝉被射死。这本来是夜星沉和赵思益联手所为！赵思益告诉夜星沉有关楚天赐和云梦的事情，而夜星沉告诉赵思益吕布的所在！”
“是夜星沉算计了貂蝉？”吕布寒声问道。
单飞默然片刻，叹息道：“我只怕真是如此。”他不能确定是夜星沉还是鬼丰下的手，但如今多少倾向夜星沉，因为他和鬼丰见过数次，从未见鬼丰主动暗算哪个，而夜星沉在冥数展现出来的权术心机，很让单飞印象深刻。
甘宁、张辽二人听得毛骨悚然，他们是奉命行事，本以为螳螂捕蝉，哪想到会被人全盘算计。
见楚威脸色铁青，单飞沉声又道：“夜星沉的算计看似诡异，但只凭他自己，实难造成如今的风浪。但他却会利用那些心怀欲望之人，用威胁挑拨利诱让那些人为其行事。”
刘表、黄堂二人闻言脸色阴晴不定。
“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楚威声音泛寒道。
“是我的猜测，但证明并不算难。”单飞早在分析的时候就想着如何证明此事，他必须要先解决这件事情。
他全盘明白了夜星沉的计划——挑拨、施压后坐等崩溃毁灭。既然如此，他应对的方法就很简单，不被情绪控制，极力化解所有人的矛盾，眼下他必须让楚威、吕布不起纷争。
楚威点头道：“不错，要证明并不算难。”他眼中寒光闪烁，突然一声长啸。那长啸可说是穿云裂石，远远激荡出去。
可啸声终袅，却再无呼啸回应。
楚威脸色铁青，一字字道：“我方才是让赵思益赶来。”他性格冷酷且急躁，一听单飞所言，立即想招赵思益前来。赵思益绝不会违抗他的命令，可如今……
“他不来，就是心中有鬼。”楚威冷哼声中已纵向远方的暗处。
单飞微叹一口气，转望吕布，不等开口时，就听吕布道：“单飞……你眼下……”
吕布声音中带着少有的恳求。
单飞略有扬眉，“好。我就去救貂蝉。”他虽是这般说，但怎样救下貂蝉还是没有头绪。心中微动，单飞道：“但我救下貂蝉，你或许会有问题，我不能不提及这点。”
他见吕布和貂蝉寥寥数语却已缠绵入骨，知道吕布对貂蝉极为眷恋。单飞虽不解吕布变成僵尸的缘由，却意识到貂蝉的死和吕布变成僵尸有着极大的关系。
吕布急迫道：“你不用顾及我，只要你能救下貂蝉，吕布……吕布……”鼻梁微酸，吕布低声道：“吕布虽死无憾。”
众人讶异。
张辽更是惊奇，他曾为吕布的手下，知晓吕布个性凉薄，虽是勇猛难挡却少有担当，不想吕布会说出这种话来。
单飞不等回答时，有一人闪身从树上飞落到他的身旁不远，扭头望去，单飞不由惊喜交加。
落地之人居然是郭嘉！
郭嘉为何会到这里？
吕布只以为郭嘉前来阻挠，怒吼声中冲到郭嘉的身前才待出手，就听郭嘉摆手道：“吕布，我来也是因为要救貂蝉。”
郭嘉深知交流之道，一句话就让吕布止住了出手，随即道：“单飞，你要救貂蝉，必须要先找到她。”
单飞正在发愁这点，闻言道：“你知道貂蝉在哪里？”他知道郭嘉绝不会无的放矢。
“我不知道。”郭嘉见吕布双眸似血，低声道：“诗言知道。她和孙尚香心意相通，在你出了秘地后将吕布和貂蝉的很多事情告诉给孙尚香。姬归又让我和孙尚香出来助你。”
单飞嗅到幽香暗传，扭头望去时，已看到孙尚香轻盈的从树上落了下来。孙尚香、郭嘉武功均是极高，众人惊乱中全然没有发现这二人接近。
望见伊人眸中的关切之意，单飞心中微暖，问道：“诗言让你传话给我？”他本是急切的心情，但见到伊人的刹那，又恢复到从容的神情，他不想让孙尚香担心。
孙尚香眸光闪亮，低声道：“她的确告诉我很多事情，说对你扭转眼前的局面或许有用。”轻轻拉着单飞的手走到一棵树下，孙尚香凝望单飞片刻，这才道：“诗言说吕布变成僵尸，本有貂蝉的参与！”
单飞心中微颤，失声道：“吕布变成僵尸是貂蝉所为？”他对那“得寸进尺”的女子所知甚少，真的不解貂蝉为什么这么做。
孙尚香低声道：“诗言在黄金祭台冥想的时候，曾听到泽外的动静。不过她亦只是听到了貂蝉和人交谈的只言片语才做出了这点猜测，貂蝉很快要路过这里。”顿了下，孙尚香补充道：“是三天前的这时候！诗言认为貂蝉一直想要拯救吕布，帮他远离惊怖。”
单飞心思飞转，喃喃道：“变成僵尸来远离惊怖？”
“真相或许有差，但不会偏离太多。”孙尚香道：“诗言说，你必须立即去见貂蝉，改变貂蝉的想法。接下来的事情……诗言说你知道如何去做，也很难有人比你做得更好了。我带你去貂蝉会路过的地方。”
她说话间就要带单飞离开此间，郭嘉突然道：“单兄弟……”见单飞回头，郭嘉沉吟道：“你一直做的很好，不过我还是画蛇添足的提醒你一句……”神色温暖，郭嘉轻声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三个原则？”
“不要想着去改变一个人的习性，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也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单飞回道。
郭嘉忍不住笑道：“很好。这些都需要那个人自己去做了，别人干涉不来。你就算能够干涉，但如果不知她的心意，要发生的还是会发生。你要想办法去了解她的用意、而不是简单的去改变什么？”
单飞沉声道：“我知道。”
郭嘉轻叹一声，“很好，你既然知道，那我信你就一定能成功。”背负双手，郭嘉微扬秀气的双眉道：“你选择一条最难的道路，却也是最正确的道路。我们或有挫折、或有阻难，但只要坚持心中的明光，终究会有成功的那一刻。”
目光不经意的掠过了吕布，郭嘉郎朗道：“单兄弟，无论敌手如何强大的算计，但我信你能告诉他们，这世上真正能永恒的、不应该是算计！”

第六百一十九章 锦被半空
郭嘉侃侃而言，吕布听了神色激动，张辽、甘宁若有所感，唯独刘表、黄堂还是冷皱双眉，心中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这个杀马特要是放在当代，那绝对是个炖鸡汤的大师。
单飞嘀咕中微有振奋。他本最厌恶勾心斗角之事，知道这东西全无建设，内耗又重，完全是浪费生命的事情。就因为这样，他才能避就避，不想还是卷入夜星沉的算计中。
但得郭嘉鼓励、又看伊人在侧，单飞振作了精神，他并不孤单。
孙尚香拉着单飞的手向前行去，众兵士见状不由让开一条道路，尊敬的看着眼前的这个少年。他们或许不知道此中的波澜，却明确的知晓一点——单飞是为了救众人在冒险。吕布都要求单飞来做的事情，那件事情可想而知的艰难。
带着单飞足足走出半里之遥，孙尚香这才止步道：“就是这里。”
单飞根本不去问孙尚香如何确定这点，他信孙尚香的直觉，“那我……”看到孙尚香纤手并未松开，单飞微笑道：“这段日子，真的辛苦你了。”
孙尚香鼻梁微酸，强笑道：“辛苦的人是你，我没做什么事情。相反……是我孙家拖累了你。”
单飞感觉伊人手掌有些发凉，微有不解。
孙尚香略有迟疑道：“方才人多我没有明言，诗言在黄金祭台曾听到云梦泽上的貂蝉和一人在交谈。那人的声音，诗言居然是熟悉的。”顿了片刻，孙尚香鼓起勇气道：“那人是我的爷爷孙钟。”
“是近来的事情？”单飞询问道。
见伊人点头，单飞微有诧异。他已知道孙钟是颇为神秘之人。此人取传国玉玺、鼓动诗言偷走晨雨、甚至将自己的孙女和晨雨交换……他却不想孙钟居然还活着，而且眼下和貂蝉还有瓜葛。但从种种迹象来看，孙钟神秘中又带着诡异，似乎暗中谋划着什么。看着伊人担忧的目光，单飞安慰道：“孙钟做的事情，本和你没什么关系。”
孙尚香担心的正是此事——她益发觉得孙家祖上颇为神秘，只怕孙钟会对单飞不利，更怕因为孙钟的缘故和单飞产生了隔阂。
轻咬红唇，孙尚香低声道：“我都不记得家父的容貌，更不知道爷爷的事情，却不知道大哥是否知晓？”
单飞这才记得一事，“你大哥带青巾军正在不远。你去找张辽，他会带你去见你大哥。”
孙尚香轻轻摇头，“我等你回来再说。”
单飞心中一热，翻掌取出了通灵镜，轻轻松开孙尚香的纤手。
孙尚香就见眼前亮光微闪，单飞已然消失不见。
夜漫漫。
孙尚香伫立原地轻蹙眉头，担忧单飞的同时不由在想——希望他仍旧能够平平安安，他这般人，谁又忍心相害？此间若是事了，他会去楼兰，我呢……如何还有借口相随？
※※※
单飞默运通灵镜时，周围景色未换，伊人却渺。他已有多次的经验倒是见怪不怪，闪念间，他蓦地想起当初击飞黄堂时的刹那。
那时众人均是不见，他没有运用通灵镜，为何有进入另外一个空间的感觉，但黄堂那时还在，他又不像到了另外的空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疑惑不过刹那，单飞随即收敛了心神，暗想正事要紧。他虽看不到貂蝉，但还是相信诗言的灵感。微闭双眸，单飞凝神感受周围的动静。
人多依赖五感探知世界，却不知第六感发挥开来，远比五感要敏锐准确太多。
盏茶的光景，他突然听到有衣袂破空之声传来，有人正向他的方向接近。那人的脚步如狸猫般轻盈敏捷，踩在枯叶乱草之中几乎全无声响。
人倏停，显然是发现屹立在此间的单飞。
单飞睁眼望去，只看到夜笼林间，若非适才感觉有人接近，他真的很难发现面前不远藏匿着一人。
微微舒气，单飞轻声道：“貂蝉，我知道你来了。我是为吕布而来。我是单飞，在琴鼓山下的迷宫下我们见过。”
前方并无任何声响。
单飞却不急于去逼出貂蝉，他不想声嘶力竭的表达紧迫引发更多的误会，“我知道你在的，我知道这世上最爱吕布的就是你。”嘴角带丝微笑，单飞清晰道：“吕布几乎金刚不坏之身，但他身上还盖着床锦被，盖被的人显然怕他受寒，这世上除了你，不会再有第二人这么关心他。”
留意到前方灌木处似有轻微的动静，单飞道：“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知道这件事情？因为我曾两次见过那个地方，一次是不久前，我在那里见过鬼丰，鬼丰非但没有拦我，反带我去杀吕布。”
前方有人影窜出，倏然就到了单飞面前。
“你对吕布做了什么？”来人蒙着面，但一双眸子中满是惊怒。
是貂蝉。
她奔回途中蓦地见到单飞立在林中，自然躲在暗处观察动静。单飞居然发现了她，但她只以为单飞使诈。如斯黑夜，她又自知行动隐秘，根本不信单飞这远就认出她的身份，等听到单飞提及吕布一事，貂蝉忍不住窜了出来，她知道单飞绝对见过遭遇重创的吕布，不然怎会知道吕布的近况和鬼丰？
“我什么都没做。”单飞淡静道：“一直以来，都是你们对我等下手，不是吗？”
貂蝉微滞。
看了眼手中的通灵镜，察觉到时间的流逝，单飞并没有径直说出目的。他早将这个过程推演了多遍，知道先说出答案反倒会引发更多的麻烦。
怀疑、不解、惊慌之中的人很容易走入另外的歧途。
“我今天已是第二次动用无间，第一次见到鬼丰、第二次来见你。”
单飞本以为要稍加解释，不想貂蝉恍然道：“你是来自几天后？你们单家的人会用无间的。”
“是三天后。”单飞确定道。
貂蝉眸光闪亮，紧张道：“三天后的吕布怎样了？”
“他变成了僵尸——黄帝那时几乎无敌世上的不死僵尸。”单飞并未隐瞒，很多人总喜欢拐弯抹角的制造不必要的麻烦，他却知道在这种时候真话的力量。
他看到貂蝉眼中闪过丝讶然——并非震惊，而是真的如此的模样。
貂蝉果然早知道这事儿？
单飞心下困惑时，就听貂蝉问道：“那我呢？我在三天后如何了？”
默然片刻，单飞终道：“你在三天后被射死在吕布的身旁，吕布好像因你之死才变成的不死僵尸。”
貂蝉娇躯震颤，僵立良久才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听到自己死了，她居然没有恐惧。
“我不明白。”单飞不解貂蝉为何这般冷静，叹息道：“貂蝉，我们第一次见面就是在迷宫下交手，但那本来是不得已的事情，我不想和你为敌……”
“你说错了。”貂蝉依靠大树缓缓坐了下来，低声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许都的长街上，之后我刺了你一剑。”
单飞恍然，“夏侯家酒楼的……茅厕。”
貂蝉轻轻的点头。见单飞苦笑，貂蝉忍不住道：“你不恨我？”
单飞认真道：“伊始自然是怨的，过了这久……不满还是有的。”正视貂蝉，单飞反问道：“你是奉如仙的命令试探我？”
“不错。”貂蝉直言不讳道：“鬼丰对你很好奇，如仙又知道你有神女玉符，这才想试试你的底细。不过当初谁都没想到你会有今日的境界。你来这里，肯定不是仅仅要告诉我三天后的事情？”
单飞点头道：“吕布因你之死而变得疯狂，他开始准备要杀了世上所有的人。”留意到貂蝉蹙起了眉头，单飞解释道：“我和他谈成了条件，我来救你，他放弃将所有人变成僵尸的打算。”
“我当初刺你一剑，在迷宫又几乎置你于死地，吕布也几次对你出手，你为何选择救我，而不是去杀吕布？”貂蝉眸中带着咄咄的光芒。
单飞微愕，不想这女子丝毫不关心自己的生死，反倒会询问这种问题。
“我不怕死。”貂蝉不等单飞回答时，突然道。
单飞心中微沉。
貂蝉喃喃又道：“十数年前，我其实已准备死了，这是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世界，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禽兽，不止人杀人，就算人吃人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所有人都像野兽般不停的打杀，从来没有人想着为何要这样。我很是失望，去杀一个谁都杀不死的董卓对我而言，就是送死的事情。”
单飞默默的倾听，他虽焦急，但依旧记得郭嘉的嘱咐——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他虽有很多道理可讲，但对一个根本不怕死的人讲再多道理有什么用？
“可我见到了吕布。”貂蝉垂头道：“在我刺杀董卓失败后，吕布将我从大牢救了出来，离开我之前，吕布为我盖上了一床锦被。”
单飞微有动容，他倒不知道这锦被居然会有这般的意义。
“那时我很冷，盛夏下也是冷得入骨。”貂蝉低声道：“但在盖上那床锦被之后，我终究感觉到这世上还有一丝温暖。为了那难得的温暖，我开始不停的寻找，我知道他的恐惧，只有我才知道他无法摆脱恐惧的缘由——因为董卓、因为异形香。所有人都在怨他，却根本没有人想着帮他。我拼命的去找让他摆脱恐惧的方法，我也终于找到。”
霍然抬头，貂蝉眸中有泪水垂落，哽咽道：“可我直到如今才明白，让他摆脱恐惧，我就必须要死的。他终于摆脱了恐惧是不是？”
单飞愣住。
“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的。只要能救他，我死了也没什么。”貂蝉的泪水滚滚而下，悲凉道：“我知道你要救我，你是个少有的好人，能够以德报怨真的让我感激。可救了我就是害了他，我如何会让你救我？”

第六百二十章 巧妙的改变
流光暗逝，眼见通灵镜提示所剩的时间无几。单飞感受着貂蝉的悲伤，还能冷静道：“貂蝉，你说错了一点。”
看着貂蝉眸中流露出的不解，单飞沉声道：“我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救你。”
貂蝉微愣。
单飞感慨道：“你的决定应该由你来做的，想生要死谁都不能拦你，也无权拦你。但当年董卓肆虐世间，能够挺身而出的只有你和吕布，只凭这一点，已值得我来到这里。我和你不熟……对你和吕布之间的事情也不算了然，本无权建议你们之间的事情。但我始终认为当年吕布救了你，他亦是在救他自己，因为他证明了自己良心未泯。”
貂蝉眸中还有忧伤，但重新有了微薄的光亮。
“你死后，他因你逝去这才变得疯狂。他虽是猛将、却从来不是什么有担当的男子，可他明知我最有可能杀了他，偏偏求我前来，甚至为了救你，认为自己虽死无憾。”单飞凝声道。
貂蝉眼中又有了泪水，颤声道：“他真的这么说？”
“不错。”
单飞凝声道：“我看得出你很是疲惫，为了吕布，你做了许多事情。”
貂蝉鼻梁酸楚，未想到眼前这少年会有这般细腻的心思。
“你已改变了他，你在他心中的份量无与伦比。”单飞激动道：“但你如今却想放弃？一死放弃？”
“可我还有别的方法吗？”貂蝉悲声道。
“有！你有方法！”
单飞坚决道：“但是……你等我，我一会儿回来告诉你！”
貂蝉正困惑不解时，就见眼前亮光微闪，单飞已然消失不见。
手心满是汗水，单飞知道时间用尽，回转后本待立即再用通灵镜回转——他认为貂蝉会等他，因为貂蝉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不等重用通灵镜，单飞心中蓦地颤了下。
林中幽静，貂蝉不见，孙尚香却是亦没有出现！
单飞额头倏然冒出了汗水，他知道孙尚香既然说要等他，就一定不会离去，那伊人如今何在？
绕着林中飞快转了一圈，单飞不停的低呼道：“郡主？郡主……”连喊十数声，单飞不闻半点回应，心中着实有些惊慌。
等回到方才的地点，寒风一吹，单飞才惊觉自己周身已然汗透。远方噪杂阵阵，那是吕布和荆州兵所在的方向，似乎又出了什么意外！孙尚香消失不见，会不会有了什么危险？貂蝉还能等他多久？
这一刻紧迫的事情接踵而来，单飞握着通灵镜的手都有些发抖，但转念间，他还是默运通灵镜，有光华微闪，他转瞬又到了三天前。
必须先见貂蝉！
他不是不关心孙尚香的安危，而是知道要找孙尚香或许还有时间，但错过了开导貂蝉的机会，只怕再没有任何扭转局面的可能。
吕布若是发狂，楚威又不知道能否抓住赵思益，如今内忧外困，局面实在千钧一发，他单飞若是无法扭转貂蝉的想法，云梦泽中的万余人能活下来的绝对不多。
扭头向树下望去，见貂蝉亦是不见，单飞正焦灼间，就听身后有人道：“你那面出了什么意外？”
单飞回头望去，见貂蝉就在他身后不远。微舒一口气，单飞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似乎出了意外。”
“是你爱的人？”貂蝉问道。
单飞真不知道女人为何在这种时候还很在意这种事情，不过他终于道：“不错，她是我挚爱之人，她本说要等我，但我方才没有见到她。”
他认为在这种时候说明真相更好一些，遮掩反倒会让貂蝉起疑。
貂蝉默然。
单飞没有忘记方才的话题，接着道：“貂蝉，你我虽是不熟，但我还希望你能信我……”
“我信你了。”貂蝉轻声道。
单飞反倒一怔。
貂蝉凝望着单飞，轻叹道：“在许都长街上能为个无足轻重的孩子对抗世子的人，已值得我去信任。更何况，你挚爱的人似有危险，你还有耐心说服我，你让我如何能够不信你？”
单飞焦灼的心稍有安宁，沉着道：“好。既然如此，你先告诉我一件事情，你为何认为只有自己死才能救了吕布。”
貂蝉看少年眉头微锁，显然还为挚爱之人担忧，不由心下感动。她并非无情之人，不然也不会为吕布奔波一生，但这些年来她见惯了世间的无情，性格亦是变得淡漠，除了吕布外，她再不关心旁的事情。
直到再见单飞后，见他真心的帮手来解决问题，貂蝉重燃了以往的希望，解释道：“当初我知道董卓用了异形香，亦知道白狼秘地是异形香的发源之地，这才前往西域楼兰寻求破解异形香之法。”
单飞听到“楼兰”时心中微动，却不打断，任凭貂蝉说下去。
“但白狼秘地和云梦般绝非等闲人能进，我始终无法找到那里，却在大漠上碰到一个怪人。那人全身都是笼罩在黑袍中，让我根本看不到他的面容。那人很是神奇，居然猜到我的想法，给我一种药物，说那药物可以克制异形香，能让使用异形香之人迷失本性，进而变成僵尸。”
单飞暗想异形香奇特，知晓的人都不多见，能对异形香变化这般了解的人究竟是哪个？
“我问他董卓变成僵尸不是更难收拾？他却说不用担心，因为只要董卓变成僵尸，一定会有人出面收拾他的。”
貂蝉见单飞皱眉不解，亦是娥眉蹙起道：“我和你一样的不解，但当时我没有旁的方法，只好到长安用计策让董卓服下这药物。而董卓在那人说定的时间内果然变得浑浑噩噩，才被吕布所杀。而董卓的身体果然变得异常的可怕，被人烧了很久才变成灰烬。”
顿了片刻，貂蝉道：“吕布当初为了杀董卓，亦是用了异形香，但你应该知道，使用异形香的人会将心中的想法无尽的扩大。”见单飞点头，貂蝉苦涩道：“在董卓的残暴下，吕布心中一直很是恐惧，杀死董卓后非但没有化解心中的症结，反倒整日疑神疑鬼。更何况当年董卓说过……他会回来的，这句话一直被吕布记在心上。”
娇躯微颤，貂蝉忍不住看向周围的黑暗，似也担忧董卓的出现。
单飞知道孙策的事情，对吕布这般变化并不意外，“这问题的确很难解决。”他知道那种情况和抑郁症、精神病仿佛，而且是非常严重的晚期，这种病情和脑部构造有关，脑部又是人体最神秘的组织，他那个时代的医生对其都是束手无策。貂蝉无论如何爱，都是很难化解吕布的症状。
“你于是再去西域求那个神秘人？”
貂蝉点头道：“不错。我知道只有那人才可能有方法救回吕布，可是我再也找不到那人，却碰到了叫孙钟的人。”
单飞神色微变，“他说了什么？”
貂蝉见单飞没有丝毫意外，反倒有些诧异，不过她还是直言道：“他说能帮我救吕布，不过需要我做出牺牲。”眸中有丝异样，貂蝉缓缓道：“我一直以为他另有图谋，但他已是须发苍白，明显老迈。”
单飞听貂蝉声音有异，略一猜测就已明了——貂蝉当初还以为孙钟是在谋色，貂蝉也的确不会认为她自身还有别的方面的价值。
“可我没想到他居然要将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貂蝉蹙眉道：“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孙钟有当年我给董卓服用的药物，又要以我死激发吕布的悲情。”她声音凄婉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吕布远离惊怖。孙钟多半以为我怕死这才没有明言，但他其实不用隐瞒。”
“不是。绝对不是！”
单飞摇头道：“你想错了，孙钟不是要帮你，他也不是要吕布远离惊怖，我从来未见过真正帮人的会要你去死来救吕布。”他见识广博，一听这过程、再回忆当初貂蝉被射死的情况，就感觉这绝不是正道，而像是邪教。
貂蝉错愕，但隐约感觉单飞说的不错。
单飞沉吟道：“孙钟有别的目的，他有你给董卓服用的药物？可他如何能让吕布服下？吕布那时候完全昏迷，根本没有意识了是不是？”
貂蝉亦是露出惊诧之意，“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真的奇怪，吕布眼下的确死了一般，无法进食任何东西的。”
单飞隐约想到一个关键的地方，思索道：“你当初给董卓服下的药物，可曾留下一些？”
貂蝉摇摇头，“我当初只怕董卓不死，将药物尽数下到酒中。为骗董卓喝下去，自己还喝下半壶，我当初只想杀了董卓，就害怕药量不足，如何会留下一些？”
单飞回忆当初貂蝉死亡的情形，脑海中光亮一闪，失声道：“我知道了，是你血液的缘故。”
以怨为力，以血为食！
单飞脑海中转过这八个字的时候，霍然想到一点——僵尸吸血并非为了恐怖，而是因为血液中更能给僵尸一种奇特的力量？貂蝉的血对吕布来说，本是吕布转变最关键的因素。
“什么？”貂蝉倒很是困惑。
单飞有丝激动道：“你当初死的时候，血液似乎浸染了吕布的身体，甚至好像滴到吕布的嘴里。”
貂蝉丝毫不笨，目光闪亮道：“你是说我的血液中还存有当年给董卓服用的药物，我死前血液中的药物又被吕布吸收，这才让吕布变成了不死僵尸？”
“不错，我也是这般猜想。”
单飞说话间突然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他飞快解开外衣，从身上脱下件乌黑的丝衣递给了貂蝉，“这是西域乌蚕吐丝做成的防身丝甲，可挡利箭。”
盯着貂蝉，单飞沉声道：“我知道你想救吕布，但死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那只是逃避！你不能死，吕布也不想你死，你若真的想要救他，就不能让他由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
看着若有所思的貂蝉，单飞将防身丝甲塞到她的手上，“我们如今已猜到了关键所在，你又是个聪明的女子，就应该知道接下来如何去做！”
神色真挚，单飞诚恳道：“貂蝉，你已勇敢了一生，如今为何不能再勇敢的活下去做个真正的改变？我相信你，一定会给自己、给吕布，亦给云梦泽上的所有人一个机会来改变！”

第六百二十一章 夜星沉的漏算
夜深沉无边，单飞的双眼却如黎明前最亮的星辰般。
貂蝉握着那防身丝甲，喃喃道：“为何不勇敢的活下去做个改变？”她本来已很是疲惫。无人能体会她的心酸，听闻死才能救吕布的时候，她没有惊惧，反倒有种松手的释然。单飞若是“深明大义”的劝说甚至强迫，只会引发她的反感。
当年去杀董卓的只有吕布和她貂蝉。
谁伸手帮了他们一把？
没有！
所有人不过评头论足的冷眼旁观！懦弱的畏惧强权，“勇敢”的指指点点，既然如此，她貂蝉为何要为别人来考虑？
可单飞的话却重燃了貂蝉的希望——吕布因为她的死痛不欲生，她的血可以让吕布改变，她不是非死不可。若只有一个机会，她会让给吕布，但若有机会使两人还能清醒的相见……
心中热力升起，貂蝉重振了勇气，感慨道：“单飞，你一直都是这么坚强？”她感谢眼前的这个少年。她久经世上的冷漠，倒不想世上还有如此给人希望的少年。
单飞摇摇头，“那也不是。我也会失落颓唐，可有人曾经对我说过——磨难只会让你我不再软弱，让我们清楚的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嘴角浮出丝微笑，单飞回忆着晨雨的嘱托，柔声道：“我一直记得这句话。貂蝉，吕布死而复生，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你最清楚，也只有你能给予。你如今只差最后一步罢了，就绝不要轻言放弃！”
貂蝉凝望着那真诚的少年，轻声道：“我会记得你说的话，你也一定能得到你想要的结果！”
单飞精神振作，他知道貂蝉这般回复，一是祝福，亦是向他保证不会一死了之，而会努力去改变什么。
如此足矣。
“多谢。”
单飞微笑示意间，流光微闪，貂蝉已然消失不见。他蓦地回转，知道自己已尽最大力量去扭转，接下来如何变化他是难以预料，可他坚信这种改变不会有错。
努力去帮助一个人重燃希望永远不会有错！
有幽香暗传。
单飞霍然转身，就看到孙尚香立在他身后不远。在竭力开解貂蝉的时候，单飞难免一直牵挂着孙尚香的安危，不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蓦地见到伊人回转，单飞再难忍住心中的激荡，他没有追问孙尚香去了哪里，只是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伊人，低声道：“你没事就好。”
他鼻梁微酸。
在和晨雨分别之后，他很是失落颓唐，可晨雨比他坚强，早想到太多变化——鼓励他，劝慰他，希望他能振作起来。
他并没有辜负晨雨的希望。
坚强的面对一切，等待着微笑走到晨雨面前告诉晨雨——单飞和晨雨一直在勇敢的并肩面对。
诗言的提醒，让他知道必须还要破解一个关键，他也一定会破解那个关键！
他素来少做承诺，但他决定的事情，从来就不会退缩。他想过晨雨会忘记他，发现事实后没有自怨自艾，他已经很是感谢，毕竟晨雨始终没有离远，哪怕孙尚香再也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他亦不会有什么抱怨，亦不会强迫孙尚香去记起什么。
只要伊人平安。
那念头如此的强烈迫切，在他见到孙尚香无恙时蓦地爆发出来，那一刻他不想再隐瞒自己的情感。
他怕孙尚香反感，但他终究还希望有那一刻的亲密无间。
孙尚香秀眸惊诧，从未意识到单飞见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强烈，本是娇躯僵硬不知如何应对，可听到单飞的声音微有哽咽时，伊人的眸中终于浮起了轻雾，缓缓的搂住了单飞。
流光短。
相思远。
温存的时光在以后漫漫的相思中，总是难得的灿烂。
搂着单飞，孙尚香脑海中闪过方才的一幕——孙尚香，你输了。白莲花冷冷自负的神色让她着实难安。
有凄惨的叫声从远远处传来，单飞皱了下眉头，低声道：“是荆州军那里，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
孙尚香缓缓松开了单飞，微退一步道：“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你方才……可有……”
单飞知道伊人要问什么，低声道：“我做了一个改变，不过究竟怎么变化，我也并不清楚。”
他不等说完，就听那面又传来数声惨叫，二人互望一眼，飞身向荆州兵的方向掠去。
地上有数具尸体横躺，鲜血淋漓。
吕布一见单飞前来，霍然冲到单飞的面前，急声道：“貂蝉呢？”
单飞低声解释道：“我只是做了个改变，具体怎么变化我还不清楚。”他对无间的复杂很有体会，但对自己做了这件事情究竟会引发什么变化还是有些茫然。
他记得诗言还回小晨雨后，月圆之夜小晨雨反被孙钟带走，然后晨雨就消失不见。十数年前的改变瞬间就传到他那个时刻，曹棺留信的变化，也倏然反应到他这个时间。
可是……
脸色微变，单飞蓦地发现有点不妥，这些改变都是在源头有关键性的变化时才会瞬间影响到这里，可邺城大面积失忆却证明有时候无间的改变很是缓慢。
为何无间改变有时会快，有时会慢，他并不了然。
吕布一直盯着单飞的表情，冷然道：“你莫要骗我！”他对单飞少有的客气就是因为貂蝉，若是貂蝉无法回转，他说不定立即对单飞出手。
单飞沉着道：“你要信貂蝉，亦要信我。我适才见过貂蝉。她直到如今亦没忘记你从大牢救她出来后，为她盖上那床锦被。”
吕布微颤，知道单飞真的见过貂蝉，激动道：“她还说了什么？”
单飞看出吕布的怀疑，这才以往事证明自己的确见过貂蝉。看到吕布情绪稍平，单飞冷静道：“她说要勇敢的活下去做个改变，但改变需要时间，你难道不想给她时间？你难道等不了？”
“不会！”
吕布身躯颤抖道：“我会等……”
“这是怎么回事？”单飞看着地上的尸体问道，他发现那些尸体均是荆州兵的装束，不知这些人为何被斩杀当场。
郭嘉居然没有离去，见状低声道：“这些人突然变得疯狂，见人就杀。不过……不是吕布下的命令，亦不是吕布咬的人。是黄祖、刘表让人斩杀了他们。”
单飞接过只火把走到一具尸体前，用树枝稍翻那尸体的身躯，皱眉道：“是中了毒。”
他医术高明，一眼望去，已明白尸体是死于兵刃的砍杀，但尸体脸上有青气笼罩，死前早就中毒。
郭嘉低声道：“应该是赵思益做的‘好事’！”
单飞心中微震，知道郭嘉说的不错，方才楚威曾令赵思益进攻，那时候毒虫涌来，着实咬到了不少荆州兵。
这赵思益恁地毒辣的心肠，所养的毒虫不止能杀人，还让人能够神志疯狂？蓦地有呼喝声再起，几人呼呼怪叫声中向刘表、黄祖二人冲了过去，可不等近了身前时，就被那些铁甲兵卫刀枪砍中，毙命当场！
郭嘉双眉终紧道：“方才亦是这般情况……”他话音未落，就听远方狼嚎声再起。寒风吹过，林中有腥气弥漫，本是潜伏的毒虫不知怎地，居然又开始冒了出来。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楚威竟然没有抓住赵思益？不然狼群、毒虫如何会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寒风呼啸，狼嚎声远。
鬼丰立在树巅之上，轻轻叹道：“宗主，单飞如果选择不杀吕布的话，他就可能要釜底抽薪的来救貂蝉。貂蝉的确能够影响吕布，吕布若是不参与此事，宗主的计划就会失算。”
“你错了。”
夜星沉摇头道：“我的计划不会失算！”
鬼丰反问道：“我真不知道宗主还有什么打算！以单飞的聪明，既然想救貂蝉，就一定会想出巧妙的方法。”
“就算让单飞去说服貂蝉又能如何？”夜星沉淡笑道：“单飞虽是单家人，但对于无间的了解却还是肤浅。哪怕单飞影响了貂蝉，但只要貂蝉没有做实质的改变，影响就不会出现。”似怕鬼丰不解，夜星沉一字字道：“这就和你想做一件事情、和真正去做一件事情的差距般，这种差距绝不是一点半点。想是改变不了什么的，只有去做才能改变！”
鬼丰目光微闪，“不错，单飞不会强迫貂蝉去做什么。貂蝉是个女人，她又会反复思考怎么做……可以眼下的情形，单飞、吕布恐怕坚持不到貂蝉真正的改变！宗主果然想的面面俱到！”
夜星沉忍不住的笑，可他的笑容蓦地凝在了脸上，因为他听到有人轻声道：“可惜，你夜星沉还是漏算了一点。”
话音轻淡，夜星沉、鬼丰闻言却是如雷贯耳。他们虽立在树巅，但以他们的敏锐，对周边十丈的情况自然极为了然。却不想有人居然会在他们身旁不远时，他们还是没有发现，直到那人说话后，他们居然才有所察觉？
二人身形飘忽，倏然将说话那人夹在了中间。
看到来人时，鬼丰背后的雷霆嗡鸣声起，夜星沉衣裳微鼓，显然是气息流动周身以至杀气在外。
来人却是平平淡淡，只是手上拎着的箱子泛着七彩，暗夜中闪动着不平凡的光芒。
马未来！
来人赫然就是马未来！
看着夜星沉和鬼丰的敌意，马未来轻轻的叹息道：“夜星沉，不能不说你的算计实在妙绝巅峰，不过几许推波助澜就将云梦泽的所有人推向了毁灭死亡，甚至能引发天下大乱。不过你恐怕还是漏算了一点。”
“我漏算了什么？”夜星沉神色萧肃，目光终落在了马未来的手上。
箱子微亮，暗夜中带着希望期盼的光彩。
“你漏算了流年。”马未来微笑道。

第六百二十二章 瞬变
流年闪亮，带着希望的光芒；狼嚎阴森，满是死亡的召唤。
“火！点火！”郭嘉呼喝道。
他没问单飞到底改变了什么，因为他相信单飞的手段。影响何时出现，郭嘉亦不知晓，但他知道众人一定要坚持下去。
坚持到希望到来的那一刻！
单飞不能撤，他郭嘉就要帮手，但在这诡异莫测的云梦泽，凶残的狼群和无尽的毒虫看起来远比青巾军、射勇兵更要犀利。
火！
众人皆乱时，郭嘉还能冷静的吩咐，他虽身属曹营，但言语中更有自信，亦给众人带来了几许信心。
黄祖、刘表闻言亦是看到了希望，顾不得内在的冲突，均是高喝道：“燃火！”
大火燃起，蔓延开去，暂退了毒虫的攻击。野狼最是怕火，眼见怒焰高涨，嚎叫声亦是弱了许多。
众荆州兵在生死关头再不用吩咐什么，主动的聚拢成环，将火圈外延，有的更是砍伐灌木、收集枯草以备不时之需。
吕布却是根本不管那多，众人的紧迫落在他的眼中根本无足轻重，他关心的只有貂蝉的死活。
“单飞，貂蝉究竟什么时候回转？”他是想等貂蝉的改变，但他又异常的期盼单飞给他个准确的消息。
单飞未语时，黄堂冷笑道：“吕布，你怎么说也是征战疆场多年的人物，怎地如此天真，死人怎能复生？”他知道单飞改一步，他黄堂就离死更近一步。忍不住的挑拨，他只盼吕布耐不住性子将单飞杀了最好。可他话音才落，神色突转骇然，忍痛滚身闪避。
砰！
吕布一拳还是击在黄堂的背心，在黄堂还在半空时一把掐住了黄堂的脖子，将他按在了树干上！
众人骇异。
他们见过黄堂的武功，心中着实惊异，却不想受伤的黄堂在吕布手下已然过不了一招。
吕布身形如幻，眼眸中怒火红赤，“你再敢说一声，我杀了你！”他听到黄堂说的“死人怎能复生”几个字时，心中着实狂怒。
貂蝉还能活转！
他能死而复生，亦坚信貂蝉能够如此，听黄堂浇冷水如何会不恼怒若狂？好在他还记得那老者对他说的话——让单飞帮忙，必须止住心中的杀意。不然他早就掐死了黄堂。
黄堂望着吕布喷火的眼眸，本是冷如寒蝉，可瞥见手臂的黑线已过了臂弯，突然大声道：“吕布，自古都是忠言逆耳，我只是说出真话而已。你大可杀了我，但到真相揭晓的时候，你终会明白只有我没有骗你。”
吕布五指已紧。
眼看黄堂脸色憋紫时，单飞突然道：“吕布，放开黄堂吧。”
众人均是怔住。
无论哪个这时候都恨不得吕布杀了黄堂，以免他再挑拨离间的让众人愤怒，众人却没想到单飞会这般吩咐。
任凭哪个的命令，吕布都不会听，但听单飞这般说，吕布终于缓缓松开了五指，回望单飞时，红赤的眼眸中已有了怀疑之意。
“吕布。”
单飞眸光闪亮，轻声道：“你一直问我貂蝉什么时候回转，我如今可以告诉你准确的消息。”
众人怔住。
郭嘉、孙尚香虽对无间亦有所知，但真不知单飞的自信来自哪里。
吕布丢开了黄堂，倏然到了单飞的身前追问道：“什么时候？”
“答应我一件事情。”单飞看着吕布道。
吕布心中起疑，但急于知道貂蝉的消息，终于道：“我能做到的我一定帮你做到！”他这一次倒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单飞微笑道：“你要和貂蝉一样，勇敢的活下去、好好的活下去。”
吕布怔住，半晌才道：“这是你让我答应的条件？”
单飞目光温暖道：“是。”
孙尚香看着那坦诚又真挚的少年，眸中雾起；郭嘉听到单飞这般说，轻轻的叹息，背负双手望向深沉的夜。
吕布惊愕难言，从不想有人会让他这般承诺，这少年为何和那老者一般，他们想的究竟是什么？
心中困惑不解，吕布还是低声道：“我答应你。貂蝉她……”
“再给我一刻的功夫。”单飞自信道：“只要再等一刻，你就会等到你想要的答案！”
一言落，众人沉默，却都是敬畏的看着单飞，不知道他如何能在一刻的功夫完成这般逆天的转变？
单飞立在那里，眼中却带着喜悦的光彩，因为在他回答吕布前，清清楚楚的听到一个老者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
——单飞，等我一刻，你会看到改变的答案！
是马未来到了！
这老头子居然到了云梦泽？
单飞不知道马未来在哪里，但如何听不出马未来的声音，一听马未来这般回答，单飞喜不自胜。他知道这老头子或许有点无厘头，但着实有着真功夫，他虽不知道马未来如何会让他看到答案，但知道马未来绝不会骗他！
※※※
夜星沉眼中冷意如冰，缓缓道：“流年？我漏算了流年？”他虽听过流年，亦知马未来手上拎着的箱子就是流年，可他真的不知道流年有什么作用。
流年会改变如今的局面？
鬼丰见夜星沉望来，面具后的双眸亦是带着沉思，缓缓道：“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我听说神女传人有天涯、流年、逝水三种绝学，无人可挡……”
他亦和夜星沉般，对天女传人所知有限。当初在许都城隍庙时，他曾和马未来说过这般的话语来试探，不过马未来并没有回答什么。
“鬼丰，你错了。”马未来轻声道。
鬼丰不怒反喜，立即道：“我错在哪里？”他虽对常人冷漠，可对马未来这般人物的言语素来重视，丝毫不以马未来反驳为意。
马未来回道：“天涯、流年、逝水并非三种无人能挡的绝学，而不过是九天玄女传下的三种手段。”
夜星沉、鬼丰互望一眼，齐声道：“三种手段？”
“不错。”
马未来不急不缓的解释道：“‘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这句话亦是从九天玄女那里传了下来，九天玄女的意思是——解决人和人之间的问题的方法本有很多，可惜的是，很多人用的只有那最简单、却根本没有改变的几种。快刀虽然能斩断乱麻，可快刀却斩不断人和人之间错杂的情感。杀戮从来解决不了问题的，死亡亦是不能。”
夜星沉冷笑道：“你若是希望通过说教来改变我的心意，那可是大错特错。”
马未来还是平静道：“九天玄女留下这句话的时候，本是希望世人能够去考虑更多的方法，突破解决问题的局限，不要去等出枪的时候。因为等到逝水枪出的时候，或许太晚，或许很多人早就遍体鳞伤……因此九天玄女做了逝水枪后，再传下了流年。”
目光清澈，马未来轻声道：“逝水无奈，流年多情。流年会给那些为爱改变的人一个机会。”
夜星沉脸色微变时，马未来已道：“夜星沉，你算的虽是精准，亦想到单飞撑不过三天前源头的平行改变，但你只怕从未想到过，流年可缩短这个时间。”
鬼丰目光有厉芒爆闪，“你是说，改变很快就会出现？”见马未来点头，夜星沉凝声问道：“会有多快改变？”
“一刹！”
马未来声音未落，人已冲天而起，倏然到了树巅之上，因为夜星沉已然出手！
夜星沉心中着实骇异，若是旁人这般说的话，他只当是放屁，可马未来既然这么说了，那就意味着马未来已决心做这个改变！
他只有一个方法阻止马未来——杀了马未来！
念头一起，夜星沉霍然出手，却不想马未来几乎在同时避开了他的致命一击。虽早知马未来这人着实有着不弱的神通，但见马未来肩不动、膝不弯的冲天而起时，夜星沉还是心下凛然。
“鬼丰，出手！”
夜星沉呼喝的同时如影随形的跟着马未来冲上了树巅，他绝不允许马未来破坏他的计划。
这老头如此轻功，看来只有鬼丰和其联手才能杀之！
夜星沉虽是胆大包天的敢向云梦秘地宣战，但他从来不是轻视敌手的人。瞥见鬼丰亦是一飞冲天的几乎和他没有差别的到了树巅时，夜星沉脸色突变。
他惊异不是因为鬼丰的武功这般高明，亦不是怕鬼丰和他貌合神离，而是想不到他还是低估了马未来。
马未来人到树巅时居然还不止歇，长袖微挥间，身躯去势更急，看起来竟像是要冲入深沉的夜空般。
夜星沉自负身手，可也从未想到过天下有人的轻功几可媲美飞鸟。
马未来要去哪里？
他夜星沉跟不了那般遥远！
心中沉冷，夜星沉霍然止步，他不打无把握之战。鬼丰亦是驻足，低呼道：“你看天上！”
不用鬼丰多言，夜星沉怎会不看着马未来的动作？见夜空上的马未来一拍箱子的时候，夜星沉脸色倏变。
流年大亮！
马未来高高冲起时终于动用了流年，有七彩的光环蓦地从箱子内扩了出来。
天空倏亮。
那一刻天空如有个七彩的太阳悬空闪耀，光彩瞬间覆盖了整个云梦泽、刹那就击破了世间的冷漠黑暗。
狼嚎陡静，天空的不死鸟消散，七彩光环的笼罩下，远处本是燃天的火光倏然全灭！
云梦泽看起来还是那个诡异难测的云梦泽，但流年下的云梦泽刹那间已发生了地覆天翻的改变！

第六百二十三章 惊人的扭转
一刻转瞬即逝！
单飞对吕布承诺后虽是自信马未来不会骗他，但对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终究还是难以预料。
狼嚎弱、火光明，众人呼吸都停的在等待。虽是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很多人见过黄堂的怪火、吕布的不死再加上单飞的破碎时空，对随即要发生的事情不由满是忐忑。他们忐忑中还有期盼，因为他们知道那承诺的少年是在帮着所有人。
吕布只是看着单飞，默数着时间的流逝。
“天空上是什么？”郭嘉突然道。他一直背负双手看着夜空，比众人先一步发现远方的异常。
众人纷纷抬头，神色讶异。
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如流星一般。和流星不同的是，流星坠落、那道光华却是明亮的升起。
随即有七彩的光环从天空扩来！
光环似慢实快、转瞬笼罩了整个云梦泽；光环似快又缓，因为所有人均是能感觉那七彩的光环如亲人的抚摸般落在了身上。
单飞和孙尚香神色震撼。
二人都是感觉敏锐之人，均在光环扩来那一刻看到世间最奇异的事情——远处荆州兵在接触到光环的刹那，倏然分解！
那种感觉极为的震撼奇特，孙尚香一眼望见，几乎立即握住了单飞的手掌。
怎么回事？
天地间如何会有这种神奇的力量能将万余人瞬间毁灭？难道是蚩尤那毁灭数万人的死光重现人间？
伊人瞥见那些人消散时心下震骇，随即意识到自己和单飞也是避不开那光环。天底下又有哪个能躲开光的笼罩？
她和单飞也会和那些荆州兵般分解消散在这个世间？
一念及此，孙尚香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她倏然挡在单飞的身前，抱住了单飞，任由那七彩的光环最先落在她的背上。
永恒太远，只求那一刹心意的表达；心中神伤，恨为何表露的这晚？
她看到单飞的凛然、望见单飞的惊诧、随即亦感觉到单飞紧紧搂住她的娇躯，无论世事的变幻、亦无惧世事的变迁。
天上星河远。
人间命盘转。
原来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伊人在感觉光环触体的时候，心中没有死亡的恐惧，却有无数流光回荡在脑海。那疏远的记忆刹那清晰无比，那隔阂的陌生蓦地变的亲密无间。
黄河天上来，孤舟上那少年对面前的少女有着滔滔的爱恋。
——或许在你师父心中，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不错，我师父是信的，不然她不会等下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我也信的。
少年是信的，他并非说说就算。因此他决定在桃花林开个包子铺，因此他拿着无数鲜花拼成的花束，坚决的对她说——晨雨，我说过，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面对的是什么，我都会和你携手并肩。我的心意，此生不变！
漳水边榆树下少年的落泪不是软弱，而是伤感。拿着晨雨留言的那少年露出微笑时，原来早就有横跨银河决心，他或许说的不多，但他却一直一步步的走下去，直到笑着走到她的面前。
因为爱，亦因为她的期盼。
——单飞，晨雨喜欢看到微笑的单飞，也在等着有一日你笑着走到我的面前！
她真的是晨雨？这是她孙尚香真实经历的一切？
伊人脑海中刹那间转过那一幕幕难忘的画面，早就泪流满面。再给她一刹，只要一刹的光景，她多想问单飞一句、再看单飞一眼。
流光过，伊人消散！
单飞骇然。
一刻到，马未来许诺给他的改变终于出现。
天空是流年，只有流年才会给人带来这般美丽的色彩和期盼。
单飞认出天空亮彩的是流年，就知道马未来终于出手。周围景物瞬间改变，荆州兵消失不见，狼嚎声不见、甚至被伐的灌木都在迅疾的重生、燃烧的枯木回归到以前的未燃。
一切变化不过瞬间，落在单飞眼中，着实清清楚楚的电闪。
光环划过的地方，世间万物均是震撼奇迹般的逆转。单飞不解这世上如何会有这种神奇光芒扭转，却下意识的抱住了孙尚香。
看到伊人泪流满面时，单飞心中悸动，他有了那么一刻的担心，他想告诉孙尚香——这绝不是毁灭，而是希望。
景色倏转。
有长剑破空飞出，洞穿了伊人身边不远处的一颗碗口粗细的树木。随即伊人微笑拥来，吻在他的嘴唇、穿过他的身体，就在流年如月满的刹那，倏然消散！
长剑亦散！
单飞额头汗水滴落，霍然向那长剑贯穿的大树望去。剑痕湮灭，树亦不见，周围乱石嶙峋，景色全换！
眼皮不由自主的跳动，单飞心下错愕。他不但震撼在流年笼罩的同时孙尚香倏然变成了晨雨吻来，还吃惊孙尚香去了哪里。
急急四望，单飞从震颤中惊醒，失声道：“这是……”他认出他所处的环境正是吕布藏身的那个乱石堆。
“单统领，时间不多了。”一人突道。
单飞扭头望去，见说话的是赵达，心中颤抖时，他还能问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赵达神色变得极为古怪，看起来似觉得单飞失忆了一样，“如今我们被黄祖率兵重重围困，你必须在他们攻破这里之前去杀了吕布，难道不是吗？”
单飞讶然。
无论谁处在他这种时候都是难免错愕难言。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飞饶是想过太多变化，却真的没想到他居然又回到了原点，他怎么还要去杀了吕布？他改变了什么？马未来改变了什么？
望见孙策立在身边不远，单飞纵步过去拉住孙策，“孙兄。你认识我？”
孙策似被吓了一跳的样子，片刻后才道：“单兄弟，怎么了？我如何会不认识你？”
“尚香呢？她去了哪里？”单飞焦急问道。
孙策有些不解道：“你不是说她在云梦秘地里很是安全？”
单飞嘴角抽搐，霍然望见了张辽亦在，急声问道：“张兄，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张辽看起来很是讶然，“什么怎么回事？”
单飞要不是个冷静的人，这刻说不定已然发疯，“你不是带黄射去见我……”望见张辽的困惑、瞥见赵达脸上的刀疤扭曲，单飞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赵大人，你抓住了黄射？黄射还没死？”
赵达难掩骇异道：“你如何知道这点？”顿了片刻，赵达干笑道：“单统领果然有神鬼难测的神通，竟知道我抓住了黄射。他自然没死，他是我们离开这里的筹码。”
单飞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望向张辽道：“张兄，我有点糊涂，如今是怎么个局面？”
在场的众人都是神色诧异的看着单飞，似乎不解他为何问出这种奇怪的话语。张辽还是耐心解释道：“吕布抓住了我，让我带话给你，他不会忘记你！我在这里找到你，赵大人随即赶到，黄祖带兵围攻我等，就一直打到了现在。”
赵达神色阴沉，冷冷道：“单统领，吕布是个阴险小人，睚眦必报。你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里所有的人，都要去杀了他！”
单飞身躯微震，他并非凛然赵达所言，而是脑海中突然多出一些记忆——赵思益开启机关时，貂蝉厉叱向赵思益扑来。有两箭先后射来，一取楚天理，一箭正射中了貂蝉的胸口。
羽箭未能透胸而过！
貂蝉摔落吕布的藏身之所，口中的鲜血倾洒了吕布一身，甚至注入他的口中！
有改变！
他单飞记得那一箭本来射穿了貂蝉，给貂蝉造成了致命的伤害，可到如今，因为他给了貂蝉一件防身丝甲，貂蝉终于听他劝告穿上了丝甲？！
记忆瞬间连接，单飞随即记得貂蝉虽重创未死，吕布却还是被激怒变成了僵尸……云梦秘地开启空间要引吕布进入，却被吕布挣脱离去！
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
单飞真切的感觉到两种事实的存在，他的确改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他改变了貂蝉的命运。吕布是否记得？吕布借张辽之口说不会忘记他单飞，是不会忘记他单飞救下了貂蝉？
可是其余人呢，怎么什么都不记得！张辽曾和他一起面对黄祖，为何张辽却没有这段记忆？
邺城的大面积失忆证明了无间改变，会引发人的记忆紊乱，当初就是有人记得晨雨、有人开始忘记。
但那是着实过了许久才有的影响，为什么这一次张辽这快的忘记？而刹那间又发生了太多不可思议的改变。
单飞很是不解，但从眼前的交谈却很快的明了，他单飞存在两种记忆，可张辽等人却是已然忘记，这和邺城失忆情况仿佛。如今的事实是——他救了貂蝉，那他是否算救下了吕布？
“张兄，你遇到吕布的时候，他是否带着貂蝉？”单飞问道。
“他抱着一个重伤的女子，我不清楚那是否是貂蝉。”张辽迟疑道。
单飞微舒一口气，随即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孙尚香呢，眼下在哪里？他念头才转，一人影从树上落下，低声道：“单兄弟。”
心中微喜，单飞看到那人正是郭嘉，立即道：“郭兄……你……记得……”他紧张的看着郭嘉，暗想张辽这快遗忘，这个杀马特与众不同，说不定会记得什么。
郭嘉神色古怪，还是道：“我都记得！”
“孙尚香呢？”单飞更是关切此事。
说话间鼻翼动动，单飞霍然回头，就见到伊人泪眼朦胧的走过来，轻轻的抱住了有些意外的他。
晨曦明，银河隐淡。
伊人螓首轻轻依偎在单飞的肩头，任凭泪水滑落那无暇的容颜，凝咽道：“单飞……我回来了。”

第六百二十四章 预知的重来
众人都是有些诧异，他们都知道孙尚香和单飞的关系非比寻常，可亦清楚孙尚香很是矜持高冷，却没想到她如今会是这般模样。
孙策倒是心中喜悦，暗想妹妹终于开窍。看单飞的样子，对妹妹亦是有着非同一般的情感，既然如此，他来云梦泽总算不虚此行。
单飞听到“我回来了”四个字时着实心情激荡。那时他鼻梁酸楚，如同感觉晨雨走到他面前般，几乎认为孙尚香明白了一切。
“你回来了？”他声音颤抖，若有期待的问道。
“不错。”孙尚香眸中有丝异样，凝望单飞半晌才道：“那光环照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真的以为和你再不能相见。没想到我只是换了个地方，很快再能看到你。”
单飞心中微叹，还是露出笑容道：“你放心，你我无论如何、都会再次相见的。不过方才发生的事情，的确很是古怪。”
除郭嘉、孙尚香外，旁人均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二人在谈论什么。
孙尚香眸中有雾，脑海中又闪过当初的那些画面。以往的时候，她都有一种陌生的隔阂，宛若看着别人的故事般，唯独在光环笼罩的那一刻，她却忍不住的泪流满面。
为什么？因为那是真切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记忆真的如此古怪？
她以前是很难相信的，因为她自认记忆不会有误。可她方才亲身经历了那离奇的一幕，又见张辽明明经历却已全然遗忘，而她却是真切的记得、深切的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既然如此，她如何还会自欺欺人的认为绝无可能？
她看出单飞的期待，亦知道单飞在期待什么。轻轻握着单飞的手，孙尚香低声道：“你放心，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单飞身躯微震，神色讶异。
“单统领，我觉得你和晨雨迟早会见面的。”赵达一旁别有用心的祝福道。
赵达心中很是不满，暗想人走茶凉一点不假。这晨雨才离开多久，你单飞就忘记了她？他对晨雨没什么感觉的，但想总比孙尚香要好很多。
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赵达却是拆庙毁婚两不误，暗想曹司空迟早要平定江东，和江东交战在所难免，既然如此，就绝不能让单统领站到江东那面。
单飞略皱眉头，倒不去理会赵达的言下之意，他正诧异孙尚香如何会说出他曾经的话语时，就听到远方金鼓声大响，厮杀声再起！
“黄祖带兵再次进攻了。”张郃急声道。他擅用地利，一直以石阵抵抗黄祖的不停进攻，但这毕竟是以一敌十的对决，厮杀半夜后，已方伤亡已重，他亦感觉有些坚持不住。
“单统领！郭大人！”
赵达神色萧肃道：“你们……”他很想问问你们究竟是不是和司空站一边的？话到嘴边，赵达却用了哀兵之计，“我等再没有什么应对之策，只怕尽数要死在这里。”他向郭嘉不停的眨眼，倒像害了相思病一样。
郭嘉负手道：“不错，我等必须要有应对之策。”
赵达精神振作，暗想郭祭酒毕竟还是司空大人的知心之人，有郭嘉来劝单飞……他不等想下去，郭嘉已道：“但我们用的不应是赵大人的方法。”
不理发愣的赵达，郭嘉望向单飞道：“单兄弟，你、我和孙郡主看来都记得，不过黄祖、刘表、甘宁恐怕已然忘记，因为张辽将军全然没什么记忆。”
张辽暗自诧异，完全不知道郭嘉在说什么的模样。
单飞倒明白郭嘉的意思。
看来是否记忆还是因人而异，就像当初晨雨一事，张飞燕还记得、田元凯却已忘记。张辽这般人物对曾发生的事情居然完全没有印象的样子，郭嘉因此推测黄祖、刘表和甘宁不会留存记忆完全是合情合理。毕竟刘表、黄祖都老了，不得老年痴呆就不错了，若论记忆，如何会比得过正当壮年的张辽？而在郭嘉心中，甘宁应和张辽仿佛。
“我们不能确定的是——黄堂、赵思益这些人是否记得！”郭嘉微皱眉头道：“但吕布应该记得，不然他不会说‘不会忘记你’的话。”
单飞亦有同感。他和吕布没什么交集，若非貂蝉的事，吕布绝不会记得他单飞，甚至让张辽特意传话。
“貂蝉伤重，吕布对貂蝉极为在意，必定会以救治貂蝉为重。他得你帮手，又被你相劝，以我看来，就绝不会再参与这里的事情。”
“郭大人，你说什么？单统领居然在帮吕布？”赵达脸黑的如锅底。他奉命南下就是要铲除吕布，听闻单飞居然在帮吕布，心中着实恼怒。
可他自诩无所不知，偏偏对郭嘉和单飞的谈论听的简直一头雾水。
郭嘉轻叹道：“赵大人，这件事以后再详细和你解释。”随即回到了话题，郭嘉沉声道：“吕布复活、楚天赐之死本是最重要的矛盾所在。吕布更是夜星沉下的最关键的一步棋子，不想却被单兄弟你化解。夜星沉的计划虽是妙绝，但如今……我们已经掌控了主动权！”
赵达不由冷哼一声，真不知道郭嘉是不是今天没有吃药。
单飞缓缓点头，他和郭嘉想的大同小异，沉吟道：“如今要破解这里的死局，我们还需要解决两个难题。一个就是让黄祖退兵，另外一个……就是楚天赐的死。”
郭嘉赞同道：“正是如此。不过事情有点变化，当初是吕布逼迫黄祖用兵攻击这里，如今吕布肯定不是幕后指使……”
单飞感觉自己的脑袋比西瓜还要大，看着赵达、张辽、张郃等人的全然不解，暗想这些人恐怕当我们是神经病一般。
脑海中灵光微闪，单飞心中突然有个古怪的念头，暗想我等正常人看神经病唠叨不休，以为人家很有问题，但眼下看来，说不定神经病说的是真的，很多人的认知反倒是假的？
念头一闪而过，单飞很快止住。他只怕自己想下去会开始精神分裂，“如果不是吕布指使，那一定是黄堂暗中操纵。他被夜星沉控制，一定要挑动这里的纷争死局！”
他莫名的把事情经历过一遍，早知晓很多事情，倒是自然而然的推出这点。
夜星沉计划巧妙，但终究还是使用吕布、楚天赐、黄堂、赵思益这几个关键人物。
郭嘉抚掌道：“因此我们要让黄祖退兵……就要先阻止黄堂。黄堂眼下是牵一线而动全身的人物。”
单飞实在哭笑不得。
他已重创了黄堂，可如今黄射复活、那黄堂想必亦是完好无缺？难道他还要和黄堂再打一场？他可没有再击败黄堂的把握！
“你我去见黄祖。吕布虽然不在，但你在荆州那方的心目中还很有份量。”郭嘉微笑道。
单飞望见郭嘉眼中狡黠之意，低声道：“擒贼擒王？”他知道郭嘉对黄堂还是有着极大的把握。
郭嘉不等回答时，就听一人冷冷道：“我们一起去见黄祖！”
话音才落，半空有蓝色光环闪现，有两人已从半空跃出。
单飞神色微改，看到来人正是楚威和楚天理。
这父子二人一出了蓝色的光环，几乎没什么停歇的就向荆州兵那个方向冲了过去。荆州兵和曹军鏖战正是惨烈，但楚天理当初擒住蔡瑁时就是视千军于无物，有楚威在旁，荆州兵又是如何能挡？
眼睁睁的看着楚威、楚天理在空中如雄鹰般的掠过，荆州兵阵中惊呼阵阵。
“盾阵！”荆州兵营中有一将喝道。
盾牌挺立，瞬间已在黄祖的面前砌成一道钢铁之墙。黄祖身为荆州铁闸，杀了孙坚后无时无刻不防备孙家的报复，对自身的安危自然极为看重，所带的亲卫无不是以一挡十的精锐。
盾墙才起，长枪泛芒，就要对楚威、楚天理展开绞杀之势。
楚威出手。
他一掌击在一棵合拢粗细的大树上，粗树立断。
在楚威的挥手中，那棵大树呼啸着撞在盾墙之上！
盾牌纷飞，盾墙倒塌中有闷哼连连。
众荆州兵均是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实在难信世间竟有这般神通的人物。
楚威只用一棵树就击垮了荆州兵的盾墙，轻身再纵间，已将盾墙保护后的黄祖擒在了手上。
虽说是黄堂等人助力，黄祖这才杀了孙坚，但黄祖毕竟是疆场之将，怎料落在楚威手上全无挣扎之力。
手一挥，楚威将黄祖丢给了接踵而至的单飞，蓦地放声长啸。
有啸声回应。
远方遽然有狼嚎声起，毒虫涌现。
单飞、郭嘉一见楚威从云梦秘地杀出，径直杀向荆州军阵，均料到楚威是第四个没有忘却记忆之人。
这点丝毫不奇，想楚威毕竟身为云梦秘地的关键人物，当有常人难以企及之能。
单飞、郭嘉同时跟随楚威冲出，毫不费力的进入了荆州的军阵，听楚威这般呼啸，倒没有骇然，而是齐齐想到——楚威是要拿下赵思益。
在改变之前，楚威曾去捉过赵思益，但那时赵思益已有防备，以楚威之能，蓦地要拿赵思益也是极有难度。
赵思益常年在云梦泽之上，对云梦泽已是了若指掌。楚威武功虽高，可却难奈有着戒备之心的赵思益。
如今形势却有不同！
楚威丝毫不笨，就是要利用自己早有预知的一点引诱赵思益呼应，再将其一举擒拿！

第六百二十五章 同党
狼嚎声厉，在远方呼啸回应声中蓦地响起，着实动魄惊心。楚威一听那回应的呼啸，几乎毫不犹豫的向啸声传来的方向纵去，消失前还能喝道：“天理，留在这里！”
人影消逝，众荆州兵面面相觑，惊愕难言，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本来占据了优势，哪想到主将瞬间被擒，让所有人均是感觉手足无措。
一人大踏步的走了出来，厉声喝道：“单飞，刘荆州对你不薄，在你到荆州后礼遇有加，你如何能够忘恩负义，居然和外人合谋算计我等，如今还拿下黄祖将军？”
来人正是黄堂。
单飞见黄堂说的大义凛然、堂堂正正的模样，实在很有荒谬之感，微笑反问道：“黄堂，你都忘了吗？”
黄堂微怔，眼珠转动，狐疑道：“忘记了什么？”见单飞笑而不语，黄堂心中很有些不安。他是老奸巨猾之人，自然会察言观色，见到单飞的神情，他内心已有种单飞大局掌控的感觉。
他的感觉很少出错！
单飞为何会有这般自信，仅仅是因为黄祖在手？好像又是不像。
黄堂不安之际，还能厉声喝道：“甘宁何在？”眼见甘宁出列，黄堂命令道：“你去拿下单飞，救回黄祖将军。”他自然知道甘宁无法奈何单飞，可他却知道甘宁和单飞是有点交情的。
他这种人一生玩弄心机，就不会和谁有真诚的结交，素来认为交情都不过是筹码罢了，只想利用单飞为难之际借机挽回局面。
甘宁神色为难。
单飞一见就知道郭嘉猜的不错，甘宁对曾经发生的往事亦是全不记得。暗叹世事奇妙的时候，单飞微笑道：“黄堂，不用了。我不会加害黄祖将军的。”
黄祖微怔，他被楚威所擒后再移交单飞之手，心中着实惊惧。他知道单飞和江东交情深厚，蓦地落在单飞之手，只以为老命休矣，哪想到单飞会这般说话，不由颤声道：“单飞，你可要言而有信。”
黄堂闻言很是困惑，目光远眺间微有喜意道：“单飞，你以为旁人都是傻的不成？你信口开河说不会加害黄祖将军，可孙家的人如何会放过黄将军？”
单飞回头望去，见孙策、孙尚香均是跟随前来。
黄祖被擒，荆州兵群龙无首的乱了分寸，再也没有有效的防守，倒让孙家兄妹亦轻易的跟来。
“孙策，郎朗晴天下，你倒是告诉我等，你可会放过黄祖将军？”黄堂认真的胡说八道，却根本不去看晨曦虽露，云梦泽仍是阴阴的一片。
黄祖脸色如土，他亦听过孙策死而复生一事，但真见孙策突然前来，还是忍不住的震颤。
孙策早看到黄祖落在单飞之手，饶是冷静，亦不由握紧了双拳。
父仇本不共戴天。自孙坚死于黄祖之手，他孙策以十六岁的少年开始肩负孙家的重担，征讨江东时亦从未忘记复仇，只是他虽能屡次击败黄祖的大军，却始终难以拿下狡猾的黄祖。黄祖素来宁舍千军，不舍性命，总能在关键的时候逃走。孙策不想今日仇人居然落在单飞手上，得黄堂迫问，往事历历涌上心头，孙策牙关紧咬，许久却没有回答。
“孙家此番不会杀了黄祖。”孙尚香突然道：“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伊人自见黄祖那一刻，也是不由暗握新月刀，恨不得一刀砍下黄祖的脑袋。孙家多年的磨难本是黄祖一手造就，可她毕竟理智，亦知道要破解夜星沉的计划就不能在此间再行厮杀，单飞历尽辛苦的扭转，她如何再会让单飞为难？
孙策明白了妹妹的心意，轻叹道：“好。孙家此番不会杀了黄祖，若违此诺，天诛地灭！”
黄堂怔住。
他一心只想干扰单飞的计划，眼见孙策、孙尚香前来，认定这兄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黄祖，哪想到这兄妹会给他这般答案。饶是他老奸巨猾，一时间也不知道再怎么挑拨。
这兄妹怎么不按套路出手？
眼珠乱转，黄堂嘿然冷笑道：“这日头真的从西边出来了。你们以为我会相信？”
单飞淡然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但你听从夜星沉的吩咐，看来总是要挑动此间的纷争了？”
“你说什么？”黄堂差点跳了起来，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动。他做梦也没想到过单飞会知道此事。
甘宁亦是神色异样，他显然也是知道黄堂和夜星沉的事情。
单飞见状，心中倒有好笑之感，“黄堂，你手上的那道黑线呢，是否已过了臂弯？”
黄堂忍不住缩手入袖之际，霍然扭头望去。
楚威已然回转，手上赫然拎着赵思益。
单飞暗想夜星沉的计划环环相扣，但关键尽在几个人的身上。如今吕布遁走、黄堂的阴谋已被拆穿，唯有赵思益一事、楚天赐的死还是如定时炸弹般，若是解决不好，恐怕会再起波澜。
“咚”的声响。
楚威已将赵思益丢在地上，冷冷道：“赵思益，如今到你说话的时候了。”
赵思益本是冷静非常，这一刻终于也有了一丝慌乱，嗄声道：“楚长老，你要我说什么？你不分青红的抓了我，究竟是为了什么？”
楚威冷酷尽显，“你不说，那很好。”
赵思益脸色铁青，知道楚威这般说已斩断他所有的退路，一横心道：“赵思益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云梦秘地从来都是公平的地方，楚长老这般横行，不知道可曾得到宗主的同意？”
“单飞，你来说。”楚威冷然道。他虽已知赵思益绝对有问题，不然当初的赵思益不会逃避，但要他说出赵思益的谋划还是有些不能。
单飞微怔。见赵思益怨毒的望来，单飞还是道：“赵思益，你真的要我全都说出来？”
赵思益冷笑道：“你这般诈我，只怕还嫩了点儿。我什么都没做过，你让我说什么？”他自信策划的一切绝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倒不怕单飞说出计划。
单飞轻叹道：“不错，我是嫩了点，可你亦是不太聪明。你这般作为，却不过是夜星沉的一个棋子，你和黄堂还以为夜星沉会护住你们？”
黄堂、赵思益眼中均闪过惊异，不想单飞一口道破他们和夜星沉的关系。
单飞摇头道：“你们若真的这么想，实在是大错特错。夜星沉始终没有现身，因为他没有胜出的把握，他就是没有胜出的把握，这才利用你等行事。如今他的计划接近失败，更不会出现。你们想要活命，就不能依仗夜星沉，而是要自己来努力了。”
赵思益脸色发青，黄堂惊疑不定，还能喝道：“单飞，你莫要故弄玄虚！”
“你觉得我说的不够清楚？”
单飞淡然道：“好，那我就说清楚一些。夜星沉实乃极为聪明之辈，这场谋划，他不过是借力打力就掀出这多波澜。他知荆州垂涎长生香，对此事谋划多年，实则势在必得，这才以这股力量为根基，引诱刘表、黄祖重兵进入云梦泽。”
环望那些困惑的兵士，单飞怜惜道：“这些人都是你们贪婪下动用的人手。若依夜星沉的计划，只怕要尽数死在这里。可你们是不会考虑他们死活的，是不是？”
他说话时，目光从赵思益、黄堂脸上掠过，二人均是冷笑不语。
单飞又道：“在各方纷纷进入云梦泽后，谁都以为楚天赐是块……肥肉，却不想夜星沉随即杀了楚天赐后胁迫黄堂，让其施压煽动三方势力在自保下自相绞杀，再用吕布变成不死僵尸一事不停的加码，夜星沉已成功让各方的裂缝出现，剩下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那就是不断的施压，等待所有人承受不住崩溃灭亡的那一刻。黄堂，你是夜星沉施压的棋子。”
不理神色阴沉的黄堂，单飞望向赵思益道：“你赵思益是夜星沉另外一枚对乱局施压的棋子。不是你，楚天理就不能发现吕布、激怒不了吕布；不是你，夜星沉也不能顺利的破坏了云梦秘地的监视，让云梦秘地失去了主动；不是你，以往的很多人物进入云梦泽都是死亡，这次许多人物进入云梦泽却还能留存性命争斗；不是你，楚天赐无法离开云梦泽；不是你，夜星沉更无法知道楚天赐父子的身份。你虽少出声，却不停的用狼群、毒虫、不死鸟造成恐惧紧张，因为你知道很多人在这种情况根本不会明辨真相，只会自乱阵脚。”
看着脸色铁青的赵思益，单飞凝声道：“这计划一定筹谋许久，不然夜星沉不能这快无碍的用楚天赐发动计划。”
轻轻的叹气，单飞目光如针道：“因此蛊惑楚天赐离开云梦泽的也是你，对不对？你从诱骗楚天赐离开云梦泽的时候，就在算计他，是不是？”
他本是平静的叙说着一切，但说到这里时却终难掩愤怒之色。他见过楚天赐父子，实在难想有人会对那种人还有这般狠心的算计！
赵思益身躯微颤，不料这少年竟将他的所为说的清清楚楚。这本是除了他和夜星沉之外，再无第三人能知道的事情。
“一切都是你的推测。”赵思益艰难的咽下口水，可一颗心早就颤得如风中落叶般。
单飞微皱眉头，他的确是在猜测。在进入这乱局后，他就没有一刻停止分析如今的局面。他知道自己的推测不会错，因为云梦一定有人在勾结夜星沉，不然哪怕夜星沉有通天之能也是无法硬撼云梦。
物必先腐，而后虫生，任何势力、国家的毁灭从来都是内部烂起。
符合条件的眼下只有赵思益，但他单飞的确没有证据。
“你若不承认也好。”楚威终于开口道：“云梦有办法让你承认！你莫要忘了血鼎！”
他说的平淡，赵思益听了后五官都在扭曲，似乎听到了极为恐怖的事情。但惊骇之下，赵思益突然纵声大笑起来，“单飞，你果然很有本事，我们一直小瞧了你，你说的不错，一切都是老子做的！”
看着赵思益得意的脸色，单飞心中微沉。
“但你恐怕没想到一点，我还有同党的。”赵思益一字字说道，目光落在一人的身上。

第六百二十六章 楚天赐的真相
单飞揭穿赵思益的计划后，并没有什么得意，他有的只是无奈。数千年来，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从来没有停过，夜星沉不用动手，只凭煽动人性丑恶的那面就能翻云覆雨，而历史上这种示例亦从未少过。
他不卷入，并非不清楚。他不卷入，反倒是因为太清楚。
看到赵思益先惊怒后带着得意的笑，单飞立即明白一点——赵思益还有反击的筹码。很少有人供出同党还会这么得意的……
单飞顺着赵思益的目光望过去，心中沉冷。
赵思益看的却是楚天理！
楚天理立在那里还和长枪般的挺直，但那一刻却僵硬的如石头一样。
楚威顺着赵思益的目光望过去，本是铁板般的面容终有了分颤动。
许久的光景，楚威未语、楚天理亦是沉默，赵思益却是放肆的狂笑起来，“楚威，你不是很公平的人吗，为何不问问我同党是哪个？单飞，你不是很聪明吗，如今可想到我的同党在哪里？”
楚威怒吼声中倏然到了赵思益的身前，伸手就要拍死赵思益……
赵思益神色惊怖，但还是咬牙道：“你要杀人灭口？这就是你楚威的公平？”他声音尖锐，却如钉子般的刺在楚威的胸口。
楚威的手掌停在了半空，神色冷酷的可怕、也痛苦的可怕。他那一刻看起来不再是云梦铁血无情的行刑之人，而更像是个衰弱的长者。他只有两个儿子，眼下已死了一个，一听赵思益所言，他瞬间明白了什么，那一刻他的确杀心大起，只想杀了赵思益了事。他恨自己方才为何不径直杀了赵思益……他动手本来是为了保护另外一个……
但他终于没有动手。
他或许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但他毕竟是个恪守自己世界公平的人，他不能破坏自己世界的公平，明里暗里都不能！那样的话，他无疑是杀了自己。
对于规则，有人根本无视的可悲，有人却是痛苦的清醒。
单飞目光亦冷，但终于还是问道：“你的同党是哪个？”
所有人均是怔住。
或许很多人不知道内情，但无论哪个都看出赵思益说的同党就是楚天理，而且楚天理的神色已证明了这点。
所有人不说、就连黄堂都没说，是怕楚威的怒火落在自己的身上。
谁都没想到单飞会问。
单飞却知道自己一定要问的，他不能逃避这个问题。逃避了，以前做的所有的努力就不会有什么意义。
赵思益也是发愣，可随即得意的笑了起来，“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会看不出来？我虽是监视云梦泽外敌之人，但楚天理这些年已开始在云梦泽外出没，他是我的帮手，楚威如何不知？”
楚威嘴角抽搐，并没有反驳。
单飞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云梦为何要派赵思益和楚天理跟他出来。
一直是赵思益和楚天理这两人监视着云梦泽内的一切，也只有这两人可能放走楚天赐。姬归、楚威虽老了，却不糊涂的，想必早盘算多遍，深知这点。姬归和楚威让他来查内鬼，而内鬼无疑就是其中的一个。
却没人想到是两个！
“是你赵思益看天理不懂事，哄骗楚天理帮楚天赐逃走的，对不对？”楚威厉声喝道，他心中还有着最后的一丝希望。
赵思益又是大笑起来，“楚威，原来你是这么公平的，为了让儿子逃脱也是不惜歪曲事实？楚天理！”
他厉喝道：“你拍良心说一句，是不是你苦苦哀求我放走的楚天赐和楚昭？”
楚天理未语。
他或许急躁些，但他的确不会撒谎，也不屑，真正高傲的人如何会用谎言掩盖真相？
砰！
一声大响后，楚天理已被楚威一掌击飞，重重的撞在树上。楚天理一口鲜血将将喷出之际，楚威已跃到儿子的身前，举掌又要拍去，却是不由有些犹豫。
“住手！”
单飞在那间隙闪身挡在了楚威的面前，厉声喝道。
孙尚香大急，几乎同时跟在单飞的身边，紧握住新月刀柄。单飞绝不是楚威的对手，加上她孙尚香亦是远远不能，但她还是毫不犹豫的要和单飞并肩作战。
“单飞，你滚开！”
楚威眼有红丝，怒指单飞道：“你不要以为为云梦做了些事情，就可在我面前指手画脚，就可以左右云梦的事情！”
单飞面对杀机尽显的楚威，昂然道：“楚威，你错了，我从来没有想左右什么，我亦没想到你不过是懦夫一个！”
一言落地，众人静寂。
云梦泽死了一样。
黄堂神色喜悦，郭嘉、孙策、甘宁等人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微有闪身，郭嘉、孙策已不约而同的站在单飞的身侧。
郭嘉、孙策何等人物，早看出楚威乃暴怒之人，亦是世间不出的高手。楚威若是出手，单飞绝对无能阻挡。
这比当初单飞身为家奴却去呵斥世子险恶百倍。
加上郭嘉和孙策，只怕仍旧难以阻挡楚威，但这二人却是不由自主的站在单飞的身旁，因为他们信单飞的选择，他们也支持单飞的选择。
楚威有些发愣，这些年来，他素来高高在上，从未想过会被人说成是个懦夫。
“你有种！”
楚威字字泛冷道：“你有种就再说一遍！”
单飞不等开口，孙尚香已抢先道：“不错，你就是懦夫一个，你难道宁可杀死自己的亲人来维系自己可怜的自尊和公平，却从未有勇气去查明其中的真相？”
众人又愣。
孙策忍不住离妹妹又近了些。
单飞看着为他抵抗的孙尚香，神色感动，将她拉后了些，沉声道：“尚香说的正是我想说的话。楚威……”
神色恳切，单飞诚挚道：“你们说过，只要我查出内鬼，你们就会答应我一个条件，这个……我总没有说错？”
不少人都是脸红心跳，他们那一刻想到的均是其中的好处。
楚威冷厉的看着单飞，“你要提什么条件？”
众人望见楚威萧杀的神情，又如同被冷水泼来，倒感觉有好处也不见得有命去享。
单飞半晌终道：“让楚天理说几句话。”
“什么？”楚威有些不解。
单飞沉吟道：“我想让楚天理说几句话，这就是我的条件。”
众人愕然，从未想到单飞居然这么轻易的用掉了自己的条件。孙尚香眸中却泛着激动的光芒。
她方才只怕楚威最先对单飞出手，不由抢先回答，希望就算楚威出手，她亦能帮手阻挡，她从来没有信错这个少年。
楚威如铁的脸色终有几分动容，许久才冷然道：“你要他说什么？”
单飞转身望向楚天理，轻声道：“楚天理，现在是你给自己辩解的时候了。”
“我无话可说。”楚天理哑声道：“人是我放的，爹，你杀了我好了。”
楚威闷喝声中又要一掌击去，可见到单飞、孙尚香联袂挡在楚天理的身前，终究没有击下去。
单飞略有皱眉，还是轻声道：“楚天理，我见过楚天赐和楚昭，我从来不认为帮他们是件错事。我不认为你做错了什么，可你有勇气赴死，为何没勇气说出真相？”
楚天理怔住，他未想过这个遭他轻视的少年会为他着想。
“你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楚天理哑声道。
“他单飞不能代表云梦。”楚威冷厉道：“楚天理，我早知道你不成器，可我从来没想到你不成器到这种地步……你……”
他不等说完，楚天理喝道：“是，我是不成器！爹，我不成器，你杀了我好了！”
楚威怔住，半晌才道：“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的，你有什么不敢？！”
那默然的汉子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激荡，嘶声道：“大哥成器，他一直听从你的吩咐，可他变成了怎样？”
楚威神色暴怒，“他亦是个不成器的儿子！”
“是的，他是不成器，可他为云梦奉献了一切，他不欠云梦什么了。”
那本是少言的汉子泪水涌上眼眶，嘶哑道：“云梦先人是伟大，立志去实现黄帝都未能破解的轮回，伟大到为了制止今日这些可鄙的行为不惜千年如一日的守在这里忍受孤寂。”
黄堂冷笑不语。
楚天理嘶声又道：“可大哥不伟大？他为了你、为了云梦，竭尽所能的去努力，他本是个天才，但他终究被长生香所毁，反变成那般可怜的模样，他对你说过什么？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就算那般模样，对你还有内疚，他内疚没有实现你的期望，他伤心你的失望！”
楚威暴怒中本来准备出手，可见到从未落泪的儿子垂泪时，楚威的身躯已忍不住的发颤。
楚天理再不隐瞒，流泪道：“云梦秘地的所有人都戴着沉重的枷锁，大哥戴的最多，他为了你的一个‘成器’的希望，毁掉了自己的一生，却从来不敢拥有自己的希望。伟大有错吗？伟大的人为何要忍受别人没有的痛苦？伟大的人难道不能拥有自己的希望？！爹，你知道大哥有什么希望？”
看着颤抖的楚威，楚天理惨笑道：“爹，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你只知道实现自己的期望。可我们也是人，终究还有别的期望。大哥那天跪在我的身前，落泪对我道，‘弟弟，大哥无能再实现爹的希望，可真不想昭儿再如我一样，大哥不敢求爹。’大哥没再说什么，他知道云梦规则如铁，生为云梦人，死为云梦鬼。可我就算是个不成器的人，如何不知道大哥在求什么？你让我怎么做？我也不敢求你，因为我知道哀求也不会有结果！你是云梦的行刑人，如何会忍受亲人犯错？”
任凭泪水肆意流淌，楚天理终于恢复了冷静，“放了大哥和楚昭离去，我已想到事情会有泄漏的一天。对也好、错也罢，我不想再去分辨，也无能去分辨。爹，事情是我做的，你要杀我，我再无话可说，动手吧！”

第六百二十七章 得道多助
声音空中激荡，良久未绝。风吹过，卷起了枯叶的呜咽。
楚天理脸上的泪水缓缓落下，却不拭去，对于要死的人来说，擦不擦去泪水又有什么区别？
楚威身躯那一刻抖的如风中寒叶，但还是提起右掌，颤声道：“好，我想到你……你……”
看着儿子落泪，若是以往的楚威早就大声呵斥，可不知为何，那铁板一块的心儿如今终于有了丝颤抖。
“不成器”三字再也说不出口，那本如一把利剑、刺伤儿子的时候亦是刺痛了自己。
千年的承压，让身在云梦之人戴着沉重的枷锁？无尽的轮回，让哪怕楚威、姬归这般的人物也是不堪重负？
他们明知问题的存在，可是千年的思索，始终却难有收获。
楚威身为云梦行刑之人，苛于责人，可更是严于律己。虽是心中伤痛，但想到自己的儿子若是犯错都不去追究的话，那他如何再去维系云梦千年来的规则？
规则一破，希望更是飘渺。
心中极为酸涩，楚威还是厉喝道：“既然如此，我就……”他手掌就要向楚天理拍下时，单飞凝神以待，绝不准备放弃。
孙尚香再也忍耐不住，大声道：“楚威，你疯了不成？”
众人深有同感，却唯独只有单飞敢来顶撞，唯有孙尚香会这般呵斥。
楚威没有立即出手，终露痛苦道：“你不懂……”
“是的，我是不懂！”
孙尚香鼻梁微酸道：“我不等记事时，爹已过去，数年前娘亲又是过世，我少爹娘的教诲，很多事都不懂。但若有亲人有难，我无论如何都会想着去救亲人，而不是想着将他一杀了之！”
伊人侃侃、眼中盈泪，单飞见状忆起冥数一事，忍不住向孙策望去，正望见孙策扭头看着自己，虽看不到孙策的表情，单飞还是还以一笑。
孙策微微点头示意，心中暗想——当年那还是孩子的尚香就已异常懂事，我为父亲的心愿征讨十年，却素少照顾这个妹子，反倒让这个妹妹前往冥数救我。如今云梦泽险恶仍在，我孙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妹妹的安全。
孙尚香坚持道：“我是不懂云梦的规则，我亦不清楚其中的瓜葛，但楚天赐让儿子楚昭自由一些有什么错？楚天理让大哥临死前实现最后一个心愿有什么错？如果这都算错的话，那世上什么是对的？”
直视如铁的楚威，孙尚香大声道：“云梦之地一直自诩是个公平的地方，有着不能改变的规则。但规则若是不能保护善良，那要规则有什么作用，那和君王的冷血统治有什么区别？规则若会让人变得丑恶，那规则就一定出了问题！”
霍然伸手指向赵思益，孙尚香正色道：“善良无错，利用善良之心获利却自鸣得意之人才是真正的罪大恶极！”
赵思益微凛，眼中闪过怨毒之意。
孙尚香却是全然不惧，大声道：“我若是没有听错的话，的确是楚天理放了楚天赐，这个问题我们暂时放在一旁，但绝不是楚天理将大哥的事情告诉给夜星沉的，是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是赵思益，你们云梦不先齐心对敌，反倒自相残杀又是什么道理？”
单飞、郭嘉都是露出赞许的表情，暗想孙尚香果真是个聪明的女子，懂得在这种时候转移矛盾的道理。
但二人看得更深，知道如今的情况和曹军的“围而后降者不赦”般，甚至更烈。
历来都有太多不近人情的规则却被很多人反奉为圭臬。
孙尚香所言无错，可云梦千年规则下产生的桎梏绝非伊人只言数语就能够化解。不过单飞、郭嘉均是极具毅力之人，还是耐心的等待扭转的机会出现。
若非如此，郭嘉亦不会水滴石穿的来影响曹操，单飞也不会在许都一番火锅军规的讨论后，在邺城毅然和于禁对抗，力图扭转改变冷血的军规。
麻木的规则很是可怕，但更可怕的是麻木规则下变得麻木的人。
单飞、郭嘉一冷静、一不羁，却都是知晓变通之人，那一刻均在想着解决赵思益后，如何救下楚天理才是关键。
“爹，我临死前还希望你能答应我个要求。”楚天理泪眼中有寒光闪动，他说完后缓缓看向了赵思益。
赵思益见楚威、楚天理父子冰冷的望过来，心中大寒，还能大笑道：“楚天理，你可是要在临死前杀了我？”
楚天理不语，但谁都看出他的决心。
“可你绝对杀不死我的。”赵思益嘲讽道。
众人微有异样，暗想赵思益驱使鸟兽堪称一绝，但真论武功，只怕不如楚天理，赵思益这般自信所为何来？
楚威未语。
孙尚香芳心沉冷，她意识到楚威的默认，但楚天理杀了赵思益后，亦是楚天理毙命的那一刻。
“你知道为何杀不死我？”赵思益得意道：“因为有人不会让人杀我！”
众人忍不住看了眼黄堂，见其悄然后退，知道赵思益说的不是此人。顺着赵思益的目光望过去，孙尚香都是有些讶然。
赵思益看的却是单飞。
单飞略扬下眉头，他自己亦感觉匪夷所思，但知道赵思益没有疯，这么说定然是有缘由的。
“你觉得我会救你？那我简直就是菩萨了。”单飞叹气道：“可惜我不是了。”
赵思益听出单飞言语中的憎恶，却在笑道：“你不是菩萨，但你是英雄对不对？”
又来这招？
单飞忍不住看向黄堂，暗想你们这些人能不能无耻的清新一些。英雄得罪你们了，为何英雄对敌时总先要自捅一刀？
这一次没有张辽、甘宁的问题，单飞自然不会自缚手脚，含笑道：“阁下说错了，我从来没想过做什么英雄的。”
赵思益冷笑道：“但你是单飞对不对？”
单飞对此倒没否认，心中那一刻突然有了丝凛然。
赵思益慢悠悠道：“你等恐怕都不知道，云梦有个规则，云梦虽不许自己人走出云梦泽，但允许一些有功之人的亲人在云梦泽之上出没。”
单飞微微吸口凉气，感觉到寒冬的冷酷无情。
“你这个畜生！”楚天理再也按捺不住，一步就到了赵思益面前，挥拳就要向赵思益打去，但拳在半空，楚天理却是硬生生的停住，脸颊肌肉扭曲道：“你为何定要帮外人和云梦做对？”
赵思益淡然道：“你也说了，我不是人嘛。和禽兽呆在一起久了，染些禽兽的习性何足为奇？”
众人无语，暗想你都这么说了，我们实在无话可说。
“可你们还有人性的，是不是？你们还是自诩善良的，是不是？”
赵思益恶毒的看着孙尚香，显然早把孙尚香方才所言记恨在心，“你们若是没有人性，楚威就不会到现在还不对我下手，因为他若杀了我，就一定也要杀了楚天理。楚天理也不会求我去放了楚天赐，你孙尚香也不会对我横加指责，而你单飞……”
单飞见赵思益望来，皱眉道：“赵思益，你真是个小心的人。”别人或许听不懂赵思益在说什么，他已猜到赵思益所恃的是什么。
赵思益哈哈笑道：“不错，荀攸、边风那些人的性命，你不会不救的。姬归的儿媳、两个孙女弦曲、弦歌，你也不会不救的，是不是？”
神色怨毒，赵思益一字字道：“在这里的人无论哪个杀了我，葛夫人、弦歌、弦曲这些人统统都要死！”
单飞瞳孔微缩。
他知道赵思益不是虚言恫吓，被吕布那么一闹，张辽带着众人离去，却被吕布逼来传话。但这里本在荆州兵和赵思益的控制下，剩下的荀攸、葛夫人这帮人若是不落在荆州兵手上，那就极可能被赵思益捉住。
赵思益虽是一人，可他能控制狼群、蛇群、不死鸟，荀攸、葛夫人等人如何是他的对手？
楚天理拳头颤抖，终究没有击了下去。
他心中痛楚，可那一刻亦知道这一拳下去的后果。他外在冷酷，内心实在软弱，不然也不会见到貂蝉中箭后心痛、亦不会宁可承担过错也要放过大哥和侄子。
赵思益虽对云梦之人很是歹毒，可他楚天理却是不能不顾及云梦的那些人——他本将所有人当作亲人一样看待。
缓缓推开楚天理的拳头，赵思益慢慢的站了起来，谨慎的看着楚威，却对单飞道：“单飞，只要我活着离开云梦泽，我管保葛夫人、荀攸那些人都会安然回转。”
“你凭什么让我们信你？”单飞急想着对策。不过他知道赵思益若论老谋深算或许不如夜星沉，可是要论老奸巨猾，实在不遑多让。没有确信的逃命把握，赵思益绝不会轻易交出葛夫人等人。
“但你一定要信我的，是不是？”赵思益叹息道：“单飞，你如今没有别的选择，帮我说服楚威，我信你能做到这点。”
他缓缓就要向外退去，眼见楚威、楚天理虽还未动，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一人突然道：“赵思益，你错了，单飞根本不用选择什么的。”
众人望见说话的正是孙策，不由愕然。
孙尚香听出大哥声音中的自信，急声道：“大哥，你有办法？”
孙策一摆手，止住了孙尚香的下文，萧肃道：“你赵思益千算万算，却还漏算了一点。你自甘于禽兽为伍，我等却还有兄弟的。”
“你要说什么？”赵思益讶然失笑。
“你如果不懂，为何不回头看看？”孙策淡然道。
赵思益霍然回头，他不怕众人趁机出手。因为众人要出手也不会等到现在，只要他有底牌人质，他就根本不用动手。
他本是自信满满，可在回头的那一刻，脸色倏然变得铁青。
人群不由自主的闪开，有数人从人群中走了过来，为首那人赫然是葛夫人，她身边跟着一双女儿，正是弦曲和弦歌！

第六百二十八章 曲误周郎
“不可能！绝不可能！”
赵思益见到葛夫人带着一双女儿走过来时，如同见鬼一样。他这一次没有虚言恫吓，而是着实将葛夫人等人拿下。
他虽和禽兽为伍，但对人如何狡诈大多懂得。单飞说的不错，对于这个计划，他早就图谋已久。他是小心之人，既然知道背叛云梦的后果，如何会不给自己留下一条退路？
姬归最疼爱的是弦声、亦就是诗言，但对于弦曲和弦歌，云梦众人也是极为疼爱。
葛夫人带着一双女儿在云梦泽之上的事情，赵思益早就清清楚楚的看在眼中、计算在内。拿下葛夫人、荀攸一帮人后，赵思益将这些人囚禁在很是稳妥的地方，哪里想到葛夫人和弦曲、弦歌居然逃了出来？
心下震撼，赵思益狂叫声中身躯颤抖，但下一刻的功夫，倏然纵身而起，如秃鹫般凶狠的向葛夫人窜去！
他知道事情败露的后果极为严重，无论楚威、楚天理均是不会放过他，如今唯一能活命的希望就在葛夫人等人的身上。
抓住葛夫人！
那念头毫不犹豫的闪过脑海，让他乔装惊骇时却是立即迅猛的实施算计。
单飞几乎同时就要冲出，他知道很多人棋差一招不是因为能力，而是不够狠辣，算不到有人丧心病狂的下限。眼看葛夫人蓦地出现，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赵思益绝对会鱼死网破的对葛夫人不利。
但他不等跃出时，突被孙策扯住了衣袖。
孙策摇头。
单飞心下困惑，却知道孙策眼下看似冲和，但十年一统江东的手段绝不会忘记，孙策既然能不动神色让人救下了葛夫人？那孙策还有后招？
赵思益已然窜到葛夫人面前。这对他来说可说是生死攸关，如何会不全力以赴？但几乎与他同时窜出的还有一人，和他没有先后的到了葛夫人的近前。
是黄堂！
黄堂心下着实惊慌，不知自己和夜星沉的事情如何会被单飞所知，更不解为何计划还未等发动就近败亡，但他中了夜星沉的毒未解，就不能放弃。他和赵思益想的仿佛，知道这葛夫人本是扭转局面的关键所在。
拿下葛夫人，他和赵思益若是齐心协力还能挽回败局。
人以群分，这二人均是极具心机之人，不然也不会被夜星沉选中作为棋子。赵思益取的葛夫人，黄堂去抓的却是弦曲。
黄堂不抓弦歌，倒不是怜惜她幼小，而是感觉她就是太小，可能在云梦泽中没有什么份量。
这二人风驰电掣的出手，若非碰到夜星沉、楚威这般人物，普天下能挡住他们出手的实在不多，更不要说葛夫人和弦曲。
葛夫人只来得及抱住弦歌退后一步。
有人闪身到了葛夫人、弦曲之前！
众人均怔。
那人是荆州兵的打扮，可无论哪个都能看出，那人绝不是荆州兵！
没有任何荆州兵有那人的身法勇气、挥洒自若。面对黄堂、赵思益的联袂出手，那人不但挡在葛夫人和弦曲的面前，还能出刀。
刀轻弹，铮铮落落；刀一挥，轻盈如歌；等那如啸如歌的一刀到了黄堂面前，已是尽显金戈铁马、笑傲天下的英雄本色。
黄堂大惊！
他身为火神之后，武功着实高明，在出手前早算准了在场众人的情况，除楚威、孙策、楚天理这寥寥无几的几人外，能挡住他的人不会再有哪个！
可他却没想到此间居然还藏匿着这般高手，一出刀就已让他黯然失色。
那人行的是险路，但使出的却是真正的堂堂正正之刀！
黄堂怪叫一声，猝不及防间全力接招，就感觉心口一凉，他那时再也顾不得什么，一个跟头翻过了出刀那人，洒下一溜儿鲜血后向远方逃窜而去。
赵思益右手成钩，正要抓住葛夫人的肩头时，陡然间见到对黄堂出刀那人左手横斩，倏然切到了他的喉间。
从未想过这人对战黄堂之际还能向他出手，赵思益却感觉那掌风剌面，知道击中喉结的致命，赵思益怒吼声中，屈臂回腕，已和那人对了一掌。
“砰”的声响。
二人身形均颤，赵思益霍然拔出了随身的鹤刺，不等劲刺时，已见那人却借对掌的震颤之力，一刀曲曲折折的向他斩来。
自弹笙曲歌尘散，红袖梦舞已十年。
刀声如歌，刀势如舞，没有江湖喋血的快意，反有曲终人散的寥落。
孙尚香见到那人出刀后，立即低声道：“大哥，是他！”
孙策让人看不到神色，却是声音感慨道：“是他！”他自然认得出刀那人，他征战江东十年，那人就陪了他十年。
二人对答不过六个字，出刀那人和赵思益已交换了三招。
赵思益鹤刺如闪电，却是始终击不穿那人如袖舞笙歌的薄刀，空中厉声凛冽、夹杂着刀声错落，竟如琴声般悦耳动听。
葛夫人遇到危险，不由抱着女儿弦歌退后几步。弦曲却是始终屹立那里没有稍动，看着使刀那人，弦曲神采飞扬，全然不以眼前的危险为意。
三招过。
赵思益瞥见那人嘴角一丝不经意的笑容时，心中急沉，霍然暴喝一声，弓身作势要冲，却是准备开始逃亡。
他知道自己十数招内绝逼不退眼前这人，但他绝对不会有再用几招的时间，他声厉内荏，已要随声而逃。
不想那人不但刀法高明，眼力更是奇佳。看穿了赵思益的用意，那人轻叱声中，刀如卷袖漫舞，瞬间将赵思益罩在其中。
嚎叫声中，空中当当声响，赵思益鹤刺全力翻飞，尽数挡住了那人劈来的十数刀，可他的眼中非但没有喜意，反倒有种惊骇欲绝的神色。
龙卷风到。
有拳头如开山巨斧击在了赵思益的身上。
楚天理出手！
他比赵思益晚了一刹。他武功高强，但若论算计，还是远远不如赵思益。在赵思益腾空跃向葛夫人的时候，他才明白这人居然还是这般胆大包天。
以往的云梦内部和睦、对外高高在上，哪有谁敢不遵从宗主、行刑长老的命令？但如今的赵思益居然还要垂死反击？！
武功难代表头脑。
楚天理少经算计一事，难转这种变化，这才稍慢一步，但他终于还是冲了过来。他不知父亲为何没有出手，可他却是怒火高燃，看准赵思益全力抵挡后露出的空隙，一拳就击在赵思益的胸口之上。
胸口“噼噼啪啪”的折断声刺耳的传来。
赵思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等摔落在地时，又是连呕了两口鲜血。他饶是武功高强，但楚天理这一拳实在犀利，几乎将他的胸骨全部击断，任凭哪个都是活不了多久了，更不要说再出手。
出刀那人深知这点，见状再不追击，收刀回袖后大踏步走到孙策身前，伸手握来。
孙策微有犹豫，还是伸出手来。他双手带着黑线织就的手套，让手上的白骨看起来不那么刺眼。
那人却是毫无犹豫的一把抓住了孙策的手，激动道：“大哥！”
孙策看着那人意气风发的俊朗，半晌才道：“公瑾，别来无恙。”
单飞心中微震。
他已知道来人是哪个。
周瑜周公瑾！
原来这就是“曲有误、周郎顾”的那个周郎，原来这就是那个只手擎天，在赤壁一战决然向曹操发起反攻的周瑜。
只有周瑜才会称呼孙策为大哥，因为周瑜、孙策本是总角之好、结拜的兄弟。只有周瑜才会有这般让人心折的身手、如歌的刀法。史载中周瑜气量恢宏又通音律，说其就算醉酒之后，旁人弹奏的音调有差，他还能忍不住回头看上一眼。看来此人不但精熟音律，还能将音律运用到刀法之中。
单飞知道演义中的三气周瑜全是虚写，而演义给人的感觉——诸葛亮老成，周瑜要比诸葛亮小上很多，实际上是诸葛亮还在耕田自陈大志的时候，周瑜已陪孙策征战江东十年，孙策能取江东，周瑜实则占据了半数的功劳。
十年一瞬。
周郎意气不减。
感觉单飞望过来，那人松开孙策的双手，随即握住单飞的手掌，盯着单飞的双眼，那人暖暖笑道：“周瑜早听单公子的大名，知道单公子对江东的恩情，如今得见，实在三生有幸！”
众人均惊。
听那人称呼孙策为大哥时，在场倒有不少人猜到来人是哪个，可听周瑜对单飞这般推崇时，还是让不少人感觉心中异样。
单飞亦没料到周瑜这般热情，含笑道：“我亦早闻周将军大名，今日能见，倒是颇有意外。”
他说话时不由向赵思益的方向望去。
楚威父子已立在赵思益的身前。
单飞虽很想知道周瑜如何救下的葛夫人等人，可更知道眼下云梦内部的恩怨关系极为重大。赵思益若死，楚天理随即就要步其后尘，那楚威会有怎样的反应，谁都不能预料。
赵思益不停的呕血，看着立在近前的楚氏父子，还能放声笑道：“楚威，为何不动手？是不是怕杀了我，你儿子亦是难逃一死？你看似公平，心中盘算的念头我如何会不晓得？你一直没有出手，就想只要我还不死，你儿子就暂时不用去死。但你儿子却不知道你的心意，这一拳却断了他自己的生机。”
楚天理怒然。
寒风凛冽，吹起了一地的枯叶，盘旋在如铁的老者近前，飘零的落下，如同那痛苦凝立的老者一样——无助、软弱。

第六百二十九章 恶有恶报，那善呢？
楚威凝立那里，瞬间像是苍老了许多。
他本是暴烈的脾气，容不得任何差错。若非如此，他亦不会执意要抓楚天赐回转，对楚天理亦是出手无情。
他自认为是公正的化身，自然不会让人看到他对亲人的丝毫偏袒。但到了这种时刻，他却很是茫然。
天赐死了，天理要步后尘……
“为什么？”楚威声音终有了颤抖，他不是畏惧，而是悲凉无奈。他楚威一生公正的维系云梦的规则，如今为何却得到了这种结果？
“为什么？”
赵思益却以为楚威在问他为何背叛云梦，大笑道：“你为什么不去问问楚天赐，你为什么要问我？”
眼看楚天理踏上一步，赵思益咬牙道：“好，我告诉你为什么！”看着楚天理停下了脚步，赵思益嚎叫道：“我已经受够了，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众人一怔，不想赵思益叫喊的这般理直气壮。
赵思益却是不停喊道：“这千余年来，云梦之人前仆后继的究竟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本有通天的能力，却整日守在枯燥无趣的地下，我们本可以在世上呼风唤雨，但我却只能驱使禽兽，与禽兽为伍。大禹使用卑劣的手段从我先人伯益手上取得天下，我为何不能用点手段来做点什么，我为什么要改变这个轮回？别人都能加入这个轮回，我为何不能？”
“因此你就决定和夜星沉一起？你看楚天理求你，正好将计就计的利用楚天赐的出走搅乱云梦。”单飞问道。
赵思益冷笑道：“我若不用些手段，如何能离开云梦？”
“你为了自己，不惜牺牲和你朝夕相对的亲人？”楚天理痛苦道。
赵思益丝毫不以为意，冷笑道：“楚天理，你在云梦真的呆傻了不成？你回头看看……”他不见楚天理回头，目光却从众人身上掠过，嘲笑道：“要成大事，哪需要那多的婆婆妈妈？你看看在场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威震一方，宣扬着自己为百姓着想，但哪个手上没有染着贪婪名利的鲜血？哪个没有？站出来！”
无人应声。
赵思益才待再说什么，单飞突然道：“别人去吃屎，就是你也吃屎的理由？别人犯错，就是你跟着犯错的借口？”
“你不用跟我讲这些假仁假义的道理。”赵思益恶狠狠的望着单飞道：“单飞，你小子也不见得那么清白，只是伪装的好一些罢了。历来都是成王败寇，我既然输了，再反驳也是没用，但是我还能活下去的。”
眼中闪过狡诈的光芒，赵思益看着楚天理道：“我不死，楚天理，你就还能活下去，楚天赐的事情是我们两个做的，要错都错，要无错都无错。你爹现在还不出手，你难道真的傻到不明白他的用意。”
“我明白。”
楚天理那一刻目光阴寒，一字字道：“不过你赵思益算错了一点。”
“什么？”赵思益愕然。
楚天理却是一掌击来！
赵思益身受重创，但他本是惜命之人，不然在这种时候，亦不会还是极力辩解，眼看楚天理杀机毕露，赵思益心中凛然，在那刹那还能翻转手中的鹤刺向楚天理刺来。
不过他伤势极重，更知本不是楚天理的对手，赵思益出手时还能大叫道：“你杀了我就是杀了你自己！”
嗤！
鹤刺被楚天理伸手夺过，正戳在赵思益的胸口之上，然后直透背心，深入到了赵思益依靠的树上，将他挂在树上一时未倒。
“或许很多人和你一样的卑鄙，但不是所有人和你一样怕死的。”楚天理握紧鹤刺的手掌青筋尽显，一字字道。
眼中先是讶然，随即是畏惧，再有的就是无边的恶毒，赵思益艰难的转望楚威，吃力道：“楚威，我死了，你儿子也一定要死的，不然叫什么公平？你说……”
他“是不是”三字没有说完，一歪头，死了。
有枯叶翻飞，盖不住他未闭的眼眸，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中还带着最后一丝的歹毒和诅咒。
众人沉默，不由望着那悲哀的老者和那个木然的楚天理。
手腕翻转间，楚天理已拔刀在手，向自己脖颈抹了过去！
“住手！”单飞早想到会这样，在楚天理肩头微动时已纵身跃去，但快他一步的却是楚威。
楚威一伸手就扣住儿子的手腕，身后有蓝色光环开启。
单飞微怔间，楚威已将楚天理丢入蓝环，随即手臂连伸，将葛夫人、弦曲、弦歌三人亦丢入了蓝洞，盯着单飞道：“你让所有人滚出这里，不然就是所有人死在这里！”
楚威话音远远传了开去，人却没入了蓝洞。
蓝洞封闭。
众人看着眼前的这种奇景，听到楚天理满是杀意的命令，均是不寒而栗。他们都知道楚威不是危言耸听，而是着实有着这般本事。
孙尚香低声道：“单飞，楚威要杀儿子，不用等到云梦内动手。”
单飞亦是这般想。
郭嘉沉吟道：“但以楚威的性格，一定会做个解决的。单兄弟，楚威性格暴躁，姬归却是还能变通，你若能再入秘地，说不定能做些斡旋。”
单飞微微点头，心中在想——云梦若不开启入口，我撞破头也进不去了。转望颤若寒蝉的黄祖，单飞皱眉道：“黄祖将军，我想以你的‘英明’，如今也知道所有人不过是被利用而已。而长生一事不过虚妄，不然楚天赐亦不会被长生香所害，落成那般模样。”
他不知道楚天赐和长生香的关系，但想这人用了长生香，居然只变衰老没有化成白骨，倒也是件奇怪的事情。
不过伊始他只知道异形香能让人性情大变，谁又知道还能变成不死僵尸？无间本来就是穿越时空，但他却从未想到瞬间改变是那般的震撼。看来三香的秘密虽被逐渐挖掘出来，但三香真正的能力，世人亦不过是管中窥豹。
黄祖颤声道：“单大人所言极是，老朽一时昏庸被黄堂蛊惑才和单大人为敌，如今早就知错。圣贤有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望单公子给老朽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虽老了，却不糊涂，说话时不敢去看孙策一帮人等，实则知道眼下能活命的机会就在单飞的手上。
单飞不由向孙氏兄妹望去，孙尚香轻垂螓首，还是坚持道：“单飞，我们既然承诺了，就不会改变。”
心中略有诧异，单飞总感觉伊人最近的话语有点双关。他若有所思，还是暂顾当下的形势，“那请黄祖将军带兵撤出云梦泽，不再骚扰这里，不知道黄将军意下如何？”
黄祖很是讶异，连忙道：“老朽正有这般打算，难得单大人和老朽不谋而合。单大人的仁义，老朽铭记在心，有朝一日定当重谢。”
他尝试走出几步，见众人居然都没有伸手拦阻，立即回归铁甲军阵中，传下号令，让荆州兵开拔撤出云梦泽。
就算没有单飞的吩咐，黄祖亦是一刻也不想留在云梦泽。他听楚威所言，又知楚威两个儿子尽数要死，只怕这人会将一腔怒火发在他的身上。事实已经验证，无论他黄祖有多少铁甲盾兵，还是挡不住楚威的出手，既然如此，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天幸孙家那帮人的脑壳坏掉了，居然看在单飞的面子承诺不杀自己，孙策死而复生，他黄祖还需另谋对策。
至于云梦泽嘛，他黄祖死也不会再来这里，他急急的离去，却根本不知楚威的儿子就要丧命，他的儿子黄射也不安全。不过就算知道，他也是先离开这里再说。
脚步声刷刷，众荆州兵默然的离开，很多人却是心中庆幸不已，暗想多亏单飞帮手，这才能逃离这个鬼地方，倒盼此人也能安然无恙。
这时天已明，却仍是阴沉的天色，云梦泽中更是沉沉暗暗。
单飞看了郭嘉一眼，郭嘉不用单飞说什么，点头道：“我去劝说赵达。谁都不在了，他们留在这里做什么？”
微微的舒气，单飞顿时感觉疲惫欲死，但想夜星沉的谋划已是无法成行，眼下只要再处理云梦泽内部的事情，如果还能救下楚天理，那暂时可说万事大吉。
看了孙尚香一眼，单飞嘴角露笑，暗想接下来只要慢慢帮孙尚香找回记忆即可，就算找不回，他亦不勉强。
不待说些什么，单飞只感觉身后有异，蓝洞开启，弦曲竟从其中跳了出来。
众人均是诧异。
周瑜不由道：“弦曲姑娘，楚天理的事情如何了？”
弦曲微有脸红，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宗主让我出来找单飞入内，恐怕是商量这些事情。”
她出来后，目光就是若有意若无意的落在周瑜的身上，不过终究没有忘记自己前来的目的，轻声道：“单公子请。”
弦曲这般说，脚下却是一动不动。
单飞倒没留意弦曲的异样，暗想如今火烧屁股，早点周旋还有转机。既然如此，有机会就万万不能错过，他扭头对孙尚香示意，“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他纵身一跃入了蓝洞，因为早有经验，单飞这次倒是潇洒的落地，可等站稳后单飞不由微怔，因为站在面前的并非姬归，而是一个神色清癯的中年人。
那人颌下长须，颇有用过飘柔的自信，见单飞落下，那人一句话差点又让单飞跳上去，那人自我介绍道：“单飞，我是徐过客，今日终于见到了你。”

第六百三十章 女修的计划
徐过客？单飞听到这个名字时很有些吃惊，他自然知道这人是哪个，他单飞从邺城南下到丹阳，本有一个目的，就是将马未来给他的医书交给徐过客。
后来的事情倒是曲曲折折，因为慈济堂一事他见到了魏伯阳，随后又从魏伯阳口中得知徐过客听其吩咐前往云梦泽。
单飞之后再没将徐过客放在心上，也无暇放在心上。他为寻晨雨、探三香之秘、顺便拯救一下世界径赴海外、转入云梦，哪想到在这种情况见到徐过客。
他和徐过客相遇的反射弧也太长了一些。
蓦地想起一事，单飞询问道：“魏伯阳说你早来了云梦泽，你早在云梦之内了？”见徐过客点头，单飞差点一脚踹过去，“你也早知道我？”
徐过客倒是看出单飞的不满，解释道：“我的确早知道你的事情，你莫要忘记云梦可以看到外界的情况。慈济堂的事情，我倒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不过我有点缘故，因此虽知你到了这里，却始终没有出来和你相见。”
那你现在出来做什么？这都散场了，你过来收门票的吗？
单飞沉默不语。
徐过客微笑道：“是魏伯阳让我告诉你……”搔搔头，徐过客似有点脸红道：“他说云梦的事情解决后，你要立即赶赴楼兰了。”
单飞笑了起来，很开心的模样，“你叫他过来见我。”
徐过客如堂客般委婉的拒绝道：“他说还有点事情，暂时还不能见你。”
“你叫他过来见我！”单飞一把抓住了徐过客的衣领，几乎将徐过客拎了起来，吼叫道：“你来云梦就是通知我去楼兰的，是不是？”
荒谬！
单飞手上若是有手榴弹，绝对投给魏伯阳几个。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离谱的合伙人——明明是魏伯阳劝服他来到云梦，亦和他商定，让他单飞在荆州等待。
结果他单飞等到发霉了，差点等到和所有人同归于尽，魏伯阳仍旧没有出来。
说好的信任呢？
等到事情接近解决，魏伯阳倒是立即让徐过客跳出来让他单飞赶往楼兰，虽然他单飞的确要去楼兰，但怎么听都感觉很是离谱。
徐过客可能也是感觉惭愧，并没有挣扎，只是道：“单飞，你是天女传人。”
“天人传人怎么了？不能生气打人吗？”单飞反问道，可知道就算打徐过客一顿，魏伯阳这个老狐狸肯定也不会出来。忍住怒气，单飞还是放开了徐过客。
“那也不是。”
徐过客倒是好脾气，“我来这里不止通知你前往楼兰。”见单飞脸色不善，徐过客岔开话题道：“因为魏先生发现一个天大的秘密。”
他用手画了个大饼的形状，示意秘密很大，看单飞无动于衷的样子，徐过客很是尴尬道：“你恐怕不知道，我本是个青州的从事，但感觉世间昏暗，这才弃官跟了魏先生学道，改名为徐过客，提醒自己在茫茫世间不过是个过客而已，既然如此，我等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
单飞对徐过客的往事没有兴趣，暗想你是过客也好、从事也罢，归根结底还是魏伯阳找来的托儿罢了。
看到单飞淡漠的样子，徐过客倒很有托儿的专业精神，锲而不舍道：“马未来先生和魏先生其实很熟。”
单飞略有心动，知道徐过客在这点上并没有骗他。
他已知晓马未来真正的用意是要将医书交给魏伯阳，甚至让他单飞和魏伯阳接触，这么说马未来和魏伯阳早有过交道。
这难道是马未来、魏伯阳联手挖的大坑？
单飞想想都觉得心中发毛。
他被曹棺带来这个世界，马未来随后在他杀了尹老大后立即出现，事情看起来很巧，实则是马未来早见过曹棺，知晓曹棺的计划，这才赶来见他！
神女玉符何等稀奇之物，马未来不是随手送给他，而是早有这种想法。马未来一开口就讲了四兄妹的故事给他听，原来早在告诉他一些事情……
曹棺挖了大坑，马未来却是挖了个天坑，而魏伯阳更还在不停的挖着……
单飞想的脸都有些发青，徐过客似看出他的心意，辩解道：“马先生面冷心热，魏先生呢……他心还是好的。”
“那他哪里不好？”单飞反问道。
徐过客微笑道：“他最关心的还是长生一事，但他并非怕死，而是真正的想要破解长生之道。至于旁的，你也知道，他不想理会太多。每人的精力有限，魏伯阳本是万年难遇的一个奇才……”
单飞笑道：“他这种奇才就该好好保护，我这种不妨当当冲锋兵？”
徐过客忙道：“绝非这样，是因为阁下极为重要，很多事情必须要你亲手解决才行。”
单飞知道政客鼓动愤青去送死用的就是这种伎俩，含笑道：“我倒没有这种感觉。”
徐过客轻叹道：“可是无论如何，你总是要去楼兰的。”
“为什么？我卖给你们了？”单飞反问道。
徐过客看了单飞许久，终于道：“我虽在云梦之内，但这段时间不但知晓慈济堂的事情，还和魏先生有过联系。”
单飞对于这点倒不意外，实际上云梦是世上的天眼，那就极可能和外界有更玄奇的联系方式。
他那个时代都有视频电话，云梦和外界有通话也不稀奇，他稀奇的是云梦如何会让徐过客进来，又如何会让徐过客和魏伯阳通话。
徐过客看出单飞的疑惑，“单飞，你是个聪明人，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云梦中人是强势，不过他们中的很多人终究算是好人，亦可说是天真的人。但在这世上，好人、或者说是天真的人总容易被利用和伤害。慈济堂就是个例子，如今的云梦亦是一样，和强弱无关，天真的总会变成猎物。”
单飞微怔，倒没想到徐过客会和他探讨这个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徐过客缓缓问道。
单飞半晌终道：“因为这不是个天真的世界。天真的人不会去算计人，可是在别人的计算下，再强的天真人亦是难免受伤。”他说出这答案的时候，神色中多少有些感喟。
桃花源毕竟存在于书中，实际上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才是真正不变的道理。
徐过客含笑道：“你说的再正确不过。很多人本想不到这个道理，天真的人解不开这个难题，唯有像阁下这种不天真的、却是心存善意的人才能真正的解决问题。”
单飞喃喃道：“过奖。”
“魏先生和马先生都和你仿佛。”徐过客缓缓道：“你们不天真，却不流于邪恶，亦不贪婪。就是因为你们没有去算计，姬归这种人才会对魏先生和马先生、如今对你都很尊敬。你们这样的人，虽在险恶之地，却总能化险为夷。”
单飞淡淡道：“你就算把我说成圣人，也不要想骗我去楼兰了。”
徐过客凝望单飞半晌，这才轻叹道：“你必须去楼兰，你虽可装作平淡，但你如何不知道楼兰才是解决问题的关键所在。”
单飞心中微动。
他倒不能否认这点。实际上无论女修、诗言都让他去楼兰，他亦知道那里会有终极答案，他已走到这一步，如何会不想了解个究竟？更何况他知道夜星沉的计划虽被他破坏，但以夜星沉的为人，绝不会就此收手。
灭世的大计不是收场，而是才拉开了序幕！
“更何况……”徐过客迟疑道：“魏先生说了，孙尚香一定要去楼兰，这时恐怕也是赶赴楼兰了。”
“你说什么？”单飞霍然上前一步，双眸几乎充血，低喝道：“她去楼兰做什么？你们太过份了，为何要算计到她的身上？”
徐过客四下望了眼，苦笑道：“算计她的绝不是我们……”静然半晌，徐过客压低声音道：“魏先生让我告诉你，他所猜要是无错，孙尚香一定会赶赴楼兰，因为女修会让她去！”
“什么？”单飞心中凛然。
徐过客轻声道：“你知道道家的夺舍一说？”
单飞多见诡异的事情，如何会不知道这件事情，简单的来说——夺舍就是一人通过夺取另外一人的躯体再次存活下来。
他早知道这是道家秘传，可想到女修曾在孙尚香身上复活一事，眼皮不由跳了起来，“女修的传人不只是传承能力，还会被女修夺去躯体？”
他那一刻几乎寒到了骨髓里面。
徐过客良久才道：“魏先生知道你若明白这点，剩下的事情你就应该想得到。”
“我想不到，你说！”单飞不是想不到，而是想想都感觉心颤，根本不敢深想下去。
徐过客神色谨慎，轻声道：“魏先生十分了解夜星沉的为人，知道他骨子里面包藏着极为疯狂的野心，因此提早让我通知云梦防备。可惜姬归虽是小心，楚威他们还是落入夜星沉的算计，夜星沉的计划虽是受挫，但他绝不会放弃，世间四大秘地除了昆仑外，只有白狼秘地没有卷入其中，夜星沉一定会想办法让其参与进来，只要三大秘地的人手躁动，所谓的中原诸侯全是傀儡罢了，到时候再难有人阻挡夜星沉的灭世计划。”
“但是女修会。”单飞寒声道，他那一刻完全醒悟过来。
徐过客慎重点头道：“不错，女修会！而且魏先生说，以女修的手段，定要借机彻底铲除白狼秘地。她不能从地下复出，这才借用夺舍之法通过孙尚香实现这个计划！”

第六百三十一章 楚威的解决
单飞不寒而栗。
徐过客说的严重，单飞却不认为徐过客是危言耸听。当时诗言提及女修宿命对他和孙尚香会造成阻难时，说的有点含糊，却已指出孙尚香是晨雨的事实。让单飞困惑的是，诗言为何不径直说明这点？
那时诗言反复强调“女修传人的宿命”，却不说出宿命的内容是什么，单飞并未深想，或许在他潜意识中，既然肯定孙尚香是晨雨，他又不介意孙尚香是否回忆起往事，那事情就算解决了。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天真”了一些。
他亦是犯了很多人常见的错误，以为把问题视而不见就不会是问题，但这个问题根本不能被忽略！
单飞不熟悉女修，但从以往的蛛丝马迹中，他如何看不出女修是个极为强势的女人？
谁都以为女性柔和，很多人认为女性当政会让时局缓和一些，实际上大多女人在大权在手后，所用的手段不会和男人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吕雉、武则天这两个华夏的女性当权者已清楚的验证这点。
女修所握的权利远比吕雉、武则天还要大很多，她以诛杀使用异形香者为己任，甚至深眠邺城之下还不忘记让单鹏、巫咸二人将事业做下去，这个女人的执着可想而知。
“夺舍”两字让单飞如梦方醒。很多人不认为旁人会做的更好，就一定会经手来做，女修自封邺城之下，但对消灭异形香源头从未忘却，她原来要借用传人来实现自己的计划。
白狼秘地本是异形香的源头所在，女修对其下手将其连根拔起顺理成章。
要验证他单飞这些想法其实很简单，只要他再上去，看孙尚香要去哪里？！
单飞脸色发青，恨不得立即出了云梦秘地，忍不住道：“姬归呢？”别人千方百计的进来，他如今却只想先离开再说。
徐过客一直观察单飞的神情，见状道：“你要上去也不用急于一时，总要先帮云梦解决眼下的问题再说。”
单飞暗皱眉头，“楚威的问题？”
他看的清晰。问题不在楚天理，而在楚威。楚天理违反了云梦的规则，但问题的根本却在于规则的不合理。孙尚香说的不错，规则如果不能保护善良之人、反倒让人变得丑恶，那规则定然出了问题。
楚威是规则的维系者！
矛盾在于楚威不能放弃他维护的规则。
楚威看似固执，但华夏数千年来，这种人在世间实在数不胜数！
徐过客轻轻点头，“魏先生说过，姬归还在，夜星沉就难奈何云梦秘地，可楚威在，夜星沉就有机可乘。如今姬归已意识到魏先生的警告很是正确，知道云梦秘地不能独善其身，因此他有意助你。”
“助我？”单飞反倒一愣。
“不错。”徐过客微笑道：“你以后若让姬归帮手，他绝对不会推辞。马先生、魏先生亦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他们认为你一定会破解夜星沉和鬼丰灭世计划，亦能阻止女修。”
“阻止女修？”单飞眼皮又跳，这和他当初听到赵达让他阻止鬼丰一般的荒谬，他有什么能力阻止女修？
可他这一次却没有反驳，反倒认真的思考这个问题，他不能不慎重的面对这个问题，哪怕压力山大——女修在用孙尚香做件极为凶险的事情，女修既然用夺舍之法，就算危险也不过是重回邺城，但孙尚香遭受的险恶不问可知！
叮叮叮！
有声音如铜磬敲响般传了过来，单飞抬头望去，就见四处有人不停的涌出，缓缓到了桃花林的一角。
单飞虽知此间人数绝对不少，但蓦见这多人涌出还是有点错愕。
一中年人身着布衣，似缓实快的走到了单飞的面前，拱手道：“不才姬重。家父姬归。”
单飞客气的抬手还礼。
姬重道：“家父请单公子前往此间集会做个见证。”
看单飞有些不解，姬重解释道：“每当此间有裁决发生，宗主就会让所有人到场做个见证，以示公平。”
单飞微有叹息，倒不知姬归如何解决此事。他若是姬归，只怕也是大为头疼。见姬重若有期待，单飞终道：“请姬先生领路。”
姬重倒和楚天理不同，很是成熟稳重，领路时不忘感激道：“不才还要感谢单公子救了内子和弦曲、弦歌。”
单飞摇头道：“不是我救的。”
“可也是单公子的朋友出手的，不是吗？”姬重微笑道：“家父早说过天女传人与众不同，今日得见，实在幸会。”
二人交谈中已近了人群，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让单飞进入，单飞见场中立着姬归和楚天理，楚威却是不知去向，微有诧异。
这种时候，楚威如何会不在？
姬归神色间多少有丝无奈，见单飞前来，微有扬声道：“此间有外敌入侵，赵思益心有积怨，联手外人要对云梦不利。”
众人多少知道外边的情况，难免议论纷纷。
姬归等议论稍平，这才又道：“赵思益图谋已久……”他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身上掠过，有人忍不住垂下头来。
单飞心中微凛，暗想眼前这些人看似围观群众，实则哪个到了世上均能掀起不小的风浪。赵思益临死前曾说——以他这般本领，为何要守在枯燥无趣的地下，为何不去享受一下人生？
赵思益不见得是个例！
围观的众人中说不定会有赵思益的想法、甚至会想参与进来！
姬归眼中闪过丝怜悯，继续道：“赵思益做的实在过火，已得到应得的下场。你等应以他为戒，莫要重蹈覆辙。”
单飞看着那睿智的长者，多少有些钦佩之意，他知道姬归这么说，明显就是不准备查下去了。
做人本是难得糊涂，有些人犯错或许出于一时的诱惑，姬归见识广博，如何会想不到他单飞想的？姬归这般宽容就是想给那些人一条出路。
“好了，散了吧。”姬归轻声道。
众人愕然，单飞、楚天理最是困惑，单飞还能忍住不语，楚天理却是嗄声道：“宗主……宗主……”
楚天理游目四望，脸上肌肉跳动不休，还是坚持道：“楚天理亦有错！宗主为何不加惩戒？”
姬归凝望楚天理良久，这才轻声道：“这几日，你着实辛苦很多。我和令尊商议后，决定将你提为行刑长老。这件事……我倒是忘说了。”
单飞怔住。他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他亦看出姬归不是忘记说，而是不想说的意思。
姬归转身要走。
咕咚！
楚天理已跪了下来，嘶声道：“宗主！”
“你还要说什么？”姬归缓缓转过身来，眼中带着无奈之色。
“我爹呢？”楚天理惊颤道：“他……去了哪里，求你告诉我！”他亦是做梦没想到这件事会这般解决。但他毕竟比单飞明白云梦秘地的事情，转瞬想到一个极为让其心颤的规定。只有那个规定才会造成这般结果，可是父亲却会……
心中绞痛，楚天理哀求道：“宗主，一切都是天理的错，要受惩罚的是天理。求你告诉我爹的下落。”
“他不让我说。”姬归皱眉道。
楚天理伸手拔出单刀就要抹向脖子，却被姬归一把抓住，姬归盯着楚天理，轻叹道：“你这是做什么？”
“宗主不告诉我爹的下落，天理就死在这里。”楚天理颤声道。
姬归默然片刻，缓缓看向单飞道：“单飞，此间犯错的人必须要惩戒，这是千年来不变的规则。不过若有人肯为犯错的人担当错误，他肯上祭台、而且有能力上祭台的话，倒可以免了有错之人的过错。不过这种人并不多。”
他说的颇绕，单飞却已明白，心中震撼道：“楚威为儿子担下过错，代替儿子去上祭台，换取楚天理担任行刑长老的机会？”
姬归未语。
楚天理却是怒吼一声，就要向祭台的方向冲去，可他转瞬被姬归抓住，楚天理挣脱不得，嘶声叫道：“犯错的是我，不是我爹！宗主，你不能这么做！宗主，求求你，你让我去见我爹，我……”
“他不在此间了。”姬归缓缓道。
楚天理身躯一软，单飞还能冷静道：“他出了云梦泽？”
姬归点点头，眼中闪过狡黠之色，轻声道：“我虽答应他不说，但没有说过不让别人看到。”
“什么？”单飞不解道。
姬归却已一摆手，空中蓦地闪过影像，影像中只有楚威和姬归两个。
空中的楚威双眉凝冷，影像中的姬归轻声道——天理做事是违背了规则，但毕竟是人情所至，法理不外人情，先祖是定下了规则，但规则不应该是桎梏。楚威，这件事不如就算了如何？
楚天理听姬归说父亲不在此间时，只以为父亲已然去了，但听空中言语，忍不住抬头望去，泪盈眼眶。
——姬归，你错了。例不能破，千古来，不知道多少帝王将相从小小的破例开始，终导致贪婪腐朽丛生，我毕生维护云梦的规则，你让我亲自来破掉这个规则，那以前的维系又有什么意义？以前因此死去的人又找谁讨回道理？但是……我会代替天理上祭台赎罪。
单飞看着影像中的楚威神色痛楚，暗自叹息。他虽不赞同楚威的做法，但理解楚威为何要坚持。
破例了，就是自己打破了自己毕生的信念；破例了，生命可以延续，可坠入了预期的轮回，延续又有什么意义？
楚天理早就泣不成声，他一直憎恨父亲，憎恨父亲为何如此冷血的不近人情，但在听到父亲所言后，他才蓦地明白一点——父亲也有他的无奈，他不是爱的少，实则是给不了太多。但到真正生死关头时，父亲为了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最终选择的还是父子之情，而不是冷血……

第六百三十二章 互相帮助
桃花缤纷，芳草凄美，楚天理压抑的哽咽听起来有着寒冬的冻凝，在场围观的众人望见，有些人泪水盈眶，有些人缓缓垂下来头来。
影像中楚威继续道——姬归，我有个请求。
——我总是说不过你，你要请求什么？
——我上祭台前要出云梦泽前往楼兰，夜星沉在此间留言要和我们在楼兰相见，他就一定会在楼兰等着我。我解决了夜星沉再回来上祭台。
单飞微震。
他知道白莲花潜入此间又离奇离去，这留言是白莲花代替夜星沉所留？亦或是赵思益借机鱼目混珠的留下？
这细节眼下看来无关紧要，但夜星沉居然会算到计划会失手，这才向楚威挑战，将楚威拉到楼兰做个解决？夜星沉不会放弃灭世的目的，他终究还是要鼓动白狼秘地的人加入进来，而女修也要趁机铲除白狼秘地……
无形中的冥冥宿命终究还是要将所有人推到楼兰做个终极解决！
——你不是怕我逃了吧？
影像中的楚威冷声道。
地上的姬归和影像中的姬归一样的无奈——你若是肯逃倒还好办一些。楚威，你武功不会逊色夜星沉，但若论计算，你只怕还是……你小心一些。
——那好，我现在就走。我若死了，天理可做行刑长老。他虽和我一样冲动些，但是个正直成器的孩子。你告诉天理……你告诉他……你什么都不要说！
影像中的楚威向前方望去，目光中终露出一丝不舍。
他楚威何尝不明白姬归所言，他自负极高，但此番交手，他处处落在下风，若不是单飞力挽狂澜，他说不定已然中招。此去楼兰实在是凶多吉少，他为了一个儿子楚天理担下了过错，可另外一个儿子楚天赐却死在夜星沉的手上，他若不面对，如何能够心安？
——姬归，你答应我！答应我不说！
——好的，我答应你不说。
楚威踏入蓝色的光环后消失不见，影像亦是消散。楚天理跪地难起早就泪流难止，父亲虽未说告诉他什么，但他如何不知道父亲想要告诉他——在父亲心中，他还爱着“不成器”的儿子。
不说可能是不会表达，不说却不会比表达出来少上许多！
姬归眼中很是感慨，许久才道：“单飞，我什么都没说。一切都是你们猜出来的，一切也是你们看到的。”
单飞正色点头道：“不错。”
姬归摆摆手，众人散却。姬归缓缓向前走着，单飞跟着他身旁，就见他走到一棵桃树下坐了下来，单飞才待开口，姬归有些疲惫道：“单飞，你若是我，会如何来做？”
单飞想了半晌才道：“我无法比老丈做的更好了。”
姬归苦笑道：“我们都是有点本事的人，可我等或许可以轻易的杀死一个人，但却真的很难改变一个人的。”
单飞心生感喟，暗想这数千年来兄弟反目、父子成仇的事情屡见不鲜。哪怕君王都是无法改变父子的仇恨，甚至因此自鸣得意，也就怪不得世人难离可悲的循环。
“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不要想着去改变一个人的习性，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也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单飞终道。
“能说出这种话的朋友实在是个少见的聪明人。”姬归缓缓点头道：“我没有安慰楚威，因为我知道对于某些人来说，一定要旁人安慰才能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所在，但对一些人来说，安慰更像是羞辱，他们不需要安慰，只肯独自在暗处舔舐自己的伤口。”
单飞知道姬归说的是楚威，亦知道对于要强的人来说，同情安慰反倒更是负担。
姬归喃喃道：“我无能改变楚威坚持的规则，更难以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因此也不想否决他的决定，我能做的只是同意他去楼兰。”
望向了单飞，姬归期待道：“楚威虽是暴躁些，但他想破除轮回的心思和先祖并无二致，他不是个坏人，你会帮他的，是不是？”
单飞微愕，“老丈说笑了，我有什么本事帮他？”
“你客气了。”姬归鼓励道：“人的本事不仅包括武功，而圆熟规则亦不过是个匠人罢了，能去解决世人不敢面对的问题才是真正的本事、亦是勇者所为。楚威不敢面对规则的改变，因为他不知道意义所在，可你却敢，这是你和别人最不同的地方。”
单飞默然。
“你有很聪明的朋友，不过也有不地道的朋友。”姬归突然道。
单飞皱眉道：“曹棺怎么了？”
“不是曹棺，他离开这里了。”姬归摇头道。
单飞愕然，实在不解曹棺为何肯离开这里。
姬归微笑道：“诗言说服了他，他先去了楼兰。”
单飞暗想恐怕只有诗言有这般本事，见这对苦命鸳鸯这般，他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怎地。不过姬归说他哪个朋友不地道？他还有哪个朋友在云梦秘地？
姬归迟疑片刻才道：“我和楚威本来立誓不出云梦秘地的，可楚威却出去了。”
单飞对此的确有点奇怪，不解道：“为什么？”
“因为好像那个潜入云梦秘地的白莲花对此间做了个改变。”姬归缓声道：“这里衰老了。”
单飞心中微沉，“衰老了？”他想不出太空船如何会衰老。
“你没有发现这里暗了许多？”姬归反问道。
单飞霍然抬头，但见桃花林明艳依稀，却有种秋天的萧冷，他被太多事情分心，蓦地发现这点，失声道：“此间动力不足了？”
他是个现代人，一看这种景象，立即想到此间能源供给弱了。这和电灯因为电压减弱导致昏暗很是相似。
姬归轻叹道：“你说的不错，你那个朋友实在是个有本事的人。她不但潜入此间偷走破天鼓又安然离去，还能给我等留言约战楼兰，甚至还搞坏了这里的动力。”
单飞嗔目结舌，不知白莲花如何能做到这点。
“这想必亦是夜星沉的算计。”姬归喟叹道：“我虽不齿夜星沉的为人，却不能不说此人实在有世所罕见的头脑，他一定要将云梦拉进他的计划才肯善罢甘休。单飞……我等不知如何控制冥数的方法，但他似乎对云梦秘地却很清楚，但这……怎么可能？”
见姬归皱起眉头，单飞心中亦是困惑，惭愧道：“因此……这里要渐渐变得不适合人居住了？”
姬归点头，“据我估算，三年左右若是恢复不了你那个朋友的破坏，此间的人若不离去，只怕再也不能离开这里！”
单飞倒吸了一口冷气，“夜星沉自知斗不过你们，这才想办法先逼你们离开？”
“多半如此。”
姬归皱眉道：“楚威就是因此才破誓出了这里要解决一切，他赶赴楼兰，亦多少因为此事。”
“我若见到那个朋友，定会帮宗主询问此事。”单飞汗颜道。他知道姬归这种时候居然还能和他和颜悦色的商量实在是好脾气。
“多谢。”姬归感激道：“单飞，我等暂无能助你重掌冥数，但你以后若是前来，此间欢迎之至。”
单飞见姬归很是疲惫，知趣的站起来道：“那我就此告辞、前往楼兰。”他才待离去，不等走上两步，突然见葛夫人从远处走来，不由又止住了脚步问道：“夫人有何吩咐？”
葛夫人含笑道：“还未谢谢单公子的出手帮忙。妾身本想和姬重设宴招待感谢，可看来……单公子恐怕等不及了。”
单飞自然不是为了吃顿饭而耽搁事情的人，含笑道：“等下次吧。”他转身要走时，葛夫人突然道：“单公子，妾身想了很久，还想和你说一件事情。”
“夫人请讲。”单飞客气道。
葛夫人轻声道：“当初单公子为救我等，主动去吸引不死鸟。我等到了山顶洞中，白莲花姑娘和孙郡主曾做个约定。”
单飞精神微振，“什么约定？”
“白莲花姑娘说你来此间有目的。”葛夫人沉吟道：“她和孙郡主立下赌约，说谁能帮你达成愿望，就留在你的身旁，不然就不要总是拖累你。”
单飞心中震颤。
他倏然明白为何孙尚香谈及以后的打算时，总有欲言又止的神情，而且面对他时，孙尚香总是有点儿离别的伤感。
“白莲花姑娘看起来很有自信。”葛夫人又道：“孙郡主是个要强的女子，妾身知道，要强的女子总是会有自尊，她既然答应了赌注……”似想再说什么，葛夫人看到单飞恍然的表情，询问道：“你明白？”
单飞缓缓点头道：“我明白。”
葛夫人微微笑道：“你明白就好。”
“不过我不懂一点。”单飞迟疑道：“夫人为何要帮我？”他知道若无葛夫人的许愿神灯，他就不能发现孙尚香是晨雨的征兆，葛夫人将许愿神灯交给孙尚香也似有意为之。眼前这个妇人看似平淡，实则有着少见的智慧。
葛夫人眸光微亮，“因为我知道一点，有人会忘恩负义，单公子这种人却会礼尚往来。我等若是有事，单公子定不会吝于援手的。”
她虽有点交换的意思，单飞却不讨厌，只是奇怪这女子要他帮忙什么，眼看蓝洞开启，单飞示意间迈入蓝洞，下一刻的功夫已见到孙策、周瑜还是守在原地，孙尚香却不在左近。
心中微明，单飞沉声道：“尚香呢？”眼见孙策神色犹豫，单飞径直问道：“她去了楼兰？”
孙策讶然，失声道：“你……你怎么知道？”

第六百三十三章 再遇白莲花
单飞凝立良久，已知女修传人宿命的问题必须要解决。他伊始只以为有曹棺这黑手推动一切，可一步步的走下来，他才意识到命运让他来到这里，他如果不想屈服在命运之下的话，就一定要做个彻底的解决。
他不能再忽视女修。
或许这就是命。
孙尚香既然身为女修的传人，有意无意的都会被女修推动；他既然已是单家的传人，如何能躲避单家传下来的使命？
无论他怎么盘算，但在桃花林中开个包子铺前，他一定要击破这个轮转！
没有悲哀，单飞那一刻有的只是镇定，微笑道：“我猜的。”过去握住孙策的手，单飞轻声道：“孙兄，你我都对尚香很是关怀，这点不容置疑。”
孙策倒有点受宠若惊，心道你要是这么说，应该叫我一声舅哥才对，叫什么孙兄还是太过见外了。用力的点头，孙策问道：“你要说什么？”
“尚香去楼兰做什么？”单飞询问道。
孙策苦涩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不骗你。”他差点开始对天发誓。
单飞盯着孙策道：“但你总会有点儿猜测的？”
孙策点头道：“我猜测她去楼兰好像是因为你，因为她让我转告你——你不用找她，但她去过楼兰后，却一定会回来找你。她请你等她。你一定会……等她……对不对？”
单飞唯有苦笑。
他一听葛夫人提及白莲花的赌约就已明白、这赌约对孙尚香如同一根刺般，以伊人要强的性格，无论孙尚香是否知道自己是晨雨，定要亲手解决这个问题。
心弦急颤，单飞突然面红耳赤。
孙策见状急声问道：“怎么了？尚香有危险？”
单飞那一刻却想到曾经发生的一幕——不久前流年让天地全变，孙尚香消失不见后随即回到身边说过她回来了。
当时他就以为孙尚香恢复了晨雨的记忆，可随后孙尚香岔开了这个问题，他只以为是他猜错，可孙尚香很快就说——你放心，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孙尚香竟知道他和晨雨说过的话！
而在他适才进入云梦秘地之前，孙尚香更是对他说过——单飞，我们既然承诺了，就不会改变。
伊人说的不是她和孙策对黄祖的承诺，而是晨雨和单飞之间的承诺？！
单飞脑海中往事连闪，差点拍碎自己的脑壳，这不经意的几句话都是孙尚香向他暗示她已记得往事！
伊人没有明说，或许是因为女修的影响、亦或许是骨子里的自尊，伊人不想再牵连他，这才要独立解决？
见孙策握着他的手有些僵硬，单飞皱眉道：“危险会有的。”感觉到孙策的担忧，单飞安慰道：“但我亦会立即赶赴楼兰。孙兄，你放心，我会照顾尚香。”他说完转身要走，孙策突然道：“单兄弟……”见单飞不解望来，孙策迟疑道：“尚香适才还问我是否知道家祖的事情。可我对家祖所知寥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问这些？”
单飞早感觉孙钟在幕后推动着什么，也知道孙尚香对孙钟亦有怀疑，这才想要查明此事。点头示意知晓后，单飞大踏步的离去。
孙策看着单飞背影半晌，扭头望向了周瑜。
周瑜始终默然，见状道：“大哥，接下来你要怎么做？”
孙策缓缓握住了周瑜的双手，感慨道：“公瑾，我知道你若知道我到了云梦泽，定会赶来和我相会。也多亏你及时赶来救了那些人，我等总算帮了单兄弟。”
周瑜微笑道：“大哥何必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我进入云梦泽后亦是不知从何下手，见到阎行那些人鬼鬼祟祟的忍不住跟过去，却发现他们看守着葛夫人、荀攸等人。阎行乃西北悍将，不知为何如惊弓之鸟般，被我轻易的吓走，之后的事情，倒不用我多说了。”
孙策轻声道：“我知道你赶来后定当问我以后的计划，甚至赶来之前，你亦有了计划。”
周瑜英气勃勃的眉头略有扬起，“大哥倒是深知我心。我听到大哥死而复生一事着实欣喜，想当年你我意气张扬，联手纵横江东十年，何等快意？自从你去后，我始终谨记你的吩咐，观天下之势而动，抓紧夯实孙家在江东的根基，你既然复出……”
凝望孙策，周瑜目光咄咄道：“当年你去见袁术时我就说过——你成行后，我助你完成大志；你若死了，我为你报仇。这个承诺此生不变，大哥想做什么，小弟自然跟随。”
孙策默然片刻才道：“我征战江东十年间一心想的事情只是平定天下，完成家父未能完成的大志，可如今……”他没有说下去，实则是不忍辜负兄弟的意气。
“大哥亦要去楼兰？”周瑜扬眉道。
孙策缓缓垂下头来，低声道：“公瑾，这些年我负亲人实多，尚香为我这个大哥出生入死，眼下单飞都知道她会赴险赶去帮手，我这个做大哥的如何会装作不见？”
周瑜神色感慨，却是哈哈笑道：“大哥为亲人之故前往楼兰，我如何会拦？大哥未免将兄弟看得太不近人情一些，只是……”他有些迟疑道：“我在江东却难以……”
“你不能离开江东。”孙策按住周瑜的肩头，“江东还要辛苦你。”他见周瑜点头，亦知道如此兄弟就不用废话，感喟道：“本想和你痛饮一场，可一切还要我从楼兰回转再说！”
周瑜并不拦阻，蓦地记起一事道：“大哥，你的事情可对大嫂说及？”
孙策身躯微有僵硬，垂头道：“这件事我自来处理。”
周瑜略有奇怪，听孙策这么说，他倒不好过多的询问，提醒道：“大哥，对于云梦之间的纠葛我不算清楚，不过楼兰是西域三十六国之一，西南韩遂和西域很有纠葛。阎行又暗中囚禁了葛夫人等人……”
“夜星沉看来和阎行很是熟悉，在西北就一定会利用韩遂的力量。夜星沉看似孑然一身，实则对人性的弱点欲望极为谙熟。天下熙攘，多为名利，要挑动西北那些野蛮人的冲突更是简单。”孙策谨慎道：“我不会怠慢此事。”
周瑜放心道：“大哥这么说，我再没什么担心。你一切小心，兄弟等你回来！”
二人轻轻击掌，一切尽在不言中。
孙策再不多说什么，转身尾随单飞的方向离去。周瑜凝望到孙策的身影不见，这才伸手轻轻粘住片寒风吹起的枯叶，轻声道：“冬风吹冷江南叶，燕子归来春徘徊。不想不经意已过了许多年，大哥，你再回来时，只怕又要许久了。”
他知楼兰路远，这一去一回间都要耗时甚久，更何况孙策要面对极大的险恶。心中担忧，但他知孙策既然决定、做兄弟的只要鼓励就好，至于成败倒是难以考虑许多，可想到和孙策一别再见不知何日，周瑜难免心中惆怅。
不知哪里有琴声铮铮的轻响传来，给这寥落死寂的云梦泽带来几许燕子归来时春的期盼。
周瑜略有扬眉，喃喃道：“玄鸟？此间竟有人能弹奏上古之曲，却不知是何等人物？”
※※※
单飞离开孙策、周瑜后，径直奔向西北的方向。他知世间沧海桑田都变，如今的地理和他那个时代大有不同，要去楼兰极不方便。
但他知道楼兰地处西北，孙尚香要去楼兰，亦会取道西北。林中奔行，单飞还不忘记留意四周的动静，可半天并无收获，他终于微有叹气，知道孙尚香既然决定独自面对此事，如何会给他留什么线索？
微慢脚步，单飞暗想出了云梦泽后买匹快马经武关、潼关都可取道关中，从关中再走甘肃向新疆的路线迟早能到楼兰。
他那个时代，这般路途都是千里迢迢，这个年代着实算是漫长的旅途。单飞微有吸气，虽很有疲惫，但内息流转间精神已然振作，可精神稍醒时他已霍然转身。
身后有人！
他只留意前方的动静，略有凝神之际已发现有人跟在他的身后。才待道破，单飞蓦地收声，因为那人已缓缓的从树后走了出来。
天阴沉。那人闪出时，云梦泽中都有了明丽的鲜艳。
那人竟是白莲花！
单飞怔住。
白莲花看着单飞时，神情微有犹豫，不过她还是缓缓走到单飞的身前，见单飞并无言语，本要伸手握住单飞的手掌，白莲花却是翻手变出个竹筒般的东西。
那东西黑黝黝的似铁非铁，上面不时流转着几丝光华，看起来和流年的材质很有些相像。
“单大哥，你猜猜这是什么？”白莲花轻笑道，扫去了犹豫的神色。
单飞看着那东西半晌，就感觉心口的神女灵符似有感应，但他终究没有伸出手去，只是反问道：“破天鼓？”
白莲花盈盈笑道：“不错，这就是破天鼓。我听说你只要参破其中的玄秘，就能对冥数更了解一些。单大哥，我知道你一定要从夜星沉手中夺回冥数，因此帮你将这东西先取了过来。”
见单飞并不伸手，白莲花忐忑道：“你觉得我在骗你？”
“我知道你不会骗我。”单飞半晌才道。
白莲花刹那间容光灿烂，但望见单飞似在想着什么，终于小心道：“那你……好像不开心的样子？单大哥……我……”她本有很多话说，但见到单飞这般表情，知道他已知道很多事情，反倒害怕再多说什么。
“莲花。”单飞脑海中转过了无数的想法，他知道鬼丰、夜星沉的计划中，白莲花亦是重要的一环，可他终究没有说破，只是道：“我能不能请你做件事情？”
“是单大哥的事情，你不用说什么，我一定会为你做到。”白莲花斩钉截铁道。
“若是关系到别人呢？”单飞缓缓道。
白莲花没有正视单飞的眼眸，缓缓垂下头来，轻声道：“我不知道。我恐怕……恐怕……”霍然抬头，白莲花眼中已有泪水，仍旧坚决道：“我恐怕做不到！”

第六百三十四章 赌注的真意
风萧瑟，吹冷了泽中的静寂。
单飞感觉到脸上微凉，抬头望去时，就见到有纷纷细雪从空中洒落。寒冬的云梦泽终降了第一场雪，凉的和白莲花脸上的泪水一样。
单飞扭过头去，低语道：“莲花，这时许都恐怕早就落雪了。过年了，大锤和虎头最念的人多半是你。”
白莲花听单飞这般说，抹去眼中的泪水，破涕为笑道：“他们肯定也会念着单大哥，对于我们来说，单大哥待我们一直和亲人一样，也只有单大哥对我们和亲人一样。”
“一直和亲人一样？”
单飞喃喃念着这句话时，神情略带苦涩，半晌终道：“我记得和你们初见的时候，曾和尹老大赌了一场。”
我怎不记得？
白莲花鼻梁酸涩，望着那凝立沉吟的单大哥，心中暗道——单大哥，你可知道，自从你将我拉到身后、站到我身前保护我的那一刻，我心中就再没有了别人？那天日头高照，但我心中却冷的和寒冬一样，今日虽冷，但只要有你在我身旁，我就什么都不怕。
“我记得。”
白莲花终于低声道：“单大哥，和你在一起的事情，我没有一件会忘记。”
单飞并未扭头去看白莲花，继续道：“那次我赢了尹老大，帮了你们一次……”
白莲花娇容微变。
单飞终于望向了白莲花，“看在那次我帮了你们的份上，你能不能……和我赌一场？”
白莲花脸色苍白的如同天上的落雪，颤声道：“赌什么？”
单大哥因为孙尚香的事情和她做赌？
她那一刻心中绞痛的有如刀割。她如何不知道单飞开口和她说及的别人除了孙尚香外，再不会有旁人。
“赌赢的一方可以请对方帮忙做件事情。”单飞望着白莲花道：“看在以往的情谊上，你……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眼中又有泪水涌现，白莲花声音颤抖道：“单大哥，你让我做的事情，我不会拒绝。你不用说尹老大的事情，我也会答应你的。怎么赌？”
若是以往，她绝不会有和单飞对赌的能力，她是到了冥数后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有些事情绝非一个毅力可以做到，需要的还有眼界、机会和悟性。
她本有悟性。
鬼丰又给了她机会、开拓了她的眼界，如今无论哪个人的算计都不要想要骗过她。
赌术拆穿了无非是骗术。
白莲花想到这里的时候，眼中盈泪，但心中已有了决定。她从未想过去赢单大哥，但她知道自己若是赌了就不能输的，她输不起！
单飞看了白莲花良久，这才从地上捡起了一块小小的黑色石头，又找了两片巴掌大小的枯叶。
白莲花眸光闪烁，轻轻的握起秀拳，她隐约猜道单飞要如何来赌。
找了个尚可避风的树下，单飞将那块小石子放在左手处，用一片枯叶盖住，随即又用另外一片枯叶盖住了右手处。
缓缓站起，单飞道：“莲花，猜中石头在哪片落叶下，你就赢了。”
白莲花心中微颤，单飞用的方法与当初和尹老大做赌很是相似，唯一的差别是，单飞找不到两个碗和骰子，用了两片叶子和小石子代替。
眸光闪亮，白莲花缓缓走到单飞的身边，强笑道：“单大哥，我还记得你当初就用这招赢了尹老大，而我大哥又猜了一次，却也猜错了。”
单飞点点头，喃喃道：“你记得很清楚。”
“我那时怎么也猜不到你如何做到的这点。”白莲花说话间缓缓的握住了单飞的右手。
单飞是用右手放下的石子，如今右手握拳并未摊开。神色似有异样，单飞半晌才道：“你如今猜到我是如何赢得了他们的？”
白莲花轻轻点头道：“我如今已然知道！当初单大哥做赌的时候，扣碗的时候看似将骰子放在了碗下，实则早借助某些技巧遮挡后再用快手将骰子取在了手上。”
单飞脸色微变。
白莲花盯着单飞的脸色，还是紧紧的握着单飞的右手道：“这样的话，无论别人怎么猜，都是猜不中骰子在哪个碗中，因为那时骰子还在你的手上。你只有掀开第二个碗的时候，才会再将骰子放回去。因此尹老大猜错，我大哥亦猜错。没有人能够赢你，输赢本是握在你的手上。你是个聪明人，既然做赌，肯定会有必胜的把握。”
轻轻的要掰开单飞握拳的右手，白莲花笑中带泪道：“如今的赌局亦是和当初一模一样，我知道石子不在叶下，而是在你的右手中。单大哥，我猜对了没有？”
单飞拳头紧握。
白莲花却未勉强去分开单飞的拳头，含泪的望着单飞道：“单大哥，我们算打和好不好？我从未想过要赢你，也不用让你做什么事情。”
单飞许久才涩然道：“你赢了。”他始终未松开右手，可他的神色却似已验证白莲花说的无误。
这种赌术看似玄秘，但拆穿了无非是在手快熟练而已。
“单大哥，我也没赢。”白莲花反为单飞辩解道：“因为石子是在你手上，而不是在落叶下。我亦没有猜中石头在哪片落叶下……”见单飞没什么表情，白莲花很快岔开了话题，“我取到了破天鼓，你我去东海……我会助你一起来破解冥数的秘密。”
“我要去楼兰。”单飞缓缓道。
他不再多说什么，看也不看破天鼓一眼，转身就要离去。
“单大哥！”
白莲花跺脚叫道，她如何不知道单飞要去楼兰做什么，她不想去楼兰，“你说过，赢的人可以请对方帮忙做件事情。”
单飞缓缓站住，却未回身道：“你要我帮忙做件什么事情？”
白莲花微怔。
她自入冥数以后，一心想的都是如何帮助单飞，蓦听单飞这般发问，她反倒一阵茫然。她虽最想的就是让单飞以后再也不见孙尚香，可她却不敢说出这种话语，她不想勉强单飞，亦怕单飞知道她对孙尚香做的一切更对她恼怒。
她知道有问题，但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嫉妒！
不过在方才看到单飞第一眼的时候，她就知道单飞很是清楚。可她好不容易才让孙尚香离开，亦亲耳听到孙尚香和孙策话别后前往楼兰，如何会让单大哥前往？
“我许久没有见到大锤哥和虎头了，我这般回去又怕大锤哥责骂……单大哥，如果你能和我去许都……帮我……”
白莲花眼珠微转，已想到了拖延的借口，嘴角不由露出丝狡黠的笑。可她话音未落，笑容蓦地僵硬在脸上。
有风吹过，寒了落雪，掀飞了枯叶。
树下的那两片枯叶飘荡而起，露出了左手枯叶下那颗小小的石头。
黑石虽小，但如今看起来却是刺眼非常！
“不可能，绝不可能！”
白莲花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她不认为自己会猜错，因为这种赌术本没有别的可能，单大哥当初能赢，绝不会有第二种方法，她那一刻只是紧紧的盯着单飞的右手。
单飞始终未曾摊开自己的右手，拳头上似青筋都起。小石子既然还在树叶下，他握住的就不是石子，那是什么？
不满和失落？
白莲花的泪水倏然冲上眼眸，哑声道：“单大哥，原来……赢的是你。你……赢了。”她那一刻就感觉娇躯发软，几乎要软倒在地。不知道用了多大的气力，白莲花才能说道：“你可以让我做件事情，无论什么、无论关于哪个。只要你说，我一定会去做！我一定……会去做！”
她说到最后，已然泣不成声。
单飞看着空中飘荡的枯叶，仍旧没有回身，许久的功夫，他终于松开了右手。
右手中尘埃都没有半点。
“你方才说错了一件事情。”单飞轻轻叹了一口气。
白莲花哽咽道：“我或许一直都没有做对过。可是、我不像单大哥你那么聪明，从来没有人教我，也没有任何人来帮我，我……”
她任凭泪水无助的滑落，只是痴痴的看着单飞，她终于明白单大哥为何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单大哥不想让她看到失落的神色。
她很怕此生再也看不到单大哥。
许久的光景，单飞听着身后的抽泣声，终于道：“我做赌的时候，也没有十分的把握。我本来是到了最没有办法的时候才会选择这条路。我不想赌，因为赌有输赢，赢的人本得不到什么，输的人却是失去的更多。”
缓缓转过身来，单飞看着泪流满面的白莲花，轻声道：“莲花，你是个好女子，当初你捧着蜂蜜递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蜂蜜虽是宝贵，更宝贵的却是你无暇的心意。你能有了眼下的本事，我很为你喜欢，我知道你配得上如今的成就，我也希望你能挣脱以往的桎梏，有着更广阔的天空。你本是很聪明的女孩子，我一直也当你是最喜欢的妹妹、和亲人一样！”
白莲花伤心的摇头，嘴唇动动，却是一个字没说。
“我没有想让你帮忙做什么。”单飞苦笑道：“我和你做赌，只希望你能够从中明白一件事情。”
看到白莲花无助的模样，心中微酸，单飞还是道：“我们总会埋怨为何没有机会，世上为何会变成这样？这的确不是个天真的世界，有着太多的勾心斗角，但我们既然厌恶它，为何还要参与进来？我们既然有了机会、真的和亲人一样，对亲人为何还要去算计什么？”
话音落，单飞轻叹声中转身离去。
有冷风舞动着落雪，霜凝了枯叶。冬来的季节萧杀了茫茫的云梦泽，放眼望去，苍白的寒意凝结。
万物沉默——不是因严寒失落，而是坚守着心中永恒的期盼，默默等待着春来的时刻。

第六百三十五章 组团去楼兰
江南的雪儿尚带着丝柔弱，西北的大雪在寒风的劲吹下刮在脸上，却已如刀割般，但再大的雪终有止歇的那一刻，就如冬去了春来从不改变一样。
楼兰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国都扜泥城，位于当代新疆的若羌左近。楼兰西近且末、精绝、于阗等国，东北望车师，西北通焉耆。在孔雀河的灌溉下，又为西域丝绸之路上最东的当道国，在中原益乱时，得益身处通商要道、难民的大量涌入，楼兰反倒益发繁华起来。
要去楼兰，先过玉门关。
唐王之涣一首凉州词中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已说尽了西北的荒凉寂寞，而楼兰还在玉门关的六百里之外，在中原人眼中，实则已是蛮荒国度。
丝绸之路听似繁盛，终究不比中原的繁华。此中行走之人不但要忍受天气的无常、沙漠的无情、更要面对大漠中的马匪、狼群和野兽的袭击，旅人可说九死一生下才能真正到了沙漠中的绿洲楼兰，因此行人历来都有结队前行的习惯。
天下熙攘，皆为名利。
古道行商凶险，然则无论从中原带去西域的财货，还是从西域带回中原的物资，就算寻常的货物都能身价数十倍的增长，若是珍稀之物，赚取的价值更可说难以估算，因此就算危险、就算明知或许一去不返，还有无数人亡命在这条遍是杀机、亦满是生机的古道中。
雪未消，却已有商队出了玉门关，踏上了前往楼兰的希望之旅。但在茫茫大漠中，人类哪怕自诩万物之灵，亦是显得异常渺小。
天高云沉。
有只商队正在艰难的跋涉在荒漠中，蓦地有响哨连连，那出行的商队不用多说，早对外自动围成一圈，有大车形成如墙的阻挡，精壮的汉子挺起胸膛、亦亮出刀枪守在最外，迎接着最为凶险的时刻。
领队的是个面色黝黑的老者。
那老者姓班，商队都尊称声班老爹。听到警哨传来的时候，班老爹不由眉头紧锁，新年才过，如今天寒地冷，雪还未消，若非急于赶赴楼兰，他亦不会这早出塞。
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大漠的强盗若非穷凶极恶，却素少有这早出来打劫的习惯，可前方的探子示警，显然是遇到了什么怪事，却不知是什么？
不多时，前方有骑马的汉子急奔而来，那汉子身上肌肉虬结，看起来着实雄壮，只是看其长相，还是略显青涩。
班老爹不见远方高扬的尘土，暗想应没有大队的马贼前来，皱眉道：“柱子，怎么了？”
那叫柱子的青壮汉子神色惊奇，低声道：“老爹，前方有古怪，有个人向这个方向行来。”
班老爹轻叱道：“有人前来有什么稀奇？”他知道这条路上总有商旅，多少感觉柱子大惊小怪。
柱子低声道：“可他就是一个人，而且看起来比我还要年轻，又什么兵器都没带。”
班老爹再次皱起眉头来，举目向北方望了去。
柱子说的那个年轻人正向商队走来。
那年轻人看起来着实风尘仆仆，身着的平常的布衣很有些破烂，头发亦乱的如鸟窝般不加收拾。
年轻人很有落魄之意，唯独一双眼眸还是极为明亮，亮的如暗夜中的星星般。
不用柱子多说，班老爹也知道柱子为何惊奇了。
实际上，商队的每个人看那年轻人都和看怪物一样。如此茫茫荒漠，商队都是自感危机，却有人能独自行走在荒漠中，看起来没有奄奄一息还是颇有生机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不过年轻人虽看似奇怪些，但神色和善，商队戒备的壮汉都是纷纷落了下刀枪，微舒了一口气。
那年轻人径直到了商队前，目光略扫，已落在班老爹身上，微笑抱拳道：“老丈，在下不久前赶赴楼兰，却遇风雪无奈回转。不知道老丈的商队前往哪里？”
班老爹心中微惊，暗想这年轻人看似不大，着实比柱子老练太多，这年轻人不卑不亢，一眼就看出他是首脑人物，目光岂是等闲？
人老了，想的就多。
班老爹常年纵横西域，着实见过太多奇异的人物。眼前这人虽是年轻落魄，班老爹却没有任何怠慢之色，试探道：“据老夫所料，半月前这里倒应有些大风雪。”
那年轻人神色钦佩，苦笑道：“老丈说的不错，我在玉门关的时候也听向导这么说过。只是我一心赶往楼兰，这才匹马出关，哪想欲速难达，反迷失其中。今日看到老丈的商队，这才赶来求教。”
柱子喝道：“你要骗哪个？如果你真的遇到大风雪，如何能活下来？”
商队的众人亦是露出怀疑之色。
沙漠中气候难测，但这些人常年在丝绸之路上出没，对每月的天气变化多少了解。沙漠冬有奇寒、夏蒸酷热，新年左近和盛夏时分均不是好的行商时间。若非他们这次因事赶赴楼兰，本还要稍晚出关。要回转就要等夏前、若是错过夏时，再回转就要到秋季才好。
这年轻人说他半月前经历风雪，如今的沙漠奇寒难耐，看他的这般穿着，如何能在那种奇寒下捱下来？众人想到这点，都难免感觉这年轻人如此撒谎，必定是另有机心的接近商队。
不过众人还是齐望班老爹，等着他的决定。
班老爹打量了那年轻人良久才道：“阁下这般心急前往楼兰，也是为了楼兰公主招亲一事吗？”
年轻人稍怔，摇头道：“我倒不知此事，我是去找……一个朋友。”
说话间，年轻人不由想到——孙尚香虽在江东长大，但以往身为晨雨时曾独闯昆仑，应该比我要聪明很多，她如今应该无恙吧？
年轻人正是单飞。
他从云梦泽出来后，买匹快马后径直从武关取道关中，然后沿凉州向西北进发，经张掖、酒泉、直到敦煌玉门。
一路可说千里迢迢，他饶是精力强悍，亦是多经风霜和歧途。到玉门关时，还是大雪满关时，他思念孙尚香，只想早日见到伊人，告诉她不用理会太多、你我并肩面对就好，伊人的事情，本来就是他单飞的事情！
守关的兵士听说单飞要出关，看单飞都觉得看疯子一样，差点将其关入大牢。幸好单飞入乡随俗，为人又是随和，轻易化解了常人难以处理的矛盾，和守城的官兵都能熟络起来。
他对班老爹所言均是实情。等积雪稍薄后，他没有在玉门关打听到伊人的消息，暗想孙尚香莫非早闯西域？
一念及此，他再也难耐，虽听向导说沙漠还会有落雪、奇险无比，但他稍备马匹和干粮清水，等个好日子后毅然出关。
他以前亦去过楼兰，但那是在两千年后，他亦是重要人物，凭借现代化的设施，倒不感觉沙漠的难缠。可在这极不方便的古代，他又缺乏向导，遇到暴风雪时，终于知道天地之威实在难以硬憾。
马儿冻死，他却仗着精绝深厚的内息抵抗风寒，以马肉为食，以雪为水的捱下来，却终究发现自己还是有点鲁莽。知晓不久后终有商队前来，他这才在耐心打磨内息时守候要道，终等到班老爹的商队，这才赶来相见。
他见到商队时暗自苦笑，将一切如实相告，看出众人的怀疑之色，单飞倒不奇怪，真诚道：“听老丈这么说，商队莫非去楼兰为了楼兰公主招亲一事？”
他知道楼兰兴盛，公主出嫁肯定要大肆铺张，眼前的这老丈如此说，多半是瞄准其中的利益。
班老爹感觉这年轻人颇能听音知意，略有沉吟道：“你被风雪迷路，这才想要和我等同往楼兰？”
单飞笑道：“正是。”
柱子急声道：“老爹，你真的信他胡说？他……”
班老爹一摆手，止住了柱子下文，含笑道：“好，多个朋友多条路，阁下若不嫌弃，我等不妨顺路同往。”
单飞微喜，伸手在怀中摸了下，微有尴尬之意，“还不知道老丈需费几何？”他知道这般商队多是有某个主要的势力主事，而小的商群为求安全，会交些保护费用加入进来。他不想破例，不过他经历那场风雪后，除了必要东西未落，金钱这些身外之物倒是不剩了。
班老爹见状，如何看不出单飞的窘迫，微笑道：“阁下既肯加入已是老夫的面子，老夫如何会收什么费用？”
他一言出，众人惊诧，更有几伙冷眼旁观的商旅露出了不满之意，他们都知道班老爹看似随和，实则在西域颇有威望，这才交了一笔不小的费用加入进来，哪想到班老爹对单飞会是一文不收，那些交了重金的人自然心有不满。
班老爹却是另有打算，或者因为经验、或许因为年轻人真诚的微笑，更多是因为他看到单飞衣衫多破、鞋底亦薄，着实是经过大风雪的模样……
身在这般境遇的年轻人，还能不卑不亢的谈笑风生，丝毫不见沮丧之情。只凭这份冷静和毅力，已让班老爹感觉值得相交。
这年轻人绝对有非常的本事。
一点行商费用换取这样的一个人入伙，旁人或许费解，但对于班老爹来说，却是值得一做的买卖！

第六百三十六章 班氏雄风
单飞倒没想到班老爹会这般决定，见班老爹这般果断，他亦知道这老者绝不简单。虽没交费用，但他自信终究能够回馈班老爹，感谢道：“那多谢老丈。”
他加入了商队，不用半天对商队的组成多有了解。
班老爹在这个数百人的商队中有着绝对的威信，而他手下有着最少二百来号的人手，各个可说精悍能干。
有着这么一批汉子护卫，在如今这种地方，着实是股不容小瞧的实力，这也就怪不得有不少弱小的商群加入进来。
除班老爹所率的主队外，商队中最少有七八伙闲杂的商队，有一伙五个汉子组成的团体颇为显眼，为首那人脸上的一条刀疤示意其绝不好惹，对单飞总有看不顺眼的模样。
单飞只知道刀疤汉子叫做窦比，对于旁的倒不清楚，亦不想了解太多。
除了那汉子一伙外，旁的小商队或数人、或十数人，还有一队居然是数个蒙面女子组成。
单飞难免奇怪，暗想此道险恶，为何有女子跟随商队？不过都说好奇害死猫，他素来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班老爹多少破例的收留他，他却从不逾矩，更不去问东问西的故作熟络的反惹人讨厌。
在沙漠中行走远非旁道可比，在沙漠中行走一里甚至比在山路行走数里还要艰难。
快马绝难及远，行百里者半九十。
很多时候耐性和毅力更是重要，在沙漠尤其如此。班老爹所率的商队深知这个道理，不急不缓的在沙漠上向西行进，如斯数日。这一日，寒风冷吹，班老爹看着天空许久，行进了大半日就止住了商队，让众人扎起营寨休憩。
单飞不是天文学家，但从班老爹的脸色中却看出天气不太乐观。他跟着商队行进几日，倒感觉这商队行商居然和行军般秩序井然，班老爹对于沙漠的了解，也远比他单飞要多，既然如此，他就只需耐住性子，听真正的专家就好。
铅云更垂，单飞照例选择沙丘背风的地方休息。柱子走过来，对单飞已是难掩好奇之意。这几日柱子一直暗中观察着单飞，慢慢觉得这年轻人说的可能竟是真的。
这般旅途，就算久经风沙的他们都有疲惫之意，偏偏这年轻人始终是不急不躁的行进，在别人支起帐篷盖着厚毯度过寒夜的时候，只有这少年静坐在避风的地方一坐就是一夜。
班老爹曾请单飞随同他入帐篷休息，单飞看出柱子他们的戒备，摇头拒绝。
如斯一来，在柱子等人以为单飞会冻僵的时候，不想第二日晨起，所有人看到那年轻人如前日般若无其事的随队前行，均是有了惊异之意。
就连看起来准备找事的窦比见状，都是忍住了冲动。
这年轻人实在有着狼一般的隐忍和坚强。他说能从暴风雪中逃了出来，只怕不是虚言。
柱子身为西北的汉子，性格倒是真正的豪爽，看出单飞的奇异，柱子终于明白姜还是老的辣，班老爹从来不会做赔本的买卖。走近单飞，柱子见其望来，多少客气道：“老爹请单朋友前往一叙，不知道单朋友可有空暇？”
单飞听出柱子的客气，微笑道：“长夜漫漫，正是无心睡眠。如此叨扰了。”
他跟随柱子到了一间帐篷前的篝火前，见火上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菜肴，班老爹正坐在火旁，见单飞前来，站起招呼道：“单兄弟，这边坐。”
柱子神色怪异。
他们当班老爹父亲般的称呼，班老爹却叫单飞兄弟，这个辈分怎么论的？
单飞倒是不以为意，知道真正看破的人物，反倒不会去理会虚妄的尊卑。缓缓坐到班老爹身边，单飞询问道：“不知老丈找我前来何事？”
班老爹摸着胡子，示意柱子拿个装酒的牛皮囊，先递给了单飞，哈哈笑道：“人老了，就喜欢唠叨，他们这些年轻人就怕老头子唠叨，单兄弟应不介意和我聊上几句？”
单飞接过酒囊喝了一口，再递回班老爹。班老爹倒是咕咚咚连喝了数口，放下酒囊道：“这种鬼天气，火和烈酒必不可少，不然非得冻僵了不可。”
上下看了单飞一眼，见其没有任何寒冷的意思，班老爹一挑大拇指道：“单兄弟这般抗寒，只怕是少有的内家好手。”
单飞微扬眉头。
他看出班老爹绝对会武，年轻的时候也应是一把好手，倒没想到班老爹对武功还会有内外之分。
勤练内息久了，单飞早知道内息的玄奥，亦知道内功绝非虚妄，人都是内壮外强，如今他再看那些肌肉梆子已是不足一哂。可这个年代好武的人多还看重兵刃、武力上，班老爹蓦地提及内家，显然对武学也有不凡的见识。
“班老爹说笑了。”单飞淡笑道：“我只是比旁人抗冷一些罢了。”
班老爹大笑，递过一双筷子道：“没什么好菜招待，还望单兄弟不要介意。”
锅中炖菜正香，单飞微微嗅了下，微笑道：“能用价比黄金的胡椒炖菜招待，我已是受宠若惊了。”
一旁围火坐下的几个汉子都是一怔。
班老爹却是挑起大拇指道：“单兄弟非同常人，果然识货。”好客的主人最怕端出一壶好茶，客人却嫌茶水太烫。班老爹拿出最好的烈酒、用上等的胡椒炖肉待客，已是将单飞看作贵客般，柱子等人自然知晓，他们却不知道单飞如何能闻得出来。
“老丈过奖了。”单飞笑道：“我以前做过厨子的。”
班老爹怔住，半晌才道：“单兄弟说笑了。”他倒打破头也想不到单飞的确经营过酒楼，只以为单飞不想说出身份，本要试探的言语尽数咽了回去。
和单飞吃喝半晌，班老爹终于道：“如果单兄弟不是为了楼兰公主，那去楼兰做什么？”
单飞反问道：“一直还想请教老爹一句，你说的楼兰公主招亲究竟是怎么回事？”
班老爹忍不住上下打量着单飞道：“单兄弟难道没有听说，楼兰年前已传话西域各国，为年正韶华的公主寻找爱郎，西域三十六国的勇士只要未曾婚配均可前往，哪怕不是西域人士亦有机会中选。”
单飞略皱了下眉头，嚼着炖烂的羊肉问道：“老丈也准备试试？”
班老爹忍不住笑了起来，“老夫的儿子都有了几个，这把年纪如何会有这般心思？”
单飞的目光不经意的从柱子几人的身上掠过。
班老爹看出他的意思，摇头道：“他们或许有点本事，西域亦不比中原，但西域奇人绝不少见，班家人是有心无力。我等这般提早前往楼兰，本是借机看看有没有‘旁的’机会。”
单飞头也不抬的吃肉，似没留意班老爹隐有暗指。
班老爹缓缓道：“单兄弟这般人物，却有极大中选的机会。”
柱子那帮汉子均是露出不服之意，单飞抬头笑道：“我去楼兰本来是找最爱的人，却一定不是楼兰公主的。”
班老爹反倒一怔，“你去楼兰找个女人？”
“是个江东女子，老丈可曾见过？”单飞不抱希望道。果如他所料，班老爹摇头道：“怎会有江东女子不远万里的前往楼兰？”
单飞笑而不答。
班老爹突然道：“单兄弟是个聪明人，难道不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单飞反问道。
班老爹看了单飞半晌才道：“老夫自认双眼未盲，知道如单兄弟这般的人物世上少有，既然如此，单兄弟在中原就不会默默无闻的，是不是？老夫对中原略有所知，以往却未听过单兄弟之名。”
单飞知道班老爹怀疑他隐瞒身份，亦知道他单飞的名声眼下绝传不到西域，轻声道：“似老丈这般人物，在世上恐怕亦不太多见，可我亦没听过老丈的名头。”
班老爹笑笑却不言语。
柱子一旁道：“你真的没听过班氏之名？你难道此生从未到过西域，竟不知道班氏……”
见班老爹挥手止住了柱子，单飞脑海中历史急闪，暗想在三国时期的正史、野史中好像并没有很有名的班姓人物，可听柱子这般说，班氏在西域显然不俗……
心中蓦地震颤，单飞失声道：“老丈莫非是班超的后人？”
他暗道自己糊涂，看这般人行兵打仗般的经商，他想到这些人训练有素，却忘记这本是家传的风范。
班老爹黝黑的一张脸被火光耀的乌黑发亮，“单兄弟认识……不，单兄弟听说过先祖？”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单飞说的不错。
单飞心中终有激荡，敬佩道：“久仰大名！”
他如何会不知道班超？
东汉的班超，本是大汉极为让人钦佩的一代风流。
史载班超本东汉文臣，但一日投笔叹息道——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
这就是“投笔从戎”的典故。
别人换个职业最多不过是跳槽拿个高薪，班超弃文就武却造就东汉在西域最辉煌的三十一载。
从初到西域，率三十六个手下痛斩威慑楼兰的匈奴使者、说服楼兰投靠汉朝起，班超就开启了传奇的一生。
西域偏远，汉室所助条件有限，班超却以不多的人手先后说服楼兰、威慑于阗、平定疏勒，以夷制夷的联合乌孙，怒战莎车、车师、月氏等一帮不服汉室的众多附属匈奴的国度。
悉数平定！
以一介文人弃笔从戎却能傲啸西域、喋血万里，在西域的三十一载更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封侯人物，单飞如何能不肃然起敬？

第六百三十七章 荒漠喋血
单飞知晓班超，不过班超却已是百年前的人物，就算其子班勇横行西域亦是悠悠多年前的往事。
如今中原班氏名头不显，但班超、班勇父子威震西域数十年，在西域几乎可说是神话的存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就怪不得如今的班家能有这般规模的商队驰骋在丝绸之路上。
单飞见班老爹兴奋的满脸发光，想班超的确是风流人物，忍不住道：“我实在孤陋寡闻，竟不知老丈居然是班超的后人，想班定远纵横西域攻无不克，也怪不得老丈所率的商队很有行军的风范。”
“总算你有点见识。”柱子嘟囔道。
班老爹却是心中欢喜。
原来班超字仲升，官至西域都护，被封定远侯，当时世人多以“班定远”称之。不过班超过世已有百余年，眼下倒少有人这般称呼。听单飞重提班超的旧号，显示心中敬重的时候对班超的恭敬并非泛泛，班老爹如何会不心生喜悦？
瞪了柱子一眼，班老爹感喟道：“单兄弟实在是见多识广的人物，你柱子这般人却只是凭借祖辈余荫罢了。”
柱子不敢反驳，倒着实弄的面红耳赤。
班老爹转瞬叹息道：“其实不止柱子，就算是老夫，何尝不是仰仗祖辈的威名狗苟蝇营的飘荡在西域，要想重振先祖的威风，却已力不能及。”
单飞心中微动。
他知道有些人的确活的漫无目的，但班老爹这般说，显然是老骥伏枥、志有千里。再想到班老爹说提早前往楼兰，本是借机看看有没有“旁的”机会，单飞已知道班老爹恐怕要做个大买卖。
这买卖不像仅限于生意。
单飞虽猜到这里，但他素来不刺探旁人的隐私，只是闷声再吃几筷。
班老爹突然向身旁的汉子用个眼色，那些汉子会意站起，散到方圆数丈外。班老爹闷灌了几口烈酒，渐渐血热，突然道：“单兄弟看起来不但是个异人，而且着实见识广博，却不知道可明了先祖定远侯经营西域的真正用意。”
柱子眼界虽不广，班老爹吃的盐却能搭出几座桥来。从初见单飞的暗中观察、直到今日看似不经意的漫谈，班老爹怎不知道单飞看似落魄，实则有远胜常人的本事？
单飞听出班老爹的试探用意，对这个班氏后人多少亦有点兴趣，微笑道：“略有知晓，不过在老丈面前提及定远侯的用意，未免有班门弄斧之嫌。”
班老爹先是一怔，显然未听过这个成语，随即笑道：“单兄弟出口成章，若论见识，只怕远胜老夫，老夫实则很想听听单兄弟的高见。”
单飞见班老爹满是期待，略有沉吟终道：“大汉自立国来，就和匈奴征战不休，而西域众国本是大汉、匈奴之外最重要的力量。武帝时虽有张骞凿空西域、霍骠骑让西域百国来朝，但光武帝后忧心中原之乱，再无暇顾及西域，反让西域落于匈奴的控制。匈奴控制西域后，除切断大汉和西方的经商要道，更对大汉的西北形成极大的威胁。汉室后来终于意识到不妥，为彻底击退匈奴的进攻，这才用‘以夷制夷’的策略，而定远侯因缘鹊起，这才振翅万里，不但将西域各国收为汉用，外通商道、内安边民，还是成功的斩断匈奴的右臂，保了天下百姓的平安，实在是英雄做的事情。”
班老爹越听越是讶然，他虽是早预料单飞言出不凡，却不想单飞对此说的这般详尽。不知是酒、还是因为熊熊之火，班老爹脸现红赤道：“单兄弟实在高见。老夫今日能听单兄弟此言，已是不虚此行。”
单飞所言自是后人的总结加上自己的分析判断，见班老爹这般激动，单飞倒是暗叫惭愧，心道你让我说个大概尚可，但再详细的恐怕也是不能了。
班老爹稍有凑前，轻声道：“单兄弟这般见识，本应是胸怀大志之人。”他倒是常理推之，除有赵括纸上谈兵外，世人能这般关心历史、又头头是道的论及均是胸怀韬略。
见单飞默然不语，班老爹虽还有丝犹豫，但终于坚决道：“单兄弟，老夫当你是兄弟看待，就不怕告诉你，老夫本有重振先祖雄风的计划，此去楼兰就准备实现这个计划！”
柱子大惊失色，急声低叫道：“老爹！”他只以为班老爹喝得多了，这才将这般大计轻易的说给外人来听，更是出言搪塞道：“你喝得多了。”
班老爹却是摆手止住了柱子，沉声道：“老夫再清醒不过！”
单飞微有讶然。
寒风冷，班老爹心中却是热血激荡。
他毕竟是班超的后人，久闻先祖的事迹，亦难免沾染先祖班超的作风。
要知道班超当年出使西域，第一站就是楼兰。楼兰王当初对班超前来本是挺有礼数，可不久后改变了态度变得疏远起来。班超何等人物，一见就断定肯定是匈奴派使者前来威胁、这才让楼兰王改变态度。班超知道当机立断的道理，迅疾找了三十六个手下要做掉匈奴来的人马，有手下犹豫说——班大人和郭恂从事奉命一起来到这里，是不是要和郭恂商量一声？班超大怒道——郭恂是个文官，做事虽是细密，但这种事情多个人商量就多分危险，到时候周密或许周密了，但人家要是因此戒备，周密有个屁用？我们如今是以一对百的局面，被人家防备后，我等不要说做掉对手建功立业，恐怕下一刻就要被匈奴人砍了脑袋葬身大漠了。班超召集三十六人说干就干，趁夜袭取匈奴人的营帐，一举干掉匈奴派来的头领，不但楼兰王吓尿，楼兰都是举国震撼，这才让楼兰王下定了决心转投了汉室。
班老爹亦有先祖班超的作风，既然知道单飞的能力，又见其人穷心不穷、谈笑露心胸，早知道这等人物可遇不可求，当尽力拉拢。但你既然当人家是兄弟，再遮遮掩掩的无疑为以后的联手埋下隐患，班老爹虽是老辣，却亦热血，如先祖班超般当机立断的做了决定。
见单飞微有讶然，却没任何震惊的神色，班老爹更肯定此人的能力非凡，要知道一般人听到他这么说，不是吓得股颤就是以为说笑。
班老爹拿定主意，沉声道：“单兄弟若是有意……”
他话音未落，有尖锐的哨声突然破夜空而来。
柱子霍然站立，急声道：“老爹，有马贼前来！”
班老爹手中的酒囊一滴酒都未洒出来，冷然道：“怕什么？”
单飞望见班老爹这般镇静，心中倒是有些佩服；班老爹看单飞亦是神色不动，也是暗道此人有种。
听马蹄声紧，班老爹知晓马贼来势既如此急劲，杀人越货的就再无商量。既然大战难免，班老爹非但没有畏惧，反不由热血激荡，喝道：“他们敢来，我们就敢杀！动手！”
单飞一听马蹄声已知道来敌最少过百，终于抬眼望去，就见暗尘冲夜色而凝，尽露死亡的色彩。
商队中微有骚乱，有依附的商队听到马贼前来，已慌乱的从帐中奔出。
“依丘而避。”商队中有人冷然喝道：“不听吩咐者，生死莫怨。”
很多人和无头的苍蝇般，听到那喝声冷静，不由均向商队在中心堆积的小丘冲去，转瞬到了小丘旁蹲下以双手抱头。
这本是约定俗成的规矩。马贼和商队间矛盾，本是贼人和商队护兵间的生死较量，不过若非碰到穷凶极恶的悍匪，只要商人并不抵抗，马贼亦不会尽杀行商之人。
马蹄声近，转瞬冲到商队的东方。
单飞暗皱眉头，心道一路西行未见马贼出没，按常理推测，对手来袭应是从西方前来，可敌人居然从东方杀来，显然迂回的兜个圈子。
马贼很有心机。
沙尘高起。
火光颤抖间倏然尽熄！
每个火堆照不到的暗处中均有数个班家的汉子窜出，手中的沙袋急扬，几乎同时的盖灭了火堆。
这一招极为突然，亦是极具作用。
那些马贼气势汹汹的冲来，本是瞄准了火堆的方向。他们知道火堆处就是人群所在，只要杀到之前，商队内部慌乱一起，那就是他们马贼任取任夺的时候。
不想班氏虽无先祖班超的强悍，但行走在盗匪横行的大漠中，应对来敌的经验却是极为的丰富。
火光一灭，马贼蓦地失去方向，已觉得商队中杀机暗伏，不由稍有犹豫。就在这时，天地再暗，有极多的沙子霍然从地上飞起，急打在冲来的马贼之前。
人吼马叫，马贼猝不及防间多数迷眼，倒有半数人勒马有了退意，就在这时，却有数十个汉子从沙中持盾牌跃出，手中雪亮的钢刀已斩在马贼的腿上。
夜冷如刀，刀寒彻骨，有不尽的鲜血在惨叫闷声中喷洒而出，染红了如墨的夜。
单飞眉头微扬，轻叹道：“西域班氏果然名不虚传。”
班老爹却没有任何自得之意。
有赌不为输，贼在难言胜。
微微握紧手中的酒囊，班老爹轻轻的吸气，老眼中终有冷意凝结。如此接战，若是寻常的马贼早有退却，但在鲜血挥洒中，他却已看到，马背上的马贼竟有数十人齐声高喝中腾空越过拦截的班氏精勇，终冲到了商队之中！

第六百三十八章 力挽狂澜
单飞表面平静，但见到这般残酷的厮杀时，内心也不免为大漠中的生存规则震颤。这里或许少了些中原的奇诡权术，却更多了物竞天择的冷血。
无论马贼还是护商的班氏在这种局面下，根本不存在任何商谈的可能，能活下来才有机会去说更多。
马贼颇具心机，班氏却是更有防范。在班氏这般猛烈的还击下，竟还有数十马贼蓦地弃马冲入商队，实在让单飞都有些意料不到——马贼本以马为生，这些人未能一鼓作气杀败商队，反倒弃马杀进商队，如斯决断亦显不成不归的勇气。
班老爹目光更冷，在这种时候居然还能稳坐未动！
那数十马贼一过班氏精勇的拦截，呼哨声中霍然向沙丘处聚拢的商贾奔去。
班氏久经阵仗，不然亦不会在商队外的沙中埋伏。知晓马贼有着沙漠狼群的狡诈，他们算不准马贼何时、会从哪里冲来，但他们时刻都在准备着迎战，亦在四面均有防范。
不过班氏如此分配，外围的兵力已占人手的大半。
马贼这般本是攻其不备，可方才灭沙的那些班氏子弟却在灭掉火光之际转瞬拔出了钢刀，正迎上冲来的马贼。
商贾交钱入队，他们班氏就有保全的职责，绝不会让马贼冲来伤到了商贾。若是有人因此损伤，班氏以后如何有颜面再立足西域？
呼哨连连中……冲入的马贼倏然变成三队，一队目标仍是沙丘的商人，另外有七人组成一队，霍然向班老爹冲来，同时还有十数黑衣人弯弓搭箭间，箭头有火光立燃，齐齐的射向班老爹帐篷旁数丈外伫立的一个帐篷。
帐篷立燃！
单飞心中微跳，他一见马贼这般作为，已感觉马贼的真正目标不见得是此间的财货，而是班老爹身后不远的这个帐篷。
班老爹如此冷静，并不全是为了稳定班氏子弟的信心，亦有保护那个帐篷的可能！
火箭出，班老爹霍然站起，神色更寒。
柱子和两个汉子见有七人纵高滚低的杀来，几乎毫不犹豫的纵身迎去。
空中血红。
冲来的七人一人毙命，但柱子三人却已有两人挂彩。
班老爹微微吸气，心中凛然。
他知道柱子看似心粗，但和其余的两个汉子已算班氏子弟中一流的好手，这三人联手，对付数十个马贼都不是问题，可面对那七人杀来，已方虽杀了一人，居然有两人挂彩？
这帮马贼恁地如此强悍？
班老爹虽是心惊，但他本是遇挫更勇的人物，霍然丢了酒囊，分开了身着的大氅。他身穿的大氅2颇有些蔽旧，可左右两侧的衣内却是寒光闪闪，赫然插着两排亮闪闪的飞刀。
纵高滚低的六人一见，有一人纵向了单飞，另外五人翻掌亮出小小的护心盾。
缠住班老爹！
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更知道班老爹实为班氏的主心骨，他们若是能杀死班老爹，就可说成功了一半，只要那十数个射箭的同伴再抓住起火帐篷内的人，他们可说是功德圆满。
那射出火箭的十数个黑衣人几乎在羽箭飞出时、冲近了燃火的帐篷。
剩下的六人知道他们只需撑上一刻。
一刻足矣。
他们亦震慑班老爹的威名，知道其飞刀的犀利，明白这老者虽老、却着实有着班家人不屈的铮铮铁骨。
就算杀不了班老爹，只要能缠住班老爹，剩下的人手擒住帐篷内的人，他们虽是折损了不少人手马匹，但还是完全值得。
他们知晓班氏反击的强硬，算准了这些牺牲，唯独没有想到班老爹身边有个陌生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不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分出一人对付那年轻人，对他们而言已是高看之举，因为分出的那人就算面对班氏最精锐的子弟只怕亦不逊色。
夜色暗。
帐篷燃。
班老爹出手！
有六点寒光不分先后的射向那纵高窜低的六人，亦包括向单飞冲去的那个。六人中有一人喉间喷血，他虽用小盾护住了胸口要害，却不想班老爹瞄准的是他的咽喉。
一刀封喉！
还有三把飞刀落空，一刀割伤了一人的大腿、一刀正中另外一人的肩头。
班老爹射出飞刀时身形急滚，因为那一刻亦有无数暗器同时从那几人手上如冰雹般的挥出、正砸在他的落身之地。
“单兄弟，躲！”班老爹眼睁睁的看着那被他割伤大腿的马贼已到了单飞的身前，单飞居然还是安然不动，班老爹不由骇然。
天地突亮！
有怒吼声中从燃烧的帐内传了出来。
马贼分出七人对付班老爹时，那十数射箭的黑衣人中已有接近帐篷之人。不顾熊熊大火，那人本要冲进帐篷，却不想帐中蓦地飞出一道凌厉的刀光。
刀光过，人两分，鲜血带着内脏洒向了黑暗，帐篷轰然坍塌。
那十数人霍然止步，弯弓、对准了帐中现出的一手持长刀的壮汉。壮汉身后正立着数个蒙面女子，更挡在一身材窈窕的女子身前。
众人心中大喜，已知道消息不错。他们只要再解决这卫护的壮汉，擒住那最后的女子，就算大功告成。
壮汉手持长刀，悲愤的脸上已有了无奈之色。
“公主，走！”壮汉横刀。他无论离去或者对杀，均是轻而易举，奈何他却根本不能离开保护之人的身侧。
弓弦急绞。
熊熊火光热不了箭矢锋芒的杀意凝结。
一切发生在石火电光的那一刻，那些挽弓之人只想着解决前方的壮汉，却没有人留意冲到单飞身前的那个马贼突然跌落。
一根竹筷先一步洞穿那马贼的额头！
那马贼半空跌落时还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那弹出一根筷子的年轻人，不信这年轻人轻而易举的弹指就用根竹筷洞穿了他坚硬的头骨。
这是什么本事？那马贼做梦也没有想过。
单飞出手——在向他冲来的那个马贼被班老爹伤了大腿后终于出手。他不想这种时候，班老爹还为他射出了一刀。
心中叹息，单飞弹指间就解决了一个马贼，用另外一根筷子刺入了火堆，挑起根燃着的柴禾，单飞再是一敲，手轻挥。
暗夜中不经意的挥手，快捷难言。
冲来的七个马贼一个被柱子他们三人所杀，另外一人被班老爹飞刀封喉，第三个被单飞竹筷击毙，如今还有四个。
有点点星火倏然射到最后四个马贼的眼前。
星火未如刀，却正中马贼的眼眸，那四个马贼本是全力的对付班老爹，哪想到会有奇袭突至。
四人不由捂眼。
那本是条件反射的反应，无论哪个眼眸受伤都会有那般动作，但那几个马贼在捂住眼眸的同时立即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们在全力的纠缠班老爹，就不能有丝毫大意。没有人能在班老爹的飞刀下闭眼，他们更不能。
身形急扭，四人中有聪明的人还待退却，却是不约而同的感觉到喉间一凉，仰天缓缓的倒了下来。
几人咽喉中均是中了一把飞刀！
班老爹四刀射杀眼前剩下的马贼后，飞快的掠了单飞一眼，却顾不得再说什么，双手急提，班老爹已抽出了仅剩的飞刀。
暴喝声起，班老爹厉喝道：“看刀！”他对付马贼本不会用呼喝提醒，但他这时却不能不呼喝。
羽箭飞出，全部射向火中屹立的壮汉。壮汉舞刀，瞬间磕飞了七八只羽箭，却还是被一只射中肩头、另外一只插在腿上。
那壮汉也是刚硬，不过略有踉跄，顽强的挡在那几个女子的面前。
十数黑衣人一轮羽箭才出，第二只羽箭早搭在弓弦之上。这些人驰骋西域，绝对是少见的射手，各个精绝箭术，连珠箭法最为擅长。
再过两轮，不过数个弹指，他们绝对能将这壮汉射杀当场。可第二轮羽箭才是搭上时，他们已听到了班老爹的怒吼。
同伴好像没有缠住班老爹？同伴呢？难道……
转念间，那些人有的不由向班老爹吼叫的方向看了眼，浑身已然冰凉。他们看到火堆旁的四个同伴仰天倒下，随即看到有寒光飞来。
十数把飞刀没有先后的向他们射来！
鲜血飞溅。
羽箭亦飞，但在射出时再没有第一轮的准头。
十数人瞬间倒下半数，有几人退后要逃，却还有两人极为强悍，竟在那间不容发的时刻躲避开班老爹的飞刀，两箭射出时还能腾空跃过那个挥刀的壮汉，急奔壮汉身后不远的几个女子。
班老爹大惊。
他连毙五人、再用剩余的飞刀杀了那十数人的半数，看着那两人腾空纵起向那几个女子冲去时，急摸衣内，才发现飞刀已然用尽。
那几个女子眼见那两个马贼彪悍如鹰般的冲来，却是未闪，毅然的挡在保护的那女子的身前。
有刀扬，马贼出刀！
有血溅，那几个女子眸中均露出讶然之意。
不但是那些女子，远观的商贾、冲来的班氏子弟、空中挥刀的那两个马贼均是有了那一刻的震撼。
有两把飞刀同时射穿那两个马贼的背心，准确的贯出那二人的胸口，带着两道优美的血丝涂绘在黑色的夜幕上。
飞刀及远。
马贼麻袋般的跌落。
众人再顾不得去看毙命的马贼，不由均向飞刀射来的方向望去，却见到班老爹两手空空的凝立，难以置信的看着火堆前的那个少年。
单飞正拿着班老爹丢弃的酒囊，默然的喝了两口，除了手中的筷子不见外，似没有任何改变。

第六百三十九章 今古传奇
火正燃、菜肴正烂。
风中的血腥夹杂着喷香的肉味在寒夜内嗅起来显得诡异非常。单飞只是在喝酒，却没有再去吃肉。
商队中的众人乱的和滚粥一样，只有他像全然不知险恶般还坐在火堆旁。本没人留意他的存在，但更多人随着飞刀的方向看向班老爹，又顺着班老爹的目光看到安然默坐的单飞，都有了那么一分的错愕。
只有一分！
剩存的马贼连错愕的机会都没有，他们不惜任何代价的冲入，也很快付出了惨痛的代价。眼睁睁的看着冲入商队的同伴片刻内就倒下了大半、而四周影影绰绰，更多的班氏子弟就要冲过来形成围杀之势，佯攻沙丘商贾的马贼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震骇，呼啸声中拼命向外冲去。
班老爹再未出手。
他如今日般全力出手的机会并不多，因为很多时候马贼更是要求财，像眼下这般不顾伤亡的情形十分罕见，而对方一来就攻向他暗中保护的对象更是让他觉得奇怪。
商队内嘶吼声不绝，火头反倒一处处的重新燃了起来。
马贼再没有伊始时的气势汹汹，只想逃离这里。但是他们很快发现，杀出去比杀进来更要困难。
随着马贼接二连三的倒下，厮杀声慢慢少了很多，终还是有三四个马贼倾尽全力的杀出了商队，拼命的跃到马背上，随着马蹄声惶惶远去后，商队内再没有任何声音。
所有人均是敬畏的看着屹立在那里、如同中流砥柱的班老爹，静待他的吩咐。
班老爹目光如鹰般扫着四周，等确信周围再无危险隐藏时，这才一摆手。有班氏子弟早将所有死掉的马贼拖了出去，就地挖了个大坑掩埋。
这些人做起这种事情倒是轻车熟路，柱子过来拖走单飞身边那个死去马贼的时候，看到马贼额头那根竹筷时，终带着敬畏的看了单飞一眼。
在马贼攻进来的时候，能保持冷静的人不多，很多人都是在局面稳定下来才会留意周围的局面，柱子在那几个马贼擦肩而过后、急急要回转拦截时却清清楚楚的看到单飞只是一扬手，就将那根竹筷弹入了马贼的额头！
这是什么功夫？
死去的马贼没见过，活着的柱子亦是从未见过。柱子本待再说些什么，可被班老爹用凌厉的眼色制止，柱子终于还是吞下要说的话，恭敬的用双手递过一双干净的竹筷。
单飞笑笑后伸手接过。
柱子心中大喜的退下。
火光重起，照此间亮如白昼。除了留下的百来匹无主的马儿外，马贼再也不见一个。班老爹向那几个女子的方向扫了眼，沉声道：“没事了，都回帐篷休息吧。准备明晨出发。”
众人惊魂稍平，乖乖的回转。
班老爹看向了单飞，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如何不清楚若没有单飞弹出的那几点火星，他也不能顺利的杀了那四个马贼，若没有单飞如魅影般的拔下马贼咽喉上的飞刀再扔了出去，那两个马贼说不定已然得手。
心中感激，班老爹只是道：“柱子，空出一间帐篷给她们。”他向那几个女人的方向指了下，随即对单飞道：“单兄弟，请到帐篷内休息。”
柱子等人再没什么反对。
一夜无话。
清晨时分，商队在井然有序中开拔，宛若什么事情都未曾发生。但本还略有不满的小商队说话都已不敢高声，这才明白自己付出的金钱一文都没有白花。
单飞才待如以往般跟随，柱子已恭敬的牵来一匹马儿，期盼的将缰绳递上，“单……大哥，这是马贼丢弃的马儿，你一路辛苦……”搔头不知再说什么，柱子微有尴尬。
“多谢。”单飞伸手接过了缰绳。对于柱子以往的些许无礼，他倒从未放在心上。他知道像柱子这些汉子性格耿直，有什么情绪从不隐瞒，让他们尊敬的方法只有一个——做个对商队有用的人。
如今他单飞已得到了柱子等汉子的尊重。
柱子眉开眼笑，如对待自己的亲人般低声道：“老爹请单大哥有暇就前往一叙。”
单飞点点头，策马到了班老爹的近前。
班老爹正望着远方的天际，半晌终道：“单兄弟，再往前走，如果没有意外，三天后，我们就会到达蒲昌海。”
单飞目光远眺，眉头不经意的跳了下，“蒲昌海？”
他心中蓦地有丝怪异的感觉。在前往楼兰的时候，他并没有去想太多，心中念着的多是孙尚香在哪里，究竟有没有危险，但听到班老爹提及“蒲昌海”三字时，他却想到了他那个时代的一件怪事。
蒲昌海本是个沙漠中大湖，亦是以后的罗布泊。
在他那个年代，罗布泊是个极为诡异的地方。罗布泊在他那时候被世人广泛所知的缘故并非因为楼兰，更多是因为一个科学家——一个叫做彭加木的科学家，此人极其擅长植物病毒的研究，却在罗布泊失踪。
植物病毒研究？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几个字的时候，心口剧烈的跳了下。
彭加木是奉上面的命令在罗布泊探险，在罗布泊失踪后，曾让军方动用了极大的力量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一无所获！
虽说在沙漠中有人失踪再是寻常不过，因为人在沙漠中还是脆弱非常，但彭加木在当代那般搜索下还是没有半点讯息，却显得很不正常。
军方没有透露太多的消息。
单飞知道这和NASA般，有时候是真的没有消息，有时候却是不能透漏。他蓦地想到自己那个年代的事情，只因为想到自己一直在探寻的三香，又想到罗布泊近楼兰，那左近恐怕就是蚩尤的葬身之所，这其中会不会什么关联？
班老爹留意着单飞的脸色，突然道：“单兄弟真的是……第一次前来西域？”见单飞点头，班老爹不认为单飞有撒谎的必要，叹息道：“像单兄弟这般初至西域，却对往事这般了解的人实在不多了。其实在很多中原人口中，楼兰如今叫做鄯善。”
单飞并不意外。
在西汉年间，汉使傅介子曾杀掉楼兰王、随后将楼兰国名改名鄯善，但这是汉室的意思。汉室对楼兰的改变在汉朝覆灭后如沙尘般被吹散，而在两千后人们多称呼的不是鄯善、还是楼兰。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在盛唐那些豪迈的诗人口中，亦对罗布泊左近的这个国度以楼兰称之，这本是奇怪的事情，亦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楼兰二字承载的风流远过鄯善。
“不过很多人还只记得楼兰。”班老爹轻声道：“很多事情，本不以当权者的心意而改变。”
单飞缓缓点头。
班老爹看着那老成的年轻人，眼中现出许久没有出现的豪情，“但这世上总有不变的事情。”
单飞目光投远，反问道：“比如说？”
“比如说亲人般相携相依的情感。”班老爹略有激动道。
单飞看了那激动的老者一眼，从那被风沙磨砺的脸上看到心中的坚持，赞同道：“老丈说的不错，人活一世、草活一秋，我想更多人临死最深刻的记忆不是旁的，而多是最惦念的情感。”
班老爹闻言热血激荡，深为认可，追忆道：“西域苦寒，远不如中原的繁华。建初元年，汉室认为陈睦已死，先祖定远侯在西域独力难撑，下令让先祖从疏勒回转中原。”
单飞喃喃道：“定远侯没有回转。”
班老爹微微的吸气，“但先祖本准备回转，先祖经营西域是为了汉室，不想让汉室将他看成自立为王、不听调度的诸侯。”
透过漫漫的沙尘，单飞似看到徘徊在荒漠上英雄的无奈。
“可先祖终究没有奉命回转中原，他选择留了下来。”班老爹心情激荡道：“单兄弟可知为什么？”
单飞本不想多说什么，可看出班老爹眼中的期盼，终于道：“他是个肯担当的人、为了西域百姓的期待。”他知晓班超平叛疏勒、将疏勒从龟兹国的操纵中解救出来后，疏勒上下已当其为最亲的恩人。
听闻班超离去，疏勒都尉黎弇以死相求、自刎恳求班超留下，而班超率部经过于阗时，于阗上至国主、下至百姓都是夹道挽留，很多人甚至抱住班超所乘之马的马腿不肯放手。
——我等依赖定远侯，就好比子女依靠父母一样，定远侯如何能舍我等离去？
这是发自肺腑的依赖和信任，绝非后世的政绩面子工程能够比拟，被史书记载下来，两千后被世人重读，还是忍不住的心怀激荡。
班超有着传奇的本领，但赢得西域百姓的信赖，靠的本是真情的相待。
班老爹早将单飞看作交心的知己，感慨道：“单兄弟说的丝毫不错，先祖是为了西域百姓的期待。无论西域还是中原的百姓，在先祖眼中都和亲人般，他知道自己多留一载，亲人就不会牺牲在权欲的屠戮下，因此他一留西域就是三十一载，等自知死期将近时这才回转中原，却留书给班氏后人——这世上众生平等，让我等无论对待西域百姓还是对待中原人，都应和亲人一般。亲人有难，我等责无旁贷。”
单飞微有动容，倒不想班超有这般远超世俗眼光的胸怀。
“如今楼兰有难！”班老爹长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终于说出了隐藏在心中的秘密。

第六百四十章 先发制人
单飞微扬眉头。伊始时，他只以为班老爹是个商队的首领，可他很快发现班氏后人还是很有先祖的热血，等见到马贼不惜代价的冲来时，他已知道这些马贼多半不是为了求财，而更像为了商队里的那几个女人。
更准确的来说，马贼应该是为了那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单飞素来少去刺探旁人的秘密，别人若是不说，他一般不去追问，但这不意味着他不去盘算其中的关系。
班老爹蓦地提及楼兰有难，楼兰有什么问题？楼兰有难和马贼来袭有没有什么关联？
想到这里，单飞终于发问道：“楼兰出现了什么麻烦？”他不能不问，他要去什么楼兰神庙找孙尚香，就需要考虑这中间的瓜葛。
班老爹见单飞终于有了点兴趣，振奋道：“楼兰招亲有诈！”
单飞微锁眉头，“那楼兰要做什么？”他对此倒没什么意外，自古来帝王家的亲事多和政治利益挂钩，白雪公主和王子的故事也就存在于童话，在西域冷血绞杀的残酷现实中，王子和巫婆联姻倒是更有可能。当初他听楼兰选婿招亲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可以爱情，而是楼兰可能借机要强强联手。
他在这年代算是第一次前来西域，对西域所知本不算多，但他却知道汉朝自班超、班勇后对西域的掌控力已弱，等到桓灵二帝时，汉室腐败无能，更对西域完全失控。
西域没有了汉政府的约束帮手，各国为求生存，分纵连横势难避免。楼兰身处要道，找不到汉室依赖，寻求别的国度联手再正确不过。
招亲有诈？
楼兰王有什么算计？
单飞暗自挠头，心道如果徐过客、魏伯阳没有料错，孙尚香前来楼兰本是有女修暗自操纵，女修要灭掉白狼秘地！可不等他去找神庙，楼兰却起波澜，他该如何下手解决？
不过他越是碰到这种事情，反倒更会冷静的分析，不然在云梦泽中亦不能破解了夜星沉的计划。
班老爹摇头道：“老夫亦不知道楼兰要做什么……”他行进中虽早让班氏子弟隔离了无关人等，还是四下望了眼，低声道：“但楼兰的公主本在商队中！”
单飞微有吃惊，“那些马贼来抢的是楼兰公主？”
班老爹缓缓点头，苦涩道：“单兄弟，事到如今老夫若再隐瞒就真不当你是朋友了，你说的不错，昨晚你救的本是楼兰公主。老夫明是行商，实则是护送楼兰公主前往楼兰城。”
微顿片刻，班老爹解释道：“实不相瞒，先祖班超、班勇过世后，班家再少有人杰出现，可说是一代不如一代。不过仰仗先祖的恩德，班氏在西域还有着不差的名声，亦和天山南北的许多国度有点交情。楼兰是丝绸之路的当道国，先祖经营多年，是以楼兰王和班氏很有交情，甚至会听班氏的建议行事。”
轻叹一口气，班老爹喃喃道：“不过世事难测，就在年前，楼兰公主在宫中楼总管的护送下突然到了玉门关。”
“昨晚那挡箭的汉子就是楼总管？”单飞问了句。
班老爹点头道：“不错，他本统掌楼兰扜泥城的禁宫兵权，身手着实不差，但到玉门关的时候，他已是奄奄一息。老夫自然惊异，问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情。公主那时候也是极为震骇，对老夫说父亲楼兰王不知何故蓦地倒行逆施，不但将身边的忠臣斩杀难数，甚至要对亲生女儿下手。楼总管见状不好，这才舍命将公主救了出来，前来玉门找老夫求救。但在逃亡过程中，他们还是被人不停的追杀，天幸才能逃到老夫这里。”
看向单飞，班老爹喟然道：“班氏和楼兰素来有旧，老夫和楼总管更是相交莫逆，听闻这等事情如何会不来看个究竟？再说他们来求老夫本是希望班氏给个公道，老夫虽无先祖的能耐，却亦不能袖手。单兄弟，你说是不是？”
单飞轻叹道：“老丈说的不错。”
班老爹脸色微亮。
他知此行险恶，可听到楼总管和楼兰公主的哀求，却终究不忍旁观。在昨晚遇到马贼袭击后，他更知前途难测，亦知道班氏虽有势力，但在这次楼兰之行后说不定就此从西域除名。
班超能以区区三十六个手下左右楼兰，可这世上有几个班超？
班老爹心中忐忑，但昨晚幸得单飞援手，看出此子的奇异，当机立断的以事实相告。听单飞赞同，班老爹内心振作，暗想自己终没有看错单飞。
单飞本对此事不太上心，可听班老爹说明真相后，立即感觉其中大有蹊跷。
目光微闪，单飞问道：“老丈和楼兰王有过交往？”见班老爹点头，单飞问道：“以老丈来看，楼兰王为人如何？”他知道班老爹既然能纵横西域，看人就不会差上太多。
班老爹皱眉道：“楼兰王为人稍有懦弱，不过是个不差的君王，本不应该做出那些倒行逆施的事情。”
“那依老丈的看法？”单飞追问道。
班老爹既然说开了，再无隐瞒道：“老夫后来和楼总管、公主商量，均觉得楼兰王落入别人的掌控。因为楼总管在那时候亦是见不到楼兰王，只听一个姓巫的巫师传令。单兄弟，你怎么了？”
他见到单飞的神色略有异样，不由发问。
单飞听到巫姓巫师几个字的时候，立即想到女修曾对他说过——你一定要去楼兰神庙找到巫氏的人，然后告诉他们吕布的事情。他们会告诉你更多的事情，然后你才知道如何去做。
“姓巫的巫师又是哪个？”单飞问道。他不知道楼兰一事和巫咸的后人有没有瓜葛。
班老爹摇头道：“老夫不知。”沉吟片刻，班老爹苦笑道：“单兄弟恐怕不知楼兰的一个远古神话。”
“什么神话？”单飞益发的留意。
“传说中，远古曾有身生双翼的天使从天而降，帮蒲昌海左近的百姓清除了一场惊天灾难，这才被后人信仰崇拜称作飞天使者。”
“飞天使者？”单飞略有扬眉。
旁人听起来或许觉得荒诞不羁，但他却记得在他那个年代的确有考古工作者在楼兰地下的残存壁画中发现带翼天使的形象，如此事实倒和班老爹说的不谋而合。
从天而降的天使？
单飞倒是立即想到蚩尤那帮人物，暗想现代人如果从空跳伞而落，在古人眼中，说不定就是从天而降的天使了。
不过蚩尤应不会帮左近的百姓清除灾难，那从天而降之人若是真有其事，却不知道又是哪个？
单飞片刻想到这多，倒感觉楼兰的事情和自己恐怕难脱关系。
班老爹本要对楼兰的往事稍加解释，见单飞凝神倾听的样子，心中奇怪，索性仔细道：“传说中那飞天使者本有通天之能，世人根本无法比拟。自那以后，蒲昌海左近的人多是信奉巫术。等到楼兰立国后，举国上下也是多信巫事，但经过一场女巫为乱后，楼兰国对巫术开始明文禁止，不过楼兰百姓暗地中还是多有信奉。”
见单飞沉吟不语，班老爹接着道：“因此那姓巫的巫师觐见楼兰王，却被楼总管阻挡在外，可后来那巫师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居然让楼兰王召见，而且极快的取得了楼兰王的信任，不久后居然代替楼兰王开始发令找借口屠戮朝臣。楼总管见状不好，本要死谏楼兰王，可连楼兰王都没有见到，就被人追杀，一直逃到了玉门关。”
苦涩笑笑，班老爹最终道：“老夫和楼总管、公主商议良久，认定楼兰王实则是被那巫师控制，我等这才假借行商之名先往楼兰城，准备召集那里效忠楼兰王的勇士再去扜泥城求见楼兰王查明真相。如今看来，我们的行动早落入别人的眼中，昨晚的马贼目标不是财货，而是楼兰公主。”
单飞喃喃道：“如果真是这样，你们此行几乎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班老爹脸色微变，“单兄弟为何这般说？”见单飞不语，班老爹不解道：“楼兰王是被巫师控制，那巫师却难控制楼兰举国之人，以楼总管和公主的名义，只要能让楼兰城人马跟随讨逆的话……我等还有成行的把握。”
单飞叹口气道：“那巫师既然可假借楼兰王之名传旨，就可以轻易扣楼总管一个造反的名头。而见过楼兰公主的人应该不多，知道真相的更不多。那巫师在公主离去后却传出招亲的榜文，极可能是先发制人，用来掩盖公主离去的真相。既然如此，谁都认为公主是在扜泥城等着选亲，蓦地又有个楼兰公主出现在楼兰城，哪个会信？你们虽知晓真相，巫师却是掌控话语之人……若他们就在楼兰城等着你们，你们不要说去扜泥城，恐怕都离不开楼兰城。”
他不会使用这种权术，但实在见多了这种事例，稍微转念间就猜到事情会如何发展。
班老爹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本有五成的把握，但听单飞这般说，立即发现那巫师若真如单飞料想般行动，他们一成成功的机会都没有。
“更何况……”单飞目光微闪，“那巫师虽可能知道你和楼兰公主一起，他却没有通天眼，那帮马贼如何一进来就瞄准了公主所在的帐篷？”
班老爹脸色倏青，立即明白单飞要说什么。

第六百四十一章 由明转暗
有内鬼！
班老爹一听单飞所言，怎不知道单飞在提醒什么。那些马贼一来就径直以火箭焚烧了公主的帐篷，显然早知道公主的藏身之地。
马贼没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绝不会事先肯定楼兰公主的藏身之所，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将这件事泄漏给了马贼！
就算单飞没有提醒，班老爹其实亦有这种感觉，不过他不认为班氏子弟会被人收买，那剩下的可能就是——敌人知道他藏匿了公主，以行商之名混入了商队，暗中观察到公主的藏身所在。
脸色发青，班老爹低声道：“单兄弟，老夫对内鬼一事会暗自处理。”
单飞见班老爹一点就通，微笑道：“如此再好不过。这内鬼不见得有太大的本事，不然当初在马贼杀进来后，说不定就跳了出来。”
班老爹咬牙道：“要是没有单兄弟及时帮手，马贼缠住了我，他们又是杀我等一个措手不及，等真的擒住公主形势逆转后，内鬼说不定就已出手。老夫若是查出是哪个，不将其斩成八块，誓不为人！”
单飞沉默。
班老爹对单飞已然心服口服，他本以为单飞是个奇人异士，暗想若要为楼兰讨回公道，得单飞这般人物相助无疑是极大的利好。等听单飞寥寥数语尽点在关键所在，班老爹早将希望放在单飞的身上。
“单兄弟，若依你之见，我等应如何解决楼兰的这个难题？”
见单飞不语，班老爹苦笑道：“单兄弟，老夫知道这件事极为凶险，你若不想参与，老夫亦不能勉强。”
单飞突然道：“楼总管和公主有暇的话，我可否找他们略有商谈？”
班老爹知道单飞这般说，已有帮手的打算，不由大喜道：“单兄弟，他们自然有空。”一拍胸膛，班老爹感激道：“以后单兄弟若有什么需求，班氏赴汤蹈火亦是绝不推辞。”
入夜。
单飞在班老爹的陪同下进入楼兰公主的帐篷，才是掀开帐帘时，那身材窈窕的女子早就迎了上来，盈盈一礼道：“多谢单英雄出手相助。”
她还在蒙着面纱，一双妙眼看着单飞时很是感激，亦带着好奇。
楼总管躺在角落处挣扎要起，却被单飞止住道：“公主和总管不必多礼，我来这里就是想问问那巫姓巫师的情况。”
单飞已发现一件事情，只要他去的地方，或多或少都会和他自身有关的。他以前一直想要抽身事外，如今却知道绝无可能，既然如此，他索性要将楼兰的事情查个清楚。
楼兰公主和楼总管显然听过班老爹的叙说，对单飞亦是信任。楼兰公主轻声道：“我等对其所知亦少，我曾见过巫师两面。不知为何，每次看到他的一双碧眼时，就觉得很是诡异，都会心中很不舒服。”
单飞心中微震，“他有一双碧眼？他是个老者？”
“不是。他是个中年男子。”楼兰公主眸中满是不解道：“单英雄为何这般询问？”
单飞摇摇头道：“你说下去。”
他一听到碧眼男子，第一个念头就是此人是孙钟。可一听楼兰公主否认，他已知道自己猜测有误。
西域在中亚和中原之间，两千年后，根据考证分析沙漠墓葬下的干尸，楼兰的很多原住民更像是从印度、中亚甚至波斯湾那面迁徙过来，因此西域有碧眼特征的人绝不少见。
楼兰公主微有犹豫，“我对其甚至不敢多看，楼总管，你可知道更多？”
楼总管躺在地毯上略有坐起道：“我对此人也是无法说及更多，因为我以前从未见过此人。这人初次入宫求见时，自称姓巫，就叫做巫师，而且就是个巫师。”
单飞暗想人如其名的多了，但人如其职的倒真不多见。这人如此介绍绝对让楼总管有些蒙圈。
楼总管眉头紧皱道：“我恪守楼兰禁巫的规定，将巫师挡在宫外。他对我只是冷冷看了一眼后就转身离去。不想翌日后，楼兰王竟找我前来，让我请巫师入宫，完全不听我的建言。等那巫师入宫后，楼兰王就入魔一般整日和他守在一起，甚至荒废了朝政。”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西方政教一体，教皇之类素来有着绝对的权威，亦导致巫术极为横行，才有无数有关巫术的事件流传，巫人甚至因此干政。那巫姓巫师倒是很有西方巫师的特质，看起来亦很有蛊惑的手段。
楼总管继续道：“公主方才说的不错，我每次看到巫师、望见他的双眼时，亦是极不舒服。他那双眼睛好像如同一潭碧绿死水般，在人望去时，好像随时都有水鬼要窜出来拉你入内。”
楼兰公主娇躯微颤，很以楼总管所言为然。
单飞心中微动，他方才本以为楼兰公主是畏惧之语，但听楼总管这么说，却想到这个巫师会不会点精神控制？
他知道巫师这种从业人士多是自称能和苍天鬼神交流，除去有心欺骗的不说，历史上倒真的有很多有奇异通灵的巫师，而这些人无一例外的有着强大的精神力。
精神力这种说法听起来虚妄，但单飞却知道每人的精神力绝对不同。若非如此，也不会有人只言数语就能蛊惑人来造反，亦不会有很多浑浑噩噩的人被人几句话就弄进了火坑。
很多人都说被骗时如同鬼上身般，实际上应是这些人的精神力极弱，这才会被外部环境轻易的影响。
单飞沉吟不语，却没留意楼总管和楼兰公主看着他时，均带着敬畏之意，因为这二人都发现这年轻人沉稳的让人难以想像。
“我内心感觉不妙，自然开始留意巫师的举动。”楼总管接着道：“可巫师还没有举动时，楼兰王有一日突然召集了水曹和罗布泊左近的屯兵都尉议事。”
怕单飞对楼兰国的国情不解，楼总管解释道：“多年前，汉室曾在楼兰国屯田修渠，水曹主要掌管水利一事。”
单飞微微点头，他对这个倒不陌生。因为他知道汉武帝时曾对西域各国用兵，甚至远征到葱岭外的月氏、大宛。都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在西域这种地方用兵、粮食更是重中之重，汉武帝就是因此将供粮前哨放在楼兰，也直接的促进了楼兰屯田耕种技术的发展。
“楼兰王找水曹和屯兵校尉做什么？”单飞问道。
楼总管摇摇头道：“没人知晓。”暗自苦笑，楼总管解释道：“因为水曹和屯兵校尉不等下朝，已被楼兰王斩杀。”
单飞心中微惊。
楼总管苦涩道：“据我推测，楼兰王或许在巫师的蛊惑下准备对别国用兵？这才召集水曹和屯兵校尉商议粮草一事？他们所言不符楼兰王的心意，这才被楼兰王斩杀？”
“那事后有人重任水曹和屯兵校尉一职了吗？”单飞反问道，见楼总管摇头，单飞亦摇头道：“楼兰王若是要用兵，就不会斩了这两人再不设立。”
楼总管微怔，这才发现眼前这年轻人的思维着实缜密，判断亦是让人叹服。他一直苦思楼兰王倒行逆施的原因，但听单飞此言，才发现其中的更多蹊跷。
“之后呢？”单飞又问。
楼总管接着道：“随后楼兰王又找了不少朝臣议事，但那些朝臣不等下朝，就被楼兰王下令斩杀，如此一来，朝中自然人心惶惶，我见状不对，屡次请见楼兰王，却发现宫中禁卫都是换了陌生的脸孔，根本不让我入内。我心知不好，感觉楼兰王被巫师控制，公主亦是发现异样，因为楼兰王连她这个女儿都不见，公主这才找我商议。”
单飞向楼兰公主望了眼，见其缓缓点头示意楼总管所言无差。
楼总管苦涩道：“我等本待率手下硬闯宫中去救楼兰王，但随即被人趁夜偷袭，死伤大半。我见状不妙，在手下的护卫下带公主逃出扜泥城，然后一路奔向玉门关，剩下的事情，单英雄也应知晓了。”
单飞见楼总管很是茫然的样子，知道这汉子亦是极为困惑。略有沉吟，单飞终道：“不知道你等是否能听我的一点建议？”
帐中三人异口同声道：“请讲。”
单飞思索道：“从你等所言看来，楼兰王似被巫师控制，因为你等均不信楼兰王会做出此事。”
楼总管和公主齐声道：“正是。”
“我虽未见过巫师，但从你等的描述、再加上不久前的马贼来袭，可想而知巫师此人极为老辣，算计亦是精准。你等前往楼兰招募勇士前往扜泥城的计划，只怕亦落在他的算计中。”单飞皱眉道。
公主和楼总管面面相觑，公主低声道：“无论如何，我总要去帮父皇。”
班老爹一旁圆场道：“单兄弟不是不帮，而是在想旁的方法。”
楼兰公主的眸光不由落在单飞的身上，不解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单飞笑道：“依我来看，你们必须消失才行。”
“什么？”楼总管和公主均是困惑道。
“你们这般前往，就是被人当作击杀的靶子。我等在明，难免处处被动，就算找到些勇士，对抗王命也更像是以卵击石。”
单飞解释道：“但你等若是消失后，巫师就没有了攻击的靶子，那时候我们由明转暗，却是活络了许多。楼兰王若无缘由，应不会对班老丈下手。”
班老爹目光一亮，“不错，楼兰王若冒然对班氏动手的话，只怕百姓均会站在我们这边。他们眼下只会利用马贼对我等出手。”
单飞点头道：“不错。既然如此，我们眼下不需要去送命。只要无人确定公主在我们这里，我们还不用撕破脸皮动手。有班老爹的人脉，到楼兰后反能以静制动。只有尽快查明巫师的目的、攻击他的弱点，我等才会有扭转局面的机会。”

第六百四十二章 意外的伏击
雪渐消，众人向西过了蒲昌海后。沙尘的尽头，楼兰城廓已现。有着多情的孔雀河环绕，楼兰古城在初春的阳光下已展现出盎然的生机。
单飞望着地平线尽头浮起的城池时，神色微有感慨。
这本是被后人称作东方庞贝城的地方，他那个时代看到的不过是沙下遗址，却真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见到这座城池活生生的出现在眼前。
众商贾见状，亦都振奋起来。
在马贼突袭的那晚后，这些人本以为前途险恶，班老爹也是明显的加强了戒备，每日均是派出精骑四向巡哨，没有一日懈怠。不想一路很是风平浪静，居然再无马贼前来。等见到楼兰城池不远，旁的商旅从四面八方如溪流般开始汇聚时，所有人均是舒了一口长气，展露出笑容。
“这些日子倒真的平静。”单飞喃喃道。
班老爹正在他的身侧，闻言道：“班氏在这里毕竟还有点声望，若非不开眼的马贼，本不会来偷袭我等。”似不经意的四下望去，班老爹压低声音道：“单兄弟，他们若真是如你所言刻意算计我们，只怕入城之时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单飞点头不待多说什么，前方突然尘土高起，有百来骑呼啸声中向这个方向冲来。
众商人稍有放松的心弦立即绷紧起来，搞不懂在楼兰城的附近为何会有马贼这般肆无忌惮的来劫？
班氏子弟不用班老爹吩咐，早有精壮汉子分两侧闪出，亮出雪亮的钢刀，而装货的大车很快形成巧妙的障碍，提防对方径直冲击。
前方那骑队本是气势汹汹的前来，但见商队隐藏的反击力道着实不容轻辱，很快就放缓了速度，在半箭之地外停了下来。
班老爹目光微闪，低声道：“奇怪，好像是车师的人马。”
单飞这几日来倒没少向班老爹请教西域的形势，这本是他的优点——从来不会停止主动学习和吸纳。班老爹对此自然是知无不言、耐心的解释。单飞如今已知道西域大多国家是在塔里木盆地之内，境内又有南北道之分。
从楼兰顺塔里木南方的昆仑山北西行，可至南道诸国，有莎车、于阗两国为大，经莎车过葱岭就能到达大月氏盘踞的地方，亦就是要接近阿富汗的地域——古时贵霜、安息等帝国的雄踞之地。如果走天山脊脉形成的北道，诸国则以疏勒为大，过葱岭就能到了大宛、康居等国度。
西域南北两道本是汉室通行西域，和大秦、安息、贵霜等帝国通商的要道。当年的班超不但是军事奇才，还很有经商头脑，他可能想要搞个亚欧联盟什么的，甚至曾派部将甘英出使过大秦帝国——也就是后人熟知的罗马，甘英到达波斯湾后回转。
当年班超将南北两道的诸国悉数平定，打通了交流之道，因此南北道的国度和汉室素有交情。车师却是在楼兰东北，很近匈奴。
匈奴在多年前曾经南北分裂，势力已是大不如前，但匈奴毕竟还是很有两把刷子，不然也不会被霍去病驱逐到欧洲后反建成伟业。车师素来有抱大腿的传统，汉室颓唐，车师难免又和匈奴搞三搞四的不清不楚……
脑海中闪过班老爹叙说的这些资料，单飞倒是不动声色，低声道：“暂不知他们的用意，静观其变就好。”
班老爹暗叫惭愧，心道单兄弟年纪不大，经验却老，这种山崩于前色不变的本事不知如何学得。
前方车师骑兵已有一黑须将领叫道：“可是班营的商队？车师王子驾到！”西域诸国被东西方文化浸染，很多人都能使用中原语言，不过就是发音有些僵硬，听起来古里古怪。那将喝起来倒是颇具气势，但车师二字出口，倒和吃屎仿佛。
班老爹带着十数个班氏子弟出了商队。他本叫班营，班氏子弟都叫其老爹，西域熟知他的商贾都客气的叫声班头儿，对方直呼其名，显然对他不算恭敬。
班老爹暗自皱眉，还能耐着性子沉声道：“不知王子有何见教？”
众车师兵众星捧月般围着个满是络腮胡子的王子。那王子看起来比王爷都要老迈，尖着嗓子道：“见教不敢当，就是想请你进城一叙。这面请吧。”
那王子话音一落，已有兵士策马前来，就要将班老爹夹在其中。
班氏子弟如何肯让？柱子等人霍然上前挡在班老爹的前方，冷声道：“这就是王子请人的方式？”
要知道当年班超纵横西域，已是王上王的存在，各国君主对其都是毕恭毕敬。班超虽死，但班氏却早见惯了场面，暗想你一个车师王子能如何，这般作为，莫非要绑架班老爹不成？
局面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那王子略有沉脸，转瞬哈哈大笑起来，“都说班氏骁勇非常，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都散开了。”
他亲自策马到了班老爹近前，微笑道：“班头儿见外了，本王子这次是有求而来。”
班老爹见其目光闪烁，如何看不出此人在打着算盘？心中冷笑，班老爹暗想你有求而来都像来干掉老夫，你若是不求，多半就是一刀砍来了？
笑容浮起，班老爹暗自戒备道：“王子说笑了，老夫何德何能，可以帮助王子？”
车师王子哈哈笑道：“班头儿才会说笑，本王子若非知道你有能力，如何会纡尊降贵的前来请你？”
单飞听了暗自叹气，心道班老丈是有能力，不过你这个王子的语言表达能力很值得怀疑。降贵纡尊都是别人来赞美的说辞，你这个王子自己赞美自己倒也下得去嘴。
班老爹似早熟知这王子的风范，只是道：“老夫实在不敢当。”
“你敢当敢当的。”
车师王子见柱子等人在班老爹的吩咐下退开，居然策马到了班老爹身旁道：“班头儿，请！”
你不请我也要入城的。
班老爹一时算不准这王子的用意，和车师王子并辔前行。车师兵不再嚣张，勒马相候等商队通过后尾随其后。
单飞知道这帮人看似恭敬，实则是在押着他们入城。班老爹亦是看出这点，不由向单飞望了眼，见其镇定自若，亦是镇静下来。
楼兰城本是汉武帝时进攻西域的前哨，城池建设极具中原的色彩。如今的城池为粘土夯实，四面均有城门，东西城门设有抵御外敌的瓮城。
班老爹多次出入楼兰城，自然明白楼兰城的扼要所在。眼见要入瓮城，他心中略有不安，因为知道瓮城顾名思义，一入其中就如进入瓮中，若被人四面居高放箭，实则处于极为不利的局面。
瞥向车师王子，班老爹心道你若是算计老夫，老夫难免拉你垫背。暗自凝气，班老爹盘算着和车师王子的距离，故作漫不经心道：“对了，还不知道王子要求老夫什么？”
车师王子笑道：“班头儿难道没听过楼兰国主的公主一事？”
班老爹心中微凛。
他知道这个车师王子叫作迟施，是个蠢起来连自己都卖的人物，因此对其并不畏惧，他担忧的却是此人会不会受人驱使当枪来用。听车师王子蓦地提及楼兰公主，班老爹难免心中画魂。
故作平静，班老爹反问道：“楼兰公主怎么了？”
车师王子难掩诧异之意，“楼兰公主不是要招亲吗？”
单飞就在不远处跟随，闻言不由上下打量着车师王子。他才发现这小子虽长得黯淡，穿的却很是耀眼，浑身哪里都有点金子、珠玉点缀，看起来倒像是要准备入殓一样。
“王子也有意迎娶楼兰公主？”班老爹有点明白过来。
车师王子心道都说班营老奸巨猾，在西域算个人物，如今看来怎么远不如我？听班老爹这般说，车师王子皱眉道：“我自然是为了此事，不然何苦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
班老爹半晌才道：“那倒要祝王子心想事成了。”他早清楚楼兰选婿是个幌子，感觉楼兰王放出这个消息不仅仅是掩盖楼兰公主消失的事情，极可能还包藏着别的心思。不过这些想法，他只会对单飞说，至于车师王子是死是活，只能自求多福了。
车师王子眉开眼笑道：“班头儿终于说了句明白话，但你不但要祝我，还要帮我才行。”压低了声音，车师王子故作秘闻道：“在西域又有哪个不知道班头儿在楼兰王面前说话极具份量……有你帮手……”
他说话间，不由向班老爹又靠近几分。
班老爹扯淡的功夫，却留意到众人已入瓮城。瓮城四面防范的兵士如寻常般似没有什么增加。不过暗中是否有人埋伏，班老爹倒是看不出来。眼见车师王子靠前，班老爹如何会放弃这等机会，凑近车师王子低声道：“王子这般器重，老夫倒是受宠若惊。不知王子可否知晓公主招亲的一个天大的秘密？”
车师王子闻言，不由双目放光，急声道：“什么秘密？”他话才将将落地时，班老爹目光微凛，倏然向前方瓮城的城墙上望去。
单飞更早警觉。
有人蓦地从城墙闪出，穿着的是楼兰兵士的甲胄，竟从城头跃下喝道：“迟施受死！”那人喝声未出时，早就弯弓搭箭的一箭射来，却中车师王子的肩头。
有鲜血飞溅。
车师王子一声惨叫向马下落去。
这是什么情况？
单飞、班老爹相顾讶然，他们一路盘算，早对敌人的手段盘算许久，哪里想到一入楼兰，这个车师王子反中了暗算！

第六百四十三章 惊艳一枪
车师王子遇刺！
单飞困惑时还能保持冷静，迅疾的留意瓮城四面城墙上的动静。
城中城头骚动均起。在车师王子和班氏商队入城时，旁人震撼声势，或选择绕道、或是退避到一旁，但见突然有人射伤了车师王子，众人立即鼓噪起来。
西域三十六国之间绝不和睦，不过这次楼兰招亲，给各国的诏书中倒是一派和气的表明——只要来楼兰求亲的均算是楼兰的朋友。如此一来，楼兰城倒是不禁各国人物的入内，如今着实汇聚了不少国家的人士。车师王子领骑兵前来楼兰时，本以为楼兰会将车师兵拒之城外，不想城中的兵卫居然不加盘查就已放行。
迟施王子见状暗自得意，心道车师势大，他自己又是风流倜傥的不要不要的，楼兰公主多半早就仰慕自己，这才向楼兰王表明心意。而楼兰王这次招亲极可能是被公主说动，却无法打破楼兰、车师的敌对关系，这才给他迟施一个主动的机会，楼兰人多半早得国主和公主的吩咐，才对他迟施这般礼遇。
是人就喜欢以自己为中心，是男人难免就有自大的心理。迟施王子得入楼兰城后，早将成亲后生几个孩子都想得清楚，他唯独没有想到的就是有人会对他加以暗算。
那刺客却是想的清楚。
从城头纵落之际，那刺客出箭如电。一箭射中迟施的肩头后，刺客整个人却不坠落，反倒横空飘逸闪到了车师兵的近前。
迟施带来的车师兵也算是西域不差的骑兵，可他们却从未想到世上有人几乎能够御风而行的前来。眼看那人倏然飘到众人的头顶，再次拉弓射箭时，很多人才是如梦方醒的大声鼓噪，可却阻挡不住那人射向车师王子胸口的那支利箭。
眼见利箭就要将迟施钉在了地上……
时空似凝。
嚓！
利箭深入地面，只余箭羽，可见那箭的力道。但在羽箭入地之前，有人倏然到了迟施王子的身侧，一脚踢了出去，已将迟施踢到了他自己的坐骑之下，却正让迟施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众人惊愕。
谁都没想到世上有人会有这般飘忽的身法，更没想过有人有着这般灵巧的应变。
踢飞迟施的正是单飞！
他其实并不在意车师王子的死活，可眼见刺客就要将车师王子射杀时却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车师王子若是死在班氏商队旁，对班氏极为不利。
念头电闪，身形似箭，单飞一脚踢飞了车师王子，向空中的刺客看了眼。
刺客似有讶然，亦向单飞望来。
二人目光相交，单飞身躯微寒，因为他那时候只觉得那人的一双眼眸极为诡异，望来时竟让他有坠入死水之感。
日光明耀。
寒光一点。
单飞有了那么一刻的恍惚，他未曾看到那人挽弓，但无一日停止的磨练却让他转瞬有了杀机临近的感觉。大喝声中，他身形急滚，下一刻的功夫已抓住马腹下的车师王子飞了出去。
一箭随即插在单飞方才站立之处，第二箭取的正是马腹下的迟施。若非单飞及时出手，下一刻的功夫，那箭差一丝就将车师王子贯穿。
身形毫不止歇，单飞转瞬再掠出数丈之远，他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羽箭连珠般的射在他身后的地面。
众人惊愕。事发突然，从刺客闪现到单飞带车师王子躲避刺客的利箭不过呼吸间，众人骇异天空那刺客的奇诡，更惊奇天底下还有人的身法能快过射出的利箭。
“箭！”班老爹最先反应过来，伸手向空中一指。他心中本有不解，暗想他曾对单飞解释过西域的形势，车师更近匈奴，因此和班氏并不和睦。
班老爹觉得不杀迟施已是宽容，哪里想到去救迟施，但见单飞这般，班老爹还是毫不犹豫的选择站在单飞这边。
班氏子弟霍然挽弓，空中那刺客眼看班氏子弟挽弓时，知晓这些人羽箭齐射的威力，终于停了追射单飞。
箭终停，刺客身形亦落。
“射！”班老爹选择最佳的时机厉声高喝。
羽箭铺天盖地的射出，眼看就要将那刺客射的如同刺猬般，不想那刺客长弓突探，正点在一个车师兵士的头盔之上。
那兵士不等呼喝时，头盔碎裂时头骨亦裂的血流满面。
刺客却借长弓弯曲劲弹之际，居然腾空扑向了城墙的方向！
羽箭尽数落空。
刺客离城墙还有十数丈之遥，谁都不认为他能一跃就上了城墙，却不想他离城墙尚遥时，城头的方向蓦地有一条绳索飞出，正缠在刺客的手臂上。
刺客借势如飞鸟般就要冲向城墙……
众人惊叹，刺客原来还有接应。这刺客数箭没有要了单飞和迟施的性命，知道有单飞在侧计划就难成行，这才选择了逃离。
迟施王子稀里糊涂，但刺客却是将进退路线计算的清清楚楚。
眼看那刺客就要近了城墙时，有暴喝声响。
一杆长枪破空而出，惊虹般刺向那刺客，就要将其钉在城墙之上。
单飞出枪！
他被那人一望后，瞬间坠入迷惘，但他毕竟已是身经百战，还是凭直觉救了自己、顺便救了车师王子。
躲避那人羽箭飞射时，单飞感觉前所未有的接近死亡，但还能凭借顽强的意志、出色的第六感躲避刺客的羽箭。
在班氏为他稍挡片刻后，单飞毫不犹豫的丢了车师王子，从身边不远处的楼兰城兵手上夺来杆长枪。
那城兵一直和个路人般目瞪口呆，根本不知长枪如何失去。
单飞反击！
长枪惊艳如虹，取的却是那人的大腿！
他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冷静的判断，他知道要杀车师王子的人不会少，亦不能肯定刺客真正的身份。
旁人是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他还是选择留一分余地。
刺客回弓急闪。
弓断！
长枪击断硬弓，竟无阻碍的再刺入那人的大腿，去势不歇，赫然将那刺客钉在城墙之上！
众人大骇，若非亲眼目睹，实在不信有人会有这般神威。
单飞目光微闪。
那刺客竟是极为剽悍，下一刻的功夫倏然拔出把暗藏的弯刀，一刀砍在枪柄上。
长枪亦断。
绳索急缩，转瞬间已将那人连同断枪提到城头上后消失不见，随即有呼喝声从城头传来，有几人惨叫声中从城头落下。看那几人的装束，应是守在城楼上的楼兰士兵。这几个楼兰士兵显然是发现了不对，冲过来喝问拦截，却被刺客和同伙顺手斩杀。
春风料峭，吹在众人的身上，带着入骨的寒意。
天地间静寂一片。
众人的目光很快从摔死的那几个楼兰兵士上移开，带着敬畏的看着那凝立有如山岳的年轻人。
场上兔起鹘落，刺客似鬼魅索命，单飞却如同天公行法，尤其是最后掷出的那枪——飞出十数丈、击断硬弓、劲透刺客的大腿后还能深深刺入了城墙内着实让人惊艳。
鲜血淋漓了城墙，萧杀凛然在心间。
不要说噤若寒蝉的商贾、守城的楼兰兵、剽悍的车师兵士将单飞惊为天人，就算早知道单飞身手的班氏众人，亦是难掩神色的震颤。
当初单飞两刀射杀两个马贼时，班老爹并不贪功，很快将此事告诉了班氏子弟，说单飞武功比其高强十倍，让他们对单飞如对他般恭敬。
很多班氏子弟还有怀疑，甚至觉得班老爹是在树立单飞的威望，可等见到单飞如此惊艳的一枪后，班氏子弟这才发现班老爹绝非虚言。
这个看似谦恭的年轻人实在有着深不可测的能力。
所有人惊骇难言，单飞却是皱眉看着城头，暗想这刺客箭术高绝，可说是世上少见，此人更兼反应敏捷、下手果断，却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身份？
感觉有人接近，单飞霍然回头，就见迟施连退两步颤声道：“多……多……多谢英雄救命之恩。”
迟施如同做梦一般。
从被那刺客射中肩头坠马后，迟施就感觉坠入噩梦般。眼睁睁的看着利箭就要射穿胸膛，他已骇得四肢全软。本以为必死无疑，他却不想单飞居然将其踢飞。看着单飞为救他亡命躲箭，间不容发中屡次死里逃生还没有将他丢下，迟施多年来头一次真心的感激。
单飞目光微凛，突然一掌击来。
迟施心中大骇，叫道：“英雄饶命！”他不知单飞为何要对他出手，却知道这人一枪能将刺客钉在城墙，他迟施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单飞的一掌。
他双膝发软，才要跪倒在地，却被单飞左手拎住。右掌如刀般削断了箭簇，单飞用力震去，已将迟施肩头内的箭杆逼出，随即将迟施丢向冲来的车师兵，单飞道：“给他包扎一下。”
众车师兵这才醒悟，七手八脚的为迟施包扎止血。
单飞看出班老爹的询问之意，踱到班老爹身旁，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刺客和巫师可能是一路的。”
班老爹失声道：“这……真的？怎么可能？”他实在不知道单飞如何做出的这个判断。
单飞扭头又向城墙的方向望了眼，喃喃道：“没什么不可能的。”
他和那刺客对望一眼后就坠入恍惚，如今却早已清醒过来——刺客的一双眼绝对是经过训练，如同顶级催眠大师般。听楼总管和楼兰公主说，巫师的一双眼不也很是怪异？这些人显然都会精神控制。如此想来，刺客就有可能是被巫师派遣！

第六百四十四章 偷龙转凤
单飞从来都是大胆想象、小心求证的来寻找答案。无论所处环境如何的奇诡，他始终能冷静缜密的分析面对。
郭嘉有原则，他单飞亦有一些原则——不人云亦云的跟随，不被情绪的弱点所左右。若非如此，当初在云梦泽中，他说不定已和赵达般进行杀戮解决，不经意的就坠入夜星沉的陷阱。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旁观者不见得会有多清醒，但当局者沉迷多是因为成为了情绪的奴隶。
刺客并没表明身份，不过如果刺客真的是和巫师一路，刺客杀了车师王子，结果会向哪里发展？
见车师王子包扎妥当，单飞沉吟间踱了过去。众车师兵不由自主的闪到一旁，心中对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着实敬畏。
单飞问道：“车师王子，究竟是哪个要杀你？”他虽有猜测，不过还希望听听这车师王子的想法。
迟施讶然道：“我如何知道？”他平日颐指气使的从来不顾别人的心情，说话又素来不经脑子，听单飞这么一问，心中着实怒火熊熊。
好在他大脑不好用，还没有失去小脑。若是别人这般问，他说不定一刀砍了去。总算还给单飞个面子，迟施随即又道：“多半是车师国对我不满之人趁我离开车师后对我下手，也或许是那个和我争夺继承的杂种，还可能我父王新娶的那个女人……我当时……”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总算及时收了嘴，神色有些讪讪。
单飞暗想你小子做的坏事多了，看起来随便拉出的清单都能组成个复仇者联盟了。
迟施突然道：“英雄为何这般问？难道？还未请教英雄的大名？”他素少对人恭敬，这般客气的口气就算他老子都少听到了。
见单飞沉默，迟施忙道：“在下迟施，是车师国的二王子，最得车师王的喜爱。英雄若是帮我杀了那刺客，本王子绝不亏待！珠宝女人随你挑选！”
单飞暗想我救你是因为班氏之故，你小子真以为我对你有好感？你要死最好也死远点，还想我帮你杀人？
他心中嘀咕，皱眉道：“总要知晓那刺客是哪个才行。”
迟施以为单飞答应了，大喜道：“不错。”扭头看向手下，迟施怒道：“你们这帮废物，愣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找那刺客的下落。”
众车师兵面面相觑间，班老爹闪身前来，向单飞使了眼色，向外围悄然一指。
单飞扭头望去，目光微凝。
原来他和迟施谈话的光景，瓮城要道均闭，正西的方向有楼兰兵悄然的接近。单飞暗自戒备之际，迟施已挣扎站起喝道：“索都，你去了哪里？你让我带班氏商队入城，说给我天大的好处。”神色愤怒，迟施指着受伤的肩头道：“这就是你给我的好处？”
班老爹低声对单飞道：“索都是楼兰禁宫的副总管，素来和楼总管不合。他这般前来，恐怕真如单兄弟所言。”
索都身着重甲，带着数十骑兵缓缓到了众人的面前，皱眉道：“迟施，我亦是方才赶到，并没料到刺客一事。你也看到了，楼兰兵亦是折损在刺客的手下。我知晓刺客一事后，立即传令封锁城门……”
迟施人虽鲁莽，毕竟不是傻的，终于看到四周的长枪林立，亦明白瓮城中的众人真的和鳖一样，呼喝道：“你现在封城有个屁用？”
索都似笑非笑，不再理会迟施，目光落在单飞身上，似有讶异。
从二人的几句谈话，单飞已听出迟施头大无脑，居然是受索都指使前来控制商队，而这个索都身为禁宫副总管，如今却跑到这里鼓动迟施王子将众人引入瓮城，心机不言而喻。
“封城还是有用的。”索都终于从单飞身上移开目光，看向班老爹道：“班营，今年你来的倒早。”
班老爹知道楼总管是个爽直的汉子，这个索都虽为副手，却有着图谋总管位置的野心。华夏将权术研究到了巅峰之境，当权者若非极为开明之辈，多喜欢用点心机之辈制衡有实力之人的发展，用来避免权位受到威胁。楼兰王久在汉室的熏陶下，亦是不能免俗。
知晓索都来者不善，班老爹还能沉着道：“楼兰王难道有令，班氏到楼兰必须在指定的日子吗？”
索都眼中寒光微闪，还是微笑道：“那也不是。只要对楼兰心存好意之人，楼兰王欢迎不及。”
目光从商队众人身上掠过，索都声音转冷道：“可若是有图谋楼兰国、对楼兰王不利之人，我等就算追到天边、亦有职责将其斩杀。”
迟施微喜，本以为索都说的是刺客，不想索都目光如刀子般钉在班老爹身上道：“最近有传言，说班氏要联合外人对楼兰国不利，如果真是这般的话……”他笑笑，却未说下去，但寒意沛然而出。
班老爹脸色微变，暗想单兄弟一点没有猜错。巫师那帮人极具心机，索都这般言语，只怕得了巫师的授意先发制人。
“老夫真不明白索副总管的意思。”班老爹冷静道：“索副总管也说了，一切都是传言。只凭传言两字，索副总管因此质疑班氏，只怕难服天下人之心。”
“是吗？”
索都目光闪烁，掠过单飞时终于微敛杀意，皮笑肉不笑道：“据我得到的可靠消息，联合班氏要对楼兰不利的叛逆，就藏匿在商队之中！”
一言落地，众商贾均是凛然。
他们在瓮城惊变中均是守规矩的充当个看客，但一听索都这么讲，暗想若被其扣上个协同叛逆的帽子，只怕再也回不了故乡。
说话间，索都一直盯着班老爹道：“班营，你若是问心无愧的话，不妨让本总管搜搜商队之人。”
“凭什么？就凭个传言？”柱子等人怕索都对班老爹不利，早聚拢过来，闻言愤怒道。
索都脸色微沉，却是看也不看柱子，冷笑道：“凭我索都奉了楼兰王之令！班营，我现在和你商量，你莫要给脸不要！”
他一挥手，瓮城东西城墙上的伏兵尽起，矛尖泛寒。南北小城门亦有兵士涌出，片刻间布满了四面八方。
迟施脸色大变，怒声道：“索都，你这是什么意思？”他没多少脑子，可终究还是要命，见这般形势难免联想到自身的安危。
“不反抗者，我等不会斩杀！”索都长长的吸气，右手已经握在刀柄之上，“可若是阻挡我等搜查者，格杀勿论！”
迟施喝道：“索都，有行刺本王子的刺客你不去捉拿，救了本王子之人，你反倒详加盘查，你脑袋坏掉了不成？你莫要惹恼本王子，不然车师国会给你好看。”
单飞倒是暗自好笑，心道迟施这个草包居然也会用点计策，懂得形势不利，知道用车师国来压索都。
索都缓缓道：“迟施王子，本总管不是要对你不利，而是怀疑有人里应外合的要对王子不利。”
他虽未言明，迟施却已明白，望向了单飞、班老爹，迟施有丝犹豫之意。
索都再不理会迟施，转望班老爹道：“班营，你莫要执迷不悟。”
班老爹如何不知索都要搜哪个，出奇的是他居然并不急迫，只是笑道：“索副总管只凭什么传言就是这般大动干戈，怪不得屈居在楼总管之下。”
望见索都眼中的怨毒，班老爹淡淡道：“副总管大可搜查，班营行事无愧于心，就不怕你搜什么。”
索都微怔。
班老爹随即道：“可你若是搜不出班氏勾结的外敌呢？”
索都目光掠远，落在商队的一人身上，见其点头，又很快的收回视线道：“索都给你磕头认错！”
班老爹笑笑，一摆手，示意班氏子弟闪开。
索都更是二话不说，径直冲向商队众人。众商贾惊慌失措的聚拢在一起，见索都气势汹汹的前来，众人虽然没什么谋反之心，也是难免心中忐忑的连连后退。可楼兰兵手持长枪早兜住他们的退路，将其聚拢在一起。索都分开了众人，很快到了那几个蒙面女子的身前，有女人似要拦阻，却被索都一把推倒在地。
面对最后那身形窈窕的女子，索都嘴角带笑，蓦地伸手抓去，竟扯下了那女子脸上的面纱，冷冷道：“你……逃得了……”陡然神色大变，索都指向那女子道：“你？你是哪个？”
众人惊愕。
他们见索都这般举止，知道他就是为了这女子而来，听索都这般问话，众人又是难免在想——班老爹说的不错，这个索都做事颠三倒四的果然不如楼总管，他既然是为了这女人而来，如何却认不得这女子是哪个？
众商贾却多不知晓一件事，索都前来本是为了楼兰公主，而且是得到稳妥的消息认定楼兰公主就是藏身商队，这才有恃无恐的和班老爹放话，他却不曾想到面前这女子完全是陌生的脸孔。
伸手连抓，索都扯落剩余几个女子脸上的纱巾，发现这些人全然和宫女无关，放目望去，四周再没什么女人藏匿，索都难免心下愕然。
班老爹一旁淡然道：“原来副总管竟是如此做事，人都不认得就说叛逆，老夫实在佩服的五体投地。”
他自然是讽刺之语，说及“佩服”二字时却不由看向了单飞，眼中露出了真正的佩服之意。

第六百四十五章 一石数鸟
班老爹暗道好险，知道若没有听从单飞的建议，看索都这般气势汹汹的样子，只怕班氏不等为楼兰找回公道时，今日要尽数葬身于此。
单飞应对的策略简单，能动手就别吵吵；可你若不准备立即杀到楼兰都城扜泥去，你就最好将公主藏起来，把情况搞清楚再说。
都说邪不胜正，不过正不是楞，二愣子般的作为从来都是授人以柄。巫师的方法很是邪气，但巫师用的手段却是权术中极为有效的一种——掌控舆论控制。在这个世上，毕竟大部分人都是跟着舆论风来跑，少有明辨的头脑、自主的作为。巫师只要咬住你班氏带的是假公主，企图搞倒楼兰的真政权，大家斗起来，就如狗扯羊皮没完没了。
单飞做事素来和掘墓般，要将事情弄清楚这才动手解决。
自从单飞出手帮班氏击退马贼后，班老爹对这年轻人已是极为佩服。他终于还是听从单飞的建议将楼兰公主先移出商队，而班老爹用的方法很是巧妙——马贼来后，他看似谨慎了很多，每日多派游骑出外戒备，实则是将楼兰公主、贴身婢女和楼总管这几人换了装束夹杂在游骑中移出商队、然后再找人混进来。
对单飞来说，这种方法比较困难，毕竟他在西域不认识哪个。但班氏的实力这种时候却得到展现，商队众人对班老爹换人的事情根本全无察觉。
班老爹这般隐蔽的做法自然还有别的用意，他被内鬼坑了一把，并不急于去找内鬼，反倒利用内鬼来麻痹对手。
单飞对这个方法也是赞同，自从索都出现后，单飞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早顺着索都的目光看到了窦比那几个人的不安，亦知道这几个人大有问题。
索都脸色铁青，良久后，他终于从众商贾身上收回目光。他不是笨人，如今事实在前，他已知道班老爹有了应对，无论他再是怎么搜寻，都不可能在此间找到楼兰公主。心中杀机虽起，可索都看了单飞一眼后，冷哼道：“班营，我这次看在迟施王子的面子上，急于去寻凶手，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目睹了单飞挥出的那枪后，对这个年轻人着实戒备，倒不敢拼个你死我活。一挥手，索都道：“我们走！”
柱子叫道：“索副总管，你忘记方才说了什么？”他是真正年轻人的性格，有事不会藏着掖着，显然要挤兑索都完成“磕头认错”的承诺。
索都霍然转身，瞪着柱子道：“我方才说了什么，你要不要提醒我一遍？”
柱子望见索都满是杀气的眼眸，心中微寒，却还要顶过去……他这种人素来不会考虑太多。
班老爹暗自叹口气，将柱子拉到身后，微笑道：“副总管何必和孩子计较什么？方才的事情，当作是屁、放过就好。”
他看似说的客气，讽刺索都说话如同放屁的意思却是极为明显。
索都狠狠的盯着班老爹，班老爹笑而不语——他知道怎么圆场都是改变不了索都要针对班氏的事实，亦也没有了以往般的客气。
瓮城宁静。
许久的光景，索都这才长吸一口气，冷冷道：“班营，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班老爹并不示弱，含笑道：“班营一直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就是怕别人不记得了。班氏既然受了人家的钱，就有责任保护他们的平安。方才班营所为如果让副总管不满，还请副总管见谅。”
他知道眼下不能示弱。班氏在西域的威势已是大不如前，此番若再示弱，不但在西域人的眼中变成了软蛋，甚至连单飞都可能看不起班氏。不过他没有展现咄咄逼人的锋芒，因为他知道如今不是开战的时候，眼下能做的还是拉拢更多人的认同。
众商贾果然都是露出了感激之意。
索都长吸一口气，冷冷的扫了窦比那几人一眼，再不多说什么，转身大踏步的离去。
班老爹却是看也不看窦比几人，招呼道：“没事了，大伙过了瓮城后，做自己的生意就好。”
众商贾长长的舒了口气。
班老爹很快向单飞望去，微笑道：“单兄弟若是有暇，老夫带你去见一人，不知你意下如何？”
※※※
索都一出了瓮城，随即神色冷然的招手，有一部将小心翼翼的上前道：“总管何事吩咐？”方才班老爹一口一个副总管的叫着，看似恭敬，实则总是在戳着索都的痛处。这部将知道索都一心想要转正，径直以总管称呼。
脸上僵冷不减，索都冷然道：“呼耳楞，带人看死班营的商队，他们有什么动静，立即向我禀告。他们在楼兰城找了那些人，也要立即通知我！”
呼耳楞听令离去。
索都回头看了瓮城的方向一眼，狞笑道：“班营，你莫要得意，你今日得罪了老子，迟早有一日，老子会让你加倍的补回来！”
他策马离开了瓮城，很快到了楼兰的都护府。汉朝为了经营西域，多在西域设置都护府，如今汉室倾颓，已失去对西域的控制权，都护府没有汉使，均被西域各国征用办公。
索都一入都护府，很快收敛了狂态，小心翼翼的到了一间书房前。略有迟疑，索都鼓起勇气敲门道：“国师，索都领罪。”
久久不闻书房内有声音传来，索都身躯颤抖，双膝发软跪在书房前，颤声道：“国师，属下……”
他不等说完，就感觉肩膀被拍了下。霍然跳起，索都就要拔刀。见到眼前那人时，索都再次躬身：“国师，索都有罪。”
国师双眸碧绿，其中泛着诡异的光芒。
在楼总管离去后，索都自诩已是楼兰国数得上的人物，可一见那国师，他还是如坠冰窟中。
他知道眼前这人叫做巫师，自从来到楼兰国后，就得到楼兰王的信任被封为国师。而自从此人到了楼兰，楼总管才会远离楼兰，而传言中，楼兰王就是听从此人的建议对朝臣斩杀无数。
在楼兰国群臣眼中，巫师这人的权利实则已在楼兰王之上。索都听从巫师命令行事，本以为此番势在必得、转正有望，哪想到竟然吃瘪，一想到那些楼兰臣子的下场，索都难免不寒而栗。
巫师嘴角反倒露出丝笑容道：“你有什么过错？”
索都全身更冷，跪倒道：“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楼金那叛逆竟敢对国师出手，事泄败逃。国师却早算准他逃亡玉门关，定是要找班氏帮手……”
巫师喃喃道：“除了班氏，也不会有人帮他。”
索都见巫师未再说下去，壮着胆子道：“国师信任属下，这才将缉捕楼金、带回楼兰公主一事交给属下处理，那时正值冬日，属下虽是有心杀敌，但实在无法带大队人马去捉楼金，因此才派一些人手暗中混入玉门关。因为国师妙算，知道班氏一定会借行商之名赶赴楼兰为楼金他们出头。”
半是谄媚、半是真心，索都赞道：“班营真如国师所料，初春就带人赶至。属下本算准了……让雅丹马贼和属下派出的内应里应外合一举成行，哪想到……哪想到……”不知巫师在想着什么，索都喏喏不敢言语。
“你对我说的计划本是好的。”巫师缓缓点头道：“雅丹马贼已是西域最强悍的几股马贼之一，再加上你的内应本不应该失手，但你晓得为何会失败？”
索都小心的思考片刻，咬牙道：“我还是小瞧了班营。国师说的不错，班氏如今虽是实力大不如前，但他们能盘踞西域多年，毕竟还是有些本事。”
巫师喃喃道：“你或许小瞧了班营，但你更没料到单家的人会来的。”
“单家的人？”索都很是茫然。
巫师碧绿的眼眸中有寒光闪动，“那人是单家的人，他一入城时，我就知道他一定是单家的人。很好，他终于来了。我一直在等他，等了太久了，不想他就这么来了。”
索都真的一头雾水，鼓起勇气道：“国师说的是哪个？”
“班营身旁不远的那个年轻人，难道你从未留意？”巫师略有不满道。
索都颤了下，他来此本是要汇报瓮城的情形，不想巫师当时好像亦在瓮城，“国师，你说的是那个破坏我们计划的年轻人？”神色恨恨，索都咬牙道：“国师知道马贼失手，很快又想到一石数鸟的计划。正巧车师的迟施王子想要去扜泥城求亲，偶到楼兰。”
“你说错了一点。”巫师摇头道：“迟施不是碰巧要去扜泥城求亲，而是在楼兰公主招婿的消息放出后才来的。”
索都眨眨眼，不知道巫师为何要强调这点，不过他很快以为了然道：“不错，这一切都在国师的算计内。还不知道国师为何要传出这个消息？”他当然知道楼兰公主失踪了，也不会认为巫师会好心的接回楼兰公主、然后再为楼兰公主找个夫婿的。
巫师看了索都半晌，缓缓道：“你不用知晓太多。你只要明白，照我的吩咐去做，你很快就能杀了楼金，当上你总管的位置，这不是你人生中梦寐以求的事情？”
索都迟疑片刻，“属下对国师绝对是忠心耿耿，可是若闭眼去做事，就不知道怎么去做好。比如说今日，国师本来算准了要杀死迟施王子，再将此事推到班氏头上，随即在瓮城斩杀了班氏的全部人马向车师国交代，不想……却被那个单家人击退刺客、破坏了计划。”
巫师碧眼光闪，“你又说错了。我一直在等这个单家的人，所有的计划都是为了他！他既然来了，那很好！”

第六百四十六章 十三将士
索都哑口无言。
他真的不太明白巫师说的意思。他对巫师是忠心的，比对楼兰王还要真心，因为他知道这个国师绝对有远超楼兰王的神通。
巫师知晓他索都的计划失败了，很快想到了弥补的方法。巫师让他索都说服了来到楼兰城的迟施，许诺给迟施好处，让迟施去带班氏商队进城。
在瓮城斩杀迟施，将事情算到班氏的身上，然后径直剪除班氏人马，再向车师国交代此事！
班氏在西域很有威望，冒然除之还是会引发很多不利的因素，不过有车师国把这件事挡下来，那事态完全不同。
索都也做过不少嫁祸旁人的事情，但感觉比起巫师来，还是远没有巫师的魄力。
杀掉车师王子，连根铲除班氏，无论哪件事情成行，对西域人来说都是惊天动地的事情，可巫师将计划说出来时、完全眼睛都不眨，执行起来更是和秋去冬来般坚定。
若没有那个什么单家人，班营身死、车师被杀……引发的后果让人想想都是心颤不已，但巫师看起来仍旧波澜不惊。
可惜计划还是失败了。
巫师这么说，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索都不知道单家人是哪个，亦不知道巫师究竟要做什么，但他明白有些人总会为失败找个借口，他自然不会拆穿，反倒表达忠心道：“国师说的不错，哪怕那单家人暂时破坏了国师的计划，但我们也不用担心，他们来到楼兰城，一切就还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属下会尽力除去那个单家人……再找机会杀了班营和……”
他不等说完，就看到巫师神色极为怪异，似乎他说错了什么般。
索都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问题，吃吃道：“国师不认可属下的计划？”
巫师眼中闪过丝奇诡的光芒，蓦地笑了起来，“你能除去那个单家人？你可知道……”他似听到最为好笑的笑话，可随即拍拍索都的肩头笑道：“你的计划很好，用心去做了。你放心，只要你用心做事，楼兰总管的位置迟早会落在你的头上。好的，去做事吧。”
索都精神振作。他在巫师的计划失败后，本想用自己安插的人手找出楼兰公主，不想亦是失策，正以为巫师会怪罪时，不想巫师居然责怪的话都没说一句。心中感激，索都再次施礼，兴冲冲的离去。
巫师看着索都的背影，许久才喃喃道：“你很有志气，居然想要除去他？你可知道当年白狼秘地出动了多少高手都是难奈单鹏？如今的这人虽还不是单鹏，可他毕竟是单家人，凭你也能奈何他？”
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巫师长长的舒口气道：“女修、单鹏，我知道你们要来了，借这个年轻人要来了。很好，这很好。”
他提及女修、单鹏两人时很是熟络的样子，可背握的十指绞在一起，已然全然没有了血色。
“事情总要做个解决的，是不是？”巫师一双碧眼中寒芒闪动，自语道：“我等了这久，你们终于来了。很好，我等着你们。”
※※※
单飞听班老爹要给他介绍一人，倒没什么意外。
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班氏真正的实力是在西域的人脉。班营若是和他单飞一样两眼抹黑的来西域行事，那班氏早就垮在了西域。
如今危机暂过，可杀机更是迫近，不知道班老爹要找什么样的帮手？
西域诸国的城池毫不例外的都是近水而立，因为水源是西域诸国的生命之源。班老爹一出瓮城，让班氏子弟带着商队去落脚，自己却带着单飞和柱子几个手下沿着城中的孔雀河分支逆流而上。他显然很熟悉这附近的地势。绕了几转后已近城西，前方有河水明耀清澈，树木渐渐多了起来，看起来是有人特意培植。
如今还是初春，树木灰暗尚未萌发出绿芽，但单飞一看这般布置，已想到此地春暖花开时的明媚，微笑道：“此间之人倒是个雅士。”
班老爹笑道：“或许他不是太雅，只是怀念故乡罢了。”
单飞默然片刻，感受班老丈语气中落叶归根的味道，反问道：“他为何不回去？”
班老爹亦是沉默下来，半晌才道：“故乡还是故乡，但人却不是从前的人了。再遇不到从前的人，故乡还是从前的故乡吗？”
单飞微怔，脑海中立即浮起“物是人非”几字。
班老爹很快走到林木掩映的一间大宅前，轻拍大门，他发现院门虚掩，径直推开走了进去。
大院尽头的堂中正坐着一个清癯的老者，老者鬓角微白，很有文人的气息。他用厚重的毛毯盖住了双膝，眼见众人前来，也不起身，望着单飞道：“单兄弟，老朽不利于行，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他一眼就认出单飞，单飞并不意外，暗想看班营的举止，显然和此间主人熟络非常。班营未至楼兰时，说不定让班氏子弟快马到了楼兰、将商队的情况说与此人，而班营将他单飞的事情话于这人，又说明这人对班营而言很是重要，毕竟班营不是四处张扬的人。
班老爹果然道：“单兄弟，一直未和你说及，这老头子是我的兄弟，叫做范乡，是故乡的乡，不是米饭香甜的那个饭香。”
那清癯的老者哑然失笑道：“老班，你不用这么提醒我备饭的。”他拉动下身旁的一根悬空绳索，有悦耳的铃铛声远远的传开。有一颇为明丽的韶华少女入内，轻声道：“范爷，酒菜已然准备妥当，眼下就要上来吗？”
那清癯的老者笑道：“相思，你再不把酒菜上来，只怕班老爷子就准备翻我老账了。”
那叫相思的少女掩嘴轻笑，却不由看了单飞一眼这才退下。
班老爹亦是哈哈笑了起来，“老范，你就算把酒菜端上来，我也是要翻翻老账的。”转望单飞，班营介绍道：“这老头儿和我是多年的朋友，当年并肩在西域混过，他的祖辈在西域很有名号。”
范乡摆手道：“老班，你翻点别的烂账好吧，若论我的祖辈，如何比得上定远侯？你这么说，是不是又要吹捧自己？”
这两个老人的年龄加起来早就过百，还和孩子般调侃，单飞望见倒是心中暖暖。
班老爹反倒正色道：“老范，你倒是错了，我的确是以家祖为荣，可你范家先祖所为对我而言亦是惊天动地。很多事情，本不应以世俗的成就论高下，有些人位列三公，不过是蠹虫罢了，可有些人哪怕官职再卑，但做过的事情亦能永垂不朽！你若是不信，就问问单兄弟。”
望向单飞，班老爹很是期待道：“单兄弟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一个叫范羌的人？”
单飞略有错愕，琢磨着范羌的名姓不语。他虽会客套，但一看班营的若有所期，就知道班营很希望他能知晓此人，可是他一时关联不上这个名字……
范乡微有失落，摆手笑道：“老班，不要说了……我给你准备了好酒。”
班老爹却是执着道：“不行。单兄弟不知道，我就要说给他听听。单兄弟，你不知道，我每次碰到知己都会将这件事说说，不为旁的，只盼有更多人能够知晓。”不顾范乡的阻拦，班老爹坚持道：“范羌并非汉室高官，不过是耿恭校尉手下的一名军吏……可这人做的事情……”
他不等说完，单飞目光微闪，记得一件历史记载的往事，接着道：“可他做的事情着实不负兄弟二字。”
班老爹微怔。
范乡更是神色激动，却还不信道：“单兄弟知道先祖？”他见单飞方才听到“范羌”二字完全陌生的样子，本是心中失落，听单飞这般说，他心有期望，又怕单飞只是客套而已。
单飞沉声道：“恭为司马，破降车师；初置校尉，以恭为之；匈奴争国，攻城甚急；据水绝资，笮粪为汁；耿恭拜天，万死不辞……”
他蓦地说出这么几句，柱子等人茫然摸不到头脑时，范乡却几乎站了起来，热泪盈眶道：“你知道？你真的知道？”
单飞缓缓道：“清泉忽滋，扬水示敌；招降不降，杀使陈尸；匈奴围城，食尽煮皮；范羌急难，不朽义气。”单飞一直说到这里，顿了片刻才道：“恭之节义，古今未有，但范羌排除万难的千里救急，兄弟之间的仁义亦是惊天动地，在下怎敢忘记？”
他话语落，范乡眼中有泪，向班老爹看了眼，班老爹知道兄弟的意思，忙道：“我以前绝未对单兄弟说过，你也知道我是老粗一个，如何会编出这般文采斐然的说辞？”
范乡激动不已，单飞亦是心情激荡。他不会歌功颂德，但对真正的义士却从来都是心怀恭敬。
他说的是一件几乎被后人遗忘的往事，但他还能铭记。很多事情终究会化为云烟，但一些事迹，终究被后人记起。
在他那个年代有个拯救大兵瑞恩的电影，一时间横扫票房，被许多人津津乐道，但很多人却不知道远在两千年前的汉朝，就有如出一辙的事实曾经出现，而且远比电影要壮怀激烈。
历史的主角是耿恭和范羌。
耿恭和班超，本是并为东汉抗击匈奴的关键人物。耿恭或许不如班超闻名，事迹却是惨烈很多。他最有名的战绩是在西域以微薄的兵力抵抗匈奴数万大军的进攻。经年累月的抗争，耿恭这些人最惨的时候，饿了煮食弓弩、渴的来喝马粪的水分。就在如此艰苦卓绝的环境下，耿恭还是杀敌难数、坚持不降匈奴，最后在只剩三十几人的情况下，耿恭还能守住城池，最终得汉室救援回转到了玉门关的时候，只剩十三人。守玉门的兵士见到这十三人的模样时，无不落泪动容。
这就是十三将士归玉门的历史。
真正的历史。
可若是没有范羌苦求汉室用兵，在天下人都放弃耿恭这些人时仍是念及兄弟、千里驰援，耿恭这十三人还是不能回转故乡……

第六百四十七章 再施妙手
单飞提及往事时，敬佩之意油然而生。
他方才说的“恭为司马，破降车师……笮粪为汁……清泉忽滋……”等言语是在叙述耿恭精彩传奇的一生。大概意思就是耿恭在东汉年间，初战就打败车师国，将车师纳入汉室的版图，也因此被任命为戊己校尉。之后汉室又在西域重置都护府，北匈奴派重兵攻打车师，耿恭兵少被困却拒不投降，城中缺水，耿恭带兵挖掘十五丈仍不出水，无奈下甚至喝马粪中的水来解渴。不过天无绝人之路，在耿恭拜天之后，井突出水，解众人于危机，众人城头泼水，让匈奴人以为汉军如被神助，这才悻悻退兵。
不过西域都护陈睦随即被北匈奴所杀，柳中城的戊己校尉关宠和耿恭同时被围，耿恭身陷绝境，仍旧不屈匈奴。
耿恭苦苦挣扎时汉室汉明帝却死，中原忙于国丧，出兵救援一事搁浅。
匈奴人虽是残忍，不过也很敬重英雄，屡次攻城不下，对耿恭进行招降，许诺耿恭只要投降，自然荣华富贵不绝。耿恭假意让使者上城，结果杀了使者悬挂城池上以示决心，北匈奴单于怒不可遏，却仍旧对耿恭无可奈何。耿恭虽挡住匈奴的攻城，但和众兵士最后都要靠煮食铠甲弓弩，吃上面的兽筋皮革为生。
单飞说的“招降不降，杀使陈尸；匈奴围城，食尽煮皮”几句说的就是这段往事。
耿恭带人这般苦捱一年之久，而汉室还在讨论要不要出兵救援。当时朝廷反对出兵的声音很大，这在很多人眼中本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讨论的内容其实和拯救大兵瑞恩的性质差不多，就是要不要牺牲更多的人去救要死的人？
这时司徒鲍昱终于因几句话流芳青史——人家耿恭就是为了你汉室抗击匈奴、经营西域，人家如此坚持是对你忠义，如果国家将这些忠勇之士抛弃的话，以后你还想让人给你汉室卖命吗？
汉室终于出兵，但将领在到达柳中城的时候，发现关宠已死又准备回撤，这时候范乡的先祖范羌登场。
范羌本是耿恭手下的一个军吏，奉命去敦煌收兵士寒衣，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物，但始终为耿恭被困奔走求援，得知汉军来援要撤时苦苦哀求，说关宠虽死，但耿校尉还被围着呢，你们怎么能一走了之？你们来干什么的，是来旅游的吗？
汉军无不畏惧随时前来的匈奴骑兵，竟没一人敢去，范羌忍不住发怒，不知经过多少哀求坚持这才鼓舞两千人马跟随，终于救回了耿恭。
没有惊天动地的交战、看似微不足道的举止，但在举国踟蹰的时候，唯独范羌执意前行，史官知晓后，亦是忍不住在史书记录了一笔。
单飞对这般英雄事迹看过未忘，不过所言多是《名将传》的记载，不然他仓促之间也不能做出这般对仗工整的言语。
《名将传》从史书选录千古名将述说事迹、评论功过，范羌的事迹是在史官记录耿恭的事迹中提及一笔，但如此一笔，已让范羌名留千载。
单飞言语扼要，但每句话都言及耿恭和范羌的峥嵘往事，对范乡的祖上范羌的评价亦是极为中肯，如何能不让范乡心怀激荡？
“单兄弟……不想居然还有人记得先祖往事。我等还以为……”范乡嗓间哽咽，眼中已有泪光闪烁，单飞所言对旁人所言或许无足轻重的，但对他范乡而言，却是极为触动胸怀。
“请坐，请上座。”范乡又道。
柱子等人微有动容，他们自从认识范乡后，一直觉得这不过是个阴阳怪气的老者。就算招待班营，范乡亦是时冷时热，柱子等人却未想到单飞不过数语就能让范乡称呼一声兄弟，甚至让其上座。
单飞很是汗颜，忙道：“范老丈太过客气，既为兄弟，何必分什么上座下座？”
范乡哈哈笑道：“单兄弟说的不错，既然为兄弟，你何必以老丈称呼？”
单飞微笑道：“范兄说的极是。”
他不过换了个称呼，范乡更是高兴，眼见仆人已摆上菜肴，呵斥道：“相思，怎不上酒？”
相思一旁忙碌，时不时的向范乡等人的方向望来，闻言道：“范爷，你有病在身，医生说了你不能多喝酒。你昨天已喝了不少。”
“不管那医生的屁话！”范乡笑道：“他说我不喝酒还能多活几年，可碰到这种知心的兄弟，不多喝上几杯，多活几年又做什么？”
众人哑然失笑，班老爹大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老范，不错，佳肴无酒，趣味就少了许多，快点上酒来。”
相思蹙起眉头，略有不悦的离去，不过她终于还是捧了一个酒坛回转，有些恳求的看着班老爹。
班老爹拍开酒坛的泥封，轻叹道：“你这思乡酒越久越浓，我来楼兰最惦记的除了你老范，也就是这思乡酒了。你好不容易拿了出来，可要让我和单兄弟多喝上两口。”
他这般说的时候，为范乡的酒碗斟满了三分之一，然后为自己和单飞满上整整的一碗。
酒香扑鼻，满堂皆香。
柱子等几个汉子嗅到后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班老爹见状呵斥道：“这酒是范兄多年酿制而成，极为珍贵，不是你们能够欣赏，烧刀子更适合你们。”
单飞见柱子等人垂涎欲滴的样子，微笑道：“我不擅饮酒，不如我们几个合分一碗好了。”
柱子等人连连说好。
范乡大笑道：“单兄弟实在小瞧愚兄了，愚兄没别的能耐，这酒倒还供得起。老班，一人满上一碗如何？”
班老爹笑道：“那你就要少喝一些了。”
相思闻言巧笑嫣然，感激的看了班老爹一眼。
范乡哈哈笑道：“老班，许久不见，你竟然也会动起心眼，实在难得。”
班老爹嘿然道：“要从你这守财奴手上占点便宜，倒不是容易的事情，也多亏了单兄弟在场，你这守财奴才收敛了一些。”
他说话间已为众人满了酒，柱子等人一饮而尽，齐道好酒。
单飞端碗抿了一口，见范乡紧张的望着他，知道这老头子等待他的评价，半晌终道：“我不会品酒，不过感觉这酒色澄澈，入口绵醇微熏，如古时韩娥一曲般绕梁三日、让人回味无穷，实在可说是难得的佳酿。”
范乡哈哈笑道：“单兄弟实在是谦虚之人，你这种评价已是极入酒道，比起柱子这般牛饮之徒强上太多，你这种人若是不会品酒，那这世上实在没有几个会喝酒之人。喝酒本在兄弟会心，酒香情重，如今两者齐备，愚兄难免也要多喝两口。”
他说话间端起酒碗就要喝尽，只是喝到半数时眉头微皱，很有痛苦之意。
“范爷！”相思一直很是紧张，见状再顾不得礼数，一把夺下范乡手上的酒碗。
范乡脸色微青，却不是因为相思的阻拦。他费尽气力终将口中的酒水咽下，强忍痛苦之意笑道：“这丫头，就是喜欢小题大做，来来来……吃菜。”
他说话间就要提筷，但右手已在颤抖。
班老爹终于意识到问题，急声道：“老范，你的病又严重许多？”
“谁说不是？”相思急道：“范爷不让我等……”
“相思！”范乡厉声喝道。
相思急的眼中有泪，见范乡连连咳嗽摆手，终于忍住不言。
单飞略有皱眉，缓缓道：“耿恭守节，范羌重义。范兄想必深得祖先的遗风，知晓我等有所求，这才忍住病痛不语。”
相思霍然望向单飞，实在不知这年轻人如何会有这般善解人意的心思，一口就道破了范爷的想法。
范乡亦是讶然，还能强笑道：“单兄弟实在高看愚兄了，愚兄就是想借机多喝几口罢了。”
“老范，你实在不将我等当做兄弟。”班老爹激动道：“你病情加重为何不直说，我如何……如何……”他在楼兰城能依仗的本是范乡，巧换楼兰公主等人出了商队，也是在范乡派人协助之下。他知道眼下危机四伏，亦明白如今只有这般兄弟才会出手相助，这才一至楼兰就找范乡联系。他知道范乡腿疾严重，近来已不能起身，但想到酒能活血，一点无妨，却不想范乡已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心中激荡，班老爹再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单飞所言不差，范乡是不想让他担心，这才故作平静。
单飞轻叹道：“班老丈说的不错，范兄真的不当我等是兄弟。你若想多喝几口，本要让兄弟想办法才对！”
什么？
众人闻言讶异，相思更不解这年轻人为何说出这种话来。
范乡却望见单飞眼中的温暖，忍痛笑道：“不错，不知单兄弟有何方法？我本以为喝点没有问题，哪想到如今头痛得厉害，恨不得把脑袋砍下来才行了。你若不砍脑袋、有别的办法让愚兄多喝几口，愚兄家的美酒任你来喝了。”
他自然是玩笑之语，无论单飞是否帮手，只凭这年轻人对他祖先的评价以及对班氏的帮手，他范乡已当单飞是兄弟。
是兄弟，他这才会故作平静的笑谈，只盼能有所帮手；是兄弟，他才没有对单飞有太多的期盼，兄弟帮手是人情，兄弟不帮亦有兄弟的困顿。
兄弟是用来理解的，却从来不是用来利用的。
单飞笑道：“一言为定。我若想出方法，范兄可别舍不得好酒。”他谈笑间，右手三指已搭在范乡的手腕上。
众人讶异，相思的俏眸亦闪过难以置信之意。

第六百四十八章 帝国争锋
众人错愕，一时间不明白单飞在做什么，柱子心直口快，更是径直道：“单老大，你在做什么？”
“当然是看病，不然能做什么？尽说废话。”班老爹呵斥道。
柱子那些汉子都是失声道：“单老大还会看病？”这几个汉子不是不知道生病要看医生，但他们真的不知道这个能品酒的武功高手居然还是个好医生。
班老爹也是不信的，但想到能者能所不能，传说中真正的高士都是触类旁通，一法通万法，单飞武技精绝、为人睿智，带动旁的方面发展也是说不定的。
范乡忍痛笑道：“原来单兄弟还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愚兄倒真没有想到。”
单飞笑而不语，伸手揭开范乡腿上的厚毯，在他膝关节推拿片刻。
片刻后，范乡只感觉一股暖流冲到膝盖间，头痛引发的腿疼立减，腿痛再引发出的头痛亦是减轻很多，失声道：“单兄弟果然有妙手回春的本事，我这疼痛倒是减轻了很多。”
一言落，众人尽惊。
相思一旁欣喜道：“范爷说的可是真的？”
范爷忍不住道：“你这丫头，怎么把我看成说谎之徒？”他腿疼稍减，头痛亦轻，忍不住又道：“再拿酒来，为单兄弟的妙手喝上一碗。”
单飞按住范乡的肩头笑道：“范兄若真的看重兄弟，过几日再喝如何？”
相思感激的看向单飞，嘟嘴道：“单公子说的不错，范爷，你总是找些借口要喝酒。”
范乡无奈的摇头，喃喃道：“我本来以为捡了个女儿，没想到比我老娘还要唠叨。”
相思俏脸微红。
单飞心无旁骛的再次为范乡把脉，过了片刻收手问道：“笔墨……”扭头看到相思早取了笔墨送来，单飞暗想这丫头对范乡倒是极好，难得这般玲珑心思。他提笔在备好的绢帛上写下一个药方，解释道：“范兄，你这病应是从前伤了腿部的经络让寒瘀难散，再加上西域苦寒多年、性情郁结养成的沉珂。”
范乡惊奇道：“你如何知道我腿部有伤？”他向班老爹看了眼，班老爹连连摇头示意从未说过。
他不知道单飞习武通天人之道，又专研医圣张仲景所著的《伤寒杂病论》许多时日，再加上本身触类旁通的潜心思索，若论医道，如今早不逊色世上所谓的名医。一摸范乡脉象，单飞就已知其太阳经络堵塞严重，再结合范乡性情分析，随口一语已是极为贴近事实。
见范乡很是吃惊，单飞笑道：“这里可有陈年艾叶？”
班老爹一旁道：“有！”他不等再说什么，柱子早掏出个匣子道：“老爹知道范先生腿部有疾，很辛苦为范先生求得什么三年之艾，我倒是忘记拿出来了。”
他话未说完，就被班老爹敲了个爆栗，“就你那多废话。”
范乡感喟道：“古人有云，‘七年之病，当求三年之艾’，我当时随口一说，不想班兄竟记在心头。”
单飞接过匣子打开看了眼，将匣子交给相思，吩咐道：“用这艾草为范兄每三个时辰施灸一次，主在风池、大椎、肺俞、合谷等穴道温炙……”
他说的都是疏风散寒、调和营卫的穴道，本要详加解释，相思已问道：“单公子，可是这几处穴道？”
相思纤指轻点向范乡，指的正是单飞所说的穴道。
单飞微怔，转瞬笑道：“不想姑娘亦是同道中人。”
相思俏脸又红，低头道：“妾身不过略知一二，倒让单公子见笑了。”
范乡解释道：“单兄弟有所不知，相思就和愚兄的女儿般，见愚兄久病在身，竟开始专研医药，对医术倒也稍有知晓。”
如此一来，单飞倒放心让相思抓药煎药。他用过饭菜后，夜半时分再去看望范乡一次，见相思尽职尽责的看护范乡，单飞不再打扰。
第二日清晨，单飞练气方毕，听到门前轻微的脚步声，走过去开了房门，就见相思眸中满是喜意，见他望来，相思随即垂头道：“单公子，妾身可是打扰你了？”
原来她早到了这里数次，未闻房中的动静，始终不敢敲门。
单飞摇摇头，转瞬道：“对了，范兄情况如何？”
相思喜孜孜道：“单公子，就是范爷让妾身来感谢单公子。请单公子若是有暇就前往一叙。范爷好了很多。”
单飞跟随相思到了堂前，范乡望见单飞前来，竟撑着拐杖缓缓站起，勉强上前两步道：“单兄弟这般妙手，愚兄真的生平仅见。”
他笑谈中，相思快步走去扶住范乡，责怪道：“范爷，你才有好转，莫要逞强。”
范乡哑然失笑，对单飞道：“单兄弟，你恐怕不知道，我这个义女一直比我娘亲还要了解我了。”
相思微怔，似要询问什么，但终于住口不语。
单飞走到范乡身旁再次把脉片刻，微微点头道：“范兄的气血有些长进，太阳经络略有疏通，不过还是不能大意。适当的走动无妨，但酒先少喝，月余后才可少量饮酒。要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酒亦如此，你经络通畅时喝那思乡酒的确能通经活血，不过你经络阻塞严重，这酒反要耗费气血化解，倒成慢性毒药。”
众人对这般理论都是前所未闻，但听起来又觉得极为浅显，一听就明。
范乡感慨道：“多谢兄弟提醒，愚兄谨记心头。”略有沉吟，范乡道：“车师王子昨夜曾派人来找单兄弟，却被愚兄挡了回去。”
单飞明白迟施很惜性命，知道有人要杀他，如何会不找人保护？迟施看起来无脑，可如何不知道在楼兰城内、单飞绝对是救命的好手。
范乡又道：“车师国反复无常，其下亦多反复之辈，用你在前，不用你的时候，捅你一刀也是有的。想当年先祖和耿校尉曾经义助车师，可在匈奴进攻耿校尉的时候，车师反倒成为了匈奴的走狗。”
他对往事记忆犹新，提及起来，难免流露不满之意。
相思轻声道：“范爷，话也不能这么说。想当年车师虽和北匈奴围困耿校尉，但车师王后王夫人因祖先本是汉人，暗中也曾助力耿校尉，若非如此，耿校尉也难坚持那久。”
范乡沉默片刻，终于叹道：“这倒是事实。不过我们倒难指望迟施什么，那小子并无心智，善被别人蛊惑，我已打听到，他就是受索都的说动，这才半请半挟持的带班家商队入城。”
微有沉吟，范乡向相思望去道：“相思，我有点累了，你将情况向单兄弟说说。”他吩咐后，随即向单飞介绍道：“单兄弟，我这义女的医术虽不及你，但博闻强记的本事很是不差。很多事情，她比愚兄想的要多。”
相思又有脸红，终究没有推脱，轻声道：“那我就先说说，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指正。”她略有沉默，见单飞没有丝毫轻视之意，心中微喜道：“今早我等和班老爹商量过，感觉索都应是奉巫师的命令要在瓮城将班氏斩尽杀绝。”
一言落，班老爹神色冷峻，范乡本以为单飞会惊愕，不想那年轻人缓缓点头道：“这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相思讶异，当初在她对班营提出这个想法时，班营很有吃惊，难信敌手会有这般冷酷决绝的手段，但听相思详加分析，班营已是不能不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应对。
这年轻人波澜不惊的样子，难道早有这个判断？
相思心中吃惊，继续道：“车师王子若死，索都将事情推到班氏商队身上，就可能对班氏不利，甚至将班氏商队尽数斩在瓮城，事后班氏若再报仇，就要先经车师这关。天幸单公子救下了迟施，化解了这场危机，但巫师既然有备而来，只怕随即会有后招源源不绝。”见班营怒容满面，相思轻声道：“班老爹自然不惧，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里毕竟是楼兰国的地域……”
单飞一旁突然道：“我有一事始终想不明白，不知道姑娘是否知晓？”
相思忙道：“单公子请讲。”
“巫师这般作为，在西域可说是惊天动地。从此可见，巫师绝对是有极大图谋之人。”单飞困惑道：“那巫师的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相思略有沉吟就道：“单公子所言不错，我等越是琢磨，越发现巫师这人来意不明，用意却是极为恐怖。他一出手就控制了楼兰，随即要挑动班氏和车师的争斗，再以楼兰公主招亲一事将各国王子引到楼兰、又在除去迟施一事上毫不犹豫，事情若成，西域乱相就显，他的图谋……会不会是独霸西域？”
一语出，班老爹倒吸一口冷气，他虽是班超后人，若论气魄却是远不及班超，一听相思所言难免心中异样，难信有人会有这般恢弘的计划。
单飞目光微闪，“姑娘为何会有这般结论？”他说话间，若有意若无意的看向范乡，他知道相思能有这般见识，应是被范乡熏染。
相思有些犹豫的望向范乡，范乡坦诚道：“单兄弟是自家人，以后我等对其没什么秘密。”
相思嫣然一笑，轻声道：“范爷近年来虽是疾病缠身，但却对西域的情况很是了解，已发现有几股势力在暗中左右西域的动向，因此大胆猜测巫师这般胆大妄为可能是有那几股势力在暗中支持。而那些势力中并非只有北匈奴，还有帕提亚和贵霜两个帝国似亦要将西域划在疆土之内！”

第六百四十九章 亚克西的谎言
范乡知道所谈之事意义重大，因此堂中只有四人。他让相思参与此事，本有自己的打算，听相思所言，他没有任何意外之意。
班营熟知西域周边的情况，一听相思此言，却很是意外道：“贵霜觊觎西域已久，当年贵霜王曾恳求汉室以公主许配，却被先祖拒绝，贵霜王因此迁怒先祖，曾率大军七万进攻西域，却被先祖所败后无奈纳降求和，不想多年后，贵霜还有并吞西域的想法？”
他知道相思这般说，肯定经过范乡的指点，而范乡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认为贵霜、帕提亚有意西域，肯定是有所发现。
范乡淡然道：“我从未见过吃饱的狼，中原更西的国度素来是蛮荒所在，一无制约后再次有意西域何足为奇？”
班营缓缓点头，突然道：“单兄弟，可你知道先祖为何要拒绝贵霜王的和亲？”
单飞微怔，摇摇头道：“我倒不知定远侯的想法。”
“若单公子是定远侯的话，是否会为了汉室和贵霜结好、而答应贵霜王的求亲？”相思一旁轻声问道。
她蓦然将单飞和班超相提并论，奇怪的是，无论班营还是范乡，均没有任何不满之意。
单飞见堂中三人都在等着他的答案，半晌才道：“我不是定远侯，难知定远侯的答案。不过我从来不认为两国的和睦，需要建立在女人的痛苦之上。”
历来的历史学家对和亲策略的争议很大，单飞不是历史学家，可他知道一点，远嫁西域的女子从来都是心怀悲痛、遭遇和价值观大相径庭的痛苦。真正的英雄，素来是解决痛苦、担当痛苦，而不是制造痛苦。政客无论怎么鼓吹牺牲的伟大都是无法说服他，因为牺牲的始终是旁人，只有真正甘愿牺牲的、主动前往的选择才会让他敬重。
相思秀眸中光彩连连，赞叹道：“单公子果然高见，亦如范爷所猜般回答。”看到单飞似有询问，相思解释道：“单公子，请你前来时，我们本是说过这个问题，当初范爷就说了，单公子不见得知晓定远侯的用意，但必定选择和定远侯一样的作为，因为你等本是一类人。”
班营叹道：“老范，这些年我见你总是自怨自艾，以为你脑袋已然生锈，不想你还是这般神想妙算。”
转望单飞，班营道：“单兄弟，先祖当年亦是和单兄弟一般说辞——两国的和睦，不需建立在女人的痛苦之上，因此他毅然拒绝了贵霜王，就算先祖联合乌孙，亦不过是赠以锦帛，却没有再选择和亲策略。单兄弟实则是真正的英雄。”
单飞很是汗颜道：“班老丈过奖了。”
范乡一旁道：“绝非过奖，而是我等真心的言语。单兄弟对班氏商队施恩不望报，这才是真正大丈夫所为。”
单飞叹道：“两位兄长找我到此，莫非就为了夸奖自家的兄弟？”
相思掩口而笑。
范乡微笑道：“并非尽是这般想，而是因为贵霜、帕提亚、匈奴均有可能觊觎西域，我等这才夸奖单兄弟。”
单飞感觉这两件事实在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神情困惑。
相思轻声道：“单公子且慢慢听我等道来。”微有思索，相思整理想法道：“班老爹和范爷本是多年的兄弟，经营西域许久。二人算是一武一文，相得益彰。”
“不急于夸奖自家人的。”范乡截口道。
相思嫣然一笑又道：“当年耿恭校尉虽被迎回中原，但随即被人陷害，虽说没有屈死狱中，却也是郁郁而终。”
单飞苦涩一笑，暗想这种事情在华夏实在屡见不鲜。
相思看出单飞的感喟，很快回到话题道：“范羌大人义愤填膺，对汉室着实失望透顶，这才举族迁到西域。不过西域或许没有汉室的冠冕文章，撕去冠冕后，西域有些方面的冷酷更是过犹不及。”
幽幽轻叹，相思凝望单飞道：“范氏为求自保开始经营西域，却不再是为了汉室，我想单公子应会体谅范氏的选择。”
单飞点头道：“朽木难雕亦难扶，离之而去无可厚非。”
范乡露出感激之意。
相思眸光更亮，柔声道：“我等听单公子一言，实则是近年来最为愉悦的事情。”顿了片刻，见单飞笑而不语，相思继续道：“范氏经过百来年的经营，在西域已有些影响，不过范氏历来秉承与世无争的原则。因此范氏和各国均有交情，这些年来亦能周旋在各国中相安无事。范爷近些年受困伤病，难免有些意气消沉，但还是留意西域的动向。探听到贵霜王因康居、大宛等国摆脱其的控制而很是不满，见汉室再无暇兼顾西域，有意取代匈奴控制西域。”
单飞皱眉道：“那帕提亚帝国呢？它和这里可隔着贵霜。”
相思芳心着实钦佩，暗想就算久在西域之人，对帕提亚、贵霜那些国度都不算了然，听班老爹说单公子是头次前来西域，居然对西域这般了解，真不知他从何得知。
“帕提亚和此间的确隔着贵霜国，不过那是条狭长的地带，穿越前来并不算困难。”相思慢声细语道：“本来帕提亚一直和大秦帝国在交锋，无暇东顾。帕提亚又因丝绸之路而兴旺，因此一直对汉室极为礼遇，不过就在数年前，范爷因为一人发现拜火教大举潜入西域。单公子可知道拜火教？”
单飞接道：“可是西方各国多有信仰的一个教派？拜火教不止在帕提亚，听说就算在贵霜、大秦帝国都有诸多信民。”
他在西方考古时，难免对宗派有所涉猎，知晓拜火教由来深远，早在公元前两千多年就有传说，而后经历诸多改名，融合佛教、基督各种理念，教义主要是崇尚火和光明。后来有小说家提及的明教也可算起源于此。
拜火教的渊源和分支极为广博，天底下可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叙说具体，中原起名拜火，可说是极为简单明了。
班老爹只能搔头，不知道单兄弟如何这般博学多才，他先前对单飞的认知看起来亦不过是管中窥豹。
相思的美眸中不由流露出仰慕之意，钦佩道：“单公子说的不差。不过拜火教如今在安息最盛，范爷见其教徒大举前来，难免认为其受了安息国王的授意。再说帕提亚因丝绸之路和贵霜积怨已久，借此凿空贵霜，径直和西域、甚至和汉室通商也是大有可能。”
单飞缓缓点头，听到安息国王授意时忍不住想到一事，“方才姑娘说范爷因为一人发现拜火教的行踪，那人是……”
相思巧笑道：“不是妾身没有相告，而是觉得单公子绝不会认识此人的。不过公子既然问了，妾身自然见告。那人叫做亚克西……”
单飞差点站了起来，“亚克西？”
范乡、班营二人见状惊异难免，实在不知单飞如何会认识此人？
“单公子认识这人？”相思难掩讶异。
单飞暗道这也太巧些，忙道：“叫亚克西的人或许很多。我认识那人高鼻深目，眼珠黑色，略有……略有猥琐。”
范乡失声道：“我见到的亚克西亦是这般人物，他来自安息宫中。”
单飞目光闪动，记得亚克西所言，“我听说他有两个朋友，叫做跋帝、满艳。”
范乡霍然站起，却又缓缓坐下，喃喃道：“就是这个亚克西，难道他们说的竟是真的。”知晓单飞不解，范乡亲自解释道：“单兄弟，这个叫亚克西的人到了西域后找到范家势力所在，献上许多珠宝求范家庇护。他说和帕提亚宫中的宫女满艳私通，被国王知晓后一直追杀到这里，求我们保护。”
单飞皱眉道：“安息五世如何会为一个宫女千里追杀至此？”
范乡苦笑道：“愚兄的那些手下若有单兄弟百分之一的智慧，也不会被其所骗。不过此人献上的财物不少，又是一副可怜相、对范氏极为恭敬，我的手下终于还是为他挡住此劫，安排巧妙的方法让其离去，此人说去云梦泽后再回转拜谢我等，想必亦是欺骗我等。”
单飞道：“他的确是到了云梦泽，我就是在那里碰到的他。”
范乡、相思面面相觑，万没有料到真有此事。他们知晓单飞绝不会平白到了云梦泽，不过见单飞没有深谈，范乡知趣的收回话题，“之后拜火教竟向范氏要人，范氏有些损伤，拜火教亦是有所折损。拜火教徒因此知道范家的实力，这才先兵后礼，认为我等有违道义，因为亚克西做了不太厚道的事情，他不是私通满艳，而是和宫中的跋帝、满艳二人联手从宫中盗取了神灯，而那神灯本是安息开国帝王所用，听说有不可思议的神通，拜火教徒遵安息五世的命令负责追回神灯，不过我的手下、甚至愚兄听了后都认为有些无稽……”
单飞沉声道：“他们说的全是真的。”
“什么？”范乡三人均是讶然。
单飞沉默下来，却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情——亚克西这小子的确不厚道，也对他有所隐瞒，亚克西对他说无缘去见神灯，实则亚克西已从安息盗得神灯，不然亚克西无论如何都不能引发拜火教徒的大举追杀。而亚克西的目的也绝非说的那么简单——求回另一盏神灯献给安息五世求得富贵，这小子宁可得罪安息国王、拜火教也要来找神灯，显然也有他的目的。

第六百五十章 宏图大志
见到单飞默然不语，范乡三人均是不知其中的波折，不过感觉单飞无意详谈，范乡不知单飞究竟藏着多少秘密，却不刻意探听，回到话题道：“我的手下将亚克西的事情说及我听时，我就知道此人隐瞒了许多事情，但愚兄当初亦不认为拜火教徒是真心之语。如今听单兄弟这么说，看来他们寻找神灯一事倒是真的。”
单飞沉吟道：“亚克西在寻找……另一盏神灯。”
范乡、班营互望一眼，他们已知单飞来西域是寻找一女子，可见单飞和常人找人的方法截然不同，到了楼兰后，单飞似也不急不缓的模样，二人始终想不清楚单飞真正的想法。听到单飞对神灯一事这般肯定，甚至提及还有第二盏，二人不约而同的在想——能惊动拜火教大批高手来寻的神灯定然非同小可，单兄弟对此如此了然，莫非亦是为神灯而来？
眉头微皱，范乡思索道：“当初愚兄听及此事时，虽认为无稽，还是派人调查此事，听及些有关神灯的事情，发现安息的确流传个传说，开国君王阿尔沙克是得神的旨意才能开疆扩土，而这神灯亦是他当年所用。”
见单飞赞同，范乡迟疑道：“那我可是想错了？安息国不过是为了寻神灯这才派遣拜火教徒而来？”
相思一旁道：“也不尽然。范爷，都说阿尔沙克开疆扩土、成为一代雄主是依仗神灯之力，眼下安息国势减弱，西有大秦相逼、东有贵霜胁迫，安息王既求神灯，当有重展阿尔沙克雄风之心，对西域意图染指也非没有可能。再加上贵霜蓄谋已久，匈奴始终不肯放弃西域之地，巫师更增西域乱相，只怕不久以后，西域乱局再起，百姓再陷苦不堪言的境况。”
她提及这里时神情略显黯然，妙目却在看着单飞。
单飞见三人均是若有期待的看着他，心道你们说的一点不错，但这般望着我做什么？西域要出事又不是我搞起来的。
范乡接道：“方才愚兄就说过，就是因为如今乱局，愚兄这才夸奖单兄弟。”见单飞发怔，范乡沉声道：“愚兄曾听老班提及单兄弟一路所为，如今又亲眼目睹单兄弟的本事。愚兄以前虽未听过单兄弟的大名，可深信单兄弟在中原绝对是大有来历之人。”
单飞只是笑笑，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
范乡更是肯定了心中的想法，鼓舞道：“西域乱相已成，最苦的是西域的百姓。愚兄身在西域多年，知晓这里的百姓本和中原无二，淳朴善良、知恩图报。班氏、耿氏和范家雄风早逝，可西域百姓还是念及我等先祖的恩情，对我等礼遇有加。愚兄前些年因有疾在身，意志消沉，虽知百姓要苦，却是有心无力、恨不能为他们略尽绵簿之力。如今天幸单兄弟来此，有范氏、班氏的根基尚存，再有单兄弟的本事，我等为何不索性重拾定远侯期望，再现定远侯的威风，击退外族入侵的野心，还西域百姓一个安宁？西域安、中原亦除西北之忧，更利天下太平。”
班营显然早知道范乡的想法，闻言仍是心中激动，拍腿道：“不错，有单兄弟这般人杰，再加我等助力，重振我汉人雄风何难？”
单飞微有意外，“你等助力？”
班营、范乡异口同声道：“不错。”范乡更是解释道：“我等自知才华远不及定远侯，因此一直以来虽有志向，却是难展鸿途。愚兄自认双目未盲，知道单兄弟无论武功、见识均是远超我等，若有单兄弟主持大局，我等不愁志向不成！”
相思妙眸讶异，她虽知范乡极为看重单飞，却不想他对单飞这个年轻人这般推崇。
单飞沉默下来，半晌才道：“范兄，我再考虑几天如何？”
班营困惑，范乡却是大喜道：“单兄弟尽可考虑，愚兄今日所言永不会变！”
单飞本待离去，蓦地问道：“范兄，你既然在西域多年，我还有一事请教。”
“请讲。”
“我来楼兰，除了要找我最爱的女人外……本来还是要寻楼兰神庙。”单飞并不急于去寻孙尚香，因为他知道孙尚香迟早会和他在楼兰神庙汇合，但他一定要尽早寻出楼兰神庙的秘密，才能为解决难题做足准备。
范乡三人均是露出诧异之情，相思最先道：“楼兰没有什么神庙啊！单公子从何听到楼兰神庙的事情？”
单飞微皱了下眉头，却在意料之中。他知道无论冥数还是云梦均是藏在极为隐秘难寻之处，若非如此，秘地早就毁灭在沧海桑田的变迁内。楼兰神庙和白狼秘地有关、多半就和上古遗留的文明有关，既然如此，少有人知晓并不稀奇。
事实上，他在玉门关的时候就向那里的军民打听楼兰神庙一事，竟无一人知晓。
相思见单飞沉默，纤眉微蹙道：“单公子说的难道是什么空中神庙？”
单飞心中微动，“空中神庙？”他想到上古神庙会在海底、会在泽内，却没想到还会出现在天空。
相思解释道：“据妾身知晓，楼兰的确有个神庙的传说，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如今就算当地的百姓知道的亦是不多。妾身是偶然知晓，却不知道是否是单公子提及的神庙。”
见单飞静待不语，相思搜寻记忆道：“妾身听老人说过，蒲昌海和楼兰间的天空有时会有神庙出现，那神庙极为壮阔，其中有神仙居住，苦于世人没有登天梯，这才无法前往。”
“海市蜃楼？”单飞突然道。
相思讶然道：“原来单公子也知道这种现象。妾身是听此传闻，又在史书上看到太史公言及——‘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后，才知道是传说中的蜃吐气形成了楼台宫阙的模样，单公子用海市蜃楼四字概括，实在是高明之至。”
单飞心道我那个时代倒是孩童都能知晓这四字，大多人也知道这是大气由于光线折射而出现的自然现象。古人见此景奇异，推之在蜃的身上倒是缺乏科学依据。不过他并不说破，心道海市蜃楼本是说虚无缥缈之景，但有件事却可以肯定，海市蜃楼显示出的建筑却是真实的！
饶是如此，世上也没有任何人能从海市蜃楼的位置推出其中景物所在的地点。
“不过寻常的海市蜃楼多是出没不定……”相思迟疑道。
单飞心中微动，“那空中的神庙难道出现在固定的位置？”
相思点点头，“据妾身所知，一甲子前、还有十年前出现的神庙应该都在相同的位置，均在蒲昌海西方的空中。”
蒲昌海西方的空中？蒲昌海底建筑投射到空中的立体投影？不过后世罗布泊干涸后、倒没听过后世的罗布泊内有什么建筑。
单飞寻思间不动声色道：“这左近可有对蒲昌海熟悉的人物？”
范乡接道：“单兄弟，你若调查蒲昌海的事情，愚兄倒可以去找人询问。”
等单飞起身离去后，班营忍不住道：“老范，我感觉单兄弟方才是推辞之语。他看起来对重振汉室雄风没什么兴趣。”
范乡笑道：“他的确对重振汉室没什么兴趣，但我知道他在认真考虑我的提议。老班，你若是信我的眼力，眼下就应准备才对。”
班营精神振作道：“你若猜的真的不错，我自然会有准备！我等憋了这多年，难得你有心帮单兄弟成就一番事业，我如何会不鼎力配合？车师不值得信任，但天山南道还有几国和我等交好，入城前我早派人联系，若真有事发生可堪信任。我最担心的反倒是你的腿。”
范乡含笑道：“单兄弟医术绝对高明，看来假以时日我要行走总是不难，再说我要动的本是脑子。老班，你去适当的聚集力量，按照我等商议的计划行事。相思，你去让人查查蒲昌海的事情，顺便再派人找寻知晓空中神庙的相关人物。”
班营、相思应声离去，范乡坐在堂中静思许久，等察觉到相思回转，范乡倒没问相思办的如何，他知道相思绝不会让他失望。
“范爷……近年来，少见你这般振作的时候。”相思很是高兴道。
范乡喟然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范氏怒然汉室的不成器，害英雄落寞、让竖子逞凶，这才决然前来西域。范氏自从来到西域后，虽说是左右逢源，但这些年来……终究算是客居他乡，再难现先祖辉煌。我有生之年再识得一个英雄豪杰，心中着实喜悦。若能助其成就一番利民的大事，老夫死而无憾。”望见相思欲言又止，范乡问道：“你要说什么？”
相思犹豫道：“范爷，要知道范家经营西域多年，看起来声明不显，根基却是着实雄厚，以范爷的实力如此相助单公子，外人看来难免惊世骇俗，亦会觉得范氏在为他人作嫁……”
“你亦这么想？”范乡反问道。
相思轻轻摇头，“相思知范爷的决定绝对是经过深思熟虑，但范爷和单公子不过一面之缘、就和他这般意气相投，相思很是意外。”
范乡笑道：“都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些人相识白头，却不过还如陌生人一般。有些人却是不过一眼，就注定是一辈子的兄弟。兄弟如此，男女亦是如此，相思，你可知道我今日收你为义女的真正用意？”

第六百五十一章 拆台
堂中微静，相思听范乡询问时脸色微红，垂头片刻才轻声道：“相思……有所猜测。”
“那不妨说来听听。”范乡微笑道。
相思低声道：“范爷和单公子般，都是大有本事之人，却从不凭本事自傲。单公子施恩不望报，范爷在西域多年不知帮助了多少穷苦百姓，相思当年若不是被范爷救下，只怕已死在乱世之中。就算不死的话，亦不过是落得任人奴役的悲惨下场。”
抬头望向范乡，相思眼中满是尊敬之意，“范爷始终有个原则，绝不和西域某个国家攀亲带故，范爷认为相思迟早会嫁，就会和西域某些国家扯上关系，这才对相思虽如亲生女儿般看待，却只是收留相思，而不收相思为义女。如此一来，范家就始终还能保持中立之势，不被时局左右。”
“你说的不错。”范乡露出欣赏之意，“相思，你自幼明慧，我从来不想干扰你的自由。”转望蔚蓝的天空，范乡很是怅然道：“你若是真正的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展翅高飞，而不应以自身的眼界束缚她的方向。”
相思神色钦佩，她对范乡一直当做父亲般，知道范乡本有常人没有的广阔胸怀。
“不过范爷今日还是决定收相思为义女。”相思轻咬红唇道：“这恐怕是因为……范爷……”
“你还叫我范爷？”范乡反问道。
相思改口道：“义父。”见范乡轻舒一口气，相思接着道：“义父的原则多半未变，但是……但是……”她俏脸又红，见范乡盯着她不语，相思略有羞涩道：“范爷多半是认为相思要选的……夫婿不会再是西域的人物。”
“义父难道猜错了？”范乡沉声道。
相思脸色红了又白，半晌终道：“相思跟随义父多年，着实也见过了不少英雄人物，但像单公子这般人杰也是初次遇见。相思知道义父很想让女儿和单公子一起，这才有意让相思在单公子前展现见识，希望引起单公子的留意。”
范乡笑而不语。
相思却是轻咬红唇道：“单公子多半也是明白义父的心意。”
“哦？”范乡微扬眉头。
相思神色怅然道：“不然他也不会当着我等面前再次提及到西域的目的——他本是要找他最爱的女子。”
轻声叹息，相思幽幽道：“单公子实在是再聪明不过的男子，他这般说，就是不动声色的拒绝，希望义父能明白他的用意。”
范乡皱眉道：“相思，难得你有这般玲珑心思。但你要知道，像单飞这样的人杰绝不常见，甚至可说百年难得一遇。人生的机会往往会擦肩而过后再不出现，你若不抓取的话，只怕会终身遗憾。”
相思幽然道：“义父，你若真的爱上一个女子的话，心中是否还会容下别的女人？”
范乡微怔。
相思凝望范乡道：“女儿知道义父不会的。不久前，义父曾告诉过女儿，十年前，你曾遇到个让你心动的女子，这十年来，你其实没有一日忘记她。”
“我和你并不相同。”范乡辩解道。
相思轻轻摇头道：“义父，其实没什么不同。世人总觉得男女有别，但那不过是世俗的看法。在女儿心中，你若真正爱了一个人，本容不下旁的。单公子和义父性情相像，女儿看得出来，他着实喜欢要找的女子，不然亦不会千里迢迢的从荆楚云梦赶到西域。”
范乡轻叹一口气，喃喃道：“你倒和我是一样的倔脾气。”
相思闻言嫣然一笑，“女儿多谢义父的心意，但正如义父所言——义父能为有生之年识得一个英雄豪杰心中喜悦，希望助单公子成就利民之事，女儿亦是一般。女儿知晓单公子和最爱的那个女子必定有些阻碍，女儿若是能助单公子实现愿望，不也是让人愉悦的事情？”
她说到这里，已然去了幽怨，神色满是坚定。
范乡望见，知道这义女外柔内刚，既然决定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心中喟叹，范乡再次转望天空，喃喃道：“十年前……真的奇怪，为何就和不久前发生过的事情一样呢？”
※※※
单飞出了范府后信步楼兰，心中多少有些莫名的激动。他在两千年后，曾见过楼兰古城的遗址，却不想有朝一日能见到整个城池重现眼前。
漫步古城之中，单飞却在琢磨着范乡提议的可行。若是以往的话，他自然是一口回绝。无论曹操赏识还是刘备拉拢、甚至因为孙尚香的缘故，他都不想参与到中原争锋中，不为旁的，只因胜者不见得赢得更多，交锋死的只是无辜的百姓。
他不认为自己是英雄，但他更知道自己绝不是枭雄，他不可能看着兵士和百姓赴死还能保持无动于衷。
西域和中原的情形有很大的不同。
范乡说的没错，无论贵霜、帕提亚还是匈奴，只要他们有一方控制了西域，对中原的威胁不言而喻。
中原趋稳，他不想去打破宁静，但西域却已乱了起来，他若有能力的话，还是会尽自己的力量帮手。
更何况他虽未见过巫师，但心中却有个直觉，这个巫师不但是要对楼兰国不利、要斩杀班氏引发西域大乱，巫师的作为很可能和他单飞有关。
巫师是不是女修说的守住楼兰神庙的那些人？如果是的话，巫师为何要对楼兰国不利，而且看巫师的所为，绝非什么正派人物……
单飞正觉得费解时，就听前方脚步声急促，一人如飞般奔到他的面前，期望道：“单老大，你出来帮手的？”
见是柱子，单飞微有意外，“出了什么事？”
柱子凑上近前低声道：“有人在商队鼓动闹事，我已让人通知老爹和范爷……我以为你是……”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搔头，“这些是商队的事情，我们自己能够解决了。”
单飞知道这汉子看似暴躁，但若佩服你，就会真心为你着想。微微一笑，单飞道：“我反正也没什么要事，不妨去看看。”
柱子大喜，带路中对单飞道：“是窦比那些人在找事，其实若依我的想法，揍他们一顿他们就老实了，老爹不让，总让我等以德服人。有单老大你去教训他，那是再好不过。”
二人说话间已近了前方的商队，就听窦比的声音已从人群中传了出来，“我等辛辛苦苦的赶个早集，眼下修整过后本应该立即赶赴楼兰国都扜泥城，可班氏不让我们出发又是怎么回事？你们班氏不觉得应该给我们一个说法吗？”
柱子喝道：“都闪开，单老大来了。”
众人闻言很快让出一条道路，均有些胆怯的看向单飞。他们很多人是没看到单飞杀了马贼，但清楚的看到这年轻人一枪就将刺客几乎钉在城墙之上，又见班氏对其日益敬重，商队众人知道班氏的力量，无形中对这个年轻人开始敬畏起来。
窦比那几个汉子见单飞赶到，多少也有些畏缩，不过窦比随即挺起胸膛道：“单朋友，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不过好人就应该讲道理的，对不对？”
单飞早听多了这种言辞，心道好人怎么了，挖你家祖坟了？做什么事情都要退一步再说？
不过他倒不确定自己是否挖过窦比家的祖坟，见多了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的发难，单飞倒能不咸不淡道：“是啊，总要讲道理的，阁下要给我们讲什么道理？”
窦比见单飞这般镇定，内心反倒有些慌乱，故作镇定道：“方才我说的话，不知道单朋友听到没有？我等这般辛苦早到楼兰，本是因为公主出嫁一事，如今在楼兰城稍加修整后，只有赶赴扜泥城才有更大的收益。可班氏一直再没有出发的计划，我等晚一天，收益就会少上一成，若是等楼兰公主出嫁后，很多人的货物说不准一文不值了。”
不少商人闻言连连点头。
窦比的腰杆挺的更直，“我等询问班氏何时出发，班氏却是含糊其辞的不能给我等一个肯定的答案。班氏收了钱自然不急，却不知道我等很多都是小本经营，在这里度日如年的苦痛。”
他以利益打动人心，自然引发很多商人的赞同。
单飞暗皱眉头，知道窦比的用心险恶。窦比如果和马贼里应外合的话，就应知道所谓的公主招婿不过是个陷阱，前往扜泥随时都有性命之忧。班氏让商队在楼兰等待，实则是为商队着想。不过面对这种围观群众，他知道无法解释，转望柱子道：“我为你们做个回答如何？”
就算没有班营的吩咐，柱子等汉子对单飞早就心服口服，均是道：“班老爹曾经说过，以后单老大的命令，就是他的命令。单老大，你要怎么做，一句话就好。”
众汉子均是摩拳擦掌的准备出手，窦比嘴角却是浮出一丝不易觉察的冷笑来。
单飞沉吟道：“班氏知晓各位的苦处，但如今班氏亦有为难之处。这样吧，班氏无法给出前往扜泥城的具体期限，各位若是心急前往扜泥城的，班氏会退还你等在玉门关缴纳的全部费用！自此以后，班氏和退队之人再无相欠，不知你等意下如何？”
柱子等汉子神色错愕，众商人亦是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窦比愣住。

第六百五十二章 自讨苦吃
众人一时沉默。柱子等汉子心中很是诧异，不想单飞会这般解决此事。他们知道这些商队缴纳的费用不菲，如果按照单飞的建议，班氏就要付出不少反悔的费用，这些汉子亦是刀头舔血的赚钱，将一番辛苦的收入还回去心中并不情愿。
窦比盘算了单飞的诸多回复，唯独没有想到这点。或许在他的经历里，到嘴里的肉从来没有想过还要吐出来，听单飞这么回答，他一时间反倒不知如何是好。
有个鬓角全白的老者鼓起勇气问道：“单公子，你的决定，真的能代表班氏吗？”
单飞认识那老者叫做李元，关陇人士，一路跟来倒是规规矩矩的，为人看起来亦是稳重圆通。
转望柱子，单飞并未立即回答。
柱子知道单飞在等他的开口，内心着实挣扎。若是他自己的事情，他绝对毫不犹豫的要挺单飞，但这涉及到商队的整体利益，他一时倒不好擅做主张。但见单飞还是微笑的望着他，柱子心中蓦然有热血激荡，暗想单飞屡次救助商队，如今初次开口自己就这般推三阻止，实在不够兄弟义气。
“单老大的话，就是我柱子要说的话，亦是班老爹的意思。”柱子一咬牙，暗想就算有问题，所有的损失自己承担就好。
其余的汉子本是犹豫，却很快明白柱子的意思，拍胸脯道：“不错，单老大的话，就是我等要说的话。班氏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众商人见班氏初至楼兰城就和索都副总管剑拔弩张，着实担忧此行的收获，再被窦比蛊惑，许多人本准备离开商队，只是碍于班氏的情面这才不好开口。听单飞、柱子这般说，已有一人叫道：“好，既然班氏有难，我等不再给商队添加麻烦，这就退出商队另谋出路。”
柱子知道那人叫做成方，成家在西北很有些实力，又和班氏多年交好，却不想这时跳出来拆台。
怒容满面，柱子喝道：“成方，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以后你不要想再和班氏做什么生意了。”
众商人闻言又是迟疑不决。
有人在场外哈哈笑了起来，“原来这就是班氏所谓的一言九鼎，明里说的好听，暗中却又威胁旁人就范？”
柱子怒然转身时，就见迟施王子和一人并辔而来。那人高鼻深目，发丝泛黄微卷，显然有着西方人的血统，正在马上倨傲的望来，方才说话的亦是此人。
迟施见到单飞，倒是收敛了狂态，介绍道：“单英雄，本王子给你介绍一人，这位就是龟兹国的大王子鄂史茨，如今和本王子已结成联盟。鄂史茨王子，这就是我和你提及的单英雄，只要我等联手，可说是西域的最强联手，定能击败其余对手，到时候公主喜欢哪个，就要凭自己的本事了。”
单飞不等回答时，鄂史茨轻蔑的看着单飞冷笑道：“他也配？”
话音落地，众人不由的向外闪开。很多人均想，单飞看似谦和，但本事着实深不可测，你龟兹王子这般当众挑衅，这年轻人如何肯善罢甘休？
单飞只是笑笑，却是看也不看鄂史茨，只是望着众商人道：“柱子方才说的是冲动之语，诸位不要介意。生意讲求的和气生财，如今情况特殊，诸位要走，我等绝不会为难，日后再有交往亦是不会有什么问题。诸位……”
他话未落，身后“刷”的声响，转瞬众人惊呼声一片。单飞头也不回的一把抓去，正握住鄂史茨抽来的长鞭。
最大的蔑视本是无视。
龟兹、车师均是西域的北方强国，因交界匈奴，素来和匈奴走的更近。哪怕是在班超当年，这几个国度也是扮演反复无常、两面三刀的角色。
这种环境的侵染下，鄂史茨难免养成欺凌弱者的习惯，他虽未见过单飞，但此番前来就是要找事。可他不想这年轻人蓦被挑衅居然不动声色，简直当他空气般。众目睽睽下，鄂史茨如何挂得住面子？见单飞如此，他几乎毫不犹豫的挥鞭抽来，本以为要抽单飞一个桃花朵朵开，不想竟被单飞准确无误的抓住了鞭梢，随即有股大力从鞭梢传了过来。
鄂史茨虽是傲慢，自身倒也有些本事，虽不想单飞有着这快的出手，但如何会甘心被单飞夺去长鞭，暴喝声中全力回拉……
单飞松手。
鄂史茨鞭术再是高明，可是若论力道的掌控，如何会是单飞的敌手？长鞭不受控制的电闪般回击，鄂史茨躲闪不及，被鞭子重重抽在脸上，转瞬脸上春光灿烂、红运流转。
场中倏静。
众人想笑又是不敢，有眼力高明的还能看到单飞一抓一放的带动鞭势，眼神差劲的却如同见鬼般，只见到鄂史茨一鞭子挥出后却是不可思议的落在自己脸上。
下一刻的功夫就有数道人影腾空而起、过了鄂史茨的身旁，手持利刀向单飞砍了过去！
众人惊呼阵阵，眼看利刃寒光就要落在单飞身上时，不想所有利刃倏然尽数的飞冲半空！而那要杀单飞的几人均已呕血倒飞，或是滚落尘埃、或是撞在了马身后再难站起。
风轻云淡的楼兰城喧嚣倏沉。
柱子等人在那几个龟兹高手偷袭单飞时已要冲来帮手，却做梦也没想到不等他们近前时，这些人已被单飞尽数撂倒。
在场诸人这次连单飞如何出手都未看到。
迟施心中大跳，他不是傻的，遇刺后还敢出来自然有他的保障，他的保障本是鄂史茨带来的一帮高手，这些高手远比他迟施身边的兵士要强悍许多，鄂史茨更是夸口说带在身边的数十高手已可挡住千军万马，更主动要和迟施联手对抗其余国度的王子。迟施本以为捡了个天上掉下的馅饼，再想着只要说服单飞，三人组合可说是天下无敌。
“内讧”乍起，迟施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场上已然鸡飞狗跳，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策马倒退。
鄂史茨眼皮连跳，哪想到会遇到这种神鬼莫测的高手，但他心思转不过习气，下一刻的功能早就呼啸出声，他带着的那数十高手眼见同伴被伤、王子下令，几乎毫不犹豫的纵马排开，就要挽弓劲射之际……
有人高喝道：“住手！”
声音高亢，从众人外围激荡传来。
这种光景，本来就算天王老子前来也是无法阻止众人流血冲突，龟兹众高手冷然之际，羽箭却终于没有射了出去。
场上又静，只有鄂史茨脸上的鲜血流淌，滴滴答答的垂落，在这明媚的楼兰城中听起来极为的动魄心惊。
鄂史茨居然没有再让手下出手。
龟兹高手之外，不知何时又围了一圈黑衣劲装的汉子，这些汉子均是手持硬弩，春光下锋锐的铁矢泛着严冬的寒芒。
“铁正，你这是做什么？”鄂史茨怒哼道。他虽是狂傲，但眼力还是有的，一见众黑衣汉子之前站着那如铁打的汉子时、就已认出此人叫做铁正，本是范氏最为硬朗的高手。
硬弩在中原并不新鲜，当初邺城的审配囤积的硬弩数量之多更是让曹操惊叹，但是在西域，硬弩却并不常见，这极为犀利的武器向西流传，一度成为罗马兵团的梦魇。
鄂史茨所带的一众高手虽是强悍，但被硬弩所迫，无不惴惴不安。
班氏虽是大不如前，但范氏在西域经营多年，实则已是一股不容轻辱的力量。鄂史茨当众受辱，恨不得将单飞斩杀当场，可见到铁正等人这般架势，却不能不担忧自身的安危。
铁正冷冷道：“范爷吩咐，单飞身为范氏最尊敬的贵客，若有人与其为敌，就是与范氏为敌，范氏哪怕只剩最后一人，亦要为单飞助拳。”
话一落，柱子等人无不精神振作，众商人却是哗然，难信在西域可说最大势力的家族对这年轻人如此推崇。
鄂史茨眼角抽搐，寒声道：“铁正，你这么说，就是一定要和我等为敌了？”他脸上鲜血还在流淌，却已握紧了腰间的利刀，看起来如凶神恶煞般。
铁正如铁板的一张脸没有半分波澜，“我等并非一定要和龟兹国为敌。只要龟兹不为难单飞，今日彼此就不用血溅当场。”他一语出，鄂史茨不喜反惊，因为他听出铁正的言下之意——眼下不是铁正和他鄂史茨叫板，而是范氏为了单飞居然不惜和龟兹国为敌？
商队中有经验老到的商人已然心情激荡，暗想先是班营和楼兰副总管索都冲突，如今范氏居然要和龟兹叫板，难道范家、班氏居然要和楼兰、龟兹两国抗衡？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但想当年班超不过带着三十六个手下就能横行西域、耿恭更以微薄的兵力独抗匈奴数万大军一年之多，更早之前，还有傅介子怒斩楼兰王、陈汤高宣——‘宜悬头槀街蛮夷邸间，以示万里。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的壮志豪情。
西域诸国狼性居多，但汉人的铁血坚韧、不屈不挠的作风却在西域激昂数百年之久，从未衰竭！
鄂史茨从未想到会遇到这般难堪的局面，若是就这般放弃实在心有不甘。嘿然冷笑，鄂史茨咬牙道：“铁正，我若是一定要和单飞为敌呢？”
铁正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一字字道：“没人可知道结果，但你可以试试！”

第六百五十三章 先遣部队
春风料峭，寒风渗骨。
鄂史茨一张脸青红混杂，他知道铁正话不多，可这种人素来不用多说什么，只会得到一个命令后坚定的执行。铁正虽说不知结果如何，可鄂史茨比迟施还是多些脑子，知道内有单飞这根尖锐的钉子、外有范氏精英虎视眈眈以硬弩包围，他带着手下贸然动手，胜算着实不多。
可脸上的血痕深刻，被人这般当众打脸，鄂史茨就这么退却着实心中不甘。就在这时，他身侧有人已道：“铁正，我倒觉得你所言差矣。”
众人望去，就见说话那人獐头鼠目，颌下一捧山羊胡撅起。
单飞一见这人的面相，感觉这种人多是属于狗头军师的那种，擅长胡搅蛮缠。
铁正冷冷的望着说话那人道：“都说车师国军师彭凑足智多谋，不知眼下又有何等阴谋诡计用在这里？”他径直点明了对方的身份，却是为向单飞介绍敌方的形势。
彭凑肃然道：“铁正，你又错了。我等本凭真心真情做事，知道这世上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今日正要讲些道理，何必定要弄到兵戎相见？”
他说话间连连摇头，大是不以为然的样子。
单飞知道真正心机狡诈之辈从来都是以邪使正，如此一来，正法亦会转邪，却很能蛊惑一批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只有那些没脑子的纨绔才会叫嚣我爹是李刚、采用“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坑爹战术。
从这种角度来讲，当初他单飞在许都遇到的夏侯衡、曹馥那些人还处于幼稚阶段，而眼前这个彭凑应是有些门道，这才画风一转就化解了眼前剑拔弩张，接着就会转讲歪理来转移众人视线，再伺机用阴招来求扭转局面。俗语所言的“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因为君子释然、小人纠缠，君子从来以为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可小人却能用一生来找机会再起风浪。
单飞对于这种伎俩看得透彻，应对的方式倒是简单，我任你折腾，等时机成熟再来拆穿你，到时候想收拾你的人就不止我一个了。
他只是沉默的看着铁正，亦在暗中评估范氏、班氏真正的力量。他既然决定如何去做，就和考古发掘般做前期的准备，至于能干多大规模的买卖完全要看手上有多大的力量。
铁正比单飞还要沉默，看起来甚至懒得反问。
彭凑如说相声的没有捧哏接茬般，多少有些尴尬道：“这位单朋友方才也说了，做生意的讲求和气生财。班氏既然不能保证商队的利益，甚至还会让商队损失，商队的商人另谋出路无可厚非。偏偏这个朋友……”他伸手一指柱子，很是惋惜道：“这位朋友仗势凌人，明里大度，暗地计较，让商队众人敢怒不敢言。我龟兹国王子看不过眼，这才仗义执言，不想却被人施加暗算。天理昭昭，乾坤朗朗，可世上却真的没有讲道理的地方了吗？”
“你！”柱子面红耳赤的怒极难言。他是真性情的汉子，素来是要打就打，彭凑所言听起来很有道理，实则大有问题，但柱子一时间偏偏无从反驳。
单飞止住了柱子的冲动，知道彭凑这种方式无非是诡辩术罢了。也就是你和他讲道理、他和你耍流氓；你和他耍流氓、他和你讲法制……你跟他讲孔子，他跟你讲老子；你跟他讲老子，他跟你装孙子……
微笑不语，单飞还是望着铁正，他需要看看这些人面对这种奸诈应对的策略。
铁正冷漠道：“彭凑，你嘴瘸，可我眼睛不瞎。天理不是你的一张嘴，道理也不是你说讲就讲的。方才单公子说的就代表我等的意思，有人要走，我等会退钱；有人要留，我等亦会尽职完成自己的使命。你就算说下天来，出钱受累流汗流血的都是我们。你指手画脚的算个什么东西？”
彭凑怔住，不想这看似木讷的人言辞亦是犀利。
窦比见状不利，一旁喝道：“那我等眼下要走，你等何时退钱？”他话音落，成方亦带着不少商人跟着道：“不错，我等急于用钱……”
“哗”的声响！
那些商人不等说完，外围传来金属鸣撞的声音。众人扭头向外望去，就看闪开的人群处有金光闪烁，一堆铜钱堆积在地闪着金冷的光芒。
铁正冷冷道：“现在就可退钱。想走的拿钱走人，我等不会阻拦！”
众人都是咽了口唾沫，就算鄂史茨、迟施两个王子都是有些异样，他们见多了珠宝金玉，但让他们蓦地从身上拿出这么一大笔钱来还是力不能及。彭凑狡猾多端，见状更是微凛，意识到事发突然，铁正这批人却是有备而来。
窦比知道已和班氏撕破脸皮，再无缓冲的余地，叫嚷道：“既然如此，我等还客气什么？”他倒是言出力行，带着几个兄弟走到钱堆前伸手过去，柱子还要算计什么，铁正制止道：“他们交了多少费用，如数还给他们。”
成方等人见窦比拿了钱，不由吞咽着口水，带着一波商人出队领钱，一时间商队哗啦啦的走出三分之一左右的商人。
窦比满是喜意，忽悠剩下的商人道：“你们还等什么？有钱拿的事情难道不做？你们若是错过了今天，只怕再没有这好的机会。”
众人更是意动。
柱子等人暗自焦急，心痛赔钱的时候更恼怒这些人不仗义。
老者李元上前一步，突然回转身来望着单飞道：“看来班氏真的遇到些困难，不然绝不会做这种赔本的生意？”
单飞微笑道：“我等实在有难言之隐。”
李元感慨道：“可班氏遇到这般困难却是独自抗了下来，仍旧不让保护的商队受损，这种事情，老夫真的许久没有见过。怪不得西域各国分分合合多年，唯独班氏行走西域百余年不衰，老夫今天终于明白因为什么。”
环望诸多犹豫的商人，李元一字字道：“班氏能在西域百余年不朽，本是因为‘仁义’二字！”
众商人缓缓点头。
柱子等人精神振作。
“仁义值几个钱？”窦比见本来要离去的商人有了迟疑，恨不得干掉李元，气急败坏道。
李元肃然道：“对你这种人来说，仁义或许根本一文不名，但再过百年，天地间能记取存在的绝不是你拿到手上的金钱。”
窦比冷哼一声，还是忍住了冲动。他不是为了什么仁义，而是因为看到柱子等人冰冷的目光，知道一言不合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班氏仁义，我等和班氏交往多年，难道就会只顾财物，不顾道义？”李元望着一帮商贾，沉声道：“眼下班氏有些难处，岂不正是我等应该回馈班氏之时？”
那些商人纷纷道：“李老丈说的不错，班氏既然有难处，我等就应体谅他们的难处。这些人出生入死的保护我等，我等如今拿钱走人实在过意不去。”
更有人道：“班氏有难，大家本应同舟共济。我等虽是商人，但真做不出过河拆桥的卑劣行径。单公子，烦劳你对班老爹说一声，我们愿和其同进同退，还请其莫要焦虑。”
众人你言我语的，柱子等人闻言已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鼻梁酸涩。
窦比、成方等人却是脸色难看。
鄂史茨冷冷笑道：“那好，你等就同进同退在楼兰等死好了。”
单飞心中微动。
鄂史茨已扬声道：“离开班氏商队要去扜泥城的商人，车师国会分文不收的保护。明日启程，要去的抓紧跟随。”
他知道在这里暂时无法讨好，恶狠狠的再望了单飞一眼，调转马头离去。迟施一直犹豫难决，见状还想和单飞商量一二，不过见单飞并未看他，还是讨好的跟在鄂史茨的身后。
窦比、成方等人振臂一挥，鼓动声势道：“多谢鄂史茨王子的恩德。这般好事，傻的才会不去。”先前那些拿了金钱的商贾知道难有路选，讪讪的离去。
铁正神色冷峻，等转望向李元时，这才露出丝温暖，“李老丈，我等不会让你们后悔今日的选择。今日之事，还要多谢李老丈的仗义。”
李元连道客气。
铁正低声吩咐了柱子几句，让其安抚剩下的商队。走到单飞的身边，铁正恭敬道：“单兄，请跟我来。”
他带单飞穿街走巷，到了处不起眼的庭院前推门而入，范乡赫然正在堂中。望见单飞前来，范乡微笑道：“孔子有云——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单兄弟舍小利观人心，实乃真正成大事之人。”
单飞对范乡亦是心中敬佩，无论铁正的及时赶到、还是那早有准备的金钱都表明范乡早将商队的变数考虑其中。众人如今需要的是齐心协力，大浪淘金下必须要先去除泥沙。
“范兄又有新的消息？”单飞知晓铁正出手解决问题是次要，和范乡聚此才是真正大计的开始。
范乡神色微肃道：“不是新消息，不久前愚兄就已知晓，却一直未向单兄弟提及。根据愚兄的消息，龟兹有移兵南向楼兰的迹象。”
单飞目光微闪，“这么说，鄂史茨可能就是龟兹的先遣部队，他此次蓄意针对班氏，可能是得到龟兹王的示意？”
铁正本如铁板般冰冷，闻言终于露出惊赞之意。

第六百五十四章 奇怪的陶器
范乡听到单飞的回答，忍不住抚掌笑赞道：“单兄弟闻弦声知雅意，见落叶而知秋至，实在是少有的本事！”
他转望铁正笑道：“如今你可服了没有？”
铁正躬身道：“铁正佩服的五体投地。”见单飞不解，铁正耿直道：“单兄有所不知，范爷准备联手单兄弟的消息已在范氏最快的传了开来，在下深得范爷知遇之恩，对范爷的命令不敢有违，但说实话……”
“铁兄还是感觉我太过年轻，难以信任了。”单飞笑着接了一句。
铁正略有犹豫，还是点头道：“不错，在下真的这般想的。”
单飞心中大生好感，知道这汉子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性格。他虽能猜到夜星辰的奇诡大计，但本性更向往坦诚相对，不然也不会和张辽、郭嘉这般人物一见契合，如今来到西域，再见这般真性情的汉子，倒是心中快意。
“于是范爷在得柱子传信后，立即让在下处理此事，但又有说及，若是单兄弟插手的话，就让单兄弟处理。”
铁正嘴角浮出微笑道：“我当时心中还有怀疑，只怕单兄弟无法处理此事，不想单兄弟一出手抽鄂史茨一鞭子，更是让龟兹高手认识我中原真正高手的风范，着实让人心中快意。若不是我等亦有计划，我倒真想看看单兄弟将他们打的落花流水，而不是突然出来干扰单兄的雅兴。”
单飞笑道：“好在你及时出手，不然落花流水的恐怕是我了。”
铁正连连摇头，显然不信单飞的谦虚之语。很快回到正题，铁正道：“范爷说了，西域三十六国彼此勾心斗角，均是着意防范。当年若非定远侯有惊天的本事，也镇不住这些国家暂且和睦相处，但是这只能说明定远侯太强，却不能认为西域各国弱势。实际上，很多国度的君主若论权术之法或许还不如中原，可若说狡诈狠辣，只有过之而无不及。”
单飞点头道：“因此对于楼兰公主招亲一事，各国均有不同的看法？”
铁正嘿然道：“正是如此。楼兰公主哪怕貌美如花、妙绝天下，但对有野心的君王来说，亦不过件工具罢了。”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铁正说的丝毫不错。女人总以美貌为武器，也过度的痴迷美貌的吸引，却不知道男女本是一样，真正要站稳脚跟靠的都是能力。心机、权术、智慧等均算是人类能力的一种，如果徒有外表，无论男女，始终不过是被人操纵的玩偶。
美女虽是讨人喜欢，但在冷血权术下，亦不过是沦为可悲的牺牲品罢了。西域多国贪婪的多是权利财货，在很多君主眼中，楼兰公主更像是货物的一种，既然如此，众人考虑的只不过从中获利的多少。
他一听范乡说龟兹有移兵楼兰的迹象，亦看出鄂史茨今日有意挑衅班氏，很快关联到其中的门道。
楼兰巫师借楼兰公主招婿一事暗藏杀机，龟兹却是将计就计的图谋楼兰国。而龟兹王显然是知道班氏和楼兰关系交好，正好要借班氏和索都冲突时动摇班氏的根基、甚至铲除班氏！
铁正就是听单飞一语就点破关键所在，这才极为叹服，继续道：“诚如范爷所料，楼兰暗藏祸心，但龟兹亦不是什么好鸟。以往若遇到这种情形，范爷总是选择避让锋芒，让他们狗咬狗的去乱，可惜苦的往往是无辜的百姓。”
神色振奋，铁正激昂道：“时无英雄，让竖子成名。今日难得范爷振作、又有单兄这般大才主持大局，我等正可将计就计利用局面成就一场伟业，不亦快哉？”
范乡脸上亦闪过丝激荡之情，转瞬笑道：“你有雄心是好的，但莫要这般好高骛远，要知西域亦是奇人异士难数，我等眼下如履薄冰，一不小心只怕尽数葬身西域。”
单飞径直道：“范兄如今准备怎么做？”
范乡微笑道：“就算龟兹王有意楼兰，我等亦不用太过担心。只要兄弟齐心，破解他们的计划不难。我听说鄂史茨说要不花分文的送那些离开我们的商贾前往扜泥？”
铁正一旁冷笑道：“鄂史茨贪婪残暴，如何肯做这种亏本的买卖？那些人真是羊入虎口却不自知。”
“这世上多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之事……”范乡叹道，见单飞皱着眉头，范乡解释道：“单兄弟，我等为那些人已算尽心，既然如此，就不用再行勉强。你不要以为愚兄心狠……”
“绝非如此。”
单飞连忙摇头道，他绝不是迂腐之人，暗想明知有坑偏偏跳下的人实在太多，就算佛主都是挽救不来，他更不会找这种麻烦。
“我只是在想……鄂史茨不是自找麻烦之人，他身边那个彭凑亦不是善类。将一群商贾免费带到身边很是麻烦，这种‘善事’，他们不会做上多久。”单飞沉吟道。
范乡双眉微扬，“不错，他们本要拆散班氏的商队动摇班氏的威望，如果成行的话，他们自然会散播谣言，趁机击垮西域人对班氏的信心。如此一来，对龟兹吞并楼兰一事大为有利。但他们被单兄弟化解后，并未真正动摇班氏的根基……”
“但鄂史茨他们若真的蓄意针对班氏，就不会这么离开楼兰。”单飞分析道。
范乡缓缓点头，喃喃道：“我若是鄂史茨的话，恐怕……”眉头微跳，范乡霍然站起道：“铁正，你带人手密切监视鄂史茨那方的动静。”
单飞亦是想着如鄂史茨这帮人的反击之道，主动道：“我左右无事，想和铁正去探听一下动静。”
铁正欣喜，他亲眼目睹单飞击飞了那几个龟兹高手，以他的眼力，居然都没看清单飞的招式，早知道这少年实则有着深不可测的身手，有其出手相助自然再好不过。
范乡见状亦是欣喜，知道单飞已然做了决定。他知晓单飞这种人要不不做，要做的话，自会周到缜密。
眼看单飞、铁正转身要走，范乡突然道：“单兄弟……”见单飞不解的回头，范乡欲言又止，半晌才道：“我知道单兄弟见识广博，不过还想提醒你一句。”
略有苦涩之意，范乡缓缓道：“我们有时候会失算，并非我们考虑不周，而是我等始终还有底线，不信有些人会为了目的会采用惨无人道的方法。”
单飞默然点头，“我知道范兄的意思，我会留意。”
范乡展颜道：“你真的明白那是最好不过。”目送单飞离去，范乡轻轻的吁气，转望从后园走出的相思道：“有什么进展？”
相思低声道：“女儿已派人去找当初见过海市蜃楼的老者，不过暂时没有收获。”见范乡沉默不语，相思略有不安道：“义父，你少有离开范府的时候，如今突然换了地方，可是感觉到危机迫近？”
范乡“嗯”了声，“都说狡兔三窟，义父不是狡兔，以前也不畏死，但如今有了愿望，就不想成为单兄弟的累赘，总要谨慎一些。不过有一点很是奇怪……”
他喃喃自语没再说下去，相思不由问道：“义父奇怪什么？”
范乡迟疑道：“如今按照我等的揣测，巫师有着极为诡异的目的，他放出招亲的消息、刺杀迟施就是要制造西域的混乱，而龟兹将计就计，反要图谋楼兰城，将楼兰国土纳入版图，事情听起来错综复杂，但在西域这种波诡云谲的地方实在是稀松平常的事情。迟施在车师并不受器重，继承王位无望，这才前来楼兰寻求机会。鄂史茨却是龟兹王极为器重的继承者。正如单兄弟所言，鄂史茨很可能得龟兹王的授意，这才先针对班氏下手。”
“义父说的很是清楚，女儿未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相思关心又道：“那单公子前往打探消息，应无什么大碍？”
范乡忍不住笑道：“他这种人针对鄂史茨若是有事，义父如何会助他成事？单兄弟显然也是发现蹊跷，这才主动探寻秘密。义父奇怪的本是巫师的用意，巫师若是抱着吞并西域各国的目的，这次本是反击龟兹的机会，可据我所知，索都不久前居然率兵回转扜泥，只将守城之责交给了云校尉。”
相思蹙眉道：“云飞扬为人不差，但若论用兵能力还是有所欠缺，如何能应对眼下极为复杂的局面。索都这般作为，似根本未将楼兰要塞放在心上。”
范乡喃喃道：“正因为这样，反倒让我等费解巫师的真正用意。”
相思亦是蹙眉，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院门轻响，一人闪身走了进来。
范乡、相思并没有诧异，他们知道此间看似平常，实则若非自己人，离此数十丈外已会被人察觉传警。
那人寻常的面貌，脸上却是很有些惊奇之意，双手呈上一个色泽古朴的陶瓶道：“属下发现一件怪事，范爷请看。”
范乡见状反倒奇怪起来，因为他有诸多手下，各负其责，眼前这人叫吴奇，为人冷静，本是负责搜集消息情报的高手。范乡总喜欢未问先观，见其震惊却不惊慌，实则猜不透发生了什么事情。
可接过花瓶只是看了眼，范乡已脸色改变，失声道：“这是千年前的陶器。可是……可是……”
他话未说完，相思更是震惊道：“这上面的人……怎么会是单公子？”

第六百五十五章 消失的罗马军团
范乡、相思都是神色惊诧。
吴奇送上来的陶器造型古朴，上面绘有一幅画像，有一人背生双翼、似带着光环从天而降，下方地面上有无数人或俯首膜拜、或欢呼雀跃。
由于陶器的体积局限，绘制地面的那些人数目又是极多，很多人不过是曲点代替，无法让人看清面容和装束，唯独天空飞落那人却是刻绘的栩栩如生，似连眉毛根数都能看得清楚。
从天而降那人极似单飞。
相思虽和单飞不过数面之缘，对单飞却是印象深刻，一见那人认定就是单飞，可她话一出口就知道所言有误，改口道：“这陶器上面的人物怎么很像单公子？”
她知道义父眼光独到，认定这陶器是千年前的产物就不会有错。既然如此，画像那从天落下之人就是千年前的人物，无论如何都不会是单飞的。
范乡抬头望向吴奇，“这陶器是从哪里所得？”
“是从大秦人手上获得。”吴奇低声道：“范爷，你不是让我去调查拜火教的事情，然后我发现他们寻到了那些大秦人。”
“真有这么一批大秦人到了西域？”范乡喃喃道，见吴奇点头，范乡沉吟道：“如果这样的话，那传说中的故事极可能就是真的。”
吴奇连连点头，“我就是这般猜想，才立即带着陶器回转来见范爷。范爷和相思姑娘眼下见到这陶器很是惊诧，却不知道我初见单飞时更是惊奇。”
相思不解道：“你什么时候见过了单公子？”
吴奇解释道：“我回转楼兰后正遇到单飞、铁正和龟兹人在对抗，我见他和陶器上绘制的飞天使者很是相像，心中的惊诧不言而喻。本来世上有相貌相似之人不足为奇，奇特的就是这个单飞看起来亦有深不可测的实力。我在铁正带单飞离去后，通过柱子他们才算了解单飞这个人……”
举着那陶器，吴奇迟疑道：“我感觉此人极为的难测，恐怕会有极多的秘密。”见范乡沉吟不语，吴奇提醒道：“单飞恐怕没有对范爷提及太多？”
“你见此人秘密极多，难免怀疑他的用意，这才等他走后再来见我？”范乡问道。
吴奇并不否认。
范乡缓缓道：“只要是人，就会有自己的秘密，区别在于这秘密是否有害于人，若只是自身的隐私，我等刺探反倒不妥。”
相思一旁道：“义父说的不错，单公子没有提及，或许觉得此事和我等并无关系，女儿知道真正的男儿素来喜欢独抗困难。”
吴奇闻言苦笑道：“看来我倒是有些小人之心了。”
相思嫣然道：“吴叔叔，我和义父都知道你是好意提醒我等防范，不过单公子或许用意难测，却绝对是个坦荡之人。”
范乡亦是点头道：“相思说的不错，无论单兄弟有什么秘密，但他绝对是个值得信任的男儿。”略有沉吟，范乡道：“相思，眼下天色尚早，单兄弟和铁正他们还应在准备，你带上这个陶器和吴奇去见他，将大秦人的事情说及他听。飞天使者和单兄弟这般相像，不知道是否有什么关系，单兄弟多知道些事情，说不定对他会有所帮助。”
相思振奋道：“好的，女儿这就前去。”她飞奔到了自己的房中，片刻后再出来时，已是略有乔装。不知用什么遮挡住姣好的面容，乍一看相思已是个寻常的楼兰百姓。拿起吴奇手上的陶器，相思向范乡告辞后，和吴奇快步走出了庭院。
范乡望着相思离去的背影，却是轻轻的叹口气，“这丫头……既然你只准备和单兄弟做个知己就好，这么着急又做什么……”
相思一出庭院后，不用吴奇带路，早轻车熟路的顺着长街走去。近城北不远时，她钻入一条长巷，撮唇做哨吹了声。巷子尽头闪出一汉子，见是相思低声道：“相思姑娘，什么事？”
“单公子可在？”相思问道，见那汉子点头，相思喜道：“带我去见他。”等入了庭院见到单飞和铁正方走出堂中，相思迎了上去道：“单公子。”
单飞微有诧异，等认出相思后，不由哑然笑道：“相思姑娘怎么这般打扮？”
相思略有俏皮道：“单公子有所不知，我若外出行事，打扮这般模样才不会有太多的麻烦。义父让我将这东西送给你看。”
单飞接过那陶器时看了眼，讶然之意难以掩盖，“这陶器最少有千年之久了，这上面的人，为何和我长的很是相似？”
“你不认识陶器上的人物？”相思心中暗赞，没想到单飞看古物的眼光竟然不让范乡。
单飞很有些好笑，一时间倒不知怎么回答。
吴奇本有怀疑，可看单飞的神情不似做伪，一旁终道：“这陶器上画的人物就是飞天使者。”
“飞天使者？”单飞略有扬眉。
“单公子，你知道飞天使者？”相思急问道。
单飞沉吟道：“我听班老丈提过。”他记忆绝对不差，对于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更是加以留意，记得和班营赶赴楼兰的路上曾听班营说过飞天使者。
“班老丈说远古时期，西域曾有背生双翼的天使从天而降，帮蒲昌海左近的百姓清除了一场惊天灾难，这才被后人称作飞天使者。”单飞回忆道：“除此之外，我并不知道更多。”
相思喜孜孜的看了吴奇一眼，示意自己并没说错。吴奇暗自摇头，心道这丫头为何对这种事情如此计较？
“这陶器究竟是怎么回事？”单飞询问道。
相思犹豫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你现在可有闲暇？”
铁正一旁回道：“眼下也不用单兄亲自出马，我已让弟兄们在监视鄂史茨那面的动静。他们若有异动，我们再出手也是不迟。”
相思立即道：“既然如此，我们先将这件事情说与单公子听了。”她见单飞很是仔细的观察那陶器，知晓单飞对这件事很是留意，不由热心的建议。
见单飞点头，相思抢先道：“当初拜火教徒曾向范氏索要亚克西的下落，单公子已知道此事。我义父只怕这些拜火教徒另有图谋，打发他们后，找吴叔叔留意这些人的动静。”一指吴奇，相思稍加介绍后随即道：“吴叔叔跟着那些拜火教徒许久，发现他们居然不辞辛苦的进入玉门关，到了凉州的一个村落。”
单飞心中费解，搞不懂其中的关系，但还是耐着性子听相思道：“那村落竟都是大秦人士。”
心中微震，单飞脸上色变。
吴奇一直留意着单飞的表情，见状立即道：“单公子知道什么？”
单飞并不隐瞒道：“据我所知，那应是大秦兵士传下的后裔？”
吴奇吃惊道：“单公子见过他们？”
单飞沉默下来，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含糊道：“我是听别人说的。”他并没有撒谎，说的正是两千年后的一件考古往事——消失的罗马兵团。
据史书记载，当年西汉名将陈汤对战匈奴的郅支单于、决战郅支城时，曾遇到一座奇怪的城池，一支奇怪的步兵。
说城池奇怪，因为郅支城是土城外有重木城环拱，而根据当时的技术条件，作为游牧民族的匈奴人根本不会如此建造城池。
说士兵奇怪，因为那些士兵在冲锋时均是手持人高的巨大盾牌、组成鱼鳞方阵喊口号、统一步伐的前行。
当年大汉军队对匈奴这种游牧民族了解的极为深刻，不然后来也不会屡战屡胜，逼得匈奴人连连北退西逃，但他们在郅支城时还是很是意外，因为他们遇到了一支和匈奴骑兵完全不同风格的队伍。
不过对方造型奇特，却仍不敌汉军铁骑。陈汤一举击破这支奇特的军队后，俘虏百余人带到河西附近，那些人被汉元帝设立骊靬县安置，史书记载——汉初设骊靬县，取国名为县。
这段历史被后人挖掘，终于引发西方学者的关注，因为那支军队明显具有罗马兵团的风格！
汉时的大秦帝国就是西方的罗马，和陈汤交锋的奇特的军队极可能是罗马军。
这件事听起来匪夷所思，毕竟罗马帝国和汉朝还隔着安息、贵霜两个国度，很多人虽知当时世上最强的两个兵团就是汉铁骑和罗马兵团，但从不认为二者会有交锋。不过很快又有历史考证揭示——古罗马帝国的统帅克拉苏曾率七个军团入侵安息，在卡雷会战却遭遇惨败，克拉苏被俘斩首，不过第一军团的首领、克拉苏的长子普布利乌斯却带六千余罗马兵向东突围成功，自此后不知去向。而再和汉史结合，让世人自然得出个结论，普布利乌斯这些人居然一路逃到了西域，又加入匈奴和汉军有过交锋！
这些人不是西归、而是一路东逃很让人意外，后人分析是因为安息重兵围堵，这些罗马军无奈只能选择向东逃离。
单飞一听相思说什么凉州的大秦人士，自然想到这段考古历史，但他又如何向吴奇、相思解释？
岔开话题，单飞问道：“这陶器是从那些大秦人手上获得？”
吴奇点头，缓缓道：“那些大秦人士已定居凉州多年，听他们说，祖先却是不远万里的前来，他们不止是因为逃命，还因为这个陶器。”
单飞微怔，正不解时，相思已揭开了谜底，“更准确的来说，他们逃到西域，本是因为飞天使者！”

第六百五十六章 破布利巫事
单飞听到相思的回答后，一时间很是惊奇。
这些罗马军是因为飞天使者到了西域？
单飞知道现在甘肃省的高台、永昌一带的居民还有着和周边地域迥异的面貌。有人对这些人进行科学论证，已然证明这些人的血统和西方人极为相似。当年听到这些发现时，他单飞只是想着民族融合的微妙——罗马军再次战败后被陈汤带到凉州安置、后代人才世世代代在凉州生存下来，却真没料到这种融合和飞天使者有关！
飞天使者和他单飞很像，这么说飞天使者是单家人？飞天使者是单鹏还是单鹏的后人？西域的考古的确揭示，数千年前，这里流传着带翼天使的神话。
西域本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缓冲地带，很多人认为西域的神话是西方的教派向东潜移……如今飞天使者可能是单家人，如何会和罗马军扯上关系？
见单飞沉默不语，相思以为他对已方的隐瞒心中不悦，立即解释道：“单公子，并非我等没有事先对你说明，而是我等亦是不太了然。我义父为人持重、最重当下，不喜用虚无缥缈的传说来干扰单公子的想法。”
单飞见相思很是紧张，微笑道：“我绝没有抱怨的意思，而是想到一些自己的事情，这才有点出神。对了，那些罗马……不是，是大秦人的祖先如何会因为飞天使者到了西域？”
相思还以一笑，舒气道：“如此最好。具体原因……”她望向了吴奇。
吴奇接道：“据我打听，大秦人曾流传个神秘的传说，他等祖先曾经有过极为绝望的时刻，却被从天而落的飞天使者拯救。因此破布利巫事在最绝望的时候……”
“等等……”
除非必要的时候，单飞很少打断别人的说话，但这会儿却不能不问上一句，“什么破布利巫事？”
“破布利巫事是很久以前的一个大秦将军的长子。”吴奇说明道。
单飞终有所悟——吴奇说的是罗马帝国统帅克拉苏的儿子普布利乌斯，中西方的名字互通是采用音译法，现代人给克拉苏的儿子音译的名字很文雅，吴奇翻译的名字显然……
心中想笑，不是因为吴奇，而是由于这个古怪的名字。不过怕吴奇误解成旁的，单飞终于忍住了笑容。
相思见单飞表情奇怪，还怕单飞不懂，认真解释道：“单公子，中原人信有神仙，西方的野蛮人却认为有魔王和神仙合力的统治这个世界，世人无论能借用到哪种力量都会让人实力大增。因此西方有种利用魔王力量的方法，叫做巫术。”
“啊？”单飞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
相思见状更是仔细道：“我们中原也有巫术，听说荆楚很是信巫。不过我们中原人不比野蛮人，做事向善，不会向邪恶屈服，也就更信神仙的法力，求的也多是神仙帮手，因此巫术就没有西方传的那么广泛。这个叫破布利巫事之人显然也是懂些巫术，知道西方要做巫术的一些奥秘……”
顿了下，见单飞益发糊涂的样子，相思却感觉必须向单飞解释明白，“我听说，西方野蛮人在运用巫术前要借助一些东西来和魔王相通，比如说骷髅、鲜血还有发丝、破布什么的。那人叫做破布利巫事，显然是用破布做引来行巫事，不过破布很是常见，由此推测，此人的法力就不算高强。”
单飞见相思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忍不住凑趣道：“我也知道这些事的，听说还有人用扫把行巫事呢，很多西方人的确很相信这些事情。”
“扫把？真的？”相思感觉用破布就让人匪夷所思了，不想单飞还知道更多的“隐秘”，见单飞认真的点头，相思放心道：“单公子既然知道这些就好。”
蓦地想起一事，相思又道：“义父也在提防拜火教徒的邪术，暗中准备些驴蹄子，黑狗什么的，义父说黑狗血、驴蹄子可能对破解巫术有用。单公子，如今我们面对的巫师恐怕懂得西方的巫术，你如果和会通巫术的人对战，一定要小心再小心。黑狗血那些东西不妨带上一些。”
见单飞望着她不语，相思不解道：“怎么了？”转瞬有些扭捏，相思低声道：“我……我……”她对这些事其实也是将信将疑，说出来还是为了单飞的安危，却怕单飞嘲笑。
“多谢相思姑娘的好意，到时候我一定会准备些。”单飞终道。
相思霍然抬头，神色喜悦道：“好，我就去给你准备。”
“眼下不急。”单飞忙道。他心中着实感动，许久才道：“相思姑娘，我们虽不是一类人，但我明白你的好意。不知你可明白……”
相思怔了片刻，展现笑容道：“我明白。”看单飞有些迟疑，相思肯定道：“我真的明白。我知道单大哥是为中原一个最爱的女子而来，我很想帮你们见面，也知道你们肯定会相见。”
单飞心下感激，轻声道：“多谢。”
他精于考古，但对于男女之事少去研究，当初帮助白莲花后本没有去想太多，却没意识到白莲花的事情会演变成后来的地步。
虽不能说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但他见相思这般，暗想就算自己自作多情好了，很多事情一定要提前打个预防针的。
相思猜得不错，他在范乡、相思面前重申自己的目的就是委婉的表明态度，见相思如此真诚的祝福，单飞倒是微舒一口气。
吴奇一旁突道：“我们说点正事如何？”
相思俏脸微红，转瞬笑道：“吴叔叔，你又在笑我。我们说的一直都是正事呢，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不过她终于回到话题道：“破布利巫事在最绝望的时候怎么了？”
吴奇回忆道：“据凉州那些大秦人说，破布利巫事那时候想到了飞天使者，因为听说飞天使者是从西域而来，他这才在安息大军的追杀下反向东行。他对东方虽是陌生，亦知飞天使者或许已然不在，但东方人既然有飞天使者这般人物，说不定肯大发慈悲的收留他们。于是他们一路到了西域，却和匈奴人兵和一处。”
单飞暗想这也不足为奇，当初匈奴人被大汉打的找不到北，普布利乌斯却是被安息大军迫的无处藏身，双方难兄难弟合在一块，说不定都以为得到了强援。不过那些罗马军恐怕没想到过强中更有强中手，被汉军击败后，这才心悦诚服的归顺了汉室。
“拜火教徒去找这些人，又有什么用意？”相思见吴奇沉默下来，不由提醒道。
吴奇半晌终道：“我用了很多方法打探那些大秦人，却只知道那些拜火教徒是在寻找飞天使者的藏身之地，至于旁的，再也探不到什么。那些大秦人对祖先的事情所知无多，更不知道飞天使者在哪里，他们说起往事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望见单飞双眉微展，吴奇立即道：“单公子想到什么？”他和相思不同，直觉中发现单飞对这些事情更是了然，感觉单飞始终含糊其辞，吴奇不知道单飞是有难言之隐，只以为单飞在隐瞒什么，难免心中不悦。
单飞察觉到吴奇的不满，皱眉道：“据我所知，飞天使者的藏身之地是在冥数。”
“冥数？”吴奇、相思异口同声，显然均不知道“冥数”的含义。
单飞暗想无论单鹏还是单家后人以前均在冥数，自己这般推测不会有什么问题，见到吴奇、相思很是困惑，单飞解释道：“中原一直有四大秘地，冥数就是其中之一，你们久在西域，恐怕对此并不知情。事实上，四大秘地有一处秘地应该是在西域。不过如今就算对中原人来说，对四大秘地知晓的人也不多见了。”
吴奇、相思相顾讶然。
单飞一时解释不了许多，又知对这两人来说，秘地的事情更像是神话，遂不多加介绍，他正视吴奇道：“我和孙尚香……也就是我最爱的女子、因为和秘地有牵扯不清的关系，因此孙尚香和我一样、前来西域解决这个问题。我一直觉得这件事和范爷无关，这才没有提及，倒不是存心隐瞒。”
吴奇不想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破了他的心意，微有赧然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我等既然精诚合作，很多消息如果互通的话，更是有助我们发现真相。”
“好了，好了。”相思玲珑心思，亦早察觉吴奇的不快，见状圆场道：“事情说开了就好。吴叔叔，你放心，单公子是男子汉大丈夫，从不会计较什么。”
“你这丫头是在暗示我在计较了？”吴奇讶然失笑。
相思狡黠一笑。
单飞见气氛不再尴尬，亦微笑道：“吴兄，据我推测，飞天使者恐怕已然不在……”
这是自然。
吴奇、相思都觉得单飞说的是废话，暗想飞天使者是千年前的人物，如何会活到现在？他们却不知道单飞那时在想——女修可以在邺城之下长眠，那单鹏呢？
念头微转，单飞分析道：“既然如此，拜火教徒要寻的不是飞天使者，恐怕是秘地的东西。”他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亚克西和拜火教徒都在寻许愿神灯。
“飞天使者所在的地方有宝藏？”吴奇却想当然道。
单飞不等解释时，倏然回头。
吴奇、相思不解扭头，片刻后才听到有脚步声响在院门前，随即有人冲进来，一直到了沉默无言的铁正身前，低声说了两句。吴奇心下骇异，暗想自己自诩耳目灵通，但单飞显然远胜于他，虽是看不到来人，却先一刻听到已方探子的动向。
见单飞几人均有询问之意，铁正沉凝的走过来，开口却是紧急的事情，“鄂史茨要动手了，就在今晚。”

第六百五十七章 自相残杀
铁正说出消息时神色略有凝重，单飞平静问道：“鄂史茨准备如何动手？”他对此倒是意料之中，暗想强龙压不住地头蛇，范乡在楼兰城要打听鄂史茨的计划应不困难。
吴奇当初听说范乡准备协助这年轻人成事，心中难免嘀咕，可如今见这年轻人安之若素的模样，却又惊诧此人的冷静。
铁正皱眉道：“鄂史茨准备对投靠过去的那些商人下手。”
单飞多少有些意外。
吴奇、相思却都是不出所料的表情，吴奇冷哼道：“当初听鄂史茨说不花一文就护送那些人去扜泥时、我就知道其中必定有诈，鄂史茨这些人给你一点好处通常都要将你连骨带肉吃下去的。鄂史茨如果对那些商人下手，尽数杀了这些人，不但能将那些商人的财货吞进去，说不定还要把这笔烂账算到我们的头上。”
铁正缓缓点头，“不错，今日众目睽睽下，楼兰城百姓均已知道那些商人脱离了班氏商队，这些商人若是死了，难免有人认为范家、班氏为了报复下手。哪怕没人敢说，但鄂史茨他们如何会不大肆张扬？明睿之人多会知道事有蹊跷，但这世上有多少分辨是非之人？那时候人心惶惶，我等就算知情，但恪于道义，只能先让百姓明白后再对鄂史茨他们下手，不然在外人看来，我等和鄂史茨又有什么两样？”
单飞心中叹息，暗想这就是好人难做的缘由。可做好人、守道义的人为何始终要付出更多的艰辛？
相思蹙起了娥眉，“不错，他们这招很是阴狠，虽说未见得能动摇范家、班氏的根基，但会在我们和楼兰百姓中埋下一根刺……”倏然轻呼一声，相思掩嘴道：“我明白了。”
铁正、吴奇齐声道：“你明白什么？”
相思望向单飞道：“单公子，你还记得我义父和你说过龟兹国有移兵向楼兰的迹象？”
单飞微微点头，“龟兹王准备和儿子里应外合的拿下楼兰城？”
相思拍手道：“单公子真的聪明。”
“不错，正应如此。”吴奇失声中看向铁正，铁正缓缓点头。吴奇才回转楼兰，对于龟兹用兵一事并不了然，倒没有想到龟兹的后招。
相思妙眸中满是赞赏，“单公子，鄂史茨这些人从没有放弃除去班氏、范家的念头，鄂史茨这般作为，就是要削减班氏和范家在西域的影响。鄂史茨如果选择今夜下手的话，只怕龟兹王离楼兰城也是不远了。”
单飞亦有讶异，赞同道：“相思姑娘所料很有可能。”
他知道世事如棋，一些人根本就是全无所察的棋子，而经历磨难到一定地位之人必定有自己的一套。宗师运棋，在别人为了蝇头小利的时候，已然将全局掌控在手，而高手下棋，亦会提前预测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很多事情，只有浑浑噩噩之人，才是走一步算一步再说，一直到事情完结，还如演义中蒋干般事后还不知。
范乡是高手，他单飞虽未过多询问，但已知吴奇、铁正这些人绝对是范乡的心腹，范乡这才会让这些人参与进来。这本是成大事之人必须做的事情，就如曹操般，当年邺城用于禁激将，但在云梦泽行事中却要用张辽和郭嘉。
吴奇、铁正这些人跟随范乡多年，他们或许远没有班超的本事，但若论算计一事，绝不会弱上很多，不然范家何以能屹立西域这多年不倒？
单飞心中感慨，不由想到范乡所言——我们有时候会失算，并非我们考虑不周，而是我等始终还有底线……
屠夫去搞慈善还比较难猜，但官兵做贼的事情却是屡见不鲜。
范乡多半就料到鄂史茨这种人会做什么，这才提前给他单飞打个招呼。
相思见单飞默然的神色，倒有些忐忑道：“单公子，西域就是这样，我等要想生存，就需要谨慎一些。”
“也需要更强硬一些！”吴奇一旁道：“单公子，范爷已经给了他们金钱，单公子当时也说，彼此并不相欠了。那些商人自讨苦吃，我等仁义已尽，就不需要为他们再有损伤。”
他只怕单飞太过婆婆妈妈，难免这般提醒。
相思才待圆场，单飞道：“你等尽管按照以往的手段行事，我跟着看看就好。”
吴奇只怕有变，当机立断道：“铁正，你我各带一些人手去解决此事。”
“铁叔叔，我也要去。”相思突然道。
铁正反倒一怔，皱眉道：“这是要见血的事情，你……”
相思上前拉住铁正的手道：“铁叔叔，义父让我来此，就是想要磨炼我，难得有这次机会，你就让我参与进来好不好？”
她软语相求，眸中满是期待。
铁正看起来冷硬，对相思一直亦当女儿般看待，听相思这般相求，他似不经意的斜睨单飞一眼，不等说话时，吴奇已道：“眼下的事情并不难做，相思要去，带上她好了。有单公子照料，应该没事。”
吴奇虽听相思对单飞表达了祝福，可他是看着相思长大的，如何不知道她是眷恋单飞。他对单飞已有了信任，暗想单飞和相思在一起，相思喜欢，单飞又不会对他们行事指手画脚，倒是两全其美。
铁正终道：“如此有劳单兄了。”
单飞点头嘱咐道：“大家都小心一些。”
天色将黑，明月影现。
吴奇单独行事，铁正和单飞换了装束后带相思向城西摸去。
行在路上，铁正简单介绍道：“楼兰这次为显诚意，对带几百兵士的迟施都没有限制入城，对鄂史茨带了近百人入内亦是放行。”
“看起来，巫师是在制造机会让我们打上一场。”单飞喃喃道。
铁正、相思均是脚步微凝，二人均在思考如何拆解鄂史茨的阴招、进而对抗龟兹国的压力，听单飞谈及巫师时这才心中异样。
“索都带兵离开了。”相思肯定道：“消息绝不会有错。”
“鄂史茨带的人虽不多，却绝非等闲的兵士。”单飞再次提醒道。他虽轻易击退鄂史茨手下的进攻，却早看出这些人身手相当的不错。如果是他初到许都的时候，恐怕对付一个都是极为困难。
铁正沉声道：“单兄不必为鄂史茨的手下担心，范家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
单飞不再言语。
铁正继续介绍道：“迟施没有什么脑子，鄂史茨却带着手下在近城西的地方宿营，那里近瓮城，方便他行事。他同时征出那里的民房给商队居住，倒让那些商人很是感谢。”
单飞暗想那些商人正是被卖了还要帮数钱的类型。
铁正行进间一指前方的交叉路口道：“过了那路口左转，就是商队所在。鄂史茨带的人住在又隔两条街道的地方。”
“他们若是要保护那些商人，离那么远做什么？只怕是撇清杀人的嫌疑吧？”相思低语道。
这时夜色沉凝，料峭春风颇有刺骨之意。楼兰城虽是繁华，比起中原却是大有不如，街上已是人迹少见。
三人接近民房时已注意掩藏行踪，铁正更是留意周边的动静，蓦地察觉前方不远处有些声息传来，他微一招手当先跳到一旁树上。
相思却是先扯了单飞衣袖一下，这才身形蹁跹的上了大树，借助粗枝掩住了身形。转眸望去时，见单飞早就稳稳的坐在树杈上，却离她隔着个铁正。
轻咬红唇，相思随即向树下望去，就见前方左手路口转出两人向这方走来。相思知趣的收声，单飞目光锐利，看到那两人是窦比和成方二人。
这两人出来做什么？
单飞知道窦比极可能是索都的眼线，却不急不慌的借用这个内鬼反摆了索都一道，不过窦比此人随即投靠鄂史茨，倒让单飞一时间搞不清这人是哪伙的。
窦比、成方很快走到了树下，相思以为这两人发现了什么，有些担心计划改变。她得范乡收养，知道在这种蛮荒之地，女人要自尊自立就得有自己的本事，因此她除了见识外、功夫亦是不差，但她毕竟初次面临这种事情，还是难免有些怯场。
眸光轻转，相思见铁正如铁般的冷静看着下方的人，终于有分放松。她再望向单飞时，单飞似知道她的紧张，微微一笑，相思顿觉心中温暖，已将不安抛在了脑后。
“不知窦兄找我出来有何吩咐？”成方拱手笑道。
窦比四下略有张望，和成方站到了树后，低声道：“我早和成兄说过，西域有人对班氏、范家两家独大、抽取东西双方行商利益很是不满，这才要对他们动手。成兄不愧识时务之人，今日多亏成兄仗义支持兄弟，这才让兄弟在鄂史茨王子面前很有面子。”
相思闻言心中微惊，暗想窦比说的不错，范家、班氏虽是做着公平的买卖，但对于很多国主而言，却恨他们抢走了利益。
成方微有芥蒂道：“不过鄂史茨王子始终和窦兄一人在商量事情，却把兄弟晾在一旁。”
窦比赔笑道：“我知道成兄有所不满，这才将成兄找出来做个交代。成兄放心，小弟绝不会再让成兄不满。你看。”
他说话间伸出手掌，掌心托着一颗有小孩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得成方脸上发绿。
成方饶是经商多年，见到这等珠宝还是脸红心跳。盯着夜明珠，成方还能故作镇静道：“窦兄太客气了。不过只是一颗珠子……恐怕……你要知道，兄弟可是得罪了班氏、范家两家势力。”
“这自然不够。”窦比笑道：“我还有一件礼物送上。”见成方脸现贪色的上前一步，窦比手腕翻转间，一把匕首从袖口滑出，无声无息的刺入了成方的胸口！
祝天下有情人节日快乐！

第六百五十八章 各呈机心
明月黯，夜风寒。
相思虽已知西域之徒勾心斗角的狠毒，认为鄂史茨由王子转成盗匪的行径在这里稀疏平常，可亲眼看到窦比手持匕首插入成方胸口的时候，一颗心还是怦的大跳，几乎要呼出声来。
单飞、铁正却是头发丝都没动上一根。
二人一个久经世故、一个更是常年在刀口上生存，在窦比和成方交谈时，二人均感觉到窦比笑里藏刀的杀机。
与虎谋皮素来是要谨慎做的买卖，若没有相当的实力，难免会被对方一口吞了下去。成方看起来狡猾，但在利益、权利的勾引下却多少失去理智。
目光还留在夜明珠上，成方就感觉胸口先寒再痛，张口就要叫出来。
窦比杀人手法却是相当的熟练，早料到成方会有这般反应，左手的夜明珠径直塞入成方的口中。
成方口中有物，惨嚎声不过化作寒风中一丝呜咽。死死盯着窦比，成方眼中满是怨毒之意，如果要能说出声来，肯定会说一句——老子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窦比那一刻却是冷静异常，更没什么畏惧。拔出匕首任由成方鲜血喷在树上时，他再一刀割破了成方的喉管。
成方似空麻袋一样倒下前，窦比还能一刀从成方口中挖出夜明珠拿在手上，随即一脚踢在成方的身上，再不看他一眼，窦比冷笑道：“和老子谈条件，你还差得远！”
树上的铁正、单飞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意思——这个窦比看似无足轻重，但绝对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饿狼，已方必须要再小心一些。
远方有脚步声传来，一道暗影向这个方向奔来，单飞认得那正是和窦比一起的汉子，叫做李朗。
窦比见兄弟近前，并没有任何意外。
李朗低声道：“老大，怎样了？”他说话间望见树后死去的成方，兴奋道：“老大原来已解决了他。”
“你那面如何了？”窦比问道。
李朗诡异笑道：“老大放心，我早在饮水中下了药物，他们眼下都是睡的正香，只要老大搞定这个贪婪的成方，然后我们就可以放火杀人，随即将事情推到班氏、范家身上，说这个成方是班氏特意派来的内鬼，害死所有人却被老大所杀，谁又能分辨真假？不过我们眼下要先把他们的货物运走，若是被火烧了未免的过于可惜。老大，你真的要把所有货物交给鄂史茨？”
窦比缓缓道：“兄弟们把最贵重的留下来，剩下的交给鄂史茨。”
李朗多少有些不舍。
窦比冷然道：“你莫要忘记成方是怎么死的。”
李朗向窦比的左手望去，见老大还握着那颗带血的夜明珠。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李朗道：“就按老大说的来做。”
窦比满意的点头道：“做事吧。”他和李朗悄然掩住身形、向民宅的方向奔去。
长街恢复了寂静，渗骨的寒风中，血腥气味不算浓厚，一切宛若未成发生一样。
相思终于回过神来，见单飞、铁正均是沉吟不语，相思小心翼翼道：“接下来……我们要做什么？”
冷风袭来，她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分析和实战虽有关系，但也有很大的不同，相思今天才深切明白义父这帮人在西域能立足是多么的不易，更敬佩班氏祖先的能人不能。
单飞突然道：“铁兄，我有个问题不知道……”
“请说。”铁正立即道。
单飞沉吟道：“我知道每人做事都有自己的定势，范家能立足西域，对敌自然有很成熟的反击之法，却不知道你们准备如何应对鄂史茨和窦比的算计？”
铁正缓缓道：“都说西域马贼最是狠辣，但西域很多国主比那些马贼还要不如。马贼杀人越货后还敢担当自己的所为。那些国主取得利益后却将恶果泼给清白之人。这些事情在我们眼中本是再清楚不过，但奈何百姓中能明白的没有半成。”
单飞听他说的曲折，却没有不耐烦。
铁正终道：“但在血淋淋的事实前，那本是蒙昧之人却可化作一股极为恐怖的力量。”
相思低声道：“铁叔叔，你怎么不干脆的来说……”
单飞却已明白铁正的意思，“你们要让那些商人在鲜血前醒悟后再揭穿敌手的阴谋？”
铁正沉默。
单飞亦是默然。铁正说的隐晦，单飞却听的清清楚楚——很多人一定要被害一次才长教训的，更可悲的是很多人就算被害也是浑然不知，或许死都不会明白。
半晌后，单飞终道：“窦比他们说了，会将那些商人的货物送到鄂史茨那里。”
铁正凝重道：“此人不简单。能舍得将那些财货送出去的人，想必会有更大的图谋，我们一直小瞧了他。”
相思纤眉微扬，一旁道：“铁叔叔，单公子是说，等他们将货物送到鄂史茨那里，就可证明事情和鄂史茨有关，我们已有揭穿他们的方法，就不一定要那些人死了。”
单飞向相思看了眼，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铁正望着远方的黑暗并没有言语。
相思急道：“铁叔叔，你怕吴叔叔不同意？”
铁正就是顾虑这点。他深知吴奇对范乡极为忠诚，事情总有两面，忠诚的人就会对背叛的事情极难容忍。按照默契的方式，他们就是要等敌方下手杀人后才开始破局。
听起来冷酷，可若非如此，他们就算花上十倍气力也难以让这些人明白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
世人愚昧，逼他们看似冷酷、实则无奈。铁正了解吴奇的想法——既然两清，他们为何要做那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听了单飞建议，考虑到单飞的重要性，铁正终有意动，可他还是顾及组织的团结，只怕吴奇不满。如今大敌当前，内部绝不能有太大的分歧，不然可能会引发灭顶之灾。
“铁叔叔，你放心，我来劝说吴叔叔好了。”相思亦明白铁正的顾虑，开解道。
单飞皱眉道：“我倒觉得吴奇的不满还在其次。铁兄，你方才也说了，这个窦比并不简单，他还有更大的图谋，你们或许算准了鄂史茨的实力，但你们是否考虑到窦比这个变数？”
铁正心中一动，倒承认单飞说的不错，适才窦比那种冷血的作风实在让人印象深刻。
“眼下事情有变，我建议货物送到鄂史茨那面后，等窦比他们要动手时，我们立即拿下窦比和他的兄弟。”单飞谨慎道：“不然只让吴奇动手，他不知窦比这般狠辣，只怕会有意外发生。”
铁正微凛，很为单飞最后一句话打动。终不再犹豫，铁正道：“好，你和相思留在这里，我去找吴奇重新布置。”
他倒是说做就做，飞身下树后，转瞬没入了黑暗之中。
夜风寒歌。
相思略紧下身上的衣裳，脸颊有些发热。没有去看单飞，她没话找话道：“单公子，多谢你提醒我们了。你放心，铁叔叔说到做到，他会尽量救下那些商人的。”她直觉中明白单飞不但和她不是一路，甚至和铁正、吴奇也不是一路的。
这本是有自己思考和主见的男人。
不闻单飞回答，相思转眸望去，见单飞皱眉不语，她心中暗想——单公子又在想那个叫做孙尚香的女子了吗？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女子，如何会让单公子这般倾心相许？
听着远方有低沉的车轮响动声从夜色中传来，相思知道是窦比等人在搬运财货，心中略有寂寞，相思轻声又道：“单公子……”
单飞从沉思中醒过神来，突然道：“不行，我要去看看。”
“什么？”相思略有惊诧。
单飞安慰道：“你放心，我不破坏你们的行动，但我一定要去看看。”见相思不解，单飞解释道：“我不是不相信铁正、吴奇的能力和用意，可是我等反击快速，对方的算计也不简单。窦比如此作为，若不是自己的主意，那就是受人指点。能有这般想法的人，就不会当班氏、范家和木头一样。”
相思心头微沉，“他们也能想到我等会反击？”
“不错。”单飞谨慎道：“他们若还有后招的话，我等恐怕不但无法救人，还有更大的危险。我去看看，相思姑娘，你……”
相思很想跟去，但一听单飞的分析，又怕自己变成累赘，强自镇静道：“单公子，我会照顾自己，你放心。”
单飞轻轻点头，身形闪动间已从树上纵跃到另外一棵树上、转瞬顺着路边的大树上了房顶。一到屋顶后，他并不急于去前方的民宅探寻，反倒闭息感受周边的动静，等确信并无人潜伏监视后这才借屋脊暗影遮挡如狸猫般的前行。
等近了铁正所说的民宅不远处，单飞看到一辆大车从院门推出后再无动静。他再未前行，因为他虽已发现有不少黑衣人无声无息的伏在屋脊之上，亦在盯着宅院的动静。
宅院中静的可怕。
单飞心中不安之意更浓，随即听到脚步声响，窦比、李朗均已回转到庭院中，窦比神色阴冷的看了眼周围，向李朗大声道：“动手罢。”
话音一落，窦比、李朗拔出短刀分别冲入间民宅内。
呼哨声起。
几乎在哨声才起之时，埋伏在屋脊的范氏精英已然飞身下房，随即向房中冲去。
单飞心中微沉，已然发现一点异常，窦比若只是和李朗交代，根本不必这般大声的，那窦比的用意是……
范氏精英已然冲到了房前，轰然破门入房！

第六百五十九章 拜火教的埋伏
范氏精英从哨声起到冲到房门前不过数息的时间，为首两人正是铁正和吴奇。
铁正面冷心热，吴奇却是嫉恶如仇。这二人均是范乡极为得力的手下，知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的道理。
依照吴奇的想法，那些商人既然脱离了商队，己方就不必管其的死活，可一听铁正简单的叙说单飞的提议、看着兄弟的期待，吴奇很快改变了主意——他本对范乡扶植单飞一事很是不解，可见年轻人很是坦诚相待，他又知范乡极少看错人，终于还是控制住情绪，决定以大局为重。他和铁正立即更改计划——等窦比等人回转要动手时立即拦截，顺便拿下窦比等人。
吴奇选择的是窦比扑入的房间，他从铁正口中知晓窦比的狠辣，极想和此人交手。不过他为人虽是耿直，作战时却不会有丝毫大意。
一脚踢在门轴之上，门板未裂，吴奇却将整个木门踢了下来！
斜倚木门，吴奇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是双手挥动木门扫去——对方若不是愣头青，既然敢和范家叫板，他就要提防落入敌人的陷阱。
这根本就是尔虞我诈环境中养成的警醒。无论房中有没有埋伏，他这招都是先将自己和兄弟置身安全之地。
房中油灯陡熄！
吴奇知道敌方突然失去了光亮，极容易失去冷静，已方就算扯平了地势。而他熟知楼兰城的风俗，早在破门之前，他脑海中已显出房中的布置，下一步已准备要向床榻前冲去。
可他心中蓦地一跳。
油灯熄。
房间却亮——亮的几乎燃了起来！
光源何在？房中怎会如此的明亮？
吴奇从未遇到这种诡异的情况，可他毕竟身经百战，那一刻已然察觉到危险的急剧迫近，暴喝声中，他毫不犹豫的再次挥动门板扫荡着前方。
光亮退却！
啸声起！
是铁正在示警，示意退却！
铁正亦是遇到了危险。
吴奇听到铁正啸声之际，念头有如电闪，却终于看清楚眼前的情况，不由勃然色变。
光亮是从一人身上传来，房屋的尽头处站着一个浑身冒火的怪人，而那怪人双眸亦如火燃。怪人被他挥舞门板逼退后，只是一弹指，就有一点火星射到门板之上。
那火星本是一点，但沾到门板之上蓦地变成一条火蛇窜到吴奇抓住门板的手前。
这是什么人？
对方使用的是什么古怪的巫术？
吴奇一见这人的模样，蓦地想到曾经听过的事情，更是心惊。不过他虽惊不乱，反应亦快。在火光烧到他的双手前，吴奇蓦地松手，却是一脚踢在了门板之上，将门板向那怪人踢去的同时，吴奇呼喝道：“撤！”
“撤”字一出，随同吴奇而入的范氏精英终于展现出极佳的纪律，本如潮水般灌入的汉子比退潮般还要迅猛的反退房外。
吴奇抽刀，眼见那怪人身形曲折如火，倏然吞了那门板，随即就要冲到他的面前。
邪门！
吴奇心中骇异，却是飞速拔刀，在那怪人冲到面前时劲斩而出。西域用刀多是弧线颇大，有如弯月般，吴奇却嫌不够痛快，他所用之刀厚背薄刃，刀身近剑般笔直，一刀斩出时着实气魄非常。
刀风剌面，有刀光刺眼！
那怪人似不想吴奇在这种诡异的时刻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出手，身形微飘，那怪人如火般跳到半空，正避开吴奇的一刀。
吴奇大喝声中挥刀就要上前，眼见那怪人身形倏扩，吴奇随即脚步一点，倒退如箭般飞出了房中。
他一点不傻，知道自己若随手下同退的话，被对手追击而来只怕损失惨重。
冲锋在前、后撤断后！
这本是范氏领队之人恪守的规则，若非如此，范氏也不会拥有这般训练有素的人手，但断后绝不意味着要送死。
吴奇掩护手下离去后，知晓如今形势不明，窦比更是不知去向，他就绝不会为求意气打这场不明不白的一仗。
那怪人本是极为诡异的高手，本以为这般怪异的反击会让吴奇等人尽葬此间，却不想吴奇警觉断后让他计划失败。眼见吴奇作势要攻时，那怪人故意示弱布下陷阱，正准备一鼓作气吞下吴奇，却不想此人随即就退。
怪人武功虽高，但着实少见这般狡猾的打法。嘿然冷笑，他才待追击而出，就听“轰”的一声，房屋已然倒了下来！
原来吴奇断后，那些退后的范氏汉子却绝非自顾自的逃命，而是在退出后随即齐齐撞在了土墙之上。
这些房屋均是百姓居住，建构简单，如何挡得住这帮汉子的齐力一击？
吴奇退出，房屋立倒。吴奇并没有任何意外，他知道自己不舍手下，手下亦会齐心相助。脚步未稳时，吴奇已见到铁正亦带人退出了房中。
“走！”铁正喝道。
他和吴奇般亦是遇到个怪人，幸得保全手下，知晓敌人有了准备，而且反击极为犀利，既然如此，就先退却再图打算。
在西域这种环境能存活下来靠的绝不是莽撞。
铁正、吴奇在进攻时亦考虑到对方埋伏的可能，早看准了退却的路线，铁正“退”字出口时，众人寻最近的路线已然扑到围墙之侧，就要翻墙而过。
范氏这次派来的人手不过数十，但均是极具作战经验，数十人就算在退却时也是形成两个梯次，一冲锋、一断后，交替遮掩。
天空陡亮竟如白昼般！
有先行的汉子才待翻墙而上，然后在墙头接应后方的兄弟时……感觉天光大亮，均是心中奇怪，就听铁正、吴奇齐声急喝道：“回！”
铁正、吴奇声音急迫，神色亦是骇然。他们在动手前自然会探明周边的动静，已确定附近绝无大规模的伏兵，暗想已方虽遭遇意外，但兄弟齐心外冲，还是不会有什么损失。范乡绝不是求全责备之人，知道他们尽心尽力足矣。
二人本以为退却路线全无问题，却不想墙外居然还有人伏击，本来冲锋的汉子不少，哪怕遇到鄂史茨的人马亦是不会畏惧，可墙外的陷阱却不是刀兵，而是大火。
漫天的大火压来，将暗夜照的白昼一样。
大火足有数丈宽广，兜天而来，眼看就要将冲起的那些汉子包在其中！
范氏子弟见过太多的险恶，但从未料想世上有如此奇诡的陷阱——怎么会有大火从天而降？天底下如何会有这般怪异的事情？
那些汉子措手不及，虽听到铁正、吴奇示警，但已无从闪避。
吴奇睚眦欲裂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铁正一把抓住，铁正为人冷静，在那一刻已望见大火两侧各有一人。
是那两人联手发动的兜天大火！
铁正虽看清对方的攻势，却根本没有任何破解之道。方才在房中，他亦是使出全身解数才能掩护众兄弟退却，知道这种火很是诡异，沾物就燃。
墙下的汉子已处绝境，吴奇这么冲上去无疑是送死。铁正对此心知肚明，如何会不拦住吴奇？可他抓住吴奇的时候，已是心如刀割。
送死无益，退却绝望，他还能有什么选择？
吴奇怒然挣开铁正的拉扯，喝道：“你撤！”他如何不知铁正的好意，但想这些手下早和兄弟般，自己若这么离去，一辈子如何能够心安？
他会在断后时竭力逃命，但在绝望之时，宁可和兄弟同赴黄泉。
铁正眼中却是闪过分喜意，急声道：“你看！”
二人几个字的功夫，眼看那大火就要将墙下的汉子卷入其中，却有一人从天空而降，下一刻的功夫就要扑到半空的大火上。
是单飞！
众人惊呼声一片，难信天下还有这般人会做自投罗网的举动。却不想单飞并非扑向大火，而是冲向布火之人。
单飞目光敏锐，已先铁正一步看到有两人布火遮天，亦看到大火看似诡异，实则是这两人左右持着一张燃火的大网。
大网方圆数丈，极为古怪，上面不知做了什么文章，让其熊熊燃起却暂时不化作灰烬。
单飞看穿这点后立即想到破解之道，从屋脊飞扑而下时，手掌早挥，有树枝如箭射向右手那人的双眸。
那人本以为稳操胜券，不想还有人从天而降的向他袭击。闷喝声中，那人口一张，竟有一道蓝色的火焰将树枝燃成灰烬。
众人骇然，实在不懂是人如何会有这般奇诡的神通。
单飞却是没有丝毫惊奇之意，他本是用障眼之法，在空中早就褪衣挥出，悄无声息的卷中那喷火之人。
衣裳燃！
单飞却在衣裳起火那一刻借力使力，嘿然声中，硬生生的将那人带起，向左手那人砸去。
布火那两人亦是少有的西方高手，凭这张火网纵横西域难逢敌手，做梦也没想到有人会是这般破解。
空中爆响，火星四射。
漫天的大火倏然倒卷冲上空中。
那些范氏汉子虽是骇然，但终于趁这个间隙急急退却。
单飞身形急落，已到了铁正、吴奇的身旁，才要带众人离去。空中爆炸的火光双分，而身后倒塌的房屋中亦有两道火光冲天而起，转瞬在南北西东布成围困之势向众人迫来。单飞“走”字不等出口，却是沉冷下来。
他们已无路可走。
铁正急声道：“单兄弟，敌人是拜火教的法王！”

第六百六十章 单飞斗法王
暗夜幽寒，四方逼来的明耀火光没有带来丝毫温暖之意，反倒让人感觉到不尽的诡异。
铁正话才出口，吴奇已喝道：“布阵！”他呼喝一出，数十汉子分成四向或蹲或站形成一个小型的攻防阵势，前排钢刀在手，后排却是早抓取了暗器在手。
敌人竟是拜火教的法王？
吴奇一听铁正这般说，心中微有发凉。在中原人眼中，西域已是神秘之地，在但西域人看来，更西的国度亦是极为的神秘，这本和西方人对东方国度亦是充满好奇仿佛。
拜火教在西方极盛，拥有教众亦多，但尚未曾扩及到东方。当年因为亚克西的缘故，范氏和拜火教起过冲突，曾有个拜火教的法王统率教徒前来索人，那时铁正负责此事，因此一见敌方的声势实力，立即知晓这些人的身份。
只是当初只是一个法王带着一帮教徒，就让范氏极为头痛，若不是有个奇人暗中帮手，范氏说不定会死伤惨重，如今竟来了四个？
铁正暗自惊心，吴奇却是战意高涨。他不想在紧要关头幸得单飞出手救了一帮兄弟，眼见敌手气势汹汹，单飞不走并非走不了，显然是顾及到范氏子弟，吴奇知道已方很难是这四个法王的敌手，但见单飞武功高明如斯，暗想已方无论如何都要先帮单飞拖住一两个法王再说。
火光迫近，居然分赤、红、蓝、紫四色。
众人见来敌虽只有四人，但无一不身泛火光，走一步脚下有物就燃，趟过后物成焦炭，众人无不暗叫邪门，根本不知如何应对。
移动的火光终于停了下来，单飞屹立在众人之间并未稍动，那四法王亦没有立即动手。
寒风凛冽，吹得那四人身上的火光倏明倏暗，如火蛇般惊怖。
“阁下何人？”那身泛紫色火光的法王终于开口问道，他看起来不但会说中原话，还有点文绉绉的风雅，只是吐字僵硬，难免还有西方人说中原话的特点。
“单飞。”单飞盘算着形势，倒不急于动手。对方虽是诡异，不过单飞先遇檀石冲、后斗黄堂，对中原的火神后人都没有什么畏惧，暗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天下的火光会有什么两样？敌方火色各异，他却知道多半是夹杂点化学作用迷惑世人的眼目，敌方火势虽在熊熊燃烧，单飞却不认为这些人有天大的神通，而更像是西方魔术的一种障眼法，毕竟这些人杀人还是需要用网、用火，这和杀人用刀剑没什么太大的区别。
趁答话的功夫，单飞已看清对方的长相。紫火那人双眸深陷，蓝火那人身形削瘦，赤火之人略有肥胖，红火之人居然还长着一蓬紫色胡须，并没有被身上的烈火燎燃。
见对方没有立即动手的打算，单飞反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
他说的更文，那身泛紫火之人居然听得明白，“我等在西方大大的有名，不过尔等见识有限，多不知晓。”
范氏子弟闻言均是恼怒，单飞却能不动声色道：“在中原真正有名的人物，素来不会自我吹捧的。反倒是浪得虚名之辈，总喜欢大言哄骗世人。”
吴奇哈哈大笑道：“单兄弟说的不错！”
那身泛红火之人暴喝一声，就要踏步上前，范氏子弟虽是惊凛，但却不退，亦是弓身要冲。
紫火之人喝了句奇怪的话，那身泛红火之人闻言退后一步，身泛紫火之人微笑道：“阁下说的很有道理，本王受教了。”
单飞看出那泛红火之人性格暴躁，亦知晓眼前这冒紫火之人看似客气，但多半极为险恶。他并非妄自揣摩，而是因为方才看到这些人出手杀人不留余地，若非他在这儿抗着，这帮人根本不会交谈什么就会痛下杀手了。
单飞自然不会被强盗的客气哄骗，却还是“赞赏”道：“阁下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吴奇、铁正都是如临大敌的模样，见单飞还能谈笑风生，均想怪不得范爷推崇此人，这年轻人实在有常人难及的镇静。
身泛紫火那人饶是西方少有知晓中原风俗的人物，对单飞这句话亦是不太领会。不过他和单飞交谈并不为了学习，而是要试探对方的底细。班氏子弟的反应已让此人有些意外，等单飞破解他和同伴结成的火网，更让他大吃一惊。
转念间，身泛紫火之人道：“我等的名字极为拗口，阁下可称呼本王紫火法王即可。”
单飞目光微转，“那这三位自然是赤火、红火和蓝火法王了？”
紫火法王暗想随便你怎么称呼，本王如何会和死人计较太多？微微一笑，紫火法王道：“阁下聪明至极，实在是本王东来少见的人物，而像阁下这般讲道理的人，本王亦见的不多。”
单飞没有丝毫自得之意，凭对这帮人交道的经验可知，这些人已在用言语下套。
紫火法王见单飞没什么表情，暗想自己这种高帽子送出去，少有不飘飘然的人物，这年轻人却是这般漠然，倒真是深不可测。
“不过像阁下这种讲道理的人，不知可能为本王解释一件事情？”紫火法王还是按照计划进行。
单飞笑而不语。
紫火法王却不放弃，继续道：“当年亚克西从安息宫中偷取国主的一盏神灯，那神灯极为奇异，只要对神灯许愿，可说是要什么就有什么。”
“大放狗屁，世上怎会有这种东西？”吴奇喝道。
红火法王又要发怒，紫火法王挥手止住，轻叹道：“本王若是虚言，就如你等中原立誓所说般，绝对不得好死。”
众人微怔，均不想紫火法王这般发誓，对所谓的神灯难免将信将疑起来。
单飞平静道：“然后呢？”
紫火法王正色道：“神灯失窃，安息的国王自然极为愤怒，才让我等将神灯追回。蓝火法王……”他说话间一指那身泛蓝火之人道：“他带我教教徒追拿亚克西，却不想被范氏庇护。我等申明大义，可范氏却是恃强仗势，决意和我等为敌，却不知这是中原的什么道理？”
铁正暗皱眉头，他们范氏本也是被亚克西所骗，等明白后又上哪里去寻亚克西？他知晓在这件事情上，已方多少理亏，一旁解释道：“我等已知有差，这才好言和这个蓝火法王解释，不想他才是真正的恃强仗势，竟要血洗范氏，范氏因此死伤数人，却不知道向哪个去讨道理？”
紫火法王早有预料，微笑道：“可我等教徒亦是有所损伤，这件事可说扯平。但神灯终是因为范氏失去的，是不是？”
“因此你们联合车师，想要铲除范氏？”单飞突然道。他想到这本是范氏和鄂史茨的暗斗，拜火教的法王却参与进来，由此可见，拜火教必然和车师有了一腿。
紫火法王微怔，倒没想到这年轻人这快想到这个问题。微有警惕，紫火法王盘算道：“中原不是有句话叫什么强龙难压地头蛇，范氏实力雄厚，说不定还在庇护亚克西……”
“你等又在放屁。”吴奇骂道。
紫火法王心中暗恼，心道等本王收拾了这个叫单飞的小子，再来烧死你这个异端。他知道一个单飞远比这里的数十个范氏子弟要强悍。自认老谋深算，紫火法王只想套牢单飞，仍在单飞面前展现风度道：“本王不会计较尔等的污言秽语，但本王亦有本王的无奈，安息国主待我等礼遇有加，我等无论如何都要帮其追回神灯……正巧车师王深明大义的相助我等，但正所谓无功不受禄，我等就要为其先做件事情。”
“你们准备烧死范氏的子弟，然后将杀人越货的事情再推到范氏的身上？”单飞又道。
吴奇、铁正都是心中一惊，知道单飞说的大有可能。他们若是死在这里，鄂史茨岂不是更有“确凿”的证据来指认范氏？鄂史茨完全可以说范氏要对商队不利，而鄂史茨却“仗义”杀了范氏的人为遇难之人讨回公道。
紫火法王不想单飞这小子这般机灵，一口就道破他和鄂史茨的交易，岔开话题道：“我等只听说有凶徒要来打劫商队，却不知道旁的。”
单飞暗自冷笑，心道你不是傻的，如何会听由鄂史茨的摆布？
“阁下是个讲道理的人……”紫火法王回到自己的计划，故作悲情道：“当知我等的难处。”
“你想让我给你个交代？”单飞问道。
紫火法王心中窃喜，沉声道：“本王知道阁下定会给我等一个交代。”
“我知道你说的神灯是不假的。”单飞缓缓道。
铁正、吴奇听了都是大急，暗想对方就是在诱你上当，你这么说，我等如何收场？
紫火法王听了更喜，“阁下果然是有见识的人。”
“我看法王亦是见多识广之人。”单飞“恭维”道，见紫火法王微有得意，单飞道：“既然如此，阁下当知道这神灯本有两盏？”
紫火法王心头大跳，急声道：“你怎知道？另外一盏在哪里？”拜火教流传西方千载，虽说西方记录的详尽远逊中原，但他身为拜火教的头脑人物，自然知晓神灯的更多秘密。
单飞“下套”道：“另外一盏本在云梦泽。”
紫火法王声音都颤，“你见过另外一盏神灯？”
“我自然见过。”单飞含笑道：“我知道神灯本是中原三个鼎鼎有名的人物所拥有，两盏神灯合并，更有不可思议的神通，法王可信我说的话？”
紫火法王以为这小子是在卖弄，只想听得更多，点头道：“阁下所说不错，本王绝对信你说的事情。”
单飞淡然道：“既然如此，神灯就是中原之物，不过流落到西方罢了，尔等向我们中原人索要中原的东西，却不知道在西方又是什么道理？”
紫火法王怔住，心中大叫糟糕。

第六百六十一章 要辩就辩，要战就战
拜火教以火为信仰，对火性的专研自然远胜常人。拜火教众法王以火之炫目，再加上自身着实武功非凡，在西方可说是所向披靡，敌手多是望火而逃。紫火法王所言真真假假，但干掉范氏的用意倒是十足赤金。
蓝火法王在范氏面前铩羽而归，拜火教素来横行西方，对失败极不甘心，不过安息和楼兰相隔甚远，让拜火教无法立即对范氏反击。
拜火教认定西域范氏乃异端之首，当要铲除，这才时隔数年后，在紫火法王所率下再次大举前来，紫火法王更是亲自出手，准备将范氏一网打尽。不想单飞蓦地出手，就将赤火法王捆住向他击来，紫火法王虽未被赤火法王撞伤，但感觉其中蕴含的力道实在不容小窥，再加上看到单飞从天而降，身法更是灵动难言，紫火法王这才想以“道义”胜之。
自古以来邪者用正，正亦为邪，紫火法王在拜火教身为七法王之首，最是自诩谋略，如今以“堂堂大道理”要折服单飞，却不知道眼前这年轻人看似吃盐不多，实则是打盐井的出身，一招以矛破盾就让他哑口无言。
吴奇大喜叫道：“原来这神灯是中原之物，被你们西方人偷了去，如今不过又到了东方罢了。你等居然还有脸向中原人索要偷盗之物，简直厚颜无耻至极。”
他不知道神灯的详情，但所言让拜火教四法王均感觉难以辩解，这四法王的确知晓神灯是从东方流传而来，可具体是盗是偷，他们亦不知晓。
赤火法王性格最急，怒喝道：“就算神灯是中原之物，我们就是管你们要，你们又待如何？”
紫火法王暗自不满，心道本王装的风范被你一句话就扒得只剩下风中凌乱了。干咳声中，紫火法王脑筋转的倒快，沉吟道：“就算神灯是中原之物，不过在安息国主手上多年，亦可说是归安息国主所有，我等索要神灯……理所当然。”
单飞心中不悦，暗想怪不得两千年后，那些西方所谓的“文明人”拍卖起从华夏偷窃的文物那般的理所当然，原来是从你们这些老祖宗这里继承了厚颜无耻的强盗逻辑。
心思转动，单飞笑眯眯道：“紫火法王说的很有道理，神灯在谁手上就算谁的，这种讲法也是不差。”
紫火法王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赞美如犹大般险恶，开始认真的琢磨单飞的用意，赤火法王喝道：“你既然明白这点，还不磕头认错。”
他被单飞一招扔出，虽很快烧了单飞的衣裳、看似反败为胜，但他心中实在认为是奇耻大辱，若不是在拜火教中要听从紫火法王的决定，早就出手收拾了这小子。
单飞笑道：“按照你等的想法，这神灯如今是在亚克西之手，就应该是亚克西的东西，你们千里追讨形如强盗，范氏本是伸张正义，又是何错之有？”
众范氏子弟虽是精神绷紧，闻言亦是露出丝微笑，吴奇更是哈哈大笑道：“不错，磕头认错的本应是你们这些强盗才对。”
赤火法王脸色更赤，紫火法王不想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一时无语。
蓝火法王嘿然道：“吴奇，你们中原人狡诈如魔，我等堂堂正正，素来不会逞口舌之争。”
他在四法王中最是冷静，盯着单飞道：“你如今就是说下天来，我等奉安息国主旨意，一定要得到神灯。佛挡杀佛，魔挡除魔……范氏既然敢阻挡我等追回神灯，我等就不会客气。”
我和你讲道理，你就开始和我耍流氓了？
单飞早看多了这种嘴脸，不咸不淡道：“那我挡在你等面前，看来你等就要除去我了？”
蓝火法王嘿然道：“本王知道你功夫不差，可你若是妄想挡我等联手，那是万万不能。”他知道紫火法王这般商量，定是考虑到这小子的功夫了得，不然直接动手做掉不是干净利索？是以他一出口就有群殴单飞的打算，范氏虽有数十人在，却不被蓝火法王放在眼中。
“阁下就算逃出这里，但这些范氏子弟却是不能。”紫火法王轻叹道：“我等必得神灯，却真的不愿意多造杀伤。”
单飞觉得这种要挟的套路很是熟悉，暗想中西卑劣之人没什么不同，开口道：“法王只怕我逃了，然后就准备四个打我一个，若是赢了话，自然不用再和我讲什么道理了？”
这小子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如何知道我的想法？
紫火法王的确想干掉单飞以除后患，闻言还能笑呵呵道：“阁下实在是个聪明人，和聪明人就不用过多废话。阁下武功高明，实乃本王平生所见，只要阁下能够击败我四人联手，我等再不会找范氏的麻烦。”
他暗想已方无论哪个都能横行西方，以四敌一已是高看了单飞。
铁正一直少有言语，却如何看不出这几个法王的阴险用意，急忙道：“单兄弟，你不用顾及我等。”
单飞微笑道：“我等既然兄弟相称，何必这多废话？”他一句话就让范氏子弟各个热血沸腾，明了单飞的用意。
“好，我答应你等。”单飞淡然道：“不过你早说要打，我们何必那多废话？”
拜火教四法王见单飞中招，均是内心大喜，无视单飞的讽刺之意。
单飞随即道：“但要打架，这里的人实在太多了，铁兄、吴兄，你们带人先到墙外守候。”见紫火法王等人并未让开道路，单飞道：“法王莫非还有将我兄弟一网打尽的念头？”
蓝火、红火二法王都在吴奇、铁正手下吃个暗亏，心道这些人素来打不过就跑，跑的路上还会找机会踹你一脚，既然如此，就不能不防备这小子不遵承诺。
紫火法王权衡局面，暗想只要杀了单飞，范氏扎根西域，要找何难？
“阁下这般风范，实在让本王钦佩。”紫火法王假惺惺的赞美道：“能和阁下这等高手决一胜负，实在生平快意之事。”
他一摆手，那三个法王虽有不愿，终于还是让开一条道路。
单飞看向铁正道：“带兄弟们出去稍等片刻。”
铁正知道单飞身手极高，亦明白他这般决定还是为了范氏，心下感激道：“单兄弟，你多加小心。”
他拉了吴奇一把，已带众人跃到墙头。吴奇紧张道：“铁正，你说单兄弟能否平安无事？”压低了声音，吴奇低声道：“他打不过应该会跑？”他虽是兄弟义气，但想和这些狡诈的西方人就不要讲什么规矩。
铁正急声道：“你还不快去调集硬弩手前来。”
吴奇恍然的飞奔离去。
单飞不丁不八的立在院中，拱手道：“多谢法王明白事理，请罢！”他话才出口，赤火法王早就窜到他的近前，手一挥，赤火如蛇的射到他的身前。
身形微转，单飞避让开那道赤火，嗅之微觉眩晕，立即明白这火中只怕还有什么化学毒素在内。他外息绝，内息立起之际，红火法王却是一道火焰击向单飞的背心。
单飞如同背后长眼般，前翻而出时正躲过那道致命的火焰。
紫火、蓝火法王暴喝声中，却早算准单飞的退路，气势汹汹的左右夹击而到，这四人这般联手虽是破天荒的首次，但四人均是身经百战之辈，联手着实杀机无限。
铁正人在墙头观战，不想一个照面中单飞就已陷入绝境，一颗心都要跳出胸膛时，就见单飞在空中的身形一缩一长，居然在间不容发躲过那致命的一击，轻飘飘的落在数丈外的地上。
感觉到额头汗出，铁正微微舒口气，就听身边有人问道：“铁叔叔，单公子他……会不会有事？”
转头望去，见相思不知何时来到此间，而吴奇亦在左近，铁正怒道：“怎么不去找硬弩手？”
吴奇忙道：“相思早知道不妙，方才去传令调人，不但硬弩手来了，黑狗血、驴蹄子什么的都拿来了。”
铁正心情微松，知道范爷少打无把握之仗，早在班营前来楼兰之前已有诸多准备，今夜这般行动，范乡自然不会安眠，而是在暗中调动准备。
相思紧张的望着院中，就见单飞身形灵动，往往在极为险恶之时避开对方火光的袭击，却始终无法还击。芳心揪紧，相思知道铁正亦是判断不了形势好坏，急声道：“我等这般多人手，总得做点什么才好，如何能让单公子独处险境？”
吴奇亦道：“不错，和这帮人何必讲什么道义？”
铁正掌心尽是汗水。他见单飞镇静自若的模样，不知道单兄弟是真的有十分的把握、还是不过虚张声势，他召集硬弩手前来本是要助单飞。当初范氏对战拜火教徒，就是用硬弩让对方吃个大亏。但此时夜空火光明耀，双方纠缠的难分难解，他却怕硬弩手铁矢齐出伤了单兄弟。
他正焦灼时，相思突道：“单公子身边是什么？”
众人举目望去，就见院中的四法王如火蛇狂舞，单飞却是身形如幻，让人几乎辨不清位置所在。
院中早就火光撩天，无物不燃，多一刻的功夫，四法王声势看似就增上一分，可单飞在躲避时，已有一团淡淡的尘雾笼在他的身侧周边，每过一刻，他周围的那尘雾就扩上一层，火星一遇到那尘雾就被弹飞，暗夜中看起来着实奇异非常。

第六百六十二章 雷霆反击
暗夜火舞，单飞穿梭在烈火中却没有任何畏惧之意。他早在破解火网、一招捆住赤火法王引其和紫火法王相斗时，就清楚了对方的实力。
他知道单凭功夫而言，这四人比起黄堂还是相差甚多。既然如此，只要防备敌手的怪火，他要击败四人联手要比斗黄堂轻易很多。他唯一需要防范的就是院中四起的怪火、空中飞溅的火星。
好在他早有恶斗黄堂的经验，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下比常人更能保持冷静。他每次看似惊险的躲避着对方的攻击，实则是隐藏了自身的实力、先来观察对手的虚实。
而早在纵横腾挪间，单飞带动着地上的尘土、碎屑，靠圆转不尽的力道在身侧形成个奇怪的屏障，为他抵御怪火的进攻。
拜火教四法王心中均是骇异，他们这般联手可说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他们的火中夹杂着毒质，常人在这般情况早就昏厥，偏偏单飞这小子不但灵动如初，甚至还在身旁形成道奇怪的防御，寻常火星根本无法侵入。
他们并不知道单飞以水悟道，初战雷公、孙轻等人时就能借力使力，如今磨砺日久，对天地自然的借用早就圆熟精炼。
紫火法王大为皱眉，暗想已方火怪，单飞的防御古怪却是前所未见，要想除之，并非容易的事情。
赤火法王心中却怒，他不知单飞是在隐藏实力，却觉得这小子运气实在太好，每次均在生死间隙中躲开杀机。他觉得只要多分力气就能毙了单飞，偏偏始终差了一分气力，就是无法奈何单飞。
院中火光熊熊，紫蓝红赤纷呈，煞是奇诡。
再斗了片刻，场上始终像是不败不胜的局面，墙头上的相思却是娇躯晃了晃，娇容有些苍白。铁正、吴奇只以为她心中紧张，相思已低声道：“不对，火中有古怪。”
铁、吴二人心中凛然，亦感觉稍有眩晕，同时嗅到寒风中略有刺鼻的气息传来。
“这几个家伙太过无耻，还在火中下毒吗。”吴奇勃然大怒时更是担忧，暗想在场外的人都有些承受不起，单飞如何抗得下来？
铁正再不犹豫，低声道：“不管了，吴奇、你将硬弩手埋伏在东墙之外，我去引他们到东墙。”他话未说完，相思突然一声轻呼。
众人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蓝火正击在单飞的身前，那笼罩的尘雾立散，单飞身形飘渺，和那蓝火擦肩而过，轻轻向院中一棵大树旁落去。
相思大惊。
拜火教四法王见状却喜，原来若论狡诈，蓝火法王在这四人中不比紫火法王逊色。众人剧斗中，蓝火法王见单飞腾挪空间渐小，悄然的守在单飞退却路线，突发力道，一举击破了单飞的外层防御。
四法王见单飞身上的“保护罩”越来越厚，本是心中担忧，不知道这小子这般作为是要施展什么邪法。
西方巫术极为盛行，四法王明白天地间本有难以解释的古怪，难免以已度人，只怕单飞的“法力”更高一筹。
但见蓝火法王倏然攻破单飞的防御，四法王心中大喜，暗想这小子不过尔尔，原来一直是在故弄玄虚。他们均认为时机已到。不约而同形成道弧线，双手捧心，瞬间聚集了四团数尺大小的火焰，暴喝声中，已向单飞当头掷到！
这四人久战不下，心中早是不耐，如今齐齐出手，算定单飞哪怕有通天之能，也绝接不下四人联手的火焰进攻。
不过此子狡诈，必定借树闪避！
紫火法王最有机心，出手时料定了单飞的退路。他手一挥，四法王心意相通，蓝火法王迎头而上，另外两个法王却是左右兜去，紫火法王长啸声中，径直向树顶纵去。
四人这般天罗地网，就是要在单飞闪避时，再给单飞致命的一击。
轰！
四团火焰正中那棵大树，单飞不出意料的身形微转，已到了那棵大树之侧。四法王合击的力道岂是等闲，那大树虽是粗壮，被四团火焰合击，瞬间摇摇晃晃……
单飞眼中凌厉的光芒微闪，一掌重重拍在树干之上！
树干立折！
单飞再是一掌推在那大树之上，那棵大树已是连枝带叶的向左侧冲来的赤火法王铺天盖地的撞到。
赤火法王大骇，他饶是交战难数，却从未见过这般庞大的武器，眼见那棵大树借四人火势、再加单飞的两掌力道，排山倒海的袭来，他只有一个选择。
退！
他方才只恨冲的不够迅猛，如今却只怨退的不够快速。慌乱中，他手中火焰急出，却忘记了面对的不是寻常的敌手，而是一棵大树。
树稍立燃，但有树枝早就重重戳在赤火法王的胸口。赤火法王鲜血未吐，却觉得全身被树枝穿刺有如刀割，不由放声惨叫。
蓝火法王就要冲到单飞的身前，就见单飞蓦地扭头一笑。
这时赤火法王的叫声如杀猪般的凄厉，单飞击断大树的声势还在眼前，火光熊熊，却掩不住狂风波澜。蓝火法王虽知这小子旧力方去、新力未升，如今正是自己下手的好时机，可见单飞这般微笑，蓝火法王心中发紧，已是头皮发麻，闪身爆退，只怕单飞会有更凌厉的攻势。
紫火法王、红火法王见状都是暗骂蓝火法王的懦弱。二人虽是惊凛单飞一掌断树蕴藏的力道，但均认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单飞虽是重创了赤火法王，但他如今已全无防范……
二人急冲。
狂风大作！
紫火法王瞬间脸色发绿，红火法王一张脸却和打了鸡血一样。
狂风不是因为他们身法的急劲，而是因为单飞的反击！
那棵大树极粗，看起来不下数千斤的份量，无论哪个都不认为单飞借力用力重创赤火法王后还有能力运用那大树。偏偏单飞身形急纵，到了树干之侧又是一掌，那大树倏然横转，已向紫火、红火法王扫来。
声势惊天！
有鬼！这怎么可能？
紫火、红火二法王专心玩火，显然没空去研究给个杠杆撬动地球的理论，亦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单飞有这般神通，居然能这般运转大树。
大树横劲，二人势急到根本无法闪避的地步。再无旁的选择，二人齐声暴喝，四掌推出，重重击在树干之上。
燃枝纷飞，枝干全断，大树刹那间就剩下近乎一根圆滚滚的燃火树干。
树干起。
紫火、红火奋力挡住大树的一击后，均是脸色红赤，就感觉一口鲜血憋在胸口，几乎要喷了出来，二人正在暗道侥幸之际，单飞一脚又踢中树干，竟将那树干踢的冲天飞起。
墙上的铁正、吴奇几乎从墙上跌了下来。
场上兔起鹘落，变化瞬间。
从四法王合击单飞到单飞反击不过数息间，不要说是四法王没想到单飞的反击之道，就算铁正、吴奇亦没有想到单飞会有这般的惊天之能。
紫火、红火二法王见单飞一脚将树干踢飞冲天时，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他们知道单飞是在借力用力，看似一脚踢飞了树干，但这其中还有他们二人的“功劳”。
饶是如此，单飞这一脚的力道还是骇人听闻。
单飞要做什么？
紫火、红火法王均是一口气憋在胸口，有着说不出的难受。紫火法王终究还是会动头脑，还能奋力后退一步，转瞬脸色真的紫得名副其实，他已明白单飞要做什么。
树柱冲天，火光冉冉。
单飞在踢飞树干的刹那一飞到了半空之中，再是一脚踢在树干上，调整着树干的方向，转瞬将树干的顶端对准了紫火、红火二法王。
空中暴喝有如雷鸣般，单飞双手画弧，聚集全身的力道重重击在树根处。
天地色变。
那棵树柱燃着热火，带着寒风，有如流星掠天般冲来！
紫火法王眼见那火柱如同流星般击来，骇然叫道：“挡住！”他一把推在红火法王背后，将其向燃烧的树柱迎去，整个人却向后掠去。
红火法王脸色发黑，暗想你在阴老子，这种声势，谁能抵挡？眼看燃烧的树柱冲来，红火法王避无可避间只能双掌再出。
砰！
他双手迎上树柱，就感觉如受雷击一样，手腕齐折。好在他知道不能硬抗，在全身巨震之际全力后退，那燃烧的树柱却是势道不减，和红火法王一起撞在了院墙之上。
院墙立倒！
烟尘弥漫中火光灿烂。红火法王就觉得全身无一不断，再无半点动弹的气力时，紫火法王急急掠来，伸手抓住了红火法王破空而去。
“射！”暗处的铁正急声喝道，他让吴奇带人埋伏在东墙处，却不想这四法王居然被单飞击败后从南而逃。
他身边的人手不多，闻言早就掏出暗器向两法王射去，就听紫火法王闷声一声，身形却没有稍慢，转瞬和红火法王没入了黑暗之中。
夜深沉，火光炽热，燃得那树柱噼噼啪啪的响。蓝火、赤火法王早就不知去向，二人见到单飞这种声势，如何还会留下？
铁正暗自跺脚，才待去追时，单飞已道：“不要追了。”他不知何时已到了铁正等人的身后，却没有对紫火法王等人穷追猛打。
众范氏子弟齐齐的凛然遵令，再望向那凝立的年轻人时，神色间带着钦佩、眼眸中却带着骇然。

第六百六十三章 兵临城下
烈火渐熄，范氏子弟心中的热血却燃。无论知不知单飞本事的人，见其恶斗拜火教的惊天一战后，都对其钦佩的五体投地，但在钦佩的同时，众人亦是骇异单飞如何会有这般神通？
在他们看来，单飞今日展现出来的本事，已不能用武功二字来形容。
吴奇更是又惊又佩，内心还有些惭愧。快步走到单飞身边，吴奇汗颜道：“单兄弟，辛苦你了。”
他一直困惑范乡的选择，直到这刻，看到他和铁正商量来去却也无能做到的事情被单飞一手搞定，这才对单飞心悦诚服，自此再没有质疑之心。
“今晚真的痛快，那四个法王屁滚尿流的离去，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吴奇大笑道，见单飞眉头微皱，吴奇终于止住了笑，“单兄弟，怎么了？”
单飞思索道：“敌人有备而来，拜火教虽是暂退，但他们的计划却不会改变。”
相思奔过来见单飞安然无恙，先是舒了口气，听单飞这么说，相思随即道：“不错，他们的计划是一环接着一环。若是今晚没有单公子，他们在这里伏击我等，下一步恐怕就要……”她说话间娇容露出担忧之意。
吴奇从胜利的喜悦中清醒过来，低声道：“不错，他们下一步就是要铲除范家和班氏的力量，占据楼兰城！”
单飞亦想到这点，转瞬望向铁正。
铁正和一奔来的汉子正在低声交谈，见单飞望来，过来道：“单兄弟，范爷已想到……”他话未落，西方就传来惊天动地的一阵鼓响，转瞬间杀声阵阵，随即有道火焰直冲高空而起，悬挂半空中片刻才散。
众人内心震动。
铁正居然面不改色，继续道：“应是鄂史茨在攻城西！”
单飞见铁正这般冷静，微有放心，“范爷在那里有了准备？”他知道范乡这种人若是走一步看一步，早在西域除名了。
范乡知龟兹国对吞并楼兰蓄谋已久，正借楼兰公主招亲一事发动。
如今看来，敌手的准备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充足许多，鄂史茨带近百高手入城，又是住在城西近瓮城的位置，在这面打的如火如荼的时候，鄂史茨那面怎可能没有丝毫动静？
鄂史茨让拜火教法王伏击范氏精英，自己却在图谋城西？不过他单飞能想到这些事情，范乡不可能没有应变！
单飞见铁正点头，知道范乡已有准备，放下担忧道：“我们去看看。”
“那再好不过。”
铁正对单飞是极为的佩服，暗想这年轻人胜而不骄，最难得的是对大局很是清晰，以范氏的根基加上单飞的能力，纵横西域还有何惧？
都说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自班超以后，中原对西域的掌控减弱，一方面是汉室的支援不利，最重要是始终再难有一个身手高强又能总瞰大局之人。铁正见单飞如此，内心没有丝毫嫉妒，反倒着实振奋。
吩咐一些班氏子弟收拾此间残局，铁正带单飞直奔城西，近城西后，单飞听厮杀声渐弱，一时间微有忧心。
前方有马蹄声起，一人乘马飞奔而来，见铁正后勒住缰绳，叫道：“铁兄，你那面怎样？”来人中等身材，人在中年，脸上始终笑呵呵的样子。
铁正介绍道：“单兄弟，这是云飞扬校尉。”他随即扭头对云飞扬道：“云校尉，我等适才多亏单兄弟，那面已然无事。”
云飞扬翻身下马跳到单飞面前，笑容满面道：“范爷就说有单兄弟在，哪怕有拜火教在亦是不用畏惧，看起来果真如此。单兄，在下云飞扬，忝为楼兰校尉，一直受范爷照顾，以后尚请单兄多多指教。”
单飞见云飞扬这样，知道局面稳定下来，含笑问道：“看来鄂史茨他们已不能威胁楼兰城了？”
云飞扬得意一笑，“我等就是故作没有防备，引他们入了瓮城，在他们想要抢占瓮城之时，范爷的硬弩手射死一批，剩下的都是困在瓮城里面，如今死的差不多了。范爷说单兄若是来了，就请单兄弟主持大局好了。”
他说话间早就牵马到了单飞面前，神色极为恭敬。
单飞略有推辞，终究还是上马到了城西瓮城处，云飞扬喝令守军打开瓮城的小门，带单飞、铁正等人入了瓮城喝道：“鄂史茨，还不束手就擒吗？”
瓮城内有极重的血腥气随寒风传来，单飞举目望去，就见城内尸体遍布，鄂史茨正带着十数个手下孤零零的策马立在瓮城之中。
听云飞扬发话，鄂史茨咬牙道：“云飞扬，你居然敢出卖本王子？”
铁正低声解释道：“单兄弟，鄂史茨早在前来楼兰时，就和云校尉有过联系，许诺给云校尉重金让其相助。”
单飞知道鄂史茨只凭近百人手根本无法控制楼兰城的，要控制楼兰城，鄂史茨定要收买守城的兵卫相助。
“云校尉故作摇摆不定，让鄂史茨以为他是两面三刀之人。云校尉在最后关头才答应了鄂史茨，今晚将其诓入瓮城。”铁正低声又道：“鄂史茨只以为事情已然十拿九稳，不想云校尉早将鄂史茨的计划暗中告诉给范爷。云校尉得范爷帮助多年，是我们的人。”
单飞缓缓点头，心道在西域这种尔虞我诈的地方，范乡肯定要在各国安插信任的人手。铁正说的简单，但能骗过鄂史茨这般狡猾之徒，云飞扬的演技就绝对不差。
云飞扬乐呵呵道：“鄂史茨，你说错了一点。我和你从来不是一路，何来出卖一说？你小子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收买我云飞扬，实在太小瞧‘义气’二字了。”
“你他妈的也有义气？”鄂史茨怒道：“单飞，云飞扬收了本王子许多金银珠宝，他今日能出卖了我，日后就会出卖你的。”他知晓身处绝境，再见单飞前来，知晓对方的有恃无恐，但还是不肯放弃。
云飞扬忍不住向单飞看了眼。
单飞微笑道：“鄂史茨，你能说出这种话来，因为你此生从不知道‘兄弟’二字的真正份量。”
云飞扬闻言，瞬间神采飞扬，哈哈笑道：“单兄此言正合我心。鄂史茨，你这时候用这种挑拨离间的把戏，未免太小瞧了单兄！”
“鄂史茨，束手就擒吧。”铁正沉冷道：“我等还能留你们的性命。”
鄂史茨策马稍退，冷笑道：“你们真以为赢了吗？”
铁正冷静问道：“我还真不知道你还有什么翻身的机会？”他不等说完，皱了下眉头，喃喃道：“来了。”
他说的奇怪，众人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鄂史茨侧耳倾听，突然神色大喜，狂笑道：“不错，他们来了。”他话音落，众人已感觉地面稍颤，顷刻间，蹄声有如滚雷般从西方传来，听起来竟有千骑之多。不多时，那滚雷般的蹄声到了城西前戛然而止，静的又让人心惊。
众人虽未见到来骑的震撼，但听闻蹄声如此整齐，已能想到敌人的训练有素和气势凶猛。
鄂史茨神色激动道：“铁正，本王子告诉你，我父王早就有意楼兰，已和车师、匈奴人联手，如今大军已然兵临城下，楼兰不过弹丸城池，如何撑得了许久？束手就擒的应是尔等才对。”
见铁正、单飞等人毫无惊诧，鄂史茨心中微凛，很快放缓了语气道：“铁正，这本是国家恩怨，范氏和哪国不是做买卖？何必为楼兰王送死？再说本王子已听说楼兰王对范家、班氏不满，不然索都也不会气势汹汹的要找范氏的麻烦。范家帮楼兰死守城池，也不会得到楼兰的赞许，甚至可能会有杀身之祸？既然如此，范家、班氏何不弃暗投明，和我父王联手，本王子从来不计前嫌，今日之事就这么算了。只要尔等和本王子取了这楼兰城，由本王子出面，定可让范家声势更隆、班氏生意遍布天山南北，如此一来，不正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瓮城一时静寂。
铁正、云飞扬均是望向单飞，似等他的决断。
单飞沉默片刻才道：“云校尉意下如何？”
云飞扬一怔，倒没想到单飞会主动询问他的建议。心中激荡，云飞扬反问道：“单兄真的要问我的意思？”
见单飞含笑点头，云飞扬对这年轻人更增好感，转望鄂史茨，云飞扬昂声道：“鄂史茨，你莫要以为我等不知你们的算计。龟兹、车师实乃虎狼之国，用人在前，用完就弃。匈奴人更是凶残非常，从不将西域诸国的百姓当作人看。自定远侯以来，西域诸国归顺，你以为靠的是什么？不是什么虎狼之师，而是仁义！”
越说越是激昂，云飞扬一改笑呵呵的神色，激荡道：“我云飞扬虽不过是个小小的楼兰校尉，可也知道好坏，你等占城后定会屠戮百姓，我云飞扬不才，可既然身为楼兰城校尉，就算不为楼兰国主，可也会为一城百姓的性命考虑。投靠虎狼还是联手兄弟，我如何会想不明白？你给老子的那些金银珠宝，老子早买了粮食囤在城中，就等你们来呢！你们是朋友，我们就有美酒，可你们若是豺狼，我们准备的从来都是弩箭！你要战，我们就战，怕你们何来？！”

第六百六十四章 权利移交
云飞扬高昂的声音回荡在瓮城之中，城上城下的兵士听了，均是心情激扬。
鄂史茨闻言却是脸色铁青，他其实对云飞扬所言极为不屑，暗想什么兄弟义气都是狗屁，又值多少金子？可望见火光照耀处，单飞、铁正均是深以为然的样子，他知道自己离间的计划已然失败，但让他就此放弃，他还是多少心有不甘。
铁正冷冷道：“鄂史茨，我等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是傻的，应该知道城外无论是龟兹、车师还是匈奴的人马，一年半载都是攻不进这里，但你的性命不过顷刻之间。你还等拜火教的法王前来救你吗？很可惜的是，据我所知，这四法王被单兄弟击败后，已连夜逃出了楼兰城，你以为他们还会念着你一分吗？”
鄂史茨如受重击，失声道：“你说什么？绝无可能！”
他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绝望。龟兹国图谋楼兰并非一时半会儿，而是蓄谋已久。见楼兰城如今并不设防，鄂史茨知道机不可失，这才亲率高手进入楼兰城以为内应，本以为收买云飞扬、再用拜火教四法王收拾范家和班氏后，只要他鄂史茨占据了城西的瓮城，龟兹前锋人马随即连夜赶来进入楼兰，那时大局就定，哪怕楼兰王再是反击亦是不能。
龟兹、车师和匈奴随后继续挥兵南下，再取楼兰国都扜泥后径直灭了楼兰，然后再瓜分天山南北道的各国地域，就可说功德圆满。
一切都在计划中！
鄂史茨本想在这之前先铲除了班氏的商队，不想反被单飞抽了一鞭，他抱着小不忍则乱大谋的念头终究忍了下来，只想当夜咸鱼翻身，先占了城西瓮城再说。
他知道自己人手不够，若没有个坚固的阵地，未见得能挡住范家的进攻。但他哪想到云飞扬居然是骗他入了瓮城，云飞扬随即溜出瓮城，在四周城墙上又布下极多弓弩手，鄂史茨身边虽有不少高手，但却是破不了这种瓮中捉鳖的局面，被城兵射死很多手下。他无奈下放出焰火警讯求先锋军到来，但也知道龟兹先锋军远水不解近渴。鄂史茨故意拖延时间，最后的指望本是拜火教的高手，那四法王本是龟兹国用极大的代价请其帮手，哪想铁正居然说单飞击败了四法王？
这怎么可能？
脸色铁青，鄂史茨见鬼般只道不可能，铁正已有不耐道：“我数到三，你等再是不降，也不用单兄弟动手了。”
铁正挥手间，早有悄然入了瓮城的众硬弩手上前一步，抬弩对准了鄂史茨众人。
“一！”
铁正话才出口，鄂史茨身边最后的手下齐齐丢了兵刃，下马跪倒道：“我等愿降！”
鄂史茨见状知道大势已去，长叹声中下马束手就擒！
※※※
寒夜消逝，天露曙光时，单飞运息已毕，起身推门见相思正等在庭院处。早春风冷，院有梅开，相思俏立在梅花间见单飞望来，嫣然笑道：“范爷有请。”她看起来守候了许久，但望见单飞欲言又止时却未多说什么，当先带路将单飞领到范乡的身前。
范乡双眸微红，看起来并未睡好，见到单飞时还是爽朗地笑道：“单兄弟，昨夜辛苦你了。”
单飞径直道：“城外的情况如何？”
范乡含笑赞道：“单兄弟是做大事的人。”他知道人有多种，有些人一辈子浑浑噩噩的不知自己这辈子要做什么，单飞看似万事不萦于心上，但真正决定去做一件事后，就一定会用心尽力去做。
“单兄弟可想和我去看看？”范乡问道，见单飞点头，范乡在相思搀扶下上了轿子，单飞和相思策马带着十数个汉子跟在一旁。
正晨光，长街上的行人不多，可见到范乡、单飞等人出行的时候，都是恭敬的立在街道两侧，静待范乡的轿子通过。
范乡和单飞到了城西，拒绝了铁正的搀扶，拄着拐杖上了城头。
单飞在城头举目望去时微扬了下眉头，城外只有许多马匹粪便残留，居然不见一个敌军停留。
“单兄弟知道他们为何会撤兵？”范乡问道。
单飞默然半晌，“还请范兄指点。”
范乡解释道：“龟兹王野心勃勃，他虽是贪婪残暴，但亦是会用兵之人。龟兹王奇袭楼兰城不成，立即就撤退了前锋人马，是防我等的反击。等他兵合一处后，就会率大军前来真正的围攻楼兰城。”
“他不管鄂史茨了？”单飞问道。
范乡喃喃道：“这是单兄弟和他们的最大不同，在危急关头，单兄弟想的是兄弟，但龟兹王想的却是他图谋许久的计划。鄂史茨虽是龟兹王的爱子，但是……你肯定明白……”他未再说下去。
单飞知道范乡的意思，龟兹王宁可放弃儿子，也不会放弃计划的。神色感慨，单飞未再多问什么。
范乡低语道：“等他们再来的时候，那就是真正决战的时候了。”见单飞只是凝望着远方不语，范乡突然道：“单兄弟知道我等前来的时候，那些路旁的百姓为何对我等那般恭敬？”
单飞回道：“因为很多人虽会被蒙蔽，但终究还能知道谁是真正为他们考虑的人。”转望范乡，单飞带着钦佩道：“我知道范兄是为百姓考虑的人——无论中原的、还是西域的人，范兄都是等同对之。”
范乡眼中有光芒闪亮，“他们也迟早会知道单兄弟的好意。”轻叹一声，范乡喃喃道：“愚兄客居西域多年，心中想念故乡，但对于西域亦有难以割舍之意。这世上不分东西，不分帝国，无论何等肤色模样，只要你真心相待的人，多数最终也会真心待你。只可惜……道理虽是浅显，为何很多当权者却舍真心凝聚而用权术分裂、发动野蛮的战争？”
单飞认真的想了许久，这才回道：“真心坚守不易。因为很多人渐渐发现玩弄权术会容易很多、‘获益’更多，这世上舍易取难之人少，挣扎在轮回中、沉湎权术诱惑中的人却有很多。”
相思一直跟在范乡的身旁，闻言转眸望向那神色感慨的年轻人，不知道他这般年纪，为何能说出这么简单清晰却又极为沧桑的言语。
范乡目光更亮，却终究不过长叹一声。
城头静寂。
许久的光景，单飞劝道：“城头风大，范兄眼下的病情不易过于吹风。看来你昨晚又未曾睡好，今日不妨多睡一些。”
范乡缓缓伸出手来看着单飞。
单飞一时不解，但还是伸手握住范乡的手掌，范乡握着单飞的手掌，又轻轻移到铁正的手旁，三人手掌相抵，半晌的光景，范乡微笑道：“单兄弟，愚兄以后想多休息，却是要辛苦单兄弟了。”
铁正神色微动，知道范乡事事让单飞出头是在树立单飞的威信，如今范乡又是这般模样，已有将范家大权交给单飞的意思。
相思亦明白范乡的用意，半是心酸，半是喜悦。她知道义父非同凡人，就没有世俗的眼光，义父择最优秀的人继承范氏，看似草率，实则是真正明睿的远见。
单飞却是沉默半晌，看着范乡、铁正很是期待的目光，终道：“兄弟尽力而为。”
范乡展颜微笑，很是欢欣道：“铁正，接下来的事情，你和单兄弟说说吧。”他说话间拄拐下了城头。铁正下了城头、目送范乡远走后，轻声道：“单兄。龟兹人马迟早卷土重来，范爷对他们的手段极为了解，这才广储粮食，他们哪怕有十万大军前来，我等亦是不会畏惧。”
单飞知道眼下中原地广人稀，西域的人口亦是不多，所谓的西域三十六国中，有的国家甚至不过万余的人口户数，能有十万兵力的国家绝对是西域三十六国的顶尖国度。
听铁正这么说，单飞尊重道：“我相信铁兄的判断，不过我不建议坐等他们的围困，对了，班老丈呢？”
铁正一挑大拇指笑道：“单兄弟一下子就提到关键的地方。”
“他出城了？”单飞问道，他在昨夜乱局中始终没见到班营，知道这不是班营的作风。唯一的解释就是班营已不在城中，联想到如今的局面，他多少猜到班营会做什么。
铁正很是振奋道：“龟兹王图谋不小，范爷亦想做票大的，匈奴单于、龟兹王都是残暴之辈，西域三十六国真服他们的不多，班老丈就是去联络旁的国家，等龟兹王大举进攻楼兰时……给龟兹王一个痛击！”
“抄龟兹王的老家？”单飞虽不太专研兵法，但对这种反击的策略绝不陌生。见铁正点头，单飞微有安心。
铁正却有点迟疑，“单兄，还有件事……”
“什么？”单飞微笑道：“铁兄，我等既然是兄弟，除了你我的隐私，没什么不能问的了。”
铁正微笑，随即困惑道：“我们一直没有找到窦比他们。我等已经搜了楼兰城一圈，那几个龟孙子完全没有踪影，好像凭空消失一样！”

第六百六十五章 奇特的死因
单飞意识到事情的蹊跷。在击败拜火教四法王后，他并没有见到窦比等人。当时情况紧急，他没有去找窦比，但知道范氏子弟不会放过这几人。
范氏眼下可说是无形的掌控了楼兰城，以范氏在楼兰的能力，找只蚂蚁不容易，但找几个大活人还不是难事。听铁正所言，范氏对这几人着意搜索还是不得下落，不能不说是件奇怪的事情。
铁正一旁详尽解释道：“昨夜楼兰城四面城门均闭，拜火教四法王都是武功极高，他们能翻跃城墙逃离倒是正常，但兵士并没有发现另外有人手逃离楼兰。”
“这么说，窦比他们还在城内？”单飞信任铁正的判断。
“我等对楼兰城本是熟的不能再熟。”铁正有些费解道：“昨夜吴奇不甘心窦比逃走，早发动人手进行搜捕，可直到现在……”
不等说完，铁正举目望去，看到吴奇从远处急匆匆走来道：“有发现了。”
单飞、铁正均是精神振作。
他们伊始以为窦比是个无关轻重的人物，可如今益发觉得这人身上处处透露着奇怪，这才很是留意此人的下落。
铁正和吴奇合作多年，察觉到吴奇的神色古怪，皱眉道：“有什么差错？”
“发现了窦比的一个同伙，叫做李朗，不过死了。”吴奇简洁道。
“你们杀了他？”单飞迟疑道，他亦感觉到吴奇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不是我们杀的！他死的很奇怪。”吴奇皱眉道：“我眼下如果解释的话，你们肯定会有诸多问题，既然如此，我们不必浪费时间，你们跟我过去看看再说。”
单飞、铁正互望一眼，真想不出吴奇为何这般含糊其辞，不过二人均能沉得住气，跟随吴奇一路到了城南。
这时日头升起，楼兰城百姓已开始一天的营生，不过大部分人显然得知了龟兹随时要攻打楼兰的消息，惶惶中带着难安，说话都不敢稍大一声，似怕不幸降临在身上。
前方的住宅益发的残破，吴奇再行了片刻，接近一段残垣所在。
铁正望见那地方，嘴角不经意的抽搐下。
单飞举目望去，看到那里的残垣很是古旧，隐隐的环着一个偌大的地方。吴奇带二人进入残垣所在时，有楼兰的百姓偷偷的向他们的方向指指点点，不知道在议论着什么。
日光郎朗，单飞却从百姓恐惧的眼神中感觉到幽然之意。他背脊莫名的发凉，不过很快的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跟随吴奇到了十数个范氏子弟环绕的地方。那些范氏子弟见单飞等人前来，让开了道路。
单飞低头望去，见一具尸体正躺在地上，赫然就是李朗。
早春的阳光颇有明媚，单飞望见李朗的尸体时，却是没来由的感觉有点发冷。
李朗双眸爆出，看起来死不瞑目。他的尸身近乎赤裸，阳光照处带着苍白的颜色，尸体很是肿胀不堪。
单飞蹲下来凝望李朗的尸身片刻，又找根枯枝翻动下他的左右手看看，起身向四周望去。
此间很是荒凉残败，无草无树，只有寥寥的几处灌木孤单的长着。
铁正进入这里后就是神色凝重，见到李朗的尸体后，更是有些凛然。等单飞起身后，铁正蹲下翻看着李朗的双手——李朗十指苍白微曲，似想要抓住什么。
从怀中取出把匕首，铁正剔了下李朗的指甲，从中取出点绿色的东西，对着阳光看了半晌，眼角不停的跳动。
“你们看出他是怎么死的了？”吴奇终道，眼皮子亦是在跳。
单飞沉吟片刻，反问道：“你们在这里发现李朗的尸体？”
有个汉子忐忑的接道：“单当家，我们发现他死的古怪，就没有移动他的尸体，立即转告了吴领队，然后……你就和铁领队来了。”
见单飞微有扬眉，吴奇一旁解释道：“单兄，范爷已经说了，以后这里就是你来当家，他这才这么称呼你。他叫耿忆，是追踪的好手，见识亦多。”顿了下，吴奇补充一句，“这里的人都是值得信任的兄弟。”
单飞倒不想范乡做事这般干脆，心中不知什么滋味。他素来闲云野鹤般，就算身为摸金校尉统领，也没什么统领的作为，听范氏子弟以“单当家”三字称呼，倒感觉肩头很有沉甸甸的份量。
很快收回心思，单飞知道吴奇是向他确定消息来源无误，皱眉道：“李朗应该是淹死的？”
众人均是露出钦佩的神色。不仅区区数日，单飞所作所为已让他们刮目相看，在单飞力败拜火教四法王后，范氏内的子弟几乎将这个年轻人当作神一样看待。因此在范乡传令后，众人无甚障碍的将单飞奉为头领，今日听他一口道破李朗的死因，众人讶然中更是带着尊敬，不知这年轻人恁地见识广博。
单飞常年考古挖墓，所遇环境多变，因为遇到水洞子、火洞子难数，也着实见过不少淹死的同行。一见李朗皮肤浸泡发白，再加上周身肿胀，十指又是用力抓物还带着点泥草，单飞已确定此人是淹死的。
可是……他这时终于明白吴奇为何迟疑。实则此间干燥异常，根本没有任何水源，李朗如何会淹死在这里？
吴奇一旁接道：“单兄弟说的不错，这家伙若不是淹死的，我的名字都倒过来写。我赶到这里时，耿忆告诉我，他翻转此人尸体的时候，发现这家伙肚子里还有不少积水呢。”
铁正扬起手上的匕首，“他的指甲缝中还有淤泥和水下特有的水草残留。”顿了下，铁正凝重道：“这人的确是淹死的，并非别人杀了后伪装成溺水的样子。”
阳光虽是明媚，春风吹到身上仍有凉意凝聚。
单飞环望众人，见所有人都是忐忑的表情，终于道：“有人淹死了李朗，然后将他丢弃在这里？”
他得出这个结论实在自然而然，除此之外，他根本没有别的解释。
李朗在这没水的地方被活活的淹死，这根本不符常识，单飞见状，感觉这里绝非死亡第一现场。
这么说是他杀？！
淹死的李朗无法从死亡地移动到这里，肯定是有人将淹死的李朗从死亡之地带到了这里！
可是……谁会做出这种奇诡的事情？目的何在？
单飞困惑时，见所有人均是想说什么又有畏惧的样子，单飞不解道：“怎么了，我说的可是不对？”
吴奇苦笑道：“单兄弟，从常理推之，你说的本是唯一的可能。有丧心病狂的家伙将淹死的李朗费力丢弃在这里……或许想要制造慌乱……”
一听就知道吴奇是在委婉的否认他的判断，单飞反倒笑道：“难道你们还有其他的解释？”
吴奇迟疑道：“单兄，这件事恐怕和你猜的不同，因为你初到这里，不知道这里的诡异。我们不是不说，而是这件事实在匪夷所思……”
“我对任何奇异的事情都不排斥。”单飞含笑道。
吴奇还是犹豫，扭头看向铁正道：“铁正，我知道你已想到那件怪事。你来说更好一些。我还是怕单兄不信的……”
铁正冷静下来，沉声道：“既然如此，我来说好了。”他收起匕首，环望四周道：“楼兰城建立很有些年头，本是楼兰国的国都，后来国主被汉室的傅介子杀死后，楼兰国渐渐以扜泥城为重，都城就变成了扜泥城。”
单飞暗自奇怪，不解铁正为何说起这些往事？不过他知道铁正不是说废话的人，倒能耐心的听下去。
“无论傅介子还是定远侯，均能以极少的兵力制服西域的某个国度，在很多人眼中本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铁正缓缓道：“这其中缘由很多，傅介子、定远侯均是世间少有的高手、见识远超凡人是不言而喻，但最重要的一点本是国主昏聩腐朽，早让百姓民不聊生，这才在死后根本无人同情，反倒拥护铲除暴君之人。”
单飞越听越奇怪，还能接一句，“傅介子所杀的楼兰王是暴君？！”
“正是如此。”
铁正脸上有着古怪道：“那暴君横征暴敛，又和匈奴人狼狈为奸，早让楼兰百姓苦不堪言，这里本是那暴君的宫城所在。据传说，当年宫城的辉煌壮阔本是世间少有。”
单飞看着周围的枯败之象，暗想若非铁正说明，他真的看不出这里曾是华丽的皇宫。
“那暴君腐朽，宫中的人更是糜烂。”铁正缓缓又道：“因此在楼兰王被傅介子所杀后，宫中所有的人一夜暴毙、楼兰百姓都是拍掌叫好，说这是老天开眼。”
“是傅介子杀了宫中所有人？”单飞沉吟道。
铁正摇头，“傅介子是在楼兰城外杀死的楼兰王，那时候楼兰王本要杀死傅介子向匈奴人请功……不想楼兰王被斩的当晚，这宫中的人全部暴毙……”看出单飞的询问之意，铁正解释道：“杀死这些人的好像是一场大水。”
单飞眼角不由跳动下。
铁正的声音微有颤抖，“我说是好像，因为没有人看到那场大水，这也是根本没有可能的事情。可是……”他转望死去的李朗，终于说出了让他惊恐的答案，“当初所有人、包括傅介子看到那些死人后，都确信他们是被水淹死的。而据我打听知，那些人当年死亡的情况，和如今的李朗完全一样！”

第六百六十六章 神秘的胖子
春风吹过，单飞紧紧身上的衣裳，感觉天光暗了些，抬头望去，看到日头钻入厚重的云层中，似在渲染铁正所言的阴森恐怖。
看众人均在望着他，单飞沉吟道：“这么说，你们一看到李朗的尸体，想到的不是有人杀了他移尸到这里，而是认为他的死是和以前楼兰宫中众人的死有关？”
“单兄，你不信我说的？”铁正不由问了句。
吴奇一旁亦道：“单兄不信也是有情可原，毕竟这件事很是奇异，后人更是以讹传讹，反认为是无稽之谈。”
单飞看着二人微笑道：“往事是否确实我暂时没有定论，但我信你们二人不会骗我。”
铁正、吴奇均是露出高兴的表情。这二人性格不同，却都是性情中人，听单飞这么一说，知晓单飞重事实、信兄弟，二人心中的畅快不言而喻。
单飞对越是奇怪的事情，越是有兴趣查个究竟，思索道：“这件事很是奇诡，在百姓口中流传，定有很多怪异的说法。事情越传越邪，再有楼兰王继位，不敢在这里居住，于是迁都扜泥城？”
铁正一挑大拇指，示意单飞猜的完全没错。
“那后来呢？这件事是否还曾发生过？”单飞刨根问底道。
铁正略有迟疑，“这百余年来，据我们所知，最少发生过三次这样的事情。因此当地居民都说这宫殿建立时，曾累死了不少人。那国主并不善待死者，反倒将尸体丢到孔雀河了事，那些人化作淹死鬼回转此地索命，因此每次死在这里的人都像是在水中淹死的。”
见单飞盯着他不语，铁正略有尴尬笑道：“这些都是愚夫蠢妇之语，倒不见得可信了。不过我等始终未曾查到真实原因。”
单飞沉吟片刻，“我四下走走。”他倒是说做就做，绕着宫殿残垣旁缓缓的走着。
吴奇见单飞走的是从外向内的螺旋线，暗想这个新当家难道真的无所不通，还能破解这鬼案不成？
炷香的功夫，单飞走回了原地，询问道：“那面好像有几口水井，不过荒废了？”他对地下的阴宅精熟，对地上的建筑也是有所研究，来之前已注意到这里并没有孔雀河的分支水道通过，只看到几口废弃的水井，多少感觉奇怪。
楼兰国虽不算大，但古时皇宫取水是选址最要考虑的地方，设计宫殿的人没道理不想到这点。
吴奇解释道：“这里本来是有孔雀河的分支灌入的，但自从有闹水鬼的传说后，傅介子为平流言，在楼兰王迁都后，截断了此间水道，后来此间又着了一场大火变成废墟，就成了贫困百姓居住的地方。不过后来这附近百姓多半觉得不方便，又打了几口水井，不过奇怪的是，水井总是莫名的枯竭，而不在这宫殿左近的水井却是无恙。居民都说这里的宫殿真的有水鬼居住，将水井的水都喝干了，因此百姓宁可舍近求远的到远点的水井打水，这里的水井就荒废了。”
单飞点点头道：“我暂时没什么发现。将李朗埋起来，不要暴尸荒野，以防瘟疫发生。”
“瘟疫？”吴奇、铁正齐声反问，“什么瘟疫？”
单飞简单解释道：“人若暴尸野外，很容易有……怪虫生在体内，若被旁的动物吃了，就可能让怪虫传播、引发人的大范围生病。”他知道这些人肯定不懂细菌理论，径直用怪虫代替。
吴奇、铁正只知道人死入土为安，对单飞所言似懂非懂，不过二人还是让班氏子弟拿来铲土的铁锸，单飞伸手接过，吴奇忙道：“这种小事，怎劳单兄亲自动手？”
单飞笑道：“无妨事的。”他执意如此，众人不解其意，倒也不再阻拦。单飞选了个地点，下了几锸后略有失望。
他听铁正述说往事，自然不会认为是水鬼索命，这不是一个考古学家应有的态度！
宫殿选址的地方会不会有问题？
地下有奇特的水道？
他脑海中浮出这个念头，这才亲自为李朗挖个墓室，等挖了数尺后，单飞已然放弃方才的念头。以他的本事，挖了几尺后就知道这里的土质多年未曾翻动，周边看起来亦是如此……
吴奇看到铁锸越挖越深，见单飞没有停下的打算，不由心中发毛，不知道单飞究竟要埋几个。
好在单飞终于住了手，吩咐道：“把他埋了吧。”
等掩盖好尸体，用剩下的土堆个小小的土丘，单飞商量道：“我在这附近走走。”铁正等人自然没有异议，吴奇好心要派耿忆带路，却被单飞婉言谢绝。
从荒芜的宫殿走出，单飞顺着那残垣向前走去，附近的居民不少，但以穷苦的百姓居多，居民肤色各异，很多人的言语和中原人相差甚远。
单飞和这里的人言语不通，打听半天倒是和聋子听雷般，好不容易见到几个能说中原话的，那些人却也继承了中原的迷信，说起来云山雾罩的不着边际，对于真相的发现没有半点帮助。
好在这附近的居民言语不同，眼力却是差不多的，他们就算不知单飞的身份，可见班氏子弟对其毕恭毕敬的样子，倒也没人敢来得罪。
单飞漫步贫民窟中，日落西方时感觉身后似有人跟随。他察觉时不惊反喜，装作没有留意的走入条巷子，倏然跳到了一旁的树上。
一人冲入巷子，发现前方的单飞突然消失，不由错愕当场。不等回神时，就听单飞在他身后道：“朋友找我做什么？”
那人骇得几乎跳了起来，回转望见单飞，难掩讶异之意，失声道：“我明明看你……你怎么会……”他话说半截，自然是说不太明白单飞如何这般神出鬼没。
单飞微皱眉头。
眼前这人圆滚滚的和球般，满头白发。
有白发不特别，那人特别的地方是他的眉毛。此人的眉毛只长了短短的像蚕豆般的两点，看起来像眼睛的上面又长了两只瞳孔，颇为怪异。
那人正在用四只眼看着单飞。
单飞一见这人的模样，感觉这人不见得会武功，因为这人双手倒是珠圆玉润，有这种手的人，绝不会在手上太下苦功来练武的。
这样的一个人找他做什么？
单飞方才只以为跟踪的人是窦比的同党，最不济也是有所图谋的敌手，哪想对方这般模样，难免诧异。
那人终于回过神来，拱手道：“单公子，小弟朱青，字建平。”
单飞忙道：“朱老丈实在客气了。”他见这老者自称小弟，着实有啼笑皆非的感觉。
朱建平苦笑道：“小弟不是客气，而是如今年不到而立，只是长得老了些罢了。”
单飞怔住，看着这人的满头白发，半晌才道：“老丈……不是，兄弟找我做甚？”他暗想我也不到而立呢，不过看这人满是装嫩的期待，倒不忍让其失望。
朱建平看来被单飞的一句“兄弟”叫的荷尔蒙冲动，很是激动道：“单公子如今在楼兰可说是大名鼎鼎之人，偏偏这般礼贤下士，对在下如此客气，实在是少有的人杰。”
单飞反倒冷静了下来。他知道很多人的客气是当作伴手礼的，既然送出去，总期冀收回点什么。
“朱朋友过奖了。”单飞适当的拉远距离。
朱建平似也察觉到单飞的疏远，忙道：“在下中原沛国人，和单公子初次见面就是这般热切，难免让单公子感觉必有所求。”
单飞知道沛国是安徽那地方，不解此人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做什么，听朱建平这般说，单飞微笑道：“难道阁下是来帮我的？”
“不错。”朱建平正色道。
单飞反倒怔住。见朱建平一本正经的样子，单飞终道：“阁下想帮我什么？”
朱建平肃然道：“小弟见单公子来此陋地不停打听楼兰宫闹水鬼一事，知晓单公子非常之人，必定有非凡的见识，但单公子若想从那些愚昧百姓口中得知真相实在是缘木求鱼，离题太远。”
单飞忍不住的上下打量着朱建平，暗自琢磨这家伙是不是个骗子，想要从他这里得到点什么好处？他对这般骗子无暇理会，淡然道：“难道和阁下打听会有所发现？”
朱建平一本正经道：“单公子如今想必不信我的言语？”
“你说呢？”单飞反问道。
朱建平微笑道：“但单公子跟我到一个地方后，必定会相信小弟所言不差，亦能见到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
你不要让我发现在骗我，不然你会死的很惨！你若是没让我看到不可思议的事情，我必定让你看到难以想像的后果！
单飞暗自嘀咕，终究不想错过线索，微笑道：“如此有劳阁下带路了。”
朱建平闻言，倒是极为振奋道：“多谢单公子信任。”
这时天已黑，月却隐，朱建平居然很快将单飞领回了楼兰宫旧址处。
单飞感受到春风吹冷、暗夜虫鸣，倒觉得颇有闹鬼前的气氛。不过他艺高人胆大，反等待怪事发生。看着朱建平的圆滚滚的身材，想着他的自我介绍，单飞心中微动，突然记起一件事情，失声道：“阁下叫做朱建平？”
朱建平诧异转身，不解眼前这年轻人为何比他还要健忘的厉害，奇怪道：“方才小弟已然说过。”
单飞看了此人许久，这才缓缓道：“原本你就是沛国的朱建平！”

第六百六十七章 乾坤挪移
单飞心中一时少有的悸动，自从他到了这个年代后，着实见过不少大人物，也从伊始的闻名心动变成多少有点遇人不惊。
他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但忆起沛国朱建平之名时，他还是忍不住的有些意外。
朱建平——汉末沛国人，精通相术，曾被钟繇评论为“追思建平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唐举、许负都是历史上极为有名的神算子，在钟繇眼中，朱建平的本事还在这二人之上，而史官陈寿亦对其记录为——华佗之医诊、朱建平之相术、管辂之术筮，诚皆玄妙之殊巧，非常之绝技矣。
史载中，此人相术极精，对世人的生平遭遇掐指说出少有谬误。当时已是魏帝的曹丕就曾向朱建平求教，朱建平本不想算，后来被曹丕恳请，这才说曹丕你能活到八十岁，不过四十岁有点小难要注意一下，结果曹丕四十就死了，临死前这才醒悟道——朱建平的算法是昼夜加起来算复利的吧？我死期到了。
朱建平相人无数，少有失误。这人不但会相人，就是计算马的性命亦是没什么差错。此人曾见过曹丕的一匹马，随即说到这马今日必死无疑，结果那马儿二话不说就咬了曹丕一口，让曹丕一怒杀之。
这些事都是在史书上确凿记载，单飞适才听到朱建平之名，倒是真没想到这样的一个人会跑到西域来，可等冷静下来寻思，终于记起这个传奇人物，又确信此人是沛国人，一把向朱建平抓去道：“你真的是沛国人朱建平？很好。”
这时夜风正凉，朱建平见单飞伸手抓来如同索命无常般，蓦地一声大叫，推开了单飞的手就要向外跑去，只是他不等跑上两步，见单飞如幽灵般已立在他的身前。
双膝微软，朱建平已跪了下来，“单公子饶命。”
单飞反倒一怔。
他一忆起朱建平的传奇记载，立即想到让此人帮忙找找孙尚香，哪想这人这般做贼心虚的模样。
单飞见此人的举止，一时间难将此人和神机妙算的相者联系到一块，暗想自己莫非找错人了，“你不是沛国的那个朱建平？”
朱建平脸色如土，哆嗦道：“小弟正是沛国朱建平，单公子这般人物，对百两金何必在意？还请单公子放过小弟一次。只要单公子放过我，小弟为单公子鞍前马后，绝不推辞。”
单飞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朱建平在说什么，不过他已感觉朱建平有所误会，却不说破，故作沉吟道：“百两金子不是小数目。”
朱建平心虚的低头，看不到单飞略有笑意的表情，等他抬起头时，见单飞又像灶王爷般必须得点钱财才能升天的模样。朱建平赔笑道：“单公子说笑了，你如今已是班氏最看重的人物，不要说百两金，千两、万斤的金子看起来都不会有什么问题。小弟真的是冤枉的……”
“你有什么冤枉？”单飞的反问听起来像是断案。
朱建平微有激灵，忙道：“单公子你想必知晓，董花小姐和我是清白的，董小姐的失踪……她的失踪……”他说话间眼中浮上泪水，很是伤心。
单飞越听越觉得迷糊，见朱建平这般样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其和神机妙算一代相士联系起来。知道这小子看似老实，实则有点滑头，单飞刨起别人家的祖坟来都是轻而易举，趁热打铁的询问八卦道：“你若真的无辜，我自然不会向你索要那二百两金子。”
“单公子，是一百两。”朱建平竖起一根手指头，可怜巴巴道。
单飞冷冷道：“我为了找你，到西域的路费不要从你这里出吗？”他故作肃然，肚皮几乎笑破。
朱建平不知单飞是开玩笑，一张脸苦的和冬瓜般。
单飞故作宽容道：“我不是说了，你若是无辜，我不会要你一两金子的。”
朱建平终于振作起来，迭声道：“我自然是无辜的，单公子这么聪明的人，一听就应该知道我是冤枉的。只有那些脑袋有水的人才会说我在撒谎。”
他这般说自然是暗示单飞若是不信，那就是脑袋进水，不过见单飞水到结冰的样子，朱建平不敢再动心眼，终于道：“不知道单公子是否知晓，我和董小姐自小到大的玩在一块，真心相好，只是她家有些财力，她父亲却看不起我。”
单飞看着朱建平的满头白发，忍不住道：“或许董小姐的父亲不想女婿看起来比他还要老一些。”
朱建平连忙辩解道：“单公子有所不知，我以前是很年轻的一个人，可说是玉树临风呢。”
你是否玉树临风我不知道，但看起来你能抗十级台风了。
单飞很怀疑朱建平的自我吹捧，不过知道这小子必定有点故事，推测道：“董花的父亲看你不起，于是你就诱骗了董小姐……”
他倒是顺理成章的猜想，暗想方才朱建平说董花失踪，又说什么一百两金，难道说这个朱建平将人家闺女搞失踪了，人家老爹这才出一百两金的悬赏费用要将这小子捉拿归案？
“不是！”朱建平突然怒吼道：“我没有诱骗董小姐，我们是真心相爱的。”他对单飞本有点畏惧，但在这件事上却绝不含糊。
单飞看着气喘如牛的朱建平，半晌才道：“好的，我收回方才说的那句话，请你不要介意。”
朱建平一怔，不想单飞会向他致歉。怒火稍平，朱建平苦笑道：“单公子，多谢你了。”无奈叹息，朱建平喃喃道：“这几年来，我心里并不好受的。自从董小姐失踪后，我一直很不好受，发誓无论如何都要找到她。”
“她到西域来了？”单飞虽认为朱建平的情感是真挚的，亦感觉这家伙不像负心的人，但他不放弃任何一个疑点——朱建平口口声声说要找董小姐，却在西域游荡本来就是大有问题。
“这件事说起来极为的离奇。”朱建平苦涩道：“我曾和董家言明此事，但他们死活不信我，一口咬定是我害死了董小姐，在捉住我后，要问我的死罪。我从狱中逃离后，他们又悬赏一百两金子要捉我。单公子，我本以为西域不会有人认识我，哪想到你居然知道我的名字。若不是因为这一百两金子，你这样的人物，无论如何也不应该知道沛国有个叫朱建平的了。”
单飞不想事情阴差阳错如此，倒是啼笑皆非，嗯了声后知道这是一件冤假错案罢了。西域离沛国太远，他亦没有功夫帮朱建平翻案，无意再去追寻究竟，单飞终于道：“好的，我信你是清白的，你放心好了，我不拿你换金子了。你要带我到这里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朱建平反倒怔住，“你信我是冤枉的？”见单飞点头，朱建平的眼泪几乎都要流淌出来，嗓子都哑道：“单公子，多谢你，多谢你……”
他喃喃谢了很多遍，见单飞无意再问，倒也没有再说下去。看着远方的夜空，他轻轻叹息道：“我多希望这不过是个梦而已，若没有那个姓孙的西域人，我说不定还和董小姐……”他话不等说完，就见单飞霍然望来，目光如冰般，朱建平不由打个寒颤道：“单公子，我……”
“把你的事情完完整整的说一遍！”单飞一字一字道。
朱建平适才只是惊惶，这刻见到单飞的执着却是周身发凉，本要询问为什么，话到嘴边，他压抑许久的疑惑还是喷涌而出，“好，我说。董家看不起我，董小姐却是一直喜欢我，可是她也抵不住父亲的压力，三年前，董小姐的父亲要将她嫁给附近的一个大户人家。”
“我那时听到这个消息悲痛欲绝，可知道自己没用，当时只想一死了之。不想要死的时候，突然遇到个西域人，他满头白发了，看起来着实苍老，本来紫色的胡子也是几乎全白，只有星点的几根胡子还有着曾经的颜色，他的外貌看起来就是西域人，但他却有个中原的名字，他说他中原的名字叫做孙钟！”
朱建平说到“孙钟”二字时，留意到眼前那沉冷的年轻人眼角似乎跳了下。不闻单飞说什么，朱建平继续道：“孙钟对我说，你如果连死都不怕的话，为何不放手一搏？只要你跟我去做一件事情，我管保你事成后要什么就会有什么！”
“若是不成呢？”单飞问道。他听到孙姓的西域人，第一个念头就是那人是孙钟，等听到朱建平说出“孙钟”的名字时，他虽有预料，还是忍不住心情激荡。
孙钟还活着，三年前居然去了沛国，这人取玉玺、换走孙尚香，如今再赴沛国，究竟要做什么？
朱建平嘴角有丝涩然的笑，“当初我也是这么问的，孙钟讥笑道——事不成，你可能就会死，亦可能遇到世人难想的一件事情，你不是本来就要死吗？最坏不过是死，你又怕什么？”
轻轻的叹息，朱建平喃喃道：“我当下就被他说服，后来我虽然没死，但真的碰到一件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事情。”
“什么无法想象的事情？”单飞不由问了句。
朱建平脸上有着极为古怪的神色，良久才道：“乾坤挪移！”

第六百六十八章 吃人的画壁
乾坤挪移？什么叫做乾坤挪移？
单飞神情困惑，朱建平知道他的不解，认真道：“这只是我对那种事情的一个说法，你耐心的听下去说不定会有别的见解。”
只怕单飞没有耐心，朱建平随即说道：“我那时候知道董小姐要嫁给别人，心灰如死，听孙钟说我只要帮其做件事情就能要什么有什么，虽感觉他可能骗我，但那时候我已没有别的选择，这才答应了他前往吴郡富春。”
那好像是孙家老家所在？
单飞暗自记下这个要点，静待朱建平说下去。
“不想事情有了转变。”朱建平嘴角露出丝甜蜜的笑，“董小姐在我和孙钟要出发的前夜突然找到我，她比我要坚强的多，居然暗中准备了财物，要和我私奔。”
单飞微有意外，看到朱建平很是陶醉幸福的神情，倒不觉得他在撒谎。
“我当时知道董小姐的决定很是感激，虽知道被抓回去要被处死，可根本没去考虑太多，就要带董小姐离开，孙钟却是不让。”
朱建平气愤道：“他威胁我说、只能我一个人跟着他，看他的样子，很怕事情泄露了。这人虽老，可手脚硬的和铁一样，我根本打不过他。”
单飞暗想以你的身手，若能打得过孙钟倒真的见鬼了，“后来呢？你就丢下了董小姐？”
“我没有！”
朱建平自豪道：“我对孙钟说，他若是不让我带着董小姐，我宁可立即死。”顿了下，朱建平满是感激道：“董小姐也看出孙钟的不怀好意，但抱着和我同生共死的念头，对孙钟说——他最多杀了我们两个，却不能再分开我们！”
单飞微有扬眉，“孙钟肯定没有杀了你？”
你这不是废话吗？孙钟若是杀了我，你现在和鬼在说话吗？
朱建平内心嘀咕，不过见单飞对他和董小姐的事情关心中带着同情，对单飞的观感益发的良好，朱建平骄傲道：“我和董小姐的爱可说是惊天动地，也让孙钟为之动容。因为我和董小姐的坚持，孙钟终于答应让董小姐也参与此事，但让董小姐发誓，不能将见到的事情泄露出去。”
见单飞上下的打量着他，朱建平不解道：“单公子在看什么？”
“没什么。”
单飞摇摇头，心中却想着一个关键的问题——这个朱建平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他知道这个朱建平可能是以后的那个神相，眼下却没什么神相的迹象。真正的神相能否通神说不准，但有名的相士却一定要有识人明世故的本事。这个朱建平迷迷糊糊的，很缺乏识人和自知之明，他难道真以为是惊天泣地的爱情降临到身上这才感动了孙钟？
单飞对此很是怀疑，暗想孙钟从沛国赶赴富春，以孙钟的能力，要找哪个跟随不能？孙钟偏偏选中平庸的朱建平跟随，甚至在朱建平忤逆下还选择了妥协，这说明朱建平对孙钟的计划很是重要。
孙钟一定要带着朱建平才能完成计划？为什么？
单飞琢磨着细节，听朱建平继续道：“孙钟虽是固执，不过真的有点本事。他带着我和董小姐，轻易的甩掉了董家的追拿，带着我们到了富春。他对那里似乎很熟悉，告诉我们再向东行，都能看到海了。不过他没有带我们去看海，只是在城外顺着一片瓜田到了一座无名的小山上。那山上的坟墓不少，孙钟见了只是笑，他笑的很奇怪，我当时忍不住问他笑什么……”
朱建平说的啰嗦，单飞却不打断，他知道朱建平说这些是因为印象深刻，能让这种人都有印象的事情，说不定会有什么端倪。
“孙钟问我信命吗？”朱建平搔头道：“我……当时无法回答。董小姐反问孙钟信不信，她一直怀疑孙钟对我有所图谋。不过我说我本一无所有，孙钟还能图谋我什么？董小姐却是暗自摇头。”
你的相好比你要有脑子。
单飞也是摇头，心道你要到我那个年代，被卖了器官也是不足为奇，不过他倒真想不出孙钟真正图谋什么。
“孙钟听董小姐发问，很是嘲弄的表情，不答反笑道——这世上很多人多是无知，对不解之事素来推之以命。这里的坟丘之上曾数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五色云气上连于天，蔓延数里方圆，于是很多人说孙家要强盛了，因为这附近均是孙氏的坟头。”
单飞心中微怔，记得史载的确说孙家坟头有冒彩光的现象，不过他一直以为那是舆论宣传罢了，不想真有此事。
朱建平喏喏道：“我那时不由问了句——你不就是姓孙，这里是你祖上安葬的地方吗？孙钟竟然点点头，不知为何居然笑出眼泪道——这里就是我祖上的坟头，你说好笑不好笑？”
“有什么好笑的？”单飞问了句。
朱建平搔头道：“我当时亦是这么问，孙钟看了我许久，终于道——孙家要强盛了，可我唯一的儿子，已经死了。”
单飞知道孙钟是在说孙坚，一时喟然，暗想孙钟虽是奇诡，不过看起来对孙坚还是很有感情。
“我说那你不是断子绝孙了？看起来所谓的命运完全是无稽之谈。”朱建平絮叨道：“孙钟没有再回我的话，带我们在山丘找到一个山洞……不过那应该是地洞才对，因为那山洞斜斜向下，而且越往下走，分支越多，最后阴森森的几乎和地狱仿佛。”
朱建平叙说时身躯微有颤抖，单飞却是提起精神，知道孙家的秘密只怕就在这山腹之中。朱建平对孙氏知晓不详，单飞当初在琴鼓山下却听曹棺说过孙钟的往事——孙钟种瓜为生，曾说自己见过什么司命郎，那司命郎受孙钟一瓜的恩情，这才指点孙钟将祖坟在某处下葬，说保佑孙家大富大贵……
如今看来，孙钟能让孙家因缘鹊起只怕不是把祖坟埋的好，而是因为这个神秘所在。
单飞心有推算，还是故作不知情的表情。
朱建平絮絮叨叨的描述不少地洞如何可怕的情形，见单飞无动于衷，朱建平终于回到正题道：“岔路虽多，孙钟对那里却是极为熟悉的样子，他带我和董小姐走了约莫一天的光景，我感觉脚下都湿，感觉是不是要走到海中的时候，突然见到很多兵马。”
见单飞定定的望着他，朱建平忙解释道：“不是真的兵马，而是泥塑的兵马，不过那些兵马栩栩如生，看起来和真人一样。而且越往前走，兵马罗列亦多，直到我到了一个规模极大的洞穴，那里的兵马竟有上万之多。”
兵马俑？
单飞益发的来了兴趣，心道兵马俑绝不是秦始皇的专利，也不是秦始皇最先的创建，这里蓦然出现万余兵马俑陈列，不知是谁的墓葬？
“而那万余兵马簇拥着一个白玉高台，台上有一将军模样的人眺望远方，身后是好大的一面石造墙壁，上面绘制着一幅地图，我看不懂那地图，但感觉画的不差。”
单飞很想将朱建平的脑袋敲出个洞来，暗想你这样去探险很容易被人打死的。不过考虑此人不是同行，单飞还能耐心询问道：“孙钟没有向你介绍一下？”
朱建平摇摇头，“他那时只是看着那将军出神。”蓦地想起什么，朱建平一拍脑门道：“董小姐当时倒问道，这里难道也是孙家的墓葬？”
单飞心中微震，失声道：“孙武？”
朱建平很是奇怪的看着单飞，单飞皱眉道：“那将军雕像是孙武是不是？”他知道江东孙家本是兵圣孙武后人，而孙武的下落一直是个历史谜案，无人知晓孙武的真实下落，难道孙武的墓葬居然是埋在富春那里的地下？
朱建平喏喏道：“董小姐当时也问难道这里是孙武将军的所在？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孙武是哪个，亦不知道董小姐说的对错。不想孙钟说董小姐还是有点见识，那应该是承认的，是不是？”
单飞心绪飞转，只在想着孙钟将朱建平带到孙武墓地的用意。
朱建平对自己的问题也不关心，随口一问后见单飞不答，回到话题道：“我那时就问，孙先生，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这里能让我想要什么就得到什么？我什么时候能和董小姐离去？”
看着单飞，朱建平眼中涌出泪水道：“我那时其实不想得到太多，只要能和董小姐找个安稳的地方住下来，凭点力气吃饭足够了。可是……”
一滴滴的泪水从脸上流淌而下，朱建平泣声道：“我若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怎么也不会走到那地图前。”
“发生了什么事情？”单飞凝声道。
朱建平涩然道：“孙钟没有回我，只是飞身到了那玉台的将军像前，不知在弄着什么，我看多了那些泥塑的兵马，忍不住向那画着地图的石壁走过去，因为董小姐问孙钟这是不是中原的地图？怎么还画了大海……我不想她将我看作白痴，就走近再看看。不想……”
他脸颊抽搐下，仿佛遇到了极为惊怖的事情，终于还是坚持说道：“不想石壁内突然有一点光芒照在我的身上，居然像吃人的妖魔般，竟然将我向石壁拉去，要将我吞下去一样。”
单飞心中微凛，还能道：“后来呢？”
“我那时惊慌不安，大声呼叫。”朱建平突然一巴掌打在自己的脸上，再次落泪道：“我不该呼救的，因为董小姐见我有了危险，为救我急急冲过来，却被那石壁吞了进去！”

第六百六十九章 斗僵尸
单飞讶然，朱建平说的不算清楚，他却知道恐怕不是壁画吃人，而是有引力突来，将董花卷入其中。看着悲伤欲绝的朱建平完全沉浸在往事的悲伤中，单飞并没有急急追问下文。
等看到朱建平终于稍微平复了悲伤，单飞这才问道：“董小姐为了救你被吃人的壁画吞了下去？”
见朱建平连连点头，单飞询问道：“你自然没有被吞下去？”
“那是自然。”朱建平理直气壮道：“如果那样的话，我如何会和董小姐分开？”
你脑袋里面装的是面条吗，说的条理怎么好像炖在一锅里？你要是再聪明一点，我说不定就会打你了。
单飞暗想也就是我还有耐性听着你的凌乱叙述，忍住性子道：“那你没有向孙钟询问董小姐去了哪里？”
“我怎么问？孙钟也被吞下去了。”朱建平更是有理道。
单飞差点一记耳光抽过去，终于忍住了冲动，单飞皱眉道：“你方才没说孙钟被吞了进去？”
孙钟怎么会被吞进去？单飞实在想不明白。
“你也没问啊。”朱建平理直气壮道：“何况他被吞进去是自找的，董小姐被吞进去才是冤枉的。”
“当时究竟怎么回事？你能不能说的完整些？”单飞“客气”道：“你再这么说，我可能会要点金子弥补时间损失了。”
朱建平感受到单飞的不善，打个哆嗦道：“就在我被那吃人的壁画要吞进去时，董小姐急急的赶来拉住我的手。孙钟好像终于发现不对，从玉台飞下来要救我。他的确很有本事，一把拉住我的头发，双脚竟深入地面半尺，看起来真的能将我拉出来，可董小姐却离那壁画越来越近。我请孙钟救董小姐，他却只是抓住我的头发，我扛不住那吃人的壁画，眼睁睁的看着那壁画如长开大口般吸着我们，将我和董小姐双手分开、又将董小姐吸入壁画，心中非常愤怒。我想着死也要和董小姐一起的，是不是？”
单飞见他认真的看着自己，反问道：“可你看起来还活得不错？”
“我是挣脱不了孙钟的拉扯。”朱建平怒喝道：“他抓住我的头发，我又不能将自己的脑袋砍下来，我那时想着董小姐被吞进去了，我也被吞进去好了。可孙钟还是死死的拉住我，将我拉到他的身后，他居然在那种吸力下还能后退。我在他抬脚的时候撞了他一下，结果他也被画壁吃了进去，我却不知为何撞在画壁之上，没有被画壁吃下去。”
单飞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半晌才道：“因此孙钟、董小姐被壁画吞进去，你反倒留在了原地？”
“是啊。我说的不是很清楚吗？”朱建平倒是毫不含糊道。
你这种人能成为神相也是奇迹。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坑队友的。
单飞心中感慨，可见朱建平说的虽是凌乱，但没有说谎的神态，倒信他所言不假，“后来呢？”
“我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朱建平伤心道：“我跪在那画壁之前求它吃了我和董小姐相会，可是那画壁好像吃饱了，竟然不再吃我。我等了很久，又拿石头砸那画壁，可那画壁很硬，我根本打不破它。”
神色伤感，朱建平喃喃道：“我想着和董小姐要同生共死，她既然被妖怪吃了，我也不能独活。”
见单飞怀疑的看着他，朱建平倒明白单飞质疑什么，解释道：“可董小姐虽离开家人，心中还是念及家人，我想左右要死，总要将她的事情告诉董家，然后我就回到沛国。”
“你如何出得了那地下？”单飞质疑道。
朱建平倒是毫不稀奇道：“那地下虽是复杂，但董小姐在入内时每遇岔道都用金钗划了暗记，我是顺着那暗记出来的。”
单飞只能为聪明的董小姐和老奸巨猾的孙钟叫怨，听朱建平又道：“可这世上和单公子你这样的人不多，大多人都是一本正经的过日子，根本不信这种离奇的事情。”
单飞听着觉得别扭，心道我怎么就不正经的过日子了？不过他无暇计较，问道：“董家的人抓了你？他们听你说了董小姐的事情，肯定要宰了你？你怎么逃得了？”
他想这人是专门负责坑队友的，但如何能坑得了敌手？
朱建平苦笑道：“我本来感觉活不了，因为所有人都不信我，都认为是我害得董小姐失踪，甚至害死了董小姐。他们将我关入大狱中，给我戴了枷锁，那是专门对待死囚的。我听他们说，我再不交出董小姐，他们就不会等到秋后，直接就杀了我为董小姐报仇。”
“你如何逃出来的？”单飞不耐烦朱建平的唠叨，径直询问着关键所在。
朱建平犹豫起来，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单飞的身后，单飞被他看的发毛，回头望去，见身后不远处就是李朗的坟丘所在，忍不住道：“你在看什么？”
“我……我……”朱建平缓缓走到坟丘前，欲言又止。
单飞跟着他走近坟丘，皱眉道：“你若想死的话，我可以免费为你挖个坑了，不过你不要想占这个位置，这里有人了。”
“出来吧。”朱建平低声道。
日早落，暗夜风凉，单飞看着朱建平缅怀故人的神色说了这么一句，忍不住心头一跳，霍然向那坟丘望去。
一只手突然从坟丘伸了出来！
如斯深夜，这种地方，坟丘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如同李朗死不瞑目，就要从地底挣扎出来一样。
单飞的胆子就算金刚石做的，但蓦遇惊变，还是不由退后一步。
朱建平反倒站在那里纹丝未动。
那只手乍一伸出，倏然暴涨就要探到朱建平的脖颈前，单飞眼尖，已见到一人如同僵尸般破土而出，膝盖不弯、双目泛白，却瞬间已到了朱建平的身前。
单飞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神相”还有招僵尸的本事，见那僵尸五指的指甲如刀，下一刻就要将朱建平戳个窟窿的样子。身形微闪间，单飞右手急探，食指和中指如剪刀般刺向那僵尸的双眼。
“是朋友！”朱建平急声叫道。
他声音才出，单飞动作稍慢，那僵尸见势不妙，暴喝声中，反手向单飞的右手抓去，看样反要扭断单飞的手指。
单飞何等人物，探墓都要带个竹签子的，见土中突然跳出这种怪物，怎会和他双手交接。右手急缩，单飞一脚无声无息的踢出，正中那僵尸的臀部。
那僵尸一声怪叫，整个人已然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朱建平看的目不交睫，只能迭声叫道：“是朋友，我们是朋友。”
那僵尸重重的撞在一棵树上，感觉背脊要断，但居然还能鱼跃而起反向单飞扑来。可他一个鲤鱼打挺才是起身，霍然僵在当场。
单飞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根断枝，尖尖的树枝正指在他的喉间！
那僵尸本事非凡，也见过不少好手，但想到方才单飞双手空空，在他被踢飞时，单飞还能好整以暇的折断个树枝再来制住他。单飞和他相比，二人速度的差距简直像苍鹰和土拨鼠般。倒吸一口凉气，那僵尸终于变色，紧张的盯着单飞手上那树枝再无动静。
传说中高手飞花摘叶均可伤人，眼前这个年轻人实则是他从未见过的高手，那僵尸深知此人手上的树枝已和利剑般犀利。
“是朋友！”朱建平不迭的叫着奔来。
“你叫什么叫！”那僵尸怒喝道：“狼都被你招来了。”
朱建平神色讪讪，扭头去望单飞。他亦不敢靠近单飞，因为他已发现这个年轻人绝不好惹。
“单公子，他叫陆河，字九渊，是朋友。董家的人将我抓入大牢，就是他把我从牢中救出来的。”朱建平解释道。
单飞点点头，甩手间，手中的树枝擦那僵尸脖颈而过，刺入那僵尸身后的树干上。
朱建平不明白其中的玄奥，那僵尸见状却是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喉结冰冷。他本是将扑未扑的半跪在地上，可见单飞这般手段，那僵尸缓缓起身后反退后一步，这才松了口气，神色颇有不自在。
那僵尸自然是个人。
单飞见此人个头稍矮，脑袋却大，身材比例很不协调，但单飞看得久了，却很快发现这人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协调的。
此人双腿和上身等长，脖子好像缩进了胸膛，眼睛是小的，眉毛是淡的，气呼呼的时候，鼻孔一张一合的好似和嘴巴般大小，但此人的嘴巴张起来，看起来反倒能将脑袋吃下去。
单飞看到这人的长相很是无语，暗想和这人比起来，庞统丑的还是比较有层次感，这人怎么长的如此随意？
朱建平这次居然读出了单飞的想法，一旁好心道：“单公子，陆河长的丑，可是他心地是好的。”
他不圆场还好，这么一说反倒让那僵尸怒火中烧，一脚向朱建平踢去，那僵尸骂道：“我丑怎么了，吃你家粮食了？！要你整天开场就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朱建平好像知道陆河的脾气，倒能及时躲开，解释道：“陆河，单公子是好人，我们就不必吓他。更何况，我们也吓不倒他，既然如此，我们何必故弄玄虚的对他？”
陆河一怔，见单飞冷冷望来，心中微惊。
单飞漠然道：“原来阁下躲在墓中是要暗算我的？”他隐约明白朱建平将他带到这里做什么。
陆河本来和锅底黑的一张脸有些发白，怒瞪朱建平，气得手都发抖道：“我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坑朋友的。你不按照计划执行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将计划向他说出来？”

第六百七十章 瞬移千里
陆河气的浑身发抖，朱建平见状喏喏道：“我们哪有什么计划？”
单飞见朱建平过家家般遮掩，淡然道：“你们的计划不是由你带我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而这位仁兄就躲在坟墓里出乎意料的制住我？他方才向你出手，本来也是准备趁我救你的时候再算计我的。”
“你怎么知道？”朱建平失声问道，转瞬看着陆河道：“原来你都对单公子说了？那你还让我去把单公子找来？”
陆河的鼻孔看起来有拳头大，气急反笑道：“不错，是我告诉了你的单公子，我要在这里伏击他，你满意了吧？”
朱建平看起来多少有些怀疑。
陆河长吸一口气，终究稍平愤怒，正视单飞道：“单飞，我这次带了个猪朋友，只能认栽。你说的不错，我就要在这里暗算你，你要怎样？”
他挺起胸膛，倒是慷慨赴义的模样，不过一双小眼乱转个不停，多半是盘算着退路。
朱建平一旁道：“单公子大人大量，不会对你如何的。陆河，你的计划需要单公子帮手的，大家坦诚相对多好，何必要先控制他再谈什么条件？你把事情说说，他说不定会有兴趣参与了。”
陆河冷哼一声，“他懂得什么？”
单飞倒不在意，他知道陆河能藏匿在墓中不让他发现，倒也有些本事。见此人脑袋虽大，但看起来脑容量却也不大，单飞不想和其计较，淡笑道：“朱青说的不错，我这次不会和你计较，不过你下次若是再从墓中跳出来吓我，倒要小心我把你埋回去。”
陆河本是暴躁的脾气，素来少有服人，见这年轻人玩笑般的说出这句话，却是不由心中凛然。
“好了，没事了。”朱建平圆滚滚的身躯里装着看开一切的心胸，摆手将方才的冲突挥走，很是聪明道：“我方才说到哪里了？”
“你说有人把你救出来，然后就招出这位仁兄。”单飞不再去望陆河，倒还惦记朱建平的事情。
朱建平叙说的事情和他很可能有某种关系，他不能不认真对待。
“以单公子的聪明，想必知道是陆河将我从狱中救了出来。”朱建平举轻若重的化解着尴尬。
“你方才说过了！”陆河在坟墓中倒是一声不吭，可一出来就难忍暴躁的脾气。
“我说过了？”朱建平搔头干笑道：“再说一遍也没事的，反正我们都有时间的，是不是？”
看着单飞、陆河的无语，朱建平还不识趣道：“单公子，你猜猜陆河如何将我救了出来？”
“他挖条地道进入大牢，将你救出来的？”单飞猜测道。
这次轮到朱建平、陆河很是讶然，朱建平再次望向陆河道：“原来又是你对单公子说的。”
陆河差点一耳光抽过去，但总算顾及到单飞的身手，怒道：“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带脑子的出来，这个姓单的看我从土里钻出来，肯定知道我在土中很有点本事，猜我挖地道救你何足为奇？”
他虽是这般说，可看单飞年纪轻轻，判断竟比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还要精准，也是难免吃惊。
“原来是这样。”
朱建平很是钦佩道：“单公子真是聪明人，如论头脑，我实在不及你的一半。”
你太高看自己了，你恐怕还不如这姓单的一根毛。
陆河心中咒骂，忍不住道：“我来说好了，这个胖子就是絮叨。董家人没有我们这好的脾气，不听他的废话，将他抓起来要杀掉，我挖条地道救了他，让他带我去董小姐失踪的地方。我们到了那里，这人总算没有将我搞丢，找到孙武墓葬所在。”
“你为什么要救朱建平？”单飞突然道。
陆河一怔。
朱建平解释道：“陆河他人虽然丑……”见陆河跳了起来，朱建平忙摆手道：“我不是要说你丑，是想说你心地好。”
“那你能不能直接说我心地好？”陆河怒吼道。
朱建平忙道：“我下次记得了，你人虽然……”见陆河要咬过来，朱建平终于记得改口道：“你虽然心地好，可脾气坏了点。”
你不来个转折不能说话是不是？
单飞也是哭笑不得，不过陆河终于没有再怒，看起来他最介意的是长相，对脾气如何倒是无所谓。
“你知道我的委屈这才救了我，又帮我寻找董小姐的下落，陆河……一直只有你在帮我……”满是感激的看着陆河，朱建平动情道：“我一直还没有谢谢你呢。”
陆河怔住，看了单飞一眼，欲言又止。
单飞看出陆河的尴尬，也知道陆河为何尴尬。陆河绝不是仗义去救朱建平，而多半是垂涎那墓室的奇诡。单飞看出陆河是在地下讨生活的，和他前世干的营生相若。既然如此，陆河知晓朱建平的事情如何会不心动？单飞虽不知究竟，但对陆河的心意已算个七八，却不揭破道：“然后呢？”
陆河知道单飞这人绝非朱建平可比，见单飞没有拆穿他的用意，一时间心意复杂，半晌才道：“然后我们终于找到那吃人的壁画，我问朱建平、他是否真的要找董花，是否会不惜一切代价？”
单飞心中微凛，琢磨着陆河措辞的深意。
朱建平挺胸道：“我自然是真心的对待董小姐，哪怕找到天涯海角，哪怕……为之折寿。”
单飞吃惊的看着朱建平的满头白发，缓缓道：“折寿？”
陆河知道骗不过眼前这聪明的年轻人，摊牌道：“不错，据我所知，这吃人的壁画每次发动时，都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而且可能会让人折寿。但要知道董小姐去了哪里，必须要发动那壁画的机关重演当初的情况。”
“你懂得发动机关？”单飞略有扬眉，心道方才听朱建平说，孙钟对那里都要捣鼓半天，陆河如何精通此道？
陆河不屑道：“这个很难？”他在单飞手上受挫，但这会儿终于又恢复了自信。
“你对那里的事情又知道什么？”单飞问道。
“我说了你也不懂。”陆河很不想说出真相。
单飞知道陆河要守着秘密，倒不急于追问，“于是你就发动了机关，朱建平被壁画吞了进去。那后来呢？”
朱建平抢先道：“我来说。我被那壁画吃进去后，就感觉极强的光芒笼在我的四周，像要将我挤扁，我受不住那压力后昏了过去，等醒来的时候，看到个苗女，可惜不是董小姐。”
单飞眼皮微跳，“你离开了那地底？”
“是啊。”朱建平也是不可思议的神色，“我看到附近很多山脉相连……山势很高，不像江东的山丘……”
“他到了汉中！”陆河不奈朱建平的啰嗦，径直说出了答案。
单飞饶是镇静，闻言也是脸色改变，“他到了汉中？他如何会到了汉中？”
江东的富春离汉中可有数千里之遥！
陆河带着果不其然的表情，“你这种人如何会懂？”见单飞没有被激怒，反倒静待他的结论，陆河恢复自尊道：“那吃人的画壁本是不可思议的奇迹，在富春那方面发动，却能将人瞬间移到几千里外的地方，怎么样，神奇吧？不信吗？”
单飞皱起眉头，看着陆河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陆河并没回答，可见单飞遇怪不惊的样子，根本不像某些人先来句“不可能”，倒益发感觉单飞很有门道。
“我来说。”朱建平又道。
“要你多嘴。”陆河知道无法封住朱建平的口，翻着白眼道：“我是干偏门生意的，素来独来独往，钱对我来说已不是问题。”
“问题是你好像也没有多少钱。”朱建平接了一句：“不然你何必来求单公子？”
陆河忍无可忍叫道：“你不说话会不会憋死？”见朱建平喏喏的向单飞身边靠了下，陆河终于道：“我常年在西域附近行走，听说这附近有个极大的秘密，又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上得到块羊皮，那上面虽是古怪的文字，却根本难不倒我。”
他说话间没有留意单飞不经意的触摸下胸口的位置，接着道：“我破解了那羊皮上文字的秘密，知道数千年前，这里曾经有个惊天的改变。有人……有人利用不可想象的能力在此间地下建立个王国，而且从那地下王国几乎可以到达世间的任何地方，就如从富春到汉中那样瞬间就到。”
单飞怦然心动，知道除了蚩尤那些人外，再无旁人能做到这点。
陆河继续道：“自古来，世间一直都有个传说，说哪里和哪里是相通贯连的，比如说有人从华山坠落，却转瞬能到巴蜀、甚至到什么大秦帝国。这种故事绝非一个两个，听说黄帝的墓葬之所亦有这种神奇所在。但很多人都是听过就算，从不认真去琢磨，甚至以为是无稽之谈，根本不知道是真有其事。世人啊……”他仰头望向夜空，神色间带着少有的惆怅。
扭头瞥见单飞也是动容，陆河讥笑道：“你多半不信吧？”
单飞忍住心中的激动，微笑道：“很有意思，说下去。”
陆河很是意外，见单飞很有兴趣的样子，终于振作精神道：“我找你来就是要破解这个秘密！”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两图合并之秘
单飞内心颤动。旁人或许认为陆河是无稽之谈，但他见识了黄帝、蚩尤等人创造的各种奇迹，对陆河说的内容倒很是认可。
在他那个年代，流行着一种地球理论——地球的很多地方本是相通的，也的确有很多记录记载了类似陆河说出的情况，但无人能解释这种现象！
事实上，单飞虽是顶尖的考古专家，对地层颇有研究，却自知对地球的认识亦是肤浅，他那个时代的科技并没有世人自诩的强大，那时候的人类虽已开始探测火星，寻找第二栖身之地，但对地球本身所知还是极为的有限。当时华夏北部有个超级大国用了二十四年的时间要看看地球内部的情况，结果挖了一万多米的深洞，后来却是不了了之。
这本是烧钱的举动，亦是极为危险的动作，就如某个人拿着钻头要钻开自己的脑壳、研究自己脑部构造一样的危险。不过那个超级大国这般耗时耗力，打穿的深度不过是地壳的三分之一罢了，还远没有到地幔，更不要说接近地核。这种比例就如要研究鸡蛋的构造，却连蛋壳还没打穿。
很多科学家对地球内部结构做了各种假说，但这绝对是假说，真实的情况，根本没有人能够知道。
单飞一听陆河所言，联想极多，立即道：“可以。我可以和你一起破解这个秘密，你需要我做什么？”他这么痛快的缘故一来是知道陆河是个人才，另外一方面却是知晓这事情绝对和蚩尤有关。他迟早要面对白狼秘地和楼兰神庙，如何会不提前来做准备。
陆河提出建议时本准备等到年轻人的讽刺和质疑，听单飞这么痛快回应，一时间反倒不知所措。
朱建平大喜道：“你看，我说了吧，径直找单公子商量就好。你偏偏要吓他，希望胁迫他做事。”
陆河白了朱建平一眼，一时间虽不知道单飞究竟有什么打算，不过他见过单飞的能力，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参与进来的助力，主动上前一步致歉道：“单公子，我适才多有得罪，还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
单飞见陆河丑陋的一张脸上难得现出惭愧之意，微笑道：“不妨事，你准备如何动手？”
“你为何要帮我？”陆河见单飞这般开门见山，反倒有些疑惑。
单飞半晌才道：“因为我知道你是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什么？”陆河先是错愕，很快扭过头去看向暗夜，半晌才回头望向单飞道：“你认为这是有意义的事情？”
“当然。”单飞毫不犹豫道：“人生弹指。有些人一辈子都是蝇营狗苟的寻求安稳，却没有勇气向外再踏出一步看看这个世界，你这般的作为，我很欣赏。更何况……”
单飞并不隐瞒道：“你要发现的秘密和我也有点关系，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伸出手来，单飞笑道：“你虽然脾气躁了些，但我知道你心地着实是好的。我希望和你合作。”
陆河的一双小眼睛中有晶莹闪亮，许久才伸手出来和单飞用力一握。
朱建平见状，也将胖乎乎的小手搭上来，讨好道：“我们都在做着有意义的事情，单公子、陆河，你们帮我找到董小姐，我不会忘记你们的情义。”
陆河呸了一口，甩开朱建平的手掌，还在衣裳上擦了几下以示嫌弃。
单飞见状只是一笑，“陆河，你为何要想办法让我参与进来？”
陆河坦诚道：“因为我发现这种乾坤挪移的总机关和楼兰有极大的关联，而且要做这件事情耗力巨大，我虽有能力，可是……终究还是比单公子差了很多。”
单飞听到“总机关”三字，倒感觉陆河的脑袋真不简单。他以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吃人壁画的那种现象已类似时空隧道。
如果陆河所言不差，总机关是在西域的话，蚩尤显然是做了惊世骇俗的一个发明，能让人从西域瞬间移转到世界各地。而因为这种机关的存在，才有后来各种人从某地莫名到了千里之外的出现记录？
搓着双手，陆河很是兴奋道：“但有单公子你帮手，我在楼兰城行事就方便很多。”
单飞突然道：“你将朱建平送到汉中，他就变成了满头白发。”
陆河有些凝重的点头，皱着几乎看不见的双眉道：“不错，这是我在羊皮卷中看到的说法，说一人虽能通过这种通道瞬间到了另外的地方，看似省却时间，却会加速衰老，我不知道缘由何在。”
略有迟疑，陆河补充一句，“我真不知道！”
单飞亦不清楚，看着陆河的黑发道：“因此你并未和朱建平一路到了汉中，你如何知道他到了汉中？”
“我不知道。”
陆河摇头道：“据我所知，以前西域的总机关想将人送到哪里就到哪里，后来却出现了问题。机关开启后，路线再不确定。”
单飞知晓这恐怕和冥数、云梦泽差不多，后人根本无法掌握这种超时代的科技，越搞越是糟糕。
“不过陆河也很聪明。”朱建平道：“他说不知道会将我送到哪里，但我若是有心寻找董小姐，先到那地方探访董小姐的下落，若没有发现董小姐的下落就赶赴楼兰和他会和再想办法，我和他相见没有多久。”
“你在朱建平消失后，从富春又千里奔波赶到楼兰？”单飞不能不佩服陆河的执着。
陆河点头道：“不错，如果我们通过重启那吃人的壁画无法找到董小姐的下落，只能期望发现总机关所在才有希望查到董小姐的下落，除此之外，很难有别的方法。”顿了片刻，陆河诚恳道：“单公子，我这种方法是在帮助朱建平。”
单飞知道他怕自己误会是在利用朱建平，轻叹道：“我若是你，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你那羊皮卷能否给我看看？”
陆河稍有迟疑，还是伸手入怀掏出块羊皮卷递给单飞。
单飞接过来看了眼，一颗心剧烈的跳了下。
当初他听陆河提及有羊皮卷上有古怪的文字记录时，就在想那会不会和自己带的那块羊皮相关。等见到这张羊皮卷上的文字时，他已肯定二者同源。
他虽不认识上面古怪的文字，但研究过文字源流，知道两者之间的文字结构相似度极高。
陆河见状满是怀疑道：“你也认识这文字？”
“不认识。”单飞摇头道。
陆河明显不信，他脾气躁些，但在某些方面的观察能力比朱建平强过太多。暗想你不认识文字看的如此出神，在观察羊皮的材质吗？
单飞不想彼此才一联手就有隔阂，伸手从怀中掏出当年卜涣交给他的羊皮卷递给了陆河。
陆河神色激动，一把抓住，失声道：“你如何会有另外一块？”
“一共两块？”单飞反问道。
陆河连连点头，急不可待的向羊皮卷看去，随即神色讶然道：“这上面的文字呢？怎么会有一幅图？”
“以前本来有字的。”单飞惋惜道：“不过我意外落水后文字化去，反倒出来一张图来。”他将卜涣的事情简略说了遍，却没有提及自己和曹棺、晨雨那些人的事情。
回忆起当年的情况，单飞感觉宛若昨日。想到卜涣的悔恨，单飞微有伤感，可想卜涣身死，此人为何拥有这羊皮卷的秘密只怕再无人知晓。
陆河不认识卜涣，可听单飞这么说，立即叫道：“你等我。”他跑了出去，不多时后拎着浸水的羊皮卷回转，和单飞递给他的羊皮卷拼接在一起。
单飞凑过去一望，见陆河手中的羊皮卷果然也显出图来，而且和单飞那羊皮卷上的图样很是相近。
不过两图拼接，只是让图上显现的秘道看起来更加复杂，而且又多了不少圈圈和叉叉的标注。
“这上面会不会告诉我们董小姐的下落？”朱建平关心的问道。
“滚！”
陆河对单飞很是客气，但对朱建平却没什么好脸色，他沉吟道：“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地下秘道图。”
单飞提醒道：“任何记录的图和文字多有关联，这图应该和你那张羊皮卷上的记录有关。”
陆河一拍脑门道：“不错，我这么蠢，怎么没想到这点？”知道单飞的意思，陆河解释道：“我方才和单公子说了羊皮卷半数的内容，有人用不可思议之力建了地下王国，可达天下各处，但每次做这种转变时，大地都会有神鬼莫测的改变，甚至能影响到湖泊江海。”
“湖泊的移动？罗布泊？不，是蒲昌海？”单飞脑海中如有雷电划过，瞬间想起罗布泊在后人眼中，本是个能移动的湖泊！
他那一刻想到太多太多，一时间反倒无从整理。
陆河神色讶然，似没想到单飞会有这般准确的联想，一口说出他想要说出的话，他紧张道：“不错，就是蒲昌海！羊皮卷记载说每次千里移动，都会造成沧海桑田的变迁，亦会造成蒲昌海的移动。”
他说话间见单飞突然望向了朱建平，亦是向朱建平望去。
朱建平连连后退，摆手道：“不关我事。”
单飞目光一亮，陆河已叫道：“如果西域是总机关，羊皮卷上的文字和图形有关，这图绘制的恐怕不是密道，而是从西域到达世界各地的标识图，其中的圈叉包括富春、汉中的地点，还有董小姐可能去的地点！”

第六百七十二章 刨根见底
朱建平见单飞、陆河二人望来时目光炯炯，以为他们抓住了自己的错处，连忙甩脱责任，听陆河这么说，朱建平欣喜若狂道：“若真的这样，我们只要逐个去找这地图上标注的地方，就能找到董小姐了？”
他见地图上圈圈叉叉的标志实在不下十数处，暗想若是以富春、汉中这般距离计算，奔波下来多半要有数万里的遥远，可无论如何，总比眼下如大海捞针般要强上一些。
“你真的不带脑袋出门的？”
陆河忍不住讽刺道：“这只是我们的猜想，你说这地图上哪点是富春、哪里又是汉中？其余的那些点究竟是哪里，你能说出来？”
朱建平有些傻眼，他几乎将双眼贴在地图上，可除了看到曲曲折折的线条和圈圈叉叉外，连古怪的文字都看不到一个。
单飞见朱建平很是失落，安慰道：“我们虽是猜测，但也是大有可能。如果有人做了记录，又画了这么一张隐形的地图，没有道理不标注地点所在！”
陆河分析道：“一个可能就是我们猜错了，另外一个可能就是我们还欠缺点东西！”
单飞露出赞赏之意，他亦是这般想。
朱建平哭丧着脸，“那怎么办？”
陆河见其很是难过的模样，略有不忍道：“还是按照我们原先的计划进行，只要找到总机关所在，那里自然记录能去的各点，说不定会发现更多的线索……也对发现董小姐的下落很有帮助了。”
“你好像有去找总机关的方向？”单飞略有诧异道。
陆河搔搔头，不再隐瞒道：“有一点。不过我……也不太肯定。”
“不妨说来听听。”单飞建议道。
陆河伊始和朱建平的计划是想从单飞身上榨点方便的条件，可一番交谈后，已知这年轻人无论哪方面的能力都是不容小窥。见这年轻人如此坦诚，陆河捏着手中的两幅图，想到单飞说的帮人在帮已的话语，再不隐瞒道：“因为羊皮卷特意提及了蒲昌海，又说每次乾坤挪移的时候，都会引发江河湖海的变迁。而楼兰宫里的人有被大水淹死的记载，楼兰城又近蒲昌海，孔雀河更是直灌蒲昌海之内，这几个方面关联起来，我就怀疑……就怀疑……”
单飞目光微闪，“你怀疑总机关会催动蒲昌海水从地下涌出淹死了那些人，也淹死了李朗？”
他当初在查询李朗死因时，已有这种假设，不过并未对铁正、吴奇所及，倒不是他故意隐瞒，而是知道隔行如隔山，很多人固执己见，很难强求一样的想法。没有确凿的证据前，他不会轻易做出结论。不过和陆河这种业内人士探讨，倒是不用拘泥。
“你也这么想？”陆河大喜道，他知道自己的念头听起来很是荒诞不羁，听到单飞这么说，倒是大有知己之感。
单飞微微点头，“我在草原、沙漠行走时，听老人说有湖泊会搬家。比方说某地今日是草原，夜晚说不定就会变成湖泊。因此露宿的时候要特别注意，不能选择只长灌木不长草的地方，因为那里极可能曾经是变过湖泊，也可能一夜间被水淹没。”
陆河叹服道：“单公子真的学识广博。你说的不错，我亦是从极具经验之人口中得知过这种事情。天地玄奇，真有不可思议之感。”
单飞微微一笑，他对这个现象倒不奇怪，因为据地质勘测发现，洲际大陆下本有地下海暗藏，也就是说海洋不止是世人表面看到的那些，地壳中也有海洋！
沧海桑田变迁中，海水漫过大陆、大陆下蕴藏海洋的事情反反复复，有个特定的条件就会产生湖泊搬家的现象，比如说地震之类。可他以前从未想过，竟有人力能制造这种变化。
陆河见单飞这般认识，放开说道：“如果单公子有这种想法的话，就应该想到总机关和蒲昌海间有某种神奇的关联，而怪水数次从楼兰这里出现绝非偶然，而应该是这里和总机关亦有相关！”
“不错！”单飞赞同道。陆河一直以“总机关”概括，单飞却知道总机关的尽头极可能就是蚩尤的藏身所在，亦就是四大秘地之一的白狼秘地。
“因此我们如果能从这里寻到水道，逆流而上，就极可能发现总机关的所在！”陆河振奋道。
单飞缓缓点头，不能不说陆河看似异想天开，所说的却是极有可能。
“但这些不过是你的猜想。”朱建平突然泼冷水道。
陆河冷笑道：“你懂个屁？”
朱建平倒是好脾气，不在意道：“我说错了吗？你说来说去都是猜测，根本没有什么证据。单公子，你认识的人多，不知道能不能让人帮忙来找董小姐？你若帮我找到董小姐，我来生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他感觉陆河说的太过虚幻，暗想这种寻法说不上南辕北辙，但听起来成功的机会实在不大，眼下有单飞可求，为何不从单飞身上着手？
陆河几乎要踢朱建平一脚，看了单飞一眼，陆河放弃了打人的念头，嘿然道：“你朱建平听猜测都晕，更不要说去找证据。”
“你有证据？”单飞听出陆河的言外之意。
陆河点头道：“不错，以前我还没有证据，但在范家的人找到李朗前，我其实已见到了李朗的尸体。”
“你有什么发现？”单飞询问道。
陆河伸出手来，上面有几丝绿色，“单公子，你看。”
单飞粘过来看了眼，“是水草？”他记得铁正曾从李朗手指缝中剔出一些这种东西。
陆河佩服道：“是水草，但却是蒲昌海下特有的水草。我知晓蒲昌海和总机关关系极大，因此从富春来到楼兰时，曾经探过蒲昌海，知道这种水草是蒲昌海下特有的东西。而且我翻阅了《山海经》……单公子，你知道《山海经》吧？”
见单飞点头，陆河暗自佩服此人的无所不知，继续道：“据《山海经》记载，蒲昌海又名幼泽，还被称为盐泽。根据这段记录，我们可知道它是由泽变成了海，而且里面有盐分存在。”
单飞见陆河说的唾沫横飞，倒是心中感慨。他知道任何一个学有专长的人，都会对相关方面孜孜以求的探索，这个陆河在这方面的专研精神可比刘表，不过刘表为求长生，陆河又是为了什么？单飞知道每人都有秘密，却不喜欢刺探别人的秘密。只要这个秘密不害人的话，他素来不会理会。
看着陆河虽丑但振奋的表情，单飞琢磨着陆河的目的，对其所言很是认可。
事实证明，蒲昌海被后人又叫做罗布泊，幼泽、蒲昌海、罗布泊三个名字很能说明其规模由小到大、再从大变小的演变，一直到罗布泊都变得干涸、被历史尘沙掩盖……
陆河不知单飞感慨实多，继续道：“你们埋了李朗后，我又把他挖出来在太阳下晒晒，发现他发丝里颇有咸味……”
朱建平几欲作呕，暗想你怎知道那是咸的，难道……
单飞倒是镇静道：“因此李朗是从楼兰地下水道被冲到蒲昌海，淹死后又被不知名的原因冲回到这里？”
“正是！”陆河双目咄咄道：“只要单公子肯给我一些人手，任由我在此间探索，以我的本事，应能发现水道所在。”
单飞微有迟疑。他看出陆河应是盗墓高手，但他本身亦是此中行家，知晓这里的地面丈许深度内很久没有翻动，要找水道颇有困难。更何况这件事涉及到蚩尤，他当初费尽心力的在琴鼓山寻找进入云梦秘地的道路，却不知道偌大的迷宫在黄帝等人手上不过是个人心的考验。如今的水道不见得再是考验，可陆河再是有能力，要破解蚩尤的手段恐怕还是势比登天。
陆河见单飞不语，心中忐忑不安，终道：“单公子，我知道这件事耗力极巨，听起来又很是虚无缥缈。但若到了总机关所在，里面的好处任由你选如何？我眼下……”他摸摸怀中，手拿出来的时候，还是空空如也。
单飞笑道：“不急于分好处的。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会安排人手助你。”
陆河感激莫名，看样几乎想抱着单飞亲上一口。
单飞转望朱建平道：“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听你的叙说，董小姐是个意志坚定的女子，那董小姐如果被传到很远的地方，会不会认为你在等她，反倒再去富春找你？”
朱建平、陆河齐齐愣住，朱建平更是失声叫道：“很有可能！我怎么没有想到，我这就去找她！”
他倒是说走就走，却被单飞一把抓住，单飞皱眉道：“不过她和孙钟一起失踪，她亦可能和孙钟在一起。我知道孙钟可能会在西域。”
单飞考虑的远比朱建平要多，仍在琢磨孙钟带着朱建平去探险的用意。
“单公子的意思是？”朱建平眼有泪光，显然没什么主意。
单飞望着这小胖子甚至可说是凄婉的表情，想着自己和孙尚香的事情。微有感慨，单飞微笑道：“你也不用担心，我来帮你安排这件事情。我有很多朋友可以更好的做这件事情。”
朱建平感激莫名，声音哽咽道：“多谢单公子，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你是个大好人。可是……”他摸摸口袋，只摸出个窟窿来，尴尬道：“你这么帮我……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
他说的有点语无伦次，单飞不过笑笑，望向那夜空闪烁的灿星、银河倒卷，喃喃道：“因为我一直认为……既然相爱，无论什么险阻，都不能阻挡彼此的相见！”
转望很是茫然不解的朱建平，单飞鼓励道：“爱她，就去找她，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有意义的事情，人生中，我们一定要多做几件！”
陆河若有感触，朱建平闻言，泪水终涌上了眼眶。

第六百七十三章 飞鹰传信
清晨时分、单飞调息才毕，范乡已让相思来请。单飞跟相思到了都护府，范乡、云飞扬、吴奇等人均在堂中等候。
见单飞前来，范乡微笑道：“单当家，如今大敌将至，我等暂时征用都护府作为商谈要事之地。城中最高统领就是云飞扬校尉，你应该见过。”
云飞扬点头示意。
单飞微微颔首，听范乡又道：“云校尉想和我等联手……”他话未说完，云飞扬哈哈笑道：“范爷何必说的这么客气？我不是要和范爷联手，而是求范爷出手。别人糊涂，我云飞扬却不糊涂，范爷素有能力，却一直以来与世无争，如今难得为楼兰百姓出头，我替楼兰百姓先行谢过。范爷的主意，我云飞扬第一个赞同。”
云飞扬身为楼兰校尉多年，性格豪爽中不失精明。见单飞亲自出马来抓瓮中之鳖的鄂史茨时，已明白范乡的用意，今日听范乡“单当家”三字叫出，云飞扬知晓范乡要正式树立单飞的统帅地位，因此抢先发声表明态度。
不过他虽是赞同，心中也是暗自叫奇，心道以一默默无名之人初到西域没有几日，就能让范氏信服、更担当抵御龟兹来犯的这般重责，实则是近年来少有的事情。
范乡含笑道：“多谢云校尉。”转望单飞，范乡开门见山道：“据我等的消息和推算，龟兹和匈奴人并力，再不用半日就会赶至楼兰，云校尉已经传令全城戒备，同时通传东西方的往来商人，请其先行回避。”
单飞称赞道：“范兄这般为西域百姓着想，实在是百姓的幸事。”
范乡轻声叹息道：“这些年来，征战多有，最苦的永远是无辜的百姓。其实……全天下何尝不是如此？我等能略尽绵薄之力保一方百姓的安宁，也算做件有意义的事情。”
“不错。”单飞感慨道：“宫阙万间都做土，天下兴亡百姓苦，不知何时才能不再如此？”
相思眸光闪亮，一旁道：“不想单公子还有这般文采。”她喃喃念着单飞方才说的两句，敬佩道：“能有这般心怀眼光的人，妾身一直以为左近只有范爷，不想单公子亦是这般。”
众人闻言均是深有戚戚。他们默想单飞说的“宫阙万间都做土，天下兴亡百姓苦”两句，虽觉浅显，但越是深思越发现其中的深意和悲天悯人的心怀。
范乡微笑道：“单当家既然这般想，还请勇担重任。单当家对范家、班氏子弟屡有恩情，范家子弟自此后任由单当家调遣，我想班营亦不会反对。”
众人虽是意料之中，听闻后还是深有感慨。
单飞微有沉吟。
相思略有急意，本待再行劝说，范乡却是微微摇头止住。
半晌的功夫，单飞终道：“范兄拳拳盛意，兄弟却之不恭，当求尽力而为。”
众人大喜。
单飞到楼兰虽未几日，但之前仗义出手怒斩马贼、瓮城一枪惊艳无比，更兼力敌拜火教四法王，将其打的屁滚尿流而去……这几件事看似简单，却非有大能力不能做到。
众人深知此子着实有着深不可测的神通，更兼其头脑清醒、为人谦恭，再加上范乡力助此子，因此对单飞均有信服。如今得单飞承诺，众人均是意气风发，虽觉得大敌当前，却也不足为惧。
吴奇一旁大笑道：“范家能人不少，但除范爷外，我吴奇最服的也就是单当家了。如今大敌当前，不知单当家有何妙计？”
“吴叔叔！”相思略有不满，知道吴奇有考究之意。她想单飞武功虽是高强，但才是担当此责，若是回答有差，只怕反坠了威信。
吴奇笑道：“你这丫头担心什么，单当家若没有计划，如何会答应范爷的请求？”
相思微有脸红。
单飞知道此刻无法藏拙，客气道：“吴兄高看了，我倒没什么妙计。不过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楼兰城易守难攻，龟兹王他们哪怕有十倍之兵，在范家的准备下，有云校尉守城，他们想要攻下绝非一年半载之事。都说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敌人远道而来，粮草运送本会困难，我等只要稍候时光，等其锐气丧却时、用精兵一路断其粮道，敌军想不退都难，到时候趁乱追击击败他们不难。”
众人越听越是讶异，不想单飞自信如斯。
吴奇更是一挑大拇指赞道：“单当家不愧是单当家。”他早知单飞会有想法，但听单飞略略数语，竟和范爷与他们商议的不谋而合，知道范爷绝非事先知会单飞，更是敬佩此子天生似乎就有领军的本事。
吴奇不知单飞的确领过一次兵，更和刘备、陆逊这种领军高手切磋。庸人有环境不知运用，像单飞这样的人从不故步自封，一直走到哪里学到哪里，如何会错过讨教的机会？刘备对单飞推心置腹，陆逊对单飞更是极为恭敬，三人交流中，单飞着实学到不少用兵之道，再说单飞知晓历史，对曹操如何击败袁绍的策略心知肚明。如今虽是转到西域，龟兹人亦要吃粮的事实不会改变，只要再结合下地势环境，他要想出主意实在不难。
听吴奇赞叹，单飞谦虚道：“我不过是纸上谈兵罢了，真正要依仗的还是你等的奋勇。”
吴奇、云飞扬均是摩拳擦掌，齐声道：“单当家只管出主意，打仗是我等的本份之事。”
单飞又道：“至于城外的精兵……”
范乡知晓单飞的用意，点头道：“班营已在联络，我等有数千骑兵在外。”他为人老辣，绝不会自困楼兰，肯定要留底牌在手。在场众人均是他最值得信任的人，范乡为让单飞放心，如今倒不怕交底。
单飞虽有预料，闻言还是精神振作，暗想在中原数千骑兵都是极为雄厚的本钱，面对已处颓势的匈奴，范家有数千铁骑，也就怪不得敢和龟兹王叫板。
“既然如此，我等耐心寻求机会即可。”单飞沉吟道：“击败敌手后，如何来做，倒是值得考虑的一件事。”
云飞扬大笑道：“还考虑什么，打到龟兹的老家去，让龟兹王向我们磕头认错，若能捉住匈奴单于更好！”
单飞暗想这小子志向倒是不小，但他还是迟疑道：“我始终困惑一件事，不知各位有何见解？”
“请说。”众人纷纷道。
单飞环望众人，缓缓道：“我这一路行来，虽未见过巫师，但知道此人绝非等闲之辈。从瓮城暗杀迟施、借机围杀班氏商队一事可见一斑。”
众人均是点头。
云飞扬解释道：“索都突然前来，说奉楼兰王之令调兵，我等均没料到此招。索都亲兵不多，当时所用的还是城中的精兵，真的要动起来手，胜负难料。”
单飞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就是——索都要在瓮城斩杀班氏，可楼兰兵不见得会听索都的。
“不过……”云飞扬转瞬笑道：“多亏单当家想出转移楼兰公主的策略，大伙才没有当场打起来。不然兄弟们说不定先有损伤，难留气力对付真正的敌人。”
单飞喃喃道：“索都此举，定是因为楼兰王受到巫师的蛊惑。”
众人深有同感。
“索都没有冒然发动，但没理由就这么离开，将楼兰城交给……范兄。”单飞思索道。
云飞扬笑道：“我还以为单当家考虑什么，这有什么费解？一来你的武功实高，索都当时无法讨到好处这才放弃，二来索都不傻，恐怕知道这城中的人不会服他，冒然留在这里只有等死，这才无奈离开楼兰城。”
吴奇、相思闻言均是点头，他们均知道西域国主对国家统治权的操控远逊中原。楼兰城虽是地处丝绸之路的东方当道，眼下国都却是扜泥城，索都身为楼兰副总管，但那身份在扜泥好用，其仓促到了楼兰城，实难有太大的作为。
范乡问道：“单当家的意思？”
单飞喃喃道：“我总觉得这个巫师的计划不会简单。”他亲历夜星沉的布局，对这个云里雾里的巫师很有警戒。
见众人均无看法，单飞不再多说，“这件事暂且放放。吴兄，云校尉，我有几件小事想请你们帮手。”
范乡见状很是喜悦，主动告辞休息，用意是让单飞和众人多多交流。
单飞和吴奇、云飞扬出了都护府，向城西行了不远，陆河、朱建平已然迎了上来，眼巴巴的看着单飞。
“这是陆河，我和他在合力做件事情。”单飞简略道：“吴兄，他若有什么要求，只要不过分的话，还请你尽力帮手。”
吴奇看着陆河，暗想此人倒很像西方人口中说的河马，如今怎么跑到陆地来了？听单飞这么说，吴奇毫不犹豫道：“绝无问题。陆河，你要什么财货，但说无妨。”
陆河大喜，早就迫不及待的拉吴奇一旁嘀咕。
等商议完毕，陆河向单飞示意感谢，欢天喜地的离去。吴奇回转，不等单飞询问就道：“他要找几十个能挖井的人手，请我们提供食物和工具，这要求不过分啊。他要是挖井，对我们还有作用呢。”
单飞一笑，随即道：“这位叫做朱建平，他要找一个女人，叫做董花。”略有皱眉，单飞道：“我需要有人赶往中原的江东传信……这件事比较麻烦。”
朱建平眼泪又要流出来，喏喏道：“麻烦几位了。”
吴奇见状笑道：“这也不麻烦。”他望了眼云飞扬，云飞扬亦笑道：“的确不算麻烦。”见单飞都在困惑，云飞扬摄唇做哨，一声哨声远远传出来。
单飞、朱建平正困惑时，就听到一声鹰鸣破空传来，随即头顶风声大作，有一只矫健的雄鹰已当空而下，向众人振翅飞来！

第六百七十四章 虚张声势
朱建平见有雄鹰从空而降，不由脸色若土。他看那雄鹰振翅开来几乎遮天蔽日，知道这是西域最凶猛的一种鹰类，双爪如同利刀般。这种雄鹰通常捕食猎物都是大头牛羊，能将猎物硬生生的抓到天空后再摔死，这鹰儿若是扑来对付他，那他根本没有任何办法。
好在他知道单飞不会袖手，亦明白这雄鹰前来多和云飞扬的哨声有关，眼见雄鹰扑下，他双腿发抖时居然还能忍住不动。
单飞凝视雄鹰降落在地，煽起一地的尘土，亦是赞叹道：“这是云校尉驯服的雄鹰？”他听吴奇、云飞扬方才的言语，已明白这二人的用意，云飞扬、吴奇他们居然能用飞鹰传信？
云飞扬得意一笑道：“说不上驯服，只是蒲昌海左近白龙堆的断崖旁有鹰王被人射死，我看崖上尚存的三只幼鹰可怜，这才费了不少气力攀到崖上带下来养大。这是阿二。阿大和阿三它们……”他看了朱建平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他养三只野鹰，除了用来传信外，还能用来查看沙漠中行军的情况。这是个极为隐秘的事情，范乡、吴奇这种人才会知道，云飞扬不是对单飞隐瞒，而是看到朱建平方才瑟瑟发抖的表现不佳，云飞扬为人谨慎，遂不将这种重要的事情轻易说出口。
单飞未再追问，赞叹道：“不想云校尉还有这般神通，这雄鹰最远能到哪里？”
“它最远能飞去关中，江东没有去过。”云飞扬回道。
“那怎么办？”朱建平为难道：“阿二能不能辛苦一趟前往江东富春呢？那地方不算难找……”
单当家你交的什么朋友？说话不经过脑子的吗？你这个朋友难道准备让阿二去找个女人带回来？
云飞扬心中困惑，还能耐心解释道：“阿二做不到这点，不过我们关中有人手接应。他们都认识阿二，只要写上留言，他们知道后会尽心去做。关中到江东虽远，但我们可以让关中的人手快马前往江东行事。”
吴奇一旁道：“单当家不用当心，我们虽久不在中原，可在中原做点小事还是绝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单飞知道云飞扬、吴奇这些人都是热血汉子，他们若是看不起你不会遮掩，但真的拜了兄弟，就会待你真如兄弟般。见两人如此尽力，单飞道声谢，已想好如何处理，“只要你们能将消息带到江东丹阳，去找那里的鲁家或者庞统、陆逊任何一人，均可帮忙。”
他随即解释下这三人的身份，他不知陆逊、庞统眼下如何，但想以他和孙家的交情，再加上曾经的真诚交往，这些人知道他的嘱托，定会尽心去做。
吴奇、云飞扬互望一眼，暗想单当家果然交友广泛。云飞扬更是爽快道：“绝无问题。原来不过是传信的小事，那更加容易了。”
单飞对朱建平道：“我们还需要董小姐的画像。你能不能说出她的容貌……”转望吴奇，“这附近有没有丹青妙手？”
吴奇哈哈一笑，一指自己的鼻子。
单飞倒是有意外惊喜，让朱建平将董小姐的相貌详细说及。朱建平说的虽不算清楚，但等吴奇用炭笔画到第三稿的时候，朱建平惊喜道：“就是这个样了。”
画中的女子颇有小家碧玉的姿色。云飞扬望见有点感慨世事的不公，心道这样的女子为何喜欢这个小胖子呢？我云飞扬这般有男人味的汉子，如何到现在还没有女人中意？
单飞留意到吴奇的画法更求写实，和西方画法流派倒是相近。他赞了句，简单书写三封书信，分予陆逊、庞统和鲁管家。
朱建平见单飞安排的这般仔细，心中着实感动。
单飞安排妥当后，日已西斜。他才将书信交给吴奇，就感觉地面微有颤动，不由神色微动。
众人互望一眼，云飞扬、吴奇均道：“来了。”
朱建平本想问是不是董小姐来了，但想来不会如此，终于住口。
单飞明白敌军已至，一方面赞叹范乡的料敌准确，一方面亦想到龟兹王这般急迫，看样如离弦之箭，再没有回头的打算了。
云飞扬先行告退，飞身上马前往巡城，却没什么慌张。
吴奇更是视之如家常便饭般，反安慰单飞不用担忧。西域分分合合，这些年来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般反复，这些人对交战视若等闲。
单飞随吴奇到城西登城望去，就见漫山遍野的尽是人头，多以骑兵居多，乍望去已有过万兵马。
楼兰城城门紧闭，城头上却是旗帜不张，刀枪不显，很是风平浪静的模样。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怪不得汉人纵横西域多年，若论心理战术，哪个驰骋西域的名将都是玩的精熟，范乡、云飞扬如此一来，敌方的人马摸不清虚实，绝不敢轻举妄动。
龟兹兵马见状，果然只派骑兵卫护前锋线，更多的人手却是开始安营扎寨，看起来很有做持久战的打算。
单飞见过刘备、陆逊的用兵，心道龟兹兵布下的营寨和中原真正的用兵高手比拟，多少有点儿戏的性质。
他知道无论匈奴还是西域，很多地方多以游牧为生，老幼都可以骑射，也可说是人人皆兵。但就是这样，这才让这些人养成重骑射、轻防御、打不过就跑的风格。
心中多少有些计划，单飞笑道：“他们眼下未带攻城的器具，骑马无论如何都是飞不过城墙的。看这架势，这几天只要我们不出手，这仗是打不起来的。”
吴奇佩服单飞总能想到关键所在，多少狡黠道：“鄂史茨还在我们的手上，龟兹王的儿子虽多，可很疼爱鄂史茨，总不能任由鄂史茨死在城里，多半会用什么先礼后兵的招数。”
他看似随口一言，但翌日日上三竿的功夫，单飞才至都护府，吴奇已迎了上来笑道：“单当家，龟兹王今晨派人就射信入城，请求合谈。我等答应他们的要求，很快有使者会到。”
单飞想到吴奇昨日所言，喃喃道：“他们想办法先救鄂史茨再战吗？”
吴奇一挑大拇指道：“不错，你不要指望这帮杂碎会讲什么信用。范爷请单当家主持大局。”
单飞点点头，入府后见范乡正坐在堂中，相思一旁服侍。除此外，堂中倒没有什么戒备。
范乡解释道：“单兄弟，龟兹王的使者只带了两个小兵前来，我等倒不用大张旗鼓。”
单飞明白范乡的用意——只有心虚的人才会重重戒备，用强兵硬甲衬托威严。龟兹王很有头脑，遣使三人前来都是算准已方不会如何，这面若是严阵以待反倒会让来使有嘲笑的话柄。
坐到主位，单飞和范乡喝着热茶。闲谈几句的功夫，云飞扬已带三人入内，大声道：“单当家，龟兹王遣使蛮地朝亚向你求和！”
云飞扬带来的三人中，为首那人中西混血的相貌，仍难掩獐头鼠目的狡诈，其后两个龟兹兵看起来虽是精壮，但单飞一见这二人的脚步举止，就知道其不过是寻常的兵士。
一听云飞扬报出蛮地朝亚的名字，单飞忍不住的微笑，看向来使有些焦黄的牙齿。
“云校尉此言差矣。”
蛮地朝亚倒是来者不善。他见范氏、云飞扬这些人在这次交谈中显然都是陪客，却推出个什么单当家，不由很是讶然，暗想这小子看起来不过弱冠之年，如何会坐在主位担当重任？
此中有诈！
蛮地朝亚本是龟兹王手下的红人，自负辩才心机，不然也不会只带两个小兵前来谈判。听云飞扬说什么求和，心中大是不悦，蛮地朝亚摇头晃脑道：“想我龟兹大军百万，如今龟兹王亲率精骑十万前来，望者无不偃旗息鼓、闻风而逃，就算荡平楼兰都在翻手之间，云校尉如何会用‘求和’二字？”
你这个牛皮吹得我给九十分，留十分让你继续吹。
单飞心道就算曹操当年决战赤壁，也只对孙权吹嘘孤带了八十万人马南下和你打猎玩玩，中原人口已然不多，但西域还是难以比拟。西域三十六国眼下不过百来万的人口，稍加平均，你龟兹国倾国能有五十万人口，我都把茶杯吃下去。
他知道对方在虚张声势，却能微笑道：“那阁下前来作甚？下战书吗？不妨拿来一看。”
蛮地朝亚一怔，脸有微红道：“这位单当家此言又差。”
单飞不等回话，吴奇冷笑道：“蛮地朝亚，你们师出无名，恃武围困楼兰城，打破西域百姓的安宁已让人难忍。我们还和你客气的说话、没有打你是因为有教养。可我等有教养不意味着任由你放肆的口吐妄言，你注意点言辞，不然后果没谁会知道！”
蛮地朝亚脸色又红，还能抗声道：“单当家，这是你的意思？”
“是啊。”单飞收敛了微笑道：“你有什么问题？”
蛮地朝亚怔住。他见这年轻人笑起来的时候不过如个寻常之人，但收敛笑容时却是隐露萧杀，着实威严无限。
搞不懂此人笑和不笑的反差怎会如此之大，蛮地朝亚却知道好汉歹汉都是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微笑着化解了自身的尴尬，蛮地朝亚很快改变了策略，“求和二字很不贴切。正确来说，本使前来，是因为龟兹王念及西域百姓的安宁，这才遣使前来讲和。”

第六百七十五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蛮地朝亚将云飞扬说的“求和”二字改为“讲和”，看似一字之差，实则是将已方和单飞等人放在平等的地位。
单飞知道这些谈判的技巧，微微一笑道：“求和也好，讲和也罢，如今我才发现贵国喜欢带着人马到别人家门口耀武扬威的和谈。”
蛮地朝亚脸皮虽厚，闻言也是微有发热，“单当家此言……”他“差矣”两字不等说出口，斜睨到吴奇手向刀柄摸去，立即改口道：“此言很有商榷的余地。”
他本想凭苏张之口谈笑风云，但见对方有一言不合就宰人的架势，终于稍微收敛下嚣张。
单飞话都懒得再回，他知道蛮地朝亚运用的是胡搅蛮缠的策略。这种人牛皮满天吹、瘦驴不倒架，素来又不会为其的言行负责，既然如此，他根本不会为这种人物浪费什么时间。
蛮地朝亚暗自诧异，心道是人就有好奇之心，自己这番言语说出，眼前这年轻人如何如七老八十的老头子般丝毫没有兴趣？
“我龟兹国素好和睦……”蛮地朝亚竭力露出悲天悯人的情怀，见众人没有共鸣之意，转为肃然道：“却不想楼兰王以为公主招亲之名，竟然将敝国王子鄂史茨扣在城中，我主听闻这个消息后又惊又怒，这才领军前来要救回王子，请问单当家，我主这般行径可是有错？”
单飞微笑道：“没错。”
蛮地朝亚怔住，从他和这年轻人谈话以来，他就从未猜中这年轻人会如何回答。见单飞不按套路出牌，蛮地朝亚脑筋倒是转的极快，随即道：“中原有句话，叫做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单当家虽是年纪轻轻，可知……”见吴奇一瞪眼珠子，蛮地朝亚不想好不容易争取的大好局面就此葬送，温和的改口道：“单当家知楼兰王行事大有问题，是否应该为西域的百姓考虑，放回鄂史茨王子？”
如今太阳还高，你做梦尚早！
吴奇见蛮地朝亚颠倒黑白的叙说事实，着实心中怒火高炽，本待反驳，却见范乡缓缓摇头，吴奇止住了冲动。
单飞沉吟片刻，反问道：“我等若不放鄂史茨王子的话，龟兹王为儿子自然不惜两国交兵？”
“非也。”蛮地朝亚暗想你小子总是不按套路出牌，我这等回复你总该大吃一惊？
单飞抿口茶水，话都不问了。
堂中一时静寂。
云飞扬、吴奇二人渐渐看出门道，暗想单飞看似简单的几句话，却一直掌握着谈判的主动——你要人，就要解释，我何必问你？
蛮地朝亚堪称冷场帝，一句话说出后无人响应，连台阶都没得下，暗想八十岁的老太婆倒绷儿，难道今日会栽到个年轻人的手上？
他一身本事全在嘴上，见场面尴尬，随即哈哈一笑道：“单当家必然要问，我为何不认可单当家的话？”他自唱双簧，知道无人会问，随即道：“实则是楼兰若不放了鄂史茨王子，不但龟兹，就算车师、危须等国都是看不过眼，也会向楼兰兴师动众。到时候因鄂史茨王子一人，引发各国交锋、西域百姓受苦，诚非我等所愿。”他这么加码看似悲天悯人，实则大有威胁之意。
单飞不动声色道：“这么说……只要我等放了鄂史茨，龟兹国主就不会再兴兵楼兰，而车师、危须国的兵力亦会回转？”他如今对西域形势更是了然，知道车师在楼兰的东北、龟兹在楼兰的西北，都属于西域大国，而危须则是在龟兹和车师间的一个小国。
蛮地朝亚心中微喜，他一直感觉单飞不过是范氏推出的一个捉刀者，而真正主持大局的还是范乡。听单飞这般言语，以为这小子终露怯意，蛮地朝亚痛快道：“这是当然。”
他此番前来除了试探范氏的虚实，最重要的就是救回鄂史茨，暗想这种许诺说过就算，先骗这小子放了王子再说。
单飞道：“可阁下空口无凭……”
蛮地朝亚知道对方不是傻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听他一句就放了鄂史茨。他此番终于料中了单飞的心思，早准备了下文，“单当家若是不信的话，大可派人亲至龟兹王帐前，中原有句话说是‘君无戏言’，我主君王一诺，当会让单当家信任！”
单飞满意的点头，“以你的看法，应派哪个前去？”
蛮地朝亚的目光掠过范乡，故作轻淡道：“我主身为一国之君，有意合谈的亲至城下，贵方当要派个能做主的人物。”
吴奇上前一步，却被单飞摆手止住。
单飞含笑道：“范兄不利于行，如今楼兰城能做主的人物只有我了。既然如此，为了西域百姓的安宁、楼兰不起刀兵，我当随阁下前往龟兹王帐下商谈和解一事。”
众人均是怔住。
吴奇、相思欲言又止，他们都知单飞身手高强，但想历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今单飞已是范氏最为重要的人物，这般亲身前往敌营很是危险。
众人扭头向范乡望去，范乡一直默然不语，终于开口道：“有劳单兄弟了。”
蛮地朝亚心中反倒失望，暗道姜还是老的辣，多半是范乡早知道要回使访谈，这才派这么个无关轻重的年轻人撑着场面。这小子不知道别人当他枪用，如此主动请缨，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到此间后一直未和范乡交谈，却如何会不知范乡的身份？
虽对这结果不算满意，但蛮地朝亚又想单飞这小子看似深沉，关键时候还是露出青涩。只要先骗此子信服、救回鄂史茨王子，自己可说立了大功。
一念及此，蛮地朝亚笑眯眯道：“难得单当家这般深明大义，却不知单当家何时去见龟兹王？”
单飞微笑道：“今日。”
“今日？”蛮地朝亚反倒有些意外，不解这小子为何会这般自作主张，不要和范乡商量的吗？
单飞“感慨”道：“想龟兹王爱子心切，为之不惜大兴干戈，我等听了极为感动，当不让其度日如年的焦虑，以表诚意。”
诚意多钱一斤？
蛮地朝亚暗自好笑，却故作感激道：“单当家这般仁义心肠，实在让闻者动容。等面见我主时，我定当将单当家的诚意如实告之。”望向身后那两人，蛮地朝亚道：“我主为显诚意，特备了礼物送上，还请单当家笑纳。”
那两人分别从怀中掏出个礼盒呈上。
吴奇伸手接过，掀开看了眼，就见其中满是金锭。他知道敌方仓促而来，如何会准备礼物？能凑出这些金子，对方已是有所“用心”。他本待将这些细节告诉单飞，见范乡始终沉默，吴奇不敢造次，倒是闷声不语。
“多谢龟兹王的礼物。”单飞起身到了范乡面前，盯着范乡的眼眸，伸手握住了范乡的手掌，询问道：“范兄，可以吗？”
范乡感觉到单飞手掌微紧，点头道：“可以。我派几人和你带些礼物前去以表‘诚意’。”
单飞点点头，松开范乡的手掌，转望蛮地朝亚道：“请！”
蛮地朝亚不想单飞决定的这般痛快，只怕夜长梦多，含笑道：“单当家请。”
单飞和蛮地朝亚才一出府，吴奇已迫不及待道：“范爷……这是怎么个打算？”
范乡神色微凝，吩咐道：“相思，你去取了我最喜欢的那双玉璧以最快的时间送给城西的铁正。”
相思微怔，可没有丝毫犹豫，快步出了堂中。
范乡又对吴奇道：“你快马绕路前往城西，让铁正带两个人跟随单兄弟、等相思来后，带着相思送的礼物去见龟兹王。”顿了下，见吴奇满是难受的表情，范乡微笑道：“暗中告诉铁正，我们随时可以动手！”
“动手？”
吴奇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喜道：“我明白了！”他纵跃出堂，转瞬不见了踪影。范乡这才轻舒口气，望向还有点摸不到头绪的云飞扬道：“云校尉，准备下城的绳索和出城的兵马！”
云飞扬目光微亮，终于恍然，激动道：“好！”
范乡等云飞扬离去后，这才轻舒一口气。不过他还是起身在堂中徘徊，双眉紧锁似在考虑着什么。
相思终于回转，一见范乡就道：“义父，礼物送给铁正，单公子带铁正出城了。”她要说的不是这些，随即问道：“义父，你为何放心单公子亲身前往虎狼之营？这些人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来这里根本没有一点儿和谈的诚意。”
范乡不由笑道：“你都看出这点，单兄弟如何不知？你本是聪颖的女子，可关心则乱，如何到现在还不明白单兄弟的意思？”
相思沉默半晌，她虽有猜测，还是难以置信的道：“难道是……”
范乡知道义女终于想到单飞的用意，缓缓点头道：“蛮地朝亚在言谈中，对单兄弟被举为当家一事很是错愕，显然不了解单兄弟的本事，单兄弟这般人物，如何不知龟兹王欺诈的用心？他将计就计的前往‘和谈’，一来刺探对方的虚实，若是可能的话，使用雷霆手段也不出奇。”
相思担心道：“可拜火教法王知道单公子的本事……”
“他们妄自尊大，败在单飞手上本是丑事，如何会对龟兹王自提其辱，这点倒是不用太过担心。”
范乡虽是这般说，还是紧握双拳，突然道：“相思，你还记得定远侯当初如何折服楼兰王的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相思立即道，随即娇躯微颤道：“单公子和当年的定远侯一般的想法？”
范乡神色终于激昂道：“不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想当年定远侯以大智大勇之能悉平西域，奈何百年来再无如此人杰出现。但今日……我们终于又等到了一个！”

第六百七十六章 说翻脸就翻脸
单飞出城时日正当头，有雄鹰振翅从城中飞冲高空，转瞬化作一点黑丸后不知去向。
蛮地朝亚见单飞的目光从空中收回，不知他的想法，皮笑肉不笑道：“单当家当机立断之人，我在西域多年，真的少见你这般聪明果敢的人物。”
单飞浮出微笑。他知道这种人的这种夸奖很是虚而不惠、暗里藏针。
蛮地朝亚见这小子看起来头乱如草，笑起来倒显非同一般的气质，装作认真道：“单当家笑什么？我可没有说错。”
单飞故作感慨道：“我等见龟兹王兴兵而来，本以为刀兵难免。幸得阁下前来知会，才知道龟兹王不过为子讨个公道。这其中本有误会，我想如今只要解除误会，楼兰百姓不再受苦，实在是难得之喜，这才开心的笑了出来。”
这小子是真傻呢？还是真他妈的傻？
蛮地朝亚不知单飞的内心，但见单飞比在城中多了点和蔼，心中又不由动起了念头。他整日在权术中打滚，没有一刻不在想着鬼祟的念头。
在入城“谈判”时，蛮地朝亚也算知晓城中的虚实，他知道鄂史茨的失手多半和范氏有着极大的关系，他本准备和范乡唇枪舌剑一番，哪想范乡竟推出这么个年轻人做了当家。
蛮地朝亚虽听传说中有掐指一算，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神仙，可他只觉得那是扯淡。单飞根本不和范乡商议，和他一路并辔慢悠悠的到了城西，又取了相思送来的礼物随即带铁正四个随从出城。蛮地朝亚见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年轻人极具随机应变之能。他不知道单飞算计老道、已有一锅端的想法，而是以为这年轻人蓦的当了个当家，心比天高的自作主张要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才迫不及待的要和龟兹王合谈。
见铁正四人稍有落后，蛮地朝亚见缝插针道：“在西域人眼中，范氏的范乡先生远比楼兰王要英明很多，想单当家亦是如此？”
单飞露出踌躇满志的神色，随即又有点故作不自信道：“阁下真的这般想？”
蛮地朝亚虽不明白单飞如何会成为范氏当家，却自负看人的内心不会有差。见单飞明显是愣头青憧憬远大前程的神情，他心中更是有谱，低声道：“我若有半点虚言，天诛地灭。”
单飞自是“大喜”。
蛮地朝亚趁热打铁道：“但雄鹰离开父母才能飞远，男儿必须离开爹娘才会长大。单当家若和龟兹王和睦，日后前途不可限量。”他一直感觉单飞在范氏不过是个傀儡，这般言语是在提醒单飞要有自立门户的打算。
单飞若有所思再没说话。
蛮地朝亚自认有数，见铁正等人渐近，不再催促单飞变节背叛，带众人长驱直入进了龟兹军营，一直到了军中主帐前。
那军帐为牛皮所制，虽是仓促所设，但规模绝不让宫殿，大帐气势非凡，帐中居然有歌舞之声隐约传来。
蛮地朝亚先行入内禀告。
单飞这才有暇看向铁正，铁正立即以极低的声音道：“单当家，我等随时可以动手。”单飞微微点头，他正如范乡所想，抱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念头，将计就计的准备使用雷霆手段击退来敌。
当年班超亦是率性所为，这才成就无双的功业。可率性不等于任性，单飞虽有这般想法，为防变故，又让范乡准备出兵接应。用兵之妙、本是存乎一心，至于结局如何，尚要随机而动。
铁正四下望望，神色微有犹豫，低声又道：“一会儿入帐，单当家可能会见到一个叫做八风的人物……”
他话未说完戛然而止，单飞亦知道蛮地朝亚出了帐篷。琢磨着铁正的用意，不知他为何这般提醒，单飞还能含笑对蛮地朝亚道：“龟兹王准备见我了吗？”
“正是如此。”蛮地朝亚脸现诡笑道：“我主知道单当家的诚意后极为感动，这才立即请单当家入帐。”
二人越说越是熟络，看起来很快像是穿着一条裤子的铁哥们。
蛮地朝亚领单飞、铁正等人入帐，厚重帘帐才起，就有靡靡之音传来。众人随即眼前一亮，就见有难数的灯烛照耀着帐中，那灯柱均如孩童手臂粗细，每根着实价值不菲。前方有莺歌燕舞、柳绿花红的绮丽，原来是有十数歌姬正在豪奢的刺绣红毯上轻歌曼舞，乍入此间，一时间让人误以为进入烟花之地，难让人联想到刀戈寒霜。
单飞不为歌舞所乱，早透过轻舞红袖看到了帐篷尽头有金案摆设、酒水如流。数十人正群星拱月般簇拥着一个衣裳华丽之人，却根本不向这个方向望来。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说的就是你们这种情况。
见对方这般轻慢的姿态，单飞不怒反喜。他知道一将昏庸、累死千军，龟兹王若真的是纵情酒色之人，反倒不足为惧。
中原打天下之人，无论曹操还是刘备，均是自律严格，袁绍、袁术之辈败亡之前，岂不就是这种情况？
蛮地朝亚再行几步，乐声中扬声喝道：“楼兰城范氏之主单当家为求和一事，专程请见龟兹国主！”
声一落，有掌声轻响，歌舞渐停，远方欢宴的众人这才扭头向单飞的方向望来。
蛮地朝亚说完后顿感一洗前辱，他不久前费了好一番气力来将求和改成讲和，如今倒要看看单飞如何辩解。
他得意洋洋的看着单飞，突见那年轻人眼中有冷芒闪过，不由心中一寒。
单飞竟未分辨。
坐在主位的龟兹王见状，再次嘲讽笑道：“单当家？这是哪个？怎是从未听过？”他话音落地，众人哄笑声一片。
歌舞的那帮歌姬已然缓缓的向两旁退去，看着单飞很有好奇之意。
铁正虽是沉稳，闻言亦是不由变色。单飞却是笑道：“单飞实则无名小卒，不足一哂。不过我倒着实听过龟兹王的王者风范。”
单飞说话间，无视两旁的莺莺燕燕，坦然向前行进几步，在离龟兹王还有数丈之遥时，有四个壮汉突出拦到单飞的面前，喝道：“还不跪下拜见我王！”
那四人均如壮牛般强悍，说话时根本不由单飞分辨，四人八掌倏然搭在了单飞的肩头、肋下和手臂之上，重重一压。
铁正心中微沉，已看出这四人均是西域之地少见的好手，这几人不但力壮如牛，而且精通近身的摔角，四人八掌突出，哪怕就是一头猛虎，也要被这四人按倒下来。
“怦怦”大响。
下一刻的功夫，那四个壮汉已齐齐前扑摔在了地上，厚重的红毯都消不去那四人重摔的声响。那四人摔倒时，脑袋又是重重的撞在一起，顿时尽数晕了过去。
众人哗然，龟兹王身畔倒有半数人霍然站起，哪怕是龟兹王、手中的酒樽酒水撒了半数亦不自知。
在场众人均算是西域的狠角色，龟兹王更是虎狼之师的头领，此番出师不利，心中着实愤怒，不过他还能忍住不安，以歌舞故意向众人示胸有成竹之意。听蛮地朝亚回转说范氏有使者回见，龟兹王心中大喜，如何会不借此示威、一吐心中郁闷之气？
见一个年轻人居然被范氏举为当家，龟兹王亦是心中奇怪，不过他哪管许多，连番羞辱下见单飞默然前行，龟兹王不过一个眼色，早有四个帐下好手冲出要折辱范氏的颜面。
在场众人有龟兹高手、亦有领国的帮凶，还着实有着不少西域的神秘人物，一见龟兹王这般举动，都明白龟兹王的用意，却不插手只是静观其变。依照众人的心思，西域乃虎狼之地，能在其中存活下来的绝非兔子，这年轻人既然是范氏的当家，想必总得有点本事，但他们着实没有料到过——他们只见四个壮汉压向单飞，随即单飞就如水一样的被挤了出来，那四个壮汉反倒撞晕过去。
被那四个壮汉遮挡，单飞如何出手，在场众人竟没有一人看见！
他们不知单飞极为擅长借力打力，眼见四壮汉逼来，单飞不过身形微旋，早将四股力道搅在一处稍加推波助澜。那四个壮汉饶是精通摔角，但那一刻却如入龙卷风眼、湍流涡旋，这才完全不受控制的撞在一起。
单飞一出手就放倒四个壮汉，已离龟兹王不远。
众人震惊下，不待龟兹王吩咐，早有十数人拔刀挺矛在前大声呼和，逼住了单飞的来势。
单飞终于止步，扬声道：“我从贵使蛮地朝亚口中得知，龟兹国主拥兵百万，亲率十万精兵前来楼兰为王子鄂史茨讨个公道，着实有着悲天悯人的仁义胸怀。”
龟兹王一怔，不过听单飞说的顺耳，暂时不加分辨。
众人虽知单飞所言水分极大，却没有哪个不识趣的会来指出问题所在。
单飞转望蛮地朝亚道：“我亲口转呈阁下所言，不知可有纰漏？”
蛮地朝亚不曾想这年轻人这般身手，暗自心惊时顺口道：“绝无纰漏。”
单飞笑意更浓，眼中却是寒芒涌动，昂声道：“可直到今日，我才发现一切不过是信口雌黄之语，龟兹王贵为君主，却也不过是胆小懦弱、反复无常的小人罢了。”
一言落，帐中静寂若死。众人均惊，龟兹王更是勃然色变，愤怒难言……

第六百七十七章 神经错乱
铁正早在出城前就知道范乡、单飞的用意——此行试探敌手虚实，若是可行，随即准备全力一战。他虽知道交战不可避免，却也没想到单飞会这快的对敌手发飙不留情面。
身躯微颤之际，铁正更是热血激荡，对单飞并没有丝毫劝阻之意。或许他亦早憋了太久的不平之气，心道死也好、活也罢，大伙一生总要轰轰烈烈的战一场。
为了心中的不平，为了心中的意气，凭什么你等耀武扬威的前来，我等偏要自守礼数的应对？
你若不怀好意的前来，我们就会不留情面的反击！
帐中沉寂。
众人甚至听得到自己激烈的心跳之声，见龟兹王脸红若滴血般，谁都以为龟兹王遭此辱骂，转瞬就要号令帐内的武士将单飞斩杀当场，不想龟兹王长吸一口气，随即冷笑道：“本王如何会是阁下所说之人？”
龟兹王着实怒不可遏，不过他毕竟是一国之主，暗想儿子还在对方手上，若是斩了这小子，就和自己亲手杀了鄂史茨没什么区别。再说斩了这小子，范氏必定全力死战，汉人擅长防御，当年的耿恭最后用几十个人还能守住一座城池，让匈奴人数万兵马劳而无功，此举着实让西域人震惊。范氏如今根基深厚，已方要拿下防范森严的楼兰城绝非易事。
他本来准备出奇制胜，用鄂史茨做内应里应外合的来破楼兰城，不想精心策划许久的计划居然失败，已方如此大张旗鼓的召集数国联手，若是连个楼兰城都拿不下来、灰头土脸的回转，那不是更为丢脸？
权衡利弊，龟兹王这才强忍怒气，暗想应以大局为重，等本王救回儿子、破了楼兰城，若不将你小子大卸八块，本王就是乌龟养大的。
蛮地朝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很快明白了国主的用意，附合道：“单当家，我倒觉得你有点信口雌黄，我主大量，不想和你过于计较……”
“我却想计较一二。”单飞截断道。
“啊？”蛮地朝亚闹个面红耳赤，他不去想自己变脸的无常，却感觉这小子如何会这般反复，“你……你……要计较什么？”
“我曾亲耳听阁下说过，龟兹王知道鄂史茨被擒，这才兴兵楼兰，要为鄂史茨讨个公道。此言可假？”
龟兹王暗想蛮地朝亚为人精明，这么说就是要师出有名，有何问题？
蛮地朝亚见国主在颔首赞赏，来了底气道：“丝毫不错。”
单飞冷冷道：“我本不信这世上会有神仙，但听阁下所言，倒感觉龟兹王不但是个仁义君主，而且和神仙仿佛了。”
众人均听出这不是什么赞美的好话，沉默不语。
蛮地朝亚和单飞的“友谊之舟”被他自己凿穿，蓦地见单飞如此咄咄逼人，倒很有些不习惯，不由道：“阁下何出此言？”
单飞冷冷道：“想鄂史茨被擒不过三日之事，楼兰城距离车师国却有数百里之遥。哪怕以汗血宝马送信，龟兹王一来一去也要一两日的时间才能知道这个消息，可龟兹王在鄂史茨被擒当夜就已派千骑来援，隔日又有大兵压到，若依我看，只怕神仙也是不如龟兹王的神机妙算了。”
龟兹王脸色铁青，蛮地朝亚神色发苦。这二人均是极为狡诈算计之辈，对人少有真言。蛮地朝亚在楼兰城的说辞本是随机谎言，只求先救出鄂史茨再说，哪里会有太缜密的逻辑？一个谎言本要十个来弥补，他不想单飞这般阴险，当时并不反驳，单飞却将这件事记得清楚，等到当着这多人面前才戳他个哑口无言。
单飞转望铁正问道：“铁正，这世上可有神仙？”
“有啊。”铁正不苟言笑，这时竟能知意接道：“龟兹王不就是其中的一个？”
有歌姬已忍不住的掩嘴偷笑。
龟兹王怒不可遏的瞪去，那歌姬顿时脸色若土，惊惧难言。
众人均感觉单飞言辞犀利，不易分辨时，一人突然道：“龟兹王事出有因，此中本有不能为外人道的缘由。”
单飞举目望去，见到说话那人一张脸长如穷山恶水间突兀的一道险峰，下巴尖尖的戳得破胸膛，反问道：“还不知阁下何人？”
那人微微一笑，冷笑道：“我乃何等身份，怎需向你言明？”
单飞淡然道：“龟兹王都对身份不用讳言，阁下却是这般高看自己，难道将自己置于龟兹王之上不成？”
“你！”那人心中一惊，一时间难以反击。
铁正大声道：“此乃危须国的国师希罗多。”
单飞随即道：“君子行堂堂正正之事，仁军兴师出有名之兵，想龟兹、危须两国均算是西域雄主，但兴兵之缘由却是不足为外人所知，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希罗多脸有发烫。
危须国地处龟兹、车师之中，地小人稀。希罗多身为危须国师，却自负有乱世人主之才，这才在知晓龟兹国有意图谋楼兰时积极响应。他见龟兹王受窘，本想为龟兹王解围，哪想眼前这年轻人拔起萝卜连着泥、砍了骨头斩断筋，竟然开始向他挑战。
嘿然冷笑，希罗多脑筋急转道：“我等本想给楼兰上下留个脸面，不想你等不识好歹，竟是如此咄咄逼人。那好，本国师不妨告诉你缘由所在，楼兰王近年来倒行逆施，连斩功臣，龟兹王看不下眼，这才兴兵为楼兰百姓讨个公道。”
“楼兰王如今本在扜泥，阁下要讨公道，径直去扜泥城就好，如今大军围困楼兰所为何来？”单飞质问道。
希罗多愣住，转瞬狡辩道：“我等正要兴兵前往扜泥为楼兰百姓讨回公道，哪想听闻鄂史茨王子身陷楼兰城，这才转道而来。”
他这么一说，自诩天衣无缝，龟兹王和蛮地朝亚均是暗自点头。
单飞笑道：“我听蛮地朝亚提及，鄂史茨本为楼兰公主招亲而来？蛮地朝亚，这句话你可曾说过？”
蛮地朝亚虽还没有在满地找牙，可多少有点找不到北，吃吃道：“我……我说过吗？”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当初在楼兰城说过的每句话都变成了呈堂证供，单飞就等着留在众人面前使用，不由期期艾艾。
龟兹王怒瞪蛮地朝亚一眼，暗想你拉屎不擦屁股的吗？在楼兰城到底都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鬼话？
希罗多却不觉得蛮地朝亚说的有什么问题，自以为猜到单飞的心思，希罗多故作淡然道：“鄂史茨王子的确是为楼兰公主而来，因为传闻中楼兰公主貌美贤惠，本是世上少有的良配。我等虽是不满楼兰王所为，却不能由此否认楼兰公主，鄂史茨王子以前并不知道其父要声讨楼兰王的心意。”
他暗想鄂史茨不是傻的，绝不会将龟兹王的计划全盘端出，哪怕就算说出，等到鄂史茨回转对质，那时候还怕单飞何来？
单飞沉吟道：“这么说鄂史茨王子一直不知龟兹王要为楼兰百姓讨个公道的仁心，这才前来楼兰希望娶公主回转，而龟兹王本是用兵扜泥，途中听鄂史茨王子被擒，这才改道兵临楼兰城下，希望为爱子讨回个公道。龟兹王父子可说是情义深厚，父慈子孝了？”
看向蛮地朝亚，单飞问道：“我说的可有问题？”
“我……我……我不知道。”蛮地朝亚吃吃道。他本来自负辩才，可已被单飞攻击的奄奄一息，他早看到龟兹王冷厉的目光，实在怕龟兹王事后算账，再不想担责。
龟兹王脸色更青，暗想你这般回答如何像话？
单飞果然抓住蛮地朝亚言语的漏洞，故作“奇怪”道：“难道其中又有不足为外人道的缘由？莫非真相不是这样，而是龟兹王父子暗自勾心斗角，鄂史茨想要图谋王位，龟兹王对儿子忌恨，想要杀了这个儿子不成？”
“决不是这样！”蛮地朝亚额头见汗，连忙道：“龟兹王父子可说是情义深厚，父慈子孝。”
希罗多一旁嘿然冷笑道：“你方才所说全无问题。若非如此，龟兹王如何会前来楼兰城下。单当家，这其中本是误会，只要尔等放了鄂史茨王子，龟兹王宽宏大量，绝不会与尔等计较什么。”他亦被单飞辩得头晕，暗想大家回归正题好不好？
单飞摇头道：“我说的若无问题，你说的就是大有问题了。”
希罗多一怔。
龟兹王忍无可忍的怒拍金案喝道：“有什么问题？”
单飞冷冷道：“龟兹王若真的是父慈子孝，听闻鄂史茨王子身陷囹圄，定当心急如焚才对。”
希罗多以为抓住单飞的破绽，立即道：“不错，因此龟兹王这才急急的赶到楼兰城下。”
单飞反问道：“那他儿子生死难明，他却在此间大兴歌舞的饮酒作乐，甚至在有使前来，以武凌人的恨不得杀使立威，完全不顾儿子的死活，莫非神经错乱了不成？”
众人讶然，面面相觑间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希罗多一张脸红了又青，虽不知“神经”二字所言何意，但亦明白已方自相矛盾的地方极多，就算他这个国师以前是个裁缝，也赶不及填补单飞戳出的这多窟窿。
就在这时，一人冷冷笑道：“阁下来此莫非就想逞口舌之利？”
单飞扭头望去，见到发话那人身形剽悍，一双眸子中精光闪现，着实气势冷厉。

第六百七十八章 一刀斩
说话那人不但冷厉非常，看向单飞时还有着深切的恨意。
单飞微有费解，暗想观此人的言行，并非和希罗多般顺风草的附和龟兹王，而是真的针对他，此人究竟是哪个？
铁正沉声道：“原来是雅丹的马贼头子卫龙。阁下杀人越货，无所不为，刀下从不留活口，自然不用动口舌之辩了。”他说的这么仔细，是在向单飞提醒对方的身份。
单飞微皱眉头。他知道西域国家繁多，政权林立，而在政权之外，就是各种灰色的势力的存在。
眼下的西域比他那时候的中东还要乱，沙漠马贼和班氏、范家般，均算是灰色势力中不可或缺的组成，而雅丹马贼又是西域马贼顶尖势力之一。当初偷袭班氏商队的那伙马贼就应是这个卫龙的手下，这也怪不得卫龙对他这般仇恨。
卫龙轻按桌案，已从案后如落叶般轻飘飘的飞身而出，露出手极为漂亮的轻功，冷哼道：“铁正，你不用说的漂亮。范氏、班氏独霸西域多年，不知断了多少人的活路，我们是用刀杀，你们是用计杀，彼此之间有什么不同？”
铁正不善争辩，遂保持沉默。
卫龙见状，更是兴奋地说道：“范氏和我们马贼本没什么不同，偏偏以假仁假义欺骗西域的百姓。但你问问在场的人，被范氏逼死的人又岂在少数？”
他话才出，那数十人中又有数人站起，均是冷冷的看着单飞和铁正。
单飞见站起的那几人均是横眉立目，显然均非善类，暗想难道龟兹王把所有马贼均是召集到手下不成？
果不其然，铁正已道：“葱岭的乌鹰、石城的铁狼、飘沙的灰蝎……居然都来了这里。”
那几人或鹰眼犀利、或神情凶猛，听铁正介绍，均是冷笑不语。
铁正的目光最后落在一个安坐在案后的人身上，缓声又道：“原来还有行踪飘忽不定、神出鬼没的八风。”
单飞心头微震，记得铁正曾在帐外向他提及过此人，不由举目望去。
八风坐在众人的阴影中，哪怕帐中难尽的灯烛亦是照不亮此人的面容。单飞只看到此人身材适中，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仔细望去，才发现这人浑身上下似乎都是极为的神秘难揣。
卫龙嘿然冷笑道：“铁正，你招子很亮，认得所有的仇家。这些年来，班氏、范家两姓独霸西域，害得我等着实没有活路。若不是龟兹王有心，我等还不会聚在此间找你们算账。”
转望单飞，卫龙轻蔑道：“单当家，我卫龙已听够你们假仁假义的废话。我本以为阁下有点见识，可不想还是和范乡一样的迂腐。这世上羊吃草，狼吃羊，本是天经地义之事。春暖花开的时节，天地有青草供羊；天寒地冻的日子，又有人去喂羊。可谁去管狼？狼出生就该死吗？它们天寒地冻的时候，不吃羊怎地能生存下去？”
他说的极具煽动性，众人一听，倒是大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卫龙更是激昂道：“既然如此，我等做的有什么不对？”
“狼做的没什么不对。”单飞突然道。
众人怔住。卫龙的一番狼羊理论显然是比拟盗贼和范氏、商贾，就连龟兹王都认为卫龙所言极佳，更是感觉这理论切中心意，众人却没想到单飞亦会赞同。
“原来单当家也倒有点见识。”卫龙更是轻蔑，“你现在加入我等，还是不迟。”
单飞盯着卫龙道：“狼吃羊没什么不对，但你卫龙还是不对。我是人，不想加入禽兽的行列。”
卫龙霍然按住了刀柄，身上杀气全出。
单飞无视卫龙的敌意，冷冷道：“狼吃羊没什么不对，为了生存做出的事情本无可厚非。可是狼有时为了亲人，还会忍饥挨饿的节省口粮，你们呢？你等金玉满堂，财富几生不尽，要吃什么没有？可你等居然还不满足，只是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为求满足贪欲野心，对挣扎在生存线上的百姓下手，掳掠他们赖以生存的最后一点财物。你等自比饿狼，还是高看了自己，其实在我眼中，你等实在连畜生都不如！”
众人勃然变色，连铁正亦是愕然，实在想不到单飞会是这般不留情面的痛斥。
卫龙一声怒喝，霍然拔刀，就要向单飞冲来。
乌鹰、铁狼、灰蝎等人亦是不约而同的纵跃而出，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将单飞乱刀分尸！
人影憧憧，杀气立起。众歌姬见状均是花容失色。龟兹王根本没有拦阻，眼中反倒露出极为兴奋的嗜血之意。
这些马贼既有外号，当是人如其名，卫龙、乌鹰自是身法凌厉、灰蝎毒辣、铁狼狠险……
四人同时出手，身法最快的应是卫龙和乌鹰，可冲在最前的却是铁狼！
卫龙喝声最为响亮，但在拔刀纵跃时，身法飘忽中微有停滞，那乌鹰亦是如此，如此一来，铁狼反倒后发先至，最先到了单飞的面前。
铁狼脸色青冷，一时间微有诧异，似不解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但他已是箭在弦上。呼喝声中，铁狼空中拔出一把银色的利刃，在灯烛照耀下划出了一道银色的闪电，就要向单飞当头劈到。
单飞适才虽制服四个龟兹武士，但来杀单飞的这帮马贼均算是西域一方势力的首领，自然各有高明的武功。
铁狼不认为已方四人会比不上龟兹那四个莽汉！
单飞出手。
闪电般轻盈的出手，就在银刀闪电击来之前，一掌拍在了铁狼的胸口。
“喀嚓”声响中，铁狼吐血倒飞！
银色的闪电倒冲向帐顶，明亮了众人的讶异之色。
众人无论哪个见到铁狼的这般声势，均想最好的方式就是避其锋锐，哪想到铁狼虽快，单飞出手却是更快，这年轻人静若处子、动若雷霆，居然在铁狼挥刀那一刻就能抢先击在铁狼的胸口……
高手过招本如宗师行棋，一招先、招招先，你若能抢先击在对方的弱处击垮对手，自然不用理会对方如何凌厉。
这道理简单，但天底下能有几人做到？
单飞就能做到！
他看似冲和平淡，但骨子里实则还是有一股深切的不平之气。
真正的勇士，才敢面对血淋淋的人生，而不是人云亦云的谄媚盲从。
他很多时候虽想置身事外，但若真的需要直面，却从未有退缩的时候。知道这些马贼无不是穷凶极恶之辈，单飞不留情面的痛斥，知道对方不会善罢甘休，已有痛下杀手的准备。
敌方绝对不弱，卫龙他们或许没有拜火教四法王的诡异变幻，但真论杀人的经验，远比四法王要丰富许多。
但这四人亦有弱点——杀人者，亦怕被杀，这四人并不齐心。
四法王大难临头都是难顾同伴，这四个马贼头子虽有同一个目标，但如何会有齐心协力的行动？
卫龙、乌鹰本事最高，可心机亦深，眼见单飞轻易击倒那四个壮汉，虽看似被单飞言语激怒，可深知此人有备而来，如何会抢在风口？
让铁狼先挡单飞的一击。
卫龙、乌鹰均是这般想，眼见铁狼拔刀后，二人身法陡快……只要铁狼挡住单飞的一击、缠住单飞的双手，他们就有可能将单飞斩杀当场。
他们什么都已料到，甚至连铁狼的冲动都算的准确无误，唯独没有算到铁狼居然连单飞的一招都是无法抵挡。
一见铁狼吐血倒飞，乌鹰心中发凉，还能及时拔出腰后两只精铁打造的鹰爪，一守一攻的向单飞杀到。
单飞倏然到了卫龙的身前。
卫龙不想这年轻人说话不按定势，交手亦是不走常规，明明乌鹰抢先出招，单飞居然不顾乌鹰，反倒和他面对面的空中相对。卫龙一生对敌难数，以凌厉的一刀不知斩杀了多少西域的高手、商贾，却从未有一次遇到这般古怪的出招。
常人出招，运劲挥臂必然要有一定的空间才行，卫龙亦是不能免俗，可如此近在咫尺的相对，他刀虽在手，生平却第一次不知如何下手。
眼看单飞一掌吞吐间就要到了他的胸口，卫龙有铁狼吐血的前车之鉴，知道这年轻人的掌力实在坚硬如锤，危机关头还能缩手和单飞对了一掌。
巨力涌到。
卫龙那一刻几乎听得到自己指骨开裂、腕子错位的声响，哪还想着来取单飞的性命？好在他毕竟身手不凡，还能生死关头吐气借力，如梭般倒退。
乌鹰已到单飞的身后。
天光陡亮。
烛光全暗。
一道闪电破空而裂，已向乌鹰当头劈到！
乌鹰大骇，他在出手前早看到单飞前来时未带兵刃，但这破空的刀风却是从哪里传来？
刀是卫龙的刀。
单飞击退卫龙的瞬间，竟能趁其慌乱之际夺下他右手的利刃，挥刀反劈！
“当”的大响。
火光四溅！
乌鹰双手鹰爪齐折，身形如箭般的倒退，一直撞到帐篷前这才止歇，他死死的盯着单飞，再没有任何动静。
天空有银刀终落，插在未敢上前的灰蝎脚下，照着他的面无人色。
没人看他，所有人均是望着倚帐而立的乌鹰，各个脸色发白，似乎所有的人的鲜血尽数涌到乌鹰身上。
乌鹰胸膛赤裸，胸前衣襟已被单飞一刀划裂。
一道红线从乌鹰额头一直延展到他的胸膛、小腹，倏然爆裂！

第六百七十九章 不得已的缘由
乌鹰倒下时，看起来已经裂成了两半。有如泉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名贵的波斯地毯。血腥味转瞬充满军帐中，有人都要呕吐出来……
更多的人却是毛骨悚然，带着敬畏看着那拎刀的年轻人。
鲜血顺着雪亮的刀尖垂落，敲在地毡上虽是无声无息，望去却着实惊心动魄。帐中的众人、哪怕是铁正亦是没有想到过单飞这快击败了这几个马贼头子的联手，内心震颤不言而喻。
龟兹王眼角亦是不由自主的抽搐，早有帐中武士迅疾奔出隔在龟兹王和单飞之间，未得龟兹王号令，那些武士很是犹豫。
若在往昔，不用龟兹王号令，这些人冷酷嗜血，已将单飞乱刀砍了，但这些武士虽是冷血，眼睛却是不瞎，见单飞在四个马贼头子的围攻下还能迫退卫龙、重创了铁狼、一刀又毙了乌鹰、骇得灰蝎不敢上前，众武士如何肯抢先送死？
卫龙、乌鹰这帮人虽是嚣张跋扈、乖戾险狠，不过实在有着非同凡响的本事，若非如此，如何能横行西域多年？
帐中静寂。
千根灯烛暖不了单飞刀尖上的寒芒。
良久，单飞一挥手，利刀倏出，刺在卫龙的脚下。卫龙正在咬牙切齿，退不甘心、前进又是不敢，见利刃如奔雷飞来，倏然再退数丈，撞翻了几张桌案，很是有点狼狈不堪。
单飞不再去看卫龙，转望龟兹王道：“龟兹王，如今我们可以再谈谈了吧？”他目光不经意的望向龟兹王的身后，那里站着一排面无表情的黑衣武士。
“谈……谈什么？”龟兹王有些结巴，他对这个年轻人已有畏惧，他很想立即杀了此人，但终究有些不敢。他不知道鱼死网破下这个年轻人会做出什么胆大妄为的事情。他虽想杀了单飞，却不想一起陪葬了。
“人和狼还是不同的。”单飞缓缓道：“生死之间，求活没谁能苛责。但若不是必须分个你死我活，我还是希望谈谈。龟兹王不要令郎了吗？”
龟兹王这才想到自己的目的，咽了下口水道：“你什么意思？”
“龟兹王，我想单当家的意思恐怕是……要用鄂史茨王子谈个条件？”说话的是一直稳坐未动的八风。
帐中打的一塌糊涂、血腥弥漫，八风还是安坐在位置上，哪怕卫龙适才几乎从他头顶飞过去，他居然还能无动于衷，就连单飞见状，都有点微皱眉头，感觉这个马贼很有点门道。
龟兹王闻言稍怔，吃吃道：“谈什么条件？”
八风沉声道：“龟兹王本要为鄂史茨王子讨个公道，而单当家正是为此而来。如今看来，一切不过是个误会罢了。”
“不错，不错。一切均是误会。”龟兹王有点明白过来。
“因此单当家想说——若是肯放了鄂史茨王子，龟兹王就要撤走围困楼兰城的人马？”八风望向单飞道：“单当家，不知道我可猜中你的意思？”
众人听了都是微有哂然，暗想事情怎会这么简单？
单飞微笑道：“我正有此意。不知龟兹王意下如何？”
众人讶异。
龟兹王的脸色青白变幻，看了眼乌鹰的尸体，缓缓道：“本王一直都是这般想法。如果单当家能够释放鄂史茨，本王定当撤走围困楼兰的大军。”顿了下，见单飞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龟兹王咬牙道：“本王若违此誓，定会死在乱军之中。”
众人微哗。
单飞看了龟兹王良久，点头道：“龟兹王若真能信守承诺，实在是西域百姓之福。”
“那单当家何时会释放鄂史茨王子？”八风问道。
单飞略有沉吟，“龟兹王既然肯如此立誓，我等如何会不略表诚意？等我回转楼兰城后，立即让人放了鄂史茨王子。”
见龟兹王狐疑不决，单飞商量道：“为表我等诚意，范氏特备上玉璧一双，还请龟兹王笑纳。”
铁正闻言，上前奉上一个檀木匣子。
龟兹王只怕对方下毒，为求稳妥，他示意蛮地朝亚先将匣子打开。匣盖开启后，有柔和的光芒从匣中散了出来。龟兹王神色惊奇，他身为龟兹国主，看过许多奇珍异宝，但见到那双玉璧洁白无瑕的美丽时，亦是被其所迷。他那时心中略有意外，多少还闪过丝惭愧。
接过匣子，龟兹王心中微有犹豫，随即合上匣子道：“多谢范氏美意，只盼我等自今日后尽释前嫌，永结盟好。”
等单飞带铁正堂然出了军帐，龟兹王脸色阴晴不定，随即问道：“希罗多，你觉得范氏究竟是何打算？”
希罗多看向帐中的众人，欲言又止。龟兹王明白他的意思，摆手让无关人等退下，连灰蝎都是讪讪的被请出帐中，马贼的方面，龟兹王只留下八风、卫龙二人。
在龟兹王眼中，卫龙本是西域马贼之首，不过卫龙在单飞手上几乎可说不堪一击，因此在龟兹王心目中，卫龙的地位倏然下降，取而代之的反是方才还能镇静自若的八风。
希罗多等帐中尽是可靠之人时，这才皱眉道：“以我之见，范氏推出的这个单当家很不简单……”
众人心中均道，你说的全是废话，这年轻人若是简单，如何杀得了复杂的乌鹰。
希罗多也看出龟兹王的不耐，“既然如此，他这番提议，只怕有诈。”
“或许范氏是真心为了楼兰百姓呢？”蛮地朝亚多嘴说了一句，“他们送来那双玉璧价值连城，比我们送去的金锭可是贵重许多。”
卫龙本是讪讪，闻言反驳道：“没人会平白送出这种珍宝，范氏此举必定暗藏祸心。”
龟兹王以己度人，心中亦是这般想法，“那阁下觉得范氏会有什么举动？”
卫龙微滞，随即道：“他们定是明示友好，暗里要对我们下手。那个小子说是要放鄂史茨王子，实则不过是个谎言，他们说不定准备趁夜偷袭我等，我等不能不防。”
他话音才落，有兵士匆忙进入帐中，大声道：“国王，楼兰城的小门开启，鄂史茨王子已被释放。”
卫龙脸上一红。
龟兹王白了卫龙一眼，皱眉道：“楼兰城可有出兵的动向？”
那士兵摇头道：“楼兰城放出鄂史茨王子后，随即闭了城门，暂时没有旁的迹象。”
“难道……他们真有合谈之意？”龟兹王微有诧异。他方才的誓言不过是个牙疼咒罢了，他习惯了尔虞我诈的做法，但见对方如约释放了鄂史茨，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若是对付一般的平民百姓，他接下来自会撕毁诺言的兴兵，可他脑海中还有单飞雷霆反击的身影，一时倒不敢造次。
“八风先生，你意下如何？”龟兹王见八风似在思考什么，不由问了句。
八风安坐案旁，沉吟道：“龟兹王以厚礼相待我等，本想借助我等之力对付范氏，龟兹王有令，我等必当听从。不过如今看来，范氏显然有备而战。硬要下手，只怕我等无法讨好。若依愚见，我等不如借坡下驴……”
“你是说，我们就这么灰头土脸的回转？”卫龙不由冷笑道。
八风缓缓点头，“如果就这么收手，本是最好的结果。”
蛮地朝亚心有戚戚，倒对八风所言有些赞同。
希罗多一旁突道：“可惜的是……我等这次前来，一定要拿下楼兰城的，不然……”他没说下去，可眼中却露出惊惧之意。
龟兹王居然默认不语。
八风微有不解，“国师的意思是？”
卫龙也是露出困惑的表情。这帮西域马贼是被龟兹王重金收买前来帮手，他们均以为龟兹王是有入侵楼兰、甚至鲸吞西域各国之心，可听希罗多的意思，其中还有隐情。
楼兰城眼下并非楼兰的国都，看起来远没有扜泥城重要，龟兹王为何一定要拿下这座城池？
龟兹王沉默半晌，轻叹道：“八风先生有所不知……”他眼皮也是不由自主的跳动，“如今这种时候，本王实难隐瞒什么。但这件事说来话长，更涉及个远古之秘，我等若是拿下楼兰，荣华富贵不言而喻，若是拿不下楼兰……只怕……我等很快会有灭顶之灾！本王一时间难以详加解释……”
他说到这里，回头望了身后一眼，反倒坚定了决心，沉声道：“范氏哪怕放回鄂史茨，我等仍是不能不取楼兰，还望诸位献出如何取下楼兰城的妙计。”
八风沉吟不语，转望楼兰王身后矗立的一帮武士。
军帐中的武士和高手不少，但楼兰王身后的那些武士由始至终都是如石柱般伫立。那些武士面无表情，哪怕单飞激战卫龙等人时，那些武士都是没有稍动，如此一来，反倒让人很难留意他们的存在。但观龟兹王的言行，八风却觉得这些武士好像比他还要神秘。
卫龙闻言蠢蠢欲动，正要发声时，帐外一人道：“父王，范氏假仁假义的释放孩儿，我等却不必被他们蛊惑。孩儿有一妙计，只要父王认可，要取楼兰城本在翻掌之间。”
话音声中，鄂史茨有些狼狈的走进帐中，却不改嚣张的神色，“父王可传信范氏，说我等深感他们的仁义，今夜就会离去，用以麻痹他们的警戒。然后父王只要趁其松懈时派遣一帮高手逾城墙而入打开城门，那时我等精兵迅猛杀回，任凭范氏有天大的本事，亦是难免覆亡的命运！”

第六百八十章 另类的卧底
鄂史茨侃侃而谈，众人闻言，都是缓缓点头。这些人无一日不在勾心斗角中转圈，在听龟兹王对单飞承诺时，倒有大半都觉得龟兹王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
仁义在他们眼中本是一文不名，单飞适才的所为对他们虽有触动，不过等单飞一去，这些人随即旧态复萌。
龟兹王听到儿子的建议亦是颇为心动，他南下图谋楼兰除了野心外，更有不得已的缘由。他虽为一国之君，但有些事情并非他能做主，回头望了眼身后那些如幽灵般的武士，龟兹王感觉背脊发凉，点头道：“吾儿所言倒合本王心意，适才本王不过是和范氏那个单当家用个计策，这楼兰城、本王一定要拿下的。”
鄂史茨见父王和自己一般想法，更是振奋道：“此间有卫龙一帮高手……咦……其余的人呢？”他知道父亲此番找了不少帮手，可不见灰蝎、乌鹰等人，他难免心中奇怪。
卫龙神色尴尬。
龟兹王干咳一声，“乌鹰不久前已被那个单当家所杀……”
鄂史茨脸色微变，他并不知道单飞和父亲都谈了什么，亦不知帐中曾恶战一场，闻言不由道：“那你们竟任由他离去？”
好在他虽是嚣张，却是不太蠢，看到众人讪讪的表情，多少感觉其中的难堪，鄂史茨转瞬叹道：“想一切是因为我还在楼兰城的缘故，因此哪怕此间有卫龙这种高手，亦是放单飞离去？”
卫龙脸上还热，心中却舒服很多。
鄂史茨和父亲交换个眼色，多少又了解其中的内情，皱眉道：“单飞那家伙不容小瞧……拜火教的四法王呢？”他知道卫龙已无法靠得住，转瞬想到拜火教的高手。
龟兹王脸色微有古怪，“如今只有紫火法王还在。”
“其余三法王难道？”鄂史茨以为剩下的三法王均是葬身楼兰城中，心中不寒而栗。他被擒后随即被下狱，对楼兰城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也是不得而知。
龟兹王摇头道：“并非如此，听紫火法王说，另外三法王有紧要的事情要做，暂时不能相助为父。”
鄂史茨不由怒道：“我等和他们商议共取楼兰城，他们未灭范氏、不来救我也就罢了，如今又走了三个算是怎么回事？”
龟兹王扬眉望向帐门处，反问道：“紫火法王，本王亦想问问是怎么回事？”众人随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就见紫火法王正立在帐前。
紫火法王身上的火焰已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宝相庄严。缓步走来，紫火法王沉声道：“龟兹王，本法王已对你解释过，我等在楼兰城碰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而此事又和安息、龟兹、甚至西域各国息息相关。”
龟兹王微有变色，默然不语。
卫龙心下不解，他身为雅丹马贼头子，本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听从龟兹王的吩咐，此番本有意做番事业，但见紫火法王、龟兹王这般问答，知道这两人必定隐藏个极大的秘密。
知道八风人如其名，有八面来风之意，卫龙不由向八风望了眼，见其也是微皱眉头，似也不知道龟兹王、紫火法王的约定。
龟兹王沉默半晌才道：“紫火法王既然知道这点，想必知道我等绝不能放弃楼兰城？”
紫火法王肃然道：“龟兹王若有差遣，本法王绝不推辞。”
鄂史茨本是满腔怒火，一听紫火法王这般说，倒是立即熄火。他知道紫火法王身为拜火教的法王，自视比西域国主还要高上很多，紫火法王如此承诺，显然是对其余三人离去很是歉然，这才如此承诺。
龟兹王闻言振奋道：“既然如此，我等拿下楼兰城还是有很大希望。本王修书一封，立即射入城中，告诉范氏我等就将离去。然后本王下令全军拔营吸引楼兰城守军的注意。”
“果然妙计。”
希罗多不甘人后道：“敝国尚有不少高手可供龟兹王差遣，只要这些人手能从城南逾墙而入，打开城南的城门。我等可分兵四路，佯攻东西北三面，却以最精锐的人马杀入城南，任凭单飞一人八手，也是照应不来。”
龟兹王点头道：“不错。鄂史茨，你带危须国高手以及龟兹精兵百人准备钩索，趁黑潜到城南下，在本王下令拔营制造声势时，伺机入城。”
“遵令！”鄂史茨精神振作。
龟兹王转望紫火法王、卫龙二人，商量道：“本王和八风先生以为外应，破城门之重责，还要仰仗二位高人。”
卫龙败在单飞手下心有不甘，闻言萧杀道：“卫龙此番定不负龟兹王所托。”
紫火法王缓缓点头，“本法王尽力而为。”
众人计议妥当，立即分头行事。
鄂史茨被单飞所擒后，一直视为奇耻大辱，在狱中就想着反击之道，得父亲认可后，鄂史茨当下准备钩索登城之物。
天暗青，风吹夜落。
城西马鸣人喧之际，鄂史茨已带众人悄然潜到城南墙下，卫龙、紫火法王倒不推辞，听城头没什么动静，卫龙带着根钩索却未使用，只是拔出两把锋利的匕首，交叉插在城墙上如壁虎般攀援而上。
紫火法王却是根本不用匕首，只凭双手一扣，就能硬生生的抓入城墙内，几个交替间已和卫龙同时到了城头。
卫龙本对拜火教没什么感觉，一直又觉得龟兹王对这些法王礼数太过，等见到紫火法王这般本领时，凛然中亦有振奋，暗想此人这般身手，若和他合战单飞的话，胜算大有。他根本不知道紫火法王曾和单飞交手，不然此刻早就一个跟头翻下城墙了。
从城垛穿过，卫龙手中匕首微紧，已想到要和城头的守军厮杀一番。
他身为雅丹马贼的头子，着实有着不少偷袭的经验。他对龟兹王当机立断的反攻很是赞赏，知道眼下当要出奇制胜，就绝不能让城头的守军示警，不然难免功败垂成。可他放眼望去，脸色稍变。
无论他看到对方有多少埋伏，都不见得稀奇，奇怪的是，他居然没有看到城头上有一个守军！
心中不喜反倒有些发毛，卫龙看向紫火法王，低声道：“怎么回事？”
紫火法王倒还是冷静如初，猜测道：“他们多半被龟兹王的撤兵吸引，这才放松了戒备？”
卫龙稍感觉不妥，但还是垂落了绳索。
鄂史茨带着龟兹、危须一帮高手先后攀上了城头，看到周围的情形亦是大为诧异。
“恐怕有诈？”有一人不由低声提醒道。
鄂史茨冷笑道：“或许他们被我父王计策吸引到了城西，城南这才空虚，也或许这些人守城疲惫，听闻我等撤兵放松庆祝……如今机不可失，只要我等打开城门，引父王大兵前来，大局可定。”
众人面面相觑间，鄂史茨早就一马当先顺城道而下。
卫龙见紫火法王紧跟其后，不想弱了面子，亦跟在鄂史茨身后。那些龟兹精兵、危须高手见状，亦是不敢违背鄂史茨的意思，纷纷下城。
鄂史茨一下城道，立即扑向城门的方向，暗想这里不比瓮城，此番无论如何，已方内有精兵，外有接应，只要打开城门……
他念头才转到这里，倏然怔住，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因为他那一刻没有看到城门，只看到城门洞中堆积着无数大石，挡得他根本看不到城门的一丝……
“还不快搬石头！”鄂史茨暗自咬牙，心道怪不得守城兵士有恃无恐，这般情形，哪怕有人偷入城墙，一时半会也绝打不开城门的。
众人面面相觑，哪想到轻易到了城内，反倒要干这些苦力活，不过知道机不可失，很多人已经开始去搬大石。
卫龙却觉得有些背脊发凉，低声道：“王子，只怕有诈，我等……”
“等什么等！”鄂史茨一声低喝，不等再说，就感觉脚跟处涌起一股寒意，因为他听到一人淡然道：“我们就在等你们帮忙把石头搬完，然后开城放龟兹王进来。”
众人遽然而惊，纷纷转身，就见背后不远处正站着个年轻人，赫然就是单飞！
鄂史茨本如打了鸡血般，一心入城打开城门，见城上根本没有守军，亦觉得天助我也。可见到单飞后，他就如被一盆冷水当头浇到，终于清醒几分，鄂史茨失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单飞笑容不减，“知道王子大驾光临，我等如何会不夹道欢迎？”他说话间，早有精兵手持硬弩从暗夜涌出，夹住了要道。
“继续搬。”单飞吩咐道：“等搬完石头，还请王子发出信号，恭迎龟兹王入城。”
“你放屁。”鄂史茨终于明白了单飞要做什么，不由破口大骂道：“你杀了我可以，要骗我父王入城绝不可能。”
“也是大有可能！”一人突然道。
卫龙自从被单飞带人包围后就是暗叫糟糕，那一刻的他终于显现出马贼头子的精明，他不像鄂史茨般气急败坏的和单飞斗气，只想着如何逃命才是第一紧要的事情。可听到那人说话时，卫龙只觉得周身毛孔尽竖，再也顾不得旁的，倏然纵空斜跃。
一点紫火接踵飞出，正中卫龙的背心之上。

第六百八十一章 条件
暗夜中众人惊诧无比，就连单飞看清偷袭卫龙之人，都是不免神色惊奇。卫龙身中暗算，空中已然回头怒喝道：“你！”
放出紫火之人赫然就是紫火法王，而适才说出“也是大有可能”几字之人亦是紫火法王。
卫龙自入单飞埋伏后就知道形势不妙，他嘴上和别人称兄道弟，不过真到面临生死关头时顾及的绝对是自身的性命。
一听紫火法王所言时他已感觉不对，暗想自己都在对城头没有守兵起疑，这个紫火法王为何会根本没什么警觉的样子？卫龙知道不好，虽是准备逃命，却做梦也没想到紫火法王没有预兆的动手。被紫火法王一点紫火射中背心，卫龙后心微热前才待拔刀突围，周身瞬间燃起。
他武功虽高，但应对这些类似魔术的伎俩全然没有经验。暂时顾不得逃命和反击，卫龙心中大凛，弃刀中立即脱衣。
卫龙应变极快，在那紫火侵入肌肤之前在空中已将火衣褪掉。
射！
有人厉喝。
卫龙心中更寒，不等落地时慌忙叫道：“我投降了！”他话音未落，就感觉周身被利刺穿透而过，等到落地时，周身血喷，已如死刺猬般委顿在地。
有难数的铁矢暗夜射出，将卫龙硬生生的射杀当场！
众龟兹精兵、危须高手从未想到过这种变故，却早听闻中原硬弩的强悍，见状都是不由倒退一步，个个面无人色。
鄂史茨还能喝道：“紫火法王，你？”他没想到紫火法王会阵前倒戈，这时候还一头雾水……
城洞倏亮。
紫火法王手中倏然有张丈许的火网挥出，已盖在近前众人的身上。
那些人多少有些本事，却从未经历过这般诡异的事情。火网沾人就燃，有了卫龙前车之鉴，众人不由纷纷挣扎脱衣，却有火星四溅，再次沾到城洞口更多人的身上。
“紫火魔头，你莫要让我父王知道……”鄂史茨又惊又怒，不知紫火法王为何会这般丧心病狂。虽知道前方有硬弩伏击，可他也不想被活活烧死，才待向外冲去时，就被紫火法王一把抓住了脖子，淡漠道：“你倒是提醒了本王。”
他说了这一句话的功夫，做了两件事情——将鄂史茨向单飞丢去，同时眼中紫意突盛，不经意的挥下衣袖，有暗蒙蒙的雾气投入火光之中。
不知紫火法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单飞伸手拿住鄂史茨的要害，将其向后丢去。
有兵士按住了鄂史茨，将他捆在当场。
单飞却没有丝毫的放松之意，一摆手，反让众弩兵稍退，自己上前一步冷望对手的自相残杀，心中着实有些费解。
他在龟兹王军帐内，本有擒贼擒王的打算，但击退卫龙等人后，却察觉到龟兹王身后的那些黑衣武士很是诡异。
那些人绝非龟兹精勇，因为在他击退卫龙时，帐中可说是人人惊骇，唯独那些人却是根本无动于衷的模样。
这些人不好对付。
单飞虽未和那些人交手，但心中有直觉警告，他亦是转念奇快，随即见好就收的先带铁正等人安然回转。他深知龟兹王、鄂史茨这种人物很难幡然醒悟，早在龟兹王射信入城说退兵时就让全城警戒，随时备战！
他担忧那些黑衣武士的进攻，这才亲率吴奇一帮范氏硬弩手埋伏，不想来的是紫火法王、卫龙一帮人等，不由略有意外。
支着耳朵警听着楼兰城别处的动静，单飞见紫火法王一把火后，所带的众人尽处火海内，亦是暗自凛然。
这次前来的均算是龟兹、危须两国的精锐，但变化肘腋间，那些人不防备紫火法王窝里反，燃火后尽数先学卫龙脱衣，却不敢冲出城洞。只是片刻的功夫，众人无不觉得头昏脑涨，双腿发软。
“火中有毒！”不知谁凄厉的喝了声。
众人有的这才幡然醒悟，就要冲出城洞死战，却不想紫火法王坐镇城洞前，举手间已将最先冲来的几人击毙。众人稍有犹豫，不等再战已是纷纷晕倒在地，燃成了一片。
紫火法王微微一笑，这才缓缓转身面对单飞道：“单当家，我等之前有些误会。本王二番前来，是真心想和单当家商量一件事情。这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单飞见紫火法王敌意不显，却没有丝毫大意，反问道：“薄礼？”
“不错。”
紫火法王笑意更浓道：“鄂史茨被单当家释放后，不知悔改，竟想再次诈取楼兰，这才带我等来取城南，他约定和龟兹王以烟花为号。如今龟兹王精兵尽数纠集在城南不远……只要单当家取得鄂史茨怀中的信筒，可让龟兹王自投罗网。”
“紫火魔头，你……你的良心被狗吃了？”鄂史茨怒眦欲裂，嘶声叫道：“你不要让我活着出去。”
“你还准备活着出去吗？”紫火法王淡漠道。
鄂史茨见城洞近百人尽数葬身火海，如今连呻吟声都没有，这才醒悟自己不该提醒紫火法王——紫火法王这般动作，显然是在斩草除根。
脸色发青，鄂史茨突然道：“单当家，你这次若是放了我，我定当力劝父王举国投靠。龟兹国以后若敢背叛范氏，定是猪狗不如。以后龟兹国的大敌就是这紫火魔头，求单当家给我个机会。”
他本对单飞极为痛恨，但这一刻却恨不得吞了紫火法王。
紫火法王淡漠道：“你等本来就是猪狗不如的反复无常。单当家放你一次已是宽宏大量，如何会放你二次？你莫要忘记……单当家没有给卫龙第二次机会。”
鄂史茨挣扎道：“单当家，你们取了我怀中的信筒放出，我这就劝父王前来合谈。”
吴奇从鄂史茨怀中取出信筒，有些犹豫的看着单飞。
单飞不动声色道：“先灭了城洞的火焰。”
有兵士迅疾担沙扬来，不多时已灭了城洞的火焰，可见到一地焦尸，那些兵士也是不由心惊这紫火法王的奇诡。
紫火法王见对方灭火井井有条的样子，知道这些人这般准备，少数为了守城，更多恐怕是为了对付他。
并不说破，紫火法王微笑道：“火中的确有些毒质，不过被龟兹、危须高手吸了大半，并不妨碍贵方清理这些大石。再说范氏对本王火中的东西，已有防范。”
吴奇不用紫火法王多说，早命令一帮范氏子弟带着罩口似的东西冲入城洞搬开大石。这些人轻车熟路，不多时已先搬出一条通道，将城门推开半数。吴奇低声道：“单当家……”
事情的转变不但出乎鄂史茨的意料，甚至让吴奇亦是不知所以，可他知道如不趁机痛击龟兹大军，只怕难再得这般机会。
单飞目光闪动，吩咐道：“将石头尽数集到城头，等敌人入城半数时再行放下截断他们的退路。”
范氏精英凛然听从。
紫火法王虽有预期，不过见单飞这般举动还是微有心凉。鄂史茨更是叫道：“单当家，你不用这般，只要你肯饶了我一条性命，凭我的一张嘴，就能说服父王投靠。”
你的一张嘴和放屁有什么两样？
单飞看了鄂史茨一眼，却不回答，只是摆摆手。
吴奇早吩咐楼兰兵严阵以待，一见单飞下令，立即燃了信筒。众人就见一道光华冲天而起，夜幕中看起来极为绚丽多姿。
这信筒是为西域的能工巧匠所制，放出后能在空中停留不短的时间，哪怕相隔极远，也能清楚看到。
紫火法王并不翻脸，单飞亦不急于出手。
单飞看出这人行事或许有点诡异，但世上绝难有如此残忍的苦肉计，紫火法王这般作为，应是拿鄂史茨这帮人示“友好”之心。
此人究竟要做什么，不惜如此心狠手辣的杀了这多人以表“诚心”？
单飞心下警惕，暂无暇询问，知道当要解决龟兹王再谈其他。
半晌的功夫，众人脸色微改。
夜深沉，半空的烟火早就散落多时，楼兰城外居然半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知道龟兹王这帮人的本事半数都在马上，为求突袭，定然率精骑奔袭前来，那时地面会有极为明显的震颤，如今众人仍旧察觉不到城外的声响，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龟兹王根本没有出兵。
这怎么可能？
城中的杀戮是在城洞内隐秘的进行，虽有些动静，但龟兹王眼下绝不知儿子已经被擒。
众人面面相觑间，就连紫火法王都是皱起眉头，摇头道：“龟兹王不会让儿子送死的，可他为何会不派兵来？”
他如今看来倒是一心为单飞着想，吴奇等人对其却是更有厌恶。
单飞终于望向紫火法王道：“法王这般薄礼，究竟有何事和……我商量？”
紫火法王立即道：“和单当家这般人实在无须拐弯抹角。不错，以往我等或有误会，但今日起，拜火教绝不会再对范氏不利。”
“你……”
吴奇暗想这人的话绝不能信，“放屁”两字不等说出，就被单飞止住。单飞微笑道：“法王若肯这般许诺，我倒是极为感谢。只要拜火教不主动和范氏冲突，范氏和拜火教的旧怨亦想一笔勾销。”
“单当家果然痛快。”紫火法王赞道。
单飞缓缓道：“不过法王肯定是有点条件跟随的？”
紫火法王倒不否认，“本王想让单当家和我去见一个人。”
“谁？”单飞目光微闪。
紫火法王摇头道：“那人的名字我亦不知道真假，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说你听了后，定然会去见他。”
见单飞默等他的答案，紫火法王沉声道：“他说——你若真想破除女修的宿命，救回孙尚香和晨雨，就一定要和他见面。”

第六百八十二章 辟地动天
单飞心头剧烈的一跳，他没想到从紫火法王口中竟能听到孙尚香和晨雨的名字！
吴奇本待呵斥，但听到孙尚香的名字时，也是不由诧异。单飞虽未吩咐，不过范乡既然知道单飞在找孙尚香，如何不会为他打听孙尚香的消息？吴奇、铁正等人知晓此事，亦是暗中查询。
伊人始终渺无音讯。
单飞难免奇怪和担忧，但想以孙尚香之能，应不会有什么大碍。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先平定楼兰危机，抽丝剥茧的寻找秘地所在，尽可能的多了解些往事，为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
紫火法王居然说出晨雨和孙尚香的名字？这个西方人不可能了解他单飞的往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一个非常了解他的人通过紫火法王传话让他前往相会。
这人应该很有能力，不然紫火法王这种人不会鸟他，这人若真的有意帮他破解女修宿命，为何不径直前来楼兰找他？
单飞的念头瞬间转过，不过只是简单回道：“好，去哪里见他？”
紫火法王反倒略有诧异，他这般传话时心中亦是没底，哪想单飞会一口应允。微有喜意，紫火法王道：“你跟我来。”
单飞见紫火法王是向城内行去，微有意外，不过还是默然跟随。
吴奇稍慢一步，找个手下吩咐几句后，随即跟在单飞之后。他不担心城外之敌，哪怕没有单飞，以范氏之能应对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担心的始终是单飞的安危。
“单当家，这个鬼法王是不是打你不过，这才有什么阴谋的算计？”吴奇见紫火法王离得稍远时，不由提醒道。
单飞微笑道：“你放心，我会提防的。”稍顿脚步，单飞沉吟道：“如果我突然离去，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暗夜中，吴奇见到单飞如兄弟般关心的目光，心中感动，却不由问道：“你会去哪里？”
单飞摇摇头。
见紫火法王越走越快，近了那楼兰王宫废墟时，单飞心中微动，已有点结论。
紫火法王不待入了残垣，废墟内早有人低声喝警，有人挡在紫火法王的面前。守在这里的自然都是范氏子弟，见紫火法王、单飞、吴奇等人同时前来，那些人相顾错愕。
吴奇一摆手，让众人在四周警戒。
陆河疾步走过来道：“单公子，什么事？”不管城外如何变幻，他一心一意只想找地下的水道。
吴奇派人手帮他，陆河心无旁骛，索性吃住全在这里。
陆河不识得紫火法王，随即道：“单公子，我有个极大的发现。此间地下的土地很是坚硬，和旁地的土质很有不同。”
吴奇接了句，“那是自然。”他知道造宫城和建城仿佛，都要做好地基，暗想宫城下的土和别的地方不同很是正常。
陆河解释道：“不止这些，这里十数丈的地下还有坚硬的岩石，很不寻常。我还没有详细探全，不知道岩石的方圆。”
单飞扬眉道：“你已经挖到十数丈之下了？那很不容易。”他知道哪怕是大户人家，亦不过在数丈内下葬，因此寻常的盗墓贼多是在这种范围内工作。陆河居然能挖到十数丈的地下，可说是极为专业的本事。
陆河听单飞称许，心中喜悦道：“我还发现一件极为奇怪的事情，围绕残垣之侧的土地有错动的痕迹。”
“错动？”单飞心中一动，做个剪切的手势，“土质有过这种变化？”
陆河略有惊奇。他说的绝对是行家里语，但见单飞毫无隔阂，一语就能切中要害，陆河深有知己之感，连连点头道：“不错，围绕宫城的残垣均有这种痕迹，不知道怎么回事？”
“你这么去找，一辈子也不可能发现真正的秘道。”紫火法王突然道。
陆河不想这西洋佬会质疑他的能力，怒道：“你知道这里有秘道？你也是来找的？你能找到？用什么方法？巫术吗？”
不理紫火法王，陆河忐忑道：“单公子，你带这个西方人来做什么？”他只怕单飞嫌他找的太慢，这才另请高明。
“紫火法王可能真的会点咒语之流。”单飞含笑道。
有了琴鼓山的参照，单飞知道黄帝、蚩尤这些人的建筑工程绝非世人可以理解的。见紫火法王带他到此，单飞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李朗被淹死的尸体出现在这里，说明窦比、李朗他们可能从这里离去，难道紫火法王也知道这个机关秘密？不过要开启这个机关，显然不能走常规路线。
单飞多少有点调侃，紫火法王居然认真道：“不错，本王有让大地开启的咒语。只要施法后，就能带单当家深入大地去见一人。”
吴奇一旁喝道：“胡说八道。”他只觉得紫火法王胡吹大气，暗想说你能你还要上天了，你若真有让大地开启的本事，那不是法王，而是神仙了。
紫火法王微微一笑，“单当家不信？”
单飞冷静道：“还请法王施法，让我等一开眼界。”
紫火法王当初折在单飞手上本有不甘，若不是后来有了极为重要的目的，也不会和单飞这般和解，但见单飞见多不怪的模样，他倒真的感觉这小子很有门道。
当初他听龟兹王、鄂史茨商议时，心中就在冷笑，暗想你这等计策本王亦可料到，单飞、范乡都是人精，如何会不加防范？等到了城头、见无一个守军时，他更知道单飞早有准备。知晓对方虽是年轻，若论心机，绝不比他这个法王要逊色，紫火法王这才当机立断的卖了鄂史茨以示诚意。
紫火法王亦有些急迫，遂不再卖关子，亦收敛了狂态。从怀中掏出个鼎状的器物。紫火法王走到废墟近正中的位置。
那里有个痰盂口大小的深洞，显然是陆九渊所挖。
紫火法王见状摇头笑笑，多少有些哂然之意，将小鼎放在那深洞之旁，紫火法王回头对单飞道：“一会儿会有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亦是极为惊险。单当家，你若不想手下有事的话，还请让他们尽数撤离此间，最好到宫墙之外。”
单飞示意吴奇等人尽数退到宫墙之外。见陆河站立不动，单飞好心道：“九渊，你放心，你我约定不变，还请你在宫墙外稍候。”
陆河心有不甘，还是依言到了墙外。
紫火法王指着那鼎器道：“单当家，这鼎器本有不可思议的神通，若不是为了单当家，本王亦不会轻用。”
单飞含笑道：“此鼎器应是中原器物，看来你等着实从中原……‘取走’了不少神物。”
紫火法王本想卖个人情，听单飞这么说，好像要加利息讨回去的样子，忙岔开话题道：“单当家可准备好了？”
单飞才一点头，紫火法王蓦地退后丈许。
吴奇等人提心吊胆的望着，见紫火法王这般举动，均是心中一惊。
单飞几乎同时而动，在紫火法王双脚沾地时，他又站到紫火法王的身侧。单飞用意简单——我陪你玩下去，任凭如何变化，你紫火法王总不会将自己的性命赔进去？
紫火法王暗自凛然，他见单飞如影随形般的跟随，知道非有极为高明的轻功难以做到这点。他本有个险恶的算计，哪想单飞这般聪明。只怕单飞追问，紫火法王顾不得再去算计，手中一点紫火弹出，正落在鼎器之内。
那鼎器不过如成人拳头大小，只有最上的盖子有个小孔，让人根本不知道鼎器中装的什么。紫火从小孔而入，谁都以为会有火光冒出，不想只有一点红色的烟气袅袅向上，再无旁的动静。
紫火法王双手捧心，做了个奇怪的姿势，静立当场后口中念念有词，倒真如巫师施展巫术般。
单飞早绝了外息，静观其变。
盏茶的光景，那红色的烟气不绝，吴奇等人正有不耐之际，神色突变。
鼎器突亮！
有红光突然绕着鼎器的四周盘旋起来，伊始不过丝丝缕缕，很快如云彩环绕般充满了鼎器的外壁。
不多时，鼎器看起来竟和通明的一样。
众人暗自称奇，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变化。
单飞知晓大秦帝国那面如今盛产水精——水精亦是玻璃的前身，暗想这鼎器难道是水精制造？可他随即否定了自己的看法，因为他清楚的看出那鼎器很有中原的风格。
蚩尤当年用的东西？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神色亦变。他本不是轻易震惊的人，但那一刻却感觉内心震撼。
鼎器上的光华益发的强盛，转瞬间有彩色的光华一道直冲云天。那彩光色泽绚丽，比方才鄂史茨那烟火信筒放出的光彩要明亮百倍。
“五色云气。”陆河突然怪叫一声。
单飞闻言心中微凛，随即想到朱建平曾叙说孙钟所言——富春孙家坟丘上曾有数次五色云气上连于天、蔓延数里方圆。
来不及多想，单飞随即感觉周身微颤，凝神盯着紫火法王。
“地震了。”吴奇突叫道。他那时亦感觉身躯微摇，随即稳定了身形，眼中却露出骇异之色。
彩云蒸腾，让夜空看起来极为诡异，可最诡异的不是天空，而是单飞和紫火法王。
单飞、紫火法王倏然矮了半截。
吴奇先是惊骇，随即震惊的不能动弹，因为在那瞬间，他已看出不是单飞和紫火法王变矮，而是二人所在的大地倏然下沉。
带着整个宫城开始沉陷！

第六百八十三章 揭穿身份
吴奇、陆河等人均是大惊失色，他们一方面没料到紫火法王的咒语真的如此神奇，另外一方面却是惊错整个王宫范围的地面开始下沉——说是地震又是不像，但若不是地震，天地间又会有什么力量能造成如此惊人的改变？
眼睁睁看着单飞和紫火法王所在的地面越降越深，这二人均是如石雕木刻般没有稍动，吴奇不由放声叫道：“单当家，快出来！”
不过吴奇呼喊的光景，大地无声无息的沉降已有数丈之深，范氏子弟面对如干涸大湖般的深坑时、个个神色惊异，不知如何是好。
吴奇一咬牙，纵身跃到莫名现出的大坑中，但地面仍在不停的下降，他虽有准备还是脚下一个踉跄。借势滚到单飞的面前，吴奇一把拉住单飞的手臂道：“单当家，走！”
面对如此诡异难测的现象，吴奇不管紫火法王如何，只想带单飞离开再说。
单飞终于回过神来。在天现彩云，地有错动之际，他脑海中蓦地涌出“开天辟地”四字。虽已见过黄帝那些人所造的琴鼓山迷宫，但那里还算是无形的变迁。眼下这种规模的改变蓦地出现在他眼前，却让他着实有惊心动魄之感。
蚩尤制造的奇迹！也只有蚩尤才会有这般奇诡又磅礴的手段！
单飞深知这点，除了留意紫火法王的动静，亦在观察周边的情况。他一直在探寻白狼秘地、楼兰神庙的所在，虽不知二者的关联，但知道均和蚩尤有着极大的关联。刘表、黄承彦等人耗时多年，始终不得进入云梦秘地的方法，单飞知道要寻秘地要看机缘。眼见这般奇景出现在眼前，知道机不可失，单飞如何会轻易离去？
心中下了决定，单飞急声道：“告诉范兄，我一定会回来。”
“什么？”吴奇不由问了句。
单飞早就反扣住吴奇的手腕喝道：“离开这里。”他低喝间手臂运力，将吴奇硬生生的抛向半空。
吴奇身不由己的飞起，蓦地感觉周身一凉，才发现自己竟是破水雾而出的落在地界边缘。心中费解，吴奇回头望去，就见有无边大水从北侧的坑壁喷出，转瞬就要溢满那个深坑。
怎么回事？
单飞在这般情况下如何能活？
吴奇又惊又急，就见身边有人影一闪，竟是陆河向坑中跳入。吴奇急急伸手，却未捞到陆河的手臂，眼睁睁的看着陆河跳入坑中。
下一刻的功夫，已有人叫道：“吴头领，你看！”
吴奇见那人手指天空，他抬头望去，就见夜空的五彩云气已然消散，低头再望，吴奇眼皮微跳。
大水如注，来的迅猛、去的亦是神速，居然有消退的迹象。
不多时，坑中的大水已然不见，而单飞、紫火法王和陆河三人均是踪影不见。吴奇若不是周身湿透，几乎以为方才不过是自己的幻觉。地面随即又是一颤，转瞬的功夫，吴奇等人眼睁睁看着眼前的地面开始上升，不多时的功夫，居然恢复如常。除了湿漉漉的地面外，一切宛若没有发生一般。
感觉心脏的跳动有如擂鼓，吴奇脸色苍白，半晌才大喝道：“你们守在这里等单当家出来！”他说完后，直奔都护府。
范乡、相思正等在堂中，见吴奇如落汤鸡般出现，二人相顾讶然，齐声问道：“怎么回事？”范乡和相思一个老辣善虑、一个玲珑心思，怎么也想不出吴奇为何会闹成这般模样。
等听吴奇将事情说到半数，相思就焦急道：“如何会有这般事情？”
范乡静听吴奇说完，亦是不由眼皮跳动。
“义父，眼下我们怎么做？”相思急声问道。
范乡缓缓道：“方才有探子来报，龟兹王急速向西北撤退、看起来居然不顾鄂史茨的生死，好像要回转龟兹。吴奇，你派人密切打探龟兹王大军的动向，莫要懈怠。”
这消息对吴奇还是新鲜，相思却已知道，她很是诧异范乡为何这般说，不由道：“义父，女儿问你如何来救单公子，我们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就这么消失。”
范乡终露出无奈的神色，“相思，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并非尽力就能有所作为。我们眼下……除了等之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相思虽知范乡说的不错，还是带着丝期待道：“义父，单公子他……不会有事吧？”
范乡喃喃道：“他执意探险，对这奇诡的事情、所知必定比我们要多。”举目望向幽幽的夜，范乡轻叹道：“他和飞天使者那般相像，应该和飞天使者有着很大的瓜葛。既然如此，只盼他心中有数，知道如何面对这种情况。”
单飞根本不知身处何种情况。
大水冲来，紫火法王脸上色变，居然还能忍住不向外冲，反倒提醒道：“顺水而走。”他话音未落，二人已被大水卷动着向前冲去。
单飞在水中虽不能说是如鱼得水，可在水中的经验远比常人要丰富太多。他人在水中，估算着楼兰皇宫虽大，但他们前冲迟早有要碰壁的时候，不想他人在水中足有半个时辰之多，竟然一直向前冲去。
心中骇异，单飞只感觉是顺水而下，实在不知要去哪里。正忐忑前行似乎没有尽头时，他感觉周身压力倏去，似破水下落。
那实在是一种极为奇怪的体验，常人入水都是顺水而浮，他却是从水中掉到空中，完全不符一般人的常识。
好在他应变极快，在那一刻还能收敛身躯，眼见下方幽幽兰兰，就要接触地面之时，单飞先是一掌击去，借回荡之风稍缓坠势，借势滚落而起。
“砰”的声响，一人重重的摔在地上，正是紫火法王。
紫火法王摔的虽惨，毕竟没有性命之忧。单飞见状也不多说，环目四望，感觉还是先弄明白处身哪里最好。等看清周围情况时，单飞目露讶异之意。他虽是看得明白，一时间还是不知道置身何处。
四周可说是空空如也，只有头顶有点点闪烁的蓝光游曳，斑驳着紫火法王见鬼般的脸色。
单飞只能用“游曳”来形容那光源，因为光源是动的——他头顶有无数光源正在水里游来游去。
他头顶竟然是好大的一片水域，而那游动的光源很像是闪着幽兰亮光的鱼类。
单飞虽知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亦知道海洋中的确有着不少鱼类自身会发光的，但他真没想到头顶居然顶着一片大水！
大水为何不会落下来？
他方才是从水中穿到这里？那些鱼呢，为何还在头顶游着？在海洋公园的人会见过这种情况，但那毕竟有玻璃隔离，他们头顶除了水外，看起来并无其它隔挡。
“这是什么鬼地方？”紫火法王大叫道。他远不及单飞水中的本事，为达目的这才冒险一搏。从水中坠落到地上的情况实在诡异，他猝不及防间被摔的七荤八素，等看清眼前的情形后，不由叫道。
见单飞不语，紫火法王不由冲到单飞身旁喝道：“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你难道没有听到？”他饶是拜火教的法王，蓦地到了这种地方还是有点乱了分寸。
单飞看了紫火法王一眼，“不是你带我来的？”
紫火法王反倒一滞。
单飞扬声道：“我已经到了，阁下若有什么想说的，不妨说说了。”越是奇诡惊险的地方，单飞反倒越能沉得住气，他知道自己和紫火法王能到此间，恐怕是有人暗中操纵。
这种情况虽是奇特，却和楚威、姬归等人操纵的方式大同小异。
半晌，周围终于响起一个极为苍老的声音，“你说这是什么地方？”声音回荡在四周，让人根本不知道说话的人藏在哪里。
“是他，就是他！”紫火法王失声叫道：“就是他让我带你来到这里。”
“他是谁？”单飞不由问道。
紫火法王微有脸红，“本法王……本法王……不知。”
单飞暗皱眉头，心道你这个法王也是稀里糊涂的。不再追问，单飞沉吟道：“这里如此水势，莫非是和蒲昌海相接的水底之下？”
此间静寂。良久，那苍老声音的声音终道：“单飞，你实在是个聪明的人。我也终于等到了你。”
单飞客气道：“不知阁下是哪位？”
那苍老的声音并未回答。
单飞目光闪动，又问道：“不过这里的情形远超过世人的想象，也非世俗之人能够做到，只怕和蚩尤有极大的关系？”
那苍老的声音回道：“不错，你一到此间就能想到这点，头脑着实不差。老夫知道这件事……却是花费了许久的时光。老夫当年从……到这里的时候，还很是茫然。”
单飞留意到他口气的停顿，突然道：“从富春到这里的时候？”
四周蓦地静了下来。
紫火法王虽是听人吩咐将单飞带到这里，可看情形，所知还较单飞差了很多。见单飞蓦地这般说，紫火法王很是茫然。
单飞不闻那苍老的声音回答，目光闪动道：“孙钟，你既然要找我帮手，为何到如今还不肯和我开诚布公？”

第六百八十四章 噩梦的开始
奇境光线流离，照得单飞神色似也有迷离之意，但他的双眼还是异常的清晰，头脑仍旧保持冷静。
他静待对方的答案。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道：“你如何知道我是孙钟？”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紫火法王倒也不傻，不由问道：“你们……是认识的？”见单飞沉默，那苍老的声音亦不回答，紫火法王恼羞成怒道：“孙钟，我做到了你吩咐我做的事情，你答应我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单飞问了句。他不答紫火法王的提问，因为那问题解释起来实在是说来话长。
紫火法王冷哼一声，看向虚无的远方，补充一句，“你们中原人最讲诚信，孙钟，你不能言而无信！”
孙钟突然道：“单飞，你知道他要向我要什么东西？”
鬼才知道！单飞心中嘀咕，不过猜想孙钟这么问，这东西多半是他所知的。认真思考片刻，单飞问道：“是三香吗？”
紫火法王勃然变色，失声道：“你又知道？”他和这年轻人呆的时间越久，反倒越觉得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可这个年轻人好像连他底裤的颜色都已知道。
“你实在聪明。”孙钟喃喃道：“可你这么聪明的人，不知道能不能解决最后的问题？”他并未解释什么是“最后的问题”，纠正道：“紫火法王向我要的不是三香，而是三香之一的异形香。”
单飞心头一跳，不禁问道：“他要异形香做什么？”
紫火法王冷哼一声，就要制止孙钟说下去。孙钟竟似看穿他的心思，淡然道：“紫火法王，你要做的事情、单飞和我都不会理会，因为那毕竟是你们西方的事情。但你若想得到异形香，知道更多三香的事情，最好还是听单飞说下去。”
“为什么？”紫火法王冷笑道。
“因为这世上最接近三香、也最通三香玄奥的就是单家。单飞是单家一脉单传下的知情人。”孙钟道：“这个解释，你可否满意？”
紫火法王不说话了，再望单飞时，他又是诧异、又有期冀。他对三香之谜秘而不宣，哪料到这年轻人却是此中行家，他知道孙钟不必骗他，不由脸红心热的想问单飞有关三香的事情。他脸皮虽厚，不过方才拽得上天，如今倒说不出求教的话来。
孙钟终道：“紫火法王，你可解释下要异形香做些什么了。”
紫火法王脸色幽紫，半晌才道：“本法王向阁下讨要异形香，本是因为大秦帝国出来个异端，这些年来不但没有被剿灭，反倒益发的邪恶强大，其信徒被异端蛊惑，对其极为的信服。我教大明王以此为虑，这才探寻此异端究竟有何能力，详查之下，这才发现这异端和东方传来的三香之一的异形香有很大的关系。大明王知晓此事后，这才让我等远道东来西域，除要找许愿神灯，更要试图破解异形香之秘，将大秦帝国的那些异端改邪归正。”
“大秦帝国的异端？”单飞反问一句，他听紫火法王这般说，不由想起如今大秦帝国一个很有名的教派，“那异端的首领是？”
紫火法王忿忿道：“那异端的首领本是一个木匠的儿子，出生在马棚之中，却谎称得到上帝……嗯，你们应该称呼为天帝的授意来拯救世人。这异端邪恶无比，蛊惑无数人信服……”
“也威胁到拜火教在西方的地位了？”单飞问了句。
紫火法王神色郑重，“地位无关紧要。天地良心，我等才是导人走向光明的圣者，所为真正为世人着想，那异端不过是蛊惑人心罢了。”
单飞见紫火法王一言不合就要开撕的架势，岔开话题道：“后来呢？”
“大秦帝国的总督布拉德本将那异端首领钉死在十字架上，哪想那异端竟然在三日后神奇的复活。”
紫火法王脸现惊异之色，喃喃道：“这件事很多人看到，不容置疑。因为此事，这才让无数异端信徒趋之若鹜、以为这异端首领真有神通。无论大秦帝国君王如何手段……都是改变不了那些信徒的信奉。那异端首领死而复生一事极为的奇异，后来我教大明王才查明和异形香有着莫大的关联……接下的事情，我适才已然说过。”
见单飞脸上的表情很是奇异，紫火法王不由问道：“你知道此事？”
单飞喃喃道：“略有所闻罢了。”
紫火法王看出单飞似有隐瞒，冷哼一声，并未追问下去。他不知道单飞那一刻心中诧异难言，所知的也远比略有所闻要多得多。
单飞有种滑稽无比的感觉，他没道理不知道紫火法王口中所说的那个异端。实际上，只要略有点西方知识的人，都会对紫火法王所言的那个教派首领很是熟悉。
略算下时间，单飞知道紫火法王说的那个教派眼下绝对算是西方的异端，可说是被帝国统治者视为眼中钉。而据史书记载，这个异端教派在这左近三百年内，先后遭逢十次磨难，直到再过近百年，才终于让西方人尝试接纳，而又过了千余年后，那法王口中的“异端”终究发展成西方一个极为盛行的宗教，可说是和佛教一般的盛行，而拜火教却是终不为世人所知。
但在当下的这段时间，那教派所经历的血腥镇压亦是让人不忍描述。
单飞对此深表同情，但无意过多参与此事，他没料到的是三香流传如此广泛，异形香居然还有这般的影响。
转回心神，单飞道：“看来孙钟先生手上似有异形香？”
孙钟在二人对话时保持沉默，听单飞询问时这才轻叹道：“我宁愿什么都没有的……只要……我还有坚儿。”
单飞回忆起朱建平当时描述孙钟的言语，暗想孙钟行动诡异，但看起来尚有骨肉之情。
“我其实不过是个寻常的百姓。”孙钟低声又道。
紫火法王忙道：“阁下过谦了。”他知道这个孙钟是比拜火教大明王还要神秘的人物，对其着实忌惮。
单飞静默下来，他听出孙钟很有些寂寞，知道以孙钟当下的情况，若想让孙钟多说点东西，就要多听听孙钟的想法。
“一切或许不过是命运使然。”孙钟似知道还有一个听众，继续道：“我种瓜时遇到两个奇怪的人，和我一样的奇怪。”
紫火法王没有见过孙钟，对这种话不知所云，单飞猜测道：“都和孙先生长得仿佛？”
孙钟低语道：“不错。我出生在富春，但长着和一般人不同的面容，自幼就受附近百姓异样的目光，我因此发誓定要做出点事情让他们另眼看待。”
如果江东孙氏真是孙武后人，那是孙钟的祖上娶了西方的婆娘？还是孙武那时就有西方的血缘？
单飞对此并不稀奇，暗想丝绸之路在汉时闻名，但根据考古、周时中西方就有走动，但以蚩尤的关系来看，周朝前的千年时中西方早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推测着孙家的血缘关系，单飞安慰道：“孙先生，其实人不分中西，只有心才分中西。”
紫火法王感觉这小子说的好像反了，心道不是心都一样，人才应该分东西才对？孙钟却赞道：“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见识，可惜世人活到死能认识这点的又有几人？”
孙钟自幼遭遇白眼，应是对于种族歧视很是感慨，半晌又道：“我那时要奋发的念头很是强烈。因为那两个怪人和我仿佛，让我很有亲近之感，这才没有收他们的瓜钱。那两人亦对我有些亲切，就问我想不想做番大的事业？”
顿了良久，孙钟自语道：“谁不想呢？”语气中似有涩然，孙钟继续道：“于是我就跟他们找到了孙家祖上的葬身之地，才发现另外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那时的我……终于知道了异形香。”
单飞心头一跳，暗想孙钟的变化倒和孙策有点相近。
“孙先生用了异形香？”单飞问道。
紫火法王神色改变。
孙钟沉默许久，避而不答道：“我从富春到了此间，知晓更多远古的事情。亦知道黄帝虽有无上神通，但终究让蚩尤逃脱到了这里。而蚩尤带的许多东西却因一次变故，有很多流散到了西方，比如说许愿神灯，还有紫火法王所携的异鼎。”
紫火法王在大水冲来前早将那鼎器保存妥当，闻言道：“这异鼎本是拜火教传下的神物，如何会和中原扯上关系？”
“是吗？”孙钟反问道：“异鼎若和此间没有关系，你如何能听到我的指点，用异鼎开启此间的入地之门？”
紫火法王面红耳赤，一时无法分辨。
单飞笑道：“原来法王在动用异鼎时不是在念咒，而是在和孙先生联系，这才由孙先生开启到此间的通道？”
紫火法王虽想否认，终于还是点点头。
孙钟喃喃道：“若非蚩尤流传下来的神通，世人再过千载，亦是无法得窥此间门径。”
单飞对此很是认同，听孙钟又道：“我知道的越多，野心越是庞大……我让坚儿去取玉玺，暗想秦始皇既然可凭和氏璧建秦皇陵，我为何不能用和氏璧取得秦始皇藏下的不尽宝藏？只要有了宝藏，以我和坚儿之能，一统天下何难？”
心中微动，单飞想到在云梦秘地看到孙坚、孙钟合取玉玺的情形，倒没想到孙钟当初是这般想法。
“可这一切却是噩梦的开始。”
孙坚始终没有露面，但牙关“咯咯”声响显露内心着实激动，“单飞，我落入了女修的算计，你也一样，我们其实……都只是女修的棋子罢了。”

第六百八十五章 门神所在的地方
孙钟牙关打颤的声音清晰可闻，可见心中的惊颤。
单飞立在原地，反问道：“你我都是女修的棋子，被她利用？”
“不错。”孙钟长吁一口气道：“不止是你我，还有很多人是这局棋中的棋子。比如说……”他顿了良久这才道：“比如说尚香。”
单飞心头一颤，反驳道：“她好像是……你的棋子。”他平和的语气中有了丝尖锐之意。
紫火法王忍不住问道：“什么女修和尚香？”他本以为自己比单飞所知要多，很快就发现自己幼稚的可笑，他和孙钟、单飞根本没有共同语言。
孙钟没有回答紫火法王的问话，幽叹道：“你说的很对，我其实……和女修好像没有什么不同的？”
单飞听出孙钟的懊悔之意，不再咄咄相逼道：“你在邺城带走诗言偷走……又还回的女婴，就是如今的孙尚香？”
他虽对这个答案已有定论，还是需要从孙钟口中得到确实的答案。
“不错。”孙钟喃喃道：“我本来以为做的极为隐秘，但一切都逃不过女修的眼睛，如今你竟然也知晓。看来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一点不假。”
单飞忍住心情的激荡，听孙钟似乎想到哪里说到哪里，提醒道：“你说……找我来，本是要救孙尚香？”
孙钟反问道：“你会救她的？”
“是！”单飞斩钉截铁道。
孙钟还是追问一句，“无论什么情况？”
单飞琢磨着孙钟的潜台词，还能坚定道：“是。”
“为什么？”孙钟问道：“因为你爱她？”
“不仅如此。”单飞感觉孙钟在这个问题上少有的执着，略有思索才回答道。
“还因为什么？”孙钟坚持问道。
单飞双眸闪亮，坚信道：“因为我们没有做错！”
孙钟终于没有再问下去，良久才涩然道：“事情的对错，本是难以说的清楚，但你真的和……”
他顿了下，没有说下去，有些懊丧道：“但我肯定错的厉害。我当初野心极为膨胀，这才鼓动坚儿去反抗董卓，坚儿很听我的话。我和他取了秦始皇的传国玉玺，随即又偷走了白狼秘地的人带来的女婴……”
单飞眉头微跳，急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他虽对孙钟所为有所猜测，还是想确定孙钟真正的想法。
孙钟没有隐瞒道：“我那时已知道远古往事、知晓白狼秘地的神奇，甚至可说掌握一部分蚩尤的力量——比如控制此间。当时我想只要孙家人再得到女修的传承，掘出秦皇陵的宝藏，孙家就可说是世上最强大的力量。”
单飞不由苦笑，暗想孙钟说的不错，孙钟若将这些因素综合在一起，已可说是无敌于天下。
“但我还是天真了一些，我太小瞧了女修，亦忽略了既然入了局，想离开就绝不是容易的事情。”孙钟怅然道。
紫火法王听得目瞪口呆，在他看来，孙钟绝不会和天真有关的，但听孙钟的意思，孙钟竟会受一个女人摆布？
那个叫女修的女人究竟是怎么恐怖的存在？
“我知晓女修的传承之秘，当初带着孙女前去，可心中感觉孙女不如白狼秘地那帮人带来的要出色，这才先鼓动诗言偷走晨雨。”孙钟叹息道：“可事情的复杂超乎我的想象……诗言本来偷走了晨雨，可诗言不久前——应该说随后居然又将晨雨还回去，我自然而然的将晨雨偷走……这真是段奇怪的经历，亦让我真正意识到无间的玄奇。”
紫火法王完全呆掉，根本不知道孙钟在说些什么。
单飞却是清楚了然，知晓孙钟的记忆亦因无间产生了错乱，不过孙钟显然明白无间的影响，亦自然而然的在那种改变下做了理所当然的反应。
孙钟第一次是鼓动诗言偷走晨雨，希望自己的孙女得到传承。在无间效应下，曹棺劝诗言做了一次更改，诗言还回了晨雨，孙钟始终认为白狼秘地带来的女孩比自己的孙女要出色，这才毫不犹豫的带走了晨雨，晨雨亦变成了如今的孙尚香。
“你的孙女呢？”单飞不由问了句。
孙钟苦涩道：“我不知道，当初情形很是奇异，时空似乎都凝结不动，我只看到白狼秘地的那些人似变成石雕木刻般，这才放下孙女，冲上去夺走了晨雨，但我回转原地的时候，却发现孙女已然不见。”
单飞略皱眉头，“谁会偷走你的孙女？你孙女如今何在？”
“我不知道。”孙钟声音涩然，随即道：“但我如今才明白，无论事情如何变化，一切均在女修的算计中。”
“为什么？”单飞问道。
孙钟解释道：“因为无论如何变化，无论晨雨会在哪里，哪怕是白狼秘地的人别有用意，最终的结局都是女修多了可利用的傀儡罢了。女修要的不是传人，而是傀儡，她需要借用这传人傀儡，实现灭掉白狼秘地的真正目的。”
奇境静寂。
似乎能看到单飞无动于衷的样子，孙钟有些奇怪道：“你不信？还是你早就……知道女修的目的？”
单飞是早就知道这个可能。
孙钟所言看似惊人，实则和云梦秘地的徐过客传话大同小异——魏伯阳亦想到这点，这才借徐过客之口向他单飞示警。
如女王般的女修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
终于点头，单飞道：“我略有所知。”
“既然如此，你就应该知道尚香处于极大的危险中。”孙钟缓缓道：“女修既然当尚香是个傀儡，为了目的，就算失去这个傀儡也是在所不惜。”
单飞亦早想过这点，突然道：“你找我来，将所有的因果说的清楚……看起来是要和我一起来救孙尚香？”
孙钟反问道：“你怀疑我的目的？”
单飞目光闪动，“孙尚香不是你的亲孙女。”他绝非听什么是什么的人，而一直都有自己的判断。孙尚香如果是孙钟的亲孙女，孙钟这么做还可说念及骨肉之情，但事实上，孙尚香和孙家没有血缘关系！
“不错，她不是我的亲孙女。”孙钟的声音很是疲惫，“我那时候已经入了魔，只想着千秋大业。可是我后来才发现，若非是我这般执着，坚儿……不会死。”
他的声音蓦地有了丝哽咽，“我老了，非常老了，甚至不知什么时候会死。但我究竟做了什么呢？我只是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哪怕就算拥有秦始皇般的帝业，但终究不过是一场空罢了。尚香不是我的亲孙女，但她的一切都是我一手造成的，我害了坚儿不能弥补，但我终究还想弥补些事情了。”
“世人若都如你这般想，倒会少了许多纷争。”单飞喃喃道，他听出孙钟的唏嘘，心下亦是感慨，“那你想让我如何来做？”
“我知道你这种人，眼下恐怕不会相信我的用意。”孙钟喃喃道。
单飞沉默，他的确不会听孙钟的一番话就和其结成盟友，那样的话，他早就被卖了很多次。
“我送你去一个地方，你记住我的话，以你的聪明，接下来应该怎么做，你自己会决定。”孙钟道。
“去哪里？”单飞不由问了句。
“你去了自然就知道。”孙钟似看出单飞的困惑，缓缓道：“女修在那里，尚香亦在。”
单飞心头一热，立即道：“我什么时候能去？”
“随时可以。”孙钟道：“我送你到那里不过刹那的功夫。”望见单飞的犹豫，孙钟道：“我用的是蚩尤留下来的乾坤挪移，别人畏惧空间移动造成的衰老，唯独单家的人不用，因为你们单家对空间有独特的适应能力。”
听孙钟这般坦诚告之，单飞略有意外道：“那我在离开前，能不能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你为什么一直不肯现身见我？”单飞问道。
孙钟涩然道：“我和你还有很远的距离。”
紫火法王见二人对其不理不睬，只想凭借自身的聪明听得点有用的东西，但他没想到越听越是糊涂，根本不知道单飞、孙钟在说什么。听孙钟这般解释，紫火法王一肚子怒气，终于冷笑道：“阁下未免欺人太过，你声音就在我等的耳边，你却说还有很远的距离？能有多远？”
孙钟不屑道：“你自然不懂蚩尤他们有种千里传音的方式，可单飞……你是懂的？”
单飞明白这恐怕和远程视频通话仿佛，点头后继续发问道：“我所在的地方不是白狼秘地？”
“不是。”孙钟立即道。
“那白狼秘地在哪里？”单飞问道，他见孙钟对蚩尤神通运用的不差，知道此人恐怕对白狼秘地亦是熟悉。
孙钟轻叹道：“应该就在我的附近。”
“那你在哪里？”单飞立即问道。
孙钟沉默片刻才道：“我在门神所在的地方。”
“门神所在的地方又是在哪里？”单飞很是诧异，真不知道门神会住在什么地方。
孙钟缓缓道：“你莫要忘记远古有个传说，天地间本有二神，一曰神荼，一曰郁垒，这二人所镇之地有道鬼门，是世间万鬼出入的门户。”
单飞知道这个神话，听孙钟说的这般慎重其事的样子，多少有些好笑道：“我以为只是传说而已，看起来真有这个地方？”
“真有这个地方。”孙钟轻叹一口气道：“这个地方叫做楼兰神庙。”
单飞差点跳起来，他一直在找楼兰神庙，哪想到孙钟居然就在楼兰神庙里。可孙钟接下来说的话，更让他耸然动容。
“神荼和郁垒，本是单鹏的左膀右臂，亦是你单家的先人。而他们镇压的鬼门之下，就是白狼秘地！”

第六百八十六章 莫名崇拜
《山海经》有云——东海度朔山有大桃树，蟠屈三千里，其卑枝东北曰鬼门，万鬼出入也。有二神，一曰神荼，一曰郁垒，主阅领众鬼之害人者。
世人所知的门神多是唐时的尉迟恭和秦叔宝，却很少有人知道在唐以前的数千年就有门神的传说。
单飞就是很少人中的一个，他知晓这个远古传说，听孙钟所言似是荒诞，他却瞬间明白了太多的事情。心思转动，单飞问道：“蚩尤以异形香造成世间魑魅魍魉跋扈、僵尸横行，被黄帝后人统称为万鬼？”
“不错。”孙钟轻叹道：“你很聪明，这快想到这点。”
紫火法王来到此间一直感觉自己和局外人般，听到这里终接了一句，“单当家说的不错，大秦帝国那异端首领也用了异形香，绝不是上帝子民，而应该归于恶鬼之流。”
单飞懒得和紫火法王废话，继续道：“当年单鹏以楼兰神庙……‘制衡’了蚩尤的白狼秘地，以手下神荼和郁垒监视白狼秘地之人？这件事被伯益所知后记录下来，却被大禹篡改得面目全非，演变成后世光怪陆离的神话传说？”
孙钟语气中多少有些赞叹，“和单家的人果然不用太多说什么。”他显然亦知晓太多的远古的往事。
“这两千年来……女修一直在试图铲除白狼秘地？”单飞又道。
孙钟许久才道：“或许因为蚩尤一直没有放弃反攻之心。”
“但女修始终不能将白狼秘地连根拔起？”单飞推测道。
孙钟喃喃道：“女修虽强，可蚩尤布下的防御，亦非她能够轻易解决。”
单飞很是认可这点。
四大秘地中，唯独白狼秘地和黄帝、女修势不两立。以女修的个性，若有能力，绝对会将白狼秘地彻底摧毁。女修知道楼兰神庙，没有道理不知道白狼秘地，可白狼秘地仍在，这只能有一个解释——以女修之能，似也不能灭掉白狼秘地。
“直到单鹏之时，才算真正的控制住白狼秘地，不然无法解释这些年，蚩尤那脉虽据秘地，为何一直悄无声息？”单飞继续推测道。
孙钟似是自语道：“若非女修对蚩尤那脉持之以恒的绞杀，这世上未见得还是黄帝的那个世界。你莫要忘记中原虽有很多人自称炎黄子孙，但亦有无数的黎民百姓。黎民本是蚩尤的子民。”略有停顿，孙钟道：“当然……你说的没错，蚩尤那脉最终没有再反攻中原，单鹏本有极大的助力。”
单飞一时静寂，回忆两千年前的尘封往事，心中激荡。蓦地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情，单飞道：“你既然身在楼兰神庙，就应知道周边的情况。庙里应该有巫姓之人？”
许久，孙钟终道：“没有。这里只有我一人。”
单飞极为惊诧，他清楚的记得女修曾吩咐他到神庙找巫姓之人，说那些人会告诉他真相。如今他知道些真相，但是从孙钟口中得知，究竟又是哪里出了差错？
沉默片刻，单飞又问，“你知道鬼门在哪里？”
孙钟沉默良久，这才道：“我不知道鬼门在哪里，亦只知道神庙左近就应是白狼秘地，我知道的未见得比你更多了。”
单飞双眉微扬，提到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你如何能掌控楼兰神庙？”
奇境幽寂，光彩陆离。
孙钟再没有回答单飞问题。许久，他才道：“你难道不准备去救尚香了？”
单飞知道孙钟有所隐瞒，亦明白自己无法让他再说更多，点头道：“好，我如何去见孙尚香？”
抬头看大水弥漫，单飞知道孙钟的方法绝不是让他再走水道。
“你向前走去就好。”孙钟轻声道。
单飞举步要走，却被紫火法王一把拉住，紫火法王叫道：“你去哪里？我呢？孙钟，你不能言而无信。”
“放开他。”孙钟声音中终带威严，“不然你不要说解决大秦帝国的异端，恐怕不能生离此地。”
紫火法王在西方本有无上的权威，但在这种地方却感觉虚弱不堪。松开单飞的衣袖，紫火法王不敢反抗，喏喏道：“孙钟，你一定要信守诺言。”陡然间双眸一亮，紫火法王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失声叫道：“单飞呢，他去了哪里？”
他说话的光景，就见单飞已走出三步，然后前方不过光亮微闪，单飞融入了半空后就消失不见。
紫火法王在入地之前，已骇异中原的鬼斧神工。他知道若论奢华，如今的大秦、安息帝国已然不让中原，可大秦、安息帝国却绝没有这般如神的能力。等见到单飞破空而逝，紫火法王更如见鬼的模样，冲到单飞消失的地方，紫火法王伸手摸去，但觉得空空荡荡。心中惶惶，紫火法王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敬畏，不停地叫道：“他去了哪里？他去了哪里？”
单飞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确信一点，孙钟不应在找孙尚香的事情上骗他。
孙钟没有这个必要。
身形如梭，单飞知道自己离开那奇异水下境地的下一刻，随即察觉眼前陡亮，竟有日光照来。
单飞不由微闭双眸，随即警觉身形急降。那种变化很是突兀，单飞却多少适应这种切换，眯眼向下看去，就见自己似近一个金色圆顶之上。
完全不知所处何地，单飞尚能稳定心神，一掌击去。砰的声响，他以反弹风力止了身形急落的势道，轻飘飘的落在那圆顶之上，神色微有诧异。
他发现自己好像落在一座建筑的顶上，而下方人影憧憧，见单飞突现，那帮人不约而同的伸手指来。
当！
有大响传来，简直可说是惊天动地，震得单飞脚下都颤。
是钟响！
建筑下方庭院正中悬口足有千斤的黄铜大钟，在众人向单飞指来时蓦地敲响，着实震耳欲聋。
单飞莫名其妙的时候，就见下方人呼啦啦的跪倒，尽数向他的方向拜过来。心中暗道糟糕。单飞知道这些人恐怕在进行某种祭祀的活动，而绝不是要祭拜自己，既然如此，自己高高在上的立在屋顶，可说是处于极为尴尬的环境。
他饶是擅思，亦搞不懂孙钟说要送他去见孙尚香，如何会让他出现在这里的屋顶？难道说孙钟也是半瓶醋，动用乾坤挪移的时候出了什么问题？
心思急转，单飞已飘身后退，从屋顶落到建筑背向的地面。他知道有了问题，却不一逃了之。他暗想这是自己的问题，对方若是责怪，自己致歉就好，如果实在无法解决，那时再行离去也是不迟。他在这之前，一定先搞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
他多经奇事，就算到了蒲昌海下，亦知大概的地理，唯独这一次很是稀里糊涂。他所在的地方极其像个中亚古时的寺庙，很是壮丽，占地亦广，却是建立在山巅之上。此间山势不差，但比起远方的山脉，看起来又是微不足道。
远方群山气势若龙的盘旋在天际、蔓延开去，看起来极为的宏伟壮观，这寺庙所在的山头很像是那里群山的余脉。
我这是到了哪里？西域哪里会有这般的山脉？寺庙很有中亚古代寺庙的建筑风格……难道我看到的是昆仑山？我在昆仑南？
卖糕的，孙钟你把我送到了哪里？你总不是将我送到贵霜帝国了？
单飞心思转的极快，他虽未到过这里，但凭建筑风格和山脉规模已有揣摩。他知道安息在天山西、贵霜在昆仑西南。西域本有狭义、广义之分，狭义的西域是说华夏的新疆境内，广义的西域却将中亚、西亚都有所涵盖。
孙尚香怎么可能来到贵霜？她一个江东女子到这里做什么？孙钟在骗我？还是这是女修的主意？
单飞一时间心绪繁沓，随即听到更繁沓的脚步从左近传来。单飞终于回过神来，眼见左右有不少人奔行的围了过来，暗叫糟糕透顶，单飞知道这些人应是看到他立在屋顶，只怕以为他亵渎了神灵，这才急急过来问罪。
展露笑容，单飞知道这时候言语多半不通，但人类有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笑容总是表达善意。
他微微一笑，众人本是神色极为紧张，见状亦是露出微笑。
这些人是中亚人！
单飞观察这些人的脸部特征明显具有中亚风格，更是确定了自己的推测。他心中发凉，暗想若不是孙钟搞错了、就是孙钟这家伙极为狡猾，一竿子将他支到了中亚。眼见那些人亦是露出笑容，单飞心道爱笑的男人运气看来总不会太差，终于问道：“请问这是哪里？”
那些人见单飞开口询问，突然做了一件让单飞意料不到的事情。
众人尽数跪倒，俯首再拜！
单飞眉头微扬，脸上的神色要多精彩有多精彩，他就算不知所处境遇，但总算明白一件事情——方才他在寺庙顶部的时候，这些人跪倒拜的就是他。这些人对他如此恭敬，难道是……
脑海中光电一闪，单飞哭笑不得，随即又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是破空而出，从天而降，他虽是适应这种情况，但在世人眼中看起来还是着实如神迹般。这些人本在寺庙，应是有点信仰，看到这种情况，难道竟以为他是神，将他当作神一样的膜拜？

第六百八十七章 贵霜圣僧
跪拜的那些人均着僧侣服饰，对单飞叩首甚为恭敬。单飞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暗想孙钟不知怎地将自己送到这里，造成这种误会，倒不知怎么解释。
不过见那些人没有丝毫敌意，单飞只能等这些人抬起头来，这才做个起来的手势道：“你等先起身再说。”
那些人听不懂单飞的话，不过倒看懂了单飞的手势，缓缓站起围在单飞的身边，仍旧满怀恭敬。
单飞头一次碰到这种情形，暗想我终究不是神仙，给不了你们什么好处，这个误会如何解开才好？
和众人大眼瞪小眼半天，单飞终于又道：“我是无意经过这里，并非你等信仰的神仙……我还有他事，暂且别过。”
他连说带比划的说完，不想再和这些人纠缠，转身向庙外的方向走去。他人在山巅之上，已望到山脚的地方似有个小小的村落。
如果他猜测无误，这里真在贵霜帝国范围之内，就应有不少商贾负责中西的商贸经营，也就难免有通中原话的人，他想稍加打听再做决定。
那些人见状竟又围了过来，他们似不敢对单飞进行拉扯，只是再次叩首。
单飞见这些人对己很是恭敬，这般动作实有挽留之意。他不忍骗他们，但在这种时候亦不能拂袖而去。
半晌后，那些人见单飞不再要离去的样子，均是露出喜意，有一僧人皮肤黝黑，手脚若同枯柴般，似众人的主持，向单飞做个向内请的手势。
单飞见那主持极为恳求渴望的神色，终于向庙内的正殿走去。
此间的建筑风格和中原寺庙大相径庭，不过殿中亦有神像供奉。单飞对国外的神鬼不很熟悉，迈入正殿后先没去看神像，那些僧人却是一入正殿后立即匍匐跪倒在那神像前，发出欢呼之声。
单飞不由顺着众人叩拜的方向望过去，心头剧烈的跳动，差点跳了起来。
神像居然是个女子。女子很像……
他手指都有丝颤抖，不由触碰下怀中那神女灵符，却没有掏出来。他不用将那神女灵符拿出来，亦知道这寺庙供奉的神像和他神女灵符上的那个女子一般无二。
一样的美若离尘、一样的寂寞孤单……
九天玄女？
这里寺庙供奉的居然是九天玄女的神像？
单飞内心颤抖不休，他伊始只以为孙钟弄错了落脚的地点，但见到九天玄女神像的那一刻，才发现事情绝非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呆呆的望着那眉黛间满是寂寞的九天玄女，单飞难抑心中的激动。见僧人终于起来，单飞闪身到了那主持面前问道：“这神像是哪个？”
那主持茫然的看着单飞，并不懂单飞在问什么。
单飞暗想自己有点糊涂了，明知他们不懂自己所言还是发问，未免问道于盲。从怀中掏出神女灵符，单飞向那主持晃了下，用意自然是问九天玄女为何被这般人膜拜的真相。
那主持看到那神符时眼睛一亮，不由又跪了下来，众僧人均是再次跪倒，又是一阵欢呼。
单飞只能叹气，暗想这些人膜拜的神居然是九天玄女，见他手持九天玄女的灵符或许认为他是九天玄女的使者？
他不是使者，算是半个传人？
单飞越是处于迷乱的环境，反倒越能保持冷静的思考。他知道如今怎么询问都是事倍功半，既然如此，索性留下来查个究竟。
那主持见他再没有离去的意思，极为欣喜，在午时恭敬的奉上食物。单飞见那食物乱糟糟的如同泥巴，倒有点印度饭菜的特点。他看出这些人的恭敬，暗想无论这东西如何难吃，自己总要入乡随俗才好，好在食物虽是干硬难咽，却没有什么咖喱，不然可说是黑暗料理的鼻祖出现。
中午用过食物后，夜晚再无东西供应。
单飞知道眼下的贵霜帝国是个开放的国度，无论对印度、大秦帝国、甚至对于希腊文化都有接纳，这些僧人这般风格，应该是传承印度佛教过午不食的特点。
他在寺庙周围略有走动，除了那玄女神像外，并没有发现旁的异常。那些僧人对其极为恭敬，虽然怕其走掉，却不限其的走动，等见他回转后又是露出喜悦的神色。
如此一来，单飞倒不忍悄然离去。
如斯三日，那主持似怕单飞消失、又似怕他寂寞，每日均是陪在单飞身边，不过二人一直如鸡同鸭讲，均不知彼此所云。第四日时，有僧人从寺庙外跑入，对那主持说了几句，那主持点点头，恭敬到了单飞的身前，拜了三拜后，做了向外请的手势。
这是看我吃的多，要赶我走了吗？
单飞心中奇怪，顺着那主持的手势走出庙外，就见一行僧人均背了个简易的包裹，竟是要远行的模样。
主持恭敬的又向单飞做了个请的手势，单飞见状倒是微有喜悦，他知道这些人恐怕要去个地方，而且极可能和他有关，这样倒能解开他的谜团。
等下了山，山脚处果然有个小小的村落。那些百姓见这些僧人下来，都是跪倒在道路的两侧，一直等到众僧人经过后这才起身。
单飞这才知道这些僧人在此间的身份绝不算低，他本想找个百姓询问，但从头至尾未找到一个听懂他说话的人，只能作罢。
众人下山后向西南方向行进，那些僧人看似没什么武功，但应属于苦行僧之流，脚步着实轻快。等到休息时，众僧均是打坐默言，只有一两人去附近野地刨些野菜来果腹。
如斯走了五六日的光景，单飞暗自皱眉，心道我们究竟要去哪里？难道班超没有完成探访大秦帝国的壮举要被我实现？
前方人烟渐稠，这一日众人到了一座土城前，城里城外的行人如流，见这些僧人前来，均是指指点点，神色中带着恭敬。
那些僧人入了城后，到间简陋安静的客栈终止，似没有立即再前行的打算。
单飞暗自奇怪，不过他到客栈前曾经过一个集市，里面的人形形色色，可说欧亚人均有。他不放弃要问个究竟的念头，向主持打个手势。这些日子来，那主持见单飞极为和善，事事顺着他们的心意，对单飞更有好感，倒也不像以前那样对单飞寸步不离，只做个尽快回转的手势。
单飞嘘口气，快步到了那集市中，见那集市的商品琳琅满目，可说是丰富至极。
贵霜本算是西域月氏后人。当年月氏被匈奴所迫，无奈西迁至中亚，尚有五个大诸侯部落组成，称作五翕侯。后来五翕侯之一的贵霜部落兼并了其余四部，正式建立帝国。
中原在史书上对于这帝国仍旧以月氏称之，但贵霜此刻横跨中亚、南亚的地域，着实规模非凡，被周边的小国尊称为贵霜帝国。
贵霜地处身毒（印度），大秦（罗马）、汉朝、安息各国交汇中，商贸已是极为的发达。
单飞见中原的丝绸、身毒的香料宝石、埃及的夜光壁、大秦的琥珀珊瑚均在这集市露脸，不由心中感慨——如今中原正乱，贵霜却是世上少有的安泰之地……
他正感叹时，就听身边有一人沙哑着嗓子道：“圣僧，这是安息国的极品香膏，你可需要？”
单飞一怔，扭头望去，见到一个老油条模样的中亚人拿起他近前摊上的一个小盒，向他多少露出点谄媚的笑容。
见那人直勾勾的望着自己，单飞心中费解，伸手指指自己的鼻尖道：“你是在和我说话？”
那老油条连连点头，“在下正是和圣僧在说话。”他说的竟是颇为标准的中原话语。
单飞多少有些意外之喜，忙道：“这里可是贵霜国？”他虽有猜测，但憋了很久终于见到一个会说中原话的人，如何会错过？
那老油条露出困惑的神色，不过还是道：“圣僧说的不错，这里的确是贵霜国，此城名为鹿城。再往西南不算遥远，就是贵霜国的国都白沙瓦了。”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大唐玄奘曾到过白沙瓦，称白沙瓦为花果繁茂的天府之国。白沙瓦在梵语中本是百花之城，顾名思义，应是极为风景优美之地。一念及此，单飞倒是心生向往。
“圣僧可是要去白沙瓦吗？”那老油条客气道。
单飞听这人一口一个圣僧的，皱眉道：“你看我像僧人吗？”
那老油条微有错愕，奇怪道：“圣僧和明光山通玄庙的圣僧在一起，自然也是圣僧了。那些圣僧素来不和外人往来的。”
单飞问道：“明光山通玄庙的圣僧？他们在贵霜国……”
老油条不是白痴，听单飞这么问，明白这小子可能是有机缘才和那些僧人一起，仍旧客气道：“贵霜国主对玄庙圣僧一直视如护国僧人，既然如此，他们的地位自然是高的。”
他知道那些僧人的奇异，看到单飞入城时和那些僧人一起，这才有意巴结。见单飞皱眉不语，老油条赔笑道：“圣僧若是喜欢，就拿了这香膏去，在下只是供奉，绝不会讨要费用。”
他不知道单飞是无意站在那香膏前，只以为这圣僧动了凡心。虽不知道单飞的身份，但他确信自己不会看错这人的高贵，这才要结个“善缘”。
不想一旁有花香扑鼻，随即有纤纤玉手伸来，取走了老油条手中的极品香膏。有银铃般声音在单飞耳边响了起来，“这香膏……我要了。”

第六百八十八章 九色鹿
市集上人来人往的好不热闹。单飞立在老油条的摊贩前，对身边人并未注意。直到那人突然伸手取走老油条拿的香膏，单飞这才扭过头去，微有意外。
说话的是个异域少女。
那少女一双眸子如同蓝宝石般美丽，身形娇俏，看起来不过二八年华。乍一望、那少女很有天真俏皮之意，但举手投足间却显气度高雅，更兼笑靥如花般，着实艳丽非凡。
见单飞望来，那少女并不如中原女子般含蓄转眸，反倒有些“咄咄”的看着单飞道：“我找……找……这香膏许久了，直到今日这才见到，不想真的和梦中见到的一样。”她说的亦是中原话，虽是略有生硬，不过银铃般的声音很添言语的异域风情。
老油条心有诧异，暗想这香膏是安息一种香木胶混合药材所制，虽说经过的工序不少，不过在贵霜集市并不算什么稀罕之物，这集市绝非他一家在卖这香膏。这个少女看起来并不是少见世面的女子，这般说却是什么意思？
“你……你……”那少女看着单飞的茫然，嫣然俏笑道：“你……将这香膏让给我好不好？”
单飞本来就没准备购买香膏，闻言亦笑道：“姑娘若是喜欢，尽管买去就好。”
那少女喜滋滋的将那香膏揣了起来，却不付账。
老油条见状，一旁道：“这香膏送给姑娘就好。”他目光转动间，早看到那女子皓腕上戴着个血红的镯子，认出那是罕见的凤血犀制成的镯子，非贵霜的大富大贵人家不能佩戴。
他为人圆滑，知道结交权贵的好处，用个香膏做个人情倒不心痛。
单飞见那少女只是望着自己，不由奇怪。他知道自己绝不认识这少女，自己也没有俊到让人一见就发花痴的程度，可这女子这般模样，明显对他有些想法。他不知这女的有什么想法，但想应不会是酒托儿、饭托之类。他初到贵霜，不想招惹什么麻烦。扭过头去，单飞感觉那少女的眸光始终未曾离开，却故作不知道：“阁下……贵姓？”
他问的是那个摊主，暗想好不容易碰到个会说中原话的人，有些事情一定要问个明白。
老油条忙道：“在下有个中文名字叫做……万事通。”
“好名字。”单飞一听这名字更是喜欢，轻声问道：“万先生如此名字，想必是天下诸事无所不明了。”
万事通倒有当之无愧之感。
单飞问道：“你方才说那些僧人是明光山通玄庙的圣僧，却不知道来此贵干？”
万事通嗔目结舌的看着单飞，“圣僧……说笑了。你和那些圣僧一起来到鹿城，如何会问在下要做什么事情？”
单飞也觉得有点不像话，微笑道：“你不妨猜猜他们要做什么事情？”
万事通感觉这年轻人处处透着古怪，不过看在圣僧的份上，终于还是道：“圣僧素来不和尘世之人交往，如今这般规模的下山，依在下所见，应该是去白沙瓦见贵霜国主。”目光一亮，万事通拍额道：“或许是因国主召见，他们这才下山？都说圣僧法力无穷，或许因为贵霜国主有法事要他们来做？”
单飞见万事通绞尽脑汁的样子，感觉此人猜测不见得靠谱，他正沉吟间，身旁那少女突然道：“我倒知道圣僧做什么来的。”
单飞转过头来，望见那少女略有狡黠的眸子，一时打不定主意是否询问。
“你为什么不问？是不是怕我骗你？”那少女轻声浅笑道。
单飞暗自皱眉，终于道：“姑娘说笑了。如果姑娘能够知晓、又肯见告，倒让我很是感激。”
那少女盯着单飞良久，见单飞略有尴尬的样子，掩嘴笑道：“不想你好像还是中原的君子呢。”
单飞笑道：“姑娘过奖了。”他因晨雨之故，当初见到孙尚香时，都在刻意保持距离。见这少女和他一见熟络的模样，他心中奇怪，却只以为这少女或许对中原人有点好感罢了，并没有多想什么。
“你可听过九色鹿的传说？”那少女突然道。
单飞微怔，半晌才道：“略有所知，不过多半不如姑娘所知详尽，亦或许根本和姑娘要说的并不相符。”
他见君王也好、百姓也罢，倒少以谎言对之。面对这般天真无邪的少女，他更是不想撒谎。更何况他知晓这少女的举止虽像不经世事，但那双如蓝宝石般深邃的眼眸却多少透露出智慧之意。
“你也听过九色鹿的传说？”那少女惊喜道：“不妨说来听听？”
单飞沉吟半晌，这才道：“传说中世间有头九色神鹿，极为通灵，它救了个溺水之人，反倒被那溺水之人陷害。那溺水之人向国主禀告九色鹿一事，又被王后知晓，王后想剥下九色鹿皮做什么大衣……而那溺水之人亲自带人马去捉九色神鹿……”
见那少女掩住檀口，露出惊讶好笑的神色，单飞知道自己说的有误，微笑道：“传说多以讹传讹，我这个版本多半有了问题。”
“说下去啊，很好听呢。”那少女终于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我想听这个故事的结局。”
单飞半晌才道：“故事最后是说九色神鹿将事情的真相告之君王，那君王倒还存有良知，对那背信弃义的溺水之人大加痛斥，那溺水之人羞愧下再次溺水而死，而贪婪的王后没有得到鹿皮，亦是心碎而亡。”
他说的正是《鹿王本生图》中讲的故事。
《鹿王本生图》是敦煌莫高窟的壁画，图中讲了一系列故事。据考证，应是北魏时期的佛教人物在中原的敦煌绘制而成。
这组壁画中讲的多是贪嗔痴、无常苦的内容。单飞想这里虽是贵霜，但亦近印度。难道如今贵霜亦有印度佛教的这个故事流传？可见少女的神色，他知道自己的故事恐怕有点问题。
那少女听完结局，立在那里半晌才道：“编出这个故事的人多是想要劝人向善的，能记得这故事的人……也绝对不会差了。”
看着单飞，那少女抿嘴又笑：“不过我要说的倒和你说的很不相同。”
“在下洗耳恭听。”单飞笑道。
那少女解释道：“传说中，此间远古前曾面临一个惊天的灭世灾难，而身毒国当初最繁华的一个古城就因那灾难导致城池全毁，数万人尽数灭亡。”
单飞心中一震。
那少女始终留意着单飞的表情，立即道：“你也知道这个事情？”
这少女说的难道是印度死丘往事？
单飞当初曾和魏伯阳、孙尚香谈论过此事，知晓这本是蚩尤所为，蓦地听到这少女提及，难免留意。
见少女认真的看着自己，单飞只能道：“略有所闻。”
那少女不由又是娇笑，“你所闻的真的不少呢。那你……有没有听闻……”她想要说什么，终于回到话题道：“本来如身毒古城般的灭顶之灾亦要降临此间，听说那时候这里的人已嗅到死亡的气息，但幸得有神女骑九色神鹿降临这里，救了此间世人，这才让这里的远古先人极为感激。只是那神女不肯让人立像膜拜，这里的人为表感激思念之情，这才在此建鹿城记念。”
“那神女叫什么名字？”单飞心头跳动。
那少女盯着单飞的眼睛，一字字道：“那神女本是中原人物，叫做九天玄女。”
单飞虽有预料，闻言还是不由脸色微改。这少女说的玄奇，但他却已多少明白——蚩尤灭世的计划看来是包括全球，不过蚩尤在灭掉死丘众人后，接下来的计划却被九天玄女阻拦？
“你知道九天玄女？”那少女的美眸中带着满满的期待。
单飞实在不知她在期待什么，只是道：“略有所闻。”
那少女幽幽叹口气，似有失落，不过随即展露笑容道：“不过此间虽未留下神女的神像，但明光山通玄庙却有神女的神像流传，传闻中，那寺庙的僧人和神女很有关联，亦能领悟神女的心意。”
她这般说的时候，一霎不霎的留意着单飞的表情，许久才接道：“我……贵霜国主曾见过神女的神迹，得到过神女显灵帮助，知道神女不喜张扬、更禁世人无知的膜拜。贵霜王这才虽将通玄庙的僧人视为护国僧人，却不敢以豪奢亵渎，是以那里的僧人虽是重要，一直是清减持戒驻庙，看起来反倒不如贵霜旁庙的僧人显贵。通玄庙这些僧人轻易不会离开明光山，只有一件事才会让他们这般举动……”
单飞见少女不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什么事情？”
那少女四下望去，低声道：“这件事很是重要。”
“啊？”单飞微皱眉头，心道方才看你这般大声，似也没什么顾及，如今怎么变得小心起来。
“不过你不是外人，我和你说无妨。”那少女盈盈笑道：“但这件事绝对不能再让别人知道。”
万事通四下看看，暗想这里的外人就是我了？他倒是知趣的转过头去，却还是支起耳朵。他只知道鹿城往事，对通玄庙的秘事倒真不知，极想听听这个秘密。
那少女仍不放心，伸出莹白的纤手招呼单飞道：“你走近些，我只告诉你一人。”
单飞暗自戒备，却含笑的上前一步。
“这件事是……”
那少女还像怕旁人听到，自己也是上前一步，并不避嫌的凑到单飞身边。
单飞本是戒备中倾听着往事，蓦地怔住。不但是他，市集中来往的众人亦是直了眼睛。万事通看起来更是和白痴一样。
此刻时空似凝，有春光明媚……
那少女檀口微张，话未说完，红唇已轻轻的吻在单飞的脸颊上。

第六百八十九章 命中注定的男人
春光正艳，那少女出现在市集上时，却更艳丽过明媚晴好的春光。这样的一个女子在市集上难免吸引太多人的眼光。
无论在中西古今，遑论中原、贵霜，世上的男女本没有太多的不同。
市集上可说是人流如织，倒有多数人的目光被那少女吸引。不过众人被少女的容光所摄，倒无人敢和其主动搭讪。见那少女和单飞说说笑笑的时候，不少人倒是暗自好奇，不知这年轻人究竟走了什么好运，能得到这少女的青睐？
等见到那少女轻吻在单飞脸颊上时，如流的市集人群似都凝固。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人更是心中懊悔，暗道自己为何无此机缘，若是和单飞般正要买那香膏，说不定能够一亲芳泽。
单飞亦怔，他看出这异域少女比中原女子多了些热情奔放，却也没有想到这少女这般大胆，在众目睽睽下居然亲了他一口。
为什么？
单飞心中纳闷，对方哪怕有十数道杀招用来，他也自信能如数奉还，偏偏这少女突然一吻，虽是意外，却倒让他不好还击。
微有尴尬，单飞没有推开那少女，却是不动声色微退一步。他这般举动，没有卷了那少女的颜面，却已离开那少女的唇边。
那少女轻轻一吻似是有心、又似无意般，见单飞避让，那少女倒没再凑上，只是道：“通玄庙的僧人下山一事，应是为九天玄女传音。除此外，再无别事会让这些僧人这般作为。”
她吻了单飞，转瞬又和没事人般，除了双眸中闪动喜悦的光彩外，倒没有别的异样。
“九天玄女要传什么消息？”单飞心中微动。
那少女摇头道：“你和那些圣僧在一起都是不知，我如何知晓？”
单飞凝望那少女良久，这才道：“就是这些？”
“当然了。你难道还知道更多？”那少女理直气壮道。
单飞叹口气，“多谢姑娘相告。”他拱手告别，转瞬已到了数丈之外，大踏步离去。
那少女反倒怔住。她本算定单飞还要追问详情，哪想到单飞居然说走就走，伸手想招单飞回来，但见单飞头也不回，那少女轻咬红唇，并没有追上去。半晌后，那少女嘴角终露出丝浅笑，自语道：“你走不了的。我等你这久，好不容易见到了你，如何会让你走掉？”
轻轻招手，那少女对万事通笑道：“这集市除你外，还有多少人会说中原话呢？”
万事通望见少女这般，多少有些受宠若惊道：“这集市倒有不少人通中原话，可讲的如姑娘这般流利的，也只有我了。”
那少女略有沉吟道：“好，让他们尽数离开鹿城，三天内不要回转。”
“啊？”
万事通吃了一惊，他以为那少女这般询问应和那年轻人有关，却做梦也没想到这少女会有这般吩咐。
“这如何使得？”万事通喏喏道：“姑娘，这件事关系不小，那些人如何会听我的？”
见万事通露出为难之意，那少女嫣然一笑道：“我不是对你说的。”
万事通搔头，感觉这少女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人突道：“万事通说的不错，这件事关系非小……你应该再认真考虑一下……令兄不见得会任由你这般胡闹。”
万事通闻声扭头望去，就见说话那人戴着左近特有的宽边挡风遮雨的大帽，挡住了大半的容貌，只是露出的根根如针般的胡须，让人望之敬畏。万事通有着商人的圆滑，不然如何会对单飞、那少女刻意巴结，一见那人的气势，就知此人是有权势之人。
那少女嘟嘴道：“我怎么是胡闹？我从白沙瓦赶到这里，就是为了见他啊。”
那带毡帽之人一摆手，止住了少女的下文。他又一挥手，有一人快步走近。万事通见了更是心惊，认得这是鹿城的督将，在鹿城实在有着极大的权利。不过那督将是去了戎装，换成了寻常百姓的模样。
见那督将对那带毡帽之人极为恭敬，万事通不由两股打颤，意识到无论那带毡帽之人还是这少女，恐怕都是大有来头。
这少女是为那年轻人而来？不然何以一见面就亲了那年轻人一口，可为何那年轻人却是根本不识、甚至无动于衷的样子？
万事通打破头也想不明白其中的瓜葛，就见那戴毡帽之人对督将耳语数句，督将连连点头道：“绝无问题。”
督将说完，到万事通面前亮出令牌道：“你认得我是哪个？”见万事通连连点头，那督将吩咐道：“你带我悄然去找附近精通中原话语之人。这里的摊位，你不用理会太多。若有损失，有人会赔偿给你。”
事到如今，万事通虽不知其中的缘由，但知道自己绝无力违抗这个命令。畏惧的看了那少女一眼，万事通只好听从督将的吩咐离去。
带毡帽之人发现少女亦要离开，不由道：“你……”他四下望了眼，见很多人还是好奇的望着这个方向，轻声道：“我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
他先行领路，带那少女到了个僻静的地方，这才微露仰头，露出刚毅硬朗的一张脸，皱眉道：“公主，那人根本不知道你的样子……”
“可我知道他的样子。”那少女毫不犹豫道：“我一到鹿城，见到他和圣僧在一起的时候，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男人。我做梦见到他许多次，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
带毡帽之人轻叹一声，“这件事很是奇异，让人难以解释。不过公主就凭几个梦境，认定他是你命中注定的男人，会不会欠缺些考虑？”
“不会！”
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如皓玉般的贝齿，“我想要嫁的男子，本应是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他是个君子、亦是英雄，我不会看错。”
露出自信的表情，那少女道：“更何况他是在通玄庙出现，和我大哥得到的神灵启示完全相符。我提及身毒往事还有九天玄女的时候，很多人均是以为荒诞不羁，只有他用心倾听、似有所想，这说明他亦知道这些事情，他和九天玄女必定有关、是我做梦见到的男子，这些事情不容置疑。”
带毡帽之人半晌终道：“但他好像对公主很是冷淡……”
那少女抿嘴笑道：“不然我怎么说他是君子？他若是见到貌美的女人就会双目放光，如何会让我等他这久？好啦，不和你多说了。”那少女露出甜甜的微笑道：“他回转后发现那些圣僧不见了，必定会有些着急，我要去告诉他真相。”
她不等带毡帽之人再说，已经蹦蹦跳跳的离去。
带毡帽之人看着少女天真烂漫的背影，轻轻叹口气，喃喃道：“公主，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你和贵霜王所言的玄奇之事？但我如今倒信一点……这世上倒真有一见钟情的事情。”
单飞想着那少女的言语，沉吟着回转客栈。少女说的的确玄奇，不过他知道更奇异的中原古事，倒认为那少女所言可信度极高。
当年黄帝、蚩尤争锋，蚩尤败走西域，幸得九天玄女帮手这才逃过黄帝的追杀。从这点来看，蚩尤、九天玄女间的感情非同寻常，因此蚩尤在灭掉死丘后，听九天玄女劝告放弃下一步的灭世计划也是大有可能。
九天玄女没有和蚩尤在一起？她隐居昆仑，所在的地点正在中原、西域、贵霜的交汇处，极有可能对贵霜之地以前的百姓有过帮助，这才有了九色鹿的传说。
那少女如何知道九天玄女一事？看她举措热情，实则应是高贵人家出身……单飞虽无视权贵，可对出身权贵之家的人却有深刻的认知，知晓那少女所戴饰物或许不多，可无一不是极为稀罕的宝物……
这少女为何和他这般熟络？
单飞想不明白，也不想费尽心思去想。伊始的时候，他只以为孙钟将他送错了地方，可事情既然和九天玄女有关，就可能和女修、孙尚香有关，难道孙钟并没有送错？
只是……女修、孙尚香会在哪里？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信心去找真相。回转客栈时，他已想到先找到通玄庙的主持，然后再请万事通过来……双方一对，他必能知道更多的真相。
他没有当下请万事通前来，一方面等万事通做完生意，一方面却有点害怕那古灵精怪的少女还有别的文章。
等入了客栈，单飞走了一圈，心中诧异起来——客栈倒有不少经商的来客，但通玄庙的僧人却是一个不见！
单飞知道不对，在和通玄庙僧人行来的路上，他感觉那主持对其很是看重，可说须臾不离左右。既然如此，那些僧人如何会招呼都不打一个的就悄然离开？
心中困惑，单飞立即去找店主问话。
那店主看着单飞，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单飞听不懂那是什么，但感觉这店主是在问他是否要住店的意思。
比比划划半晌，单飞感觉问个哑巴都没有这么费力。看左近众人看猴子一样的看着他和和店主交流，单飞暗自叹气，准备去找万事通过来。可他不等走出客栈，就听一人叫道：“救命！救命！”
单飞一怔，收回要出门的脚步。
那喊救命的声音如铃铛般清越，说的又是中原话，不是那古灵精怪的少女又是哪个？
单飞暗想在鹿城会抢这少女的男人多半瞎了眼，因为那少女虽看似没有护卫，但着实举止高贵。本地人如果不是傻的，就知少女背后的势力不容小窥，如何会这般不开眼的找她的麻烦？
他本想着能避就避，绝不准备理会那少女的事情。不想客栈院门“砰”的大响，那少女已如风般跑进来，一把就搂住了单飞，声音颤抖道：“救我！”
单飞本要将那少女丢出去，可见到客栈门外走进的几个人，终于倒吸了一口气，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第六百九十章 劫财不劫色
那少女喊着“救命”、带着香风和春风冲进客栈时，客栈的众人虽是言语不同、肤色各异，却均有一颗英雄救美的“侠义”心肠。就算那听不懂单飞问话的秃顶店主亦是挽起袖子，看起来要搏美人青睐。
没有留意那店主蓦地会听懂中原话的古怪，被那少女一把搂住，单飞感觉推哪儿都不太方便，终于按住那少女的肩头，问道：“怎么了？他们要做什么？”
看到追赶少女的那几人，单飞着实惊诧。
外边来的无论是纨绔子弟、印度阿三还是马贼、绑匪、甚至是贵霜的高官大员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可他不想看到的居然是几个和尚。
那几个和尚皮肤黝黑，个个如竹竿般消瘦，但步履沉稳，眼中精光大盛，赫然是身怀内家武功。
客栈的众人亦是愣住，不过见那少女已选中了护花使者，倒有大半“英雄”决定静观其变。和尚劫色不太寻常，他们并不关心其中究竟，只等和尚收拾了那年轻人，然后再准备站出来告诉那少女——你选错英雄了。
“我不知道。”那少女惶惑对单飞道：“我离开你后，本来四处随意走走，不想就碰到这些恶和尚，这些和尚居然对我动手动脚的，只怕不是什么正经的和尚。你一定要帮我才行。”她说话时转到单飞身后，轻轻的拉扯着单飞的衣袖，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
单飞挣开了那少女的纤手。
那少女不以为意，反倒关切道：“你要小心。”
“小心什么？”单飞反问道。
那少女闻言一怔，吃吃道：“这些和尚看起来都有些门道，你为我对付他们的时候，一定还要留意自己的安危。若有损伤……我难免……”
单飞冷冷打断她的下文，“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对付他们？”
那少女怔住。
单飞已经走到一旁坐了下来，淡淡又道：“我倒想看看他们怎么对你动手动脚的？”他早过了被女人一句话支得找不到北的年纪。看那几个和尚虽是跟随那少女前来，却没有露出咄咄逼人的神色。在他和少女交谈时，那几个和尚居然都是双手合十立在那里静待，单飞知道这少女说的大有问题，如何肯被她摆布？
那少女不想单飞如此，倒是又气又恼，“你……是不是……”她在贵霜宫中呼风唤雨无人敢于忤逆，到此间后自觉对单飞着实有点低声下气，不想单飞非但不领情，反倒对她越发的冷淡。
“是不是男人”几字在口中转了几转，终于又咽了回去，那少女嘟嘴道：“你好了不起吗？没有你，我不见得会有什么事情，要帮我的人大有人在。”
她话才落地，就有两个壮汉急不可耐的站起来，哈哈笑道：“小姑娘，他是孬种不敢帮你，我们会帮。”
那两个壮汉一个满脸的胡子，一个铁青的胡茬，却是一般的威武雄壮。方才单飞询问店主的时候，满客栈看起来没有一个会中原话的，如今那少女说的是中原话，在场倒有半数能懂，由此可见女人本是这世界前行的动力。
那铁青胡茬的汉子还不忘记补充一句，“等我们打走了这几个身毒的和尚，小姑娘你莫要忘记我们兄弟的好处。”
他说话间，那几个和尚中为首的一个双手合十上前，对那少女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伸手向少女的右手指去。
单飞不懂那和尚说什么，他顺着那和尚的目光望去，只看到少女如雪的皓腕上戴着个血红的镯子。单飞暗道这镯子看起来价值不菲，看花纹风俗似从非洲那面传来，这些和尚找这少女，是为了这个镯子吗？
少女连连摇头，大叫道：“你们不要对我无礼。不然……我要叫啦！”
那两个壮汉不知有没有听懂那和尚的言语，直奔主题道：“你这和尚赶快滚，不要惹这小姑娘讨厌。”
见那和尚立着不动，两个壮汉不知这和尚懂不懂他们的话，胡茬铁青的汉子不怀好意地笑道：“你这和尚不滚，我们兄弟帮你！”
他说话间蓦地出手，他的同伴亦是迅疾探臂，已一左一右的钳住了那和尚的双臂。
这两个汉子既然敢出头，自然是有点实力。二人出乎不意的伸手，抓住那和尚的手臂后都是心中大喜，齐声暴喝声，那两汉子全力抛去，只以为会将这和尚抛到门外给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不想那和尚动也不动，身后的同伴亦是未动。
那两个汉子心中却惊，那一刻只感觉抓住个深入地下的铁桩，二人拼尽全力居然未能动了那和尚一分。
下一刻的功夫，有股大力从那和尚的双臂传来，那两个汉子顿觉招架不住，连连倒退数步，一屁股坐在方才起身的凳子上，一时间竟无力站起。
众人哗然。
单飞微有扬眉。他已看出这些和尚均是内家好手。见这和尚出手，他已知这和尚击退这两人未尽全力，不然亦不会正好将那两汉子送回座位上。
那少女不顾那两个汉子的死活，可终于看出这几个和尚不好惹，有些变色道：“你们……你们究竟要抢什么？我……我……你不要惹我，不然我发起脾气，自己都怕的。”
众人未怕。那几个和尚亦是脸色不改，为首那和尚又说了几句，仍旧伸手指着那少女的皓腕。
那少女早将右手缩入衣袖，叫道：“这是我娘亲给我留下的东西，你们不能抢走。这样吧，金钗、项链都给你们，这些总够了吧？”她拔下头顶的金钗，又取下脖颈上戴着的一串明珠项链丢到那和尚的脚下。
金钗做工精细，项链亦是名贵，众人见了都是脸红心热。不过见那两个壮汉还坐在原地没有起身，众人自忖斤两，一时间倒没有人再敢出头。
那和尚摇摇头。
少女忍不住怒道：“你们这些和尚实在不讲道理，我都这样了，你们难道还要强抢我娘亲留给我的东西？”
转身望向单飞，少女眼中有了泪光道：“他们要抢东西，你不管吗？”
单飞不知道那几个和尚为何执意要那血色的镯子，居然还能忍住不动道：“他们不会抢的。”
“你又知道？”那少女叫道。
单飞淡然道：“我就知道。”他明白那几个和尚武功着实高明，若是动手的话，早取了那少女的手镯。他虽听不懂这几个和尚的话，但见这几个和尚的举止，知道这些人还是在讲道理。
那少女一怔，不等再说什么，为首那和尚突然双手合礼，向那少女又说了几句。那少女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想着什么。
那几个和尚居然真如单飞所言，不理地上的金钗和项链，转身出了客栈，随即不知去向。
单飞心下不解，见少女捡了地上的项链和金钗走过来，忍不住道：“他们和你说了什么？”
他看到那和尚临走时又看了少女手腕的镯子一眼，知道这些和尚不会轻易放弃，但他却想不到这些和尚怎么会走，更不知道这些和尚为何这般注意那个手镯？
“我为何要对你说？方才又不见你帮我。”少女嘟嘴道。
单飞笑笑，竟不再问。
那少女怒道：“好的，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她泪珠涌上眼眶，心中有着说不出的委屈。
少女见过不少男人，却从未见到这样的一个男人。其实只要单飞稍加软语，她早就如实相告，甚至将满肚子的秘密说给他听，偏偏单飞这般不冷不热，那少女自感面子挂不住，才待拂袖而去，心中却是不舍。
蓦地看到单飞身后的动静，那少女花容微变，叫道：“你们做什么？小心！”
有寒风突至。
那两个壮汉倏然窜起，竟到了单飞的身后，霍然按住单飞的肩头。
那少女又惊又怒，“你们疯了不成？”
满脸胡子那壮汉道：“小姑娘，你不要被这人骗了。他和那些和尚是一伙的，我们兄弟为你收拾他。”原来那些和尚离去，这两人自觉颜面无光，一口怒气忍不住的发泄到单飞的身上。
这世上本就多这般的懦夫，不敢对抗强者，却一心想着欺凌软弱。他们见单飞适才避而不战，以为这小子好对付，这才准备逞威挽回颜面。
那少女叫道：“胡说八道。那些和尚绝不是和他一伙。你们快放手。”她心中关切，才待伸手去拨开那两个汉子的手掌……
那两个汉子齐声喝道：“滚吧！”
呼的声响，有人影飞了出去。
“怦怦”两声大响，人影重重的撞在墙上，有尘土弥漫。
众人惊呼声一片。
那少女霍然止步，露出惊喜交加的神色。
飞出去的不是单飞，而是那两个壮汉。
客栈众人如那两个壮汉般，做梦也没想到这看似软弱谦和的年轻人会有这般惊人的身手，无一人看到单飞如何出手，那两个壮汉已然摔晕了过去。
有人霍然站起、有人惊凛跌坐……那客栈的老板亦是神色骇然，喃喃念着“圣僧”两字。只有那少女眼中带泪的看着无动于衷的单飞，泪中带笑道：“我知道的，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

第六百九十一章 阿九和龙树
单飞听那少女喃喃自语，心中极为奇怪，暗想你期望什么？我有什么义务让你期望？他伊始只以为这少女对中原人有点兴趣，可如今看来，这女子是对他单飞有兴趣？
为什么？
单飞不解缘由，见那两个壮汉站起来灰溜溜的离去，并未多加理会。他素来奉行能谈就谈，但别人若是动手，他也很少废话。
那少女满是兴奋的神色，单飞却对其不予理会，暗想眼下总要找个会中原话的人才能了解通玄庙的僧人去了哪里。
看到单飞向客栈外走去，那少女叫道：“你去哪里？”见单飞并不搭理，那少女本待追去，随即眼珠转转，狡黠自语道：“我知道你一定去找那万事通。既然如此，我不如在这里等你好了。”
单飞果然去找万事通，可他到了市集后却发现万事通的摊位虽在，人却不知踪影。等了半晌，发现万事通好像撂挑子不干的样子，单飞暗自奇怪，在市集走了一圈，居然再找不到一个会讲中原话的人。
心中暗自称奇，单飞皱眉凝思半晌，这才缓缓走回客栈。
那少女仍留在客栈，始终望着客栈院门的方向，在单飞进入客栈的那一刻，少女却又移开了眸光。
她算准了单飞眼下在鹿城绝找不到通中原话的人来询问，亦感觉单飞要了解事情，一定要和她说话。
嘴角浮出丝浅笑，那少女等了半晌，见单飞居然又向外走去，那少女忍耐不住，知道他再走后就不可能再回客栈，忍不住快步拦到单飞的面前道：“喂……”
单飞看着那少女，只是皱了下眉头。
那少女见单飞无所要求的样子，知道自己若不开口，恐怕很难再和他说些什么，终于道：“我适才帮你问了客栈老板，他说通玄庙的僧人给你留下口信。”
“是吗？”单飞反问道。
那少女看出单飞的怀疑之意，招手将那客栈老板叫来，大声的对答几句，然后对单飞道：“你也听到了，客栈老板说了，方才就告诉你了，那些僧人留了口信，可你听不懂。”
单飞观察那客栈老板的表情，倒感觉似乎不差，点头道：“辛苦你了。”
那少女咬了下嘴唇，轻声自语道：“你到如今为止，终于说了句动听的话。”
“那些僧人的口信是什么？”单飞硬邦邦道，见那少女瞪着自己，单飞又补充了两个字，“请问那些僧人的口信是什么？”
那少女满意一笑，立即回道：“他们说先行前往白沙瓦去见贵霜王，请你随后前往说说有关九天玄女的事情。口信就这些，信不信由你。”
单飞看了那少女半晌，倒猜不出她说的真假。缓缓点头，单飞转身向外走去，那少女又拦到他的面前。
“你就这么走了？”
“你要怎样？”单飞反问道。
那少女又气又急，“你走了，那些恶和尚再找我怎么办？还有那两个恶汉，你打了他们，他们若回来找不到你，把气发在我身上怎么办？”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单飞皱眉道：“你总不能让我去杀了他们？”
那少女一怔，泪水倏然到了眼眶，随即又沿着俏容流淌而下。
“你哭什么？”单飞更是纳闷。
那少女不听单飞询问还好，一听单飞这般说，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不停的垂落。一抹泪水，那少女哽咽道：“你这么凶做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单飞反倒怔住，眼看众人都望过来，他皱眉道：“我说话素来就这样，不是对你如何。小姑娘，多谢你帮我传了口信，不过你既然知道口信，也知道我就要去白沙瓦。你快些回家，有家人在，旁人不会对你如何的。”
“我家就在白沙瓦。”那少女抽泣道：“我一直等着你……我一直在等着你，就是……就是想问你若去白沙瓦，能不能带我一块去？”
那你怎么来的这里？你既然能来这里，如何不能回去？
单飞想要质疑，可见那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的模样，又见众人均是气愤填膺的看着自己，终于温和道：“我和你在一起多有不便。”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便。”那少女不解道。
“可我觉得很不方便。”单飞回绝道：“鹿城这大的地方，只要你肯出钱，总能找到护送你去白沙瓦的人。”
“你这么说，就是不准备带着我了？”那少女伤心道。
单飞摇摇头，将将转身时，就听那少女叫道：“好的，你不带着我，那我不如死在你的面前好了。”她话未说完，突然拔足急奔，向院墙撞了过去。
众人惊呼声一片。
那少女在贵霜宫中素来被众人群星捧月般环绕，长这大后少有挫折，多少养成任性的脾气。她见到单飞时本是满心欢喜，哪里想到好像碰到一块冰般。见单飞执意要走，那少女心中不满中又是气愤，倔脾气上来，心中发狠，竟不再顾及自身的死活。
单飞见那少女就要撞在院墙之上还没有止步的打算，终于吃了一惊。飞身间，他早到了那少女的身后，一把扣住她的肩头。
那少女本也心慌，等到稳住了脚步，看到拦她的是单飞，流泪道：“你怎么不让我死？你是关心我的，是不是？”
单飞不知这少女为何会对初次见面的男子这般说话，叹口气道：“你要寻死，也要等我走了后再说了。”
那少女本有喜悦，闻言不由脸色苍白。
单飞见状于心难忍，终于道：“我可以带你去白沙瓦的。”
“真的？”那少女本是伤心欲绝的模样，一听单飞这么说，立即脸现喜意。
“但我要问你一件事，我希望你能如实答复我。”单飞沉吟道。
“你说，你说。”那少女不迭道：“不要说一件，就算十件百件，只要你问，我一定会说。”
单飞盯着那少女的眸子道：“你为什么一定要跟着我？”他已看出这少女到客栈并非无意，而是有心。他不认为这少女对他会一见倾心，那实在太过离奇。不过他见少女竟然因此寻死，认为其中必有原因。
那少女有些发怔，心中的话转了数转，可怜巴巴道：“我若说是做梦得到九天玄女的指示，和你有今生的姻缘，你肯定是不信的？”
单飞差点喷饭，忍不住道：“你说呢？”
那少女心中叫苦，强笑道：“不要说你，我也有点不信的。”心思急转，那少女换了说辞道：“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家在白沙瓦本是有点权势，不过有高僧曾给我算过命，说我命中注定有个生死劫难，需要在今年请通玄庙的僧人帮忙化解，但这件事，我不能依仗家里的力量，否则不但我要有事，就算家里亦会有个大的灾难。”
见单飞沉吟不语，那少女继续道：“于是我在开春后，就独自前往通玄庙求圣僧化解，连仆人都没有带上一个。结果到鹿城后，我就看到你和那些圣僧在一起。”
单飞静默不语。
那少女倒是越说越是顺畅，接着道：“我来这客栈本是要找圣僧帮手，不知道他们随即不知去向，只有你在这里。我找客栈老板问过，知道那些圣僧去了白沙瓦，自然也要跟去。我和你说过，那些圣僧不和外人接触，我没有家里的帮忙，感觉很难求圣僧相见，这才找到了你。那给我算命的高僧说我不能借助家里的力量，却没有说我不能求外人帮手的，是不是？”
单飞沉默。
那少女担忧道：“方才你说不带我去，我想反正要死……这才……”她抽泣着说完，偷看单飞的脸色，小心翼翼道：“我都如实和你说了，你总该信了吧？”
单飞这次倒是将信将疑，半晌终道：“因此你想让我带你去白沙瓦，帮你见到那些圣僧？”
“是啊，就是这样。”那少女点头道。
单飞沉吟良久，这才道：“可见到那些圣僧后，你能否获救，我不能保证。”
“那是自然。”那少女听单飞这么说，知道他有应允的意思，含泪带笑道：“只要你肯帮忙，我就很感谢了，如何会让你保证什么？你放心，只要你帮手，我一定会报答你了。”
单飞寻思片刻，抬头看了眼天色，“我准备立即启程，说不定能追上那些圣僧。”
“好主意。”那少女赞同道：“我很熟悉这附近的道路，你带着我，不但省了问路的事情，和贵霜的人交谈也很方便。”
擦去眼角的泪水，那少女喜悦的伸出手道：“如今前嫌尽释，你我当互利互惠。你叫我阿九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看出单飞的困惑，那少女解释道：“我家里兄妹九人，我是最小的那个。我有贵霜的名字，但你多半叫不习惯，阿九这名字简单易记。”见单飞点点头，那少女补充了一句，“我爹娘、哥哥他们都这么叫我的。”
单飞“嗯”了声，说了自己的名字。
二人出了城，单飞沉吟道：“我们既然是互利互惠的关系，我很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阿九痛快道。
单飞问道：“那些看似要抢你东西的和尚是什么来历？”
阿九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为首的和尚说叫月称，是身毒什么龙树的弟子……”
她话不等说完，见单飞倏然止步，惊诧反问道：“你说他们是龙树的弟子？”

第六百九十二章 快乐的时光
阿九听到单飞答应她跟随后，一直喜滋滋的知无不言。见单飞神色有些异样，阿九奇怪道：“你认识什么龙树？”
单飞沉默半晌，反问道：“你不认识龙树？”他不知道阿九说的龙树是否是他知晓的那个龙树，但他所知的那个龙树实在太有名声，因此龙树虽是身毒人，他亦是有所闻。
龙树——本是被身毒国历史上赞誉为释迦二代的人物，此人重启佛法大乘辉煌，以《中论》闻名于世，其思想传到中原后，在汉传佛教中更有“八宗共祖”的称号，也就是说中原禅宗门派多是受其深刻的影响。
单飞考古足迹遍布全球，对这等人物轶事没道理不知晓，因此一听阿九说什么身毒的龙树，立即想到那极具盛名的人物。而他推算时间，知道龙树虽是生卒年难详，但的确是这个时代的人物。
阿九呸了一口道：“他很有名吗？我为什么一定要听过他？他只怕不如我有名吧？”见单飞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阿九略有些心慌，改口道：“我是说在白沙瓦，他肯定不如我有名的，更不如我大哥呢。”
单飞一听，知道这小姑娘恐怕是不知道龙树了，暗想无论你在白沙瓦如何有名，恐怕也是比不上龙树在后世流传千载的。
他看出这小姑娘天真烂漫，可穿着所戴均是典雅高贵，知道其可能是白沙瓦富贵人家的女儿。
阿九见单飞没有反驳他，暗想他好像听过龙树，不过看来没什么交情，不然为何不维护那个龙树？一想到这里，阿九不屑道：“我管他是龙树虎树、猫树狗树，他们身为和尚，居然觊觎女人的财物，算什么和尚？”
单飞微微一笑道：“我看他们对你一直都是客客气气的说话，就算有人找他们麻烦，他们似乎亦没出辣手。”
他见龙树的弟子很是了得，对龙树这种人物也是不由想要见见，因为龙树此人的传闻，实在也是极为的离奇。后人留传中，甚至说此人年纪轻轻的就学得什么隐身法潜入宫中，导致宫中人心惶惶，如今这人既然收徒，想必年纪已老，却应是姜老弥辣。
“你不要太天真了。”阿九故作老成道，“你既然知道什么龙树，那些和尚恐怕也知道你是大有来历的人。就凭你一下子击飞那两个恶汉的本事，白沙瓦的武士能比你高明的，我还真没有见过。”
她不通武功，对单飞更是刻意讨好，因此虽然自觉有些夸大其词，却也顾不了许多。见单飞沉默不语，阿九暗自纳闷，心道我梦中的盖世英雄怎么好像是个圣僧转世的？
略有些担心，不过阿九很快又道：“他们没有出手，是知道你肯定会帮我。他们打不过你的，是不是？他们要是能打过你，早就动手抢我的东西了。”
单飞有些无语。
阿九很是“关心”道：“你是汉朝人，到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很多本地人看你是外人都会骗你、欺负你的。那店主……那店主……”她说到这里，感觉有些说漏了嘴，终于止住。
“那店主怎么了？”单飞似不经意道。
阿九圆谎道：“那店主应该是会中原话的，他故意用本地言语和你交谈，就是在欺负你！”她心中暗想——他不会看出那店主是受我的吩咐，故意拖延他的时间吧？
很快岔开了话题，阿九温柔道：“在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才是真心对你好的。”她这句话绝对是真心真意，全然不管别人是受了她的吩咐在骗单飞。不过见单飞望过来，她又有些心慌道：“因为我有求于你嘛。”
单飞回到正题道：“那些和尚为何要抢你的东西？他们要抢你的什么东西？”
他为人多经风雨，如何看不出眼前这小姑娘十句话中能有一句真的就不错了，本以为这小姑娘会含糊其辞，不想她蹙眉道：“他们问我的镯子哪里来的？问我是否能够给他们看看。我怎么能给他们看？他们拿了不还给我怎么办？”
看到单飞向她手腕望来，阿九嫣然一笑，这次没有将手腕藏到衣袖中，反倒将衣袖挽了下，将带着镯子的手臂举到单飞的面前，“你看，他们说的就是我戴着的这个手镯。”她咬唇轻笑，想让单飞看的不是镯子，而是她如雪的手臂。
单飞瞎子一样盯着那手镯半晌，似乎根本没留意眼前那诱人的春色，问道：“这手镯哪里来的？”
阿九有些恼怒，若是对宫中的那些侍者，说不定早想出什么古怪的方法惩治。但不知为何，她对单飞始终不敢乱发脾气，撅嘴道：“我说过了，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单飞只能叹息，再次问道：“你娘亲是从哪里得来的这镯子？”他对各地风俗均有了解，看出那镯子质地古朴，年纪久远。他见阿九如此，自然不好抓住她的手臂详看，但看那镯子的花纹，倒感觉镯子极具非洲的特色。他心中对此并不奇怪，因为他知道大秦帝国、贵霜一直是东西方交流的枢纽，罗马那时和非洲已有广泛的交流，而贵霜经营天下多年，有非洲的物品传到这里并不出奇。
他感到不解的是——这个镯子怎么会被身毒的龙树看重？
阿九亦是心中叹息，回道：“我娘的镯子是我爹给的。”
你爹的镯子从哪里来？不是从你爷爷手上拿过来的？
单飞感觉和这个小姑娘完全不是一个频道上的，好在阿九看出单飞对这镯子也有点兴趣，解释道：“我爹当初去过身毒，这东西好像是从身毒北带过来的。不过听那些和尚的意思，好像这东西反倒是他们家的，实在可恶。这东西在我家这么久了，就是我家的了。”
你这逻辑和紫火法王差不多。
单飞知道身毒自孔雀王朝后，先后遭遇不少外来户的入侵，而贵霜月氏就是其一。如今贵霜国的疆土实则亦涵盖了身毒北。听阿九这么说，单飞立即想到——这镯子是贵霜入侵身毒北部时，从身毒夺来的东西。
见单飞沉默不语，阿九知道心中的英雄不但有武功，脑袋也是不差，只怕他看轻，阿九辩白道：“这东西不是我抢的，我也不是执意留着。但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如何会把它轻易给别人？那些和尚要，我不会给，你若是想要，你就拿着好了。”
她倒是说到做到，褪下那血镯递给单飞道：“你喜欢这镯子，拿着好了。”
单飞倒没想到这少女如此爽快，摇头道：“这既然是你娘亲留给你的，我拿着做什么？不过匹夫无罪、怀璧有罪，你孤身一人，倒要小心别人因财货对你不利。”
阿九听单飞言语终有丝关切，喜悦道：“我才不怕呢。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以后定会记得的。”她见单飞不接镯子，心中难免失望。她那一刻眼前闪过娘亲临终前的吩咐——答娜，将这镯子交给你最爱的男人……
二人谈谈走走，城郭已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单飞见日转西斜，沉吟道：“我们若是抓紧赶路，还是能走上一段路程。不过看天色不早了，前方可有歇脚的地方？”
“有啊。”阿九笑盈盈道：“鹿城在贵霜算是大地方，白沙瓦亦是，这两地之间，休息的地方自然很多。你放心，跟着我，肯定能走最近的路赶到白沙瓦。”
她虽不会武功，但走路却不算慢。跟在单飞身边，阿九有说有笑的指指点点，等到暮色垂落的时候，阿九有点笑不出来了。
单飞看着四周均是苍山围绕，始终看不到落脚的地方，忍不住问道：“你说对这附近很熟悉？”
阿九咬着唇，“是啊，我是挺熟的，我记得过了这山应该有落脚的地方。”
单飞沉默前行，山路本是曲折，等过了前方山脉的时候，四周已是黑暗无边，唯独一弯钩月当头，却难给迷途的人提供太多的光亮。
回头望去，见阿九咬牙前行，可走路已是一瘸一拐，单飞知道她是在苦苦挣扎，不忍再过多的责怪，单飞轻声道：“看来我们似乎迷路了，只能在林中歇息一晚再说了。”
阿九眨眨双眸，差点哭出来，“你不怪我了？”她从来未受过这般苦，如今还在坚持跟随，实在是自知有错，不敢申辩。
单飞看着少女可怜巴巴的神色，微笑道：“反正我也不急，只要你习惯就好。”
“我怎么会不习惯！”阿九欢呼雀跃起来，随即捂着脚踝蹙起眉头。
单飞见状，将其安置到一处菩提树下，随即取柴生火。他很快又猎了一只兔子，寻水声找到处小溪清洗后穿在树枝上烤了起来。
阿九一直安坐在树下火光前，俏脸被烤得红彤彤的极是可爱。等到单飞将烤好的兔子分一半过来时，阿九默默接过那烤兔，垂下头时，有泪水一点滴落。等扬起头时，她满是温暖的看着单飞道：“你知道我最快乐的时光是什么时候？”
单飞摇摇头，只注意附近有没有毒蛇爬虫侵扰，他知道这幽静的林中看似平和，实则藏着难言的凶险。
阿九却是满不在意，吁了口气喃喃道：“我最快乐的时光，就是现在。”

第六百九十三章 梦中奇缘
单飞想不到孙钟会将他送到贵霜，更难猜眼前这少女如何会有这种以苦作乐的精神，坐到那少女的对面，单飞并没有回话。
“喂，你这样是很无礼和没道理的，你知道吗？”阿九以为单飞会问个为什么，哪想到他根本不解她的心意，甚至连多看她一眼好像都不愿的样子，不由来气。
单飞终于向阿九望来，淡然道：“那你看在我帮你准备食物的份上，原谅我吧。”
阿九赧然一笑，倒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她随即致歉道：“好啦，你很辛苦。无礼、没道理的都是我。要不是我领错路了，我们也不会在这种荒郊野岭外度夜呢。”扬着手上烤好的兔子，阿九补充道：“多谢你啦。”
单飞见少女虽是有些娇生惯养的样子，不过脾气倒是不差，回了一句，“不用客气。”
二人相视一笑，倒是尽释前嫌。
阿九坐在菩提树下伸展了修长的双腿，惬意的舒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这么坐着。”
单飞只是笑笑，对于这小儿女情怀不想理会。
阿九却是没话找话道：“但他们总是不让，说这个不符规矩，那个不符规矩。那些人啊，整天为了规矩活着，看着都累。”
单飞听到这里倒是暗自点头，心道自己素来自由自在的不喜束缚，实则也是厌恶这世间许多莫名的规矩。
嘻嘻一笑，阿九得意道：“如这般在野外过上一晚，是我早想了许久的事情。可惜的是，一直没有人如你这般好，由着我的心意。”
我如果早知道你是路痴，说不定会一脚把你踢到白沙瓦去。单飞心中嘀咕，可他终于不会和小姑娘一般见识，打了哈欠道：“你不困吗？”
哈欠本会传染，他见阿九方才疲惫不堪的样子，以为她会考虑休息，不想小姑娘倒是精神旺盛的很，“我一点都不困啊，你一个大男人，如何这般好睡？”
单飞闭上了眼。
阿九赞道：“我就喜欢你这种与众不同的性格呢。那种没有主见的男人，我不喜欢。”
单飞差点喷饭。
阿九知道单飞绝不会这快入睡，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娘亲过世的早，自从娘亲过世后，我家人虽多，可我总感觉不到快乐。没有人再给我讲故事，很多人都说——答娜，你长大了，就不要像小孩子一样总是有稀奇古怪的想法了。我贵霜的名字叫做答娜，你不要告诉别人啊。对了，你告诉我，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有稀奇古怪的想法呢？”
见单飞不语，阿九霍然站起，冲到单飞的身边，大声道：“我知道你没有睡的。你陪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单飞无奈的睁开眼，“你家里那么多人听你说话，你难道还没有说够？”
“那怎么能一样呢？”阿九反驳道：“他们都是没有脑子的人，和他们说话实在无趣至极。你应该有脑子的，是不是？”
单飞摸摸额头道：“好像有的？”
阿九噗哧一笑，索性盘腿坐到了单飞的面前，嘀咕道：“你离我这么远做什么？难道怕我吃了你？”
单飞叹口气，“好的，我和你说上几句，然后你立即休息。”
“好啊。我们说会儿话后一起休息。”阿九高兴的拍掌道，虽觉得说的有些语病，但脸都不红一下，“你说为什么长大了……”
单飞截断道：“是他们有问题，长大了更要有稀奇古怪的想法才对。我知道很多人越是年纪大了，反倒越是少了勇气去打破常规、思考更多的问题，你呢……你是个有勇气的小孩子。”
“你年纪好大吗？”阿九听单飞称赞倒是欣喜，可不喜欢他将自己当作小孩子看待，扁嘴道：“你最多比我大……”
她看着单飞乱蓬蓬的头发，不修边幅的胡茬，认真道：“你其实是个很年轻的人，只要整理下头发和胡子，绝对不会我大上几岁的。到白沙瓦后，我叫家里的仆人帮你收拾一下。”
见单飞没有感谢的意思，阿九倒不在意，又道：“你果然是有脑子的。我就是不服气，心想为什么长大了就不能多想？像他们那样刻板的活着，哪怕钟鸣鼎食、一世富贵又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单飞微微点头。
阿九见单飞赞同，更是开心道：“你知道吗，我娘亲的祖上本是中原人呢。”顿了下，阿九补充道：“贵霜国的前身是月氏，月氏那时和中原离得很近是不是？”
单飞知道和这种路痴是没办法解释空间概念的，含糊道：“可以这么说吧。”
“不过我对中原话说的这么流利，倒不仅仅是因为祖上曾是中原人。”阿九盯着单飞道：“我这么努力的去学中原话，是因为我曾经做过的梦，我对亲人说了那些梦，除了娘亲和大哥以外，别人都是笑话我。但我不理会他们的嘲笑，反倒坚定了我学中原话的念头。”
单飞多少有点奇怪，“什么梦让你去学中原话？”
阿九垂下头，咬唇道：“你不能笑话我的。”
“那你不要说了。”单飞道。
“不行，我一定要说。”阿九忙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就是我非常喜欢中原文化，知晓中原的很多英雄，我甚至连霍去病、班超这些人都知道呢。”
单飞微有意外。
阿九轻轻咬着红唇，“我觉得中原很神秘，不知为何，我慢慢的感觉我自己也是中原人了，然后在梦中……很多次的梦中，我梦见嫁给个中原的盖世英雄。”
“你嫁给了班超还是霍去病？”单飞问道。
“不是他们，是另有其人。”阿九看着单飞的眼神很是奇怪，似有犹豫，似又在期盼，可终于稍岔开了话题，“我将自己的梦和亲人们说了，他们却都说我小脑袋里不该有这种奇怪的想法。他们说我绝不是中原人，也绝不会嫁给中原人。我是贵霜的……”她顿了下，缓缓道：“他们说的我是贵霜人，就要和贵霜贵族成亲才像话，可这是什么道理？他们都忘记了自己的祖先和中原人很好呢？我听说当年月氏附近乌孙王族什么的，都和中原人通婚。我为什么就不能嫁给中原人？”
单飞听了略有好笑，心道我若是你的家人，听你这般想法，说不定也会劝你不要胡思乱想了。不过见阿九满是憧憬的神色，他终究不忍打破一个小姑娘天真的梦，安慰道：“很多事情，是看机缘的。”
“你也信机缘？”阿九兴奋道：“你知道吗，我大哥也信佛，说什么一切本随缘，只有他……娘亲、还有你，才不会笑话我。”
“好了。”单飞决定中止这个话题，又打个哈欠道：“很晚了，话都说完了，你要休息了。”
阿九却是双眸闪着神采，执着的望着单飞道：“你知道吗，我做过很多次同样的梦，在梦中见过同样的一个人，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
单飞对此倒是真有点奇怪，暗想做梦不足为奇，做出个电视连续剧也是大有可能，但一个人若是连续做梦都是梦到一个人还是有点不寻常。
“很多次，我看到的只是他的背影、侧影，但最近的日子，因为……因为神的启示，我终于看到了他的正面。”阿九紧紧盯着单飞道：“我看到他正面的那一刻，就知道我这辈子要嫁的男人就是他。”
单飞倒是啼笑皆非。
“你一定觉得我不会找到他？”阿九极为认真道。
单飞听阿九这么问，立即明白她的潜台词，诧异道：“你难道找到了他？”
“是的。”
阿九心怀激动，微微向单飞倾过娇躯道：“我找到了他。我做梦就梦见他和你一样在我面前，他会抱住我……”
单飞脸色突变，蓦地伸手抓住了阿九的手臂。
阿九俏脸绯红，那一刻心如小鹿般的乱撞，不想单飞会有这般举动。但她实则对单飞有太过熟悉的感觉，不然何以主动和他搭讪，甚至和他这般辛苦的跋涉？在单飞抓住她手臂的刹那，她只感觉脑海轰鸣声响，有梦境倏然转为现实的震撼，虽是心跳加剧，但她还是不由微抬俏脸，红唇微张，只等着单飞吻来……
单飞已将阿九搂在怀中，却在搂住阿九的同时倏然站起。他那时根本未留意阿九的倾心相许，却是左手急探……
有毒蛇如冷箭般飞射而来！
毒蛇无声无息游到近前。单飞被阿九的故事吸引，却终究没有放松警觉。他感觉到异样的刹那发现有毒蛇向阿九袭来，这才一把拉过阿九，迅疾掐住了毒蛇的七寸。
毒蛇足有三尺，在单飞手上扭动不休，却如何能逃脱单飞的手指？
阿九这才感觉到异样，看到单飞手上的毒蛇时，不由惊叫一声，紧紧抱住单飞叫道：“蛇！”她和正常女人般，最怕毒蛇爬虫之类的生物，一见这般情形，终于意识到方才的凶险，不由俏脸发白。
单飞却是凝立未动，只是望着远方的黑暗。
有笛声吹响，没有玉门杨柳的幽怨，却似地狱无常般的召唤。随着诡异的笛声响起，林中远方的暗处有沙沙响声传来。
有更多让人毛骨悚然的毒蛇正向这个方向游过来，一人横笛在唇，走在毒蛇中，如暗夜鬼魅般向单飞飘来。

第六百九十四章 反控
月色黯淡，笛声诡异。
阿九见到许多的毒蛇顺着草地游来，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炸，不由得骇的周身发软。她只知道死死的抱住单飞才能不软倒在地上，那一刻倒恨不得早点睡了，就不会受这种难言的恐惧。
单飞微吸口冷气，知道来者不善——有慈悲之念的人丢个东西都怕砸到花花草草了，这人驱蛇而来差点咬到人还是不闻不问、没事人一样好整以暇的在吹笛子，最起码属于良心被狗吃了的那种。
那人好象幽灵般、身着桶状的白色的长袍，在草上似足不点地的行来。单飞知道这人轻功着实不差。有轻功的……就不会是地狱的无常了，虽然这人看起来很像无常。
这人是喜好害人，还是专程为他或阿九而来？
那些毒蛇看起来虽是惊怖，单飞却着实有着铁打的胆子，再加上在云梦泽中已见过更磅礴蛇群汇聚的情形，因此他虽是凛然，还能静观其变。
阿九本是吓得不行，但抱着单飞的时候，看到其冷静无比的神色，一颗心竟也慢慢安静下来。看着单飞，阿九眸中满是崇拜，实在想不到意中人会有这大的胆量，亦更相信自己没有认错。
笛声歇，群蛇停止前行，却是齐刷刷半昂起前身，整齐的向单飞的方向望来。如斯静夜，那些毒蛇由动转静，却是更让人感到动魄心惊。
单飞嘴角反浮出丝微笑，喃喃道：“好一手玩蛇的本事，阁下难道是身毒人？”他知道身毒那面有不少玩蛇的高手，难免这般猜想。
阿九胆怯稍去，好奇心又起，“你怎么知道？啊，我明白了，他是和身毒的那些和尚一伙的。那些和尚装模作样的不来抢我的东西，又派了这个人来装神弄鬼来骗我的东西。”
单飞没有回话，不过感觉阿九所言有点道理。
那吹笛的白袍人眼中露出丝诧异，他的确是身毒高手，却没想到被单飞一口说破。他不知单飞不过是随口猜测，可见这年轻人面对这般险恶的情形还能保持镇静，那白袍人稍收轻视之心，缓缓道：“我本是魔王使臣。”他说的是中原话，不过声调极为饶舌。
单飞见这人是无常的装束，听他又这么自我介绍，倒是多少有些好笑，暗想你千万不要说是阎罗王派来的白无常，难道身毒那面也有类似的传说？
阿九却是俏脸发白，失声道：“你是魔罗的手下？”
单飞一怔。
白袍人桀桀怪笑道：“小姑娘倒有点见识。”
“你和那些和尚不是一伙的？”阿九又道。
白袍人冷笑道：“他们不过是痴迷不改的蠢人罢了，也配与魔王为伍？答娜，把你的镯子交给我。”
阿九一怔。贵霜国如今可说是包容的国度，诸法兼备，不过国主还是最崇信佛教，阿九虽对单飞说不认识龙树，但对佛教渊源却是多少明了。她知道在贵霜、身毒境内都流传释迦和魔王的传说，都说魔王魔罗本是阻碍释迦成佛的最大敌人，亦有无上的神通，因此一听白袍人这么说，她倒是比单飞先明白些事情。
听那白袍人一口道破她的名字，阿九费解，不由道：“你如何知道我叫什么？”
白袍人声音转为轻柔道：“你想知道？看着我……”
阿九不由自主的点点头，向白袍人望去，陡然打了个激灵。
月色黯淡，那白袍人的眼睛在暗夜中却呈现妖异的碧绿色彩，如同墓地棺材上长出的渗人青苔。
阿九一眼望过去，立即被那人的双眼迷住，感觉如坠入无边的碧水深潭中，虽是竭力挣扎，却是无济于事。
“你过来，我告诉你。”白袍人温柔道。
阿九点点头，居然不再拉着单飞、不顾群蛇在前的危险，反倒向那白袍人走了过去。
单飞看出不对，如何会任由她过去？一把拉住阿九的手臂，单飞惊异阿九挣扎的力道，还能沉声道：“她不会过去！”
“是吗？”白袍人诡异一笑，蓦地横笛在口，又吹了起来。
群蛇乱舞，阿九完全迷失的模样，挣扎着向那白袍人走去，眼见摆脱不了单飞的束缚，阿九居然一口向单飞咬来。
单飞目光微闪，忽然一掌拍在阿九的脖颈后。阿九娇躯一颤，倏然清醒过来。她先是迷糊片刻，随即见到自己离毒蛇又近，吓得跳起来又缠到单飞的身上叫道：“我……我怎么了？”
她只记得望见那白袍人的双眼后立即失去了知觉，完全不知后来发生的事情。但她清醒过来，很快又明白过来，叫道：“你这个害人的魔鬼，你要害我？”她气得俏脸通红，却再也不敢去看那白袍人的双眼。
白袍人见阿九清醒过来，停了笛声，满是惊诧的望着单飞，许久才道：“你是何人，如何会破了我的法术？”
常人坠入他的法术后，无论男女都会变成他的奴仆。此法可说是百无一失，他从未想到过会被这年轻人轻易的破掉。
单飞淡淡一笑，“你若是魔王使者，那我就是伏魔之人！”
白袍人的摄魂术虽是奇异，可单飞不但经过如仙儿的勾魂考验，在入西域后，更是在楼兰瓮城见过神秘的摄魂刺客，再见到白袍人诡异的双眼后，他如何会不防备对方的邪法？
对方的勾魂术极为骇人，但在单飞看来，和他那个年代的催眠术很是类似，都属于精神控制之流。
单飞如今已是精熟张仲景的《伤寒论》，更是世上少有的内家高手。他通医理、精内息、勤于思索，记得据《伤寒论》记载，有关人之精神异常均和人体阳明脉有关。阳明脉本走肠胃，阳明不清会致奸邪入内、引发人的神志昏迷……他虽还不知道人之神经和肠胃为何会大有关联，但知人体脑海、髓海等四海相通的道理，亦觉得从阳明治疗精神方面的问题大有道理。适才见阿九丧失了神志，单飞抓住阿九手臂时已急弹她手臂阳明经络的合谷、阳溪、曲池三穴，然后一掌拍在她的颈部后的大椎穴上。
他以刺激阿九阳明胃经穴道的方法帮阿九扶正去邪，大椎穴更是人体手足三阳和督脉交汇之所，一经他的刺激，阿九体内正气立涨，随即神智清明。
单飞见此法奏效，看起来虽是不动声色，实则心中大喜，知道自己对医理、内息方面的了解更进层楼。
张仲景为何对这方面这般熟稔？单飞越是以实例印证《伤寒论》所言，益发觉得张仲景医术的精湛。
好奇之意一闪而过，单飞回到现实中，想到更为关键的一个问题——为何什么魔王和龙树均在意阿九的手镯？
白袍人见单飞自称伏魔人，怒极反笑道：“你好大的口气，你可知道我是哪个？”
“你是哪个？你不是魔王的使者吗？难道变成佛祖的信徒了？”单飞讽刺道。
白袍人神色微变，缓缓从怀中掏出个金色的铃铛，轻轻摇晃道：“你若真想知晓，仔细听这铃铛的声音，就能知道我究竟是哪个？”
他一摇铃铛，有悦耳的声音散了开来，那声音倒有绕梁三日的玄妙，让人听闻后，只觉得飘渺中其意无穷，忍不住想要仔细听下去。
阿九叫道：“不听不听，你一定是还想害人。”她已知道这白袍人不怀好意，认定这人做的每件事情都有着说不出的邪恶之意。只怕单飞受害，她说着不听，不堵着自己的耳朵，却用小手来掩单飞的耳朵。
单飞心中好笑，将阿九的纤手放在她自己的耳朵上，这才转望白袍人道：“我仔细听了，却还是不知你究竟是哪个。”
白袍人见阿九叫破他的用意，心中着恼，可见单飞如此自大，心中不怒反喜道：“你是没有仔细去听。你不但要听，还要努力去想，想这铃声究竟叙说着什么。”
他的勾魂术本是用声色来加强威力，平日他只需要一双眼、笛子再加上训练过的话语就能轻易控制住对方的心神，这刻见年轻人始终无动于衷的模样，不得不拿出看家的本领。这铃声一出，他相信只要不是释迦转世、龙树出现，绝对挡不住他这般全力的施为。
阿九早掩住了耳朵，可见单飞认真倾听的样子，不由泪眼朦胧，心中极为的害怕。
单飞嘴角带丝微笑，轻声道：“我听出来了。”
白袍人心中一喜，诱惑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从铃声听到你心跳的声音。”单飞柔声道。
那白袍人一怔，不解道：“我的心跳声？”他早预想到单飞的各种回答，亦准备了各种答复要诱使单飞着道，哪想单飞给他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你仔细去听。”单飞建议道。
白袍人不由侧耳去听。
单飞目光中有神光闪烁，见白袍人精神开始集中，随即一字字道：“你难道没有听到你的心跳动加快……有如剧烈打鼓的声音，砰砰砰！”他声音本是轻柔，但最后一刻，已有不容置疑之意。
白袍人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因为他那一刻真的听到自己心跳如鼓怦怦大响的声音，那鼓声激荡，一声声的敲在他的心口，激得他几乎吐血。
额头汗水瞬间滴落，白袍人刹那明白了一件事情——他没有控制住单飞，竟然被单飞控制了心神，这才幻听出打鼓的声响！

第六百九十五章 龙宫天塔
白袍人是身毒魔王手下的高手，自然知道运用摄魂术的大忌——这种精神控制依仗的全是个人的意志精神，一经使出，敌手若是浑浑噩噩、或者心无戒备之人，很容易落入他的控制，但他亦是以消耗精神为代价，要是碰到意志极为坚毅之人，他蛊惑不成，反容易落入对方的控制。
见单飞出手擒蛇、遇险不惊，更是离奇的用一掌就破了他对阿九施展的法术，白袍人对单飞已是不敢怠慢，这才一出招就是全力以赴。但他不想这年轻人看似武功不弱，居然亦会精神控制，而且看起来比他还要高明？
白袍人并不知道单飞以水悟道、再以武证医，兼之性格坚毅，无一日停过锤炼气息，如今体内气旺神聚早到了世上少有之境。白袍人以精神动之，无疑蚂蚁撼树，哪里能动摇单飞一分？
单飞虽不是精神控制大师，但对煽动之术却是极为明了，一见白袍人拿出铃铛说出蛊惑之语，早知道这白袍人要做什么。他多少有些好奇心起，这才反以言语动之，哪想到竟一举功成。
听心跳有如擂鼓般，白袍人额头冒汗，却已移不开双眼，只感觉单飞双眸透出的神光如同束带般缠住他的心神，心下骇异之时，白袍人还想竭力解脱，就听单飞道：“你现在心跳越来越快，不经我解救，只怕会爆了开来。”
单飞不懂精神控制，但对人体反应却是了然，眼见那白袍人额头汗出、面红耳赤的模样，立即知道这人害人不成反倒害已——这人已经着道，如今血行正速。
白袍人瞬间面红如血，已从幻听到了真实的生理反应。他只觉得一颗心鼓动外涨，随时都要破裂的模样。心中一点意识未失，白袍人嗄声道：“救我……救我……”
单飞不想竟能通过这种方法制住对手，暗想我若说这家伙心脏要爆裂了，这人会不会死在当场？
念头微闪，单飞盯着那白袍人，缓缓道：“你若是答我几个问题，或许就不会毙命当场。”
白袍人连连点头。
单飞问道：“你真的是魔王手下？”
“是。”白袍人明知是被单飞控制，却已不能不答单飞的提问。他所用法术不灵反到回击到自己身上，回答时他的心跳还能稍缓，但若不正确回答，他知道自己的心脏真的会立即爆裂。
“你为何要取阿九……应该说为何要取答娜的手镯？”单飞又问。
阿九早看的目瞪口呆，做梦都没想到过单飞会如此轻易的制住对手。听单飞这么问，她心中不由欢喜，暗想单飞看起来冷淡，但对我还是关心的。
白袍人颤声道：“是因为……”他神色犹豫，本不要答，但感觉血脉贲张，由不得道：“因为通过这手镯可找到龙宫天塔。”
单飞微怔，反问道：“什么龙宫天塔？”
白袍人热汗淋漓，嗄声道：“是龙树要寻的龙宫天塔，听说里面藏着毗卢遮那佛神通妙义，魔王只怕龙树因此势力更强，这才让我等拦截龙树。”
单飞微有诧异，别人听了或许莫名其妙，他倒是想起两件史载的往事。
第一件往事就是年轻的龙树自负多智，曾为乱宫中，毁坏正法戒，那时的龙树为人极为狂妄，自矜佛果圆满。而龙宫菩萨因怜悯其无知，这才将其接到龙宫让其众览所藏法典。龙树读了多日，所知仍不到沧海一粟，这才自悔孟浪，大彻大悟后终成一代宗师，重振大乘佛教。而释迦悟道后宣说的第一部经典，被后世誉为经中之王的《华严经》，传说中就是龙树从龙宫取得。
而第二件往事就是据《龙树传》所言，龙树曾在南天竺、亦就是身毒南部的黑峰山铁塔中由大日如来、亦就是由白袍人口中毗卢遮那佛亲授密宗教义，这才能身成显密八宗之祖。
这两件事也是龙树最传奇的两件事——入龙宫得华严，开铁塔传密藏。
如今听白袍人这般说，单飞倒感觉这两件事好像要被龙树一次办掉——只是龙宫在何处？铁塔就是天塔？天塔在哪里？为何一定要关系到阿九的那手镯？龙树的弟子既然知道手镯事关重要，为何却过而不取？
单飞心思转动间，不由向阿九望了眼，蓦地凛然。
有暴喝声从白袍人口中传出，随即有笛声尖锐，寒风腥风瞬间而至。
单飞暗叫糟糕，他虽是控制住白袍人的心神，却终究没有练过此道，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对白袍人有极强的约束作用，在望向阿九的那一刹，他精神移转，那白袍人可算是魔王座下少有的高手，蓦离控制，如何会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笛声一起，群蛇已如乱箭般射来。
单飞一把抓住阿九，平地拔起，倏然到了半树之高，下落时已站在树杈之上。
白袍人本要趁机攻击，一来方才神气大伤，二来震撼单飞轻功卓绝，不敢扑上。见单飞随时准备反击，白袍人嘿然冷笑道：“你饶是奸诈如鬼，还是中了我的暗算。你为何不看看身边的答娜。”
单飞微凛，转头向阿九望去。
阿九俏脸苍白，眸光凄然，只是定定的看着单飞，却没再说什么。
白袍人冷笑道：“我知道拿你没有办法，方才看似让蛇攻你，实则是对答娜下手。我指挥的毒蛇均是经我秘药所养，除我外，再无第二人能解毒性。”
单飞早就俯下身去，看到阿九白皙的小腿上有两点蛇牙淡痕。心中微沉，单飞毫不犹豫的凑嘴过去。
“不要。”阿九微缩小腿，她心中多少有些羞涩、却更是担忧单飞的性命。
单飞在危机关头素少啰嗦，更没有儒士的迂腐，不然当初亦不会为曹宁吸出蜂毒。抓住阿九的小腿，单飞几口吸出阿九中的大半毒血，随即撕下衣襟绑住阿九小腿上的部分，稍止血液的快行。
白袍人见状，嘿然道：“你这方法也算不差，不过要解我的蛇毒还是差的太远。”他知道单飞投鼠忌器，虽知这年轻人少有的高明，但他还想着手镯一事，随即道：“将答娜交给我，我会帮她解毒。不然你只能得到个死人罢了。”
阿九急声道：“不要……我宁可死，也不要跟着他。”
单飞将阿九靠在树杈上，再一挥手切在树枝上，已握根菩提树枝在手，冷然道：“你能解毒最好不过。”
白袍人一怔，不解单飞用意时，就见单飞身形一纵，已向他扑了过来。
心胆俱寒，白袍人从未想到这年轻人果断如斯。瞬间明白单飞的用意，白袍人横笛急吹，伸手一指，本是盘旋在草地上的毒蛇尽数向单飞弹来。
单飞手一圈，树枝成弧，尽数荡开袭来的毒蛇。将将落地时，眼看还有毒蛇在地上昂首待发，单飞却不落地，只是用手上的树枝一刺地面，树枝稍弯，单飞却已借力再次纵身到了白袍人的身前。
“你杀了我，答娜也要死！”
白袍人虽是轻功不差，可不想世上还有这般飘逸的身手。他精通摄魂，武功难免稍差，知道不敌单飞，不由急声大叫，同时向后退去。
空中嗤嗤声响。
单飞手中的枝条蓦地断成数点，分袭那白袍人四肢。
白袍人只觉得手脚一麻又痛，大叫声中翻身摔倒。不等再有挣扎时，就看到单飞双足踏在他面前半尺，一字字道：“你不想死，就交出解药。阿九没事，你不会死。”
单飞深明谈判之道，开口就做了决断，言语的坚定不容置疑。
白袍人的手脚被单飞分出的树枝刺穿，早就痛入骨髓，知道和这年轻人差得太远，白袍人放弃挣扎，突然笑道：“好本事。”
单飞不语，见白袍人眼中妖异的碧光闪烁，他随时准备应付那白袍人可能的反击。
白袍人喃喃道：“你想以我的性命交换答娜的性命，果然是好算计。像你这样有本事、有算计的年轻人，我已经很久未见。”
单飞皱眉，他知道这种生死关头，这白袍人却说这种废话必定有点儿用意。等望见白袍人露出诡异笑容时，单飞蓦地心中一寒，惊呼道：“你……”
他手中残余的尺长树枝轻微颤抖，却没有刺出去。
白袍人嘴角已流出碧绿的血液，还能道：“可你也有算不到的事情……对不对？”他头一歪，再没了声息。不过他的双眼未闭，还充满怨毒的看着单飞，似在说——如今我死了，答娜也要死了，你还能拿我怎么办？
冷夜风吹。
单飞手掌微颤。有低呼声从身后传来，单飞身形陡退，头也不回的一把接住从树杈上落下的阿九。
阿九神色苍白，看起来已是极为的虚弱。她还能强睁双眼看着单飞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会。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单飞坚决道，声音中仍有不容置疑之意。
“你不用骗我了。”阿九眼角有泪水滑落，喃喃道：“这坏人既然选择自尽，就一定会拉我陪葬的。”
单飞不想阿九居然能想到这点，不由心中颤动。
阿九轻声道：“我临死前，还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梦中见到的男人就是……”她说话间痴痴的看着单飞，蓝宝石般的眸中有着无尽的爱意。
她心中那时想着——要死了，还要告诉他吗？
伸手想要触摸下单飞的脸颊——如同梦中般。眩晕阵阵，有黑暗涌来，阿九嘴唇动动，“你”字终究没有说出口，手臂却已无力的垂下。

第六百九十六章 片目天
人生若是一场梦，醒来后究竟会是什么样子？
阿九睁开眼睛的时候，想着的正是这个问题。她陷入昏迷时，头一次感觉是如此的接近死亡。出奇的是，她那时心中并没有丝毫恐惧。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到死也找不到自己爱的是什么。
睁开眼的时候，阿九却多少有点慌乱，她感觉自己身子微微的颠簸，透过一方光亮望出去，正看到日头高悬。
春光娇媚，有花香扑鼻，一只五彩的蝶儿飞来飞去，飞近她的眼前鼻尖，又蹁跹的煽动着翅膀飞向远方。
阿九看着蝶儿远去，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原来坐在一辆牛车上。那透过光亮的地方，正是车窗。
车内略有破旧，阿九却不在意，她在意的是自己在哪里，单飞又在哪里。从车厢前窗探出头，阿九对那驾车的人叫道：“喂……你要把我带哪里去。你……”
她见驾车人并不理会，才待追问，蓦地怔住。她很熟悉这个背影，当初在树杈上，她就看到这矫健、让人心安的背影立在邪恶的白袍人面前。
“单飞，怎么是你？”阿九毫不犹豫道。
单飞转过头问道：“为什么不能是我？”
阿九虽感觉有些乏力，却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我没有死？你救了我？我就知道，你一定能救活我的。你怎么救活我的？那个坏人不是说只有他能解毒吗？难道他是骗你的？”
她连珠炮般问了很多问题，单飞一个未答。
阿九倒也不在意真正的答案，只要她活着、只要她和单飞在一起，已经是很让人满足的事情，单飞不说，多半是太累了。
但是我要不要和他说梦中男人的事情？
她在感觉要死的时候，打消了告诉单飞的念头，因为她那时候只是想——既然死了，就让他了无牵挂不是更好？可一活转过来，她要告诉单飞真相的念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呆呆的凝望着单飞的背影，阿九很有些犹豫，她多少任性，行事素来随心所欲，唯独这次却是瞻前顾后的。
等等再说吧，时机或许还不成熟。当初他听我说出梦境的时候，看我就和有病一样，若是冒然说我和他有着九天玄女许下的姻缘，他未见得会接受。
阿九终于拿定了主意，惬意的舒展开修长的双腿，看见自己小腿上的伤口包扎妥当，阿九微有脸红，只感觉人生若如这条路般走下去，何必理会太多事情？
不过她很难静得下来，终于又道：“我们要去哪里啊？”她不在意和单飞去哪里，只想和单飞说说话。
“我们不是要去白沙瓦吗？”单飞反问道。
“对啊。我倒忘记这事了。”阿九赧然道：“你认识路吗？要不要我带路呢？”
单飞叹口气道：“我出了那山里，才知道我们走的路已偏离官道很远。如今我们只要顺着这官道走下去，就能到达白沙瓦了。这条路……瞎子也能找到的。”
阿九偷偷吐了下舌头，暗想他会不会猜到我为了和他多呆儿会儿，这才带偏了道路？可我怎么知道会迷路呢？
忙岔开话题，阿九问道：“你怎么找到这辆牛车的？抢来的吗？”
单飞倒是有些无语，“买来的。”
阿九看着并不回头的单飞，眸中更有温柔之意，“你对我真的太好了。你救了我，又怕我辛苦，特意破费去买了辆牛车，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呢。要不……要不……”阿九咬着唇，双颊有了红晕。
“你不用这么客气。”单飞冷冰冰道：“我是急于赶到白沙瓦，买车的钱，是用你头上的金钗垫付的。”
阿九一摸秀发，不由道：“金钗还在啊。”不过她很快发现钗子的手感有异，拔下来一看，才发现金钗变成了菩提树枝条做的钗子。
仔细打量着手中的木钗，阿九又问，“你做的吗？没想到你的手这么巧？是你为我盘的头发是不是？”
她任由黑发瀑布般滑过柔美白皙的脖颈、披落双肩上，继续道：“我头发又乱了呢。”
看单飞没有再为她盘头的打算，阿九笑盈盈道：“其实我怀中有点金豆子，你没有找找看吗？”
她说话时俏脸微红，偷瞄着自己发育很好的胸部，嘴角带着狡黠的笑。
单飞默默的赶着车。
阿九自己伸手在怀中摸了下，发现金豆子还在，倒多少有些失望。别人是为没有破财喜悦，她倒感觉金豆子留在怀中，很是硬邦邦的不解人意。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的。你救了我一命……不但这金豆子是你的，就是我……”
单飞截断道：“我救了你，但也用你的金钗买了牛车，为我方便行事。我们彼此间不欠什么的。”
“你何必算的这么清楚？”阿九不满道。
单飞默然半晌，突然道：“阿九，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说！”阿九高兴道。
单飞缓缓道：“你是个聪明的女子。”
阿九容光焕发道：“你才发现吗？”
“像你这么聪明的女子，不知道能否告诉我……”单飞若有所思的望着远方道：“一个男人若是执意和一个女人算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阿九本是灿烂如霞的脸颊蓦地有些苍白，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呢。”
“你好好想想，应该能想的出来了。”单飞坚持道。
阿九有些羞恼，踢腿道：“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困了，想睡了，你不要吵我。”她快速的缩回头来，躲在车厢内想了半晌，突然道：“我的鞋子呢？是你帮我脱下来的，是不是？”
春风满路，菩提树新。
牛车一路颠簸的沿着锦缎般的繁花之路行进，前方又见车水马龙。顺着渐密的人流前行，有城池山般的兀立。
花香更浓，春意迷眼。
城池正如后来的唐玄奘所言，如同淹没在花海中一样。
单飞赶着牛车进了白沙瓦，见这里的人虽是肤色各异，每个人的脸上却都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心中在想——中原不知何时能到太平的时日？
一路行来，阿九伤势已好，她不是肯静静呆在车厢内的性格，多数的时间是和单飞并坐赶车，不时的为单飞解释下白沙瓦的风俗景色。
路上的时候，她已采鲜花编织了两顶草帽，给单飞一顶，自己也戴了一顶。鲜花虽艳，却难比她娇美的容颜。
等入了城池后，阿九见单飞望来，多少有些紧张道：“你看着我做什么？我很笨的，想不出你的问题，你不要问我了。”
“怎么去找圣僧？”单飞问道。
阿九这才记得单飞来白沙瓦还是有目的的，眼珠转转，阿九认真道：“圣僧到了白沙瓦后，多是前往贵霜王宫。”
单飞记得阿九说通玄庙的僧人和贵霜王关系极大，缓缓点头。
“我们赶着牛车去贵霜王宫肯定是不行的。”阿九又道。
你这不是废话？
单飞倒还耐住性子，沉吟道：“我需要先确定通玄庙的那些僧人是否到了白沙瓦，又是否进了贵霜王宫。”
阿九明白单飞的用意，主动道：“你言语不通，肯定问不明白。我帮你去问。”
单飞正有此意，点头道：“多谢。”
阿九跳下牛车，随便拉了两个路人问了几句。单飞听不懂阿九和路人说的什么，但见那路人连连点头。阿九回转道：“没错了。那些圣僧虽是行事低调，不过他们来到白沙瓦的事情，还是造成很大的轰动，眼下路人都知了。”
眼珠转转，阿九道：“不过虽确定了此事，怎么入宫还有麻烦的，你身手好，却不能打进宫中的？”
单飞只能点头。
阿九笑盈盈道：“幸好你有我帮忙，你莫要忘记了，我家可是白沙瓦的大户人家。我家和贵霜王有点关系呢。”
“你不是不能依靠家人去见圣僧？”单飞反问道。
阿九芳心微跳，圆谎道：“我是先帮你，等你见到圣僧后再由你带我前去。我不能依靠家人去见圣僧，可没有说过不能帮你去见圣僧啊？”
伸手一指附近的一家客栈，阿九道：“你先到那里等候，等我找家人要得入宫的令牌就来找你。”见单飞点头，阿九安慰道：“你放心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很快！”
她说完后就蹦蹦跳跳的冲入人群，转个弯后消失不见。等确定单飞看不到她时，阿九这才从拐角处偷偷探头出来，等看到单飞赶着牛车到了那家客栈前、又进入客栈后，阿九这才放下心来。
四下望望，阿九轻车熟路的走着，却又很快的止住了脚步，因为前方不远处有个僧人正站在人流的那头。
那僧人袈裟破旧，瞎了一只眼，剩下的那只眼却一直望着阿九。
阿九知道贵霜王尊崇佛教，白沙瓦有僧人出没再正常不过。不太正常的是——她不认识那僧人，那僧人却像是为她而来的一样。
略有迟疑，阿九倒未逃避，反向那僧人走去，“喂，你看着我做什么？要施舍吗？”她平日多有布施，对僧人亦不讨厌。
那僧人双掌合十，轻声道：“贫僧片目天。”
见那僧人虽是年轻瘦削，却着实有点神通的样子，阿九心中微动，径直道：“我看你有点本事，只要能回答出我的一个问题，要施舍没什么问题。”
那僧人微笑道：“施主请问。”
阿九红唇动动，紧张又满怀期待道：“我问你，一个男人若是执意和一个女人算得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第六百九十七章 偏要不清不楚
那僧人似没想到阿九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间沉吟不语。
阿九带着期盼道：“你说啊，只要你回答的让我满意，我不会吝啬布施的。”
看到阿九很是紧张的表情，那僧人目露怜悯，轻叹道：“施主，贫僧并不太懂男女之事。”
“那就是不懂了？”阿九反问道。
那僧人缓缓道：“不过贫僧倒知道，世上万物因缘和合而生，因缘而起、随缘而空。施主若能明白这个道理，或许能少了很多烦恼。”
“你在说什么啊？”阿九不满道：“你就不能用简单的话来回答我吗？”
那僧人道：“贫僧倒可给施主讲个故事。”
阿九拍手笑道：“好啊，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说罢，不过说短点，我还有事情要去做呢。”
那僧人微笑道：“其实倒也算不上个故事。不如说是个譬喻，比如这白沙瓦城的市集上，有人卖的或许是稀世奇珍，若正碰到赏识之人，自然会求财得财。但他若是碰到个强抢的盗贼，难免会落个两手空空，若举城根本没有一人识得他卖的东西，此人自然会分文难得，但不能说此人卖的东西不好。”
阿九不耐道：“让你说简单点儿，你偏偏啰里啰唆的一堆。好了，你可以告诉我这譬喻究竟要说明什么了。”
那僧人望着阿九的不安，终于道：“这譬喻是想说——买卖看缘，男女之间亦看缘分。施主方才所说的那对男女，只怕没什么缘分的。”
阿九本是红通通的俏脸倏然变得苍白起来，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怎么会和他没有缘分？我多次做梦梦到他，如今又见到了他，他那么好，我也不差，怎么会没有缘分？”
她是个聪颖的女子，自单飞当初问话的时候早就想到了什么，不然何以那般不安？但她心中一直不肯深想，听僧人这么说，阿九勃然大怒，眼中瞬间噙满泪水道：“你是个骗子！你方才也说了，你并不太懂男女之事，可你偏偏做出一副很懂的样子，不是骗子是什么？”
那僧人并未反驳。
阿九声带哽咽道：“你这么说……不就是为了骗点钱财吗？”小嘴微扁，几乎都要哭出声来。她从怀中掏出一把金豆子向那僧人道：“你说你方才是撒谎的，我就原谅你，这些东西就都是你的了。”
那僧人怜悯的看着阿九，半晌才道：“贫僧不打诳语。”
阿九又气又急，丢了一颗金豆子在那僧人的脚下，还不放弃道：“好啦，我不是小气的人，但你说的实在太不让我满意，因此只能给你一颗金豆子。”
她转身作势要走，继续道：“但你如果还肯改口的话，我也会改变主意的。”她走了两步，听不到那僧人改口，不由气恼的回头。
那僧人见状道：“施主，贫僧并非为钱财而来。”
“那你是为什么来的？为了气我吗？”阿九不满道。
那僧人的目光向阿九的手腕望过去，低声宣道：“阿弥陀佛。”
阿九瞬间恍然，“我知道了，你多半是龙树的弟子，也是为了我的手镯而来！”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施主说的不错。”
阿九破涕而笑，伸手摘了手镯，向那僧人一扬道：“上次你们有个叫月称的曾询问过此事，看来你们是一伙的。”
“那是贫僧的师弟。”那僧人回道。
阿九脸上还挂着泪水，但已开心起来，“他向我讨要这个镯子，我没有给他，我凭什么给他？他和这镯子没什么缘分。”
那僧人缓缓点头道：“只怕如此。”
“但你和这镯子似乎有点缘分。”阿九咬唇道：“只要你再重新考虑下我方才问的问题，给我个满意的答案，我说不定会将这镯子布施给你。”
那僧人看了阿九许久，终于道：“看来贫僧和这镯子也没有缘分了。”
阿九气的满脸通红，“你说什么？”见那僧人不语，阿九上前扬手，纤指几乎戳到那僧人的鼻尖上，“你说了那么多废话，无非就是想和我说，他和我分的清楚，就是不想和我不清不楚罢了？”
那僧人竟是点头。
阿九急道：“可我偏要不清不楚。我告诉你，你是龙树的弟子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也不是什么都知道的。等你看到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你一定会向我认错的。你等着瞧！”
她气势汹汹的说完，难耐心中的惶惑，转身快步离去，可泪水却是不由顺着俏脸流淌而下。
那僧人看着阿九的倩影，却未追上去，只是喃喃道：“阿弥陀佛。”
※※※
单飞走入了客栈后，客栈的伙计立即迎了上来。那伙计对中原话看起来不通，不过倒知道单飞进来肯定不是要做礼拜，和单飞比比划划半晌，那伙计将单飞领入一间简陋的客房，顺便将单飞的牛车拉入客栈后园，暗想这小子就算付不起房租，这牛车也可抵他半月吃住了。
简单的用过饭菜，单飞盘坐客栈木塌上闭目调息。将近黄昏时听客栈外有颇为嘈杂的声响。单飞不是多事的人，并没有出外看热闹的打算，不想那喧嚣的声音竟从庭院处一直到了他的房门前。
有敲门声响。
单飞微扬下眉头，想不出除了阿九外，白沙瓦城还有哪个会认识他。不过他素来耐得住性子，起身打开房门，就见门前一黑面卷胡的人正目光咄咄的看着他。
那人身后还有不少壮汉，看起来孔武有力。那人身旁的店伙计点头哈腰的向那人说着什么，随即向他指来。
单飞心中多少有些意外，他见这架势，知道这些人应是为他而来。
那卷胡之人摆摆手，店伙计恭敬的退下，那卷胡之人开口道：“卷福。”他说话时一指自己的鼻尖。
单飞知道此人多半是自我介绍，看这些人来得热闹，却不像要立即动手的模样，单飞问道：“何事？”
卷福不知道有没有听懂单飞的话，伸手向外一指道：“请。”见单飞动也不动，卷福补充了一句，“我家主人请。”
单飞见那人提及自己主人时很是自满的表情，知道这人的主人来头绝对不小。略有不解，单飞反问道：“你家主人？”
“见面，知。”卷福似说不了太多的中原话，只能崩词。
单飞略有扬眉，“阿九让你们来的？”他真的想不出除了阿九的家人外，还会有哪个这快找过来。
卷福面露微笑道：“是。请。”
单飞看了卷福半晌，点头道：“烦劳带路。”入天堂也罢、下地狱也好，他早就养成处事不惊、静观其变的性子。随卷福和那帮汉子出了客栈，见客栈外停着两辆白盖小车，均是骏马拉乘，两辆车上均插着一面刺绣的锦旗，图案竟是头凶猛的黑熊。
略有扬眉，单飞见卷福向前辆车指了下，知道他是让自己登车。他缓步上了车，马车立启，在百姓敬畏的目光下向前行去。
单飞人在车内，见卷福上了另外一辆车，在众汉子的前呼后拥下跟在后面。
众人行了数里路，前方现出个颇为奢华的建筑群。
卷福下了车，领单飞从偏门而入。单飞见那建筑是罗马的廊柱风格，多少有点兴趣。等入了庭院，只见前方先是一个花园，花园正中有喷泉翻涌，喷泉周围有繁花簇拥、古典雕塑群围绕，乍一看着实气派非常。
“不错。”单飞赞了句。他知道贵霜这个国度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地，见其外围建筑风格很具罗马特色，他心中已有预期，再见这般景色倒不稀奇。
卷福本有傲慢的神色，但见单飞对此间奢华无动于衷的样子，多少有些意外。
单飞跟随卷福到了间大堂，那大堂很是宽广，地面均是少见的云石铺就。放眼望去，四壁金碧辉煌难以尽言。堂中更有玻璃器皿无数，阳光照入，器皿上泛着迷离的色彩，更将此间衬托的如同仙境般。
卷福本等着单飞见到奢华后的惶惶不安，却见那年轻人很快收回目光，问道：“你家主人何在？”卷福不知道单飞见识广博，可见其到了这种环境中，仍是这般镇静自若的模样，倒不容小窥。终于收起轻蔑，卷福硬邦邦道：“等。”他说完后，就急匆匆的走出大堂。
单飞落座后，见眼前桌面是玻璃台制作，不由伸手敲了下。他考古出身，知道玻璃在东方出现较晚，但罗马自玻璃的吹制法普及后，玻璃器皿在民间已是普遍。贵霜虽不是罗马，但此间显然是贵霜贵族的住宅，已侵染了罗马的豪奢风格。这种玻璃台在此间看似寻常，只怕已和中原贵族用的金玉案般，一张已等同中户人家的毕生家产。
堂外脚步声响起，有婢女模样的女子悄然入内，端着个精美的瓷器托盘，上有烤好的面包乳酪，还有新鲜的鱼片、炭火烧制的烤肉，最妙的是托盘上面还用玻璃杯装着杯如血的葡萄美酒，让人望了不由垂涎欲滴。
那婢女颇有几分姿色，穿着很省布料，暴露出的皮肤如羊脂般光滑。见单飞望来时，那婢女妩媚一笑，轻轻放下了托盘，然后单膝跪下，双手举着盛着美酒的酒杯奉上……

第六百九十八章 公主出嫁
堂中迷离如梦，堂外春光满园，而满园的春色似从户外悄然蔓延到了堂中。到了这种地方，看到那婢女这般卑微恭敬的动作，只怕是个男子都明白这婢女的用意，亦会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谁会辜负旁人的好意？谁会为难这楚楚可怜、又带着些诱惑的美丽婢女？
单飞未动，他那一刻如同面前冷冰冰的玻璃台般，只是看着那婢女的双眸。常人或许会被那女子旁的地方吸引，但他在那女子来到堂中时，就已留意到婢女略有不安的神色。
请客一人足矣，卷福不用带那多人手，卷福的意思是不是他单飞若不来的话，就会让那些人强迫他到来？
如果是阿九派人来找，他有什么道理不来？
奉酒是待客之道，他又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这婢女身处豪富之家，见到他衣着寒酸模样，若露出轻视的表情实属正常，婢女这般不安又是为了什么？
单飞不通此地的言语，但知晓世界各地的人之常情没有太多的差别——卷福没有善意，这婢女亦有问题。
婢女不安是因为酒里有问题？
脑海中念头闪过，单飞笑道：“我今日不想饮酒，你喝了吧。”
那婢女见单飞并不举杯时，神色已有丝不安。听单飞这般说，那婢女脸色更变，她跪地急退，手一抖，整个酒杯均是落在了地上。
葡萄美酒染红了名贵的波斯地毯，如同血染般。那婢女忙用贵霜语说了几句，拿着酒杯急急的退下，头亦不敢回转。
单飞看着那婢女的慌乱背影，微皱下眉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的光景，堂外有脚步声响起，几人从堂外走了进来，为首之人一脸胡子杂草般乱长，一双手上黑毛显著。此人膀阔腰圆，看起来着实就和黑熊般。大步走到单飞的面前，那人哈哈笑道：“贵客为何酒不饮、饭不食，莫非怕本侯相害不成？”
他说完后，哈哈大笑起来，不过一双铜铃般双眼中却没有笑意，只是盯着单飞，似有戒备又似奇怪……
单飞在那人说话时已看到那人身后除了卷福外，有两人最是奇异，那两人均是瘦削如同竹竿般，容貌一般无二。单飞留意的不是这两人居然是双胞胎，而是看到这两人腰间都插着柄长剑。剑鞘极窄，里面的剑看起来亦是辛辣，而这两人的右手均是极近剑柄，五指修长干燥而且有力。
目光一闪而回，单飞拱手道：“侯爷相招，不知有何贵干？”他见这人居然精通中原话语，难免有些意外。不过此人一来看似豪爽，实则是倒打一耙，倒不是轻易相与的角色。
单飞知道纠缠酒中是否有毒意义不大，索性开门见山的询问。
那熊般的男人不想单飞一句话就岔开话题、顺便化解了他的咄咄逼人，意识到这年轻人只怕有点难缠。
他身后有个年轻人已忍不住道：“呔，你小子太过无礼。家父问你话为何不径直回复？你以为这里是中原吗？”
那年轻人看起来比单飞要大上几岁，一来此间后就对单飞横眉立目，见单飞根本不看他，那年轻人一个健步，一拳已向单飞脸颊挥来。
拳风激荡，将将到了单飞脸颊时倏然止住。
双胞剑客右手微紧，已触碰到剑柄之上，却没有拔剑相向，因为那熊般的男人蓦地出手，居然后发先至的拉住了儿子的手臂。
拳头近脸，单飞却是眼皮都未眨上一眨，只是静静的看着那如熊的男人，仍旧没有去望近在咫尺的威胁。
双胞剑客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警惕之意。他们都是白沙瓦少有的高手，伊始对单飞还有点轻视，但见此人这般冷静，面对侯爷之子的挥拳居然能安之若素，此人若不是傻的，必定是自持有迅猛的反击之道。那两个剑客暗忖，单凭这份镇静，已算高手之流。
如熊的男人眼角似也不经意的抽搐下，垂落儿子拳头时瞪了儿子一眼，转过头笑道：“好本事。本侯就是贵霜的休密侯。”他说出身份的时候，多少有些自矜之意。
单飞知道休密是月氏五翕侯其中的一部。一路行来，他倒着实听阿九说了不少贵霜的事情，知晓当年贵霜部虽是一统诸部，但保留了其余四部的侯位，一方面为了安抚，一方面亦是那四部在贵霜根基深厚，为贵霜横跨中亚、南亚着实立下了不少功劳。
微微点头，单飞平静道：“王爷找我何事？”
休密侯之子见单飞这般态度，不知这人见平民、见达贵均是一般的模样，不由又是怒火中烧，喝道：“见了侯爷为何不拜？”
单飞终于看向那暴躁的年轻人，缓缓道：“礼敬在心，阿谀在膝。在中原若是真正的英雄名士，反不会注重这些世俗的虚礼。”
休密侯之子听出单飞的讽刺之意，不由面红耳赤。
休密侯哈哈笑道：“说的好，本侯许久未听过这般言论了。不知道阁下因何而来？”
单飞听他说的客气，亦客气回道：“我此番前来之事和侯爷并没什么相关，亦不想麻烦侯爷。”
休密侯眼中有怒意闪过，随即故作平静道：“看来阁下不准备说了？”
单飞默认。
休密侯微笑道：“不过阁下说与不说，结果倒是一样的。”本以为单飞会问，见单飞还是沉默，休密侯终道：“阁下已来过白沙瓦了，就应该回转中原了。”
“为何？”单飞微有意外，不想这休密侯不但体宽、管的亦宽。
休密侯自信道：“因为本侯想让你离开！”
他一摆手，堂外又有两个壮汉抬着一口箱子进入。那箱子看起来颇有份量，两个壮汉抬着很有些吃力。
箱子落下，休密侯转到箱子近前，缓缓的掀开了箱盖。
这时阳光正是灿烂，箱内之物更是灿烂的迷人双眼，那双胞剑客冰冷的面容似也为箱中之物温暖。
箱子内并无杂物，唯有黄金满满，阳光下泛着冷冷、却又迷人的光泽。
休密侯掀开箱盖，更是自信道：“你走了，本侯无以相送，这箱金子略作盘缠如何？”
单飞笑笑，“我要这金子何用？”
众人均是诧异，不想单飞居然一口回绝。休密侯之子更是大怒道：“这么说，你执意要和我做对了？”
单飞一时间不明白自己为何能和此人拉上仇恨，“不知阁下所言何意？”
休密侯之子才待放言，休密侯却是止住了儿子的冲动，神色冷峻道：“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好，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阁下若是不拿了这箱子金子离去，只怕什么都难带走了……包括自己的性命。”
他最后一句明显有威胁之意，单飞并不畏惧，只是有点奇怪，微笑道：“是吗？”
休密侯脸色一沉，蓦地后退了一步，那两个剑客倏然上前一步，齐齐的拔剑出鞘，剑指单飞道：“请。”
二人手持利剑均是极细，更类似西洋剑的构造。这两柄利剑不宽，但若论锐利之处，绝不让中原剑器。
这两人和休密侯之子不同，显然自持身份，并不急急偷袭。不过二人倏一迈步，已成犄角之势，更兼气度峻冷，已形成强大的迫力。
单飞微皱眉头，不想到此先要打莫名的一战。
就在这时，堂外突然有脚步声急来。一个下人急匆匆的到了堂边卷福的面前低语几句。休密侯眉头微扬之际，卷福向休密侯做了个奇怪的手势。休密侯脸色微变，和那两个剑客交换个眼色，那两个剑客缓缓摇头。
休密侯哈哈笑道：“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收起剑来？”
那两个剑客后退一步，还剑入鞘，又和没事人一样。
单飞略有意外，知道事情有变，随着休密侯的目光向堂外望去时看到一人在几个下人的陪同下大步的走了过来。
休密侯换去脸上的狠意，哈哈大笑迎上去说了句什么。
单飞听不懂休密王所言，但见其举止，就知道休密王必定说什么——哪股风把你这贵客吹过来了？
来人身着轻甲，体形如豹子般雄壮，但脚步又是极其沉稳，听休密王所言，果然回道：“不是那股风吹来的，是贵霜王有旨。”他说的竟是中原话。
休密王神色微变。他身为五翕侯之一，绝对老经世故，暗想这里就单飞一个中原人，来人居然说起了中原话，当是为了让单飞听得明白。
单飞不识，休密王却知来人正是贵霜副王。贵霜副王和中原的司空类似，是为贵霜帝国第二号的实权人物，位置还在五翕侯之上。
休密王找单飞前来，本想悄然解决秘事，甚至径直除去单飞，但见贵霜副王前来，他知道事情无法遮掩，这才让手下收剑。
“不知贵霜王有何旨意？”休密王作势要跪。
贵霜副王一摆手，止住了休密王的礼节，径直道：“旨意和侯爷无关。贵霜王有旨，请单飞入宫相见。”
一言出，众人皆惊，在座的均是多少知情的人物，听贵霜副王这般说，忍不住想——这年轻人果然事关重要，但消息怎会这般快的到了贵霜王耳朵中？贵霜王如何会这般决断？
单飞居然还是平静的表情，只是对那副王拱手道：“有劳。”
眼睁睁的看着单飞随贵霜副王离去，休密侯之子再也耐不住焦急，狂躁道：“父亲，怎么办？贵霜王找单飞前去，难道真的准备将妹妹嫁给他吗？”

第六百九十九章 花语
阳光明媚，休密侯的脸上却多少有些阴沉，他没有径直回答儿子的问话，而是望向那双胞剑手道：“迈迪、迈卡，你们两人若是出手，能在几招内收拾了那个单飞。”
那双胞剑手互望一眼，齐声道：“最少十招以上。”
休密侯皱了下眉头。
休密侯之子忍不住道：“父亲，就算那单飞有点本事，我们难道就怕了他？”
休密侯一瞪眼珠子，喝道：“沙阿，你懂得什么？”
“父亲……”沙阿很有不服，但对父亲终不敢忤逆。
休密侯眉头紧锁，喃喃道：“我就是知道这小子恐怕有点门道，这才准备将其骗到这里毒倒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他处理掉。客栈人多眼杂，若是在那里杀掉此人，我们难以撇清嫌疑。但若在本侯府上杀了人，随即推说他自己走了，别人就算有所怀疑，又能奈何我等？”
“谁敢怀疑父亲。”沙阿迫不及待道：“当年若不是父亲一力帮手，那韦苏提婆还不见得能当上贵霜王的位置。”
休密侯冷哼一声，“你没看到副王苏拉趾高气扬的样子，根本没有将为父放在眼中？如今在贵霜，为父不见得是贵霜王眼中最重要的人了。”
“是啊。”沙阿忿忿道：“如今韦苏提婆反信外人，只怕将父亲当年的功劳早忘在脑后，不然父亲几次替孩儿向贵霜王之妹提亲，他也不会根本不将此事放在心上。贵霜王更在多日前说妹妹的男人要至白沙瓦，再次拒绝了孩儿的求亲。如今这个单飞来了，又和公主那般亲近，只怕命中注定就是要和孩儿做对的人。孩儿就是想不明白，公主是被鬼迷了吗，孩儿这等上等的男人她不选择，为何会想要嫁给那样邋遢的男人？父亲，你怎么不让孩子直接杀了单飞一了百了。”
休密侯冷冷道：“你能杀得了他？迈迪和迈卡已是为父身边、甚至可说是白沙瓦最好的剑手，他们都说要十招以上才能杀了单飞，你平日不肯用功习武，如今有何大用？”
沙拉不由面红耳赤。
休密侯叹道：“单飞看起来邋遢，为人远较你要精明。若是你的话，那杯酒说不定早就喝了下去，他竟能看出破绽，就说明他还是很有头脑。方才就算再加上为父，也未见得能干净利索的杀了单飞，若被单飞逃走，麻烦多多。苏拉随即就来，为父只怕苏拉有备而来，这才暂忍出手，避免小不忍则乱大谋。”
“小不忍则乱大谋？”沙拉不由眨眨眼睛，“父亲是说……”
休密侯冷哼一声，“沙拉，你放心，公主总是你的，但我们还需有些耐性。”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休密侯喃喃道：“韦苏提婆，你若真的不仁，就莫怪本侯不义了。”
※※※
单飞跟随贵霜副王苏拉出了休密侯府，府外早有骏马相候，更兼精骑数十，看起来苏拉真的有所准备。
没什么丝毫意外的表情，单飞翻身上马跟在苏拉身侧，一直在近皇宫时才道：“真的是贵霜王要见我？”
苏拉缓缓点下头，“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
他说的极为古怪，因为他虽让单飞考虑，却根本没有说让单飞考虑什么。更古怪的是单飞居然点头回道：“好。”
苏拉轻轻叹口气，在宏伟的皇宫前翻身下马，带单飞长驱直入。
单飞见皇宫戒备不差，但无一人前来过问，可知这苏拉应是贵霜王极为器重之人，这才会有这般特权。
苏拉似有心事的皱着眉头，带着单飞在宫中行进。单飞倒不如进休密侯府那般谨慎，反倒欣赏起周围中西合璧的建筑。
贵霜的建筑受身毒、大秦影响不小，还因月氏是从西域迁徙而来，建筑又有点西域草原、中原建筑的特点。几种风格混搭在一起，倒是让单飞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过了一座磅礴的神像雕塑群体后，前方有金色圆顶皇宫展现近前。阳光照耀下，皇宫整体泛着庄严肃穆的光辉。苏拉放轻了脚步，带单飞进入了主殿，转入左手的宫殿中。
单飞目露惊诧之意，因为他发现前方是条幽静的长廊，而长廊除了地面铺着的昂贵波斯毯外，左右墙壁和头顶的位置均有浮雕石画。
浮雕画卷呈现的内容几乎不差敦煌的壁画，其中人物的丰富之处甚至还胜敦煌。
以单飞的眼力，很快认出壁画中的人物有的似希腊神像风格，有的如身毒诸神，还有些人物的绘制明显有中原的风格！
单飞心中微有疑惑，但见苏拉脚步不停，他倒也没有过多询问。一直跟随苏拉走到了长廊的尽头，苏拉这才止步，轻轻叩了下房门上的金环。
房门中有人应话，极是轻柔。若非此间极静，倒让人听不真切。
单飞猜测是准许进入之意，果不其然，苏拉推开房门，却是侧手立在一旁，示意单飞入内。
略有沉吟，单飞终于踱入了房间，就听身后的房门合拢起来。
房中幽静没有窗户，却不昏暗，因为其中有蜡烛高燃，照得房间很显神秘之意。房间四壁布满了浮雕壁画，一人正面对前方的一面墙壁沉吟，听房门声后，缓缓转过头来，微笑道：“你来了？”
单飞神色诧异。
说话之人居然是个少见美男子。他的头发、眼珠虽有外域风格，可他的面部轮廓却很有中原人的特征。见到单飞时，那男子双目微亮，又轻声道：“果然是你。”
这男子说的极为古怪，单飞也是半懂不懂，但他却明白一件事情，眼前这个美男子正是掌控赫赫贵霜帝国的第一号人物——贵霜王韦苏提婆！
“我来了？”单飞很快冷静下来，反问了一句。
韦苏提婆微微一笑，露出口洁白的牙齿，“我本以为你来后，能开解我的一些困惑。不过看起来你也有些不太明白。”他身为贵霜王，着实眼力非常，只凭简单的对话、对方的表情，就已明白许多事情。
单飞沉默下来。
韦苏提婆这般说，却没有丝毫不满之意，只是道：“你若不能解释也是无妨，只要你来到这里，你我就有明白的那天。”
见单飞目光掠向他前方的壁画，韦苏提婆轻声道：“你认识这壁画上的女子？”
壁画上只绘有一惊艳无双、亦寂寞无双的女子。
九天玄女！
单飞自从在通玄庙见到九天玄女的神像后，就知道贵霜帝国和九天玄女极有关系。在此见到九天玄女的壁画，他多少在意料之中。缓缓点头，单飞终道：“贵霜王说的不错，我的确有很多事情并不明白……”
“我可以和你解释。”韦苏提婆慢悠悠道：“反正你不急，我也不急的，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是不是？”他说完这些话后，微微一笑中反有落寞之意，“哪怕亚历山大那般人物，征服希腊城邦、渡海东征击败波斯帝国，亦不过转瞬土崩瓦解。中原秦皇汉武，亦是不复雄霸，难道不是吗？”
单飞略有意外。他倒没想到眼前这美男子居然还很有历史素养。他知道韦苏提婆所言的亚历山大是希腊的雄主，所处时期稍早于秦始皇，不过所创的伟业极其类似秦始皇。至于汉武自不用多说，韦苏提婆口中的这三人可说是中西方某段时期、甚至人类历史上最杰出的帝国头脑。
这个韦苏提婆身在贵霜，开口就提及这三人，倒真是见识非凡。毕竟如今很多中原名士对于西方并不了然，而西方对中土亦是充满好奇，却未过多探索。
“我等你着实有段时日了。”
韦苏提婆招手道：“你跟我来。”他说话间推开了一道侧门，就在单飞以为他要带自己前往更神秘的地方时，不想有清香的空气拂面而来。
前方有群花灿烂，二人居然到了室外的一处苑囿处，不过这苑囿和韦苏提婆的房间般，均是极为安静，看不到半点人影。
这时已近黄昏，金灿灿的日头照耀下来，更显花树的绚丽多姿。韦苏提婆站在一棵花树下，突然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单飞知道韦苏提婆身为一国之尊，绝不会等他来说闲话。转目向那花树望去，见那花树开的花朵极为奇特，竟然类似仙鹤长颈待鸣的样子，单飞略有沉吟道：“我叫这花为鹤望兰。”
鹤望兰又名天堂鸟、极乐鸟之花，原产南非、埃及那种地方。千年沧桑改，但这种植物看起来还是没有太多的改变，在单飞那个时期，这种花因造型奇特，已被多国引进，单飞因此一见就知。
“鹤望兰？”韦苏提婆温柔的触碰着那鲜艳的花朵，却并不采摘，轻声又道：“兰之花种本是中原特产，听闻其终年不凋，花香清幽，又和梅竹菊并称为花中四君子？”
单飞微微点头。
“阁下亦是君子。”韦苏提婆微笑道。
单飞倒没想到韦苏提婆这般评价，回道：“不敢当。”
韦苏提婆悠然道：“你当得起的。苏拉都和我说过了。”
单飞仍旧未问苏拉说过什么。
“不过我不叫这种花为鹤望兰，而叫其为鹤望来。”韦苏提婆轻声道：“起这花名的本是我一至亲之人。她给这花取名时对我说过，等这鹤望来盛开的时候，就是她的意中人到来之时……”
顿了片刻，韦苏提婆望向单飞道：“如今正是鹤望来盛开的时节。”

第七百章 桃花林的承诺
夕阳无限，花香满园。
单飞立在那里听贵霜王这般言语，沉默下来。贵霜王似有所指，单飞本是极为聪明的人，定然能听出什么，可他仍没有去追问。
见单飞不语，韦苏提婆微微一笑，顺着盛开的鹤望来所夹的长道走下去。环顾左右，韦苏提婆又道：“这附近的鹤望兰，都是我那至亲之人亲手所栽。”
单飞见周围的鹤望来不下百来株，知道种下这多的鹤望来很耗时间，终于道：“她倒是极好的耐心。”
“你错了。”韦苏提婆止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单飞道：“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看着静默的单飞，韦苏提婆缓缓道：“她是我最疼爱的妹妹，亦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看着她长大，在小时陪她玩耍的时候，她很少做得好什么事情，任何事情都会输给我。我本是希望借胜负让她能做的更好，但无论我用什么方法，她都是不肯坚持下去。”
单飞正视韦苏提婆道：“或许她知道贵霜王是个好胜之人？”
韦苏提婆反倒一怔，许久，他才轻声道：“你或许说的不差，她本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子，不想胜过我或许更因为怕我不开心。我是个好胜的人……以前更是好胜。我在多年前，最敬仰的人本是阿育王。你知道阿育王？”
他提及阿育王时，眼中终于显出丝凌厉的光芒。
单飞不是喜好炫耀的人，听出韦苏提婆的考究之意，简单回道：“略有所知。”他其实对阿育王所知不少，知道阿育王是印度孔雀王朝的第三代国王，性格冷酷无情。早年时，阿育王为夺王位，曾杀了兄弟姐妹数十人。阿育王登基后，更是极为好战，先后发动多次战争统一了印度甚至征服了如今贵霜的一部分土地。
开战就要死人，在阿育王的手下，着实有着太多的血腥。不过阿育王晚年蓦地改了性子，居然放下屠刀皈依佛教，而古印度也因此进入空前强盛的年代。
韦苏提婆说他最敬仰的是阿育王，难道是暗指他对兄弟亦不好、好战？那如今呢？
单飞观人绝非人云亦云，而是从言行双方面来判断。他知道除非秦二世那种人物，能做一个强盛帝国的君王均是有着自己的一套，对于眼前这阴柔的美男子，他虽没敌意，但亦小心翼翼。
韦苏提婆突然道：“你是个君子，却也是个很小心的人。”
单飞没有辩驳。
韦苏提婆又道：“在这世上能活得好的人只有两种——一种是不择手段的狠心人，一种是明哲保身的聪明人，你是后者。”
那你呢？是前者吗？
单飞心中发问，却只是笑笑。
韦苏提婆隐去眼中的凌厉，温柔的看着眼前的鹤望来，轻声又道：“我妹妹什么事情都输给我，但她有一件事没有输给我。你知道是什么？”
单飞沉吟片刻，“培植这鹤望来？”
“不错。”韦苏提婆叹息道：“贵霜本没有鹤望来，这是极远之地的花种，漂洋过海这才到了贵霜。这花种很是奇特，我妹妹一见就是喜欢，但这花儿极不好养，屡种屡死，在我都已放弃的时候，她却坚持了下来，你知道又是为了什么？”
单飞凝望着鹤望来，许久才摇头道：“我不知道。”
韦苏提婆一字字道：“因为她种下这鹤望来时，就曾告诉过我——鹤望来若是能存活盛开，她梦中的男子就会到来。若是这鹤望来不会活下来，她就等不到梦中的男人，宁可选择终身不嫁！她此生唯一在此事胜过我，却是为了她梦中的男子！”
单飞望着那缤纷盛开的鹤望来，一时无言。
韦苏提婆继续向前走去，接着道：“除了这鹤望来外，她还学会了种植很多种花树，比如说的这凤凰木……”
他停在一棵高大的树木旁，抬头看着那棵大树。
大树的树冠宽阔平展，枝条有如孔雀开屏、亦似传说中凤凰的羽毛。
“中原有梧桐落凤的传说，她说意中人就如她心中的凤凰般，可到了贵霜，就应有不同的树木相迎，她将这凤凰木种在此间已有十数年，亦是为了等待意中人的到来。”
风吹过，繁茂的树叶刷刷作响，似叙说着相思期盼的时光。
单飞终有了几分动容。
韦苏提婆向前走去，继续道：“还有这生石花、百岁兰、满天星……这苑囿的每一株花树均是她亲手所栽，不肯假他人之手。每株花，都育着她对梦中男人想说的话，这苑囿除了她之外，本不会有旁人到来。我是经她准许入内的第二人……”
回头望向单飞，韦苏提婆强调道：“你是第三人！”
韦苏提婆止住了脚步，前方有高墙横阻，一扇木门隔断了前方的景色，却有花香传来。
单飞鼻翼动动时脸色倏改，因为他嗅到了一种极为熟悉的花香，那种花香本是他毕生不会忘记的。
正春时，是那种花树盛开的时节。
衣袂无风自动，单飞一颗心剧烈的颤动起来。
韦苏提婆看着单飞的脸色，突然道：“看来你也知道很多事情？”
单飞声音有些嘶哑，“那面种的可是……”他心中虽有猜测，但始终不敢相信此事，因为这事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他一时间简直有地覆天翻的感觉。
韦苏提婆却未回答，只是道：“这世上有太多奇异的事情。”
单飞长吸一口气，平复了激动的情绪。他虽极想推开那扇门，可全身似已僵硬般，喃喃道：“这世上有太多奇异的事情？”
“不错。”
韦苏提婆感慨道：“秦皇汉武，尽成尘土，希腊雄风，亦不过终归大海。这世上能胜过秦皇汉武、亚历山大的人已是不多，可就算这等举世难寻的奇人霸主，终不过如那些遭他们兵戈所害的百姓般，难免落入葬入黄土的下场，他们的死和被他们所杀百姓的死有什么两样？阿育王当年就是知晓这点，这才终于放下屠刀皈依佛主。佛不信神，‘佛’字其意本是觉悟，但这世上觉悟的人不多。”
单飞只是定定的望着眼前的那道门，似没听到韦苏提婆所言。
“先祖是月氏人。”韦苏提婆又道，他说的很是跳跃，先从帝王说到花语，又从花语讲到阿育王，可说是讲的天马行空，如今蓦地讲到先祖，很像是随心所欲，但他说话时又多半留意单飞的脸色。
单飞说的不多，韦苏提婆并不追问，他信自己的眼睛。
“月氏五部，先祖才是月氏正统，当年先祖居留西域时，曾有过个远古传说。”韦苏提婆不管单飞，似自顾自地说道：“西域和贵霜、身毒般，本是均处于要毁灭的那刻。实质上，不止这三地，就算中原、大秦、希腊各地，均是处于一时绝望。”
单飞微有回神，明白韦苏提婆要说什么了。
韦苏提婆竟似明白单飞所想，微微点头道：“蚩尤被黄帝所迫远走西域，但对于他们这种人物而言，地域根本不论远近的，他们绝非我等这般蒙昧。”
他贵为帝国之主，但提及黄帝、蚩尤时，还是有远远不如的神色。轻声叹息，韦苏提婆又道：“我等刀兵所至，看似强盛一时，实则却是虚度流年时光，他们却可弹指间倒海翻山，蚩尤虽败，仍有灭世之能。”
单飞微有动容。
对于这段远古往事，他是多有了然，却不想贵霜王轻声细语的说来，竟也如数家珍。
“不过蚩尤终究没有灭世，黄帝亦是没有相逼。黄帝虽说斩了蚩尤的头颅，又以蚩尤神甲示众警告四海，威慑八方，但蚩尤没死的，是不是？”韦苏提婆缓缓又道。
单飞叹道：“我不知道。”
韦苏提婆凝望着单飞的双眼，轻声道：“你不知道不要紧，我可以将知道的一切告诉你。黄帝收手，蚩尤没有灭世，本是因为先祖崇敬的女神，那女神就是九天玄女。”
顿了片刻，见单飞不出意外的表情，韦苏提婆又道：“九天玄女当初如从月亮上降临般，化解了那不世的灾难，月氏这才以月为崇拜，自号月氏。九天玄女和月氏间实在有太多不解的因缘，因此我等祖先对其有着永恒的敬拜。就是因为这等敬拜，月氏祖先才能知晓更多的玄秘，对世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尽数相信，亦才在邺城女修苏醒的时候，带个女孩前往邺城。”
单飞终变了脸色，突然上前一步推开了那道木门。他本不是这般冲动的人，但此时此刻，他实在再难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韦苏提婆没有阻挡，他带单飞来此，本是要打开这道木门。
有花香，满园芬芳。彩蝶飞舞，伴着落花缤纷的多姿，叙说着曾经许诺的时光。
单飞那一刻的脸色变得异常的难看，他虽有猜测，但看到眼前众多花树的时候还是内心巨震。
花开满园，中无杂树，只有桃花吐芳。
——我其实更喜欢桃花林，我要种好大的一片桃花林。桃花林要比我以前住的地方要大，“我们”就不养老鼠了好不好？
——好，那我们就不开包子铺，开桃花林……不是、种桃花林好了。
——那也不用，我们可以在桃花林前开间包子铺。
诺言在耳，宛若昨日许下的承诺；桃花眼前，如同明日期盼的时光。
阿九身着白洁的盛装正向单飞望来，望见单飞惊错的神色，阿九眼中虽有泪水，却仍坚定道：“单飞，我种这桃花林等了你许多年，我梦中的男人……就是你！”

第七百零一章 玄女指定的姻缘
风吹桃树春光明媚，蝶舞落花倾心相随。
单飞立在桃花林前望着阿九，一时间脸色有些苍白。落花缤纷，时空似凝，往日的承诺悉数涌上心头，他那一刻几乎要冲上去搂住阿九。
阿九……为何会梦到他？怎地会在此间种下这多桃树，就如他和晨雨期盼的那样？
眼角跳动，单飞看着阿九缓缓的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时，却是转目看向韦苏提婆道：“这是……从何说起？”
阿九怔住。
她听到片目天所言后，心中极为失落。但她就如韦苏提婆说的那样，在此事期盼多年，为了梦中的男人，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一回转皇宫，立即向大哥韦苏提婆诉说了自己想说却又不敢的心情。
她虽有些任性，身为贵霜的公主，又是贵霜王韦苏提婆最疼爱的妹妹，但在心爱之人面前和寻常小儿女没什么两样。
韦苏提婆当下找单飞前来，他是一国之君，着实有着非凡的本事。早看到单飞嗅到花香时的异样、推门见树时的激动，见单飞如此反问，韦苏提婆悠然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单飞默然片刻，“我不清楚。”坦诚的看着韦苏提婆，单飞沉声道：“若贵霜王能将一切告之，我将不胜感激。”
阿九急得泪眼汪汪，哽咽道：“我……我……来说。”
“我来说好了。”韦苏提婆关切的看着妹妹道：“看你这般模样，恐怕说不清楚。”转望单飞，韦苏提婆缓缓道：“我听通玄庙圣僧说你要来的时候，曾想过你会是怎样的一个人。你很年轻，你这般年纪的人本来正是任性风流、得意忘形的时候。我要说的事情极为奇异，非一般人物不能相信，我只怕你不听、不信，被一些世俗的尘埃蒙蔽住眼睛，但你能听，那很好。只要你肯听，我会将一切详细道来。”
他轻轻舒口气，坐在一棵桃树下，伸手招呼单飞坐下来。他虽是一国之君，看起来并没有君王特有的架子。
单飞相对而坐。
阿九感觉到单飞的疏远，走近单飞一些才坐下。
韦苏提婆见状感慨，抬头望天道：“我因是月氏正统，这才知道月氏千百年来的秘闻。人善遗忘，昨日的事情都是转瞬如过眼云烟，两千年来的事情，能被记住的又有多少？幸好月氏和九天玄女因缘甚深，这才知道灭世的灾难从来都是悬在我等的头顶。哪怕我等再是狂妄，哪怕我等就是帝王将相，可当真正灭世灾难降临时，我等亦不过如个卑微的蝼蚁般，谁能幸免？”
看向单飞，韦苏提婆反问道：“你明白我说的？”
单飞缓缓点头，很感触韦苏提婆说的一句话——灭世的灾难从来都是悬在我等的头顶。
直到他那个年代，世界将要毁灭的传说仍旧层出不穷，虽说那些预言终究没有成为现实，可为何世间总会有这种类似的传言？
因为蚩尤和黄帝给世人留下的深刻迹象？还是因为人类虽是贪恋繁华，骨子里面的惊惧却知道一切的一切，不过是趋近灭亡？
单飞知道就算没有蚩尤和黄帝，他那个年代人类的头顶还是悬着一把显而易见的利剑，而那利剑足以将人类毁灭千百次，但又有多少人意识到这点？
韦苏提婆微微一笑道：“我见到你的第一眼时，就知道你和太多的世人绝不一样。你们中原的孔子曾赞弟子颜回安贫乐道——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但在我看来，颜回或许是个看得开的人，却不见得是个有能力挣脱束缚的人，不然何以年纪轻轻的早死？安贫乐道固然值得称道，很多时候却不过是面临的诱惑不够多。有能力拥有世间的全部后再选择安贫乐道的人，才是更值得尊重的人。阿育王的后来所为，本值得尊重。”
单飞越听越是讶然，发现这个韦苏提婆着实有非同凡响的见解。
“你有能力拥有太多，但你却选择一条别样的道路。”韦苏提婆的目光从单飞寒酸的衣着上掠过，轻声道：“像你这样的人不多。”无奈的笑笑，韦苏提婆道：“如果世人多如你这般，如何会有那多战争磨难发生？”
轻轻叹息，韦苏提婆终到正题道：“先祖就是知道你这样的人绝不多见，又知晓当年的灾难不假，这才告诉子孙莫要狂妄。不过人总是自私的，我先祖亦不例外，他们选择带个聪颖的女孩赶赴邺城……只希望能借女修之力重现月氏的辉煌。可惜的是……那女孩却失踪在邺城。”
阿九娇躯微颤。
单飞心中亦颤，知晓其中变化的复杂——不过归根结底的改变都落在诗言、孙钟二人的身上。
“或许是天意，或许是命中注定。”韦苏提婆望向阿九时，眼中露出疼爱之意，“月氏人却将答娜带回了贵霜，而答娜长大后，居然看起来反如月氏血脉，世上的玄奇莫过如此。”
单飞也是嗔目结舌。
事实竟是——晨雨竟然真是个公主，而且是贵霜帝国的公主！她被月氏带到邺城，却被诗言偷走，才造成他单飞和晨雨后来的相遇。而曹棺使用无间改变后让晨雨被孙钟带走，变成了江东的郡主孙尚香！那阿九……她有双蓝宝石般的眼睛，莫非她是孙钟的孙女？
孙钟将他送到这里绝不是随意所为，孙钟究竟想让他明白什么？
单飞捋顺了其中的关系，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阿九为何会栽下这一片桃花林？若不是他早就坚信孙尚香就是晨雨、又经诗言确定，方才推门见到桃花林中的阿九时，几乎以为阿九就是晨雨。
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单飞感觉内心沉甸甸的压着铅块般。他本历尽千辛万苦才确定孙尚香就是晨雨，可见到阿九的时候，才发现命运的可怕之处。
“答娜自从回转月氏后，月氏随即迎来难得的契机。贵霜本是月氏的贵霜部掌控，但自从答娜回转，就到了我掌控贵霜之时。”
韦苏提婆见单飞似有询问，微微一笑道：“这其中的瓜葛说来太长，你以后若是留在贵霜，我自会对你详细提及。”
阿九眸光闪亮，脸色微红，她知道大哥这么说，就是支持她的选择。
单飞轻轻叹口气，“我不会留在贵霜。”
“你……”阿九急得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韦苏提婆目光中微有凌厉，随即叹道：“我不会勉强你的选择，因为我知道你这种人不会屈从别人的决定。可你总会将一切查明这才离去？”
单飞立即点头。
韦苏提婆向妹妹投以安慰的目光，继续道：“答娜给月氏重振带来莫名的力量，但她本身却出了很怪的情况。她不喜欢贵霜的男人，对贵霜五部的贵族子弟从不正眼看待。当她小的时候，我们还以为是女孩的矜持，等她渐渐长大时，我们才发现她对贵霜那些英俊的少年真是不假颜色。我们不明所以，直到有一天我蓦地醒悟，记得她小时候曾经和我和娘亲说过……她梦中见过一个男子，那男子才是她的意中人，可惜当时我等均是以为那是她这般年纪的少女古怪的想法，并没有真正的重视，她看出我等的不信，后来再没有向我等提及。”
轻声叹息，韦苏提婆歉然的看着阿九道：“答娜，大哥应该早点相信你。”
阿九眼中带泪，嘴角却有执着的笑，“大哥，你信不信，我都会坚持下去的。”
单飞暗想韦苏提婆和阿九并没有真正的血缘，但看起来二人感情极好，想来经过多年后，韦苏提婆对这个捡来的妹妹已有了亲情。
韦苏提婆继续道：“我记起这儿时的往事，这才再找阿九询问，然后方知晓她这些年来一直做梦和个男子相见，而且产生了极为深厚的感情。她和那男子在一个极为幽暗的地下相见，那里有着极多的可怕大老鼠。”
“我说它们大……但我不怕它们。”阿九纠正道。
韦苏提婆笑道：“那大的老鼠还不可怕？”瞥见单飞有些异样的脸色，韦苏提婆问道：“你想到了什么？你难道……也到过那种地方？”
单飞强忍住内心的颤抖，声音多少异样道：“请你说下去。”
韦苏提婆若有所思的看着单飞，接着道：“她又说自己始终看不清那男子的面容，但在梦中感觉自己的能力变得很大，高来高去的很是轻易。我听到她的形容后，知道她说的是一种高明的轻身功夫。她形容的极为细致，就如亲身经历一样。”
顿了片刻，韦苏提婆接着道：“她和那个梦中的男子几经生死，早就互生情愫，甚至有一日曾经互相承诺，要种一片好大的桃花林，而那男子竟说要在桃花林前开个包子铺。”
单飞心口剧烈一跳。
韦苏提婆立即道：“你知道什么是包子铺？”他虽是学识渊博，但对包子这种东西显然还不理解。
“那是中原的一种食物。”单飞不知用了多少努力这才抑制住心中的冲动。
韦苏提婆笑笑，“原来是这样。答娜不知道什么是包子铺，但知道要先种片桃花林等候，这才在此间种下好大一片桃花林等待意中人和她一起实现承诺。她以前辛辛苦苦的种了这些花树，我始终不明其意，我是后来才知道，她说这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缘。九天玄女对她说了，只要她种活了鹤望来，就能等到意中人的到来。她不但种了鹤望来，还种了百岁兰……生石花……你应该明白这些花名的用意？”
“这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缘？”
这本是极为浪漫的事情，单飞却听的惊心动魄，他的眼皮跳个不停，突然反问道。
阿九本有些喏喏的不敢多言，闻言难耐激动道：“是啊，就是九天玄女指定的姻缘，我见你第一面的时候就想和你说了。你……就是我梦中的男人。”她泪水又涌上了眼眶，咬唇道：“我怕你不信，这才让大哥对你说及。他身为贵霜王，总不会骗你！”

第七百零二章 三生今世
阿九极为激动的望着单飞，眼中的情意连瞎子都看得出来。
单飞移开了目光，略有不安地问道：“阿九，你见过九天玄女？”
阿九不知道单飞为何会这般问，稍有犹豫道：“我没见过，但我感觉到她和我在说话。我听得到她对我说的一切。”
韦苏提婆一旁道：“佛说人之神通中有种他心通，是说有些人根本不需要言语就可以交流，甚至隔得很远，亦能和旁人进行对答。”
单飞心中微震。
他知道佛教中的确有六神通的说法，传说中那是人的潜能发挥后的成果。单飞没什么六神通，但对人体潜能已在重新认知。更何况他曾用过许愿神灯，对世上的奇异早有心理准备。
韦苏提婆却怕单飞不信的样子，认真道：“此事绝非虚妄，因为我清楚的知晓身毒真正的神僧有这般本事，不过他们与世俗少有往来，并不轻易展现这种本事。九天玄女神通广大，会他心通并不稀奇。”
单飞喃喃道：“阿九，你只听到她和你讲话，如何认定她就是九天玄女？”
“她和我说的啊。”阿九辩白道。
韦苏提婆不知单飞为何留意这些事情，又解释道：“月氏和九天玄女因缘很深，九天玄女借答娜向我们转达心意很是正常。”
单飞不再言语，他表面平静，内心实则激荡难言。韦苏提婆方才所言正是他和晨雨经历的点滴往事，若是他没有经历过和孙尚香的患难时光，他几乎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阿九就是晨雨。
但他偏偏知道不是这样。
阿九绝不是晨雨！
如果阿九是晨雨，那诗言就在骗他，孙尚香的种种表现更是无法解释。诗言没有骗他的必要，孙尚香更不会。
单飞心绪如同海浪般的翻涌起伏，还能耐心询问道：“后来呢？”
阿九眼圈又红。
她对单飞倾注了一生所爱，因此在见到单飞第一面时就忍不住轻吻了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子，却不知道这男人为何始终没有如梦中那般爱她。
韦苏提婆见单飞居然还能保持镇静，暗想若是这件怪事落在月氏五部任何一个贵族子弟的身上，只怕那人无论真假都是认下再说，偏偏这年轻人居然还能如此冷静，实在是少有的事情。
“后来的事情就开始和你有关。”
韦苏提婆亦是耐得住性子的人，“我听到阿九反复说了梦中男人的事情，这才开始对此事重视起来。但我虽身为贵霜王，却对世界的广博更是敬畏。我感觉阿九梦中见到的应是中原的地方，你亦极可能是中原人。不过我知道不要说在这个世界寻找，就算局限在中原找个人已是极其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我要找的根本是个不知相貌的男人。那时候……阿九在梦中始终看不清你的相貌。”
顿了片刻，韦苏提婆微笑道：“幸好这是九天玄女许下的姻缘。阿九对能找到你一直确信不疑，她也一直在向九天玄女请愿。直到有一天，她突然极为兴奋的跑来告诉我，她的虔诚许愿终于打动了九天玄女，而且九天玄女在梦中告诉她，这本是上天注定的姻缘，亦让她在梦中看到了你的相貌。”
说话时，韦苏提婆掏出一卷画轴递给单飞。
单飞缓缓的展开画轴，见画上绘制的男子几乎可说是他的翻版。画像工笔细腻，有着西方绘画的精准，亦有东方传意的神韵，就算他乱糟糟的头发都是画的很具特色。
“这是阿九画的。”韦苏提婆感慨道：“她一直苦恼看不到你的相貌，因此找了贵霜各地的画匠进行描绘，后来她又认为那些画匠难以尽意，索性自己学起绘画。无论种那些花树，还是习练绘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
他没有说出阿九的目的，但知道单飞会明白他的意思。
阿九听到这里略有羞涩的垂着头，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瞧着单飞的脸色。
单飞看着那画像，神色很是凝重。
许久，他才卷起了画轴问道：“那后来呢？”
韦苏提婆自诩识人，却也看不穿单飞的想法。凝望单飞良久，韦苏提婆终道：“阿九虽不是我亲妹妹，但月氏一直当她是最亲的人。”
阿九微微咬唇，低声道：“大哥，女人总要嫁人的。”
韦苏提婆哑然失笑，“我不是要将你一辈子留在宫中的意思。我是想说，我那时立即想帮你这个最亲的妹子去寻找画中人，不想你当时却说不用。”
“为什么？”单飞立即问道。
韦苏提婆沉声回道：“因为阿九说九天玄女告诉她了，她梦中的男人应该不久后就会到贵霜，而且应会先在通玄庙出现。”
单飞心中微震。他那时只想到一个问题——他能出现在通玄庙本是因为孙钟所为，那九天玄女如何会预知他能到了贵霜的通玄庙？
韦苏提婆叹道：“这件事着实匪夷所思，但为了答娜，我是无论如何都要留意此事。因此听到答娜这么说，我立即命人快马传画通玄庙，让通玄庙的圣僧多加留意，说你是九天玄女派来的使者，见到你后，请他们务必留下你了。”
单飞这才明白那些僧人为何那般盛情挽留，一来是因为九天玄女的缘故，二来还有贵霜王的吩咐。
“答娜却是一刻都等不及，她说你既然会出现在通玄庙，为何不到那里等你。”韦苏提婆无奈道：“我这个妹子任性起来，我亦是拦不住，只能由着她前往通玄庙。之后……你们就在路上相遇，倒不用多说了。”
阿九听到这里，连连点头道：“就是这样，大哥，你说的很清楚了。”看向单飞，阿九楚楚可怜道：“这件事听起来虽是稀奇古怪，但我绝不可能和大哥串通起来骗你，你就信了，好不好？”
她祈求的时候很是楚楚可怜的模样，伸手想要去拉单飞的手，却又不敢。
韦苏提婆暗自叹息，心道缘分两字实在难以尽言，答娜在宫中呼风唤雨，对男子不假颜色，甚至对他这个大哥都会发起脾气，唯独对单飞才有这般模样。
“杀人容易，爱一个人，有时却是很难。”韦苏提婆喃喃道。
单飞终于看向了阿九，“因此你说高僧给你算命，说你命中有个生死劫难的事情，并不确实？”
阿九面红耳赤道：“我不是想要骗你，一开始我就说了，这是九天玄女许下的姻缘，但你不信啊。”
单飞轻轻叹口气，并未多说什么，却留意到韦苏提婆听到他的言语时似神色有异。不过韦苏提婆不等再说什么的时候，远方有悦耳的铃声传来。
铃声动听，韦苏提婆却是双眉微轩道：“我有些事情要处理。”他话未落，人已离开了桃花林。
单飞见其身法极为灵动，意识到这个贵霜国主的功夫亦是不差。韦苏提婆以阿育王为偶像，自是处处向阿育王看齐。传说中，阿育王本是身毒最强的战士，只凭一根木棍就可猎杀狮虎，这个韦苏提婆看起来亦不会逊色太多。
桃花林很快静了下来。
阿九尝试走近单飞，见单飞略皱眉头，立即止步道：“好啦，我就是怕你不信，这才立即找大哥来和你说。我虽骗了你，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总不会和小女子计较的，对不对？你就原谅我一次，好不好？”
单飞看着楚楚可怜的阿九，内心很是不忍，终于道：“你没做错什么。错的是……”
“你也没做错什么。”
阿九会错了意，伸纤手掩住单飞的嘴唇。虽是羞涩，阿九还是执着的看着单飞道：“以前的事情让它过去吧。我们……我们想想以后的事情就好。”
她这般言语已是大胆表白，但她终究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说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已是低细难闻。
单飞却是心情极为复杂，缓缓问道：“在公主看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不要叫我公主。你和以前一样，叫我阿九就好。”阿九含情脉脉的看着单飞，“我大哥也没有向你自称本王啊，他和你一直都和家人一样的说话呢，叫公主好生分的呢。”
单飞沉吟道：“阿九，这件事很是复杂……我……”
“我知道你一时间恐怕难以接受，但你知道我没有骗你就好。反正我们以后的日子还有很长……”阿九见单飞皱眉，咬唇道：“这件事其实也简单。佛说人间有前生今世的，有些人有着数世的姻缘，我和你应该是前生彼此相爱，我没有忘记你，这才在今生又找到了你，可是你……”
可是你好像忘了我。
阿九心中微酸，不想说出这种话来，转瞬开心道：“但我们终究还是见面了，这比什么都要好。以后你无论留在贵霜，还是回转中原，我都不会反对，只要你带着我……”
她不等说完，就听铃声再响，苏拉站在桃花林院墙的木门处道：“公主，贵霜王有旨，请单飞前往殿堂商议，是极为紧急的事情。”
阿九一怔，这里本是秘地，不经她允许，谁都不能进来。可听苏拉说的紧急，阿九眼下心情大好，倒也没有计较，只是道：“好的，我和单飞一块去。”
“贵霜王只请单飞前往。”苏拉低声道。
阿九微怔，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苏拉见状终道：“事情有关贵霜的国运。”
阿九闻言，俏丽的脸庞突然变得苍白起来。

第七百零三章 以身试药
韦苏提婆以一国之尊的身份竟然和初见一面的单飞娓娓道来，看起来难以想象，单飞却知道韦苏提婆绝不是一个离谱的人。
相反，若论见识、能力和手段，韦苏提婆绝不会逊色中原诸侯。
见苏拉很是凝重的样子，单飞倒想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听及贵霜王请往议事，又听到苏拉说及贵霜国运几字，知道事情不应是什么政事，而是极可能和九天玄女有关。
在听韦苏提婆叙说时，他一直思考着问题的症结所在，不过他还是留意到阿九神色的异样，本想询问什么，苏拉已对他道：“请。”
单飞略有迟疑，见阿九亦是欲言又止的样子，缓缓道：“阿九，我和令兄商议后，还想找你谈谈。不知你……”
阿九眼眸微亮，随即又有些迟疑道：“谈什么？”她看出单飞绝非要找她谈情说爱。
单飞并没再说什么。随苏拉前行时，单飞突然问道：“贵霜国运和阿九有关吗？”
苏拉怔住，失声道：“你都知道什么？”
单飞摇头道：“我不太清楚，还希望阁下坦承告知。”
苏拉迟疑道：“在这件事上我无法做主。不过阁下很快就要见到贵霜王，亦会明白更多的事情，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单飞见苏拉这般说，也不逼问，只是缓缓点头。
苏拉带着单飞近了一宫中卫士面前，吩咐道：“带贵客去见贵霜王。”那卫士闻言才待带单飞离去，苏拉又叫道：“单飞。”
单飞回头不语。
苏拉犹豫片刻终道：“你说的不错，你和贵霜王、五部侯将要商议的事情，正是和阿九有关。我并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我知道一点……阿九的性命，本在于你的决定。”上前一步，苏拉单膝跪地道：“单飞，苏拉请你慎重考虑此事。”
那卫士神色骇异，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那卫士知道苏拉和贵霜王本是结义兄弟，在贵霜国、苏拉身为贵霜副王，相当于中原丞相的位置，可说是位高权重，但苏拉居然会对单飞如此恳求？
单飞早已伸手托起了苏拉，皱眉道：“你放心，我既然参与进来，一定会慎重考虑。不过结果如何，就不是我能预料了。”
苏拉神色有丝痛苦，紧握双拳却又缓缓松开，眼看单飞随那卫士离去后，苏拉思索半晌，这才回转到桃花林的院门外，见阿九还如当初那般站立在林间，倒不知她在想着什么。
在院门前徘徊许久，不见阿九望来，苏拉终于轻轻敲了下木门。
阿九这才如梦方醒，看到苏拉立在门前，阿九快步走过去道：“单飞回来了？”她四下望了眼，随即满是失望之意，喃喃道：“他不会这快回来的，就算他回来了，要和我谈的，也不会是我喜欢听的了。”
她是个聪颖敏感的女子，对单飞的态度故作不见却不意味着心下不知。单飞在专注听着往事的时候，她一直悄然望着单飞。她绝不肯承认片目天所言，这才请求大哥出手帮忙，但见到单飞的反应后，她知道大哥也改变不了什么。
单飞没有任何激动或喜悦的表情。
“他不爱我的，是不是？”
阿九无力的倚在门前，似在询问着苏拉，又像是自言自语。有泪水一滴顺着眼角滑落，阿九咬唇道：“我和大哥都没有骗他，可他根本不信和我有什么前世的姻缘，我看得出来。苏拉……我能做的都做了，眼下我该怎么办？”
春光黯淡。
泪水滴入尘埃，有无声无息的伤感。
苏拉的脸色比春光更加黯淡，内心比阿九还要伤感，见阿九这般，他很有种无力的感觉，随即大声道：“公主，你错了，他对你绝非没有情意。”
阿九看也不看苏拉一眼，摇头道：“苏拉，你不用骗我了。从小到大，你那些骗人的手段早就被我看穿。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的。”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苏拉急声道。
阿九缓缓回头过来，略有诧异道：“你什么都知道？”
“不错，我什么都知道。”苏拉望见阿九伤心转淡，挺起胸膛道：“公主，我虽比你大上几岁，但从小到大，我始终胜不过你。我知道你不但聪明美丽、又很有勇气，你若是当了副王，比我还要强很多的。”
阿九不由一笑，“你又在骗我。我知道你一直是在让着我罢了，我如何想当什么副王？”转瞬有些伤感，阿九喃喃道：“我若是真如你说的那么好，为何单飞会不喜欢我呢？”
苏拉忙道：“不是这样的，他对你的好，你是没有看到。”
阿九诧异道：“怎么会？他对我的好，我如何不知道？我知道他给我烤过兔肉、又在魔王的邪恶手下救过我，但我也知道，换做是你，他也会那么对你的。这不是爱情，苏拉，就如我和你之间，我始终当你是好朋友，没有别的想法。”
苏拉心中酸涩，还是笑道：“但他却不会为我以身试毒的。”
“什么？”阿九奇怪道：“什么以身试毒？你在说什么？”
苏拉忍不住道：“你当初被魔王手下驱使的毒蛇所咬，那人说这毒除了他之外，本无人能解的。那人宁可死也不想救你，就是要拉你陪葬，但你后来醒转了，你难道从来不感觉到奇怪？”
“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阿九倒真的奇怪起来，“单飞对你说的？”
苏拉苦笑道：“公主，你执意丢下我等，选择和单飞一路来白沙瓦。我身受贵霜王所托，如何会任由你身处荒郊野外不管？”
“我知道了。”阿九恍然大悟道：“你带人一路在跟踪我和单飞，你坏死了，你都看到了什么？我昏迷过去后，单飞对我做了什么？”
苏拉见阿九很是期待的样子，不忍让其失望，终于道：“我看到他对你很是关切，抱着你一直叫着你的名字。”
阿九脸色微红，追问道：“后来呢？他没有对我做过什么？”
你希望他对你做什么？
苏拉有些尴尬，支吾道：“我当时找到你们的时候，你已中毒昏迷，我隔得又远，倒没有看到太多。”顿了下，苏拉叹口气道：“再说你那时离死不远，他一心只想救你性命……”
“是他救我的，这点不容置疑。”阿九自信道：“我知道他神通广大，只要他想做的事情，就不会失败。”
你以为他是神仙吗？
苏拉心中嘀咕，缓缓道：“你觉得他会怎么救你？”
阿九费解道：“是啊，他怎么救我的？你快告诉我。”
“那白袍人能驱蛇，但驱蛇人不过是熟悉毒蛇的习性，也会被毒蛇所伤，因此他身上必定会有解药。”苏拉提醒道。
阿九拍手笑道：“不错，我怎么没想到这点？”可她转瞬想到什么，吃惊道：“但这种人身上必定不止带着解药？还会有毒药？”
苏拉缓缓点头。
阿九神色凝重起来，猜测道：“那白袍人极为诡异，身上肯定带了不少毒药解药什么的，但那是他自己用的，就不会刻意的标明是毒药还是解药？”
苏拉赞道：“公主，我就说你很聪明。”
“因此那白袍人知道，就算单飞会在他身上搜寻解药，亦不会有什么收获，这才放心自尽。”阿九芳心颤动道：“一切都在白袍人的算计中，那单飞究竟如何分辨出毒药和解药呢？”
想到苏拉方才所言，阿九终于想到什么，“他难道如中原的那个神农般，一种种试了出来？苏拉，你快说啊。”
“他不是一种种试出来的，但也差不了太多。”
苏拉神色中带着钦佩道：“他将白袍人身上的毒药和解药都搜出来，加起来有十数种之多。我若是他，亦不知道哪种是毒药还是解药，偏偏他有着别人没有的本领，居然很快排除了六七种。”
“那还有八九种之多呢。”阿九发愁道。
苏拉叹息道：“不错，他那时候看起来亦是没有了办法，然后他就选择将那八九种毒药或解药各吃了一点。”
阿九紧张的指甲都陷入掌心，“他……后来……怎么了？”
“他吃到第三种的时候吐了一口黑血。”苏拉亦是紧握双拳道，眼前闪过当时的情形。他没说的是——那时他已忍不住的跳出来，告诉那执着决绝的年轻人，他苏拉亦可以试药，他虽然没有辨药的本事，但他有为公主赴死的决心。
单飞拦住了他。
“他吃到第六种的时候，才终于找到你的解药，可他差点丧命当场。”苏拉认真道：“公主，他若不爱你，如何肯为了你命都不要？”
阿九早就哽咽难言，喜悦道：“我……我……就知道，我知道他是爱我的。他为何一直不肯对我说呢？”
“男人和女人不同。”苏拉心有戚戚的解释道：“真正的男人不会轻易将情爱宣之于口，但那不意味他爱的不够深厚。”
“是啊，单飞是真正的男人呢。”
破啼转笑，阿九感激道：“苏拉，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本是心中苦闷，但听苏拉这般说，她一扫心中的沮丧，很快重拾信心，更有了决定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她拥抱了苏拉一下，蹦蹦跳跳的冲出了桃花林。
望着阿九喜悦的倩影，苏拉神色微有苦涩。
他苏拉还没有告诉阿九的是——他那夜已将阿九的相思梦境话于单飞，然后就听单飞反问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你救活她，更要娶了她。她和你有着前生姻缘，任凭你今生何等身份，贵霜公主总不会辱没了你。
他苏拉那时心情激荡，说出这话时虽是心痛的，却亦是决绝的，他知道公主心中所想，亦想帮公主实现心中所想。
——你错了。娶她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
那年轻人回答他的时候，就和试药一般的坚决——苏拉，给我时间好好考虑，我会找出真正解决的方法！
日头西转，有暗影落在苏拉的脸上。苏拉抬头看了眼天色，喃喃道：“单飞，抱歉，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只能用自己的办法。”

第七百零四章 资格之战
日转西斜，黄灿灿的日光照在金色的宫殿圆顶上，让整个宫殿看起来极为的辉煌庄严。单飞在卫士的引路下，踱入肃穆萧杀的议事大殿。
殿中的人不算多，但各个均是位高权重的模样。见单飞悠哉悠哉的踱了进来，倒有大半人冷望过来，有的人神色间显然有不解之意。
一人蓦然说了句贵霜的言语，声调很不客气。
单飞看到发话的正是休密侯，又见其是对坐在帝位的韦苏提婆发问，知道此人应是在发飙，多半是说——贵霜王，这小子来这里做什么？
果不其然，韦苏提婆用中原话回道：“休密侯，单飞来此，是本王所传。”
休密侯脸色不善，冷哼一声，改用中原话道：“贵霜王，我等所议之事何等事关重大，怎能让外人参与？”
单飞倒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个休密侯，暗想难道是我没有喝了那杯毒酒的缘故？如果是这样，你未免太过强人所难了。不过他素来能耐得住性子，对这种轻蔑的态度亦是司空见惯，仍旧保持沉默。
韦苏提婆微笑道：“单飞不是外人。”
众人微哗，不由交头接耳。
休密侯更是脸色大变，霍然站起道：“贵霜王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传言竟是真的？”
“什么传言？”韦苏提婆反问道。
休密侯脸色阴晴不定，并没有径直回答，而是质疑道：“贵霜王难道忘记登基之初，曾向我等立誓，月氏虽是重掌王权，但对贵霜五部再不分彼此？”
韦苏提婆略有扬眉，“本王从未忘记。”
休密侯立即道：“如今我等商议之事关系到贵霜的国运，是何等的重要？贵霜王让一中原人闻此秘事，将此人和五翕侯等同而列，如何让我等再相信贵霜王对我等的重用之意？”
他措辞虽是激烈，在场诸人却是缓缓点头。
单飞这会儿的功夫已看到和休密侯并列殿下的还有四人，知道这四人多半是五翕侯其余四部的首领。
他一路行来，多听阿九介绍贵霜的事情，知道月氏王当年以手下五部在中亚、南亚开创了偌大的疆土，除休密侯所领的休密部外，月氏五部还有贵霜、双靡、肸顿、高附四部。而贵霜部后来反客为主，代月氏王兼并其余四部，建立了贵霜帝国。这件事说起来复杂，其实如果简单的比喻，就和当年王莽篡位大汉仿佛。直到韦苏提婆时，月氏血脉才算重取回王权掌控，这亦和光武帝刘秀重兴汉室类似。
韦苏提婆在和他单飞交谈时，一直强调自己才是月氏正统，其实和中原君王所言的“受命于天”没什么区别，都是强调自己王位继承的合法性。
单飞虽不知道韦苏提婆如何能年纪轻轻的坐上王位，但听休密侯这般说，知道韦苏提婆能当上贵霜王，只怕少不了月氏四部的助力，他倒不认为贵霜部也会帮助韦苏提婆的。不过韦苏提婆为了稳固政权，自然要给当初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几颗定心丸，亦要依仗这些人来维持统治，这才让休密侯这般有恃无恐。
韦苏提婆微笑道：“休密侯此言差矣，本王就是对五翕侯极为器重，亦对月氏五部的子民很是关怀，这才请单飞前来。”
众人听闻此言都是脸色微改，考虑着韦苏提婆话中的深意。
休密侯斜睨单飞道：“本侯倒不知此子还有这般重要。”
“是吗？”韦苏提婆淡淡道：“休密侯若是不知的话，为何在单飞一到白沙瓦后，就请其到府上做客？”
在场除寥寥几人外，倒是尽数不知此事。五翕侯在贵霜帝国本是仅次于贵霜王、副王的人物，伊始看到单飞可说不修边幅的进来，众人难免有些轻蔑之意，等听贵霜王这般言语，众人均是露出诧异之色，忍不住对单飞重新审视起来。
休密侯自从苏拉带走单飞后，就一直盘算此事，闻言倒不慌张，“贵霜王以为我会对单飞不利？”
韦苏提婆笑而不语。
休密侯大声道：“此事说来话长……”
“休密侯不妨长话短说。”韦苏提婆倒是客客气气道。
休密侯毫不犹豫道：“本侯曾屡次替沙拉向贵霜王之妹答娜提亲，王妹虽是高贵，但沙拉出身亦是不差，也不算辱没了王妹，奈何贵霜王竟以匪夷所思的理由拒绝，说公主答娜的姻缘竟是前生注定。”
韦苏提婆反问道：“休密侯不信前生吗？”
休密侯微滞，“贵霜王此言何意？”
“你如果不信前生，想必亦不会信人有因果的来世了。”韦苏提婆又道。
贵霜王虽是笑着商谈，休密侯琢磨其言下的狠意，却感觉其中很有点赶尽杀绝的意味。内心发寒，不过休密侯毕竟也是实权派人物，绝不会因韦苏提婆几句话认怂，此番前来，他更是抱着“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决心，大声道：“本侯少理什么前生来世，却想为月氏子民讨个当下。”
众人闻言又是点头。
休密侯瞥见，更是来了底气道：“本侯听贵霜王这般回绝，心中实在不悦，这才在听到公主和一男子来到白沙瓦后，立即将这男子请到寒舍，很想看看这和公主有着前世姻缘的男子究竟有何本事？”
单飞这才醒悟过来，亦明白休密侯之子为何对其那般仇视。
韦苏提婆喃喃道：“原来如此。”
休密侯昂声道：“正是如此，不然贵霜王以为如何？”不闻韦苏提婆回话，休密侯更是理直气壮道：“不想贵霜王随即让苏拉将单飞带走，倒让本侯大失所望。”
“休密侯对何失望？对本王失望吗？”韦苏提婆柔声道。
休密侯心中一凛，他虽对单飞不假颜色，眼下倒不敢和韦苏提婆真正撕破脸皮。哈哈一笑，休密侯道：“本侯如何敢对贵霜王不满？本侯失望的是——并未看到单飞有什么出众的地方，沙拉见了此人都是不服，如果让公主嫁给这样的男人，本侯倒怕月氏子民很是失望。”
顿了片刻，休密侯一字字道：“答娜公主本是月氏神女，如何能嫁给一个窝窝囊囊的男子？”
韦苏提婆轻轻点头道：“本王到如今才听明白，原来休密侯是为月氏着想，只怕本王信错了人，这才想要考究下单飞了？”
休密侯微滞，随即喝道：“我想不但本侯这般想，在场诸位恐怕都想看看他有什么资格留在殿中听闻军国要事！”
众人又是点头。
月氏是从西域迁转而来，民风着实强悍。韦苏提婆信佛，但贵霜诸人却是信奉武力，韦苏提婆虽是月氏正统，当初若没有杰出的才干，只凭释迦的理论亦不能降服一帮手下，这些人听休密侯这般说，倒均认为韦苏提婆此番行事未免过于草率。
“那休密侯准备如何考验单飞？让沙拉和他生死相搏？赢者不但能够听听军情，顺便有迎娶公主的资格？”韦苏提婆建议道。
休密侯心中一寒。
他看似莽撞，内心一点不傻。当初他找单飞入府，本想用一杯毒酒不声不响的做掉单飞，哪想被单飞看破导致功败垂成。迈迪、迈卡都是白沙瓦少有的剑手，但都没有十足的把握拿下单飞，他知道儿子沙拉的能力，虽知这是极好的机会，但亦知这是韦苏提婆设下的陷阱——他若是真的听从韦苏提婆的建议，只怕沙拉的性命就是送掉了九成！
缓缓摇头，休密侯道：“沙拉身子有恙，如今暂不能入宫拜见贵霜王。”他一个谎言帮儿子开脱，随即转移视线道：“贵霜王若真的想要给我等一个交代，本侯倒将灰熊带在身旁，不如就让单飞和灰熊玩玩如何？”
一言落，众人哗然。
单飞一见这些人的表情，就知道这灰熊恐怕不好对付。
韦苏提婆轻声道：“召灰熊上殿。”
休密侯神色大喜，一拍手掌。不多时，殿外走来一个黑影，一步步的行进时似乎让宫殿都颤。
等那黑影走到休密侯身旁，众人均是倒吸口凉气。
那虽是个人，但看起来比野熊还要雄壮。那人赤裸着上身，从头到脚均是黑毛密布，此人身上的肌肉虬结，块块都和石头般，他站在休密侯面前，比休密侯要高出一个脑袋，但他对休密侯却比奴仆还要恭敬。
“只要单飞能接灰熊百招……”休密侯心中盘算，提出建议道：“本侯才认为他有立在殿中听取我等所议之事的资格，不知道贵霜王意下如何？”
韦苏提婆目光微闪，轻声道：“百招太多了，不如十招如何？”
休密侯知道灰熊的本事，暗想就算迈迪、迈卡联手都是难奈钢筋铁骨的灰熊，他让灰熊出马，就是想在殿中径直杀了单飞，然后推脱灰熊懵懂无知。听韦苏提婆这般为单飞考虑，休密侯放声笑道：“十招？贵霜王对请来的人这般没有信心，如何让我等取信？”
“那不如一招吧。”一人突道。
休密侯难以置信的看着单飞，哑然失笑道：“方才是你说的？”他实在难信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众人亦是露出轻蔑之意，不想单飞这般没种。在众人眼中，男人无论面临何等挑战，绝不能轻易退缩。
单飞立在殿中，轻描淡写道：“我其实真的很想听听你等议论之事……”见休密侯青筋暴起的要驳斥，单飞道：“就一招。一招后我如果不能将灰熊摔个跟头，立即离开白沙瓦，不知休密侯意下如何？”
一言落地，哪怕韦苏提婆都是神色异样，在场众人耸然，休密侯更是失声道：“你……你说什么？”

第七百零五章 男人的解决
休密侯惊愕难言，在场众人听到单飞的言语，亦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众人均知休密侯因征战骁勇，在贵霜极具威望。灰熊更是休密侯手下的第一勇士，在贵霜兵士中可说是千人难挡。
传闻中，灰熊这人是休密侯猎杀野熊时，在熊窝中找到的一个孩子。休密侯将其带到身边养大，此人自此对休密侯忠心无比，着实为休密侯南征北战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样的一个人物向贵霜的任何一人挑战，对手都要掂量再三。休密侯说让灰熊和单飞玩上百招，众人已觉得休密侯是在高看单飞，在贵霜王以十招为限的时候，众人均认为这倒是合情合理，等听到单飞说一招就将灰熊扔个跟头时，在场大半人却都以为单飞实在不知天高地厚。
灰熊极为雄壮，单飞在其面前足足矮了一个脑袋，二者相差悬殊，谁都认为单飞能坚持几招已是不易，如何能将灰熊打倒？
休密侯先惊后喜，他绝不认为单飞可以一招击败灰熊。不过听单飞这般说，他立即意识到机会的到来，“好！听闻你们中原有句话说的极好，叫什么君子一言、驷马莫追，阁下是君子，必定不会言而无信。”
他本想除去单飞，难奈韦苏提婆一直在维护单飞。难得单飞这般狂傲，单飞若是输了食言，他更有排斥单飞的借口。
单飞微笑道：“我只想听听休密侯所言的军国要事，还请休密侯莫要啰嗦了。”
休密侯心中大怒，却仍旧笑呵呵道：“阁下放心，你若真能一招就将灰熊摔个跟头的话，本侯也挡不住你的。”
他转身向那灰熊说了两句，灰熊霍然望向单飞，眼中竟露出野兽吞噬猎物前的凶光。霍然上前一步，灰熊闷喝声中，大手突然向单飞的肩头抓了过去。
“莫要莽撞。”休密侯故作惊呼道。
休密侯对灰熊极为了解，只是对灰熊说了句“这人说你不中用，他说只要一招就能摔倒你”的话就激怒了灰熊。
灰熊本是极具野性，一生除了服从休密侯外，对贵霜王都不恭敬，一听休密侯这般言语，如何耐得住怒火？
休密侯以中原话劝阻，灰熊却不明白。灰熊唯一明白的是——休密侯对单飞这小子很是痛恨，他要为休密侯教训这小子的无礼。
灰熊双手粗糙有如熊掌，指甲更如熊爪般锋利无比，一伸手就已扣住单飞的肩头。众人见状不由低呼，却均是瞪着眼睛等着灰熊将单飞撕成两半……
他们丝毫不怀疑灰熊能做到这点，灰熊亦不会怀疑自己的力量，但他蓦地得手，心中警觉却升，因为那一刻的功夫，他五指非但没有入肉裂骨的快感，反倒感觉抓住了圆滚滚的蟒皮般滑不留手。
心中知道不好，灰熊再次暴喝，顾不得再扣单飞的肩头，却是顺势掏向单飞的胸口，他竟想将单飞的一颗心硬生生的掏出来……
他这般变化已是极快，不想眼前一花，已然失去单飞的踪影。下一刻的功夫，灰熊只觉得双腿剧痛，如有铁棍重重砸在他的腿踝上。
喝声戛然而止，灰熊不等有所反应，整个人已是仰天摔出，后脑重重撞在殿中坚硬的云石之上。
砰！
响声如鼓，地颤殿摇。
众人眼睁睁的看到这一幕，一时间均是心弦急拨，热血激涌，难信单飞真的一招就已撂倒了灰熊。
休密侯也是目瞪口呆，他只看到灰熊去抓单飞的肩头，随即就见单飞如鬼魅般到了灰熊的身后，至于单飞如何击倒的灰熊，他亦无从得知。
大殿寂静。
许久的光景，才有寥落的掌声响起，韦苏提婆眼露异彩，抚掌颔首赞道：“好功夫。”他以身毒最强战士阿育王为偶像，自身武功亦是高明，已看到单飞以灵动的身法险中求活，随即一腿扫在灰熊的脚踝上，利索的将灰熊放倒。
灰熊的后脑重重的撞在云石上，云石已裂，灰熊饶是钢筋铁骨，也是一时眩晕。但他本是如猛兽般的凶悍，下一刻的功夫已然跳起，喉中低吼，灰熊又要向单飞扑来。
“住手！”有两人同时喝道。
一人自然是休密侯，他倒不是担心单飞的安危，而是知道灰熊受挫后出手少了狠辣，只怕灰熊自取其辱。
另外的喝声是从殿外传来，很是娇脆。
殿外来人正是阿九。
她自幼就梦到单飞，魂牵梦绕的等待多年终遇单飞，忍不住将一腔相思倾诉，哪想单飞冷冰冰的非要和她算个清楚。她被当头浇盆冷水，眼看让大哥出马似也没说服单飞，不由有点儿心灰意冷。等听了苏拉诉说单飞以身试毒的救她，阿九瞬间血热，早就激动的不能自己，这才奔来要见单飞。
阿九奔来之时，正看到单飞对垒灰熊，虽知意中人功夫绝高，但见单飞放倒休密侯手下的第一高手，阿九还是微有意外。等见到灰熊如受伤的猛兽般要向单飞冲至，阿九更担心单飞的安危，如何会不喝止？
快步走入殿中，阿九忍不住叱道：“大哥，单飞是我的如意郎君，你为何让人对付他？”
一言落地，殿中鸦雀无声。
五翕侯面面相觑，哪想阿九会是这般堂堂的说出心中的想法。他们却不知道阿九看似娇弱，实是极为胆大。更何况在阿九的心中，爱一个人说出来有何可怕？你若连说出的勇气都没有，如何能证明你在爱着他？
这和秀无关，秀出的爱是因为怕，真心说出来的才是因为爱。
休密侯心中更恼，并不理会阿九，却是瞪着单飞道：“方才那招不应算的，是不是？”
“他们在说什么？”阿九不知内情，急声向大哥问道。
韦苏提婆淡然道：“休密侯说单飞不够资格，单飞就要向贵霜国上下证明他是够资格的。”
阿九俏脸微红，低声道：“资格？”她不知道休密侯和单飞赌的是听闻军机要事的资格，但知道休密侯曾屡次替儿子向自己提亲，她芳心始终系在单飞的身上，看待沙拉如同对傻子一般，如何会对休密侯稍假颜色？听大哥这么说，阿九倒是立即联想到求亲的资格。
轻咬红唇，阿九多少腼腆地笑道：“那也应该是沙拉和单飞来比才对？为何让单飞和这个灰熊对战？”蓦地醒悟，阿九拍手笑道：“我知道了。”
她以为休密侯自知儿子沙拉不行，这才让灰熊代战。
韦苏提婆微微一笑，却没有询问妹妹知道了什么。
休密侯更是没有追问的心情，盯着单飞强调道：“方才那招不应算的。灰熊不过一时冲动，比试并未正式开始，灰熊不懂规矩，阁下却应该懂的？”
他暗骂灰熊鲁莽，亦没想到单飞会有这般敏捷的身手，但他认为灰熊绝非实力不济，而是一时失手罢了，这才想办法要挽回败局。
阿九会错了意，却始终站在单飞这面，立即道：“怎么不算？灰熊不懂规矩，你休密侯胡子一把总应懂的？灰熊不懂规矩是你休密侯的错，如何能算到单飞头上？单飞赢了，他够资格的。”
休密侯心中暗骂。贵霜国女子虽是不能参政，但阿九身为贵霜神女，担当和九天玄女沟通的职责，让他亦是无可奈何。
“答娜，这是男人的事情，就应用男人的手段解决。”韦苏提婆突然道。
休密侯闻言精神大振，立即道：“不错，这是男人的事情。单飞，你若是个汉子，就不应该听女人的摆布。”
“你错了，释迦说过，这世上众生平等，男女等同。”阿九抗声道。
单飞微微摇头，低声道：“阿九，你让我来解决此事。”
见到单飞少有的刚毅表情，阿九一时为之着迷，心中想着——他虽从未说过喜欢我，但他为我做的哪件事都是别的男人无法做到的了，他若是一心证明有资格娶我，我倒是不好阻拦他展现男人的威风。
她只在想自己所想，嘴角不由露出甜甜的笑。单飞那面已道：“休密侯还要让灰熊和我再比一场？”
“不错！”
休密侯敲定道：“等我说到正式比武时你们才能动手。”他只怕单飞反悔，向灰熊急声呵斥了几句。
灰熊闻言羞愧点头，转瞬捶胸怒吼，上前一步踏在他方才摔倒的云石之上。
云石本有了裂纹，灰熊踏上后竟是震碎了云石，双足陷入其下的土中。众人见状均凛，骇异灰熊的勇猛时，更知道灰熊这次吸取了教训，这般动作并非要和单飞立决高下，而是决意先撑上一招。
“出手！”休密侯随即喝道。
灰熊早有准备，闻言又是一声暴喝，交叉双拳护在胸口，整个人竟然又矮了数寸。他已知单飞不好对付，被休密侯骂醒后，这次放低重心再屈膝顿足几乎要将自己埋在地下，暗想无论如何都不会再被单飞摔倒。
殿中又静。
单飞出手！
他在休密侯一声开始后随即出手，一出手就掠过灰熊锐利如刀的指甲抓在灰熊的手腕上。
有一股极为浑厚的大力从单飞手上传来。
灰熊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不想单飞的力道竟似不弱于他。感觉单飞就要将他拉出所在之地，有熊吼声从灰熊的肺腑传出，灰熊随即运劲急拉，二人身形瞬间紧绷如弦。
众人提心，转瞬惊呼一片。
下一刻的功夫，单飞已被灰熊摔了出去！

第七百零六章 军机要事
殿中惊呼一片，从单飞出手拉住灰熊的手腕到二人互拉绷紧相挣，又到单飞凌空飞出不过瞬间的功夫。
单飞出手如电让人目眩，二人互抗紧绷拉得众人胃疼，等到了单飞被灰熊摔飞出去的刹那，众人又是一时觉得血液全被抽空。
阿九俏脸发白，只以为单飞一时不慎，这才反被灰熊摔了出去。她双足已动，不管自己能否做到，还想去接住单飞。韦苏提婆却是双眉微展，眼中有精光闪动。
单飞没被摔远，他像是抗不住灰熊的大力，被灰熊带动，转瞬已到灰熊头顶之上。
休密侯大喜，双拳紧握，低声喝道：“杀！”他这次用的不是中原话亦不是贵霜言语，而是和灰熊间独特交流的语言。
人的念头可说是转的极快。
休密侯伊始只想挫败单飞，后见单飞摔倒灰熊，立即降低了预期，只想让灰熊撑过几招。等看到单飞被灰熊抡起，休密侯立即想到——这小子不过如此，方才是靠运气取胜罢了。他一念及此，立即对灰熊提高了要求。
灰熊亦不想竟能抡起单飞。二人抗衡时，他感觉到单飞力道稍逊，却也绝不容小窥。只怕被单飞拉出坑中摔倒，灰熊着实用出了十二分的力道。
单飞突然卸力。
灰熊如何会错过这种机会，随即一把抡起了单飞。他脑筋转的不如动作快，听到休密侯的吩咐，又见单飞到了他的头顶，灰熊几乎毫不犹豫的身形暴涨，左手如刀般插向单飞的胸口。
念头闪电。
殿中风旋。
单飞在那间不容发的功夫，倏然探臂一伸，竟然抓住灰熊的左手腕。然后他的身形在空中如龙卷风般的一旋，下一刻的功夫，有一道身影飞了出去。
那身影直摔出了殿外，滚下玉石台阶还不止歇，一直滚出好远，重重撞在一棵大树上这才止歇。
“轰”的大响从殿外传来。
无人去望殿外，所有人都是惊异的看着殿中二人相斗的地方。
殿中有化作齑粉的云石尘土腾龙般的急冲上天，再缓缓下落。烟尘散尽处，有道黄灿灿的阳光正照在那昂然而立的伟岸身形之上。
有人已缓缓后退，露出敬畏的目光。
摔出殿外的竟是灰熊……
立在原地的单飞如天神般！
阿九又惊又喜，她扑到单飞近前，拉住他的衣袖低呼道：“你怎样？他有没有伤到你？”她可不管灰熊被摔的头破血流，只是上下打量着单飞，怕单飞有所损伤。
她那一刻着实想要抱住单飞，却又不敢。她知道若被单飞挣脱，自己实在承受不起，悄悄的勾住单飞的衣袖，阿九已感觉很是心满意足。
单飞却是望着休密侯道：“这次可否符合规矩？不知道休密侯是否还要再比上一场？”
休密侯身为堂堂朝廷大员，被单飞气势所迫却是不由退后一步。扭头向殿外挣扎不能站起的灰熊望去，休密侯心中震骇，虽是喉结错动，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脸皮虽厚，毕竟不是傻的，见单飞两次都能轻易摔飞灰熊，已知道此人的实力远在灰熊之上。
“看来我总有资格听取军机要事了。”单飞转望韦苏提婆道：“还请贵霜王详细告之。”
没人再有反驳的言语。
在单飞进殿那一刻，无论贵霜王如何器重，在场诸人心中都难免有轻蔑之意，但凭此一战，已没人再敢小瞧这看似平凡的年轻人。
能两次只用一招就摔飞休密侯帐下第一勇士的人，贵霜国有几人能够做到？
所有人均是震惊方才那幕，暗想韦苏提婆如此高看单飞并非无因。有人已觉得单飞用的是巫术，却不知道单飞以水淬武，对力道的收发自如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单飞和灰熊抗力刹那，知道绝不能硬生生的将其拔起摔倒，但他出手前早有多种方案，借势飞起时引灰熊移动了重心，之后再是借用灰熊的力道，以涡旋之力再摔。
单飞虽没学过什么四两拨千斤的方法，可这般运力早得借力打力的精髓。灰熊一身蛮力固然能力拉惊牛，却如何是单飞这种大行家的对手？他被单飞卷入漩涡，身不由己的飞出去，重重摔下时筋骨都似断裂，想起再要挑战却已是力所不能。
韦苏提婆见妹妹比她自己赢了还要高兴，心中略有叹息，随即道：“我等听九天玄女启示，准备出兵西域。”
一言落，殿中静寂无声。
单飞心中微跳，缓缓道：“出兵西域？”他知道贵霜的地域北至葱岭，南到印度河，没想到贵霜居然还有进攻西域的打算，一时间有些不满。
韦苏提婆看出单飞的异样，亦似明白他心中所想，微笑道：“并非你想象的那种入侵。”
“无论那种方式，本侯都是难以赞同。”休密侯大声道，他知道再阻止不了单飞的参与，立即回到方才议论的政事上，咄咄道：“贵霜王，你虽是贵霜之主，但当初登基立誓时，曾许诺对五部一视同仁，政事绝对要和五部共同协商，若有大半不许，就不会一意孤行，本侯可曾说错？”
韦苏提婆倒不恼怒，点头道：“此言不假。”
休密侯更是气壮，昂声道：“既然如此，你问问其余四部，可有一人同意贵霜出兵？”
殿中那四人一时静寂，明显是对贵霜王持反对意见。
单飞倒是头一次赞同休密侯的想法，他素不喜暴力，更是无奈用兵，深知如是贵霜对西域用兵，最苦的永远是两国的百姓。
韦苏提婆凝望单飞道：“你想必亦不同意本王用兵了。”
众人闻言神色很是异样，暗想单飞和韦苏提婆明显是一伙的，韦苏提婆如何会问出这种问题？
不想单飞略有沉吟，还是道：“不错。”
阿九眼有异彩，大声道：“我本来也不同意的，但你若知道原因，恐怕会明白我大哥的苦衷了。”
“还请公主明言。”单飞不解道。
阿九撅嘴对单飞的称呼表示不满，不过见大哥并没有阻止，随即解释道：“九天玄女和月氏的因缘你已是清楚，但你恐怕不知道月氏一直和九天玄女有着联络。当初月氏被乌孙、匈奴所迫，就是在九天玄女的指点下远走他乡，在外域开拓了偌大的疆土。”
单飞微有意外道：“原来如此。”
休密侯嘟囔道：“公主，这不过是传说而已。”
“你是不信答娜能得到九天玄女的启示，还是认为本王在用月氏秘事在骗你？”韦苏提婆轻淡道。
休密侯闭口不言。
阿九扁扁嘴，继续道：“月氏一直以九天玄女的启示行事，除我之外，向玄女恳请指引一事是由月氏最重要的神巫来执行，而神巫就在不久前……”屈指间，阿九计算道：“应在今年春来时得到玄女的启示，说有灭世灾难会再度降临贵霜。”
众人神色异样，大多数却是不以为然。
单飞并不发表意见，询问道：“后来呢？”
阿九少见单飞这般关心的时候，开心道：“玄女说，灭世灾难是从西域发起的。”自古来，说灭世说的这么开心的，除了她之外，倒少有哪个人如此了。
转瞬一拍玉洁的额头，阿九记起道：“具体的地点……是在楼兰。”
单飞内心剧烈跳动下。
阿九留意到单飞的异常，关心道：“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那我改日再和你讲了，我带你先去休息好不好？”
众人满脸黑线，暗想都要灭世了，你还有时间休息吗？
韦苏提婆亦是啼笑皆非，“阿九，将事情的因果说完了。”
阿九想要借机摸摸单飞的额头，终究打消了念头，继续道：“如何灭世我是不知道的，贵霜神巫也不知道，但神巫说这和两千年前的灭世灾难有关，而楼兰王已被邪灵控制，妄想打开鬼门放地狱鬼怪出来为乱世间。地狱之门一启，世间再无宁日，很快会尽数毁灭。”
韦苏提婆看到单飞的眼角不经意的抽搐下，立即问道：“单飞，你好像也知道什么？”
单飞脑海中思绪繁沓，瞬间想到当初和楼兰总管的交谈言语——巫师深得楼兰王的器重，找水曹和蒲昌海左近的屯兵都尉问事，之后斩杀了这两人。
楼兰神庙和白狼秘地均在蒲昌海左近……孙钟能动用水力发动乾坤挪移……白狼秘地开启之处又叫鬼门，本是被单鹏的左膀右臂、又是被后世所称的门神神荼和郁垒看守……如今贵霜神巫又说楼兰王被邪灵控制，企图放鬼怪出来灭世……
一切的一切瞬间贯穿起来，单飞已得到个呼之欲出的答案——楼兰王要难道要开启白狼秘地？他杀了水曹和屯兵都尉或是因为这两人不同意楼兰王的举措？毕竟那种工程极为浩瀚，穷楼兰举国之力都难实现。
见众人均是望着自己，单飞终道：“我不久前正在楼兰，而楼兰王的举动的确有点奇怪。他斩了水曹和屯兵都尉，对朝臣大肆动手，闹得满朝上下人心惶惶。”
殿中的五侯均是神色异样。
韦苏提婆轻拍桌案道：“原来你也知道这点。”顿了下，韦苏提婆解释道：“本王听神巫那般说，立即遣西域信使刺探情况，亦打探到楼兰王的倒行逆施之举，忧心玄女所言成真，这才想要出兵楼兰。”
单飞一时默然。

第七百零七章 打脸打到肿
单飞知道人类用兵的理由千万，但兴正义之师的实在少见，大多数的战争都是打着正义的幌子行着非常不正义的事情。
自古就是如此，人类的贪欲无穷。贵霜帝国眼下为世上四大军事强国之一，韦苏提婆说是为了九天玄女的心意对楼兰用兵，谁能保证这不是个趁势扩张疆域的念头？
没有任何人能够保证。
单飞对此太过明了，这才心存忧虑，沉吟道：“如果真如贵霜王所言，此乃造福世人的好事，为何五翕侯均是反对呢？”
五翕侯各个脸色发黑。
阿九拍手笑道：“你不说，我还真的没有想过这些。是啊，大哥，这如果是件好事的话，他们为何要反对？”
韦苏提婆亦笑道：“本王倒真没想到这点，休密侯，不知你可能为本王回答单飞的问题？”
休密侯一辈子征伐，和后世的山姆大叔一样，只想着打仗就是要控制地盘、抢财货女人什么的，从没想过出兵还是要为人类谋福利，错愕半晌才道：“葱岭以北的西域素来在汉室的控制下，我等冒然兴兵，只怕会引发汉室的不满，双方交兵，难免会生灵涂炭。”
单飞微有意外，倒没想到强硬的休密侯会有这般借口，听休密侯这般说，竟然有点畏惧汉室的意思。
一旁有一白须长者附和道：“休密侯所言不差，想当年副王谢图远征西域却是铩羽而归，导致贵霜国力大耗，许多年未能缓解，后来反致康居、大宛等国脱离贵霜的控制，而呼罗珊、花剌子模也是纷纷自立，如今贵霜王万万不能重蹈覆辙。”
韦苏提婆笑道：“双靡侯此言差矣，当年的贵霜王阎膏珍国力空前，兴兵本为图谋西域领地，怎能和我等如今兴正义之师对比？更何况眼下汉室日颓，早无力控制西域。就算西域的汉人不满，但成大事者难拘小节，只要找西域的领头人物说之，我等并不抢占土地、勒索各国，何忧没有明白道理之人？”
单飞心中微动。
韦苏提婆见状道：“单飞，你认为本王所言可有道理？”见单飞不语，韦苏提婆讶然失笑道：“或许我等所言对你来说有点糊涂，当年副王谢图远征西域一事，本王还需向你稍加解释。”
“不用了。”单飞摇头道：“我略有所知，不用烦劳贵霜王。”
五翕侯面面相觑，那白须的双靡侯忍不住道：“事情已过百年之久，阁下如何知晓这些事情？”
他在五翕侯中最是见识渊博，虽然目睹单飞的惊人武功，却不信这年轻人还知道这些陈年往事。
休密侯见单飞不语，讽刺道：“或许是不懂装懂罢了。”
阿九反驳道：“单飞才不是那种人呢，他懂的事情，比你休密侯要多上百倍。”单飞懒得回复这种无聊的质疑，她却不喜意中人被人轻蔑，忍不住要帮单飞辩解。
休密侯怒不可遏，对方若是贵霜旁的女子，他说不定早就大耳光打过去，偏偏他对阿九始终无可奈何，只能讥笑对单飞道：“那倒要听听阁下所知之事了。”
单飞微皱了下眉头，“你等所说之事，难道不是当年定远侯班超击败贵霜副王谢图的事情？”
五翕侯都是脸色发青，却已知道单飞并非不懂装懂，而是真有知情。
原来在汉时，不但罗马兵团残部和汉军曾经交过手，贵霜帝国更是和汉室有过一场规模宏大的战役，不过被历史的尘埃掩盖，倒少人知晓这些往事。
贵霜国在阎膏珍统治时，因为国力世所难匹，难免野心膨胀。贵霜王阎膏珍在将印度北收在麾下后还不满足，知道那时汉室内颓，又希望能够染指中原控制的西域。此人工于心机，先客气的向汉室提亲，说我堂堂贵霜王是月氏那脉传下来的，你们汉室不是有嫁公主到国外的传统吗，嫁我个公主如何？
阎膏珍那时候醉翁之意多半不在公主，而是有点试探汉室反应的意思——如果汉室嫁了公主，他阎膏珍不但有面子，还能看出汉室的软弱，伺机兴兵不可避免。如果汉室不嫁的话，他阎膏珍更是有用兵的借口，我堂堂贵霜帝国之主，向你们汉室提亲是给你们面子，你们一个公主都不给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贵霜王阎膏珍是一颗黑心、两手准备，自认计谋无双，可惜运气不好，没有碰到喜欢送女出门的汉天子，反倒撞到了当时锋芒无双的定远侯班超。
班超何等人物，早看穿阎膏珍的想法，根本没有将阎膏珍的旨意传达汉室——班超可能知道汉室知道消息后，多半会用冠冕堂皇的借口再送几个无辜的女人出来。班超直接代汉室回复道——大家打开门做生意我是欢迎的，你若想主动挑衅，你信不信我打肿你？你好好的做你的月氏王吧，若只想动着歪脑筋，我真不介意你阎膏珍做我班超的便宜大舅子。
阎膏珍那时候还不知道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典故，却被气得差点吐血，他在得到班超回信后立即让副王谢图领精兵七万翻越葱岭至西域，要将西域三十六国收在麾下，顺便和班超一决高下。
贵霜副王那时领的几乎是贵霜国的半数精锐人马，贵霜就是凭借这些精兵开疆扩土，可说是横行中亚，而班超手下的人马不过万余，其中还有西域各国的杂牌军。
结果却是——贵霜副王率兵气势汹汹的前来，几乎全军覆没，若不是副王谢图苦苦哀声求和，那七万人马几乎就要尽葬在西域他乡。
自此一战后，哪怕阎膏珍称雄中亚、西亚和南亚，唯独不敢对东部的中原再有染指的念头，而随后阎膏珍似乎开了窍，再不敢提及娶公主一事，反倒和班超商量道——你老兄挺仁义的放了我的几万人马回来，以后大家就不打仗了，我听你的话好好做生意吧。不过我妹子的确有几个，你若不嫌姿色平庸的话，真可以嫁你几个。
之后贵霜向汉朝开放经商通道，如果放在八国联军的时候，贵霜那就是和清政府丧权辱国的开放对外码头仿佛。
班超是中原人，泱泱大国出来的英雄人物就是比野蛮人要文明。班超绝不像自诩文明国度出来的八国联军那般贪得无厌，素来坚持平等经商、互利互惠的原则，而班超派遣副手甘英前往大秦帝国的使团，走的正是从贵霜开出来的路线。
班超自那场战役后，雄风万里，不但威慑西域，威名更是远播贵霜，甚至大秦和安息都有所闻。
单飞不喜内战，不过对这种能保家卫国的英雄人物素来钦佩，他对班超的事情多有了解，这才一听什么贵霜王阎膏珍，立即想到了这段往事。
五翕侯一听单飞提及班超的名字，就知道这小子对往事亦是了如指掌，不由脸有发热。如同当年班超的那记耳光隔了百来年、又重重抽在了他们的脸上。
他们虽是狂妄，可先知班超往事，再见单飞如此不卑不亢，暗想中原奈何这般风流，随便出来一个人物均是这般的意气飞扬？
阿九不但意气飞扬，还很有“洋洋得意”的模样，心道我的如意郎君就是与众不同的。
韦苏提婆目露赞赏，点头道：“不错，我等说的正是定远侯和阎膏珍的往事。不过阎膏珍师出无名，受挫难免，我等却是真想解除这场灭世的灾难，只要和西域眼下的汉人头领——范氏、班氏好好商量，料想他们能信我等。”
单飞心道这倒是巧的不能再巧，你韦苏提婆哪怕消息灵通，恐怕也不会这快知道范氏、班氏推出来的头领竟然是我。
“是啊，这是件好事。人生在世，总要做点有意义的事情。”阿九脆声道：“大哥，不由派单飞和我率兵出马吧？”她想意中人什么都是不差的，领兵自然不成问题，不过她更深的用意却是想一直和单飞呆在一起。
众人闻言都是惊异难言，就算韦苏提婆亦有些皱眉。
五翕侯均是不以为然，但一时间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毕竟不要脸的人多了，但大伙都是偷偷做点无耻的事情就好，公然宣扬出来还是挂不住脸。
休密侯冷冷道：“如此一来成何体统，难道我贵霜国真无人选不成？”
阿九嘟嘴道：“我和单飞去你又不乐意，你自己看来又不想去，你究竟要想怎样？”
休密侯寒声道：“本侯还是那句话，绝不建议动兵，其余四部亦是一般想法。”
“为何？”韦苏提婆仍旧不紧不慢道：“本王和你等和气商量，还希望你等亦有‘明智’的提议。”
他说到“明智”两字时口气稍重，显然是在暗示五翕侯不明事理的意气用事。
休密侯嘿然冷笑道：“我想不明智的只怕是贵霜王吧。”
一言落，堂中静寂。
韦苏提婆悠然道：“休密侯何出此言？”
休密侯眼露狠意，撕破脸皮道：“什么月氏和九天玄女的秘事，都是我等听贵霜王所言，至于灭世灾难更是无稽……”
“休密侯！”双靡侯急声喝止，脸现惶惶之色。
休密侯收声，仍旧冷笑不止。
韦苏提婆却是收敛了笑容，眼中寒芒闪动，凝声道：“休密侯的意思莫非是……本王不过是借九天玄女之名，行有损贵霜和五翕侯之事？”

第七百零八章 大预言
韦苏提婆一言落地，殿中静寂若死。夕阳终远，余晖挤不入杀机暗浮的宫殿。天色最后亮了亮，夜幕瞬垂，将众人的身影裹得朦朦胧胧、让人看不真切。
休密侯嘿然不语。
单飞心中微震，他虽不太明白贵霜王和五翕侯之间的瓜葛，但看这般架势，已明白韦苏提婆和五翕侯之间互有忌惮。
韦苏提婆的目光缓缓从沉默的五翕侯身上移过，冷冷道：“原来你等均是这般想？”
双靡侯轻咳道：“贵霜王言重了……我等只想着兴师远征、劳民伤财。想当年贵霜王阎膏珍虽犯大错，但幸得知错能改，反和中原因此交好，双方互通往来，贵霜百姓因此受益无穷。可胡毗色伽在时……”
他说到这里时，感觉殿中更冷，还是硬着头皮道：“胡毗色伽荒淫无度、不理政事，才让康居、大宛等西域国家纷纷远离。幸得贵霜王你取而代之，休兵养息，勤政爱民，这才让贵霜重启辉煌。但兴兵西域实在事关重大，得不偿失。贵霜王若是有意西域，只要勤修德政，磨砺兵马，等威名远播时，何忧西域各国不来投奔？”
韦苏提婆轻声叹道：“说来说去，双靡侯原来还是以为本王是想图谋西域之地罢了。”
双靡侯半晌才道：“西域路远，灭世之灾更是我等凡夫俗子所难想象。人生苦短，我等何必考虑虚无缥缈的事情？还望贵霜王三思。”
阿九听出双靡侯的讽刺，争辩道：“你考虑的才是虚无缥缈呢。这世上本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当年身毒数万人离奇死亡，你难道不知吗？”
双靡侯微滞，随即道：“那毕竟是两千多年的传说往事了，那城池身在何处，我等无从得知，答娜公主也不知道吧？”
阿九气得咬唇，一时间却是无法反驳双靡侯，毕竟她听的亦是传说，自己虽是深信不疑，但拿不出确凿的证据。
单飞暗想他若不知印度死丘往事，亦真不知道二人的对错。
韦苏提婆目光微闪道：“双靡侯，本王知道你为人老成、所经往事实多……”
双靡侯微微一笑，“贵霜王过奖。”
“但灭世警兆并非只有两千年前身毒才有，这百余年来还有一次警告。”韦苏提婆沉声道。
众人面面相觑。
双靡侯摇头不信道：“本侯倒是未听过贵霜王所说的警告。”
“只因为大多人并没有将那看作是一次灭世的警告罢了。”韦苏提婆道：“当年中原定远侯班超就曾知晓这场灾难，亦向贵霜王阎膏珍有所提及。”
众人均愣。
双靡侯不由问道：“我等为何不知？”
韦苏提婆淡然道：“双靡侯年纪虽有一把，但不知的事情也是不少的。”
双靡侯微有脸热，休密侯忍不住道：“还请贵霜王明言。”
韦苏提婆轻轻击掌，有宫灯点燃，照亮了殿中的昏暗，却穿不透远方的迷暗。韦苏提婆凝望远方的暗色，突然道：“你等可知道大秦帝国的庞贝城吗？”
众人茫然，就连阿九亦是凝眉苦思，却记不起庞贝这个地方。
单飞脸色微变。
韦苏提婆见状，立即道：“单飞，你难道竟然知晓此地？”
单飞见众人望来，只能道：“略有所知。”
“你又知道？”双靡侯、休密侯齐声问道。他们都是不信的口气，暗想大秦帝国离贵霜近而离中原远，没有道理我等不知道的事情，你小子偏偏知道。
单飞偏偏就知道。
事实上，后世人倒是有很多人知晓庞贝一事，这本来是和楼兰等同并列的城池，两地可说是东西文明的璀璨交汇、却又均是离奇的毁灭。
传言中楼兰的毁灭是因为地下水道的转移，而庞贝古城的毁灭，公认却是由于维苏威火山爆发的缘故。
听韦苏提婆这般慎重其事，单飞倒吸口凉气，他没答双靡侯二人的问题，反看向韦苏提婆道：“庞贝城的毁灭是个灭世警兆？”
韦苏提婆目露赞赏之意，轻轻点头。
休密侯嘿然笑道：“原来这个庞贝，只有贵霜王和单飞才知道。”
众人都听出他的嘲弄之意——休密侯是在说这不过是贵霜王、单飞二人编造的城池罢了。
韦苏提婆见五翕侯中其余四人均露出赞同休密侯的表情，他没有恼怒，眼中反倒有丝怜悯之意。
“休密侯此言差矣，这世上绝非本王和单飞才知道庞贝的。庞贝古城本建于千余年前，在大约三百年前被大秦帝国占据，自此之后，一直都被看作是天宫般的地方。大秦帝国的显贵可说大多到那里寻欢作乐。那时候，大秦国若是有不知道庞贝城的人，定被视为下等的贱民。”
休密侯冷哼一声。
韦苏提婆刺了休密侯一下，倒没有咄咄相逼，继续道：“但在百余年前，亦是中原定远侯班超锋芒最盛的时候，庞贝城却是因为一场灾难全城毁灭，无一人逃脱。”
轻拍下手掌，韦苏提婆道：“苏拉，把记载给他们看看。”
苏拉不知何时早守在殿外，闻言拿来两卷羊皮。
众人见那羊皮卷很有些年头，上盖贵霜王阎膏珍的王印，知道这是宫中秘藏，记录的都是极为隐秘和重要的事情。
苏拉将两卷羊皮卷分呈五翕侯，五翕侯伸手接过，展开后将脑袋凑在一起观看。
阿九急声道：“大哥，这上面写着什么啊？”其实上面是什么内容，她并不算关心，可见单飞很是留意的样子，阿九忍不住为单飞发问。
韦苏提婆微微笑道：“这本是一段记载，记录了阎膏珍和班超几番通信的言语。单飞不通这里的言语，想必看不懂贵霜语的记载，因此我没有让苏拉将记载给他观看。”
“那你就讲给他听啊。”阿九很替单飞着想。
韦苏提婆汗颜道：“我正要讲给他听的。”知道五翕侯浏览那羊皮记载要一段时间，韦苏提婆介绍道：“单飞，阎膏珍和定远侯班超算是不打不相识，自从阎膏珍战败后，反倒对定远侯很是客气，而定远侯为人高风亮节，亦是让阎膏珍很是钦佩。”
单飞追思班超当年雄风，亦是暗自心折。
“班超和阎膏珍偶有书信往来，却不频繁。”韦苏提婆轻声道：“你知道为了什么？”
单飞摇摇头。
韦苏提婆轻叹道：“你应该知道的。定远侯虽是傲啸西域，但对汉室很是忠心，当年他一心为了汉室，还遭到汉室小人无故的猜忌。他只怕若和贵霜多有往来，更会被奸人谗言。”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华夏虽多出英雄，击得败外辱强敌，却是多毁于皇室小人之手。好在班超万里封侯，归国后亦算得到善终。这固然是因为班超威名太盛、归国又是极为老迈的缘故，却也和班超考虑的周全有很大的关系。
“不过班超却因为一事和贵霜王屡通书信。”韦苏提婆没有卖关子，轻叹道：“这事有关庞贝。羊皮卷所言，尽是有关庞贝一事。”
单飞诧异，不由问道：“班超为何这般关心庞贝一事？”
“具体缘由我并不清楚。”韦苏提婆摇头道：“但班超第一次提及庞贝，还在他和阎膏珍交手之前，那时班超来信询问，庞贝是否为大秦极为繁华奢侈的城池？里面的人是否只顾得享乐，荒淫无度？他们是否有悔过之心？如果可以的话，还请阎膏珍劝说庞贝人稍敛行迹，因为警告已出，如果庞贝人还是不知悔改的话，十数年后，只怕会有毁灭的灾难降临。”
单飞脸色异样。
韦苏提婆道：“羊皮卷的记载已过百余年，其实极为简略，当时亦只记录阎膏珍不喜几字。据我猜想，阎膏珍是以为定远侯讽刺于他。”
单飞对这种推断倒是认可，暗想有钱像范蠡般知道造福世间的不多，阎膏珍当时富甲世间，只怕和庞贝那些人的作为极为类似。看到班超来信，阎膏珍自然觉得班超明里是让阎膏珍劝劝庞贝人，实则是让阎膏珍收敛一些，既然如此，阎膏珍怎会高兴？
韦苏提婆继续道：“后来阎膏珍因故生事，被定远侯所败，忍不住想起旧事，多少收敛了行迹，但他更好奇班超为何特意提及庞贝，因此书信问之。班超倒是很快回信，但信中只是道——庞贝既毁，多说无益，还请阎膏珍好自为之。”
单飞没有听出书信中警告的味道，反倒感觉班超写信时很是意兴懒散。
韦苏提婆接着道：“定远侯虽不提此事，但阎膏珍那时候想必和你我一样，都被勾起了兴趣。”涩然一笑，韦苏提婆道：“世人都是在很多事情过去了才知道后悔的，为何总会这样？”
他蓦地感触万分，半晌又道：“阎膏珍本不关心大秦帝国一事，之后却开始查探庞贝一事，而他查探的结果却是极为的惊人。因为他发现在定远侯给他第一封信的时候，庞贝城正经过一场地震，很多地方被毁。”
单飞心中微凛，他记得庞贝城的毁灭次序的确是如此——先是地震，后来是火山爆发……
“之后十数年，庞贝人不知悔改，仍旧穷极淫乐。”韦苏提婆缓缓道：“结果正如定远侯预言般，庞贝城再次修建，虽是益发的雄固，却在十数年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从这世上抹去。”
单飞心中凛然。
韦苏提婆的目光掠过正在观看羊皮卷的五翕侯，轻淡道：“阎膏珍知道此事后，这才惊怖定远侯的惊天预言，对其神鬼莫测的本事钦佩到了极点，终其一生再不敢有忤逆定远侯的心意。”看向单飞，韦苏提婆终道：“你想到的肯定比听到的要多，是不是？”
“庞贝的灾难，不是天灾，而是人为？”单飞惊异道。
他本以为韦苏提婆会否认，也希望韦苏提婆能够否认，不想韦苏提婆目光投远，看着难测的夜空，许久才回了两个字。
“不错！”

第七百零九章 期限和期盼
单飞一时无言，内心却是极为震撼。他随着韦苏提婆的目光向殿外望去，但见夜色幽幽，远方繁星闪闪，尽是不解的光辉。
他心中感慨，那一刻只是在想——人活在地球上，对地球知道多少？人常见繁星，对繁星又真正的了解吗？
连对所居的地球都是茫然困惑的人类，自诩对那遥远的繁星很是了然又有哪个会信？
韦苏提婆讲的隐晦，单飞凭借自己所知，却已推知事情的大半脉络。
他那个年代已有卫星可以探测大气云图，但推断天气还是很有靠运气的成分，因为气象局虽终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但还是不确定这云彩会往哪里飘。
辅助了卫星云图，人类对自然天气所知还是这般难定，对于地震、火山爆发预测什么的，人类更是处于极为可怜的地步。
不然也不会有事前诸葛亮、事后猪一样的说法频频传出。
庞贝城先是地震、后来毁于火山爆发，这种过程在班超口中就变成先是警告、后是灭了你。
如此说来，班超竟能预知火山爆发的时间？
这听起来极为的匪夷所思，但单飞经过乾坤瞬移，又见过楼兰王宫下鬼斧神工的水道建筑，再知道蚩尤曾灭了身毒的死丘，还见过黄帝等人极为炫目的高科技文明，已知道这世上若是有人能控制火山爆发，那无疑是黄帝、蚩尤这种人。
蚩尤更像有兴趣做这种事情？蚩尤要灭世的方法看起来绝非一种。蚩尤或许死了，但他留存的威力还在。就像单鹏不在，但冥数还有灭世之能般。
灭掉庞贝人的是蚩尤那脉吗？他们为什么要灭了庞贝？班超如何知道庞贝灭亡的时间？
班超还知道什么？
单飞以往对班超更多的是敬仰，暗想这人恁地了得，没有汉室的支援，班超只凭自己带着少得可怜的人马，不但尽平西域三十六国，竭力维护着中原的尊严，甚至还打脸贵霜，再以和为贵的与贵霜互通往来。没有班超，当年汉朝失去的不仅仅是西域，还有自己脆弱的脸皮。
如今从贵霜记录中，单飞更是看到班超极为神秘的另一面，不由更是心生向往。
五翕侯等人已然看完了记录，各个脸色讪讪的很是难看。
合上羊皮卷，双靡侯又仔细的看了下羊皮卷的印记，似在确认那羊皮卷有没有造假的可能。干咳数声，双靡侯才道：“若非贵霜王所示，我等还真不知这种奇闻秘事。不过……”他神色有些困惑，还是坚持道：“这和贵霜王执意要出兵楼兰又有何关联？”
韦苏提婆凝望双靡侯良久，这才道：“据玄女指点，我等若不出兵楼兰铲除邪恶，如庞贝城般的灾难很快就要降临在白沙瓦。本王知道尔等如今早就大富大贵的难有他求，更是早少了征战的心思，但此番出兵，本王实则是为了尔等的以后着想。”
众人动容，双靡侯终有意动。
休密侯一旁道：“但一切终究还是贵霜王的一己之见。”
双靡侯忙道：“休密侯此言倒是不妥，贵霜王已有前朝记录证明。”
休密侯摇头道：“这记录只能说灭世灾难突然降临到庞贝城，却不能说明这灾难一样会落在白沙瓦的头上。”
众人本有定论，一听这话，又不由将信将疑起来。
休密侯慨然道：“本侯并非不信贵霜王，而是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贵霜王若是不想让贵霜子民怀疑……”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下。
韦苏提婆眼中有厉芒微闪。
一旁有个肤色如炭的侯爷突然问道：“休密侯认为贵霜王如何才能取信于民？”
休密侯盯着韦苏提婆，一字字道：“除非贵霜王在白沙瓦王庙向神灵请愿，若神巫认定贵霜王所言不差，我等亦能聆听到玄女指点，自是会深信不疑。”有些讥诮的看着韦苏提婆，休密侯道：“不知道贵霜王意下如何？”
韦苏提婆神色冷然。
单飞暗皱眉头，心道所谓的奉天承运、神灵指点之类，多是古时帝王造的舆论风，若真让玄女显灵指点这些人，只怕难度极高。休密侯想必是装神弄鬼惯了，知道此中的蹊跷，这才用言语挤兑韦苏提婆。
“好啊，没有问题。”阿九突然大声道。
众人一怔。
阿九上前一步，倒很是喜悦道：“我会请玄女告诉你等，我大哥所言丝毫不差。”
“阿九……”韦苏提婆似有犹豫。
阿九悄然看了单飞一眼，更是坚决道：“如果这是上天注定的事情，我信心诚就会灵验！”
休密侯闻言心中大喜，当下敲定道：“既然如此，三日后就是吉日，若公主真能让玄女指点我等，我等定对贵霜王所言再无怀疑。贵霜王若有旨意，我等决然奉行。”
“好。”阿九倒是毫不犹豫。
见韦苏提婆沉吟不语，休密侯咄咄道：“莫非贵霜王还有什么苦衷不成？”
韦苏提婆凝望休密侯良久，这才轻声道：“好，就依休密侯所言。”
夜幕宁，繁星满天。
单飞出了宫殿后，在苏拉的带领下到了间休憩的房间，他略有奇怪的是——阿九似要和大哥说些什么，居然没有再跟过来。
等稍用晚饭，单飞心绪起伏，打坐片刻后披衣而起，走到殿后的花园间，抬头望向漫天的繁星，一时默然。
有脚步声轻来，早在脚步声前，已有处子幽香随晚风悄然传到了单飞的鼻端。单飞并未回头，却已知道来的正是阿九。
阿九身着白衣轻盈的走到单飞的身前，她并未如以往般急急和单飞交谈。静立单飞身旁片刻，她亦随单飞的目光望向天上的银河。
月华如千里相思铺满世间，银河却似世间跳跃的火焰——点点中带着璀璨，亦带着璀璨后寂寞。
“这三天里，我不会再见你了。”阿九轻声道，她没有不安和埋怨，有的只是自信和期盼。
为什么？
这三字徘徊在单飞的喉间，却终没有问出来。目光微转，落在身边那少女纯洁无暇的容颜上，单飞一时间不知说些什么。
阿九似感觉到单飞的注目，却不如以往般目光灼灼的回望去，因为她知道每当她这般深情凝望的时候，单飞总会移开目光。
她想让单飞多看看她，看到她的心愿。她很希望单飞问句为什么，但单飞问了，她又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知道吗？”阿九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向天空指去，“那颗星叫做织女。”
单飞心中一震。
阿九却像没有留意到单飞的异样，又指向牵牛星道：“那颗星是个男人，叫做牛郎。”缓缓转眸向单飞望来，阿九轻声道：“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
单飞心中悸动，良久才道：“好像听过。”
他听过的不仅仅是牛郎织女的故事，当初在黄河渡口，有银河连天垂地时，他亦听过一个少女这么问过他。
那少女不正是晨雨？
阿九嘴角浮出清浅纯真的笑，“原来你也听过，我最喜欢中原的这个神话了，我也很喜欢中原。神话中说，牛郎织女因为不得已的缘由分开……后来每到七夕的时候，世间的喜鹊就会在银河上搭上一座鹊桥，而牛郎会渡过那银河，赶去和织女相见。相爱的人无论隔得再远，总会相见的，我说的对吗？”
单飞没有回应身边那少女火热的目光，只是看着那浩瀚的银河。
世间所有的喜鹊尽数汇聚在一起，也搭不出那勾通相思的桥。要见最爱的人，靠的不是喜鹊，而是无悔执着的脚步和信念。
“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我一直奇怪两点。”阿九略有失望，望着银河喃喃道：“为什么牛郎每年都要去见织女，却不留在织女的身边呢？”
单飞无语，他不知道如何解释，或许这也根本不是能解释的事情。
“我奇怪的第二点是……”阿九凝望着夜空的银河，蓝宝石般眸子熠熠闪亮，似乎汇聚了天上银河中所有的星星的光辉。
“织女为何不赶着去见牛郎，然后留在牛郎的身边？”阿九又问。
单飞仍旧不知如何回答。
阿九凝望单飞许久，轻轻的叹口气道：“我要是织女，不会让牛郎历尽辛苦的找我，而一定会想方设法的去找到牛郎，无论他是否还记得我。他就算不记得我，或许他不信我，但我不会怪他，我会等到他记起、信我的那一刻。”
“阿九！”单飞霍然转头，声音沙哑道：“我……”
他不等再说，阿九眸中闪过丝不安，急声道：“好啦，话说完了。我倦了，不想再说什么了。”
单飞愣住。这少女实在有着极其敏感的心思和观察，他见到阿九这般神色，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被这少女接受。
阿九转身要走，却还是顿住了脚步，回头望向单飞，阿九再次露出灿烂的笑，“我真笨，反倒是休密侯提出个好主意，我要感谢他的。幸好只要三天，只要再过三天。我一定会向你证明一切的。”
她凝望单飞半晌，这才转身蹦跳着没入了远方的灯火阑珊处。
灯火连天接远的融入了永恒的银河。
银河璀璨亘古，灯火绚烂短暂，却都是一样的相思无限。

第七百一十章 三种可能
夜色萧索，春风柔和。
单飞望着阿九消失在灯火阑珊处时，神色极为复杂。许久，他才扭头向另一侧的树后望去，问道：“贵霜王？”
心情激荡时，单飞警觉仍在，很快察觉到有人正立在菩提树后。
韦苏提婆从树后转出来时神色有丝讶然，“我知道你有很好的警觉，但你如何认定树后的人是我？”
“我猜的。”单飞笑笑。
韦苏提婆反问道：“猜的？”他因妹妹的缘故，对这年轻人已然另眼相看。但和这年轻人交流久了，他才发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单飞见韦苏提婆有些执着，终于道：“树后的人虽是神秘却没有杀气，我在白沙瓦认识的人不多，关注我又没有敌意的人，除了贵霜王和苏拉外，眼下再没有别人了。”
“为何不是苏拉？”韦苏提婆反问道。
“他为人和贵霜王性格相反，气息亦有差别，倒是不难分辨。”单飞轻描淡写道。
韦苏提婆心下骇异，他身为贵霜之主，自负见识和武功，可听单飞这般分析，知道得出这种结论之人，着实有着非同凡响的见识和敏锐洞察的本事。
轻轻舒口气，韦苏提婆喃喃道：“幸好你不是我的敌人。”
“我不想和任何人为敌。”单飞轻叹道。
韦苏提婆注目单飞半晌，终道：“我信你说的不假。”扭头望向夜空的璀璨群星，韦苏提婆道：“我在年少的时候，听人说什么就信什么。可等到稍有长大后，却是听谁说的话都难以相信了。这是件悲哀的事情。”
单飞不想韦苏提婆会提及这些琐事，还是跟道：“世人在成长时大多是如此经历。”
韦苏提婆缓缓点头，“等我立志为王前，我终知人的言语易骗，要看一个人究竟如何，绝不能听其侃侃而谈，而要看其言行举止。你们中原有个很有名的人物叫做孔丘的曾经说过——巧言令色，鲜矣仁。这句话就是说能言巧辩，装出和颜悦色来哄骗别人相信的人，很少具有仁心的。”
单飞略有讶异，不想这个贵霜王见识这般广博，居然能引用孔子的言论。
韦苏提婆微微一笑，“阿九喜欢中原文化，我顺便也了解一些。有道理的话，去了解总是不差。孔丘又说——刚毅、木讷，近仁。”看着不动声色的单飞，韦苏提婆轻声道：“孔丘是个看破世情的人物，这才能说出这种明智的话语。有头脑的君主，却是很难近仁，因为他们不得不整日周旋在勾心斗角中，虽是如此，他们却多是知道这种近仁的人物才值得信赖。”
顿了片刻，韦苏提婆肯定道：“你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单飞笑笑，“多谢贵霜王赞誉。”
“不是赞誉。”韦苏提婆摇头道：“苏拉已将你舍身救阿九的事情告诉我了。这世上能如你一般去做的男子实在不多，你对阿九很好的。”目露惋惜，韦苏提婆道：“这是种博爱，但不是阿九期待的那种爱。”
单飞沉默。
“我来这里不是想偷听你们的谈话，我只是想找你谈谈。”韦苏提婆又道。
“谈什么？”单飞看着眼前那阴柔的男子，发现其知道的只怕远比说出来的要多得多。
“我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到现在……”韦苏提婆看着阿九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道：“我只想说件你没有去想的事情。”
见单飞并不询问，韦苏提婆也不恼怒，继续道：“阿九这三天不能见你，却还是为了你。因为她要发心请愿。”
单飞略有不解。
韦苏提婆解释道：“若要成佛，就需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阿九触类旁通，认为若要成事，就要发对玄女虔诚的祈求之心。中原的大多君王为民祭拜天地前，不总是要持斋沐浴？不过那些君王心中想着什么，倒没人知道。”
神色温柔，韦苏提婆缓缓道：“但我知道阿九这三天只会诚心的想着一件事。”
单飞未问阿九会想什么事情，神色间却有了感动。他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相反，他是多情的人。多情才要无情，无情本因多情。
韦苏提婆喃喃道：“我和你说过了，她这一生少有坚持的事情，她第一件坚持的事情就是种活了鹤望来，如今用三天的诚心发愿，是她第二次要坚持、一定要成功的事情。她如此坚持努力，只为了一个人。”
单飞默然。
韦苏提婆见状轻叹道：“释迦有语，前生来世并非虚妄，人在六道轮转中，亦不是空泛之言。佛说世有三千世界，在这世上人视蝼蚁为蝼蚁，蝼蚁一生至死不知人之注目，推而论之，焉知人不过亦是蝼蚁，另有玄奇在外凝望着我等？”
单飞缓缓点头，对韦苏提婆这般言论很是认同。
韦苏提婆见状道：“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排斥奇异之事的人。我在叙说阿九梦境的时候、见你看到桃花林时，知道你必定知道什么，不然你不会那般模样，但为何事到如今，你始终不信和阿九的这段前生姻缘？”
单飞垂头半晌，突然道：“贵霜王，不知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韦苏提婆客气道。
单飞看着璀璨的星空道：“我在殿中听贵霜王和五翕侯谈论时，知道五翕侯多是不信九天玄女一说，休密侯尤为不信，不然他也不会以言语挤兑贵霜王。”
韦苏提婆微微一笑道：“我的事情，我来解决。你只要考虑阿九的事情就好。”
单飞默然片刻才摇头道：“这不仅是贵霜王的事情。”
“哦？”韦苏提婆略有扬眉。
单飞扭头望向韦苏提婆道：“我看到贵霜王在见阿九说要许愿时，似是犹豫想要阻拦。”
“你很细心。”韦苏提婆微笑道。
“常理推之，贵霜王这般犹豫，不外乎三种可能。”单飞目光清澈道。
“说下去。”韦苏提婆那一刻仍在笑，不过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
“第一种可能就是贵霜王知自己是虚妄之语，怕面对神灵时并不灵验。”单飞看不到韦苏提婆的任何异样，立即道：“我知道贵霜王是有超脱远见的人，对往事既然这般了然熟知，必定心中有信。贵霜王到现在仍无任何焦灼之意，想必对三日之后的事情已有定论。庸者近忧，智者虑远，贵霜王不是庸者。”
韦苏提婆的笑容渐渐变淡。
“既然贵霜王不担心五翕侯之事，那当时的犹豫可能是因为不信阿九能让玄女显灵。”单飞继续道。
韦苏提婆沉默起来。
“但阿九当初若真到了邺城，得女修传承，她的本事就是不可限量。”单飞沉声道：“她方才离去时自信满满，就说明她亦有着很大的把握。这样想来，第二种可能亦可排除。”
韦苏提婆许久才道：“那第三种可能是？”
二人目光相撞，其中似有火星点点。
“贵霜王不知道？”单飞反问道。
韦苏提婆摇头道：“本王不知。”他一直不用这等官方的自称，但此刻突然换了语气，终于显出贵霜雄主的威严。
单飞却没有丝毫退缩之意。
他素来如此，既然直面，哪怕知道前方鲜血淋漓亦不会闪避，“第三种可能就是贵霜王亦知道阿九所言的梦境有问题。”
单飞字字有如刀剑。
韦苏提婆反问道：“阿九说的梦境有什么问题？”
“这梦境或许真切、或许让阿九深信不疑，但贵霜王这般人物，却根本不应全盘接受，亦不会心中没有半点怀疑。”单飞盯着韦苏提婆道：“但我自见了贵霜王后，贵霜王非但没有任何怀疑，反倒尽力撮合我和阿九，对我是阿九的梦中男人深信不疑。可贵霜王既然认定了我和阿九的姻缘，为何对她去求玄女显灵时大有犹豫？”
韦苏提婆眼中终有寒芒闪过。
“我能想到的唯一的解释是……”单飞凝声道：“贵霜王对此也是怀疑的，明白阿九在请玄女显灵的时候，就是真相大白的时候。而这个真相不见得是阿九的期盼，却极有可能是我们怀疑的那面。”
韦苏提婆微有吸气，“我们怀疑的那面？”
单飞立即道：“不错，贵霜王当初在殿上犹豫，就是已知道真相绝非阿九想的那么简单！”见韦苏提婆再无任何表情，单飞却不放弃道：“若非如此，贵霜王就不必深夜前来和我叙说阿九的诚心。如果这本是上天注定的姻缘，贵霜王认定我又不蠢，就根本没有必要再来确定一些事情。”
顿了片刻，单飞一字字道：“贵霜王还知道些我和阿九都不知道的事情，对不对？那是什么事情？”
韦苏提婆眼角微有跳动，随即凝声道：“本王只知道……阿九是个好女子，她为了你可以舍弃一切。”
他本是阴柔的男子，但说出这几句的时候却着实萧杀无限。
单飞微有失望，轻轻的叹口气。
“你方才说过，你不想与任何人为敌。”韦苏提婆回到了初见的和颜悦色，“不想和任何人为敌的人，定然亦不想伤害任何人。苏拉请你好好考虑……本王亦请你好好的考虑。”
他看着单飞，重复道：“是本王请你好好考虑！三日后，本王希望你考虑的清楚。”他说完这话后，转身缓缓的离去，只留下个萧杀的背影，没入了同样萧杀的夜。

第七百一十一章 以命为祭
三日转瞬即过。
单飞留住皇宫后，除伊始的时候阿九、韦苏提婆前来见过一面，倒无旁人叨扰。第三日清晨时分，单飞调息完毕后，已有宫女呈上洁净的衣物、准备好铺满花瓣的热水。
求神虽说是心诚则灵，但一些繁琐的礼节不可避免。单飞入乡随俗，知道虽是阿九求神显灵，自己不可能置身事外，宫女如此准备，显然是让他打扮一番。
单飞盥洗完毕后，又有仆人为其整理仪表。等收拾妥当后，那些仆人、宫女虽未多说什么，但眼中均是露出诧异之意。
单飞素来少修边幅，但一番收拾下来，着实神采奕奕、气度不凡。
稍用早饭后，已有一兵士在宫人的带领下到了单飞的身前。那兵士轻装简行，容貌像是中西混血，开口居然是流利的中原话，“单大人，副王请你先至王庙。”
单飞知道苏拉是韦苏提婆的副手，这几日必定竭尽心力的准备祈灵一事。听苏拉来找，单飞正想借机看看王庙。听那兵士以大人称呼，单飞暗想我又不是贵霜的官员，你这般称呼真是客气。
他跟随那兵士到了宫外，那兵士牵来匹上好的马匹，赔笑道：“这匹是从大宛进献的汗血宝马，本是副王的坐骑。副王说单大人是贵客，当用良马相迎，副王这般，对单大人倒是极为礼遇。”
单飞见那兵士很是活络，问了句，“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单大人客气了，你叫我张文就好。”那兵士忙道。
单飞微有意外，“张文，这倒像是中原的姓氏？”他知道苏拉、韦苏提婆都是音译罢了，但张姓却很有中原的特征。
张文喜悦道：“单大人倒是一猜就中。卑职的先祖的确是中原人呢。卑职的娘家那脉随月氏到了贵霜，倒没和先祖回转中原。许多年过去了，卑职倒也念着中原，只是感觉人生地不熟的，也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单飞点点头，并没过多询问什么。他暗想如果张文的娘家是随月氏迁到了贵霜，那如今已经过几百年的变迁，无论张文的祖先是哪个，中原的后人倒都难和张文相认了。
张文说话间，也是翻身上了匹战马，当先领路向城南的方向行去。
二人出了城南，前方有山脉起伏，虽不算是高峻，但山势委蛇盘延也是气势非凡。
“单大人，王庙在前方的米诺斯山上，倒很是宏伟壮观呢。”张文似怕单飞寂寞的样子，介绍道。
单飞微扬下眉头，喃喃道：“米诺斯……”他一时间有点耳熟，不由有点出神。
张文见状道：“这山名由来已久，早在白沙瓦前，就有这山的存在了。我听老人说，米诺斯的意思是说誓言和承诺。贵霜将王庙建在这里，应该是说哪怕就是贵霜王，也应一诺千金的意思吧。”
单飞闻言向张文看了眼，张文神色有些扭捏，但还是说道：“这几天副王少有合眼的时候，心情也不算好，一会儿单大人若是见到他发脾气，还请多多担待。”
这小子在提醒我什么？
单飞心下琢磨，却不再多说什么。米诺斯山离白沙瓦城不算遥远，二人所骑均是快马，日头未破地平线时，二人已到了山下。
抬头望去，单飞心中微震。
张文倒是机警，立即问道：“单大人，怎么了？”
单飞微忍心中的激动，摇头道：“没什么。就是看这王庙感觉有点熟悉。”
王庙依山而建，由多组高低错落的宏伟建筑构成。乍望去，就感觉山就是庙、庙就是山。整个王庙的建筑群很是磅礴，所有的建筑都是顺山建造，绝无任何不和谐的感觉。各个建筑体之间，又有柱廊连接。
柱廊的立柱古朴典雅兼有凝重端稳，没有多余的花纹，所有的柱子均是红色的柱身、黑色的柱头，放眼望去，有如看到无数威武的武士身着红色铠甲黑色头盔立在山道间，守卫着一方净土。
这王庙和中原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单飞一眼望去却是心中大震。他对中西建筑均有认知，看到这王庙的第一眼时就已认出这风格和哪个很是肖似。
这王庙居然很像是希腊的米洛斯王宫！
米洛斯王宫源自米洛斯文明，米洛斯文明起源于希腊爱琴海的克里特岛上，克里特岛上的半山腰处就有米洛斯王宫的遗址。米洛斯这个名字本源自古希腊神话中的克里特国王米诺斯，而米洛斯王宫自然就是这个国王所建的宫殿。
单飞虽知贵霜受中西文明的交汇冲击，亦知道贵霜之地甚至有希腊神庙建筑的考古遗址被发现，但蓦地见到希腊的米洛斯王宫蓦地如翻版般出现在这里，还是忍不住心中震撼。
“单大人来过这里？”张文眨眨眼道。
单飞摇摇头，和张文翻身下马顺青石铺就的山道向上走去。
张文带着单飞顺着廊柱搭建的通道左转右行，忍不住又提醒道：“单大人，这里的建筑很是复杂，若是没来过这里的人，乱走很容易迷路的。”
单飞“嗯”了一声。
再走片刻，张文带单飞到了一间房屋前，轻拍门环，听苏拉的声音从房中传来，“进来吧。”
单飞踱入房门，就见苏拉正背对自己，面向前方墙壁的雕绘。见苏拉看的出神，单飞不由也是举目望去，脸色微改。
前方的壁画色彩斑斓，单飞一望就知和希腊米洛斯文明时期的壁画风格类似，那壁画似在讲着一个故事。
单飞一时间没有看懂那故事在说什么，可却看到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立在正中，看起来很是奇诡。
“单飞，我从不知道你竟是这般铁石心肠之人。你到现在，居然还是若无其事吗？”苏拉霍然回头，双眸红赤的看着单飞，嗓子都已嘶哑。
单飞心中微凛。
三日未见，苏拉竟似换个人一样。苏拉不过比他单飞大了几岁，本也是个风度极佳的男人，但此刻的苏拉双眼满是血丝，鬓角竟有白发夹杂。
单飞虽然知道很多人劳心劳力，一夜白头的事情都可能出现，可见到苏拉这般模样，还是吃惊道：“你怎么了？”
苏拉上前一步，双拳紧握，衣袂无风自动，可见心中极为激动，“我怎样不用你来理会，但我当初求你什么？”
“你让我好好考虑阿九的事情。”单飞皱眉道。
“你好好考虑就是让她去送死不成？”苏拉怒喝才起，人已到了单飞的面前，一巴掌向单飞脸上打过来。
单飞如何能让他打在脸上，伸手间早握住了苏拉的手腕，“你说什么？我如何会让阿九去送死？”
他着实惊诧，可见苏拉这般模样，知道事情绝不是祈灵那般简单。
苏拉虽说是贵霜少有的勇士，但被单飞抓住了手腕，就如被套个铁箍般。挣扎两下，苏拉无力挣脱，喝道：“你真不知道？”
他说话间，提膝向单飞小腹顶来。
单飞一甩手，早将苏拉丢到丈外，那一膝自然没有顶到单飞，眼看苏拉还要冲来，单飞冷冷道：“如果杀了我可以解决阿九的问题，那你尽管动手。”
苏拉一怔，不过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再次喝道：“你真的不知？”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什么？”单飞皱眉道：“你们和我说过什么？我是第一次来到白沙瓦，又该知道什么？”
见苏拉略有迟疑，单飞立即道：“阿九祈灵有什么问题？”
苏拉怒视单飞，似想看出他说的真假，半晌终道：“你难道不知她祈灵若不灵验，就要以血祭天，若还是不行的话，她可能要将性命都搭上去？”
单飞真正吃了一惊，他知道自古祭天的血腥，但那是以牲畜为祭物。见阿九自信满满的样子，单飞从未想过贵霜祈灵会是这般危险，急声道：“她为何要搭上性命？”
他话一出口，多少有些明白过来。
果如他所料，苏拉嘶声道：“阿九身为贵霜神女，可算月氏上下的信仰。她若不灵验，必定让贵霜子民不满，五翕侯本和贵霜王貌合神离，到时定然以阿九之事逼贵霜王退位。你难道不知，当初贵霜王能登上王位，本是称有神灵相佑。神灵如果不护，那贵霜王位置可说是岌岌可危，阿九一生中最爱的只有两人，一个是你，一个就是她大哥贵霜王。”
单飞心中微颤，“如果五翕侯逼迫，阿九为了她大哥，一定要想办法让神显灵？而以血祭天是她最后的方法？”
他知道古人有血祭的说法，听起来无稽，但单飞知道人若是血祭，痛苦会让人的精神达到另外的层次。
要通灵，鲜血未见得是媒介，却是刺激精神的一个重要手段。
“不错。”
苏拉咬牙道：“她到时候为了大哥一定会这么做，但她突然想要通灵本还是为了你。她一心等待的人就是你，为了让你相信，她不惜使用任何方法。你本应该早信她所言，可我从未想到你是这般愚蠢……”
鼻梁酸楚，苏拉愤怒道：“你不爱她，但你难道不知道她有多爱你？对于这么爱你的一个人，你于心何忍，竟要将她硬生生的逼到绝路？”
单飞神色间微有苦涩之意，但他没有反驳苏拉的言语。微微吸气，单飞很快平静下来，沉声道：“阿九不会有事，我不会让她有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她有事。”
他本是越挫越勇的性格，一句话已让苏拉激动的情绪有些平复。苏拉期盼中带着欣喜道：“你如何保她平安？”
单飞默然许久，看着前方的壁画道：“我若没有猜错，这一切本是我的事情，所有的安排只是针对我。”昂起胸膛，单飞恢复了素来的冷静，“我的事情，我会解决个彻底，不会牵连无辜！”

第七百一十二章 半人半神
苏拉本是急躁不安，但听单飞说的坚决，终于有点安慰。
不过他心中还是不明白单飞的意思，迟疑道：“单飞，你究竟说什么？这一切并非全是你的事情，我们也没有安排什么，更没有针对你！难道你现在还不明白，你我、贵霜王、阿九才是真正一心的。贵霜王和阿九的事情，就是你我的事情，你若帮了阿九，贵霜王肯定对你另眼看待，到时候你就算要做贵霜的副王，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见单飞古怪的看着他，苏拉断然道：“我这些话说的绝对是诚心诚意，旁人看我这个副王很是艳羡，但我苏拉还是没有将这位置看到眼中。”
单飞见苏拉态度坦诚，摇头道：“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感觉你也根本不知很多内情，这件事和我关系极大，不然我也不会到了这里。唉，说了你也不明白。但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阿九有事的。”
他想韦苏提婆能当上贵霜王，头脑绝不是盖的，既然如此，他倒不太担忧韦苏提婆和五翕侯之间的矛盾。
“只要你能保护阿九，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苏拉精神振作，随即有些埋怨道：“真不知道事情怎会闹到这种地步。当初你如果信了阿九的话，她不那么坚持，今天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如今祈灵一事传了出去，根本再无挽回的余地……你如何帮助阿九？”
单飞半晌才道：“随机应变了。”
苏拉对这个答案显然不算满意，皱眉道：“你这叫什么办法？”
“你难道还有什么高见？”单飞反问道。
苏拉略有迟疑，随即咬牙道：“单飞，我对你说了，你莫要出卖阿九。”
“那你还是不要说了。”单飞叹息道：“事到如今，你难道还不信我？如果你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旁的事情？”
苏拉苦涩一笑，“你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你不知道一个人若真的关心起另外一个人，就很容易乱了分寸，这或许就是你们中原说的“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不过他没有说出这些心里话，回到正题道：“五翕侯中以休密侯最工心机，据我所知，贵霜侯的先祖被贵霜王逼退王位后，一直耿耿于怀。近日来贵霜侯和休密侯暗通消息，说不定已然走在一起，这两人绝不会放弃眼下的机会，应会借阿九祈灵一事兴风作浪。阿九若是祈灵成行，那我们一切免谈，但她若真的失败的话，就大有性命之忧，哪怕贵霜王都是难以保住她。”
顿了片刻，苏拉说出计划道：“这里是王庙，山上的建筑错综复杂，但很少有人知道，这里的地下还有更复杂的密道。”
“米洛斯迷宫？”单飞突然道。
“你……知道此事？”苏拉诧异道。
“略有所知吧。”单飞已然明白苏拉的意思，“如果阿九不成的话，你让我带她从迷宫逃走？”
“不错。”苏拉振奋道：“你武功高强，白沙瓦根本没有人是你的对手。你再带阿九从迷宫逃走，谅天底下没有任何人能拦住你们。”
“那贵霜王呢？”单飞问道。
苏拉缓缓道：“只要你带走阿九，剩下的事情，我会帮贵霜王来解决。”
单飞听出他语气中的寒意，略皱眉头。沉吟半晌，单飞道：“这也算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了。不过我根本没有到过迷宫，既然是迷宫，想必极为复杂，我如果和阿九迷失其中怎么办？”
“那你倒不用担心。”
苏拉从怀中掏出卷羊皮展开道：“这里有迷宫的详细地形，在祈灵祭台后方的房间就有入迷宫的通道，我在那里准备了食物和饮水，你们按照红线指示的方向离去绝无问题。”
单飞接过羊皮卷看了半晌，见那地下迷宫果然极为的复杂繁琐，突然道：“为什么要建造这个迷宫呢？”
苏拉反倒一怔，“这个……这个说来话长。但我们现在要开始着手准备，我这早叫你来，本是要给你指出迷宫的入口。你随我来。”
“找迷宫入口一事不急。”单飞坚持道：“我很想听听这迷宫的由来。”
苏拉又气又急，不过见单飞很是执着，回手指向壁画道：“这件事和希腊的一个传说有关，亦是和这个壁画有关。王庙和迷宫都是贵霜王阎膏珍在迁都白沙瓦后建造而成。传说中……希腊也有一座类似的迷宫，阎膏珍就是仿那迷宫的建造，而希腊迷宫是和一个神话有关。但这些事情都是虚无缥缈，眼下说来也是没什么用处……”
“希腊的米洛斯迷宫中是不是住着个壁画上那半人半牛的人物？那东西本叫做米诺陶洛斯？”单飞轻声问道。
苏拉怔住，失声道：“你如何又知？”他心道这个传说在希腊都要绝迹，在白沙瓦更是少有人知晓，怎地单飞居然清楚的叫出这东西的名字。
“你对此事知晓多少？”单飞执着道。
苏拉只想着营救阿九一事，不理解单飞为何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可见单飞的模样，他知道眼下必须要说个清楚，简单道：“好吧，我和你说了。壁画上东西的确叫做米诺陶洛斯，壁画上讲的故事有关希腊的一个远古传说……”
他抹了下脸，整理着思绪道：“希腊曾有个米洛斯帝国，国主叫做米洛斯，听闻当时米洛斯帝国比大秦、贵霜都要繁华。米洛斯国王在近海域处建立了一个米洛斯王宫，自称是神王之子。”
单飞缓缓点头，暗想这和他所知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米洛斯好像又得罪了另外的一个神灵，那神灵为了惩戒米洛斯，让其妻爱上一头公牛，米洛斯王的妻子又和公牛……”
他说到这里有些支吾，不过想单飞明白他的意思，跳跃道：“然后米洛斯的妻子就产下一个半人半牛的儿子，就叫做米诺陶洛斯，也就是壁画上的人物。米诺陶洛斯长的怪异，但很有神通、又是力大无穷，应该说他半人半神才对……”
单飞听着苏拉的叙说，看着壁画上那个怪异的人像，脑海中却浮出中原神农的雕像。
壁画上的米诺陶洛斯是牛头人身，神农不亦是如此？只不过神农的雕像看起来真的如同半人半神，而壁画上的米诺陶洛斯却更有恐怖之意。
苏拉说的还不算清楚，单飞远比苏拉知道的还要多。
传说中的米洛斯本是希腊神王宙斯和欧罗巴的结晶。欧罗巴不是宙斯的妻子，只能算是小三，宙斯的正室是赫拉。而传说中宙斯为了勾引欧罗巴、不让这段“美好”的感情被老婆发现，竟然变成一头神牛去勾引欧罗巴。
巧合的是，欧罗巴因此生出的儿子米洛斯为了和兄弟竞争王位，向海神波塞冬请求支持时，波塞冬也从海上升起一头白色的公牛让米洛斯将那头白牛献给自己。
希腊的神话有时候听起来很是奇诡，堂堂的神王变成一头牛去勾引良家妇女已让人感觉匪夷所思的变态，这个海神波塞冬拿自己的东西要贡献给自己更是自恋的离谱。
这些人不像是神，被神话搞的更像是神经。
结果更离谱的是——米洛斯富甲天下，居然把那头白得的牛收起来自己养着玩，用另外的一头牛鱼目混珠的进献给波塞冬。
波塞冬因此勃然大怒，让米洛斯的妻子迷恋上那头公牛，结果米洛斯的妻子因此产下了牛首人身的怪物米诺陶洛斯。
苏拉不知道单飞对希腊的神话更是了然，还是继续叙说道：“听闻米洛斯帝国很是强盛，米洛斯为人却是贪婪好战，他的儿子米诺陶洛斯更是残暴无比，此子一生下来专吃人肉。因此米洛斯君王让邻国每年进献童男童女给儿子米诺陶洛斯享用，邻国有个王子不堪凌辱，主动请缨进入迷宫杀死了米诺陶洛斯，还得到米洛斯帝国公主的倾心相许。结局是……”
他略有停顿，期待道：“那王子带走了公主，过起了幸福的生活。”
单飞差点喷饭。
苏拉说的含糊，单飞却知道的清楚。
进献童男童女的邻国就是雅典，当初米洛斯帝国极为强盛，就算雅典亦是不得不对其俯首称臣。
米洛斯君王极为残暴，帝国又有以人做祭的习惯，因此米洛斯君主命雅典以童男女为祭物。而雅典王子忒修斯自愿充当牺牲品，伺机要杀死米诺陶洛斯。后来忒修斯得到米洛斯的公主艾丽阿德涅的倾心相许，赠与王子魔剑和一团线球。王子以魔剑杀死了半人半神的米诺陶洛斯，又以线团走出迷宫，带公主离开了米洛斯王宫所在的克里特岛。
但真正的结局并非苏拉说的那么美满，传说中真正的结局是——忒修斯始乱终弃，将公主丢在荒岛之上，自己亦因此得到神灵的惩戒，害死了亲生父亲。
希腊神话中的宿命色彩素来极为浓厚。
听苏拉所言，单飞不知道他是否暗示自己要当什么王子忒修斯，但他那时候脑海中却有如闪电划过，得出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却又很是自然而然的结果。
古希腊人无法解释有人为何长成半人半牛那般怪状，这才幻想出一种人牛交合的传说，而神王宙斯因此不得不降低格调的去坑小三，亦要变成什么神牛勾引欧罗巴，如此一来，才能自圆其说的让人牛合一的事情听起来更为合理一些。
有其父才有其子嘛。
可单飞却想到一个更为大胆的可能——神农不亦是这般模样？神农变成那种模样是用了异形香！
黄承彦那般人物都知道《山海经》诉说的是世界地理，贵霜王更是明白当年蚩尤、黄帝的惊天一战波及的范围绝非中原，甚至可能远及了身毒、大秦……还有希腊！
有使用异形香的人物到过希腊，被古希腊的人看到……
半人半神的米诺陶洛斯的传说源自异形香，这人是通过异形香变异这才出现在这个世上！

第七百一十三章 神庙逃亡
单飞设想的极为大胆。
古希腊的神话和中原传说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八竿子扯不上联系，但在牛头人身的传说上却有一致之处。
不同的是，中原人很是理智，虽不理解这种基因变异，却不过说天有异象，承认这世上本有人类无法了解的神异，而古希腊人看起来一定要搞出个“客观”的解释，然后用自己的脑袋激情的创造个激情的神话。
若让单飞从两个答案选择一个，他绝对会选择自己的假设。
毕竟科学上的基因变异、返祖现象都是已证明的事情，而人牛结合的事情除非是疯狂实验室的设想，现实生活中并无这种事例发生。
单飞看到壁画上那半人半神的米诺陶洛斯后，立即想到这事应和三香大有关联，亦知道孙钟将他送到这里绝非无因。事实上，他看起来益发的接近当年的真相——当年是真正的世界大战，蚩尤败逃到西域，九天玄女影响了贵霜，甚至还有异形香产生的变异人到了希腊。
苏拉却远没有单飞这般“闲情逸致”，见单飞还在望着壁画怔怔的出神，苏拉一把拽住他道：“好了，我所知的都告诉你了，我们做正事要紧。”
他半拉半拽的带单飞出了门，快步走向祭祀之地。
贵霜王庙的祭祀准备自然一应俱全。祭祀之地处于一宽阔、通风的大厅，容纳数千人看起来都是不成问题。祭祀建筑采用主体、柱廊相结合的结构，周围尽是雕琢精细的廊柱，放眼望去，极为的壮观恢宏。
单飞见到这般建筑，立即联想到雅典卫城的神庙，暗想这里的建筑倒是和希腊的风格极为的类似，若是被后人挖掘出来，绝对是个轰动世上的考古发现。
不过可能有考据党会质疑——因为希腊近海，建筑风格和世上大多地方迥然不同，廊柱结构可说为了应对近海潮湿的气候而生，能够有效的采光、避雨和通风，让建筑不至于霉烂的太快。白沙瓦离海遥远，地貌和希腊迥异，这种建筑若非有意为之，还真的有些说不过去。
大厅正中有一座三层白玉石搭砌的祭台。
这时日头已升，有柔光从正东照在祭台上。祭台泛着柔和的白光，看起来极为的庄严华美。祭台上的每块白玉之上均是雕琢着精美的画面，单飞匆匆一览，倒感觉大略风格和希腊传说很有关联。
苏拉不如单飞那般在研究建筑风格，拖着他直接绕过那个祭台，到了后厅的一间房旁，推门直入，苏拉冲到对面石头搭建的墙壁前，低声道：“你看好了。”
他走到墙前一根少女像柱前。像柱少女头顶花篮，身着古希腊样式的长袍，衣衫褶皱都是雕塑的惟妙惟肖。
单飞暗自赞叹像柱的精美时，苏拉已经一把抱住了少女的像柱向左转去。
“咯吱吱”轻微的声响中，有一道暗门现在石墙之下，黑黝黝的很是渗人。苏拉拉着单飞沿台阶向下走去，等到了下方平地，苏拉打开脚侧的一个箱子，有柔和的光线从中散发出来。
“这里有夜明珠可以照亮，还有食物、饮水。”苏拉苦笑道：“路上我还做了标志，只要你带阿九到了这里、还不犯晕的话，一定能到了出口。出口在后山，极为的隐蔽。你带阿九从那里出去后，以你本领，任凭谁也不能拦住你和阿九。”
轻轻舒了口气，苏拉稍放心事，“单飞……你都记住了吗？”他知道以单飞的聪明，绝不会忘记，还是有点紧张的问了句。
单飞举目向远处望去，只见幽幽的不见尽头。微有沉吟，单飞道：“我有个问题。”
“说。”苏拉干脆道。
“米洛斯王建造这个地下迷宫究竟用意何在？”单飞问道。
苏拉一怔，不知道单飞为何问出这种无关的问题，皱眉道：“传说中米诺陶洛斯很是暴戾，经常伤害附近的百姓，米洛斯王为了防止儿子闯祸，这才建个迷宫困住儿子。”顿了下，苏拉冷笑道：“你不会以为我想用迷宫困住你吧？”
单飞讶然失笑，摇头道：“我倒是没有那种怀疑。”看着苏拉，单飞真诚道：“当初你亦要以身试毒的来救阿九，那种情感装作不来。你或许会对我不利，但我若和阿九在一起，你如何会想着害她？”
苏拉鼻梁微酸，心中倒升起知己的感觉，叹息道：“若不是为了阿九，我实在难以忍耐你啰嗦这久。”
轻轻拍拍单飞的肩头，苏拉苦笑道：“单飞，带阿九离开这里。这里是她的家，但为了你，我知道她不在意什么公主。她……她心中只有你。”
扭过头去，望着远方的黑暗，苏拉平复了心中的激荡，“好了，我们先出去吧。你记住开启之法，祭祀的时辰近了，贵霜王和阿九恐怕已要到了山下。”
他带着单飞出了密道，重新封好了入口，才待和单飞离开，就听单飞道：“方才我听你说，阎膏珍迁都白沙瓦的时候，建造了这个王庙？这秘道也是阎膏珍所建吗？”
苏拉皱眉道：“你问的为何尽是不相关的问题？”叹口气，苏拉无奈道：“这里的来历我也不算太过了然，毕竟如今已离阎膏珍之时年代久远。这王庙屡经修缮，如果王庙是阎膏珍所建，秘道应该也是阎膏珍做出来的。”
“米洛斯建造米洛斯迷宫是为了困住儿子，阎膏珍这般费力又是为了什么？”单飞问道。
苏拉叹息道：“阎膏珍想着什么，我又如何知晓？单飞，阎膏珍太远，你还是多想想阿九的事情吧。”他话音才落，蓦地侧耳倾听，低声道：“来了。”
单飞亦听到有号角声呜呜传来，喃喃道：“来了。”
苏拉扯着单飞奔到王庙一处类似瞭望台的所在，有兵士迎上道：“副王，贵霜王率五翕侯部已至山下。”
单飞居高望去，就见山下的方向旗帜招展，兵马极多，约分六种颜色。那六色分为黄、青、红、棕、灰、白，在山下分列排开的次序极为分明。
白色旗帜下的兵马最为强壮精良，看起来和其余五色的人马加起来数量仿佛。
苏拉低声道：“单飞，贵霜王以月为崇拜，示意传承月氏正统。其余五色是五翕侯的旗帜。休密部是棕色熊，双靡部是青色狼，肸顿部是红色鹿，高附部敬拜黄色虎。贵霜部崇拜的……”
“灰色象？”单飞问道。他这次不是猜的，而是着实看到山脚下除了骏马外，竟然还有大象出没。
苏拉点头道：“不错。当年贵霜部击败了身毒，从其地夺取了不少大象。贵霜部为和月氏脱离干系，这才宣称以象为尊，不过如今被贵霜王改了回来。”
二人说话的功夫，山下的队伍已经依序上山。
五翕侯部各有精兵百余次序的登山，最后才是白洁的月氏嫡系缓缓的向山上行来。
六色流动，行进在王庙青山间煞是美丽壮观。
单飞望着那色彩华丽丽的流动，心中却有感慨。他知道这看似庄严的祭祀下，除了阿九外，大多数人都是藏着太多难言的心思，自古祭祀少不如此。
看苏拉的模样，韦苏提婆想必早就防范五翕侯为乱，如今一言不合，众人就有血染青山的可能。
“你等在祭台左近，我去迎接贵霜王。”苏拉找过张文，让其带单飞前往祭台。
单飞跟随张文回转祭台处，并没有等待太多的时间，就听号角“呜呜”声越是近了。不多时，有百来兵士吹着巨型象牙做成的号角到了祭台前方的广场止步。
号声不停，又有五翕侯部分列广场之前，让出正中的道路，最后才是月氏部的兵士列队站在最中。
韦苏提婆和五翕侯终从队中举步缓出，身后均带着十个护卫。苏拉跟在韦苏提婆身后，神色略有冷然。
单飞见众人间距分明，很有古代西方决斗前的防范，不由微皱眉头。但他很快将目光投远，不解的对张文道：“那些黑衣人是做什么的？”
他发现前往大厅祭台人手中除了贵霜王和五翕侯部外，还多了两类人。一类是身披袈裟的僧人，单飞认出那些僧人应是通玄庙的那些僧人，而另外有十人身着黑衣，脸上戴着奇诡的木刻鬼脸面具，让人根本看不出样貌。
张文低声道：“是贵霜神巫。单大人，贵霜每次祈灵祭拜，都是由圣僧和神巫共同主持。这些人带着神灵面具是历来的规矩。”
他说话间，众人如百川入海般汇聚到祭台之前。
韦苏提婆最为尊贵，离祭台亦近。他走到祭台之前却不吭声，只是双手合十立在祭台之前，五翕侯亦是和他一般的模样。号角声停，祭台前刹那间鸦雀无声，静得听得到风过的声音。
许久的光景，等日头偏南，在光亮照在贵霜王所在位置时，有钟声宏亮。
张文已不敢言语，但用眼神示意。
单飞心中微震，知道祈灵正式开始。这本是一种极为诡异的情形，祈灵未等成行，苏拉就已准备失败的可能。他一直未向苏拉询问为何这般不相信阿九会成功，亦不清楚这是不是他从神庙逃亡的开始。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已经很近了真相，哪怕形势再是险恶，他要做的事情绝不是逃，而是揭开一切的真相！

第七百一十四章 谎言
单飞绝非是按照别人的安排来过日子的人，他看似随遇而安，可真正碰到必须解决的问题，选择的就是直面。
钟声响，舞者旋。
通玄庙的僧人在钟声鸣响后各个双掌合十、默默念咒时，那些戴着木刻鬼面的神巫已然翩翩起舞。
那些神巫一袭黑衣本是神秘，再戴上鬼面具，看起来着实诡异非常。那些人的面具两侧有彩穗飘荡，每个人左腰处均有一面血红色的小鼓，右手执着雕刻成骷髅形状的鼓鞕，敲击红鼓时，神巫口中唱着谁都听不懂的神曲……
神巫们敲着红鼓、唱着神曲，围绕着白玉祭台跳着一种奇怪的舞蹈，让本是圣洁的祭台凭添了许多神异的色彩。
单飞默立一旁看着巫者舞蹈时，亦在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作为一个考古专家，对世界各地的风俗亦是要了然，毕竟很多古董器具都是和风俗有着极大的关联。
单飞不确定这些人在做什么，但知道凡是中西神巫做法，营造环境是第一要义。这基本和催眠师在催眠前让你放松准备被催眠类似。
这种巫术显然是以紧张神秘的吸引让旁观者进入类似催眠的环境，不过催眠师是让患者激活灵感，而巫师多是需要自己来通灵。
当然了，巫师是否真的能和神灵互动，这是仁智各见的事情。
鼓声更劲，咒语亦急，那些鬼面神巫已从围绕祭台起舞开始向祭台上行去，有为首的神巫口中唱着神歌，缓缓接过旁的巫师递来的一个金盆，抓起金盆所盛之物在祭台上撒了开来。
金盆之内所盛似米似灰，在祭台上随风飞扬，给整个祭台更添朦胧之意。
单飞一凛，立即闭了外息。
他感觉这些人如此作为应是祈灵流程的必走步骤，金盆装的东西或许是用什么古怪东西烧成的神圣之物，纳着说不定会被神灵保佑。可他小心第一，着实不想将那些东西吸入。
韦苏提婆和五翕侯均是动也不动的立在祭台下，任由那些飞扬之物落在头上、身上，倒也没什么异样。
鼓声陡停，祭台上的众神巫突然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喊，随后单膝跪在祭台两侧，齐齐望向日头照来的方向。
祭台静寂，听得到众人心跳的声音。
所有人石雕木刻般，但目光均是顺着众神巫恭迎的方向望去，就见有花瓣高扬随风而落，铺满了前方期盼的祈灵之路。
阿九一袭洁白的丝绸盛装，头戴莹白珠玉编织桂冠，在众人的注目下从日头照来的方向走来。
盛装脱俗不染、珠冠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泛着迷人的光彩，却夺不去阿九半点的庄严圣洁之色。
单飞微怔。
他素来当阿九是个俏皮的少女，却从未想到祈灵时候的阿九会有这般庄重诚恳的神色。少女或许俏皮狡黠，可她的一颗心本是不染尘土，只为深情托付。
阿九缓步走来，对周围的一切视而不见，甚至未对单飞看上一眼。或许因为她不用看，就知道心爱的人就在身旁不远，她所做的本是为向心爱的人证明一切。
日高悬，驱走了祭台周围环绕的迷雾，只剩天底下最干净的颜色。
阿九拾级而上，到了玉台最顶处、面向偏西的位置缓缓双手合十跪倒，再无半点声息发出。
祭台之下的众人亦是鸦雀无声，无一丝声响发出。
单飞等了炷香的光景，不见左近有神异的迹象出现，心中不由有点儿不详之意。韦苏提婆立在那里并没什么异样，不过单飞却看到苏拉已有些紧张不安。
“贵霜王，看起来神女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灵验。”有声音从不远处漠漠的传了过来，打破了祭台左近的沉寂。
祭台上的阿九身躯似颤。
众人均是动容，齐齐望向说话之人——说话的不是休密侯，而是一神色阴沉、脸长若马之人。
单飞在贵霜王宫曾见过此人，知道这人是五翕侯之一，却因未曾听过他的言语，倒不知道他是五翕侯中的哪个。
“贵霜侯，你做什么？”苏拉低声急喝道：“你难道不知神女祈灵，本不应有一丝异样的声响。”
单飞心中微凛，他看出贵霜侯蓦地打破沉寂，绝非不知规矩，而是另有图谋。
“如果有人干扰神女祈灵，是不是就意味着神女无法再请出神灵？”贵霜侯淡淡道。
苏拉一怔，还待说些什么，就见韦苏提婆摆手止住他，轻淡道：“贵霜侯蓦地破坏规矩，难道是想替神女请出神灵？”
他说的很是幽默，在场众人却均是脸色发青，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贵霜侯嘿然道：“本侯请不出。”
“那你惊扰神灵，恐怕要替神女去死了。”韦苏提婆字字泛寒道。
一旁的休密侯脸色微变，贵霜侯还是安之若素道：“本侯倒不认可贵霜王所言。”
韦苏提婆目光闪动，竟还能耐住性子，“贵霜侯难道不知，惊扰神女导致祈灵不成之人，本要当祭物请神灵息怒？”
“本侯知晓。”贵霜侯缓缓道：“本侯还知道，贵霜王其实已准备了惊扰神女之人，亦准备让那人替神女送死了。”
韦苏提婆脸色微变。
双靡侯等人看起来惊疑不定，但均没有出言。
“贵霜侯此言何意？”韦苏提婆很快恢复了镇静道。
贵霜侯微笑道：“韦苏提婆，事到如今，我等何必再来那多废话。你我不都是早就心知肚明，这本是一场戏而已。”
“什么戏？”韦苏提婆眼皮微跳道。
贵霜侯缓缓道：“一场故作有神灵会护佑贵霜国的戏份。”见韦苏提婆蓦地变得冷然，贵霜侯却不止歇道：“当年月氏迁离西域，远离了所谓的玄女庇佑，不是一样打下了偌大的贵霜帝国？”
众人窃窃私语，祭台上的阿九还是跪在那里双手合十的祈灵，但衣袂无风自动，不知道有没有受到台下言论的干扰。
韦苏提婆目光发冷，“本王真不知道贵霜侯的意思。月氏虽远离西域，历代贵霜王却一直没有哪个敢对玄女不敬。哪怕阎膏珍开创贵霜最辉煌的局面，不亦是在迁都白沙瓦、听玄女指示后，建此王庙以表对玄女的恭敬？”
“韦苏提婆，你到现在还要谎话连篇吗？”贵霜侯声调拔高，“阎膏珍虽建此王庙，却从未说过要祭拜玄女，一切不过是你的牵强附会之语。自阎膏珍以后，历代贵霜王均未再见过玄女显灵。”
“是吗？”韦苏提婆反问道：“令尊当年亦以玄女保护宣称，难道亦不过是一番谎言？”
贵霜侯脸色瞬间铁青，冷冷道：“你说什么？”
韦苏提婆反倒淡然起来，“本王是说……当年令尊身为贵霜王时，就宣称得到玄女的保佑，贵霜的萨满巫神亦是这般宣言。不过后来令尊所为不端，玄女这才不再庇佑，终让本王取而代之……”
“因此玄女就开始保佑你韦苏提婆了？”贵霜侯冷笑道。
韦苏提婆目光又闪，却未回话。
“韦苏提婆，你真以为自己做过的那些龌蹉勾当、旁人均是不知吗？”贵霜侯上前一步道。
苏拉霍然上前，挡在韦苏提婆身前喝道：“退下说话。”
贵霜侯动也不动，冷笑道：“韦苏提婆，你当年买通萨满巫神，害家父祈灵不成，然后又装作有神灵庇佑的模样这才取得另外四翕侯的拥护，这才登上贵霜王位。这等叛逆之事，你以为可瞒过许久？”
“神巫可以收买？”韦苏提婆微微吸气，目光已向祭台上那些跪拜的鬼脸神巫望去。
“不错！”
贵霜侯凝声道：“你不但收买了神巫，还和其沟通学会装神弄鬼的一套。平日里，你等不过运用些从大秦那面传来的戏法蛊惑别人的耳目，让人以为真有神异出现。等感觉有必要的时候，又命令一些人刻意惊扰神女，造成祈灵不成，然后以人祭天掩盖你们的丑恶勾当。这些门道，你以为我会一无所知？”
众人均有不安之意。
单飞听了，倒感觉贵霜侯这般言语很是现实，因为这世上本有太多装神弄鬼的人物。可是……阿九不会，单飞知道阿九不会骗他，那时候他没有任何轻松，反倒有沉重之意——贵霜侯敢突然发难，必定是有所依恃，不然贵霜侯这般撕破脸皮就是心智疯狂了。
韦苏提婆神色冷漠，“贵霜侯，你说的这般仔细，莫非令尊以前就是这么做过？”他如此一言极为犀利，众人听了，都是面面相觑。
贵霜侯默然片刻，一字字道：“不错！”
众人哗然。
不想贵霜侯会用出这种鱼死网破的招数，韦苏提婆缓缓道：“本王不想你为了泼本王脏水，甚至揭破令尊脏脏的招数……不过本王……”
“韦苏提婆，你不用拖延时间了。”贵霜侯截断道。
韦苏提婆神色异样，不等发话，就听众人一阵惊呼，纷纷指向祭台之上。
阿九娇躯晃了晃，软软的倒在祭台之上，再没了动静。
“你……对神女……做了什么……”苏拉勃然大怒，才待冲上祭台，脚下蓦地一个踉跄。祭台周围的人手瞬间倒下了一片。
韦苏提婆身后的十个护卫竟是全部委顿在地，就连那通玄庙的僧人似也摇摇欲坠。
单飞凛然。

第七百一十五章 背叛
单飞从贵霜侯和韦苏提婆的交谈中，已明白二人恩怨的大致脉络。
原来这个贵霜侯之父本是上代的贵霜王胡毗色伽。
当初双靡侯曾言，胡毗色伽荒淫无度，这才被韦苏提婆取而代之。如今看来，胡毗色伽不算明君，韦苏提婆当初所用的手段亦非那么正大光明。
以当政君王神灵不佑、自己承命于天取而代之的夺取政权的方式实在是太过常见，华夏历代王朝的更迭少有不是如此宣扬。单飞不想贵霜远离中原，所用的手段竟和中原大同小异。
韦苏提婆或是大度、或是为了安抚民心，居然让胡毗色伽之子继承贵霜侯的位置。不过眼前这个贵霜侯本来要做贵霜王的，多半不满如今的位置，早就想夺回属于自己的王位，这才如今发难。
但此人蓦地发难，并未出手，韦苏提婆身边的护卫却是尽数倒地，就连苏拉都是脚步踉跄，贵霜侯所用的手段着实奇诡，难道是……
单飞想到这里，不由向祭台众神巫望了过去。他在寻思时转动内息、发现并无异样，立即在想应如何解决眼下这般棘手的问题。
韦苏提婆在众亲信倒地时，眼中终于闪过愤怒之意，他看向的亦是祭台的那些神巫，一字字道：“胡腻伽，你做了什么好事？”
贵霜侯见韦苏提婆身后的护卫悉数晕倒，哈哈笑道：“本侯做的不过是你当年做的事情。”
“你收买了萨满神巫？”韦苏提婆神色更冷。
“你终于承认自己当年收买萨满神巫了？”贵霜侯冷笑道：“不错，若非萨满神巫在那香灰中夹杂了迷香，你的护卫也不会这快倒地。”
祭台上的众神巫仍旧单膝跪在祭台之上，但鬼面具上却有着更浓的诡异之意。
“贵霜侯。你要对付的是韦苏提婆，为何将本侯也算计在内？”双靡侯急声喝道。祭台左近均是韦苏提婆和五翕侯所带的兵士，除韦苏提婆的护卫倒地外，双靡侯和手下的一帮护卫也是尽数软倒。
单飞一见就明，暗想眼下没被暗算的自然是和贵霜侯早就勾结在一起。祭台周围，除了双靡侯部外，看起来居然尽数和贵霜侯有所勾结。
贵霜侯哈哈笑道：“双靡侯，本侯这么做实在是逼不得已。你放心……”他走到双靡侯近前道：“只要……”
“好，我归顺你了。”双靡侯望见贵霜侯眼中的寒光，哆嗦叫道。他人已老迈，更是怕死。当初在宫殿时，他虽是忤逆韦苏提婆的意思，但那是表忠臣本分。为讨好韦苏提婆，他对贵霜侯之父的评价绝不客气，哪里想到风水轮流转，贵霜侯蓦地掌控了大局。
韦苏提婆带来的兵力虽多，可尽数都在王庙广场之上，远水解不了近渴，那些人不得传召，根本不知道此间的动向。双靡侯知道这会儿效忠无疑是犯傻，这才立即向贵霜侯投靠。
贵霜侯大笑起来，“那好。我给你解药。”他说话间伸手入怀。
双靡侯见状喜道：“多谢。”
“不用客气。”贵霜侯手一挥，有道寒光从双靡侯喉间划过，带出道艳红的鲜血。
双靡侯喉间咯咯作响，满是怨毒的盯着贵霜侯，却是再也说不出一字，眼睛泛白，双靡侯手脚抽搐下，再没了声息。
贵霜侯哈哈又笑道：“韦苏提婆，本侯可是言而有信的人，说给他解药就给他解药。他如今再不会受迷药困扰了。”
他说的好笑，在场众人均是心中发冷，知道此人不留情的杀了双靡侯，实则是心中怨毒已深。如此一来，贵霜侯就是在表明和韦苏提婆势不两立，再无和解的可能。
韦苏提婆神色阴沉，还没有动弹分毫。
众人见状，莫不知道他其实和那些护卫一般无二的中毒，唯一的差别是韦苏提婆以阿育王为榜样，平日勤于习武。他看似阴柔，体质实则远胜寻常战士，这才能坚持不倒。
但韦苏提婆倒下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缓缓上前一步，贵霜侯嘲讽道：“韦苏提婆，你当初以神灵的名义谋篡家父的王位，却封我个贵霜侯以示假仁假义。如今神灵亦不佑你，只要你跪下向本王求饶，痛改前非，本王也可宽宏大量的封你个月氏侯，不知你意下如何？”
他以本王自称，显然认定坐上贵霜王的位置再无阻碍。他许诺韦苏提婆为月氏侯，并不是心软，而是极度的羞辱。
韦苏提婆身躯微颤，半晌才道：“胡腻伽，我输了。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杀了我，我绝不会还手，但你先放了答娜。”
众人微哗。
苏拉嗄声道：“贵霜王……”他神色痛苦，却没有再说下去。但无论哪个都已知晓，韦苏提婆若不是知道再无翻身的可能，亦不会这般承诺。
贵霜侯心中狂喜，故作淡然道：“答娜乃贵霜神女，本王自有安排。休密侯……你意下如何？”
休密侯一直站立未动，手下的护卫亦和长枪般挺立，显然是和贵霜侯早有勾结。听贵霜侯发问，休密侯扬声道：“韦苏提婆继承贵霜王位后倒行逆施，实为无道之君。无道之君，人人得以诛之！”
他说到最后几字时，声调蓦然提高。早有两个护卫一左一右的纵起，空中拔出细长的宝剑，就要向韦苏提婆劲刺而来。
韦苏提婆未动，眼中却有了英雄末路的绝望之意。
“且慢。”一人突道。
声音才起，那人已挡在了韦苏提婆的近前。
那人正是单飞。
众人哗然。他们眼见大局已定，却不想单飞突然挡在韦苏提婆身前，而看单飞的身法灵动如幻，居然是根本没有中毒的样子。
“杀了他！”休密侯见状微惊。他厉声急喝时，一摆手，身后剩下的那几个护卫亦要冲了出来。
空中那两护卫正是休密侯手下的剑客迈迪和迈卡，他们不等听休密侯命令时，已然转剑向单飞刺去。这两人本是白沙瓦少有的高手，眼见韦苏提婆不能动弹分毫，知道建功立业的机会已到。但看到单飞突然闪至，这二人却知道要先除去单飞。
不然他们就要伤在单飞手上！
此子没有中毒？
迈迪、迈卡均是心中不解，但自信十招内还能杀了单飞。他们已知道单飞曾力挫灰熊，但想灰熊本是蛮夫一个，他兄弟联手亦可除之。不过因为灰熊一事，这二人对单飞绝不会再有怠慢。
手腕一抖，迈迪手上的细长窄剑幻化出十数点寒光，让人根本看不清他要刺哪里。迈卡却是手腕震动，竟然凭借内劲巧妙的逼弯手上的窄长利剑，转刺单飞的背心。
这二人本是双胞兄弟，心意相通，联手对敌时如一人四手般。
迈卡早算定兄弟迈迪出手，单飞必退。单飞不退，赤手空拳如何能挡住兄弟削铁如泥的利剑？单飞若退，他正守在单飞唯一的退路之上。
毒剑如蛇般的圈转中，迈卡嘴角带着冷笑，已感觉到一剑刺入身体的爽快。
鲜血飞溅。
迈卡的笑容蓦地凝冻在脸上，眼中随即闪过惊骇欲绝之意。
迈迪眼中亦有惊骇的绝望！
迈卡的窄剑如蛇，正刺在迈迪的胸口之上！
这兄弟一时间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单飞却是清楚的明了——迈迪一剑寒光十数点，对于旁人而言极为炫目，不知道哪点寒光才是真正的杀招，可对单飞来说，却能清楚看到利剑要刺的方向。
天下武功，本是唯快难破、唯力难敌。难敌不是无敌，难破不是不能破解。迈迪出手极快，就算放在中原亦是难得的剑道高手，但他却不知道在真正的高手眼中，他这般虚招已是在浪费时间。
迈迪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高明，单飞只比他想象的更强大。
见迈迪虚招一出徒废光阴，单飞毫不犹豫的避开那夺命的剑尖，伸手抓住了迈迪的手腕。
这招看起来简单，可若没有铁打的神经、高明的判断、深厚的实力作为保证，倒没有几人能做到这点。
单飞抓住迈迪的手腕时早感觉到背后的寒风锐利，他不过微微一带，已和迈迪擦肩而过。
变化刹那。
迈卡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兄弟和单飞瞬间换位，想要刺入单飞背心的那剑却是刺穿兄弟迈迪的胸口要害，迈卡不由惊骇愕然。
单飞却是半点停滞都没有，反手一掌拍在了迈卡的胸膛上。
迈卡的胸膛倏然坍塌。
鲜血狂喷，迈卡吐血中带着已死的兄弟摔到了数丈之外。两兄弟滚了几滚，落地时迈卡抽搐不已，眼看也不能活了。
没人去看那已死的兄弟。
冲到单飞近前的护卫不约而同的拔刀，却亦是同时的退后数步，形成个圆圈包围住单飞和韦苏提婆。
祭台周围的众人听得到迈卡咽气的声音，均是脸色铁青的看着那昂然而立的年轻人。
却无一人再敢立即动手。
休密侯、贵霜侯脸色均变。这两人处心积虑许久，早算了太多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想到过最关键的时候，单飞会挡在他们的面前。
“好功夫，真是好功夫。”贵霜侯抚掌笑道：“阁下这般本事，在中原必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
单飞笑笑，“废话不用说了……贵霜侯……”
贵霜侯截断单飞的下文，微笑道：“绝不是废话。适才本侯说过……”他自称本侯时脸色微红，倒觉得自己弱了气势，不过他随即道：“韦苏提婆早知道神女祈灵没有成行的可能，这才提前准备了惊扰神女之人。阁下这般聪明的人，却不知有没有猜到那人是哪个？”
他说话时看着一人。
那人脸色很是苍白。
单飞随着贵霜侯的目光望过去，脸色微改，半晌才道：“那人……难道……是我？”

第七百一十六章 机心重重
贵霜侯看的那人竟然是苏拉。
苏拉本是贵霜副王、亦是韦苏提婆最为信任之人，在贵霜侯望着他的时候，他脸色很有些苍白，听到单飞得出结论后，苏拉身躯微震。
“为什么？”单飞看着苏拉问道，内心有丝颤动。
苏拉抿着嘴唇，依旧没有回话。
贵霜侯笑了起来，“单飞，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何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单飞亦笑道：“还请贵霜侯明示。”
早在贵霜王宫时，贵霜侯就见到单飞两次摔飞了灰熊，这会儿又见其不过一个照面，居然毙了休密侯手下最高明的两个剑客。此子功夫的高明，实在让人难以想象。最奇的是，萨满神巫悄无声息的下毒，除了有备而来之人尽数中毒，韦苏提婆都在苦苦支撑，单飞非但没有中毒，还能瞬间毙了两个高手。
贵霜王对单飞着实忌惮，倒不想在大功告成前功亏一篑，沉声道：“看来副王不准备说了，那本王替他来说就好。”
“你！”苏拉声音有些沙哑。
贵霜侯淡漠道：“苏拉，事到如今何必再隐瞒什么？韦苏提婆让你为祈灵准备，如今你中了暗算连警讯都传不出去，你以为韦苏提婆会不知你已背叛？他若不是知道你亦出了问题，如何会这快认输？”
休密侯神色讶然。肸顿、高附两侯闻言，都是微有舒气，肸顿侯谄媚笑道：“原来一切尽在贵霜侯的掌握中。”
这三人如今最忌惮的还是苏拉布下的反击，哪想到贵霜侯不但收买了他们三人，还将苏拉网罗麾下。
苏拉垂头不语，已不敢再去面对韦苏提婆的目光。
贵霜侯得意道：“单飞，你对贵霜国之事或不了然。可是你应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当年韦苏提婆以卑劣的手段取得家父王位，苏拉着实立下了不少功劳。不止苏拉，休密侯亦是如此。”
休密侯脸色微沉。
贵霜侯随即干笑道：“本王说过既往不咎，休密侯倒勿用担心。”
休密侯冷哼一声。
贵霜侯接着道：“不过这几年韦苏提婆重用苏拉，轻视休密侯。休密侯几番提亲不成，心已生怨，等又见苏拉的地位还在他的上面，不由大为不满。”
“于是你鼓动休密侯背叛贵霜王，让休密侯出头吸引贵霜王的注意，自己却在暗中策划一切？”单飞单刀直入道。
贵霜侯并不隐瞒，径直道：“不错，本王收买了休密侯。他杀你不成，只怕韦苏提婆事后算账，倒立即答应我的主张。”
休密侯冷笑道：“韦苏提婆，你不仁，就莫怪我等不义。”
韦苏提婆虽还能屹立不倒，可谁都看得出来，他不过是苦苦撑着最后的一分颜面。
贵霜侯接着道：“肸顿、高附两侯当年因形势所迫投靠了韦苏提婆，倒是不难劝归。苏拉对韦苏提婆本来忠心耿耿，但他对韦苏提婆忠心，更多是因为他喜欢答娜。”
“胡腻伽，你住口。”苏拉怒喝道。
贵霜侯笑道：“苏拉，这件事谁都看得出来，想必单飞亦是知晓，既然如此，我等何必隐瞒？”
苏拉脸色苍白，嗄声道：“你答应过我……”
“是的，我答应过你，绝不会伤害答娜。你放心好了。”贵霜侯安慰道。微微一笑，贵霜侯转瞬道：“单飞，你应该明白很多了。苏拉一直喜欢公主，奈何公主入魔一样的只喜欢你。你神奇的到了贵霜，让苏拉再没有任何希望。要娶公主，苏拉就一定要除去你。我就是看准了这点，这才主动联系他。韦苏提婆知道苏拉的心意，却要主张将答娜嫁给你，难免让苏拉心怀怨恨……”
单飞向苏拉望去，苏拉移开了目光。
“人总是会变的。”
贵霜侯轻轻又叹，“韦苏提婆，你虽是大权在握，可恐怕做梦也没想到过苏拉亦会背叛你。”
韦苏提婆双拳紧握，并未呵斥。
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的回击素来都是在有能力的基础上，否则不过是自取其辱。如今这种时候，他知道口舌之争没有任何作用。
贵霜侯也明白这点，很是扬眉吐气道：“单飞，苏拉除去你的方法很巧妙。他和我商议——不但他想除去你，韦苏提婆亦很可能想要除去你。”
单飞一震，霍然向韦苏提婆望去。
韦苏提婆沉默不语，但脸色多少有些难看。
贵霜侯哈哈笑道：“韦苏提婆，本王知道的事情亦是不少吧？苏拉将一切都对我说了，单飞拒绝了答娜，答娜为他居然选择了祈灵，你知道答娜若是祈灵不成就有性命之忧，因此将一腔怒火发泄到单飞身上。”
转望单飞，贵霜侯叹息道：“你明白了没有？”
单飞目光闪动，“我若惊扰神女，罪责就会落到我的身上？”
“以你的为人，不会眼睁睁的看着答娜血祭，定当出手阻拦的，不是吗？”贵霜侯反问道。
单飞不能不说贵霜侯判断很是合情合理，看向苏拉道：“因此你告诉我答娜祈灵不成会选择血祭，你希望我在那时出手？”
苏拉双拳紧握，却未言语。
贵霜侯笑道：“你若出手，就是犯了冲撞祈灵的大忌，到时候自然有人定你的罪名，亦会将答娜牵连其中。你为了保护答娜，一定会带她逃离，哪怕知道罪名会落在你的身上，你也一定会背的。你或许看不准很多人的算计，但很多人却已将你要做的事情看的明白。”
单飞喃喃道：“没想到你们会这般了解我。”
贵霜侯拉拢道：“可是你是个好人，本王最欣赏的就是你这种好人。这里是王庙，王庙地下本有迷宫。你一人逃走任凭哪个都难以拦你，不过你若带上答娜，多半会选择从迷宫离去？”
单飞眼角微跳。
“你奇怪我为何知道这些是不是？”贵霜侯倒不卖关子道：“因为这本是苏拉提出的计划，他是不是还给了你一张迷宫的地图？”
单飞脸色更变。
贵霜侯好笑道：“你看，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你若是顺着他指引的路线从迷宫逃走，很快就会陷入不能自拔的地步。你若再食用他给你准备的食物和水，只怕很快就会不省人事。”轻舒一口气，贵霜侯道：“食物和饮水是有问题的。”
单飞沉默了下来。
贵霜侯趁热打铁道：“韦苏提婆知道你的心意难以改变，就有除去你、救回答娜的心意。苏拉常在韦苏提婆身边，自然明白韦苏提婆的用意。”
“这是贵霜王的心意，苏拉为何要找上你？”单飞皱眉道。
“因为苏拉知道只除去你远远不够。”贵霜侯叹道：“韦苏提婆当年为了夺家父的王权，不惜杀了七个兄弟以示效忠，这才博得家父的信任。”
韦苏提婆那一刻没有半分表情。
单飞微微吸了口冷气，想到阿九曾经说过她家兄妹九人的话语，不由悚然。
“韦苏提婆为了王权不惜兄弟的性命，为了答娜又想除去你。”贵霜侯嘲笑道：“苏拉虽想除去你，但只怕韦苏提婆为了答娜又会除去他苏拉。既然如此，苏拉感觉还是选择和本王联手更稳妥一些。”
单飞终于明白了其中的过节，轻叹道：“苏拉将计划说与你听，还希望你能帮他逼我出手。”
“不错。”
贵霜侯缓缓道：“但本王在王宫听了你的言语，又见过你的身手，很是爱惜你的大才，不想你死在迷宫中。这么说起来，倒是本王救了你一命。”
单飞淡然道：“你没有选择让我死在迷宫，或许不过是想让我直接死在祭台之下罢了。”
贵霜侯微微变了脸色，随即笑道：“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本侯和你解释的用意？”
单飞缓缓点头道：“我明白了。苏拉为了答娜，你为了王权，这才一拍即合。不过你绝非按照别人计划行事的人，早在公主准备祈灵之前，你就收买了萨满神巫。你认为苏拉的计策未免过于小家子气，这才想在祭台下解决一切事情。苏拉亦中了毒，本可传出警讯，但他为了答娜，这才没有示警。不巧的是，你发现我还没事，不希望事有转变，这才希望拉拢我？”
贵霜侯微笑道：“你对答娜本是无意，既然如此，让给苏拉有何问题？”
“那休密侯的儿子沙拉呢？他不是要娶答娜？”单飞又问道。
休密侯脸色沉冷。
贵霜侯淡然道：“休密侯要的是权势，而不是女人。没有了韦苏提婆，休密侯要答娜这种女人做什么？苏拉为了答娜什么都可不要，既然如此，休密侯要得副王的位置也不是问题。”
“不错。”单飞点头道：“贵霜侯，你真是个聪明人，将一切考虑的极为周到。”
“韦苏提婆能给你的，本王都可以给你。韦苏提婆不能给你的，本王亦可给你。”贵霜侯自信道：“单飞，你有大才，但如今大局已定。为了个有意杀你的韦苏提婆、你不爱的答娜和我等作对并不是明智的举动。你要走，无人拦你，你要任何条件，尽管开出来！”

第七百一十七章 神魔
日光郎朗。
祭台圣洁。
贵霜侯许诺的时候，极有高贵自信之意。他没有想到单飞并未中毒的变数，不过他倒不慌张，他知道人性的弱点，亦明白中原人、贵霜人没什么两样，是人多半无利不起早——单飞看起来不爱答娜，韦苏提婆又要杀他，单飞有什么道理再为韦苏提婆卖命？
众人的目光均是落在单飞身上，只等他的决定。
休密侯本是心中不耐，但看到死去的迈迪、迈卡两兄弟，倒也不敢硬行解决。这世上本来是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单飞不横但要命，剩下的四翕侯见了单飞这般身手，倒是人人自危。
单飞心思转动，缓缓道：“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
贵霜侯哈哈笑道：“本王如为贵霜之主，有什么条件不能满足于你？”他用了个眼神，让半数手下扼住了祭台出口要害。他知道答娜晕在祭台之上，苏拉中毒后绝不敢有所异动，眼下还要防韦苏提婆垂死反扑另生枝节。
见单飞正要开口，贵霜侯随即道：“本王若没有料错，阁下只怕是中原大有来头的人物，阁下若是喜欢，自控西域独立为王，做个定远侯那般的人物，本王亦是全力支撑。就算阁下要取中原，本王亦会出兵帮手。这般条件，不知阁下可否满意？”
单飞轻叹口道：“我若是让你放了韦苏提婆和答娜呢？”
“此事万万不可。”贵霜侯断然回绝，转瞬露出无奈的神色，“单飞，当初家父就是没有杀尽韦苏提婆一家，才是后悔莫及……”
“韦苏提婆亦未杀你，说起来也是令尊留下的因果。”单飞回道。
贵霜侯脸色微沉。
一旁的休密侯终于有些不耐烦，冷然道：“单飞，我等和你好言相商，你莫要如中原话所讲的那样——敬酒不吃吃罚酒。你不过一人，难道真能对抗这里的所有人？”
他话音才落，韦苏提婆突然盘膝跌坐，额头上汗水已冒，神色竟有痛苦之意。
休密侯微有诧异，暗想贵霜侯买通萨满神巫下毒一事实在是神鬼莫测，就算他亦不过知晓大概，怎地旁人均是晕倒，偏偏韦苏提婆这般模样？
苏拉脸色亦变，突然叫道：“胡腻伽，你究竟下的是什么毒药？”他说话间，额头汗水亦出，突然单膝跪地紧捂肚子。
他虽是背叛韦苏提婆，不过看起来亦和韦苏提婆一样中了毒。
休密侯等人心下微有吃惊，突然见有兵士亦捂住了肚子，这才发现自己肚子也在疼痛，纷纷喝道：“贵霜侯，这是怎么回事？”
片刻间，场中唯有贵霜侯以及单飞仍昂然站立祭台之下，其余人均是神色痛苦。
单飞眉头微扬道：“不想贵霜侯居然是个用毒的高手。”
贵霜侯神色讶异，他并不讶异众人的异状，而是吃惊单飞居然站立原地仍旧没有什么中毒的迹象。
“阁下说笑了，本王如何会下毒？”
单飞见贵霜侯迅疾的后退几步，已近祭台之旁，点头道：“看来用毒的不是贵霜侯，而应是贵霜侯买通的什么萨满神巫。贵霜侯好计谋、亦是很谨慎，你收买了苏拉、鼓动休密侯等人作乱还觉得不妥，又让萨满神巫分两次下毒，第一次要迷倒韦苏提婆和他的手下，而第二次下毒……”
“贵霜侯。”休密侯闻言又怒又吓，“我等本是同道，你为何将我等亦是毒倒？解药呢？”
“他只怕拿不出解药。”单飞目光掠远，看向祭台上跪拜的那十数个萨满神巫道：“这些神巫，未见得是贵霜侯的手下。休密侯，他们二番下毒要毒的不是你们……或许是为了我罢了。方才贵霜侯谈什么条件，不过是给他们无声无息下毒的时间。”
有寥落的掌声响起，祭台上那十数个萨满神巫缓缓站起，为首那人轻拍手掌道：“阁下果然好本事，就算韦苏提婆都是挡不住的醉人草、恶魔叶，你对之居然行若无事，倒是让人很是佩服。”
单飞早闭了外息，转息间发现体内无异，微笑道：“不敢当。”
“不过阁下这般聪明之人，实在不该搅入这里的混水。”为首那人一击掌，从祭台上飞身下来四个鬼脸神巫，围在单飞的周围。
为首那人还是站在祭台上，“单飞，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离开此间吧。贵霜侯奈何不了你，我等下毒不能毒倒你，但你莫要以为自己已然无敌于天下。”
单飞摇头道：“阁下所言差矣，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无敌。一个人若真到了无敌才敢面对一些事情，那不过还是懦夫罢了。”
为首那鬼脸人让人看不清脸色，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却是寒光大盛，“你一定要参与此事？”
“不错。”单飞坚持道。
“你根本对此间事情毫不知情。”为首那鬼脸人冷然道：“你这般莽撞的参与进来，不是聪明的举动。”
“阁下倒是说错了。”单飞扬眉道：“我还是知道一些事情的。”
“你知道？”那为首的鬼脸人嘲讽道：“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不是什么萨满神巫，而是暗中控制了神巫的头领，偷梁换柱的到了这里。就因为你不是萨满神巫，你在暗中下毒这才让韦苏提婆亦是抵挡不了。”单飞缓缓道。
为首的鬼脸人似有发怔，反问道：“我不是萨满神巫？我是哪个？”
“我知道。”单飞肯定道：“你是魔王手下的第一门徒天魔！”
祭台倏寂。
贵霜侯脸上色变，失声道：“你如何知道的？”他心中实在惊骇，因为这本是他和那鬼脸人才知道的秘密，哪想到却被单飞一口道破。
为首那鬼脸人沉默良久，这才缓缓点头道：“你如何知道我就是天魔？”他声音中亦是难掩诧异，真不知道眼前这年轻人怎会知晓这多事情。
“此事说来话长。”
单飞微笑道：“远古时，有一批人到了这个世上，发动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
“你说蚩尤和黄帝在中原交手，我也能听懂。”天魔冷漠道。
“你知道我说什么再好不过。”
单飞缓缓道：“蚩尤、黄帝大战时，蚩尤以强横的手段灭了身毒数万性命。九天玄女感伤蚩尤伤及无辜，这才退隐昆仑，做龙宫天塔传世。”
众人面面相觑，似感觉单飞说的荒诞无稽，贵霜侯却是神色改变。
天魔凝声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他语气中再没什么轻视。
单飞接道：“传言中，龙宫天塔本是世上极为神秘的秘藏，得之者能得到九天玄女、甚至黄帝、蚩尤传下的神通。九天玄女因念及身毒的无辜死难，这才在身毒留下开启龙宫天塔的法门，希望能以此稍弥蚩尤曾经的错处。”
天魔目光更是惊奇。
单飞并不停顿道：“阿育王以大才一统身毒，听闻此事后找到法门，开启龙宫天塔后幡然醒悟，这才皈依佛主。而龙树和身毒王室联系密切，亦通过王室知晓这个秘密，眼看身毒再现混乱，希望再开龙宫天塔得到普济众生之道。”
韦苏提婆自中暗算后，始终一言不发。似他这种人物，自知败就败、胜就胜，受控于人谈什么道理都是无理。谁都不知道韦苏提婆究竟想着什么，但听到单飞这般言语，就连韦苏提婆都是神色诧异，不知道单飞如何会突然知道这些秘密。
“佛主济世，龙树承之。但在佛主之前，身毒就有魔王一心为乱世间，听闻龙树要重开龙宫天塔，魔王立即派你等前来阻拦。”
单飞盯着天魔道：“你知道开启龙宫天塔的关键本在贵霜。当年的贵霜王入侵身毒，不但占据了身毒大半领土，还将法门带回了贵霜。你知道若要阻挡龙树，必须取得贵霜的势力支持，可韦苏提婆信佛，对你等的要求必然拒绝。”
韦苏提婆眼中蓦地闪过丝光亮。
他本是阴柔的男人，自遭暗算后，任凭胡腻伽如何侮辱、哪怕苏拉亦是背叛，他均是沉默无言，直到听到单飞这般言语，他才有感动之意。
有些话，辩了更乱；有些人，本不用分辨。
“你只怕龙树取得韦苏提婆的支持，这才鼓动贵霜侯为乱。”单飞终道：“我不会参与宫斗之乱，但你等要为乱世间，我如何能够坐视不管？”
他若是一开始就这般说，天魔必定哑然失笑这年轻人有什么资格？可见年轻人目光咄咄，天魔忍不住惊奇问道：“你是哪个？”
单飞淡然道：“我是单飞。”
“不可能。”天魔摇头道：“我从未听过中原有过这般人物。”
“你听不到是因为你见识鄙陋。”
说话的是韦苏提婆，他额头虽尽是汗水，但听单飞决定插手，终于振作了精神，扬声道：“天魔，九天玄女的传人你又听过几个？”
天魔瞳孔已缩，盯着单飞一字字道：“你是九天玄女的传人？当年参与神魔之战的后人？”

第七百一十八章 斗法
在场的众人都是肚痛如绞，听到天魔这般凝重以待，不由心下错愕——九天玄女一说，一直都是月氏秘而不宣的传说。传说这种东西传着传着就会变成众口下人类的自绘图。许多人早不关心传说的真相，更多时候只想着寻奇猎艳，难免夹杂更多的铺张渲染，而“聪明者”对此自认看破，很多时候都是嗤之以鼻的不以为然。
五翕侯多是不以为然之人。
贵霜立国数百年，若论繁华荼蘼，比起汉室不遑多让。这种情形下的五翕侯，除了用力在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外，早就失去先祖扩张的豪情，甚至怀疑起月氏的远古传说。
都说以史为镜可正衣冠，但在权利的熏染下，五翕侯均认为彼此不过是沐猴而冠。在他们看来，神灵庇佑一事，都是蛊惑百姓、煽动人心的借口，可见天魔煞有其事的样子，在场众人心中均是诧异——心道这帮人能力非凡，对这些事情这般看重，莫非传说是真的？
休密侯受制于人，不得不稍加隐忍，此刻肚痛难忍，却是疼出了火气，怪叫道：“贵霜侯，我等助你，你为何连我等都算计在内？啰嗦什么，快取解药！”
“住口！”天魔蓦地望向休密侯，口中有暴喝传出。
休密侯大叫声中，一口鲜血蓦地喷了出来！
“你！”休密侯那时候只感觉天魔的断喝如同锤子般砸在他的胸口，让他难受不已，不由神色大变。
众人耸然。
他们均见识过单飞的武功，已然惊为天人，但见天魔居然一声断喝就将休密侯迫得吐血，不由脸色如土，大气不敢稍喘，肚疼却也因此缓解一些。
祭台似在颤抖，亦如惊凛天魔喝声般。
天魔昂然立在祭台之上，冷然道：“单飞，你就算是当年神魔的后人，但如今亦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罢了。你就算本事不差，可挡得了我方才的修罗战吼？”
单飞听到天魔断喝，亦是感觉如惊雷爆破。道家讲求精神合一，他虽不知道道家妙法，但魏伯阳本是道家高人，他得魏伯阳指点后，精气神力均已到了随心所欲之地。
惊雷动天，对他而言却是乱不了心神。凝望天魔，单飞淡然道：“恐怕试试才能知道。”
天魔眼中有寒光怒闪，“你一定要和我作对不成？”
“我不是和你作对。”单飞摇头道，不等天魔再说什么，单飞反驳道：“是你和世人在作对而已。”
天魔怒极反笑道：“你或许是当年神人之后，但若论见识，不过如中原腐儒罢了！有黑就有白，有神才有魔。世人若不和我作对，怎会有我和世人作对一说？”
单飞没想到此人辩才竟是绝佳，微笑道：“那你当作我要和你作对好了。”
祭台陡静。
众人虽知单飞的神通，但适才众人无声无息的中毒、更见天魔一声怒吼就让堂堂休密侯吐血，早认为这天魔已非尘世之人，可单飞居然还敢和天魔对抗？
天魔目光冷然，微微吸气道：“好！”他本是盛怒难言，但转瞬间由怒到静，摆手道：“置器。”
“置器”二字很是奇异，众人正不解天魔之意时，就见围住单飞那四人一个纵越，倏然又回到了祭台上。
众人不解这些人的用意，暗想这帮人自称为魔，果然很是古怪。
那四人蓦回祭台，右手上突然都现出个似金非金的弧形之物。四人四手相对，半空中“咔咔咔”声响后，那四个弧形之物已拼成个半环状的东西。
与此同时，祭台上另有四人亦和先前那四人如出一辙般拿出类似的弧形之物拼成个半环。
众人望见，均感觉那八人每人拿的是一个圆环的八分之一，如今作为，像是要将那圆环合八为一。
看起来那圆环合并后，中间要留下个巴掌大小的位置。
众人均是见多识广之辈，却不知道这圆环究竟是什么玩意。天魔让手下置器难道就是要临阵拼接个圆环？
单飞的身躯突然颤了起来。他颤的极为古怪，那一刻好像突发疾病打摆子一般。
众人见状，心道这小子如今才开始怕了？可惜好像有点晚了。
天魔眼现诧异，他见单飞一个照面就击毙了休密侯的两个剑手，知道这小子着实有点门道。
他自称天魔，毕竟还是人类，知道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不过是法术和武功。法术虽玄，很多时候却以武功为根基。
单飞如果是当年神魔大战传下的后人，天魔就知道此人武功不会差，法术恐怕也是有的，这才一出手就拿出看家的本事。不想单飞居然开始发抖，天魔只以为单飞临阵胆怯，冷笑道：“你怕了吗？你若现在离去，我等不会为难你。”
他对这个古怪的小子着实有点忌惮，但此行又是势在必得，倒不想节外生枝。
单飞长吸一口气，止住自身的颤动，反问道：“你手下人拿的是什么？”
天魔冷笑道：“此乃魔王传下的魔器，此物一出，哪怕释迦都是无法抵挡。”
单飞难掩讶异之意。
他不是奇怪自己好像到了个魔幻的世界，而是发现自己和天魔手下人要拼成的圆环很有点关系——或者更准确的说，是他所带的六壬盘和对方的圆环很有关系。
当初他随曹棺盗墓，在卜氏的坟墓中曾发现一块六壬盘。他就是因为这块六壬盘和阎行的手下起了冲突。
六壬盘有调息的作用，和神女符也有感应。他单飞能悟道通武，六壬盘倒是起了不少作用。后来他诸经络通畅，体内气息随心所欲的运行后，六壬盘就没了反应。
不过单飞宁可不将到手的金子拿着，却始终将六壬盘、通灵镜、玉符这些东西带在身上。他知道金子绝不如这些东西有用——这些东西都是黄帝、蚩尤当初留下来的真正科技文明！
他却没有想到过，好久没有动静的六壬盘在对方圆环拼接时，突然急剧的震颤，连带他亦是震颤起来。
“给我看看？”单飞商量道。
天魔不知道单飞这次倒是真心商量，只以为他心存轻蔑，厉喝道：“你要看，凭本事来取。合器！”
他一声吼后，那八人手臂颤抖，有人低声叫了句。
那人说的身毒话，单飞听不懂，天魔却知道手下在说，“天魔，魔环有灵异！”
天魔一行十人中，那八人一直分力操纵魔环，实在是因为魔环有不可思议的神通，魔环一出，天魔要擒人就没有失手的时候。
那八人对魔环的拆解拼接已是极为熟悉，却不想两个半环才拼，八人八手就已颤抖不休——颤抖是来自半环之上。
八人对魔环自诩熟悉，却从未遇到过这种诡异的现象，有人不由向天魔请示。
天魔亦是看出圆环的异样，心中凛然，暗想单飞若是当年那些神魔之后，此子身躯颤抖恐怕是在施展什么邪恶的法术。
他虽自称为魔，却从不觉得自己邪恶，只认为自己是站在释迦的对立面罢了。在他眼中，释迦才是世上的动乱之源，若是没有释迦，由魔王一统世间哪有那多争斗的发生。
天魔这点的看法倒和后世的山姆大叔仿佛，始终认为别人不对，从不考虑自身的问题。如今见单飞颇有法力的模样，天魔心中诧异，暗想这魔环似乎对单飞都有忌惮？
心中惊疑，天魔却是厉喝道：“魔器显灵正是要铲除敌人，不用怀疑，合器！”
那八人听他一声断喝，再无半点迟疑，八手托举，已将两个半环合二为一。
这时阳光正艳，从殿外照在祭台上，亦照在那八人手持的圆环之上。有光华一道突然从圆环之上传了出来，直照在单飞的身上。
众人耸然倒退。
这些人久在宫廷，贵霜信佛信巫，对诸多神秘文化均有包容，也让众人着实看多了巫术法术。眼见魔环这般灵异，所有人均是心中发颤，暗想魔王手下果然名不虚传，这般神通实在是世人不能，只怕下一刻的功夫，单飞就要灰飞烟灭。
不想单飞闷哼一声，蓦地上前了一步。
与此同时，那八人突然感觉有股大力从魔环上传来。
八人大骇，断喝声中不由齐齐的上前一步。
他们置器合器，本是要配合天魔的修罗战吼。却不想魔环蓦合，居然像是长出翅膀要飞了出去。
这八人从未见过这般异象，但知道这魔环是魔王法器，若是从众人手上失去，那他们只怕会有炼狱之苦。好在这八人配合多年，心意合一，齐齐的暴喝，竟硬生生的止住了身躯。
单飞再次上前一步。
那八人本已稳住脚步，却在单飞上前时脸色大变，因为他们发现单飞不过又踏前一步，他们手中的圆环却是去力倍增，竟将他们再次向前拖去。
殿中众人讶异，实在搞不懂这是什么情况——这好像是两方叫嚣着你来打我呀、准备开战之际，突然都选择战略性撤退般。
似有股无形的引力将双方合并，双方均在抵抗这种合力。
众人这般想象，是因为看出单飞虽在上前，但一脚却已踹入云石之中，亦是抗拒上前。
就在众人均是不明所以的时候，单飞神色讶异，突然叫道：“尚香？是你？你在哪里？”

第七百一十九章 上香
单飞和天魔那八个手下一般的感觉。圆环未合时，他已感觉到六壬盘剧烈的颤动，等到魔环合拢之际，六壬盘中转瞬有大力，就要离他而去。
好在他反应极快，已在魔环合并之时就捏住了六壬盘。饶是如此，六壬盘仍和活了般，极力要从他手上离去。
单飞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古怪，但内心感觉六壬盘和对方的魔环就如两块强力磁铁般，此时产生相互的引力。
魔环正中，不是有巴掌大小的空隙？那里难道就是镶嵌六壬盘的地方？六壬盘本是从中原卜氏坟墓起出，魔环却是身毒魔王之物，这两件东西莫非同源而出，这才有如此的吸引？
单飞脑海中数个念头闪过，自然不会让六壬盘脱手离去。他眼下对六壬盘虽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见魔王那些手下分藏魔环、当作宝儿一样，就绝不会将这两件东西合在对方的手里。
对方不是故弄玄虚，拿出魔环后恐怕会有真正厉害的杀招使出！
单飞一念及此，试探上前一步。他当初在云梦泽时已碰到过类似的情况，知道双方距离尚远，引力就是如此之强，双方近了一步，只怕引力会益发的强悍。
果不其然，引力倏然倍增。单飞因有预料，上前时重重一脚竟踏碎了云石，以足踩入地面抵抗那奇特的引力。
他本是试探，不想一脚踏破云石时，脑海中蓦地震颤，随后就觉得前方空间似在扭曲、双目竟似看破虚空般见到孙尚香正向他望来！
是孙尚香！
单飞从西域来到贵霜，本是听孙钟所言要救孙尚香。蓦地见伊人就在空间那头，他忍不住的心中震颤，这才脱口叫出孙尚香的名字。
孙尚香虽向此间望过来，但眼前的画面可说是有些模糊，单飞依稀只感觉孙尚香所处之地极暗，让他看不清楚究竟，这才立即询问孙尚香身在何处。
孙尚香未语，眸中似有诧异之意，红唇微张。
单飞听不到孙尚香的声音，但看其口型，知道她正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怎么回事？
单飞暗想这种情况和当初击败黄堂的时候似有类似，都是在极为危机时突然出现点异样。
异样和六壬盘、魔环之间的引力有关？
单飞转念间再上前一步，一脚又重重的踏在云石之上。
云石碎裂。
众人都是露出惊骇欲绝的神色。单飞急于询问孙尚香在哪里，却没有留意到他这两步踏出的力道可说是耸人听闻。
贵霜王庙本是神圣之地，祭台以玉石搭建，祭台旁的地面铺的亦是极为贵重豪奢的云石。这云石质地上乘、坚硬似铁，每块云石均是工匠打磨许久而成。单飞败灰熊、击毙迈迪、迈卡只让人觉得他的身手灵动，但这两脚踏出后云石破碎，却是连大象都是无法造成这种后果，这也就难怪众人脸色如土，暗想如被这一脚踩上，后果简直不堪想象。
天魔的手下人更是厉喝声中，八人齐齐从祭台飞落。
单飞一步踏出，他们手上的魔环就如硬弩破空急行般，这八人饶是有所准备，还是难拒大力，不由自主的向祭台下落去。
好在这八人配合多年，就如同一人般。知晓不好后，有两人四手拉环，另外六人却是长臂相连，瞬间抱住前方那人的腰间。
八人合力倒仰，这才抗住前引之力。
单飞无暇去理会那八人的举动，果见伊人玉容更是清晰，发现她似处于密室之中，而密室周围有浮雕画像，仍让人看不清楚究竟。
“尚香……你在哪里？”单飞再喝，虽感觉抓着六壬盘就如抓着飞行的炮弹般，还是决定再上前一步。
他能否看清孙尚香所在之地与魔环和六壬盘的距离有关！
单飞不解时空概念，但对这个现实却是清楚了然。闷哼声中，单飞举步上前。
众人大骇。
有人不明究竟，暗想你们好会玩，你们要是不想打，说一声就好，何必装作这般为难的模样？你们可以侮辱我的实力，但绝不能再侮辱我的智商，你们之间明明什么都没有，为何要装作中间有八头怪兽一样？
但更多人已然看出，单飞在和天魔的手下人进行激烈的斗法。神魔的争斗果然与世人拳打脚踢不同，随后绝对会有古怪的事情发生。看出这点的人忍不住连连后退，几乎要退到祭庙之外。
天魔那手下的八人却是神色大变，急声齐喝：“天魔，助我等！”他们亦看出引力和距离有关，眼见单飞又要迈前，知道已方绝难再抗前方的引力。
单飞想要上前，他们自然以为单飞是在有恃无恐的做法，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单飞靠近。
天魔蓦地伸手搭在已方最后两人的肩头。
众人立稳。
天魔随即急声命令，祭台本有十人，他的八个手下分持圆环做法，唯独有一人始终立在祭台上无动于衷。听天魔急呼，那人纵身而起，倏然向单飞飘了过去。
半空黑衣褪，有彩带张扬。
众人一怔，这才发现祭台十人中，最后那人竟是女子。
那女子未攻敌，先褪衣。阳光闪闪下，已然露出了曼妙美丽的胴体。
众人正惊心动魄、肚疼如绞时，蓦地见到有个女子纵到半空，均是不由自主的被吸引了目光，肚子的痛楚似也减轻不少。
空中那女子还是戴着鬼脸面具，伴随那露出的如脂肌肤，让众人看到，血脉贲张中又带着别样的颤动。
那女子黑袍之内是用彩带缠系住美妙的躯体，临近单飞头顶时，那女子手一挥，身上的彩带尽数向单飞挥了过去。
众人不见彩带，但见彩带尽出后的景象，不由脑海轰然声响，只觉得口干舌燥，周身发热。
单飞心中微寒。
他终于看清楚孙尚香所在的密室——那浮雕画像很有古希腊的风格，竟和此间王庙的壁画风格很是类似。
孙尚香也在王庙中？她在贵霜王庙做什么？
单飞来不及多想，很快发现有雪白的胴体出现在头顶、彩色的丝带就要系在他的身上……
这实在是一种奇妙却又奇险的境况。
当年魔王挑战释迦时，就曾下血本让三个女儿脱光了去勾引释迦，单飞不知此事，可突见诱惑的娇躯在前，警觉已升。
丝带媚舞，其利如刀。
这女人难缠、丝带难缠，更难缠的是他单飞被六壬盘束缚，若再被这女人的丝带缠住，等到天魔和八手下人真正做法的时候，他可说是死无葬身之地。
单飞眼下虽能退后，但持六壬盘在手，知道绝快不过空中那身法飘逸的魔女。若是前行，有天魔和他那八手下正在虎视眈眈……
转念间，丝带已要缠到单飞的身上。
单飞出手。
他一出手，就已抓住那缠来的丝带末梢。
空中那魔女不惊反喜，她最精通的本是媚术、柔术还有手上的丝带。很多时候，她只要一脱衣，对方男子定会色与魂消，不等她出手就已拜倒在她的脚下。
这年轻人却是不同。
已方合八人之力，居然好像还是抗不住对方的法术。天魔如临大敌的让她出手，她知道这年轻人的犀利，褪衣时不指望单飞能和旁的男人般迷糊，却还是希望他能略有分神。
她的杀招本在丝带。
眼见单飞一把抓住丝带，那魔女早料到对方这般反应，立即手腕急抖，丝带化作无数圆圈，就要向单飞手臂缠去。
丝带内附锐利的金属丝线，只要缠在单飞手臂，甚至不用天魔出手，她就能将单飞的手臂绞成十数段！
单飞亦是同时抖腕，丝带反向圈转，尽数缠在那女人裸露的身躯之上。
“滚！”
单飞倏然发力，丝带急挥，就要将那魔女抛向天外。
那魔女惊惧的叫了声，哪里想过她虽是熟稔丝带，但若论力道的运用技巧，她如何比得了几近自然之道的单飞？她做梦也没想到丝带反噬，却知道被丝带勒住的下场。惊惧中，那魔女身躯急缩，同时随丝带旋转的方向急急转去。饶是如此，她雪白的身躯还是有数道血痕划过，空中留下了一溜儿血光。
单飞看也不看那魔女，分力时，就感觉六壬盘上的力道大涨。
天魔的八个手下竟主动上前一步。
原来天魔看出形势不妙，让魔女去缠住单飞时，已决定主动出击。
这年轻人法力果然高强，最邪恶的是——此子每次叫声上香，似乎法力就会增强几成……
天魔和身毒僧人般，为传术倒也算是学贯中西，因此对中原话很是熟悉。不过他听到单飞提及“尚香”两字时，却以为单飞说的是“上香”。
身毒的法术和中原不同。天魔知道身毒作法是靠色声香味触调动人之五蕴让人痴迷，不过中原作法却好上香。
他听闻中原汉中有个五斗米教派，就以咒语、符箓、上香来请神作法。
天魔虽是听过此事，但从未见过。他心中对此本有不屑，暗想这等旁门左道如何能和魔王魔法相提并论？
可见单飞虽不燃香，连叫几声上香就让他手下人抵挡不住，单飞又是急问你在哪里，这多半是在通灵问神的方位、应该和中原的急急如律令请神前来的咒语仿佛……
眼下己方的魔器已受困对方的法术，若是让这年轻人请神成功，那还了得？
天魔一念及此，蓦地命令手下人上前，同时准备使出修罗战吼！

第七百二十章 杀人的六壬盘
单飞不知魔环的用处，天魔却对魔环法器的能力很是了解。这魔环本有不可思议的神通，传说是远古神魔遗留在人间的法宝。
天魔武功高强，更擅修罗战吼。不过他方才将休密侯喝得吐血，靠的本是音波和毒药的双重作用——毒药为主，音波为辅。天魔当时只想将单飞骇退，不想这小子是吓大的，根本无动于衷，天魔无奈这才请出魔环。
魔环能将他的修罗战吼增强百倍的能力！
天魔知道单飞难缠，这才一出手就用了看家的本事，可他没想到魔环一出，完全不按从前的套路运作。
对方不愧是当年那些神魔的后人，法力着实高强。单飞居然看破他天魔的用意，施展法术、召唤神灵显然是要夺他的魔教至宝。
看到单飞甩飞魔女之时，天魔已知再不能迟疑，口中呼喝着，命令那八手下迈步上前。
那八人本是拼命抗拒前方的引力，听天魔命令却是不敢怠慢，奋力上前一步。
引力遽增！
前方持环那两人虎口欲裂，早就身不由主的顺着地面向前滑去。
众人看的目瞪口呆，终于发现诡异之处。天魔八手下和单飞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东西，但魔王八手下脚未动，却像被无形之手牵引，沿着光洁的云石地面不停向前。
这实在超越了众人的认知。
有不知情的兵士已然骇得周身发抖，只以为玄女显灵，不由自主的跪了下来。
单飞手持六壬盘，全身倒扬如满弓般。他才甩飞魔女，勉强控制六壬盘，不想对方反客为主的上前。
引力突增，他亦是把持不住。转念间不再相抗，单飞居然纵跃上前。天魔八手下齐声大叫，完全抵抗不住前方的大力，竟然也是跟着纵上半空。
众人目瞪口呆。
天魔却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料，低吼声中，抢先飞过众手下的头顶。
双方的距离急剧的缩减！
天魔那一刻不惊反喜，知道单飞和手下僵持，自己却可趁机要了单飞的性命，他自然非魔女可比。
人一起，天魔口中命令急传。
他的八个手下均是微怔，后四人却是不由的放手——天魔正是让他们四个松开前方的伙伴。
单飞和这八人之间相互靠近，那四人蓦地放手，剩下的四人和单飞简直像强力磁铁互吸般的靠拢。
眼看单飞就要和那四人撞在一块，单飞目光微闪，蓦地将手上的六壬盘拨得一转。他这一转看似简单，却配合了无上的巧劲、精确的预算。
那两个手持魔环之人蓦地大叫。
他们正死命的拽着那魔环，却不想在单飞陡然转腕间，魔环的力道突然反向。那种感觉就像他们正拖着奔跑的疯牛，但那疯牛根本没有迹象、完全没有任何停顿的反向撞来。
那两人怎会料到这种变化，仓促间只能本能的反推。
喀嚓！
二人手臂齐断，却还是扛不住反击的力道，居然倒飞了出去，“砰”的和身后的两个同伴撞在了一起。
魔环飞天。
六壬盘再旋。
单飞暗想有引力说不定就有斥力，冒险一搏竟收奇效。他不像对方完全没有科学知识，早预测到接下来的情况，六壬盘反击之力虽是巨大，他却是尽可抵抗。身形凝滞时，眼看魔环飞天，单飞随即再翻六壬盘。
果不其然，魔环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单飞射来。
和魔环一块射来的还有天魔！
中计了！
单飞这小子中计了！
天魔没有魔环的制约，空中纵跃无碍，眼见单飞手中拿个巴掌大的法器做了个手诀——他不知道单飞是在改变六壬盘的引力斥力，却想当然的认为那是施展法术的手诀。
这小子法术精妙，果然夺了那魔环去。
天魔不惊反喜，和魔环急急到了单飞头顶前，眼见魔环就要落在单飞的手上，天魔暴喝一声。
破！
祭殿如同凭空响起个霹雳，震得大殿都在摇晃。
这是真正的修罗战吼！
天魔知晓那魔环能将他的传声扩大百余倍后，就经常以魔环磨砺自己的修罗战吼。吼声一出，集聚一束，穿过那魔环扩大后，前方就算有头大象，都是要被他的音波击溃。
单飞不是大象。
魔环正到了单飞胸口前。
天魔一番算计，如何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他集结吼声，瞄准的正是单飞心脏的位置。
他甚至想得到吼声穿过了魔环，轰在单飞心脏时的壮观场面。
卡！
有一物突然添在魔环正中空缺的位置，严丝合缝，如同长在那里一般。
是六壬盘。
单飞早看出六壬盘和魔环本是一体，魔环空缺的位置正可以装上六壬盘，他将六壬盘和魔环合体原是本能的反应。
天魔脸色立变。
他那一刻就觉得心脏冻结，立知有些不妙，下意识的身形急闪。
破、破、破！
天魔的怒吼没有穿过魔环前，却是击在了六壬盘之上。六壬盘突亮，有一道极其耀目的光束从六壬盘中轰出，转瞬有惊天动地的声响不停的回荡在祭殿中。
那声音已不是尘世的响声，而如天神战鼓震撼着世间！
众人从未听过那种惊天动地的声响，震耳欲聋后反倒听不到祭殿内的任何动静，不过他们还是看得到。就因为看得到，他们这才惊骇欲绝。
天魔急闪，有血光飞射。
众人在大音希声中只看到单飞手上的魔环正中反出一道极亮的光束，擦天魔身边而过，而天魔的左手瞬间少了三根手指，随即众人又看到天魔惊惧的目光——天魔似没有意识到自己少了三根手指，甚至还没有什么疼痛之意，他回头望去，正要喊着什么，蓦地如同被冻僵了一样。
本是冲来的那四个天魔手下被魔环斥力反击，正从空中跌落，那道光束已笼在那四人的上身，陡然间四人间有血光绽放。
有极为奇诡惊怖的景象现在众人的眼前。
众人只见那四人正向地面落下时，突然就少了半截——完全没有预兆的少了半截，那四人的下半截还在往地面坠落，与此同时，四人的上半身全然不知了去向。
所有人均以为自己是在噩梦之中，随即就见光束穿透那四人的躯体后，耀在祭台之上，祭台随即炸了开来。
祭台炸了？
他们只能这么判断，因为他们从未经历过这般奇特的境况，他们耳中明明什么都听不到，偏偏能看到祭台就如同被闪电劈中般散了开来。
有烟尘弥漫。
玉石四射。
祭殿内转瞬就如世界末日一样。
五翕侯均是以为灭世不过是无稽之谈，但在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心中却都有着无边的恐惧。
人类本是如此，拼命的寻求稳定的局面，可在真正的灾难前，却很少有人能够想到还能去做什么。
众人溃散着逃离祭殿，只想着远离这祭殿一分，他们还能安全一分。
祭殿看起来就要倒塌！
贵霜侯本来一直在掌控大局，甚至感觉贵霜王位已是不远，但在那一刻亦和蝼蚁没什么两样。连滚带爬的冲出了祭殿，贵霜侯大声呼喝，却是根本听不到自己在说什么。许久后，他才从聋子状态回复过来，声嘶力竭道：“韦苏提婆呢？”
旁人都是惊魂未定，贵霜侯却知道韦苏提婆若是逃了，他以后的日子都会在惊魂中度过。
他适才顾不了许多，但一清醒过来，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远方广场上伫立的贵霜兵有了骚动。
王室祈灵时，这些贵霜兵不得吩咐，绝不能接近祭殿，不然贵霜侯也不会在收买苏拉后有恃无恐。
如今见王室不像祈灵，而是请出了地狱的恶鬼，那些贵霜兵难免不安。
“苏拉，去告诉他们一切无恙，莫要乱动，违令者斩！”贵霜侯低吼道。他发现除了死人和韦苏提婆、单飞外，众人倒是尽数逃了出来。
见苏拉神色犹豫，贵霜侯冷笑道：“你莫要忘记，答娜无论死活，你和韦苏提婆都已势不两立，而且……你还中毒未解。”贵霜王失踪，眼下自然以苏拉最为重要。胡腻伽深知这点，威逼利诱道。
苏拉紧握双拳，终究还是去传令安抚贵霜的兵士。
胡腻伽见骚乱稍平，立即望向祭殿道：“韦苏提婆和单飞死了没有？”祭殿内烟尘弥漫，随时要倒塌，胡腻伽虽是心中渴切，却也不敢冒着生命危险立即冲回祭殿确定二人的情况。
“他们只怕逃了。”休密侯急声道：“方才我看到祭台有道金光射了出来。单飞和韦苏提婆都奔着那道金光冲了过去，随即竟然消失不见了。”
胡腻伽心中凛然，转望沉默的天魔，忍不住喝道：“你怎么不挡住他们？”
他话音未落，声音戛然而止。
天魔右手已按在胡腻伽的脑门之上，冷笑道：“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吩咐我？”
胡腻伽心中大寒，意识到自己是在与虎谋皮，一不小心说不定还会被这老虎吞了下去。
众人胆颤心惊间却是后悔不迭。单飞败灰熊、杀休密侯手下的两大剑手还是高手所为，但方才那一战，早超脱众人的认知，亦让众人对这年轻人刮目相看。众人暗想怪不得韦苏提婆如此器重单飞，原来此人实在有匪夷所思的神通。
如今神魔交手，自己偏偏选在魔王这边。韦苏提婆、单飞离去，若是死了那还好说，他们若是反杀了回来，那会是怎样的局面？

第七百二十一章 帝王血泪
众人只怕韦苏提婆会反扑，心中惶惶，一时间没什么主意。有人已暗自后悔，心道若是不听贵霜侯的蛊惑，如今大伙还是相安无事，或许得不到更多，最少不会丢了什么，如今一来，大伙都有被灭门的可能。
天魔似看出众人的惶惑，冷冷道：“韦苏提婆就算逃了，也活不了多久的。”
贵霜侯精神一振，喜道：“你说什么？韦苏提婆他……”蓦地有些醒悟，贵霜侯振奋道：“你两番下药，韦苏提婆中毒后必死无疑？”
天魔缓缓点头，“若非如此，我怎会放任他就这么离去？”
众人惊喜中又带着惊吓，暗想己方亦是中毒，难道天魔是用这招来控制贵霜的权贵？休密侯更是嗄声道：“那我们呢？”他被天魔一声断喝迫得吐血，对天魔着实痛恨中带着畏惧。
天魔漠然道：“你们乖乖的听话，自然不会有旁的问题。”
众人听出天魔的威胁之意，不由心惊。
贵霜侯亦是暗自皱眉，此刻却是骑虎难下，强笑道：“阁下和我等本是互利互惠，只要韦苏提婆死了，本王定然会答应阁下的所有条件。”
天魔冷哼一声，突然大踏步向祭殿走去。贵霜侯心中不解，还是紧紧跟在天魔的身旁。这时祭殿灰尘稍尽，四处廊柱均有破损，贵霜侯见状，回忆起方才石破惊天的情形，不由阵阵心悸。
见天魔走到坍塌的祭台前不语，贵霜侯不由问道：“阁下在看什么？”
天魔不语，奋力推开眼前的碎玉断石。
贵霜侯举目望去，失声道：“咦，祭台下怎么会有个洞？”天魔推开之地，赫然露出个洞口，不过更多崩碎的玉石已将洞口堵住，让人不知道那洞口通往何处。
天魔翻了个白眼，“你是来说废话的吗？”
贵霜侯微有脸红，知道这是贵霜王庙，自己如果不知情，天魔更没有道理知晓。手一挥，贵霜侯吩咐一个手下道：“去将苏拉找来。”
等苏拉近前，贵霜侯冷然道：“苏拉，这里有个地下暗洞，你当初为何未向我等言明？”
苏拉神色错愕道：“我不知道这里有什么入口，这里也根本没有开启的机关。如果祭台没有坍塌，谁能知道这下面有个入口？”
贵霜侯感觉苏拉所言有点道理，皱眉道：“迷宫的所有出口，你均派人把守了？”见苏拉点头，贵霜侯微有吁气，强调道：“无论如何，绝不能让韦苏提婆活着出了迷宫。他一出来，立杀无赦！”
苏拉缓缓点头。
天魔突然道：“你让人将地道口清理出来。”
贵霜侯微有不解，“我们只要守着出口就好，阁下何必深入其中？韦苏提婆不是必定会死吗？”
“韦苏提婆会死，单飞却是未必。”天魔长吸一口气道：“他本有机会从别处离去，偏偏他和韦苏提婆进入这里。既然如此，我们就一定要查个明白！更何况……”
他没有再说下去，握紧还在流血的左手，手臂不由自主的轻轻颤动。
单飞的确有机会从别的地方离去。
六壬盘居然将天魔的修罗吼反击了回去，造成那般逆天的效果让他意料不到。如果让单飞解释的话，只能说他手中这魔环加上六壬盘变成了类似功放器的东西，这才让修罗吼造成的后果这般惊人。
当然了，这是他一个类似的比喻，真正的实现方式绝对要比他想的要高明太多。
祭台轰塌，众人如面临世界末日般自顾自的逃命，单飞却还记挂着阿九。他不爱阿九，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眼睁睁的看着阿九葬身祭台的乱石之中。
他飞身冲向祭台时，阿九正被震得腾起，又随碎石落下，单飞一把接住阿九，感觉一人冲到他的身后。
单飞不用回头，就知道那人必定是韦苏提婆无疑。
“走！”单飞右手接住阿九，左手一圈，早用衣袖回旋荡开周围的碎石，就要带路杀出去。他这种时候，绝不会走苏拉指点给他的密道，但想着从王庙突围应是无人可挡。
“下面。”韦苏提婆急喝道。
单飞不等韦苏提婆说完，亦看到脚下竟然有金光闪耀——祭台崩塌四散，露出下方的一个洞口！
这是什么所在？
单飞转念间，就见韦苏提婆急急招手。单飞心中本有犹豫，可见韦苏提婆投身其中时，单飞当下飞身入内。
轰隆隆声响不断，上方有无数碎裂玉石砸下，很快封住了头顶的入口。
眼前一片黑暗。
感觉到韦苏提婆继续向下奔行，单飞微闭着眼眸凭直觉跟在他的身后。那地道是盘旋向下，不一会儿的功夫，上方轰隆声响已然不觉，可下方仍是黑黝黝的不知道要通向哪里。
“这是要到哪里？”单飞脚步不停，终于问了句。
韦苏提婆稍缓脚步，低声道：“我不知道。”可能知道回答的有问题，韦苏提婆涩然道：“据阎膏珍那时候留史记载，他建王庙迷宫后，本有一条道路可径直面见九天玄女。我知道此事后，曾命苏拉找寻这条道路，可始终无法找到。”
单飞反问道：“你怀疑这里就是阎膏珍记载的那条道路？因此带我下来看看？”
韦苏提婆身形凝住，轻咳了几声。
单飞暗中皱了下眉头，“你……你……我们本应该留在上面才对。”这里极为黑暗，亦是极为的静寂，就因为这样，单飞才能立即嗅到血腥之气。
他看不到韦苏提婆的样子，可知道韦苏提婆在咳血——韦苏提婆中毒了，他活命的机会是在祭台之上。如今的情况和阿九中毒不同，那时候他单飞还有解药，可如今在这种幽暗的地下，单飞饶是妙手回春亦是救不了韦苏提婆的性命。
“没什么。”
韦苏提婆轻淡道：“单飞，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有些事情未和你多说。”他再移脚步，摸索着向下走去，“班超当年预言了庞贝城的覆灭，却未对阎膏珍再多说什么。不过阎膏珍毕竟是一代雄主，知晓其中的蹊跷和玄奥，开始彻查此事。阎膏珍倾全国之力，又耗费多年的光阴，终于知道灭世一事绝非虚妄。而据他自书记载，他被班超所败、又见庞贝毁灭，再知道阿育王皈依佛主后，已知这世上有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哪怕一代雄主，亦是不过如蝼蚁般渺小可笑。”
他说到这里，又是轻轻的咳，半晌后才舒口气道：“就因为这样，阎膏珍亦是醒悟开来。没有再去开疆扩土，反倒一心祈请月氏的神灵。或许是感其心诚，玄女终于和其相见，而他和玄女相见的道路就是在王庙之内。我知道此事后，虽想重履旧迹，可始终找不到这条道路。我没想到祭台之下竟是密道所在，怪不得、怪不得……”
单飞问道：“怪不得什么？”
韦苏提婆解释道：“怪不得贵霜历代都要在这祭台上祈灵，有人能见玄女，有人却是不能。真正的原因是——祭台下方有密道通往玄女所在之处，真心祈灵的会得到玄女的感应。”
单飞不能不说韦苏提婆说的很有道理，“这是你的猜测，你并不能确定这下面究竟有什么？”他言下之意就是——你这般冒险下来，难道不要命了？按照常理，韦苏提婆中了毒，要想活命就要向天魔讨要解药，韦苏提婆这般作为，很是有点让人费解。
韦苏提婆止住了脚步，轻咳道：“家父曾为身毒北的监军。”
单飞“哦”了声，心中费解，不知道韦苏提婆突然提及这件事的缘由。
韦苏提婆又道：“家父和家母很是恩爱，家父家母在时，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我如今虽是帝王，但我不快乐。如果可能的话，我宁可选择不当贵霜王，而是回到从前快乐的时光。”
单飞默然。
韦苏提婆静立在暗处，眼中有光芒闪亮，“当年胡毗色伽忌惮家父的威望，以莫有的罪名安在家父身上。家父家母身死，胡毗色伽为显宽宏大量，留下了我们兄妹九人，却以权术挑拨我们兄弟间的感情，希望引发我等自相残杀。”
单飞轻声叹口气。
“我们本想做个好人……”韦苏提婆言语轻淡，似在叙说着别人的事情，“但很多时候，这世上的丑恶却毁了我们做个好人的机会。我被兄弟暗算，亦亲手杀了自己的兄弟。除了答娜真心待我这个大哥外，我七弟是唯一没有暗算我的人，但他却流着泪让我下手杀了他。当时他对我说——大哥，我死了，你要活下去，哪怕再是屈辱也是要活下去，为我们报仇。你不能死，你若死了，我们的冤屈谁来叙说？”
他叙述的事情本是惊心动魄，语气却是极为平静，“我终于报了仇。死对我来说，已是解脱。可我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声音终有嘶哑，韦苏提婆自语：“你说的没错，阿九是个善解人意的女子，她知道我这个大哥不想输，亦不能输，这才始终输给我让我开心。她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我最后的亲人……”
暗道静寂，偶尔有滴答的声响传来。垂落的不止是韦苏提婆咳的血，可能还有他让人看不到的泪。
凝望着暗中不语的单飞，韦苏提婆轻轻的咳，淡淡的道：“因此解药不重要，生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无论如何都要为阿九做件让她开心的事情，这就是我下来的理由，如今你可否明白？”

第七百二十二章 亚特兰蒂斯
暗道幽幽，韦苏提婆言语幽幽，其中却有不容置疑之意。
单飞默然良久，这才轻声道：“走吧。”
韦苏提婆怔了下，他本有千言万语要和单飞讲，亦认为单飞会有许多话和他说明，却不想这年轻人如此轻描淡写的回他。
“走到哪里？”韦苏提婆问道。
单飞望着斜下的黑暗，坚决道：“走到这条路的尽头，那时说不定就有我们要找的真相。”
韦苏提婆在黑暗中缓缓点头，转身向下行去。二人又走了小半个时辰，韦苏提婆虽抱着宁死也要完成妹妹心愿的决心，可如今亦是心下骇然，实在不知这条路要通向哪里。
听到身后单飞那面不停的传来敲打的声音，韦苏提婆忍不住问道：“你在做什么？”
单飞并未解释，沉吟道：“贵霜侯说过……苏拉听从你的意思，要我干扰祈灵，然后将祈灵不成的罪名算在我头上。贵霜侯说你有心要杀我？”
“你说呢？”韦苏提婆反问道。
单飞半晌才道：“我不知道。”见韦苏提婆没再回什么，单飞回到正题道：“苏拉或许骗了我，但这地下有迷宫一事不是假的？”
韦苏提婆回道：“迷宫是阎膏珍所建。他仿的是极西的希腊之国的米洛斯迷宫，这里的地下构造可说和希腊那个迷宫一模一样。”
单飞似有沉吟道：“当初我问过苏拉——米洛斯建迷宫是为了困住儿子米诺陶洛斯，可阎膏珍建这迷宫是为了什么？苏拉没有回我。”
“你错了。”
韦苏提婆缓缓道：“据我所知，米洛斯建立迷宫绝不是要困住自己的儿子。苏拉不答你，因为他也不知道。”
单飞暗想希腊神话果然有点不靠谱，“米洛斯建立迷宫是为了什么？”
韦苏提婆并未直接回答，反倒轻咳道：“你们中原有个很有名的人叫做老子的曾经说过——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为无为，则无不治。”
顿了下，韦苏提婆问道：“你应该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单飞倒没想到会被韦苏提婆考验这种问题，回道：“精通权术者都知道寻常百姓易被煽动蛊惑，这才尽量封锁动荡的消息，化事态为未萌，让想借机起事之人亦没有机会，这才有利维护统治。”
“你若当权，亦会是个绝佳的帝王。”韦苏提婆赞了句，“不过你说的还是太客气了。真正精通权术的统治者，一定是会愚弄百姓的，因为他根本不需要这些人的头脑，只需要让这些人听从他的意志去做事就好。”
轻叹一口气，韦苏提婆继续道：“据我猜想。米洛斯王建立这迷宫的用意和阎膏珍的想法应是仿佛。”
“他们的用意是什么？”单飞径直问道。
韦苏提婆解释道：“当年黄帝、蚩尤大战，波及到我们这个世界的每个角落。黄帝控制中原，蚩尤败走西域，玄女成为月氏的先祖。可你莫要忘记了还有神农和当年参与神魔之战的各种人物……”
单飞心中微震，“神农难道去了希腊？”
他这种想法实在是奇特无比，可他想到希腊半人半神的米诺陶洛斯、古希腊以牛为崇拜几乎成为常态，对自己的这个结论丝毫不觉得意外。
韦苏提婆轻声道：“我因答娜之故精熟中原文化，不过因玄女一事，更是喜欢挖掘中原的远古往事。当年黄帝、蚩尤大战有诸多版本。黄帝赢了，蚩尤输了是一定的。可我始终没有在史书中找到炎帝去了哪里。炎帝就是神农，他也是皇帝，为何黄帝胜出后，炎帝就是不知所踪，你可知道答案？”
单飞默然。
韦苏提婆淡然道：“史书中没有答案，可我们心中却有答案的。你们中原不是有句话说——一山容不得二虎。黄帝是皇帝，炎帝就不能是皇帝。无论史书中将黄帝说的如何英明，可我只知道身为帝王，绝难容忍有第二人挑战他的权威。神农若是无心权位，最聪明的做法绝不是留在黄帝身边，离去才是最正确的方法。”
单飞知道韦苏提婆能用冷酷的手段当上贵霜王，就一定会有帝王的头脑。帝王在思考问题的方式上，很多时候都是大同小异。
“我那时候就想——神农不能留在中原，那会到哪里？直到我看到阎膏珍记载的一件事情，这才感觉神农多半是带人去了希腊，最少也是曾经到过希腊。”
“阎膏珍记载了什么事情？”单飞问道。
他和韦苏提婆谈论的很是跳跃，由始至终，韦苏提婆也没有给他肯定的答案。单飞却是理解韦苏提婆的意思。事实上——对于这两千年的悬案，韦苏提婆亦是在猜测。韦苏提婆是个聪明人，给他单飞线索，让单飞自己去得出结论。
“你知道柏罗图这个人吗？”韦苏提婆突然道。
单飞皱眉道：“柏罗图？”韦苏提婆发音古怪，单飞喃喃念了几遍，不由问道：“你说的是古希腊的一个人物吗？”
“你果然知道。”
韦苏提婆叹息道：“我自诩对世上万事少有不知，不想你亦是这般了然。你既然知道柏罗图，就应该知道他曾留书记载过一个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亚特兰蒂斯。”
听到单飞微微的吸气，韦苏提婆自语道：“看起来你又知道？”
单飞苦笑。
他身为考古人士，没道理不知道韦苏提婆说的柏罗图和亚特兰蒂斯。韦苏提婆说的柏罗图应该就是柏拉图——古希腊的一个哲人，而亚特兰蒂斯正是柏拉图在《对话录》中提及的地方。
根据柏拉图叙说，亚特兰蒂斯本是近万年前存在的一块大陆，那里有着高度的文明，却因为灾难沉入海底。很多考古学家认为亚特兰蒂斯不过是柏拉图为理想国（乌托邦）的存在做的佐证，不过也有些人坚信柏拉图说的没差，孜孜以求的去寻找柏拉图说的那个地方。
听韦苏提婆提及柏拉图和亚特兰蒂斯，又联想到韦苏提婆方才谈论的神农，单飞醒悟道：“难道说……柏拉图曾听过神农的事情，然后才记载下亚特兰蒂斯这个地方？”
“我发现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但我说了后，你好像又比谁知道的都要多。”韦苏提婆道。
单飞哭笑不得，“我不过是猜测。”
“你还猜到了什么？”韦苏提婆执着问道。
单飞思索片刻，“据我所知，黄帝、神农他们这些人本不是我们这个世界的人。”他这种话本是让古人费解，但知道韦苏提婆一定会明白。
韦苏提婆果然道：“释迦曾言——世有三千世界，但三千之数亦不过是虚指罢了。黄帝他们从别的世界而来倒是正常。”顿了下，韦苏提婆叹息道：“他们如此神通，若是这个世界的人物反倒很不正常。”
单飞很是佩服韦苏提婆的头脑，亦是感慨释迦这般人物看得透彻。实际上，释迦早警示过人类的渺小无知、世界的广博开阔，偏偏释迦之后几千年的人类居然还是浑浑噩噩，很多人虽然不再坚持地心说，但他们头脑中却始终认为地球的人类是万物之灵，甚至认为除地球外，所有星球的生灵均是无稽之谈，这本来就是和坚持地心说一般的可笑和自大。
已将一切联系了然，单飞继续道：“难道说……柏拉图记载的亚特兰蒂斯就是黄帝他们来的那个世界？”
他这般推测自然而然。因为他查看过黄帝等人留下的记载，知道黄帝这帮人很可能是灭世重生后又回到了地球。
亚特兰蒂斯亦是地球的一处所在，不过是地球某次文明毁灭前的一个地方。
柏拉图虽是哲人，但以他的脑袋还是难以理解灭世重生的概念，这才将亚特兰蒂斯的毁灭推到万年前。
万年对柏拉图来说已够遥远，事实却是——这种重生经历的时间很可能更是漫长。
韦苏提婆点头道：“不错，柏罗图曾进入过克里斯迷宫，说得到神灵的启示，知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极为繁荣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做亚特兰蒂斯，住的都是神一样的人物，他们拥有想要的一切。柏罗图又说神人都是半人半牛的模样。柏罗图对中原的事情一无所知，阎膏珍却从柏罗图的记录中，感觉其说的神灵恐怕就是中原的神农、或者是和神农类似的人物。阎膏珍这般设想，这才让人找到了希腊的克里斯迷宫。那里的迷宫早就荒芜，阎膏珍的手下历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迷宫残迹，入迷宫后果然得到神灵指点，然后阎膏珍才在白沙瓦左近建立了神庙和迷宫。”
顿了许久，韦苏提婆叹息道：“我到如今才明白，克里斯迷宫和此间迷宫的作用仿佛，都不过和老子说的使民无知般、是帝王迷惑世人的手段。愚者看到的不过是迷宫，智者看到的却是考验。”
停了脚步，韦苏提婆转望单飞道：“你若是蝼蚁，就会徘徊在迷宫之内。只有过了迷宫的考验，你才真正有和那些神魔对话的资格！”
单飞心头微震，立即想到云梦泽的琴鼓山迷宫不是类似的道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总不会去珍惜，哪怕这已是你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收获。”韦苏提婆轻叹道：“单飞，路已到了尽头，路的尽头又是什么？”

第七百二十三章 终极答案
路已到了尽头，路的尽头又是什么？
单飞听韦苏提婆这般说，一时间感慨万千，竟有些泪润眼眶。他初到这个世界，不过是想延续自己做个成功人士的习惯。
他习惯那种顺延、习惯自己的坚持——不平则鸣，却没有信心去做个真正的改变。因为他早就知道改变或许是不变，延续着轮回的圈转。
孜孜以求的前行，是因为他还有梦想、他还有承诺，他也会怀疑，不知自己能否击败轮回，因此他还时不时有着徘徊和伤感。
晨雨比他要坚强许多。
他知道若非晨雨留书给他、笑着说会在路的尽头等着他，他可能坚持不了更远。路途曲折遥远、会让很多人忘记曾经的希望。
有多少人还在坚持着自己曾经美好的希望？
“路的尽头不是毁灭，而应是期待。”单飞终道，他不仅仅是在回答韦苏提婆，还在回答着内心的自己。
“期待？”韦苏提婆声音很有些异样。
“不错。就是期待——美好的期待。”单飞凝声道：“支持你走下去或许是因为仇恨，仇恨也是一种期待，但仇恨的尽头是毁灭，唯独爱的期待才会让世人还有勇气继续走下去。你能走到这里，不也是因为爱？”
黑暗中韦苏提婆许久没有言语。
幽叹传来，韦苏提婆终道：“你说的很好。阿九没有选错你，可惜……可惜……我再也走不下去了。”
“为什么？”单飞反问道。
韦苏提婆缓缓道：“我面前是条死路。”
单飞看着黑暗中那难揣的身影，昂声道：“没有死路，只看你怎么走下去。”他举步上前，和韦苏提婆并肩面对着前方厚重的墙壁，沉吟道：“我这一路行来，知道这条路是盘旋向下，深度已在数里之外。”
数里听起来不远，但单飞知道代表古代挖掘技术巅峰的盐井亦不过是在数十丈开外，有人能从山上向下开出这样一条数千米的深邃暗道，已是奇迹。
王庙、迷宫或是阎膏珍所建，但这条密道，哪怕以阎膏珍的能力，亦是难以做出来。
很多时候，并非人多就能创出奇迹的。
“你很细心。”韦苏提婆叹道：“你什么时候都会保持这种清醒？你难道没有糊涂的时候？”
单飞默然片刻才道：“我有时也会骗人。”
“哦？”韦苏提婆轻轻的咳。
“但我很难骗过自己。”单飞凝望着前方的石壁，郑重道：“一个人活在这世上，若连自己也在欺骗，他为何还要活下去？”
不闻韦苏提婆的回答，单飞又道：“适才我敲敲打打，本是听听周围有没有别的出路。”
“没有想到你还有这般本事。”韦苏提婆语气中满是讶异。
单飞慎重道：“我只听出，这条密道径直通向这里，密道周围数丈内绝没有别的空间。”
韦苏提婆惊奇道：“这条路很难是人开出的，更像是神创造的这种奇迹。”他多少知道这种挖掘的困难，“听闻中原的秦始皇就曾穷极地下挖掘出自己的坟墓，可是他运用的好像也非是世人的力量？”
单飞不能不说韦苏提婆对中原文化的了然，还在很多中原人之上。
“他挖那么深，只为埋葬自己？”韦苏提婆缓缓问道。
单飞摇头道：“没人知道，中原像他这般作为的人不多，甚至可说只有一个。”他听韦苏提婆这么说，亦是有些奇怪。
因为华夏数千年的历史中，有很多帝王为自己的身后墓地做了很多文章。像成吉思汗的那般雄主、掩埋自己墓葬的方法是在大草原挖块地葬了自己，然后纵千军万马踏平草原，又杀了所有知情之人，这才让自己的墓葬地点不为后人所知。像成吉思汗这样的人已不多，更多的帝王不过是在选择龙穴后，增加机关、障碍来造就后人挖掘的困难度，唯独秦始皇明目张胆的将自己坟墓立在那里，却让两千年后的世人都是无法挖掘，这不能不说是个异数。
秦始皇挖得那么深，只是为了不让后人找到他的棺椁？
“或许是因为很深的地下有着世人不知的秘密，秦始皇挖那么深亦是为了个秘密？”韦苏提婆悠悠道：“就和如今的地下一样？”
单飞心中微震，倒感觉韦苏提婆这个设想很有新意。因为在那个时代，对秦皇陵的挖掘始终密而不宣。当然了，上面对外的解释是保护其中的文物，只怕出土后风化保持更难，不过单飞很难相信这种宣传。
“我们虽知这地下有个秘密。不过……我们却无能再进一步。”韦苏提婆轻叹道。
“你若是带别人下来，或许不能的。”单飞道。
韦苏提婆失声道：“你还能开启前方的道路？”
单飞“嗯”了声，将还在昏迷的阿九放了下来。他上前一步，摸索着前方的墙壁，不多时，暗中就听“卡”的声响。
前方有光芒闪亮，石壁上蓦地现出个圆盘般的光圈。
那光圈明亮皎洁，就如夜空悬挂的明月般。光线明亮、柔和，虽在暗道突显，并没有让人感觉到刺目。
“是魔环。”韦苏提婆能为贵霜王就绝对不笨，一看那圆盘立即醒悟过来，“是魔环加上你当初对抗天魔他们手中拿的东西。这是开启此间的……钥匙？”
“好像。”单飞回道。他回话时，前方圆盘光芒更亮，单飞抱起阿九退后一步，韦苏提婆见状，也是不由退后。
“单飞，你如何知道魔环和你带的东西是开启之法？”
“我猜的。”
单飞目光闪亮，“我本来不知道如何开启此间。可正巧看到前方有个凹进的图案，而这图案和魔环与六壬盘合在一起的形状很是吻合。”
韦苏提婆叹息道：“造化之奇，莫过如此，谁能想到天魔和你均带着开启此间的重要之物，偏偏魔环又被你夺了过来，或许这就是天意，冥冥天意注定你才能开启此间。”
单飞自语道：“或许吧。”
二人交谈中，前方亮光大盛时转瞬开朗，石壁倏然消失不见。
那是一种极为特异玄奇的现象，就如仙人仙法般绚丽多彩。单飞也听过很多神仙洞府的传说，暗想自己此刻倒像得入神仙洞府般。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感慨，前方路通，他的目光瞬间被眼前的情形所吸引。
前方明亮。
有金色的光线从前方黄澄澄的照来。
心中震颤，单飞几乎呻吟道：“黄金祭台？”
前方是个极为空旷的石室。
神仙洞府在世人眼中多是奢华的难以言表，因为世人多是用自己的眼光来设想成为神仙后的富足，但此间空旷的却是出乎世人的意料，亦出乎单飞的意料。
只有一座九层的黄金祭台屹立在石室的中间，散发着迷人、而又冷漠的光芒。
单飞心中震颤，并非因为这祭台可说是极大的宝藏，他真正震撼的原因是——云梦秘地中，不是亦有一座一模一样的黄金祭台？
这祭台究竟意味着什么？
云梦秘地的祭台象征着向神灵祈求指示，这里的祭台呢？可向玄女请求所有一切的终极答案？
“单飞，怎么了？你见过这祭台？”韦苏提婆不由道。
他话音未落，就见单飞急退贴石壁而立。韦苏提婆虽是贵霜王，但到了这种神奇的地方，知道帝王权术无用，一直以单飞马首是瞻，见状亦是身形急退道：“单飞……”
韦苏提婆不等再问，倏然收声，他发现了单飞急退的原因——在单飞迈入此间后，黄金祭台上灿黄的光线突然集成一束向单飞照来。
单飞亲眼看到六壬盘反射的一道光线将天魔的几个手下轰成了渣，眼看这般异样，如何会不躲闪？
不过他躲的虽快，却如何快得过光线？光线追踪而上，并没有落在单飞的身上。
“这是哪里？”有个娇柔的声音响起来。
韦苏提婆听到那声音，心中狂喜，“阿九，你醒来了？”他喜悦中带着震颤，因为他见那道光线没有照到单飞，反倒落在单飞抱着的妹妹身上。
阿九随即醒来。
韦苏提婆知道天魔下的毒只有天魔可解，但这道光却让阿九立即醒来，难道说——这道光线本有不可思议的治疗功能？
若非神迹，如何会有这般迹象？
身躯轻微颤抖，韦苏提婆饶是身为世上四大帝国之一的贵霜君王，对这种神迹亦是敬畏难言。
阿九神色困惑，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见到单飞正抱着她，俏脸微红，阿九并未抗拒，只是咬唇道：“单飞，你怎么带我到了这里？”
她本是忐忑，可只要看到单飞在身旁，就将一切不安丢在脑后，“我在祭台突然昏了过去，我大哥怎么会让你带我出来？我大哥……”
她说话间美眸四望，终于看到韦苏提婆嘴角的鲜血、神色的灰暗，惊呼道：“大哥，你怎么了？”
阿九挣扎站起，冲到韦苏提婆身旁，握住他的手急声道：“是……单飞……不是的……”她本以为是单飞重创了韦苏提婆，毕竟这里只有单飞、大哥和她三人，可她随即否决了这个答案。娇躯微颤，阿九倏然向黄金祭台望去，轻呼道：“玄女，你在这里？我感觉到你在这里！”
单飞、韦苏提婆他们虽知这种奇迹也只有九天玄女那般人物才能创建，可听到阿九这么说，还是忍不住心中震颤。
四周空旷，终有一个柔和的声音传了过来，“阿九，你和单飞来了，很好，我一直在等着你们。”

第七百二十四章 孟婆汤
如同天籁传来的声音柔和轻转，其中满是和善亲切之意。阿九听了那声音，更是喜悦道：“玄女，真的是你。我听过你的声音，你……你……让我见到了梦中的人，你也说过，那是我今生注定的姻缘。”
撅着嘴，阿九很是委屈道：“可是单飞他不信我。你告诉他，我没有骗他，我真没有骗他。”
单飞看着珠泪欲坠的阿九，一时默然。
“你历尽辛苦的见我，就是为了这个问题？”玄女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阿九听到玄女这般和蔼，已对玄女如娘亲般信赖，不迭点头道：“是啊，就这个问题。我还要有什么问题？”
她看起来稍有狡黠，实则是个天真单纯的女子。突出想法想要祈灵面见玄女，目的倒是就这一个。可突然想到了什么，阿九急声道：“不、我还有一个目的，我大哥中了毒，你能不能帮他解了毒？”
她虽不知自己如何醒来，但在她心中，玄女就和神仙般，提出这个要求倒是自然而然。
韦苏提婆沉默不语，眼中已有了湿润。
黄澄澄的祭台上有光彩迷离，蓦地聚成一道黄光落在韦苏提婆身上，片刻后又收了回来。
阿九不闻九天玄女回答，多少有点焦急，“玄女，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过分，我来这里好像也没有经历过什么辛苦，辛苦的是单飞和大哥。但我知道你还是会帮我的，是不是？我知道你最好了。求求你，求求你帮我一次好不好？”
“阿九……”韦苏提婆低声道：“玄女已经帮我解了毒。”不过片刻的功夫，他已不再咳，脸色亦是好了很多。
阿九倒是又惊又喜，“这么快。玄女，多谢你啊。”
单飞、韦苏提婆均是骇异。他们都是见多识广之辈，亦知九天玄女实在有不可思议之能，但见其不过聚集祭台的一道光就能唤醒阿九、甚至解了天魔所下之毒，对玄女早就肃然起敬。
见大哥的确好了很多，阿九舒口气后望向了单飞，咬唇道：“玄女，还请你告诉单飞……”
“你没有撒谎。”九天玄女轻声道。
阿九喜极欲泣，扭头望向单飞道：“单飞，你听到了吗？”
单飞自入此间后一直保持沉默，闻言终道：“我听到了。”
阿九一颗心却沉了下去，她看出单飞仍旧不信。
“可我还是有点疑惑。”单飞目光闪动道：“九天玄女，你如何确定阿九和我是注定的姻缘？”
“你不知道？”九天玄女的语气中反倒有些诧异。
“我不知道！”单飞坚持道。
天籁之音静寂良久，这才重新响起道：“我给你看些东西。”九天玄女话音落，祭台上方突然有影像出现。
影像的出现和云梦秘地仿佛，单飞倒是见怪不怪。
韦苏提婆却从未见过这种现象。饶是一代君王，他看到这般立体投影亦是叹为观止，只以为是神迹。
阿九却不管许多，呼道：“这就是我的梦……这些事情真正发生过。单飞，这是我和你。我虽和那女子不像，但前生今生总有点差别的。你……你看……那人多像你。你倒是没有太多的改变呢。”
祭台上的影像最先显出的是一个幽静的地下，那里有男女相对，男的赫然是单飞，女的正是晨雨。
晨雨正久久的看着单飞，单飞亦是怔怔的看着晨雨。
“你自然不会忘记这些事情？”九天玄女问道。
单飞泪水盈眶，却未出声。他未回答，如何会不记得？影像没有声音，但他早将和晨雨经历过的点滴入骨铭记。
——你发誓。你发誓你方才只是救我，再没有别的心思。
——单飞发誓，我方才只是想救晨雨，绝对没有别的心思。
他会骗人的，他那时骗了晨雨。他那时除了救人外，一颗心还是痛得很，和读晨雨留言时一般的痛苦。
晨雨知道他是骗人的，晨雨亦知道他在心痛的时候已爱上了她——未出口的爱、生死相依的情、不敢承诺却又无悔相守的等候。
他看着眼前的影像流转，瞬间又回到和晨雨相依相偎的时光，这里竟记录着他和晨雨发生过的一切事情。
从水下逃脱、至涉县历险；看银河璀璨、有孤帆相伴；赴黑山、克邺城……很多事情看似没有轰轰烈烈，却是爱的无悔无怨。
不爱，如何能够生死不弃的相依？
爱人，彼此相知足矣，本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向别人证明什么。
有画面定格，画面上的众人欢呼，花瓣纷飞，就如最美春来的时节。那里的单飞紧紧的搂着晨雨，单飞不是向世人证明他对晨雨的爱，单飞只有用这种方式告诉晨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面对的是什么，单飞都会和晨雨携手并肩。单飞的心意，此生不变！
“这些事情……你都记得。”九天玄女轻声问道。
单飞身躯颤抖，良久终道：“我记得。我怎会忘记？”
“你都记得？”阿九失声叫道，美眸中满是难以置信之意。她拉住单飞的手，紧张道：“你真的都记得了？你方才记起来了？”
单飞看着阿九的期待，良久才道：“你说错了，我不是方才记得的这些事情，这是我今生发生的事情，我一直都记在心里。”
阿九神色错愕，不解道：“这……这……那……那……你见到我，听到我说的一切，为何……为何……会……”
她想不明白。
阿九一时困惑，她对这些影像记录的事情自是刻骨铭心，认定影像闪过的经历均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然她为何这般清晰铭记？她苦恼的是——她虽记得，单飞却已忘记。
她想方设法的要让单飞记起这些事，有时候甚至想到，若是单飞始终记不起她又该如何？那时候她会有遗憾，但她还会选择守在单飞的身边，因为她爱单飞——无论前生或是今世。
她没想到的是，单飞竟然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那单飞为何会不认她？阿九想不明白的酸楚，泪水早就不由自主的垂落。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韦苏提婆问道，未闻回答，韦苏提婆皱眉道：“我以为这和释迦所言的轮回仿佛，可看起来……好像不是这样？”
“单飞，你自然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九天玄女缓缓问道。
单飞看着祭台的影像，摇头道：“我不知道。”
九天玄女轻叹道：“你心中有个执念，因此拒绝这个答案，我知道你是知道的。”似有感慨，九天玄女继续道：“你不但身拥玄……我的信物，还是单鹏将军的后人，本有非同一般的想法。”
“玄女也知道单鹏将军？”单飞反问道。
九天玄女淡淡道：“你觉得我会不知？这里的祭台云梦也有一个，你当然见过？”单飞默默点头，九天玄女似有看到，接着道：“希腊的克里斯迷宫亦有一个这样的祭台，被那里的国主奉为神迹。事实上，这个世界有这种祭台的地方并不少见，不过均是藏在极深的地下。”
“这祭台是做什么的？”单飞有些好奇道。
九天玄女良久才道：“是为了联络。”
“联络？”单飞脑海中亮光一闪，“像为冥数水下行舟所用？”
九天玄女赞赏道：“你有着非一般的头脑，倒是立即想到这点。不错。当年黄帝、蚩尤和我等到了这个世上，立志要改变这个世界，我等也的确给这个世界做了很多改变。祭台就是其中的一个改变，有了这祭台，就能对这个世界、无论世界之外还是世界之内发生的一切进行精准的预测。”
阿九、韦苏提婆神色愕然，均是不知所云，单飞却感觉这祭台恐怕是和通讯卫星一样的东西，但比通讯卫星要强悍很多。因为这祭台立足地球之内，卫星却在地球的外空，卫星经常会毁灭，这祭台却不会，就因为有这种设备，当初他和魏伯阳开着潜艇才能顺利导向。
瞬间又想到一个问题，单飞惊讶道：“云梦秘地祭天一事，本是那里的人向别的祭台发出讯号？”
九天玄女赞道：“正是如此。”
“但别的祭台已然没人。”单飞迟疑道：“因此云梦秘地的人祈灵时灵时不灵，甚至耗费了一生的光阴。你……”
“你觉得我应该告诉他们真相？”九天玄女反问道。
单飞默然，多少却有点儿这个意思——云梦秘地的人始终以祭天为最神圣的事情，希望能得到苍天的指点，事实上，苍天负责当班的人早已离职了，唯独剩下的恐怕只有九天玄女，她竟不告诉云梦秘地的人真相？
“这里面自然有很多缘由。”九天玄女叹息道：“你莫以为我救了韦苏提婆和阿九就是无所不能，我不能做到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改变某些人的想法。你觉得我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会信我？就如我告诉你真相般，你不一样很是怀疑？你都如此，我如何能改变那些人的想法？这事本和孟婆汤般……世人宁可相信孟婆汤，却也不肯相信真相。”
单飞有些诧异道：“孟婆汤？为什么和孟婆汤般？”
九天玄女轻声道：“你到现在难道还没有想到，孟婆汤这种传说本是村妇蠢夫的无稽之谈，事实上——孟婆汤的起源，本是因为无间！你和阿九之间发生的一切，不也是因为无间？”

第七百二十五章 天地棋盘众生子
九天玄女娓娓道来，单飞刹那间联想到极多。阿九、韦苏提婆虽是通晓中原文化，可听到九天玄女所言，还是相顾愕然。
阿九不由急道：“玄女，我知道孟婆汤。我知道……”她感觉自己虽见到玄女，却被排斥在外，只想参与进来。
“你知道什么？”九天玄女似笑道。
阿九喏喏道：“释迦说人有累劫之难，亦有无数世的六道轮转。人的今生所为决定下世转到六道中的哪一道，但因为奇怪的缘由，人却不能记得自己前生的事情。这种说法流传到中原，于是就有了孟婆汤的说法……说人死后，魂灵在转世前会见到个叫孟婆的人，那人会给你一碗汤，你喝下后就会忘记前世所有的一切。但有人立志记住前世，用计不喝。我……我……就没喝。”
她说到这里看了单飞一眼，见其双眉紧锁，强调道：“我没喝。”
“你信此事？”九天玄女问道。
阿九想到玄女方才说这不过是村妇蠢夫的言论，咬唇道：“我……我不知道。”
“你认为自己没喝孟婆汤。”九天玄女又问。
阿九毫不犹豫道：“如果有孟婆汤的话，我自然没喝。”
九天玄女一字字道：“阿九，你错了。如果真有孟婆汤的话，喝的那人是你！还有韦苏提婆。”
韦苏提婆一怔，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也喝了孟婆汤。
“什么？”阿九急得落泪，摇头道：“不是的，绝不是的。我都记得啊，我都记得！”
九天玄女声音转柔，安慰道：“阿九，事情和你所知并不一样。你不用着急，听我慢慢给你解释。”
她稍有停顿，对单飞道：“单飞，你自然是不信的。”
单飞摇头道：“这世上死人如此之多，孟婆一人如何能照顾过来？再说她做这件事简直无聊之至。玄女的意思是……因无间的更改，会造成人类记忆的抹去。这件事不断发生，到了后来，才转为孟婆汤的传说？”
“虽不中，亦不远矣。”
九天玄女认可道：“你说的已和真相极为接近，但若要知道一切真相，还需要我为你详细解释。”
“有劳玄女。”单飞客气道。
九天玄女笑道：“何必这般客气？”略有停顿，九天玄女感慨道：“你到这个世上数载，通过各方各面，对我等了解可说是极多。”
阿九不解，想问单飞到这个世上数载是什么意思？单飞弱冠之年，到这个世上自然是二十多年，为何却只有几年的时间？可担忧单飞以为她无知，阿九终于忍住未问。
“不想玄女对我之事亦是了然。”单飞沉吟道。
九天玄女道：“世俗之事我不太理会，但你是单家人，我难免留意的多些。”她似有感慨，很快回到正题道：“我等在这世界毁灭前，曾飞离这个世界。”
韦苏提婆、阿九目瞪口呆。他们对玄女神通已没有怀疑，可听她这般言语，暗想她这般作为，真的和神仙仿佛。
单飞曾在云梦看过黄帝等人的记录，知道九天玄女说的是乘太空船离去一事，缓缓点头。
九天玄女接道：“我等之能远较这世上的人为多，也可说比你单飞要多。”
单飞苦笑道：“玄女太客气了，你等的学识能力，实在让我等难以想像。”
“你等终有到达我等学识和能力的那一日。”九天玄女淡然道：“只要这世界不被毁灭后重头来过。”
单飞默然。
九天玄女继续道：“可我等的这般见识，在宇宙中亦不过如沧海一粟罢了。我等计算虽是周密，但在宇宙行进间还是遇到了奇异的宇宙震荡。宇宙规则难尽，宇宙震荡规则亦是极为难测，我等虽对其略有涉猎，可要说对抗这规则还是差了太多。于是乎……我等又回到这个世界。”
韦苏提婆一旁突然道：“这和释迦的涅槃解脱仿佛吗？”
“不同。”九天玄女否认道：“不可否认，释迦对人体的领悟已到巅峰之境，但他的境况和我等又是完全不同。”
并未过多解释，九天玄女继续道：“这世界是我们那个世界毁灭后新成的世界。我们之后很快了然，这个世界像我们这般毁灭重生的变化应该并非一次。”
单飞对此倒很是赞同，暗想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为何越深挖，人类就会发现越多难以解释的情况。
北非的奥克洛二十亿年前就存在核反应堆，如此想来，地球在二十亿年前，就可能有文明出现过。而所谓的亚特兰蒂斯……
他不等再想下去，九天玄女似知他的想法，柔声道：“我们到这里的事情流传到西方，又经柏罗图若有意若无意的改变，就变成亚特兰蒂斯传了下来。”
“他为何要改变？”单飞不由问道。
九天玄女笑道：“这倒不难解释，人总是喜欢用最习惯的方式表达想法。柏罗图是西方人，难免就将我们这些人变成西方人来描述。实际上，因为我等，各种稀奇古怪的传说层出不穷，可说遍及这个世界。”
单飞嗔目结舌道：“这世上的神话多是因你们所为流传下来的？”
九天玄女感慨道：“自然还有很多添油加醋的说法。不过亚特兰蒂斯、孟婆汤、门神等很多传说，均是从我等这里流传下去。人类历来如此，无论东西方均是一样。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玄奇，反正很多人是过目就忘，满足好奇即可，从不想、亦不觉得有必要明了真相。难道不是吗？”
单飞深有感触，微微点头。
“这亦是人类的愚昧所在。”九天玄女轻声道：“我等来到这个世界后，难免和这里的人格格不入。我们的到来，亦有各种传说的版本，多是极为奇特。我们没有去解释、也没有去纠正，因为这和云梦秘地那帮人般，信仰形成，去改变的意义不大。”
单飞反问道：“你等对此流言可有可无，因为你等要做个真正的改变？！”
石室幽幽，黄金祭台泛着迷人又冷漠的光芒。
许久，九天玄女才道：“不错，我等要对这个世界做个真正的改变。这世界到我们那时，已经多次毁灭，我等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离奇、又无法避免的事情，决定做些什么让这个世界不再毁灭。”
单飞怔住，“可是……蚩尤他……”
“蚩尤他虽是厌恶当下的情况，还是被我等说服。”九天玄女低声道：“我们无法抗衡宇宙震荡，但在研究宇宙震荡的时候，却对宇宙的时空有了更深的领悟，也因此做出了三香。”
单飞心头微颤。
他来到这个世界、卷入这种玄奇的境况，本源就是三香。
“你对三香想必多少明了，但你应该还不了解三香。”九天玄女道。
单飞坦诚道：“我对三香可说是了解极少。”
“你太过谦逊了。”
九天玄女笑道：“哪怕当世帝王、才子将相，若论治世经纶或许远超越你，但若说对三香的领悟，很难会有人比你知道的更多。”
韦苏提婆一旁苦笑道：“玄女说的极是，最少我这个贵霜王对三香知情就是极少。”
“但你们家族因我之故，也是知道一些的，不然如何能让阿九前往邺城？”九天玄女静默片刻又道：“长生香是对时间的专研，异形香是对变化的穷究，而无间香就是对空间的破解。总体来说，世俗中人固定在常见的时空变化中、蝼蚁般的挣扎懵懂，三香却是我等对时空变化进行更深入的研究和证悟。我等的证悟，亦是更近宇宙震荡规则。”
单飞凝神倾听，倒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过我等虽是更近规则，却发现了更多的问题。”九天玄女惋惜道。
“什么问题？”单飞立即道。
九天玄女沉吟半晌，“无间可对空间物质进行重塑，但经过时间的加速，竟会造成极多人记忆的缺失。因为这般，一些人的记忆偏差严重，甚至会同时出现两种截然相反的记忆，人类不明所以，就出现所谓前生的流言，进而流出孟婆汤的传说。”
阿九、韦苏提婆听的嗔目结舌，对九天玄女所言似懂非懂。
单飞深有体悟，亦有不解道：“你们能加速时间？”
“我们加速时间用的是流年。”九天玄女解释道：“无间改变方式有多种，最根本的方式就是一人到了时间源头进行空间物质重塑，然后用流年加速时间的改变，让结果立即反应出来。”
单飞讶然道：“流年原来有加快物质反应的功用，只是它加快的是时间？若没有流年，空间就是要经过正常时间变迁、才能进行平行的变化？”
他说的多少有些复杂，但在他那个时代，只要有点化学常识的人倒都应知道他的意思。在做化学实验时，有的化学反应如果要得到想要的结果，可能需要几小时甚至几年的时间，但有人发现不同的催化剂却可以加快化学反应过程，让人不用耗费太多时间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还有人想将这种方法应用到酿酒一事上，不过始终没有成功，因为还没有合适的触媒。但只要想想，世上若真有一种催化剂能改变酒类化学反应的时间，让所有葡萄酒都有82年拉菲的品质，那会是何等奇妙的世界？
蚩尤、黄帝、九天玄女他们已处于这种奇妙的世界。
他们没有把技术应用去酿酒，而是在酿造时间！
流年和催化剂何其类似？不过流年却是世上最强悍的催化剂，它可说是催化之母，催化的是所有催化剂均要改变的时间！
黄帝这些人以天地做棋盘、世人为棋子、无间塑规则、流年当催化，做得好大的一场实验！

第七百二十六章 离奇的信号
九天玄女说的简洁、亦很是深奥，她的这种解释对任何一个古代人来说，都是极为烧脑的事情，就算对现代人来说，亦是极为奇特的设想。
单飞却终于明白。他有着考古的脑袋，却从不排斥世界发展的各种可能，他素来认为，人类要进步，靠的绝不是故步自封的沉迷某种优越感，而是需要保持谦卑的态度孜孜不倦的去探索。从知晓三香那一刻起，他就不停的对三香进行各种猜测，如今听九天玄女的解释，他倒有豁然开朗的感觉。
人类不过是地球上的一种生物，地球在人类的眼中看似宏伟壮观，若按比例计算，地球只能说是宇宙的一点尘埃，人类就是那尘埃中的微生物……
这些微生物还有很多居然还在认为他们是宇宙之灵？！这简直是滑稽得不能再滑稽的事情。
牛顿力学是人类发展的经典，但也成为人类认识宇宙的桎梏。有人能认识到牛顿力学的局限，才能有量子力学、相对论的产生。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人类的渺小，才会让人类走向真正的伟大。
黄帝他们不是神，而是掌握极高认知、拥有极强科学手段的一批人。
或者也可以说他们是神，毕竟在世人眼中，神是能人所不能——黄帝他们正是能世人所不能。
这些人采用太空船移民，开始遨游宇宙，对宇宙的认知远强过世人，对时、空、变化三事有着更深的领悟，这才创出长生、无间、异形三香。
脑海中刹那间贯连了所有的一切，单飞清醒道：“你们重回这个世界后，知道世界已经过多次毁灭，于是希望用三香的能力去改造世人轮回，让世界不再走向毁灭？”
九天玄女赞许道：“不错。我们来到这世上时，神农是最先有这想法的人。黄帝随即跟从。蚩尤虽是竭力想重返太空，可太空船的损坏超过我们修补的能力，他虽是不愿，最后还是决定参与神农的计划。”
“那玄女呢？”单飞问道。
九天玄女沉默半晌才道：“我没什么主见，当时只想由得他们。可是……若有选择，我只怕要阻止神农的计划。”
“为什么？”单飞扬眉道：“这本是一个不错的计划。据我所知，这世上有太多人想改变这个世界，但从未有人会有这般奇伟的想法。”
“你认可神农的想法？”九天玄女反倒有些讶异道：“我知道很多人都是不希望改变。”
单飞笑道：“我知道这世上有太多人、打着造福世人的旗帜做着损伤无辜的事情。这种事情的确让人沮丧，但我从不认为我等应该因噎废食，否认那些真正无私努力的人。”
韦苏提婆若有所思。
阿九眸光闪亮，她心中多少抱怨单飞的不解人意，可到这种时候才发现单飞不是不解人意，而是太过了解。
她一直从梦中了解单飞，如今才发现单飞更为动人的一面。
九天玄女那面沉默良久，终道：“可一切灾难却因为这个改变。”
“为什么？”单飞皱眉道。
九天玄女缓慢道：“我等本有世人难以企及的神通，也能将这想法付诸实际。我等乘坐的太空船坠入云梦泽，但其中的工具却是多数可用。当初黄帝已说了——这本是万世之基，或许我等也不见得能成行，于是他先以破天鼓、自鸣琴开创了琴鼓山迷宫……”
“破天鼓、自鸣琴都是什么东西？”单飞总听到这两件器物的名字，甚至看到女修曾用过自鸣琴，可一直不知这些东西的真正用途。
九天玄女笑道：“你倒是很喜欢刨根问底。”她并不隐瞒，随即解释道：“如今这时代，虽不是我们来到般的刀耕火种，却也极为落后。虽过了两千年的变迁，但就算韦苏提婆这般人物，对世上的认知亦是欠缺太多。”
韦苏提婆很是赧然。别人若是这般说，他说不定心中恼怒，可玄女这般评论，他倒是无话可说。
“就算单飞你那时候，运用世间能源的能力亦是极为低等。”九天玄女感慨道：“实质上我等的手段亦不过是比你等高上一些罢了，若想得窥宇宙全貌还是远远不够。不过我等那时候运用的力量多是光能和磁力，这两种力量听起来简单，却是宇宙中源源不绝的根本能量。破天鼓可汲取一切光能进行利用，而自鸣琴却可利用宇宙磁力来发动。这两件器物都可发挥出极强的力量，此间虽是深邃，但当初神农用破天鼓开创不过用了半天功夫罢了。”
韦苏提婆早惊得目瞪口呆。
单飞亦是叹服。
他亲眼目睹了琴鼓山迷宫的鬼斧神工，再见此间倒不算诧异，可听说神农半天就能创建此间，亦是让他惊叹不已。
“破天鼓的名字倒很形象。”单飞满脑子的疑问，得到解决的机会如何会错过，随即又问道：“可自鸣琴能够自鸣，是否有什么深意？”
“自鸣琴能够自鸣听起来好玩，不过是我当初为排遣寂寞加上的一项功能。”九天玄女笑道。
单飞亦是好笑，随即想到件往事，“那和氏璧？”
九天玄女倒是无所不知，亦明白单飞在问什么，很快解释道：“和氏璧类似破天鼓的功用，却在黄帝等人开山辟地时无意融入岩石中。当初黄帝等人异常忙碌，因为不缺工具，倒没有再去找寻此物。和氏璧虽溶于岩石中，还是能汲取光能。后来和氏璧因长时间的汲取日光后开始现出异象，被卞和发现献给楚王。卞和不是好玉匠，认定此物是稀奇的玉器献给楚王，难免被砍断了双腿。”
单飞亦是恍然，暗想玄女这般解释倒是合情合理，亦和姬归所言相符。要知道卞和真的是好玉匠的话，如何会不知道剖石取出璞玉？卞和连这个基本操作都不会，却被和氏璧本身出现的奇异吸引，一心想要借此发达，这才稀里糊涂的献上外包岩石的和氏璧导致双腿被砍。
“不过后来的楚王剖石得到和氏璧后，这才发现奇异，视如珍宝。和氏璧破岩而出后，自动汲取的能量更多，而后显现的奇异现象也就越多，让各国更是奉为神物。不过此物虽辗转多国之手，却无人知道其真正的用处。”
九天玄女耐心解释道：“直到秦王时，因为是女修之后，这才知晓此物可能和黄帝有关，这才向赵国索要和氏璧。赵国虽有蔺相如完璧归赵，可世上万物本是有能者用之，秦王当初亦不知和氏璧真正的使用方法，这才放蔺相如离去。可秦始皇随即灭赵，赵国拥有和氏璧多年，不过替秦始皇多保管几年罢了。”
单飞大为感慨。他考古难数，亲眼见到无数世人死了还想拥有所有的一切，但墓葬的琳琅满目终究还是被后人分流，人之愚昧莫过于此。
“而后秦始皇用和氏璧建造了举世无双的秦皇陵？”单飞虽已认定此事，却还想要确定一下。
“举世无双？他还差得太远。”
九天玄女哼了声，随即道：“五千年内，他建的秦皇陵都可说是世间奇迹，难有世人超越，但那是他得到类似破天鼓的和氏璧，这才开挖出那般地下规模。”
“但他那般深入地下又是为什么，只是为了尸体不为后人发现？”韦苏提婆突然道，他适才曾和单飞讨论过此事。
“因为他知道我等建造的秘地多在地下和海上。”九天玄女声调微冷道：“他不甘就那么死去，这才竭尽心力的想要和我们联络。可他虽是世上雄主，却难说有单飞这般的胸怀，我等岂是他想见就见？他海上、地下的均是不辞心力找寻我等，却终究不过徒费心力罢了。”
韦苏提婆暗自骇然，他不诧异玄女贬低秦始皇，而是惊奇玄女言语中对单飞的期待之高。
“要不是单飞，玄女还是不会见我等？”阿九亦是惊奇道。
九天玄女淡然道：“若非单飞，那六壬盘如何会轰开祭台、正巧露出下方的通道？”
韦苏提婆讶异道：“开启秘道原来是玄女的意思？”
“不错。我需要将一切详细和单飞说明，感到上方的磁力后，这才凝聚此间的能力贯注到六壬盘上助单飞开启通道。”
单飞亦是目瞪口呆，暗想巧合多是人意的安排半点不假，“六壬盘和魔王的魔环都是黄帝之物，又有什么作用？”
“六壬盘是我们那时一种汲取磁力的器物，配合魔环可给所需的结构提供源源不绝的力量。当然，人体本是天地孕育而生，因此六壬盘对人体亦有助力。”
九天玄女竟对单飞极为了然，继续道：“你因得六壬盘，这才入门武道，也可说是个机缘。不过此间虽是神秘，后来却被人潜入盗走了六壬盘和磁环。那盗取之人只以为已到了地狱之门，不敢再行探寻，这才带六壬盘和磁环离去。而后六壬盘和磁环分离到了东西方，直到今日才回到此间。”
单飞心下感慨间，突然听一个声音道：“谁？”
“什么？”单飞听出那是个女子的声音，只以为是九天玄女或阿九问话。他心中不明所以，这才反问，可他脸上很快露出奇异之色。
“你是？”那声音继续问道。
问话的绝非九天玄女和阿九，竟是第三个女子的声音！

第七百二十七章 注定失败的实验
单飞不想此间除了他们几个和九天玄女外，居然还有外人在场，倏然回头向来路望去，单飞下意识的觉得是有人从他们前来之路找来。
来路黑黝黝的让人看不清动静。
“你是单……”那声音再次响起，其中带着惊喜之意，但只说了三个字后就戛然而止，再没有了声息。
“你是？”
单飞一听这女子这般说话，立即意识到这人竟然是认识自己的，不然何以叫出自己的姓氏，而且那人还有种故人重逢的喜悦。
他问话出，四周却是再没有了任何动静。
韦苏提婆自诩了解中原，可到了此间后听的尽是前所未闻之事，多少有些自卑之意。见单飞这般，韦苏提婆谦逊问道：“单飞，出了什么事情？”
单飞摇摇头，望着祭台的方向道：“玄女，适才好像有个女子在说话？”
九天玄女那面静寂良久，终于回道：“我亦听见，奇怪，不知那女子……”顿了片刻，九天玄女迟疑道：“不应是外人闯入此间，不然我会发觉。那会是……”
单飞忍不住提醒道：“那会不会别的祭台传来的讯号？”
韦苏提婆、阿九面面相觑，齐声反问道：“什么……讯……号……”这兄妹实在有太多不懂的事情。可听单飞和九天玄女交谈，竟似无所不知、哪怕不知也很快能得出答案，真正的显出博学的那面，暗想当初单飞在贵霜宫中露出的见识看起来不过是牛刀小试。
“玄女等人通讯用的方式。”单飞简单解释道。
九天玄女那面又是沉默良久，这才低声道：“不错，是讯号。是……应该是从云梦那面祭台传来的讯号。”
单飞身躯微震，失声道：“我知道了，那女子是诗言。”
他感觉那女子认得自己，首先是向自己熟悉的女子方向去想，可他知道不是孙尚香——他实在太熟悉孙尚香的声音。不是孙尚香那是哪个？他脑海中将认识的女人的声音回忆遍，却觉得无一符合。
等听到九天玄女的回答，单飞暗道自己愚蠢，暗想除了诗言还会是哪个？
当年神农在世上各地建立了许多祭台，放在当代就和通讯卫星般。不过当代人造的通讯卫星数量磅礴，已在地球周围的太空形成一个大大的垃圾场，不时的会掉下点儿零件经过天空。这些垃圾坠落时被很多UFO发烧友看到后、激动的以为是外星人造访。
外星人低调的宣布——不背不背，大哥，我们绝不背这个黑锅。我们不是大自然的搬运工，可我们也不是这些太空垃圾的制造者。
神农这种建设既先进、又环保，实在是节能的标兵。而云梦的天眼系统、冥数的自动导航应该均得益神农的这种基础建设。
单飞一直奇怪一件事情，为何各国的神仙那般神通广大，足迹却始终局限自己的国度，始终不肯踏出国门去看看，仿佛以神仙之能也是地心说的支持者，更不知道地球的渺小？事实证明局限的不是神仙，而是那些编造神话的人类。
神农的足迹应是遍及世界——最少他在古希腊的克里斯迷宫下亦安装了联络器。
云梦也有联络器。
姬归、楚威那帮人的祖先因为对周王室的希望，历尽艰辛的入了云梦秘地，希望破解人类轮回的病根，而黄金祭台本是他们的最后的希望。
或许是有人指点，或许他们无意中发现从祭台上能得到一些讯息，因此姬归的先祖们这才持之以恒的派人祭天希望得到上天的启示、或者说是得到黄帝这些人的启示。
诗言不是始终在云梦那面的祭台之上？如果讯号从云梦传出，不问可知，那只能是诗言发出的问询被这面收到！
“诗言？是谁？”九天玄女问道。
阿九也很关心这个问题，不由紧张的聆听答案。
单飞一怔，“玄女不认得诗言？”他心中一时有些费解。
九天玄女半晌才道：“是晨雨的师父吗？我记得她本来叫做弦声。我知晓她的时候，那是十数年前的事情了，她那时不过还是个妙龄少女。后来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难道她又回到了云梦秘地？”
阿九轻舒一口气，她没有去想太多，只计算着什么诗言的年纪，暗想如果依照玄女这般说，诗言年纪不应小了，这个诗言不会是单飞喜欢的女人。
单飞诧异道：“她一直在云梦秘地的祭台祈天，难道玄女从未收到她的讯息？”他想到诗言本是姬归最器重的孙女，亦表现出非凡的灵性，为何祈天这久，却从未和玄女联络上？
九天玄女否认道：“没有。单飞，你应该知道一件事情，破天鼓、自鸣琴这些器物落入世间人类之手，几乎和神器一样。一个许愿神灯就可造就个安息帝国，一块和氏璧，亦能创建五千年内不能超越的神迹。”
声音感慨，九天玄女道：“我等所知，均如神仙之能般。刀能救人，亦能杀人，我等的能力若落在野心之人手上，不过开创个大大的疆土。可若落到残忍之徒的手上，那对世上来说绝对是毁灭的灾难。黄帝当年为防我等所能误入心术不正之人的手上，这才对我等秘密加了许多限制，非大才能之人不能破解。而神农进行祭台建造也是恪守这个原则，世人必须要减少痴迷和贪婪，多了信心恒心才能再见我等。因此你如果入云梦，就一定要经过琴鼓山的考验，要入此间，亦要通过克里斯迷宫的考验。”
韦苏提婆道：“我等原来未经过玄女的考验。”他知晓王庙多年，亦知道迷宫和此间秘密多年，却一直不能得门而入，不由暗叫惭愧。
阿九亦是咬唇。
九天玄女很是温婉的安慰二人道：“当然，要入此间，还要一些机缘。”她略有沉吟道：“诗言或许不得其法，这才难和我联系。我试着找下她。”
她说话后，祭台左近沉寂良久。
“我无法得到她的回复。”九天玄女惋惜道：“一切看缘，等她再有传讯时，或许才能说明她掌握了和我等交流的方法。”
诗言再没有声音传来，九天玄女回到话题道：“单飞，我适才说到了哪里？你又知道了什么？”
单飞思索道：“据我所知，黄帝和玄女、神农等人想要改造世人，这才由神农建造世上的祭台将世上发生的事情进行监测，而后应该是实验的开始？”
“实验？”
九天玄女感慨道：“你这个措辞用的极好，不错，是场实验！约莫两千年前，此间的人类本是蒙昧，头脑并没有得到太多的开发，甚至可说处于蛮荒野蛮时期。神农的设想是——利用无间一术辅以流年，通过不停的重复改变，可让中原人类的认知很快接近我等的水准，之后再将这种计划推广到整个世界。”
韦苏提婆听的目瞪口呆，单飞亦是心潮澎湃——他对神农有着莫名的好感，或许因为神农遍尝百草拯救世人，或许因为马未来对神农亦有好感。
“看来你也认同这种计划。”九天玄女似能看到单飞的表情。
单飞点头道：“人类有点悲哀之处就是好读书时不好读书、好读书时不好读书。神农的计划本可让人类改正这个缺陷。”
“单飞，你在说什么？”阿九弱弱的问了句。她听不出单飞说的那两句有什么区别，只感觉声调有所变化。
单飞笑道：“这句话是说，人类在能获取知识的好年纪却不努力，等到真正想要改进时，却已经流年逝去，这是人类的悲哀之处。”
韦苏提婆缓缓点头，赞了句，“说的好。”他心中想的却是——这道理推而广之，就是说世人值得珍惜的时候不知去珍惜，等失去了再想弥补却无力回天。他家族惨变，兄弟相残，等坐上帝王之位后才发现只剩下阿九这个亲人，这才对其很是疼爱。一念及此，他倒有大彻大悟之感。
九天玄女赞同道：“不错，人类总是有种不能重新来过的憾事。若是能重新来过的话，人类多是以为自己会过得更好。神农就是这般想法，这才开始推动这个计划。可惜的是……事实绝非他想的那么简单。”
单飞心中微颤，“很多人记不住曾经发生的事情，反倒开始迷信孟婆汤的传说？”
“这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罢了。”
九天玄女的声音中终于有了厌恶，“实验的根本症结是——神农把此间的众生想的太过美好，却不知道这世上的人类愚痴到难以想象的地步。在实验源头改变时，很多人虽是再次来过，却根本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有些人就算事情发生过千百遍，却是根本不知道是自身出的问题，反倒延续着习气的驱使、继续走着错误的道路；更有甚者，有极少的人通过这种改变记忆预知了很多事情，可他们因此沾沾自喜，想到的第一件事绝非改善人类的症结，而是全力追求自身的利益。他们以为自己得到了神的助力，却不知道珍惜这能力，反倒开始通过毁灭其他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
顿了片刻，九天玄女终下结论道：“这是人之劣根，无法用无间改变。如今看来，这本是一场从开始就注定失败的实验！”

第七百二十八章 破釜沉舟
祭台静寂下来，单飞轻舒口气，在寂静的石室内显得异常的清晰。
“你不信我说的这个结果？”九天玄女问道。
单飞自语道：“应该是这样的。我相信的。”他神色带着无奈。其实他何止相信，而是深信，这本是人类的事实。
这世上有多少人甚至不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这世上有多少人顽固的重复一个错误，从不思考自身的改变？而这世上发生了多少次战争？都说以史为鉴，可发动战争的套路可曾改变过一丝？
残忍的杀戮、兽性的呈现、贪婪的拥有、不可避免的腐败导致社会无力支撑、最终崩坏重构进行新一次注定命运的轮转……
绝多数人哪怕重复多少遍，再来一次还是反复这种过程而已。
中原的老子早说过——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
数千年前就有智者这般认知，可到他那个年代，耀武扬威的美之者岂是少了？
“后来呢？”单飞又问。
“神农很快发现这样改变的问题，那就是他无论从源头如何更改，希望人类从教训中汲取经验、超脱自己，可是超脱的人简直可说是凤毛麟角，绝大多数人却有了让这个世界走向毁灭的苗头。神农无奈暂停实验，认为用流年加速下去，所得的结果会和我们实验的目的截然相反——就是说我们不但不能挽救世界趋近毁灭，反倒会加速让这个世界走向灭亡！”
韦苏提婆早听得讶异非常，突然道：“玄女，我曾听说大秦帝国有个教派，为首之人是木匠之子，宣称有神用了几天时间开创这个世界。又说让众人信他，这才能挽救这个世界，不知那人……”
他这般问，本以为九天玄女不会清楚，不想玄女立即道：“那人不过是得长生香助力，听闻些我等的传说，这才希望延续神农的教化。他心是不差，可他的能力远逊神农，所用方式更是让人难以认可。神农最少努力去做个改变，那木匠之子让人打其左脸、奉其右脸的，只会加速邪恶的滋生。如果一人经过多次难得的教训仍不知悔改，我等如何能期待等到其幡然醒悟的时候？这对恶是纵容，对善来说更是不公。”
单飞苦笑，记得亦曾和紫火法王讨论过此人。他从夜星沉、徐慧、姬归等人之口知道黄帝等人的往事，但那些不过是管中窥豹，唯独此次，他才算是从玄女口中得知当年真正的脉络。
“后来呢？”单飞问道：“玄女说神农暂停了实验，暂停不是中止。”
九天玄女感慨道：“不错，暂停不是中止。神农做法或许有误，但不可否认，他本是越挫越勇的人，他认为那时人类的基因……嗯，你们那时应该叫做基因，人类的基因有着很大的缺陷，因此神农决定进行基因改造一事。”
单飞脑海中灵光闪动，“异形香就是基因改造的工具？”他早有这种怀疑，暗想自己那个年代的人类就在进行基因探索，黄帝那些人没道理忽略这个课题。异形香能让人的能力大幅度加强，同时伴随极大的难以预知的负面作用，看起来和基因改造极为类似。
“不错。”
九天玄女认同道：“异形香可对人体基因进行合理的改造，进而加强人自身的能力。按照神农的计划，他们以自然之法改造中原人类的基因，再辅以异形香做某些可控的改变，经历千载后，应能让人类达到焕然一新的新境界。”
“什么是自然之法？”阿九不由问了句。
单飞没答，韦苏提婆低声解释道：“应是婚嫁。”
阿九俏脸一红，咬了下嘴唇再无言语。
单飞不由问道：“玄女，你们那种时候，基因改造仍不可控？”
九天玄女叹道：“我们那时基因改造已是趋近稳定，但人身本是应运天地自然而生，其中的秘密很是复杂，我们亦是不能尽知。神农在我们之间是专研此术，曾和黄帝做《内经》传世，希望后人能从他们领悟的自然之道有所突破。饶是如此，神农仍不敢轻易用人体做实验，只怕会出现为害人类的事情。”
这才是真正医者的风范。
单飞心中感叹，他不是排斥新技术的人，可知道对于当代人来说——最大的矛盾不是阶级矛盾了，而是日益增长的科技和人类承受能力的矛盾。
他那个时代已有基因改造，但大部分所谓的基因改造还远不如电脑程序的测试。那些人不过随便做了几个实验，看这种改变没有搞死人，就开始宣扬他们是在造福人类，急于开始集资骗钱。事实上，这些人的改变、如果放在系统程序上，变的可是程序的基础常量。这种改变用白箱测试（知道源代码）都要极为谨慎，而用黑箱测试方式来运作简直可说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当世谁知道人体的源代码编写？
没人知道！
若有人知道，那就是传说中的上帝。
这种违背程序规则的改变一时或许不会引发什么问题，但在长期的运行下，却有极大的可能导致整个系统崩溃。
这种改变对程序而言是崩溃，结果类比可以预测，这种改变如果大规模应用在人类身上、那可能就会导致整体毁灭性的灾难！
做出这种事的人听起来极为愚蠢，但单飞丝毫不怀疑有人会这么做，因为人类和蝼蚁般只顾眼前的事例实在举不胜数。
单飞不否认基因研究，但知道这是真正的千年大计，这些人若没有流年作为催化的话，最稳妥、最科学的方式就是让时间慢慢去验证。
从这个角度来讲，神农才是真正严谨的做法，神农没有集资骗钱，而是从真正科研的角度来改造世人。
“神农决定使用无间和异形进行配合的方式改造世人。”九天玄女又道。
“这方法很是不错。”单飞赞道：“他可以在源头进行测试修改，有问题后就可以倒退修正。”
“你很聪明，竟然想到神农的方式。”九天玄女轻叹道：“我们大部分人均认为这是可行的操作。”
“蚩尤不同意。”单飞听出九天玄女的言下之意。
九天玄女道：“我适才已经说了，基因改造本是很复杂的事情。我等虽有流年作为催化、无间做修改，但这种尝试亦是极为漫长的体验，非有大智慧、悲天悯人的心肠难以坚持下去。”
“神农能坚持，蚩尤却是等不及？”单飞意识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许久的光景。有幽叹传来，九天玄女道：“不错。蚩尤极具激情，但他却是愤世嫉俗的性格，在漫长的等待中他益发的不耐，开始建议神农为何要小规模的用不多的人来实验，怎么不将实验直接推及到整个中原，那样会快很多。”
单飞心中微颤，暗想蚩尤倒和当世的某些基因改造者很是相像。
“看来你不认可蚩尤的计划。”九天玄女道。
单飞苦笑道：“我想没有太多人会认可此事的。”沉默片刻，单飞还是难以揣摩真正的变因，“然后呢？你们想必多是不同意，那蚩尤呢？他独自推行自己的计划？”
“你若是当时在场，说不定能阻止这场灾难。我们看起来都不如你的。”九天玄女感喟道：“我们竟没有想到蚩尤会独力推行这个计划。”
单飞半晌才道：“我是旁观者清，你们和蚩尤是朋友。朋友之间，本来不会防范太多。”
“你不用安慰我了。”九天玄女淡然道：“经过这些年，对于往事，我已能承受。”
“这只是涉及到人类的改造，那之后如何会有蚩尤灭世一说？”单飞问道。
“因为蚩尤不但要将计划用在世人身上，而且最先将计划用在自己的身上。”九天玄女声音中竟带丝颤栗。
单飞怔住，“用在自己身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他推行计划时做的第二件事情。”九天玄女凝重道：“他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冻结了流年。”
单飞益发的错愕，“什么叫冻结了流年？”
“你一定很是奇怪，黄帝等人既然拥有了无间，有无数次修改的机会，为何击败蚩尤还是这般困难？”九天玄女问道。
单飞微微点头，倒的确有这个想法。事实上，拥有流年的人可说拥有个无敌的作弊器，那已和预知未来类似，可结果是黄帝和蚩尤一战旷日持久，可说是极为的漫长。
“因为蚩尤冻结了流年，让流年再不能瞬间改变，亦让使用流年的人再也到不了他蚩尤做出改变时的时间。”九天玄女解释道。
单飞有所醒悟，“他这是做出破釜沉舟的表态，一定要做个了断。”
九天玄女轻声道：“不错，你是个聪明人，很了解蚩尤。无间虽能修改世间轮转，但这种修改亦只适用于有恒心、有大毅力之人的身上。蚩尤厌倦了修改，他一定要得到个结果。”
单飞很了然九天玄女的解释——游戏开新服的确让人激动，但有多少人能从首服打到千服的？
有那种恒心的人，如何还会去打游戏？
“蚩尤冻结了流年，将异形香加量用在自己身上。这一切，他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九天玄女痛心道：“然后就在我等对此仍是一无所知时，他做了一件震惊众人的事情。”
顿了良久，九天玄女缓缓道：“你应该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他毁灭了死丘！”单飞立即道。
“不错。”九天玄女声音中带着丝丝的冰冷，“他一举毁灭了死丘五万三千余人，然后正式向黄帝、神农做出最后的通牒，按照他的意思去改造人类，不然他毁灭的就不止是死丘，而是全部人类！”

第七百二十九章 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
单飞曾对蚩尤做过多种假设——这在传说中，是长了九个脑袋、十八条胳膊的神人。看蚩尤的形体规模，比神话中三头六臂的哪吒要厉害三倍以上了。直到听九天玄女说到这里，单飞倒觉得蚩尤不是怪物，而真是个人。
“你们也是人。”单飞轻叹道。
九天玄女赞同道：“我们自然是人，我们和你们不同的地方，是我们多知道一些，运用的能力更强一些罢了。不过……你为何会有这般感慨？”
单飞苦涩回道：“蚩尤做的事情，是人类数千年来从未停止做过的事情。聪明的看不起木讷的，富人鄙视穷困，甚至有人因为肤色不同，就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排斥那些不同肤色的人种、因此发动残忍的种族灭绝战争……这种情况从未停止过。蚩尤是比世人高明很多，但他下手就灭了数万同类，实在太过残忍。只有人才做出这类事情，世上没有任何一种动物会这么做。”
韦苏提婆神色感慨，附和道：“不错。这种方式实在过于残忍，但哪个开国君王不以牺牲数万、十万、甚至百万的人命为代价夺取权位？阿育王就是深悔杀戮太多，这才皈依佛主。”
“虽然我们的观念和你仿佛，蚩尤并不如你这么认为。”九天玄女反倒平静道。
“他怎么说？”单飞皱眉道。
“当初我等指责他时，他反倒振振有词道——不杀死丘那些人，死丘那些人也迟早会死。人类依照这种方式进行下去，就会自己毁掉自己，早毁晚毁有什么区别？这世上有人愚蠢到动用数十万的人命去建个自己的棺材，他为何不能做出这种事情，再说建棺材的人百无一用，他还有为世人的用心。”
韦苏提婆怔了下，“那时候还没有秦始皇。”
单飞反倒明了道：“蚩尤说的应是埃及的金字塔。那里的法老在黄帝那时候，就曾耗费极多的人力为自己建造大规模的坟墓。”
他这次倒对蚩尤所言有些赞同——金字塔在后人眼中，是埃及的文明象征，但从单飞的角度看来，这恰恰是人类最不文明的地方。耗费数十万的生命不过是建造一个统治者的坟墓，这种荒唐的事情，也就人类做得出来。不过荒唐的绝不止埃及法老，世界各地的君王可说都有这种愚昧、让人类汗颜的一面。
“单飞，你说的不错。蚩尤说的正是那蠢不可及的金字塔。”九天玄女叹道：“人类就是有太多这种愚蠢的行为，我等才是无力说服蚩尤。神农最先站出来阻止蚩尤，不想却被蚩尤重创，黄帝无奈反击，让蚩尤开出别的条件。黄帝深知蚩尤的方式绝不可行，因为基因改造仍不成熟，如果大规模的推进，这世界究竟会变成什么模样，没有任何人能够想象。”
单飞默默点头，暗想如果大规模的推广异形香，这和生化危机不会有什么两样。
“蚩尤、黄帝彼此都是不能说服对方，蚩尤更是直言道——没谁规定这里的人类一定要延续下去。人类为了欲望，灭绝别的物种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何异形人就不能替代人类？究竟凭什么来规定这世上的生存法则？靠实力吗？那人类本比虎豹要弱，有什么道理活下去。靠阴谋吗？难道这世上应该卑劣横行？我们为何要眼睁睁的看着人类益发的丑陋，而不做任何根本的改变。神农计划听起来可行，但数千年后的世界、一定会比我们眼下变得更好？既然如此，为何不当下做个了断。”
单飞想着人类的发展史，亦是感觉很难辩驳蚩尤的言论。
“而当初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亦是分为两派。”九天玄女困恼道：“有些人支持蚩尤，有些人站在黄帝那面。”
单飞不由苦笑。
九天玄女继续道：“你也知道，若以我们的手段，灭掉这个世界亦不会有什么问题，但灭掉这个世界，我等彼此亦是失去存身之地。于是蚩尤和黄帝做个约定，如果黄帝能用那些愚蠢的人类战胜他蚩尤改造的异形人类，他蚩尤就不会灭掉这个世界的人类。可是如果他蚩尤胜了，就证明异形人更应活在这世上，那时黄帝、神农就应和他共同推进这个计划。”
单飞默默摇头。
“你觉得有什么问题？你认为蚩尤会反悔？”九天玄女不由问道。
单飞并未回答，半晌才道：“那后来呢？”
祭台静寂。
许久，九天玄女才道：“后来交战的记录在伯益所书的《山海经》中记载一些，不过伯益为免惊世骇俗，亦不想后人重蹈覆辙，这才简略记载。他所记之事不过是黄帝、蚩尤交战之事的百一罢了，亦用了很是隐晦的文字。”
想到徐慧当初对《山海经》的复述，单飞道：“有风伯雨师支持蚩尤，而应龙和天女则站在黄帝的那面？”
“正是如此。”
九天玄女感慨道：“风伯雨师不过是世俗的叫法，实际上他们二人均可改造世上大气的流动。应龙本是用水专能，而我什么都懂些……我不赞同他们开战，可知道蚩尤的主张总是有些问题，这才站在黄帝的那方。我宁愿所有人还和以前般，但这终究是不可能的事情。”
“蚩尤败了。”单飞知晓答案，却不知道过程，径直问到最关键的地方，“据我所知，帮蚩尤逃走的是玄女？”
“不是。”九天玄女决然否认道：“帮蚩尤逃走的不是我！”
单飞怔住，“那真相是？玄女对蚩尤……”略有犹豫，单飞迟疑道：“玄女对蚩尤究竟有没有……”
按照他本来的设想，玄女是夹在黄帝、蚩尤之间很是复杂的女人——玄女帮黄帝战胜了蚩尤，却又帮助蚩尤逃走……
这听起来是难以理喻的事情，单飞不太了解女人，却知道很多女人喜欢做这种不可理喻的事情，而事情的根源多数是——这女人对这两个男人恐怕都是同情中又夹杂着爱情。
不要说男人不了解女人，女人有时候也不了解自己究竟要什么样的感情。
九天玄女并没有立即否认，只是幽幽叹道：“我和他们三人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这些年来，我时不时的在想，若是按照神农的意思做下去，我等或许不会成功，但终究不会那么痛苦。”
你们很痛苦？
单飞琢磨着九天玄女的用词，心中很是感慨——从后人的角度来看，黄帝、蚩尤、神农和九天玄女之间已是神人之争，但从当事人的角度来说，这亦不过是亲情、友情、爱情交杂的千古往事罢了。
“当年蚩尤先用异形香变出魑魅魍魉、山魈精怪和黄帝决战冀州野外。”九天玄女似回到往事中，低语道：“那些魑魅魍魉本是比人类更强，黄帝知晓人类比变形人要弱小，不得已训练熊罴貔貅貙虎六兽对抗，同时让应龙蓄水进攻。不想蚩尤抢先预料这点，让风伯雨师纵风雨雷电恐吓人类和猛兽，让黄帝连连败退。”
单飞暗道——这看起来是人类和变异人的斗争，实际上就是你们之间假手这两类人作战罢了。
“我于心不忍，这才帮黄帝破了风雨雷电。”九天玄女幽然道：“那些魑魅魍魉虽是强悍，可黄帝计策更高一筹，没有风雨雷电的自然因素，他很快大胜蚩尤。我本以为战役至此为止。不想蚩尤并不认输，反倒在魑魅魍魉之上又创僵尸横行。”
单飞心中微震，不由想到吕布、貂蝉一事。
“僵尸不死不灭，更兼筋骨如铁，黄帝无法抵抗。蚩尤更为了逼迫黄帝，竟将黄帝的女儿旱魃变成了僵尸。”
九天玄女很是不忍道：“最可怕的是，僵尸这种生灵以吸血为生，被僵尸吸血之人会感染病毒，亦会变作僵尸。黄帝忍痛斩女，却是阻挡不了更多人的改变。”
单飞诧异道：“那……那……黄帝如何胜出？”他想到当初女修曾击败吕布，暗想难道黄帝终于动用了超级武器？
九天玄女似猜到单飞所想，苦涩道：“黄帝绝不能动用我等的武器，因为蚩尤使用超剂量的异形香，心志已经疯狂的难以控制，但他还在恪守只使用异形香的诺言。若黄帝使用我等的武器来破僵尸，蚩尤恐怕亦是以同样的手段还击。”
这就和当代各大国宣称绝不先使用核武类似。
单飞明白当初形势的千钧一发，难解黄帝会有什么别的手段对之。
九天玄女很快给出了答案，“破解僵尸的不是黄帝，而是神农。”顿了良久，九天玄女幽幽道：“神农一直不赞同双方交战，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理想，他知道这世界不应该是蒙昧人的世界，但也不应是僵尸的世界，这才自用异形香，然后再辅以长生香寻求基因问题所在，他终于找出了僵尸的弱点，帮助黄帝破了蚩尤的僵尸兵团。”
单飞听得着实有些惊心动魄，吃惊道：“僵尸的弱点？僵尸有什么弱点？”
九天玄女这次却没有回答，声音中却似有颤抖，“可如此一来，他头长犄角，全身透明，变成了世人眼中的异类，这才离开中原。”
轻声叹息，九天玄女幽幽道：“他始终不知道……无论他变成什么模样……三人中……我……”

第七百三十章 大错
九天玄女说的越发激动，但说到神农的事情时，声音渐渐转为低细不为人闻。是女人、都有断断续续的毛病，很多话都不肯痛快的说出来，女人喜欢让男人去猜，九天玄女看起来亦不例外。
单飞、韦苏提婆互望一眼，却多少都有点了然的表情。九天玄女与黄帝、蚩尤和神农是一批人，自然彼此均有好感，听九天玄女的意思，对神农自我牺牲的精神很是认同，亦像有些喜欢神农。
阿九径直大声道：“玄女，你是喜欢神农吗？在你心中，无论神农变成什么模样，你都在爱着他？”
她对九天玄女提及的往事多有不懂，唯独对这种男女感情很是关心。
韦苏提婆本要喝止，终于无奈的笑笑。
阿九更是道：“你没有做错什么啊。你若爱一个人，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会喜欢他的，这才叫做爱。”
她说话时俏脸满是认真的表情，却不敢去看单飞一眼。
九天玄女许久才幽幽一叹道：“事情过了两千年，再提及这些事情已没有意义。”
“神农在哪里？”阿九问道：“你这么神通广大，为何不去找他？”
单飞亦有这个疑问，他不知道九天玄女、女修这些人究竟以何种方式竟能存活数千年之久，但想这批人很是类似，按理说黄帝、蚩尤、神农这三大巨头也没道理死去了。
九天玄女并未回答，回到正题道：“黄帝得神农的帮助大破蚩尤，甚至擒下了蚩尤，将其囚在冥数内。”
单飞微凛，暗想蚩尤极具蛊惑的能力，黄帝将其囚禁在冥数内，倒有判蚩尤无期徒刑的意思。
微微皱眉，单飞问道：“但蚩尤还是逃了，若不是玄女放了他，那蚩尤如何逃走的？”
九天玄女的声音中有丝愤慨，“放走蚩尤的是精卫！”
单飞怔住，神色古怪道：“精卫？”
阿九一直难以接上话题，此番终于有了共同语言，立即道：“单飞，我知道精卫的。据《山海经》记载，发鸠山上有繁茂的柘树，上有一种禽鸟名叫精卫。据传说，精卫原是神农的小女儿，但在东海游玩却被溺死在东海。精卫化身为鸟后因为心中忿忿不平，常衔着山上的石头去填海呢。”
见单飞望来，阿九随即道：“我就知道这些，不知道有用没用？”
韦苏提婆心中喟叹，暗想这个妹子总是希望参与进来，亦希望对单飞有所帮助，但这种记载多是有问题的。
“单飞，你觉得阿九说的如何？”九天玄女问道。
单飞皱眉道：“精卫是神农的小女儿？”阿九说的和他脑海中记载相符，但除了精卫的身世外，其余事件均让他感觉有些无稽。
“不错，精卫的确是神农的小女儿，我等均叫其女娃。”九天玄女和众人交谈，一直言语和善，但提及精卫时却难掩憎恶之意，“当年我等千辛万苦擒下了蚩尤后，因为我们毕竟是一类人，对如何处置蚩尤一事难以定夺。黄帝请蚩尤放弃灭掉人类的计划，蚩尤却是执意不肯。神农虽是无奈，却说不能杀了蚩尤，神农就是那般的人，总希望我等能和睦相处。”
“那玄女你呢？”单飞问道。
九天玄女半晌才道：“我也希望蚩尤能改变心意。”
单飞暗想马未来对这四人的禀性说的一点不错——黄帝通权利，蚩尤好武力，而神农更像个理想人物，至于九天玄女呢，选择了流年，亦选择了漫长的等待。
对于男人来说，有问题一定要改变，不改不痛快。可是女人多数只要能维持安逸水准，改不改的倒是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心情可以承受就好。
神农碍于友谊不想杀了蚩尤，九天玄女虽是能力惊人，可处事恐怕还是有点优柔寡断。但这二人竟都没有想到过——事到如今，这件事一定要解决，不然后患骇人。
“你定然以为我等若当机立断杀了蚩尤，也不会有后来那多事情发生。”
九天玄女似看出单飞所想，否认道：“我等只是下不了手。可若没有精卫的话，事情本来不会变得糟糕。”
“精卫为何要放走蚩尤？”单飞不解道：“她……喜欢蚩尤？”他实在想不通精卫这么做的道理。
九天玄女默然片刻，这才一字字道：“她喜欢的不是蚩尤，而是刑天！”
祭台幽寂。
单飞讶然无语，许久才重复道：“精卫喜欢的是刑天？”他那时脑海有些空白，想的只是陶渊明曾做的一首古诗。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陶渊明曾将精卫、刑天并列诗中，而精卫、刑天在传说中也的确是同时代的人物。陶渊明或有意或无意的搭接这二人，单飞却未想到过，这二人的确有恩怨纠葛。
“传说中刑天是神农的手下？”韦苏提婆被往事恩怨吸引，亦知晓中原掌故，终于插了句。
“不错，刑天本是神农的手下。”
九天玄女恨声道：“他若不是神农的手下，我等如何会让他看守蚩尤？可我等实在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就是神农的手下刑天和神农的女儿精卫联手放走了蚩尤！”
“为什么？”单飞费解道，他那时忍不住又想到了关云长。当初吕布复生，他曾听关羽提及了刑天——关氏先祖本好求仙问道，曾经卫护刑天的墓葬。而据关羽所言，刑天的确是神农的手下，之后刑天却代替蚩尤对黄帝宣战，反被黄帝斩首。而后刑天以乳为目，以脐为口，居然还能和黄帝对决。
吕布被斩，因异形、长生两香死而复活变成不死僵尸，刑天的情况看起来亦和吕布极为相像。
往事支离，单飞本是东鳞西爪的求索，直到如今才发现一切事情冥冥有合，环环相扣。
“万事因缘和合而生。”韦苏提婆亦是诧异道：“这其中必定有缘由所在。”
九天玄女良久才道：“我想不到原因。或许刑天想掌控天下，或许刑天本是叛逆之人。当年刑天和精卫联手从冥数放走蚩尤，随即被黄帝发觉。黄帝派人海上追击，本可追上蚩尤，不想精卫竟故作迷阵，引黄帝追错了方向。蚩尤、刑天逃走，精卫反倒自食恶果、溺死在东海之上。”
单飞瞋目道：“精卫淹死在东海是真的，不过变成飞鸟却是伯益的掩饰？”
“是掩饰。”
九天玄女感慨道：“伯益因为敬佩神农的为人，对其女这般恶行不忍直书，也算留给神农一些面子。”
轻叹一口气，九天玄女喃喃道：“神农离开中原，前往更西的地方，是不是也因为愧疚此事？”
她声音中满是惆怅，之后一时静寂。
单飞不想往事这般跌宕起伏，他从太多人口中听到当年的点滴，却没有哪一次听得这般详尽。九天玄女对他并不隐瞒，他如何不会趁机问个清楚？
“后来呢？”
“刑天为让蚩尤顺利逃走，居然很快召集蚩尤旧部，重新向黄帝宣战。”九天玄女满是不屑道：“可蚩尤都不是黄帝的敌手，刑天虽是犀利，如何能对抗黄帝？黄帝斩了刑天，不想刑天死而复活，竟又变成僵尸和黄帝对抗。但黄帝早知道僵尸的破解之法，再次杀了他。”
“我知道了。”阿九突然道。
九天玄女声音中有丝奇怪，“你知道了什么？”
阿九认真道：“刑天是为精卫而战！黄帝害死了精卫，刑天爱着精卫，这才为精卫坚持打下去。”
“阿九！”九天玄女厉声喝道：“你怎会这般糊涂。精卫不辨是非，终于铸成大错，死是自取恶果，和黄帝有什么关系？你为何很是同情她？”
阿九骇了一跳。自入此间后，她一直将玄女当娘亲看待，九天玄女对她亦是极为和善，这般厉声呵斥倒是头一次。
眼中噙着泪水，阿九不敢反抗，垂头道：“玄女，我……我……”她是想什么说什么，不敢反驳九天玄女，却也不认为自己错在哪里。
九天玄女声音转缓道：“阿九，你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子，想的竟是美好的事情。但你却不知，这世上邪恶的人专会利用世人的天真无邪、美好梦想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单飞、韦苏提婆均是心有戚戚。
这二人一是两世为人，一个是从权术血腥中登上帝位，对世人的了解远比阿九要深刻许多，知道玄女所言可说是警世明言。
“你是从好的地方去想，但你焉知这不是刑天用花言巧语欺骗了精卫？而精卫被刑天的外表所迷，受其蛊惑才和黄帝、神农作对，以至酿下大错？”
阿九眼中的泪水垂落下来，低声道：“玄女，我知道了。”她知道玄女所言很有道理，心中却想——单飞不会骗我的，他哪里对我说过什么花言巧语啊。
“后来呢？”单飞不想看到阿九过多的伤心，回到正题道。
九天玄女道：“黄帝斩了刑天后只怕蚩尤随即灭世，立即追踪其到西域，不想蚩尤竟悄然的建立了白狼秘地。蚩尤所用的手段极为高明，黄帝不能强攻，因为他知道蚩尤若是鱼死网破的话，后果不堪设想。正在黄帝焦急时，蚩尤突然要谈判……”
“谈什么？”单飞心下讶然，实在想不出蚩尤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第七百三十一章 天涯
单飞对黄帝、蚩尤这帮人一直有点陌生的感觉，实际上，世人对黄帝这些人亦是如有雾里看花般。
直到九天玄女将往事一一道来，单飞终有沧桑感慨。往事如烟，他却有似曾相识之感。
神仙是不差，但神仙若真的存在、有着随心所欲的神通，那为何始终视众生的苦痛而无动于衷？
黄帝等人不是神，他们虽有神一般的能力，所为和人类却是极为的相似。或许更准确的说，黄帝这些人是他单飞那个年代最终要达到的终极人类。
这些人对时空变化的穷究已到了巅峰之境，但在人兽交锋中，仍不离人类的范畴。
黄帝、蚩尤的交锋和他那时候的半岛六方合谈有些类似，大伙彼此都有忌惮，黄帝虽占据绝对的上风，可黄帝无论有什么目的，绝不会想要得到世界毁灭的结果。
那蚩尤呢？
黄帝不是山姆大叔，蚩尤也绝不是三胖。山姆大叔和三胖若是还没能力逃离地球、又不是丧心病狂的开始精神错乱，开航母近半岛也好、试射核弹瞄准北美洲也罢，大伙不过是动动嘴炮过过瘾，彼此都还想过着良田千亩、妻妾成群的“平淡”生活。
有好日子为什么不过呢？大家搞出这些名堂，不就是为了别人过的更糟、自己过的更好吗？
蚩尤绝不同！
从九天玄女的叙说来看，蚩尤此人做事可说是决绝之至，他为了坚持人类改造一事，不惜冻结流年、自用超剂量的异形香。
用别人做实验的多了，用别人做实验做的不亦乐乎的也多了，可用自己做实验，还做的这般果断的人，世所罕见。
蚩尤已有破釜沉舟成事的决心，那这种时候，蚩尤还要谈什么？
单飞想不明白，不闻九天玄女回答，却在静静的等待。他有这个耐心，亦明白这个问题恐怕是女修和蚩尤一脉又斗了两千年的关键。
蚩尤和黄帝没有谈拢！不然黄帝之后女修也不会继续追杀异形人达到两千年之久！
单飞对结果有所预测，不过还是想听这个过程。
“那时候黄帝亦没想到蚩尤会要和谈。”九天玄女终于继续道：“白狼秘地是蚩尤用极高明的手段建成，据黄帝测算，白狼秘地已在向地心靠拢。那种深度，绝非世人能够想象。”
单飞眼皮跳了下。
“蚩尤有毁灭死丘的本事，他的神通本是世人难想。他若是再拼命，不要说人类不会存在，这个世界恐怕亦不会存在。”
蚩尤的白狼秘地接近地心？他要毁灭地球？有人说地心是个强磁的铁核，有人说地心如太阳般不停的在进行核爆……蚩尤就算不搞穿地核，只是让岩浆冒出来……
心中微震，单飞失声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九天玄女立即问道。
韦苏提婆、阿九均是自愧不如，他们听懂九天玄女所言已是不易，实在不知道单飞如何又会明白许多？
“庞贝……庞贝的毁灭，是因为白狼秘地的缘故。”单飞对地质的了解远比常人要清晰，“蚩尤就因有深入地下的能力，这才对地层的掌控很是轻易。蚩尤有让火山喷发和发动地震的能力。百年前，有人用蚩尤的手段毁灭了庞贝！”
韦苏提婆耸然动容，“死丘和毁灭庞贝都是一种警告？”他身为贵霜王，本以为能力举世难匹，但一想到庞贝的毁灭是在某些人的弹指之间，不由毛骨悚然。
祭台幽静。
良久，九天玄女这才轻叹道：“你们终于想到了这点。不过你们要更了解真相、明白接下来要做什么，还要听我说下去。”又沉默了半晌，九天玄女声音中有丝悔意道：“我让你们下来，本就是要将这一切详细话于你们知晓，亦请你们帮我弥补我曾经犯下的一个过错。”
韦苏提婆怔住，吃吃道：“玄女说笑了，我如何有帮玄女的能力？”略有停顿，韦苏提婆苦笑道：“不过玄女若有吩咐，在下绝无不从。”他自从当上贵霜王后，这般谦虚的言语倒是头次说出。
“玄女犯了什么错？”单飞心道女人总是习惯在关键的时候来点儿意外。
阿九一旁道：“玄女就算犯错，也应是无心之错。”
九天玄女苦涩道：“错了就是错了，无心有心都要去改的。蚩尤想要和谈，黄帝倒觉得这是个机会，可哪个去和蚩尤谈倒是问题。”
黄帝自然不会去的。
单飞知道黄帝和蚩尤间已有如天堑般的隔阂，就不会身临险境。蚩尤死里逃生，也绝不会到黄帝阵营来和谈。
“我知道唯一的人选只有我。”九天玄女很快揭开答案，“蚩尤或许会杀很多人，但他……不会杀我。”
阿九心中暗想——蚩尤定是喜欢九天玄女的，玄女喜欢的是神农，可她终究还是知道蚩尤的心意。
单飞亦有点这个想法，不过他更关心问题，“玄女到了白狼秘地，如何犯下错事？”
“我们是朋友，我们一直是朋友，很要好的朋友。”
九天玄女低语道：“蚩尤在白狼秘地见到我的第一眼，对我说的就是这句话。我当初听了，心中极为激荡，忍不住劝他道——既然是朋友，为何不能再和好，我们还可以回到从前的时光。”
单飞苦笑，暗想这就是男人和女人很大的不同。
女人总以为可以回到从前的安稳，但男人更多却知道绝无可能了——男人、女人衡量形势的标准有很大的不同。
“他对我说……他很是后悔，亦想回到从前的时光。”九天玄女声音中没有温柔，却有冷然，“阿九，蚩尤和刑天都是一般货色，他们都会摸准女人的心思，说出让女人期待的话语，可他们内心想的只是从女人身上得到好处！”
阿九咬着嘴唇，“嗯”了声。
韦苏提婆不由道：“难道蚩尤以……友情打动玄女，然后让玄女犯了大错？”他更想说的是爱情，暗想男女不同，男人深信兄弟情义，可女人若是对男人有了信任，很大程度是认为那男人对自己有意思的。
九天玄女若不是认为蚩尤爱着自己，也不会犯险进入白狼秘地。女人若不相信爱情的可靠，亦不会因为爱情忽略了更多关键因素。
九天玄女声音泛寒，却未过多解释，只是道：“我信了他的话。”
单飞、韦苏提婆相顾讶然。
阿九心中却想——玄女原来亦是极有感情的人，为了爱自己的男人，亦肯努力挽回。
“然后他就对我说——他不会再推行自己的计划了，也请黄帝放心，他不会再毁灭人类，虽然他有这个本事。”
九天玄女声音更冷，“我当初听他这么说，自然是极为喜悦。”
单飞叹道：“他若真的这样，我觉得倒是好事。他难道有着别的念头？”
“他用了很多话让我相信他真有悔意……然后他终于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说他深悔因为交战对世人造成的苦痛，希望用自己的能力为世人做点儿事情。他说想和我共同研究‘天涯’。”
韦苏提婆、阿九有些发懵，不知道“天涯”何意。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道：“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当初在丹阳时，檀石冲和赵云交手前曾说过玄女的绝学就是天涯、流年、逝水枪——马未来拿着流年，赵云手掌逝水。单飞那时不知道天涯究竟是什么东西，可已猜到这是九天玄女极为犀利的一种本事，不然也不会被蚩尤觊觎。
“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九天玄女言语低沉，默默念了几遍道：“不错，这是我当年偶然做的一句话，我那时想要告诉所有的朋友——天涯远，流年幻，逝水无情，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情本已够多，若真等到逝水枪出来解决，那已是极心伤的事情。我们既然知道这种无奈，为何不更好的相处，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时光？”
在场三人默想九天玄女的言语，一时各有所思。
“你应该知道流年和逝水，不过看来你还不知道天涯。”九天玄女幽叹道：“天涯本是我从无间发展出来的一种功用罢了。我那时候只希望心爱的人就算相隔天涯，却也能够近在咫尺的相见。”
玄女说的不算明了，单飞心中却震，讶然道：“乾坤挪移？”他听玄女所言，立即想到朱建平、陆九渊等人提及的乾坤挪移一事。
乾坤挪移不是能让一个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和玄女的想法很是类似！
“看来你亦知道不少。”
九天玄女缓缓道：“你猜的不错。我受无间启发创出天涯，本为了相爱的人能天涯咫尺的相遇，不想蚩尤却偷窥我的这个本事，花言巧语的骗我，他说可在希腊、中原做个天涯。那样的话，我想见神农时，就可和神农很快的相见。”
单飞刹那明白过来——玄女最爱的还是神农，那时神农只怕西去，蚩尤看准九天玄女的思念，这才劝玄女这般作为。九天玄女虽是极有本事的女人，但那时神农想必痛楚，很多女人为了心爱的男人，总想为其默默做点事情表达爱意。
蚩尤利用了九天玄女的爱心做什么？蓦地有毛骨悚然之感，单飞豁然醒悟，已知蚩尤要做什么！

第七百三十二章 再面挑战
九天玄女始终未曾露面，声音亦似从天籁传来。单飞见不到她，她却始终能看到单飞的表情，见单飞惊凛的表情，九天玄女道：“你想到蚩尤要做什么了？”
“他……他……”
单飞对神仙想什么不懂，但对蚩尤这帮人的所为已有了认知，“他难道不过是借和谈来麻痹你等，他还有随时反攻中原的用心？”
他曾听陆九渊说过，乾坤挪移的总机关极可能就在白狼秘地。从那里发动，可到中原很多的地方——朱建平就是从富春到了汉中……
如今看来，西域和中原看似遥远，但若动用乾坤挪移的话，白狼秘地的人随时可再回到中原各地。
不闻九天玄女回话，单飞又道：“蚩尤做出了乾坤挪移，他就可以随时将僵尸、魑魅魍魉送回中原，再和黄帝对决！”
他知道两军交战，速度绝对是决定战役的关键因素。如果蚩尤计划成行，黄帝哪怕再是神通广大，恐怕亦是处处被动。
“你猜的一点不错。”
九天玄女低语道：“可笑我那时被蚩尤蒙蔽了眼睛，我一心……一心……想告诉神农，他不必伤心，我们还能将理想进行下来。我以为蚩尤真心和黄帝和好，极力促进二人和谈。与此同时，蚩尤主动提出帮手，说可助我在西域和希腊间做个天涯……”
单飞凛然道：“他明里助你，实则要偷走你做天涯的方法？”
“你说的丝毫不错。”
九天玄女叹息道：“蚩尤是个极为聪明的人，他知道若只是让我做天涯造福人类的话，我必定怀疑他的用意。可提及神农，辅以我们之间的……友情，他就能悄无声息的偷走我的方法。”
“那蚩尤后来有没有反攻中原？”单飞立即道。
九天玄女良久才道：“没有。”
“为什么？”单飞奇怪道，他想不出还有什么会阻挡蚩尤的计划。
“这其中自然有个关键的缘由。”九天玄女那面沉默良久，这才又道：“此事亦是我找你下来的根本原因。”
“还请玄女明言。”单飞饶是沉稳的性格，这刻却怕玄女说什么以后再说。
“我那时虽没有防范蚩尤之心，黄帝却有。”九天玄女叹道：“我们四人中最聪明的，绝不是我和神农，而是蚩尤和黄帝！”
单飞反倒松了一口气，“黄帝看穿了蚩尤的计划？”
“蚩尤当初请我不要将天涯一事告诉黄帝，不过黄帝却始终对蚩尤心怀警惕。要做天涯，除了很多关键，必须还要有破天鼓的助力。当初我从云梦取了破天鼓，却是黄帝复制的式样。”
单飞讶然道：“复制？”
他那时候倒多有复制、粘贴的术语，听玄女蓦地说出这个词来，难免心中古怪。转念一想，黄帝那些人的科技比他们那个年代要高明太多，所谓的复制恐怕比什么3D打印都要高明万倍。
“不错，就是复制。”
九天玄女解释道：“黄帝对复制的破天鼓做了个微妙不为我查知的改变，导致破天鼓多次汲取能量后，会发生能量变异。”
单飞听得也有点发懵，他知道人会变异，但不知道能量亦会变异。
“我们那时对天地间的能量运用远超你等。打个譬喻，有火就有烟，燃者不同，烟亦不同。正常的破天鼓被使用时，发出的能量虽是强悍，但对人体却绝无害处，但破天鼓的能量进行变异后，每次使用后却会加速其中之人的衰老。”
单飞心中微寒，心道你说核辐射的可怕作用我会更明白。
对于蚩尤、黄帝之争，单飞不置可否，但在他内心深处，早将这种斗争等同于武力和权术间的交锋。
蚩尤好武，黄帝若没有妙绝巅峰的脑袋，如何能将蚩尤击败？适才阿九都是一语道破——是黄帝害死了精卫。
单飞虽感觉阿九的言语在很多时候多少有些天真，但在这件事上，却觉得阿九说的大有可能。
他是用常理推断。
精卫本是神农之女，想必也很有点能力。精卫联手刑天帮蚩尤从冥数逃脱，以精卫这般人物，如何会莫名溺死在海上？精卫死的恐怕还是有点问题。
刑天明知斗不过黄帝，脑袋被砍了还能复活再战。陶渊明后来都对刑天这种威武不能屈的斗志加以赞扬。
打得过不打的是仁者，打得过开始以武凌人的是霸者，打不过放弃屈服的是懦者，知道胜算微弱却还是坚持去打的，如果不是二愣子，本身多是有一股不平不屈之意在支承——理亏之人很难这么坚持下去。
刑天有不平之意！他为什么宁可化作灰烬也要打下去？他是为了精卫？他真如阿九所言，因为爱精卫、痛恨精卫被黄帝溺死，这才为精卫坚持打下去？
九天玄女看似中立，所言多少站在黄帝那面。
黄帝击败蚩尤，靠的绝不是仁德，而是真正的手段。只凭复制破天鼓一事，单飞多少就有这个观感。
单飞听别人讲是一回事，可他从来不会只听一面之词，他一定要做出自己的判断。
不过他知道黄帝也有点不得已，想到朱建平苍老的模样，单飞轻叹道：“做天涯就一定要用破天鼓的能量，玄女你虽未告诉黄帝要做天涯，但黄帝对你的一举一动自然很是留意。他复制了破天鼓让其使用多次后就会发生能量变异，多半是早想到蚩尤有反攻之心，这才提前做个准备。”
微有停顿，单飞又道：“蚩尤若是用天涯开始反攻中原，就要动用破天鼓的能量，但有人穿越天涯、也就是蚩尤改造的乾坤挪移，就会开始老迈。魑魅魍魉虽是可怕，可恐怕也难逃生老病死，一帮老弱病残到了中原，也掀不起许多的风浪。”
“你说的完全正确。”
九天玄女喟叹道：“你们男人在这些方面，总有特别的天赋。”
韦苏提婆听到黄帝、蚩尤这般的明争暗斗，早有自愧不如之意，暗想我等的血腥宫斗看似已是诡谲难测，黄帝这些人却早到了大巧不工的权谋巅峰。心中感慨，韦苏提婆赞道：“中原多英杰，想必是传承了黄帝、蚩尤的血脉之故。”
单飞没什么得意，反倒想到一件事情，“僵尸不死不灭，那经过乾坤挪移……”
“黄帝早有破解僵尸之道，变异的能量亦对僵尸有独特的杀伤。”九天玄女苦涩道：“因此僵尸不经乾坤挪移尚可，若经乾坤挪移到了中原，损伤比常人要更加严重。”
单飞不能不说黄帝实在有妙绝人寰的应对，皱眉道：“如果这样……蚩尤可说是再次失败。玄女虽是无心之错，可毕竟没有造成什么伤害。”
“单飞，你错了。”
九天玄女缓缓道：“我当时有黄帝帮手，才没有造成世人的毁伤，但我却留下了极为可怕的后患。”
“什么后患？”单飞问话时心口没来由的剧烈跳动下，“破天鼓……当初蚩尤拿走的是复制的破天鼓，几次使用后想必发现问题，这才弃乾坤挪移不用。但真正的破天鼓……还在云梦泽？”
他那时心弦急颤，蓦地想到个致命的问题。
“破天鼓已不在云梦秘地。”九天玄女一字字道。
单飞如何不知道这个事实？事实是——当初夜星沉挑动云梦内乱时，白莲花从中取走了破天鼓！
破天鼓眼下在白莲花的手上，白莲花所为本是因为鬼丰的吩咐。
鬼丰对云梦的事物什么都不拿，唯独让白莲花取了破天鼓……此人的用意实在惊怖。
眼皮不由自主的在跳，单飞忽然发现自己也犯了个错误。他如果当时就知道破天鼓的功用，只怕不会任由破天鼓留在白莲花的手上。可他那时实在不能接受破天鼓，他知道拿下破天鼓就欠了白莲花一个情，他偏偏不想欠下这种人情的……他对阿九始终保持警惕的疏远，就是不想再重蹈覆辙。
九天玄女凝声道：“自蚩尤之后，黄帝深知我等的手段实在并无大用。”
“并无大用？”韦苏提婆吃惊道：“玄女太过谦逊了。”他想着这些人手段通神，怎说是没用？
“世人若是均有仁心，箪食瓢饮都能活得很好。世人若是没有仁心，你就算摘星摘月放在他们手上都不会满意。我们的这些手段若是落在世人之手，或许能被能者擅用，但最不争的事实是——只会平添更多的骚乱。”
韦苏提婆微有赧然。
单飞对此倒是认可，心道安息帝国、大秦帝国木匠的儿子都不过是被黄帝的点滴文明熏染，就造成极为惊人的影响，若是黄帝所有的手段尽传，那恐怕会提前引发世界大战。
这本是人类最为可笑的事情，大多数人类从来不会想着用这些手段造福人类，想到的绝对是攫取战争！
九天玄女缓缓道：“黄帝就是深明这点，才没有将更多手段流传，只将基本认知、多加磨砺的思想传世，希望后人能在其上更上层楼。可他又不忍心毁去这些凝聚了太多人心血的发展，这才对多数手段进行封存，设迷宫、多考验，让非有真正恒心的不能靠近，非有真正智慧的人不能破解。不过他不能尽毁我等手段还有个更大的原因，因为他知道蚩尤绝不会善罢甘休。”
微有沉默，九天玄女凝声道：“当年共工四凶利用蚩尤的手段已造成世间恐怖的洪水，几乎灭掉世上所有的人类。那时舜帝幸得大业帮手，这才挽救世人于危难。如今大业、舜帝早逝……单飞，你却面临着比大业、舜帝更艰巨的挑战！”

第七百三十三章 天上一日
看来拯救世界的重担要落我身上了。
单飞听九天玄女这般言语，倒有点哭笑不得。若是有路人拦住他这么说，他一定当对方是神经病的，偏偏说话的是九天玄女，偏偏他对那如烟如雾的往事又看清了脉络，知道九天玄女绝非危言耸听。
韦苏提婆、阿九听单飞和九天玄女的一番交流，均是叹为观止。他们虽已猜到单飞身上的秘密恐怕不比九天玄女少许多，但听到玄女这般器重单飞，还是不由心下诧异。
这兄妹倒都知道舜帝和大业，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单飞所为和这二人有什么关系，单飞为何要面对比舜帝和大业还要艰巨的考验？
单飞清楚了解。
当初黄承彦曾和他单飞提及共工一事，那时候老头子还抱着将女儿嫁给他的心思、希望和他坦诚相对，叙说往事虽是傲娇、却没带什么遮掩。
蚩尤之后，共工等人重启蚩尤的计划要颠覆世间。共工没有撞倒撑天的柱子，而是利用蚩尤先进的技术让世间洪水泛滥，这听起来让世人难想，不过单飞亲眼看到楼兰王宫地下水道的震撼，又知庞贝毁灭和蚩尤有关，丝毫不怀疑共工等人当时有发动灭世洪水的神通。
“玄女……”单飞有些苦涩道：“这种重任我如何担得起？”当初赵达说让他击败鬼丰，他已觉得赵达的脑袋被门板夹了，如今他感觉对抗鬼丰有点靠谱了，不想玄女随即将这般责任放在他的肩头，让他着实感觉压力非轻。
九天玄女并未明言，但单飞和鬼丰数次交道、历云梦危机、遇楼兰大水、看到乾坤挪移，再联想到鬼丰、夜星沉等人所做的一切，已知道这些人恐怕亦是杀到了西域。
共工等人虽没有实现灭世，鬼丰却已手掌破天鼓，翻云覆雨恐怕就在旦夕之间。
当年舜帝还有大业帮手，他单飞有谁帮忙？
“你担得起。”九天玄女鼓励道：“你也必须担得起！都说是这世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但道到一丈后，魔道亦涨。当年大业身为女修之子，传承女修的神通，这才压得住共工等人的叛乱。可若没有你先祖单鹏力挽狂澜，统领冥数、再设鬼门镇压白狼秘地，让一帮魑魅魍魉不得横行世间，大业和舜帝亦不能恢复世间的太平。你单家人自单鹏起，每代就有对抗蚩尤传人的责任和重担。”
韦苏提婆、阿九相顾讶然。
他们均知单飞和九天玄女间关系匪浅，但直到此刻，他们才知道单飞真正奇特的身份。
单飞默然半晌终道：“我能做什么？他们要做什么？”他问的古怪，可知道九天玄女必定了然。
果如他所料，九天玄女解释道：“蚩尤之后，其传人始终未曾放弃反扑的用心，亦想毁掉黄帝创建的这个世界，再推行蚩尤的计划。”
“灭掉所有的人类？或将所有人改造为异形人类？”单飞重申道，他说到这里时心中微跳，知道这已非无稽之谈，而是益发可能的现实。
吕布变成不死僵尸说明敌手已熟稔异形香的奥秘、白莲花取得了破天鼓证明敌方已想重启乾坤挪移、夜星沉身在冥数却是野心勃勃，鬼丰始终不动声色、却坚定的推动……
一切看似不经意的向当年的情形靠拢，绝不是巧合！合理的解释是——鬼丰这些人亦知道当年的往事，要将当年往事重来一次？！
“不错，正是如此。”
九天玄女凝重道：“黄帝深忧此事，这才在后人中选极为明睿之人传承道法。本来在黄帝之后，魔道再次高涨，幸得黄帝后人女修天资过人，悟得黄帝神通后，几乎将蚩尤那脉连根铲除。不过蚩尤毕竟非同凡响，留存的自保手段很是精妙，让女修未能将白狼秘地斩草除根。女修劳尽心力，知道不能再进一步，这才自封邺城之下。”
单飞不由问道：“她自封邺城之下用的就是神农开辟此间的神通？”
当初他和晨雨在邺城时曾见过女修如何自封地下——那时大地开裂的景象极为惊人，如今单飞多经奇事，倒是见怪不怪。
九天玄女回道：“不错，不然何以蚩尤传人也知女修长眠邺城，却始终对其无可奈何？”
单飞微微点头，继续问道：“女修未死？她如何能延续两千年之久……”顿了片刻，单飞问出一直想知道的答案，“玄女你自然亦在？你如何能延续两千年之久？那黄帝、蚩尤、神农三人呢？他们可否还在这世上？”
韦苏提婆心中微震，对这个问题不由侧耳倾听。
自古帝王莫不希望长生不死，将自己的荣华富贵永世的享受下去，韦苏提婆自然也不例外。他一直觉得玄女是神仙，神仙不死倒是正常，这种福分很难落在世人的身上。不过听到如今，韦苏提婆明白玄女等人亦是人类，内心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本以为九天玄女不会解答，不想九天玄女道：“这是从长生香变化出来的神通，你等亦可做到。”
众人均怔。
韦苏提婆虽说皈依佛主，毕竟没有看破生死，不由面红耳赤道：“不知玄女能否明言告之？”
“你想这般？”九天玄女似有讽刺之意。
韦苏提婆脸色更红，长吸一口气后终道：“我想世人多想如此，我……亦不能免俗。”
“很好。你没有骗我。”九天玄女赞道：“既然如此，我不妨将其中玄奥话于你知。”
韦苏提婆脸红心跳，恭声道：“在下洗耳恭听。”
“可你听到后，恐怕不能做到，亦会失望得很。”九天玄女淡然道。
你这就是不想说了？
韦苏提婆不敢抗声，心中不由嘀咕。
九天玄女却不隐瞒道：“你等都是见多识广之人，是否知道这世上某些动物有种长眠自保之法？”
韦苏提婆奇怪之时，单飞脸色微变道：“冬眠？”他已知道九天玄女要说什么。
“不错，正是冬眠，看来你已知晓，那不妨由你给韦苏提婆说说。”九天玄女认同道。
单飞见韦苏提婆极为忐忑的表情，不由叹息道：“玄女说的不错，阁下就算知道此术，只怕也是难以去做。”
当初他初涉长生香时，因为严虎、孙策死而复生之事曾和孙尚香有过探讨。那时孙尚香和他详细提及过长生香的奇异，就曾说过——长生香的确能让死人复活，那不就是意味着长生并非虚妄？因为人的寿命有终，只要等死前使用长生香，长眠一段时间再复活，那不是可永远的延续性命？
这是孙尚香给长生的解释，单飞当初就认为有些道理，等到他深研医术后，再听到九天玄女肯定了冬眠一说，已明白了玄女所说长生的大概。
不过看到韦苏提婆极其渴望的样子，单飞明白韦苏提婆为何不解冬眠一事——白沙瓦已近赤道，韦苏提婆虽是见多识广，不过因为气候局限，恐怕对冬眠一事少知。
“中原之北天寒地冻时，滴水成冰。有些动物无处捕食，这才在秋季多吃积累……能量。到冬季时找地下深处睡上几个月，等开春的时候这才醒来重新捕食。”单飞解释道。
韦苏提婆讶然道：“这世上竟有如此玄奇之事，可和长生有何干系？”
单飞暗想哪怕一代帝王，也有局限之处，“打个简单的譬喻，人体如灯，能燃多久要看什么原因？”
韦苏提婆认真想想：“灯油有多少？灯芯的粗细？”
单飞微微点头。
阿九插了一句，“你若是不点，那灯始终还能燃呢。冬眠就像不点油灯吧？”
韦苏提婆本要笑斥，可随即心中一动，“我若不点……冬眠就是不点油灯？我……好像明白了。”
单飞更清楚的解释道：“你们说的已经很近真相。人体如灯，能点多久完全看你自身如何使用。冬眠可最少的耗用人体之能，女修和玄女用过长生香之后，都是类似冬眠。常人一年所耗，对她们而言或许不过才是一刻的消耗。”
说到这里，单飞不由道：“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上数载的传说，是不是亦和这件事情有关？”
九天玄女声音中带着笑意，“你实在是个极为聪明的人，触类旁通的本事远胜常人。不错，我等的经历被世人知晓，如你这般明白的少，多数人只认为这是神仙之能，再将我等之事添油加醋，就变成天上一日，地上数载的传说。此传说被世人津津乐道，但真相却有几人知晓？”
幽然一叹，九天玄女轻声道：“韦苏提婆，这等长生，你可愿意？你若愿意，我当下就可让你得偿所愿。”
韦苏提婆喉结上下错动，半晌才道：“在下不想。”
“我知道你不会想的。”
九天玄女低语道：“世人都是羡慕我等数千年之久仍能留存这个世界，像秦皇汉武那般人物更是孜孜以求的寻觅，却不知道我等早已厌倦了这种长生。每次睁眼，都是不同的世界……每次睁眼，又都是相同的世界。”
阿九喃喃念着九天玄女最后的两句，只觉得其中的寂寞让人着实想要落泪。
她知道玄女说的不错，人活在这世上最大的原因本是有情感的依托，可如果像玄女、女修这般，每次苏醒后，所有的一切都是全然消逝，那活在这世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第七百三十四章 谁在撒谎
祭台左近一时静寂，唯有黄金祭台散发着永恒寂冷的光芒。
单飞一时间亦是感慨千万，他知道韦苏提婆为何不想这种长生。一个人若想长生，多是因为希望继续享受之故，你说自己长生为了实现共产主义，有人会信你吗？一个人若是生活在痛苦边缘，通常只想早点结束了结的好。
韦苏提婆身为贵霜王，大权在手，虽是信奉佛教、亦想为妹妹阿九达成心愿，但他内心深处，恐怕还想将这位置坐下去。
每次睁开眼睛，这世界完全不同的模样，亲人和朋友尽数离去、一切均不在掌控，那种感觉绝非一般人能够承受。
“那黄帝、蚩尤他们呢？”单飞对九天玄女的长生之法已有认同，追问道：“他们难道不会这种长生之法？”
“他们应该……离开了这个世界。”九天玄女幽冷道。
“离开？是逝去……还是？”单飞刨根问底道。
九天玄女良久才道：“黄帝当年虽是胜出，蚩尤却还有灭世之能。黄帝就因忧心此事，终究还是前往白狼秘地和蚩尤再见了一面。”
单飞心中一跳，实在难想黄帝最终的目的是什么。山姆大叔看起来强悍，可是绝对没有勇气去面见三胖的，反之亦然。
“结果是……自此后，黄帝、蚩尤就再没了消息。”九天玄女感慨道：“神农亦是在希腊出现最后一面后再没了下落。我联系神农许久，始终未曾有过音讯，只怕他亦不在这个世上。”
单飞感觉不在这世上和死去还有点区别，“他们没死？”
“何为生？何为死？”九天玄女淡淡道。
单飞不想玄女蓦地提出这种哲学问题，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
九天玄女悠悠道：“单飞，你和韦苏提婆、阿九不同，你的认知远超他们，就应该知道宇宙的形成极为复杂难测，我等这般生命不过是宇宙变化的沧海一粟罢了。既然如此，我等焉知这宇宙不会有更高形式存在的生命？长生香已窥生命的门径，神农他们或许更进一层、更近高级的生命。只是这种玄奥，又不被我等所知罢了。”
单飞思索玄女所言深意，一时怅然。
“黄帝、神农他们能做的都已做到，离去或许亦是解脱。”九天玄女惆怅道：“他们连长生之法都已留存世间，可说是对世人极为的珍爱，奈何……世人多数买椟还珠，实在其蠢难言。”
“他们留存了长生之法？”单飞微扬眉头，随即点头道：“是了，他们是有留存。”
“在哪里？”韦苏提婆忍不住又问。
单飞解释道：“黄帝、神农二人曾做《内经》传世，开篇就曾提及——上古之人，春秋皆度百岁，而动作不衰；今时之人，年半百而动作皆衰者，时世异耶？人将失之耶？”
他因专研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之故，对旁的医书亦有涉猎。《内经》博大精深，他虽未如《伤寒论》般深研，却多少有些记忆。
见韦苏提婆皱眉，单飞解释道：“黄帝曾对世人言及，古人动辄活个百岁不见衰老，今人却是不过半百就已垂暮，究其原因是古人法天地自然，食饮有节，起居有常能致形神合一。而今人却是不知节度，殚精竭虑务求快意，如油灯般早早耗尽体内能量，这才半百而衰。这些均是金玉良言，黄帝早就示之世人，不过能够奉行者实在少之又少。”
不是有个笑话讲过，你不抽烟、不喝酒、不亲近女色，或许能活个百来岁。但有人家答曰——我如果不做这三件事情，活那么久做什么？
单飞想到这个笑话，倒是感慨倍生。
很快回过神来，单飞诚恳道：“贵霜王或许做不到玄女般的长生，但若能休兵养息，德备天下，平日少些勾心斗角之事，说不定亦能长命百岁。”
韦苏提婆缓缓点头，轻叹道：“但愿如君所言。”他知道单飞所言很有道理，但心中又想——我虽不想再勾心斗角，奈何一入权利门，终难解脱了，再说眼下他们恐怕亦不会放过我等。
他被玄女所言的往事吸引，却始终未忘贵霜王室动乱的危机。
九天玄女道：“单飞，我已将往事详细话于你知。以你之聪，早应知道蚩尤那脉反扑从未中止，而到如今，更是到了极为紧迫的时候。”
“玄女虽是长眠，却始终关注世上的动静？”单飞突然问道。
九天玄女感慨道：“我当年因一时之错，让蚩尤创出乾坤挪移，那时就知道蚩尤从未有过放弃推行计划的心意。蚩尤虽是不在，但他肯定留存实现计划的方法，而且……亦会想方设法的让后人去实现。我因此之故，这才未能离开这个世界，女修亦是如此，不然我等何必忍受这数千年的寂寞？”
众人喟然，心中均想——若是我等这般长生，是否能坚持数千年之久？
九天玄女又道：“我和女修均是极为留意白狼秘地的动静，而在十数年前，白狼秘地曾有一次极为诡异的异动，鬼门竟被外人开启！”
单飞心中一震，“是谁？”
“我等不知。”九天玄女益发的慎重道：“我等因祭台之故，对世界各处情况均有所观察，白狼秘地却绝对是个例外。蚩尤针对神农布下的祭台做出反制的手段，让我等始终对白狼秘地一无所知。”
蚩尤把天眼系统的信号屏蔽了。
单飞倒是立即想到这点，“那你等如何知道鬼门被外人开启？”
“这还要多谢你单家的先祖单鹏。”九天玄女感慨道：“当年单鹏设鬼门封锁了白狼秘地，让其和外界无法勾通，而单鹏将所立鬼门和我等祭台建立了联系，因此那方一有异动，我等立即能够知晓。”
单飞暗自皱眉。
十数年前有人开启鬼门，肯定不是想要造福人类。听玄女这般说，单飞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不是鬼丰做的事情？这是迷雾一般的人物，究竟如何会有这般的神通？
“那人虽是开启鬼门，不过单鹏所设禁制岂非等闲？那禁忌随即就将那人锁在白狼秘地之中。”
“那人没有再出来吗？”单飞暗想鬼丰近年来折腾的欢畅，倒是有些讶然。
“应该没有。”九天玄女否认道：“如果有人能破单鹏的禁制而出，那白狼秘地的万鬼只怕早就放出为乱世间。”
单飞听到“万鬼”两字不由心中一寒。他知道蚩尤实则和科学狂人般，蚩尤虽没有在世间推行计划，但白狼秘地是蚩尤的大本营，蚩尤如何不会在其中大肆实验？
当年他和晨雨所居之地因为异形香泄漏，就有很多大老鼠横行，蚩尤以人为实验，白狼秘地内会不会有比生化危机更恐怖的生物存在？
单鹏就是知晓这点，这才彻底封锁了白狼秘地。没人会无缘无故的去冲鬼门，那人莫非想要将所有的变异生物放出来？
“女修是否知道这点？”单飞扬眉道：“她既然和玄女同样的长眠，难道从未和玄女有过联络？”
九天玄女苦涩道：“我若说没有，你肯定不信？”
单飞不语。
九天玄女轻叹道：“事实上，我和她真的很少联络。她知道我当初和蚩尤的往事，始终认为是我帮助了蚩尤。她认为若是没有我，蚩尤或许早被黄帝所灭，因此之故，她从不和我联络。”
“那阿九她……”单飞顿了半晌，终于道：“玄女为何说我和她有注定的姻缘？”这个问题萦绕他脑海许久，他知道绝对不能回避。
往事虽是极为神秘，阿九却难以放在心上，她认真倾听始终为了单飞，一听单飞这般问，阿九的芳心顿时揪了起来。
“你不知道？”九天玄女惊诧道。
“我不知道。”单飞坚持道。
九天玄女沉默良久，这才说道：“我不知道你为何会推说不知，不过我可以给你解释。你已知道利用无间能重回某段时空起点，在源头改变后，进而引发物质空间的重塑？”
见单飞点头，九天玄女不解道：“那你为何不知阿九就是晨雨？她因无间重塑物质空间后造成记忆缺失，可她是极具毅力之人，还能将记忆留存脑海。我在她祈灵时读到她脑海中的记忆，因此推知，她就是无间改变前的晨雨，和你有着注定的姻缘。就因为这样，我才说喝了孟婆汤的是阿九。她始终不知道，她记忆中的人就是你，她记忆的事情就是和你亲身经历的事情。这些事情并未发生在前生，而是在今生真正发生过……但因无间的缘故，才造成她记忆的混淆，她虽混淆，你却清楚的记得，难道不是吗？”
阿九闻言，早就喜悦的热泪盈眶。她虽惊异无间的玄奇和难以理解，却深信九天玄女的结论，不迭道：“原来是这样！就应是这样。单飞……玄女这般说了，你难道……”见到单飞冷静的模样，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发现单飞竟似还在怀疑。
许久的光景，九天玄女缓缓道：“我知道，你是有主见的人，你这般模样，定是感觉其中有点儿问题。你为何始终不信阿九就是晨雨？”
“因为我听有人叙说过邺城的往事，知道无论无间怎样重塑时空，晨雨却未到了贵霜。”单飞凝声道。
九天玄女那面静寂良久，这才轻声道：“人最不可靠的就是言语。你焉知那人不是为了某种目的在骗你？”

第七百三十五章 真身
单飞虽然已确信孙尚香就是晨雨，但是听到九天玄女反问，仍忍不住脸色改变。
他是从各种迹象推出孙尚香就是晨雨，而诗言最终给了他肯定的答案，自那以后，他就对孙尚香是晨雨一事深信不疑。
但诗言若是骗他呢？
诗言为何要骗他？
单飞表面冷静如常，一颗心却已怦怦大跳起来。
九天玄女轻声道：“单飞，我方才呵斥阿九，并非对她不满，而是深怕她太过天真，容易被人所骗。适才我已说过，这世上邪恶的人专会利用世人的天真无邪、美好梦想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我当年就是太过天真，这才被蚩尤所骗，我不想阿九重蹈覆辙。”
阿九本是心中委屈，听玄女声音慈和，不由眼含泪水道：“玄女，多谢你。我知道了，我真的知道了。”
九天玄女又道：“单飞，你和阿九不同。你虽多经世上的冷酷无情，但你却始终能保持向善之心，这是你与旁人最大不同的地方。可就因为这样，让你始终不会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世人的用心，也让你始终不知道，某些人为了达成目的，会采用何等极端的手段。”
“极端的手段？”单飞低声道。
“不错。”
九天玄女感慨道：“什么爱情、友谊、信任、善意统统会变成这种人攫取自己所需的手段。这世上最可悲的地方就是善良始终不知邪恶的尽头，邪恶却知道善良的局限。”
微有沉默，九天玄女略有疲惫道：“我不想左右你的决定，我只想将自己所知话于你知，让你进行选择。不过无论你如何选择，眼下都必须去做一件事情……”她话音未尽，突然道：“不好！”
“什么？”
单飞三人异口同声的问道，他们均知九天玄女所能，听其言语竟有紧张之意，三人不由心惊肉跳。
他们的话音才落，身躯均是微晃。
三人相顾失色，单飞吃惊道：“地震了？”他知道众人已在极深的地下，根本察觉不到地面的动静。方才那颤动晃得人心头都慌，很有地震的迹象。
“不是地震。”
九天玄女凝声道：“是有人在向这个祭台行进。”
“什么？”韦苏提婆惊奇道：“何人能有这般能力？”他想方才的摇晃颇有地动山摇之感，哪怕千头大象都难以造成这般后果，如果是人造出的，难道是传说中巨灵神吗？
九天玄女道：“你等从王庙祭台而来，来人亦是从那个方向前来。”
韦苏提婆吃惊道：“是贵霜国的那些叛逆？”贵霜侯既然决意反叛，定抱着斩草除根的念头。既然如此，贵霜侯迟早会清理残垣追下来，可以贵霜侯之能，也绝不会有这般的能力。
“我需要静心和你等提及往事，为防他们骚扰，已开启机关封锁前来的通道。”九天玄玄慎重道。
单飞下来时测过左近的动静，并没有什么发现。不过听玄女这般说，他倒是深信不疑。他是个极为高明的考古学家，但他能探测的范围究竟还局限在世人的极限。玄女、神农、蚩尤这些人的建造却已夺天地造化——神农开辟此间，绝不会只开了一条笔筒般隧道。
“既然如此，他们怎么还能下来？”单飞更是不解道。
“他们只怕拿了我等当年遗留的工具，这才能毁坏厚重的山壁机关。”九天玄女声音泛寒道：“他们要来，那很好。”
“我们该怎么做？”阿九有点惶惑道。
九天玄女道：“单飞，你带阿九先离开此间。”
“什么？”单飞不解道：“敌人前来，在下正要略尽绵薄之力，如何能离开这里？”
韦苏提婆却是心中画魂，暗想来的时候只有一条道路，对方既然从通道前来，单飞带阿九从哪里离开？九天玄女只让单飞和阿九离开，根本没有提及他韦苏提婆，难道让他韦苏提婆葬身此间？
“你怎能这般不知轻重？”
九天玄女声音中多少有丝责怪，“我和女修般，均只能凭意志留存这个世间，再不能亲自出手解决蚩尤遗留的祸患。如今大难将成，各方蠢蠢欲动，直指白狼秘地，他们的目的只怕是将白狼秘地的万鬼重新放到世间。你身为单鹏之后，这天下只有你才能重新封住单鹏所做的禁制，亦只有你才能消弭这场将来的大难。如今敌人持我等所遗神器前来，运用的这般熟练，多半是有恃无恐，你若是有所闪失……”
她话音未落，众人脚下再次摇晃。
阿九娇容改变道：“震动更近了。”
其实不用她说，单飞、韦苏提婆亦是察觉这点，韦苏提婆咬牙道：“单飞，玄女说的不错，无论如何，这是我的事情，你带阿九先行离去。”
一掌拍在单飞的肩头，韦苏提婆还能笑道：“阿九交给你，这里交给我。我或许可以拖住他们。”
“大哥，不行。”阿九急道：“若有通道，为何我等不一起离去。他们怎会放过你？”
“因为这通道的能量只能再支撑你们二人离去。”九天玄女轻声道。
众人怔住。
“为什么？”单飞问道。
九天玄女轻叹道：“单飞，在你等的心中，总以为我等似乎无所不能，却不知道我等亦有自身的局限。此间有天涯连接希腊，我始终未曾放弃寻找神农之心，这才数度使用天涯，可要动用天涯，必须要有能量催动，此间并没有破天鼓那快的方式汲能，我助你开启入此的通道，再发动机关封住来路，让此间所存之能已然不多。本来依照我的想法，再等上几日，我可送你们三人离开，但现在却是不能。”
微有沉默，九天玄女道：“以他们这般进展，绝等不了小半个时辰。”她不等说完，黄金祭台都颤，众人身在祭台之下，就感觉四周的岩石都像要掉了下来。
“既然如此，还请玄女送单飞、阿九离去。”韦苏提婆当机立断道。
“大哥，不行。”阿九眸中含泪，“你不走，我也不走。我……我陪你。”
“阿九，你怎么也这般不知轻重。”
九天玄女责备道：“你和单飞离去，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你腕子上凤血镯本是开启龙宫天塔的关键……”
她说话间，黄金祭台上有一道玄黄的光线照在阿九的手腕上。
“我已开启了凤血镯的关键。你出了此间后，亦能再和我联络，也只有你才能和我联络。”九天玄女声音略有急促道。
阿九懵懂不明，“什么凤血镯的关键？”
这恐怕就和程序启动仿佛。
单飞已习惯用他那时代的事物来解释，他知道黄帝那些人实则已到大巧不工的地步，既然偃师都能做出人工智能，黄帝这些人能够控制工具的启动和关闭实不足奇。黄帝为防他们所用之物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这才给工具加锁，如今九天玄女这般动作，应是开启凤血镯的联络机关。
念头闪转，单飞无暇详问，可感觉那震动不过数十丈外，暗凛敌人杀入如此之快。
“龙宫天塔在哪里？”单飞直指关键。
“龙宫天塔本在蒲昌海。”九天玄女有丝急促道：“那是单鹏当年坐镇之地，如今无暇过多解释，你去见了就知。单飞，准备带阿九离去。”
她说到这里，众人听得到她吸气的声音，然后就听到她喝道：“开！”
有澄光一束从祭台集出，照在前方的石壁之上，石壁上瞬间有个蓝色的光洞打开。
“单飞……走！”九天玄女声音有丝吃力的感觉。
单飞亦感觉不能耽搁，一皱眉，已拉阿九向那光洞跳去。跳去之时，他蓦地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情，“玄女，你可曾见过一个叫孙尚香的女子？”
他记得当初和天魔交手时，见到孙尚香亦像在迷宫之内，不由急问。
“没有！”九天玄女回了声。单飞和阿九被吸力所引，加速窜入蓝洞中，随即消失不见。
韦苏提婆饶是一代君王，蓦地见到天地间这般不可思议的神通，亦是叹为观止。可等蓝洞合拢，随即有惊天的声响从他身后传来。
硝烟弥漫中，有脚步声繁沓。
贵霜侯踏着烟尘在一帮人的簇拥下走进，见韦苏提婆孤单单的立在黄金祭台前，虽是诧异单飞和阿九不见踪影，贵霜侯还是忍不住哈哈笑道：“韦苏提婆，你哪怕上天入地，亦是逃不过我的手掌？你孤注一掷的钻入这里，可还期待玄女助你吗？”
“不错。”韦苏提婆轻叹道：“我正等着玄女助我。”如今的他虽是解了毒，但孤零零的面对敌方难数的高手和精兵，知道若没有奇迹，再无翻身的可能。
贵霜侯大笑道：“韦苏提婆，你莫要自欺欺人了，据我所知，九天玄女早不在这个世上，若非如此，我等如何敢入此间？”
韦苏提婆见贵霜侯说的这般得意，心中微沉道：“你说什么？”
贵霜侯一字字道：“九天玄女已不在这世上！”
“你如何知道？”有声音问道。
“我就知道。”贵霜侯得意非常，才回了句后笑容蓦地僵硬在他脸上，因为他发现问话的不是韦苏提婆，而是个女子。
众人不想此间还有个女子，不由向声音所传的方向望去。
韦苏提婆亦是露出惊诧之意。
声音不再飘渺的如天籁般传来，有个女子正静静的立在黄金祭台之上。
那是个眸如月牙的女子，眼眸中并没有皎月般的明睐闪亮，亦没有新月般朦胧的月光，有的只是掌控苍生、傲视天下的冰冷无限！

第七百三十六章 翻天印
众人惊诧。
贵霜侯得异人相助进入此间，料定韦苏提婆已是死路一条，却没料到单飞、阿九不知去向，更没想到黄金祭台上竟有个飘然若仙的女子。
这本是极深的地下，为何会有这样的女子？
那女子明艳无双，如同仙子落入红尘中，本是让人惊艳惊赞。可所有人不知为何，见到那女子望来时，却均觉得全身发凉。
“我在问你。”那女子盯着贵霜侯道：“为何不答？”她看起来脱俗出尘，声音中却有种难言的冰冷，让众人听了均觉得心中压迫、似不能不答。
贵霜侯身为实权派人物，平日颐指气使惯了，如何受得了这女子的腔调？心中怒意翻涌，贵霜侯不想节外生枝，喝道：“拿下！”
只要韦苏提婆不死，在贵霜侯眼中，大敌还是韦苏提婆！这女子很是古怪，贵霜侯却只想将这女子先行拿下，等到除去韦苏提婆再考虑如何处置这女子。
他手一摆，早有四个兵卫登阶而上，向那女子冲去。
贵霜侯此番蓄谋背叛，早就网络了不少高手。在王庙时，他还怕打草惊蛇，不敢将高手尽数带在身旁，但如今他再无退路，来到此间倒是精英尽出。那四人虽是寻常兵卫的装束，但都是武功极为高明之士，每个均是贵霜侯花费千金所求。
祭台高，那四人窜上却不过刹那。
九层黄金祭台仍泛着冷漠的金光，祭台之巅的女子见那四个高手冲上时，眸中闪过益发清冷的光芒。
贵霜侯这般举动，众人倒觉得实在有点小题大做，本以为这四人会手到擒来，可望见那女子冷漠的模样，所有人心中倏然都升起不安之感。
“小心。”有人喝道。
声才起，那四人已到了祭台最高处，两人出刀、两人五指擒拿，已断了那女子所有的退路。
有月光。本是澄黄冷漠的黄金祭台上蓦地如有新月升起。
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圆意；华光似流年，丝缕尽别离。
那如流光、似相思的光华尽数的落在冲来四人的身上，那四人哼都不哼一声，早就翻身向祭台下滚落，等终于滚落不动时，气息早绝。
众人神色大变，不由自主的连退数步，再望向那冷漠无双的女子时，如同撞鬼了一样。这些人或是见识不差、或是武功高强，却不想这看似柔弱的女子取人性命会是这般干脆利落。
“好刀法。真是好刀法！”
有寥落的掌声响起，一人抚掌赞道。那人而立之年，身材消瘦，正是方才喊出“小心”之人。此人长着西方人特有的眼眸，其中满是妖异的碧绿光芒。
祭台上的女子未语。
说话那人却是继续道：“姑娘在眨眼之间，以袖中如新月般的软刀连出四刀，击碎那四人的喉结，顺便隔空震断那四人的颈椎。姑娘刀出不见血，以绕指柔的刀法使出至刚至强的劲道，实在是少见的高明刀法。”
适才众人只见新月笼罩那四个高手后、那四个高手随即毙命。很多人以为这女子用的是妖法，但听那眼眸碧绿的人这般说，又见死去的那四个高手身上虽是不见血痕，可是脖子都是软塌塌的歪向一旁，倒对那人所言将信将疑。
“看姑娘这般武功和世上无双的容貌，应是中土异人。”那人继续道：“我等此番前来，本是为了韦苏提婆。韦苏提婆此人阴狠毒辣，杀了七个兄弟换取上代贵霜王胡毗色伽的信任，随即又谋权篡位，以极为恶毒的手段杀了胡毗色伽，这才当上了贵霜王。我等极为忿然，这才助胡毗色伽之子胡腻伽要夺回权位。”
那人口才不差，数语就将已方摆在道德制高点上，见女子沉默，那人温声道：“我看姑娘这般刀法，想必是中原的侠义之士。我等不敢奢望姑娘帮手……”
“胡腻伽是听你所言才知道九天玄女不在这世上？”祭台上的女子不等那人说完，冷冷的截断道。
那人一怔，不由道：“正是。”
“你如何知道此事？”女子追问道。
那人暗自皱眉，还能微笑道：“此事说来话长。姑娘若想知道不妨等出了此间，在下和姑娘详细说及。还请姑娘稍等片刻……”
“韦苏提婆。”祭台上的女子突然道。
韦苏提婆一怔，不想那女子会对他发话，不解道：“姑娘……”
“你上来。”祭台上的女子命令道。
众人均惊，贵霜侯又惊又怒，才待让众人围住韦苏提婆，不想韦苏提婆身形展动，一溜烟的上了祭台。
那些精兵高手均见到已方四个高手不等一招就毙在那女子的刀下，如何敢冲到祭台之上？
碧眼那人双眉微扬，“姑娘此举何意？”
祭台上的女子并不回答，只是盯着韦苏提婆道：“你做的很好。你能听我之令将单飞带到这里，已立了一功。”
众人惊错，贵霜侯更是叫道：“你说什么？”他实在不明白那女子何意，暗想事到如今，本是自己要重夺王权，这才将韦苏提婆逼到这种绝路，为何变成是韦苏提婆主动带单飞来到这里？
韦苏提婆亦是惊奇不已，脸色改变道：“是你？”顿了片刻后，韦苏提婆又道：“你是？”
他这种问话极为古怪，其中的意思让众人根本无法理解，那女子却径直道：“不错，是我。”
略动娥眉，那女子冷淡道：“月氏自得玄女护佑后，族人已存两千年之久。本来月氏对玄女失信，这才导致颓落，难得你父母虔诚许愿，再加上你信奉玄女，我才决定出手助你。”
韦苏提婆吃吃道：“你不是玄女？”
“我不是。”
那女子淡漠道：“但月氏得我保佑，只会比玄女在时更要兴盛。你很听话，我定会助你。你如今不用担心什么，只要呆在这里，看我将进入此间的人斩尽杀绝即可。”
众人大哗。
韦苏提婆惊异。他知道上得祭台可能会有机会，这才毫不犹豫的冲了上来。等近了那女子，他发现那女子明艳中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神色，遂主动站在第八层台阶上，不敢和那女子同等并列。
他身为贵霜王、如今世上四大帝国之一的首领，本有高处不胜寒之感，但不知为何，一见那女子，他内心却涌起自卑之意。他知道这女子绝对有着非同小可的本事，可听到这女子说要将所有人杀死还是忍不住的惊愕。
既然这女子有这般自信，适才为何要将单飞、阿九急急的送走？
贵霜侯却是勃然大怒，他对这女子的武功多少有些忌惮，这才一忍再忍，可听她所言居然将他们当蝼蚁般轻贱，如何会不愤怒。
“吴信，天魔。本王重金请你等前来，并不是让这女子羞辱本王。”贵霜侯喝道，他说话间看的就是那碧眼之人还有天魔。
天魔一直立在最后，闻言冷哼一声道：“吴信，说是没用的。如今的你……还得拿出真本事来！”
他自从和单飞对战后，对中土人实在有着说不出的忌惮。单飞念咒做法，重创他手下魔女，轻易的击杀他的四个手下，又是断了他三根手指。若不是吴信前来，信誓旦旦的说有制服单飞之法，他亦不会让贵霜侯挖开密道内残垣，亲身再下。
这番行动本是关系极大，吴信此人极为神秘又是很具法力，他天魔是听从魔王的吩咐和其合作，如今见祭台上的女子一刀就干掉四个高手，比起单飞还要深不可测。天魔吃一堑少三指，暗想自己不过还有七根手指，此番无论如何都不会抢着出头。
吴信倒不紧张，反倒笑道：“姑娘刀法极为高明，不过这世上有句话讲的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姑娘莫要以为武功就代表一切。”
手一探，一四四方方的东西已现在吴信的手上。
那四方之物似玉非玉，乍现吴信手上时，倏然涌出道柔和的光华，明亮之处还过黄金祭台的金光。
众人眼现惊诧之意，因为随即的功夫，那物居然凭空浮起，离吴信手掌已有三尺之高。
“此物名为翻天印，姑娘这般高明的武功，只怕从未见过。”吴信嘴角含笑，手掌轻转，那四方印倏然放出道白光向韦苏提婆射去。
那东西实在神奇，韦苏提婆也忍不住凝神观看。他离敌人尚远，本是放松了戒备，不想那物突有光芒射到，心中暗叫不好。
他身法虽快，但如何快得过光芒？
眼看那白光就要射在韦苏提婆身上，吴信心中喜悦时，就见那白光蓦地折回。
暗叫不好，吴信身形急闪。那白光折回时却未对准吴信，反射到一兵卫的身上。那兵卫哼都不哼时已倏然炸裂，下一刻的光景，那白光余势不衰，竟然还轰在那兵卫身后的石壁之上，刹那间轰的声响，石壁裂痕，有碎石纷飞。
众人大惊，齐齐躲避，就听祭台上的女子冷漠道：“你的翻天印如此威力，既然使出后，是否想问问我怕了没有？”
吴信勃然变色，他的确是想借翻天印的神奇狙杀韦苏提婆，再威慑这奇诡的女子，哪想到无坚不摧的翻天印适才居然反弹，实在是他从未遇到的事情。听那女子这般问，吴信一张脸满是热辣，只感觉有着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那女子冷然道：“秦嬴政用和氏璧做成的传国玉玺为何会落在你的手上？说出来，我不杀你！”

第七百三十七章 恭迎大驾
吴信又羞又怒，他知晓些翻天印的使用方法，一路寻来，着实用翻天印赢得众人许多羡慕的目光。
他本要用翻天印击杀韦苏提婆，不想翻天印射出的白光居然被那神秘的女子挡了回来，听那女子提及“秦嬴政用和氏璧做成的传国玉玺”几字时，吴信心头大跳，吃惊道：“你是什么人？”
翻天印的来历本是极为隐蔽，他不想这神秘的女子居然一口道破。
“传国玉玺为何会落在你的手上，说出来！”那神秘的女子不答再问道。
吴信脸色阴晴不定，缓缓道：“姑娘所言不错，我手上这翻天印本是来自中原，正是秦始皇使用之物。这件事说来话长……”略有停顿，见那神秘女子并没有不耐之意，吴信终道：“此物本有惊天之能，它的威力……姑娘适才想必已然看到。”
说到这里，吴信脸上微微一红道：“在下驽钝，发挥的威力不过是这翻天印的百分之一罢。”
“你能这快破了我设下的机关到了此间，也是依仗这翻天印的能力？”那神秘女子道。
吴信脸色微改，还是道：“不错。”
韦苏提婆绝处逢生，听到二人交谈，忍不住想到适才九天玄女和单飞谈及的和氏璧一事，暗想秦始皇能造举世无双的皇陵，想必这翻天印起了极大的用处。方才不过白光一束，就能裂石碎壁、杀人无形。听吴信所言，这不过是百分之一的能力，若是全部发挥出来，那简直有难以想象的威力。
吴信又道：“当年楚国有匠人卞和……”
“说秦始皇之后玉玺的下落。”那神秘女子截断道。
吴信略有尴尬，随即道：“秦始皇得和氏璧后，做传国玉玺掩藏和氏璧真正的用途，又命李斯在玉玺篆刻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几字。传说中，这东西本是远古神仙所留，他这般刻字，本希望用这传国玉玺和天神取得联系，保佑他千秋万世的将皇帝之位坐下去。”
“他倒是痴心妄想。”那神秘女子回了句。
吴信立即道：“不错，秦始皇暴戾无比，秦朝不过二代而亡。之后这玉玺落入汉刘邦之手，代代传下去。汉武帝刘彻对玉玺的来历很有兴趣，查出其实则和云梦、西域等地有关，这才派人探寻云梦，又让霍骠骑凿穿西域，希望找寻远古神仙的下落。汉武帝晚年更是因此走火入魔，逼妻杀子，却始终未曾得道。”
那神秘女子冷笑道：“他贪心不足，如何能得神灵眷顾？”
吴信连连点头道：“姑娘所言极是。汉武后人一代不如一代，放弃通过玉玺寻找神仙一事，只将玉玺当作王权象征传下去。等董卓为乱时，玉玺更是不知下落，之后却被孙坚获得。不过袁术随即向孙坚索要玉玺，孙坚不肯，在死于岘山后，其子孙策为报父仇，听说以玉玺交换兵权，袁术得传国玉玺后，不明玉玺的真正用途，只以为天命所归，不顾手下的阻挠称帝，却落个凄凉身死的下场。之后有人说，袁术手下徐璆得传国玉玺送至汉室曹操之手。”
略顿片刻，吴信露出诡异之笑道：“其实不然。”
“真相是什么？”那神秘女子淡冷道。
吴信并不隐瞒道：“真相是孙策给袁术的玉玺已是仿制，真正的传国玉玺被孙坚之父孙钟带往西域，希望能借其开启白狼秘地。”
韦苏提婆心中微震。
那神秘女子只是道：“后来呢？”
吴信道：“孙钟虽知不少当年的往事，可要说开启白狼秘地还是差了许多。他到达楼兰神庙鬼门而止，始终无法再进一步。而在他极力想要弄懂楼兰神庙玄秘的时候，却误将玉玺遗失在蒲昌海内。”
众人对中原之事多是迷糊，对西域地理更是大半茫然，听吴信这般说，倒是一头雾水。韦苏提婆心中却奇，暗想吴信为何对孙钟所为这般了然，这人和孙钟有什么干系？
那神秘女子淡然道：“传国玉玺既然落入蒲昌海，又如何会到你手变成了翻天印？”
吴信恭敬回道：“传国玉玺遗落蒲昌海，世人若寻实在如海底捞针般。不过幸好家师神通广大，从蒲昌海内寻得传国玉玺，然后交给在下。而九天玄女不在这世上一说，亦是家师话于在下。”
那神秘女子凝视吴信，“你师父是何方神圣？”
吴信亦发谦卑道：“家师自称巫师。巫术的巫、师父的师。”
“你师父原来姓巫。很好，那很好。”神秘女子低声自语道。
众人诧异，不知道吴信的师父叫做巫师为何是件很好的事情？
“在下已将所知详细话于姑娘……”吴信欲言又止。
那神秘女子冷淡道：“你很听话。我不会杀你……”
吴信悄然舒了口气。
众人就听那女子继续道：“我和世人素来公平交换，韦苏提婆助我，我亦应承过韦苏提婆，要助其平定叛逆。你告诉此间之人，跪地认错重向韦苏提婆效忠，还能免死。若是执迷不悟的话，你……替我杀了他们！”
贵霜侯大怒，喝道：“你说什么？”
适才吴信一招未能毙了韦苏提婆，反被那神秘女子反击，贵霜侯心中凛然，这才隐忍不发。他听吴信说的益发恭敬，只以为吴信是在悄然布局，等听那女子这般说，贵霜侯如何能忍住心中怒火。
“吴信，本王请你前来，可是让你来杀我等？”贵霜侯愤怒道。
吴信轻叹一口气，“阁下何出此言。在下亦是公平之人，素来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我既然拿了阁下的重金，必定给你一个公平的交代。”
贵霜侯微舒一口气，他知道已方好手虽多，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已方的好手看起来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有用，已方真正的高手实则是吴信和天魔二人，吴信若是袖手，他胡腻伽依仗天魔，倒没有太大的信心。
转望天魔，吴信目光闪烁道：“阁下想必亦是如此？”
天魔冷哼道：“你要说什么？”
“胡腻伽肯定不会重新效忠韦苏提婆的。”吴信喃喃道。
众人心道这自然是废话，胡腻伽得韦苏提婆信任封为贵霜侯却是暗地背叛，如今若是再落在韦苏提婆手上，能活命那是苍天眷顾。
“那阁下呢？多半亦不会向韦苏提婆认错？”吴信轻声道。
天魔怒然，“吴信，你被鬼迷了不成？”他见那神秘的女子很是诡异，却不信已方这多人还是奈何不了那女子。
“你若不肯认错，那姑娘一定会杀你。”吴信低声道。
天魔心中一凛，就听吴信用极低的声音道：“既然如此，还不动手？”
吴信声音未落时，手腕一抖，翻天印已抛向祭台的方向，与此同时，他身形展动，亦向黄金祭台的方向窜去。
贵霜侯终日在权术诡计中转悠，立即明白吴信的用意，心中大喜道：“上！”他手一摆，所率的那些精兵尽数就要向祭台登去。
天魔这才明白过来，暗想老子自认天魔，这些人却是比邪门歪道还要邪恶更多。这个吴信原来用的是中原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法……
他念头转动时，已命最后的手下向祭台冲去。
黄金祭台之巅的女子实在奇异，若不联手杀之，只怕会重蹈覆辙。天魔已在单飞手上吃了大亏，暗想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
他未等想完，空中的翻天印倏然一转，有白光涌现……
天魔心中突凛，他对吴信持有的翻天印极为看重，亦对其观察的很是仔细。无论吴信用翻天印开辟道路还是杀人，始终是用翻天印有字的背面对准目标。
如今翻天印的目标不是那神秘女子，而是祭台之下。
心中沉冷，天魔毕竟身手不凡，还能在这刹那间身形急闪，横移了丈许。
轰！
有白光正击在他脚下之地，有深坑出现。
“吴信……你……”天魔嗓子都哑，随即发现翻天印有如太阳般散出刺眼的光芒。那光线如此强烈，世人能够直视太阳的实在没有几个，天魔亦是不能免俗，他立即闭眼，已知道大事不妙，急急的向来路的方向退去。
逃！
那神秘女子已是极为棘手，吴信更是没有契约精神、丧心病狂的向众人动手，再不逃的话，只怕老命都要赔在这里。
天魔实在是狡诈之人，来时早留意到退路，算准定能从入口窜出，不想耳边就听“轰”的声响，已重重的撞在岩石之上。
吴信用翻天印击裂洞口，封住了退路！
天魔立即想到这点，不等再叫，就觉得心中一凉，已被尖锐之物刺中。怒喝声中，天魔全身无力的摔倒在地，这才发现全场还能站着的不过三人。
祭台上的那神秘女子和韦苏提婆全然未动，那女子似算准了这种变化、冷漠依旧，韦苏提婆却是满面骇然。
祭台下立着的只有吴信。
尘烟渐散，有鲜血弥漫。
贵霜侯如天魔般摔倒在地，满脸不信中怨毒的看着吴信，嗄声道：“你……你为何……你敢叛我？”
吴信微微一笑，不理怨毒的贵霜侯和天魔，转身单膝跪在祭台之下，恭声对那神秘女子道：“女王，身毒、安息、贵霜三地群魔乱舞，中原更有异形余孽蠢蠢欲动，妄想重启蚩尤的计划。家师永世效忠女王，算准女王苏醒日期不远，这才用手段将一干妖孽尽数引向白狼秘地。如今女王大驾光临，正可将所有妖孽尽数斩杀！”

第七百三十八章 诛杀令
吴信声音恭敬，额头尽是汗水。他这般模样一方面是因为方才动手尽诛此地之人耗费了极大的心力，一方面却是知晓祭台那神秘女子的来历，明白这些人若是逃走一个，死的恐怕就是他吴信。
“你认得我？”祭台那神秘女子缓缓道：“你既然认得我，方才还敢向我身边的韦苏提婆出手？”
吴信声音中有丝颤抖，急声道：“女王化身难数，在下伊始并未察觉。等到在下见到女王视翻天印如无物，才知女王驾到。在下愚昧，还请女王恕罪。”
贵霜侯胡腻伽虽有点本事，但适才变生肘腋间，他只是稍一眨眼就中了吴信的算计。贵霜侯要害受创，知道绝活不了多久，还能嘶声道：“吴信，你这个畜生，你莫要忘记自己口口声声说过什么？你收我重金，如今却来暗算我……”
吴信神色冷峻道：“我收你重金，本是遵师父的吩咐。你放心，我是个公平之人，收你的重金不会留在手上，必定一文不少的交给你的后人……”瞥了韦苏提婆一眼，吴信补充道：“如果你胡腻伽还有后人的话。”
贵霜侯急怒攻心，双眼泛白，看起来想要伸手掐死吴信，但手脚一阵抽搐后，再没有了声息。
“吴信……”天魔不想没有折在单飞手上，却死于已方人之手，奄奄一息道：“你居然连我都敢杀，你莫要让这消息传出去。”
吴信反问道：“为什么？”
天魔眼中满是怨毒道：“你和魔王联系，本要联手行事。如今你背叛诺言杀了我，若被魔王知晓，魔王如何会让你活下去？”
他使的是激将法，暗想吴信这般狡诈的人很难中计，不过死到临头，他终究不会放弃最后的报复。
吴信笑道：“你错了。我一定会将这消息转告身毒的魔王。”
“你敢？”天魔不信道。
吴信冷淡道：“我有何不敢？你可知道女王是哪个？你难道临死还是这般糊涂？”
天魔见吴信对祭台那神秘的女子极为恭敬的样子，却想不出这女子是何方神圣，“这女子是谁？”
“女王就女修。”吴信叹息道。
天魔失声道：“她是女修？”他亦听过女修之名，忍不住脸色巨变。
韦苏提婆本是茫然，闻言亦是露出惊骇之意。
“不错。”
吴信冷笑道：“女王一直想要将蚩尤的白狼秘地连根拔起，奈何始终时机未至。当初共工等妖孽借蚩尤留存的手段炸裂大地，引发世间滔天的洪水，有单鹏助大业、舜帝灭了四凶。不过这四凶之后却逃窜到世间各地，你等尊崇的魔王不过四凶之后罢了，如今魔王觊觎远古神迹，我等正要引他前来，由女王坐镇将其诛杀。”
天魔难信吴信所言，可见其自信满满的样子，却是不由不信，“那你说奉师命……”
“不错。”吴信已知天魔要问什么，淡冷道：“我奉师命说帮助你等阻拦龙树开启龙宫天塔，实则是让你等尽数前往白狼秘地罢了。”
“你们……你们……好毒的心肠。”天魔一口气没上来，死死的瞪着吴信，再没了动静。
吴信丝毫不惧的看着天魔的双眼，一脚踢过去，确定其死透，这才转身对女修道：“启禀女王，这百来年间，鬼门曾有异动，导致庞贝城毁灭，想是有人进入鬼门误触蚩尤设下的机关，不过那之后始终未再有异相。”
女修冷哼一声，并未言语。
吴信恭敬道：“在十数年前，又有一人再次冲入鬼门，引发中原一系列的动荡。家师忧心此事，又察觉冥数、云梦异动连连，知晓异心之人必会将白狼秘地视为最终的依靠，这才亲自出马掌控楼兰王布置大局，准备等女王驾到后将众多妖孽一网成擒。在下本负责吸引身毒、贵霜的余孽，这才和贵霜侯胡腻伽、天魔这帮人虚与委蛇，取得这些人的信任。但女王既然让在下将这些人尽数斩杀，想必另有我等不能妄自揣度的用意。接下来如何来做，还请女王示下。”
韦苏提婆心中错愕，他知道女修本是远古之人，听吴信所言，其师和女修竟是一直都有联系，却不知是哪个。
女修缓缓道：“你做的很好，按照你师父的意思做下去。”
“遵令。”吴信恭敬道，却感觉背心满是冷汗。
女修转望韦苏提婆道：“事到如今，你想必多少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韦苏提婆身为贵霜王，当年面对胡毗色伽时，亦没有这般惊凛。他见吴信这般卖力解释，又瞥见吴信战战兢兢的样子，知道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绝不好惹，甚至可说，一句应对不当，都可能有杀身之祸。
“在下不知。”
韦苏提婆的确不解太多事情，他听吴信所言，暗想九天玄女应不在这个世上，既然如此，适才借九天玄女之名和他、单飞交谈的又是哪个？
此间惊天动地，那假借九天玄女的声音始终未再出现，韦苏提婆虽听女修的声音和那假借九天玄女的声音截然不同，心中却在怀疑适才说话的九天玄女就是眼前的女修！
可女修为何要装扮九天玄女欺骗单飞？她明明有轻易斩杀所有人的力量，为何急急送单飞、阿九离去？
韦苏提婆知道其中必定有个极大的关键，却始终想不明白。
女修微微一笑，“你明白该明白的事情就好。”
韦苏提婆自掌权以来，倒是头次听到有人对其这么说话。不过他亦能隐忍，还是沉声道：“无论如何，在下多谢女王出手救月氏大难。”
“这是你应得之报。”
女修缓缓道：“当初我托梦给你，让你必助阿九实现心愿。你明知叛逆在前，仍任由叛逆发动，甚至让苏拉故作背叛你投靠他们催动他们的反叛，可说是极为聪明的做法。”
韦苏提婆额头冒汗，许久才道：“是女王托梦给我？”
“不错，不然你如何知道单飞会至通玄庙，又如何去派苏拉接他？”女修淡淡道。
韦苏提婆背心冷汗流淌。
他知道女修说的丝毫不错。单飞初至白沙瓦，就被他招入宫中，这件事看起来极为不符常理，实则却有缘由深藏。
韦苏提婆自年前就屡次做个奇怪的梦，梦中有人警告，让其助单飞、阿九成就姻缘，不然白沙瓦或许不会灭亡，但月氏却可能从他手上断绝。韦苏提婆伊始并未放在心上，但惊惧随着梦境不停的重复开始放大后，他却不能不重视此事。
等到通玄庙的僧人传信说——单飞真的降临在通玄庙之顶时，韦苏提婆心下骇然，终知冥冥中有股力量是他不能违抗，这才听从那梦中的声音将单飞、阿九引至此间，不然当初王庙祭台炸裂后形势虽是紧急，他如何会自断生路的进入此间？
不过他当初对单飞的一番言语倒是半数出自真心，他希望妹妹有个好结局，可他真的不明白——女修为何一定要让他成就这段姻缘？
女修不是月老，那女修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韦苏提婆暗自感觉阿九的梦境有点问题，他知道单飞亦看出他的怀疑。
当初单飞在菩提树下向他说及到第三个可能时，他骇异那年轻人心思的缜密，竟然看出他的隐藏和怀疑。
如今的他百分百的确定，阿九和单飞的姻缘有问题！单飞坚持不信，必定有单飞的理由。
暗自惊疑，韦苏提婆小心翼翼道：“女王为在下清理叛逆，此等大恩，在下无以为报，却不知女王还有何吩咐？”
“西域大乱将成。”女修道。
韦苏提婆沉吟道：“女王可想要在下出兵西域助单飞一臂之力？”
“你若能出兵自是最好。”女修淡然道：“不过西域三十六国的动荡不过是小事一件，你出兵是锦上添花，却不是雪中送炭。你若真的想帮我，最好在见到阿九时，继续坚定她的想法。”
韦苏提婆心中有着极大的疑问，却是谨慎道：“在下必定竭尽所能达成女王的吩咐。”
女修缓缓点头，看向沉默的吴信道：“你做事利索，我有事还需要你帮手。”
吴信立即道：“女王有令，就算赴汤蹈火、肝脑涂地，在下必定完成。”微有停顿，吴信真有不解道：“却不知道女王有何吩咐？”
女修凝声道：“你去杀了两人。”
吴信微怔了下，还是道：“却不知道哪两个不开眼的人物得罪了女王？女王有令，在下追到天涯海角亦会去杀了这两人。”
“你不用追到天涯海角。”女修淡漠道：“其中的一人很可能已到了西域，另外一人只怕亦不日会至。西域三十六国的动荡不过是世间轮转，哪怕扩展到匈奴、贵霜、安息、身毒亦是无关紧要，但那两人若是不死，宿命中就会和我作对，只怕会阻挠我的计划。”
吴信大为惊奇，不由道：“那两人是谁？如何会有这般本事？”
女修沉默良久，这才一字字道：“那两人一个是曹棺、另外一人叫做诗言！”

第七百三十九章 魔幻空间
空间穿梭虽是奇异，单飞却多少有些经验。他带阿九窜入蓝洞后，立即感觉到身躯随空间而动，周围的景色随即模糊起来。
有点坐高速电梯的感觉，单飞终究不是物理学家，对于空间转换始终似懂非懂。一入蓝洞，他想不通空间切换，却很快想到接下来的问题——他忘记问了，九天玄女要将他送到哪里？
阿九从未有过这般体验，一入蓝洞后，随即紧紧抓住单飞的手臂，内心着实有些畏惧。
单飞见状安慰道：“不用担心，这种空间穿梭虽是奇异。不过……应该并不危险。”他想到在云梦秘地时，姬归等人亦有这般开启时空的能力，不过那只局限在云梦泽之内。
天涯、乾坤挪移输送的距离远比姬归、楚威能送达的距离遥远。蚩尤的乾坤挪移对人体有害，那九天玄女的这次输送呢？
单飞一念及此，微有些担忧。
阿九听出单飞少有的关心，甜笑道：“我不担心，有你的地方，我就不担心。”她说话间轻轻依偎在单飞的身边，恳求道：“不过我不熟悉这些，心中还是有点儿害怕的，你让我依靠会儿好不好？”
单飞默然。
阿九不见单飞挣脱，心中甜蜜，一时间倒感觉无论这条路通往哪里，她心中只有平安喜乐。
“当初被蛇咬到，我感觉要死的时候都不担心。”
抬头凝望单飞的双眼，阿九轻声道：“苏拉都告诉我了，你当初以身试毒救了我，我知道你对我很好很好。”她心中在想，我本是伤心失落，但听苏拉那般说，才坚定了祈灵的决心。这祈灵虽是不清不楚，可我们终于见到了玄女，玄女也肯定了这段姻缘，你究竟还在怀疑什么？
终究不敢问出口，阿九继续道：“其实苏拉对我也很好，要不是他，我还真不知道你为我做的一切。”
“苏拉对你很好？”单飞的声音有丝怪异。
阿九会错了意，连忙道：“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好。他和我大哥是暗中结义的兄弟，一直在帮我大哥复仇，也一直照顾我，他也和我的哥哥一样呢。”
“你认为他不会背叛韦苏提婆？”单飞问道。
阿九诧异道：“他当然不会，你为何这么问？”当初她晕在祭台之上，对之后发生的事情全不知情。
单飞默然半晌，这才摇头道：“没什么。”他的脸色那一刻有点难看，身躯亦有些颤抖。
“你……你怎么了？”阿九这才发现单飞的异样，关切道：“你受伤了？你病了？”她自从认识单飞以后，见到单飞多是镇静自若，却从未见到他的脸色这般难看。
“我是从西域的蒲昌海之下到了明光山的通玄庙。”单飞突然道。
阿九不解单飞为何提及此事，更不明白在海下如何生存，还是应声道：“那倒是很远的地方……你为何突然出现在明光山？”
“有人用蚩尤做的乾坤挪移将我送到了明光山。”单飞缓缓道。
阿九羡慕道：“我从来不知道你有这么多姿多彩的人生，我还从没有离开贵霜呢。不过跟在你身边，我去哪里都喜欢。”她虽是这般说，心中却忍不住的想，不知道大哥现在如何了？
单飞凝望着四周的动静，神色益发凝重道：“乾坤挪移是从天涯继承而来，按理说，天涯不会比乾坤挪移要差。”
“嗯？”阿九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但从单飞的脸上已经看出了问题的严重。
“据我推算，蒲昌海到明光山足有千里之遥，那时候我不过用了十数的时间。”单飞生性谨慎，每次掘墓时都是靠内心计数来推算时间的流逝、进而测算地下的深度规模。
无论科技如何昌明，但在很多诡异的环境中，人真正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单飞就是明白这点，才养成独特的测算方式。就因为这样，他才能第一时间发现问题。
阿九娇容亦有些苍白，“适才我们说了能有一炷香的时间呢。如果天涯和乾坤挪移一样，那我们恐怕到了万里之远了？”
她足未出贵霜，虽知世界的广博，却仍旧难以想象万里之外会是什么景象。
单飞却知道问题远比阿九说的还要严重，如果以天涯和乾坤挪移的同比速度计算，他和阿九交谈的功夫，只怕已绕地球转了一圈。
他们仍没有看到出路在哪里！
为什么？哪里出了问题？天涯出问题了？
单飞从未有过这么惊怖的时候，他知道黄帝等人对时空认知不但远超当世，甚至比他那个年代都高明太多，可黄帝他们也不是无所不能。因为事物发展的定律是——你知道的越多、你不知道的就越多。
这听起来很是矛盾，如果做个简单的譬喻就会清楚明了，你的认知就如个圆圈，你认知的圆圈半径越大，包括的知识越多，可外围接触的无知世界亦是在同步增大。
说自己无所不知的人，往往都是无知的可笑。
黄帝他们开出了另类的空间，但他们只是知晓些空间的规则，却不是创世主，人若无法通过他们开辟的空间反倒深陷其中呢？单飞以往也曾考虑过这般情况，因此他每次使用通灵镜的时候都感觉不是掌控苍生，而是生死一搏。
阿九沉默下来。
许久的光景，阿九这才小心翼翼道：“我们迷路了？迷失在我们进入的这个空间中？”
单飞心中一震，良久才道：“或许。”
二人所立的空间周围始终有迷雾笼罩，让人根本看不清周围的动静。
单飞察觉到坐高速电梯的感觉已然不在，心中不详之意更浓。再等片刻，单飞缓缓握住阿九的纤手，还能冷静道：“你不要离开我。”
阿九本是心中极为惊惧，听到单飞这么说，她的内心瞬间平和下来，反握紧单飞的手掌，阿九回道：“不会，永远不会。”
单飞没时间去体会这简单的几个字中包含的柔情蜜意，尝试向左方移动数步。
前方仍旧一团迷雾。
单飞曾遇过类似的环境，那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那种时候，虽是没有指路的日头、星光、树轮，却有可供他研究的土壤，可让他侧听的岩壁。唯独这次，他完全陷入虚无之境，四周寂静的让他几乎发狂。
缓缓闭上眼睛，单飞默数着自己的脚步。到了百步外，他只听到阿九的呼吸越来越粗重，单飞知道她很是紧张。缓缓睁开眼睛，单飞感觉到自己和阿九手掌都是冷汗。
迷雾没有丝毫减弱，他竟如未曾移动般。
不肯放弃，单飞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向地上丢去，他要做个记号。当初在琴鼓山迷宫那般诡异的环境，他亦能冷静的通过测算进行空间思考，不过要进行距离测算，总要有个标记。
铜钱落下，随即钻入脚下的迷雾中竟不见了踪迹。
阿九不信自己的眼睛，和单飞同时弯腰向地上摸去。
没有铜钱，只有迷雾如云朵般托住他们的身躯。
“这是怎么回事？铜钱去了哪里？”阿九难以置信道，她感觉这种环境简直比她在梦中还要玄奇。
单飞的一颗心也随着那枚铜钱沉到了不知名的深处。
“单飞，我们是在做梦是不是？”阿九畏惧道：“我们如何会……我们究竟在哪里？我们脚下是什么？”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倒有点语无伦次。
和单飞跃入蓝洞后，她那时候不敢去看四周。不过只要单飞陪伴在她身边，是梦也好、是醒也罢，和心爱的人呆在一起，在哪里又有什么问题？
她虽是这般想，可等遇到这般诡异的环境，还是忍不住的惊骇。
单飞半晌才道：“不是做梦。”
“那铜钱呢？去了哪里？我们脚下是什么？铜钱不在了，我们为何还在？我们怎么会浮在空中？我们是浮在空中？”阿九连珠炮般的发问。
“抓住我。”单飞吩咐道。
阿九慌忙拉住单飞的手臂，就见单飞空出双手后又掏出一枚铜钱，随即撕下一块衣襟，同时丢向了空中。
阿九根本不解单飞要做什么，却很快看出了异样。空中的铜钱缓缓的坠落——如同下方有物托住般的下落。铜钱终于越落越低，钻入他们脚下的迷雾后消失不见。而单飞丢出的那块衣襟却是越飘越高，一直消失到他们的视线之外。
“这……你想到了什么？”阿九感觉单飞不会有什么答案。
单飞的脸色在迷雾中看起来也有些苍白，他没有说话，从衣襟上缓缓抽出一根丝线，系在第三枚铜钱之上，然后他握住一端丝线，将第三枚铜钱丢了出去。
第三枚铜钱亦是缓缓沉入迷雾，单飞等了片刻，伸手拉动丝线，铜钱穿出迷雾，再次出现在眼前。
这本来是如同魔幻般的戏法，单飞这般使出，却没有任何得意之意，脸上的凝重之意唯有更浓。
“单飞……”阿九轻摇下单飞的手臂，很怕他亦如铜钱般消失不见。
“你见过沼泽？”单飞突然道。
“沼泽？我见过，怎么了？”阿九费解道。
单飞微微吸气，心颤道：“我想……我们如今所处之地，只怕是如沼泽一样的空间！”

第七百四十章 最后的希望
沼泽一样的空间？
阿九感觉单飞形容的很是奇怪，见单飞面色凝重，她只想为其分担忧愁，认真思索片刻，她的神色开始变得骇然，“你是说……这里如同沼泽一样，因此重的物体会比较快的下落，如同那枚铜钱。而轻的物体……就如你方才丢的衣襟般，不是飘飞到空中，只是坠落的较缓，这才看起来如飞向空中、远离了我们。”
单飞缓缓点头。
阿九眼角跳了下，突然紧紧抓住了单飞的手臂，“就因为这种地方如沼泽般，不同的东西下降快慢有所区别，你我轻重不同，若不紧紧拉住，说不定你我就如那铜钱和衣襟一样分开？”
单飞再次点头。
阿九这才真正感到了恐怖，死死的抓住单飞的手臂再不肯放开。
单飞安慰道：“你我沉降的差别不大，你不用太多紧张。只要你离我不远，我有办法将你拉回来，就如这铜钱一样。”
阿九不喜反悲，“这肯定不是天涯要达成的结果？天涯出问题了？玄女那面是不是有了意外？我大哥……是不是亦有了意外。”
单飞良久才道：“我不清楚。”
“你不用骗我了。”
阿九泪水盈眶道：“玄女和我大哥若是没有意外，绝不会任由我们坠入这种境界不加理会。如果玄女那面没有能量支撑我们出去，我们是不是一辈子就要困在这如沼泽般的空间内？直到死？”
单飞许久才道：“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骗你。我们不见得会死……”他不是轻易言死的人，但阿九都想到这点，他如何不知道眼下处境的绝望。
每次处于绝境时，他都留有信心冲破障碍。唯独这次，他根本没有丝毫办法，这绝非人力能及。没有办法的结果就是等待，如果玄女那面没有动静，他们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阿九突然扑到单飞怀中，紧紧抱住他，落泪道：“单飞……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们一定会有休息的那一刻，我打盹的时候，你如果没有拉住我，我是不是就会和你永远的分开？”
单飞还能笑道：“你打盹的时候，我会睁着眼。”
“是吗？”
阿九欣喜道：“那一言为定，我们轮流休息，千万不能分开。你先休息，我守着……”她的确不怕死，只怕和单飞再不能相见。
“也不用那么麻烦。”单飞沉吟道。
“为什么？”阿九很是紧张。
单飞解下外衣，撕成数块，然后连接成一条绳索，将一端系在阿九的纤腰上，另外一端系在自己的腰间。
阿九醒悟过来，振奋道：“单飞，你真聪明。这样的话，哪怕你我都会打盹，亦不会分开。”
她虽是这般说，还是不由用力扯扯绳索，发现很是结实，但仍不放心道：“我自然不会解开这绳索，你……”
“我亦不会解开。”单飞肯定道：“在这个空间，我发誓，我绝不会解开这个绳索。”
阿九的泪水再次涌上眼眶，凝望单飞许久才道：“谢谢你。”她本是惶惑无依，单飞是安慰之语，却不知道承诺的这句话在她心中有着极重的意义。
单飞嘴角浮出微笑，内心却是焦灼非常，“我再试试，看看有没有别的方法。”他拿着那铜钱凭感觉走了个四方的路线，回转后缓缓坐下来道：“我没有新的发现，只感觉我们在这个空间不停的……下降。”
他说下降亦是不能肯定，暗想上下都是相对而言，说不定这个空间是不停的在上升，我们重一点，却也在跟着这空间在上升，但相对而言，表现的是下降。
“我们会下降到哪里？”阿九紧张道。
单飞苦笑摇摇头，“常理而言，下降总有个终点，在这个诡异的地方，我只怕空间亦是无限……你听过一个……”
他本想说个笑话，可突然感觉太过残忍，终于住口。
阿九恳求道：“单飞，说下去好吗？”在这种寂静奇诡的空间，她若是孤身一人，说不定会疯掉。唯独听到单飞讲话，她才会有些许的慰藉。
单飞半晌才道：“我想到以前听说的一个笑话。如果有只蚂蚁从很远的高空落下来，它会怎么死去？”
他本以为阿九不会想到答案，不想阿九已道：“它是饿死的，就和我们如今的处境一样，是不是？”
单飞怔了下，随即轻叹道：“没想到你会想到。”
“我是个很笨的人。”
阿九含泪道：“直到如今，我从没有帮到你什么，总是给你不停的添乱，却从未想到过你也是个正常的人，你亦有恐惧、你也会有压力和烦恼，但你总是默默的承担所有的一切，不肯说出让我紧张，到了这种绝望的时候，你还有耐心安慰我，我却还要你不停说话来解除我的恐惧，我是不是个自私的人？”
泪水顺着她的脸庞缓缓垂落，满是愧疚的心伤。
单飞终于看向阿九，轻叹道：“能想到这些事情的人，怎么会是个自私的人？”
阿九咬唇道：“你休息会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单飞点点头。
阿九轻轻依靠在单飞的肩头，喃喃道：“这是我从苏拉口中听到的一个故事，他说曾有一男一女共同攀越一座高山，结果却被困在了山上。人力有穷，可人总是以为自己能克服一切困难的。”
单飞的笑容微有涩然，喃喃道：“不错，人力有穷，人却是总是希望能够满足各种欲望。”
他说的和阿九略有不同，阿九沉默片刻，“我很贪婪的，是吗？”
单飞摇摇头，“你想多了，后来呢？”
“后来那男女就到了如我们的绝境，他们不是从高空坠落的蚂蚁，却终究要有饿死的那一刻。”
阿九看着前方无尽的迷雾，继续道：“那女的身体自然差一些，就和那男子约定，若她死了，请那男子一定要坚持活下去等待奇迹的到来。而那男子若要继续活下去，只有唯一的方法。你……知道那是什么方法？”
单飞亦是看着远方的迷雾，双眼清澈无比，“我想不到。”
“你不是想不到，你是不肯去想。”阿九转望单飞，眸中满是无尽的柔情，“玄女说的很对，你虽多经世上的冷酷无情，却始终能保持向善之心，这是你与旁人最大不同的地方。可就因为这样，你才不会去想那些极端的方法。但你要活下去，就需要想些方法，哪怕这方法……为了活下去，任何人做任何事都是难以说错。单飞，我请你……”
单飞霍然扭头，望着阿九伤心的双眸，沉声道：“阿九，我告诉你一件事情。”
阿九默默点头，任凭眼泪颗颗落下去，坠入无尽的迷雾。
“人活着不是为了活着。”
单飞一字字道：“而是因为活下去是件有意义的事情。你不要放弃，不要做傻事，我们不会有事，我会想出方法的。”
你到现在还要骗我？
阿九心中酸涩，泪中带笑道：“好的，我知道。”缓缓站起，阿九道：“我其实有个办法。”
单飞反倒怔住。
他说有办法自然是安慰之语，实则不想阿九过早的绝望。他知道在绝境的时候，人类最大的惊惧不是绝境，而是发自内心的无助。他遇挫更勇，永远不肯放弃，不然当初他如何能将晨雨带出那种绝地？
可他实在不知道阿九会有什么方法。
“你莫要忘记了，我还有凤血镯。玄女说可以通过这个和我联系，她那或许出了问题，但我若恳求，玄女神通广大，说不定会有最后的办法！”阿九含泪带笑道。
单飞倒觉得这是个办法，点头道：“不妨试试。”
阿九缓缓跪倒，将凤血镯捧在了手心，举过头顶道：“玄女，我和单飞有难，求你大发慈悲，助我们脱困。”
她声音转低，几乎用蚊子般的声音祈请道：“玄女，如果你那儿没有足够的能量，求你只送出单飞，将我留在此间。我求你！”
话才落，心意送出，阿九神色决绝，蓦地伸手掏出当初已暗自准备的匕首，一划裂开衣裳系成的绳索，随即将匕首刺向自己的胸膛！
眼看那匕首就要刺入阿九的胸膛，单飞急道：“住手！”他长臂急探，一把抓住阿九的手腕，眼见那匕首已刺破了少女的衣裳，单飞怒道：“你在做什么？”
他不明这少女的心思，可他亦是寄希望于阿九和玄女的联络上，见阿九掏出匕首时，他已知有问题，等见到她削肩和手肘的动作，更知道她这匕首要刺向的方向，单飞及时抓住阿九的手腕，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你放手！”阿九挣扎道，“单飞，你放手！”
她见挣脱不得，一口就要向单飞的手腕咬去，可等齿及肌肤，还不见单飞有松手的举动，阿九不忍再咬。
含泪抬头，阿九泣声道：“单飞，你不用骗我了，我们迟早要死的！我此生从来没有做成一件事情，如今血祭是你我最后的希望，你既然不肯靠吃人活下去，那就趁我还有能力的时候，让我为你最后做件事情。”
泪水不停流淌，阿九抑制不住伤心，心碎道：“求你放手，好不好？”

第七百四十一章 求佛
泪水如断线珠子般的流淌，阿九伤心欲绝。她做出这个决定很是突然，却亦是许久的心伤蓦地爆发了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哪怕她祈灵求出神女，可单飞依旧不信和她有姻缘的样子，单飞始终认为她不是晨雨，可她早就将一缕相思系在单飞的身上，无论有无前生的牵绊。
她很怕。
死不可怕，死有什么可怕的？一个人不知为什么活才是真正的可怕。
她将十数年的相思寄托在单飞身上，已将单飞看作一生的全部意义。她怕她是晨雨，单飞却已忘记彼此的约定；她更怕她不是晨雨，那她以后的日子如何面对？
单飞的犹豫必定有原因，单飞的许诺只限这个空间——单飞发誓，在这个空间内，他绝不会解开绳索。
她对单飞的许诺很是感激，感激这个温吞如水、却又坚强如铁的男子在这种绝境，还能给她带来极大的安慰。
这是爱，却始终不是她想要的爱。离开这个空间呢？单飞会如何决定？
绝境不可怕，可怕是心中没有希望。若能为他做件事情，说不定会让他记得自己……
她心中涌起这个念头时，倏然不可遏止，这才决定以血祭祈请和玄女联系，希望玄女还能助她一臂之力。
玄女那面恐怕亦有了极大的危难，天涯不是需要能量？或许是能量不足，那送出单飞一人就好了。
她将一切想个明白，却唯独想不到单飞居然看破了她的用意。
单飞紧紧的抓住阿九的手腕，他没有放手。眼中终闪过丝痛苦之意，单飞轻轻掰开阿九的手指，将匕首取在手上，又系了被阿九割裂的绳索，沉声道：“阿九，听我的话好不好？不要做傻事，你我不会有事。”
阿九泪流不止，自然不信单飞的言语。
单飞缓缓坐下来，看着前方无尽的迷雾，继续道：“玄女亲创天涯，对天涯自然熟悉非常。天涯出了问题，玄女没有道理不知道。我们只要等下去，奇迹定会出现。”他缓缓的闭上眼睛，只怕阿九悄然解开绳索，伸手握住了阿九的纤手。
阿九本有解开绳索的意思，她虽不舍得单飞，但她实在不想再拖累单飞。可在单飞握住她手掌的时候，她没有放手。
她舍不得。
也如单飞般闭目，她内心不停的祈请，眼泪却是不由自主的再次落下来。
时光似凝。
阿九却如花朵般开始枯萎。
单飞默数时间，只感觉数天倏忽而过，心下着实凛然。他知道自己无法破解这个空间，这根本不是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如此等待，因为他还有个期待……但眼看阿九的娇容逐渐黯淡，他的内心开始惊惧不安。
事情或许不是他想象的那样；事情也或许如他想的那样，但他这次面对的人，只怕远比任何敌手都要冷酷，这个人要做成的事情，或许从未有人能够违背。
不知许久的时光，阿九虚弱道：“单飞……你还在？”阿九没有去数时间，但感觉自己的身体益发的虚弱，她知道自己坚持不了多久。
单飞轻轻握住阿九的纤手，低声道：“在。”
“你还在等什么？”阿九缓缓睁开眼睛，透过迷雾依稀还能看见那坚毅的双眼。
单飞轻声道：“你不用担心，少说话，多休息。”
“我很怕。”阿九喃喃道。
单飞看着近在咫尺的凄婉，心中有丝痛楚，安慰道：“不用怕。”
“我不是怕死。我只怕如今每次再闭上眼，说不定就不会醒来，那时候我就见不到你了。我若死了，多希望还记得你，我不想忘记你。”阿九喃喃道。
看着眼前那少女真诚的许愿，单飞眼中亦有晶莹闪烁。
阿九异常缺水，红唇已裂出血口，说话时感觉到嘴唇的刺痛，仍坚持道：“你和我说会儿话好不好？”
单飞看出那眸中的祈请，点头道：“好，我说你听就好。”
阿九努力的将螓首向单飞那面靠了靠，单飞见她很是吃力，轻轻依偎过来，搂住她的肩头道：“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女子。”
“是吗，那你为何不喜欢？”阿九虚弱道。
“因为……”看着眼前少女的失落，单飞虽是不忍，还是苦涩道：“因为……”
“因为我不是晨雨？”阿九那一刻只感觉内心空空荡荡，“你知道我不是晨雨？可是我为何会记得晨雨和你经历过的事情？为何我认定你是我今生的男人，这是苍天和我开的玩笑吗？这个玩笑未免残忍了一些。”
单飞看着前方的迷雾道：“不是苍天开的玩笑。而是……”
“单飞……”阿九的呼吸蓦地有丝急促道：“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情？”
“什么？”单飞不解道。
“把匕首给我，让我试一下。”阿九希冀道：“单飞，人迟早要死的，早死晚死其实没有区别。你是个好人，但你现在还骗我，未免笨了些。我既然终究要死，你就让我临死前做件有意义的事情好不好，不然我死了亦会遗憾。”
“这不是鲜血能解决的事情！”
单飞否认道：“阿九，我无意亵渎你们祈灵的神圣，但如果需要鲜血奉请才能让神灵来相助，这种神灵，不请也罢。”
“是吗？”阿九有些失落。她早就虚弱不堪，如今念念不忘的只是联系到玄女，帮单飞脱离这个绝境。等听到单飞这般回答，阿九知道单飞不会应允她的要求，叹息道：“那我能不能……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情。”
“你只要不想着血祭。任何事情……任何事情……”单飞声音暗哑道。
阿九看着近在咫尺的男子，知道他为何这么犹豫。若是以前，她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可如今的她却在想——他不肯让我为难，我如何要为难他呢？
“佛说……”
阿九轻轻的叹息，低语道：“佛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今世缘。我和你能够今生相见，已是极大的因缘。”
看着眼前那极爱的男子，阿九喃喃道：“佛说，人不该太贪心的，我和大哥都信佛，就不应该贪婪的，但我始终是个自私、贪婪的人。”
“你不是。”单飞否认道。
“我是！”
阿九眼中有泪花涌现，坚持道：“如果佛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我们就还有来世。来世的我，还贪婪的想要求……求佛让我见到你，求佛让我记得你，求佛让你记得我，求你……”伸手握住单飞的手掌，阿九期冀道：“求你来世如果遇到我……对我……比如今再好一些。”
单飞身躯不由的颤抖。
“我……我是不是太贪婪了些。”阿九含泪看着单飞问道：“单飞，我求的、会不会多一些？佛主会不会怪我的贪心？”
心中酸涩，单飞看着那泪眼莹莹的少女，手掌不停的颤抖，终于道：“不多。你求的不多，佛主不会怪你，阿九……”
他有千言万语，却尽数哽咽在喉间。
阿九露出开心的笑，缓缓的闭上了眼眸，嘴唇轻动道：“谢谢。”
单飞眼中有泪光闪烁，他不知道阿九在谢什么——谢佛主会满足她临死的愿望，谢他单飞又骗了她一回？
感觉阿九呼吸已是极为微弱，单飞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荡。轻轻放下阿九，单飞霍然站起，凝望着远方的迷雾道：“我知道你看得到我！”
他蓦地说出这句话，任凭哪个都觉得他精神出了问题。
此间无人。
阿九亦是听不到他的述说。
单飞感觉到阵阵虚弱袭来，可仍如标枪般挺立，重复道：“我知道你看得到我，我知道我和阿九陷入此间，多半是你的主意。”
紧握双拳，单飞难抑身躯的颤抖，嗄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阿九是个善良无邪的女子，你为什么一定要将她牵扯进来？她无错，她什么都没有做错，放她出去！我求你放她出去。”
顿了许久，听不到任何回音，单飞却是益发坚决道：“我求你，求你放她出去！”他没有像阿九般的求佛，因为他知道佛主看不到这里，但一定有人能看到这里。
天涯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人心。
他说话间，始终望着前方的迷雾、带着最后的希望。可他的双眸再是明利，却是始终看不破迷雾、看不到那深入地下的黄金祭台、看不到那如女王般屹立在祭台之巅的冷漠女子。
那女子却在看着单飞。
黄金祭台散着冷漠的金光，尽数投到前方的石壁上，现出迷雾中愤慨、激动的单飞。
“女王。”韦苏提婆满是不安道：“我妹妹只怕坚持不了多久。单飞似乎知道……我求你。”
他说的并不连贯，但他却一直连贯的看着单飞和阿九陷入迷雾中经历的一切。他不知道单飞和妹妹为何会陷入那种诡异的环境，但知道一切恐怕和那高高在上的女王有关。
那单飞呢？他这么说，是不是也知道什么？
“住口！”女修呵斥道。
韦苏提婆的身躯颤了下，只感觉背脊满是凉意。
女修盯着韦苏提婆，字字凝寒道：“韦苏提婆，你或许不明白很多事情，但你一定要知道一点，没有人能违背我的意志，你韦苏提婆不能，单飞亦是不能！违背的后果，你应该知道！”
韦苏提婆只感觉那话语中凛冽的杀气，不由微缩身躯，才待再说什么，突听女修喝道：“谁？是你？你敢？！”

第七百四十二章 千里击杀
黄金祭台上蓦地金光大盛，女修问责的声音中满含凛冽的萧杀之意。韦苏提婆微怔，不知道女修在和谁说话时，就听到单飞已同时喝道：“你是？”单飞询问间，脸现喜意。
——单飞……
有声音如同天籁挤来，穿破重重迷雾钻入单飞的耳内。
是个女子的声音。
单飞若是乍听那女子的声音，说不定不知道说话的人是谁，可他偏偏就在不久前曾经听过这个声音，是以立即判断出来。
“诗言！”
是诗言！他在黄金祭台和玄女交流时，曾偶听到诗言的声音，不过那之后诗言再没有声息，按照玄女的说法，诗言还未掌握祭台间彼此联系的方法，可诗言为何能在云梦看到他单飞深陷在诡异空间？
单飞不明所以，不过知道眼前绝对是个机会，“我被困……”
“我知道，我助你出去，集中精神在神女灵符上。”诗言急声道。
做什么？
单飞不等询问时，就听诗言闷哼了一声，再没有了声息，“诗言？诗言？”单飞试探唤了两声，不闻诗言的声音，却立即盘膝坐了下来。
瞬间绝了外息，单飞已将精神集中在胸口悬挂的神女灵符上。他当年数次得灵符感应，不过后来再没什么反应，听诗言这般吩咐，单飞暗想这是马未来给他的东西，马未来那老头子看似随意，但做事很有深意，难道这东西亦和破天鼓、自鸣琴什么的，都是个高科技的汲能产品？
这很有可能。
他如老僧般入定，极力想要靠精神和灵符取得联系，却不知道贵霜王庙下的黄金祭台金光更盛，倏然间，有半数金光分到左方的石壁上，现出另外的画面。
韦苏提婆早就目瞪口呆。
他在祭台上看到单飞、阿九的影像已觉得神奇，却没想到如今竟能再看到旁的地方——那地方竟然也是个黄金祭台。
祭台顶站着个闭目蹙眉的绿衣女子。
那女子乍望去，如精灵般的轻盈飘逸，但此刻那女子的脸上有丝痛楚之意，在影像倏出之际，那女子霍然睁目望来，看的正是女修的方向。
“女修，果然是你。”那女子低呼道。
女修冷冷道：“诗言，方才的滋味不好受吧？你不要以为你在云梦，我在贵霜王庙，我就奈何不了你。”
韦苏提婆心中颤栗。
适才听到有女子痛哼声传来，他本是不明所以，如今听到女修这般说，才知道是女修在出手教训另外祭台上的女子。
韦苏提婆知道云梦是在中原的楚地，离这里只怕在三千里之外，可女修居然还能对诗言动手？
女修傲然道：“我适才只是小小的惩戒，并没有下杀手。我最后警告你，你莫要多管闲事。不然，你信不信我当下就杀了你？！”
韦苏提婆心中微颤。他记得女修曾下过诛杀令，让吴信去杀两人，那两人一个叫做曹棺，另外一个不就是诗言？
原来诗言就是这个如精灵般轻盈的女子。
女修为何一定要杀了这女子？韦苏提婆想不明白。
诗言脸上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只是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为何要将单飞和那无辜的女子困在无间空间？……这女子亦去过邺城，但单飞说的不错，她是无辜的，你为何要这么做？”
“我要向你解释？”女修右手缓握，稍向腰后。
韦苏提婆忍不住向女修的身后望去。
自女修出现后，着实华丽萧肃，以韦苏提婆这般人物，亦是对其不敢直视。但这几日里，他还是发现女修似带着个尺许见方的东西，那东西被衣裳所盖，倒让他猜不到是什么。
“你不解释我也知道。”诗言坚定道。
“你知道？”女修微扬纤眉，淡然道：“那不妨说来听听。”
“数日前，我曾联系到此间，那时候我已然见过你和单飞在此，不过你随即切断了我的联系。”
诗言分析道：“我本有不解，可很快想到，你不是不想和我说什么，而是不想我对单飞说什么。为什么？你怕什么？你在欺骗单飞……只怕我开口揭穿你的底细？”
女修的玉容上杀意大现，满是萧冷道：“说下去。”
诗言盯着女修道：“你怕我揭穿孙尚香就是晨雨的事情？”
“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勾当。”女修一字字道：“你若不是早已暗示单飞，单飞就不会坚信晨雨就是孙尚香。”
诗言展露笑容道：“这世上有太多欺骗自己的人，单飞却不是，他有自己的判断。可你还不死心，你一定要单飞认为另外的女子是晨雨，为什么？”
女修不语。
“你不说我亦知道。”诗言继续道。
女修眼中的杀气更盛，“看起来你倒是无所不知。”
诗言叹息道：“我不是无所不知，是我也开始知道了太多权术的勾当。这些年来，你始终要彻底铲除白狼秘地，不过天不假人，你一直用夺舍之法寻找继承，继承人却始终不算理想。要铲除白狼秘地，靠的不仅仅是你的头脑，还需要有绝佳的体质。以前的晨雨、如今的孙尚香正是千载难逢的女子，最妙的是她们身手亦是世上少有，以她们的体质配合你的头脑，如今是你铲除白狼秘地的最好机会！”
女修眸光更冷，轻声道：“诗言，我倒小瞧了你。”
“因此你一定要选择借用孙尚香的身体来行此事，如今和单飞在一起的女子还是太过柔弱。”诗言蹙眉道：“你是个霸道的女子，既然决定做了这件事，就绝不容忍有变数的存在。不过我始终不明白的是……你了解晨雨、亦明白孙尚香的心意，知道无论无间如何改变，她和单飞都是不忘初衷的真心相爱，若让这二人径直相见相爱，这二人没有道理不助你。”
不闻女修回答，诗言缓缓道：“可你不惜波折、定要让单飞误认另外的女子就是晨雨，而不肯告诉这两人真相，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女修反问道。
诗言凝望女修，一字字道：“因为你害怕。”
“我怕？”女修笑了起来，可眸中却没有丝毫的笑意。
“是的。你是怕。”诗言沉吟道：“常人常理推之，觉得这是难以理喻的事情。可我太了解单飞和晨雨，我知道这二人和常人最大的不同是——无论何种情况，他们始终都在做不违本心的事情。”
“住口！”女修喝道。
“被我猜中了是不是？”诗言眸光闪亮，“他们不肯去做违背本心的事情，你怕单飞、晨雨相认，知道你做的事情并非那么正确……”
“住嘴！”
女修手一动，有块扁方尺许的石头已到了她的手上，石头上光芒陡盛，瞬间已化作箜篌的模样，被女修握在手上。
韦苏提婆已见过翻天印的神奇，可见女修变幻那石头直如仙家法宝般，亦是叹为观止，暗想和翻天印比起来，这东西只怕更加的犀利，不然吴信也不会对女修怕的和孙子一样。
“自鸣琴。”
诗言见状微有凛然，似乎想退，不过随即挺起了胸膛，“女修，又被我说中了？我若是说错了，你何必这般愤怒？”
女修字字泛寒道：“诗言，我知道你头脑不差。”
诗言并不退缩道：“过奖。”
“你一定以为我远在三千里外，最大的能力不过是让你痛苦一下，你自认为熬得住？”女修冷然道：“你觉得我杀不了你。”
诗言许久才道：“你错了，我知道你可能有能力杀了我。”
“你知道？”女修眸光更寒。
韦苏提婆闻言不由倒退一步，他不是因为女修语气的寒意，而是发现祭台的金光开始聚拢在女修的周围，让其不能直视。
“是的，我知道。”诗言无视女修的异样，沉静回道：“但你更应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有其师才有其徒。晨雨的性格本和我仿佛。她不会做的事情，我亦不会！你杀不杀我，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破！
女修手指拨动间，檀口轻张。吐出“破”字时，有道耀目的流光倏然从自鸣琴上射了出来，入了前方的画面。
韦苏提婆的瞳孔急缩，因为他随即看到那白光竟似接续在三千里之外……
诗言所在祭台的半空蓦地如有道白色的闪电裂空而出，正击在诗言的心口之上！如被雷电轰中，诗言哼也不哼的从祭台顶倒飞而出，重重的摔在祭台之下！
韦苏提婆脸色大变，实在难信女修这般神通。他听闻中原有神仙可放飞剑，斩人首级在千里之外，他一直觉得这多少有点无稽，但想女修如此，不是和仙人放飞剑一般？
女修脸色亦变。
她轻易的在数千里之外击飞了诗言，心中不安之意却浓。她如此蓄力一击，因为距离遥远，不能发挥百分之一的力道，但这种力道已和她当初洞穿吕布的力量仿佛。
诗言虽被击飞，却没有被射穿！
双方祭台都静。
半晌后，娇躯动动，诗言缓缓坐起，呕了两口鲜血。她居然笑了起来，随即轻叹道：“女修，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了什么？”女修冷冷道。
诗言笑容中有些寂寞，“我明白了一切。”
“一切？”女修讶然道：“你……”
“不错。”诗言嘴角鲜血未干，喃喃道：“我已经苦思了许多时日，多谢你的一击，让我终于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谁？”女修握着自鸣琴的纤手不由抽紧。
诗言转望远方，眸光中带着难尽的凄然，其中隐有泪光闪动，“精卫衔微木，无能填沧海；刑天舞干戚，头断爱永在。我是精卫，那个让刑天断头去爱的精卫。”
泪水点滴落下，诗言缓缓站起盯着女修道：“我是精卫，我回来了！”

第七百四十三章 遁甲奇门
韦苏提婆早惊得目瞪口呆，他不久前才听妹妹、“玄女”说过精卫的往事，知道精卫本是神农之女……往事如烟，不是说精卫已溺死在东海之滨，如今为何又有精卫出现在祭台之上。
“不错，你是精卫。”
女修握紧自鸣琴，寒意萧索道：“你终于记得你是谁了。”
“你早知道我是谁。”诗言叹道：“但在云梦时，你并未对我说明。”
女修冷笑道：“我需要告诉你？”
“不错，你不需要告诉我。”诗言娇躯微颤道：“当初我被沉在东海之下，黄帝有言，精卫一事，世人莫要再提。谁都以为黄帝是给家父一个面子……实则是……”
“实则是黄帝做错了。”
诗言重提往事时心情激荡，听到女修这么说反倒一怔。
女修已经冷冷又道：“黄帝根本不应将你沉入海底，他本应将你挫骨扬灰、让你根本无法在六道轮回。你当年不知轻重的放走了蚩尤，造就了无穷的祸患，如今又要坏我的计划？黄帝没有彻底杀了你，不意味着我不能再杀了你。精卫，你莫要逼我将你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
“我没有逼你。”诗言眸光闪亮，“我没有逼任何人，我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住口！”
女修呵斥道：“你也知道对错？当年若不是你放走了蚩尤，何至世上有魑魅魍魉这般横行无忌，数千年无法灭绝？”
诗言摇头道：“女修，你莫要再骗我。我既然记得我是精卫，自然就知道当年发生的一切。当年黄帝不止要杀蚩尤，而且要将一切异形人类彻底从这世上抹杀，这件事已难言正确……”
“你也配评价黄帝所为？”女修截断道。
诗言坚持道：“我或许不配，可伯益也曾记载，这世上在黄帝之时，并非只有正常的人类。不死人、贯胸人、三身人、一臂人……均在这个世界……”
“这是蚩尤变出的众多妖孽。”女修冷漠道。
“这的确是蚩尤用基因改造创出的人类，但伯益虽是黄帝后人，在记录这些事情时仍加以‘人’字形容，这是不是说伯益亦认为这些应是人，而不是妖孽？”诗言反驳道。
韦苏提婆神色骇异，他本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但听到这两个女人的述说，才发现自己认知的肤浅。
“因此他们也有权活在这个世界。”诗言继续道：“在他们眼中，我们这些人才是奇形怪状、恐怖的存在。就如在飞鸟的眼中，人类不才是最恐怖的存在？谁规定这世上应该存在的只有正常的人类？”
缓缓向祭台之顶走去，诗言似乎忘记自己就是在祭台顶部受到了女修的一击。她边走边说道：“蚩尤当年已心存悔意，他请黄帝给这些异形人一个机会，让他来管辖这些异形人，而不是一股脑的灭绝。”
看着诗言一步步走向祭台最上，女修周身金光大盛，“精卫，你实在是执迷不悔，居然到现在还为蚩尤辩解？”
“我不是辩解，我是在说事实。”诗言反驳道：“可黄帝不肯，我无奈之下，这才和刑天帮蚩尤逃离……只为了帮助那些可怜的异形人。”
“你知道什么是事实？”
女修怒道：“蚩尤所言不过是个借口，就如历代叛逆的贼子般，他只想等待再次反叛的时机。他从未放弃用异形人击败人类的野心，不然何以会有乾坤挪移出现在世上？”
诗言怔了下，“乾坤挪移？”
女修冷冷道：“你当年死得太早，不知道蚩尤骗了玄女的天涯另创乾坤挪移，随时准备反攻黄帝。”
“是吗？那么说我错了？”诗言反问道。
“你不但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女修盯着立在祭台顶的诗言，突然叹息道：“精卫，你当年实在过于天真，酿成大错却是无心，因此我始终还想给你一个改过的机会。”
“是吗？就如你方才隔着三千里要击杀我一样？若不是我已有准备，恐怕还抓不住你给予的这个‘机会’。”诗言讽刺道。
女修脸色微变。
诗言盯着女修道：“女修，我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精卫。当年天真的精卫只知道哪些是该做、不该做的，却少知世上丑陋的存在。如今的精卫却知道更多事情——比如权术、野心、掌控……和在这些欲望下的人会使用什么手段。”
女修不再多说，任由祭台的金光慢慢凝聚在身遭左近。
“那些异形人类是无辜的，他们是在错误的时间生于这个世上，但这不是他们能够做主的事情，也不意味着他们无权活在这个世上。”
诗言坚持道：“但你是女王，你只想世间的一切按照你的心意运行，根本没有准备给那些异形人类一个生存的机会。这两千年来，你始终要彻底铲除白狼秘地。不过你以夺舍之法找到的传人始终局限于天赋，不能攻破蚩尤当年全力防御下布置的白狼秘地，如今你终于等到最好的机会。”
女修手上的自鸣琴已是弦弦闪亮。
“你控制了当初的晨雨、如今的孙尚香，数日前你和单飞交谈，只怕没有露出真身，因为你不想让单飞知道孙尚香在这里。”诗言推测道。
韦苏提婆这才恍然，终于明白女修为何要借玄女之名和单飞交谈。
这个女子……本来是单飞最爱的女人？
韦苏提婆暗自诧异时，听诗言又道：“你知道无论晨雨还是孙尚香都不会赞同你的计划，你更知道单飞若是知道真相后，不但不会助你，反倒极可能破坏你的计划。”
女修持自鸣琴的纤手抖了下，玉容上蓦地现出极为愤怒的表情。
韦苏提婆见状，就如全身坠入冰窖中，知道女修随时要使出冷酷的手段，可他想不懂女修为何对这句话如此的愤怒。
诗言没有惊畏，肯定道：“你本需要单飞、晨雨联手，才能助你攻破白狼秘地，但这两人偏偏都是不忘本心之人。他们知道真相后，绝不会帮你斩杀那些可怜的异形人。”
顿了片刻，诗言猜测道：“你不想计划改变，这才使出惯用的手段。你一直要将一切掌控手上，这才想让单飞以为另外的女人是晨雨，而你想必另有手段控制孙尚香，让她不得不按照你的心意做事。只有这样……你才能让这两人助你……”
破！
女修倏然拉弓般怒张自鸣琴，自鸣琴上的琴弦尽亮，悉数化作白光射入前方的画面。
韦苏提婆周身一震，就见诗言所在祭台倏然有八道闪电从八方击来，就要轰在诗言的身上！
心中凛然，韦苏提婆见适才不过一道白光就将诗言轰下祭台，只怕这八道流光齐至，就要将诗言炸得血肉模糊。
不想白光虽快，却倏然顿在半空。那白光虽是激得诗言周身尺许一溜儿金色的火花，却始终再难上前一步。
韦苏提婆已看过太多玄奇之事，不过见到八光凝空，还是心弦震颤，不解这世上如何会有这般奇异的现象。
“神农遁甲？”女修瞳孔微缩。
诗言额头冒汗，还能笑道：“不错，就是家父所创的遁甲。女修，你莫要忘了，家父以身试香，不但找出僵尸的缺陷，还因此发现人体气机的玄奇。僵尸是将人体气机强化束于体内的卫城，这才能刀枪不入，但遁甲却可将人体气息的防护扩到体外。相对而言，人类后来做出的体外护甲反倒是蒙昧的可怜。人类始终不知他们要找的防护本在自身。”
“神农不幸，生出你这种逆女，竟用其神通助纣为虐！”
女修眸中杀机凛冽，“可你以为领悟神农的神通，就能抵挡我，未免太过可笑！”她说话间，左手微扬，有盏铜灯从她的衣袖忽然飞定在半空之上。
有青冷的光辉从铜灯流下，凝脂般尽数聚在女修的纤手内。
“破！”
女修再喝。
自鸣琴倏涨，擎在女修手中，已如九石硬弓般大小。这次女修并未射出白光，只是纤指带着那凝脂般的光辉从琴弦上划过。
三千里外的八道流光倏涨，瞬间就要刺穿诗言的周身。
“许愿神灯？”
诗言一声惊呼中，随即叱道：“奇门！”那种压迫下，她还能在祭台上轻盈的一旋。八道流光齐入，射中她的娇躯，将她轰得凌空而起。
女修脸色倏变。
因为她发现那八道流光没有轰碎诗言，反在击得诗言呕血后倏而合一，竟冲入诗言头顶上方裂开的一个紫色空间。
顾不得诗言，女修霍然扭头向单飞的方向望去，就听诗言那面道：“女修，你上当了！”
韦苏提婆一怔，不知道诗言何意，可随女修的目光望去，他已看到本是盘坐在迷雾中的单飞身上蓦地有金光闪烁。
金光是从单飞胸口耀出！
韦苏提婆不明所以，女修怒喝道：“精卫，你敢！”
诗言重重的摔落祭台下，还能吐血笑道：“我有何不敢？女修，我无能破你开辟出的空间，但知道你绝对有能力重开这个空间。你手段玄奇，终离不开黄帝等人对能量掌控的方法，你以自鸣琴抽取祭台汇集的自然之力，加以许愿神灯扩大力量要将我轰杀，却不知道我早知道你会如此。如今我不过利用你凝聚的力量，再用家父创出的奇门转移你要杀我的大半力量注入单飞所携的神女灵符，如今不用你施舍，空间已开！”
她说话间，单飞脸现喜意的霍然睁眼，因为他胸口的灵符射出一道金光，刺破了前方无尽的迷雾。
前方空间裂痕已现！

第七百四十四章 再现神通
单飞盘坐在迷雾中，集中精神和神女灵符沟通。
这不是灵符，这应是人工智能的巅峰，可以实现如破天鼓、自鸣琴类似的功能。
单飞如此理解神女灵符，却始终不知这个人工智能如何运行。这人工智能看起来还是不够智能，最少不能让他点个快餐然后飞快的送来。
他和阿九被困在无间空间多日，阿九已是奄奄一息，单飞的体质虽然远超阿九，亦是难以抵挡，如今也是虚弱非常。
不过正因为身体虚弱，反倒让他的精神前所未有的敏锐。他知道若是到了正常空间，他的探听范围可能会到数里之外，但这里除了迷雾就是死寂，他无法探听到迷雾之外，亦联系不上神女灵符。
若是旁人，只怕已然放弃，单飞却知道诗言不会骗他，亦知道他不能将离开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大发慈悲上。
要离开，最后的希望就是神女灵符！
就因为心存这个坚定的信念，他才心无旁骛的全力感应。不知许久，就感觉心头剧烈一跳，然后他就仿佛感觉极其遥远的地方有道紫色的空间裂开，然后有流光从那紫色空间灌注过来，悉数涌入他胸口悬挂的神女灵符之内。
是幻非幻。
那种情形不过片刻，单飞根本无法分辨自己是感应、还是真实看到，亦不过是自己饿得发昏导致神经错乱……
精神未乱，反倒倏然振作。
单飞就感觉神女灵符终于如活过来般，灵符将那流光的力量倏然布满他的身躯，随即更放出一道金光刺破前方的迷雾。
然后他就看到了远方的青山、头顶的蔚蓝、有只绿色羽毛的鸟儿从眼前飞过……鸟儿似亦看到了单飞，不知空间内蓦地出现“怪物”是哪个，惊鸿般的掠走。
是正常的空间！
这在以往不过是极为寻常的景色，但如今被单飞发现，却意识到极为可贵。
空间不过一线，生死亦在一线。
他毫不犹豫的纵身而起，一扯和阿九之间的绳索，带着阿九凌空向那线空间冲了过去。他本来还担心空间扁扁，自己削尖了也不见得能够通过，但他纵越时却欣喜的发现，他越近那线空间，胸口的金光反倒更盛，已将那线空间扩成个尺许方圆的洞口。
已够一人钻过！
单飞狂喜。
韦苏提婆亦是脸现喜意。他对很多事情都是知晓片面，但如今的他却已了然，这空间是女修所创，她能锁住空间，自然能重开空间。若是单飞不肯认阿九是晨雨的话，只怕单飞和阿九很难离开这个诡异空间。
不过精卫居然忤逆女修之意，帮单飞开启了这个空间。
精卫为何要帮单飞？
韦苏提婆并不清楚，可知道妹妹只有离开这空间才有继续活下去的希望，眼睁睁的看着单飞就要冲到裂痕前，他就听女修冷笑道：“精卫，凭你还不配和我作对！剪！”
话音才落，女修右手的食指中指凭空做个燕剪稍合，有道流光倏然从迷雾上空击落，正切在单飞用衣裳系成的绳索上。
绳索立断。
诗言脸色大变，随即就见那绷紧如弦的衣索激扬飞上，单飞、阿九倏然分远——单飞已近裂痕边缘，而双眸紧闭的阿九却向迷雾深处飘去。
时空似坍。
单飞虽近时空裂痕，但胸口的金光已弱。
诗言见状心中凛然——她知道女修说的不错，她精卫虽是神农之女，领悟了神农的一些神通妙法，但若论能力，她终究还是逊色黄帝最优秀的后人兼传人的女修。
在单飞前往楼兰的这些日子，诗言以身做祭，着实领悟了更多远古之事，不然她如何能两次联络贵霜王庙下的祭台，更通过祭台明了女修所做的一切？女修切断了她的联络，她却是锲而不舍的重新探测。知道无能破开女修开创的空间，更了解女修的手段，诗言这才不惜用不太熟练的遁甲奇门、借用女修的力量帮助单飞裂开空间。
遁甲是人体的能量护甲，奇门却是神农独创的能量输送通道。
诗言冒险转移能量成功，可知道这种能量用完就算。神女灵符的力量已弱，她却绝骗不了女修第二次。
阿九就要失陷在空间内，单飞能离开的机会只有这次……若是不趁空间合拢前突围，只怕……
诗言心思百转，几乎要呼喝出声，但她终究没有喊出来——她诗言能借奇门和神女灵符联系，女修却早封闭了她和单飞言语联系的通道。更何况，眼睁睁的看着阿九就要迷失在无间空间，诗言如何能让单飞不救？
单飞若是不救阿九的人，她诗言又如何肯舍命助单飞？
裂隙缩。
单飞回转。
他不是没看到胸口的金光减弱，他也不是没有看到空间裂隙飞速的弥合，可他实在不能丢下阿九。
身形如雄鹰般的高飞掠空，不过刹那间单飞已一把搂住了阿九的腰身。转身都不用，单飞足尖点雾，已如硬弩破空般倒射而出。
韦苏提婆心中惊叹。
他已知道单飞武功的玄奇，但见单飞如此前冲后退完全的突破人体极限，亦是暗自骇服，可他更多的却是心寒。
空间已合！
单飞的速度虽超越极限，却终究在空间闭合后才至那裂开的缝隙——他没有冲出无间空间，仍旧留在迷雾之内。
“精卫……”女修冷漠道：“你输了。”
诗言泪盈眼眶，眼前浮出了往昔的画面。
——精卫，我们希望渺茫。不但有可能会输，而且极可能……
——我们会死的，是不是？
——是。
那如山岳般的汉子看着柔弱无依的她，身躯颤抖道——精卫，你不要插手这件事，一切我来担负。
——我们没有做错？
那如精灵般的女子虽是柔弱，却是执着的问道。
许久，那汉子才道——我们没错。
——那就做下去。刑天，死不悲哀，悲哀的是，你虽活着，明知对错，还选择错误的道路走下去。
那如精灵般的女子微笑道——我来引开追兵，你带蚩尤离去。我若死了……
她那时候虽是坚强，仍是忍不住的落泪。
人间黯然事，不唯别，更有生死相离。
那如山岳的汉子亦是落泪，嗄声道——我陪你，永生永世。生一起、死一起！
泪水仍如两千年前般的晶莹剔透，诗言喃喃道：“是的，我输了。但你赢了吗？你得到了什么？”
终于再次抬起头来，诗言坚强道：“女修，只要我还没死，就不会任由你这般独断专行下去。”
女修冷冷盯着倔强的诗言，一字字道：“我知道眼下杀不了你，神农遁甲绝非等闲，我无法隔三千里之遥杀了你。”
见到女修冰冷的神色，诗言没有喜悦，反倒凛然道：“不过我坏了你的计划，你就一定要杀了我的。”
“你说的不错，我一定会杀了你，也一定能杀了你。我要去楼兰神庙，你也会去的，是不是？”女修冷漠道。
诗言娇躯微颤，眼中终露出惊惧。
韦苏提婆一直和看客般，见状心道——精卫不是傻的，既然知道你去楼兰神庙，她为何会赶去送死？
女修见诗言无语，继续道：“曹棺已至西域，他应该努力在找寻楼兰神庙，这些不都是你的吩咐？”
“你……”诗言声音已哑。
“我见到他就会杀了他。”女修漠漠道：“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份，他还不知。茫茫人海中，你偏偏选择了他，这不是缘分，而是宿命。宿命轮转让你一定会选择他的。”
诗言神色苍白，“你是说……他是……”
“我什么也没说。”
女修神色益发的冷漠，“但我想你一定会在曹棺死之前努力再见他一面的，你要确认此事，不然难免遗憾。”她冷冷的笑，“如今的你，还有第二条路可走吗？”
诗言轻轻握紧了纤手，良久才道：“女修，你的确什么都已算到，就如当年黄帝般。”
“住口！”女修突然怒道。
诗言点头道：“我可以住口，你赢了。但你能不能……放了单飞和那女子，你为何一定要这般……”
“我要做什么，不用你来指点。”女修决绝如铁道：“你如今需要考虑的是……到楼兰神庙如何多撑几日……”
她不等说完，诗言突然有了诧异之意。
女修霍然回头，她早将周遭一切收在眼内，确认一切没有变数才在不停的打击诗言。下者攻城，上者攻心，她就要攻溃诗言的心理防线，见到诗言这般模样，她立即知道事情有变。
有变的只能是单飞！
女修向单飞望去。
单飞没有冲破无间空间，本是稍有落寞。但在女修、诗言交谈时，他却很快再次盘坐在迷雾中，似乎在想着什么，双手突然做了个奇怪的手势。
他双手虚环抱团，缓置在胸腹之间。
女修的玉容上倏然有了极为微妙的改变——似不信、似讶然、似激动，好像还有一丝期盼……
不过刹那间，单飞十指交错已做了六个不同的手势。
女修娇躯微颤，眸露奇光，低声道：“六甲秘祝？瞬移无间真言？”
单飞口中念念有词，在做出那六个奇特的手势后双目倏睁，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前方虚空急点，同时喝道：“裂！”
诗言惊喜、韦苏提婆骇然。
因为在单飞看似无奇的一指后，迷雾倏淡，前方空间再次开启！

第七百四十五章 裂震潜行
韦苏提婆见单飞为妹妹自陷死路，心下着实感动。他知道若是自己和单飞置换的话，救不救还是会有点儿犹豫。
单飞却没有。
这本是一个与众不同的男子。
韦苏提婆自愧不如，虽想帮助单飞和妹妹，却知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他哪怕身为能调动万马千军的贵霜王，但在女修等人面前，还是渺小的可笑。
有些形势，并非靠意愿就能扭转，还需要真正的实力。
他终于感觉到当年神魔之战的可怖。
女修和诗言的斗法不过是当年大战的某点缩影。
在这帮人面前，哪怕是帝王亦是不足一道。多数帝王不过能有效的愚弄大多数人的思想、用权术胁迫来调动各种能力，这些神魔却实在有着不可思议的神通。
不然秦皇汉武亦不会穷极一生之力求神，他们不仅是在求长生，而是他们更知本身的渺小无力。
女修和精卫斗法，精卫不敌。
韦苏提婆知道这个答案，心中隐有绝望，他知道眼前这女王实在比冰山还是冷酷无情，不知道单飞除了屈服外，还能有什么选择？
只要单飞选择了妹妹……女修就会放单飞出来。
韦苏提婆隐约知道女修这般作为就要得到这个结果，却不想单飞还有另外的选择。
单飞竟再度裂开了空间？
精卫无能做到的事情，单飞如何能够做到？
韦苏提婆惊喜中带着困惑，单飞却是领悟中带着欣喜。再次失陷在无间空间时，他心中难免发冷，他虽不知道女修、精卫在斗法，但知道方才那次空间开启可能是他离开的最后机会。
衣索不会无缘无故的被剪断，有人助他，但亦有人在拦他，拦截的力量比助他的要强大。
他无悔。
迷雾眼前，单飞开始去回忆那紫色空间为何会出现，希望能从中得到启发。他正集中精神时，就感觉胸口的神女灵符突然颤了下，似有声音从他胸口窜到他的脑海。
“用六甲秘祝离开此地。”
什么？
单飞怔了下，他不知道这声音从何传来，只感觉那声音中满是浑厚沧桑之意。他精于考古，自然对神秘的事情多有涉猎，知道什么是六甲秘祝。
六甲秘祝本出自道家秘藏真言，又叫做九字真言。顾名思义，真言共有九字，传说中是—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不过又说这九字流传到东瀛，被误改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传言中，九字真言本有不可思议的神通，道家宣称入山宜知六甲秘祝，当常念之，无所不辟。
无论道家咒语、密宗秘言、西方巫法作术前的祈请，都有点儿共同的特点——念语之人的目的都是想祈求神异之力，辟易不详污秽。
在单飞看来，六甲秘祝也不例外。
不过后人似乎缺少了和咒语真正沟通的能力，虽知咒语，却少见用咒语做成什么事情的人。
单飞不想临此绝境，竟有人让他用咒语出去。稍觉滑稽，单飞不等发问，那声音似知他所想，接着道：“六甲秘祝为——临虚兜天界、裂、震、潜、行！”
什么？
单飞更有点发懵，一时没听清这人说的究竟是哪九个字，却意识到此人所说的六甲秘祝和他所知全然不同。他以前知道的是假的六甲秘祝？还是这人说的是流传到伦敦郊区的中原咒语？
他心中怀疑，可听那人说的字字清晰，忍不住又想——这人究竟在说哪九个字？
意念才动，那声音继续道：“临为空之用，虚为空之体，兜天界是和正常空间有别的空间，可称异度，也可说是无间。人体本为宇宙孕育而生，类于宇宙，亦有宇宙的神奇妙用。奈何世人蒙昧，多寻外欲贪取，少知内求。六甲秘祝能汇聚人体传承的天地之力、启动自身的宇宙激发体能，让人‘裂’如甲胄的六虚空间为无间，以天地一阳初生的纯净之力‘震’畅无间通道，如‘潜’龙在渊般心怀敬畏，懂得不可随意改变天地自然规则的道理，这才能真正的‘行’走无间空间中。”
原来是这么个裂震潜行？不是阵列前行？这差了几里地去。
单飞听闻那人这般解释，竟有霍然开朗的感觉。
他知密宗咒语多有极深的意义，比如大明咒之类。中原的咒语有时候却是晦涩难言，就如九字真言，这个咒语一直让世人误解是兵家密咒，但无论阵列在前还是阵列前行，都是让人难免看作是排兵之法，却没有真正可操作的价值，更是后人将九字真言的每个字附会成极为复杂的意思，越搞越让人糊涂。
但比起西方拿个扫把说我给你个棒棒糖，你给我块巧克力来换取能力的术语，临兵斗者还是动了脑筋的咒语。
单飞对密宗咒语很有感悟，不然当初对黄承彦等人也不会以咒语哄骗，但他头一次听人将某个咒语解释的这般简单易懂，却又深近自然之道。
那人略有停顿，随即肃然道：“行此咒语时切记不可妄自尊大，不然极容易被宇宙规则反束，造成灭顶之灾。”
那人说的不快，可也绝对不慢。
单飞无暇详细去问，不过却明白最关键的问题——念咒就能开启空间？单飞不知道那人在哪里，在他的感觉中，那人似在神女灵符中，又像在他的脑海里，他知道只要心存疑问，那人就能知晓。
果不其然，那人回道：“念咒自然不能。咒为法门，是为了让人心存一念，合精气为神聚，真正要发挥出六甲秘祝的力量，还需要调集自身的力量催动震荡之力开启空间。我有九手法让你可调集自身之力，只有一遍，你记得了。”
那话音才落，单飞就感觉一双刚硬如铁、却又如纯净如玉的手掌出现在他脑海中。
感觉极为奇妙，好在单飞对这种联系见多不怪，听闻那人说只教一遍，他如何敢怠慢。那如铁如玉的双手十指一错，已结成一个奇怪的印记。
单飞随即跟随，心中亦跟那人念道：“临！”他用双手做出那印记、同时‘临’字开口，就觉得心中一紧，几乎周身血液都凝。
那一刻，他若非体魄强壮远胜常人，差点晕了过去。饶是如此，他亦是有心脑病患者深蹲半个时辰，霍然站起的痛苦眩晕。
虚！
那人不管单飞的反应，随即念出第二字来，再做第二种手诀。
单飞若非有极强的毅力，几乎难以为继，但见那人口诀手印出，他咬牙跟随结成第二字，然后就感觉全身的血液悉数排到虚空般。
那种感觉倒非极度的痛苦，而似在那一刻，他整个人化作虚无的样子融入重重迷雾中。
单飞曾坐过过山车，又觉得这感受和坐过山车类似，但他亦知道世上最快的过山车也是无法产生这种虚无。
“兜天界。”那人连念三字，同时再结三个手印。
单飞不想人之结印会导致身体产生这般神奇的效果，如数照做时，他的神色益发的惊异。
他那刻察觉周围迷雾似淡，亦有种迷雾不停渗入他周身的感觉。这说起来复杂，简单来说——就是他如同个抽风机般，居然将空间迷雾开始向体内汇聚。
“裂！”那人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向前方虚空急点道：“睁眼。”
单飞霍然睁眼，如那人般伸手急指，就感觉所有的血、气尽数聚集在心脏，然后从他的心脏狂涌而出贯注到双指之上。
有明光从单飞手指射出，单飞双指竟亮。那种血气流转如开闸放水，汇集一线射出，犀利之处不言而喻。
前方空间倏开。
似有能量如尖针将密不透风的玻璃戳开一点缝隙般……
“震！”那人声音无有波动，似早知这种变化，熟练的继续做出第七个结印——双手成环搭接，手心向外。
单飞如法照做，就感觉有无边的震动似从地涌、又像从他体内海底喷涌波动而出，而他结印后亦如神巫通灵般周身震颤不已。
有能量从他体内排山倒海的涌出。
如针锋般裂开的空间倏然扩展！
“潜、行！”那人随即做出最后两个手印，低喝道：“走！你得我传授，需善用此道、当好自为之。”
单飞不等那人再吩咐，早一把抓住阿九，如鱼跃深渊般纵越而出。
天蓝蓝，有鸟语啾啾。
他出来了。
单飞大喜，又有困惑，不知道那暗中的力量为何没有拦阻？
女修没有出手。
手持自鸣琴，女修凝望着前方迷雾的空间，许久的光景，她终于说了一句，“是你，我知道是你的。很好。”她在述说的时候，让人根本看不出任何感情。
单飞却感觉有点不好。
他被困无间空间数日，早就疲惫不堪，适才动用六甲秘祝，他虽破了无间空间回转到正常空间，但裂、震二字几乎将他全部的力量耗尽。
单飞明白这个道理时，蓦地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适才他第一次裂开无间空间时曾见到飞鸟就在眼前……
这说明他在高空之上！
那如今？
他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意识到不妙，然后就和石头般的掉了下去。
有飞鸟振翅从单飞身边飞过，发出啾啾的鸣笑，似在告诉单飞——你小子不带翅膀也敢像我这般装酷？如今傻眼了吧？

第七百四十六章 难兄难弟
单飞的名字里面虽有个“飞”字，他却当然不会飞。他虽已将轻身功夫发挥到巅峰之境，让许多人都是叹为观止，不过回到正常的空间内，他仍旧打不破万有引力。
从高空急速坠落，这种刺激的感觉虽不如念六甲秘祝时的反应，单飞也几乎要晕了过去。幸好他多经磨砺，知道这时候晕过去那是自寻死路。
只感觉疾风剌面，单飞微眯眼眸，竭力向下望去。
他在青山之上，下方郁葱的树木层层叠叠。
单飞心中微喜，虽是不能改变下坠的趋势，却还能在空中腾挪。与此同时，他用绳索将阿九快速缠绕负在背上，在坠落中带着阿九向下方最是苍翠遮天的一棵大树扑去。
空中急坠间，单飞勉强提气蓄力，眼见苍翠的树冠越发近在眼前时，他伸掌急探，正抓在顶端的枝条之上。
枝条急弯脆断，单飞身形稍缓片刻，就感觉枝条迷眼，刮在身上热辣辣的痛。这种时候，他还能分辨清周围的形势，趁身形略慢之际，察觉自己就要撞在一根如海碗粗细的树干上。
伸掌急拍中，有“喀嚓”声响。
碗口粗的树干顿折。
单飞感觉自己手腕也要折断的样子，可凭借这一弹一震，他已将下坠的势道减弱半数。趁势双手急抓，他再是拉住两根枝条。
这在平日里本是轻易的举动，可他饿的发晕，几经折腾，能够做出这些动作已是超水平的发挥。
树枝再折，单飞早有算计，正要甩出折断的枝条缠住树干，不想力道稍差一分，整个人垂直的跌下去。微微吸气，单飞已不算惊慌，眼看地面不远，运气硬抗了一击。
砰的声响。
单飞摔了个狗抢屎，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转，但知道背负的阿九应是无事。就感觉全身力道散去，骨头好像都要散架，单飞一时间无力爬起，心道——不算丢脸，反正这荒山野岭也没人看到。
他念头才转，心中就叹，因为他很快听到有脚步声向他这个方向传过来。
那脚步声很是悄然，单飞一听，知道是有几人谨慎的向这里摸过来。
是谁？
单飞当然不会认为来人是为他而来，这种时候如果为他而来的只有神仙。不过对方这般谨慎……是狩猎之人？
不要被这些人当作野猪般猎杀。
单飞在那个年代听过太多这种惨事，勉力坐起，他在示意我和你们是同类时，就见林中有四人扑出，手持亮晃晃的兵刃就要向他杀来。
强盗？
今日要阴沟翻船不成？
林中稍暗，单飞目光微闪，却看清冲来之人的面貌，诧异道：“柱子？”
“住手！”
为首一人听到单飞这般说，一摆手，立即止住了众人的冲来。稍有退后，那人上下打量着单飞，吃吃道：“单老大，是你？”
“是我。”单飞应道。他认出来人正是班老爹的手下柱子，倒有些意外之喜。
柱子亦是又惊又喜，垂下兵刃，见单飞很是艰难的样子，上前几步，柱子吃惊道：“单老大，你如何到了于阗，你也受了暗算？”
这附近是于阗国的地域？
单飞微皱眉头，很快听出柱子的言下之意，“你们中了暗算。”
“是啊。”
柱子见到单飞虽有惊喜，可更有紧张之意。心中困惑，柱子无暇多加询问，摆手道：“梁子，房檐，石头，你们带老大……和这个女人逃走。我来引开追兵。”
他身边还有三人，都是班氏商队的人手，如今和柱子般均是衣衫褴褛，身上隐有血迹。
单飞挣扎站起，看了阿九一眼，发现其虽是呼吸微弱，终究还没有生死之忧。深深吸气，单飞感觉动手困难，不过行走应不是问题，“一起走好了，我没事。”
“可是……”
柱子担忧道：“追单老大的肯定是高手。我们合在一起……难免被对方……”他本想说一网打尽，不过感觉太不吉利，及时住口。
他得遇单飞这般强援本是喜悦无限，可见单飞这般模样，暗想单飞恐怕亦面对极大的困难。如此说来，双方不过难兄难弟，他得单飞救命，早对单飞极为尊敬，只想帮单飞拖住敌手。
单飞见状已明白柱子的想法，摇头道：“没人追我。我们一路，给我些时间恢复，我来解决你们的追兵。”
他极为疲惫中头脑仍在，暗想柱子等人很是狼狈，但来追柱子的敌人绝不会是太高明之辈，只要给他点时间恢复，解决对手不是问题。就因这般想，他才没有过多的担忧。
柱子反倒怔住，“那单老大你……”他想如果没有极为厉害的高手在追单飞，单飞为何会是这般狼狈？
“先找个地方躲避。”
单飞无暇过多解释，他没有高估来敌，但也不想轻视敌手。游目四望，单飞道：“你们跟我来。”
他不下反上，很快找到一个山洞，当下走进去。
梁子已敲击火石点了个火折子递给单飞，火折子如烟头般明灭，给这幽暗的山洞中带来了难得的亮光，照得几个都和鬼一样。
那山洞越向里走越是宽敞，再走不久，已有裂道四通八达的延展开去。单飞从洞外已判断这洞口是喀斯特山腹的外延，见状并不意外。
带众人继续深入，一直到了比较宽敞的一处溶洞，单飞这才稍停下脚步道：“对方如果没有非常的手段，一时半会儿绝找不到这里。”
他说的非常手段是指对方的灵异、或者带着猎犬，不然敌人很难找进山腹，就算找进来，一时间也是难以发现他们的行踪。
他听洞中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寻水声找到了一潭清水，稍加尝试，感觉水质无异，单飞喝了几口后，捧清水喂到阿九的嘴边。
阿九意识迷糊，不过还是张口喝了点清水。
“有干粮吗？”单飞问道。
柱子点头，从怀中掏出干粮递过去。
单飞用清水浸软干粮，喂阿九吃了几口，见她又是迷糊睡去，自己也咬了几口干粮。轻舒了口气，单飞感觉五脏六腑又开始恢复了运作。见阿九呼吸稍强，单飞略放心事，知道她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
柱子满肚子的疑问，心道老大你这样狼狈、饭都没得吃，还说没人追你？他和单飞曾经在沙漠内风餐露宿，知道单飞野外求生的本事极强，怎么都不明白他在这青山上还饿得这般凄惨。
这山上没有锦衣玉食，但对生活在其中的人，可说是食物不断。
单飞知道众人的疑惑，仍旧没有解释，问道：“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先说说。”
柱子苦笑道：“单老大，你真的没事？”
单飞摇摇头，坚持道：“说你们的事情。”
柱子思索片刻，这才道：“西域乱相已成，不但楼兰王要对班氏、范家不利，好像车师王也要带兵马为乱西域，这些事情……单老大都知道吗？”
单飞不由笑道：“知道。”他想到这些事情并未发生多久，柱子眼下只怕还不如他了然楼兰的情况。
柱子不明白单飞笑什么，迟疑道：“老爹说单老大有大才，范先生想和老爹推举单老大为主，共谋大计，单老大也知道吗？”
我不但知道，还已做了单当家。
单飞没有提及此事，只是道：“略有所知。你们走后，我们和车师干了一仗。”
“哪个赢了？”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自然是……”柱子想说自然是“单飞”，可见单飞这般狼狈的模样，一时间也是不能肯定。
“我们击退了他们。”单飞简单道：“我因为一件怪事来到这里。这里是于阗国吗？”
柱子心中诧异，不解单飞如何会来到这里，更不明白单飞是蒙着眼睛到的于阗吗？这里的确是于阗国的地界，单飞深入其中，为何还不知道所处何地？
微微点头，柱子感觉单飞处处是古怪，不过还是继续道：“一直以来，都是范先生暗地主持大局，班老爹负责外围。因为忧心当下的局面，班老爹这才出马联系，希望有盟国助力。”
“因此你们到了于阗？”
见柱子点头，单飞问道：“于阗王和我们关系很好？”
柱子苦笑道：“本来是这样。于阗王是信佛之人，与人为善。班老爹和其经营时，素来平等公正，和其关系一直极好。”
顿了片刻，柱子咬牙道：“我们一到于阗国后，于阗王就将我等请入宫中。”嘴角的肌肉抽搐下，柱子道：“班老爹正想趁这机会说服于阗王相助，哪想到于阗王摆上酒宴，却一直并未出面。”
单飞问道：“然后呢。”
“班老爹意识到有些问题，遂让我等滴酒未沾。那时候班老爹正想带我们离去，哪想到宫中侍卫突然冲了出来，说我等行反叛之事，要将我等下狱审问。”
单飞心中凛然。
他知道无论班营、范乡均是老辣之辈，所为很是老道。可班营一至于阗就被人问罪，似乎敌手早算到他们的举动，就是在等着他们入彀。
柱子恨声道：“班老爹好言相商，但看出他们有斩尽杀绝的打算，这才拼命断后，送我等出来。我们逃出于阗城本想传信去找救兵，却被于阗兵一路追杀。我们打打逃逃，这才到了此地，不想遇到单老大。”
霍然跪倒，柱子哑声道：“单老大，你最有本事。如今班老爹危在旦夕，你若真没什么事的话……你有什么主意？”

第七百四十七章 追杀瞬至
柱子说话时不由看向阿九。
他见单飞和阿九很是亲密的样子，又见在叙说班营临危时，单飞十指交错，多少有些为难的样子，不由心冷。
柱子是个热血的汉子，却知道好酒好肉多兄弟，人到患难少知音。单飞数次相助班氏，柱子等人极为感激，可想到单飞从不欠班氏什么，若真的因儿女情长、或旁的因素不想出手，那也无法苛责。
单飞微怔，忙伸手扶起柱子道：“柱子，你这是做什么？我一定会去救班老爹。你有什么好方法？”
他十指稍停扭动，心中仍在回忆六甲秘祝一事。
六甲秘祝极为神奇，单飞脱离险境后，立即将当初所学不停的重演。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固然是因为勤学善思，可对于任何一门学问所下的苦功远非泛泛，这才能有更多的领悟。方才他只怕将手法忘记，默默的重演无间空间那神秘人所教的九种手法，他虽未全力施为，但在结印时感觉身体内气息运转和以往大不相同，这才有些出神，不想柱子因此误会。
柱子见单飞很是坦诚没有敷衍，不由喜道：“我没什么好方法。可范氏在西域还有点能力，他们拿下了班老爹，我们需要前往精绝国，调动一队精兵先行向于阗王施压，让其不敢对班老爹如何……与此同时，我们还要快马赶赴楼兰，请范先生派人想办法接应……这样的话，营救班老爹才有希望。这件事最难办的是他们还在派人追杀我们……单老大，我可以带梁子、房檐故意泄漏行踪引开对手，你带着石头和班氏的信物去精绝国调动救兵，石头对这些事情很是熟悉，会告诉你如何来做。单老大……你觉得如何？”
单飞微有皱眉，不等回话时，听阿九传来呻吟声，不由问道：“阿九，你醒了。”
“单飞，这是哪里？”
阿九睁开双眸时有些茫然，看到火光一点、所处之地有些阴森，忍不住道：“地府吗？”
单飞笑道：“不是地府，是山洞中。我们出来了。”
“我们出来了？”阿九略有喜悦道：“玄女救我们出来的？”
单飞默然片刻，“或许吧。”察觉到柱子那几个小子的怀疑，单飞立即道：“阿九，你先休息，我遇到了几个兄弟，要和他们谈件很是紧要的事情。”
阿九“嗯”了声，悄然向单飞的身旁靠拢下。
单飞对男女之情少去研究，但如今如何不知少女的心境？内心叹息，单飞暂放此事，对柱子等人道：“柱子，你这方法有点不妥。”
柱子忙道：“单老大，我是粗人，想的方法不见得好，你有何妙策？”
单飞心道，敌手是蓄意而来，若非自己正在楼兰，只凭紫火法王和龟兹王子的内应，楼兰城说不定已破。柱子不知眼下西域大局绝非班营和于阗的矛盾，这才想出此法，但如果精绝国亦是有一般的陷阱，那不是徒劳无功？
而楼兰那面……
单飞本对范乡等人很有信心，暗想他们就算没有自己，坚守楼兰也是不成问题，但如今他却发现这件事牵扯之广实在超乎想像，暗想参与进来的各方势力恐怕还在云梦乱局之上。一念及此，他倒有些担心范乡那面境况如何。
“我没什么妙策。”
单飞摇头道：“对手有备而来，说不定已料到你的想法。去精绝国远水难解近渴……”
柱子打了个寒颤，“那……我们不救班老爹了？”他自然是试探之语，心道若是单飞放弃，自己无论如何都要试试自己的主意。
单飞精于考古，却少经这般阵仗，当初面对黑山军的内乱，还是依仗郭嘉不动声色的掌控局面。
郭嘉若在，会有什么办法？
班超当年横行西域，所用的又是什么手段？
单飞虽少有这方面的经验，不过习惯用类比联想。看着忽明忽暗的火折子，单飞蓦地想到班超当年的手段，突然道：“于阗国的君臣百姓均是信佛？”
“是啊。”柱子不解道：“我当初说过了。”
“他们是真的信佛？”单飞心道他那时候也有不少贪官信佛的，不过那些贪官多是求佛保佑他们的贪婪，这和释迦宣扬的教义完全南辕北辙，如果真的灵验那不是佛主保佑，而是请鬼出关了。
柱子不知单飞为何强调此事，沉吟道：“他们是真信的。于阗王极力的弘扬佛法多年，每年……对了，就是几日后他们就要举行一场盛大的行像仪式。”
“行像？”单飞略有心动，记起根据考古记载，于阗国的确有这风俗。
柱子以为单飞不知，解释道：“行像仪式是说每年到这时候，于阗国的国主都会亲自出马，和都城的百姓出城迎请佛像入城，那规模极为宏大，持续足有半月。从这点看来，他们是真心信佛的。”
单飞所知的记载和柱子仿佛，沉吟道：“那我们倒可以借用这点……他们信佛……”他不等说完，神色蓦地凛然，低声道：“都过来。”
柱子等人正不明白所以时，就听远方有声音笑道：“你倒是好耳力。不过你们如今不用请出佛主，我等就可送你等前往西天！”
火光突耀。
有三人手持火把大踏步的走进溶洞，最后那人没有拿着火把，一双眼却泛着碧绿妖异的光芒。
柱子等人不想有人摸来的这般无声无息，都是脸上色变，齐齐的站在单飞的身侧。
单飞一见碧眼之人的妖异，立即想到当初在楼兰瓮城刺杀车师王子的那个刺客。
此人和那刺客很有相通之处。
单飞感觉敏锐，倒是立即察觉这点。
“单老大，就是他。”柱子看清那人的容貌，低声道：“当初在于阗宫城，就是这人出手抓住了班老爹。”
他咬牙切齿的解释，不过知道自己远不是此人的对手，终究没有上前。
那人的目光从柱子等人身上掠过，略有奇怪的看了阿九一眼，很快注目到单飞的身上，“看起来你是他们的首领？”
他问话时多少有些不屑，很是挑衅的看着单飞。
单飞并未凝视那人的目光。
那人见状，淡笑道：“你看起来真有点小聪明，但你不看我，就以为能逃离我的掌控？”他知道自己双目有种魔力，很多时候，他甚至不用出手，就能控制对方的心神。单飞始终未和他对视，那人明白这年轻人意识到他眼睛的威力。
“班老爹如何了？”单飞微转内息，感觉自己恐怕还使不出两成的功力。
人是铁、饭是钢。他被困无间空间多时、用六甲秘祝破无间空间、半空跌落，都让其体力消耗极大。他知道只要两三天的功夫就能恢复往昔的能力，甚至可说更盛，却没想到这人这快的摸来。
来人不简单。
那人微笑道：“你们如果抓紧，那倒可以在班营死前，和他一起吃顿团圆饭。”
柱子等人闻言不由低声怒吼，就要冲动上前，却被单飞挥手止住，“柱子，我是你们的老大？”
“自然。”柱子等人不解。
单飞叹息道：“如果你们真当我是老大的话，退后看我……杀了他们就好。”
他一言出，柱子等人又惊又喜，敌方四人却是脸色齐变，为首那人更是放声笑道：“你小子倒是好大的口气。”
单飞示意柱子等人护住阿九，缓缓上前三步道：“你们如果着急上路，那就不用多说废话，来吧。”
他身躯微有摇晃，看起来嬴弱不堪，却还是屹立当场，神色平静。
那人见状反倒惊疑不定。
做贼的总会心虚，勾心斗角的难免会预想对方的算计。那人精于阴谋暗算，见单飞如此，虽不知道中原有空城计，却感觉这小子恐怕有点门道。
“怎么了？巫师只教你等阴谋诡计的来计算，从来没有教你们堂堂正正的做人、难道你们和别人光明正大的打上一场都不敢？”单飞讽刺道。
那人倏然变色，“你如何知道我们的来历？”
单飞淡然道：“我就知道。”
他虽猜中对方的来历，心弦还是微有震颤。
当初他就和范乡、班营对刺杀车师王子的刺客有所预判——楼兰王被巫师掌控，刺客行刺车师王子后，索都随后就至，范乡等人虽不知道祸嫁江东的说法，但已感觉是巫师暗中策划的此事，用意是将班氏从西域彻底铲除。
如果那刺客是巫师所派，来人的一双眼睛很是妖异、和那刺客的风格仿佛，就极可能是巫师的手下。
班营、范乡虽是老道，但大伙都是道上混的，对彼此的手段均有了然。巫师轻易的掌控了楼兰王，如今会不会重施旧计，控制了于阗王等班营上钩？
巫师一直在暗中策划，可轻易玩弄西域各国的国主于掌上，他的用意不像是为了荣华富贵，那这人真正的用意是什么？
单飞越是琢磨，越发现巫师此人诡异难言。
碧眼那人见单飞平静如常，凝声道：“阁下姓单？”他依稀记得柱子曾叫做单飞为单老大，当初他并不在意单飞，倒没有多想什么。可见单飞点头，那人立即想到一件极为紧要的事情，“你是单飞？”
单飞微有讶然之际，就见那人神色陡转，倏然后退一步，喝道：“三环映夜，万鬼出关！”
众人一怔，不解那人用意的时候，溶洞中的三根火把的火焰突然变成了惨淡的碧绿，本是被火光明耀的溶洞瞬间如幽冥般……

第七百四十八章 鬼嚎神反
溶洞瞬间碧绿。
手持火把的三人听为首那碧眼之人呼喝，右手持着火把，左手从火把之上掠过，倏然改变了火焰的颜色，照得众人脸色均泛惨绿，可说是诡异非常。
柱子等人见状，齐声叫道：“单老大小心。”
阿九一颗心也是揪了起来。她不知道如何从无间空间离去，可见到这般情形的时候，倒感觉此间比起无间空间内还是更加的恐怖。
单飞喝道：“退！”他曾斗过拜火教的四法王，知道对方所施看似妖术，实则和紫火法王那些人类似，这些人多半是在火中添了点晶石粉末，利用化学反应产生这种现象。
这种现象可调动人的情绪，让人畏惧或感觉神秘，但对方还可能在火中夹杂毒质。
单飞念及这点，让柱子等人退后，随即绝外息起胎息，上前数步。
那手持火把三人有一人霍然跳起，踩在另外两人的肩头上，形成个“品”字。三人手上的火把在溶洞中圈转，半空竟形成三个奇异的碧绿火环，如夜空中蓦地现出三条燃烧的通道。
三环映夜，万鬼出关？
单飞见状心中微凛，暗想对方这般举动像是实现碧眼那人呼喝的前半句，可万鬼出关是什么意思？
难道这些人真的能从那三环中放出万鬼？
哪里的万鬼？白狼秘地的鬼怪？巫师如何能有这般神通？
单飞念头才转，蓦地心中震颤。因为刹那的光景，他听到有极为惨烈的叫声从三环内传来。
他绝外息起内息，所视所听均比以往要敏锐非常。可就因为这样，他听到那惨烈的叫声才是更加的敏感。
他从未听过那种恐怖的声音！
这世上恐怖的声音不少，优秀的恐怖片是靠唤醒人类内心的惊怖来提醒人类来警觉，稍逊的恐怖片是靠一惊一乍的异样声响和血腥的景象来调动人类的敏感神经。
单飞也听过不少异样的声响，可他从未想到这世上会有种恐怖的声音几乎要将他撕裂开来。
那声音尖锐无比，似万鬼齐哭、类群狼哀嚎、又如千百把铁锉同时摩擦着金属……那声音像将许多种极为恐怖、震颤、扭曲的声响捏在了一起，然后通过大功率的功放激荡在你的耳旁！
单飞提防了对手的太多动作，却从未想到对方会使出这种惨绝人寰的声波武器。心口一紧，双耳欲聋，单飞那一刻眼中只见到妖异的三环近前，竟再听不到任何的声响。
警觉顿升！
单飞暗叫糟糕时，已发现危险前所未有的迫近。
他低估了对手，对手却是一上来就使用了最强的手段。三环是勾魂的手段，声音是分神的利器。
对方以碧绿的三环吸引了他的注意，瞬间又摧毁了他的听力，可说是刚出手就让他视听暂时失灵，接下来才应是敌手的杀招。
危险竟来自身后！
单飞心下大骇，仅凭第六感察觉到身后寒风凛然、有利刃破空的绿光闪烁。
出手的竟是柱子、梁子、房檐和石头四人。
那四人蓦地就如陌生人般，手持利刃分向单飞背心刺到。阿九红唇动动，似在呼喝“小心”二字，但在鬼哭狼嚎的惨叫声中，根本让人听不到任何声响。
情形极为的诡异。
若是换了旁人，只怕会惊呼厉喝柱子等人为何要反叛，单飞却是话都不说，身形一闪，和利刃擦身而过时连出四掌。
“啪”的一声，在惨嚎中微不可闻。
单飞四掌如一的击中柱子等四人脖颈之后，柱子四人蓦地顿住，神色迷惘的前跌要倒。单飞一腿横扫，已将柱子四人踢向远方。
他知道柱子等人不是背叛，而是被这种诡异的声音瞬间迷失了心智。
这种情形和当初阿九被魔王手下所迷极为类似。
敌方这次更强，单飞却有了应对的经验，他连出四掌拍昏柱子四人反是救了四人，但他体力本有不济，连出四掌更是险中救人，踢飞这四人后，却已将自身置于险地。
三环同至，已近单飞的左右，看起来就要将其套在其中。而在三环之后，又有阴风一丝夹杂了万古冰寒、无声无息的就要到了单飞胸口。
碧眼之人手中有个环形之物。
魔环？
单飞认出那物竟和天魔那帮人使用的很是类似，碧眼之人的一指正是穿过那环状物向他胸口刺来。
轻轻淡淡，悠闲悄然。
碧眼之人使出这一指似根本没有动用气力，那三环上碧绿的火焰却是暴涨，看起来就要吞噬世间万物，灼热凛然！
单飞脸色都绿，双眼中却是萧杀终显。
出刀。
单飞出刀！
他手中本无刀，但在生死那一刻却是多了四把——那四把刀本是柱子等人所持，单飞踢飞这四人时，早用快不可言的手法将柱子等人用的四把刀取到了手上。
单飞只有两只手，可在绝境之际，却是四刀齐飞。
他手中的三把刀飞刺那手持火把的三人，断喝声中，单飞挥刀劲斩，砍向的正是碧眼之人的脖颈！
三环还不算致命，那碧眼之人以魔环使出的一指才是真正的杀招。
单飞在片刻间做出这般判断，这才以余力的两成对付那三人，却用了八成的气力对付碧眼之人。
那四人都是骇然。他们均知单飞中计了，在绝境之中、单飞周身全是破绽，这四人任何一招，都可将单飞重创，尤其是碧眼那人的一指看似轻淡，却能将单飞的心脏洞穿。
他们的确能重创、甚至杀了单飞，可单飞的四刀也绝不会让他们好受！
四人感觉到刀光的萧杀，自然不会在占尽优势的情形下和单飞同归于尽。三环倏归格飞了钢刀，碧眼之人的那一指也是蓦地勾住了魔环，挡住了单飞的一击。
“当”的声响。
火光四冒。
碧眼之人手臂震麻，单飞的单刀却已脱手飞了出去。碧眼之人一时无力反击，三环却是趁势再探，正击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闷哼声中倒飞而出，重重撞在了溶洞石壁之上。“咚”的声响后，单飞滚落在地，一时没了动静。
鬼嚎终停。
“不要叫了！”阿九的声音这才从鬼嚎的压抑中爆发出来。见单飞摔倒，阿九本是手脚酸软，却不知从哪里来的气力，挣扎扑到单飞的身旁，帮单飞扑灭了火焰，阿九抱住单飞急声道：“单飞，你怎么样？”
“我没事。”单飞嘴角带血的挣扎坐起。见阿九满是惶惶，单飞安慰道：“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阿九心痛如绞。
她不知道听到单飞多少次这样的安慰，但直到近来，她才发现单飞每次的安慰看似平淡，实则是在独抗着极大的危险。她只恨自己根本没有帮单飞的能力。
碧眼之人已笑道：“你是没事，不过是命去了半条而已。”
手持火把的那三人亦笑。
单飞居然也跟着笑道：“好本事。你们在一刹那就能将柱子四人迷失了心智，让他们过来刺我，这般本事可说是世上少有。”
碧眼那人淡然道：“过奖。鬼在人心，你只以为真有鬼会冒出，却不知道提防身边人，这才中了我的算计。”
单飞神色凝重，认真思索片刻，这才又道：“说的好。以你这般本事，擒住班营不难，甚至将班氏所有人都留在于阗都是不难。”单飞叹息道：“但你们居然放柱子等人出来，想必是要看看他们是否还有外援，希望借他们找外援的时候，顺便将班氏的后援一网打尽。你们能这快的跟来，应该是在柱子他们身上做了手脚？”
他知道自己带柱子等人藏在山洞后，寻常之人绝不能这快寻来。
“单飞，不能不说你是我见过的、少有聪明的人。”
碧眼之人点头道：“你说的丝毫不错，可你知道的终究晚了。”嘴角露出讥诮的笑，碧眼之人缓缓道：“不过我却知道，你的气力已然用尽，如今废话连连，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单飞沉默下来。
碧眼那人格挡住单飞的一刀，感觉刀势凌厉，却是后继乏力，因此做出这种判断。
手持火把的三人亦是这般感觉。
虽说天下武功、唯快难破，但快捷的出手还必须要配合刚猛的力道，不然蚊子飞的快，却是无论如何都撞不倒大象。
单飞适才出刀快如闪电，力道却已明显不足。
“不过我还想给你一个机会。”碧眼那人微笑道：“你自断双手，我就放你身边的这女人走。”
“不要！”阿九断然回绝：“单飞，你死我也不会独活。”
单飞看了阿九半晌，这才转望碧眼人道：“这是个机会，不过却不是好机会。你不用太过骄傲，我虽输了一招，却还没有败。”
碧眼之人忍不住笑道：“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动手！”
他“动手”二字说的极为突然，和上句根本没有什么关联。实则是因为他本是斩尽杀绝之辈，虽感觉单飞再无反击之力，仍旧不会对其轻视。
你不能轻视任何一个单家人！
这是他师父给他的警告，他始终牢记在心。眼见单飞这般，碧眼之人却不想收手，他适才的机会的确是个陷阱，见单飞并不上当，只怕夜长梦多，碧眼之人再次喝令，尽出杀招。
三环映夜，万鬼出关！
碧眼之人绝无怜香惜玉之心，眼看阿九冲挡到单飞身前却是不为所动，瞬间再召鬼嚎。
溶洞中的音波汹涌裂耳，如千刀万剑般向单飞冲到。
单飞同时出手，他一把将阿九拉到身后，双手瞬间结印时周身震颤。
双手成环、掌心向外。
单飞神色萧肃，只喝了一个字，“震！”
鬼嚎近前，单飞周围的空间都扭，但音波至于他身前时竟倏然凝结，然后微有停顿后、排山倒海的返还！

第七百四十九章 粉身碎骨化成灰
碧眼之人大惊失色，眼中满是不信之意。不止是他，他的三个同伴亦是神色骇异……
“三环映夜，万鬼出关”本是他们的师父传给他们的独门手段，他们素来少用这种手段。并非这手段威力不强，恰恰相反，他们的师尊曾经凝重的警告过他们，此法有神鬼莫测的妙用，非到极为紧迫的时候不能使用。
这种攻击异常犀利，融勾魂夺魄、武功巫术于一体——损敌视听，然后以雷霆手段配合师尊赐予的魔环扩大攻击，能给强悍的敌手造成致命的杀伤。
碧眼之人身为众人之首，方才对单飞一出招就是万鬼出关，其余三人还是心中略有不满。但他们却从未想过——有人竟会将他们的攻击反了回来。
加倍返回！
音波裂空，空间波荡，看起来不但要夺魄勾魂，还要将单飞、阿九送入惊怖的地狱空间，但单飞“震”字一出后，音波竟凝，然后成倍的反轰回来。
“六甲秘祝！”碧眼那人狂吼的同时叫道：“守阵！”
另外三人适才轻易的格飞了单飞的飞刀，本以为单飞不过尔尔，因此在第二次进攻时、他们本用的全攻阵法，但听师兄这般言语，他们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三人解“品”字倏然组成一线，为首那人持火把如长枪般前指，另外两人却是双手横持碧绿的火把，倏然拍在前方那人的肩后。碧眼之人更是不敢怠慢，刹那间双手持环，凌空映在最后那人的背心，喝道：“归一！”
四人在那排山倒海的音波下还能倏然连成一条笔直的火线。
在碧眼之人喝出“归一”二字时，鬼嚎汹涌，火焰暴涨后竟如极为凶恶的火龙向单飞的方向冲去。
阿九看得花容失色，没想到单飞绝境逢生，竟将对方的音波悉数返还。可她亦想不到对方手段奇出，竟还有抵抗的手段。
返还的音波已和火龙撞在一处。
嗡！
天地间有波纹扩散。
单飞返还的那些音波以无形撞有色，激得碧色的火龙瞬间狂舞，毛发狰狞。
溶洞似都在扭曲。
前方音波无形，碧眼和同伴那一刻却觉得手臂都麻，周身热血全沸，可他们终于还是将单飞的反击抗了下来。
单飞盘坐的身形晃晃，双手一翻。
碧眼之人忽然想到一件极为可怕的事情，再喝道：“祭血！”
“祭血”二字一出，他已然咬破舌尖，一口血喷了出去。余下那三人从未见过师兄这般紧迫的口气，可察觉到形势已是生死攸关，那三人同时咬破舌尖，一口鲜血亦是喷了出去。
碧色的火龙倏然暴涨，张牙舞爪的好似占据了溶洞的半数空间。
“震！”单飞再次喝道，仍旧双手合环念咒推出。
碧眼之人本要随即发动众人舍精血凝神力的一击，可瞥见单飞身遭溶洞的石壁都在震颤，随时都要倒塌的样子，不由再喝道：“归一！”
那三个同伴一怔。
“归一”阵仗是在防御！
他们这般祭血实则是前所未有的情形，因为魔环已有扩大攻击的效果，祭血后的他们更能将攻击之力再提升数倍以上。
可师兄仍叫他们防御？
心中费解，那三人还是如师兄所言，提神防御。
他们本有不满，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实，却让他们的心彻底沉入海底——他们如此祭血，竟然还有防不住的迹象。
单飞第一次喝震的时候，音波不过双倍返还。可等到单飞第二次念“震”字的时候，音波返还的力道已加到十倍之上！
嗡！
天地间似有音、似无声，大音希声下，最前那如枪的火把已似枯朽般的开始粉碎，为首那人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他发现前方传来的已不止是音波，还夹杂着极为奇异的震颤——一种如天地间永恒的震颤，悄然无息却又磅礴无俦、潜行如龙实则无从抵抗！
火把尽碎，可这绝非最恐怖的后果，最骇人的结果就是他们已感觉那股震颤之力悄然侵入他们血脉骨髓，似要震破他们的皮肤、碾碎他们的骨骼。
“解体！”
碧眼那人神色凄厉如鬼，突然叫道。
最前那人已抵抗不住前方的压力，感觉自己随时都要粉身碎骨——通常人所言的粉身碎骨都是一种比喻，用来形容自己不怕死的决心。可如今这种情况，最前那人却知道在这种无形、却让人从内心惊惧的力量面前，他真的有粉身碎骨化成灰的可能。
投降！
最前那人艰难地叫道，他身后一字线的两个同伴亦是同时叫道，他们从未想过自己会说出这种耻辱的言语。
但他们不能再听从师兄的命令。
解体是自杀式的袭击！
师兄竟然让他们解体发动攻击？
那三人生死选择下，再顾不得师兄的命令，齐齐喊出“投降”二字时，就感觉背部一凉、胸口发寒。有一物贯穿他们背心，依次从他们的前胸透出来，带着他们的血肉向单飞击去。
魔环！
碧眼之人一掌拍出，魔环连透过三个同伴的身躯，带着妖异的红色向单飞射了过去！
碧眼之人听同伴居然叫出“投降”两字，不由又气又恼，这才不惜牺牲同伴的性命来袭击单飞，他这是最后的反击。
这般关头，他脑海中蓦地闪过师傅曾经说过的话——神农的奇门已是世间能量传输的巅峰之技，但天地间却有种更为奇异的能量借用之法，那就是单鹏创出的六甲秘祝。六甲秘祝又称九字真言，传言中每字均有独特的手法辅助，非单家血脉不得传授、非单家绝顶聪明之人不能使用。其中“震”字更是暗合宇宙震荡规律，此字能将宇宙自然之力重合，数次接连使用后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叠加之力。
说到这里时，师父曾经喟然道——黄帝等人端有不可思议的神通，他们对时空的领悟远超世上蒙昧的人类，单鹏亦是不可思议之人，竟能在黄帝等人辉映下另辟蹊径的创出六甲秘祝，比所有人都是更近黄帝等人专研的宇宙震荡之道。若非如此，单鹏亦不能只凭这六甲秘祝就开启了无间空间，在神魔群舞的远古独领风骚。
那时候师父曾有淡漠之意——单家后人却难有真正的高明之辈，他们以通灵镜辅之动用无间看似神奇，实则已走上一条错误的道路。人舍爪牙之锐利创工具得到好处后，就一直在走着一条错误的道路，他们希望一切都能用外力来解决，也以为一切都可以用外部手段解决，却不知道宇宙无限，他们穷极万世都是无法得窥宇宙的玄奥万一，但他们能存万世吗？单鹏之后有个聪明人叫做庄周曾经说过——生有涯、知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本是取死之道。这是聪明人说的话，可惜后人明白的少。
他那时候对魔环的运用如痴如醉，不明白借用外物为何会像十恶不赦的样子，对师父所言不以为然。
那时师父还说过——万鬼出关虽是神奇，但若是遇到单家的六甲秘祝，你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那时还是心高气傲，暗想单家人既然一代不如一代，他这般本事，就算遇到单鹏都有一战的可能，若是遇到单家人定当将其踩到脚下。虽是如此，他还是故作谦卑道——师父，我能做什么？
——如果你不能立即出手杀了他，就不要交手、立即逃，因为你交手后就很难再有回头路。除此之外，你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他自然不信。
人总是如此，无论前人如何谆谆教诲，却总要自己撞个一鼻子灰后再装作不屑道——你说的方法也不见得对，其实……
他得知眼前这年轻人叫做单飞后，立即意识到这人是单家人、亦是师父在等的人。
他不信师父所言，这才选择出手一战。他准备杀了单飞！可他在飞出魔环时，已知绝杀不了单飞。
舍同伴的性命，他只想博得逃命的机会。
他认为自己会有第三条路走——交手后，他还有逃走的机会。
数念转如闪电，魔环带着鲜血的诅咒破空而出，竟能在激荡的无形之力前震颤前行，终于颤颤巍巍的到了单飞的面前。
“震！”
单飞翻掌再喝。
魔环尽碎！
有尖锐刺耳又刺激耳膜近乎迟钝的呼啸声如潮汐般漫来。
那被魔环击死的三人如灰般的分解飘散。
碧眼之人瞥见后心胆俱寒，竟还能在生死关头发挥出最后的潜能、亡命纵越到溶洞的最顶。
轰！
单飞击出的那股力道再无阻隔的轰在前方的溶洞石壁上，竟然轰出一个远不见尽头的深洞。
碧眼那人躲过那必杀一击却没有任何喜悦之意，因为他虽躲过了单飞三“震”的反击之力，却躲不过自己射出的魔环。
魔环碎成渣后，被那股奇异的震荡之力反弹，不知有多少带着血肉的魔环碎片击在他的身上。
先是凉、再是麻……等重重摔到地上时，碧眼之人才觉得世事尽虚，自己也是虚弱的随时都要离世而去。
看到一双脚走到了近前时，碧眼之人还能狂笑道：“单飞，你不用得意。你虽赢了我，可你却绝赢不了我师父。我师父早在等你……等你去送死！你不敢去的，是不是？”
单飞冷静的看着眼前那气息已无、却还死死望着他的碧眼人道：“你不用激将，我不会逃的，但我也不会去送死……”顿了许久，单飞萧索道：“逃避、送死解决不了问题的，面对才会！”

第七百五十章 幸福的鸵鸟
于阗国，地处天山北，境内有和田河、玉龙河灌灌，因此土地肥沃，实为西域三十六国中少有的富庶之地。
西域三十六国无一例外的依水而存，失水则亡……繁华的都城无不极为依赖水源的输送，于阗国都城和楼兰仿佛，均是有大河横贯。
单飞顺盘旋的玉龙河而下，终见远远的于阗城郭。
“单老大，我们就这么去于阗城？”柱子等人稍加乔装，穿着和西域商贾仿佛，缠着包头的布带。这样多少能挡住以前的面貌，不过他们仍然没有太大的自信。
单飞凝望着远方的于阗城，反问道：“不然呢，我们怎么去救班老爹？”
一听单飞这么说，柱子等人立即热血上涌，摩拳擦掌道：“不错，我们就这般杀回来，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死也要救班老爹出来。”
缓缓止住脚步，单飞转望柱子道：“柱子，很多时候，不是你拼命就可成事的。”
柱子等人一阵茫然。
他们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光景，对于山洞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最后记得的事情就是见单飞迎上追杀之人、然后看到追杀之人突出鬼嚎，随即他们就见到万鬼向他们涌出，之后他们再没有了印象。
他们醒来后，鬼不见、追杀之人亦不见，唯有单飞、阿九完好无缺。
柱子等人暗叫惭愧，难免要问单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单飞为免众人愧疚，轻描淡写的说已杀了追兵，让他们稍加休息一日，然后赶赴于阗城。柱子等人虽是困惑，却信单飞能人不能，对单飞信心更增，这才休整后和单飞稍加乔装直闯于阗城。
阿九闻言后并未多说什么，却不由想到同样的情形——当初天魔的手下来抓她，她亦是如柱子等人般，昏迷清醒后再见单飞只觉得万事大吉，哪去想别的问题？如今想来，她的内心却隐有愧疚之意。
那一夜的单飞对阵天魔手下也应如这般，不知经历了多少诡异、凶险，费尽心力才能将她从地狱的边缘拉了回来……可事后单飞就如救柱子般的轻描淡写，她那时候是任性的不想太多、不听太多……
良久，柱子才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做，单老大，你吩咐一声就好。”
单飞半晌终道：“有句俗话说的好，复仇这道菜、凉着吃才好。”
“有这句俗话吗？”梁子忍不住问了句。
柱子拍了梁子一巴掌道：“老大说有，就一定有这句话的。老大就是老大，武功高，书也绝对读的不少，我们以后都学着点。”
众人连连点头。
柱子随即搔头道：“不过……老大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还真有叫复仇的这道菜吗，我倒是从未尝过，这菜怎么来做？”
单飞说的是北美洲谚语。他说到这句话时，不由想到，如今据他所知，黄帝这般人的足迹已远至希腊，以黄帝等人之能，足迹遍及整个地球也是不足为奇，这么说来，他们也可能前往美洲大陆的。
据考古佐证，美洲的尤卡坦半岛的科潘拉文塔神庙出土的玉圭铭文上，就有商周铭文的记号。
单飞对这件事并不陌生，但当时的他再是大胆假设，也只能和很多考古学者般认为——是华夏的商周战役时，有华夏落败的古人一路北退，然后从亚美大陆临近接壤的白令海峡循冰、或渡浅水到达了美洲，随后在那儿定居了下来。
这是对考古发现更可信的假设。毕竟对于今人来说，古人飘洋渡海还有很大的局限，若说那时就有人能造船横渡太平洋，实在难以让人相信。
如今的单飞却有更多的假设——黄帝和他的某些后人要去美洲实在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为他们有着太多令今人都难以企及的技术，伯益能做《山海经》记录世界地理靠的绝不是徒步丈量。
不过黄帝那些人又和蛮荒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他们绝非如野蛮人般圈个地、撒泡尿就宣称这是自己领地的人。宇宙无垠，他们恐怕早就看破这种蒙昧的行为，亦不屑这种蒙昧的行为。
单飞一念及此，不由思绪悠悠。不过见柱子等人还在等着自己的答案，单飞笑道：“阿九，你应该明白我在说什么？”
阿九咬唇道：“柱子，单飞是说，我们这次面对的是极为老辣的敌人，这敌人很会利用人的弱点，复仇时冲动只能让我们踏入他们准备的圈套，要想……救出班老爹，需要依赖冷静的头脑。”
“原来是这样。”
柱子等人恍然大悟，挤眉弄眼道：“跟着单老大的女人就是和老大很配的，也有老大一样聪明的头脑。”
阿九心中倒真的又羞又涩，嘟嘴道：“别乱说。”
柱子不敢闹得过火，知趣道：“好了，我们不乱说。单老大，我们需要怎么冷静才能成事？”
单飞正立在城郭外里许的一个小丘上，看城郭外人来人往的络绎不绝，他询问道：“你说今日就是于阗的行像日。”
“就是今日，会持续半月之久，不会有错。”
柱子肯定道：“眼下日头初升，他们行像要等到辰时之后。于阗国是西域佛国，上至君臣、下至百姓，都很信神佛的眷顾。他们可说是综合身毒、中原两地的文化，虽是请佛入城，却也如中原般要择选吉日吉时。辰时之后，阳光普照、光明大开，在他们的眼中，正是迎佛的好时辰。”
单飞微微点头，“于阗王会出来？”
柱子犹豫下才道：“依照惯例，行像时请佛像入城，一定要于阗国主免冠换新衣、赤足持香花亲自出城迎接，如此方显国主迎佛之诚心，这些年来历来都是如此。不过以前班老爹到于阗国时，国主也是盛装迎接，这次却没出面。单老大你这么一问，我倒不敢确定国主这次是否会亲身出现。”
“于阗王若不出来，应该证明他已被奸人控制。”阿九一旁突然道。
柱子等人微有发愣，反问道：“你说于阗王是被奸人控制？”
“这是自然。”
阿九肯定道：“于阗王若真如你们所言，和范氏一直关系极好，为何会任由敌人在于阗城捉拿你等不加过问，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已被人控制。”
柱子等人倒有些羞愧，不想阿九看的比他们还要明白，拍头道：“我们真蠢，倒没想到这点，还是阿九姑娘聪明。”
阿九咬了下嘴唇，悄然看了单飞一眼，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这些话本是单飞让她对柱子等人所言。
当初单飞击杀碧眼那四人，只有她亲眼目睹一切。碧眼死后，溶洞似要坍塌，她清醒的无法再昏睡，一时间分不清这是地狱还是人间。幸好单飞及时将她和柱子等人移离溶洞。
之后单飞对她道——阿九，你能不能帮我一件事情？
她那时候倒是又惊又喜，很快回道——你说什么，我都会为你做到。
单飞略有沉吟道——于阗王应是如楼兰王般被巫师的手下控制，我们无暇从长计议，只能如班超般深入虎穴的冒险一试。救班老爹实则是要说服于阗王，只要我们能说服于阗王，以于阗王的威望，班氏危机就不再是危机。
——我陪你去？如果你要我跟随的话。阿九回话时忐忑中带着期待。
单飞半晌才道——你自然要跟着我，因为我们还要赶赴楼兰神庙。
——是啊，我和你处理完于阗的事情，还要一起赶赴楼兰神庙。
她欣喜非常。那时候的她只怕单飞随即要和她分别，不想单飞居然主动提及此事。她感觉自己像沙漠中遇到危险将头埋入沙子的鸵鸟一样，可她只想做只这样的鸵鸟，随着单飞一路走下去，不要去想太多。
单飞看了她的凤血镯一眼，半晌才道——你的凤血镯能和玄女联络，是开启龙宫天塔的关键，你不能有事。
她那时心中不知什么滋味，许久终道——然后呢？我要看着你独身赴险，而我就躲在一旁什么都不做？
单飞或许是看出她的心酸，微笑道——不是这样，你要帮我看好柱子他们。他们都是我的兄弟，可他们很冲动，知道我要去见于阗王救班老爹，定会参与。很多时候，不是人多才能成事，我要照顾他们，就难以专心面对敌手。你替我约束他们，和他们伺机让于阗百姓认识到于阗王被奸人控制，这样的话，才是最好的帮我。
想到这里，阿九终道：“我倒有一法，不知道你们可否赞同？”
柱子等人七嘴八舌道：“都是自己人，姑娘但说无妨。”
阿九微笑道：“我们既然猜到于阗王被奸人控制，那要救班老爹的关键本在说服于阗王、帮于阗王铲除奸邪。”
柱子等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道：“正应如此。可怎么来做呢？”很多事情就是如此，知道是一回事，知道怎么去做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单飞虽除去了追杀你们的敌人，可城内必定还有敌人的同党留存。如今行像吉时在即，于阗王若是不出，我们正可借机让于阗臣民相信于阗王被奸邪控制。”
“那于阗王若是出来呢？”梁子不由问了句。
阿九早有预期，“那奸邪必在于阗王身旁控制着于阗王！单飞武功高强，正可趁机翦除对手，而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在单飞吸引敌手注意的时候，想办法让于阗百姓认清正邪。不如让单飞先行出马，我们隐在百姓之中伺机而动的帮助单飞，你们说我这提议如何？”
她这般提议时，已看到单飞赞许的望来。那一刻的她心中五味杂陈，只是在想——我比遇险的鸵鸟要幸福的，毕竟一直以来，都有人为我承担一切危险。可我难道永远都要如鸵鸟般不去想？单飞呢？他绝不是鸵鸟，他又是怎么想？

第七百五十一章 意外连连
柱子等人对阿九所言倒是敬佩不已。他们有点看不明白单飞和阿九的关系，说是情人吧，单飞始终不冷不热的如木头人般，但若说不是情人……孤男寡女的在一起，总得有点缘由吧？
众人救人之际不忘八卦，不过终究不敢像狗仔般在单飞面前刺探隐秘。听阿九说的这么清晰明了，柱子等人连连点头，“阿九姑娘所言极是。不过……这样倒是辛苦单老大了。”
单飞微笑道：“我或许辛苦，但你们亦是不能偷懒，一定要认真去想想如何让于阗百姓相信于阗王是被奸邪控制。”
“当然。”柱子立即道：“这件事包在我们身上。”
有清越悠扬的钟声从远方传来，柱子向城郭望去道：“佛像请来了。”
单飞一直留意着于阗城外的动静，看到有近百身着黄色袈裟的僧人从城外南方官道而来，而在僧人之外，又有数百兵马卫护。
众人簇拥中，有辆大车载着一个数丈高的雕塑而来，雕塑上盖红绸。不过不用掀开红绸，众人也知道车上所载的正是于阗王请来的神像。
随着钟声鸣响，城外的百姓、商贾自动的散到道路两侧，不约而同的跪下来。与此同时，城内号角吹响，城头上彩旗飘舞，又有阵阵欢呼声从城中向外扩来。
单飞不知行像的具体过程，但想这玩意和阅兵仿佛，总是要摆个排场以示威严和实力，古今中外无有例外。
“我们分开行动。”单飞就要向于阗城的方向走去。
“老大……你就这么去见于阗王？”柱子不由扯住单飞。他觉得阿九说的计策很好，但根本不知道怎么来实施，眼见单飞如此去找于阗王，感觉实在过于儿戏。
单飞笑道：“时间仓促，来不及准备什么礼物。但礼在心诚，想真正的信佛之人本应明白。”
他说到这里时微有感慨，心道佛主从没说添的香油多，就会有佛主保佑。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佛主也不过是个势利眼罢了。
见柱子怔怔，单飞拍拍他的肩头，轻声道：“替我照顾阿九。”
他说了这么一句后大踏步的向于阗城的方向走去。
柱子看着单飞的背影，搔头道：“阿九姑娘，方才我们多有得罪。”
“什么？”阿九反问道：“你们怎么得罪我了？”
柱子支吾道：“我方才说你和单老大很般配就是开个玩笑，请你不要介意。如今大伙同仇敌忾，不知阿九姑娘有什么高招？”
他虽应承单飞、想办法让于阗百姓认清奸邪，心中却没有什么把握。可见单飞拼死打头阵，他若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未免过于无用，这才向阿九请教。
“我可没有当作是玩笑。”阿九板脸道。
柱子等人都是尴尬，“那以后……”
“其实……我很喜欢你们这么说。”阿九咬唇反问道：“难道我和单飞不般配吗？”
柱子等人恍然大悟，迭声道：“自然般配。”
阿九脸现红晕，低语道：“谢谢你们。”
柱子不知道阿九在谢什么，却如何不知这少女的心思，立即道：“等这件事了，我等就会前往楼兰。到时候阿九姑娘若是喜欢，不如和我们一块前往楼兰，我们都和一家人般。”
阿九听到“一家人”几字心生向往，低语道：“那敢情好啊。不过眼下我们要先过这个难关。”
“姑娘有何妙策？”柱子心虚道。
阿九看了凤血镯一眼，微笑道：“你们放心，他们会请佛，我也有神仙保佑的，到时候看哪个灵验。走吧。”
她蹦蹦跳跳的前行，柱子等人面面相觑，根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
单飞已离于阗城不远。
这时城中锣鼓喧天，有士兵分成两队、正从城门列队而出，沿着城南官道分列道路的两侧。
欢呼声中，彩旗招展的门楼处有花瓣飘下，随着花瓣飘飘，更有清幽的檀香气息似布满了整个于阗城。
单飞看到花瓣片片似七彩的雪花飘落，一时不由有些出神。
中原兵戈寥落，他在中原许久，只有一次看到过这般热闹喜悦的场面——那本是他的兄弟为他向晨雨告白做的准备。
心无间，流年蔓。弹指东风，飞花怎知路远？那时候的他，从未想到过如此一别，竟已相隔经年。
眼帘微润，单飞抬头望去，见有不少身着盛装的女子正从城头上撒下花瓣。
他听柱子说过，在城头焚香撒花的应是王宫的妃嫔和从臣子家选出的女儿，于阗国这般，自然用来表示礼佛的心诚。
——花瓣飞舞后，神像离城百步之遥时，于阗王就会出城迎接。
单飞记得柱子的言语，这时已悄然混迹在人群中，紧盯着城门的方向。欢呼礼乐声中，有数辆彩车从城中缓缓行出，士兵见状均拜。正中那辆彩车上坐着一个头戴王冠的白须王者，王者之侧，竟并肩坐着个中年僧人。
这和柱子说的有些不符。
单飞心中微动，记得柱子只说于阗王会从车上下来免冠行头面礼足之礼，却没说过有僧人会和国王同坐在王车之上。
转目望去，单飞见附近的百姓望着于阗王坐的彩车时，也是有点神色诧异，想必也觉得意外。不过碍于此间威严，倒没有人敢窃窃私语。
于阗王缓缓下车，向那僧人望了眼，那僧人坐在车上微微点点头。于阗王见状，这才摆手示意。
乐声停，众人屏息，于阗王摘冠赤足，在红毯铺就的路上缓步向百步外的神像行去。
头面礼足之礼极其类似藏边虔诚朝圣之人的拜叩之礼。众人屏息间，于阗王在红毯中拜叩行进，渐渐近了行像之车。
众人均是注目在于阗王的身上，单飞却是暗中打量着那坐在王车上的中年僧人。
那僧人身穿通肩袈裟，露出的右手臂干黑如铁、甚至有些锃亮发光。
单飞不知道这人是许久没有洗澡的缘故，还是身怀独特的功夫。坐在王车之上，那僧人除了和于阗王点头示意外，始终双手合十、垂长眉闭细目很有高僧的风范。
阿九对柱子等人所言就是他心中所想。
巫师不但控制了楼兰王，甚至算准了班氏会联合于阗，抢先一步又控制了于阗王，不然实在无法解释老道的班营会失陷在于阗城。
单飞始终猜不透巫师和范氏作对的真正用意，但他已从韦苏提婆那里知晓——巫师控制了楼兰王、斩了楼兰水曹，目标极可能是蒲昌海下的楼兰神庙、亦是剑指白狼秘地。
巫师究竟要搞什么大的动作？
单飞不知，却明白班氏的事情和他已无法脱离关系。
他救班营就是在和巫师对战。
碧眼之人虽死，于阗城还应在巫师的掌控中，看于阗王对那僧人毕恭毕敬的样子，莫非这僧人在控制着于阗王的举动？
单飞琢磨之际，就见那僧人突然睁眼向他望来。
心中微凛，单飞感觉僧人的目光直如闪电般刺来。微有凝神，单飞气涌神聚，缓缓的垂下了目光。
他知道这些人对精神控制均是极为精熟，亦明白方才那一眼蕴含着极为强烈的掌控……他若是寻常百姓，只怕已陷入神智迷失中。
那僧人对旁人不望，偏偏看向他单飞，难道那僧人居然看破他的来意？
单飞暗自警惕时，那僧人却是再次闭上了眼眸，双手合十再没了动静。
自从到了这个世界后，单飞着实算是身经百战，他已感觉敌方的陷阱悄然的张开，偏偏仍旧看不出门道。
若是旁人，或是惊退、或是忍不住压力开始冒进，他却仍和常人般静观其变——无论对方知道不知道他的行踪，他的目标从未变过。
于阗王已近神像。他是个苍老长者，跪拜百步中，额头已有汗水冒出，等靠近佛像大车时，于阗王没有什么放松之意，神情反倒更加有些紧张。双手合十再张开，于阗王做了个要拥抱的手势，高声道：“于阗王谨代替于阗子民，恭迎飞天使者入城，佑护于阗苍生！”
单飞一怔。
于阗王声落后，众人纷纷站立欢呼，城门楼上再次有花瓣漫天飞舞。与此同时，罩着雕塑的红绸缓缓滑落，露出了神像的真容。
单飞心中微震。
那不是佛像，而是神像！
神像和佛像还是有不少的差别。单飞知道于阗、贵霜的一众佛像风格明显，以犍陀罗式或芨多式居多，这些佛像造型优美流畅，多是仿释迦等人生前真容所塑，以示佛如众生。但世界各地的神像却是均有不同、造型亦是奇特，以宣扬神之力为多。
那神像翼状焰肩、造型极为奇特，面容竟极其类似中原人的面貌——或者更准确的说……有点像他单飞。不过他单飞没有那神像微有张扬的双翼、周身的光环、如同穿着重甲、又似燃着熊熊火焰的双肩……
飞天使者？
单飞心中震颤时，蓦地想到范乡等人和他提及过飞天使者的两件往事。
——传说中，远古曾有身生双翼的天使从天而降，帮蒲昌海左近的百姓清除了一场惊天灾难，这才被后人信仰崇拜称作飞天使者。
——大秦人曾流传个神秘的传说，他等祖先曾经有过极为绝望的时刻，却被从天而落的飞天使者拯救……
单飞对飞天使者虽有知晓，却不想于阗王请的神像竟也是飞天使者。
巫师控制于阗王请来飞天使者的神像是何用意？
单飞心中极度困惑时，就听众人欢呼声突转为惊呼……

第七百五十二章 申冤
于阗城外的百姓在于阗王恭迎神像时，均是不约而同的欢呼起来。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百姓中能称内行的人并没有太多，大多人听到国主为民请佛，多觉得国主这般说，当不会那厚的脸皮立即自毁所言开始盘削百姓。
他们其实不管国主请的什么神灵，国主对百姓释放的爱护之意才是这些于阗百姓最为关注的事情。
红绸缓落中，众人欢呼才起，眼尖的却发现那神像似有异状。定睛望去，那些人不由惊呼起来。欢呼声和惊呼声都能传染，很快、城外的百姓均是发现了异常——竟有两行红色如血的液体从雕像的双目缓缓流出，顺着神像的脸颊向下流淌。
虽说很多祭祀礼仪习惯用血来表达诚意，但众人从未见过神像自身会有血流出。
不详！
这是不详之兆！
不用任何人解释，百姓心中均已这般猜想，众人惊呼欲乱、纷纷要远离神像……
“肃静，再有喧嚣，格杀勿论！”一人突然高声喝道。那人容颜威猛、身着重甲，一直护卫在于阗王所乘的彩车旁。
在于阗王行礼面神时，那人一直警惕的留意着周边的动静，眼看骚乱要起，他一声断喝时挥动手中的长枪向天一指。
咣！
有锣声齐响，动乱中刺耳非常，众百姓凛然之下倏然而静，那人再重申一遍警告，见百姓安静下来，这才弃枪缓按腰刀上前、警惕的盯着神像道：“陛下，神像有异，臣请陛下先行回转王宫，待臣查明此事后再重新行像。”
单飞见神像双目流血时亦是皱眉，听那人这般说，倒觉得提议这人颇为稳重。
于阗王却向那中年僧人望去，见那中年僧人根本没什么言语，强笑道：“崔镇将说笑了，行像一事关乎于阗百姓的平安，如何能轻易中止？神像的确有异，但有众圣僧在此，还有波罗僧坐镇，想必不应有什么差错。波罗僧，本王说的……可有问题？”
那崔镇将皱了下眉头，不由也回头向那中年僧人望去。
见那僧人仍旧沉默，于阗王缓缓道：“既然如此，行像仪式继续……”
他不等说完，那中年僧人双手合十道：“陛下此言差矣。”
于阗王微怔，额头的汗水不停的滴落，“波罗僧有何指教？”
那中年僧人缓缓从车上站起，两步跨出后已至车下。
百姓微哗，随即脸上涌出敬畏之意，因为他们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僧人从车上迈下时，双脚是踩在空处。
这不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
单飞微凛。
他不是那些看热闹的百姓，知道神像双目流血必有问题——他在考古时，着实看过不少异事，未腐烂的尸体、保存完好的干尸都会出现点奇异，有的尸体会双目流血，甚至活转般的张口、喘气和叹息……凡此种种怪异，单飞都有遇到，但他知道那是尸体变化中出现的自然现象。
这是尸体变化，和很多迷信中渲染的尸变绝不相同。
尸变的情况实在少之又少，但大多数尸体在分解过程，的确会出现很多正常人看不到的现象——除了盗墓人、敛尸者和守灵人外，谁没事会去留意尸体的变化？
不但尸体，墓中的陪葬物、镇墓兽有时亦会出现怪异，单飞也曾遇过有镇墓兽周身冒血的事情……
他不拒绝奇想、绝非迷信之人，知道镇墓兽的冒血现象多是下葬人做的手脚，或是镇墓兽久埋地下、金属接触空气后产生的化学反应，然则这种事情被蒙昧、多事之人离奇渲染后，就变成什么不可思议的鬼怪之力来愚弄百姓。
通过经验类比，单飞知道正常情况下神像本不会冒血，神像双目突然冒血只有两种解释——或是意外的化学反应、或是有人刻意为之！
见于阗王对那波罗僧很是恭敬、甚至有些畏惧的样子，单飞心中更倾向人力为之的可能，已在猜测这是不是什么波罗僧要搞事……
可在见波罗僧一步跨出后，单飞亦是心中微震——那僧人如踏在空中无形的阶梯而下，实则是种极为高明的轻功。
轻身功夫听起来离奇，但在单飞看来，亦无非是人体对自身力道运用的高明——他那个年代，有篮球高手在上篮时有种滞空的动作，实则就是对自身力量巧妙的运用。
人体是由血气筋骨构成，真正的轻功高手体内的气息和常人已有不同，亦更能很好的调动血气完成不可思议的动作。
这僧人两步踏空走动看似难以想像，实则是极为高明的轻功！
波罗僧缓缓落到地下，神色肃穆道：“行像一事本是极为神圣，事关于阗上下的平安。神像蓦地双目流血，定是神灵给于阗国的一些警示。”
于阗众百姓窃窃私语，多半倒是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于阗王的眼角轻微的跳动，迟疑道：“本王愚昧，不知道神灵的警示究竟是什么？”
波罗僧的目光缓缓扫过众百姓的表情，在单飞的身上稍停片刻后终道：“前些日子，有班氏的班营心怀不轨，前来于阗国企图为乱宫中、祸害于阗的百姓，幸得陛下有神灵佑护，这才擒住班营一众作乱之人，保于阗国上下安宁。不知本僧可否说错？”
众百姓一阵哗然。
这些人均算是围观路人，对这般内情倒不知晓。不过班氏在西域极为有名，他们对于班氏并不陌生，一听班氏这般举动，难免诧异。
于阗王见波罗僧目光灼灼的望来，半晌才道：“波罗僧说的不错。”
“神像应是知晓奸邪留存于阗国、难免还要伺机兴风作浪……”波罗僧“慈悲”道：“神像这般警告，想必是要我等以奸邪之命祭奉神灵。”
于阗王微震，半晌才道：“本王还是不知波罗僧之意……波罗僧是想说……”
“陛下应需在神像前斩杀班营，这才能保于阗上下的安宁。”波罗僧平静道。
于阗王神色为难，“这件事……这件事……”
单飞见于阗王虽老，不过倒还神志清醒，暗想敌手还没有对其精神控制——敌人不做精神控制并非心怀慈悲，而是知道这种场合，让一个失魂的国王出来请佛极容易露出破绽。
柱子说的没错，于阗王应和班营有旧，这才很是为难。于阗王对波罗僧这般忌惮，是有什么把柄落在这僧人的手上？单飞分析着其中的瓜葛，听波罗僧这般提议，倒是感觉不错——他正不知道班营的下落，难得对方能将班营弄出城外。
“这件事万万不可。”崔镇将突然道。
波罗僧双目微翻，看着崔镇将道：“因何不可？”
崔镇将上前一步，抗声道：“陛下，班氏在西域素来名声不差，于阗国亦是和其有很深的因缘。班营不像作乱之人，他为乱一事恐怕另有蹊跷。陛下……臣一直不知其中的究竟，但怕另有隐情，还请陛下开恩，将此事交给臣调查，臣定能查明此中的真相。”
于阗王脸颊的肌肉不停的抽搐，吃吃道：“这件事……这件事……”
“崔镇将，你看本僧可像是作乱之人？”波罗僧突然道。
崔镇将一怔，半晌才道：“我……我……看不出来。”
波罗僧淡笑道：“你既然看不出本僧是否像为乱之人，如何能看出班营是否有为乱之心？我明白了……”
他蓦地这么说，崔镇将难免不解，于阗王却是不由道：“波罗僧明白了什么？”
波罗僧目露冷然，盯着崔镇将道：“班营已然伏法，本难再起风浪，但神像仍旧示警，想必是在提醒我等……班营这帮妖孽还有余党留存，如今就在城外！”
崔镇将心中一沉。
他肩负镇将之职，在于阗城等同于中原的禁军头领。当初班营被擒，他不知其中缘故，可却感觉极有蹊跷，班氏在西域名望很好，着实交了不少朋友，崔镇将就是其中的一个。崔镇将屡次要面见于阗王陈述班氏的冤情，却被宫中人借故推脱。难得今日于阗行像、国王不得不出，崔镇将担负卫护之责，一直想找机会为班营洗脱冤情，等听到波罗僧建议于阗王要将班营斩杀当场，他再也忍耐不住，不由为班营分辨。
但听波罗僧这般说，明显是要安他个余孽同党的罪名，崔镇将怎能不凛？
波罗僧微微一笑，轻声道：“崔镇将，本僧和你有缘，尚有一物赠予。”他摆手间，有一僧人上前，托着个檀香盒子递到崔镇将的身前。
崔镇将大为困惑，不明白波罗僧此举何意。小心翼翼的掀开盒盖，崔镇将的脸色陡变。
檀香盒子内装的不过是一支寻常金钗。
旁人或许不知那金钗的含义，但崔镇将已认出那金钗正是妻子所戴。波罗僧让人将金钗交给他，是不是说他妻子已落在波罗僧的手上？
波罗僧脸上的笑容更是和蔼，“本僧想崔镇将不过是一时糊涂。是人难免糊涂，顿悟就好。如今的崔镇将……可能将班营提到城外了吗？”
崔镇将虎躯微抖，双腿却如同灌铅般。他知道波罗僧的意思——再为班营申辩，不但他要等同叛逆，而且家人亦是难以幸免。
“不能。”崔镇将挣扎终道。
波罗僧微怔，皱眉道：“不能？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崔镇将涩然一笑，却已挺起来了胸膛，握拳道：“我知道！我没有糊涂，我知道！”

第七百五十三章 英雄不寂寞
于阗城外鸦雀无声。
众百姓本是欢天喜地的迎请神像，但先见神像双目流血、后见守城镇将和波罗僧争辩，隐约都感觉今日行像绝不会风平浪静，甚至可能有血光之灾。
崔镇将见波罗僧目光咄咄的望来，坚持道：“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波罗僧，你突现于阗城，和我于阗国的国主平起平坐，我不识你，因此你方才问我看你是否像作乱之人，我不能答你，但如今我却已然知晓……”
波罗僧目光更冷，“你知晓什么？”
崔镇将稍退一步，挡在于阗王之前道：“你先用妖言蛊惑国主，再用我家人威胁我服从，明显以僧人之名行奸邪之事。作乱的不是班营，只怕是你波罗僧。来人……”他挥手喝道：“将这妖僧拿下！”
一言出，城外寂静。
崔镇将呼喝声出，脸色已变。适才城外骚乱时，他不过长枪挥动，就已号令众兵齐心止乱。如今的他认定作乱根源就是这波罗僧，遂准备先斩后奏的拿下波罗僧再谈其他。他身为于阗镇将，当有非常的决断，意识到眼下若屈服于波罗僧，非但不能救得了妻子，只怕于阗上下尽被这波罗僧掌控。
波罗僧或许亦用同样的手段控制住于阗王，但只要他崔镇将擒拿首恶，谅余众不足为惧。他没有亲自动手，一来感觉这僧人很有点门道，二来怕双方动手误伤了于阗王……
哪想到他一声呼喝后，方才言出法随的兵士竟然都是面面相觑的没有任何动静，崔镇将心中凛然之际，就听一人喝道：“崔镇将，你想勾结班营造反吗？”
崔镇将瞳孔微缩，心中已沉，认出说话那人正是他的副手、城中的副将陂罗。
波罗僧看着惊疑不定的崔镇将，惋惜道：“崔景。你已不再是于阗的镇将了。”
崔镇将呵斥道：“你算什么？你如何能代替于阗王发号施令任免我的官职……”他说话间浑身发冷，因为他已看到波罗僧、陂罗二人眼中的戏谑之意。
缓缓扭头，崔镇将看向一言不发、只在那冒汗的于阗王，颤声道：“陛下……你……”
于阗王身躯颤抖，可看到波罗僧凌厉的望来，半晌终道：“崔镇将……波罗僧说的不错，你最近行为有失，不宜再为于阗的镇将……”
“镇将一职，当由忠于职守的陂罗担当。”波罗僧又道。
于阗王眼角跳动，向城头望了眼，顺从道：“不错，本王在此宣旨，于阗镇将一职，由陂罗充当。”
崔镇将心中凛然，缓缓向四周望去，见众手下有愤慨、有茫然、有垂头、有冷笑……
倒退数步，崔镇将涩然道：“臣遵旨。”他那一刻心思飞转，知道若是不得于阗王的支持，城外公然抗旨，实在等同造反。目光微向城头，崔镇将心中暗想，国王向那方向望去，莫非那里有什么异样……
心中剧跳，崔镇将知道已不能扭转大局，才待返回城中去城头查探究竟，陂罗已横在他的面前。
“崔景，你要去哪里？”
崔镇将反问道：“我要去哪里，用向你禀告？”
陂罗哈哈笑道：“你以往独断专行，做事哪里问过我等的想法？可如今你不再是镇将，难道还想如以往般嚣张？眼下我怀疑你想谋权篡位，这才私自勾结乱匪班营，企图与其里应外合的行刺于阗王……”
“你说什么？”崔镇将怒不可遏道。
陂罗后退一步，却已手按刀柄，寒声道：“班氏班营作乱被擒，你却侥幸逍遥法外，可你贼心不死，居然想要救出班营作乱。天幸神像显灵、圣僧佑护再加上国主慧眼认出你的奸邪内心，这才将你免去镇将之职。你谋权篡位是重罪，事到如今，还以为可以溜走不成？”
崔镇将气得浑身发抖，一颗心却是沉到冰窟。
陂罗得意非常，转望于阗王道：“陛下，臣下所言可有差错。”
于阗王神色终有不忍之意，颤声道：“陂罗，关于崔景一事还需从长计议。”
陂罗神色泛寒，瞪着崔镇将道：“国主宽宏大量，我等为人臣子、为君效忠，却不能坐视奸佞不理。来人，将叛贼崔景拿下！”
他一声喝令，虽还有发懵的兵士，但也有数十骁兵挺枪围在了崔镇将的身前。
“崔景若有反抗，格杀勿论！”陂罗一摆手，已有骁兵挺枪前刺，径取崔景的胸膛！
崔景一见这般，如何不知道对方就是想要了他的性命？
伸手探出握住刺来的长枪，崔景喝道：“陂罗，真正要造反的是你！你从哪里找到这妖僧诬陷班营、要挟国主……”
“崔景大逆不道，拒不伏法，当诛杀无赦！杀之者可记大功，升为于阗城副将！”陂罗截断道。
他声才落，就有数杆长枪接踵刺向崔景。
崔景身为于阗镇将，着实武功不弱。片刻间，他还能连躲数枪，嘶声道：“你们都眼瞎了不成？”
他知道自己恐怕难以幸免，却还记挂着班氏一事，忍不住呼喝道：“十数年前于阗大旱，颗粒无收。周围国度对于阗均是虎视眈眈，无有人肯伸手救援，眼看于阗国民就要饿死难数，若非班氏班营义助送粮，于阗国说不定已然灭国，如今你们却信班营想要对于阗不利？”
有百姓已然动容，兵士亦是沉默。
崔景说话间略有分神，已被一枪刺在臂膀。
有血光飞溅。
崔景怒喝声中，挥臂震断了枪杆，下一刻手上的单刀本要削中那骁兵的咽喉，可看到那兵士眼中的惊恐，崔景关键时候却还是翻转了刀身，用刀背击中那骁兵的脖颈。
那骁兵倒退跌坐时骇得脸无人色，知道若非崔景手下留情，自己已然命丧当场。崔景嗄声道：“我等是兄弟，和班氏亦是亲人般，如今你等为何要刀兵相见？”
他这般举动，有出枪的兵士已有犹豫，人群中藏着的柱子再也按捺不住，就要冲上前去。
阿九一把拉住他，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救崔镇将。”
柱子急声道，他搞不懂单飞为何到现在还不出手，却想崔景难得为班氏分辨，此刻崔景落难，众人若是袖手旁观，于心何忍？
阿九着急道：“你这般出去，不正是坐实了他们指认的罪名？”
柱子一怔。
他心中何尝不知这点，奈何事到临头，他这种人多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做了再说。
阿九虽是天真，终究一直在思考着单飞的吩咐，“单飞不出手，定有他的理由！”
二人说话间，崔景再躲数枪。
枪势稍缓。
崔景趁机大声道：“当年班氏义救我等，我等哪个没有吃过班氏送来的食物？”众人脸现愧色之际，崔景更道：“佛说做人本求一报还一报，班氏当年救了我等的性命，我等若还有一丝良知，就应给其一个分辨的机会，而非妄自杀之。”
再避开十数枪，崔景呼喝道：“崔景死不足惜，但班氏不能毁于于阗。今日我等毁了班氏，只怕明日于阗有难，再难有相救之人……”
“阿弥陀佛。崔景……你死到临头竟还不思悔改，妄想蛊惑百姓吗？”波罗僧突道。
崔景心中愤怒，霍然向波罗僧望去，他才待反驳时，波罗僧已叱道：“咄！”崔景一凛，就觉得那“咄”字竟如有形之物撞在他的胸口，让他全身微凝。
两枪陡出，一枪刺中崔景的肋下，一枪刺中他的大腿。
那两出枪的兵士伤了崔景后反倒发怔，一时间不信是自己刺中了崔景，僵立当场未动。
有白光一道刺向崔景的胸膛。
崔景被波罗僧言语束缚，一时间失魂落魄，本是躲不过那致命的袭击，可他身体被长枪刺中后疼痛立生，反倒瞬间清醒。
眼看寒光及胸，崔景无从闪避，只能伸手急抓，竟硬生生握住了刺来的锐利匕首。
“为什么？”崔景看清刺来那人正是陂罗，咬牙喝道：“陂罗，你这个阴险小人，你这般作为，难道内心从无愧疚？”
他现在已知波罗僧不但控制了于阗王，还收买了陂罗。眼见匕首及胸，崔景体力随血流逝，知道再难活命，不由心中一阵茫然。
陂罗难信崔景凭血肉之躯竟抓住他刺来的匕首，眼见鲜血顺着匕首刃部不停的流淌，陂罗低声道：“因为你只想做个英雄，而我不过想做个扬眉吐气的小人。”
脸现狞笑，陂罗痛恨道：“你要做你的英雄，我送你去！英雄不都是该寂寞的死去？你这种好人，不都应该被我这种小人垫脚利用？”他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后，用力前刺。
他说的是真心话、大实话。
这些年来，崔镇将在于阗本是仅次于阗王的人物，一直受人敬仰的在他之上，他陂罗想取而代之，可是始终做不到。
嫉妒如毒蛇般噬咬他的胸膛，难得有这种机会让他转正，他自然不惜一切的要抓在手上。
他恨崔景，不止因为崔景是镇将，而他是副将，还因为他恨自己始终无法做到崔景能做到的事情。
人性本是如此，想要毁了美好就是因为自己无法得到！
“嗤”的声响。
一物突然射来。
陂罗只觉得脖颈微凉，然后就察觉脖颈左右倏然如同通风般，他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却感觉自己前刺的力量已如潮水般退去，然后他就听到一个平静的声音……
“你错了。英雄不应寂寞，善良也不应被利用。”
众人哗然，眼睁睁的看着陂罗的脖子如喷泉一样的血涌，骇然的扭头望向说话之人。
人群闪开处，站着一个不修边幅的年轻人。
非像英雄。
却昂然的屹立在阳光下。

第七百五十四章 照妖镜
城外众人见崔镇将受难时还在为班氏申冤，不由动容。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些围观百姓是不明真相，不过他们良心未泯，知道崔镇将平日对于阗百姓多有照顾，又知道班氏的确义助于阗、避免太多百姓死于饥饿……眼见崔镇将频死，大多人都是难免不安。
不过不安是一回事，出手相助是另外一回事。
于阗王、副将陂罗、波罗僧凝成的阻碍，又岂是寻常百姓能够撼动？
可这种时候，居然有人为崔镇将申冤，而且一出手就重创了才升为镇将、眼看又要去西天的陂罗？
柱子不再冲动，阿九眸子中满是喜悦，他们那一刻蓦地舒口长气。
单飞终于出手！
他一出手，就用一枚铜钱射穿了陂罗的脖颈，站在众人之前！
陂罗摸摸脖颈，才发现自己脖子漏风的缘由——那里出了一个洞。血流不止，陂罗从巅峰蓦地坠入深谷，绝望中带着惊骇。
“你……你……是哪……个？”
他虽是泯灭良知，但方才对崔镇将所言的声音很是轻微，自然是不想旁人听到。这种人素来如此，只能在阴暗中得志，却难以厚颜胆壮的在大庭广众下说出自己的心意。
因为他们自己也知道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可这年轻人如何听得到？
陂罗知道那年轻人听到了他的声音，不然亦不会那般回话。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更不甘心死的时候做个糊涂鬼。
单飞却未满足陂罗最后的心愿，他没有这个义务。
风吹过，陂罗身形晃晃，一头栽倒在地后再没有声息，实在是死不瞑目。
众兵士凛然。于阗城的镇将被免、副将又死，他们群龙无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见到单飞迈步上前，那些兵士畏惧中退却数步。
崔镇将却是挡在于阗王之前道：“阁下是谁？”他知道陂罗武功绝对不差，但这年轻人似乎动动手指就将陂罗击杀当场，一身本事实在是惊世骇俗。
虽被于阗王罢免镇将一职，崔镇将对于阗王却仍忠心耿耿。只感觉手心剧痛、手掌要废，崔镇将仍旧忠君之事。
单飞走到崔镇将身前，伸手递过一块才撕下的衣襟。
崔镇将半晌才明白过来，不自主的接过衣襟稍微包扎下伤口，他不知为何，已在信任这个年轻人。
单飞不理旁人，只是盯着波罗僧道：“佛经有云——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
众人闻言均是发怔。
中原自汉时白马驮经建寺后这才稍普佛法，非寻常之人能够涉猎。但无论贵霜还是于阗，均早有僧人不远万里的前来广宏佛法。
贵霜尊崇佛教，于阗更以西域佛国自称，因此无论阿九还是于阗寻常的百姓均对佛经有所知晓。
他们不想单飞一直沉默、开口说的是句佛经。
单飞倒没有炫耀之意，盯着波罗僧继续道：“不知此经文何解？”
波罗僧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
单飞淡笑道：“阁下不肯解释，是不屑、还是不知，亦或是知道此中真意，却不想说出？”
众百姓面面相觑，他们倒有不少经常念叨这句经文，可均是念念罢了，倒少有人能说出这句经文的真正含义。
单飞不闻波罗僧回答，坚持道：“此为身毒古语，揭谛本意为‘去、度’。揭谛揭谛就为度人度已的含义。而‘波罗’二字意为彼岸，‘僧’为世人。佛说此语，就是期勉随佛修行之人均要发度人度已的宏愿，尽力帮助苍生黎民前往一个脱离苦海的世界。”
众人倒有不少恍然大悟。
他们经常听和尚念经，但均以为那是和尚该做的事情，对和尚念的经文都是过耳就忘，等听闻单飞解释，众人倒是很有领悟。
单飞盯着波罗僧道：“阁下自取波罗僧之名，就应有帮世人度苦厄、脱苦海之意。可阁下一到于阗，先是蛊惑于阗王捉拿班营、再废国家栋梁崔镇将，又鼓动小人陂罗诛杀功臣，愚苍生于翻掌，毁良知于倾旦，这难道就是佛主所言的度人度已，帮众生脱离苦海之意？”
众人哗然。
阿九喜悦道：“说的好！”
她本不解单飞目的，听到这里才明白单飞是用佛经以矛破盾的揭穿波罗僧，不由极为钦佩。
阿九知道意中人见识广博，却不想其对佛经亦有这般认知，更能直指真意的让人信服。她不知道单飞那年代得知这些知识很是容易，区别只是在于有人泛泛过耳，单飞却是务求甚解。
不止阿九，城外的于阗百姓和兵士听到这般简单又直接开悟的解释，也是暗自点头、不知波罗僧如何辩驳。
波罗僧没有辩解，他双手合十盯着单飞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你这个妖孽！”
“你才是妖孽！”
阿九顿时气的小脸通红，不知这世上为何会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单飞只是笑笑。他对这种回击并不意外，这世上有太多的人在无法辩驳时会采用转移话题、泼脏水的方法。
波罗僧故作淡然望了阿九一眼，回望单飞道：“本僧坐镇于阗城，助于阗王行像，正是算准于阗要有一惊天劫难，而有妖孽要为非作歹的推波助澜。如今班营遭擒，崔景被揭，妖孽行踪已现，本僧亦是算准你这妖孽按捺不住的会出来，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阿九、柱子等人着实怒不可遏，恨这世上为何会有这般颠倒是非之人。
单飞却知这是厚黑之人的必备技能，伸手止住柱子、阿九等人的上前，单飞微笑道：“这世上不是穿着袈裟就是佛，亦不是阁下说是妖孽就是妖孽的。”
波罗僧微微一笑，“本僧知道你这妖孽必定这般辩解。”
他张口一个妖孽、闭口一个妖孽，着实让阿九等人火大，单飞却知道波罗僧要引他急怒攻心的失去理智。
益发的沉静，单飞亦笑道：“阁下不像佛，倒像是神了。你还算准了什么？”
波罗僧一字字道：“本僧还算准你这妖孽定会妖言惑众的混淆是非，但你不要以为你妖术不差，本僧就揭不穿你的妖身。”
单飞虽是笑语，对待眼前这僧人着实没有任何轻视。
这僧人应和那碧眼之人是一伙的，均是巫师的手下。那碧眼之人能弄出什么“万鬼出关”差点击杀他单飞，这个僧人比那碧眼之人远要冷静，说不定会有更厉害的手法，更何况——这僧人的轻功着实已是出类拔萃。
“阁下准备如何揭穿我的‘妖身’。”单飞见波罗僧胸有成竹，虽是自知自己不是妖，却不能不防备对方诡异的手段。
“你可是怕了？”
波罗僧“悲天悯人”道：“本僧念你身为妖身却能幻化成人，实在修行不易……你若能知错改之，本僧心怀慈悲之心，倒想给你一个改正的机会。”
“放你娘狗臭屁！”柱子实在忍无可忍，破口大骂道：“你才是妖精变的、眼下披个袈裟装做人。你除了放屁之外，有什么妖术就用出来，单老大不怕。”
波罗僧闻言目光凛冽，“阁下姓单？”
柱子、阿九等人见状都是不由退了步，他们当初见那碧眼之人听闻单飞姓单后就是立即出手，倒感觉这僧人亦会这般——这些人对姓单的都很有抵触。
单飞笑道：“不错，正是单飞。去告诉你师父巫师，我很快就来找他，他有什么手段，就用在我的身上，殃及无辜是最无能的人才去做的事情。”
“你说什么？”波罗僧喝道：“你敢侮辱……”他话到半截蓦地止住，神色亦是很快平和下来，又恢复到慈眉善目的表情。
“我没有侮辱你师父。”
单飞接道：“你是男人，你师父亦是。是男人，就像崔镇将般、拿出男人的手段。”他不过平淡的一句话，崔镇将却已热血沸腾。他不知道单飞的来历，更不解这人为何会为其出头，可听单飞这般说，已将单飞引为知己。
波罗僧恢复冷静道：“本僧是人，但你却不是。”盯着单飞，波罗僧道：“任凭你如何诡辩，终改变不了你的妖身。你若真的不是妖，可敢让本僧用照妖镜照你一照？”
照妖镜？
单飞心中错愕，不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
波罗僧淡淡笑道：“你不敢吗？”
单飞心中凛然，终于明白这波罗僧的用意——单飞当然不认为有镜子能将其照出妖身，却知道波罗僧以言语紧扣，就是因为波罗僧有面镜子，要在镜子前弄鬼。
“我这辈子见过太多离奇的事情，却从未见过照妖镜。”单飞含笑道：“阁下若是有意，不妨取来让我看看。”
他一言出，众人耸然。
崔镇将急声道：“小心有诈。”他亦看出波罗僧对这年轻人很有忌惮，这才要采用算计。
波罗僧冷冷的看了崔镇将一眼，“你若是男人，一会儿不妨亦在照妖镜前照照，看看自己是什么妖魔鬼怪。”
“还请阁下拿出照妖镜先让我们开开眼。”单飞催促道。
波罗僧一招手。
单飞早就绝外息凝神以待，却听波罗僧肃然道：“请出照妖镜！”单飞意识到波罗僧是对行像车旁那些僧人所言，不由回头望去……
心中巨震，单飞一时间脸色已变。
行像车旁，有八个僧人抬着一面铜镜向他们走来。
那镜子青铜打磨，日光下还是乌蒙蒙的一片，镜子高九尺、宽足四尺……
众人均是窃窃私语的不知这镜子如何能照出鬼怪，更不知道这镜子是何来历，单飞却已一眼认出这镜子的来头。
秦皇镜！
波罗僧请出的竟是秦皇镜！

第七百五十五章 大日如来
单飞惊愕莫名，实在不知道秦皇镜为何会出现在波罗僧等人的手上。他对秦皇镜绝不陌生，甚至可说是因秦皇镜有着刻骨之痛。
他和晨雨之间出现警兆正是因为这面秦皇镜。
当初晨雨看到秦皇镜时很是错愕，单飞那刻不明所以，后来才知道晨雨那时候竟听到了曹棺的话语——用无间香到了十数年前的曹棺做了两件要命的事情，取走了秦皇镜、劝诗言还回了晨雨。
曹棺劝诗言还回了晨雨造成单飞今日还在苦苦追寻晨雨的局面，当初知晓此事的单飞几乎有掐死曹棺之心。不过单飞经历这多波折，心中已知这件事或许和曹棺有关，但无论曹棺是否做了这件事，晨雨作为女修的传人、宿命一定会异常的波折——眼下他单飞虽确定孙尚香就是晨雨，可他要见孙尚香不是更加的艰难？
单飞对曹棺已没什么埋怨，更知曹棺并非无故取走了秦皇镜——曹棺取走了秦皇镜，却是为了救巫灵儿。
其中的波折、有关无间改变造成的影响自然不用多说。
在贵霜王庙地下的黄金祭台，单飞曾听“玄女”解释了很多事情，他和阿九不同，阿九深信“玄女”就是救世主，对“玄女”所言可说是言听计从，单飞始终抱着辨证的态度，绝不会对未曾谋面的人全然相信。
不过“玄女”对于无间和流年关系的解释，倒让他深有认可。
——流年有加快物质反应的功用，它能加快时间。若没有流年，无间造成的空间变化就要经过正常的时间变迁、才能进行平行的变化。
曹棺十数年前取走了邺城的秦皇镜救了巫灵儿、造就一系列的变化，之后曹棺赶赴云梦泽——秦皇镜那时还应在曹棺之手。
那时候的曹棺一直在做着平行的改变，曹棺也是清楚这种改变，这才和石来约定了极为独特的传信方式！
曹棺实在是个聪明人。
可再聪明的曹棺也没有想到过，他会被女修从十数年前一把抓了回来！
曹棺回转到正常的时空，可秦皇镜却没有随曹棺一块过来……
被曹棺取走的秦皇镜为何会落在波罗僧之手？
单飞心思转念间，将其中的脉络想个七七八八。他不知道秦皇镜如何被波罗僧拿来，但多少明白了波罗僧的用意。
秦皇镜不是照妖镜，但的确能照出很多异常——这些异常若被波罗僧渲染，很容易蛊惑大众。
这东西极可能是神农用来专研长生香的，究竟还有没有其它的功能，单飞并不知情。若波罗僧能利用秦皇镜的其余功能，秦皇镜会不会和自鸣琴般有着惊人的力量？
单飞一时犹豫。
波罗僧见状，不由笑道：“你这妖孽终究是怕了。本僧慈悲为怀，你若真的认错，本僧亦不想坏了你的千年妖行。”
你这套嗑儿怎么听起来这么熟悉？
单飞心道后来的道士、和尚捉妖的用语是不是从你这继承而来？而后世的什么照妖镜……难道也是因为秦皇镜之故？
崔镇将将单飞当作知己，知道二人是荣辱与共。见单飞犹豫，崔镇将不认为世上真有什么照妖镜，大声喝道：“妖僧，你莫要胡说八道，这世上哪有什么照妖镜？！”
波罗僧淡然道：“崔镇将，我念你修行不易，本不想揭穿你的底细。”
“什么？”崔镇将气急反笑道：“看来你也将我看作是妖精？”
“你不是吗？”
波罗僧目露诡异，“适才单飞和你沆瀣一气，说你是真正的男人。这种妖言只能欺骗无知的百姓，却如何能混淆本僧的法眼？你不但不是男人，还不是人的，你若真的有胆，就去照妖镜前照照。”
崔镇将皱眉，实在不知这僧人究竟盘算着什么。
波罗僧微笑道：“你这般犹豫，可是怕照妖镜在于阗百姓面前……现出你妖孽的原形？”
众百姓、兵士闻言，倒均是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
崔镇将大怒，喝道：“好，我去照照！”他举步就要上前，却被单飞一把拉住，“等等。”
“不用等了。”
崔镇将心中早有打算，暗想照妖镜多半不是真有，但这妖僧却是多有诡计，他先代替单飞试试，若有意外的话，总算为单飞预警。
“你……”
崔镇将的眼中有丝恳请，暗想自己若真的身死，还想请单飞帮忙照顾家人，可转念一想，这年轻人这般毅然为己出头，自己怎能再来给他添加负担？
“你小心。我若有事，你更要小心！”
崔镇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大踏步的走到秦皇镜前，放声笑道：“妖道，我看你如何使用妖法能将我变成……”
他话语未落，陡然间神色大变。因为那镜子本是乌蒙蒙的照不出什么东西，但在他靠近之时，镜面陡然大亮，里面竟现出一具白骨骷髅。
秦皇镜光芒蓦出，随即更有光华笼在崔镇将的身上，投到他头顶上空凝成个虚影——虚影亦是白骨骷髅的模样！
众人大哗。
他们以前只知道镜子能照出自身的影像，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情形，眼看崔镇将立在镜前，镜中、虚空竟都有白骨骷髅出现，怎不惊骇欲绝？
众人骚动间纷纷倒退。
“阿弥陀佛。”
于阗城外佛号嘹亮，一时间让骚动的众百姓趋于安定。
“尔等不用畏惧，有本僧在此，妖孽绝不能为非作歹。”波罗僧洪声道。
众百姓心中本是惊惧难安，听波罗僧这般保证，倒是多数回过神来。大伙暗想僧人就是为除世间妖魔而生，有这般神通广大的圣僧在此，当要趁机看看捉妖的热闹。
更有无知百姓已匍匐在地，膜拜道：“请圣僧降妖。”
刹那间，于阗城外跪倒了一片百姓，其余的百姓、士兵还有犹豫，可见旁人如此，亦是不由下拜，齐声求道：“请圣僧降妖，卫护于阗百姓！”
一时间于阗城外的百姓除了寥寥几人外倒是尽数跪倒。
波罗僧嘴角带笑、眼中带寒的看向夹杂在百姓中未跪的几人，那几人就是柱子、梁子四人再加上阿九。
崔镇将设想过太多可能，却从未想到这种诡异的事情发生。见自己在镜中、空中化为白骨骷髅，崔镇将骇异中带着不信，喃喃道：“不可能，绝不可能！”
他试着举手抬足伸展手指，以确定镜子另有古怪、里面照出的绝不是自己，哪想到镜中的白骨竟亦和自己一般无二的动作。
众百姓见空中的幻影白骨活动如人般，齐齐骇异道：“妖孽现形，请圣僧降妖！”
“你们上当了！”
柱子再也忍耐不住，冲过来喝道：“这是妖僧用的妖法，我就不信他亦能照出我……”他认定波罗僧在用妖法蛊惑百姓，觉得自己人年轻、火力旺盛的阳气充足，不应像崔镇将般被妖僧所迷，哪想到他冲到近前亦是呆住，因为他看到镜中又多了具白骨。抬头向自己头顶望去，柱子骇异的发现自己的头顶也有白骨影像凝聚。
“怎么回事？不可能！”
柱子久在西域，倒也听说过不少妖魔鬼怪的事情，若是以往，他们必定准备些黑狗血、驴蹄子的破之，可如今去哪里找这些古怪的东西？
“梁子，房檐、石头，你们都过来。”
柱子有着不信邪的倔脾气，暗想人多力量大，这多人的阳气难道还镇不住妖僧的妖气？
梁子几人倒也齐心的飞奔前来，阿九不明所以，可见单飞只是皱眉却没有拦阻，一咬牙，也过来想要帮手。
众人冲来后再次怔住。
镜中又多出三具白骨，梁子等人难以置信的抬头望去，发现自己头顶亦有白骨幻影凝结。
“妖孽，妖孽！原来你等均是白骨妖孽幻化而成。”波罗僧的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让于阗百姓均能听到。
众百姓闻言不寒而栗，难想世上鬼怪这多，正午的阳气居然都是镇不住他们出来。于阗士兵也是周身颤抖的向于阗王靠拢，望着崔镇将几人，那些兵士均是露出极为戒备之意。
“你让开。”柱子暗叫邪门。他见阿九过来，心道会不会是女人的阴气导致这种事情的发生，才待推开阿九，柱子蓦地叫道：“你怎么？你怎么……”
他蓦地发现阿九在镜中根本没有任何影子！
众人亦是发现这女子的异常，更是哗然惊叫。
传说中，鬼不是照不出影子的？
波罗僧目光微凝，随即道：“妖化骨，鬼成魂……你等是白骨妖化身，而这女子显然是阴鬼所成。”
“你才是鬼呢！”阿九也奇怪自己为何与众不同，还是叫道：“这镜子有古怪，你过来照照说不定也是一般模样。”她想的很是单纯简单，但一语就切中了要害。
柱子等人蓦地恍然，彼此用了个眼色，齐齐的前冲，喝道：“滚开！”柱子、梁子四人武功不高，心意却齐，一听到阿九的提醒顿时感觉阿九所言极有道理。
镜子有古怪，妖僧在镜前恐怕亦是一样。
这妖僧必然不肯照镜，那他们就抢来这镜子逼这妖僧自食恶果。
四人动作齐整利索，瞬间就推开了那持镜的几个僧人，将那镜子抢在了手上，随即向波罗僧照去。
单飞冷眼旁观，心中突觉不妥，他不认为波罗僧所带的僧人会这般轻易的被柱子等人夺走了镜子。
镜中光华陡现，蓦地照在了波罗僧的身上。
众人大惊失色。
因为在那刹那光景，波罗僧身上蓦地放出金光，头顶竟幻化出一道佛影。
“大日如来！”有认识佛像的百姓已高呼起来。
波罗僧放声长笑道：“不错，正是大日如来。妖化骨，鬼成魂，僧为如来。照妖镜能照妖孽现身，亦能照佛主显灵。尔等妖孽妄想兴风作浪，大日如来下既然现出原形，还不束手就擒！”

第七百五十六章 是妖是佛谁心明
日光郎朗下，波罗僧头顶幻化成佛影，声音更是激荡在于阗城外，着实炫目非常。众百姓、士兵从未见过这般玄奇的景象，有的人神色敬畏的不能自已，更有的伏地而叩，喃喃念着佛号，头都不敢抬起。
波罗僧见崔镇将、柱子等人神色骇异，高宣佛号，命令众兵士道：“这帮妖孽看来仍旧执迷不悔，你等身担保家卫国的重担，眼见妖孽在前，还不去拿下他们！”
崔镇将被免，陂罗被杀，于阗兵士本来举止无措，听到波罗僧这般吩咐，众人不由自主的齐声高喝，持枪向崔镇将、柱子等人杀去。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盲从，事实上，古往今来听从命令的兵士有多少能用自己的头脑来思考？
“且慢！”
单飞蓦地断喝，倏然挡在了崔镇将等人的身前。
那些兵士却是不管许多，纷纷挺枪刺来。
单飞手一探，已然抓住三杆长枪。那三个士兵不等反应时，就感觉手腕发麻，长枪莫名的脱手。
身形前冲，单飞合三杆长枪为一，横格而出！
有十数兵士正冲到他的近前，不想单飞突出此招，前排数人小腹已被枪杆扫中。
众人前冲之力着实不弱，却不想枪杆上传来的力道更是磅礴。呼喝声中，前排兵士倏然倒飞、和后排兵士跌撞在一处，瞬间滚做了一团。
于阗众兵骇异，不想有人会以一己之力掀翻了十数个同伴。崔镇将着实惊喜，难信单飞会有这般勇力。有人惊冷中早就纷纷后退，还有不知死活的两兵士绕路前来，不等近前时却霍然止步。
单飞分持两枪刺出，枪尖不偏不倚的正指在他们的咽喉之上。
那两人周身发冷，几乎吓尿出来。双腿一软，那两人不约而同的跌坐在地，不见长枪刺来，二人连滚带爬的退后。
一时间，于阗城外再是静寂无声。
“妖孽，果真是妖孽。”波罗僧喃喃念道：“你这般妖法，只怕已有千年的修行。”他张口闭口紧扣“妖孽”二字，再加上头顶显出的佛影，让人不得不信他的言语。
单飞平静如昔，淡然道：“佛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方见如来。佛如此说法，本是让人不要盲目去崇拜神灵。‘佛’字本有觉悟之意，觉悟者如何会让众生膜拜顶礼？佛更没说过，有人幻化成佛的影子，就能变成佛了。”
“不错。”
阿九大声道：“你这妖僧才是有几千年修行的老妖精，如今变成佛的样子蛊惑众生。我不信这镜子只照你为佛，照我等为白骨，说不定照别人也是仿佛……”
“不错，这镜子说不定被那些人做了手脚。”柱子等人道：“它照单老大……”他本想照照单飞，可怕将单飞照成白骨难免让人气馁。眼珠一转，看向了于阗王，柱子喝道：“我等照照于阗王，看是什么样子。他若是白骨……”
他不等说完，四人已然齐心转镜，竟将镜子向于阗王照去。
“小心！”单飞蓦地喝道，脸色突变。
当初他和郭嘉曾经试过秦皇镜，知道这镜子是黄帝等人遗留的文明，如同更先进的X光机，因此照出人之心脏、白骨都不稀奇。
略奇怪是，柱子等人头顶也能形成白骨幻影，而波罗僧头顶却现佛影——百姓看着稀奇，单飞却觉得这很类似3D投影罢了。
从此能够看出，波罗僧对秦皇镜的了解远比常人要透彻很多，居然能用秦皇镜幻化出不同的投影。
单飞绝不认为柱子、阿九等人是妖鬼，而波罗僧是佛的，这无非是种眩人耳目的科技手法。
不过这镜子既然这般神奇，波罗僧没有道理让其轻易的落在柱子等人手上！
单飞习六甲秘祝虽没几日，可他对时空的领悟已是远胜从前，对空间能量的波动更是敏锐，不然他亦不能用三震之力击杀碧眼等人，又轻而易举的掀翻了十数个兵士。
在波罗僧和阿九、柱子等人争辩时，单飞一直冷眼旁观的思索，亦感觉秦皇镜没有什么异样，但在柱子等人将镜子转动、就要照向于阗王时，单飞却是心中遽寒。
他感觉到一种极为强烈的力量要从秦皇镜中涌出！
这听起来玄之又玄，但却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力量！
单飞运用过六壬盘和通灵镜，见过太多玄奇，又听“玄女”解释，知道黄帝等人对能量的蓄积和利用都是远超世人。
光能和磁能是宇宙源源不绝之力。
黄帝等人对这两种能量运用的极为娴熟。
这两种能量不都是无形的？
为何在柱子等人要推转镜子时，有股异样的能量要从秦皇镜中涌出？
单飞凛然之际顾不得多想，呼喝声中，长枪飞出，正刺在秦皇镜底座的位置。
砰！
秦皇镜倏然侧上仰一个角度！
与此同时，有道极为强烈的光柱从镜子中倏然照出，正轰在道路旁一棵大树上。
“喀嚓”声响！
大树上半截倏然折断，轰隆隆倒下的声势极为的惊人。
柱子等人骇得面无人色，那一刻均是在想——若不是单飞突出长矛击偏了照妖镜，这光柱不正射在于阗王的身上？
那光柱轰得大树都折，若是击在于阗王的身上，不得将这个于阗王轰得血肉模糊？
为何会有这般异象？
众人惊呼声一片，柱子等人茫然不解时，突然感觉手中有股极强的力道传来……
那镜子居然不受他们的控制，自动向于阗王转去。
“老大救命！”柱子等人均是活见鬼的表情，暗想这照妖镜才是真正的妖精，怎么像要活过来一样？
单飞不用他们呼救，早就在掷出长枪时掠到柱子等人的身边。
“都散开！”
单飞心中恍然，却是顾不得解释，迅疾将柱子四人踢飞到场外后，再是飞脚连环，竟将那镜子踢向半空。
白光一道，瞬间射天。
有空中鹰飞，被那道白光蓦地射到。哀鸣声中，那苍鹰已然化作血肉洒落下来。
“好你个妖孽，竟要盗走照妖镜为非作歹。”波罗僧急声喝道：“莫要伤害无辜的百姓！”
他说话声中，单飞已随镜子飞到半空。
镜子空中翻转。
单飞手掌一拍，秦皇镜又是白光一道射出，正中官道之上。
轰！
有尘土弥漫，地面竟然出现一个深坑。
单飞再是一掌击在秦皇镜之上，镜中又是一道白光射出，虽未击在百姓身上，却也着实地动山摇。
众百姓哪里见过这般景象，吓得鬼哭狼嚎，起身连连倒退躲避。
“怎么回事？”阿九不用单飞吩咐，早退到安全之地。她见单飞大施神通，轰的都是无人的道路，暗想意中人果然神通广大，可单飞为何不用这镜子将波罗妖僧轰成碎片？
“妖孽大胆。有本僧在此，你还敢用照妖镜毁伤于阗百姓？”波罗僧呼喝声中，有众僧人聚在波罗僧的面前，齐声宣道：“般若波罗蜜多！”
六字一出，波罗僧手一摆，喝道：“收！”
空中的秦皇镜倏然转向，霍然从空中飞到波罗僧身前众僧人的手上。
风吹尘烟。
城外人喧。
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不想看热闹还有送命的风险，早就躲得远远的。只有还算忠心的兵士守在于阗王身前，簇拥着于阗王急急向王车的方向退却。
场中唯有单飞独对一众手持秦皇镜的僧人、波罗僧的佛相岸然。
“我明白了。”单飞目光明亮道：“波罗僧，你可以控制这秦皇镜做你想做的事情，这才任由柱子等人夺走了秦皇镜。你知道柱子他们一定会用秦皇镜去照旁人，若是照我，你就可借用柱子的手杀了我，若是照于阗王，你就可用于阗王之死蛊惑于阗百姓憎恶我等。”
他说的声音看似不大，城墙、城下倒是人人尽闻。
于阗王脸色如土的正要登上王车，听到单飞这般说，不由身形微凝。
“妖孽，你这时候还在妖言蛊惑，以为有人会信你？”波罗僧冷笑道：“适才众人亲眼见你用照妖镜为非作歹，企图杀害于阗上下，若非本僧以佛法护持，几乎让你伤到了无辜百姓。”
众百姓鼓噪，有的人又远远跪下来，高声叫道：“请圣僧莫再犹豫，出手斩杀妖人！”他们实在很是不安，暗想妖孽这般横行无忌，简直恐怖，波罗僧还和妖孽啰啰嗦嗦的做什么？
单飞轻叹道：“你能控制秦皇镜，射出白光不亦是你的操纵？”
旁人或许不解，单飞却感觉这个波罗僧多半有秦皇镜的遥控器、而秦皇镜又应具备了人工智能，这才随波罗僧操纵而动。
方才秦皇镜放出白光本要击杀无辜的百姓，若不是他单飞及时出手击偏了秦皇镜，只怕真的有人会死在秦皇镜之下。
波罗僧颠倒黑白，偏偏有那多百姓相信。
单飞心中了然并不气馁，因为他知世情无奈、却信世事还可改变。
波罗僧肃然道：“你这妖孽，死到临头还要颠倒黑白不成？佛法慈航，本要普渡众生，本僧已给你太多的机会，奈何你执迷不悔。既然如此，本僧就为民除害，杀了你这妖孽。”
他话音才落，持镜那些僧人早将镜子转向单飞。
日光朗照。
有白光一道，倏然向单飞轰到！

第七百五十七章 必杀
波罗僧几乎全无征兆的出手。
阿九、柱子等人见状都是心头抽紧，他们知道波罗僧那帮人若是这般向他们出手，那他们绝无幸免的余地。
单飞却能。
他身形展动间，早在白色光柱射来前急掠侧窜，正避开那道白色的光柱。
轰！
有声响惊天，那光柱射在单飞落脚处，击得烟尘弥漫、土屑纷飞。
众人咋舌，难信波罗僧一帮僧人有这般神通法术，亦难信单飞这“妖孽”居然这般不好对付。
光柱再射，声势更加的惊人。
单飞身形兜转，居然再次避开光柱，迂回的向波罗僧等人冲去！
众人骇叹，不知这“妖孽”如何会有这般迅疾的身法，居然能躲过光柱的击杀？
谁能快得过光？
世上无人能够做到，单飞也不能！但在白光将从镜子中射出时，他已感觉到能量在镜子中的波动汹涌，更加上他已知道光柱是从镜面射出，只要留意那持镜的几个僧人运转镜子的角度，他就能提前预测闪躲。
这种情形说穿了和躲避子弹仿佛，他那个时代除了火云邪神外，恐怕没谁能快得过子弹了，但一个人想要不被子弹射中，还是有很多方法——比方说急速的运动、预判对方射击的方向……
子弹虽快，还需人来操纵，光柱虽猛，但终究有迹可循。
梁子见有光柱几乎和单飞擦身而过，急声道：“单老大为何要冲上去，这时候退走也不丢人。”
他说的不中听，众人心中却是均有戚戚然。哪怕崔镇将亦是冒汗中连连点头，不解单飞为何这般举动。
那光柱绝非人力能挡！
单飞逆流而上，在很多人的眼中，绝非明智的举动！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阿九眼帘湿润道：“他绝不能退，他若退却，不但救不了班营、而且还会让于阗国落入这妖僧之手、坐实了那妖僧指责我等为妖孽的谣言。更何况……”
阿九的声音略有哽咽道：“他退了，妖僧随即对付的就是我等。他以攻为守，就是要保全我等的性命。”
众人恍然。
崔镇将本不知单飞的用意，但听阿九这般说，却是深信不疑。心情激荡中，他就要举步上前。
“你做什么？”阿九急声道。
“单飞为了我等不惜性命，我等岂能坐视不管？我若能稍分那些妖僧的心神，虽死无憾。”崔镇将咬牙道。
“不错，正该如此。”柱子等人亦是齐声道。
“你们绝不能这样，你们这样只会害死单飞！”阿九叫道。
崔景、柱子等人本决定就算赴死都要帮单飞一把，听阿九这么说却是不由止步。
“你们若是上前，单飞反要分心照顾你们。”阿九焦急道：“他正在全力以赴的寻求破解之道，如果再来照顾你等，那如何能够活下来？”
众人均知阿九所言不差，柱子焦灼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他独立抗着一切重担……我们什么都不做？”
阿九反倒冷静下来，“你们让我静静……我来想帮单飞之法。”她说话间早就闭目凝气，将全部精神汇聚在凤血镯上。
——玄女，你若真的有灵，眼下我等有难，还求你出手相助单飞。
凤血镯微亮，其中隐约有光华流动！
单飞这时间已缩短了和波罗僧等人的距离，但他心中知晓，剩下的距离，需要他付出十倍的气力才能到达。
他圈转的距离越短，那些僧人转动秦皇镜的角度也开始变小，他单飞能用来躲避光柱的时间亦是急剧的缩短。
若非他此刻神气精力无一不到了巅峰的境界，有几次差点就被秦皇镜射出的光柱击个洞穿。
这光柱不是子弹，却远比子弹要犀利太多。若是被其轰在身上，绝对会粉身碎骨。
“看！那是什么？”
见波罗僧逐渐掌控了上风，许多百姓虽避得远远的，却不舍得错过这千年难得一遇的僧妖大战。眼看单飞妖力大增，竟然渐渐的接近僧人，众百姓均是紧握双拳，恨不得助“圣僧”一臂之力。不过他们的意念没有相助圣僧，反倒好像增加点单飞的“妖力”。
单飞身形如电，几乎足不沾尘的在众僧人身边迂回靠拢……
这会儿功夫，交战场中直如修罗地狱般惨烈——只要存在的东西尽数碎裂。树木如此、青石、散落的兵戈亦是不能幸免。
但在单飞纵横驰骋之际，场地上碎裂的物件不知为何，居然开始凝结起来，不多时，竟在众僧人之前数丈开外形成个极大的圆球。
光柱或许能洞穿圆球，却已挡不住圆球的不停凝聚。
崔景自负武功不差，但见到这般奇景，心下却是着实骇异非常。他看出单飞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在迂回逼近中利用身法、脚步的流动调动周围的气流凝聚，这才让碎裂的树木、青石、兵戈等物开始聚拢。
他崔景这般武功，一掌击出，能凭掌风灭烛或者带动落叶，他却从未设想过，有人会将力道运用的这般巧妙，实在如魔法般玄幻。
但这绝对是极为高深的武功！
“妖法……妖雾……”
众百姓中有人哆哆嗦嗦道，他们不懂真相，眼见波罗僧等人光华荣耀的庄严宝相、而单飞举止奇特难揣，难免认为这“妖怪”用的就是妖法。
波罗僧神色冷峻。
那些持镜的僧人亦是额头冒汗。
这些人均知照妖镜的神奇，不想居然还有人能在他们全力施为下还要伺机反击。
单飞离众僧已到两丈开外，正落在那丈许方圆的圆环之后。陡然一声暴喝，单飞双手一划一翻……
天地间倏然变暗，有狂风怒号，尘卷苍天。那圆球被单飞震碎后形成尘雾滚滚向众僧人冲到！
众僧人遽然而惊，不想单飞的进攻之道这般的奇诡无常……
狂风涌至，众僧人的眼目均眯，已是不能再见单飞的行踪。
退！
结罗汉阵！
波罗僧在这般时候，居然还能厉喝拒挡。持镜的僧人闻言，均是不由飞身要退……
单飞快不过光，那些僧人却是快不过风起云涌。
风才至，单飞竟已破风而出，到了持镜那几个僧人的面前。有铜钱洒落，分击众人的手腕。单飞运筹一击，不容有失。
那几个僧人但觉手腕一痛，手臂的力量稍失间，单飞已到了秦皇镜之前，就要抓住那秦皇镜。
适才他和镜子同时飞腾半空，知道镜子如被波罗僧控制般……
要破波罗僧等人的阵仗，先取秦皇镜！
单飞方才猝不及防，被波罗僧念咒收回了秦皇镜。这番卷土重来，当要掌控秦皇镜。只要秦皇镜落手，余众的武功本不足惧。
他要拿的是秦皇镜背侧！
手控秦皇镜，单飞那一刻却无欣喜，只有大惊，因为他在接近秦皇镜背侧时，蓦地感到镜背有能量涌动！
这镜子背部也有古怪？
单飞惊凛之际，就听波罗僧喝道：“破！”
那“破”字中有着难言的萧杀狠辣、亦有着一丝洋洋自得。
中计了！
单飞与此同时的明白过来，自己有进攻之法，波罗僧却也有诱杀之心。波罗僧算准了他单飞要抢镜破敌，这才一直隐藏秦皇镜背部亦能释放能量的真相。
波罗僧一直用镜面的能量攻击，就是要让他单飞以为众僧人已经黔驴技穷。
能量突涌，如意念微动。
单飞凝气运雾球、飞铜钱、败僧人、夺秦皇镜实则已耗费极大的心力，在这意念转动中，实在已做不出躲避的动作。
他只来得及双手十指一搭成环、掌心向外的挡在了身前。
震！
一字出，单飞终用上六甲秘祝的口诀。
有道光柱电闪般从镜后破出，就要轰击在单飞身躯之上……
百姓大喜。崔景、柱子等人大惊失色。
光柱没有击穿单飞，离单飞成环的双掌不过数寸时，有惊天的声响从中散发而出。
秦皇镜大亮，单飞如硬弩破空般被那能量击得倒飞而出，凌空飞出十数丈远后仍不能止歇，重重的撞在城墙之上！
城墙似晃。
地动山摇。
单飞嘴角一咸，感觉五脏有伤之际心中沉冷——他虽用六甲秘祝的“震”字诀挡住了前方的能量，可那道光柱击飞了他后并不消散，居然如影随形的似有质之物压到，竟将他凌空迫在城墙之上。
双臂对抗那光柱有如负山，单飞背后就是厚重的城墙。那一刻的他根本无法腾挪转移，甚至感觉不用多久，那光柱就要穿透他后再裂开他背后的城墙。
百姓大喜，高声叫道：“佛法无边，斩妖除魔！请圣僧立刻收了这妖人！”
波罗僧见单飞中招，神色中本有丝得意，但见单飞居然用手诀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击时，他也是不由神色耸然。
六甲秘祝？！
波罗僧口中喃喃念出这四字时，眼中突然闪过道凌厉的杀意。
有琴声响动，似从天籁传来。
阿九倏然睁眼，等看清眼前的情形时，阿九惊骇无边，急声道：“玄女，救救单飞！”
崔景、柱子等人只以为这女子在胡言乱语，不想随即听到另有个女子的声音似从阿九镯子中传出，“巫咸子弟，焉敢如此？！”
“女修？”
波罗僧听闻有奇异的女子传声，低声自语后却不回头，脸上的狠辣之意反倒更加的浓厚。蓦地袖口抖动，有一盏油灯从波罗僧的袖口倏然飞出。那油灯破雾穿尘到了半空，瞬间凝聚艳阳如火的光芒，转注到秦皇镜之中。
许愿神灯！
是许愿神灯！
流落到安息帝国的那盏神灯？！
单飞人在城墙之上，望见波罗僧抛出那盏油灯时，神色惊愕。
波罗僧双手结印，似乎念个古怪咒语，下一刻的功夫，秦皇镜已明耀的如天空的骄阳般……本是压制单飞的那道光柱尽端有澎湃的光能聚集滚动，转瞬凝如海啸、排山倒海的向单飞冲来！

第七百五十八章 焰肩
变化不过瞬间。
从单飞破敌取镜反被秦皇镜所制，再到阿九蓦地苏醒般、突有另外女子传言，均是在倾刻发生、玄之又玄。
崔景、柱子等人正惊骇单飞受制，见阿九口不动、唇不张的居然有另外的声音传出，更是诧异莫名。但蓦然见到秦皇镜亮如骄阳，其中有光柱如怒海狂涛般向单飞涌去，众人又是大惊失色。
阿九焦灼若狂，正感觉度日如年之际，就听有女子叱道：“止！”
声音落，有红光一道倏然从凤血镯之中闪出，半空竟化成一道门户，正切在光柱之中。
光柱倏凝。
排山倒海的能量光柱居然有大半被截在门户一侧，虽有白色能量光柱还能绕过门户形成的屏障，但声势已不如方才般惊人耳目。
众百姓见状，惊骇中又是莫名所以，不知道哪里又冒出的妖怪？在他们心目中，和波罗僧作对的自然就是站在妖魔一旁。
阿九知晓玄女终于出手，惊喜道：“玄女，这妖僧……”
“小心！”九天玄女突道。
阿九一怔之际，就觉得手腕的镯子上突有大力传来，震得她手腕欲断，不由身形急退。
崔景站在阿九身侧，不由双掌推出击在她的肩后，却亦是阻挡不住阿九的倒行。柱子等人见状，依葫芦画瓢般的又顶到崔景之后。
五人齐力，仍挡不住阿九的倒退，直到石头以后背顶住一棵大树时，众人这才止住脚步。可是众人如被黏住般，亦是再移不开脚步。
这几人此生从未遇到这种异样，实在不明白阿九这个弱女子的身上如何会传来这般磅礴的力道，但他们见阿九手镯中有红光隔断击向单飞的光柱，明白自己此举应是帮单飞，倒是各个奋起神勇抗住。
“玄女，怎么回事？”阿九急声问道。
玄女未语。
波罗僧头都不转，突然喝道：“本僧以神通杀妖为民除害，奈何有……鬼怪阻挡。你等还不杀了那几人！”
他说话间一指阿九等人，纵身跃到秦皇镜之前，一掌拍在秦皇镜的镜面上。
众百姓心急如焚，不知为何好事多磨，有圣僧卫护于阗城，偏偏有这多妖魔鬼怪阻拦。眼见波罗僧指向阿九等人，胆小的百姓还不敢稍动，有胆壮的已是蠢蠢欲动，就要向阿九等人冲去。
波罗僧一掌击在秦皇镜上，光柱再涨，红色门户震颤欲裂。
阿九知道凤血镯也在承担着那秦皇镜传来的力道。她手腕欲折，都已疼出眼泪，还是叫道：“玄女，你去救单飞，不要管我！”
“我力量太弱，制他不住。”九天玄女急声道。
阿九微怔，她蓦地发现玄女的语气似乎和她以前听到的有些不同。九天玄女的话语素来都是雍容平静、少被外事波折扰动。但这次玄女的声音中却带着焦急，亦带着深深的关切。
九天玄女说话间，红色门户已被秦皇镜传出的汹涌光柱冲击得光芒微弱，看起来随时都要崩溃。
“玄女？我还能做些什么？”阿九急声问道。
不闻玄女的言语，阿九眼见秦皇镜射出的白光随时要冲散那红色门户，而城墙上的单飞仍旧不能动弹分毫，阿九咬牙道：“若是我死……真的要我去死的话，玄女，你不用顾及。”
她说出这话实在是自然而然。
崔景、柱子等人却是耸然动容，不知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这女子做出这般决绝如铁的举动。
形势的紧迫，阿九更看到远方被蛊惑的百姓已开始加速向他们的方向冲来，“玄女，求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玄女仍无回应。
阿九心急如焚，实在不明白玄女那面的传音为何总是断断续续……
“你们看，那是什么？单老大怎么了？”柱子突然叫道。
众人扭头向单飞望去，同时听到城头城下惊呼声阵阵。
“单飞着火了？”阿九嘶声叫道：“玄女，你……”她忽然发现单飞在白光的笼罩下周身有红霞笼罩，而他的双肩上更是红气滚滚，如同有烈火在肩头燃烧。
“不是着火，是焰肩！”崔景失声叫道。他呼喝声中，于阗王那面，亦是有接连不断的人在喊道：“焰肩，焰肩！”
那不止是于阗王在呼喊，他周围的兵士亦是嘶声呐喊，声音中全是不可思议之意。
“什么燕剪？”柱子听崔景的口气又惊又喜，似乎倒不是坏事，不由追问道。他根本不知道焰肩是什么，却以为像燕尾的东西。
崔景满是难以置信之意，快速道：“飞天使者是于阗的保护神，曾化身玉龙河佑护于阗上下数千载。很多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传说，但于阗的历代知情人却认为飞天使者是真有其人，而且每次伏魔时真身都会显出焰肩的神迹。”
稍有停顿，崔景解释道：“焰肩是说飞天使者双肩如同冒出火焰般，你没有看到请的神像就是这般模样？”
柱子等人对神灵无感，一直只想着去营救班营，并没留意神像古怪的模样，不由道：“然后呢？”
崔景倒有些无语，“那年轻人双肩如同冒火般、那就是传说中的焰肩！”
柱子终于听明白一些，“你是说……单老大是飞天使者？老大成神仙了？”他对单飞绝没有不恭敬，但心中实在不以为然。
他听崔景所言，飞天使者是活了数千年的神仙，单飞如何会变成神仙？
单飞亦不知道这个古老的传说，也不明那些人喊的焰肩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
光柱迫来，真似如来的五指山般将他压得动态不了分毫。他那一刻知道不妙，急转内息希望能为自己争取一丝转机。
信神仙来救、不如信自己努力更靠谱一些。
可人力有穷，黄帝、炎帝等人传下的秦皇镜除了当X光机用，实则还有和自鸣琴、破天鼓般奇异的神通。
那光柱延展，如同压缩机的探杆般将他牢牢的挤在城墙上，让他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眼见波罗僧竟又用出许愿神灯，单飞知道大事不妙，暗想今日莫非要将老命送在这里？
许愿神灯如何会落在波罗僧的手上？
单飞不解，但他知道自己再也挡不住那排山倒海的光潮。
要死要死……
单飞临死之前没有恐惧，有的却是丝丝缕缕的遗憾，眼看光潮涌来时，他如看到天上的银河倒卷。
银河的那端，晨雨正在望着他……等着他笑着走到近前。
——晨雨，我……
他那时候眼帘微润，竭力的挤出一丝微笑，希望晨雨不要怪他，他真的一直很努力的前行，可前方的道路实在太难太难。
他也有疲倦。
止！
一字突然传到他的耳边，激得他心中都颤。
单飞霍然睁眼，就看到一道红色门户从远方延展开来，正切在涌来的光潮前。
他不是心颤事有转机，而是震颤那“止”字响在耳边竟是异常的熟稔。很久以前，他不是听过这个声音……那时候山魈涌来、众人举止无措时，就有个坚毅的少女剑指长空，叱出这个“止”字，让山魈不敢妄动。
晨雨！
是你？！
你在哪里？
是晨雨在帮他？晨雨一直在和他并肩面对！晨雨从不希望他单飞放弃！
心潮澎湃间，单飞感觉前方压力稍弱一丝。光柱虽还将他死死的压在城墙上，但他已能艰难的动动手指头。
这对常人来说还是无济于事，但对单飞来说，却是最后的机会！
单飞如何会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泪水盈眶、单飞艰难屈指间，搏命闷喝道——临！
临字一出之际，他的一颗心抽搐如豆，全身的劲道尽数回缩，前方的光柱就要汹涌的迫过来……单飞却已料到这种情况，趁搏命得到的一线松弛时机再次变指念咒道——虚！
光柱及身的同时，单飞感觉自己周身气息悉数排到了体外。
这一次和以往又有不同。
有气息如火，蒸腾到体外让全身看起来很是奇异。
双肩更如焰燃。
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何会发生这般奇异的转变，但已听到天地间有无数欢呼声传来——焰肩、焰肩！
什么焰肩？
单飞心中不解，但在刹那间再做三个手诀——兜、天、界！
“嗡”的声响。
秦皇镜那面聚集的光潮终究击溃了那道红色的门户，肆无忌惮的咆哮涌来，叠加了前方的光柱，瞬间就要击在单飞身上。
众人凛然。
“轰”的鸣响，光潮怒吼中击在城墙上，城墙上土石散射、摇摇欲塌……
没人去看城墙，所有人都在屏息看着光柱中的单飞。
单飞突然不见！
众人讶然，于阗王、崔景二人却是嘴唇颤动，惊喜中带着期盼念道——穿山诀！所有人都在看着城墙的方向，唯独这二人期待的望向波罗僧的身前。
下一刻功夫，单飞闪现！
消失和闪现一般的突然。
刹那间，潜龙行天般的单飞竟是从城墙那端不可思议的横掠十数丈，不但冲过了那无可匹敌的光潮，甚至穿过了如骄阳般的秦皇镜、遽然出现在波罗僧的眼前！
不过是刹那的神迹，却已是永恒的流传！
单飞破茧出掌。
一掌正中波罗僧的胸口之上！

第七百五十九章 呼风唤雨
天地倏暗。
定在半空的许愿神灯远远的飞出去后不知所踪，失去了许愿神灯的助力，本是如骄阳般明亮的秦皇镜蓦地黯淡。
单飞一掌正中波罗僧的胸口，他听得到波罗僧胸口碎裂的声音，然后他就看到波罗僧吐血中远远的飞了出去。
天昏地乱。
尘土弥漫。
无论城头的女子、远方的百姓还是王车左近的兵士，等发现这一幕的时候都是惊得哑口无言。
单飞胜！
波罗僧败？
他们不但骇异这无法预料的结果，更是惊愕这世上怎会有人能以血肉之躯抵抗住几乎轰坍城墙的巨力、更是一掠十数丈的距离到了波罗僧的身前，而且一掌就击垮了神通广大的波罗僧？
单飞亦没料到。
一掠十数丈的他有点意外。
在光潮临体前、念出“兜天界”三字后，他蓦地发现自己面临个极为熟悉的场景——光潮不见、欢呼不见、压力亦不见。
他只看到波罗僧冷峻的站在十数丈外盯着他，眼中闪着无尽光寒——那其中没有畏惧，有的只是深切的恨意。
波罗僧为何这般恨他？他和波罗僧不过是初次见面，但波罗僧看着他的时候，却像是已恨了几千年？
思绪不过一念，单飞很快回到现实中——当初在云梦击败黄堂时不是有类似的场面？
那时候是有个冰寒的声音助他制造了相似的局面，但此刻的情形却是出现在他念咒之后……单飞转念间，脑海中灵光闪动，几乎不假思索的掐咒念诀道——潜！
他向波罗僧冲去。
决斗正酣，他不认为这是结束，反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个波罗僧有远超碧眼那四人的神通，单飞虽是死里逃生，却感觉苦战不过将将开始。
如今他是异空潜行，他看得到波罗僧，波罗僧却是看不到他！
单飞有过这般经验，当求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冲到波罗僧近前、击败波罗僧。他轻功高超，却也没想过一掠十数丈……
但他蓦地发现，“潜”字诀过后，他的身体刹那轻如鸿毛，在足下用力的时候，他已如弩箭破空般激飞了出去。
飞行及处远超过他的期待，他和波罗僧的距离急剧的缩短。
好像是失重情况？
单飞微喜之际，已发现波罗僧就在眼前。出掌前他预想到太多的可能，亦想到波罗僧凌厉的反击。
他一直还是小瞧了波罗僧。
这世上能这般熟练运用秦皇镜和许愿神灯的人，绝对是屈指可数。
单飞这次再也不敢怠慢。
他那一掌运足了十二成的力道，等见到波罗僧中掌飞出后，单飞反倒怔住。他有确实击中波罗僧的感觉，亦听到波罗僧胸骨碎裂的声音，但他仍不能相信这是真的。
波罗僧为何会突然变得这般不堪一击？
单飞不解，却不会放过这般机会。足尖再点，单飞和波罗僧几乎同时落地，手上早扣了数枚铜钱，单飞却未再挥出去。
波罗僧重重的摔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呕血。
单飞不但精武、而且通医，看到波罗僧这般鲜血狂喷，知道此人气力正在随血消逝、垂死不远。
天地终寂。
烟尘缓落间，所有人都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幕，百姓多是心塞的模样，难以相信邪竟胜正，于阗王、崔景二人却是激动难言……
阿九、柱子等人压力尽去，眼看单飞在绝不可能的情形下击败波罗僧，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这个事实。
波罗僧呕血时神色异常的苍白，可他的一双眼还在死死的盯着单飞，低语道：“好。很好。我……等着你。”
单飞不是容易畏惧的人，可望到波罗僧死灰般的眼、听着他幽灵般的腔调，还是感觉有寒意从脚后跟升起，瞬间布满了全身。
波罗僧是什么意思？他要说什么？他在等着单飞？是诅咒还是另有用意？
“早点来，莫要让我等太久。”波罗僧嘴角蓦地露出丝诡异的笑容，话未落时右手突然探出。
他右手握着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说话间拇指轻轻点在石板上……
单飞凛然间微弓身躯，不知道波罗僧垂死时要用什么反击的手段，可无论什么手段，只怕都是不好应对。
身后风声起。
单飞霍然侧身，就见倒地的秦皇镜倏然立起，中有一点红光射出到天空形成个丈许的圆圈。
这是什么鬼？
单飞正疑惑时，就见骄阳如火的日光从那圆圈中射下，加倍明亮的集成一束向城头照去。
城头瞬间火起！
单飞目光一凝，随即听到城头上惊呼声阵阵……适才在城头上撒花焚香迎接神像的那些女子蓦地深陷火海中，难免惊叫声一片。
“你！”
单飞少有的怒不可遏，暗想都说僧人度人度己，你这家伙蛊惑众生、不得好死也就算了，为何在临死前还拉那多人陪葬？
旁人不解，单飞却在刹那明了，这个波罗僧手上的黑色石板竟像是秦皇镜的遥控器，波罗僧按动那石板，让秦皇镜放出一个类似放大镜的圆圈、集束光线引燃了城头。
一切都在波罗僧的控制下，城头想必早布下了引火之物，而于阗王对波罗僧言听计从，多半是因为家眷尽数集在城头之故。
单飞再不容情，手上四枚铜钱飞出，射入波罗僧的手脚，切断他的筋络，以防他再有花招。
身一探，将那黑色石板取在了手上时，单飞心中微凛——波罗僧瞳孔扩大无光，显然已是死去。
这僧人就这么死了？单飞微有恍惚。
“是他杀了圣僧，我们杀了他为圣僧报仇！”突然有人叫道。说话那人是个独眼的魁梧汉子，说话间激愤难言，第一个向单飞冲来。
原来城外的那帮百姓本要听从波罗僧的吩咐对付阿九等人，急冲冲的赶来后却发现波罗僧已死在单飞的手上。
这些百姓见状均是悲痛欲绝，一听那汉子蛊惑，顿时急怒攻心的向单飞冲来。
单飞若真的有三头六臂、獠牙利齿的话，这些人说不定还会有些犹豫，可在他们眼中，单飞偏偏不像能反击之人，遂蜂拥而至。
世上滑稽之事莫过如此——世人都说要铲除邪恶，偏偏下手铲除的对象多是软弱之人。
单飞知道脑袋是个好东西，可惜很多人都没带。这数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这般蒙昧无知，被人轻易的几句话就鼓动得迷失自己。
他手掌一拍，正中为首那汉子的胸口。那汉子怪叫声中，吐血倒飞了出去。
众百姓立止！
他们不识人、可却识货的，眼见单飞一掌就将那百多斤的汉子击出到数丈外，才想到妖力绝非人力可敌。
单飞不想耽搁时间，早从众人头顶掠过，直扑向城墙，还不忘记对柱子等人交代道：“看好秦皇镜……”
“什么？”柱子反问道。
“看好照妖镜！”单飞纠正时，就听王车那面传来叫喊之声，“求飞天使者挽救于阗！”于阗王那面黑压压的跪倒一片，单飞不知道这些人在求哪个，暗想你们有下跪求神的功夫，不知道要伸手救人吗？
城墙极高。
火光缭绕。
单飞冲到城墙之下纵身而起，倏然到了数丈之高。他在异度空间可轻易掠远十数丈，因为那空间和正常空间有异，引力相差太多。等回到正常的空间，这般纵越的高度已至他的极限。
离城头尚远！
饶是如此，于阗上下连同柱子、崔景等人望见都是惊得目瞪口呆。
适才单飞横掠十数丈，众人看到的倒是极少。如今众目睽睽下，所有人望见单飞这般本事，不由叹服的惊赞、骇异的凛然。
身形将将要落，单飞早有预期，他右手急探，竟硬生生的抓入城墙，下一刻的功夫再次借力而起。
如此三番，他已然到了城楼之上。
城下人声鼎沸，有不少人更是激动叫道：“飞天使者，飞天使者！”
城头火光熊熊中浓烟滚滚，火圈之内，有惊叫声难数。单飞略一转目，已看到城楼道的地上有黑色的液体绕成了一圈，将很多女子困在其中。
兵士一个都无。
烈火已燃丈高，炙热灼灼。
单飞眼看火中的众人就算不被烧死，也要被呛死的模样，一掌劈了过去，竟将前方的火焰硬生生的压低。
他趁势窜入火圈，更不废话，双手连抓，不到片刻的功夫已将火中众人抛出了圈外。这大火对那些女子而言已是天堑，根本无法逾越，对他这般精熟武功之人却非什么难关。
眼看大火已布满城头，圈中还剩最后一个女子，单飞看也不看的一把抓住那女子纵出了圈外，见滚下城楼的女子有的衣裳起火，却是不知去拍打，不由喝道：“还不灭火？”
他话音才落，就听半空一个霹雳，随即有大雨淋下。
那雨来的急，去的也急，不过片刻的功夫就停，却已将众女子身上的火焰尽数浇灭。
单飞微有诧异，暗想真的不知哪块云彩会有雨的，晴天下雨的情况并不少见，这时候下雨真的巧得不能再巧。
晴空云过，城楼下有脚步声繁沓，于阗王浇得落汤鸡一样的赶来，身后跟随着一帮同样狼狈的于阗兵将。
手一摆，于阗王止住子民的喧哗，激动的看着城道上站着的单飞，突然五体投地道：“飞天使者莅临于阗，护佑于阗苍生。小王有眼无珠，还请飞天使者恕罪！”
于阗王跪倒，他身后的众人亦是伏地叩首，颤栗不能言语。
刹那间，于阗城楼上下鸦雀无声，肃然一片。

第七百六十章 千里有缘乱牵线
单飞有些发愣。
他听过飞天使者的事情，搞不懂于阗王为何会将他和飞天使者扯到一处。在扑上城头的时候，他的确听到不少人在叫什么飞天使者，不过他真没想到那些人是在叫他。
击杀波罗僧、救人灭火着实让单飞有些疲惫，不过眼看于阗王胡子一把还是和孙子一样跪在城下，似乎他不回话，这些人就不起身的模样。单飞略皱眉头道：“先起来再说。”
“这么说……飞天使者不怪小王了？”于阗王战战兢兢道。
单飞沉吟不语，暗想你不是小王，你是船舵，见风转向的本事让我也有点猝不及防。他击杀波罗僧后，看众百姓群情汹涌的样子，本有点头疼如何解释自己不是妖孽。
有些观点不是说扭转就可扭转的。
可见到于阗王这般模样，单飞倒知道自己的难题不解而解，“我不会怪罪于阗王的。”
于阗王喜形于色道：“飞天使者果然大人大量，和两千年前一般模样。”
单飞一怔。
于阗王终于在众人的搀扶下起身，感激中带着敬畏道：“飞天使者，小王今日这般不成器，实在有点难言之隐。”他说话间望向四周，欲言又止，半晌终鼓起勇气道：“若是飞天使者不见怪，不知可否随小王到宫中一叙？”
“城外如何了？”单飞倒还记挂着班营，暗想谈肯定是要谈的，波罗僧一死，树倒猢狲散，想必那些僧人也是起不了什么是非。
“城外已没有问题。”
于阗王恭敬道：“小王已将崔镇将官复原职，有崔镇将坐镇、那妖僧……”嘴唇哆嗦下，于阗王提及波罗僧还是心有余悸，“那妖僧既然被飞天使者所除，这于阗国还应是小王说的算了。”
见单飞不语，于阗王慌忙补充了句，“小王自然对飞天使者言听计从的。”
“是吗？”
单飞感觉这个于阗王恭敬的过了头，“不知于阗王能否将班氏的班营放出来？”
“这个嘛……”于阗王面露为难之意。
“不行吗？”单飞反问道，心道你的言听计从就是说说吗？
“自然没有问题。只要飞天使者前往宫中，小王随即会将班先生请来。”于阗王说话间向身边的一个亲信使个眼色，那亲信连忙离去。
单飞见状倒是略起警觉，随即听到外围有人叫道：“单老大，你没事吗？”举目望去，单飞见柱子、阿九等人正站在人群最外，碍于官兵阻挡，无法挤到近前。
于阗王这次倒是乖巧，连忙道：“还不将飞天使者的……朋友放进来。”
那些于阗兵这才撤到一旁，阿九最前冲过来，拉住单飞手掌，笑中带泪道：“单飞，你没事就好。”
柱子、梁子四人倒没有和阿九那般，却七嘴八舌道：“单老大，你……你……辛苦了。”
单飞见这几人凭白多了点敬畏，暗想这几位难道也当他是神仙了？和神仙做朋友，看来还是要恭敬一些的。
心思飞转，单飞亦有太多事情要问，遂道：“于阗王，不知王宫何在？有劳带路。”
于阗王见单飞终有应允之意，大喜道：“请飞天使者登车。”他好说歹说的终于将单飞安在波罗僧不久前坐的位置，喜不自胜的坐在单飞身侧，于阗王吩咐道：“立即前往王宫。”
有不知趣的臣子问了句，“陛下，这行像一事……”他想行像之事本是国之根本，如此仓促收尾未免儿戏。
于阗王瞪了那臣子一眼，“我等行像就是为了请飞天使者佑护，如今飞天使者真身已至，如何还要拘泥的不知变故？”转念一想，于阗王倒觉得不好表现的太过过河拆桥，“你等将那飞天使者的神像好生安顿在赞摩寺，若是飞天使者对那神像不满，再过几日，我等还需照飞天使者的模样重塑金身神像，供于阗国子民万世敬仰。”
单飞倒是哭笑不得，感觉这于阗王不用查证、就认定了他飞天使者的身份。蓦地想到一事，单飞沉吟道：“可否有劳于阗王……”
“天使若有旨意，但请吩咐。”于阗王忙道，他感觉“飞天使者”四个字有点疏远，缩略后更能表达恭敬之意。
单飞差点吐血，“你叫我单飞就好。”
“那小王如何敢当……飞天使者莫要折杀小王了。”于阗王坚持道。
单飞叹口气道：“烦劳于阗王将那……照妖镜、和波罗僧适才动用的油灯取来交给我，不知道于阗王意下如何？”
他将这两件东西留在身边并无作用，但知道这两件东西都是意义重大，不想让其失落在于阗。
于阗王连连应承，立即吩咐手下去办。王车行进在于阗城中，不多时近了王宫。于阗身为西域佛国，王宫的建筑亦有寺庙的建筑风格，不过多了金碧辉煌的奢丽。
于阗王为了迎接神像，本是赤足走在红毯上，这会儿要迎单飞，土里来火里去的，更是泥足向天。感觉略失瞻仰，于阗王先行告退去换下装束，让宫人将单飞等人先带到一座华美的宫殿。
柱子终于得空，急声道：“单老大，究竟怎么回事？”
我知道才有鬼了。
单飞心中嘀咕，皱眉道：“不知为何，他们竟将我误认为飞天使者，这才如此恭敬。”
“好像是这样。”柱子连连点头道，“崔镇将说你就是飞天使者，因为你……显灵时……”他说这句话时有着说不出的别扭，不过实在没有别的形容，“你显灵时，出现了焰肩！”
“什么焰肩？”单飞当时亦听到有人喊着这个词。
柱子将崔景所言复述了一遍，阿九却是不由伸手摸摸单飞的肩头，担心道：“单飞，你没有被那焰肩烧坏吧？”
单飞自然摇头，瞥见阿九的手腕有道极深的淤痕，略有诧异道：“你手腕怎么了？”
阿九缩回手腕，摇头道：“没什么的。”
柱子等人才要开口，就听殿外脚步声响起，崔镇将带着兵士搬着那面秦皇镜快步走进来。
“飞天使者。”
崔镇将极为恭敬道：“国主说你要这个……镜子……卑职将其取来。”
“多谢崔镇将。”单飞客气道。
崔镇将却有犹豫之意，“飞天使者客气了，如此小事实在是举手之劳。不过……不过……”
“怎么了？”单飞看出崔景的不安，心中戒备。
“那盏神灯，我们却一直没有找到。”崔镇将惶恐道。
单飞反倒怔住，“那神灯……”他记得在击飞波罗僧时，神灯应是失去控制的跌到远方的人群内。
崔镇将焦急道：“卑职看到那神灯掉入了人群中，知道飞天使者要用神灯，立即让兵士向百姓询问，可奇怪的是……竟没有人知道那神灯的下落。”见单飞目露思索，崔镇将只以为单飞不悦，焦急道：“飞天使者，卑职已将那些百姓尽数控制，逐个去搜，因此需要些时间，还请飞天使者耐心等候。”
顿了片刻，崔镇将忐忑道：“飞天使者一定要取回那盏油灯吗？”
单飞暗皱眉头，他听语知意，倒感觉这油灯应是找不回来了——油灯若是落在百姓手上，崔景身为于阗镇将，一声吩咐下，哪个不要命的百姓敢把许愿神灯藏起来？崔镇将就是知道这点，虽将百姓控制，但亦知道搜出神灯很是渺然。
谁会将神灯带走呢？
单飞记得和波罗僧一起的那些僧人在波罗僧死后立即顺城溜走，慌乱中，他们走的方向也不是神灯失落的方向……那时候他急于救火，也没有去管那些僧人。
“不妨事。”单飞安慰道：“那油灯非我之物，我要取来就是看看，若真的无法寻到，亦是无关紧要。”
崔镇将心下感激，暗想那油灯和这镜子均是极为神奇，怎会无关紧要？单飞这般说，自然是不想他为难。轻声告退，崔镇将急急出殿，只想再详细查询油灯之事，就听有人在树后轻嘘。转到树后，崔镇将见是于阗王，不由意外，“陛下？”
他不明白于阗王老大不小的，为何会玩这种把戏。
于阗王眼中含泪，轻轻握着崔镇将的伤手道：“崔景，本王有负于你。难得你不计前嫌……”
“陛下言重了。”崔镇将慌忙跪倒在地，“臣不知陛下的妻妾子女被那妖僧控制，冒然质疑陛下，实在不知轻重。”
于阗王扶起崔景，叹息道：“那妖僧要挟本王道——若是不依他的吩咐，他不但要害死本王，还要将本王的一帮亲人尽数烧死在城头上。本王见过他的妖法，知道非人力能够抵抗，更不是本王能够破解，这才只能对他言听计从。天幸有你忠心耿耿，再有飞天使者竟然重归于阗、杀了那妖僧，除去本王的心腹大患。”
双手合十，于阗王念了声佛，突然道：“你说把丹玛许配给飞天使者如何？”
“什么？”
崔镇将正在唏嘘不已，一时间没有回过神来。
“丹玛你不识得？本王最疼爱的孙女啊。”于阗王热切道：“飞天使者在城头救火时，有意最后将她救出，看起来对她很有点儿心意。那孩子本来美貌，不过眼下熏黑了些，本王这才让她抓紧洗浴打扮……”
“啥？”
崔镇将目瞪口呆，一时间哑口无言。

第七百六十一章 事出有因
于阗王见崔镇将诧异的模样，略有尴尬道：“本王也知道这时候提及亲事未免急了些，可飞天使者不会无缘无故前来于阗，本王又不知道他何时离去，万一他走了，妖孽却还在，那可如何是好？”
略有停顿，于阗王又道：“本王已让人加紧准备重金酬劳，不过本王不知这飞天使者是否喜欢，他若没得什么好处……我们又得罪了班氏，只怕他难再对于阗佑护。”
“陛下，臣倒有些儿不同的看法。”崔镇将犹豫道。
于阗王忙道：“崔镇将但说无妨，这场风波后，本王终知哪个忠心耿耿。你平日话虽不中听，但总是好的。”
崔镇将脸有苦意，诚心道：“臣看飞天使者绝非贪图钱财之辈，而在飞天使者遇困时，他身边那女子为其不惜舍却性命。”
“你是说……”于阗王不知阿九，可对其倒有印象，“适才在城道时、最先握住飞天使者手掌的那女子？嗯，当时丹玛就站在飞天使者的身侧，那少女一来就若有意、若无意的站在了飞天使者和丹玛之间、想必是有意为之了……不知她是什么来头？若是善妒的女子，只怕本王的计划会有点阻碍。不过男人嘛，三妻四妾再是寻常不过……”
“陛下！”
崔镇将不想打断，可听于阗王越扯越远，几乎要扯到昆仑山去，不由道：“臣是想说——那女子是个聪颖的女子，却非痴迷蠢笨之辈。”
“嗯？”于阗王一时间倒不知道崔景要说什么。
崔镇将沉声道：“能让她不惜舍命帮手的男子，在她心目中，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份量。”
“那是自然。”于阗王道：“这飞天使者神通广大，虽是故作邋遢遮掩行迹，可遇到慧眼的女子，没有道理不喜欢。”
崔镇将叹息道：“可是在臣看来，那女子和飞天使者仍有隔阂。”
于阗王闻言倒是微有喜意，崔镇将随即一盆冷水浇过来，“适才陛下想必也已看到，那叫阿九的少女着实也有点神通。若非她相助，飞天使者说不定已被妖僧所害，陛下也不见得能再安稳的在此。臣希望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那阿九对于阗很有帮助，对飞天使者又是情深如海，我等得其相助，本应祝福她的未来，如何又要做点伤害她的事情？”
“这怎么是伤害？”于阗王倒感觉崔景所言难以理解，“女人嘛……”
崔镇将再次截断道：“阿九那样的女子，和飞天使者都有隔阂，臣妄自揣度，恐怕其中还有内情。既然如此，陛下蓦地要将丹玛许配，只怕被飞天使者拒绝的可能极大，那样的话，我们既和阿九结怨，又让丹玛蒙羞，更让彼此尴尬，岂不是一举三失的事情？”
“那你说怎么办？”于阗王不悦道。
崔镇将诚恳道：“飞天使者被那妖僧所诬时，陛下始终……袖手旁观，可飞天使者仍旧义救陛下的一帮亲人。如此看来，这本是有情有义的人物，陛下只要以诚心相待，谅能得到想要的结果。臣还有飞天使者交代之事未做……”
于阗王挥挥手，让崔景抓紧去办。回头向宫殿的方向望了眼，于阗王轻叹道：“诚心相待？这东西好使吗？”
单飞坐在宫殿内，柱子等人不停询问有关焰肩一事，单飞实在不比他们知道的更多，他始终看着殿外的方向，突然道：“班老丈来了。”
柱子等人先怔后喜，随即向殿外望去，就听班营的声音怒然传来，“把我从狱中提出来打扮一番做什么？恭贺你们于阗国要灭国吗？你们不用再搞什么花样……你们于阗王难道和乌龟一样，要躲一辈子吗？”
班营一边走一边骂，除了因为被囚的怒火外，实则还盼一切均是奸人暗中所为，只想引出于阗王来。
蓦地见到殿中窜出了四人，班营脸色顿变道：“你们为何这般不知分寸……来此作甚？”当初他失陷宫中，舍命将柱子等人送出去，只盼他们能找到救兵，最不济也能活得性命。但没过多久就见柱子等人重回宫中，班营只以为这些人被骗入宫，如何能不焦虑？
柱子等人早抱住班营，见其衣裳华贵中难掩憔悴之色，喜中带酸道：“老爹，我们来救你来了。”
“你们有个屁本事可以救我？”班营骂道，他将柱子等人一手带大，对这些人的斤两心知肚明。
柱子等人尴尬点头，“不止我们来了，还有单老大。”他们说话间闪了开来，班营这才见到单飞，倒是又惊又喜。
急步走进殿中，班营一把抓住单飞的手，谨慎道：“单兄弟，你如何来到这里？你见过于阗王？这里很是古怪，你小心为上。”
他见到单飞倒是极为激动，知道单飞比起柱子等人可有用太多。饶是如此，他还是担心单飞失陷，低声道：“一会儿若有意外，你不用太顾及我等，先行离去等机会最好不过。”
柱子等人听到，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班营不由怒道：“你们笑什么？”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以为单飞前来于阗撞上柱子这才闯入宫中救他。
柱子只怕班营更恼，快嘴的将一切叙说了遍。
班营听得目瞪口呆，许久的光景才轻拍额头道：“这么说……是有个妖僧蛊惑宫中，让于阗王抓了老夫。而单兄弟……”
他上下打量着单飞，满是不信之意。
班营深知柱子不会在这种时候骗他，可听柱子叙说单飞激斗波罗僧的场面，他没有亲眼目睹，如何能相信是真有其事？
单兄弟绝不是神仙，柱子这些孩子不是神经了吧？
班营暗自忧心，可终于有分明白，先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确定自己不是做梦。班营咳嗽道：“单兄弟用很高深的武功击败了波罗僧……然后让于阗王认为是飞天使者降临，这才对你等毕恭毕敬，于阗王怕单兄弟生气，这才将老夫从狱中提出后打扮一番才让我等相见。”他对旁事困惑，对这种人情世故倒是猜得透彻。
单飞缓缓点头，倒和班营一般想法。他亦明白当初要见班营时，为何于阗王会有犹豫之意。
“就是这样。”柱子肯定道。
“那于阗王脑袋里是不是装的都是浆糊？”班营突然高声道。
柱子等人一怔，就听殿外有人呵呵笑道：“班老丈，你为何要在旁人面前揭露本王的秘密？”
声落人至，于阗王笑容满面的在数个大臣的陪伴下走入殿中。
众人闻言有些意外，倒不想于阗王会这般自嘲。
于阗王径直到了班营身前，满是歉然的握紧班营的手掌，惭愧道：“本王被妖僧所制，不得不委曲求全。让班老丈近来受苦，本王实在过意不去。班老丈若有所需，但说无妨，本王定当全力做到。”
班营正是一肚子闷气，可听于阗王这般说，他毕竟不会和斗气的年轻人般，强笑道：“陛下太客气，只要陛下不将老夫再抓进牢中，老夫已是感天谢地了。”
于阗王哈哈大笑掩饰着尴尬，“班老丈何出此言？你和飞天使者既然是朋友，本王就算天作的胆子，又如何敢将你抓入牢中？”
班营亦笑道：“若单兄弟不是飞天使者呢？陛下还是要抓老夫的？”
于阗王脸色微变，“班老丈说笑了。”
“老夫并非说笑。”班营执着道：“老夫真的怕单兄弟不是飞天使者，那时候陛下会有另外一番脸色。”
他为人很是圆滑，本不会这般坚持。但他又实在担心，心想细水长流好买卖，坑蒙欺骗的交易岂是长久之道？班氏若要在西域混下去，待人还要坦诚对之。于阗王如今坚持单飞是飞天使者，这才一切好说，但若真有差错，这个冤家再解开就绝非易事。
班营做事老道，因此才坚持已见，暗想我和你把一切说个明白，你若再是误会，那可怪不得我们。
不想于阗王凝声道：“班老丈何必再有隐瞒？单……天使定然是飞天使者转世，此事绝不容置疑。”
单飞未语，他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班营沉声道：“还请陛下释疑。”
于阗王略有诧异，先招呼众人落座，随即轻拍手掌。有内侍捧着一卷羊皮卷递上，于阗王示意那侍者将羊皮卷送给班营和单飞。
班营一肚子的疑问，当下展开羊皮卷，却是神色讶然。他以为羊皮卷上会有什么惊天的秘密，不想其中只画着一个翼状焰肩的神像。
“这人和单老大很像。”柱子凑过头来道。
于阗王微微一笑，“这是飞天使者的本像，唯独于阗留有拓本。班老丈，你看你的手下都看出这本像和单天使很像。”
班营哭笑不得之际，于阗王正色道：“看班老丈的样子，似乎觉得本王从容貌就认定了飞天使者未免过于儿戏。”
难道不是吗？
班营皱眉不语。
于阗王轻舒一口气，肃然道：“人有相像，但神通如何会类似？当初飞天使者以神光焰肩示相、呼风唤雨做法、动用穿山诀拯救于阗危难。此事除于阗历代君王外，本少有外人所知。”
盯着单飞，于阗王满是恭敬道：“如今单天使再现飞天使者的三样神通，如何不会是飞天使者转世？”
班营讶异道：“呼风唤雨？”
单飞却同时问道：“神光和穿山诀？”

第七百六十二章 飞天灵石
班营越听越是迷糊，暗想要不要这么狗血，这怎么连呼风唤雨、撒豆成兵都出来了？他精熟世故，知道这世上有人蒙昧起来不可理喻——这种人要不顽固的什么都不信，要不就是信仰的全无疑虑。
这个于阗王吃错了什么药……单兄弟如何会呼风唤雨？
班营心中困惑之际，于阗王笑道：“班老丈，你适才……没有看到，妖僧本在城头燃起大火，要害了本王亲人的性命。不想飞天使者飞到城楼后，突有大雨从天而降，浇灭了妖僧的大火。在这之前，飞天使者更是请风神助力击败了妖僧。”
我没看到不是因为你将我抓了起来！？
班营益发讶然，不由向柱子等人看了眼。柱子明白他的用意，支吾道：“的确是下了场大雨，至于风神什么的……我倒没有看到。”
柱子脑袋简单，知道班老爹要求真相，倒不敢添油加醋。不过他听于阗王说的绘声绘色，自己倒是怀疑起来，暗想人家身为一国之君，脑袋和眼睛肯定比他好用，说不定于阗王看到了他柱子肉眼凡胎看不到的东西？
“单老大……这些都是你的神通？”柱子迟疑问道。
于阗王笑得开怀，“本王知道飞天使者素来是谦逊之人，但这件事于阗国上下均已看到，既然如此，飞天使者何必隐瞒？”
那下雨的事情真和我无关，这虽然不是黑锅，但我也不想背的。至于风神一事，我恐怕你也是看走了眼，你不是把那些碎石、兵戈看作风神的手臂了？
单飞知道哪怕千年后的演义亦是将诸葛亮形容的可呼风唤雨、而刘备亦是不能免俗的用狗血破掉张角等人的神通……
千年后的人类都是这般认知，他如何能期待于阗王会有科学的头脑？历代对人的崇拜都会向神灵的方向靠拢，不然华夏的神仙系统也不会那么繁芜纷杂！
微微一笑，单飞回到关心的正题道：“陛下所言的神光和穿山诀又是什么东西？”
你又唬我！
于阗王脸上写着这四个字，心道你既然用出这神通如何能不自知？不过飞天使者问了，于阗王还是恭敬道：“神光是说每当神人用出神通时，身上都会有光芒耀世。不过不同的神仙会有不同的光芒，焰肩是飞天使者独特的神光，只有飞天使者才能施展。至于穿山诀嘛……是说飞天使者适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施展的法术——飞天使者那时不但瞬间横掠十数丈，而且更是穿过那……镜子。”
他不提及照妖镜，只怕触及单飞的霉头，继续道：“……这就是穿山诀！传说中，飞天使者使出后，前方就算有大山亦是不能阻挡，因此这神通被于阗先祖称为穿山诀。”
单飞明白过来。
他用六甲秘祝潜行异度空间中，正常空间的物体自然对其无法阻挡。当年肯定有人动用过这种方法，落在于阗祖先眼中，就变成所谓的穿山诀！
于阗王见单飞并不否认，微笑道：“不过看到这事儿的人恐怕不多，本王就是看到飞天使者的焰肩后、预料飞天使者会动用穿山诀，这才向妖僧看去，荣幸的看到飞天使者的神通。”
神色有丝骄傲，于阗王道：“这等神迹，并非俗人能看到。”顿了片刻，于阗王补充道：“崔镇将亦是看到了。”
“陛下为何这般熟悉飞天使者的往事？”单飞问道。
于阗王感觉和单飞益发的熟络，开心笑道：“飞天使者难道忘了，你两千年前曾到过于阗。那时候于阗虽还没有立国，我等祖先却记载了飞天使者的事迹，因此本王对飞天使者一见就知。”
班营暗自皱眉，心道越来越不像话了，单兄弟不过二十出头，如何会在两千年前到过于阗？
单飞思索道：“那记录何在，不知陛下能否给我看看？”
于阗王立即道：“一切事情都记在飞天灵石上，如今供奉在赞摩寺内。”
“飞天灵石？”单飞立即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若是以前，单飞对这种词语很少在意，他知道古人多好图腾崇拜，有些风俗流传下来，早失去了真意。
什么灵石、神迹的，多是后人增强自身信仰的存在感、牵强附会得出的东西。但他推算时间，知道于阗王所言的飞天使者多半和单家有关——能动用六甲秘祝之人肯定姓单！既然如此，这东西会不会是单鹏传下之物？
那传他六甲秘祝之人……会不会是单鹏？单飞一念及此，倒是很留意于阗国的记录。
于阗王皱下眉头，“本王也不知如何形容，就是一块这样的石头。”他比划个尺许的等腰三角形，“那石头是于阗先祖秘传下来，说有不可思议的神通。于阗立国后，就一直供奉在赞摩寺内。”
单飞沉吟道：“不知陛下能否让我前往赞摩寺一观？”
于阗王微有诧异，不解单飞为何这般急切，“飞天使者何必这般匆忙？今日飞天使者很是辛苦，不如休息几日后，本王再带飞天使者前往赞摩寺？再说……酒宴已准备妥当，还请飞天使者入席。”
单飞岂是为了一顿饭耽误时间的人，“用饭不急，请陛下稍供干粮就好。陛下若是疲惫，让旁人带我等前去亦可。”
于阗王见单飞如此坚持，倒是不敢忤逆，他不想错过和“天使”共处的时光，虽是连日心力憔悴，还是奋起精神道：“飞天使者有吩咐，本王如何能不奉陪。来人啊，备车。”
他传旨的功夫，低声吩咐了近侍几句。不多时，车马备齐，众人纷纷上车，在兵士的护卫下，浩浩荡荡向赞摩寺行去。
于阗王为表亲近，不惜降贵纡尊的和单飞、班营同车。单飞不错过这般机会，询问班营道：“班老丈，波罗僧为何要和你为难？”
班营皱眉道：“班氏经营西域多年，行事秉承公正，就因为这般，倒得罪了不少小人，难免有人对班氏忌恨下手。波罗僧这般，莫非要抢班氏的生意？可又不像。”
于阗王见班营望来，连忙摆手道：“本王不知那妖僧的用意。事实上……那妖僧是首次到了于阗，但他不知怎地收买了陂罗，见到本王后，用妖术胁迫本王，说本王若是不听他的吩咐，会将于阗宫中的人尽数斩尽杀绝。”
神色有些委屈，于阗王道：“飞天使者也看到了，那妖僧的法术实在惊人，本王根本无有反抗的余地，只能听从他的吩咐。那妖僧说了，只要他事情一了，倒还让本王和于阗上下无恙，因此……本王才按照他的吩咐来做。”
然后你就要搞死我？
班营心中叹息，可见于阗王胡子一把、说话的时候几乎要落泪忏悔，倒不好再说什么。
“波罗僧让你拿下班营，然后继续行像？”单飞问道。
“是啊。”于阗王点头道：“本来行像一事是由赞摩寺僧人主持，但那妖僧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那些僧人，又带来那面古怪的镜子。其余的事情，本王真不知道更多。”
班营皱眉道：“单兄弟为何这般关注那波罗僧的用意？”
单飞沉吟道：“我只怕于阗国不过是个小小的波折，敌方真正的大网还是隐在深处。”顿了片刻，单飞担忧道：“波罗僧和楼兰那巫师似出同源，而他们真正的目的……不止铲除班氏，而像是和灭世一事有关。”
“什么灭世一事？”班营诧异道。
于阗王却是身躯颤抖，失声道：“灭世？难道那预言真的要实现？”
“什么预言？”单飞立即反问道。
于阗王哆嗦道：“灵石上留有奇怪的符号，当年有神巫破解，说飞天使者预言在他之后的两千年、会有灾难重现……”
神色畏惧，于阗王颤声道：“本王一时也难以解释，飞天使者你……”他认定单飞就是飞天使者，暗想这不是你的大预言吗，你如何要问我们这件事情？
单飞沉吟间，感觉王车稍停。于阗王急声道：“说不定飞天使者见到那灵石就会记起更多的事情，赞摩寺已到。”
众人下车到了寺门前，就见早有僧人列两队出迎。
为首那主持慈眉善目，合十为礼道：“小僧恭迎于阗王大驾光临。不知……于阗王……”
于阗王截断道：“苏悉地法师，本王来此，是陪飞天使者一观飞天灵石，还请法师带本王前往供奉灵石的飞来殿。”
苏悉地法师微有讶异，却并不多问。合礼转身，苏悉地法师才待领路，就听于阗王惊喜道：“丹玛，你怎么到了这里？”
众人随于阗王的目光望去，就见近寺门的长街另侧，有辆绣车轻盈的行来。绣车帘起，一身着紫衣的少女下了绣车后，盈盈拜道：“丹玛拜见陛下……和飞天使者。”
那少女容颜清秀，虽不如阿九的艳光，却是极为的秀气白净。在紫衣的映衬下，那少女更显肤色凝白如玉。
她似是极为羞涩，虽是问候于阗王和单飞，可头都不敢高抬，脸颊微现红晕。
于阗王哈哈笑了起来，拉住那少女的纤手道：“飞天使者，这是本王最疼爱的孙女，叫做丹玛，你们曾经见过的。在城头失火时，飞天使者救过她。丹玛这孩子最是乖巧，想必是感佛救助，这才来到赞摩寺还愿，不想又和飞天使者相见，你们一天见了两面，说起来，飞天使者倒和丹玛很有缘分呢。”

第七百六十三章 气场和佛光
于阗王说起谎来，倒是眼睛都不眨一下。
都说努力不一定会成功，不努力一定会轻松，于阗王对此倒不认可。他知道不努力除了等死负累外，绝不会轻松起来，因此他才对崔镇将的建议不以为然。
飞天使者不会无缘无故的到了于阗！
于阗王身为一国之主，毕竟不是吃干饭的，他就是明白这点，这才虽见单飞除去波罗僧，还努力的和单飞搭建关系。
飞天使者在两千年前对于阗祖先有所照顾，不意味如今人家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亲戚几年不见都会生疏，飞天使者隔了两千年再返，还会器重于阗？
于阗王忧心此事，才期待和飞天使者结点干亲。当然了，如果能结成实在亲戚那是最好不过。他本来准备让孙女丹玛在筵席上出场，不想飞天使者着急要来赞摩寺，于阗王一计不成、再生妙招——让丹玛绕路赶赴赞摩寺，装做是偶遇的样子。
正所谓一白遮百丑、一穷毁所有。于阗王自负财气，又见丹玛不再是烟熏火燎的一塌糊涂，婷婷下了马车后娇羞中带着少见的白嫩，实在不差单飞身边的女子，心中多少有点底气。
不过飞天使者的口味似乎有些特别，对丹玛只是点头示意、却无太多的热情。
于阗王见状很有点担忧，轻拍额头道：“本王倒还忘了，对于飞天灵石一事，丹玛所知远较本王要多，由她来向飞天使者解释，那是最好不过。不知……不知……飞天使者能否准许？”
单飞哑然失笑道：“陛下太过客气了，如此有劳丹玛姑娘了。”
丹玛秀脸微红，轻咬下红唇，悄然看了阿九一眼。见阿九正在盯着她，丹玛微惊，慌忙移开了目光。
苏悉地主持这才道：“陛下，可以移尊前往飞来殿了吗？”
于阗王轻咳道：“有劳法师。”
众人在苏悉地主持的带领下，沿着条宽敞的道路向寺庙后方行去。
“丹玛，怎不向飞天使者稍加说说这赞摩寺？”于阗王见孙女和单飞很是隔阂，恨不得将二人绑在一起，没话找话道。
丹玛俏脸又红，略有羞涩道：“飞天使者恐怕有所不知，这赞摩寺的前身叫做飞来寺。”
单飞心中微动，喃喃道：“飞来寺？难道说这寺庙是从天而降的？”
班营专营生意，对佛法、神话什么的都少关心，闻言暗自摇头，心道这怎么可能？
单飞提及这点，倒是因为中原有关于飞来峰的神话。这世上的山峰不见得都是地壳变迁形成，还有可能是陨石坠落引发地势的起伏。
丹玛微喜道：“飞天使者倒是聪明，一听就知道这寺庙的来由。很多人听了这传说，表面唯唯诺诺，心中着实不信呢。”
“你这孩子……”于阗王忍不住笑骂道：“飞天使者无所不能，知道的自然亦是极多。凡夫俗子眼中不可思议的事情，对飞天使者而言，实则稀松平常。就说焰肩……”
“我们还是说说飞来寺吧。”单飞忙岔回正题道。
丹玛嫣然一笑，多少去了点儿尴尬的隔阂，“其实飞天使者说的有点不正确，不是寺庙从天而降，而是说飞来石是从天而降的。据于阗祖上传说，此地有一日天空突然霞光大盛，然后就有惊天巨响传来、接着地动山摇。于阗祖上不知何因，翌日斗胆前来此地，发现此间有个极深的大坑。”
倒很类似陨石坠落产生的现象。
单飞对此多少了解，接茬道：“后来呢？”
丹玛初见单飞时，实在惊为神人，不过和单飞交谈几句后，发现他绝无盛气凌人的样子，倒是心境放松起来，“后来于阗祖上有胆壮的系上藤绳进入深坑去看，上来的时候，带来了飞天灵石。据传说，飞天灵石当时光彩流动，和神仙法器般，而于阗祖上也因此得到飞天使者的启示，在此间建立飞来寺供奉这灵石，他们说唯有如此，飞天使者才会继续保佑此地百姓平平安安。”
略有停顿，丹玛随即道：“后来西域多有动荡，但哪怕飞来寺有所损伤，每隔百来年，就会有君主重从灵石上得到启示，再次修建这寺庙。如此延续了两千年，当初的飞来寺也就变成了如今的赞摩寺，而飞来殿的所在其实就是以前飞来寺的旧址。”
班营不以为然，单飞心中却想——飞来石和黄帝等人流传的器物很是类似，如果飞来石和单鹏有关，说不定也是高科技文明的结晶，时不时的会有点文明显示出来，这才让后人误以为是神仙显灵？
单飞如今对神仙着实有了另一番看法。
各国的神仙都是靠不住的。
若是神仙靠得住，为何到了他的那个年代，只见传说、却不再见有什么神仙出现？这些神仙像约定好了一样，无论长生多少年，反正我到现代就是不出来。
如今的单飞已然明了，是黄帝那批人带来了极为高深的科技文明散落到世间各地，时不时的被古代人发现，这才误认为是神迹流传下来。
一念及此，单飞微有喟叹。
二人谈话间，苏悉地主持向前指道：“前方那大殿，就是飞来殿了。”
众人举目望去，就见飞来殿比起赞摩寺的其余各殿，非但难说宏伟，反倒很有些寒酸。柱子等人见状微有失望，暗想这是单老大的地盘，怎么会这么简陋？以后要想办法建的豪奢些。
苏悉地主持似看出柱子等人心中所想，解释道：“有祖训传下，飞来殿但求存地，不应奢华，因此建造时才多少有些简陋。”
说话间，苏悉地主持带着众人到了殿前长廊，长廊左右均有精美的壁画，单飞见状微放慢了脚步。他知道如今见到的壁画都是古时的真迹，在他那个年代，以他那种身份都是不能轻易看到，如今得见，如何能不稍加留意？
丹玛见单飞对壁画很是留心，倒是会错意，对着单飞望去的一幅壁画道：“这些壁画说的是于阗建国的往事。这里说的是……身毒的阿育王之子被奸人所害挖去了双眼，阿育王勃然大怒，罚卫护王子的手下尽数迁徙到雪山之北，这些人本要在此间称王，但有东土帝子击败了这些人，在此间建立了于阗国。而飞来寺亦是在东土帝子的弘扬下才成为于阗国寺，历代流传下来，后来规模渐宏，这才转称为赞摩寺。”
单飞微微点头。
据他所知，唐玄奘对西域的记载中，提及的于阗建国一事和丹玛所言大同小异。远古人的足迹涉猎远比今人想象的要遥远，而中原众生和世界各地的交汇时间点，也比很多人想的要靠前。
大多人只知道明朝的郑和七下西洋，几到非洲，却难信中原人物甚至在数千年前足迹已至美洲，而东土帝子的名字，显然极具东方的色彩。
单飞不知道东土帝子是哪个，但顾名思义，知道此人应是中原帝王之后。壁画上的东土帝子看起来面目肃穆，不过应是写意画法。
中亚的神像绘制和东方类似，多是注重人种特征，少见细节勾勒。原因很多，最重要的一个是——画像的人也根本没机会见到本尊了。
柱子突然道：“单老大，这个东土帝子和你很像呢。”
“不要胡说。”班营忍无可忍道。咱家的单兄弟是不错，可不能什么事情都往他身上扯啊，“他和单兄弟哪里像？”
柱子伸手指向东土帝子的肩头道：“你看这人肩头也像冒火的样子，那不是古怪的衣饰，而是和单老大显现神通时相似的火焰，火焰的颜色虽有点区别，不过差别不大。这个东土帝子，应该也是有神通的人！”
阿九一直沉默无言，只是时不时的看着丹玛若有所思，闻言突然道：“柱子说的很对，在贵霜国，只要是带神通的人物，都会带着这种神光的。”
单飞心中微震，蓦地想到一件极为奇特的关联——阿九看似说的随意，实则道出古代神像中极为奇特的共性。
无论七大洲哪里出来的神像，许多神像塑造时都是不约而同的在身躯、头顶等部位塑出奇特的光芒。
不但神像，佛像中这种现象亦是明显，释迦的佛像甚至有葫芦形的双层光环！
世人对其有多种解释，但到了单飞那个年代，越来越让人信服的解释是——这些人未见得是神，但他们的身躯已有着极为奇异的气场。
据科学验证，人体的确有气场存在。
人体怎么可能没有气场？人体的气血本是生存的根基所在！
但就和经络穴道般，很多人都本着“看不到就不存在”的原则对其进行否认，直到有科学仪器可观测到这种气场，这才让很多人相信这个理论。
大部分人的气场都是微弱……可有修为的、精通内息、甚至能控制体内气场的人就会让这气场变得强大……强大的甚至可显示在体外。
那些神光说的就是人体的气场，而真正能显示这些气场的人都是极为精通内息之人！比如说释迦、还有东土帝子、还有飞天使者的焰肩……
单飞刹那间联想这多，不等多说时，神色微变，他看向的是阿九。
众人亦在望向阿九，难掩神色的讶异震撼。
阿九的身上突有红光笼罩！

第七百六十四章 隐情
班营不是无神论者，可他对神仙之说始终不太感冒。这很正常，他是生意人，知道什么都要靠自己辛苦打拼而来，求神保佑实在是有点不靠谱的事情。
等见到阿九身上蓦地有红光显耀，班营随即向天空望去，他那时候以为是云霞照耀。
单飞却是立即望向阿九手上那个凤血镯。
红光是从凤血镯上传来！
这次红光来的极为突然，刹那间放出的光芒已将阿九周身笼罩。
这凤血镯是阿九和玄女沟通之物，蓦地现出这种现象，难道是玄女要和阿九联络？
“阿九，什么事？”单飞不由问道。
阿九神色茫然，摇头道：“我不知道，玄女那面没有音讯……镯子突然就这样了。”她说话间，身上红光更盛，有道红光竟然如蛇般从阿九手腕上伸出蔓延、向飞来殿内延展开去。
班营早看得目瞪口呆，他活了这么久，自诩什么没有见过？但这种奇异的事情倒真的是头次遭遇。
柱子逮住了机会，急声道：“老爹，阿九姑娘亦有神灵卫护。当初就是她类似的出手帮了单老大，那时候情况虽和眼下不同，但是大同小异。单老大真有焰肩！”他知道班营始终不信他的解释，如今亲眼目睹奇迹，自然不肯错过辩白的机会。
班营讶然无语，暗想这女娃怎么会变成了神仙？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存在？
“难道是……”阿九心思转动，突然道：“这凤血镯和飞天灵石有什么感应吗？”
单飞心中微动，对此很是认可——黄帝那些人留下的东西，彼此间都有点相关的地方。
“去看看。”阿九心中有丝喜悦。她倒是说做就做，不用苏悉地主持再行带路，跟着那红光快步走进飞来殿。
众人随即跟随。
于阗王倒是平白有了担忧，他本觉得孙女和阿九不相上下，可见阿九这般奇异，倒觉得孙女虽是不差，可毕竟是世俗的女子，如何能和奇异的阿九分庭抗礼？
单飞这时候哪考虑到于阗王的小算盘，只怕阿九有了意外，他紧随阿九的身旁入了飞来殿。
飞来殿和寻常佛殿不同——寻常的佛殿都是供奉着佛教人物，这里却只供奉着一块石头。
那石头和于阗王形容的略有差别，更像是个尺许高的三棱锥，若说像是个微观的金字塔也很贴切。
石头上虽是一尘不染，或许是因为年代久远，仍旧很有古朴沧桑之感。
阿九一入飞来殿后，手镯上的红色光线就是丝丝缕缕的缠绕在飞来石上。镯子上红丝如蚕丝般不断释放出来，不多时，竟将飞来石紧紧围绕起来——只见红光，不见灵石。
众人看得嗔目结舌，实在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悉地主持亦是惊错，他是赞摩寺的主持，自然有卫护飞来石的责任，眼下这般境况，若是飞来石有所损坏，他如何担待？他向于阗王望去，于阗王缓缓点头示意苏悉地不用理会，于阗王想飞来石本是飞天使者之物，有飞天使者在此，应该不会有什么损伤。
红线越缠越浓时，柱子突然叫道：“你们看！”不用他多说，众人已看到忽然有亮光从如茧的红线中散了出来。
“飞来石显灵了。”丹玛急声道：“传说中，每次飞来石显灵，都会有明光耀出。”她说话间，秀容露出难以置信之意，因为她知道飞来石已许久没有灵验，哪想阿九一来就让飞来石显灵，她内心实在有自愧弗如之感。
红线渐隐，丝丝缕缕的尽数融入飞来石中，飞来石不再像寻常的玉石，而是化作一个几近透明之体！
众人正看得目不转睛时，内心倏然震颤，因为在那一刻，他们均是听到有声音似从天籁传来。
——单鹏，此间事了，你有何打算！
那声音来的极为突然，与此同时，一道光线从灵石上射出，投入到前方的半空中。
有两人倏然在空中出现，看起来如同巨灵天神般魁梧。
于阗王骇得退后一步。
班营、柱子等人亦是身躯微震，如临大敌般，他们实在难信世间有这般魁梧的人类，足足有数丈高下。
唯独单飞不退反进一步，神色中带着期盼。
于阗王见状心中稍安，对单飞暗自赞赏——不愧是飞天使者，遇山崩而色不变。他不知道单飞身份多重，见识亦到了世上少有的地步，如此3D投影再现，对单飞来说，已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飞来石中果然存储着远古资料。
阿九的凤血镯竟然能径直激活飞来石！
单飞对此已有预期，可他看到显现的那两人时，还是略有震惊。
那两人中的一个和他很是相像，甲胄在身，看起来着实英姿勃发的气宇轩昂，另外一人脸色暗黑，上面似蒙层淡淡的雾气。那人脸上的雾气时隐时现，当你以为看清那人面貌的时候，雾气再现，下一刻的功夫，又让你感觉方才所见亦是模糊起来，等到迷雾渐浅，那人的面容似亦在改变。
单鹏和巫咸！
旁人或许不知，单飞一眼望见，却是立即认出这二人。
当初他和晨雨在邺城见女修，在女修下葬时景象中，就曾看到这两人的真容，等再睹二人，单飞一时间倒有隔世之感。
“老爹，那就是单老大。”柱子见单飞没有畏惧，也壮起胆子望去，倒是很快认出其中的一人和单飞极为相像。
众人闻言，凝目观察那人再望单飞，难掩心中的讶然。
班营喃喃道：“单兄弟是这人的后代？”他倒是一语中的，可没人听他的分析，均是凝神望着眼前的奇景，一时间不能自己。
单鹏听巫咸发问，目光眺向远方雪山的方向，半晌没有回答。
——你为何不说话？
巫咸没有随单鹏远望，他站在单鹏的身后，看的是单鹏背心的方向。
——女王都是无能做到的事情，我等如何能够轻易的解决？此间事了？如果此间事了，单鹏还会有什么心愿？单鹏终于回道，他的声音中没有激荡昂然，有的反倒是丝丝缕缕的沧桑无奈。
巫咸嘿然笑道——自黄帝击败蚩尤后，神农退居极西的海域，玄女转隐至高的昆仑，和黄帝一起的人死的死，散的散，不过却均尊黄帝所令，不再在这个世上另起波澜。唯独蚩尤那脉始终兴风作浪……
略有停顿，巫咸眼中闪过丝杀机——黄帝以无上神通抑住蚩尤毁灭这世界，但终究无法将白狼秘地彻底铲除，黄帝将留存世间各地的奇迹尽数封存，却无法封存白狼秘地。就因黄帝的一念之仁，这才导致共工、鲧等四凶利用蚩尤的神通制造了惊天的洪水，妄想借此毁灭世上正常的人类，唯独让异形人留存在世。
单鹏闻言，只是轻声一叹。
巫咸冷冷又道——四凶心怀异心，自用异形香后已是异形人类，鲧更是激发了远古熊类的基因，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可他们非但不感激尧帝的收容之恩，反倒趁尧禅让舜帝位、女王自封邺城时，制造了灭世的灾难。若非女王怜惜世间众生、早有所预计，让你我协助舜帝和大业，说不定这世界已是异形人的世界。
于阗王听得心情激荡，班营却是震惊难言，他虽想不信，可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他不信。
——我等在中原治水，你却怜惜更远的人类，说这世上的人类本出同源、难分彼此，既然我等有能力，就不能坐视那些人垂死不理。
单飞神色讶然，已想到一件事情，果如他所料，巫咸又道——你一边负责追杀流窜世间的四凶，一边顺便拯救了西方的人类，那里的人问你名姓，你只说因承诺而来，但被那些人蒙昧传开，以为你叫什么诺亚，这世上好笑的事情不是太多了吗？
单飞实在哭笑不得。
他当初和黄承彦曾谈及东西方大洪水一事，也提及过诺阿，不想黄承彦所言也不对，去救西方人类的不是舜帝的手下诺，而是单鹏！
良久，单鹏才道——我救他们，并不是为了他们的感谢。他们是否记得我、对我来说，也不是重要的事情。
那声音回荡在飞来殿中，满是真诚。众人听了后神色各异，却多少带了尊敬之意。他们不识单鹏，但听此人这般作为却是全然不留名姓，均觉得此人实在是世上少见的奇男子。
——那在你心中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巫咸突然问道。
单鹏半晌才道——大战在即，你谈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做什么？
——并非无关痛痒。
巫咸望着单鹏的背影时，目光如火——因为你我虽是布置周密，可女王不能实现的事情，你我亦不见得能够成行。你若死了……
他这种言语已有敌意，单鹏却是身躯都不颤动——你准备帮我完成心愿？
——不错，你准备向大业说些什么？巫咸淡然道。
单鹏霍然转身，目光亦是如火道——你说什么？
巫咸直视单鹏的眼眸，缓缓道——我想说，你如此穷极心力的要完成女王的愿望，难道不是想早日让女王从长眠中苏醒、不用再忍受寂寞的长生……
看到单鹏脸上一丝奇异的变化，巫咸一字字道——你一直深爱着女王，这才不辞辛苦奔波努力。我说的、可是有错？

第七百六十五章 关键的八卦
飞来殿一时静寂。
除单飞外，余众均不识得单鹏、巫咸二人，可听这二人寥寥数语，众人内心着实异常敬畏。
这二人所为可说是惊世骇俗之举，世俗人类非说要去做，甚至连想都不敢去设想。
等听到巫咸质问单鹏时，阿九突然道：“这个雾人也喜欢女王？”她毕竟知晓女修往事，虽不知道单鹏、巫咸的身份，可感觉这两人谈论的女王多半是女修。
她对单飞一往情深，自然对那和单飞很是相像的单鹏很有好感。巫咸咄咄逼人、对单鹏隐有敌意，她看得出来。听闻巫咸这般语气，她也想当然的认为敌意出自何处。
单飞心中微颤。
他不能不说阿九设想的很有道理——女修让他单飞来楼兰找巫姓人士，结果是巫师控制了楼兰，巫师的一帮手下每次听到他姓单，都是恨不得将其挫骨扬灰……
传他六甲秘祝的是哪个？会是单鹏吗？如果单鹏能如女修般的存在这个世上，那巫咸和女修、单鹏类似，会不会亦是仍能留存两千年？
巫师和巫咸有什么关系？巫师一帮人对单家人这般仇视，难道是因为巫咸和单鹏昔日的恩怨？
单鹏、巫咸本是女修的左右护法，奉女修之令本应齐心的铲除使用异形香之人，他们结怨的原因是由于女修？单鹏爱着女修？巫咸亦是深爱女修？
一连串的疑问汹涌的激荡在脑海，单飞盯着单鹏，只怕错过其中的关键。
单鹏目光微凝，盯着咄咄的巫咸，许久才轻叹道——巫咸，你想多了。
阿九娇躯微震，失声道：“他是巫咸？”
“你认识他？”单飞奇怪问道。
阿九摇头道，“我不认得。但是……当初我帮你联系玄女时，玄女曾对波罗僧喝道——巫咸子弟，焉敢如此？！玄女猜测，波罗僧就是这人的弟子！”
单飞微有扬眉。
于阗王露出敬畏之意，显然感觉波罗僧的后台绝不好惹。
那面的巫咸已道——我想的不多，你做的却是不少。
单鹏凝望着巫咸——我不知道你要说什么？
巫咸缓缓道——自共工以来，这世界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许多远古遗迹或毁灭沉入地底、或是沉沦淹没在海下，你却不辞辛苦的将往日地貌尽数录在《山海经》中传给伯益，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什么？
单飞讶然。
他已知道《山海经》是记录了远古的世界地理，却不知道是单鹏做了《山海经》的原本，单鹏这般作为的原因倒让人的确难以猜测。
单鹏扭头望向远方，反问道——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巫咸冷望着单鹏的背影——你是怕女王苏醒后，发现世事已改难免感慨，因此录下曾经的地貌山水，希望女王有朝一日苏醒后，还有人能和她般，记得曾经的时光。
单鹏沉默。
众人听巫咸所言，一时间很是困惑，不解巫咸在说什么。
丹玛却是不由向阿九望了眼，心中蓦地明白了单鹏的用意。她身为于阗王孙，在世人眼中已是少有的尊贵荣耀，可却少有人知道她的寂寞。
历来王子王孙，能被世人铭记的有多少？历代有着她这般地位的女子，又能做出多少能被后人记忆的事情？
春闺寂寞中，她知道这般荣耀的身份终是如弹指红颜般、有一日会随风而逝。每每念及于此，她亦难免黯然伤神，幻想着有朝一日，能有意中人身披战甲雄鹰般的到了她的身前。
只要一刹，已是此生永恒的灿烂。
浮生如衰草、岁月催人老。
能有一件值得记忆的事情，已是不负此生的春风秋雨；如还能有一个陪你去记忆的人，那已是此生最大的奢盼。
她知道爷爷的用意，却更知道这用意终究不过如镜花水月。眼前那男子虽如雄鹰般落在了她的身旁，但却从未将此地当作停留的港湾。
两人近，情却远。
她一直很羡慕阿九能陪在单飞的身边，等听到巫咸所言，瞬间想到——若真有一日，有一人默默的为自己绘染了山水、铭刻了时光，只等自己凝眸时不再喟叹，那一生还会有什么遗憾？
一念及此，她心中酸涩，眼中竟有泪光闪现——对着那沉默如山的男子，她实有着难言的眷恋。
阿九感受到丹玛的凝视，却未转头。她那一刻眸中亦是晶莹微华，不知是不是想着一般的景况？
——可女王爱的人不是你，她若爱的是你，那大业从何而来？巫师的声音阴冷的传来。
众人虽是不明究竟，不过都听出巫师似有意在激怒单鹏。
单飞心思如电，记得《史记》中有过记载——秦之祖先女修，有玄鸟陨卵，女修吞之，生子大业。
这是太史公的记载，是说女修吞了个鸟蛋后就怀孕生下了大业。这实在是玄之又玄的事情，后人对这种记录多认为无稽之谈，甚至因此开始怀疑起太史公做史的真实。
不过在单飞看来——司马迁这么记载，一来可能是因为传说的确如此，亦有可能太史公虽是感觉此事虚幻，但太史公的确不知女修生子的真相，只能忠于传说进行记载。
女修和谁生下的大业？
单飞不是个八卦的人，但听到巫咸执着这个问题，倒感觉这可能是矛盾的关键。
单鹏仍旧眺望着远处，声音中竟没有任何激荡——巫咸，女王之事，非你我能够左右，亦不是你我应该左右。我等眼下需要做的事情不是闲谈……
——你错了，我绝非闲谈。
巫咸上前一步，一字字道——我在大战之前和你谈及此事，你这般聪明，难道不明我的用意？
——你的用意？单鹏喃喃道——你有什么用意？
巫咸缓缓握拳，凝声道——我要提醒你，你不要因为大业一事、开始对女王有了不忠之意。
单鹏身形微凝，却只是叹息道——巫咸，你我共事多年，你难道还是不解我的为人？
巫咸长长吸气道——我就是太清楚你的为人，才怕你感情用事，坏了女王的计划。有些人不是爱到极点、求之不得就会转为刻骨的恨意？女王长眠之前，吩咐过我们什么，你可还记得？
——我怎会忘记？单鹏的声音中有丝无奈。
巫咸冷笑道——你虽是这般说，但我怕你实则已然忘记！当初你我当女王面前发誓，单、巫两家历代以卫护无间香为己任，若遇异形再出，尽诛之！
他声音中满是冷酷无情，众人听了，均感觉背脊发寒。
单鹏“嗯”了声。
——可你真的是按照女王的吩咐来做？
巫咸寒声道——共工四凶为乱，你负责将其后人尽数斩尽杀绝，但你先劝舜帝放过鲧的儿子大禹，随后在追击驩兜时，亦没有竭尽全力，才让他一路南逃不知所踪。如今你我就要面对共工镇守的白狼秘地，你若是再心怀异心，不用女王除你，我就会将你临阵格杀！
单鹏沉默无语。
巫咸冷笑道——你做的一切，不要以为我不清楚！你做的一切，等到女王苏醒时，我会原原本本的向女王提及。
目光如火的看着单鹏，巫咸凝声再道——你若是心虚，不妨眼下将我斩杀。
他话音才落，众人身躯微震。因为在那刹那，远远处的天空蓦地变得异常的黑暗——天空漆黑有如墨染，下一刻的功夫，半空突然扭曲出一个数十里方圆的漩涡，那漩涡直通地下，随即有骇人的水浪直冲向天。
众人这才发现，单鹏望向的远方，竟是一望无垠的沧海！
蒲昌海！
单飞立即想到，单鹏一直在看着蒲昌海的动静，那之下，不就是白狼秘地的所在？
“怎么回事？”于阗王骇然叫道，不止是他，众人亦是震惊无措，他们虽感觉眼前的景象如海市蜃楼般，可在那一刻，却如身临其境、只感觉那铺天盖地的阴暗要将所有人毁灭。
若非单飞始终屹立在他们的面前，给他们带来了冷静心安，众人说不定已逃出飞来殿。
龙吸水！
单飞脑海中蓦地闪过这般字眼。
眼前的异象实在如末世来临般震撼，但这种骇人的现象很像后人说及的龙吸水——那是一种自然现象，是说天空气压异常，有引力能将地下水吸到天空，有如天上有苍龙张口取水般。
此刻的景象比单飞所知的任何龙吸水都要震撼！
单鹏身躯微动——白狼秘地有异动，巫咸，去看看！他说话间，双手掐诀，前方空间立即有奇异的扭动，下一刻的功夫，有流光一闪，单鹏已然消失不见，唯有前方的空间波涛汹涌，如潜龙行进深海般的磅礴向前……
单飞虽知道单鹏所用的正是六甲秘祝，他自己也算用过六甲秘祝，可见到单鹏的这般声势，心下亦是狂颤——他那一刻才真正见识到“潜”字诀的威力，亦明白能和异形人鏖战的单鹏果然有匪夷所思的神通。
有凤鸣清越。
“是凤凰。”阿九失声叫道。她说话间，众人亦是目露骇异，因为他们只见巫咸摆摆手，就有一只双翼展开竟有十数丈的怪鸟飞掠到巫咸的近前。
巫咸身形飞升中安稳的落在那怪鸟之上。
众人本不知道这世上如何会有这般怪鸟，可听阿九所言，终于明白过来。
那是凤凰！
巫咸控制乘坐的怪鸟竟是凤凰！

第七百六十六章 兜率天
单飞见到巫咸所乘坐的似是传说中的凤凰，亦是心中诧异。
华夏的龙凤图腾可说是源远流长，偏偏后世均是从未见过这两种生物的样子。因此世人觉得这多半是古人虚构的神物，哪想数千年前，的确曾有凤凰存在！
不过这也不足为奇，要知道后世的地球上除了人类外，其余的物种均以惊人的速度在灭绝，若真有一次惊天的灾难毁去所有的记录，再能出生的人类说不定以为自己才是这世上唯一的存在。
人之自我，莫过如此。
单飞见那凤凰不过稍加振翅，已至百丈开外，暗叹巫咸亦是非同小可的人物。
白光流转、凤鸣九天。
不过刹那的光景，远方龙吸水的声势已弱，天却更暗……等天空暗的不能再暗时，四周陡亮。
众人惊诧间，蓦地发现还是身处飞来殿中。原来他们几乎是和单鹏、巫咸一样的视角，这才不知不觉的坠入灵石叙述的幻境中。等灵石光芒尽失、所叙的幻境不在，他们这才醒悟身处原地并未稍动。
面面相觑间，班营不由道：“这……这就完了？”
单鹏、巫咸不过寥寥言语、稍展身手，但落在班营眼中，已是震惊莫名。事到如今，他不能不信这世上真有身具神通之人，可他听的却很是稀里糊涂。
于阗王对单飞恭敬道：“飞天使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单飞看到众人都很期待，简单解释道：“这影像记录了两千年前的一点往事，影像中的两人一个叫做单鹏、另外一个叫做巫咸……他们算是上古女修女王的左膀右臂。”
他尽量用简洁易懂的描述将其中的恩怨叙说了一遍，众人无论知与不知，均是听得叹为观止。
丹玛更是心驰神往，暗想我自负也算见识极多，可若论人生阅历，实不及单飞的百分之一。
班营听得入神，等单飞稍有停顿，立即问道：“单兄弟，你和这个单鹏很像……莫非……和他有些关系？”
单飞见众人认定的模样，苦笑道：“算是吧，我是单家这脉的传人。”
众人微哗，柱子等人更是兴高采烈道：“单老大，你有这背景咋不早说呢？这一路还害得我们提心吊胆的。”
这些人早对单飞心服口服，知道单飞这般背景，倒是由衷的喜悦。
班营唾了口道：“有背景怎么了？真要成功还得凭实力和努力。单兄弟不想说背景，那是谦逊，不想靠背景吃饭。背景和实力不能相提并论的，有多少有背景的人不过是披着华丽的外衣、实则一事无成……”
于阗王老脸微红，心道你是在说本王呢？不过这时他无暇计较太多，很是关切道：“飞天使者，你说单鹏和巫咸一直在监视白狼秘地，不让那里的异形人异动，那这单鹏和巫咸后来怎么了？”
单飞缓缓摇头，低声道：“我只知道后来单鹏做鬼门镇住了白狼秘地，而这二人之间……”
“单兄弟，我感觉巫咸对单鹏很有敌意。”班营得知始末，很快用人世的常理来推断，“你以后若是见到巫咸的后人，一定要小心些。”
单飞暗自苦笑，心道我不止要小心，还和他们打过几仗呢，眼下看来更是和他们结下了难解之仇。
“他们后来……会不会是单鹏……”柱子话说半截，突然轻轻打了自己一记耳光，“我这脑袋就是会乱想，单老大，你不要介意。”
他说的莫名其妙，单飞却已猜到柱子的意思，“你是说单鹏如巫咸所言……背叛了女修？”
“不会，绝对不会！”
众人异口同声道，他们都当单飞是一家人，爱屋及乌的对单鹏亦是极有好感。丹玛更是道：“一个那般深情的男人，如何会违背对他最爱女人的承诺？”
单飞默然。
阿九轻咬红唇，突然道：“我看这个巫咸对女王似也很有爱意，后来会不会是这个巫咸窝里反，在单鹏对战异形人的时候，反对单鹏下了黑手，这才导致单鹏功败垂成？不然看单鹏很是在精心准备，应有胜出的把握了。可是……白狼秘地还在……单鹏终究没有替女修灭了白狼秘地。”
众人倒是大多点头。
柱子嘟囔道：“可惜这石头没有记载多一些的事情……”他未等说完，眼珠子蓦地瞪了出来，因为在他说话的光景，阿九身上再次有红霞笼罩，随即有丝丝缕缕的红线如前般缠绕住飞来石。
“又来了！”柱子激动地叫道。
班营一个爆栗打过去，“小点声，莫要……莫要……惊走了神灵。”
二人说话的功夫，飞来石再次亮得透明般……
轰！
有惊天的巨响蓦地传到众人的耳畔，众人不自觉的内心颤动，就感觉在无尽的快速前冲时、有火花激荡不休的迎面扑来。除单飞、阿九外，众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倒退，可他们退却的速度远比不上冲来的火光。等火光及体时，众人这才发现并没有什么感觉。
他们再次处于异常逼真的幻境中。
众人神色赧然间就见前方火光亮色冲来的速度终于缓慢些。惊魂稍定，班营立即问道：“单兄弟，这是……什么意思？”
不止班营，众人完全不知这段记录意味着什么。
单飞亦是困惑，“这好像是……好像是什么尖锐的物体冲击地下造成的景象。”他为国考古，因此做事可以名正言顺的大张旗鼓，在对某些特殊地域进行考古时还会采用极为先进的手段。
洛阳铲之流是寻常倒斗人的必备工具，但在他那个年代，多少算是落伍的手段，他那个时代钻探技术迅猛发展，除了可用于地质勘探，有时候也会被考古采用。考古人员利用钻探技术时，通常是对地质采样来分析地下的情况，而更高明的手段就是在探头上装置感应观测器，因此能在地面更精准、实时的观测地下的变化。
单飞做过这种勘测，着实见过很多次探头冲击地质岩石时的场面，眼前的情形，和探头冲击坚硬的岩石的景象很是类似。
不过他无法将这理论径直对众人说明，好在那火光亮色渐渐黯淡，前下方似都能看得到岩石融化的现象，不知许久，画面陡切，单鹏霍然站在众人的面前。
众人虽知单鹏绝无恶意，可见到单鹏的模样时，还是心中微颤。
单鹏身上的甲胄已裂成很小的碎片，只能勉强的挂在身上，他的脸色极为灰败，似是经过极为激烈的厮杀。
似在凝望着众人，又似凝望着远方，单鹏昂声道——苍生临难，千载有变。见我飞天，存证为善。若供我石，吾佑平安！
话音落，单鹏双手做了三个奇怪的结印，下一刻的功夫，竟化虹飞天，转瞬消失不见！
四周再亮。
众人愕然间茫然四顾，发现仍是不出意外的身处飞来殿中。他们虽多看了一段记录，可心中的困惑反倒更浓。
“我知道了。”阿九突然道。
众人七嘴八舌道：“你知道了什么？”
阿九美眸顾盼间、目光终凝到单飞身上，“这段记载说的是飞来石落入于阗境内地下的景象。此地远古居民应是有灵异之士如我们般、见到了这段记录，这才传下飞天使者的传说。他们当单鹏是神仙，因此听从单鹏的吩咐祭奠灵石，希望单鹏能给他们带来平安。”
单飞缓缓点头，感觉阿九所言或许不很精确，但离真相不远。据丹玛所述——所谓的飞天灵石降落时，天上霞光大盛，随即有惊天巨响。那些人只看得到天上，但这石头上记录的却是钻入地下时的情况！
石头为何能记录这段景象，难道是？
单飞蓦地想到当初在云梦泽时，亦看到过飞船离去、坠入大泽的场景，这石头上会如飞船般记录这种情况，莫非也是个先进的飞行器、这才能自动探测绘制周围的景象留存下来？
一念及此，单飞上前几步，伸手摸在飞天灵石上。
众人神色各异。
他们见到飞天石这般灵异，心中隐约有敬畏之意，哪敢去触碰？
苏悉地主持在拜祭灵石时，都要沐浴持戒数日，然后再虔诚的祈祷，哪想单飞说摸就摸，不过看到于阗王并未阻拦，苏悉地主持亦没有多言。
单飞一摸到飞天灵石上，立即感觉石头背后凹凸有致，似有几个文字。他这时顾不得太多，索性捧起飞天灵石转过来观看，就见石头背面刻着三个中原的方块字。
他熟悉华夏文字的变迁，只看了片刻，就已念了出来，“兜天界！”心中蓦地震颤，单飞随即意识到这是六甲秘祝内的三个字。
石头上铭刻“兜天界”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单飞正困惑时，苏悉地主持一旁赞道：“施主果然博学多才，竟立即认出这兜天界三字，想当年，倒是有不少博学之士，却始终无能破解此中含义。直到有个身毒异僧见到此三字时，才一口道出‘兜天界’三字。”
“那僧人是哪个？”单飞立即道。
苏悉地主持缓缓摇头，“本僧不知。”
单飞略有失望，仍旧追问道：“那僧人可曾说过兜天界的含义？”
苏悉地主持略有沉吟，随即道：“他说这兜天界就是佛经所言的兜率天，那里内院是弥勒菩萨的净土，外院就是世上众生所居之处！”

第七百六十七章 遇邪
众人听到苏悉地主持所言，一些人茫然、一些人不以为然。不以为然是因为根本不信，茫然是因为不懂。
信佛和懂佛完全是两回事。
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以为磕头作揖、虔诚祷告就能得到佛主的照顾，在单飞眼中，这实则是滑稽的可笑。
这世上的贪官一边贪赃枉法，一边拜佛以示心虚，若佛主真对其有所眷顾、让其继续为祸人间，那算是什么佛主？
同理而言，佛主如果不照顾那些拜佛的贪官，有什么道理照顾那些拜佛的余众？如果这样，佛主不是自毁众生平等的认知？
佛主不是来添乱的！
佛本觉悟，一个觉悟者绝不会对众生说——你来拜我，我就给点儿好处，你若不拜我，就会有灾难。如果佛的觉悟是这样的市侩，那要来何用？
单飞不拜佛，但对佛教另有一番领悟，听闻苏悉地所言，他立即想到一件极为相似的关联——佛家的兜率天说的是净土和众生的分界，依照传授给他六甲秘祝那人所言，兜天界就是异度空间，这空间不也是隔离众生在外的一个地方！
兜率天和兜天界很是类似！
它们是一个概念的两种说法？无论单鹏、还是释迦都是知晓这个空间？这个异度空间就是无间空间？！
单飞一时为之沉思。
苏悉地主持听闻单飞救了于阗，对其已很有好感，如今见其若有所悟的样子，苏悉地主持虚心请教道：“不知道施主可知道兜率天？”
“略有所知，不过不算了然。”单飞实话实说道。
苏悉地主持稍有失望。
阿九突然道：“我倒知晓一些。”见单飞有鼓励之意，阿九振奋道：“无论身毒还是中原，都有关于这世界分为多重的说法，中原的道家说世间的重数共记三十六，有欲界六重，色界十八重，再加上无色界的四天，共计二十八之数。欲界、色界、无色界就是世俗常说的三界。按照中原道家的说法，世人生死轮回总是在这三界之内，若想得进一步，必须要跳出三界外才行。”
众人讶然。
苏悉地主持目光闪亮，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还请女施主尽言。”
阿九见单飞也是很有兴趣的模样，继续道：“按照道家说法，在三界之外，又有四梵天、三清天七重。如此共计三十五重，再加上一重总领诸天的大罗天这才共计三十六之数。诸天有穷，而大罗天无限，包罗诸天没有终极。”
认真思索着，阿九接着回忆道：“不过这三十六天中没有兜率天或兜天界之名。”目光微闪，阿九轻拍玉额道：“我记起来了。三十六天还有另外一种说法，那种说法认为世有三清之气，三清之气各生三气，总为九天。九天若如母，再各生三气为二十七子，二十七子天加上九母天共为三十六，而九母天中有一天叫做寂然兜术天。这个寂然兜术天，会不会就是兜天界？”
众人早听得目瞪口呆，再望阿九时已是截然不同的目光。
班营、柱子等人经营西域，自认为对这世界的认识广博，却不想在这少女面前，还是肤浅的如井底之蛙。
单飞亦是略有讶异，没想到阿九还有这般认知，他沉吟点头道：“倒是真有可能。那佛教中如何解释这世界的重数？”
阿九见单飞很是赞许，心中着实喜悦。她跟随单飞多日，从未如今日般感觉自己这般有用。略加思索，阿九认真道：“佛划分的世之重数和道家很有区别，佛教也有欲界、色界、无色界的说法，称欲界中的第六天叫做三十三天，又叫忉利天。佛还说有三千世界，从此来看，佛教中世界的重数似比道教要多呢。兜率天是欲界六天之内的一重，适才主持说的没错，兜率天是净土和世人的界限。我就知道这些了，若有错谬的地方，还请主持指正。”
苏悉地主持肃然起敬道：“女施主所言甚善，本僧自号苏悉地，实则……还不如姑娘所知要多。”他说话间连连摇头，脸现愧色。
阿九闻言笑道：“信佛之人不能厚此薄彼，却也不用妄自菲薄。释迦有言，人只要有向善向知之心，无论此生能否证得，只要坚持下去，终究有一日会得见佛缘。主持法号苏悉地，若能得悟这点，不亦算有所成？”
苏悉地主持闻言若有所思，片刻后脸现微笑道：“善哉，善哉。”
他法号苏悉地，梵语的意思就是“妙成就”。不过人不是叫发财就能发财，亦不是叫“妙成就”就能有所成就。见阿九这般认知，可说学贯中西，苏悉地主持难免心中自愧佛法不够广博，更难称妙有所成。
阿九知道他提及“苏悉地”三字的用意，这才好言安慰。
苏悉地暗想这少女年纪轻轻，难得有这般好意。心中钦佩，苏悉地虚心问道：“还不知女施主源出何处？”
阿九略有犹豫，终道：“我是贵霜王之妹，因大哥崇尚佛法，我又……这才……”看了单飞一眼，阿九心道，我因认定你是今生的男人，这才对中原文化这般涉猎，不过她终究没有说完。
众人已是动容。
班营讶异道：“姑娘是贵霜王韦苏提婆之妹？”见阿九缓缓点头，班营惊诧的简直不能自己。
班氏经营西域，对西域临近的贵霜、安息自然熟知。饶是如此，班氏终究还是未能和新一代的贵霜王有所交往，听闻单飞身边这女子赫然就是贵霜王的妹子，班营实在不知说些什么。
柱子等人亦不知阿九的身份，听闻阿九的来头，柱子嗓子都哑道：“阿九公主，我等不知你的身份，这一路行来，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阿九哑然失笑道：“我们都是单飞的朋友，又何必这般客气？”
于阗王倒是徒自担忧，他知道于阗国不过身为西域三十六国之一，绝不能和贵霜相提并论。若是因为结亲一事引发贵霜的仇视，于阗如何抗衡？一念及此，于阗王倒感觉崔镇将当初所言很有道理。
见单飞若有所思，阿九轻声道：“单飞，我所知就是这些，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单飞倒是真有所悟。
阿九说的听起来很是繁琐复杂，但阿九所言中却有个极为重要且简明的概念——无论身毒还是中原，都有关于这世界分为多重的说法！
多重的说法可能就是他那个年代提起的纬度空间！
在他那个年代，科学家从三维空间认知到四维，再加上各种假设，一直假设到十数维的空间。
很多人认为那已是空间划分的极限。
但这世界哪有极限？
以沧海一粟的认知来限定宇宙的极限本是荒谬的事情。
实则上，华夏的道家、身毒佛教早提出多重空间的概念，而且比现代科学家划分的纬度要多得多，这就是道家的三十六天无限循环世界、佛教的三千世界观。
道家、佛教这般划分，仍旧认为这世界并无穷尽，却有人以为十数维就是空间的极限？那不是宇宙的极限，而是某些人头脑的极限罢了。
他那个时代的有些人始终难以相信，比他们要古老太多的人如何会提出比他们更先进的认知。但正如穴道、经络、气场等学说被证明绝对无误一样，顶尖聪明的科学家知道要进一步开拓认知的秘诀不是期冀未来、而是从古代传承，很多人已经开始习惯从道家、佛教的观念中汲取营养，而且发现其中的灵感竟是取之不尽。
如今的单飞已然明了，人类的文明在黄帝之时就有巅峰的存在。因为被归为道家的黄帝那些人，后世的道家、佛教才会出现看似匪夷所思的多维世界观。
而黄帝那些人不但早就有了这种认知，黄帝、单鹏等人更是验证了某些空间，比如说无间兜天界！
心中惊叹，单飞见到众人期盼的目光，却是无法解释。他知道把自己的认知对这些人说及，说个三天三夜，这些人非但不会领悟，反倒只会更加的混乱。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认知这些空间，而是……
他不等多想时，心口没来由的剧烈一跳。
飞来石遽然再亮。
众人讶异，他们认定阿九才能开启这飞来石，不想阿九的凤血镯没什么异常时，飞来石居然也会自动显灵。
“单老大，抛开那石头！”柱子突然叫道，他最少思考，倒是最先看到单飞胸口有白光一道注入了飞来石中，这才引发飞来石的异样。
柱子这几日见多了神神鬼鬼，这些事情绝不是他的脑袋绝对能够承受，但他却深信了神仙鬼怪之说。他觉得单老大有成仙的潜质，等见到单飞胸口竟有白光注入飞来石，他下意识的认为飞来石有鬼——那竟能吸取人类的魂魄。
一念及此，见单飞神色讶异的紧紧捧着那飞来石，柱子再顾不得许多，冲上前去就要将单飞和灵石分开。
有凄厉的鬼嚎声倏然传来！

第七百六十八章 鬼门关
飞来殿倏暗。
鬼嚎瞬至！
众人不由毛骨悚然，他们那一刻发现自身竟如坠入十八层地狱般，迷离不定的四周有暗影重重、有如黑色岩浆般的蒸腾滚动，似乎随时都要有恶鬼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更让人畏惧的还是那如同地狱涌出来的鬼嚎声！
鬼嚎声如万刀挫铁、似群狼哀嚎，还像有无数厉鬼述说着心中的愤懑不平，汹涌的激荡在众人的耳边、撕裂着众人的神经，勾起众人无尽恐怖的意念。
众人一时间如坠梦魇，根本不知所处是什么地方！
于阗王瞬间大汗淋漓，丹玛亦是花容失色。苏悉地主持那般人物亦是神色巨变，只能口诵咒语，希望能击败鬼怪的袭击。
阿九和柱子般、几乎同时向单飞扑去，这二人想法极为类似——无论如何，都要让单飞和这飞来石分开。
嘴角竟有鲜血泌出，柱子临到单飞身边时不由自主倒退，他感觉自己所处的不像是个幻境，而是真实的魔境，他每近单飞一步，前方声音带来的压力就在成倍的增长。
阿九却是不理不顾的冲到单飞的近前，她那一刻亦感觉一颗心如被撕裂般，不身临其境的人，实在难想其中的惊怖。
好在她曾经经历过一次这种磨难。
那一次，碧眼那四人用万鬼出关对付单飞，他们所发的鬼嚎声和这次鬼嚎很是类似，差别是——这一次的鬼嚎声比上次要恐怖太多太多。
她实在不知自己为何会有这般勇气，等咬牙冲到单飞的身前，她双手抓住那飞来石大叫道：“单飞，离开！”阿九声一起，单飞遽然惊醒，回头望见众人惊怖的模样，单飞心中惊凛，双手蓦地成环外推道：“震！”
“震”字一出，飞来石蓦地回归原处，单飞借势倒退数步，飞来殿倏然回到以往的景象。
夕阳西下，有彩霞漫天。
众人相顾愕然，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退到了飞来殿的边缘。飞来殿内静寂一片，唯独霞光一束灿烂的照在立在殿中的单飞、阿九身上。
二人携手并肩。
于阗王不由向丹玛望去。
丹玛缓缓垂头，脸色很是苍白，眸中有泪光闪动。
“单兄弟，方才怎么了？”班营退的步伐不比众人少了许多，实则是那股压力绝非人力能够抗衡。
心有余悸，班营提醒道：“你离那石头远一些，那里有鬼的。”
“单老大，你先出来！”柱子等人叫道。
“施主，究竟怎么回事？我等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奇景。”苏悉地主持亦是问了句，见单飞望来，苏悉地主持敬畏道：“只怕阿鼻地狱也是不过如此。”
“不错。”
单飞双眉微扬，“是地狱，这多半就是人世间常说的地狱。”
众人望到单飞萧杀肃穆的神色，不由不信道：“我们适才见到的是地狱的场面？”他们不解为何飞来石会将他们带到地狱的幻境。
苏悉地主持更是双手合十念道：“阿弥陀佛。”他虔诚修行，不过多是限于理论，对佛主所言的地狱始终半信半疑，今日得见这般幻象，再听单飞的肯定，倒是更坚向佛之心。
“我们方才所至的地方只怕还不是地狱核心，而是地狱的门户前。”单飞沉思道：“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我们见到的地方，就是鬼门关！”
众人讶异。
班营如今想不信都是不行，吃吃道：“单兄弟，老夫这辈子没有做过什么太大的错事，怎么会到鬼门关一行？”他听大秦那面流传个传说——好人会上天堂、恶人才会去地狱的。
“和善恶无关。”
单飞解释道：“这鬼门关是单鹏曾到的地方，飞来石应是将这景象记载，然后重新展现在我们面前。”
他没有过多解释，不过他终于见到了鬼门关。
从云梦到楼兰后，他所知远较当初要多了许多——女修一直试图铲除蚩尤最后的存身之所白狼秘地，奈何终未成行。女修自封邺城后，单鹏、巫咸担负铲除白狼秘地的重任，单鹏非同凡响，虽未能铲除白狼秘地，但做鬼门封住白狼秘地的门户，又以神荼和郁垒为门神监视白狼秘地的举动。
这件事情流传到世上，就变成了所谓的人间地狱？！
单飞举一反三的能力绝对不差，暗想既然孟婆汤不过是无间效应的副作用流传到了世间，那住着异形人的白狼秘地成为世人口中的地狱并不出奇。
世人蒙昧，有的可能偶然见过这种现象，又对其难以理解，这才用神神鬼鬼的解释。
有鬼门镇压，白狼秘地之外都是这般奇诡，若是鬼门开启……
单飞想到这里不寒而栗。
“你们退出飞来殿！”单飞吩咐道。
“那你呢？”众人倒是异口同声问道。
单飞知道自己除非死，不然终有直面白狼秘地的那一天。有些问题，绝非逃避能够解决，既然如此，他如何会错过一观鬼门关的机会？
是神女灵符激活了飞来石！
适才众人不过是经历幻境，可已是心惊肉跳，单飞见众人受苦，这才用震字诀隔开神女灵符和飞来石的联系，如今他决心跟随飞来石记载看个究竟，知道众人绝对无法承受，这才先遣开众人。
“我要好好看看。”单飞知道众人对其关心，微笑道：“你们尽管放心，我不会有事。”他暗想飞来石中不过是鬼门关的记载，自己若都是不能承受，那如何能真正面临鬼门关？
于阗王、苏悉地主持闻言都是赞叹，暗想飞天使者果然有非一般的胆量。
班营见单飞态度坚决，只能道：“你小心。”
“我和你一块去看看。”阿九突然道。
单飞微怔，略皱了下眉头。
阿九上前一步，轻轻拉住单飞的手掌道：“单飞，你一定要去，因为你知道，这是你一定要面对的事情。可是……这也是我要面对的事情，对不对？”
单飞缓缓点头——玄女送他们离开贵霜的目的地是龙宫天塔，可阿九既然是女修的传人，会不前往鬼门关吗？
“既然这样，你我一块去看看。”阿九开心笑道。只怕单飞担心，阿九随即道：“你方才也看到了，那幻境虽是险恶，但柱子受不了，我却没什么事情的。”
柱子脸现愧色，心道自己如何连个女人都比不上了？
单飞的确留意到这点，暗想莫非女修的传人对异形人真的有种天生的威慑？晨雨如此，眼下的阿九似乎也是如此。
缓缓点头，单飞道：“好。我们一起看看。”他这次没有松开阿九的纤手，是怕会有突来的意外。
向飞来石走去，单飞轻轻的拿起了飞来石，听阿九说道：“单飞，方才鬼嚎的声音和那什么万鬼出关很像呢。”
单飞亦是有这感觉，“你是想说……”
“那用出万鬼出关的坏人，是不是有办法把鬼门关的声音带到身边，然后吓唬我们？”阿九好奇道。
单飞不由笑了下。
别人听了阿九所言，多半感觉一派胡言，单飞听到阿九这么说，倒感觉阿九很有想法。事实上，一支录音笔完全可实现阿九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人不会有录音笔，可是对黄帝那些人来说，这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极有可能。”
单飞思索道：“单鹏能做鬼门，巫咸没道理去不了鬼门关。既然如此，巫咸可能录下了鬼门的声音给手下使用。”
“录下？声音怎么录下？”阿九茫然困惑道。
单飞笑道：“你可以当作是他们的一种法术罢了。”他到现在已明白为何黄帝那些人对后人不留下点儿高科技的言语，因为很多事在现代人眼中司空见惯，对古人解释起来实在有点复杂。
自古有言，夏虫难以语冰，像魏伯阳那样的人实在太少，对于大多人来说，超越认知的概念的确难以理解、甚至全然排斥，聪明人这时候用这些人更能理解的譬喻来解释就会更好沟通一些。
黄帝、释迦显然都是聪明人。
“小心了。”
单飞缓缓闭眼，默调气息汇聚气神在神女灵符上，果如他所料，他才一凝神将神女灵符和飞来石间进行联系，四周遽暗，随即又有鬼哭狼嚎的声音传来。
二人这次早有预计，倒没有什么慌乱。
阿九牢牢的抓住单飞的手掌，嘴角反带着丝甜甜的笑。不过她的笑容很快变成了震惊，“单飞，那是什么？”
她曾处于一个如沼泽般的空间，只以为那是世所罕见，不想等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才发现自己好像处于一个更诡异的空间。
前方暗黑没有白雾，但暗黑中似有波涛暗涌。
如果用简单的譬喻形容，他们似乎处于水一样的环境，风一吹，四周有水波暗生，可他们偏偏看不到周围有丝毫水滴的存在。
那波纹在他们周围荡漾不休，似无序、又像随时要凝聚成形，阿九见状，总觉得那波纹好像就要变成一个什么东西来，不由发问。
她话音才落，花容遽变。下一刻的光景，那波纹倏然变成了一具独目、血盆大口的怪物，恶狠狠的向她咬来！
单飞失声道：“小心！”他心中遽惊，因为他蓦地察觉周围风涌竟带来了丝尸体腐烂的气息！
换句话说——眼前的幻境似乎并非幻境，而像真实的存在！

第七百六十九章 幻境成真
幻境中有让人作呕的腐烂腥气在涌动！
单飞嗅到那让人作呕的气味，立生惊凛。他常年考古，嗅到的多是这种不新鲜的味道，是以只是气息稍入鼻端，就知这是地下霉烂尸体的味道。
他们是在飞来殿！
赞摩寺的飞来殿是于阗的皇家圣殿，如何会有这种味道出现？
单飞知道在他那个年代就有虚拟现实的存在，但那不过是通过人力撒撒水、喷喷香、扭动下座位让体验之人有点真实刺激的感觉，哪怕最新的虚拟现实，亦要带着沉重的眼罩……
那种体验让人很容易回转到现实中，可眼下这种刺激惊怖的感觉，却让人绝不能再认为是虚幻。
这时候绝不会有人将霉烂的尸体放到飞天殿，那还有什么解释？
单飞刹那间毛骨耸然。但他早就经历太多奇异之事，在这种生死关头并没有木讷、而是迅疾的抓住了阿九急急闪向一旁。
嗤喇！
有刺耳的衣帛裂开的声音传出——阿九的衣袖被那怪物一口扯掉了半截！
那是真实的撕裂！
单飞脸色发青，阿九神色苍白，他们这一次已是百分百的确定，他们所处的绝非幻境、幻境竟然变成了真实的存在。
为何会产生这种现象？
单飞无暇多想，因为那怪物一口咬掉阿九的半截衣袖后并没停留，而是再张着满是腥臭口涎的血盆大口，就要向他单飞咬来。
震！
单飞双手成环，就要震开手中的飞来石——当初于阗王众人在飞来殿身处惊吓的幻境时，他就是震飞了飞来石才让众人回到现实。那时候他看似牛刀宰鸡般的用了震字诀，实则是因为他发现飞来石上有股极强的吸气竟似粘在他的手上，让他不得不使用另类的方法。不过他那时没有太过细想，亦没想到飞来石居然会变得这般诡异，如今幻境成真，他必须当机立断的做个决定。
先回到现实再说！
掌心向外时，单飞脸色遽变。
没有飞来石！
他手上根本没有飞来石！他一直被外界的诡异情况吸引，竟然没有留意他手上早没了飞来石。
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心头狂跳，在那刹那间，他还能立即变了决定，以手环震字诀对向了那要咬来的独目血口的怪物。
嗡！
空中有奇异的波纹震荡开来。
那怪物不等咬到单飞的脑袋，就被震字诀击中了胸膛的位置，下一刻的功夫，那怪物倏然分解成波纹，退回到无边的黑暗。
一切宛若从未发生过。
单飞额头的汗水却下，他知道方才绝非是虚幻，他有真实击中物体的感觉——的确是有怪物从暗中凝聚出现向他们扑来！
这是怎么回事？
阿九的脸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她紧张的望着四周，许久才道：“单飞，怎么了？我们难道……难道……又到了另外的一个空间？”她对当初身处那个如沼泽般的空间记忆犹新，到了这种奇诡的环境中难免对比去想。
鬼嚎的声音益发的凄厉。
单飞看着自己的双手，发现自己的手掌很有些颤抖。他不是怕那凄惨的鬼嚎，而是因为心中蓦地有种全然无助无知的惊怖。
人因为了解才自信，因为难解才惊怖。
他平生历险无数，行事多少还是有迹可循，唯独此次有种拿杆烟枪就要挖掘秦皇陵的荒谬。
“我拿的飞来石呢？阿九，你看到没有？”单飞勉强让自己平静下来。
阿九看向单飞的双手，眸中亦是露出惊吓，“我没有看到，你没有交给我。”这本是自然而然的回答，此刻听起来却让人有着说不出的惊恐难安。
事情变得让他们根本无法理解。
单飞默立片刻。他不再询问，缓缓拿出了贴身所藏的夜明珠照亮些周围的黑暗，伸手向地面摸去，等再起身的时候，他拿着一点泥土仔细的观看。
夜明珠幽幽，只能照得到二人附近数尺的距离，四面八方仍旧是黑暗莫名，根本让人看不到黑暗的尽头所在。
鬼嚎声不绝，永远的回荡在耳边。
阿九看着暗境空中波纹不断，很怕随时会有怪物再冲出来，可见单飞看那泥土看得出神，不由道：“我们这次和上次有点不同，这里有地面？不是不停下坠的沼泽空间？”
单飞喃喃道：“我若没有猜错，这里最少是六千尺的地下。”
阿九很想问问单飞如何得出这种判断，可她不想再让单飞为她解释浪费气力，竭力思索道：“你是说我们到了赞摩寺下六千尺的地下？”
贵霜王庙地下深处有个黄金祭台，阿九类比作想，难免得出这种结论。
单飞看着远方的黑暗，微微摇头道：“这里恐怕不是于阗的地下。于阗的地下没有鬼门关，这里不是幻境，鬼嚎声是真实的存在。”
阿九娇躯颤抖，蓦地想到个极为可怕的可能，“你是说……你是说……如今我们……不是看到了鬼门关，而是到了真实的鬼门关？这里是蒲昌海之下？”
她说出这种判断自己都有点难信。
单飞沉默半晌，“可能如此。”他对地质层面很是了然，一看手上的泥土，基本估摸出这泥土产自多深的地层。
他认得手上的泥土，这是世上的泥土。
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对单飞来说极为关键。异度空间中似没有世俗的土质结构，这里不但有泥土，而且看似深入地下、还有万鬼哀嚎……如此想来，他们难道是被飞来石莫名带到了真实的鬼门关？！
蒲昌海之下！
单飞从惊慌中冷静下来，很快开始正常的判断。良久，不闻阿九的声响，单飞安慰道：“你不用怕，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阿九移开目光，不想再让单飞看到她眸中的泪水，“我没有害怕，只是有点庆幸。”
单飞反倒发怔，他才待发问时，心中已然明白过来。
他看不到阿九眼中的泪水，可听得出她真心的话语——阿九在庆幸跟了他过来。若非阿九坚持，他们这会儿说不定已然天各一方，或许再不能相见。
从单飞的角度来讲，他希望阿九没有在此，可在阿九心中呢？她或许只想呆在有单飞在的地方，天堂也好，地狱也罢。
生死不重要，离别才让人难以承受。
神色涩然，单飞叹口气道：“走吧。”
“去哪里？”阿九困惑道。
单飞微微吸气道：“我们如果到了鬼门关，自然要看看鬼门什么模样，不然不是白来一场？”
阿九不解道：“可这里这么黑，你肯定没来过，如何知道鬼门在哪里？”
单飞沉吟道：“鬼叫声最凄厉的地方，应该就是鬼门所在的地方。”
阿九不由露出丝微笑道：“单飞，你真聪明，什么时候都能想到问题的关键。我就笨得很，很多时候都要问你才会明了。”
单飞扭头望向阿九，微笑道：“你不是笨，是善良。善良的人总是想得少一些了。”
阿九心下感谢，还是反驳道：“我想的才不少呢。我爹妈总是说我的脑袋里有着太多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大哥也是这般说。对了，玄女知道我们在这里吗？”
单飞看向阿九的手镯，“它有没有信号？”
阿九默然感应片刻，摇摇头道：“这东西好像是坏了呢，我近来用它和玄女联络总不流畅。当初波罗僧对付你的时候，我请玄女出手帮你，不知为何，她放出道红色门户后就没了动静。听起来，玄女的声音也似和以前不同。单飞，你知道吗，人的声音在不同环境中会有差别的，玉镯多半有了问题，因此让玄女的声音也有了不同。”
单飞眉头微跳，“有什么不同？”
“那几乎像是另外一个女人的声音，不过听得出来，玄女还是很关心你。”阿九微笑道：“既然如此，我们莫名到了这里，玄女不会不管不理的。”
止！
单飞脑海中响起当初的话语，眼中有晶莹闪动。
“你怎么了？玄女关心你，你也不用这么感动啊。”阿九略有不解道。
单飞默默的看着黑暗处，半晌才回头道：“没什么。走吧。”他拉着阿九的手，向鬼嚎声最凄厉的地方行去。
阿九握着单飞温暖的手掌，心中竟没有了畏惧，不过她还是担忧道：“单飞，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单飞凝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我们极可能到了鬼门关……”阿九见单飞点头，不安道：“我们应该在鬼门关之外吧？”
单飞皱眉道：“应该如此。”他知道阿九要问什么。
“你说过，单鹏做了鬼门镇压住白狼秘地，让其中的万鬼不得出入。”阿九小心翼翼道：“我们在鬼门关之外，不应该见鬼才对，那适才跑出来的那只鬼是怎么回事？”
“那不应是鬼。”单飞摇头道：“恐怕是个异形人。”
“无论是鬼还是异形人，他都不应该跑出鬼门关之外。”阿九提出最关键的问题，“有一只能跑出来，那是不是说会有更多的怪物跑出来？”
单飞心头微颤，立即想到单鹏曾经的预言——苍生临难，千载有变！
单鹏并非无所不能，他能做鬼门镇压白狼秘地已是奇迹，可白狼秘地内一直在发展，禁制却始终如常，因此单鹏知道过了数千年后禁制恐怕也是控制不了白狼秘地，这才提出那种预言？
难道说……如今已到了禁制失效的时候？！

第七百七十章 诱饵
单飞一想到禁制要失效了，内心着实有点发毛。
这世上并非只有四大秘地，黄帝等人留存文明的地方应该不止冥数、云梦、昆仑和白狼秘地，最少神农曾在希腊留存迷宫。
可能是因为时代久远的缘故，最后传到中原人耳中的秘地只余四处。不过无论秘地有多少处，除了白狼秘地外，黄帝、神农等人均对其有所封存，少量遗迹绝引发不了惊天的灾难。
划时代的发明更多的时候带来的只有灾难。
白狼秘地更像是灾难之源。
女修无法铲除白狼秘地，单鹏也只能做鬼门镇压，但这数千年来，其余的秘地多是衰落倒退，唯独白狼秘地可能是在不停的变化。基因不停的变异究竟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后果，没有人能够预测。
蚩尤没有将基因改造的计划推广到整个世界，但蚩尤没道理不在自己的地盘推行这个计划。
此间万鬼嚎叫，是不是意味着鬼门下有着太多的异形人在嘶声怒吼，适才冒出的那个独目怪物会不会就是白狼秘地的杰作？
那是个人，变异人！
单飞第一眼看到那怪物的时候，就知道这家伙很像是人的。他那个年代虽没有三香影响，但“得益”人类的科技发展，不但老鼠会变得和野猪一般大、猪能生出多头怪胎，人类亦是在开始不知不觉变异。
一出生就是无可挽回的疾病……人类生出怪胎的比例越来越高……
或许就算不用异形香，他那个时代的人类也许迟早会变得像如今鬼门关中的怪物一样。
鬼门关下到底有多少这种怪物？
阿九说的不错，一只怪物跑出后，难免会有更多的怪物出现。如果单鹏的禁制都是无法再控制白狼秘地的话，那鬼门关下的怪物尽数涌出后，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心中凛然，单飞还是坚定的向鬼嚎最厉的方向走去，不知许久，他蓦地停下了脚步。
阿九亦是同时止住了脚步。
二人都感觉彼此的手掌很有些冰冷。
鬼嚎声忽然消失不见。
四周静得听得到二人心跳的声音。
世事就是这般滑稽，鬼嚎声叫起来让人莫名的心慌，可蓦地不叫了，死寂般的黑暗更让人惶恐。
阿九咽了口唾沫，本想问单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她知道单飞不会比她明白的更多，遂保持静默。
单飞看不穿前方的黑暗，索性微闭双眸感受前方的动静。
前方竟有能量涌动。
那种能量暗涌的情况居然和秦皇镜射出白光前的情形很是相像。
单飞暗自警惕间，阿九突然道：“单飞……你的胸口。”不用她再说，单飞亦看出自己的胸口射出一道柔和的白光，落在前方的空中。
是神女灵符发出的光芒。
单飞缓缓将阿九拉到了身后，自己上前一步，凝目向白光所照的方向望去。等看清前方空中的动静后，他心头急跳，一时间反倒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
“那是什么？一个圆环？什么意思？”阿九终于难耐好奇，极低的声音问道。
二人看到了一个圆环，可那又绝不是世俗所言的圆环！
那圆环色泽银白、有孩童手臂的粗细，内直径数丈，就那么孤零零的悬在半空上。若非神女灵符突现白光照亮前方的黑暗，二人根本看不到这圆环的存在。
如今在神女灵符射出的白光映照下，圆环上银光更胜，其上隐有七彩的色泽闪耀。
“这东西像是活的。”阿九突然道。
她说的离奇，单飞却有类似的感觉。事实上，他看到那圆环的第一眼，就感觉这东西绝对是个活物，因为每一刹望去，都会发现那圆环似变了一个模样，具体哪里在变化，偏偏让人讲不出来。
“单飞，那上面好像有文字。”阿九又道。
单飞亦看到圆环上似有文字不停的在流转，不过他隔得远、上面的文字很是模糊且转的极快，让他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我们走近会不会看得更清楚些？”阿九试探问道。她听不到鬼嚎声，心中惊惧减少，好奇心反盛。
单飞反倒诧异鬼嚎声为何蓦地不见，沉吟片刻终道：“试试看。你……”他本要让阿九退后，可见到阿九恳求的目光，单飞改口道：“阿九，你扯着我的衣裳，千万不要松手。”
阿九笑靥如花，立即抓住单飞的衣襟。
单飞尝试着向前走了一步，神女灵符光芒不减，照得那圆环上流彩不休，圆环内本是暗黑色的空间，在单飞接近时忽然如水波般荡漾起来。
这东西居然是随着他的距离而变化。
单飞很快想到这点，心中奇异，尝试继续上前几步。
圆环上流光更耀，有很多文字闪闪而过，让人根本无法看清，而圆环内的空间竟如沸水般开始蒸腾。
“单飞，那里面会不会有另外一个空间。”阿九吃惊道。
单飞亦是一样的想法——圆环内心本空，但眼下看来，圆环内心却着实有深不可测的感觉。
止住了脚步，单飞皱眉沉思之际，阿九突然道：“这……这会不会就是鬼门？”
单飞一怔。
他饶是对圆环进行了多种假设，可真没想到这会是鬼门。按照常理，鬼门应和人间门户构造仿佛……
暗骂自己愚蠢，单飞心想人类世界的鬼门实际上是按照人类自己的设想来构造，但那均是虚构假想，他这次见到的是实实在在的鬼门——单鹏创下的高科技的产物，既然如此，他应该向黄帝那帮人的认知靠拢才对。
“不错，这极可能是鬼门。”单飞恍然道：“这或许是单鹏做出的一道能量屏蔽门户。圆环内部就是前往白狼秘地的通道。”
他说出这种构想，联想到自己当初进入云梦秘地的情况，倒觉得自己猜的极有可能——黄帝等人用异度空间接引世人入内，而单鹏却是用异度空间封锁白狼秘地的异形人出外。
阿九见单飞很是振奋，亦是高兴道：“看起来鬼门也没那么可怕。咦，那是……”她说话间就看到圆环上闪过两字。
那两字竟是“阿九”。
阿九心下错愕，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圆环上，“单飞，我的名字……”她话未说完，失声又道：“还有你的名字。”
单飞一怔，已看到圆环上闪过“单飞”二字。
“阿九”和“单飞”四字在圆环上并不如其余的文字快速滚动，而是缓慢下来并向一起。
单飞心下诧异，阿九却是着实激动，握紧了秀拳——这其中难道竟有关于她和单飞的预言？
阿九和班营不同，她自幼信佛，对什么神仙鬼怪、预言天机的都不排斥，眼见圆环中出现她和单飞的名字，自然会极为关注。
四字合拢时，第五字从圆环中闪出，滚动到四字之下。
那字是个“姻”字。
“姻缘，是姻缘！下一个字应该是‘缘’字。”阿九激动叫道：“这圆环上竟然铭刻我和你的……预言。”她一念及此，迈上一步，就看第六个字闪了出来，赫然就是她预言的“缘”字。
阿九刹那间激动的不能自己，做梦也没想到竟在此间看到她和单飞的姻缘一事，“我和单飞的姻缘如何？圆环，你告诉我？”
她对旁的事情倒还冷静，偏偏一遇到这种事情就是难以自己。
单飞心中却惊，低声道：“阿九，你不要冲动。这里面恐怕有什么问题。”
“有什么问题？”阿九多少有些失态道：“单飞，我从来没有到过这里，这不是我搞的古怪。我听说苍天有很多预言都很准确，如今这里有你我的预言……”
她说话间，就见再有一字滚了出来，那字却是个“今”字。
“这是……什么意思？”阿九心中不解，却发现她越近圆环，那里的字出现的就会快些，霍然上前一步，阿九问道：“阿九、单飞姻缘今什么？”
她轻喝间，就见圆环中再出三字——生、不、可……
阿九蹙眉，只想知道下文，再上前了一步，就见又有两字再次跳了出来——更、改！
“阿九、单飞姻缘今生、不可更改！”阿九连续念道，眼中倏然有泪花涌动，扭头向单飞道：“单飞，你看到没有……”
她当初被困在无间空间时，心中着实绝望，可见到单飞为难，她真的不舍让单飞为难。从无间空间出来后，她一直将自己看作是幸福的鸵鸟，跟随单飞走下去，不要去想接下来会如何。
她以为自己可以不想，但圆环上突现预言，瞬间就勾起她无边的期盼，她需要答案——一个她期盼的答案！
单飞脸色却变，惊呼道：“小心！”
“什么？”阿九心中不解间，就感觉一股引力倏然从背后的圆环处传来。
惊叫声中，阿九像被无形的怪手抓住，凌空竟向圆环处冲去。
单飞同时而起。
他在阿九说话时蓦地感觉圆环中有能量倏强，他却没想到那能量非白光、而是无形的引力。
是诱饵！
单鹏为人独特、不是强求之人，圆环如果是鬼门，单鹏如何会在其上强定旁人的姻缘？
如果不是单鹏，谁会在圆环上布局引诱阿九上前？对方引诱的恐怕不是阿九，那会是在设计他单飞？
思绪电闪、单飞心下震颤间，却还是毅然……前行。
前行才有答案！

第七百七十一章 闯关者
事有不为，事有必为。
这本是如单飞这般人注定的人生轨迹，他明知前方有着陷阱，可他还是执着的上前。他或许不会说得太多，但真到需要坚持的时候，却从不会退缩。
引力如风口。
阿九倒退已如破空之箭……
单飞却如电。
他自入此世后，就从未停止过淬炼。他以水悟武、得魏伯阳指点、不停的勤思苦练，如今再得六甲秘祝相助，此刻他的武功或许未及巅峰，但轻功已是人世之巅。
脚尖微点，有幻影微闪间、单飞已至阿九的身侧。伸手搂住阿九的腰身，单飞脸色遽变。
他那一刻没有丝毫喜意，有的只是惊凛无限。
阿九和他飞跃之时，急剧的接近圆环内的那个波纹空间。波纹本如沸水般的滚动，在他们飞快接近的时候，黑暗的圆环内蓦地明亮，现出其后的场面。
那是何等惊悚的场面？！
圆环之内，不知有多少鬼怪霍然向他们望来，那些鬼怪有独目、有三眼、有一条腿的长着毛茸茸的尾巴，还有三头六臂如神话的人物、却长着如蜘蛛般八条腿……
放眼望去，这般怪物黑压压的一片，根本让人数不清究竟。
眼睁睁的看着单飞、阿九飞临，那些怪物有嘴、没嘴的均是仰天发狂，就要向二人冲来。
鬼嚎声再起。
他们二人以前听到的鬼嚎声是凄厉，可和这些怪物如今的叫声比较起来，温柔的不过像是情人低喃。
阿九容颜惨白，做梦都没有想到人世间会有这般的场面。
或许地狱亦是不过如此。
人类见到异形时总会带着难言的惊畏，一口气见到这多异形怪物的人，能不晕过去的实在少之又少。
单飞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搂住阿九的娇躯、看到前方蓦地出现那多奇形怪状的怪物还不畏惧，他最寒心的却是随着他和阿九接近，前方引力倍强，这种引力比起当初他用六壬盘鏖战天魔众手下时还要强上百倍。
那时候的他已是很难抵抗……
如今的他如何破解？
若是被吸进眼前这个异形空间，想要活命实在千难万难。
心思闪电，单飞一掌劈了出去。狂风大作间，他已能借风力趁势一旋。
六甲秘祝能借用天地间的无形之力，他每次运用六甲秘祝，都能从中领悟些能量利用的道理，不然当初他也不会以三震之力破了巫师手下那碧眼的万鬼出关……
再和波罗僧对战后，单飞已发现六甲秘祝的九字各有妙用，组合起来能创无间空间，可若是分开使用却有各自的功用。
如今的他一掌劈出，对空间气流的掌控已到精纯的地步。一掌出，旋风顿起，反力让他终有再次变化之地。
虚！
单飞趁将阿九转到背后的瞬间已双手掐决，运气念咒。
二人身形倏停，如同融入无限广博的空间，亦融入那骇人的异形空间。
下一刻的功夫，不知多少异形人要伸出手脚、触须将单飞扯入圆环内。
震！
单飞翻掌再喝间，有磅礴的力道正震在圆环的波纹空间上。
阿九只感觉身躯在空中一凝再退，竟远离圆环空间而去，不由脸现喜意。
单飞却是更惊。
他在那种时候，已没有别的选择。他知道自己和阿九绝不能被引入那圆环的异形空间，因此他用“虚”字诀来化解前方无俦的引力，一举成行后，他下意识的立用震字诀。
震字诀能反弹世间一切有形、无形之力。
前方有引力，他震字诀一出，当能产生极强的斥力将他和阿九向反向送去，但他用出震字诀时心中已隐有不安，等倒飞途中，他看清圆环内的情形，更是勃然变色。
嗡！
震字诀正击在圆环的波形空间内，波纹先凝后破，随即有条缝隙从波纹空间呈现出来。
裂缝一闪就是再次合拢，但在裂缝合拢前，单飞已听到身遭有腥风大作，不知道有多少异形人在波纹空间裂开的刹那突破了圆环封锁的空间，倏然出现他的身侧。
糟糕！
单飞心中凛然，已知道不对。他粗略一眼，已看到出现在他身边的异形人竟有近千之多，而那些异形人出来之后并没有丝毫停留，狂嚎声中向单飞蜂拥挤到。
阿九花容失色，明白在这种情况下，单飞再没有闪避的可能。
眼睁睁的看着无数极为丑陋的异形人就要冲到面前，阿九眼中含泪，只能凝望单飞的脸庞。
砰！
有大声在幽暗空间中传开，不知多少异形人相互撞在一起，掀起了惊天的风浪。
风浪中，单飞和阿九却已消失不见。
阿九正绝望间，忽然发现周遭有异——可怖的异形人居然一个都不见。
她那时候几疑是梦，又感觉噩梦终醒。难道说……适才不过是一场梦，他们回到了于阗的飞来殿？
“单飞。”
阿九看到单飞还在，一时惘然道：“我们……我们……”她才想发问，突然察觉到周围白茫茫的一片，很有熟悉的感觉，她不由失声道：“我们如何又到了那个沼泽空间？”
“是沼泽空间，也可说是无间空间。”单飞微微舒了口气，额头已然冒汗。适才生死一瞬间，他终动用了六甲秘祝。
九字不过一刹。
刹那间他就已突破正常的空间到了无间空间内，人间如炼狱，兜天界果如净土，再无那些可怕的异形妖怪。
当初他破无间空间而出，着实耗费了太多的气力，这次入无间空间虽是消耗极大，却感觉还能再战。
“我稍休息片刻。”单飞将衣裳搓绳系住了自己和阿九，盘膝调息将近个把时辰，这才再次睁眼。
他睁开眼时，瞥见阿九快速的擦去脸上的泪水。看着阿九脸上未干的泪水，单飞缓声道：“你不用害怕，这一次我很快能带你出去。”
“我又惹祸了，是不是？”阿九低声道。
单飞沉默下来。
“我真的好笨。”阿九哽咽道：“飞来石上的文字是远古文字，那圆环上的文字若是单鹏所留的预言，就应该亦是远古文字才对。可我偏偏看得懂圆环上的文字，这说明那文字多半不是单鹏所留。如果不是单鹏，留字那人就是心怀叵测，他故意让那文字显现，就是为了引我上前，然后再利用我来害你。”
泪水一滴滴的顺着脸颊落下，阿九伤心难言，“我偏偏就会中他的阴谋，我到这里一直想帮你，可从来都是我在连累你。可你始终……”
她难过的再也说不下去。她其实并不笨，在单飞调息的时间，她已将这一切想得明白。
明白却晚。
有些事为何总是等明白后才有遗憾？
单飞看着含泪的阿九，轻声道：“阿九，这不是你的错。你只想着去爱人，他们却在利用别人的爱去害人。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不需因此自责。你需要做的只是明白这世上绝非想象的那么美好，下次小心一些。”
“你骂我几句，我或许会更好受一些。”阿九泣声道。
单飞笑笑，“这世上不应是好人遭骂，那些恶人却在逍遥自在。我们留着力气去解决眼下的问题吧。”
他轻轻叹口气，看着难过的阿九道：“阿九，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眼前的问题是什么？”阿九立即问道。
单飞看了阿九半晌，这才道：“我们不应做鸵鸟，要解决问题其实只有一种方法，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阿九嘟嘴道。
单飞良久才道：“你不知道，那我告诉你。要解决问题就不能逃避，一定要面对才可以。”
阿九咬唇道：“是啊，你说的没错，我就是问你……眼下我们怎么解决问题呢？敌人骗我上钩，究竟要想做什么？幸好他们没有伤了你。”她只怕单飞提及姻缘一事，赶快岔开话题。
“可我却放了很多异形人出来。”单飞缓缓道。
阿九心中微寒，想到不久前可怕的情形，“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缘故。你不会……你不会想出去再把他们关回去吧？单飞，做错的不是你……”她想到其中的危险，急得几乎又哭出来，“你放出来的不多，又没人知道。我们能不能……”
她本想说这件事只有你知我知，我们能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可见到单飞略有责备的目光，阿九喏喏道：“我们能打得过他们吗？”
单飞沉默片刻，“对付那些异形人不是最难的事情……”
阿九惊讶道：“那最难的是什么？”
“就算没有你，他们亦会引我到了鬼门，我也一定会见到这个圆环。”单飞沉吟道：“这是我一定要面对的事情！引你上前的人能利用我放异形人出来，这说明他也可能将异形人收回去。”
“你要去见他？”阿九醒悟过来，“可你不知道他在哪里啊。”
“我知道。”
单飞摇头道，“你可还记得玄女说过——十数年前，白狼秘地曾有一次极为诡异的异动，鬼门竟被外人开启！”
阿九失声道：“我记得啊。玄女还说过……那人虽是开启鬼门，不过单鹏所设禁制绝非等闲，那禁忌随即就将那人锁在白狼秘地之中。”
略有停顿，阿九讶异道：“你难道认为……就是在鬼门内的那人布局设计，引你我上钩吗？他为了什么？”

第七百七十二章 无间的妙用
阿九对很多事情并不排斥，可她和单飞在一起、每次说了答案后，她自己都有点不信。
很多事情若不是身临其境，的确让人难以想像。就算身临其境，阿九也感觉很多事情和梦幻一样。
她以前一直对白狼秘地没什么概念，但今日亲眼所见，暗想佛经说的地狱也是不过如此。如何能有人敢冲过鬼门进入那遍布异形人的地域？那人为了什么？那人如何能够在这般凶恶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如今看起来那人不但生存下来了，还能利用鬼门吸引别人入内？
这人究竟是哪个？
阿九不知。
单飞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极可能是闯入鬼门关的那人在设计引我们上前。”
“这个……”阿九倒感觉单飞的判断多少有点武断。
单飞沉声道：“我们遁入无间空间前，你没有留意太多，我却看到圆环之内的极远处有人向我望来。”
阿九吃惊道：“有人向你看来？是人？白狼秘地不都是……异形人？”
“那是个人，很正常的人。”
单飞肯定道：“那人年纪绝对不小，有着一双极为明亮的眼眸，他看起来并不是异形人。”
他到现在仍旧记忆犹新。阿九当时只是看着他，他还能穿过那些异形人查看白狼秘地的动静。白狼秘地内很是奇异，众多异形人之后是条黝黑发亮的圆形通道，而通道的尽头，正立着一个似道士模样的人向他望来。
情形很是奇特。
空间似在蔓延。
单飞估算不出二人之间的距离，只感觉彼此之间隔得有如天涯般遥远。偏偏他能看得到那人，甚至连那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亦能看得到他！
在他用震字诀将鬼门关裂开一丝时，他看得到那人平静如水的脸上也荡起了一丝激动。
只一丝，不过一瞬。
裂缝随即合拢。
虽有近千异形人从他震开的缝隙中涌出，不过单鹏所做的鬼门实在非同凡响，随即再次合拢封住了白狼秘地。
没有更多的异形人出来。
二人默然许久，阿九终道：“你认为是那人布置了一切，他算准你能震开鬼门……这才引诱我上前，他趁你震开鬼门的时候，放出很多异形人来？”
单飞缓缓道：“除了这个解释，我想不到鬼门上显示你我姓名的其它缘由。”
“他在鬼门内，怎么知道你我的名姓？”阿九不解道。
单飞心中暗想，这件事放在古代很是稀奇，但在现代却很容易实现。蚩尤的白狼秘地虽被封锁，但其中很可能有类似云梦的天眼系统，那人隔得虽远，要听到他们说话并非没有可能。
轻轻叹息，单飞道：“这世上本有太多难解的玄秘。我们到了鬼门前有所交谈，他可能听到了。他或许不知道你我是谁，不过……”他没有说下去。
阿九心中苦涩。
她知道单飞未说的是什么——任何人听到她和单飞的言语，多少都能知道她的心意，她自己情难自抑，那人却是借此布了个局。怪不得单飞对她说——你只想着去爱人，他们却在利用别人的爱去害人。
单飞什么都想到了，可他说的却不多。
心中酸涩，阿九低声道：“这人如此处心积虑，绝对是老谋深算之辈。你……你……小心一些。”
她明白回避没有作用，更知道单飞已有决定。她不想阻挠单飞的决定，只盼自己莫要再成为单飞的负累。
单飞看着阿九，“我们不可能在这里躲一辈子，我对无间空间不算熟悉，既然要出去，就一定要带你出去。不过你放心，那些异形人不见得有想象的那么难以对付。”
他初遇近千的异形人扑来时难免惊凛，不得已避入无间空间，但他随即想得明白，暗想异形人终究是人，是人就可以谈谈。
“你若是不带我出去，会不会再也找不到我？”阿九问了句。
单飞沉默许久，“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他虽能裂开无间空间进出，却始终不知道自己数次进入的空间是否是同一个地方。
这件事情已超出他的理解。
“单飞，那看来你一定要带着我了。”阿九苦涩道：“但请你答应我一件事，出去后，你若真的有难解的危险，莫要再管我。”
凝望单飞，阿九伤心道：“我来这里是要帮你，不想一辈子成为你的负担。”
单飞内心叹息，良久才道：“好。你跟紧我。”他深深的吸了口气，双手掐诀念道：“临！”六甲秘祝等念到了“裂”字时，他一指前探，白雾空间瞬间出道裂痕。下一刻的功夫，单飞震开空间通道，就见前方一片黑暗，他还是毫不迟疑的拉住了阿九窜出了无间空间。
阿九惊讶难言。
当初单飞带她初出无间空间的时候，她处于半昏迷之境，对一切并不了然，直到今日亲眼目睹，她才算真正见到了六甲秘祝的玄奇。
单飞带阿九潜行出了无间空间，本预期到有异形人随即冲来，不想他脚踏实地时，却是微有发怔。
四周极为寂静。
他根本嗅不到任何腥臭的腐烂气息。换句话说，他四周并没有异形人的存在。
怎么回事？
单飞心中不解，自从他激活飞来石莫名到了鬼门关后，一切都变得奇怪难解，若非他有铁打的神经，几乎要怀疑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个噩梦。
他和阿九遁入无间空间没有太久的时间，就算那些异形人会离开，他们身上的腥臭气味却不会这快消散……
如今异形人不见，气味不见，难道适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幻？
他正迟疑时，阿九突然道：“好奇怪啊，根本没有怪物了呢。单飞，这附近的空间好像也正常很多呢。”
阿九和单飞观察的角度不同，单飞只在全力思索如何应付那些异形人，阿九却发现周围的空间再没有奇异的波纹动荡。
单飞微怔，取出了夜明珠照了下，脸色微改。
“鬼门也不在了。”阿九诧异又道。她记得单飞带她飞离鬼门遁入无间空间时，距离鬼门并不遥远。
单飞下意识的向鬼门的方向望了眼，低身取了块土样，看了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阿九一头雾水道。
单飞微有喜意道：“无间空间是会上升的。”
“什么？”阿九更是茫然。
单飞笑道：“若是没有料错，我发现了无间空间一个极为奇异的特点。只要我们遁入无间空间后，这空间就会不停的上升。”
“沼泽空间不是会下降吗？”阿九困惑道。
“我们在无间空间是下降，但无间空间整体是在上升。相对而言，我们在无间空间就会不停的上升。”单飞解释道：“我初到鬼门查看地质土样，发现我们是在六千尺之下。不过从这块土样来看，你我似乎上升了最少三千尺。”
阿九不知单飞如何判断出来的，却信单飞不会说错，喜悦道：“这么说……我们只要继续停留在无间空间内，迟早就能到了蒲昌海之上。单飞，我们有救了？这是不是就是于阗王说的什么穿山诀？”
单飞微微点头，“你说的不错。六甲秘祝能开启异度空间，在这个空间内，根本不用受世间的地形限制，因此单鹏用六甲秘祝穿山也是轻而易举。我们只要呆在异形空间内，迟早能升到蒲昌海上。”
阿九喜不自胜，转瞬露出惊惧之容，“可我们若是一直不停升上去，升到天上怎么办？我们那时候出来，不是要摔得粉身碎骨？”
单飞亦想到这点，暗道我和你都被摔过一次，只是你不知道罢了。他稍计算自己和阿九在无间空间停留的时间，随即想着距离和时间的关系，已推出无间空间移动的大约速度。
转念想到，他第一次在无间空间时，和阿九在其中呆了许久，可无间空间似乎只是停在半空，却没有如他计算的速度般升到外太空去。无间空间是局限在大气左近？还是有人能控制无间空间的运行？
而他和阿九从贵霜王庙倏忽到了于阗，这其中不下有千里的距离，这么说无间空间不但能升高，还能快速横移？
单飞一个脑袋有两个大，暗想这个东西就算他那个时代的顶级科学家都推算不出来，更何况他这个考古学家。
“你不用担心，我有解决的方法。”单飞安慰道：“不过我们眼下还是要……”
他不等说完，阿九已接道：“我们还是要下去？可是我们怎么下去？”她心道无间只能不停的上升，但他们本在地下，要下去还得另想办法。
单飞不等回答，脸上变色道：“不用我们去找了……”他话音未落，阿九已听到有刺耳的鬼嚎声从左近传来。
“他们追上来了？”阿九失声道。她不过说了六个字的功夫，就听见另外有更是尖锐刺耳的啸声从地下传来。
单飞心中狂震。
他是个武功高手，一听那啸声，已知道那是个绝顶高手发出。异形人嚎叫只是凄厉诡异，但真正高手鼓气做啸声却几乎可以穿云裂石。
蒲昌海的地下如何会有这般绝顶高手的存在？
他这般做啸的用意何在？
单飞才想到这里，就发现了那人的用意——因为那厉啸才歇，就有难数的异形人嚎叫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嚎声不断，转瞬间向他所在的方向冲来！

第七百七十三章 带头大哥
地下的那些异形人竟似听从那绝顶高手的命令？
单飞一听嚎叫声向他的方向传来，瞬间想个明白。他遁入无间空间离开了鬼门，但那些异形人却没有放弃搜寻他。
竟有人控制着这些异形人在地下搜寻他单飞的行踪。
第一声鬼嚎声是有异形人嗅到他的踪迹向同伙传信，那绝顶高手听到后、随即号召所有的异形人齐聚过来围剿他单飞。
这高手是哪个？为何有能力控制这些才被放出的异形人？
单飞想不明白，却知道自己所剩的时间不多。转望四周，单飞有了那么一刻的惊诧。他如今是在四千尺的地下、而且极可能还在蒲昌海之下，这里除了异形人外，本不应该有人类存在。
他和阿九本应是立在地壳内形成的不规则空间中，可他稍加注意，就发现左手处的岩石上有人工打磨的痕迹。
无论地壳如何变迁，人类留存的痕迹总是异常独特。
单飞一眼看到这点，随即叫道：“阿九，你跟我来。”他来不及解释，一把抱起了阿九，顺着那打磨岩石的方向冲去。
鬼嚎声迅疾的接近。
单飞在黑暗中无暇细看，只凭明锐的感觉迅疾前行。不多久，单飞霍然止步，因为他发现自己正处于一间宽敞的石室中。
有人在这里生存过。
单飞知道这世上只有人类才会开凿出这般所在。会是谁在蒲昌海之下的四千尺生活？难道是那个能召集异形人的高手？
心中微凛，单飞已没有别的选择。眼见石室上空似有巨石突兀横出，他带着阿九飞身上了那巨石。那上面虽满是尘土，不过尚能立足，单飞将阿九放在其上，嘱咐道：“呆在这里不要动、不要出声，等我！”
他说话间跳下了巨石，手持夜明珠立在了巨石之下。
看着那不算高大的身形有着难言的伟岸，阿九鼻梁微酸，心中默念道：“玄女，我不要这般没用，你帮帮我。我究竟怎么做，才能帮助单飞？”
单飞立在石室正中，并没有听到阿九的祷告。听着鬼嚎声渐近，他知道自己若不遁入无间空间中，迟早会被这些异形人搜到。
人类专注于工具和算计，对自然的感知比野兽已逊色太多。
这些异形人似乎天生就有野兽的本能。
既然如此，他在这里等待对方的到来更省事一些。虽是这般想，他还是不由查看下石室周围的情形。
心中蓦地颤了下，单飞很快发现石室简陋的可说是寒酸，根本没有什么摆设。他右手的石壁上，却刻着一个大字。
恨！
那是个红色的“恨”字。
单飞盯着那恨字，一时间心中颤抖。他不用看到屋主，只要想到有人能在这深的地下还不忘记刻下这个“恨”字，就知道这人有着何等的怨毒愤恨。
这人恨什么？
鬼嚎声更近。
这般关头，单飞还是不由去想这个问题。他执意下来面对鬼门就是要解决问题，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所在。
遽然腥风大作。
下一刻的功夫，忽然有一只怪物从暗处向单飞冲来。
单飞小心！
阿九心中默叫，一颗心不由自主的颤抖。
她真不知道怎么形容看到的那只怪物，那怪物身躯是直的，可竟长着猪一样的脑袋。不过哪怕世上最丑陋的猪也比那怪物可爱许多，那个怪物的猪头已是丑陋，可他的一口利齿却像鳄鱼般。
这怪物很像是野猪和鳄鱼的结合体，他的颗颗牙齿如刀般的锋锐，在夜明珠的照亮下，每颗牙齿都在闪着幽绿的光芒，光芒中，怪物口中有口水垂落，却是血红的光泽。
阿九见状几欲作呕，感觉手足酸软。她知道自己若是面对这种怪物，不要说动手，动手之前就已晕了过去。
单飞未晕。
他只是有点恶心。
眼睁睁的看着那怪物张口向他咬来，他居然伸手向那怪物的口中击去。阿九见状大惊，那怪物却是下意识的合拢了嘴巴。
喀嚓！
那怪物咬合的太快，上下牙齿碰撞在一起几乎折断。单飞却早就抽手而出，一脚踢在那怪物的背后。那怪物看起来极为的恐怖，但终究智商欠奉。
单飞不过一个虚招就吸引了他的注意，随即一脚将其踢飞了出去。
“咚”的声响。
那怪物重重的撞在石壁之上，石室都颤。饶是筋骨强壮，那怪物一时间也是惨嚎连连。
不过瞬间的功夫，又有两头怪物相继扑到。
单飞一招击飞个怪物，心中已经有底，暗想和怪物相斗比和鬼斗要更有把握些。
夜明珠幽照的刹那，他已看清那两个怪物的模样——一个长着狼头，一个浑身上下都是黑毛，看起来竟和野熊般。
基因变异怎么会将这些人变得均和动物般？
单飞微皱眉头间，那两个怪物已扑到单飞身前。他们智商不够，速度却是迅猛，眼看就要将单飞挤成肉饼之际，单飞突然不见。
“砰”的大响，那两个怪物重重的撞在一起，正头昏脑涨时，单飞却是再次出现，双脚连环，又将那两个怪物踢飞。
野兽比人强胜的地方本在速度和力量，单飞轻功实则已到绝顶，再加上六感敏锐。那两个怪物速度虽快，但落在他眼中已是没有什么威胁。他不过稍闪到一旁，等怪物自相撞击再行出手罢了。
他刹那间击飞三只怪物，脸上的凝重之意只有更浓，因为四面八方此起彼伏的鬼嚎声已是近在咫尺。
下一刻的功夫，竟有十数黑影向单飞同时扑到。
阿九的芳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单飞闷喝声中身形陡旋，那十数黑影就如撞到一个高速旋转的铁陀螺上。他们扑得多狠，反弹出去就有多猛。
咚咚咚的大响中，那十数个怪物齐齐的飞了出去，纷纷撞在石壁之上。
单飞的对手若是世俗之人，无论哪个见到单飞的这般声势，都会有诸多犹豫。那些异形人却不过稍加停顿，黑暗中有更多的影子蠢蠢欲动，就要向单飞扑来！
止！
单飞蓦地一声厉喝，声音回荡在石室内竟不止歇，那帮异形人听了，都是不由身躯微颤，单飞随即双手掐诀，再喝道：“震！”
止！止！止！
随着单飞双手成环外推，他适才喝出“止”字倏然加剧回荡在石室内，那些异形人只觉得声音有如刀割般尖锐，不由自主的以手掩耳。
轰的大响。
前方烟尘弥漫，有碎石纷射，转瞬间，石壁上已现出一个深洞。
碎屑落，石室终静。
本是蠢蠢欲动的暗中黑影终于静了下来，这些异形人的智商或许不如人类，但无论人还是动物，天生还是有畏惧的本能。
单飞的一声厉喝再加上用震字诀震出个难以想像的深坑，那些异形人见状，终知眼前这东西绝非软弱可欺，心中升起了敬畏。
“你们不用送死。”
单飞昂立在石室正中，高声道：“叫你们的头领前来！”他话音落，见众怪物没有退却的意思，知道这些怪物多半不懂他的言语。双眉扬，单飞喝道：“止！”
众怪物不由后退。
他们听单飞先喝“止”再喝“震”引发那般惊天的声势，只以为单飞随即要出手，不由惊吓退却。
单飞见状回忆起当初晨雨喝“止”的情形，倒是心中微酸。念头不过一闪，单飞随即扬声道：“我知道你在！阁下身负绝世武功，却只让这些无辜的异形人出来送死，莫非天生就是个懦夫不成？”
他知道这些异形人围攻自己是受暗中那高手的操纵，眼见异形人退却，他立即向那暗中的高手挑战。
他不知那高手和鬼门内的道士有什么关系，但想这人既然能控制异形人，说不定就会有些关联。
话音才落，单飞就听黑暗处有凌厉的啸声蓦地传出。
啸声一起，本是畏惧的异形人霍然昂起，随那啸声亦是嚎叫了起来。
一时间，石室左近直如修罗场般的惨烈。
单飞凝望着远处的黑暗，脸上没有丝毫的惧意，“阁下就算激起再多异形人的杀气，看起来也不过是藏头露尾的懦夫一个。你还要鼓动异形人来送死，看来准备当个缩头乌龟了？”
啸声陡停。
异形人的嚎叫声随即止歇。
四周静得听得到流血的声音。
许久，黑暗中才有人回道：“你说的不错，我的确是个懦夫。”
单飞反倒一怔，他因为阿九之故不能离开石室，这才用言语相激要让对方现身——无论要打要谈，他总得看得到敌手才行。和这些异形人打得再欢，对他来说也是没有任何意思。
他不想对方竟然自承是懦夫。
对方如此老辣？
单飞凛然之际，心中有丝奇怪。不知为何，他听对方的声音低沉中带着沙哑，竟然有点熟悉的感觉。
“但你单飞也说错了一点。”黑暗中那人缓缓道：“我方才长啸不是要鼓动异形人攻击你，而是让他们不要再攻击你。”
说话间，异形人群裂开两旁，竟然缓缓的向外退却。
单飞眉头紧锁，突然道：“是你？”他蓦地想到了什么。
黑暗中那人沉默片刻终道：“不错，是我。”
阿九又惊又喜，做梦也没想到单飞这般神通广大，居然还认识这帮异形人的带头大哥。
夜明珠幽暗，照着一人从黑暗中一步步走了出来。
阿九讶然，她本以为自己会看到个三头六臂、八脚多眼的怪物，不想只看到一个高大魁梧的人物。
那人身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肩头扛着杆长长的兵刃。
兵刃有如镰刀般耀着青冷的光芒，照着那人极为俊朗的一张脸，亦明亮了那如血的一双眼、还有那如兵刃般锋利的两颗獠牙！

第七百七十四章 荒谬的请求
众异形人退却。
暗中出现的那人就如异形人中狂傲的王者，让这些肆无忌惮的异形人也有着深切的畏惧之意。
单飞一直在琢磨着那绝顶高手的来历，在那人未出现时已想到了一些关键的事情——他听过暗中那人的声音，这人能统帅着众多异形人。
他如何会认识这样的一个人物？
脑海电闪，他已想起在云梦了解的诸多事情……
当年蚩尤鏖战黄帝时，曾变出太多异形人于世。魑魅魍魉本是异形人中极为诡异的力量，但在异形人中，真正的王将却是不死不灭、横行天下的一种生灵。
僵尸！
只有僵尸才会让众异形人如此畏惧，只有僵尸中的王者才会让这些异形人方出白狼秘地，就会对其俯首称臣、乖乖听从其的号令。
这是数千年传下的不改基因。
他已猜到来人是哪个——他未能立即听出那人的声音，只因在云梦的时候，此人的声音中带着怨毒、狠辣、彷徨还有种深切的哀伤。
此刻，那人的声音中唯有沧桑和落寞，宛若换了个人一样。
看着那人一步步走到近前驻足后，单飞轻叹道：“吕布，云梦一别，不想你我终究还会再见。”
那暗中的绝顶高手正是吕布。
吕布吕奉先！
人世的第一猛将，哪怕到了异界，也是无双的王将。
阿九在巨石上看下来倒是惊喜交加——单飞居然认识这个人！听单飞这般说，好像和此人还有点交情，但这人为何冷的如同冰般。
王者从来都是如冰山般冷漠，因为只有那般才能维系自己的尊严。
吕布如冰。可听到单飞所言，吕布血红的眼眸终于闪过丝人世间的情感，“我那时亦没想到你我还会再见。”
“那时？”单飞捕捉到这两个字的言下之意，暗想你什么时候知道你我终会再见呢？
绝境中蓦地见到吕布，他单飞又和吕布有过往来，按理说应该喜悦才对，可单飞却更增担忧，他知道很难将希望放在吕布的身上。
这世上人有多种，有种是一朝为兄弟，一生为兄弟，但这种情感实在少之又少，太多的人不过是一朝为兄弟，转身当个屁。
人是经不起考验的动物，吕布的确是天下第一猛将，但他反复无常的性格也让很多人头疼。
单飞正是明白这种世情，见到吕布才没有喜出望外。
吕布应声道：“不错，那时我对你所知不多。”他知道单飞的困惑，随即道：“那之后我就离开了云梦泽到了这里，然后听到很多关于你、和单家的事情。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单飞反问了一句，“就在这里挖出间石室等我？”他说话时看着石壁上那大大的“恨”字。
吕布缓缓摇头道：“这不是我居住的石室。”
“那是谁的？”单飞立即道。
“我不知。”吕布简单的回答。
单飞凝望着那血红的眼眸，皱眉道：“你等我做什么？”
吕布喃喃道：“我那时才知道你单家有着极为辉煌的来历，而你单飞……是个匪夷所思的人。我一直……欠你一个人情。”
单飞保持镇静道：“看来你都记得？”
当初貂蝉身死，吕布被激怒变成了不死僵尸，云梦泽的局面可说是岌岌可危。那时候不但众人可能会尽数死在云梦泽，最坏的情况就是灭世随即到来。
幸好他单飞做了个逆转。
这种逆转带来的后果是难以预料的。
单飞深知蝴蝶效应的不可预测，这才竭力做个最小、但也是最关键的改变——他劝说貂蝉为了吕布活下去。
不过那时的他就算做了这个改变，效果却难以立即体现。如今的单飞在听玄女解释后，知道无间最少有两种方式的改变——平行改变和瞬变。
他单飞在云梦泽劝说貂蝉做的是平行改变，这么说哪怕他做了改变亦难扭转崩溃的大局，幸好那时候有道七彩光环覆盖了云梦泽。
当时的单飞不明所以，如今的他如何会不懂得？
那是流年放出的光环！
有人动用了流年对他做的改变进行了催化。
一定是马未来！
单飞知道那老头面冷心热，肯定是那老头在关键的时候帮了他一把。无间瞬变后，吕布还是变成了僵尸，不过貂蝉没有立死，之后吕布带貂蝉离开了云梦泽，而张辽、赵达等人统统失忆。
无间改变会造成很多人记忆的混乱、感觉会和某人有了莫名的一腿，这才演变成很熟、三生、有过交集的眼缘，而无间改变最干脆的后果就是让人忘记曾经发生过的一切，这种复杂的效果流传到后世，就变成了孟婆汤的传说。
他、郭嘉、孙尚香还记得所有的变化，当初郭嘉推测吕布亦记得，单飞那时亦有同感，直到如今才算确定这点。
“我都记得，我都记得。”
吕布的神色很有挣扎，许久才道：“吕奉先一生是个懦夫，背信弃义难数，对仇人以血还血，对恩人也是以怨报德。”
和你在一起真不容易，单飞心中嘀咕。
吕布终于望向单飞，血红的眼睛内有丝光辉闪过，“但你救了貂蝉，吕奉先此生承你这个人情。适才有人让我将你抓住，我当时不知是你，这才让异形人围攻你。”
单飞心中微凛，“有人让你抓我？是谁？”他实在想不到还有人能命令吕布。
“抱歉。我不能说。”吕布回道。
单飞看着真有歉然的吕布，倒是多少有点意外，“你能知道我的事情，也是那人对你所言？”
吕布缓缓点头。
单飞更是讶异，琢磨着那人是哪个，皱眉道：“看来你不准备动手的？”
吕布再次点头。
“那人让你捉我做什么？”单飞又问。
吕布沉默。
单飞沉吟道：“你知道他要让我做什么？”他不是只听对方话语的人，他看出吕布的犹豫。吕布要是不知，根本不用这么犹豫，吕布是不能说罢了。
吕布轻声叹道：“单飞，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极聪明之人。我的确知道他要你做什么，我在这等你，亦是要让你做这件事情。可是……”
单飞见吕布顿了良久，忍不住道：“可是你知道说出来我也不会答应的，是不是？”
吕布默默的点头。
单飞叹道：“但你总要先说出来让我听听。”
吕布沉默半晌，这才道：“我们准备让你开启鬼门！”
“什么？”
单飞设想了太多的可能，可听到吕布这般说，还是差点跳了起来，“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我开启鬼门？”
吕布本是犹豫，但说出目的后反倒沉稳下来，“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单飞气急反笑道：“你知道鬼门后藏着什么？你知道鬼门开启会放出什么？你知道这些异形人若是到了世上，会造成怎样的情况？”
“我知道！”吕布寒声道。
单飞微微吸气，一字字道：“你什么都知道，还让我去开启鬼门？”
吕布垂下头来，半晌才道：“吕奉先早就该死了。”
单飞怔住，一时间反倒不解吕布说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吕布血红的眼睛似有丝湿润，喃喃自语道：“在杀死丁原时，吕奉先就死了；在董卓手下为虎作伥的时候，吕布也该死了；之后苟活那些年，吕奉先不过都是如行尸走肉罢了。杀了董卓，就意味着吕奉先的罪过轻了吗？不是的……”
嘴角微咧，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吕布低语道：“不是的，你救了一个人，不意味以前你杀了无辜的人就没了错。你救的人感激你，但那些无辜人的死难应该向谁述说？”
单飞心中感慨，一时无言。
“死在吕奉先手里的人不比死在董卓手上的要少许多。如果这世上真有杀人偿命的公道，那吕奉先死几十万次也不为过。但这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霍然盯向单飞，吕布血红的眼睛似要滴血，“单飞，你告诉我，这是个怎样的世界？”
单飞不语。
吕布突然放肆的笑了起来，“你不是不知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会不知道？你只是知道而不想说罢了。你不说，我替你说！”
盯着单飞，吕布一字字道：“这是个荒谬的世界，这也是人吃人的世界。吕奉先该死，但这世上比吕奉先该死的人绝不在少数。心性扭曲的王允、贪得无厌的袁术、尸位素餐的袁绍，还有郯城一战坑杀数万无辜百姓的冷血魔王曹操……”
眼眸更红，吕布嘶声道：“他们全都该死，他们绝不比吕奉先要高尚许多。这世上像你单飞这样的人少之又少，可像他们一样的人却是多如牛毛。为什么？因为这些人都很‘聪明’，他们‘聪明’的知道如何残忍都没关系，只要他们不择手段的坐到至高无上的位置，那些愚蠢的百姓很快就会忘记所有丑陋的真相，他们只要粉饰太平、装个圣贤的样子就可重新来过。”
长吸一口气，吕布情绪更是激昂道：“你问我是否知道开启鬼门的后果？我知道！可放出这些异形人又有什么错？这些异形人不过是在排斥着异类，终究不会同类相残。可这世上那些坐在高位的人却能残忍到对所有的同类大开杀戒！这世上说的‘恶有恶报，善有善报’都是自欺欺人的屁话。我在对董卓动手的时候就已知道，无辜之人死了就是死了……”
吕布肩头耸动，长戟已到了手上，“你要想得到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做！”

第七百七十五章 谎言下的承诺
吕布话音才落，长戟已划过一道凄厉的闪电向单飞砍来。
“答应我，单飞，答应我！”
轰的声响。
烟尘弥漫间有碎石四射，不知多少异形人在那刹那齐声嚎叫，声音凄惨无比。
吕布一戟重重的击在单飞身前三尺远的地方。
单飞未动，内心却是急剧的一颤。他看得出吕布那戟并非要劈死他，而是愤懑的宣泄；他亦看得出来，比起云梦泽的吕布，如今的吕布强悍的更是难以想象。
变成僵尸的吕布，比那天下第一猛将要犀利太多。
吕布一戟劈出后气喘如牛，他死死的盯着单飞，嘶声吼道：“单飞，答应我！单飞，答应我！！！”他如此气喘并非用力过剧，而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前面若非单飞，他根本不会恳求。若非他有过承诺，说不定早用长戟解决。他要控制的不是长戟，而是胸口喷涌将出的怒意。
单飞亦是看出这点，反问道：“我若是拒绝呢？”
吕布一声怪叫，而早在那怪叫之前，戟尖如同闪电般，径直刺向单飞的胸膛！
阿九见状，几乎要喊出声来。
这些日子来，她也算见过了不少世面，可在见到吕布出手时，她还是不知道天底下有哪个能躲过吕布如此迅猛的一击！
天下武功、快力难破。
吕布那一戟不但快、而且刚猛非常，长戟才刺，就有尖锐之声从长戟上尖锐的响了起来。
长戟上没有哨子。
唯一的解释就是，吕布这一招声在戟先，戟随声至，无论速度和力量均到了尘世难以想像的程度。
戟尖正中单飞的胸口之间。
单飞不见。
他没有吕布的霸气威猛，可若论尘世的身法，实则已是妙绝巅峰。他的身躯在暗境中已如幻影，不过瞬间平移数尺，正避开吕布威不可挡的一击。
手急探，单飞还能抄住了戟杆喝道：“吕布……”他话未完，就觉得有雷霆电击之力从戟杆上传来。
下一刻的功夫，长戟挣脱单飞的束缚，如蛟龙盘舞，横旋撞至。
单飞更凛。他得异人传授六甲秘祝后，自知武功亦是突飞猛进，这一闪一探手间，他自信可躲开太多高手的袭击、夺下难数人的兵刃，可吕布的长戟非但没有被他束缚，反噬起来的灵动更盛、声势更猛。
这只有一点解释，吕布远未用出全力。
游刃有余才能从容不迫，吕布这个人看起来虽似疯狂，武功却绝不疯狂。他这般运戟，已像庖丁解牛中那个庖丁般——运戟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
单飞心念瞬闪间，人已飘然而起。
长戟如狂蟒风卷，单飞却如云。
蟒狂风凛，又如何能奈何天上的行云飘曳？
轰的声响。
吕布的长戟重重击在石壁上，将那大大的“恨”字砍去半边，着实猛烈。单飞却借力飞舞，转落在吕布的背侧。
眼看吕布肩不动、身不转，但有更狂的战意从其身上散发了出来，单飞叫道：“是因为貂蝉？”
吕布挥戟将将劈下时，硬生生的停住，嗄声道：“你说什么？”他两次出戟无功，心中愤懑之意更浓，催得他杀意狂盛。但听单飞提及“貂蝉”二字，他却是立即清醒过来，随即再道：“你知道什么？”
单飞见吕布战意收敛，仍旧不敢大意，“我是说……你这种人绝不是为异形人讨个公道的人，你执意开启鬼门，是不是和貂蝉有关？”
他在激战中仍未失去理智，暗想当初在云梦泽中，吕布为了貂蝉不惜去死，如今为何不见貂蝉？
只有貂蝉能止住发狂的吕布！
吕布的长戟缓缓垂落，“不错，我要开启鬼门，就是为了救貂蝉。单飞……你……”
单飞见吕布稍恢复了神志，立即道：“要救貂蝉没有问题。你莫要忘了，我当初曾救过貂蝉。貂蝉怎么了？”
他只记得云梦泽中的貂蝉遭遇重创后被吕布带走，见吕布这般，他终意识到问题还是出在貂蝉的身上。
“是的，你救过貂蝉。”吕布血红的眼睛中有光芒闪过，“单飞，你一定要帮我再救貂蝉。”
单飞叹息道：“你让我救她，总要说说她从云梦泽离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吕布一戟戳在地上，“你不知道吗？”
你以为我是神仙？
单飞哭笑不得，可见吕布极为认真的模样，终于摇头道：“我不知道，我离开云梦后先到楼兰后去贵霜，然后莫名其妙的到了这里……对你的事情，我始终一无所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楼兰神庙左近，下方是鬼门，你身为单家人，如何不知？”吕布怀疑道。
单飞听到“楼兰神庙”四字时，心中微动，还是耐着性子道：“我来这里的过程十分奇特，说个几天都说不完，救貂蝉要紧，先说貂蝉的事情。”
他这句话比什么都管用，吕布立即忘记单飞的事情，黯然道：“貂蝉承蒙你所救，并没有死在云梦，但她所中之箭实在……”
紧紧握着戟杆，吕布手指的关节咯咯作响，“那箭很是恶毒，震碎了貂蝉的胸骨，伤了她的五脏。”
单飞心中沉冷。
他当时已看到了那箭的犀利，知道他给貂蝉的护身软甲虽能避免貂蝉被贯穿，可很难消除那箭上的力道。
“我看到貂蝉伤得极重，立即带她寻医求救。”吕布焦灼道：“可她伤的实在太重，我找了许多名医都是无济于事，一怒之下，我想要杀了那些医者。”
单飞心中发寒，知道狂怒下的吕布做出这些事情毫不稀奇。
“貂蝉却让我放过那些医者。”吕布咬牙道：“我看她那般恳求，终没有违背她的意愿。有个医者医术不行，倒还有点见识，说貂蝉伤的太重，这世上只有华佗、张机二人才能救得了貂蝉。”
单飞皱了下眉头，暗想如今世上最负盛名的医者的确是华佗和张仲景二人，那医者这般说，却多少有点敷衍之意。
这两人神出鬼没的，谁知道会出现在什么地方？
吕布继续道：“我知道张机本是长沙太守，因此我一直在荆楚游荡，可搜寻了多日，却始终没有得到他的下落。貂蝉益发的病重，勉强能用人参续命，我打听到华佗似被曹操那恶贼招去了许昌，就准备前往许昌。”
单飞微皱眉头，暗想你若去了许昌，只怕会闹个鸡飞狗跳的地覆天翻。
“不过貂蝉却不让，她说华佗未见得去了许昌，而华佗也未见得救得了她的性命。她执意不让我去许昌，我不敢违背她的意思。”
单飞心下触动，暗想貂蝉这么做恐怕是不想你吕布去许昌。他话到嘴边，却未说出来。
吕布并没有留意到单飞的欲言又止，继续道：“有一日，她突然精神了些，说她做了一梦，得到了神仙指点，说我若能带她前往西域的楼兰，她就能活得性命。”
单飞双眉微扬。
吕布这次倒发现了单飞的异样，苦涩道：“你不信的，是不是？其实我也不信的，可是貂蝉坚持这么说……我……我……就算上刀山、下地狱也要帮她达成心愿。”
单飞缓缓点头，心想吕布看似无情，对貂蝉却是极有情感。如果这是貂蝉最后的一个愿望，吕布自然无论如何都要照做。
“我们到了玉门关时已是春日，等到了楼兰时，貂蝉已然……已然……”吕布痛苦的握紧了戟杆，半晌才接道：“她已然奄奄一息，无论如何都撑不了几日，可我们根本没见到奇迹。我看到她病的骨瘦如柴，不由放声大哭。”
他说到这里时，血红的眼睛中终垂下了泪水。那泪水晶莹透彻、纯净的如春雨秋露般。
“我哭着问她——她为何要骗我？”
吕布嗓子已哑，瞪着单飞如同看着奄奄一息的貂蝉，“我问她为何不让我去许昌，我去许昌还有希望，她是不是怕我和曹操厮杀，这才骗我到了楼兰？可她难道不知道，她若活不了，我活着做什么？”
不想吕布竟会想到貂蝉的苦心，单飞看着伤心欲绝的吕布，半晌才道：“她怎么说？”
“她就那么看着我。”
有眼泪不停的从吕布血红的眼睛中流淌而下，“许久，她才对我说——吕布，你杀的人实在太多太多了。你还记得吗？当初你曾答应我……只要杀了董卓，你我就离开那个肮脏的长安？”
单飞闻言刹那间鼻梁酸楚。他不知这承诺的始末，但听到吕布和貂蝉这平平淡淡的诺言，却不由想到晨雨在信中的留言——单飞，我等着、有一日你笑着走到我的面前。
他不熟悉貂蝉，但只从这平淡的承诺中，却已读懂了那深刻的眷恋。
有多少轰轰烈烈的誓言似流星湮灭？有多少平平淡淡的承诺如似水流年？
你是追逐着流星，还是静默着流年？
“我说我记得，我一直记得……我请她等我实现诺言的那一天。她只是笑望我，如同我准备刺杀董卓前的那晚。”
吕布早就痛苦不堪，泪流满面道：“她对我说——吕布，我不伤心，请你也不要难过，我们应该高兴才对，因为……你我已经离开了那个肮脏的长安。”

第七百七十六章 终见神庙
石室暗寂，只余夜明珠幽幽，照着那伤心的泪水、唏嘘的神色。
单飞看着泪流不止的吕布，想着的却是在云梦泽见到的那个看似倔强漠然、实则情真意切的女子。
——十数年前，我其实已准备死了，这是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世界，所有人似乎都变成了禽兽，不止人杀人，就算人吃人的事情都是屡见不鲜……我很是失望，决定去杀一个谁都杀不死的董卓……
——可我见到了吕布，在我刺杀董卓失败后，吕布将我从大牢救了出来，离开我之前，吕布为我盖上了一床锦被。
——那时我很冷，盛夏也是冷得入骨。但在盖上那床锦被之后，我终究感觉到这世上还有一丝温暖。
得到温暖的貂蝉开始不停的寻找。
不知是吕布救了貂蝉，还是貂蝉救了吕布……
单飞已无法分辨，但还记得那女子落泪哽咽道——我不怕死，我真的不怕死的。只要能救他，我死了也没什么。我知道你要救我，可救了我就是害了他，我如何会让你救我？
貂蝉没有说谎。
她不怕死，她只怕死的不明不白。她知道自己为什么去死，这比那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的人岂不是强上太多？
“我见她随时都要离我而去，不由大叫道——不行，我不止要和你离开那肮脏的长安，我们还要继续活下去，我要带你……一生一世……永生永世。”
吕布正痛苦的述说，见单飞怜悯的看着他，不由怒道：“你为何这么看着我？”
单飞不想对抗，叹息道：“我虽不明白究竟，但我想貂蝉是想说——你们既然离开了那肮脏的长安，为何还要回去呢？”
吕布身躯一震，嗄声道：“你也这么说？”他怔立许久，低语道：“貂蝉亦是这么说，她说我们既然历尽辛苦的离开了，为何还要回转。如今很好，已经很好很好……”
单飞动容。
他不算了解貂蝉，但只听吕布的叙说，已想到那要瞑目的女子临死前嘴角应是带着笑。
很好很好。
貂蝉不是个得寸进尺的女子，她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就已心满意足，她一直想帮吕布摆脱恐惧、也一直想让吕布去除心魔……
“我见她要死去，就要咬她！”吕布自语道。
单飞心中凛然，蓦地想到僵尸咬人后亦可将对方变成僵尸，如此一来，貂蝉倒能活命，可是……
“你没有咬她？”单飞反问道，见吕布痛苦的摇头，单飞迟疑道：“为什么？”
“貂蝉请我莫要咬她。”
吕布哑声道：“她说她不想变成僵尸，她求我不要改变她。这是她最后的请求，我如何能……可是我又怎能……”
单飞明白吕布矛盾的心理。
要救貂蝉，吕布那时唯一的希望就是将貂蝉变成僵尸。可貂蝉不想，为什么？单飞不解，但他知道貂蝉的话在吕布心中极具份量。
“那后来呢，如何和鬼门有了关系？”单飞困惑道。
“那是因为我们那时候遇到了一个人。”吕布长舒一口气，“他蓦地找了过来，貂蝉竟然认识他，一见那人就说道——我在找你，你莫要违背对我的承诺。”
“那人是谁？”单飞立即问道。
吕布略有犹豫，“他不让我将他的身份说出去。他说我如果泄漏了他的身份，他就不会帮我再救貂蝉。”稍有停顿，吕布知道单飞的不满，补充一句，“他和我一直留在此间，是他发现鬼门的异动，知道你的存在，这才让我来抓你。”
单飞心思微动，蓦地想到一人。可他转瞬间心头一跳，喝道：“哪个？”说话间，他已闪身到了头顶的大石之上。
他见异形人并没动静，又被吕布的往事吸引，倒没有再担忧阿九。不过在吕布提及那人的时候，单飞立即意识到此间绝非只有他、吕布、阿九和一帮异形人。
最少还有个神秘人在此间潜伏。
他一念及此，立即察觉到阿九那面根本没有任何声息。他窜到大石上脸色改变，因为大石上空空荡荡，阿九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
双手发抖，单飞霍然跳下大石，一把竟抓住了吕布的衣襟道：“你还想让我帮你？你吸引了我的注意，却让同伴劫走了阿九。吕奉先，你这般作为未免太让貂蝉失望。”
吕布并没有反抗，只是讶异道：“你说什么？我没有想劫走你的同伴。我方才嗅到这里有个女子在，可我有了貂蝉，如何会注意到别的女子？”
单飞见吕布不似作伪，冷笑道：“你或许没有那用心，但你同伴会有。孙钟老谋深算，看来早有打算了。”
吕布微惊，失声道：“你如何知道……”他话音戛然而止，可神色已证明单飞猜的不错。
单飞早有预期，冷冷道：“我是单家人，又有什么不知道的？带我去见楼兰神庙的孙钟，我有话要和他谈。”
他说的极为肯定，吕布正迟疑不决间，有个苍老的声音传过来，“单飞，你果然聪明。”
单飞一听那老者所言，知道正是孙钟，不由冷笑道：“孙钟，你可否知道，阿九本是你孙女、你真正的孙女。”
孙钟不语。
单飞随即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但你既然知道阿九是你的孙女，还想利用她来要挟我做事？你老了老了，莫非糊涂不成？还是老了老了，脸皮也就厚了许多？”
孙钟听出单飞的讽刺之意，半晌才道：“单飞，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单飞冷笑道：“你还准备藏在楼兰神庙中和我说话不成？”
孙钟轻叹道：“我并无此意。吕布，你和单飞同来。”他话音才落，就有一道蓝色的光环出现在单飞、吕布之前。
吕布迟疑片刻才道：“孙钟，这是你自己泄漏的身份，和我无关。”
孙钟淡然道：“我知道，你没有违背诺言，我还会帮你去救貂蝉。”
吕布微有喜意，立即跨入了蓝环中。
单飞更是毫不犹豫的进入，下一刻的功夫，前方霍然开朗，二人已置身一间极为宽广的石室内。
石室的正中有张丈许的石桌，石桌之侧，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碧眼老者。
单飞一眼见到，已认出那人正是孙钟。
他自从入云梦泽后，就开始听到孙钟的大名，亦知道这人的奇诡，了然此人为了孙家着实做了不少事情。
孙家能够崛起，孙钟在暗中着实用了不少力气。
后来单飞更在蒲昌海下见到孙钟，又被孙钟一杆子送到了贵霜。此人做事奇诡非常，让他单飞也是难以揣摩用意。
如今得见孙钟真身，单飞难免激动，可他只是看了孙钟一眼，第二眼看的却是石桌上的一座庙。
丈许的石桌上竟然摆着一座庙。
单飞着实看过不少庙宇，大多庙宇都是宏伟清肃，里面的神像难数，各个肃穆庄严，不过除了食用人间香火外，什么用处都没有。
到了他那个年代，很多寺庙更成了敛财的工具，你一进去看到的不是佛，而是铜臭在飘荡。
眼前的这座庙不过丈许，这实在是单飞见到最小的庙宇。其中没什么铜臭浮动，反倒有层云气浮动在庙宇之上，让人看不清庙宇内的究竟。
那云气似浓似淡，在丈许的庙宇上空飘荡，乍一看，倒有点像现代缩微景观加上点人工水雾形成的人造建筑，可单飞知道绝不是。
没谁会平白在这里建造个无用的建筑。
他不等开口时，孙钟已问道：“单飞，你如何猜到是我？”
“这有何难？”
单飞随口道：“此间地下就是鬼门，能监视到鬼门异常、而且让人来抓我的，只有身处楼兰神庙的人。我恰巧知道你正在楼兰神庙，而且貂蝉和我说过，她曾经在西域见过你……那时你答应她可救吕布。你和貂蝉是认识的。”
吕布身躯微震，神色很是激动。
“我两下一凑合，就知道鬼鬼祟祟让吕布行事的人多半就是你孙钟。”单飞淡笑道：“就算不是你，我问吕布一下，也是无伤大雅。”
孙钟缓缓点头道：“你说的简单，可若非有着缜密的心思，如何会想到我就在左近不远。”
单飞皱眉道：“我来这里，不是要听你说废话。”
“你要听什么话？”孙钟反问道。
单飞反倒一怔，他着实有太多疑问，知道孙钟能解开他的许多谜团，但蓦地见到孙钟，他还是一时间不知道从何问起。
“这就是楼兰神庙？”单飞环望空荡荡的石室问道。
孙钟摇头道：“其实我也不能确定。”
单飞气急反笑，不想老奸巨猾的孙钟第一句就在打着马虎眼，“你能确定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确定。”
孙钟神色中终露出敬畏之意，良久终道：“单飞，对于蝼蚁来说，树根可能就是它崎岖的生命之路，一个土丘说不定就是它终生的归属。”
“你要说什么？”单飞皱眉道。
孙钟伸手在桌上一按，轻声叹息道：“我想说，我一直以为能一统天下，就是人世极致，可如今看来，这种想法实在亦是如蝼蚁般。”
单飞才待说些什么，陡然色变，因为在刹那的光景，他蓦地发现周围景物全换。
不知何时，他已然处于一座高大威严的神庙之中。
天有云。
云若浓若淡。

第七百七十七章 府地洞天
常人若遇周边景物全换的景象，定会大惊失色，在场的三人居然都是安之若素。
孙钟、吕布互望一眼，均是有些意外。孙钟轻叹道：“当初天下第一猛将乍遇此事都是惊慌失措，连连质问我所处何在，不想单飞你居然会这么冷静。”
吕布并未反驳，事实上，他第一次到了这里，的确有些惊慌失措。
单飞皱眉看着四周，“你不要高看我，我其实也想问问这是什么所在？”
孙钟讶然失笑道：“你猜不出来？”
单飞思索片刻，缓缓道：“我们莫非还在方才的那个石室内？”
吕布讶然。
孙钟脸上带着神秘的微笑，“这怎么可能？我们那石室虽大，却也大不过眼前的庙宇。我们那石室无论如何都装不下眼前的庙宇。”
单飞抬头望去，就见前方庙门已然过丈、周围山墙更是有数丈之高，他知道孙钟说的不错，却另有一番看法。沉默片刻，单飞凝声道：“但你莫要忘记，石室中的石桌上，曾有个被浮云掩盖的庙宇。”
孙钟笑容转淡，良久才道：“单飞，你想说什么？”
单飞思索道：“我觉得，适才在你启动机关时，我们进入了那被浮云遮盖的庙宇！”
孙钟眼露惊异，长叹道：“单家人果然非同凡响。单飞，你如何能这快想通神府洞天的奥秘？”
“神府洞天？”单飞心中微震，蓦地想到了什么。
孙钟神色肃然道：“不错，此间正是传言中的神府洞天。我们有幸入此，实在是难言的福分……”
望见单飞讶然失笑的表情，孙钟皱眉道：“你不信？”
单飞多少收敛了笑容，认真道：“我不是不信，我只是有点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孙钟慎重其事道：“自古有传，这世上有着三十六府地、七十二洞天，非有缘之人不能得见。老夫一直对此将信将疑，可得见这楼兰神庙后，才发现道家传说不虚。此间外看不过丈许方圆，然则一入其内，才发现别有洞天，因此老夫认为……”他说到这里见单飞一直沉默，反有点心虚道：“因此老夫认为这里就是道家所言的一处府地洞天。”
单飞默然片刻道：“原来如此。”
他那时想的和孙钟解释的很有不同。
华夏自古以来，的确流传着府地洞天的传说，据民间流传，那是神仙修炼的场所。不过和神仙到了现代都齐齐不见类似，所谓的府地洞天也一直未被现代科技验证。如今想来，府地洞天的确是有，不过和孟婆汤类似，都已被后人传的面目全非。
所谓的府地洞天应是黄帝那些人开创的异度空间罢了，后人偶然得见，认为是神仙府地。那些人没有黄帝等人的神通技术、又没有单鹏的六甲秘祝，自然再也入不了异度空间，因此推说这地方得有缘、神仙之流才能得见，后世以讹传讹，更编出哪个神仙居住哪个府地洞天的传言。
单飞能这快猜出自己进入了石桌上的那个庙宇，因为他知道这世上空间多维，他更亲眼所见不可思议的无间空间，对自己和孙钟能进入那庙宇倒觉得正常。
这庙宇多半就是楼兰神庙。
鬼门本是单鹏所制，楼兰神庙是单鹏的坐镇之地、亦是单鹏开辟的空间，这两处都和异度空间有着极大的关系。
他刹那间想明白这些事情，却没有对孙钟明言。实则是佛经有云——法尚取舍，何况非法？佛主说这话的意思就是一切解释不过是让你顿悟的门径工具罢了，你若聪明，一种方法、甚至自创法门都能顿悟，你若蠢笨，给你三千大道你也会误入旁门。
一切概念解释不过是对某种现象各角度的说明罢了。
语言本是人类思想无法直接沟通才产生的不得已替代工具，禅宗达摩更是径直说出“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警世名言，当是对这种现象看得极为透彻。偏偏有人皓首穷经的专研，才有茴香豆的“茴”字有四种写法的可悲。
孔乙己的确蒙昧，如孔乙己之流的却绝不少见。
孙钟见单飞很是感慨的模样，误以为他对自己的解释很是钦佩，微微一笑道：“单飞，老夫所言亦不过是管中窥豹。此间乃你单家所创，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点。”
单飞微有意外，“以后？”
“不错。”孙钟轻轻伸手，不等推到庙门时，庙门自开，孙钟叹道：“我等若不入仙境，如何知道仙家会有这般神奇？”
不就是个感应门吗，至于让你这么惊叹吗？单飞心中嘀咕间，听孙钟又道：“老夫请你、吕布同入此间，本是极有诚意和你们二人合作。”
“是吗？”单飞淡淡道：“然后你就抓走了你孙女阿九来要挟我？这就是你的极有诚意？”
孙钟老脸微红，干咳道：“单飞，阿九无事。我让她远离我等，实在有不得已的原因。”他说话间，循佛道入正殿。
单飞不能得窥庙宇的全貌，却感觉这楼兰神庙和旁的庙宇大相径庭。
旁的佛庙正殿都是供奉些佛像以示庄重，此间正殿却是空空如也。
孙钟突然跪了下来。
单飞一怔，然后就见孙钟口中念念有词、向前方虚空处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下一刻的光景，前方虚空处突然现出如水晶般的两具棺椁。
心中微凛，单飞倒感觉那棺椁和女修沉眠所用的玉棺极为类似。不过他没有太多关注棺椁，只是凝望棺中之人。
两具棺椁分装之人正是阿九和貂蝉。
吕布得入此间倒还冷静，可一见到貂蝉，立即激动的不能自己，“孙先生，貂蝉她如何了？”
孙钟微微一笑，“吕布，你放心好了。此棺椁实在有不可思议之能，老夫曾亲证，得入此棺椁的生灵、哪怕临死之境，亦能停在那时无有穷尽。换句话说，貂蝉虽是病重，但直到我们找到救她的方法前，她绝不会死去。”
吕布嘴唇颤抖，缓缓伸出手去。他隔空想要触碰貂蝉，却又不敢上前。
单飞听到二人的对答，明白了大概，“孙钟，你在貂蝉频死前赶到，将她带到此间保存起来？然后再慢慢寻找救她之法？”这件事听起来神秘，但他那个时代都有冷冻保存技术、他更见过女修在玉棺沉睡数千年，因此对这种方法颇为了然。
孙钟缓缓点头。
“你看起来不像这么好心的人呢。”单飞微有讽刺道。他对孙钟一直没有太过客气，实在是因为就是这家伙从中捣蛋，这才让他和晨雨相见的道路阻难重重。
孙钟却不介意，“老夫的确不是菩萨。我要救貂蝉，因为……”他话音未落，空中挥手，那两具棺椁凭空消失不见，不知道藏去哪里。
见单飞大皱眉头，孙钟压低声音道：“因为我和吕布间本是互利互助的关系。我将阿九隔开，是因为……”
他鬼祟的向四下看着，很是紧张道：“单飞，你应该明白。”
“我不明白。”单飞径直道。
孙钟神色不满，蓦地再次叩首念着什么，下一刻的功夫，三人倏然到了原先的石室之中。
单飞极为惊奇，知道这次不是什么VR虚拟，而是真真切切到过一个奇异的时空。
孙钟这才有些放松下来，缓缓道：“老夫认为你应该明白，你在贵霜见到阿九的时候，就应该明白！”
单飞目光闪烁，反问道：“我应该明白什么？”
孙钟冷哼一声，“单飞，老夫是真心想和你合作，但你这般态度，未免将老夫当傻子了。”
单飞叹道：“你孙钟若是傻子，这世上恐怕没有什么聪明人了。”他这句话说的倒是真心真意，实则是在他遇到的众多奇人中，这个孙钟的用意最是难以琢磨。
吕布一旁接道：“单飞这话说的倒是不错。孙先生，你当初派诸多高手助我除去董卓，是否也是另有用意？”
单飞一怔，他倒不知此事，皱眉道：“孙钟，你哪来的高手？”
孙钟坐在石凳上，脸色阴沉不定，半晌才道：“此事说来话长。”
单飞立即道：“我倒是有空。”
他好不容易有了将事情搞个水落石出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挖个底朝上的。他故意以言语相激，就是想让孙钟吐露的更多些。
孙钟冷哼一声，“你实在大错特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单飞心中微凛，倒感觉孙钟绝非恐吓之语。
孙钟冷笑道：“如今风雨欲来，女修策划多年，就是要彻底铲除白狼秘地，她为此谋划许久，哪怕牺牲阿九和尚香也是在所不惜。你如果不想阿九和尚香去死，最好和老夫合作一些。”
单飞双拳握紧，凝声道：“你都知道什么？”
四周虽是无人，孙钟仍是压低了声音，“当初我送你去贵霜之前，就对你说过，尚香、女修传人、老夫这帮去邺城之人，不过是女修的棋子。女修要的不是传人，而是傀儡，她需要借用这传人傀儡，实现灭掉白狼秘地的真正目的。”
单飞沉默下来。
“老夫奔波西域多年，已查到嫡亲孙女是在贵霜一事。”孙钟冷笑道：“老夫更是探听到阿九的意中人是你……但你早就确信尚香才是晨雨的，是不是？为何会有这般变化？三生传说？巧合？错了，一切绝非巧合！”
顿了片刻，看着脸色青冷的单飞，孙钟一字字道：“据老夫推知，这一切不过是女修的计划。而阿九一直跟着你，恐怕亦是女修的计划。”

第七百七十八章 你挖过他的坟
孙钟说的郑重其事，见单飞仍旧不咸不淡的样子，皱眉道：“看来你始终不太信任老夫？”他为人老辣，看得出单飞和他之间的疏远。
单飞反问道：“你我如果位置互换，你会不会信任我？”
孙钟沉默下来。
他如何不知道单飞的意思？单飞能被许多人信任，最重要的原因是他的真诚坦率和不作恶。
这几个标准说来容易，但世上能做到的人能有多少？他孙钟一直云里雾里般折腾，如何能让人有信任之感？
“或许这就是因果报应。”孙钟轻叹了一口气，“有因才有果，我孙钟因为贪婪之故造就了今日的恶果，要想弥补过错，看来要先消弭之前贪婪造成的恶果才行。”
吕布一旁听了，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单飞看了吕布一眼，微笑道：“你若真能这般想，我倒是极为赞同。不过……”他顿了片刻，终于道：“不知孙先生能否将到西域的过程对我说说？”
孙钟道：“你若想听，我自然是要说的。”看单飞洗耳恭听的模样，孙钟略有沉吟，开口道：“当初我曾对你说过，我对远古之事知道的越多，野心也就越大，当初我只想通过和氏璧、得到女修的传承以及三香的助力来一统天下，这才鼓动坚儿去反董卓。事实上，我的确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吕布讶异，单飞对此早就知情，脸上反露出怜悯之意。
孙钟知道单飞怜悯什么，悲哀道：“这世上有得有失一点不假，老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却也因此要承担得到的后果。坚儿因此殒命，伯符被三香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孙家虽得女修的传承，可孙家看起来更似落在女修的控制下，卷入远古的恩怨中。”
声调益发的低沉，孙钟沉重道：“老夫渐渐发现，孙家虽得到了远古神通的好处，可厄运也随之而来。孙家或许会雄起，但卷入远古的恩怨中，孙家随时都有灰飞烟灭的可能，尚香如今难以自主的情形，亦是孙家的真实写照。”
单飞拧起眉头。他对此深有同感，如今的他迟迟没有见到孙尚香，不像是孙尚香不想见他，而像是孙尚香真的无法自主！
“老夫渐渐发现，三香虽能给人带来神力，但给人世间带来的、更多是祸患。”孙钟长叹一口气道：“这或许就是黄帝等人封存三香，不让其再为世人知晓的缘由所在。”
单飞默默点头。
他那个时代有很多科学家已经意识到超越人类认知的科技带来的更多是灾难，缘由很简单，就如原子弹发明的初衷是美好的，但这些科技第一时间均是落入权术之人手上，而这些人想到的第一件事绝不会是利用这些技术为人类谋福祉的。
“老夫很怕孙家因此连根铲除……”孙钟脸上的皱纹都在颤抖道：“因此老夫渐渐泯灭了雄心，想到的只是如何让孙家摆脱这场灾难。”
“你想到了什么方法？”单飞立即问道。
四周虽是再无他人，孙钟还是谨慎的望了眼，这才低声道：“我想着如何让尚香、阿九摆脱女修的控制。”
单飞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动，不由道：“你有方法？”
他知道自己和晨雨之间最大的阻碍不是旁的，正是女修的强势！一听到孙钟居然敢这么想，他也很是意外。
孙钟摇头道：“我没有。”
单飞皱眉时，就听孙钟继续道：“不过白狼秘地却有。单飞，你要知道，蚩尤和黄帝那些人本是一类人，这世上若有破解女修控制的方法，那一定存在于白狼秘地中。”
越说越是激动，孙钟振奋道：“老夫就因抱着这个念头，这才决然前来西域探寻究竟。而功夫不负有心人，老夫终于找到了这里，得见楼兰神庙的神奇，亦发现要摆脱女修、救治貂蝉均要开启鬼门才能达到。老夫和吕布一见投契，因此商议等你来实现这个计划，只要你肯出手开启鬼门，吕布就能救得了貂蝉，你亦能重见晨雨，而老夫也能帮助孙家摆脱了女修。”
吕布虽知答案，听到孙钟这么说仍旧极为激动。
单飞却无半点动容之意，“这就完了？”
孙钟似有迷糊道：“老夫说的还不够清楚？哦，老夫特意将阿九和你分离，实在是怕阿九和女修有所联系，知晓我们的计划。你应该知道，女修传人和女修间，本有一种神奇的联系。”
单飞轻叹道：“孙钟，你真以为我是傻的？”
孙钟半晌才道：“你若是傻的，这世上恐怕就没什么聪明人了。”他这句话正是单飞适才所讲，如今讲来，多少有点滑稽的味道。
单飞目光灼灼道：“你方才说了的确不少，可却没什么干货的。”不知孙钟是否明白“干货”的意思，单飞执着道：“你若真有诚意和我合作，就不应到这个时候还和我只是谈谈情感。你如果认为这样能让我去开鬼门，未免太天真一些！你口口声声说打开鬼门就能让我们三人得偿所愿，可我只知道，开启鬼门后，只会给这世上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
见孙钟并不言语，单飞再问道：“这里在蒲昌海之下？”
孙钟缓缓点头。
单飞沉吟道：“那这里不仅地处蒲昌海之下，而且地深最少有四千尺，可说是极为隐秘之地，世人中万人无一人能到达此间，更不要说能控制单鹏坐镇的楼兰神庙。”
凝望着石桌上那座缩微的神庙空间，单飞一字一顿道：“但你孙钟能！”看着孙钟微变的脸色，单飞质疑道：“孙先生，吕布不会关心旁的事情，但你不觉得应该向我解释一下如何来到的这里，如何能对楼兰神庙进行掌控吗？”
吕布微有讶异，他一心只关注貂蝉的生死，看到孙钟就如抓住救命的稻草般并未多想，但听到单飞这般询问，才发现孙钟的所作所为的确让人难以想象。
孙钟垂头看着那云里雾里的神庙，整个人也如云里雾里般，许久才道：“单飞，发现素来都是留给有心之人。这数千年来，蒲昌海旁或许经过百万之上的人物，但有心的不多。”
“这点不假。”单飞盯着孙钟道：“但单鹏创鬼门封住白狼秘地，又能用楼兰神庙监视鬼门左近的异动，这般作为，想想都知道该是如何缜密，单鹏又如何能将楼兰神庙的掌控权轻易交到你的手上？”
他到现在对鬼门、楼兰神庙的关系已有猜测，如果用现代言语来解释，鬼门是系统应用，楼兰神庙更可能是个异度空间的操作系统。
单鹏是通过楼兰神庙对白狼秘地进行监控。
一个优秀的系统创造者，绝不会随随便便对一个人开启重要的操作权限。
孙钟苦笑道：“你问的很好，不过你实在太高看我了。我虽能得入楼兰神庙，但若说掌控楼兰神庙、还是差得太远。以我的能力，哪怕得到了秦皇的传国玉玺，仍旧难以开启楼兰神庙，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一人。”
“那人是谁？”单飞追问道。
“那人叫做东土帝子。”孙钟回道。
单飞微怔，立即意识到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回想就道：“你说的难道是……于阗国的……”
不等他说完，孙钟已然道：“你说的丝毫不差，那人正是于阗国的开国君王。”他说到这里，脸上带丝极为奇异的表情。
单飞见状，明白孙钟心中藏着个诡异的秘密。
“你适才在鬼门之上见到的那间密室，本是东土帝子所住。”孙钟又道。
单飞脑海中闪过石室墙上那个大大的“恨”字，琢磨道：“你如今说什么似乎都是无法考据，我却想不通一个于阗的开国君主为何在创立于阗国时，还有闲暇到了蒲昌海之下。”
孙钟摇头道：“单飞，你错了，东土帝子本非是闲暇至此，他在于阗立国，就是为了单鹏的那块飞来石，他能至此间，也是因为单鹏的飞来石。”
单飞心头微跳，皱眉道：“我若没有算错，于阗立国年代虽是不详，可应该在身毒阿育王的时代稍后？”
他记得于阗公主丹玛说过——阿育王的儿子身边的近臣因为保护王子不利，被阿育王发配到于阗，又被东土帝子击败。阿育王的时代在秦始皇称霸时稍前，他因此这般推算于阗立国的时间。
“你没有说错。”孙钟缓缓道。
单飞立即道：“那算起来应该是四百多年前的事情了？可你看起来到对东土帝子这人很是清楚？”
孙钟脸上又现出怪异的笑容，“如果我没有料错，不但我对那人清楚，你也应该很清楚的。”
“为什么？”单飞真正的讶异，他实在想不出自己如何会认识四百年前的一个人物？
“因为……你们挖过他的坟。”孙钟幽幽道。
单飞心中微凛。
他不知道孙钟为何这般确定他曾挖过那人的坟墓，难道孙钟亦知道他单飞来自未来……不对，孙钟就算知道他奇异的来由，却不应知晓他在那个时代的身份，这么说……
“‘我们’挖过他的坟？”单飞念着孙钟适才所言，蓦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他忽然明白孙钟要说的是什么。
“你们”说的应该是摸金校尉！
孙钟的意思是说——曹棺带着的摸金校尉、居然挖过东土帝子的坟？！

第七百七十九章 手足暗斗
孙钟的“你们”二字说的应是摸金校尉，摸金校尉挖过东土帝子的坟墓？
单飞耸然动容。
他虽是摸金校尉的统领，实则没有和摸金校尉有过太大的交集。除了初入曹营，他曾和石来等人挖过卜氏的坟墓、之后就去了巨人墓，再后的他顶着统领的名头，却没有再做什么类似的买卖。
孙钟为何这般肯定他们摸金校尉会挖过东土帝子的坟墓？
摸金校尉的过往历史他也不算清楚……
单飞本觉得滑稽，但不知为何，他脑海深处却瞬间闪出和曹棺谈过的一件往事。
——我一生盗墓难数，有印象的着实有几个，梁孝王陵就是其中的一个！
东土帝子？
他单飞当初听到这个名字时，第一反应就是这人多半是中原的帝王之子到了西域开创国度。身毒阿育王的年代，应是战国七雄末期，他当时只以为在中原冷酷绞杀下应有不少人退隐西疆，想的帝王之子也多是那时期的人物。
可是……孙钟说的会不会是很久以后某个帝王的儿子？
这个念头想想都让人战栗。
孙钟望着单飞的表情，半晌才道：“看来你已猜到他是哪个？”
“他是谁？”单飞心有预期，嗓子微哑道。
孙钟的目光奇异，却是径直说出了答案，“东土帝子就是梁孝王！你们摸金校尉挖过他的坟墓！”
四周沉静。
单飞惊讶的脑海中空白一片，可不过转瞬间，他已回忆起太多有关梁孝王的往事。
当初曹棺曾经说过——曹司空发梁孝王陵当然是为了军饷，但我进入梁孝王陵却是想看看梁孝王和他王后的尸体。外人流传，我等入梁孝王陵，破棺裸尸，掠取金宝。实际上金宝的确是应有尽有，可梁孝王棺椁和王后棺椁中却是什么都没有。
——尸体也没有？
——不错！或许应该说还有点东西……燃香剩下的一点残余灰烬！
这是他初次听闻三香传说时，和曹棺交谈过的一些对话。那时候的他，对三香完全是一无所知。
他也一直以为曹棺在找长生香。直到进入巨人墓天坑下，他才发现曹棺要找的不是长生香、而是无间香！
那时候石来给他的回答着实让他震撼。
——你怎么会不知道三爷去了哪里？
——那你知道梁孝王去了哪里？
原来曹棺、石来早知道梁孝王用的不是长生香而是无间香，他们那时的目的就是无间香。曹棺虽知道十三金人是用无间香由东汉去了秦始皇时期，可只怕曹棺也无法揣摩梁孝王去了哪里。
结果是——梁孝王用无间香到了战国七雄的末年成了东土帝子，甚至创建了于阗国？
单飞想到这里时眼皮微跳，“你有何证据？”他知道孙钟不会无的放矢，这也是有可能的事情，但他需要确凿的证据。
孙钟笑笑，“我知道你一定会问的。”他说话间已递过个羊皮卷，“这是我从于阗国宝库中取到的记载，你看看就会明白更多。”
单飞接过羊皮卷缓缓展开，眉头已是一跳，他认得出羊皮卷已很有年头，上面写的是汉时的文字。
羊皮卷上的文字字字如刻、笔笔似刀，单飞知字见人，已多少猜想到写字那人当时的心情。
他才看了几句就是皱起眉头，因为那上面清楚的写道——兄应允传位于吾，君一诺千金，奈何出尔反尔？大恨！
单飞曾和石来、曹棺、卢洪等人讨论过梁孝王的事情，他知道卢洪那时端走了梁孝王坟墓中的珠宝，而曹棺却将其中的文牍尽数拿回去研究。
羊皮卷所言和石来当初说的暗符，不过其中却多了情感的宣泄。
大恨！
梁孝王对汉景帝是恨的，因为梁孝王一直也想做皇帝，他未见得是真的想要大权掌控，但正如被老太太宠坏的孩子一样，他什么都想得到。汉景帝曾对他说过——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
梁孝王一直记在心里、记恨在心里。
文字一列列的闪过，全然不同，却均如石墙上那大大的“恨”字。
单飞越看越是皱眉，目光陡然凝在一段文字上。
——吾屡提前诺，刘启杀心已起。吾若不当机立断，只怕会坏于启手。吾当想善身之法，然不得帝位，终难平怨。
记录简单，可单飞看到那些简简单单的文字，却着实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文景之治算是华夏有名的文治，但这文治在数千年的权谋争斗中，实则也不过是血腥外批着的一层文雅的外衣罢了。刘启就是汉景帝，梁孝王那时直呼其名，多是意味着他已不将刘启当做大哥来看。而看起来，刘启也没有将梁孝王再当弟弟看了。
帝王之家，实难有真正的亲情可讲。
唐太宗为了帝位干掉了大哥和弟弟，宋太宗为了夺权不惜处置掉病重的宋太祖，留下烛影斧声的千古疑案……
这已是华夏历来被人称颂的帝王做的事情。
不堪、却是历历在目。
单飞一看梁孝王写的这几句话，就已明白梁孝王和汉景帝那时终撕裂了亲情的面纱，剩下的全是忌惮和怨恨。
他寻思间目光又停，落在两列文字上。
——吾终日盼卜邑音讯，幸得卜邑传信。得见卜邑后，吾方知世上实多不可思议之事，始知世间玄奇。吾得香，有何妙法可取帝位？
单飞看到这里有些发愣。
他记得在邙山那会儿、石来提及梁孝王时曾着重提及三点——汉景帝对梁孝王的承诺、梁孝王得不到帝位转想求长生，之后梁孝王求得见到异形牛、异香……
孙钟给他的记录和石来所说的暗符，也有不同之处，最大的不同就是——梁孝王原来并没有放弃夺得帝位的念头，他看起来想要依靠异香得到帝位？
为何会出现这种偏差？
单飞想到这里继续看下去，略过几段梁孝王嗟叹的文字后，就见羊皮卷上又写道——吾终有妙法巧取帝位，奈何刘启细作遍布梁国，除邑、婉妹外，吾难有可信之人。幸得卜邑献计，得瞒刘启耳目，误认吾在求虚渺长生，减少提防，反助吾完成芒砀墓葬。芒砀将行，吾心犹豫，唯有婉妹坚贞随行，始解吾忧。
旁人看到这里或许不明所以，单飞却是心中微颤，脑海中隐约有个念头跳出。
——为除刘启疑心，婉妹与吾墓室分葬，婉妹更早行数月，吾做暗道有约，虽被不明之人嘲笑，却得以和婉妹墓葬同行。翌日当为吾伪毙命之时，再无退路！
羊皮卷的记录到此截止，单飞见状又皱下眉头，注意到羊皮卷尽头似有撕裂的痕迹。
这是一份不算完整的梁孝王手记，却已揭示了太多的秘密。
“你想必已从中知晓了很多事情？”孙钟缓缓问道。
单飞沉吟片刻，“梁孝王想用无间做个改变，帮他夺得帝位？”
他这个答案实在惊人，孙钟却是根本没什么意外之意，抚掌微笑道：“单飞，你果然很快想到了这点。”
轻叹口气，孙钟望向那缥缈的神庙道：“当年刘启许诺传位于弟梁王，奈何食言而肥。非但如此，刘启日久生恨，对梁孝王已视若眼中之钉。你要知道，很多人均是如此，完成不了自己的承诺，就会迁怒自己承诺之人。”
单飞不语，却知孙钟正说出人性的悲凉。
孔子有言——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但从古自今多是已所不欲、迁怒旁人罢了。
孙钟接着道：“景帝之时，有七国为乱，梁孝王曾助刘启抵御吴楚联军、死守梁都睢阳，间接卫护长安，让叛军不能长驱直入。若非梁孝王，刘启不见得能坐稳帝位，从这点看来，梁孝王不欠刘启什么，反倒是刘启欠了梁孝王一个承诺。正因如此，刘启难以敷衍天下之口，杀心已起，梁孝王能败吴楚联军，终究还是很有头脑，知道自己惹祸上身，非但不能坐稳王爷之位，还极有可能死在刘启之手。奈何当时刘启天下已定，梁孝王独木难撑，他又不是轻易放弃之人，终于决定用无间香做最后一搏，回转到过去，改变他不能登基的憾事。”
略有停顿，孙钟又道：“不过刘启不是傻的，为了监视梁孝王，他在梁国内外都安插了他的细作。梁孝王知道这点，才故意放出求长生一事麻痹刘启，又在墓室的记载做了长生留言，用意自然是让想细作混淆方向，对其不加防备。”
单飞不由叹服，暗想帝王之家的孩子就是不简单。怪不得他当初以为梁孝王在追寻长生香、而石来也是这般结论，实则是梁孝王故布迷局罢了。
不过梁孝王虽骗得了汉景帝，却终究没有骗过曹棺。
曹棺早知道梁孝王用的是无间香——曹棺从棺材中没有见到梁孝王和王后的尸体就已猜到这点，而曹棺亦应明白梁孝王在想着什么。
对于这种尔虞我诈的事情，曹棺比谁都要清楚。
曹棺、梁孝王目的虽是不同，但均想通过无间来改正往昔的一个遗憾！曹棺改正了，那梁孝王呢？

第七百八十章 诡异的举动
梁孝王的手记很是简略，若是落在不知历史之人的手上，多是稀里糊涂的全无眉目。单飞寻香的经历是从梁孝王一事起，如今对这些往事倒是了然。
一切祸患都是源于汉景帝刘启看似不经意的承诺——千秋万岁之后，传位于梁王你！
得到这种承诺的梁孝王就一直在等着承诺被实现的那一天。
这世上所谓的金口玉言无非是弱势那方的一厢情愿罢了，刘启实现不了承诺，反生除去梁孝王之心。梁孝王终于醒悟到哪怕君王、亲人亦会言而无信，他因怨生恨，发誓要夺得应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梁孝王无法发动兵变，终决定动用无间香做个改变！
很多人失败并非真正的无能，而是因为从未想到某些方面，但等到他认真去面对时，往往会变成一个非常可怕的人物。
梁孝王本是帝王之子，他在权谋方面有着先天的优势。他怕刘启发现他的计划，这才故作疑阵，以追寻长生之名准备亲身使用无间。手记中提及的婉儿应该就是他的王后，梁孝王在两座陵墓间开通黄泉道，对外人宣扬伉俪情深、希望能够和王后在阴间相会，实则是要和王后共同相聚实现这个计划。
黄泉道流传到后世被称为秀恩爱的典范，谁又知道其中还有这段不为人道的隐情？
可梁孝王却到了战国七雄末年？
无间虽奇，不过哪怕单飞眼下也不过是略知皮毛，外人根本就是瞎子摸象般的运用。十二金人曾经尝试一次，却凄凉的死在了秦时，梁孝王精心策划难道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梁孝王和鬼门又有什么关系？为何孙钟说因为这人的缘故坐在此间？
孙钟似看出单飞的疑问，“梁孝王诈死入墓，和王后虽有最后一搏的野心，可他们终究还是不知无间的玄奇，更难如单家人般运用无间，他们用了无间后，居然到了秦始皇年代之前。”
“之后呢？”单飞问道。
孙钟轻叹道：“他本是一腔雄心的要借重来一次的机会夺取帝位，哪想命运给他开个极大的玩笑。若是寻常之人，只怕已然放弃。”
单飞听出孙钟的言下之意，微凛道：“他还要挽回？”见孙钟点头，单飞立即道：“他怎么挽回？”
“他希望先回到从前。”孙钟缓慢道。
单飞半晌才道：“他怎么能回到从前？”
孙钟看着单飞，“他回到从前的希望……就在你们单家人的身上！他认为无间既然可以让他到了数百年前，也一定会让他回去的。”
单飞略有讶异。他一方面惊奇梁孝王会有这种想法，另一方面却想到鬼丰也有过类似的想法！
能去能返？
这种利用无间的方式本是单家人使用通灵镜后的专利，但实际上不止他单飞可以做到这点，曹棺不也能去能返？曹棺虽是因为女修之故返转，但也证明了一件事情，黄帝、女修这些人的确可以做到这点。
“这就是他到于阗的缘由？”单飞有些恍然。
“正是。”
孙钟略有感慨道：“梁孝王自幼受窦太后溺爱，为人任性。可被刘启所迫，反激发起骨子里面的倔强。他对三香一事本有知情，等莫名到了个陌生的年代，常人或是随遇而安，或是随波逐流，只有他坚决的念及着自己的计划。”
单飞唯有苦笑。
稍有沉吟，孙钟继续道：“之后的事情，你也应该明白些。梁孝王在那时根本全无来历，遂自称东土帝子，他终究也是帝王之子，曾在七王之乱中力抗吴楚联军。以他之能到了西域后，轻易的就率人击败阿育王的手下创建了于阗国，成为于阗国的开国君主。”
单飞蓦然想到一件事情，“梁孝王是否也是武功高手？”他是因为想到当初看到那东土帝子的画像有光辉映照，遂这般询问。
孙钟微怔，反问道：“为何这般说？”
“我就是随便问问。”单飞没有明言。
孙钟反倒认真思考道：“他领军统治之能自是有的，若说武功，在入芒砀山陵墓前，只怕还不能算是高明。不过……”他看向一旁略有不耐的吕布道：“三香之神奇我等均已知晓，梁孝王能立国于阗，说不定也是借用了三香之力。”
单飞沉吟道：“西域国度众多，梁孝王唯独选择了于阗，应该是想从飞来石中更多的了解单鹏，进而发现无间的秘密……”他知道自己若是梁孝王，恐怕也得一样的方式。
“不错，飞来石的传说对当地百姓而言，更近神话，梁孝王却已从三香挖掘出远古往事，知道那是单鹏所留。他知道若想回转，一定要更深刻的了解无间。”
孙钟转望桌上那缥缈的神庙道：“飞来石看似是一块寻常的石头，实则极可能和这里的神庙类似，里面藏着太多的秘密。”
单飞深有同感，他也认为飞来石绝不仅仅能记录往事……
“老夫对那飞来石所知不多，但知道飞来石最少可像蚩尤的乾坤挪移般，将人瞬间送至此地。”孙钟又道。
单飞微愕，“你说什么？不错……”他刹那间明白过来，“飞来石如同天涯、乾坤挪移般，可将人瞬间移到某个地方？！”
他忽然想到一点往事，他和阿九从于阗的赞摩寺很是诡异的来到白狼秘地鬼门左近，那时候的他只以为是幻境是真，随即有变故连连，让他无暇多想。可听孙钟这么一说，他立即想通了事情的始末。
神女灵符激活飞来石后，他和阿九应是如进入微缩的神庙般进入了飞来石，再由飞来石传送到了鬼门左近！
飞来石类似乾坤挪移，有空间传送的作用。
唯有这样，他才能解释为何手中突然没了飞来石，想必那时在班营、于阗王等人看来，他单飞和阿九像是被仙家法宝吸入其中般……
单飞想到这里，倒是惊叹中带着好笑。他又想班营等人不明真相，这时候恐怕急得火烧火燎。不过眼下的他实在难以兼顾，见孙钟点头承认，单飞问道：“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
孙钟淡笑道：“自然是从梁孝王留书知晓，你听我继续说下去就好。梁孝王创立于阗国后，知道他回转的希望就在飞来石上，这才大举扩建飞来寺，对飞来石极为恭敬，更立下寺庙祖训，飞来殿可简却不能改，若有违背之人，神鬼皆憎，当斩不饶！”
孙钟娓娓道来，和单飞所知往事倒是丝丝入扣。单飞心中琢磨，认为孙钟所言真实度颇高。
转瞬叹口气，孙钟若有感慨道：“这世上能有所成之人，莫不是如入魔般沉迷所愿，老夫是种瓜出身，若非接触到三香，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一统天下的念头，但深陷其中钻营数十年，却发现一切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吕布本有不耐，闻言不由在想——我当年不也是如入魔般？回忆起来，我这些年究竟做了些什么？那般繁华的长安、洛阳也不过付之一炬，那般高高在上的权贵终会成白骨一堆。若真有重选的余地，我杀了董卓后、随貂蝉离开那肮脏的长安，不已是一生所求？可我当时为何会沉迷其中……
“梁孝王那时想必没有老夫的这般心境，他入魔一样只想回到从前、执着的供奉飞来石，期间更是派国人收集远古往事，在于阗宫中密室详细记载他所做的一切，老夫给你的那羊皮卷，就是老夫从于阗宫中极为隐蔽的密室获取。”
单飞心中突然感觉有点异样，思索道：“我看这羊皮卷并不完整……”
孙钟解释道：“梁孝王记载的事情极为繁琐，老夫得到他的记载后、只留存自认是最重要的记录带在身上。你并没有进入梁孝王所在的那间密室……”
摇摇头，孙钟喃喃道：“那里的羊皮卷足有千余卷，记载了他从景帝到于阗建国左近发生的许多事情。老夫当初因缘巧合的进入到那间密室，本以为会大有收获，不想其中的内容或是有趣，但大多琐屑无用。不过若非如此，老夫倒是做梦也没想到过东土帝子居然就是梁孝王。”
单飞忽然道：“梁孝王为何要将这些事情详细记载？”
孙钟反倒一怔，“有什么问题？”
单飞略有沉吟，终于想到自己在奇怪什么。这世上有人的确有做好事不留名、却喜欢记在笔记本上的习惯，但在通常的情况下，一般人都不会对自己做的事情进行那般详尽的记录，更何况，古代因为工具受限，记载事情有着诸多不便，大多记录是能简就简，梁孝王这般作为乍闻没什么问题，可仔细想想，却让人有着难言的诡异之感。
困惑中，单飞回到了正题，“梁孝王后来有什么收获？”
孙钟脸上有丝怪异，缓缓道：“他在于阗密室留下最后的记载是……吾得神灵启示，飞来石径通鬼门，吾求答案均在鬼门之内，翌日吾将起身。”
单飞不知为何，突然感觉身上有点发冷，“然后呢？”
“然后东土帝子自此就消失在于阗。有传言说他已得道成仙……”孙钟缓缓道。
单飞皱眉道：“你也这么认为？”
“其实老夫倒很想问问你是如何认为？”孙钟反问道。
单飞强自压抑住心中的不安，沉声道：“若我没有猜错，梁孝王亦和你我这般，是通过飞来石来到了此间！”

第七百八十一章 围城
单飞得出答案时，心中多少有些异样——古代一直有很多成仙的传说，成仙的人大多有个共同的特点，自成仙后就下落不明。
这些人不像是成仙，而像是成为见不得人的怪物般。
以往的他倒没有多想，如今想来，却感觉这些人要不是莫名离奇的失踪死亡、恐怕就是有意、无意的到了另外的空间。
梁孝王不是到了异度空间，而是有意的失踪。他到了蒲昌海之下的鬼门左近，那写着“恨”字的石室就是他居住的地方。
他的目标不是于阗王，这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他最终的目的是通过飞来石破解无间的玄奥，争取回到从前再来一次。
如果梁孝王能成功的话，不要说干翻汉景帝，历史空间都会因为他发生地覆天翻的改变。
可历史好像还是汉景帝当权？
梁孝王没有成功？
单飞心中猜测时眼皮不由自主的跳，对孙钟道：“我猜得可对？”
孙钟微笑道：“老夫知道你不会和那帮俗人般人云亦云的。你猜的不错，梁孝王在最后留书后，就通过飞来石到了此间。”
“你为何这般肯定？”单飞反倒质疑道。
孙钟解释道：“因为你我都算是循着他的路线来到这里。单鹏在于阗留下飞来石，又让后人供奉，就是为了给后来者留条通往鬼门的通路，梁孝王终于发现了这条道路，我比你早了多年，因此可以看到梁孝王留下的记载。”
“他在这里也留下了记载？”
“是！”
单飞嘿然反问道：“他为何要留下记载？”
孙钟长眉微扬，“你想说什么？”
单飞盯着孙钟道：“你我到了这里，通常都不会留下记载的，是不是？因为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吕布、你亦不会这样做的？”
吕布茫然点头，一时间不解单飞的用意。
孙钟收敛了笑容，“因此你以为我是在骗你？我刻意伪造梁孝王的记录来骗你？你始终没有选择信我？”
单飞心中的确有点儿这想法。
这和习惯有关，若是和郭嘉、张辽那些人一起，他很少多想什么，可面对孙钟、吕布二人，他虽不想多虑、却不得不多想一些。
他不想算计别人，可也从来不想成为别人的猎物。
这正是人类的可悲之处。
人世上并非你不想算计就可以不用算计。
人类不经意的谎言不停的造就彼此隔阂的壁垒，权术的巅峰让太多人自鸣得意、实则更围成了人类间一道钢铁般的提防。
孙钟、吕布或许想要改变，但单飞绝不会选择全盘信任这两人。
看出孙钟的不满，单飞凝声道：“梁孝王绝算不到你孙钟在数百年后会看到他的记录？”
“这是自然。”孙钟皱眉道。
“他记载了一切事情，却没有带走，那他记载这些事情做什么？留芳青史？”单飞反问道。
这次就算吕布都是摇头，插言道：“他若是想要留名青史，就不会悄无声息的抛却了于阗王的宝座。”
“不错。”
单飞微微吸气道：“因此我能想到的唯一解释就是……他刻意留下这多记载……应是为了给某人看到！”
他自从看到梁孝王的记录后，心中就一直有这种怪异的感觉。
吕布微凛，立即觉得单飞说的大有道理。
孙钟许久才道：“单飞，你很谨慎，倒是立即想到了这点。当初老夫看到梁孝王记载后先是惊愕，随即亦是和你一般的感觉。梁孝王这般作为，的确像是要将记载留给某个人看到。不过老夫很快倒是想到了问题的答案……”
单飞不解问道：“你的答案是？”
“梁孝王可能是希望他的记载被王后婉儿看到。”孙钟沉声道。
单飞心头一跳，“婉儿没有和他在一起？”
孙钟摇摇头，“你适才看到的羊皮卷、是梁孝王对婉儿最后的记载。之后梁孝王所写的记载中，再没有婉儿这个人物！”
单飞那一刻突然觉得周身都泛凉意。
婉儿不见了？
她和梁孝王不是一起使用了无间香？曹棺掘墓的时候，已确定王后的棺椁里是没人的，可为何梁孝王后来却没有再记录婉儿这个人？
难道说婉儿和梁孝王到了不同的时空？
单飞想想都觉得悲哀，因为能毅然进入梁孝王陵、又选择和梁孝王一起回到过去来改变的女人，对梁孝王的情感不言而喻。
黄泉道虽是被后人误解，但梁孝王能让人挖出这条路来，亦是见证了他们的爱情。
这两个人用了无间，没有回到以前想要的时间就是个悲剧，如果这二人再是分隔在不同的时空内……
单飞想想都觉得凄凉，沉吟道：“你确定从我看到的那卷羊皮卷后，梁孝王就再没有提及到婉儿？”
孙钟肯定道：“绝没有。”
“怎么可能？”单飞很快发现不对的地方，“梁孝王和婉儿生死相依，为何会在以后的日子对婉儿全无记载？”
梁孝王并非珍惜笔墨，也不是缺乏工具，既然如此，这件事根本无法解释。
孙钟苦笑道：“你问老夫，老夫又问哪个？老夫只是有所怀疑罢了，婉儿此人终究无甚要紧。单飞，老夫感觉你很有头脑，为何却总是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呢？”
“这些不紧要，那什么是紧要的？”单飞低语道。
吕布倒是心有戚戚。
他的记忆中的确有太多紧要的事情，此刻回想起来，却有好笑之感。不知为何，他对董卓的恐惧记忆已悄然淡却、对曾杀他的曹操也没有太多的怨恨，以前一切的一切在当时看起来是那么的激荡人心，可如今留下了什么？此间事了……他知道自己最终会选择什么。他那时居然感觉明白了单飞的意思。
每个人对人生的定义不同，紧要的事情自有不同，可在单飞眼中，梁孝王没有道理对那么爱他、他亦信任的女子全然不再留有记载。
孙钟沉声道：“如今最紧要的是——梁孝王虽没有夺取汉景帝的帝位，但他终究亦是个不世人物，在于阗的那些年中，他已参透楼兰神庙的许多玄秘。”
单飞微有耸然，“他将这些玄秘记了下来，却被你获得？”
孙钟叹道：“若非如此，老夫如何能明白这些？”说话间，他伸手微按桌面。有道光华倏然从神庙上云端冲起，瞬间贯满了整个石室。
有大水涌来！
单飞、吕布竟均凝神未动，任由那大水漫过自己的身躯。
孙钟亦是端坐未动。
这三人或早知究竟、或有铁打的神经，均知道眼前不过是虚拟的场景。
单飞眼看大水中有巨大海龟、发光的怪鱼急速的从他身边落下，不解孙钟此举什么意思。他正待开口时，孙钟已道：“此间神奇难言，足不出室，就可看到方圆数百里的地貌。”
他不过说了一句话的光景，周围的海水已如流星般坠落殆尽，下一刻的光景，上方有霞光闪烁。
“停！”单飞突然叫道。周遭景色变幻极快，他却知道是楼兰神庙对左近进行探测成景，眼下楼兰神庙的探测范围已穿过地下、海域到了地上。
看来楼兰神庙不但能监视鬼门，甚至能对地上的环境加以观测。
孙钟五指微凝，快速流动的景物倏然静止，但在其中的细节却是开始灵动起来。
单飞终看清眼前的场景，脸色已变道：“那是什么？”
“你不认得？”孙钟反笑道，他的右手不过在桌案微有放缩，单飞所指那处地方已是迅疾的放大，现出一座高大巍峨的城池。
一见那城池的模样，单飞已认出那城池正是楼兰！
他吃惊的不是在蒲昌海地下的位置能看到楼兰城，而是惊诧楼兰城头已是大火熊熊。
不知有多少带火的羽箭射上了城头，那一刻楼兰城竟如同夕阳落日般——璀璨、终要陨落。
千军万马正汇聚在楼兰之下。
楼兰被围！
单飞心中一紧，他记得自己离开楼兰前，龟兹王曾让安息帝国的紫火法王和鄂史茨二人率一帮马贼夜袭楼兰城，却被他率人反杀，然后他随紫火法王通过楼兰下的水道遇到了孙钟，之后才有他赴贵霜、回于阗等事……
按照他的想法，龟兹王败逃、范乡等人准备充裕，楼兰城不会再有什么问题，他哪想到这会儿的光景，楼兰城竟有守不住的模样。
火箭飞上城头后不久，就有难数的灰衣兵士扛着滕梯向楼兰城墙冲去，看起来就要硬攻楼兰。单飞有过领兵的经验，一见那些兵士的风格，更是大皱眉头。
那些兵士没有西域兵卒的特性，反更像中原铁血的兵勇！
城上城下如火如荼之际，众人却似凝立片刻，不约而同的向单飞的方向看来，脸上均露出惊奇之意。
单飞知道这里能看到楼兰是因为神庙的奇异，可在楼兰的人却是无论如何都是看不到他这面的动静。
那这些人究竟惊奇什么？
念头不过一闪，单飞已经想到了什么，凝声道：“他们难道看到了楼兰神庙？”
他那一刻想到相思曾经说过——楼兰的确有个神庙的传说，不过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蒲昌海和楼兰间的天空有时会有神庙出现，那神庙极为壮阔，其中有神仙居住，苦于世人没有登天梯，这才无法前往。
孙钟对楼兰神庙虽能掌控，可听到单飞一语中的，还是叹服道：“不错，他们正在看着天空上的楼兰神庙！”

第七百八十二章 苍狼獠牙现
空中的楼兰神庙是在蒲昌海的地下！
当初单飞听相思提及神庙时，曾做过这个判断。在他的看来，浮在空中的庙宇明显有海市蜃楼的特征。
海市蜃楼虽是幻影，但很多科学家认为，形成海市蜃楼的源头却应是真实不虚的——无论你怎么成像，终究要有成像的实体。海市蜃楼引发很多科学家的探索，在他那个年代，很多海市蜃楼展现的景象仍旧无法在地球表层上被发现。
在有卫星可以监测地球表面的现代，这种事情听起来有点不可能，可却是真实的情况。
既然海市蜃楼的源头不在地表，也不太可能在外太空，那更大的可能就是源头存在于地下。单飞认定这点，这才觉得蒲昌海下可能有极为恢弘的建筑、这些建筑通过某种奇妙的方式多次折射后显到楼兰和蒲昌海的半空之中，才形成西域人看到的空中神庙建筑。
但那时候的他仍旧怀疑自己的论点，毕竟这种折射极难形成，楼兰神庙在半空出现却很稳定。
他只猜对了一半。
投射源头的确实在蒲昌海之下，但空中的建筑却是异度空间的折射。
每当有人在楼兰神庙左近、利用神庙查探地上动静的时候，楼兰左近的居民亦可能看到这个神庙在运作？！
他刹那间想明白这些事情，就见很多攻城的兵士犹豫起来，那些士兵的后方甚至有不少兵士回身跪了下来向天叩拜。
单飞明白这些兵士的心境。
正在激烈的攻城中，这些人背后的半空突然现出座神庙建筑，难免不知所措。就算他那个年代的人类遇到台风、海啸什么的都是无法抗衡，这个年代的人对自然的异变更是心存敬畏之情。
随着那些士兵的拜倒，单飞这才发现围困楼兰城的兵士最少有四五拨之多。
那其中有龟兹王的人马、有西域马贼的队伍、还有在龟兹王胁迫下的西域杂牌军……单飞在西域有段时间，对这些人马倒是能很快辨出，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两队极为特别的人马上。
其中的一队人马离城最远、看起来却能最快的杀到城前。因为那支队伍是诸多兵马中最精壮的一支。所有人都是身着轻装、肩负劲弓、手持独特的弯刀，如同随时准备捕捉猎物的豹子般。
单飞本不知道这队人马从哪里冒出，可一见到那些人衣裳整齐的左衽，立即道：“那是匈奴的人马？”
孙钟“嗯”了声。
单飞内心微颤。
匈奴在汉朝时算是世上最强大的几支力量，但在汉室铁骑持续不停的数百年打击下，还是开始分裂。单飞曾听郭嘉说过——当初袁绍病死，袁尚、袁谭不敌，袁尚让郭援纠集南匈奴的人马，企图几路齐下对付曹操。结果是曹操甚至没用出兵，只让钟繇说服马腾联手就已打败匈奴军的来犯。
从这点来看，匈奴兵虽是余威尚在，却不善打攻坚战，而且那时匈奴的实力已有了极大的衰减。
据单飞所知，自那以后，南匈奴抱着打不过就投降的策略，归附到曹操的势力。这里是楼兰，无论曹军还是南匈奴的势力，都很难越过关中的人马……
这么说，这些匈奴人不应隶属曹军，而是北匈奴的兵马？
单飞想到这点时，目光已落在围城的最后一支骑兵身上。那支骑兵不过千余，却给人一种万马千军的感觉。
骑兵的盔甲不亮、甚至已有陈旧灰暗之色。但就是那种灰暗中的从容，才更让人动魄惊心。靠盔明甲亮撑起尊严的士兵从来难堪一击，真正身经百战的兵士都会明白，沙场上能撑着你活下去的力量绝不会是你的光鲜，而是你内心的战力。
楼兰火起，城下的兵士如潮涨潮落般起伏不定，唯独那支骑兵静静的立在乱军中，如同亘古不变的定海神针。
单飞一见那骑兵静默的声势，就知道若没有无数冲锋陷阵的热血磨砺，绝难形成这种冷血的风格。
匈奴兵好似随时准备捕食的猎豹，那支骑兵却如同俯卧在沙丘中一群极度饥饿、却能控制自己欲望的灰狼。
猎豹是可怕，但真正有经验的猎人都知道，沙漠中最可怕的力量从不是猎豹，而是聚集如一的那群苍狼。
吕布一直是事不关己，此刻居然也在望着那队骑兵。看到那些冷酷的骑兵，他血红的眼眸中竟闪过少有的激荡之意。
那是他许久未曾流露出的战意，往事如烟般消散，但有些事情终究还会被铭记！
“吕布，你认识那队骑兵？”单飞问道。
吕布缓缓点头，“我认得。”
你说了和没说一样，你认得？可我还不知道，难道你就不能多说两句吗？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这世上有高山流水的知己倾心，也有驴唇不对马嘴的回答，更多的却不过是正确的废话。
好在孙钟已道：“是苍狼！”
他这句话更是莫名其妙，不过单飞却已明白过来，“西凉苍狼？”
吕布听到“西凉苍狼”四字时，眼中的血红如火光般燃亮，不过他终究泯灭了那抹萧杀的亮色，落寞道：“不错，是西凉苍狼！”
当年董卓被他吕布所杀，本来天下将安，挟天子以令诸侯的也应该是他吕布和王允，而不是曹操。奈何王允乍从董卓如山的压迫下解脱出来，完全迷失了方向。
王允有种人类惯有的错觉，他以为杀了董卓，就代表他比董卓更强，因此王允对李傕、郭汜所领的西凉军下了死命令——诛杀无赦！
给别人留条活路才会给自己留条退路。
可惜残暴自大者很少想到这点，这才能做出逼得兔子去咬人的事情。王允逼的并不是兔子，而是一群铁血战狼。
李傕、郭汜被贾诩说服，带领着如狼的西凉军杀入长安，反杀了王允、击退了他吕布。
吕布想到这里时，心口微有抽搐。他知道自己当初是被自己内心的恐惧所击败，但在外人眼中，他的陷阵军终究败给了西凉苍狼。
李傕、郭汜的暴戾不让董卓，亦难免如董卓般覆灭的下场。
西凉军群狼无首，兜兜转转后又归入韩遂、马腾的麾下。他们不可能前往厚重沉稳的中原、俏丽朦胧的江南……萧肃无言的西北才是他们的根。
吕布再不是当初的那个吕布，西凉兵却还是西北的那群苍狼，只有狂野冷厉的西北风沙才能铸造出一批同样狂野冷厉的兵马。
吕布乍见西凉苍狼再现眼前，一时间有恍如隔世之感。
原来是韩遂的人马！
单飞看到那群兵马，联想的却是这队人马背后的势力。三国时有八支天下闻名的正规军——曹家虎豹、袁家先登；八百陷阵、白马义从；丹阳青巾，江夏射勇；西凉苍狼，汉中鬼雄！
西凉苍狼正是韩遂的底牌。
韩遂居然也派兵到了楼兰？
单飞对韩遂这般举动没有太大的意外，事实上，在他单飞踏足邙山、探寻巨人墓时就已和韩遂的手下见过面。
韩遂对三香一事极为热情。
人类终难脱可悲的循环，年少时热血激荡的想要打番大大的天下，多数人断戟沉沙，少数偶获成功，老了老了却是益发的力不从心。活在地狱边缘的想求解脱，但近天堂的，却只想将荣华富贵永享。
韩遂身为西北王者，称霸西凉这些年，恐怕和荆州的刘表般，开始发现荣华富贵终要幻灭……妄想追求人类的永恒的梦想——长生。
阎行是韩遂最信任的手下，先至邙山、后至云梦，已展现对三香极强的渴望。既然如此，有三香出现的地方，西凉人马出现也是不足为奇。
单飞想不通的是——为何韩遂这些人有着猎狗般敏感的嗅觉，居然追随到楼兰之地？
孙钟竟似看出单飞所想，缓缓道：“你一定会奇怪韩遂等人如何到了楼兰？”
“你知道？”单飞反问道。
孙钟凝望着那队萧杀的兵马，缓缓道：“你也一定奇怪我为何突然带你看到楼兰的景象？”
单飞不再询问，只等孙钟的下文。有些话绝非问出来的，偏偏有太多人不明白这点，只盼别人能给自己寄托，孜孜以求的询问却不过落个自讨没趣的下场。
“楼兰虽是中原、西域的要道缓冲，但那只是对中原统治者而言。在西域三十六国中，楼兰算不上富有。世人熙攘，无非名利，没有名利的事情，少有人去做，为了一个楼兰，不值得这般兴师动众。”
孙钟碧绿的眼眸中有丝奇异之意，“可偏偏有这多人马来夺楼兰城，而不是进攻楼兰的国都扜泥。”
轻轻叹了口气，孙钟又道：“龟兹王为求独霸西域，北匈奴人希望重振雄风，韩遂想要长生……不独西域诸国，安息、身毒、贵霜甚至大秦帝国都有各种人怀着形形色色的目的齐聚楼兰……”
转望单飞，孙钟一字字道：“若没有有利可图的目标，他们不会这般做。可若没有无双的手段暗中推动，亦难将这些的势力齐聚楼兰……”
单飞一听这话儿，脑海中立即浮出两人——一个是戴着青铜面具的鬼丰，一个是没戴面具，却一样让人看不出想着什么的冥数之主夜星沉！

第七百八十三章 人生两条路
近夏日，流火炎炎。深入蒲昌海的地下，感觉不到世间的节气变换，楼兰城上下的兵勇，却在流火中流着血、亦流着汗。
如今的他们，有汗挥洒已是件幸福的事情。
单飞明白孙钟在说什么——有人暗中策划、推动各路兵马齐聚楼兰！
这听起来很难想象，毕竟围攻楼兰城的势力均可说是这世上傲啸一方的力量。无论哪股势力在世俗人的眼中，均是强悍如山。如何会有人能摆布这多的势力？
单飞却知道，能摆布这些势力的最少有两个人。
这世上太多人的目标会中途夭折，或者更准确的说，他们根本没有什么目标，因此等到垂垂将老时，他们才会感慨流年的短暂易逝、时不待我。
有些人却是不同，他们的目标注定要用一生去实现。
他单飞是被曹棺拉入了三香迷局、逐渐揭开远古隐秘，但若没有鬼丰，他还不会到了今日的局面。
如果说流年是时间的催化剂，鬼丰就是蚩尤、女修之争事件的催化剂。此人一步步看似漫无目的，但他终究将局面引发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不过若没有夜星沉，鬼丰也不见得能这快达到他的目标。
夜星沉是个很可怕的人物。
他素少出手，或许是不屑、亦或许他知道出手本是最后的手段。他看似没什么势力和手下，但他却能利用人类的欲望催动人之本能、攫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在云梦泽时，夜星沉不过用吕布一人就让曹操、荆州和刘备几方自陷厮杀，再利用贪婪策反了云梦泽内的赵思益，差点让灭世之战提前爆发。
吕布变成不死僵尸本是毁灭之战的开始，若非他单飞说服貂蝉、抑制住吕布的冲动，后果不可想象。
在单飞看来，夜星沉的手段很是高明，却不能算是神秘，这本是世上当权者不二的法门——激发世人的欲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如果仔细看看这个世界，就会发现这种事情遍布在你的身边。
二战时有一个叫希特勒的人将这种事情几乎运用到巅峰，他凭借一个人的意念，差点让整个世界陷入疯狂。
夜星沉比希特勒还要可怕。
希特勒终究还是要统治和权利，因此只能算是半疯，夜星沉看起来却对统治、权利什么的都是兴趣欠奉。
“这世上是有轮回的。”
孙钟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神庙，低语道：“春夏秋冬、生长收藏；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人总是拼命的追求，以为可以达到万世不变，可那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这世上有什么不会变？变化一事才是不会变的。”
他这句话说的极为拗口，吕布不明所以，却也没有多问什么。
两世为人后，他发现自己改变了许多。以往执着的事情，如今看起来是那么的空洞，以往迷恋的繁华，眼下看起来比这地下要强在哪里？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点头道：“孙先生是不是久在西域、习染佛法，这才有了这般感触？”
他感觉孙钟变与不变的理论和佛教中无常概念很是类似。释迦说过，世事无常，如梦幻泡影罢了。人就是颠倒了认知，执着的将镜花水月当作真实存在、而且希望永远不变的存在。
痛苦由此而生。
孙钟淡漠道：“我只是看得多，想的就会多些了。释迦不也是如此才能证悟？不过他比老夫强上太多，因为他能涅槃解脱。”神色略有苦涩，孙钟缓缓道：“我们却不能。老夫经历大半生后才终于发现，我们如今所有的一切均不过是黄帝、蚩尤一战的轮回罢了。我等身为炎黄子孙，走的亦不过是炎黄所走的道路！”
单飞微有动容，倒觉得孙钟此语很有道理。
孙钟又道：“黄帝、蚩尤虽是不在，但他们的轮回仍在，女修和白狼秘地一直在延续着这个轮回。女修之后，虽有大禹、秦始皇之流开创一代伟业，但他们所作所为会比黄帝、蚩尤要强吗？只怕不见得。”
单飞无奈的笑笑。
如今在他看来，大禹、秦始皇所为不要说强过黄帝、蚩尤等人，甚至要弱上太多。就算他那个年代，亦是远达不成黄帝等人的手段和成就。
“可就算黄帝、蚩尤亦是难免一战。”孙钟落寞道：“世人再是鏖战，又能打出个什么名堂？”
单飞微怔。
他本对孙钟很有戒备，但听孙钟这般言论，倒很有戚戚然之感。事实上，人类的战争在后世很多人看来，根本就是愚昧的举动。可奇怪的是，后世很多人看出这点，还是阻止不了、甚至还要深陷战争的泥潭。
“我们虽能这般想，可惜的是……女修不会这般想，没人和她说的。”孙钟涩然道：“这两千年来，她从未忘记灭掉白狼秘地的念头，这也形成了这世界的轮回之源。奇怪的是，女修虽是实力强大，却始终铲除不了白狼秘地，你知道为什么？”
单飞虽有所思，还是试探道：“请孙先生明言？”
他感觉这个问题很有深度，因为在他那个世界，也存在着这个奇怪的现象，而且根本无法解决。
这个问题能解决的话，倒真可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了。
孙钟看着幻境中霞光流彩的天际，“因为这世上有高就有低、有正必有反。山有多高，谷就有多深，都说这世上邪不胜正，其实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话罢了，能当上帝王的人，哪个不会用点邪恶的手段？统治世人的当权者，哪个会用孔夫子的德育教化？这在他们心中，根本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什么是邪？什么是正？你认为自己是正，可谁会自认邪恶？在每个人心中，不都认为自己做的事情才是正确的？”
单飞一时沉默。
孙钟凝声道：“单飞，老夫知道你不是回避事实的人，如今你只是将鬼门震开一丝，放出的异形人就是数目惊人……由此可见，白狼秘地有多少积怨凝聚！这数千年来，女修一直未放弃打击白狼秘地，但她每打击一次，就会更增加白狼秘地的反弹之力，如今这股反弹之力已到了极为可怕的地步。”
单飞皱起眉头，知道孙钟绝非危言耸听。这道理和人类灭蟑螂差不多，他那个时代的人类对灭蟑螂的技术可说是到了个很强的地步，但蟑螂灭绝了吗？蟑螂只有益发的数目磅礴，而且更加的耐药。
如果真有灭世危机蓦地发生，单飞倒觉得能活下去的绝不是人类，而更像是蟑螂。
这是个可笑的事实，但女修和白狼秘地之间，不是和人类灭蟑的事实很像？
“女修不会罢手的。”孙钟摇头道：“如今所有人都已没有了回头路。黄帝认为自己没有做错，蚩尤也认为自己没错。我们认为自己没错，那暗中推动所有人齐聚楼兰的人也不会认为自己有错。那谁错了？”
单飞回道：“孙先生说的没错。”
孙钟不由一笑，良久又叹，“事实上，这世上所有人都在走着两条路罢了。”
“两条路？”单飞暗自奇怪，倒感觉孙钟越说越有深意。他一直没有看透孙钟这个人，如今听了孙钟这番话，倒觉得此人的头脑绝对比大多人要清醒太多。
“一条路就是不变之路。”
孙钟缓缓道：“所有走在这条路的人需要的只是个不变的保证，哪怕他们知道这是虚假的承诺，却已没有勇气去戳穿。他们有时候明知道有问题，却宁可沉浸在谎言中，因为那会让他们好受一些，他们不会去考虑太多，因为他们需要的不是思考，而是一点儿可怜的情感寄托。沉浸的久了，他们慢慢觉得谎言真相其实无所谓，维持这个不变的现状最重要。他们拒绝承认改变，当然他们也会宣称要改变，因为他们需要些新奇的东西。可变来变去，他们不过让自己在这条路上走的远一些……”
顿了片刻，孙钟道：“走的远一些，不意味着走的正确？”
单飞点头问道：“那第二条路呢？”
“走在第二条路上的人，多是厌倦了这个可悲的轮回，不过大多数人却是无力抗衡轮回的力量，只是被动的抗拒着轮回、却不能不深陷轮回。只有那种真正有力量、有勇气的人，才会选择向轮回开战！”孙钟沉声道。
单飞转望楼兰的方向。
那里跪倒的兵士已现出迷惘的表情——或许他们跪拜久了，却发现神庙无动于衷，难免心中惶惶。
更多的兵士已然转身，向城墙的方向冲去。
城头静寂，但可想而知的是，城垛后，不知多少流汗的兵士在握紧了兵器。
“孙先生，我觉得你说的有点问题。”单飞看着那冲向楼兰城的兵士，眼中有光芒闪烁。
“请说。”孙钟道。
“你说的两条路的确意义深刻。”单飞沉声道：“这世上的人的确不过重复着这两条路罢了，但我们却不能指责什么。”
“哦？”孙钟的眼中带着不屑。
“那些攻城的兵士没错，因为神灵不佑，他们要想活下去、让家人活下去，就要靠自己撞得一头是血的勇气。”
单飞声音中带着激荡道：“那些守城的兵士也没错，他们所求的本不多，保住了城池、保住了他们的家，那不止是他们一点儿情感的寄托，那更是他们一生的意义所在！”
凝望着孙钟，单飞一字字道：“他们没错，他们只是无法、也没有能力去选择。我说不出让所有人都认为是正确的道理，但我知道一个真正有力量、有勇气的人应该怎么去做！他不应是选择开战，而是要给所有人一个选择。”
稍有凝顿，单飞真诚道：“一个自由的选择！”

第七百八十四章 疯狂的计划
单飞说出“自由的选择”几个字时，没有彷徨犹豫，有的只是自信和期待。他自信是因为相信，他期待是因为他一直坚持去做。
孙钟默然，一时间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吕布却是心中蓦地激荡，他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激荡的心境，因为他所在的环境早就扼杀了他这种心潮澎湃的激荡。
他本是个有憧憬的人，但他从杀死丁原后就开始慢慢知道，在那个肮脏的长安内，所谓的道德多是虚伪的遮羞布，画出的理想亦不过是欲望的吸血鬼。
因此在王允“大义凛然”的请他出手的时候，他没有上钩。事实证明他判断的没错，王允的道德和理想只是局限在董卓的对立面罢了。失去了董卓的制约，王允仁德之下的丑恶就会肆无忌惮的宣泄。
这是个伪善的世界！
伪善下的人们拼命让别人相信美好的理想，可自己却在走着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他们不信，却欺骗别人去相信；他们不做，但蛊惑别人去做。然后那些人就在受其蒙骗而牺牲的血肉上，享用他们早就预料会收获的染血饕餮大餐。
毫无愧色！
还有什么理由去心潮澎湃？一切不过是在谎言、欺骗、胁迫、尔虞我诈中展现着真实的丑恶。
他早就丧失了信心，不知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希望，但听到单飞这般说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热血上涌。
因为他知道单飞和王允不同，单飞不但会说、单飞说了还会去做。
他吕布在这世上能完全相信的只有两个，一个是貂蝉、另外一个却不会是孙钟……而是他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单飞不会鼓动别人去做，他始终坚持着自己的理想和原则——有力量、有能力的人，要给那些蒙昧无明的人一个真正自由的选择，而不是在谙熟丑陋规则后、自鸣得意的蛊惑。
“这个世界的确因为轮回而让人沮丧困惑……不过有勇气的人还应该尝试下第三条道路，而且一定能走出第三条道路！”单飞又道。
“第三条道路？”孙钟反问一句，碧眼中闪过丝光芒。
“是的，第三条道路！”
单飞坚定道：“一条不需要胁迫和恫吓、诱惑和欺骗，就能让人坚定走下去的道路。”他话音未落，蓦地看向楼兰城的方向。
因为在他们交谈的功夫，攻城的兵士已冲到城下不远。
前排兵士手持人高的竖盾，遮挡着城楼上的流矢，后排的兵士却是挽弓在手。
弓上并无羽箭，只是扣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
弓弦急颤下，无数黑色的圆球如冰雹般的砸到了城垛之上。城头上瞬间有浓烟冒起，迅疾的充斥着整个城楼。
楼兰城顿时骚乱。
这一招不但让守城的兵士意外，亦让单飞心头发沉——敌方在无形之手的暗中推动下，不但有备而来，看起来还是势在必得。他不知道这些黑球是什么武器，但感觉很像他那个时代的催泪弹。
这种黑球或许没有杀伤力，可它有一个明显的目的就是能遮掩住城楼守军的视线，下一刻的光景，只怕敌军就要大举进攻。
果如单飞所料，他虽听不到号角声响，但随即就看到有数倍于前的人马蜂拥而出，架云梯到了城墙之前。
攻城的兵士各个身手矫健，在浓烟的遮挡下，灵猿一样的顺着云梯攀爬，离城头益发的近了……
“你说的第三条路或许存在。可是前两条路的人，不会让它延展，他们对你只有痛恨和谩骂，因为你打破了他们塑造的‘安稳’。”孙钟淡漠道：“这个世界也不会有耐心给你选择的。他们对楼兰势在必得……城破不过旦倾。单飞，回到现实更好一些。”
单飞额头微亮，隐约有细微的汗珠冒出。
在不久前，双方交战还和他没什么瓜葛，此刻的他却不能不担忧楼兰的守军，那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朋友，有着太多信任他的人。
这种时候，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所有人危在顷刻，自己却帮不上一丝。
“孙钟，送我到楼兰。”单飞急声道。他暗想孙钟能用乾坤挪移送他去贵霜，这么说送他去楼兰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孙钟倒是不出意料，只是道：“去楼兰做什么？你觉得以你一人之力，可以挡住他们的十万大军？没用的，你就算抓了什么龟兹王、甚至拿下匈奴单于亦是没用了。他们不过是被驱动的无知牛羊……真正在背后谋划之人，你单飞也是拿不下的，是不是？”
单飞皱眉，他何尝没有想过孙钟说的？眼下的他虽能和吕布交战不落下风，但无论夜星沉还是鬼丰，他都是没有信心拿下。更何况，这两人根本不会和他交手。
夜星沉和鬼丰的目的极为明确，他们不要的东西，你送到他们的眼前都不取。他们要做什么？攻陷楼兰城、找到鬼门，然后开启鬼门放所有的异形人出来？
“眼下只有前往鬼门、震开鬼门，才是我等真正要做的事情。”孙钟对楼兰战局并不在意。
单飞怒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和孙钟伊始就在提及这个问题，孙钟提及梁孝王后稍转话题，哪想到很快又回到这个目的。
孙钟沉声道：“老夫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却不知的。鬼门内有救治貂蝉的方法，亦有让女修传人不受女修控制的奥秘。”
单飞看着城头的厮杀血喷、每一刻都有人在殒命，心中着实焦急。不过听孙钟这么讲，单飞还是错愕道：“你如何确定这些事情？”
孙钟淡笑道：“你以为老夫困顿西域多年，全无发现吗？老夫可以再告诉你一个秘密，世人都说当世有北华南张两位神医，可以医死人、活白骨，医术神乎其神……”
单飞心有不耐，暗想你孙钟扯东扯西的究竟有什么目的？你想凭一张口让我去开鬼门未免太天真些，可随即他就有些目瞪口呆，因为孙钟清晰地说道：“可世人却从不知道，这两人的医术能和同行判若云泥，一是从云梦泽获得启发，一是在鬼门内得到了医术的真谛。”
“你……是想说……”单飞心思转念，刹那间想到了什么，“张仲景的医术是从云梦泽内得到启发？”
“正是如此。”
孙钟道：“人虽有身体躯壳来寄托生命，实则对这个身体所知甚少。云梦秘地一直在专研长生一事，虽看起来进展寥寥，难得的却是能直观的面对人体的内部经络。老夫听说，张仲景就是有了这种机会，这才在医学上突飞猛进。”
单飞心头一跳，立即想到孙策、严虎那些人的遭遇，感觉孙钟所言极有可能。他和波罗僧交手时，发现秦皇镜的妙用远非照出人体的内脏那么简单。秦皇镜是长生香辅助的工具，这么说用了长生香，在变化途中，说不定能看到人体内部更精细的结构？
神农不就是有个透明的肚子能观察药物进入后的变化？那完全是个极高科技的活体实验室，如果高明的医者能有这东西做辅助，医术突飞猛进并不足奇。
张仲景就是因此才做出妙绝人寰的《伤寒论》？
那么华佗？
单飞回想孙钟方才所言，眉头微跳道：“你说华佗是在鬼门内得到了医术真谛？”
“正是如此！”
孙钟肯定道：“据老夫确切的消息，华佗曾入鬼门，从中习得无双的技艺，到了世间后这才大放异彩。如今寻华佗难遇，而且就算遇到华佗也不见得能医治貂蝉的伤势。可我等却可如华佗般入鬼门找到救治貂蝉之法。”
单飞讶异道：“你和吕布要入鬼门？”他听孙钟提及华佗一事，倒真的将信将疑。因为华佗和张仲景的确是这时期的不世奇葩。
张仲景的《伤寒论》到了两千年后，还和黄帝的《内经》一样被无数医者孜孜以求的研究，其中的玄奥可想而知。
华佗没有医书传世，唯一做的一本医书听说还被狱卒烧了，但这丝毫没有遮掩华佗的光辉。
这是一个比张仲景还要神奇的人物。
后世到了现代，开刀化疗什么的还是有诸多问题，可在华佗那时候，就能轻易动刀给人做剖腹手术，什么细菌感染的问题全然不被华佗放在眼中。更神奇的是，华佗对脑部构造都有极深的专研，甚至要给曹操的脑部进行开刀手术。
任何一个现代的医者到了华佗那个年代，有谁能在没有庞大医疗仪器的支撑下、自己拿一把刀摸摸脉就做这种手术？
华佗敢，而且自信满满！
都说庖丁解牛、游刃有余，单飞却知道游刃有余的基础绝对是立在庖丁真正的实力上。
华佗、张仲景都有真正的实力，他们的医术传承三香……
这本是一个极为重大的发现，单飞却是无暇激动，他更震惊的是孙钟的目的，“你孙钟要和吕布一起入鬼门？”
吕布还有原因，可孙钟疯了不成？
孙钟缓缓点头，“不错，不止是我和吕布，还有你！”
单飞冷哼一声，心道你疯了，我却没有！我没事进鬼门做什么？好玩吗？
孙钟却是肃然道：“是我们三个进入鬼门。单飞，你应该知道，鬼门大战一触即发，等那时候，不要说进鬼门，鬼门外就会有无数人死在女修的手上。此番幕后推手虽是犀利、反弹亦在加强，可女修的实力绝对不容置疑。女修若是掌控鬼门，绝不会再让人进入。单飞，在鬼门之战前进入鬼门，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第七百八十五章 你要的理由
孙钟说到“最好的机会”时，终于露出丝激动的表情。
单飞却没有任何激动。
最好的机会往往是最糟的选择，无数人在所谓的好机会下赔得骨头都不剩。单飞清楚的明白这点，冷静道：“我看不出有什么机会。我们所谓的机会都在你孙钟的一张口上！”
孙钟瞳孔微缩，“你还是不信我！”
单飞转望吕布道：“吕布，我请你真诚的回我一句。我知道你一定要救貂蝉，而且如今貂蝉得救的希望看起来就在孙钟的身上，可你真的相信孙钟？”
吕布沉默，他不是多话的人，沉默亦是他保护自己的工具。
单飞点头道：“你要救貂蝉，就不想得罪孙钟的，很聪明。但你不信的，是不是？”
吕布仍旧无言。
他亦是狂傲的人，两世为人后，他宁可选择沉默，也不想再去撒谎，他对此已有厌恶。
单飞盯着孙钟道：“孙钟，我从知道你的大名时，就发现我的命运和你有着极大的关联。你做的事情虽算不上伤天害理，可也算不上光明磊落，我今日能到这里，多少还是拜你孙钟所赐。你的确和我说了很多，但关键的地方你仍在遮掩。你从谁口中得知华佗、张仲景的医承何处？梁孝王究竟还告诉你什么神庙的秘密？梁孝王如今去了哪里？你如何知道鬼门内就有摆脱女修宿命的方法？你什么都不说，就想让我震开鬼门？”
孙钟半晌才道：“这说穿了无非是个信任。你不信我，才要我给你理由。”
“你没有让人信任的理由。”单飞冷声道：“你说你老了老了，有了悔意。可你进鬼门做什么？你要救孙尚香还是阿九？你觉得我会认为你突然就能这么做？只因为她们和孙家有关？你连她们的面都少见过！”
能够幡然醒悟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故态复萌的人却是太过常见。单飞明白这点，这才一定要弄清究竟。
孙钟垂下头来，半晌后突然抬头，嗄声道：“好，你要理由，我就给你理由！”
单飞一怔，不为孙钟的神色隐约有了点儿疯狂之意，而是因为孙钟眼中蓦地有了点滴的泪光。
孙钟手掌轻拍石桌，另有光华投在三人的头顶空处。
单飞眉头微锁，不解道：“这是哪个？”
随着光华投影，一具透明的棺椁虚幻的展现在三人的眼前。那棺椁和盛放貂蝉、阿九的类似，可里面的人却和阿九、貂蝉截然不同。
那是个中年男子。
男子国字脸、神色坚毅，手脚比常人要长上几分，看起来却和尸体般，全然没有了生机。
单飞亦是医者，在见到貂蝉出现时，已在琢磨能否救治她的性命，但他很快放弃了这个想法——貂蝉看起来不过比死人多了一口气而已，这口气微弱的又是随时会断绝。
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就是说佛那般神通广大，度化世人还是得看条件的，医者医治病人更是如此，貂蝉能活下来已是依仗高科技的奇迹，她如果还要活下去，就只能依仗另外的奇迹出现了。
那个中年男子却是真真切切的死了！
单飞对尸体辩知的经验不比仵作差许多，他不用摸脉观呼吸，只看那男子灰败的脸色，就知道这若不是尸体那就是有鬼了。
奇怪的是，他对那男子多少有点眼熟。他正沉吟间，听吕布一旁低声道：“孙坚？”
单飞心中微震，失声道：“不错……是孙坚！”他曾在云梦泽见过孙坚、孙钟二人合寻传国玉玺，不过那时候他看到的是生龙活虎的孙坚，一时间倒很难将这尸体和孙坚联系在一起。
孙坚没有被下葬？孙钟将孙坚的尸体保存在这里做什么？
单飞越想越是诡异，竟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
“老夫和你说过，老夫以前不过是个瓜农。”孙钟看着孙坚的尸体，脸上的丝丝皱纹都在颤抖，他似在自语，又像是对孙坚的尸体在倾述，“瓜农会有什么愿望？不过是希望能多赚点儿钱养家糊口，希望儿子成器一些。我那时候只想坚儿成器。”
孙坚喃喃继续道：“可一切在老夫遇到司命郎后，就变得截然不同。老夫认识了另外的一个世界，妄想借助另外一个世界的力量，让孙家光宗耀祖。老夫拥有远古的神奇力量后，甚至觉得不止光宗耀祖，就算一统天下、当皇帝也不是不可能的。”
单飞默然，知道世人都会有种错觉——拥有了某种能力，就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这些人很难去想过，没有了这些能力，他们和众人其实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常人还脆弱。
“于是老夫就对坚儿不停的游说。老夫那时候年纪已不小，坚儿却是正当英年，老夫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坚儿身上，就鼓动他去击败董卓，我说只要击败董卓……只要击败董卓，这天下就会安宁，我们亦会名扬天下，流芳千载，我们有能力做到这点！他信我，他最信的就是我……每个儿子起初最信的不都是自己的父亲？”
孙钟碧绿的眼睛中有泪光闪烁，蓦地向单飞叫道：“坚儿信我，他信我说的一切！他在冲锋陷阵的时候对我说——爹，你说的没错，董卓是这世上祸患的根源，这是个杀人的魔头，孩儿一定能杀了董卓，为中原除去这个祸患；他在负伤累累的时候对我说——爹，你不用担心，孩儿不怕，孩儿一定能完成你的期待；他在徘徊犹豫的时候对我说——爹，我们真的能成功吗？为何在我们讨伐董卓的时候，全中原的各路诸侯，都在看着我们，却不肯派兵来援？他们难道全都是不辨是非正邪？这世界怎么了？可我们没有做错的，是不是？华雄、吕布绝挡不住我们，我们只要坚持下去，就能击败董卓的，是不是？”
吕布微有动容，终于知道那个击败他的男子有着怎样的信念！
孙钟盯着单飞，脸上的肌肉痛苦的抽搐，嗄声道：“坚儿那时就是这么的问我，期望我给他个心安的答案，不然这个世界不是太让人失望？因为我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他选择信我。可是我知道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应该给他一个天真的谎言，因为在这个世界能生存下去的权位者不是靠着美好的愿望，而是尔虞我诈的丑恶！坚儿没错，他只是和你单飞说的一样，无法再去选择，但他还是希望老夫告诉他——他选择的没错。”
泪水顺着沧桑的脸颊流淌，孙钟愧疚道：“可老夫如何答他？坚儿是个善良的孩子，他已将老夫所讲的骗人大道理扎根在心，老夫如何能告诉他这一切不过是老夫的野心在作祟？”
单飞沉默下来。
这也是一个轮回，不知有多少父母为了自己未能完成的愿望、如孙钟这般去做。他们也如孙钟般，或许根本不知自己的目标是否正确，却在内心欲望的驱动下还是如此选择。
无数子女看起来不像是独立的个体，而不过是那些父母的一个游戏副本。
游戏可以重来，人生呢？
为何太多人总是在不可重来的时候，才知道悔恨？为何这些人始终不在可以改变的时候，鼓起勇气对自己做个改变？
泪水肆意流淌，如同多年压抑的悔恨一朝宣泄。孙钟低语道：“这世上有两条路，老夫就是走在第一条路上的人，明明知道这是虚假的承诺，可看着坚儿期待的目光，却已没有勇气去戳穿。老夫明知道有问题，却宁可沉浸在谎言中，因为那会让老夫好受一些。久而久之，老夫已觉得谎言真相都无所谓，维持这个不变的现状最重要。”
惨然一笑，孙钟道：“可这世界不会不变的，一切也不会按照我等的意志走下去的！老夫直到坚儿死了，还无法对他提及内心的愧疚。这些年来，老夫一直在想，若没有老夫的蛊惑，坚儿不会死。是老夫逼死了坚儿，是老夫逼死了坚儿……”
他不停的喊着，石室寂静，唯余他声嘶力竭的呼声。
——是老夫逼死了坚儿！
不知许久，孙钟终于停止了喊叫。盯着单飞，孙钟的碧眼中有悲愤的怒火闪烁，“你要理由，这就是老夫的理由！”
单飞没有再去看孙钟扭曲的有些疯狂的脸庞，扭头看向那棺椁中静静躺着的孙坚。
良久。
“单飞，这个理由够不够？”孙钟泪水未干，长吸一口气后稍微恢复了以往的冷漠。
单飞反问道：“你保存孙坚的尸体，就是想入鬼门让孙坚复活？”
他这个想法实在疯狂，可他知道孙钟就是这般想。
孙钟激动道：“不错，这个念头听起来疯狂，但我等早见到了更疯狂的往事。三香玄奇之效不容置疑，有太多奥秘不为世人所知。云梦秘地或是玄奇，但鬼门之后已利用三香创出起死回生之术！”
起死回生！
吕布听到这四个字时耸然动容，单飞仍旧静静的看着逝去的孙坚。
他蓦地发现，孙坚皱着眉头——原来临死的时候，孙坚皱着眉头。或许因为痛，因为他胸口的位置还有血迹斑斑；亦或是因为不解，不解他为何孤军奋战这多年，有的只是旁人的暗箭掣肘，却无人陪在他的身边和他一往无前的为了美好的希望去奋斗……

第七百八十六章 神秘的老道
孙钟见单飞轻皱眉头，对“起死回生”似也没有太多的感觉，急道：“单飞，你要信我，你一定更要信我！这些年来，黄帝流传的神迹多被后人故步自封所误，越传越是颓落。但在白狼秘地的技艺却已高明到不能想象的地步！只是受制于鬼门，白狼秘地的一切才不被外人所知。”
吞咽着口水，孙钟热切道：“我们只要过鬼门进入白狼秘地，有很大的机会得到起死回生之术。坚儿如能复活，貂蝉活命更不是问题，而你……你一定能在白狼秘地找到让尚香、阿九摆脱女修的方法……你不是一直希望帮晨雨摆脱女修传人的宿命吗？”
他说的前景极具诱惑，吕布都是怦然心动，单飞仍旧冷静如初。缓缓转过头望着孙钟，单飞问道：“谁和你说的这些？你没道理知道白狼秘地的情况？”
孙钟立刻道：“自然是梁孝王。”
“全是梁孝王的留书记载？”单飞又问。
孙钟微有犹豫，随即道：“不错。”瞥见单飞的冷笑，孙钟似有些心虚道：“你笑什么？”
单飞叹道：“孙钟，你撒谎的时候，为何不再仔细考虑一下？”
孙钟闻言脸色沉冷，吕布见状，立即明白孙钟在撒谎。
在场三人均非天真之人，孙钟更是老辣，他知道单飞不会无的放矢，这才戒备重重。但孙钟这般戒备，落在吕布的眼中，反印证单飞所言无错。
心中无鬼的人这时候应该无愧于心的立即反驳！
石室一时沉寂。
吕布心中奇怪，他的确对孙钟有怀疑——除了貂蝉和单飞外，他根本难信旁人。不过适才孙钟所言虽是奇异，却是合情合理。以吕布的戒心，亦没感觉孙钟所言有什么问题，单飞如何知道孙钟在撒谎？
单飞看着如火如荼的楼兰城，心中却是多少有些焦灼。
在他们交谈的功夫，城头如同被血染过。
范乡那帮人压力山大！
龟兹王率西域诸国的附庸兵勇、再加上北匈奴的精骑和西凉苍狼的联手，任凭哪个都是不敢怠慢。
曹操都不能。
只是西凉军的进攻都会让曹操头疼，更不要说再加上这多旁的力量涌入。
范乡他们居然还能硬抗，不过已是拉锯般的硬抗。
有几次、攻城的兵士已是极近城垛，甚至都要翻过城头，可处于不利环境下的楼兰守军还是能将敌人拒之城外。
远则羽箭硬弩、近则滚石长枪，再加上绝境时的倒油、放火……
城头的守军在诡异的浓烟笼罩下，虽慌不乱，还能死死的挡住敌军，可单飞更是忧心……他看出敌军和范乡一样，都知道一鼓作气的道理。虽有难数的敌军葬身在楼兰城下，可攻城的士兵并没有半丝退却之意。
退亦死！
有匈奴、苍狼两方力量压住阵脚，攻城的兵士别无选择，只能选择拼命。敌人竟像要在今日不惜任何代价的拿下楼兰城。
心中焦虑，单飞转望孙钟道：“孙钟，任何谎言都会有漏洞，而且很多人为了掩饰一个谎言，会用更多的谎言去掩盖。”他虽是急切，却知道若是不能说服孙钟，他急得冒火也是救不了楼兰。
“我哪里说谎了？”孙钟问道。
单飞皱眉道：“我本来以为你撒谎的地方不多，因为你既然能保存孙坚的尸体十数年，说明你还有深切的父子情感，这点儿无论如何都是难以作假。但你这么问，我反倒怀疑你除了孙坚一事外，说的别的事情都有点问题。”
孙钟恢复了冷漠，“你如果不急，我等了这些年，也不算急的。”
单飞看着楼兰城的浴血，终于道：“梁孝王到了阿育王年代之后，那是秦始皇之前，他就算真的变成了东土帝子，留下了这多白狼秘地的秘密给你看，可他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华佗是师承白狼秘地的，对不对？梁孝王根本不知道有华佗这个人！”
孙钟脸色微改。
单飞凝声道：“因此还有旁人对你说了这些隐情，那人是谁？”
吕布愕然，却不能不叹服单飞的头脑极为缜密和清醒。
孙钟微微吸气道：“单飞，你为何总是关注这些无关重要的细节。那人是谁并不重要的，重要的是……”
“你错了。那人是谁很重要！”单飞反驳道：“你如果不告诉我那人是谁，我如何能确定不是那人要在骗你我震开鬼门？夜星沉、鬼丰他们不是也想打开鬼门？”
吕布心中微沉，不能不说单飞怀疑的很有道理。
孙钟脸色发青，可望见单飞执着的坚持，终于叹息道：“单飞，你也错了。老夫不说，并非要骗你，而是因为老夫也不知道那人是哪个！”
单飞很是意外道：“你也不知道？”震开鬼门一事事关重大，他不能不慎之又慎。他知道吕布的目的应是单纯，无论在云梦、还是到了此间，吕布对貂蝉的关切都是无法遮掩。一个这般痴情的男人，实在无暇去想太多别的门道。
不过他始终怀疑孙钟的目的。
等见到孙坚的尸体时，单飞倒感觉孙钟或许疯狂，但孙钟的目的很难造假。不过单飞始终觉得孙钟有所隐瞒，他蓦地戳穿孙钟的谎言，就是要让孙钟无从分辨。
可孙钟竟也不知道传秘之人？
孙钟咬牙道：“单飞，我知道你恐怕难以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我只怕说出来反让你疑心，这才避而不谈。但你既然执意要问，我正好说出来。真相是——自坚儿死后，老夫就放弃一统天下的念头，带着坚儿的尸体来到西域。那时候老夫知道三香的玄奇，暗想如果三香真能让人长生，那死而复活的传说也可能是真的，老夫就因为这个念头，决定拼死一搏入白狼秘地复活坚儿。可老夫在西域遇到个道人，那道人年纪不小，不过比老夫年轻些也说不定，因为他鹤发童颜，让人看不出真实的年纪。”
他说的琐屑，单飞却在认真的倾听。
孙钟又道：“那道人见到了老夫，不过三言两语就对老夫道——你可是要找白狼秘地吗？”
单飞讶异，暗想如果孙钟所言是真的，那这老道倒和神仙一样了。
孙钟苦涩道：“老夫那时的震惊自是不言而喻。当时的老夫心思复杂，自然不肯轻易吐露真情，是以含含糊糊的应对。那老道却说观老夫的面相和心思，看来去白狼秘地只怕势在必行了。”
单飞更是奇异，他知道有些人有一种技能，只凭观察对方的表情举止就能猜测出对方的心思所想，这到了国外，就变成了什么读心术。女人多求安稳，喜欢察言观色，因此在这方面的技能很是得天独厚。可如这道人三言两语就将孙钟所为都推测出来的，实在少之又少。
“老夫那时也是惊愕难言，但无论如何都不会轻易说出自己的目的。”
单飞听孙钟言语中满是悔恨之意，不知道他后悔什么，皱眉道：“后来呢？”
孙钟回忆道：“那道人见老夫这般，倒是并不介意，只是道他也要去白狼秘地。”
单飞心中一震，“那是十数年前的事情？”
孙钟奇怪道：“你如何知道？”
单飞微微吸口凉气，他这般猜测是因为在贵霜王庙下，玄女曾经说过——十数年前，白狼秘地曾有一次极为诡异的异动，鬼门竟被外人开启！
开启鬼门的就是这个道人？
他将鬼门震开一丝看到的也是这个道人？
孙钟所言和玄女叙说的暗符，单飞已知孙钟所言可信度很高，摇摇头道：“我只是偶尔得知罢了。孙钟，说你的事情要紧。”
孙钟冷哼一声，心道你小子一个劲的说老夫骗你，你何尝不是有许多秘密？不过他无暇计较，他知道要让单飞震开鬼门，必定要让单飞觉得此事并非为害世人，遂继续道：“老夫听闻那老道这般讲，心中自然惊奇，就问他为何要去白狼秘地？”
脸色少有的发红，孙钟道：“那老道略有犹豫，说他去白狼秘地是有必须的缘由，他要从白狼秘地得到个答案。至于什么答案，他并没有说。”
这就是报应！
单飞心中嘀咕，暗想人家看起来要和你好好的交流谈心，你孙钟偏偏和人家玩心眼。任何事情都是有因有果，你先在双方间造起一堵墙，想再拆了就不容易了。
“那时老夫当然认为他也对老夫怀有戒心。”
孙钟叹口气道：“我们话难投机，那老道看起来想走，临走前却突然问了句——你知道蝴蝶吗？”
单飞几乎喷饭，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亦是不解，暗想蝴蝶就是蝴蝶，老夫不瞎不盲，如何不知道？”孙钟神色困惑道：“老夫说知道，那道人微微一笑，又问老夫是否知道蝴蝶效应？”
单飞差点跳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孙钟不解道：“我说……那道人问老夫是否知道什么蝴蝶效应，你难道知道什么是蝴蝶效应？”
单飞那一刻讶异的无以复加，他当然知道蝴蝶效应，可他实在不明白为何他那时候的一个词语，会出自这神秘的道人之口！
难道说，那道人和他单飞是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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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七章 未卜先知
单飞讶异非常。
他当然知道蝴蝶效应，这是他那个年代的一个名词，说根据科学家发现，一只蝴蝶的翅膀煽动后，可能会引发海洋上的一个海啸。
单飞一直觉得这蝴蝶挥动的不是翅膀，而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他不想那道人居然也知道这个理论。
当初他听到马未来提及“两点钟方向”时，认定马未来是穿越过来的，结果马未来却说自己是东汉人，人家只是知识渊博罢了。如今又冒出一人提及蝴蝶效应，那道人会不会是和他单飞一样穿越来的？
这道人执意要去白狼秘地做什么？
孙钟望见单飞的脸色阴晴不定，不由道：“你知道什么是蝴蝶效应？”
单飞“嗯”了声，看到孙钟很是不满的表情，终于道：“据我知晓，这是说在源头做个小小的改变，会引发以后极为复杂的结果。”
孙钟微有讶然道：“那道人也是相似的说法。他那时候见老夫不解，还向老夫提及个《吕氏春秋》中的故事，他说楚有边邑卑梁，其采桑女游戏中被吴女所伤，卑梁人质问，吴人拒不认错，反倒态度不逊，卑梁人怒火攻心下杀死吴人。吴人不满，遂带人杀死肇事的卑梁人全家。卑梁城守听说此事，却以为吴人挑衅攻城，反灭了吴乡村。如此一来二去，事情越闹越大，竟传到国君之耳，吴楚两国因此交战，此事直到鸡父之战后、吴公子光掠楚平王夫人而归才算稍止。此故事讲的内容就和蝴蝶效应仿佛——很多可悲的变迁或许不过源于一个微小的起因。”
单飞听得皱眉，一方面是因为孙钟解释的很是复杂，另一方面却因为鸡父之战的可悲。但华夏、甚至全球数千年的争斗，这种可悲的、没来由的战役难道少了？
见楼兰城交战已到如火如荼的地步，单飞回到正题道：“我知道蝴蝶效应了，那道人提及蝴蝶效应做什么？”
孙钟回道：“那道人讲完这故事叹道——纣为象箸而箕子唏，吴楚之争因女子戏。都说太上知始，其次知终，再次知中，能知中的已是人间枭雄，这世人又有谁真的能始于秋毫，察于毫末？他说……他做了有如蝴蝶效应的一个改变，不知究竟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单飞急问，“他做了什么改变？”
他暗道自己做的任何事情都称得上蝴蝶效应了，不过这效应有强有弱，有的不等变化就已湮灭。他虽是小心翼翼的不想去改变太多，哪想终于要改到灭世的境况，那道人这般忧虑，难道也是因为改出问题来了？
“那道人没有解释太多。”
孙钟皱眉道：“他又说前往白狼秘地生死难卜，或许此生不会再回转世间。不过他既然做了改变，就要善始善终，了却了这段尘缘。他想和老夫做个交换，遂请老夫替他做件事情。当然了，为了报答，他会将白狼秘地的一些秘密告诉老夫。老夫听了，自然极为心动。老夫那时虽是故作淡然，却问他要老夫代做何事？”
略有停顿，孙钟看了吕布一眼，这才道：“他说曾经有个叫做凋残的女子问他如何去除去董卓……这女子的名字很是古怪。”
吕布闻言身躯震颤。
单飞神色讶异，立即想到当初貂蝉和他说过的一件往事——那怪人给我一种药物，说那药物可以克制异形香，能让使用异形香之人迷失本性，进而变成僵尸！
孙钟虽在叙说往事，但对单飞的反应亦是敏感，见状立道：“你又知此事？”
单飞望向吕布道：“我在云梦用无间改变时见过貂蝉，貂蝉曾和我提及此事。”
吕布嘴唇颤抖，“她都和你说过什么？”
单飞缓声道：“她说去西域寻求除去董卓之法时遇到个怪人，那怪人给她一种药物，她骗董卓服下，而在除董卓的危机关头，只有你为她盖上一张锦被，她一直念着你的援手。她离开你后再次来到西域……是要为你求得破解异形香的方法。”
吕布瞬间泪水盈眶，低声道：“她……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孙仲暗自讶异，暗想单飞这小子怎么好像什么都知道一些？
“单飞说的不错，貂蝉遇到那道人，请求破解异形香之法，那道人给了她一种药物。”孙钟缓缓道：“那道人提及此事时，喟叹道——这本是不应发生的事，他却让其发生，实在不知究竟会有什么结果。单飞，老夫这次并未隐瞒，只是将那道人所言如实复述，不知道这道人故弄什么玄虚的。”
单飞心头微动。
孙钟或许困惑，他却是清楚了然——那道人竟和他类似，知道这件事不该发生，那道人知晓历史的走向？！而且那道人知道既然改变了，就会产生连锁的反应！这道人真的是个变数人！
“那道人又说，那药物可将使用异形香之人变成远古的不死僵尸。谁都以为董卓暴戾不仁，却不知道他也是个知中的枭雄之辈，若论尔虞我诈的残忍心机，董卓已至巅峰。不过董卓因此已是昏迷心窍，变成僵尸后会加深他的浑噩，反倒会让人有机可乘。”孙钟说到这里时，见单飞、吕布丝毫没有意外，不由喟叹道：“你们如今不惊奇，老夫当初听了却是大为心热，知道这老道恐怕和三香有着极深的因缘。”
单飞亦是这般想。以鬼丰之能，尚只是变出山魈一般怪物，这种怪物比魑魅魍魉差得尚远，更不要说和僵尸媲美。
吕布能变成僵尸，本是和那道人有着不解的关系。换句话说，在这世上，除了白狼秘地内的人外，那道人可能是这世上唯一能造出僵尸之人！
这道士如何会有这般的神通？
“那道士又道——据他推算，杀死董卓的应是吕布，而貂蝉和吕布应有段姻缘。”孙钟佩服道：“这道人看起来倒真是像预知五百年的神仙。”他知道后来的确是吕布杀死了董卓，而且貂蝉和吕布更像是苦命鸳鸯。
单飞心中微颤，那一刻蓦地想到，华夏自古来着实有不少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预知之辈，虽说大多情况不过是后人的牵强附会，但世上能有这个传说，会不会也和变数人有些关系？
他单飞不也能简单的推知一些事情？
“那道士还说了什么？”单飞不由问道。
“那道士又说——可依他所看，吕布又不像是能杀死董卓之辈，因为吕布很有些懦弱。”孙钟这般说的时候，忍不住对吕布解释道：“吕布，老夫是重复那道士所言，并非对你嘲讽。”
吕布涩然道：“那道士说的不错，吕布的确是懦夫。”转瞬有些奇怪，吕布道：“不过那道人见过我吗？”
孙钟露出丝诡异的笑，“你追杀华雄时，那道人就在一旁看着，而且话于老夫知晓。不然老夫何以在见到你的时候，提及的第一件事就是华雄和异形香？”
吕布心中一震。
若是在以往，他说不定立即出手，可如今华雄死了、董卓死了，一切的一切看起来也不过如过眼云烟般。他略有不解的是，以他那时的谨慎，都不能发现那道士的行踪，看起来那道士绝对是神通广大之辈，既然如此，那道士当时为何不夺走他的异形香？
单飞并不知道孙钟、吕布的往事，问道：“是那道士让你去见吕布？”
“不错。”孙钟肯定道：“那道士说吕布不见得能杀董卓，可他既然帮助了貂蝉，就要将这件事做个了结，至于最终如何，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了。他于是让老夫带一批人手前往长安去助吕布和貂蝉。那批人是真正的高手，若到了世上，不知道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奇怪的是，那批高手只是帮吕布钳制住了董卓，事成后立即功成身退，老夫亦是不能查出那些人的来历。”
吕布脑海中闪过那批如水蛭般的高手，却没料到这些人并非孙钟的手下。
单飞见吕布并没有反驳，知道此事确实，沉吟道：“后来呢？”
“那道人交代了这些事情后，给了老夫一张地图，让老夫去于阗国的秘库看看，会知道白狼秘地更多的事情。老夫有了那道人的提示，轻易的潜入于阗国的密室所在发现了梁孝王的秘密，又跟随梁孝王的行踪到了此间，更从梁孝王留书中知晓些楼兰神庙的运用之法。可是……”
孙钟说到这里，脸上又有了悔恨之意，“那道人已先我一步进入了白狼秘地，他似猜到我会来此，留言说已知道老夫入白狼秘地是要复活坚儿。这个念头听起来虽是荒唐，他却知道华佗的医术本是因三香所悟，更知道这世上或许真的有起死回生之术。他有心助老夫一臂之力，如果他能得到此术，当尝试帮老夫救活坚儿。”
泪水再次流淌，孙钟后悔道：“老夫知道这道人进入了白狼秘地后，实在后悔没有和其同往。这些年来，那道人始终再没有消息，老夫用尽方法，却对鬼门始终无能为力。不想你单飞果然非同凡响，一来就将鬼门震裂一丝，老夫这才想到和你、吕布同闯鬼门。”
可怜巴巴的看着单飞，孙钟哀求道：“单飞，老夫所知都已向你尽言，如今你总该出手了吧？”

第七百八十八章 爱人真意
石室内一时沉寂。
单飞、吕布对往事都是一知半解，等听到孙钟如此解释，才终有了恍然之感。孙钟所言看似玄奇，却和二人所知暗自相符，二人均想，此次孙钟说的真实性极高。
见孙钟可怜巴巴看着自己，单飞却摇头道：“我眼下还不能出手。”
孙钟愕然，霍然站起怒吼道：“你要怎样才能震开鬼门？老夫真的没有骗你，眼下是我们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错过此时，我们三个不会再有任何机会。单飞，你根本不爱晨雨，你若爱她，本不该这般推三阻四！”
单飞微眺双眼，看的是楼兰城的方向。
“他说眼下还不能出手，并非绝不出手。”吕布突然道，看着孙钟诧异的望来，吕布迟疑道：“孙钟，单飞的意思是……他要先救楼兰，再来解决你的问题。你有你的事情，可却不能因此让单飞放弃他的事情。”
沉默片刻，吕布轻声但坚决道：“孙钟，不如我们先去楼兰解围如何？”
孙钟诧异的看着吕布，一副不认识的模样。他自以为看清了吕布，但听到吕布这般说，还是不由怒道：“背信弃义的吕布什么时候会开始为别人着想了？”
吕布沉默。他不是多话的人，方才那几句话已是他少有的言语。
孙钟见状放弃了痛斥吕布的念头，转望单飞道：“单飞，吕布神志不清，如何能想到你的念头……楼兰一事无足轻重……”
“孙钟，你错了。”
单飞摇头道：“吕布说的正是我的想法。我可以考虑和你、吕布同赴白狼秘地，不过一切要在解决楼兰危难之后。”
孙钟愕然，他显现楼兰的急迫本是要让单飞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没想到弄巧成拙。他对楼兰城百姓无甚情感，根本不想在楼兰上浪费时间，嘲笑道：“单飞，你太高估了你自己，你觉得你能解决楼兰的危机？你是神仙？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从未想到过，幕后主使为何要极力攻下楼兰城？”
“我想不到。”单飞反问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孙钟冷笑道：“好，老夫告诉你。当初蚩尤败走西域，知道黄帝不会放弃杀死他的念头，这才将白狼秘地建在极深的地下。白狼秘地虽深，蚩尤要出来却有多种方法，不过他若让众多异形人出来，就必须要开辟从地下到地上的通道。”
单飞反问道：“他不是有乾坤挪移？”
“乾坤挪移因为某种奇特的原因时灵时不灵。”孙钟分析道：“以蚩尤之能，自然不能将所有的希望放在一个方法上。”
单飞暗想，听起来孙钟竟不知道乾坤挪移失效的缘由。而根据他单飞所知，乾坤挪移若要发动，必须要破天鼓的助力。黄帝早算准了这点，这才让蚩尤取得个假的破天鼓。蚩尤被骗，这才放弃了乾坤挪移的计划？
“不过蚩尤能和黄帝齐名，就有和黄帝类似的神通。蚩尤以楼兰为中枢、蒲昌海为催动，调动周边万里的江河湖海之水汇聚这左近的地下，然后蚩尤又以开天辟地之能移动地块造出一条可移动的通道。你当初能从楼兰水道见我，走的就是蚩尤开辟出的地下通道。黄帝若要强攻白狼秘地，定会触动蚩尤的机关，引发大水泛滥，那就等同于灭世。黄帝就是知道这点，这才放弃强攻白狼秘地的念头。”
单飞心中骇然，暗想蚩尤果然非同凡响，这种工程看起来比琴鼓山的迷宫更要气势磅礴。
“当年四凶就是探得蚩尤此法，这才能借此引发不世的洪水，几乎毁灭了这个世界地表所有的人类。”
孙钟对这些往事很是熟悉，继续道：“他们计划灭了地表上的人类，等洪水退却后，异形人就可堂而皇之的称霸这个世界。”
看着单飞，孙钟略有感慨道：“如今的单家人不成器，但你单家先祖单鹏倒真有惊天之能，他不但灭了四凶，还镇住此间的水道，让其不至于再为害世上。后人都说是大禹治水，疏通了天下水道，让中原的人类不至于灭绝，却不知道是单鹏以神通将那场灭世的洪水反注入蒲昌海、让海水潜行地下，南出积石山而为黄河，再注东海，这才解决了中原危机。大禹不过是处理了水道支流，真正控制洪水泛滥的却是单鹏。”
单飞心中微动。
孙钟说的匪夷所思，他却因此想到一件极为奇特的考古往事。据考古记载，从远古到唐时，一直有蒲昌海才是黄河源头之说！
蒲昌海是个极为奇特的内陆海，根据历史记载，蒲昌海“广袤数百里，其水亭居，冬夏不增减。”
这是个奇异的事情，没有人明白这苍凉的地带为何会有这种根本不会干涸的湖泊出现。就因为这点，历史又有记载——蒲昌海潜行地下，南出积石为黄河也。
积石说的就是青海境内的积石山。
直到唐朝时，才好像改正了黄河源头是蒲昌海的错误，但那时候楼兰已然湮灭。
地下水道在唐朝前已发生了改变，这才使得后人再次改变了认知？但前人的传说非但没错，反倒更近远古真相。
单飞思索之际，就听孙钟继续道：“单鹏以矛破盾，创鬼门作为中枢，反用地下海水封住了白狼秘地。”
“这么说……白狼秘地内的人若是从旁路突破到地表，倒会被大水反灌？”单飞恍然道，他一直奇怪一个鬼门如何能封锁住白狼秘地，直到这时才有明了。
孙钟沉吟道：“据梁孝王留书记载，事实应是如此。不过梁孝王毕竟不是单鹏，我等亦和单鹏差得太远，对其中的玄奥很难全然了解。”
单飞缓缓点头，知道自己猜得虽是大胆，但对单鹏等人来说，或许不过如同儿戏。
孙钟又道：“就因为这段往事，后世的有心之人才知楼兰下为蚩尤所制水道的中枢。他们若是占据楼兰，说不定能找到不经鬼门就进入白狼秘地的方法。”
单飞恍然道：“因此幕后主使一定要先占据楼兰……”
“然后坐等你单飞到来！”孙钟字字沉凝道：“单飞，楼兰水道虽是蚩尤所制，但在更多知情人看来，这世上若能有人破解这水道前往白狼秘地，一定是你单飞！”
单飞凛然，已明白孙钟的意思。
“你或许不能击败他们，但以你如今之能，他们也很难对你如何。”孙钟凝声又道：“但你单飞有个极大的弱点，听闻你已被范氏推举为当家，统领了西域的一帮中原人？”
见单飞保持沉默，孙钟沉声道：“权术之人不必怜惜手下的性命，可对你这种人来说，权利并非好事。因为你的权利越大，你的责任就越大，需要考虑的就越多。因此不用多想就知道，他们强攻楼兰的用意最少有二，一是占据蚩尤所做水道的中枢，二来以那些中原人作为要挟，让你单飞听从他们命令！老夫是有送你到楼兰之能，但老夫始终不肯送你过去，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老夫的苦心？”
单飞望着正在鏖战的楼兰城外，苦涩道：“原来你是在帮我？”
“正是。”
孙钟见单飞似有意动，激动道：“单飞，你若出现在楼兰，必定陷入楼兰的乱局之中，到时候的处境足以让你焦头烂额，哪有如今这般得天独厚的形势？眼下只要你震开鬼门，我们三人择机而入，你也看到了，吕布对异形人有绝对的抑制之能，他根本就是异形人中的王者。你我三人联手……”
他本是激动非常，可见到单飞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皱眉道：“单飞……你还是不信老夫所言？”
“我信的。”
单飞醒悟道：“直到如今，我才有些相信你孙钟目的不假。你为了复活孙坚，保存了他尸体十数年不说，你甚至在伊始就想到今日的局面，你是不是早猜到吕布有变成僵尸的可能，也知道吕布变成僵尸后对你进入白狼秘地很有助力，这才会骗貂蝉说，你有救治吕布的方法？”
他记起貂蝉第二次前往西域碰到了孙钟一事，瞬间已明了孙钟那时的用意。
吕布一怔，不解的看向孙钟。
孙钟脸色微改，瞥见吕布萧杀的眼神，微微吁气道：“单飞，你猜得不错。我的确利用了貂蝉，但我没有恶意。那时貂蝉一心要救吕布，她也的确救了吕布。她一心想让吕布摆脱惊惧的内心，更想让吕布脱离从前的尔虞我诈，有什么比到了西域更能摆脱？老夫做的没什么错处。”
“你说什么？”吕布心中狂震，倏然抓住了孙钟的衣领，嗄声道：“貂蝉到了西域，不是得到了什么神仙指点？”
石室陡静。
孙钟怜悯的看着吕布，半晌才道：“也就像你这种自欺欺人的人才会这么想，你难道到现在还不明白，貂蝉和你吕布来到西域，想救的不是她自己，而是你吕布？”
吕布脑海轰鸣，身躯晃晃，那一刻只觉得如处云端般的虚弱。
——吕布，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眼前又浮出貂蝉期盼的目光……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得了貂蝉的心意，懂得不能再懂——离开长安，和爱人比翼双飞，再不管这肮脏的世界。
貂蝉救了他，他就要救回貂蝉。
可到如今、他才是幡然醒悟……他一直没有救过貂蝉，貂蝉却一直照耀着他的人生路。
瞬间泪崩，吕布无力的跪了下来。他那一刻明白了太多的事情，也终于领悟了那若有意、若无情的眼波中藏的如海情深。
情太深，明白的却太晚。
长安万古路，邙山三尺墓，有朝暮繁枯。原来爱人柔情千转、淡漠生死，一直不过是想让他吕布苦海得度！

第七百八十九章 风云荟萃
泪水如雨般从吕布充血的眼睛中洒落，吕布那一刻伤心欲绝。
孙钟望见吕布这般伤心，反倒有些心喜道：“吕布，老夫知道你伤心太晚明白了貂蝉的心意，不过这终究不算最晚。”
上前一步，孙钟诱导道：“貂蝉一直想要救你，你总不会看着她频死视而不见？”他很怕这个翻脸无情的吕布会忘记目的所在。
吕布置若罔闻，一颗心又如刀绞般痛楚——他自然要救貂蝉，这次、他吕布无论是生是死都不再会放在心上，他终于发现以往惊怖的可笑，一个不怕死的人还会有什么惊怖？可是有些事情并非拼死就能做到。
“只要我们三个进入了白狼秘地，我们会弥补所有的遗憾！”孙钟苦心积虑这多年，知道单飞和吕布是进入白狼秘地不可或缺的关键，这才百般耐心劝说。若是对旁人，他早就启动楼兰神庙的机关，将其送到蒲昌海之下囚禁。
吕布忽然抬头道：“我们去楼兰城。”
“什么？”孙钟差点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去楼兰做什么？吕布，你糊涂了不成？我们不用去楼兰，进攻楼兰的幕后主使是想利用楼兰水道进入白狼秘地，可我们不用，我们只要震开鬼门……”
“去楼兰。”吕布艰难的站起，转望单飞道：“单飞，我陪你去楼兰！”
单飞目露感慨，已明白了吕布的用意。
孙钟却是急怒攻心，嘶声怒道：“不用去楼兰！吕布，你难道忘记了你的目的？你来这里不是要救貂蝉？”
吕布沉默。
单飞慨然道：“他已然明白，可你孙钟还不明白自己的目的！”
“你说什么？”孙钟这次没有怀疑自己的耳朵，反倒怀疑起单飞的脑子，“老夫准备了这多年，你居然说老夫不知自己的目的？”
“你有什么目的？”
单飞反问道，见孙钟极为愕然，单飞又道：“救孙坚，弥补你心中那可怜的遗憾？”
孙钟一时间倒不知单飞要说什么。
单飞少有的尖锐道：“孙钟，你一直说吕布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但你何尝不是如此？”
“老夫是什么人，不用你单飞来评价。”孙钟恼羞成怒道：“单飞，老夫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不同意联手，老夫另有计较！”
“是吗？”
单飞嘲讽道：“孙钟，没有我，你或许能进入白狼秘地，我也觉得你可能会救得了孙坚。但你达成愿望又如何？”
孙钟有了那么一刻的茫然。
他一直以救活坚儿为余生最后的目的，却从未想到过救回坚儿后要做什么？或许在他内心深处，这本是件绝无可能的事情。
“孙钟，你知道我为何始终难以信你？”单飞又问道，见孙钟冷脸不答，单飞摇头道：“因为你想的从来都只是你自己。你到了如今的地步，仍旧不知你错在哪里？”
孙钟勉强露出个哂然的表情，嘴唇动动，却没有反驳。
单飞继续道：“你始终不过是在内心悔恨，只求孙坚复活后能够说句‘原谅你’来减轻你的悔恨，你处心积虑这多年、辛苦这些年，看起来很伟大，实则也不过是为了减轻你自己内心的痛苦。但你悔恨的根源是什么？你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从未想过？”
“我想不到。”孙钟冷笑道：“不如你来告诉我？”
这种对白在不久前重复过一次，不过那时候角色却是对换。
单飞盯着孙钟道：“好，我告诉你！造成你今日悔恨的根源就在于你的心口不一！你说吕布自欺欺人，你何尝不是如此？你说的远景你自己都不信，你做的事情偏偏又说不出口。在你心目中，这就是个尔虞我诈的世界，但你偏偏骗孙坚说这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你要脸，因此你在儿子面前，要将丑陋的目的掩藏在美好中。可就因为这样，你始终是在挣扎。真相谎言不重要，重要的是维持这个现状，你想的只有自己，想的只是让自己好受一些，哪怕你要救孙坚，也是为了求自己心安。可你何尝考虑过别人的念头，你是否知道孙坚在想什么？”
孙钟讶然失笑，反讽道：“他是我儿子，难道你比我还明白他的……”他话说半截，却是茫然止住。
单飞不问，他倒从未去想过坚儿心中想的是什么。
孙坚想的一直是他孙钟的目的，可孙坚内心究竟怎么想的？
孙钟那一刻茫然阵阵，蓦地发现和自己相处多年的儿子，竟然和陌生人一样。
为什么？
孙钟不知道，他内心突然有了丝惊怖，因为他发现单飞说的或许有些道理。有道理的话，听起来却不会太好听的。
“一箭刺心是痛苦，更痛苦的却是明白真相、世界开始崩陷后的绞痛。”
单飞言语如针，刺得孙钟身躯颤抖，亦刺在吕布的内心深处。
“吕布终于明白了貂蝉的苦心。貂蝉不是想和他离开那肮脏的长安，长安和貂蝉何干？貂蝉一心想的只是让吕布能离开那个曾经肮脏的吕布。”
吕布眼帘再度湿润，从未想到这年纪轻轻的人看得比他还要透彻。
“错了就错了。这世上最悲哀的事情，就是无数人错了后只知道制造更多的错误去做所谓的弥补，却没有勇气对自己做个真正的改变！”
单飞嗓子微哑道：“吕布终于明白这点，他知道貂蝉希望看到一个勇敢、正直的吕布，而不希望他吕布不择手段的救了她，以后相对却是无言。救了却沉陷在以往的轮回，那有什么作用？”
他言语如刀，刮得孙钟脸上的皱纹益发深刻，“孙坚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当年号称十八路诸侯围攻董卓，实则只有他一人在艰难前行，他无愧英雄的称号！”
吕布缓缓垂头，心中很是赞同单飞所言。在这个世上，他吕布难有佩服之人，因为他知道那些人不过是和他一路货色，上演着成王败寇的戏份，可孙坚却是少有的一个值得他佩服的人。
“孙坚能成为这世上少有的英雄是因为你孙钟，在孙坚心中，一直当你孙钟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在每个孩子心中，岂不都是当他父亲为英雄榜样？他始终无惧，因为他内心无愧，可你为求一个原谅要去白狼秘地救活他，他醒来的时候，你要怎么做？你要对他说什么？”
单飞双目中有怒火闪烁，“你要告诉他，以前的一切都在骗他？骗了他之后，不得已又要用更多的谎言去遮掩？死了就死了，错了就错了，任何问题只要一句原谅就能化解，就已足够？”
微有停顿，单飞少有的怒吼道：“那不够！远远不够！一句轻描淡写的原谅如果能弥补所有的过错，那还要良心做什么？良心不是让你伤害别人后做个可怜的姿态求得自身的心安，而是让你去改变！如果孙坚明白真相，却能说出原谅你的话语，你的良心真的不会痛？还是你早准备了另外的一套谎言，你要告诉他，你孙钟一直情非得已，因此你孙钟明明看到天下百姓受苦、楼兰百姓有难，可你却是舍弃了一切，欺骗别人前往白狼秘地，用来展现你父爱的伟大？”
“够了！”孙钟终于怒不可遏的反吼，“单飞，老夫带你到此，不是让你来教训老夫！”
“那你是为了什么？”
单飞反驳道：“让我陪你一起撒谎？让我和你一起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你不是说过，走得远不意味着正确！你看得很透彻，可你只是说说而已？你能泯灭良心去做，可惜我不能！”
孙钟气得胡子都抖，瞥了眼楼兰的方向，怒喝道：“你单飞说的不错，老夫就是个自私自利的人，不过老夫还有脑子，你单飞是伟大，可你去了楼兰能做什么？加上个吕布又有什么用？只要再一刻的功夫，楼兰城一定会被攻破！”
他毕竟和孙坚曾经南征北战，对军情形势亦有见解。
楼兰城内的守军防御力量已弱，虽看似并不明显，可如今双方斗的本是勇气和信心，守城的兵士看起来信心已在丧失。
范氏也是人，哪怕他们再是谙熟防御之道，但在敌方如潮水的进攻下、后续又是无援，终究难以持久。
“你单飞和吕布不过区区两个，浑身是铁能打几根钉？你们哪怕帮范氏杀了一些敌军，但你们的出现，焉知不是亦在敌方的算计内？”
孙钟声嘶力竭道：“他们有对付你和吕布的力量！他们一定有的！单飞，你不用骗吕布和老夫，你清楚的知道，只要你出现，对手就算不派真正的高手对付你，亦一定会有让你束手的算计使出。单飞，你回答我，你想到没有？”
单飞沉默片刻，终于道：“你孙钟除了良心少有外，别的算计倒是不差。不过你算计的虽多，第一句却已说错。再过一刻的功夫，楼兰城绝不会被攻破。”
“你要不要和老夫赌一把？”孙钟立即道。
单飞目光闪动，沉声道：“好的，我和你赌了。哪怕没有我和吕布，再过一刻，楼兰城亦不会有事。楼兰城若是被攻破，我就不去楼兰。”看着振奋的孙钟，单飞继续道：“可楼兰城若是暂时无恙，你就送我、吕布前往楼兰。”
“好，一言为定。若违诺言，天诛地灭。”
孙钟话才落地，已哈哈大笑起来，“单飞，你输了。”不过在他们交谈的光景，敌军已是攻上城头。
守势若崩，攻势如涛！
孙钟清楚的知道，在这种犀利的攻势下，中原也没有哪个可以轻易抵抗，更不要说西域区区的范氏。范氏或是不差，但那只是在西域而言，若是到了中原，还是难以和中原群雄相提并论。
“你没有赢。”单飞突道。
孙钟的笑意蓦地僵在脸上，因为他发现单飞说的不错，在城墙前的敌军半数涌入城头时，城前的地下忽然有泥土翻涌，转瞬有精锐的楼兰守军泉涌般杀出，正切断攻城敌军的归路。
不过瞬间，楼兰守军强弱转逆，已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不可能，绝无可能。”孙钟目瞪口呆道：“范乡绝没有这般本领。”范乡若真能抵挡这些兵马的合攻，那早就称霸了西域。
“范乡没有这本事，可有人有。”吕布微有意外，随即目光凛然，字字带寒道：“是曹棺，曹棺到了楼兰！”

第七百九十章 聪明人的误算
石室内的三人均是知兵，吕布更是精熟兵势。当年八大王牌军驰骋中原，吕布亲率的陷阵军可说是无坚不摧、难逢敌手。这固然是依仗他所领铁骑的精锐，但吕布本身亦是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
他本是冲锋之魄、陷阵之魂！
吕布天生就有领军的敏锐，这才能带陷阵军名列八大王牌军之首，他不是败于曹操的虎豹骑，而是败给了自己。
可当年若非曹棺引水围城、奇谋百出，他吕布也不会这快被摧毁了最后的防线。
吕布深知曹棺的手法，一见楼兰这般反击很有似曾相识之感，回忆起昔日的对决，这才一口道破曹棺之名。
西域或许有擅长土中门道的人物，却不会有将地势和反击结合这般契合之人。
孙钟眼皮微跳，“曹棺？哼！”
“不错，是曹棺。”单飞凝声道：“是曹棺到了楼兰！有曹棺在，楼兰不会这快就被攻破！”
他知道要去楼兰城，就必须要说服孙钟，只有孙钟才有能力将他单飞立即送到楼兰，也只有和孙钟合作，他才更有机会探寻白狼秘地。
事到如今，他一定要去白狼秘地看个究竟，因为他知道、白狼秘地才是这数千年来动荡之源。
这个问题一定要解决，不能回避！
他没有径直答应孙钟的请求，是因为入白狼秘地生死难料，他若是不知道楼兰遭难也就算了，可他明明看到楼兰遇难却是抽身而去，那他绝不会心安。
他必须要说服孙钟、吕布助他。口水说干，他的计划也成功了一半，他看出吕布是真心助他，他随即用少有的尖锐言语来刺激孙钟，却是想激孙钟幡然醒悟——要改变就要做个真正的改变，而不是用虚伪的言行求得自身的心安。
这可说是最难的一条路，单飞却选择了这条路，因为这也是一劳永逸的路。要合作，彼此必须真心相待，不然不要说面对白狼秘地的重重杀机，内耗就足以致命。
在言语相激时，单飞一直留意着楼兰城头的动静，他没有看到曹棺，可他却在城头看到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瘦小枯干，胡子一把，身材似未发育完全般。
从石室望着烟熏火燎的城头虽有模糊，但单飞还是认出那是石来。
石来到了楼兰，那曹棺亦应到了楼兰。
念及曹棺，单飞微有心热。他知道曹棺一定会到楼兰——曹棺只要不死，他爬也要爬到楼兰，这是诗言的嘱托。曹棺和范乡都认识他单飞，有他单飞这层关系，以曹棺之能，如果还不能和范乡联手，曹棺也就不是曹棺了。
这里的监控和云梦秘地很是相似，也一样没有声音。
单飞不知道为何出现这个问题，却还能从望见石来立即联想到楼兰有曹棺在。曹棺在，楼兰就不会让敌军这快攻陷。曹棺绝对明白楼兰的重要，亦知道敌方是要抢占楼兰。
曹棺用的是诱敌之计？
单飞就是想到这点，才和孙钟做赌。曹棺没有让他失望，形势已然逆转！
龟兹王那帮人马眼见士兵攻上楼兰城头时，除了西凉铁骑外，都是露出激动之意。西凉铁骑虽是萧肃如苍狼，却终于有了蓄势待发的举动。
攻城兵士涌入，转瞬就应是打开城门供大军破城。哪怕攻城兵一时难以打开城门，只要从城头源源不绝的增兵过去，胜出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僵持这久后，楼兰守军居然还有反击之力。楼兰守军不但能反击，而且很犀利；不但异常犀利，还能多战线的展开反击！
城前的兵士才从地下涌出，手中就有暗影连环、不间断的射出。
攻城的敌军瞬间大乱。
破天矢！
单飞一看那些人用的暗器，立即认出那是马未来制造的破天矢、亦是曹营灰色系统独有的利器，更肯定不但曹棺来了，且将摸金校尉尽数招来。
龟兹王那帮人马才待冲前援助，阵中突乱。
在他们将要冲锋时，蓦地发现地面浮动，竟亦有人手从地下跃出。那些人各个精干打扮、手持短柄利斧，二话不说就向龟兹王的王旗方向杀去。
龟兹王人马立乱！
在攻打楼兰的多路人马中，以龟兹王、北匈奴、西凉苍狼三路兵马为主。北匈奴最狂、西凉苍狼却冷，龟兹王的人马在这两路人马的凌迫下，少了傲慢冷酷，却最是人多势众。
龟兹国是西域的北方大国，虽被单飞折了一阵，此番卷土重来，却更是召集了天山北道诸附庸小国的人马。放目望去，漫山遍野的倒有大半人马都在龟兹王的统领下。
可若没有卓越的领导才能，人多除了吃饭多些外，作用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大。
龟兹王坐镇军中，正悠哉悠哉的看着附庸国度的人马在他的威迫下死命攻城，做梦都没有想到过突然会有敌军杀到。
敌军并非天降，却也立即就要杀到他的面前。
脸色发蓝，龟兹王声嘶力竭的呼喝中，早有大队的人马左右夹击，向冲来的楼兰军迫去。楼兰军虽是出其不意，人数却是不多，虽能暂时冲乱敌人的阵脚，但在敌众我寡的局面下，不一刻的功夫已现窘迫之意。
“曹棺就这点能耐吗？”孙钟忍不住讽刺道。
吕布萧肃道：“他有后招。让一些人无谓的前来送死，并非曹棺的风格！”他和曹军交战多年，对曹棺素来头疼。他知道虎豹骑虽是猛健却难言威胁，曹棺运兵却如毒蛇般让人心惊胆颤。
话才落，吕布、孙钟均向城头望了去，就见到一道蓝色的光华从城头射到高空之上。
夕阳西落。
那蓝光在晚霞光辉的映射下显得异样的刺眼。
“曹棺还有援兵？”吕布、孙钟异口同声道。他们均知兵，一见城头这般情形，知道曹棺这些人绝非放礼花庆贺，而是在召集援军。
可是曹棺再有本领，终究只能在中原北方谋划调度罢了。这里是西域，曹棺虽能带来摸金校尉，却不能莫名召集大队人马前来。
吕布、孙钟虽是不信，还是不由自主的向龟兹王大军身后望去——如果曹棺能召集人马，那人马绝不会凭空而降，而应是从龟兹王大军之后杀到。
会有人马来援？
吕布心中有了那么一刻的犹豫，他率的陷阵军虽勇，可他知道若在以往，他吕布不会领军来援。
为什么？
没有缘由的事情他吕布绝不去做！
单飞神色却是坚定，他知道一定会有人马来援，那来援的兵马或许没有吕布的实力、孙钟的诸多理由，却会义无反顾的来援。
因为他们有热血——不为权术绑架蛊惑、自发为亲人兄弟去牺牲的热血！
晚霞似血欲落，烟尘高起如歌！
冲天的黄尘燃了晚霞最后的落寞。三人虽听不到那如滚雷般的马蹄声响，但望见那烟尘汇聚的黄云咆哮般的杀来，已想到来兵的众志成城。
“好凶悍的人马。”孙钟急急的调整着眼前的画面，试图看到更多的场面。
吕布看着那烟尘高张，喃喃道：“好快的人马！”
他一见天空那烟尘移动的速度，就知来兵完全是不蓄马力的冲来。征战多年，他少见这样的人马。
这样的人马杀来，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们或许不是天底下最犀利的那支骑兵，但他们却是这世上最不顾生死的骑兵。
他们不仅是来援，还抱着和敌人同归于尽的决心！
吕布看得出来，匈奴兵和西凉苍狼亦能看出这点。这两股势力精熟马战，此生遇敌难数，一见烟尘就多少能估算出敌军的底细。
楼兰城求援，骑兵转瞬就会杀到。
西凉苍狼和匈奴兵同时想到这点，均是不再看城前的动静，反戒备身后的方向。楼兰援军果不其然的迅猛杀到，西凉苍狼和匈奴兵却是按兵未动。
楼兰援军杀向的是龟兹王的兵马。
“匈奴兵和西凉苍狼怎么不动？”孙钟急道：“楼兰援军来势虽急，但如果不是虎豹骑，那来兵就是范乡养在西域的骑兵。这些骑兵的实力和匈奴兵相若，但人数远不及匈奴兵，只要匈奴兵、西凉苍狼从两翼夹击，必耗楼兰骑兵的锐气，到时候龟兹王正可整顿人马反击，三路兵马夹击下，楼兰援军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必将惨败！”
他对双方都没有什么感情，可念及和单飞的赌约，还是希望楼兰兵落败，眼见西凉苍狼和匈奴兵放弃大好的机会，不由为之扼腕。
吕布微叹，“他们都是如孙先生一样的聪明人，知道引火烧身、自损实力的不利。龟兹王人马的死活，如何会被匈奴人和西凉苍狼放在心上？孙先生若是在场，亦领着一队不差的骑兵，看着这帮赴死般的骑兵去攻击和己不相关的人马，难道会‘愚蠢’的主动迎上去自损实力？”
孙钟怔住。
他事不关己，自然可以旁观者清的指摘别人的错误，可他也知道事实真如吕布所言，他若在场，绝不会为龟兹王的生死和楼兰援军拼个你死我活的。
单飞嘿然冷笑道：“孙先生的道理是一套一套的，可看今日的反应，哪怕当年化身第十九路诸侯，看着儿子孙坚送死去攻董卓，恐怕也只会在暗地悔恨，而不会挺身而出的。”
“你说什么？”孙钟怒喝道。
单飞悠悠道：“我什么都没有说，你当我放屁就好。”

第七百九十一章 曹棺的手段
孙钟知道单飞明里自嘲，实则是讽刺他孙钟说话如同放屁般，不由臊得面红耳赤。他老了老了，自认为也是老谋深算，哪想会在单飞面前接连吃瘪。
眼看楼兰援军如长刀般就要切入龟兹军阵之后，孙钟冷笑道：“单飞，你也没有赢的。”见单飞只是笑笑，孙钟自负满满道：“西凉苍狼和匈奴人或许为了保存实力不会助阵龟兹王，但他们都不是蠢的，必定会趁楼兰援军和龟兹王的军队混战时坐收渔翁之利。”
很是得意，孙钟道：“楼兰援军绝没有吕布之能，他们一战后锐气必衰，到时候无论西凉苍狼还是匈奴人出马，楼兰援军必定尽数覆灭在楼兰城前。援军一失，守城兵士军心不稳，龟兹王只要不是呆的，趁机大举反攻，必定能攻克楼兰。吕将军，你说老夫所言可有道理？”
吕布缓缓点头，却又摇头。
孙钟愕然，“吕将军是何用意？”
这刻的功夫，楼兰骑兵已扎入龟兹军阵之后。龟兹军先被土中冒出的兵士所乱，再被楼兰骑兵冲击，已显乱相，可楼兰骑兵速度亦在减慢。
吕布乃中原第一猛将，如何不知骑兵锐气的重要？
这援军数目不过千骑，看来能击散龟兹军已是不易，而这时匈奴人、西凉苍狼已择机而动。匈奴骑兵微有兜转，奔的正是龟兹军前锋方向所在，西凉苍狼却是缩守反退，扼住了龟兹军的阵后。
这两支骑兵均是世间少有的精骑，算的精准。如此一来，他们正对楼兰骑兵形成瓮中捉鳖之势。
如此的绞杀阵仗，吕布自负率陷阵军还能冲出重围，因为冲锋陷阵正是他吕布所长。可天底下只有一个吕布，楼兰骑兵亦非陷阵军。
吕布的判断和孙钟仿佛，但他心中却知道不应是这个结局。究竟是何原因，他一时却是想不明白。
楼兰骑兵的首领正是吴奇。
他一马当先，所冲的方向正是龟兹王的王旗所在！
龟兹王大惊，他这次率十万大军围城，实在是势在必得。和汉人交往多年，龟兹王感觉多少也算知道汉人的把戏。他这般围城，不用问，范氏必定龟缩不出，坚守以待西域联军的粮草耗尽。
多年前的耿恭曾经将这招用得炉火纯青。
龟兹王却从未想到过范乡居然会主动出击。
就因为这种误判，龟兹王的骑兵尽数在围城的方向，所率的步兵暂时亦没有做什么有效的布阵。敌人不出，布阵做什么？
军前有刺客未清，楼兰骑兵又是风卷残云般的杀到，龟兹王见状不好，早呵斥手下的将军调兵反堵身后军阵的窟窿。
那将军片刻间就召集了数千的人手，眼看楼兰骑兵如同通红的铁条刺入牛油般的杀到，那将军声嘶力竭的喝令让那些兵士上前拦截。
奈何他们准备了攻城的利器，却少了防范的措施，只能弯弓搭箭，希望能够将楼兰骑兵拦截下来。
一轮羽箭才出……
吴奇一挥手，楼兰骑兵就有一排短枪掷了出来。
两军交战，勇者胜之！
本来步兵、骑兵对决，步兵若无良好的防御阵势，在骑兵的进攻下会处于绝对的劣势。当年汉室对决匈奴时，每次和匈奴人交手，都是被匈奴兵的移动战打得损失惨重。直到后来汉武帝身边有双子星崛起，这才扭转了这个局面。
那双子星就是霍去病和卫青。
霍去病以矛破盾、将匈奴的移动战发展到闪电战的巅峰之境，动辄就是数千里的长途奔袭，将匈奴人打得叫苦不迭；卫青却是以长克短，将阵地战的优势发展到世上无二的地步。
若是霍去病、卫青在此，防御这般攻势不难，可龟兹军中没有霍去病和卫青，他们有的只是灾星来和脸色铁青。
双方距离极近，羽箭鞭长莫及，排枪却是如山崩般砸到龟兹军的身上。
楼兰援军略有折损，龟兹军却是瞬间倒下一片！
眼睁睁的看着楼兰骑兵二话不说的再从马鞍侧摘下另外一只排枪，哪怕那龟兹号令的将军亦是连连后退。
排枪再出，龟兹守军立散。
龟兹这队守军本是后军变前军，前军一散，挤迫着后来的士兵亦退。吴奇早就趁势抽出闪亮的利刀，一鼓作气下，和众骑兵竟奇迹般的冲到龟兹王所在的高地上。
孙钟脸色亦青，暗骂龟兹王这个窝囊废，坐拥十万大军竟然这般不堪一击。
龟兹王见状不好，早在亲兵的簇拥下向西凉苍狼的方向退却。龟兹王一点不蠢，知道为军之道当是“避其锐气、击其惰归”，眼见西凉苍狼和匈奴人都是袖手旁观，龟兹王早就将这两伙人的祖宗问候个遍，只想将灾难引到旁人身上后，自己再来收场找回颜面。
不过要脸前得先要命，命都没了，要脸何用？
龟兹王将这些关系想得透彻明白，退得比兔子都要快。
吴奇一刀就将碗口粗细的王旗砍断，随即放声高呼道：“龟兹王已死！”他呼声才起，众楼兰骑兵亦是叫道：“龟兹王已死！”
他们呼喝不停，马势亦是不停，随即向楼兰城的方向冲去。前方虽还有难数的兵马包围，可龟兹军的军心已然浮动。
龟兹王此番前来，除了召集本国的精锐人马，还带着一帮北道小国的兵马。那些小国对此行本不情愿，只是迫于龟兹王的淫威这才不得不从。等望到龟兹王的王旗倒下，众小国兵将不知究竟，却如何再会为龟兹王卖命？眼看楼兰骑兵杀到，这帮人根本无心抵抗，纷纷向外散去。
人心似浮草。
兵败如山倒。
乱战中总会有莫名其妙的溃败，归根结底无非是平日训练不够、交锋意志不坚。
吴奇率楼兰铁骑出奇小胜，一举砍断龟兹王的王旗后并不恋战，借冲散西域各路兵马之势，眼看就要杀出了重围……
孙钟微有冷笑，单飞神色反而凝重。
匈奴兵终动。
他们马未行，利箭先出，射的竟是向他们方向溃散的西域各国的兵马。
单飞心中凛然，暗想匈奴人素是凶残，凭此可见一斑。这些匈奴人显然是对楼兰援兵志在必杀，为防被乱军阻碍，这才以飞箭开道。
西域败兵没想到已方援军出手前先捅自己人一刀，不由更乱。在生死威胁下，他们选择向两侧溃散。
匈奴兵铁骑终动，马未嘶，杀气沛然已至。
吴奇所率的楼兰铁骑将将冲出乱军阵中时，匈奴骑兵已然杀到不过半箭的距离。
孙钟见状，不由笑道：“楼兰军锐气已折，匈奴人杀气正盛……”他没有说出结果，但答案却已写在脸上。
单飞不由紧握双拳，眼看匈奴铁骑鼓势发力，下一刻的功夫已和楼兰铁骑成衔尾之势……
马刀出，尽耀如血的残阳，更照出匈奴人脸上凶残快意之色。
这些匈奴人用意不止要击败楼兰铁骑，还要在楼兰城下将这些骑兵尽数斩杀在利刀之下！
如此一来，匈奴人才会在众路兵马中树立起无上的威严。在他们的信条中，威严素来是用鲜血染成。
单飞额头微汗，不为赌注的输赢，却为了一帮兄弟的生死。
孙钟蓦地有点奇怪，因为他发现单飞看的方向很古怪，单飞没有去望楼兰骑兵和匈奴人，他看的是两队就要交接的地面。
那地面？
孙钟陡然一凛，吕布幽然叹息中……
轰的声响！
有地摇城动！
前方蓦地有剧爆声响烟尘传来，地面尘土石屑高高冲起，瞬间横在匈奴人和楼兰骑兵正中。
匈奴人气势如潮，算准了就算楼兰骑兵退到城下亦是不怕，因为骑兵混战中，城头哪怕有百万雄兵，顾及已方的人马，亦是无法出手相助。
他们却未算到前方横路居然有惊天的爆破埋伏。
浓烟滚滚中，匈奴骑兵顿时马嘶人惊。
难数的战马在哀嘶中摔倒，马上的匈奴人猝不及防，更是重重的跌落尘埃之中。虽有匈奴骑兵在那种形势下还能勒住马势，可他们正惊疑不定时，楼兰骑兵却已杀至。
楼兰骑兵憋的一腔怒意终于如潮水般的发泄！
单飞那一刻热血已然沸腾。
天若无意晚霞老，人世有情长刀鸣！
地覆天翻中，楼兰骑兵从如墙的烟尘中反杀而出，以狂风催劲草之势挥舞着手中的长刀。有热血肆意染红了无情的天空……
匈奴兵败退！
他们再是犀利残忍，但在对手这般狂热的反攻下亦是无力为继！
“好一个曹棺！”吕布低声轻叹。他一直不服曹棺，可此刻却不能不赞曹棺的神机妙算。曹棺什么都想到了，他本是权术中打滚的人物，算准了敌方数心，这才让楼兰骑兵先攻龟兹兵斩王旗立威、再来力挫追兵的锐气。
曹棺应该老了，那曾经征战中原的十八路诸侯死的死、老的老，还能征战下去的人想必疲惫得紧，就如他吕布一样。
杀下去是为了什么？为了理想吗？谁还有理想？如果不为了理想，那又是为了什么？
吕布看着那些鏖战厮杀的铁血骑兵，眼前却浮出曹棺冷漠的模样。
匈奴人要立威，曹棺亦要鼓动已方的士气，他在土中竟做下三路埋伏——一路扼杀攻城之兵、一路迷惑敌方的视线，而最重要的一路却是要击溃敌方不可一世的匈奴兵！
曹棺老了，招式却没老，而且更加的犀利。可他这般坚持，究竟还为了什么？
吕布一时静默。

第七百九十二章 神光
如血的夕阳下，有烟尘缓落。
楼兰骑兵人染血、刀已落、他们傲立在残阳下再没有退却。
退却的是匈奴兵！
面对敌方的十万大军，楼兰骑兵不像是入围，反像是包围了敌人。这看起来是极其不可思议，但他们却已做到。
看着那些昂然而立的楼兰铁骑，再无人敢上前搦战，就算西凉苍狼也是一时犹豫。
这本是一支默默无闻的骑兵，可他们破阵斩旗，乱军中横行无忌，更是击败了不可一世的匈奴人……
围城的西域诸国兵士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支撑这些楼兰铁骑做到的这点，可他们知道自己做不到。
他们没有这种力量！
楼兰城内外一时静默。
孙钟亦是沉默，他的脸色看起来绝不好看。
单飞却是盯着他道：“孙先生知道楼兰兵为何能赢？”
“我不知道！你来告诉我？”孙钟忍无可忍道。
单飞收敛了笑意，肃然道：“好，我来告诉你。自古有言，仗义半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为什么？因为很多人知道的多，却未见得知道如何去做，楼兰这些汉子远不如孙先生通晓古今，但他们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老夫知道的不如你单飞多！
孙钟脸色铁青，倒真不知道单飞引用的典故出自哪里。但听其说的朗朗上口，又不觉得单飞是在信口开河。
“老夫只怕他们被人利用却是懵懂无知。”孙钟心中感觉单飞所言或许有点道理，还是不由自主的反驳道：“单飞，曹棺身为曹操的手下，所作所为绝不会比曹操高尚许多。他知道楼兰的重要，这才屁颠颠的赶到楼兰，又鼓动一些无知的汉子为其送命。”
越说越是相信自己的言论，孙钟继续道：“曹棺有这个本事的，他太知道如何蛊惑那些汉子为他们送命。那些楼兰汉子或许是为了亲人父老，但幕后势力和曹棺不过如要抢骨头的两条狗罢了……”
见单飞怜悯的看着他，孙钟心中不安道：“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孙钟，我以前因为晨雨一事，对你很是厌恶，但和你交谈这久，却只觉得你可怜。”单飞带着同情道。
“老夫可怜？老夫可怜？”孙钟如同听到这世上最荒唐的笑话，忍不住的放声大笑。石室内唯有他放肆的笑声。
不知许久，孙钟终于止住了笑，不停自语道：“老夫可怜？”他的眼角已有泪痕出现。
单飞轻声叹息，“世人大多行走在你所说的两条路上，走在第一条路的人其实都很可怜。他们多是怀着天真的理想前行，却在虚伪的谎言中遍体鳞伤。有人因此愤世嫉俗的格格不入，有的人自甘污染的同流合污，有的人谙熟丑陋的规则后，不知反省反倒自鸣得意的以为知晓了金科玉律，加入欺诈虚伪的行列，更增添这世上的丑恶。”
神色带着无奈，单飞道：“这也是一种轮回——人性可悲的轮回。你孙钟或许掌控着非一般的能力，但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你谙熟这世上丑陋的规则，想走下去，却知道走下去也不过是死路一条。你想改，但你在习气下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的世界是错的，因为否定了自己，你就会发现自己全然不知再做什么。”
孙钟咬牙不语，身躯却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你永远为了反驳而反驳，一定要觉得自己正确。唯有这样，你才觉得存在还有点儿意义。”单飞怜悯的看着孙钟，“你就如自己说的那样，明知一切大有问题，却已没有勇气去戳穿，只希望就算是谎言，也维持下去就好。可是……”
单飞轻声道：“你一定知道孙坚在这种时候，会如何选择？”
孙钟扭头望向空中孙坚的尸体，老眼中有泪光闪烁。
“第一条路和第二条路都不是好的选择……不过我们还可以在第三条路尝试一下。”单飞声音轻淡，却有着深切的信心，“我们既然谙熟了这世上丑陋的规则，为何不尝试去改变一些？我们既然厌恶丑恶，为何不选择美好？这世上或许有太多虚伪的谎言，但我们一定要信这世上有人值得你去等，有事值得你去做！曹棺不是抢骨头的狗，他这般坚持是在等我……我知道，就一定要去楼兰。”
单飞微笑道：“孙钟，你知道孙坚若是复活的话，期冀你去做什么的。既然如此……”单飞真诚道：“你为什么不鼓起勇气去做？你还在害怕什么？”
孙钟沉默。
他就那么默默的坐在石桌旁，目光空洞的看着前方的楼兰。
晚霞余晖散，夜幕濛濛落。
楼兰城湮灭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唯有城头亮着一点灯火，如同天上若隐若现的星，不肯流于夜的冷漠。
冷漠的夜淹没了曾经的厮杀、激荡的鲜血，看似永无止境，但黑暗不会无穷无尽，终究会有天明的那一刻。
天明前那刻更是阴暗，却有启明星刺破了黑暗，为挣扎寻路的人带来了方向。
曹棺看着天上的那颗启明星，痴痴的不知许久。
“三爷。你最近睡得很少，这样下去……对身子只怕不好。”石来一直立在曹棺身后不远，关心道：“昨日一战，龟兹王他们只怕信心已丧，很难立即再组织有效的进攻。日子还长着，你……”
“石来……”曹棺并未回头，喃喃道：“你和我盗墓这些年，知道观星的重要。”
石来怔了下，“嗯”了一声。当初他和单飞揭开七星坟的秘密，就是从星辰着手，自然知道观星的重要。他不知道的是——曹棺为何说这些。
“海上航行、沙漠行走的人，就是依仗太阳、星辰才不至于迷路。”曹棺低声又道：“很多人都知晓这些事情，可这世上迷路的人还有很多。”
石来怔怔的不知如何回答。
风吹过，曹棺咳了起来。他一咳似乎就没有了尽头。石来忙挡在风吹来的方向，可那瘦弱的身躯还是挡不住晨风的涌动。
“三爷，你听石来一句，你就算不想歇着，找个避风的地方呆一下好不好？”石来劝道。
曹棺笑了起来，“你放心，我不会死的。你知道吗，我曾经算过命，说我最少还有半年可活呢。”
石来心中一紧，急声道：“三爷，不会的。”
曹棺笑道：“你说我活不了那么久？”
石来落泪道：“不是的，石来觉得三爷会长命百岁的。”
曹棺看了石来半晌，眼中似也有了泪光，“傻小子，我做的是绝户的买卖，能活到今日都是侥幸，如何会奢望那多？”
他虽是这般说，还是依言到了避风的角落坐下，问道：“楼兰水道一事查的如何了？”
石来略有犹豫，“三爷，你放心，兄弟们都在卖力的做事，没人偷懒。”
“那就是进展不大了。”
曹棺没什么埋怨，皱眉道：“单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
“单飞会来吗？”那一刻竟有三四张嘴同时在发问。
发问的不仅有石来，还有从远处行来的范乡、相思、铁正一帮人等。
曹棺并不意外，沉声道：“你们放心，他只要没死，就一定会来！”
“那单飞他……”相思秀眸红肿，显然也是没怎么睡好，本想问单飞会不会死，可只怕触了霉头，改口道：“他会不会有事？”
“他肯定有事的。”
曹棺淡然道，望见相思紧张关切的神色，曹棺微笑道：“他若没事，不是早赶到了楼兰？他至今没有出现，定是有事情牵绊。不过你们放心，他绝不会死的。”
众人闻言只有更加忧心。
曹棺接着道：“不管他来不来，我们还是谨慎为上。铁正，敌方有没有异动？”
铁正恭敬道：“回三爷，龟兹王、匈奴人他们似被昨日的一战吓破了胆，退兵数里下营，始终没有异动。”
他对曹棺可说是心服口服。曹棺自来楼兰后，不用半天的功夫就让范乡信任，范乡随即让众人均是听从曹棺的吩咐。
楼兰众汉子虽知范先生很有明断，听其这般命令，难免还是心中画魂。但曹棺果然不负范乡所托，只凭昨日一战，不但击退龟兹王的猛攻，甚至还击败了不可一世的匈奴兵，着实让众人为之叹服。
“那就有问题了。”曹棺皱眉道。
众人讶异，不知道这有什么问题。
范乡一旁道：“曹兄，事实真如你判断的那般。老朽一直认为他们是为了西域霸权，可如今看来，他们更看重的是楼兰城。若非曹兄早有准备，昨日楼兰城说不定已被攻陷。他们气势汹汹的势在必得，自不会一战败北就收场。曹兄的意思莫非是……他们应会有更猛烈的攻势，而不是没有异动？”
众人闻言，立觉范乡所言大有道理。
曹棺眼皮跳跳，低语道：“更猛烈的攻势？”他话音才落，霍然站起，向城外的天空望去道：“那是什么？”
众人随他的目光望去，就见到有一道极为明亮的光芒冲上了天际！
那光芒绝非寻常的烟火或讯号，在破晓前蓦地出现，有如朝阳裂云的那道耀眼的光芒。可是日头在东方，这西方的白光又是从何而来？

第七百九十三章 太平异事
众人惊异间，曹棺已急急向城头的方向走去。众人跟随曹棺到了城头，就见曹棺紧锁眉头的看着远处。
破晓云凝，有残月淡影，但适才那极其明亮的光华却已消失不见。本来有人想说我们是不是眼花，可看到曹棺很是凝重的表情，均是知趣的收声。
铁正向城头守望的云飞扬望去，急声道：“飞扬，方才那道白光是怎么回事？”
云飞扬揉着眼睛诧异道：“奶奶个熊，我也不知道啊。”他明白这种回答没用，立即又道：“方才我正在城头查看远方敌军的动静，没想到突然有道光芒从地下冒了出来，耀得我的眼睛差点都瞎掉。我正奇怪时，听到三爷疾步上城，才望了三爷一眼，我再回头时那白光就不见了。”
曹棺眼角微跳，还能冷静道：“那白光从哪里的地下冒出的？在敌军的军阵中，还是别的地方？”
云飞扬略加回忆，摇头道：“不是龟兹王那些龟蛋搞出来的，好像是极远的方向。”
曹棺缓缓道：“那也不应是蒲昌海的方向……”
“当然不是。”
云飞扬立即道：“昨日那神庙蓦地出现在半空，明显是在楼兰、蒲昌海之北的方向。可那道白光却是从西方极远的地面射了出来。”
曹棺身躯微有颤抖，盯着西方的天际。
许久，西方始终再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都是微有舒气，云飞扬笑道：“三爷，这西域地形奇特，总会有点儿稀奇古怪的事情发生的，不过人畜无害，倒也不用太过担心。就像昨日楼兰神庙突然出现在半空，不也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可笑龟兹王带的那帮龟儿子还不停的向神庙祭拜，但那神庙也没有保佑这些作恶多端的杂碎，他们不是吃了个大大的败仗？哈哈。”
他一笑间，城头的兵士也跟着笑了起来，气氛顿时和缓起来。
“我看飞扬你也向那神庙拜了，说不定你更心诚一些，神庙这才保佑我们。”铁正闷声闷气道。
云飞扬脸色微红，不过还是笑道：“这个嘛……我的确也是拜了几拜，希望咱们能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不过我不是愚昧啊，我真的是心诚呢。”
众人莞尔。
曹棺却没有丝毫笑意，突然道：“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见得是人畜无害的。”他蓦地说了这么一句，众人瞬间静了下来。
相思乖巧，轻声道：“三爷的意思是？”
“那是在汉灵帝时……”曹棺屈指算道：“是中平元年的冬季。羌人为乱，纠集一帮……乱匪进攻汉室。”
他说及“乱匪”二字时微有犹豫，暗想那时候是官是匪真的难以说清。微有思索，曹棺继续说道：“当时羌族的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是羌人的将军，他们杀死汉室节度羌人的校尉后，自立为王。这些人虽有反心，却没有大才，不过他们还算有自知自明，很快就拥护边章、韩遂等人为主。边章、韩遂均有大能，率众羌人反叛后势力猛增，很快入寇三辅、侵逼汉室园陵……”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曹棺忽然提及往事的用意。
石来带人搬来两个石墩道：“三爷、范爷，你们坐下谈吧。”
范乡见石来对其很是恭敬，心中喜悦道：“曹兄若是有意，不妨到府上一叙？”
曹棺摇头道：“不必，我只怕今日就会有大事发生……铁正，命城中守军加强戒备，一有异动，立即知会我。”
铁正应声退下。
众人虽是不以为然，可见曹棺很是戒备的样子，还是有点提心吊胆。
“汉灵帝对边、韩二人作乱极为震惊，几乎召集汉室全部精兵抵御边章和韩遂的进攻。”曹棺继续道：“当时抵抗边章和韩遂的主将是董卓。”
众人心中微凛。他们远在西域，对当年中原发生的事情不尽了然，却都知道董卓的大名。
“董卓那时还算个人。”
曹棺又道：“汉室的司空张温等人对阵边、韩二人一战败北，各个人心慌乱，唯独董卓还能自若的劝慰众人以守待攻，耗磨边章和韩遂的锐气。双方对峙数月，均是筋疲力尽时，天空出现异象。”
神色凝重，曹棺缓缓道：“那晚月夜明澈，突然有道十余丈长的流星从空坠落，炸在边章、韩遂军营数里之外，随即半壁天空红赤如火，惊得边章、韩遂的手下人心惶惶，均以为那是败亡之兆。”
“邪门。”云飞扬嘀咕了一句，他亲眼看到楼兰神庙现在半空，对曹棺所言的真实性并没怀疑，但听曹棺这般形容，还是很觉得不可思议。
范乡目光微闪道：“听闻那事发生后，董卓趁边、韩军心浮荡时，出兵攻之，大败边、韩。董卓亦是仗着那一仗才在汉室建立了威名，直至后来的平步青云，挟天子令诸侯。”
“范兄原来亦知此事？”曹棺反问道。
范乡略有犹豫，才道：“略有所闻。那之后不久，韩遂就格杀了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等人。边章有子叫做边风，因此对韩遂视如寇仇，成立什么‘杀韩帮’和韩遂势不两立。边风曾请老朽帮手，不过老朽不想卷入这无谓的争斗，这才始终没有应允，但正因为边风，老朽才对此事略有所闻。”
石来一旁突然道：“边风后来被阎行一路追杀到了云梦泽，单飞帮边风击败阎行，收边风为手下。”
众人相顾愕然，倒没有听单飞说过此事。
云飞扬更是啧啧称奇道：“我早知道单当家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想不到……想不到……”他说话时连连摇头，自然是想说——想不到能者真的无所不能，众人随便扯点儿事情，看来都能和单当家有了关系。
范乡惊诧后醒悟道：“曹兄是从边风口中知晓的这件往事？”他心中推算时间，暗想这应是二十年前的事情，曹棺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忽然提及此事却是有何目的？
曹棺摇头道：“不是。我只是从边风口中确定了此事，但早在多年前，我就已知晓此事。”微有停顿，曹棺凝声道：“世人都留意那一战的胜负谁主，我却最关心那天上的流星！”
“天上的流星？”众人问话时完全是一头雾水。
曹棺远望着天际，许久才道：“中平元年的冬季还发生了一件大事……太平道的张角正是死在那时！”
众人讶异，根本不知道曹棺提及这两件事的关系。
曹棺看出众人的困惑，缓缓又道：“传言中都说张角暴毙身亡，却无一人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范乡点头道：“不错。张角天纵奇才，创四道八门三十六方几乎击垮了汉室，奈何传说他突然病死……”微有犹豫，范乡琢磨道：“曹兄说他是暴毙身亡？而不是病死？”
“不是病死！”
曹棺肯定道：“要知道当年张角的医术几和当世的华佗、张仲景媲美，生平活人无数，正因为这点，才能得百姓死心的拥护。这样的一个人，如何会莫名的病死？”
看到众人的不解，曹棺一字字道：“我若是猜得不错，张角是死在那颗流星之上！”
“什么？”
众人实在是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搞不懂“死在那颗流星之上”究竟是什么意思。
曹棺解释道：“据我收集的消息推测，当年张角虽以无上的声势几乎颠覆了汉室，却是伤感天下死伤难数，这才决定冒险到白狼秘地寻求神力帮助后速战速决。他到了白狼秘地，似寻到了白狼秘地的关窍所在，可却又似误触了机关，这才在移动回转的天空上坠落在边、韩和董卓的交战之地，丧命当场。”
单飞若在，定知此事就算不和乾坤挪移有关，也多半是张角驾驶个飞行器归来。
众人却是不解，暗想听曹棺这么说，张角难道和神仙一样的在腾云驾雾吗？他们心中多少不信，但知曹棺没有必要虚言欺骗。
曹棺亦知众人难以理解，喃喃道：“因此我才说，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见得是人畜无害的，多半是有其发生的缘由。”
忧心的望着远方，曹棺继续道：“张角身死一事莫名的让董卓因势成名，亦让董卓从张角坠落之地得到了一根异形香。”
范乡总算从单飞口中知晓点三香的事情，插嘴道：“董卓后来变得强悍无边，亦是因为张角所带的异形香？”
“正是如此。”
曹棺低语道：“韩遂和边章莫名反目，多半也是因为此事的余波，而张宝知道张角身死后，想要改变张角身死的事实，这才执着的寻找无间香，可他临死亦未能得到无间香，这才留下‘若得无间，死而无憾’一句含恨而逝……”
单飞若在一旁，定会有恍然大悟之感，因为他参与寻香一事前，就从郭嘉口中听说过此事，不过郭嘉没有曹棺解释的这般清楚明白。
曹棺神色惘然的凝望着远方。
为了诗言寻香这些年，他知道的比他说的要多得多。可叙说这些沧桑的往事时，他却再没有往日的那般执着。
往事如烟。
历历消散。
曾经的尔虞我诈、惊心动魄的场面都已淡得不能再淡。人生苦短，为何还要记住那些让人厌恶的场面？他那时心中想起的只是那素心云水、灿烂桃花的三月……
明媚的桃花林中，有个纯真可爱的女子走到他的身前笑着道——我叫诗言，你叫什么名字？
人生若只如初见，比翼连枝当日愿。
有红日东升，撒下暖暖的光辉落在曹棺的身上。
看着眼前那含笑的女子，曹棺心中轻语道——诗言，谢谢你的谅解，我无论如何都要完成你的心愿，可是此行很是险恶，我若是死在楼兰，不知道能否再见你一面？

第七百九十四章 灭城利器
众人听曹棺提及往事，都觉得很是诡异离奇，偏偏曹棺说的有模有样，让人真假难辨。范乡见多识广，更感觉曹棺提及的往事和他所知暗符，不由暗自称奇。
相思看着曹棺，突然道：“三爷，你想起你的爱人了吗？”
众人一怔，范乡忙道：“相思，莫要胡说。”
曹棺回过神来，略有惊奇道：“为何这般说？”
相思抿嘴一笑道：“适才你脸上现出很是温柔感激的神色。三爷这般人物，或许对一些人能有感激，但能有这般温柔的神色，只怕是对爱人才会有了。”
范乡连连摇头道：“你这孩子再乱嚼舌头，老夫可要罚你了。”他听相思所言，再想到曹棺方才的表情，倒真觉得相思猜的不错。
不过范乡为人老道，暗想彼此间虽有信任，但还没有到对这种私事开玩笑的程度，很担忧曹棺因此不满。
相思吐下舌头，住口不言。
曹棺转望相思，想的却是侄女曹宁儿。他当初为求达成目的，对单飞所为并不理会，甚至任由事态扩大逼单飞向他归顺。他那时虽执着寻香，毕竟还是目光老辣，如何看不出曹宁儿对单飞的情意？偏偏单飞只喜欢晨雨，多经的磨难非但没有让单飞感情淡薄，反倒益发的浓厚。
那曹宁儿……
曹棺心中喟叹时察觉到相思对单飞很是关切，暗自提醒道：“相思姑娘兰质蕙心，猜得一点不错。我和单飞来到西域都是为了女人，不过他是为了解救最爱的女人，我却是因为弥补对所爱女子的歉意。”
相思咬咬嘴唇，“三爷，相思知道单大哥是为了最爱的女人到了西域，他也对我说过了，你就不用再提醒我了……相思其实就是盼单大哥能得偿所愿，至于别的事情，并没有多想的。”
曹棺能看到相思外表的开朗，却实在看不穿那开朗之后是否掩盖着什么。
相思很快的转移话题道：“听三爷这么一说，我们才知道有时候天地间出现的异象原来是人为，那楼兰神庙的出现……是不是也是人为呢？”
她蓦地这般猜想，范乡等人均觉有点关联，曹棺肯定的点头道：“如果我没有估错，那是人为，而且很可能和单飞有关。”
“什么？”范乡自诩才智，但在曹棺面前，才发现某些方面还是差得太远，“这又和单飞有关？”
云飞扬更是惊得合不拢嘴巴。
“这件事说来话长……”曹棺自语道：“但今日我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他自见到那道白光突出后，着实有种心惊肉跳之感。
他不是孙钟，但以他的见识和认知，如何看不出这多兵马齐聚楼兰的蹊跷？
有人在暗中策动！
想到云梦泽的危机，曹棺可说是百分百的确定是夜星沉、鬼丰谋划的此事。若只是龟兹王、匈奴人和西凉苍狼这些人，他曹棺自信还能守得住楼兰，但有了夜星沉和鬼丰的参与，结局就绝不乐观。
曹棺一直心中忧虑，见到白光蓦现后，更想起一件奇诡旧事。他暗想若设想成真，今日只怕就会凶多吉少，他此刻不说，只怕没有再说出的机会。
心思转念间，曹棺道：“你们都知道班超？”
范乡谨慎回道：“略有所知。”
众人几乎发笑。要知道在场众人中，范乡绝对是见多识广之辈。范家、耿氏当年是和班超同时留守西域，对班超往事知晓自是极多，可范乡居然说略有所知？
范乡并非谦逊，而是知道自己所知多是明面上的文章。边、韩和董卓一战，知道流星一事的人都不多，能知道流星上有张角的、可说除了曹棺外，再难有旁人这般猜想。曹棺蓦地提及班超，说的多半应和什么白狼秘地有关，既然如此，他范乡可是不知。
果不其然，曹棺皱眉道：“定远侯班超雄风万里，很多事迹倒是路人皆知。我要说的却是他秘而不宣的一件往事。”
稍有停顿，曹棺接着道：“除了极为紧要的亲信外，班超从未将这件事对旁人提及。等班超告老回转中原后，曾对妹子班昭说过此事，你们知道班昭？”
相思倒是立即道：“班昭名姬，字惠班，又号曹大家。其兄班固著《汉书》传世，未竟而卒，班昭才华过人，奉旨续写《汉书》，实在是女中的豪杰。”
曹棺喃喃道：“女中豪杰？”
相思听不出曹棺言语中的褒贬，倒不敢唐突再评，只是问道：“三爷为何提及班昭之名？”
曹棺低声道：“当年班超将这秘事向班昭提及，有意让妹妹将此事隐晦的记载于《汉书》内，就如太史公记载名医扁鹊般。”
他说的是扁鹊因三香导致目光可穿透人体一事，众人多是粗人，对太史公还不如对姜太公了解，更不知道《史记》中的这件异事。
曹棺没有多加解释，继续道：“不过班昭并不赞同，搬出一堆大道理来，说子不语怪、力、乱、神。班昭认为班超所言或许是真实，但若记载在史书中难免惊世骇俗，引发惊天的动荡。再说《汉书》成文后必定要先经朝廷过目，朝廷宁可湮灭此事，亦不会让此事被世人知晓，如果冒然记载，难免自找麻烦，遂劝班超作罢。班超闻言喟叹，未再多言。班昭或许是个史学大家，但拘泥成见，若论豪杰之称，倒不见得。”
相思闻言若有所悟。
众人更是好奇，云飞扬已忍不住道：“三爷，究竟是什么怪事呢？”
曹棺凝望着远方道：“班超虽被妹妹否定，幸好还是将这件事记录下来。后来战火连连，班家颓落，那记录辗转多人之手，没有毁于战火，却被藏于墓中，被我挖了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曹棺是大有来头的人物，却不知道他专门做着刨坟的买卖。
“那件事就是……这世上还有另外的一个世界！”曹棺终于揭开了谜底。
众人讶异，齐声道：“另外的一个世界？”
云飞扬快言快语道：“三爷，是什么大秦帝国之流吗？”
曹棺缓缓摇头，“并非如此。中原百姓拘泥见识，少知除中原外的世界，你等地处中西交汇，倒知道除中原外还有安息、贵霜、大秦一帮国度。那些国度其实也是不差。”
众人纷纷点头。
“可以你等之能，认知也是不过如此。”曹棺叹道：“事实上非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地有多深，从未有人真正探得。我说的另外一个世界，听说就是近于地心！”
众人骇异。
哪怕单飞在此，对曹棺所言亦会诧异，更不要说在场的众人。
曹棺苦涩道：“这件事听起来难以想象，但若用简单些的话来说，那个世界就是白狼秘地！”
范乡闻言凛然道：“是蚩尤所创的世界？”
“正是如此。”
曹棺点头道：“班超在记载中提及，因为一个极为奇特的机会，他竟然到了地下，见到地心的一个奇人。那奇人对他班超所为倒算称许，可说班超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扬汤止沸、徒劳无功，终难阻这个世界的轮回。迟早有一日，地心世界会对我等的这个世界取而代之。”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如何才算是取而代之？
曹棺神色感喟道：“班超那时坐镇西域多年，可说横行西域难有敌手，听闻那人之言自然难以相信。于是那人就和班超做个赌注——那人说班超征战数十载不过是维持一方的安稳，但班超对这世上太多丑恶之地还是无能为力，比如说庞贝。”
范乡眼皮跳动，突然道：“庞贝的覆灭？”他久在西域，知遍中西，一听曹棺提及，倒是立即想起那古城的毁灭一事。
曹棺看了范乡一眼，“范兄果真有分见识，正是庞贝的覆灭。那地心奇人道，他足不出地下，只要动动手指就可毁灭了庞贝。那是一个极端丑陋的城池，里面的人和禽兽仿佛，穷极淫欲，他早就想毁了那个城池。不过他恪于承诺，预先已给庞贝一个警告，但他知道没用的，那些人不要说过了十数年，就算过了千年万年都只有更加的堕落。只要庞贝不听他的警戒，他就会灭了那个城池！”
云飞扬的眼珠子瞪得比牛眼还要大，“然后那人十数年后就真的毁灭了那个城池？”
曹棺缓缓点头。
众人均有匪夷所思之感，范乡心中警惕，皱眉道：“这么说这世上真的有奖善罚恶的神人存在？”
曹棺反倒一怔，半晌才露出苦涩的笑，“奖善罚恶的神人？奖善不见得，罚恶也是不见得……班超就是见到了那人的神通，这才喟叹天下之奇，等告老回归中原后，只想劝汉室莫要重蹈庞贝的覆辙，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众人却知道结果自然是汉室没有听，这才导致后来的临近覆灭。
“这件奇事很让人警醒。”相思有些不解道：“可三爷突然提及的用意是？”
曹棺还是盯着远方的天际，喃喃道：“我听说，那奇人灭掉庞贝之前，楼兰极西的地方、就有方才类似的白光出现！”
众人顿时大惊失色！

第七百九十五章 真正的忠义
众人一直对曹棺的紧张忧虑不解，等听到曹棺略有迂回的提醒后这才有点明白。云飞扬还是不信的神色，范乡已凝声道：“曹兄的意思是——方才那道白光，很可能是有异人要灭城池的征兆？”
看到曹棺缓缓点头，范乡身躯微有颤抖道：“曹兄认为他们的目标是楼兰？”
众人沉默，他们对此均难想象，不过见曹棺郑重其事的样子，又深知曹棺不会危言耸听。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云飞扬突然大声道。
众人闻言反倒不解，均问道：“为何不会？”
“就算三爷说的是真的……”
云飞扬面红耳赤的解释道：“三爷，我不是怀疑你啊。可你说庞贝被毁，是因为那城池的人穷极淫欲，这说明要灭城市那奇人还是分点儿好赖。楼兰地处中西交汇，近年来素来与人为善，和什么奢侈骄横扯不上边的。我云飞扬到如今都还是光棍一根，更说不上什么穷极淫欲，是不是？”
“飞扬，你在胡扯什么？”铁正不由呵斥道。
云飞扬认真道：“我是说真的，怎么是在胡扯？当年那奇人灭了庞贝是因为那城池之人做错了事情，可我们做错了什么？若是我们这般人也是无辜被牵连，这世上还有公理吗？”
范乡喟然道：“我们如今不就是无辜被人牵连？”
“那不同、那不同的！”云飞扬辩驳道：“这世上总是有龟兹王那般贪心不足之人，这才四处挑事引发战乱。可三爷说的地下奇人怎么看来都是讲点儿道理，他那大的神通，如何会不分黑白？”
众人心道，这世上越有权势的人反倒趋近于跋扈，地下那人说不定也是一个毛病。
见众人默然，云飞扬急急道：“三爷，你最是正义，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曹棺暗想——我活到现在，你云飞扬倒是第一个说我是正义之人。沉吟片刻，曹棺忧心道：“飞扬说的是不错，据班超留下的记载，那地下奇人的确还讲些道理。可是，这已是百来年前的事情。”
“这又是什么意思？”云飞扬吃吃道。他如今才发现，在曹棺这般人的面前，他的脑筋根本转不过弯来。
范乡叹道：“曹兄的意思莫非是——那奇人已死，可灭城的利器尚在？”
曹棺缓缓点头道：“我正是如此猜想。”轻声叹息，曹棺又道：“这些年来，我曹棺虽是知晓太多三香的秘密，不过难保班超的奇事不被旁人知晓。若是寻常人听到也就算了，可落在别有用心之人的耳中，他们定然会想，既然班超能遇到那奇人，他们也可能遇到。张角或许已然遇到，只是天不假人，让张角无功而返罢了。如今那地下的奇人或死，灭城利器尚在，只要掌控在手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不过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世上无数人争权夺利，无非为了控制别人于翻掌，灭城利器这种诱惑非同小可，定会有人削尖脑袋去获得。
曹棺半晌又道：“昨日楼兰神庙突现，据我所知，那应是神庙内的人查看外面世界的一种反应。有人如今正在楼兰神庙……”
转望范乡，曹棺道：“范兄，你说单飞经楼兰水道消失后不知去向，据我所知，楼兰神庙和此间地下水道大有关联，因此我才猜想是单飞到了神庙。他或许能看到这面的动静，但若立即来此，还是不太可能。”
众人相望无言，除石来外，大半倒是对曹棺讲的情况似懂非懂。
眉头更紧，曹棺继续道：“灭城利器又有异象，却像是终于有人寻到了班超遇到奇人的地方。如果这样倒还不算紧迫，最怕的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忽然道：“石来，你在查探楼兰地下水道构造时，我曾让你因势再挖几条出城的通道？”
石来立即道：“三爷，地道虽是粗糙，但勉强可用。”
“若真有异变的话，立即让众百姓弃城而走。”曹棺看向范乡道：“范兄，我知道你对楼兰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可有时候的形势绝非人力奋勇可以逆转。城失去可以再建，但人若没了，无论如何都是挽救不来。”
范乡一伙人均是讶异，“撤离楼兰？”
“范兄在西域还应有容身之地？”曹棺问道。
范乡半晌才缓缓点头，他认可曹棺的道理，可让他蓦地准备撤离经营多年的楼兰，难免还是心中不舍。
“三爷，你很多地方都让我佩服，可如今你未免太悲观些。”云飞扬不解道：“我们击败了他们，城中有粮支持年余都是不成问题……”
“飞扬，不用说了。”范乡很有自知之明，明白曹棺的本事非同小可，能让曹棺这般谨慎的事情，绝不能等闲视之，“你眼下立即召集城中的百姓……说让他们做些准备……”
他话音未落，神色遽变。
西方的天际陡然大亮，一道极为耀眼的光华霍地冲出地表，形成极粗的光柱定在了半空。
适才白光一闪即逝，众人此番却是看得清楚——那白光竟如实体般凝聚延展，到了云端之下时、白光顶端缓缓膨胀，不多时，光柱顶端形成比光柱约粗十倍的圆柱体，乍望去，光柱整体倒有点类似皇帝出游时的伞盖。
“那是什么鬼东西？”云飞扬叫道。他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可在望见空中光柱幻化时，还是忍不住的心惊肉跳。
众人一样的疑问，不过均知没人能够回答。
不想曹棺的眼皮剧烈跳动几下，低声道：“破天鼓？”
石来心中狂震。
在曹棺叙说往事时，在场的众人中，唯独他石来最清楚曹棺不是危言耸听，曹棺还有点故意减弱众人的惧意。事实上，曹棺虽是多加准备，但对能守多久绝不乐观，而曹棺让石来安排下的很多机关，甚至有同归于尽的打算。
三爷从未有这般拼死的做法，三爷这般做，是说明敌人实在过于强悍！
敌人居然动用了破天鼓？
石来知道破天鼓、自鸣琴均是黄帝所传下的开天辟地的利器，如今自鸣琴是在孙尚香之手——其实是在女修的手上，而破天鼓本藏于云梦秘地，却被人偷了出去。
夜星沉、鬼丰命人取走了破天鼓！
如今破天鼓如自鸣琴般幻化蓦地出现在半空，形成这般惊人的气势，莫非是夜星沉、鬼丰等人要对楼兰发起致命的进攻？
“号令全部人手退下城头！”曹棺突然叫道。
“什么？”云飞扬、铁正异口同声道，“所有人？包括守军？”他们心中费解，暗想守军亦是退下城头，那敌人攻来怎么办？
“所有人，包括守军！”曹棺几乎吼叫道，他素来都是镇静自若，此刻却终于有了紧迫，霍然站起带头向城下奔去。
众人见状，终于有了犹豫，他们虽是信任曹棺，可对曹棺这般奇异的行为还是无法理解。
范乡迅疾站起，只是转念间，就已喝道：“老夫说过，曹兄的命令就是老夫的命令。听从三爷的命令！”
他话语一出，铁正、云飞扬虽是困惑，仍旧立即让士兵吹响了城头的数支号角。号角声出，远方号角接声，不多时竟传遍了全城，楼兰城内似要沸了起来。
曹棺奔到城下后却未再跑，眼见范乡等人很快跟下，曹棺又道：“铁正，迅速召集城中的死士按照我预定的最坏计划来准备。”
铁正本是冷静之人，闻言却是异常诧异道：“最坏的计划？”曹棺守城的计划有多重，最坏的计划是城破时的决战！
楼兰城如何会破？三爷行事有些颠三倒四的……铁正大为犹豫。
曹棺冷声道：“不错，最坏的计划！云飞扬，你带全城百姓跟随石来进入地道逃命！”
“什么？”云飞扬满心不解，哑声道：“三爷，我们好好的为何要逃命？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
“你再不准备，逃命的机会都没有！可就算你立即逃，能不能逃命也是难说。”曹棺神色冷峻道：“但你不听我的吩咐，信不信我当下斩了你？”
云飞扬怔住。
“三爷！”石来突然道：“有人能带城中的百姓从地下离开楼兰，请你让我留下。”
“你说什么？”曹棺冷声道：“你也不听我的吩咐？”
石来嗓子微哑道：“不是，是石来想……”
他话音未出，硬生生的憋了回去。因为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天空蓦地有极为沉闷的鼓响传来。
众人从未听过这么可怕的鼓响！
那鼓响低沉有力，响在天际、却像压在众人的心头，城中那百来支号角的声音瞬间都被那鼓声压了下去。
云飞扬听了鼓声后，几乎要闷得吐血。
众人遽然而惊，再望远方半空悬着的巨鼓，难免露出敬畏之情。这是什么东西？如何会发出这般惊人的声响？
石来已道：“石来想和三爷一起留下来！”
“你说什么？”曹棺上前一步，一耳光打过去，“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你竟然也不听我的命令？”
眼看石来躲也不躲，曹棺才待再次挥掌，可望着石来含泪的眼，曹棺的手掌终于颤抖的停在半空。
石来泣声道：“石来懂得！三爷今天说了这多，就是想有人将这些事情告诉单飞，希望对他有些帮助。可是三爷、你已猜到夜星沉和鬼丰多半到了灭城利器所在的地方，这才能对破天鼓有如此惊人的掌控。破天鼓下，城灭人亡在所难免。你知道留下来的人必死无疑，可你受范爷所托守城，这才决定亲自留下拖延时间以帮助百姓跑远……”
众人闻言大惊时，石来落泪道：“石来的命是三爷给的，怎么能看着三爷送死而独自逃命？很多兄弟都可以替石来完成三爷的吩咐，三爷，石来此生没有什么奢望，只求能还了三爷的恩情。这一次，你就让石来留下来行不行？”

第七百九十六章 绝地反攻
石来霍然跪倒，泪水垂落。不远处同时跪下了数十个身着黑衣的摸金校尉，齐声道：“求三爷让我们也留下来！”
曹棺高举的那只手颤抖不休，却没有再落下去。
卢洪对手下多是利用，曹棺外表冷酷，对于一帮手下却是极为照顾。石来是曹棺从死人堆中捡来的孩子，许多摸金校尉亦是曹棺从贫贱百姓中挑选而出、传授以一技之长这才不至于饥寒交迫而死。
这些年来，曹棺在这些人心中是亦兄亦父的存在，如今看到曹棺决定拼死回报范乡的信任之恩，众人如何能安心离去？
“你们……你们……”曹棺眼中有泪花闪烁，半晌说不出话来。
范乡等人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范乡哑声道：“飞扬，速按三爷的吩咐带百姓准备离开楼兰。铁正，招人马前来支援。”
云飞扬、铁正二人如飞离去，范乡瞪了相思一眼，“还不准备离开？”
相思俏脸微红，却是昂然道：“义父不走，女儿亦不会离去。可义父……你……不会走的？”
曹棺眉头皱起。
范乡斥责道：“荒谬，你一个女孩家留此能做什么？”他听石来言明真相后，心中着实感动，暗想曹棺只因他范乡的义气所托，竟拼死要掩护百姓离去。曹棺不畏死，他范乡老了老了，也是不怕死的。
他知道这时候劝慰无用，唯求留下来略尽心意，以回报曹棺的仁义，相思跟他多年，倒是看出他的心意，可他如何忍心让相思毙命于此？
“义父不良于行，又能做些什么？”相思咬唇道：“女儿在此，最少还能帮义父……”她话音未落，石来已急声喝道：“小心，布阵！”
他话才起，那数十个摸金校尉忽然扑了过来，各抽出一块三尺见方的黑铁板，霍然拼在一处。
就听不过“喀喀”数声响后，那三尺铁板已然组成数丈方圆的盾牌，正挡在曹棺、范乡等人近前。
“怎么？”相思不等问完后就是花容失色。
半空那如鼓的圆柱再是一声闷响后，其中有道丈许的光柱从半空向楼兰城射了过来。
“轰”的声响，那光柱正击在城墙之上。
众人但觉楼兰城震颤之际，就见前方的城墙哄然炸开！
范乡等人脸色巨变，这些人身处西域，也算是见多识广之辈，可实在做梦也没想到过，天地间有种力量竟能造成这般惊天动地的效果。
他们若不是听从曹棺之言早早的退下了城头，说不定已被那惊天的一击轰得粉身碎骨。饶是如此，城墙蓦地炸裂，前方还是有无数泥土、碎石铺天盖地的砸了过来。
那数十摸金校尉闷哼声中，死死的顶在最前。
“怦怦”无数声大响后，众摸金校尉感觉压力稍缓、微微舒气后，就见城墙处烟尘弥漫。众人放眼望去，竟能望到城外的动静。前方厚重的城墙处，已然裂开数丈的一个缺口。
“再退！”石来急道。
那数十摸金校尉闻言后毫不犹豫，拥簇曹棺、范乡、相思三人迅疾的向后再退，片刻后，破天鼓再射来一道光柱。
外城被破天鼓一击之下已是摇摇欲坠，蓦地再被击中后顿时倒塌大半，烟尘弥漫中有石屑飞扬，密如爆豆般砸在众摸金校尉所持的盾牌上。
“守瓮城！”范乡瞥见铁正带着死士从瓮城方向奔来，不由放声疾呼。他这是下意识的举动，暗想城西外城倒塌，楼兰的安危均在瓮城之上，铁正如何能将一帮守城的兵士尽数带来？
铁正脚步稍停，石来已叫道：“尽数离开瓮城！”
范乡霍然醒悟，暗骂自己糊涂，亦叫道：“听从石来的吩咐！”
铁正一时迟疑间，就见头顶有白光掠过，下一刻的功夫，身后的瓮城已经炸了开来。
范乡暗叫凶险，心道对方蓄谋强毁外城，又如何会放过瓮城？曹棺让铁正立即召集众兵士前来，实则是在保存力量。
浓烟滚滚中，城外的远方处有号角吹起，片刻间响彻楼兰。
范乡骇然道：“龟兹王他们要攻城了！”他意识到对方手段缜密，毁坏城墙后随即就要大举进攻。
这种变化出乎意料，敌人就是要趁楼兰守军不备时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石来对铁正喝道：“全力布防，能撑多久撑多久！让云飞扬尽数转移楼兰的百姓出城！”
铁正何尝不知这点，早呼喝手下的兵士驱车移木、推石转栏，务求在最短的时间造成最大的阻碍。
当初曹棺得范乡所托守城后，让铁正等人将城中的车辆尽数移到城西城东两处，石头和大木这些东西越多越好。
铁正那时心中还有嘀咕，暗想滚木檑石用来守城自是不差，可大车用来做什么？总不至于将大车从城头丢下去？
如今快速用车辆搭建个简单的防御工事，铁正等人这才暗自钦佩，心道在沙漠行商用车辆做成防御抵抗马贼倒是常见，可如曹棺般活学活用，居然还能考虑城毁后的情况这才是神机妙算。
“奇怪。”曹棺突然道。
“曹兄奇怪什么？”范乡额头冒汗道。
曹棺皱眉道：“破天鼓的威势非同小可，对方既然用出，为何不索性将四面城墙尽数摧毁？若是楼兰四面尽毁，他们进攻不是更加有利？如今城西被毁，龟兹王那些兵马随即发起进攻看来不差，但龟兹王的人马若近城池后，破天鼓岂不是就不能再发挥作用了？”
范乡讶然道：“不错，为什么呢？”他想不到这世上有破天鼓的存在，更想不到动用破天鼓的人在想什么？
“三爷，破天鼓的动用亦需要能量。”石来一旁道：“夜星沉这般人或许会用，但恐怕对于汲取能量还不擅长，亦或是他们要用破天鼓的力量做更重要的事情。在夜星沉等人的心中，龟兹王这些人的性命和蝼蚁般，远比不上破天鼓珍贵。”
几人说话间，不但听到远方的呐喊声，甚至已望见龟兹王的人马再次卷土重来。龟兹王似已算到这般变化，此番前来并不冒进，稳扎稳打的以步兵持人高盾牌在前，不多时，西域兵马已近城前废墟。
那些西域兵临近城墙后稍有迟疑，身后随即有鼓声大作，那些西域兵闻听后奋起勇气踏过废墟向城中冲来。
城墙大损，楼兰城可说是门户大开。不过片刻间，就有近千西域兵灌了进来！
尘烟弥漫中，那些西域兵既惊己方的神通广大，亦戒备楼兰守军的拼死反攻。他们持盾牌列阵前行间，已见到楼兰守军以大车、栏栅仓促围成的防御工事还在数十丈开外，有将领高声呼喝，那些涌入城中的西域兵勇齐声呐喊，就要冲到那防御工事前。
击溃楼兰守军的最后一层防线，破城可说是在旦夕之间！
“轰”的大响。
那近千的西域兵有大半倏然消失不见！
范乡本是紧张的冒汗，他虽是自负韬略，但真到生死战时，还是难免心乱。眼看敌人越冲越近，铁正、石来均是冷静如冰般没有声息，他几乎要代铁正、石来发令。等望到那些西域兵离奇消失不见时，范乡先是讶然，后是惊喜低呼道：“曹兄，地下有文章？”
原来曹棺为破楼兰水道之秘，这些日子来着实在楼兰地下弄了不少坑道，而在近城墙下，曹棺早命人挖了一个横沟深坑以防敌人同样以地道攻之。
他擅长地下文章，如何不会防备对方的花样？
这深坑平日里为了方便行走，都是用木板虚盖。如今眼见敌人杀来，石来早让摸金校尉潜入地下撤了支撑。
那些西域兵不像单飞，不知道后世还有被路坑活埋之事。虽是小心又小心，可他们哪里想到楼兰守军不但在城外的地下做文章，甚至在自己家里也要坑人？
惊呼声中，冲进城中的西域兵眼前发黑之际，就听到周围风声大作，那一刻有无数大石投入了坑中。
那些人惨叫不绝，不等交锋时就被活埋在地下。
侥幸未落入大坑之人眼见同伴的惨状，哪还有勇气冲锋，不迭的向外退去。
石来、铁正这才一声喝令，有羽箭如飞蝗般射向那些败兵。败兵退的更猛，挤得城外兵士亦是乱了阵脚。
“曹兄，要进攻吗？”范乡手心尽是汗水。
曹棺并没丝毫得意之色，沉声道：“敌众我寡，我等能依仗的无非地利，拉到城外是自弃所长。这一坑如能让龟兹王略有顾忌，那我等拖延时间的目的已算达到……”
他话音才落，耳翼动动，失声道：“为何会有骑兵前来？谁？铁正，你放了信号让吴奇他们前来？”
曹棺心思转的极快，心道无论龟兹王、匈奴人还是西凉苍狼均不是傻的，知道城墙虽是被毁，但障碍多多，这般地势绝不适宜骑兵冲锋。
如今有骑兵突至，反倒更像是已方的人马！
铁正失声道：“没有！”稍凝片刻，他已得到高处兵士的回应，惊怒道：“的确是吴奇的人马，他为何会这般不听号令？”
他们均想吴奇出兵贵在出奇制胜，昨日一仗可说是已至吴奇的人生巅峰。如今敌人蓦地破城，只要不是呆的，就会防备吴奇故技重施，吴奇又是如何能这般快速的冲到楼兰城前？

第七百九十七章 旧敌重逢
城前的西域兵大乱，他们前方受挫，转瞬腹背受敌。他们不解已方人马为何不拦住楼兰的骑兵，可在这种情况下逃命要紧，哪里还有攻城之心？
西域兵攻势稍歇。
马嘶人喧中，吴奇带着骑兵已赫然立在破损的城墙前。翻身下马，吴奇快步冲了进来，急声道：“范当家，三爷，单当家回来了！”
曹棺、范乡均怔。
他们本是心中不满，暗想作战时最忌军令不行，吴奇所率的骑兵是奇兵，非到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动用。这路兵马一直在城外机动支援，吴奇擅作主张带兵杀了过来，看起来提振士气，实际上是让众人均陷入重围中。
可听到“单当家回来了”几个字时，所有人均是热血上涌。曹棺目光微转，已落在吴奇身侧。
吴奇身侧站着个看似寻常的范氏子弟，但那范氏子弟蓦地露齿微笑，已暖了兵甲的寒锋。那人不是单飞又是哪个？
曹棺饶是镇静，乍见单飞还是感慨万千，范乡、相思等人更是一片欢呼，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
“单飞，你去了哪里？”
“你有没有受伤？”
“你如何回来的？”
问话的分别是范乡、相思和石来。范乡自单飞从水道消失后就一直担忧他的下落，直到今日才算舒了口气。
石来却是更关心地下的情况，他费尽心思，仍对前往楼兰神庙毫无头绪，倒很想从单飞的口中得知究竟。
单飞对众人点头示意，随即对曹棺道：“军情紧急，我们先击退那几路人马再说。”
众人愣住。
他们看着单飞，一时间不信这话是出自单飞之口。他们虽知道单飞神通广大，可曹棺在敌方的攻势下也只能寻求拖延撤退，单飞居然说要击退几路人马？
“你知道城外有几路人马？”曹棺目光微闪。
“是！”单飞简单道。
“你知道适才是破天鼓毁了楼兰城，那多半是夜星沉、鬼丰在暗中出手？”曹棺又道。
“我知道。”单飞皱眉道。
曹棺微有扬眉，“你也应该知道你和吴奇能带骑兵这么顺利的杀进来，并非他们实力不济。”略有吸气，曹棺缓缓道：“他们放你们进来，就是看准你们无路可走，想将我等一网打尽？”
单飞笑笑，“我都知道。吴奇认为城墙被破后，你等缺马逃不过他们的追杀，他说无论如何都要带骑兵回转接援。哪怕送命，也要护送你们离开！”
众人感激中又夹杂着不安。
范乡含笑道：“三爷不怕死，我等亦是不怕的。人有不为、人有必为！三爷，你莫要责怪单当家和吴奇了，他们也是好意。”
曹棺不理范乡，盯着单飞道：“你什么都知道，却说要击退几路人马？你最近的本事看来长进不少？”
他心中很是困惑，但他知道单飞绝不是带手下送死的人。
“是有点儿长进。”单飞笑道：“眼下敌人趁城破要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可他们终究是受人操纵。三爷能迅疾击退他们的进攻已让他们意外，若我等能出奇反攻，总胜过坐以待毙。三爷，你信我一次，我需要你的帮手！”
曹棺凝望单飞半晌，微笑道：“好。石来，铁正，从现在一刻起，听从单飞的调遣！”
铁正、石来应声而出。
单飞看着二人道：“石来，烦劳你带摸金校尉接应。铁正，点齐如今能用的所有兵马，立即出城！”
他一声断喝后，已反身纵到了城外，吴奇毫不犹豫的紧紧跟随。铁正、石来见曹棺再无言语，立即领着各部的兵马向城外冲去。
范乡那一刻心中倒是热血沸腾，暗想死也好、活也罢，大伙总是轰轰烈烈的战上了一场。
“三爷，单当家用的应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策略。”相思只怕曹棺不满单飞的主张，轻声道：“当年楚霸王破釜沉舟的和秦军决战，不也是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大破秦军？”
范乡立即道：“不错，正是如此。单当家为人胆大心细，应是要趁眼下士气正旺时以攻为守，他素有奇谋，说不定能胜！”
这二人其实都难信单飞只以楼兰这些人马击败龟兹王的十万大军，但心想既然城已破，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为何不拼上一场？众人先前难有大将出马，在曹棺的带领下只能以守代攻。如今单飞武功绝伦，正可担当反攻的重任。
曹棺喃喃道：“楚霸王能败秦军，一来他是楚霸王，二来对方是秦军……可这世上有几个楚霸王？”
说话间，他缓缓爬上城内还未塌的一个瞭望塔向远方望去。
日已当头。
风中带着丝热血灼烧的沸腾。
铁正、石来早有默契，二人率部才一出城，铁正就中规中矩的将有限的人手布成铁桶方阵，而石来却是率部藏身其中。
在这光景，单飞却已率部进行冲锋。他所领的尚不到八百兵马，蓦地列阵前冲，龟兹王前锋溃散的兵马才待成形，眼看单飞随即冲来，不由再次败退。
龟兹王的大军被前军一冲，亦是不由后退。
平原中的大兵如退潮般的滚动。
单飞所领的兵马尖锐如刀，见状顺势再度掩杀，又是一轮乱箭后，龟兹王大军已退出里许的路程。
吴奇紧随单飞身后，见状才待出声，单飞手中长枪指天，已止住了骑兵。吴奇暗自舒了口气，心道单当家单打独斗不在话下，领军那也是极为擅长！
他率骑兵擅长突袭，知道高明的将领素来都能不拘一格的随敌人的阵势改变策略。龟兹王人马连退，但阵型已凝，这说明敌方虽退却未慌，还能稳住阵脚。这时候冒然冲杀，很容易误入对方的埋伏，陷入苦战之境！
烟尘终落。
骄阳当空。
残破的楼兰城前，有风浮衰草、日耀劲兵。
单飞那一刻出奇的宁静。当初和刘备、陆逊等人率兵剿匪时，他曾虚心向二人请教。以他的才能，一法通就是百法精。内息精湛的他如今精气神聚，观兵知势凭的绝非是一股冲动。他几乎调集了全身心的力量准备迎接这一场硬仗。
乱军之中，常人均如无头苍蝇般的乱撞，有经验的还能看旗听鼓，从混乱中寻求生机所在，单飞凭感觉就将周遭兵势查看分明。
身后的铁正如机械装甲般将楼兰兵组装齐整、蓄势待攻。前方的龟兹败军虽如退潮，但在隐形的分流下，渐渐补充到龟兹王主力军阵中。
暗中有无形的调令让龟兹军败退中凝聚反弹的力量。
有高手坐镇其中！
单飞敏锐的感觉到这点时，更察觉到匈奴人、西凉苍狼已然亮出了锋利的獠牙，随时准备从左右插来，截断他和铁正之间的联系。
只要他再冲杀半里，想杀入军阵容易，想要全身而退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单飞深知眼下形势的微妙，这才及时以静制动。
西域兵亦没有冲锋。西域这些年来，已少有这般规模的阵仗。数国联手，甚至有匈奴人和中原人参与的战役，最少要推到百年前。
那时候中原还有班超。
不过汉室已颓落……
中原人再没有传说中的那么骁勇。
西域诸国联军气势汹汹的前来，面对范氏本以为能毕其功于一役、一朝获胜。可无论昨日的攻城受挫，还是今日的破城中伏，楼兰城守军展现的能力已让所有人震惊。
楼兰城破、面对已方十万大军的聚集，楼兰城还敢反攻？楼兰守军究竟做的是什么文章？西域兵屡次充当出头鸟，被打得和猪头一样，这次终于如鼠般的谨慎起来。
双方僵持良久，龟兹军中有一队骑兵从阵中冲出，为首之人所领亦不过近千的骑兵，到离单飞一箭之地时戛然而止。
吴奇微怔，不解对方的用意。
单飞却是瞳孔微缩。先前的他有八成把握认定夜星沉、鬼丰策划了这场乱局，如今他的把握已到了九成。
为首那人身着轻甲，头戴铁盔，看起来如疆场之将，可轻甲遮不了那人等斤等两的“正义”、铁盔挡不住那人骨子里商人的笑容。
那人看着单飞，笑容中多少藏着掂量单飞斤两的一杆秤，“单飞，不想云梦一别，你从摸金校尉竟坐到范氏当家的位置？当初刘荆州许你高官厚爵，你表面唯唯诺诺，背地却捅了刘荆州一刀，曹操待你不薄，你却和东吴孙家的女人不清不楚，由这几事看来，你看似忠义，实则也不过是两面三刀之人！”
吴奇等人勃然大怒，不知道这人是哪个，为何这般出口不逊？
单飞却没有丝毫怒意，反倒微笑道：“黄堂，当初云梦之时，你就是荆州牧的走狗，后来又做了夜星沉的走狗，如今到了西域，不用问，肯定当了龟兹王的看门狗，由这几件事看来，你为人看似狡诈，实则却是真正的‘忠义’之辈！”
那人正是黄堂。
单飞见黄堂居然为龟兹王冲锋，立即想到黄堂中了夜星沉的毒，一直被夜星沉控制行事。眼下可想而知，夜星沉正是幕后主使！
二人隔得虽远，但彼此交谈间贯注了内劲，一时间三军尽闻。
黄堂闻言勃然大怒，霍然策马上前数丈，喝道：“单飞，你真以为你有多大的斤两，居然敢对我出口不逊？”
单飞目光微闪道：“看来你我终究还是要再战一场？”
他一语落，黄堂反倒怔住，狐疑道：“你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和你交过手？”
单飞微怔，讶然失笑中微有荒唐之感。

第七百九十八章 陷阵冲锋
得见黄堂，单飞多少有些感慨。见黄堂这般模样，单飞又有些啼笑皆非。
当初云梦泽一役，黄堂被夜星沉控制后，蓄意挑动曹营、荆州、东吴和云梦泽之间的交锋。黄堂那时对调停的单飞刻意为难，甚至用张辽、甘宁等人的性命逼单飞和他交手。
单飞那时击败了黄堂！
不过后来单飞为救貂蝉、进而影响吕布，终于动用无间回转做了个巧妙的改变。加上马未来的流年催化后，云梦泽的事件倏然向另外的一个方向变化。
吕布和貂蝉离开了云梦泽到了西域，而曾经发生的一些事情居然湮灭。除了郭嘉、孙尚香、楚威和他单飞寥寥几人外，其余人竟然完全不知曾经发生的事情！
这是无间反应引发的失忆副作用！
黄堂亦忘记了和单飞交手一事，如今听单飞说要再战一场难免困惑。
单飞见状也不解释，心道夜星沉不知道是否记得变化。如果夜星沉记得，为何不对黄堂说及此事？或许在夜星沉心中，对黄堂不过利用而已。
微微一笑，单飞道：“我既然是两面三刀之人，行事难免颠三倒四，自然难比你黄堂这般忠心耿耿的为主子看门之辈‘心口如一’！”
“住口！”
黄堂气得满面通红。当初他感觉败得实在莫名其妙，单飞忽然就知道了他和夜星沉的计划，而楚威的出现瞬间打破了局面的均衡。赵思益随后不但底牌被掀、就算底裤都被人看得底掉，他黄堂孤木难撑，加之身中剧毒，偏偏又碰上周瑜赶到，武功又是极为高强……
这些不利条件的影响下，他黄堂哪有恋战的心情？因此中了周瑜一刀后，他立即惶惶而逃。
夜星沉没有放过他，他黄堂中毒难解，在夜星沉的指使下兜兜转转的到了西域，轻易的加入龟兹王的军阵。
西域三十六国的国主看似威风，但昔日班超一人就能威震三十六国，以夜星沉的能力，要对国主做些事情并不为难。
他黄堂落入今日的局面，从不反思自身的问题，反倒认为若非单飞暗中作祟、离奇的揭穿了他的目的，他也不会这般凄凉。
一股怒意尽数想发泄在单飞的身上，因此一看到楼兰反攻的领军之将竟是单飞，黄堂当下主动出战。
击败甚至击杀单飞，一雪前耻！
这念头如此强烈，让黄堂一时间反倒冷静下来。微微吸气，黄堂冷笑道：“单飞，多日不见，你的辩才倒有长进，却不知功夫涨了没有？”
单飞笑道：“你想试试？”
黄堂不等回答时，单飞又道：“你一定想要杀了我，可又怕我逃走。不过如今楼兰城破城在即，于是你就想用楼兰城的安危和我做个赌局，其实你不用做赌，你只要指明这点，就能约束我不能逃的。”
“啊？”黄堂自负计谋，可听单飞径直说出他的心思，也是难免诧异。他倒不知单飞不过是将云梦那件事再重推一遍而已。
“我这人虽然两面三刀，却比那些忠义之人更加守信的，你不觉得这很是好笑吗？不过这就是好人难做的道理，无怪有些人宁可做狗也不想堂堂正正做人的。”单飞嘲讽道。
黄堂气得有些糊涂，“单飞，你除了逞口舌之利，难道再没有别的本事？”
“当然有了。”单飞笑道。
“有什么，不妨拿出来看看？”黄堂眼中杀机已现。
单飞淡笑道：“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
黄堂心中一惊，霍然回头，然后就看到一缕黑尘从龟兹王军后扬起，正迅疾的逼近龟兹王后军的方向。
城中的范乡在相思的搀扶下已奋力爬上了瞭望塔，他无论如何都不想错过单飞反击龟兹王的场面。这会儿亦看到了那黑尘高起，范乡不由吃惊道：“还会是哪里的人马？”
曹棺亦是看向烟尘尽处，那黑尘隔得极远，他自然看不清来兵的动静，可望着那线烟尘笔直如长刀般破空劈来，他的眼皮却是不由微跳，喃喃道：“陷阵？难道是陷阵？”
“陷阵？什么陷阵？”范乡诧异的反问。
曹棺未语，可拳头却已握紧。
黄堂望见那烟尘高张的压来，却没有放在心上，很快回头笑道：“单飞，我以为你有多大的本事？你以为将范氏的骑兵兵分两路，就可迷惑老夫的耳目？”
盯着单飞，黄堂凝声道：“单飞，你不要以为你有多聪明！我等放你们范氏骑兵近城，早就估算了你们的人马！相对昨日而言，你如今所率的兵马比昨日少了三成。换句话说……”黄堂露出老狐狸的微笑，“来援的兵马最多不过五百之数，你真以为可以骗过老夫？”
他运劲放话，本是有些骚动的西域兵马立即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西域兵两翼各出一支骑兵，对来援已呈夹击之势。这些人倒的确是吃一堑长一智，为防楼兰兵马故技重施，此番再次攻城并没有肆无忌惮，而是对身后亦有了戒备。
两路兵马各约千余之数，呈左右夹击之势向援兵冲去，顿时激得黄尘高起。
黄堂见单飞不语，放声笑道：“单飞，你若以为这样可以搅乱老夫的心意，未免太过幼稚一些！”
“是吗？”单飞淡然回道：“你真幼稚的以为派出的人马可以挡住来兵？你为何不回头再看看？”
黄堂头却不回，一字字道：“单飞，老夫不用回头看的，四对一的交手，没有侥幸！我一直想告诉你一件事情，你必须要牢牢记住！”
“哦？”单飞看着三路骑兵急剧的接近，仍旧波澜不惊。
吴奇拳心却满是汗水。
他在昨日就见到了单飞，单飞好像从天空掉下来的一样。当然了，吴奇只认为自己是眼花。见到单飞那一刻，吴奇饶是刚勇，亦是热泪盈眶，他知道单飞不会抛弃他们。
果不其然，单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要想办法击退龟兹王的人马，而且一定要做到。
单飞不是孤身一人前来，他身侧还站着个身披大氅、扛着长戟的人。
那人很是怪异，有双血红的眼睛。
吴奇虽是骁将，可望向那人的时候，内心却是不由阵阵发凉。他知道那人身上有杀气、更有死气。
这听起来很玄，不过就和尸气般，真正杀人如麻之人的身上，都有这两种气息夹杂。吴奇不是杀人如麻的人，可他着实见过这种人。
但吴奇见过的杀人最厉之人身上带着的萧杀，都不如那人身上的浓厚。
单飞那时又道——吕兄，请你带兵一路，只等我领兵出城后，攻敌后路。
那人只是点点头，不说二话。
吴奇不知那人自有自的主见、根本不用单飞吩咐什么，眼见三路兵马就要碰撞在一些，吴奇难免揪心。
“这世上侥幸之事，偶尔为之就可。”黄堂沉声道：“你单飞是有小聪明，可小聪明绝不能当饭吃，小聪明也不能帮你阻挡我方的十万兵马！”
“是吗？”单飞还能保持微笑道：“小聪明不能，那陷阵呢？能不能？”
“陷阵？什么陷阵？”黄堂问的和范乡一样，可他内心却觉得这两个字异常熟悉。他毕竟对中原局面很是熟悉。
“吕布的陷阵。”单飞轻描淡写道。
黄堂脸色巨变，“你说什么？吕布的陷阵？”他那一刻竟觉得脖子有点儿抽筋，一时间无法回头。
他立即意识到自己恐怕犯了一个错误，而这个错误很可能造成极大的危机。
“黄堂，我也想告诉你一句话，你能否记住那是你的事情。”单飞仍旧不咸不淡道：“龟兹王听你的话，认为派出的两千人马就可以将楼兰五百骑兵绞杀，但是他错了，你也错了。西域两千骑兵就能绞杀的兵马，绝不是吕布的陷阵！”
“你撒谎！”黄堂双眸也有些发红道：“陷阵早不存在这个世上！”
单飞怜悯的看着黄堂道：“陷阵或许不在，可吕布还在，不是吗？吕布本是陷阵之魂，他只要还在，陷阵就不会消失！”
“我不信！”黄堂内心不安起来。
“那你为何不回头看看？”单飞劝导道。
黄堂霍然回头，差点扭了脖筋，可他脖子的痛楚却已不如内心的震惊。
三路烟尘交击，两路黄尘顿散。
黑尘竟呈碾压之势湮灭了那两千人马，下一刻的功夫，如长刀竖空的刀尘迫近龟兹王后军、看来就要劈开龟兹王的后军！
龟兹王的人马再次乱了起来，比起昨日被楼兰铁骑偷袭还要惶恐。
“单飞……吕布他为何……”黄堂心惊肉跳，霍然回头时还想问问吕布为何会为单飞卖命，可他转身那一刻，脸色顿青。
单飞已然催马持枪前行！
八百楼兰铁骑虽亦启动，却是赶不上单飞的孤身前行。
单飞要偷袭！
擒贼擒王、破阵斩将！
念头一闪而过，黄堂已明白了单飞的用意——他一直想用攻心之术动摇单飞的意念，单飞却也在用变故搅乱他黄堂的心神。单飞真正的目标是他，而单飞竟想凭一己之勇擒住他黄堂？
黄堂先惊后喜，随即纵马前行，径攻单飞！
他无法退，也不能退，若是退却可说是颜面尽失，此生就不要想再在西域立足！
单飞想借机偷袭他，那他黄堂为何不趁这机会反杀之？
念如闪。
马如电。
两匹战马间的距离急剧的缩减，城内、城外的人马瞬时绷紧了心弦。
单飞蓦地飞起。
冲天而起！
就在战马如风奔行时飞天向黄堂冲去。
黄堂亦起。他那一刻亦被单飞激起了无穷的斗志，他不信以他堂堂冥数的话事人，会奈何不了单飞？他一跃高起，甚至比单飞纵得还要高一些。
他已用尽了全力。
单飞突然回退。这本是极不可能的事情，世人难如飞鸟，既然前冲，绝没有蓦地倒退的道理。
可单飞能！
他不过是双臂轻挥，整个人竟如飞鸟般又从半空回退到马背之上，宛若从未飞起一样。
黄堂脸色遽然变绿。
因为在单飞回转马背时，长枪轻挥，喝了一个“枪”字，然后就有短枪排山倒海的向黄堂飞刺而来！

第七百九十九章 飞天
你这小子又玩阴的？
黄堂看到遮天的短枪刺来时差点吐血，他自诩老谋深算，哪想到八十岁的老太婆倒绷儿，他居然又中了单飞的算计。
智商是随着年纪而增长的，不过世人明显增长的不成比例。
单飞在武学人士中是用兵的一流好手，他在用兵之法上或许不是武学人士中最杰出的那个，但他却比黄堂要高明许多。他有过用兵取胜的经验，黄堂却没有。
用兵如武道。武道讲究精气神一，瞬间凝聚起内息发挥出最大的威力，用兵亦如此。真正高明的将领运兵素来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这才能上下无离、齐心一致的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单飞已知此道，黄堂却不能将兵武一统。眼看单飞要运用擒贼擒王之计，黄堂瞬间忘记了自己是在疆场。
黄堂身起孤影，单飞却早让八百铁骑跟随在后。黄堂低估了单飞，却高估了自己，单飞根本不知道他黄堂在龟兹王军阵中，单飞却知道一个黄堂根本左右不了大局。
速战速决，他单飞还有更重要的目标！
长箭及远，短枪攻强！
单飞飞身诱骗黄堂涌起单打独斗之心，随即回转利用铁骑的力量给黄堂致命的一击。
八百铁骑短枪突出，目标却只有一个黄堂！那种声势下，哪怕铁甲人亦要被刺成铁饼！黄堂脸色发绿，却还能在生死绝境中爆吼吐火……
他竟在那刹那光景扭头吐出一道如剑般的碧绿火焰！
火光往后，黄堂向前，瞬间竟让他前冲的速度快了两倍以上。
火箭喷射的原理？
单飞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暗叹黄堂果然内功精湛。这一口气喷出来，竟能如火箭助推般鼓动身躯前行，几乎超越了人体的极限。
黄堂气血将沸。
这本是要对付单飞的杀手锏，但他在生死关头还是选择用了出来。他喷气向后，助身躯斜下，正躲过头顶那呼啸而过的短枪。
他的目标居然还是单飞！
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躲得过那铺天盖地的短枪，却再难躲得过千军马蹄的践踏。千军冲来后，他黄堂会处于绝对不利的境地。
唯一的活路反在单飞的身上！
只要拿下单飞，他就能扭转大局，就算不拿下单飞，逼单飞近身缠斗，他亦能搅乱楼兰骑兵的气势。
黄堂刹那间想个明白，这才选择在极端不利的境况下冒死一搏。他感觉还有极大的把握，他对拿下单飞还有些把握……
两人距离急剧的缩短。
黄堂蓦地心中一沉，因为他看到单飞一双眼睛少有的冰冷。单飞看着他，就如看着频死的野兽、待宰的猪羊。
为什么？黄堂心中凛然之际，就听单飞清清楚楚地说道：“我早就想杀了你。你机关算尽，害的均是无辜的性命！你死有余辜！”
这句话并不长。单飞在开口的时候双手做了个奇怪的手诀，然后平推出来。
空间似荡。
单飞手中的那杆长枪蓦地化作了幻影，以黄堂做梦都想不到的速度震颤到了他的胸前，然后毫无阻碍的掠了过去。
黄堂感觉胸口微凉。
那一刻的他下意识的看了眼，就发现自己前胸露出个比枪杆略粗的洞口。透过那洞口，他甚至可以看到一杆染血的长枪飞向了半空。
洞口正是心脏所在。
我……
这怎么可能？
黄堂最后的念头不过几个字，然后他就觉得全身的血液顺着那洞口流了出去，眼前被无边的黑暗替代。
两军死寂。
单飞却已一掌击飞了黄堂跌落的尸体，纵马向前高喝道：“枪！”
楼兰铁骑心情激荡间再次挥出一排排短枪，正砸在黄堂所领的骑兵阵中。
西域那千余骑兵立散。
将军夺心、三军夺气！
从黄堂、单飞迅疾的接近，再到黄堂绝境反击、反被单飞一枪贯心而死，直到单飞所率的骑兵再出排枪、狂啸的杀来，楼兰铁骑竟如风行草偃、碧海潮生般一致连贯。
西域那支先锋骑兵也算是百战之兵，可在这般汹涌的攻势下，还是一击而溃、无从抵抗。楼兰众人见自家铁骑竟如远方的陷阵兵般碾压过西域的前锋骑兵，都是不由热血沸腾。
范乡、相思见状更是心情激荡，眼看单飞率兵瞬间击溃了对方的铁骑并不停歇，反倒向龟兹王军阵杀去，范乡失声道：“单飞还要做什么？”
“他的目标绝不是杀黄堂。”曹棺眼皮跳动道。他知道单飞既然决定主动出击，就一定要达成目的。
这不再是那青涩懵懂的少年、这亦不是那天子脚下怒斥曹丕的家丁……
曹棺知道是自己亲手将这人带到了这个时代，看到此人如今的风范，曹棺亦是心惊难言——他让人下手打破这小子脑袋的时候，从未想到此人会有这般惊人的进展。
单飞居然轻易杀了黄堂？
不过两年的光景，单飞的进展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他的目标难道是……龟兹王？”范乡蓦地醒悟过来，他知道敌方主要有三股势力支撑，若能擒住龟兹王，敌方实力大损，只凭两路骑兵，对楼兰城难以再造成实质的威胁。
相思芳心亦颤，“他为何……这般冒险？”她同样没想过单飞会这般胆大，单飞面对的可是龟兹王的十万大军。
曹棺少有的心口抽紧，紧盯着单飞前冲的方向，还能回道：“有胆没胆不是说出来的。”
范乡喃喃道：“曹兄说的不错。”他当初见到单飞时，虽觉得此子沉稳缜密可担大任，却也真没看出这谦和的年轻人会有这般惊天的胆量！
有的人说了不做，有的人却是做了不会说。
单飞到楼兰后做的事情，一件更比一件胆大，一件更比一件惊心。
“铁正、石来怎不接应？”相思震撼时却发现铁正、石来所率的兵马纹丝未动，不由焦灼道。
按照她的想法，兵法之道在乎一鼓作气，如今单飞气势已足，如能冲进敌方的军阵，正需已方的人马策应。相思知道铁正绝非胆小，可为何铁正始终无动于衷？
“因为他们看得出单飞率铁骑绝难冲到龟兹王面前！”曹棺凝声道：“龟兹王前锋骑兵溃散，可军阵极其厚重，其中有高手调度！铁正不是带兄弟送死的人，拼命跟在单飞身后反更陷入敌方的包围中。”
他那时心中很是凛然，因为他发现今日的龟兹军和昨日又有极大的不同。
高手出招，层次分明。
若是吴奇昨日面对的是如今的龟兹军阵，绝难讨得什么便宜。有人替换了龟兹军阵的将领来指挥，这才造成了今日的局面。
“那怎么办？”相思焦急道。
曹棺不等再说时，楼兰骑兵再出排枪后、同时摘下背负的长弓。
排枪如墙，砸得龟兹军阵刹那颤动！
龟兹军稍退后形成了紧绷如弓背般的阵型！
范乡远远看得分明，低呼道：“他们在蓄力反攻！”他知道真正乱兵和乔装慌乱的区别，意识到龟兹军已形成个反杀的陷阱——只要单飞杀入，就会有兵马迅疾的从两翼合拢断掉单飞的后路。
铁正、石来所领的阵营微有骚乱。
所有人均是焦灼的看着铁正，铁正却是望向石来。
石来握拳，竟然还能不发一言，他知道若是敌方势成，这陷入的八百兵马就会被无情的吞掉。
单飞不是吕布，哪怕吕布的陷阵所造的黑尘如今都已出现了凝顿，单飞若带这些人马冲进龟兹王军阵无疑是在送死。
单飞能击杀黄堂、击败西域骑兵靠的是锐气。
暴雨难朝夕，锐气怎长持？
石来清楚的明白这点，可他仍旧未动。他知道单飞就和三爷般，二人一热一冷，却都不是带兄弟赴死之人。
带人赴死的不叫忠义，为兄弟亲人、天下百姓求生的才叫忠义！
石来眼中已有晶莹闪烁，就如曹棺眼中亦有真情流露般，他们均已猜到单飞要做什么，或许在单飞决定出马时，他们就知道单飞要做什么。
羽箭似飞蝗，倾泄到龟兹的军阵；骑兵如急溪，湾流处倏然转向，轻盈快速的向楼兰城的方向流回。
众人一怔。
唯独一骑如怒箭狂矢般的射了出去，再没有回头的迹象。
是单飞！
楼兰铁骑完成了掩护的使命后奉命退却，单飞的使命却是将将开始！
相思蓦地掩住了檀口，秀眸中已有珠泪涌出。她终于明白了单飞真正的目的——单飞征招楼兰兵马、率楼兰铁骑主动出击不过是给对方造成一个错觉，他的真正目的却在龟兹王。
擒贼擒王！
唯有万军中拿下龟兹王才能削弱敌方最有效的力量。
羽箭似雨，单飞如龙。
战马哀鸣中摔落尘埃，单飞在坐骑中箭成为刺猬前，已掠到龟兹王的军阵前。
西域兵震惊，难以置信的看着天空的单飞。他们不信红尘间还有这般绝世身手的人物，他们亦不信乱世间还会有如此的一往无前！
哪怕匈奴骑兵、西凉苍狼亦是从陷阵军的方向移开目光，注目天空上的那个年轻人。
万里碧空。
单飞内心澄净。他那一刻没有丝毫的畏惧和胆怯，就如当初长街上那昂然的少年。
那没有实力的少年还能坚持着自己从未忘记的一分尊严，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错，无错为何要认错？奴仆不可悲，可悲的是奴心，屈从那早让人厌恶的世俗规则却是自鸣得意的全不知觉。
如今的他不过是坚持着自己的选择……
既然做的无错，就要不忘初心的去做，开拓出自己世界的规则，做一个真正的勇者！

第八百章 遇阻
单飞一纵如龙，已至龟兹王军阵前。
军阵内鼓声响动，有喝声传出，转瞬间长枪竖起，寒了平原的颜色。单飞如青龙经天般飞掠虽是惊人，却无任何人认为他真长了双翅膀，能一掠就到了龟兹王面前。
单飞迟早会落。
鞭长莫及，这时候羽箭已是不能发挥作用，却早有百来杆长枪算准了单飞落足之地，纷纷向天空刺去。
范乡、相思见状均是骇然失色，自知若是自身绝难幸免。曹棺轻叹，暗想单飞若是破不了这般阵势，不要说擒住龟兹王，只怕会葬身军中。单飞要对付的不仅是十万大军，还有龟兹王麾下潜伏的高手！
单飞双手掐了个“虚”字诀、半空身形突凝。
那些出枪的西域兵均怔，不知一个人如何能忽然停在半空？
单飞得异人传授六甲秘祝后，已知道其中九字连在一处可裂开无间空间后潜行其中，但这九字实在有参透天地造化之能，分别使出亦是各有妙用。
“震”字不但可以震通“裂”开的无间缝隙，亦可反震世上的各种力道，包括声波；而“虚”字反复运用，原来能渐渐将自身和宇宙进行有效的沟通。
太空本虚。
“虚”字诀一出，他刹那间感觉自己的身体关窍气息外扩，瞬间竟能融入周遭方圆数百丈的空间。
这实在是种极其微妙的感觉，就如一个人在梦中脱离了身躯的约束，自在的遨游太空。
单飞眼下自然还不能遨游天际，可他早发现“虚”字诀能让他的身躯轻盈远胜往昔。
空中稍凝片刻对他已是足够，长枪算准落势，却没算到单飞没有落下来。无数长枪未刺到单飞足前就已凝滞，单飞瞬间空中翻转，伸臂探手，连抓三杆长枪后用力挥去、正击在周遭的长枪之上。
长枪尽折，单飞借力再起，已冲到前阵将军的身前。那将军心下骇然，难信有人会有这般奇异的身手，可那将军毕竟有些勇力，断喝声中，举起长枪用力向单飞刺去。
单飞却是根本未去看那将军，只感受着身边的气流激荡，他就顺势抓住长枪反贯出去，正戳中那将军的胸口。
那将军一声闷哼，已然跌落马下。
前军顿乱。
鼓声急响，立即收敛了乱军的心神，下一刻的功夫，有三人纵马率兵向单飞的方向夹击而至。
单飞已看到龟兹王的王旗所在！
龟兹王被吴奇带人偷袭过，这次聪明了很多。王旗飘飘下，有无数兵士竖盾环卫，竟在龟兹王周围形成个移动的钢铁城堡！
王旗在西，单飞身形突闪，却向南方冲去。
众人均惊，却是不解其意。围来的三路将领有一路正和单飞迎个正着。那将军鼻子极高、眼神极为狠辣，眼见单飞向他冲来，突然用力挥手。
军中一阵惊呼。
因为在那片刻，那将领身后的兵士居然从身侧抽出把尺许长短的利斧，霍然向单飞的方向掷来！
龟兹王所率的兵马其实是西域联军，西域兵都知道和单飞对战那将军是危须国的主将。那主将所领的兵马正是危须国的精锐，这些人各个配备精良，更有随身利斧可供投掷杀敌。若是危须兵和单飞独自对峙，这一招实在让西域兵叹为观止，可如今却是在军中！
难数的兵士正在聚来要擒单飞，眼见危须主将这般，众兵士都是心中骂娘，鬼哭狼嚎的退后。
那危须主将却是不管这些，危须国此番前来已然折损不少高手，这般回转自然颜面无光。若是杀了单飞，自可弥补一切。
眼看那呼啸如山的利斧就要劈到单飞的身上，单飞双手圈转中身形微弓，居然兜住了他身遭数丈的斧头。
危须主将的眼珠子差点爆了出来！
骑兵进攻手段多样，他这斧阵已算是骑兵中极为犀利的手段，比起排枪还要惨烈。正因为这样，每次斧阵一出，前方哪怕是铁块也要被砸成铁片，可居然会有人凭一双手兜了下来？
众人错愕。
危须主将一时间震惊的头脑空白，不过下一刻的光景，他就觉得周身血液尽数涌到了头脑，然后爆了出来。
单飞不但兜住那看似千来斤的乱斧，双掌翻转间，竟然将那斧阵小半反推了回来。
“轰”的声响。
那危须主将被乱斧击中、倏然变成了肉酱，前方血肉横飞一片。
众人哗然。
本是溃散的兵士退得更快，本是上前的兵士脸露骇然。鲜血固然能燃了心中的冲动，却也能凝冷脑海的热情。
那些西域兵本觉得单飞不过一人，全身是铁也是打不了几根钉，但见单飞这般不似人类的神通后，终于有了敬畏之情。
单飞趁兵势微凝时，已从乱军手中抓过数杆长枪，再次一掠横空后，他运势鼓劲将手中的长枪向南挥去。
约莫十数丈外的地势稍高处，正有数面战鼓擂动。
有高手在控制整个龟兹军阵，甚至能运兵逼停了陷阵军！
单飞运用“虚”字诀时已敏锐的感觉到周遭的动静，他虽看不到吕布，却察觉到陷阵军已不如方才的犀利，甚至有了乱相。
为什么？
单飞不知，可他却感觉此中军鼓多半是至关重要的一个因素。他决定先毁了敌方的指挥中心，助吕布一臂之力。
长枪破空如电，眼看就要刺在皮鼓之上。
众人屏气。
“波”的声响，数杆长枪毫无征兆的尽折在鼓前丈许的距离。鼓声不停，陷阵军似凝。
枪出人出，单飞几乎随那长枪就要冲到龟兹军指挥中枢所在……枪折人停，单飞瞳孔微缩之际，有三人从战鼓、军旗处缓缓走出，挡在单飞的面前。
单飞微微的吸气。
他就算纵横在万马千军之中亦是没有太多停顿，但面对眼前这三人，他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孙钟说过的话——他们有对付你和吕布的力量！只要你出现，他们就会出现！
那三人一个高的如竹竿、上颚凸出，很像饿狼中的头狼。另外一个不如同伴身高的半数，可横宽却是同伴的三倍。最后那人额头高耸，笑眯眯的好像北极仙翁。
“贪狼、巨门和禄存……”单飞喃喃道。
如头狼般那人咧嘴一笑，嘴角几乎裂到了后脑海，“单飞，你居然还记得我们。”
这三人正是冥数九星中的三星——贪狼、巨门和禄存。
单飞当然认得他们。当初他为孙尚香冒险进入冥数，就见过这几人和黄堂一起造反要夺夜星沉宗主一位，结果是夜星沉棋高数着，克得这几人束手束脚的逃出冥数。
“我几乎忘记了你们。”
单飞笑道：“对于那些懦弱的墙头草，我素来少记得。要不是因为廉贞，我几乎要忘记你们了。廉贞在哪里？他应该没有忘记自己说什么，不像几位无耻的再投到夜星沉的手下？”
贪狼、巨门勃然大怒，霍然上前一步。
禄存却是笑眯眯道：“骂得好，骂的好。被你看好的廉贞已死在宗主的手上。”
单飞微有变色。
九星中，他记忆最为深刻的不是破军之流，偏偏是那个方方正正的廉贞。当初高手如云，唯独廉贞敢对夜星沉大声质疑，当初众人慌乱，唯独廉贞挺身阻挡夜星沉要毁冥数的计划。
可是廉贞死了？
好人为何总是难以活的长久？
心中闪过丝酸意，单飞道：“你等逃离冥数后，想必心中已然后悔。你们要的是权利，脱离了冥数，你们哪怕获得什么权利，却还要担心夜星沉的追杀。”
贪狼三人神色讪讪。
“夜星沉既然能将黄堂玩弄在掌心，自然有手段收拾你们三个。”单飞叹口气道：“你们没有什么原则，廉贞却有。廉贞不肯屈服，夜星沉就杀了他向你们示威。于是你们就再次做了夜星沉的看门狗。你们到了这里，想必夜星沉许了什么承诺，事成后，你们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贪狼几人讶然，不想单飞不明真相，竟将一切推的八九不离十。
“可你们想到没有，夜星沉自己不来，却让你们出来，或许不过想把你们推出来送死罢了？”单飞淡漠道。
贪狼、巨门相顾凛然。当初在冥数时，若是单飞这般说，他们不会放在心上，可他们亲眼看到单飞杀了黄堂——虽说单飞是用了计谋，但单飞一招杀了黄堂终是不假，适才单飞反击飞斧阵的手段亦是惊人。此子为何会有这般突飞猛进的进展？
“单飞，你真以为你可以逆转乾坤？”禄存岔开话题道：“你能说服吕布助你，倒是出乎我们的意料，你能杀了黄堂，我等更是难以想象。不过说到绝不意味着做到，不然这世上如何会变成这样？你骂得痛快，但千百年后的人能记住的不是喝骂，而是那些高高在上的成功者！”
凝望单飞，禄存淡然道：“我等都不是孩子了，都知道只要能成功，就会有人为你粉饰光辉、谁会管你曾经用了什么卑鄙肮脏的手段？因此你离间的话语不用说了，吕布完了，你想想自己如何活下去才是紧要的事情。”
“你说什么？”单飞凛然道。
禄存知道单飞在问什么，淡笑道：“吕布完了。不死僵尸并非不能死的，就如算准你会到一样，宗主早有对付他的手段！”

第八百零一章 囚心破鼓
单飞霍然向陷阵军的方向望去，心中更沉。陷阵军所到的地方一直有惊人的黑尘缭绕，可在他和禄存等人交谈的光景，黑尘淡得几乎已不能分辨。
天上的黑尘竟有散乱的迹象。
单飞见尘知军，知道陷阵军再无先前那般势不可挡的锐利，陷阵军已陷入困顿！
怎么回事？
单飞知道眼下的陷阵军并非当年纵横中原的那个陷阵，不过楼兰铁骑或许比当年的陷阵军弱一些，吕布只有更加的强悍！
有吕布一人，足以可以弥补楼兰铁骑稍弱的这个缺憾。有吕布的陷阵军牵扯，他对擒下龟兹王才更有把握一些。
他单飞要面对的已不是龟兹王的一帮人马，更有夜星沉设下的陷阱！
孙钟说的没错，夜星沉算准了他单飞会来，亦一定会有牵扯他的手段。当初在云梦泽时，夜星沉的计划被他所破，以夜星沉的为人，绝不会在同一块石头上绊倒两次。
可吕布的陷阵为何会这快的沦陷？
难道是夜星沉亲自出手？应该不会！夜星沉、鬼丰这种人都是狂人，亦是高傲的人，他们在这种时候，并不屑出手的，这就是他单飞现在为何只是碰到黄堂和贪狼等人。可是夜星沉除了亲自出手外，又有什么手段能困得住强悍的吕布？
单飞想不明白，却知道眼下的吕布形势不妙。
吕布血红的眼眸中有了灰暗笼罩，他不知道单飞有没有成功，却知道自己只怕撑不了太久。
带着新组建的陷阵军冲向龟兹骑兵的时候，他像是回到了当年。
当年那意气风发的吕布……当年那冷血快意的吕布……当年那杀了董卓后，不可一世的吕布……
集着各种心境，他轻易的就击溃那犄角之势的两路骑兵。
无人能挡住他的惊天一戟！
当年天下第一猛将的长戟就让天下英雄束手，如今变成不死僵尸的吕布，长戟只有更利更坚。
轻易的切入了龟兹王的军阵后方，他却没有被热血冲晕了头脑。
陷阵军当年能名列八大王牌军之首，靠的并非全是他吕布的武力和快意，更多是因为他的嗅觉——对疆场瞬息万变的敏锐嗅觉。
一入龟兹军，他已将军阵中各路形势看得分明——陷阵军不是要冲入陷阱和敌阵，而是要采用最有效的手法破掉敌方的陷阱和阵仗！
西域兵人马众多，却终究不能合在一处。比较而言，这些西域兵马的威势远要逊色中原的八大王牌。
他吕布能轻易的看到西域军中最弱、最不想让他攻击的那环。剩下的事情就简单了，他只要率兵不停攻击那脆弱的一环，引发敌手更多的破绽即可！
一个能选择不停攻击对方破绽的人，就不用太担忧自身被反击。
他吕布不能输，因为他欠单飞一个人情，他知道自己在帮单飞时亦是在帮自己，单飞让他头次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如鱼得水般的冲杀在龟兹军中，却蓦地察觉有数十人向他陷阵军的方向潜来。
心中微颤，他那一刻蓦地有了丝混乱。
哪怕是万马千军冲来，也不及那数十人对他造成的震撼！
他居然认识那些人。他叫不出那些人的名姓，可他却瞬间认出那些人的来历。脑海中如有雷电闪过，他那一刻脸色苍白。
那些人是帮他杀死董卓的那些高手！
当年就是这些如水蛭的高手帮他吕布缠住了董卓，才让吕布杀了董卓！这些人或许不是武功绝顶，却有着赴死的决心和勇气。
吕布心中惊乱，他听孙钟说过，这些人本是那神秘道人的手下，为助貂蝉才由孙钟带去长安……
那他们为何会来？
董卓不是死了，他们要杀哪个？难道是……他吕布？
握戟的手有些颤抖，吕布那一刻浑身无力，有往事瞬间涌回了脑海。记忆中，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纵横捭阖的吕布。
他是杀了丁原的卑鄙吕布……屈膝卑颜跪在董卓面前的懦弱吕布……无胆量面对残暴的董卓、亦无信心面对铁血西凉军的那个反复无常的吕布。
马蹄轻慢。
战鼓声急。
西凉铁骑终于出动，如同当年在长安击溃他吕布的那只西凉苍狼……正向他吕布缓缓的杀来……
这些如水蛭的高手既然能帮他杀掉不死僵尸董卓，那就可以帮别人杀死他吕布，这些西凉铁骑既然当年能击败他的陷阵军，那如今亦可击败他的人马……
恐惧随鼓声益发的放大！
吕布那一刻脸上全无血色，只是想着——可我不能死，我还要救貂蝉，我一定要救貂蝉！
这意志撑着他的最后一道防线，才让他没有当场崩溃，可他已然没有了斗志，那时候他心中闪过一个惯性的念头——逃？！
“你猜吕布会不会逃？”一人突然问道。那人戴着狰狞的鬼面，背负着黑柄长剑，赫然就是鬼丰！
鬼丰所在的地方却不是楼兰城外，他立在一个奇怪的石室内，那石室的四壁似用金属铸造，而他眼前显现的正是楼兰城的乱局。
一人亦负手凝望着楼兰的战局。
他的鬓角已有华发、眼角有了细细的皱纹，看起来如同个迟暮之人，但当他双目神华显露时，才显出真正的冷静深沉。
夜星沉！
鬼丰问的正是夜星沉。
不闻夜星沉回答，鬼丰似笑道：“宗主观景般的呆在这里，却少有人知道是宗主策划的一切。不过单飞、曹棺他们应该知道了。”
夜星沉终于转望过来，目中有光芒闪烁，“你要说什么？”
“我很想知道吕布会不会逃？”鬼丰轻叹道：“他居然能出手相助单飞，很让人意外，不过这些还是落在宗主的计划中。”
微有停顿，鬼丰赞叹道：“宗主这招用得很是巧妙，下者攻城、上者攻心，当年五斗米教派的高手曾助吕布杀了董卓，如今这些高手为救陷入白狼秘地的教主张道陵，选择和你合作。你不过让他们跟在龟兹王的身边，只让他们等吕布出现后，就出现在吕布的面前……”
夜星沉不语。
鬼丰却是继续道：“都说积习难改，很多人哪怕立志要成事，但在习气的侵染下还会选择沉沦。吕布疑心甚重，变成僵尸后并没有什么改变，他乍见五斗米的隐世高手出现，难免勾起往昔的回忆。只要旧的习气凝注到他的脑海，在异形香放大的作用下，不但可摧毁他的信心，甚至可以让他重蹈覆辙变成往昔的吕布。”
夜星沉冷冷道：“你不满我的作为？”
鬼丰抚掌笑道：“宗主说的哪里话来？我很欣赏宗主的手段。单飞以情义说服吕布，宗主和吕布没什么交情，想要利用吕布进入白狼秘地，就不能像单飞那般，只能回到权术之上。我见过的权术者多了，可如宗主般精熟人性弱点、又能痛击人性弱点的真是少有。我一直不知道宗主的身份……但这种老辣的权谋应该是有点传承了，宗主难道是出于权谋之家？”
夜星沉目光泛寒，“鬼丰，我始终不知道你的身份，但我知道你绝不是姜岐那么简单！蜜蜂不懂这些权术的！”
“宗主错了。”鬼丰摇头道：“我真的是姜岐。”顿了片刻，看着夜星沉咄咄似要刺穿他面具的眼神，鬼丰补充道：“我最少有一半是姜岐的。可宗主能入冥数为主，如今又找到蚩尤所建的灭城利器所在，只凭数十载光阴只怕难以办到……”
夜星沉眼皮微微跳了下，扭头望向了楼兰战局，“鬼丰，身份不重要。我既然选择和你联手，你就莫要辜负了我的信任。不然结局如何，我难以想象。”
鬼丰背负的长剑似动了下，“宗主大可放心，我要做的事情只比宗主想做的还要惨烈。如今你我是一条船上的，倒不用彼此提防。”
“当年有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已经入土了。”夜星沉冷漠道。
鬼丰肩头微耸，“宗主该担心的还应是眼下的战局，局面不见得会如你想的那般顺利。宗主也明白我在说什么？”
目光眺远，鬼丰叹道：“估计宗主并没有想到过，单飞和吕布会同时出现。单飞不去擒杀龟兹王，反入军阵中枢，他不是妄想凭一己之力击垮十万大军，而是想帮吕布。你猜他这次能不能做到？”
夜星沉冷冷道：“无论他是否做到，如今他选择将所有的担子扛起来，想放下来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
※※※
“你错了。”单飞缓缓回头，见禄存等人并未趁机出手，他强调道：“不死僵尸是会死的，可吕布不会完。”
禄存嘴角抽搐下，“你怎知道？”
“我就知道。”
单飞双手缓合间，禄存、贪狼、巨门三人倏然后退，他们以三对一虽有信心，可见单飞能击杀黄堂，他们就不敢再有丝毫的大意。适才单飞回头看似有了破绽，他们却只怕单飞诱敌不敢偷袭，如今见单飞就要出手，他们顿时凝阵以待。
“吕布！”
单飞放声长啸，一时间气贯三军，“破！”他话音才出，双手已向禄存等人推去。禄存三人霍然闪开数丈，就听身后“怦怦怦”一阵大响，那数面战鼓竟是应声而破，同时地上有烟尘乱舞。
众兵士敬畏的已是不能言语。
禄存、贪狼、巨门三人亦是骇然失色，不解单飞武功为何这般奇诡时，就听单飞昂声喊道：“吕布，能击败你的只有你自己！记住貂蝉的话——离开那个肮脏的长安！”
众人莫名其妙间，就听远方长啸突起，随着长啸声起，迫人的黑尘冲上云霄，再次凝结如刀！

第八百零二章 重生
碧空如洗，黑尘墨聚。
见黑尘再次冲天而起时，禄存等人惊异的不能言语，他们被夜星沉派遣来拦阻单飞之前，夜星沉已说过，如果吕布出现，不用禄存几人动手。
夜星沉有对付吕布的手段！
禄存等人对夜星沉本是不服，但经过冥数一战后，他们对夜星沉反倒更增敬畏之心——夜星沉远比表现出来的要可怕。
他们信自己的这次选择不会再错。
事实也证明吕布的陷阵军的确出了问题，可谁都想不到单飞用奇特的手段破鼓后，只是说了不过两句话，竟让吕布重振斗志！
为什么？三人不解，他们发现单飞的身上，实在有太多他们不解的事情。
“你们一定不知道吕布为何会重燃斗志？”单飞昂声道。
远处黑尘遮天，近处阳光明耀。周遭的万马千军围绕，单飞始终如长枪般的屹立昂首，迫得众人不敢上前。
有些怜悯的看着近前的三人，单飞扬声道：“因为从前的吕布活着，但他实则死了，如今的吕布虽死了，可他已涅槃重生。”
你在说什么东西？
禄存等人活了大半辈子，却真不太懂单飞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为何而活，这就足够！这已胜过那些被人驱使、如猪羊般蒙昧无知的人。”单飞长笑道：“如走狗一样的活着，真的那么让人愉快？你们武功高，见得多又能如何？你们活了一辈子，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真懂得什么是勇气、什么是爱？！”
他“爱”字一出口，已然出手。
禄存三人同时出手。
他们那一刻脸颊微热，或许是因为日头太热；他们那一刻内心惊凛，却是因为发现单飞的武功实在太强！
强得超乎他们的想象！
单飞推掌间，身边已有旋风凝聚，吹得周遭烟尘俱起。
这是什么邪门武功？
禄存等人先后见单飞击杀黄堂、反震飞斧阵、用诡异手段莫名破了数面战鼓，对其着实不敢有任何小瞧。
三人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
单飞出掌前，却还有余暇看了眼远方的黑尘，心中默念——吕布，我知道你不会辜负貂蝉的期待！
吕布双眼再次红赤！
他本想逃，但在远方有啸声传来、随即战鼓声止歇后，他脑海中突然有个念头闪过——他在做什么？
以往的他从未想过这点，但那一刻他的这个念头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这个念头本不会有，因为他从被董卓收在手下后，始终是在做董卓要他做的事情，哪怕他杀了董卓后，也是在做旁人蛊惑他去做的事情。他彻底迷失在红尘滚滚的这个世界。
他在做什么？？？
——吕布，能击败你的只有你自己！
——记住貂蝉的话，离开那个肮脏的长安！
声音如天籁之音般的灌入他的脑海，竭力的驱散着他脑海中盘踞多年的阴霾——他还是那个无敌的吕布！他甚至能杀死那无人能杀死的董卓！
离开那个肮脏的长安？
这句话轰鸣在他的脑海，让他瞬间又是泪水盈眶。貂蝉一直爱着他。不像他，始终不敢确定是否爱着貂蝉。
他接近貂蝉，伊始只因为那池塘旁的倩影能带给人心安的力量。他接近貂蝉，不是因为爱，而是想要寻求自身的心安。
貂蝉一眼就看穿了他，然后貂蝉余下的生命除了要杀董卓外，就是给了他心安——这心安是在燃烧着貂蝉的爱。
——吕布，我们等这件事了，你我就离开这个肮脏的长安……
长安遥。
心安远如天堑。
他如溺水之人，拼命去抓住那些浮华的水草，却从未发现他身边始终有道明光在黑暗中顽强的照耀。
那明光指引他离开那肮脏的长安、离开那个懦弱的自己！
眼前又有貂蝉期盼的目光闪现，吕布霍然醒悟。他以前一直不懂那双眼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更深的意义——他其实不是不懂，而是拒绝去懂，因为他知道没有勇气去实现那眼中的期待。
因此他一直在麻醉自己，孙钟说的一点没错——他吕布其实就是走在第一条路上的人，哪怕知道有问题，却自欺欺人的欺骗自己，他希望这种心安会永远的延续。
因此他哪怕清醒的活转，见到了貂蝉那一刻，还想着逃避。
貂蝉落泪。
当貂蝉回答他“这是梦”、熄灭了生命的明光时，他心痛的不能自己。可他只想着自己的心痛，却从未想到过貂蝉更是心痛。
貂蝉的心痛比他要强烈百倍！
他在做什么？他究竟在做什么？像个懦夫般永远躲在阴暗处祈请别人的施舍和爱、却不敢鼓起勇气做个堂堂正正的自己？
——如走狗一样的活着，真的那么让人愉快？！
他以前为何从未想过这些？
战鼓声歇，那年轻人的话语却如雷霆般轰在他的耳边。
绞痛的感觉瞬间弥漫了他的全身，让他感觉呼吸中都有着丝丝缕缕的痛楚，可那痛楚却终于让他敢于抬头前望。
破茧重生的确很痛，但不经历过那种痛楚，如何才能发现自己的翅膀？
日光朗朗。
原来明光永在，关键是你敢不敢去望。
吕布长啸策马，再次带动了陷阵军。楼兰骑兵刹那间精神振作，他们亦是察觉到吕布的彷徨，他们只以为会随主将而沉沦，但那一刻的他们却是蓦地发现，原来他们还有希望！
龟兹军早就散退，空出一块可供西凉苍狼绞杀陷阵军的空间。
西凉苍狼气势森然、却又无声无息。他们永远如真正的饿狼般，有耐心、亦有狠心给猎物最致命的一击。
吕布哂笑。
他不再去看那不远处如水蛭般的神秘高手，他知道那些人奈何不了他吕布，能杀了他吕布的只有他自己。
凝望着西凉苍狼冲来的方向，然后他坚定的迎了上去——前所未有的坚定，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西凉苍狼却有了那么一刻的迟疑，他们本有绞杀陷阵军的决心，他们认出这是吕布的陷阵，可他们不惧，因为他们曾击败过陷阵！
陷阵不意味无敌！
对于陷阵军，西凉军心理占优。更何况，他们已敏锐的察觉到陷阵军魂魄已失。失去魂魄的陷阵不堪一击！
他们就是在这种判读下出马。饿狼素来珍惜自己的力量，不到十拿九稳的时候，绝不肯浪费宝贵的气力去做无用的撕扯。
可他们亮出獠牙的时候，却惊异的发现陷阵军的魂魄不但回转，而且比以往更加的坚强。
注入魂魄的陷阵再次变得锐不可挡！
面对远超已方兵马的西凉苍狼，陷阵军竟然就那么肆无忌惮的冲过来。
陷阵如枪，全部力量尽数汇聚在枪锋所在！面对西凉最狠的骑兵，陷阵军竟形成以寡凌众之势。天底下除了楚霸王，只怕已没有哪个会在这般强弱悬殊的情况下还摆出这种攻击阵仗。
吕布敢！
他知道他必须一搏，陷阵军并非铁人，经过适才的冲杀后，陷阵军已疲已累，既然如此，陷阵军最后的精气绝不能再放在无用的消耗上。
西凉苍狼不过稍加迟疑，然后就变幻阵仗杀过来。他们本是兵分两路，以后浪催前浪的阵型叠加出排山倒海的力量，但在吕布率兵冲来时，他们立即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们知道眼下无论是谁当头，都挡不住吕布惊天的一击。
苍狼瞬间变幻有如弓张！
硬弓同时如挽射了七支利箭，在狂啸声中就要摧毁陷阵军中最尖锐的锋枪！
西凉苍狼同出七将！
关中韩遂最亲信的手下是阎行，不过在西凉羌人看来，韩遂手下最出色的却是关中八将——梁兴、程银、李堪、张横、侯选、成宜、马玩再加上杨秋。
这八人马上步下的功夫都是无不精熟，可说是独挡一面之将。
杨秋死在云梦泽，八将只有七将尚在，但就算七将齐出的阵势亦是从未有过！
眼看苍狼狂啸中以惊人的气势对撞上那黑云，不但楼兰诸人骇然失色，就算匈奴骑兵亦是神色凛然。
匈奴人昔日称霸草原，自负鞍马，可说是孩童、女子均熟骑射。他们一战败于楼兰铁骑还可说败在曹棺的埋伏上，但见到西凉苍狼的这般气势，他们这才内心颤抖，明白中原铁骑为何能后发先至的击败了匈奴。
原来这些看似文雅的中原人狂野起来，亦是极度的疯狂。
灰影黑尘舍弃了弓箭、排枪等常用的骑兵对决招式，选择了最直接的终极对击。
平原激荡！
无数烟尘衰草震荡扩出，迷离了众人的双眼，却无任何人闭眼。
西凉铁骑中七将同纵，瞬间已围在吕布的身旁。
必杀吕布！
摧毁楼兰骑兵不过是聊胜于无，吕布在、陷阵永在；吕布死，陷阵不攻自破。七人分用七种武器，在纵越到吕布身畔时同时出手，正击在吕布的身上。
一击得手！
烟尘漫。
日光凝。
众人呼吸都停。
梁兴等人一招得手后，心中涌起的不是狂喜，而是震惊！因为无论是钩枪、长刀还是利斧斩在吕布的身上，都如击中在铁板上。
铁板无恙！
不死僵尸最强硬的本是如铁的身躯！
有啸声锐起，吕布挥戟。
空中血光飞溅间，七将败退！

第八百零三章 人在阵在
西凉苍狼终于有了那么一刻惊慌，他们自以为这般群袭，甚至可以扑倒一头巨象，哪想到却似撞到一头有如钢铁打造的远古洪荒巨兽身上。
吕布纵马，怒发冲冠的再次挥戟，就要将七人斩杀在戟下！
三军夺气，将军夺心，疆场中诛杀对方阵中的主将本是破阵的最直接法门。不过正如老子所言“鱼不可脱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真正的智将，素来都是运筹帷幄、决战疆场，不会将自身轻易置身在敌人的攻击下。
在他们眼中，两军对决考验的本是在彼此谁能最有效的动用各种力量，逞匹夫之勇让三军陷于败亡之事，他们不会去做。
若非庸将、勇将很难选择对阵中径直进行主将厮杀。
梁兴等人是勇将，他们知道陷阵军可以重组，吕布必须要杀，见吕布孤身在前，这才选择七将齐出。
吕布却是猛将！
勇将能有效的用自己的勇气激发属下的热血，猛将却是以自己的鲜血狂野为祭，让对方斗志沦丧。
深知这只怕是陷阵军最后的冲锋，不胜则亡，吕布这才拼受了对方七人的合击。他那时身躯无伤，却已痛入骨髓。
僵尸亦会痛。
那种深邃的痛楚更让他斗志昂扬，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般痛楚为了什么。
没谁再能轻易的击倒他吕布，要击倒他就要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他本是武功高强，变成不死僵尸后除了躯体坚硬如铁外，更有着取之难竭的力量。
挥戟！
他竟要一口气将西凉苍狼的七将尽数斩杀。他在硬挨那一击时已算到此时。
耀日风狂，黑尘滚滚的从吕布身上散发而出，已笼罩在七将的身上。梁兴等人脸上瞬间全无人色，他们招式老、人却近，眼看已难挡吕布屠戮般的出招！
当！
两枪突出，竟抗住了那惊天一戟！
双枪顿折！
一黑盔一白甲的二人挡在吕布的面前，这两人武功居然比关中八将还要高明许多。二人在挡住吕布的蓄力一击时，见长枪折断竟不慌乱……
那黑盔之人手腕挥动，有一点寒光正取吕布的左眼。
白甲之人却是瞬间抽出腰间的长剑，险险避开吕布长戟的余势后，那人奋勇纵前。
眼看长戟再起，黑盔那人手腕一抖，那点寒光在空中竟奇异般兜转，没有再刺向吕布的左眼，却是顺势缠在长戟之上。
寒光竟是条链子枪！
喝声起，锋锐的长剑刺向了吕布的咽喉！这二人显然配合娴熟，一人用链子枪锁住吕布的长戟，另外一人趁吕布无兵刃时、就要将吕布斩杀在剑下。
西凉苍狼这般阵仗，就是要杀吕布一人。
他们算计得极好，这般配合下，中原能挡二人狙杀的实在不多，但他们却忘记了一点——这世上没有什么兵刃能锁住吕布的长戟。
链子枪亦是不能！
厉啸声中，吕布双臂一震，百炼的链子枪倏然寸寸尽断，呼啸的向袭来那两人身上击到。
黑盔人一声暴喝，纵身退后，等落在马上时已是脸色青冷、盔甲染血。
使剑那人却还能瞬间连出数剑，不但击落链子枪的碎铁，还能一剑刺在吕布挥来的长戟之上。
长剑又断，白甲之人反身落在马上时已是白甲碎裂。
戟剑相交中有火光闪耀，吕布眼中亦有火花燃烧，他盯着不远处那二人，吐出了两个名字，“阎行！马超！”
挡住吕布的正是阎行和马超！
吕布身为天下第一猛将，有着野兽一般的记忆。他曾为董卓征杀这多年，几乎可说与天下人为敌，对天下的各路人物亦是了若指掌。
关中的勇将数次更迭后，盘踞关中的人物变成了韩遂和马腾。二人已老，可二人的手下均已锋芒毕露。韩遂手下以阎行的武功最为高明、关中八将最是强悍，马腾手下却以马超、庞德最具锐气。
吕布见过马超，那是在多年前——多年前那尚具稚气理想的少年已似初升的太阳，眼下的马超正如日上三竿，亦似他吕布当年一样意气风发。
念头旋风般的涌动，吕布说出那四个字，却已挥出八戟。
他的长戟竟如风车一样。
龙卷风下的风车！
阎行、马超二人听吕布一口就道破二人的名姓，心中更惊。吕布很清醒——前所未有的清醒。
一个浑浑噩噩的吕布就让刘备、关羽和赵云等人如临大敌，一个清醒的吕布更让阎行、马超无能抵挡。
这二人一是韩遂手下的第一高手，一是马腾最看好的继承者，生平可说遇敌难数，可他们真想不到世上有人会这般运戟。
吕布出戟已没招式。
他的长戟就是如狂风下的风车扇叶不停的砍过来、中无间隙。世上哪怕最强的勇士也无这般勇力，吕布却有！
面对那如风车、更如绞肉机般的长戟，不知有多少西凉兵瞬间被长戟斩杀、肢体血肉模糊的四溅。
恐惧迅疾的弥漫。
本是要拣个便宜的匈奴骑兵勒马不前，正要合围助阵的西域兵颤栗的退后。他们自认是凶悍之人，见过最残忍的场面，却难信这世上真的有鏖战的地方就如修罗战场！
吕布不知挥了多少戟……
阎行、马超同时怒吼一声，马上跃起数丈。二人眼睁睁的看着坐骑被吕布一戟摧毁，却还是稳稳的落在身后的健马之上！
二人身形微弓时汗流浃背，大口的喘着粗气，震骇的望着吕布。他们不知死了几匹马、换了几杆枪，这才挡得住吕布的这轮猛攻。
吕布终于收戟，陷阵军亦停。
风吹过，陷阵军踩着血肉模糊的狼藉屹立在平原上，傲然昂首。
远远的吴奇、铁正望着那烟尘交击的壮阔场面，不由神色骇然。他们知道楼兰骑兵的底细，却不知道有人能激发出楼兰骑兵这般强悍的力量。
吕布选择收手，因为他在攻击阎、马二人时，还能留意到关中八将虽有伤残、但余下的将领却在迅疾的收拢骑兵，随时准备杀过来。
这是群难缠的饿狼。
只要你稍有懈怠疲惫，他们就会选择再次攻击。
陷阵军已疲。
能以五百骑兵先击败西域军的两千铁骑，再绞杀西域军阵，随即和西凉最强悍的骑兵对决，还能击得他们连连退却……
陷阵军已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吕布以往从不用体恤手下骑兵的劳疲，因为他素来都是带着最精锐强壮的兵马，不等兵马疲惫时他或已取胜、或者逃亡。
这次不同，他记得单飞将人马交给他的表情。
单飞没说什么。
可他吕布再不能漠视单飞在说什么——这些是兄弟，我们要救的是亲人，人生中太多可放弃的事情，唯独兄弟亲人不可弃。既然如此，还请吕兄珍惜。
不是利用，是兄弟义气。
珍惜这来之不易的信任，珍惜那为了亲人兄弟决然抛洒的鲜血，世上这般鲜血已然不多。单飞没有说，但他吕布已然懂得。
吕布嘴角咧咧，他虽有再战之勇，但知道陷阵军已是强弩之末。
“你们为什么而活？”吕布突然问道。
“什么？”
全力戒备的阎行和马超均是怔住，他们竭力率部拖住了吕布，用了数百人的性命终让西凉苍狼再次凝聚。
只要吕布进攻，他们就会缠下去。他们亦看出陷阵军士气虽酣、体力却在锐减。陷阵军的坐骑都在口吐白沫，马尚如此，何况人乎？
苍狼最犀利的地方并非爪牙，而是坚韧的耐性。
可吕布不攻，众人明知陷阵军已到极限、甚至一击就倒，偏偏就是无法选择攻击。
吕布尚在！
没人有勇气再去面对那如地狱中炼出来的长戟。他们如果击杀不了吕布，费尽心力、甚至舍却性命去搏杀那些楼兰兵，值得吗？
未料到吕布蓦地发问，没人回答，也根本不知道如何回答。
吕布见状反笑，扬声道：“原来单飞说的不错！”
这家伙疯了吗？
阎行、马超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困惑，在他们的印象中，吕布绝对是个阴沉冷酷的人物，他们从不知道此人会笑得这般欢畅。
吕布笑声微歇，凝望着困惑的阎、马二人，大声道：“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你们也不过是被人驱使、如猪羊般蒙昧无知之辈！”
阎行、马超勃然大怒。
这二人均是威震西凉之人，生平接受的多是旁人的仰望，似吕布这般的侮辱，这二人从未遇过。
吕布马背上笑的前仰后合，竟是流出了热泪，“如走狗一样的活着，真的那么愉快？你们武功高，见得多又能如何？你们活了一辈子，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适才单飞曾扬声对贪狼等人说过这些话，吕布乱军中竟然听到。如今这些话如清泉般的漫过他的脑海，让他瞬间懂得更多。
这次不但懂得，而且知道如何去做！
身躯终凝，头一次昂然无愧的屹立在明亮的阳光下，吕布朗声道：“你们不知道在做什么，我却已明了。陷阵的热血不会白流，你们要想见见真正的勇气和爱，看看我的身后，看看他们如何在做。他们流血是为了爱，你们流血是为什么？”
声音嘹亮，响彻了楼兰城的内外！
无人能应。
吕布血红的眼睛如同宝石般熠熠生辉，昂声又道：“吕布在，陷阵就在。来吧！”
数语落地，西凉苍狼心冷，陷阵军却已热血沸腾！

第八百零四章 王者
楼兰城外萧杀惨烈，断骨残肢随处可见。
这般惨烈的场面让太多人血热、亦让太多人血冷。夜星沉默默的看着激昂的吕布、热血燃烧的陷阵，脸色阴沉似水。
“看来吕布不会逃了。宗主能猜到吕布在说什么？”鬼丰问道。
夜星沉并无言语。
“宗主难道猜不到？”鬼丰似在激将。
夜星沉缓缓扭头看着鬼丰，“无论吕布说什么，他和单飞都会来到这里的！”
鬼丰似在笑，转望楼兰战局，他又道：“单飞是谨慎之人，他并没有全力扑向龟兹王！他或许是在确定这是不是宗主的一个陷阱？眼下除了宗主亲自出手，楼兰城外只怕已没有能扼制单飞的人了。”
夜星沉看着场中和贪狼三人鏖战的单飞，脸色更冷。
“能杀了黄堂的单飞，已是今非昔比。他面对冥数九星中的贪狼三人，居然还是选择交手而不是撤走，这说明他还有把握。”
鬼丰看着夜星沉的凝如山岳，扬声道：“宗主真不准备出手？”
夜星沉突然笑了笑。
单飞额头微有见汗。
面对贪狼、巨门、禄存三人的进攻，天底下能不冒汗的并不多见。更何况他周遭还有万马千军、他的目的亦不是要杀了这三人。
这三人武功虽高，杀了这三人却和杀了黄堂没什么两样，都是难关大局。
单飞用音波加上“震”字诀破了那几面战鼓，见吕布再度扬起斗志后，立即寻求自身的解决。他一掌击出后，眼看贪狼三人闪避，随即向龟兹王的王旗方向冲去。
贪狼等人看似张慌，但在单飞纵身时，立即如影追随。
这三人已看穿了单飞的目的，就如累赘般的挂在单飞的身侧。他们让单飞每向龟兹王的方向进一步，都要花费极大的气力。
牵住单飞、拖垮单飞！
单飞孤身一人，贪狼他们三人周遭却尽是西域的兵马，因此他们不急，吕布虽是再度激昂斗志，贪狼他们却已顾不得那面，只要狙杀了单飞，他们就算大功告成。
“单飞，放弃吧。”禄存笑眯眯道，他的言语中有种让人疲惫的力量。
“好！”
单飞回话间一掌反削，堪堪擦禄存额头而过，若非贪狼、巨门左右奔袭，单飞几乎要将禄存高高的额头削平。
禄存脸色发青，几乎破口大骂。他如今才知道这看似年纪轻轻的单飞实则比老狐狸还要狡诈。
他虽是愤怒，很快却是压制住怒火。“你这般坚持是为了什么？”禄存益发的小心，口气更是柔和，“为了权？为了利？楼兰给不了你更多……你死了，他们或许伤心、或许难过，但不用多久，他们就会忘记你的存在，这是轮回永远不变的事情。名载史册的靠的是自己的权利和威望，侥幸被记录的不过是权术者为了蛊惑世人去祭奉做的文章。”
“他们忘记我无妨，只要我记得自己曾经存在就好。”单飞说话间躲避了三人的四次进攻，回了两掌。
禄存三人愕然，完全不知单飞的意思。
“我不想名垂史册……”单飞又道。
禄存心中窃喜，他最擅长的是类似催眠的功夫，眼见单飞武功高强，他这才使出压箱的本领催眠单飞，单飞能接话，他自认就是单飞上钩了，“你想做什么？”
“我想……”单飞气息瞬间流转周身，断喝道：“要了你的狗命！”
他话音才起，蓦地以十倍的速度冲到禄存的身前，一掌拍在禄存的胸口！他缠斗良久还是藏起了实力，只为了观察龟兹王那面的动静。
禄存脸色瞬绿，却还能在刹那间急急的吐气缩胸。他身躯如弓倒退、同时有数寸的长针从他口中喷出，瞬间刺到单飞的咽喉。
这是他的救命绝招，如今生死关头怎能不用？
单飞全力的一击本可要了禄存的性命，可见那长针狠毒的射来，刺得空气泛波，他如何不知道这一针绝不好捱？身形顿凝，单飞一个铁板桥后仰倒射而出……
禄存急闪间还是感觉嘴角发咸，单飞这一掌并没有击实，可余力已让他禄存负伤？骇异单飞掌力刚猛时，禄存却在刹那间凝聚了周身的气力，喝道：“未必！”他顾不得自己自承是狗命一说，已和贪狼、巨门二人从三向联手击出。
单飞顿入绝地！
他和禄存等人缠斗游走中，选择向龟兹王的钢铁城堡接近，他的目标仍是龟兹王！禄存等人知道单飞的用意，将计就计的让单飞陷入重重包围中。
眼见单飞倒飞纵去，正是那钢铁城堡的所在。
钢铁城堡后的守军齐齐断喝，前面数排的盾兵早就交叉错落的形成了层层叠叠的铁铸盾墙。盾墙之内，却有长枪手埋伏。
这数百人齐声断喝间，盾牌兵霍地迈前，与此同时，盾墙间的长矛尽出。那一刻的功夫，如同带着硬刺的铁墙向单飞背后挤到！
风云变色。
相思、范乡等人亦是变色。
曹棺瞳孔亦缩，知道单飞再无退路。他若是退，就会扎在那数百人的枪盾铁枪之上。单飞再能，如何能以一己之力对抗那数百人组成的盾墙之力？可他亦是不能前冲，因为禄存的额头蓦的高了数寸、贪狼四肢长了三分、巨门鼓气做啸，那一刻如同门板般横冲而来。
冥数九星中三大高手联手，或许没有那数百人的气势磅礴，若论要命之处，还有过之。
单飞退！
谁都想不到他会退，亦想不到他躲针倒纵的迅猛还不是极限！双手凌空拍击地面中，他已闪电般退到盾枪铁墙之前。
相思闭眼。
单飞却是双手一圈，竟硬生生的抓住背后刺来的长枪，然后挥了出去！
长枪兵有十数人被单飞一带，跌跌撞撞的冲出了盾墙。
盾枪铁墙稍乱。
禄存等人骇然，他们明明见到单飞已经撞到盾墙，再无变化的可能，偏偏单飞还能破枪挥枪，身形无有任何阻碍的退后上前。
盾枪铁墙和他不过相差一线。
单飞一退一进间，似已突破空间的限制、超越了人体的极限！
哪怕夜星沉看到单飞的这般身法，亦是微有动容。
十数杆长枪破空，呼啸声中化作带刺的圆木向禄存三人迫到。
禄存等人动容的机会都没有，吐气吞声间，一握拳、一成掌、巨门却是身形兜转向前。
圆木般的长枪不等触碰到三人时，倏然炸裂！
矛尖碎杆漫天翻飞间，单飞再次冲到禄存面前，出掌！
禄存嗓子都哑，再也说不出温柔的话语。他搞不懂为何单飞每次想要的都是他的性命，单飞掌才出，有尖锐的啸声从他的掌上传了出来。
骇异单飞出掌的迅猛奇诡，禄存嗄声道：“助我！”他毕竟武功高强，在那刹那间还能屈膝缩肘缩到一团，瞬间将自己的守势发挥到巅峰。
单飞一掌击中禄存的手掌，就感觉如入深渊般。禄存的手掌似有极强的粘力，蓦地束住他的手掌。
禄存脸色狰狞，厉喝道：“去死！”他话才出，贪狼已经双掌击在禄存的后背，二人叠力呼啸，瞬间有排山倒海般的力道向单飞涌至。
巨门同时斜斜撞到。
他一身横练功夫、或许不像吕布般僵硬如铁，却也是到了刀枪不入、撞石成粉之境。
三人合力两股，瞬间反击在单飞的身上！
“轰”的声响。
单飞在两股巨力的撞击下没有成了肉饼，反倒如鱼戏水般再次倒退。
狂风呼啸！
他在倒退中双臂再圈反推，形成个外扩的手诀。
震字决！
震！
单飞闷喝声中，借力反震。“震”字诀并非无坚不摧，必须借力才能发挥最大的功用。他动用六甲秘祝时，是用其余的口诀先借用天地间的无形之力来震通无间空间。但在这种时候，他却要借用周遭的力量打通一条前行的道！
震字决出，不但是凝聚了他自身贯注的力道，而且还汇聚了冥数三大高手的合力，瞬间加到数倍之上！
骄阳似藏，万马齐喑。
碎枪正是漫无边际的满天飞舞时，在单飞厉喝声中，蓦地和黄尘绿草凝成一处。
咆哮！
楼兰城内外的众人齐齐耸然，难以置信的看着那移动钢铁城堡前的一幕。
有巨龙咆哮！
不知是单飞唤醒了巨龙，还是单飞化作了巨龙，军阵中再不见单飞的踪影，却见一条咆哮怒吼的巨龙就那么肆无忌惮的冲向移动的钢铁城堡。
盾扭枪折。
那看似用威严搭建出来、永世不变的城堡瞬间如纸糊般垮掉。
巨龙并不止歇，竟一路汹涌的冲到高丘之上，冲散了想要救驾的兵勇、冲垮了那高高在上的庙堂人物，冲折了威严无限的王旗……
龟兹王毛发都飘，屁滚尿流的跌倒，还能嘶声叫道：“救……救……”声音戛然而止，如同鸡鸣时被斩了一刀。
咆哮的巨龙击在半空才散，如龙的单飞却已站在他的眼前。
有山崩海啸般的欢呼声从楼兰城的方向传过来……
贪狼几人已然冲至单飞身前不远，可见单飞霍然望来，不由倏然止步，一时不敢上前。
天地威严。
龟兹王这个世俗的王者已如蝼蚁般跪倒，那个看似寻常的年轻人却像个真正的王者、凝聚了天地的显耀！

第八百零五章 夜星沉的身份
乾坤朗朗日光耀，那一刻天地间的光芒似乎尽数落在了单飞的身上！
龟兹王跪倒在单飞面前时，他周遭的万马千军竟无有一人想着出手营救，他们不是不想立功献媚，而是不敢。
谄媚强权的人是想要狐假虎威的得到王者之下的荣耀，可有荣耀还得有命去享受才行。适才单飞那般惊人的气势冲到，哪怕冥数的三大高手都是不能阻、不能上前，又有谁再敢不要命的出手？
烟尘缓落。
四野静寂。
楼兰城的方向却是传来了激荡的欢呼声。相思、范乡都是激动的不能自己，这种激动的情绪很快传遍了楼兰，让吴奇、铁正、石来等这般汉子亦是心情激荡。
他们不想单飞竟真的能完成那绝无可能的任务。
楼兰沸腾！
哪怕曹棺亦是双眼泛光，轻叹道：“好，好。”随即皱起眉头，曹棺低语道：“如此一来，夜星沉又要如何出招？”
“你还记得、当初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发过什么誓？”单飞看着龟兹王问道。他并未急于擒拿龟兹王。在一战功成下，他还是保持着清醒的警惕。
事实证明，应是夜星沉、鬼丰等人策划了这场乱局，可夜星沉、鬼丰如今在哪里？这二人应是知道他单飞拿下了龟兹王，是否会有进一步的举动？
他问话间抬头向远方望去，见异样的白光仍在半空！
龟兹王心胆俱寒，他记得自己曾对单飞说过——撤走围困楼兰的大军，若违此誓，定会死在乱军之中。
他记得自己的誓言，可如今却怎能再敢说出来？
昨日楼兰铁骑偷袭后，他本有难堪，但得人承诺后，他还是选择继续攻城。眼见破天鼓竟然轰塌了楼兰城池，龟兹王那一刻实在意气风发，这是要挟他的人给他的承诺。
诸国见状均是胆颤心寒，以为他龟兹王是得到了神仙的撑腰，看着他龟兹王的目光亦如看着神仙一样。如今只要拿下楼兰城，借这股威势，他龟兹王就可能成为西域自古以来独一无二的神王！
凌驾在众王者之上。
他没想到楼兰铁骑总喜欢从别人屁股后开刀，眼看陷阵军杀过来，他有些心慌，但他还在西域诸小国面前装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幸好陷阵军的黑尘时高时低、看起来不算稳定……他最担心的还是身在军阵中的单飞。
当初那一刀毙了乌鹰的单飞让他龟兹王夜夜惊梦，若非有人承诺说必杀单飞，他还真不敢安稳的坐在这里。
他做梦也没想到神仙靠不住、承诺靠不住，那个单飞竟如妖怪一样的杀到他的面前。
是妖怪！
世人如何会有这般呼风唤雨、腾云驾雾的神通？龟兹王不怕好人，却怕恶人，眼见军阵中尸横遍野，又见单飞气势汹汹的杀到，丝毫不怀疑单飞会要了他的性命，这才跪地求饶。
“英雄饶命。”龟兹王叩首哀求道：“小王本有苦衷！”
“是吗？”单飞略有奇怪，他全力搜寻，却没有发现龟兹王身边还有旁的高手存在。
“是他们迫我一定要攻楼兰城，不然小王性命难保！”龟兹王说话间，伸手向禄存几人指去。
禄存等人又惊又怒，却亦尴尬。他们奉夜星沉之命阻拦单飞，本以为不在话下。他们在冥数见过单飞，暗想夜星沉高看了单飞，以三人联手要拿单飞实在是小事一件。可如今得见单飞这般声势，他们又不由怀疑单飞说的不假——夜星沉是推他们出来送死！
三人气势已失，知道难奈单飞，如今听龟兹王所言，倒是进退两难。
单飞目光微凝，突向东北的天空望去。东北向竟有战尘急急向这个方向冲来。
众人皆怔，一时间不知道这是哪路的兵马。
天地间突有鼓声传来，只是一响，已让楼兰城为之颤动。
是破天鼓在响。
单飞微凛之际，就见禄存三人身形晃动，没入西域兵中不见了踪影，下一刻的功夫，匈奴人、西凉苍狼两路兵马居然也是不顾龟兹王这面，向西撤去。
单飞一时皱眉。
※※※
夜星沉冷冷看着烟尘分散，仍旧无言。
鬼丰却已笑道：“宗主，你猜来的骑兵是哪路人马？”
“我不用猜。”夜星沉缓缓坐下来，“既然迟早能看到这路人马，何必去猜？”
鬼丰看着楼兰东北方冲来的人马渐近，忽然道：“宗主不用猜也应知道那绝不是宗主调动的人手了。”
略有停顿，鬼丰又道：“如果这路人马不是宗主调动，那恐怕就是和单飞有关。旁人见到这般阵仗，多不愿意掺合进来，可单飞不同。他既然能在别人危机的时候援手，亦一定会有人在他危难的时候援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句话在世俗中多是妄谈，但用在单飞身上还是有点道理。”
他津津有味地看着那路兵马前来，突然道：“原来是边风那些马贼。”目光微凝，鬼丰又道：“还有孙策！”
夜星沉看也不看来援的人马，皱眉似在思考什么。
鬼丰继续道：“陷阵军虽是疲惫，吕布却是前所未有的强悍。西域苍狼虽有九员战将，仍旧没信心和吕布一战。如今禄存等人不敌、龟兹王被擒、西域苍狼知道来兵绝不是友军，知机立撤是聪明人的举动。匈奴人和汉人交战数百年，早无祖宗往日的雄风，他们昨日吃一堑、今日长一智，见势不妙撤走也是在意料之中。”
轻叹一口气，鬼丰再道：“树倒猢狲散一点不假。宗主就是算准这些临时捏合起来的人马心意不坚，被单飞击碎最关键的一环，很快就要分崩离析，这才传出讯号让禄存等人离去？”
“你说完了没有？”夜星沉蓦地扬眉，他挥手间，室内的楼兰已然消失不见。楼兰景逝，那如金属般的室内泛着银白的光辉，照得二人的神色很是迷离。
鬼丰的青铜面具更是狰狞，夜星沉脸色亦是沉冷，二人看似不同，却一样的都让人不能看出心意。鬼丰却还是盯着夜星沉，突然道：“我话要说完了，不过楼兰的好戏看起来不过将将要上演了。”
夜星沉冷哼一声。
鬼丰沉默半晌，忽然道：“边风要报父仇、希望得到单飞的援手，因此知道单飞有难冒死也会前来。孙策不再是当年那纵马疆场的快意将军，冥数时，他就似换个人般。在孙策的眼中，亲情已比江山要重要。”
“我以前一直不知你是这么喜欢废话的人。”夜星沉冷笑道。
“绝非废话！”
鬼丰摇头道：“边风此人无足轻重，孙策也不被宗主放在眼中，可宗主却应知道孙策为何而来。他是为了妹妹孙尚香！”
夜星沉眼神微寒。
“孙尚香应到了西域，因此……”鬼丰凝重道：“女修也就到了西域！”
夜星沉眼皮微跳。
这世上能让他动容的人已不多，女修无疑是其中的一个。
鬼丰笑道：“宗主准备好要看看女修的手段了吗？宗主的武功在当世可说是屈指可数，但面对神鬼难敌的女修，只怕亦是没有半分胜出的把握。”
夜星沉没有反驳。
“不过我们都是胆大妄为之人……”鬼丰笑道：“没把握的事情做起来才是痛快。女修要来，也一定会来，我们就等着她来。”
“你若是这般想，只怕我选错合作的人了。”夜星沉冷笑道：“你对应付女修没有任何把握？”
“我没有任何把握。”
鬼丰肯定道：“在白狼秘地之外的人，可说是没有任何人能有对付女修的把握。”略有停顿，鬼丰的青铜面具很有些诡异，“不过白狼秘地的人只怕有的。只要能开启白狼秘地……我们的计划就已实现了半数。”
看着目光森然的夜星沉，鬼丰笑道：“对于开启白狼秘地的把握，我还是有点儿的。”
夜星沉冷哼一声。
“不过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鬼丰蓦道。
夜星沉不看鬼丰，亦不应。
鬼丰在夜星沉面前，早就习惯了自问自答，他的一双眼始终盯着夜星沉的细微动作。
“宗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鬼丰问道，仍等不到夜星沉的回答，鬼丰笑道：“我想曹棺之流，均觉得我们是在灭世，而黄堂之辈，亦是有这个怀疑。可我知道宗主和我都不是要灭世……可惜得很，他们并不信我。”
“你不想灭世这般奔波为了什么？”夜星沉冷冷问道：“好玩吗？”
“我其实想要换世。”鬼丰笑道。
他说的很奇怪，夜星沉却是清楚明了，“你的换世在他们眼中，就是灭世！世人最是丑陋，从不允许这世上有旁的抢走他们的权利，哪怕是兄弟！”
“说得好，说得非常好！”鬼丰抚掌大赞。
夜星沉目光微闪间，鬼丰已道：“宗主对兄弟间夺权的事情似很有感触？”
不闻夜星沉的回答，鬼丰缓缓道：“宗主如今的手段实在让我也是叹为观止。宗主不屑对常人动手，但在翻掌中，就能调动那些所谓王者的贪婪和恐惧，可说是集权术于大成之人。这世上能成大事的权术者，无不精熟人类弱点的运用，以激发人类的恐惧约束众生、以唤醒人类的贪婪攫取欲望……有时候，这些人甚至会许画张美好的大饼给那些饥饿的人来奋斗……”
凝望夜星沉，鬼丰字字凝意道：“以宗主的这般手段，若说开疆立国也是不足为奇。想当年于阗国被个叫东土帝子之人轻易的掌控了，宗主对那人可有了解？”

第八百零六章 刨根
鬼丰似在不经意的述说，但在提及“东土帝子”几字时，夜星沉身形微凝。
半晌，夜星沉几乎是一寸寸的扭头看向了鬼丰，“说下去！”那一刻，他的双眼出奇的空洞。
常人见到他的目光，几乎都会冻得僵凝，鬼丰却还能笑得出来，“难得有宗主感兴趣的事情。既然宗主想听，我如何会不从命？以宗主的见识，对于阗国开国之君一事想必不会陌生？”
夜星沉不语，只是定定的看着鬼丰。
鬼丰面具上的青光更胜，声调如常道：“于阗国的开国君王东土帝子是个极其神秘的人物，他轻易的击败阿育王的手下，创立了于阗国，号称是中原帝王的儿子，但却没有任何一个臣民或敌手知道他是中原哪个帝王的儿子。那时中原正乱，有七雄争霸，周室倾颓，哪怕最具想象力的人，也是认为东土帝子或是周室之后、或是自高身份，编造个高贵的身世以供后人敬仰。却无一人知道东土帝子的身份极其诡异，他竟是后世汉文帝的次子……梁孝王。”
他说话时，不放弃观察夜星沉的机会。
夜星沉没有任何表情，他根本如石雕木刻一样。
鬼丰缓声又道：“这本是极为玄奇之事，宗主居然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
夜星沉突然道：“你既然说无一人知道东土帝子的身份，你又如何知道这个秘密？”
“因为这些都是东土帝子亲自留书记载。”鬼丰回道：“我见过东土帝子特别设立的密室。”
“他记载的你就相信？”夜星沉讽刺道：“你看起来并不是那么好骗的人？”
“这本来是世人太难理解的事情，万人中恐怕没有一人会信。”鬼丰叹息道：“我偏偏信了，因为那记录绝对存留了五百年之久，我虽不才，但一双眼对年代的判断总还是有点把握的。五百年之前的记录，却清清楚楚的记载后世有个汉景帝，这本是奇异之事，但你我对此却能有个合理的解释——有无间，才会产生这种混乱。”
夜星沉低语道：“你还知道什么？”
鬼丰目光凝意，“我还知道东土帝子的记录和后世的发展完全吻合，他真是梁孝王，因帝位一事和兄长闹翻。梁孝王虽是出自帝王之家，但对权术之法的了解却远没有大哥精熟，他天真的认为以帝王之尊、血脉亲情，既然说了就会兑现。他却不知道所谓的帝王和常人没太大的差别，有时候说话也和放屁一样。”
夜星沉垂目望向了脚尖，让人看不到他的神色。
“适才宗主不也说过——世人最是丑陋，从不允许这世上有旁的抢走他们的权利，哪怕是兄弟？梁孝王后来多半也领悟到宗主说的道理……宗主，你说是不是这样？”
夜星沉默然。
鬼丰似笑笑，继续道：“梁孝王终于发现了世情的险恶，亦知道不要说帝位，他恐怕是连王位性命都要不保。文景之治被汉室极力称颂，说的几乎要媲美尧舜之治，但文景二帝绝非尧舜，这父子若非有着非同凡响的手段，如何能在那般险恶的环境中生存下来？”
略有停顿，鬼丰继续道：“这世上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并不常见，大多人不过是近墨者黑的白缎。所谓的‘内用黄老、外示儒术’不过是后人粉墨的赞誉，老子、孔子可都不是贪恋权位之辈。景帝用的不是儒术，而是权术，难免也养成权术人的心思。景帝或许对弟弟还有亲情，但那恐怕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七国之乱后，景帝对于同族刘氏早就深切戒备，亦怕兄弟梁孝王重蹈七国的覆辙。对于梁孝王的反复要求帝位一事，景帝实则深恶痛绝，可碍于世人之眼，他不能明里除去梁孝王，于是效法郑庄公的手段。宗主这般博学多知，应该知道郑庄公？”
夜星沉终于抬头看向了鬼丰，“我到如今才发现，若论博学多知，我还是不如你的。”
“宗主过奖。”
鬼丰没有丝毫的骄傲，“宗主实在过谦了，宗主按理说应该知道郑庄公的。”
“为什么？”夜星沉反问道。
“因为宗主铲除冥数的叛逆，用的不就是郑庄公的手段？”鬼丰淡然道。
夜星沉再次沉默，再望鬼丰的眼光很有琢磨之意。
鬼丰却是不以为然，继续道：“当初冥数一战，我虽没有出来，可对宗主所为倒也看得清楚。那时候魏伯阳就已说过，宗主养亲为患再以道义行铲除之法，用的正是如郑庄公一样的手段。魏伯阳那时说宗主如石头缝中蹦出的一样，自黄帝以下，本没有夜姓，宗主这般用名似乎在掩藏身份，而冥数中人，也没有人知道宗主的确切身份。魏伯阳是个老狐狸，当初他说宗主似出自帝王官宦之家……似在提醒单飞什么，我这个旁观者想通的却很晚……”
“不晚，你想通的一点都不晚。”夜星沉在鬼丰侃侃而谈时，本是木然，这会儿终于恢复了以往的冷漠，“我很想知道你还想通了什么？”
鬼丰不知为何，缓缓后退半步，凝立又道：“我想通了很多事情。郑庄公对弟弟公叔段看不顺眼，又知道娘亲溺爱弟弟，这才故意纵容弟弟，让其狂到造反这才在‘有心’大臣的‘苦谏’下灭了公叔段。景帝想必也从中汲取了经验，这才故意纵容梁孝王。景帝故意给梁孝王天子一样的待遇，然后等待梁孝王造反。”
轻轻叹口气，鬼丰道：“不知梁孝王是太天真还是根本没有想到去背叛大哥，倒是始终没有造反。”
“他应该是太天真了。”夜星沉突然道。他的声音平静如水，似根本没有任何感情在内。
“是吗？宗主这般说，我倒真觉得那时候的梁孝王或许真的天真了点儿。”鬼丰赞同道：“梁孝王虽没有想造反，但景帝除去梁孝王已是势在必行。景帝知道自己归天后，梁孝王若是不死，就会拿他景帝的子孙开刀！景帝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做过亏心事的人难免会心虚一些，帝王也不例外。”
“你倒也有如帝王一般的想法。”夜星沉讽刺道。
鬼丰似谦虚道：“宗主过奖了，我不过是见得多、想得多罢了。”
微有思索，鬼丰继续道：“景帝多次暗中对梁孝王下手，听闻有一次若非窦太后亲自出马保护儿子，梁孝王的小命几乎莫名的葬送。梁孝王应是从那时真正知道自己的危机，再不敢入帝城去见大哥，可他很快发现，他就算不去见大哥，他大哥也不会让他再当个逍遥快活的王爷。他一定要死！景帝的阴影已笼罩在他的周围，他梁孝王没有趁七国之乱反叛大哥，反倒帮了大哥一臂之力，七国平定，他已软弱的再无反击之力。”
夜星沉垂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
他人虽沧桑，手掌却是修长、五指有力。那么有力的五指握石成粉都是不成问题，可没有谁天生就会那么有力。
谁都有过软弱的时候。
“他虽不想死，但他知道自己绝活不了太久了，因为景帝身子也不太好。梁孝王不甘心束手待毙，这才终究求助无间。”鬼丰看着握掌成拳的夜星沉道：“他没时间再等，这才在不太了然的情况下终于动用了无间，于是他变成了东土帝子。他虽无力反击大哥，但在大哥的‘熏陶’下，他对权术的领悟亦是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击败阿育王的手下丝毫不难。”
轻声叹息，鬼丰喃喃道：“这就是世俗轮回的可悲。梁孝王或许本是个天真的人，可惨痛的教训却终让他变成个冷酷无情的权术者，而且他运用权术看来比谁都要熟练。郑庄公始作俑者，史官多少还有批判，后世之人不以为戒，反倒自鸣得意的将此术奉为圭臬，更有权术者又将郑庄公的权术发挥到巅峰之境。景帝以此杀人无形，宗主运用起来也是青出于蓝。”
夜星沉哂然笑笑，“过奖。”
“绝非过奖。”鬼丰盯着夜星沉道：“我越了解梁孝王，才越有点佩服他。”
“哦？你佩服他什么？佩服他是个失败者吗？”夜星沉反问道。
“他并没有失败。”鬼丰缓缓道：“他到如今还在实现着自己的计划，这就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
鬼丰此语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夜星沉却是眼皮都不再眨一下，“看来你倒像梁孝王肚子里面的虫子一样。”
“宗主过奖。”鬼丰语有感慨道：“这世上有太多人满足蝇营狗苟的宿命，常人坐到于阗开国君王的位置早就心满意足，梁孝王却根本无意于阗王一位。他到于阗是为了飞来石、可更像是要通过飞来石找到单鹏！”
夜星沉居然没再询问梁孝王为何要找单鹏。
见夜星沉缓慢的看向四壁，鬼丰接道：“旁人看到梁孝王所留的记录，最多以为他是进入了白狼秘地，我却知道不是。”
“那你说他到了哪里？”夜星沉问道。他问话时没有任何表情。可不知为何，泛着银白光芒的室内蓦地有如雪落般的寒索。
二人目光相对，其中似有火花闪烁。
鬼丰在缓缓的吸气，青铜面具似也难掩他的紧张之意。
终究放缓了微绷的双臂，鬼丰似故作轻描淡写道：“这个倒是难猜。不过他既然一直追寻单鹏的下落，说不定会到了冥数。冥数不正是单鹏所创？梁孝王要寻觅单鹏的行踪，还有什么比从冥数下手更要直接？以梁孝王多年来对单鹏的理解，再加上飞来石的相助，他坐上了冥数宗主之位也是说不定的。”

第八百零七章 补刀
鬼丰说完结论后并没有回避梁孝王冰冷的目光，他一直没有放过夜星沉任何细微的动作。
夜星沉少有动作。他似在听着一个故事般，听完故事后，他还能抚掌赞道：“精彩！”
“精彩？”鬼丰眨眨眼道。
“真的精彩。”夜星沉点头赞道：“鬼丰，你实在是我见过的最敢想象之人。你给我说了一个十分精彩的故事。”
鬼丰沉默下来。
“可你没有发现自己说的有点漏洞吗？”夜星沉又道。
“哦？”鬼丰虚心道：“还请宗主指点。”
夜星沉凝望着鬼丰，“鬼丰，我始终低估了你，事到如今，你却不用再在我面前故意装作谦逊的样子。”
“宗主此言差矣。”鬼丰摇头道：“我的确知道的多，但我却明白我不知道的更多。这世上最无知的人才以为自己无所不知，因此我一直提醒自己要虚心。我的话不多……”
“你的话不多？”夜星沉哂然。他潜在的意思就是——我感觉你和话痨一样。
鬼丰的声音很是诚恳道：“正确的来说，我在很多人面前话不多。但在宗主这种人物面前，我还是喜欢多说一些。这世上有几人我很喜欢和其交谈，宗主是一个……”顿了下，鬼丰补充道：“单飞也是一个。”
“为什么？”夜星沉反问道。
鬼丰认真的想了半晌，“因为你们都是知道在做什么的人。和浑浑噩噩的人交流根本就是浪费生命，但和你们交谈则不同，我会有收获。”
夜星沉目露思索。
鬼丰已问道：“还不知道宗主所言的漏洞是？”
“于阗王是在阿育王的时代。”夜星沉凝声道：“梁孝王能至那个年代并不出奇，事实也证明，秦始皇所见的十二金人来自东汉。使用无间后，能让某人去到以前的某个时间。”
“那宗主的意思是？”鬼丰问道。
“历代冥数之主在冥数历历在录，我却从未查到过冥数之前有个叫刘武的人物。”夜星沉缓缓道。
鬼丰突然笑了起来，“宗主没有查查自己的记录吗？”看着冷若冰山的夜星沉，鬼丰执着道：“梁孝王到了于阗国不是改叫做东土帝子？他到了冥数说不定改名叫做夜星沉了？”
夜星沉的目光瞬间如针，片刻后，忽然前仰后合的笑了起来。他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在大笑的时候似都要笑出了热泪。
鬼丰面具后的双眼只有更加的沉凝。
良久，室中震耳欲聋的笑声终于不见，夜星沉这才凝望鬼丰道：“原来你拐弯抹角的是说我就是梁孝王？”
“难道不是吗？”鬼丰平静反问道。
“你说我从景帝时到了阿育王之时，然后又到了这个时间？”夜星沉讽刺道：“无间原来还有这个妙用？”
“这个嘛……”鬼丰思索道：“我们都知道无间可让人到了前一个时间源头，可谁都不能肯定，无间会不会将人再从以往送到如今的时间。”
略有沉默，鬼丰认真道：“我等对时间的了解实在过于肤浅，对于宇宙的奥妙也知道的太少。真正能回答这个问题的，或许只有单鹏。”
“还有梁孝王。”夜星沉嘲弄道：“他若真如你所言，他应该也能了解的。”
“不然。”鬼丰摇头道：“这个世界的源头太过玄奥，变化亦是玄奇。就连老子那般人物都说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你能用的或许都不能看到、看到的不见得能了解、就算了解要到运用它，还是千难万难。”
轻轻叹息，鬼丰又道：“就如人都知道自己是从娘胎所生，但我们为何会与动物不同，仍旧无人知道。我们天天能见到蝼蚁，可谁知蝼蚁的生命是如何产生的？”
见夜星沉无意探讨，鬼丰回到正题道：“宗主所言的问题也是我的困惑所在，梁孝王的记载是到鬼门为止，从鬼门到冥数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需要宗主指点。”
夜星沉从激动中恢复了平静，“你这般设想匪夷所思，可实在问题多多，我……”
他话说半截，用意显然有点不屑辩论。鬼丰却笑道：“宗主为何不径直否认？”
“我需要否认？”夜星沉冷漠道：“我素来认为，如果你不准备请我吃饭，见面问个‘饭否’根本是全无意义的事情。这种无意义的事情，我需要答复？”
鬼丰却不沮丧，继续道：“我得出这个结论并非全是设想。”
夜星沉瞳孔微缩，“你有事实证明？”
“我有！”鬼丰点头道。
夜星沉看了鬼丰半晌，终于道：“说来听听。”
鬼丰道：“看来我这个故事实在精彩，连宗主这般人物也忍不住想听下去。”
夜星沉又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色。
“我想到梁孝王和冥数有关，是在送白莲花去冥数的过程中。”鬼丰解释道。
夜星沉目光闪动，若有沉思。
“很多事情看似全无相关，但若真有关联，就一定有迹可循。”鬼丰有些感喟道：“我在看到梁孝王记录的时候，发现极为奇怪的一点。”
不闻夜星沉询问，鬼丰却是兴致勃勃道：“当年梁孝王身边可说杀机四伏，都说树倒猢狲散，梁孝王虽未倒，但当时为了献媚景帝、暗地将梁孝王所为向朝廷通风报信的绝不在少数。根据梁孝王记载，唯有卜邑和梁孝王的王后婉儿对其忠心耿耿……”
他说到“婉儿”的时候，紧紧盯着夜星沉的眼。
夜星沉缓缓闭上了眼睛。
“可奇怪的是，梁孝王自成为东土帝子后，对婉儿全无记载。”鬼丰缓缓道：“这是极其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婉儿对梁孝王这般忠贞不渝，甚至是和梁孝王一块入陵寝用了无间，梁孝王为其挖了条黄泉道，怎么会完全忘记这个人物般？”
略有凝顿，鬼丰分析道：“我第一个念头就是——二人用了无间后难道去了不同的时间？这才造成彼此永隔不再记载？不过我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如果是这般情况，只会让梁孝王更是心痛，他的反应应该是记住婉儿这个人物，而不是不提忘记。如果不是二人使用无间造成了分别，有什么道理让梁孝王对婉儿全无笔墨？”
夜星沉如凝冻般。
“我并没有想了太久。”鬼丰叹息道：“因为我和梁孝王一样都是男人。”
鬼丰说的明显是废话，夜星沉却没有借机反驳，那一刻，夜星沉如同幽灵一般，甚至有鬼气森森的感觉。
“是男人，就有年轻的时候。”
鬼丰声音中带着丝苦涩，“其实不论年纪大小，爱一个人、依赖一个人的男人，很难有看清更多的眼界。宗主应该知道我曾经的一段经历？那时候我深切的爱着一个女人，在被人追杀的时候，还只想着去看她一眼，非常的执着。为什么？”
不闻夜星沉回答，鬼丰自顾自道：“因为那时候的我有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孔孟所说的仁德不过存在于梦幻的世界。强权当道，根本没什么公道可讲。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有人没有道理的就要你死，而你似乎除了跪地、死或者逃亡外，再没有别的选择！”
他说话时声音中终带着丝磨难的沧桑。
谁没有年轻过？谁没有过幻想？可人这一生如何能始终靠着幻想而活？
“我去见那个曾经深爱的女人，并未求她什么。我到后来才想明白，我或许只希望她能让我感觉这世上还有一点儿可以依赖的爱，让我不至绝望于这个世界。一个人用全部的身心付出了，哪怕得不到爱，也不希望得到伤害。”
半晌。
室内有如冬季般萧瑟。
鬼丰的声音如同萧索寂寞的落雪，“可是她带着毒酒和我的一帮仇家来抓我，这让我临……”
他说到这里终于停顿片刻。
夜星沉似没有留意他有些奇怪的语气。夜星沉始终闭着眼，如同坐在与世隔绝的冰雪世界里。
“女人实在是难以琢磨。”鬼丰喃喃道：“之后的日子，我甚至不敢去想那个女人，因为每次想起，我都有种要发疯的感觉。那种感觉应该就是恨？一个钟情的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就会无时无刻都在想她的一举一动，可一个男人若对一个女人彻底的绝望，他会选择遗忘、或者将她放在一个不能触碰的角落。”
似有哂然，鬼丰轻声道：“其实我不用说的这么详细，宗主应该和我也有一样的感觉。我送白莲花到了冥数时，才知道冥数有禁女人出没的规定，这规定正是宗主所定。宗主能定下这般规矩，对于女人、想必比我看得更加深刻？”
仍听不到夜星沉的回答，鬼丰竟也缓缓的闭上了眼，喃喃道：“我总是在琢磨梁孝王的事情，很快竟得出个荒唐、而又深信不疑的判断。梁孝王不记载婉儿，一定是因为恨了……极度切齿的恨！他到了陵墓后，难道根本没有见到那个叫做婉儿的女子？”
夜星沉的眼角终于抽搐了下。
若不是他眼角的抽搐，在泛着雪光的室内，他看起来绝不是活人，而像个惨白的幽灵徘徊在一个凄凉的世界。
那个惨白的幽灵孤寂却满怀希望的穿过黄泉道，走向另外一个世界。他没有绝望，他还有希望，可当他到了希望所在时，才发现只有他孤零零的立在那偌大的王陵内。
没有承诺。
不再有希望。
陵墓岂不正是埋葬一切的场所？
包括承诺和希望？！

第八百零八章 旧赌新意
鬼丰说出自己的判断，良久没有再说什么。他闭着眼，却也感觉得到室内已冷得如刺骨的寒冬。
寒意尽数散发自夜星沉的身上。
夜星沉沉默。
良久，鬼丰这才又道：“梁孝王封闭了自己王陵后，应是并没见到那个叫婉儿的王后，更不要说和王后一起到了于阗。很多人或许不解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但我却能理解。婉儿先入陵墓、要和梁孝王实现用无间逆转的计划，但这些计划都是梁孝王的计划。”
微有停顿，鬼丰轻叹道：“就像当年我去见我曾深爱的女人一样，那是我自己的计划，却不是那女人的计划。女人真的很奇怪，她们天生就有如权术者般的手段，也如权术者一般能做戏。”
室内只有鬼丰孤寂的声音。
看着有如幽灵般的夜星沉，鬼丰竟然还能坚持的自说自话，“我们都曾是天真的人，一直以为你或许对我无感，但请你不要骗我；你或许对我无爱，但请你不要伤害。但这其实不过是太多人天真的幻想罢了。”
蓦地嘲讽的笑了起来，鬼丰感慨道：“这世界真实的情形是——更多人是披着情感的外皮，做着欺骗伤害的勾当。这世界还有个奇怪的事情，那就是好人虽有心善了，但恶人却始终不想善终。为什么？”
知道不会得到夜星沉的回答，鬼丰说出答案道：“因为每个人对待别人，都如同对待镜子中的自己，这些人如果有着恶毒的心思，就无时无刻不怕这种恶毒会反噬到自己的身上，他们很怕这种报应，因此他们一定要毁灭了对方才能甘心。”
青铜面具上闪着清冷的光辉，鬼丰似说着无关事情的语气，“我曾经深爱的女人受了我的好处，只怕不帮我就会得到我的报复，索性想要一了百了的做掉我。而婉儿呢……这一直是梁孝王的计划，她或许根本不愿，她为何要抛弃已有的一切和梁孝王去冒险？没有理由的，她爱的是梁孝王，不是刘武。你是王爷人家才会爱你，你若是亡命的话，人家只会嫌弃。”
摊手似笑，鬼丰道：“很寻常的道理是不是？但有多少年轻冲动的少年会懂得呢？”
夜星沉居然仍旧纹丝未动。
哀莫大于心死，有些人心死到了极限，就是毁灭的开始。
“不过那时候的梁孝王想必很可悲、也很有些可怕……婉儿一定知道，她若是再不支持梁孝王的计划，她不要说维持现状，说不定立即会被梁孝王活埋在土里。”
幽然的叹息，鬼丰做出了最终的结论，“于是她开始实现自己的计划，先答应了梁孝王，然后在入葬的时候，找机会逃出了陵墓。梁孝王虽然挖了条黄泉道要和婉儿相见，但他绝不会再让人挖条通外的道路的，这是陵墓，又不是王宫，挖出条黄泉道都让旁人议论，如果挖出一条通往外界的道路，肯定会被景帝的细作知道。更何况，梁孝王知道用了无间后，陵墓不会再成为他出去的阻碍。他想得其实很周到，婉儿想的也很周到——她偷偷逃出了陵墓，此生就选择和梁孝王再不相见。婉儿从不信梁孝王能成功的，她认为梁孝王动用了无间，就会去了另外一个空间，梁孝王若不动用无间，他就只有饿死在自己的王陵内！”
他说起这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居然极为平静。看着如同尸体般的夜星沉，鬼丰缓缓点头道：“宗主不语，应是认为我说的没有问题？”
夜星沉终于睁开了眼，如同一具被活埋的尸体蓦地苏醒，“你是哪个？”
“我？”
鬼丰略有意外，随即笑道：“宗主忘记了我？”
“你不是姜岐，你也不是杨阿若。”夜星沉喃喃道：“一个养蜂的隐士和一个被女人……抛弃之人，哪怕是得到异形香相助，也不应该对远古之事这般了解。更不会花这多时间去将梁孝王的事情调查个水落石出。”
他提及“梁孝王”三字时，和提及陌生人一样。
有时候一个人必须要忘记，才能活下去。
鬼丰轻轻叹了口气，“我适才倒真怕你出手杀了我。”
夜星沉冷漠道：“你话虽然多，但终究没有骗我，我为何要杀了你？更何况……”夜星沉哂笑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还是隐瞒了实力？”
鬼丰低语道：“很好，你很有原则，我很喜欢。”上前一步，鬼丰恢复了平日的从容不迫，“我是谁不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就好。我其实和你一样，既然要做事，就一定要做下去，既然要找合作人，就一定要找个值得信任的。开启白狼秘地、对付女修的事情，不容有任何意外。”
“你真要对付女修？”夜星沉微扬眉头，似有不信。
这本是极为大胆的想法！
“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说了——我要开启白狼秘地换世、对付女修，同时能帮你找到单鹏。我帮你，因为我希望你也能助我。”鬼丰淡淡道：“我会杀人，我也会隐瞒些事情，但我宁可不说，也不想撒谎。”
“为什么？”夜星沉反问道。
“因为我们都已厌恶了这个世界——一个由虚伪和谎言构建的世界。”鬼丰淡然道：“我们总算自认不是抢骨头的狗、憎恨谎言和欺骗，既然如此，我们为何还要去做自己厌恶的事情？”
夜星沉凝望着鬼丰，似要看穿那面具后的人究竟在想什么。
“因此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猜到我……真正的身份？”
“只是有怀疑。”
鬼丰解释道：“若我对梁孝王一事设想无误，梁孝王对婉儿的痛恨程度只怕难以想像，宗主也是厌恶女人的。冥数是有杀了变数人的规矩，事情缘起单鹏、巫咸之争，却从宗主手上破例。宗主和变数人一样没有来历、宗主对单飞很有兴趣，最要紧的是宗主对西域很是熟悉，很快能找到灭城利器所在之地，要完成这些事情绝非旦夕。不过梁孝王不是对西域很熟悉，也对当年远古交战之地很有了解？当我提及三个目的时，宗主对我的前两个目的都不算有兴趣，却立即答应了我的请求，那时候我就知道宗主很想找到单鹏。”
他在提及这些事情时看似混乱，实则异常的清醒，“宗主为何一定要找到单鹏？旁人或许迷惑，因为喜欢吃鸡蛋，不必去找那个下蛋的母鸡的。宗主执意要找母鸡，看起来有点费解，可我偏偏知道梁孝王一直在找单鹏！”
带着自信，鬼丰又道：“梁孝王要找单鹏的目的倒是极容易猜到。他身为高高在上的王爷，最后却是众叛亲离，不但亲大哥背叛承诺一直要逼死他，就算他的枕边人都在算计他，他一定要回去解决这些事情！只要不死，就一定要回去。”
夜星沉幽幽的舒口气，似从棺椁中活过来的模样，喃喃道：“是啊，只要不死，就一定要回去！”他说的平淡，但那其中的凉意几可冻凝一个人全身的热血。
“要回去，就一定要找到单鹏。”
鬼丰肯定道：“流散在这世上的无间香虽有不少，可真正能精准控制时间，随心所欲的穿梭在时空中的只有单鹏一人！”
看着夜星沉，鬼丰亦是舒气道：“符合我说的某个条件的人有很多，但这些细节全然都符合的却只有梁孝王一个。”
“然后呢？”夜星沉冷漠道。
“然后？”鬼丰似有意外，“宗主不再否认自己的身份？”见夜星沉不语，鬼丰点头道：“我确定你的目的后，这才不用担心你破坏我的计划。”
“我破坏你的计划？换世的计划？”夜星沉笑的萧冷，“你换世与否和我有什么关系？你是否让异形人统治这个世界，我会在意？我为何要破坏你的计划？鬼丰，你倒是疑心的很。”
“不是疑心，是谨慎。”鬼丰正色道，“这世上承诺的多，背叛的亦多。我计划了这么久，自然要将所有的细节确定。”
夜星沉叹口气，“鬼丰，我平生少有服人，却不能不说你是个罕见的奇才。但事到如今，你难道还要有所隐瞒？”
“宗主不用不满。”鬼丰继续用旧称道，“接下来的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我们只要把单飞邀到这里来。”
“做什么？邀请他到这里来，破坏你我的计划？”夜星沉冷冷道：“鬼丰，你对我疑心，我何尝不对你很是怀疑？在你的‘算计’下，单飞已有能对付我们的能力，这就是你考虑很久的计划？”
鬼丰反倒笑道：“他如果太弱，根本无法卷入此事。他越强，对我来说，这个游戏越是好玩。你可知道，我曾经和马未来有个赌局。他说只要单飞去劝他马未来实现我的计划，就算他输，他就帮我找寻三香。”
“马未来那时做赌应是在试探你的目的？”夜星沉猜测道。略有沉吟，夜星沉皱眉道：“你难道还答应他赌一把？”
“为什么不答应？”鬼丰目光眺远，望向楼兰城曾经出现的方向，“我从那一刻开始，做的一切，不是让马未来、而是要让单飞……自愿加入我的计划！”
夜星沉很有意外，“鬼丰，我不能不说你是个非常敢想的人，但你觉得这个计划有实现的可能？”
“有！”鬼丰肯定道。
夜星沉目光闪动，有丝哂笑道：“你想凭你培养的那个白莲花说服单飞？如果那样，我劝你趁早放弃吧。”
青铜面具上泛着难测的光辉，鬼丰凝声道：“宗主，能让单飞加入的关键，本在一件极为隐蔽的事情，亦和我自身的秘密有关。但到如今，我可以告诉你！”

第八百零九章 出卖
楼兰城外硝烟终散，鬼丰说的一点不差，龟兹王被擒，西域联军瞬间群龙无首，没有了方向。
阎行、马超等人无意再战，徐徐而退。
他们身为西凉苍狼，亦有狼一般的禀性——没有目的、徒劳无功的事情，他们不会去做。他们杀不了吕布，击杀楼兰骑兵毫无意义。眼看西域联军崩溃在即，敌方似又有援军攻来，他们再不退却，难再有全身而退的机会。
这些人多经阵仗，缓退时仍凝集极大反击的力量，随时等待应对吕布的狂攻。
吕布未再选择冲锋。
他几乎以一己之力和西凉苍狼僵持，知道陷阵军疲惫到了极点，这般追击穷寇反可能会让楼兰骑兵造成更大的损伤。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在全灭西凉苍狼和保护己方力量上选一样的话，单飞肯定会选择后者。
这些楼兰铁骑还有亲人，他们的目的是保护亲人、再见到亲人……
他吕布以往倒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回望那些楼兰铁骑，吕布挥戟喝道：“和你们的单当家兵合一处，准备回城！”
楼兰铁骑欢呼声起，竟齐声道：“谢吕将军！”
吕布微怔。
他鏖战疆场多年，只有打赏手下金银的时候，才听到过感谢的言语。这会儿见那数百楼兰铁骑各个染着血、盈着泪的道谢，一时间反倒有种陌生的感觉。
可那种陌生的感觉为何让人心中暖暖，再无以往的阴冷疲惫、有的只是让人奋发的希望？
匈奴人亦退。
这些人无利不起早，眼见形势不妙，如何会为龟兹王效忠什么？
吕布率陷阵军缓缓向西域联军迫去时，无人再敢拦阻，众联军都是惊畏的闪到一旁。等吕布到了龟兹王所在处，单飞望着吕布，微笑道：“多谢吕兄保全楼兰军民的性命。”
沉默片刻，吕布挤出丝微笑。他本想说我这般出手，是为貂蝉的期盼。他知道如果貂蝉听到他做了这件事情，肯定会给他一个微笑。他也想说，我如此出手，也希望你单飞能帮我。不过话到嘴边，他终于没有说出。
“龟兹王，还请你带着一帮追随者入楼兰城一叙。”单飞“客气”道。
龟兹王连连点头，根本不敢再有任何反对的言语，他很怕单飞将旧诺重提。
单飞一人坐镇，那些聚集在龟兹王身旁的联军首脑已是不敢妄动，如今见吕布粘着一身血肉前来，更是不敢再有什么异议。
等吕布开道，众人押解一帮西域联军首领近了楼兰城时，楼兰城再次传来热烈的欢呼。
东北方来援的骑兵远远驻马结阵，随即有双骑纵至。楼兰军对其本有戒备，不过见单飞做个放行的手势，立即将那两人放了过来。
单飞见来人赫然正是孙策、边风，倒有些意外之喜。孙、边二人见到单飞亦是喜不自胜，边风邀功道：“单当家，听闻有人要攻你坐镇的楼兰城，在下立即马不停蹄的带手下赶来了。如今看来倒是多此一举了。”
“阁下急人之难，如何会是多此一举？”单飞善意回道。
边风心中窃喜，倒不再废话。
孙策凝望单飞片刻，轻声道：“单兄弟，可曾见到尚香？”
单飞缓缓摇头。片刻后单飞有了决定，回望吕布商量道：“吕兄，还请你带人马和边风的人马暂监视西域兵的动静。不知你意下如何？”
吕布点头不语。
若是以往，单飞实则不敢对吕布这般信任。可如今吕布带五百楼兰铁骑厮杀数阵，却不过折损数十人的模样，单飞知道吕布或许不算涅磐重生，但绝对值得托付。
“孙兄，还请你和我前往城中一叙。”单飞又道。
孙策自是没有问题。
众人随即押解龟兹王一帮西域首脑入城。单飞、曹棺、范乡等人再见，略有寒暄后，立即前往楼兰都护府。
曹棺、范乡都是主持大局之人，见单飞这般作为，已猜到单飞的用意——如今看来危机虽解，不过闹不好还是有动乱之忧，如何应对眼下的局面才是当务之急。
不等落座，范乡已道：“单当家，你决定如何处置龟兹王一帮人？”他问话时，早将龟兹王一帮人押在都护府的秘地，让铁正、石来等人带高手看守。
单飞路上早有了想法，“迟则生变，眼下放了他们，让他们约束各部回转各国，不知道诸位意下如何？”他说话时看的是曹棺、孙策二人。
曹棺、孙策彼此没什么交流，不过心中均想——这种主意也只有单飞能提得出来。
这二人一是曹营的智囊，一是东吴曾经的头脑，所经阵仗远较单飞要多，历经疆场的冷酷，手段自然偏硬。要知道疆场之上虽是热血、却更冷血，白起千古名将，当年坑杀赵军数十万兵马眼睛不眨一下，可见为将之人为求成功稳定，所用手段无不用极。
若依曹棺、孙策以往的想法，就算不用白起当初的方法，也要想办法将这些人收为己用，而不是轻易放之。
略有沉吟，曹棺已道：“我没什么异议。”他以往多经算计，替曹操着实打下了偌大的基业。可他自从使用无间香那一刻，早决定斩断以往贪图的一切。如今听单飞所言，曹棺心中暗想，我若依相者所言，恐怕活不过今年，人都要死了，还考虑那么多做什么？这种时候，难道不应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一念及此，他心境霍开，居然感觉单飞的想法颇让人触动。
他和单飞关系匪浅，但其实总有隔阂，这种隔阂不但是因为他的主张带来了单飞，还因为单飞的很多想法在他看来过于天真。
但就是这个天真的人，一步步的坚持走下去，交的朋友比他曹棺要多的多——他曹棺说的朋友是真正的朋友，而不是有酒有肉就有的那种朋友！
为什么？
连吕布都成为单飞的朋友，他曹棺可能做到？一念及此，曹棺心中苦笑，暗想单飞有意将吕布放在城外，多半也在考虑他曹棺的感受。
孙策缓缓点头，“放人可，不过需要让龟兹王等人立誓永服单飞你才行。单兄弟，我知道你无意名声小节，那些人也是朝秦暮楚难守承诺……这看起来似多此一举，但这帮人高高在上还是需要点儿脸皮，如是公然的违背承诺，必定会引发手下的非议。彼时他们若再有异心，内乱就会让他们顾此失彼。”
范乡不知道这装在套子中的人是哪个，不过见单飞对孙策信任，他亦是无条件的信任。听孙策寥寥数语，颇有道理，范乡亦是附和道：“这位仁兄说的不错，让他们纸上画押，城头宣誓承诺后，可放他们回转。有单当家制约，以后会安稳些。”
单飞立即道：“好，就这么决定。烦劳范兄动笔，为防夜长梦多，眼下就将龟兹王等人提来。”
他一声令下，早有人遵吩咐去提龟兹王等人。
不一会儿的功夫，龟兹王等西域十数头脑灰头土脸的到了堂中。一见到单飞，众人当下跪倒道：“单当家，我等均是听从龟兹王的所令这才与你为敌，还请单当家大人大量，原谅我等的过错！”
啊？
龟兹王骇了一跳，回头怒视道：“你们……怎能这般无耻！”
西域诸国众人均是扭头不语。
这些人都不是傻的，暗想造成这大的祸害总得有人背锅的。你龟兹王看起来肩膀宽、背心厚，实在是天生就长着一副背锅的身板，我等不把这锅丢给你都可惜你的模样。
都说爹死娘嫁人、各人顾个人。这些人虽不知道中原的这个俗语，不过眼下如何还会去管龟兹王的死活？
“龟兹王，我等实在没有说错，一切均是你自作主张！”一人忽然道。
“你！”龟兹王望向说话那人，脸色有些发青，他没想到那人也会背叛他。
那人正是危须国的国师希罗多，指责未毕，希罗多已跪步上前道：“单当家可还认得小人？”
单飞自是认得，微笑道：“希罗多，不想今日又见了。”
希罗多满脸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害臊，急声道：“单当家，小人却早就想来见你揭穿这龟兹王天大的阴谋。这件事是他和另外一人联合谋划所为……”
单飞微怔，“那人是？”
“你！”龟兹王怒不可遏，一脚踢过去。希罗多早闪避一旁，叫道：“龟兹王，你想杀我灭口吗，单当家怎会容你？”
龟兹王心中微寒，霍然跪倒，颤声道：“单当家，不用他说，我来说就好。”他知道希罗多要说什么，暗想本王何必让你这个小人讨功，我自己说出来不是更好一些。
一念及此，他更是急急道：“其实小王亦是逼不得已，一切全是一个叫夜星沉之人的逼迫。”
范乡等人微怔。
单飞、曹棺和孙策均是心中震颤，孙策更是霍然站起。
龟兹王骇得跪退一步，嗄声道：“小王所言千真万确……”他不等说完蓦地收声，因为他发现孙策站起并非为了他，而单飞、曹棺亦是惊异的望向他的身后。
霍然回头，龟兹王脸色瞬间铁青，就听一人淡淡道：“龟兹王，你实在太让我失望。做恶人也要有点恶人的模样。你好人做不好，难道恶人也做不来吗？”
都护府庭中不知何时已站有一人。
龟兹王一看到那人的模样，失声狂呼道：“他就是夜星沉！”

第八百一十章 相邀
众人耸然。
其实不用龟兹王指出，单飞、孙策二人如何认不出夜星沉？尤其是孙策，他在冥数待过数年，对夜星沉着实印象深刻。眼见夜星沉蓦地出现在庭院中，孙策这才霍然站起。
众人中，哪怕是范乡，亦隐约知道单飞急于处置龟兹王并非怕迟则生变，而是忧心接下来的危机。
破天鼓蓦地出现毁了楼兰城的城墙，这件事绝非龟兹王能够做到。幕后操纵的人物眼见龟兹王兵败，如何会就这么放弃？
敌人还有手段，单飞必须快刀斩乱麻的处理掉西域联军的乱局。
可谁都难想夜星沉就这么前来，夜星沉目的何在？他难道忿然自己的计划再次被单飞破坏，这才亲身前来向单飞挑战？
龟兹王脸色青的发绿，他见希罗多蓦地出卖他，不想这出卖人的好处被希罗多一人获取，这才主动说出夜星沉的名姓。
见夜星沉前来，龟兹王下意识的唤出夜星沉的名字，只想得到单飞的帮手。可他随即想到一件更要命的事情，颤声道：“夜宗主，小王不是有心要出卖你，小王实在迫不得己。”眼见夜星沉神色萧杀，龟兹王慌忙一指希罗多道：“是他，是希罗多先出卖的你。夜宗主，小王本想……本想……”
他眼珠子乱转，头一次觉得无所适从。
夜星沉笑笑。
他的笑容如同冬季里被大雪掩埋的最后一点火星——没有温暖，只剩绝望的寒冷。
“龟兹王，在这世上，做恶人也应有做恶人的尊严，不然会被人笑话的。那种根本不顾脸皮的作恶者，是不能算作人了，也就不能算是恶人。你既然选择了作恶、你如果还想做人，就一定要想尽办法维护自己的尊严，维系尊严需要手段，而不是装作一副迫不得己的模样。”
龟兹王眼睛眨眨，一时间不明白夜星沉的意思。不止是他，在场众人均感觉夜星沉说的有点莫名其妙。
“你是想博得别人的同情吗？还是希望能继续靠欺骗活下去？”夜星沉淡漠道：“你欺骗世人我不想理会，可你不应不遵和我约定！”
他话未落，龟兹王脸色蓦地变的青绿，龟兹王一只手扼住了自己咽喉，另一只手拼命去抓周围叫道：“救……救……救我！”
他说了四个字的功夫，舌头已伸出极长。他的舌头竟是紫黑之色！
众人骇然。眼见龟兹王忽然变成如恶鬼般的模样，他周边的西域首领只怕被恶鬼缠身，一时间避让不迭，如何肯会伸手？
单飞霍然站起，不等再有动作的时候，又缓缓坐下。
龟兹王不得众人援手、伸手抓向了夜星沉。可他不等开口再有哀求时，全身已然僵硬屈膝跪在地上——许久，有风吹过，龟兹王的身躯如石头般倒在地上，再没有了生命的迹象。
众人悚然。
那些西域诸国的首领呼啦啦的向单飞的方向撤退，看夜星沉有如恶魔般。
夜星沉静静的立在原地，看着死不瞑目的龟兹王道：“我喜欢守诺的人，可惜你不是。”
众人心寒之际，夜星沉终于看向了单飞，轻描淡写道：“我和他有过约定，我助他称雄西域，他助我取下楼兰城，却不必对外人提及我的名姓。他失信了。”
希罗多脸色铁青，连连倒退，几乎要找个地缝钻下去。
夜星沉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继续对单飞道：“你不必再问龟兹王，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就好。”
单飞一时间虽有千言万语，却是难以提起。看着夜星沉，他有种熟悉的陌生——夜星沉似乎还是那个夜星沉，可夜星沉又似改变了什么。
以往的夜星沉还有口活气，这个夜星沉似乎要死了。
要死的夜星沉比有想法的夜星沉更加的可怕！
是什么缘由让夜星沉有了这种改变？
单飞心中琢磨，随即道：“夜宗主，要龟兹王联合西域诸国攻打楼兰，本是你的主意？”
“是。”夜星沉简洁道。
众人微耸，噫气却是细细。在攻打楼兰一战中，太多人不过是盲从的角色，可大多人还算是西域小国的显耀人物，却不想眼前这人能将他们玩弄于手掌。
“为什么？”单飞再次问道。
夜星沉笑笑，“我是好意。”
众人哗然，吴奇入城后，本肩负卫护此间之责，见夜星沉莫名的出现他心中已有惊凛，闻言不由怒道：“你放屁！你莫名挑动西域诸国和楼兰之战，害死无辜人难数，竟然敢说是好意？”
单飞微惊。
夜星沉却不恼怒，只是轻淡道：“我不挑动，西域就没有战事了吗？”
吴奇一怔，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夜星沉有些哂然道：“这世上该死的不一定会死，该战的却不见得会战……”
吴奇错愕，根本听不懂夜星沉的意思。
单飞却是一听却明，他知道夜星沉是想说——这是个荒诞的世界，好人不见得好报，有勇气向权术挑战的人绝不多见。大多数战役，不过是强权凌弱罢了。
“大多数战争不过是打着虚伪的幌子满足个人的私欲罢了。”夜星沉盯着单飞道：“孟子有云——春秋无义战。春秋尚如此，何况战国？孟子他是没有活太久，眼光也没有看得太远，事实上，这数千年来，有哪次战役是真正的道义之战？”
西域诸国人面面相觑，暗想你在鬼扯什么？这件事是你挑起来的，如今看来，你反倒最是厌恶？
“我倒不知道宗主前来，竟是要和我讨论此事？”单飞沉思道。
夜星沉笑笑，“我是来请你。”
“请我？”单飞皱了下眉头。
“不错。”夜星沉肯定道：“我想请你去个地方。”
“单飞不见得要去。”曹棺突然道。
“他一定会去的。”夜星沉轻淡道。
“看来宗主倒很有些自信。”孙策终于开口。
范乡等人相顾错愕，他们根本不认识夜星沉，哪想到孙策、曹棺这帮人居然和夜星沉很是熟稔。
“孙将军，你这么说，想必是要凭一身本事替单飞和我周旋了？”夜星沉反问道。他孤身前来，视众人于无物，直到此刻，他才看向了孙策。
他和人交谈素来是闻音知意，孙策虽还未挑战，但夜星沉何等人物，只听孙策的语气，就知道孙策一定会为单飞挺身而出。
孙策一身是胆，可见到夜星沉望过来，还是有些发寒。
他对夜星沉很是熟悉，但这次看到夜星沉时，他居然和单飞一般的想法——夜星沉变了很多。
夜星沉在看着孙策，却又像看着虚无、根本未曾看到孙策。
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孙策只感觉是个死人在看着自己，但他还是点头道：“宗主说的不错。我孙策……”他不等说完，单飞突然道：“我其实也想和夜宗主去看看。”
曹棺、孙策均是微愕。他们这般说，自然是提醒单飞莫要中了夜星沉的计划。可听单飞的回应，他们又知道单飞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意思。
单飞一定要面对。
这件事回避不得。
曹棺心中焦灼，手指轻叩桌面，向不远处瞥了眼。
石来正立在柱子的阴影中，见状微微点头。他跟随曹棺多年，已明白曹棺的用意——曹棺让他立即去找吕布。
夜星沉虽强，但单飞、吕布联手再加上个孙策，胜负未有定论。
夜星沉突然看了眼曹棺，曹棺手指微僵时，夜星沉忽然道：“阎行遵守和我的约定，因此我给了他一根长生香。不过只有长生香是得不到长生的，因此韩遂让阎行领兵过来助我。”
单飞顺着他的意思道：“韩遂还要得长生之法，这才让西凉军赶到西域？”
“正是如此。”
夜星沉并不否认，“至于匈奴兵，只要给他们个期望，他们要恢复祖上雄风，又贪图钱财，自然和我有了约定。”
顿了片刻，夜星沉凝声道：“单飞，我可以和你做个约定。”
西域诸国头领闻言都是脸色苍白，暗想这莫非是西方流传的魔鬼契约不成？他们看着龟兹王的尸体，想的只是违约的下场。他们若是单飞，自是一口回绝。
单飞却道：“说来听听。”
“楼兰城毁灭在即。”夜星沉缓缓道。
众人大惊失色，齐声道：“什么？”
单飞心中沉冷，知道夜星沉绝非危言耸听，立即转望范乡道：“那些楼兰百姓如今安在？”
范乡心颤道：“他们知道我等获胜，又开始返回楼兰。”这是极为正常的事情，要知道大多人若非逼不得已，绝不肯背井离乡。楼兰百姓在楼兰安居多年，得知已方获胜，自然还想回转家园。
单飞眼角微跳，已明白夜星沉的意思。
夜星沉轻淡道：“单飞，你很聪明，但只凭你一人的聪明还是无法拯救这个世界。没有灭城利器开启，我等接下来做的事情也一定会造成这里变成一片汪洋。我让龟兹王攻城，本是要逼走这里的百姓。曹棺自作聪明的坚守这里，却不知道反要葬送他们的性命。”
曹棺脸色灰白，“你要带单飞开启白狼秘地？”
夜星沉未答曹棺，只是看着单飞道：“你答应和我走，我可以给你一些时间让这里的人和百姓撤离楼兰。”
西域国诸人多有惶惶。
“这就是我和你的约定！”夜星沉轻声又道。
他声音轻，却有自信。他知道要做成事情比的不是声调的高低，而是彼此的判断。他知道单飞一定会应允。
却不想一个苍老且威严的声音突道：“夜星沉，单飞不用和你约定什么。和死人、他不用有任何约定！”

第八百一十一章 真正的杀人凶手
夜星沉来到都护府后虽未出手，可在场众人对其无不暗怀戒备。西域诸国之人见龟兹王尸体在侧，对夜星沉更是视若蛇蝎。
范乡等人见过曹棺的手段、知晓单飞的能力、亦明白孙策虽是让人看不到容貌，必定也是中原大有来头的人物。可曹棺、孙策见到夜星沉前来均是如临大敌，范乡等人绝非傻的，早知道眼前这个夜星沉绝对的棘手。
可有人居然敢向夜星沉叫板，而且说其命不长久？
众人错愕间，就发现庭院远方的墙头处霍然现出一人，那人胡子花白如雪，发丝半黑半白，看起来已是老迈之人。
但那人话音才落、见夜星沉似要回头时，已一步跨来，单掌拍向夜星沉的背心。
众人哗然。
在场众人都算是见多识广，不久前众人更是见过吕布的强悍、单飞的气势，早认为天下武功至这二人的地步已到无以复加之境，可那老者和夜星沉尚隔七八丈之遥，只是迈出一步就已到夜星沉的身后？
这是武功？还是仙术？
世上怎么可能有人会有这般神通，简直可说无视空间的局限？
哪怕单飞见到来人施展的功夫亦是心中凛然。他知道来人武功卓越，却也没有想到来人使出的本事居然和他动用六甲秘祝有点类似。
六甲秘祝可以另创空间、穿越空间的存在，眼前这人用的虽不是六甲秘祝，但道理已像大同小异。
“缩地成寸？”夜星沉低声说了四个字的功夫，霍然转身。
他竟以胸口对向来人那掌！
“砰”的闷响中，来人一掌击在夜星沉的胸口后，不喜反惊。他一掌好似击实，却又如击在虚空之上。
夜星沉退。他中了对手的一掌后，瞬间就如散掉一样。
所有人都有那种感觉，亦是觉得自己绝没有看错——夜星沉真的就和散开一样，他那一刻好像突然变得四分五裂，手脚蓦地暴涨两倍之长，而他的身躯亦如胀气般霍然扩散，就连脖子都是长出数寸。
“轰”的巨响。
下一刻的功夫，夜星沉身后的一棵双臂无法合拢的大树如被无形力道击中，霍然断折！
夜星沉再次恢复了原样。
众人惊骇，如同见到妖魔般的再退，有胆小之人已是吓的双腿发软、小便失禁。他们真没有见过这样的武功——这绝非武功，在众人眼中，已和神通法术类似！
单飞亦是心头狂震，那一刻却是若有领悟——夜星沉施为看似诡异惊奇，却和他六甲秘祝的“虚”字诀很是相像。
他在使用六甲秘祝“虚”字诀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和周遭的世界开始融合，夜星沉不是散，而是在融合——夜星沉在受来人一掌后，瞬间将自身溶于周边环境，来人的一掌势道沉如山岳，夜星沉却能在利用融合的方式引力后注，将来人的力道反击到身后的树上。
那极粗的大树不是被夜星沉所破，而算是被来人的一掌凌空击折。
原来这世上的武功还有如此玄奥的变幻！见到天底下可说是顶尖的两大高手出手，单飞瞬有所悟，一时间竟忘记了身在何处。
“大虚空！”
来袭那人知道一掌绝毙不了夜星沉，本要连环出手，可见到夜星沉这般的武功，他竟稍止杀机，长眉微跳。
他自负身份，虽恨不得一掌打死夜星沉，终究还是在出手前和夜星沉稍通声息。夜星沉听到来人的声音后并未转身，来人却不会再说废话，一出手就已用出了十成的劲道。他不想夜星沉居然以胸口接掌，他却根本没有收力之意。但如此的一掌，居然还是没有奈何夜星沉？
来人见识高明，知道这种大虚空之术本是近道的武功。
虚空怎破？
“楚威。”
夜星沉中了一掌后行若无事，看着来袭的那老者，冷漠道：“我知道你会来的。我来到这里前，就算到你要出现的。”
来人正是楚威！
单飞一听那老者的声音，就已知道是楚威来到。看着楚威半白半黑的头发、容颜的颓老，单飞心中微有酸涩。他记得初见楚威时，这老者胡子虽白、发丝却黑，着实矍铄。
他也知道楚威一定会来的。
当初云梦泽一役，夜星沉利用吕布、长生香引发各方的危机，又借用楚天赐之死激发了云梦秘地的怒意，几乎提前将所有人毁于那役！
各方知晓夜星沉的手段后，暂时搁置前嫌，但楚天赐、卢洪、赵思益等人却悉数死在那里。
卢洪、赵思益算是罪有应得，楚天赐却是不该死，他或许懦弱，但他没做错什么。
一个人的懦弱只能说是缺点，却算不上过错。
利用别人的懦弱才是错！
在单飞眼中，云梦泽一役中，楚天赐死的最是无辜。
楚威虽是痛恨爱子的不成器，可爱子被夜星沉杀死，如何会放过夜星沉？
楚威将另外一个儿子楚天理的过错一并接下，向姬归许诺要上祭台祭天，可在上祭台之前，楚威一定要了结夜星沉。
楚威或许早到了楼兰，可夜星沉不出，楚威就没有现身的必要。他来西域的目的只有一个——杀了夜星沉！
“你知道我会来的？你知道我要找你？”楚威听夜星沉这般说，蓦地笑了起来。任何人看到他的笑容，不知为何，均觉得莫名的心酸。
夜星沉却是半丝后悔都没有，“我知道。但我来这里，却不是要找你。”
楚威狂笑道：“好，说的好！可我来这里却是要找你！”他狂笑声中，身躯倏然涨起，显然又要出手。
“等等！”
夜星沉蓦然道，见楚威就要凝聚十二成的力道，夜星沉知道楚威很难再等，还是道：“你为何要找我？”
“我为何要找你？我为何要找你？”
楚威仿佛听到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般，一掌再次拍出。
众人色变！
适才楚威脚步出奇，出掌看起来却不猛烈。只有单飞、孙策寥寥的高手才知道那大树是被楚威击断，因此在众人心中，楚威武功并不玄奇。
但这次楚威蓦地出掌，所有人均是心中震骇。
一掌出，缓慢无比，可远处的落叶、碎枝竟是向楚威手掌的左近空间凝聚。
空间似缩！
单飞心下震颤，陡然想到自己使用临字诀的时候，亦是在凝聚周身精意神气。
不是散发，而是凝结！
楚威不会六甲秘祝，但他无论是缩地成寸的脚步还是凝聚空间的手法，居然和六甲秘祝都有点类似。
黄帝等人对时空的认知另有天地。
这云梦秘地的掌权者在黄帝所在之地浸淫久了，对空间力道运用之法原来亦是独到！
楚威此番一掌出，四周死气凝聚，众人稍近的都觉得心跳凝结，夜星沉却还能神色自若道：“杀死楚天赐的不是我。”
死气突顿。
楚威眼角跳动，一字字道：“你说什么？”他知道是夜星沉策划的一切，自然认定楚天赐之死是夜星沉所为，再加上楚天理一事，他才将这番怨恨尽数凝聚在夜星沉身上，等听到夜星沉这般说，楚威倒是一时惘然。
“杀死楚天赐的不是我。”夜星沉又道。
楚威手掌微缩，字字凝寒道：“那是哪个？”
“你想不想听听真正的杀人凶手是哪个？还是准备不分青红的杀了我让凶手逍遥在外？”夜星沉问道。
他说的极是揶揄，单飞见了都是费解，孙策等人听闻，更是心中暗想——难道这其中本有隐情？
楚威收掌后退一步道：“好，老夫就听听你要说什么。夜星沉，你不要以为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他这般说，自是警告夜星沉莫要耍什么花招。
“你错了。我算不上聪明人。”
夜星沉淡淡道：“这世上聪明的人太多，我不过是九牛一毛，我的‘聪明’，都是从别人身上习得。”他说话间又有哂笑的表情，众人心中难解时，听夜星沉已到正题道：“我在襄阳城遇到的楚天赐。”
楚威心中微凛，听其提及儿子一事，不由全神贯注。
“赵思益虽将楚天赐的行踪泄漏给我，却是楚天赐主动找到的我。”夜星沉又道。
“你放屁！”楚威骂道：“他找你做什么？”他知道儿子和夜星沉全不相识，根本没有去找夜星沉的道理。
“是啊。他找我做什么？”夜星沉讥诮的看着楚威，“你说他找我做什么？”
楚威一怔，竟不知如何回答。
夜星沉看了楚威良久，这才轻声道：“你不知道的，你儿子的心思，你不知道却来问我，真的很是好笑。”
无人发笑，所有人看着那怒发冲冠的楚威，毫不怀疑他会立即出手。
夜星沉却没有任何担心的表情，“你不知道，好，我告诉你。楚天赐找到了我，因为他一身武功虽是废了，眼力还是有的，他知道襄阳城还能帮他的只有我一个。他对我说——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单飞帮手，单飞却已离开了襄阳。”
单飞一怔，记得自己那时应该是救荀攸、被吕布追杀这才离开了襄阳。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楚天赐的真实身份，也没想到楚天赐还要找他帮手。
楚天赐找到了夜星沉究竟要做什么？
夜星沉很快道：“他那时跪地求我……求我帮手。”无视楚威的怒不可遏，夜星沉凝声道：“他说有人要杀了他，求我帮帮他。”
“谁要杀他？是谁？”楚威厉声道。
夜星沉看了楚威半晌，突然放肆的大笑起来，“原来你真不知道！难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你到如今明明心知肚明，还是装作不知道？！”他好像听到最滑稽的事情开始大笑。
楚威的身躯忽然轻微的颤抖。
良久，夜星沉才止住了笑声，冷漠的看着楚威道：“他对我说，要杀他的是他父亲楚威，那叫楚威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第八百一十二章 始作俑者
夏日热力灼烧，庭中冷意凝结。冷意不停的从夜星沉、楚威的身上散发而出，寒了众人的脊背。不过除寥寥几个知情人外，余众尽皆糊涂，已不知道夜星沉在说什么。
楚威不语，可他是否明白夜星沉在说什么？
夜星沉盯着楚威，一字字道：“楚威，我知道你是个自诩公平的人，那你告诉我！你有胆就当着这里所有人的面、当着单飞的面……”
众人闻言微怔，不知道夜星沉为何单独提及单飞。哪怕是单飞，亦困惑夜星沉言语的用意。
“你告诉所有人——我说的是否有错？楚天赐有没有说错？那时你是不是一定要杀了楚天赐？哪怕他是亲生的儿子！”夜星沉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尖刀般刺在楚威身上。
楚威后退一步。
风吹过，动荡树木枝条无依，那看似强悍无边的老者忽然有着说不出的软弱。
夜星沉却没有趁机出手，继续道：“你不说，不意味着你不知道。你身为云梦秘地的当权人、楚天赐的父亲，更没有道理不知道，楚天赐那时其实已要死了。”
单飞心中一颤，就听夜星沉一字字道：“那时候他错用长生香导致自身加快衰老，哪怕他逃出云梦泽，也活不了几个月了。”
早衰症？
单飞听到夜星沉这么说，脑海中蓦地闪过这几个字。在他那个年代，有一些人一出生就会衰老的比常人要快很多，换句话说，那些患这种病的人在二十岁的时候，或许就有八十岁的身体。医学的解释是——这是罕见的疾病，无法发现原因，也无法医治。
当初单飞看到楚天赐的时候，只以为这是个极为年迈的长者，后来他才知道楚天赐居然是楚威的儿子。这么说楚天赐误用长生香后，是激活了人体潜在衰老的基因？
单飞经历这多变故，对三香的认知益发的深刻，那一刻有所触动，似想到什么关键所在，一时间却又说不出来。
“可他明知要死、明知会被你们追杀、明知被你们抓到带回云梦泽还是要死，他也一定要逃出云梦泽。”夜星沉又道。
众人心中有些困惑，一时间倒不知道这个楚天赐究竟有什么目的。
单飞却突然想到那个叫楚昭的憨憨少年，他那时也想到楚天赐曾对楚天理的言语——弟弟，大哥无能再实现爹的希望，可真不想昭儿再如我一样，大哥不敢求爹……
“单飞，你应该知道楚天赐究竟要做什么？”夜星沉突然道。
见众人均是望过来，单飞略有沉吟才道：“他的目的是……想要儿子楚昭……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楚威身躯震颤。
夜星沉盯了单飞半晌，这才轻叹道：“你果然懂得。”
单飞心中涩然。旁人或许一头雾水，但他却能从别人的角度思考问题，早知道楚天赐既然明知死也要逃，唯一的目的就是亲人的生。为了让楚昭活下去，楚天赐不惜做任何事情。
良久，夜星沉这才又道：“楚天赐知道自己无力再保护儿子，可楚昭浑浑噩噩的就如进入狼群的羊，他怕儿子受到伤害，一定要给儿子找个依靠。但他知道若有人知道楚昭的身份后，必定会想方设法的算计楚昭。他那时只信单飞，但找不到单飞，他就找上了我。”
顿了片刻，夜星沉哂然道：“在他看来，我似乎比什么荆州牧、朝廷的司空、将军都要可靠一些。”
曹棺、孙策知道夜星沉是在讽刺二人，却均是沉默。
“我那时问他，我的确有能力帮他，可我为何要帮他？”夜星沉又道。
相思等人暗自皱眉，心道人家那般可怜你还这般问，实在有点不近人情。西域诸国的首领倒有大半暗自点头，心道世事的确如此，没有好处的事情谁会去做？这个夜星沉看起来倒也是同道中人！
这些西域国的首领整日都是在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上做文章。眼见夜星沉虽是手段狠辣，可连单飞、楚威这样的人物都是奈何不得，自然想着如何要讨得夜星沉的帮手。
“楚天赐对我说——只要我肯帮他，我提出的条件他都会认真考虑。”夜星沉继续道：“于是我和他做了个约定——我说只要他回转云梦泽，我管保楚昭不会有任何问题。因为只要楚天赐回到云梦泽，那一切目光自然会落在他的身上，就不会有人再去理会浑浑噩噩的楚昭。以我的能力，安排楚昭到一个没有危险的地方，自是不成问题。他一口应允。”
沉默片刻，夜星沉凝声道：“我只是和他做了个约定罢了。我没有失约！”他说到这里，并没有一丝惭愧，“我也没有强迫他什么。”
“然后你就把楚天理的行踪泄漏给蔡瑁。”孙策冷冷道。见夜星沉只是笑笑，孙策凝声道：“你这般作为，难道不知道楚天赐必死无疑？”
“我不知道！”夜星沉突然道。
众人均是一怔。
楚威喃喃道：“你知道的！无论你如何狡辩……终究是你……”望见夜星沉冷讽的眼神，楚威话到咽喉，却不能说出口来。
“为何不说下去？”夜星沉的笑容中带着无尽的讥诮，“为何不再将杀死楚天赐的罪名推到我的身上？楚威，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你早就知道杀死楚天赐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是你……是你一手将儿子逼上绝路！真正的杀人凶手绝非我夜星沉，而是那个叫做的楚威的人——楚天赐的父亲！”
楚威的身躯剧烈的颤抖起来，本是充满死寂的手掌亦无力的垂落下来。单飞见状，心中有了丝怜悯。他知道这是个死结，种下死结的恰恰是楚威自己。楚威一路追到楼兰，看似要杀了夜星沉为楚天赐报仇，但在楚威的内心，又何尝不知道始作俑者恰恰是他自己？
他终究还是自诩公正的人……
一个要脸的公正人，始终无法泯灭自己的良心。
楚威现在能杀死的人，看起来只有自己。
夜星沉冷漠又道：“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有时候一个人宁可相信外人，也不会相信亲人；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有时候有人为了权威颜面，明知是自己的过错，却一定要将罪名推给别人；我真的不知道，原来有些人为了掩饰自身的过错，可以无情的对亲人痛下杀手，事后非但没有丝毫愧疚之色，反倒希望杀了别人来掩饰自己的罪责！”
“住口！”
楚威只觉得夜星沉句句如针刺在他的心中，让他瞬间痛得撕心裂肺，他霍然提掌就要拍过去，可见到夜星沉冷漠的眼光，却始终无法出手。
“为什么不出手？”
夜星沉又问，见楚威痛楚不堪的模样，夜星沉仍旧并没有怜悯之意，“你们这些人岂不都是这样？”
他说到这里时，目光再次空洞。面对的可说是云梦秘地的第一高手，他居然好像视而不见。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时空，回到数百年前的那一幕。
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君王，他的眼中再没有任何亲情，有的只是憎恶和不屑，“是你亲手逼死了你的亲人，为何你还能一副问心无愧的神色？我知道的，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一切都是你们自己的问题，可你们为了自己的脸面和尊严，却一定要想方设法的将罪名安在别人的头上——哪怕他是你的亲人！至亲的亲人！”
缓缓看向孙策、曹棺，夜星沉冷漠道：“你们为何不说点什么？在我想来，你们这时候应该说点什么才对？”
曹棺和孙策均是心中不安。
他们的确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是哽住难言。对他们而言，夜星沉换了个人般——夜星沉变的让人陌生，也更是冷酷。
“我们要说点什么？”单飞终道。
夜星沉摇头道：“不是你们，而是他们！”他看着曹棺和孙策，很是嘲弄道：“在他们眼中，我夜星沉就是十恶不赦、一切动荡之源。但我做错了什么？”
忽然轻轻叹口气，夜星沉幽幽道：“一个人如果能放下心事去死，也是件无憾的事情！”
众人听到夜星沉这么说，不知为何，蓦地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几乎像是从坟墓中传来的叹息。
曹棺的眼皮突然跳了下。单飞亦是神色有点异样。
“我不过是做了件让楚天赐放下心事去死的事。”夜星沉终于又道：“我做的事情，我不会推诿，我可以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可你们曾经做的事情，你们敢不敢明目张胆的说说？”
见众人沉默，夜星沉突然大笑起来，笑声中竟有着莫名的凄凉之意，“你们不敢说的，因为我虽自认不是好人，可你们何尝比我高尚许多？”
微有停顿，夜星沉的目光从众人身上缓缓掠过。除了单飞外，无论哪个接触到夜星沉冰冷的目光都是为之凛然。
“因此你等要杀就杀，要打就打……”
夜星沉最后望向了楚威道：“千万不要再说为了亲人、情不得已的谎话，那种话只能骗骗三岁的孩子、骗骗那些无知的傻子，落到我的耳中，只能让我恶心！”
他话音方落，楚威已在怒吼声中出手……

第八百一十三章 魔王的来历
楚威蓦地出手，都护府的众人瞬间感觉如入坟墓中。楚威周边，看起来已没有任何生机所在。
落叶干枯、暖风凝结。
楚威一掌所罩的范围内，尽是死意。
谁都不想天下还有这种全无生机的武功，单飞、孙策二人亦没想过。这二人算是此间除楚威、夜星沉外少见的高手，可亦是不想楚威全力施为，竟然这般恐怖犀利。
但单飞和孙策亦知，楚威此番必败无疑。
楚威势道凶猛，却已缺乏一种必胜的气魄。以往他每次出手，都是认为自己绝对正确、再加上强悍的实力，这才能无往而不利，如今楚威出手却已冲不破他自身的心结。
他素来自诩公正，夜星沉言语虽是尖刻，但他却不能辩驳。他如果连自己都不能说服，又怎能降服冥数之主？
“砰”的巨响。
狂风涌荡，吹得众人东倒西歪的站立不稳，场中的楚威更是一连退却七八丈外，重重撞在都护府的院墙之上。
那院墙垂垂百来年的坚固，在楚威撞击之下，竟如面粉般消散。
楚威呕血！
夜星沉站立在原地，看起来竟似全然没有出手。
众人骇然。
孙策自负身手，但见到夜星沉这般武功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心道如果连楚威都不能控制夜星沉，那这天底下有谁能制衡此人？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有人笑道：“痛快，果真痛快。武功痛快，骂得亦是痛快，这千百年来，我倒少听到这般痛快的言语。”
众人先怔后惊，有的人已是恨不得掩住自己的耳朵。
传来的那声音可说是极为刺耳，比铁凿挫铁还要尖锐百倍。声音虽是从院外传来，却如响在众人的耳边般。
更怪异的是，众人听了那声音，又都有一种心烦意乱的感觉。
单飞微凛，知道说话那人是将深厚的内息贯注在声音中，才会产生这种效果。他透不过远方的烟尘看到说话那人，但听出那人声调很是怪异、应该不是中原人物。
尘烟缓落，有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为首那人身材极为高大魁梧，走过来时竟给人一种山岳移动的感觉。
那人身后之人却是个极为平凡的人物，让人一眼看去，根本记不住他的长相。
单飞第一眼看的是那有如山岳的人物。他见那人长的虽是雄伟，却是中原人的面貌，自然不由又看了那平凡人一眼。
适才说话的人是外域人物，那平凡人的一双眼微有绿意，难道适才说话的竟是这个平凡人？
不想那如山岳之人径直向夜星沉走来，上下打量夜星沉一眼，忽然又道：“久闻冥数之主的大名，今日一见，实则三生有幸！”
他话出口后极为尖锐，众人才发现他就是适才那说话之人，不由微有怪异，暗想这人莫非是流落到外域的中原人的后代？
夜星沉见那人全无敌意的走来，反问道：“阁下是？”
那巨人道：“在下姓魔、自号一个尊字。”
他笑呵呵的说出，似是极为和善，曹棺、孙策等人并无什么反应，夜星沉却是瞳孔微缩，缓声道：“身毒的魔王？”
众人耸然。久在西域之人，自然都听过身毒的魔、佛教派。身毒眼下虽被贵霜所侵、声势日颓，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两个教派在身毒的流传可说极为广泛，拥有的门徒极为众多，众人倒不想其中一教之主竟是这般模样。
单飞亦是凛然。他前往贵霜时，曾见过身毒魔王的手下天魔，他并不知道天魔已死，可他知道天魔的武功让人着实不能小窥，此人如果是天魔之主，恐怕亦是不好对付。
不过单飞知道这人是魔王后多少还是有些意外，他见天魔那般排场的到了贵霜，倒不想魔王居然只带一人就来到楼兰。
此人到了楼兰，难道也是为了白狼秘地？
那巨人双目微眯，半晌又笑道：“冥数之主果然名不虚传。”他适才称赞夜星沉多少有些敷衍之意，如今的言语终于有了慎重之意。
夜星沉凝望魔王片刻，“我倒也是久仰魔王的大名，可见阁下这般前来，又是直承身份，倒有点怀疑阁下不过是招摇撞骗之徒？”
魔王哈哈笑了起来，“夜宗主以一代宗主身份说出这般话语，倒让我有点失望。要知道你我均是鄙夷世俗之人，亦知道真正的尊者，素不屑用华贵的纹饰来显耀。那种动辄车马千乘、群星环拱的人物，看似高高在上，实则是极为心虚之辈——他们必须要那个排场，因为他们知道除去那些排场后，他们甚至连常人都不如。就说这些西域诸国的人物，如今看起来比那些被他们轻贱的奴仆又高贵在哪里？既然如此，你我又何必流于世俗？”
西域诸国的首领闻言，均是脸上赧然、心中恼怒。不过他们虽是愤怒，可知魔王绝非泛泛之辈，倒不敢出口反驳。
夜星沉缓缓点头道：“听阁下此语，倒算是有些见识之人。”
魔王闻言又笑，“得宗主赞许，我倒是荣幸之至。”
夜星沉心中微增戒备，暗想此人若真是一教之主，听已言语略有轻蔑之意，居然还能安之若素，倒是不容小窥的人物。他听过魔王此人，不过毕竟没有亲眼见过。眼见这人豪爽在外、机心暗藏，因此几番言语试探。
“我此番这般前来，看似随意，实则是知我等要行之事，绝不是靠人多才能成行。”魔王若有所指道：“人多除了能多吃点粮食外，用处不大。真正有用的人，几个就好。”
“我等要行之事？”夜星沉反问道：“我和你要行什么事情？”
魔王听夜星沉颇有轻视之意，微有扬眉道：“夜宗主何必明知故问？”
夜星沉上下打量了魔王一眼，摇头道：“阁下身为身毒魔王，一教之首，倒也算个人物，不过要谈和我联手，只怕还是不够资格！”
一语落，都护府众人呼吸都停。
曹棺、孙策精神微振。
这二人虽是中原枭雄，对什么身毒的魔王却是所知甚少。不过这二人都具眼光，知道魔王绝非易与之辈。此人若和夜星沉联手，徒增夜星沉的实力，难得夜星沉这般回绝，若是这二人斗上一场，无论哪个胜出，对已方倒都是好事。
魔王眼睛微眯，“阁下难道还是不知我的来历？我身为身毒魔王，振臂呼之，从者云集……”
“你适才也说了，人多除了吃得多外，用处不见得大的。”夜星沉轻淡道。
魔王缓缓又道：“释迦乃虚伪之徒，乞讨求存却教人解脱之法，实在是个天大的笑话。我魔尊不似他的虚伪，有财就敛，以我的手段，如今可说富可敌国……”
夜星沉更是不屑道：“我不是释迦，但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我亦不想带在身上。那些东西除了能让更多蝼蚁卖命外，用处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大，要驱赶蝼蚁卖命，不见得非用金银不可。阁下一教之主，这般言语，倒有点让我失望。”
魔王脸也不红，微笑道：“夜宗主一直在看我的资格，我何尝不想也看看宗主的本事？宗主这般见识，倒让我放心许多。”
“你来这里，若只会说些恭维话……”夜星沉似乎连看也不想再看魔王一眼。
魔王竟不恼怒，凝声道：“以宗主这般见识，恐怕也不知我还有另外的一个身份。”
“是吗？”夜星沉嘲讽道。
魔王真的有些愕然，不信道：“宗主难道知道我真正的身份？”
众人心道传说中魔王化身难数，总喜欢变幻各种模样来蛊惑释迦的心思，谁又知道他真正的身份？
夜星沉目光微凝，缓缓道：“据古书记载——舜流共工于幽州，放驩兜于崇山，杀三苗于三危，殛鲧于羽山，四罪而天下咸服。”
众人微愕，不知夜星沉蓦地提及此事何意。
魔王微有变色，他块头大，但心思细，自到此间后，旁人言语始终难乱他的心意。夜星沉屡次“不经意”的激怒他的情绪，他亦能坦然面对。直到夜星沉提及这几句时，他才真正露出警惕之意。
夜星沉又道：“这记载是在说，舜将四凶平定后，流放了共工成为北狄、驱逐了三苗化身为西戎、灭了鲧使其后代变作东夷，而发配驩兜到了南方、演化为后世口中的南蛮。”
略有停顿，见众人均是茫然的神色，夜星沉缓缓道：“其实不然，这记载大有谬误。历代史书记载的，不过是当权者想让你看到的东西。太史公略有逾越不合当权者的心意，就要忍受宫刑之罪，这世上或许有公正的记载，但流传到后世早被篡改的面目全非。”
众人不解夜星沉的用意，单飞听得倒是津津有味，鬼丰、夜星沉这些人虽是他的敌手，但他始终觉得这些人说的比那些文过饰非的墨客好了太多。
夜星沉突然提及此事，难道是？
单飞绝非填鸭吸收，更知夜星沉的每句话恐怕都是有点用意。他听音辩意中，蓦地想到在于阗曾经看到的一段记录，一旁突然道：“夜宗主的意思是——魔王是驩兜的后人？”
一言落，众人茫然之际，魔王终于变了脸色。

第八百一十四章 傲世
魔王自入都护府后看似随和，实则极为高傲。因为由始至终，他眼中只有夜星沉一人，对于西域诸国的首领，他视若奴仆；对于单飞等人，他好似没有轻蔑的言语，实则是视而不见。一直等单飞一口说出他的身份后，魔王这才有点慎重。
转望单飞，魔王笑道：“还不知道阁下的名姓？如何会说出本王的来历？”他这么一说，无疑自承单飞说的不错。
单飞未语时，夜星沉淡淡道：“你自诩身份神秘，却不知道天底下能人数不胜数，比你来历诡秘的人亦是多如牛毛。就说眼前这个叫单飞的人，身份来历就比你奇异百倍。你这般自负的人物，竟也不知道他的来历？”
“单飞？”
魔王对中原人物多有了然，却觉得这名字很是陌生。听夜星沉语气讽刺，他终于有丝赧然。
他伊始前来，因为要求和夜星沉联手，在夜星沉面前倒是闻讽不怒。他不发怒，那是因为他有底气在胸。但在夜星沉不停的无形打击下，他底气慢慢耗磨，终于有点心虚的感觉。
“驩兜后人流落异域太久，莫非已忘记了中原曾经的先人？”夜星沉又道：“魔尊，你难道不记得你先祖是被谁打得落荒而逃到了身毒的？”
魔王脸色微变，“他姓单？”
他知道这无疑是废话，随即又道：“他是单鹏的后人？”他看起来随和，但说出“单鹏”二字时，却有了咬牙切齿之意。
夜星沉淡笑道：“不错，他正是单鹏的后人。当年你等祖先本想趁女修长眠，舜帝初立时颠倒世间，却不想只凭一个单鹏就让你等先祖狼狈不堪。除鲧被舜帝斩于羽山外，共工不敌单鹏，被单鹏封于白狼秘地，三苗被单鹏追得流亡极西之地，而你的先祖驩兜却是被单鹏迫得一路南逃，直至身毒近海地才算喘口气。后来驩兜在身毒自创魔教，拥众难数，但终此一生，再也不敢回转中原。”
魔王色变。
范乡等人不由耸然动容，他们都已知道单飞来头极大，若非如此，单飞也不会交下如吕布、曹棺、孙策这般睥睨八方的人物，可他们实在没想到过单飞的先祖原来和神仙一样。
夜星沉所言之事听起来和神话仿佛，众人若是平日听闻，或许以为无稽之谈，但他们先见破天鼓之威，再见夜星沉无上的手段，对其所言已是难以质疑。
单飞多少有些热血沸腾。
他适才听夜星沉提及魔王来历时说到四凶之事，立即想到自己在于阗看过的记载，那时巫咸曾说过——共工四凶为乱，单鹏负责将其斩尽杀绝。单鹏劝舜帝放过鲧的儿子大禹，然后在追击驩兜时似未尽全力，这才让驩兜亦一路南逃不知所终。
史书说驩兜的后人变成了南蛮，但那不过是世俗之见、史书的谬误。单鹏这些人的足迹遍布这个世界，《山海经》记载的是世界地理，驩兜逃亡的方向就不见得限于中原南部。
单飞就是深知这点，亦明白夜星沉不会无的放矢，很快联想到魔王极可能是驩兜后人。可他没有想到单鹏雄风如此——迫四凶亡命、封共工于白狼秘地、让驩兜终生不敢窥视中原，单鹏的这般傲世作为，实在让人悠悠向往。
“大禹知晓这天下本因单鹏、大业而定，他大禹阴谋反叛，逼走大业后人伯益，实在难服天下人之口。大禹只怕后人不服，这才篡改记载，刻意泯灭单鹏的功绩，弱化大业、伯益等人的威名，再加上后世俗人限于眼界，才造成远古秘密难为后人所知。”
夜星沉看着魔王，略有不屑道：“就因为大禹如此篡改，才让你等先祖的流向更不为后人了解。可哪怕单飞这等来历，都不以身世为傲，你魔王不过是区区四凶之一的驩兜后人，竟引以为傲，不觉得太过滑稽了吗？”
魔尊为之语滞。
“我要图谋的本是惊天动地之事，非有惊天的胆量不能参与、也不用参与！以驩兜之能，都是不敢觊觎中原，终生亦不敢踏入蒲昌海的地域。”夜星沉冷笑道：“你魔王难道有超越先祖驩兜的本事？你先祖都不敢再去做的事情，你又有何本事做到？你要谈和我联手，恐怕真的不够资格。”
魔王顿时面红耳赤。
一人哈哈笑道：“夜宗主说得好，我等外域之徒，实在难有和冥数之主联手的资格，不过夜宗主要想成事，难道不需要几个有用的帮手吗？”
说话间，又有两人从破烂的院墙处走来，后面那人身泛紫光，赫然是紫火法王。
单飞见状微有意外，他记得自己当初和紫火法王到了蒲昌海之下，他随即去了贵霜，倒无暇顾及紫火法王如何从地下出来，不想此人不但出了地下，而且看来还带来个帮手。
说话那人正是紫火法王的帮手。
那人卷发碧眼、高鼻凹目，着实是西方人的模样。他走在紫火法王之前，身上似泛着微薄的明光，看起来整个人如同光球般。
有人见状，忍不住连连后退，露出敬畏之意。
紫火法王对那人很是神色恭敬，看起来那人的地位还在紫火法王之上。
范乡已听得嗔目结舌，从没想到自己选的单当家牵扯这多。一见来人的模样、听其言语，知道此人多半又是站在单飞的对面，范乡不由大皱眉头。
单飞留意的却是那人身上的明光。
他自从明白焰肩和佛光仿佛后，知道人体的气场的确有造成光芒外放的效果。不过听闻佛放光芒，那是因入三摩地之故。他能显露焰肩，是因为凝聚气息后才会导致这般效果。
人是能放光的，但必定有其原因。
此人行进间就能明光外漏，或许是因为一些魔术般的手段，但若非功力深厚，恐怕也不敢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出场。
夜星沉只是看了紫火法王一眼，目光就落在那身泛明光之人的身上。
“拜火教的大明王？”夜星沉缓缓道。
那身泛明光之人微有意外，随即大笑道：“夜宗主果然博学多知。不错，区区正是拜火教的大明王。”
范乡等人连同西域诸国的首领闻言均是耸然。
他们听身毒魔王至此，倒没太过震惊，实则是因为身毒眼下被贵霜所控，身毒和西域又是横隔大雪山难以逾越，彼此间无甚交流。
可大明王却是截然不同。
拜火教如今横行西方，在安息最是盛行。西方教派和中原很有不同，中原其实到如今都是少有教派，五斗米教可说是中原道教之祖，在那之前，中原甚至没有教派的说法。以黄老为首之人，也只是自称道家，却不称道教。
在中原的教派素来难有很大的规模，可西方教派却是不同。拜火教在西方传承两千年之久，在西方影响极大，无论哪国的君主都是不敢等闲视之，因此拜火教几乎可说是渗透了西方上下的各个层次。
拜火教眼下可说安息的国教，大明王更可说是安息的国师，教徒难数……安息眼下连贯中西大陆，这般国度的一个国师驾临楼兰，也就难免让西域诸国的人耸然。
可这样的一个人物，居然对夜星沉也是这般恭敬？
夜星沉对身毒魔王都是神色轻蔑，对单飞却是另眼相看……
西域诸国众墙头草迅疾的推断眼前的局面，知道如今以夜星沉、单飞为首，可这两人好像又是敌对，既然如此，总要看准风向再选择投靠的方向。
夜星沉听闻大明王前来，并没有什么意外，喃喃道：“看来三苗的后人，也想来分一杯羹了。”
大明王微有异样，随即哈哈笑道：“夜宗主知贯古今，实在是世间少有的大才。宗主说的丝毫不错，当初驩兜被逐身毒南疆，三苗也因单鹏所迫远遁西海，在西方遗留下许多神迹。说起来，拜火教的确和三苗很有些因缘。说我等是三苗之后，也是不为过的。”
“你来此也是想说点废话？”夜星沉反问道。
大明王若有深意道：“夜宗主说笑了，我等来此自有目的。”略有停顿，大明王终于说道：“我等虽是不才，却还想要参与到宗主的计划。”
“我的计划？我的什么计划？”夜星沉反问道。
魔王从羞愧中回过神来，嘿然笑道：“夜宗主，中原有句话说的极好。士死知己、图穷匕见！夜宗主对我等还有防范之心，虽称不上知己，可眼下却着实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他是身毒教主，能说一口流利的中原话已是不易，自然不会去深究中原言语的精微细致之处。因此在说及图穷匕见时，他没有荆轲风萧萧易水之豪情、英雄末路王殿的无奈，却多少露出点儿穷凶极恶之意。
“想当年中原共工四雄齐抗世上不公，却被奸人所害导致功败垂成……”在魔王心中，已方的祖宗自是英雄，因此不以四凶称之。
看了单飞一眼，魔王目露狠意道：“如今四雄中有驩兜、三苗传人已然回转，加上白狼秘地共工之后……已不让当年的盛况，宗主或不能说是鲧之后人，若论手段，只比大禹更胜一筹。单鹏当年侥幸得胜，不过依仗着黄帝遗留的神通，眼下我等齐聚，哪怕就是面对黄帝都是不足为惧，区区单鹏的后人单飞何足为虑？只要先杀了单飞、开启白狼秘地的话……”
他说到这里，范乡等人已是勃然变色，哪怕孙策、曹棺亦是凛然，知道魔王是蛊惑众人联手来灭单飞！
“你倒是好大的口气。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面对黄帝？”一人突道。
魔王脸色微变，他乃一方教主，对谁都是难以看上眼。本以为说这话的只能是夜星沉，不想那声音竟像从远方飘然而至！
那声音或许不像夜星沉的阴沉、他魔王的狂傲，但听闻耳中，却让人着实感觉到冰寒入骨，其中自有一种掌控苍生、傲视天下的威严！

第八百一十五章 重演
夜星沉霍然转身，单飞倏然站起。
众人见状极为惊愕，见鬼一样的再退，只求远离那冰冷的声音。众人中知道远古之事的人其实不多，但很多人却都具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们眼见身毒魔王、拜火教大明王齐至，夜星沉居然还是不冷不热，而单飞更是屁股都没有挪一下，由此可见这二人的本事。等那冰冷声音突然传来，这两人居然均是变色，难道说……来人是妖怪不成？
可是……那声音冰冷刺骨，却似个女子的声音。
这天底下，竟有个女人敢对魔王呵斥，说其好大的口气？
众人畏惧中带着不可思议，还是不由偷眼向传声之处望去，就见果真有个女子缓步行来。那女子衣着若火，背负锦弓箭壶，有洁白的箭簇斜斜过肩，更显伊人肤若凝脂般的无暇。
那的确是个女人！女人中的女人！
相思自负容颜，可见到那女子脱俗出尘的芳华绝代，亦是心生自愧不如之感。
伊人有双月牙般的眼眸，那眼眸中却无新月般的朦胧，有的只是无边的萧杀。她看似走的缓慢，但不过片刻，已飘飘然到了魔王近前数丈，止步叱道：“妖孽，你不过是当年魑魅魍魉的余存，如今竟敢自称尊王，甚至敢对黄帝不敬，倒真可说是无知无畏。”
魔王见来人竟是个极为明艳的女子，本想给这女人一点儿面子。是男人，总会有点儿怜香惜玉的小心思，可见这女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丝毫不顾及他当男人的尊严，魔王不由大怒道：“你是哪个？”
他话音一落，感觉四周静得可怕。回头望去，魔王见夜星沉不语，冷笑道：“夜宗主，这莫非是你请来的帮手不成？”
夜星沉缓缓的吸气，微微摇头道：“不是。原来魔王每次要出手，总要探得对方的底细才成？”
魔王自和夜星沉交谈后，就明了夜星沉言语带刺，不过他一直觉得小不忍则乱大谋，是以对夜星沉诸多忍耐。如今听夜星沉又讽刺他的懦弱胆小，魔王憋久的怒气再也按耐不住。怒吼声中，他周身倏涨，竟有黑气从他身上散发而出，下一刻的功夫，那黑气凝结若云，已压至那女子的头顶。
众人色变。
魔王来此后，对夜星沉虽说不上奴颜婢膝，不过也少一代教主的风范，但此番一出手，众人这才惊觉此人武功不但强悍、还自有奇诡之意。
此人竟能凝气出击？看起来似也不让楚威、夜星沉二人。
黑云才至，那女子霍地抬眸望来，随即有道闪电划过。
众人心中大奇，倒有顺理成章之感——每次乌云凝聚，不多是有电闪雷鸣的景象？奇怪的却是，那闪电一道却是裂乌云而出，径取魔王的胸膛。
魔王大叫声中，整个人立即化作黑云散落，片刻后居然倒退至厅堂之中，重重撞在一根柱子上。
“轰”的声响，厅堂摇摇欲坠，随时要倒的模样。
众人中有胆小的一哄而出，却还有人看到魔王的前胸衣襟尽裂，露出带着黑毛的胸膛，那胸膛上有血丝一道，沿着他胸腹缓缓流淌。
“你究竟是谁？”魔王声音中很有异样，脸色惶惑。
他毕竟不是傻的，知道夜星沉多少有让他试探那女子底细的用意，因此他一出手，看似气势汹汹，实则留了退路。
若非如此，他几乎被那女子当场斩杀。饶是这般，他急急退却中，还是躲不过那女子的凌厉出手。不是他竭尽全力的闪避，倒退途中几乎被那女子开膛破肚。
他伤的虽不算重，一时间却是勇气尽挫，因为他看出那女子竟也没有使出全力！
那女子冷笑道：“当年驩兜以混沌气为祸人间，你不过得其传承的百分之一，使出后居然还敢留手，实在是不知死活之辈。”
魔王脸色大变。
他的武功诡异非常，寻常人根本不知来历。他自诩一代宗主，因此对外人多称是魔功来自炼狱，再加上不喜洁净，这才一使出就是黑云滚滚。但他当然知道这运气的法门是传承驩兜的混沌气，不过被他巧妙改变罢了。
听这女子一口道破他的功夫传承，魔王嘶声怪叫：“你是谁？你究竟是谁？”他说话间不由再次看向了夜星沉。
不止是他，在场倒有大半人均想知道此女子是谁。
夜星沉神色凝重，半晌才道：“魔王，看来你祖上真是太久没有出现在中原和西域，事到如今，你竟连女修的化身都认不出来吗？”
魔王遽然打个冷颤，连退数步，颤声道：“你说什么？她是女修？她真的是女修？”他久在身毒，对于远古事情倒是了然，如何不知道单鹏之上，还有个女王的存在！
女王就是女修！
单鹏本是女修的护卫，以单鹏一人，就打得四凶找不到北。
女修的神通，还在单鹏之上！
“不可能，绝无可能。”魔王不信的摇头道：“这已过了两千年之久，女修如何还会存在这个世上？”
范乡见状倒是心中大喜，他不太明了女修往事，但见这女子一来就给魔王一个下马威，就算夜星沉都不敢等闲视之，知道已方终于来个强援。
终于到了我等扬眉吐气的时候！
范乡心胸舒畅，又见单飞、孙策极为激动的站起，竟似认识女修的模样。范乡不由低声问道：“单当家、孙兄是认识这女子的？”
孙策注目在那女子的身上，喃喃道：“她可算是我的亲妹妹。”
女子自然就是孙尚香！
孙策一见妹妹安然无恙的现身楼兰，心中自是喜悦。如今的他，早就看轻江山风云，对亲人却有着深切的歉然，这才知道孙尚香前往西域后，毅然决定跟随保护这个妹子。可见孙尚香一刀败退魔王后，却是不向他这面望来，他又知道事有蹊跷。
这不像是孙尚香，而更像是女修！
算是你的亲妹妹？
范乡实在不知道孙策如何计算，转望单飞。单飞何尝不是出口长气，只要孙尚香平安无事，已是他最大的期盼。知道范乡的询问之意，单飞回道：“她叫孙尚香，算是我最爱的那个女人。”
范乡一头雾水，根本搞不懂这二人在说什么？
相思却是秀眸一凝，看着场上那女子飘然出尘的傲然，心中暗想——原来这女子竟是单大哥喜爱之人。也只有这般出色的女子，才能配得上单大哥。
她生性善良，对单飞虽有好感，但见其和爱人重逢，不由暗自替单飞高兴。可见单飞并不和孙尚香相认，又不解其中的纠结。
单飞心情激荡间何尝不想和孙尚香招呼，不过见到孙尚香的表情，他亦和孙策一般设想——如今的孙尚香，似乎更像是女修！
女修不等魔王喊声稍歇，眸光已落在大明王身上。
大明王身上的明光顿敛，整个人看起来和土狗般的灰色。他自然听过女修之名，一见女修驾到，一刀差点了结了魔王，如何再敢班门弄斧？
女修却不放过他，凝声道：“你师承三苗的虚离火神通，却是自作聪明的在运气时辅以妖邪之物化做明光显耀，却不知道神气归一，炼神反虚，实在是买椟还珠，蠢不可及！”
大明王心中一震，额头已是大汗淋漓。
单飞却是更有领悟，心道女修说的丝毫不错，人之精气神本是有限，练武之人当求精气神聚、反通宇宙，似大明王这般，以锤炼的神气做个外表的修饰，以求博得世人的炫目，实在是不智的举动。
“似你们这般蠢物，如今再次回转又能做些什么？”女修脸上竟有失望之意，随即望向了夜星沉。
夜星沉呼吸渐细，少有的如临大敌。
女修对驩兜、三苗之后都不算客气，对夜星沉却是微有凝重之意。盯着夜星沉，女修突然道：“你要死了。”
众人一怔，以为女修接下来就要出手……
夜星沉却是面不改色，但双眼又现空洞之意。
“你是变数人！”
女修肯定道：“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得了我！”
曹棺、单飞心中齐震，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凛然之意。他们虽和夜星沉有过交道，实则却对夜星沉缺乏了解。
除了知道这人要和鬼丰灭世、身为冥数之主外，他们居然对夜星沉一无所知！
如今听女修说夜星沉是变数人，二人不知为何，竟齐齐想到适才夜星沉幽幽叹息的话语。——一个人如果能放下心事去死，也是件无憾的事情！
他们回忆夜星沉此言，蓦地有点儿毛骨悚然的感觉。
夜星沉目光更空，似乎连女修都不放在眼中。哂然笑笑，夜星沉问道：“却不知道女王如何知道的这些？”
女修冷笑道：“世人都认为人有纲常，天道莫测，却少知天地有数，人事方是无常。你应是使用无间后前寻光阴、再离奇的到了如今的时空。这种变化常人难以看出，但无间却会在你身上留上烙印。”
知众人中多数不懂，女修补充道：“你虽穿梭时空中，却不意味着你不会衰老和死亡！你离奇的后穿看起奇异，但在正常时间和无间效应的并行影响下，你的衰老亦是加倍的反应出来。只是你精熟黄帝遗留的养生之法，这才能残喘至今，可你终究难抗无间侵蚀，如今你的内在早就风烛残年！”
众人惊悚。
他们只见夜星沉微有华发，却是个中年人的模样，难信此人会如女修所说的变化。
“你已是垂死之人，竟还不知收敛，如今到了楼兰兴风作浪，可是嫌死的不够快吗？”女修冷漠道。
夜星沉蓦地笑笑，笑容中满是落寞之意，“一个既然垂死的人，也就不用怕什么了。”
女修秀眸微眨，玉容中现出凝重之意。
“女王就是女王，事无巨细都是看得分明。不过女王适才还是说错了一件事情。”夜星沉轻淡道：“我来楼兰不是兴风作浪，而是要重演。”
“重演什么？”女修立即问道。
夜星沉环望众人，许久又露出讥诮之意，“当年黄帝击败蚩尤，让权术之道留存世间两千年之久。我今日就想看看，若是所有事情再来一次的话，权利、武力、理想和流年四条路，究竟哪条路才能真正留下来！”

第八百一十六章 天大的谎言
众人听到夜星沉所言，倒是多有不解。
只有单飞立即想到马未来曾说的四兄妹的故事，当初他听马未来讲这故事时一头雾水，如今却已了然马未来这故事极具深意。这故事不但是在讲黄帝、神农、蚩尤和玄女之间的恩怨，甚至可说囊括了黄帝以下世上众生所有的选择。
无论世人如何演变，这四条路，总是要选一条的！你或许选的不成功，但你终究是行走在这四条路上……
如今夜星沉突然提及这四条路，潜在用意竟是要……抗衡黄帝所走的道路！
单飞一时心颤。
女修盯着夜星沉，一时间竟似不信夜星沉所言，半晌才道：“你再说一遍。”
众人那时已看不到女修的明艳，只感觉萧杀之气凝结过来，几乎冻结了所有人的情感。
这世上没有几人敢直面这股萧肃的杀气，夜星沉居然还能平静道：“我是说，当年黄帝击败了蚩尤，用的是权术之道。”
女修纤眉微挑，如羽箭满弦般。
夜星沉继续道：“大禹延续的是黄帝的权术、秦皇汉武亦是。事实上，这数千年来，所有的当权者，运用的都是黄帝流传下来的权术之法。”
略有停顿，夜星沉一字字道：“你女修亦是！无论后人如何称颂，却不能改变黄帝对朋友下手的真相，亦改变不了黄帝用权术取得中原统治者的事实。后世所说的王道，只存在梦想中罢了！”
庭院更寒，直如遁入冬季般。
众人背脊泛寒，暗想适才魔王不过说能面对黄帝，就被女修大声呵斥，如今夜星沉公然对黄帝不恭，女修如何会放过夜星沉？
谁都以为女修会当下出手，不想女修只是凝声道：“说下去！”
夜星沉双目微眯，看向天空的骄阳。
骄阳似冷，可人若死了，什么骄阳、寒冬、红花、绿草是不是都没了意义？曾经的执着、在死亡的那一刻都会变得异常空洞，那这世上有意义的究竟是什么？
“很多人不服黄帝！”
夜星沉再次开口，双目虽是空洞，却是语气执着，“蚩尤不服黄帝，这才会至死反抗。神农不服黄帝，这才远走西疆，玄女不服黄帝，这才隐居昆仑之巅再不理红尘的世事，当年同至这个世界的所有人，留在黄帝身边的有几个？武力和理想都没有击败权利，但流年已经验证了……权利虽占据了上风，却一直没有赢！为什么？”
他蓦地喝问，众人倒是大半茫然。
女修玉容更冷。
“因为我们只要看看如今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就可知晓结果。”夜星沉眼中带着深切的厌恶之意道：“这是循黄帝之道遗留下的世界，可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所有当权者均在尔虞我诈中过活，只要有块诱人的骨头丢过来，哪怕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亦是迫不及待的去抢夺。在云梦、在楼兰……”
不屑的看着西域诸国首领，包括魔王、大明王，夜星沉嘲讽道：“这些人的表现，和抢骨头的狗有什么两样？这就是权利之道下所有人最真实的轮转！”
单飞心弦更颤，他少听这般言语。事实上，大多人都是挣扎在这条路中茫然不觉，如夜星沉说的这般清晰的，世上能有几个？
“大禹效仿黄帝之法，这才逼走了喜欢理想的伯益。嬴政效仿你女修之术，亦能用霸道的手段合并六国、一统天下。不过他们的统治却不过是镜中月、水中泡影，终究湮灭。他们给这世上留下了什么？”
夜星沉讥诮道：“他们留下的不过是骂名和幻影，诱骗和胁迫更多曾经有理想、天真的人走上这条没有希望的道路！”
长吁一口气，夜星沉喃喃道：“无间会给变数人存留烙印，流年却会给世间所有人划上刻痕。曾经的九五至尊、恢宏的宏图霸业，终究不过是由世上苦泪堆砌的一捧黄土……”
竟无视眼前的女修，夜星沉目光眺远，“他们还妄想将自己的‘伟业’千秋万代的继承下去，这实在是个天大的笑话，他们不过侥幸知道些黄帝的权术之道，际遇铸就因缘才获得所谓的成功，但换个人的话，难道做不到这些？因为一切难以重来，世人无知，看到他们的作为、推归命数使然，却不知道这不过是权利下必然的轮转。但轮转的最终，不过是溃散！”
凝望远方，夜星沉一字字道：“权利造就的结果终是溃散。哪怕你强行将所有人捏合在一起，也是避免不了溃散的下场。因此秦始皇二世而亡，大禹篡位，其国度亦不改被人谋篡的结果，后世的文景汉武看似聪明了许多，‘内用黄老、外示儒术’，希望能让自身的权利苟且延续，实则不过是给权利披层理想的外衣来欺骗世人……”
哂然笑笑，夜星沉道：“由此看来，权利还是需要理想的，就像当年黄帝需要神农一样。”微有停顿，夜星沉又道：“但当权利自认稳固的可以千秋万世后，终究还是会赶走理想，就如神农当年离开黄帝一样。”
单飞神色讶然的看着夜星沉，那一刻几乎要抚掌赞叹。
他和夜星沉、鬼丰是对手，不知为何，他有时候偏偏认为夜星沉、鬼丰所言可说是鞭辟入里，如暮鼓晨钟般让人警醒。
这也是他与众不同的地方，他从不排斥任何有道理的思想——无论这道理从谁口中说出，只要有道理的事情，他都会认真的去思索，而不是自诩得计的一棒子打死。
他一直不知黄帝、神农的结果，但听到夜星沉这般解释，倒觉得二人间的恩怨很可能如夜星沉说的一样。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由古至今，有多少满怀憧憬理想的人一入权利之门，最终贪婪腐败，完全抛弃了自己曾经的理想？这种事例简直举不胜数。
守住自己初心的能有几个？
依照夜星沉的意思是——神农坚持着自己的理想？
“可大禹、秦皇汉武那帮人始终未明白一点。”夜星沉嘲讽道：“他们的祖宗黄帝、女修那般人物，到如今都不能用权利掌控世间所有的一切，他们这般邯郸学步之人又如何能够做到千秋万代的掌控？”
终于望向女修，无视女修森然的目光，夜星沉缓缓又道：“到谎言揭穿的时候了。”
女修眸光更寒，冷冷道：“谎言？”
“不错，就是谎言，天大的谎言！”夜星沉扬声道：“自黄帝以下，就给世人一个天大的谎言！”
在女修凌厉的迫力下、夜星沉仍能昂然而站，沉声又道：“那就是所有的权术者均是用不堪的手段取得了权利，却又希望用粉饰的外表来遮掩自己丑恶、欺骗着他们的追随者。明白这道理之人自以为得计，就去学那些手段坠入权利的轮转、延续从前丑陋的做法继续欺骗，不明之人就像楚威、姬归那般，痛苦求索却是全无结果。祭台……祭台……”
他说到这里时放声大笑起来，瞥了远方失魂落魄的楚威一眼，“他们一直在祭台上向黄帝求得解决之道，可怎么解决？连黄帝身边的朋友都是分崩离析，他们向一个自己都做不到的黄帝求得解决世间轮回的方法，和缘木求鱼有什么两样？”
楚威的双眼刹那间亦变得空洞起来。夜星沉的每句话都如尖刺般扎得他遍体鳞伤，他无力反驳、也无可反驳。
坚持多年的原则在夜星沉的轰击下变成了粉尘，他还能再做些什么？
庭院寂静。
对于夜星沉的言语，很多人倒是不算了然，可他们却已留意到一点——庭院冷气凝聚，连骄阳的热量都已射不到此间！
这是真实的感觉！
不知不觉间，女修身上竟似有霜气凝结。
大明王的眼皮子倏然跳动了下，他记得三苗留书记载，这世上有明暗、阴阳等根本的分别。
这是中原的道理，西方也有流传。但三苗记录最关键的地方就是——人和宇宙相通，本身亦有明暗、阴阳的组成。
因此魔尊凝结气息加上障眼法可化作黑云滚滚，这如他大明王周身微放光芒类似。二人粗通明暗之道，又均是能控制内息辅助点手段以炫世人之眼。
女修却是截然不同。
在这般烈日灼灼下，女修竟似在汲取日光能量，然后将天地纯阳转为至阴积蓄力道，这是真正的精熟，亦是骇人的手段。下一步……女修不是要炫人眼目，只怕是真正的屠杀！
大明王一念及此，内心不寒而栗。
“说的好！”女修突然道。
夜星沉瞳孔微缩，他只凭言语就能击溃楚威的斗志，不想落在女修身上，竟如弹丸击在冰山上。
“说得好？”夜星沉反问道。
“这世上说得漂亮的人很多，可能做得漂亮的却没有几个！”女修纤手微扬，有块扁石已凌空悬在她的手上。
众人看直了眼，直如看仙法般。
夜星沉也是不由连退数步，凝声道：“自鸣琴？”
“正是自鸣琴。”女修微笑，但双眸中却是萧杀无限，“你不服黄帝之道，因此想要换条路走走？”
“不错。”夜星沉气息已凝，却还能坚决回道。
女修笑意更冷，“那好，我成全你！”

第八百一十七章 东海劳
女修“成全你”三字一出，在场的那些西域人再也忍受不了心中的恐惧，奋力的向外逃散。
这些人已见过单飞的身手、夜星沉和楚威的交手，如今方知天下之大，实在是能人辈出。单飞力擒龟兹王显耀天地，夜星沉和楚威交手尽是死机……这些人不知道这种高手怎么会有这般力量，却深知能蔑视夜星沉的女修一出手恐怕就要毁天灭地。
单飞霍然站起，喝道：“等等！”
这时女修的身上冷意更结，手掌托着的自鸣琴倏然变幻，化作箜篌的模样……琴弦微颤，已有道闪耀的冰凝之箭霍然从幻化的箜篌中射出。
众人惊悚。
那冰凝之箭竟有远较硬弩破空还要凌厉的气势，其上还有寒冻天地的冷意。
冰箭出，众人身寒。
“化虚转实！”魔尊突然怪叫道，脸上有着说不出的骇然之意。
单飞心凛，记得当初女修不过以箜篌一音，就能击溃凶猛的吕布。如今女修再次用箜篌出手，看起来实力却更加强悍！
转念间，那冰凝之箭就要射在夜星沉的身上！
夜星沉面对楚威时还敢赤手空拳，但面对这两千年前独步世间的女修，他如何敢有丝毫的大意？
他是要死了，但他却不想死在女修的手上。
早在自鸣琴变幻间，夜星沉已反手一探，从背后抽出面乌蒙蒙、方圆尺许的镜子、护在心口的位置。
波！
有声响清脆。
那冰箭不偏不倚的正射那面镜子的正中。
夜星沉脸色更冷，就在冰箭、镜面相交时一口气吐出。刹那间，他化作虚无的模样急退丈许，等撑住身躯的时候，一只脚竟深深陷入地下的青石内。
冰箭碎，随即有“轰”的巨响。一道白光从那镜子上反折而出，正中在都护府厅堂的房梁之上。
房梁瞬断，那道白光势道不歇，还能击穿瓦顶射向半空，这才不知所踪。
众人大惊，哪怕曹棺、孙策都是惊凛这二人交手的手段。这已不是简单的武功较量，更像是远古神通的重演。
眼看厅堂要塌，众人再也呆不住，纷纷冲向庭院。
西域诸国的首领见状更是拼命向外挤去，只想远离这个恐怖的地方，却被楼兰军逼迫回转。
女修不以众人的惊乱为意，握着箜篌竟未再次出手。她的秀眸中现出少有的凛然，盯着夜星沉手持的那面镜子，一字字道：“东海劳？”
夜星沉凝神以待，缓缓道：“不错，正是单鹏的东海劳！”
单飞不知道“东海劳”是个什么东西，可见女修、夜星沉根本无视他的言语，显然二人交手在即，绝不会听他的三言两语就此歇手。
这本是数千年积累的恩怨，他如何能凭几句话化解？他心弦急颤间，突然感觉神女灵符上竟传来久违的激荡之力。
那激荡之力不像以往般游走在他的经络间，而是瞬间鼓动到他的周身，再凝聚到他的脑海中形成了一幅画面。
单飞内心狂震！
不知为何，他那时的脑海中竟有一个匪夷所思的景象——有个耀眼的光罩倏然蔓延扩散，楼兰城在那光罩的冲击下轰然坍塌。那画面只是一闪，随即消失不见。
单飞一时间不知自己为何会看到这种景象、究竟是虚是真？
一定是幻觉，因为楼兰城虽然坍塌了一面城墙，但整体格局仍在……
可楼兰城终究还是毁于一旦！
后世没有楼兰！
楼兰城如何毁灭的？后世再是考古，也是不知真相——更流传的说法是楼兰水道改变，这才导致人口迁徙，城池经久不修导致坍塌灭绝。
这是一种假设的说辞，那楼兰灭绝的真相是？
单飞脑海中思绪纷沓，忽然竟得出个极为离奇、却又让他深信不疑的结论……楼兰的毁灭，的确是因为那个光罩。那光罩为何会出现？难道是因为今天……
心惊非常，单飞突然叫道：“吴奇，放所有人走！”
“什么？”吴奇不解道。
“放那些人离开楼兰！”单飞一指西域诸国的首领道。
吴奇这才醒悟，他虽有犹豫，可见单飞极为急迫的样子，还是一摆手，示意楼兰兵勇放行。
单飞随即又急道：“范先生，楼兰的百姓尽数撤离了？”
范乡道：“应是差不多了。”当初龟兹王急攻楼兰，曹棺看守不住让百姓撤离，不想单飞扭转局面，百姓自是想要回转。不久前单飞再次让百姓离去，范乡虽感觉单飞过度紧张，还是依照单飞的意思。如今看到单飞脸上的肌肉都在扭曲、极为紧张的模样，范乡道：“单当家，我等要助哪方？”
女修和夜星沉的交手虽是石破天惊，范乡却还想着如何联手。
单飞急急道：“联什么手？！吴奇，你带范先生、相思和所有兵士立即离开楼兰城，越远越好。尽快！”
“什么？”范乡等人齐声问道。
他们想这两方交手，总有一方是自己人的。眼看夜星沉和女修僵持，说不定已方加点助力就能胜出，如今怎能离开楼兰城？
单飞更是焦灼，“你们要信我，立即离开！”
见单飞几乎吼着说出，范乡很是心惊肉跳。瞬间下了决定，范乡道：“吴奇，相思，我们走！”
他从未见单飞这般紧迫，亦感觉问题极为严重，遂不拖泥带水，抢先拄杖向外行去。
单飞随即看向了孙策和曹棺。
孙策、曹棺立在周围未动，却齐声道：“单飞，你不走，我们也不会走的。”孙策更是道：“单兄弟，尚香在此，我不能走。”
曹棺闻言苦笑，心道孙尚香就是晨雨，如今被女修所控，女修肯定不会走的，这么说大伙还是要留在这里。
那面的女修已道：“夜星沉，看来你入冥数倒也收获不菲，单鹏的东海劳居然会落在你的手上。”
夜星沉笑道：“女王过奖。”他虽在笑，可笑容却是少有的僵硬。
“你既然手持东海劳，想必是冥顽不灵，要顽抗到底了。”女修轻抚箜篌虚弦，有叮当冰泉鸣涧的声音传出。
这声音本是清脆悦耳，但传到众人耳中却着实动魄惊心。
“不错。”夜星沉毫不犹豫道。
他似站在当场，又似化作柳絮春风，随时都要游荡天地间。面对强悍的女修，他少有的处于下风，却没退缩。
遇强则弱、遇弱则凌的人不过是懦夫的行径。遇强更勇、百折不返知道自己做什么、而且坚持下去的才是真正的强者作风。
夜星沉和单飞观点并不相同，但他自诩看破轮转之道、要逆黄帝之道而行，怎么能在这种时候退缩？
“那你们二人呢？”女修突然道。她说话间眸光轻转，已落在魔王和大明王的身上。
魔王、大明王均是发怔。
这时就算是紫火法王都是有点退缩之意。眼看众人东奔西顾、莫名的慌乱，哪怕范乡等人都是惶惶离去……
魔王、大明王心中不解，暗道你们方才叫的义气都跑去了哪里？他们自诩身份，绝不会像众人那样逃窜。
做教主，就得有点教主的模样。
夜星沉说的没错，做恶人也是有尊严的。
二人不想女修突然发问，一时犹豫。他们见女修这般凌厉本有畏惧，可见夜星沉竟能挡住女修极具威力的一击，又升起点儿希望。
这二人不远千里的到了楼兰，自然都是有所图谋，如今目的未达而返难免不甘。他们的图谋，女修自是绝不允许的，只有和夜星沉联手，才可能达到他们的目的。
“夜星沉要死了。”女修看着二人的犹豫不绝，忽然道：“他这种垂死的人还要执着去做的事、就和不可理喻的疯子一样。你们……应该不是疯子？”
魔王和大明王脸色一黑一白，却是不由点头。
他们都是一教之主，如何会不明白女修的意思？女修是说——夜星沉垂死之人，因此疯狂的想要做一件事，成与不成，唯死而已。夜星沉不怕死前疯狂、死后灭亡，他们却不想死，感觉仍有大把的年华可以挥霍。
享受的人总不希望太早死的。
只有绝路之人，才会不惜性命！
“他们的确不是疯子，可他们应该也不是傻子。”夜星沉突然道。
魔王、大明王脸色改变，真不知道夜星沉是在夸奖还是诋毁。
“你女修看到我手持单鹏所制的天下第一盾器东海劳，知道要杀我恐怕需费些周折了。”夜星沉缓缓道：“当年单鹏有感世上魑魅魍魉横行、所用手段亦是强悍，为了帮女王完成心愿，这才制出东海劳抵抗黄帝、蚩尤散落到世间的神通利器。不过单鹏终究一代奇才，他的东海劳所用之材传闻已非这世上之物，炼出后不但可抵抗魑魅魍魉的手段，甚至还能抗得住自鸣琴、破天鼓的攻击！”
微有停顿，夜星沉凝声道：“泰山高，不如东海劳！这远古之言正可说明以泰山之崇却难如东海劳之坚韧。你女修虽是高明，但要说杀了我还是不太容易，你知道这点，这才对他们分而化之，但这种时候，他们只要不是傻子，难道会不知道你女修除去我之后，就会对他们痛下杀手吗？”
魔王脸色近墨、大明王白得透明，却均在夜星沉话音落地后，站在夜星沉的身侧！

第八百一十八章 预感成真
大明王和魔王都不是傻的。在女修分化的言语下，他们的确有了那么一刻犹豫，可他们一听夜星沉所言，立即“清醒”过来。
女修绝不会放过他们！
适才女修就是不留情面的呵斥魔王为魑魅魍魉的余孽，等解决了夜星沉，女修怎么会留他们这些四凶的后人在这个世上？
二人一念及此，当下立在夜星沉身侧。大明王伸手入怀，魔王却是双手拢袖，似要取出什么。
他们一时不敢亮出看家法宝，只怕被女修看破有了防备。
女修没有立即出手。
这女人竟似有了恍惚之意，她的纤指凝在箜篌虚弦上，似在想着什么。
大明王和魔王互望一眼，若是平常，他们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女修有了破绽，她精神不属，防备必虚。
可他们还是没有出手。
他们面对的是女修，这是纵横世间两千年之久的女王、黄帝之下最优秀的传承者。
这种人如何会有破绽？
陷阱！
肯定是女修特意留下了破绽引他们上钩。
大明王、魔王会心一笑——我等不是傻的，如何会轻易被你女修所骗？他们见夜星沉凝神聚力，更是坚定了自己想法。
绝不上前，坐等夜星沉、女修相斗！他们看能不能收得渔人之利。
——单将军，你为何不回话？
有声音如从天籁传来，画面流转。
女修听到夜星沉所言，无视眼前如临大敌的三人，想的只是曾经的历历幕幕。
泰山高，不如东海劳！
一入东海劳，天荒并地老……
高山耸立，有郁翠浓染。她所在的不是泰山，却应该和泰山仿佛吧？只是沧海桑田，曾经高耸的琴鼓山，只怕已沉入大泽之中。
那曾经的依恋呢？难道亦会湮灭消散？
这世上有什么不会变？
山巅高台上的她望着远方，流彩飞扬，蕴天地灵秀于一身。她看得远，一颗心却系在身后不远那人的身上。
回头薄怒，她少有的小儿女姿态——你为什么不回话？
目光从远方那焦灼的年轻人身上掠过，她知道那不是她属意的单将军。
单鹏是个山崩于前色不变的人，他很少有单飞这么焦灼。见到她的怒意，单鹏似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有些不解道——女王，你要我回什么？
她倒是有些好笑，记得单鹏的确回过她的话。可单鹏聪明绝顶之人，却始终不解女人未说的用意。
——昔日黄帝以破天鼓、自鸣琴开创此间，将此地取名为琴鼓山，应会想到这里虽是高俊，终有一日会沉入大泽之下。
——女王，适才你说过这些。
她幽幽叹息——我还说过什么？
为什么单将军始终不明白，女人要说的意思都在言外？
——女王还说过，千古沧桑下，何能不变？
她看了那沉静的将军良久——你记忆的确很好，这千古沧桑下，无有不变。可你不会变的，是不是？
那身着重铠的将军沉默良久，这才道——单鹏身受女王之恩，女王之托、单鹏拼死亦会去做！
鼻梁竟是微酸，她看着那忠心耿耿的护卫，一时凝噎。她不要听到这种回话，可她听到这些答复时，却丝毫不怀疑说话之人的真诚。
——女王，我做了个新鲜东西，你看看。
那英姿勃勃的将军似终看出她的不悦，掏出一面雾蒙蒙的镜子递了上来。
——是什么，送给我的？
那将军双手微凝——这是我用玄铁加上从陨石采集的材质炼就的一面镜子，镜子的制作道理和黄帝所遗留的神通仿佛，可自动汲取天地能力，亦是极为坚硬，能挡住异形人诡异的进攻。女王身先士卒，总是和异形人交手，这面镜子……你用得到！
她看了那忠心的将军许久，这才道——你六甲秘祝尚未有成，这镜子，你更用得到。
镜子呢？
如今落在夜星沉的手上！
这世上有什么不会变？
画面消散，女修霍然清醒，目光再次凝在夜星沉所持的东海劳之上，半晌才道：“看来你等不知悔改，终究要负隅顽抗？”
你也没有给我们悔改的机会啊？
大明王和魔王暗自叫苦，却是凝力以聚。
——单将军，你这东海劳如能抵挡住自鸣琴的一击，这世上，就少有不能挡的攻击了。
——女王，我如何会用这镜子来挡自鸣琴的攻击？
女修涩然一笑，黛眉山远，双眸凝寒道：“可你们妄想持东海劳和我作对，还是差得太远！”
她话才落，空中箜篌已变成射日神弓的模样。
有弓无箭。
但女修左手持弓，右手不过虚空凝抓，就有一支晶莹剔透的长箭现在掌心。弓玄澄、箭晶莹，下一刻的功夫，长弓如满月幻出一道光影，正击在东海劳之上。
长箭碎散。
魔王、大明王齐齐吐血！
他们呕血之际，心下更是骇异，因为他们站在夜星沉的身侧，眼见那水晶般的长箭射来、取的却不是二人的方向，倒没有想到为夜星沉分担压力。
不想那一箭击在东海劳上，二人却觉得前方有无形之力重重击在他们的身上！
这是什么道理？
二人心下骇异不解时，女修已冷笑道：“一入东海劳，天荒并地老！你们两个蠢货，被夜星沉利用还是全不知觉吗？”
这是什么东海劳？难道是东海的牢狱吗？
魔王、大明王齐齐失色，就要向夜星沉的背心拍击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
夜星沉并未回头，却似看破两个“盟友”的打算，“你们对我出手，下一刻死的就是你们。”
没有什么话比同死更为致命，魔王、大明王立即收掌，齐齐喝道：“夜星沉，你为何暗算我们！”
夜星沉身形更虚，终有紧张的看着女修手中的长弓，急声道：“这东海劳是单鹏所制的天下第一守器。无论对方如何攻击，都会引到东海劳之上。”
魔王和大明王嗔目结舌，他们自诩见多识广，却从未想到世上会有这么神奇的东西。
“不过就因为这样，东海劳每次承接重击，都会将力道减缓分摊到在东海劳范围内的人身上。”夜星沉又道。
大明王失声道：“减缓？”他方才受了一击，如猝不及防被人殴了一拳，他虽是内息精湛，如今还是五脏痛楚。他暗想如果三人分摊，如果这什么东海劳还是减缓了来箭的力道，那女修适才的一箭是何等的霸道？
魔王却不由道：“分摊到东海劳范围之内的人身上？”
夜星沉早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你可以出去。看看能不能独立抵抗女修的一箭？”
魔王的确有这个念头。他被女修一箭就摧倒了半数战意，暗想原来这盟友不是要同甘、而是要共苦的，这样同盟有何味道？女修的目标放在夜星沉的身上，他若是离去的话……
可望着女修持弓凝站，不像女王，更像天王般，魔王立即打消了离去的念头。
他的速度绝快不过女修的利箭！
“眼下怎么办？”大明王低声急道。
“我们就这么硬捱？”魔王有苦难言，见女修并没再次放箭，不由又道：“她在等什么？”
夜星沉低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她在聚集能量。自鸣琴并非无所不能，还需要能量聚集，因此她每射出一箭后都要凝聚力量。”
大明王微喜道：“那我们可以趁她聚力时对其出手！女修的武功……”他看了眼魔王赤裸带血的胸膛，“她的武功不见得如自鸣琴般坚不可摧？”
魔王发狠道：“不错。这女人方才一刀虽是犀利，却是趁我没有防备。”他知道适才是中了女修的一刀。
那是如新月的一刀，却劈出了闪电的特效。
“不错。”夜星沉“赞许”道，“一会等她再次攻击，我们抗住她的一击后……你们两个……”
“我们三个！”魔王、大明王见夜星沉有甩锅的意思，如何肯接？这二人都是盘算着自己的念头，只想让旁人缠住女修，自己趁机离去。
话音未落，女修已冷漠道：“你们三个还痴心想要抗住我的第三击？”她话才出，已有盏油灯现在她的右手之上。
许愿神灯！
魔王低声疾呼之际，蓦地双手出袖，亦有一盏油灯握在手上。他袖中藏着的原来是一盏油灯。
单飞心中一震，认出魔王手上亦是盏许愿神灯！
这怎么可能？
传说中神灯共有两盏，一盏在云梦泽被葛夫人拿着，后来落在孙尚香手上。另外却有一盏神灯流落西方、后来落入波罗僧之手。
当初波罗僧曾以许愿神灯加上秦皇镜要将他单飞击杀，幸得他用六甲秘祝反败为胜。他当时对神灯很是留意，曾让崔镇将去找，但被崔镇将告之——油灯不知被谁取去。
这油灯如何会落在魔王之手？
单飞百思不得其解间，就见女修手中油灯飞天，下一刻的光景，有骄阳如火的光芒入了许愿神灯之上。
神灯大亮。
女修伸手虚抓，已抓了如骄阳的光团在手！
这和波罗僧运用许愿神灯仿佛，女修精熟许愿神灯的用法，那波罗僧为何也是那般熟练？
单飞困惑间，魔王怪叫一声，却是双手持灯向天。亦有光流注入他所持的许愿神灯之上，下一刻的功夫，竟反注入东海劳中。
东海劳大亮，刹那光景，竟有光罩散出，瞬间将夜星沉身边方圆数丈笼在其中。
单飞心中狂颤，不为双方斗法的奇诡，而是蓦地想到自己曾看到过这个光罩——这个光罩毁了楼兰！

第八百一十九章 息壤
光罩如虚却实，笼罩在夜星沉周围数丈方圆。有绿叶不堪双方催折的杀气，缓缓从半空而落，但数片绿叶一落在那光罩之上，竟然尽数化作齑粉。
魔王心下错愕。他身怀许愿神灯，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使出。
如今正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
不过他是从别人手上得到这盏许愿神灯，并不了然神灯的运用方法。眼见女修祭出许愿神灯造成惊天之势，他再不用灯，只怕就要等下辈子了。可他不想才是举出神灯，那神灯竟和东海劳有了呼应，瞬间竟能引光能注入东海劳之中。
女修见状秀眸更寒。她手持那如骄阳的光球并不急于出击，只是慢慢引在神弓弦上。神弓遽亮，那一刻从弓背到弓弦，均是亮晶晶的夺人眼目，让人已是不敢正视。
有光球在弦。
许愿神灯不断的将骄阳的能量接引而下，弦上的光球益发的扩大，奇怪的是，神弓亦是虚涨。
女修周身同时有光华散射，她的纤手明润近似透明，而玉容亦似溶入虚空般的朦朦胧胧，她的整个人看起来已像水晶般晶莹。
魔王哑声道：“她是用全部神气在做这一击！”
他不了然远古的神通，可对武功还是极为明白。他眼睁睁的看着光球不停的凝聚着骄阳的光芒，而神灯、自鸣琴和女修渐渐合为一色，如何不知女修正在缓凝神气力求与天地合一。
单飞亦是看出这点。
这本和夜星沉的大虚空类似的道理。不过大虚空是溶于自然，而女修所为，不仅仅是要融入自然，还要再凝聚天地之力攻击。
六甲秘祝中不是亦有这般道理？
“临”为聚、“虚”为溶……
单飞一念及此，倒是对武学方面的道理更有领悟。他亦知道等到女修溶于天地之时，就是女修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刻。
原来武功之巅，正是要合于天地之道！
天地之威，有谁能敌？
不止魔王，夜星沉和大明王都是武道之巅的人物，虽不如单飞领悟之多，但亦明白眼下的情形极为不妙。
“渡河未济、击其中流！”魔王颤声又道。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如女修一样来运用许愿神灯，眼见己方汲能的速度明显不如女修，这样下去，差距只有益发的扩大。
唯一的方法，就是这时有人出去给女修一击，截断女修积蓄力量的过程。
可谁出去？
没人会出去！
适才女修那一刀已是犀利的难以想像，如今女修正在凝聚天地之力，这股力量就算不经自鸣琴，恐怕亦是无人能抗！
夜星沉也不能！
他们三个若是慷慨赴义之士，说不定会有一个舍命去干扰女修，为其余二人争取生机，无奈三人中，哪个对另外两人的份量还不如化作齑粉的落叶……
魔王、大明王暗自叫苦，心道人家这是关门打狗，我等难道真的无路可逃？
“怎么办？”魔王急叫。突然见大明王胸口处有光芒大盛，魔王不等开口，夜星沉已道：“大明王，你真要等死后才将种火拿出来吗？”
大明王一怔，反倒不解道：“种火？你是说西方的天神之火？”他说话间已从怀中掏出个长条状的东西。
那东西黑黝黝不起眼，但被大明王拿出后，其上有红光大现。
魔王手中一震，感觉许愿神灯就要被什么天神之火引去，慌忙抓紧手中油灯。大明王亦是不肯放开手中那物，二人僵持间，天上有阳光两道，分注许愿神灯和种火之上，转合注入东海劳。
东海劳更亮，直如骄阳。
光罩缓扩……
单飞、孙策和曹棺都是脸上变色。他们看出许愿神灯和那个种火均对东海劳有助力作用，似乎可增加光罩保护范围。
如今光罩向他们三人蔓延开来。
他们一时为难，倒不知如何选择。他们入了光罩看起来似处于保护，但立即就要和夜星沉等人一般，属于作茧自缚后要受女修的致命一击。
女修绝不会收手！
不过他们不入光罩的话……一想到适才脑海中闪过的画面，单飞不寒而栗，急声道：“三爷，此间可有地道？”
他话音未落时，女修已冷笑道：“大明王，我适才见你还有悔改之意，一直等待，就是想给你悔过之机，你竟敢拿出三苗偷传入西方的种火与我为敌？”
你这女人怎么这样？你要我悔改，总要和我商量一下？你一直在发威，我总以为你不是要我悔改，而是要毁灭我啊。
大明王暗自叫苦，他和魔王还是有点儿不同。魔王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物，他大明王自称明王，自然有点儿向往光明之意。
“可你真以为拿出种火，就可抵抗我的一击？”女修话音毕，弓已满弦，手一松，弦上光团倏然延展为光柱，排山倒海的向东海劳形成的光罩上击去。
单飞眼皮微跳，双手已然掐诀。眼前一幕极为惊人、亦是有些熟悉。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当初那波罗僧念咒掐诀，动用秦皇镜、许愿神灯攻击他的时候，不亦有类似的场面？
眼见光团就要撞在光罩之上时，一个声音突然传道：“种火不成，那息壤呢？”
那声音似慢实快，下一刻的功夫，一人突然纵跃到魔王之后。那人手一挥，有蒙蒙青色的尘土已落在许愿神灯之内。
“息壤？”女修神色蓦凛，失声道：“你是谁？”
说话间，魔王身躯急颤，而他手上的许愿神灯遇到那青色尘土，遽然燃了起来。
众人惊错，谁都想不到这油灯不用灯油，用土壤就能点燃！
息壤？
传说中，那不是当年鲧所用之物？《山海经》有云——鲧窃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杀之于羽郊。
《尚书》又载——息壤者，言土自长，故可堙水也。
《山海经》已被篡改的面目全非，真相或许不是那样，《尚书》亦未见得明白远古真相，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息壤的确存在。
四凶之一的鲧曾用过息壤！
以女修的眼力，绝不会看错。既然如此，那人手中所持的青土就是息壤。
这人是谁？如何能使用鲧曾用过的息壤？单飞那一刻心绪繁沓，看清那人的容貌时，他微有发怔。
那人是个平凡人——平凡的扔入人群，你都认不出他在哪里的平凡人。那人实在过于平凡，因此他一直站在夜星沉等人身旁不远，亦没有人留意他。
他是随魔王而来。
很多人都不过看他一眼，就将注意放在魔王的身上。单飞亦是一样，他却不想在这最紧要的时候，那人蓦地窜出，一出手就用了息壤。
那人绝不平凡，这时还敢纵出的人又岂是平凡之人？
许愿神灯怒燃，有光焰冲天而起，似要燃到骄阳之上。而许愿神灯引下的已不止是光、还有火。
种火！
大明王手上的种火瞬间激活，看起来比烧红的烙铁还要明艳，种火不再注入东海劳，而是被许愿神灯吸引后，光芒尽数进入了神灯。之后再由神灯将日光、息壤和种火三股力道传入了东海劳！
有光凝、有火起；天黯淡、地灼烧，天地万物似在息壤燃烧的那一刻全然换色。
轰！
似有声响传出，光潮和光罩终于相撞。大音希声，最震撼的声音反倒让人听不到声响。
单飞、孙策、曹棺等人随即意识到——不是没有声响，而像是他们的耳朵已经听不到那震耳欲聋的声响。
时空似凝。
骄阳都黯。
天地万物沉顿在两股力量交际的那一刹、无力挣扎……女修神色霜冷，却还能在众人独凝、万籁俱静时，左手掐诀，檀口轻启念出一字。
破！
她是女王，这两千年来、自黄帝以下天地间真正的王者！真正的王者不是靠奢华红尘来衬染伴舞，而是能独立在天地间，无有一物能够束裹。
息壤亦不能！
天地间瞬间炸了开来。
光潮如柱，终究轰穿了那天下第一守器形成的光罩，就要击在东海劳之上。
夜星沉、大明王、魔尊和那在光罩内的平凡人齐齐吐血。
他们均是天底下少有的高手，但要说平摊那股巨力还是力不能及。
光潮未停，看来并不止歇、就要轰穿那天下第一守器！
女修的眼中突然现出了一丝犹豫之意，她从未试过东海劳的坚韧，她信单鹏之能，但她一直没想过用自鸣琴来试试东海劳的坚韧。
有些事情，不能、不想、也不忍去试。你能打破自己最爱的花瓶，但你如何忍心去尝试？
犹豫不过闪念，血光中，更有明光耀起。
东海劳夹杂着鲜血、火焰和息壤的轻尘，在骄阳灼灼下一黯倏然再亮，光罩再出！
女修眸光突凝，神色间已有讶然之意。
——单将军，你这东海劳如能抵挡住自鸣琴的一击，这世上，就少有不能挡的攻击了。
——女王，我如何会用这镜子来挡自鸣琴的攻击？
单鹏所制的天下第一守器从未想过要抵抗自鸣琴的攻击，但这世上有什么不会改变？
哪怕曾经的诺言？！
东海劳在反击！
绝境反击！
以千百倍的力量扩散反击！
东海劳之上的光罩瞬间扩散，以都护府为中心倏然扩出，刹那间湮灭了天地间的绿树、红尘和黄土……
光罩所到之处，只带着毁灭的颜色。
整个楼兰城都在颤抖，下一刻的光景，尽数化作齑粉般的消散。曾经的繁华、以往的眷恋，哪怕带着无尽的不舍，亦是自此消散在这个世界！

第八百二十章 天神之火
楼兰城毁！
东海劳凝聚了息壤、种火和日耀三力，再加上许愿神灯的加强，不但将女修的攻击尽数返回，而且增加百倍不止。
没有任何人想到会是这般效果！
夜星沉亦不能，他在光罩凶猛反击时眼皮也是剧烈的跳动，似是不信看到的一幕。大明王和魔王却是狂喜，眼睁睁的看着那无坚不摧的力量就要击在女修身上……
他们身在东海劳的保护罩中，女修却没有。女修是女王，可女王也是人，这种毁灭的力量，天底下绝非任何高手可以抗拒。
灭了女修，是不是就意味着他们大计得成？
玉容微冷，女修在那刹那还能轻转自鸣琴幻化成的神弓，倏然化作如银河般的水幕而落，正将她和单飞一众人圈在其中。
光罩的反击力量看似无坚不摧，红花、绿树、青砖、黄墙一遇到那光罩后，尽数的化作齑粉。偏偏那光罩击在水幕上，却泛起波纹阵阵。等漫过水幕时，那光罩已泯灭了适才的霸气，对水幕之后的人已不能造成伤害。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不行！
众人一见这种奇异，知晓中原典故的人无想到老子《道德经》中的这般言语。
这话说的是天下最柔弱的看似是水，但最尖锐的攻击也是不能胜过水，为何？因为水属性不能被改变。这世上有很多人都说柔能克刚、弱能胜强，天下能做到的有哪个？
女修能！
面对东海劳那般霸道的反击，女修竟能以天下至柔之法化解。看似至柔、实则至强！
夜星沉脸色巨变，他虽预料到女修之能，却不知女修只比他想的更强。
忽然有破天鼓响，光罩中瞬间有蓝洞闪现！
大地同时震颤。
孙策、曹棺见女修为他们挡了那一击，不由微舒一口气，心下着实感激。他们暗想女修一来此间看似霸道的根本不听旁人的话语，但在最要命的时候却帮了他们一把，莫非是因为还有点儿孙尚香的善良？
他们却不想光罩才过，破天鼓就响，转瞬间，整个楼兰城竟开始塌陷。
是整个城池都在塌陷！
楼兰城周围的城墙尽数被东海劳毁去，下一刻的功夫，城池所在的地点竟整体塌陷？
为何会有这般变化？
曹棺饶是一辈子在土层上做文章，亦命石来等摸金校尉在楼兰地下挖出了不少道路，却不想整个城池都会在机关之内！
绝不是地震，而是有人动了机关，让整个楼兰城开始下沉。
这是何人，竟有这般神通？
“单飞！”孙策忽然叫道。曹棺只为楼兰城大地塌陷而震惊时，放眼望去，才发现单飞突然向夜星沉的方向冲去。
“不要！”曹棺、女修同时叫了声。
单飞却是不闻不顾的样子，双手掐诀间已落在夜星沉等人的身前。
魔王、大明王怒吼中齐齐出招。
他们畏惧女修，可他们却不畏惧单飞。眼见单飞蓦地冲来要痛打落水狗的架势，二人积累的一腔怒气悉数就要发泄到单飞的身上。
二人出掌如奔雷，不偏不倚的击中单飞，却是不喜反惊，因为他们同时感觉似击在了虚空之上。
单飞如同空气般，竟从二人身前漫了过去。
二人骇异，一时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真实的击中了单飞，为何好似感觉击中个幻影？单飞明明是个人，如何会给他们以空气漫过的感觉。
水弱天下无以易之，那虚空呢？天下有谁能对虚空进行攻击？又如何有人会真正化作虚空的模样？
“化实转虚？”魔王失声突道。
单飞已至夜星沉的面前。
夜星沉冷冷的看着单飞，居然并未出手。他只在单飞如虚空般到了他的身前时，略有扬眉。下一刻的功夫，蓝洞倏扩，已将夜星沉周边笼罩。
女修微扬纤眉，不等出手之际，蓝光倏然合拢。转瞬间，蓝光内的众人齐齐消失不见。只是在蓝洞合拢之前，单飞还是回望了女修一眼——那一眼多少有着依恋，更多的是决绝的一往无前。
曹棺、孙策曾在云梦泽中见过这般场面，知晓这类似云梦秘地瞬间移动的道理。二人同时想到——当初姬归、楚威合作能够转移众人，如今夜星沉是不是有个帮手才能做到这点？夜星沉虽是挡住女修惊天的一击，但知道终究不是女修的敌手，这才逃离？单飞执意要冲到夜星沉身前，究竟是为了什么？
二人思绪未停，转瞬间就听到有水声传来。他们一时间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知道楼兰城怎么会突然有大水冲来？
可不过转瞬，他们就知道水从何来。
楼兰城陷，四周高起，而从高起的四地中，有无边的大水汹涌的涌出正向城内灌来！
单飞眼前一暗转瞬再明，不到片刻的功夫，感觉自身到了一个银白的世界。他不等仔细观察周遭形势前，就听有掌声响起，随即有人笑道：“单飞，欢迎你的到来。你果然来了！”
不用转目去望，单飞如何听不出那人的声音？
“鬼丰？”单飞微微吸气道。他扭头向来声望去，就见石室尽头站有一人，青铜面具在银白的室内尽显惨白的光芒。
“夜宗主，我没有说错。”鬼丰又道：“其实根本不用什么复杂的方法、胁迫的手段，你只要找单飞来，他一定会来的。他怎么会放弃这个发现真相的机会？”
夜星沉冷哼一声。
“夜宗主，这是哪里？这人又是哪个？”魔王叫道。他和大明王虽是一教之主，听过远古的许多异事，可蓦地被夜星沉带到此间，难免觉得心中惶惑，对夜星沉亦是客气很多。
夜星沉不等回答，鬼丰已道：“此间是战场。我叫鬼丰。”
“战场？鬼丰？”魔王问了一个问题后，感觉反倒多了两个疑问。
他在身毒久了，虽知道天外有天，却自以为是人中至尊。但才至楼兰，他就被女修不留情面的打脸，若非夜星沉力撑，他自知恐怕已死在楼兰城内。
女修的武功还不是最可怕，最可怕的是女修运用自鸣琴时的霸道，那根本不是人力可挡。没有夜星沉，他和大明王根本无法在女修面前存活下来。
看到鬼丰在夜星沉面前没有什么谄媚的感觉，魔王用后脑勺想想也知道这人只怕和夜星沉实力相若。
心中发虚，魔王倒不敢发狂，难有的谦逊道：“倒未听过鬼丰的大名，但想必是我等孤陋寡闻罢了。鬼丰先生在中原，恐怕是大有来头的人物。”
鬼丰笑道：“魔王何出此言，想魔王在身毒可说振臂一呼、从者云集的人物，名头可比我大了许多。我在中原，更是默默无名之辈。”
魔王可怜的自尊终于得到了满足，立即将鬼丰视为知己。
人多是如此，风光的时候，认为友谊就是个屁，憋在体内不舒服，放出去从不珍惜。但在患难的时候，却觉得友谊实在是一口难得的救命之气，拼命的呼吸求得苟且残喘下去。
得鬼丰夸奖，魔王感觉必须要投桃报李，立即笑道：“鬼丰先生客气了，以鬼丰先生之能，想要功名，还不是翻掌的事情？”
鬼丰声音中带着笑意，“魔王过奖了。不过魔王倒是说中了一点，来到这里的人，绝不是再为了功名。”
“那是为了什么？”大明王不由问了句。他纵横安息多年，这次前来楼兰亦是少有的受挫。莫名的被夜星沉带到此间，他心中震撼莫名，却知道这条船必须坐下去。不甘风头都被魔王抢走，大明王也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
鬼丰看了大明王一眼道：“大明王身为安息国师，此番远道前来，身怀种火，难道还不知道要做什么？”
大明王微有诧异，缓缓拿出那根像木头一样的东西道：“这叫种火？”
种火在适才激战时着实燃烧的猛烈，但在此时，又变得寻常无奇。
鬼丰凝望种火半晌，这才道：“不错，这正是种火，是被三苗从中原带到西方的一物，不想却落在大明王之手。”
大明王手微缩，只怕鬼丰出手抢夺的样子。看鬼丰动也不动，大明王暗叫惭愧道：“鬼丰先生说的或许是对的。不过这种火到了西方，又称作天神之火。传说中，是被一个叫普罗米修斯的人从天神那里窃取后这才传到人世的……”
鬼丰似是笑笑，“我曾至过极西之地，听到过这个神话。说什么普罗米修斯为了人类有火用，这才从天神手上取得天神之火交给人类，却受到了永世的惩罚——他被绑在无人能救的地方，每天有巨鹰来吃掉他的心肝，偏偏第二天他的心肝又能恢复如初。”
大明王连连点头，示意鬼丰说的着实准确。
鬼丰淡然道：“但这不过是庸人俗语了。这世上之火本是在天地孕育时就已出现，如何用去向什么两千年前的天神窃取？真相不过是三苗取得黄帝所制的种火被流传到西方，被世人看到，再结合神农、三香的奇异，这才杜撰出如此荒诞不羁的神话罢了。”

第八百二十一章 战地前沿
大明王听鬼丰所言有些脸热。他在西方可说是呼风唤雨的人物，知道有些事情局限眼界，必须亲眼看到才有领悟，但有些事情你就算看到，也是无法想象理解。
在听到紫火法王在单飞手下遇挫后，大明王当下再带紫火法王前来，只想找回点儿颜面，不想未曾和单飞交手时，他就卷入了女修和夜星沉之间的纷争。
他早听说过中原的神秘，等见到夜星沉、女修的交锋后，大明王更是叹为观止，心增敬畏，自觉的将傲慢收敛了许多。
天神之火的传说在西方流传极久，真正的天神之火最终落于拜火教总坛，大明王亦知流传的荒谬之处。不过大多人就是如此奇怪，他们宁可相信荒谬不羁的鬼鬼鬼怪，却不肯动脑子更深一层的探索，拜火教深知此道，这些年来反倒有意无意的对天神之火的神秘离奇多加渲染。
大明王身怀拜火教的镇教之物，在对战女修时若非知道生死一线，倒也不肯拿出天神之火相助。等看到鬼丰居然和夜星沉谈笑风生时，他知道鬼丰的不简单，这才不想忤逆。拿出天神之火时，他还有点犹豫，暗想鬼丰若是出手强抢那该如何处理？不过看到鬼丰对天神之火竟似有些轻看、一口就道破天神之火的来历，大明王心虚不敢反驳，脸上渐渐火辣起来。
单飞见状，心道这个大明王还是孺子可教。等到我那时候，你大明王的后代拍卖起偷来的东西都是“光明正大”的脸都不要了。有良心的贼才会心虚的，看起来一代不如一代说的果然不差。
魔王暗自弯了腰身，少有的谦逊道：“中原有句话说的好，听君一席话，胜读多年书，今日得闻鬼丰先生解释，倒让我等对西方事情有所了解。不过……”他很想回到正题道：“这里是什么……战场？女修是否会追到这里？”
鬼丰喃喃道：“这里虽有防护，但以女修之能，迟早会追到这里的。”
大明王、魔王都是心中一紧。
鬼丰又道：“不过按理说还应有些时间，我不妨先解释下以释诸位疑惑，方便随后的同舟共济的合作。”
单飞闻言不动声色，鬼王倒是不由看了单飞一眼，心道这小子有点乱入，你鬼丰也准备和他合作吗？
“对于远古往事，几位或多或少了解，既然如此，我就扼要叙说。”鬼丰道：“远古黄帝、蚩尤一战后，虽在世人眼中，蚩尤是败给了黄帝、甚至传言说蚩尤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实际上他并没有败。”
魔王心中不由嘀咕，暗想蚩尤没有败，难道是战略性的撤退吗？
鬼丰转望单飞，缓缓道：“单飞，事到如今，你凭自己的摸索，所知的真相已远超太多世人。你敢来此，恐怕亦是因为知道跟随女修，绝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单飞半晌才道：“你说的不错。”
他早知鬼丰的看法迥乎常人，但听鬼丰一口就道破他的目的，还是心惊鬼丰的眼光独到。
在东海劳扩散那一刻，单飞已准备替孙策、曹棺挡住东海劳的反击。他不知道“震”字诀能不能够抵挡东海劳这般犀利的反击，但他不得不试，他那时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不想他“震”字诀未出时，女修竟为他们挡住了东海劳的反击。眼看蓝色光洞显现，他知道夜星沉离开在即……
女修绝不会放过夜星沉和鬼丰等人，双方终究难免一战，他是跟随女修还是和夜星沉一起？夜星沉来找他去个地方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念头不过转瞬，单飞终于选择“潜”至夜星沉的身边。
对于魔王、大明王的联手反击、他早有预料。因不想纠缠他这才冒险一试，不想“潜”字诀出，二人的攻击对他单飞居然不产生任何效果。
单鹏六甲秘祝的神奇还是超过他的想象！
鬼丰说的不错，从借身孙尚香前来的女修一出场，单飞就知道女修一定要用她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
强权之下，只有表相，怎有真相？单飞就是深知这点，这才冒险前来。
鬼丰似笑道：“单飞，这就是我佩服你的地方。”
单飞微怔时，就听鬼丰又道：“当初在许都，你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家奴，但我最看好的却是你。因为无数人有意无意的屈从在丑陋的世俗权术规则中全不自觉，甚至以加入权术之列为傲，可你始终能保持独立清醒的自己。常人在女修到来时，一定认为女修可以解决一切问题，但你能清醒的知道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流年已经验证——权利、武力、理想三条道路中，权利独霸绝对是行不通的，这两千年来，女修始终不能真正的解决她眼中的问题！她的问题不解决，女修传人的宿命问题就不能解决，你也终究不能和晨雨再次相遇！”
望着默然的单飞，鬼丰缓缓道：“你知道追随女修，绝对无法解决这个宿命，因此才选择到了这里。你既然已知道了很多真相，或许也应该明白……女修做的一切不见得是对的！”
他最后说的话可说是极为惊人，魔王、大明王心中暗想——你这话也就是在这里说说，你到女修面前说说，看看会不会被打死？
单飞半晌回道：“她不见得是对的，但不意味着你是正确的。”他对夜星沉的有些言语还是认同的，女修是女王，亦是一个掌控极强的人。
无论男人女人，只要掌控得过火，都会迷失自我。
“说得好！”
鬼丰不以为忤，抚掌大笑道：“这世上的大多人总以为否定了别人就会意味着自己的正确，却不知道两条狗抢骨头的时候，恐怕亦是一般的念头。我虽不比马未来，但我喜欢让所有人做他自己的选择。”
“鬼丰，你在等着女修杀来吗？”夜星沉一旁冷冷的道。
鬼丰摇头，“夜宗主，我这些并不是废话，而是必须要说出的事实。你我、单飞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是一直会坚持做下去的人，只是风格很有差别罢了，既然如此，你就不用担心什么。”
夜星沉冷哼一声。
鬼丰回到正题道：“在世俗眼中，蚩尤是败了，但真正知道内情的却知道，蚩尤因此创建了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魔王、大明王茫然时，单飞若有所思道：“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不错，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世界！迥乎于黄帝的世界！”
鬼丰强调道：“在这个世界，不再有什么勾心斗角的权术，有的只是自己想要的自由，还有自己想做的一切！这是个异形世界！传说中，这个世界已近大地的心脏，远有着世人无法想象的神奇。”
“你去过？”单飞反问道。他那个时代的人对地壳认知还是肤浅，对地心更是只凭猜想，但他想以蚩尤之能，要在地心做文章倒是极有可能。
鬼丰沉默片刻，“我听说过。”
单飞叹口气道：“大多人有个致命的认知，那就是没得到的总可能是更好的，却不知道更多的情况下只有更糟。”
鬼丰点头道：“这点你倒是说的不错，权术者更将这个观点发挥到极端——只要不容他们规则的，就一概铲除！女修如此，女修之后的帝王亦是如此，他们却从未意识到，他们本是天地孕育而生，他们这般行为，已经背离了天地规则，如果按照他们的规则，天地最该铲除的反应是这些人，这不是一个极大的笑话？！”
魔王暗有不耐，心道我在身毒那个地方难道还没有听够释迦徒子徒孙的唠叨，千里迢迢的赶到这里还要听你的布道？！
“鬼丰先生说的很有道理。”魔王心口不一道：“但夜宗主考虑的亦是周全……”
鬼丰明白魔王的意思，哂然道：“魔王，走得快不见得会走得好。”
但走得慢就得死啊！
魔王怒火攻心，终于忍不住道：“鬼丰先生，我等乍到此地，对现状一无所知，你也说了，女修极可能会追杀而至，既然如此，我等还是说点有用的好不好？”
鬼丰轻轻摇头，反问道：“在魔王看来，什么是有用的？”
魔王忍无可忍道：“你说这是战场，这究竟是什么战场？女修会不会找到这里？既然蚩尤所创的世界如此神奇，我们入宝山总不能空手而归吧，我们怎么去那个玄奇的世界看看？”他最后的问题，倒是他最为关注的事情。
鬼丰叹口气，“魔王既然想知道这些，我倒可以简单说说。适才我也说了，极端的当权者根本不会容忍背叛自己规则的东西出现，黄帝虽是不容蚩尤，但终究让蚩尤的世界存在下来，可女修却是比黄帝更为专横之人，因此她执意要铲除蚩尤的世界，在女修看来，蚩尤的世界迟早会毁灭地表的世界。”
单飞叹口气，暗想我们那个时代也有不少人这么想啊——外星人啊，小流星啊，异形、丧尸什么的……
“不过女修始终无法攻陷白狼秘地，在所有人都以为黄帝传人会放弃这个念头时，单鹏、巫咸二人却再次集聚力量进攻白狼秘地。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女修不能做到的事情，单鹏居然差点儿做到！”
“单鹏这么厉害？”魔王、大明王不由看了单飞一眼，终有敬畏。
单飞皱眉道：“差点儿？”
“不错，是差点儿。”鬼丰肯定道：“黄帝、蚩尤之后的远古再战，楼兰神庙是单鹏当初坐镇之地，而这里就是白狼秘地对抗单鹏的前沿，因此我说这是远古的战场。”
略有停顿，鬼丰凝声道：“因此……这里可和另外一个世界、取得联系！”
众人瞬间神色各异。

第八百二十二章 大有来头
鬼丰说的略有跳跃，一般人倒是不容易理解他的意思，尤其是古代人。单飞从“前沿”、“战场”几个字却立即想到自己那个时代的作战指挥中心。
他那个时代的战役和古代已有了很大区别，统帅不见得在锋线就可以实时的得到战况，因为那时通讯手段早就高明了太多。据单飞所知，黄帝、蚩尤有着远超世人的高科技手段，而无论云梦秘地还是楼兰神庙，监控手段都是极为高明，既然如此，白狼秘地如何会用原始的作战方式？
“在这里、可以联系到白狼秘地？”单飞终于问道。他问话的时候想到在贵霜王庙曾听“玄女”说过，单鹏的楼兰神庙只能监控白狼秘地的异常，却无法探测白狼秘地内部的情况，这么说来，白狼秘地内亦有自己独到的技术手段。
魔王、大明王闻言不由均是面红心跳。这二人都是一方教主，虽在鬼丰、夜星沉面前有些露怯，不过实在也有不一般的头脑。
水能载舟、亦能煮粥，在世人眼中看起来诡异的白狼秘地，在二人眼里却是极具诱惑。
二人千里迢迢的赶来，就是知道祖辈高明的手段源于中原，想从白狼秘地得到更多的好处。如果这里能联络到白狼秘地，那他们可说走了极为关键的一步。
鬼丰回复单飞道：“应该如此……”
“应该？”魔王和大明王忍不住齐声叫道。
鬼丰凝声道：“你等一定在想，我只凭一个猜测就是这般冒险，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你也知道这点？
魔王、大明王均是冷哼一声。
鬼丰淡淡道：“你等对中原事故这般熟稔，难道没有听过‘富贵险中求’的话吗？我等要做的事情不是富贵事，却是世人万中无一想去做的事情，若是成行的话，可说开拓古今世上从未有过的境况，既然如此，就不会有什么规矩方圆，更没有按部就班的手段可循。此事要想成功，需凭勇气的摸索和睿智的猜想，若是能确定如何逐步去做，我和夜宗主何必要你们参与？难道在你们眼中，我等竟是这般的高尚，有好处不知道自己独享，非要带上你们才会心安一些？还是你等认为我等要行权术的欺瞒之法，骗你们卖命更让你们感觉习惯一些？”
大明王脸上微热。
这世上的太多骗子和权术者诱人上钩时都是宣扬有地大的好处，却从不提及天大的危险，偏偏有那多傻子去信，这个鬼丰先把丑话说在前面，大明王倒觉鬼丰这人极为实在。
鬼丰顿了下又道：“做这种惊天的事情本需要惊天的胆量，夜宗主在楼兰城的时候，难道没有和你们说过？”
魔王脸色也红，记得夜星沉当初曾经不屑道——你魔王要谈和我联手，恐怕真的不够资格。
偷望夜星沉一眼，魔王发现夜星沉在楼兰城尚有言语，可到此间后一直很是沉默，唯有双眼的空洞似乎要吞噬世间的一切。
微有心寒，魔王干笑道：“鬼丰先生所言极是，我等受教了，还请鬼丰先生说说你的猜测。”
鬼丰终于又道：“远古往事，湮灭实多。哪怕黄帝、蚩尤一战，因大禹刻意篡改，后人都是难窥真相。单鹏、巫咸所行极为隐蔽，知道他们曾经对决白狼秘地的人已极少，知道当年真相的更可说是屈指可数。”
“鬼丰先生自然是其中的一个？”魔王讨好道。
鬼丰摇头道：“我不知。”望见魔王尴尬又恼火的表情，鬼丰沉吟道：“我只听到过几种流传的结果。”
单飞皱起眉头，还是道：“不妨说来听听。”
“单鹏实在是天纵奇才……”
鬼丰口气中也满是赞叹道：“黄帝之后神通多失，一方面因为世人见识所限难遇机缘，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要领悟黄帝的神通，亦需要非同一般的头脑和本领。女修可说是集黄帝神通于大成者，传闻中、单鹏却是进一步的开拓了黄帝的神通，他自创的六甲秘祝甚至可说是世上独有，连黄帝等人都是不能创建。”
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下，问道：“阁下有什么见解？”
众人一怔，见鬼丰望向那个平凡人，均是心有不解。
此间中，夜星沉少言语、单飞多思索，魔王、大明王急欲多知一些频频发问，唯独那平凡人到了这里后，又和在楼兰城仿佛，完全让人忽略他的存在。
那平凡人似有意外，反问道：“鬼丰先生此言何意？”
鬼丰缓慢道：“我在叙说单鹏往事时，发现阁下似有丝激动之意，如此看来，阁下也是了解单鹏？”
“鬼丰先生或许看错了？”那平凡人波澜不惊道。
“是吗？”鬼丰的鬼面似笑非笑、极为诡异，“来这里的人都有目的，我多少能够知道，唯独不知阁下的目的是？”
平凡人沉默下来。
大明王一旁不由道：“鬼丰先生，这是魔王带来的手下、无关紧要……鬼丰先生还是说正事要紧。”
鬼丰蓦地大笑起来，“大明王，若非此人出手相助，阁下和魔王说不定已然丧身楼兰城！此人身怀息壤，息壤和种火、许愿神灯般，均是黄帝、蚩尤等人所创的神物。息壤既然如此重要，你觉得魔王会将其交到一个下人的手上？”
大明王一听，立即知道蹊跷所在。不过他还是有些不解，“魔王，此人是你带来，你似乎应该向我等稍加介绍？”
魔王的神色蓦然有些怪异，大明王一见，吃惊道：“你莫非也不知他的来历？”他本以为这事绝无可能，不想魔王苦笑道：“实情的确如此。”
众人的目光顿时落在那平凡人的身上。
“那你怎么会将他带到身边？”大明王更是费解道。
魔王半晌道：“这件事说来话长，忆先生……你说还是我说？”知道众人不解，魔王解释道：“这人当初见我时，就让我称呼他为忆先生就好。他说是记忆的‘忆’字。”
众人微怔，不想那平凡人起了这么个古怪的名字。
那平凡人缓望众人，轻声道：“鬼丰先生实在小心……看来我若不说来历的话，鬼丰先生就不会让我参与此事了？”
鬼丰淡淡道：“那是自然。此事要执行必须经过极为周密的思考，多一个变数，就极可能引发意想不到的后果。行惊天之事，是需要惊天的胆量，却绝不需要莽撞的冲动，胆量和蛮干不能混为一谈。”
那平凡人轻舒一口气，“你这么说，我倒是放心许多。”脸露丝少有的苦涩，那平凡人道：“我不肯对魔王说出身份，一来是我这身份很有些离奇、常人难信，说出来反倒要多加解释、更有不便，二来是我只怕羞辱祖宗的名声罢了。”
众人闻言倒是极为好奇，鬼丰淡漠道：“阁下莫要高看自己了，在场的几人，单飞、夜宗主都是身份极为奇异之士。”
“你莫要忘记你自己。”夜星沉突然道。
鬼丰似笑道：“不错，我的身份亦是极为离奇。我本要对单飞提及，不过眼下……”他盯着那平凡人，自然是要等这人吐露出身份才肯进一步的行动。
那平凡人犹豫片刻，“你们当然知道息壤曾经是鲧所用之物？”
大明王吃惊道：“你难道是大禹的后人？”他这是子承父业的想法，暗想鲧用息壤而帝灭之，随后这息壤只怕落入大禹之手，然后一代代的传下来。不过大禹之子启创立的夏朝早亡，后代缈缈，这人这般提及身份，倒让人无从追究。
那平凡人却是摇头道：“不是，我乃伯益的后人。”
众人均惊。
哪怕鬼丰亦是语带探询道：“伯益后人？听闻伯益当年被大禹击败后一路东逃，甚至有人说他们远赴东海之滨……”
“这件事极为曲折。”那平凡人幽幽叹息道：“鬼丰先生见多识广，原来却也不知此中的真相。”
略有停顿，平凡人感慨道：“伯益的确是被野心的大禹击败，但他并非逃到东海之滨而止，你要知道，当年的大禹曾神通广大的足遍中原，疏通了天下水道。这种事情绝非朝夕可成，亦非凭毅力就可以达到。”
单飞不由点头，他对地质了解的深入，知道此人所说的极具道理。
现代人多关注大禹三年过家门而不入、儿子如何会出生的问题，却少去想一件极为关键的事情——古人条件有限、人口亦是稀缺，可传说中大禹却是将中原的水道治理得井井有条，让中原泛滥的大水尽归海洋，这件事听起来简直不可想象。
要知道他单飞那个时代如此科技，什么南水北调都是难之又难，耗力难数，大禹做的事情远较南水北调要艰难千倍，以大禹当年的条件，如何能够做得到这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平凡人有句话说的不错——很多事情绝非靠毅力就能达成的，还需要有实力。
唯一的答案就是——大禹也有黄帝遗留的神通。
鬼丰忽然道：“这点倒是不难猜测，传言中大禹治水时常会化作熊怪的模样，甚至惊吓到妻子。后世之人总以为无稽荒诞，却不知道这应是使用异形香后造成身体的返祖变化。如此看来，当年大禹还是有些神通在身，而大禹、伯益一战，或许远不如黄帝、蚩尤交战的惊心动魄，恐怕亦是手段纷呈。”
那平凡人叹息道：“鬼丰先生说的一点不错，大禹的确有神通在身，他蓄意反叛，所用的手段亦远比伯益要多，他乘坐当年治水遗留的一种奇异的水下船，沿黄河一直追伯益到东海。常人以为他会止步东海之滨，不想他竟追击到海上。而伯益无奈之下，亦只能带人亡命海外，沿着单鹏所传的《山海经》记载，发现了一片新的大陆……”
单飞闻言怦然心动，立即想到两件往事——第一件就是他和晨雨所呆的天坑底、瀑布下的那个神秘之所，那难道是大禹治水时操作不当，将潜水艇撞入了黄河的岸道中？第二件就是那个新大陆……

第八百二十三章 显灵
新大陆难道是美洲？
单飞一听那平凡人所言，倒是立即想到这点。这段日子他对远古往事了解益多、再加上他考古的足迹遍布世界，对当年大战的版图和波及范围更有清晰的认定。
黄帝击败蚩尤后占据了中原，玄女退隐昆仑之巅与世隔绝，神农的足迹是走西线，应该可能经过贵霜、渡过地中海到了希腊……
就因为这场大战的波及，世界各地才在黄帝时期不约而同的出现极为丰富的神话流传下来！
所有的远古之神居然在近似的时间不约而同的出现在这个世上，然后相约消失、不再为世人所见。
单飞以前一直想不通这些神仙究竟在想什么，但眼下却明白那是不明真相的世人偶见黄帝等人的神迹，这才添油加醋、凭借自身的见识集体再创造的结果。
不过说故事也有高下之分，希腊神话听起来很有些离谱自恋，因为他们更偏离事实真相，但就和中原神仙慢慢自成体系般，希腊神话经过演变也形成一套完整的神格体系，但其中除了寥寥可怜的点滴比拟真相外，大多是人类画蛇添足的结果罢了。
这些演变就如中原后来将关羽也变成了神仙体系的一员，实际上那不过是因时造势、帝王所需。
中原很多神话也是荒诞，除了编著者的原因，更多是因为大禹等人在刻意篡改掩盖——这就和什么种火到了西方，变成天神之火，又演变成从上帝那里窃取的仿佛。
大禹深知无法根本的掩埋事实，索性让黄帝、蚩尤当年的交战在世人眼中变得荒诞不羁！将事实掩藏在荒诞中，就和大隐于朝般，均是权术者极为高明的做法。
因此当权者少禁荒诞的流言，只禁不可控的真相！
蚩尤无路可逃，只怕黄帝将其连根拔除，这才另辟蹊径的建立了地心世界。大禹击败伯益后，肯定想将伯益斩尽杀绝，这才追到东海，而伯益无处可走，这才远赴万里的到了美洲！
美洲的尤卡坦半岛的科潘拉文塔神庙出土的玉圭上，就有商周铭文的记号。当初单飞想到这点时，只想着中原人能到美洲是由于黄帝的神通，却未想到此事会和伯益有关。
不过……时间有点对不上。
单飞心怀疑问时，那平凡人继续道：“《山海经》本是黄帝时天下的详尽描述，不过经共工等人炸裂大地、洪水将太多地貌或毁灭、或掩盖至深深的海底后，世上万物和《山海经》所叙已是大不相同，再加上大禹刻意的篡改，让《山海经》到了后人眼中，变得完全无法理解。幸好伯益手上还留有单鹏将军所制的原本，伯益顺着单鹏将军的描绘去寻找，终于发现了东海更远的万里原来还有极为磅礴、甚至不让中原的陆地，然后伯益后人就在那里安居下来。”
众人很有感慨。
平凡人又道：“伯益带人在那块土地居住下来后，一时心灰意懒。他好于鸟兽为伍，精通鸟兽言语，本无心帝位，哪怕被选亦会推让，倒始终不解大禹为何要背信弃义的攻击他。那时虽有人不服大禹所为准备反攻中原，但在伯益的坚持下，终究没有成行。那块土地未经黄帝、蚩尤等人的教化，仍可说处于蛮荒时期，伯益总算拥有黄帝等人的些许神通，到了那块土地后，自然被那里的蛮荒人当神仙一样的供奉起来。只是伯益心灰下，不认为当政会改变什么境况，这才命族人隐于世间，不再为后人所知。”
略有停顿，平凡人接着道：“伯益过世后，后人安于现状，很少再有回转中原的心思。而在商周间，曾有人偶尔前来中原，带回商周的器物，提及天下又变的消息，更是绝了那里人的心意。因为所有人均想，大禹处心积虑多年窃取帝业，终究还是化为尘土，因此他们就算回转亦是没什么意义。”
单飞若有所悟，暗想这般作为倒是可解释科潘拉文塔神庙古物的来历。
鬼丰始终静静倾听，闻言突道：“那阁下如何会回转中原？”
平凡人道：“这就涉及到我为何来到此间的目的了。”
鬼丰追问道：“愿闻其详。”
平凡人缓缓道：“你等应知道伯益的真实身份？”
魔王遽然而惊，失声道：“据我所知，伯益是大业之子……”顿了片刻，魔王霍然退却，警惕道：“大业又是女修之子，你是女修的人！”
他一语出可说是石破惊天，大明王脸色亦变，倏然后退和魔王并肩立在一起，满是敌意的看着那个平凡人。
单飞见状心中奇怪，暗想你魔王也算身毒的教主，连同伴的身份都不知道竟结伴前来西域，倒真是心大的狠。
夜星沉居然仍安静的没有出声，鬼丰亦是波澜不惊道：“听下去。”
魔王、大明王互望一眼，暗叫惭愧。
平凡人点头道：“魔王说的不错，按照这关系推算，我等的确是女修的后人，不过秦始皇不也是女修之后，女修似乎也未对其另眼看待？”
魔王和大明王不解其意时，平凡人望着魔王道：“如今已过了两千年之久，女修早不知道还有一脉流落海外，我等亦对女修的所为很是淡漠。当初我去见魔王，就是怕魔王忌讳这点，这才未说出真实的身份。再说中原子民不是称作炎黄子孙、就是自认黎民百姓，这就是说中原人多是黄帝、神农和蚩尤的后人，魔王难道将中原人都看做敌人吗？”
魔王冷哼一声，神色阴晴不定。
“再说我如今来到此间，并不是为了女修。”平凡人又道。
“那你是为了什么？”大明王问道。
平凡人叹口气道：“我是为了单鹏来到了这里。”
大明王很是奇怪，“你和单鹏有什么瓜葛？”
鬼丰一旁突然道：“都说《山海经》是伯益所作，但在传言中，单鹏对伯益多有照顾。而《山海经》能成，单鹏倒有极大的助力。眼下看来，伯益能找到新的立身之地，保族人平安，也是依仗了《山海经》。如此说来，单鹏对伯益等人极有恩情。”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想到在于阗国看到的记录，那时巫咸说过——单鹏为怕女修醒转后发现世事改变难免感慨，这才录下曾经的地貌山水做《山海经》传给伯益。
素来“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单飞知道在场的几位无论哪个都是不简单，要得到真实的消息绝不是靠听，而是靠思考。
他在听平凡人叙说时，将对方说的内容和他脑海中各种资料反复结合，感觉这人说的伯益一事可信度极高。
那平凡人听鬼丰这般说，缓缓道：“鬼丰先生说的还是有些问题，事实上，伯益曾对后人提及——《山海经》能成，实则是单鹏一手所为。”
魔王听来听去，听不到自己半点感兴趣的东西，很是不耐道：“《山海经》是谁编著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是……你如何会为单鹏来到了这里？”
平凡人缓声道：“魔王错了，《山海经》是单鹏所著一事极为重要，因为我正是因为单鹏所著的《山海经》来到此间。”
众人错愕。
哪怕鬼丰亦是费解道：“还请阁下详解。”
那平凡人轻声道：“这件事若被常人听闻，多是不知所云，幸好诸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人，我就不妨直说。单鹏著《山海经》传于伯益，伯益循《山海经》所指找到避免大禹斩尽杀绝的大地后，一直感激单鹏的恩情，遂将《山海经》供奉了起来。”
魔王心中嘀咕，暗想中原人就是虚伪，听闻没事就会供奉什么“天地君亲师”，也不见真有什么效用。
平凡人继续道：“这规矩一直传承下来，伯益后人多说，若是单鹏还在的话，绝难容忍大禹这般作为，定会为伯益出头。因此伯益后人隐居海外大陆后，曾数次前来中原，除了查看时局变幻，还希望找到单鹏的行踪。”
魔王吃惊道：“你说什么？你们难道认为单鹏还没有死吗？”
平凡人理所当然道：“自是这样。”
大明王不由道：“这如何可能？单鹏距今已有两千年之久，如何还能存活在世间？”
“这点并不稀奇。”鬼丰一旁道：“女修眼下还不是能够现身？”
大明王、魔王面面相觑，魔王摇头道：“女修绝不是封存棺中的女修！据我所知，她是用传人延续之法。那单鹏……莫非也能用女修之法重现人间？”
单飞微怔，那一刻心中涌出丝不安之意。
平凡人叹息道：“单鹏所为，我等很难猜测，但我等却知，单鹏一定还在这个世界。”他说的奇怪，大明王倒是立即察觉到他的言外之意，不由问道：“什么叫还在这个世界，难道……他还能去另外一个世界？”
鬼丰淡然道：“此事何足为奇？地心世界就是另外的一个世界，而传说中，天地间世界难数，以单鹏之能，要去另外一个世界不足为奇。”
魔王暗自皱眉，心道释迦和其徒子徒孙反复宣扬什么三千世界和净土的，好像就他释迦爱干净，我等都在淤泥中过活般。听这帮人这么说，难道释迦说的是真的？不过这时的他无暇考虑释迦的理论，径直道：“你如何因为单鹏所著的《山海经》来到此间？”
那平凡人回道：“因为《山海经》突然显灵了。”
“什么？”
众人闻言诧异，一时间不知道《山海经》显灵是个怎么样的情况！

第八百二十四章 前因后果
大明王自诩在西方明睿无双，不然也不敢以“大明王”三字自称，眼下却着实被众人搞得不清不楚、稀里糊涂。
《山海经》如何会显灵？
大明王心思急转，脑海中蓦地想到一件事情，立即问道：“《山海经》是书？”
魔王哑然失笑道：“它不是书难道还是个猪……”话未说完，他蓦地明白了大明王的意思，亦问道：“《山海经》是书？”他突然想到了种火。种火绝不是火，这么说来，《山海经》也不见得是一本书。
果不其然，那平凡人点头道：“诸位倒是一想就明，不错，传到世上的《山海经》是文字记载的地貌，但事实上，单鹏所制《山海经》却是个……极为奇特之物。”
他似乎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半晌才又道：“它看起来像卷书，但绝对不是书的。换种说法，伯益所制的《山海经》是个活物，自身是在不停的变化中。”
大明王、魔王均是面面相觑，一时间不明所以。
单飞问道：“你是说书中的记载会不停的变化？”他那个时代纪录文字的工具已是不局限书，暗想《山海经》是个平板也不足为奇。不过从东海劳来看，单鹏亲手所制的《山海经》肯定是比平板更玄奇的东西。他当初和魏伯阳、孙尚香所用的潜艇已经证明黄帝那些人的科技能自动搜集推演地势，《山海经》说不定亦有这种功能，落在世人眼中，就和活物一样。
那平凡人缓缓点头，“不错，其中的记载时有变化，因此伯益将最早的记录保存下来流传世间。若非伯益保留了最早的记录，《山海经》中几乎已看不到以往的风貌。”
魔王不关心这种变化，急声道：“那显灵一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平凡人道：“那是约在十数年前，供奉在神庙祭台上的《山海经》突然光芒大作，引发族人尽是前往观看。不知为何，《山海经》蓦地变得有十数丈方圆，其中有个红点在不停的闪耀。”
魔王实在难想《山海经》如何变得能有十数丈方圆，却感觉如果让这些人自顾自说下去，他可能一辈子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从不关心平凡人怎么来的，只关心接下来要去哪里，追问道：“那之后呢？这如何会变成你来到此间的缘由？”
“因为那显灵的《山海经》最终展现的是西域风貌，那红点所在的位置，正在西域楼兰左近的蒲昌海！”平凡人道。
单飞微有心动。
魔王皱眉道：“因此你认为得到神灵指点，来这里看看有没有好处？”
平凡人摇头道：“原因比这要复杂。事实上，据族中长老所言，在百来年前，这《山海经》也是显灵了一次，那次《山海经》展现范围远过百丈，红点所在位置不变，但西方远处却同时现出一座正在毁灭的城池。”
“庞贝城？”单飞突然道。
大明王心中微寒，失声道：“庞贝城的毁灭？”他在西方多年，听单飞一说，倒是立即想到这件旧事。
那平凡人若有所思的看了单飞一眼，点头道：“看来阁下亦是知道此事？阁下一口道破，我等当年却是派人潜到西方，花费许久的光景才确定此事。而等《山海经》恢复原状后，我们发现记载庞贝的地点已是完全两样。”
“那又如何？”魔王不耐烦道。
鬼丰缓慢道：“这莫非是说——《山海经》不但记录了天下地理，还能展现出沧海桑田的变迁？”
众人惊诧，单飞更是失声道：“正应如此！”他听平凡人提及《山海经》第一次异动时，已想到这时间点倒和那神秘道人硬闯鬼门关时相近，等听到《山海经》第二次显灵时，他已确定《山海经》显灵和鬼门有极大的联系！
《山海经》难道可如楼兰神庙般监测鬼门的异常，甚至可以说，它能将天下地理变化自动详尽记录？
这听起来极为奇异，但单飞却觉得人类要做到这点倒是很有希望的事情。
那平凡人赞道：“两位都是非同寻常之人，倒是很快想到这点。”
魔王知道平凡人夸的是鬼丰和单飞，多少不满道：“想到这点又如何？”
“魔王倒也不用多想什么。”那平凡人看起来性子极好，苦笑道：“我也是经历了多年求索才发现了这个事实，而我的族中人，虽拥有《山海经》多年，对此却是心持怀疑。那时族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中原发生事情虽是奇异，却和我等相隔太远，认为我等根本不用理会。你们也应该知道，很多人安稳下来就不想另起波折的。”
众人均是点头，知道这是大多世人的常态。
“另外却有少数人认为，《山海经》是单鹏之物，其中既然现出异状，极可能是单鹏将军有了传唤。我等先祖深受单鹏将军的大恩，听其传唤若是不予理会，岂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两方争议不下，幸得族中长老深明大义的支持后者，这才有我等再至中原。”
大明王和魔王都是心中冷笑，暗想你们若不是闲出屁来，那多半是另有图谋，这世上岂有为大义万里奔波之事？所谓义者，不过是那些权术者玩弄出来的标榜罢了。
那平凡人不管众人如何想，继续道：“我等于是乘坐一种特有的水下船只横跨海域来到了这里。”
轻轻叹口气，那平凡人感慨道：“若是寻常船只，不要说万里跋涉，就算在大海上漂泊，都是难经风雨、更易迷失方向。幸亏我等的船只是黄帝遗留，这才能回转中原。”
“听你这么说，来中原的并非你一人？”鬼丰突然问道。
那平凡人笑道：“当然是有不少人一齐前来。说实话，若只有我一人，也很难有勇气回转中原的。我等在《山海经》显灵后商议准备、再加上敲定人手，等到了中原后，已是《山海经》显灵后三年的事情了。我们来此一共有十人。”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怪不得你等一出中原到了美洲后就是渺无音讯了，你们这种效率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平凡人接着道：“我们历尽辛苦到了中原后，却发现完全进入一个人吃人的世界。”脸露不忍，平凡人连连摇头。
单飞心中苦涩。他略微推算下时间，知道这些人回转中原应是正逢汉室最为腐朽昏暗的阶段，那时估计也是黄巾军起义时，中原的惨状，已非“人吃人”三字能够叙说了。
平凡人继续道：“我等那时均道，大禹运用权术从伯益手中窃取帝位，却不改因果报应、终也落得被权术者颠覆的下场。上梁不正下梁自歪，后人不过传习大禹之术，轮转在权位之道，难免益发的动荡。”
缓缓向夜星沉望去，平凡人称赞道：“适才夜宗主对女修所言，虽听起来不算中听，却正揭破数千载轮转之因，我是极为佩服的。”
夜星沉只是望着前方，似未听闻。
平凡人亦不介意，回到正题道：“我等过惯了安稳日子，一见中原这般丑陋，倒有大半人心萌退意。不少人都说哪怕单鹏将军真在，也无力改变这个丑陋的世界，我等又能做些什么？”
魔王心中暗动，心道中原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人久在海外不经动荡、心思简单，倒说不定可以利用。
他本对平凡人欺瞒一事很是不满，这会儿却想着再度联手一事。因为他发现在场六人中，鬼丰、夜星沉都是深不可测的难明心意，而单飞那小子看似年轻，实则也是极为老辣之辈。他在楼兰曾击单飞一掌，却如击在鬼的身上，那时他对单飞已是极为戒备，知道这看似少语的年轻人也绝不好对付。
如此看来，六人中论及实力，反倒是他和大明王显弱，若要生存下去，自然要找帮手才行。
魔王看似莽撞，实则也是为了麻痹众人。他心机转动间，已在琢磨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幸好还有几人坚持前往西域一观。”平凡人感慨道：“我等于是留半数人守在海域，另外五人赶赴西域，那又是一年多以后的事情了。”
略有停顿，平凡人道：“我等因《山海经》之故，对蒲昌海下的情况倒有些了解，终能找到鬼门所在。”
单飞耸然道：“你等如何能找到鬼门？”
鬼丰亦是立即道：“不错，我亦有这般疑问。”
二人均知要至鬼门，没有非常的手段绝不可以到达。
那平凡人沉寂片刻终道：“你莫要忘记我等拥有《山海经》。”
鬼丰嘿然冷笑道：“你如果是伯益后人，倒可解释手中为何会有息壤。因为息壤本是黄帝传下神物，由尧舜暗存，后归伯益掌管。鲧只是窃取帝物，但仍有息壤还在伯益之手。可伯益后人却不意味着无往不利，你等得《山海经》召唤要至鬼门，必须要有奇特的手段。单凭世俗所谓的暗道机关，绝到不了鬼门所在！”
那平凡人听鬼丰反驳，却不恼怒，强调道：“我说过，我有《山海经》！”
鬼丰才待再说，突然凝住，半晌才道：“你说《山海经》就在你手？”
众人惊愕。
他们早见过东海劳的神奇，对单鹏的手段自是极为佩服，一听鬼丰这么问，哪怕夜星沉都是霍然回头，注目在平凡人的身上。
那平凡人并不回话，但挥手间，有一尺许卷轴从他袖中飞舞，顿在半空，下一刻的功夫，舒然展开数尺之长！
有金光闪耀，明了惨白的室内。有大好山河，霍然出现在卷轴之中！

第八百二十五章 山海经
山海经从出现到其中扩展绘出大好山河不过刹那间。这在众人眼中，是一种极为奇异的事情。因为常见的画轴，必定是山水墨画早在其中，唯独山海经才出，其中只有金灿灿的一片，可不过眨眼的光景，就有山水笔墨迅疾的延展在山海经之上，下一刻的光景，已有山河、城池傲然其中。
魔王、大明王看的目瞪口呆，心道都传中原神秘莫测，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是楼兰！”单飞突然道。他在楼兰诸多日子，对楼兰城池的建筑很有了解，一见山海经上绘制的城池，立即认出是楼兰城。
楼兰城方毁，众人重见楼兰城再现，难免感慨，但在下一刻的功夫，有道极强的光环从楼兰中散发而出，下一刻的功夫，楼兰城尽成齑粉。
山海经重建。
图中再无楼兰城！
“它在重演楼兰城毁灭的状况，之后……再绘制出来？”大明王失声道。
魔王闻言脸红心跳，不由道：“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仙家法宝？”
单飞反倒一怔。他是现代人，看到山海经上对楼兰城绘制、毁灭记载重演也是忍不住怦然心动。
这应该是极为高明的人工智能！
他那个时代的智能地图也有类似的效果，不过远没有山海经展示的这么先进。事实证明，无论黄帝时期的潜艇还是单鹏所制的山海经，都有不需卫星就可自动绘制模拟进行适应性变化的系统。
这听起来很是复杂，如果简单形容，山海经就是可以自动探测周边的状况，甚至能感应曾经有过的地形，然后加以绘制留存！
怪不得那平凡人说——如今的山海经记录的地形早和以往不同。当年的记载很多已成历史，单鹏的山海经有个真正的用途，就是将历史变迁进行详尽记录！
而传说中仙家法器，看似眩人眼目拽得不要不要的，是不是也因为后人看到这种真正的智能系统才受到的启发？
单飞对仙家法器无法解释，但自认对山海经的理解应该有些靠谱。
魔王说话间上前一步，可见众人没有动静，不由又是退了回来。人皆有贪心，区别只是控制程度不同。魔王见山海经如此神奇，难免想将其据为己有，但他不能不考虑出手的后果。
楼兰城不复存在后，东海劳扩散的光罩仍旧向外扩散……
单飞心中凛然，他当时只知城毁，却根本不知道这光罩会毁灭到什么地方是个尽头……就在这时，卷轴东侧蓦然有道蓝色光点显现，那光芒若依图像比例，只怕足有数十丈的方圆。
东海劳的光罩正在向外扩展间，蓦遇那蓝点的吸引，竟如百川入海般投入。
下一刻的功夫，山海经延展再扩，已布满整个石室的一侧，上有波涛荡漾起伏……
“是蒲昌海？”大明王叫道。
众人对附近地形了然，均觉得大明王所说不差间，就见那进入蓝点的光罩化作白光一道向海下延展开去。
眼前卷轴画面急剧闪变，再过片刻，前方有座神庙霍然出现在眼前。
“楼兰神庙？”鬼丰、夜星沉亦被山海经的奇异吸引，不由注目其中。他们对左近的地势很是了然，一见那神庙的恢弘规模，立即意识到山海经不知为何，其上竟开始显现楼兰神庙的地势。
楼兰神庙和山海经一脉相承，均是出自单鹏之手……
他们转念间，已见一女子正立在恢弘空荡的神庙大殿之中。
“尚香……不是，是……”
单飞要说的“女修”二字不等出口时，画面中的女修已经倏然回头，呵斥道：“哪个？”她说话间，轻袖微挥，手中已有一道明光反耀回转。
楼兰神庙倏然被白光笼罩，让人再看不清动静。而山海经上蓦然白光大作，那时候直如骄阳当空。
石室内众人见状立退。
“收了山海经！”鬼丰倏然叫道。他本是从容，但在那一刻，却终有分紧张之意。
不用鬼丰多说，在山海经如骄阳般明耀时，那平凡人双手掐诀，不知念了什么，半空的山海经倏然回卷，将一切异样包裹其中。下一刻的功夫，空中卷轴倏然回飞，已入了那平凡人的袖口中。
众人看的目眩神驰，魔王、大明王一时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鬼丰忽然道：“女修原来已至楼兰神庙，她应是准备进攻我等！”
魔王失声叫道：“她如何来进攻我等？”
平凡人脸色似改道：“这山海经和女修有某种联系……她适才竟要收了山海经。”
鬼丰不答魔王的话语，盯着平凡人道：“单鹏本是女修的护卫，他所制的山海经和女修能有联系并不稀奇，奇的倒是阁下却能控制山海经……”
平凡人听鬼丰似有怀疑，平静道：“这有何奇？单飞和单鹏更有瓜葛，可能熟练使用东海劳的却是夜宗主！”
夜星沉双眉微扬，那一刻似在想着什么。
单飞暗叫惭愧，不过心中亦有点奇怪。他想他那个时代的智能系统都会有权限设置，冥数也证明单鹏等人的确有权限设置，那为何东海劳到了夜星沉手上，竟能发挥出那般的神通？
平凡人又解释道：“当年单鹏将山海经传给伯益，只怕这神物落入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上，这才传伯益控制山海经之法。若非如此，当年大禹已然夺走了山海经，怎会任由这种神物被伯益带走？这控制之法一代代的传下来，如今我带《山海经》回转中原，遂被族老传授控制之法。女修虽是神通广大，但她远在楼兰神庙，和此间应有数百里之遥，要说从我手中夺走山海经还是力所不能。”
鬼丰沉吟道：“阁下所言倒是很有道理，我倒不想阁下还有这般神通。如此看来，阁下必定是运用山海经才至鬼门所在？”
那平凡人点头道：“不错，山海经有着匪夷所思之能，在中原时还是不觉得，等我到了西域楼兰左近，山海经上不时有异相显现，我不停的摸索，竟被山海经送至鬼门。”
魔王突然叫道：“女修进攻在即，你等还是这般唠叨，莫非要等死不成？！”
石室静寂，众人神色各异。
单飞听魔王说得难听，却不能不说魔王担忧的有些道理。他被平凡人叙说的伯益往事吸引，若是在平时，哪怕听个几天几夜也是没有问题。
远古迷雾层层显露，哪怕他没有参与其中，往事对他这个考古人士也有无尽的吸引。但魔王说的不错，女修已至楼兰神庙，就要对白狼秘地、以及想入白狼秘地的人发动进攻。如今可说寸时寸金，可无论夜星沉还是鬼丰，似乎都不想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这二人似乎在等。
等女修前来？
单飞知道真相绝非这般，却始终猜不出鬼丰真正的用意。
鬼丰的青铜面具更显冰冷。注目魔王，鬼丰半晌才道：“魔王，我等不是在等死，但我们此行，却绝对要有去死的勇气。”
你吓我？你不知道我魔王是吓人长大的？
魔王本想抗声，但盯着那青铜面具后黝黑的双瞳，有寒意从背心涌出，一时间竟不能发声。
“你若是不敢去死，如今要离开此间也不是难事。”鬼丰慢慢道：“只要你说一声，夜宗主可立即将你送离此间。”
魔王怎会甘心在这时退却，赔笑道：“鬼丰先生，我实在是担忧女修随时杀至，更担心你我的安危，这才忍不住的动火。可我想无论大明王还是这位伯益的后人，包括单飞，都想知道你和夜宗主究竟如何打算。我们总算一条船的，是不是？”
大明王立即点头。
“那也说不准的。”鬼丰突然道。
魔王、大明王有着说不出的尴尬，齐声道：“鬼丰先生的意思是？”
“我不会轻易和别人在一条船上的，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船上的人谁会捅你一刀，更多的时候，我宁可选择独自航行。”鬼丰沉声道：“我们如今要做的事情虽说不是前无古人，但只怕真的会后无来者。”
单飞周身泛寒，暗想鬼丰这么说的意思恐怕是——此事不成则毁，这个地表世界，说不定就会到此终结！
“和女修对敌绝非好玩的事情！”
鬼丰凝声又道：“通过楼兰城被毁一事，女修的心狠手辣你等想必已有体会。她要杀哪个，从不会顾及很多。如果能杀了夜宗主，女修不要说毁了楼兰城，就算尽葬楼兰百姓也不会皱下眉头。”
单飞眼角微跳，知道鬼丰绝不是夸大其词。
魔王忙道：“那女人极为霸道，我等已全然了解。”
“你不了解！”鬼丰截断道。不理魔王的尴尬，鬼丰一字字道：“你根本不了解女修会做什么，你也不知女修为了达成目的，会用怎样冷酷的手段！”
凝冷片刻，鬼丰淡漠道：“幸好我已了解，经过这些年的准备，我已经很是了解。但了解远远不够，还需要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稀里糊涂的去死，和清清楚楚的去死完全是两回事。”
转望魔王，鬼丰冰冷道：“那位伯益后人的身份看来没什么问题，可我很想问魔王你一件事情，许愿神灯怎么会落在你的手上？”

第八百二十六章 单鹏的下落
单飞听到鬼丰发问不由留意倾听，事实上，他也一直困惑许愿神灯的事情。据他所知，许愿神灯本有两盏，一盏在女修之手，另外一盏在波罗僧死后下落不明。当初许愿神灯不见后，他随即通过单鹏的飞来石到了鬼门、见孙钟到楼兰……
这不过是几天的功夫！
许愿神灯只有两盏，若没有特别的缘由，绝不会出现在魔王的手上！
鬼丰语带冷意，似乎觉得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问题，魔王却是哑然失笑道：“我以为鬼丰先生要问什么，原来是这件事情。这许愿神灯……其实算我和忆先生共同寻得。”
“哦？”
鬼丰目光如针，钉在那平凡人的身上，“还不知道阁下会有这般本事？”
“我没有这般本事，不过山海经却有。”平凡人微笑道：“我来到西域多载，虽是能一窥鬼门的玄秘，却始终未得到单鹏进一步的召唤。我同伴十人，到西域有五，经多年探寻仍旧觉得无甚收获，其余人均是认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轻轻叹口气，平凡人感慨道：“我无法说服他们，遂请他们再给我三年的时间，如果还是一无所获，我就带山海经回转海外。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也是筋疲力尽，认为山海经显灵或许并非单鹏的召唤，不想就在几日前……”
平凡人脸色激动道：“山海经居然再次显灵，其中所绘的疆界蓦然显现出于阗所在。”
单飞内心微震。
“山海经上显示于阗的方位有个红点，我认为那是单鹏的召唤，当下就要赶赴于阗，不想在途中突然见天空有霞光万道，随即就见西方天空有光芒一道破空而来，到了前方山顶之上而止。”平凡人神色难信道：“等我到了山巅之上，就看到许愿神灯悬在山巅，那时候……”轻咳了一声，平凡人迟疑道：“魔王也是适时奔来，他看到的情况和我仿佛，也想赶来看个究竟。”
魔王略有感慨，“忆先生说的不错，我也是适逢看到天有异常，这才奔来看看。后来经过一番协定，忆先生将许愿神灯交我保管。后来我们不打不……嗯，反成为了好友，我也才知道他叫什么忆先生。如今想来，原来忆先生这个名字是在追念单鹏将军。”
众人均想，以魔王贪婪的性格，看到神灯显异，肯定像狗追骨头一样的冲来。魔王那时候说不定要干掉这个平凡人独掌神灯，要不是这个忆先生有点本事，如何能活得下来？这魔王交手后想必是觉得这平凡人有利用的价值，这才相约而来。
单飞却想，看山海经这般神奇，似有自动探测能量源头的功能，不然也不会追踪东海劳余波直到楼兰神庙。
不过这山海经竟还能探测于阗的异样，倒有点出乎单飞的意料。他听平凡人这么说，自然想到许愿神灯离奇失踪一事——莫非神灯是被山海经吸引到此间、偏偏落在魔王之手？
“或许是天意……”
平凡人感慨道：“我正愁无法追寻单鹏的行踪时，恰逢驩兜之后到了此间、许愿神灯不请自来，更有大明王携种火聚此……看来天意让我等齐聚开启白狼秘地……”
单飞心中蓦然涌起丝不安。
他从不信天意，更觉得这件事多少有点凑巧。当初云梦泽各方势力齐聚，事实证明是有夜星沉暗中推动。那今天这些人齐齐至此，会不会也有人推动？
单飞一念及此，实在惊心不已。他听鬼丰事无巨细问的这么详细，隐约感觉鬼丰应该也有怀疑。
“不是天意！”
鬼丰摇头道：“我从不信有什么天意。苍天真的有眼，如何会熟视无睹的任由董卓灭绝人性的控制中原那多年？这些年世上人吃人之事层出不穷，难道也是天意如此？”
他说的很是辛辣，却让人实在无法辩驳。平凡人闻言多少有点尴尬，鬼丰转瞬盯着魔王道：“神灯出现的虽奇，但这位忆先生能见神灯倒可以解释。不能解释的是……魔王远在身毒，总不会是测算到神灯那日会出现山巅，这才从身毒不远千里的赶到山巅等候？”
单飞不能不说鬼丰实在是心思极为缜密，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魔王略有尴尬，“我自然没有这般妙算。事实上，我前来楼兰是为了个友人。”
“魔王也有朋友？”鬼丰反问道。
“够了！”
泥菩萨也有三分土气，魔王因为有所求这才忍让多时，听鬼丰几次言语带刺，再也难耐道：“我在楼兰有没有朋友，难道一定要向阁下禀告不成？”
他蓦地喝问，石室都颤，鬼丰立在那里却是头发丝都没动一根。
魔王见鬼丰面具后的双眼深如寒潭死水，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不由握住许愿神灯凝神以待。
半晌，鬼丰突然笑了起来，“魔王言重了，我不过是因筹备多年，不想功亏一篑，这才事事小心一些。我若有得罪，还请魔王多多包涵。”
魔王反倒一怔。他自入此间后，始终听鬼丰言语带刺，对这般客气的言语反倒有点不适应。他是忍无可忍的发火，也知道见好就收。面子都是人家给的，你非要趁机扯足风头、等别人大嘴巴抽过来，那就是蠢人的举止了。
“鬼丰先生言重了。我亦是心焦下这才出言冒犯。我到楼兰的确是受人之约，奈何那人却迟迟未至。”
鬼丰点点头，竟不再提及这个话头，继续道：“如今看来，事情倒真的很巧，四凶后人齐聚……忆先生虽不是鲧的后人，却也手持息壤，倒像是宿命让忆先生赶到此间。”
那平凡人缓缓道：“的确有点儿宿命的味道。”
“但我等均是奔着开启白狼秘地而来……”鬼丰缓缓道：“忆先生……似乎只是要找单鹏？”
“据我推算，单鹏有极大的可能陷身白狼秘地中。”那平凡人沉吟道。
他说的平静，众人听了均是神色耸动，魔王更是失声道：“那如何了得？白狼秘地外有女修追杀，秘地内如果还有单鹏的话，那我等……”他心道我等若是去开启白狼秘地，被人家里应外合，那不是茅坑提灯笼——找死（屎）不成？
鬼丰声音森然，“阁下又如何会这般推算？”
平凡人沉默片刻，“因为伯益败退海外时，就曾寻过单鹏的下落。而据伯益留书记载，单鹏的下落有几种可能，失陷在白狼秘地就是其中的一种。”顿了片刻，平凡人慎重道：“据传说，单鹏虽为女修的护卫，但若论真正的实力已是青出于蓝。不过饶是他神通广大，要说硬撼蚩尤开辟的世界，还是有点力不能及，因此说他失手被困白狼秘地也是大有可能。”
“他就没可能被白狼秘地的异形人杀死了吗？那里不是有共工坐镇吗？”魔王不由道。他虽知中原人素有神通，自己也算是中原人的后代，可却难信单鹏会有这般韧性。
“不可能！”
鬼丰、夜星沉忽然齐声道。
众人微怔，他们许久没有听到夜星沉的发话，乍闻他这般说，难免感觉异样。
“夜宗主有什么高见？”大明王小心翼翼道，他留意到夜星沉言语中有点儿激动。
夜星沉再次陷入沉寂。
鬼丰若有所思的看了夜星沉一眼，沉声道：“单鹏所创的六甲秘祝实有夺天地造化之能，他或许不是无敌于天下，但他若不想死，这世上就没有任何人能够杀死他！”
单飞很有同感。
他越是习练六甲秘祝，越发现其中的奥秘难言。夜星沉只凭单鹏所制的东海劳就能抗住女修的斩杀，如此看来，这世上恐怕没有谁能杀了单鹏？！
单飞想到这里时，忽然有个疑惑。他见识过东海劳的强悍，的确可称得上天下无双的守器，单鹏要是决定对决白狼秘地，没有道理不带上东海劳。既然如此，夜星沉为何会拥有东海劳，而且使用的很是纯熟？
鬼丰不理魔王的不服，盯着那平凡人道：“单鹏还有别的可能的下落？”
那平凡人凝声道：“还有一种可能是说——他命手下神荼、郁垒坐镇他所创的楼兰神庙，约定和巫咸分两路进攻白狼秘地，不想他行踪泄漏，反被白狼秘地围攻，他被人暗算这才弃楼兰神庙于不顾，逃离到于阗后就是至此不知所踪。”
单飞心头一跳，想到在飞来石见到单鹏浴血立言的场面，倒觉得和这平凡人说的隐隐相合。
但他绝不信这种可能！
“单鹏这般神通广大，又有谁能泄露他的行踪？”鬼丰反问道。
那平凡人沉吟道：“强中自有强中手，白狼秘地也是能人辈出，有人能发现单鹏的行踪也是不足为奇。”
“我倒是听闻过另外一个版本。”鬼丰忽然道。
“哦？”平凡人波澜不惊道：“那还有请鬼丰先生解惑。”
鬼丰盯着那平凡人，面具后的双眼很有探究之意，“我听说泄漏单鹏行踪的人不是旁人，就是和他一条船上的巫咸！是巫咸泄漏了单鹏的行踪，这才导致单鹏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不知道忆先生可曾听过这个结局？”

第八百二十七章 双重结界
石室静寂，惨白的光芒铺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每个人都有些难测的意味。
单飞听到鬼丰这般叙说，倒是立即想到通过飞来石曾看到的场面——那时巫咸对单鹏的确有着敌意。
敌意是来自巫咸对女修的忠心？还是来自巫咸对女修的……爱？巫咸当初执意要询问单鹏是否爱着女修，那巫咸内心呢？是否也爱着女修？
单飞对男女的纠葛不如对古董了解，但总知道男人和女人微妙的不同。女人关心一件事情时，有太多曲折的手段来表达关切，男人就简单得多，他不想要的东西，几乎可说是麻木不仁，但他若在关注，就意味着他想拥有！
巫咸也爱着女修，因此对单鹏下手？
单飞蓦然发现当年一战的曲折隐秘比表面看来要复杂许多。
平凡人听鬼丰迫问，仍旧平静道：“巫咸为何要泄露单鹏的行踪？”
“不错？为什么？”魔王听的发晕，费解道：“巫咸和单鹏不是同伙吗？传说中，这二人不都是奉女修之命对抗异形人吗？”
“这个缘由嘛……猜起来倒简单。”鬼丰缓缓道：“女修是女人。”
你这不是废话。
魔王忍无可忍之际，就听鬼丰道：“你等可能只感觉到女修的杀气，但不可否认的是，她绝对是女人中的女人，单鹏、巫咸护卫女修多年，若说对她没有丝毫爱意，我倒觉得不太可能。”
大明王恍然道：“莫非单鹏、巫咸都爱着女修。巫咸不想让单鹏独揽攻克白狼秘地的功劳，这才对单鹏下手？”他对远古神通理解的吃力，但对这种勾心斗角的方式倒是很有慧根。
“正应如此！”魔王一点就明，认为这种推断很是合乎情理。他一直觉得女修、单鹏已是近神的存在，听到这种分析才感觉这些人亦是人。
鬼丰语带笑意道：“看来我等都是男人，倒真懂得男人的心思。这世上男人击败情敌不外乎采用两种方式，一种是提升自己，另外一种是用些手段击败敌手。选择第一条路的男人并不多见，多数的男人，通常只想着不择手段的去击败敌手。”
他说话间始终看着那平凡人，“不知道忆先生觉得是否有这个可能？”
那平凡人神色不变，“这的确是一种可能。不过可能终究只是可能，我们若要知道真相，还是要去白狼秘地看看。”
“到了白狼秘地之后呢？”鬼丰问道。
平凡人听出鬼丰的言下之意，“鬼丰先生似乎总觉得我会和诸位为敌？”
“你如果去救单鹏，就是和我等为敌。”大明王指明道。
平凡人看向单飞道：“那他在这里算是怎么回事？”
大明王语滞。
平凡人转望鬼丰，平静道：“我今日是初见鬼丰先生，却已察觉到鬼丰先生的不同凡响。在我看来，鬼丰先生欢迎单飞前来，不仅要开启白狼秘地，还想在开启白狼秘地后做个了断。”
“哦？”鬼丰不置可否。
“很多时候，猜测、怀疑、熟视无睹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平凡人淡定道：“可惜世人明白的太少，因此总是喜欢用自欺欺人的方法做个所谓的解决。实际上，就因为世人始终在苟且的解决，才让数千年来的问题没有变少，只有更多。你不根本解决，如何让问题变少？”
“说的好！”鬼丰赞道：“阁下只凭这几句已让我另眼相看。”
平凡人没什么骄傲，继续道：“我看得出来，鬼丰先生要做个根本的解决，因此你不但要单飞参与进来，你还需要找到单鹏！只要单鹏还在，你就一定要面对他！就像女修在，你也一定要对抗她，你要解决，就根本不能绕过！”
鬼丰点头。
“我们当年本有意毁了大禹那个世界，如今这个世界比大禹那个世界更要糟糕。如果我说对这个世界有什么感情，未免过于虚伪一些。因此我对你等要做的事情，并没什么感觉。”平凡人声音很是平静，甚至可说有些淡漠：“我因伯益、单鹏旧事，不远万里的来此，既然要做，就要有个结果、有个解决。我一定要去白狼秘地看看，不然我来此有何意义？至于之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到什么？鬼丰先生，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
鬼丰喃喃道：“我知道，我很了解。阁下说的这般清楚，倒让我安心了许多。”不理那平凡人，鬼丰望向了单飞，“单飞，你自入此间后，就少言语。不过你听了这多往事，当然知道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单飞“嗯”了声。
“当初在许都小白马寺和你道别后不久，我曾经和马未来有个赌注，他说只要你能劝他来实现我的计划，就算他输。之后他就帮我寻找三香。”鬼丰突然道。
单飞微有讶异。他推算时间，暗想那时马未来和他相识没有太久，为何会这般下赌？
“我当时一口应允。”
鬼丰叹息道：“因为马未来并没有约定，我输了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既然没有损失，为何不赌？”
魔王一听，心道这个马未来难道是傻的？
鬼丰转瞬道：“我当初以为马未来是糊涂了，可到了今天，我却只能佩服这个老头子。”
单飞微有糊涂。
鬼丰很快又道：“他原来早知道所有的一切。”夜星沉闻言霍然回头，神色已有关注，鬼丰接着又道：“马未来自从你一来到这个世界后，就已算准了所有的一切！”
单飞眼皮微跳，反问道：“所有的一切？”
“你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一定会到了这里！”鬼丰一字字道：“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你哪怕现在不解，但你只要决定开启白狼秘地后，很快就会了解！”
他说的似乎寻常，单飞听到后，不知为何，着实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
——你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一定会到了这里？
鬼丰又道：“马未来一直知道我要做什么，他也知道你一定会和我立在这里……他做赌只是让我留意你。”
轻声叹息，鬼丰自语道：“我和马未来做赌后，就感觉有些问题。我本来希望马未来来帮我，但没用多久，我就知道……我一定要你来帮我！”
“为什么？”魔王和大明王异口同声道。
鬼丰只是望着单飞道：“单飞，你和别人不同。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并不尊重身毒的魔王、拜火教的大明王……”
单飞扬眉。
看着魔王和大明王的神色不满，鬼丰又道：“到现在我只是和他们在做着买卖，因为我需要他们的神灯和种火。”
望见二人微微后退，鬼丰哂笑道：“我和你们不同，我需要的东西不是靠巧取豪夺，而是靠交换。我和夜宗主已经定下交换的条件，因此他会助我……”
夜星沉助你？
魔王、大明王互望一眼，彼此均有怀疑之意。楼兰城中夜星沉、女修一战可说是石破天惊，绝非人力能抗。
有些事情，并非一句人定胜天就可以做到。能做到的人，凭借的更是真正的实力。
这二人因此对夜星沉再不敢有轻慢之意，但听鬼丰这般说，他们下意识的感觉在这场戏份中，夜星沉甚至都说是配角？
夜星沉没有反驳。
这个鬼丰究竟是什么来头？二人本以为单飞、夜星沉、那平凡人很是神秘，如今看来，这个鬼丰的来历似乎更加奇诡。
“如果是兄弟义气，谈钱素来伤感情，但如果只是交换关系，那在商言商，在场六人中，只有我有开启白狼秘地的方法。”鬼丰缓缓道：“我帮你们开启白狼秘地，你们从白狼秘地得到自己需要的东西，就一定要付出交换的条件——种火、许愿神灯、息壤和山海经都是你们要加入的条件，我没有兴趣和不出力的人合作。”
平凡人当先道：“鬼丰先生说的极有道理。我愿意和鬼丰先生交换合作。”
魔王、大明王微哼一声，暗想这个忆先生拥有两件远古之物居然这般爽快，自己就很难再有还价的余地。
鬼丰根本不和这二人商量，转望单飞，鬼丰凝声道：“我不尊重他们，但我还是尊重你！我和你不是什么交换的关系。”
众人错愕。
除了夜星沉一如既往的冷漠，其余三人都是难免神色异样，他们听得出来，鬼丰绝非戏谑之语。
单飞也有了那么一刻错愕，半晌终道：“多谢。那我们应是何种关系？”
鬼丰没有径直回答，感慨道：“我这计划已经筹备了太多年。我的计划本来没有你，但这是宿命的安排，你出现在这个世界、而且在宿命的催动下卷入这件事情，如今你已是这计划不可或缺的关键。你要加入进来、你要解决问题，就不能徘徊在白狼秘地之外。但你要加入进来，不用拿出任何东西。”
魔王不服道：“为什么？为什么他就不需要用东西交换？”
“第一点是因为他是我和夜宗主都信任的人。”鬼丰淡然道：“能让我等都信任的人并不多。”
魔王哑然，实在搞不懂单飞、鬼丰、夜星沉之间的纠葛。
“最关键的一点是……”鬼丰缓缓又道：“种火、许愿神灯、甚至山海经都只能说是开启白狼秘地的助力罢了，并非不可或缺。真正不可或缺的是单飞……”
微有停顿，鬼丰强调道：“只有他才能开启封住白狼秘地的双重结界！”
众人怔住，连单飞都忍不住问道：“什么双重结界？”

第八百二十八章 抉择终、鏖战起
双重结界？
单飞微有讶然，他以往听说这个术语往往是在古代流传的修仙书籍中，倒不想会从鬼丰口中得到这个概念。
这个当然不是神仙术语中的结界，或许应该是一种限制的意思，单飞心中揣摩。
“如今我已知道所有人要做什么，为了公平起见，我要做什么亦不妨告诉你们，而我们处于什么局面，也应该向你们言明。”
魔王精神振作。
鬼丰终道：“你们均知黄帝、蚩尤一战至白狼秘地终结，却有没有想过、白狼秘地内有异形人无数，这些异形人为何始终不大举反攻？女修的确犀利，但她终究一人，要对付数不胜数的异形人难免还是捉襟见肘。”
众人微怔，均意识到这的确是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
“事实是……”鬼丰缓缓道：“黄帝知道什么所谓的盟订、誓约不过虚妄，人类最是善变，人类的行为永远不要指望口头言语、铸鼎订契来束约，世人尚且如此，何况异形人？因此黄帝在和蚩尤休战后，已封住了白狼秘地。如果按照世俗的说法，那就是个结界！”
似考虑如何详尽说明，鬼丰略有沉吟，“你们知道，野兽为了维护自己的领地，有时候会用自身的某种气息阻挡敌人的接近，人类看似高明许多，国度之间的划分有默认的山川河流，但这些制约其实并没有丝毫作用，除非人类人人均是孔孟……可就算孟子都是一言不合、饱以老拳，正常人都知道若没有凶猛的爪牙和强悍的实力来卫护，敌人随时都可出兵践踏彼此的承诺。”
单飞苦笑，暗道鬼丰说的不错。他那个时代，随意撕毁承诺的国度也是数不胜数，比如身毒的后人就没有被释迦熏陶，反倒很有点入魔的潜质，喜欢自我打脸的毁约。从某些方面看来，这个世界或许根本没有任何改变！
“因此黄帝用了极为高明的手段、也就是后世传言的结界封住了白狼秘地，里面的人若想出来，就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鬼丰解释道：“如此一来，黄帝以下，直到女修时，一直绞杀的是流落天下各地不及进入白狼秘地的异形人类。”
“黄帝用了什么高明的手段？”魔王忍不住又问了句。
鬼丰淡淡看了他一眼，“这种手段绝非阁下能够理解。”
魔王刹那间面红耳赤。
“不过我也可以说说。”鬼丰道：“你等均知道这世上不时有火山、地裂，而且地下之水，只比我们想象的要气势磅礴？”
众人点头。
“但地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世界，知道的人寥寥无几，大地为何会出现这种毁灭生灵的现象？迂腐之辈只在编造什么天地有德、君王不德这才引发天地惩戒的谎言，实际上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
鬼丰很是嘲讽的语气，“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苍天有眼不过是权者愚民、弱者自欺罢了。这般言语也只能糊弄些头脑愚笨、素无主见之辈。”
单飞唯有苦笑。鬼丰说的偏激，但不可否认的是，鬼丰说的却是这世上很普遍的现象。
“我等均不用再愚弄旁人，亦不需要被人愚弄。”鬼丰干脆道：“真实的缘由是……这就和这个世界地表的生灵不停的分裂组合般，这个世界的地心亦有神奇的力量在运作，推动大地之心进行分裂和重组。这种力量强大的难以想象，天雷之威，仍不及这种威力的万一。就是因为这股力量不息的运转，偶尔泄露到地表，这才引发火山、地震等让人敬畏的现象。”
单飞讶然。
鬼丰见状反问道：“单飞，你不信我说的？”
单飞半晌才道：“黄帝是利用这种力量做了结界？”他自然相信鬼丰所言，实际上，鬼丰所言和现代人类对地球的预测很有些相近。
不同的是，现代人虽有预测，但对地心力量仍处于未知，只能运用最原始的能量——比如说煤炭石油，而黄帝、蚩尤等人看起来对地心力量运用的也是轻车驾熟。
鬼丰抚掌笑道：“你倒是一语中的，常人往往以武耀威，却不知道天地之威才是大道之人孜孜以求之事。你们已见了破天鼓、东海劳、种火和山海经的威力，有没有发现它们有个共同的特点？”
魔王、大明王面面相觑间，单飞已道：“它们均能自动汲取天地之能？”
鬼丰赞道：“正是如此。其实此中奥秘黄帝早就对世人明言，黄帝曾道——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地万物之盗，万物人之盗，人万物之盗……这就是说天地万物以及世人之间，有一种奇异的力量始终在生生不息的转换，就看你是被盗之人，还是盗取之人罢了。”
单飞心中微震，隐约又有所悟——他当初以水悟道，善于运用周边的力道这才让武功突飞猛进。但他真正有所大成，却是在学会六甲秘祝后，六甲秘祝每次使出后的力量都是远超他自身的力量，实质上是在悄然的借用天地之力！
这么说、单鹏的六甲秘祝和黄帝、蚩尤等人借用天地的方式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看单飞似回过神来，鬼丰这才又道：“黄帝所言之‘盗’并非鸡鸣狗盗之‘盗’，亦不是巧取豪强的‘盗’，而是一种真正顺应天地规则的‘盗’，此‘盗’就是真正的大道。黄帝就是用‘盗’之术取得地下力量包裹住白狼秘地，造成一种奇异的均衡，只要蚩尤有大规模的举动，难免引发地水倒灌，山火内燃的后果。这种手段，除了你单飞和夜宗主外，知道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能用到的更是万中无一。”
魔王见鬼丰望来，不由有些面红耳赤。在这之前，他真的从未想过世上会有人有这般手段神通，这根本是超越他想象之事。
单飞却是从中大有领悟，暗想人类若不自我走向毁灭，黄帝的这种方式绝对是未来人类利用能源的趋势。他惊叹黄帝等人的手段时，已明白双重结界的概念，“黄帝以天地之力封住白狼秘地，做了一重后人所谓的结界，而蚩尤因和黄帝手段仿佛，亦用类似的手段阻挡黄帝攻入？”
“正是如此！”
鬼丰抚掌笑道：“我总喜欢和你交谈，因为你从不会拘泥世俗的成见，亦能一语道破此中的关键。”
单飞倒是暗叫惭愧。他不过是类比想象罢了，因为他的那个年代的情形和如今有些类似，核武器本是毁灭世界的力量，可在几个超级大国分别拥有核力量后，核武器反倒成为让世界和平的一种力量，因为除了极端组织外，大多掌握核武器的首脑若是没病的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毁灭自己安逸的生活。
世上滑稽的事情莫过于此！
“这么说来，无论黄帝、蚩尤哪方主动进攻，最终的结果已不是胜负，而是……地表人和异形人全部毁灭？”单飞知道这恐怕比他那个年代所有核武器一起爆炸都要恐怖。
“正是如此！”
鬼丰赞道：“黄帝、蚩尤之后，地表的人类始终陷入丑陋的尔虞我诈中，‘得益’大禹的毁灭、秦始皇这些人的拼命掩埋，世人非但不能进一步的发展黄帝的手段，反倒可说成功的将黄帝的神通尽数湮灭。”
微有停顿，鬼丰叹道：“但地心世界自蚩尤之后，力量却是益发的雄厚。而在四凶时，白狼秘地更是隐约可冲破黄帝所做的结界，不然四凶也不会斗胆开战。”
单飞心中微凛，“这也是单鹏要对白狼秘地开战的缘由？”
“不错。”
鬼丰点头道：“因为单鹏已然知道，他再不出手，等黄帝结界被破，异形人尽数到了这个地表时，那就绝非他再能控制的事情。方才我们说了单鹏下落的两种可能，但我还有一种可说是确信不疑的结论。”
“是什么？”众人问道。
“单鹏没有败！”
鬼丰肯定道：“一个失败的单鹏，绝不能又让白狼秘地再次封存两千年之久！”
众人恍然，立即发现这是一个很明显的事实。
“真相应该是……单鹏行踪虽是泄露，但他仍旧以惊天之能再做鬼门和楼兰神庙，取代了黄帝的结界、进而制约了白狼秘地。若非如此，绝无法解释白狼秘地没有异动的原因。”
众人连连点头。
鬼丰又道：“如今单鹏下落不明，能重现单鹏神通、开启单鹏结界的人只有你单飞。”
众人不由对单飞刮目相看，魔王和大明王更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年轻人，居然能有掌控天下存亡的能力。
单飞皱眉道：“鬼丰，我觉得你高看我了。”
“我没有高看你，你若不能开启白狼秘地，也不会在宿命的催动下到了这里。你若不知道方法，我甚至可以和你一起探索。”
鬼丰望着单飞，一字字道：“事实上，我知道、你也知道，以女修的方式，绝不会顾及晨雨的性命、甚至会让晨雨葬身于此。白狼秘地的问题，是谁都绕不开的问题。你逃避一时，但绝躲不了一世。”
看着眼角微跳的单飞，鬼丰肯定道：“你就是知道这些，这才选择和夜宗主同来，走着和女修不同的道路。”
单飞默然。
“但在这之前，我还需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你如果准备开启白狼秘地，那你从开启白狼秘地的那一刻起，我等就再也遮掩不了行踪，此地就会和楼兰神庙联系在一起。”鬼丰道。
“你的意思是？”魔王失色问道。
鬼丰凝重道：“我的意思就是，单飞准备开启白狼秘地的时候，就意味着当年交战前沿重启互通联系，女修随时都会追杀而至，那时候我们要竭尽全力的帮单飞拖住女修，不过……”
无视魔王铁青的脸庞，鬼丰继续道：“单飞，你也应该知道，在楼兰神庙的助力下，女修的神通绝非我等能够抵挡。单飞，那时你如果开启不了白狼秘地，所有的人，尽数都会死在这里！”

第八百二十九章 尊重
魔王、大明王闻言都是心惊肉跳，单飞听出鬼丰的言下之意，反问道：“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他突然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因为他那一刻又想通了很多事情，可他竟不敢再想下去。
鬼丰突然大笑起来，“单飞，你莫要告诉我，你到现在仍对女修没有丝毫戒备之心！”
单飞嘴角微微抽搐下。
鬼丰笑声半晌才歇，“你难道到如今还想不到，你和晨雨迟迟不能相见的缘由不是因为无间香，而是因为女修？！”
石室惨白。
单飞的脸色亦有些发白。
“女修传人的宿命就是女修的传人要代替女修完成那根本不可能完成的目的，甚至因此去死！”鬼丰字字如针道：“女修知道此行的艰难，在不毁灭白狼秘地前，就不会让变成孙尚香的晨雨和你相认，因为像孙尚香这般有本事的女人，天下已然不多。女修的神通，加上孙尚香的武功，才能合成这世上最可怕的力量。”
银白的石室内，单飞的笑容多少有些惨淡。他已知道孙尚香就是晨雨，但从鬼丰口中得知真相，还是有些涩然。
“女修一定要用孙尚香的身份前来，因为这样……你才会义无反顾的来到这里。”鬼丰继续道：“女修知道，你这种人了解的越多，越会明白铲除白狼秘地没有听起来那么正确。”
凝望着单飞，鬼丰双眼中有精光闪烁，“世人最可笑的地方就是太过自我，始终认为妨碍自我的就要踢开，但天地并没有规定一定是人类存在这个世上的？你单飞是个开明的人，对这点比谁都要清楚。女修知道你迟早会转变想法。单家后人中，多是没脑袋的应声虫，你单飞却不是！你因为不是应声虫才有今日的成就，女修知道你有用，这才让孙尚香约定和你西域相见。”
单飞缓缓握拳，指节“咯咯”作响。
“可哪怕这样，女修还觉得不够，女修还需要更有把握一些。”鬼丰嘲讽道：“你在进入此间时，应是看到楼兰城不但毁灭了，而且要被大水淹没？”
“你的意思是？”单飞一颗心颤抖不停。他知道鬼丰的意思，可他真的没有太深入的去考虑这个问题。
为什么？
他怕考虑的越多，勇气反倒会越少。所有的一切贯连起来，已如铺天盖地的大网在缓缓收拢。
网中之人，如果看清了网外是什么，甚至会失去挣扎的勇气。
“淹没楼兰城的不是我，也不是夜宗主。你应该清楚，我不会说谎。”
单飞默然。
他相信鬼丰不会撒谎，鬼丰也不屑撒谎。事实上，单飞和鬼丰交往的日子里，已知道鬼丰是个极为高傲的人，鬼丰哪怕是世俗眼中的恶人，却有着“为恶”的清高。
从这点来说，很多世上的“圣人”都做不到这点。
鬼丰接着又道：“如果这件事不是我和夜宗主做的，那你认为是哪个有能力做出这种事情？”
孙钟？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头剧烈一跳。当初就是孙钟开启楼兰的地下水道，让他单飞到了蒲昌海之下。楼兰毁灭后再现的大水看似规模更宏，但和当初孙钟开启水道的情况大同小异。
孙钟为何要发动大水？孙钟没有理由的……
是女修的命令？
孙钟为何听女修的命令？楼兰神庙是单鹏重地，若没有人指点，孙钟如何能坐在楼兰神庙之内？
单鹏创建楼兰神庙，除了单鹏外，只有女修对神庙的功用最是熟知！
这么说……孙钟撒了谎，孙钟并非因为什么梁孝王、而是因为女修之故，这才能掌控楼兰神庙？一切的一切，包括孙钟送他单飞前往贵霜，难道也是……女修的意思？
女修送他单飞去贵霜……
想到在贵霜神庙听到的那个玄女的声音，单飞不寒而栗。
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大水挡住了太多人逃亡的道路，鬼丰说的所有人不止是这里的六人，还有楼兰神庙的人手。
如今楼兰神庙不止有女修，说不定还有曹棺、孙策……太多太多的人物……女修要控制这些人不难。
鬼丰注目着单飞的表情，半晌终道：“看来我已不用再说什么，你是聪明人，很多事情不用太多的提醒。”
单飞握紧的拳头早就“咯咯”响动，魔王、大明王不明所以，却能感觉到单飞少有的可怕，不由自主的后退。这二人知道这个年轻人愤怒的一拳，绝非他们能够接得起。
不想单飞随即长吐了一口气，缓缓的松开了拳头。不到片刻的功夫，单飞的脸色已然恢复正常，“鬼丰，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鬼丰似也有意外，半晌叹息道：“这世上让人佩服的人不多，能让人佩服又尊重的人实在少之又少。”
众人一时愕然，不知道鬼丰的用意。
鬼丰自顾自道：“历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若是去除奴性和胁迫的缘故，有哪个会让人真心的跪拜？你要人佩服，就得有你真正的本事；你要得别人真正的尊重，你就一定要有人真正尊重的缘由。这种尊重绝不能靠权术手段、拳头武力来获得。”
单飞有些皱眉，也不解鬼丰的用意。
摇摇头，鬼丰又道：“直到现在，让我佩服的人屈指可数。玄女是其中的一个。”他提及玄女很有些突兀，但他的语气却很尊重，“当年的四条路中，玄女走的道路最让人无话可说，无论炎黄还是蚩尤，对玄女唯有尊重，玄女当其余三人是朋友，也一直奉行着朋友的作为。她是个女子，可她不负朋友二字。”
说到这里，鬼丰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夜星沉一眼，沉声道：“这世上的男女并没有什么分别。女人始终埋怨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是因为在大多时候，她们对自己都不尊重。一个不知自重、献媚强权的女子，就不值得尊重。她不知自重，我们却知道，既然如此，为何要为她再纠结什么？”
你都在说什么？魔王心下恼火，实在是莫名其妙之感。
单飞顺着鬼丰的目光望过去，暗想鬼丰这些话似乎专门对夜星沉所言？
“单飞，你也是值得我佩服和尊重的人。”鬼丰感慨道。
魔王、大明王神色讶异，他们听得出鬼丰绝非玩笑，而是言出真诚。
再望单飞，鬼丰道：“许都长街上，我对你已有重视，之后无论黑山军一事、还是海外一行、直至荆州，你从未在强权诱惑下迷失了自我，这是我欣赏佩服你的地方，因为在强权横行下，像你这样的人几乎要绝了种。正因为强权攻陷了这个世界，天道所然，就一定会有觉悟者开始反击。释迦是悟者，可惜我始终未能和他切磋。”
你能和他切磋才是见鬼了。魔王心中嘀咕道。
“你也是觉悟者，但我那时只对你欣赏和佩服，却还没有尊重。”沉默片刻，鬼丰感喟道：“在你没有下手去杀昏迷的吕布的那一刻，我才真正开始尊重你！”
单飞没什么自得，能得鬼丰这般赞许，他还是有些振奋，可他更在意一件事情——鬼丰在这时候，说这些话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在那种情况下，万人中想到的都是杀戮和毁灭，所有人都会沦为野兽，忘记自己曾经的初心。”鬼丰感喟道：“很多人的素养是有条件的，他们能在安逸无忧的情况下表现出他的高雅，但在生死存亡时，他们展现的只会是他最为丑陋的一面。单飞，你在生死存亡的时候，还是选择去救人，而不是去杀人来解决问题，你值得我尊重。”
魔王忍无可忍道：“鬼丰先生，我觉得……”
“你觉得我说的都是废话？”鬼丰反问道。
魔王“嗯”了声，算是承认。
鬼丰摇头道：“绝非废话，要得到狗的帮手，就需要给它食物和关怀；要得到商贾的帮助，言明利益就好；要得到你魔王的帮手，告诉你好处即可，不需要义气这些无用的东西；但要得到单飞这样的人的帮手，靠的永远都是……真诚和真相。”
咄咄的望着单飞，鬼丰道：“自从和马未来做赌后，我对你只做了一件事情，不谎言、将所有的真相摆在你面前，让你来选择。你最终到了这里，是因为你的选择，也因为我的选择。我们二人的目的或许不同，但我们对这世界的方式其实没什么不同……要解决，就一定要直面！我适才的话，大部分是为你而说，我所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完，女修会用晨雨、曹棺、楼兰人的性命逼你行事，我却不会。我尊重你，就会让你选择。”
顿了半晌，鬼丰一字一顿道：“单飞，如今你能否告诉我你的选择？”
单飞静默片刻，“我做出决定前，你能否再告诉我一件事情？”
“你说。”鬼丰干脆道。
“哪怕是伯益的后人，都不如你知道的要多。你究竟是谁？如何知道的这些？”单飞沉吟道。
青铜面具冰冷，鬼丰的眼中却没有太多的冷意，“我会告诉你，但要等你决定开启白狼秘地后，不然我说的全无意义。”
“如何开启白狼秘地？”单飞径直问道。
众人闻言振作间，有鼓声响起，如天际传来的惊雷一样。下一刻的功夫，石室倏然透明，众人不约而同的后退，因为转瞬间，他们的石室霍然消失不见，所有人如处在虚空般的全无着落，而在他们远方的天空，竟有碧海千里，而碧海中沉浮着一座神庙，在他们石室变得透明时，倏然变得如泰山般高耸巍峨！

第八百三十章 看穿
魔王和大明王都是身毒和西方显赫一时的人物，但见石室蓦然化空，众人几乎悬在半空之上，还是忍不住的双腿发软。
这完全是超越他们认知的现象！
鬼丰、夜星沉如何做到这点？或者说，这是白狼秘地的奇迹？可白狼秘地虽奇，单鹏的楼兰神庙却是更加的奇特。
浮在汪洋碧波中的一座神庙？
大明王、魔王只在传说中听说过这种情况，不想活得久了，竟有看到这种神迹的时候。
单飞亦是难掩心中震撼，意识到白狼秘地前沿战地和楼兰神庙的交锋，绝对会是他此生中见过的最离奇的一战。
这并非荒诞的神话、无稽的仙法，而是宇宙间真正顶尖科技的对决！
诸多神通虽是在后世失传，但黄帝、蚩尤均是遨游宇宙的人物，若论对宇宙的规则了解，无疑是天底下最顶尖的人物！
单鹏继承黄帝的神通，看起来亦不比白狼秘地的手段要弱，甚至更强一些。
单飞做出这个判断的原因是——他们所处石室倏然透明，实则却已显露了能量行踪，而浮游在汪洋中的楼兰神庙顿时察觉到众人所在，在那刹那间已开始向此间逼近，而它周围的汪洋有波涛暗涌，居然从左右两侧兜转，看起来竟要将他们包裹其中。
“不好。”魔王叫道：“他们要淹死我们！”他说话间拿出许愿神灯叫道：“鬼丰先生，我愿意和你合作。眼下又该如何？”
鬼丰看着汹涌的波涛要将他们周围包裹，居然还能平静自若的对单飞道：“释迦有句偈子，不知道你是否听过？”
单飞倒真佩服鬼丰此刻的镇静，问道“什么偈子？”
你们是不是有病？
魔王急得满头是汗，他是魔王，有高明的武功和蛊惑世人的手法，却知道眼前绝非障眼法，而是真切的大水出现。
他甚至感觉到大水森森的寒意！
眼睁睁的看着汹涌洪涛已是冲到他们百丈远的距离时……波涛像是突然遇到什么无形的阻力倏然翻卷向上，瞬间涌起无边的风浪。
众人周身均震，那种震动虽是轻微，却如从内心深处涌起来的让人不寒而栗。大水已将众人包围，却在百丈外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怎么回事？”魔王失声叫道。他感觉这种情况如他和夜星沉在东海劳的保护内，不过这次保护的范围比东海劳保护的还要广博，而且众人所受的冲击也是轻微。
鬼丰盯着远方道：“我等若是才现行踪，就被楼兰神庙催动的大水淹死，还要妄想进入白狼秘地吗？”
魔王暗自流汗，明白原来鬼丰早预料到这种场面。
“金鸡夜半作雷鸣，好梦惊回暗犹明；悟到死生如旦暮，信知万象一毛轻。”鬼丰慢声吟了四句，随即道：“这本是《金刚经》所做的偈子。看来魔王不会听说了，单飞你……或许没有听过，但你如今应更知道其中的道理！”
单飞一颗心不由的砰砰大跳，反复念道：“信知万象一毛轻……信知万象一毛轻……是了，信知万象一毛轻！”
他那一刻着实有种顿悟的感觉。
“释迦又曾言明——所有一切众生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鬼丰感慨道：“释迦是对世人言明，世上万物有灵，世上的生命形式远比我们看到的、想到的要磅礴很多。”
单飞醒悟间，就要得出一个到嘴边的结论，“释迦他……和神农？”
“你终于想到了。”
鬼丰轻叹道：“据我推想，这种生命的认知可说是极为高明，已至人类的巅峰。释迦能够说出，极可能和神农有着极大的关系。我们均知道，若说对生命的认知，这数千年来，没有人能够超越神农。”
单飞默然点头。
“信知万象一毛轻……”鬼丰喃喃又道：“这句话说的就是，世间万物真正能回到生命的原点，差别已是极为细微，本质多是已轻如鸿毛。”
轻如鸿毛？
单飞喃喃念着这四个字，已然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这里的轻如鸿毛并非死有轻如鸿毛的意思，而是说生若鸿毛！生命的尽头并非重如泰山，而是轻若鸿毛？生命在原点时的重量已在忽略？
他在动用六甲秘祝“虚”字诀的时候，就感觉身体融入了自然后轻不可及，这么说来六甲秘祝是向生命的原点在进发，这才能产生各种世俗眼中不能解释的奇迹？
六甲秘祝并非神话的虚构，而是真正生命探索的产物？
释迦也明白这个道理？
佛家三摩地的境界不是和六甲秘祝很有相通？
单飞关联到这多，那一刻心中震颤，终于道：“神农、释迦他们都在向生命的原点探索？”
“正是如此！”
鬼丰赞赏道：“据我所知，释迦本是神农之下少有的集生命认知于大成者。他教世人的修炼法门在梵语中称为安那般那，中原的解释就是呼吸！”
呼吸？
单飞因考古缘故，对佛教的显密法门均是略有所知，知道鬼丰说的丝毫不错，佛家显教法门绝不复杂，基础和根本就是禅坐和呼吸。
这看似极为简单的方法，传说中，却能让人入无余涅槃而灭度。
很多人都是不信，但现代却有更多相信的人在加入这条队伍中。
“此法和黄帝、神农等人传下的内息修炼方式本是一脉相承！”鬼丰略有停顿，又道：“这绝非无稽之谈，因为在释迦相若的时期，中原亦有两人领悟此道，又将此法发扬光大。”
“是……”
单飞不等鬼丰话完，脑海闪念间，已经想到那两个名字，“老庄，老子和庄周！”他这么猜测绝非无因，因为道家素来认为老庄和黄帝一脉传承。
“不错，正是老庄。”鬼丰说话间蓦然回手。
空中有电光一闪。
鬼丰拔剑！
谁都料不到鬼丰突然拔剑，魔王、大明王霍然后退，那平凡人也是肩头微耸、双目中遽然有寒光闪烁。
唯独夜星沉、单飞二人扬眉间，只在留意鬼丰的动作。二人根本无惧鬼丰的出手，因为他们知道此时此刻，鬼丰绝不会对他们出手。
他们彼此间已有一种默契的了解。
长剑破空而出，刺向鬼丰身前丈许的虚空。
虚空无物，长剑却停。
鬼丰背负的那柄如雷鸣电闪的长剑悬在半空后，沉声道：“老子详尽天地之道，却知道道之难传，这才蕴极为高明的道理于《道德经》五千言中，希望后人莫要以易得而轻贱。庄周更是直言——天地一指，万物一马。这言语看似狂颠，实则和释迦所言的‘信知万象一毛轻’异曲同工。真正的悟道之人，早知道天地之力才是无穷无尽，天地万物世人三才间，有种力量才是真正永恒不变。是以庄子曾借旁人之口言及——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不闻天籁夫！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号……山林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
他一连串的说下去，魔王和大明王饶是对中原文明有所涉猎，却已不知道鬼丰在说什么。
单飞却懂。
鬼丰所言不过是后世看起来早不稀奇《齐物论》——这是庄子留于后人真正的宝物，一种流传世上数千年不能磨灭的宝物。
庄子借杜撰人物、南郭子綦之口言明，天地有灵，大地也会呼吸！
很多人听到这种言论都认为极为荒诞，可黄帝、老庄、释迦这些真正的智者，却早认知到生命的广博无垠。
什么是生命？
现代人自以聪明的用一连串的术语来界定生命，说什么可自我生长、繁衍、感觉、以生化反应产生能够自我复制的氨基酸结构……
但现代人真的了解生命？
人类总是用自己可怜的认知来定义生命，但地球难道不是生命？
太阳是不是生命？
能够孕育人类产生的地球和太阳若是不能纳入生命的范畴，那才是真正可笑的事情！
你能说孕育你的居然不是生命？这是什么荒唐的逻辑？
后人局限，而先人庄子早就看破这点——因此他在《齐物论》中言及，大地是会喘气的，风就是大地的呼吸，你看到的各种地质构造无非是大地的各窍而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单飞那一刻的思想有着天翻地覆的扭转，似悟似醒间，不由喃喃念了句后人的诗词。
鬼丰放声狂笑道：“说的好，说的实在是好！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世人愚昧，却笑明睿之人的双眼，瞎子一般的人，居然会笑能看破天地之道的人，这不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可是……单飞，你真的认真去看了？”
他蓦地呼喝，单飞就感觉心口一震间，脸色已变。他那一刻终于溶于天地的去看，这才看穿了碧波、汪洋、各种障眼，也终于看到楼兰神庙正在散发种白色的气息包裹世间！
可与此同时，大地深处，亦有汹涌澎湃的黑色云雾咆哮凝聚，肆无忌惮的冲来！

第八百三十一章 预谋已久
结界！他看到的是双重结界交锋时的能量涌动？！
单飞看到黑白两色一从楼兰神庙散发、另外一股似从地心涌动而出时，立即想到交锋已然悄然开始。
黄帝、蚩尤以及单鹏这些人的认知既然远超单飞的那个年代，这种交战就绝非兵戈铁马的冷兵器交锋，甚至也不是单飞那个年代的形式。
随着大水涌来的那股白色的气息不停的开始环绕他们所在之地……地心的力量虽是汹涌澎湃，但正如大水遇到单飞他们所在的空间倏然而止般，黑色的气息一遇楼兰神庙的白色迷雾后就瞬间消散，不能突破白雾所围绕的范围。
不过片刻的功夫，魔王等人均已看懂眼下的情况，楼兰神庙如蚕吐丝作茧，已用白雾将他们所处之地团团围困，白雾之外本有黑色的地心气息翻涌，但随着茧状的白雾益发的浓厚，已让他们看不清外边的动静。
“女修在关门……”魔王满是惶惑，“打狗”两字不用说出，意思却已明了。他是受人蛊惑前来此间，不想遇到的均是超越他想象的事情。眼看女修明显占优，他已心怀投降能不能输一半的想法。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你和你的后人怎么如此相似，总是叫的欢、想占便宜却始终打不起的模样？你已经在挑战女修的底线，事到如今，还想女修放过你吗？
“鬼丰先生，眼下我等应该如何去做？”大明王不如魔王惶恐，内心实则也是极为不安。
鬼丰凝声道：“还请大明王借种火一用！”
大明王微有犹豫，终于还是将那种火缓缓递过。鬼丰接过后随手抛出，横在他长剑上方数丈的位置倏然止住。
下一刻的光景，黑黝黝的种火慢慢变红，已如火焰般。
大明王眼角微跳，他虽身怀种火，却只因为这种火有对他的内息有助力作用。种火究竟如何真正使用，他始终一无所知。如今看到种火居然能和自鸣琴般悬浮在半空，大明王知晓这东西的真正用途只怕远比他所知要多。
鬼丰将手伸向了魔王。
魔王一怔，随即明白鬼丰的用意，有些不舍的将许愿神灯交付鬼丰。
鬼丰伸手再抛，又将许愿神灯凌空置于种火之下，种火更赤，许愿神灯立亮——无火自明。
单飞目力已是极为敏锐，在许愿神灯明亮时，已发现有丝丝缕缕的黑尘凝聚在种火之上，那些黑尘转注许愿神灯中已然凝结成肉眼难见的黑线，黑线再由许愿神灯流下，终进入鬼丰那柄黑黝黝的长剑之上。
长剑反黯，通体开始如墨般！
鬼丰的长剑是远古之物！单飞见状，心中立即有了这个判断。
黄帝那些人所传的器物均有自动汲取能量的功用。这些器物汲取的能量恰恰是被他那个时代不为留意、却又无穷无尽的力量——日光、地磁、甚至是潮汐、空气中无形的能量……
种火有极强的汲能作用，可将空中细微的能量聚集。
地心涌来的能量冲不破楼兰神庙所做的白雾结界，不过却还是有细微的力量渗透进入此间。这种力量极其细微，甚至很快就会消散，偏偏种火能将这种能量收集，再加许愿神灯放大，最终转入鬼丰的长剑之内。
庄子曾说过“天地一指、万物一马”，意思就是宇宙本是一统，人类只顾得将自身和宇宙剥离，黄帝等人虽不能将人类一统，却能将天地的力量进行某种形式的统一。
这里是白狼秘地的前锋战地，可和白狼秘地联系。
白狼秘地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传导能源至此，鬼丰的长剑就是在悄然的借用地心传来的力量！
鬼丰如何会有这般神通？他所负长剑若非和黄帝等人所用的器物类似，绝无这般反应。
当初无论在许都小白马寺、还是在黑山，鬼丰的长剑能发出如雷电般的亮光，单飞以为不解，如今却已想到，就因为长剑亦能自动汲取能量，这才在鬼丰出剑时，可以将能量外显。
赵云的逝水枪亦是类似！
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天涯、流年、逝水均是玄女所制之物，和黄帝等人的道理一脉相承。
“你是何人？”有声音蓦然从楼兰神庙的方向传来。
众人闻言均震，听得出那是女修的声音。抬头望去，却只见到苍茫的一片，他们所处之地，已经完全被楼兰神庙释放的白雾包裹。
女修呈压倒之势。
大明王、魔王想到这点时均是不寒而栗。听女修发话，二人不由自主的望向鬼丰，心中亦问——这人是哪个？
他们如何看不出鬼丰对种火、许愿神灯的运用比他们这种所谓的主人要纯熟太多！
“阁下能否借些息壤一用？”鬼丰不答女修，转望向那平凡人。
那平凡人微笑道：“自然可以。我早说过，同意和鬼丰先生交换合作。”他说话间，甩出一个青色的丝袋，那里面装的自然是息壤。
鬼丰伸手接过息壤，却没有立即如前般的使用。
“你是谁？”女修的声音隐有凌厉，“雷公所用的雷霆在你的手上？你既然手持雷霆，应是神农那脉的后人，为何要助纣为虐的准备要破单鹏结界、放白狼秘地的一帮妖孽出来？”
众人茫然，单飞却是心中微震，霍然望向了夜星沉。他一直对远古往事多加梳理，力争整理出脉络，就对旁人说过的远古之事极为留意。
女修说的雷公不是黑山军的雷公，而应是远古人物。
夜星沉曾说过——岐伯、伯高、雷公三人都是上古神医，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师父，那就是神农！
女修适才所言和夜星沉讲的暗自吻合。难道鬼丰真的是神农那脉的传人？
凝望着如墨的雷霆，鬼丰竟似无视女修，半晌才道：“女王就是女王，一眼就已认出雷霆，一句话就可将我等打入万劫不复之境！”
霍然抬头远望，面具后那双眼似要看穿如茧的白雾，鬼丰一字字道：“可你为何不问问雷霆如何会落在我的手里？”
女修不语。
鬼丰蓦然放声大笑起来，“你不说，就以为世人不会知道？你不说，是不是怕让单飞听到更多的隐秘？”
魔王、大明王相顾讶然，他们一方面诧异鬼丰对女修这般肆无忌惮，另外一方面却是惊诧单飞的重要，听鬼丰之意，女修对单飞极为重视？
鬼丰凝声再道：“女修，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目的？”
良久，女修的声音似凝冰般传来，“我的目的？你知道我的目的？”她的声音几乎可说冷酷冰冷的不夹杂感情，单飞却能听出其中的一丝犹豫。
“要不要我当单飞的面说说？”
鬼丰冷笑道，不闻女修的回答、亦是料到女修不会回答，鬼丰继续道：“你已无法阻止我。在楼兰上，你并没有立即绞杀夜星沉，一方面是因为东海劳之故，另外一个原因想必是要看看夜星沉还有什么帮手，你要追踪夜星沉的行踪，将其同伴一网打尽。”
众人心头都跳，知道鬼丰所言极有可能。
魔王、大明王暗自叫苦，感觉站错了队伍。他们见夜星沉能带他们逃脱女修的追杀，自以为再加上个鬼丰，总能讨点便宜，不想这不过是女修的欲擒故纵之计！
“你随即坐镇楼兰神庙，跟踪东海劳的去向，这才能在此间才一显现，就立即围困了此间。”
鬼丰凝声又道：“但你也知道此间是白狼秘地的前锋战线，短时间内绝难攻破。既然如此，你为求稳妥，这才将此间重重包围。但因为你这样作为，我就知道，眼下的你对我就是无可奈何，我要说……你就只能听着！”
他最后几字几乎是咆哮说出，震得雷霆怒剑嗡鸣，女修却是平静道：“你处心积虑这久，就为了此时说这几句话吗？单飞，这些人准备孤注一掷，他们所处之地随时都要毁灭。你却不用跟他们去疯狂……你能使用六甲秘祝冲破结界，我会接你进入楼兰神庙！”
单飞未动。
鬼丰已笑道：“女修，你怕了吗？你怕单飞听到我要说什么？你已猜到我要说什么了？”
六虚静得凝冰，众人不知为何，就觉得周身发冷，似有寒意从内从外将众人慢慢的冻结。
半晌，女修才道：“单飞，你若此刻回转楼兰神庙，我会承诺……你和晨雨，一定会很快相见。你奔波这久，难道不是为了晨雨？不是为了和她再次相见在桃花林？”
单飞身躯一颤，几乎就要迈步。
——晨雨喜欢看到微笑的单飞，也在等着有一日单飞笑着走到晨雨的面前……并肩的单飞和晨雨，一直在勇敢的面对一切！
因为这个承诺，他披荆斩棘、几度生死，每当最艰难的时候，都会想着这个未完成的承诺。
有些人说了不做，有些人不用说，却会用一辈子的行动去实践自己的承诺！
蓦然听到女修这般许诺，横亘的银河霍然不见，晨雨似已近在咫尺……单飞知道这世上如果有两人能让他和晨雨相见，一个人一定是女修的……
——单飞，我在等着你！
单飞那一刻已似看到晨雨就在不远处呼唤，可他竟未有动作。他没有激动，有的只是战栗，因为他听鬼丰说道：“女修，你这般许诺是怕什么？怕我对单飞说出你的全盘大计，怕我告诉单飞……真正将单飞带到这个世界的不是曹棺，而是你女修？”
时空似凝。
单飞那一刻脸色苍白的全然没有半点儿血色，往昔的一幕幕电闪划过——女修之棺前，有个考古人士正在不由自主的按向那玉棺……
望向那苍茫的远方，单飞的眼中竟有惊惧之意，“女修，他说的……是真的？”

第八百三十二章 招魂
单飞不寒而栗。
众人茫然不解鬼丰在说什么的时候，他却是瞬间想到鬼丰说过的话——你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一定会到了这里！你一定要记住我说的这句话！
鬼丰让他一定要记住的话，他怎会轻易忘记？！
他一定会来到这个世界？也一定会来到这里？
眼皮都跳，单飞不闻女修的回答，却着实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在听闻徐慧说及是曹棺采用特别的手段将巫灵儿之子打个头破血流，才将其换个人时已是浑身不自在。他一直以为是曹棺控制的一切——曹棺因为发现单家已没有神通，为求实现目的，这才要改变巫灵儿之子。
然后他就来到了这个世界。
事实却不是这样！
他单飞一直若有意、若无意的忽略掉另外一个细节——曹棺有足够的能力控制巫灵儿之子的一切，却绝无法控制他从数千年后前来进入巫灵儿之子的身躯。
能控制他前来的只有一人。
女修！
原来从他奉上层之命挖到女修之棺的那一刻起，就比晨雨更早的进入了女修的宿命。是女修安排所有的一切。
他看到女修之棺、被棺中那流彩飞扬的沉睡女子吸引、不由自主走向玉棺时，就已坠入女修的安排中……
全身血液都空，单飞随即想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鬼丰竟知道这个事实，他在这种时候说出真相的目的是什么？
女修不答，因为她早知道一个事实——分辨只能展现你的口才，却不能证明你的对错，在有头脑之人的眼中，事实既然显现，就已不用分辨！女修已挡不住鬼丰说下去，那女修在想着应对之法？
女修绝不是要将他简单的带到这个世界，女修还要对他做什么？就和女修对晨雨做的那样……
颤栗难休，单飞不闻女修的回答，艰难的望向鬼丰。青铜面具后的那双眼不再有嘲讽，却多了丝怜惜。
“为什么？”单飞感觉自己的声音已经空洞的不像自己发出。
鬼丰凝望单飞良久，这才道：“你还记得我曾说过单鹏的下落？”
单飞轻微的点头。
鬼丰望了那平凡人一眼，凝声道：“这位忆先生说了单鹏的几种可能的下落，我却知道还有一种可能，不知道这位忆先生为何没有说出来？”
那平凡人神色不变，但眼中却露出警惕之意，“还有一种可能是什么？鬼丰先生知道？”
“我自然知道。”鬼丰平静道：“我认为这种可能最是接近真相。那最接近真相的可能就是——单鹏背叛了女修！”
一言落地，六虚寂静的让人身寒。
魔王和大明王只觉得寒冷到了指尖，他们不知为何会出现这种现象，互望一眼间，却是骇异的发现彼此呼吸的气息有白霜显现。
“此间为何变得这般寒冷？”魔王失声叫道。大明王不由向种火的方向靠去，发现那其上还有温暖传出。
“因为女修要将我们彻底的毁灭，这才釜底抽薪的用楼兰神庙在抽取此中的热量。”鬼丰缓缓道：“等她将此间变成冰窟后、我等又逃离不了这里，迟早会被冻毙在这里。”
魔王脸色亦白，从未想到世间还有这种无形离奇的杀人手法，“那……那我等怎么办？”
鬼丰不答，只是凝望着单飞道：“你知道单鹏为何要背叛女修？”
单飞摇摇头。
“你知道的。”鬼丰一字字道：“因为你的所为也在不知不觉的开始背叛女修。单家传人历代本是以卫护无间香为己任，若遇异形再出，尽诛之！吕布是异形人，可你没有杀掉吕布的，是不是？你已在背叛女修，对不对？”
单飞嘴角微微抽搐。
他很多时候已经忘记自己是单家人，他的行为是他自己的意志来做主。
“你为何没有杀掉吕布？”鬼丰又道。
单飞没有回答。他眼前闪过吕布悲痛欲绝的目光——一个真心要悔改的人，他怎么会不给其一个机会？
“因为你发现无论异形人还是正常的人类，都有该死的、亦有可怜的人。”鬼丰替单飞回道：“这世上太多没脑子的人，只会沦为强权的一个工具，在强权的影子下，他们甚至将一切暴行认为理所当然的存在，因此他们无论在屠戮或让人送死的时候，都会给自己百般辩解，他们看不起道义，却会利用道义辩解。可真正有脑子的人早知道，无论这种人如何辩解，都不能说明他们行为的正确，他们只会让这个世界更加混乱，让更多人看穿这个泡沫后，或变得和他们一样的丑恶、或因厌恶这种欺骗开始对抗毁灭这个虚伪的世界。那些权术者能让人闭嘴的方式于是只剩下他们的手段和武力，若在更强大的力量前，他们亦不过会沦为他们轻贱人物的下场！”
鬼丰侃侃而谈，眼中有光芒闪现。
“这个道理，你单飞知道，因此你一定要对抗曹丕、一定要对抗于禁，也一定会痛骂审配，于禁不正确，并不意味着审配就做的正确，利用道义的人绝不代表着道义。你早就看穿权术者不过是在绑架无辜的世人进行着一场荒唐无耻的欺骗，他们让人遵循大义，自身却在进行着不义之事。因此你不为曹操的收买所动，亦无意在东吴为官，但你敢对抗世上最强的力量、你敢直面我鬼丰、敢于面对夜星沉的挑战……你只为真正正确的事情去努力，因此到如今你虽还守着对晨雨的承诺，可你在能和她相见时，却不能上前，你不想达成这种可悲又肮脏的交易！”
单飞立在原地，神色间已有了寂寞孤单，他知道自己所为不为太多人明了、却不想最了解他的居然是眼前的这个鬼丰。
他不能上前，哪怕女修真的实现了她的承诺。
——我们没做错什么吧？
伊人喃喃问道，神色有些茫然，她不明白一点，没有做错的人，为何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单飞，你要信我！
伊人有了坚定之意，她已知道要和单飞分别、不忍和单飞分别，但她终知道要如何去做——遵循本心去做，追求自己信仰的结果！
晨雨也有过彷徨、也有失落，但她还是坚信这世上有值得她相信的事情，相信单飞、相信只要努力、只要做的正确，她和单飞终会有着相见的那一刻。
他单飞明白晨雨想着什么。他若听从女修所言，就算走到晨雨身前，又能说些什么？
晨雨不需要一个错误的结果。
他单飞呢？明知问题所在，难道要去做个自欺欺人的解决？他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更无法面对晨雨失望的双眼。
“你单飞如此，单鹏只怕亦是如此。”鬼丰凝声道：“单鹏虽封住了白狼秘地，却多半知道自己做的并非那么正确。在效忠女修和背叛对女修的承诺间，你说他会选择什么？”
单飞不语，但他明白单鹏会选择什么。
一个不为治水虚名的人物，一个放弃将四凶斩尽杀绝的单鹏，他会做什么？答案看起来已很明显。
单鹏没有败，但他也没有更进一步；单鹏不再忠于错误的诺言，这才离开了楼兰神庙？
东海劳的反击，是不是单鹏的答案？
“在我想来，这是最有可能的可能。”鬼丰又道：“但女修一定要见到单鹏才能确定的。”
单飞“嗯”了声，但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也应该看出来，女修不见得需要你就能杀掉我们，可她为何还要将你带到此间？她为何要关注你的安危？”鬼丰问道。
单飞望着苍茫的前方，有些惘然道：“她需要通过我找到单鹏？”
鬼丰轻叹了口气，“你很聪明，你实在聪明的很。你知道道家有种秘术叫做夺舍？”
单飞周身泛寒，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听到魔王所言为何会那般不安。
——那单鹏、莫非也能用女修之法重现人间？
“这种方法因被人有意无意的遮掩，传到后世就变成了所谓的招魂，亦成为很多人欺骗世人的手段。”鬼丰眼中有光芒闪烁，“实际上，此术实施绝非简单，世上没有几个能够做到。这不但要施术人有着高明的手段，还需要受术人有着吻合的身体。这种方法较稳妥的施术，是从儿时开始，因为那时候，人体未受世俗侵染，还有着原点的某些特性。”
“因此女修将此术用在年幼晨雨的身上。”单飞木然道。顿了片刻，他才又道：“如今，女修明明可以独立行事，却一定要让我到此，就是要将此术用在我的身上？她要通过招魂方式找到单鹏？她认为单鹏和她一样在沉眠？”
鬼丰点头道：“不错。你如今精神气难得至巅峰之境，再加上习得单鹏的六甲秘祝，说明你和单鹏已趋高度的相似，这世上若有人能招来单鹏，你单飞无疑是最佳人选。我不想欺骗你，这些是我的推测……”略有停顿，鬼丰自信道：“但你觉得这离事实的真相有多远？”
单飞那一刻的双眼空洞的如夜星沉般。
——你知道女修之棺吗？
——哦，原来你真的见过。
当初马未来一见他面就和他提及女修之棺，他一直不知道马未来如何看出这点，如今想来，原来马未来早就明白女修的手段。
——你知道道家的夺舍一说？
——魏先生知道你若明白这点，剩下的事情你就应该想得到。
魏伯阳让徐过客在云梦泽提醒他这点，要提醒的并非晨雨的事情……魏伯阳虽多是谎言，却是善意的谎言，魏伯阳想提醒他。
他那一刻终于明白了真正的答案，却丝毫没有任何喜悦之感。因为那一刻的他蓦然发现六虚白茫茫的似雪、又如银河般始终横亘在他身前。
雪冰寒、银河远。
冬季早至了。
枯萎了天地间的绿草、红花，亦在无声无息的冻结着前行的希望。
夺舍的结果会如何？他会如晨雨一样再不是自己？亦或是就此从这个世界消散？

第八百三十三章 意外
六虚凝寒，虽是夏日，却和冷入骨髓的寒冬般。
在鬼丰和单飞交谈时，女修不发一言。
鬼丰却是继续道：“单飞，你难道从未觉得，马未来忽然送给你神女灵符是件很奇怪的事情？”
是啊，为什么呢？
单飞当初也一直奇怪这点，他和马未来只是初次见面，可马未来却选择将代表玄女传人的神女灵符交给他……
神女灵符看起来光芒不显，但对马未来来说，神女灵符绝对是极为贵重之物。马未来就算知道有曹棺在背后运作摆了他单飞一道，也不会因为要补偿曹棺之错将灵符交给他。
“我在看到你身怀神女灵符时，就一直在考虑这点。”鬼丰凝声道：“我终于想到了我心中的答案，因为马未来是和玄女一样，都是值得尊重的人。”
看着单飞，鬼丰缓缓道：“你一定明白我的意思。这世上哪怕有人和你的观点不同，但也值得你尊重，因为这些人永远都会遵循他的信念，他们能做到言行合一。他们哪怕不能扭转这个暴戾的世界，但他们不会让自己同流合污，亦不会高高在上的鄙夷那些挣扎的人，他们只希望能让那些挣扎的人能有自己的选择。”
单飞眼前闪过那年迈的长者。
——你现在已有太多东西放不下。你方才抓住我衣领那一刻，我就知道你已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牵挂。
——可传承流年为何一定要放下？
他那时不解的反问，得到答案后还是不能释然，但如今他才真正明白马未来的用意。
心无挂碍，无有恐惧。那心有挂碍呢？恐惧下的一个人如果拥有流年，就会执着的挽回，那会将世上的一切拖入一场无可挽回的灾难。
鬼丰得出结论，“马未来知道你终究要面对女修，他希望你能有自己的选择。他给你神女灵符，也就给了你一次选择。”
转望楼兰神庙的方向，鬼丰问道：“女修，你说我猜的……对还是不对？”
“你也说了，你是在猜测。”女修的声音冰冷传来。
“但我相信有头脑的人，会去想这种猜测有多大的可能。”鬼丰面对女修并不畏惧，“因此我们需要听听，单飞要如何选择！”
周围静寂若死。
魔王、大明王不算了然鬼丰所讲的内容——他们知道的都是居高临下的“尊重”、绑架胁迫的“自由”，真正的尊重、自由的概念对他们实在太过遥远。不过他们还是看出一切的关键似落在单飞的身上。
强转内息，魔王和大明王保持手脚的温暖，内心却是极为冰寒，他们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的这么坚持下去。
“单飞，你信鬼丰所言？”女修终于问道。她的声音中少了丝霸气，多了分温暖。
单飞抬头望去。他看不到女修，不能确定这温暖的声音下究竟在想着什么。
许久，单飞终于开口道：“女修，是你将我带到的这个世界？”
六虚又寂。
半晌，女修才道：“这种时候，这个问题真的那么重要？”
单飞点头道：“很重要！”他在很多方面看起来随遇而安，但在真正需要坚持的时候，却从不含糊。
周围静寂，女修像在考虑着答案。
“这个问题很简单，无非是个是或否的答案。”鬼丰突然道：“单飞，你知道女修回答起来为何这般艰难？”
单飞回到了以往的坚定，“因为女修知道回答‘是’之后，就要接着回答这么做的目的。一个要撒谎的人，没有想象的那么轻松，要编一个合理的理由并不是那么容易。”
“看来你心中已有了自己的答案。”女修冷淡道。
单飞摇头道：“不是我自己的答案，而是真正的答案。我始终在想鬼丰所言的其他的可能……”
轻轻叹息，单飞感慨道：“可我暂时想不出来。”
“你想不出来，因为这就是真相。”鬼丰道：“愚者自愚，总会去选择自己希望的‘真相’，为了这个所谓的‘真相’能够成立，他们宁可找点理由来欺骗自己。可你单飞若是个欺骗自己的人，晨雨和马未来如何会选择相信你？”
单飞没有丝毫自得，有的只是苦涩，“如果真是你女修将我带到这个世界，鬼丰说的事情就有极大的可能，你女修不会无缘无故将我带到这个世界。”
盯着白茫茫的远方，单飞缓缓道：“当年单鹏和白狼秘地一战后不知所踪后，你女修认为单鹏背叛了你？你为何会认定这点？”
女修不语。
单飞自语道：“以你女修之能，一定有确定此事的本事。你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单鹏……这很正常，以你的强势，既然不能容忍不符合黄帝规则的异形人存在，更是难以忍受背叛。越强势的人，越不会忍受背叛。”
摇摇头，单飞继续道：“但以你女修之能，竟还是搜不到单鹏的下落，看来单鹏实在难找。你这才决定利用招魂的方法将我找来继续寻找单鹏，可你为什么要选择我？”
略有沉吟，单飞点头道：“是了，鬼丰说了，要用招魂之法，那人选必须和单鹏很是吻合。单家的后人一直很不成器，和单鹏相差太远，不是寻找单鹏的最佳人选。我看起来更要适合一些，这么说我在接近女修之棺的那一刻起，你就已对我很有了解，你不想错过这个机会，才将我送到这个世界。”
单飞喃喃说到这里时有些苦笑，“我早该想到这点的，以你女修之能，如何会让人在触碰女修之棺时就轻易的到了另外的世界？无意间、靠运气解开封印的事情，也就存在于神话世界中。以你女修考虑的周全，若没有经过你的设定，我哪怕在女修之棺前呆个百年也不会有什么异样的。”
轻轻舒口气，单飞问道：“你什么都想到了，可你没想到中途会有意外——我会和夜星沉到了此间？按照你的设想，我本应该和孙尚香一直追踪夜星沉的？在这途中，才方便你使用招魂的方法？你适才让我回转楼兰神庙，并不是为了我的安危，而是为了方便你的计划——先杀了这里所有试图进入白狼秘地的人，然后再来实施你早就准备多年的招魂计划？”

第八百三十四章 开鬼门
魔王、大明王一个脸黑，一个脸白，他们总算听懂一件事情，这个女修不但对敌人心狠，对同伴看起来也有点手辣。
单飞看着远方坚持问道：“女修，不知道我猜得是否正确？”
“单飞，你会跟夜星沉离去，我倒没有想到。你行事总是让人意外。”女修轻叹一口气，“鬼丰虽然说了些关键，但你一直都有着自己的判断，又能从中想到了很多细节，显然已认定是我策划的一切，这时候，争辩无用。”
顿了片刻，女修声音转为冰冷，“但你无论如何，都一定回转楼兰神庙的，是不是？”
单飞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女修的意思。
“因为你对晨雨还有着承诺。”女修一字字如钉子般钉在单飞身上，“你是个重诺的人，你只要还有机会，就不会放弃对晨雨的承诺！你回转楼兰神庙还有救晨雨的机会，但你若一意孤行的话，结果你应该明白。”
单飞瞳孔微缩，摇头终道：“我没有忘记对晨雨的承诺。”长吸一口气，单飞目光坚定道：“可我不见得一定要回转楼兰神庙。”
“哦？”女修淡漠道：“你认为你可以决定什么？”她是向单飞说话，魔王和大明王却同时感觉寒意凝结。
大明王几乎要贴在种火之上，魔王却终于有点顶不住冷意的入侵，眼珠转转，却是悄然退却几步。
单飞反倒挺直了身躯，“你女修如果真的要去找单鹏，我倒可以帮手！”
“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道，哪怕鬼丰都有诧异。
女修却是半晌才道：“你说什么？”
“我想说……你们对单鹏下落的猜测，可能都有点问题。”单飞那一刻少了彷徨，回到素来的坚毅，“这位忆先生说单鹏或是受困于白狼秘地，或是败北离去，如今看来已是绝不可能。”
那平凡人脸色微白。
“为什么？”女修似被单飞所言吸引。
单飞分析道：“因为当年黄帝所做的结界已无法再制约白狼秘地，这才引发四凶的叛乱之心。若没有单鹏的楼兰神庙和鬼门，白狼秘地不会又安宁两千年之久。”
心思飞转，单飞推测道：“正如鬼丰所言，一个失败被困的单鹏，绝不会让白狼秘地如此宁静；而一个背叛的单鹏，也绝不会到现在仍旧让白狼秘地没有反击之力。”
转望鬼丰，单飞道：“鬼丰，你是一直没有撒谎。但你若有意、若无意的用往事将我引向一个冷酷的选择，要找到单鹏，就一定要和女修对抗！”
青铜面具凝寒，鬼丰双眼中也有寒光闪烁，“难道不是这样？”
“不见得会是这样。”单飞益发的自信道：“我们还有第三路可以走！”
鬼丰轻“哦”了声，淡淡道：“那第三条路是什么？”
“如果单鹏没有背叛，那他就不用逃避女修。”单飞更加的头脑清晰。鬼丰说的事实冷酷、女修的言语无情、再加上此地寒彻入骨，让他一时间意志消沉。
若是旁人，早被这一连串的打击迷失了心智，选择的道路多是压力下解决——或者立即联手鬼丰对抗女修，或者看似牺牲自己、归顺强权，选择回转楼兰神庙接受女修的安排。
单飞却不同，女修一句“对晨雨的承诺”反倒激发出他的勇气和智慧，亦让他逐渐清醒。清醒的他立即意识到无论哪条路都不是好的解决，要解决，就必须走出不受人控制的道路。
不闻女修回话，单飞反倒更加坚信自己的想法，“女修，你为何一定认定单鹏背叛了你？”
女修不语。
单飞却很快想到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大声道：“是谁告诉你这个答案？是巫咸？”
众人微愕，那平凡人的眼中蓦然有寒光闪现，只是众人被单飞所言吸引，倒没有留意到那平凡人的异样。
“一定是巫咸！”
单飞肯定道：“当年单鹏、巫咸联手对白狼秘地一战，事后单鹏不知下落，巫咸呢？巫咸应该还在？是巫咸告诉你所有的一切？”
巫咸居然也活着？
大明王暗自错愕，心道那个木匠的儿子钉死后还能复活已经让一堆西方人顶礼膜拜，但比起这些神奇的中原人来，那木匠的儿子也不算什么了。
“巫咸怎么说？”
单飞又问，仍旧得不到女修的回答，单飞坚持道：“巫咸对女修你是忠心，但他说的不一定是事实。”
“你觉得事实是什么？”女修终于问道，她的言语让人听不出半丝感情色彩。
“单鹏可能会在白狼秘地，却不见得是受困。”单飞扬声道。
众人错愕。
鬼丰目露思索之意，夜星沉却是霍然扭头看向单飞，不解道：“你为何这般想？”
感觉每次提及单鹏时，夜星沉都有点异样，单飞无暇多想，“因为我虽没有和单鹏有过交流，但我却知道他这种人会做什么。他不以治水的虚名为意，在这世上最艰难的时候选择和白狼秘地开战，这样的人，就不会退缩和逃避。”
环望众人，最后凝望楼兰神庙的方向，单飞反问道：“你们认为单鹏会是个逃避的人？”
无人应声。
一个在四凶肆虐、地心世界随时都要取代这个世界时，还能挺身而出的人，怎么会逃避？
顿了片刻，单飞一字字道：“背叛也是逃避！一个背叛的人，通常都是丧失了解决问题的勇气。他们对问题疲惫、麻木、厌倦和延误，却不想着解决，于是才会选择去背叛。”
凝望女修的方向，单飞一字字道：“你认为单鹏会逃避？”
女修沉默。
“他如果没有逃避，那他就一定在解决。”单飞扬声道：“他不会对白狼秘地的问题视而不见，因此他极可能前往白狼秘地真正的解决这个问题！女修你要想找到单鹏，就一定要通过白狼秘地来找。”
众人多是暗想——女修若能进入白狼秘地，何必等到现在？
单飞亦是考虑到这点，随即道：“但你女修不用亲自前往白狼秘地，我替你去！”
高，实在是高！
大明王一直留意着三方的博弈，本以为这是根本无法解开的死结，不想单飞三言两语就将杀身之祸转移。
果不其然，女修轻叹道：“单飞，你实在聪明。如此一来，你就能拖延时间……”
“你错了。我不是拖延，我这才是真正的直面。”
单飞昂声道：“单鹏知道白狼秘地的问题不解决，你女修就始终不能达成自己的心愿。他忠于你，就一定要做个真正的解决，而不是反复的对战，因此，他一定会去白狼秘地！”
他一开始本是为了找到第三条路才去想解决方法，到如今，他自己反倒相信这应该是最接近真相的答案！
因为他单飞也一直想这么干！
转望鬼丰，单飞沉声道：“鬼丰，你还在等什么？”
“什么？”鬼丰反倒怔了下。
“一直以来，你给我的感觉，都是极为骄傲。你一直骄傲的想要解决这个世界的轮回，你认为答案是在白狼秘地？但到如今，你只有逼迫我和女修对抗的心思，却没有和我同闯白狼秘地的勇气？”单飞质问道。
面具后的双眼蓦地凌厉一闪，鬼丰随即大笑起来，“说的好，说的很好！我很想看看，究竟是谁没有硬闯的勇气！”
他话音落时已拔剑。
雷霆剑本是黝黑如墨，但在六虚冰寒，众人呵气成霜时，剑上亦是有寒冰凝结。寒冷甚至已将那雷霆剑冻得如冰柱一般。
但在鬼丰挥手间，剑上的寒冰摧枯拉朽般的碎裂，雷霆上又有黑光闪烁。
众人从未想到一把如此黝黑的长剑会放出直如雷电般的光芒。
“你敢！”女修断喝声中，众人就发现四周白雾益发的浓厚，而在浓雾中，似有什么东西咆哮着冲出，竟然冲破了此间的结界！
本是将白雾挡在外边的结界瞬间薄冰般的碎裂！
龙？
是龙？
魔王、大明王早听说华夏有种叫做龙的神物，不过这就和西方神话传说中的怪物般，二人都觉得不过是传说而已。但他们一看到那张牙舞爪的怪物破结界冲来，第一个念头就是——那是龙，中原的神龙！
女修实力恁地强悍，居然能调动神龙攻击？而这神龙刹那间竟然就能冲破了白雾不能侵入的结界，缩减百来丈的距离为咫尺，瞬间就要将在场众人撕成碎片！
大明王吓得双腿发软，实在不知道如何对抗这种东西，魔王早就有投降之心，偏偏在神龙冲来时骇得嗓子都哑，“投降”二字始终喊不出来。
鬼丰一剑劈出！他劈向的不是神龙，而是神龙冲来的相反方向，他看起来丝毫不以神龙杀来为意。
这世上本无人能轻视神龙的这般攻击。
鬼丰亦不能。
但就在他一剑劈出时，夜星沉已持东海劳挡在鬼丰的身后。
“轰”的声响。
神龙击在东海劳之上，瞬间化作了幻影消散。
而夜星沉终究挡不住神龙的一击，却能借力倒退重重的撞在鬼丰的背心。鬼丰闷声中，已借剑势、借夜星沉引来的撞击，怒喝道：“开！”
一道黑光从长剑中划出，切入浓雾之中，竟将那如茧的雾气劈开一道裂痕，而裂痕的尽头，赫然就是一道亮闪闪的圆环所在。
鬼门！
单飞一见那亮闪闪的圆环，立即认出那是他和阿九曾至的鬼门。
此地不知何时，已然移动到鬼门之前，而鬼丰借力用力，就是要借女修的攻击劈开鬼门关！

第八百三十五章 未来产物
单飞不能不说鬼丰、夜星沉均是绝世枭雄般的人物。夜星沉自入此间后，一直处于沉默中，不过以夜星沉的头脑，如何会不知道女修随时可能撕破脸皮？
女修瞬间催动神龙击破此间的结界，显然是交谈时就在蓄力攻击，这和女修当初在楼兰出手如出一辙。
夜星沉早有防备。
东海劳乃天下第一守器，可挡世上各种怪异的攻击，亦可吸引世上各种离奇的攻击。神龙一出，本要将鬼丰撕得粉身碎骨，偏偏夜星沉及时抵挡，不但将神龙的攻击引到东海劳上，还能借力反助鬼丰。
黑光正劈在鬼门之上，鬼门有波纹激荡。
“米粒之珠，也放光芒！”
女修以神龙一击没有得手，只是冷哼一声道：“合！”她话音才起，被鬼丰劈开的白雾蓦然翻涌，裂缝两侧的白雾似凝聚千仞的合拢，转眼就要将鬼丰劈开的那条裂纹湮灭其中。
鬼丰一声闷哼中，手臂震颤，却还能在刹那间将青丝袋装有的息壤尽数撒在种火之上。
种火刹那间比熊熊火炬明亮百倍，其上光芒瞬间转移到许愿神灯之上。雷霆转，已将种火、许愿神灯的能量悉数引到剑尖，鬼丰再挥雷霆时断喝道：“单飞，还不出手？”
女修的声音同时而至，“单飞，你莫要铸成千年大错！”
声音同起，单飞思绪不过转念间，双手已成环外推，喝道：“震！”
“震”字诀出，前方白雾顿散。
众人均惊。
无论魔王、大明王甚至夜星沉和鬼丰，均知楼兰神庙形成的白雾结界阻力强悍，以鬼丰蓄力、加上夜星沉的助力，也不过将如茧的结界劈开一缝。在众人的眼中，哪怕再加上息壤、种火、许愿神灯的助力，亦不过能勉强阻挡结界的合拢，他们不想单飞翻掌震荡间，前方白雾竟散。
单飞亦惊。他在出手前本没有什么把握，却不想震字诀使出后，前方白雾对其根本没有任何阻挡。
鬼丰双目中有凌厉的光芒一闪，雷霆一剑已如鬼斧开山般劈出，再中鬼门之上。
下一刻的功夫，鬼门倏裂，有光芒从中射出笼罩在众人的身上。光芒泯灭，众人亦随之消失不见！
良久，楼兰神庙涌出的白雾渐渐消散，楼兰神庙的大殿上，女修凝望着单飞不见的方向，玉容沉冷若水。
“你们都看到了？”女修突然道。
大殿中还立有三人，赫然就是曹棺、孙策和吕布。
这三人均在楼兰绝境时得到女修的相助，被女修莫名的带到楼兰神庙，在女修和鬼丰交手时，他们倒是目睹了一切。
他们饶是见多识广，见状亦是骇然——鬼丰等人凌空而现，女修随即将其围困，眼看鬼丰力弱时，单飞却出手震散了结界，随即鬼丰、单飞等人尽数消失。
他们去了哪里？通过鬼门去了白狼秘地？三人想到这里心下凛然，却均是缓缓点头。
女修又道：“你们都是单飞的朋友？”
三人又是点头，一时间却不知道女修的意思。
孙策终于鼓起勇气道：“女王……单飞虽出手相助鬼丰，不过情非得已。单飞说的没错，单鹏将军不像是背叛之人，单飞去白狼秘地寻找单鹏将军虽是冒险，却亦能助女王一臂之力。”
他算是两世为人，如今对旁事不想理会，但对妹妹孙尚香和单飞相处一事最为关切，这种言语多少是在圆场。
女修脸上没有任何喜怒的表情，只是道：“单飞独力难撑。”
“女王的意思是？”孙策试探道。
“你们既然是单飞的朋友，是否应该出手助他？”女修问道。
孙策几人均怔，他们不是不想帮助单飞，实则是眼下的局面绝非他们能够插手。吕布最是热切，立即问道：“怎么帮手？”
女修盯着曹棺道：“只要你们想帮，我就会给你们出手的机会。”
曹棺见女修只是望着他，倒是心中费解。他自认在这种局面下，自己用处实在不大，为何女修偏偏认定他才能帮助单飞的样子？
“女王若认为曹某能有帮助单飞的地方，尽管开口无妨。”曹棺终道。
女修笑容有些冷漠，“你曹棺一定有的，只要你肯出手。”
曹棺眼皮微跳，却还能笑道：“但请女王吩咐。”他到了此间后，亲耳听了女修和鬼丰一帮人等的对话，对女修的真实的用意实在也是大为起疑。见女修这般吩咐，他知道质疑无用，索性落个大方。
女修手一划，三人面前已经现出道蓝色的光环。
“你们三人顺着这蓝环前行，就有碰到单飞的时候。至于遇到后如何出手，你们也会明白。”女修淡淡道。
眼看三人面面相觑，女修道：“不过我需要提醒你们，进入此门之中，你们可能随时都会死在其中。”
曹棺嘿然一笑，已向那蓝洞走去。
孙策却是看了女修一眼，犹豫片刻才道：“女王保重。”
女修不想孙策突然说出这句话来，略有发怔，不过她很快明白孙策让她保重，实则是在关心孙尚香的安危，不由哼了一声。
吕布那一刻稍有犹豫，他绝不是惧死，而是想起了貂蝉，暗想自己若死，貂蝉谁来救治？但白狼秘地已是他最后的希望，他若不能帮助单飞，不亦是放弃救助貂蝉的机会？这一刻他亦领会单飞的为难，轻叹一口气，他终于决然走向了蓝洞——晨雨会明白单飞，就如貂蝉会明白他吕布一样！
这三人都是这世上少有的奇男子，如今更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和女修没什么好谈、亦无法交谈。但三人进入蓝洞的那一刻，却是不约而同的在想——单飞不是进入鬼门关、入了白狼秘地？要帮单飞，那自然也应前往白狼秘地，可如果女修能轻易送他们前往白狼秘地，那无论如何都是讲不通的。
白狼秘地自有防备，绝非任由女修送人进入，可若是不去白狼秘地，女修又要将他们送到哪里？
眼前一暗再明，三人知道目的地已至，不由睁眼望去，竟齐声问道：“这是什么地方？”他们饶是见过太多离奇的地方，却不知道眼下究竟身处何地。
他们好似处在一个空旷的琉璃世界，前方有无尽的小丘，每个小丘似乎都在散放着七彩的光芒。他们乍入此间，只感觉梦幻，但不过片刻，就感觉有股寒意涌上了心头——他们突然发现那些小丘很像一座座坟丘。
“这是什么地方？”
孙策、吕布均知曹棺的能耐，暗想此人一生入奇地无数，这世上若有一人能认出他们身处何地，只怕唯有曹棺。
曹棺眼皮却是不由自主的跳动，缓缓上前摸着前方散着光芒的小丘，他摇头道：“不是坟丘。我从来没有见过坟丘的土质会是这般模样。”
“那是什么？”孙策、吕布不由反问。这二人虽和曹棺有些隔阂，但因单飞之故，早就泯灭了彼此的恩怨。
曹棺苦涩道：“我也不知。”他说话间，突然从怀中拿出一把利刀，在小丘上用力敲击了数次，试图将小丘上的一块凸出之物砸下来。
吕布见状，一戟挥去，有火光四溅，那突出之物被他硬生生的切了下来。
那是个长方扁平之物，其上泛着微薄的光芒。
曹棺拾起来看了半晌，终于道：“或许是我见识太少，我只感觉，这东西不应该存在这个世界上。”
吕布、孙策闻言周身阵阵发寒，暗想曹棺这么说，那这东西……只会存在于地心世界？他们难道真的已到了白狼秘地中？
三人困惑时，却不知道单飞手中亦拿着一块奇形怪状的东西正在凝神观看。
单飞所在之地竟和曹棺等人所处之地极为类似，不过放眼望去，单飞只能看到无尽的丘陵闪烁在无尽的远方。
“这是什么地方？白狼秘地？”魔王不由叫道：“这怎么会是白狼秘地？不是说这里有很多异形人？”
在单飞“震”字诀使出后，众人就是不由自主的到了此间。众人看不到半个异形人，只感觉看到的尽是荒芜之地。四周虽是流彩纷呈，但不可否认的是，除了小丘外，众人看不到任何生机。
这里竟像是死地。
鬼丰面具后的双眼也有困惑，扭头向夜星沉望了眼。
夜星沉看的只是单飞。单飞自入此间后，脸上就有极为震惊之意，他那时没有和众人说些什么，却发力从小丘上震下一块东西翻来覆去的看着。
“单飞，请问……你发现了什么？”夜星沉终于道，他的言语中带着客气，也带着期待。
“这个……这个……宗主恐怕不会明白。”单飞皱眉道。
“你不说，我们怎会明白？”魔王眼睛有些发红道。他几乎疯狂，因为身处一个失控难以理解的环境下，不发疯的人并不多见。
单飞举着那块奇形怪状的东西道：“据我所知，这东西绝……是本不应该出现在这世界上。”
“那应该出现在哪个世界？”夜星沉追问道。
“这应该出现在……以后的世界。”单飞苦笑道，他看出夜星沉甚至有些恳请之意，终于决定实言相告。
他所拿的东西上面形状虽不规则，其上却凸出极为细微、甚至可说是有几分规律的金属点。
旁人或许不知，但单飞一眼看到，第一反应就是——这居然是个电路板！

第八百三十六章 文明的遗迹
单飞一开始看到那些发光小丘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这小丘是由很多金属物体溶化后又凝固形成！
而依照他的见识，这里很多复杂的金属物体根本不应该出现这个世界。
就因为这点，他才会立即震下一块小丘的突出物体看了半天。他发现那东西虽然消融的已无原始的面貌，不过其材质和太阳能硅板还是有点相似，物体表面上更有极多的金属触点。
这东西绝不是自然界能够形成的产物，以单飞所知，太阳能硅板可以汲取太阳的能量，这么说，这东西未融化之前，应会自动汲能？
黄帝等人传下的器物，不都是有自动汲取能量的属性？
当初在贵霜时，单飞已知道黄帝等人最擅长利用的就是太阳能和磁能，这两种能量听起来很是寻常，但他单飞那个年代还是处于极为低级的利用方式。不过这两种能量才是地球上取之不尽、用之不绝的能量，真正的能利用这两种能量，才会在任何年代都能游刃有余。
“以后的世界，这是什么意思？”魔王那面叫道。
单飞喃喃道：“夜宗主如果不能明白，那你就更不会明白了。”
“我明白。”夜星沉一字字道，“只要你肯说下去，我会尝试去明白。”
单飞微怔，反问道：“那你明白以后的世界是什么意思？”
“秦朝之后的汉朝，就是秦以后的世界。”夜星沉缓缓道：“你眼下说的以后的世界，是不是就是汉以后的年代。”
“这……这怎么可能？”魔王失声道：“我们以后的年代？那不是还没有出现？”以他的见识，实在理解不了这些思想。
单飞倒有些惊奇的看着夜星沉，觉得夜星沉说的很是正确。
“你莫要忘记了，我也知道无间。”夜星沉淡淡道：“我既然知道无间，又知道你单飞能用无间到过以前，如何会不了解你说的情况？”
单飞缓缓点头，暗想很多知道这种现象的人，却不见得明白这个逻辑。见夜星沉很是了然，单飞不再过多繁杂的解释，“如果按照夜宗主的意思来讲，这里出现的东西，就像如今朝代的东西，大量的出现在……商朝。”
魔王有些发蒙。
夜星沉却立即道：“你是说这些东西最少应该是千年后的产物？”
单飞微有讶异，不想夜星沉从他的话语中竟得到他想要表达的最关键的意思，他的确是想将年代说的久远些。略有沉吟，单飞推测道：“或许比这种比喻的年代还要久远。”
鬼丰突然道：“那也说不准的。无论秦皇陵或者女修之棺，都是后世很难造出来的，你看到的这东西，也有可能是在这个世界之前。”
单飞心中微动，倒感觉鬼丰说的亦有道理。不过他无暇细想，又被眼前一物吸引。伸手向那小丘摸去，他触碰的是小丘上一块微圆的突起之物。
鬼丰见单飞似要将那物取下，一旁道：“我可以帮手。”
单飞摇摇头，手掌一缩一张间，众人就听“波”的声响，转眼就看到单飞手上多出个椭圆形的东西，那东西比单飞的拳头略大，看起来倒像个椰子。
魔王、大明王都是心中微凛。
他们一直对单飞有些敌意，若非鬼丰、夜星沉从中制衡，他们和单飞很难处于一路。对单飞震开楼兰神庙的迷雾结界、潜过他们身边的事情，他们还可以说是邪门，但二人早就悄然估摸着小丘金属堆的硬度，眼见单飞从这融化的金属堆上硬生生的震下来一物，那可是要靠极硬的手上功夫。
二人自认或许能如单飞般取下上方之物，但绝不能如单飞般轻描淡写。一念及此，二人更增了然。
单飞不是将心思放在勾心斗角之上的人，很快凝目在手上那物上，他眼中的讶异之意难以遮掩。
“这像是一个金属铸造的人心？”夜星沉突然道。
众人诧异，随即仔细看去，这才发现那个椰子的外形的确很像是人类的心脏。
魔王杀人难数，自然也看过人的一颗心是什么模样，凛然道：“为什么要做这么一个人心？”
大明王的眼角跳了下，“难道是和巫术有关？”他久在西方，一见这种金属心脏就觉得很是邪门，因知道西方很多邪教喜欢用点人体器官、动物内脏来施法，他难免联想到巫术。
单飞并不立即回答，用那金属的心脏用力敲了前方的小丘一下，又砸下了一点粉末。他将粉末捏在手上看了半晌，“这是人的骨灰！”
他是考古学家，生平可说见尸体无数，对骨灰也是极为了解，一口说出这个结论时，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
众人更凛。
大明王失声道：“又有人心，又有骨灰，是不是有邪人在此间做法？”
魔王倒是心中一动，暗想我等就是世俗眼中的邪门外道，都说人以群分，说不定我们能在这里找到帮手？不过单飞一句话就打破了二人的想法，“不是。这只是正常的骨灰，应和邪术没有关系。”
“那谁会费力用金属做个心脏？目的何在？”大明王坚信自己的想法，不由质疑道。
单飞双手一合，将那金属心脏把在其中，再一用力，那心脏蓦地散开。
众人均退。哪怕鬼丰、夜星沉这般人物都是凝神以待，只怕这破碎的金属心中会有什么怪东西跑出来。
的确有东西从金属心中散落，却没有冲向众人，只是落向众人的脚下，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单飞从地上捡起从金属心内散出的几件金属，看了几眼，点头道：“是这样了。”
“怎么回事？”魔王迫不及待的问道。
单飞道：“这颗金属心本是安在人体内的。”
“什么？”
众人均有困惑，哪怕鬼丰眼中都有思索，大明王更是道：“是谁这般残忍，要将一个金属心装在人体内？”
大明王暗想用钉子将人体手足钉在十字架上，已是极为冷酷残忍的做法，却不想还有人将金属心硬生生的装在人体中，那取代什么位置？人心吗？一想到这里，大明王倒是不寒而栗。
单飞见状倒有些好笑，“不是残忍，是一种技术。用金属心脏来取代人心，这叫做人造心脏技术。”
魔王和大明王面面相觑。
鬼丰突然道：“就和偃师所做的假人般？这是一颗假心？”
单飞微有沉吟，望向小丘上的一点骨灰道：“偃师所造的心是提供给假人，这颗心，却是极可能提供给真人的。”
他手上拿的竟是一颗人造心脏，那是他那个时代才有的技术！
单飞从心脏组件中再次发现无数的凸起金属点，知道这很像集成很多功能的一个心脏、甚至可说是一个智能化的心脏，这样看来，这颗人造心脏又比他那个年代高明太多。
从这个时代的地下空间，居然能发现一颗人造心脏，这听起来是极不可能的事情，因为有人造心脏，就意味着这个地方已有了换心手术！
汉朝末年会有换心手术的存在？
很多人自然会质疑这点，单飞却再不怀疑。事实上，他并非第一次有了这种发现。据考古记载，当初在北非突尼斯进行考古时，考古工作者曾在突尼斯北部发现一具史前人类的骸骨，而那具骸骨的胸腔位置，正发现了一颗构造极为精密、有着许多金属配件组成的人造心脏。
根据碳14测定，这具骸骨死了数万年之久！而一个死了数万年的远古人，居然有颗现代人都无法制造的精密人造心脏！
这考古事实轰动一时，更引发人的无尽想象。不过就和远古文明一样，除了被有心人记忆外，大多人都是如大禹般，有意无意的将其湮灭和遗忘。
原因很简单，一个鸡窝里出现的孔雀，总会被鸡群所排斥，人类其实和鸡群也没有太大的区别，亦是不自觉的排斥约定俗成之外的东西。
单飞想起这件考古往事，再看着那破碎的金属心，又联想到鬼丰适才说的话，突然道：“是啊，很有可能。这不见得是以后的东西，或许是以前的东西。难道这里是……亚特兰蒂斯？”
大明王这次总算听到自己听得懂的术语，立即道：“单先生说的难道是西方的那个远古神之世界？”
正所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大明王见单飞到了这种迷离的环境反倒益发的清醒，心中也是不由钦佩，忍不住换了称呼。
单飞若有所思的点头，随即又道：“不应是亚特兰蒂斯，却很像是亚特兰蒂斯的遗迹。”略有兴奋，单飞解释道：“传说中，亚特兰蒂斯是一个远古的文明，却毁于一次灾难。此间有大量超越如今年代的东西存在，却是被融化成丘。看起来，这倒极像是一次文明毁灭后，又被此间……”
他顿了片刻，琢磨着措辞道：“被此间聚集溶解在此！”

第八百三十七章 内裂
单飞的用语很奇怪——一次文明毁灭后，又被此间聚集溶解在此？
如何会有文明被聚集溶解一说？
偏偏众人看到周围场景都是有些恍然，大明王更是道：“单先生的意思是，那个远古的神之世界毁灭后，尽数被融化在这里？就和庞贝城一样？”
大明王在西方虽是赫赫有名，若论眼界，终究还是有所局限。他知道这世上有被火山毁灭的城池，暗想难道亚特兰蒂斯亦是如此？
“差不多吧。”
单飞解释起来多少困难，心中却多少有个猜想的脉络。
他在考古的时候，会遇到一个和神话类似的问题。神话的问题是，所有神仙到现在都是拒绝露面，哪怕是能长生不老，有几亿兆年的存在……
考古的问题是，在考古时，他们总能在世界各地发现超越年代的古物存在——五万年的人造心脏，二十亿年前的核反应堆，数千年前的经络学……
种种这般，证明地球上的物种变化并非是按照达尔文的进化学说来进行。
地球绝对是多次文明、多次毁灭的产物！
但那些跨越的文明都在哪里？单飞寻找文明时，也会有那些文明是否和神仙般的困惑。但他如今可以肯定一点——黄帝等人到了地球后，的确进行一场先进文明和落后文明的融合。他单飞在云梦泽中看到的远古记录、还有他亲身经历的事情已经确定这点，如今世界各地流传出来的源头神话，很多是和黄帝、蚩尤那些人有关。
华夏和西方还是有很大不同，西方随便画个饼就可大肆渲染，但在华夏却有确凿的证据。
《内经》就是这种结论的明证！
只有黄帝、蚩尤这些人才能传下数千年后，人类还是无法破解和难以学懂的巅峰医学。
不过在黄帝之前呢？
如果多次文明的确存在的话，那黄帝之前肯定有文明的毁灭！
那场文明是黄帝等人经历的文明，还是别的文明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些文明究竟去了哪里？
这种文明和什么殷墟那种渐进的演变文明不同，而是一种真正跨时代的文明。在单飞想来，人类的文明史也是一场轮回——从原始到高科技然后再到原始。
根据流传，爱因斯坦曾经说过——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不知道用什么武器，但我知道第四次用的武器肯定是木棍和石头。
单飞不知道爱因斯坦肯不肯背这个飞来之锅，不过第三次世界大战后，人类要发动世界大战绝对不容易了，要打架多半是用木棒和石头应该不错的。
用了核武后，人类能再利用的也只有一些原始工具了，可大规模的文明成就仍旧应被后人察觉。
有种假设就是经过地壳变迁，那些文明遗迹不是被翻到地下，就是到了极深的海底！
单飞对这种假设半信半疑，但等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后，他却立即得出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这世上竟有股力量居然将以前的文明尽数的凝聚溶解！
为什么？是谁能做到这点？黄帝他们吗？这里应是结界左近，能做到这点的岂不就是黄帝和蚩尤他们？
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单飞困惑时，魔王已是不由叫道：“那又如何？我们如何会到了这里？”他这么一问，众人不由均向鬼丰看去。
魔王更是道：“鬼丰先生，你难道不觉得应该向我等解释一下？我等在进入鬼门后，不应该到了白狼秘地？这里是白狼秘地？那异形人呢？”
鬼丰淡漠道：“我不知道。”
“你不知？”魔王失声叫道：“你为何会不知道？”
鬼丰冷讽道：“原来阁下认为我应该知道所有的一切，然后再请诸位前来攫取好处不成？”
魔王顿时面红耳赤。
大明王亦是神色讪讪，知道鬼丰是讽刺魔王只知发问，却是不知解决。
“我们已进入一个神秘的地方，到了这里，就需要我们动用头脑之时。”鬼丰冷漠道：“我很希望诸位也能和单飞一样，提点有创建的想法。”
魔王冷哼一声。
鬼丰不理魔王的不满，盯着单飞道：“单飞，看来你认定是有人将亚特兰蒂斯文明毁灭于此。他的目的……”
他不等说完，霍然向远方望去，就见到极远的地方有道极亮的虹光现出后直冲上空，毫不犹豫的闪身冲去。
单飞微有迟疑后随即跟随，可他心中却在想着一个问题——鬼丰对他单飞的结论似乎并不意外？
夜星沉和大明王相继前往，魔王虽是不满，但让他孤零零的立在这里，终究还是心有不甘亦是心有不敢。不过魔王才要起步，蓦地发现那平凡人并不急迫，不由道：“忆先生，你不跟去吗？”
自入此间后，那平凡人又和以前般，完全和空气一样。这个平凡人最大的本事看起来不是能拥有息壤，而是随时随地都让人当他是空气一样。
平凡人笑笑，“如果鬼丰也不知道这里的真相的话，我们倒也不用跟他如此之紧。”
魔王反倒一怔，“忆先生的意思是？”他感觉这个忆先生镇静的有些异常。眼看鬼丰一行人渐渐奔远，魔王一咬牙，竟然还留在原地。
平凡人看着魔王的脸色，突然道：“在我看来，鬼丰似乎未将阁下放在眼中？”
魔王脸色微红，咬牙道：“在此间，只有忆先生才将我当作兄弟一般。”他早对眼下的局面多加权衡，暗想鬼丰、夜星沉这帮人绝对是无法依靠的。那个夜星沉看起来就和死人在寻自身的墓地般，而鬼丰始终和幽灵般让人不明用意。他和单飞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难得这个忆先生会这般镇静，难免让他向忆先生开始靠拢。
“忆先生难道早是智珠在握？”
平凡人微笑道：“在我看来，夜星沉、鬼丰都是有诸多秘密隐瞒。”
“是啊。”魔王愤愤道：“我几次逼他们说出，他们都是顾左右言其他，始终不肯讲到关键。”
平凡人淡淡道：“但他们真的认为只有他们才知道真相，那未免大错特错。”
魔王听出那平凡人的言下之意，极为欣喜道：“原来忆先生也知道真相……却未说出？”
平凡人也不废话，长袖挥动间，山海经再次显在半空。
魔王定睛望去，忽然道：“这山海经如今显示的是——竟是此间地形？”他很快看出山海经上绘制的是许多小丘的形状，若是以往，他自然不知，但如今他身临其境，如何不知这个奥秘？
空中的山海经上方有个极强烈的红点在不停的闪动，而其下还有四个极为细微的绿点向红点靠拢，而那四个绿点之下还有两点绿点并未移动。魔王只一转念，已然明了道：“这两个不动的绿点是我们，那四个绿点是鬼丰他们？那个红点就是那虹光所现之地？”
若是单飞在此，绝对明白如今这山海经更像是个全球电子地图、对地球上无论缩微广博的地形均有记载。魔王虽不懂得这个原理，却知道拥有这图，显然可以清楚的观察四周的动静，让自己更占胜算。一念及此，魔王脸白心却跳，只想将山海经抢过来。
不过魔王虽有这般想法，终究还是不敢造次。他屡次故作鲁莽，甚至比大明王还要逊色，实则是有点让鬼丰他们有轻敌之心。
眼见这平凡人不动声色，显然也是极厉害的角色，鬼王终于收了出手的念头，益发恭敬道：“忆先生究竟有何打算？”他问话时突然有个疑问，暗想按理说女修、单鹏他们应该不能看到白狼秘地的动静，这山海经却对此间有记载，这么说来，此间应不是白狼秘地？那这里会是哪里？
“一会儿你会看到很是奇异的场景。”忆先生轻声道：“你也看得出来，他们在非常时刻，不会算上你一份？”
魔王恨恨哼了一声。
“因此你到时若肯出手助我，我自有好处和你分享，甚至可送你前往白狼秘地独占无尽的好处。”忆先生微笑道：“白狼秘地本被共工镇守，如今其中玄奥绝非世人能够想象。共工后人若是知道驩兜之后前来，应会和阁下共享秘地之荣光。哪怕不是共享，只要阁下得到点秘地的神通，再回到了世上，不要说身毒，就算成为阿育王之流，亦有何难？”
魔王脸现喜悦，“如果忆先生真有此意，我实在感激不尽。”他那时候心中蓦地有个怀疑，暗想此人若真有能力将我送到白狼秘地，那他何必和鬼丰等人联手？此人自称伯益之后，他真的对四凶全无芥蒂？
心下迟疑，魔王还是故作高兴道：“那究竟如何来做？”
“你去了自然知道。”那平凡人说话间就要收了山海经，魔王眼尖，突然发现图上还有三个绿点从山海经图左向上移动，不由诧异道：“咦，怎么还会有三个绿点，还会有谁到了这里？”
忆先生眼中闪过丝凌厉，喃喃道：“原来她始终不肯信我。”
“什么？”魔王不解道。
忆先生摇头道：“没什么，我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多出三人。不过看他们的方向，似也被虹光吸引，我们去看看就知。”
魔王点头，心中却想，那虹光所在之处，又是什么奇异的地方？

第八百三十八章 战后清理
单飞已至那虹光所现之地。停下脚步时，他神色讶然，一时间竟不知道看到的究竟是什么情况。
此间仍旧是斑驳陆离，流光飞彩的光线让这里看起来如同梦幻世界般。可哪怕大明王这般人物，见到前方的情形时亦是悄然的后退。
四处的丘陵竟似在移动。那种移动速度极为缓慢，但已能被肉眼察觉。四面八方均有流动的闪烁丘陵缓缓的向前方正中的一个方圆百来丈的黑洞流入。
黑洞深不见底！
那种感觉就如海洋的水面上，突然有惊天的怪物张口，一口就将本是平滑如镜的水面硬生生的吸出个不可思议的孔洞，而那孔洞自然让人觉得极其恐怖。
人对不能理解的东西，总是满怀惊恐。
“这是什么地方？”大明王声带颤抖道。
没有人能够回答。
大明王感觉所站之地正缓缓的向那大洞移去，不由再次后退，惊惧道：“我们不能站的这么近，不然很容易跌进去。”
事实上，众人离那大洞还有不短的距离，以那大洞周边丘陵的移动速度计算，众人最少还要几个时辰才能接近洞口边缘。大明王却不这么认为，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如世界末日般的大洞还会现出什么诡异的情况。
大地忽然抖颤。
大明王蓦然怪叫一声，身形腾空而起，向后立退十数丈的距离。与此同时，他所在脚下的地面，瞬间向前移动丈许。
砰！
有闷响从前方的洞内传出，到达表面时已是极为轻微，但转瞬的光景，有道极为明亮的七彩虹光从洞中射出直冲高空，经久停留。再过盏茶的光景，那道虹光才从半空缓缓散落，变成极为细微的光点，散布到四周。
单飞这才明白此地为何如梦如幻般的迷离，实则是这种虹光变化的结果，但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仍旧一无所知。
“鬼丰……”单飞缓缓道：“你可知道……”他虽没有太多的指望，但见鬼丰的冷静迥乎常人，难免还是问了句。
鬼丰正默然间，夜星沉突然道：“你想问眼前究竟为何会出现这般景象？”
单飞闻音知意，“夜宗主难道知道？”
“我知道。”夜星沉缓缓道。他看着眼前奇异的景象，似坠入往昔的记忆中，半晌又道：“许久以前，还远在黄帝之前数万年，人类曾经有过一次毁灭。”
“是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毁灭？”单飞讶异夜星沉居然知晓此事，不由问道。
夜星沉有些讥诮道：“是什么文明的毁灭，真的那么重要？”
单飞沉默下来。他身为考古人士，难免习惯去敲定挖掘到的事实。但听夜星沉如此一问，他却明白了夜星沉的意思——人类只是习惯惋惜璀璨文明的毁灭，却从未想到去避免！
不然何以又有文明不停的在毁灭？
“传说中，这个世界的人类有过多次的毁灭。”
看着前方的黑洞，夜星沉并没有任何畏惧，他有的只是悲哀，“我听说西方有个‘可信’的传言，说人类有过四次毁灭的记录——第一次毁灭于饥饿，第二次毁灭于巨大的水灾，第三次毁灭于自相残杀，第四次，也就是亚特兰蒂斯的时候，那时人类已然拥有了想要的一切，却还是毁灭于滔天的洪水。很多西方人对此深信不疑。”
单飞亦听过类似的传说。
夜星沉淡漠道：“人类就是如此奇特，他们甚至不能确定昨日发生的事情，却对许多年前编造的事实极为肯定。单飞，你知道为什么？”
单飞认真想了半晌，“因为人类自身的恐惧和贪婪？”
夜星沉轻轻点头道：“不错，许多故事，不过是源于人类的恐惧和贪婪罢了。他们希望衣食无忧，因此有了人类饥饿而死的传言；他们因为朝不保夕，因此有了人类毁灭于灾难的假象，但他们哪怕什么都有了，还是心怀畏惧，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是如何拥有的一切，终究有一日，会有轮回从他们手中取走他们有的一切，他们无法避免，这才有了人类毁灭于自相残杀的故事。”
嘴角的笑容满是冰冷，夜星沉缓缓道：“其实人类毁灭的故事还有很多，但我觉得有一个是一定发生过的——那就是毁灭人类的就是人类自己。黄帝之前的那场文明，就是因为人类的自我毁灭！”
单飞喃喃道：“那时候的人类应该应有尽有了？”
“不错。”
夜星沉点头道：“他们有的远比我们现在最有权利之人还要多得多，哪怕是秦始皇、阿育王那般的财富，在那些人眼中也算不上什么。”
单飞倒丝毫不怀疑这点，事实上，他那个时代的很多人拥有的已比帝王要多。帝王看似奢华享受，在唐朝时，杨贵妃为吃个荔枝让人用快马跑个几千里来保持新鲜已是穷极奢欲，但他那个年代的人，早可拥有这种享受。
“但他们还不满足，他们还是要榨取、还是怕失去。”夜星沉讽刺道：“他们竭尽全部能力去榨取想要的东西，牢牢的握在自己手上，只想着天长地久。于是乎，战争不可避免。战争素来都是人类满足欲望最有效的手段。”
单飞苦笑，暗想夜星沉这样的人哪怕到了当代也会混得开，因为这种人看的实在透彻。
规则素来都是被看得透彻的人来利用。
他那个年代的战争方式是有改变，但人类的心理层面，和古代有什么区别？
“那次文明毁灭时所发生的战争被黄帝等人记录，听说又经神农传到了西方。”夜星沉道：“黄帝希望将一切湮灭从头来过，神农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需要将这些事情流传下去以示告诫。”
神色中终有无奈，夜星沉盯着单飞道：“但依我看来，神农所为终究无用。你说呢？”
单飞想着自己的那个时代，实在无法反驳。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件关键的事情，“神农如何记载此事？”
夜星沉道：“神农所述的事实本是详实，不过经历太久的年代，如今到了西方人之口，早就不复原状，这点倒和中原类似。不过中原是有大禹的极力掩埋，在西方，却只需要愚昧就能将真相毁个面目全非。”
单飞默然。
夜星沉说的偏激，但在人类历史上，野蛮击溃文明、愚昧毁掉真相的事情可说是层出不穷。
略有停顿，夜星沉又道：“但听说记载中有关战争的叙说，还是稍微贴近真相。那次文明毁灭前的战争，如今人倒是很难想象……”
“有武器爆炸开来，似乎凝聚了宇宙的力量，其亮度犹如万个太阳？”单飞突然道。
夜星沉看了单飞片刻，“你也知道？”
单飞忍住心中的激动，继续道：“浓烟烈火上升到天空数万尺，极为惨烈。武器下所有的尸体被烧得无可辩认，毛发、指甲全部脱落，世上的宏伟的建筑多是化为了灰烬，哪怕天空的飞鸟都是被烧成焦炭。为了避免死亡，交战的人类要跳入河流清洗自己和武器……”
看到夜星沉缓缓点头，示意他说的不错，单飞喃喃道：“是了，原来真是这样。”
单飞说是古身毒《摩诃婆罗多》诗歌中的一段记载，这些记载着实让考古学家和无数后人为之困惑，因为在后人看来，这段记载描述的完全是核战时的场面。
据考证，《摩诃婆罗多》这种诗歌史是在公元前四世纪左右开始流传，之后又应该有几百年的编造史。但在那个时期的人类无论如何吹水，都很难想象出核战的场景。
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将真相告诉了他们，他们又加以不明真相的篡改。
到了单飞那个年代，真正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远古核战的确有过，因为世界各地均已发现史前核战的废墟，死丘不过是其中较有名的一个。只是因为某些因素，这些事实才少在大众中流传罢了。
夜星沉默然片刻才道：“你描绘的场面，或许仍不及当初场面的百分之一。”
单飞并不反对。事实上，对上次文明做交战描写的人或许也是极为心虚，他们根本无法理解这种战争，就可能认为吹牛过火反会造成失真。他们极可能为了所谓的真实，反倒将当初真实的战争场面弱化！而黄帝、蚩尤的交战，在《史记》中虽有异样，不过已被修改的中规中矩来符合统治者的意思，哪怕后人眼中很是离奇的山海经，不也是简单的将当年的战况变成海陆空三军交战。但以女修、四凶等人的作为，已可得窥黄帝、蚩尤交战的壮阔，让单飞知道当年交战的场面远比史书中记载的要神奇太多。
“不过你有一句话倒说出了为何会有如今这种地方的存在。”夜星沉见单飞不解，轻声道：“为了避免死亡，交战的人类要跳入河流清洗自己和武器……他们清理的绝非世人眼中的中毒。那时候所有人都沾染了一种可怕的伤害，哪怕战争经历了许多年，哪怕当年的人类全部灭绝，仍旧会对后来的人类产生极大的影响。黄帝、蚩尤他们于是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们建造一个奇特的地方，将当年的文明彻底从这个世界抹去，他们抹去的不但是文明，还有文明给后人带来的严重伤害！”
“是了。”
单飞霍然醒悟道：“这里是个核污染的处理地？”明白夜星沉、鬼丰很难理解，单飞再次道：“他们聚集溶解上一个文明的目的，本是为了人类能够重新开始？”

第八百三十九章 BOSS现身
夜星沉的话会让古人很难理解，但单飞却是很快了然，进而明白了黄帝等人的目的——黄帝等人建造此间的目的是为了处理上一次文明留下的核污染！
——为了避免死亡，交战的人类要跳入河流清洗自己和武器！
夜星沉对此的解释是这些人沾染上一种可怕的伤害，只能跳入水中清洗伤害。单飞一听已然明白，这些人清理的只怕是类似核污染的伤害。
不过这应是无奈之举，水只能稍微减轻核辐射的程度，却远远不能根除核污染。但在那种情况下，那些处于绝境的人类，还能有什么别的方法？
在单飞那个年代，东瀛有一次极为严重的核泄漏，导致产生大量水质的核污染，东瀛那种国度无法处理，这才如贼一样将大量污染的水质向大海倾泻，向外却宣称此举不会对海洋造成伤害。
这种掩耳盗铃的方式自然可笑，不过也侧面证明核污染的不好收拾。
类似的案例还有很多，华夏之北的一个超级大国也经历过一次极为严重的核泄漏和爆炸事故，造成核泄漏的切尔诺贝利地区至今仍是无人区，而因那次核泄漏死亡、或者接近死亡的人数如今仍旧是个迷。
夜星沉说的不错——人类就是如此奇特，他们甚至不能确定昨日发生的事情……但执着证明茴香豆能有四种写法的人却是大有人在。
而根据专家声称，那个北方大国要清除核泄漏的后遗症最少需要八百年，而反应堆下方的核辐射的清除如要用自然分化的方法，需要等几百万年的时间之久！
谁又能等个几百万年呢？
如今的人类甚至等不过今天。
于是乎，面对这种惨痛的事实，研究如何治理纠正的人少，想着怎么去掩埋、从中获取利益的人却是数不胜数。
单飞因为知道这些案例，如何不知道核辐射造成危害的严重？他那个时期，世界诸国的头脑其实都明白这个问题，亦知道不要说全球的核爆炸，就算世界范围的核污染都让全球人承受不起，这才互相制约不进行核扩散，不过此举效应如何，估计只有天知道了。
黄帝之前的那次文明毁灭后，自然不会再有人想着去清除那些污染。而黄帝等人在到达后，居然立即建立个核污染的处理所？
怪不得此间有大量文明器物凝聚溶解，原来是被黄帝等人用神通聚集在此集中销毁！
想到这里，单飞微有凛然，不由暗自观照身体，并没发现什么异样。
“天地一指，万物一马……”
鬼丰突然道：“庄子说出此语时，意为天地万物本是一同，如今这里的诸物进入黑洞，然后再出虹光，莫非是所有事物进入后就能化作虹光分解？”
“应是如此！”
单飞大声应喝，倒没想到鬼丰比他还要先想到这一点。鬼丰说的不错，黄帝等人既然立志清除上一次文明带来的伤害，对核污染就会有根治的手段。这种手段绝非倾泻、掩埋、欺瞒世人，而是真正的将污染分解！
地球本有自分解处理万物的能力，不过进程极为缓慢。黄帝他们有流年、有无间，有各种极为高明的手段，应可更有效、更快速的处理核污染，眼前的场景，就是黄帝等人神通的一个展现。
物化虹光并非妄想，据单飞所知，在他那个时代前，藏传佛教、中原禅宗八门中就有许多高僧化虹离世的记载！
这种记载绝非无稽编造，而是有太多的事实证明。
庄子说的万物一马，天地一指的确有万物一同之意；释迦说的万象一毛轻、众生诸化生，隐约亦是在指明，世间万物可以相互转化。
有人局限见识，难免会说这理论荒谬，但如果提及单飞那个年代同素异形体的概念，这些人或许又会不迭的赞同。
金刚石和活性炭本均是由同种元素构成，但因为内在结构不同，所以外表也不相同，但科学实验却已证明二者可以进行转化，只是花费的代价很是高昂。
科学进展中的此番发现，已证明不同物体之间有转一的可能，而爱因斯坦后半生孜孜以求的统一场，就是要将物质世界统一和谐。
人类不过是求索中的一种生灵罢了，每次发现，均在证明先前的无知，哪怕爱因斯坦也是在求索，而不能真正的化场为一。
但在数千年前已开始这种转化，而且还能运用于生命？
单飞想到这里时着实激动不已，这种发现远比他任何一次考古发现都要激动，因为每次考古发现，他是在见证繁荣毁灭的过程，唯独这一次，他却隐约发现了道之真谛。不过他随即想到一个要命的问题，“夜宗主，你既然说此地是黄帝等人溶解上一次文明的地方，那你应该知道这是哪里？”
夜星沉静默之际，一人淡然道：“这里应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众人均惊。
大明王在适才丘陵蓦然前移时倏然后退了十数丈，只以为到了安全之地。他被夜星沉、单飞等人的言语吸引，却不想有人已无声无息的潜到他身后不远，一听对方声带寒意，转瞬有寒风袭到身后，大明王心中大惊，一掌反拍了出去。
世上武术演变繁杂，到单飞那时已和舞术仿佛，但求招式的花俏炫目、却一点不思考武术真正的目的何在。
强身、退敌才是武术之初最基本的两大功用。
大明王身为西方拜火教之主，在平日倒可炫人耳目，但在生死刹那，却知道动作简单利索的重要。
他身微侧，掌已出，随即劲力涌动，可说在一刹就将自身的反击发挥到巅峰之境。
掌心刺痛。
大明王就是因为反击快，就少思索的只凭本能，但一掌拍出后，他才发现正拍在一根坚硬铁刺之上。
铁刺那端，正握在魔王的手上。
血光飞溅。
大明王大惊时却已看到偷袭他的居然是魔王，魔王为何要对他出手？虽然魔王这种人物对谁出手都不出奇，因为和这种人打交道无疑是与虎谋皮、和狗抢食，难有理性可讲，但在这种时候，魔王出手还是让人诧异的一件事情。
心惊之际，大明王立即做了第二件事情——撤掌。
他看出魔王所持那硬刺看起来纤细，实则坚硬无比，他这么一掌击出，能不能伤到魔王难说，但他多半会被魔王那尺许的硬刺从掌心贯穿到胸口。
狂叫声中，大明王抽掌。
半空血光飞溅。
眼看大明王身形前冲，就要撞在硬刺之上时……大明王喷气做啸，硬生生的逼停自身的前冲，与此同时，他口中有明火一道，正喷向魔王的脸庞。
这一招本是保命的绝招。
大明王自然不能将火焰藏在口中，但他口内却藏有一种遇风就燃的秘物，如今被他鼓气喷出后，哪怕钢刀都会遇之消融，若是喷到魔王脸上，顿时就能将其化为骷髅。大明王虽和魔王不熟，却知道这种人的秉性，算准此人绝不会以命换命。一口烈火喷出，大明王强忍剧痛就要后退……
魔王蓦地溶了。
他不是被火溶解，而是如水一样的溶解，在烈火及面那一刻，他头颅后溶拉长，一脚却和蛇尾般扫出，正中大明王的肋骨之上。
大明王惨叫一声，肋骨瞬时断了两根，整个人亦如断线风筝般的倒飞。他听过身毒人玩蛇的戏法，也知道身毒玩蛇人的身形极为柔韧，却不想在这要命的时候，魔王居然也会玩弄这种戏法摆他一道。
被击飞之时，大明王如何肯就这样送命？他刹那间双手连挥，身前顿时有火墙高起。
魔王一脚得手后并不穷追，潇洒的滑后数丈，嘴角已带分得意的笑。
“砰”的大响，大明王重重摔在单飞等人身前不远，又喷了口鲜血后，大明王瞪着魔王道：“为什么？”
他实在不懂！
魔王未答。
众人亦是有些诧异，那一刻如同看到两条狗突然咬在一起，单飞等人也是无法解释这种情况。
“女修收买了你？”大明王随即又道。
一道虹光又从众人身后的黑洞射出，喷到天际后化作迷人的尘光洒落，点滴的落在众人的身上，煞是美丽，但却无人再去留意这世间少有的奇景。
这本是人类的无奈之处，生死搏杀之际，一切的一切，都会暂时被放到一旁。
魔王仍旧不答，只是悄然的看向身旁的那个平凡人。
平凡人看着愤怒的大明王，终于微笑道：“不是女修收买了他，是我收买了他。”
大明王愕然，不解道：“为什么？”
那平凡人笑道：“因为他不想死在这里，因为他知道跟着你们，只有死路一条。”
大明王重伤之下，头脑却未糊涂，咬牙道：“你是说，只有跟着你才能有活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这么做，究竟有什么好处？”
他实在想不通——在他眼中，损人利己的事情，大伙做做还是有情可原，但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如何还会有人去做？那人不是神经有毛病，又会有什么毛病？
“你是伯益的后人……”大明王挣扎还要说些什么时，单飞已经截断道：“他绝不是伯益的后人。”
“那他是？”大明王失声道。
“我是要你们命的那个人。”那平凡人淡淡道：“每个要进白狼秘地的人，若不死在女修手上，就一定要死在我的手上！”

第八百四十章 诱饵
大明王惊怒中又有着惊吓，他亲眼看到夜星沉以东海劳独抗女修、单飞和鬼丰联手破解了结界，知道这三人放在当世，已是难有人敌，可这个平凡人居然有将所有人斩杀在此的意思？
此人究竟是谁？如何会有这大的口气？
大明王还在迟疑间，单飞已微吸一口气道：“你是巫咸？”
幻境似迷，鬼丰、夜星沉似也在微微的吸气，一时间满是戒备。巫咸这个名字，让鬼丰和夜星沉这般人物亦是不敢怠慢。
大明王已然叫道：“他是巫咸？不会，他怎么可能是巫咸？”他肋骨折断，疼痛在心，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和魔王一起至此的平凡人为何会是巫咸？那两千年来如云里雾里、一直和白狼秘地对抗的三个人物，如今怎么可能均在人间？
单飞盯着那平凡人，倒是极为冷静道：“他若是巫咸，很多事情倒会变得合理起来。”
“哦？”那平凡人似漫不经心道：“什么事情会变得合理呢？”
“楼兰国本是禁巫，但有个巫姓巫师一来楼兰，就能蛊惑楼兰王，甚至取得当政的权利，那人……”
平凡人见单飞说到这里有些犹豫，微笑道：“那人自然是我了。”
单飞瞳孔微缩，“你这般作为是为什么？”
“你猜不到？”平凡人反笑道。
单飞缓缓摇头，“如果你真的是巫咸，我就想不通。以你之能，何必要算计一个西域的楼兰王？”
他的确有点困惑，因为楼兰国虽说地处中西交汇扼要之地，但楼兰王在西域三十六王中实在算不上太强。在单鹏、巫咸的眼中，西域三十六国的君王实则比平凡人高明不了许多，巫咸这种人物，自恃身份，反不应对楼兰王下手，这也是他单飞迟疑的原因。
“我若不说，你恐怕真不易明白。”那平凡人轻声道：“你虽知道了很多真相，但若让你说出这个答案，未免强人所难。既然如此，我不妨告诉你，这两千来，我等和白狼秘地虽有交锋，但在我眼中，真正算得上动手的不过是两次。”
“只有两次？”单飞很是意外道。
夜星沉和鬼丰似也有些诧异。
“两千年前，单鹏和我联手对付白狼秘地算是一次。”那平凡人回忆道：“千年前，我和女王联手又对白狼秘地动了一次手。那一次引发了中原西的大地震，你应该知道？”
他言语中多少有些轻蔑之意，单飞并不介意，反倒认真思索道：“平王东迁前的那次地震？”
那平方人目光微闪，缓缓道：“你猜中了。”
单飞暗自凛然。
当初他进入云梦泽后，曾和姬归谈过平王东迁一事。姬归一帮人本是周朝后人，因对周室不抱希望这才南下寻到云梦秘地，然后一直居住下来。那时候周幽王昏聩无能，烽火戏诸侯让周室势颓，不过导致平王东迁的真正原因还有那时的一场大地震。
据史书记载，那场地震造成的伤亡极大，而周太史更是将其推归为国运颓落，认定地震是预言周朝要亡，这也是导致周朝迁都的一个原因。
“你一定很奇怪我为何提及此事？”那平凡人问道。
单飞更是认真的思索，谨慎道：“我的确有点不明白——女修和白狼秘地交手，为何要毁灭周朝的国都。”
脑海中光亮微闪，单飞道：“女修是对周室不满吗？”
“你又猜中了。”
那平凡人声调中终于有点重视之意，“单飞，你的确是个聪明人。”略有停顿，见单飞沉吟不语，那平凡人接着道：“当初交战时有股力量一定要宣泄而出，女王那时对周室极度的失望，这才将力量潜引千里，爆在周室都城之下，只希望能给他们个警戒。不想他们实在不成器，对于这般灾难，他们不思悔改，只是简单的将其推归于天亡周室之相，之后居然一路东迁，实在让女王失望至极。”
大明王、魔王听了，都是有些目瞪口呆。
若是从前，他们听到这般言语，自然以为无稽之谈，但他们现在却知道，这平凡人绝没有吹嘘的必要。
吹嘘多是因为心虚，这平凡人面对众人，却是自信冷静到了极点。
“这世上能有点成就的人，无论去做所谓的好事还是坏事，都必须得有坚定的意念，没有坚定的信念，你什么事情都难做得成。”那平凡人继续道：“周平王懦弱至极，未给后人坚毅的模样，周室毁灭难免。周室的死活虽和我等已无关系，但我却因此更知道女王的性子，你如果算是好人的话，她还是不会杀你，她要惩戒的都是十恶不赦之人。这也是你单飞数次忤逆女王，还能活下来的缘故。”
单飞默然。
那平凡人继续道：“如今千年的年限又至，终会有好一番交战了。”他说到这里，长吸一口气，竟流露出欣喜至极的表情，“世事无趣，我等这一刻实在太久，就不想让这件事再有什么闪失。”
单飞不由看了鬼丰一眼，暗想此人所为倒和你鬼丰有点类似。
鬼丰冷漠未语，只是面具后的双眼露出了极为戒备之意。他和夜星沉都是谋划高手，自然知道此人无论是不是巫咸，既然敢向他们挑战、又能如此平静的叙说往事，实则是因为胜券在握！
陷阱中的人，永远不会如此冷静。只有真正的猎人，才会冷漠无情的看着已入陷阱的猎物，享受捕杀那一刻的快意。
这平凡人看起来已不平凡，因为无论谁看到他脸上冷血中的狂热，都会知道这种人不会甘于平凡！
“我算准了如今又到了决战、到了真相揭晓的时候。”那平凡人一字字道：“但如果又有什么意外，我总要找个地方转移能量才对。”
单飞眼皮微跳，总算明白了此人的意思，“你这次将目的地选在了楼兰？”他不明白的是，此人如何算准一定要到千年才是真相揭晓的时候。
此人说的真相是什么？
当初单鹏不也做了一个预言——苍生临难，千载有变。见我飞天，存证为善。若供我石，吾佑平安！
单鹏的这个预言也是以千年为期，这和巫咸的推算有什么关系？
“不错。”
那平凡人微笑道：“我不想再费尽力气将交战泄露的力量转移到旁处，也不想女王因此而犹豫。周室的那场地震伤及了不少所谓的无辜……你们知道，女王是女人，是女人就难免心软，于是我这次就提前选中了楼兰……”
那人平静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有如挑选要宰杀的鸡鸭般，众人听着不由心中发寒，知道楼兰被选中代表的意思。
“必要的时候，就直接毁灭楼兰？”单飞坚持问道。
那平凡人点点头，“是啊。可是我知道若是楼兰还有满城百姓的话，女王很可能下不了手。”微微摇头，那平凡人道：“其实我和女王在某些方面始终有不同的想法。这两千年来，楼兰在生生死死中又留下了什么？”
盯着单飞，那平凡人又道：“到你那个世界，楼兰又留下什么？”
单飞不语。
那平凡人嘲讽道：“什么都没留下的，是不是？或许就算留点什么，也不过引发你们的一阵惊叹而已，实则对你们并无任何启迪？你们不会关注这世上为何要毁灭，最多不过像孩子发现个新奇的玩具？这数千年来，终究不过是一场梦幻罢了。哪怕亚特兰蒂斯也是不免覆灭，如今的这种文明，数千年后又会留下什么？楼兰的文明不会留存，中原的文明更会毁于战火，世人苦苦去求的安稳，在毁灭之后看起来更像笑话一样。”
顿了片刻，那平凡人叹息道：“这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女王却始终不同意我的想法。于是我只能用点力气，赶楼兰的百姓离开。可我实在不想多费唇舌，于是我控制了楼兰王让其改造水道，水道一改，楼兰城池的人自会撤离。我倒是一番好意。”
“你既然是一番好意，为何不肯明讲？”单飞冷冷终道。
那平凡人道：“因为他们不会理解。这种计划如何会被楼兰的那些人理解？既然如此，说出来又有什么作用？”
你这种想法倒和我们那时的拆迁办的领导仿佛，单飞心中暗叹。
“有人反对，于是我就让楼兰王斩了他，一个不成，就斩了第二个。”那平凡人讥诮又道：“我知道不会有太多人坚持这件事情的，所谓的忠义在屠戮下也是不堪一击，在斩到第五人的时候，反对的声音就变得微不可闻。但这时楼兰公主和楼兰的总管却开始作乱。”
嘴角带着不屑的笑，那平凡人看着单飞道：“接下来我做的事情，你也应该明白？”
“你知道楼总管会找班氏和范家来帮手，于是你就放走了楼总管和公主，只为了引班氏和范家参与此事？”单飞暗自心惊，他当初参与此事时，虽感觉事有蹊跷，却从未想到幕后会有这般惊人的计划。
那平凡人缓缓点头道：“班氏和范家得益这百来年的经营，在楼兰有着很好的名声。我本来的意思是——只要放走楼兰总管和公主，他们一定会向这两拨人求救。我是很懒的人，只要引他们上门然后再杀掉就可以赶走那些顽固不化的楼兰百姓了。班氏、范家一倒，他们再没有依靠，除了离去外还能做什么？”
幽幽一叹，那平凡人眼珠泛绿，如同蛰伏数千年的鬼魂在看着单飞，“我却不想撒出诱饵后，你居然会和班氏一起到了楼兰。”
嘴角微咧，平凡人似笑非笑道：“但你也该来了，你若不来，这场游戏就少了许多乐趣。”

第八百四十一章 巫咸的谋算
那平凡人在叙说事实时极为平静，单飞看着他却像看个嗜血狂魔般，“少了许多乐趣？”
“不错，会少了很多乐趣。”那平凡人转望鬼丰道：“鬼丰，其实我一直很欣赏你。”
鬼丰冷然。
这种话通常是他对旁人说的，因为说出这种话的人，若不是不自量力，就是太清楚自己的实力。
约定俗成中，有实力的人才能有去欣赏别人的本钱，没实力的人说的话只能算是放屁。
“你能猜到女王的用意，实在让我也没有想到。”那平凡人叹道：“这之前一切的一切，本来全部按照计划进行。我要赶走楼兰的百姓，但看到你单飞来了后，我立即将楼兰城让给了你。你猜是为什么？”
单飞回忆当初的情形，知道此人说的丝毫不错，在他单飞到来后，楼兰王那面居然再没有任何动静，这本是不寻常的事情。
“因为你要束缚单飞。”夜星沉突然道：“历来所谓的仁义道德，都不过是束缚单飞这种人的利器。他既然选择担起了责任，要放下就不是容易的事情。”
那平凡人转望夜星沉，微笑道：“说的很好。夜宗主能够掌控冥数，真非等闲之辈。”
夜星沉少有怕人的时候，但望着那平凡人似看穿一切的碧眼，还是极为的戒备，他深知一点——女修还会有所考虑，但这人行事绝对会不择手段。只看此人随意选择一城来毁灭，可见此人的冷酷无情。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平凡人看着夜星沉道：“冥数本来是我和单鹏发现的地方，我既然还在，为何要将冥数让给你呢？”
夜星沉凛然，并没应声，他知道眼前这人若真是巫咸的话，要夺取冥数的把握自是极大。
“道理其实很简单。”
那平凡人笑中带寒道：“当年亚特兰蒂斯文明毁灭后，有一部分文明卷入极深的海底。此间虽能将上次的文明溶解毁灭、消除上次文明带来的伤害，不过终究还是不能将上次文明尽数抹去，难免还会在世上出现一些。”
单飞缓缓点头，感觉此人说的合乎情理。这世上总是时不时的冒出星点超越的文明，看来是黄帝等人没有处理干净的结果。
“单鹏和我在极深的海域找到一些幸存的文明，起名冥数，然后我二人将其加以改造利用。在某些时候，亚特兰蒂斯的文明也是不容小窥的，有了冥数，更能方便我们二人行事。”
单飞恍然。他一直奇怪一点——黄帝等人的太空船是经历宇宙震荡到了云梦泽，这么说黄帝等人到了这个世界只是带着太空船和他们的文明，太空船上却很难有潜水艇，那么冥数从何而来？
听到平凡人这般解释，单飞终于了然，黄帝时期的文明其实算是叠加文明，不但单鹏、说不定就算黄帝、蚩尤等人都在利用亚特兰蒂斯文明。
任何文明总有优势所在，一个睿智的人，总能善用各种文明。
“但亚特兰蒂斯所创之物，终究和黄帝等人的神通相差太远。”平凡人随即道：“等你们若真正明了黄帝等人的神通后，就会发现亚特兰蒂斯之物也不过如泡影一般。你夜星沉占据的不过是泡影，也妄想和我一争长短？”
夜星沉闷哼一声，他深知权术之法，知道此人用的是不战屈兵的手段逐渐消融他的斗志，偏偏他一时间难以反驳。
平凡人见状微微一笑，继续道：“但不能不说，你夜星沉也是这世上罕见的奇才。我很快发现，我虽将楼兰让给了单飞，楼兰周边的烽烟却是益发的浓烈，能策划这多兵马齐聚楼兰，实在是难得的本事，也是极具耐心的事情。”
盯着夜星沉，那平凡人继续道：“这不但需要手段，还需要时间和耐心。你夜星沉能在楼兰蓦然发动这大规模的鏖战，看似神通广大，但我知道你着实需要不少时间来准备。”
夜星沉面沉似水，仍旧无言。
那平凡人缓缓又道：“你能掌控冥数，看起来也是因为对冥数很是了然。”略有扬眉，那平凡人一字字道：“是谁告诉你冥数的玄奥？那人绝不是我。”
单飞心中微颤。他一听此人所言，立即明白这人的言下之意——夜星沉能够掌控冥数，居然有单鹏的因素？
这也怪不得在冥数时，夜星沉对他单飞并没有太过为难，夜星沉那时是念及单鹏的因素？
可夜星沉如何会认识单鹏？
顿了片刻，那平凡人又道：“告诉你冥数秘密的若不是我，那很可能就是单鹏！”不见夜星沉回答，那平凡人却如锥子般字字犀利，“你和楚威交手时用的大虚空，正是单鹏创出六甲秘祝前使用的绝学。我知道冥数绝没有单鹏的武功绝学。”
眼中寒光闪烁，那平凡人一字一顿道：“从这些迹象来看，你应是见过单鹏！”
夜星沉突然笑笑，“见过又如何？”
众人微凛。
那平凡人听不出真正的答案，仍执着道：“那你此番前来、所作所为，是不是因为和单鹏有什么约定？”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夜星沉淡淡道。
眼中杀气一现，不过随即泯灭，那平凡人不怒反笑道：“你聚集人马齐攻楼兰，其实倒是正合我意。妖魔鬼怪齐聚楼兰，女王正好一网打之。”
他蓦然岔开了话题，众人一时不解，大明王已忍不住叫道：“你若真的是巫咸，那你就是女修的人，可你为何和魔王齐至楼兰，又乔装伯益的后人帮我们到了这里？”
那平凡人不由笑了起来，“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大明王睚眦欲裂，却真想不通这人的用意。
单飞已道：“既然是千年才有的一战，他自然要将所有眼中的叛乱齐聚楼兰，说不定身毒魔王就是被他设计骗来。四凶后人多聚此地，绝不能用巧合二字解释。”
魔王正洋洋得意间，闻言脸色倏变，大明王也是脸色改变。
单飞又道：“魔王，你不是说，应朋友之约才到的楼兰。你后来没有见到朋友，却见到了此人。可要不是约你之人在等你，如何有人能正巧碰到神出鬼没的你呢？”
魔王心中战栗，不能不说单飞所言很有道理。转望那平凡人，魔王不由道：“单飞说的……”
“他说的没错。”那平凡人承认道。
魔王不由微微后退。
那平凡人继续道：“我奉女王之令，本要将异形余孽引到此间斩尽杀绝，因此我才让人引你出门。”
魔王的脸色那一刻变得极为难看。
“不过眼下情形却已不同。”那平凡人淡笑道：“有我在，你不用死。你放心，我既然承诺，就不会失信。这世上为善、作恶的人都应有信守承诺的底线。没有底线的善人只会被人利用，没有底线的恶人，败坏了为恶者的尊严，其实连人都算不上。”
单飞听得头大，暗想无论鬼丰、夜星沉还是眼前此人，都能说出一堆偏激的理论，偏偏这理论让人感觉还有点道理。
魔王一时犹豫。
“单飞，你很聪明，真的很聪明。”那平凡人叹息道：“你身处这种环境，仍旧不忘记离间，我知道你是不到最后一刻、仍不肯放弃的人。”
单飞目光闪动，“但你肯定认为我已到了最后一刻的时间？若非如此，你也不必坦诚太多的事情。”
那平凡人微笑道：“不错。我的计划本来不是这样，却因为你而发生了改变。”
“你的计划本来是将楼兰百姓尽数逐走，然后将身毒、安息等地的异形余孽引到此地……让女修聚而杀之。”单飞缓缓道。
“还有中原的。”那平凡人补充一句。
单飞见此人这般平静，心中微沉，“但你实在又是个极为谨慎的人，你只怕其中又有什么变数，这才借道魔王、编造个伯益的故事，混入我们之中，你的目的就是要看看异形人的底细，务求稳妥的一网打尽。”
那平凡人淡笑道：“我不是伯益的后人，这点毫无疑问，不过伯益的故事并非编造。我去过伯益后人所在的地方，可惜……他们除了依仗点黄帝的鼻息，还能让当地愚昧的百姓膜拜外，实在泯如众人了。”
“他既然要害我们，为何要帮我们逃脱女修的追杀？”大明王这次问的是单飞，他知道单飞更能解答他的问题。
“他没有帮我们。”
单飞一字字道：“这里绝非白狼秘地！他不但没有帮助我们，反倒将我们置于他可操控的地方，此地甚至可说是更危险之地。”
那平凡人目光中有极为凌厉的光芒一闪，许久才轻叹道：“你又说中了。”
“但这里是哪里？”单飞问了句。
那平凡人回答道：“这里是鬼门。”见单飞不解，那平凡人耐心的解释道：“鬼门不是结界，而是一个空间，容纳黄帝、亚特兰蒂斯文明的另外一度空间。”
“这是单鹏创建的空间？”单飞霍然醒悟，原来鬼丰劈开鬼门，却没有穿越鬼门，而是让他们停留在鬼门之内。
这不见得是鬼丰的意思，更像是眼前这人设下的圈套。
“是单鹏和我共创的空间！”那平凡人盯着单飞道：“楼兰神庙，看不到此间的动静。”
“你的目的是脱离女修的视线？”单飞凛然道。
那平凡人轻轻点头，“你又猜中了，不过我只能暂时脱离女修的视线。但这些时间足够了……”
顿了片刻，那平凡人字字凝着冰意道：“足够我将你杀个八遍！”

第八百四十二章 巅峰决战
单飞神色凛然。
那平凡人见状，平静道：“单飞，你既然能习得单鹏的六甲秘祝，这世上可以击败你的人已经不多了，若说能杀死你单飞的人，天底下可说是屈指可数。不过很可惜……”他轻叹一口气道：“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你想要杀我，是因为我当着女修的面说出你的底细？”单飞尖锐道：“当初单鹏下落不明，是你巫咸在暗中作祟？而女修对单鹏有所怀疑，也是因为你的缘故？”
那平凡人的眼中蓦地有寒光闪烁，“你是个聪明人，却做了个不聪明的事情。”
“你觉得他若早知道你是巫咸，就不会在女修面前说你的坏话？”鬼丰突然道，见那平凡人不语，鬼丰摇头道：“你如果这般想，那可是大错特错。他单飞若知道你是巫咸，更会在女修面前揭穿你的算计。他单飞若是面对强权就懦弱到跪拜屈服的人，当初也不会以家奴身份呵斥许都的世子，他单飞若是会逃避现实，如今怎么会立在此间？”
那平凡人听出鬼丰的挑衅之意，缓缓望向鬼丰道：“我若是你鬼丰的话，这时候就不应该多说什么。”
“为什么？”鬼丰反问道。
那平凡人本一直是极为普通的模样，但在那一刹却是锋芒毕露，“因为我要杀的是单飞，却不见得是你们！”
大明王痛楚心惊中，望见那平凡人极具气势的威严，心中蓦然有要投降之意。
投降或许只能输一半。
大明王绝非意志不坚之人，但在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的情况下，又听到这平凡人有放他们一马的打算，大明王心中难免有妥协之意。
单飞见状凛然，知道这平凡人以其道还其身，如今要分化他单飞身边的力量。
鬼丰突然放声大笑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和夜星沉闭口不言，说不定能从你手下活得性命？”
这听起来本是极为荒谬的笑话。
鬼丰、夜星沉和单飞三人若是联手，这世上能挡其一击的人都不多见，更不要说有人能杀了这三人，不想那平凡人傲然道：“不错，正是如此！”
话音落，那平凡人挥手一招，天外有凤声清越。转瞬间，有一双翅膀展开足可遮天蔽日的怪鸟从天际劲飞而来。
那怪鸟飞的极快，鸣声未歇之际已然到了众人的头顶。而那怪鸟双翅扇动间，众人之间已有狂风大作，大明王有伤在身，看起来竟连那狂风都是不能抵抗。
双翅收敛，那怪鸟声势浩荡的落在巫咸的身后，着实睥睨八方。
众人相顾骇然，有的根本不知道这怪鸟什么来头，可见到那平凡人这种时候招来此鸟，却明白这怪鸟绝不简单。
单飞见到那怪鸟，已认出那正是巫咸所乘的凤凰。
那平凡人在凤凰飞至的那一刻，脸上蓦地现出层淡淡的雾气。他本是极为平凡的相貌，但在雾气上脸那一刻，面容却有着说不出的迷离诡异。那雾气让你看不出他的本来的面目、甚至让你开始忘记他方才的面目。
“鬼丰你若说出你的真实身份和用意……夜星沉你若说出你和单鹏的约定，我不会杀了你们！”
那平凡人叙说时仍是平静的语气，但口气着实霸气无限。
因为他是巫咸，自黄帝以后，这天底下虽是女修称霸，但若没有单鹏、巫咸的辅佐，女修也难以始终傲笑天下。
如今单鹏已渺，女修不在，这里本是他巫咸的天下！
“眼下、我给你们二人最后一个选择！”巫咸冷漠道。
夜星沉脸色如水，鬼丰的青铜面具迷离无限，却一样让人看不出心意所然。不过这二人在巫咸语音落地的时候，却均是横跨一步，和单飞并肩而立。
他们不用说什么，但那一刻已表明了他们的决定。
单飞那一刻倒不知心中是何感觉。他前来此间时，倒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会与夜星沉和鬼丰联手对敌。
巫咸瞳孔微缩，半晌终道：“很好，我很久没有看到这么多有种的人了。可你们知道为何这世上有种的人越来越少了？”
因为都死在你手上了？
单飞心中嘀咕之际，鬼丰大笑道：“巫咸，你能活两千年之久，实在算是世间异数，但你活得久，不见得知道的多，不然那千年的乌龟可算是世上最博学的生灵。因此我想你应该没有听过一首偈语。”
“看来你想教教我？”巫咸淡漠道。
“我的确很想教教你。”
鬼丰笑道：“有时候不见得你武功强、神通好就不用教的，恰恰相反，真正有本事的人，素来都是海纳百川。越有本事的人，能容纳的学识越是广博。只有那狭隘自负之人，才会是非颠倒，死死抱着腐朽的东西奉为人生续命的稻草。”
单飞见鬼丰这时候还能谈笑风生，倒真的佩服此人实在胆大妄为。他也知道鬼丰不见得胸有成竹，这般言语多是在激怒巫咸。
巫咸是个极为可怕的敌手，此人或许自负、或许倨高，但不能否认的是——巫咸是女修的两大护卫之一，这两千年来，能将白狼秘地迫得终到不了世间，巫咸亦有极大的功劳。
对于这般强悍的敌手，鬼丰自是要从多方面来削弱巫咸的斗志。
“这偈语就是——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鬼丰扬声道。
单飞虽知鬼丰是在激怒巫咸，但听到“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一句时，鼻梁却是微酸。
他知道鬼丰所言和《心经》所言的“心无挂碍、无有恐怖”有些仿佛，这都是释迦在教导世人世事无常，六道反复，当求远离贪嗔痴、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失荣乐等人世的七苦，这才能解脱为乐。
从佛家角度来看，他单飞是置身其苦而难以自拔，但他每次想到晨雨期盼的目光，又如何能袖手置外？
他看似散漫，实则极专，不然也不会在考古、武技均有极大的成就。从遇到晨雨后，他经生死携手、看陌上花开，一颗心实则早就系在伊人的身上。
不言，却真爱。
鬼丰扫了单飞一眼，继续道：“这偈语说是说，人世惊怖本是缘起生死执念和痴爱不得，如有人能离于爱、不畏死，那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有忧愁和惊怖！”
顿了片刻，鬼丰盯着巫咸道：“我和夜星沉都不是怕死的人，你巫咸偏偏以生死来要挟，实在让我大失所望。”
巫咸的冷笑似也化作了雾气。
单飞的嘴角突然露出笑容，“鬼丰，离爱去死的确不差，但若能为了爱去克服惊怖，未尝也不是一种解决的方法！”
他不过稍有徘徊，再次坚定自己的想法——面对爱、面对恐怖的去解决，这本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不错。”
鬼丰赞赏道：“离爱漠死导致无所畏惧其实并不艰难，难得的却是为爱还能无所畏惧，单飞，我很想看看你能否走出一条别样的道路！”
夜星沉已持东海劳在手。
在鬼丰侃侃而谈之际，巫咸不但脸上的迷雾更浓，身上已有黑雾散出，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已是朦朦胧胧。
“化实转虚！”魔王突然叫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在女修和夜星沉对战时，魔王曾叫过什么“化虚转实”，而他单飞在楼兰城避过魔王、大明王一击，冲到夜星沉面前时，魔王又叫“化实转虚”。如今听魔王很是惊异的再叫化实转虚，他单飞一时间仍旧不解其意。
夜星沉手持东海劳，神色凝重道：“不错，就是化实转虚。传说中，人体内息练至极限，可在世间进行虚实的任意转换。女修凝空为冰箭本已近化虚转实的巅峰，而这个巫咸……他虽不会六甲秘祝，但他如今以身化虚之法，还远在大虚空之上。”
他解释的这般详细，自然是要让单飞、鬼丰多加留意。
单飞眼皮跳动，对此却已确信不疑。他那一刻还是不由闪过一个念头——后世高僧化虹解脱说不定就是化实转虚的一个变种，不过那些人化虚却不能逆转，这巫咸看起来人已化雾，但肯定还是能转回来的！
这么说，巫咸比那些化虹解脱的人还要高明许多？
巫咸已大笑道：“夜星沉，你果然还是有点见识。不错，人之内息炼之极限，正可在虚实中任意转换，不但人体，世间万物莫不如此，你等在此间看到的文明消融亦是一般的道理。你们不是早听庄周曾经说过——万物一马，天地一指？但哪怕庄周也不过说得到、看得到却是做不到！这世上就是如此，说得到的人数不胜数，但真正能做到的，却能有几个？你等眼界是有，但你们难道不知，只凭言语意志永远无法和真正的强者抗衡。要交手，拿出你们真正的手段。”
话音落，那凤凰鸣叫声中冲天而起，竟化作虹光耀天！
与此同时，巫咸消散——真正的从众人面前如雾气般的消散！

第八百四十三章 入魔
僧人化虹解脱一事，自古有之，最有名的莫过于达摩只履西归的传说。但其实不但佛教，道家亦有类似的神通叫做尸解。
尸解认为人得道后可遗弃肉体而去，或者根本不留遗体，只假托身物留世而躯体进行所谓的分解升天。在汉朝之时，尸解一说可说是极为的流行。
单飞对佛道两教这方面的传说都有考证，但等亲眼看到巫咸化雾消散后，这才感慨古人不欺余也。
巫咸所为，和化虹解脱、尸解仿佛，而且看起来更加的高明，那他单飞修习六甲秘祝到了巅峰，说不定亦会和巫咸一般？
转念间，单飞早双手掐诀，眯眼观察周围的动静。他虽对黄帝传下的虚实转换不算了然，却明白既然女修攻击还需要假借力量，那巫咸也不能例外。
化雾消散的巫咸，会使用什么样的攻击手段？
在巫咸化雾散去时，夜星沉手持东海劳，瞬间散出一个半圆球的光罩将单飞、鬼丰和自己罩在其中。夜星沉知道巫咸消失就是攻击的开始，面对几乎可说不逊色女修的人物，他如何能够怠慢？
大明王人在圈外，眼中已有绝望之意。
单飞蓦然闪出光罩保护的范围。鬼丰、夜星沉见状都是一怔，却未言语。三人来历各不相同，但对彼此却有一种奇怪的信任，因为他们均知道对方目的或许不同，但做人却是极有原则底线，单飞闪出保护罩，必定有他的用意。
瞬间到了大明王身前，单飞一把将其抓起退回到光罩之中！
大明王见单飞抓来，本是心中凛然，等见到单飞这般动作，眼中竟忍不住有泪水涌现。他在西方虽自称大明王，做的事情却不见得那么光明。见多了尔虞我诈的事情，他不想这世上还会有人在这种紧迫的时候记挂着已然无足轻重的他。
嘴唇喏喏，他感谢的话哽咽在嗓间时，单飞等人已霍然向半空望去。
凤凰化虹光耀天，光芒一触东海劳光罩而散。下一刻的功夫，一道金光从天而落，瞬间化作山河经天！
山海经！
众人心中凛然之际，就见四周景色顿换，山海经上的山川河流、光耀暗影瞬间扩到十数丈的方圆，已将他们连同东海劳包裹其中。
“山海经天，我独为先！”
巫咸的声音竟从四面八方传来，其中带着不尽的冷傲，“夜星沉，你真以为得单鹏传授的小术就可以对抗我巫咸？”
话音落，山海经已如铁桶般瞬间收拢，本是虚幻的山河之形蓦地如崇山峻岭般压迫过来。
众人心中凛然。
他们那一刻竟感觉周围山影重重的挤来，其中压力难言，看起来竟要将他们活生生的挤压成肉饼。
“化虚转实！”魔王激动中带着敬畏叫道。
山海经将魔王分在包围之外，他这才能悠闲的冷眼旁观。他本对巫咸对其有所欺骗不满，可一见到巫咸这般化图为实、移山填海的本事，终于死心塌地的相信自己没有选错了大腿。
“鬼丰！”
夜星沉眼看山势无可匹敌的冲到，或不如自鸣琴的攻击锐利，但远比自鸣琴的攻击要雄厚凶猛太多，他知道若巫咸和女修相似的实力，只怕自身难以抵抗。
鬼丰不待夜星沉再说时已然出剑。而在他剑出之际，左手连挥，有种火、许愿神灯瞬间和他剑尖连成一线，注能于东海劳中。
东海劳不扩反缩，瞬间变幻成丈许方圆的一个如水晶般的光罩。
轰！
东海劳的光罩和山海经化作的山河撞击在一起，竟如实质般的震颤，夜星沉手臂巨震之际，鬼丰双目中却是寒芒微闪，闷哼了一声。
火种、许愿神灯凌空飞出，居然不受鬼丰的控制到了双方光芒交界之线。
鬼丰断喝声中，雷霆圈转如意，其中若有线、若无行的有道光华如蚕丝般缠在了火种和许愿神灯之上。鬼丰刹那间如陀螺般的空中旋转，那一刻不知放出多少道丝线就要将火种和许愿神灯收了回来。
山石为开。
有洪水泛滥。
本如实体般的崇山峻岭蓦地裂开个如盘古开天的裂口，随即有大水如银河倾泻般撞在东海劳的防护之上。
防护光罩内四人齐震，大明王更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众人骇异，不想巫咸居然有这般神通。他们虽知眼前的崇山江河可说是半实半虚，但巫咸能利用虚景化作这般力量，还是让众人忍不住的震撼。
蚕丝尽断！
雷霆剑颤抖不休，其上光华都暗，鬼丰闷哼声中，眼见火种和许愿神灯在震荡中飞扬上天。下一刻的功夫，有凤鸣清越。巫咸所乘的凤凰竟从虚幻中幻化而出，双瓜分别抓住了火种和许愿神灯，转瞬就要飞到天际。
“这是黄帝之物，我等既然能流传出去，就能收得回来！”巫咸的声音满是傲然。
眼看凤凰双翅一扇，就要破空而去时，单飞出手！
单飞眼看鬼丰、夜星沉联手都难抗山海经的一击，知道若失去种火和许愿神灯的助力，众人只怕支持不到一时半刻。
巫咸远比他们想的还要强大！
山河经天撞在东海劳防护之际，四人中有三人在硬抗，大明王因此吐血，唯独单飞双手掐诀，虚字诀一出，已然融入到周边六虚之内。
东海劳、山海经对其并不能造成界限。
或者更准确的来说，六甲秘祝本是破碎时空之法，又岂是结界所能束缚？
眼看凤凰抓住种火和许愿神灯就要离去，单飞潜字诀出，瞬间已至那凤凰之前，手一探，他已抓住了那盏许愿神灯。
众人震颤。
无人能想到在这般压力下，单飞居然能轻如鸿毛却又快如光电的到了凤凰之前，看起来要和这远古怪鸟一较长短。
凤鸣凄厉。
那怪鸟振翅间带得单飞腾空而起，眼看无法摆脱单飞，利嘴已然啄来。
单飞暗凛，他实在难信巫咸利用山海经后竟有排山倒海的本事，这怪鸟忽散忽聚的让人分不清真幻，但那怪鸟一嘴啄来，这世上哪个敢于忽视？单飞亦不敢，他在潜来时早就想好应对之法，右手食指中指一并，裂字诀已出，指的正是那凤凰的利嘴！
大明王见单飞居然以两指对战那凤凰的利喙，不由大惊失色，可转瞬的光景，他脸上已现出不可思议之色。
凤凰凄惨叫声中，竟凭空碎裂！
哪怕单飞都是一怔，不想裂字诀竟会有这般威力，可他亦看到凤凰碎裂后，除有光色流离飘散外，并无鲜血喷出。想到巫咸的虚实理论，他心中蓦地在想——这凤凰莫非是巫咸幻虚化成，但这凤凰如何又会有真实的威力？
他一时间绝想不明白，但早趁势一把抓住种火和许愿神灯抛给了鬼丰。
空中传来巫咸的怒喝之声，“单飞，你敢毁我神物？”
我有什么不敢？
单飞心道你说的就是废话，你要宰了我，难道我连反击都不行？他人在半空，本要潜行而下之际，突然怪叫道：“反向！”
“什么？”
鬼丰、夜星沉虽是武功极为高明，但毕竟不能如单飞般在两股巨力中轻易游走。他们只感觉步履如负山般沉重、身法如拖泥带水的凝滞，一时间真不明白单飞的用意。
“我们就要跌入那深坑之中。”单飞大叫声中，已然从半空飘落了下来。
众人神色巨变。
他们都已知黄帝创建此间用来泯灭亚特兰蒂斯的文明，根据众人的判断，那深坑就是化实为虚的最有力的证明——什么东西进去后，都能化做虹光分解。
单飞明白这点后，实在感慨黄帝等人的技术手段果然高明，简直是无污染处理的典范。他那个时代，塑料袋化解起来都是不算容易，大量的塑化产品要被地球分解可说是极为耗时，但人类分解又是耗费巨大，可说是让人极为头痛的问题，偏偏黄帝这般人处理核污染都是得心应手。
不过感慨归感慨，如果他们移动到那深坑掉下去，是不是就会和那些文明一样，化虹光消散。
众人那一刻倏然都明白了巫咸的用心险恶。
“他以山川为障，故意逼我们对抗，就是要将我们逼入深坑！”大明王惨叫道。
鬼丰持剑之手微凝，喝道：“夜星沉，转向！”他亦知道现状的冷酷，暗想怪不得巫咸先用山海经包围他们，实则是巫咸知道要杀他们也不容易，这才先是围困众人。
如今对战又和在楼兰城女修和夜星沉对战不同。
那时女修不占地势，夜星沉他们早有退路，可如今巫咸却是切断了他们的后路，然后只凭僵持，就可以将他们置身万劫不复之地！
夜星沉一声闷哼后，东海劳倏然转向。
如今众人身处奇地，早不辨南北西东。夜星沉身在迷幻中，却还能感觉四周压力轻重，他转动东海劳的方向，刹那间依据压力变幻众人的位置，向适才相反的方向移动……
就在此事，一个声音突然传了过来——梁王，千秋万岁之后，朕将传位于你！
那声音极轻极细，似从天籁，又似从地府中传来。
幽幽的。
如同永不瞑目的一声幽叹。
夜星沉脸色遽变，刹那间双目红赤！

第八百四十四章 置之死地
单飞惊诧，他亦听到半空幽幽传来的那个声音。
——梁王，千秋万岁之后，朕将传位于你！
他听到那声音的时候，差点以为是在做梦。只有在梦中，才会产生这种凌乱。若非身临其境，实在难以体会单飞的感受。
他们从楼兰到了地下，然后再次破空到了鬼门之内……很多人对他们几人的遭遇，一辈子不要说遇见，就算想都没有想过。
奇景如幻。
幻境似梦。
在这种如梦如幻的环境下，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实在不多。单飞一听半空传来的那个声音，下意识的觉得——这难道是汉景帝在说话？
他是考古学家，脑海中装的一半都是古代的风俗人情和人物典故。一听这句话，他立即知道这和历史记载的一句话吻合——景帝一次酒后好像喝高了说过要传位给兄弟梁孝王！
梁孝王就是梁王。
这时候为何会有这么一句话传来？
景帝如何会死而复生？
单飞诧异间，立即留意到夜星沉血红的眼睛，同时听到鬼丰急叫道：“单飞，小心！”
狂风大作。
夜星沉一掌向单飞击来！
单飞大惊！
他和人合作素来有个原则，他一定要确信对方不会在关键的时候出现问题，这是个极为重要的原则！
被某些盗墓传言误导，一说盗墓，很多人就认为盗墓一定会出现各种怪异的生灵，他们挖开的不像是坟墓，而像是潘多拉盒子。可事实上，考古掘墓要面对的不是妖怪鬼魂，这完全是迷信的误导，更多的时候，考古人员是在和设计陵墓的前人在斗智斗勇罢了。
如今在高科技手段的辅助下，很多掘墓时会出现的意外绝非在墓中，而更像是在人心。
都说酒色乱人意、珠宝动人心，乍开古墓，面对可能是一夜暴富改变一生的机会，不动心的人其实很少。
而变数也多是从人心改变那一刻开始！
单飞因此对合作人要求颇高，这也是当初他探墓时对乌青有所考验的原因，他随夜星沉到了此间看似突然，实则是因为他对夜星沉有着深切的认知。
二人道不同，但原则类似。若让单飞在夜星沉和曹操之间选择一个人来信的话，他单飞更会选择夜星沉。
可夜星沉居然向他出手？
在这种生死关头，夜星沉居然不顾所有人的安危、甚至放弃自身的生死要向他单飞出手？
夜星沉疯了不成？
单飞那刹那心弦急颤，却还能一掌反拍，硬接了夜星沉一掌。
半年前，他单飞若说能硬抗夜星沉的一掌那还是天方夜谭。但他单飞自从修习六甲秘祝后，对天地玄奥更是了然，硬接夜星沉一掌后，他随即默念虚字诀。
“呼”的声响。
那一掌击在单飞手上，瞬间就被他将传来的巨力尽数的散到虚空之中，只让他倒退一步而已。
从大明王的角度看来，夜星沉一掌击中单飞，却让单飞身后气流剧烈的激荡，而单飞居然安然无恙！大明王曾听过中原有借力打力的功夫，但见单飞这般神通，还是惊得目瞪口呆。
单飞不喜反惊。
当初在冥数，夜星沉掌掌如斧钺开山，让黄堂和冥数九星中人都是疲于奔命。如今夜星沉这一掌要比对付黄堂等人更要威猛，可他单飞居然能轻易接下夜星沉疯狂的一掌？
但他接下夜星沉一掌时，却已发现东海劳散发的光罩倏然暗淡，而山海经无孔不入，在那刹那倏然爆缩，就要将众人挤压的如同肉饼般。
他们本就抗不住山海经的巨力，如今作为中坚的夜星沉突然发狂，山海经瞬间就要将众人毁灭当场。
鬼丰出剑。
他一剑正刺在夜星沉所持的东海劳之上，转瞬间剑尖轻转，竟将东海劳取到手上。
鬼丰虽是神秘，但若说一招就从夜星沉手上夺过东海劳还是力有不能，不过此刻夜星沉似是神志不清的全力进攻单飞，鬼丰何等人物，倒是趁机轻巧的取下东海劳，随即持东海劳运劲外吐抵抗山海经的压迫，急喝道：“夜星沉，醒来！”
夜星沉已连攻单飞三掌。
鬼丰舌炸春雷的一声喝正传到夜星沉的耳边，让夜星沉瞬间迟疑片刻。眨眼间，夜星沉第四掌还是拍出，取的却是自身的胸口！
单飞一怔。
连接夜星沉三掌后，单飞暗自叫苦。他虽能用虚字诀将夜星沉掌力散开，却被夜星沉牢牢的拖住，眼看山海经排山倒海的压来，他根本没有办法可想。
他本可用震字诀击退夜星沉，但这种时候，击退夜星沉、就是让夜星沉游离在东海劳之外，也无疑是让夜星沉赴死。但他已看出夜星沉是有些问题，如何能下决心让夜星沉送命？
单飞却不想夜星沉一掌决绝的回击自身。
“砰”的大响！
夜星沉一掌正中自己的胸口，有鲜血呕出，夜星沉双眼却是立复清醒之意。瞬间看清眼前情形，夜星沉毫不犹豫的抢到鬼丰前，合握东海劳。
鬼丰并未闪避。
这时候终显鬼丰的镇静和判断，夜星沉适才发狂出手，无论哪个都是心怀戒备，偏偏鬼丰全无忌惮，反喝道：“巫咸要逼我们入坑！”
夜星沉一声狂喝中，东海劳再亮，竟将已临众人身边的山岳迫得向外一荡。
四面八方传来巫咸的冷喝声，“米粒之珠，也放光芒？”声音起，山海经上的山岳倏然暴涨，一荡之后再以十倍的速度反冲而来。
夜星沉一口鲜血再次喷出，却还是死死的抓住东海劳，如同抓着救命的稻草般。但众人都是不由自主的低呼一声，在感觉身受重击的时候，齐齐的飘了出去。
单飞心中一沉。
大明王却是身躯一沉，惊怖叫道：“我们落下去了。”
不用他多说什么，众人已知巫咸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夜星沉本是众人的阵眼，有夜星沉全力以赴，还能对抗巫咸的山海经，但在夜星沉迷乱时，巫咸趁隙而入，就要将众人送到那深坑中进行不人道的毁灭！
众人半空跌落。
这般时刻从半空而落，任凭哪个都是难以抗衡地心的引力。鬼丰暴喝声中，连出四剑，就如向四方放出四根极韧的蚕丝，竟还能黏住四周的文明废墟让身躯稍凝，而他右手急探，已然握住夜星沉的手腕。
夜星沉手持着东海劳，还能甩出衣袖缠住了单飞，而单飞及时探手，一把抓住大明王反将其抛到最上的天空。
大明王热泪盈眶，虽感觉必死无疑，但此时此刻，却终于发现当初这三人并肩而战凭借的是什么。
他们凭借的是坚定不移的意志和信念！
在任何时候，都能奉行的意念！
断！
半空有四道雷电划出，不偏不倚的正击在鬼丰从雷霆中释放的四道丝线上……
丝线立断！
鬼丰心中顿沉，他用雷霆剑释放出的四线本是远古的雷神所制。那四道丝线极为坚韧，哪怕是刀斧砍上半天也是无可奈何，却不想被巫咸一击就断。
巫咸恁地实力，又如何会是这般狠辣的算计，看起来定要将他们推到深洞之中！
众人再次落下！
这次大明王空中移动身躯，却是不想砸在众人的身上。
单飞两次出手救他，大明王哪怕是穷凶极恶的人物，也多是心生愧疚。更何况他自诩大明王，本身亦是高傲的人。无论如何，他此番都不想再给单飞添加麻烦。
就在此刻，单飞双手结印，已喝道：“界！”
众人下落途中，本以为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坑，不想倏然感觉踩到了棉花堆上。夜星沉、鬼丰何等人物，立即趁势反窜。
大明王猝不及防，重重摔在“棉花堆”上，只感觉身躯一颤而止，居然在半空悬浮而止，他揉揉眼睛，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们的脚下凭空出现了一层如网如雾的东西。什么？单飞也能做出结界？大明王立即想到。
单飞却是惊喜交集，他这本是无奈之举。他一直在想，黄帝、蚩尤、单鹏等人都能做什么结界阻挡或者限定某些事情，那六甲秘祝说不定也有这种功用？
他虽得异人传授的六甲秘祝，不过那异人并未解释六甲秘祝九字具体的意思和功用。他能有今日的精熟，实在得益他锲而不舍的专研。
六甲秘祝九字合起来为破碎时空，但其中每个字独自运用，均有各自的效果。单飞就是反复琢磨、等见识过黄帝等人的结界后，这才蓦然想到界之真意，冒险竟得成行。
鬼丰、夜星沉绝处逢生，如何会错过这最后一线的机会，二人身一起，齐齐低喝道：“突围！”
这二人均是世上的巅峰高手，却亦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根本无法见到的敌手。巫咸不愧这两千来几乎和女修、单鹏齐名的人物，跟随他们一路，巫咸观摩女修和夜星沉的交手，早看准他们的弱处。
他们要固守，巫咸就设套困住他们，再将他们缓缓推入死地。绝不能再被动挨打，不然迟早会被巫咸推入深坑之中。
鬼丰、夜星沉同时想到这点时，鬼丰擎剑反在最前，夜星沉手持东海劳断后，齐齐喝道：“单飞，跟上！”
这二人瞬间攻守易位，就要变守为攻，图算突破山海经的重重围困！

第八百四十五章 意外的援手
一定要远离脚下的深洞，择地和巫咸再战。要远离，必须要突破山海经的重重围困。夜星沉、鬼丰身经百战之人，均知眼下的形势极为险恶，力求扭转这极端不利的局面！
鬼丰雷霆一横，口中吟道：“雷霆兮震怒，奔电兮晃惊；我心兮明耀，进退兮自如！”他说出这四句不文不白的言语时，已同时向四方刺出四剑。
四剑划出四道恍惚的闪电，一入山海经中，有闷雷声响起。
鬼丰侧耳稍听，眼中闪过丝寒意，喝道：“八卦相荡，鼓以雷霆；润之风雨，天地任行！”他喝声出，人剑倏然合一，已向左手的方向冲去。
前方山势奇绝险恶，正凶猛的向众人压迫而来，但鬼丰人如剑、剑如雷霆蓦然飞刺，前方山势突裂，又让众人看到亚特兰蒂斯文明的遗迹所在。
原来山数重、水数重，山重水复尽是泡影。
山海经如幻。
山非山、水非水，巫咸是利用山海经中山水幻影结成实体的模样，引众人硬抗。而鬼丰连出四剑，片刻间探出四周力量分布的虚实，然后再一击得手，要带众人突破山海经的包围。
单飞瞬间想到这里，还不忘记抄起大明王，飞身跟在夜星沉的身侧。
夜星沉主守，鬼丰劲攻。
众人正要冲出包围之际，就听巫咸冷笑道：“鬼丰，你这种手段，也妄想突破我巫咸的结界？！”
稍有停顿，巫咸一字字道：“归藏无边，双易连山！”
话音落，鬼丰前方的景色顿变。
他们本以为山海经看起来气势磅礴，实则不过是制造了十数丈包围的幻影，只因为山海经下接地、上连天的将众人的视线遮挡，这才让众人完全迷失了方向。
这和沙漠的行人在绝境仿佛。在沙漠中行走的人，最绝望的本是迷失方向后满目看到的都是漫无边际的风沙。
无边界，让人看不到希望。
很多人或许只差数里就能见到绿洲，却死在沙漠绿洲的边缘，他们并非气力耗尽，更多是缘于心中的绝望。
鬼丰以雷霆剑看似破除山海经的山水，就连大明王都是心升希望，不想巫咸八字一出后，前方瞬间山势连环，直接到了天边。
天无涯，山无边。
无边怎破？
鬼丰的雷霆剑本是光芒大作，就要冲到适才正常的空间，不想下一刻前方忽暗，众人如同奔行在山脉隧道之中，再不知前方有多少重山势在阻挡。
夜星沉眼若凝冰，眼角不由跳动，忽然嗄声道：“归藏术，连山诀？退！”他退字一出，自身反冲到鬼丰之前，持东海劳挡去。
“当”的惊天巨响。
前方火光都冒，众人就感觉有沛然无俦的巨力从前方压迫而来，单飞、鬼丰、夜星沉齐声闷声，都感觉嗓子发咸，大明王却再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众人急退，瞬间再回原地，就要向深洞落去。
单飞立即再用出“界”字诀，众人空中一浮一沉间，脸色均变。
“传说中，世有两易，分叫《连山易》和《归藏易》，不过早有失传。”夜星沉急急道：“周文王偶得见两易的真容，这才做《周易》传世，立下不世的名声。而据我所知，《连山易》、《归藏易》是从巫咸的归藏术和连山诀中变化而出，其中奥妙无穷。鬼丰，你以周易八卦对之……”
夜星沉没说下去，鬼丰却是冷哼一声。
大明王不明所以，单飞却是心中凛然。夜星沉说的简洁，单飞却从中听出极多的内容。据他单飞所知，后人所习的易经本有三个版本，分别叫做《连山易》、《归藏易》和《周易》。《连山易》和《归藏易》早就失传，甚至是谁做的都没人知晓。周文王当年被囚牢笼之际，潜心推演整理易经，流传后世，就成为众人耳熟能详的《周易》。
后世的易经其实就是周易。
《周易》是本奇书，可说是后世的奇门遁甲、五行八卦、阴阳太极等思想的滥觞。而据后人猜想，《易经》本是要将宇宙统一推演的一本奇书。当然了，正所谓无知者无畏，不懂的人一直妄语这不过是一本流水账。
如今听夜星沉叙说，单飞这才知道原来这东西的源头竟然是来自巫咸！
单飞对《易经》所知可说是泛泛，但听夜星沉所言，却明白夜星辰最重要的一个意思——鬼丰好像是在以八卦之震势破围，但鬼丰的八卦是源于文王周易，周易的父母却是《连山易》和《归藏易》，但这两易却是巫咸传下……
如此推算，鬼丰的变化全在巫咸的掌心内，又如何会突破巫咸的算计？这也怪不得鬼丰突围受阻，他探出四周的虚实，可焉知这不过是巫咸布下的陷阱？
巫咸的声音再从四面八方传来，“夜星沉，看来你倒是从单鹏口中得知不少远古往事，可惜的是，你若真的只有这点本领，哪怕你知道的再多，也是难免陪葬的下场。”
略有凝顿，巫咸语带嘲笑道：“单飞，事到如今，这几人因和你一路而死，你会独自逃离？”
他话才落，四周突凝，下一刻的光景，四周山势竟如走马灯般不停旋转，大明王见状胸闷恶心，一口血吐了出来。
单飞等人却是脸色巨变。
他们睁眼看周围景色光转，难免头晕目眩，可他们却根本不能闭眼，因为在周围山势转动时，众人头顶突暗。
众人所处的六虚，四周被山海经重重包围，脚下正是吞什么都会分解的深洞。唯有几人头顶还有点光亮，可山海经壁立千仞，让众人根本无法想从头顶突围。
那是无法企及的高度。
但巫咸言语萧杀方落后，众人头顶蓦然有如铅云凝结，转瞬的功夫，铅云如墨，再有水声浩瀚。
水声未至，寒意先传。
大明王颤声道：“他要淹死我们。”
“不止是水！”鬼丰冷然道，“恐怕还有毒。”
大明王这才觉得头晕目眩，夜星沉暴喝声中，东海劳的防护已有大半转到众人的头顶之上，可夜星辰知道这不过是饮鸩止渴，巫咸的人似散在四面八方，攻击却是无孔不入，他们哪怕抵挡住头顶的惊天洪水冲击，又如何抵抗剧毒和山海经蚕食般的束缚？
再说这般冲击下，单飞的结界是否能够承受，还在未知之数！
轰的声响中，众人已听到脚下传来有如破布撕裂的声音。
结界破！
单飞双手立合，再次祭出“界”字诀，可他深知自己无论再结多少层结界，都再也挡不住巫咸的进攻。
有时候，实力的差距绝非简单的技巧可以弥补。
“不好。”夜星沉倏然闷哼，一口鲜血再次喷了出来。他数次呕血，实力已是大损。
鬼丰面具后的双眼似有迟疑之意时，众人就听天籁再次传来巫咸冷酷无情的声音——归藏无边，双易连山，破！
东海劳光罩突暗。
山海经急缩，而众人头顶的无边洪水瞬间冲了下来，就要奔流到众人的眼前。
——般若波罗蜜多！
有六字倏然从天际传来，似远实近。随着那六字传颂时，单飞面前突然有一只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来的极为古怪，空中蓦然伸出，远比坟墓中伸出的手还要诡异震撼。
不见身躯，但见五指枯干！
枯干的五指倏然抓住了单飞的衣襟，尽力回缩。单飞本不会这么轻易的让人抓住，但这只手伸出的实在让人惊诧，他单飞又处于一种极为绝望的境地……
单飞还能逃命，但他这种时候如何能走？
他走了，夜星沉、鬼丰和大明王随即就会死在这里，大明王也就算了，可夜星沉、鬼丰一死，唯独能对抗女修强权的力量不复存在，那他单飞想要再找真相实在是千难万难。
眼看那只手抓住他的胸膛，单飞转念间已做了一个决定，“走！”他呼喝间，已抓起了大明王，右手向鬼丰探去。
鬼丰伸手，一把抓住单飞的手腕时，被单飞带得凌空而起。
夜星沉随即抓住鬼丰的脚踝。
轰！
有巨响惊天，下一刻的光景，洪水狂冲入深洞之中，不知道去向。而山海经失去了东海劳的抵抗，倏然收拢成卷，被半空出现的巫咸一把握在了手上。
巫咸未看山海经，只看着深坑上方。
有虹光一现，从深洞中冲天而起，除此之外，深坑之上，再无人踪，单飞等人不知去向。
“他们死了？”魔王胆怯的凑前，忍不住问了句。适才一战，实在诡异的超乎他的想象，他除了看见金光闪闪的山海经困住了单飞等人，并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
但巫咸能以山海经困住这几个当世奇绝的人物，看起来比女修都要强悍。
巫咸许久沉默，终究摇头道：“他们没死，而是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魔王见巫咸阴冷无边，一时间竟不敢发问，就听巫咸道：“魔王，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件事情。”
“巫先生但请吩咐。”魔王如何敢不从命？不过他心中却想——另外一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单飞也不知道。
他被那只怪手抓住，就觉得眼前一暗再亮时，已远离适才绝境所在。等到那只手松开时，他就听到一人道：“阿弥陀佛，单施主终于来了。”
单飞怔住。
他想过太多可能，却不想自己的人缘好到这般逆天，这种时候，居然有人救了他，而且认得他？
单飞面前站的是一个和尚。

第八百四十六章 龙宫天塔
站在单飞面前的是一个外来的和尚，那和尚高鼻深目，一张脸长的有些险峻，不过任凭谁都看得出来，那和尚对单飞倒是极为的和蔼。
夜星沉、鬼丰亦没想到这种情况，他们转望单飞并没开口，因为他们看得出单飞也不知道这和尚的来历。
那和尚似明白单飞的茫然，开门见山道：“本僧龙树！”
单飞脑海中轰的声响，失声道：“你是龙树？你怎么会是龙树？”他自然知道龙树，当初他前往贵霜，和阿九结缘就是因为龙树的弟子月称。
佛主济世，龙树承之！
据单飞所知，龙树是身毒释迦二代的人物，以一己之力重启大乘佛法的辉煌，在汉传佛教中身为八宗之主，这也是说，中原佛教宗派实在受到龙树的极大影响。
可龙树怎么会在此间？
单飞想不明白。月称找阿九时曾表明目的——需要阿九的凤血镯，而后有身毒魔教的驱蛇人要害阿九，言明要通过阿九那手镯找到龙宫天塔。龙树一直在找龙宫天塔，说是里面藏着毗卢遮那佛的神通妙义，而魔王和佛教势不两立，这才要阻止龙树。
之后天魔前往贵霜，魔王到了楼兰，单飞却不想龙树也会到了这里？龙树怎么还好像认识他单飞的样子？
单飞想不明白，环望四周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不要告诉我，这是龙宫天塔吧？”
大明王死里逃生，心中着实惊喜。他闻言看向四周，却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不由暗自摇头。
不想龙树点头道：“单施主果然有慧根，这里正是龙宫天塔！”
单飞眼皮微跳，极目向远方看去，亦是看不清周遭的动静。微有皱眉，单飞客气道：“高僧过奖了，还没有感谢高僧的救命之恩，却不知道高僧如何会在紧要的时候出手救了我的性命？”
他这时倒真有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感觉，鬼丰、夜星沉亦像有些茫然，不过鬼丰并未插话，夜星沉更是盘膝坐了下来，他饶是一代宗主，但数次呕血，先后对抗女修和巫咸，亦是感觉极为的疲惫。
“这件事说来话长。”龙树笑眯眯道：“好在我们还有些时间。那位巫咸施主想要到达这里，恐怕还需要些功夫。”
“还请高僧明言来龙去脉。”单飞亦微笑道。
龙树听出单飞刨根问底的意思，沉吟道：“我虽想详尽来说，也预想到单施主要来，但一时间，真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那高僧不妨讲讲如何知道单飞要来吧！”鬼丰淡淡道。他冷眼旁观，倒是一言切中关键的地方，显然是对这个僧人龙树很有怀疑。
龙树看了鬼丰一眼，喃喃道：“原来单施主叫做单飞，本僧倒是头次听过。”
众人相顾愕然，心道你连单飞的名姓都不知道，却预知他会来也未免太荒谬一些！
“诸位想必觉得荒谬。”
龙树微笑道：“但这世上着实有不可思议的事情，本僧知道单飞施主要来，是因为单鹏将军对我提及的缘故。”
“你见过单鹏？”众人齐声问道。
夜星沉本是闭目凝气，闻言霍然睁开眼睛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单将军？”
龙树认真看了夜星沉一眼，“这位施主难道就是什么冥数的夜星沉宗主，也就是梁孝王？”
夜星沉身躯微颤。
单飞心中更是震撼，讶异道：“你说什么？”
当初众人受困，天籁突传来一句怪异的声音——梁王，千秋万岁之后，朕将传位于你！
夜星沉听到这句话后，就和入魔般的攻击单飞。幸亏有鬼丰呼喝，夜星沉这才及时清醒，不然后果实在不堪预料。
单飞知道夜星沉发狂和那句话有关，但如何想得到夜星沉会是什么梁孝王？
四周寂静。
许久，夜星沉终于道：“不错，我就是刘武！”
一言落地，鬼丰无动于衷，大明王不明所以，单飞却是可想而知的惊诧，“你是刘武、汉景帝之弟，曹棺他……”
他知道梁孝王就是梁王，名字叫做刘武，不过他没有再说下去。
夜星沉已淡漠道：“你说的不错，曹棺他挖过我的坟！”
单飞蓦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他很快恢复了镇静，“原来……夜宗主是用无间香到了于阗，然后遇到单鹏将军，再到了这里？”
他对夜星沉的底细不算清楚，但在夜星沉自承身份后，他却迅速根据自己所知推出这些事情——夜星沉一定见过单鹏，不然单凭夜星沉，不能完成这等逆天的操作。怪不得每次提及单鹏的时候，夜星沉都是极为的留意。
夜星沉默然片刻，还是点头道：“正是如此。”他没有再说下去。
单飞望见夜星沉脸上的凄凉之意，一时间竟不想再问下去。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别人不想提及伤心事的时候，他就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去扒开别人的伤口看个究竟。
他虽不想八卦，还是忍不住在想——夜星沉所作所为看起来并非像黄堂说的那样，那夜星沉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夜施主果然到了这里。”龙树轻叹道：“不过这也在单鹏将军的意料之中。”
“单鹏将军看起来倒是无所不能。”鬼丰淡淡道。
龙树听出鬼丰的质疑，摇头道：“单鹏将军并非无所不知，而是深切明了因缘和合而生的真谛。什么样的人，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起因，就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此中轮回看似繁杂，实则却是有迹可循。”
“我等不想听你的说教。”夜星沉缓缓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龙树微微一笑，“我在不久前见到的单鹏将军……不过也不能说是见到……”他说的听起来曲折啰嗦，单飞心中微动，“高僧那时是在哪里？”
“本僧那时正在拘尸那迦。”龙树反问道：“单施主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大明王一头雾水，心道你这个和尚要说就说个清楚，如今罗里吧嗦的真以为单飞无所不知吗？
单飞沉吟道：“释迦的涅槃之所？”他知道身毒的佛教有四大圣地，均是和释迦有关。那四地分别是释迦诞生之地蓝毗尼、释迦成道之地菩提伽耶，还有释迦初转无上转法轮的萨拉陀和释迦涅槃之地拘尸那罗。
这四地因和释迦有着重大的因缘，被向佛者诚心向往，成为身毒的圣地。
“正是如此。”
龙树赞叹道：“本僧觉得还是从拘尸那罗说起更会让单施主清楚一些。”
夜星沉冷哼一声，他看出龙树对单飞很是热络，但对他们几个却不见得那般亲热了。
单飞微笑道：“在下洗耳恭听。”
龙树微微一笑，“早在八百年前，无论中原还是身毒，均是能人辈出。那时中原出现个极有名的高人叫做李耳，而在身毒可说是与李耳同列的高人叫做悉达多。”
大明王不由道：“我怎么没有听过这两个人？”
单飞叹道：“这两人就是中原的老子和身毒的释迦。”
大明王不由脸色微红。
龙树倒没什么鄙夷之意，只是道：“这两人实在太过有名，被后人忘记真正的名姓也是不足为奇。”
略有停顿，龙树继续道：“中原的李耳所言的《道德经》可说是说尽天地人三道之至理，而释迦自不用说，其开宗立教，本僧是极为佩服的。”
看着单飞，龙树道：“单施主或许觉得本僧这么说，对释迦好像并不客气？”
单飞微微点头，倒的确有这种感觉。
“本僧并非不敬。”龙树解释道：“中原有句话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思是见到高人的话，不由要向高人看齐。本僧却略有不同的看法，释迦老子所为，的确是应得到世人的尊敬，但只是尊敬膜拜，却如百尺竿头、难进一步。真正的尊敬，是要真正明了他们的传道的深意，完成他们未竟之事。”
“说的好。”鬼丰赞道：“我久闻身毒龙树的大名，听说是自释迦后少有的杰出人物，今日听你言语，才发现有点门道。”
龙树微微一笑，并没什么骄傲，继续道：“本僧因此念，一直对这两人极有关注，有志完成这二人的未竟之事。”
“这二人有什么未竟之事？”大明王不由道。
龙树缓缓道：“破解世间轮回一事！”
大明王一怔。
单飞亦是皱眉道：“高僧何出此言？”他想释迦是有这种想法不足为奇，龙树何以扯上了老子。
龙树沉声道：“据本僧所知，这二人所在的年代竟很相近。”
单飞心中微震，隐约想到了什么。龙树继续道：“更奇的是，而这两人都有远超世人的认知，明了许多世人根本不解的道理，李耳提及的难明之道、释迦的三千世界看似不同，实则有着极大的相通之处。”
“然后呢？高僧想到了什么？”鬼丰插了一句。
龙树却是盯着单飞，“单施主由此想到了什么？”
单飞一时愕然，沉思半晌才道：“难道高僧是想说——他们是由某处相同的地方，得到了一样的认知？”
“正是如此。”龙树抚掌称赞，随即揭开了答案道：“而这个地方，也就是我们如今所在的地方……”
“龙宫天塔？”众人齐声道。

第八百四十七章 趣事
众人齐说龙宫天塔四字，龙树却只看着单飞道：“单施主也是这般认为？”
单飞沉吟良久，这才道：“老子、释迦所言，的确超越了当时世人的认知……”他没有说的是，这两人的言论甚至超越他那个年代的认知。
有些古代人类的思想，竟一直都是人类认知的巅峰所在！
这本来就是一件极为奇怪的事情，如《内经》里的经络、老子的道之理论都是后人百思才能渐渐领悟验证的理论，后人更是逐渐发现，释迦的很多思想居然和如今顶尖科学的生命观开始吻合。
如今的生命科学，居然要向佛教思想取经。
并非黄老、释迦在符合现代人的思想，而是现代人类跋山涉水这多年，终于开始接近这些人的皮毛！都说夏虫不可以语冰，人的认知也有隔阂，但相差万里的话，那不用超时代文明一说，根本无法来解释的。
不过单飞考虑的周全，皱眉道：“但若说他们是从龙宫天塔得到答案……”
他没有说下去，龙树却明白他的意思，“绝非妄言，本僧是有线索可以追寻的。”
众人均是发怔。
大明王暗自嘀咕，心道如今什么时候了，如何还有耐心听你絮叨？鬼丰、夜星沉却是齐声道：“不知高僧有何高见？”
伊始时，这二人对龙树还有冷淡之意，但如今二人对龙树却有尊重。他们显然对龙树所言很是重视。
龙树一直保持平和心态，闻言只是道：“难得几位施主这般有缘，那本僧不妨继续说下去。”
略有停顿，龙树继续道：“释迦之时，曾有句咒语传与后世，就是本僧适才出手时说的六字——般若波罗蜜多。”
“那又如何？”单飞反问道。
“单施主可知道这咒语的意思？”龙树问道。
单飞点头道：“略有所知。”见龙树很有期待之意，单飞解释道：“般若本是智慧之意，波罗蜜多就是到彼岸的意思，因此咒语完整的意思应是智慧到彼岸，释迦的意思应该是让念咒持戒之人，精进思考如何寻找解脱涅槃的出路。”
大明王诧异，不知单飞为何会知道这多的事情。
龙树抚掌赞道：“善哉善哉，单施主很有佛缘。”略有停顿，龙树感慨道：“如今哪怕佛教中的人物，能知单施主所言的亦是少之又少。更多人不解真意、却是死守咒语枯坐妄想得到释迦的真意，实在可笑至极。”
单飞倒是深有同感。
他那个时代何尝不是如此？很多教派早就沦为世俗的教派，教派中人对当年开宗立意之人的真谛早就抛到九霄云外。
无数人以为敲敲钟、坐坐禅，天天念念经文、拜拜佛就得证悟解脱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无论是释迦还是龙树，以致后代的禅宗祖师，哪一个均是极具智慧的人物，亦知只有亲力亲为、精进修习去领悟真谛才可得到解脱。
世间真正的咒语必定有确切的意思、一统的思想以及简单明了的内涵，而不是完全不知所云，但求离奇古怪、聱牙佶屈的胡说八道。
他单飞若不是有这般认知，也不能这快领略六甲秘祝的真意，一听龙树这般说，单飞倒是心有戚戚然。
“释迦当年曾言，无论是否他教下的弟子，每个人都可接受他的教导，却不是每人都能有所成就，其实亦是这个道理——能有成就的人，必须有自身的思考，而非人云亦云的人物。”
龙树轻叹又道：“释迦传三千法门，实则均为前往彼岸所用。偏偏太多人执迷法门，反忘记到彼岸之真意，实在让人感觉如中原说的……”他略有停顿，正思虑时，单飞接道：“买椟还珠。”
“善哉善哉，正是如此。”龙树很有遇到知音之感。他为人看似险峻，但做人却如海纳百川般，继续道：“既然如此，单施主可知彼岸又是哪里？”
鬼丰目露思索，突然道：“莫非是老子所说的道之地，释迦言及的三千世界，或者什么乐土净土？”
“这位施主所言的很有道理。”
龙树合掌微笑道：“世人难明彼此心意，这才创出言语替代，却不想创出言语后，反增世人认知的混乱。一件本是简单的事情，用世界不同之地的言语形容，可能会有百千的用语，再加上彼此交流曲解，那更是让人头晕脑大。”
众人均是博学多识之辈，对龙树所言倒是极为认可。
夜星沉一旁道：“因此高僧的意思是，无论老子释迦所说的道之地还是三千世界，不过是同一地点，也就是龙宫天塔？”
大明王暗自点头。
龙树却是摇头，“施主所言差矣，龙宫天塔不过亦是法门而已，却可说是极为重要的一个法门。”
“老子和释迦是通过这个法门，也就是到了龙宫天塔，这才得窥彼岸的真谛？”单飞恍然道。
龙树双掌合十，欢喜道：“善哉善哉，正是如此！不想单施主如此慧根，一口道破本僧曾思考多年的事情。”
单飞略皱眉头，他能这般说，是因为他在贵霜曾经对天魔说过——龙宫天塔本是世上极为神秘的秘藏，九天玄女因念及身毒的无辜死难，这才在身毒留下开启龙宫天塔的法门，希望能以此稍弥蚩尤曾经的错处。
当初天魔听他单飞这般说，可说是极为惊奇，天魔却不知道，那时最惊奇的不是天魔，而是单飞自己。
单飞是突然有了这么一段记忆！他本来是不知道这些事情的。
不过那时候单飞随即和韦苏提婆、阿九等人逃亡神庙、转战于阗、再至鬼门异界，可说是一路颠簸，因此对此中蹊跷始终无暇再去细想，今日在和龙树谈及时，他突然想到当日的怪异，不由暗自诧异。
他似想到了什么关键，一时间却是想不明白。
“单飞是得高僧提醒这才想到这点，那高僧又是如何想出的这个道理？”鬼丰尖锐问道。
单飞知道鬼丰极为仔细，这般询问多是因为对眼前的这个龙树有所怀疑——既然巫咸可以假冒伯益的后人混入来做个卧底，这个龙树来的不明不白实在是让人难以释疑。
龙树并不介意，仍旧盯着单飞道：“单施主可知道阿育王？”
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阿育王曾经去过龙宫天塔，高僧是因为阿育王得知这个道理？”
“善哉，正是如此。”
龙树感慨道：“阿育王实则一代奇才，他以铁腕一统身毒后随即皈依我佛，更是世上少有的奇迹。”
单飞轻轻点头，暗想一个帝王能做到阿育王那样的实在并不多见。若每个帝王都能和阿育王那样，这世上早就天下太平了。
“当年本僧虽研读释迦所传的法门，但总感觉其中似有道理……难为我等理解。”龙树沉吟道：“这并非释迦故意隐瞒，而是有个关键的地方难以被我等理解。本僧为求这个关键，又知阿育王一事，这才……”
说到这里，龙树搔搔头，神色似有戏谑。
“高僧于是前往身毒王宫搜寻阿育王的遗迹？”单飞道。
龙树微有惊奇，“单施主原来也知道这件事？”
单飞心中暗自好笑。他的确知道龙树的这件趣事，据传说，年轻时的龙树虽皈依佛法，但为人极为桀骜不驯，此人年纪轻轻就有神通，甚至有隐身之法。
有隐身之法的龙树召集了几个同样会隐身的同伴去王宫玩耍，听闻因此让宫女怀孕，当初可能正遇到那身毒帝王不孕不育，这才引发龙颜震怒。那身毒帝王下令严查此事，大臣说是有妖僧隐身入宫，让宫中侍卫除了帝王身遭丈许不能出手外，可在宫中挥动兵器任意砍杀。龙树的几个同伴因此被砍中流血而死，现出了真身，而龙树是躲在皇帝的龙椅之下，潜心向佛主求告要弘扬佛法，这才躲过了一劫。
不过单飞自然不会将这种传说当做是真相，却知道龙树的确是有进入王宫的行为。他却不想此事和龙宫天塔有关。
“既然单施主知晓，本僧倒不好隐瞒。”
龙树叹息道：“当初身毒王宫的确存有阿育王的手迹，却被王室中人奉为禁忌，本僧本想以传法之名换取一览阿育王手迹真容的机会，不想本僧虽是有些薄名，却仍被王室一口回绝。本僧当年也是年少气盛，遂以神通潜入宫中。”
“高僧真的会隐身法？”单飞不由问道。
龙树微有诧异之容，缓缓摇头道：“本僧是修习释迦传下的坐禅通息法门，这才身轻如云，再加上手脚灵活这才胆大妄为，并没有隐身之法。”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神通加猎艳素来是世间文人骚客津津乐道的事情，大众也最是乐于传播这种八卦，却根本不去理会和事实的差别。
“但事后的确流传出本僧会隐身法的传闻。”龙树感喟道。
“为什么？”众人齐声问道。
“莫非……”单飞想到自己的种种经历，“高僧当初的确离奇的失踪了？”
龙树缓缓点头，“正是如此。当初王室惊怒本僧的妄为，已对本僧下了必杀之令。本僧无路可逃，索性潜入王室藏宝秘库之中，然后从王室消失。”
“为什么？”单飞不由道。
“因为一件东西，这东西单施主也应该知道。”龙树默然片刻终道：“那时王室中有个手镯，其红如血，叫做凤血镯。”

第八百四十八章 手迹密语
单飞听到“凤血镯”三字的时候，不由想到阿九，心中难免叹息。那天真烂漫的姑娘如今仍在楼兰神庙中……
他从楼兰被大水淹没难免想到大水是被孙钟控制，而如果他猜测无误，阿九能到楼兰神庙只怕和女修也是脱不了关系。
念头一闪而过，单飞问道：“高僧从凤血镯到了哪里？”
“本僧只是从凤血镯到了王宫之外。”龙树道。
除了大明王外，众人对凤血镯能引人至宫外并不诧异，单飞道：“那高僧之后做了什么事情？”
“本僧等王宫风平浪静后，再次潜入王宫密室之中。”龙树缓缓道。
鬼丰抚掌赞道：“高僧果真大智大勇之辈，这才能再次行虎穴求子之举。”他是从计谋推算，暗想这龙树看似老实，实则也很是狡猾，知道身毒王宫经此一事后，认定龙树就算不消失也肯定远走，宫中的防范难免松懈，龙树此举正是反其道而行之。
单飞却想，这世上能真成大事者，无不是百折不挠之辈。这个龙树若因挫放弃，就绝不会是那个被后代称颂的龙树了。
夜星沉只是问道：“你发现了什么？”
龙树道：“本僧再次潜入宫中，倒从守卫口中偷听到一个秘密。原来凤血镯本是释迦遗留之物，被阿育王求得保留在身畔。而阿育王之后，身毒王室得到此物，连同阿育王生前手迹藏于密室。可之后就‘邪事’频频……”
略有停顿，龙树道：“先后有不少宫人在藏阿育王手迹的密室内消失，这才被王室认为其中有邪灵附体，他们对外秘而不宣，却只怕遭邪灵报复。”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古之蒙昧莫过于此，哪怕帝王将相也是不能例外。
“本僧听之，知道失踪之人多是因为那凤血镯的缘故。不过凤血镯不是作祟，而不过是有类似将人送至彼岸的功用罢了……”
龙树不等说完，单飞、鬼丰和夜星沉齐声道：“有类似将人送至彼岸的功用？”他们从龙树所言齐齐想到一个关键，鬼丰随即又道：“至彼岸，就是到另外的一个地方？”
“或者是另外一个空间？”夜星沉接着道。
单飞一拍额头道：“你们的意思是，释迦找到能将世人送到另外一个世界的方法？”他有这个想法并不出奇，因为在他那个年代，人类并不检讨自身的问题，反倒始终认为地球已经不适合人类了，这才积极的寻找前往外太空的方法。
而黄帝之时，更可以大规模的迁徙移民到外太空，却因为宇宙震荡这才重返地球。可听龙树的意思，释迦居然有去别的世界的方法？
龙树缓缓道：“若非如此，释迦如何能知道有三千世界？”
单飞心中一震，暗想正应如此。释迦绝不是吹水的人物，释迦既然确信不疑的认为有三千世界，那一定是看过或者真的去过！
强忍心中的激动，单飞问道：“高僧一直也在寻找前往三千世界的方法？”
龙树双手合十，“善哉、善哉，正是如此。本僧想的其实是——这数千年来，世人始终难逃轮回之苦，但说不准旁的地方会有破解之道，而释迦当年放弃王位显耀，全力寻找的本亦是这个法门。”
单飞缓缓点头，知道龙树说的不错。他单飞对身毒的后人不算感冒，但对释迦却是极为敬仰。因为悉达多出家前本是有着极为显耀的身世，那可说是集官富二代于一身的人物，可悉达多就是能毅然清醒的放弃这一切去寻找让世人解脱之法，只凭这一点，世上能做到的绝对是万中无一了。
当然了，能质疑的人却是多如牛毛。
“然后高僧就偷了那凤血镯。”鬼丰忽然道。
龙树微微一笑，“那倒没有，本僧相信因缘和合而生之道，对万事并不强求，因此并未对那凤血镯有什么贪求之念。”
单飞知道身毒被贵霜入侵后，凤血镯就被贵霜权贵带到贵霜、随后落在阿九的手上。而月称等人只是请求阿九，却没有强取，可见这些人很有底线原则。
“本僧不过是再想重演当初被送到宫外的过程，不想却是再无反应。”龙树遗憾道：“本僧对此倒是一直不得其解。”
单飞暗自奇怪，心道那你后来为什么又让弟子向阿九求凤血镯，难道有新的发现？
大明王却是感叹，暗想这僧人看似平和，恁地这般胆壮？
“高僧不解什么？”鬼丰反问道。
龙树沉吟道：“本僧证明那凤血镯是引发世人失踪的根源，却不解为何只是本僧被送至宫外，那之前失踪的人会去了哪里？”
“他们或许也是和高僧一样罢了。”鬼丰淡淡道。
龙树微皱眉头，“和本僧一样？那他们何以……”蓦地扬眉，龙树轻轻舒口气道：“施主说的可能是对的。”
鬼丰见龙树醒悟，仍接着道：“都说一入宫门深似海，就是说辉煌的王宫下，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快乐。宫外的人或想入宫，但宫内的更多人却想着逃离。或许有人和高僧一样的经历，自此后不返宫中，反倒留下了邪灵的传说。知道内情的人重复这个邪灵的传说，本只想掩盖旁人离去的真相，但世上本无事、庸人却扰之，那些庸人将邪灵的传说接下去，这才越来越邪。”
顿了片刻，鬼丰一字字道：“这世上本没有邪灵，若有邪灵，那一定是世人内心的邪恶！”
“说的很好。”单飞不由赞了句。他身为考古人士，自然知道古墓中或许有怪事，但并没有什么邪灵，有的素来都是人心叵测罢了。
龙树轻宣佛号，亦是感慨道：“施主说的极是。释迦亦不信邪，只是感慨世人无常之苦。只是后世所传非道，倒太多的曲解了释迦的真意，让人亦是开始曲解释迦。”
“高僧找到了阿育王的手迹？从中得到了什么线索？”夜星沉切回正题道。
龙树轻轻点头，倒没有径直回答夜星沉的第二个问题，“阿育王一代雄主，却是中道皈依佛主，之后更是做了两件壮举——单施主想必知道？”
他若有期待的看着单飞，并非考问，而更有投缘之意。
都说白头如新、倾盖如故，说的是有些人结识一辈子还不知对方的根本心思，却有人一眼就已注定了今生缘分。
众人见了，心中不觉得是缘分，却只有个疑问——龙树为何对单飞这般重视？
单飞好在考古足迹遍布全球，知识涵盖面亦是广博，立即道：“高僧所言的壮举想必不是阿育王一统身毒，兵锋挥至如今贵霜之地？”
他知道阿育王早年好战，不但统一了南亚次大陆，而且一直干到阿富汗。不过因果循环，后来由阿富汗之地兴起的贵霜又将身毒纳入了版图。
阿育王之后，身毒始终难再有极具魄力的王者。
龙树轻声道：“天下分合，不过是强权的手段。这等举动或许是世人能及的巅峰，但终究不过化作尘土罢了。”
单飞明白龙树厌战的心思，接着道：“如果这等行为都不算作壮举，那高僧言及的恐怕是阿育王招比丘行大结集、建佛塔散布全世界了？”
他说的是阿育王晚年做的两件最辉煌的事情。招比丘行大结集说的是阿育王曾邀请那时最负盛名的比丘千人在华氏城进行驱除外道、结集成典的盛举。此举不但让释迦在身毒家喻户晓，甚至可说是让佛教推行至全世界的第一功绩。
而建佛塔散布全世界说是释迦在拘尸那罗涅槃后，遗体被火化现出很多奇异的结晶体，这结晶体就是后世说的“舍利”。传言中，阿育王是在全世界建立八万四千座供奉佛骨的佛舍利塔，中原亦有，而且被当代人发掘而出。
单飞想到这里不由心动，暗想能完成这种事情的阿育王用的也不见得是寻常的手段。因为在阿育王之时，中原正值战乱，时人对外国所知甚少，可阿育王不但让人足至中原，而且能连建十数座舍利佛塔之多？
这种奇迹亦让后人惊叹。
龙树轻叹道：“正是这两事。帝王为求心安的信佛不在少数，但如阿育王这般坚信、以余生去完成这般举动的，却非顿悟之人不可做到。”
众人均是点头，感觉龙树说的极有道理。一些人心血来潮可能会有阿育王之念，但如阿育王这般坚定实施的，却一定要有极坚的信念。
“阿育王这般人物能如此信服去做，这说明一定有让阿育王相信的理由。”
龙树缓缓又道：“本僧坚信阿育王必定得到过什么启示……这种启示并非妄言，而是真正的启示。可本僧遍览阿育王的手迹，虽发现许多阿育王的秘事，却始终没有从中发现太多和释迦有关的事情……”瞥见夜星沉的不满，龙树道：“看起来和释迦最有关的一句话是——本王追寻佛主足迹，终信世上不可思议的玄奥，亦悔之前孟浪杀伤，遂更坚彼岸之心。遍建佛主舍利塔以求前往彼岸之路。”
大明王暗自摇头，心道这和尚说了和没说差不多，难道是隐瞒了什么关键？
夜星沉、鬼丰却是齐声道：“追寻佛主足迹？”
单飞更是道：“因此你去了拘尸那罗？”
龙树再次双掌合十，含笑道：“诸位都是极为睿智之辈，竟然一口道破阿育王密语真意，本僧却是思索良久，这才决定和阿育王般，追寻释迦留世的遗迹去寻找前往彼岸之法。”

第八百四十九章 失约
龙树说到这里时，众人才终有恍然，明白了龙树的用意——阿育王是追寻释迦的足迹后始信世上有不可思议的玄奥，这才幡然醒悟的皈依佛主，龙树却是坚信阿育王必有所获，这才重蹈阿育王的足迹。
因为龙树坚信，阿育王一代雄主，能做出这些常人眼中的异举绝非没有原因。
“要如阿育王般追寻佛主足迹听起来轻易……实则倒没有那么简单。”
龙树轻声道：“但有了方向，终比苦海迷航要强上太多。释迦一生光芒遍布身毒，本僧效仿阿育王之举，亦是一处处前往朝拜，只期从中能得到领悟。于是本僧从释迦诞生之地蓝毗尼寻起，一直找到了释迦的涅槃之地拘尸那罗……”
鬼丰、夜星沉缓缓点头。这二人实则均是意志坚定之辈，听闻龙树所言，倒有知己之感。
“但本僧一直寻到了拘尸那罗，除修行精进外，却并未看到心中的彼岸。”龙树轻叹道。
龙树骨瘦如柴，双眼中却是精光明耀。单飞想到龙树能以一己之力抓他们四人进入龙宫天塔，实则是蕴含着极为浑厚之力，知道这和尚绝对也是精武之人。只不过大多佛门中人若真明佛法，多是视武道为细枝末节，反倒不会显于众生。
“本僧相信所为没有偏差，于是静坐释迦涅槃之地寻找启示。在这之前，本僧始终未得明示，自认驽钝，曾令弟子前往身毒王宫求取凤血镯以助一臂之力。”龙树缓缓道：“但那时身毒已被贵霜占据，王宫之物尽被贵霜取走。于是本僧就让弟子探寻凤血镯的下落，看是否有机缘求取……”
大明王略推时间，暗自惊叹这和尚的毅力，同时又想——你若少些虚伪，早偷拿了什么凤血镯在手，也不会这般波折。
单飞亦是感慨龙树的耗时之长，皱眉道：“高僧似未取到凤血镯却到了这里？”他知道凤血镯如今在阿九身上。
“不错。”
龙树微笑道：“本僧始终认为，传言中凤血镯虽是破解龙宫天塔的关键，但万事随缘，哪怕没有凤血镯的助力，有缘之人亦能得见龙宫天塔。”
“看来高僧倒是有缘之人。”鬼丰忽然道。
“本僧或许有缘……”龙树缓缓道：“但若没有单鹏将军，本僧亦到不了此间。”
众人听其提及单鹏，不由精神振作，夜星沉更是急声道：“你在拘尸那罗遇到了单鹏将军？他如今在哪里？”
“我没有见到单鹏将军，只是听到他的言语。”龙树解释道：“本僧一直在拘尸那罗闭关静坐，就在半月前，那时本僧正处于人我两忘，似溶于天地间……”看着众人，龙树道：“依本僧看来，诸位均是内家高手，想必也有过这种感觉？”
鬼丰、夜星沉点头。
他们均知中原道法和身毒佛教的坐禅本有异曲同工之妙，他们对人体内部的觉醒也远比常人要敏锐太多。
“那时本僧突然听到单鹏将军的声音……或许说听到也不确切，更应该是感觉。”龙树不似谎言，而像是竭力解释当初的情形，“一有感觉，甚至不用言语，就可明白对方的心意。”
“传说中，佛教修习佛法至一定境界，可得五神通，其中有一项就是他心通。”鬼丰一旁问道：“具有这种神通的人，不用对方言语，就可知道对方的想法。高僧可曾具有这般神通？”
龙树摇摇头，真诚道：“本僧亦是听闻这种传言，却从未亲证。事实上，自释迦以下证悟之人本是极多，但因多经战乱变迁，身毒如今夸夸其谈之人多，寻求亲身证悟之人却是少之又少。如今在身毒真正能至释迦当年神通之人，本僧倒是从未见过。”
你这和尚倒实诚。
单飞知道事实的确如此，如今身毒佛教势道极为颓唐，不然也不会有龙树重启佛教辉煌一说。
“单鹏将军对你说了什么？”夜星沉追问道。鬼丰和单飞在和龙树的交流中，都注重参悟，唯独夜星沉只关心单鹏的下落。
龙树略有迟疑才道：“单鹏将军当初道——阁下何人，身毒自释迦之后，倒少见如阁下这般修为之人。”
见众人都是望着他，龙树略有尴尬道：“本僧是转单鹏将军之语，倒非妄自尊大。”
鬼丰笑道：“释迦曾言，万物皆空。既然如此，虚名亦空，高僧芥蒂此事，未免有些着相。”
龙树欣然一笑，“施主高见，本僧受教了。”他片刻间就已醒悟，神色又恢复素来的平和，“那时本僧心中的诧异不言而喻，好在本僧很快醒悟，这或许就是本僧一直寻求的机缘……于是本僧立即在想如何回话。”
略有停顿，龙树感慨道：“单鹏将军实在是极为神通广大之人，在本僧不过动念之际，他竟已明白本僧想说之话，立即又道——你叫龙树，想重振释迦的佛法？释迦已然涅槃？原来又过了这久……这些话语不算连贯，不过本僧完全是重复单鹏将军当初的言语。”
大明王心中着实不信，暗想这也太过神奇些，这个单鹏如何在你未说前就明白这多？是不是你在故弄玄虚？
夜星沉立即道：“我等全然相信高僧所言，单鹏将军又说了什么？”
单飞微怔，一时想不通夜星沉如何会这般说，夜星沉绝非如此轻信之人！
鬼丰突然道：“单飞，你定然不解，夜宗主如何会这般肯定？”见单飞点头，鬼丰随即道：“因为夜宗主也曾遇到过一样的事情。”
单飞心头一跳，立即想起夜星沉就是梁孝王一事。他早就认定，夜星沉是因为单鹏才会有这般离奇的经历，不由道：“夜宗主也是和龙树高僧般，曾听过单鹏将军的声音？”
夜星沉有些不耐的点头，执着道：“高僧，单鹏将军后来说了什么？”
龙树盯着夜星沉道：“他说曾和一个叫刘武的人有个约定，那人如今应是冥数的宗主叫做夜星沉。”
夜星沉眼角抽搐，竟是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然后呢？”
“单鹏将军说他虽有约定，却不能如约前来。”龙树缓缓道。
“你撒谎！”
夜星沉断喝声中，蓦地上前一把抓住了龙树的僧衣，竟将龙树硬生生的拎了起来，“你撒谎，单鹏不会不来！”
单飞、鬼丰闪身到了夜星沉身旁，就要出手相助龙树。他们和龙树交谈不久，对这和尚却已有了好感。
龙树并未挣扎，处于生死顷刻间，他竟还能神色平静道：“刘施主，本僧并未欺瞒。”
夜星沉看着龙树明澈的目光，一时间身躯颤抖。
单飞已道：“夜宗主，你先放下龙树高僧再谈其他。单鹏将军如此说，想必是要高僧托言于你。”
夜星沉闻言目光微亮，终如单飞所言放下了龙树。
龙树微舒了口气，立即道，“单鹏将军随后道，他对失约一事很是歉然，却无暇亲对刘武致歉，但他不能前来实在是有不可抗拒的缘由，不知我能否代他向刘武转达歉意。”
夜星沉紧握双拳，身躯剧烈震颤，一时间不知在想着什么。
“本僧闻言，真是有一大堆疑问要提，可单鹏将军随即道——悉达多、老子均是从龙宫天塔得窥了彼岸的玄奥，我亦可送你前往龙宫天塔，你可否愿意前往？”
龙树虽是万事不萦的模样，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的激动道：“本僧早知龙宫天塔的大名，一听单鹏将军这般说，如何能拒绝？于是……本僧就来到了这里。”
大明王环望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心中惶惑，不由暗想，我若是你，绝不会听人一言就来到这种奇诡的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单鹏将军还和我说了一件事情。”
龙树望向夜星沉道：“单鹏将军说，他不能如约而至，但知道夜施主和一个姓单的年轻人一定会来这里。那姓单的年轻人可以替他达成夜施主的心愿。”
“你说什么？”夜星沉、单飞同时问道，心中很是费解。
夜星沉想的是——这世上除了单鹏外，再难有旁人能神通广大的送我去想到的地方，难道单飞可以？
单飞却想——我根本不知道夜星沉的愿望是什么，单鹏为何坚信我能做到？
“单鹏将军又说——但那姓单的年轻人到了此间前，只怕会遇到诸多阻拦，还请本僧出手相助。不过只要那姓单的年轻人到了龙宫天塔，必定能帮本僧破解谜团，亦是帮刘武达成所愿。”
说到这里，龙树双掌合十笑道：“单鹏将军传于本僧秘法，因此单施主在遇困时，本僧才能及时出手将单施主带到此间。说起来，一切本是单鹏将军的安排，如今施主来了……”
他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可意思却已明了。
单飞却是糊涂道：“因此高僧认为我可以解开彼岸之谜？同时帮夜宗主完成什么心愿？”
“正是如此？”龙树带着期待道。
你今天是不是还没吃药？
单飞看着眼前的这个高僧，倒怀疑这家伙是不是真的龙树。他单飞听得清楚，却是头脑糊涂，而且他无论如何都是想不懂，他如何能做到龙树说的一切？

第八百五十章 末日的准备
四周静寂。
龙树终究还是龙树，看到单飞一脸困惑的环望四周，不由提醒道：“单施主，这里是龙宫天塔。”
“然后呢？”单飞反问道。
“你是否知晓龙宫天塔的来历？”龙树若有期待道。
单飞迟疑道：“略有所知，不过不知道是否正确。”
“单施主可否介意……”龙树欲言又止，显然是希望单飞有点共享的精神。
单飞搜刮自己的记忆，沉吟道：“据我所知，龙宫天塔本是九天玄女所建，其中有着极为神秘的秘藏，当初蚩尤毁灭身毒数万生灵……”
龙树闻言双手合十，神色有不忍之意。
单飞见状，明白龙树知晓此事，继续道：“玄女念及身毒的无辜死难，希望能稍微弥补蚩尤曾经的错处，这才在身毒留下开启龙宫天塔的法门，这个法门好像和凤血镯有关，只有通过凤血镯才能进入龙宫天塔。”
鬼丰、夜星沉互望一眼，都看出彼此的诧异。他们初见单飞时，觉得单飞更像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但此人不但武功进展的极快，吸纳接受知识的能力也远比太多人要迅猛。
“单施主所言极是，不过其中有几处……和本僧所知有些小小的不符。”龙树立即道。
我一共才说了几句？有几处小小的不符？你这和尚说的也太婉转些了吧？
单飞哭笑不得道：“还请高僧明言。”
龙树谦虚道：“本僧所知也未见得确实，既然单鹏将军对单施主极有期望，本僧就不揣冒昧，与单施主说出共同参详。”
他稍微整理下思绪，清晰道：“据本僧所知，龙宫天塔并非九天玄女所建，而是黄帝、和玄女共同建造。”
单飞想到这里应和处理亚特兰蒂斯的地方并不遥远，觉得龙树说的更有道理。
“龙宫天塔的确有极多的秘藏，但初建的用意本是为了末日做准备！”龙树又道。
众人皆是困惑，哪怕鬼丰亦问道：“什么叫做给末日做准备？”
龙树双掌合十道：“诸位想必知道，这世界本已毁灭过多次……并非疆土的分分合合，国度城池的消失，而是彻底的毁灭！”
单飞微怔，不想龙树倒也知道此事，“那又如何？”
“黄帝之时，亦要近一次世界的毁灭。”龙树凝声道：“世人浑噩，生命虽是极为短暂，却始终麻痹自己，让自身觉得时日永无尽头。这些人永远不知这世上事事无常、无常是苦，朝夕间以苦为乐，少去想明日究竟如何。哪怕偶然有人去想，亦是轮转在欲望之中，亚特兰蒂斯那般文明亦是这般。”
“黄帝他们有所不同？”单飞听出龙树的言下之意。
龙树点头道：“黄帝他们已想到这世界会彻底毁灭于世间……”
单飞知道当年一战的确很玄，以蚩尤、黄帝之能，鱼死网破时要毁灭这世界绝不困难。
“因此黄帝和蚩尤决战前，请九天玄女以天涯秘术建龙宫天塔传世，再将他们所知的无数文明尽数藏于龙宫天塔，希望能将这些文明永远的流传下去。”
龙树沉声接着道：“龙宫天塔是极为玄奇的地方，哪怕这世界尽数毁灭，但龙宫天塔却不会毁灭。”
“这怎么可能？”大明王完全不理解龙树在说什么。
龙树看着大明王很是怜悯，半晌才道：“这件事本是不可思议，但这世上本有太多不可思议之事，我等能立在此间，在很多人眼中，亦是绝无可能之事。”
大明王哑然。
单飞喃喃道：“在世界毁灭前，将知识文明藏在一个地方？”他那时似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却没有清晰的概念。
“高僧从何知道此事？”鬼丰问道。
“此事在释迦传下的言语中本有记载。”龙树道：“释迦曾言，这种事实叫做迭玛！”
“是了。”
单飞一听“迭玛”二字，恍然道：“是伏藏！一定是伏藏！”他知道梵语“迭玛”之意就是伏藏。
龙树闻言神色欢喜，双掌合十道：“善哉善哉。单施主果然懂得这些。迭玛就是伏藏，是说某人能从不可思议的时空取得奇特的能力。比如说可以得知一段经文、或者得到远古的一些史实……”
单飞连连点头，他知道龙树说的是佛教一件极为奇特的神迹。
在藏边考古时，单飞对伏藏亦是很有研究。伏藏在藏边极为流行，就像龙树所言——是说一些人似乎莫名的得到不属于自己的知识和能力。而根据密宗所言，宇宙间有个神奇秘地藏着无尽的文明，那些人因缘和合，这才能从秘地取得沧海一束的能力，这种现象就叫做伏藏。
伏藏已被证明的确是世间异事之一，哪怕科学家再是实验，亦是无法破解其中的道理。
单飞经龙树提醒，再想到考古往事，随即又道：“龙宫天塔就是伏藏的源头所在？”
“善哉。”
龙树合掌轻叹道：“单施主的猜想，正和本僧不谋而合。据本僧所想，无论老子还是释迦，均是如伏藏般获取传授，不过他们所知远比寻常伏藏人为多，亦因自身睿智无双，这才能结合所知精要开宗立派。”
“伏藏？”大明王听到这里终于若有醒悟，“这好像是西方的通灵仿佛？”见众人均是望过来，大明王立即道：“西方偶有极为神奇的人物，突然会宣称得到神之启示，明了世上某些不解的玄奥。”
他一直和魔王般感觉憋屈，暗想我堂堂一个西方的大明王到了此间怎么和白痴一样？当初魔王不懂就问，他却明白藏拙的道理，始终在一旁静听吸收就好。如今众人中，反倒以他认知最是差劲，只怕漏掉什么，大明王屡屡发问难免心怀郁闷。如今终于到了他明白的领域，大明王如何会再隐藏什么？
“西方的确有这种情况。”鬼丰点头道。
大明王欣喜得到鬼丰的认同，接着道：“在西方，通灵确有其事，但龙蛇混杂下，更多的人没有通灵的能力，却是依仗此点来蛊惑众生，比如说有个木匠的儿子……”
他一直对那个木匠的儿子耿耿于怀，认定那人是近来数百年最大的骗子，难免又要重提旧事。
单飞知道大明王要说哪个，连忙岔开道：“这么说西方的通灵、身毒的伏藏都是异曲同工，源头尽在龙宫天塔。若没有高僧解释，我倒不知道中原也有此事。”
“单施主所言差矣，中原也曾记载此事。”龙树认真道。
单飞大为诧异，忙道：“还请高僧指点。”
龙树道：“李耳之后，中原有个极为有名的人物叫做孔丘。”
“孔子也是伏藏人物？”单飞讶异道。
“孔子不是，但他隐约提及过此事。”龙树缓缓道：“本僧一直对八百年前左近发生的事情很是留意……”
“为什么？”大明王忙问。
龙树道：“因为那个时代的世人的思想蓦地变得……变得聪明许多。”
单飞暗自点头，心道中原那时是百家争鸣，身毒亦是精英荟萃，说起来也是个异数。某处有个文明爆发期不足为奇，但世界最重要的地方均是同时爆发，那就难用巧合来解释了。
“因此高僧认为是有人从龙宫天塔取得了超越的文明，流传到了世间？”鬼丰一旁道。
龙树微有诧异的看了鬼丰一眼，合十点头，“正是如此。据本僧认定，释迦、老子从中所知最多，这才能或得道、或涅槃。而后来的孔子虽亦是一代大家，却让人多少有中规中矩之感。而孔子曾经有言语流传后世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大明王虽不知道这句话，一听却想当然道：“这孔子倒是谦虚之人，他说自己的知识都是刻苦学来的。”见众人都是奇异的看着自己，大明王有些心虚，“我说的哪里不对？”
鬼丰、夜星沉齐声道：“孔子的确说过——我非生而知之者！”
“不错。”
单飞那一刻心情激荡，知晓自己又有了一个重要的发现，“孔子此语看似谦逊，但他却从侧面认定这世上有一种人是生而知之！”
什么是生而知之？那就是说一出生就知道很多事情！伏藏的概念说的虽有差别，但亦是说某些人生下来不经学习，就会懂得一些极为玄奥的事情。
龙树微笑道：“单施主说的亦是本僧所想。”虽说是经他提醒，单飞这才恍然，但见单飞了然，龙树却比谁都要高兴，“孔子此语之后，弟子还记载孔子随后又说过——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听起来像孔子认定世上没有奇异之事……”
“不语不代表没有。说不准这是说孔子早知老子伏藏一事，明白这世上的奇异，因为心怀敬畏，这才知而不言，只是在言语中隐约泄漏。”鬼丰分析道：“据史书记载，孔子每有不明之事，都会虚心向老子求教，因为他知道老子对远古文明知晓的更多。”
众人均是点头，感觉鬼丰所言大有道理。
大明王亦是明白过来，暗道惭愧，心道我自诩大明王，但在这些人的面前，和大泥王一样。
“可是……”
大明王心怀敬畏道：“高僧说了这些又有什么作用？”
龙树心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要扔，你大明王若是单飞的话，本僧真不能将希望放在你的身上。
“这说明要得窥龙宫天塔的玄奥，非有缘不可。”龙树道：“不然哪怕孔丘那般人物，亦是无从获得。”
“有缘之人？”单飞见众人都在望着自己，不由苦笑。
龙树双掌合十，终道：“单施主正是有缘之人！”

第八百五十一章 当年真相
龙树说到单飞是有缘之人时，倒有些担心的神情，单飞望见不由道：“高僧所言很有道理，不知还在担心什么？”
“单施主……本僧并非妄言……”龙树感慨叹道：“事实上，在释迦之后，身毒失毁戒律的行为日益猖獗，就如中原孔子的言论逐渐变成权术约束世人的工具般，释迦悲天悯人的心怀，亦被别有用心之人开始曲解利用。很多事情本心是好，但总会莫名的改变原貌。”
“说的好！”鬼丰赞道：“大和尚，只凭这两句见解，在这世上已算是难得之辈！”
龙树没有自得，只有晦涩黯然，“正法没落，佛门三宝亦沦为世俗之物，失戒坏律者数不胜数……”
我那时代也是差不多，甚至更有过之，因此你也不用十分难过。
单飞暗自摇头时，听龙树又道：“正因于此，世人对释迦真意早已不知，更或有居心叵测、或有愤世嫉俗之辈以大量偏激的言语污蔑诋毁佛法，所谓的‘有缘’之语，有时候骗子说的反倒更多。”
单飞啼笑皆非，明白了龙树的意思，“经此一番言论，我已知道高僧并非骗子。”
“高僧原来担心单飞对佛教有所偏见，这才不会尽力而为？”鬼丰一旁摇头道：“他这人其实什么教都不信的，但他又比任何教义下的教徒都要恪守一个原则，只要本心认为是正确的事情，他就一定会去做的！”
单飞不由向鬼丰看了眼，居然从鬼丰眼中看出亲善之意，不由愣了下。
“善哉善哉。”龙树脸现欣慰之意，“单施主既然是这般人，那一切倒不用多说。本僧或许过于驽钝，虽已身在龙宫天塔内，更知龙宫天塔的来历，却置身宝山不知如何求取，这些日子来始终一无所获。单施主既然是单鹏将军指定的有缘之人，想必能从中有所收获，若到时能对本僧指点一二，本僧实在感激不尽。”
这大和尚倒是谦虚的很，我有什么资格指点你？
单飞不等言语时，大明王已道：“龙树高僧，你来这儿许多日子了？”
“大约十数日左右。”龙树微有不解道：“这位施主的意思是？”
“那你一直吃什么？”大明王一路鏖战，实在已是饥肠辘辘。
龙树伸手入怀取出了一块黑硬的干粮，“本僧本来有三块这样的干粮，如今还剩下这么一块，施主可是饿了？”
西方的教派本没有身毒的戒律严格，大明王平日不禁荤腥，以前对这种全无滋味的干粮不屑一顾，但他如今着实饥饿，见状咽了下口水。
“听闻你们佛教六度第一就是布施，不知道高僧能否将这干粮布施给我？”大明王多少狡黠道。
龙树并没有犹豫的将干粮递到大明王面前，“施主请用。”
大明王反倒一怔。
他若是龙树，在这种关键时候，绝不会将救命之粮让于旁人。思绪不过稍转，大明王难克惧死之心，将那干粮取了过来，才要放在嘴边，突然又道：“龙树高僧，事有成败一说……”
“那又如何？”龙树见大明王取走干粮，没有丝毫恼怒之意，平和道。
“单飞也可能会失败的。”大明王担忧道：“他若失败了，我们如何离开这里？”
龙树念了声佛号，缓慢道：“当初单鹏将军将本僧带到这里前就曾说过，若是不能破解龙宫天塔的玄奥，本僧可能会死在这里。不过……本僧还是来了……”
他看起来是个冲和从容的和尚，说到这里时，却现宝相庄严之意。
单飞、鬼丰见了，立即明了这和尚既然这般决定，就有以身殉道的决心，不由兴起钦佩之意。
这世上叫着为人类谋福利的人太多，但大多不过打着为世人谋福利的幌子做着为自身谋利的事情，只有那些真正不为权利胁迫、不是一时热血蛊动、真心在寻求真理的人，才最值得他们的尊重。
大明王听了却是心中凛然，失声道：“你的意思是，单飞若是不能破解龙宫天塔之秘，那……那我们都要死在这里？”
龙树再次宣了声佛号，却没回答。
“那你……那你……”大明王咬牙道：“你为何要将我们带到这里？”
“你若不准备和我们一路，麻烦你事先和单飞说个清楚，他以后就绝不会费力带着你了。”夜星沉冷笑道。
大明王终有脸红，知道夜星沉是说——若没有单飞帮手，他大明王早死了几遍了。
“不对。”
大明王生死关头，蓦地想到一件自己觉得最重要的事情，“西方通灵的人不少，身毒、中原亦有，依照你们方才说的，他们认知的源头都是来自龙宫天塔？可他们也到了这里，而且能够离开？”
“或许如此。”龙树犹豫道：“本僧本不觉得自身太过愚笨，亦曾想到施主所言……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意思却是我们几个若都出不去，那真的拉低这里进出之人的智商了。
大明王却是振奋道：“我们不应比西方那些通灵的人要逊色……最少比那个木匠儿子要强……”见众人都是望过来，大明王有些脸红道：“诸位若论头脑，更是远胜我十倍，如今还请齐心协力的共闯难关。这干粮……我暂且保管，留到最有用的时候吧。”
鬼丰沉吟道：“如今这种时候，我等齐心一搏本是唯一的出路。话虽这么说，若论有缘破解龙宫天塔秘密的人，还是以单飞最是切合。”
龙树点头，不遗余力的鼓励道：“不错，单鹏将军言语中对单施主很是器重……”
“但我们没有凤血镯。”大明王担忧道，他感觉鬼丰似有警告之意，绝境下终放下一切，也积极参与到谋划中。
夜星沉突然道：“凤血镯是进入龙宫天塔的法门，但若要领悟龙宫天塔的玄奥，却不见得再需要凤血镯。”
众人沉吟不语。
夜星沉又道：“我们知道的一点事实是——单鹏将军可以不用凤血镯就到了龙宫天塔，不然他也不会将龙树高僧送到这里。如此看来，凤血镯如今并非必要。”
众人均是点头。
“单鹏将军虽是失约……他的为人，我们却是信得过。”鬼丰看着夜星沉道：“他既然说单飞能够做到，那我们就还是有很大的希望。”
大明王心中希望亦起。
“龙宫天塔本是玄女、黄帝共建，单鹏可以自由出入。如此说来……”鬼丰若有所思的看了单飞胸口一眼，“单飞，你多想想这三人的事情，或许更有启发。”
单飞已然盘坐了下来。他明白鬼丰的意思。他单飞身怀九天玄女传下来的神女灵符、再得单鹏的六甲秘祝，实在已是极为接近玄女和单鹏之人。
鬼丰的意思是——方法在神女灵符和六甲秘祝上？
他听龙树说不破解龙宫天塔的玄秘就会死的时候，倒没有绝望，因为他蓦地想到在贵霜时，他曾莫名的得到过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谁赋予他的记忆？
难道也是从龙宫天塔传来的？
单飞一念及此，立即想要感应神女灵符的信息，但他随即想到一件颇为重要的事情，“夜宗主……”
“哦？”夜星沉似有意外。
“龙树高僧提及，单鹏将军说我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愿望……不知道，你有什么心愿？”单飞不解道。
夜星沉沉默下来。
龙宫天塔静寂，四周有白雾笼罩。亚特兰蒂斯毁灭之地却是光彩流离，异样的绚丽。
不时有道七彩弧光从深洞冲到半空上，化虹散去。
巫咸未看虹光，只是望着单飞等人消失的方向。他的神情始终藏在迷雾之中，让人根本无法看出他的喜怒哀乐。
“龙宫天塔终于再现了。”巫咸突然道。
他四周本来再无人迹，魔王也是不知去向，但他话音方落，后方已是蓝光突闪，有一个蓝色的光洞现在半空，女修从中走了出来，立在他的身后。
“女王，属下的猜测没有错。”巫咸并没回头，可如何不知道女王驾到？
“什么猜测？”女修反问道。
“单鹏还在人间，却一直不敢出来见你。”
巫咸缓缓转身，单膝跪地道：“女王，当年的真相，我已和你说了多次，你为何总不信我？”
“当年的真相？”
女修喃喃道：“你说单鹏背叛了我，被你重创？”
“是。”巫咸毫不犹豫道。
“然后他留下飞来石故布迷阵，却反其道行之，潜入白狼秘地中，和那里的异形人进行联手，因为问心有愧，他才始终不敢见我？”女修又道。
“是！”巫咸脸上迷雾更重，回答起来却是斩钉截铁。
“他为什么要背叛我？”女修的声音中没有丝毫情感蕴藏。
巫咸立即道：“他是男人，是男人就有嫉妒之心。我知道他……”
“怎么不说下去？”女修反问道。
“属下不敢。”巫咸沉吟道。
“我不会怪罪。”女修缓缓道。
巫咸倏然抬头望向女修，双目中满是炽热，“他和我一样，都是爱着女王。”他不知用了多大气力才说出这般言语，见女修并没有任何反应，巫咸继续道：“可女王却生了大业。单鹏从那一刻起，恐怕就对女王怀恨在心！”

第八百五十二章 忠诚与背叛
巫咸说的不算清楚，但只要稍有经验的人都会明白，一个男人若是爱上一个女人，就难以容忍这女人会和别的男人有了瓜葛。
女人会妒忌，男人一样会有。这本是人类的天性。
女修闻言，居然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你说他是爱我，却因得不到我而恨？”
巫咸略有犹豫，终于道：“正是如此。”
“因此他在和你约定在剿灭白狼秘地时，突然和异形人勾结。你发现了这事实，重创了单鹏。单鹏知道你要对他斩尽杀绝，这才逃入了白狼秘地，依仗和异形人的联手躲避你我的追杀？”女修又问。
“女王，我知道你多是怀疑我的言语，你一直在怀疑！”
巫咸语气中终有忿忿，“我和单鹏均是得你引导才成大器、成为你的左右护卫，但你始终更相信单鹏！”
不闻女修言语，巫咸霍然站起道：“在你心中，一直认为是我害了单鹏，却在推说单鹏的不是。但这世上没有人不会变的，单鹏也是人，他当年对你恭敬，不意味着如今亦会对你恭敬。”
“就如你眼下一样？”女修反问道。
巫咸一怔，叹息中再此单膝跪倒：“属下永世效忠女王，只是适才一时愤懑这才失态，还请女王赎罪。”
女修盯着巫咸，半晌终道：“巫咸，你始终是这般的脾气，若非这般，我也不会将重担放在单鹏的身上。”
巫咸神色不悦，岔开话题道：“女王，你可知道出手将单飞接入龙宫天塔的是谁？”
“是谁？”女修不带感情道。
“那人应该叫做龙树！”
巫咸解释道：“八百年前，龙宫天塔曾有次异样，其中秘藏有些散落到了人间，中原的李耳、身毒的悉达多均有收获，他们二人本有奇才，再加上得到龙宫天塔的领会，这才顿悟实多。但释迦终难扭转世间轮转，不过数百年的光景，他的那番言论已被世人质疑攻击，龙树信奉佛法，这才希望重启释迦大道的辉煌，苦于无法更进一步，这才孜孜以求的想要进入龙宫天塔。”
他说话时一直望着女修，甚至有些肆无忌惮的样子。
女修却是望着天空的虹光。
巫咸继续道：“身毒的魔王乃驩兜之后。驩兜叛乱，当年本要被单鹏所毙，怎奈单鹏早就存心背叛女王，这才放了驩兜一马。驩兜逃得性命后不思悔改，反倒在身毒兴风作浪，只想加快这个世界的崩溃，重启异形人的世界。”
女修冷哼一声，终露出丝震怒。
巫咸见状接着道：“可驩兜畏惧女王，终其一生始终不敢回转中原。如今身毒的魔王早就不知道当年祖宗的真意，但在祖宗的影响下，却是有意无意和释迦作对，加快了这个世界的混乱。魔王早无当年驩兜的野心，已是不足为虑，他妄想阻挡龙树进入龙宫天塔，却不知道两个真相，一个就算是释迦也未进入过龙宫天塔，龙树本也不能；第二个真相是……”
他顿了片刻，终于道：“当年黄帝和蚩尤交战前，已想到以蚩尤偏激的心性，若不成行，就极可能毁灭这个世界，如此一来，这个世界就要重归荒芜，再进行漫长变迁发展才会重新有人类出现。黄帝深切感慨人类不断的毁灭和重生，却难得再进一步，这才和玄女利用天涯共建龙宫天塔存放这世上的多重文明，希望哪怕人类毁灭再生后，若得龙宫天塔的帮助，也能稍解痛苦。”
女修喃喃道：“可是玄女……”她只说了这四个字，神色间带有厌恶之意。
“可是玄女却是另怀机心，背叛了黄帝！”
巫咸顺着女修的口气说下去，“她在黄帝、蚩尤僵持的时候，却突然封存了龙宫天塔，自此以后，竟再无人能入龙宫天塔之内。当年玄女若是开启龙宫天塔相助黄帝，未尝不能奈何蚩尤的。”
女修脸现怒容。
“玄女的结界，甚至连女王都是不能解开。”巫咸感慨道：“但我们均知，终有一人破解了龙宫天塔的玄秘，那人就是单鹏！”
望见女修脸凝霜意，巫咸眼中有光芒闪现，“玄女或许亦没死的……虽说人命有穷，但真精熟三香玄奥之人，若说永生还是不能，但要留存世上数千年之久，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略有停顿，巫咸凝声道：“若论对三香的熟稔，玄女或许不如蚩尤和黄帝，但绝不在我等之下！”
“她不死又在哪里？”女修突然道。
巫咸摇摇头，“她始终未曾现身，属下一直没有追寻到她的踪迹。但属下怀疑单鹏和玄女有所瓜葛。”
女修冷哼一声。
“玄女之后，唯独单鹏能在龙宫天塔内来去自如。龙树虽有智慧，但若不得单鹏的相助，绝到不了龙宫天塔之内。”
巫咸说出了最终的目的，“因此单鹏没死，始终还在这个世上！”目光闪动间，巫咸继续道：“还有一个人能证明单鹏尚在人间……就是属下和女王提及的那个夜星沉。”
“他竟持有东海劳，而且……”女修欲言又止。
巫咸急声道：“不错，女王原来也留意到这点。”
女修未曾言语，心中却叹——我如何不会留意此事。
——女王，我单鹏如何会用东海劳来挡自鸣琴的攻击？
言语在耳，物是人非！
如今的东海劳不但挡住了自鸣琴的攻击，还对自鸣琴的主人进行了反击！
“单鹏极具天赋，在精研三香玄奥时竟能独辟蹊径的创出六甲秘祝。但在他精熟六甲秘祝前，东海劳本是他最强悍的防身利器。东海劳是单鹏所制，只听命单鹏一人，就如黄帝遗留世间的神灯、种火等物，世人还不能发挥其中威力的百分之一。很多事情，绝非聪颖就能够破解，夏虫不可语冰，蝼蚁始终不解雄鹰的豪情。黄帝知道这些超文明的神物更多时候带给人世的反倒是灾难，这才封存了神物的大多功用，要重启这些功用，靠的不是聪颖和运气。”
女修缓缓点头。
顿了片刻，巫咸一字字道：“单鹏就算不再使用东海劳，但对东海劳不可能不做限制，可夜星沉在使用东海劳时，竟能借女王的攻击毁了楼兰城！东海劳在夜星沉手上，已能发挥出五成的威力！这说明了什么？”
女修半晌才道：“是单鹏将东海劳传给了夜星沉？”
“除此之外，本没有别的解释。”
巫咸肯定道：“夜星沉能入主冥数也是极为奇异的事情。我看他突然冒出竟成冥数之主，立即对其进行极多的调查。夜星沉饶是狡猾，却根本不知冥数是在我的掌控之下，要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并不为难。”
“你发现了什么？”女修略有好奇道。
“夜星沉是变数人，而且是游离在空间内少见的变数人。”巫咸凝声道：“属下倒是费了极大的气力才有所确定，此人八成是汉景帝的弟弟刘武。”
“因此你在用山海经困住他们的时候，这才用景帝的言语试探夜星沉？”女修反问道。她这么问，无疑是说巫咸和单飞等人在交手的时候，她是历历在目。
巫咸点头道：“不错，据我所知，梁王刘武对大哥景帝的承诺并不兑现一直耿耿于怀，夜星沉若是刘武，在山海经的压迫下，再被言语所动，绝对会有异样。”
微微一笑，巫咸道：“事实证明，夜星沉被我的归藏之术所引，将单飞当作了大哥景帝，这才对单飞出手。夜星沉就是梁王刘武！”
“那又如何？”女修反问道。
“梁王刘武曾使用过无间，变成了于阗国的东土帝子。东土帝子创建于阗国度后随即下落不明……又成为如今的夜星沉。”
巫咸缓缓道：“无间无间，碎空无限。流落在世间的无间香只能让世人破碎时空到了之前的时间，只有单鹏才能让人如此自如的在破碎时空中游走。夜星沉熟稔东海劳，能奇异的从于阗王再变成冥数之主，若说没有单鹏的帮助，绝无可能！”
女修默然。她说的少，但神色却不再是漠漠，而是有了认同之感。
巫咸说的可说是丝丝入扣，并没有任何问题。
“种种迹象已然表明，单鹏仍在世间隐藏，不然龙树、夜星沉的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巫咸终于言明了最终的目的，“属下知道女王始终对我有所怀疑，但如今能坦然面对女王的是属下巫咸，而不是假装忠心耿耿的单鹏！单鹏若不是心虚，为何仍在世间，却始终对女王避而不见？”
女修良久终道：“巫咸，单鹏的确有很大的问题。”
巫咸喜形于色，“女王明鉴！”
“可他有问题，不意味着你没问题。”女修淡淡道：“世人总有个误解，以为证明了别人的错误，就会表明自己的正确。”
巫咸瞳孔微缩，“属下不明女王的意思？”
“你若真的问心无愧要和我联手引出单鹏，就应知道单飞是找寻单鹏的关键。可你为何要杀了他？”女修问道。
“我用山海经困住他们，将他们逼入绝境，是想引出龙宫天塔。”巫咸辩驳道。
女修凝望巫咸，缓缓摇头道：“我说的不是此事。”
“那女王是想说？”巫咸眨眨眼，似有不解。
女修幽幽叹口气道：“巫咸，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在于阗的那个波罗僧，就是你吗？”
六虚瞬寒。

第八百五十三章 一箭数雕
溶解亚特兰蒂斯文明之地本是流彩飞光，但在女修言语落地时，四周流彩黯淡、飞光如霜。
巫咸的眼角突然跳了下。他脸上的迷雾似瞬间消散，但不过刹那的功夫，迷雾又重新凝聚了起来。
“巫咸。这数千年来，你还能活着见我，用的方法和我本是类似。”女修凝声道：“夺舍命法本是黄帝感慨人力有穷所创，我觉得此法有违天道，这才辅以冰封术以一甲子为限来寻一次传人。”
巫咸嘴唇动动，似想说些什么，终于忍住。
“你一定想说，这数千年来人类生生死死，无数战役既然毁杀世人无穷，我何必珍惜什么世人的生命？”女修缓缓问道。
巫咸终于点头道：“女王果然深知属下的心意。这两千年来，属下看多了世上的分分合合，早对世人太多的所为麻木厌恶。这两千年来，他们留下了什么？”
缓缓摇头，巫咸轻蔑道：“他们拼命的想要留下心中想要的、以为可以流传千秋万世的东西，哪怕女王的后人嬴政身为中原之主后也不例外，但这些终究有什么作用？”
女修未语。
“哪怕亚特兰蒂斯这般文明，也是被黄帝毁灭于此。黄帝认为这些除了危及世上的生灵外，难言真正的作用。”
巫咸又道：“两百年之前，中原尚有四千万的人口，但到了今日，已然存剩不过十数之一。饶是如此，他们为了所谓的权利和享受，还是不停的内斗、苟且偷生，有谁去想这世上为何会变得这样？有多少人又去考虑那些命如草芥的生灵？”
“够了！”女修蓦地轻叱一声，神色不悦道：“巫咸，你这种想法和蚩尤已没有太大的区别！”
巫咸舒口气，平复了激动，“女王，属下只是想说，这数千年来，世人愚昧的从不去思虑黄帝传下的真意，实在是辜负了黄帝辛苦教化、希望他们摆脱愚昧的本意。如今女王对付白狼秘地已是殚精竭虑，难再顾及其他，既然如此，女王何必被这些愚蠢的世人拖累？还需为他们考虑什么？”
女修不想再谈及这个话题，蹙眉道：“你就是少去考虑他们，这才一直用夺舍命法寻找适合的躯体。我这两千年来未改，你这两千年来，却是多次改变面容，因此在于阗时，我见你施术，一时间却没有认出你来，只以为你是巫咸的弟子。若非巫咸的弟子，本也不能那般自如的控制秦皇镜。”
巫咸默然。
“我那时却没想到你就是巫咸。”女修冷凝道：“但我事后想想，哪怕单飞习得六甲秘祝，能那般运用神灯、秦皇镜之人，也不应该轻易被单飞一掌击杀。你违抗我命要击杀单飞，只怕会被我责怪，这才故作身死。实际上你却是再用夺舍之法离去，顺便带走了许愿神灯，然后再用神灯引来了魔王。若非如此，我实在无法解释为何会有一盏神灯落在魔王的手上。”
“女王……”
巫咸蓦地笑了起来，“看来一切真的瞒不过你的法眼。”
“你不否认了？”女修淡漠道。
巫咸轻轻的摇头道：“事实就是如此，属下何必否认什么？属下已和女王解释过，因为世上异形余孽始终蠢蠢欲动，属下为怕女王奔波劳累，这才用计将诸多余孽向楼兰吸引，让女王方便将其一网打尽。”
“这些话你已对我说过了多遍。”女修冷冷道：“我不觉得这和我适才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巫咸咄咄道：“属下并没有埋怨之意，但事实上，这些年来，女王不能、不想、不愿去做的事情，一直都是由我这个属下去做。巫咸这条命是女王给的，对女王就从未有过忤逆之心。女王不想做什么恶人，那就由我巫咸来做好了。”
女修微怔，看着咄咄的巫咸，一时间竟不知再说些什么。
“当初属下设计驱走西域班氏和范家，本想为女王进攻白狼秘地做好准备。就因为这样，属下才和单飞有了冲突，不得已又和单飞交手。”巫咸道：“属下一见单飞就知道了……鬼丰说的不错，单飞是被女王带到的这个世界，女王的用意就是要通过单飞找到单鹏。”
女修默然。
“属下对女王的决定从不质疑，只是坚定的去执行。”巫咸又道：“但属下还是想看看单飞的本事，他本事若是太差，连秦皇镜一击都是无法接下，我们根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
女修并没反驳。她自然知道，很多事情靠的绝非简单的信心和热血，而是毅力和真正的能力。单飞若到现在仍旧是许昌的一个家奴，哪怕再是富可敌国，也不配参与到这件事中。
“结果属下发现他竟会六甲秘祝！”
巫咸缓缓道：“单鹏之后的单氏虽能掌控无间香，但再无一人能够运用六甲秘祝，换句话说，单飞的六甲秘祝绝对是单鹏所传授，这也是单鹏仍在人世间的铁证。”
顿了片刻，巫咸盯着女修道：“属下知道，在于阗时，女王亦想看看单飞真正的本事，不然也不会迟疑着出手。”
女修仍旧沉默。
“女王这般想，却碍于阿九恳求……”略有迟疑，巫咸摇头道：“不对，女王本不用顾及阿九那个女子的想法。女王那时候的犹豫不应是因为阿九。”
“晨雨醒来了。”女修突然道：“那时是晨雨在救单飞！”
巫咸一怔，略有惊讶道：“这怎么可能？”他知道女修不必骗他，却还是惊奇道：“女王寻找传人的方法本是脱胎于夺舍命法。夺舍夺舍，顾名思义，就是人体魂魄占据的躯壳有如世人房屋，强者居之。晨雨的意念如何会……强过女王的魂魄？”
“我不知道。”
女修缓缓摇头，“但她那一刻真的醒来了，其实她一直在尝试苏醒，只因为被我强行割断她的记忆，但我们都知道，无间辅以流年，甚至可以改变物质空间、让沧海桑田变迁，却难以真正磨灭一个极为坚强之人的意念。”
巫咸点头道：“女王说的不错。因为无间无法改变真正强者的意念，这才让某些意念一直留存在世间，这才有了孟婆汤、鬼魂的种种离奇的说法。那些愚昧的世人不信神迹，却怕鬼魂索命，说起来真是滑稽。他们不知道的是——只有真正坚毅、决绝的意念才会留存、游离在世间，但若不得机缘，仍旧会如传言中的魂飞魄散彻底消散在这个世间。但寻常之人的魂魄实在脆弱不堪，早在逝去时就会灰飞烟灭的。”
见女修还是蹙着娥眉，巫咸建议道：“晨雨这般作为，想必是因为和单飞般，均具有极强的意志，但以女王的本事，要彻底毁灭晨雨的意念并不为难。”
“我不想这么做。”女修忽然道。
“为什么？”巫咸诧异道。
“我和她有个约定。”女修沉吟道。
巫咸微有张目，见女修没有说下去，他也就没有问下去。他身为女修护卫两千年，如何不知女修若不想说，没有哪个能迫女修说出的。
“就因为晨雨和我有个约定，当初我才让她出手来救单飞。”女修又道。
巫咸笑了起来，“因此那是晨雨的意思，却不是女王的意思？”
女修再次沉默。
“属下就是因为察觉到女王犹豫的心意，这才冲破凤血镯内传出的能量结界，看看单飞真正的本事。”巫咸道：“但属下其实又不敢确信女王的想法。无论哪个……那时候都不能肯定女王的想法了。”
他这次说的倒是真心真意。
事实上，那时候有四个女人在纠缠——晨雨、孙尚香、女修和阿九。
都说一个女人相当于五百只鸭子，那时有两千只鸭子同时在鼓噪，巫咸感觉还能从中分辨出女王的心意已是极不容易。
女修轻叹口气道：“巫咸，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你莫要觉得可以欺瞒我什么。”
“属下怎敢？”巫咸立即道。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女修决定道：“我们眼下需要集中精力解决当下的事情。”
巫咸暗自舒了口气，振作精神道：“女王说的极是。眼下龙宫天塔已现，我等的计划正可实施。其实……属下用的本是一箭数雕之计。”
“嗯？”女修看的是巫咸适才望向的方向。
巫咸精神抖擞道：“鬼丰还有后招，他瞒不过我的。属下对魔王、大明王、甚至是单飞的来历都是清清楚楚，却唯独对鬼丰的来历并不确定。不过女王不用担心，属下会将他的来历查个水落石出。”
女修似对鬼丰并不在意。
巫咸见状又道：“这些年来，女王对时隐时现的龙宫天塔也是无可奈何，属下将单飞等人逼入绝境，正是要借他们钓出龙宫天塔、以及其后的单鹏。若是以往，我们仍难对龙宫天塔有所作为，可如今却已大为不同。”
他手一挥，山海经再现半空，巫咸望着山海经上的三个绿点道：“单飞已进入龙宫天塔中，龙宫天塔就有了裂隙。”
微微一笑，巫咸肯定道：“女王放曹棺三人进来，岂不就是为我们进入龙宫天塔，制造了一个最好的机会？”

第八百五十四章 奇物怪用
幻境迷离，曹棺等人的神色益发的诧异。缓缓止住脚步，曹棺略感疲惫，三人之中，唯独他最是体弱，可他除了疲惫外，更多感觉到的却是惊惧。
“我们如今到了哪里？”孙策开口道。
自从曹棺自闪着光芒的小丘上撬下一物、说出这东西不属于这个世界后，他们向前已经走了极远的距离。
他们既然猜不出答案，那就只有亲行来验证此间是什么所在。
可四周除了伊始所见的发亮小丘外，再看不到更多的景象，这是一个极为奇诡的地域。
孙策和吕布都相信曹棺的判断，但他们很快的感觉，这里的一切或许不属于世上，但也不应该属于白狼秘地。
“这里没有传说中的异形人，很可能不是白狼秘地。”孙策看向吕布道：“白狼秘地……一定是有异形人的？”
吕布点头。
孙策沉吟道：“我们在此间走了足足数十里之遥，却始终如沙漠般……那我们……”他看似镇静，心中实则也升起丝惊怖。他没有说出的是——他感觉已方好像陷入了和沙漠一般的绝境。
曹棺半晌才道：“抱歉。”他听得出孙策的意思。
吕布突然道：“你不用抱歉什么，路是我们自己选的。”
曹棺微怔，不想那个曾经狡诈善变的吕布会这么答他。
孙策点头道：“曹兄的确不用有什么歉意，我们三人都决定前行来寻找这是什么所在，哪怕……死，也不会有什么抱怨。”轻轻叹口气，孙策道：“孙某本是已死之人，吕兄亦是两度为人，既然如此，生死已是小事。”
吕布瓮声道：“不过若能再做点事情再死，也是不迟。”他如何不知道已深陷绝境，以往的他总是惊惧无限、不停的逃离，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单飞，助单飞一臂之力，然后期望单飞能帮助貂蝉。
孙策四下望了眼，突然用极低的声音道：“曹兄，吕兄……是女修送我们至此。”
曹棺、吕布缓缓点头。
在场的三人无不是刀锋舔血之人，很多话不用说完就能明白彼此的目的——孙策的意思是，女修不会平白困顿三人于此，而是因为有一定的目的，可女修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因此我们也不用过于绝望。”孙策低声道：“我们要坚持等到变数来到的那一刻……女修一定需要我们做些什么事情！”
吕布缓缓点头，却发现曹棺定定的看着左手的方向。他顺着曹棺的视线望过去，皱眉道：“曹兄发现了什么？”
曹棺脸上的肌肉轻微的跳动，突然快走几步，伸手去搬动小丘上一件如白玉的东西。
吕布立即发现，那东西类似硬玉，居然很像世俗的东西。一戟挥去，吕布将那东西硬生生的砍了下来。
那东西足足有水桶大小，造型却比水桶古怪，最怪的是那东西底座之上有层薄薄的桶盖，上面隐约有金色的丝线黏在其上。
可那层薄桶盖的正中，却有个极大的窟窿，而那水桶的底部，却有个拳头大小的圆形窟窿。像玉造的水桶已有残破，但上下的两个窟窿却是挖得光滑圆整，显然不是因为破损的缘故。
吕布心中纳闷，他一眼看到那玉制的东西，已认出那应是西域上等的和田玉所制，这是此间唯一的一件像这世上存在的东西，但他实在猜不出这个桶有什么作用。
谁能想到一个如水桶的东西，上下却露着两个窟窿？天底下绝没有这样的一个水桶。
孙策亦是凑上前来，实在也是不明这东西的作用，“若是单飞在就好了。”他感慨的说了一句，“单飞虽是年轻，但若论见识……”
伊始由于孙尚香之故，孙策对随妹妹前来的单飞很有好感，但和单飞交流得多了，他却发现就算没有妹妹的缘故，他孙策也极为欣赏那个头脑灵活、敢想敢做的单飞了。
蓦地瞥见曹棺有些惊惧的表情，孙策讶异道：“曹兄认识这东西？”
曹棺灰暗的手掌缓缓从那玉制的怪东西上摸过，眼皮不停的跳动，良久才道：“我挖过许多坟。”
孙策、吕布均是点头，心道你曹棺以这个起家，我等如何不知？
“我挖过最有名的坟墓，就是梁孝王的坟。”曹棺梦呓一般地说道：“梁孝王的坟墓中藏着三香的秘密，这才让我永世难忘。但哪怕没有三香，谁都不能否认，梁孝王的坟墓已不比世上帝王的陵寝要差，而且在很多方面，梁孝王陵甚至远超帝王陵墓的规模。”
孙策知道曹棺不会废话，试探道：“这东西难道和梁孝王的陵墓有关？”
“这是梁孝王墓中的一件东西。”曹棺嘴角抽搐道。
“为什么？”孙策、吕布齐声道。他们二人目光锐利，已看到那玉制的怪东西上并没什么暗记明文，实在搞不懂曹棺为何这般肯定。
“因为我挖过太多的坟墓，见过极多的古怪，唯独这东西却只有梁孝王的墓葬才有的。”曹棺缓缓道：“无论是谁，只要看过这东西一眼，或许不知道它的用处，但实在很难忘记它的模样的。”
吕布和孙策不由点头，暗想这东西这般古怪，的确让人一见难忘。孙策更是道：“曹兄见多识广，想必已知道这东西的功用？”
“这是一个便溺桶。”曹棺身躯似有颤抖道。他说话间，呆呆的看着前方的那个小丘，神色间惊怖之意更浓。
“什么？”孙策、吕布均是诧异反问一句。他们一听曹棺所言，已经知道这东西的功用，还是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排泄人体屎尿的一个东西。那桶上的圆圈，本是西域的温玉所制，上又套有极品的金丝蜀锦，如今蜀锦腐朽，但其中的金丝却溶入暖玉之中。”
孙策终于有点明白了，“这般制作，是怕人坐在上边……那个的时候……臀部不会太凉？”他戎马倥偬，平日方便哪管许多？因此他倒是做梦也没想到人世间会有这般享受，但他一想通这点，立即明白下面那个拳头大小窟窿的用意，“下面那个窟窿，自然是……用来排出污秽之物所用？”
他说的繁琐，若是单飞在此的话，一口就能道破天机——单飞那个时代，有人为了类似功用的马桶盖，不惜去倭国抢购。不想在两千年前的古墓内设计的马桶，已然带有类似智能保温功能的马桶盖。
曹棺缓缓点头，“正是如此。当初我看到这玉桶的时候，这玉桶是座落在一道水槽之上，还有引水之管蓄积山腹中水可冲入玉桶之内。”
孙策哑然失笑。
他这般人物，实在难以想到如此费力的享受，“陵墓之人不是已死了，为何还要制造这般器物，难道他们……”他心头蓦地剧烈一跳。
曹棺声音中带着股寒气，“梁孝王生性好洁，他这般设计，本是为他自身所用。事实上，他入陵寝的时候并没有死，而是和他的女人在七夕之日相约在黄泉道中……”
四周蓦地森森阴冷。
单飞看着森然的夜星沉，眼中满是诧异之意，“夜宗主的心愿是……回转到梁孝王的那个年代？”
他静待良久，这才等到夜星沉的这个答案。
回去做什么？
单飞满是不解时，夜星沉已道：“不错。单飞……你若能帮我达成这个心愿，我对你永世感激。”
我如何会有这般能耐？单鹏勇于担当，并非是个甩锅人士，他将这个任务交给我，难道真的认为我可以帮夜星沉达成这个心愿？
重点是在龙宫天塔上？
单飞看着夜星沉略有扭曲的表情，皱眉道：“夜宗主，我若能破解龙宫天塔的秘密，发现有能力帮你达成心愿后，就不会推搪。”
夜星沉目露感激，他知道单飞这般言语，和承诺无异。
“但我希望和你达成一个条件。”单飞缓缓道。
夜星沉瞳孔微缩，“条件？”他不想单飞会在这种时候提什么条件。
单飞执着道：“是个条件，也可以说是个请求。”看着夜星沉微有扭曲的一张脸，单飞道：“我不知道夜宗主回去要做什么，但夜宗主如果真有这般离奇的经历，就应该看得破很多事情……我……”
“不用说了。”
夜星沉突然道：“单飞，当初你和孙尚香前往冥数前，在沙滩上曾有一段对话。你那时并不知道我在看着你们，但我却始终将你们的一句话记在心上。”
“什么？”单飞不解道。
“你对孙尚香说过……”夜星沉凝声道：“看得破、躲不过，永远是你们这种人的无可奈何，可你喜欢坚持这种无可奈何，因为这本是支撑你走下去的最大快乐！”
单飞讶异，他记得自己的确向孙尚香说过这种话——那时候他劝孙尚香莫要一意孤行前往冥数，因为那本是绝没有胜算的一个决定，孙尚香否决了他，他亦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决定和孙尚香一路走下去。
“你喜欢坚持这种无可奈何，因为这是支撑你走下去的最大快乐！”夜星沉一张脸痛苦的扭曲着，“我不喜欢坚持这种无可奈何，但我却已别无选择。人世就是如此，事情放在别人的身上时，都能有百般劝慰，但放在自己身上，却是永远无法解脱！我的人生中，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坚持……”
幽幽的吐口气，夜星沉一字字道：“我知道你要劝我什么，但是很抱歉，我不想骗你，我也不会对你做出任何承诺！”

第八百五十五章 另外的假设
夜星沉言语落地后，单飞一时沉默。
大明王暗自焦急，他根本不知道单飞要提什么条件，却明白夜星沉是坚决的拒绝，这让他不由郁闷。
按照他常见的套路，在这种关键时候，单飞提出条件很是正常，谁不想在关键的时候拿一把呢？可如果他大明王是夜星沉的话，多半是虚与委蛇、欲擒故纵的先把事情谈下来再走着瞧。
这个夜星沉究竟是聪明还是笨，大明王想不明白。
“很好。”
单飞突然道：“最少夜宗主没有想着骗我。我倒没想到过，会有几个不会欺骗我的对手。”
鬼丰一旁笑道：“你这么说，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也是在说我。其实……”他略有沉吟，“夜宗主这么答你，是因为……”
“鬼丰！”夜星沉厉喝了一声。
鬼丰立即收声。
单飞目光闪动，“夜宗主其实是自己的理由？究竟是因为什么？”他当然记得汉景帝刘启和梁孝王刘武兄弟间的恩怨，在听夜星沉要回转时，他当下想的是刘武要去找刘启报仇。
如果事情真的那样变化的话，他这面会有什么演变？
单飞实在不敢想象。
当年有十二金人去见秦始皇，导致了秦始皇求仙求得一发不可收拾。以夜星沉之能，要说干掉汉景帝刘启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刘启若死，数百年前历史的源头那可说发生了巨变，他单飞若等出了此地后一睁眼，会不会到了另外一个不知名的朝代？
当然了，这些都要等他单飞能出去再说了。
鬼丰虽然很快住口，像是什么都没说一样，不过单飞知道鬼丰是有点提示的意思，若是刘启、刘武之间的恩怨，他单飞如何会不知，鬼丰又何必说出来？
既然如此，那夜星沉回转就是因为旁的理由——一个让夜星沉痛苦不堪的理由？并非因为刘启？
往事如流水般滑过了脑海，从于阗回转到冥数，再从冥数逆转到了狼牙峰……
单飞心中微颤，有两句话蓦地如雷霆般轰在了他的耳边！
——你适才看到的羊皮卷、是梁孝王对婉儿最后的记载。之后梁孝王所写的记载中，再没有婉儿这个人物！
——我听闻冥数中人极为自负，宗主夜星沉最瞧不起女人，因此冥数没有女子！
这两句话一是孙钟所言，那时孙钟是在提及梁孝王变成东土帝子后的古怪，另外一句话却是狼牙峰镜室内，孙尚香对他说的。
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但在梁孝王、东土帝子、夜星沉三人合而为一的时候，却显得那么的惊心动魄。
曹棺没有在梁孝王的墓室看到梁孝王、也没有在王后的墓室看到那个婉儿……
当初他单飞和孙钟交谈时，就是隐约感觉到很有问题——梁孝王没有道理对那么爱他、他亦信任的女子全然不再留有记载。
不记载难道是因为极度的恨……
一个人真正恨起来的时候，心中不经意时都会在闪及，但从来又都是极快的将其压迫到一个无人能触碰的角落，因为每次翻起来又是不能解决的时候，都会让人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无力……
看着夜星沉少有扭曲的脸庞，单飞眼角微跳，极为小心道：“因为你觉得婉儿背叛了你？”
单飞一语落地，鬼丰眼中不由也是闪出惊异，他鬼丰能猜到这个答案是因为太多缜密的调查，他却没想到单飞也能一口说破真相。
夜星沉那一刻就如死人般，目光又变得空洞起来。
“婉儿没有用无间香，她不在墓中，因此你认为她背叛了你？”
单飞不用夜星沉回答，一看夜星沉的表情就已知道所猜的没错，那剩下的事情几乎是如流水般的道来。
他信曹棺的本事，曹棺若说墓中没有梁孝王和婉儿，那一定就是没有的！当初为了无间香痴狂的曹棺没有道理不将这件事情查个清清楚楚。
“不要说了。”夜星沉低沉道。
“我还要说一句……婉儿……”单飞坚持道。
“不要说了！”夜星沉一声暴喝，倏然冲到了单飞。他是冥数之主，虽几番鏖战已然负伤疲惫，但一出手，天底下还是没有几个能躲过他的攻击。
眼见夜星沉身形如幻，大明王不由神色骇然。他自认若是单飞，绝躲不开夜星沉的一击，但他亦知道单飞能够躲开夜星沉的攻击，他已知道这个年轻人有远超他能想象的本事。
夜星沉一把拎起了单飞。
大明王的眼珠子差点掉下来，他感觉和这些人根本不是一个类别的，这些人要做的事情，他真的很难猜得出来。
夜星沉拎起单飞后反倒一怔，他五指收紧，却终究没有再抓下去。
“夜宗主，我无心揭破你的隐痛。”
单飞生死悬于一线，还能真诚道：“这段日子来，阁下的很多言论都让我颇为感慨。若非刘启，夜宗主也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夜星沉眼中的痛苦之意更浓，五指轻微的颤抖。
“人世间总有着一种无奈……”单飞又道：“很多人本有着天真和信任，却因为世事的丑恶而扭转。那些丑恶不但毁了很多人一个做好人的机会，还让这些人也一样加入了丑恶的阵营。这些人不是不够狠、不够毒辣，只是因为他们以前从未想到过去做这些事情。但一经过权术的‘洗礼’，他们甚至会比那些权术者还要可怕。”
看着夜星沉，单飞没有畏惧，有的只是真心的怜悯，“夜宗主，我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
夜星沉嗓子都哑，“我不用你来布道。”
“我不是布道，我只是惋惜。”单飞诚恳道。
“惋惜？惋惜什么？”夜星沉目光更冷，却难掩神色的痛苦。
“因为你本不想成为这样的人！”单飞轻叹道：“不然你就不会痛苦，你痛苦是因为你知道这世上不应该这样！你也不想变成这样！”
夜星沉木然，五指却是缓缓松了开来。
单飞落地后暗自松了口气，这是他熟知历史才能进行的一场人性推断。
当年秦王朝被灭后，项羽称霸，可随即诸王均反项羽，汉室的开国皇帝刘邦因此吸取了‘教训’，认为人心不足蛇吞象，非有血缘关系，你就算封他们为王也是不满足的，迟早要颠覆你的江山。因此刘邦为保江山，将刘氏子孙大肆封王，结果就是刘邦也错了，这天底下没什么能够靠得住，作乱的七国都是刘邦的后代！
作乱和血缘无关，是和人无穷膨胀的欲望有关。
当时刘氏子弟为乱，汉景帝刘启的帝位可说是岌岌可危，唯有弟弟梁王助刘启抵御吴楚联军、死守梁都睢阳，若没有梁王，刘启极可能帝位不保，从这点看来，梁王对大哥还是极有兄弟感情，梁王只是想要大哥承诺的事情。
梁王当初或许任性些，但是刘启毁了承诺，顺便又毁了梁王……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微动，突然道：“婉儿或许也不像夜宗主想象的那样。”
“你以为很了解我？”夜星沉冷冷的讽刺道。
“我未见得了解夜宗主，更不见得了解婉儿。”单飞恳切道：“但我总是会想想别的可能。你大哥……”
看着夜星沉冰冷的表情，单飞改口道：“景帝刘启对你没有守诺，应该也是有愧在心，他可能也怕你……他终究不舍自己的帝位，更怕你抢了他儿子的帝位，因此……”
他没有说下去，但这种结果下，答案通常只有一个——杀！
“因为羞愧和害怕……很多人反倒会做出极为残忍的事情。”鬼丰一旁似有感慨道。
单飞倒意外鬼丰说的贴切，立即道：“正是这样。这种人反倒会将事情做绝！夜宗主，你只是没有看到婉儿在陵寝中就得出想当然的结论，却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夜星沉眼皮微跳。
“你一直觉得婉儿背叛了你，可她一个女子，恐怕难以做出那种周密的事情。”单飞沉吟道：“乔死入墓，再从墓葬中离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因为墓葬和迷宫不同，墓葬是许进不许出的，一个在墓葬内的人若能轻易的溜达出去，那也不是坟墓了。
夜星沉抬头看向了远方的迷雾。
鬼丰抚掌道：“说的好，能办成这种周密的事情人倒有几个，但能瞒住当初的梁王、诸多匠人、让消息风雨不透……也肯花力气做这种事情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是刘启？”单飞沉吟道，他心中不寒而栗。这般推测实在让人心冷，但鬼丰说的不错，因为羞愧，反倒会让一些人做出极为残忍的事情，因为他们想的不是改过，而是掩埋。刘启知道这是自己此生一个永远不能除去的污点，就极可能将怨毒发泄到弟弟的身上。
“够了。”夜星沉终于截断道：“单飞，我不想再听你废话。”
单飞及时的收声，岔开话题道：“没有问题。多谢夜宗主耐心听了这些话。”他知道夜星沉听了进去，至于他单飞说的能否发酵改变些事情，那就是真的要看机缘了，但他从来不会放弃这种尝试，这就和他当初劝貂蝉一样。
解决问题，他喜欢从根部动手。
盘膝坐下来，单飞双手掐诀道：“我会用六甲秘祝沟通神女灵符，看看能有什么收获。”
鬼丰赞道：“聪明的想法。我等……为你护法！”

第八百五十六章 召唤
单飞前来楼兰的时候，或许想过有朝一日会和鬼丰、夜星沉面对，却没想到这二人会为他护法。
盘膝而坐时，他心中有了那么一刻的犹豫——他已知道夜星沉的目的，那鬼丰呢？鬼丰乍入此间看起来没有太多的意外，而且为他单飞积极护法，鬼丰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犹豫稍转间，单飞已心神合一，屏气掐诀。
临！
虚！
二字一出，他已集中精神，先将感知向外扩散。他知道龙树看似和善，实则也是极为精通内息之人。
龙树若是没有说谎，他能以两块干粮维持十数日的过活，如今还是神采奕奕，实则是内息高深的功效。
单飞自习武来，先是自悟武道、又得魏伯阳指点，等习得《伤寒杂病论》，再得授六甲秘祝后，隐隐已觉得人体宛若世上最精密的仪器，偏偏世人却丢失了如何调用的说明书，黄帝、释迦等人更像是对人体这个仪器极为了然，这才能发挥出极为神奇的效果。
这十数日，龙树想必早已通过禅坐冥观试探龙宫天塔的动静，像是一无所获，单飞却还是想要尝试。他以“临”为聚，用“虚”字诀的时候，瞬间将自己的神识扩到周边极为广博之地。
四周唯有白茫茫的一片，竟和他当初与阿九所在的异度空间仿佛。
单飞并不死心，因为他在运用六甲秘祝时，感官实则到了极为敏锐的地步，感觉前方不远似有异样。
内息急转，他瞬间将神识再延外数百丈，就感觉神识微亮——那是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并未用眼去看，却是真切的感觉到亮度加强。心中喜悦，单飞再次发力间，就觉得脑海中轰鸣声响，瞬间看到一道七彩的霞光冲天而起，直冲天际。
这场面似曾相识？
单飞心中讶然，下一刻的光景立即发现一个事实，他们竟然仍在那亚特兰蒂斯文明之地，而且在那个消融文明的深洞之上！
心弦悸动间，单飞还能再将神识向外探索。陡然心中一震，因为他“看到”孙策立在一个小丘之前，正盯着前方的方向。
孙策等人为何会到此？
单飞不由叫道——孙兄……
他并非呼唤出声，仍像是用意识感知和孙策说话，孙策身躯微震，四下望去，似是茫然。
单飞心中微喜，感觉孙策似乎察觉到他的意识。他才待再次召唤时，就听到似有冷哼传来。
巫咸！
是巫咸的声音。
单飞凛然之际，内息稍凝，神识倏然回转。孙策四下望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异样，有丝讶然道：“吕兄，你可听到了什么声音？”
“什么？”吕布扬眉。
曹棺自遇到那奇特的便溺桶后，一直神色恍惚惊惧，死死的盯着前方那个发光的小丘。吕布心中不耐，听到孙策又有点疑神疑鬼的样子，坚决道：“我什么都没有听到。你听到了什么？”
“我好像……好像……听到单飞在叫我。”孙策讶异道。他那时感觉极为奇特，说是听，但更像是感觉，而且是真切的感觉到单飞在呼唤。
吕布皱起眉头，他看不到孙策的表情，但听出孙策并非妄言，也是不由向四周看去，却是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没有单飞，你恐怕是幻觉。”吕布摇头道：“我知道一个人久在恍惚下，极容易产生幻觉。”
他说出这话倒是深有感触。事实上，在他当年逃亡的时候，无论清醒还是在做梦，总是时不时的看到浑身是血的董卓立在他的面前咬牙切齿的说道——吕布，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找你们的！
一念及此，吕布心口没来由的剧烈一跳。
“不是幻觉。”曹棺突然露出丝极为诡异的微笑，“你们听，有声音，真的有声音，是从坟丘里传来的声音。”他脸色本来灰败，再是诡异微笑说出这些话来，吕布和孙策饶是身经百战，亦是心中发毛。
“没有声音，这也不是坟丘。”孙策侧耳倾听半晌，摇头否定道。
“有个声音。”曹棺坚持道：“有个声音在召唤我们，是从坟丘中传出来的。”
孙策本有不信，不过忽然想到自己适才的所闻，暗想难道曹棺也听到类似的声音，“声音是谁的？单飞？”
曹棺怔立片刻，摇头道：“不是单飞，似从地狱里来的声音。我一时间听不明白。”他脸上又露出异常诡异的笑。
吕布本是镇静，但自从想到董卓后，不知为何再次心浮气躁起来。他在楼兰率楼兰铁骑一战后，本已解开心结，因此察觉到自己的心浮气躁极为不喜，忍不住道：“没有声音，你们莫要疑神疑鬼，曹棺……你冷静一些。”他感觉曹棺有些不对劲。
曹棺摇头道：“有的，就在这坟丘之内。”
“没有！”
吕布一声断喝，“没有声音，也没有什么坟丘。这绝不是坟丘！”他说话间一戟挥去，正砍在那小丘之上。
那小丘极为坚硬，但吕布实在有惊天之能，他没得不死之身时已是天下第一猛将，如今已成僵尸，那一戟更是在一腔愤懑无法排遣下挥出，简直可说是石破天惊。
当！
火光四溅，小丘倏然而开。
吕布反倒一怔，他想到自己能将小丘砸个大坑，却不想能将小丘硬生生的砸开。小丘裂开后，之下随即现出个黝黑不见底的深洞。
有冷风吹来。
三人都是凛然，孙策咽了下唾沫，想要问这深洞通向哪里，却是硬生生的止住。他暗想在场之人均不知如今身在何处，却如何会知道黑洞的去向？
“要不要下去看看？”孙策改口道。
吕布诧异道：“去看看！”他左思右想始终没有方法，暗想就这么走下去，只怕一辈子看到的都是那些闪光的小丘，难得看到这般的一个洞穴，如何能不去查个究竟？
二人不等商议完毕，曹棺已是不吭一声的向那深洞走去。
孙策、吕布相顾讶然，心中暗叫惭愧——曹棺究竟是在土中生活，在这种地方终显出非凡的胆量。
曹棺一入深洞，已经伸手拿出颗夜明珠，这本是他们摸金校尉的标配。曹棺手持夜明珠，沿着那深邃的洞口一直走下去，并不回头。
孙策紧跟其后，感觉像跟个幽灵般。走了盏茶的光景，孙策觉得这条路真的像要通往地狱般无穷无尽，不由心中发毛。
他才要开口，吕布已道：“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孙策认为到了此间后，就没有看到对的地方。
吕布瓮声道：“这里好像是个山洞。”
“不然呢？”孙策反问道。
“这里本不应该有山洞的。”吕布皱眉道：“我等遇到的均是世人难想的奇事，适才所在更是极为奇特的场地，如何会蓦地到了一个山洞中？”
孙策止住脚步，抽刀向一侧砍去。“当”的大响，一块物体应声而落。孙策抄那东西在手，疾走到曹棺身前借夜明珠的光芒看去，“这像是岩石。”
他不如曹棺精通土质，但感觉手上的确像是地下的石块，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奇特的小丘下会有岩洞暗藏。
“自然是岩石。”曹棺幽幽道，他说话间，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
“为什么？”孙策不由问道，他终究也是一方之主，随即道：“鬼丰破开鬼门后，单飞和鬼丰同往白狼秘地，女修让我等前往相助单飞，按理说也应该将我们送到白狼秘地。传说中，白狼秘地本是在极深的地下。难道……这里是白狼秘地的一个入口？”
他除了这般想，倒实在难有其他的解释。
吕布摇头道：“不对，入口若真的这般简单，何以女修不来？”
孙策暗自点头，不待言语时，曹棺幽然道：“这里不是通往白狼秘地……”他说话间脸颊扭曲，在幽幽的夜明珠下看起来着实恐怖，“这里应是黄泉道。”
“什么？”吕布、孙策齐声问道。他们亦听说过黄泉道的传说，随即齐声道：“绝无可能！”
他们知道黄泉道的传说是从梁孝王的陵墓中流传而出，却知道这多是愚人之语，并不信这世上真的有这么一条充满魂灵的黄泉道。
“你们莫要忘记了，梁孝王陵本是斩山为廓，穿石为藏……他的陵墓，就在芒砀山内。”曹棺声音中有着难言的幽冷。
孙策、吕布自然都知道此事，可听到曹棺这么说，却齐齐的毛骨悚然。
“曹兄，你的意思是……我们不是在通往地狱的黄泉道，而是在梁孝王陵中的那条黄泉道中？”孙策难以置信道。他根本不信这个事实，因为他们是在西域，梁孝王陵是在中原的芒砀山，其间隔着太远的距离，他们如何会到了梁孝王的陵墓中。
“不错。”
曹棺却是斩钉截铁道：“我走过这条路，如何不知道这是哪里？”看着左右两方的幽暗甬道，曹棺道：“向左就是梁孝王的主墓室所在。”
“你如何分辨出方向？”孙策几乎抓狂。他饶是见过太多的奇异，但在这般情况下，不疯掉已算是意志坚强。
“我来过。我在地下每走过一段路，都会留下暗记，这是我的习惯。”曹棺淡漠的将夜明珠伸向左手的方向，“我走在黄泉道中，曾经多次留下暗记。”
孙策、吕布定睛望去，果然见到夜明珠所照的地方有个奇怪的记号，那记号绝对是经过人工绘制而出，这些年月过去后，依旧是清晰如初的模样。

第八百五十七章 棺中有人
盯着山壁上的标志，曹棺露出丝奇怪的表情，但他转瞬已坚定的向左手的方向走过去。
“曹兄，你做什么？”孙策叫道。
“既然来了，总要看看，难道退回去？”曹棺头也不回，手持夜明珠大踏步的向前走去。这时方显出曹棺的胆壮，如此幽地竟然毫不畏怯。
孙策、吕布互望一眼，硬着头皮跟了上去。他们碰到的本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但事到如今，正如曹棺所言，除了上前外，还能做些什么？
曹棺在甬道中拐来拐去，根本没有任何犹豫的模样。
道多歧路，孙策见曹棺这般，终信曹棺来过这里。若非亲至此地，如何会有这般熟悉的感觉？可若非曹棺这般人物，亦不会对此间的地形如此了若指掌。
“乾坤挪移？”吕布突然道。
“什么？”孙策有些不解。
吕布皱眉道：“我听孙钟……对了，那是你祖父说过……”他和孙钟交往多日，但在此刻才意识到孙策和孙钟大有关联。
孙策讶异道：“你见过我的祖父？他如今尚在？”他听妹妹说过在云梦泽见过祖父孙钟的往事，具体却不了然，一听吕布这般说，孙策难免有些异样。
“嗯，好像还很精神。”
吕布简单道：“我听孙钟说过，远古之时，蚩尤败守白狼秘地后曾经想要反攻黄帝，于是做乾坤挪移设计了多条从西域径直回转中原的路径。通过这几条路径，人在西域，可以瞬间移动到中原的某个位置。我听说从西域到你孙氏故里富春就有一条。”
孙策听得惊奇不已，但已明白过来，“你是说从西域到芒砀山，也有类似的道路？”
“不然我实在无法解释我们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吕布沉声道：“曹棺对此间这般熟悉，他一定来过这里的！”
孙策缓缓点头。二人低声议论时，却始终没有看到——在夜明珠幽幽的照射下，曹棺脚步虽是坚定，可他的眼中却满是茫然的光芒。
幽绿的光芒倏然顿住，在漆黑的墓室中显得诡异非常。
“到了？”孙策、吕布齐声道。
“前方就是梁孝王的棺椁。”曹棺幽幽道。
吕布感觉嗓子有些发痒，忽然道：“梁孝王如今肯定不在棺椁里面的。”他听孙钟言及过梁孝王的往事，知道这人用了无间香离开了陵墓变成了东土帝子。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好笑，在场的三人却没有谁能够笑得出来。
“梁孝王自然不在棺椁里面。”曹棺幽然道：“但我适才却听到了他的召唤。”
“什么？”孙策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你们信人死后会有鬼魂存在这个世界吗？”曹棺忽然回头。夜明珠照得他的眼珠子有点碧绿的模样。
他脸色本来灰败，再加上那般的眼神，着实让人不寒而栗。
孙策、吕布饶是一身是胆，但在这种幽异的环境，看到曹棺如幽灵般的模样，也是不由寒毛倒竖。
“我不知道人死后是否会有鬼魂，但我希望鬼魂真的存在。”吕布突然道。
“为什么？”孙策不由问道。
“那样的话，我死后也还能做些事情的。”吕布低声道。他想的只是如果生不能保护貂蝉，若是死了化作鬼魂来保护貂蝉，未尝不是一个希望。
孙策昂声道：“吕兄此言差矣。想人活一世，当求竭尽全力的完成心愿，方不负平生。若是生时不知奋勇，却寄托死后化为鬼魂去做，未免是懦夫的行径。”
吕布一怔。
这二人的经历迥然不同，想法自是大有差异。吕布始终是在恐怖阴影下过活，如今虽是有所改观，但在这种茫然的环境下遇事难免心生退缩之意，孙策却是以十六岁之少年就开始戎马征战疆场，虽在冥数消磨数载时光，但骨子里面的斗志却未湮灭。
“孙某直言，还请吕兄莫要见怪。”
吕布看不清孙策，孙策却对吕布的情绪变化看在眼中，他知道如今三人当求齐心协力才能成事，若是一盘散沙，那可说不战而败。
吕布心中惭愧，苦笑道：“孙兄所言如暮鼓晨钟，发人警醒，吕布受教了。”若是以往，有人这般指责他，他就算不勃然大怒，也是心中暗自忌恨，如今受单飞影响，吕布此番倒是真心真意。
二人相视一笑，但感觉渐有默契之感。
曹棺忽然道：“无论有没有鬼魂，但总走在河边难免湿鞋，总是游走在坟墓内，难免信因果报应一说。我曹棺盗墓数十年，掘人棺椁无数，本是有损阴德之事。”
吕布和孙策虽未点头，心中却有戚戚然。
“如今突然听到梁孝王的召唤，莫非是梁孝王要找我解决往昔的恩怨？”
苦涩一笑，曹棺随即摇头道：“没有恩，只有怨。既然如此，我总要过去看看。”他说话间，手持夜明珠向前方走去。
墓中阴暗。在夜明珠的照耀下，孙策依稀只看到前方有个极大的棺椁。
棺椁和棺材不同。
没钱的自然就不用说，一具薄皮棺材都是难找，有的人死后更是被草席包一下就草草的埋葬。棺椁却是富人死后独享的VIP待遇，可分几层，有钱有势力之人的棺椁可说是一个聚宝盆，因为每层之内都放着陪葬的珍宝难数。
梁孝王生前没有做成皇帝，死后却享有皇帝的待遇，他的棺椁奢华难言自是不用细说，不然也不会引发……
孙策转念间，曹棺已近了那棺椁前，手掌似乎放在棺盖之上。孙策见曹棺这般决绝，本是没有想着拦阻，三人均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决定做的事情还用别人左右？可心中蓦地想到一件往事，孙策遽然感觉不妥，急声惊呼道：“曹兄，莫要开馆。这绝不是梁孝王的陵墓！”
他说话间，已如鹰击长空般向曹棺掠去。
曹棺伸手一推之际，棺盖向地面落去。
吕布脸色微变，他不如孙策般缜密思索，但想这般奢华的棺椁，棺盖必定沉重非常，虽说梁孝王不见得被钉在里面，但棺盖也没有道理被曹棺轻轻一推就能掉在地上。
一念及此，吕布几乎尾随孙策到了棺前。
孙策人在半空，借夜明珠的幽暗绿色，已然看清楚棺椁内的动静，不由毛骨悚然。
棺椁的确多层，而正中置放尸体的位置，赫然躺着一具脸色如死人般的尸体。
尸体居然没有腐烂。
看那尸体的穿戴，有龙袍加身、头戴皇冠，正是帝王的模样！
是梁孝王！？
梁孝王一生以皇帝为己任，活着的时候做不成皇帝，也难得穿龙袍在大庭广众下露面，死后穿上帝王的服饰过过干瘾也是大有可能的。
但怎么可能是梁孝王？！
梁孝王不是使用无间离开了陵墓？曹棺对此早就确定，既然如此，棺椁中怎么还会有一个梁孝王？
孙策心中大寒之际，就见幽绿的光芒下，棺中的梁孝王突然睁眼，直勾勾的看着曹棺道：“你掘了我的墓，我就会要了你的命！”
言语幽幽，在阴森迷离的墓室中听起来让人都要魂飞魄散。
曹棺动也未动，他那一刻饶是多经历奇诡的怪事，但遇到眼前的情形，似也不知道如何处理。
言语未落时，一道白光已从棺中射了出来。
孙策手掌急推，正击在曹棺的肩头上，让其身躯不由微侧。那白光没有射中曹棺的心脏，却无阻碍的射入了曹棺的右胸，随即透胸而过，射在了石壁之上。
“轰”的声响，有碎屑纷飞。
孙策骇异这一击如此奇异惊人时，就见那棺中的梁孝王手掌似乎动动，不由急声道：“吕兄，小心！”
他说话间已是一把抓住了仰天要倒的曹棺，滚地而去。
那白光无迹可寻，让孙策着实感觉无力抵挡，但他身经百战，在这生死一线还能知晓利用地势躲避，这一滚，正是利用棺椁来躲避那白光的轰击。
果不其然，那一道白光正中孙策方才所站立的位置，再次轰在了石壁上，一时声响惊天。
吕布冲！
他是猛将，却亦是头脑灵活非常，对形势的把握极为擅长。若非如此，他又如何能领着陷阵骑兵无敌的驰骋疆场？
白光一起时，他心头剧烈一紧，因为他发现那白光异常的熟悉，竟和女修自鸣琴上所放的白光极为的类似。
当初女修一击放倒他吕布的场面，早让他牢记在心上。
可棺中绝不是女修。
吕布瞬间确定这点。他亦会看人，知道女修那般人物或许心狠手辣，却不屑使用这般伏击的手段。
那棺中是谁？为何伏击在此？目的是将他们三人斩杀？
念头不过一闪，吕布身形如幻，瞬间在空中现出了无数个身影。
棺中之人亦愣。
半空随即有暴喝如惊雷般的响起。
随着那如惊雷的断喝，吕布挥戟！
身影难数，长戟亦是无穷，有漫天的长戟在沉雷般的呼喝声中向棺椁砍到！
数道白光同出，击过了空中的幻影，再次轰在石壁之上，可那些白光的同时轰击似也难比吕布长戟的声势。
轰！
长戟劈在棺椁之上，厚重数层的棺椁瞬间尽成碎片，有烟尘弥漫！

第八百五十八章 反杀
孙策望见吕布的出手亦是不由骇然。他早知吕布的威力，但亲眼目睹吕布这般非人的声势，还是难免心中震撼。
刺杀曹棺之人置身棺材内的确让人出乎意料，可就因为这般，那刺客亦切断了自身的退路。
吕布如天网般的一击，已断绝了棺中之人的全部生路！
可那人是否随棺椁化作了碎片？
孙策难以肯定伏击曹棺的那人是否被吕布一戟砍杀，在这种诡异离奇的地方，他几乎难以确定任何事情。
眼见曹棺胸前背后满是鲜血，孙策滚地而起的刹那再退数丈，贴山壁而立时已将夜明珠藏在怀中。
这种杀机四伏的环境中，手持光源无疑是将自身置于靶心的地位。
孙策才藏起夜明珠，随即撕裂衣襟，环绕曹棺胸部缠绕两道。简单的为曹棺止住鲜血时，孙策的双脚仍是保持移动。
救人的时候，他亦考虑到棺中之人未死，提防着对方的攻击。
等静止下来后，孙策早屏住呼吸，这才感觉到自己的一颗心剧烈的跳动，有汗水浸湿了背心。
隐见烟尘弥漫，却不见吕布何在，亦不闻吕布的动静。孙策始终一声不响，知道吕布这时应和自己般，都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良久，棺椁的方向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数声响，随即有极为轻微的脚步声缓缓向孙策的方向行来。
孙策暗自惊心，一时间不知道来的究竟是哪个。微一凝神，孙策已道：“吕兄？”
“是我。”吕布沉声道。
孙策略一迟疑，再次拿出了夜明珠，照出吕布幽冷的一张脸。
“你知道是我？”吕布略有异样道。他踱向孙策时，本提防着孙策不分青红的出手，不想孙策居然听出他来。
“吕兄身形高大，长戟上正滴落着血滴，我听得出来。”孙策缓缓道，“棺中人的武器和吕兄不同，他当然不会用长戟？”
他的判断听起来简单，但在片刻间就做出这般抉择，也着实需要非一般的胆量。
“那人是用的一块四四方方的东西放出的白光，很是古怪。”吕布沉吟间，用手比划了一下，他比划的东西并不大，“不是自鸣琴，不过应该是和自鸣琴类似的利器。”
“他没有死？”孙策犹豫道。他看到吕布的长戟虽在滴血，但空中的血腥气味并不浓烈。
“那人不见了。”吕布皱眉道。
孙策亦是皱眉，心道棺椁只有棺盖一个出口，吕布那般挥戟，刺客如何能从吕布的手下逃脱？
吕布一击得手，为何没有再次攻击？
孙策没有发问，是因为怕吕布怀疑他的用意。吕布已道：“我适才奇怪那人突然就消失不见。适才我用长戟划开棺椁，才发现棺椁下有个地洞。”
孙策暗自叹息，“会是谁伏击在此？”知道吕布也不会有答案，孙策放下了曹棺，检查下他的伤势，脸上露出黯然之意。
“曹棺怎么样？”吕布问道。
孙策迟疑道：“他身体本来就是孱弱，这一击穿透了他的右胸……”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曹棺已然睁开了眼睛。
睁开眼的曹棺满是茫然，低声道：“这是……”他话才出口，就是一阵剧烈的咳，嘴角已有血丝流淌。
孙策、吕布知道曹棺受伤极重，只怕随时都要毙命此间，均是黯然。这三人本是不同的阵营，偏偏因单飞聚集此地。等发现彼此的真实性情后，三人渐渐有投契之感，哪想曹棺突然遭到暗算。
“曹兄，你不要说话。”孙策急声道，“你受伤颇重，我们会……”他想要安慰曹棺，但转瞬想到这里本是绝境，无医无药的，鼻梁中竟有酸涩。
曹棺痛得皱眉，却是缓缓牵住孙策的手。
孙策本要缩手，他自从使用长生、异形两香后，就少见外人，更难让旁人触碰他的身体，但见曹棺动作异常吃力，孙策终究不忍挣开。
曹棺缓缓在孙策手上写道——这是哪里？
孙策一怔。见吕布满是询问的表情，孙策低声道：“他问我们这是哪里。”
“曹棺，这是梁孝王陵墓，你亲自带我们来到的这里，你如何还问我们？”吕布讶异道。
曹棺眼中现出丝茫然，又在孙策手上写了一句话。孙策满是惊凛道：“他说在看到那个便溺桶后，就失去了意识。醒来……就是眼下的样子。”
墓室一时静寂。
半晌，吕布倒吸口凉气道：“这么说，有人竟在那时迷失了他的意志，然后让迷失心智的曹棺带我们到了这里？”
“应该是这样。”
孙策见曹棺很有要知晓真相的意思，三言两语的交代那之后的事情。曹棺亦是讶异，在孙策手上写道——这里不是梁孝王陵。
“这里当然不是梁孝王陵。”
孙策肯定道：“曹兄，当初传言说——曹贼……嗯，是曹司空引兵进入芒砀山后，发梁孝王陵，破棺毁尸，收罗珠宝数万斤。那个毁尸很难说了，但破棺是肯定的，以曹司空的手段，棺椁本不应该保存的这么完整。”
他当初就是想到这个问题，这才提醒曹棺，不想曹棺随即中伏。
曹棺缓缓点头，目露茫然道：“是报应？”他说的极为轻微，吕布耳灵却已听到，“不是报应，是有人在算计我们！那人是谁？”
吕布问的是曹棺。
曹棺心下茫然，缓缓摇头。他重伤之下，那一刻想的却只是——诗言，我恐怕坚持不了多久，我想听你的吩咐去帮单飞，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情，可是……我在这里，实在能力有限。
他没有丝毫的畏死之心，自知伤重必死，却不想浪费最后的时间去想凶手，只想多回忆些往昔的事情。
吕布见曹棺的模样，不忍逼问，咬牙自语道：“是女修？只有女修才知道我们要来这里！她送我们到这里的。”
“不是女修。她要让我们死，本不用这么迂回的手段。”孙策摇头道。
吕布才待再问，突然警觉升起。他虽在愤怒中，还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只怕刺客再次摸来，可他随即发现有轻微的声响似从他们的来路传来。
孙策立即掩住了夜明珠。
墓室寂静。
半晌，那传来脚步声的方向有人轻声道：“中原的吕布将军、孙策太守还有曹棺大人，可是在此？”
孙策、吕布均是皱眉。他们听到那声音很是生硬，似有相识的感觉，孙策突然道：“是身毒的魔王吗？”
“正是。”魔王欢声道：“单飞知道你们在此，特意让我前来，请三位前往一地相叙。”他这般说，并没有上前。
吕布皱眉不语时，孙策已道：“我们有人受了伤。”
“可是曹棺大人？”魔王沉吟道。
“你怎么知道？”孙策反问道：“我没说哪个受了伤。”
魔王笑了起来，“吕布将军本有不死之身，如何会轻易受创？孙策太守这般中气十足，自然也不是受伤的样子，如此说来，唯有曹棺大人才可能受伤的。”
顿了片刻，魔王叹道：“我知道三位蓦地中伏，对我很有疑虑，这才用言语试探，但我真的是单飞派来请三位前往龙宫天塔的。”
“单飞怎么样？”孙策又问。
魔王略有迟疑，“他很好。只是无暇抽身，这才派遣我前来。如今……我和单飞已是朋友。你们也是……”
他本想说“你们是单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可话未出口时，就感觉寒风剌面，一左一右有两人冲了过来。
魔王大凛，几乎毫不犹豫的挥手向左右来袭之人砸去。他双手早持有两只如轮子般的兵刃，那兵刃外圈满是利齿，内有握手，本是他护身所用。
兵刃又叫轮宝，传说中，轮宝本是上古轮转圣王所用，轮转王以此双轮征服天下，轮宝亦是无坚不摧、无战不胜。
魔王自称双轮为轮宝，本有自高之意，他在身毒也的确是显赫一方的人物，哪怕是身毒的帝王对其都是极为恭敬，但他却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这天底下或许有人能在孙策、吕布的合击下反击，但却绝不会是区区身毒的一个魔王。
“当”的大响。
轮宝正中吕布的长戟之上，魔王那一刻顿时麻了半边身子，出手对付孙策那一轮立即偏了数分。
三人中，吕布最是强悍。
魔王到来前，早听说吕布的威名，因此倒有六分气力用来对付吕布那长戟的攻击，但他却忽略了两点——吕布的一戟绝非他单手能够接下，孙策不容小窥。
那自十六岁就征战天下、一统江东之人，再用异形、长生二香后，虽是极为低调，却也绝不容任何人轻慢。
孙策一掌就击在魔王的胸口之上。
“喀嚓”声响，魔王吐血，胸骨不知断了几根。惊骇之下，魔王厉声叫道：“我们是朋友。”
他那一刻知晓死亡将近，忍不住再次出言欺骗。
“你如何知道曹棺是中伏受伤？朋友不会对我们那般提防。”孙策沉声道。
“朋友也不会对我们握着兵刃在说话。”吕布冷然道。
你们中原人这是什么逻辑？我们身毒人可都是喜欢握着兵器交朋友的。
魔王暗自叫苦之际，却不知道孙策、吕布早就认定——单飞若是找他们，绝不会派这么一个满是戒备的人前来。
此人有诈！
吕布身形倏然加快，竟在魔王倒飞过程中将他一把抓住，再硬生生的抵在山壁上。
“谁派你来的？说出来，我不掐死你！”

第八百五十九章 恶有恶磨
“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时候也是说有些人天生就是交不下什么朋友的，孙策、吕布已当单飞是朋友，但他们绝非容易交朋友的人，他们有的多是属下。
他们要的是真正的朋友，而真正的朋友意味着相知。
能和孙策、吕布相知的人不多，单飞就是其中的一个；能和单飞相知的人其实也不多，很多人本是看不透单飞的志向，魔王更不可能看透。
想要看透单飞的志向、要看穿他的心，倒不需要太复杂的方法，但一定需要有真心。魔王什么都有，就是缺乏真心。
魔王有戒备！一个对朋友如此戒备的人，自然难说是朋友。曹棺的确受伤了，魔王又如何知道曹棺是中伏受伤的？魔王谎言说是被单飞所遣，究竟有什么目的？
孙策、吕布察觉出魔王的异样后，立即决定先下手为强。二人均是一方霸主，均非受制于人之辈，是以一出手就已势在必得。
魔王低看了他们，他们却没有看低魔王。
被孙策一掌击断了胸骨，再被吕布一把按在山壁之上，魔王早就骇得魂飞魄散地叫道：“莫要杀我！”他虽不是吓大的，但从未在任何人的身上感受到吕布这般强烈的杀气，知道这种答案绝非救命的答案，魔王再次叫道：“是巫咸派我前来！”
吕布立即松手。
魔王才是松了一口气，倏然惨叫了一声。他蓦地发现吕布松手并非是为了放过他，而是要躲避，有一道白光从吕布所站的后方射来，正入他魔王的小腹，轰然炸裂。
一个人影从墓室中窜出，一扬手就射出了一道白光。那白光本是向着吕布的背心，但吕布及时后退，却正击在了魔王的身上。
孙策、吕布凛然间立即回退。孙策一个翻身，倏然到了曹棺的身前。
击伤魔王时，孙策已然意识到——魔王并非在棺椁中暗算曹棺之人，那人绝不会这般轻易被他重创。
既然如此，那就要提防敌人还有后招。
孙策鏖战江东十年，整日刀口舔血，能百战不死靠的不但是霸气，还有睿智——敌人若是再次出手，很可能会以曹棺作为威胁。
他判断的极为正确，那偷袭之人出手后几乎没有停顿的冲向曹棺，用的正是投鼠忌器之法。
孙策和那人几乎同时到了曹棺的身旁，那人俯身去抓曹棺，孙策却是拔剑，一剑刺向那人的背心。
他用的是围魏救赵之法。
果不其然，那人不肯以己命换取曹棺的性命，在那生死一线中脚尖发力，整个人如利箭般平平射出。
那人这般关头，还能一扬手，他手上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传国玉玺！”
孙策低呼声中横剑侧身。一道白光从那方方正正的东西上射出，击在孙策的长剑上。
长剑立折成数段。
孙策却早料到这般情况，长袖一挥，空中断剑碎片化作寒光点点反击那人的背心。他这一手倒是极为的潇洒漂亮，虽处不利中，却还能扭转形势，逼那人远离曹棺。
那人闷哼声中，为避碎剑急急坠地，再是一滚间，就感觉身侧狂风大作，他知道是吕布杀至，那人叫道：“你们要不要救曹棺？”
“砰”的大响。
有白光夹杂着长戟击地的碎屑四处乱散，那人和吕布一合再分，空中气流激荡，但墓室再次陷入黑暗中，唯有血腥气息浓烈。
孙策、吕布反击没有得手，却感觉那人并未远去，在这种环境下，自然不会主动发声。
半晌的光景，远方突然有一物如同灯笼般的亮了起来，有一方方正正之物正被一人如灯笼般的托在了手上。
那物如白玉般洁白无瑕，却照不白那人碧绿的一双眼眸。望向暗处的孙策和吕布，那人微微一笑道：“在下吴信。两位可想要救曹棺吗？我有救曹棺的方法。”
孙策、吕布本考虑要不要立即出手，听闻那人这般言语，一时倒打消了出手的念头。
“你重创了曹棺，却要告诉我们要如何来救曹棺？”孙策冷冷道。他知道这人就是棺中人，因为那人手上的那个方方正正的东西本是天下独一无二之物。
传国玉玺！
那人手上拿的竟是秦始皇的传国玉玺！
孙家本和传国玉玺有着不解之缘，孙策如何认不住那人手上的东西和传国玉玺很是相似？
但传国玉玺会有这般神通？如何会落在这人的手上？孙策思绪飞转，却始终不知道吴信这般人物是什么来头。
能和他孙策、吕布鏖战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吴信似猜到孙策在想什么，又道：“巫咸乃在下的恩师。”
吕布、孙策心中齐齐震颤。他们不惧吴信，但对巫咸着实忌惮。在楼兰神庙中，他们亲眼看到，巫咸以一己之力几乎要困死鬼丰、夜星沉和单飞几人。
巫咸的实力，看起来不让女修！
“在下手上的东西叫做翻天印。”吴信又道：“不过又叫做传国玉玺，是秦始皇用和氏璧所制。和氏璧是黄帝遗留的神物，本有惊人之能，因此传国玉玺亦有神通，不过世人多半不晓罢了。说起来……这东西还是从孙将军的家人之手传到了在下的手上。”
孙策冷哼一声。
吴信立即道：“孙将军想必不信在下所言？但在下说的却是千真万确。当初孙钟在洛阳取得传国玉玺前，早就仿制了传国玉玺交给孙坚，孙钟却拿着真正的传国玉玺来西域探秘，不过孙钟不小心启动了楼兰水道，让传国玉玺被冲入蒲昌海内。常人对此已是无可奈何，家师巫咸却有神通寻到了这方玉玺，给予了在下。”
孙策暗自皱眉，对方所言听起来光怪陆离，偏偏和他孙策所知暗自吻合，让他难免将信将疑。
“你说的就算是真的，那又如何？”吕布冷冷道。
吴信向吕布的方向看来，微笑道：“吕将军倒是一针见血，想必是怀疑在下故以真言取信，却要以谎言诓之？”
吕布冷哼一声，他正是这般想，这才提醒孙策留心。
孙策心中微凛。
眼前这人知音辩意，言语谦恭实则却是极为狡猾之辈，孙策对这人实在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但在下本不需要用言语诓骗的。”吴信笑道：“在下和两位可不想成为什么朋友。在下起名吴信，吴信既无信，那就是说在下不想当什么言而有信之人，吕将军和孙太守以往或许还能和在下这般人物虚与委蛇，但既然和单飞交了朋友，就很难再和在下相交了。”
孙策、吕布暗自皱眉，一时间倒弄不明白此人的用意。
“为什么？”魔王嗄声道。他被孙策一掌击折胸骨，再被那白光射炸小腹，还能不死，本是仗着精绝的内息，但他终究无力回天，自知大限已至。
“魔王想必不是问孙太守、吕将军和我相处折交一事，而是不解在下为何对你出手？”吴信笑眯眯的反问道。
魔王嘴角溢血道：“我知道。你就是个畜生，畜生所为，本是不可理喻。”他对吴信着实痛恨，但自知对其已是无可奈何，只能靠言语泄恨。
吴信居然笑容不减，反倒抚掌笑道：“说的好，说的极好。”
众人一怔，哪怕魔王也是气结，对这种自黑的人物无可奈何。
“其实人和畜生本来没有太大的区别，有时候甚至连畜生都不如的。”吴信淡淡道：“畜生就不会用一堆仁义道德的言语蛊惑你，然后在你背后再捅一刀的。”
魔王怒道：“我没有蛊惑什么……”
“你是没有蛊惑什么。”吴信浮出笑容道：“其实是我蛊惑了你。我奉家师之命引你前来西域，再带着你的一帮手下助阵，你真的以为我在帮你？”
魔王怒眦欲裂。
孙策和吕布倒有些意外，不想此人和魔王早有交往。
“你若真的这么想，就不是身毒的魔王，而是连三岁的孩子都不如了。”吴信认真道：“以势交者，势尽则疏；以利合者，利尽则散。大伙既然伊始抱着唯利是图的目的，最后在不得已的时候却谈什么道义情感来挽救局面，不是太过天真就是极度的虚伪。你魔王不是天真的人？”
魔王眼角都要流出鲜血。
“你魔王就因为不是天真的人，因此在出行前对我等也不过是利用的目的，若是遇到天大的好处，一口吞掉我也是说不准的。”
吴信饶有兴趣道：“弱者肉、强者食，我们既然没有选择单飞他们抱团的方式，那就只能凭机心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已然没什么大用，我为了对付吕布，就不会再考虑你的安危。”
魔王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还忘记告诉你一件事……”吴信又道：“你的手下天魔一帮人，早在贵霜的时候，就被单飞杀了一批，被我又斩草除根。你根本没有任何机会扭转了，眼下的你……除了断气，再没有别的选择。”
魔王死不瞑目。
吴信却不再理会魔王永不瞑目的神情，转望孙策、吕布道：“二位都不是三岁的孩子，那我就开门见山的说，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出手抓了我，逼出救曹棺的方法，二就是和我走，我告诉你们救曹棺的方法，至于你们能否救得了曹棺，我不会保证什么。”
神色自信，吴信淡然道：“其实我觉得你们也只有一个选择，你们要救曹棺，就只能跟我走，因为你们联手，自然能够击败吴信，但你们绝击不败手持翻天印的吴信！”

第八百六十章 内蕴乾坤
吴信自信满满时，单飞却是微有犹豫。
龙宫天塔原来就在消融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之上？他们看似被龙树救走，实则不过是进入另外的一个空间？
黄帝和九天玄女所创的龙宫天塔原来是个异度空间？这个异度空间就如他和阿九出贵霜深陷的那个空间般，不过应比那种空间要高明许多！
若非如此，黄帝和玄女无论将所知的诸多文明藏在哪里，都难免有随地球毁灭的可能，只有将一切放在异度空间才能避免被彻底的毁灭！
在藏边传言中，所谓千万世的劫难中，总有圣贤、佛陀什么的将秘藏隐传在神奇的地方供后人取用，是以留下伏藏的传说，莫非均是因为异度空间的缘故？
单飞想通这点时，再用六甲秘祝的“临”、“虚”字诀尝试去找曹棺等人，却是一无所获，他发现曹棺等人已不在原地。
曹棺他们为何也能至此？在他单飞召唤曹棺的时候，巫咸却似乎有所感应？单飞想到这里时，迟疑中带着凛然。
是女修、巫咸安排的？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收敛心神，单飞暂放下曹棺那面的事情。他发现六甲秘祝极为神奇，似能和此间相溶相通，但他也仅限于此，难再有另外的发现。
若论禅定感知的修行，龙树绝对还在他单飞之上，龙树既然一无所获……单飞一念及此，再掐“临”字诀集中神气，“虚”字诀再出后，他改变方向，这次却是试图溶于神女灵符中。
他最初从马未来手上得到神女灵符后，曾偶得灵符的帮助，这才渐入武道，但之后始终没有再多的发现。此番再次尝试，他本没有太大的把握，但他神识潜运，才及神女灵符时，就感觉脑海中轰然大震，四周遽然发亮。
单飞惊异四望，倏然发现鬼丰等人全然不见，而他自身已然立在一座琉璃宝塔之内。
鬼丰那些人去了哪里？单飞一时诧异。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发现琉璃宝塔时，鬼丰等人均是神色大振，因为他们四周再非白茫茫的一片，雾气竟然开始凝结成光成线，在他们四周纵横交错隐约勾勒出一座塔形的筋骨。
龙树见状双掌合十，欣喜低声道：“善哉，善哉。单施主果然有缘，竟然让龙宫天塔真身得现！”
大明王惊异世上的神奇莫测，不由道：“单飞，这就是龙宫天塔？”
单飞未应，只是双手掐诀盘坐在那里，他眼帘微垂，竟似坐化般。
鬼丰、夜星沉都是神色紧张，缓缓走到单飞身旁，却在留意周边的动静。
龙树见大明王满是尴尬，轻声道：“大明王施主，单施主并非不想应你，而是因为他此刻的神识已然出窍。”
“什么？”大明王诧异道。看着一动不动的单飞，大明王不由道：“他成仙了？”他倒是听说中原有修仙大成，神识出窍的说法。
“并非如此。”龙树摇头道：“绝非大明王施主的那个意思。”
“你知道我是在说什么？”大明王说话间，有些紧张的看着四周流离的光线。那些光线看似有条不紊，却又极为迅捷的延展搭接将塔形骨架填充完整，很快形成了一座琉璃宝塔。
大明王几疑做梦，不由揉揉眼睛。
“本僧略知大明王施主的意思。”龙树缓缓道：“在施主口中，成仙本是荒诞不羁的传说。事实上，荒诞只是因为世人之口的改变。本僧亦听过中原的神仙传言，但多是和什么孟婆汤传说之流，不过是世俗之眼，难以取信。”
略有停顿，龙树似想着如何开示，终于又道：“佛本觉悟之意。释迦明言，他亦不过是个觉悟的人。本僧对释迦敬重有加，并非是对权术者的跪拜，而是真正觉得他行事的伟大。”
大明王忙道：“高僧，我们不急于谈论释迦一事，还是说神识就好。”
龙树微微一笑，“人有五蕴六尘，因无明之苦，始终处于十二因缘的轮转之道中。传言中，释迦可以舍却臭皮囊，涅槃解脱于尘世之中。”
大明王冷哼一声，暗想死了就是死了，你们佛教中人为求光彩，偏偏说的这么好听，那不是和那个木匠的儿子仿佛？
龙树见状不再过多解释，“佛教的臭皮囊是说我们世人的肉身，身毒高僧可以舍却，但在中原，听闻一些人却可以对这具臭皮囊控制自如，让神识在其中居留或者离去。”略有停顿，龙树缓缓道：“中原对这种现象曾命名为夺舍。”
大明王眼皮微跳，他自诩在西方明辨无双，自然也知道中原的夺舍之术。
“精通此术之人无不对精神有着极强的控制，甚至可以化虚为实。”龙树略有犹豫，似不知如何开示。
大明王已道：“就和巫咸能用山海经幻化成山川湖海困住我们一般？”
“正是如此。”龙树微笑道，“巫咸施主是将天地无形之质化作有形，单施主眼下却是将自身的神识化作有形，这才能用神识进入神女灵符，得以开启龙宫天塔。”
转望鬼丰，龙树合十道：“鬼丰施主想必已知道这个道理，不然也不会说为单施主护法，更不会和夜施主这般警惕的模样。”
鬼丰笑道：“高僧果然有高见。这些道理我等多是懂得，但能够这般做到的，眼下却只有单飞一个。”
龙树颔首念佛，转望四周的景象，神色中有了丝诧异。
“这些又是什么？”大明王忍不住问道。
在他们说话间，龙宫天塔化虚变实，终成宝塔的模样，而众人赫然就在宝塔之内。他们抬头望上去，就见宝塔竟似无穷无尽向上延展的模样。
他们看不清塔有多高，通向何处，却已发现自身置于一种奇怪之地——他们周围尽是难数的铁甲之人。
众人均见过铁甲武士，但那些铁甲武士最多是头戴铁盔，身着铠甲卫护着周身重要的部位，他们却从未见过世上有一种人几乎是长在铁皮之内。
铁甲人在相互厮杀，释放的光线竟和自鸣琴的光芒有些相像，光线所到之处，均引发猛烈的燃烧。
夜星沉目光微凝，忽然道：“我不知道他们为何变成这般模样，但他们应是亚特兰蒂斯的人。”
“为什么？”众人均问。
夜星沉淡漠道：“我在亚特兰蒂斯消融之地，曾见过这种人融化变成了小丘一部分的模样。”
众人默然。
大明王眼皮微跳道：“我们是处于幻境？这些铁甲人都死了不成？”
他满是困惑时，单飞却是益发的思绪清晰。在单飞发觉鬼丰等人消失不见、自身置于琉璃宝塔中的时候，他很快意识到这和他数次经历的虚拟环境很是相似。
当初用王母玉瓶、飞来石的时候，他不是也有类似的感觉？
神女灵符果有大用。
他如大明王等人般，很快就发现自身周围聚集了无数铁甲人。他立在当中，任由那些铁皮人穿过自身，却没任何感觉。
龙宫天塔在向他展示着亚特兰蒂斯文明？单飞善于观察，夜星沉能发现的事情，他自然亦是了然，他更知道的一点是，眼前的这些人看似古怪，实则算是机甲战士——一种将机甲和肉身融合成一体的战士！
亚特兰蒂斯文明果然也是一种高度文明，那时候的人类对人工智能发展的程度，正如他单飞那年代的电影幻想的那样——人类不停的制造辅助机甲，让自身看起来更加强大。
那时候的人类已经变成半机械、半躯体的混合产物！
单飞才转念于此，就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倏然落在机甲人类的身上。瞬间有浓烟烈火上升到近乎万米的高空，适才看起来还是无坚不摧的铁甲人蓦地融化，里面的人似乎连惨叫的时间都没有，已是永远的消失在世上。
单飞眼皮微跳，脑海中立即闪现出《摩诃婆罗多》的记载——浓烟烈火惨烈的烧到数万尺的高空，武器下的尸体被烧的无可辨认……
武器下的尸体？
《摩诃婆罗多》的这段记录本是古怪，让后人很是费解，但如今单飞却已明了，这是在说这些机甲武士，在记载的人想来，机甲就是武器，这才有古怪的“武器下的尸体”一说。
人类在进行战争的时候，是否早知道这种场面？可人类哪怕明了结果，还是一定要发动战争的，究竟为什么？
单飞心中惨然，并不想停留在这如人间炼狱般的场面中。他不过转念间，眼前场景变幻，他就看到尚没有被核战波及的铁甲人已经从铁甲中跳了出来，那些人各个都是毛发、指甲尽数脱落，整个人看起来苍白的如鬼，纷纷的向河水中跳了进去……
他们虽暂没有被核战毁灭，却被核污染波及，已是无法幸免走向死亡，但他们还有求生的意念。
一切和《摩诃婆罗多》中的记载不谋而合，或许是有人看到了这里的场景，这才传给身毒的后人来听，只盼后人记住这个惨痛的教训？不过写下《摩诃婆罗多》的那些人，却永远已不知道当年的真相……
这是龙宫天塔最底层，展示了亚特兰蒂斯毁灭的情形，但这里应该还有别的蕴藏？
如何上去？
单飞思绪才转，就见有一道流彩的光线迅疾的组成了登天的台阶，一直的向上延展。缓缓拾级而上，单飞只是在想——接下来会不会是另外的一个文明，亦或是？
他念头未止，突然就听到有个极为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单飞，你终于来了。”
单飞脚步倏凝，难以置信的望着前方。那是让他魂牵梦绕、不能有忘的声音！
景色倏换。
落叶缤纷中有桃花灿烂，春光明艳……
单飞已是不可抑止的热泪盈眶！

第八百六十一章 心魔
声音异常的熟稔，其中带着让人魂牵梦绕的思念。
有落英缤纷，芳草鲜美，花香若有若无传到鼻端，传载着明媚的流年、沧桑的岁月……
前方好大的一片桃花林，好旺的桃花。
时空似乎逆转。
正是三月的春天！
一女子站在花树下，似凝聚了天地间所有的明艳，见单飞痴痴含泪的看着她，那女子嫣然一笑，轻声道：“单飞，我们出来了！”
单飞落泪。
心中茫然中却又带着难言的喜悦，单飞那一刻欢喜的如同要爆炸开来。
是晨雨。
他终于又见到了晨雨？
可他如何会突然见到了晨雨，回到那最是让他欢喜的桃花三月？他有了那么一刻的疑惑，但那丝困惑随即被满腔相思所掩埋。
清醒的痛苦，糊涂的幸福……
有时候，糊涂一些的人，是不是会更幸福一些？
“可你早就出来过？是不是？”晨雨又问道：“你早已经出来过，这才对水势这般熟悉，这才对鳄鱼并不惊诧……”
——不错。
单飞心中默道——自从你不顾性命的救我后，我就发誓一定要活着带你出离绝境。有些誓言，有些人从来留在心中不会说出，但他会坚毅的去做。
他未说，晨雨却似听到。咬唇凝望他良久，伊人转身向前走去。
单飞举步跟随。
他不知道为何会遇到晨雨，不知道晨雨会走到哪里，但他早就将满腔相思系在晨雨的身上，哪怕晨雨跳进火坑里，他只怕亦会跟随跳下去。
前方没有火坑，晨雨只是顺黄河岸边走了下去，走向那遥远的天边，似是走向永远。
天边有银河倒卷。
黄河远去，银河却像是近在眼前，有时候的时空、如梦又如幻。
晨雨抱膝坐在船上看着夜空……
单飞随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看到天空上星光点点，却都不如伊人眸光的璀璨。
“你知道吗？那颗星是个女子，叫做织女。那颗星是个男的，叫做牛郎。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吗？”晨雨轻声问道。
“听过。”单飞终道。
“牛郎那般渡过银河去见爱人的事情绝无可能，但你信不信为了挚爱的人，有人可以披荆斩棘的不畏艰险？”晨雨转眸望来。
单飞心中的坚定早就压过了惘然，点头道：“我信。我坚信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他话说出后，脑海中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因为他记得自己曾经说过这么温柔的话语。
他本不是这么温柔的人。
为了那满是柔情、倾心相许的少女不再失望，他生平第一次说出本是以为永远不会说出的情话。
如今再次说来，他忍不住的心情激荡、忍不住的热泪盈眶，可他也忍不住的再有一丝困惑，如今为何会重演当年的一幕？
“晨雨……我……”他感觉自己有一堆疑问要说出，偏偏哽咽在嗓间不想问出。为什么？他不想去想。
晨雨凝望他的双眼。许久，伊人的眸光更是明亮，星光亦是灿烂。
风微寒。
晨雨缓缓的移开了眼眸，却轻轻的依偎过来靠在单飞的身上，微闭上双眼。
有幽香暗传。
单飞嗅到那熟悉的处子气息，看着黄河如带，有如银河从天上洒落到世间般，一时间不知是梦是幻。
龙宫天塔逐渐黯淡。
“怎么回事？”大明王叫道。他看到铁甲武士激烈的厮杀，所用的方式简直是前所未闻，但那些武士转眼之间也敌不过白光的袭来。
情形惨烈，真实眼前。
一切均是真相吗？那真相为何始终无人知晓？一切都是虚幻吗？那虚幻的一切，却为何看起来如此的震动心弦？
当前的人类或许没有铁甲武士那般高明的手段，但若论厮杀的惨烈，似乎和眼前的战斗也是不相伯仲。
大明王似乎迷失之际，却发现景象流转，然后就感觉众人似在塔中开始上升。这是极为玄奇的事情，他们明明没有动，却像集体的在塔中移动。
上空明亮开来。
鬼丰、夜星沉都是极为振奋，哪怕龙树亦是双手合十，不停的低宣佛号。
众人却突然停了下来！
之后琉璃宝塔开始变得黯淡，上空亦是变的黯淡，那本来消散的迷雾又开始凝聚起来……
大明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却意识到有些不妙，是以大声的呼喊。
鬼丰目光闪动，看着如坐化的单飞，又看向头顶的天空，喃喃道：“好像有点不对劲。”
“不错。”
龙树不停的念着佛号，只盼能助单飞一臂之力，此刻终有焦急道：“单飞施主进行的本来很是顺利，我们看到的……应该他神识看到的东西，亦是他神识让我们看到的场景……”
他说的很绕口，鬼丰和夜星沉却是缓缓点头，鬼丰更道：“不错，很有可能。他想让我们看到，我们才能看到。”
“那眼下呢？”大明王叫道，“他突然背叛了我们？他不想让我们看到什么，因此我们这才停下来，没有进一步的发现？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背叛我们？他为何不想让我们看到接下来的事情？”
他只想身毒那种国度才会产生魔王那种奇葩，却不想堂堂中原、单飞这种浓眉大眼的家伙也会中道叛变。
“阿弥陀佛。”龙树忙道：“施主实在言重了。”
大明王忿忿道：“我怎么言重了？事实就是，我们眼下什么都看不到了，单飞抛弃了我们。龙宫天塔……”他说话间向四周望去，失声叫道：“龙宫天塔也要……也要倒塌了。”
他“倒塌”这个此语用的并不正确，真正的情况是——组成天塔的光线开始黯淡，逐渐被白雾侵蚀。
龙树皱眉半晌，只是道：“单飞施主似乎有了麻烦。”
夜星沉脸色阴沉，突然道：“鬼丰，适才对战巫咸的时候，我突然有了点问题。”
鬼丰似有意外，略有沉吟道：“你是想说，单飞遇到了和你一样的问题？”他说的极为跳跃，根本是不经过程，径直剖析到答案。
夜星沉却还是将过程说了出来，“我那时突然听到刘启的话语，本是觉得不妙时还有极强的戒备。但下一刻的光景，我却倏然发现自己眼前站着的是刘启。我们都有过梦，有时候根本分辨不出是梦是醒。”
“因此你才向单飞出手？”鬼丰冷静道。
夜星沉喃喃道：“我怎么可能不出手？我朝思暮想的只有两件事……”
他没有说出是哪两件事，鬼丰却已了然——夜星沉一是想杀了刘启得到自己应得的皇位，另外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找到婉儿……至于夜星沉究竟要如何对付婉儿，恐怕没有任何人知道。
“那时幸亏你能一语惊醒我。”夜星沉看着鬼丰道：“你用的宝剑是远古雷神的雷霆，在绝境放出的四根丝线又是雷神的情丝，你的喝声夹杂了雷神的震天吼的功夫……”
“但若不是你一掌自击呕血，我也无法让你清醒。”鬼丰感慨道：“能让你清醒的，只有你自己。你若想沉迷，我如何唤得醒你？”
夜星沉静默了下来。
鬼丰继续道：“适才龙树高僧说的不错，大明王说的亦有部分应是对的，单飞以神识入龙宫天塔，他神识看到的东西，就是我们适才看到的场面。但他若是神识有差，我们亦会陷入麻烦。我们看不到新的进展，有可能是单飞不想我们看到。”
夜星沉凝声道：“他本是光明磊落之人，有什么事情不想让我们看到？”
鬼丰哂笑道：“不止是他，每个人的内心深处都有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夜宗主不也是一样？”
夜星沉默然。
鬼丰感喟道：“这也是我挑选夜宗主共同行事的缘由，要想成我等所行之事，绝不能言行不一！世人或有意、或无意的在人前画虎、人后画鼠，在一些情况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在真正的压力下却会原形毕露，制造出意想不到、却又是意料之中的问题。”
顿了片刻，鬼丰看向夜星沉道：“夜宗主，你我都算不上世俗的好人，但却是言行一致的人。你虽想杀刘启，但你始终有着极强的自控能力，你不会将一腔怒火发泄到别人的身上，亦不会像懦夫般，做着殃及无辜的事情。”
大明王暗自皱眉，心道夜星沉若这般行为还不是殃及无辜，那我就是救世主了。
鬼丰似看穿大明王所想，随即道：“流年可以加快时间，夜宗主做的事情亦如流年，只是在加快世人的动作，荆州迟早会变成四战之地，楼兰的战争亦是难以避免，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说话间，鬼丰竟仍旧极为冷静，“夜宗主你若是没有极强的信念想要醒过来，只想杀了幻觉中的刘启了事，我们恐怕来不到此间。我知道夜宗主的意思是什么——你是想让我以同样的方式惊醒单飞，但龙树高僧的佛号本和我的震天吼仿佛，单飞如果真的遇到麻烦，他想醒来，就能醒来，亦可以听到龙树高僧的佛号。但他若不想醒来……”
鬼丰言语中满是沉重之意，“没有任何人能让他醒来！”
单飞闭着眼。
黄河低唱，星光璀璨，天河星水交织在安静的夜色内，形成一幅优美安宁的画面。这种场景，让任何人心中都会生出宁静而不想改变，更不要说还有最爱的人依偎在身边。
在很多人心中，片刻的永久，不已是永恒的灿烂？
为了那短暂的永久，很多人做的事情，不亦是故作沉眠？

第八百六十二章 放下
单飞闭着眼，却没有入眠。
星光好，好的让他不敢相信这就是真相。听着身边的伊人安静的呼吸、嗅着伊人黑发上的香气，他多想让时光永久停留在这一刻。
他也有软弱的那一面。
何必忙碌？何必前行？何必去管这世上毁灭和存在？
幸福的糊涂，痛苦的清醒……
他到这个世上后，本是没什么大志，一直装着糊涂，因为他早就看破太多事情，只期冀能得到些糊涂的幸福。
邙山三尺墓，葬尽天下骨；长安万古路，湮灭世上苦。
去邺城当个成功人士，继续延续着那些可确定的幸福……可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他还是缺乏了一种麻木——一种被太多人认为是理所当然的麻木。
终于睁开眼，终于看向那璀璨明亮的群星、不夹杂渣滓的夜空……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真实，单飞眼中却闪过丝痛苦，他缓缓扭头看向了伊人。
晨雨正睁眼看着他。
伊人似有困惑。
“晨雨……”单飞只感觉嗓子发干。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有一腔疑惑却不敢去问，因为他怕惊醒自己的梦。
醒来会让自己流泪的一个梦。
“怎么？”晨雨满是不解道。
“我要走了。”单飞眼中的痛苦之意更浓。
“你要去哪里？”晨雨轻蹙秀眉，有着无言的期冀，“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打算吗？”
“什么？”单飞有些发愣。
晨雨认真道：“你对我说过——到这个世界后……你其实没有太多事情要做，你会点手艺，做点包子，在许都城生意还不错，以后你准备开个包子连锁店……”
单飞双眼模糊，缓缓向四周望去。
他不在黄河的渡船之上，那他在哪里？远方高山耸立，近处夜意阑珊，他和晨雨不知何时，正依偎在一棵树下。
晚风轻柔，吹拂着绿叶轻微作响，似在叙说着情人的情话。
黑山？
是的，是在黑山。他单飞清楚的记得，就是在黑山的时候，他被马未来用通灵镜穿到旁的时间，那时候的他惊吓欲绝，再见晨雨时、他着实难以忍耐心中的激动，这才小心翼翼的对晨雨说出了这些话。
“你是在骗我吗？”晨雨低声问道。
单飞缓缓摇头，“我没有在骗你。晨雨，我或许瞒着你一些事情，但从来没有想骗你，我不想骗你。”
“那就好。”晨雨欢声道：“我们不去邺城好不好？”
“什么？”单飞心中一阵茫然。在交织时空错乱的人，一时间很难将事件编织成一条完整的线。
晨雨却是清清楚楚道：“我们不去邺城，不去见女修之棺了。”
单飞眼皮微跳。他突然想到，如果在黑山的时候，他和晨雨决定不去见女修之棺，或许一切会变得两样？
念头一起，没有了理智，竟是一发的难以收拾！
他有六甲秘祝，六甲秘祝能够破碎时空。他有通灵镜，通灵镜能够到了三天前。马未来给了他通灵镜，说是可到三天前。他许久没有用通灵镜了，可通灵镜既然能到三日前，就应该可以去更远的时间，只要修好通灵镜、有足够的无间香！
哪里有无间香？
他怔怔寻思这些事情的时候，就听晨雨继续道：“单飞，我很怕，我真的很怕。到了邺城后，会发生你我都是无法预料的事情。单飞……”
再次依偎过来，轻轻的靠在单飞的肩头，晨雨柔声道：“你说过，你可以搞定一切的事情。只要完成你受人所托的事情，你就不会再有别的事情了。”
单飞勉强收敛心神，缓缓搂住晨雨的肩头。
伊人的身躯颤栗，肩头微凉。
凉的和夜风一样。
他那时候的确对晨雨这般说，但他那时候真的没有想到过，三香的事情，会牵扯的如此深远。
凉风吹拂下，他的头脑清醒了些，眼皮再次轻微的跳动。
“你还记得之后又说了什么？”晨雨轻抬螓首，满是期待道。
望着那温柔的眼眸，单飞不忍让伊人失望，终于道：“我说过，你以后能不能……来我的包子铺照顾下生意呢？”
“我其实更喜欢桃花林，我要种好大的一片桃花林！”
晨雨笑靥如花，夸张的伸手一比，似要将未来的幸福拥抱在怀中，“桃花林要比我以前住的地方要大，那里不会再有可怜的老鼠……”
扭头望向单飞，发丝轻柔的从单飞的脸上拂过，晨雨温柔但坚定道：“我们只在桃花林前开个包子铺，你说好不好？”
单飞看着伊人璀璨若星的那双眸子，知道伊人的期望，“好”字却哽咽在喉间。
“我们一定可以有那么一片桃花林，也一定会有那么一间包子铺。”
晨雨眼眸中星彩熠熠，坚定道：“我们想做到，就能做得到！”她话音落地，四周景色全换。
夜幕撕裂，春意盎然。
落叶缤纷的桃花林倏然出现在二人的眼前，晨雨欢喜的一笑，起身站起道：“单飞，我说过，我们一定可以做到。”
她向前走了两步，缓缓回头看着站在原地的单飞。
单飞未动，身躯如寒风中的落叶在颤抖。
晨雨的眸中有了不解，小心翼翼道：“单飞，你怎么了？你不喜欢？还是……”
单飞眼中又有了痛苦的清醒，嘴唇哆嗦道：“晨雨，我很喜欢。”
晨雨欢欣道：“你既然喜欢，为什么不跟着我？我来帮你建间包子铺。不过我手笨……”她嘟着小嘴，很是可爱道：“你不要说我碍手碍脚。”
欢快的跑回来，晨雨牵住单飞的手，“快点。单飞，我们已最接近我们的希望了。”她用的力道不大，却也不小，可却没有扯动如钉子般站在那里的单飞。
神色愕然，晨雨不解道：“单飞，你怎么了？”
“我不跟着你，因为你不是晨雨。”单飞眼中的痛苦之意更浓。
晨雨一怔，握着单飞的纤手也在颤抖，“你……你说什么？”
“你不是晨雨。”
单飞嗓子已哑，“我不知道你如何会出现在我的眼前，但我知道你不是晨雨！晨雨不会放弃，不会劝我不去邺城。她比我还要知道，要面对的时候就一定要面对。”
晨雨讶然失笑，“单飞，你在说什么？什么晨雨不是晨雨？我就是晨雨。我记得你我说过的一切，你却……”
略有停顿，晨雨迟疑道：“你难道忘记了你对我的诺言？”
“我没有忘。”
单飞眼中含泪，嗄声道：“我就是没有忘记，这才一路走到这里。但我走到这里，本是因为你对我的鼓励。你还记得你最后留给我的那封信？”
“什么信？”晨雨眨眨眼，似有了不解。
“你在信中告诉我——磨难对软弱的人来说，就是意味着逃避退缩。”
单飞感觉到晨雨的纤手在发抖，自己的手亦是簌簌颤动，“但对于坚定自己想法的人来说，磨难只会让你我不再软弱，更会让我们清楚的明白我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泪水溢出眼角，单飞却未再闭眼，“你不会哭泣，你也不想看到我落泪。晨雨喜欢看到微笑的单飞，也在等着单飞笑着走到晨雨的面前说——并肩的单飞和晨雨，一直在勇敢的面对一切！”
晨雨笑容已淡，“单飞，你要说什么？”
“我一直不敢问，我一直想骗自己说，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存在，我多希望这一切是真实的存在。”单飞喃喃道。
晨雨眸光一亮，“单飞，你想的对，只要你想，这一切就是真实的存在，而且我们会永恒的存在。”
“我做不到。”
单飞声音哽咽，却是极为坚决的摇头道：“一个人最不应该欺骗的就是自己，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要欺骗，那他的人生究竟还有什么意义？晨雨不会希望我这样！晨雨，谢谢你，谢谢你在我的梦中，都给我留下如此深切想念的痕迹，但我终究不能靠自己的幻想活下去！”
说话间，单飞双手已然掐诀。
“震”字诀！
“不要，单飞！”晨雨见状惊呼道：“单飞，你不可能斗过女修，你我只可能重逢在这里，这本是你我重逢最后的机会，你若选择离开，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瞥见单飞双手犹豫的颤抖，晨雨的声音转为轻柔，“单飞，你再呆一会儿，只要一会儿……”
单飞泪水滑落，可是双手已然推出。
“震！”
一字出，他却如推动无可逾越的山岳……桃花林散，伊人亦散。
单飞无力的晃晃，不知何时已然泪流满面。
前方突然有光华大现。
单飞伤心之际，却仍是惊诧的看着那光华的来处。所有的光华，均是来自一个奇怪的箱子。
箱子似金非金，其上流动着七彩的光芒。光芒流转，缓慢而轻柔的落在单飞的身上。
流年！
单飞心伤中还能感觉到自己的震惊，他认得出流年。
流年正被一人拎在手上。
那人须发皆白，看起来行将就木，但他却有一双多情而悠远的双眼，让人一望之下，就会忘记他的年龄。
马未来！
单飞眼皮又跳，一时间真不知道如今是梦是幻。
马未来却已开口道：“单飞，记得我曾经告诉过你，要继承流年，本要有三个条件。”
——广博的学识，不故步自封和……
单飞脑海中立即闪出前两个条件，就听马未来清晰道：“你有着渊博的学识，宽广的眼界和不狭隘的胸怀，本是继承流年极佳的人选。但我一直不能确定你能否放下。”
看着早就泪流满面的单飞，马未来那多情的双眼中终有了怜悯之意，“如今的你终于让我看到，你可以放下。放下那可怜的逃避幻想，选择坚强的面对那不可知的未来！”
言语铿锵。
流年明丽。
有七彩的光芒落在单飞的身上，没有荣耀万千的绚丽，有的只是形单孤影的落寞、还有那难以描绘的心伤和沧桑……

第八百六十三章 四兄妹的续集
单飞孤单的立在流年的光芒下，任由泪水滑落。他惊醒了一个梦，他知道自己在梦醒后一定会落泪。
但他一定要从梦中醒来！
梦中的他听得到天籁处似有梵唱丝丝，其中隐有焦灼之意。如何会有梵音，是龙树吗？龙树为何焦灼？
他在哪里？
庄周化蝶，非蝶非我。许多人或许没有庄子那般深邃的思索，但很多时候亦会有突然的迷惘，分不清梦幻和现实的区别。
单飞却很快的能够提醒自己，认清真幻。
这里是龙宫天塔！
晨雨莫名的出现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要前行，就不能沉眠在这个并不真实的幻境。
他震碎幻境时心中伤痛，因为他耳边反复的回响着幻境中晨雨说的那句话——单飞，你不可能斗过女修，你若选择离开，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
半晌，不见流年光芒的衰减，单飞看着马未来道：“马先生？你是……”他如今根本不知道看到的马未来是不是他的幻觉。
马未来凝望单飞半晌，突然道：“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单飞的心伤慢慢消隐，重新开动头脑思索起来。适才在那般幻境，他根本不想去思索。
他思索中，就不由抬头向头顶看了眼——龙宫天塔正在由黯转明。
“不错，我一直在等你，我也终于等到了你。”马未来轻轻叹口气道：“我知道你以前有很多话要问我。”
单飞不由苦笑。他和马未来可说是关系匪浅，但他见过马未来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他对这个老头子有着说不出的好奇，奈何马未来始终是行色匆匆。他也的确有太多的问题想问，但听马未来这么说，他又觉得无从开口。
“你如今也应知道，我知道的多，对你隐瞒的也多。”马未来盯着单飞道：“你可明白我为何不将一切详细的对你叙说？”
单飞本待摇头，可看到老头子似有责备之意，终于道：“一个名师，就不会填鸭般的教导他的弟子。”
他对马未来其实很是感激，这老者做的一切事情或许神秘，却值得他钦佩。
马未来笑笑，“单飞，你过誉了，我不是什么名师。我只是在尊重一个现实，你是单飞……”
望见单飞的不解，马未来随即强调道：“你不是第二个马未来！”
——你是单飞，你不是第二个马未来？
单飞将马未来的话贯连起来思索，有分领悟道：“你不和我说出太多的真相，因为你怕真相反会迷惑了我的眼睛？”
马未来露出欣慰的笑，“我很久没有碰到你这样的人了。”抬头看向那光彩陆离的上空，马未来思索片刻，“我的时间不多了。”
你一直在忙什么？单飞心中嘀咕时，听马未来又道：“我以后恐怕再也见不到你。”
心中微有抽搐，单飞失声道：“马先生为何这般说？”
“我和你说完四兄妹的故事，你就会明白更多。”马未来道。
单飞一时奇怪，心道我早就知道四兄妹的事情，难道你老看这四兄妹的故事很是热销，又要搞出个续集吗？
马未来似早有决定，沉吟道：“你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四兄妹的故事。”
“不错。”单飞见流年下的马未来脸色红润，并不是绝症在身的样子，不由困惑马未来再也不见的意思。
“你如今知道那四兄妹是哪个？”马未来问道。
“黄帝、蚩尤、神农和玄女。”单飞的思绪益发的活跃，“他们分别选择了权利、武力、理想和流年……”
马未来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不过其实不止他们是这般选择，这世上的所有人，几乎都是不能脱离黄帝等四人选择的窠臼。”
单飞亦是点头，喃喃道：“是的，的确是这样。一开始的纯真理想……理想不遂后，就有了武力和权利的斗争，理想或者加入武力和权利的漩涡、或者选择远走。武力和权利一时间的辉煌，却终究在流年下变得黯淡无光。”
他心中霍然醒悟过来，暗想这世上人类的一切发展，不都是这个脉络？五千年来中原、甚至全人类的发展史，亦不过在这四个选择中反反复复罢了。
马未来轻叹道：“你说的很对。但那墓室中的四人，伊始却没有一人能想清楚这个道理，最后难免落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墓室中的四人？
单飞脑海中霍然一亮，“马先生，你想说的是……”他蓦地想到，当初和马未来初次在墓室相见、听马未来叙说四兄妹的时候，他单飞立即联系到墓室的四人，后来他知道的多了，感觉差了个十万八千里，却不想兜兜转转间，马未来又谈起了墓室的那四人。
马未来对那墓室的几人也有了解？
是了，马未来或是因为曹棺、或是因为女修找到他单飞，但在那之前，马未来绝对去过那墓室，不然马未来再是有本事，又如何能一口道破那里的机关所在？
马未来和墓室的人有关系？
单飞心绪飞转的时候，就听马未来道：“我说的那墓室的四人，本和我有关。”幽幽一叹，马未来虽有决定，但似乎还不知道如何说起，“对了……你知道商山四皓吗？”
“略有所知。”单飞谨慎道。
马未来微微一笑，“你倒一直谦逊的很。”
单飞那一刻心中暖暖，适才的伤心淡了许多，“我只怕不如马先生知道的多。”望见马未来满是鼓励的目光，单飞终道：“据我所知，商山四皓本是汉高祖刘邦那时的四位隐者。刘邦久闻这四人的大名，屡次请四皓出山为官，却被这四人拒绝。”
马未来微微颔首，示意单飞说的不差。
“后来刘邦称帝后立长子刘盈为太子，却对刘盈的懦弱心中不喜，渐渐对次子如意很是喜欢。又因如意之母戚夫人的蛊惑，汉高祖有意立如意为太子。”
顿了片刻，单飞叹道：“太子刘盈懦弱，生母吕后却是极为强硬的女人，如何会让戚夫人分去她吕后应得的一切？”
他说的是个史实，也是现实。吕后可说是和刘邦共同打下了大汉江山，放在当代，那就是和丈夫共创事业的正配。
无奈的是，这天底下的夫妻共苦的人多，同甘的人却如凤毛麟角。事业有成，红颜难免蹉跎，小三就是看准这点，才会利用自身靓丽的资源企图鸠占鹊巢。
因此古往今来正配和小三之斗层出不穷，后果也是不尽相同。戚夫人虽是得宠，并不改小三一定要依赖男人才能显耀的本色，吕后乱军中几次生死，却绝非寻常的黄脸婆能够比拟。
“吕后心急之下，问计张良。张良遂让吕后亲自出马请出商山四皓。在刘邦和太子刘盈宴饮时，吕后请四皓站在刘盈身后。刘邦得知商山四皓的身份后，感慨太子刘盈羽翼已丰，遂打消了改立太子的念头。”
他说到这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关联，一时间却是说不出来。
马未来微有点头，感慨道：“后来刘邦身死，吕后随即毒死了如意，又害了戚夫人。”
单飞心中微颤。他知道马未来用词比较委婉，事实上，吕后对付戚夫人的手段可说是惨绝人寰——吕后早被戚夫人所为激怒的起了杀心，却一直耐心的等待报复的机会。等刘邦身死再无制约后，吕后立即断戚夫人的手足、然后挖去戚夫人的双眼、刺聋了戚夫人的双耳，又灌其哑药，再将戚夫人活生生的丢入粪坑之中……
只要是人，想想那种场面都是心颤，更不要说亲手做出这些事情。戚夫人所为是有问题，吕后这般回击的手段也是着实狠辣。
马未来神色间亦有不忍之意，随即道：“太子刘盈骇然生母所为，生病不理朝政后抑郁而终。而商山四皓有感这种人间惨事，亦是选择再次归隐。”
略有沉吟，马未来又道：“这本是世俗传说，但很多人却不知道其中尚有隐情。张良本是冥数黄石公的传人……”
是了，他曾听夜星沉说过此事，张良本是冥数黄石公选中的弟子。
单飞脑海中灵光闪动，立即明白自己适才说不出的关联是什么，“张良和商山四皓是一类人？都知晓黄帝的往事？”
马未来点头道：“正是如此。他们都是一类人。张良立志出山创建不世的功业，却不改遁世的下场，商山四皓被张良游说出山，亦是难免张良的结局。”
单飞微有感慨，随即道：“那墓室……”
马未来微笑道：“你终于想到了。不错，那墓室就是商山四皓后人的退隐之地。商山四皓见吕后这般残忍作为，后悔为吕后出力，亦怕引发吕后的杀心，这才在退隐后随即对外声称已然离世，却秘密的建造了那个墓室。四皓的后人因此对汉室不复信心，认为其难免败亡的下场，更发出‘唐虞世远，吾将何归？’的感慨。”
单飞知道“唐虞世远，吾将何归？”出自《紫芝歌》，传说中正是商山四皓所做。
“商山四皓的后人虽有杰出的人物，却很少有入朝为官之人。不过事有特例……”马未来缓声道。
单飞略有沉默，“商山四皓的后人最后还是离开了那个墓室。”他说的是个事实，因为他去的时候，那墓室一个人没有。
马未来半晌才道：“他们离开了墓室，很快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第八百六十四章 穿越狂人
马未来是商山四皓的后人？他的祖先参与到乱世之争中？马未来怎么会来到龙宫天塔，这老头子应该不是幻相吧？他等我究竟是什么目的？听老头子的口气，似乎认为我符合继承流年的条件了，他要把流年传给我？
单飞听人讲事的时候，总习惯提前进行预测，这次也不例外。更何况、他知道马未来突然详尽说及那墓室的事情定有其的缘由。
推算乱世的年代，腥风血雨恐怕是发生在两汉交接之间。
中原历来不缺乏这种场面。
马未来凝望着流年的光芒，半晌终于继续说了下去，“单飞，要继承流年，一定要有渊博的学识。”
“嗯？”
单飞微有扬眉。马未来重提继承流年的条件，单飞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了这条件蕴含的深意——没有渊博的学识，实在是接受不了流年的历史、以及认知流年所关联的一切。
“但只有渊博的学识还是远远不够……”马未来喃喃又道：“这世上有学识的人浩瀚如海，但真正能善用学识的人，却如凤毛麟角。知识是人类必要的补充，但运用的不得其法，甚至以学识自矜，很快就会将知识变成桎梏，亦会形成这世界前行的阻碍。”
单飞默默点头，暗自琢磨马未来旧话重提的用意。
“因为商山四皓对黄帝往事的孜孜以求，商山四皓的后人终得益一个机缘，竟从龙宫天塔得到些许的学识。”
单飞微有讶然，“就和李耳一样？”
他蓦然说出这么一句，本有探问马未来所知的用意，马未来没有丝毫意外，缓缓点头道：“不错，就和李耳一样。”
顿了片刻，马未来凝声道：“据我所知，这种机缘并非偶然，而是黄帝和玄女创建龙宫天塔就已这般设定。”
“设定？”单飞竭力思索道：“这么说来，每过一段时间，龙宫天塔就会将所藏向世人泄漏……嗯，我用语恐怕有问题，我的意思是——伏藏一事，是因为黄帝、玄女两人的设定？世人某些认知的突飞猛进，就是因为得到龙宫天塔的定时传授？”
他这话说出，非有一般头脑的人很难理解，马未来仍旧波澜不惊，“你的意思已很接近真相，我也只能这么解释。要进入龙宫天塔内绝非容易的事情，你能来到此间，是借助了太多机缘……”
单飞缓缓点头，暗想没有龙树相助，他绝难到了这里。但是龙树也是依仗单鹏的助力。说穿了，要没有单鹏，只怕真没有人能进入这里。
可是马未来呢？马未来如何进入了此间，而且看起来对此间很是熟悉？
单飞心中疑惑，马未来竟似看穿他的所想，微笑道：“我来这里，本也是因为单鹏将军。”
心中剧烈的一跳，单飞失声道：“这一切都是单鹏的安排？”他突然感觉最大的幕后BOSS好像不是巫咸，而是单鹏。
马未来却是摇摇头，“这不是单鹏的安排。”知道单飞肯定不解，马未来感喟道：“等你之前，我已在考虑从哪里说起让你更明白一些，最后才决定从商山四皓说起。适才我也说了，要进入龙宫天塔绝非易事，万中没有一个能够进来。但黄帝、玄女若是如此苛责能进入龙宫天塔之人，那龙宫天塔恐怕就失去了它的意义。”
单飞不由点头，暗想历来宝藏都要有个藏宝图才有意义，黄帝、玄女建立龙宫天塔绝非孤芳自赏，如果按照他单飞能进入的标准，如今中原四五百万人中能得到龙宫天塔知识的人恐怕没有一个。
“黄帝、玄女创建龙宫天塔后，本是要将塔中文明择人而传，他们传授的方法却非择徒施教，而是借用组建天眼的力量，每隔一段时间就将其中的文明向整个世上的人类进行扩散。”
马未来沉吟道：“只有头脑符合他们设定的人，才能得到龙宫天塔的一些学识。自然了，那人若是从此证悟到更多，就可能从龙宫天塔得到更多的传授，就如李耳、释迦般。但那人若是从此故步自封，就会止步不前，亦不会再得到龙宫天塔的传授。”
“你是说，黄帝他们是在寻找具有特定脑部电波的人进行传授吗？”单飞忍不住道。
马未来说的很有些深奥了，单飞得益自身的学识和总算可说是“现代”的知识，倒想当然的得出这个结论。
因为根据他那个年代“先进”的科学实验观察，很多有修为的高僧在坐禅的时候，脑电波的频率和世俗中人很不相同。
当然了，这里有修为的高僧是说真正精通禅坐呼吸之法的人，而不是披着袈裟、开着宝马的“高僧”。
据科学仪器探测，那些真正的高僧在禅定时，脑电波都是极为的稳定，而世界各地修炼瑜伽的人，什么冥想派、通灵的人，只要是真正有修为的人，均有这个共通的特征！
于是科学解释了一堆，具体内容单飞不算了解，但大体思想就是禅坐修行的确有益开发人体的潜能。
不过究竟能开发到什么程度，他那个时代的科学家还是不能得到确定的答案，只能从老子、释迦所传的言语中得到些端倪。
马未来喃喃道：“脑电波？你这种说法我不算了然。”微微一笑，马未来接着道：“人的头脑又名昆仑，当年黄帝传言——子欲不死修昆仑，就是说人要长生，对头脑需要多多的用心。昆仑至高，龙宫天塔飘渺，黄帝所言玄奥，事实究竟是否如你所言，我倒也是不敢断言。”
子欲不死修昆仑？
单飞倒是也听过这种言论，此番重温却有茅塞顿开之感。
“就因为玄女和黄帝的这般设定和传授，世上各地才有许多人如伏藏般，得到很多远古文明的学识？”单飞对自己的结论已是深信不疑，“而身毒的什么《摩诃婆罗多》，希腊的远古神话，亦有这些学识的夹杂。但是局限于后人的认知，反倒将事实改得偏离真相？”
马未来微笑道：“你举一反三的本事着实不差，正是如此。”
单飞略有停顿，回到正题道：“商山四皓的后人得到了龙宫天塔的学识后，他们做了什么？”
马未来苦涩道：“适才我和你说过，有时候知识不得善用，反倒会成为桎梏。商山四皓后人中有一人从龙宫天塔得到一种看似颇为高深的文明，在当权后迫不及待的开始运用起这种文明，他试图开创个闪耀中原的王朝，却不想造成了中原的崩溃。”
看着嘴角微微抽搐的单飞，马未来问道：“你好像想到了那个人是谁？”
“是王莽？难道是王莽？”单飞讶然道。
马未来缓缓点头。
单飞的讶异实在如碧海潮生，一浪一浪的。他一口就道破那人就是王莽，实在是因为根据他那个年代一个极为流行的论调——王莽是穿越过去要改变历史的一个现代狂人！
王莽是西汉政权的终结者，曾创建个短命的“新”王朝。因为各种原因，世人对王莽的王朝甚至视而不见，多将其当作一个不成功的篡位者来看待。
事实上，王莽这个“新”王朝甚至引发国外学者的关注，因为这个“新”王朝有着极为吊诡的风格。
这个“新”王朝采用垄断手段，将铁、盐、酒之类的买卖收为国有进行控制，私人要涉足其中必须要有营业许可的。
听起来是不是很熟悉？很像某某主义的初级阶段？不过只凭这点就说王莽是穿越人士未免过于武断，因为汉武帝打击匈奴的时候也实施过这种政策，这本来是筹集国家资源很有效的一个手段。
人类的智慧本有相通之处。
不过王莽接下来做的事情就越来越像某某主义的初级阶段了。王莽当政后，实施土地国有化，禁止私人买卖，富豪要交出自身的土地分给贫民……
这个举措就可说是惊世骇俗了，不但汉武帝，哪怕是汉高祖、秦始皇都没有做过这种大胆的事情。
这分明就是土改！
那时候的皇帝多是由诸侯、贵族来撑着场面，通俗一点说，皇帝是由常说的大地主来支持，一个当权的皇帝居然会这么不顾皇位稳定来硬撼大地主的根基，简直可说是前无古人之事！
后人每次提及此事，大多人均认为王莽那时要不是脑袋被门板夹了，肯定就是坚定的某某主义的拥护者。
如此作为还不能完全说明王莽行为的奇诡，王莽不止建国企、搞垄断，打倒土豪劣绅的搞土改，他还喊出“天地之性人为贵”的口号，提倡人人平等，废除奴隶制度，禁制买卖人口……
美洲要有这种人物和思想，南北战争可以提前避免两千年！
非但这般，王莽还搞了场货币改革。
当代很多人都以为中原资本主义萌芽于宋，用纸钞代替金银流通的政策起源于明，却不知道早在宋明之前的“新”王朝，王莽已经搞过一次。
在后世很多人的眼中，王莽很可能也是纪念币的狂热收藏者，因为王莽想方设法的开创了世界铸币史上可说是划时代的“宝货制”，用一些做工精美但不足分量的货币取代市场流通的贵金属。
听起来很复杂，实质上就是由国家来发行纸钞类似的性质。
什么美联储，纸黄金的，在王莽的这种政策下也只能俯首认祖，人家在两千年前就玩弄起这种经济战了好不好？
单飞思绪飞转间倒是大为感慨。他对王莽的行为本来也是难以理解，因为某些人有某种超越的想法不足为奇，可王莽的太多思想实在超越太多，也改变的太多，甚至改变了他单飞。
当初认出乌青找到的那些铜钱时，他单飞做梦也没想到过，就是这些铜币，让他正式踏入了远古的迷局！
他单飞能够开启颇为传奇的人生经历，不正是从发现王莽所造的纪念币开始？

第八百六十五章 危险的考验
单飞心中感慨，却知道终于解开一个考古谜题。
原来王莽不是穿越狂人，他虽然企图想要在中原“提前”实现某某主义，但他终究不是变数人，而不过是从龙宫天塔中吸收了比较现代的思想而已。
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可学而自矜乎，那往往是灾难的开始。王莽不懂循序渐进的道理，将某些思想生搬硬套到不同的社会形态上，遇挫难免。他单飞那个年代的某某主义因为一次大跃进都是损失惨重，在汉朝那般根深蒂固的思想上想要进行不符合意识形态的剧烈变革，难度可想而知。
“其实王莽很多举措听起来不错。”马未来看着单飞道：“比方说设立‘五均司市使’，平抑物价之流。”
单飞亦知道此事。
“五均司市使”亦是让王莽具有穿越性质的重要表象。当年王莽在长安、洛阳、邯郸等六个城市设立了“五均司市使”，主要的职能就是调节市场的物价——商品滞销的时候，政府就以合理的价格收购商品，货物涨价时，政府将商品以平价出售。
这种手段听起来也很熟悉，和某某主义初期的计划经济很是类似，算是保证民生稳定的一个手段。
据史书记载，王莽的计划经济的初衷自然是严禁商人囤积居奇、保障民生，不过就如一些扶贫项目的款项最终会落到贪官的手上般，华夏政令的传达实施总能被层层的歪曲，王莽为人不当、任人亦不当，效果自然可想而知。
马未来轻声感叹道：“方法是不错，但王莽却不知道不为与不能之间的差别。他做的本是‘挟太山以超北海’的不能事，再加上他的内心亦不是真正的想要借此造福世人，失败不可避免。”
单飞很是赞同马未来的说法，王莽绝不是马列主义的坚定拥护者，此人是打着为人民谋福利的幌子而为自己谋取私利的人士。
当初汉室已然腐朽不堪，王莽属于夺权篡位的类型，他根基本来就不稳，想的都是收买人心的事情，种种作为已经让他和马列思想南辕北辙，所为不过是权术者的另外一层包装而已。
除去黄帝等人的那个阶段，华夏的技术算是在缓慢的演变发展，但华夏的权术却不用怎么发展，在黄帝、女修、大禹的时期可说已至巅峰的境界，后世或能玩出什么新花样，但无非老酒新瓶罢了，文景之治也不过被戴个“内用黄老、外示儒术”的帽子，这说明在后人的眼中，这根本就是换汤不换药。王莽的权术，终于会湮灭在历史尔虞我诈的潮流中。
“看来商山四皓的后人，不过是将四兄妹的故事重演一遍。”单飞终道。
马未来喃喃道：“你说的半点不错。想当年，以神农那般的理想，都是难敌权术、武力的侵蚀，王莽这种不切实际的理想，又如何能击破世上轮转之道？后来的事情你想必知道了，王莽没有保障世人的平等，反成压垮了汉室最后的助力。那时绿林、赤眉等数十支义军纷纷揭竿而起，王莽立即放下人人平等的口号，纠集人马加上驱赶奴隶卖命、想要扑灭那些义军，却落了个兵败身死的下场。”
单飞只觉其中有着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四皓的后人在其中，只怕也起了不小的作用。”单飞盯着马未来道。
马未来涩然道：“历代王朝的创立，本是最知黄帝秘密的那些人能抢占先机。张良如此，商山四皓的后人也不例外。”
“这是自然，近水楼台先得月嘛。”单飞不由道。他想从大禹的治水一直到秦始皇的秦皇陵，其实都算是得到黄帝的技术助力，而张良辅佐了汉室，王莽颠覆了汉室，亦可说和黄帝的思想有着不解之缘。
“近水楼台先得月。”
马未来喃喃念了遍，轻声叹息道：“王莽可算是近水楼台，但得到的无非浮光掠影罢了。他知道黄帝传下的手段很是神通广大，这才逼汉室交出传国玉玺，他期冀通过传国玉玺能寻找到黄帝的神通。不过他并不知道，传国玉玺不过是件工具，他王莽缺乏汲能之法，玉玺到了他的手上，证明不了他的正统，亦是无法发挥半点作用。之后王莽变本加厉，企图召集世上极具才智的人破解黄帝之秘，以期得到黄帝神通的助力。”
单飞讶然。
他知道王莽不但在经济方面独树一帜，在科学发明上也是让世人叹为观止。根据史载和考古发现，王莽曾发明个度量的东西，那东西无论从性能、用途还是原理上，都和游标卡尺很是相似，从这个角度来说，王莽的技术领先了西方将近两千年！
而史书记载，王莽对儒家眼中的奇技淫巧颇有肯定的态度，甚至和一个巧匠发明了一种类似滑翔机原理的飞行器……
原来王莽这么喜欢做科学实验，是为了研究黄帝的技术？
“可王莽至死也不明白的是……他从龙宫天塔的所知，在世上文明中也不过是沧海一粟罢了，比起黄帝的神通，实在是差以万里。”马未来又道。
“这个……”单飞虽是竭力要将一切想个明白，却还是心中糊涂，“这些和马先生在这里等我有什么关系？”
马未来微微一笑，没有径直回答，“商山四皓虽是隐者，不过经后人的不懈经营，储备亦丰。商山四皓的后人在那场腥风血雨中，分别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你在墓室中看到的胡椒和金子，本是那些人起义所备之物。”
你这老头子果然对一切都是了若指掌，当初你还揣着明白装糊涂。单飞暗自嘀咕。
“当初那墓室中有四个主要的首脑，对乱世的看法却是大相径庭，之后也就难以避免各走各路的结果。他们最终商议，并不阻止旁人去完成自己的想法，但这些年来积累的东西要平均分配。”
马未来又道：“你看到的石室多是空的，因为除一人外，其余的人都拿了自己分到的东西离开了墓室，也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单飞微有扬眉，“有一人分得了那些胡椒和金子，可他没有拿走？为什么？”
那人死了吗？单飞倒有点想当然的这么认为。
马未来摇摇头，“那人未死，他从龙宫天塔得到丝远古的讯息，苦思了许久，认为无论选择理想、权利和武力，终究还是难离远古的轮转。”
轻声感慨，马未来道：“黄帝没有实现的事情，后人在权利、武力的道路中如何来选，又怎能打破黄帝命运的轮盘？”
单飞不由点头，暗想华夏五千年来，世人基本就是在黄帝的规则下转圈罢了。
“那人最终决定要走玄女的那条路。”马未来又道。
单飞心中一震，“他选择了流年？”
看着马未来手上的箱子，单飞心中暗想，莫非……那人是马未来的先人？
“不错，他选择了流年。”马未来轻轻的握紧了流年，慨然道：“但流年却一直没有选择他，他虽得到龙宫天塔的些许秘密，但说要进入龙宫天塔，还是差得太远。单飞，你虽在龙宫天塔内，但适才差点倒在了龙宫天塔的考验下。”
“不是马先生对我的考验？”单飞反问道。
马未来笑笑，“不是我的考验，而是龙宫天塔的考验。黄帝、玄女当初创建龙宫天塔后，只怕其落在心术不端之人的手上，那对世上必然造成极大的灾难。”
单飞不由点头，暗想这道理自古就是如此。就如核弹般，落在野心家的手上，本来就是世人的灾难，黄帝那般人物，对这些都有着极为清楚的认识。
“因此哪怕进入龙宫天塔的人，亦很快会面临龙宫天塔的考验。”
马未来又道：“龙宫天塔会对人的头脑进行干扰。”
“脑电波干扰？催眠？迷魂？”单飞连换了三种说法。
马未来微微点头，倒明白单飞的意思，“你的说法大同小异。世上很多人虽希望这世上人人平等，但我们不能否认的是，世人的头脑天生就不是平等的，有人勇敢、有人狡诈、有人意志坚定，有人始终浑浑噩噩的处于旁人的控制下却是茫然不觉。”
单飞插言道：“这世上有很多方法能控制人的意志，巫咸好像极为精通此道。”他突然想到眼下龙宫天塔外有巫咸、女修虎视眈眈，内有夜星沉、鬼丰心意难揣，眼下的马未来是否知道这个局面？
马未来向远方望了眼，苦笑道：“巫咸不但精通控制别人的意志，甚至因为习得黄帝的神通，能将自身的意志硬生生的灌注到旁人的脑海中，进而控制别人的身躯。”
“夺舍。和女修寻找传人的方式类似。”单飞有些担忧道。
马未来点点头，“对，就是夺舍。这种头脑干扰之术有极多的名字，中原有魂飞魄散一说，西方也是大同小异。”
西方后来变成什么碟仙、通灵之流。单飞心中暗想。
“龙宫天塔不会如巫咸般行事，但考验世人比巫咸的法术还具威力，它能干扰你的头脑，找到你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然后加以无穷的放大。”马未来缓缓道：“我当初就对你说过，要传承流年就一定要放下。但这种放下并非是熟视无睹的淡漠，而是要真正的面对。”
看着单飞，马未来轻叹道：“你若放不下心中的幻想，不肯、亦不敢面对真相，你就会永远的停留在自己的幻想中。”
单飞暗自心惊之际，马未来欣慰又道：“幸好你一直都是意志坚定的人，你也素来不肯逃避真相，不然你就会永眠在龙宫天塔中！”

第八百六十六章 马未来的过去
单飞听到马未来所言后不由脸色微变，再想起适才的旖旎风光不由心惊肉跳。
“马先生的意思是……龙宫天塔就如许愿神灯般，不过许愿神灯能加强人的意志，龙宫天塔却能极大的放大人的弱点？”
他这么想倒是顺理成章。
如今看来，黄帝等人涉猎的科研方向极多，他们既然能对人脑电波进行控制筛选、进而找到传承龙宫天塔文明的人，要找到世人思想的弱点就不足为奇。
马未来微微颔首。
单飞苦涩道：“适才我看到的晨雨，不过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又被龙宫天塔加以放大？”
马未来点头强调道：“不错，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怪不得和晨雨相遇的那些场面均是在他记忆的最深处流转，也怪不得晨雨会说——单飞，你不可能斗过女修，你若选择离开，永远都不会再见到我！
只要再呆一会儿，只要一会儿……
这不是晨雨的声音，而是他单飞心底早就埋藏许久的声音。适才提及夺舍一事时，他满是担忧，实则是清楚的看到女修借用孙尚香的身体到了此间后，根本就没再给孙尚香任何自主的机会，如果女修不再给孙尚香任何机会，是不是意味着女修根本就是准备斩断晨雨的一切事情？
阿九的记忆，是女修安排的？女修安排阿九和他认识，只是要为他单飞找个晨雨的替代？
他单飞斗不过女修的！
无论他怎样的不肯承认，但他和女修之间的差距实在遥远。这念头一直潜伏在他心底，在龙宫天塔的激发下终于彻底的爆发出来。
“幸好你是能够克服自己弱点的人。”马未来赞赏道，“世人不可能没有弱点，但只要不故步自封，勇于进取的面对，就是继承流年的合适人选。”
单飞神情苦涩，回到话题道：“我有了诸多机遇，还是几乎倒在龙宫天塔的考验下，那墓室中要寻找龙宫天塔的人究竟如何了？”
马未来感喟道：“他花费了十年的功夫在西域，却始终对龙宫天塔一无所获，他甚至连龙宫天塔的考验都没有经历过，始终徘徊在龙宫天塔之外。这时候他知道王莽已死，刘秀强势，天下已是再次趋近安稳，可他终于没有回转中原，因为他知道哪怕刘秀登基，亦不过是将这轮转的局面延续下去而已，中原迟早会再次分裂陷入乱局。”
中原五千年的历史，无非分分合合而已。
以往的单飞对此并没有太大感觉，今日听到那人这般的想法，却有醍醐灌顶之感。
到他的那个时代，局面看似不同，实际上不过只是人类战争的范围在扩大。他那个时代的几个超级大国不停的杀戮争锋，小国苟且残喘中左右逢源的尔虞我诈，这不就是战国七雄的世界版本？他那时每次战争死伤的人数，绝不比战国七雄那时候死的人要少很多。
这五千年来，人类究竟进步在哪里？
“那人用了十年光阴来寻找龙宫天塔……”
单飞喃喃道。他对墓室那人并不了然，但听到马未来这般说却是心怀钦佩，想到龙树也是执着多年的在寻找龙宫天塔……
“这么说，我还是幸运的那个。”
马未来凝望单飞良久，“在你看来，你比墓室那人要幸运。可如果让那人来选，他应该不会和你互换角色。”
“为什么？”单飞不解道。
“你觉得自己幸运，那人亦觉得自己颇为幸运，因为他只是为了坚定的信念去寻找，却不如你这般，需要肩负那多的责任。”马未来的言语中隐有安慰之意。
单飞听出马未来的关怀，泯灭了心伤，再次有了笑容，“听起来你对那人很熟悉？”
马未来半晌才道：“我对那人极为的熟悉了解！”顿了片刻，马未来又道：“他在西域荒芜了十年，却并非一无所获，因为他知道更多远古的事情，亦更坚定了自己信念。他始终不知如何前往龙宫天塔，于是赶赴传说中的昆仑之巅，希望能得到玄女的指点。”
单飞心中一动，忙问道：“玄女退隐昆仑的这件事是真的？”
“半真半假。”马未来道。
单飞大为困惑，马未来并没有再卖关子，“你去过冥数，亦到过云梦秘地，如今又到了鬼门内的龙宫天塔中，就应该知道，要找到黄帝他们的神迹，绝非靠聪明的头脑就可以？”
“马先生的意思是……玄女的确是退隐昆仑，但她并非居住在苦寒的昆仑之巅，而是如黄帝、蚩尤等人般，住在一个世人根本找不到的地点……或是，不同的空间。”单飞终于明白过来。
马未来感慨道：“你比那人要聪明很多。”
“我是因为这些日子见到的远古事迹多，又得到马先生的提点才想到这点。”单飞真诚道：“那人却不见得有我这般经历。”
马未来嘴角有丝苦涩的笑，“你说的也不错，那人就没有你这多的机缘。他到了昆仑后，竭尽所能的爬到昆仑之巅，然后一住又是十年。”
单飞为之动容。
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人就是为了一个信念，用二十年的光阴来找寻自己的答案？
“昆仑之巅苦寒……”马未来又道：“那人立志若是再不能破解远古之秘，就不会再生离昆仑之巅。”
单飞关切道：“他后来终于有所收获？”他说话时不由又看了眼马未来手上的流年，暗想那人应该有所收获，才会将流年传给马未来。否则马未来说的商山四皓、王莽的各种事情，根本全无意义。
“不错。”
马未来露出丝欣慰的笑，“昆仑苦寒，不但磨练了他的筋骨，还极大的锤炼了他的意志。他在昆仑之巅第十一年开春的时候，终于感应到神女灵符的所在。”
单飞眼皮微跳。
马未来又道：“那人找到神女灵符后，立即想到，这或许就是玄女的考验，他需要继续坚持下去。后来他才知道，玄女的考验和龙宫天塔仿佛，都是要选中那些极具信念、又能坚持自身信念的人。”
单飞想到姬归、楚威先祖的事迹，默默点头。
“但只有神女灵符，离龙宫天塔还是遥远。”
马未来沧桑道：“那人自得神女灵符后，就一心专注于勤习内息，希望能感应到神女灵符的神异，得到更多的指点，如斯又是过了十年。”
单飞不由问道：“他那时多大年纪了？”
“他正值壮年时立志，到那个时候，已经年近花甲。”马未来道。
单飞诚心道：“都说有志者事竟成，我希望他能达成心愿。”他那一刻，心中是少有的震撼。
他对玩弄权术、用道德绑架世人的人物从不感冒，因为那些人说得好听，却不过是在蛊惑世人，更增这世上的丑恶，但对于马未来提及的这个人物，他却是由衷的敬佩。
五千年的华夏魂中，让人能够心灵震颤的绝非尔虞我诈的勾心斗角，而是铮铮的铁骨信念。
“这世上或许是有志者事竟成，但那人能达成心愿，还是得益一个人物的指点。”马未来又道。
“是谁？”单飞迟疑道。
马未来凝望单飞良久，这才道：“那人就是单鹏将军。”
单飞神色讶异，“又是单鹏？”他那一刻倒有点滑稽的感觉，暗想无论马未来和龙树，都是得单鹏之助才进入龙宫天塔，不想墓室那人竟也是得到单鹏的帮助才进入的龙宫天塔。
单鹏究竟在做什么？充当龙宫天塔的监考官吗，负责选拔进入龙宫天塔的人物？
马未来知道单飞的困惑，却没有过多的解释，继续道：“那人终于如愿进入了龙宫天塔，不但目睹到前所未有的文明，而且有幸取得玄女在龙宫天塔留存的三件神通。”
“天涯、流年、逝水枪！”单飞叫道。
马未来微笑道：“正是。”
“然后那人又将这三件神通传给了马先生，或者他传于后人，这些东西终究落在马先生的手上。”单飞认为自己的猜测再不会有问题。
不想马未来摇摇头，“不是这样，如果这般传授，终究会改变这三件神通的意义，黄帝等人宁可不传，也不要所传非人。那人精习三样神通后，亦是明白这个道理。那时的他已是老迈之年，再次回转到世间，发现天下已定，又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那时光武帝刘秀已经重平天下。”单飞接道，心中却是有着极大的困惑。
“但哪怕光武帝重兴汉室，汉室也是不免要覆灭的，不是吗？”马未来的眼中似藏着什么。
“这倒不假。”单飞点头道，“那人苦苦求索这多年，似乎……”
“改变不了什么”这几个字终不忍出口，单飞突然有点心酸。
“你说的不错，那人改变不了什么，也不想改变什么。”马未来道：“因为他知道无论如何改变，也不过是制造一个泡影罢了，但他终于还是决定做件事情，他很希望他的传人不至于像他那般耗费数十载的光阴，可以用有限的光阴做些更有意义的事情。于是，他先后找到了三人……对于第一人，他本是极为看好，但最终没有选择将神通传于第一人，因为他发现那人已陷入权欲中不能自拔。”
单飞不由去想东汉有哪个历史人物会有这般特征。
“对于第二人，他只传其逝水枪。因为他发现那人在武功上虽极具悟性，却缺乏了见识的广博。”马未来缓缓又道：“墓室那人只希望第二人能用逝水早些帮天下百姓解除苦难，哪怕一时也好。”
单飞脸色倏变，突然感觉周身有些发冷，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感觉，“墓室那人是……”他直勾勾的望着马未来，那惊悚的答案竟不能出口。
马未来看着单飞，微微一笑道：“墓室那人在回转自己曾经居住的墓室后，终于看到他等待的第三人！那第三人虽然连杀三人，却还是能放下手上滴血的竹签面对他，于是他留给第三人一些东西——黄金、胡椒还有神女灵符，他又给第三人讲了个四兄妹的故事。从那一刻起，他一直在等那第三人能够放下其他的东西，一直到了现在。”
单飞脸色苍白，脑海中如有惊电划过。他突然想起了马未来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和你不同，我其实和很多人一样，都是出生在汉乱将起时……如今总算再次安稳下来。
他一直以为马未来说的这个汉乱将起是指董卓为祸，他却从未想到过，马未来说的竟是——西汉末年！
墓室那人竟是马未来？！

第八百六十七章 缘起有、自性空
单飞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个答案——原来马未来一直说的就是他自己的过去。
这怎么可能？
他单飞不是未卜先知的人，却因为擅长考古，总喜欢从多角度、有层次的思考问题，因此在听马未来讲及商山四皓的时候，他已在思考年代的连续性做下预测。
王莽取代了汉室政权、兵败身死，光武帝刘秀就是聪明很多，继续打着汉室的旗号得到更多人的拥护……
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西汉末年，据今近两百年之久。而班超等人的往事，还在王莽、刘秀的时代之后，不但王莽、刘秀早就身死，班超也已逝去。
是以单飞听到马未来提及墓室的故事时，如同听着一个传说般。他知道墓室那人选择了流年，也多半取到了流年，不然无法解释马未来持有流年的事实，可他万万没想到马未来就是墓室那人。
马未来说的已很明显，他一共找了三人要传授神通，第一个陷入权欲无法自拔的人当然就是曹棺，而第二人被马未来传于逝水枪，那肯定就是赵云了。马未来找的第三个人，就是他单飞。
“马先生……你……”单飞只觉得嗓子发干，看妖怪一样的看着马未来。
马未来竟猜出单飞所想，立即道：“我不是妖怪，我也没有活了两百年之久。”
“那你？”单飞想不明白，只能试探道：“原来那墓室中的胡椒、金子，均是马先生的……”他“遗物”两字无法说出口，震惊之下，他也不知道如何表述。
“那的确是我的东西。”
马未来微笑道：“我当年选择了流年这条路，知道那些东西对我找寻流年没有什么作用，因此也没有将那些东西取走，之后的我自然也不想再带走那些累赘之物，你能有用是再好不过。不过……你终究不是耽迷在金子、胡椒上的人。”
那也说不准，如果没有女修的事情，我说不定已经开了包子连锁铺呢。
单飞自嘲时心中极为困惑，“那马先生如何能出现在我的面前？”
马未来慨然道：“你知道冥数有个变数人的说法？”
“嗯。”单飞心中隐约有个答案。
“时空远比我们所知要神奇太多。”马未来继续道：“就如世人如今所能窥视的文明，比起黄帝等人所知的文明，不过如沧海一粟罢了。眼下的世人对时空的认知，本是极为的肤浅。哪怕孔子那般人物，也只能立在川上感慨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但时空若真的如常人认知的那样，你也不会到了此间，无间的种种变化也就根本无法解释。”
单飞默默点头。
“无间、长生两香是黄帝等人对时空探索后的产物，而异形香更是将世上的变化发挥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
马未来略有沉吟，又道：“你应该知道释迦这个人物？”
单飞有些意外，“略有所知。信奉释迦学说的龙树，如今正在龙宫天塔内。他们如今……”他欲言又止，实则也在惦记龙树那面的动静。
“他们眼下暂时看不到我们。”马未来忽然道。
“什么？”单飞有些费解。
马未来解释道：“你能进入这里，本是神识至此，你的躯体还在原处，因此你眼下并未佩戴神女灵符。”
单飞讶然的低头望去，发现果然如此。他只意识到见到晨雨如梦，却没想到自己一直仍旧处于类似梦幻的境界。
“但你和神女灵符沟通，又和龙宫天塔有了感应，龙宫天塔会将你的神识展现出来，让龙宫天塔内的其他人看得到。”
单飞微有脸红，“那我沉湎往事的事情……”
“他们看不到。”马未来摇头道：“只有你在竭力思索、有所创建的时候，龙宫天塔才会将你的神识所想所知所见记载，不停的再补充入龙宫天塔的文明内。当然了，这只是极为微小的补充，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黄帝、玄女二人在建设龙宫天塔的时候，从不认为自身是所知最多的人，亦考虑新的文明会不停的溶入。”
怎么听起来，龙宫天塔很像是一个超级的智能大脑？
单飞的那个年代，就是在竭力的发展人工智能，但比起龙宫天塔来，倒着实如小巫见大巫了。
“你沉湎过去，留恋过去对你来说是很有意义，但对龙宫天塔来说，是全无意义的事情。”马未来又道。
单飞半晌才道：“但在世人看来，他们总应该在某种情绪中沉迷，才能得到想要的……稳定……还有幸福。”
马未来似早知道单飞会这么说，立即道：“的确如此。但在龙宫天塔看来，这种情绪就和知识般，是人生的助力、也会变成人类的阻力！过度的沉迷在某种情绪中，实际上会让人类丧失创造的动力。”
单飞只能点头。
“因此龙宫天塔如果认为这些情绪无助于自身的发展，就会加以抛弃，这也和人类对知识进行甄别吸收一样。”马未来清晰道：“你沉湎在往事时，龙宫天塔只会不断放大你的情绪，一直到你的极限……最终的结果一定是你的灭亡。龙宫天塔以此为考验，却因为不觉得有意义，就不会将这种情绪记载再对外展现出来。因此你在思念晨雨的时候，龙树他们是看不到你的所见。”
“但我见到马先生的时候又在极力思索……那眼下外人应该……”单飞迟疑道。
马未来点头道：“你想的没错，按理说，这时候你的所见就应该展现到龙树等人的眼前，但我已用流年将你我的交流封锁起来，因此他们看到的最多是一团光芒，却根本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为什么？”单飞向四周望去，发现果然如马未来所说，流年的光芒并非无尽的在扩散，只是将他和马未来温柔的笼罩在其中，“马先生不想你我交谈一事，被外人知道？”
马未来并不回避道：“不错，除你之外，我不想再让旁人知道我来过这里。单飞，你或许认为我等所为光明磊落，没什么需要隐瞒的地方？”
“那也不是。”
单飞苦笑摇头道：“我知道马先生在这里等我，绝非只是想看看我是否有继承流年的资格。马先生有大事要做？要做大事，就要去掉点儿干扰的。”
马未来笑道：“这些年来，我不但在等你放下，还在等一个我极为期待的时机。”
“极为期待的时机？”单飞很是茫然。
马未来忽然回到话题道：“适才我提及到了释迦。”
“是啊。”单飞应了句。
“释迦是少有得到龙宫天塔的文明，又加以创新发挥的人物。”马未来道：“他有个说法很有意义。”
单飞心道，在我那个年代，很多顶尖的科学家都开始遇到世界发展的瓶颈难题，于是开始向老子和释迦等人取经，这听起来很滑稽，但事实的确这般，不想马先生也是如此。
“他经常提及到万法本空。”马未来又道：“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单飞沉吟片刻，“我对佛法本不了然。”
“但你对六甲秘祝也不了然吗？”马未来微有责怪之意。
单飞知道马未来像是朋友，更像是严师，马未来总是放任他单飞发展，却又期冀他能有创见。马未来这么说，意思就是六甲秘祝和万法本空有所联系？
他本是勤于思索之人，一想到这个联系，立即认真思索下去。脑海中蓦地有灵光闪过，单飞却是缓缓道：“在世俗人的眼中，万法本空就是说世界本空，因此引发了很多人悲观的情绪。”
“但释迦却不是让人悲观的人？”马未来反问道。
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不但释迦，黄帝，玄女等人亦不应该是让人悲观的人。他们击不破世上的轮转，但从未放弃。龙宫天塔就是明证。”
马未来露出欣慰的笑，“你还想到了什么？”
单飞听出马未来的期许，振奋道：“我记得释迦曾经说过一句话——缘起有，自性空！”他对佛法并非一无所知，但也实在没有太多的研究。不过得益他对古文明的兴趣，因此对佛法中的警句也有所知。
——缘起有，自性空。
这句话他知道许久，但在他的脑海中，始终没有太多的意义。在得到马未来的提醒后，这两句却如道闪电击在脑海最深处。
“空不代表无！”
单飞激动道：“比如我们眼前，还有空气，还有尘埃，碍于人眼所见，却一直认为空空荡荡。但哪怕是空气和尘埃，其中还是有物质存在。”
他没有叙说分子、原子一说，简单得出结论道：“空间有无限分裂的可能！”
马未来轻声叹息道：“很好。”
单飞的思绪经历激发，却是一发不可收拾，“释迦所言的自性空，说的意义就是如此。在他认知中，这世界本是由这种分裂的空组成，但因为因缘巧合，就组成了各种‘有’的实在，比如说一间房子的建造，是由梁柱砖瓦组成，但梁柱砖瓦本是空，在世上本不存在，却因为各种因缘聚集在一起组成了个房子。”
更加的激动，单飞急声道：“这只是个譬喻，实际上，这个世界就是在空、有中不停的切换，但就和世人只能看到房子、山水等物、却看不到空气般，很多人局限在认知，以为只有房子这般东西才能‘缘起有’，却不知道空间也可以‘缘起有’的组建。”
看向马未来手上的流年，单飞沉声道：“释迦知道这点，而且早告诉给世人这个知识。但他的所知本是从龙宫天塔而来，黄帝、玄女不但知道这些，更能运用这个理论发明了流年，流年可以重组‘缘起有’的空间！”
略有停顿，单飞补充一句，“溶解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就是‘自性空’的展现！”

第八百六十八章 马未来的“未来”
单飞提及“缘起有、自性空”的时候，前所未有的理解了这六字的根本意义，而且深信不疑。他暗想后人说空说空、说什么四大皆空的满是禅机，实际上却根本没有了解释迦的本意。那种所谓的“空”实则搞得不少人悲观厌世的遁入空门，更感慨什么人生一场空，实际上是到死也没有领悟什么。
那是逃避！逃避如何会领悟？
而逃避这种事情绝不应该被有创见的人所提倡。
一个发誓为众生解脱苦难，创建佛教、舍弃荣华富贵而真正身体力行的人物，绝不是一个逃避的人，既然如此，释迦如何会灌输给世人人生一场空的观点？
马未来听单飞这般说，微笑道：“单飞，你有着渊广的见识和不狭隘的胸怀，我一直对你很是看好，更难得的是你终于将释迦的说法和黄帝的文明真正的联系起来。”
单飞闻言，心中更是激动，“释迦的认知是从龙宫天塔获得，他的见识和黄帝等人高科技的文明本是一脉相承。”
顿了片刻，单飞肯定道：“因此释迦说的事理，就和黄帝等人的认知有相似之处！”
他霍然又想明白一件事情。自进入他那个时代以后，世人总是有意无意的割裂文明之间的关系，甚至认为远古文明已然无用。但让今人感觉困惑的是，无论是深奥的生命科学、还是什么量子学说和顶尖的科技研究，要取得突破的进展，均是要从东方文明中汲取营养。
东方文明竟像是取之不尽的思想宝库！
正如内经中的经络逐渐被后人证明是真实存在的一样，释迦的学说中亦有着极为精微的生命观，如今正被顶尖的生命科学家深研……
这些事情本如片鳞只甲般让人不得其解，但今日的单飞却终于贯通起来，释迦传承于黄帝文明，那释迦说的绝非是远古野蛮人的认知，其中亦包含着极高的文明。
那些科学家虽不解为何会出现这种反常的现象，却知道从中汲取所需。
“释迦又曾言明——所有一切众生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
单飞张口又道：“这些事实本不为世人全然认知，但到了我那个年代……”看马未来丝毫没有意外的样子，单飞接着道：“一些生命现象已被证明无误。”
他随即意识到自己对释迦的言语本没有这般了然，他是从某人口中听到这些事情，然后记忆下来。
“鬼丰对我说过这些话。”单飞补充道。他本是下意识的一说，但提及“鬼丰”二字，看到马未来微扬长眉，单飞立即道：“鬼丰也像知道这些道理。他已推想过——释迦所知似和神农有关，龙宫天塔应该也记载了神农的认知？”
马未来点头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无论后人如何看待神农那些人的行事，但在我看来，神农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君子是不会对世人有益的事情加以排斥的。”
单飞明白过来，“因此神农或是不满黄帝的所为，还是将对长生香的种种发现认知留存在龙宫天塔中？”
“正是如此。”马未来道。
“可鬼丰为何能推知此事？”单飞问道。
马未来眼露思索，半晌才道：“单飞，你自然知道，若要真正认识一个人，绝不能只听他的言语，而要看他在做着什么。很多人平日的言语或许不过是规则下循规蹈矩的展现，但在规则尽去后，那些人就会展现出完全不同的嘴脸。”
单飞对此深为认同。
“你言行无偏，才让我很是喜欢。”马未来凝声道：“但直到现在，你从鬼丰的所为中，可看出他究竟要做什么？”
单飞摇摇头，“他说的话虽有偏激，但往往一针见血。郭嘉、曹棺等人虽在猜测他的目的，认为他要灭世，但至今为止，我也真难说他会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情。”
“这就是问题所在！”
马未来慎重道：“在此间的所有人中，哪怕巫咸、女修、夜星沉所为都是有迹可循，唯独鬼丰，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我有个怀疑，但还是不想和你说出……”
“马先生怕干扰我的判断？”单飞如今终于明白了马未来的苦心，对马未来亦是极为的尊敬。
马未来神色欣慰，随即轻叹一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马未来？”
单飞一怔，暗想这得问给你起名字的人才对，他随即想到什么，“马先生本来不叫马未来？这是你给自己起的名字？”
马未来缓缓点头，“我姓马，自从龙宫天塔出来后，想到释迦自称如来……就改名为‘未来’。”
“释迦的‘如来’之意是说世人自性空，本应如之前的本性般。”单飞积极思索，有分醒悟道：“马先生的‘未来’之意，不只是期冀未来，还是希望……自己……从未来过吗？”
马未来含笑看着单飞，“看来不用我多说，你已想到我为何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单飞本有揣摩，听马未来这么说，终于肯定道：“马未来是从西汉末年、破碎时空到了我的面前？”
他伊始对马未来能出现在他面前的事实很是震惊，但他既然知道无间可让人前穿，又知道夜星沉的事情，很快就想到马未来既然不是活了二百多年，那剩下的可能就是——马未来走了无间的逆行路线！
后穿！
这么说，无间可让人在时间内任意的游走？
未来的年代，人类真的可在时空中任意穿梭？这本是单飞那个时代的人经常幻想的事情，却不想已被黄帝等人实现。
单飞想到这点有点头大，暗想等到这技术普及后，真得出来个时空管理局才行了。
马未来感慨道：“你说的不错。世人对时空的认知多是限于六虚之内和太阳的轮转，却从不知道一个更为重要的关键，你适才说出了这个关键……”
略有停顿，马未来重申道：“这个世界一直在空、有中不停的切换，不止红尘繁华、沧海桑田能够‘缘起有’，空间亦可以‘缘起有’的创建！”
盯着单飞，马未来又道：“时间可以决定空间，却不是决定空间存在的唯一因素。黄帝等人掌控了‘自性空’，才会创出无间，对空间进行如沧海桑田般的重建。”
“当初在云梦泽时，马先生曾经出现过？”单飞突然想到一事。
马未来笑笑，“你用无间改变了‘缘起有’的源头，按照常理，是需要时间来决定空间的重组，但那种局面下肯定等不了重组……于是我就用流年帮你重建。”
单飞对此虽有猜想，如今听马未来亲承才算确定下来。想起当初的情形，单飞也是暗自心惊，可遥想黄帝等人的这般神通，单飞更是感慨道：“这和传言中神仙可以移山倒海，让人梦想成真很是相似。”
马未来赞同道：“你想的不错，因为无间和流年的这般功用被世人隐约知晓，这才有了那种传说。不过无间虽能让人改变‘缘起有’的空间，却绝不应该用于投机取巧的方面，也不应该去实现全然没有意义的轮转、更增世上的贪婪。”
单飞苦笑道：“因此马先生虽会用流年，却很少用流年改变什么？”
马未来再次点头，半晌又道：“我从龙宫天塔出来后，已知岁月无多。”
“我看马先生还很矍铄呢。”单飞忍不住道。
马未来苦涩道：“你若用三十年的时间去参悟龙宫天塔，就会知道人生或许不过是一念。”
单飞默默琢磨着马未来言语中的深意，一时间感觉意兴阑珊。
马未来说的不错，人生很多时候或许不过是在数念中兜转罢了。更可悲的是，有些人连一念都没有，回顾一生时，就很难像保尔那样理直气壮的说——老子活过！你们呢？
“更何况，我还需要剩余的时间完成我的第二念。”马未来又道，他没有解释第二念是什么，随即道：“我不想改变什么。因为我知道怎么改变，其实都是不过在‘缘起有、自性空’间的切换，但在我去完成第二念之前，还是希望有人能够继承流年。”
神色沧桑，马未来感喟道：“我不希望后来人如我这般再用个三十年的时间来寻找流年。”盯着单飞，马未来微笑道：“但我既然知道黄帝和玄女的苦心，就要如他们般，一定要选中传承流年的合适人选。”
马未来上前一步就到了单飞的面前，“如今……我知道流年有了更合适的人选！”他手未动，但流年却从他的手中缓缓而起，停到了单飞的面前。
流年七彩，光泽温暖。
单飞心情激荡。
他知道了流年的真正用处——对空间进行‘缘起有’的重建，拥有流年，几乎就如神仙般拥有移山填海、化梦成真的能力。
可他仍旧没有伸出手。
“对于常人来说，拥有流年本是拥有了实现欲望的工具。”马未来凝望单飞，缓缓道：“但你肯定知道，持有流年，就意味着你真正选择了流年之路，你不但继承了玄女的意愿，还要肩负着玄女的期待，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用流年努力的破解世间的轮转。”
单飞明白马未来的意思——权利冰寒，武力铁血，理想温暖，三条路各有不同，却是世人最容易选择接近的道路，因为其中有着难言的诱惑和期待。
唯独流年不同。
其虽是闪着七彩的光芒，看似荣耀万千，选择却最是沧桑艰难！

第八百六十九章 以生命为代价
流年七彩，明亮了单飞的双眼。
单飞看着空中的流年，并没有立即伸出手去，而是转望马未来道：“马先生，以往我曾有两次要选择流年。”
马未来点点头。
“第一次就是你初次见我、给我讲四兄妹故事的时候。”单飞感慨道：“那时我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流年。”
马未来微笑道：“虽说持有流年必须要有广博的学识，但有时候的不懂反倒不是紧要的事情。懂得的人，不见得会去做。去做的人，哪怕不懂，但只有发自本心，就能和流年无偏。你在选择流年，流年亦在选择你。”
流年温暖的停留在单飞的面前。
单飞看着流年，认真想了半晌，“马先生说的倒和‘不忘初心、方得始终’仿佛。玄女做流年传世的时候，是不是就是这个想法？她无法阻止黄帝、蚩尤他们由朋友反目成仇，但她终究还是希望能用流年化解二人造就的一切？”见马未来缓缓点头，单飞喃喃道：“玄女一定很寂寞。”
“选择流年这条道路的人，通常都会寂寞。”马未来强调道：“他也一定要能忍受寂寞！”
“是啊。”单飞很是同意，接着又道：“我第二次想选流年的时候，却只是因为很好奇。”
“因此你没有得到流年。”马未来淡笑道。
“我倒从没想到过，有一天、流年会自动到了我的面前。”单飞沉吟道：“但我眼下还是不能传承流年。”
“眼下不能？”马未来反问道：“为什么？”
“马先生……”单飞眼中不但有了流年的七彩，还有着流年独有的温暖，“我知道你更需要它。你一直没有说第二念是什么，但我知道，你已准备用余生去实现。你可以先用流年……等事情解决后，再将流年传给我。”
马未来笑容暖暖，已明白单飞的关切之意，却还是摇头道：“我不能带着流年去。”
“为什么？”单飞诧异道。
“因为我无法确定我能否回转。”马未来迟疑道。
单飞大为惊讶，在他眼中，马未来实则已是无所不能的人，哪怕夜星沉、鬼丰那般人物面对马未来，亦是难以约束马未来，可马未来此番为何那般没有自信？
“马先生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马未来摇头道。
你在逗我吗？
单飞的脸上写着这几个大字，马未来见状随即道：“我要去的地方，我对其一无所知。”顿了片刻，马未来补充道：“那或许是比龙宫天塔还要神奇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单飞想要开口，却是硬生生的止住。他看出马未来亦是真不知情，但这世上还会有这种地方？
马未来神色迟疑，眼中有着极为坚毅的光芒，“我不知道未来如何，但我等这个时机已经很久，时机出现后，我就一定要努力去解决。”
“究竟是什么时机？”单飞问道，见马未来沉默，单飞执着又道：“马先生的第二念究竟是什么？”
马未来默然半晌，“单飞，自从我见到你之后，我并没有对你说及太多远古的往事，一则是很多人乍听到这种事情，想当然的会认为很是荒谬。”
单飞苦笑，知道马未来说的一点不错。世人就是如此，只要是稍微超越他们认知的事情，能够去思考的人实在万中有一，却总是先有一大堆人跳出来以自己可怜的见识来试图证明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是不存在、而且极为荒谬的。
布鲁诺被烧死绝非是个别现象，反倒是人世普遍的悲哀。
“不过最紧要的是——我也需要你的创见。”马未来又道：“我需要你在知道所有的一切后，还能有着自己的判断，而不是人云亦云。”
顿了片刻，马未来突然道：“你知道老子的学说、以及释迦的佛法如今为何会没落？”
单飞知道马未来说的是实情，如今的华夏，除了少数睿智的人物还对老子的学说有兴趣，大部分人不过沦为儒家的桎梏。
孔子的言论不是桎梏，但孔子的学说被当权者以教条示现的时候，那就变成了人性极大的桎梏。
释迦的佛法亦是如此，不要说他单飞的那个年代，只从龙树口中就可得知，如今的身毒，骂释迦的远比要信释迦的人多个千倍，不然龙树也不会有感正法没落，辛辛苦苦的寻找龙宫天塔希望重启世人正念。
“这个嘛……”
单飞认真思索片刻，“因为除了释迦和老子外，看到龙宫天塔内蕴藏文明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大多人就算看到也不会理解，更不能如老子和释迦般加以创建发扬。对于不理解、没见过的东西，世人大部分都是存有否定的心理。”
马未来神色有分喜悦，“你说的和我想的很是一样，但龙宫天塔又不能对世人示现，它只能如黄帝、玄女设定的那般，寻找有缘的进行传承。不然的话……”
单飞苦笑道：“世人若都知道有这种地方，最先激发的肯定是人性的贪婪，到时候这里不是沦为权术的工具，就可能会变成旅游景点了。”
他说出这种论点时大有感慨，实则是看透了这些门道。他那个时代的核能力开发说是为了全人类谋福利，但那些超级大国用核能力真正在做什么，谁会不清楚？
马未来亦笑，“旅游景点？很有趣的一个说法。”他随即又道：“世事虽是如此无奈，但终究还是有不曾放弃之人。”
“马先生的意思是？”单飞略有沉吟道。
“玄女没有放弃。”马未来启发道：“黄帝也没有放弃。你也说过，龙宫天塔就是他们没有放弃的明证，一个放弃的人，不会努力的保存这些东西。”
是啊，放弃的人只会去毁灭。
单飞望见马未来眼中的期待，试探道：“单鹏也没有放弃？”
马未来笑容温暖，“原来不止我一个这般想的。”
单飞听出马未来的言下之意，目光闪动道：“我发现远古的症结是在黄帝和蚩尤的身上，黄帝之后两千年的矛盾，却是集中在女修和白狼秘地双方，但如今白狼秘地和女修的矛盾反倒成为次要，我们一定要先搞懂单鹏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才能解开这个症结。”
“说下去。”马未来目光闪亮道。
单飞打起了精神，“我们有各种迹象表明，单鹏应该还在！”见马未来点头，单飞又道：“凭单鹏前往西方治水一事，我们能知道这人不但有极高的本事，还有宽广的胸怀！”
马未来认可道：“不错，世人多有地域偏见，甚至会因为家族地位都会产生偏见矛盾。单鹏这般做，视天下一同，非有非常的心胸难以做到。”
“但这样的人却有个矛盾的地方，他没有道理不知道女修在找他。”单飞缓缓道：“单鹏既然在，却不和女修见面，女修就会以为单鹏背叛了她！”
“这倒是人之常情。”马未来喃喃道。
“单鹏不应该是个逃避的人。”单飞试探问道。
马未来摇摇头。
“那单鹏就没有道理明知女修怀疑他、甚至因此掀起滔天风浪还在躲避。”单飞又道。
“人之个性决定其的行为。”马未来中肯道：“你既然认定单鹏是敢直面的人，那你的结论就是完全正常，如今的问题是——单鹏为何不出现？”
“他不出现，自然有他不能出现的缘由。”单飞推断道：“一种可能是他被困在白狼秘地，因此他不能出来和女修见面。”
马未来盯着单飞道：“你觉得这个可能如何？”
“这本来是最可能的选择，但我如今反觉得可能性不大。”单飞摇头道：“单鹏若是失陷在白狼秘地，单凭巫咸，只怕无法让白狼秘地根本没有任何异动，因此应该是有另外的可能。”
“但女修却想不到别的可能。”马未来喟叹道：“若非如此，女修也不会让你来到这个世界。我从曹棺那里知道你的事情，又从你口中确定你见过女修之棺，已想到女修可能会利用你来动用招魂之法搜寻单鹏。”
“招魂？”单飞瞳孔微缩。
“听起来很玄，实则和人之精神有关。”马未来简单介绍道：“你是最接近单鹏的人选，女修能以你的精神为基础，加以鼓荡增强传遍鬼门方圆千里，只要单鹏在左近，女修一定感应的到。”
这很像是共振的原理？单飞忍不住的联想。
看到单飞欲言又止，马未来担忧道：“这种方法用出后对你的精神耗损自然极大，搞不好，会将你变成和白痴一样。”
单飞心中发寒，却丝毫不怀疑女修会这么做。
“但单鹏如果不是在躲避，招魂这种方法就不见得有用。”马未来道。
单飞很快回过神来，“马先生的意思是……如果单鹏不是躲避，那他可能是去了一个极为神奇的地方、一个比龙宫天塔还神奇的地方……”略有停顿，单飞得出结论道：“这也是马先生要去的地方？！”
马未来笑笑。
单飞目光更亮，“马先生自然见过单鹏将军？”马未来既然是墓室之人，当然见过单鹏。
马未来并不否认。
“单鹏将军那时和马先生都说了什么？”单飞恳切道。
马未来无奈笑笑，“我知道你终究会问到这件事情。他其实和我并没有过多交谈，在将我送到了龙宫天塔后，只对我说了两件事情——第一件就是我需要凭自己的智慧想出离开龙宫天塔的方法。”
“那第二件事是什么？”单飞追问道。
马未来的目光中满是温暖，半晌终道：“我当年对单鹏的疑问本和你一样，于是我追问他为何不再出现在世间。他说无暇解释清楚，但我若真想知道，就要亲自前往那个地方，他会想办法让我过去，但是……那可能是以生命为代价！”
顿了片刻，马未来一字一顿道：“不用多久后，他接我过去的时机就会出现！”

第八百七十章 三件难题
马未来解释的清楚，单飞听起来却还是感觉茫然，不过他终于又明白了很多事情——马未来亦相信单鹏在，单鹏似在做着一件很奇特的事情，要去单鹏那里，必须要等待时机。马未来除了在等他单飞传与流年外，也一直在等着和单鹏再次联系，这个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可是……以生命为代价是什么意思？
单飞琢磨这句话的意思微有发寒，“什么叫做以生命为代价？”
“单鹏没有解释。”马未来摇头道：“但以我想来，这无外乎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就是这件事很是危险？”单飞主动道。
马未来微微点头，“另外一种可能却是……到了那里，只怕再也回不来了！这亦是我一定要先将流年传给你的缘由。”
单飞眼皮微跳，“马先生的意思是——单鹏去了一个极为神奇的地方，很可能是能去不能回。”脑海中一亮，单飞想起一件往事，“我曾得异人传授六甲秘祝……”
“传说中，这世间只有单鹏一人才会六甲秘祝。”马未来沉吟道。
单飞立即道：“那传授我六甲秘祝的应该就是单鹏？！”见马未来点头，单飞道：“我没有见过单鹏将军，只是听到他的声音，同时在意念中感受到他传授的手诀。”顿了片刻，单飞随即又道：“龙树和单鹏也有过交往，但听他叙说，他也是从来没有见过单鹏，只是在人我两忘的时候，感受到单鹏的传言。”
马未来缓缓道：“我亦是在昆仑之巅极为寂静孤独时，这才得到单鹏将军的指点。”
“因此单鹏不是逃避，而可能是根本无法回转。他眼下最多能做的事情，只是和我们简单的进行交谈，通过神识和我们进行交流？”单飞振奋道。
马未来轻叹一口气，“我亦是这般想。”
“马先生因此决定亲身前往验证此事，看看能否相助单鹏将军？若事情真和我们想的这样，也只有相助单鹏，才能有助女修、白狼秘地的问题解决。”单飞眼中晶莹，感动道：“马先生是要舍弃自己的性命，决定为世人做些事情。”
“你也不用将我说的那么伟大。”
马未来眼中满是温暖道：“或许也是我天生就是喜欢冒险和探知真相罢了。”
单飞心中却是着实震颤，半晌才道：“怎么去见单鹏？”
“单鹏当初对我说——若是没有算错的话，也就是半日后，就是他再度联系我的时候。”马未来虽要赴绝境，但脸上却满是光辉闪现，“我决定去了，他就可以让我前往。”
单飞道：“马先生，我能不能一起去？”
马未来凝望单飞良久，“单飞，你不能。因为……”他没有说下去，单飞却如何不知马未来的意思——他单飞虽能放下幻想，但如何能放得下晨雨？再说他要解决的问题，不会比马未来简单许多。
“那眼下……”单飞有些迟疑。
马未来沉声道：“你应该早就看出，如今山雨欲来，女修会不择手段的要找单鹏，鬼丰的用意让人实在难揣，白狼秘地内部究竟如何，根本没人能够知道。但这一切还在意想中，最让人担忧的却是巫咸。”
“巫咸？”单飞心中微紧。
“女修虽为女王，在两千年前叱咤风云。但这两千年来，她终究沉寂了太久。巫咸这两千年来，却始终存在世上。”马未来皱起长眉道。
单飞闻言知意，“无论是谁，能有两千年的时间去钻研，都会有不一般的收获，更不要说是巫咸。”
人类就是苦于寿命短暂，很多人虽有天赋，但天不假年，往往在最巅峰的时候湮灭在世上，而不能进一步的发展。若是人人都和巫咸这般长命，这世上早就换了不同的面貌。
不过巫咸的方法并不值得效仿，他的存活本是以另外一人的生命为代价，从这点来说，这种长生，是利用别人生命的累加才能获得。
“马先生的意思是——巫咸或许已然青出于蓝？”单飞心情略有沉重。
马未来沉吟道：“如果一定要交手，我宁可选择面对十个夜星沉，也不想面对半个巫咸的。”看着单飞，马未来道：“在我看来，巫咸若全力出手，不用逼你们跌入溶解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也可以取你们的性命！”
单飞心头一跳，“他不痛下杀手，绝不是手下留情。他这么做是有他的用意？他难道在逼我们找到龙宫天塔的门径？”
“自玄女以下，龙宫天塔本只有单鹏能够进出自如，哪怕女修都是不得门路。”马未来沉声又道：“龙宫天塔蕴藏的神秘，我所知亦不过仍如沧海一粟。当年黄帝、蚩尤对决，本来黄帝若得龙宫天塔相助，要彻底灭亡蚩尤并不为难，不过玄女却封存了龙宫天塔，女修等人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单飞醒悟过来，“马先生担忧的是……巫咸和女修极可能要借助龙宫天塔彻底毁掉白狼秘地？”
他心中发冷，有些惊心道：“我们本是他们进入龙宫天塔的棋子。”
马未来半晌才道：“这个嘛……或许我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都什么时候了，你老人家还是这般为他人考虑？单飞联想到发生过的一切，感觉马未来的猜测实在是极有可能，“那我们怎么办？”
“听起来，你不想毁了白狼秘地？”马未来反问道。
单飞微愕，半晌才道：“在我看来，毁灭本是最无用的表现。佛家都说了，万事因缘和合而生，存在本来就意味着有生存的土壤，你不剖析土壤的问题，反倒对土壤之上的东西反复下手，那多半是徒劳无功的事情。蚩尤有灭世的本事，但他没有这么做，已经说明他未见得是传说中那么穷凶极恶的人。”
马未来轻声道：“单飞，你能这么想，我真的很开心。”老者的长眉本是微锁，此刻方有展颜。
“单鹏也没有选择毁灭，这说明单鹏多半也是这么想的。”单飞又道：“我们眼下最需要的做的事情是找到单鹏，和女修说清楚我们的猜测，阻止他们要借龙宫天塔灭掉白狼秘地、顺便灭掉我们的打算。”
他说到这里不由苦笑，暗想以自身之能谈论解决这些事情，倒有点不自量力。但他不能不积极去解决，因为到山穷水尽时，女修若真要用他单飞来招魂，那他单飞极可能完蛋。
马未来却是目光更亮，“我去找单鹏，剩下的两件事，你需要担下。”
要是以往，单飞多半会一个借力打力将这个锅甩了回去，但如今的他只是道：“我会和女修说清楚我们的猜测，但要阻止巫咸……恐怕……”
马未来鼓励道：“你可以阻止巫咸！”
单飞苦笑，他不想刚觉得可以和鬼丰一较长短的时候，马未来就给他这般的重任。
“你有智慧和勇气，最重要的是你是个敢于直面的人。”马未来满是期冀道：“单飞，只要你相信你自己能够做到，流年也会选择助你一臂之力的。”
单飞看着浮在半空的流年，“我相信自己能做到，它就会帮我？”
“正是这样。”马未来提醒道：“你不要将它看作是一个箱子。”
那我将它看作什么？当作一个吹风机？
单飞不等发问时，马未来继续道：“你要记得、更要深刻的去理解——流年可以对空间进行‘缘起有’的重建！在你真正懂得的时候，流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单飞一伸手，已将流年托在了手上。他感觉流年看似冰冷，其上却有暖意传来，瞬间和他周身的气息相应，竟让他有一种好友相逢的感觉。
流年并不重，甚至可说是极为轻盈。近在咫尺时，其上的七彩光芒没有耀目，只让人感觉柔和心暖，而流年的内在如有雾气笼罩，单飞一眼看去，竟感觉流年和个生命一样。
“这个……”
他本想问有说明书没有？这个流年操作起来肯定异常复杂。但一抬头，单飞眼现诧异，马未来已然消失不见！
“你……”
“去了哪里？”四字不等说出，单飞硬生生的止住，因为他霍然发现，四周的光芒已然黯淡下来。下一刻的功夫，他就感觉身躯微震，霍然睁眼。
有些茫然的看着四周，单飞微有错愕。他发现四周立着四人，赫然就是鬼丰、夜星沉和龙树还有大明王。
这四人讶异之情只比单飞更甚，他们都是注目在单飞的手上。
单飞随着他们的目光望下去，就发现手上正托着流年！
“单飞，怎样？”夜星沉简洁道。
单飞一时出神，暗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适才做了两个梦？我做梦遇到晨雨，然后再遇到了马未来？可流年怎么会真实的出现在我的手上？
“这个东西，如何会在我的手上？”单飞问道。
他一语出，众人面面相觑，大明王忍不住叫道：“单飞，你可以轻视我的能力，但请你不要再轻视我的眼睛。我们是不是朋友？”
我什么时候和你成为朋友了？单飞心中奇怪。
大明王更是气愤道：“朋友之间，本不应该隐瞒什么。你莫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用神识激活了龙宫天塔，你本带我们看到了亚特兰蒂斯的文明如何毁灭的，但那之后，你肯定得到了什么好处，这才将所见藏起来不让我们看到。这个箱子，就是你从龙宫天塔得到的仙家法宝，如今你却故作迷糊的问我们怎么回事，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第八百七十一章 十二因缘
大明王义愤填膺，说的倒是理直气壮。
龙树一旁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大明王施主所言差矣。朋友不应是筹码，也不应该是要挟的条件。”
“你说什么？”大明王脸色微红。
单飞用神识探寻龙宫天塔时，众人跟随单飞先是看到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毁灭，之后就是陷入混沌，龙宫天塔似乎都要垮掉般，不过好在僵持了许久，龙宫天塔终于重新清晰起来。
众人见状都是精神振作，知道单飞克服了难关，却不想随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众人再次停滞不前。
按照鬼丰、夜星沉的说法，单飞并未遇到危险，因为龙宫天塔益发的明亮，可众人却只看到一团七彩的光芒，再无旁的发现。
不知道是马未来不想让众人知道他和单飞在交流，大明王心道单飞没什么危险，自然是得到什么收获了，是以见单飞醒来“故作”迷糊，忍不住出言质疑。但他自知在此间实力最弱，听龙树一说，倒是清醒许多。
“本僧是说，单施主也会有困惑，既然是朋友，就更应该有所理解。”龙树诚恳道：“不知单施主有何发现，可否说出和我等参详一二？”
单飞低头看着手上的流年，半晌不语。
大明王暗自冷笑，心道我唱黑脸不行，你这个大和尚想唱红脸讨好单飞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小子根本是油盐不进的家伙。
夜星沉、鬼丰互望一眼。出奇的是，二人均是保持沉默。他们一见单飞手中的箱子，如何认不住那是流年？！
流年本是马未来之物，为何会突然落到单飞的手上？这二人心中琢磨，却并不询问，只凭自己的头脑来分析判断眼前的局面。
单飞倒是听到了龙树所言，不过实在不知道怎么和龙树解释。
马未来不想让旁人知道他曾来过，再说他单飞适才除了和马未来进行交流外，对龙宫天塔仍旧没有进一步的发现。
不过单飞终究不是坐等喂食之人，暗想当年马未来被单鹏送入龙宫天塔时，不但没有流年，甚至不会六甲秘祝，可马未来就凭毅力发现玄女在天塔中留下的神通，他单飞如今已有流年，更得单鹏传授的六甲秘祝，如果还是对龙宫天塔一无所获的话，那也实在太过没用。
静坐原地，并不理会大明王气鼓鼓的瞪着他，单飞将和马未来交谈的话语逐次回忆。他知道马未来不是个敝帚自珍的人，若是这般人物，也不会慨然的传于赵云逝水、再将流年交给他单飞，马未来不和他提及流年的使用，是不是还是让他单飞自己来求索发现？
脑海微亮，单飞突然想到马未来临消失前说过的一句话——你要记得、更要深刻的去理解，流年可对空间进行“缘起有”的重建，等你真正懂得的时候，流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这句话听起来寻常无奇，但马未来已经点明——要发挥流年的作用，一定要对“缘起有”进行更深刻的理解。
马未来除了谈及自身的来历、让他单飞更留意巫咸、说及单鹏外，还着重提及了释迦……马未来在他单飞将黄帝文明、释迦说法统一到一起时很是欣慰。马未来提及万法本空时，他本是茫然，马未来随即提及到了六甲秘祝……
缘起有、自性空……
平日里，这些概念和他离得实在遥远，让他很是生疏，但经历这些时日，所有思绪交织在一起，让他隐有领悟之感，偏偏一时间还是无法完全顿悟。
“龙树高僧……”单飞突然道。
龙树立即接道：“单施主要问什么？”他一直留意单飞的脸色，见其很有困惑的模样，不由好心的想要帮手。
“我记得初见高僧时，高僧曾说过单鹏将军知道夜宗主要来……”单飞回忆道。
“怎么？”在场另外四人，倒有三人齐声问道。问话的龙树费解，大明王糊涂，夜星沉却是极为关切的神色。
单飞随即道：“那之后，高僧又说，单鹏将军并非无所不知，而是深切明了因缘和合而生的真谛，什么样的人，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此中轮回复杂，却是有迹可循？”
龙树赞道：“单施主记忆倒是奇佳。”他记得自己这般言语，却不想单飞复述起来，意思居然全然不差。
“可单施主这般说的用意？”龙树不解道。
“佛教中对这个有迹可循似乎有个……有个说法。”单飞虽擅考古，但对佛教术语毕竟没有深研，因为佛教的言语在很多时候听起来让人头晕。
龙树微扬双眉，“单施主可是想说十二因缘？”
“不错！”
单飞精神一振，他脑海中始终转着“缘起有”三字，记得佛教对此有着更深入的说法，正是要问此事。
“高僧可否说说这十二因缘都有哪些？”单飞迫切道。
你单飞太不像话了吧。
大明王面红耳赤，心道你不但侮辱我的眼睛，还要侮辱我的智商吗？你这般顾左右而言其他的伎俩实在太幼稚些了。要岔开话题，用不用这么明显啊？
龙树却是微笑道：“本僧倒不想在此间还能碰到同道中人。”他并无不耐，反倒真诚道：“十二因缘分别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和生、老死。”
他一连串说出这些，大明王头脑糊涂，单飞却是脑海一亮，喃喃跟着道：“无明、行、识、名色……”
龙树听单飞跟说的无误，欢喜道：“单施主很有佛缘，倒是一遍就已记忆。这十二因缘若以无明始，无明致行、行载于识中……如此循环往复，就为轮回的本质——苦谛。当年释迦所讲的四圣谛为苦集灭道，就是针对这十二因缘所言。十二因缘顺成苦、逆源集、无为灭、断为道，苦集灭道是为参透十二因缘、断除生死的关键。”
他终究是身毒高僧，提及这十二因缘倒是信手拈来，毫无晦涩。只是言罢，龙树却是轻叹道：“但说易行难，这其中还有极为重要的关键未为本僧知晓。佛法没落，释迦所传更是流离失所，本僧虽是苦苦收集，终究难得窥全豹。”
单飞恍如未闻，只是喃喃念道：“十二因缘以无明始，无明致行……行载于识……”
龙树虽说他单飞和佛法有缘，但他以前从未对佛法有过太大的兴趣，今日听龙树这般讲解，一切却是如水到渠成般霍然贯通脑海。
“人因触有受、因爱才取、取则有，有才生、生却老死……在释迦眼中，这些终究不过是人世之苦罢了。”单飞低语道。
龙树点头道：“施主所言不差，十二因缘之‘爱’说的更多是欲望贪爱，世人勘不破此中究竟，终究在老死、无明之中轮转。但人世间的情爱其实也是其中一种烦恼……是以……”
他的年纪远比单飞为长，经历的世事亦是离奇，如何看不出单飞似有心事的模样。他虽不知道单飞和晨雨的往事，但想这年轻人着重提及“因触有受、因爱才取”，暗想这年轻人只怕是因为情爱受困，这才出言开解。
不过他终究没有说完，却是不想越俎代庖。
鬼丰一旁淡淡道：“因此要远离爱、取、有之苦，就要出家当个和尚了？”
龙树微笑道：“善哉，善哉。”
“大和尚，你说的很多言论我均是看好，这句话却是不敢恭维。”鬼丰扬声道。
“不知鬼丰施主有何指教？”龙树年少张狂，但年老却是极为的谦和，无论对方何等言语，终能坦然面对。
“这不过是释迦所创之路，却非世人真正可行之路。”鬼丰昂声道：“若人人均是远离情爱，不用百年，这世上恐怕不用灭世，就已没什么人类了。那种解脱，又有何用？”
“这个……”龙树一怔。
“因此所谓的断有去取、离情远爱，终究如楼台水月，难称真正的解脱。”鬼丰面具后的双目闪闪发亮，“我们要寻的，是真正破除轮回之道！”
他言语铿锵，众人皆是听的清清楚楚，单飞却是望着流年，喃喃道：“断有去取、离情远爱？断有去取、离情远爱……”
单飞本不知苦集灭道的真谛，但一听龙树解释，却是霍然领悟，暗想这的确是种避免痛苦的方法，但如此解脱，和逃避何异？
“不错。我们要寻的，是真正破除轮回之道！”
他说话间，脑海中已将那十二因缘转了数百遍，大明王突然道：“你们看那个东西。”
大明王不知道流年的来历，却看到流年之上蓦地有七彩显耀，其中竟有个圆环在不停的轮转。那个圆环分为十二节，时而正旋，忽而逆转，有时又是灭断隐现，极为奇特的样子。
“十二因缘？”龙树亦是吃惊道。他看出那圆环十二节之上所刻的字样，赫然就是他适才说的“无明、行、识、名色……”等字，倒不想单飞才问及十二因缘，这箱子内居然就会组成这十二因缘的轮转。
哪怕夜星沉、鬼丰亦是上前一步，紧盯着流年，一时间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情。
单飞突然放声长啸。
那啸声直冲天际，竟如虎啸龙吟般嘹亮。
夜星沉闻之微凛，他虽知单飞武功突飞猛进，却始终感觉单飞武功还是差自己数筹，但如今一听单飞如此做啸，才发现单飞气息充沛，竟似已不在他夜星沉之下。
“断有去取、离情远爱……”
单飞长啸中泪水潸然，随即更喝道：“自性本空，缘起方有！龙树高僧，你看看，你要找的是不是此中因缘！”
他说话间，有一道七彩光芒从流年上冲起，瞬间罩在龙树身上，再反出去在龙树面前组成道光色幕墙，其上有无数梵语斑驳。
众人不解时，龙树却是又惊又喜，双手合十道：“多谢施主，这正是本僧要找的《大方广佛华严经》！”

第八百七十二章 断案神器
光幕流离，之上的梵文流转不休，说是有千言万语也是不为夸张。众人见状错愕，哪怕夜星沉、鬼丰这般人物，对眼前的这般现象亦是不得其解——单飞如何会运用流年？又如何能知道龙树在找寻什么？单飞根本对佛法不甚了然，又是从哪里寻到什么《大方广佛华严经》？
这个单飞自得了流年后，怎么和换了个人一样！
单飞伤感中亦是心情激荡。
十二因缘对他来说本是极为陌生的概念，他曾经听过，但并未深刻记忆，是以印象模糊，这才要向龙树询问求证。但龙树将十二因缘与苦集灭道四圣谛说与他听后，他却宛若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万物缘起有！
玄女等人知道“缘起有”，这才创建流年，重组物质空间对时空加以改变。这种想法听起来匪夷所思的高难，但单飞从不为知识所限，更擅关联，意识到他那个年代其实也有类似的想法，而且他那个时代也在向这个方向有意无意的发展。
量子学说！
在他那个年代，量子学说的形成，可说是彻底改变科学家对物质组成的观点。通常在世人的眼中，世界是井井有条的架构，这就如古代人认为，梁柱对房子而言是不可或缺一样。但后来的发展证明，房子并非一定需要梁柱，而量子力学让世人意识到，物质世界也绝非如想象般井井有条的排列。
在量子世界中，粒子不是四平八稳的安居乐业，而更像是嗡嗡跳跃的概率云，它们并不是安分的存在一个位置，也不像物理学中通常认知的那样，由某点循单一路径前往另外一点。
量子世界中，有无限可能的存在。
其中的学说对常人来说实在过于深奥，对单飞亦是如此，他只是对其有着一定的概念，但如此的认知对眼下的他来说已是足矣。
他那个年代对量子的研究还是初级阶段，但无数事实证明，黄帝他们已经有远超他单飞那个年代的技术。
亚特兰蒂斯的机甲人已是他单飞那个时代的幻想，但黄帝对这些产物毫不留手的毁灭，显然黄帝等人认知更在亚特兰蒂斯文明之上。
黄帝等人对微观世界的看法，肯定是远比他单飞那个年代的量子理论要高深，而且黄帝他们甚至已在用类似量子理论的微观世界重组时空。
这也就是晨雨为何会消失，这也是邺城为何会出现大面积的失忆，这也是云梦泽能够忽然换个走向的根本缘由。
一切因缘而重组，源头改变，粒子空间亦会改变，进而改变物质空间！
黄帝他们已然突破世俗眼中时空的界限，空不是虚无，而是更精微的粒子空间。黄帝他们或许是先达空，后至有，或者是从有化空的在研究，却终于能在空有之间不停的切换！
这才是无间的真谛！长生、异形香或许是无间重组“缘起有”时空的一种发展，被黄帝等人将这个理论开始尝试运用在人体之上？
他单飞虽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但那一刻对三香的领悟更进一层，亦对马未来的提醒有着更深切的认知。
——你要记得、更要深刻的去理解“缘起有”，等你真正懂得“缘起有”的重建时，流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他盘坐间思绪千万，将那十二因缘在脑海中不停的旋转，很快就惊奇的发现流年竟然如知己般将他脑海中的想法进行显现和变化。
流年居然像他单飞的脑海实验室一般？！
他集中精力想着十二因缘，流年中就会出现十二因缘，他想着十二因缘顺成苦，流年上的十二因缘就开始顺时针旋转，他想着断为道，十二因缘就能倏然灭断，显现出其中断除的逻辑关联。
按照常理，流年本是极高文明的先进产物，释迦却是公元前数百年的人物，这之间根本不可能有什么关联，但单飞已然知道释迦是从龙宫天塔取得学识加以发扬，随即认识到释迦的十二因缘的说法本是和黄帝他们的“缘起有”空间有着极大的关联。
传说中，释迦神通显现时，不也有许多不可思议的重组现象？
单飞听过释迦的许多奇迹，不知道此中真假，却知道按照一脉相承的道理，那释迦的十二因缘说的极可能是对“缘起有”的认知。
他对十二因缘反复思索间，就感觉流年似开始与自身的气息通感，更从流年中传来极强的助力，冲击他的周身百骸，让他忍不住的放声长啸，忍不住的泪水潸然。
龙树说的不差，若是真的能“断有去取、离情远爱”，那显然不会为情爱所伤，但他单飞如何忘得掉晨雨？
天淡银河浅，相思永绵绵。
如果此中刻骨之因已然不复存在，那他来这个世上，究竟目的何在？被女修操纵完成一个招魂的举动？还是在无、有之间再做个全无意义的轮转切换？
一念及此，单飞心中不由大恸，却立即想到因果、缘起有之间也有关系。
世间缘起有，万物因果连！
思绪不过一瞬，他立即想到龙树既然有求，那龙树所求会不会就是佛法中所讲的“因”，用流年重组空间，会不会导致“果”的出现。
佛法中因果循环被后世讲为报应一说，更是落入迷信的观念，这本是极为荒谬的事情，但万物本有联系一点不假，或许释迦所言的因果，本意真如他单飞想的那般？
单飞想到就做，立即激发流年的光芒落在龙树的身上。
——入龙宫得华严，开铁塔传密藏！
这本是他单飞所知的果——史书记载，龙树是开启龙宫铁塔得到了《华严经》，但没有任何史书记载了龙宫天塔究竟在什么地方。
没有史官会知道龙宫天塔的所在，就算知道了，哪怕记载下来，也会被当权者砍掉。
《大方广佛华严经》本是《华严经》的全名，听闻是释迦流传下来的不世经典，更被后人赞誉为经中之王的存在！
光束触及到龙树身体的刹那，众人均是看向那反出光幕上的梵语，单飞眼中却闪过丝惊讶。
他看的是龙树。他不是担心龙树会被流年所伤。事实上，流年是真正的因果延续，当初七彩光芒落在他单飞身上时并无异样，而流年在改变“缘起有”空间时，更是严格的遵循着因果定律。
此中因果绝非世俗希望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更像是自然界中的不易规律“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龙树找寻《华严经》是因，他单飞就要用流年激发出这个果来。
事实竟真如他单飞想象的那样，在光幕显现前，单飞已敏锐的察觉到龙树脑海中有束极为明亮的光点在闪耀，一经流年的照耀后，龙宫天塔本是虚幻的四周瞬时有无数的字符以肉眼难看到的光点向龙树的脑海中的光点汇聚，这之后，再经龙树脑海意识反射，这才组成了一面光幕，其上有梵文涌动。
这个变化可说是极是细微，哪怕是鬼丰、夜星沉都是不能看到，单飞却清楚的看到这个循环，他立即意识到一个可能——龙树是有极强的求取经文的意念，不然他也不会宁愿死在龙宫天塔，也要进入此间。
人为财死的世人多了，但如龙树般为经文赴死的人却绝不多见，这种人实在有着极强的信仰。
龙树脑海中的光点极可能是龙树思想的凝聚，经流年的激发，终于与龙宫天塔形成了沟通。
龙宫天塔选择传授之人均是极具有毅力和志向，在发现龙树真实不虚的意念后，这才将《华严经》灌注给龙树？
事实就应如此！
龙树取得《华严经》是事实，而《华严经》有洋洋洒洒的数十万言也是事实，在东汉造纸术才是萌芽的时候，龙树又如何有能力将十万言的《华严经》搞到世间？
那要是竹简记载，恐怕得汗牛充栋，那要是记录在羊皮卷上，恐怕要杀戮无数。
唯独这种神奇的如伏藏般的思想传承，才是更近事实的真相，亦能让龙树将整本《华严经》从龙宫天塔取出。
至于龙宫天塔为何会有《华严经》，这倒不难解释，因为龙宫天塔一直都是不断汲取补充着文明，释迦所创，龙宫天塔觉得很有意义，自然有独特的方式加以记载。
龙树看到那光幕、说出经文之名后感激的看了单飞一眼，随即盘坐下来，微闭上双眼。
众人惊诧，大明王更是不解，心道你不是要求这东西，怎么到了面前反倒闭上眼睛不屑一顾的样子，你恐怕也是言不由衷吧？
单飞却更是确定心中所想——这光幕是经龙树神识激发而出，展现的是龙树所见，既然如此，龙树根本不用看，只需回忆就好。这和他单飞适才探寻龙宫天塔仿佛，龙树乍得瑰宝，只怕遗忘，这才凝神加以记忆。
不再打扰龙树，单飞目光微转，已落到夜星沉的身上。
夜星沉眼角微跳，他本是冥数之主，极为的自信，但望见单飞竟似能刺穿万物的双眼，还是忍不住的凛然。
“夜宗主，我当初和你说了，你一直觉得婉儿背叛了你，但只怕还有其他的可能。”单飞凝声道。
“不要说了。”夜星沉寒声道：“我不想再提起此事。”
“但你也不想知道当年的真相？”单飞反问道。
“什么？”
夜星沉、鬼丰齐声道，二人都是难掩言语中的诧异之意，鬼丰更是道：“单飞，你难道知道当年的真相？”
单飞拎着流年，神色间带着前所未有的自信，“只要夜宗主可以配合的话，我觉得……可以让夜宗主看到当年的真相！”

第八百七十三章 逆转寻根
单飞这小子疯了不成？
大明王一听单飞所言，心中立即涌起这个念头。在场几人中，就数他大明王对往事所知最少，可他大明王毕竟也算是西方的顶尖人物，也还是带着脑子出来的。他一直没停止琢磨，倒也多少明白点儿当年的真相。
夜星沉的来历神奇，让人实在感慨世间奇奥。单飞说夜星沉是汉景帝之弟，而夜星沉居然没有否认。
大明王在西方明辨无双，对中原文化亦有涉猎，自然知道汉景帝是哪位。夜星沉又叫刘武，是用无间到了此间。听单飞的意思，夜星沉好像是遭遇到情人背叛这才郁郁寡欢。大明王知道这些事实后，倒感觉夜星沉终于不像是棺材里面出来的，好像也有了点人气。
男人嘛，感情瓜葛在所难免。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要在窝边找？以夜星沉之能，要找什么样的女人不能得到，何必又在一棵树上吊死呢？大明王不知道夜星沉如何这般看不开，却知道一个事实，刘武和婉儿的事情那是在数百年前发生的了。
可单飞居然还能让夜星沉看到当年的真相？
这怎么可能？
单飞成了神仙不成？
大明王内心绝对不信，夜星沉却是目光森冷，一字字道：“你可以让我看到当年的真相？”
单飞沉吟道：“很有可能，只要夜宗主肯配合。”见夜星沉犹豫不决，单飞又道：“夜宗主若是不想面对，我倒也不想勉强。”
“怎么配合？”夜星沉反问道。
单飞轻舒一口气，“夜宗主如龙树般站在那里就好，一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还请夜宗主不要妄动。”
他秉承着掘墓守则，在做事前习惯先将内部整理分明。眼下看来，巫咸、女修迟早要攻入龙宫天塔，到时候事态极难控制，他单飞眼下当求和众人齐心一致。夜星沉有问题，他就力求先解决掉夜星沉的问题，这才能和其真正联手做些事情。
夜星沉缓缓点头。
单飞见状提振精神，再次盘膝坐下，将流年横在膝头。若在不久前，让他揭开当年的真相绝无可能，但运用流年帮龙树找到《华严经》后，单飞却是深受启发——十二因缘顺成苦，实际上是因果关联自成循环，世人因触有受，因受有爱，每一因缘本和其它因缘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单飞适才是利用流年顺用十二因缘帮龙树找到了龙宫天塔的《华严经》，但十二因缘若是逆转呢？
顺成苦、逆源集！
在释迦所说的四圣谛中，苦集灭道中的“集”本是苦痛之因，也就是说老死是因为有生、生之苦因在于有！
十二因缘总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和生、老死！
顺为苦成，逆为苦因。
他顺因缘找到华严，逆因缘呢，会不会找到夜星沉当年的真相？
这种想法一发不可遏止，单飞盘坐凝望流年，瞬间将十二因缘再次组建。
众人神色惊错。
因为他们在看到十二因缘逆向而转的时候，流年之上的七彩光芒居然开始慢慢的回收，凝聚在流年之上，让流年看起来已白的如透明般。
鬼丰自单飞显现神通后一直沉默，此刻见到这般景象，那面具后的双眼隐有激动之意。
单飞见流年这般异样，心中着实激荡。他只是从释迦的十二因缘想到逆转求得真相，这本是极为异想天开的念头，非有一般的头脑怎敢去想、去实现？但他看到七彩光芒化作白光时，却感觉流年隐约的在向他的念头靠拢！
他那个时代的人，大多都知道白光经棱镜透射而出，就会分解成七色光带，而七色光带射过棱镜，又会变成白光！
大多人只认为这是个简单的物理现象，但光束可以聚合，岂不就和因缘和合一般？
光束也可聚合，被世人所知却熟视无睹，正如因缘和合般，被世人常提及在口，却有几个知道其中的真意？天底下微观粒子的聚合，就是在因缘和合，是不是也和光束聚合仿佛？流年逆七彩为白光，是不是就在逆向求因？
单飞心情激荡间，倏然喝了声，催动流年的光芒反射到夜星沉身上。
大明王身躯微颤。夜星沉却是木然的立在原地，全然没有躲避的模样。
众人立即向夜星沉望去，就见白光射在夜星沉的身上，随即散到半空化作了七彩的光芒。景色虽是奇异，却没有更多的境况出现。
“怎么回事？”大明王立即问道，“找到当年的真相了？”他倒是深明不耻下问的真谛，他也知道若不多问，屁都无法听得到。
单飞微皱眉头，随即道：“和我想的有点不同。为什么？”
你这话谁能答得出来？大明王暗自嘀咕时，鬼丰突然道：“单飞，我若没有想错的话，你是在逆果寻因，帮夜宗主寻到当年的真相？”
单飞略有诧异，不想鬼丰一口道破他想的关键。并不隐瞒，单飞思索道：“道理的确是这样，不应该有什么问题，但为何我们仍旧一无所获。”
“老子的《道德经》你可熟知？”鬼丰问道。
单飞微有摇头，暗想我虽对黄老之说有所涉猎，终非百科全书，说熟知《道德经》还是差得太远。不过他知道鬼丰不会无的放矢，随即想到老子和释迦本是一类人，立即道：“鬼丰，你想到《道德经》中的哪句话？”
鬼丰目光闪动，缓缓道：“在我看来，老子所言之‘虚’，实和释迦常说的‘空’很是相似。”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鬼丰说的不错——老子、释迦本是一脉相承，而他们所言的空虚在后世几乎被认为是一般模样，但却甚少有人会想到，空、虚本是二人对量子世界的不同说法，亦为粒子空间的相似认知。
“我记得老子曾经说过……”
鬼丰缓缓道：“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是了。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单飞有分激动道。
鬼丰见状一笑，不再说下去。
单飞脑海中却如有雷电划过，以往他对《道德经》此中的言语并无太多的感慨，因此就没有太多深刻的印象，但听鬼丰言及，他又一直在积极思索老子、释迦、黄帝、十二因缘的关系，瞬间发现其中竟有神奇的脉络可循。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单飞喃喃念着《道德经》接下来记载的话语，耳边如有响雷阵阵。
“‘复’就是逆，‘命’就是因。老子所言，本也是逆转求因的道理，这和十二因缘中的‘集’圣谛完全没有两样！”单飞激荡道。
夜星沉身躯微震，他毕竟是冥数之主，虽对单飞所为没抱有太多的指望，但也始终没有放弃思索，一听单飞这般言语，他亦有霍然开悟的表情。
“说的好！”
鬼丰抚掌笑道：“这二人本是从龙宫天塔取得相同的认知，能有类似的见解不足为奇。可这二人一在中原、一在身毒，你单飞居然能将二人的说法融会贯通，也实在是了不起之人。”
单飞没有自得，反倒心中微动，暗想自己是得鬼丰提醒才想到这点，看起来，鬼丰竟然也像知道这些道理？
鬼丰究竟什么来头，如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心绪百转，单飞却是无暇多虑。将老子所言和十二因缘倏然组合，他已发现流年在轻微的颤动，亦明白他因流年而悟，流年却是因他而变化，如今正是逆转求因的最好时机。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单飞反复的念着这句话，暗想他不知道释迦如何逆转求因，但老子却说了极为关键的一句话——夫物芸芸！
夫物芸芸！
单飞疯了吗？大明王见单飞反复念着几句话，暗想这句话应该说的是世间万物生长繁茂的样子，又是何足为奇，为何要念叨这么多遍？
大明王才是这般想，就听单飞蓦地再喝一声道：“夫物芸芸，起！”
话音落，众人惊诧。因为在单飞喝声未远时，四周景色陡换，众人似不再处身龙宫天塔，而是身在一座森森的古墓之中。
古墓森然磅礴，其中奢华荼蘼、珠宝难尽，散发着诡异又迷人的气息。
大明王眼角跳动，他虽是大明王，但一生也未见过这些珠宝堆积，见之不由怦然心动。
夜星沉却是脸色微变，失声道：“单飞，你如何……”
“夜宗主，这是你的陵墓！”单飞双目微闭，极其低微的声音道：“我将其建构复原了出来。”他在念及道德经所言时，终于明白老子是将极为深刻高明的道理蕴藏在简单的言语间——流年并非无所不能，亦不能凭空创造，要想借助流年寻因、复归其根的寻找真相，恐怕要先造就夫物芸芸的盛况。
他见过梁孝王陵。虽是后世所见，但凭借他掘墓多年养成的强大空间建构能力，再综合他深厚的考古知识，竟已将梁孝王陵复原的七七八八。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单飞再是一声断喝，流年有白光倏然罩在夜星沉的身上。他已明白第一次失败的原因，他不能凭空寻找原因。他如果要推知往事，就需要凭借自身重构的芸芸往事，再加以夜星沉的记忆，才有可能寻找到当年真正的怨根！

第八百七十四章 细节重构
世上由因寻果本是不易，但终究还是如“种瓜种瓜、种豆得豆”般有迹可循。恶有恶报不见得是真，但恶若无恶报，终究还会有恶磨。这正如“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的道理仿佛，在尔虞我诈的阵营中，被咬上几口是一般人可以预料的事情，这也算是一种由因寻果。
后人将这种问题“深刻”的归结为——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逆果求因却是极为不易，这涉及到太多不可知的因素。在常人眼中，这应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偏偏单飞却知道此事大有可能！
他那个年代，已有从程序逆向编码破译出源代码的编程手段；他在考古时，也经常会进行一些古董复原的操作——在大多情况，出土的古物保存完好的少，多经沧桑洗练面目全非的多，这时候就需要考古专家利用一些方法将古物还原成当年的模样。
这种还原，不就是逆果求因？
当然了，古物还原不但要有高科技的手段来修缮，还需要有极为渊博的学识来辅佐，两者缺一不可。
没有高科技的手段来修缮，未免画虎成猫，但若没有渊博的学识制定规则来执行复原，你还原的文物究竟是不是当年的模样，还是值得商榷的事情。
眼下无数事实已经证明，黄帝他们绝非世俗眼中荒诞不羁的神仙鬼怪——凭借什么仙家法器就能完成世人的欲望。黄帝他们也是人，要行事凭借的是缜密的科学手段——这些手段虽不为单飞熟稔，但却是他单飞那个年代已经开始尝试的方向。
如秦皇镜的人体透视、似异形香的基因变异……
流年可进行“缘起有”的重建，按道理应是量子学发挥到巅峰的产物。可正如一切现实还原般，这绝非吹口仙气就能实现的事情，其中的科技手段、基本原则必不可少。
他单飞凭渊博的考古学识复原了梁孝王陵的原貌，流年有技术手段、又有了逆转的部分原则，但要真正的还原事情的真相，最关键的人物还是夜星沉。
夜星沉是当年人物，他或许不知道真相是什么，可若说还有一人知道当年最多的细节，那人无疑就是梁孝王！
只有添加更多的细节，才可能还原当年的真相。
单飞霍然睁眼望向夜星沉，夜星沉几乎同时的凝目以望，他的目光似看穿了单飞，瞬间到了数百年的时空中。
周围景色再换。
本是森森的古墓忽然变得喧闹起来，其中有人来人往……
单飞心中微喜，这看起来是荒谬的事情，他却知道任何一座磅礴的墓葬在前期时，都是有极多的工匠在参与建设。只是在后期，工匠或遣或是被杀死陪葬，这才让古墓孤寂的被墓主独享。
古墓中人来人往，看那些人的装束正是建造古墓的工匠。
他单飞没有对这些事情进行重构设想，如今四周的场面蓦地变成工匠在忙碌的情形，这说明一件事情——夜星沉也参与到由果寻因的过程之中，这些资料，是夜星沉提供进来，再被流年加以重组。
夜星沉的眼中现出讶然，可他的神情更多的却是悲痛。
流年的七彩光芒更盛，已将单飞、夜星沉缓缓的笼罩其中，而墓葬的情况看起来已很清楚。
梁孝王陵斩山为廓的全局已然完备，在单飞的眼中，如今应到陵墓的后期阶段，因为陵墓前不远有巨石堆积。
古人建造陵墓时，豪富之家要防止盗墓人的窥视，所用的防盗手段数不胜数，比如说伏弩、积沙、聚毒等等……
更有甚者，墓主会在入口等处设置造型极为奇特的镇墓兽、染血的咒语对盗墓人形成一种心理压迫，借此期冀盗墓人知难而退。
单飞对什么陷阱积沙之类很是留意，因为这的确能要人性命，但他对那些心理的恐吓因素倒很少放在心上。
那些咒语、镇墓兽、妖魔鬼怪如果真的灵验的话，早就被国家力量变成了生化灵异武器，还用得着在百姓口中流传？
不过国家机器自然知道这种传言有着愚民的作用，会让没有头脑的人更没脑子，倒不禁制这些流言继续被世俗消费。
但万事有个度，流言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造势作乱才是国家机器要关注的事情。
梁孝王所用的防盗设施简单却很有效，也最让盗墓人头疼——他用几乎如小山般的巨石封住了入口。
在古代，要想挖掘梁孝王的陵墓，绝非一般人能够做到。梁孝王用了多少人来封墓，几乎就要多少人来开启。
事实也是如此，封陵后的数百年内，梁孝王陵的确没被人破墓取财，只有曹操引兵入砀，再加上曹棺那般妙手，这才挖开了梁孝王陵。
单飞一看陵墓如今的规模，知道眼下应该是封陵前最后的日子。
那时……王后婉儿，是否还在？
单飞一念及此，夜星沉身躯微颤，神情已从悲痛化为阴冷。周遭景色立换，众人随即感觉在快速的接近一座极为恢宏的庄园。
那庄园豪奢难言，只怕皇宫内院也是不过如此，单看庄园鳞次栉比的屋脊，其中的房屋恐怕就不在千间之下。
刘武的王府？
单飞转念间，就看到眼前的景物急剧的切换。下一刻的功夫，有红烛垂泪，月夜凋残，众人已置身一间香闺内。
大明王的眼珠子立即瞪了起来。
玉色牙床上正卧着一秀容端正的女子。那女子挣扎坐起，向众人的方向望来，面带倦容道：“王爷，你来了。”
众人心中微颤。
鬼丰眼中也现出讶异之情，不想凭单飞辅以流年的神通、加上夜星沉的助力，竟真能还原当年的事件。他一听那女子的言语，立即意识到——这极可能是梁孝王刘武在计划临行前见婉儿的一个场面。
众人不见王爷刘武，却听到一焦急的声音道：“婉儿，你真的病了？”
单飞心中微寒。
他对当年的情形也有诸多的猜想，不然也不会猜测婉儿失踪的结局。解铃还须系铃人，要解开夜星沉的心结，本要从婉儿开始。
他单飞身为医者，一见婉儿的脸色，就知道她是情志不舒、肝火郁结造成身体的羸弱，如果此病积郁过度，甚至有殒命的可能。
哪怕不是医者，看到婉儿这般模样，都会有些关切，偏偏刘武居然在质疑婉儿？那时的刘武，只想着自己的计划吧？
单飞心中琢磨间，就见婉儿苦涩的笑笑，轻声道：“没什么，就是偶染风寒，很快就会好的。”
一只甚至可说有些丰腴的大手伸来，握住了婉儿纤细的手臂，刘武急声道：“那就好。婉儿，你千万不能得病。”
众人不由向了夜星沉的右手望去，见其正握紧了手掌。
夜星沉右手五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近乎莹白。他的手掌看起来秀气，实则是内家高手才能具备。他的右手和众人在画中所见的那只手很不相同，众人却是随即醒悟——那时的刘武只是个钟鸣鼎食的王爷而已。
那被背叛的王爷发奋磨砺自己，这才造就了如今的夜星沉。
婉儿强笑道：“王爷，婉儿不能得病，很快就会好的，你放心好了。”她说话时已有珠泪暗含。
众人见状心情各异。
大明王心道，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听说这女人最终背叛了夜星沉，眼下是在做戏也是说不定的。
单飞微锁下眉头，始终望着夜星沉。
夜星沉脸沉如水，可双眼中却有光芒闪烁，那不是寒光凝结。
“那就好。”
刘武长叹一口气，终于搂婉儿入怀。众人这才看到刘武的一张脸，心中微颤。画面中的刘武要稍胖一些，但无论眉梢双眼、鼻梁唇角，分明就是夜星沉的模样。
大明王暗道神奇之际，就见刘武拥着婉儿道：“婉儿，你真病了！”他这句话和先前仿佛，但意义却已完全不同，总算透漏出点滴的关怀之情。
众人一怔之际，影像中的婉儿已有珠泪垂落。
单飞心酸时，就见婉儿轻轻依偎在刘武的胸膛上，“王爷，你不用担心。婉儿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真的没用！”
刘武神色痛苦道：“我只想着自己的事情，却忘记你自幼身体羸弱，我……我……不应该……”
有纤指轻轻掩在刘武的唇边，婉儿满是柔情的看着刘武，喃声道：“王爷，你不要这么说。在婉儿眼中，王爷本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刘武微怔时，婉儿低声道：“当年七国为乱，刘氏王族内分崩离析，只有王爷一人信守对大哥的承诺，死死的守住睢阳。吴楚被破后，计算功劳，王爷所擒叛军的数目和朝廷没什么两样。婉儿至今还记得王爷当年说的话……”
“我说过什么？”刘武不记得道。
婉儿柔声道：“王爷当年对婉儿满是豪情的说——些许功劳不足取，但此举不但保住了梁都的百姓，卫护了长安、保天下安宁，最重要的是，王爷终不负大哥所托、兄弟之情，当饮酒高歌以慰平生。这样的男人……”
微有凝顿，缓缓的握住了刘武的双手，婉儿眸中满是倾慕道：“这样的男人，如何会是没用的男人？”
软语温香，在那残月昏暗的夜晚，如同落泪悄燃的红烛般——虽不能明耀天地，哪怕明知终会燃烧成灰，还是落泪的给予世间关怀和温暖……

第八百七十五章 积怨
四周静寂，无论闺房内，还是看着事态发展的众人，均是一时无言。龙树终于缓缓的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的那一幕，他或许不明了太多细节，却目露慈悲之意，低声念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红烛的光晕柔软，温暖了房中的寂寞，却终究没有明亮刘武的双眼。
刘武听婉儿提及往事，咬牙道：“婉儿，你错了。”
“怎么？”婉儿有些茫然。
“我以前只是傻。”刘武恨恨道：“我只以为亲人间不应该再有什么欺骗，却不知道很多时候，亲情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王爷……”婉儿忍不住要说什么。
“婉儿，你不要说了。”刘武握紧双拳道：“你这样的人，最容易受到欺骗，往往被人害死了，都不知道真正害你的是哪个。”
长吸一口气，刘武眼中闪着怨毒的光芒，“但我却终于知道了。当年七国为乱，刘濞他们屡次想和我同盟，我念及兄弟之情断然拒绝了他们。但直到近来，我才听到很多人背后悄语，说刘启和周亚夫他们一直是在利用我……他们一直在利用我！”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神色极为激愤。婉儿黯然神伤，并未言语。
大明王不知道刘武言及的“利用”是什么意思，单飞知晓历史，却知道刘武口中“利用”二字的含义。
当年吴王刘濞联合楚王、胶西王发动七国叛乱时，是打着“诛晁错、清君侧”的旗号。这个旗号是“得益”于刘氏的祖宗刘邦“非刘氏不能封王”的政策。刘邦为了维持统治、抑制各路异姓王这才在竭力消灭异姓王的时候，封刘氏王来巩固刘氏的势力。刘邦却没想到养虎为患，让刘氏内部诸王尾大不掉，成为后世的大患。
到景帝时，各路刘氏王的势力对朝廷已经造成了极大的威胁，大家没钱没权还能一团和睦的如在寒冬中抱团取暖，有钱有权后却如炎炎夏日的热力四射、看谁都不顺眼。景帝刘启的恩师晁错为了巩固刘启的政权，竭力推行削藩的主张，也就是要剥夺诸王的封地、削弱藩王的势力。
其实这个政策被景帝儿子汉武帝最终发扬广大了，大清的康熙帝也一样用过，华夏数千年的权利斗争中，这种手段看似推陈出新，本质却没什么两样。
康熙帝成功的激怒了吴三桂，有了好一场鏖战，刘启为后人师表，这么做之前自然也是难免要有交手的打算。刘濞有点头脑，知道师出有名的重要性，这才举起铲除帝王身边小人的旗号。
刘启足够手辣，当下就斩了恩师晁错，甚至尽诛晁错的全家，然后宣告天下——皇帝身边没小人了，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再造反可就没理由了吧？
其实双方这种交锋和山姆大叔所谓的“民主”选举般，看似公正公平公开的人间正道，却都不过是煽风点火的暗战，实则是有权有钱能够黑下心的人才能玩得起的游戏，目的无非争夺舆论支持罢了。
刘濞自然不干，心道我穿了裤子要造反，你给我看这个？他知道若是回转封地，不要再说掌权，恐怕脑袋都要不保。箭在弦上，怎能不发？于是刘濞执意开战。
不过刘濞和刘启交恶，其实还有个极为重要的前因——当年景帝刘启身为太子的时候，就不是个好惹的主儿，吴王刘濞的儿子找刘启下棋，两个官二代为了一场棋的输赢竟争吵起来，刘濞的儿子态度有些无礼，多半是问候了刘启的女性亲属，刘启倒是很客气，用棋具直接将刘濞的儿子给打死了。
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刑法，那时候还是个仙界传说，执行起来难度很大。刘启没有以命抵命，反倒当上了皇帝。刘濞为七国造反的主谋，杀子之恨也是他执意造反的缘由之一。
刘启知道被刘濞取得政权的后果，在舆论战搞完后，终于决定一战。那时候七国正在狠攻梁国，和梁王刘武僵持不下。刘濞等人这般做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因为梁都正扼守要冲，挡在关中路前，若不拔下梁都，刘濞他们在后顾有忧的情况下实在不能进取关中。他们本是长途跋涉，再被人前后夹击，那如何能够不败？
刘武对大哥忠心耿耿，可说是帮刘启拖住了叛军的绝大数主力，周亚夫这才有了机会能断敌粮道，逼敌退散的大获全胜。
可根据史书记载，周亚夫被景帝升为太尉后去领兵平叛前，曾说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叛军剽悍、战斗力极强，如果朝廷军和叛军正面交锋很难取胜，不如我们暂时放弃梁国，从背后断了叛军的粮道，伺机拖垮叛军如何？
景帝同意了周亚夫的计划。
这段记载让很多人感觉周亚夫果有大将之风，料事如神的三个月就击败了叛军，但在单飞的眼中，其中却蕴藏着极为血腥的心理——人家梁孝王正在为你这个大哥玩命的作战呢，你却“战略性”的放弃了人家？你这不是仁君，你是在把人家当傻子一样的玩呢。
果不其然，影像中刘武已咬牙道：“他们当我是傻子，用亲情感动我，暗地里却希望我这个至亲之人和吴王他们拼个两败俱伤。”
压抑且悲愤的笑，刘武怆然道：“或许两败俱伤都不是他们期盼的，刘启和周亚夫很盼望我直接战死在梁地！那时候他们肯定会隆重的‘嘉奖’我，他们没有想到我居然没有死。婉儿，我真傻，真的——我只以为兄弟亲人之间若都在算计，那人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却不想刘启他根本不是人，什么信义亲情的，在刘启眼中都是放屁，这无非是他欺骗世人的一层皮而已！”
婉儿握紧了刘武双手，“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刘武截断道：“你不用为刘启辩解什么。他自幼就是脾气暴戾，因为下棋之事就能动手杀死了刘濞之子，因为忌恨邓通所为，竟将其活活的饿死……”
谁是邓通？大明王听着一头雾水。
单飞倒知道邓通是哪个，邓通是刘启生父文帝的男宠，和文帝恩爱有加，堪称他单飞那个年代“撒狗粮、激人怨；秀恩爱、死得惨”的典范。
据史载，邓通有次对文帝说起——奴家有次去算命，算命的人说奴家将来要被饿死的。文帝一听就是大笑，说你这个可爱的小傻瓜，有我这个天王老子罩着你，你如何会被饿死呢？邓通估计是深得小三以退为进之法，仍旧满是期待的看着文帝，算命一事难说真假，借机撒娇扮可怜要钱去Shopping一事多半是真的。在单飞那个年代，男人这种时候就应该撒支票、掏黑卡的展现出男人的霸道。文帝虽谥号是文帝，但展现的霸道却可说是古今少有，什么霸道总裁的在文帝面前提鞋都不配，文帝直接说，我也不给你支票什么的了，那实在太Low了，我给你个印钞机，你直接去造钱吧。
古今仿佛，印钞素来都是国家机器才能干的事情，私造钱币那是抓一个杀一个。文帝却直接赐给邓通以蜀严道铜山，能够自己造钱，是以当年“邓氏钱”遍布中原，邓通也可说因此富甲天下！
邓通倒和后世那些“欣欣像蓉”之类的狠辣女子不同，自此后对文帝更是千依百顺。文帝患痈，邓通知道文帝没有什么刮骨疗毒的毅力，就经常为其吮吸患处。从这点看来，邓通对文帝真的还有点情意，不然怎么有首歌曾经歌颂过——小三也有情，小三也有爱呢。
但正是这件事引发了邓通自身的危机！
文帝对邓通这般行为引发了哲学性的思考，有次问邓通——天下谁最爱我者乎？邓通回答是——宜莫如太子。太子就是景帝刘启。
结果是刘启入内问病，文帝就让这个儿子帮其吮吸患处，刘启面露难色，等退出后知道邓通经常这么干的时候，刘启因惭生怨，心道你们这般秀恩爱、总是展现的比我幸福就让人讨厌了，你邓通还非要坚持再给我十万点暴击伤害，你真以为我刘启好欺负、一定要逼我搞死你吗？
文帝崩，景帝立，邓通免！
刘启在文帝一死，以私铸货币之名治罪邓通，说你邓通不是曾经造谣、说算命的算定你会饿死吗，我就帮你实现这个命数！刘启尽没邓通家财，让其一簪不得著身，无人敢忤逆刘启之意，邓通遂活活的饿死。
单飞转念间已将这段历史想个明白。那面的刘武仍恨恨道：“刘启素来心狠手辣，先帝曾嘱托他照顾邓通，他表面上唯唯诺诺，但一待先帝驾崩后，刘启立即就逼死了邓通，晁错对刘启恩重如山，可为了消弭叛乱，他毫不犹豫的将晁错一家斩尽杀绝。我真傻，真的……”
神情满是悲愤，刘武咬牙道：“他经常当着我的面前落泪，说一切都是情非得已，于是我就信了他的话。他毕竟是我的大哥，我一母同父的亲大哥，我一直都相信他，但我早就应该看穿了他。我早就应该看穿了他……”
刘武满是悔恨道：“我为什么那么傻？”
“你不傻。”婉儿落泪，难过道：“王爷，你不傻，你只是太真诚了一些。可真诚不是错的，是不是？”
刘武摇头否认道：“我错了，我不该真诚，在这个丑陋的世界上，真诚的人终究要吃亏的。我只恨明白的太晚！”他全然陷入仇恨之中，忿忿时并未留意那红烛下的女子亦如红烛般的伤心垂泪。
众人心情各异，不由望向了夜星沉。
夜星沉木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喏喏，许久才喃喃道：“我真傻，真的。”他说话时，看的只是那默默流泪的女子，眼中已有了红烛般伤心的颜色。

第八百七十六章 扑朔迷离
往事如梦亦如幻。
大明王见单飞居然能够将旧事重演，对单飞实在当作是神仙看待了。神仙要做什么，他大明王只有乖乖的跟着去做，再不敢对神仙大吼大叫。他内心着实是如那些跟着要饭的乞丐般，心道既然跟了这么久，总要讨两个钱才能不负此行的是不是？
龙树得到了《大方广佛华严经》，夜星沉好像也得到点儿想要的东西。都说爱哭的孩子有奶吃，爱抱怨的手下才能升得快，你总觉得自己是辛辛苦苦的老黄牛，以为奉献就能感动上级，那实在是天真的想法，上级不把你宰了做牛排都算是仁慈之辈，要以老黄牛的精神博得升职加薪那是门儿都没有。
大明王感觉老黄牛之类的话都是骗傻子的话，暗想夜星沉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龙树却是假装热心肠之辈，这二人各有显著的特点，单飞才会最先照顾这二人，自己要表现出什么样的与众不同，才能让神仙加以垂青，给点儿想要的好处呢？
夜星沉的事情要完了没有？大明王一直只想着完结篇，很快得出个自认正确的推断——这叫婉儿的女子还是背叛了刘武，他大明王要是婉儿，也要背叛，刘武实在是无可救药了，胳膊如何能扭得过大腿？
影像中的刘武却没有听到大明王的心声，在悔恨中难以自拔，“婉儿，我只恨明白的太晚了。如今的刘启不再需要我为他抵挡叛军，反倒怕我和刘濞一样要造反，因此明里和我称兄道弟，暗地里却是恨不得我死的，他也一直想要逼死我。如今我身边都是刘启的密探，我能说话的人，也只有你和卜邑了。”
大明王看着刘武的郁闷，倒终于明白为何这人就算怒吼也要压低了声音。
“婉儿，你不会背叛我的，是不是？”刘武急切道。
婉儿垂泪难绝，哽咽的点点头。
刘武如得到保证般，欣喜的一把抱住了婉儿，低声道：“我本来以为再没有机会了，却没想到终于得到了最后的机会。”更是压低了声音，刘武几乎用蚊子般的声音道：“卜邑帮我求到了无间香！”
单飞虽早知此事，闻言还是心中微震。
婉儿娇躯一颤。
刘武立即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异样，捧着婉儿的秀脸到了面前，盯着婉儿的泪眼道：“婉儿，你不信我说的？”
大明王看到婉儿双眼已是微有红肿，着实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暗想女人啊，你真的难看出她的内心在想什么。但从眼下来看，这个婉儿倒真的不像要背叛的样子，但就是这样的女人才最可怕了。
婉儿苦涩道：“婉儿自从跟了王爷后，就一直信王爷说的每句话。无间香虽是玄奇，但婉儿相信王爷。”
刘武喜道：“那你决定和我一起走了？！”他没有明言，单飞听了，却知道刘武早就希望利用无间来挽回败局，而且和婉儿商量过这个计划。
婉儿哽咽道：“王爷，我们一定走到这一步吗？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法。”
刘武脸色倏然转冷，“你改变了主意？”
婉儿怔怔的流泪看着刘武，哽咽道：“婉儿这条命本是王爷给的，王爷再要回去，婉儿不会说什么。”
流年的七彩下，刘武眼皮微跳的动作在众人眼中都是清清楚楚，“婉儿，我只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是否会跟我一块走？”
婉儿盯着刘武满是杀机的眼睛，半晌才道：“王爷去哪里，婉儿就会去哪里。”
刘武死死的盯着婉儿的眼眸，似在确定婉儿话语的真假。
单飞见状倒是暗自叹息，心道听刘武这般自述，以前的刘武倒是极为心大，哪怕刘启做的再是出格，在刘武眼中都是当大哥看待。可被这个大哥背叛后，刘武对谁都难免疑神疑鬼起来。
良久，刘武终于舒了口气道：“婉儿，你没有说谎。”
众人一怔。
刘武随即道：“你总有个习惯，有什么不想说的话，总喜欢回避，而不是正视我的眼睛，但这次，你没有移开视线。”
婉儿神色更苦，“可婉儿总觉得，依仗那虚无缥缈的无间香……”
“不用说了。”刘武烦躁道：“婉儿，无间香虽是飘渺，但已是我最后的一个机会。我没有机会了，在刘启的森严监控下，我根本没有半点机会了！我要报复，是刘启逼我这么做的！”眼中终有了泪水，刘武有些哽咽道：“婉儿，我不是不信你，可是……可是我真的很怕。”
紧紧的再次抱住了婉儿，刘武颤抖道：“若你也不跟着我，我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将来要发生的一切。”
婉儿终于亦是紧紧的搂住了刘武，低声道：“王爷，你放心好了。婉儿一定会跟着你，哪怕是……死。”
刘武感受着怀中女人的坚定之意，嘴角终于露出丝微笑，“好的，婉儿，谢谢你。我们还是按照计划……”
他话未说完，房外传来轻微的敲门声音。
刘武倏然离开了婉儿，夜星沉见状眼角抽搐下。
红烛下，婉儿怔怔的看着前方，秀脸有些苍白，刘武的声音从画面传来，“卜邑，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单飞心中一震。
大明王听着续集的模样，他单飞却是基本补全了全集，如何会不知道卜邑是哪个？他单飞加入曹棺手下后，执行的第一次公务就是寻找卜邑和其后人传下来的七星坟！
卜邑是梁孝王刘武的管家，在梁孝王的前期记载中，这是个极为关键的人物！就是卜邑才帮梁孝王找到的无间香，从这点看来，卜邑也是个很有本事的人物！
“王爷，我有点儿事要对你说。”卜邑的声音幽幽的传来。
单飞虽吃惊卜邑的前来，不过心中却在奇怪一件事情。他是初用流年，虽知道流年可以重组“缘起有”，但对无间究竟如何重组还是不能确定。从老子的“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几句话中，他受到启发开始对重组添加细节的因素，激活了流年重叙往事的功能，在单飞看来，这和人类大脑的功能很有点类似。
根据科学实验，人眼看到的东西并不完全，看到的全景其实是靠大脑重新组织的结果。这就是说，你眼睛再好，看到的也不会是物体的全貌，而是靠脑补才能实现所谓视觉的全部功能。
眼睛的错觉其实不应算眼睛的错觉，而是大脑的错觉。
流年眼下的功用和这种学说很是类似，是在将夜星沉的所知补充完整。
按理说，他们看到的影像已有夜星沉的脑补的效果，因为刘武是看不到自己眼皮的跳动，但影像却会将这细节展现，就如眼下的刘武在和卜邑说话，那肯定不会背后长眼睛的去看婉儿，但如今的场面却没有记录刘武和卜邑，反倒专注在婉儿的表情之上……
这恐怕说明了一个事实，夜星沉参与溯因后不但在重构，而且是在极力的脑补，夜星沉这般关注婉儿的表现，是不是想从婉儿的表情中找到丝背叛的迹象？
刘武的声音再次传来，“我不是说过了，我们三个人不要经常在一起，避免引发那些密探的猜忌。”
卜邑的声音略有不安，“是这样，可是……王爷……”
“没什么可是！”刘武不满的截断道：“离开这里再说。”
众人就听到房门掩上，随即有脚步声远走，但看到的始终是婉儿望着红烛的画面。
红烛垂泪。
婉儿的泪水却是渐渐的干了。脸色渐转苍白，婉儿良久才喃喃道：“王爷，你放心了，哪怕是死，我的心也是跟着你的。”
残月夜，有风掠过吹得窗子摇摆不定。在让人感觉着莫名的寒意时，红烛突灭，婉儿已然陷入了黑暗。
单飞随即向夜星沉望去，见他眼角跳动个不停，一时间倒猜不到夜星沉在想着什么。缓缓如单飞般盘膝坐下，夜星沉突然道：“单飞，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如今看来，流年的确可以复命，这就是佛家所言的逆因，但要得到更多的真相，还需要静下心来。”
“夜宗主的意思是？”单飞反问道。
夜星沉长吸一口气，“我要静下心来，也请你静下心来，帮我重新将一件往事补充完整。”
他说的不算清楚，单飞却是缓缓点头。二人均是吸气屏气，下一刻的功夫，流年的七彩倏然暴涨十倍以上，而周围的场景就如急速转动的风车般在流转。
大明王看的几欲作呕，心道你这般回忆，哪个能看的清楚？
单飞却是清楚的明白，知道夜星沉不是要将所有的往事重演，而是竭力的将当年所有看到、听到的事情均是加进来供流年重组。
细节越多，流年能够补全的就是越多！
夜星沉不愧是冥数之主，居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竟将脑海的记忆尽数催进流年。他当初是刘武时，全然只关心自己的计划，对很多事情过眼就忘，但这些东西终究还在他脑海深处，他以往始终不愿触碰，直到此刻才决定全面回忆。
画面流转不休，足有炷香的光景，夜星沉脸色白皙，额头上竟现汗水。
单飞知道如夜星沉这般高手，汗不轻出，出汗就意味着夜星沉已耗力极巨。画面陡然变缓，夜星沉已叫道：“单飞，跟着他！”
画中突然现出个身材修长、脸色阴森的男子。

第八百七十七章 玩尽杀绝
众人听到夜星沉言语中有了少有的紧张之意，不由在想——画面中出现的男子是哪个？夜星沉为何对这人很是留意？
鬼丰眼中有光芒微闪。
单飞将精力集中在夜星沉和流年身上，倒没有注意到鬼丰的异样。他早就和流年心意相通，一听夜星沉这么说，立即将精神尽数凝聚在突然出现的那男子的身上。
七彩光华闪烁不休，那男子本是正要走入了黑暗之中，被流年的七彩光芒一照，几乎纤毛毕现。
众人倏然发现，那男人应是约莫五旬左右的年纪。那人不知什么缘故，脸上有着极多的伤痕，正是那些伤痕才让那男子看起来极为的阴森可怖。
那男子被流年所罩时，竟回头看向众人的方向。众人望见黑夜中那堪称恐怖的脸，都是心口微有抽紧。
龙树轻轻合掌，低声道：“这人脸上的伤痕，倒像是被许多毒蛇咬伤的。”
大明王心头微跳，暗想看这人脸上的伤痕如此众多，莫非是掉入蛇窟中不成？他知道夜星沉多半认识此人，不然不会让单飞盯着此人。他向夜星沉看去，就见夜星沉反倒闭上双眼，只是脸上的肌肉微微扭曲，正似竭尽全力的回忆。
那丑恶的男子回头望了眼后，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快步向前走去。单飞见那男子周边庭院的建筑风格倒和梁王府的款式很有相似之处，一时间倒感觉这人就是在梁王府内行走。
前方的庭院越来越是宁静，甚至有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那脸上有疤的男子却是越走越快，突然间、暗中有光华闪耀，两柄长剑倏然凝在那男子的脖颈处。
夜星沉脸颊的肌肉微绷，仍旧没有睁眼。
大明王暗自奇怪，心道你这么紧张的让单飞去留意此人，自己为何看也不看？
单飞却知道眼前的场景恐怕并非夜星沉的亲身经历，而是夜星沉是将多年的记忆尽数释放给流年，而流年综合所有的信息，自动组成了这个场景。
流年的威力这时候才开始真正的发挥！
那两剑极为干净利索，单飞一见就知道使剑之人是世上少见的高手。
出剑的那两人均是一身黑衣，似融入黑夜的幽灵般。若不仔细分辨，让人看到的始终都是两柄长剑的光寒，却让人看不到那运剑两人的身形。
那脸上有疤的男人动也不动的凝望着前方，竟对要取其性命的长剑视而不见。两柄长剑缓缓收回，没入了暗处。那疤脸男子再次前行。
一切均像是在幽冥中的行事，直到那男子走过一个空旷的庭院，停在一扇房门前……房门紧闭，屋檐下有盏灯笼未燃。一人快步前来点燃灯笼，在灯笼亮起前就已飞快的退下，全然让人看不到身形。灯笼亮起，将那疤脸男子置身在明亮之下。
大明王见状，没来由的一阵心寒。他也算见识非浅之人，但见到暗中那些黑衣人的举动，却感觉西方最神秘的宗教徒也不过如此诡异。
那疤脸男子在灯光下，缓缓屈膝跪倒。
“卜邑，你有什么话要说？”有一威严的声音从房中传出。
夜星沉身躯一颤，双拳已握。
单飞一听那威严肃穆的声音传来，立知发出声音那人是极具权势之辈。要知道真正的掌权者，多是深知控制之法，是以在言行举止上均有震撼人心的威力。
若非掌权多年之人，难以养成说话那人这般的威严，单飞一念及此，心头剧烈跳动几下，却也终于知道那疤脸男子原来就是卜邑——梁孝王刘武的管家。
夜星沉为何会突然将注意力放在卜邑身上？
单飞心中其实亦有猜测，但他竭力不分神多想。他知道文物复原时规则极为重要，推而演之，他就知道眼下流年的重建规则亦是不能轻易被破坏，如今“缘起有”的基础是在夜星沉的记忆上，他单飞可以影响流年，但他不应控制流年的走向。
只有这般，流年才会真正的复原当年真相！
他唯一的希望是，夜星沉也不要用情绪去影响流年。想到这里时，单飞不由向夜星沉看了眼，就见夜星沉长长的吸气，很快的将脸颊的扭曲平复下来。
单飞微松了口气。
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
他单飞明白让流年自动重组时静心的重要，看来夜星沉亦是有深切的理解——他们能做的就是将资料不停的、客观的加入进来。
卜邑跪地道：“刘武对我取得神香一事，已然深信不疑。”
众人心中微震。
大明王哪怕最是后知后觉，可他毕竟是拜火教的大明王，对尔虞我诈的门道很是精熟，吃惊的望着那个卜邑，大明王伸手前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卜邑背叛了刘武！他将刘武的计划，告诉给别人！
可那房中人是谁，为何能让卜邑这般背叛？
单飞心中狂震，却是极力的吐气放松，夜星沉居然也是类似的动作。
房中静寂良久，那声音威严之人才道：“那刘武决定怎么做？”
“阁下不是已经知道了。”卜邑迟疑道。
房中那人淡漠道：“我喜欢听你仔细的说说，你知道为什么？”
卜邑缓缓摇头。
房中那人竟似看到了卜邑的举动，冷然又道：“这世上的言语，本是最不能让人相信，一个人的内心在想什么，绝不能从言语中去判断了。言语只是博得利益的一种手段……这世上说的动听的话，通常都不会是真的。”那人言语中似有感慨，“既然不是真的，那就是谎言。幸好这世上没有什么谎言会是天衣无缝的，只要你让其反复说上多遍，若是谎言，加上用心的观察，总会有破绽可寻。”
卜邑微有颤抖道：“阁下是怕我说谎。”
“卜邑，你是个聪明人。”房中那人的声音中带丝引导，“你这么聪明的人，应该可以得到更多。事成后，只要你想，你就可以得到更多。”
卜邑眼中有丝贪婪的光芒闪过，咽了下口水道：“那好，我就仔细的再说。刘武一直对当今的天子不满，因为……他认为天子背叛了承诺。”
暗夜中似传来极为轻微的冷哼声。
卜邑没有听到的样子，继续道：“因此他想要报复，他执意要取回……他认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你呢？你是否这么认为？”房中人突然道。
卜邑眼中闪过丝恐惧，“在下怎敢？”
“怎敢？”房中人冷淡道：“是不敢？”
卜邑艰难道：“是不敢，也是认为刘武实在有些偏执！他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到了太多人没有得到的东西，哪怕做了皇帝又有什么作用？在下几次提醒刘武，可他已经陷入太深了。”
“说下去。”房中那人漠漠道。
“刘武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三香的传说，于是认为三香是他唯一的机会，让在下用尽全力去找。他知道三香中以无间最是神奇，于是假托寻找长生香求仙之名，行搜寻无间香之实。”
喉结错动，卜邑苦笑道：“但三香飘渺，不要说无间香，就算是什么长生香，在下如何找得到呢。在下如果能得到长生香，早就长生不死，何必还留在这里？”
众人怔住。
房中人淡然道：“可你还是为刘武找到了无间香。”
卜邑身躯微颤道：“那是阁下给我的！”
夜星沉身躯震颤，急速的吐气，很快再次平静下来。单飞亦是心情激荡，这一次却不是费尽心思的去想，极力让自己保持在一种宁静专注的状态中。
“我给你的？”房中人似在笑，“然后呢？”
“然后阁下又给了我一头牛背生足的怪牛，坚信了刘武的想法。”卜邑声音中隐带畏惧道：“刘武因此对我寻到无间香一事深信不疑，终决定要假死自封在陵墓中。”
顿了许久，卜邑终道：“阁下是让……是让……”他似有个极为重大的疑问，却是迟疑不敢说出。
“说下去。”房中人看出卜邑所想。卜邑鼓足勇气道：“阁下这般作为，就是为了让刘武自投死路吗？”
“大胆！”
暗夜中有萧杀低喝，金戈器响，有寒光就要从暗夜刺出。
房内咳嗽声中，寒光立隐。
许久，房中人终于道：“卜邑，我说过，你是个聪明人。你若现在还想不到这点儿，倒让我怀疑。不错……”
长吁一口气，房中那人轻缓道：“我就是希望刘武一步步的走进自己建造的坟墓中。刘武早就该死了，可惜他没有死在那七个叛逆动乱时，不然倒可成就一段君明臣忠、兄弟情深的佳话。”那声音说的轻描淡写，大明王听了却是不寒而栗，他突然发现，比起房中这人，他的那些算计实在幼稚了些。
卜邑不但眼皮在跳，五官似都在恐怖下开始变形错位，这让他的一张脸看起来更是丑陋不堪。
“卜邑，你是个聪明人。你这般聪明人，没有道理想不到我是哪个了。”房中人轻叹又道。
卜邑身躯抖的如筛糠般，“在下……在下想……想得到。”他本来想说想不到，因为他知道想得到的后果极为恐怖，但他知道对方知道他想得到！
“你觉得我是哪个？”房中人轻淡道。
卜邑额头汗出如雨，如同遇到最艰难的抉择般。许久的光景，不闻房中人开口，卜邑感觉若不说出答案，那人就如要等到地老天荒般。
那人等得。
他本是等不得，这才在冲动下杀死刘濞之子，但自从那件事后，他就耐心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他知道要出气不一定要亲自出手的，那还是不成熟的手段。
他成熟了，也能有耐心去等了。
他就是等得，这才一直等到父亲死后这才对父亲的情人邓通加以清算，他知道机会是等出来的；他就是等得，才会先用恩师晁错之计激怒刘氏诸王，再杀了晁错全家，和诸王进行“正义”的对决，那些年的他已不止在等待机会，还会创造机会了；他就是等得，这才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卖命，却同意周亚夫的计划对兄弟的性命不再理会，他那时不但会创造机会，还已学会珍惜机会，哪怕这机会是建立在兄弟的鲜血之上……
卜邑却已等不得，在那种压力下，他再不说出结果、那他的心脏恐怕就要爆裂开来，于是他艰难的吐出两个字。
“陛下……”

第八百七十八章 早有预料
听到“陛下”二字从卜邑口中说出的时候，大明王的嘴角、眼角亦如画面中卜邑般不停的抽搐。
陛下？
房中人竟然是那时候的天子刘启？
汉室的景帝？
大明王倒不想会是这个结果，却知道刘武已经完了——一切都在刘启的算计内，刘启设计了一条诱骗刘武自投死路的道路，如今亲自来梁国执行这个计划！
这得有多大的积怨？
单飞亦是心情激荡，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夜星沉亦是如他一般，长吸慢呼，维持着流年的七彩光芒。
光芒下，卜邑的一张脸和死人般。房中人却是沉默良久，这才轻叹道：“卜邑，你真的聪明。你这般聪明的人，应该知道接下来要如何去做？”
卜邑听那人没有否认他的猜测，额头上的汗水涔涔而下，“陛……陛下，在下一直按照陛下的心意在行事——让刘武相信得到了无间香，让刘武相信有了翻身的希望，如今他就要活生生的走进陵墓。”
“这听起来还乏味了些。”房中人轻淡道。
夜星沉眼角蓦地抽搐下，卜邑眼角亦是抽搐，“这还不够吗？那……那……”
“听说刘武最爱的那个女人婉儿也要死了？”房中人轻声道。
卜邑咽了下唾沫，“她染了风寒，最近似乎病的益发厉害了。”
“如今在刘武身边的人，只有那个婉儿才准备和刘武一条路走下去？”房中人问道。
卜邑略有犹豫，终道：“是。”他明白对方既然布置了这条路，就早对刘武调查个清清楚楚，一切均在对方的掌握之下。
“刘武让人在婉儿的墓葬和他的墓葬间、秘密的挖了一条路来，对外说如果死了，也可以和王后在那条路相会？”房中人又道。
卜邑只剩下点头了。
“你信刘武的话？”房中人嘲讽道。
卜邑一张脸早就汗水淋漓的狰狞不堪。听出对方的嘲弄之意，卜邑终于道：“刘武已将无间香看作最后的希望，他怕陛下知晓他的计划有所防备，这才置之死地望后生。但他又很懦弱，始终难以做出最后的决定，这才逼自己到陵墓中动手。饶是这般，他心中其实还是茫然，希望有人和他一起执行这个计划。陛下，你也知道，他钟鸣鼎食惯了，总希望有个帮手。”
“他选中了婉儿。”房中人冷冷道。
“是。”卜邑垂头道。
“婉儿决定和他一起？婉儿和刘武的感情一直很好？”房中人又问道：“有多好？”
卜邑不知道刘启为何要询问此事，迟疑道：“婉儿家道中落，刘武却是如日中天。当朝太后本不满意刘武选中了这个女子，可刘武曾对婉儿有个承诺，他是个重诺的人，哪怕敬重太后，知道太后会因此不喜，还是遵守了承诺娶了婉儿……”
他话未说完，房中已传来刺耳的瓷器碎裂之声。下一刻，一人从房中疾步走出，一掌重重扇在卜邑的脸上。卜邑不敢稍动，被那一记耳光扇的滚了出去。随即有暗影重重，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浮现，更有利剑一闪，就要刺向卜邑的胸膛。
卜邑闭眼。
那一剑却没有刺下来。
扇了卜邑一耳光的那人立在残月之下，他的一张脸藏在阴影内，胸膛起伏不定时却是死死的抓住刺出的长剑。许久的光景，那人垂落长剑道：“刘武和婉儿的计划是什么？”
卜邑嘴角溢血，看起来神情极为恐惧，却还能颤声道：“婉儿病不至死，但刘武认为这正是绝佳的机会，他让婉儿先去陵墓等待他，他随后就到。刘武知道没有退路，可始终不能下了决定，他要借对婉儿的爱，逼出自己的勇气。”
持剑那人立在冷月下，良久终道：“刘武一定是让你先将活着的婉儿送到墓中？他最后能依仗的只有你和婉儿了。”
鲜血顺着嘴角流淌，卜邑甚至不敢去擦拭，“是。”
“卜邑，朕知道你对刘武一直很忠心，不然他不会到最后还信任你。”那人“朕”字出口，瞬间威严无限。
卜邑身躯更颤，却未言语。
“但这世上没什么忠心是买不到的。”持剑那人冷漠道：“你和刘武只能活一个。你全家上至七十岁的老母，下至嗷嗷待哺的孙儿，命运都掌握在你的手上。”
卜邑脸色灰败，“陛……陛下，你答应过在下，只要在下按照你说的去做，你就不会……”
“朕非但不会诛了你的九族，还会将你提拔。”持剑那人淡淡道：“你甚至可以去京城当个不大不小的官儿，再活个几十岁，伺奉你年迈的老母安享晚年。”
看着卜邑痛苦扭曲的一张脸，持剑那人冷漠道：“当然，你必须要听话！”
“陛下还让贱民做什么？”卜邑颤声道。
“你不知道？”持剑那人反问道。
卜邑哆嗦着摇头。他不是傻子，听到对方这般问话，已经隐约猜到对方的用意，但他不敢深想，因为他实在想不到世上还有这般狠毒的心肠。
“当”的声响。
持剑那人将手中剑丢在了卜邑的面前，轻描淡写道：“朕觉得你会知道，今夜去办成这件事。”
“可是……”卜邑急急抬头道：“陛下，婉儿她……若是……若是……刘武他如何……”他不敢说下去。
“如何对刘武说这些事情、应该是你自己去想了。”那人冷漠道：“看起来你对那个叫婉儿的女人还是心怀怜悯？”
卜邑僵跪原地，就听那人最后说道：“明早你若办不成这件事，你知道后果是什么！”
“砰”的声响后房门关闭，那人已悄然回转到房中，暗中的高手亦是无声无息的退下。
残月冷辉。
长剑在冰冷的月色下散着让人绝望的光芒。许久，卜邑这才挣扎站起，缓缓捡起地上的长剑，向着来时的方向踉跄走去。
四周黯淡。
流年七彩的光芒满是落寞，落在夜星沉的脸上时尽显沧桑。
夜星沉眼中亦有了绝望。
众人甚至不忍再去看他的脸色，他们旁观者清，已清楚房中人要让卜邑去做什么——刘启让卜邑杀了婉儿，不但绝了刘武最后的希望，甚至让刘武临死前亦是心怀怨恨，而刘武怨恨的对象，偏偏是最爱他的人。
这是何等毒辣的心肠？
事实印证了单飞当初的猜测更近真相，可这个真相却是冷酷的让人心寒。
但这绝不出奇。
刘启是权术者，自平了七国之乱后，最后的忌惮就是兄弟刘武。七国之乱中，风头最健的绝不是刘启，而是周亚武和梁王刘武，但这两人不过是一时风光。
真正的史实是，刘武这个弟弟比大哥刘启要早死，看起来是风光大葬，但史书已隐约记载他是郁闷而死。而周亚夫的下场更是直接，他是被诬造反，最终饿死在狱中。
周亚夫看起来死的比刘武要凄凉，但谁又知道，刘武的结局只有比周亚夫更让人心凉？
一切均在刘启的控制下。
单飞看到这些场面，反倒觉得自然而然。刘启一直想让这个弟弟死的，自平了七国之乱后，刘启已至统治的巅峰，他唯一不能放心的就是兄弟刘武，刘启一定要亲眼看到刘武身死才能安心。刘启在房中摔了杯子，出房抽了卜邑一记耳光，并非卜邑叙说的不是事实，恰恰相反，他知道卜邑说的是事实。
世事就是如此滑稽。
刘启难守承诺，反倒因此忌恨真正信守承诺之人，他做不到，就会痛恨那些能做到的人。不过这正是世事常态，因为华夏数千年中，不知有多少君子因为品行的缘故反损于小人之手。
单飞内心悲凉，却随即涌出个极大的困惑——眼下看来，一切均在刘启的掌控中。刘武想用求长生的障眼法寻找无间香，再和婉儿一起实现这个计划，却不想早被刘启看穿了底牌。刘启是个极为狠辣之人，不动声色的诱使刘武向这条死路走。卜邑的无间香居然是刘启给的，刘启自然不会给刘武真正的无间香，这么说来，刘武到了陵墓后拿到的是假香。刘武自绝陵墓后，不见婉儿，只有愤懑而死的最后一条路，可是……事实却是，刘武穿越到了于阗！
这是怎么回事？
不止单飞，在场的众人只怕均有这个疑问。
夜星沉对众人的目光视而不见，许久才漠漠道：“单飞，看来归根复命的确需要心静，你还能静下心来？”
众人均想——这句话应该是单飞问你才对。
大明王本有不服，但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技不如人绝非没有原因的，他没有刘启冷酷的手段、亦没有夜星沉这般冷静的心肠。
单飞微微点头。
夜星沉一掌击在心口，呕出一口血来。无视众人惊诧的神色，夜星沉继续道：“好。夫物芸芸……”
“各复归其根！”单飞凝神注在流年之上。
流年倏然再散七彩的光芒，将二人笼罩在其中，二人间再有极多纷杂的画面在光彩中流动。
画面突缓，有房门轻响。
红烛下，婉儿正默默的望着红烛，脸色苍白的全无血色。房门响了三次后，卜邑背剪着双手走了进来。
众人看得到他手上的寒光，均是揪心起来。他们已知道婉儿最终的结局，却不知夜星沉为何还要坚持下去。
婉儿没有看向卜邑，她痴痴的看着烛光，等卜邑掩上房门后，她轻声的说了一句话，传到众人耳边着实惊心动魄。
“刘启终究还是让你来杀我了？”

第八百七十九章 你知道吗
众人错愕。
在场的众人头脑均是不笨，从流年复述的往事中已猜到当年惨事的大概脉络——刘武一直恨大哥刘启不守承诺，但刘启更恨刘武，他恨这个弟弟不肯痛痛快快的死掉遂了他的心愿。
不过刘启多半还是顾及点儿脸皮和后世的说法，他虽为康熙帝的前世师表，却没有学会后世唐太宗的手段——杀了大哥和兄弟、囚禁老子至死，等得到权利后再修改史书来美化自己。
既然刘武要自己走进陵墓，他刘启就不想再担个害死亲生兄弟、忘恩负义的名声。他刘启积极的指引刘武自绝死路，但他刘启心中还是很有怨恨的。他这才要让兄弟哪怕死，也要心怀无边的怨恨而死。
杀死婉儿，让刘武心怀怨恨的死在自己建造的陵墓中，永世不能翻身！
在场诸人念及刘启的这般作为，都是不寒而栗，却想不到婉儿居然也早知道刘启的心意？
红烛下，卜邑持剑的手轻轻的颤抖，丑陋的一张脸也在痛苦的扭曲，“王后，刘启让我在天明前杀了你，然后骗王爷说你已入陵等他。但是……你……你可以离开这里。”
众人一怔，一时间不知卜邑的心意。
卜邑压低了声音，“只要你能从这里冲到后园暗门处，上了那里的快马逃离梁都，说不定还能保得住性命。”
婉儿并没有丝毫的慌张之意，喃喃道：“不行的。刘启要你杀了我，就是要试探你是否还有别的隐瞒。”
卜邑持剑的手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不杀你，也是因为你还有利用的价值，你能让这出戏顺利的演下去。”婉儿凄然道：“他刘启谋划了这久，就是要等待这一刻的到来。既然如此，这王府的周围一定有高手云集，确保所有的一切不会出现半点意外，我能逃到哪里？”
夜星沉眼角微跳，嘴角的鲜血丝丝缕缕。
众人惊诧，暗想听婉儿这般说，刘武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大哥刘启安排了这一切，卜邑和婉儿却像早有预知的模样。
“更何况，我选择站在了王爷这一边，早知是要死的。”婉儿平静道。
烛火一爆，卜邑的眼中满是痛苦之意。
婉儿坐在烛台前，痴痴的望着红烛半晌，低声道：“卜邑，你知道吗，当年王爷初见我的时候，我还是个卑贱的女子，我什么都没有。”
卜邑微微点头。
“卜邑，你知道吗？我从未想过王爷会爱上我，更想不到他会娶了我。我和他之间，本是隔着座难以逾越的山峰。”婉儿轻声又道：“谁都不看好我们会在一起，在太后的眼中，我本是个轻贱的女子；在朝臣的眼中，我会侮辱了朝堂的尊严；在世俗的眼中，这根本不是门当户对的姻缘。在更多人的眼中，像王爷这样的一个人，娶一个女子，要娶的是她的门第、她的家财、她的背景，因为这样才能匹配，才能确保他们将自身‘尊高’的地位，世世代代的传下去。”
众人默然，不能不说婉儿说的很有道理。
“可王爷不是那样的人，我真的很少见到王爷这样的人，他或许钟鸣鼎食惯了，或许生性骄傲，但他内心本是极为善良的人。”
婉儿声音中满是轻柔，眸中露出丝晚霞般的轻彩，“他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说——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卜邑看着红烛下那个眼帘湿润的女子，手上的长剑无力的垂向地面。
“我自然不信。”婉儿摇头道：“卜邑，你知道吗？那时候的我活的很挣扎、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那么卑贱的活下去，听到王爷这么说的时候，我自然不信，我认为他或许就是找个乐子而已。像他这样的出身，从别人的痛苦上寻求欢乐，不是常有之事？”
凝望着红烛散出的朦胧光彩，婉儿继续道：“我拒绝了他，他却没有发怒，只是转身离去。我以为再也不会见到他了，不想半年后，他再次出现我的面前、还是对我说——我喜欢你，我要娶你！”
眼中露出丝欢喜，婉儿低声道：“我看出他是认真的，不由有些害怕。他虽是孤身出现在我的面前，可我如何不知道他是当朝的王爷、天子的弟弟？我那时对他说——我不配，请你不要再取笑我。卜邑，你知道吗，他当时说了什么？”
卜邑略有迟疑。
婉儿轻声道：“他盯着我的眼睛说——谁说你不配？在我刘武的心中，若有不配，那不配的人应该是我刘武才对。”
嘴角泛出浅笑，婉儿摇头道：“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说，却摇头道——不行的，终究不行的。卜邑，你知道吗？我那时候真的喜欢他了。可我喜欢的不是他的地位和家财，你……”
“我信。”卜邑斩钉截铁道。
婉儿低声道：“我喜欢他的善良，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在我这种人面前，还是能真心以待的不加欺瞒，他是个好人。”
神色转为凄然，婉儿盈泪道：“卜邑，你知道吗？在他不久前对我说出为什么那么傻，不该真诚的时候，我的心里有多难过？为什么？这个世界为何会逼他这种人也要这般去想？真诚有什么错？为什么有人就是那么残忍，一定要去利用别人的真诚做着伤害人的事情？”
卜邑双手紧握，其上有青筋暴起。
半晌，婉儿这才轻叹声，继续回忆往事道：“他当时就问我——为什么不行？我告诉他，他家地位尊高，他娘亲是当朝太后，太后怎能允许我这种卑贱的女人进入王府？他竟然笑了，告诉我说——你知道我这半年去了哪里？我自然不知？卜邑，你知道王爷他去了哪里？”
卜邑看着红烛下那女子的寂寞，终于道：“王爷在被你拒绝后，就前往了京城。他对太后说了要娶你的事情。”
婉儿娇躯微颤，“他对你说过？”
“不是王爷对我说的，而是我亲眼所见，我那时已跟在他的身边。”卜邑含泪道：“王爷第一次在太后面前提及你的事情时，太后已为他选好了门当户对的女子，但他不但拒绝了太后，还毅然说要娶你，太后因此勃然大怒，当着所有人的面呵斥了他，甚至要斩了你。可王爷并没有放弃，跪在太后寝宫前三天三夜，饿的奄奄一息，太后终于心软，收回要斩你的命令。你要知道，刘启虽是天子，可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却是王爷。”
“他没有对我说过这些。”婉儿眸中有泪道。
“他就是这样的人，他说他做的事情，不需要别人知道。”卜邑轻声道：“之后的时间，王爷知道太后余怒未消，只怕太后会为难你，因此始终软磨硬泡在太后的身边，直到太后被王爷说服，他才再次来找你。”
“可他什么都没有对我说，他只说要娶我。”婉儿伤心道：“他为什么这样？”
“因为他爱你，他不想你因为他做的事情感到任何不安！”
卜邑眼中亦有泪水道：“他对我说过——卜邑啊，你知道吗？我今日见到了世上最高贵的女子。我那时自然不知，不知道在王爷这样的人眼中，还有什么样的女子会比他高贵。”
婉儿嘴唇喏喏，“他在说……”
“他在说王后你。”卜邑含泪道：“他说今日畋猎迷途时见到一个贫贱的女子，她穿的破烂，饿的面黄肌瘦，她辛苦的背着挖出的药材走了十数里到了市集，却受人轻贱盘剥，最终不过换取点可怜的干粮，但她在回转的路上遇到个饥饿垂死的乞丐时，却毅然的将全部干粮给了他。”
烛光下，那可怜的女子已有泪水涌出眼眶。
“王爷对我说——卜邑啊，你知道吗，我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会这样。如我刘武这般，可以赏赐给别人的东西自然比那女子要多上千万倍，可我刘武始终不如她。我们的怜悯只是在不触碰到自身的利益时才能表现的慷慨，如她这般忍饥挨饿还能救助旁人的，世上能有几个？她这样的人，难道不值得去爱？”
看着烛光下凄婉的女子，卜邑神情激荡道：“王爷对我说——卜邑，你知道吗？我今日见到了她，我说我爱她，我要娶她，但我知道她不爱我，她在害怕。她怕什么？怕我不过说说而已？我要做些什么才能打消她的疑虑，不让她因为我的出现而担心害怕？我要去京城。”
烛光下的那女子泪水潸然。
“王爷对我说——卜邑，我今日终于又见到了她，我看到她的眸子时，就知道她也喜欢我。爱一个人，你能看得到的。卜邑，你知道吗？我又对她提及我的决心——我爱她，我要娶她。她说她不配。”
卜邑流泪的看着那红烛下的女子，哀伤道：“王爷对我说——卜邑，你知道吗？婉儿终于答应嫁给了我，在别人眼中，她是不配我。但在我刘武心中，不配的人始终是我刘武。只有见到了她，我才知道了真正的善良；只有在她身边，我才会心安，才能够知道我在做着什么。我刘武一生有了婉儿再无遗憾！我刘武此生不会有负婉儿，终己一生，不会让婉儿再受到伤害！”
烛光暖暖。
夜星沉嘴角溢血，痴痴的看着红烛光晕后的女子。
红烛将尽，在残月如钩的暗夜中，只能将其最后的温暖，尽数撒在那柔弱无助的女子身上。
烛泪如血。
那女子不知何时，早就泪流满面……

第八百八十章 绝境的希望
红烛垂泪，夜色更沉。婉儿落泪时却已缓缓站起，望着卜邑道：“卜邑，举起你手中的剑来。”
夜星沉的身躯剧烈的颤抖，双手握紧，指甲已经深深陷入了掌心。
单飞亦是神情不忍，他知道结局注定，可夜星沉没有说结束，他终究不能越俎代庖。
卜邑身躯亦是颤抖，只感觉手中的长剑如有千斤之重，“王后，我们能不能……”
“我们已再没有别的选择。”
婉儿流着泪一步步向卜邑走去，神色却有着说不出的坚决，“卜邑，谢谢你，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让我死前终有所慰藉。我知道刘启为什么要杀我，刘启一直恨不能做到王爷做到的承诺，这才希望杀了我，毁了我和王爷的约定，让王爷终生恨我……”
夜星沉神色痛楚，眼中终有泪光闪烁。
他是刘武，可他又不是当年的刘武。当年的刘武空有真诚和向善之心，在权术下却是不堪一击。但很多人不是不会狠辣，只是以前从未想到过这些而已。自认被婉儿背叛的刘武换了个人般，他可以立国于阗、成为冥数之主、轻易揭穿黄堂等人的计划、镇压冥数内的叛乱，就已说明了他玩弄权术的手段不比刘启要差。
等他可轻易挑动荆州数方的恩怨，汇聚西域各国的贪婪齐聚楼兰，更证明比起刘启来，他已经青出于蓝。
但他还是痛苦的，因为他始终解不开曾经的心结，他将一切权术之辈玩弄在掌心，却知道自己这么做并不意味着正确。若非单飞和流年，他始终不肯、也不能去想当年的症结所在。
想一次痛一次，越想越是绞痛不堪。
他对婉儿倾注了一个男人全部的爱，婉儿却是“背叛”了他，这种打击对虚伪的男人倒如过眼云烟，可对于他这般情真的男人来说，却是绝对不堪忍受。
恨到极点，因为曾爱到极点。
但他毕竟不再是浑浑噩噩的刘武，只是在流年初现婉儿、看到红烛下那默默落泪女子的时候，他就知道婉儿没有背叛他。
那种深爱装作不来！
那时候的婉儿还是深爱着他，这样的女子如何会背叛？
他只恨自己为何急怒攻心的要一直怀疑婉儿？他内心痛楚不堪，却是呕血让自己冷静，竭力回忆当初的一切。
婉儿如果没有背叛他，那问题的根由……他终究不再是当年的刘武，只是转念间，就将注意力放在卜邑的身上，进而发现了刘启的计划。
他看似冷静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内心却实在绞痛难言。眼睁睁的看着婉儿一步步的向卜邑走去，他如何不知道最终的结局？但他还是忍痛看下去，因为他心中实在还有一个极大的困惑，若不在今日借单飞、流年相助揭穿谜底，只怕再无可能发现最终的答案。
他夜星沉怎么会到了于阗？
刘启那时不会再给刘武丝毫机会，既然如此，卜邑为他刘武求得的无间香就是假的，正常的结局应该是——他刘武被刘启摧毁了对人的最后信念、含恨而终至死，可事实却是，他刘武虽没有在陵墓中见到婉儿，但他的确得到了无间香，而他燃香后到了于阗！
“卜邑，举起你的剑来。”婉儿脸颊上泪水微干，凝望卜邑道。
卜邑颤抖的举起手中之剑。
“我只恨不能再帮王爷什么，但如果以我的死换得王爷的生，我心甘情愿。”婉儿轻声道。
夜星沉瞬间泪涌。
婉儿却是平静道：“但你要记得，你杀了我，也不能让刘启免你一死。”
卜邑手虽抖，但神色却是不出意外，“王后，你死后，等我骗王爷入陵墓后，再死的就一定是我。刘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知道秘密的我活在这个世上。他所谓的富贵承诺，不过是诱骗我为他将这出戏演下去。刘启在骗我，却不知道我也在做戏骗他。”
众人均怔，却看出婉儿和卜邑之间有着什么隐秘的约定。
婉儿怜悯的看着卜邑，“卜邑，谢谢你。不想到了最后，还能为王爷尽心的人，只有你和我两个。”
卜邑泪水上涌，“可是……王后……我们……”
“没什么可是。”
婉儿轻叹道：“我死后，刘启就会对你暂时信任，他还希望借你骗王爷入陵墓。那时候……能帮助王爷的就只有你一个了，王爷他应该知道在陵墓哪里找得到真正的无间香？”
众人均是神色讶异，从未想到婉儿、卜邑竟会寻得到真正的无间香！
卜邑缓缓点头，“他一定找得到。我知道王爷的习惯，他最爱洁净，哪怕死也会到水源处保持洁净，我就将无间香藏在那里，以他的聪明，一定会找到真正的无间香的。”
夜星沉身躯微震。
卜邑又道：“这件事很是隐秘，除了王后，我再没有让第三人知道。我也没有告诉王爷。”神色苦涩，卜邑无奈道：“王爷还是太天真一些，他若知道此事，只怕瞒不过他的身边人。”
婉儿凄然的笑笑，“那你可以动手了。”
卜邑手持长剑，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刺下去。
婉儿却也没有让卜邑立即动手，轻蹙眉头，“卜邑，到了今日，只有我知道你绝不会背叛王爷，可是……我真的有点担心。”
“王后担心什么？”卜邑不由问道。
“给你无间香那人，真的信得过？他会不会……”婉儿有些绝望道：“他会不会是刘启玩的另外一个把戏？如何会有这么巧，在我们真正需要无间香帮助王爷逃命的时候，就有人送给我们一根无间香？卜邑，那人是否信得过？”
她本是善良的女子，但自幼贫弱，对世事的险恶难免就想多一些。
卜邑知道婉儿的不安，坚定道：“王后，那人绝对没有骗我。他的武功极高，刘启身边也是高手如云，但比起那人来，提鞋都是不配。”
“是吗？”婉儿仍不能放心。
“我信他，还因为他告诉了我、在用无间香后如何回转的方法。”卜邑又道。
单飞身躯微震。他单家本是运用无间香的高手，可自单鹏之后，单家人就只能用通灵镜回转，那人如何会让梁孝王回转？
“王爷能回转？”婉儿秀眸微亮，如同烛芯最炽热的燃。
“能回转！”卜邑坚定的点头，不但是给婉儿希望，还在给自己希望。哪怕夜星沉都是满脸错愕，显然不知卜邑的秘密，就听卜邑低声道：“那人教我用七星坟之法招王爷回转。”
单飞心头剧跳。
七星坟？
他如何不知道七星坟？当初他和曹棺寻找无间香就是从卜氏的七星坟入手，他却从未想过，卜邑让后人建造的七星坟不是为了长生，而是要让梁孝王有机会回转。
卜邑见婉儿愁眉紧锁，低声急道：“王后，你信我，我绝不会骗你和王爷。那人告诉我，只要我如约让后人七代建造了七星坟，那王爷就极可能回转，那是个异人……”
“他什么样子？”婉儿喃喃道：“我希望记住他，哪怕死，我也希望能有机会报答他。”
卜邑略有犹豫，“我一直没有看到他的样子，因为他始终戴着个青铜面具。”
众人闻言一怔，不由向鬼丰望去。
青铜面具下的鬼丰沉默无语。
众人却知道那人绝不会是鬼丰，随即又向婉儿、卜邑望去。卜邑低声道：“但那异人对我说了一件事，让我相信了他的好意。他说他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好人，但却明白恩怨分明的道理，给我们无间香不过是还王后一个人情。”
“什么？”婉儿讶然道，显然不知这么神通广大的人物如何会欠她一个人情。
“我本也不知道他是哪个。”
卜邑又道：“但他对我说，如果王后真的问起他，就让我告诉王后，当年赠饭之德，他如今已然还了。”
婉儿失声道：“当年……那个要饿死的乞丐？”
卜邑点头道：“应该是他。我知道当初王爷是因为此事这才喜欢王后，却不想被王后救助的那个乞丐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他话音未落，听到窗外有鸡鸣高起。心中微颤，卜邑知道天将亮了，扭头向窗外望去时，蓦地感觉右手一震。
烛光下，婉儿的胸口正贯着卜邑手持的那柄利剑，有滴血的尖锐剑尖从她柔弱的背心刺了出来。
夜星沉呕血！
众人均是身躯颤抖，龙树更是双手合十，脸上亦有惨然。他们虽早预料到这个结果，却从未想到过这个柔弱的女子会有这么坚决的果断。
卜邑早慌了手脚，他想要拔剑，却知道拔剑后婉儿立死，眼睁睁的看着婉儿秀容扭曲，缓缓倒了下去，卜邑慌忙扶住婉儿，让她靠在了墙下。
“天要亮了。”
婉儿无力的看着窗外，艰难的看向卜邑，“卜邑，你知道吗？”她嘴唇痛得颤抖，却喃喃道：“我好喜欢。”
“什么？”卜邑心中茫然，丑陋的脸上早就痛苦不堪。
“我一直以为再没有了希望。我爱王爷，只恨不能帮他更多，如果我的死，能打消刘启最后的一丝疑虑，那我死了也没什么，但我还有遗憾。”
婉儿眼中的光辉如同红烛灭尽时的最后一丝明亮，“但你却告诉我还有希望，原来还有希望……”
天要亮了，她眸中的光亮却是益发的黯淡，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我不奢望他能报仇杀了大哥，但我真的不想他永远的恨我。”
眼角流出最后一滴泪水，婉儿凄凉的容颜带着难言的哀伤，“其实……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能不再恨我，那我就再无……”她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没有了声息。
红烛亦尽，烛台上满是未尽的泪水，似伤心未能燃到天亮的时候。
夜星沉狂啸声中站起，已向一人冲去。
出掌！

第八百八十一章 我不是一个人
夜星沉一掌击向的是鬼丰！
众人惊错。
大明王见婉儿自尽而死时，终生惭愧之心。他听到众人的言论，一直以为婉儿背叛了夜星沉，但见到婉儿决然赴死之时，他的内心却着实有着说不出的震撼。他自认若是夜星沉，也会伤心欲绝，甚至发疯都是大有可能，他却没想到夜星沉发疯也是不走套路——夜星沉为何会对一直沉默的鬼丰下手？
变生肘腋，单飞、龙树均是不及阻拦，眼看夜星沉一掌就要击在鬼丰的身上……
鬼丰未动！
夜星沉双眼血红时，还是变掌成抓，一把竟将鬼丰拎了起来。
“是你！”夜星沉眼中的绝望更是胜过了愤怒，盯着鬼丰颤声道：“是你！是你给了卜邑那根无间香？！”
众人怔住。
他们听到卜邑所言，均对给卜邑无间香那异人很是好奇，但他们始终认为那人绝无可能是鬼丰。
卜邑之事发生在文景之时，距今日已有三百多年之久，那异人虽也如鬼丰般戴着青铜面具，却很难活到现在的。
单飞却是立即想到了马未来。他没有出手拦阻，因为他知道夜星沉虽看似疯狂，却还有着理智，夜星沉这般判断定是有些缘由。
见鬼丰只是沉默，夜星沉嗄声又道：“当初你早知道我因婉儿一事痛恨世间女子，却故意带穿着如婉儿般、面黄肌瘦的白莲花前往冥数，已算准我会收留白莲花是不是？你知道我对婉儿还有想念？”
盯着鬼丰，夜星沉五指收紧，“你本是话多之人，但直到如今，你居然没有任何疑问，是不是因为你早知道这个结果！”
龙树看不到鬼丰的表情，但见夜星沉这般狂怒，忍不住道：“夜施主莫要激动，有话好好说如何？”
鬼丰面具后的双眼似有空洞，半晌的光景，他终于开口道：“是我！”
什么？
众人均有惊愕时，就听鬼丰一字字道：“夜星沉，你猜的不错。给卜邑无间香那人，就是我！”
四周静寂。
大明王的眼珠子瞪的和牛眼那般大，他虽早知在场诸人均非泛泛之辈，却不想这个带着面具的男子居然和妖怪一样。
单飞心思急转，暗想鬼丰莫非也和马未来般？可马未来能在时空中游走是因为领悟了玄女的神通，鬼丰如何会有这般本事？鬼丰若不像马未来那般，那他如何会化身婉儿救助的那个乞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单飞百思不得其解。
夜星沉眼似充血，嘶声道：“为什么？你这么做究竟是为什么？你可以救了婉儿，但你为何不出手……”
他声音哽咽，已难以说下去。他看到婉儿身死之时，再也难耐心中的绞痛。他那时候只有一个念头，那个执着的刘武死就死了、其实也没什么，可那乞丐若是鬼丰，鬼丰若是肯帮手，婉儿还不至于无助的赴死。
在鬼丰的眼中，天王老子又算得什么？鬼丰会畏惧哪个？
婉儿临死前还念着他刘武能否活下去，若能让婉儿活下去，他夜星沉为何不能抛弃一切。
鬼丰面具后的双眼流露丝惘然，半晌才道：“夜宗主，当年我并不知道太多，亦不懂得太多。”
“什么？”
众人一时间均是不明鬼丰在说什么，夜星沉更是愤然道：“你说什么？鬼丰，你不要以为可以将天下人玩弄在掌心？这一切是你的算计？！以你这般能力，如何会变成个饥寒交迫的乞丐？如何会让婉儿救助？一切都是你的算计对不对？你给了卜邑一根无间香，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单飞、龙树亦是一般心思，暗想急怒下的夜星沉也是不改缜密的思考，如此说来，鬼丰倒似蕴含个极大的谋划。
鬼丰缓缓摇头，“夜宗主，这次你猜错了，我虽给卜邑一根无间香，但我其实又不是婉儿救助的那个乞丐。”
“什么？”
众人均是一头雾水，夜星沉亦是一时犹豫。龙树见状，忙圆场道：“夜施主，这其中只怕有什么隐情。我等相聚就是有缘，眼下我等当同舟共济，有些话……不妨慢慢说来。”见夜星沉仍不放手，龙树提醒道：“鬼丰施主始终没有反击，似对当年一事也有……”他看出鬼丰的惘然，缓缓道：“他似乎也有话说，不如夜宗主先放开手？”
夜星沉冷哼一声，却终于松开手来。
鬼丰双足落地，动也不动道：“我对单飞说过，自来此间后，已到说出我身份的时刻，只因巫咸一事，倒让我一时无暇提及。”
轻叹一声，鬼丰低声道：“我却不想不用我说出，夜宗主就从婉儿身上发现了我的秘密。事到如今，我其实也不想隐瞒什么。”
顿了片刻，鬼丰凝声道：“我其实不是……一个人！”
大明王忍痛挨饥，在此间许久，早就心理脆弱，一听鬼丰这句话，大明王着实有些毛骨悚然道：“那你是什么东西？”
鬼丰看也不看大明王，反望单飞道：“单飞，你或许明白我的意思。自从我出现在小白马寺后，曹棺、郭嘉那些人，不是早对我的身份有所猜测？”
“心中一座坟，藏着两个人？”单飞莫名的想到在云梦泽的时候、诗言对鬼丰曾下的判断，脱口而出道。
“哦？”鬼丰目光微闪。
“这是诗言评论你时说的一句话。”单飞缓缓道：“她说你是一个奇怪的人，不是性格分裂，而是……你本是两个人合为一体的。杨阿若只能说是你的一半，你的另外一个人叫做姜岐。”
鬼丰还没有分裂，大明王听的却已经要精神分裂。西方近代的心理学虽比东方要早，但在大明王的时候，西方人却是无论如何都玩不过东方的神秘，更何况单飞本是结合各种知识的一个人，所言夹杂极多，大明王能跟上单飞的思路已是极不容易。
鬼丰却是了然，喃喃道：“诗言是个聪颖的女子，她猜的最近真相，但还不是真相。”微微摇头，鬼丰道：“我其实心里不止藏着一个人，而是藏着很多人。”
“什么？藏着很多人？”单飞瞳孔微缩，不知为何，他的背心竟涌起无边的寒意。
鬼丰突然伸手摘下了青铜面具，露出了面具后的那张脸。
众人怔住。
青铜面具后的那张脸有着挺拔的鼻梁、如画的双眸，去除面具后，鬼丰的一双眸子没有太多的寒意，甚至可说是有种妩媚之意。
大明王极为意外。
他一直以为鬼丰既然戴着青铜面具，其后的一张脸哪怕不像青铜铸造般，但多半也是鬼一样的凄厉，他倒从未想到鬼丰居然是世间少有的美男子。
鬼丰的年纪看起来也不算太大。
大明王暗叫惭愧，心道我在西方纵横多年，垂垂老去时才混得今日的成就，但比起自古英雄出少年的中原来，岁数实在是活在了狗的身上。
单飞不也是极为年轻的人，中原的这些年轻人，如何会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本领？
大明王暗自嘀咕时，鬼丰已道：“我当年会戴面具，因为我是一片空白。”
众人费解，不知道一片空白是什么意思。
鬼丰接着又道：“如今我经常戴上面具，是因为我临镜对水时，不想看到自己的一张脸。”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
你哪怕每天都被自己帅醒，也不用把脸用面具挡起来了？大明王暗自摇头，心道中原人武功是高、却也多是矫情。
不想鬼丰很快道：“因为我每次看到自己的脸时，都会想到一个悲伤的故事。”
大明王几乎停了呼吸，暗想你要不要这么没节操的炫耀？
单飞皱眉道：“有关姜岐的故事？”
鬼丰抚掌轻叹道：“说的好。单飞，看来你已然猜到了。”
单飞摇头道：“我只感觉你心中虽藏着许多人，你却绝不是其中任意的一个。”
“正是如此。”
鬼丰点头道：“当年我遇到姜岐的时候，他已奄奄一息。他是个养蜂人，有着……”一指自己的脸庞，鬼丰道：“他有着我这样的一张脸。”转瞬摇头，鬼丰改口道：“或者更应该说，我的脸本来就是他的。”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大明王忍不住道。
鬼丰沉默片刻，终于笑道：“这么说的确不容易理解。但你们见过巫咸……”
你又要往哪里扯？大明王实在忍无可忍，才要打断时，单飞已目光闪动，“你是说……你如巫咸般，是用了夺舍之法占据了姜岐的身躯？你是用了夺舍之法，这才一直从文景那时活到了现在？”
夜星沉、龙树均是身躯微颤。
鬼丰赞叹道：“单飞，你这般头脑实在让我也是极为佩服的。不错，我能一直活了许多年，用的方法和巫咸类似，不过巫咸对人命从不怜惜，要占哪个的身躯就是占据哪个，我却还是有点不同。我有个原则，我借用那人的躯壳时，会和他订个约定。只要我决定用了一个人的躯体，我就会帮他实现最后的一个愿望。”
转望夜星沉，鬼丰缓声道：“因此我不是那个被婉儿救助的乞丐。我遇到那个乞丐时，他已奄奄一息，但他还始终都记得婉儿，他知道我的决定后，同意将身躯给我，但请我将愿望转给婉儿。”
幽幽叹息，鬼丰感伤道：“于是婉儿才为刘武取了那根无间香，也就有了如今的夜星沉！”

第八百八十二章 世上的第三种人
鬼丰言语伤感，众人听了心情各异。
大明王内心着实震撼，暗想此人说的如是真的，那此人不是可以永久的活下去，几乎和神仙一样？就算不是神仙，也比那木匠的儿子要牛逼许多？
龙树念了句佛号，暗叹生命的玄奇。
单飞心道——这种方法听起来简单，但自远古以来，似乎只听说巫咸、女修有这般神通，鬼丰居然也会这般本事，那他究竟是哪个？
夜星沉径直道：“你为何要选中那乞丐？”当年的刘武浑浑噩噩，不太了然世事的险恶，如今的夜星沉却是一语直接钉住对方的目的。
大明王心中微凛，暗想你鬼丰如今这般俊美的模样自然比要饭的乞丐要强过太多，你不要告诉我们你是眼睛瞎了才这么选的。
鬼丰解释道：“我适才说了。我当年会戴面具，因为我是一片空白。”
“你究竟要说什么？”夜星沉饶是极为清醒，仍不明白鬼丰的用意。
鬼丰喃喃道：“这的确有点难以理解，我虽准备对夜宗主和单飞坦诚交代，但眼下仍旧不是真正的时机。”
“你在提防什么？”单飞问道。
鬼丰笑了起来，“单飞，你说的很好，我的确是有提防。但我不是在防备你们两个。”
龙树、大明王略有尴尬，暗想此间一共就有五人，你鬼丰这么说，那就是在提防我们了。
摇摇头，鬼丰又道：“事实亦非龙树、明王想的那样。”轻轻叹口气，鬼丰认真道：“都说为山九纫、功亏一篑，我准备了许多年，就不想事到临头还有什么闪失，因此还请诸位见谅。”
单飞、夜星沉有些意外。他们均感觉鬼丰摘下面具后，好像就是换了个人般。龙树合十微笑道：“鬼丰施主客气了。不过本僧如今方才明白鬼丰不久前所言的深意——每个人内心深处果然都有不想被别人看到的东西，看来不但夜宗主如此，鬼丰施主亦是如此。”
鬼丰淡淡一笑，“大和尚难道不是这样吗？”
龙树认真想想方道：“世俗谛说的解脱是有解才能脱，亦就是解开方能放下之意。在人之身有不能放下时，就会有爱、取、有之心。有此因缘，难免心中就会有所提防，不想被外人所知。本僧尚未解脱证道，自然也有点放下不的事情。”
“大和尚，这就是你对《华严经》不能放下的理由？”鬼丰反问道。
龙树微笑道：“施主说的极是。佛门三宝佛、法、僧，以法宝为依止最重要的法门，本僧难放下《华严经》，是因听其记载世俗解脱之法，这才苦苦求之。若等真正能放下时，本僧恐怕不会再出现在鬼丰施主的面前了。”
鬼丰微微摇头，不再和龙树多说佛法一事，他继续对夜星沉和单飞道：“记得不久前，龙树高僧曾引过孔子所言，我倒是感触颇深。孔子曾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众人记得事实的确如此，均在思考鬼丰的言下之意。
“孔子一句话其实说了世上的三种人。”鬼丰径直道：“生而知之、生而不知，还有一种就是生下来就如我这般，空白的有如一匹白布。”
你鬼丰实在有点过分了。
大明王心中不满，暗想你们中原人要不要都是这般含蓄的无耻？不久前你才说夜星沉不是殃及无辜的人，眼下你又说自己和白布一样？你这种人诡异非常、深不可测，你若是白布，我就是孟母了。你们睁着眼睛说瞎话，真的当我好傻好天真吗？
鬼丰倒像是看出了大明王的想法，“孟母三迁，是明白近墨者黑、近朱者赤的道理。荀子也曾经说过——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世人若非生而知之者，向善者多是求择个好的环境避免被世俗污垢，却不知老子早就明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矣。老子的意思是，因为你们认定了天下有美善的事情，世上才有了丑恶和不善。你们都和孟母般去找好的地方去居住，那地狱谁来光顾呢？”
他说起这句话时，不知为何，秀美的脸上竟有洁白的光辉闪现。
单飞、夜星沉均是听音辩心之人，不由在想——鬼丰这句话很有感触，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好像在想着什么往事。
龙树一旁赞叹道：“鬼丰施主很有佛缘，所言极是鞭辟入里。”
“大和尚说笑了。”鬼丰似回过神来，继续道：“老子和释迦本是同源，所言自然很是相近。世俗将其分类认之，我等却不必拘泥于此。”
“正是如此。”龙树赞同道。
“我适才所言在你们听来或许有些偏激。”鬼丰认真道：“但事实却是，这世上自黄帝以下，早被权欲熏染的没什么干净地，想要找个不被污染的环境实在难之又难，孟母虽能给儿子择邻而居，却难改孟子苟全性命于乱世，但求显达于诸侯的命运。”
“然后呢？”夜星沉冷冷道。
“我是想说，哪怕孟子那般人物，亦难免泥染白沙的结局，我却是不同的，因为我是第三种人！”鬼丰道。
众人提振精神道：“你有什么不同？”
鬼丰道：“我虽是空白，却不会让墨染泥混，这是我最为幸运的地方。”
你本身就和墨泥一样，只有你能去染别人的好不好？大明王极为头疼。
单飞却是认真思索，“你是说……你在遇到那乞丐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吗？”
鬼丰沉默片刻，“不是不知，而是不解。我不解高门酒肉臭、为何附近还有冻饿之死的人；我不解如邓通那种人物的钱财数十代都无法花尽，却还是贪婪的如蝼蚁般希望将天下钱财聚集在手，最终落个一无所有的下场；我不解何以世上很多人说的很是动听美妙，暗地里却做着龌蹉不堪的事情；我也不知道为何那乞丐频临死亡，最后的愿望却是要为了别人。”
你是傻的不成？这不是这世上常有的事情？大明王困惑不解，他对这些事情着实习以为然，搞不懂鬼丰为何会困惑。
龙树一旁道：“这本是释迦所言的苦之集谛，难得鬼丰施主这般主动的去思索。传说中，释迦本是国王之子，就因看多了鬼丰施主说的这些事情，这才立志要帮世人解脱。”
鬼丰点点头，却又转瞬摇头，“我和释迦不同，释迦要帮世人解脱，我却想这些事情必定有源头所在，我要做的不是替世人解脱，我为什么要替他们解脱？我不欠他们什么的？对不对？”
顿了片刻，鬼丰道：“我虽会借用世人的躯体，却不会强取豪夺。被我借用那人若是不同意，我绝不会如巫咸、女修般强行下手。从这点来说，世人若都和我这般，本会少了很多苦难。”
单飞心中暗想——鬼丰说的丝毫不错，这世上若都如鬼丰这般公平交易，说不定真会太平许多。
“我要做的不是替世人解脱，而是要找到一切事情的源头。”鬼丰认真道。
这有什么不同？大明王内心糊涂。
龙树却是若有所思，低声道：“善哉善哉。”
“为了这个目的，我到了这个世界后，选中的第一人就是那个乞丐。”鬼丰回忆道：“那乞丐得婉儿相助后活了下来。婉儿成为王后后，他一直守卫在婉儿左近。”
夜星沉瞳孔微缩。
鬼丰随即道：“不要说那时刘武不知这件事，哪怕婉儿亦不知道此事。在那乞丐想来，这是他自己的决定，他受婉儿的救助，就要还了这份情，他之后的生命，似乎就是为了婉儿而活。”
众人心中微颤。
“你们听了是不是很有感触？”
鬼丰蹙眉道：“世事就是这般奇怪，当时许多人做了似乎惊天动地的事情，却不能对我有所触发，唯独那乞丐的行为，却是让我极为感慨。那乞丐知道婉儿有了大难，就想帮助婉儿。可惜的是，他终究是个乞丐，不等接近婉儿的时候，他就被刘启的手下打残将死。夜宗主……那时候的刘武稀里糊涂，但你如今却应该知道，你那时候的王府，已和刘启的禁宫没什么两样。刘启要确保一切按照他的计划进行，就不会让任何可疑的人物靠近你和婉儿的。”
夜星沉双手握拳，骨节“咯咯”作响。
“我在那乞丐将死的时候和他达成约定，我借用他的躯体活下去，却可帮他做件事情。”鬼丰又道：“夜宗主，我明白你愤怒的缘由何在，你认为我那时可以救下婉儿？”
夜星沉心中正是这般想法。
“如果那时我和刘武的关系如眼下和夜宗主般，我或许会考虑出手。”鬼丰摇头道：“但夜宗主如何会想不到，那时候的我不是救世主，我也不欠刘武什么。那时候刘武虽在苦难，但比他还要受罪的人数不胜数，我能拿出一根无间香给卜邑，已是极为公平的举动。”
夜星沉默然。
“当然，我那时也不觉得吃亏。我选中了乞丐，就是想知道他心中究竟如何在想。”鬼丰正色道：“当时对我来说，明白那乞丐所想，是件极为重要的事情。”
眼皮微跳，单飞沉吟道：“你借用了一个人的躯体，就能真正明白他在想什么？一个人若非到了最后绝望的时刻，如何会将身躯借给你？因此你不是杨阿若、也不是姜岐，你只是在他们临死前找上了他们，然后你不但借用他们的身躯，还用了他们的名字？换句话说……”
单飞醒悟道：“杨阿若和姜岐早就死了！”

第八百八十三章 来自外星的你？
大明王听到单飞所言，着实稀里糊涂。夜星沉闻言却是不由眼角微有跳动，紧紧盯着鬼丰的一张脸。
鬼丰微笑点头道：“单飞，你说的不错，你们肯定一直当我是杨阿若或者是姜岐，但事实的确如你说的那样，我既不是杨阿若、也不是姜岐，只是他们死亡之前我找到他们，然后再帮他们完成心愿而已。”
单飞背脊微寒，终于明白自己听到鬼丰谈及“我其实心里不止藏着一个人，而是藏着很多人”时，他惊心的缘由。
鬼丰说的让常人难以理解，他单飞却已清楚的明白鬼丰的意思——鬼丰是说，他在文景之时到了这个世上，然后用夺舍之法一直活了下来。伊始时，鬼丰并没有如眼下这般穷究明理，而是对世事很有疑问，因此他占据了一个人的躯体后，就尝试去理解一个人的思想，为了得到这人的思想，鬼丰甚至可以拿无间香作为交换。
从文景到如今的年代，最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光景，鬼丰找的替身就不止乞丐、杨阿若还有姜岐……
鬼丰找的替身最少有十个以上，或者更多。
只有这般，才能解释为何以曹棺、郭嘉那般能力，还是无从查到鬼丰的来历，实则是鬼丰是这天底下最为奇特的一种人。
鬼丰既不是本为鬼丰的杨阿若、亦不是养蜂的姜岐，他只是很多人的记忆？
单飞想到这里随即摇头否定了自己——鬼丰应该不止是那些人的记忆，而是在那些人的记忆下形成的一个极为奇特的个体。
这家伙这般奇特的行为，难道是外星人不成？看起来只有外星人才会对人类的思想这般有兴趣做搜集式的探索。
可是能有无间香，又可以用夺舍之法延续性命之人，看起来又和黄帝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此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鬼丰竟似看穿单飞所想，微笑道：“你眼下一定在想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既然准备告诉你，就一定会告诉你。这次你不用急，时机很快就要到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鬼丰所言的“时机到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得到那乞丐的躯体后，很快明白了他心中所想，原来他在最饥寒交迫的时候得到婉儿相助，他才觉得人生还有存在的意义。他因此奋发、因此想要报恩，那种念头是如此的强烈、如此的让人感动，让我亦是很有感触。”
鬼丰感慨道：“我很感喟这次的收获，于是就尽力帮那乞丐实现承诺。那乞丐想帮婉儿，却不知如何下手，我亦是一样。”
你是真傻还是真他妈的傻？你这般本事不知道如何帮人？大明王完全发懵的模样。
单飞却是益发的觉得其中的奇诡，他听得出鬼丰没有虚言，这么说——当时的鬼丰有能力进行夺舍，亦拥有无间香，偏偏不能如正常的世人般、采用些世俗的手段来帮助婉儿？
“夜宗主……”
鬼丰转望夜星沉，略有歉然道：“我并非因为你的揭穿而要狡辩什么，事实本是这般。我那时真不知如何帮助婉儿。”
单飞突然有个奇怪的发现，摘下面具的鬼丰看起来倒更天真一些，但戴上面具的鬼丰，却有截然不同的性格。
夜星沉默然。
“那时我发现卜邑和婉儿联系很是密切，终于找上了卜邑。”鬼丰微笑道：“这一切自然是在刘启不知道的情况下。我问卜邑、婉儿究竟有什么愿望，卜邑伊始自然对我满是戒备，后来却终于信我，他说王后眼下最迫切的希望无疑是得到真正的无间香。”
叹了口气，鬼丰喃喃道：“后来的结局你们自然已知道了，我将无间香给了卜邑，自认为完成了那乞丐的愿望。但事实是，婉儿没有用无间香拯救自己，她把机会留给了刘武。”
夜星沉神色痛楚。
鬼丰摊手道：“我本来以为事情得到了解决，那时却做梦也没想到过会有后来这般奇异的变化。”
“你说的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夜星沉缓缓吸气道。
鬼丰目光微闪，终于露出以往带面具时的寒光，“夜宗主好像……发现了我说的出了什么问题？”
“你不能解释为何要让卜邑建造七星坟。”夜星沉一字字道：“卜邑让后人建造七星坟，本是为了我的回转，是你告诉了卜邑这些事情，你当时已经想到我要回转？你若真的如白布般，如何会有这般算计？”
鬼丰笑笑，“这个问题倒是简单。对于无间，我亦有好奇之意，并不能真正的理解，我对无间慢慢开始领悟还是在认识单飞之前的十数年。当时卜邑接到无间香后不由问我如何回转，卜邑对刘武、婉儿一直忠心耿耿，很希望这二人有个好的结局。”
指指脑袋，鬼丰道：“当时我的脑海中正留有可让人回转的方法，这个方法极为复杂……”他看着众人，并没有丝毫隐瞒的样子，“那就是通过七星坟中埋有六壬盘，缓慢的汲取能量补给七星之指的北极星。因为六壬盘汲能很慢，因此约莫需要七代之久才可能让人回转。”
单飞心中微颤，立即道：“这么说每座七星坟中均有面六壬盘。”他意识到鬼丰说的很近真相，事实是他在挖掘卜氏墓葬的时候，的确发现了一块六壬盘。
当初他不知道六壬盘是什么东西，却得到六壬盘一些助力。如今看来，六壬盘埋在坟墓中，原来是为了给北极星位汲取能量。
后世的七星坟早就失去了当初真正的用意，只不过是后人邯郸学步而已。
但七星坟汲取能量的真正意义是？
更是讶然，单飞随即道：“北极星位遗留有黄帝等人的器物……”他当初和晨雨所呆的地方就是艘类似潜艇的东西，不然也不会有排水等设备。不久前他听巫咸所言，认为这潜艇极可能是大禹追击伯益时，将潜水艇撞入黄河岸道，如今看来，这一切的关联虽不明了，却还是和黄帝文明有关。
鬼丰点头道：“我脑海中的记忆是——通过七星坟汲取的能量供给北极星位，可让刘武回转，于是我就告诉给刘武。至于怎么回转，我那时并不了然的。”
“你那时并不了然？”单飞立即捕捉到鬼丰言语的暗指。
鬼丰微微一笑，“是啊，我那时不算了然，直到近些年我才知道你们单家人具有使用无间回转的独特能力，亦推测那里很可能和单鹏有关！真正能让人回转的，不正是单鹏这般人吗？”
单飞心中震颤时，就听鬼丰又道：“你去过那里，应该在那里看到过一些图画记载？”见单飞立即点头，鬼丰道：“那里画了十三金人拜求一个仙女，据我猜想，那个仙女应该是巫家的女人。”
“巫家的女人所想和你类似？知道真正能让变数人回转的力量是在那个……北极星所在的地方？可是巫家的女人也早不知道如何让变数人回转？”
单飞说到这里时，意识到自己和晨雨所在的地方恐怕还有极大的秘密隐藏。不过他当初只想从中逃离，哪里想到更多？而他离开那里后，被命运驱动，再也没有回转到那里。
鬼丰点头，“据我推想应该是如此。不过我没有深究下去，因为我一来无法得到更多的发现，二来亦感觉无论怎么变化，都是无助我寻找世上苦难的源头所在。我于是决定将这件事情交给你和曹棺去处理。”
单飞目光微闪，“这就是你给了曹棺一张羊皮，却没有跟随曹棺的缘由？”
当初在找七星坟时，曹棺莫名的得到了第六张羊皮，进而发现了巨人棺之下的秘密。曹棺以为鬼丰是放线钓鱼，这才先狙杀一批闻风而来的探宝者、再用置之死地之法进入秘地。可曹棺若知道鬼丰真正的打算，恐怕要呕出血来！鬼丰居然没有算计！
怪不得鬼丰根本没有前往巨人棺所在之地，原来鬼丰早去过那里。
鬼丰再次点头，“我将一切交给你和曹棺，知道曹棺或许不会有什么发现，但你单飞却应该可以。”
淡淡笑笑，鬼丰道：“你是变数人，单家的后人，马未来看中的传人。如果连你都无法破解无间之秘，那这世上恐怕再无人能够做到。”
“是以你虽盯上了我，却没有取走神女灵符，你希望我能利用神女灵符之力？”单飞反问道。
“我的确希望你能用上神女灵符，可我为什么要取走神女灵符？”
鬼丰淡淡道：“我初见你的时候，就告诉你我的立场，我不喜欢杀人，我是个公平的人，不是我的东西，你求我，我也不会拿的。”
大明王不能不暗自赞叹，心道中原人哪怕是在装，也实在比西方人格调高了很多。
轻轻叹口气，鬼丰又道：“这些都是近来发生的事情。但在当年……”看向夜星沉，鬼丰眼中再次露出伤感之色，“夜宗主，当年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给予卜邑一根无间香，教他我所知的回转之法，然后抽身离去。我虽是第三种人，可我毕竟不是无所不能，我那时根本无法预料真正的结局。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婉儿的命运，对于婉儿的这种结局，我很遗憾！”

第八百八十四章 六道
夜星沉神色痛苦。在鬼丰叙说的过程中，他一直盯着鬼丰的眼睛。鬼丰没有回避，亦没有用面具再挡住那极为俊美的一张脸。
“夜宗主，你知道我是没有撒谎的？”鬼丰微笑时唇若红丹。
大明王见了暗自称奇，心道这家伙究竟还是爱美，因此最终还选中这个如女子般的男儿容颜。
“我或许诡异些，但我是不想骗人的。我最初不解这世上为何会有欺骗，等明白后，却又不屑去欺骗了。”鬼丰又道：“夜宗主应该知道为什么，你隐瞒却不欺骗，因为你憎恶刘启所为，就不想成为刘启那样的人。我不欺骗，更因为我不想成为世俗的懦夫。”
夜星沉长长吸了口气道：“那你如今是否可以告诉我，七星坟是否还能让我回转？”他片刻间将鬼丰所言想了多遍，知道鬼丰所言虽是离奇，却没什么漏洞。当初他悲愤之下，只觉得鬼丰操纵了一切，这才出手。可既然鬼丰没有对他刘武、婉儿不利，他也不会迁怒于旁人。
“这世事果然是当局者迷的。”
鬼丰叹息道：“夜宗主何等人杰，如何会想不到七星坟已被损害，其中的六壬盘亦是多有流失，既然如此，七星坟如何还有作用？”
夜星沉失落道：“没有六壬盘的汲能，我终究无法在七星坟的帮助下回转？”
“看来是这样的。”
鬼丰惋惜道：“我当初脑海中只知道这个方法，尝试去做做，却根本不知世事变迁，这世上还有那多的盗墓贼会参与进来。不过……如今有了单飞，夜宗主还没有完全失去希望。”
夜星沉不由望向单飞。
单飞皱眉道：“我若知道方法，倒会助夜宗主一臂之力的。可是我一来真不知道方法，二来……”
“刘启不该死吗？”夜星沉听出单飞在犹豫什么。
单飞的确是在犹豫此事，他想如今的夜星沉要杀刘启并不困难，可刘启之死关系重大，若进行缘起有的重组，那不是更引发世上的混乱？
“阿弥陀佛。”龙树合掌道：“刘启早就死了。他哪怕诸多算计、位及帝王，也是难免化土成空的命数。”
“那不同的。”夜星沉摇头道：“他那种人不应该好死的。佛家不是讲究善恶有报，他那种人如果恶事做尽，还能无疾而终，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存在的意义？龙树，你莫要和我讲什么累劫因果，我不信的！我只知道，刘启一定要为他做的一切进行偿还，等什么来世的说法，都是骗傻子的话！”
龙树轻叹一口气。
单飞皱眉道：“刘启他不到半百就死了，这算不上无疾而终。”他推算刘启的生卒年，暗想虽说自古君王多短命，但坐拥天下资源的刘启不到五十而亡，若非荒淫无度，就是有什么隐情的。
“我一定要看着他死的。”夜星沉一字字道。
鬼丰突然笑道：“夜宗主虽是一代宗主，在某些方面的执着，和我遇到的那些人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夜星沉冷哼一声。
“这些年来，我遇到过许多垂死之人，竭力的想要弄明白他们的想法。”鬼丰感慨道：“在那乞丐之后，我遇到一个极为富有之人，他将死了，却还希望千秋万代的永远将富贵延续下去。我本来想要使用他的躯体、去理解他的想法，但听到他的这般要求，我终究没有答应和他交换，因为我无法让他的富贵延续。”
众人心道，这世上无论哪个都做不到这点的。
“你们都知道这是无法做到的事情？”鬼丰摊摊手道：“可他偏偏不知道。”
“这本是释迦言及的无明。”龙树忍不住道：“无明就是没有光明，他们贪痴于此，自然就和畜生般失去真正的认知。释迦言及世有六道……就是说世人不过在六道中轮转。”
“高僧真觉得人会投胎变成畜生？”鬼丰突然道。
龙树微怔，犹豫片刻才道：“生命玄奇，万物本空中缘有，人死而往生沦为畜生并非没有可能。”
“可能有多大？”鬼丰执着道：“我知道佛家有六道轮回一说，但像我说的那种人，按照释迦所言，来世应为畜生的。他一定会沦为畜生？”
龙树不能语。
“若是骗子，多半推说要看机缘的，虽然他们根本不知道所谓的机缘到底是如何出现，但他们懂得利用世人的弱点去骗人，这才有那么多荒诞不羁的鬼怪传说出现。”鬼丰认真道：“不过哪怕单飞这般人物，加上流年的相助，究竟能组建出什么，他也不敢保证，更何况那些无明的世人？”
龙树微微点头。
“你大和尚不是骗子，因此不会拍胸脯的保证什么。从这点来说，我倒对你是佩服的。”鬼丰接着道。
龙树笑而不语。
鬼丰认真的想想，继续道：“释迦或许说过六道轮回，但他真正的意思是什么，恐怕已少有人知道。若非如此，大和尚也不必前来这里。”
龙树正色道：“施主所言不差。”
“因此释迦所言的六道或许和后世愚昧之人再传的六道已大相径庭，就和黄帝等人的言论，到如今不也早是面目全非？”鬼丰反问道。
大明王听得皱眉。
单飞却是赞同道：“很有道理。”他得知鬼丰的来历后，不由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地方能产生鬼丰这般的怪胎。听到鬼丰的这般言论，他立即意识到他单飞以前和鬼丰交谈时，最少是和两个人在说话——一个是不停绘制着自身色彩的白布，另外一个多半是愤世嫉俗的杨阿若！
眼下说话的人，面目表情很是丰富，让单飞意识到——鬼丰眼下是前者。
“我知道六道有一道为畜生道，但释迦说的畜生道，在我看来，并非一定是人会投胎于畜生，而不过是说人如畜生般活着罢了。”
龙树缓缓点头。
鬼丰蹙眉思索道：“六道中还有一道叫做饿鬼道，是说里面的人贪婪如不知满足的饿鬼。邓通不就是这样的……人？他得文帝爱宠，财物本是一辈子享用不尽，他偏偏贪心再去索求金山，却不知弱者肉、强者食，失去了文帝这个靠山，他其实不过是狼群中的羔羊罢了，他也因此导致饿死的下场。释迦言及的饿鬼道不是说真有这个地方，而是说如饿鬼的这些人。”
龙树双手合十赞道：“施主妙论。”
“还有六道中的地狱道，你们佛教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但谁真正的看过？大和尚，你见过没有？”鬼丰盯着龙树道。
龙树略有尴尬，“出家人不诳语，本僧并未见过。”
鬼丰哈哈大笑起来，“很好，但大和尚你应该知道我要说什么？”
龙树钦佩道：“施主是想说，这个世上本是如在地狱般！”
单飞心中微震，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一些地区的人真的活的有如在地狱般，却不想龙树会将整个世界这般比拟。
鬼丰轻舒一口气，“正是如此。因此在我想来，六道不过是释迦认知这个世界的一种讲法罢了。他一直尝试让人认知这个世界，才用了这般比拟，但因为这说法终究还有缺憾，才会让人缺乏信任，导致后世的挣扎。”
龙树轻声道：“今日得闻施主高论，实在是本僧的幸事。”
鬼丰看了龙树良久，“龙树高僧或许并非不知，而是只想我等悟知罢了。”
龙树笑而不言。
“畜生、饿鬼、地狱等道的确不是好的所在。”鬼丰叹息道：“这些年来，我在人道中就是徘徊不解，对其余诸道倒是少有涉猎。”
望向夜星沉，鬼丰真诚道：“夜宗主，我说你是当局者迷，并没有嘲笑你的意思。因为我知道，我如果是你，多半也无法解脱。大和尚，你虽多劝人解脱，可若婉儿的事情发生在你的身上，你看着心爱的人就那么惨死，还能说什么解脱放下的话吗？”
“本僧也会放不下。”龙树无奈道。
“你说的对。”
鬼丰赞道：“你若能放得下，你不是去人成佛，在我看来，恐怕是真的连畜生都不如了。”他说的难听，龙树却不恼怒，只是微微一笑。鬼丰也不纠缠下去，“我对夜宗主的想法这般感同身受，是因为杨阿若也放不下。”
神色感慨，鬼丰目光掠远，看向那如幻却真的龙宫天塔道：“杨阿若被女人背叛、仇家暗算，知道终其一生也无法复仇，于是和我达成了交易。他将躯体借给我，让我帮他报仇。不过他提出的条件很奇特，他让我报仇，却不想让我杀了那个背叛他的女人。”
他说的纠结，单飞却是明白，“杨阿若还是爱着那个女人？”
“是啊。单飞，你是个宽容的人，因此能立即想到这点。”鬼丰慨然道：“但我当时却不了然。幸好我那时候已对世人懂得了极多，杨阿若所求虽是不容易实现，但我趁那女子大婚的时候在婚宴上一坐，杀了所有闻风而来的仇人，又拒绝了那女子合好的要求，那女子虽是没死，但以后只怕也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看向远方，鬼丰道：“但我若是真正的杨阿若，会不会拒绝她呢？或许在杨阿若的心中，如此痛恨更是因为爱，若是所有一切能重新来过的话，他或许更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的话，他死前就不会皱着眉头了吧！”
他那一刻不是杨阿若，声音中却满是那垂死之人的苦痛，其中没有不尽的思索，有的只是那极为复杂的渴切。
幽幽的，如同残月冷风下的落叶——飘飘荡荡的轮转，却始终怀念与蔓枝痴缠的时刻。

第八百八十五章 攻城攻心
鬼丰言语幽幽，众人听了，各自念及自身的事情，更多的不是寒意，而是伤感。
大明王亦很伤感，暗想我拼死拼活的到了这里，龙树、夜星沉都是或多或少的得偿所愿，我却辛苦一场，毛都没有捞到。
轻咳一声，大明王打破了伤感的气氛，“感伤”道：“今日我得闻这多事情，倒也是三生有缘。”虽然他感觉可能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碰到鬼丰这样的奇葩，但他还是“真诚”道：“但我觉得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趁单大……大……”
夜星沉来历虽奇，但在大明王眼中已不算神秘；鬼丰虽是出身奇诡、龙树更是外来的和尚，不过在大明王看来，此间最有用的还是单飞。
无论夜星沉、龙树有多大的本事，不是还得有求于单飞？这个鬼丰看似诡异，这般“开诚布公”的和单飞交代，说不定想要捞取更大的好处？
大家不过是大哥和二哥的差别，谁不知道谁的花花肠子呢？
大明王岂想入宝山空手而归，他感觉能否有所收获还是要看单飞的，怪不得当初夜星沉拽的天下老子第一，却还要拉单飞入伙。他想拉近和单飞的距离，要称呼声单大人，又感觉太过谄媚，他想要叫声单大哥，脸皮终究没有那厚。
“大大”了半天，大明王灵机一动，改口道：“如今应趁单兄取得这发光的宝物时，赶快破解这龙宫天塔的秘密。”
他一声“单兄”叫出，倒暗自佩服自己的急智，心想中原人就是聪明，“兄”之称呼倒不见得太论年纪的大小，虽只一字，却将谄媚和尊重、算计与真诚完美的融为一体，实在是心机之辈出门必备言语。
“那倒不急。”鬼丰一旁道。
你有完没完！
大明王内心火一样的燃，还能挤出微笑道：“鬼丰兄何出此言？鬼丰兄莫要忘记了，龙树虽能将我们带入龙宫天塔，但他不知道如何出去的。”
龙树微微一笑，“中原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看着眼珠子都要爆出来的大明王，龙树轻叹道：“本僧能得单飞相助得到《华严经》，已是此生不虚。释迦之法如舟，本是要不顾惜自身的普渡众生，眼下本僧若能有助于诸位，倒是心生欢喜。”
敢情你到这里听两句闲聊后、死都没有问题？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大明王脸有发绿，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说不出这么无耻又闹心的言论，“可我们毕竟不想死在这里的，是不是？”
咽了口吐沫，大明王暗想中原的仁义礼信全是骗人的言语，“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才是世间至理，自己一直本着礼让的精神，让来让去却只得“苦、空”二字。
眼下无论如何，他都要说出用意，“单兄，实不相瞒。约莫两百年前，有个木匠的儿子妖言惑众，说自己是……是神仙派来救世的，结果他的那些教徒痴迷不悟。拜火教纵横西方两千年之久，说起来也和黄帝等人有些因缘……”
鬼丰插嘴道：“种火就是从东方传入西方的。”
大明王暗自皱眉，心道你当初为抵抗巫咸，将种火、许愿神灯尽数拿在手上，等我们到了龙宫天塔后，你就一直将这两样东西揣在怀中。你这么说，难道不打算把东西还给我了？
可他才和黄帝攀上亲戚，再否定未免过于打脸，“鬼丰兄说的应该不差，但中原地大物博，应不差黄帝的这点神物。”
“你究竟要说什么？”单飞皱眉道。
你对别人就是善解人意，怎么到了我这里……大明王暗自挠头，终于道：“我前来西域，本是要寻访三香之秘。若单兄能赐予点三香，再指点些三香的玄秘，让我回转西方后，点化那些误入歧途的百姓，不是天大的美事？”
“我哪有什么三香？”单飞摇头道：“真正有三香的人应是鬼丰！”他说到这里很是诧异，暗想三香极为玄奇，曹棺费尽心力才从诗言手上取得一根无间，而异形香更是让董卓、吕布、孙策等人成为天下异数，可鬼丰好像拿出来并不费力？
大明王暗骂自己糊涂，心想鬼丰早就说当年曾给那乞丐一根无间香，自己眼下不求鬼丰反向单飞索取，那的确是缘木求鱼。
“鬼丰兄……”大明王“恳切”道：“你若是喜欢种火，留着也没什么问题。”
“你准备拿种火换取三香？”鬼丰突然道。
大明王适才恨单飞不解人衣，如今又感觉鬼丰把人扒光的太过彻底，“这个嘛……”大明王吃吃道：“鬼丰兄如果喜欢，那也不差。”
“如今我手上并没有三香！”
鬼丰一句话差点让大明王噎死，随即又道：“我知道阁下想取得三香、再知晓三香的玄秘，教化西方百姓是假，击败那木匠儿子的教徒，重夺拜火教在西方的统治地位才是真意。”
大明王干咳数声，“鬼丰兄实乃天下第一聪明之人！”
鬼丰摇头道：“不过大明王却非聪明之人。”
WHAT？你知道不知道礼尚往来的道理？大明王刹那间面红耳赤，还能忍住脾气道：“不知鬼丰兄有何指教？”
“你向单飞所求，未免有点儿强人所难，更是本末倒置。”鬼丰认真道。
大明王鼻子里面都是冷气，暗想此间就你废话最多，你有说那些废话的功夫，早就正本清源了好不好？
“这个嘛……”大明王只能心底嘀咕，可毕竟知道有求于人就得礼下于人的道理，“不知道鬼丰兄‘本末倒置’的意思……”
“阁下应该知道……”鬼丰缓缓道：“世上本是女修、巫咸的天下，除了白狼秘地、只有龙宫天塔才是巫咸和女修的禁地。”
你还知道外边有狼盯着呢？
大明王一听就是气不打一处来，“那鬼丰兄还在这里……那个不休。”
“不是唠叨。”鬼丰闻言知意道：“我们做的本是天下至难之事，如阁下般那般作为，不过新增一段世间的轮转，对我等来说并没有任何意义。”
大明王叫道：“那鬼丰兄的意义是？”
鬼丰目光微闪，突然道：“来了。”
什么？
大明王一怔之际，单飞神色突凛，因为他在鬼丰话音未落时亦听到似有人声从塔外幽幽传来。
那声音本是陌生，却提及了他单飞极为熟悉的名字。
“你们只要带着曹棺走向那个黑洞，进入那黑洞，就能得救了曹棺！”
“谁？”单飞轻呼中霍然看向了鬼丰，他发现鬼丰似对这声音的到来有所预知。
鬼丰默然。
又有声音传来，“我们凭什么信你？”
单飞一听那声音，立即知道那是孙策在质疑。
先前那声音冷淡的笑了起来，“除此之外，你们还有别的方法？我给你们指点了道路，信不信在你们。”随后是难堪的沉寂。
夜星沉皱眉道：“好像是曹棺一行人到了这里，有人要诱骗他们进入那能毁灭一切的黑洞！”他心伤之下，推测这些还是手到擒来。
单飞闻言不寒而栗，随即盘坐将流年放在膝盖上，双手“临”、“虚”二字诀出，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探去。
当初他曾用六甲秘祝试探龙宫天塔外部的动静，无意中发现运用六甲秘祝后，他的神识居然可在龙宫天塔进出无碍，进而发现曹棺等人所在。如今急于救助曹棺等人，他难免再次运用六甲秘祝寻人。
本以为要略微耗费时间，不想他字诀才出，流年倏亮，有七彩光芒随着他的神识向前扩去。下一刻的光景，单飞就觉得神识明亮，随即已看清楚前方的动静。
流年如镜，竟将前方的景象照的透彻。
众人这才发现他们始终处于那毁灭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之上。
前方不远处，吕布正抱着曹棺，孙策警惕的守在一旁，三人虽是见过世间奇异无数，但临那深坑之前，还是有着难言的骇异。
三人左近数丈的距离，正立着一碧眼消瘦之人。在流年镜像才出之际，那人已抬头向单飞的方向看来。
吕布、孙策二人为救曹棺的性命，跟随吴信出了山洞，终于到了此间。看到无数稀奇古怪之物融入深坑中化作虹光飞天，他们震撼中更增警惕。听吴信让他们带曹棺进入深坑，他们如何肯信？直到如今，他们仍不知吴信真正的用意，但他们始终留意吴信的举止，见吴信抬头，他们随即望去，就见半空之中，隐约竟有几人悬浮，盘坐那人，却是单飞！
众人相望，一时错愕。
孙策忍不住叫道：“单兄弟？是你？”他这么问话多少像是废话，但在这般奇幻的幻境，他还能说些什么？他话才出，就见一人突然冲向单飞！孙策大惊，认出那人正是夜星沉，忍不住叫道：“小心！”
单飞在夜星沉冲来时已有警觉，虽感觉夜星沉不会对其不利，还是不由反掌相迎。
“波”的声响，流年光芒倏散，前方迷雾一片，已然不见了孙策等人。
“怎么？”单飞感觉夜星沉那掌的力道不到一成。
夜星沉低声道：“孙策他们能到此地并非无因，只有女修、巫咸他们才有能力将他们带入鬼门之内。”
望见单飞神色凛然，夜星沉一字字道：“你应该想得到，龙宫天塔是另外的空间，我们本来不应该听到孙策他们的动静，如今我们却突然能听到他们在说话，这只能有一个解释，是巫咸、女修让我们听到的这些。”
顿了片刻，夜星沉毫无疑问道：“那人是要孙策等人去送死，女修、巫咸知道你若知晓此事，就一定要救曹棺。他们的目的应是在你动手救人之际，趁机进入龙宫天塔！”

第八百八十六章 上帝
单飞心头微跳，夜星沉说的有些跳跃，他却了然夜星沉的意思——以曹棺等人性命要挟他单飞开启龙宫天塔的事情，女修做的出来！
大明王想了半晌才算明白，“他们一直找不到进入龙宫天塔的门径，认定单飞可将他们引进来？”
着实有些闹心，大明王不明白为何一到自己有要求时就会有意外发生，不过大明王倒是很有把握道：“好在夜宗主神机妙算，居然能看穿他们的计划。”见众人不语，大明王干笑一声，“我们既然看穿他们的诡计，就绝不会中计的，是不是？”
看着众人不以为然的神色，大明王失色道：“你们不会明知他们的计划，还执意要救曹棺吧？”
“女修这招要是没有作用，她就不会使出来。”鬼丰淡然道：“单飞要是不出手救曹棺，他就不是单飞了。”
龙树合掌道：“善哉善哉。”
夜星沉皱眉道：“巫咸和女修用出这招后，倒让人看出他们真正的目的。”
鬼丰接道：“他们的目的原来是掌控龙宫天塔！”
“不错。”夜星沉道：“玄女之后，能对龙宫天塔运用自如的只有单鹏。”
单飞对此倒是赞同，马未来给了他流年后，突然消失不见。看来马未来虽能至龙宫天塔，却像不能在龙宫天塔来去自如？
知道了解和掌控绝不是一个概念。
夜星沉继续道：“我在用东海劳抵抗的时候，就感觉巫咸、女修二人似乎一直没有用出全力，我本有些奇怪，但如今看来，他们真正的用意却想借单飞进入龙宫天塔。只有掌控龙宫天塔，才算真正掌握毁灭白狼秘地的力量！”
“但他们始终无法进来。”单飞皱眉道：“为什么？”
他反问一句后，随即自己给出答案道：“龙宫天塔本是玄女和黄帝所创，玄女对黄帝、蚩尤决战并不认可，她预料到后世会被黄帝传人掌控，因此才对黄帝后人进入龙宫天塔加以限制？”
“正应如此。”夜星沉、鬼丰齐声道。
夜星沉随即道：“女修因此始终不能运用龙宫天塔，但她这样的女人，一定要夺取龙宫天塔的……你单飞也一定要救曹棺他们。我切断你和外界的联系，只是想和你商量个两全之法！”
大明王错愕，却终于想到一个关键的问题，“要救人，就一定要出去。你不要指望用计谋骗过巫咸和女修。单飞能出去吗？”他想到单飞如果能在龙宫天塔进出自如，那对众人来说倒是个好消息。他突然感觉佛教说的救人救已倒也有几分道理，内心倒期盼单飞能救回曹棺，只有那样，他大明王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流年七彩，其中的十二因缘流转不定，单飞忽然道：“若是以往，我应该不能冲出龙宫天塔……”
“眼下的你不但要冲出龙宫天塔，还要在巫咸和女修的联手截杀下冲回来，这里才是暂时的安全之地。”鬼丰强调道。
大明王暗自咋舌，心道你鬼丰这么说，不如直接让单飞去送死好了。
单飞却是遇挫愈勇，沉吟道：“我有流年相助，再加上六甲秘祝，倒可以一试，可我还需要帮手。”
转望龙树，单飞不等开口，龙树已道：“当初我能将单施主从绝境拉进来，是得益单鹏将军讲解了般若波罗蜜多之语的真意，再加上单施主那时正在运用六甲秘祝……”并不隐瞒，龙树径直道：“般若波罗蜜多本是智慧到彼岸之意，单鹏将军说，此咒和六甲秘祝本有相通之处。”
智慧到彼岸？
单飞正有新的领悟时，龙树又道：“你等在塔外打的天崩地裂，本僧在龙宫天塔中竟能感觉到单施主紧迫的心情。在单施主最紧张的时候，本僧终于忍不住如单鹏将军所传的方法出手去抓。能将单施主抓进龙宫天塔，其实也在本僧的意料之外。”
众人想起当初的惊险，都是大为皱眉。他们听龙树这般解释，倒觉得他们能活下来实在是有点幸运的成分。
夜星沉一旁道：“一之谓甚，岂能再乎？龙树高僧眼下很难故技重施。”
不错，巫咸、女修何等人物，如何会在一个问题上栽两次跟头，他们说不定就等你龙树伸手时砍掉你的手呢。
大明王想到这点，却不明言。
“想地藏王菩萨曾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龙树脸上有光辉闪烁，“本僧难比地藏王，可单施主既然肯不惜生死前往救人，本僧如何会袖手旁观？”
大明王心中终有丝愧疚，却没留意到在龙树提及“地藏王菩萨”的时候，鬼丰神色微有异样。
夜星沉转望鬼丰时，鬼丰已恢复正常的神色。夜星沉凝望鬼丰道：“鬼丰，我发现始终低估了你。你虽没有骗我们，但你显然对我们仍有隐瞒。”
众人心有同感。
鬼丰的解释奇诡却合理，他们却知道这样的一个人不应该凭空到了世上。鬼丰始终未说出自己真正的来处！
“既然如此，我们现在可以真正的信任你吗？”夜星沉的眼中现出少见的期待。
鬼丰正视夜星沉的双眼，许久后眸光转暖，“我应该比女修、巫咸可靠一些。夜宗主……”鬼丰忽然道：“你改变了一些。”
夜星沉目光微闪，一时间不解鬼丰的用意。
鬼丰却已笑道：“单飞出手救人，我自然会帮其断后，这时候捅人一刀的事情，你我都做不出来。不过夜宗主也应该知道，以我一人之力，要挡住巫咸和女修的进攻并不现实。”
“我可以用东海劳和你联手。”
夜星沉皱眉道：“但他们以往隐藏了实力，到时候必定会全力一击，我和你能撑的时间只怕极为有限。”
转望单飞，夜星沉道：“单飞，你知道我们在说什么？”
单飞微微点头，“龙树伺机出手救人，夜宗主和鬼丰联手阻挡巫咸、女修借机闯入。时间紧迫，我会尽量和他们周旋，只要送他们三人回转这里，那我自身应该问题不大。”
“那你……”
鬼丰、夜星沉互望一眼，异口同声道：“一定要小心一些。”
单飞听出这二人的关切之意，倒不想有朝一日会和鬼丰、夜星沉联手并肩，一时微有激动。不过他瞬间平复了情绪，早将精力集中在流年之上。
流年竟似知道单飞的心意，瞬间有白光闪现，将单飞笼罩其中。
单飞周身光芒闪闪，看起来居然和神仙一样。
双手掐诀，单飞瞬间用了临、虚二字诀，已看到孙策、吕布和曹棺的所在，眼看吕布抱着曹棺似要向黑洞的方向走来，单飞再不犹豫，兜天界三字变幻后，他右手食指、中指并指而出，低喝道：“裂！”
夜星沉说的应该不错，龙宫天塔本是另外的空间，这才能在世界无论如何毁灭还能存在下来。
单鹏能游走在龙宫天塔内，应该是了然时空规则。
单飞虽对龙宫天塔不算了然，可对六甲秘祝已有极其深刻的理解。他贯注精气神运用“裂”字诀，已发现前方现出条极为微细的裂痕。
龙宫天塔的空间有了缝隙，但龙宫天塔似有自动愈合的功能，下一刻的光景，那裂痕就要合拢的模样。
潜！
众人神色讶异，已发现单飞不知所踪。大明王讶异难言，他虽早知单飞的神通，可如今亲眼看到单飞这般的神出鬼没，还是震骇莫名。他突然想到，那木匠的儿子和一帮信徒总是煞有其事的说曾经看到过上帝出现、那上帝周身泛着白光，如从天而降，又像去了天国般，突然飞天不知去向……
眼下单飞展现的一切，竟和那木匠的儿子说的很是相像。
难道那木匠的儿子看到的上帝……当然不是单飞，却是和单飞一样的人类？
大明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猜测很有道理，龙树却早盘坐下来，瞬间入定，显然是在感应单飞的动静。
单飞“潜”字诀出，瞬间感觉自己如穿越数万年的时光。
那是种极为奇特的感知，因为他潜行时，就觉得四周有无数景象向他贯注了过来，那些景象中不止有机甲人的鏖战，甚至还有洪荒怪兽、如恐龙般的动物向他咆哮怒吼。
思绪一念。
光阴万年。
他感受到那般景象时瞬间在想，自己是快速潜行在龙宫天塔内，因此激发了龙宫天塔各式样的文明响应，向他不自觉的展现？
念头闪转间，他无暇去留意那些文明的变迁，等感觉到眼前有虹光冲天，他知道自己竟然出了龙宫天塔，因此才会看到黑洞虹光的景象。下一刻的光景，他已然立在了吕布等人的面前。
吕布正带着曹棺前行，他看似听从吴信的建议，实则却和孙策暗自交换个眼色。这二人均是计谋百出，哪怕要救曹棺，却根本不会任由吴信摆布。吕布前行数步，正要蓄力回转一击和孙策联手擒下吴信，突然觉得眼前白光微闪，然后就看到单飞立在面前。
心中着实惊喜难言，吕布却是不改主意，低喝道：“出手！”他知道单飞反应极快，深信单飞会明白他的用意，以三人联手之力，要擒下吴信把握大增。
但他才要冲出，脸色蓦地改变，因为在他举步时，周边景色倏变。
重峦叠嶂。
有山河经天！

第八百八十七章 合体
山海经！
是巫咸用出了山海经。单飞一见周围山重水复、重峦叠嶂的模样，立即意识到巫咸已然出手。
巫咸让人引诱吕布等人进入深坑，就是在等他单飞出现！
如果夜星沉、鬼丰二人猜的不错，女修、巫咸二人始终不能进入龙宫天塔，此番就是设计让他单飞不得不出，然后趁他单飞带曹棺等人逃避时，接踵进入龙宫天塔！
巫咸和女修算准他单飞没有别的选择。
鬼门之内，唯有龙宫天塔才是他单飞能暂时保护曹棺等人的地方，除了龙宫天塔，他单飞还能去哪里？
单飞闪念间，吕布将曹棺抛向单飞，已和孙策冲到吴信的身前。
他们的计划不变。
吕布、孙策都是当世少见的高手，但他们对此中内情了解的实在太少，认定吴信是此间关键，这才决定先拿下吴信再说。
单飞一把没有抓住吕布，急声喝道：“回来！”
吕布、孙策充耳不闻。山水流转，他们却视之如幻，这二人不信周遭地势会突然变迁，认定这是敌方动用的幻术，眼见吴信急退河边，他们亦是追到河边。吕布挥戟早将吴信的退路尽数截断，孙策出手，急抓的正是吴信的脖颈。
他们虽信任单飞，却认为单飞可能不知事情究竟。眼下机不可失，因此他们虽听到单飞的呼喝，仍是出手。
拿下吴信应该不过一刹。
这一刹，应该耽误不了单飞什么。
吕布、孙策出手时，留意的是吴信的右手，吴信的武功或许不是巅峰，但手持翻天印的吴信绝不容易对付。
吴信脸色微变时，手掌微翻，翻天印向吕布、孙策迅疾的一晃。
吕布、孙策并未爆退，只是随吴信手掌的方向，略微调整了身躯的方向。这二人都可说世上绝顶的高手，无论眼力、判断都是当世翘楚之辈。他们知道翻天印的犀利，却在不久前已想到翻天印虽是奇异迅猛，可仍和弓弩仿佛，必须要由人来调整方向。
翻天印可说是无迹可寻，可运用之人却有短板。
他们算准这点，这才只是稍偏身形。
白光未出。
吕布、孙策脸色均变。他们计算了许多，却未想到翻天印并未射出白光，但在吴信晃动翻天印时……
有地覆天翻！
地水席卷，天河倒挂，刹那间，天地水连形成一道幕墙，向吕布、孙策排山倒海的冲来。
寒意凛然。
吕布、孙策齐齐骇异，他们虽认定天底下根本不可能出现这般奇诡、迅疾的变化，但感受到水墙彻骨的寒意时，终究还是难以将其视若等闲。
断喝声中，吕布挥戟击向水幕，孙策却是缩身似箭，就要趁吕布击破水幕时再次进行攻击。
为山九纫、本不能功亏一篑。水柔至强，但这世上本没有吕布无法劈开的水幕。
轰！
吕布怒然一戟，哪怕关中七将都是无法接下，前方水幕立开，有水珠晶莹剔透，四散而落。
孙策才待前行，蓦地心寒。
比水珠更明亮的却是水幕后射来的两道白光，一取吕布、一射孙策。
吴信出手，同时放声长啸道：“看来吕布、孙策也是不过如此！”他眼中已有杀意，心中更有振奋之意。
一切如师父巫咸预料的那样！
他吴信奉巫咸的命令，先引驩兜在身毒的后人尽数前往楼兰，再设法聚而歼之。然后他又听从女修的命令重创了曹棺！女修当初在贵霜曾对曹棺下了诛杀令，他吴信从未忘却。如今巫咸要夺龙宫天塔，他知晓师意，再借助曹棺重创之机，引诱吕布、孙策送死……
让吕布、孙策等人送死不是目的，引出单飞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短短数月，能完成这些事情的人，世上能有几个？
他吴信本是奈何不了孙策和吕布。无论吕布还是孙策，都堪称当世巅峰的存在，他吴信哪怕手持翻天印，要拿下这两人还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如今却是不同。
师父巫咸以山海经暗助他一臂之力，他吴信最擅长的就是抓住一切可用的机会，如今怎不会趁机除去这世上两大顶尖高手、傲啸天下？
眼看翻天印的白光就要射在吕布和孙策身上时，吴信心中急跳、眼中倏转讶然。
一人霍然到了吕布和孙策之前。
是单飞！
单飞虽是后发、虽还抱着曹棺，却不过是刹那间，就先至吕布、孙策的面前。单飞的轻功本是绝佳，知晓吕布和孙策的危险后更是全力以赴。那一刻他的身形直如虹光经天、思绪一刹。
白光眼看就要擦他身边而过。
单飞虽站在吕布、孙策之前，但那白光本不是射向他。偏偏在那白光经由单飞身侧时，竟是奇异的一转，齐齐射在单飞背负的一个箱子之上。
箱泛光芒，正是流年！
流年被白光击中后，一亮七彩的并无损伤，两道白光却已全然不知去向。
吴信面容微有扭曲，他知道如今山海经所现的山川河流虚实参杂，是师父巫咸借助单鹏的《山海经》再加上化虚转实的神通变化而成。
这些神通经过两千年的演变，偶被世人所见，就变成世人所传的奇门遁甲。世事本是如此滑稽，那些世俗之人见过真相却是不解真意，天真的以为摆上几块石头，再以《周易》流传的卦象变化就能让人产生幻觉，进而可以当作什么阵法挡住十万兵的。
这实在是痴人说梦！
吴信知道只有如师父巫咸那般、能有化虚转实的能力，再加上黄帝等人流传的器物才能做到眼下这般奇幻。
但以巫咸之能，终究不能凭空变化出沧桑山水。因此山亦幻、水亦幻，只是巫咸神通广大，懂得利用各种技法巧妙的让人将山水信以为真，然后巫咸再将杀机蕴藏在山海经的变化之中。
水幕半虚半实，虽有水珠晶莹，但那不过是巫咸化虚转实，凝结空中水气的结果。
翻天印的白光才是真正的杀招所在！
吴信久用翻天印，如何不知道白光的力道？那白光可说见佛杀佛、遇石裂石，哪怕吕布、孙策都有异能，这白光也能在二人身上轰出个窟窿！
可白光居然会转弯？而且白光击在那箱子上，箱子看起来根本没有任何损伤？
这怎么可能？
虚幻的大好山河中，吴信知晓自己看到的绝不是幻觉，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单飞神通更涨，手上有克制翻天印的法器。
那箱子就是流年？
流年如何会落在单飞的手上，而且神奇如斯？
吴信转念中，脑海中闪过巫咸曾经的言语——你将吕布他们引到黑洞前，单飞一出，你可说功德圆满，接下来自有为师来解决，你不必恋战！
不必恋战？！
他吴信当初听到师父这般言语时，已敏锐的感觉到师父的言下之意——有机会，杀了单飞的话，师父会更加喜欢。
吴信深知单、巫两家的恩怨，亦知晓师父对其杀了单飞只有赞许。单飞虽是神奇，但他吴信有师父暗中助力、手持翻天印，若是全力以赴，说不定有杀了单飞的可能。
神奇的流年那时就会落在他吴信的手上。
心念微转，贪欲大涨，吴信当机立断的双手连错，刹那间手中的翻天印急速流转，已然在他身前结成八卦阵图的模样。他是凝聚了山海经中的无尽力量，这才能将翻天印的功用发挥到极限，在那山洞之时，他本用不出这招。
翻掌！
倒退！
八卦阵图倏然暴涨成方圆数丈，其中并无缝隙的射到了单飞的面前。
吴信中双目爆睁中倒飞而出，他知道眼前如果是魔王和天魔一帮弟子，哪怕人数诸多，也要在这阵法下化作了齑粉。
一击若中，没有停留的必要；一击不中、全身而退才是最安全的法门。
单飞若死，吕布、孙策亦是不可避免。哪怕他吴信忤逆女修之意，但女修绝没有让他不杀单飞。单飞若死，他有诸多的缘由向女修讲述。
可吴信很快发现他根本不用去想什么缘由！
势道惊人、击石为粉的八卦阵图到了单飞的面前，倏然分解错落，化作弧形的白光落在单飞身后所负的流年之上。
流年上七彩更胜，已将单飞尽数笼罩在光彩之中。
单飞出掌！
有白光一道倏然从他手中劲射而出，反取倒退如箭的吴信。
吴信大惊失色，他想过单飞使用六甲秘祝的各种可能，却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单飞出掌有如翻天印般。白光瞬至，眨眼间追到吴信的近前。吴信人在空中只能下意识的身形稍偏，只盼单飞出掌击出的那道白光亦如虚幻……
白光过，吴信的右臂无声无息的掉落！
众人一时讶异。
哪怕单飞都有了那么一刻的惊诧，他知道吴信绝非当下的关键，他单飞出来就是要先将曹棺等人带入龙宫天塔，然后再图谋其他，他的对手是巫咸！
巫咸面前，哪个能敢怠慢？
眼见吕布、孙策不熟幻境的形势就要被吴信所乘，他后发先至的冲出本要尝试用“震”字诀反击。“震”字诀可挡音波、可敌波罗僧秦皇镜的攻击，似乎可以反击天下一切的攻击，既然如此，对付翻天印也应该可行。
但他暂抛曹棺，双手将将结印时，就感觉背负的流年已和他融为了一体。
流年奇异，在他冲出龙宫天塔时，就如有灵性般自动吸附在他的背心上。在他遇敌屏气时，流年似乎倏然和他合二为一。
那不像六壬盘或者神女灵符般催动加强他的内息……而是真正的融为一体。
在他那般感觉时，蓦地察觉四周倏然明亮，然后他就发现那两道白光突然慢了下来！

第八百八十八章 破敌的关键
单飞察觉和流年溶而为一时，蓦地感觉翻天印射出的两道白光倏然慢了下来。那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却也是单飞熟悉的一种感觉。
当年他未通武道，应对几个市井之徒时，还需要用些机心算计，但在他以水了悟武道后，如孙轻、雷公那帮人的身手，在他眼中已算不上什么。习武不但在强悍他的体魄，还在加强他的感觉。
在这种感觉下，他才能真正体会庄子借庖丁之口所言的道理——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尝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
庄子显然亦是武学高手。
如非武学高手，如何说得出这般鞭辟入里、暗符天道的言语？
真正的武功高手绝非是舞者，对敌亦非用坚利的爪牙、锋锐的兵刃来厮杀，而是在用精气神在感受着周遭的一切、进而掌控全局。
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当初他单飞击败雷公等人时，敏锐的感觉已在十数倍的放大，亦体悟到真正高手是什么；但在流年和他融合时，他才发现以前的证悟亦算不上什么。
流年溶于他，他屡次运用六甲秘祝，却似渐渐溶于天地。沧海桑田变，那两道白光或许不过是沧桑的浪花一朵，本是应该极快的闪过消逝，他却已能看到变化的过程。
他看得到白光化弧的击在流年之上，并未闪躲。
流年下岁月都改，些许的光芒算得了什么？
果如他所料，那两道白光射中了流年，不过是增加流年的七彩，让流年似有更充沛的生命力量，而那股力量也贯注入他的身体，让他感觉到体内的气息汹涌蓬勃。
等吴信用翻天印组成八卦阵图压过来时，他清楚的看得到吴信的动作、光线的组成，亦明白流年能对其轻易的分解。
八卦图解，力量悉数涌入流年之中，亦贯注在单飞的身体之内，但这次却因对方攻击异常的犀利，他体内的气息亦少了柔和，多了分犀利。
他只感觉身体不适，略一翻掌，本想将那种犀利的感觉溶于空中，却不想竟化作一道白光射中了吴信。
眼睁睁的看着吴信脸颊扭曲、断臂喷血，单飞微有错愕。
吕布、孙策齐声喝道：“小心！”他们惊异单飞的神通，可在吴信退却时，却发现周遭的光线倏暗。
有凤声清越！
吕布和孙策忍不住抬头望去，就见到头顶有乌云压顶，那乌云遮天蔽日般的快速下压，就在二人抬头一望之际，已然到了几人头顶不远。
云中探爪。
一只可翻山覆岳的凤爪蓦地从云中伸出，向下方的几人抓下去。
凤凰？
孙策、吕布这才发现那乌云竟是一只凤凰。那凤凰的躯体是如此磅礴无俦，简直是要超越山岳。凤爪抓出，几人在凤爪下竟如蝼蚁般的渺小可笑。
齐齐变色，孙策和吕布就觉得眼下有如噩梦般，根本不知道如何去对付。他们哪怕是世上的顶尖高手，但所遇完全超越他们的认知，让他们亦兴起无可奈何的感觉。
是巫咸的凤凰！巫咸在全力出手，他如今幻化出的凤凰比起当初和鬼丰等人对决时，要强悍百倍。
单飞知道这凤凰恐怕是半虚半实，因为当初他以裂字诀击散了凤凰后，凤凰只是凭空碎裂，却无鲜血和羽毛散落。
但他们又绝不能怠慢这只凤凰，因为如今的山海经就如巫咸自身的世界，其中哪招是实、哪招是虚，根本无人能够了解。
“跟我走！”
单飞急速说了三个字后，变幻着双手的结印，瞬间连出九个字诀——临、虚、兜、天、界、裂、震、潜、行！
流年之下，他的动作似慢实快，几乎是在一眨眼的光景已完成了九字真言。
狂风呼啸，凤爪似要摧毁了世上存在的一切。眼看那凤爪就要将单飞等四人抓裂之际，凤凰又是一声清啸，声音中竟似有彷徨之意。
它爪下的四人，倏然消失不见。
“这是哪里？”
吕布急声问道，他和孙策一样的难掩讶然之意。他们在遮日连天的凤爪下，根本避无可避，听单飞说出“跟我走”的时候，他们根本不知道单飞还能做些什么？
不想单飞六甲秘祝出，前方倏然现出个白茫茫的世界，单飞左手抱住曹棺，右手已抓住了孙策，奋力向前方跃去。
吕布反应极快，毫不犹豫的跟在单飞的身畔。
若是以往的吕布，肯定会多有疑虑，但如今的吕布却是绝对的信任单飞。但等进入异度空间，倏然发现什么黑洞、虹光、凤凰、吴信等等倏然消散，他如何能忍住不问？
“我们如今是在异度空间暂躲！”
单飞额头微有冒汗，以往的他很少连贯用出六甲秘祝，实在是因为每次开启异度空间都是极度的耗费精力。若非得流年助力，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带三人到了此间。
“我无暇详细解释。”
单飞低头看了眼曹棺，见其始终昏迷未醒、气息奄奄的样子，不由心下焦急，“我很快就要冲出这里，送你们前往龙宫天塔。”
孙策、吕布互望一眼，并没有再问什么。他们看得出单飞的急迫，暗想这时候不帮手就已过意不去，若是多嘴多舌的那不是更增混乱？不过他们心中很是不解，暗想此中看起来很是风平浪静，单飞为何还是和火烧屁股一般？
单飞却知道此间绝非安全之地。
自龙宫天塔冲出前，他早有了这般闪避的计划，他不能赌龙树一定能将他们抓进去，巫咸那般人物，说不定就等龙树出手，然后斩断龙树的手臂！
巫咸不是在一颗石头上绊倒两次的人！
眼下他单飞开启了异度空间，就是希望迷惑巫咸和女修的视线，但他又知道这招绝不安全。因为当初女修利用自鸣琴，一把竟将曹棺从十数年抓了回来！
从此看来，不止是单鹏对时空异常熟稔，女修对时空的认知只怕也是极为精熟，巫咸能和单鹏并列，对时空的认识绝不会比他单飞要肤浅。
巫咸、女修说不定能将他们从异度空间抓出去，到那时候，他单飞还有什么咒念？
一念及此，单飞心口抽紧，却迅疾盘膝坐下来，“我要静想。”
“好！”
吕布接过曹棺，和孙策并肩立在单飞的身侧。他们不知道能做什么，但总希望能帮单飞挡住些危险。
单飞招手间，流年已到了他的膝上。他知道很快要有另一番鏖战，更知道在冲出异度空间后，就需要龙树相助，可巫咸应该早在去路布下拦阻，他最少要能接下巫咸的几招拖延时间，而且他在那之前，必须要想办法联系上龙树。
他如何才能和龙树取得联系？他又如何能接下巫咸的出手？最少到目前为止，他在巫咸面前，一直是逃命的份。
这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单飞知道这时候若不解决，那他的生命只怕会到此终结，他要静心思考，因为他发现还有一丝希望。
希望来自流年！
吴信的翻天印那般威力，却可被流年轻易的化解，翻天印的攻击到了流年面前，竟如百川入海般。
流年这般神奇，不愧是九天玄女所传之物，不过流年能轻易的化解翻天印的攻击，究竟是何道理？
常人多是运用并不知真相，单飞却喜欢刨根问底，他知道自己要真正的传承流年，就不应该将这些问题视而不见。
玄女本是和黄帝、蚩尤、神农等人并列的人物。黄帝等人所传的手段本有相通之处，无论秦皇镜、翻天印、六壬盘都是能自动汲取天地之能展现不同的用途，但这些不过是黄帝等人当年方便改造世界的工具，流年却是玄女悉心研究的产物，流年反能吸取其余各物的能量并不出奇。巫咸也算是黄帝的传人，他能造出这般声势巨大的攻击，显然不止凭借自身的武功，也像是在利用黄帝的神通，既然这样，那流年应该也可以化解巫咸的攻击力？
可适才凤爪犀利的抓来，他单飞只感觉疾风剌面，流年却是无法破解。
原因何在？
单飞思绪百转，一时间只觉得头大。若是常人，只怕全然没有头绪的早就放弃，可他感觉自己只是欠缺了一点儿想法。
那是最关键的想法！
——单飞，你要记得、更要深刻去理解，只有你真正懂得的时候，流年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马未来的话语又闪在单飞的脑海，单飞刹那间将和马未来的交谈言语过了一遍，眼皮微跳。
注目流年，看着流年上七彩的光芒，他蓦地感觉脑海中有种似曾相似的关联。全力的回忆，他终于想到当初翻天印射出的白光击在流年上的时候，他感觉到流年散发出了七彩。
这本是极为微小的细节，甚至让人根本全然漠视，但单飞追忆当初场面的时候，却瞬间想到——那黑洞溶解亚特兰蒂斯的文明时，不是类似的场景？
黑洞、虹光……
流年可以重组“缘起有”的空间；溶解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就是“自性空”的展现。
这些都是他单飞对马未来曾说过的言语，那时候的他以为对“缘起有”、“自性空”深切的了解，但流年这般破解翻天印的攻击，不像是他单飞初略掌握的“缘起有”……而更像是……
心头狂跳，单飞失声道：“难道流年也能进行‘自性空’的展现？！”

第八百八十九章 如来真实意
吕布、孙策都是紧张的看着单飞，他们听从女修的安排来此本是为了相助单飞，他们却不想自身亦是身陷囹圄，幸得单飞出手才能得救。
单飞突有这般神通，实在远超二人的想象。可以单飞这般本事，居然还是如此紧张，形势的恶劣也是不言而喻。
闻单飞失声说什么“流年可进行自性空的展现”时，孙策、吕布都是茫然不解，却均盼单飞能有所顿悟。
“应该是这样。”
单飞心中倏有启悟，暗想看流年可将翻天印的攻击化解为虹光，不正和黑洞可以分解亚特兰蒂斯文明一样？
这些都是黄帝那帮人才有的独特科技。
不止文明遗迹可以分解、高僧涅槃化虹……世上的任何物质应该都可化作虹光分解？那攻击应该也可以被分解？适才不是证明了这个道理。
流年不但可以进行缘起有的重组，原来还可以分解世上的一切？这是何等神奇的东西？但流年如何能将这种操作应用在化解巫咸的攻击上？
单飞额头冒汗时突然心中一动，暗想释迦所言的“空”是不是也是这种分解的意思？他隐约想到释迦曾经对此说过什么，但他终究没有深研过佛法，是以一时间仍难领悟。心中微动，他已集中精神呼唤，“龙树高僧，你在哪里？”
他虽能用六甲秘祝冲出龙宫天塔，可事实证明他再用六甲秘祝的时候，前往的是以往的那种白茫茫的空间。
龙宫天塔虽也是异度空间，却绝不是他用六甲秘祝想见就见，但这时龙树应该在竭力的感知他，只要他单飞用心去感应，说不定能联系到龙树。
果不其然，他凝神之下，流年瞬间有七彩光华扩涨，已将他笼罩其中，下一刻的功夫，他已听到龙树惊喜道：“单施主，你在哪里？本僧适才将将感应到你的紧急，转瞬间就不知你的去向，如今你居然能够安然无恙，善哉、善哉。”
单飞暗想龙宫天塔内的龙树原来只能觉察到塔外的动静，但如果再开一重空间的话，龙树恐怕就是力不能及了。
无暇过多解释，单飞询问道：“龙树高僧，我听说过释迦于菩提伽耶目睹天上明星而成道，他那时证悟了什么？”
龙树似有发怔，不过随即道：“听闻释迦证悟了空性。”
“他如何证悟了空性？”单飞追问道。
龙树稍有犹豫，声带苦涩道：“这个嘛……实不相瞒，传说中释迦传法证悟空性本有次第，奈何本僧尚未了悟。”
单飞知道佛法中的“次第”就是顺序之意，亦明白龙树这么说，就是暗指释迦能够证悟，但他龙树自身虽了解却还是不能证悟。
知道和证悟本是隔着极大的差距。这世上无数人知道好人是什么样，可有多少人真正证悟去做个好人？
龙树是个负责的高僧，既然不确信就不想误导他单飞。可是单飞眼下对释迦如何了悟空性着实极为好奇，因为他知道这是自己懂得、进而利用流年的根本所在，他不肯放弃道：“当初释迦都说了什么？”
“释迦言及——奇哉，一切众生皆具足如来智慧德相，只因妄想执著不能证得。”龙树沉吟道。
他知道单飞这般紧迫的关头还在询问此事，必定是因为单飞想要从中了达一些事情，不听单飞回应，龙树又道：“释迦又言及，若没有通达真理的智慧，不能认知世上万物本来面目的话，那哪怕有出离心和菩提心，也是难以脱离轮回之苦，终在十二因缘中轮转难以解脱。”
“万物的本来面目？”单飞急声道：“万物有一统的本质，是空？”
“非也！”
龙树立即否定道：“释迦之意是‘现相缘起、体性皆空’之意。”他略有停顿，补充道：“其实这亦是‘缘起有、自性空’的意思。释迦曾言，只有了然了‘现相缘起’、‘体性皆空’无二无别，才能真正明白他的欢喜之意。”
“是了，是了。‘现相缘起’、‘体性皆空’无二无别。”单飞终有喜意道。
若是平日，不要说了然，就说记住这些佛教术语对他单飞而言都是极为苦闷的事情，但此时此刻，他却有醍醐灌顶之感。
释迦说的本是一种极为高明的认知！
从龙宫天塔得到渊博知识的释迦，认知和黄帝、玄女等人很是类似。黄帝以黑洞可化解世间的万物，玄女却能用流年进行世上万物的重组。所谓时空变迁无非是空、有，或者说是在生灭的过程转化而已。
黄帝、玄女等人已经能够进行这种转化，从某些方面来说，他们已是世俗中的造物之主！
释迦就是知道世间的万物毁灭、重组并无两样，这才说出‘性空缘起’无二无别的话语。世俗看到花开花谢、落叶归根化无的结果始终不以为然，但这本是“缘起有、自性空”的一种展现，只不过这种展现的过程很是漫长。
玄女的流年可以缩短万物缘起的时间，黄帝所创的黑洞可以加快万物化空的时间！
道理听起来应是如此，但能做到这点的人又有几个？当年释迦在菩提伽耶目睹天星而悟道心生欢喜，释迦为何欢喜？以释迦这般人物，只是明白这个道理难称得道……
这么说……释迦真正能够进行这种重组、化空的操作？
不然后世怎么总有和尚说——看佛爷超度了你！
超度就是化空？或者是在说化空后更进一步的操作？释迦只有能做到这点才值得心生欢喜，不然他就是明白个道理，那值得欢喜个屁？
单飞紧张的心有发抖，喃喃念道：“现相缘起、体性皆空……现相缘起……”他喃喃念了数遍后，突然问道：“是了，现相缘起。龙树高僧，你我均是和龙宫天塔有缘之人，如何会和龙宫天塔有着千山万水的阻隔？”
他这么一问本让人迷惑，因为这种问题始终是让众生困惑的问题——你我既然有缘，过夜之流就不该谈钱的是不是？可为何有缘的我们总是遇到仙人跳的问题？
龙树却是立即明白单飞的用意，“单飞施主，释迦曾经亦言，世人不但要了然‘现相缘起’的真谛，亦要通达‘体性皆空’之理，因为无法通达‘体性皆空’的道理，就无法根除无明，无明若在，定生‘法’、‘我’两执。执着‘我’身，必将万事当真，贪痴随行……”
轻叹一口气，龙树道：“这是本僧的领悟，真正是不是释迦的真意，本僧亦是难有定论。幸得单飞施主……”
他本要说幸得单飞为其取得《华严经》，才让他向释迦真意靠拢，就听单飞喃喃道：“不错，若不通达‘体性皆空’之理，无论如何都是去不了我执。”
若是以往，单飞对这种言语听过就算，但他如今知晓释迦所言均可能和黄帝文明有关，苦苦思索下倒是大有收获。
如果这世上真有人能进行“缘起、化空”的操作，那就会明白世上的一切更似游戏，并没有过于执着的意义。
释迦如真有这般本事，那实在不必执着我身，因为他想空就空、想组就组，又何必执着自身？孙悟空的七十二变是牛皮，可终究还是要有变化，释迦可以直接化空，空怎破？因此在神话中，释迦的地位远在孙悟空之上。
孙悟空不过是进行十二因缘的重组，释迦却已跳出十二因缘之外。
但事实却是，这世上能有释迦这般本事的人实在寥寥无几，释迦算一个，老子可能也是一个，因为老子也曾经说过——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老子说的就是——我整天提心吊胆的就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如果我没有身体了，那我害怕个球呢？
话糙理不糙。老子敢这般设想，敢在《道德经》中写下来流传后世，是不是就和释迦所讲的缘起性空根本一个道理？
这两人本是黄帝文明的继承者，有类似的想法不足为奇……
可他单飞担忧的已不止自身，他还要救下曹棺等人，他自然不能将曹棺等人化空，他竭力想的是暂时将巫咸的攻击化空。
可究竟怎么化？
单飞苦苦思索之际，龙树那面喃喃念偈道：“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意。单施主，本僧希望证悟如来真意，因此竭力向释迦的言行靠拢，如今你和龙宫天塔之间……”
“差个真意？”单飞脑海中倏有闪电划过。
“善哉，善哉。”龙树语带欣慰，“本僧身处龙宫天塔，本是所获无多，幸得真诚才让单施主相助。本僧不想多舌，但在本僧想来，单施主若想进一步的接近龙宫天塔，应该真正去领悟……玄女的用意。”
九天玄女的用意？九天玄女有什么用意？
单飞以前倒从未想到这点，但听龙树指点，却知道这绝对是个极为关键的问题，玄女只将龙宫天塔的文明向有缘之人传授，那些有缘之人绝非世上的权贵之辈，而是世上真正有恒心、有毅力之人。
但玄女也是人，她是寂寞的，隐居在昆仑之巅、那个与世隔绝的女人，最想念的应是什么？
单飞瞬间回忆起在云梦泽所见的一幕，在所有人都是用另样的眼光看着这个世界时，只有那个女子在轻轻的叹息。
——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我们回来了。
那女子叹息中还带着深深的眷恋，哪怕她再是通达“体性皆空”，但她终究用流年在进行着“现相缘起”。
或许因为她始终不明白，那曾经真挚的情感，为何难免黯然收场；那曾经深厚的友谊，为何终要分崩离析？
人这一世，难道终究要寂寞的如昆仑之巅的飘雪，冷漠的落，那有什么意义？

第八百九十章 兜、天
单飞想到九天玄女当年的心境时，鼻梁竟微有酸涩。他对玄女并不熟悉，他多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玄女的事情，哪怕他才到这个世界，就从马未来那里得到了神女灵符。
在贵霜神庙，他曾和“玄女”有过交谈，但他始终不觉得那是玄女，玄女不会将他和阿九困在异度空间不予理会，玄女也不会逼迫他单飞屈服，让他单飞一定要接受阿九的爱意！
玄女不应是那么霸道的女子。
他一直怀疑在贵霜神庙遇到的是女修，因此他在绝境的时候，才会那般愤怒！他那时虽没有提及女修之名，但无疑是在对女修说话——女修不但要掌控晨雨的命运，还要控制他单飞的人生。
他对女修始终是无奈，但对玄女却一直有着丝丝缕缕的追思。
那始终是个云里雾里的女子！
但他单飞真的不理解玄女吗？不是的，他此刻前所未有的理解了玄女的心境。
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
贵霜的“玄女”说的有真有假，但关于玄女所造神器的解释应该是不差太远的——天涯远，流年幻，逝水无情。人生苦短，值得去追寻的意义本是太多太多，为何要耗力于勾心斗角像打了鸡血、为何要沉湎在尔虞我诈却是自鸣得意？裂痕在彼此的心机中加深，等到无可弥补的时候，终究要消散化空。
逝水看起来就像是要最终做个了结，但逝水枪真的能解决世间的一切吗？
那孤寂的隐居在昆仑之巅的女子，早就明白世事无奈，知道很多时候一定要用逝水枪来解决的，这本是最后无可避免的方式，但她是不是真心希望能有另外的方法？
她希望有办法的，因此她做了天涯和流年；她希望有另外的办法的，因此她创建了龙宫天塔。她不但给自己一个希望，还给那不停化空缘有的世界一个希望。
这本是极其伟大的希望！
单飞一念及此，喃喃道：“玄女，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到我在说话，但我是真心的希望你能听到。”
苦涩的笑笑，单飞注目流年，如同注目着流年背后的主人，“我本不是如你这般有着伟大情怀的人。我初到了这个世界后，只想重蹈以往的人生，凭点认知赚点小钱，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他不想争，因为他早厌倦了那种不过披着文明外衣、却行着野兽行径的日子，但他又不能不争，因为他终究没有麻木，他有着不平则鸣的本性。
“我在遇到晨雨后，只以为这是我最快乐的人生。”
单飞看着七彩的流年，如同看着最知己的朋友，“我真的很幸福，我爱晨雨，她也爱我，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比两情相悦还让人愉快？可我那时并不知道晨雨的消逝不止是晨雨的命运，还是我单飞的命运。”
眼中已有晶莹闪烁，单飞回忆往昔的时光，半晌才道：“我注定和晨雨结缘，也注定要和她分别。这一切都已因果注定，这就是世俗所说的命。”
龙树那面轻声道：“善哉善哉。”
单飞神色萧索，看着温暖的流年道：“都说人的命、天注定，但我知道不是的，那只是懒人的一种借口，如果我们努力些、用些方法，是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的。”
摇摇头，单飞又道：“但我的这种想法仍是世俗的念头，我们用些方法努力的改变了，以为是改变了命运，却仍旧不过是在十二因缘中轮转罢了。我一直为了桃花林前的包子铺去努力，就始终被桃花林、包子铺摆布。”
龙树又道：“阿弥陀佛。”他知道单飞已有领悟，就不多言，反倒认真从单飞的言语中汲取营养。听单飞这般言语，龙树倒是极具启发，本要开口说什么，单飞已道：“十二因缘中，因爱有取、因取才有，因有而生，因为爱取有才会觉得一生有所意义。这里的爱已不止是贪爱，还有真爱。”
龙树暗自点头。
单飞又道：“女修就是知道我的这个弱点，才会将我牢牢掌控在手心，希望控制我为她去做她想做的事情。”
看着流年，单飞问道：“玄女，你是不是早知道这点，因此一直不将龙宫天塔示现在我的面前，你不希望龙宫天塔变成女修掌控的工具？”
流年七彩，温暖的落在单飞的身上，抚平着他心中的伤感。
“马先生是知道的，因此他一直在等我破除幻境，才肯出现我的面前，传授给我流年。”单飞眼中满是感激之意，“玄女你也应该知道的，不然也不会在我一入龙宫天塔就用晨雨的幻象来考验我，我虽破除了幻象，可你想必对我还是不能信任。”
轻轻叹息，单飞感慨道：“我理解你的感受，世人最需要的本是信任，可世人却一直做着损伤信任的事情。黄帝、蚩尤都做不到的事情，旁人如何能轻易做到？黄帝、蚩尤都不能给予彼此于信任，我等又如何妄求给予别人真正想要的信任？”
凝望流年，单飞的目光渐渐明亮，“但我真希望你能够信任我一次，一次就好。我既然知道桃花林、包子铺不能解决轮转，就要尝试用旁的方法解决轮转的根源！我想为希望再努力的尝试一次，你创龙宫天塔不就是要给予世人以希望？我虽不能做到‘断有去取、离情远爱’，但那只是解决问题的一种方法，我们还有其他的方法的，是不是？你也希望有其他的方法的，是不是？”
双手按在流年之上，单飞的手掌已洁白如玉般，“玄女，你创龙宫天塔，本不是要让世人离情去爱的，是不是？你选择了流年，坚守在昆仑之巅，是因为你坚信在沧桑的岁月中，真正的能留下的绝非那些阴暗的算计、短暂的辉煌，那些就如坟墓中的珠宝般，迟早会化作尘土，世间缘起不是为了化空，而是要留存真正值得铭刻的事情。”
吕布虽不太知晓单飞在说什么，但听单飞说到最后，却不由心有戚戚。长安路远，繁华璀璨，但他如今真正的铭记却只有貂蝉期盼的双眼。
双眼亮光晶莹，单飞神色坚毅道：“玄女，如果我所言和你想要世人去做的相差不多，就请你再帮我一次。”
只感觉有暖意从流年中迅疾的贯注在他的双掌之上，单飞抬头凝望，喃喃道：“现相缘起……我现在才想到，龙宫天塔其实不在天边，只在你我的眼前……我们看不到，因为我们不想去看！但我们真正想要去看，就一定可以看得见！”
他话音未落，吕布、孙策已是神色讶然，因为在单飞抬头注目时，他们惊奇的发现，空间再非白茫茫的一片，就在不远的前方，有九层闪着亮光的虚塔已经现在众人的眼前！
单飞这次并未欣喜若狂，只是招手将流年负在背后，随即双手掐诀。
九字真言！
等“行”字出口，单飞已拉着孙策，四人连成一线，迅疾的向龙宫天塔冲去。
孙策、吕布心有喜意，暗想单飞既然说龙宫天塔是安全之地，看样他们只要片刻就能得近龙宫天塔，那时候……
思绪才转，二人脸色已变。
他们方出异度空间，蓦地发现四周已由白转黑，本像是近在眼前的龙宫天塔倏然消失不见。
龙宫天塔又如远在天边！
单飞却不慌张，他才破出异度空间时已发现龙宫天塔正在黑洞之上。世人以叶障目，但龙宫天塔却从未改变。
身形一闪，他已带着三人到了黑洞之前。
吕布、孙策霍然转身，齐声喝道：“单飞，你带曹棺先走！”他们无法不转身，因为他们已发觉四周黑暗是因为有漫天的大水席卷。
那大水连天接地，在他们冲行时，已追至他们的身后，他们有过和吴信交手的经验，知道水或非水，但其中必定蕴藏着极为冷酷的杀招。
为单飞挡住一刹，让单飞带曹棺先行离去！
吕布横戟、孙策竖掌，竟要无视那大水的冲击，只留意大水后蕴含的攻击。
单飞亦是回转身躯、抛起了曹棺。背后流年七彩大作，单飞的十指相对再散托虚空，口中已吐出两字道：“兜、天！”
天可兜，不过一念之间！
单飞两字一出，吕布、孙策齐齐一怔，因为他们发现那本是澎湃的大水倏然凝在半空，虽看起来仍旧波涛起伏，但已不能越雷池于半步。
远方传来一声闷哼，“单飞，你以为只凭单鹏的六甲秘祝就可挡住我巫咸？龙树救得了你一次，你以为他能再救你第二次？”巫咸话音未落，汹涌澎湃的大水立即激荡不休，看起来下一刻就要冲破单飞的兜天之束。
流年光芒更盛，将见汗的额头耀的几乎如透明般。可单飞仍旧没有慌张之意，他只是问道：“龙树高僧？”
“在！”龙树声音中满是急切之意，“不知为何，本僧无法如前次般出手。”
巫咸放声狂笑道：“龙树，你不久前不过侥幸为之，但以你之能，能救单飞已是巅峰，如何再能破得掉我的结界？”
龙宫天塔内的龙树心头狂跳，立即明白巫咸的意思，他第一次救人只是在巫咸猝不及防下，但如今巫咸已在龙宫天塔外加了层能量界限，他龙树以前穿透的如木板，但眼下巫咸既然有所防备，他龙树就无论如何都是穿透不了如钢板的阻碍！

第八百九十一章 巫咸的弱点
龙宫天塔内的众人神色凝重，哪怕大明王亦是心觉不妙，他知道和鬼丰这般人在一起或会受气，但终究没有性命之忧，不过局面若被巫咸掌控，那大伙均是性命难保。单飞本是众人希望的关键，他若是有失，塔内诸人不要说得到好处，只怕会困死此间！
单飞听巫咸所言，仍旧波澜不惊道：“龙树高僧，我得听妙法，但还有一事不明？”
“何事？”龙树极为紧张道。他几次想要出手，却始终感觉塔外有股极其晦涩的力道在拦截。虽说他已抱定“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念头，可他伸手虚抓，远比置身沼泽泥泞还要艰难百倍，既然如此，他如何还敢轻易出手？
“‘现相缘起’和‘体性皆空’的道理我已了然……”单飞沉声道。
前方波澜惊天，水中似有怪兽左冲右突，随即要挣破兜天之术，单飞仍旧冷静道：“但我曾听你说过，若是无法通达‘体性皆空’的道理，就无法破除无明，若有无明，定有我执……”
他侃侃而谈，声音已传入龙宫天塔之内。
夜星沉、鬼丰虽是看不到单飞所在，却不由凝神倾听单飞的言语。这二人均知道单飞这般紧要的关头还一定要弄懂这件事情，那这件事必定对单飞有极为关键的启迪。
“正是如此。”龙树亦是思索道。
“但释迦绝非虚言之辈，他应该告诉世人如何通达‘体性皆空’之法，不然这终究是幻沫泡影般。”单飞说话间，双眼中明睿更显。
面前的狂涛高炽，接地连天，他单飞和吕布等人立在狂涛之前，看起来还不如沧海中的一叶扁舟，扁舟随时就要覆灭，偏偏他还像要以扁舟遨游在沧海之间。
狂涛怒吼。
流年温暖。
龙树不闻单飞的紧张之意，声音终于平缓下来，“单施主所言不差，若是只话于世人所谓的通达，却未教如何通达之法，未免有故弄玄虚的蛊惑之感。释迦之后，正法没落，异见横行。本僧多参异见，却发现始终无法释然单施主所言的困惑，因此这才前往龙宫天塔寻求如来真实意。”
大明王叫道：“你是知还不知？”他心道已经这种时候，你难道就不能给个痛快话，难道还要弄什么玄机？
龙树苦涩道：“据世上传言，释迦传世人观空之法，言此为斩断我执的利器，但是‘空’究竟如何来观，倒少人知道。本僧多是从安那般那、亦就是中原说的‘呼吸’二字入手，却始终难得窥全豹。”
我要是单飞，你信不信我拿刀砍死你？大明王都替单飞着急，暗想单飞已经火烧屁股了，竭力问你这些，你啰嗦半晌，却告诉人家你也不知道？
单飞喃喃道：“观空之法？”他眼中光芒更是明亮，轻声道：“多谢高僧指点。”
龙树道：“善哉善哉。”他知道单飞并非故作客气之人，听单飞很有收获的模样，不由替其高兴。
巫咸却已放声笑道：“单飞，我还以为你悟得什么天道，不想啰嗦这久，却全然故弄玄虚、拖延时间罢了。”
“是吗？”单飞反问道：“我是在拖延时间，那阁下在做什么？”
巫咸蓦地沉默。
单飞的目光似刺穿了前方的惊涛骇浪，徐徐道：“依照阁下当初要置鬼丰、夜星沉于死地的手段来看，阁下似乎不是心软到要等我向龙树请教完再出手的人？”
大明王失声叫道：“单飞，他是在想方设法逼你开启龙宫天塔，然后跟你冲进来！”他这么一说，自己先是深信不疑。
单飞摇头道：“真相或许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巫咸冷冷问道。
单飞一字字道：“巫咸，或许你并没有展现出来的那么自信罢了！你也有弱点！”
波涛狂涌，在兜天之束中左冲右突。在单飞言出之际，波涛似弱了几分。吕布、孙策均是敏锐的感觉到这点，一时间大为奇怪。孙策善于揣摩人意，一见波涛这般情形，暗想是巫咸操纵着这些幻境，波涛突弱，是不是意味着巫咸信心在衰减？
可转瞬的光景，波涛再涨，汹涌更超以往！
“凭你也配说我的弱点？”巫咸语气中满是不屑。
单飞的目光更是锐利，“凭以往的我或许不能，但如今的我却是大为不同！”不闻巫咸的言语，单飞凝声道：“因为我已经知道，眼前的一切，更多是你巫咸所制的幻境！你巫咸、并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强大！”
黑浪无边，森冷萧然，但单飞面对随时要覆灭天地一切的大水，反倒自信满满，“巫咸，你已露出了破绽！这两千年来，你的确是和女修、单鹏并列傲啸世间的人物，但我也知道，如你这般的人，很难再去寻求新的突破，而多会沉湎在以往的功业中渐渐颓落！历代英明之主，也难免昏聩的收场；这两千年来，你巫咸对白狼秘地全无见地，甚至要靠我来取得龙宫天塔的掌控，可见你心虚的一面。”
波涛更怒，寒意透骨。
吕布、孙策二人均是不由自主的寒颤，只觉得前方的怒涛中不停的传来了渗透骨髓的寒意。
二人面对的是从未见过的奇景、知道要对战的亦是世间少有的奇人，精神高度紧张在所难免，可见单飞还能这般侃侃而谈，甚至是在有意的激怒巫咸，不由佩服此子的胆量实在惊天。
“他在做什么？”大明王不由失声道，“他不激怒巫咸都是自身难保，激怒巫咸是怕死的不够快吗？”
鬼丰淡然道：“你以为他不激怒巫咸，巫咸就会放过他吗？常人遇强则懦，单飞却始终是遇强更勇的性格。他若连激怒巫咸都不敢，何谈和巫咸对决？”
“他要和巫咸对决？”大明王面容扭曲，做梦也想不到单飞会有这般勇猛的决定。
单飞似望穿了汹涌的狂涛，缓缓又道：“巫咸，你不该让你的弟子出手的。”
巫咸沉默，他纵横世间两千年，自然是个聪明人，咆哮怒吼只能证明一人的软弱无力，却很少有人能像他这般将力量蕴藏在静默中。
单飞的信心却没有任何衰减，“暗算曹棺的那人是你的弟子？他手持的传国玉玺是你所传？你将这般重要的东西传于他手，可见他在你的门下，应算是极为重要的人物。”
“他叫吴信。”巫咸口气冷漠的没有丝毫情感，“若有机会，他会向你索回断臂的。”
单飞并不畏惧，反问道：“他敢吗？”
巫咸冷笑。
“吴信若没有传国玉玺，绝不敢向吕布、孙策两人出手的。哪怕他手持传国玉玺，也要依仗你巫咸的阵法才敢反击。”
单飞说话间居然微闭了双眼，继续道：“巫咸，你展现的实力的确很强悍，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你的强悍更多源于我等内心的恐惧。适才大水喷薄，但我等在内并未受到什么波及，真正的杀招是在吴信的传国玉玺！”
一言落，鬼丰、夜星沉齐齐变色，若有所思。
“我等震慑于你的威名，和你已经未战先怯。”单飞缓缓又道：“但由始至终，我始终未见到你真正的出手。”
狂涛声怒，巫咸声熄。
“在伊始对战鬼丰、夜星沉的时候，你用山海经困住我等，用言语勾起夜宗主的心魔……”单飞思索道：“你是用幻术让我等自乱阵脚，又用地势逼迫我等坠入绝境，但你始终未曾出手的？”
“他出过手的！”鬼丰突然扬声道：“我们冲不破山海经的束缚，就是因为他的拦截！”
“不错。”
单飞点头道：“他只有在我等要冲破幻术界限时，才会真正的出手，但他还是将出手蕴在地势中，让我等以为是阵法的玄奥。”略有停顿，单飞自信道：“但那不过是我们的幻觉，亦是他想让我们形成的幻觉。他要让我们确信，只凭山海经，他要困住我等就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不错！”夜星沉恍然道：“他是用幻术引发我们的内心惊怖，进而利用我等惊慌、攻击我们的破绽！”
“换句话说……”鬼丰接道：“真正让我们慌乱的是我们的内心，巫咸强，更多是因为我们把他想的太强！他一直不对你单飞出手，是因为你得流年相助，又能真正的面对他，你心不乱，幻术对你的影响不大，他不能亲自出手，却因为你身边还有孙策和吕布。”
去除幻术的影响，天底下能有多少人敢轻视吕布和孙策联手？
哪怕巫咸都是不能！
吕布、孙策精神大振。
夜星沉目光闪动，“他要一直维持自己的强势，就绝不会自暴短处。一击不中被你看穿弱点的事情，他不会做，因此直到此时此刻，他仍不能决定是否出手。他只要逼迫你进入龙宫天塔，然后寻机而入……”
他话音未落，吕布、孙策已经齐声惊呼。
龙宫天塔大亮。
众人在那刹那间，蓦地竟然看得到塔外的情形，不由齐齐变色。
巫咸的声音如从天籁传来——你们真以为自己很是聪明？聪明的可挡我巫咸的手段？！单飞，我始终不对你出手，不是因为拿你无可奈何，而是要给你个机会。可你真以为你的那点儿手段，能挡住我的坎离真元？
话音落，兜天之束已破！
本是被兜天束裹的滔天大水看似轻易的撕破兜天束后并没有倾泻而下，而是奇迹般的分成两道，一道凝结成冰，另一道却已形如烈焰！

第八百九十二章 观空
滔天大水直接天际，倏然如被开天的巨斧劈开般分成了两半。一端大水迅疾的成霜凝冰形成磅礴的冰山，另外一处大水却是点点火燃，滔滔大水竟像火海般。
大明王见本是束缚大水的兜天束轻易被裂，不由心中抽紧。他现在心中极为矛盾，既想单飞能回转龙宫天塔，又不想单飞带回祸端。他暗想你们兴奋的说了半天，看起来全然不对，人家巫咸是有本事未露罢了，既然这样，我等如何是好？
吕布、孙策神色凛然，却立在单飞身侧没有稍退。
天籁传来巫咸的冷笑之声，“单飞，你不是傻的，夜星沉、鬼丰虽看似助你，但真正要抵挡我出手的终究是你单飞。”
他不用多说什么，但挑拨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鬼丰传声道：“巫咸，你以为单飞会受你挑拨，那可是大错特错。”
巫咸大笑道：“你鬼丰、夜星沉藏身龙宫天塔内，单飞在外出力，事实真相本是如此，我何须挑拨？”他说话间冰山震动，火海凝结。无论冰山内还是火海处，均像伏藏个蛮荒怪兽般蠢蠢欲动。
众人惊心，知道巫咸这般就是在蓄力攻击，吕布、孙策不由全然戒备。
“单飞，你说的虽是精彩漂亮，但事到绝境，却也不过想拖几个垫背的在旁。你若是真的自信能和我一战的话，就不会留吕布、孙策在身边为你送死了。”巫咸又道。他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冰山上的寒冰片片脱落。
“那里是什么东西？”大明王怪叫道。他见到冰山中竟蕴藏着一个极为庞大的怪物，似蛇似蟒，偏偏头上长角、腹有四爪。
没人答他。
吕布冷笑道：“巫咸，我吕布这辈子最信任的只有两人，可惜其中没有一个是你，对于不相信之人说的话，我吕布素来都当作是放屁，因此你不要以为你说的言语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我等都不是三岁的孩童，要生要死，自己会做决定，用得着你来挑拨什么？”
孙策豪放笑道：“不错，你巫咸这么一说，倒是真正证明我等猜的不错，去除幻术，你巫咸并没有必胜我们的把握！若非如此，你何必挑动我和吕布离开，想要各个击破吗？”
单飞突然上前一步，他看得出巫咸攻击要成。
虽说破敌上法是“渡河未济、击其中流”，偏偏他们只能等着巫咸聚集攻击，而无法转守为攻，因为直到目前为止，他们根本不知道巫咸身在何处。
吕布、孙策立即跟随单飞上前一步。
巫咸叹息中带着无尽的惋惜，“冥顽不灵说的只怕就是你们这种人。”
单飞突然望向吕布、孙策道：“吕兄、孙兄，我们是朋友！”他“朋友”二字出口，目光暖暖……
吕布本是血红的双眼亦有温暖之意，“我们还是兄弟！”
他说出“兄弟”二字时，胸中少有的激荡之意。这些年来，他的确和不少人称兄道弟，唯独这一次，他才明白兄弟的真正意思。
“不但是兄弟，还是亲人。”孙策补充一句道：“单飞，我们二人真心想要和你联手对敌……无论什么情况！因此……还请你也将我们当作是亲人和兄弟！”
他的意思很显然，三人同生共死，再不用多言。
大明王闻言暗自惭愧，这一刻的他，实在也是不能多说什么。
单飞无视不远处正形成的攻击，微笑道：“我知道你们不会退，但请你们稍在我的身后。”
“你不要中了巫咸的激将之意。”吕布担忧道。
单飞摇摇头，一步跨出丈遥，双臂伸展，竟像要将那如冰、如火的幻境拥抱在怀的模样。在众人骇然失色之际，单飞已道：“巫咸，你说的不错，我若是自信能和你一战，就不用要集合三人之力。”
顿了片刻，单飞目光更亮道：“好的，我准备好和你一战了，你呢，怎么还不出手？”
众人怔住。
哪怕夜星沉、鬼丰都是脸色改变，他们虽隐约猜到巫咸的手段，但知道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二者绝不能混为一谈。巫咸实在已将幻术变化到真假难辨的地步，在你以为是假的幻象中，其中极可能蕴含着极为致命的攻击。
这正是让他们头痛的地方！
就如武功高手对战般，出招有虚有实——虚招用来迷惑对方的眼目判断，但虚招终究不能要人性命，只有蕴含力道的实招才能击倒对手。武功高明之士都能在瞬间判断出对方的虚实，采用相应的对策。
这是明智的做法，亦是节省体力的做法。
偏偏巫咸的幻术让哪怕鬼丰、夜星沉这般高手亦是看不清虚实，巫咸的一记虚招，就让他们不得不全力以赴的应对，换句话说，巫咸不过用了一成气力，就能耗尽他们全部力道。如此对决，他们本是处于绝对不利的情形，他们哪怕明知真相，亦是无法解决，这才只能聚力抱团的对战。
可单飞居然要独斗巫咸一人？
他如何会有这般惊天的豪气？！
“怎么了，巫咸？我准备好应对你的攻击，你难道居然不敢出手？”单飞那一刻不丁不八的立在凶险面前，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巫咸叹息道：“我只以为会和你们有一番好的玩耍，却不想你们会落个冻僵、烧熔成灰的下场！”
话语落，冰凝龙，火成凤。
不过瞬间！
苍龙凝结千年刺骨的冰寒，火凤燃着万古灼烧的烈焰，就那么肆无忌惮从左右的方向冲向了单飞。
单飞没有避，他也实在无法躲避，遮天蔽日的冰龙火凤就要席卷了世上的一切空间……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龙宫天塔内众人遽然失色，大明王冒汗，龙树合掌的双手青筋暴起……哪怕夜星沉这般人物，知道在这种声势下亦只能依仗东海劳进行自保……
吕布、孙策在那般浩瀚的声势下，均是怒目圆睁，凝立准备帮助单飞迎接一击。
单飞闭眼！
在这种萧杀的时刻，他居然闭眼，伸展的手臂并没有合拢掐诀，反倒就是那么的奔放去拥抱巫咸的惊天一击。
冰龙、火凤突偏。
龙爪、凤喙本是精准的袭击向单飞，看起来就要将单飞啄出血洞、撕成碎片，偏偏在临近单飞那一刻，攻击倏然偏离了几分。
龙爪直奔吕布、凤喙却是啄向孙策的胸口处。
二人一惊，凝神以待之际，单飞电闪间双手十指合拢，轻喝道：“兜！”
兜字诀！
字诀出，天可兜，更何况天地间冰龙和火凤的攻击？
攻击立顿，众人脸色却是大变，孙策和吕布更是胸口抽紧，那一刻感觉全身几乎全无半点血液，因为单飞“兜”字诀出，虽为他们二人挡下了巫咸蓄力致命的攻击，但下一刻的光景，所有的攻击尽数凝在了单飞的身上。
念如电闪，冰龙、火凤的攻击却更快过转念，就在单飞双手兜转间，倏然落在了单飞的身上。
“轰”的声响！
众人心抽紧，却是不能闭目……
单飞消散！
不是消失，而是消散！
他在冰龙、火凤攻击在身的那一刻，身躯倏然散了开来。
众人凛然担忧之际，却还是掩不住心中的讶然，因为他们看到一个极为奇异的场面。单飞还是单飞，但他变得竟如透明的一样，而且膨胀了数倍以上。
“大虚空？！”夜星沉喃喃道。
他看到单飞身躯蓦地膨胀似消散到半空，就如他当初对战楚威使用的大虚空情形仿佛，立即认出单飞利用的方法和单鹏传与他的仿佛，只是单飞如今用出的效果更在他夜星沉之上。
单飞变得几乎和透明人一样！
如果他真的能够消散，倒是不虞巫咸的攻击，因为虚空无破！这本是夜星沉在武道上追寻的至高境界，却不想被单飞蓦地使出……
冰龙、火凤却是不散，哪怕单飞膨胀化作透明要散、但冰龙火凤还似要将单飞凝结再次烧成灰烬。
半空中突然传来单飞激昂的声音，“现相缘起无明起，体性皆空我执空，原来你巫咸的归藏连山术终究不离黄帝、玄女的性空缘起之道！”
巫咸闷哼一声。
龙树双眉紧皱，苦苦思索单飞所言的道理，就听单飞扬声又道：“人无我执无幻，法无我执无别。龙树高僧，且看我观空的手段！”
空中虚幻的单飞微有停顿，身后的流年却是倏然明亮有如太阳般。
“空！”
单飞暴喝声中，双手十指倏然交叉，空中有凤鸣龙啸惨烈亦是凄婉欲绝，下一刻的功夫，本是遮天蔽日的龙凤奇迹般的快速合拢、极快的缩小到了单飞的双掌之间。
冰龙火凤虽是竭力的挣扎，却已无法逃脱单飞的掌控。
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之际，天地晴朗。虽还是仍旧不见天日，但去除了遮天蔽日、挡住众人视线的龙凤，众人这才发现，他们还在置身那流彩迷离的鬼门中。
远远处立着一人，正是巫咸。
巫咸如烟雾般飘渺黯淡，正因如此，他才能在山海经中藏而不现，但山海经幻境一去，众人终于发现他的行踪。
单飞暴喝声中双掌终合，龙凤倏然幻灭，有道七彩光芒从流年上冲天而起，瞬间激活了本是若隐若幻的龙宫天塔。
天塔现，巫咸居然没有上前。
龙树瞬间感觉到龙宫天塔外结界已去，他霍然出手，已然拉住了单飞。下一刻的功夫，单飞已带着吕布等人昂然的立在龙宫天塔内。
大明王看的目瞪口呆，已震惊的不能言语。龙宫天塔迷离，但流年七彩下的单飞，却真如天神般！

第八百九十三章 正起逆解
单飞立在龙宫天塔内，大明王一时瞪眼，他虽不希望单飞死在塔外，可做梦也想不到单飞会这般安然无恙的回转。
寥落的掌声在塔中响起，鬼丰抚掌赞道：“好一个单飞，悟天塔来去自如，迫巫咸不敢上前，如此的单飞，我想不佩服都难！”
众人均是心有同感。
在场的诸人已是当世的顶尖人物，可试问天底下有哪个能独面巫咸的进攻，还能威慑得巫咸不敢上前、同时救吕布、孙策和重伤下的曹棺安然回转？
大明王不由向龙宫天塔外望去，就见到外界的景色淡转，淡到巫咸终于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龙宫天塔又变得看不清外边的动静，想必是在单飞入内后，天塔重新隐化在世间。
“巫咸为何没有再行进攻？”大明王总觉得巫咸不是这么轻易放弃的人，担忧道：“他说不定还有什么诡计的，我们不能不防。”
他这个防备自然是让单飞多加小心，他虽不是什么好人，但眼下绝不希望单飞有事。
夜星沉冷哼道：“鬼丰说的不错，巫咸也是人，他幻术虽是犀利，但他的幻术若能被单飞所破，只凭一己实力，他终难和塔中的诸多高手抗衡。”
众人缓缓点头，暗想夜星沉说的不错。在场的鬼丰、夜星沉、吕布、孙策再加上个龙树，哪个放在当世都是傲啸天下的人物，巫咸不借用黄帝的文明和幻术，若说能以一己之武力击败众多高手，那实在是绝无可能之事！
巫咸若能做到这点，那也不用诸多的幻术辅助了。
龙树心中热切，忍不住问道：“不知单施主如何破除巫咸的……幻术。”他苦寻释迦之道，知晓释迦传授破除“我”、“法”二执的关键就是观空。不过正如他所言，他虽知观空是斩断两执的关键，但究竟如何来斩，却绝非打打禅机就可做到。那种禅机不过是口头的功夫，和真正的实证相差十万八千里，不然龙树也不会寻道于此。
单飞并无吝啬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我们对战巫咸一直处于下风，一来是我们被其威风震慑，二来是我们始终将他的幻术当真，对其极不理解。”
众人点头。
略有沉吟，单飞继续道：“我一直想着巫咸的为人，感觉巫咸的神通终究不会脱离黄帝等人的窠臼。本来这也无助解决问题，但在不久前，我从鬼丰、夜宗主还有龙树高僧……身上领悟缘起、性空之道。”
鬼丰微有扬眉，看起来想说什么，终于止住。
单飞没说的是——他其实是从马未来所言中悟得更多黄帝、玄女绝学的道理。不过马未来既然不想让人知道他曾经来过，他单飞就不想说出此事，至于鬼丰等人能否猜得出来，倒不是他单飞能管的事情。
“在和吴信对战之时，我已发现真正的杀招是在吴信的传国玉玺上，而那些大水冲到我等身上，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因此我猜想山海经上只有制造幻境的功用，却对身临其境的人少有本质的杀伤。”
众人虽是多经幻境，不过单飞在他那个年代甚至经历过什么9D幻影，自然知道为求感觉逼真，世人会用什么喷香、洒水、晃动等手段来制造身临其境的感觉。巫咸的幻术自然比他那个时代高明太多，但原理类似。不过幻终幻，若不参杂巫咸的攻击，始终不能对单飞、吕布和孙策这种高手造成实质的伤害。
“但我们一定要防巫咸在暗处的攻击。”夜星沉缓缓道。他被巫咸攻击的甚至吐血，知道巫咸的攻击实力绝不容轻视。
“不错。”
单飞道：“巫咸有山海经、息壤利器在手，对鬼门又是熟悉，肯定能比我们借用更多此间的力量。他攻击夜宗主的招式一直用实，一方面是因为要先声夺人，另外一方面……”
“他要制造出山海经处处犀利非常的假象。”夜星沉接声道。
单飞点头，“正是如此，他逼我们不得不全力以赴的耗费精力，他却冷静如初的只等我们的破绽显现。因为吴信一事，我才想到他的弱点，但若是以往，我仍旧无能为力。可我得到流年，懂得性空缘起的道理，想到山海经中的这一切本不存在，却突然出现在鬼门中……”
“是因缘而起！”龙树立即道。
“正是如此。”单飞虽已想通道理，还是略有激动道：“缘起性空本是无二无别，因缘而起的终究可以化空……”
众人屏气凝神的倾听，龙树最是专注。
“在我想来，因此巫咸的攻击一定可以化空，只是化空的时间又和缘起的时间大有关联。”单飞竭力解释道：“我们知道，草枯化无或许不过一秋一燃间，但山岳化无却需要沧海桑田的演化，或者经历极为剧烈的地质变迁，比如说火山地震的改变。”
他说的很有些专业术语，大明王听的又开始迷糊，鬼丰已道：“庄子曾言，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是不是有点儿你说的意思？”
“差不多。”
单飞虽不如鬼丰般、对道家的言语信口拈来，却明白鬼丰的意思，“鬼丰，你说的亦是空、有的切换。世俗的空、有切换有时候看起来极为漫长，但有时候亦不过是在旦夕间。如果黄帝、玄女……还是释迦对这世界的认知是正确的话，那就是说世上的一切均可进行有无的切换，正常的变幻都需要时间来演化，却也存在瞬间变化的可能。不过不但瞬变的规则玄奥难被世人明了，就算我说适才提及的言论，都很难被世人明白。”
“我明白。”夜星沉突然道。
“你明白？”众人齐声问道。
“我明白！”夜星沉点头道，“单飞，其实我等多数已经历过空、有切换，真实的经历过性空缘起。”
他说的有点莫名其妙，在场的众人倒有三人齐声道：“云梦泽！”
说话的正是鬼丰、吕布和单飞！
旁人茫然，一时间不明所以，夜星沉已道：“看来你们已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大明王急道，他就不明白怎么西方一个极有威望的思想家，到了东方就和白痴一般。
夜星沉看了大明王一眼，竟然露出丝怜悯之意，半晌终道：“这和无间变化有关，直到今日，我才明白性空缘起和无间大有关联。当初单飞在云梦泽时，曾到过去改变一件事情，但这种变化本不容易演化成果，马未来却在云梦泽帮单飞实现了这个果，马未来用的手段就是流年。”
目光从鬼丰、单飞、吕布三人身上掠过，夜星沉道：“我相信你们都或多或少的看到了当初的变化，云梦泽的众多兵士在刹那间分解……”
众人心颤之际，夜星沉又道：“但他们没有死，他们只是因缘重组罢了。重组的不止那些兵士，还有你单飞和孙尚香……以及吕布、我和鬼丰。”
单飞心中微颤，蓦地想到当初重组后孙尚香对他着实有些异样，难道说……因缘和合重组的孙尚香，是因为流年而想到了什么？
这实在大有可能！
十二因缘下的人物，因不同、果亦不同，孙策、张辽当时不明所以，并不知道重组一事的发生，因为他们根本和单飞改变一事没什么瓜葛；但吕布却记得改变，因为吕布处于十二因缘中；他单飞也记得，以前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意志坚强，但如今却更像是因为他单飞是十二因缘中极为重要的环节，无论如何改变，因之果难免都要涉及到他。
如果按照这个逻辑因果，孙尚香曾有晨雨的因，被流年激发出曾经的记忆绝对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大明王却是讶异的看着夜星沉，感觉夜星沉是精神错乱的胡说八道。
夜星沉异常冷静道：“只是这因缘变化涉及精微，改变亦难以详细道来。”顿了片刻，夜星沉说出关键点，“但毫无疑问，因缘重组需要时间和力量，再加上黄帝等人遗留的神物，比如说流年……”
“山海经也极有可能进行因缘重组。”鬼丰补充道：“山海经本是单鹏所创，单鹏精熟无间，无间和性空缘起很有瓜葛，单鹏将无间规则利用在山海经之上大有可能。”
“这也是巫咸一直利用山海经制造幻境的原因所在。”夜星沉做出结论道：“可如果按照释迦所言，世事本幻……”
“善哉。”龙树终于忍不住插言道：“释迦曾言，世人本是颠倒梦想，混淆真幻。”
夜星沉冷哼一声，知道龙树是在暗中开导他，却是不以为然道：“世事幻，山海经进行缘起有的一切终究更幻。巫咸能利用的时间和力量都不足以和单鹏相提并论，因此对其攻击化空也会简单一些。”
“不错。”
单飞暗道夜星沉不愧得过单鹏的传授，对时空的领悟亦有独到之处，“流年正起可以重组因缘、逆转就可以化空因缘，它能化解吴信的攻击，就证明它可化空。”
众人终有所悟，还是问道：“然后呢？”
“正因为这些假定，我接下来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坚信自己猜测的无误，不再为巫咸的幻境误导心生恐怖。然后我就给了自己自信，独自去面对巫咸。”单飞确定道：“我自信，流年才会明白我要的是什么。我自信能够化空，流年就真的能助我化空。然后事情就简单了很多，我负责利用流年化空巫咸制造的缘起——也就是巫咸制造的幻境，巫咸若是亲自出手，自有孙兄、吕兄为我接着！”

第八百九十四章 引狼入室
单飞说的轻描淡写，众人回忆起当初的情形却着实是惊心动魄。
大明王对单飞不能不另眼看待，暗想此子若非胆大心细、有着睿智的头脑，再加上无双的勇气，如何能凭借一些判断就拿性命去做赌？此人年纪轻轻能有眼下这般成就，倒非侥幸所得。
他却不知道单飞素来考虑缜密，又敢于打破世俗的想法。单飞不得已才赌，但单飞每次做赌之前赌的绝非运气，而是极为周全的分析猜测。单飞当年就对曹洪说过，做个男人，本是没有把握的事情也要去做做，他那时没有说的是——既然决定去做，就需要全力以赴！
吕布心想——单飞说的轻松，但巫咸那一击却是实实在在的击在单飞的身上，若非单飞有异法破解，恐怕早就裂成碎片，单飞本是在冒着生命危险去行事，但这些事情、单飞并未说出。跟随单飞虽没多久，被单飞潜移默化，吕布终于发现这世上还有让人心暖的那面。
龙树听了却是略有失望之意，“这么说来，单施主化空终究是借助了流年之力？如非流年，单施主还是无法化缘成空？”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点点头。
龙树轻叹一声道：“本僧师法释迦，学的是大乘之道。小乘度己、大乘度世。听释迦曾言，若入大乘，必发普渡众生的普提心。”
凝望单飞，龙树恳切道：“以本僧所见，单施主本是当世最近度世神通之人，本僧还请单施主日后……多加指点。”他心道若需流年助力，终究和释迦所言的人尽成佛很有差别。他从不放弃求索，但知道此道极为艰难，殷切的希望单飞能够更进一层，多给世人启迪。
单飞听出龙树的期待之意，诚恳道：“我是借流年化缘起为性空，但若非有些功夫，终于不能做到这点。”
龙树欣喜道：“这么说来，我等只要勤习安那般那之法，说不定有一日可不用流年，亦有化空之时？”
单飞微微点头。
龙树脸现亮光，信心又起。
夜星沉心中却想——道理虽是这般，但这世上精通内息的人数不胜数，能做到单飞这般的人已是寥寥无几，真如释迦所言的成佛看起来实在更是飘渺如幻，这条路绝对比想象的还要艰难！
单飞不待再说什么，孙策突然低声道：“单飞……曹棺他……”自入塔内，孙策一直照顾着曹棺，望向单飞时，孙策声音中已有惨然。
一步就到了孙策的面前，单飞伸手接过了曹棺。
曹棺不再像是曹棺。他身躯羸弱，再加上重伤已久，看起来软弱的已和孩子一般。
单飞望见了曹棺脸上的死意，心中极为酸痛，嗄声道：“三爷……”他叫了声三爷，往事瞬间灌回了脑海。
他和曹棺初见以一指结缘，他不知道曹棺早有预谋，却终究还是得到曹棺暗中的助力。除了伊始打破“单飞”脑袋的诡异举动外，曹棺所行之事虽是疯狂，但终究有情可原。
单飞却不想曹棺会死在此间。他虽有无双妙手，可终究不是菩萨，知道有些注定的命数，哪怕华佗也是挽救不来。
曹棺听到单飞的呼唤，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羸弱的似乎张眼的力气都没有，目光迷离，曹棺喃喃道：“单飞？”
“是我。”单飞立即道：“三爷，你……”诸多安慰的话语实在说不出口，单飞含泪道：“你想做什么？”
曹棺嘴角咧咧，低声道：“这是哪里？”
“龙宫天塔。”单飞不知道曹棺是否理解。
曹棺的嘴角满是苦涩之意，低语道：“单飞，我来楼兰，本是为了助你，却不想……”
“三爷，你已帮助我许多。”单飞急声道：“眼下你暂时……”他想让曹棺休息，可又深知曹棺再次闭眼很可能就是长眠。
“不行了。单飞。”曹棺无力道：“我自己如何，自己清楚。我……”他伸出干枯的手向怀中摸去，单飞忙道：“三爷，你要拿什么？”
“我怀中有些要紧的东西。”曹棺道。
单飞一把按住了曹棺的手，轻声道：“如果和我有关，倒也没什么紧要的。”他知道曹棺是奉诗言之命前来西域，曹棺来西域更是要相助他单飞。
众人不明单飞的心意，微有费解之际，龙树已低声道：“善哉善哉。”他心想单飞虽非教中之人，但一颗舍己之心实在和教中僧人发的菩提心没什么两样。
曹棺目光微凝，半晌才轻声道：“和我有关。”
“我帮你取。”单飞立即道。
曹棺嘴角的笑容微有涩然，“多谢。”他声音暗哑，随时气息欲绝的模样。曹棺这时还坚持要做什么事情，那这件事对于曹棺来说应是极为紧要，众人明白这点，一时间倒都是静默等候。
单飞伸手在曹棺怀中摸索下，很快掏出个青色的锦囊。那锦囊做工精致，一看似出自女子的绣工，单飞心中暗想，曹棺一生最爱的就是诗言，这个锦囊莫非是诗言给的？
握着锦囊，单飞迟疑道：“三爷，这锦囊……”
“这……这……是我……”曹棺的声音蓦地有些急促，“是我最重要的人给我的，你……你帮我……帮我……”
单飞看曹棺呼吸吃紧，只怕他随时会断气，不由道：“我帮你打开这个锦囊？”
曹棺“嗯”了声，“慢慢的打开。”
“什么？”单飞心中费解，暗想诗言送你的不会是定时炸弹，慢慢打开是什么意思？他虽是不解，但因和曹棺关系匪浅，这时候的他只想完成曹棺的愿望。
看了眼那锦囊，单飞发现那锦囊之上的结扣很是繁琐，不过他双手极巧，最少懂得几百种绳结的解开之法，那绳结虽是复杂，他却是一眼就看出解开的关键，十指触碰到绳结之上，单飞才要解开时，鬼丰突然道：“小心！”
鬼丰两字出口，人已如利箭般窜来。
单飞凛然。
他一时间不知道鬼丰的“小心”二字是对谁说出，但他敏锐的感觉鬼丰是向他这面窜来。单飞眼角轻跳，双手微紧之际，突然听到耳边有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
——归藏无边，双易连山！
单飞心中大寒，立即听出那竟是巫咸的声音。
怎么回事？巫咸如何会蓦地传音到了龙宫天塔，单飞饶是极为冷静，但在那一刻还是有点头脑混乱。
下一刻的功夫，鬼丰已厉声道：“他不是曹棺！”
什么？
单飞心中狂震，已经意识到很是不妙，他自习六甲秘祝后，本是六感敏锐、头脑清醒，但在鬼丰厉喝两声的时间内，他竟然感觉脑海有些混沌，同时他的反应也像慢了下来。
锦囊……不是曹棺？慢慢打开？归藏无边，双易连山！
几个字眼迅疾的在他脑海中流转，单飞心口蓦地抽紧，他已看到曹棺碧绿的一双眼！
曹棺怎么会有碧绿的一双眼？
不是曹棺？难道眼前的这人竟是巫咸？
念头倏涌，单飞甩手丢了那锦囊，双手瞬间结印——震。他字诀一出，本是要抵抗身前各种无形的攻击。
曹棺竟是巫咸？
巫咸不是在龙宫天塔之外？
这是怎么回事？
单飞就感觉周身有了从未有过的麻痹之意，但在生死关头，他终究没有向曹棺痛下杀手——以他之能，在生死关头，还能凭野兽的本能扼死曹棺，但他如何下得去手？
他只来得及布防、倒退，然后就感觉眼前青雾弥漫，瞬间红光再散。下一刻，他只感觉夜星沉到了他的身后，一把扯住他如倒飞而出。
鬼丰出剑。
龙宫天塔内瞬间雷声大作，混乱一团。大明王连滚倒退，龙树上前。吕布、孙策同时扑到单飞的身边，一时间不知道夜星沉拉飞单飞的目的时，龙宫天塔内蓦地如有炸雷响起，下一刻的功夫，鬼丰已从红光中倒退而出，脸色发青。
“怎么回事？”大明王急声叫道。
无人应答，众人均是紧张的望着红光所在的位置，那里本应躺着曹棺。等红光散尽时，众人不由心惊肉跳，因为他们发现曹棺竟奇迹般的站立起来，目光森然的看着他们。
众人望见曹棺的双眼时，均是心中一沉。曹棺的双眼碧绿如同千古的深潭，其中不知埋葬了多少怨灵亡魂。
曹棺如何会有这么一双奇怪的眼睛？
他看的是单飞。
单飞摇摇欲坠，很快就像无法站稳般盘膝坐地，额头汗下。
众人心沉。
鬼丰横剑，衣袂无风自动，可见内心的震颤，“巫咸，你用夺舍之法占据了曹棺的身躯？”
一语落，众人大惊，他们虽是不信，但若非这个结论，实在无法解释曹棺为何要出手暗算了单飞。
夜星沉脸沉若水，早将东海劳擎在手上。
大明王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孙策、吕布更是道：“巫咸明明远在龙宫天塔外！”
“曹棺”蓦地笑了起来，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冷漠，“你们这些人的确是这两千年来少见的聪明之辈，可惜的是，你们还是明白的太晚。”
“龙宫天塔外那人已不是巫咸。”夜星沉突然道：“我们只觉得那平凡人就是巫咸，却不知道那也是巫咸借用的一个躯壳而已。他舍弃了那个躯壳，极可能让吴信代替了他的身躯迷惑我们。”
顿了片刻，夜星沉握着东海劳的手上青筋暴起道：“他用的本是瞒天过海的诡计，他藏身山海经内，借冰龙火凤攻击单飞时，已然悄然夺了曹棺的躯体混了进来！”

第八百九十五章 奇谋辣手
众人听闻夜星沉所言，只感觉事情匪夷所思的玄奇，偏偏若非如此，实在无法解释眼下的情况。
眼前的“曹棺”绝非真正的曹棺！曹棺如何会出手对单飞加以暗算？
“曹棺”抚掌笑道：“夜星沉，你聪明的很，倒是会很快想到了这点，但终究还是太晚了。”
傲然的看着众人，“曹棺”昂然道：“不错，我是巫咸！”一言落地，众人寒意大冒，不由自主的聚在单飞的身前。
夜星沉虽有预料，但持有东海劳之手还是微有颤抖。
巫咸眼中碧绿更盛，盯着夜星沉道：“让你们上当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转望吕布和孙策，巫咸笑道：“两位在其中助力不少，我倒要多谢你们的帮手。”
“什么？”大明王本在吕布的身侧，闻言立即闪身后退，离这二人远了很多。
吕布、孙策相顾凛然，齐声喝道：“巫咸，你是什么意思？”
巫咸幽幽道：“你们难道从不奇怪一点，我用夺舍之法占据了曹棺的躯体，但那只是涉及到神魂……”
夜星沉眼皮微跳道：“不错，只凭神魂无法让曹棺这般精神，那青色的锦囊才是关键。”他受创心伤，但终究还是冥数之主，在这种险恶的情形倒是最先冷静下来。
“看来你又想到了。”
巫咸笑道：“若非那青色的锦囊，我哪怕占据了曹棺的身躯，不要说暗算单飞，只怕站立都是不能。”
夜星沉冷然道：“那锦囊内有着什么？你故意假装成曹棺，用言语拖住单飞，又在锦囊上刻意结扣，再让单飞慢慢打开，是不是怕单飞打开的太快了，就会发现你下毒的真相？”
众人霍然向单飞扭头看去，神色均变。
单飞闭目盘膝而坐，一张脸铁青的可怕。他盘膝已有一段时间，但这段时间内，他非但没有解毒的迹象，反像是中毒更深。
孙策、吕布齐声低喝道：“巫咸，你下了什么毒？”
巫咸微笑道：“这件事倒要慢慢道来。”
孙策、吕布知道形势紧迫，如何等得及巫咸慢慢道来。二人纵身就要向巫咸冲去，夜星沉身躯一晃，已挡在二人身前，低喝道：“且住！”
“不错。”巫咸淡然道：“冲动是无助事情的解决……”看着双目如同喷火的吕布、身躯关节咯咯响动的孙策，巫咸道：“夜宗主是在为了你们考虑。若你们二人也是倒下，那夜星沉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什么？”孙策饶是足智多谋，但如今异变连连，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夜星沉身躯微有颤抖。
巫咸淡然道：“夜星沉一直没有说，但你们难道也始终没有看出来，如今你们能动手的人实在不多了。”
孙策霍然向鬼丰望去。
他知道在此间的人物，以鬼丰、夜星沉、单飞最是高明，这三人不但武功极高，最难得是有应对巫咸“邪术”之法。
在孙策眼中，巫咸用的自然都是邪术。
但他看到鬼丰的动静时，却是心冷如冰，因为鬼丰持剑的手也现青色，那青色一线如今已经开始蔓延到鬼丰俊美的脸庞之上，让他看起来有着难言的奇诡之意。
“鬼丰也中了毒？”孙策感觉自己的声音异常的空洞，他隐约感觉巫咸说的不差，一切只怕真的因为他和吕布而起。
巫咸淡笑道：“当然这样，不然夜宗主何以迟迟不敢动手？鬼丰对单飞倒是不错。他最早看出我的破绽，怕单飞被我所伤，这才急急前来拦截。单飞离我最近、和我一起的时间亦是最长，因此中毒最深，鬼丰和我斗了片刻，虽是知机退却，但我巫咸下的毒不是退却就能够避免的。我不如打个赌，眼下的鬼丰若能再和我斗上一炷香的时间，就算我输了如何？”
众人均知巫咸的犀利，亦知道鬼丰的实力。当初鬼丰、夜星沉苦战巫咸，若非处于极端不利的地势，巫咸也不见得能让鬼丰和夜星沉败逃。可如今巫咸这般说，鬼丰却是丝毫未动，甚至声音未出……
孙策一颗心径直沉到谷底。
夜星沉紧握东海劳道：“巫咸，怎么说你也算是世上的顶尖人物，你用出这般卑劣的手段，未免太让人失望。”
“夜宗主何出此言？”
巫咸笑了起来，“以夜宗主的身份，总不至于用出这么稚幼的激将之法？以夜宗主的认识，难道还不知道这世上‘成王败寇’说的虽不中听，却本是千古名言？你看这两千年来，大禹是用阴险的手段夺位伯益，秦始皇使出霸道的手段杀戮无数，刘邦、项羽之流，亦是将功业建立在无数百姓的枯骨之上，何也？他们都是世上顶尖的人物，难道不知道什么是卑鄙和高尚？”
微微摇头，巫咸胜券在握道：“恰恰相反，他们比谁都要知道。但他们更知道，人之道本是损有余而奉不足。一人若想成一世基业，就要以天下数代的血肉为祭奉，什么圣人的言语，不过是他们推出来汲取世人血肉的工具罢了。”
望着众人，巫咸略有不屑道：“手段不重要，只要你成功，谁都会被你的光环吸引，世间有几人会去理会你背负的双手染了多少鲜血、用的是什么手段？”
夜星沉面沉似水，“巫咸，你这般高谈阔论，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
“难道不是吗？”
巫咸反倒有些奇怪道：“单飞、鬼丰若不倒下，我还真不能这般轻松，但事到如今，你夜星沉、吕布、孙策几个在世间或许可挡百万兵，但若要对战我巫咸，还是差了许多。两千年了，足足两千年了……”
他颇为感慨道：“我和女王一直想要进入这里看看。”四下看了眼，很快又收回了目光，巫咸微微吸气道：“可惜的是，除了单鹏，再无人能在此间来去自如。女王和我都想掌控此间，但我们又知道，如果若有人能将我们领入龙宫天塔，那一定是单飞。”
看了单飞一眼，巫咸摇头又道：“但单飞肯定不会那么做的，这世事就是这般矛盾……”他看起来大局掌控，始终不慌不忙的样子，“单飞若是懵懂之人，倒是不难被我等欺骗利用，可一个懵懂无知的人，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开启龙宫天塔的，要开启龙宫天塔的人，必定是要有大智慧的人。”
轻轻叹口气，巫咸道：“无论我站在何种立场，始终不能否认单飞真是个有大智慧的人。”
龙树喃喃道：“阿弥陀佛。”
“单飞若有大智慧，以他的性格，就一定不会任由女王摆布。”巫咸继续道：“女王很快发现，单飞不但不想听她的摆布，甚至有背叛的念头。”
“单飞从未说要效忠女修。”孙策忍不住道。
“孙策，你错了！”巫咸摇头道：“他是单家人，单鹏既然在当年宣誓要效忠女王，他单飞就一定要效忠，不能例外。”
孙策一时无言。
“女王对单飞一直大为头痛。”巫咸感叹道：“两千年，她终于选中了两个最好的人选——晨雨和单飞，这两人的进展不但符合女王的期待，甚至远超女王的预期，偏偏这两人又都是……”
“他们都是不肯做奴隶的人。”夜星沉接道：“不肯像你巫咸一样做个永世效忠的奴隶！”
他说的难听，本以为巫咸会勃然大怒，不想巫咸只是淡笑道：“我以为夜宗主两世为人后会有更高明的见识，想不到夜宗主只是渐渐变成那些世俗的酸儒罢了。八百年前，老子已然看破天地世俗规则，对世人明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运用阴阳造化万物，圣人利用伦理约束众生。”
再次摇头，巫咸又道：“有朽生认定老子不能说出这种残忍的言语，其实那不过是他们一厢情愿而已。老子未说的更冷酷的意思是——哪怕天地圣人都不过是玩弄手段达己所需，天地之下又有哪个能够免俗？强者造规，懦者追随，女王虽是女子，但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女子，巫咸能够跟随女王本是永生幸事。你们看似强大，但有哪个真正逃离了权利的驾驭？你夜星沉说我巫咸是女王的奴隶，但你夜星沉何尝不是权利的奴隶，两生被权利驱使，始终兜转在权利之中？”
夜星沉冷然，吕布、孙策一时惘然，暗想巫咸说的其实不错，他们这一生看似辉煌荣耀，实则亦不过是在权利门中兜兜转转而已。
大明王茫然，实在不知道中原的寻常言论如何会有这么高深的内涵。
巫咸微微一笑，回到了正题，“单飞不听话，于是女王就让我要想出一计，既要我不杀单飞，却又让我逼单飞想办法开启龙宫天塔，以便我等能利用单飞进入龙宫天塔。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是不是？”
夜星沉瞳孔微缩，“因此你在鬼门内故意说避开女修，要杀单飞八遍已是谎言？一切的一切，本是你和女修的计算。”
巫咸抚掌笑道：“不错。夜宗主终于想到了这点，你们虽在西域才见到了我，却恐怕难以想象，夺取龙宫天塔、灭掉白狼秘地、缉拿叛徒单鹏的计划……在单飞接触到女修之棺时就已全盘开始！”

第八百九十六章 女修的手段
单飞盘膝静坐，头顶汗出如雨，他只感觉自己要凝结起来！
这实在是种奇怪的感觉。
他自习武以来，六感益发的明锐，感觉自身的气息也是日益充沛盈满，但得魏伯阳指点后，他才算真正懂得力量运用之道，但他那时候无非算是个武学高手。直到得单鹏传授六甲秘祝后，他才开始发现武学另外的一个天地。
武道本如天道！
自习六甲秘祝后，他渐渐发现身体再非充盈之境，而是经常处于临虚之感。那并非是在弱化，而像是另外一种加强。他以往并不知道究竟会变成怎样，直到得到流年后、他才意识到——六甲秘祝和释迦的观空法很可能是殊途同归，均是要将身体化空。
僧人化空是为了涅槃解脱，但如他这般高手化空却可将自身的能力发挥到巅峰之境，巫咸当初和他们决战，蓦地和凤凰消散在半空，运用的道理说不定和化空很是类似。
但他不想自己的气息会渐渐凝厚起来。
若在以往，他说不定会心生欣喜，但这时的他只有心惊——他中了毒，巫咸所用的青色锦囊中蕴含有一种奇怪的毒药，居然好像能克制六甲秘祝！
他竭力要化解这种凝聚，却始终无法抵抗凝聚感蚕食般的侵袭。偏偏这种时候，他的头脑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巫咸的言语字字如针般传到他的脑中。他虽已知真正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人是女修，但听巫咸提及往事，他却还是不由心中震颤，忍不住想起更要命的问题。
“你们想必多已知道，单飞能到这里，是因为女王的选择。”巫咸若有意、若无意的看了单飞一眼，继续道：“单飞既然是被女王选择来到此间，他的一举一动，自然就会落在女王的眼中。”
单飞脸色大变。
巫咸不紧不慢继续道：“单飞，你是极聪明之人，想必已经想到我要说些什么？”微微一笑，巫咸道：“你猜的不错，真正让晨雨消失的不是曹棺，而是女王！”
单飞闷哼一声，脸色青意凝寒，一颗心瞬间绞痛不堪。
“单飞，他是在乱你心弦，你莫要被他言语所趁。”夜星沉嗄声道。
单飞强自吸气，竭力让一颗心平复下来，但此时此刻的他却是再难抑制住心魔，由巫咸一句话、他瞬间想到了太多的可能。
巫咸放声大笑道：“夜星沉，事到如今，我还要需要用什么手段吗？你一直不肯出手，真以为单飞、鬼丰能解开我所下之毒不成？”
夜星沉心中凛然。
他正是这般想法，若是以往不必顾及太多的他，自然早就出手。但如今的他却是顾虑重重，东海劳本是天下第一守器，眼下只有他才能卫护单飞和鬼丰的安全。若是舍长就短的急攻巫咸，他反极可能让巫咸伤了单飞和鬼丰。
巫咸不急于进攻，夜星沉倒是正中心意，他只盼鬼丰、单飞能凭借深厚的内息将毒素化解，因为精熟内息，本能控制身体内在血气的流动。鬼丰、单飞若是无恙，他夜星沉才能放手一搏，但听巫咸这般说，夜星沉这才发现事情比他想的要严重太多。
“不行的……”巫咸缓缓摇头道：“我到了此间，既然有恃无恐的只带了那个青色锦囊，就早将一切盘算完备。”
孙策蓦地嗄声道：“是吴信？”
巫咸目光微转，饶有兴趣的看着孙策道：“哦？”
孙策声音中满是悔恨之意，“当初吴信重创了曹棺后随即离去，但他很快去而复返，他看似要拿住曹棺，实则是要将那青色锦囊放在曹棺的怀中！”
巫咸微微一笑道：“你终于想到了。”
孙策心中大恨，他确定曹棺绝对不会暗算单飞，亦不会和巫咸联手，巫咸借用曹棺的躯体进入龙宫天塔内，本只有神魂存留，那青色锦囊的出现就很是奇怪。直到如今，他才想到缘由何在，更是惊心巫咸的诡计多端。
“你们很是谨慎，均算是世上的翘楚之辈。”巫咸赞叹道：“但你们终究还有个认知的局限，被我所乘并不出奇。孙策，你如今终于想到了？其实女王放你们进来时，这一切都已注定，我来逼单飞找到龙宫天塔，女王利用你们让单飞出手，不然女王何必让你们进入鬼门？”
神色安详，巫咸轻声道：“曹棺一定要受伤，他若是受伤，单飞知道后，一定会不惜代价的救他进入龙宫天塔的。单飞若是不知道也不要紧，我们会想办法让他知道了。”
孙策十指关节握的咯咯作响。
“这是注定的结局。”巫咸淡然道：“什么样的人一定会做什么样的事情，因为他们内心有个潜在的定势。在紧要的时候，卑劣的人一定会背叛，真正道义的人才会选择道义，都说人的命、天注定，其实不然，人的命运应是由他自身的性格来决定。你只要知道对方的性格，对他会做出什么事情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了。”
夜星沉喃喃道：“巫咸，我虽然和你势不两立，但不能不承认，若论对权术的掌控，你实在是极为高明之辈。你太明白人的弱点。”
巫咸微微一笑。
“但这世上本是在你们这帮人的操纵下才会倾颓导致崩溃。”夜星沉冷然又道，眼中杀机大现。
“哦？你要不惜一切代价的杀了我？”巫咸感觉极为敏锐，立即指出这点。
夜星沉微有凛然，他的确有这般打算。
“但你杀不了我的。”巫咸淡淡道：“夜星沉，不可否认，以你现在的本事，要杀死刘启不过是翻掌之间，但你却是无法杀了我。任何一个擅用权术的帝王其实和凡人没什么两样，但他们知道如何树立自己的威严，刘启不过是区区帝王，那些手段对于常人很有威慑，但对于你已是毫无作用。但我和刘启不同，我拥有的是真正的实力。”
夜星沉冷哼一声。
“你虽想杀了我，我却不想对你如何的。”巫咸声音突转柔和，“你只是个意外，人世间总是会有太多的意外，我对意外并不会太过在意。”
顿了片刻，巫咸一字字道：“我谋划的事情只和单鹏、白狼秘地有关。你夜星沉若不再有意外，按理说不应该死在这里。”
大明王暗自叫苦，知道巫咸是在悄无声息的使用离间法瓦解夜星沉的斗志。
夜星沉不语。
“不过单飞的事情，却不能有丝毫的意外！”巫咸感慨道：“他是这个计划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单飞脸上青意更显。
巫咸看着单飞铁青的一张脸，继续道：“虽说他和晨雨要相遇——因为他们是攻陷白狼秘地最重要的两枚棋子，但他能和晨雨那么快相遇，倒是出乎女王的意料。更让女王意外的是，这二人很快的陷入深爱。爱缘一事，实在是妙不可言。”
轻轻摇头，巫咸感慨道：“但最让女王不安的是——晨雨受了诗言的影响，性情和女王相差的越来越远，单飞偏偏也是个崇尚自由的人，他和晨雨在一起，迟早会发现事情的真相……”
看着单飞，巫咸缓缓道：“事到如今，我们就不必再遮遮掩掩。女王认定，你们两个在一起，绝不会听从她的命令行事！”
“因此……”单飞额头上青筋暴起，极为吃力，却还是坚持道：“女修决定改变晨雨的命数，是她影响了曹棺做这个改变？！”
他到如今才是真正的恍然，不止他单飞在女修的控制下，哪怕邺城的曹棺恐怕都在受着女修的影响。
当初他在云梦重遇曹棺后，最迫切追问的事情自然是曹棺为何要无事生非，一定要还回晨雨改变事情的走向。
曹棺看似一个不经意的改变对他单飞影响至深，石来甚至因此对他心怀愧疚，始终不敢和他单飞相见。
那时曹棺的回答很简单——我和诗言到了邺城，很快知道晨雨是来自西域，她是被一批西域人带来的。我让诗言还回晨雨的缘由其实很简单，诗言不是捡到的晨雨，而是从那些人手上偷到的晨雨！
单飞那时候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却只能感慨命数无常，但直到今日，他才算真正明白了过来。
改变晨雨命数的并非曹棺！
是女修操纵了一切。
巫咸似看出单飞心中所想，微笑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女王知道你和晨雨不会听从她的命令行事，这才决定做个改变。其实无论诗言是否要还回晨雨，结局都是一样，晨雨一定要得到传承，但晨雨却绝不能再在诗言的手上养大。”
“于是……”孙策颤声道：“女王选择了孙家？”他终究是一代雄主，对于这些心计更易了然。
巫咸淡然一笑道：“不错，孙家是晨雨很理想的落脚之地，因为孙家尚武，孙家亦会在中原逐鹿中大展拳脚。晨雨变成铁血权术下的孙尚香，本是极佳的走向。”
看着单飞青冷的一张脸，巫咸缓缓又道：“你单飞虽有极为睿智的头脑，奈何却没有权利争夺的欲望，这很可惜，因为女王知道一个人要最快的成长，权利的磨砺本是必不可少。但女王还是有办法的……”
盯着单飞，巫咸又道：“女王本是这天底下最有办法的女人。”无视单飞一张脸痛苦的扭曲，巫咸一字一顿道：“你虽不是权术之人，但你骨子里面却是至情之人，女王就是看穿你的性格，这才决定利用这点激发出你最大的潜能。”
轻叹一口气，巫咸冷漠道：“你没有辜负女王的期待，你能这么快进入龙宫天塔，实在已将潜能发挥到了极限，可惜的是，你潜能的极限，也是你宿命的终结点！”

第八百九十七章 心毒
单飞盘坐当场，嘴角有血丝溢出，他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抑制住自己要放声怒吼、冲起一战的念头。
气息凝结、血却沸腾！
眼中有血丝显现，单飞不用巫咸再多说什么，已然明了了一切——很多人都是试过才知道结局，但女修却是不同，她称霸天下两千年之久，早了然了世间的走向。女修认定生性率真的晨雨、崇尚自由的单飞不会听从她的命令，女修并不废话，直接采用改变晨雨命运的方式，逼他单飞一步步来达成女修的愿望。
鬼丰那面看起来亦是形势不妙，但他发现单飞的异样后，还能哑声道：“单飞，你难道准备放弃了？你难道忘记了晨雨的期待？巫咸在蛊惑你，人的潜力从没有极限，人之宿命亦不过是懦者的托辞。”
一言落，单飞身躯一振，他背后逐渐黯淡的流年再有七彩流动。
鬼丰见状，随即又道：“夜星沉，巫咸绝对还没有胜券在握！我知道夺舍的问题所在，巫咸利用曹棺躯体混进来的方法是巧妙，但曹棺并非夺舍的最佳人选。”
巫咸眼中的碧绿光芒大盛，却只是嘿然冷笑。
“曹棺的身躯本弱，再加上遭遇重创，要说面对武功高手本是力有不能。”鬼丰说话间表情很是痛苦，但双眸中却是明光不失。
巫咸淡淡道：“不错，曹棺本不是高手，要让他击败高手实在强人所难，但他却伤得了你鬼丰这种人物！”
众人凛然。在场之人均不是容易被恫吓之辈，鬼丰所言的道理，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可巫咸说的亦是没错——巫咸实在有神通妙法，他不但让曹棺如借尸还魂般精神，还连创单飞、鬼丰两大高手，只凭这般神通，又哪个敢对巫咸轻看？
“我不是伤在你的手下，我是中了你的毒！”
鬼丰俊美的一张脸亦是痛楚扭曲，“巫咸，我对你本不佩服，但眼下却不能不说你下毒的手段实在高明。因为我始终想不明白，我是如何中了你的毒呢？”
巫咸笑笑道：“让你奸诈如鬼的鬼丰上当真不是容易的事情。不过我倒不妨给你解释一下，让你死也死个明白。”
鬼丰眼中有光芒闪烁，“哦？”
“你鬼丰绝非笨人。”巫咸缓慢道：“当时情形虽是急迫，但你鬼丰冲来营救单飞时，想必已警惕了我的诸多手段。你鬼丰不是三岁的孩子，那时若不屏气凝神，也就不是鬼丰了。哪怕毒素稍有沾体，亦是难躲过你鬼丰的鉴别。”
众人暗自点头，心道正应如此，可鬼丰为何还是中了巫咸的暗算？
巫咸淡淡道：“荆楚神巫被传的神乎其神，但却少有人知道，我巫咸才是巫、毒一体的滥觞。”
盯着鬼丰，巫咸缓缓道：“常用下毒的手法多样，食物、水源本是最为常见的手段，但那些手段毒倒凡夫俗子尚可，要对付你鬼丰和单飞这般的大高手还是太过草率。你们精神合一，对体内的变化极为敏感，毒素一入身体，早被你们排了出去。”
夜星沉暗自皱眉，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始终对单飞、鬼丰如何中毒很是困惑。
“但更高明的下毒手法却可将毒素布在空中。”巫咸又道。
夜星沉摇头道：“空中的异样，也绝对逃不过真正高手的觉察。”他是真正的高手，对周遭的变化可说是极为敏锐，空中若有毒素，他没道理查不出来。
当初冥数内乱，秦奋等人在空中下毒的方法虽是巧妙，却被夜星沉悄然察觉，夜星沉以胎息封住了九窍，九窍闭塞，外邪不侵，因此秦奋的毒药虽是厉害，还是对夜星沉无可奈何。要不是遇到个万年无一的魏伯阳，他夜星沉也不会失算，但吃一堑、长一智，夜星沉因此更增警惕，亦对周遭的变化保持着极为敏锐的判断。
巫咸笑道：“夜星沉，你说的不错，但我不妨教你们一个乖，无论在食物、水源、空中下毒其实都是下等的手段。真正用毒高手下的已不是下毒，而是要给对方种上心毒。”
“心毒？”夜星沉瞳孔微缩。
鬼丰亦是双眉锁紧。
“不错。是心毒！”
巫咸掌控大局道：“你们真以为我设计骗身毒的魔王前来，只是为了铲除驩兜的后人？这实则是大错特错。当年的四凶或许还有点门道，但四凶除了共工之后一直留存在白狼秘地，其余的后人实在没有了做恶人的勇气，要做恶人也是需要勇气的！这世上有人好人做不成、偏偏做恶人也是做的一塌糊涂。我花费心思将一塌糊涂的魔王引至西域，不过要借他之手取信你们罢了。”
“取信我们？”夜星沉冷笑道：“我们从未真正的信任过你！”
“不错。”
巫咸点头道：“鬼丰和你都不是好骗之人，我虽煞有其事的编出伯益后人一说，甚至拿出息壤要取得你们的信任，但我看得出来，你们对我的疑虑尚有。这不止因为你们的小心，还因为你们和魔王本也不是一路之人。”
微微一笑，巫咸又道：“但这已经无关大局，我只要和你们在一起，就足够我开展我的计划。鬼丰，你借我给予的息壤劈开鬼门是了不起的本事，但你终究还是难明远古之事，不知道我借你息壤的用意。你觉得我会那么好心的帮你？”
鬼丰眼角微跳，“息壤有问题？”
巫咸笑道：“息壤没有问题，可你们真的明白息壤的用途？”
鬼丰闷哼道：“看来还要阁下教教我等。”
巫咸始终是不急不缓的样子，“息壤本是黄帝传下的极为神奇之物，传说中息壤可以助土增长，故鲧才会用息壤治水，但真相并非完全这样，息壤是一种极为神奇的助生长之物，有息壤的相助，任何事物都能超越平日百倍的速度来增长。”
单飞虽是痛苦不堪，但还在留意局面的变化。一听巫咸这般说，他暗想息壤这种东西倒和生物酶有点相似。
“我给你鬼丰息壤以抗女王……看似在助你，实则已在给你们下了心毒。”巫咸解释道：“你们进入鬼门才能接近龙宫天塔，我必须要等你们找到龙宫天塔才能终结你们。我那时若是下毒，会提前引发你们的戒备，亦不能达成目的。因此我一直使用山海经，一方面是因为山海经的确极具威力，另外一方面却是要让你们觉得我的本事不过如此。我以这些手段削弱你们的判断，这本是心毒最重要的环节，下心毒之人是绝不能让敌人的内心有所警惕的。”
鬼丰、夜星沉都是闷哼一声。
“但我给与息壤之前，早在息壤中加了根须。”巫咸见众人不解，耐心解释道：“根须不是毒，而是从自然万物中提取的一种有生命的东西。这种有生命的东西本是要有土、有水和空气才能生长茂盛，可息壤却可让根须无须这些约束而尽情生长！”
根须是植物细胞？息壤是帮助这些细胞加速分裂的化学物质？黄帝等人对微观世界很有研究，做出这种化学物质并不稀奇。
巫咸说的含糊，单飞却是立即想到这点。他内心本是绞痛，实则是以往的他还是心存侥幸——他一直认为晨雨的消失是曹棺不经意引发的变化，这虽让人失望，却不至于让人绝望。可巫咸所言却让他近乎绝望，一切不是偶然，一直都是在女修铁血的操纵下！
女修这般做，根本就是要将晨雨斩尽杀绝！
单飞心痛于此，这才感觉自身更是凝结。但鬼丰一句话重燃他的斗志，让他终于从巫咸不断的打击中清醒过来。
巫咸不会好意的告诉他这些，巫咸的用意是要将他单飞打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他想通这点，终于能抑制住冲动，巫咸要激发他的冲动，他更要保持冷静。他虽还不能阻止气息的凝结，却已在积极的思考应对的方法。
能力绝不是被揍个半死才会被激发出来，那都是骗傻子的说法，能力的真正激发靠的绝对是一个人的毅力和悟性。
他单飞能在绝境体悟到“缘起性空”之道、明白黄帝之道，更需要悟性。既然如此，眼下的他更需要积极的思考因果，这才能想办法利用流年化解因缘，如果根须如酶激发般缘起，那会向哪方面变化？
变成苍天大树？
他单飞的气息凝结，是因为根须在他体内不停的生长？那他如何破解？
单飞竭力思索时，就听鬼丰道：“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巫咸反倒一怔，瞳孔微缩。
鬼丰很是艰难道：“你将根须夹杂在息壤中，在我利用息壤破鬼门的时候，已将根须遍布虚空。根须不是毒，反倒是自然中最本质的东西，我们对这些东西只有亲近，却不会去防备。”
巫咸颔首道：“鬼丰，你实在也是少有的聪明之人。”
“根须遇土方存，但这只是一般的自然现象。”鬼丰又道：“你巫咸已能让根须借人而存。”
“说的好。”巫咸抚掌赞道：“说下去！”
“在开鬼门时，你已将根须遍布我等周身。”鬼丰又道：“这不是毒，就让人不会防备。你适才也不是下毒，而不过是故伎重演。你借吴信之手将息壤放在曹棺的身上，等一入龙宫天塔，你立即引诱单飞开启息壤。根须本在我等体内潜伏多时，一经息壤的再次激发，这才千百倍的爆发出来，瞬间凝了我和单飞的气息，才让我等看起来如中毒一样！”

第八百九十八章 虚实难辨
大明王听得目瞪口呆，他久处西方至尊之位，对勾心斗角与下毒等事自诩也是极为了解，可他真想不到巫咸、女修的算计如此的深远，更不知道天底下竟有这般巧妙的下毒方式。
利用息壤助长根须爆发生长，然后囚困人体的气息生长？这究竟是什么道理？大明王想不明白，却暗中再离巫咸远些，他只怕自己也如单飞一样。
单飞反倒益发的清醒——巫咸的方式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其实和寄生体寻找宿主很是类似，自然界中寻找宿主的生灵其实极多，巫咸用的却是最自然的一种。若是寄生体与身体违合，他和鬼丰都是极其敏锐之人，又始终行进在刀锋之上，对于入侵身体的寄生体自然会加以防备，偏偏是这种自然之物，才能让他和鬼丰不知不觉的中招！
不过他听巫咸、鬼丰这么说，心中随即有了个困惑，这道理若是行得通，在场诸人除了吕布、孙策、龙树外，可说是无一不会中招。难道是说夜星沉、大明王离的稍远，没被息壤波及，如今才能安然无恙？
没有息壤的激发，根须自然而然的生长就对人体不会造成伤害？单飞心思微动，立即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巫咸听鬼丰解释的这般透彻，微笑道：“鬼丰，你能这快的理解倒超乎我的预期，但你还说错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鬼丰反问道。
目露寒光，巫咸一字字道：“你们不是看起来中毒，而是真正的中毒！真正的武功高手，世间万物皆能变成他手上的利器来克敌取胜，真正的用毒高手，亦可借用天下一切可用之物阻塞人体气血的运行，中毒不一定要你们七窍流血，只要对你们造成杀伤，就已足够！”
鬼丰赞道：“好，说的极好。巫咸，我虽不服你，但却认为你眼下说的极有道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就不能放弃下学习吗？
大明王知道鬼丰身份的奇异后，知道这人对人世间各种想法一直好奇的加以专研，可此时此刻，他只想鬼丰或单飞能突出奇谋，却不想他们再去参悟什么天机。
就不能等安稳的时候再好好的学习吗？
他却不知道在这世上真正的睿智之人往往是在困难中磨砺出灵感，若真等钟鸣鼎食的时候，反倒会死于安乐，不然孟子也不会举一堆例子，然后再想告诉世人这个道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然后知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也！
“但我却更明白了一个道理。”鬼丰又道。
“哦？”巫咸看似不以为然道，眼中却有寒光闪动。
“你自来此间后……”鬼丰目光明亮道：“先是先声夺人的毒倒我和单飞、再故意用言语削弱夜宗主的信心……之后你又叙说了女修改变晨雨命运的真相。”
这有什么问题？大明王不明所以。
“然后你又耐心的和我解释根须一事……这些事情听起来都是极为吸人心神。”鬼丰缓缓道：“你说的是真相，真相才会吸引我等的注意。”
巫咸微微一笑，“你如今还能细心的分辨真相和谎言，实在是极为聪明之人。”
“可你绝不是解释一番、再让人死的心安之人。”鬼丰一字一顿道：“你真正的用意不是解释，而是拖延时间！”
巫咸放声大笑道：“拖延时间？我需要拖延时间？”
“我本来也不能确定这点。”
鬼丰急声道：“但我如今已经肯定你绝对是在拖延时间，你若真有能力将我等斩尽杀绝，早已下手，何必说这多废话？你为了放倒我和单飞，利用吴信放在曹棺身上的息壤想必已然用尽，你借用了曹棺的身体，我虽暂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激活他最后的潜能，可你终究无法自如的利用曹棺的身体……”
他话语未落，有两道身影已向巫咸冲去。
吕布和孙策！
这二人终究亦是头脑极其活络之人，先前已隐约有鬼丰的这种感觉，但顾及到单飞的安危，他们只怕力分则弱，始终不敢上前。但听鬼丰这般判断，二人却再没有任何犹豫。
如果真如鬼丰所言，巫咸亦有顾忌，有夜星沉断后保护单飞和鬼丰，他们可以全力和巫咸一战！
吕布、孙策身法如电，瞬间已至巫咸身前，一挥戟、一出掌，瞬间狂风大作。
他们异常警惕巫咸神鬼莫测的下毒手段，出手前亦考虑到鬼丰判断有误、他们也会中毒倒下……
但二人早就置生死于度外，只想着速战速决。
三招！
他们或许有三招的时间制住巫咸。
长戟电闪般划向巫咸的双腿，孙策一掌却是震向巫咸的心脉。他们虽对巫咸出手，但真正要面对的终究是曹棺。这三个不同阵营的人因单飞而结缘，自入鬼门后，更有惺惺相惜之感。
无论曹棺已然如何，他们终究不想杀了曹棺！
不过他们虽不是用毒高手，却有极多的手段让敌手瞬间失去抵抗之力，孙策想要震晕曹棺，吕布却想让曹棺失去行动能力……
巫咸会有反击。
二人早就预料这点，也从未想到过能一招制住巫咸，孙策击掌时左手暗探、吕布挥戟时却已准备松戟……
他们想要徒手缠住巫咸！
可他们却没想到过，他们一招击中了曹棺！
二人心中惊痛之际时，蓦地发现他们并没有伤了曹棺、更没有缠住巫咸。
曹棺化空！
就在二人同时击中曹棺躯体的瞬间，化作曹棺的巫咸蓦地消散在半空，下一刹那间，巫咸已然到了鬼丰的身前。
“归藏无边、山海经天！”
巫咸的声音响起时同时挥手，周边景色突换，有重峦叠嶂、水声浩瀚，瞬间就要困住鬼丰，亦要将前来救援的夜星沉围在山河之间。
夜星沉心寒！
他在孙策、吕布进攻巫咸时，自然早就凝神戒备巫咸的手段，巫咸蓦地化空，夜星沉却是瞬间闭眼，他闭眼时横跨一步，就已到了鬼丰之前。
龙树早立在单飞的身前，合掌！和尚看起来冲和慈祥，但那一刻却是怒容满面的守在单飞的面前。
他由始至终并没有想办法开解，两千年的恩怨岂是他几句就能化解？他亦没有放下，这种时候，能放下的绝非佛，而是魔！
眼见夜星沉守在鬼丰之前，龙树不知夜星沉如何这般判断，但为求周全，还是选择了保护单飞。
夜星沉的判断极为正确。
巫咸选择攻击的正是鬼丰！
夜星沉不知巫咸为何要选择对鬼丰下手，他凭的是神识出离的感觉——空中有暗流涌动，巫咸能够化空，但空中却终究留有化空重组涌动的迹象。
可巫咸居然占据曹棺的身躯后还能化空？这人如何这般了得，他如何还能使用山海经？
夜星沉隐约感觉有些问题，但他实在无暇多想，瞬间选择将东海劳挡在自己和鬼丰之前。
“砰”的声响，幻山正中东海劳之上，随即有大力就要碾压过来……
夜星沉骇然，他本如鬼丰一般的判断，暗想曹棺本是羸弱不堪，巫咸无论如何神通，也难以将垂死的曹棺变得如开山力士，可事实偏偏出人意料，巫咸化作曹棺的一击竟比开山力士还要强悍。
瞬间凝了周身的气力，夜星沉不想将力量分摊到鬼丰身上。他因厌恶刘启所为，虽用权术之法，却是自认公平。当初大伙是合力抵抗女修、巫咸的攻击，他不介意让众人分摊攻击，但如今他是要救助鬼丰，自然不想让鬼丰遭遇伤害。
双力一冲，夜星沉本以为就要相持不下，不想在他力道全涌之际，前方力量瞬变，那磅礴的力道竟由阻力变成引力，转瞬要将东海劳吸离夜星沉之手。
夜星沉更凛。
这本是极为高明的借力使力的法门，他却不想巫咸亦是深明武道。若是旁人，这一招之间就会被巫咸夺去了东海劳，可夜星沉何等人物，在那刹那间，他吸气临空，瞬间分力。
东海劳中倏然有八道光芒射出，取的正是夜星沉周边的方位。他这招临虚化空虽不如六甲秘祝，却已是人体极限，更借助东海劳之力，夜星沉瞬间转守为攻，实在亦是出乎意料的手段。
“好手段！”
巫咸居然还能好整以暇的喝了声彩，他呼喝声中，那八道光芒倏然转向，竟突破了东海劳的防御，就要射到鬼丰的身上。
鬼丰未动，眼皮却跳。
夜星沉心头狂跳，他从未想到巫咸的手段这般高明，居然能突破东海劳的防御，但他还能在生死间手腕翻转，以一面镜子般的东西挡在胸口，同时闪到鬼丰的身前。
六壬盘。
夜星沉手上亦有一面六壬盘。
那白光射中六壬盘后并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而是无声无息的溶解。
鬼丰动容，一方面因为夜星沉关键时的舍身相助，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巫咸难测的手段，他嗄声道：“巫咸用的是幻术，无有力量能穿破东海劳的防御！”
夜星沉心中微沉，却知巫咸这般奇诡的幻术之下，必定有其隐藏的用意，他连接数招，虽是层次分明，却已有些应接不暇之感，就在这时，东海劳上蓦地传来急旋之力，就要将他带得团团而转！

第八百九十九章 接引
场上兔起鹘落，从吕布、孙策攻击巫咸，再到巫咸转攻夜星沉和鬼丰，不过是刹那之间。夜星沉连接数招，根本无法分辨巫咸的虚实，心中着实凛然。
吕布、孙策明知夜星沉、鬼丰受敌，却始终无法真正的援手。他们并非不想援手，而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根本看不到巫咸所处何地！
常规的高手相斗，轻功再是高明，也不过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观之在左，倏而在右罢了。哪怕是楚威那种高手，有着缩地成寸的本事，却终究还是有迹可循。偏偏巫咸身如幻影，在场中竟是忽隐忽现，吕布、孙策连出数招，竟连巫咸的影子都是无法摸到！
影子一样的敌人，让他们如何出手？
若是这样的巫咸不是全力针对夜星沉，而对他们二人出手，那他们还有命在？
孙策、吕布二人想到这点时倒是极为心寒，可这二人自入此间后，早就没有将生死放在心上，眼睁睁的看着夜星沉左支右绌，他们既有勇力如何能够不出手相帮？孙策运掌连劈，吕布更是怒吼连连的运戟如风，偏偏却是击不中巫咸一丝一毫。
夜星沉心中讶异，感觉巫咸的攻击着实让人琢磨难定，适才有白光破东海劳而入，他本是舍命为鬼丰抵抗，哪想却是没有半点伤害。
他心中已知鬼丰说的不差——天下应没有力量能穿破东海劳的防御，巫咸能引白光攻击他和鬼丰，看起来更似幻术。
若是对战世上的高手，他夜星沉倒能飞快的辨别出对方的虚实，可他遇到的却是古往今来最为诡异的人物，明知对方是幻，他也只能凝神以待，更何况他从东海劳上感觉到的攻击之力绝非幻影，而是真正强悍的力量攻击！
这种攻击，半点作假不来！
巫咸怎么会有这般神通，能将羸弱的曹棺，瞬间变成这般强悍的人物？
夜星沉百思不得其解，却更是不敢怠慢。突感引力倏去，转力陡升，就要将他带的团团而转，夜星沉一个千斤坠定住了身躯。
若是以往，他倒不会拘泥这种硬抗，而是有着极多的变化破解，但他身后就是无法动弹的鬼丰，他感觉巫咸这般攻击，用意就在鬼丰的身上，就绝不肯退开半步。
不想他千斤坠才起，就感觉有力量泰山压顶般到了他的手臂，夜星沉闷哼抗拒之际，那压力变引，引力再旋。
夜星沉生平对战无数，却从未见过有哪个能将力道控制的这般自如精熟。感觉双足再也无法转稳，夜星沉借力而旋之际却是闭眼，他终不肯一直被动而战，决定要明辨巫咸真正的力道来源，再给巫咸致命的一击。
发力之源，定是巫咸的真身所在！
鬼丰突然叫道：“不对。收手！”夜星沉一凛一怔之际，就听单飞亦叫道：“他一直用的是孙策、吕布的力道！”
夜星沉空中旋转之际，本已明辨出对方的力道来处，正待缩掌将翻间，闻言心中一沉，倏然再守。
巫咸却是一声长啸。
啸声起，众人倏然耳聋，就感觉再也听不到世间声音时，鬼丰闷哼一声，众人就见东海劳内有一道光亮飞向了半空。
一人影倏然纵到半空，已将那光亮持在了手上。
那人正是巫咸。
孙策、吕布终于见到巫咸现身，齐齐低吼，就要冲上时，就听单飞叫道：“退！”单飞“退”字出口，人却已经挡在了孙策、吕布的面前。
孙、吕二人最信的就是单飞，眼看单飞这般模样，如何不知危险临近，二人身形倏然爆退间。巫咸手中那光亮一耀，有白光向单飞射来。
单飞未动。
流年却亮。
那道光亮本是轰行有如闪电，但在流年闪亮间，却如万流归宗般融入流年，再没有动静。
巫咸哼了一声，空中轻飘飘的横移，落地时已离众人数丈。数丈不算遥远，但众人见其睥睨八方，淡漠傲然的样子，一时间却是不能上前！
众人看向巫咸手中那物，脸色微变。
许愿神灯！
巫咸手中已然多了一盏许愿神灯。许愿神灯共有两盏，一盏在云梦泽落于孙尚香之手、实际上是被女修掌控，另外一盏却是魔王带来，后来被鬼丰借用，如今却已落在了巫咸的手上。
夜星沉眼皮微跳，知道适才巫咸全力攻击鬼丰，目的多是要取鬼丰身上的许愿神灯，他只顾保护鬼丰，却不想巫咸是在声东击西。
可巫咸要取许愿神灯的用意是？
众人虽不明所以，心中却有不祥之感。
巫咸手持许愿神灯，瞬间如换了个人般，“单飞，你被根须所困，若是心平气和的话还能多活一些时间。如今强行出手，引发根须反噬，还怕死的不够快吗？”
单飞额头汗水涔涔。他不是怕，而是用力过巨。他知晓根须、息壤一事后，知道根须本无害，但就如世间万物均是过犹不及般，遮天蔽日的森林亦会改变自然生态。他体内根须暴涨，就如有巨树在体内不停生长，虽看似人畜无害，但森林能够改变生态，根须已然截断他气息的正常运行。
巫咸的手法实在匪夷所思，但巫咸说的又无错，真正的用毒高手只需阻断人之气血运行即可达到目的，用的是何种毒物反倒是其次。
若是以往，他单飞明白这点仍旧无能为力，但他自得流年后，对苦集灭道、缘起性空的道理有着透彻的理解，立即开始尝试以十二因缘来化解巫咸的手段。
当初他单飞灭冰龙火凤的手段看似玄幻，实则是因为他已经体悟到山海经中山似山、水似水，实则终为虚幻，只是巫咸有着极为高明的手段，这才变幻为实，蕴实于虚，让人根本不能分辨眼前的虚幻、也无法忽视眼前的虚幻。
他单飞明白这点，又得龙树的“观空”指点，立即尝试借助流年来观空巫咸的幻术。
观空不易。
因为空中本有生死永别的危险！
除了真正能如释迦般涅槃证道、视生死于等闲之人，又有哪个敢这般冒险？
单飞在绝境深信自己想法的无误，这才毅然冒着生命危险进行观空，竟一举将巫咸的幻术化解个七七八八，但他终究观不空巫咸真实的攻击。不过他亦想到这点，这才用六甲秘祝的临虚之法加上流年的帮助硬接了巫咸的全力一击。
若是以往的单飞，巫咸那真实的一击足以让他筋骨寸断。他那时虽被击得气血翻涌，但终究还是接了下来！
经此役后，他终知释迦所言实则是金玉良言，若释迦所言全然真实不虚，那“性空缘起”无二无别，也就是说不但幻术可空，世间万物全然可空！
黄帝等人所造的黑洞已然证明了万物可以化空，但真用自身的能力来观实物之空岂是易事？
哪怕龙树这种人物都是难解释迦真实之意，单飞更是不能，但他却是知道路途正确，就会坚定走下去之人，因此他立即借用老子的“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之法精神合一，力图将根须芸芸、复归其根。
这用现代的观点来看，本近似逆生长的道理。
息壤要让根须在他体内成树，他就要逆转十二因缘，将阻断他气息运行的苍天树木复归成种子。这听起来如天方夜谭，但若非如此，老子如何会接下来就向世人言及——归根曰静，是为复命。
复命就是将生命归于原点重新来过！
单飞以往对道德经似懂非懂，总认为这不过是说世间“道、德”之言，但直到近来，他才真正的明白——老子如释迦般，均是无私的将自身的认知传于世人，奈何世人却是买椟还珠，始终难解二者的真实用意。
他以逆转十二因缘之法观空，很快发现气息虽还凝厚，但根须却不再疯狂的生长。他心中欣喜，知道自己若是再多些时间，完全能将根须复原成种子，然后再想办法排出体外。
但他没有时间。
眼看夜星沉迭遇危险，鬼丰丝毫不能动弹，单飞如何能对这紧迫的局面完全视而不见？他最清楚巫咸的手段，眼看白光入了东海劳对夜星沉全无损伤时，他亦是奇怪巫咸的力量源泉所在。
看到巫咸盯着他的目光森然，单飞只感觉好不容易束缚的根须又大肆的繁茂起来，但他仍旧坚持道：“巫咸，鬼丰说的不错，你并没有胜券在握，你一直在拖延时间。你幻术虽精，但你终究难以逆天的让曹棺可以硬撼夜星沉，你一直利用吕布、孙策攻击你的力量来攻击夜星沉，这也是为何你要等吕布、孙策出手后才动手的缘故。”
一言落，大明王还是茫然，夜星沉立即道：“正是如此！”他最先明白过来——那如开山力士的力道，是吕布和孙策合击力道，只是被巫咸巧妙的引用过来。
吕布、孙策却是脸色苍白，他们虽知世上有借力用力之法，却不想巫咸会运用的这般玄妙，一听单飞所言，心中难免自责。
巫咸微微一笑，“单飞，假以时日，哪怕我亦对你不能小看。你对我的手段，实在比任何人都要了解。”
单飞瞳孔微缩，已听出巫咸的言下之意，“假以时日？”
“不错。你的期限已到！”
巫咸手一挥，许愿神灯倏然如太阳般明亮，其中有道光华竟似射穿了龙宫天塔的层层迷雾，与此同时，远方亦有相似的光华遥相呼应，竟在半空搭接出一道如光桥般的通道。
通道的那头，一人手持许愿神灯翩翩行来，如同九天仙女降落尘世般，可那仙女的明眸中却没有丝毫的怜惜众生之意，有的只是掌控苍生、傲视天下的威严无限！

第九百章 宇宙定位器
女修！
来的那仙女模样的女子赫然正是女修！
众人见女修顺着两盏许愿神灯搭接的光桥翩翩、又无碍的进入龙宫天塔内，除巫咸外，各个都是心中发寒。
只一个巫咸，已让夜星沉疲于奔命，他们不想女修竟然也入了龙宫天塔！
女修不是进入不了龙宫天塔？为何如今能够进来？
“是许愿神灯引女修进来的。”鬼丰嗄声道，“巫咸真正的计划是以曹棺的躯体进入龙宫天塔，再伺机夺得许愿神灯接引女修进来！”
他不过说了两句话的光景，许愿神灯的光桥已逝，女修赫然已立在众人身前不远，玉容泛寒道：“单飞，你很让我失望！”
她虽不是对大明王说出这句话来，但大明王却如坠入冰窟般的手脚发凉。
完了，一切都完了，投降不知道能不能只输一半？
大明王暗自叫苦，心想只凭一个巫咸就将众人玩的团团转，再加上个女修，已方全然没有了任何希望！他不比龙树和夜星沉，这两人舍命却是为了换得点儿好处，可到现在为止，他要将性命赔进去，为何根本没人许诺给他半点儿好处？
单飞盯着那如冰山般的女修，心中隐隐作痛。他面对不是晨雨，亦不是孙尚香，而是那两千年来，一直处于权利巅峰的女王。
男女其实没什么两样，权利在手的女人，有时候比男人更要可怕！
“我对女王也很是失望。”单飞终于开口，一开口就让众人愕然，甚至巫咸都已色变，他们均未想到，那平日冲和的单飞身处绝境，面对那高高在上的女王，居然还会针尖对麦芒？
女修玉容凝霜，似也有些意外，半晌才道：“你说什么？”她眸中蓦地有杀机闪现。
单飞觉得体内气息全堵，看起来已和寻常人没什么两样，但他仍旧昂然道：“我是说，我对女王很是失望！”
他话音未落，夜星沉倏然已到了他近前，与此同时，女修手一挥，许愿神灯早有一点光芒就要射穿了单飞的胸膛。
当！
半空光晕一闪，夜星沉带着单飞飞退丈许，站稳时嘴角有鲜血溢出。
变生肘腋，众人见不过眨眼间，单飞几乎就丢了性命，都是大为心寒，但无论孙策、吕布还是龙树，均已守在单飞身旁。
大明王微有犹豫，终于还是选择立在单飞之后，他在楼兰时曾和夜星沉并肩抵御女修，知道众人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在夜星沉手持的那面东海劳之上。
若没有那面东海劳，夜星沉如何能帮单飞挡住许愿神灯的一击？
可东海劳或许也不过是个水面上的浮草，如今哪怕大明王都已知道，在楼兰的女修并没有用出全力，她不过是撒下诱饵要钓出所有的幕后人物，然后再逼迫单飞进入龙宫天塔。
女修见众人齐聚单飞身旁，眸光更寒，突然道：“孙策、吕布……我让你们进入此间是为了反我？”
吕布少辩，孙策却是毫不犹豫道：“非也。女王让我等进入此间时，曾说我等既然是单飞的朋友，就应该出手助他，而不是杀了单飞！”
女修玉容更冷。
孙策背心发凉，还是坚持道：“女王，事到如今，在下实在佩服女王的神机妙算。”他知道很多时候，人在气头上的针锋相对只能演变成惨案，顾左右言其他绝对是化解矛盾的好方法。
女修虽是女王，可用的是他妹妹的身体，他妹妹和单飞两情相悦，他这个大舅子怎么来算，也不想让两方开战。
神色钦佩，孙策真心道：“在下虽是自诩江东霸王，但对女王究竟如何能进入龙宫天塔，居然还是一无所知，说来也着实惭愧。”
他到如今并非一无所知，而是故意拖延时间，见众人冷然，孙策随即道：“眼下看来，一切要得益于巫咸先生的巧妙安排。”
巫咸淡淡道：“孙策，我知道你在拖延时间。”
孙策心中微沉。
巫咸又道：“但我如今不妨给你解释一下。”
孙策等人微有意外，一时间倒真搞不懂巫咸的打算。
“女王知道这世上若有人能开启龙宫天塔，除了单鹏外，那一定是单飞的。”巫咸不急不缓道：“可惜的是单鹏这个叛徒始终藏首缩尾的不敢面对女王……”
他说到这里时，向女修看了眼，女修玉容冰冷，根本让人看不出内心想着什么。
“但我们又一定要进入龙宫天塔。”巫咸又道。
“为什么？”孙策问了句。
巫咸微微一笑，“如今我们也不必隐瞒什么，当年黄帝能和蚩尤相安无事，龙宫天塔本起着极大的制约作用。我们如果不能掌控龙宫天塔，终究无法进入白狼秘地。”
孙策微有茫然，但还是接下去道：“因此阁下一定要和女王控制了龙宫天塔，这才能剿灭白狼秘地？”
“差不多。”
巫咸淡淡道：“女王自封邺城后，单鹏凭借才能竟能进入龙宫天塔，而且可说是掌控了龙宫天塔的力量，不然以他之能，如何做得出楼兰神庙这般神迹？”
单飞对巫咸这种解释倒是将信将疑，他知道文明的发展除了和世人的智商发展相辅相成外，还要有技术手段的推动。
单鹏能创六甲秘祝，得益于自身的悟性，但要创出楼兰神庙那种地方，看起来的确需要技术支援的。
事实上，黄帝等人若没有坠入云梦泽的宇宙飞船上所携带的科技，恐怕也是无法徒手制造出很多如同神话仙器般的工具。
适才女修一击，他周身难动，本要用流年化解，不想夜星沉帮助他抵挡了一击，他知道夜星沉的好意，更明白孙策是为其拖延时间，如今倒不急于顶撞女修。可他亦知道巫咸不是废话之人，那巫咸此刻究竟又有什么打算？
“我们无法找到单鹏，要掌控龙宫天塔的希望就落在了单飞的身上。”巫咸又道：“女王阅世两千载，对于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情一清二楚。单飞虽不知道远古之秘，但他知晓后，以他的为人，绝不会同意女王的计划……单飞，你说是不是？”
单飞怔了下，随即回道：“我现在站的位置，已经说明了我的决定。”
女修冷哼一声。
巫咸笑意更浓，“女王被单鹏骗过一次，早预料到你单飞可能会和单鹏一样，这才决定还是依仗我来出力。我虽是能力不差，不过终究需要借助你单飞的力量。你们绝不会带我们进入龙宫天塔，既然如此，我就要借助曹棺混了进来，不过夺舍之法也有缺陷，我虽能借曹棺的身体到了龙宫天塔，却难以抵御你们的联手对抗。”
轻轻一叹，巫咸道：“你们可说是这两千年来、我遇到的最难缠的一批人手了。”
众人暗自心寒，心道这两千年来，应该有不少人心怀不同的目的，也要进入白狼秘地，可只怕不等见到鬼门，就已稀里糊涂的死去。
有巫咸在，白狼秘地前就如有个无底洞般，不知道多少人葬命在巫咸的手上。
“为了对付你们，我倒是着实费了不少心思。”
巫咸感慨道：“如今你们已知道事实，我用根须夹杂息壤放倒了鬼丰和单飞，又勉强使用归藏术引发你们的恐惧，你们见我神出鬼没、远超你们的认知，想当然的就认为我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巫咸。我就是利用这点，等吕布、孙策进攻的时候，借力攻击夜星沉。但曹棺带不了太多东西，我又没有山海经，时间一久，难免被你们看破虚实。”
夜星沉恨的握拳，“因此你一定要夺得鬼丰手上的许愿神灯？”他这时候才恍然自己当初对战巫咸的时候为何感觉到不妥——巫咸好像还是那个无所不能的巫咸，甚至出手前还故意喊出“归藏无边，双易连山”的震撼话语，但那只是巫咸的攻心术罢了。
“是啊。”
巫咸吁了口气，“那时候我无能放倒你们，只能说些你们感兴趣的话题来吸引你们注意，我真正的目的是尽快的了然龙宫天塔，然后请女王前来。我巫咸虽不是不久前的巫咸，但女王还是那个女王的。”
众人凛然。
巫咸又道：“但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参破龙宫天塔的玄奥、请女王前来，我还是力有不能。不过幸好得道天助，女王手上有盏许愿神灯，鬼丰手上恰巧也有一盏。”
微微一笑，巫咸道：“你们不解息壤的真意，恐怕也不知道许愿神灯究竟有什么作用。”
众人茫然，在他们看来许愿神灯本如仙家法器般，有着不可思议的功用，但这东西究竟用来做什么的，他们的确不知。
巫咸微笑道：“秦皇镜、和氏璧甚至三香都是黄帝等人当年所创之物，但许愿神灯却是在黄帝之前就已存在。传说中，这本是遨游宇宙的必备之物。宇宙茫茫更过海洋、沙漠，只有许愿神灯在手，才不至于在其中迷失方向。”
许愿神灯是宇宙定位器？
旁人根本不解巫咸所言，单飞却立即想到黄帝等人当年乘坐太空船离开地球、寻找另外适合生存的空间，必须要有宇宙定位系统，不然的确很容易迷失在宇宙中。这种定位器必定有着极强的信号发生，说不定可和人脑的频率响应，这也怪不得他当初在云梦泽想念晨雨，孙尚香会接到他的念头。
也只有这般解释，才能说明巫咸为何要竭力取得许愿神灯——神灯的信号既然能在宇宙间畅行，在龙宫天塔内外呼应自然无碍。两盏神灯响应，女修真正明白龙宫天塔的所在，这才能借力破空而来！

第九百零一章 近在咫尺的重逢
正如单飞所料，巫咸随即道：“我等均知龙宫天塔本和异度空间关系密切，亦知龙宫天塔就应在鬼门之内，偏偏我们始终难定龙宫天塔的方位。”
孙策真的不解道：“龙宫天塔不是一直在那深坑之上？”他记得曾在深坑之上看过单飞，又经单飞带入龙宫天塔，虽不清楚眼下的情况，但他始终认为自己也和单飞般处在那深坑之上。
巫咸摇头道：“不然，这只是世俗的眼界。”
孙策知道巫咸对他的认知很是不屑，但他这时但求拖延时间化解矛盾，倒不介意道：“还请阁下详解。”
巫咸再次摇头道：“我很难向你等详尽解释。”
众人微怔。
巫咸随即又道：“这时候我倒不用再向你们隐瞒什么，实际上，这世上明白这种情况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我哪怕用再多的言语，不明白的人还是不明白。”
龙树突然道：“施主所言的莫非是释迦曾言的‘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吗？”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道：“三千世界？”
他曾和龙树讨论过释迦的世界观，知道释迦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很是另类。释迦说的煞有其事，像是见过他自身所言的各个世界。释迦无法对这些世界详尽解释，因此一言以蔽之的形容为“三千世界”。而“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无非是三千世界的另外一种认知说法，就是说世间的一花、一叶中也包含着如宇宙般的世界。
这种说法听起来很是荒诞，现代人对其不以为然，因为从那时候的科学角度来看，这世界的确可以进行无穷分裂，物体由分子构成，分子之下又有原子，一直分解到夸克和胶子诸般粒子……但这些粒子很难称得上是个世界。
但异度空间如果真正的出现，就会完全颠覆了世人的认知！
一个异度空间不就像是一个世界？他单飞能初步开启异度空间，可单鹏已经可以利用异度空间构建楼兰神庙，黄帝、玄女等人不更是采用异度空间构造出龙宫天塔这般神奇之地？
释迦所言的世界，应该不是真正的地理认知，而是对这种异度世界的解释？
单飞虽知眼下情形紧迫，还是不由苦苦思索。
巫咸若有所思的看了龙树一眼，半晌终道：“你能这般理解倒也和真相有些相近。释迦曾从龙宫天塔获得学识，这才能异乎常人的对这个世界进行颠覆的认知，在俗人看来，释迦是异想天开之语，但他说的的确更近这个世界的真意。”
幽幽一叹，巫咸亦有喟然道：“如今的世俗之人只以为这个世界以日月星辰轮转定数，但你单飞自然不是这么认为，这世上本有太多的异度空间。”
单飞微有点头。
“龙宫天塔看似存在那深坑之上，实则却非如此，不然何以这些年来，除了单鹏外，根本无人能自如的出入龙宫天塔？”
巫咸一挥手，众人凛然他的用意时，就听他道：“你等看我这般挥手，定然看不到有什么在我翻掌之间？”
众人微有茫然，夜星沉冷笑道：“也不一定的，说不定有点心毒藏在其中。”
单飞有分苦笑，知道夜星沉是在提醒他警惕。不过他好不容易束缚住根须，方才用力的功夫，根须又是尽数的爆发出来，如今的他身形凝重如负泰山般。知道以女修和巫咸的精明，很难再给他第二次静心的时间，单飞悄然向鬼丰看了眼，心中略有奇怪。
由始至终，鬼丰居然少有言语。单飞知道鬼丰绝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倒好奇鬼丰如今在想着什么。
巫咸微微一笑，对夜星沉的讽刺不以为意，继续道：“事实却是，在我翻掌之间，其中可能有无尽个世界暗藏。”
众人虽是见过诸多奇异，仍是难信巫咸所言，哪怕龙树那般人物亦是苦苦思索，暗想巫咸所言倒和释迦仿佛，但一样的让人难以理解。
巫咸见状，倒也不过多解释，继续道：“龙宫天塔看似在深坑之上，实则又像在翻掌之间暗藏，加上玄女对黄帝后人多加限制，是以我等始终无法进入。”轻叹一口气，巫咸又道：“这些年来，我一直帮女王追寻龙宫天塔所在，却是始终不得其法。如今你们应该知道我的真实用意——让单飞进入龙宫天塔，然后我尾随而至。有许愿神灯的定位，再加上女王苦思两千年的时光，进入龙宫天塔终不再是奢望。”
众人虽多是不解巫咸所言的空间概念，却对巫咸的手段很是了然。知道巫咸说的简单，但其中不知有多少机心暗藏。
孙策强笑道：“恭喜阁下和女王终于得偿所愿。听起来，单飞还是有点儿功劳的？”
巫咸淡然道：“孙策，你猜我为何对你说及这些？”
孙策饶是玲珑心窍，亦是不明所以，终于摇摇头。巫咸凝声道：“我知道你性情豪放，就非拘泥之人。”
“阁下过奖。”孙策试探道：“阁下这么般说的意思……”
“单飞虽得罪了女王，女王却一直没有再出手。”巫咸缓缓道：“以单飞眼下的情况，女王若是出手，十个单飞也是一股脑的死了。”
孙策知道巫咸并非虚言，“因此……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大明王精神振作，一旁叫道：“不错，万事都有商量的余地！”
巫咸微微一笑道：“不错，的确可以商量。”目光缓缓的从众人身上掠过，巫咸道：“女王要杀的是要乱世、异形之人……”
吕布一直沉默，闻言握戟之手一紧。前来此间之人均有不同的目的，他吕布却只为了白狼秘地有救治貂蝉之法，他知道帮单飞就是帮自己，因此一直追随单飞行事，一听巫咸这般说，他知道巫咸多半是在针对他。
巫咸盯着大明王道：“阁下当然不想乱世，亦不想成为异形人？”
大明王鼻梁酸楚，眼泪都要流了下来，“阁下实在是在下的知己。事实是——如今西方有妖孽横行，在下前来此间，本是要寻求救世之法。”
他受创连连，眼下终于明白点儿中原人能横行天下的关窍所在——哪怕如巫咸般杀人如麻，但也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
这才是文明的真意啊。
巫咸淡淡道：“阁下既然有这般心怀，哪怕有点三苗的血脉，却不在女王所杀的名单之列。”
大明王如闻大赦，差点跪了下来。
巫咸看着夜星沉又道：“夜宗主是个意外，我说过了，对于意外，我并不介意，阁下似乎没有必要和我们拼个你死我活？”
夜星沉冷哼不语。
巫咸随即望向龙树道：“至于高僧身为身毒僧人，本有济世心怀，高僧若不和女王为难，女王自然不会为难你的。”
龙树很是意外，却还是双掌合十道：“善哉，善哉。”他见方才拼得你死我活，本以为不得善了，倒不想巫咸、女修掌控大局后反倒温和起来。但他终究牵挂单飞的安危，不由道：“那单施主呢？”
巫咸没有立即回答，望向孙策道：“阁下虽用了异形香，但终究是无心为之，和蚩尤想法大相径庭。更何况，女王选的孙尚香本是阁下之妹，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念鱼情念水情，只凭这层关系，女王都不想对阁下如何。”
孙策感觉到掌心尽是汗水，也问道：“那单飞呢？”他听巫咸这么说，暗想巫咸这般瓦解人心的方法实在犀利，已方本是穷途末路，巫咸蓦地这般宽大，虽出乎太多人的意料，可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既有生机，谁又想拼命出手？
巫咸终望单飞道：“单飞也有机会。”
单飞眉心微跳，却是沉默。
“单飞，无论如何，你总是单家人。”巫咸沉声道：“但你的所为，已经偏离了对女王效忠的范畴。你不久前执意跟随鬼丰、夜星沉，已在忤逆女王之意，可女王还想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最后一个机会？”单飞喃喃道，只感觉到其中杀意无限。
“但这也是最好的一个机会。”巫咸轻声又道：“你一直想和晨雨相见？”
单飞瞬间脸色苍白。
巫咸凝声又道：“女王决定让你和晨雨相见，你们甚至可以一世相守。”
单飞身躯颤抖。
他算准了巫咸给他机会也是给他个深坑，深坑中藏着什么，只有巫咸才知道。但听到巫咸这般说，他还是难忍心情激荡，霍然向女修望去，单飞嗓子都哑道：“真的？”
女修眸中终有复杂之意，半晌才是轻点螓首道：“不错。”
单飞心头剧烈一跳，那一刻只感觉周身血液都空。他知道女修这般人物虽是霸道，但终究亦有自身的底线，她既然这般当众承诺，那她就会比任何人都要遵守自己的诺言。
“你们的条件是？”单飞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空洞。
女修的眸光却如星辰般坚毅执着，声音有如天籁般传来，“只要你杀了鬼丰，协助我们掌控龙宫天塔，过往的一切，我绝不追究。”
众人闻言不由向鬼丰望去，心寒中亦奇怪——为何女修看起来可以赦免此间的所有人，唯独要杀了鬼丰？
鬼丰像死人一样，哪怕听到女修的绝杀令，也如死人般站立在那里并没有声息。
单飞喃喃道：“杀了鬼丰？协助你们掌控龙塔？”
言语虚弱。
流年黯淡。
“不错。”女修凝望着单飞，柔声道：“单飞，这不是太难的事情。你这两年来颠沛流离、出生入死，不就是等着和晨雨相见的一天？只要你应允这两件事情，我立即让你和晨雨相见！”

第九百零二章 单飞的答案
天底下还有这么好的事情？其中莫非有诈？！大明王本以为这次必死无疑，不想还能绝境逢生，不由暗替单飞喜欢。
他不是博爱的人，亦不是和单飞惺惺相惜，可他却看出问题的矛盾是在鬼丰、单飞和女修之间，单飞若是有事，巫咸未见得能信守不杀他大明王的承诺。
要谈条件多是因为有好处，没好处的事情，巫咸谈个屁？巫咸从他大明王身上得不到任何好处，在掌握绝对的优势后还能采用怀柔的策略，肯定是因为单飞。
看来真的只有单飞才能破解龙宫天塔之秘？龙宫天塔对女修等人异常重要！
一定是这样，大明王不是傻的，早认定女修、巫咸等人这般做的最终目的。
幸好这不是难以回答的问题，而且还有好处可赚。单飞好像还在找个叫晨雨的女子，这个女子似乎被女修所囚，单飞只要答应，立即能和相爱的人相见。
如果他大明王可以为单飞代言的话，一定会毫不犹豫的点头，他早就看鬼丰不顺眼了。偏偏在场诸人，各个都是静寂若死。
单飞脸上的期待一点点的消散，女修玉容上的寒意却是一丝丝的凝结。
许久，单飞才道：“看来龙宫天塔对女王真的很重要。”
女修不语。
单飞又道：“当年黄帝和蚩尤鏖战，不是二人主动休战，而更像是龙宫天塔隔断二人的恩怨。只有掌控龙宫天塔，才能彻底的毁灭白狼秘地，女王这两千年来始终要灭了白狼秘地，为了这个目的，女王看起来真的……真的……”
他说了两个“真的”，却没说下去，突然道：“我知道女王要掌控龙宫天塔的用意，可我却不明白女王为何一定要我杀了鬼丰？”略有停顿，单飞又道：“如今看来，女王和巫咸要杀死鬼丰并不困难？”
“我需要向你解释吗？”女修不带情感道。
单飞蓦地大笑起来，他头一次笑的这般肆无忌惮，笑的涕泪横流、笑的前仰后合、笑的众人心中都颤！
许久，单飞这才艰难的站直了身躯，“女王不需要解释。”他喃喃道：“我对女王本不熟悉，被女修之棺带到此间后，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还有和女王见面的那一天。可我终究还是和女王相遇，是女王将我带到这个世界的，又如何会对我视而不见？”
神色讽刺，单飞道：“我在邺城见过女王自封邺城的情形，那时的女王看起来实在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我一直心中感慨，有如此伟大心怀的女子，实在是世上罕见。”
顿了片刻，单飞又道：“但这只怕是女王刻意想让我看到的情形？女王那时已决定斩断我和晨雨的一切，但女王还需要借助晨雨让我看到女王‘高尚’的一面？”
女修冷然。
单飞却不放弃道：“当初我和晨雨谈及女修传人宿命的时候，只以为命运反复、无间难测，我却始终不曾想过，女修传人的宿命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女修的传人，就应是女王的傀儡，一定要按照女王的意思去做女王想做的一切！”
抬头向眼前的冰山望去，无惧那冰山散发出刺骨寒意，单飞双眸都红道：“我虽感觉所知不差，还是一直被自己的双眼所欺骗，无论世事如何丑陋，人总是期望美好现实的……可如今的我已然明白，如天上仙子般的女王其实和这世上的权术者没有什么两样，为了达成目的，真的可以……真的可以不择手段！”
一言落，龙宫天塔尽是冰寒。
单飞却是没有僵凝，他终于不再含糊，对视女修双眸冰刀般的寒光，单飞清晰道：“为了达成目的，女王可以用权术之法轻易瓦解对手的阵营；为了达成目的，女王可以冷血的将一切叛逆斩尽杀绝；为了达成目的，女王可以毫不犹豫改变晨雨的人生；为了达成目的，女王就如一切权术者般肆无忌惮的用手段操纵旁人的人生，因此贵霜的阿九才有了那么一个奇怪的梦、韦苏提婆才会按照女王的吩咐引我入宫……”
“够了！”巫咸突然道：“单飞，我们只需要……”
“让他说下去。”女修冷冷道。
单飞喃喃道：“你们只需要一个答案？这很正常，你们只需要一个答案！”哂然的笑，单飞眼中却有泪光道：“我却绝不能只满足一个答案！”
盯着女修，单飞神色痛楚道：“我一直奇怪女王为何会让阿九拥有那么个奇怪的记忆，我一直奇怪女王为何要将我和阿九囚禁在异度空间中，哪怕看着阿九奄奄一息，也是不肯放我们出来？在贵霜王庙、那个像玄女的女子，其实就是女王的，是不是？”
得不到女修的回答，单飞却是坚持道：“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女王决定斩断我和晨雨的一切时，就已安排了这个计划——赋予同样是你传人的阿九一个虚幻却极为真实的记忆，让她认定和我的姻缘，让我认为她就是我一直要找的晨雨，以阿九代替晨雨，然后你再控制阿九，让她劝说我为女王卖命。女王故意在贵霜王庙装作是玄女，所言极具悔意。一个悔恨往事的玄女，劝阿九、单飞转投女王对付白狼秘地，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阿九不是一直很听玄女的话？如果单飞也相信了此事，听从玄女的吩咐，为女王取得龙宫天塔的掌控那不应是理所当然的事情？那时候女王得偿所愿，单飞也终于和晨雨相见，看起来不是皆大欢喜？”
目光少有的锐利，单飞尖刻道：“女王真是个天底下最有办法的女人！武力、胁迫、诱惑、憧憬和感情……这世上一切的一切，在女王的眼中，不过都是权术手上的玩物罢了。”
女修冷漠的看着单飞道：“单飞，我眼下可以容忍你的放肆，但不意味着我会一直忍下去！”
言语落，四周冰寒。
大明王倏然发现自己吐气悄然凝霜，骇然想到当初众人对战女修时，女修就曾用此术抽取四周的热量要将众人冻僵。
眼下四周这般寒冷，并非只因为女修的言语冰寒，而是女修已悄然出手！
当初众人还可以逃入鬼门、遁入龙宫天塔躲避的女修追杀，可如今……他们又能逃到哪里？
他们虽知女修已经出手，偏偏没有丝毫办法。
单飞周身冷，胸口却是血热，“女王，我不喜欢动手。玄女说的不错，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逝水用出后或许看似解决了问题，却永远不能弥补划出的伤痕。我一直期待你的改变，但这不意味着我会一直期待下去！”
一言落地，众人惊诧，哪怕巫咸神色间都有些异样，讽刺道：“单飞，你不觉得有点不自量力？”
这两千年来，本来从未有人敢这般对女王不敬！
单飞竟像要对女修挑战？
女修也似怔住，随即眸光如同冰山寒芒般刺来，“单飞，你真决定要意气用事？你难道……不知道拒绝的后果？”
单飞心中抽痛，“我知道！”
“因此你要舍弃晨雨？”女修言语悠然，却字字如钉子般钉在单飞的胸口。
“我不会放弃晨雨。”
单飞嗓子都哑道：“当初晨雨在生死关头选择和我同生共死，我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想过和她分开。”
女修玉容微有冰融，语气中少有的轻柔道：“我没有让你做天大的难事，杀了鬼丰……协助我掌控龙宫天塔……之后的事情……”
“我为什么要杀了鬼丰？”单飞质问道。
女修反倒一怔。
单飞随即道：“我只要协助女王掌控龙宫天塔，之后的事情，我就可以当作和我无关？”
女修想说的正是这点，可望见单飞几欲喷火的眼眸，她终究默然。
“我为何要杀鬼丰？因为我要借此向女王效忠不能反悔？”
单飞怆然反问道：“还是因为我要和晨雨相见？这些理由已经足够？不够的！”单飞毅然摇头。
鬼丰的一张脸本如死人般，那一刻终有了一丝动容。
“我就算真依女王所言见到了晨雨，那时候我应该说些什么？”单飞声音更是响亮，“我无话可说，我甚至无法再面对晨雨！晨雨不喜欢那些变异的老鼠，可她却能和那些异形的老鼠相安无事，她只认为它们可怜，她不想伤害到任何人，甚至不想伤害到别的生灵。可她若知道我为了见她先是染了别人的鲜血，再是帮女王用龙宫天塔屠戮白狼秘地的众多异形人，她只怕希望不要和我重逢！因为晨雨还是以往的晨雨，但单飞已然不是她爱的单飞！”
单飞目光明亮，流年亦是明亮，明亮中带着千古的沧桑。明亮的流年拥抱着单飞，给他绝境的冰寒中最后一丝温暖。
“这世上极为可悲的事情是——很多人能够说出太多情不得已的缘由，然后就认为伤害别人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没有谁可以想当然的伤害别人、攫取别人的性命、操纵别人的人生。人世苦短，我们本做不了太多，但是、我们终究还是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
弹指繁华，尽随逝水；沧桑流年，千古永恒。
坚持理想的死，还是自欺欺人的生？
单飞脑海中闪过晨雨的明眸浅笑，抽痛的心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他从没有舍弃晨雨，如果一定要舍弃一人的话，他舍弃的只有是自己！

第九百零三章 爱人的选择
“这就是你的答案？”女修握着许愿神灯的纤手白皙的可怕，看起来已如透明的冰一样。
空中凝寒。
众人呼吸都停，他们均知道单飞的答案改变的不但是晨雨和单飞的命运，还会更改在场所有人的命数。
单飞虽感觉如常人般的无力，但仍旧毅然面对那两千年来近乎神一样的女王，“不错，这就是我的答案！”
大明王立退。
除了他之外，众人身躯均绷。
女修凝望单飞良久，终于道：“很好！”
众人真不明白她说的“很好”的意思，可均明白如今生死已到一线。女修突然望向了夜星沉，“刘武，巫咸说的没错，你是个意外，可以不用参与此间的事情。在你的心中，无论龙宫天塔、还是白狼秘地应和你都没什么关系的？”
孙策暗自凛然，他很有谋略，知道如今最后的抵抗之力只剩下夜星沉，女修要是瓦解了夜星沉的斗志，众人可说是一败涂地。
“不错。”夜星沉淡淡道：“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伟大的人物，什么龙宫天塔和白狼秘地的毁灭或存在和我无关。”女修玉容微暖间，夜星沉又道：“可事到如今，难道我能说……单飞和鬼丰也和我无关吗？”
鬼丰的眼中有丝光芒闪过。
单飞倏然觉得这冰冷刺骨的世界上，让人温暖的已不只是流年。
夜星沉无惧女修的冷然，持东海劳未退，反倒上前一步，将单飞亦笼在东海劳的保护中，“这些年来，其实我一直失望的紧。”
本是空洞的双眼终有光辉闪现，夜星沉道：“这些年来，我见过太多说的好听、却蛊惑别人去送死的人物，也见多了权术者迷惑世人的方式。”
吕布始终少言，听到夜星沉这般言语，脑海中不由闪过王允那些朝臣的一帮嘴脸，心中微有厌恶。
董卓让他痛恨，但那些虚伪的朝臣却让他厌恶，虽然他明白蛆虫的人生就是如此，他吕布以前就是蛆虫，可他还是不由自主的厌倦。
厌倦的事物，为何还要纠缠？
夜星沉哂笑道：“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傻，为何以前要那么真诚的待人？因为等我不再被虚伪的言语障目，放眼望去，才发现这天底下尽是披着风雅的外衣、不如禽兽的人物，黑夜本已让人绝望，更让人绝望的就是那些闪耀的星星也将沉沦。既然如此，盛世也好、乱世也罢、哪怕是灭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吕布闻言意兴阑珊。他和夜星沉本没有什么言语，却不想夜星沉如今所言竟让他心有戚戚然——是啊，尔虞我诈下的这个世界，让人麻木、让人厌倦，再华丽的口号都难以振奋那空洞、伤痕累累的躯壳。
王允的那些激荡人心的言语只能增添他的厌恶。你不做，凭什么要求我去做到？
他吕布就是在那种麻木的绝望下自甘沉沦，甚至在白门楼被勒死前居然有丝解脱之感。
“我已不知道自己活下去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或许只因为一个仇恨？！”
夜星沉缓缓道：“我本想做个好人，做个让世人敬仰的人物，做个母慈子孝、做个兄弟情深的人物，但一切的一切，在权术算计下都已烟消云散，我失去了做个好人的机会。连我最爱的人，都被我的亲大哥害死，我的亲大哥害死了我最爱的人，还希望我永世不得翻身的恨下去？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世界极力的鼓吹让人向善，但想做个好人却是那么的艰难？”
吕布惘然。
“我不再想做个好人。”
夜星沉淡然又道：“于是我很快发现，勾心斗角的事情、学起来并不是那么困难，最困难的反倒是——你必须要先学会欺骗自己的良心，你也根本不需要那奢侈的情感，你要适应将伤害别人的事情当作理所当然，并能毫无愧疚。单飞适才说的不错，这世上极可悲的事情是——很多人为了自身的欲望伤害别人后，总能找出太多情不得已的缘由。慢慢的，他们在自我欺骗下，就会认为伤害别人是人间‘正道’，他们会喊着‘高尚’的口号去伤害别人，而且还让人觉得他们极为的伟大，这让他们很是自鸣得意。他们甚至只因为一个念头，都会认为别人碍眼，然后想方设法的除去那些碍眼之人。渐渐的，世人就在各种自欺欺人的理由下麻醉下去，一直到死的那一天。”
笑容讽刺，夜星沉又道：“我只是泯灭了良心，不再付出情感，再无视那些惨痛的哀嚎，很快就得到于阗王之位、掌控了冥数，可我仍旧很是厌倦，因为我不知道为何遇到的尽是口是心非之人。哪怕云梦的楚威，我都很是鄙视，他逼死了自己的亲儿子，却想当然认为是别人害死了他的儿子。他武功再高能如何，在我眼中，他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罢了。”
顿了片刻，缓缓向鬼丰和单飞望去，夜星沉道：“鬼丰和单飞是两个不同的人，但他们都不是口是心非、自欺欺人的人。”
目光终暖，夜星沉一字字道：“我不知道他们如何看我，但我却觉得单飞很傻，他真的很傻，比当年的那个刘武还要傻！他太真诚，他对世上一切的不平都不肯苟且，他不肯将世人视为‘情非得已’的伤害当作理所当然。他明明知道苟且可以活得更轻松，可他不肯麻木无知的活下去，而是选择了艰难的路数。”
单飞目光亦暖。
“偏偏那么傻的人却让我不再厌倦。”夜星沉凝望着冷然的女修、萧杀的巫咸，“人一生下来就是走在死路上的，不过麻木的死和清醒的死还是大有区别。我知道女王一言千金，我也明白苟且可以活下去，可惜的是，我也厌倦了苟且！既然厌倦，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不再说下去，但他的行动已说明了一切。
手持东海劳挡在众人最前！
吕布心中激荡，毫不犹豫的立在夜星沉身后、单飞之旁。由始至终，他没有和夜星沉说上一句话，但夜星沉的每句话偏偏能震撼他的心间——他亦厌倦，直到楼兰一战时，面对那些手下尊敬、而非畏惧的目光时，他才不再厌倦。原来在他心底，那个意气风发、没有手刃丁原的少年，才是他的期待。
既然厌倦，选择另外的道路不就是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未来何在，但他不再茫然，因为他终于知道如何面对貂蝉的期待——朝着正确的道路走下去，哪怕荆棘遍布。
女修眸光更冷，无视龙树无声无息的守在单飞的身旁，忽略了极为期待的看着她的大明王，最后看向了孙策。
“孙策……”
“女王。”孙策犹豫道：“我一直不想让你和单飞交手……”
女修眸光冰冷，她阅人无数，自然听得出孙策的言下之意，她已知道孙策要说什么。
“你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女王，但在我眼中，你也是我的亲妹子孙尚香。”孙策轻叹道：“孙策一生纵横杀戮，难言对错，直到近来才明白亲情的可贵。可惜的是，我仍然和亲人聚少离多，尚香在云梦泽和我告别的时候，曾对我说过，无论世事如何变迁，她和我一直都是亲人、至亲的人。她亦早当单飞是她的亲人、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单飞目光晶莹。
别人看不到孙策的神情，却听得出他言语的唏嘘，“离开云梦泽时，她对我说，她恐怕陷入了宿命的轮转，却还是希望去做些对单飞有帮助的事情。”
转向单飞的方向，孙策道：“她说不想再成为你的拖累。”
“我从来……”单飞声有凝滞。
“你从来不觉得这是拖累，但你应该知道她是个好强的人……”孙策感喟道：“她也是坚强的女子，从不肯当着人前流泪，但她离别前却流泪对我说……至亲的人，本不应该互相伤害。可如果有一天，真的情非得已，她真的要和你单飞对决的时候，她请我……请我……”
他说话间缓缓转向女修，声音微有暗哑道：“她请我站在单飞的那一边。”
单飞鼻梁酸涩，他一直难解孙尚香的真正情意，直到此刻才领悟那若有情、若有意的眼波中蕴藏着怎样的似海关爱。
孙策脚步横移，已立在单飞身旁不远，“我虽不想这种事情发生，但我希望能完成尚香的心愿。”他亦不用多言，因为他的选择已经证明了一切。
龙树双掌合十，神色间唏嘘不已。
女修冷酷的玉容上却满是萧杀之意，“很好，很好。你们既然想死在一起，我就成全你们！”
话语落，女修出手！
等等，你们怎么都不问问我的选择？大明王暗自叫苦，却已凝力准备挨打，他知道所有人的希望都在夜星沉手中的东海劳上，亦知道众人要合力承担起女修的一击。
不止女修的一击，而是女修和巫咸的合击！
女修手一挥，手中的许愿神灯有光华射出，蓦地和巫咸的另一盏神灯连成一线，随即那一线合出、正中东海劳之上。
夜星沉只觉得有如泰山压顶的巨力袭来，他才要抵抗，那力道瞬间变压为引，夜星沉吐血，手中的东海劳却已飞到了半空中。
众人大惊失色，他们虽知双灯合并必定威力无穷，却做梦也没想到过，只用一招，东海劳就被女修和巫咸联手夺去！

第九百零四章 内观
东海劳本是众人最后的依靠！
众人均知，哪怕已方的武功再是高明，但在黄帝等人的神通下，依旧难形成有效的抵抗，夜星沉知道自己责任重大，手持东海劳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和女修曾经交手，那一次他已经全然处于下风，这一次虽凝聚了更多人的力量，但能撑多久，他也是心中没底。
没底的事情，他还是要坚持做下去。若是胜券在握，那还打个什么？以强凌弱的事情，那本是懦夫所为。
他夜星沉厌恶刘启所为，自然不肯重蹈刘启的做法。可女修、巫咸显然考虑到太多的可能，亦对东海劳有备而来。两盏许愿神灯合力的威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而神灯力道变幻的巧妙，更让夜星沉措手不及。
由泰山压顶到龙卷狂吸，夜星沉饶是绝顶高手，亦是难以抵抗这般奇诡突兀的力道，眼睁睁看着东海劳离手而去，夜星沉毫不犹豫顿足。
东海劳如飞。
夜星沉却虚。
他不过一顿足间，虽不能如巫咸般神出鬼没般幻化在空间内，但整个人却如流光虚雾般追上了东海劳，竟在刹那间又将东海劳持在手中。
大虚空！
生死关头，全力以赴的施展大虚空之术重掌东海劳的刹那，夜星沉脸色却变——女修、巫咸的双灯再合，又是一道白光向本在东海劳之后的众人轰来！
黄帝之后，蚩尤虽逝，但蚩尤所造成的影响仍在。女修能以一己之力镇压无敌的僵尸、诡异的魑魅魍魉，本是因为有着世上无双的手段。
巫咸虽为女修的护卫，但从女修自封邺城、单鹏潜世后的两千年，显然是对抗异形者的主力。
女修、巫咸哪个均是极具眼界和手段，如今眼见众人齐心，这二人并不废话，出手先夺东海劳，再要毁了东海劳内众人的防御，这本是声东击西、釜底抽薪的手段。
东海劳去，众人无从抵抗。
众人灭，手持东海劳的夜星沉孤军奋战又是何足为虑？
女修、巫咸联手多年，彼此间对如何斩杀敌手的手段早就了如指掌，他们联手一击轰的虽是众人，但力量却击中在鬼丰、吕布身上！
吕布虽是少言，但是单飞坚定的追随者，而且吕布是异形王者，实力绝不容小窥，斩杀吕布当绝后患；鬼丰却是极为诡异之人，女修和巫咸二人早对鬼丰的身份有所推测，如今图穷匕见，下手再不留什么情面。
夜星沉怒眦欲裂，再想救援却已鞭长莫及。
单飞神色突转决绝，上前双手掐诀……
兜！
他字诀一出，众人脸色均变。
六甲秘祝实有参透天地造化之能，众人虽不会六甲秘祝，但均见过单飞曾用“兜、天”之诀抗住巫咸的幻术。
天亦可兜，不过一字之间！
单飞“兜”字决出，谁都知道他要将女修、巫咸联手的一击接下来，可单飞已被根须所困，实力本看似和常人无异，这般作为……
女修眸中微有犹豫，巫咸眼中却现狠辣之意。
事转一念间。
众人才待拼死上前时，前方大亮、流年亦亮，有七彩的光芒竟将众人挡在单飞之后。
时空似凝。
那本是毁天灭地的双灯一击倏然集在单飞的双手之间，凝顿！
你在找死！
巫咸低喝中，手中灯转，带动女修手上的神灯奇异的一旋，两盏神灯凝结的光芒瞬间亮得过夏日炎炎的骄阳。
单飞的五官倏然溢血，可他仍能喝道：“万物并作，吾以观起！”话才起，流年顿时亮如虹光，单飞周身亦是光芒大作！
七彩的光芒将单飞照的几乎和透明人一样。
有无数丝丝缕缕的东西瞬间从单飞手臂、脚下、甚至从他的脸庞、耳中冒了出来。
刹那有古树参天！
单飞倏然像化作古树的模样，巍巍峨峨的挡在众人之前。
神仙？妖怪？大明王看的目瞪口呆，不但是他，众人乍看单飞的这般异相，亦是目瞪口呆。
单飞决定冒险一搏。
他心中一直还有期待，认定和女修还有商量的余地，因此得知单鹏一事后，他才决定和鬼丰、夜星沉联手去找白狼秘地的真相。
毁灭绝非解决问题的方式，华夏数千年来，繁枯反复，哪一次毁灭能真正的解决问题？他立志要找源头所在，他希望女修能给他时间。可他随即发现马未来说的不错——他需要放下那可怜的逃避幻想，选择坚强的面对那不可知的未来！
一直是女修操纵的一切！
他已不能指望女修来化解这些问题，如果他寄希望在女修，这就和他将希望寄托在独裁者身上去改变一样，这数千年来，这般期待哪有成功？他不能帮女修夺取龙宫天塔，但需要自己真正去了解龙宫天塔。
女修掌控龙宫天塔只能带来毁灭，他需要扭转这个局面，而他的希望看起来就在龙宫天塔上。
可他眼下必须先要打破根须的束缚！
他本以“万物芸芸、吾以观复”之法逆转根须，可逆生长绝不容易，假以时日，他说不定能做到这点，可眼下的他却根本没有时间。
如果不能逆归，那他还有什么办法破解根须之困？他在留意局面时，苦苦思索这个问题，直到等女修、巫咸联手合击鬼丰时，他蓦然想到——如果根须真能困得住鬼丰和他单飞，女修何必急于杀了鬼丰、了结这个麻烦？
根须本无害！
这只是个困局，却非绝境！
念头不过一闪间，单飞随即想到——流年可以加速缘起！
当初在云梦泽中，他曾经做个改变，马未来帮他加快了改变。如今他被根须所困，既然不能逆归，那他加速根须的生长会是什么结局？
或许他会无碍，或许他会立即死去？
他脑海中闪过晨雨鼓励的眸光，却已毅然挡在了众人的面前——他没有舍弃晨雨，若是真需要舍弃一个话，他宁愿舍弃的是自己。
万物并作，吾以观起！
老子对世人说过“万物并作、吾以观复”，老子和释迦般，采用不同的方式向世人阐明了生命的真谛，但老子没有太过解释生命如何兴盛。或许老子知道复命难被理解，但世上红尘繁华不过如花开花落、春风秋雨般，虽看似别样纷呈，实则没什么相同，只要有心之人仔细甄别即可明了。
复、起本是相反的操作，他单飞要加快根须的生长，就需要更多的能量。许愿神灯的攻击本是一种能量的凝结，天地万物生长不都需要能量的支持？
在他单飞那个年代，多种能量之间的转换很是繁琐低效，但黄帝等人，不用烧炭、挖石油，只是简单汲取天地间的能量，各种器物过了数千年后仍能发挥出极强的效用，而且多个事实已证明，玄女所创的流年可以进行能量转化。
他内息本已凝结，运用不灵，勉强使用出了六甲秘祝，却已无有以往的利落，眼下的他只能借用流年，将对方的攻击化作根须生长的力量，进而破解眼下的困顿！
这本是极为疯狂的一个念头，此时此刻，他却是再没有别的选择，知道流年能吸引各种各样的力量，亦知道女修和巫咸合击的恐怖，他采用“兜”字诀替众人拦住双灯合击后毫不迟疑，瞬间转“虚”将周身溶于流年中。
现相缘起无明起，体性皆空我执空！
缘起性空本是无二无别……
按照释迦所言，人可化空，空中无碍，他若真能变成虚空般的存在，那世上本没有任何力量能够伤害他，眼下的他虽不能真正的化空，但却可用观空之意消融对方的攻击。
一切竟如他所料，在神灯能量狂涌之际，他兜、虚一转，所有的能量尽数被他牵引涌入到流年之内。
他那一刻绝非实体，身躯更像是个能量通道。
变化不过一瞬，下一刻的光景，流年倏然将能量尽数反转入他的体内，然后他就有了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到了一个奇怪、但真实的自己！
谁能看得到自己？很少有人能够看得到自己！哪怕单飞那个年代，有了各种自拍、美颜，但并没有谁能如单飞这般真正的看到自己。
世人看到的最多只是自己的一层皮！
单飞却是真切的看到了自己，他看到的绝非自己的那层皮，他看到一个由星星点点组成的自己。那个单飞不是由毛发骨血组成，而是由无数闪亮的光点合成。
他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有极强闪亮的光点串联成线，遍布他的手脚躯体和头颅。
是经络！
他不过一刹间，就认出那些光亮闪线竟极其吻合奇经八脉的运行路线，原来早有人如他这般看到过人体的内部结构，这才能传下那数千年来瑰丽神奇的经络学说？
这就是传说中的内观？
若非真有这种内观？现代科学勉强才能验证的经络，黄帝、神农等人却是如何能异常精准的知晓此中玄奥？
念头不过一转，单飞随即发现体内所有的光点外缠着丝丝缕缕的灰线，当他涌起“观起”之念时，那些光点和流年传来的光芒响应，倏然如星芒般变亮，尽数将光华注入缠结他经络的那些灰线之上。
灰线蓦地以千百倍的速度暴涨，刹那就凝聚成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将他凝立当场，但在下一刻的功夫，随着许愿神灯光芒急剧的增强，那苍天古树也抵挡不住流年不断灌注的能量，瞬间爆裂成为星尘点点。
众人就看到一种极为奇异的现象，一棵参天大树瞬间从单飞体内长出，将单飞囚禁其中，但不过刹那光阴，有七彩虹光从单飞体内涌出，成光罩外扩。
古树灭，单飞瞬间分解，但不过弹指间，单飞已放声长啸闪现在半空之上，那一刻如青龙行空般、叱咤夭矫！

第九百零五章 借尸还魂
单飞先是吃力的抵抗女修和巫咸合击，但不过是刹那之间，又被苍郁的古树所困，可在眨眼的光景，古树不见，单飞亦是不见。
一切如幻。
众人甚至分不清自己所见是真是幻时，单飞已然夭矫如龙般纵越天际，不过刹那光阴，他已然空中闪挪到了巫咸面前，伸手向巫咸手上的许愿神灯抓去！
夜星沉一进一退间，早回防在众人身前。眼看单飞转守为攻，居然要硬夺巫咸手中的许愿神灯，夜星沉也是不由心头狂跳。
单飞恁地有这般胆量？
不要说这两千年来，巫咸一直是挡在异形人面前无情的铁闸，就说近日来，巫咸诸多妙算将众人摆弄在手掌之中，可见此人的实力本是深邃难测。
单飞能够破除根须所困已是奇迹，他如何敢要虎口拔牙，竟对巫咸下手？
更何况，巫咸身旁还有个女修。
单飞却是不理许多，古树灭，他瞬间如古树般爆裂融空，但爆裂融空不过一瞬，他感觉自己仍然存在天地之间。
释迦常言无我我执，老子明言无身无患，这般言语本是极为的玄奥，世人多是听过就算，他单飞那一刻却是真正明白释迦、老子所言的真意。
释迦是说——无我为空，空同自然！天地万物本源无我，只是因缘和合才组成诸多奇妙的世界！
老子所言和释迦本是异曲同工之意——吾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他单飞被根须所困，若要无患，必除自身。
八百年前，这一在身毒、一在中原的两个顶尖睿智的人物居然会有这般惊人相似的认知，只因为他们同时受到龙宫天塔的启迪，真正的认识到性空缘起的奥秘。
他单飞未被神灯一击所伤，反借神灯的能量加速根须的枯荣灭寂，那一刻的他已接近天地自然之道的本源。
本源无我无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
经文如流水般划过他的脑海，他单飞虽非无身，但去除根须束缚之法却让他前所未有的融入了天地间。
不过空中一步，他就已到了巫咸面前伸手抓住神灯，自然而然。
巫咸色变。
别人看到的只是单飞空中腾挪的迅雷不及掩耳，他却看出单飞举手投足间竟已突破了空间的束缚！
只有对空间达到极深认知的人，才能做到这点。
单飞以往不过是利用六甲秘祝才能接触到空间的玄秘，他如何能这快领悟到空间的真正玄妙？
巫咸松手倒退，神灯已到单飞的手上。
单飞微怔，他蓦然触及天地之妙，一时间但觉得事无不可为，巫咸神出鬼没的身法在他眼中已非神奇的不能理解——巫咸亦是证悟了融空化空之道，这才能如鬼魅般闪现在众人身边。
可曹棺毕竟不是武功高手。
他单飞知道巫咸的弱处——巫咸借用的是曹棺的身体，所为已至曹棺的极限，最紧要的一点是，巫咸利用曹棺得入龙宫天塔，手上并没有什么可利用的工具！不然巫咸也不会诈迫众人，极力要夺得许愿神灯等女修前来。
没有黄帝器物、又初用曹棺身躯的巫咸，实力本和往昔不能同日而语。
许愿神灯本是极具威力，两盏合并更有不可思议之能，他单飞若破困局，当要弱化巫咸和女修的联手之力。
可他却没想到巫咸这快的就放弃了神灯。
神灯在手，单飞并没有丝毫的喜意，夜星沉等人已然齐叫道：“小心！”早在他们呼喝之前，有月起。
月如新月。
新月眉弯如同伊人的哀愁，吹得落花，也能吹得血落！
单飞并未转身，却已感觉到那朦胧的新月要将他湮灭在乱山黄昏、沧桑古道。
新月刀出。
刀是孙尚香的刀，出刀的人却是女修！当年孙尚香纵横江东难逢敌手，靠的不是大哥、三哥，而是锦弓新月。
新月到了女修的手上，亮光弱，威力却是丝毫不弱，甚至可说强过更多。
那一刻，单飞如置身千古明月相思中、一时间但觉空中寂寥，他已分不清哪里是刀，哪里是月。
众人亦是如此，他们只见月光却不见刀光。但他们均知，月光笼罩下的单飞，转瞬就要喋血当场。
单飞闭眼。
出掌。
他双掌一合间，竟然在漫天的月色中夹住了那弯弯的新月。女修纤眉微挑，带着那么一丝的惊愕。
她想不到单飞能接下来这一刀，刀虽是新月，但刀法已非新月刀法，她女修融月意于刀中、托刀锋于月影，此已非武功，而是更近幻术，单飞如何能这快的分辨出杀招所在？
单飞却了然自己如何能接得住女修的一刀，他闭眼后瞬间无执无我，却在最为空灵之境感觉到杀意所在。
幻术杀不了人，真正能伤他的还是那把新月刀！
他无视幻影，只对杀意出招。
合掌夹刀，单飞转瞬间右手急探，已要扼住伊人纤纤的手腕。孙策不想女修和他交手，他何尝想和女修动手？
他胜了能如何？他根本不忍伤了伊人一丝一毫。
新月长鸣，倏然回缩曲卷，正划向单飞的五指，并无丝毫情意。单飞吐气间，五指连弹，正中新月无锋之侧。
他随招化招，所凭绝非定势，而是借融空后所得的空灵之感。那种感觉前所未有的敏锐，新月幻化若影，但他却对新月刀的招式看的层次分明。
女修玉容如冰，红唇轻动道：“合！”她右手出刀，瞬间起落，左手的许愿神灯倏然大亮，那一刻竟如骄阳般刺眼。
单飞立即闭眼，他刹那间凭直觉连接女修的七刀，但觉手掌一震，许愿神灯已离手破空而去，转瞬落在女修之手。
众人色变。
单飞心惊，他虽在拼斗中不落下风，但终究不如女修对神灯的掌控自如，但觉得左手大震间，神灯已然离手而去，等他蓦地想重新夺回神灯时，倏然止步。
女修不见，巫咸亦不见。他能见的只是星辰大海。
星辰璀璨。
大海无边！
单飞和女修虽过了数招，但实则快愈闪电，孙策看得惊心动魄，却苦于无法插手。他不想妹子有事，可更关切单飞的安危，因为他知道女修极可能杀了单飞，单飞却是不忍伤了女修，这本不是公平之战！
蓦地见到巫咸和女修化空消散，而单飞立在原地凝而不动，孙策紧张道：“单飞怎么了？”他何尝不知眼下除了局中人外，无人能解答他的问题，但此时此刻，他除了发问，实在不知该做什么。
夜星沉紧握东海劳，让东海劳散发的光芒将众人笼在其中。他眼下能做的只是尽力卫护众人的安全，听孙策询问，夜星沉道：“单飞只怕坠入了幻境——女修、巫咸联手布下的幻境！”
“那……”孙策硬生生的将“怎么办”几字咽了回去。
夜星沉回头望向鬼丰道：“鬼丰，你还活着？你若只有这点招数，未免太让人失望！”
从女修到来后，鬼丰始终如木头般僵凝，夜星沉知道鬼丰中了根须，亦明白他这般无语多是自顾不暇，可如今单飞被幻境所困，他们根本无能为力，若鬼丰始终不出手，就只能任由单飞孤军奋战。
鬼丰还有后招！夜星沉并非是幻想，而是知道若非如此，女修也不会要联手巫咸想先杀了鬼丰！
看起来女修和巫咸竟对鬼丰有所忌惮。
有青丝已蔓延到鬼丰俊美的脸庞上，让他的一张脸看起来很是渗人。
众人见到都是骇异，他们看过单飞幻树破树的场面，暗想根须听起来虽是无害，但任由根须蔓延下去，鬼丰若是无法破解，难道会变成树木不成？
“我有破解根须之法。”鬼丰声音微弱道。
“那你还等什么？等单飞和我们都倒下吗？”情形危机，夜星沉忍不住喝道。
鬼丰立即道：“我从前亦不知道有什么根须囚困之法，我是才想到这个方法。”
“看起来你比单飞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夜星沉冷笑道。
鬼丰倒不介意，“他破解根须之困的手段很是高明，我的确不能如他般做到无执无我。”
龙树插言道：“本僧今日见到单施主的神通，才知释迦所言真为至理明言。”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不谈佛法？大明王暗自焦虑，急道：“那你如何破除根须之困？”
“看起来大明王想要助我？”鬼丰突然道。
大明王一怔，随即讪讪道：“我如何有本事帮助你呢？”他说到这里有些没趣。他本是西方的显赫人物，到了西域本要扬名万里，甚至想要借机弘扬拜火教的教法，哪里想到在这帮人面前，他根本不足一哂，反倒接连被人教训了几番。
“大明王此言差矣。”鬼丰低声道：“如今，只有你才能帮助我。亦只有你，才能帮我等解困破局。”
不但大明王讶然，众人亦是讶异，他们自是知道大明王的斤两，可亦知道鬼丰此刻绝非在开玩笑。
大明王意外中有丝欢喜，“如果力所能及，要我帮忙自是可以。”他没说的是，要是要我命的事情，麻烦你不要说出口来。
鬼丰立即道：“你知道我是个奇怪的人，身躯中藏着很多人？”他说的奇怪，大明王竟神奇的明白过来，失声道：“你难道要占用我的身体？”
众人色变间，夜星沉立即道：“你鬼丰无法破解根须之困，但根须本如树根般，有依托才会存长，你必须要舍弃姜岐的身体，这才能脱离根须的困扰，根须会随姜岐逝去而死，困扰自解，可你亦会死，你必须选中个身体才能继续活下去？”

第九百零六章 有原则的交换
大明王听夜星沉说完，不由脸色惨白，他不是傻的，那时立即想到单飞曾经这么说过鬼丰——你不是杨阿若，你也不是姜岐，你只是在他们临死前找上了他们，换句话说，他们已经死了。
鬼丰要借用他大明王的身体，那他大明王就要死？
“阁下真的说笑了。”大明王说话间微有后退。他既不敢脱离东海劳的保护，却也不敢靠近鬼丰。
“我没有说笑。”鬼丰慎重道：“大明王，你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我可以帮你完成！”
大明王竖掌胸前，凛然道：“我若说我不愿呢？”这种时候，他知道众人是在一条船上的，的确有意帮手，但帮手那是有底线的。真要拿性命做代价，他如何肯干？
鬼丰摇头道：“你莫要紧张，你若是不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强求你的。”
大明王只怕其中有诈，警惕之意不减。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方法？”夜星沉缓缓问道。
鬼丰苦涩摇头，“单飞天纵奇才，他忍受痛苦加速根须缘起的方法，我根本无法做到，再说我也没有流年。”
孙策突然道：“若真依你之法，你活下来，会帮单飞扭转局面？”
鬼丰看了孙策一眼，“我已知道女修、巫咸的弱点。”
“什么弱点？”众人齐声道。
“他们的弱点就是夺舍的弱点。”鬼丰立即道：“这里之人，只有我最清楚夺舍一术，亦明白夺舍的问题所在。”
那是自然。众人均想，这几百年，你不知道运用了多少次夺舍之法，谁会比你熟悉呢？
“要入龙宫天塔，巫咸本有三个人选，他为何不选强悍的吕布和孙策，却选中了曹棺？”鬼丰急快道。
众人凝神思索。
孙策沉吟道：“就是因为曹棺……武力最弱？”
“不错。”鬼丰应道：“曹棺不但武力弱，身子亦差，你等均应知道神气元足就不容易被外邪所伤，夺舍也可说是一种外邪，使用夺舍之法的人必须要有十足的把握占据对方的躯体才能运行此术，不然会遭受术之人的反噬。曹棺身弱则神弱，再加上受创连连，极易受到巫咸的控制。”
略有停顿，鬼丰补充道：“这也是他没有选中你孙策和吕布的缘由。”
“他怕一不小心会被我等反击，反倒泄漏了他的计划？”孙策醒悟道，他随即想到关心的一个问题，“这也是女修为何要选女婴定为传人的原因，婴儿本没什么意志，容易被女修全然掌控？”
鬼丰赞道：“阁下举一反三，也是大才。”
孙策随即道：“因此阁下要占据别人身躯的时候，就要和对方进行协商，只有心甘情愿愿意和你交换的人，你才有成功夺舍的把握？”
众人均想，这么看来，鬼丰夺舍之术要比巫咸、女修要弱，女修和巫咸何尝和别人进行商量？
鬼丰看出众人的怀疑之意，摇头道：“并非完全是这样。夺舍人以神魂占据对方的躯体后，并不能立即适应。”
那是自然，你换个新家可能都睡不习惯，换个身体能立即适应就见鬼了。众人这般想时，鬼丰又道：“要发挥夺舍人以往的威力，必须要被夺躯体那人极为配合夺舍人的意愿，若是被夺那人天资极佳，那自是更好。女修选中了晨雨、后来她虽将晨雨转为孙尚香，却仍旧选择借用孙尚香的身躯前来，因为孙尚香能发挥女修最大的威力。”
众人闻言不由向单飞的方向望去，暗想这般威力的女修，单飞如何应对？
单飞仍旧凝立当场，神情极为凝重。
众人根本看不到他周边有任何异景，却见单飞十指如魔术般的变化，周遭竟不时有火光明耀。
“单飞支持不了多久的。”夜星沉紧张道。
他看不清眼前的形势，但知道女修、巫咸如今正在全力对付单飞。这天底下有谁能面对女修和巫咸还能不败？
“可除了我，没有哪个再能帮他。”鬼丰凝重道：“巫咸的幻术本是极为玄奥，再加上女修、许愿神灯的诸多压力，我等虽不知单飞眼下的境况，但单飞一不留意，定是万劫不复。”
众人心中紧张。
孙策突然道：“巫咸是强占曹棺的身躯，如今尚缺磨合，根本不能有昔日的威力，单飞看出这点，因此才会对其出手夺灯？我若是心甘情愿让你夺我身躯而生的话……你应该能……”
“我不能用你的身躯。”鬼丰摇头道。
孙策一怔，不等发问时，吕布已道：“那你用我的身躯如何？”
众人怔住，他们多知吕布的为人，对其竟能舍身而出实在很是意外。
大明王暗自赧然。
鬼丰目露感动，喟然道：“单飞实在是很有本事，你们答应助我，只是因为要帮他。这世上除了单飞，又有哪个能让吕布、孙策不惜性命的相救？”
众人向场上的单飞看了眼，多是心想——单飞挺身而出为众人挡住致命的攻击，如今仍在苦苦鏖战，稍有良心之人都不忍看他孤军奋战，更何况我等和他关系匪浅。
“但我不能占用你等的身躯。”鬼丰叹息道：“你等均已用过异形香，孙策更是用了长生香，这两香极为玄奇，对夺舍后的身体会引发何等变化，目前我并不知晓。我不能行这般没有把握的事情。”
“阿弥陀佛。”龙树双掌合十道：“本僧倒未用过三香。施主若是觉得可行，倒尽可拿去本僧的臭皮囊。”
鬼丰钦佩的看着龙树，还是摇头道：“高僧这时候挺身而出倒让我很是佩服，但我做事是有原则的，我必须要立志替被夺舍那人完成心愿才能夺取对方的躯体，高僧的心愿定是弘扬释迦的佛法？”
“不错。”
龙树微笑道：“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本僧得见华严经、再见单飞施主对性空缘起的展现，已知释迦所言句句真意，本僧追寻释迦行迹多年，此行已是不虚，施主若取了本僧的臭皮囊，能为本僧弘扬释迦的佛法普渡众生，本僧倒是喜出望外。”
“我不会弘扬释迦的佛法，亦没有普渡众生之愿。”鬼丰叹息道：“龙树高僧，你的愿望听起来简单，但实行起来却是极为艰难。”
大明王干咳道：“你其实可以……其实可以……”他见众人望来，脸色发红。他倒不是突发豪情的想让鬼丰借用他的身躯，而是想让鬼丰先取得龙树之体再说，至于什么弘扬佛法、普渡众生一事，谁会当真呢？
鬼丰看出大明王所想，轻叹道：“我不能欺骗龙树高僧。夺舍本是极为考验精神一事，非拥有强大意志之人不能实施。女修冷酷、巫咸无情，他们均能将自身的意志贯彻无误，这才能压制被夺之人的意志，这和权术之人的冷血镇压世人为其卖命本无两样。我不希望和他们那般，就只能凭诚信换体，我若是怀着尔虞我诈之心，自身的精神又如何能掌控被夺之人的身躯？”
龙树亦叹道：“善哉。施主所言倒和佛法所言无二，佛法有云，信之一道本为道元功德母，长养一切诸善法。要行菩萨道，必要有坚定的普渡众生之愿才可。施主虽说不想普渡众生，但行事亦是有着极为坚定的信念。”
“夜宗主本是这里的支柱，我若夺其体，一来不能弥补我方失去他的弱处，二来……”鬼丰感慨道：“我替杨阿若完成心愿已是极为头疼，实在不知如何去完成夜宗主的心愿。更何况……”
他没有说下去，众人却是了然，夜星沉虽是没说，但只要有心之人，如何不知道夜星沉一定要做的事情？可夜星沉回转属于自己的时空一事已像是海市蜃楼，鬼丰更不要说完成夜星沉的心愿。
“因此我算来算去……”鬼丰望向了大明王。
你们一定要我死，也不用找出这多牵强的借口。大明王脸色苍白，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
吕布一声怒吼，出手已拎起大明王喝道：“单飞若是有事，大伙一块都死。你能有机会去死，为何这般推三阻四……”
他的愿望就是救活貂蝉，若是鬼丰能帮他达成心愿，他如何会不心甘情愿的去死？眼见单飞的形势益发的危机，他再也难耐暴躁的脾气。
大明王虽是西方的绝顶高手，但一来有伤在身，二来吕布实在强悍，他在吕布手下全然没有还击之力。
“吕布。”鬼丰忙道：“我们必须要他心甘情愿才行。大明王，我知道你要找三香，我可以帮你取得三香。”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大明王几乎要哭了出来，哑声道：“我……我不行的。”他是有诸多心愿，三香亦可说是他极为渴切得到的东西，但有三香总得有命使用才行，他死了那取得三香又有什么意义？
他话音未落，夜星沉突然叫道：“不好！”
众人凛然，霍然向单飞的方向望去，就见到单飞再无伊始的龙腾矫健，双臂如凝山岳般……
空中蓦地大亮。
女修、巫咸同时空中闪现，二人各持许愿神灯，均是神情萧肃，似已将单飞当作同等的对手对待。
双灯明耀如日，瞬间突分化成九日环绕着单飞。
女修娇躯翩翩，已在单飞闭目间欺身到单飞的身前。巫咸在光分九日间，闪身到了东海劳之前，出手！
夜星沉早就凝神以待，同时心头急颤。他不是震撼巫咸出手的奇诡，而是因为女修到了单飞面前所做的举动。
女修出刀。
新月如钩，斩不断相思的眉头，却是决绝的刺向女修自身的胸口！

第九百零七章 孙尚香的约定
女修有诈！
夜星沉一见女修这般，立即意识到女修和巫咸二人竟似奈何不了单飞，二人这才分兵而战——巫咸来收拾众人，女修却要对付单飞，他们不见得要杀了单飞，因为女修从未放弃控制龙宫天塔的念头。可女修已知无法顺利拿下单飞，这才用自伤之法要乱单飞的心神！
女修伤的是孙尚香的身体！
单飞如何肯让？
但单飞能独战女修和巫咸的联手已是少有的奇迹，他如今又要救下孙尚香，那简直是绝无可能之事。
夜星沉一眼就看穿了女修的算计，奈何却根本没有破解之法，他也无暇去管单飞，因为在巫咸冲来之际，有山岳已然浮现在半空之上，他再也看不到单飞，看到的只是日月当空下的山重水复！
真正的山海经！
巫咸已从女修手上取回了山海经。
单飞心中抽紧。
他不想自己竟能独抗女修和巫咸的进攻，女修、巫咸隐，他周围的境况立转，苍茫的大海中，有星辰璀璨。
海幻星亦幻。
若是以往的他，那一刻必定迷失其中，但他自到这个世界后多经心志的磨砺、再经龙宫天塔的幻境考验、又得马未来和龙树的指点，最重要的他有了自身对这个世界独特的悟性，立即意识到自己瞬间坠入女修和巫咸联手布下的幻境中。
这种幻境已不止是心魔作祟，而是女修和巫咸以无双的手段让他造成了一种错觉。当初和鬼丰、夜星沉对战巫咸时，他全然不知如何应对，但此时此刻，他已有应对之法。
法无我执无别，人无我执无幻！
这本是他逆境中悟出的道理，如今已深刻的印在他的脑海。
女修、巫咸所用不离黄帝传下的神通，星海终幻，他单飞若不执着幻相，如何会被幻境所迷？
海起星闪，有流星呼啸着经天落海，掀起无边的风浪，置身其中的人不免心生惊怖。但单飞不再颠倒幻想，心离恐怖，对这般景象的威胁全无畏惧，他只是空灵的感受其中真正的危险。
危险还是出自女修和巫咸，这二人哪怕有诸多法门，但要伤他单飞，终究还要近得身来。他利用精湛的武功加上六甲秘祝，瞬间抗下了女修和巫咸隐藏在星海内数十次的进攻，心中却是奇怪——女修和巫咸的攻击似乎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
他以无执破幻境，周身空灵，亦对鬼丰、大明王等人所言听的清楚。
听了鬼丰对夺舍的解释，单飞霍然醒悟，他终于明白女修和巫咸为何没有他想的那么可怕——女修、巫咸的确是神通广大，但他们如今都是借旁人的身体而来。这二人精熟黄帝流传下来的神通，可他单飞因有流年，譬如许愿神灯的攻击对他已是难造成实质的威胁，这两人要拿下他来，还是要靠武功的！
曹棺的武功寻常，巫咸哪怕有诸多的法门、知晓天下绝顶的武功，但却不能立即将曹棺变成个绝顶的高手，没有了幻术和许愿神灯的影响，巫咸对单飞的威胁已是大减。
巫咸最强的就是幻术，女修所用的幻术和巫咸应是相差不大，可这两人无论如何都难以再用幻术影响心志坚如金刚的单飞。
这时候反倒要靠武功决出胜负。
单飞一念及此，反倒更不紧张。如今能对他造成威胁的因素只有孙尚香，但那是说没到楼兰之前！
那时候孙尚香武功精湛，退却檀石冲的一刀实在深不可测，但如今的单飞武功早就突飞猛进，再加上单鹏所传通天道的六甲秘祝，就算孙尚香对他单飞全力出手都不见得伤得了他。
他想通这点，出手更是挥洒自如，就在此时，周边幻境突逝，他看得到巫咸向夜星沉等人冲去，亦看到女修闪身到了他的近前、新月刀锋所向。
单飞神色大变。
他不想女修竟会使出这种招数，伸手急探，单飞急抓向女修的手腕，他虽不如夜星沉般立即明了女修的诈术，却知道女修接下来会有更毒辣的后招，自己如此这般实在是舍命不顾。
可眼见孙尚香会死，他如何能视而不见？
手一探，如流星电闪般的触及到女修的皓腕，单飞但觉得手心一痛，已发现手掌鲜血淋漓，他知道中了女修的算计，可见新月刀锋去势不减，眼看就要戳穿孙尚香的胸口……
心中剧痛，单飞怒喝声中手臂暴涨，竟在那刀尖要刺在伊人身躯前抓住了新月的刀刃。
新月朦胧。
鲜血点滴不停的落向迷离的地下。
时空那一刻似在凝结，单飞紧握新月刀刃，厉喝道：“女修，你！”他心中痛楚，不等说完时，就听女修道：“我不是女修。”
“什么？”单飞心中微震间，就见到眼前的伊人玉容倏转，再不是那般如新月的哀愁，而是如晨曦清光、花树堆雪般的明冷。
冷然中还带分苍白无助！
伊人无助的望着他，就如他当初在晨雨最无助时所见的那幕。
“晨雨？！”单飞心中狂震，那一刻虽觉得不对，但却忍不住道：“你……”
一字出，有狂风及体。
单飞心中惊醒，他虽能以无执破幻境，但伊人现前，他却终难以立即意识到这本是幻境。女修用他心中最刻骨铭心的事情让他再坠入了幻境，随即就要杀了他？！
他饶是明了女修的算计，但此刻变化瞬间，他却再也无法抵挡住女修的杀招。
女修一掌重重的印在单飞的胸口！
单飞呕血倒退，手掌无力的松开了刀刃，有鲜血在空中划出道凄然的红线。
新月起，千里无碍，照得到两处相思绵绵，亦照得出冷酷杀机无限！
单飞眼睁睁的看着新月就要落在他身上，却是头脑一阵昏迷，他知道自己中了毒，毒是来自女修的手腕。
女修不愧是女修，她或许早就算到今日之事，她虽有多种谋划，但命运却是无可避免的将单飞推到她的对面。
单鹏不亦是如此？
女修预料到这个结局，她亦知道如何来对付这种叛变。她早在手腕上下了毒，就是算准了单飞会来救，她用下毒阻碍单飞的举动，再用新月杀了他！毒或许不如根须，但只要能拖住单飞一刹。
一刹足矣。
新月照千里，或许都不用一刹！
单飞知道自己生命就要终结那刹那时，就听到有人喝道：“住手！”
呼喝竟是出自女修之口！
单飞一怔，却发现那如新月的光芒就要近了他脖颈时，突然偏了三分。虽只三分，可对单飞而言已是救命的机会。
他头一偏，左掌破空击出，有流年微亮间，他的身躯竟在半空横挪了出去。
这不像是人类能在空中做出的举动，偏偏单飞能用的出来。这一系列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如牵线木偶般，却让他终于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一离新月刀锋，单飞身形急滚。他知道自己中毒兼受创，灵动大不如前，但他还要防范女修接下来的连环杀招。
可直到他翻身站起之际，女修居然仍旧没有追斩过来。
单飞怔住，他发现女修冰冷的脸上竟似多了几丝让他熟悉的情感。
女修蓦地开口道。“女修，你答应了我什么？”
这本是极为奇异的情形，单飞心中一动，失声道：“尚香？”他一看眼前伊人的神色，再听到伊人那焦急的声音，立即意识到是孙尚香在说话。
女修不语。
可下一刻的功夫，“女修”再次开口道：“你答应过我，你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害单飞，我才全心全意的助你，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可你如今在做什么？”
单飞豁然醒悟。
他听鬼丰提及过夺舍一法，明白夺舍必须要夺舍人和被夺的躯体间有着默契，才能发挥出夺舍人最大的威力。
女修自然也明白这点，因此她才和孙尚香有了约定——孙尚香要无保留的听从她女修的吩咐，而孙尚香只有一个条件，让女修莫要伤害单飞。
孙尚香在女修的掌控下虽是无力，但她本是个睿智的女子，她或许早看出问题是在女修的身上，亦明白女修的冷酷，这才提出这个条件。
她唯一的条件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单飞！
有孙尚香的影响，单飞这才能避开了女修的致命一击。
鲜血点滴垂落，女修手持新月，玉容阴晴不定，突然道：“孙尚香，单飞他中了毒。”
“你有解药！”孙尚香急道：“你要救他。”
女修淡然道：“我自然会救他，这就是解药。”她手一挥，向单飞抛出个红色的锦囊。
单飞脸色微变。
他信得过孙尚香，却信不过女修，此时此刻，女修会给他解药？或者这还是毒药，亦或是根须？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人自保的本性，单飞才中过巫咸的算计，如何会不提防女修的用意？
红色的锦囊半空划出道优美的弧线，堪堪就要到了单飞近前时……
有光芒大作！
女修左手一挥，手中的许愿神灯倏然再和巫咸手持的神灯连成一线，再次击在东海劳之上。
众人本在苦苦的支撑着巫咸的进攻，不想女修蓦地加力十倍，不由连连退后。
夜星沉色变。
因为他发现东海劳之上竟似有裂痕闪现！
那本是单鹏所制的天下第一守器，可毕竟是单鹏未创出六甲秘祝之前所成，哪怕东海劳再是坚硬，在许愿神灯的连番轰击下，终于显得脆弱起来？
东海劳裂，巫咸突到了众人的近前。
非幻影，而是真实的来到。
众人大骇间，巫咸已然出手，手中有光芒一道就要射到鬼丰的胸前！

第九百零八章 菩提
从东海劳有了裂隙到巫咸突进东海劳的防护，不过转瞬之间。夺舍曹棺初入龙宫天塔的巫咸还要使出诸多解数威慑众人，但等女修前来，巫咸不但更有信心还多了山海经在手。
有了山海经的巫咸看起来更是肆无忌惮，突破众人的防御如入无人之境般。
一入东海劳的防御内，巫咸手中的许愿神灯一扬，其中一道光芒直射鬼丰的胸口，眼看那光芒就要将鬼丰洞穿时，一面六壬盘飞至鬼丰之前。
夜星沉出手。
他判断极为精准，知道巫咸要杀的第一人定是鬼丰，是以早拿了六壬盘在手，及时抛出六壬盘挡在鬼丰的面前。
“当”的声响，火光四溅，六壬盘倏然炸裂，与此同时，夜星沉已然冲到鬼丰的面前，一掌向巫咸拍去。
若除却幻术，夜星沉本不畏惧天下任何的高手。
巫咸消失不见！
鬼丰蓦地喝道：“保护大明王！”他话音才落，巫咸已闪到了大明王面前，手中的神灯光芒一现，就要将大明王毙于当场！
众人凛然。
巫咸诡计多端，想必也听到了鬼丰和大明王所言，因此巫咸虽一时难奈鬼丰，却用釜底抽薪的方法要杀掉大明王。
大明王一死，鬼丰无再战之力。巫咸这招出乎众人的意料，大明王实在存在感太弱，众人均想救下鬼丰，却不想巫咸会对大明王突然下手……
哪怕大明王自身亦没想到这点，他惊骇欲绝的看着巫咸，一时间竟没有丝毫的动作。
一只手蓦地伸来，及时的将大明王扯偏三尺，白光带着大明王一缕血丝击远，却终没有重创大明王。
巫咸眼中的绿光更甚，倒没有立即再行出手，他只是看着出手那人，一字字道：“龙树，我不想杀你，但你莫要逼我杀你！”
出手之人正是龙树。
他虽不如单飞深明缘起性空之理，但修行佛法多年，对众生着实平等看待。这种众生平等之念本是扎根于心，倒绝非打打禅机就算的。
眼看大明王就要死于非命，他终不肯袖手旁观，见巫咸杀气逼人，龙树合掌道：“阿弥陀佛，巫咸施主杀气实在过重，在本僧看来，大明王并非该死之人。”
大明王愕然。
※※※
红色锦囊孤零零的掉落地上，单飞没有伸手去接。这本是无可奈何之事，世人的防范就是在机心算计中逐渐变得如钢盔铁甲般厚重、且让人难堪。
单飞自知中毒后立转内息，观照体内的经络明点隐有黯淡之意。不过将气息凝注流年内，再经流年反注回来，他体内的毒素全然消失不见。
他得古树幻灭的启发，终知人与天地本是溶于一体，奈何因诸多因缘才是隔阂重重。
老子说过“及吾无身，吾有何患”后，随即有以身为天下、寄身与天下之言，单飞以前总觉得这格调实在过于高雅，让人难生亲近。但他此时此刻却悟得，他若能和天地进行有效沟通，将毒素散与空中倒并非妄想。
若依照武学和医学的道理，他必须通过内息将毒素聚集于人体水道排出，这方法也是常见的医疗方式，不过见效缓慢。可他有了流年却是完全不同，他虽不能完全的了解流年，却知道流年可以进行世上因缘的快速重组，既然如此，流年重组他体内的微循环绝非什么难事。
念头转动间，他已一举排除了体内的毒素，发现体内的经络亮点重回正常的闪亮。眼见夜星沉那面情形紧迫，他就要纵身帮手时……女修已道：“你不能过去的。”
单飞止步，眼皮微有跳动，他知道女修并非虚言恫吓。
“孙尚香，我会遵守和你的约定，但你也要遵守对我的承诺。”女修冷冷道。
“好。”孙尚香立即道。眼看单飞握拳之手鲜血点滴，听女修这般承诺，孙尚香倒是欣喜非常。
“单飞，我不会杀了你。”女修再次开口，“但你亦不能插手鬼丰一事。”
“是吗？”单飞凝声道：“我若不出手，那和冷眼看着他们送死有什么区别？”
女修冷望单飞，一字字道：“我知道你这种人看似冲和，但决定做的事情，本没有谁能够改变。但如今我对你的容忍也到了极限！”
看着单飞握拳的手掌上鲜血滴落，女修一字一顿道：“你可以去插手鬼丰一事，但我向你保证，你只要再次出手，孙尚香立即会死！这一次，我的决定绝不会改变！”
单飞瞬间僵凝当场。
※※※
巫咸目光如刀的看着龙树，冷漠道：“龙树，你原来始终还没有明白一件事情。”
“哦？”龙树倒是虚怀若谷，“不知道巫咸施主有何指教？”
“该不该死是一回事。谁会死是另外一回事。”巫咸冷酷道：“决定大明王死活的是我，而不是你龙树。”
话音落，巫咸出手！
他身影隐没，下一刻的功夫，已然转到大明王之后，有白光闪烁。大明王完全不知所措时，龙树再次出手。
他不过伸手轻拉，就将大明王扯到一旁，白光擦大明王身躯而过时，众人错愕。他们均知许愿神灯的攻击极为迅猛突然，实在想不通龙树如何会做出这般灵敏的判断。
巫咸闪身而出，再看龙树时目光已全然不同，“龙树，我倒是小瞧了你！你真的执意要出手？世人多以为自己可以力挽狂澜，其实不过多赔上一条性命罢了。”
龙树微笑道：“施主所言差矣。当年释迦立誓普渡众生，并没有认为自己是在力挽狂澜，他那时只是在想——他做不到的事情，难求旁人去做，他既然要普渡世人，就需自身先达到彼岸。”
凝望巫咸，龙树并不急迫道：“因此释迦苦证多年，甚至立下若不证得无上大菩提，不起菩提座的誓言。释迦那时应该不知道能否证得世间至理，但为一念，却可将生死置于度外。”
脸上有圣洁的光芒闪现，龙树轻声道：“释迦授法于弟子，言及若想证得他之境界，当要起菩提心为先，慈悲之念只是心怀怜悯，希望有人能普渡济世，菩提心却并非只是心怀怜悯，而是要亲力亲为的去承担。决定大明王死活的或许是巫咸施主，但决定是否去承担、助他的，终究还是本僧！”
大明王终有感动。他不想有朝一日，有人竟会为了他的生死对抗巫咸。
巫咸冷漠的笑笑，“说的好，不过尽是废话！”他声音落，再次融空，攻击起，这次却是向龙树袭来。
※※※
单飞见龙树身边白光错落，随时都要有毙命的可能，却僵凝在场没能稍动。
他不忍看着龙树赴死，但他知道女修这一次绝非虚言！他一动，孙尚香就一定会死！女修既然能冷酷的改变晨雨的命运，要扼杀孙尚香的性命也是在翻掌之间。
孙尚香急道：“单飞……你……”她声音急切，但“不用管我”四个字始终无法出口。
“你也知道，他不会不管你的。”
女修冷淡道：“他若不管你，他就不会前来楼兰。他若不管你，他也不会中了我的暗算。他若不管你，如何能找得回晨雨？一切的一切，一定会如此运转！”
孙尚香默然。
她何尝不知这般结果，但眼下的她还能有什么话说？
单飞目光锐利的看着女修，“我很想问女王一件事情！”
女修不语，她知道单飞的问话肯定会让她怒然。
单飞却是不肯放弃，“我只想问问女王，是不是这世上的一切情感，在女王眼中，都是可以左右利用的工具？”
“是！”女修冷漠道。
“那这样的一个冷漠无情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单飞诘责道。
女修冷酷无语，但她手中的许愿神灯突然如风车般的旋转，有数道光线散射而出凝结在半空，再是汇聚成一线，准确无误的穿过东海劳微弱的防御，接在巫咸手中的神灯之上。
半空爆响。
龙树呕血！他亦是极为睿智之人，见单飞连施神通，亦明白对付巫咸必须要破除心中的执念和惊怖，他以菩提心坚定信念，再以多年苦修的直觉破解巫咸的幻影，是以才能屡次感知巫咸出手的方向……
许愿神灯的攻击却绝非虚幻。
女修的许愿神灯瞬间和巫咸的神灯接引，攻击力道倏然扩到十倍之上，他龙树虽是早有预判的闪躲，还是被余波击得呕血。但他倒飞时，还是拎着大明王不肯放手。
夜星沉手持东海劳挡在了龙树之前，东海劳的光芒极为的黯淡。
大明王突然道：“等等。”
众人微怔，不知道这个微不足道的人物会有什么话要说，大明王有分怨毒的看着巫咸，咬牙道：“鬼丰，我同意和你交换！”
巫咸双眉一挑，杀机狂涌，“你同意的太晚！”他说话间，女修亦是纤眉张扬，蓦地收刀双手合拢了许愿神灯。
有光球瞬间在巫咸手持的许愿神灯上凝结，随即爆射了出来，正中东海劳之上。
夜星沉一声狂叫中，手中的东海劳竟然四分五裂的散落，而东海劳后的夜星沉、吕布和孙策纷纷弹开。
光球余光未歇，就要轰击在大明王的身上。
龙树转身，以背对光芒，竟要替大明王挡住这致命的一击，但在此之前，鬼丰倏然而动，推开了龙树，挡在了大明王之前！

第九百零九章 惊世大计
一切不过发生在刹那之间！
单飞眼见许愿神灯再次合击攻碎了东海劳，背后的流年倏然光芒大涨。七彩虹光瞬间外扩，就要到了龙树的面前……
虹光倏凝。
单飞眼中闪过丝讶然，有些难信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鬼丰推开了龙树，竟然挡在了大明王的身前。
龙树视众生平等，为了救助旁人的确能不惜一死，鬼丰却决不是为了救大明王而甘愿牺牲自己的人。
鬼丰要做什么？
单飞思绪微凝间，就见那光球正中鬼丰的胸口，倏然凝结！
众人怔住。
他们均见过翻天印、许愿神灯的攻击力量，知道除了单飞能以流年化解这种奇诡的攻击力量外，哪怕像吕布那种不死之身都极可能被这种力量洞穿。光球正中鬼丰的胸口，按理说鬼丰应该被轰成肉酱，却不想光球竟会在鬼丰的胸前僵凝！
哪怕女修、巫咸都是神色异样。
转瞬间，那光球似在艰难的推进，而鬼丰周遭倏然有黑气缭绕。那股黑气急剧的扩散，瞬间在鬼丰四周形成了奇诡的画面。
众人一见那画面，竟是不由心惊肉跳。他们根本不知道那画面是在描绘着什么，却听到其中有无数极为凄惨的嚎叫声传出。
说是哀嚎或许也不确切，因为有的声音像艰难的喘息、有的声音似痛苦的呻吟，有的声音极为的尖利刺耳、惨烈难言，你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
声音各异，但均可说极为凄惨凄凉，每种声音都像是世人在极为绝望无助、愤怒悲哀的时候发出。声音如锯如刀，传到众人的耳边，似要击穿众人的耳膜，一直锯断众人的心弦。
谁都想不到鬼丰身遭会有这么多悲惨的声音在凝聚，但听到那声音激荡而出的时候，他们都是不免不寒而栗。但在惊心之际，众人却还有着莫名的心伤。
那种绝望让人心伤！
声音没有延续太久，就如那光球的光芒迅疾黯淡一样。
转瞬间，黑雾和声音尽数涌入到大明王的体内。
鬼丰缓慢的仰天倒下，身躯轻轻的撞在了大明王的身上。
大明王缓缓的站起，伸手从地上拾起了雷霆剑，自然而然。众人心头均跳，他们虽已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等真相出现在他们的眼前，却仍感觉如做梦一般。
“大明王”微微一笑，“巫咸，一切还不算晚！”
巫咸瞳孔爆缩，并没有立即出手，他向女修望了眼，女修玉容冰寒，其中更有凝重之意。
大明王是西方之人，哪怕深习中原文化，谈吐间终究难免西方人生硬的腔调，但此时此刻的他，发音字正腔圆，赫然就是鬼丰的声音！
“鬼丰？”夜星沉也是难掩震撼，众人更是目瞪口呆的看着那个大明王。那绝非大明王，大明王绝没有那种冷凝的风骨、自信的神色。
“大明王”再笑，轻声道：“夜宗主猜的不错，我是鬼丰！”
龙树双掌合十，喃喃念声佛号。他从释迦所言中得知世上有着太多奇妙的生命形式，但那始终不过是理论，等亲眼看到单飞化空重组、鬼丰借尸还魂之法，才真正意识到释迦必定亦如他这般见过世上生命的玄奇，才能说出那般有预见的话语。
看着巫咸，鬼丰叹息道：“巫咸，女修，你们实在让我有点儿失望。”
一言出，众人错愕，哪怕夜星沉都是微感鬼丰有些托大。要知道当初不过一个巫咸，就已将众人迫入绝境，鬼丰哪怕破除根须之困、以大明王的身躯还魂，可如何会突然有这种自负的语气？
“我和女王有什么理由让你期望什么？这世上太多懦弱的可怜虫只盼别人能替他完成自身的期望，却不肯自己去努力。你鬼丰难道也是这种可怜虫？”巫咸淡淡道，他虽是故作淡然，但众人已看出他的惊疑。
巫咸为何这般惊疑不定？众人不解。
“你是谁？”女修玉容凝寒，紧握许愿神灯的纤手几欲透明。
鬼丰不答，叹息道：“这两千年傲啸天下的女王，到如今却已无法制服单飞，竟需要利用单飞情感的弱点来控制单飞，而这两千年独挡白狼秘地的巫咸，虽看似手段纷呈，但终究难脱尔虞我诈的权术之法。”
“你是谁？”女修再次发问道。
鬼丰仍旧不答，继续道：“我真的失望，但我恐怕不如单飞失望。”扭头向单飞望去，鬼丰喟叹道：“适才单飞质问女王的话语，我也听在耳中。单飞说的不错——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世界，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顿了片刻，鬼丰竟似伤感道：“就连单飞这样的人物，都是难免这般质疑，我所借用的那些躯体，自然更是绝望。”
环望众人，鬼丰终于望向了夜星沉，“夜宗主，你可知道，适才我身上发出的那些声音和黑气是怎么回事？”
夜星沉缓缓道：“是你借用那些躯体的声音和怨气？”
单飞微震，不由不说夜星沉猜的很靠谱——鬼丰一直借用别人的身躯活下来，而且喜欢搜罗别人的意志，适才那恐怖的一幕极似鬼丰将所记忆的怨念一股脑的放了出来。
鬼丰鼓掌赞道：“我一直对夜宗主敬佩有加，因为你和那懦弱的刘武早已截然不同，一个人最难改变的本不是这个世界，而是自己。”
“你在拖延时间？”巫咸冷冷道：“不过你的这些废话拖延不了多少时间的。”
鬼丰摇头道：“阁下此言差矣，事到如今，我已不需拖延时间。我如今所言也绝非废话，要知道这两千年来，哪怕女修和阁下都是固执己见，并无丝毫改变，可见世人要改变自身的艰难……”
巫咸冷笑，心中却有不安，他向女修望了眼，见女修冷漠无语，一时间倒不再轻举妄动。他看似机巧，有着层出不穷的手段，但终究是为了配合女修的计划。
“你如果不是拖延时间，那就不用说这些废话。”夜星沉皱眉道：“我和刘武有什么不同，眼下无关紧要。”
鬼丰笑道：“并非无关紧要，而是很紧要的事情。”
“什么？”
众人均有不解，或是问出口，或是心里问道。
“因为这会关系到一个极为重要的决定。”鬼丰轻叹道：“我说过，我和巫咸、女修不同，他们占据了别人的躯体，就会强毁那躯体内与他们不同的意志，这本和权术者的做法一模一样。因此曹棺如今仍无动静，哪怕晨雨、孙尚香那种集天地灵秀的女子，亦会被女修无情的扼杀。”
单飞心中一痛。
“可我不同。”鬼丰又道：“我一定要征求被夺舍之人的意志，答应他们最后的要求，然后再取用他的躯体。”
“你看似阳春白雪，其实和我们没有不同。”巫咸冷笑道。
“哦？”鬼丰微有扬眉。他是借用大明王的身体，扬眉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可笑，但众人细细辨别间，却发现其中依稀仍有鬼丰以往的神韵。
“大明王并未说出他的心愿。”巫咸淡漠道：“你在生死关头，也不过是迫不及待的杀了他救活自己再说。”
“我已知道大明王的心愿。”鬼丰盯着巫咸道：“其实阁下也知道的，在用夺舍之术占据一人的躯体后，必定会明了他的想法，只是你们始终会径直扼杀被夺之人的意志，并不会去管被夺那人的想法。”
巫咸冷哼一声。
“我并没有扼杀大明王的想法，我也很好奇他的心愿，但他的心愿却很简单。”鬼丰道：“他请我前往拜火教总坛……至于什么事情，那只是大明王的私事，我倒不用细说。等此间事了，我想我会前往西方。”
“你如今自然说什么是什么了。”巫咸似有不屑道：“但你真觉得你还机会从这里活着出去？”
鬼丰微微一笑，并不径直回答巫咸，“我搜集了这世上许多临死之人的怨念，并不想舍弃那些想法，适才被许愿神灯激发，我这才将其逼迫出来，然后尽数贯注到大明王的体内。经许愿神灯的强化，适才的那些怨念是不是极为可怕？”
众人微有点头。
“但也极为可怜。”鬼丰淡淡道：“他们临死前想的其实均如单飞质问的那样——这样一个冷漠无情的世界，已没有存在的意义！”
“我知道你来自哪里了。”女修眸光若箭般射在鬼丰的身上。
那本是让人斗志尽丧的眸光，但鬼丰不过摊手道：“哦？”
女修周身如有冰凝，一字字道：“你其实是来自白狼秘地！”
一言落，四周静寂。
众人皆惊，哪怕夜星沉亦是凛然。他们跟随鬼丰这久，均认为鬼丰费尽气力劈开鬼门、辛辛苦苦的带着众人就是要进入白狼秘地、再放一帮异形人出来，他们哪里想到过鬼丰竟然是出自白狼秘地？！
可女修信誓旦旦的这般说，又不像无稽之谈。
鬼丰双目中异芒闪动，良久这才抚掌赞道：“女王终究还是女王，让人不能不佩服你的眼光。”
微微昂首，面对那两千年来无人敢挑战的女王，鬼丰凝声道：“不错，我正是来自白狼秘地。”他一语让众人凛然，可接下的话语更是震骇众人的心弦。
“我如今和单飞一样，都认为这个冷漠无情的世界已没有存在的意义，我不但要毁掉这个冷漠的世界，还要毁掉冷漠的源头——巫咸和你这个高高在上的女王！”

第九百一十章 外援
鬼丰一言落，龙宫天塔内静寂若死。
众人难以置信的看着鬼丰，一时不知鬼丰是不是不但换了身躯，还换了个脑壳——他竟然敢说要灭了女修和巫咸？
这两千年来，谁敢有这般口气？
哪怕鬼丰真的出自白狼秘地，但这些年来，白狼秘地始终被女修和巫咸联手打的没有还手之力，鬼丰如何会有这般勇气和胆量？
单飞心思急转，却在想着另外的问题——黄帝、单鹏等人不是用结界封住了白狼秘地，鬼丰又是如何出得了白狼秘地？如果鬼丰能出自白狼秘地，那按理说鬼丰进入白狼秘地也不是太大的难题，可他为何会随众人这般逃命？
巫咸笑了起来，“我在这两千年来实在听过太多不自量力的言语，你鬼丰说的是最让我感觉好笑的一个。”顿了片刻，巫咸看似不屑的看着鬼丰，字字凝着嘲讽道：“你也配？！”
其实不但巫咸这般想，孙策、吕布亦是这般念头。
夜星沉一旁突然道：“人这一生有太多做不到的事情，但就因为做不到，就连想都不敢去想的话，未免过于可悲！”
“说的好！”鬼丰抚掌笑道：“夜宗主虽是站在我这边，但这么说，想必也不认为我能做到这点？”
夜星沉擦去嘴边的鲜血道：“我只知道流血流汗的人一直是我和单飞。”
“但你尽管放心，事到如今，应是我出力的时候了。”鬼丰微笑道：“我已知道他们的弱点。”
夜星沉冷哼一声，暗想你哪怕知道他们的弱点，又能做些什么？
女修和巫咸反倒沉默下来，似极为重视鬼丰的下文。
鬼丰缓缓道：“他们的弱点在于夺舍，夺舍的缺陷就是权术的弱点，当年黄帝、蚩尤交战，武力虽是难敌权利，可凭权利捏合的势力终究亦是难免分崩离析，当年随黄帝到了这世上的人物，大多选择离开了黄帝。”
“然后呢？”夜星沉皱眉道。
“女修、巫咸的夺舍之法看似神奇霸道，实则是将两个不同的人捏合在一起。”鬼丰解释道：“女修重视孙尚香的本事，就不能忽略孙尚香的意志，因此在关键的时候，她会被孙尚香的意念反制。巫咸虽能操纵曹棺，但他只是强行抹杀掉曹棺的意志，权术者虽能操纵傀儡，但傀儡终究是傀儡，难以堪比真正睿智人的力量。”
“说的好。”夜星沉冷笑道：“这就是你辛苦一场的收获吗？”
鬼丰听出夜星沉的讽刺之意，摇头道：“我知道夜宗主定然在想——女修虽被孙尚香所制，可她要不了单飞的性命，却还能要了我们的性命。巫咸哪怕控制个傀儡，我等亦是无能抵抗。”
夜星沉叹息道：“看来你虽换了大明王的躯体，脑子却还没有因此坏掉。”
鬼丰微笑道：“但夜宗主既然知道我是出自白狼秘地，难道从未想到我进入白狼秘地应也不是天大的难事，那我为何要跟随你们出生入死的来到这里？”
夜星沉默然。
单飞心中早有这个困惑，径直问道：“你有什么目的？”
鬼丰笑道：“女修和巫咸都是绝顶聪明之人，想必已发现了什么不对，因此这才不急于发动攻击，他们这种人，素来不打无把握之仗的。”
“或许我们不过是想看看你究竟还有什么可笑的手法。”巫咸故作淡然道。
“我希望我这个‘可笑的手法’不会让阁下失望。”
鬼丰并不介意巫咸的冷嘲，继续道：“很早以前，我已猜到女王的目的——女王这两千年来始终不能灭掉白狼秘地，不仅因为白狼秘地的防御，还因为玄女。玄女所造的龙宫天塔，本是均衡双方实力的一步棋子，谁能利用这步棋子，谁才能抢占先机。”
“你……”女修眸光更冷，却只说了一个字。
“我如何猜到这点的，是不是？”鬼丰笑道：“女王不用急，我一定会仔细的向你解释。”
单飞见鬼丰这般自信的模样，暗想到——鬼丰不像是在虚言拖延时间，但他为何还是这般唠叨？他好像是在等待什么？女修、巫咸不是会等鬼丰详细解释的人，他们这般静默，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问题？
他到龙宫天塔后，难得有这般喘息的余地，倒不全然被鬼丰所言吸引，却开始再放空自己去感知龙宫天塔的玄奥。他深明求人不如求己的真谛，在这种诡谲无常的环境，他只有更深刻的了解龙宫天塔，才有不被人牵制的希望，不过鬼丰接下来的话语还是让他内心震颤。
“女王要利用单飞寻找龙宫天塔，却不知道我亦是一般的念头！”
凝视巫咸，鬼丰缓缓道：“巫咸，不能不说，你是我在这世上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
巫咸瞳孔又凝，这本是胜券在握之人才习惯说的话，鬼丰有什么胜券？
“你能利用各种手段达成你的目的，你借用曹棺的身躯进入了龙宫天塔，再以虚化实，抢走我的许愿神灯引女修前来……”鬼丰道。
“那不是你的许愿神灯。”巫咸冷冷道：“黄帝所遗之物，唯有有能者用之。”
鬼丰笑了起来，“说的好，说的很好。你没用‘有德者居之’的话语，说明你虽不是好人，但终究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却做着卑鄙无耻之事的人要可爱许多。”
巫咸看起来没什么可爱，只有可怖，“你如果觉得用个好听的故事可以延续性命的话，未免过于可笑。”
“可阁下和女王一直没有出手的？是不是？”鬼丰淡淡道：“你们没有出手，是不是发现有了什么问题？”
女修、巫咸仍旧无动于衷的神情，但众人竟感觉鬼丰说的不错，女修和巫咸绝不是听鬼丰废话的人，他们还能不出手，只能有一种解释——他们如那些准备猎杀的猛兽般，不立即亮出锐利的爪牙，因为它们嗅到了更大的危险！
“你巫咸在准备将女王引进龙宫天塔的时候，却不知道我也在做着一件类似的事情。”鬼丰的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芒，“我们进入了一座宝山，要取得龙宫天塔的宝藏，不止要有能力，还需要有机缘。单鹏早在两千年前就能进入龙宫天塔，但你巫咸和女修这些年来，始终不得进入龙宫天塔的门径，这说明一件事情，玄女厌恶权术者！她不希望龙宫天塔被权术者掌控！在龙宫天塔内，你们不占先机！”
巫咸眼皮终有微微的跳动，“看来你很有机缘？”
“权利、武力、理想和流年中，龙宫天塔最抗拒的是权利，其余三种……流年最被龙宫天塔喜欢，只有被沧桑流年验证过的人物，才更有机会进入龙宫天塔。”
单飞心中微动，他立即想到了马未来、释迦一般人等。
马未来用了数十载的光阴才得以进入龙宫天塔，而释迦更不用说，别人看到的都是释迦的神通佛法，却少有人去留意他在证悟之前经历了怎样艰难的历练。
他听着鬼丰的言语，也在试图和龙宫天塔进行交流。蓦地心颤，他忽然感觉龙宫天塔并非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其中最少有两股力量动荡其中，可他放眼望去，却看不到周边有什么异样。
“看起来你是被流年验证之人？”巫咸冷笑道。
“非也。”鬼丰摇头道：“我不是个自谦的人，但说实话，我绝对不能如单飞、龙树那般。”
龙树一旁道：“施主过谦了。施主实在是本僧少见的异人，若施主能将恒心转化为菩提之愿，应是功德无量。”
鬼丰摇头道：“龙树高僧，我知道你是好意，你认为我要灭掉这个冷酷的世界，只怕生灵无辜死难，这才用言语开导。”
龙树合掌道：“善哉，善哉。”他绝非迂腐劝人向善的僧人，却不放弃任何一个和平交流的机会。
“但如今局面已非我去转化菩提心就能解决。”鬼丰缓缓道：“巫咸和女修的目的很明确——巫咸进入龙宫天塔、引女修前来、二人再借用龙宫天塔的力量，立即毁掉白狼秘地！眼下的他们看似耐心听我的‘废话’，实则是在抽取龙宫天塔的力量，准备一举灭掉白狼秘地！”
众人心颤。
逃亡的众人疲于奔命只求活下去，可女修、巫咸何等人物，他们的目的绝非简单的杀了龙宫天塔的众人，这些人对女修和巫咸而言只是些阻碍的力量，他们还有真正的目的！
单飞立即知道龙宫天塔内有股动荡的力量来自何处！
是女修、巫咸在悄无声息的汲取龙宫天塔的能量！他们用许愿神灯做到的这点？单飞凝目望去，就发现女修和巫咸手持的许愿神灯看似光芒不现，可灯座却已变得晶莹闪亮。
那另外的一股动荡的力量来自何处？
单飞立即注目鬼丰手中的雷霆剑，发现那本是黝黑的长剑已是红的如血。
“你觉得雷神的雷霆剑就可以和许愿神灯抗衡？”巫咸微微的吸气间，手掌已在抽紧。
“雷霆剑自是不能。”鬼丰淡然道：“可是破天鼓呢？”
话音落地，众人倏然听到鼓声激昂的从龙宫天塔外传来，龙宫天塔大亮，转瞬间，四周白茫茫尽去，远方有白光腾空，空中凝聚成战鼓的模样。
破天鼓！竟是破天鼓重现众人的眼前！
众人为之凛然。
当初破天鼓一出，就毁了半边楼兰，破天鼓的威力可见一斑。
可一直不都是鬼丰和夜星沉在操纵着破天鼓？如今二人均在龙宫天塔，又有哪个会能入此奇地，和鬼丰遥相呼应？

第九百一十一章 故技重施
战鼓声声，虽不急迫，但如响在众人的心间般。有光华从战鼓声中射出，看似缓慢却是极为执着的穿透了龙宫天塔，凝聚在鬼丰手持的雷霆剑尖之上。
众人见状都是大为惊异，他们知道要进入龙宫天塔并不容易，必须要是有缘之人。单飞因算是玄女的传人，再是极具悟性，这才能勉强进入龙宫天塔。而女修、巫咸哪怕用尽心机，终还需借用许愿神灯合并之力进入龙宫天塔，龙空天塔本是个奇异的异度空间，它看似存在于鬼门内的黑洞之上，但实际上，它又是可能存在一花、一叶之内，这个空间究竟如何运作，这世上恐怕只有三人能够解释——黄帝、玄女和单鹏。
如今除了女修、巫咸能使用许愿神灯互为牵引进入龙宫天塔外，居然还有人能以另外的方式和鬼丰联结？
女修眸光更寒。
“你还有帮手？”巫咸皱眉道：“可你若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抗衡我们，未免……太过可笑！”巫咸话未说完，人已到了鬼丰的面前。
他右手一扬一收间，山海经外扩再拢，已向鬼丰当头击到。
有座大山倏然向鬼丰压了下来！
在场诸人虽不满巫咸的为人，但却不能不叹服巫咸的幻术实则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众人明明知道那大山虚实夹杂，可在泰山压顶时，有哪个能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鬼丰神色不改。
挥剑！
雷霆剑本红的如同烘炉中的烙铁，在鬼丰挥剑那一刻，更有炽热之力冲到众人的面前！
众人退。
他们明知那一剑不是向他们斩来，却是难抗那股炙热，暗想鬼丰出招这般犀利，巫咸又该如何破解？
山岳突分。
有山海经正搭在了雷霆剑之上。
众人意想中的天雷地火交击的场面并未出现，雷霆剑的红热似尽数贯注在山海经之上时，巫咸立散！
有条极为刺眼的红线顺着巫咸右手的山海经迅疾的注入到他左手的许愿神灯内！
女修一声冷哼中，另外一盏神灯和巫咸的神灯呼应而亮，双灯光芒合拢，蓦地穿透了龙宫天塔，径直射向破天鼓所在的地方。
轰的声响！
龙宫天塔外空所现的破天鼓倏然破散。
众人不想巫咸使用的是声东击西之法，他竟能利用鬼丰的反击，再合女修之力，刹那间就毁了鬼丰的外援！
这并不出奇，要知道破天鼓、自鸣琴本是黄帝所传之物，天地间最熟悉这两件神器的正是黄帝最优秀的传人女修。鬼丰虽有破天鼓，但若论对破天鼓的熟稔，显然远远不及女修。
单飞、夜星沉色变，暗想外援一去，鬼丰还有什么咒念？
巫咸怪笑一声，毁去破天鼓后并不稍歇，左手击出的力量倏然回转，再转注山海经之上……
单飞见状倒是极有收获，巫咸之法看似怪异，但单飞的眼界已是极为开阔，能将天地自然观融一体，知道巫咸的这种能量转换其实和内息调动仿佛。
后世之人将自身和自然完全切离，把自古就传下来的天人合一的理念完全摒弃，黄帝等人却是早悟天道，知道人之渺小，亦知道只有借助天地之力，世人才能具有神一样的力量。
巫咸所用的能量转换方式和他单飞沟通流年的手段很是仿佛，不过巫咸毕竟有两千年的经验，若论对能量运用的纯熟，自然远在单飞之上。
山海经倏扩再缩，如铁桶般已将鬼丰困在其中。
女修身形蹁跹，不过眨眼间就到了鬼丰的面前。
出刀！
刀一出，新月看似黯淡，可其中却是杀机凛然。
眼看新月光华就要将困在山海经中的鬼丰劈成两半……
鬼丰微微一笑。
女修、巫咸蓦地左右纵开。
众人看的目不暇给，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关键的时候，女修和巫咸居然选择了收手，可他们随即明白女修和巫咸为何这般！
有光华两道再从龙宫天塔外射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向了女修和巫咸！
女修、巫咸虽是想将鬼丰力斩当场，可无论如何都不会用性命交换，感觉到背后那光芒带着凛然的杀机，二人心中错愕避让间，鬼丰却似早有预料的挥剑。
那两道光芒击在雷霆剑上，倏然凝结。
鬼丰暴喝声中，竟挟那光芒的助力反斩向巫咸。
巫咸色变，不想鬼丰居然有这般出奇的手段，他的身躯倏然幻化，许愿神灯同时再亮，双双连线横拦在雷霆剑之前。
轰！
有震耳欲聋的声响从交击的光芒上扩出，要上前的众人屏息后退，可仍旧抗不住那磅礴无俦的力量。
孙策硬挨那一击后几欲呕血。吕布饶是身躯如铁，仍是难抗巨力，远远的飞了出去。空中火光乱溅，如烟花般从半空散射而落，溅到众人衣裳上时，瞬间烧出几个窟窿。
哪怕单飞都是脸色改变，暗想鬼丰和女修、巫咸的这次交手，几乎都和炮弹轰炸一样，这三人如何能运用出这般强悍的力量？
火花乱射，耀得龙宫天塔梦幻又明亮。
巫咸的衣袖已破，干枯的手臂上现出道红赤的烙痕。
众人见状，立即意识到鬼丰的一剑虽没有杀了巫咸，却还是伤了巫咸。
巫咸却根本没有留意手臂的伤痕，他和女修倏然扭头向白光射来的方向望去，脸色蓦地变的极为怪异，因为在龙宫天塔之外，破天鼓再次现在半空，只比适才还要恢宏凝重。
“不……”
女修、巫咸齐声出口，却是蓦地收声，但他们脸上均有不信之意。
“不可能的，是不是？”鬼丰淡笑道。
女修、巫咸神色凛然。
鬼丰缓缓的垂落雷霆剑，居然好整以暇的望向了夜星沉，问道：“夜宗主，你猜他们为何认为不可能？”
夜星沉难掩诧异之意，半晌才道：“我猜不出，倒要请你解释一下？”他再望鬼丰的眼神很有些异样。他虽没有低估鬼丰，但鬼丰所作所为实在也出乎他的意料。
“当年黄帝、蚩尤交战，几乎颠覆了这个世界。”鬼丰缓声道：“若非玄女苦苦相求，这个世界已然毁灭，也轮不到我等在此相争的。蚩尤有感玄女所求，又因对玄女始终心怀爱意，终决定放弃颠覆世间的计划，又将世上的僵尸和魑魅魍魉尽数收归地心，他那时准备画地为牢，立誓终其一生在地心实现自己的计划。”
他蓦地再提当年的往事，单飞不知他的身份也就罢了，但自知鬼丰是来自白狼秘地后，他就感觉鬼丰说的每句话都有着别样的味道——这已不像是众口纷纭的传说，而可能近于坟墓中的真相。
红尘轻歌曼舞、繁华遮目，有谁会去关心坟墓中的真相？
“黄帝并不认为蚩尤会就此收手。”
鬼丰紧握手中的雷霆剑道：“这世上岂非一直如此，在权术者眼中，积怨不论对错，始终都是要鲜血尸体来洗刷掩埋？！”
夜星沉默然，心中难免想起刘启一事。
鬼丰又道：“黄帝认为这件事要想解决，蚩尤一定要死，不然蚩尤迟早有反扑的那一刻。黄帝是这天底下最为聪明的人，他很快和玄女商议除了天眼外，要再造天涯。云梦的天眼可将世事尽落眼内，天涯却可以让世人相隔天涯的距离变得近在咫尺。这本是一个很好的计划……”
笑容不但嘲讽，甚至还有些悲怆，鬼丰那一刻的神情竟和单飞悲愤时很有些相像，“但我们也知道，在权术者眼中，这世上任何事情都可以变成他实现欲望可利用的棋子。玄女被黄帝说动去找蚩尤，希望得到蚩尤的助力，为表诚意，她带去黄帝交给她、向蚩尤表明诚意的破天鼓。”
众人不由向龙宫天塔外的破天鼓望去。
“破天鼓、自鸣琴本是黄帝等人到了这个世界上、开天辟地的两大利器。玄女见黄帝这般作为，自然欢喜。可诸位都不是蠢笨之辈，想必已猜到破天鼓大有问题。”
单飞想到在贵霜王庙时、女修言及的破天鼓一事，不由暗叹——双方各有说辞，可他为何更信鬼丰所言？
鬼丰慢慢趋于冷静道：“就是这个破天鼓，让黄帝终于追踪到蚩尤的最终所在，当年黄帝做的事情本和女修如今做的没什么两样，黄帝终究还是要将蚩尤和一般异形人斩尽杀绝。”
众人听的心惊肉跳之际，就听鬼丰道：“玄女眼见蚩尤和诸多异形人将因她而死，不由大为悲恸。她不是傻，她只是太过真诚——她一直真诚的希望，当年情谊深厚的朋友，终究能重归于好，可惜的是——这终究不过是个理想，理想亦难逃权术的摆布！但在最紧要的时候，玄女终于改变了中立的立场，她封存了龙宫天塔，帮蚩尤抵抗黄帝对白狼秘地的斩尽杀绝。就因此事，她对黄帝所为再无任何期望，因此哪怕你女修是黄帝之下最优秀的继承者，亦是始终无能进入龙宫天塔一步！”
嘲讽的笑，鬼丰望着凝若寒霜的女修道：“我虽不服你女修的为人，却不能不佩服你的手段。你在云梦秘地留下一面假的破天鼓，本是算准若被旁人窃取，正可成为你入侵白狼秘地的关键棋子，可你只怕从未想到，我们是去偷了那假的破天鼓，但那不过是要迷惑你，而真正的破天鼓，早落在了我们手上！”

第九百一十二章 第三个传人
女修瞳孔微缩，其中寒意凝结如针，任何望向她的人都会被她的冷酷杀机所震撼，鬼丰却是益发的从容不迫。
孙策、吕布对鬼丰所言并不了然，单飞听了却是清清楚楚的震撼！
自古强悍的权术者并没什么不同，都是要求对一切进行绝对的掌控。蚩尤虽因玄女的恳求答应与黄帝和解，但黄帝却不认为蚩尤会安稳的待在地下。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宋太祖当年一语道尽天下铁腕强权者的共同心思，黄帝可说是权术鼻祖，手段和宋太祖或是截然不同，可心思实则没什么两样。
黄帝和解是因为无法对蚩尤一网打尽，因此他弄面假的破天鼓来追踪蚩尤的行踪，试图一举摧毁蚩尤的老窝。女修身为黄帝以下最出色的继承者，对当年的事情自是清清楚楚，破天鼓本是开天辟地的神器，女修却一直任由其留在云梦秘地……
当初云梦秘地一战，交战数方几乎尽数毁灭，如仙等人趁机鱼目混珠，派人入云梦秘地偷了破天鼓。
事后他单飞已然知道，偷取破天鼓的正是白莲花！
看着龙宫天塔外的破天鼓，单飞眼角微跳——贵霜王庙时，女修对他言及破天鼓一事时，语气颇为严重，那时他从未想到过，这也不过是女修下的一步棋而已。
一切均在女修的策划之内！
女修算准敌手可能会打破天鼓的主意，因此她提早留了面假的破天鼓在云梦秘地内，敌人不用则已，若是使用反会成为女修助力。
女修不愧是女修，可操纵世上的一切化为已用。
可是……女修却没有想到鬼丰竟能取了真的破天鼓在手，鬼丰如何会有这般本事？单飞心中大惑。
望着冰寒的女修，鬼丰益发的冷静，“女修，适才你和巫咸合力一击，本是算准了破天鼓的破绽——你不但要利用假的破天鼓击杀我的外援，还要借此杀了我，是以你见到破天鼓再现，这才认为绝无可能。你从未想到我在云梦泽偷取破天鼓是虚，让你女修自以为得计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放声长笑，鬼丰讽刺道：“如何？我们虽不擅用权术，但我们若真的用心起来，你不见得稳操胜券！”
“是谁？”女修蹙着眉头，头一次有丝不解的神色。
“是谁？”
鬼丰淡然道：“看来无所不知、一切尽在掌控的女修如今也有了不知道的事情。你是问是谁掌控了破天鼓？她如何对破天鼓运用的这般纯熟，为何你适才和巫咸的合力一击，看起来居然对她没有半丝影响？”
女修、巫咸冷然不语，他们心中的确有着这个疑惑。
鬼丰转望单飞，缓缓道：“无所不知的女王不知晓，但单飞你应该会猜到是谁了？”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轻声道：“莲花？”
他话音落地，空中的破天鼓微起涟漪，鬼丰笑而不语时，一个声音竟传入了龙宫天塔，“单大哥，是我！你……”
言语幽幽，其中有的不只是欣喜。
是白莲花的声音！
单飞的眼皮不由自主的跳动，喃喃道：“真的是莲花。可是……”
“你觉得不可能的，是不是？”鬼丰笑道。
单飞虽知白莲花从云梦泽偷取了破天鼓，但实在也想不到如今竟像是白莲花主掌了大局！
有白莲花在龙宫天塔外以破天鼓相助，女修和巫咸看起来竟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当年那个柔弱、可怜的女子，如何会有这般不可思议的本事？单飞实在想不明白。
鬼丰微笑道：“就是要你也觉得不可能，这才能骗得过女修的。若是你能够猜得出来，我倒真没有把握能瞒得过女修了。”
女修神色益寒。
众人虽知道接下来很可能是你死我活之战，但如今对鬼丰的答案倒是极为的期待，哪怕夜星沉亦叹道：“鬼丰，说实话，我也想不到你带到冥数的女子，会有这般的能耐。女修布局极早，可看起来，你亦是早有准备？”
他虽是自负计谋，但等亲眼见到今日的局面，亦是骇然鬼丰的深谋远虑。
鬼丰缓缓道：“很多时候，一些人绝非做不到，而是没有想过去做罢了。曾经的刘武不就是如此？”
夜星沉目光闪烁，“这么说……白莲花以前从未想过去做？如果这样的话，她实在是这世上少见的奇才！”
众人心有戚戚。
他们均知局限于个人的资质，很多人哪怕想到去做也是做不明白，白莲花能到今日的境界，实则让人无法想象。
鬼丰笑道：“她不但是个奇才，还有着极为奇特的经历。夜宗主，你可知道这两千年来，为何从未有人能击败过女修？”
夜星沉闻声知意，喃喃道：“看来你的目标不但是击败女修，还要杀了她？”
女修凛然，巫咸冷哼中眼珠转动，似在推算着什么。
鬼丰继续道：“因为女修有着两千年的记忆，但世人最多不过百年的寿命，我们耻笑蝼蚁忙忙碌碌不知何为，但这两千年来，世人其实和蝼蚁没什么两样，不过重复着蝼蚁相似的轮回。哪怕再过两千年，世人若是始终如此，那就不会有太大的进展。”他说话时看向了单飞。
单飞默然。
在他那个时代的世人，在科技方面看似有了突飞猛进的进展，但在某些方面只有更加的蒙昧。
“女修绝不是蝼蚁。”鬼丰凝声道：“她可说是这世上最聪明的女人，再加上个巫咸，这二人看透了世上的变迁，对于尔虞我诈，他们比任何人都要了然。这如下棋般，他们知道变化、预知发展，就是握有先手，再加上他们精熟黄帝的神通，和他们对战之人焉能不败？”
众人默默点头。
事实上，到现在为止，孙策、吕布还是有些糊涂，但女修、巫咸二人却是清楚的掌控大局，其中的高下简直可说是判若云泥。
鬼丰又道：“如他们这般的人，哪怕自负一些，异常的骄傲，也是情有可原，可他们非但没有骄傲，还是有条不紊的调动可利用的力量，严格的执行着自己的意志。这样的敌人，几乎是无法抵抗。”
夜星沉皱眉道：“但你鬼丰还是有办法的？”
“我其实本来也没有办法的。”
鬼丰摇头道：“但我却发现了一个问题——一个类似无间运用的问题。”转望单飞，鬼丰道：“单飞，如今的你自然明白，我们用无间做个改变，影响可大可小。很多人以为自己一次就可以改变世界，实际上更多人不过是被流年冲刷改变，造不成什么影响。”
单飞点头，“然后呢？”
“但如果能多次经历的话，改变起来就会稳妥一些。”鬼丰微笑道：“我虽不如女修活了两千年，终究有远较常人的寿命。我要对抗女修，却不急于改变，因为我若太过张扬的话，只会引发女修和巫咸的警惕。”
单飞暗自叹息，不能不说鬼丰潜伏的的确很深，他伊始见到鬼丰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有这般奇异的背景！
“于是我只是冷眼旁观女修和巫咸的所为，一点点的了解他们的手段。”鬼丰解释道：“这需要极大的耐心，但也让我能知道更多的真相。哪怕秦皇汉武那般人物，虽知道三香的玄奥，但终究难再越雷池半步，因为一切的探寻，到白狼秘地前已被尽数的扼杀。”
略有停顿，鬼丰感慨道：“老子曾言——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无为、无不治。老子的意思是，世人如果都是无知无欲，如蝼蚁般安于现状，哪怕再聪明的人也难以借此掀起风浪。圣人是世俗之物，亦是权术者立在世人面前的一个假象，从这点来说，女修不是圣人，却严格的执行着‘圣人’的策略，最有能力的秦皇汉武都做不到的事情，常人如何企及？渐渐的，三香就和神话一样的虚无缥缈，难被世人知晓真相。这两千年来，世上虽因三香有些风浪，却被女修、巫咸轻易的扼杀。”
单飞皱眉道：“然后呢？”他知道眼下多半是和那个喜欢进行哲学思考的鬼丰在说话，但他更关心鬼丰用了什么手段能骗过女修，鬼丰又骗了女修什么？
鬼丰微微一笑，“女修借这种手段让智者难为，但我却终于知道她惯用的手法。当年黄帝蚩尤一战，导致三香在世上多有流散，有巫咸坐镇西域，可以清剿异形余孽，而每过三甲子，女修又会借传人的身份进行一次大规模的绞杀，同时寻找攻破白狼秘地的方法。”
这种定期清理倒是彻底。
单飞暗自苦笑，心道女修这种强权的女人虽让单鹏、巫咸承担绞杀异形人的重任，却还是更喜欢亲力亲为。
“可你单飞难道从未奇怪过一点……”鬼丰的笑容微有诡异，“当初的我如何猜得到曹棺会改变晨雨的命运呢？”
单飞凛然，倒是立即回忆起此事。当初晨雨见到秦皇镜后恍惚不定，他和晨雨随即为救曹宁儿在邺城外的山谷见到了鬼丰，那时的鬼丰居然像是知道了曹棺的计划，而且预知到晨雨会消失。鬼丰那时候还煞有其事的给他单飞无间香，让他单飞去杀曹棺……
鬼丰如何会知道这些事情？
“你那时……也在邺城？”单飞脑海中有闪电划过。
鬼丰并不否认：“猜对了，可你知道我为何要在邺城？”
若是以往的话，单飞无论如何都不知道问题的答案，谁知道鬼丰是不是吃饱了撑的前往邺城？可如今的单飞却是立即想到了一个答案，而且确信不疑。
“你那时在邺城，因为你……带着莲花！”

第九百一十三章 不染
单飞一直奇怪着一件事情——莲花如何会和鬼丰一路？
轮回中的每个人，若没有根本的改变，基本就会困顿于一个路数直到死亡。单飞能到此间，因为他是好探索的人，但换个一直以为地心就是宇宙中心、全然不知天外有天的人，哪怕有诸多事实摆在他的面前，他也不会选择相信，而宁愿野蛮的烧死别人，或在蒙昧中死去。
人之可悲莫过于此。
单飞从不轻视莲花的身份，但知道以莲花的眼界，很难跳出她自身的局限，但白莲花不但另创一番天空，如今在此间甚至能成为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原来奇迹是由于鬼丰的一手创造！
白莲花曾经的言语电闪般划过他的脑海——姜叔叔叫做姜岐，他当年最早帮我的，我就是得他传授，才习到养蜂的技艺……姜叔叔就是鬼丰。
单飞那时候听到这些话时只惊诧姜岐就是鬼丰的事实，但如今他的直觉告诉他，那时候的姜岐、鬼丰都死了，找到白莲花、传授给白莲花养蜂技艺的人恐怕就是那个来自白狼秘地的第三种人。
鬼丰不会无故的去找莲花。是鬼丰将莲花带到了邺城、然后将莲花留在了许都，为什么？
似看出单飞的困惑，鬼丰微笑道：“单飞，以你的头脑，想必知道我带莲花去邺城的目的，但你肯定不知道我为何要将莲花留在许都，任由她卑贱的过活？”
单飞缓缓道：“我的确不知你为何要这么对待莲花。但你带莲花去邺城，只怕是因为你想让莲花得到女修的传承……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需要了解女修的想法。”
女修冷然。
鬼丰抚掌笑道：“正是如此。女修一直是这世上最奇特的女子，但不要说有人见过她，就算对她的事迹知晓的人也是少之又少，我要击败女修，自然先要了解她。”
巫咸欲言又止，转望了女修一眼，他很有困惑之意。
“阁下定是奇怪……”鬼丰笑对巫咸道：“如果莲花传承了女修的意志，女修没有道理不知道的。”
巫咸冷哼一声，他正是困惑这点。
事实上，哪怕阿九到了贵霜、晨雨被诗言收留……后来变作孙尚香到了江东，一直都是在女修的掌控之中！
女修如何会对传人不加留意和掌控？但他巫咸到现在为止，的确没有听过女修提及到第三个传人，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当年我在择选传人的时候，的确发现了第三个极为适合的女婴。”女修缓缓道：“但自那夜后，我就再也无法感知她的去向。我一直以为她死了。只有死人……”
女修微有停顿，凝声道：“你如何做到的这点？”她这么一说，无疑承认鬼丰所言不差。
众人惊诧，不想在女修传人一事上，鬼丰居然连女修都能瞒过。
“这世上的确只有死人才能逃离女王的掌控。”鬼丰讽刺道：“但这只是对世上而言。”他说的奇怪，众人一时困惑，女修却是立即道：“这么说来，白莲花也是出自白狼秘地？”
众人凛然。
白莲花竟是来自白狼秘地？
单飞只觉得心头剧烈的一跳，他信女修对鬼丰、白莲花来历的判断，可他却真的不知女修这么判断的缘由。
鬼丰轻叹道：“女王这般的头脑，我实在也是不能不服。幸好你是到如今才想到这点，你如果早想到这件事情，如今的我恐怕连摊牌的资格都没有。”
女修一字字道：“白狼秘地一直在策划着反攻世上的念头，因此派出了你和白莲花？你和白莲花的目的就是灭绝所有的世人？”
众人心中大寒。
白莲花的声音急急传来，“单大哥，不是这样的。”
鬼丰大笑起来，“莲花，你手握破天鼓，如今若论实力，你不见得弱于此间的任何一人。但若论权术者蛊惑世人的能力，你实在差女王太远。”
“姜叔叔……”白莲花回了声，却没有了下文。
“女王不愧是女王。将臆断……或者说将欺瞒的判断夹杂在真实中，实在让世人真假难辨。”
鬼丰淡笑道：“但女王的这些方法只能哄骗那些意志不坚的人，如何能改变单飞的决定？”
女修冷哼一声。
鬼丰又道：“事到如今，倒不必隐瞒什么。女王后来之言有些不堪，前面的猜测却是不错，莲花的确是来自白狼秘地。她和我类似，都算是这世上的第三种人。”
生而知之、生而不知，或如鬼丰这样如白布般？
单飞琢磨之际，鬼丰望向龙树道：“释迦传法时常用莲花譬喻，大和尚可说是这世上少见的高僧，自然知晓释迦本意？”
龙树微怔，不过提及佛法，他倒是从不懈怠，“释迦认为世事无常皆苦，亦认为人身不净，总被贪嗔痴诸毒侵蚀……莲花因出淤泥而不染，因此释迦让弟子多以莲花观念，以求去除心中的贪嗔痴诸毒，净化自身。”
略有停顿，龙树猜测道：“那控有破天鼓的女施主叫做莲花，莫非就和鬼丰施主所言的白布般，都是少被世俗侵染之人？”
鬼丰点头道：“高僧说的不错，莲花之名，本是因此而来。世如染缸，世人自降临世上后，就难免被世俗侵染，这绝非孟母搬家就能解决的事情。哪怕晨雨、孙尚香那样的女子，亦是不能例外，就因这般，她们才会被女修所趁。可莲花却是不同，我带她前往邺城传承女修的意志后，立即将她放空，因此莲花虽传承了女修的意志，却能不被女修感知，亦不被女修左右！”
放空？
众人一时间实在难以接受这种概念。
“其实此事就和根须寄生仿佛。”鬼丰认真解释道：“根须必须在活体上才能存留，女修的意志亦必须在活体上才能萌发。”
说话间，他看了姜岐的尸体一眼，倒很有留恋之意，“姜岐的身躯死了，根须自是灭亡。”
“但莲花施主应不是死了？”释迦曾言及过生命的玄奥，龙树对此始终困惑不解，如今有机会再闻生命的玄奇，他一时间倒忘记境况的危机。
吕布、孙策二人却是手心冒汗，他们本以为输的一败涂地，不想鬼丰突出奇招。但接下来如何变化，二人饶是多经风波，亦是无从推测。
“她自然不是死了，只是如莲花一样的放空。”鬼丰微笑道：“莲花的种子哪怕在池塘内遭遇淤泥的污染，却不会变成污泥的颜色。”
单飞一颗心急剧的跳动，鬼丰是用譬喻解释了这种现象，他却想到了他那个年代电脑的重置程序。
莲花的现象不是和电脑重置很是类似？白狼秘地居然能对人体进行这般玄奇的转变？那白狼秘地的医术岂非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妙哉，妙哉。”龙树欢喜道：“若世人皆尽如此，倒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巫咸冷哼一声。
龙树认真道：“施主难道不这么认为？”
“他当然不这么认为。若是所有人都能这般放空、不被世俗侵染的话，权术者还有什么用武之地？”鬼丰讽刺道。
夜星沉突然道：“莲花就因为能具有世人不具备的放空能力，这才能在武学上突飞猛进？”
“夜宗主不愧是武学高手，很快就想到这个道理。”鬼丰点头道：“老子曾说过——洼则盈，少则得，一个抱残守缺的人就如装满水的杯子，再加一滴水都会漫出来，因此这种人哪怕看起来再是高明，终究难以更进一步。莲花却是因空而盈，因少才得……”
他的言语听起来浅显，实则却蕴含极为高明的武学道理，吕布、孙策听了都是若有所悟。
单飞却是不由再向破天鼓的方向望去，他看不到白莲花的所在，亦不知道白莲花此刻正在默默的凝望着他。
哪怕红尘如同纷纷落花般迷人眼目，少女的双眸却只是凝望着单飞。鬼丰的话语清晰的传到她的耳畔，往昔的一幕再现眼前。
——莲花，我记得你曾对我说过……你不再是懵懵懂懂的女孩，很多事情，你再想想，发现很是奇怪。冥数的人都是狂傲无边，却对你的进展很是惊诧。当你还是孩童的时候，我就找到了你，之后我再带给你机缘，你不觉得这是偶然，你甚至已感觉到……我在接受硬饼之前，就认识你的。
她那时“嗯”了声，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是极为忐忑。
——如今我可以告诉你，你在荆州的表现虽是惊艳，但那远不是你的极限。只要你肯真正的放空，放空一切！你甚至可以变成前无古人的人物，因为你本是白狼秘地集太多年的光阴才塑造出的奇特人物！
她那时倒没有留意什么白狼秘地，亦不想成为什么前无古人的人物，她只是问道——放空？放空一切？姜叔叔，我不想……
她回话的时候一颗心是颤的，也是寂寞的。
岁月留痕。
红尘清浅。
那卑微的少女如今已如白莲怒放般的芳华绝代，可所有的光彩不过是因为一个落泪的心愿。她竭尽所能的绽放出所有的光彩，不为世人的瞩目，始终只是为了博得单大哥的注目留恋。
若是放空了一切，她这般盛开又是为了什么？

第九百一十四章 鬼丰的运筹
少女在拒绝的时候很是担忧，她一生中最尊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单大哥，另外一个就是姜叔叔。
没有姜叔叔，她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她知道姜叔叔对她的期盼，她不应该拒绝姜叔叔的期盼。
她只怕姜叔叔会怒然，不想姜叔叔凝望她许久，只是道——你不想真正的放空，我不会勉强。
她轻吁了一口气，听姜叔叔又道——单飞去楼兰有危险，他很可能会死在那里！
少女的一颗心顿时揪了起来。
在云梦泽时，望着单大哥远去的背影，她伤心欲绝，可是她无力追赶。在她心中，她输了赌局，本是输了一切。
追上去能说什么，一定要单大哥亲口说出决绝的话语？她不敢，也不愿。
咫尺的距离，有时候就和天涯那般的遥远。
但听到姜叔叔说及单飞有生命危险的时候，她顿时鼓起了勇气——我能帮助单大哥什么？看着姜叔叔望着她的目光，她微有低头——姜叔叔，你和单大哥都是我的亲人、最亲的亲人，单大哥说了，我们如果真的和亲人一样，对亲人就不应该算计什么的？你说呢？
姜叔叔默然半晌——你不用提醒我，我答应过你，不会算计单飞的。
少女轻轻吁了口气。
——可已到了他一定做出选择的时候。
姜叔叔少有的凝重道——莲花，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谋划着一件事情，那就是对抗女修，女修绝非等闲之辈，甚至比我遇到的最强大的敌人还要强悍千百倍。图穷匕见时，女修若不死，死的恐怕就是我……还有单飞。你知道我和单飞不是一条路上的，但单飞终究能和我们共存……
——和我们共存，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心中费解，忍不住问道，她问话时突然想到姜叔叔才说过的话——莲花，你本是白狼秘地集太多年的光阴才塑造出的奇特人物。
心中震颤，少女讶然道——我是白狼秘地的人，我……
她不再是许都那卑微无知的女子，已知道远古的诸多事情，自然知道白狼秘地是什么所在。
——姜叔叔，我不是异形人！我能和单大哥共存的！
——你是异形人！
姜叔叔一字字如同寒冰般侵入少女的心间，让她忍不住的寒颤——但你和世俗中想的异形人并不一样，你特异之处并非外貌，而是生命的进程！不过你也知道女修是个霸道的女子，无论你再是正常，可你只要是出自白狼秘地，她就一定不会放过你。
——那姜叔叔你……少女欲言又止。
——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是出自白狼秘地。
姜叔叔再不隐瞒——我虽然极力的隐藏身份，但据我推算，女修迟早还会发现我的秘密，她知道我的秘密后，那可能就是我的死期。
——姜叔叔，我们一定要和女修拼个你死我活吗？在少女的心中，这种恩怨倒是有些莫名其妙。
姜叔叔笑的多少有些怆然——我们或许不想和女修拼个你死我活的，但这两千年来，女修一直没有放弃铲除白狼秘地的念头。莲花，或许你不想承担，我亦不想逼迫你承担，因为……可你我既然出自白狼秘地，本有对抗女修的责任。
少女默然想着单大哥和女修的瓜葛，没有留意到姜叔叔的欲言又止。
姜叔叔苦涩道——单飞或许能和你共存，但女修绝不会和白狼秘地共存。到单飞抉择的时候，你觉得单飞会如何选择？
少女倒是很快道——单大哥绝不会想女修灭掉白狼秘地，他喜欢和所有人……包括异形人和平相处，我觉得他甚至会阻止女修。
——你猜的本和我一样。
姜叔叔淡淡道——可单飞如果不选择站在女修那面，在女修眼中，那就意味着背叛。以女修手段之辣，你觉得她会放过单飞？
少女芳心颤抖——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她问话的时候，心中其实已有了选择——单大哥决定怎么做，她一定会站在单大哥的那一边！
因此龙宫天塔内波诡云谲，她的眸光始终落在单飞的身上。可聪明的她却好像始终没有想过一件事情——如果单飞选择站在了女修那一面，她的选择就是自投死路，女修如何会放过她？
她是没有想到，还是根本不想去考虑？
龙宫天塔内、鬼丰考虑的显然不比女修逊色，“事情说穿了，一切就会变得异常简单！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应该可以想得到。我利用莲花获得女王的意志，虽不是全部，但已足够我了解女王这个人物。我开始了解女王，才发现女王实在是这世上最为可怕的一个权术者！”
鬼丰神色感喟，“无为、则无不治。女王看似无所作为，但实则这世上的一切进展，均在女王的掌控之内！哪怕这世上最辉煌的权术者也不过是在掌控某个国家的兴亡，可女王却在决定着世人的生死。这世上兴也好、亡也罢，女王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力量来进攻白狼秘地。权术者或许还有生老病死、旁的欲望来削弱斗志，但女王却能压制一切欲望、甚至利用一切欲望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众人慨然。
鬼丰接着道：“要对付女王着实不易，我必须还要诸多的准备。”他嘴角带分神秘的笑，“我虽已知道放空的莲花能够骗过女修的感知，但我还是怕功亏一篑，于是我将莲花留在许都的一王姓人家内，让她过着和常人一样的日子，我不能让她显现出半点和常人的不同，以免引发女修的警觉，莲花也始终不知自己的根本，亦不知道自己本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一个女子。”
女修眸光更冷。
“善哉，善哉。”龙树合掌道：“这和释迦所言——一切众生皆具如来德相很是类似。”
鬼丰微微一笑，“龙树高僧，我知道你竭力的想要化解这场杀戮。”
龙树叹道：“本僧亦知道未免不自量力，但和单施主、鬼丰施主……相处的久了，又知道莲花女施主起名的真意，本僧倒感觉诸位均是这世上少见的奇才，最难得的是诸位少世俗的侵染，有着独到的想法，若能……”
“我们不能的。”
鬼丰截断道：“你也应该知道，现在是女修要杀我们！也要杀你！”
龙树念道：“阿弥陀佛。”
“释迦有言——众生平等，异形人虽是怪异，但在高僧眼中，异形人和世人本应是平等的生灵？”鬼丰问道。
龙树毫不犹豫道：“那是自然。”
“在高僧看来，这世上的生灵，都应都有活命的权利？”鬼丰又问。
龙树缓缓点头，已然明白了鬼丰的用意。
鬼丰仍不放弃追问道：“西方有个木匠的儿子，手下有教徒无数，他鼓励别人打其左脸、送其右脸，试图借此来感化世人。高僧也是这么认为？”
龙树默然。
“如今女修要杀我、灭尽白狼秘地的异形人，在高僧看来，我等应该引颈待戮的感化女修，希望她放下屠刀？”鬼丰又道。
“阿弥陀佛。”龙树无奈道：“不要说施主无法做到，本僧也不会这么认为。”
“大和尚若是这么认为，那决不是高僧，而是这世上最大的骗子。”鬼丰淡淡道：“图穷匕见，当要你死我活，除此之外，恕我难做出旁的选择。”
“你说的这么狂妄，看起来你真的胜券在握？！”巫咸冷声道。
鬼丰笑道：“我本来没有什么把握的，哪怕我做了诸多准备，手持真正的破天鼓，亦是没有太大的把握。我甚至想要推迟计划，可一切却因为单飞的出现而有了改变。在许都城我要探望莲花、顺便对三香一事推波助澜时，却意外的见到了街头怒叱曹丕的单飞。我第一眼看到单飞时，就知道他绝不是奴仆，一个奴隶的奴颜婢膝是种植在骨子里的，哪怕再是位高权重都不会改变他为奴的本性，单飞骨子里面住的却是一个自由的斗士！”
单飞心中微震，倒没想到鬼丰那早的注意到他，但如此反倒能解释鬼丰后来对他的态度——在卞夫人府上的时候，鬼丰选中他来交换曹丕和曹宁儿并非鬼丰的一时兴起。
“这样的一个人物，我自然很是奇怪。”鬼丰淡笑道：“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个需要我研究的人物。”
单飞暗自苦笑，心道你那时难道想和我换换身躯？
“不用太久的功夫，我就发现单飞身上诸多的奇异，甚至发现马未来将神女灵符传给了单飞。”
鬼丰不急不缓道：“我让如仙对单飞进行调查，很快就断定这人绝不是以前的那个单飞。若是旁人，定然不明所以，但我本身奇异，如果再不知他是借尸还魂的人物，那也过于愚蠢。但我始终不明白马未来传给单飞神女灵符的用意……我知道这是个极为关键的线索。神女灵符极为重要，马未来如何肯轻易的传给单飞？”
轻叹一声，鬼丰缓缓道：“可是不用多久，我终于亦明白了马未来的想法。在这世上，你女修值得我畏惧，但马未来却值得我钦佩，马未来早就猜到单飞能到这个世界不是因为曹棺，而是因为你女修！”
单飞心中微震之际，就听鬼丰道：“马未来不想单飞成为你女修手中一枚可怜的棋子，因此他传给单飞神女灵符，希望这个自由的斗士能够真正左右自己的命运。而你女修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却从马未来传给单飞神女灵符后，就有了致命的缺陷！”

第九百一十五章 错算
鬼丰声音郎朗，激荡在龙宫天塔内，让本是迷离的龙宫天塔更是明亮的如琉璃宝塔般。
夜星沉知道鬼丰如巫咸般，叙说吸引人的真相时，暗中多半会有什么动作。
反派死于话多，因为他总是忘记主角在绝境中还拥有释放小宇宙的大招，如今正邪难分，可女修、巫咸虽是失算，却远没有败！
谁敢说定能击败女修、巫咸的联手？
鬼丰也不敢！
女修、巫咸看似无动于衷，实则应是在酝酿反杀之法，鬼丰不是傻的，他绝不是自鸣得意的说出这些，他也在等待着什么？听鬼丰言语激昂，龙宫天塔似因鬼丰的话语而明亮、就如活物一样，夜星沉暗自诧异——他蓦地感觉鬼丰不是在向众人说明真相，而像是在向龙宫天塔叙说着一切？
单飞心中着实感动，到这个世上后，马未来可说是最让他敬重的人物，虽然他和马未来并未见过几面——伊始的他只觉得马未来的神农教舍财轻利，完全就是活雷锋的表现，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识到马未来的良苦用心。
马未来不但在等他单飞放下逃避的幻想，不想他单飞成为第二个马未来，还给他单飞一个真正自由的选择！
这世上最可贵的就是自由，不然后人怎么会作诗讴歌说生命、爱情都挺值钱的，但为了寻找自由，性命老婆都可以不要呢。
“你女修招来单飞，其实和寻找传人般，就要对单飞进行绝对的掌控！”鬼丰扬声道：“单飞虽是茫然不知，我伊始也是不知，可马未来身为玄女传人，如何不知道你女修的手段？马未来清清楚楚的明白你女修的目的，不过他始终秉承玄女传人的特点，不想搅入这乱局中，但他还是悲悯单飞的命运，这才给单飞改变命运的机会。”
轻叹一口气，鬼丰感慨道：“不过机会也是要有准备的人才能把握，马未来给予的机会，也只有单飞这种人才能把握！他在长街对抗曹丕时，已展现了对抗强权的勇气；在邺城一战时，也只有他这种人才能既得罪了于禁，又痛斥了审配两不讨好……”
单飞苦笑，倒不想鬼丰对他的了解居然这么细致。
“于禁、审配的所为就和单飞适才说的那样——他们因为所谓‘情不得已’的缘由，然后就认为伤害别人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鬼丰昂声道：“可单飞说的没错，这本是世人可悲的劣根！这世上其实没有谁能想当然的伤害别人、攫取别人的性命、操纵别人的人生，你女修哪怕是女王，也是不能！”
一言落，单飞血热，孙策、吕布更是热血沸腾。
巫咸却是冷漠，女修更是如冰山般寒冷——寒冷的可以冻凝那哪怕开始沸腾的热血！
鬼丰却是毫不示弱，“可单飞展现的越多，对他来说越是要命，因为他那时始终不知道有一双无情的眼始终盯着他的举动，女王要绝对的掌控，单飞和晨雨却要真正的自由，崇尚自由、认为世人平等的单飞绝不会充当女王攻打白狼秘地的马前卒。女王为求对单飞的操纵，这才改变了晨雨的人生！”
单飞虽已知此事，可听鬼丰这般说，还是心中刺痛。
鬼丰大笑了起来，“可女王从未想到过，我以前只是怀疑你在暗中操纵着单飞的人生，但你对晨雨的改变，却真正印证了我的想法。我和马未来曾有个赌约，马未来答应只要我能说服单飞自愿求马未来实施我的计划，马未来就会助我。”
女修冷哼一声。
“不能不说马未来是考虑极为周到的人。”
鬼丰叹道：“他看得出单飞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单飞绝不是受人胁迫去做事的人。马未来不能确定我的计划，却要借单飞来明确此事。我的计划若是灭世，单飞就会变成我的对手，但我的计划若是对抗女修呢，或许不用单飞求什么，马未来也会暗中相助。”
他说话时望着流离的龙宫天塔，眼中闪过丝期待。
单飞心中暗叹，他感觉马未来和鬼丰做赌恐怕还有个不得已的苦衷——马未来似乎不能久在他这个世界，这才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
“听起来你倒是很有把握单飞会站在你的一边？”女修淡淡道。
“我知道女王在提醒我什么。”鬼丰叹道：“你本拥有单飞无法破解的死结，你借用孙尚香的身躯前来，本是算准单飞不能对你如何！可惜的是，女王虽是计划周密，还是算错了几件事情。”
女修眸光微凝，“哦？”
“你算错的第一件事就是……你小看了晨雨。”鬼丰凝声道：“受诗言影响的晨雨，一直没有放弃和你的抗衡，哪怕无间进行缘起有的重组，但晨雨肯定还竭力留存了和单飞的因缘！就如根须般，一待有适当的时机就会破土萌发。”
龙树轻声道：“妙哉妙哉。”
他是个会倾听的和尚，旁人都关注此战的结果，唯独他不停的从众人言论中汲取学识养分，“朝闻道、夕死可矣”，这句话他绝不是说说而已的。听闻鬼丰这般解释因缘，龙树很受启发，感觉这比起什么万世累劫倒是更容易理解一些，也更值得他认真的思索。
单飞心中触动，蓦地想起和晨雨曾经的对答。
——或许在你师父心中，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不错，我师父是信的，不然她不会等下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黄河渡船上，伊人的明眸如璀璨的星光，给人以指引，也蕴含着期待。
他那时很是心慌，他虽是个聪明人，但在心爱人的身边，还是木讷不知所言。他只勉强回道——我也信的。
他是信的，可他始终忘记去反问晨雨——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其实不用问，如今的他已知道了答案，晨雨也是信的，虽然没有喜鹊相助，但晨雨一直没有放弃心中的期待和执着的努力！
“女王算错的第二点是……”鬼丰继续道：“你小瞧了单飞的毅力，你改变晨雨的命运前，想必早对如何控制单飞有了计划。”
轻声叹息，鬼丰道：“女王身为权术巅峰者，应该知道要掌控世人，高明的手段是用情感道义左右，最下等的手段才是图穷匕见的威胁。这也是让我多少失望的地方，我本以为女王不会运用这种策略。你这种策略对旁人来说或许极为致命，可用在单飞身上，只能逼他做出最后的抉择！单飞不会妥协！他若是妥协，他根本没有任何取胜的希望！”
女修默然。
单飞暗自苦笑，心道女修的备用计划本是贵霜的阿九，是因为阿九的计划失败，女修这才采用这般胁迫的方法。
“一之谓甚、岂可在乎？”鬼丰摇头道：“女王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但就如强权者的掌控难免落个分崩离析的下场般，你的计划在单飞、晨雨的反抗下已出现了裂痕，但你这时候又算错了第三点。”
巫咸神色怒然，才待开口，女修已经摆手道：“让他说下去。”
鬼丰有丝讽刺道：“多谢女王的恩准，但你还能等我说下去，是不是准备抽取龙宫天塔的力量对我等进行毁灭的进攻？”
众人凛然。
巫咸脸色微变。
鬼丰随即笑道：“可女王难道从未想到过……我说了这些也是为了得到龙宫天塔的助力？龙宫天塔本是玄女的心血结晶，近乎生灵的存在……”
众人愕然。
单飞却是立即想到了人工智能，暗想鬼丰难道是当龙宫天塔是有思想的生灵，如今在向龙宫天塔寻求帮手？
“这种时候，哪怕女王再是汲取力量，但我和莲花能汲取的力量只有更多。玄女当年选择相助蚩尤，却放弃了黄帝已证明了这点。”鬼丰更有把握道：“拖延……对你们不是有利的事情。”
“你错了。”女修突然道。
众人一怔。
鬼丰扬眉道：“不知道女王有何指教？”他始终没有张扬，仍满怀戒备之意。
“我虽没有以往的那般把握，但知道你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因此你一直用攻心之术来瓦解我的信心。”女修冷然道：“我也知道你在我蓄力的时候，亦竭力要得到龙宫天塔的助力。”
鬼丰眼皮微跳。
女修淡漠道：“我如今并不是拖延，我问你，因为我希望听听我究竟算错了什么？”
众人凛然，不想女修这般时候还有如此冷静的表现。
鬼丰双眉陡扬，放声长笑道：“你算错的第三点就是巫咸！”
众人一怔，巫咸眉头紧皱，一时间倒不解鬼丰之意，女修亦是纤眉扬起，却是霍然向身后望去。
破天鼓响。
明亮的龙宫天塔半空中倏然有涟漪闪现，有白光一道霍然破空而至，将众人笼在其中。
巫咸本是提防着鬼丰的出手，却不想蓦地光芒遍布，让他根本无所遁形，但正因为这般，他反倒并不紧张。
天塌大伙死，这种光芒笼罩众人，本不应有什么危险，可他随即色变，因为他听到鬼丰清晰地说道：“巫咸借用曹棺的身躯前来，的确是奇巧的手段，但这也是他最致命的缺陷，他实在不该小瞧曹棺！”
巫咸呕血！

第九百一十六章 清醒
眼睁睁看着巫咸呕血，不要说众人惊错，哪怕女修都是耸然动容！身形微闪，女修倏然挡在了巫咸的面前，防止鬼丰的进攻！
女修那一刻讶异非常。两千年来的攻伐，让她早就精熟世人的尔虞我诈。她知道鬼丰借交谈的时候和白莲花联手汲取龙宫天塔的助力，但她并未急于进攻。
一鼓作气却拿不下的事情，她不会轻易去做。在倾听之际，女修亦在竭尽所能的破解龙宫天塔的关键。
她不信凭自己的才能，始终对龙宫天塔无可奈何，她本已找到丝关键——龙宫天塔座落在黑洞之上，旁人只觉得龙宫天塔的玄奥，她却感觉其中必有深意，她甚至开始察觉到龙宫天塔和黑洞之间并非简单的位置关系，而是有所关联！
就在这时，巫咸蓦地吐血。
鬼丰甚至没有出手，巫咸却忽然吐血，这是怎么回事？
心中困惑时，突然见到巫咸的一张脸似在扭曲，女修醒悟道：“曹棺？”她说的本有些莫名其妙，不想面前的“巫咸”幽然叹了口气道：“不错，是我！”
众人惊骇。
他们只以为巫咸占据曹棺的身躯后，就如鬼丰借用大明王的身体一样，被夺舍者已然死亡，可他们却不想曹棺居然还能活了过来！
女修亦是没有想到，但她反应极快，在那片刻倏然按住了曹棺的肩头，曹棺闷哼一声，顿时盘坐下来，额头上汗水滚滚而下。
怎么回事？
哪怕夜星沉、单飞都是不解，女修却是立在曹棺身旁神色冷然的看着鬼丰，“鬼丰，我们倒低估了你的手段，但你若以为凭这些伎俩就可生离此地，未免还是不够！”
“是吗？”
鬼丰淡淡道：“女王不用这种强势的口气警告，我暂时也不会出手的。”
女修纤眉微扬。
“旁人或许不明白眼下的情况，但女王多半了然在心，不过女王定然不会将一切说出来？”
鬼丰慢悠悠道：“女王不说，我倒是可以说说。”
“究竟怎么回事？”夜星沉皱眉道：“曹棺为何会活了过来？”他隐约看出曹棺倏然清醒，而巫咸似乎竟制不住曹棺！
这实在是极难想象的事情，要知道像巫咸这样老辣之人，既然敢用夺舍之法，就应有十足的把握。虽说是曹操的膀臂，位高权重，但要说对抗几乎和神一样巫咸，曹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但眼下……
众人困惑之际，鬼丰已道：“曹棺的确要活了过来，如今这道光芒笼罩你我，看似和阳光无异，不过其中却蕴含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对人体可说是有益无害。”
夜星沉转动内息，发现伤势竟有好转的迹象，不由惊奇道：“世上居然有这般神奇之力？”
鬼丰笑道：“这听起来神奇，但说穿了却是寻常。草木需要阳光才能生长，就说明草木是在借用太阳的力量……其实不止草木，世人被这个世界孕育，亦能对自然的能量加以运用，不过常人碌碌，只有真正的宗师才能证悟到天人合一的力量。”
单飞暗自点头。鬼丰说的听起来玄奇，但如果用他那个时代简单的说法来描述——植物需要阳光进行光合作用，不接触阳光的孩子，易得佝偻病，如此看来，动植物都需要阳光才能生长。
“莲花用破天鼓传来的这股力量，本是太阳力量的转变，有助正常人恢复伤势。”鬼丰又道：“这是白狼秘地的不传之秘。”
单飞听了倒是心生向往。他那个时代其实也有红外治疗，但和白莲花传来的这股力量比拟，实在逊色太多。
他感觉白光的能量倒和流年的力量极为仿佛，连番交手后，他本是筋疲力尽，但得那股力量的补充，他很快振作了精神，亦知道鬼丰所言不虚。
夜星沉却是皱眉道：“有助于正常人恢复伤势？”他说话时看的是孙策和吕布。
鬼丰明白他的意思，“孙策、吕布也是正常人。”
“什么？”孙策、吕布齐声道。这多年来，他们倒从未听有人这么评价过他们。
鬼丰淡笑道：“你们虽用了三香，但在白狼秘地的眼中，你们其实和正常人一样。”
孙策、吕布心下触动。
鬼丰转望巫咸、女修道：“不正常的反倒是那些看似正常的人！比如说……躯体无恙，心思扭曲之辈。”
夜星沉立即道：“你说那些夺舍之人？”
女修身躯微颤。
鬼丰点头道：“正是如此。夺舍人和被夺人本是不同的个体，强行合一必有偏离，巫咸夺舍素来不管被夺人的意志，只靠强行抹去被夺人的精神占据对方的躯体，这本和权术者一样，只管驱使，不去理会被驱使之人的意志。”
众人若有所悟。
“因此权术者的弱点亦是夺舍人的弱点。”鬼丰又道：“冷酷的权术者必须要有极为强悍的力量才能纠正这种偏差，但若是那些被驱使之人有了自省、亦有了力量，权术者就会有危机出现。”
夜星沉醒悟道：“曹棺虽是体弱，但他有自省，你又给了他力量，因此正常的曹棺就会复苏过来和巫咸对抗？”
鬼丰颔首道：“正是这样。”
夜星沉随即道：“光芒虽是笼罩所有人，但无偏离的人，就不会有恙。这也是你一定要征求被夺人同意的缘由？”
鬼丰笑笑，“正是如此。”
女修眸光凛然，蓦地一挥手，有许愿神灯落下光罩将她和巫咸笼在其中。
白光再不能穿过许愿神灯的阻拦。
众人如何不明白女修的用意？女修是在保护自身和巫咸。莲花传来的这股光芒对正常人会有助力，但对偏离者会有影响——女修、巫咸都是强借旁人身躯而来，当然最受影响。
“女王定然觉得我这不过是雕虫小技。”鬼丰微笑道。
女修冷然不语时，夜星沉已道：“虽不能说是雕虫小技，可作用不见得有很大。曹棺他……似乎又有点不正常了。”
众人向曹棺望去，就见他本是扭曲的一张脸渐渐平和下来，均意识到形势不妙——曹棺虽能清醒片刻，但看起来转瞬就要被巫咸镇压下去。
平和的那人绝不再会是曹棺！
鬼丰仍旧从容道：“女王和巫咸的手段着实高明，你们借用孙尚香、曹棺的身躯而来，算准了单飞就算不帮你等，亦难以和你们为难。”
单飞皱眉不语，心中蓦地有丝寒颤！
他不想鬼丰竟有这般深远的谋划，不但能够抗衡女修和巫咸，甚至开始进行反击。但靠人不如靠己，这种局面下，单飞始终未放弃参悟龙宫天塔的念头。
静听鬼丰、女修彼此攻心间，单飞数次将内息外扩广袤的龙宫天塔、内注神女灵符，希望得到更多的启迪。他虽没有进一步的收获，但感觉已和龙宫天塔渐渐融合起来。
那是种奇妙的感觉，就像他开始和虚幻的龙宫天塔般，渐渐虚无……就在此时，他却感觉虚无的自己又开始凝聚起来。
为何会变成这样？
单飞不解，却只怕根须没有清除干净，不由默凝气息内观经络，不过始终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可女王和巫咸束缚住旁人的双手时，亦是被自缚双手。”鬼丰凝声又道：“我们不能为难孙尚香和曹棺，可你们亦是不能！”
众人一怔，随即醒悟鬼丰的意思。
“这正如权术者的力量是来自奴役的奴隶般，奴隶一去，权术者自亡。你巫咸若是毁去曹棺的身体，当下无所寄托，定会死在这里！”鬼丰目露异彩道：“曹棺若死，在场之人，谁会再让你夺舍？”
盘坐的曹棺身躯震颤。
众人见状，均知正在镇压曹棺意志的巫咸受到了鬼丰的影响。
女修冷冷道：“我们是不会毁去曹棺的身体，可你们难道会毁去曹棺？你们都是自称仁义之辈，曹棺和你们关系非比寻常，你们为了自身的目的杀了曹棺，无论如何辩解，和你们不齿的权术者又有什么两样？”
龙树不由念道：“阿弥陀佛。女修施主好辩才。”
鬼丰笑了起来，“女王说的不错，我们的确不应该毁去曹棺，可我们何必毁去曹棺？一个清醒的曹棺，比死的曹棺更有用的！”
女修冷哼一声，众人都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巫咸一时不备才被曹棺反击，但谁认为曹棺会真正清醒过来？
“女王是天底下最聪明的女人，不过女王被习惯驱使，亦是如巫咸般，很有些轻视世人的力量，因此才有了第四个误算。”
女修眸光凛然，蓦地想到一件事情，衣袂无风自动。
众人不由凝神倾听，就见鬼丰一字字道：“你们不该小瞧曹棺，可你们更不应该小瞧诗言！女王，你真的以为诗言在邺城偷走晨雨是无意为之吗？”
单飞身躯震颤，霍然想到曹棺在云梦泽曾经说过的言语。
——西域那些人不想晨雨会落在诗言的手上。
——我发现这点后，立即劝诗言将晨雨还回去。
——我这么做的缘由其实很简单，诗言不是捡到的晨雨，而是从那些人手上偷到的晨雨！
那时他单飞根本没有深想诗言的用意，曹棺也没有解释缘由，可如今听鬼丰这般说，他却是立即想到诗言更深的用意。
——曹棺。
有声音像从天籁传来。
那给予世人温暖的白光虽是到不了曹棺的近前，但那声音却轻易穿透了许愿神灯的阻隔，轻柔的落在了曹棺的耳畔。
曹棺霍然睁眼，眼中虽有泪花朦胧，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冷酷的权利虽可镇压他的躯体，却再也无法束缚他心中的意愿！
喃喃念出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曹棺眼中泪水滑落。
——诗言，你来了？！

第九百一十七章 第一次反攻！
曹棺目光中充满了期待，他自知前往楼兰必死，可他还是来了，因为这是诗言的心意。他自知亏欠诗言太多，若能一死弥补心中的遗憾，死有何惧？
人一出生不就是走在死路上的？
可他终究还有期盼——期盼死前能见诗言一面，他有太多话要说，但他真见到诗言偏偏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或许只要看上一眼。
一眼如同万年！
他就那么痴痴的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有蓝光闪现，一如精灵般的女子已经现身在龙宫天塔内。
是诗言！
单飞倒没想到过诗言会突然到了这里，她不是一直在云梦泽的黄金祭台上？她如何会知道曹棺的呼唤？
——或许在你师父心中，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
当初黄河渡船上的单飞如此揣摩诗言的用意，但他这般多情的推测，更是因为看出晨雨的期待。这世上的冷酷无情已让近在咫尺的世人如天涯般的遥远，存在是为了追逐那如泡影般的繁华，还是维系野蛮者冷酷坚硬的强权？
若是真心相爱的人也是不能相见，那这个冷漠的世界为何要存在？
诗言本如晨雨般，虽屡经世上的丑恶，但还是相信世上的真爱！
曹棺落泪。
诗言亦是泪盈眼眶，她蓦地到了此间，像已了解此间的一切，面对萧肃的女修，她视而不见。
曹棺的眼中只有她诗言，她的眸中何尝不是只有曹棺？
嫣然一笑，诗言的声音却带着哽咽道：“曹棺，我……我又偷跑了出来，就和当初见你时那样！”
曹棺泪中带笑道：“对不住，我……我……真的对不住……”他心中千言万语，但在见到诗言那一刻却是尽数哽咽在喉间。
蓦地痛苦的闷哼，曹棺五官溢血。
诗言一惊，叱道：“巫咸，事到如今，你还是不知悔改？！”
众人都知道曹棺体内的意志虽因念及诗言暂时胜过了巫咸，可巫咸何等人物，怎么会束手待毙？
“不知悔改的是你……诗言！”女修缓缓吸气，手中的许愿神灯扩出的光罩凝结的如同冰堡般，“诗言，你真要我将你打得万劫不复才知悔改？”
诗言望见曹棺痛苦不堪的模样，神色极为激动，“女修，你错了，不知悔改的是你！”
一言落，龙宫天塔冰凝。
女修冷冷道：“你说什么？我没有听清。你能否再说一遍？”她说话间，有一物倏然升空，虽无所依，却悬空盘踞在众人的头顶。
自鸣琴！
众人一见那物怒张如弩，如何认不住那正是与破天鼓齐名的自鸣琴？事实证明，宇宙无垠，所谓的盘古开天辟地不过是个神话，但黄帝等人却是真实的用另外一种手段改造着天地。
自鸣琴本是当年黄帝等人用来改造天地的利器！
有冰箭凝结自鸣琴上，弓开满月般……锋锐指向，正是诗言！
冰箭寒锐，诗言却对其视而不见，她的神色少有的激荡，“我说这些年来不知悔改的是你女修！”
单飞身形闪动，就要到了诗言的身边。
诗言突然摆手道：“单飞，多谢你的好意，但我不用你来帮手。你记得……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去救回晨雨。”
单飞微怔，一时间倒不解诗言的言下之意。
顶着无边的寒意，诗言毫不示弱道：“女修，我在云梦泽时，一直奇怪着一件事情，为何我们明明知道那多的丑恶，却是始终不能避免？为何当初向往正义的世人，终究会自甘泥沙的污染？”
凝望着冷酷无情的女修，诗言道：“我在祭台求天时，遇到了身在贵霜王庙的你……”
单飞微怔，他并不知道这段事情，可见诗言这般顶撞女修，他不由替诗言担忧。不过他更奇怪一件事情，诗言硬抗女修时，众人都有担忧之意，反倒是鬼丰不算紧张。
鬼丰绝非看热闹的人。
“得到你冷酷无情的扼杀后，我终于彻底明白。”诗言凝声道：“这是黄帝规则下的一个权术世界，正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住口！”女修怒喝道。她声一出，冰箭已出，声音落，冰箭正击在诗言的身上！
“诗言！”曹棺嘶声惨叫道。
众人虽知女修的霸道，但不想女修会一言不合就要杀了诗言，眼睁睁看着女修一箭击在诗言的身上，竟无一人能够阻拦。
不想那一箭虽看似射中了诗言，却没有击穿她。诗言在冰箭射来时霍然而退，她的步伐竟如精灵轻舞般曼妙，周身更是有花火齐扬，更增身法的绚丽多姿。
兜着那花火、冰箭踏出三十六步后，花火不见、冰箭亦是消逝，而诗言却是奇迹般的站回到原位。
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场诸人都是武功高明之士，知道借力化力之法，他们看出诗言以舞破箭，用的正是借力化力的法门。
可这只是对武学而言，诗言居然能用此法破解自鸣琴的攻击？谁都想不到这如精灵般的女子不但极具灵性，而且身怀神通。
哪怕曹棺都已看呆，显然不知道诗言还有这般本事，鬼丰却是目光闪动，微有激动之意。
女修瞳孔爆缩，紧握许愿神灯的纤手白皙若冰，众人甚至听得到她指骨咯咯错动的声音。
单飞那一刻就觉得体内倏然再凝，不由讶然。他本不知道自己的气息为何会凝滞，但忽然发现竟似和女修手中的许愿神灯有关。
女修究竟要做什么？单飞心思急转。
诗言避开女修的必杀一击后并无任何自得之意，反倒神情凝重道：“黄帝以权术掌控天下，本证明有极大的问题。若非如此，当年在黄帝身边的人也不会纷纷离开。可你女修不知悔改，反倒变本加厉的试图将一切掌控在手中。我本来对你还有期望，但我在贵霜神庙已经见识了你的狠辣，如何会对你不加以提防？如今你想杀我，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女修冷笑道：“我错了。”
众人一怔，哪怕鬼丰都是愕然，他虽指出了女修的错算，但从未想到过女修居然会主动认错。
诗言眸光微凝，反问道：“你错了？”
“是啊，我大错特错。”女修一字字道：“我还是不该心软的念及些……往事……”
众人一听，倒是感觉女修并非要这般说，而似在隐瞒什么。
女修凝声又道：“我早就应该杀了你，而不是留着不知醒悟的你，到今日继续和我做对！诗言，我虽不看好你，但我倒未想到你居然会卑劣的去勾结白狼秘地的人。”
孙策、吕布倒是不以为然，他们暗想女修这种混淆黑白、泼脏水的手段实在太过明显，众人均是心知肚明之辈，如何会被女修左右？
女修随即又道：“你若不是早就勾结了鬼丰和白莲花，得到他们的助力，哪怕你在云梦泽再是参透玄机，也不可能顺利的到了此间！”
众人愕然，倒不能不说女修的推测很有道理。要知道如女修、单飞、龙树这般人物，也是要诸多机缘才能进入龙宫天塔，诗言蓦地现身此间实在有些出乎众人的意料。
可诗言居然和鬼丰有瓜葛？
单飞倒是立即想到在邺城外的山谷曾听晨雨说过——鬼丰在多年前，曾想说服诗言参与他的计划，但诗言拒绝了鬼丰！
当初他对晨雨要消逝一事心急如焚，后来又是诸多奔波，对晨雨说的这些话并没有过多去想，可如今知道鬼丰的真实身份，单飞已感觉到，在鬼丰对抗女修的计划中，诗言是极为关键的环节。
“我顺利到了此间的确是因为鬼丰的相助。”诗言并不讳言道：“但我和鬼丰，并没有什么瓜葛。”
女修冷笑道：“如今你自然可以睁眼说瞎话了，你若不是被鬼丰蛊惑，当年如何会偷走晨雨？”
“那你大错特错！”
诗言否认道：“我偷走晨雨，绝非受到任何人的蛊惑，而是我自己要这么做！当年鬼丰找到我，对我言及这世上的轮回是因为权利当道，我不了解鬼丰、认为他未见得怀有好意，因此拒绝了和他的联手，但我已感觉那些被你掌控的传人极为可怜。”
神情激动，诗言无视自鸣琴的冷厉，居然上前一步道：“她们本有自己的意志，可被你女修掌控后，却变成了你女修的傀儡，如同死了一般。女修，你实在是个冷酷无情的女人，你这般作为、难道从没有丝毫的内疚？”
自鸣琴如弩怒张，其上的冰箭晶莹剔透，看起来粗壮的竟如苍天古树般。
众人凛然，暗想没有了夜星沉的东海劳，如今的众人要如何做才能抵挡女修的攻击？
诗言仍不畏惧，昂首道：“我一直还希望你能有所愧疚，进而醒悟改过，可我终于发现，你不会愧疚的，因为这是你熟悉的方法，也是你熟悉的世界，哪怕这个世界充满了尔虞我诈的攫取、弱肉强食的争夺、痛苦凄惨的哀嚎，但你却绝不介意，你是至高无上的女王，早将这些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而你的后人，无不或了然、或默然的跟随着你的脚步，从大禹到嬴政，一直到了今日，仍旧没有丝毫改变。”
女修脸色已青。
诗言咬牙道：“但单飞、鬼丰说的没有错，我们……不会再将这些事情视为理所当然的存在，我偷走晨雨就是在向你挑战！无论你有多么强悍，我们都不会奴颜婢膝的去跪拜，而应是选择直面！”
话音落，诗言飞天，竟向女修冲去。
众人讶然，不想面对强大的女修，诗言居然会选择了反攻，这是第一次反攻，或许也是最后一次，不成功的结局本是以生命为代价。
诗言却是决然！

第九百一十八章 复苏的记忆
众人错愕，女修讶然。众人没想到女修一言不合就要毙了诗言，女修却没想到诗言竟敢对她开战！
诗言的身形或许不如单飞飘逸、不如巫咸的奇诡，但其中却有着不尽的曼妙之意，她几乎可说是飞舞着到了女修的近前。
“你找死！”女修神色转为冷漠，站在原地没有丝毫的举动，但她头顶的自鸣琴却是倏然变幻成排弩之状，那一刻尽见密密麻麻的冰箭布满半空，所有的锋锐尽指诗言！
众人虽知自鸣琴这般变化或和巫咸的幻术般，都是蕴实于虚，以虚幻增强敌人的惊怖，以实力重挫对手，可自忖若是自身面对这种情况，实在不敢正撄其锋。
诗言虽是决绝，不过并不鲁莽。
半空的她脚步轻巧，蓦地转到排弩之侧避其锋锐……
就在此时，破天鼓响，鼓声一起，许愿神灯扩散的光罩竟如震裂的鳞甲般层层脱落，鬼丰倏然而动。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动则已，一动冲天！
鬼丰终于开始反攻。
他筹划这多年，本就是为了这一刻的挑战，诗言虽是撇清和他的瓜葛，他却知道绝不能任由诗言一人面对女修。
一飞冲天的鬼丰竟到了自鸣琴上方的高空……
雷霆剑遍体红炽，鬼丰亦是身泛虹光，一时间，众人已分不出雷霆和鬼丰，只见两股红热瞬间融合，然后如闪电般的向女修劈来！
人剑合一！
夜星沉眼皮微跳，但一步就已到了女修的正前，孙策、吕布亦是闪身而动。这几人无不是世上顶尖的高手，巫咸正被曹棺的意志左右，因此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女修！
只要拿下女修，一切皆休。
女修冷然，亦是傲然！
面对众人的合击，她居然仍旧神色不改，空中的自鸣琴倏然滚旋，有无数的冰箭瞬间向四面八方闪射而出。
夜星沉、吕布和孙策齐声闷哼，竭力的凭直觉闪躲，但在落地时，夜星沉衣襟断裂，孙策骨痛欲折，吕布硬挨三箭，冰箭虽只是在他如铁的身躯射出三个白点，却也让他疼痛不堪。
几人相顾骇然。没有东海劳的他们，只凭武功实在无力和黄帝所传的神器相抗。
不受冰箭所困的只有鬼丰和诗言。
鬼丰人剑合一，浑身火燃般，那些犀利的冰箭遇到他时，竟是纷纷弹开。一剑突破女修的防御，下一刻的功夫，鬼丰暴喝声中，一剑向女修当头斩落。
剑若雷霆红光似火。
众人就感觉天空如有火烧云融化了天地间的寒意，然后炽热尽数化作燃烧的流星肆无忌惮的向女修轰击过来。
明月起，弯弯如眉的只是一蹙，竟泯灭了漫天的火花光亮，天地间转瞬间晴晴郎朗、寒意萧结。
众人暗道不好，知道鬼丰一鼓作气、二鼓而衰，女修先用冰箭消磨鬼丰的锐气，如今全力一斩，正是以逸待劳的将鬼丰当场斩杀。
破天鼓再响。
光芒一束倏然冲入那漫天的月光。
白莲花出手，她知道鬼丰瞬间陷入绝境，立即以破天鼓助力鬼丰。她早非当初那懵懵懂懂的卑微少女，而是深切的了然女修的新月一出就能溶了鬼丰的遮天战意，靠的并非全是刀法，借助的更是自鸣琴和许愿神灯的助力。
一般人能调动的只有筋骨肌肉，武学高手却能用内息助力，而如女修、鬼丰、单飞这般人物，调动的已不止内息，更有天地之力。
哪怕他们再是忿然女修的所为，但不能否认的是——对于黄帝所传神器的运用，女修当属世间第一！
白莲花破天鼓助力的同时，鬼丰大喝声中，圈剑全力回防，众人只见空中一边冷气凝寒、一边热气蒸腾间……诗言早已利用脚步的奇巧化解了冰箭的来袭，她不退反进，趁女修全力对付鬼丰的时候，一把抓住了曹棺。
诗言出手就是为了曹棺。
她固然敢于挑战女修，但如此不由分说的出手，还是因为知道曹棺的生死已在一线。曹棺虽用坚强的意志和巫咸僵持，可巫咸如何会始终被曹棺反制？
巫咸正以抽离曹棺精气神之法削弱曹棺的意志。
如今曹棺五官溢血、六腑齐伤，再是这么硬熬下去的结果，诗言不敢去想。一把抓住曹棺后，诗言立退，因为她的目的已然达到，只要拆散女修和巫咸的联手，女修的实力本来就是折损过半。
“曹棺，你再……”
诗言看到曹棺奄奄一息的模样，心中绞痛，“坚持”二字不等出口时，脸色遽变——她看到曹棺看着她的双眼中有幽绿的光华闪现。
曹棺眼下已不是曹棺！
巫咸有诈！
诗言只转过这个念头时，两盏许愿神灯同时大亮，“曹棺”出手，他手持许愿神灯有光华如剑般刺在了诗言的胸口。
众人骇然。
诗言呕血！
哪怕她是炎帝之女，有遁甲护体、能用奇门化解女修的攻击，但她全力以赴的吸引女修的注意，已然耗尽了大半的气力。
她要救曹棺，却忘记了巫咸何等人物？巫咸故作抗衡曹棺，实则就是布下陷阱，在等着给她致命的一击。
而且这已不止是巫咸的一击，巫咸连接许愿神灯之力后，这本是女修、巫咸的合力一击。她诗言对女修早有提防，但女修知晓她诗言有遁甲护体，亦早准备了杀她之法！
诗言呕血倒退，手中却仍拎着曹棺。
众人齐声叫道：“丢掉曹棺！”他们亦是霍然明了巫咸的阴险，暗想这种时候，你诗言还带着曹棺，那不是死的更快？
诗言不舍。
她的眸中还带着依恋，她知道带着被巫咸控制的曹棺，她必定要死在巫咸的手上，可她全力施为，艰难的救出曹棺若是放手的话，那可能就意味着永别不见。
相见时难。
别亦难！
女修蓦地冷哼一声，在鬼丰全力回防的时候，倏然撇开了鬼丰，一步就到了诗言的面前。
许愿神灯大亮。
双灯合并的光华倏然传至新月刀上，新月大亮，亮的如同满月般。
三五夜中新月色，咫尺天涯相思心。
千古明月本是多情的照尽世间不尽的相思之意，如今却要无情如刀般割断那最后的牵连。
“这样也好……”诗言看着那月光及体，喃喃念了句后只是看着面前的曹棺，曹棺的神色痛苦不堪。
“住手！”
声起人已至，单飞终于出手。诗言、鬼丰忽然出手合击女修，他立即感觉凝结的气息为之一松。
他气息的凝散竟似和女修的意志有关？
女修究竟要做什么？她不动声色的外表下究竟打着什么算盘？
单飞没来由的心惊，他深知女修绝不是甘于认输之人，女修虽有误算，可她必定会有惊天的反击计划。稍有迟疑间，见诗言抢回了曹棺，单飞已知道不妙，女修如何会让诗言轻易的夺走曹棺？
眼睁睁的看着诗言呕血，单飞几乎和女修同时赶到，他双手一合间，就已湮灭了那漫天的月光。
流年大亮。
女修双眸中杀机凛然，怒叱道：“单飞，你不知死活！”她话音才起，新月倏然破出单飞的手掌。
单飞那一刻就感觉女修的功夫暴涨百倍以上。
这怎么可能？
可他随即明白过来，女修是将适才从龙宫天塔抽取的力道尽数爆发了出来，与此同时，巫咸手一紧，双灯合照，已将四人同时笼罩其中。
女修挥刀！
鬼丰凛然大叫，“退！”
他来不及多说，但已看出单飞、诗言的不妙。女修自入龙宫天塔后，就一直在汲取塔内的力道，如今再加上许愿神灯的助力，这股力道虽不能说是毁天灭地，但绝非人力能敌。
狂风怒号。
白莲花急叫道：“单大哥小心！”她一直留意单飞的举动，眼见单飞瞬入绝地，早用破天鼓击出两股力量——一道如光板般挡在单飞的身前，另外一道却是急击女修的后背。
“轰”的声响。
女修这次显然将一切计算在内，空中的自鸣琴转瞬拦截住白莲花围魏救赵的一击，而新月非月，那一刻就如毁灭天地的流星般轻易的击溃白莲花的另外一股防御，转瞬就要横扫世间的一切。
兜！
单飞双手结印，瞬间就要将女修的攻击尽数接下来。他本有数种方法逃离这绝地，但他不能逃，他一逃，身后的诗言、曹棺就会粉身碎骨。
曹棺虽和巫咸合体，但谁知道女修会不会为了杀诗言不惜牺牲掉巫咸？
这是女修的全力一击，绝非他单飞能够抗下，单飞知晓这点，全力一兜后瞬间再散以图卸掉那无可匹敌的杀伤。
流年大亮！
单飞瞬间和流年合二为一，融入虚空中，狂风顿弱，但还是有无情月意穿透了单飞、刺破了流年，就要硬斩到诗言的身上。
比那月意更快的却是一道白光！
这世上有什么能快得过光芒？
似不堪重负的流年中蓦地有光芒一道闪出正笼在曹棺的身上。巫咸闷哼，女修讶然，眸中蓦地有了极为凛然之意。
单飞错愕，他真不知道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会让女修这般惊心警惕？
他没有回头，但已看到不止女修讶异，鬼丰亦是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为什么？困惑闪念间，他就听到背后有啸声传出。
竟似是曹棺在长啸？
啸声前所未有的慷慨激昂，可在明丽流年的辉映下，又是难掩千古凝结的黯然神伤！

第九百一十九章 盖世英雄
曹棺长啸声中出手！
他本是羸弱不堪、随时倒毙的模样，但啸声中的他却满是悲愤不平、壮怀激烈之意。那冷月劲斩看似就要将诗言劈成两半时，曹棺手中的许愿神灯一横，竟硬生生的挡在冷月之前。
砰！
有震耳巨响传了开来，无情月意重斩在许愿神灯之上，许愿神灯巨震却未折断，其上的月意光芒倏然一折冲天，远远的不知所踪。
曹棺一把挽住了就要摔落尘埃的诗言，立在狂风中怒然的望着惊诧的女修，竟是毫无惧色，亦无退意。
他不再像是曹棺，而更像是敢于面对世间一切挑战的男子。
众人错愕，一时间不明白眼前这人究竟是巫咸还是曹棺？
若是巫咸，如何会帮诗言反击女修？可若是曹棺，曹棺如何能挡住女修那般强悍的攻击？
世人多是强调信心的重要，却有意无意的忽略一件事情，没有实力的信心总是羸弱的不堪一击。
曹棺绝对不可能挡住女修的一击，那他如何会突然有了这种实力？
众人心中困惑。
女修的眼角竟然轻微的抽搐下，“你……你是……”她看似要脱口说出一个名字，却是硬生生的忍住。
曹棺对女修视而不见般，他扭头缓缓的望向诗言，眼中带泪道：“诗言……我……我是？你……你是？”
他说的极为奇怪，旁人一时间绝不明了曹棺的用意，甚至以为曹棺脑袋坏掉了，诗言却是眸中含泪道：“你……你是……曹棺！为了我，不惜舍命前来楼兰的曹棺！”她说的亦是奇怪，这本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她为何还要再说一遍？
曹棺一笑，笑容中满是涩然，无视不远处萧肃凝立的女修，他的眼中只有诗言。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极为漫长的梦。”他说话间，为诗言轻轻的擦去嘴角的鲜血，举止从未有过的温柔。
“什么梦？”诗言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在梦中，感觉我像是一个可与黄帝争锋的英雄人物。”曹棺说话间一直凝望着诗言，他不是要从诗言神色中看出什么端倪，而只是不舍。
一眼如千年。
千年再见，却终究还是别离神伤。
诗言娇躯微颤，轻声道：“在我心中，你本来就是个天下无双的盖世英雄，不然我怎么找到了你？”
“可那个英雄却被红尘迷了眼。”曹棺眼中的泪水一滴滴的垂落，打湿了诗言的轻衫，“梦中的我不但能和黄帝争锋，还和一个叫做精卫的女子相遇。”曹棺柔声道：“她是我见过最美丽、最温柔、最善良的女子。为了挽救那些无辜的异形人，她甚至敢和黄帝作对。不是她的鼓励，我也没有勇气和她并肩与黄帝作对！”
单飞心中一震！
他乍见女修对曹棺这般凝重，一时间不明所以。因为在女修、巫咸眼中，曹棺本是无足轻重的人物。他单飞也以为曹棺所言的“黄帝”是皇帝，正奇怪曹棺为何会与当今的汉天子刘协作对的时候，却突然听到曹棺提及了精卫。
脑海中有如闪电划过，单飞蓦地想起在贵霜王庙听到的那件远古往事……
阿九说过——据《山海经》记载，发鸠山有禽鸟叫做精卫，精卫是神农的小女儿，在东海游玩时却被溺死东海，精卫化身为鸟后因为心中忿忿不平，常衔着山上的石头去填海。
单飞当时亦知道这段典故，也一直将这件事当作神话来看，可如今的他如何还能这般看待山海经？
山海经虽被大禹进行了篡改，可其中的记录反倒更近当年的真相。
贵霜王庙的“玄女”、也就是女修曾经说过——精卫又叫女娃，当年黄帝擒下蚩尤后，却是精卫放了蚩尤，精卫放了蚩尤是因为爱着炎帝的手下刑天、受到刑天的蛊惑而不知轻重。刑天和精卫的结局是，精卫引开黄帝的追兵，却溺死在东海上，而刑天接掌蚩尤反抗黄帝的大旗，继续和黄帝作战，却被黄帝枭首后再是挫骨扬灰！
当初阿九曾说——刑天是为精卫而战！是黄帝害死了精卫，刑天爱着精卫，这才为精卫坚持打下去。
“玄女”呵斥了阿九！
阿九是个天真的女子，天真的人总怀有向往美好的憧憬，虽然这种憧憬不切实际，可单飞心中却有点倾向阿九的设定，因为他也是个天真的人，他还相信爱。
往事如烟，历历眼前。
单飞当初听过这些事情并没有过多去想，但经曹棺这么一说，心中却是莫名的震撼。
——精卫的确是和黄帝做对过，而得到精卫鼓励、并肩精卫对抗黄帝的人，不正是刑天？！
曹棺说自己做梦变成了刑天？
这听起来极为荒诞。
无论少年或者成人心中其实都住过英雄，也曾幻想自己是个英雄，但经历过风吹雨打后，英雄往往走远。曹棺这时候突然有了这种幻想是件荒诞的事情……
可是“荒诞”的曹棺竟能硬抗女修的一击，这就绝非荒诞，而是有原因可以追寻？！
单飞的眼皮也是不由自主的跳动。
众人默然。
他们亦是心中困惑，但他们却不想打断曹棺，他们看得到——曹棺不但嘴角在流血，五官也在溢血。
诗言纤手颤抖，就要为曹棺擦去脸上的鲜血，却被曹棺一把握住。
“在我梦中，那个迷失的英雄一直很后悔。”曹棺柔声道。
诗言眸中有泪，“他不用后悔，有些事情，本是心甘情愿！”
单飞心中讶异，他听得出诗言对曹棺的梦境很是了然，可诗言为何会这般了然？
曹棺眼中满是痛苦之意，“精卫心甘情愿的为他引开追兵，却因此被黄帝斩杀于东海，他后悔为何不是由他来引开黄帝？”
“他有着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也做到了。”诗言颤声道：“若非是他……”
“若非是他，如今也不会留下白狼秘地这个千古大患！”女修冷望着曹棺，无情的打断道：“刑天，你的梦不但应该醒了，而且很快就要化作灰了！”
曹棺终于转望女修，许久才道：“你在和我说话？我是刑天？”他那一刻居然没有什么激动，反倒带了丝冷静。
女修一字字道：“不错，如今的你更像是刑天。”
众人大震。
他们虽或多或少的猜到曹棺的身份，可听到女修这般确定，还是忍不住的震撼。
龙树显然也知道中原神话，闻言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这实在是一场奇特的因缘。释迦所言的累劫实在真实不虚。”
“累劫只会出现在这种不自量力的人身上。”女修冷漠道：“当年刑天不自量力的和黄帝做对，却被黄帝枭首后、再毁了不死之身。如今他还能留下意志，想必是些宵小在为他效力。”
女修没有太过明说，单飞却是心下颤动，这些日子他对远古之事所知越多，就越是容易对以往的奇异之事进行关联。
女修的意思是——有人帮刑天留下了记忆？是谁？当初卜邑用七星坟试图召回刘武，难道亦有人对刑天这般做？此事或许和关羽的祖上有关？
关羽的言语瞬间涌入单飞的脑海——刑天被杀后第一次被葬在常羊山，但他随即复活。刑天再被黄帝所毁后，这才葬在河东龙门。而我关家祖上，一直得以卫护刑天的墓地为荣，却对此事秘而不宣。
关家为何要卫护刑天的墓地？难道关家就是女修口中的宵小？单飞倒觉得此事大有可能。
女修却不在意那些宵小，继续道：“可你不过是借助许愿神灯激发才能忆起曾经的往事，你终究不是刑天！”玉容满是冷漠，女修一字字道：“当年那个拥有不死之身的刑天早被黄帝毁去，你适才记忆复苏，为救……精卫……妄自运用神农所传的遁甲奇门秘术接我一击……”
众人惊诧，望向诗言时均是在想——女修竟说诗言是精卫？
单飞却想——诗言没什么诧异，她早知道这个事实？
女修冷漠又道：“可你不自量力的性格哪怕过了两千多年，仍旧没有丝毫改变，你如今五脏尽碎、六腑全毁，只是强撑着站在我的面前！适才你强自出手，我一时间还不清楚你的底细，但如今说了这久，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这点？”
众人惊凛。
诗言泪水滑落，握着曹棺的纤手满是颤抖，可无言。
曹棺蓦地一笑，口中的鲜血再是无法抑制的流淌，“女王不愧是女王！”幽幽一叹，任由鲜血垂落在地，曹棺扭头看向诗言道：“诗言早知道自己的身份，亦知道我和她的因缘，女王可知道她适才为何还认定我是曹棺——那个为了诗言不惜舍命前来楼兰的曹棺？”
女修不语。
曹棺喃喃道：“女修，你不知道的，你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女王，可你终究不信这世上还有真爱。强权能让世人畏你、怕你，俯首膜拜的说爱你，但你也知道那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虽对女修发话，曹棺却始终一霎不霎的看着诗言，“女修不懂，可我懂得的。”
眼中的泪水再次滑落，曹棺伤感道：“诗言，你无论是谁，但你永远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女子……你这般说，只是不想再让我觉得，我负你什么。可我如何不知道负你太多，哪怕……”
“曹棺！”诗言失声惊叫，突然伸手去抓曹棺的手腕。
曹棺推开了诗言。
眼中不舍，可举止却是决然。
有寒光一闪，曹棺已将一把锐利的弯刀，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第九百二十章 画地为牢
众人先怔后惊，不想曹棺好不容易见到了诗言，哪怕不是刑天、精卫的重聚，可也不应这般决绝的自尽。
曹棺为了什么？
可哪怕曹棺如此决绝，一刀正刺在胸口之上，那锐利的弯刀仍旧没有透过他的身躯，其中似有极强的阻力竭力的挡住弯刀的穿刺！
有厉声长啸从曹棺体内传了出来，其凄厉的程度，丝毫不弱于鬼丰借大明王身躯还魂的那一刻！
诗言哀声叫道：“曹棺！”她一把握住曹棺的手腕，却未去拉出那锐利的弯刀。
女修纤眉一跳，叱道：“你敢！”她声才出，许愿神灯上光芒倏然暴涨，自鸣琴更是怒张要射出冰箭……
曹棺已经一口血喷在了许愿神灯之上！
两盏许愿神灯本如牛郎织女般遥相互望、暗有牵连，但在曹棺一口鲜血喷在许愿神灯上时，他手上的神灯蓦地变成通体红赤之色，双灯连接瞬断！
自鸣琴光华都暗，冰箭竟然消散！
女修玉容终变，毫不犹豫的闪身就要纵向曹棺，曹棺叫道：“单飞，拦住女修！”
不用曹棺吩咐，这种时候，单飞如何会不出手？他本是挡在曹棺、诗言之前，眼看女修迫来，双手如封似闭的封住了女修的前行之路。
“单飞，你受奸人所误，真要铸成千古大错？！”
女修呵斥的同时出刀！
单飞屏息惊心，瞬间连接女修十数刀。
孙策、吕布哪怕是绝顶高手，此时此刻也不得不叹服交战二人的出手之奇、身影之幻。他们已经完全看不出哪里是人，哪里是月，哪里是刀，但他们还能看得见有团流光不屈不挠的冲突在萧杀月色、冰冷寒锋中。
流光正是单飞，他或许时不时的会被月色完全笼灭，可下一刻的功夫转瞬就能破茧而出，再缠住那无情的月色。
孙、吕二人的手心尽是冷汗，但此时此刻，他们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
他们亦根本不明白曹棺要做什么？！
曹棺身体内的厉啸声更是激烈，他的身上甚至开始有黑雾缭绕。诗言容颜黯淡，可仍紧紧的握住曹棺的手腕。
“鬼丰，助我！”曹棺喝道。
鬼丰早在曹棺呼喝前就已纵身冲来，众人多是不知曹棺的目的，他鬼丰却是清清楚楚的了然。
曹棺要与巫咸同归于尽！
虽然恢复了刑天的意识，可曹棺毕竟不是刑天，如今的曹棺五脏碎、六腑毁，若非有巫咸秘术和曹棺意志的苦苦支撑，这种人早就毙命！
曹棺迟早会死，但巫咸却不会立即死亡！
鬼丰深知夺舍之法的玄奥，恢复刑天记忆的曹棺亦知道这点——巫咸不死，那诗言和在场众人均还是处于生死边缘。
黯然销魂，唯有离别。
无论是曹棺或是刑天，对深爱的女人都有不舍的眷恋，他说话间那般痴痴的看着最爱的女子，只因知道很快就会再也不见。
相见因为爱，诀别是因深爱。
但他死前，必须要做一件事情，杀掉巫咸！
巫咸死，女修独力难撑，巫咸不死，双灯合并下女修和巫咸始终不会落败。
蝮蛇螫手，壮士解腕。
曹棺深知这点，这才毫不犹豫的选择死路——和巫咸一起死，但他已不是解腕自救，而是舍身。
舍身让爱人不再受到伤害。
无蛊惑，无迟疑，只为了自己坚定的信念毫不犹豫的去做，哪怕黯然神伤离别在即！
可巫咸却不让曹棺这么做。
这两千年来，巫咸可说是自女修、单鹏之后少有的强者，他一招算错，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束手待毙。
曹棺要刺死的不但是自己，还有巫咸，巫咸挡住了曹棺！
那锐利的一刀非但无法洞穿曹棺，看起来竟顽强要从曹棺的心脏位置弹了出来。
鬼丰知道巫咸的实力，更明白曹棺虽有自尽之意，但做到这点还是异常的艰难，此间看起来唯有他能助曹棺一臂之力。
他纵身一跃，算准了距离，本觉得就要到了曹棺的身旁，却不想眼前景色陡换……
鬼丰脸色倏变。
他面对的是星辰大海，龙宫天塔不见，众人亦是不见！他知道自己如单飞般，蓦地坠入了女修布下的幻境，更知道形势的严峻，他虽是异人，却无法如单飞般观空灭缘，那他如何破得掉女修的幻术？
夜星沉心口抽搐，眼见鬼丰空中一跃，居然向曹棺相反的方向冲去，他已知道形势不好，厉声喝道：“吕布，孙策，帮助曹棺杀掉巫咸！”
他虽不通夺舍秘术，可几乎和鬼丰般同时明了曹棺的心意。
如果能换取至爱之人的生，他夜星沉赴死也会全无犹豫。虚空一晃，他用大虚空之法瞬间到了曹棺面前。
孙策、吕布霍然顿悟，顿时冲到了曹棺的身前。
女修同时道：“曹棺是为了救你们而赴死，可你们真的为了自己的生要杀掉曹棺？如此一来，你们和你们不齿的人有什么两样？”
她这时终显出无可匹敌的实力，巫咸虽是失陷，但她女修竭力摆脱单飞的纠缠时，还能分心借用自鸣琴的幻术困住了鬼丰，此时此刻，虽是看似平淡轻柔的一句话，却如尖针般刺入众人的胸膛。
夜星沉、吕布和孙策三人心中顿时酸涩，却还是咬牙齐齐的就要出手……
他们知道情形的紧迫，最关键的时候，终于选择了习惯——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可他们断的是曹棺的生命，无论他们怎么分辨，可单飞曾经的话语却已烙印在他们的心间。
——很多人能够说出太多情不得已的缘由，然后就认为伤害别人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本没有人可以想当然的伤害别人、攫取别人的性命、操纵别人的人生……
他们厌恶了权术者的作为，可他们的所为？
念头才转，夜星沉三人身躯齐齐震颤，脸上均是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吕布惊天的一戟倏然止住，失声道：“貂蝉？”他突然看到了貂蝉，杀气立敛。
有景色倏转。
夜星沉本是决绝击出的手掌剧烈的颤抖起来，他面对的已不是曹棺，而是魂牵梦绕的婉儿。
婉儿含泪的看着他。
天要亮了。
婉儿眸中的光亮却是益发的黯淡——王爷，我不奢望你能报仇杀了大哥，可我真的不想你永远的恨我……
夜星沉身躯颤抖，旁人不知，但他如何不知自己的心意？他内心最深处藏着的已不是复仇，而是救赎！既然这般，他如何再能击出那必杀的一掌？
孙策茫然。
他看到的不是曹棺，而是他的父亲孙坚，孙坚周身浴血，身中十数箭，就是那么茫然的望着他。
他心中刺痛，知道亡去的父亲要说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壮志未酬，英雄却总会中了奸人的暗算？为什么眼睁睁的看着董卓的肆虐，中原各路响当当、很是“正义”的诸侯，却是视而不见？
他不解，因此他心中积怨，他知道自己再不是个好人，好人的手上不会凝聚那些无辜人的鲜血，可他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有什么错？这本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当他还是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时候，就知道要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失去什么！
可他终于醒来，他开始厌倦，他打下江东偌大的江山，却发现离父亲的心愿越来越远。他放弃了为之奋斗一生的江山，前来西域只为了亲人的心愿，夜星沉说的没错——既然厌倦，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他如今选择的路是什么，为什么父亲会出现他的面前？他本是蓄力一击的一掌，又怎能击在父亲的胸膛？
龙树见鬼丰迷路般游走，夜星沉、孙策、吕布齐齐束手，忍不住叫道：“单施主，本僧虽知观空可破我执，但如何破除他人的执念？”
他知道形势不妙，虽没有坠入幻境，可他一生以发菩提心来求证悟释迦的境界，如今自然不能出手杀了曹棺。
单飞几欲吐血。
女修对付余众用了五成的功力，但另外的五成力量却是尽数落在了他的身上。新月如雪纷纷飞落飘逸，他却感觉气息益发的凝滞。
为什么？他的气息为何开始不受他的控制？他应对无暇，如何还能破掉夜星沉等人的执着？
女修冷笑道：“杀人易，破我执难，要破解旁人心中的执着更是难上加难。不然释迦如何会涅槃解脱后，再不理世人的苦难？”
龙树本是竭力的想要化解眼下的难题，可女修一语就如巨锤般让他多年的信念几乎为之坍塌。
释迦若真是无所不能，那这世上为何还是这般苦难？
龙树脑海瞬间空白，顿觉手足无力。
女修的嘴角已露出冷冷的笑，她虽处于极端不利的境况，但却以武功困住单飞，用幻术和攻心战囚困众人，唯一要提防的反倒是白莲花。
只要她能束缚住众人的出手，巫咸就能反克曹棺！巫咸脱困，她女修还能推行自己的计划！
世人迷途，她女修却从未忘记自己的目的……
曹棺虽有刑天的记忆，却终究不是刑天，如何斗得过老辣的巫咸？

第九百二十一章 爱一个人好难
女修算的面面俱到。这世上本是行有余力之人才能这般，若是忙得脚打脑后勺的救火，拆东墙补西墙还忙不过来，如何还会考虑隔夜是否还有余粮？
一语让龙树的信念将要崩塌、竭力让单飞束手，女修还能用眼角余光查看着破天鼓的方向。
她知道白莲花一定会出手。
破天鼓终响，却少了当初的决绝激昂。
女修立即道：“白莲花，我知道你想出手帮单飞和鬼丰，但你心中却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把握。”
白莲花纤手微颤。
眼前的局面出乎她的意料，鬼丰只是在一个空间游走，她饶是诸多呼唤，竟始终无法联系到鬼丰。
她一直是按照鬼丰的指示来行事，没有了鬼丰，眼睁睁的看着单飞和女修缠斗，她却无能相助。二人的身法飘忽迷离，彼此间难以分割，她只怕出手反倒伤了单飞。
“你虽是出自白狼秘地，侥幸得到我的传承，鬼丰也将你隐瞒的很好。可惜的是……万事有利有弊，你的阅历还是太浅太浅。”女修轻叹中似有惋惜之意。
白莲花虽是不服，可却无从反驳，比起女修来，她岂止是阅历差了很多？
“我知道你一直试图联系鬼丰。”女修连出数刀，瞬间飘移数丈，还能如常道：“可你始终联系不上他的，对不对？”
白莲花醒悟，“你封住了姜叔叔的回应？”
女修淡然道：“若非如此，你如何到如今还是听不到他的半点声息？我知道你和鬼丰之间有独特的联系手法，可惜的是，我的手法亦是独特。”
略有凝顿，女修又道：“没有鬼丰的指点，你不过还是无知的女子。”
白莲花满脸通红，握着破天鼓的手瑟瑟发抖。
“你不敢出手的，因为你非但怕误伤了单飞，还怕伤了孙尚香。”女修言语如针般，“你自然心知肚明，你若伤了孙尚香，单飞一辈子对你都是不可原谅！”
白莲花只觉得双手冰冷，她知道女修说的没错，当初她哪怕要挑战孙尚香，也要在单大哥不在的时候，若她真的伤了孙尚香，她如何还能站在单飞的身前？
“但你还有希望。”
女修的声音突转轻柔，“你很聪明，以你的头脑，只要耐心等待的话，说不定能找出我的破绽。”
说不定真是这样？白莲花心中更是犹豫。
女修瞥见空中破天鼓的颤抖，知道白莲花的手也是颤抖的，嘴角多少露出丝微笑。就在此时，单飞突道：“女修，你真以为自己胜券在握？”
他说话间左冲右突，接连避开女修的数刀。
女修眸光微凝，随即笑道：“难道胜券在握的是你吗？”她语带嘲弄道：“单飞，不能不说，你的悟性还超过我的想象，你如今还能和我抗衡，更可引以为傲，但你应该知道……我终究还是不想杀你罢了？这本是我答应过孙尚香的事情。”
“真是这样？”
单飞远没有女修那般悠闲，却还是坚持道：“你没有杀我，或许只是因为你的能力也到了极限！”
女修眸光微寒，随即轻声道：“哦？”她只是轻吐一个字，其中的轻蔑看来就能全盘否定单飞的判断。
单飞却不气馁，“我本不知道你真正的实力，可你对白莲花进行言语利诱，就开始暴露你声厉内荏的弱点，你若根本不在意她，何必和她这般废话？”
白莲花芳心巨震。
“你难道从未听过不战屈人之兵的手段？”女修淡淡道：“她毕竟也算是我的传人。”
“你说谎！”
单飞质问间连躲数刀道：“孙尚香、晨雨都是你的传人，可你对她们如何？”瞪着玉容凝寒的女修，单飞急声道：“你不是不战，而是力量也用到了极限！因此你如今只能困住鬼丰却不能杀了他；因此你只能用幻境挡住夜星沉诸人，言语克制龙树；因此曹棺、巫咸僵持不下，你却始终不能出手再助。”
“你真的要我对曹棺出手吗？”女修淡然道。她言语轻淡，可其中的压力却是不可言喻。
“你不敢出手的，是不是？”单飞并不示弱道：“你不敢攻击曹棺，因为你知道还有诗言！诗言不忍曹棺死，因此一直没有出手，可你若出手对付曹棺，诗言如何会不拦截？这样的话，你反倒会暴露自己的弱点，因此你故意表现出行有余力的样子，一直在等巫咸胜过曹棺后再和你联手，可是……”
单飞放声断喝：“诗言，你还在等什么？”他知道此间诸人中，唯独诗言没有受到女修的控制。
诗言娇躯颤抖，握住刀柄的双手亦是无力的颤。
女修冷笑道：“单飞，我看错了你。”
“哦？”单飞不由接了句。
“我一直以为你和我们很是不同。”女修讽刺道：“可如今看来，你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两样。我知道，在这里真正能杀曹棺的还有你单飞。”
单飞眉头紧缩。
“但你却始终不肯出手。”女修字字如针道：“因为曹棺是为你们自愿赴死，可你若出手杀了他，此生就无法再为自己狡辩。因此你希望诗言动手，可你不出手杀人，却蛊惑别人去做，那和权术者又有什么两样？”
龙树茫然念道：“阿弥陀佛。”
单飞额头冒汗，却是摇头道：“不一样，并不一样。我知道曹棺如何在想，我若是他，也希望……”
女修冷笑截断道：“你知道曹棺如何在想？你真的知道他如何想的？你莫要自欺欺人了，这世上不知道多少人谎称知道别人如何去想，然后为了满足自身欲望，代替旁人去行使自身的意志。单飞，你竟然说出这种话来，实在……”
“让我失望”四个字不等吐出，单飞已喝道：“女修，你错了，我知道曹棺在想什么！”
话语落，流年光耀。
本是困顿在萧萧月色下的流年蓦地绽放出明亮的七彩光芒，光芒绚丽亦是沧桑的笼在曹棺和诗言的身上。
——十二因缘，起！
单飞五字出，周遭景色陡转，有波涛浩瀚，众人倏然如置身在苍茫的大海之上。海上孤舟中，有一男一女正无语相望。
女子如同精灵般的钟天地之灵秀，那男子却是堪比山岳的雄壮。
女修眼角微跳，出手稍缓，她发现自己是故作行有余力，可单飞竟是没有倾尽全力！倾尽全力的单飞，在新月刀锋下，如何会这快用流年重组两千年前的因缘？
单飞始终没有放弃！
旁人不知道那男女是谁，可她女修却是一眼就认得——孤舟上的男女正是刑天和精卫！
沧海极远，刑天的目光始终多情的系在精卫的身上。
——精卫，我们一别，可能会再也不见。
——我知道。
——精卫……我们还有别的选择，或许应该由我引开黄帝。黄帝绝不会容忍我们做的事情。
刑天的指甲看起来已要陷入掌心内，他有犹豫、更有不舍。犹豫是因为担忧，不舍是因为爱。
——你可以去引开黄帝，我却不能帮蚩尤逃离黄帝的追杀。
那如精灵般的女子言语轻柔，但其中的坚决却是斩钉截铁——刑天，黄帝的确绝不会容忍我们做的事情……可是，我们没做错什么吧？
一言落，单飞泪盈双眼。他记得晨雨也曾这么说过，那时伊人尚有茫然，她不明白没有做错的人，为何却得不到想要的结果？
刑天凝望着精卫，一字一顿道——我们没有做错！
顿了片刻，刑天补充道——异形人的出现虽是个错误，可让异形人出现本是所有人的决定。异形人也有生存的权利，黄帝却想将他们全部掩杀，这本是错上加错，黄帝没有道理这么做！
精卫笑容灿烂——我们既然没错，那我们怕什么？
单飞泪眼朦胧，宛若又听到晨雨坚决的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也没做错什么。单飞，你要信我！
伊人有了坚定之意，那时她已知道要和单飞分别、不忍和单飞分别，但她终知道要如何去做——遵循本心去做，追求自己信仰的结果！
刑天眼中盈泪——可我真的怕。
——你怕我死了？精卫直言不讳道。
刑天默默点头。
精卫轻轻上前，吻在刑天的唇边。一吻虽不过蜻蜓点水般，可这世上的很多心意本不能用分量来衡量。
——我若死了……
——我替你复仇！刑天嗄声道——无论如何，我都会向黄帝挑战，然后……随你到地下。
——我若死了……精卫眼中隐藏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只希望你还能好好的活下去！
诗言落泪。
曹棺亦是泪流满面，他就那么痴痴的凝望着诗言，艰难道——诗言，我希望你能好好的活下去……杀了……我！他不过是说了几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
他看似已克制不住体内的巫咸。
“女修……”
诗言握着刀柄的手蓦地不再颤抖。
女修霍然色变，后退间已经离开单飞的纠缠，单飞微怔，他只是要阻挡女修的上前，不想女修会主动退后。
“在你的眼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你可利用的工具。”诗言落泪道：“因此你永远也不能体会，爱一个人很难很难，可哪怕艰难的让人粉身碎骨，却还是会让人无悔无怨。”
泪水凄然的垂落，尖刀毅然的前刺。
流年苍凉。
诗言悲伤。

第九百二十二章 双灯分
诗言终于出手。
刀柄前送，就要刺穿最爱之人的胸膛……
女修脸色终于改变，她的确是如单飞猜想的那样——故作行有余力，却在等着巫咸的绝地反击。
恢复刑天记忆的曹棺不用多说什么，已明白众人境况的险恶。但他不是两千年前的刑天。两千年前的刑天甚至敢向黄帝挑战，可如今的刑天非但无法力挽狂澜，甚至可能被巫咸利用。
他当机立断的决定和巫咸同归于尽以图砍去女修的膀臂。
鬼丰、夜星沉这帮人非正非邪，知道曹棺的用意就会助曹棺去死，女修深明这点，这才用各种手法控制住众人。失去巫咸的助力后，女修独对一帮高手已然捉襟见肘，可她最忌惮的反是诗言！
在女修的眼中，这世上的一切都是可利用的工具，可诗言是此间唯一不受她牵制的人。
单飞说的不错，诗言不忍杀掉曹棺，可她女修要助巫咸，必定会引发诗言激烈的反击。她不想激怒诗言，更希望诗言就这么痴迷下去，那时候巫咸就会有机会！
女修却不想单飞竟会突出奇招，重组两千年前的因缘。
重温当年情形的曹棺和诗言更坚定了彼此的信念——爱一个人很难，可你真爱一个人，哪怕会粉身碎骨，还是会如往昔般无悔无怨！
诗言信念一坚，了然曹棺的爱意，就绝不会让曹棺平白的送死。她本是天下少见的奇女子，在这种时候虽难免有情人之间的不舍，却终于知道要做什么。
痴迷的诗言不可怕，清醒的诗言才有可怕的力量。女修就是深知这点，才知道局势不妙。
尖刀倏然深陷，从曹棺背心蓦地穿出……
曹棺放声长啸。
他啸声中有着说不出的凄厉诡异和痛苦煎熬，但啸声才出倏停，曹棺蓦地落泪道：“诗言……”
诗言微怔，双手力道稍缓。
曹棺哽咽道：“我不想……死。你不要杀……我。”
他这时蓦地说出这种话来，任凭哪个都是费解，可他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人惊愕，他手中的许愿神灯一摆，其中光芒如刀，就要割断诗言的颈嗓。
单飞心中抽紧之际，诗言轻舒皓腕，已然抓住了许愿神灯。
曹棺双眼中绿芒再也无法遮挡，厉声喝道：“你……”
“巫咸，我被你骗了一次，如何还会再次上当？”诗言一字字道。
“你这个贱女人……你敢毁了我，我让你……”巫咸不等说完时，诗言眸光坚毅，蓦地一口血喷在了许愿神灯之上。
许愿神灯瞬间红炽若炭，其上的红光将诗言、曹棺笼在一起。
巫咸蓦地脸现惊骇，急声叫道：“女王……”他话未说完就已转为极为凄惨的尖叫，下一刻，曹棺身上的黑雾尽涌。
黑雾张牙舞爪，其中像有无数的怨灵要冲了出来。
单飞一看，感觉眼前的情形和鬼丰借尸还魂时很是相像，他知道巫咸不肯束手待毙，就要冲出曹棺的躯体寻求生机……
女修为何并未稍动？
单飞那一刻就在提防着女修的援手，出奇的是……女修就那么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似全然不将巫咸的生死放在心上。
女修究竟有什么打算？
单飞心中警惕时，就见曹棺身上的黑雾要向诗言侵去，可诗言手掌许愿神灯，身上有红光外扩。
黑雾一沾诗言的娇躯，就如炭入烘炉，转瞬毁灭消散。黑雾似知不妙，左冲右突，但始终不能冲破许愿神灯的束缚。
龙树看得目瞪口呆，暗想这种场面倒和传说中的超度亡灵很是相像，但这种超度却是百年难得一见。
眼看黑雾嘶叫声益发的凄厉，可也渐渐衰竭时……女修突然长吸了一口气。
吸气声清晰异常！
鬼丰倏然一声长啸，居然破了那幻境，转瞬就要落到诗言的身侧……而夜星沉、吕布和孙策三人亦是同时而醒，望见眼前的情形时，一时惘然。
单飞见状心中更紧，他知道这四人蓦地脱离了女修的束缚，不像是证悟破除了幻境，而是女修不再对四人加以阻拦。
女修是收敛力量以做集中神气的一击？！
那女修的目标是？
早就闪身挡在曹棺、诗言的面前，单飞缓缓道：“女王，正所谓得道多助……”
“你以为站在你身边的人多，你就赢了？”女修淡漠道。
单飞微怔，“我始终认为，输赢并没有太大意义。我们赢得什么的时候，一定会输去什么……”
女修漠然一笑，“你这句话并没有说错，你们赢得什么的时候，一定会输掉一些东西了。”
如是旁人这般说，在场的众人多经风雨磨砺，只当是放屁，可听女修这么说，众人却是不寒而栗。
女修挽弓。
她纤手一招，自鸣琴已化长弓落了她的手上，其上有冰箭凝聚，寒光森然。
众人不约而同的挡在了曹棺和诗言的身前。
黑雾激荡的益发急剧，却是始终冲不破许愿神灯的束裹，眼看势道渐渐衰竭。众人知道女修虽是冷酷，但对巫咸这种极为忠心的手下很难见死不救。
他们一定要为曹棺、诗言挡住这一击！
曹棺蓦地伸手，一把抓住了诗言的皓腕。
“诗言……”凄厉的嚎叫声中，曹棺的声音虽是衰弱，却是清晰非常，清晰的就和他的双眼一样。
诗言凝望着曹棺的双眼，嫣然一笑中泪光黯然。
“曹棺……”
“你还记得……我们很久以前曾经说过的话？”曹棺的目光虽是执着，声音却是益发的微弱。
“我记得。”诗言凝望着曹棺，声音又有了丝哽咽，“你和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可我却忘记了许多。”曹棺虚弱道：“我甚至忘记了自己初心想要做的是什么。”
握着许愿神灯的纤手上青意丝丝，如白玉有暇的脉络。诗言含泪道：“你忘记不要紧，我会提醒你。就像如果我忘记了，你也一定会提醒我一样。”
曹棺灰败的双眼中再次有泪水盈满，他就那么痴痴的看着诗言，良久终道：“同心既无异，逝去终无悔……”
诗言反手抓住了曹棺瘦弱不堪的手腕，低声道：“两心不忘初，良辰尚可期。”她喃喃声中泪水再落。
她记得这是精卫在离别前，曾经对刑天说过的话。那时的精卫知道要死的，可她还是期望着能和最爱之人有相见的时候。而此刻呢？
曹棺轻轻的舒了口气，低语道：“两心不忘初，良辰尚可期？”他泪眼中蓦地有如夕阳的光华闪现，最后说了几个字，“好好活下去！”
长吸一口气中，曹棺身躯微涨，双手握在许愿神灯之上。
啸声和嚎声齐起，经久方衰。
黑雾急缩，缩到烟消云散，一直等许愿神灯红光终逝的时候，曹棺注目着诗言，缓缓的仰天倒了下去。
诗言早就泣不成声，松开了许愿神灯，伸手就要去挽住曹棺……
众人鼻梁酸涩，可心中却是诧异，他们一直以为女修要出手的，不想直到巫咸与曹棺同逝时，女修居然……
他们思绪才转到这里，女修吸气，蓦地出手！
谁都以为她要出手的时候，她一直沉默无言，可谁都以为她要放弃的时候，她却终于出手。
不过弹指间，冰箭已到了众人的面前。
冰箭本一，但在射出时，倏然化为六杆，分射单飞、鬼丰六人。
众人惊诧，不想在巫咸被灭后，女修仍旧要以一斗六，可她不等巫咸还在时出手，此刻出手又是为了什么？
单飞等人早就凝神以聚，那六箭非但没有击崩众人，反倒让众人齐齐的向诗言的方向汇聚。
他们均感觉伤心欲绝的诗言不见得再会闪避，那一刻宁可自身有事，无论如何都要护住诗言。
不想那六箭空中倏合，居然瞬间化六为一，所取之人，正是诗言！
众人不想女修会有这般奇幻的变化，却是毫不犹豫的齐齐出手击向那冰箭。单飞震字诀出，鬼丰雷霆如火……哪怕龙树都是五指一屈，就要硬生生的拉住那箭尾。
冰箭裂。
众人反怔，他们集六人之力合拦那冰箭，可击碎那冰箭后却感觉其中的力道虽是强悍，但远未及女修适才一刀要斩诗言的强悍。
女修留了手？
单飞心思微转间，气息已扩散而出，准备迎接女修接下来的攻击，不想女修左手执琴，以许愿神灯轻轻的拨动了琴弦。
铮铮！
自鸣琴不过两响，那从诗言手中跌落的许愿神灯蓦地从地上激出，一飞冲天。
众人一怔间，鬼丰脸色微变，就要伸手去抓回那神灯。可女修以琴为弓，以灯为箭，箭指苍天！
那亦是鬼丰要跃起的方向。
女修实力可怖，黄帝所传的两大神器合二为一，哪怕鬼丰面对亦是不敢纵身跃起正撄其锋。那冲天的许愿神灯转瞬间高可及天，女修长弓斗转，倏然指向众人，一箭射出。
众人凛然间却没有后退，因为他们发现女修一箭射向的是众人的脚下。
第二盏许愿神灯激箭般飞出，钻入众人脚下时转瞬不知去向。
众人惊愕，根本不知道女修要做什么。
单飞气息凝，心头沉，他数次气息沉凝都和女修的举动有关，这一次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诗言本是伤心欲绝，但察觉到周边的异样时眼中倏然露出惊骇，失声叫道：“女修要毁了龙宫天塔！”

第九百二十三章 天塔合
女修要毁去龙宫天塔？女修如何能够毁去龙宫天塔？这些年来，女修一直希望得到龙宫天塔的助力，但当年黄帝所为让玄女对权利之流不再期望，因此黄帝那脉的传人进入龙宫天塔最是艰难……
眼下女修好不容易进入了龙宫天塔，甚至牺牲了巫咸，却要毁了龙宫天塔？
众人诧异之际齐齐闷哼，倏然色变！
女修以一灯定天，一灯射入地下，手中的自鸣琴蓦地腾空化弓张开，众人倏感压力传来。
那实在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空中明明什么都没有，他们偏偏感觉上下虚空如在合拢，而在虚中之中的他们，就如鱼儿落入巨网中。
巨网收拢，而网中之鱼慢慢失去了腾挪的空间……
诗言霍然起身，喝道：“阻止女修！”不用她多说，在场众人亦知道女修在捣鬼，纷纷纵身而起，就要向女修冲去。
他们纵起时心中却沉，因为不过刹那的光景，他们就感觉自己莫名的负上了数十斤的份量。
对在场诸人来说，数十斤本算不了什么，但恐怖的却是——他们所负的份量随着如弓的自鸣琴缓缓张开时，亦在不停的增加。
众人多是轻功绝佳之辈，可一纵一落到了女修身边时，却感觉到自己的功夫好像蓦地倒退了许多。
齐齐色变，众人相顾愕然。女修虽失去了巫咸的相助，可他们的功夫却像是在不停的倒退，这般下去如何了得？
“女修，你好狠毒的心肠。”诗言轻盈的身法亦是凝滞，还是扬声喝道：“你不但要毁了龙宫天塔，还要毁了这里的所有人？！”
众人凛然。
女修漠漠道：“你说的一点不错，可惜，你想到这点已是太晚。诗言，不能不说，我小瞧了曹棺，巫咸也小瞧了曹棺。曹棺不但找到了巫咸的弱点，还能舍命打巫咸个措手不及。可巫咸若是没有死，我或许还能饶过此间之人的大半。”
眸光森然的从众人的身上扫过，女修一字字道：“可你们不知醒悟的杀死了巫咸，那你们就一定要死！”
她不过说了几句话的功夫，众人就感觉身上已如负了百来斤的重量。
“巫咸若杀死我们呢？那就是我们咎由自取？”单飞心惊道。他终于发现自己气息凝结的根由，束裹之力正是来自许愿神灯！
可惜的是，他亦发现的太晚。哪怕明白女修要毁灭所有的一切，他亦是不明白女修如何能做到这点！
“不错，你们正是咎由自取！”女修淡漠道。
吕布闷哼一声，怒喝道：“不见得！”他来这里虽不惜死，可绝不想就这么送死。虽感觉身负无形之力，不过他的身体本迥异常人，呼喝声中，吕布奋力一戟要将女修拦腰截断！
女修蹁跹身起，正躲开吕布的一击，可空中的长弓仍是缓慢的张开中。
“等等！”
单飞飞身上前，一把抓住了吕布的长戟。
吕布一怔，在此间中，他最听信的也只有单飞的吩咐。
鬼丰、夜星沉齐声喝道：“单飞，如今不能妇人之仁！”他们知道单飞不会让吕布伤了孙尚香的躯体，但眼下事关紧要，他们如何顾得了太多？
二人说话间，一运剑、一挥掌，就要将女修迫落地上。但这二人饶是身手高绝，如今出手已见凝滞，再无以往的挥洒自如。
单飞一把夺过了吕布的长戟，倏然将长戟向半空的自鸣琴挥去。他这一招变化极快，长戟一闪间，就要将自鸣琴击落在地。
可在长戟堪堪击到自鸣琴上时，半空“叮”的声响。新月如星般一点正中长戟之上，那力道运用的极为巧妙，本是如箭的长戟被星光击中，倏然反冲向天。
夜星沉、鬼丰霍然醒悟——女修要毁灭龙宫天塔的关键应在自鸣琴上，自鸣琴拉弓如同收网，只要切断自鸣琴和女修的联系，众人的危机自然缓解。
二人身手凝滞，变化却快，鬼丰的雷霆剑瞬间切向女修的脉门，而夜星沉手掌虚张，就要拿住女修的肩膀。
新月再起，刹那笼住鬼丰、夜星沉二人。
女修出刀！
她刀法虽是精奇，但在鬼丰、夜星沉这种武学大行家眼中却是了然。可新月如水滑落，半空并无凝滞。
正如鬼丰、夜星沉所料，他们倏然迫女修自守，自身的压力果然不再增长。但在那之前，他们身上的无形重压已至两百斤之上。
他们绕是武学高手，但负着两百斤的份量和行若无异的孙尚香相斗都是吃力，更何况女修对新月刀的运用尚在孙尚香之上。
此消彼长间，鬼丰、夜星沉齐齐色变。夜星沉变抓为拍，化解了新月的逼迫，鬼丰一剑封开新月的锐利时已叫道：“莲花，还不出手！”
声一落，破天鼓响，有白光一道，取的正是渐如满弓的自鸣琴。
那白光来的极为迅猛，白莲花显然亦是有备而来，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当着单飞的面伤了孙尚香，可见单飞要击落自鸣琴，遂和单飞一般的举动想要暂解众人之围。
砰的大响。
白光正中自鸣琴之上！
众人那一刻不喜反惊，因为他们不但瞥见自鸣琴倏然张如满月，而且空间似乎都凝滞在两力相合的那一刻。
“不好！”
众人在那一刻倒有半数知道中了女修的算计，女修就在等白莲花的出手——她先前一刀拦截单飞的长戟攻击，看似忌惮自鸣琴被单飞击落，但这本是个圈套，破天鼓、自鸣琴是黄帝传下的两大利器，若论对其运用的熟练，女修当仁不让。
女修可利用破天鼓的力量！
白莲花出手，正给女修张满长弓注入了最后的几分力量！
弓张如满月，空中翻转间竟向高空冲去……
鬼丰、夜星沉等人突觉周身压力稍松，却知道女修并非失去了自鸣琴，而多半是欲取先与，随即就要发动最后的毁灭一击。
齐齐暴喝，鬼丰、夜星沉连同吕布都是极为敏锐之辈，如何不知道要抓住这最后的一丝机会。
三人倏分再合，从三路封死女修的四面八方，全力出手！
生死关头，他们终究还是遵从习惯的选择——无论如何都要重创女修，哪怕单飞以后会和他们反目成仇。
一切变化不过在翻掌之间。
单飞一戟挥出、再见白莲花出手，随即见自鸣琴弓张如同满月，不由瞳孔爆缩。很多事情事后想想似乎不足为奇，但当局之中却是始终不能堪破。
生死存亡的时刻，夜星沉等人为求自保，这般作为本让他无话可说，可在三人出手时，单飞还是心中一痛、瞬间血液似凝。
——你们赢得什么的时候，一定会输掉一些东西了。
女修曾经的话语如闪电般划过单飞的脑海，看着冲天而起、随即不知所踪的自鸣琴，单飞脸色蓦地变得惨白，在刹那间还能闪身而出，挡在女修的面前。
夜星沉三人已经出招。
他们本是收放自如之辈，但如今的全力一击却是不留后手，这已是你死我活的选择。
兜！
单飞双掌一张间，竟将夜星沉三人的进攻尽数接了下来。有流年大亮，单飞瞬间借流年将所有的力量反散在虚空之中。
空中狂风激荡。
单飞身形微晃，嘴角溢血。
“单飞！”夜星沉、鬼丰齐声喝道：“小心！”他们虽皱眉单飞这时为女修接招，但还是担心女修趁机下手伤了单飞。
吕布眼角却是微有抽搐，倏然收戟道：“她……她……不是……”众人根本不知道吕布在说什么，却见到吕布只是看着女修，神色极为错愕。
单飞缓缓回头，身躯颤抖。
“女修”手持新月，纤手也是不由自主的颤抖。冰峰消融，“女修”的脸上露出凄婉之意。
“晨……”
单飞心中震颤，随即嗄声道：“尚香，是你？”面前的这女子和女修实则一般无二，但单飞一看这女子的神情时就已意识到，女子绝非是女修。
女修不会有这般凄婉的表情。
“女修”的衣袂无风自动，极为内疚道：“是我……对不住……女修走了。”她强忍眼泪说的并不连贯，但众人倒有大半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由感觉有股凉意从背心冲起。
女修走了？女修突然离开了龙宫天塔？这听起来本是让他们极为欢喜的事情，但龙宫天塔内的无形压力却没有衰减。
龙宫天塔趋近毁灭，女修绝不会留下龙宫天塔。
既然得不到，那就毁了它！
女修走了！但她临走前还要让单飞和夜星沉等人自相残杀，她猝然离开了孙尚香，夜星沉等人不知，合力一击很可能会将孙尚香击毙。
孙尚香若死，单飞如何还能再和夜星沉等人再在一起？
众人不由的望了孙尚香一眼，均是周身发凉，暗想若非单飞醒悟出手，只怕大错已成。可更让他们心寒的还是诗言的言语，“女修是借自鸣琴离开了这里，她如今已完全发挥出双灯合并之力，她要利用神灯的引力将天塔合拢后拖入黑洞中再进行毁灭。”
略有凝顿，诗言缓缓道：“女修不但要毁灭龙宫天塔，还用神灯封闭了此间和外界的联系。她要借神灯将我们和龙宫天塔一块拖入黑洞之中！”

第九百二十四章 入地登天
向说话的诗言望去，半数人倒很是茫然。诗言在众人出手时，一直静立在原地感受着周遭的境况，神色益发的凝重。
鬼丰脸色冷凝，突然叫道：“莲花。”
无人回应。
诗言随即道：“没用的，我适才还能感觉到龙宫天塔外的状况，可如今，我只感觉到外围如有蚕茧在不停的凝结。”
鬼丰皱眉不语。
孙策一旁道：“可我们现在所受的压力……似乎轻了一些。”适才众人对女修出手，他可说左右为难，哪怕事态极为紧急，他也难对女修痛下杀手。如今和妹子蓦地在这种绝境下见面，孙策一时间倒是百感交集。他知道妹妹心中极为难受，遂习惯性的担起大哥的重担，积极为逃脱困境贡献微薄之力。
众人缓缓点头，倒和孙策一样的感觉。适才他们如同力负数百斤的模样，可女修一走，他们立即感觉重负尽释。
夜星沉寒声道：“女修的目的不仅是毁了龙宫天塔，还要将我等尽数毁在此间，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想把自己赔进去。适才她应该是在布局，因此用手段束缚住我们的举动，眼下她布局已毕，抽身离去后封锁了最后的出路，让我们成为瓮中之鳖，就可任由她的摆布。如果诗言所言没错，只怕那股压力很快就要重新来临，而这一次……”
他没有说下去，众人却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女修没有自身的顾虑，这一次定要斩尽杀绝。
压力只会益发的磅礴，他们负重数百斤还不会有事，但是压力增加到千斤、万斤呢？在世俗中，这种事很难想象，可女修的手段如何能用常规来推想？
孙尚香心中极其愧疚。她自云梦泽和单飞分别后，一心想帮单飞，这才和女修达成了约定，可事到如今，她才发现女修远比她想的要老辣太多。她是真心希望女修信守承诺，女修却一直在利用她来制约单飞，甚至借她将众人困在这里。
适才女修倏然借自鸣琴离去，孙尚香蓦地见到众人合围击来，只是轻闭了眼眸，她实在无法在这种时候面对单飞。
哪怕众人责怪，或者将她击杀，她心中反倒会好过一些，偏偏单飞再次为了她挡了一切，偏偏众人知道她的身份后，都不约而同的没有多说什么。
那些本是不同性情的人突然都变得很是宽容，是因为单飞不懈的努力。她为单飞感觉自豪，可更为自己的无力而伤心。
“我们也不用太过绝望。”诗言突然道：“这两千年来，无数人倒在女修的面前，我们能走到今日，本是少有的事情。我们的确失算了，可我们若是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如何能面对女修？”
孙尚香芳心微震，抬头向诗言望去，感觉诗言这番话倒是向她而发。
“施主的意思是，我们还能离开这里？”龙树一旁道。
诗言道：“不错，我们虽处绝境，尚未到绝望的时候！龙宫天塔始终未被女修掌控……”
夜星沉目光微亮，“女修是从那黑洞中汲取能量，如果我们能得到龙宫天塔的助力，说不定能挽回败局？”
众人一听这话，不由都是望向单飞。他们虽不是坐等之人，但均想和龙宫天塔沟通要看缘分，若单飞对龙宫天塔都没辙的话，他们只怕更是束手无策。
单飞突然道：“诗言，你适才说……女修是利用神灯的引力将天塔合拢后再拖入黑洞毁灭？”
诗言点头道：“不错，适才我竭力感知，发现一盏神灯是在极高的天空，另外一盏神灯是在那黑洞之内。”
单飞沉吟道：“黑洞为何不能毁灭其中的许愿神灯？”
他对那毁灭亚特兰蒂文明的深坑一直心怀敬畏，可方才听诗言这般提及，却是忽然想到他那个年代有关黑洞的一个概念。
在他那个时代，黑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它是个理论产物，也是科学家的一个大胆的假设！
科学家根据万有引力定律得知，引力和质量是成正比的。恒星是气体球，由于表面温度高，对外辐射的压力极大。辐射压力和星体本身的引力相互平衡时，星体是稳定的，太阳就是这类的星体。
人类科学家虽活不过百年，却开始担忧万世之后的情况。他们推算类似太阳这类恒星的辐射能量迟早耗尽，那时候如果得不到补充的话，星体引力就会超越辐射压力，造成星体的坍塌。星体坍塌导致半径缩小，会让星体引力更加的增加，在坍塌的最后瞬间，恒星的温度会急剧上升，引发星体爆炸。但这就和回光返照一样，恒星的死亡已是不可避免，死亡的恒星分散出的星体会继续坍塌，终会将本是数百万公里直径的恒星压成一个点。
这个点被他那个时代的人叫做奇点，在这个点的附近，引力无穷大，哪怕光线都被引发的弯曲无从逃逸，于是黑洞产生。
据科学家推算，宇宙中应该有无数这种黑洞。
单飞是个考古专家，不过他的脑袋却绝不古董，对这些物理学的概念可说是略有所知。
他就是明白这些，再听“黑洞”二字的时候，不由心惊肉跳。在他那个年代，黑洞只存在理论之中，因为毕竟没有谁真正的见过。因此后来在黑洞理论上，哪怕极为权威的科学家也开始含糊其辞，又说什么黑洞或许并不存在，或许应该叫什么灰洞之流……
不过黑洞也好，灰洞也罢，都是意味着彻底的毁灭，他们如今如果是向黑洞移动，等进入那黑洞中的后果……
单飞难以想象，可却奇怪许愿神灯为何能存在黑洞之内？
诗言明白单飞的意思，蹙眉道：“我也不算了然。想必神灯是黄帝之前的远古之物，可以不受那黑洞的制约？”
那倒很有可能，毕竟宇宙定位器要适应宇宙中各种情况，哪怕在极为奇特的环境下也要能保持正常运用的功能。
单飞不等再说什么，身形突颤，众人亦齐齐感觉到龙宫天塔的震动，孙策更是失声道：“那无形之力又来了。”
众人心中沉冷，这次无形之力虽不如适才那般急剧而来，却缓慢的让人绝望。
单飞立即道：“压力的来源是来自两盏许愿神灯！我们若是能切断两盏神灯的联系，应该可解除这股压力？”
别人对如今的形势不算了然，单飞却从黑洞想到——当初女修将一盏神灯射入地下，实则是射入了黑洞之中。黑洞本有极强的引力，而黑洞中的神灯竟能利用这股引力，和定在天空的神灯呼应。
女修对神灯的运用远超世人，在双灯奇特的引力下，龙宫天塔空间坍塌，众人这才感觉到压力遽增？
孙策忽然道：“单飞，我见识不多……有个疑惑……”他自十六岁就闯荡江东，可说是见识广博，但在这种地方，他感觉自己的确和孩童一样。
单飞立即道：“孙兄要说什么？”他从不想错过任何人的意见。
“当初你救我、吕布和曹棺……”孙策提及到曹棺时微有黯然，随即道：“那时你已在龙宫天塔内？”
见单飞点头，孙策随即道：“你出了龙宫天塔，又得这位龙树高僧的助力，将我们带了进来……”
单飞已明白孙策的用意，“孙兄是说我们不必在此等死，我可用同样的方法带各位出去？”
众人看着龙宫天塔逐渐黯淡，倒均有孙策的想法。
单飞苦涩道：“我以往用六甲秘祝的确可以裂开空间冲出龙宫天塔，但如今空间被女修限制，我要想裂开……”
他没有再说什么，瞬间变化手诀，等裂字诀出后，却如石沉大海般。
“用六甲秘祝也无法裂开空间了？”夜星沉凝重道。
单飞微有沉默，随即道：“比往昔要艰难太多，而且……在异度空间中行走，我或许问题不大，但要带上旁人，所耗费的力气是在成倍的上涨……”
众人默然，暗想听单飞这么说，若是不解困局，只怕唯有单飞才能逃离此间。
可单飞如何会逃？
周遭的压力益发的让人绝望，单飞反倒振作精神道：“我们要想切断神灯的联系，有一个方法是……将神灯从黑洞中移除……”他这是釜底抽薪之法，动力源一去，龙宫天塔自然无恙。
诗言缓缓道：“若是能将神灯从黑洞中取出的话……自然能破解女修的手段。可是……”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夜星沉皱眉道：“但你却不能去尝试。”
“单飞的确不能去那深坑尝试。”鬼丰凝重道：“我们亲眼看到亚特兰斯文明流入那黑洞后化空消散，单飞不是远古的许愿神灯，他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就冒然进入黑洞去取灯，几乎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
众人闻言，不由抬头向上望去，他们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若不移除黑洞的那盏神灯，就只能考虑那高不可及的神灯。
神灯如在天顶。
入地去取那神灯的确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可人不是飞鸟，无论如何都不能飞到那般的高空。
要取空中的那盏神灯，对众人而言，比入黑洞移除神灯更是高不可攀。
单飞却是突然想到一事，目光闪动道：“我有办法接近天上的神灯！”

第九百二十五章 乾坤逆转
众人只感觉周围压力如潜水般缓来，虽不急剧，却着实让人绝望。听单飞能接近那高高在上的神灯，众人均是精神振作。
“你怎能接近那神灯？”孙策不解道。
“无间空间应该是会上升的。”单飞缓缓吸气道。
“什么？”众人均是不解。
单飞却记得自己和阿九躲入无间空间的异事。当初在鬼门左近，他和阿九曾为躲避异形人的纠缠遁入了无间空间，等再出无间空间时，他发现和阿九最少上升了三千尺。
他当时是从所在之地的土样得出这点结论，可他也记得带吕布、曹棺和孙策三人进入无间空间时，始终未离开过黑洞的左右。
为何两次结果好像很有不同？
进入这种奇诡之地，众人因超越认知始终难以想个究竟，很多会径直放弃，单飞却一直将这个疑惑留在脑海。他本来也始终无法得到答案，但听诗言言及黑洞，他立即联想到自己那个年代的黑洞，再由他那个时代的理论很快得到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答案。
“无间空间是不断上升的，本来不能稳定的存在某个地方。”单飞看着迷惑的众人，缓缓道：“可因为黑洞引力的缘故，龙宫天塔上升的力道和黑洞引力相等，就会始终停留黑洞之上。”
他说到这里，终于想通入无间空间为何会有不同的情况，他和阿九躲入无间空间时，并没有受到黑洞的影响，但他带吕布等人躲避时，正在黑洞之侧。
不过他知道众人多是不解，也没有太过详细的解释。
众人的讶然可想而知，吕布、孙策根本不知道单飞在说什么，哪怕夜星沉、龙树这般人物，苦苦思索下仍难解单飞的言语。
诗言却是眸光闪亮，“单飞，龙宫天塔是异度空间，你的六甲秘祝亦可开启异度空间，如今龙宫天塔如风筝般被系在黑洞上，但你新开了异度空间后，却如在风筝上攀援，不再受黑洞的影响？”
她这么譬喻，众人倒有大半明了，龙树更是双掌合十道：“妙哉，妙哉。”他虽知天地玄奥，可若不到此间，实在不知这世上会有如此奇特的变化。
单飞点头不待多说，夜星沉已道：“因此定在天空的神灯虽是高不可及，但只要你停在异度空间内，终会上升到神灯附近，到那时你只要重出异度空间，就能对神灯进行掌控？”
“正是如此。”
单飞感觉压力益发的沉重，知道事不宜迟，“我立即试试！”
“带上我。”夜星沉突然道，“女修这般人物，对你的本事很是了然，她……极可能考虑到你的这招，我或可帮你抵抗。”
众人心中一凛，却不能不说夜星沉考虑的极有道理。
“算我一个。”吕布闷声道，“我也可以帮你挡上一挡。”他并没有废话，但那时的心情和带着楼兰铁骑抵抗外敌时一模一样——知道做什么，然后坚定不移的去做！
众人感慨，孙策随即就要挺身而出，鬼丰突然道：“多带人手未见得有太多作用。单飞，你带夜宗主、吕布先去试试，我等在下接应。”
他这么一说，众人倒是没有什么异议，纷纷道：“单飞，小心。”
单飞看了孙尚香一眼，见伊人关切的看着他，微笑道：“你放心，我会回来。”他只说了一句，双手瞬间变幻手诀，下一刻的功夫，已抓住夜星沉、吕布消失在众人的面前。
众人虽知单飞的神奇，如今亲眼再见，还是感觉此事匪夷所思的奇妙，不由抬头向高空望去。
鬼丰突然道：“诗言，你适才说，龙宫天塔如系在黑洞上的风筝？”
诗言略有沉吟，“或许我这么比拟也不算正确……但我一时间又不知道如何来说……”
“我认为，或许用系在紧绷牛皮筋两头的世界更是准确一些。”鬼丰凝声道，他说出这句话时脸色异常的难看。
诗言那一刻也是脸色苍白的没有血色，“你的意思是？”
“黑洞的确在制约着龙宫天塔，可龙宫天塔也在制约着黑洞。”鬼丰额头上竟有汗光闪现，“如果这种平衡被打破，那可以吞噬亚特兰蒂斯文明的黑洞接下来会吞噬什么，没有谁能够知道。”
诗言娇躯颤了下，“你的意思是……如果单飞无法切断两盏神灯之间的连接，女修毁灭的不仅是龙宫天塔和我们，她还要借此一股脑的毁灭白狼秘地？”
鬼丰缓缓点头。
“可是……”诗言凛然道：“白狼秘地本在极深的地下，黑洞吞噬白狼秘地后，又不再有龙宫天塔制约，说不定接下来会毁灭整个世界。女修她……疯了不成？”
众人惊愕。
鬼丰喃喃道：“女人心、海底针。你想弄明白一个女人在想什么已不是容易的事情，你如何还能奢望明白一个疯女人的想法？”
女修没有疯，她正在冷冷的看着诗言和鬼丰，二人所说的话，竟然一字不漏的传到她的耳中。
她如今自然不在龙宫天塔内，而是坐在那微缩的楼兰神庙旁，而她看起来也不是以往的模样。
女修看起来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可无论谁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表情，都不会认为这少女再有什么天真的心肠。
“你一定奇怪，我回转楼兰神庙，如何还能看得到龙宫天塔的动静？”女修突然道。
一人正贴石壁而立，很是畏惧的看着女修。女修坐的是他以前的位置，可如今的他却是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那人正是孙钟！
孙钟神色疲惫，可听女修询问，却不能不答道：“女王把孙尚香留在龙宫天塔内，随即借用自鸣琴出了龙宫天塔，再利用阿九的身躯活转，这一招实在是高明。若是夜星沉等人击杀了孙尚香，定然和单飞结怨，他们不等死前就可能大打出手。可他们不杀死孙尚香亦是无妨，为孙尚香考虑的单飞，无论如何都不会逃，而要破解眼下的难题。龙宫天塔内唯一能活命的只有单飞，偏偏他只能自投死路。”
女修神色漠然。
孙钟疲惫中多少带分嘲讽道：“女王虽然损失了巫咸，看起来仍没有败，看起来仍旧无所不能，既然如此，女王能看到龙宫天塔内的动静，也是不足为奇的。”
他虽有嘲讽，但心中着实凛然。
坐在他面前的本是那个柔弱的阿九，眼下却是威严无限。
直到现在，他孙钟才清清楚楚的明白——他孙钟或许有错算的时候，可女修却绝不会算错。
女修将阿九系在单飞的身旁不只是想误导单飞，她显然考虑到要牺牲孙尚香的情况，最坏的情况下，女修还有阿九这个备用的替代！
一念及此，孙钟周身发凉，不知道眼前这看似天真的“阿九”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道的事情。
“听起来，你对我很有些不满。”女修突然道。
孙钟感觉女修字字如冰针般刺入他的心脏，可他还能道：“老夫怎敢？”
“你一直对我很是不满。我看得出来。”
女修看着满是戒备的孙钟道：“你早知道夜星沉、鬼丰的前面是个天大的陷阱，而单飞置身其中容易，想要脱身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因此你才劝单飞带上吕布和你齐闯鬼门，我留你在此间是为了误导单飞，但你那时候就想要背叛我！”
孙钟咽了下口水，艰难道：“女王……我……”他实在想不到女修连这件事都已知晓，可他转瞬知道楼兰神庙本是女修的地盘，他孙钟对楼兰神庙的所知恐怕不如女修的百分之一。女修让他留在楼兰神庙，却一直又借楼兰神庙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楼兰神庙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女修如何会让它落在不相关人的手上？
“你不想救你儿子了？”女修又道。
她一句话击在孙钟最脆弱的防线上，孙钟瞬间矮了半截，“女王……老夫只是……一时糊涂，还请女王网开一面。”
女修冷冷的盯着孙钟，“你要记得，背叛我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转望龙宫天塔内的一切，女修凝声道：“在龙宫天塔的人都不比你孙钟差上什么，可他们如今的处境，绝不比你孙钟要好。”
孙钟“嗯”了声，心中却有苍凉的感觉。不知为何，他那时突然在想——若有选择的话，他极可能会和吕布一样跟在单飞的身旁，而不是无奈的留在这个冷酷无情的地方！
“鬼丰和诗言的确聪明，他们竟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女修漠漠道：“单飞足够聪明，他自得六甲秘祝和流年后，对时空的体悟也远比太多人要深刻。夜星沉也算是老辣之辈，他居然会猜到我不会让单飞接近天空的那盏许愿神灯。”
孙钟颤了下。
女修漠然的笑笑，“可夜星沉还是猜错了。”
话音落，龙宫天塔的半空中有光芒一现，单飞已带夜星沉、吕布再次出现。
单飞在和阿九置身无间空间时，已默算了空间上升的速度，如今有备而来，闪出时正在那盏许愿神灯不远处。
虽有偏差，但这些偏差已难不倒飞龙在天的单飞，他双手结出“界”字，瞬间将夜星沉、吕布留在半空，自己却是空中纵跃，伸手向许愿神灯抓去。
女修笑笑，笑容中带着无尽的冷漠之意，她檀口张，只说了八个字，“天地无极，乾坤逆转！”

第九百二十六章 只是开始
天地无极，乾坤逆转！
女修八字说出，纤手已按在石桌之上，楼兰神庙瞬间升腾，在空中翻转。孙钟为之讶然，见到女修这般手段，他才知道自己对楼兰神庙的运作实在肤浅。
可女修说的是什么意思？翻转神庙又是意欲何为？
孙钟不解时，单飞却已脸色改变。夜星沉提醒他时，他也想到改变双灯的牵引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他从未见过女修这般冷酷无情的女子。
为取得诗言手中的那盏许愿神灯，女修坐视巫咸去死并无任何举动——女修知道那时取灯定会引发诗言的激烈反弹，因此她一直等巫咸和曹棺同归于尽、诗言伤心欲绝时才出手。
如此费尽心力取灯布局的女修，就绝不会再让单飞轻易破坏她的计划！
单飞腾空伸手时，已与流年融而为一，时刻提防着神灯的反噬，不想直到他握住神灯时，神灯居然仍旧没有任何异样。
心中不喜反是警惕，单飞就要扭转神灯的方向……在腾空时，他已看得清清楚楚，神灯灯盏向天，灯座正指向入地的方向。他在贵霜王庙曾用六壬盘对抗魔王，知晓世上力道相吸相斥，而黄帝等人所做的神器虽是奇异，亦是符合这天地间不变的规则。
一触神灯，他已设想改变神灯的方向来阻止神灯引龙宫天塔入黑洞，不想他的手突然黏在了神灯之上。
神灯蓦地传来一股古怪的吸力，瞬间和他的手掌合二为一。下一刻，夜星沉、吕布闷哼声中，竟齐齐向他的方向冲来。
单飞心惊之下，随即意识到这二人并非主动冲来，而是不由自主被那神灯的引力吸引过来，因为二人的举止均是极力反退的样子。
夜星沉脸色亦改，他想到了神灯的诸多攻击，却不想单飞处蓦地传来极大的吸力，眼看下一刻就要和单飞撞在一起，夜星沉突然一掌向吕布劈去，同时喝道：“还手！”
吕布在这种时候脑筋不算灵光，却是毫不犹豫的一戟反劈。若是单飞对他出手，他可能会有错愕，可若是别人对他出手，他绝对会以牙还牙。
虽是和夜星沉般身不由主，但吕布半空挥出的一戟还是着实强悍，夜星沉并不畏惧，反掌切在戟杆之上。
两股大力一撞，二人倒飞而出。
吕布这才明白夜星沉的用意——夜星沉只是想借二人的反震之力让彼此间远离单飞。
夜星沉一招得手后却没有丝毫欣喜之意，只因在他接近单飞的时候，发现身上那无形的负重之力蓦地变成极强的引力，他虽借吕布一戟之力反离单飞数丈，可转瞬的功夫，他居然又回冲了过来。
吕布亦是如此。
这二人置身高空，本应该担心会不会跌落摔死，哪想到世上会有这般奇诡的力道居然让他们不跌反升……
眼看二人就要再次和单飞撞在一起时，单飞已喝道：“界！”他不能摆脱黏着的神灯，但还能竭力运出界字诀，瞬间在自己和夜星沉、吕布之间形成一道如丝网般的界限。
夜星沉、吕布一弹竟止，齐声道：“怎么回事？”他们问话时脸色改变，因为他们发现自己所受的引力益发的磅礴，而那如丝如雾的界限已似不堪二人冲力，随时都要破裂开来。
更恐怖的是——单飞手上神灯的灯座上，突然裂出个黝黑的洞口。说是洞口或许不算准确，因为那裂缝不过蚕豆大小，但他们却能目睹那裂缝不停的向外撕裂，转瞬就要变成怪兽巨口的模样。
下一刻的功夫，下方的众人齐齐惊呼，居然齐齐的漂浮起来。
单飞脸色巨变。
“你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女修冷漠道。
孙钟亦是看的目瞪口呆，从单飞去取灯一直到众人异变，孙钟感觉是在看着神话般。他那时脑海中闪过个极为荒诞的解释——单飞手上的许愿神灯好似传说中的仙家法宝，可将一帮妖魔鬼怪吸入其中。
“不是仙家法宝。”
女修似看穿孙钟的想法，随即道：“这只是一种力道的巧妙运用。这世上有引就有斥，有正必有反，很多人都知道这个道理，但能自如的运用引斥、逆转正反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女王自然是其中的一个。”孙钟看着鬼丰、诗言一帮人虽是竭力挣扎，还是缓缓的升空，对女修更增畏惧之意。
“我或许能利用引斥，但这种乾坤逆转的事情，却非我的力量能及。”女修淡漠道。
“那……”孙钟满是不解。
“我虽不能，可许愿神灯却能做到这点。”女修缓缓道：“此物早在黄帝等人之前就已创出，遨游宇宙多有磨难，却因此对宇宙规则更是了然。神灯和楼兰神庙间有着奇异的关联，通过神庙可控制神灯的举动。”
孙钟听的吃力，若是单飞在此，绝对会一听就懂——神庙像是遥控器，而许愿神灯更像是人工智能的巅峰！
“我将神灯一置天，一置黑洞中，的确是试图利用神灯之力将龙宫天塔毁灭。”女修道：“不过黄帝、玄女所创的龙宫天塔，怎是我说灭就灭的？”
她虽是冷傲，但对黄帝、玄女二人的手段还是钦佩的。
“这需要一个漫长的时间。”女修又道。
孙钟讶异道：“那他们……”
“世人的惊怖多是来源于他们的无知，越是无知的人，才越会对那些妖魔鬼怪越是确信不疑，而从不肯动头脑去想想其中是否有道理可言。”女修轻淡道：“饶是鬼丰，看起来对龙宫天塔也是一知半解；精卫死时，龙宫天塔还未大成，因此诗言对龙宫天塔也是不算了然。”
略有嘲弄的神情，女修又道：“我在离去前，就在利用他们的无知。我故意用神灯助力让他们感觉到天塔要坍的样子，我离去后，压力虽缓，但他们心中的压力却没有消逝，只以为龙宫天塔坍塌一事迫在眉睫。”
孙钟有点明白过来，“单飞为救众人，就要立即想办法移除神灯，而女王正可以在神灯上做些文章。”
“不错，能去移除神灯的只有单飞，我早料到这点。”女修言语中满是无情，“他也是聪明人，绝不会前往那毁灭一切的黑洞中移除神灯，既然这样，他就会打天上那盏神灯的算盘。可他对神灯的所知亦是肤浅，并不知道天地本无极，乾坤亦可反，无论他接近哪盏神灯，结果都是一样！”
孙钟眼皮跳动，身躯不由自主的颤，“女王利用楼兰神庙让天上的那盏神灯变成黑洞的那盏神灯？”
他说的并不清楚，女修却是点头，“正是如此！只要单飞一接近神灯，我就会开启了那黑洞。这段日子来，单飞一直想要和我走不一样的道路，以为那样就可以改变所有的人，可如今怎样？”
看着龙宫天塔中额头冒汗的单飞，女修一字字道：“他终究还是要将所有人送入他亲手开启的死路。”
转望不寒而栗的孙钟，女修冷酷尽显，“孙钟，记得我说过的话，背叛我的人，从来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孙钟就如置身在永不见阳光的冰窟中，感觉不到周身有半点温暖。
“完了，结束了。”他似说给龙宫天塔内的众人听，又像提醒着自己。世上或许有很多路，但在女修的手下，其实只有两条。
顺者生，逆者亡。
“你错了。”
反驳孙钟的竟然是女修，她虽在掌控大局，但神色间还有丝凝重，“一切并没有结束，恰恰相反，一切只是开始！”
孙钟怔住，他综合鬼丰、诗言所言，认定天塔内的众人在劫难逃，而女修虽说毁灭龙宫天塔是个漫长的过程，但再长的过程也会有终结的时候，接下来黑洞自然会去毁灭白狼秘地，甚至这个世界……
他已疲惫，想着一切就这么了结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因此他不明白女修的开始是什么意思？
“单飞他们的路已经走到了尽头，可剿灭白狼秘地之路才是开始……”女修长吸一口气，孙钟不解，她却知道前行的阻难。
众人对许愿神灯无知，她女修却开始对白狼秘地有些无知。
这些年来，她女修哪怕是世上最强的王者，却始终徘徊在白狼秘地之外。
她一直以为白狼秘地被黄帝、单鹏牢牢的封死在地下，可鬼丰、白莲花的出现却证明白狼秘地居然有送异形人到了世间的能力。
鬼丰、白莲花都是白狼秘地出来的人，这些人看起来极为正常，却远较世人要出色许多。
白狼秘地如今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像鬼丰、白莲花这般的人物在白狼秘地中还有多少？女修纤眉紧蹙，最担忧的却是——白狼秘地已不止是异形人的世界，能塑造出鬼丰、白莲花这般出色人物的幕后主使，究竟会是哪个？
绝不是共工，共工没有这般惊天的实力！
正思索间，女修纤眉微扬，满是惊错之意。她蓦地发现不止白狼秘地没有完结，单飞也没有完结。
额头满是汗水的单飞蓦地招手，空中一物已落在他的手上。
流年闪着不屈的光芒，倏然照耀了单飞手上之物。
有山河经天，遽然横亘在两盏神灯的引力之间！

第九百二十七章 反者道之动
单飞汗出如雨，眼睁睁的看着孙尚香、鬼丰一帮人等漂浮起来，汗水瞬间湿透了他的前胸后背。
他在刹那间连做数次“界”字诀，却只能阻挡夜星沉和吕布不被引入那蓦地裂开的黑洞之中。
不过刹那间，他已明白了女修的狠辣用意——女修还在操纵着许愿神灯，而且要借他单飞之手，亲自将他的爱人、朋友和兄弟尽数送到黑洞之中。
女人狠辣起来的手段绝不会比男人要逊色多少。在女修眼中，要毁掉单飞并不一定要杀了他，而要彻底摧毁他的意志！
单飞身处绝境却没有放弃，他本不是轻易放弃之人，他若早早的放弃，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此间；他若是此时放弃，以前的一切努力全然没有了意义。
思绪飞转，单飞想到数种方法来抵抗神灯上传来的引力，可无论他如何发力阻止，均是不能减弱神灯的牵引，他甚至发现，连他自身的气息都开始和神灯融为一体。
这并非好的迹象，因为这次融入并非他和流年相合般自然而然，而更像是一种掌控。
就在这时，夜星沉嗄声道：“山海经！”
什么？
单飞略有困惑，随即向夜星沉所指的方向望去。夜星沉和吕布饶有惊世之能，但在如今的境况下，更像被蜘蛛困在丝网上的飞虫，根本没有什么反抗之力——他们抵挡不住神灯源源不绝的引力，哪怕他们再是挣扎，只能让单飞做出的界限有所损伤。
不过夜星沉还是努力向下方指去。
单飞随即就看到有一物闪闪的浮在半空。
是山海经！
一直是巫咸在使用着山海经，如今曹棺、巫咸虽死，山海经尚在，而且在神灯的吸引下，更快的向神灯的方向飘来。
“山海经本是伯益所做，却有单鹏的心血凝聚。巫咸能用山海经，你单飞更应该可以利用山海经抵抗神灯！”夜星沉急声道。
不等夜星沉说完，单飞已伸手抓去。他本没有隔空取物的本事，可他气息隐约已溶于神灯之内，伸手抓去时，就感觉一股气流激射而出后，瞬间裹住山海经，在引力下，山海经迅疾的回转他的手上。
心中不知是喜是惊，单飞已喝道：“山海经天！”
他喝出这句话倒有点无奈，在和巫咸对战的时候，他曾听巫咸念过运用山海经的咒语。
山海经天，我独为先……归藏无边，双易连山……
单飞如今对咒语有着更深的理解，知道六甲秘祝每字的确各有作用，但若想发挥出六甲秘祝的威力，绝对要配合手诀……或者说是用手诀调动体内气息流转来实现咒语的威力。
只动动嘴念念咒是很难干成什么实事的。
如此一来，他虽听过巫咸念过口诀，但知道这些更像是表面功夫，真正操纵山海经一定需要某种技巧。
许愿神灯的功能远超他的想象，而自鸣琴、流年之物这些器物甚至能理解掌控之人所想，进而完成掌控人想要的动作……
黄帝等人所传之物看似神器，可更应说近于人工智能的巅峰，那是否可以用口令开启？
单飞转过这个念头的时候，不由喝了声，他记得自己在冥数的时候，对冥数是有操作权限的。
巫咸和单鹏曾经是战友，能利用山海经不足为奇。可如果单鹏制作山海经的时候，为单家人也预留了操作权限，那他单飞说不定也能使用？
在场诸人，也只有他单飞才会有这般脑袋，喝声一起，单飞也有些发呆，因为他发现山海经蓦地暴涨，倏然布满了整个龙宫天塔！
山海经居然也听他的号令？！
引力顿弱。
单飞心中大喜，知道山非山、海非海，但山海经形成的幻境的确对神灯的吸引有作用。如果用磁极比喻神灯的两处，在磁极之间放置障碍，不是可以削弱之间的引力？
“单飞，还有救出所有人的机会。”一人突然道。
什么？
单飞有些错愕的向夜星沉、吕布望去，一时间不确定是谁说了这句话。夜星沉、吕布亦是错愕的望着他，不过夜星沉随即看向他的背后。
他身后空空荡荡，却有流年。
“马先生？”单飞被许愿神灯所束，竭力让众人不再靠近黑洞时早就手脚慌乱，可稍加辨别，他发现说话之人竟很像马未来。
马未来似在流年之内？
那声音随即道：“是我。单飞，你虽用山海经挡住双灯合力，不过山海非真，虽能助力却难长久。”
“那该怎样？”单飞急声道，只盼老头子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不要再卖关子来考验他的头脑。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马未来低声道。
“什么？”单飞依稀记得这是道德经中的两句话，一时间不明白老头子的意思。
马未来却不再解释，急声道：“我去另一处神灯的所在。流年暂借我一用。”他话才说完，单飞就觉得背后一轻，随即发现流年已轻如白羽般向下方逝去。
单飞心中微震，不知马未来如何在引力下做到的这点，却听夜星沉急声道：“不错，女修控制神灯是用道之反，和无间般，动而愈烈，唯独以弱示之，方为平息之道。”
他这般言语着实有点高深，不过因和无间有关，瞬间让单飞脑海一亮，顿时明白夜星沉之意。
道德经曾言——天地之间，其犹橐籥，虚而不屈、动而愈出。
单飞对这句话本来听过就算，但得夜星沉提醒，却蓦地想通此言真意。老子早就说的清清楚楚——这天地之间就和个大风箱一样，其中本是什么都没有，你越是折腾，动静看起来就越大，但来来去去更像是一场空罢了。
风箱里会有什么产生？风箱如此，天地亦如此。老子就是看明白这点，这才骑牛远走，不理世俗之事？
先不管老子，但老子说的不是和无间效应极为相似？
世上的结果本是单线进程，但加了无间后，就成为多进程的发展。很多人以为自己可以改变什么，可如果你连一个进程都做不明白，应付多进程的并发更像是痴人说梦。
单飞就是明白这点，因此不到万不得已时避免使用无间。按照马未来、夜星沉所言，许愿神灯似是道之反的极限，怪不得无论他如何用力相抗，只会引发许愿神灯更激烈的对抗，这就如大伙在风箱中折腾一样，只会更增险恶，可他若是根本不加对抗……
“不行……”单飞急声道：“动荡已起，火烧眉毛，如何能以静弱示之？”
夜星沉皱眉不语。
他明白单飞的难处。单飞说的极为清楚，如今的状况用佛教的说法就是因已有、果将成，这时候你才说我想静静，可因果如何会让你消停？
夜星沉明白其中的道理，亦是无能化解。就在这时，流年已至鬼丰等人中间，蓦地悬浮不动，而其中有人影一道逸出，倏然竟破了龙宫天塔的束缚，向黑洞的方向窜去。
马未来！
从流年中逸出那人赫然就是马未来！
鬼丰等人自许愿神灯黑洞开启后，就完全不由自主的浮游半空。等山海经一出，他们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鬼丰岂是束手待毙之辈，他早就凝神运剑，在空中画出奇怪的迹线，可见流年悬浮、马未来向下方跃去，鬼丰还是眉头微跳。
变化不过刹那。
孙钟嗔目结舌的看着眼前的一切，一时间倒感觉这些人或许能绝处逢生。
女修却是纤眉冷凝，双手已然按在石案之上。
单飞他们未见得会有活路，女修不会给他们留有活路！孙钟见女修的眸中杀意凛冽，不由改变了想法。
转瞬间，龙宫天塔的地下有一道光华霍然破空而出，笼到了流年之上，再是一折，已至单飞面前。
本是朦朦胧胧的龙宫天塔在那道光华射来之时，蓦地变得清楚明亮。
光华中，单飞的目光竟能刺穿龙宫天塔，看到马未来正悬立在黑洞和许愿神灯之上。马未来手中持有一物，赫然就是通灵镜！
通灵镜？！
老家伙不但拿走流年，还拿走了我的通灵镜？你让我拿什么和女修抗衡？单飞百忙中伸手入怀，居然又拿出面通灵镜。
通灵镜也有两面？
原来马未来还留一面通灵镜自己玩耍？
单飞不知道马未来要做什么，可见马未来这般，如何不知道照葫芦画瓢的去做？他手中的通灵镜一翻，瞬间接住马未来射来的那道光芒，光线再折而回，尽数注入到流年之内。
流年爆亮。
单飞却觉得右手一轻，本是死死黏在他手掌上的许愿神灯倏然离去。
引力顿逝！
弱者道之用！
单飞心中狂叫，瞬间明白这句话的真意，许愿神灯能将道之动发挥到巅峰之境，无论何力入内，不过平添其中的动荡，但流年却是以弱胜强，以弱为用的将神灯产生的一切引力尽数融入其中。
怪不得老子在叙说“道动、道用”后随即又说——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许愿神灯终有，但流年既然可以化空因缘，就可化空世上一切所有，包括无形的引力。单飞瞬间明白这些道理，却亦知道唯有马未来这种智者才敢这般操作。
可马未来当初为何要走，如今为何蓦地回转？马未来说要用余生完成第二念，而马未来的第二念就是去和单鹏见面。
难道……单鹏要来了？

第九百二十八章 不思量、自难忘
单飞闪念间，一颗心怦怦大跳个不休，他越知道单鹏的事迹，对单鹏这人越是好奇。单鹏神龙见首不见尾般，却是太多事情的关键。
如果单鹏能来，那大多的疑难就会有了答案！
女修不是一直在等单鹏前来？
单飞闪念间，不知楼兰神庙内的女修按在石桌上的纤手微有颤抖，冷漠的脸上终有激动闪现，她始终未再有什么举动。
众人齐落。
许愿神灯引力一逝，众人不可避免的向下落去。
鬼丰暴喝中出剑。
他那时倒不管谁来谁不来，却知道这是离去的最佳时机。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
女修不愧为女王，不但在权术上可借用世上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甚至能将这种方法运用到神灯之上。
她利用神灯将“道之动”发挥到极限，就是要借内外一切可用的力道、再转为引力将众人送入深坑。马未来、单飞却是合用通灵镜，再加上流年的助力，以“道之用”将引力尽数化解。女修不是无所不能，她能束缚住众人，甚至可以切断莲花和鬼丰的联系，依仗的就是两盏神灯的合力，而她引众人入黑洞亦是仗着神灯的助力。
“反、弱”两力蓦地相抵，旁人或许不知生机何在，可鬼丰却知道龙宫天塔外的界限正随着神灯引力的消逝而薄弱。
适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鬼丰哪怕明白这点却是无计可施，但如今的他却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手中雷霆剑红赤有如烙铁般向空中刺去，鬼丰适才所画的迹线，瞬间变成八卦阵图闪现在半空。
破天鼓响。
白莲花苦苦寻求鬼丰和单飞的下落，在龙宫天塔外界防御最弱的时候突然感应到鬼丰的迹象，如何会不立即响应？
“诗言！”鬼丰叫了声。
诗言不待鬼丰多说，双手一错，平平的推了出去。她莹白如玉的纤手刹那间竟然变成深紫之色，随着她纤手平推，空中波纹荡漾，竟有紫色波纹流转。
“奇门！”诗言轻叱声中，空中的紫色波纹尽数注入到八卦阵图间。她本是云梦秘地最有慧根的女子，又被唤醒了精卫的记忆，对于神农所传的奇门遁甲有着更深的领悟。
她要助鬼丰开出一条通往龙宫天塔之外的道路！
逃生之路！
阵图中裂。
有白光一道，瞬间穿透了那裂隙，正射在龙树的身上。
龙树不等举动，就觉得身体一轻，好似在一条紫色的通道间急剧的穿梭，不过眨眼的功夫，他眼前一亮，发现有个若莲的女子正立在他的面前。
“阿弥陀佛，莲花女施主？”龙树一时间不明所以，却知道自己竟神奇的出了龙宫天塔，而眼前这明丽的女子，多半就是鬼丰和单飞曾提及的白莲花。
白莲花神色凝重，看也不看龙树，纤指在一个如圆筒般的东西上急速的敲击，下一刻的功夫，一人又是站在龙树的身旁。
那人却是一脸茫然的孙策。
单飞心头一跳。
他在空中见到鬼丰、诗言吃力的支撑着阵图中的裂隙空间，随即听有鼓声两响，转瞬有白光两道穿透八卦阵图笼在龙树、孙策的身上后，龙树和孙策消逝不见。
单飞隐约知道白莲花、鬼丰和诗言联手，已然接出两人。他和马未来虽暂破神灯牵引，事实上，神灯仍在女修的掌控，这时候冲出此间方为生路。
可白莲花竟有这般能力？她瞬间救出两人，但她会不会……
他念头才转间，再有白光一道，倏然照在孙尚香的身上，孙尚香亦是消失不见。单飞心中一喜，他如何不知道白莲花对孙尚香满是敌意？在这种时候，他一直担忧白莲花不会救孙尚香出了龙宫天塔，不想白莲花带出的第三人就是孙尚香！
女修纤手一紧。孙钟关注着塔内的动静，也是一直留意着女修的举动，见女修蓦地发力，孙钟暗叫不好……
龙宫天塔内蓦地有啸声尖锐！那啸声如此的刺耳，直如要刺穿众人的耳膜般。单飞骇然抬头，就发现啸声竟是从神灯上传来。
他人在空中，正在和马未来全力化解神灯的引力，但在啸声突传时，他就感觉身躯蓦地一震，居然再次向神灯的方向飘去。
而马未来被巨力牵引，竟然向黑洞的方向落入。
鬼丰、诗言齐齐闷哼，八卦阵图突现裂痕。
单飞心中大骇，察觉到两盏神灯的引力竟然突改，由一向吸引变成两向突分，而在这两向引力的牵扯下，八卦阵图内的奇门竟要被硬生生的撕裂。
吕布、夜星沉空中倏停，转瞬就要不由自主的向天空的神灯冲去……
夜星沉脸色微变，他知道出塔路径本在阵图之上，阵图若碎，余众只怕要尽数困在此间。不过转念间，他一掌推在吕布身上，喝道：“冲出去！”他在引力下已是倒飞而出，这一掌推出，整个人更如利箭般倒射了出去。
吕布猝不及防，加速到了阵图旁，心中却是颤了下。他尔虞我诈了一生，对众生着实有着深深的戒备，不想此时还是中了夜星沉的“算计”，可唯独这一次被算计，他却是心存感激。
生死一线间，夜星沉居然将生存的机会让给了他？
他吕布离活路近，可夜星沉却离生路更远！
念头微转间，有道白光笼在了吕布的身上，带着他就要沿着条紫色的通道前行，可哪怕吕布都已感知，本是顺畅的道路竟成泥泞的沼泽。
有人拦阻，是女修？他如何处置？吕布纵横一生，但在这种奇诡的环境始终束手束脚，正犹豫时，就听一人念道：“般若波罗蜜多！”
咒语出，一只手已经抓住吕布的手臂，竟将他硬生生的抓了出来。
龙树毕竟多识神通，在这种关键的时候还能运用手段将吕布抓了出来。但他蓦地发力就如拉动山岳般，脏腑顿伤，他不顾自身还待再次出手时，白莲花惊骇道：“不好！”
白莲花始终留意着龙宫天塔的动静，她知道单飞的脾气——在危机关头，单飞绝不会冠冕堂皇的置众人生死于不顾先逃，要让单飞出来，就得先救众人出来。
就因为这般，她才会将孙尚香救出。
孙尚香若是陷身其中，单大哥如何肯活着出来？
心中酸涩，白莲花还是坚定的执行自己的步骤，本以为接众人出来后随即就可让单大哥安全，可她不想就在吕布出来那一刻，八卦阵图碎裂。
山海双分！
众人甚至听得到山崩海啸的声音。
神灯间相反的两股引力硬生生的撕裂空间内所有的一切，甚至要将所有人撕成了碎片。
“反者道之动！”马未来的声音蓦地传来。
单飞扬声道：“弱者道之用！”
神灯引力的改变让单飞猝不及防，但单飞经过适才的变化，已知道这不过亦是女修在天地这个风箱中再增加动反之力，人在其中与之抗衡，非是无济于事，反倒更增动荡，唯独以弱示无，借助流年才能化解空中的激荡冲击。
二人声一出，身竟停，流年亮的如同骄阳。
分力倏弱。
鬼丰趁机再次挥剑劈向半空。
阵图裂，但他还想凭借雷霆剑硬生生的劈开一条道路，可他亦知女修手段反复莫测，此番的他要想重施故技，只怕难上加难。
不想诗言娇叱声中，一掌劈在了他的背心之上。
鬼丰做梦也没想到过诗言会向他出手，就觉得一股磅礴的力量穿透他的身躯、注入他的手臂，再顺着他手上的雷霆剑劈了出去。
空间再开！
你找死！
楼兰神庙内的女修怒不可遏，脸上的萧杀之意瞬间冰凝，“天地无极，乾坤合原！”话才出，她眼前的楼兰神庙再次翻转，霍然急缩。
孙钟心头狂跳，然后就见双灯空中反转。
时空似凝！
神灯翻转的那一刹，白莲花等人呼吸都停，他们发现了一件极为诡异的事情……
他们看得到单飞的惊错、望得见夜星沉倒飞突缓、鬼丰一剑劈出虽裂出了空间，但他回剑的动作竟然减慢了千倍……
所有的动作尽数缓慢了许多。
鬼丰本是绝顶高手，但如今的身手，看起来连蜗牛都不能打得过。
但让白莲花等人更心惊的却是许愿神灯的异象。
许愿神灯空中翻转后，随即有两道光芒射出。光芒瞬间扩出数十丈方圆，虽缓，可却是极为执着的向流年击来，那光芒以无可匹敌的气势，看起来不但要击穿流年，甚至要毁灭其中所有的一切。
诗言出掌！
她轻盈的如同精灵般的身影亦是凝重缓慢，但还是坚决的一掌击在了鬼丰的背心。鬼丰在愕然间冲入了自己劈开的空间，而诗言却是回震中到了曹棺的身畔。
轻轻的搂住了曹棺，诗言嘴角带笑，眼中却是泪下。
好好的活下去……
曹棺临死前对她如是说，可这也是她曾经对至爱之人说过的话。
她想好好的活下去，但早在将弯刀刺穿曹棺胸膛的时候，诗言就已随着曹棺而逝去。曹棺逝去，别人看不到她的泪水，可有种心伤已不能靠泪水来掩藏……
同心既无异，逝去终无悔。
她想好好的活下去，可她哪怕是世间极为睿智的女子，却终究还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不思量、自难忘的黯然，不知道如何抵挡年年断肠处的神伤……
既然不忘初心的两人不能在世上期待美景良辰的到来，那就不如相约在地下。如果世间真的有地下……
诗言那一刻无视死亡来临的惊惧，只是痴痴的望着曹棺的脸庞。

第九百二十九章 生死两茫茫
单飞的呼吸都停。
他在刹那间知晓女修不但以不可思议的神通冻凝了时空，而且改变了神灯的力道——正为引、逆为斥。
引力倏然变斥，其中蕴含的力道不再是吸引，而是毁灭。
毁灭龙宫天塔内所有的一切！
单飞置身于毁灭的绝境中，却没有什么惊惧，他有的只是那么一刻的心伤。眼睁睁看着神灯间的一切倏然放缓，眼睁睁的看着诗言送走了鬼丰，却选择了和曹棺同死……
他了然诗言的心情。
这个坚强又倔强的女子，本来和晨雨有着太多的相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没有无语分别的人如何知道难忘的黯然？没有直面过生死的人怎么懂得生死茫茫的酸楚？
光芒顿起时，单飞已然掐诀，他知道流年似也到了极限，因为他的体能也要至了极限。他和马未来虽借用流年以弱为用化解了神灯的力量，但黑洞蕴藏的能量无穷无尽，他单飞却不能无穷无尽的撑下去。
神灯翻转间、光芒初起时，他已连变九字，瞬间裂开了无间空间，向夜星沉的方向冲去……
阵图合、鬼丰消失不见，可龙宫天塔内共有三人……诗言、夜星沉和他单飞，而在龙宫天塔外，还有个马未来。
他单飞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马未来的近前，可他知道马未来可以自救。他在这种时候或许还能救下夜星沉和诗言！
潜行无间空间中，单飞不受时空凝结的限制，急速到了夜星沉身旁后破空而出，一把抓住了他，单飞奋力再向诗言的方向冲去。
夜星沉居然将生的机会让给了吕布，单飞倒没有想到这点。可只凭这点，已可让他单飞在生死关头援救夜星沉一把。
塔内变迁不过一刹。
从鬼丰出塔到单飞动用六甲秘祝，其实不过转瞬之间。
白莲花、孙尚香等人见毁灭光芒起，追着单飞而去时，几乎不能呼吸。单飞潜行无间空间内，并不受时空凝结的束缚，但他一出了无间空间，身法瞬间凝滞起来。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白光一点点的追近时，单飞还在坚持带着夜星沉向诗言的方向冲去，心跳都停。
他们实在不知单飞如何还有这般坚持，亦不知道单飞怎么能在这种绝境中生存下来？
白莲花泪下，一时间手足无力。孙尚香何尝不是如此，但在这种时候，她说一个字都觉得吃力。
鬼丰突然道：“单飞还能使用通灵镜。”
众人精神振作间，白莲花咽声道：“可单大哥恐怕没有时间……”她没有说完，但众人已明白了白莲花的意思，塔内时空凝慢，那毁灭的光芒一尺尺的追近单飞，如果以这般快慢计算的话，单飞哪怕再度裂开空间，恐怕还是赶不到诗言的面前。
可单飞已是极为疲惫，他如何还有能力裂开异度空间？
放弃诗言、在光芒到来前动用通灵镜本是单飞最后存活的机会。
女修眸光冷酷，按在桌上的玉手亦有青筋浮动。她不想这时候单飞仍在挣扎，可她并没有任何收手的打算。
“够了。”一女子突然娇叱道：“女修，我不想你是这样的人！”
孙钟一怔，竟似听到了阿九的声音。他见过阿九，知道这是个天真无邪的女子。不过那声音一出就逝，女修转瞬间又是凝冷如冰。
眼睁睁看着光芒就要追到了单飞的身后，女修眸中似有丝犹豫，可双手仍旧重按了下去。
白莲花、孙尚香等人身躯僵凝间，就听龙树突然有些惊喜道：“阿弥陀佛，那……是什么？”
他伸手一指，众人就看到龙宫天塔内有一圈蓝色的光环倏然收拢。
那光环似在碎裂的山海中忽然闪现，然后竟能在毁灭光芒击中单飞之前，抢先一步将塔中最后的三人笼在其中。
众人心中狂跳，随即就望见那蓝色的光环继续缩拢，而在其中的单飞、夜星沉和诗言，甚至曹棺的尸身一触及到那蓝色的光环，竟然开始消融。
下一刻的功夫，蓝环缩拢成点，倏然消失不见，而单飞等人亦是不见。随后的功夫，那毁灭天地的光芒这才合击在一起。
白芒剧扩中充满了龙宫天塔。
龙宫天塔瞬间消散！
“单大哥！”白莲花大骇的失声狂呼，她亲眼看到那蓝芒溶解了单飞的身躯……
是女修的手段？
她并不知道一点，在楼兰神庙内，女修看到那蓝芒突起收缩的时候，眼角微有抽搐，忽然喝道：“单鹏，我知道是你。你出来！”
一声厉喝，震得四周石壁尘土都裂，而女修面前那龙宫天塔内的影像，倏然消失。
孙钟被女修的一声厉喝震的几乎要吐血。见到这般奇异的情形，他一时间根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单飞……死了？”孙钟终于问道。
女修脸若凝霜，只是冷冷的看着龙宫天塔的方向，突然在石桌上点按数次。
孙钟就见楼兰神庙在空中翻转缩扩，一时间为之咋舌，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女修的这般操作究竟是在做什么。
“姜叔叔……单大哥怎么了？”白莲花花容失色，她一把抓住了鬼丰的衣袖，不确定适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鬼丰神色亦是茫然，许久才道：“我不知道。”
“单大哥……还活着？”
看着沉默不语的鬼丰，白莲花急声叫道：“姜叔叔，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单大哥还活着的，是不是？”
她看到单飞消融的那一刻，只感觉单飞凶多吉少，可这种时候，只要姜叔叔一个肯定的回答，她也不至于绝望。
鬼丰默然间，龙树突然道：“阿弥陀佛。莲花女施主，单施主极可能还在人间。”
“你撒谎！”白莲花呵斥声中难掩泪下，“他没有用通灵镜，我看到他没有用通灵镜了。你撒谎……”
转瞬更是哽咽，白莲花泣声道：“他没有用通灵镜，如何还能活着？”她虽是这般说，内心却极其盼望龙树有着确凿的证据反驳她。
孙尚香黯然垂泪，娇躯亦是颤抖不休。
直到此时，她仍然未说一字，可谁又知道她内心的痛楚？她宁可白莲花救出的是单飞，而不是她孙尚香。单飞最后没有逃离龙宫天塔，她只认为是自身的缘故。单飞如果真的因此有什么不测，那她如何还能活得下去？
龙树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缓缓道：“本僧不打诳语，本僧这么说……是因为本僧有些证据。”
“什么？”众人齐声问道，哪怕鬼丰都是动容。
龙树轻声道：“适才那蓝色的光芒并非出自许愿神灯，而是来自山海经的幻境。”
鬼丰双眉一挑，“是单鹏出手了？”
众人讶异，齐声道：“单鹏？！”
“善哉、善哉。”龙树合十道：“原来不止本僧一人这般想。”微有停顿，龙树分析道：“单鹏施主和龙宫天塔有着不解之缘，诸位想必均已知晓这件事。”
白莲花想要询问缘由，可更迫切的想知道单飞的安危，急声道：“那又如何？”
“单鹏将军本和夜星沉施主有个约定的……”龙树又道。
鬼丰瞬间想到了什么，“那时高僧说单鹏不能如约前来？”
龙树缓缓道：“在那蓝芒笼罩单飞、夜星沉三位施主的时候，诸位想必都是留意着单施主的动静？”
众人暗自点头，心道那种时候我们只期盼单飞能有奇招破解绝境，可那又如何？
“本僧看的却是夜施主的神情。”龙树冷静道：“在蓝芒及体前，夜施主的脸上很有喜意，他似乎开口说了什么……”
孙策本是茫然，听龙树说到这里，醒悟道：“绝境中，夜星沉能那般惊喜，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他联络到了单鹏？”
他其实也知道还有别的可能，但看到妹子伤心欲绝的神色，如何会不加以安慰？
孙尚香眸光微亮。
白莲花忍不住道：“那是说不准的，很多人临死绝望前，是会发疯失去常态的大哭大笑……”
“可鬼丰施主应该知晓，夜宗主绝不是会垂死发疯之人？”龙树反问道。
鬼丰目光闪动，微微点头道：“因此高僧的意思是——夜星沉在绝境中感知到单鹏的信息，话于单飞，然后单飞、夜星沉还有诗言都被单鹏……接引了过去。”
龙树双目闪亮，“施主‘接引’两字说的极好，传说中，这本是佛之神通，可引渡世人前往彼岸。而在西方，亦有这种说法。”
鬼丰接着道：“你是说，单飞等人被单鹏接引到另外的一个世界？”
众人听的嗔目结舌，孙策更是目瞪口呆，心中不由在想——听两位这么说，单飞好像成仙了？我知道你们想要安慰人，可用不用这么夸张啊？
龙树沉默片刻，“无论龙宫天塔，还是单飞施主开启的无间空间，本来就是另外的世界，这么看来，施主所说的另外一个世界也是大有可能的。”略有停顿，龙树缓缓道：“若非如此，本僧实在不解单飞施主为何在最后的关头仍不使用通灵镜。”
目光似不经意的掠过孙尚香和白莲花，龙树轻声安慰道：“单飞施主虽是视生死于等闲，却不是轻易送死之人！”
众人默然，不由再向龙宫天塔的方向望去，心中那一刻均在想——如果单飞未死，那他如今会在哪里？

第九百三十章 众妙之门
楼兰神庙内静寂若死，女修如冰山般立在石桌旁，那股寒意扩散出来，冻凝了孙钟的热血。
孙钟心中发冷，他见女修对神庙足足操作了小半个时辰，然后就凝立在那里，再没有稍动。
单飞……死了？
或许没有！
孙钟本不觉得单飞有任何活下去的可能，可见到女修的这般神色，他却隐约感觉事情并非看起来那么简单。
“单飞……没死。”女修终于道。
孙钟心头一跳，“那他……去了哪里？”他发现女修竟也不知道这个答案。
“但他也没有活下来的迹象。”女修又道。
孙钟着实一团雾水，不知道“活下来的迹象”究竟是什么意思？
女修缓缓转过身来盯着孙钟，冷冰冰道：“我能看到龙宫天塔的一切，是因为神灯的相助。单飞置身两盏神灯之间，他无论去了哪里，都逃不过神灯的视线。”
孙钟越听越是糊涂，“那……”
“结果却是……他突然消失在那道蓝芒中，一块消失的还有……夜星沉、诗言，甚至曹棺的尸体。”女修喃喃又道。
“或许他们已被神灯所灭。”孙钟忍不住道。
女修摇头，凝声道：“他们若死，我绝对会知道。他们是在神灯合击之前离去，这点确信无疑。哪怕单飞运用了通灵镜、动用了六甲秘祝，或者诗言重用神农当年的奇门神通，我亦一定会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的……”
顿了片刻，女修一字字道：“可是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这么凭空的消失了……我根本不能探知他们的去向！这就和……”
孙钟望见女修的表情，就感觉自己如在寒冬户外站立了数日般，他试探道：“或许……他们去了白狼秘地？”
他看得到女修的眼角轻微的抽搐下。
“不会的，不可能！”女修自语道：“事到如今，我如何会不对白狼秘地的举动加以留意？”
孙钟忽然明白女修的意思，缓缓道：“适才女王想说……这就和单鹏脱离了女王的追踪一样？”
女修霍然望过来。
那本是让人窒息的眸光，孙钟却似有些麻木道：“女王一直想要查出单鹏身在何处……根据种种迹象，再加上巫咸所知，单鹏极可能背叛了女王。”
居然笑了下，孙钟喃喃道：“这听起来让人难以想象，可权术下的众生不都是这样？无非时强时弱，无非掌控背叛……哪怕女王这般人物，也如握着一团散沙般……你或许能比任何人都有能力，但你凝聚的散沙，也始终逃不离分崩离析的命运。”
女修双拳握紧，那一刻不像握着河沙，而像捏着孙钟的骨头。
“可单鹏却和权术下的众生不同，他没有如散沙般分崩离析，反倒出乎女王的意料离开了女王的掌控。”
孙钟说话时，眼中带着不可掩饰的向往。
他人老心亦老，疲倦于前行、挣扎于抗争，当年那个雄心大志的孙钟回头望去，却发现以往竟像是一片苍白。他自认为很努力的跳出权利的诱惑，却发现自己始终摆脱不了权利的掌控。
这世上有谁能如单鹏这样，让女修这般人物也是无可奈何？
“女王从未被人背叛过，这才发誓一定要找出单鹏的下落。”孙钟了然道：“你招来了单飞，操纵着单飞和他挚爱之人的人生，迫单飞为你寻到龙宫天塔，然后只要你和巫咸掌控了龙宫天塔，就极可能找到单鹏，进而灭了白狼秘地！”
他就那么平静的看着女修，他突然发现自己以往的惊怖很是可笑。
女修竟也不再愤怒，亦很平静的看着孙钟，“说下去。”
“这本是天衣无缝的计划。”孙钟微微的吸一口气，不知道自己下一刻还会不会将这口气吐出来，“女王不愧是女王，几乎将一切算计在内，包括用千种手段让单飞走上这条路，改变晨雨的命运、利用孙家、牺牲孙尚香、欺骗阿九，给我一个虚妄的承诺。”
“我给你的不是虚妄的承诺。”女修淡然道。
“是吗？”孙钟涩然的笑笑，“可你始终不会将坚儿复活的，是不是？”
女修不语。
孙钟喃喃道：“老夫很蠢，一直忘记这不过是绑在驴子面前的萝卜一样，女王如果不达成心愿，如何会‘慈悲’的让别人达成心愿呢？”盯着女修，孙钟道：“女王虽是多加谋算，却始终并没有达成寻找单鹏的心愿，就不会让坚儿复活的，是不是？”
女修冷然。
“其实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活着才可怕。”眼中终于难掩压抑很久的怒火，孙钟瞪着女修道：“女王就是深知这点，才会让尚香，还有我活下去。这不是施舍，而是利用。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会被你利用。哪怕是发棺鞭尸、挫骨扬灰，也不过权术者用来警戒活着之人的手段罢了。”
神色激愤，孙钟头一次正视女修道：“女王一直让我等为了希望艰难的活下去，才可以玩弄我们在翻掌间，可女王似乎忘记了一个最致命的问题。”
长吸一口气，孙钟道：“有些人是不怕死的！因此晨雨才始终不会向你屈服，因此单飞才会一直选择直面，因此曹棺才能和巫咸同归于尽，因此诗言哪怕知道会死亦是不屈不挠，哪怕夜星沉都没有选择逃避，他们深知妥协永远都会落入你的算计，这才选择为爱而抗争，哪怕去死！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这本是摆脱权术掌控的至理之言。”
女修盯着孙钟道：“你这么说，因为你突然想死了？”
她一语寒入骨髓，孙钟却没有再瑟瑟发抖，“老夫早就该死了，一直不死，只因为有个希望。可单飞说的没错，老夫若是依靠女王的施舍去见坚儿，那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你不再想帮我做事？你想离开我的掌控？”女修淡漠道。
若不是见到诗言、曹棺、单飞等人在龙宫天塔内的舍生忘死，孙钟无论如何都难坚决自己的心意，但在此时，孙钟益发的冷静道：“不错。”
他只说了两个字，可心意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那一刻突然有了释然，因为他知道自己可以无愧的去见坚儿。
无论生死！
女修冷漠的看着孙钟，轻轻舒张了玉手，轻叹一口气道：“孙钟，多谢你让我也坚定了一个念头。”
“什么？”孙钟反倒很是愕然。
女修的眸光穿透了孙钟的身躯，望向了遥远的黑暗，“你若活着，自然很快能知道我要做什么，可惜……”
说话间，孙钟就觉得黑暗笼来，随即陷入永远的黑暗。
孙钟缓缓倒下，女修没有丝毫动容。转望龙宫天塔消逝的地方，女修自语道：“单飞，我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那本是天真无邪的脸上闪过无尽的冷漠，女修喃喃道：“我会等着你，等你回转的那一刻……”
楼兰神庙陷入了黑暗。
单飞却觉得亮得异样，他从未见到那么明亮的光线。在神灯合击的那一刻，他竟然还没有准备逃，而是要冒险一搏。
鬼丰仍没有猜对他的心意。
双手掐诀，他本准备用“震”字诀助力到了诗言的面前，然后再用通灵镜带夜星沉、诗言离去。
难有人在他这种时候还有这般勇气，可他无惧。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身边的夜星沉低声叫道：“单鹏来接我们了。”
单飞心中微震，然后就看到有蓝芒从破碎的山海中闪现，倏然到了他们的近前。夜星沉神色惊喜，面对那蓝芒竟有拥抱之意。单飞只是稍怔间，就看到那蓝色光芒溶解了夜星沉，亦溶解了他的双手。
下一刻的功夫，明亮的光芒彻底的溶解了他，而他就感觉在那明亮的光芒中急速的穿行……
他未动，是那光芒带着他不停的穿梭，他甚至感觉不到身躯的存在，亦不能感知其余人身在何处。
那实在是一种极为奇特的体验，哪怕他久经六甲秘祝的历练，一时间也是不能适应这种境况，只能被动的跟着光芒。
好在那光芒虽比太阳明亮千百倍，却绝不刺眼。
单飞心中奇怪，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般奇异的现象。按理说，人若直视太阳，很快的就会瞎掉，偏偏他凝望那比太阳还要明亮的光芒，心中竟有适然的感觉。
不知许久，刹那或是永恒。
光芒明亮不减，他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停顿下来，他饶是惦记夜星沉、诗言二人的安危，但在前望那一刹，还是震撼于所见的景象。
他看到了天！
这像是可笑的言语，但他那一刻却只能这么形容。世人谁都能说自己看到过天，但他们看到的又不会是天，他们看到的只有云、只有霾、只有光线折射出的一种感觉。
天何在？
爱思考的人多已意识到天不过是虚指，因为对宇宙而言，根本没有什么天的存在！
可单飞却只能说自己看到了天，高高在上的那蔚蓝之地不是天又是什么？世人多以宝石比拟纯净，可那天空比世上最无暇的宝石都要纯净——纯净的一尘不染，任何人一见到那蔚蓝的天空时，瞬间就会感觉心情宁静，再也无意红尘的喧嚣。
这是哪里？
单飞这时才想到什么，扭头望去，却只看到了夜星沉，“诗言呢？”
夜星沉似也震惊于所见，半晌扭头回望，缓缓的摇头。单飞知道夜星沉只怕和自己一般，随即又道：“这是哪里？”
他不过是下意识的开口，亦知道夜星沉不会比他更清楚，不想随即有个声音如天籁般传来，“单飞，这里是……众妙之门。”

第九百三十一章 比例的震撼
众妙之门？
单飞听到这四个字时，感觉很有些熟悉，不过他没有过多去想这四字的深意，却更留意是谁说了这句话。
谁在答他？
那声音低沉有力很有磁性，是个男人发出，他听过这声音……这种时候，这人……只是略一转念间，单飞已推测道：“单鹏将军？”
夜星沉身躯颤颤间，那声音回道：“不错，是我，单鹏。”
一言落，夜星沉几乎呻吟般道：“单鹏将军……将军……一向可好？”他自幼到现在可说是两世为人，素来孤高，只有对这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才满怀敬畏之意。
单鹏回道：“无谓好坏。不想来到这里的是你们，而不是马未来。”转瞬轻叹了一口气。
单飞确定答案后脑海反倒一片空白，他不想女修苦苦寻觅的单鹏霍然出现。他和单鹏有交集，不过那时只是匆匆言语，他单飞得单鹏指点，着实可说受益匪浅。此番终得再见单鹏，听其叹息，单飞没来由的心中一颤。
直觉中，他感觉到单鹏是有些怜悯。
为什么？
单鹏和马未来曾有过约定，要来见单鹏的本是马未来。但阴差阳错中，被蓝芒带到此间的是他和夜星沉，单鹏见到他们不是马未来，最多是惋惜遗憾，为何会是怜悯？
单飞为人看似胆壮，但身为考古专家，实则极为留意细节。不过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此刻却真的无从说起。
“我知道你们定有许多疑问。”单鹏善解人意道：“如今这种时候，我自会向你们解说。”言罢，单鹏似沉吟道：“你们……”他似在犹豫着什么。
夜星沉嘴唇哆嗦，一时间倒是说不出话来。
单飞见状，大声道：“这是哪里？”
单鹏言语似带着笑意，“我说过了，这里是众妙之门。”
单飞随即道：“这里不是白狼秘地？”一言落，四周本是清静，如今更是几乎能听得到心跳的声音。单飞这么问可说是极为大胆，因为他问话中本有极多的用意。
单鹏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认为我一直藏身在白狼秘地中？”
单飞听不出单鹏的喜怒哀乐，坦然道：“不止是我这么怀疑，我想世人均是这般想，包括女修！”
女修就是有这般怀疑，才是千方百计的要引单鹏出来。直到如今，单飞仍旧只能听到单鹏的声音，却看不到单鹏本人，自然会有所疑心。
单鹏此刻为何不现身见他们，单鹏在犹豫什么？
单飞提及女修时，凝神倾听单鹏那面的动静。遗憾的是，他根本感受不到单鹏所在，亦更是无法得知单鹏真实的想法。
半晌，单鹏问道：“女王可好？”
“单鹏将军如何认为呢？”单飞诧异反问道。
单鹏默然片刻，“你应该见过女王。你的意思是……女王认为我是叛逆，背叛了她，这才一直藏身在白狼秘地？而所谓的众妙之门，只是我的一个托辞？”
单飞越听越是讶异，奇怪道：“你不知道这些事情？”
他实在没有想到单鹏会给他这么一个奇怪的解释，听单鹏的言下之意，单鹏居然对女修一直苦苦逼他出来的事情不算了然！
单鹏良久才道：“我不确定这些。”他这次说的亦是奇怪。
单飞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感觉单鹏的声音仍像从天籁传来，却离他近了许多。
“那你……”单飞满腹的疑虑几乎要撑爆脑子，半晌才又道：“这里如果不是白狼秘地的话……”
“这里就是众妙之门。”夜星沉突然道。
单飞有些诧异的望向夜星沉，“你知道什么是众妙之门？”
夜星沉点头道：“我知道。单飞，你有着少见的聪明，但对老庄所言并不熟知。”
单飞倒不否认这点，可听夜星沉这般说，他脑海中倒是灵光一闪，“你是说……老子……道德经里……说过的……”
夜星沉肯定道：“不错，此地正是老子在道德经中开宗明义所言的……众妙之门！”
单飞顿时嗔目结舌，他终于想到自己为何对“众妙之门”很感觉熟悉，因为道德经开篇就说过——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单鹏说的“众妙之门”竟然是老子在道德经开篇提及的众妙之门？
单飞脑洞虽大，一时间也是无法将此关联，忍不住道：“还请夜宗主详解。”
夜星沉苦笑道：“你让我解释，其实算是问道于盲。或许你更应该去问李耳，或者来问单鹏将军。我想我们如今不应该问这是哪里，而更应该问……这里为何叫做众妙之门？！”
单鹏似笑道：“刘武，你长进了许多。”
在当世，能对夜星沉这般称赞的实在寥寥无几，因为这种言语本是有些轻看。夜星沉听到单鹏这么说，反倒很是高兴道：“多谢单鹏将军赞誉，比起单鹏将军而言，在下所言，实在不足一哂。”他这般说倒是真心真意，因为他知道自身的认知比起单鹏而言实在微不足道。
“你们如果问这里名称的由来，我倒可以稍加解释。”单鹏沉吟道：“以你们的见识，应知道在你们之前除了李耳外，还有一人叫做悉达多？”
“在世俗中，他们分别被人尊称为老子和释迦，均是世间极有名的人物。”单飞不想炫耀，却知道自己必须简明扼要的说出自己所知，才不至于让单鹏多饶圈子。
这里虽是极为安逸，但单飞到了这里后，总有点儿惊心的感觉，只怕一切突然终结。
“据我们所知和推测，这两人又都到过龙宫天塔，得到了非同一般的认知。”单飞接着补充了一句。
单鹏感慨道：“你说的不错，不过他们不止到了龙宫天塔，还来过这里。”
单飞眼皮微跳，立即道：“释迦言及的三千世界和此间有关？”
“正是。”单鹏沉声道：“悉达多是从此间真正的认识了三千世界，而李耳第一次来到这里时，亦是有了地覆天翻的变化。他对我提及过所著的道德经，说对世人宣称这里为众妙之门，我因此才对你们提及这个说法。刘武，你或许更清楚李耳的真意？”
“李耳第一次来到这里时？”单飞忍不住插了句：“那他来到此间几次？”他若非屡经奇事，实在有种匪夷所思的感觉。
听起来，单鹏居然和八百年前的李耳、悉达多均有过交流？
“两次！”单鹏肯定地回道。
单飞微有诧异的模样，夜星沉却不解单飞困惑在哪里。
夜星沉以前和单鹏有过交流，在他的感觉中，单鹏虽是仍没现身，但比起以往绝对要从容很多，既然如此，他只要晓之以理，应会让单鹏出手相助。
一念及此，夜星沉主动道：“清楚倒不尽然，在下只能说说自己的浅见。李耳在提及众妙之门前，提过无名为天地之始，天地之母为有名，但无名、有名不过是个名称罢了，同出异名而本质相同，都是极为玄奇的存在。”
略有停顿，夜星沉又道：“李耳之后又说……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后人对此言解释不尽相同，不过世人多认为这是说无有之道，暗指天地万物生化的滥觞。”
单飞心头一跳，突然道：“老子此言和释迦性空缘起的说法很是相似，有名即为缘起，无名就是性空！这不过是两人对相同世界不同的说法。”
夜星沉身躯微震，半晌才叹道：“很有道理。”他虽深熟道德经，但今日听单飞这般关联，才发现很多时候的确讲求天赋，若非单飞这般说，他倒没有想到过这点。
“你们说的都已很接近真相。”单鹏悠悠道：“但如果要我来说，从我到你们之间，就是从无到有的玄之又玄。”
“什么？”单飞、夜星沉开口问话时，就见蔚蓝如同蓝宝石的天空蓦地有丝波纹荡漾。
下一刻的功夫，一人已立在了二人的身前。
那人身着重铠，略有消瘦，看起来却着实英气勃发。
夜星沉一见那人，忍不住转望单飞一眼，因为那人几乎可说和单飞长的一模一样。
单鹏！
单飞一见来人，几乎毫不犹豫的确定这点。那人虽是突如其来，但神色极为和善，让人丝毫兴不起敌意，亦让人无所忌惮。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会背叛女修？
“单鹏将军？”
见那人点头，单飞立即道：“什么叫从无到有的玄之又玄？”
单鹏微有怜悯的看着单飞，轻声道：“这种事情用言语着实难以说清。但我可以再给你个譬喻……来形容其中玄奇的一二。”
略有凝顿，单鹏看似终于决定了什么，“在你们想来，我们适才不过说了盏茶的功夫？”
单飞讶异非常，不知道单鹏的用意，只能点头道：“那又如何？”
“但你以往所在的世间，其实早就忽忽的数日已过。”单鹏轻声道。
单飞的一颗心剧烈的跳动下，脸上瞬间苍白的没有血色，“你的意思是？”他突然想到了马未来和他说过的一句话。
——单鹏说无暇解释清楚，但我若真想知道，就要亲自前往那个地方，他会想办法让我过去，但是……那可能是以生命为代价！
单飞一直不知道什么叫以生命为代价，但在听到单鹏这么说的时候，却是立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
“这里和地球不是同一种时间？”
他这个问题对夜星沉来说自是极为的奇特，单鹏却是清楚了然，怜悯道：“你猜的不错，此间一日，人间一年！”

第九百三十二章 外延
此间一日，人间一年？！
听到这八个字的时候，夜星沉微有惘然的不能理解，单飞却是心中震颤——单鹏说的不可思议，但他却绝不认为是无稽之谈。
天上一日，人间数年！
事实上，在贵霜王庙中，他单飞已和女修、韦苏提婆谈及过此事。那时女修的解释是，她每次倏忽睁眼，世间都是光阴变迁。而他单飞那时候认为“天上一日，地上数载”的传说就和女修的这种情况很有关联。
黄帝、蚩尤等人的事迹被后世刻意扭曲后，再加上不明真相之人的添油加醋，就逐渐变成光怪陆离的神仙鬼怪传说。无论孟婆汤、地狱、神仙、妖怪莫不如此……
单飞当初认为女修说的没错，可他今日得见单鹏，却意识到“天上一日，地上数载”还有另外的可能。
世人的时间其实更应该称为地球日，因为时间的变化标准是以地球为参照，可所谓的时间也不过世人的一种称谓而已，若以看到日出日落为标准定义为一天的话，那金星上的一天相当于地球的百来天！
这是个比拟，却已能说明时空本是相对而言。据单鹏所言，众妙之门是什么从无到有的玄之又玄，而单鹏说这里不是什么白狼秘地，女修始终找不到单鹏……
单飞一连串的想下去，已经摸到点儿门径，却更是惊心马未来所言“以生命为代价”的意义。
如果单鹏所言的时间比例没有错误的话，他单飞只要在此间一日，世上忽忽一年已过，若他……他一时间不敢深想下去，脸色苍白道：“这里已不是世上？”他问的很是奇怪，单鹏却是了然，强调道：“这里是从无到有的玄之又玄！”
单鹏亦知道这个答案难以让人理解，继续道：“李耳曾在道德经中对此进行形容，或许有助你等的理解。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可以为天地母……吾不知其名，强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夜星沉连连点头，暗想单鹏果然无所不能，若论学识，那是没得说，“此间就是李耳所言的道，或者大……或者什么众妙之门？其实无论怎么称呼，都是指的一个地方？”
单鹏微微一笑，“你倒是很能触类旁通，你这般说，已经很近我等的理解。”
夜星沉见单飞震骇莫名的样子，安慰道：“单飞，哪怕此间一日，人间一年，你也不用太过焦虑……”
他得见单鹏，自感觉万事尽遂，暗想此地虽是奇异，单飞却不会呆上太久，哪怕单飞在此间留上个一日半日，也不过一年半载。中原虽是紧迫，可没有单飞，不是照样会有太阳起落？他夜星沉更不会理会中原的死活，只想能够回到属于自己的时间。
单飞盯着单鹏，提心吊胆道：“我想问将军一句……我是否能够再回到我来时的世界？”他呆上一日半日自然问题不大，但这里既然是玄之又玄的地方，岂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他若是不能回去呢？
单鹏见到他单飞后屡次叹息，是不是知道他单飞要老死此间？单鹏始终不和女修相见，并非故意躲避，而是因为单鹏也是无能回去？！
如果这样，不正可解释单鹏为何始终神龙见首不见尾般？
夜星沉终于明白单飞的担忧，顿时凛然。
单鹏轻叹一声，“你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他扭头望向那蔚蓝如宝石般的天空，缓缓道：“我适才迟疑着是否告诉你们这个真相，但终究决定实话实说，有时候实话虽是冷酷，可对你们这样的人来说，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夜星沉脸色亦变，吃吃道：“单鹏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无法离开此地了？”他那一刻脖颈上青筋都冒。
单鹏沉默片刻，“要看机缘。”
“什么机缘？”单飞、夜星沉异口同声的问道。
单鹏略有皱眉道：“我一直在等的机缘，据我推算，机缘或会出现，但应该还要需要些时间。既然如此，我不妨从头来说会更让你们明白一些。”
单飞虽是心急如焚，却也知道急无助解决问题，立即道：“愿闻其详。”
“不过在我叙说之前，我需要知道你们对黄帝、蚩尤一事究竟知道多少。”单鹏问道。
单飞略有诧异，感觉单鹏似对世间的事情不比他单飞知道的更多，不过他还是删繁就简的将自己所知经历的事情尽快的说了遍，他没有隐瞒晨雨的事情。他感觉单鹏是个能体谅的人，就需要让单鹏知道他为何会焦急。
单鹏默默倾听单飞说到完结，这才道：“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略有落寞之意，半晌终道：“我在女王自封邺城之地后，就积极准备对白狼秘地一战。可是……”转望单飞，单鹏道：“你也不认为那些异形人必须要死的，是不是？”
单飞缓缓点头。
单鹏感喟道：“我知道你会这般想，但我当年受女王厚恩，无以为报，如何会不竭尽所能的帮女王完成最后的心愿？我当时心想，我不会灭尽白狼秘地，但一定要让白狼秘地的人永世不能到了地上。”
略有凝顿，单鹏又道：“于是我和巫咸齐至盟界……”见单飞困惑，单鹏解释道：“就是那毁灭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所在。那之下，就是白狼秘地，而那之上的地面，才算是世人所言的世界。”
单飞暗自诧异。
单鹏叙说当年往事时很是感慨，“我到了那里后，才发现龙宫天塔不但存留了多世的文明，更是制约盟界的中枢所在。”
“这是什么意思？”单飞渐渐被单鹏所言吸引。
单鹏解释道：“这就是说，双方无论哪方主动攻击对手，都会引发龙宫天塔的制约。”
单飞眼皮跳了下，“玄女会帮助被动挨打的那方？”
单鹏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发现这点后，知晓我和巫咸若是主动进攻白狼秘地，一定会引发龙宫天塔的反击，既然这样，我就一定要先解决龙宫天塔的问题。”
单飞苦笑道：“女修后来也是这个打算，她只怕……”他离开龙宫天塔后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变化。
单鹏摇摇头，“女王毁不了龙宫天塔，哪怕有许愿神灯的相助！”
“为什么？”单飞诧异道。
单鹏半晌才道：“我后来才发现，若论权术之道，黄帝是当之无愧的世间第一，可若论才华，玄女实在不让诸人，天涯流年都已是黄帝那时最巅峰的手段。玄女始终没有出手参与黄帝、蚩尤之战，并非因为实力不济，而是不愿。你也应该知道，世上或是污浊，但还是有人能够洁身自好。”
单飞闻言，不由神思悠悠，“玄女有无双的才华，考虑到别人进攻龙宫天塔一事，这才早有防范？因此哪怕女修动用了神灯，都是不能毁了玄女的心血？”
单鹏应声道：“正是如此。我一心想要解决龙宫天塔的问题，因此和龙宫天塔多有交流，却渐渐从龙宫天塔的记载中发现当年的事情绝非我想的那样。”神情微有苦涩，单鹏缓缓道：“女王并未对我言及当年的一切。”
他说的含糊，单飞却是清楚了解。他知道女修虽以单鹏为膀臂，但终究没有将全部真相话于单鹏。
权术者不尽是如此？总是喜欢通过舆论宣传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女修、黄帝是权术的滥觞，洗脑的功夫绝对是超一流，他单飞若不是苦苦求索、勇于去面对，如何能发现当年的真相？女修肯定一直对单鹏展现最完美的一面，可单鹏绝非等闲，或是不说，但心中已有判断。
单鹏随即又道：“我知道的多，更发现我的所为大有问题。”轻叹一声，单鹏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这世上有太多的智者，但有自知之明、敢于自知的人却不多见。”
夜星沉忍不住道：“将军绝对是自知之人。”
单鹏摇头道：“我现在或许有点自知，但当年嘛……还是极为挣扎犹豫。”
苦涩的看着那蔚蓝的天空，单鹏又道：“你们都是善解人意之人，自然知道我为何会挣扎？我知道自己所为是错，如何再能前行？可我若是放手，无疑是背叛了女王。”
单飞不由道：“将军此言差矣，我倒觉得既然是错，有人有勇气去改变才是难得可贵的事情。知错而犯、墨守成规的将错误延续下去，只会更加的可悲可怜！”
单鹏望着单飞良久，终于笑道：“说的很好。我那时虽没有想通这点，却发现了一个可悲的事实。”
单飞、夜星沉齐齐诧异道：“什么可悲的事实？”
“我从龙宫天塔的文明记载知晓，其实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一个外延，而且不可避免的要消亡。”单鹏感慨道。
“什么外延？”单飞和夜星沉更是奇怪。
“你们都知道太白金星？”单鹏问道。
夜星沉一怔，“将军说的是长庚星？”
单飞同时道：“就是金星？”他知道金星隶属太阳系九大行星，在中原人口中，金星又叫做长庚星或者启明星。
单鹏微微点头，“我们所在的世界，本和太白金星仿佛，算是太白金星的兄弟，亦迟早会变得和太白金星那样！”

第九百三十三章 前车之覆
夜星沉有点发懵，无论他再是学识渊博，但对于单鹏所言还是有些无法理解。单鹏只是看了夜星沉一眼，随即注目单飞道：“你明白？”
单飞“嗯”了声，“好像有点理解。”
“说来听听。”单鹏鼓励道。
单飞虽和单鹏初次见面，可他得单鹏传授六甲秘祝、再见单鹏这般和善，已当单鹏如师如友。
见单鹏很是期待，单飞略有沉吟道：“据我所知，太白金星和我们所在的世界很是相似，不过太白金星上的环境却很恶劣，并不适宜世人的生存。”
夜星沉嗔目结舌。他本觉得自己已对单飞知根知底，不想这小子深不可测到这种程度——单飞居然知道太白金星的环境？这不是和神仙一样了？
单飞不由笑笑，实质上，只要他那个年代对天文知识有些关注的人，对金星还是多少会了解一些。
据他所知，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中，金星本是极为奇异的存在。
在单飞那个年代，世人已开始向地球之外探索，对离地球最近的几个星体自然是最有兴趣。
月球、火星和金星都是人类的兴趣点。
金星是在地球上所能见到的最亮的星星，在大多世人眼中，金星是仅次于太阳和月亮的存在。金星在夜空会散发出璀璨耀目的银白色光芒，因此又得到“太白金星”的美名。
唐朝大诗人李白字太白，不是说其文章太白，而是因为其母夜梦太白金星而生了他，这才用太白而字之。
中原人对金星的重视由此可见一斑。金星如此美丽动人，因此西方人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注册点，他们秉承“你的就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的一贯原则，将自己杜撰出来的爱与美的女神维纳斯送到金星去居住，说金星可是俺家女神的香闺，然后向世人宣告这个地方是我娘家人做主的，你们以后哪怕再光顾，也只能算移民的。
可后来科学家的发现却让西方人极为闹心，据太空探测器传回的数据显示，金星的大气环境极为恶劣，二氧化碳的含量不但高，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大气层中的二氧化碳在金星外足足包裹了百来层秋裤，导致金星上的最高温度竟有四五百度。因为穿的秋裤太多，金星的心理压力自然也就很大——金星上的气压是地球百倍左右，人在金星上面能不能见到女神难说，但在这种压力下流鼻血是一定的。而最让人畏惧的是金星的大气层内时不时就是电闪雷鸣，里面蕴藏着极具腐蚀的浓硫酸雾。
女神维纳斯若真的被西方人送到这种恶劣的环境居住，恐怕急的要跺脚骂爹的。别的女神都是有人陪着去看流星雨，她上哪儿找人陪她去看硫酸雨？
想着这些科学资料的时候，单飞也在琢磨着单鹏适才说的话，心中蓦地震颤，“将军是说……太白金星以往……和地球……是一样的？只是后来才变得那么恶劣？”
单鹏感慨道：“正是如此，不想你能想到这点。”
单飞一时讶然。
他蓦地能想到这点，还是因为他在自己那时代看到有关金星的资料。金星上的生存环境如此恶劣，人类根本无法派活物前往实地勘测，只能靠探测器发回数据研究，而根据探测器传回的数据，金星上居然有极多毁灭城市的遗迹！
单飞虽不能亲身前往考古，但也能“睿智”的推断出这些城市不是天然形成的。而能建造这种城市的，肯定是智慧型生物！
人类实在难以想像会有生物能在这种烘炉的环境下生存，于是有人曾推测，这些生物极可能是活在八百万年前，然后毁灭了。
这个年代拉长点倒是无所谓，反正做推测的人算不准金星，但算定在他那个时代是没人能够验证此事的……
可金星大气层的二氧化碳过高……单鹏又说我们的世界迟早会变得和太白金星那样。单飞得到单鹏的肯定，再想到这些资料，惊讶道：“将军想说——金星上曾居住着和……地球一样的人类，只是由于……自我毁灭，才让金星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单鹏轻淡道：“若非如此，还有别的解释吗？”
单飞不由心悸，他知道单鹏说的实在大有可能！金星大气层的二氧化碳极高，可地球上的二氧化碳不也是逐渐在升高？
“有金星这个前车之鉴，单将军觉得世人所在这个世界，也迟早会变成和金星那样，走向灭亡？”单飞说出这个结论时，自己先有点信了。
他那个时代的人类养条狗拉的屎都少去清理，自己拉的更是不会考虑许多。因此那时候的人类糟蹋完地球不能恶心到金星，就开始考虑去糟蹋火星，而山姆大叔旗下的公司更决定把买卖做到火星上去——积极拓展将人类移居到火星的计划。
至于地球是否毁灭，有谁会操心呢？就因为没人关心，地球的温度逐年的提高也就少有人注意……不要说地球大气中的二氧化碳和金星一样高，只要再多增加几个百分点，地球很可能就不会再有冰川，导致洪水泛滥……
金星悲惨的例子就摆在世人的眼前，可谁会认真考虑这种前车之覆？
单鹏叹口气道：“我们所在的世界也不一定会变成金星那样，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走向灭亡是不可避免。”
皱眉沉思，单鹏半晌又道：“我从龙宫天塔记载的文明得知，其实大多文明的发展都是大同小异，不可避免的由兴盛到灭亡。在太白金星的那批……也可说是人类，足迹已经遍及到周边的数个世界，不过最终难免自取灭亡的下场。”
单飞心中震颤，“他们在月亮，荧惑星上，都曾留下过足迹？”
他知道月球上的确也有智慧生物遗留下的文明，不过为了避免世人恐慌，这种事情素来都是捂着盖着。
月球上的事情都不被世人知晓，火星上的一切，自然更是神秘难言。
单鹏毫不犹豫的点头，随即道：“我得知这些事情后，一时倒是兴致阑珊。”
单飞理解单鹏的心情。
“我那时就悲哀一件事情——很多时候，我们不知道真相，不知道如何去做，做的有些问题倒是情有可原。”单鹏看了一眼夜星沉，这才道：“可我们如果知道真相和结局，为何还要选择错误的道路呢？”
单飞感慨万千，真不知道如何说起。
很多事情，世人真的不知道结果？可知道结果还是那般去做，这到底是因为什么？就如白蚁般，直到毁灭自己的存身之所这才善罢甘休？这样的人类，比白蚁又聪明多少？
夜星亦是默然。
单鹏回到正题道：“我从龙宫天塔学到越多，才越明白玄女的苦心。无论黄帝、蚩尤都知道这些事情，可他们还是选择以往的习惯来解决事情，这在玄女的眼中只是趋近毁灭。”
神色微惘，单鹏又道：“那时候的我再没有灭掉白狼秘地的念头，因为我发现无论白狼秘地还是我等，均不过是可怜的轮回者，我们如果无法解决毁灭之源，哪怕做了再多事情，也不会有太多的意义。”
顿了片刻，单鹏脸上有光辉闪烁，“我在龙宫天塔内对玄女许诺，我希望做个真正的解决。”
“真正的解决？”单飞、夜星沉齐声道：“怎么算是真正的解决？”
单鹏笑道：“我当时虽有念头，却仍不知道如何入手。不过我那时六甲秘祝已有所成，知晓天人合一的道理，亦懂得世人自存在这个世界后，所为始终和天道相悖。”
夜星沉插言道：“正是如此，老子才说过人之道和天之道的差别。”
单鹏点头道：“李耳是少见的奇才，亦有极为出众的见解。他说的极为贴切，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却是以不足奉有余，因此人道多崩，天道长存。”
单飞、夜星沉均是点头。
单鹏又道：“我那时就想，只有世上人道能与天道真正相合之时，世间才不会真正反复轮转毁灭。”
“正是如此。”单飞、夜星沉齐声道：“若真能这般，才是世间的希望，可如何能做到这点？”
他们不由对单鹏所想极为赞叹，因为这世上或有高手寻求天人合一之道，却只有单鹏会有这般魄力，寻求人世间和天地的相契之路。
单鹏轻叹道：“这想法说易行难，不过我终于找到些门径。”
“什么门径？”单飞立即道。
单鹏微笑道：“归根复命！我要寻找的不是自身的命数，而是天道之命，亦就是天之起源。”
夜星沉讶然无语，他饶是绝顶高手，知晓天人合一之理，但也不过让自己暗合自然之道，却不知如何来寻天之起源？
单飞却是心中震颤，不由道：“寻找天之起源就是在寻找宇宙起源？”
他那个时代最具哲学思考的问题本是保安三问——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去哪里？这不经意的问话中却涉及到高深的宇宙起源问题，他不想单鹏早对这些加以思考。
单鹏缓缓点头，“不错，这本是极为艰难的事情，可在我这般想的时候，才豁然发现……不止我这般想，玄女已将这个想法付诸实施！”
单飞顿时醒悟道：“玄女创出了流年，就是为了寻找天地之源？”

第九百三十四章 谁在背叛
单飞自接触马未来后，对流年一直很是好奇，他开始以为那是个电灯泡，结果却发现那更像是个滑翔机，等到他真正的继承流年后，更觉察流年的玄奥难言。
流年不但可以加速世间万物缘起有的变化，而且还能化空世上的因缘！这在他单飞那个年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操作。可单飞听到单鹏提示时，终于想到了玄女创造流年的真正目的……
“流年是个实验室。”单飞前所未有的坚定道：“玄女创造出流年，就是希望从流年这个实验室中观察到世间变化的规则？”
夜星沉有些费解，单鹏再望单飞的眼神中却有嘉许，“单飞，你猜的不错。玄女传人中，你可算是最快悟得这点的传人。”略有感慨，单鹏回忆道：“马未来用了足足四十年的光阴才明了这点。”
“可没有马先生，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点的。”单飞真诚道。
单鹏微微一笑，继续道：“我当年兴起寻找天之本源的念头后，龙宫天塔就和我霍然相通，贯注给我更多学识。”
单飞、夜星沉对望一眼，心中均想——原来要破解龙宫天塔玄秘不在于聪明和武力，而关乎于志向？
单鹏接着道：“我很快发现流年的秘密，更从流年中发现缘起多毁，性空常存的道理，亦对灭掉白狼秘地一事看得更是淡薄。我所创六甲秘祝的灵感本是来自无间香，流年却是更近一步，带给我许多灵感，我借用龙宫天塔之力，终于发现了此间所在。”
“这里离我们所在的世界有多远？”单飞忍不住问了句。
单鹏笑望单飞道：“原来你还是不明白。”
单飞略有脸红，随即坦然道：“还请将军指点。”
夜星沉亦道：“在下真不知单飞问的有什么问题？”
单鹏微笑道：“这件事的确不易明白，我可以用李耳所言对你们略加解释。李耳第一次来到此间后再次回转世间，苦苦思索许久做出道德经，但他对此间仍不算全然领悟，他试图以多种方式形容此间……”
夜星沉立即道：“因此李耳说过不知其名、强为之名？又说此间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
单鹏点头，“他在形容此间时的确犹豫，因为这是言语难以描绘的事情，可他在开篇所言还是已说出寻求天之本源的方法……”
单飞心思急转间，老子开篇语如水般滑过。单飞喃喃道：“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单鹏静静的望着单飞，很有鼓励之意。
单飞霍然抬头看向单鹏，“人必有欲，才能开疆拓土，老子因此说——常有欲，这才尝试观望宇宙的边界。可欲无穷人力却是有尽，宇宙扩张的过程中难免反复崩溃……人若静心，才能感受到内在气息的妙处，人是天地孕育而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若常无欲的效法天地，这才能感受到天之玄奥。因此……”
顿了片刻，单飞道：“我不应该问此间离我们的世间有多远，因为从我们世间再是向外扩，寻求的终究不过是宇宙边缘，却找不到天之本源。”
他直到如今才终于明白单鹏提及金星之意——因为单鹏发现像金星人类那种文明的发展终究毁灭，这才要反其道行之。
不再外扩，而要内观！
这和武学道理很是相近，成天找人斗狠的永远不会真正明了武学的意义。
单鹏赞许道：“你虽会错，最妙的是很快就能改正。”
单飞立即道：“要到此间，靠的不是缘起，而是性空。”
单鹏点头，“你能想到这点殊为不易。此地本是天地本源所在，亦是从无到有的界限，若是画圆为限，此间是圆之中心，而非圆外所扩。”
他如此比拟，夜星沉倒是有所领悟。
单鹏见状又道：“这自然是个极为浅显的比拟，实际上却是——这个源点和我们所存的世界根本是不同形态的存在，亦是近性空的存在。”
伸手向那蔚蓝如宝石的天空指去，单鹏道：“那非天空，而是一种界限，穿过那界限，就是空的所在。不过此空非俗空，其中的微妙变化远超世间的认知，我可意会，却难言传……”
“只有看到才能领悟？”单飞很想得窥天地玄奥，不由道：“我们为何不去看看？”
夜星沉亦有此意。
单鹏却是一动不动，突然道：“我说过，李耳曾到此间两次。他第一次到了此间后，听我形容天之本源后，亦和你等一般的想法。”
“然后呢？”单飞不解道。
单鹏缓缓道，“我当时对他说，过了那道界限后，的确会有进一步的感悟，但那里的时间比例和此间又是差异极大。我第一次从那里出来后，只以为不到十天，结果却是过了近千年。”
单飞、夜星沉心跳都停，哑声道：“千年？！”他们终于明白单鹏为何不带他们过了那界限。
那蔚蓝天空之后的时间比例实在惊人！
“李耳听到我的解释后，因为在人世间还有未尽之事，这才暂请离去。”单鹏道：“他等处理完世俗之事后，这才毅然再返此地。”
“他是临近楼兰神庙后，才被将军接来这里的？”夜星沉突然道。
单鹏点头道：“正是如此。”
夜星沉喃喃道：“怪不得他自出函谷关后再无记载，原来如此。”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太史公的史书的确有过这般记载——李耳觉得周朝不成器，遂去。函谷关的关令尹喜也是好道之人，看老子穷的交不起保护费，就让老子交点文章意思一下算了，老子惹得起老天，惹不起城管，这才将自己近来专研的学术方向做了篇道德经传世，之后莫知始终。
后世有道、佛两教之争，道教的好事信徒为求压倒佛教，编出老子西出函谷关入身毒变成释迦的神话，这自然有些狭隘。原来真相竟是——老子西出函谷关没去身毒，而是到了西域，再至此间？
单鹏又道：“李耳第二次来到此地后再无牵挂，因此决然入了众妙之门。马未来亦有心破解轮回之源，遂和我有了约定。马未来若进众妙之门，我自是欢迎，可你们……”单鹏看着单、夜二人道：“你们自然还有牵挂？”
单飞、夜星沉静默无言。
他们的确想真正看看天之本源的奇观，可是他们如何能忽忽就这么度过千年？哪怕只是过了十数年……在单飞心中亦是煎熬。
夜星沉终于感觉到有点儿问题，缓缓道：“听将军这么说……此间来不易，离去好像更是艰难？”
“正是如此。”
单鹏感慨道：“当年我参悟本源玄奥，难免兴起前来之念。我知龙宫天塔已将世间和白狼秘地全然隔离，这才又做楼兰神庙以策周全，再对巫咸提及——说我决定前往天之本源一探究竟，之后我得龙宫天塔相助，终到此地。”
“等等……”单飞诧异道。
“怎么？”单鹏反问道。
单飞很是犹豫，“听将军这么说，巫咸并没有出卖将军？”
单鹏英气的双眉微扬，许久才道：“他虽对我有诸多不满，可我一直当他和兄弟一样。我改变了计划，前往天之本源不在女王的计划内，难免招他不满，可他没有出卖我什么。”
单飞困惑道：“可我看过于阗飞来石的记载。”
“哦？”单鹏问道：“那又如何？”
单飞缓缓道：“在于阗飞来石的记载中，我看到将军甲胄碎裂，似经历一番极为惨烈的厮杀，又对世人道——苍生临难，千载有变。见我飞天，存证为善。若供我石，吾佑平安？”
他想不通如果单鹏没有遭遇背叛，为何会是那般狼狈的模样。
单鹏喃喃道：“你原来亦看到这个记录？女王可曾看到？”
单飞摇摇头，心道我怎么知道？
单鹏叹息道：“我到了此间后，虽是多加计算，但由有化无进入众妙之门后，却是花费了近十天才再能出来。那时候……我并不知道众妙之门后时间的比例。”
单飞错愕道：“因此你以为是不过十天，但回转世间后已过了千年？”他有些不寒而栗，想不懂自己若是这般，如何再能安然留在世上？
单鹏涩然道：“我出了众妙之门，利用自己存留世间的安排，终用飞来石冲出这里坠落于阗，我很快知道世上时间已过千载，但亦知道若不立即回转天之本源，我以前所做的努力就会前功尽弃。”
“为什么？”夜星沉问道。
单鹏解释道：“这和为山九纫、功亏一篑仿佛。我在天之本源所做的尝试会随我的离去而被抹平，我若想重观本源，就要从头来过，那意味着我又要虚度千年。两相权衡，我就一定要回来。”
夜星沉似懂非懂，却知道单鹏既然这么说，必定有他不得已的缘由。
“不过我在回来之前，急急在飞来石内给世人留言，请世人帮我保存飞来石。只要有人发现飞来石的奇异，飞来石就会流传下来。我在飞来石又给巫咸扼要留言，叙说了我经历的一切，然后再回此间。”
单鹏说到这里时，脸上微有落寞之意，扭头看向那蔚蓝如宝石的天空，良久才道：“我一直当巫咸是兄弟的……”
天蔚蓝长存。
人呢？却总是不经意的折损于阴暗。
单飞看着黯然的单鹏，良久终道：“怪不得将军对世间的一切始终不算了然，可将军听我言及世间之事后，想必已明白一件事情？”
他看着那寂寞的身影，虽不想说，但还是坚持道：“巫咸根本没有将你的事情告诉女修，因此女修才认为你背叛她！而将军直到如今，才终于明白了这点！”

第九百三十五章 前因后果
单飞的声音中满是无奈，他看得出单鹏的伤感，亦终于明白单鹏所为为何看起来那般诡秘难测。
参悟龙宫天塔文明的单鹏并没有背叛，相反，他决定要彻底解决世上的崩溃之源，这才毅然来到众妙之门。
众妙之门是由无到有的界限。
单鹏的解释对夜星沉来说还是过于高深，但对接触过流年、又有现代认知的单飞来说，还是可以理解的。
在单飞那个年代，就对宇宙的起源做过诸多假设，有一种比较流行的说法是宇宙是由大爆炸产生，而宇宙在爆炸之前，本是虚无的存在。
由无到有本是玄之又玄，但顶尖科学家大多却承认这个从无到有的假设。
爆炸意味着毁灭消亡，只有在虚无中才能探寻到不变的真谛，单鹏从金星文明的毁灭得到警醒，这才归根复命的探访本源来寻求解决轮转的答案。
老子、释迦不但有类似的想法，亦是坚定的本源实践者，他们不但将这理论向世人示现，还亲身来验证这个道理。
老子西出函谷关后不知所终，释迦的涅槃或许也是一种到达此间的方式……
单鹏虽知此事的艰难，却没有算到时间比例偏差的惊人，他本准备对天之本源进行初步试探，却不想一晃千年。
在离去前，单鹏曾对巫咸加以解释，可女修对单鹏的怨恨明显，这看起来只有一种可能——巫咸不信单鹏所言，或者根本没有将此事话于女修。
一念及此，单飞反倒精神振作道：“将军，我若能回转，一定会对女修提及此事。只要你所为问心无愧，女修应会……应会……”
“体谅”二字不等出口时，夜星沉已道：“将军，我有一事不解。”
“什么？”单鹏回转身来。
夜星沉道：“当初我用无间香到了于阗，通过飞来石和你得到感应，你没有答应我的请求，却让我前往冥数……”
单飞留神倾听，他虽已知道这个过程，却不解此中细节。
夜星沉盯着单鹏道：“你在此间是可以和我联系的……那你为何……”他欲言又止，单鹏已道：“你想问我为何不联系女王，径直和她解释这个误会？”
静默片刻，夜星沉终于道：“不错。”他从刘武变成夜星沉后，若论心思缜密并不稍逊单飞。单鹏说了很多事情，他夜星沉不解，可就因为不解，他心中难免有所怀疑。
单鹏笑笑，转望单飞道：“其实适才你说错了一点。”
“什么？”单飞不解反问道。
“我不是听你说及经历后，才发现巫咸没有将真相告诉女王。”单鹏平静道：“我在见你之前，已有了这种感觉。”
单飞缓缓点头，觉得单鹏此言不差。有些人不说、绝不意味着不知，单鹏何等人物，若等到他单飞提及时才明白巫咸的问题，那就不是单鹏，而是个书呆子了。正是如此，他单飞亦有夜星沉一般的疑问。
“可我没有去联络到女王，因为这要看机缘。”单鹏无奈道。
“什么机缘？”单飞、夜星沉异口同声道。二人屡次听单鹏提及“机缘”二字，真不懂机缘意味着什么？
“当初在前来众妙之门之前，我曾做了准备。”单鹏看着单飞道：“你得我所传习得六甲秘祝，知晓空间玄奇，不过对时空的认知应还是肤浅。”
单飞立即道：“不错，若有机缘，还请将军指点！”
单鹏微微一笑，“无间空间少有我们世界的制约，因此它会上浮……”
单飞连连点头，暗想你若说异度空间不受地球的重力制约，我也会明白。
单鹏接着道：“但无间空间不是无穷的上升，上浮的过程中会有个临点。”
“不错。”单飞对物理算不上精熟，但感觉这种力道平衡的概念还是比较容易理解了。
“无间空间是你所创，但你却控制不了它。”单鹏又道。
单飞略有惭愧，随即道：“将军自是早能控制自己开辟的空间？”
单鹏指点道：“控制之法并没有想的那么玄奥，却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因为大多人都是随波逐流，却少有自身坚持的信念。无间空间亦是如此，你不施加控制，它就会如常人般飘荡无依……”
“我若想控制它，就需要有坚定不移的意志？”单飞有些领悟道。
单鹏缓缓点头道：“这世上能真正成事者，勿论善恶，均需有自己的意志。”他叙说这个事实时微有感慨，随即道：“因此你若想控制自身开辟的无间空间，就需要在空间内贯注自己最深刻的意念。空间留下你的烙痕，才不会如断线的风筝般……”
“将无间空间贯注自身最深刻的意念？”单飞喃喃自语，一时间若有醒悟，却还不知道如何去做。
单鹏接着道：“无间空间虽是新生空间，却已是缘起有欲之物，不过此时空间如人之初生般无善无恶，若论亲疏，就如娘亲初育的幼儿，幼儿自然对娘亲最是依恋。”
夜星沉不解单鹏为何突然提及这些，却知道面对的是世上顶尖认知的人物。凝神倾听时，夜星沉领悟道：“无间空间和天之本源最有亲缘？”
单鹏颔首道：“刘武，你的悟性很是不差。”他想说什么，终于忍住，回到正题道：“我想通这点后，就以无间开辟新生无暇之地，再借龙宫天塔的助力，试图和天之本源有所感应。”
“不错，正应如此。”夜星沉赞道。
“可我却没有立即实施自己的计划，因为我发现还有问题。”单鹏缓缓道：“幼儿对娘亲最是依恋，若入娘亲的怀抱，很难回转。”
夜星沉顿时明白单鹏的意思，“将军是说，无间若是融入天之本源，说不定永远不能离开？”
他说到这里背心微寒，暗想多亏单鹏想到了这个问题，若非如此，单鹏呆在天之本源内就不止是千年，甚至是万古了！
“那如何破解将军所言的难题？”夜星沉虚心道。
单鹏认真解释道：“若是寻常的融入，我可凭在无间内贯注的意念斩断牵连，你们要记得，这世上太多缘起会烟消云散，唯独不会消散的不是物质，反是意念！”
单飞、夜星沉闻言，都是若有所感。
在单飞那个时代，这种言论就是在强调精神建设的重要，可单飞却知道单鹏所言的含义远比他那个时代的精神建设要深邃许多。
单鹏又道：“可我知道天之本源是我从未见过的最强大的吸引，单凭我在无间空间的意念，不见得让无间进出自如，因此我借用黄帝、玄女等人留下的神通，做了数处极深刻的烙痕，以备我用意志进行连接，不让无间彻底溶于天之本源内。”
“什么烙痕？”夜星沉问道。
单鹏提醒道：“有一处烙痕，你们都应该知道。”
单飞、夜星沉相顾讶然。夜星沉苦苦思索间，单飞双眉一展，失声道：“我知道了，是巨人棺天坑下那潜艇！”
夜星沉身躯微振，亦是道：“七星坟？！”
单鹏轻叹道：“你们都是一点就通之人，其实……”他话说半截，随即道：“黄河下的潜艇本是由我撞入河道中。”
单飞以前曾有过这个推测，如今听单鹏这般说，还是难免震撼，“将军那么做的用意就是要留下烙痕？或者说是……留下联络点。”
古人不明白这该如何联络，单飞却是清楚，单鹏很像是留下个发射基站！
单鹏赞赏道：“正是如此。据我测算，黄河水道无论如何变迁，在漫长的年限中，黄河下那潜艇应不会现于世间，我为防有人进入引发问题，对潜艇做了适当的改变。”
单飞心道怪不得我一开始到了那里，始终不明白这是什么地方。
略有停顿，单鹏随即道：“在做好了诸多准备后，我才决定借用龙宫天塔的助力，以无间空间去感应天之本源。不过我虽是有所预料，却发现天之本源的虚无世界还是超越我的想象，我在其中苦苦求索多日，感觉无间和自身都要溶于虚无后，终于决定冲出。我用飞来石和在世间留下的烙痕合力冲出天之本源后，坠落在于阗，接下来的事情，你们也已知晓。”
神色感慨，单鹏又道：“我首次尝试难言成行，却终有收获，等我知道已过千年后，也意识到我若不回转，那千年所做的努力又要被众妙之门化为虚无，这才立即回转。因我已在虚无留有印记，又知道虚无中时间比例惊人，之后的时间，我当务之急是在天之本源外开辟出这个空间。”
单飞、夜星辰讶然道：“这里原来是将军开辟的空间？”他们举目四望，看不到周遭的事物，只能看到头顶那片蔚蓝的天空。单鹏所言听起来简单，可单飞、夜星沉均知道此举的艰难。
单鹏淡笑道：“此间作用极多，不过对你们来说，最大的作用是可缓冲天之本源生发的时间比例，若非如此，你们在此间半日间，世间数十年早就流淌而过。”
单飞暗自惊心间，单鹏转望夜星沉道：“你用无间香离开陵墓后，随即有七星坟助力将能量注入我留在世间的烙印中，才让我在此间能得知你的存在，尝试和你联络。若非如此，你哪怕到了于阗，接触到飞来石，也是无法知晓我的所在。”

第九百三十六章 有缘牵、无缘断
夜星沉嗔目结舌，单飞听起来亦是感觉世事奇妙难言。他一直对七星坟的存在有所怀疑，他虽是考古学家，多见世间的墓穴，但对所谓的龙穴风水之说实则哂然。
不可否认，环境对世人是有影响，你总在雾霾中过活肯定不如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健康，但只凭葬在什么龙穴、旺地就能保家族世代兴旺之事，在单飞看来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没有任何道理可言，只是人的贪欲在作祟，而大多时候所谓的风水正是利用人性的这个弱点。
风水中虽主要是世人的欲望在作祟，不过单飞亦知道一点——很多事情的出现必定有缘由的，一个极为复杂的墓葬结构关系的不仅仅的是贪欲，还有一种理念。就像中国古代建筑多讲求天人合一般，有技术含量的墓葬亦是暗合天地术数。此中思想是好的，可如果希望凭借这种位置关系盗取自然之力，并非是容易的事情，甚至可说是痴心妄想。
地球内的煤矿、石油资源都要经历千万年的演变，你指望靠墓葬几世就能积累出什么神秘的气运帮助那些白骨的后代？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滑稽的期待？
单飞自在邙山发现七星坟后，心中就在考虑七星坟建造的缘由何在，直到听闻单鹏所言，他更意识到卜邑所造的七星坟不但在求天人合一，其中更暗含最关键的能量汲取之法——每座七星坟均有六壬盘汲取天地能量，再供给天坑下的潜艇……
建造七星坟的用意竟是要呼唤单鹏？！
单飞一念及此，立即道：“将军可认识一个叫鬼丰的人？”
“鬼丰？”单鹏扬了下眉头，不解道：“他是哪个？”
夜星沉亦是诧异道：“将军在世上留下烙印……这么说，有人如果通过……那个什么潜艇就可和将军联系？”
“正是如此。”单鹏道：“这其中自然是利用了黄帝等人传下的手段。”看着夜星沉，单鹏询问道：“当初我和你相遇匆匆，你如何知道利用七星坟联络我的道理？”
夜星沉知道单飞的问题所在，皱眉道：“是鬼丰告诉的……卜邑。”他径直将当年往事扼要说明。单鹏的确有着极为高明的认知，可夜星沉亦发现，单鹏对世间发生的一切却绝非清楚了然。
单鹏凝神倾听，半晌才道：“我这种联络方法本是习自黄帝，当年黄帝等人均可运用。鬼丰应是从黄帝等人所传的神通习得的这点。”
“不错。”单飞认可道：“鬼丰来自白狼秘地，白狼秘地本是蚩尤的根基，他知晓这般手段并不出奇……”
“出奇的是……”夜星沉凝声道：“鬼丰如此作为，更像是在找寻单将军。”单飞亦有同感，听夜星沉又道：“鬼丰没有骗我，若真的能通过此法找到单将军，那自然可以让利用无间的人回转到正确的时间，鬼丰一直关注此事，不像是留意刘武，而是想看单将军是否会出来？！”
单飞微有点头，不由对鬼丰更是好奇，暗想鬼丰看似开诚布公，但此人究竟要做什么，实在还是让人有点儿想不明白。
白狼秘地的人为何会对单鹏的下落有兴趣？按照常理而言，这本是势不两立的两方，单鹏若是始终不出现，对白狼秘地反倒是好事。
单鹏默然片刻才道：“七星坟之术的确能和我取得联系，却不能让我再回世间。”
单飞、夜星沉心中均冷。
单鹏留意到二人的脸色，安慰道：“但你们和我不同。我不能回转，因为我无法抽身，我必须等……你们若是有缘，我可以送你们回转。”
夜星沉再也按捺不住道：“将军，在下不解，究竟什么叫有缘？”
单鹏凝望着夜星沉，“刘武，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一件事，早在当年你找到飞来石的时候，我就有机会将你送去你想至的时间，可你知道我为何没有这么做？”
夜星沉脸色微变。
若是不久前，他知晓此事定会大怒，可望见单鹏真诚的目光，夜星沉恳切道：“将军最知无间的变化，知道那时的刘武仇恨攻心，不想平添一份孽缘。单将军一定要等到我真正醒悟后，才会有所决定。”
单鹏凝望夜星沉良久，轻声道：“很好，你终于懂得了。”转望单飞，单鹏道：“但如今的我仍不能送夜星沉去他想至的时间。”
“为什么？”夜星沉急声道：“将军，我只要能回转，甚至可以不杀刘启，但请你让我……”
单鹏摆手拦住夜星沉未竟之言，“我当初不想完成你的心愿，是我不愿。如今我不能送你，不是我不愿，而是我已不能。”
夜星沉脸色瞬间苍白。
单飞见到夜星沉伤心的表情，亦为他难过。
单鹏却笑了起来，“我虽不能，单飞却可以。”一言落，不但夜星沉、哪怕单飞亦是错愕。
“将军说笑了。”单飞吃吃道，实在想不到单鹏会这么说，“若能援手夜宗主，我当仁不让，可我虽是有心……”
“你不但有心，你也有缘。”单鹏缓缓道。
单飞倒真的感觉此事实在玄之又玄，“我有缘，我有什么缘？”
“我适才说过……”单鹏解释道：“你若想控制自身开辟的无间空间，就必须要在空间内贯注自己最深刻的意念。”
“嗯？”单飞仍是不懂。
“如今世上已过了将近一年……”单鹏缓缓道。
单飞心头一跳，头一次有度日如年的感觉。此语本来是用在形容日子的难过，可他却惊骇日子过得实在太快。
“刘武只要回到他想去的那个时间点，然后完成他的心愿。”单鹏看了眼连连点头的夜星沉，轻叹道：“这件事虽是棘手，但终究不算难办。”
夜星沉越听越是糊涂，搞不懂单鹏究竟纠结在哪里。
“可你不同，你一定要回到正确的时间。”单鹏凝望单飞道：“时间若有偏差，当初和你缘起的那些人永远不会等到你的回转。”
单飞震惊。单鹏说的玄奥，他却是清楚的明白——逝水如斯，不舍昼夜。虽有无间可以回转到从前，可流逝的时间终究不能挽回。
他已从世间消逝了近一年，想念他的人还在等着他……他不像夜星沉，就要到固定的时间点弥补遗憾，他还要直面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和晨雨并肩！
“要回转到正确时间，一定很是艰难？”单飞忐忑道。
单鹏颔首，“是很难。可你有机会，因为你这样的人，一定有想念你的人。”
单飞诧异道：“那……那又如何？”
“他们和……”单鹏话到嘴边，却改口道：“只要他们肯努力，肯为找你不懈的努力，我就一定能收到他们的讯息。”
单飞醒悟过来，“这就如两点一线般，将军只有找到空间中和我有关、最具烙痕的意念，就能将我送回正确的时间？”
单鹏淡淡笑道：“你说的简单，但已很近真相，这就是我说的有缘。有人想念，有人为你的回转努力，你就有极大的机会回转。现在唯一只剩下一个问题……”
凝望单飞，单鹏道：“那为你努力的人什么时候会将讯号传来？”
单飞默然。
转望茫然的夜星沉，单鹏缓缓道：“这种有缘对你来说，反倒很是困难。”
夜星沉黯然。
“可你也不用难过。”单鹏宽慰道：“单飞只要回到了正确的时间，然后他就可前往那潜艇中联络我……我确定了他的讯息，就能将你送到你想去时间。你的缘起是和单飞有着极大的关联……只要有单飞定位，我就能找到你想去的时间。”
夜星沉顿时精神振作，“因此将军一直在等，在等有人能将接引单飞的讯号传来？”见单鹏点头，夜星沉迟疑道：“他们知晓怎地发出信号？”
单鹏倒不紧张，“他们不知，马未来却会知晓。”看着单飞，单鹏道：“马未来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他不会忘了你。”
夜星沉本是希望复萌，蓦地却是心中一沉，“如今世上已过了一年？”
单鹏“嗯”了声。
夜星沉凝声道：“可马未来若要传讯号，不必等上一年？他……”在他和单飞离开龙宫天塔时，已看不到马未来的情况。
“马未来或许亦有了麻烦。”单鹏轻声道：“可我相信，一定会有讯号传来，因为……这世上，总有些不会改变的东西的。”
他这么说的时候，转身又望向了那蔚蓝的天，他不想让单飞、夜星沉看到他的黯然。他不是担忧单飞和夜星沉，而是突然想到曾经的一幕。
——单将军……
女王的声音如同天籁之音般浇灌他的心田——昔日黄帝以破天鼓、自鸣琴开创此间，将此地取名为琴鼓山，应会想到这里虽是高俊，终有一日会沉入大泽之下。沧海桑田下，何能不变？
他那时沉默无言，他不说，但心中早有了答案。
——单鹏不会变，单鹏对女王的心意不会改变！
他适才欲言又止，想说的是——思念单飞的那些人应和女王不同，他们会很想念单飞，为单飞的回转而努力。
单飞是个值得他们想念的人。
有缘千里，终有线牵！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说起女王的不是。他单鹏始终未变，只求为那蹙眉的女子达成心愿，转瞬千年间无悔无怨。
可女王那时终究没有问错——千古沧桑下，何能不变？

第九百三十七章 神之源头
天空仍旧和当初相见般的蔚蓝，可人呢？
单鹏凝望着如同宝石般纯净的天空，良久无言。
夜星沉看不见单鹏的黯然，却感受到单鹏的稳如泰山。他亦慢慢安定下来，沉吟道：“将军所言，我似懂非懂。不过将军的意思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有人将信号传至此间，单将军才能确定人世间正确的时空方位，然后再将单飞送回世间？”见单鹏点头，夜星沉又道：“而单飞若是回转，就会前往那潜艇所在之地……”
他扭头看了单飞一眼。
单飞立即道：“我会的！我只要能回到世间，第一件事就是前往那潜艇所在之地，夜宗主但请放心。”
旁人的保证，夜星沉多半是打个两折来信，可对于单飞的保证，夜星沉倒是十足的确定，“单飞到了那潜艇所在的地方，只要和将军取得联络，就能让将军再将我送至我想去的时空？”
“你说的不错。”单鹏肯定道。
“单飞知道如何和将军联络？”夜星沉感觉对旁事懂不懂无所谓，可对这件事一定要确定清楚才行。
单鹏笑笑，“他当初曾在那里居留，不过那时想必不知道那里的用处。”
单飞暗自惭愧，心道那时候缺粮，只想着带着晨雨逃离绝境，又感觉那地方是在水下，不能凿穿，哪想到其中另有玄机。
“可单飞你如今已能运用六甲秘祝，又知道那里另有天地，只要凭心感应，自然会激发那里的能量，和我取得联系。”单鹏道：“此事玄通，刘武你难以理解，不过单飞一至，用出六甲秘祝后必定了然无疑。”
单飞知道这和心灵感应类似，你知道会发生，但让你解释其中的道理，那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的，遂不再多问。
不过他倒想到了一个问题，“将军，你当初能在我绝境中传授我六甲秘祝，是否对我早有留意？你因为我在潜艇中有所停留才注意到我？”
单鹏有些感慨道：“你说的不差。你我之间的因缘，就是在你居留在潜艇中开始。”略有停顿，单鹏解释道：“我自天之本源回转世间时，知晓千年已过，心中亦是极为纠结。再次回转此间后，我当下就努力创出这个无间空间，减缓天之本源的时间比例。接下来的日子，我一面开始尝试探索天之本源的玄奥，另外一方面，却开始尝试和世间进行联系。用了多年，我终于发现些此间和世间一些相通规则，亦找到些许和世间的联络方法。”
微微一笑，单鹏道：“你们若在千年前到这里找我，我倒是没有能力送你们回转。”
单飞不由道：“若是千年前，将军也不可能将我们带到这里！”
单鹏哑然失笑，“你说的丝毫不错。我这次本是算准要将马未来带到此间，却不想你们会来。”
单飞突然道：“将军……天塔内本有四人的……”曹棺虽死，但在他心中，自然还是算一人的，“为何到这里的只有我和夜宗主？”他明明看到四人均被蓝芒所融，可诗言和曹棺去了哪里？
单鹏微有扬眉，“我亦是奇怪这点。我和马未来约定，只要他传出讯号，我立即在此间打通道路接他过来。在接引时，我发现马未来居然不在。”
单飞苦笑道：“当时情形紧迫，马先生为救我等冲出了龙宫天塔，可不想女修……”看到单鹏神色黯然，单飞干咳道：“那时候我们生死一刹，马先生估计是觉得我等在劫难逃，这才发出讯号让将军出手来救我们……”
单鹏沉吟道：“应是如此。我那时感觉到通道有四人存在时本已奇怪，可我在此间牵引时，蓦地发现忽然少了两个。”
“将军也不知道那两人去了哪里？”单飞诧异道。
单鹏摇摇头，“我只感觉蓦地有股力量截来，通道如同漏了一隙，就是那一隙的空间，让另外两人不知所踪。”
夜星沉、单飞面面相觑。半晌，夜星沉才道：“还有人能在将军眼皮底下做出这种事情？”
单飞思索道：“将军离世间极远，自然难以照顾周全。”
单鹏微笑道：“单飞，你不用为我脸上贴金，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固然有些能力，但黄帝、蚩尤他们就已远胜于我……”
单飞有些发呆，暗想单鹏说的固然谦虚，可事实的确是——有人带走诗言，那力量究竟是从何而来？
夜星沉心中却是不以为然，暗想黄帝、蚩尤当年或许远超世人，可单鹏青出于蓝，甚至能寻至天之本源，如此看来，单鹏如出生在黄帝那时，不见得会比黄帝那些人要弱。
单鹏回转正题道：“你刘武因为七星坟让我留意，你单飞却是因为在潜艇中居留和我结缘。我找到和世间联络的方法后，就开始尝试和世人联系，你们算是我的……”
“实验对象？”单飞见单鹏犹豫措辞，脱口道。
单鹏喃喃道：“实验对象？这说的也不错……”
“可将军能联络的人，似乎……似乎……”夜星沉一时间说不出心中所想。
“似乎都是意志很是坚定的人？”单飞又道。
夜星沉不由笑道：“将军面前……我们倒有点大言不惭了。”
单鹏摇头道：“非也，你们说的是真相。事实上，我虽能尝试和世人联系，但真正联系上的……一定是意志极为坚定的人。”
单鹏说的倒和信号发送很是类似，单飞暗想。单鹏说的虽是意志一事，但他单飞很容易将其和现代理论关联——根据现代科学证明，世人的脑电波也是一种信号，既然是信号就难免会衰减，因此只有意志极强的人传出的脑电波才会让单鹏收到信号。
“我渐渐联络到悉达多和李耳……还有……马未来……”
单飞听单鹏说到这里时脑海中蓦地有灵光闪动，“将军，这么说来，你是近八百年来才开始和世间之人取得联系。”
见单鹏点头，单飞好奇道：“那将军有没有联系过一个木匠之子？”
夜星沉有些诧异，他知道单飞说的是西方的人物，却不明白单飞为何提及此事。
单鹏微笑道：“你猜到这件事了？”
单飞略有激动道：“那木匠之子在西方很有威望，他自称见到有闪亮光芒的神人……说只有信那神人的世人，才可以被那神人带到天堂，原来他说的神人竟然是将军？”
单鹏哑然失笑，“不是这样的，我没有说可以带世人到天堂。当初那木匠之子遭遇极为凄惨……”他说到这里，神色微有凄然。
单飞知道单鹏口中“凄惨”的意思。据史载，那木匠之人被最信任的人出卖，然后被当权人鞭笞的体无完肤，而且那人的手脚都被长钉穿刺，一张脸几乎毁容，脑洞大开的脑壳也被利器开出了脑洞。
这个木匠之子自然就是被大明王抱怨之人，因为拜火教和木匠之子宣扬的宗教理念有别。这本是人类的悲剧——极为善良的人只因为信仰不同，就会遭受无情的镇压。单飞不见得信那木匠之子的宗教，可从不认为宣扬善有什么错处的。
“可那木匠之子却有着极强的信念。”单鹏继续道：“他信自己没有做错，他信劝人向善没有做错……但他却因此遭遇厄运，因此他极为悲愤……”
静默片刻，单鹏才道：“我那时和世间联络的方式渐趋熟练，有一次正感受到他……心中的怒吼……因此和他结缘。”轻叹一口气，单鹏道：“我知道世上的惨事此起彼伏，从未终结，不解决轮回，始终无法根结痛苦，只是解决那木匠之子的问题，于事无补。可我既然有缘遇到了他，如何会不给他一个希望？”
夜星沉一旁道：“这和将军当初对我一样？将军当初也感觉到我的激愤？”
单鹏缓缓点头，“我的确感受到你的愤慨，很想……为你略尽些力量，但我又不能简单的完成你的心愿。”
夜星沉理解单鹏的用心，并没有丝毫不满，反倒感激道：“多谢将军。”
单飞亦终于明白一点——单鹏为何能在他绝境的时候联络到他，因为他那时候也是极为的愤慨！
单鹏回到话题道：“不过那木匠之子和你夜星沉还是有点分别，你纠结于自身的恩怨，那木匠之子的心念却和悉达多、李耳般，都开始考虑如何解决轮回之事。我帮他复生，简略讲解了天之本源一事……他理解的不算透彻，这才在世俗中产生了一些……误解。”
单飞急声道：“那木匠之子说他看到了你的示现……”他知道这两千年来，单鹏只回转世间一次。
单鹏解释道：“他那时极为绝望，苦苦哀求我出现在他的面前，不然他实在无法坚持下去。我感慨他心意之诚，这才让他看到。不过他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的影像。”
这本是不容易理解的事情，单飞却是霍然醒悟，“将军始终无法抽身，这才将影像传到那木匠之子的面前？”
这是比远程视频通话要高明无数的技术，毕竟单鹏连接的是两个世界，单飞暗想。
单鹏微微一笑，“就是这样。他本已绝望，可我用天之本源的一丝能量就将其复活，又向其展现了天之本源的玄奥，因此我虽对他说我不是神……可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夜星沉、单飞都已明了——那木匠之子根本无法解释这种事情，就不如称单鹏为神更容易让自己理解，也能让信徒理解。
神仙一事，简单粗暴，却可让太多深陷苦海的人深信不疑！

第九百三十八章 讯号
单鹏叙说时虽是简略，单飞的内心却是着实震撼，他不想单鹏不经意的出手，几乎可说造就了西方一个奇迹般的信仰。
直到他那个年代，中原的道家、身毒释迦的说法还有西方那木匠之子的学说，都可说有着极多的信徒，而这三种学说影响之深远，可能连单鹏都是难以想象。
蓦地又想起一事，单飞继续道：“那木匠之子被将军复活，又见世间不可思议之事，这才对自身所立的信仰再是确信无疑，因此才鼓舞信徒坚信有天堂存在？而他在传世的经书中，记载诺亚方舟一事，也是因为将军了？”
单鹏微有一笑，没有径直回答。
单飞却不放弃，追问道：“或许他根本不知道诺亚方舟一事也是将军所为，可他见过将军，终于眼界开阔，知晓天地玄奇，这才对诺亚方舟一事深信不疑。不过以他的见识，终究不解将军手段玄妙，因此方舟的传说才有点……流于世俗？”
这本也是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据科学家考证，世界的确像是发生了一场洪水，而东西方不约而同的对这场洪水加以记载留世。东方大禹治水就已玄之又玄，说大禹具神通、重整天下水道，让洪水尽归海洋，而西方的传说略是青涩，让诺亚拿着斧凿自己就打造一条普渡众生的大船，然后挽救世上的生灵……
东方讲求玄理还让人困惑，西方却连基本的道理都不讲，更是漏洞百出，但这也难免，毕竟以古时人的眼光和科技手段，能这么想已是很有胆量，若让他们真实说出怎么去做，不免强人所难。
单鹏微笑道：“你倒极喜欢刨根问底。在我所见的世人中，你是唯一能跨越地域将一切关联起来的人。这世上跨越人心艰难，跨越地域本也不易。”
有丝惋惜之意，单鹏又道：“那木匠之子极为苦恼地域差别一事，虽留下信仰传说，告诉世人不管差别，只要信他和神就可得救，可也知道终究难以凭信仰将各地之人捏合改造……”
他话未说完，突然疾声道：“有讯号！”他说的突然，单飞、夜星沉却始终未尝放下世间的事情。二人闻言均是神色凛然，一时间却又不知如何去做。
单鹏手一挥，前方的半空突然现出如彩虹般的画面。画面有七色分割，从红到紫般分有七道，清楚分明的并无杂陈。
单飞一见单鹏面前的画面，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和光谱分析很是类似，不过他对自己那个年代的这般理论都不算了然，更不知道单鹏如此举动究竟和他所想是否暗合。
单鹏手如拨弦般从那七彩色道上划过，色道倏张成环，瞬间包围住三人。夜星沉和单飞注目望去，就见七色光道中，紫色的光道似有无数图案不停的浮现隐去，而那红色的光道中却是混混沌沌，根本让人看不清有着什么。
并不理会其余的色道，单鹏瞬间注目在青色光道中，其上有点白光闪现！单鹏双手接连外扩，不过刹那，几人已见那白光如鸽子蛋大小时，白光倏然爆散，转瞬融入青色的光道中，丝丝缕缕的消散。
单鹏才待出手的样子，却是缓缓的垂落手来。
单飞、夜星沉一时间不知所措。
良久，单鹏一挥手，将环绕三人的七色光道抹去。再是静默片刻，单鹏才道：“有人传来讯号尝试连接此地，不过……有些微弱，我没有连上。”
夜星沉和单飞面面相觑，齐声道：“会是哪个？”
单鹏摇摇头：“我来不及捕捉，可那人尝试连接此地是确信无疑的。”望见夜星沉和单飞的失落之意，单鹏宽慰道：“你们不要焦急，既然有了第一次，只要那人意志不改，以后的讯号会益发的明显。你们要知道，无论悉达多还是李耳，甚至那木匠之子和马未来，都可说用一生坚持自己的信念，才能连接此地。这世上有几个悉达多和李耳？那人能将传出讯号让我发现，已是极为不易的事情。”
夜星沉目光闪动，“因此可以推断，传出讯号之人绝不是马未来？如果是马未来，他知道法门，意志坚定，不会连和将军联系一事都不能做到？”
单鹏微微点头，不想夜星沉能立即能想到这点。
“那会是哪个？”夜星沉向单飞望去。
单飞默然，他相信若是晨雨知道方法的话，会锲而不舍的和他连接，但如今孙尚香究竟不是晨雨。他见白莲花将孙尚香救出，实在不知孙尚香的结局……可哪怕孙尚香在白狼秘地安然无恙，女修如何会放过孙尚香？
鬼丰、白莲花既然是白狼秘地的人，那他们逃出龙宫天塔后，应会前往白狼秘地吧？单飞暗自想到。
“将军，除了你说的有缘方式外，难道再无它法？”夜星沉忍不住问了句，他信单飞和单鹏，可眼下看来马未来一定出了问题，不然不会这久没有联络。可如果连马未来都是有了麻烦，世间还有哪个会为单飞的回转而努力？
期待单飞回转的人多，但真的能帮得上手不见得有几个！
单鹏沉声道：“我知道你们心中都有牵挂，也是迫切的想要回转。可我们一定要等待正确的时间，不然的话……迷失在时空之中，反倒得不偿失。”
夜星沉心中微惊，“时空迷失会有什么结果？”
单鹏轻轻叹口气，“就如人置身在不能控制的湍流中，你说会有什么结果？”
“不由自主的直到死亡？”夜星沉终于还是说出这个答案，见单鹏点头，夜星沉苦笑道：“看来我们只有等下去。”
单鹏不等再说，突然双眉一动道：“我有事，你们留在此地。”他话未完，人已冲到半空。
单飞、夜星沉不由抬头望去，神色讶然。他们看到单鹏一飞冲天，所纵跃的高度简直让他们这般高手也是不敢设想。
单鹏飞龙般接近那蔚蓝的天空，人在半途，整个人已是若隐若现，再过片刻的功夫，霍然消失不见。
从单飞的角度看去，单鹏不像是冲入那碧空，而是冲到半途就化空融入……
默然凝望半晌，单飞向夜星沉望去，发现夜星沉亦是扭头望来。二人沉默片刻，齐声道：“我……”
相视一笑，二人倒觉得从未有过这般熟知，单飞抢先道：“夜宗主请讲。”
夜星沉目光暖暖，喃喃道：“不想你我会到了这般境界……”他一语多义，心中实则感慨万千，“单飞，我初见你之时，你还算是个无名小卒。”
单飞回忆冥数的往事，只觉恍若昨日，“夜宗主说的极是。”
夜星沉本想让单飞莫要称呼的这么生分，随即却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本是高傲的人，虽是有求单飞，却不想让单飞误解他在示好，“可我却从未看轻过你。”
凝望单飞，夜星沉真诚道：“一人真正的力量在于他的眼界和意志，而不是他的地位。我知道你那时虽弱，但不用多久就会扬名天下。”
“夜宗主如今只想说说客套话？”单飞不由道。
夜星沉一笑，“我想说的是——听将军说，他和世间联系靠的是世上的意志？”
“那又如何？”单飞反问道。
夜星沉沉吟道：“世上如李耳、悉达多这般意志的人极为罕见，但你我均是不能否认，女修才是这世上意志最坚之人。”
单飞闻声知意道：“夜宗主不解将军为何始终不和女修联络？或者换句话说，以适才的情况来看，只要强大的意志就可能会被将军感知，将军为何从未搜寻到女修的意志？”
夜星沉缓缓道：“我有将军没有搜寻到女修意志的推测。”
单飞反问道：“什么推测？”
“一个优秀的猎人，是不会让猎物轻易的发现他的行踪。”夜星沉突然道。
他这般说本是有点奇怪，单飞却立即明白过来，“你是想说，女修一直认为将军背叛了她，她要想抓住单鹏，用尽各种手段，甚至隐蔽自己的意图，可她唯独没有想到单鹏有身不由己的苦衷，因此没有想办法用最简单的方式召唤单鹏？”
说到这里的时候，单飞蓦地有些悲哀，忍不住抬头向那蔚蓝的天空看了一眼。他和夜星沉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不知道单鹏能否听见。
蓝空无言。
“不错。”夜星沉叹息道：“权术之辈莫不如此，他们虽是竭力鼓吹真诚以待，但他们哪怕对亲人也是无法付出真心。”
单飞知道夜星沉又想起刘启，皱眉道：“可女修的怨念也是一种意志……”
夜星沉接道：“单鹏将军或许早就感受到女修的怨念，在你叙说往事之前，他可能已知道问题所在。如果他知道，他就不应熟视无睹，他这样的人应该知道，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单飞扬眉道：“你觉得将军在逃避？”
夜星沉默然。
单飞摇头道：“我不认为他会是个想逃避的人。”满是信心，单飞扬声道：“他找马未来前来，或许就是为了解决女修的问题！”

第九百三十九章 人世起源
夜星沉自被亲大哥刘启欺骗后，对世人就一直怀有深切的戒备，因此诸事均会想到另外的一面。
种种迹象表明，单鹏在近千年来，先后和世间进行多次联系，而他夜星沉能够数得上的人物就有——李耳、悉达多、那木匠之子还有马未来、龙树和他夜星沉……其中还应有个单飞！
女修不知单鹏去了哪里，可单鹏真的无法联络到强悍的女修？夜星沉内心很有些怀疑。其实哪怕单鹏真的不想寻找女修，在夜星沉眼中也是无可厚非，毕竟单鹏不负女修。可眼下女修手段强硬到不惜毁了龙宫天塔，单鹏如果再不出面的话，那事态恐怕不可收拾。
夜星沉知道自己所言可能被单鹏听到——这里是单鹏开辟的空间，他们才至此间就被单鹏所知，这说明他们还在单鹏的眼皮底下。可就因为这样，他才一定要说出想法。
他本不是那么关心世间的人物，但如今的他却终于有些惦念。
听闻单飞这般回答，夜星沉一时反倒不解，“将军找马未来前来，如何是为了解决女修的问题！”
单飞正色道：“天之本源玄之又玄，本是由无到有的存在。在无间空间内留下痕迹都不容易，在‘无’中留下痕迹更是难上加难。”
夜星沉皱眉道：“那又如何？”
“我虽不知道将军究竟在做什么，可我知道这多半比在沼泽内留痕般还要困难万倍……我们只看到将军的神通，却很少去想将军自身也有不能解决的难处。”
单飞略有激动道：“他选择去见女修，费尽千年得到的发现就会毁于一旦。对于旁人而言，这或许没什么，但对将军而言，半途而废就意味着人世要在误解、猜忌、痛苦中继续轮转千年。”
夜星沉默然。
“因此他选择回转此间，他没有背叛女修，可他知道按照女修的道路终究只会造成世间的苦难，他希望能真正找出一条让世间不再轮转的道路。只有这般，才对自己、亦对女王有个交代。”
单飞扬声道：“但这千百年来，他还是尝试使用另外的方式——既可以向女王解释，又不会荒废他对天之本源的所得。他找到了马未来，对马未来说要来此间，需要以生命为代价。”
顿了片刻，单飞推测道：“我以前一直不知道将军这么说的意思，可如今却已了然，将军多半是希望马先生能暂接他手上的事情，亲自回转世间和女王做个交代。”
夜星沉忍不住道：“他为何不……”他话说一半，神色略有尴尬。
“将军为何不找我们替代马未来？你不知道缘由吗？”单飞反问道。
夜星沉问话时心中已有了答案，叹口气道：“他很欢迎我们前往天之本源，言语间对我们亦是赞许，可他知道我们还有牵挂。我们放不下，他不想为难我们，因此根本没有说出这个要求。”
涩然笑笑，夜星沉带着钦佩道：“他是真正的男人，和你单飞一样。”言语落地，夜星沉有些内疚道：“我们知道他的难处，虽可能为他解决，却……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接替单鹏的任务，就可能意味着斩断世上的一切，他夜星沉不能，难免心中不安。
单飞亦沉默下来。
天蔚蓝不变。
时间似凝。
单飞一直在心中默念数字，计算着时间的流转。感觉忽忽一天又过时，心中难免有些焦急起来。
夜星沉自和单飞交谈后，一直盘膝安坐，感受到单飞的不安，夜星沉突然道：“好像过去了两天？如果将军没有说错的话，世上就过去了两年？”
他理解单飞的焦虑，他和单飞不同，他是要回到固定的时间去完成自己的一个心愿，可对单飞而言，这两年匆匆已过，再也不会挽回。
世上瞬息万变，那些等待单飞的人会不会……
心中蓦地有丝忧虑，夜星沉连带焦急起来，“阴差阳错间，将军将我们带到这里，可马未来呢，会去哪里？”
他也知道单飞不会知道答案，但此时此刻，除了问问略解焦虑外，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
单飞喃喃道：“如果按照常理推断，马先生只怕出了麻烦。”
马未来会不会死了？
夜星沉暗想当初马未来为救众人，置身黑洞之上。众人逃离，女修狂怒下，说不定会将一口怒气发泄到马未来的身上。
“你觉得……一年前……”夜星沉说起时间流逝，自身亦是难免惊心，“会是哪个为找你而不懈的努力？”
他很想知道这人是谁，进而判断这人会不会继续坚持下去。
单飞思索良久，终于还是摇头。
夜星沉看不到单飞的表情，却知道他内心的煎熬，亦不想再在这个问题追问下去。他那一刻甚至觉得自己有点自私，他这般询问，何尝不是为了自身考虑？只有单飞回转，他夜星沉才能得偿所愿。可单飞若是不能回去呢？那时单飞心中的痛苦会比他夜星沉少吗？
暗自惭愧，夜星沉准备闭目养神。他发现此间的妙处不止是缓冲天之本源的时间比例，人在其中，竟能得到无形的力量，他的伤势早就痊愈，内息更是充沛，又不觉得饥饿。
这几乎和传说的天上仙境般，可哪怕能活上万年，又有多少人愿意停留这里呢？夜星沉想到这点时，倒更佩服单鹏的恒心。
“将军！”单飞突然道：“不知你可否有了空闲？我有话要和你说。”
他话才落，单鹏已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单飞没有任何吃惊之意，他知道单鹏对自身所创的空间了如指掌，在天之本源和此间切换自有玄奥。
“你要说什么？”单鹏问道。
单飞缓缓起身，凝望单鹏道：“将军，马先生一直没有讯号传来，多半是有了什么麻烦。我知道自己或是自不量力，可我还想问问，我能不能代替马先生为将军略尽绵薄之力？”
夜星沉心中震颤，他知道单飞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单鹏看着单飞的目光满是暖暖，“你没有不自量力，发心帮人的人，如何能说是不自量力呢？”
他神色感慨，半晌才道：“天之本源玄之又玄，以我之能也只能说是管中窥豹。当年我以无间护身，融入天之本源后，发现天之本源有个极为奇妙的地方。那地方的变化……和世间隐有相通之处。”
单飞虽是凝神倾听，还是不解道：“那里应没有什么人类？”
单鹏笑道：“虚无中自是没有，可那里却是最容易和世上联络的空间。换句话说，我认为我们存身的世间，本是从那里转化而来。”
这次哪怕单飞亦是有些茫然，不懂单鹏的意思。
单鹏看出二人的不解，继续道：“我这么说你们恐怕不易理会，不过悉达多曾对此做了个假想……”
夜星沉突然想到个问题，“悉达多在哪里？”他暗想李耳、悉达多来过此间，单鹏如果有为难，这两人为何不出手相助？
“悉达多和李耳均在天之本源。”单鹏轻声道：“他们抱着不破轮转，誓不离开的宏愿。当初是我引他们前来，后来我从他们身上得到助力实多。就因为他们的助力，我才尝试要再次回转世间，但我还缺个人手，因此我才选上了马未来。”
他这么说，无形中已肯定单飞不久前的推测不错。
“我是否可以呢？”单飞请缨道。他何尝不想回转世间，但想忽忽数年光阴虚度，为何不做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单鹏默然片刻，“我知道你的好意，不过你不妨先听我说说那个奇特的地方。”略有沉吟，单鹏继续道：“悉达多听我解释过那个奇特的地方后，立即亲身前往。后来他对我言及，那地可以叫做光音天。”
“光音天？”夜星沉脸色微变。
单鹏转望夜星沉道：“你知道这个地方？”
夜星沉犹豫道：“我在世间时，对诸般学说多有涉猎，身毒悉达多的言论，我亦是有所听闻。我知道光音天好像涉及到人之起源的秘密，不过我素来觉得这和神话般无稽，并没有深究下去。”
单飞得夜星沉提醒，霍然想到了什么，“我倒是略有所知。”望见单鹏期待的目光，单飞解释道：“世人对自身的起源一直不解，曾经做过诸多的推测。西方说神用了七天的时间创造了这个世界，如今看来并无可能。而中原说是女娲造人，多少也有些杜撰。而释迦那教对人之起源也有个传说，他们说人类的祖先本是来自光音天……”
咽了下唾沫，单飞搜寻脑海中人类起源的各种假设，“他们说光音天里住的都是天人，其中的天人不用言语，只是口吐光芒就能让彼此明白自己的想法。当初人世间很是光洁，光音天福报将尽的天人内心浮躁，被人世景象吸引，这才降落到人世间，等他们饮完人世的泉水、吃了世间的食物，就变得浑浊起来，这才停留在世间繁衍。”
夜星沉听的嗔目结舌，倒不想单飞的学识渊博如此。
单飞继续道：“都说光音天的天人本来身体轻盈，不过自迷恋世间后，这才混沌的再也无法回转故里。释迦有言，只要世人勤奋加持修行，还可能回转光音天！”见单鹏不语，单飞略有尴尬，搔搔头道：“如今想来，传说应只有星点真相，早被世俗扭曲，可光音天难道真是人世间的起源？”

第九百四十章 神魂出窍
夜星沉听到单飞对人类起源的各种解释后，对单飞着实另眼看待，暗想这小子有时候看起来沉默，但脑袋里面装的东西实在让人意想不到。
对于中原女娲造人的传说，夜星沉自是知晓，他却不知道单飞考古的足迹可说是踏遍全球，因此对各地的人类起源学说多有了解，这才能说出这些种人类的起源。
单鹏亦是露出赞赏之意，微笑道：“单飞，你说的内容虽被世俗扭曲，不过结论倒很接近我们所想。据我等多方观察，光音天的确和世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联，而且人世的某些方面，的确是从光音天由无到有的化来。这么来看，说光音天是人世间的起源也很有道理。”
“人世的某些方面是由光音天由无到有的化来？”单飞不由反问一句，“都有哪些方面？”
单鹏略有沉吟，随即道：“光音天有个妙处，就是不用言语，只要置身其间，也可以明白彼此所想。”
夜星沉惊诧道：“这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存在？”他那一刻不由想，若是人世也能这般，恐怕就不会有那么多虚伪的存在，他也不至于被刘启的言语所迷惑。
“我并没有虚言。”单鹏感喟道：“世人的言语本是苦于彼此无法理解这才发展而出，可言语亦渐渐变得和世人般，多加了华丽的外皮，更让人不易明白彼此。”
“那是自然。”夜星沉深有体会道：“言语也是很多人迷惑旁人的手段。很是华丽的言语，其内反倒更有可能包裹着一颗空洞阴险的心。”
单鹏微微一笑，“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很多时候，真相看起来并不是那么让人愉悦的。”
略有感慨，单鹏回到正题道：“人世间有这种交流的障碍，光音天却不存在，但就因为不存在障碍，一些在光音天很容易理解的东西，若让我用比喻形容，反倒有些问题。”
“将军可以尝试说说。”单飞忍不住道。他暗想你说了我或许不理解，但你不说，我肯定是不明白了。
单鹏摇摇道：“我不用说，以你眼下的境界，其实不用我说，已经可以感觉到这玄奇的存在。”
“如何感觉？”单飞立即道。
“用心去感觉！”单鹏正色道：“大多真正习武之人，对内息的控制已至圆熟，可却只有极少数的人能控制自己的一颗心。身静易，心静却是极难，不过以你眼下的心性和毅力，如今这种时候，应能静下心来？”
“然后呢？”单飞缓缓闭目，呼吸已闭。
“然后你只要追忆九字真言‘虚’字之感，你很快就会发现光音天！”单鹏的声音渐渐低缓。
单飞却是心中一颤。
如今的他若论武学，或许还逊夜星沉，但若说天人感应一道，实在已是世上极为顶尖的存在。单鹏之言似响似沉，落入他耳边如同催眠师般，让他瞬间忘记了此身何在——或许更准确的说，他那一刻不是忘记身在何处，而是根本发现不了自己的身躯。
夜星沉神色讶异，在单鹏和单飞的几句对话间，他先是见单飞身遭有光圈涌出，转眼的功夫，他就感觉单飞如化作影像般！
单飞明明还盘坐在他的面前，但他夜星沉已不敢肯定单飞是否还在那里，因为单飞活生生的就像由点点光芒构建，而那光芒构造出的人形，自然虚不可言。
夜星沉本以为自己所习的大虚空已是极为精湛，却真没有想到世人能化作这般虚无的模样。
单飞瞬间化虚，心中的惊异实则还在夜星沉之上。
他看到了自己！
这世上有谁能够看到自己？借助镜子、水面，世人或许可以看到自己的影像，但本没有任何人能够看到真正的自己。
单飞偏偏看到了自己，不是内观看到，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看到。他看到自己盘坐在夜星沉的身前，而夜星沉面对那个发光的自己，一副惊奇的模样……
他如果能看到单飞，那他是谁？他好像悬浮在半空？他如何会悬浮到空中？
单飞脑海中闪过这几个问题时，就觉得头顶有光芒明亮，随即看到了一道光芒从那蔚蓝如宝石般的天空穿出。光芒没有落在盘坐的单飞身上，而是笼住了悬空的他。
这是怎么回事？单飞讶然间，却发现夜星沉仍旧不明所以的看着那盘坐的单飞，而一直凝立如山的单鹏，缓缓抬头向他望来！
单飞本是惊异莫名，可看到单鹏温暖的目光，似穿透了虚空给予他温暖，很快镇定了下来。
夜星沉看不到悬浮在半空的单飞，单鹏却能看到他？
这本是极为离奇的现象，可单飞在那一刻却是突然想到一个概念——神魂出窍！难道他的神识脱离了身体，悬浮在空中了？
单飞虽觉得略有慌张，不过见到单鹏安宁如山的目光，他倒很快的平息了内心的惊乱。他正面临着一个极其不可思议的现象，怪不得单鹏说难以用言语表达。
单鹏说他单飞可以感受到光音天，原来他必须神魂出窍才可以看到？
念头才起，单飞就看到一片广博难言的云团。云团像是星云般，在那无垠的远方缓缓旋转，其中散着极为明亮、却不耀眼的光芒。
在常理中，明耀的光芒必定刺眼，偏偏他看到的星云虽是明亮，却像可以洗涤世间一切的阴暗……
光音天？
世间万物是从光音天孕育而出？
念头方起，单飞就看到那明亮的星云中有无数丝丝缕缕的光丝向外扩展，那些光丝穿过他，一直向遥远的方向蔓延。
单飞回头望去。
他知道自己如今并无身躯，所谓的回头不过是下意识的感觉，然后他就看到那光丝蔓延的方向渐渐变得阴暗。
那里会是人世间？
这些光丝物质到了人世间又会如何？
单飞闪念间，就觉得神识震颤，随后他就看到黑暗中亦似有无数丝线涌出，就要和那白丝纠缠。
不过那些黑丝一遇那极亮的光芒后随即消散，只有少量的黑丝才是融入那白芒中，纠结成形，如雾如烟般。
这是什么？
单飞感觉到这种现象竟是极为眼熟，不由竭力的搜寻记忆。这时候的他，思维已是极为敏锐，只是一念间，就感觉周遭的环境似能明白他的心意般在变幻。
神识震颤，单飞内心呼喊——十二因缘！
是了，应是十二因缘！
当初他用流年逆转十二因缘寻根、以白光笼罩夜星沉时就出现过这种场面。只是那时白光是从流年射出照在夜星沉的身上，以极快的速度如雾如烟的纠结，然后再组成曾经的画面。
单飞那时只想为夜星沉找出真相，黑白缠绕的景象又是变的极快，他当时倒没有太多留意，但此番重想，往昔流年重组的过程历历的重现眼前。
流年逆转产生的变化就和眼前的情形很是相似。
光音天正在进行世上因缘的重组？
他一念及此，就觉得内心突痛，转瞬的功夫，一个明丽无双、脱俗出尘的少女已然立在他的面前。
——晨雨！
无论何种时候，哪怕单飞再是冷静，但只要念及晨雨时他都难免会心情激荡。他心神震颤间，就见晨雨皓腕一翻，有长剑破空洞穿了一颗碗口粗细的树木，然后伊人微笑拥来，吻在他的唇边，穿过他的身体，就在圆月到了中天那一刻，倏然消散！
是他和晨雨分别的那一刻。
单飞心中大恸。
他少去想和晨雨曾经离别的场面，因为他虽是勇敢，却是难以怆然的面对曾经的神伤。如今分别的场面再现眼前，让他顿时忘记自己要做什么，只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晨雨消散，景象逆转。
世上的因缘如电闪般从单飞的眼前划过。
——邺城，孙钟抱着个极幼的女孩。
——邺城，有西域人抱着个女婴神秘的游荡。
——邺城，曹棺诗言轻声细语，苦涩中带着从未改变的倾心相许……
是晨雨在邺城被改变命运的那一幕！
那一幕如惊雷厉电般从单飞的神识中划过，转瞬的光景，他就看到孙钟惶惶的抱着个女孩离开邺城，而那女孩飞速的成长，随即变成个眸带忧伤的女子。
——尚香！
单飞不由呼唤，内心着实酸涩。在龙宫天塔时他终于见到了孙尚香，他却不想会在那种让人绝望的环境中相见。
女修本是个让人绝望的女人。
更绝望的却是孙尚香！
他看得到孙尚香眸中的绝望，孙尚香始终未有多说什么，他何尝不知伊人心中的痛苦——她想帮他，不想却是害了他。
他始终未多说什么，一方面是形势紧迫，最紧要的是他知道一切并非伊人的错，他只想离开龙宫天塔后就告诉孙尚香，他没有任何埋怨。
可因缘捉弄，恍惚间光阴匆匆，世上桃花仍开，可曾经的玉容是否有变？
他自见晨雨后，就再不能心如止水，一看到孙尚香眸中的忧愁，随即心情激荡，他却没有注意到夜星沉的神色已由惊异转为震骇。
夜星沉一直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甚至没有发现那蔚蓝的天空放出了光芒笼罩住悬空的单飞，可他却看到那如光点组成的单飞不再虚幻。
光点黯淡，单飞身躯变实，而单飞的脸上……竟然出现了死色！

第九百四十一章 回转
夜星沉自然见过死人，亦知道人之将死时气衰神散，脸上就会出现垂死的征兆。夜星沉不懂现代医学道理，可比太多医生要懂得人临死之前的情况。
眼看单飞脸上竟现死意，夜星沉惊骇的望向单鹏，嗄声道：“将军？”他不懂好好的单飞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
单鹏仍旧安稳如山，只是道：“不急。”
夜星沉略有心安，可仍旧揪着心看着单飞的变化。他看不见悬空的单飞，却看得到盘坐的单飞不但身上的光泽已淡，而且脸上的红润开始由苍白转灰……
单飞却根本没有留意到盘坐那个自己的变化，他望着默默凝视他的孙尚香，满腹的话语无法出口，因为他知道这应该只是幻觉。
光音天进行十二因缘重组，为何会让他看到晨雨变成孙尚香历程？难道说光音天好像流年一样，只要接触到世人，就会现出世人此生的因缘？
这是何等奇妙的现象？
或者更应该说，流年是效仿光音天而创出？那光音天究竟是什么奇妙的所在？只要透过头顶那众妙之门，就应该进入天之本源，那里就有光音天。
单飞一念及此，忍不住抬头望去。
天蔚蓝，蓝的一尘不染，相较那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人世间，近在眼前的天之本源才应是世人真正的归宿所在？
思绪才转，单飞就感觉从天空落下那光芒倏然外扩，已然将他完全包裹。眨眼间，他居然向上空飞去。
单飞心下震颤，他自是记得单鹏言及的时间比例，知道一入天之本源，随即光阴荏苒、岁月如箭……光阴如此，人何以堪？
心绪闪电般，单飞只想沉回原处，却不想天空那引力大的超乎他的想象。伊始时，他不过缓缓上浮，可不过转瞬的光景，他就已如流光般上射，转瞬就要融入那天之本源。
——不好！
单飞心中急跳，知道恐怕出了问题，就要全力挣扎，可如今他绝非实体，以往的任何调息发力均是无济于事，眼看就要冲入天之本源中，就听身后有女子喝道——留下！
女子竟是女修？
单飞一听那冷漠无情的声音，倒是立即辨出，不由心生喜意，那一刻他倒头一次希望女修能将他留下。
不想他不过动念间，就听头顶一声雷鸣，本是蔚蓝的天空霍然射出了一道闪电，堪堪就要击在他的身上。内心震颤间，单飞根本无从闪躲。
下一刻的功夫，就听一人道：“念由心生，心随念转。念念分明，何有攀缘？”声起力至，声落处，单飞霍然睁眼，发现自己还是盘坐在地，只是周身尽是冷汗，而且气息一时间为之不畅。
夜星沉本要发问，可见单飞这般模样，立即示意他调整内息。单飞闭目片刻，这才睁开眼来，他脸色渐渐恢复红润，不过很茫然道：“将军，我看到了，可我仍旧不解。我适才神魂出窍了吗？”他唯一知道的是，应是单鹏及时出手，终于将他救了回来。
“什么？”夜星沉骇了一跳，他知道道术中的确有这种说法，不想会在单飞的身上出现。
单鹏微笑道：“说是神魂出窍倒也可以，不过还是不算贴切。”扭头望向了那蔚蓝的天空，单鹏突然问道：“你们知道自己是哪个？”
他蓦地这般发问，夜星沉、单飞都有些发怔，一时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
单鹏扭头盯着夜星沉，“你是谁？”
夜星沉望着单鹏深邃的目光，没有惊惧，只有不解，“将军，在下刘武。”
“刘武又是谁？”单鹏追问道。
夜星沉一时茫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隐约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并没有那么显然。
单鹏随即望向了单飞，单飞不等单鹏开口，已然道：“将军，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个，这本是世人苦苦追寻的一个答案。”
单飞毕竟有着他那个时代的烙印，听单鹏这么问，立即知道单鹏问的是一个千古的难题。
——我是谁？
或许有太多的人对这个问题哑然失笑，认为这不过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但我不应该是个名姓、我也不应该只是个地位和耀眼的光环、我更不应该是什么符号、我也不应是一堆由血肉组成的躯体。
我究竟是哪个？这个问题越是思索，就会让人越是茫然。人类苦苦追寻外宇宙的玄奥，但对于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仍旧没有答案。
单鹏笑了笑，“这也是我们苦苦追寻的答案。悉达多到了此间，又得见天之本源的神奇，对‘我是谁’做了个看似离奇、却又很是符合我等认知的假想。”
“什么假想？”单飞、夜星沉异口同声问道。
“诸法无我。”单鹏缓缓道：“他认为从任何法门来看，这世上根本没有我的存在！”
单飞内心震颤。他知道这是佛教的专业术语，以往他曾有所闻，但在心中根本激起不了什么波澜，可如今听单鹏这般说，他却感觉内心如有惊涛骇浪般。
“世人本是天地孕育而生，悉达多认为，世人和天地般，构成的基本要素可用地、水、风、火四大因缘来概括。”单鹏又道。
夜星沉心中一动，不由接道：“在中原人眼中，认为世上本是由五行构成，五行就是金木水火土，这和释迦所言有些类似，亦有分别。”
“这些倒是无关紧要。”
单鹏耐心道：“认知会有差别，但异曲同工下，结论却是极为类似。在中原道家看来，不但世上是五行构建，人亦如此！悉达多有着类似的想法，认为世人亦不过是由四大因缘和合而生……既然如此，本没有什么我的存在。因缘在，和合在；因缘解，和合空。”
夜星沉、单飞一时惘然。
他们早听过龙树说什么“性空缘起”之理，这本和单鹏说的很是相似，但从单鹏口中说出这个道理，却让人很有沧桑之感。
“李耳亦对世人的由来做了解释。”单鹏又道。
夜星沉目光闪动，“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正是如此。”单鹏赞许道：“李耳的意思是，世间本由天之本源演变，裂而成为天地，但只有天地却乏生灵，因此天之本源还会为人世间提供‘二’生‘三’的必须之物……”
“那些白色的光芒？”单飞立即道。
单鹏点头道：“不错。据我等推想，你适才出窍的就是那些白色光芒组成的神识，这才会和天之本源极为投缘。”
单飞讶异，一时间似懂非懂。
单鹏接着道：“李耳认定，天地万物是由天之本源生发而出，但他始终难解生发的万物为何不和天之本源一致，反而趋近分崩离析？”
此言难有答案，单飞默然思索片刻终道：“老子认为，解决之道在于回归本源？”
“不仅李耳这般认为，我等亦是类似的念头。”单鹏解释道：“悉达多就是坚信这个念头，这才不但在世间留下安心的法门，还在人世间留下般若波罗蜜多的咒语，希望提醒世人时时刻刻铭记此事。”
“智慧到彼岸？”单飞立即道。
单鹏颔首道：“不错，就是智慧到彼岸。悉达多虽被称佛，但他早已告解世人，佛为觉悟、亦为渡者，若人人能如他般，来到此间并不艰难。”
单飞苦笑道：“要能如释迦一样，到达这里的确不难，可难的却是世上有几人能做到释迦那般？如果世上的人人都如释迦，那世人何必要到此间？”
夜星沉亦是无奈，暗想这个矛盾的确有些可笑，可也很是悲哀。
“不错。”单鹏感喟道：“世上觉悟者本是无多，能如悉达多般坚信已念、为之修行的人更是极为罕见，而释迦之后，不要说如他那般的修为，就算如你这般静心体悟感知的人都是少之又少。”
夜星沉暗想，这世上的确只有一个释迦，可像单飞这样的人也绝不多见，“难道除了按照释迦所传之术外，就没有别的方法来到这里吗？”
单鹏沉默片刻才道：“或许有。”
他这般一说，无疑是在说亦在寻找中，夜星沉不由茫然。单飞想起方才的情况，发问道：“适才我被天之本源吸引，是将军出手救了我？”
单鹏轻轻点头道：“你心有所念，这才被天之本源吸引，如儿回娘亲怀抱般。但你心有牵挂，其中又有被天之本源不容的……神识，因此天之本源一定要毁去这些杂念……这亦是我没有让你帮手的缘由。”
“我若想入天之本源，就必须要放下尘世的一切因缘？”单飞想起那道轰来的闪电，不由惊心道。
“不是放下……而是破解！”单鹏话音未落，眼中蓦地有神光闪动，低喝道：“又有讯号传来。”
他虽为单飞、夜星沉讲解玄之又玄的奥秘，可一直分心数用。感受到讯息忽来，他几乎没有迟疑的手一挥，再有彩虹般的光圈笼到单飞的身上。
单飞微惊，才要开口时就感觉眼前一亮微暗再明。
“将军……”
单飞的双目一时无法适应这般变化，不由闭目再是睁眼，他本想问问讯号之事，可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是极为惊愕。
有风吹，有雪落。
天蔚蓝，蓝的无邪无念，可本在眼前的单鹏和夜星沉都已不见。他似身在崇高的山峰上。雪山空无一人，唯有寂寞的雪，陪伴的那寂寞的人孤独的立在那要及天的山巅……

第九百四十二章 再至洛阳
寒彻入骨，有冰有雪。
我回来了？回到了人世间？
单飞立在山巅，感受着风雪的寒意，一时间极难适应眼下的情况。他在众妙之门前虽是平静，可内心的焦灼不言而喻。他必须要回转世间，因为那里有着他的承诺。可他倒没有想到说回就回，一等讯号出现，单鹏就干净利索的将他送回到人世间。
谁传出的讯号？
单飞四下望去，只看到无边的雪山蜿蜒连绵，却无半点儿人踪。眼皮微微跳了下，单飞眼中闪过丝惊诧之意。
雪山苦寒，却有一物正在他身旁不远的岩石之上，那物似箱非箱，哪怕是在孤寒透骨的山顶，仍旧散发着七彩而又温暖的光芒。
流年！
竟是流年？！
单飞如何认不出那箱子正是流年？可他无法明白流年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在龙宫天塔内，他蓦地被蓝芒消融，实在无暇顾及到流年。好在流年本是龙宫天塔之物，留在龙宫天塔内也算是回转故里，可流年如何会蓦地出现在此处山巅上，而且就在他身边不远？
单飞缓缓向流年走去，心中的错愕不言而喻。等到了流年面前，流年大亮，其上的七彩光芒更是明耀，竟似认得他单飞一样。
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单飞凝望流年半晌，发现流年是被人用极为巧妙的方式镶嵌在岩石之中，如此一来，哪怕狂风暴雪亦是无法将流年吹落到山下。
单飞默然片刻，一掌震在岩石上。岩石碎裂，流年已落在他的手上。
流年温暖，单飞心中却是益发的困惑，他看得出来，绝对是有人将流年刻意固定在此间，可是谁会做出这种事情？
好像只有马未来。
唯有马未来才可能再入龙宫天塔取出流年，然后跑到此间给单鹏传出讯息。马未来为何不在？难道说马未来和单鹏联络的时候，他单飞回转，马先生却去了众妙之门？因此马未来踪影不见，只留下了流年？
单飞拎着流年思索良久，倒真想不到别的缘由。他鼓气长啸数声，唯见苍鹰在天空孤寂的掠过，似诧异的看着他，不解为何有人会出现在这般人迹罕见的雪山峰顶，更不知道他在嚎叫什么。
无人响应。
单飞却不放弃，绕着山巅陆续长啸传讯，如斯小半个时辰后，他又枯坐在山巅守候，看看是否有人会闻声而来。
如今的他道法自然、内息精湛，虽在极为寒冷的山顶，仍旧没有丝毫的寒冷之感。如此这般三天三夜后，单飞知道恐怕不会有人寻来，遂在岩石内侧简单的留言，暗想枯等此地不是方法，好在前往那天坑所在，只要联络上单鹏，就会有确实的答案。
他安然回转世间，自然忘不了还在等他讯息的夜星沉，知道入世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夜星沉达成心愿。
可随后呢？他应怎办？
望着漫天的风雪，单飞微眯了双眼，心中蓦地有热血涌动。这是人世间，虽不如光音天那般无邪安然，却终究是他牵挂的世界，因为这里有他的朋友、兄弟，还有他的挚爱，以及他无悔的诺言。
他回来了。
回来不但要真正破解女修传人的宿命，还要直面女修，给那些无怨的人，一个无悔的交代！
这或许就是马未来留给他流年的原因？
风萧萧。
雪落落。
大雪山寒风凛冽，积雪终年不化，但在洛阳，已是莺飞草长、杂花生树的暮春三月。当年单飞前往北邙山入天坑前，曾至洛阳落脚。洛阳本是千古繁华之都，可那时唯剩下孤独，东汉光武帝哪怕再是英明神武，也难以让他扩建的都城千秋万代的流传。董卓的一把火，加上连年的征战掠夺，已让洛阳城十室九空，可正如枯树亦能逢春一样，如今的洛阳城竟然再度繁华起来。
天微明，洛阳城已有络绎不绝的行商客进进出出，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洛阳城内更和煮开的热水般沸腾。
单飞随着熙熙攘攘的行人，悄然的进入洛阳。
要去北邙，先经洛阳。
他再入此间，看着涣然若新的洛阳城，多少有些感慨。不过这也不足为奇，当初曹操虽是战略性的放弃了洛阳，却知道洛阳地势的扼要。此处不但可做抗拒北方游牧民族的大本营，亦是西进收取关中的必经之路，以曹操老辣的眼光，一等修养生息的时候，如何会不重振洛阳？
单飞思索中，见路边有个粥铺，缓缓走过去坐了下来。他下雪山后没有多久，就发现自己所在的山脉就是昆仑！
昆仑蜿蜒如龙，横亘在西域间。
如此一来，他更坚信留给他流年之人就是马未来——当年马未来不就是在昆仑之巅十一年这才感应到神女灵符所在，进而又得到单鹏的指点进入了龙宫天塔？因此马未来在昆仑之巅再和单鹏取得联系并不稀奇。
只是在这两年多的日子里，马未来究竟又遭遇了什么事情，为何要用两年多的时间才给他再传讯息？
马未来自然知道他到了单鹏那里。
单飞看着路上的行人或嬉笑、或奔波，倒有恍然如梦的感觉。看似不过转眼间，两年多时间已过。
如今正是建安十三年！
他叫了碗稀粥，看其中的米粒虽是不多，但总算可勉强充饥，暗想眼下的百姓比起数年前，终究要强上许多。
端碗不等喝下时，棚外呼啦啦的冲进一帮人来。
单飞头也不抬的喝粥，知道这些人绝非为他而来。他不修边幅许久，蓬头垢面的胡子拉碴，如今看起来极为落魄，哪怕曾经的朋友兄弟，一时也是认不出他来。
那些人一入棚中后，三三两两的寻凳子坐下，有找不到座位的索性盘腿坐在了地上。有人已大声道：“老板，一人一碗粥，在锅底捞点儿稠的，兄弟们填饱肚子后等干完大事得到酬劳，少不了给你点儿好处。”
单飞斜睨说话那人，见那人骨骼不见得清奇，脑袋却有点奇怪。那人的脑袋前后略尖，头顶亦凸，就如接生婆把这人带到人世间时，这人死活不愿从娘胎出来，脑袋才被拽成这般模样。单飞本以为这些做大事的人能做出什么大事，可一见那人的打扮，很快的转开了眼，他看得出此人多半是附近的无赖地痞。
适才冲入棚中的那些人中有个黄豆眼道：“蛇头老大，究竟是什么大事啊？你把我们一帮人召集起来，就说有大事，可我们始终一无所知，你总得给我们放点风声了？”
“那是、那是。”众人纷纷应和道。
那叫蛇头的老大颇为得意，却还能耐得住性子，等粥端上来喝了一口才道：“你们可知道如今这洛阳城，谁为最大？”
众人面面相觑，这些人无不是从市井、田陌间找到的人物，能知道蛤蟆几条腿，可如何会知道这种事情？
蛇头一口就难住了众人，更是得意道：“谅你们也不知道，我教你们一个乖儿，如今洛阳城的老大，就是司隶校尉钟大人。”
单飞心中微动，知道蛇头说的钟大人应该就是钟繇。当年他单飞和曹棺前来洛阳公干，钟繇就曾派人相助，不过他始终未和钟繇谋面。
“司隶校尉是什么官职？”有人还是迷糊的问。
那黄豆眼敲了问话那人的脑壳一下，低声道：“这都不知？那可是主管洛阳城所有人生死的一个大官，是曹司空亲自任用的。”
众人虽有不知道钟繇的，可却没有不知道曹司空是哪个的，纷纷道：“原来如此。蛇头老大是要和钟大人一起做大事？”
蛇头饶是脸皮颇厚，闻言也是有些窘迫，打个哈哈道：“我如何能有这个福分？不过话说回来，我要去做的大事，背后那些人的背景比起钟大人来，甚至还要高上一些呢。”
众人肃然起敬，大声道：“那又是哪个？”
他们看热闹不怕事大，更知道树大好乘凉，唯恐别人不知道他们是做大事的人，是以大声言谈，倒也不避讳棚中的旁人。
蛇头亦是这般心思，得意道：“你们可知道曹洪曹将军？”
那帮人一听“曹洪”二字，纷纷道：“知道、知道。”
单飞倒是怔了下，不想在这帮人心目中，曹洪会比钟繇更有名。
蛇头微微一笑，又喝了口粥，用已经分不出什么颜色的袖子擦了下嘴边道：“我要带你们做的大买卖，本和曹将军有关。”
众人心痒难耐，纷纷道：“究竟是什么大事。老大你就莫卖关子了，痛痛快快的说出来吧。”
“你们都知道曹家包子闻名天下吧？”蛇头又道。
众人都是咽了下口水道：“我们不知道曹家的包子，如何会知道曹洪曹将军？”更有人道：“要说这世上最美味的东西，无疑是曹家做出来的包子。”
“还有曹氏猪脚。”有人补充道。
“是啊，是啊。”有人哈喇子都有二尺长，“我的娘啊，我从来没有闻过那么香的美味。只有过年和亲戚凑上点钱买点儿曹氏猪脚解馋，那入口就化的感觉，实在是……”
他摇头晃脑的回味，众人粥也顾不上喝，纷纷遥想美味，一时间忘记了身在何处。
蛇头将粥碗重重顿在桌上，神情不悦道：“一群吃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蛇头老大，你为何扯到了曹氏猪脚的上面？”
蛇头也是哭笑不得，不过终究吐露了目的，“我们要做的大事，本和曹氏猪脚……的创始人有关！”

第九百四十三章 悬赏
单飞米粥下肚，本来准备拍屁股走人的，可听蛇头提及曹氏猪脚的创始人，心中略有奇怪。
曹氏猪脚的创始人不就是他单飞？蛇头居然要和他单飞做大事？还是这版权被脸皮厚的老曹抢注了，亦或是蛇头说的是另外的人物？
他略有疑惑，倒并不急于起身。
众人亦是迷糊，纷纷道：“蛇头老大，我们都知道曹氏猪脚是没得话说，可这道美味原来也有创始人的？”
“废话。”蛇头略有轻蔑道：“这世上顶尖的东西，无不凝聚高人的手笔，曹氏猪脚和曹氏包子名满天下，自然是有高人所创。”
“高人究竟是哪个？我们做的事情如何会和那高人有关？”众人七嘴八舌道。
蛇头扭头望向了单飞，缓缓道：“这高人叫做单飞！”说话间，他起身到了单飞的身前，对单飞打量起来。
单飞略有讶异，却不认为这家伙会认识自己的。
果不其然，蛇头端详了单飞半晌，问道：“兄台贵姓？”
蛇无头不行，这人既然叫做蛇头，能够鼓动一帮人随其做事，终究还是有点儿他的本事。自从进入此间后，蛇头早已留意着单飞。从外表看来，单飞和他们这帮人极为类似，都像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市井之徒。不过单飞脚旁却有个奇怪的东西，那东西看似个箱子，却泛着金属般的光芒。
蛇头自诩走南闯北，见过世上奇事无数，还真没有见过这样奇怪的箱子，他因箱子对单飞多加留意，越是留意单飞，越是发现单飞和他们的不同。
单飞就像鸡窝里的凤凰，任凭身旁那些鸡叽叽咕咕，却是卓然不群的模样。
蛇头有了这种奇怪的感觉，正逢要做大事，对单飞倒起了拉拢之意。他虽不知眼前的就是单飞，却知道跟着狼狗吃肉，跟着土狗吃屎的道理。要做大事，就必须要有做大事的人，他召集的那些市井之徒，吃喝拉撒行，要做大事还是欠缺许多。
单飞一时间并不知道蛇头的用意，公事公办地回道：“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既然如此，何必叨扰名姓？”
蛇头听出单飞的婉拒之意，却故作听不懂道：“说的好，说的实在是好！兄台出口成文，看起来绝非等闲人物。可以兄台这般文采，如今还是如此落魄，想必是缺乏际遇了？”
故作惋惜的叹气，蛇头推开一旁不开眼的手下，坐在单飞的身边，鼓动道：“人生就是如此，有才未有际遇亦会怀才不遇的终老一生，我想兄台应不是自甘贫贱之人？”
单飞不能不说这家伙很有蛊惑的本事，微笑道：“看来这际遇就出自仁兄说的那个单飞的身上？”
他不甩袖子走人，只想听听自己如何和蛇头的大事有关。
“高，果真是高！”蛇头挑起大拇指道：“兄台真的是玲珑心窍，一点就通。不错，这际遇就落在单飞的身上。这本是一个天大的秘密，非是和我亲近的关系，无从知晓。”看单飞有远离的意思，蛇头忙笑道：“但我和兄台一见如故，不妨详细说说。”
单飞这才离蛇头近了点儿。
蛇头看了下四周，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这个叫单飞的人，本是个大有本事的人。”见单飞不动声色，蛇头继续道：“他独创了曹家包子和曹氏猪脚，听说将这些美食奉给曹司空品尝后，很得曹司空的赏识。曹司空大悦，这才赐给他一个大官。那官职是……”他迟疑片刻，多半是根本不知官名，也不好在单飞这样的明眼人面前编造，遂道：“我说了兄台只怕也听不懂，反正你知道是个不小的官职就好。”
啧啧称奇，蛇头摇晃着如蛇的脑袋道：“此人只因做得美食，就得天下第一人曹司空的赏识，可说是天大的机缘。”
你说的大有问题，其实我是给曹操做了猪肚鸡才得到他的赏识呢。可你以为曹操和你一样的只是个吃货，凭几道菜就能在老曹手下讨个官儿来？
单飞听蛇头说的含糊，知道天空虽无极限，此人的想象已至极限，拉回正题道：“然后呢？”
蛇头干咳一声，“此人这般机缘，本是前途无量，不想这人突然离奇失踪了。”
“他怎么失踪的？”那黄豆眼一直扯着脖子听，闻言不由问了句。
“既然是离奇失踪，肯定是无人知晓了。”蛇头真正的叹气道：“我若知道倒是好了。”
“为什么？”单飞不想这个素不相识的地痞居然会牵挂他单飞的安危。
“这就是涉及到我们要做的大事了。”蛇头神秘道：“适才兄台应该听我说过钟大人？”
单飞忍不住道：“麻烦仁兄捡紧要的来说。”
蛇头忙道：“我说的就是紧要的事情。这几年洛阳城逐渐兴旺起来，都说跟着蚊虫吸取鲜血、跟着蜜蜂寻找花朵，这地方一兴旺起来，争名逐利的事情自然就会多起来。”
单飞感觉此人倒有点儿见识，不过只怕这人的见识只局限在嘴上，“单飞不是已经失踪了，那这些事情和单飞又有什么关系？”
“话不能这么说，大有关系，实在大有关系！”蛇头连连道：“洛阳城名义上的老大是钟大人，可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近来洛阳更有势力的实则是曹家、夏侯家还有荀氏。”
单飞微怔，暗想他在许都时，这三家就是明争暗斗的，不想如今居然斗到了洛阳。
“兄台知道这三家？”蛇头略有惊奇道。
“略有所知。”单飞反问道：“仁兄又知道什么？”
蛇头见单飞来了兴趣，亦是振奋道：“如今荀家和夏侯家联手，多半要搞垮曹将军。”
单飞皱了下眉头，“为什么？”
“还不是财利的事情？”蛇头了如指掌道：“洛阳重兴，我等小老百姓随波逐流的但求个安稳之地，人家大富大贵之人见识的多，可知道这是块大大的肥肉。曹将军生意越做越大，听说在什么叫黑山的地方挖得了黑色的黄金，那黑金能烧的，而且比木材好用很多。”
单飞知道蛇头说的是他帮黑山军挖掘的煤矿，听蛇头又道：“不但如此，听说那黑金还有更好的用途呢，反正一言难尽。”
“那曹将军不是发大财了？”有人流着口水道。
“这还用你说？”蛇头不屑道：“曹将军是谁？那可是司空的族弟，曹家最会做生意的人。曹将军奇货可居，又极会做生意，生意自然越做越火，惹人眼红。不过呢……寻常人眼红也没辙，荀氏和夏侯家却不同。”蛇头分析道：“荀家人才辈出、高手如云，历来深得曹司空的信任，加上个夏侯家，那情况就有点儿不同了。听说司空的祖辈本姓夏侯，这么算来司空和夏侯家也很靠近……再加上荀氏，胜负难料、胜负难料啊。”
单飞看蛇头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不由暗自皱眉。曹操的父亲曹嵩来历很是神秘，史书都说“莫能审其本末”，和曹操年代相近的史学大家都在申明——我当狗仔调查很久，真的找不到曹嵩的来历，偏偏一些后世人倒像隔壁老王般知根知底，一定要将曹操和夏侯家扯上关系。
他心中嘀咕，可真不懂这和他单飞有什么关系，“那如何扯得上……那个单飞？”
“这你都想不到？”蛇头连连摇头道：“如今曹将军独力难撑，司空又不好过于偏袒他这个弟弟，曹将军这才想要找回失踪的单飞，多半是想让单飞重施妙手，为司空做几道好菜讨司空喜欢，挽回这个不利的局面。”
单飞喝的稀粥差点都喷到蛇头的脸上。
蛇头吞着口水道：“这些其实都不是关键，最关键的是单飞离奇失踪后，曹将军悬赏万金来找单飞。”
众人哗然，一时间都忘记吃粥，感觉这绝对是个关键。他们这般人平日一两金都是看不到，对他们来说，万金就是个天文数字。
“上哪去找单飞？”黄豆眼急问道。
蛇头白了手下一眼，“你今天出门没带脑袋？如果知道去哪里找单飞，人家出那重的悬赏做什么？”
众人不由沮丧，纷纷道：“这买卖很好，可是我们没什么头绪，如何去找？再说我们连单飞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蛇头笑道：“我今日带你们来，就是去曹家讨要单飞的相貌图。曹家免费发放。”顿了片刻，蛇头又道：“听说曹家已找了单飞足足两年多。”
“糟糕。”黄豆眼担忧道：“以曹家雄厚的势力，恐怕已找到了单飞。”
“绝对没有！”蛇头断然摇头道：“本来我对此事没有什么指望，可听说曹家找了这久的单飞，非但没有死心，近来反倒更是提高了赏金。不要说找到单飞就有着一生花不完的金子，哪怕提供些单飞的线索，只要确认有用，就有百金奉送，绝不食言！我们未见得能找得到单飞，可难道会连点儿线索都找不到？”
“那是、那是！”
众人群情汹涌，瞬间和打了鸡血一样。
唯独单飞神思悠悠坐在那里，想着当初夜星沉问过的一句话——你觉得……会有哪个为找你而不懈的努力？
那时的他沉默许久，终究摇头。他知道人性最难经受考验，亲人许久不曾联络关系都淡。寻找他的希望本来极为渺渺，如果很多人渐渐忘记了他，他也不会有任何埋怨。
可终究还是有太多人没有忘记他，那些人或许无法抵御千古的沧桑改变，可在由生至死的短暂人生路上，却拥有比金子还要贵重的情感，亦让他……为之惦念。

第九百四十四章 物非人是
众人听蛇头说出大事的酬劳，均是兴奋的不能自己，有人已叫道：“老大，既然如此，我们还等什么？赶快去领单飞的相貌图样。”
“我记得前几天看到一个人，好生面善，说不定姓单。”又有一人急声道，一副错过万金的懊丧。
有人不由道：“面善就姓单吗？那我们去白马寺找找……那里的和尚都很面善。”
黄豆眼一记爆栗敲过来，呵斥道：“都在废话，能整点儿有用的吗？等老大发话！”
蛇头本想拉拢单飞入伙，可看单飞仍旧稳如泰山的坐着，不由尴尬道：“我初见兄台，就感觉兄台不是一般的人物，不过兄台既然无意，那我也不强求，买卖不成仁义在……”
感觉单飞不好惹，他也强求不来，蛇头终于放弃了和单飞合作的念头，“伙计，这位兄台的粥钱，算在我的账上。”
他有些肉痛的掏出些铜钱，故作豪气的交给伙计，率众人出了粥铺，就听铺中的单飞道：“仁兄稍等。”
蛇头先怔后喜，回头道：“兄台肯加入我们一起去寻单飞了？”
单飞缓缓踱出来，“萍水相逢，得仁兄请客，倒是无以为报。”
蛇头故作爽快道：“兄台说的哪里话来，一点小钱算得了什么。只要兄台肯加入我们……”
“我不会加入你们。”单飞摇头道：“我想请问一件事。”
“你还得寸进尺了？”有人忍不住喝道。
蛇头一摆手，止住了手下，“兄台若问，我要是知晓，绝不隐瞒，就当交个朋友了。”
单飞看了蛇头片刻，“我想问问洛阳城内曹家所在？”
“你找曹家做什么？”蛇头谨慎道。
“我有点儿单飞的线索想要告诉他们。”单飞道。他本想悄然的过洛阳去邙山，寻河道入潜艇，不再过多理会旁的事情，可他知道曹家这些年一直辛苦的找他，如何会故作不知？
众人哗然，呼啦啦的将单飞围在其中。蛇头愕然道：“这个……这个……”他倒不想瞎猫捉了个死耗子，居然撞到有线索的人，可这线索是人家的……
“仁兄放心好了。”单飞看出蛇头的担忧，微笑道：“赏钱我一文不要，至于他们会给你多少，我倒不能确定。”
众人不由心中画魂，暗想这人是不是傻，天下还有这般便宜的好事？
蛇头却想就算线索有误，最多不过挨顿呵斥，自己这种人挨的骂还少吗？可若线索是真的呢，那可绝对是一笔大买卖！他权衡利弊，转瞬拿定了主意道：“好，难得兄台这般痛快，我带你去。”顿了片刻，蛇头软语相商道：“还请兄台言出有信。我等有了好处，定和兄台对半来分。”
众人簇拥着单飞，怕他跑了般跟随蛇头前行。蛇头绕街走巷，走了约莫炷香的功夫，来到一间大铺之前。
那铺面的周围人头涌动，单飞一见，倒感觉这些人不像是领赏，而是出了什么事情。黄豆眼突然一拍脑门道：“老大，今天初几？”
“怎么？”蛇头望着前方的人群，皱眉反问道。
“曹将军这几年一直在做着大善事，每到初一和十五，他们都会免费的发放粥饭，特别穷苦的人还能领点钱粮度日。”黄豆眼寻思道：“前面这么热闹，是不是在发东西呢？”
“今日才初八，要分粥还远，不然我何以带你们去吃付钱的稀粥？”蛇头皱眉道。
“那他们在前面在做什么？”有人问道。
“你又不是没带眼睛，不会自己看看？”蛇头只想着一会儿见到曹家的人如何讨点自己和手下的酬劳，单飞说的好听，可知人知面难知心，一会儿这小子若是翻脸不认账的话，自己岂非白忙乎一场？
他话才落，就听“呼呼”几声响，数道人影从那人群顶上飞出，重重的落在众人身前不远。
蛇头等人骇了一跳，慌忙散到一旁。
那几人摔的不轻，落在地上哼哼唧唧的爬不起来。
一人从散开的人群中大踏步的走了出来，一直到了那被摔出的几人的面前。那人虽是脸有菜色、身材消瘦，骨子里却着实有股剽悍之气。
蛇头这帮人见到那人这般威势，不由再退，黄豆眼嘀咕道：“老大，怎么回事？这人是哪个？”
“他是曹将军的人。”蛇头压低了声音道：“此人叫做赵一羽，是曹将军手下少有的高手，负责照看曹将军在洛阳的场子。”
他这般说话时，不由向单飞看了眼，就见单飞神思悠悠，不知在想着什么。
赵一羽立在那被摔出的几人面前，沉声喝道：“曹将军决定初八亦开始发粥，救济洛阳城还吃不上饭的穷苦百姓……”
黄豆眼几人双眼放光，窃窃私语道：“初八，原来又多了顿吃白饭的机会，大家都记下了。”
赵一羽又道：“这本是一件大善事。偏偏你们这帮人有手有脚、吃人饭不拉人屎，你们浑水摸鱼的吃几口闲饭也就算了，居然还欺凌弱小的夺取他人的口粮。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们家里没有妇孺老小吗？”
那些围观的百姓都是纷纷点头，对那被摔的几人指指点点，证明赵一羽所言不差。
那被摔的几人微有愧色，挣扎站了起来，抱头鼠窜的逃了。
赵一羽并不追赶，只是扬声喝道：“这次放你们这些好吃懒做之辈一马，下次被我撞见，拆了你们的骨头！”
他说话间，凌厉的目光从蛇头等人身上扫过。众人无不惴惴，那几个要记住初八日子的人更是头都不敢抬起。
赵一羽冷哼一声，转身就要离去，蓦地顿在当场。
风暖鸟声细，日高车马喧。
赵一羽立在喧嚷的街市上，本是剽悍的身躯突然像发冷打摆子一样，抖了片刻，他霍然回头望去。
他扭头如此之快，众人几乎听得到他脖颈骨的脆响。
蛇头见赵一羽圆睁双眼的向他们的方向望来，都是骇了一跳，只以为赵一羽一口怒气不出，转瞬就要发在他们的身上。
赵一羽双目瞪起，几乎和牛眼仿佛。他脸上先是惊愕，后是惊喜，下一刻的功夫，失声叫道：“单老大，是……是……是……你？”
他嘴唇哆嗦不已，蓦地一个纵身就到了单飞的身前，双手抓住了单飞的手腕，眼中已有泪花道：“单老大，真的是你？！”
单飞望着昔日的兄弟，神色亦是唏嘘，半晌终道：“是我！一羽，别来无恙！”蛇头只知道眼前这人是曹洪的手下，他如何认不出这本是黑山军出生入死的兄弟？
黄龙青角雷公凤，白骑浮云一羽轻。赵一羽本是张飞燕手下众多高手之一，当年黄龙、白骑、浮云等人背叛黑山军，赵一羽一帮人却因为单飞出手救援绝处逢生，对单飞早就心服口服的当作亲人一般。
赵一羽突然怪叫一声，一巴掌击在自己的脸上。他出手如此之重，脸上立即留下了五条红痕，可他仍不知痛般的大叫，“有点疼，是真的，是真的。单老大回来了，单老大回来了！”
他狂叫声中眼中已然泪下，死死的抓住单飞的手腕始终不放。
蛇头等人大是畏惧，一时间不知道眼前这汉子是不是疯了，不由离二人更远一些。
半晌，赵一羽心情稍有平缓，盯着单飞不放，只怕他会凭空消失一样，“单老大，你先容我做一件事情？”
单飞见兄弟激动如此，亦是心中感慨，他微笑点头，却不知道赵一羽要做什么。
赵一羽从怀中掏出个竹筒，用力的向天空上抛去，竹筒箭一般的升空，空中“砰”的爆炸开来，着实震耳欲聋，响彻洛阳。
下一刻的功夫，天空更有红光明亮，四散而落，煞是耀眼夺目。
单飞知道这是石来等人研造出来的传信筒，知道赵一羽是在招呼兄弟，扬了下眉头道：“飞羽，我只想告诉你们，我还在，你们不用费心悬赏万金再找我了。我很快就要走的。”
蛇头一时间还没有将单老大和那个很值钱的单飞联系起来，可听单飞这话，蛇头失声道：“我的娘啊……”
黄豆眼一旁忙道：“老大，你娘怎么了？”
“什么？”赵一羽并没有留意到蛇头等人，听单飞要走，紧紧抓住了单飞的手腕，急声道：“单老大，你不能走，你绝对不能走！你不知道这几年我们都在记挂着你，飞燕大哥知道你生死难断，人在邺城始终郁郁难欢，他一见兄弟们回到邺城，第一句话就是问是否有你的消息……”
单飞神色唏嘘。
赵一羽继续道：“还有田堡主，这几年身体不好了，但只要见到飞燕大哥，必定要聊起你来。我都数不清田堡主几次落泪了，他一直说不知道临死前还能不能见你一面！他说如果死前能知道你的消息，哪怕立即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单飞想起田元凯的苍迈，一时无言。
“还有……还有……很多很多人，一直都是惦念着你。单老大，你知道吗，曹洪将军本是铁公鸡一样，但为了你，真的肯和兄弟们凑钱找你。我们这两年生意好了很多，黑山军十数万父老听说要找你，有钱的出钱，有人的出人。这里初一十五发放粥粮，固然是做个大善事，可也是曹小姐为了找你而做的主张……”

第九百四十五章 有才
赵一羽说的极快，旁人一时间听不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单飞却听的清楚——他人在众妙之门时，这些人为了寻找他一直做着不懈的努力。可他们哪怕再找，终究还是见不到他。当初单鹏蓦地将他送回，他还是一时惊错，可得知这些事情后，他终于明白了单鹏的明断。
单鹏知道他有牵挂，亦知道这里才是他的家。
赵一羽仍旧说个不停，“单老大，我们虽是伤心，不过曹小姐只怕比我们伤心百倍。她真是个好女子，只在人后暗自落泪，哭过之后却是第一个提出来要找你。她说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你的下落，这才在洛阳、许都、邺城等地广放钱粮，一方面为你祈福，亦希望借助各方的百姓探寻你的消息。不然以曹将军的性子，如何会这般……出血？”
他说到最后稍微压低了声音，看单飞仍在，知道自己不是做梦，赵一羽喜不自胜道：“单老大，你不能走，你一定不能走。你看我糊涂了，看到你后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来，先到铺中去坐坐。”
他只怕单飞不应，几乎硬扯着单飞向前走去。
单飞笑笑，不再拒绝兄弟的盛意拳拳。
黄豆眼那帮人早就看得目瞪口呆，蛇头却终于回过神来，不由叫道：“单老大？”见单飞回头望来，蛇头鼓起勇气道：“咱们说过的那事儿？”
赵一羽皱下眉头，他的一双眼颇为老辣，如何看不出蛇头这些人的不入流？适才他的一番告诫，本来也有警告蛇头这些人的意思，听蛇头居然认识单飞，赵一羽倒有些意外，不敢怠慢道：“单老大，这是……”
单飞笑道：“我和他们是偶遇，是听他们提及，才知道你们一直在找我。说起来，他们也是帮了点儿忙的。”
蛇头喜出望外，忙道：“单老大客气了。”他已经想到眼前这个单老大多半就是曹家要找的那个厨子，虽不知道这个厨子为何会让许多人牵挂，可有发财的机会，他自然不想错过。
赵一羽立即客气了许多，“原来如此，几位朋友里面请。”他一摆手，带众人入了那铺中。
街市那铺面倒是极大，不过也是极为寒简。单飞跟随赵一羽入了大堂，感觉此间倒和黑山军以往住的地方很是类似。
赵一羽见单飞打量着周围，搔头笑道：“单老大，洛阳初兴，我们这里除了储粮的地方用心些，其余的地方都是例行节俭，只求能将物资用到最有用的地方。你看你来了，我这儿连茶水都没有准备。”
单飞笑道：“你若能备出茶水，我倒不敢前来找你了。”
赵一羽先是一怔，随即明白单飞是在调侃，“兄弟再是不成器，如何会有点儿位置后就连单老大都不认呢？单老大，黑山军十数万的百姓，都是仗着你的大恩，这才能过上如今的好日子，若是知道你回转……”
他话音未落，院门“砰”的声响，随即有两个人窜进来。那两人身法如风，转瞬就要撞在厅堂外站着的蛇头身上。
蛇头无法躲避，几乎骇得跌倒。
不想其中一个头发微黄之人一伸手，已将他稳稳的送到一旁。另外一个老头看起来七老八十，可身形却如落叶般轻飘飘的落在堂中，低喝道：“一羽，为何传出最紧急的讯号？究竟有什么要紧的……”
那老者话未说完，目光已定定落在单飞身上，不过片刻，一步就到了单飞的面前，惊喜道：“单老大？”
蛇头那帮人见状惊异难言，实在难想这个老头一声老大叫的这般自然而然。
另外那头发微黄之人亦是叫道：“单老大！”他虽不如那老者般亲热，可亦是喜悦难言的模样。
单飞认识这二人正是孙轻和雷公，亦是张飞燕的手下。当年他和这二人都有交手，不过曾经的不快早就风轻云淡，眼见故人无恙，单飞亦是高兴道：“孙老丈，你倒是越来越精神了。雷公，锤子没有带吗？”
雷公憨憨搔头，偌样的汉子居然腼腆的说不出话来。孙轻却是老眼有泪，“单老大，你这几年去了哪里？倒让兄弟们好一番寻找。你来的不巧，我等才送货至此……”
“那倒不巧。”单飞笑道：“你们忙自己的就好，不用理会我的。”
“单老大，你这是说的哪里话来？”孙轻忙道：“我们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你回来了，我们都要放下！我是说，我们才送货到此，看曹小姐已从洛阳前往许都，这会儿只怕出了城。她若是知道你回来，不知道会有多开心。老夫腿快，还能追她回来！”
他倒是说走就要走，却被单飞一把抓住。
单飞目光复杂，半晌才道：“不用这般着急，有时间找人知会她一声就好。”
“单老大……”孙轻想说什么，不过见到单飞的坚决，一时没有说下去。
赵一羽道：“单老大不急，可一帮朋友兄弟若知道我们找到单老大，却没有及时传出消息，以后不得把我们煮了吃？”他说话间，向雷公用了个眼色。
雷公悄然就要向外走去，可不等到了院门，院门处“砰”的又响，有人喝道：“钟大人到！”
众人一怔。
赵一羽神色讶异，嘟囔道：“他来做什么？他和单老大你……”
单飞知道他要问什么，摇摇头道：“没什么交情，不会是为我而来。”话虽这么说，他还是向院门处望去，就见一长者徐徐走来。
那老者官帽下的头发全白，虽是苍老，脚步却是稳健，举止亦是从容。那老者身旁跟着几个人，却多少有点儿狂傲的模样。
赵一羽低声道：“单老大，我去接一下。”这几年来，黑山军自和曹洪合作经营后，张飞燕为避嫌疑，没有将一帮高手聚集邺城，多数安插在曹洪的身边。
曹洪看似吝啬，用人经营却是极为擅长。他看出赵一羽有实力、为人处世能力不差，遂将洛阳大多业务交给赵一羽打理。
赵一羽身份大涨，可面对洛阳第一人钟繇，仍旧不敢有丝毫怠慢。
疾步出了厅堂，赵一羽躬身施礼道：“不知道钟大人大驾光临，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钟繇官职虽高，人却和蔼，笑呵呵道：“一羽实在客气，老夫是不速之客，不被主人逐客就已欣喜，如何能责怪什么？”
赵一羽亦笑，目光却落在钟繇身旁那几人的身上，微有皱眉。那几人看着赵一羽的眼神，远不如钟繇客气。
钟繇眺向厅堂，远望单飞道：“适才此间似乎出了什么情况？还不知道一羽是否有贵客前来？”钟繇人老经验亦老，一见孙轻那种人都是垂手肃立在单飞的身旁，已知单飞来头不小，可他真没认出这人是哪个。
赵一羽轻描淡写道：“不是贵客。”
“哦？”钟繇略扬长眉，很有意外。
赵一羽随即道：“是家人，是我等一直在寻找的单老大今日回转。钟大人，对我等来说，今日实则是大喜的日子，我等不想坏了心情。”
他说话时似有暗指，钟繇身旁那几人都是冷笑不语，有一人却是吃惊叫道：“单飞回来了？他还活着？”
钟繇身躯微震，不理会赵一羽言语有送客之意，惊诧道：“单统领回来了？老夫久闻单统领大名，始终无缘相见。一羽，不知能否请你代为引见？”
一言落地，众人惊错。
蛇头那些地痞几乎要晕了过去。钟繇何等人物？当年曹操在官渡之战曾得钟繇援助，亦是回信赞道——关右平定，朝廷无西顾之忧，足下之勋也。昔萧何镇守关中，足食成军，亦适当尔。
曹操的意思是，我在东方屋漏连夜雨，幸得阁下在西方还有点儿艳阳天，我老曹素来喜欢抢注，可安定关陇的功劳，都应算在你钟繇的身上。你老的功劳就和汉初三杰的萧何一样。
如今还算是汉室天下，老曹这种比拟，多少以刘邦自居，不过钟繇倒没多说什么，始终对曹操尽忠尽职，或者更准确来说，此人是在为天下百姓尽责。若无钟繇，关中、许都间千里地域只怕早就乱套，因为不止马腾、韩遂对中原虎视眈眈，几年前，若无钟繇力抗袁尚的手下郭援、南匈奴单于呼厨泉和高干联手瓜分河东之举，不要说洛阳，哪怕许都都是难保。如此的人物要见谁不能，可如今钟繇居然让赵一羽帮忙引见去见单飞？
赵一羽心中惊诧，忙道：“钟大人客气了。单老大就在厅堂，还请钟大人移步。”
他知道单飞绝不会倨傲的给人尴尬，遂引钟繇向厅堂走去。
单飞早就听到钟繇的言语，他对钟繇此人很有好感，见钟繇如此，单飞起身疾走到了厅堂前道：“钟大人客气了，不才单飞正巧路过洛阳，不想惊扰了钟大人。”
钟繇定定的看着单飞，良久才道：“单统领错了。”
单飞双眉略展，“不知钟大人有何见教？”
钟繇露出暖暖的笑，“当年洛阳初闻单统领之名，本以为萍水相逢，老朽遂未来见。可老朽做梦也没有想到过，那随着曹棺的少年不但有着无双的妙手，还有着悲天悯人的情怀。一个能为民请命、救黑山军十数万众，让邺城免受屠戮的单统领若是不才，这天底下还有哪个能算是有才？”

第九百四十六章 人若初见
钟繇数言出，众人神色迥异。
赵一羽、孙轻等人听了自然是眉飞色舞，比听到钟繇夸奖自己还要振奋，蛇头一帮人却是讶然难言，实在想不通一个做美食的厨子如何能有这大的本事？
钟繇身后那几人却均是神色不悦，一人突然道：“钟大人，我等请你至此，是请你主持公道的。”
单飞神色不变，早认出说话那人正是夏侯衡。
数年匆匆，光阴暗转，从相貌来看，夏侯衡自是成熟了些，可从骨子里来看，夏侯衡和从前并没有太多不同，就如夏侯衡身边的荀恽般，对他单飞都还带着深切的敌意。
夏侯衡、荀恽竟然都到了洛阳。
这世上许多人有个误解，认为世人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成熟睿智，实际上，更多的人只是随着光阴的流逝画地为牢罢了。
钟繇听出夏侯衡的“提醒”之意，心中不悦，还是笑道：“老朽当年错过和单统领的相见，甚为遗憾。这几年来，知晓曹家和黑山军一帮人手始终在寻单统领，也盼望所有人能够达成心愿。今日得见单统领，心中实在替诸位欢喜，因此倒多说了几句。”
单飞施礼道：“多谢钟大人挂念。”在旁的赵一羽客气道：“堂外风冷，还请钟大人堂中落座。”
钟繇点点头，入堂落座。
荀恽不等众人坐稳，已然道：“单飞，数年不见，本来以为你死了，不过看起来倒是别来无恙啊。”他不等说完，不怀好意的笑了起来，因为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单飞均是落魄十足，和以往的风光难以比拟。
夏侯衡更是补了句，“单飞，这些年不知在哪里高就呢？”
众人不顾赵一羽等人的怒然，放肆的大笑起来。
这些人心中均想，别听钟繇夸得一套一套的，看起来单飞这几年着实不见得如意，说不定单飞是想出去自闯门户却是弄得灰头土脸，这才想起曹家的好，回转找个投靠？
一念及此，荀恽、夏侯衡本对单飞还有忌惮，如今反倒益发的轻视起来。他们自然听说过单飞击败荀奇的事情，可很多时候，武功并不能决定一切，不然为何天皇老子不是天下第一高手？
单飞淡淡道：“高就不敢当，如今看来，自然不如阁下富贵了许多。”当年许都时，夏侯衡等人已算是先富起来的那代，眼下夏侯衡、荀恽等人所穿更有金丝彩线的装饰，二人佩剑的剑鞘上有宝石镶嵌，看起来着实是富贵逼人。
不过这也正常，单飞知道华夏素来韧性十足，只要给百姓几年安稳的日子，自会丰衣足食，如夏侯衡这帮人能在上层掌控资源，定会最先富裕起来。
单飞懒得理会这些人，赵一羽却是忍无可忍道：“单老大，你倒不知，这世上有些人富贵后就会忘本的，做的事情连宵小都不如。”
“你说什么？”荀恽、夏侯衡均是拍案而起。
这些年来，赵一羽的脾气着实收敛了许多，可如何能容忍旁人轻视单飞？单飞不反驳，他却是忍不住反唇相讥，不过他在外历练多年，经验亦足，见状故作讶异道：“我说有些人富贵就会忘本，吃人饭不干人事的连宵小都不如，两位为何这般愤慨，难道两位就是我说的那种贱人？”
单飞不由微微一笑，暗想这几年荀恽等人依旧不成器，赵一羽倒是成熟许多。
荀恽自负才学，被赵一羽这种武夫弄个哑口无言，不由面红耳赤。旁座一人故作淡然道：“有些人倒是不会忘本，得志起来，就会重操强盗的旧业了。”
赵一羽、孙轻等人脸色均变，知道这人是讽刺他们黑山军尽是强盗。
单飞听出说话那人言语的尖刻，却不认得那人是哪个。说话那人身材匀称，十指修长有力，所配长剑并无任何赘物……以单飞的判断，这人算是一把好手。
武术成为舞术是习武者自寻死路，真正的练家子都知道一点——生死时刻，除非你有远高对方的身手才能肆无忌惮，否则任何赘物只能妨碍你的出招，让你深陷致命的境况。
那人见单飞望来，挑衅的回视，眼中有着浓烈的仇视。
单飞倒不解此人的仇恨由何而来，钟繇见状，微笑道：“单统领，你离开许久，恐怕不知近年来着实涌现了不少新秀。荀龙如今可说是荀氏数得上的好手，说起来，武功可能还在他已故的兄长荀奇之上。”
钟繇说的简单，单飞倒立即明白荀龙为何痛恨自己。都说打狗看主人，当初他单飞在邺城教训了荀奇，荀氏中除了寥寥数人明晓事理，大部分还是在护犊子，只认为他单飞是在打脸荀氏，后来荀奇更算是因他单飞折于云梦泽，这个荀龙是荀奇的弟弟，对他难免一腔怨毒。
单飞回忆往事，一时意兴阑珊。
他此番回转，除了要助夜星沉挽回遗憾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面对女修——向女修叙说单鹏一事，女修究竟如何反应他难以料想，数千年的症结绝非那么轻易可以化解，但他必须直面，这是最根本的解决之道。
只是荀奇那般风光，不过转瞬尘土；世上繁华飞舞，亦终黯然谢幕。他单飞既然看穿十二因缘的无奈，如何会和蚊蚁般的对手较真？
荀龙或是荀氏高手，但在他单飞眼中，早已不足一哂。
“不知道钟大人此行有何见教？”单飞问道。
钟繇不等回话，荀龙已拍案怒喝道：“单飞，你也太过张狂！”他这几年着实风光，见单飞听他之名，如同未闻；知他开口，却是故意岔开话题，如何能忍得住脾气？
单飞笑笑，“原来我这就是张狂了？似阁下这般动不动就拍桌子怒吼的人才是谦逊之人？”
荀龙倏然握住剑柄，赵一羽已闪身立在单飞身侧。
堂中顿静，剑拔弩张。
荀龙紧握剑柄的右手青筋暴起，看了钟繇一眼，终于缓缓松开，“单飞，听闻你被人称做破邺城的第一勇士，我实在不信。”
赵一羽喝道：“当年是司空大人亲口认定此事，你难道怀疑司空大人所言？”
荀龙心中微凛，知道这话头不好接下去，无视赵一羽道：“单飞，你若真的有种，一个月后，你我在许都城堂堂正正的较量一场，看看究竟是哪个才配得上第一勇士的名头？！”
荀恽、夏侯衡均是精神振作。他们知道荀奇曾败于单飞的手上，可在荀氏中，荀龙早被认定是远超荀奇的高手，荀龙主动挑战单飞，他们绝对是乐见其成。
单飞只是笑笑，并不理会荀龙的挑衅，“钟大人若是无事的话……在下倒是有事要先行告辞了。”他一言出，众人错愕，哪怕赵一羽、孙轻亦是不解，他们不想单飞会避而不战，在他们眼中，单飞击败荀龙是绝无可疑之事。
钟繇忙道：“事情是这样的……”略有犹豫，钟繇道：“老朽是听夏侯衡和荀恽言及，这些日子来，他们和曹将军的手下有些冲突，老朽不揣冒昧，这才前来做个和事佬。大伙都是在为……朝廷和司空效力，洛阳新兴，正要依仗诸位英才同心协力，既然如此，诸位还请看在老朽的面子上，不计前嫌，携手做事如何？”
荀恽不快道：“钟大人，我等虽想携手，奈何有些人却喜惹是生非，听说就在不久前，还有人以行善之名，行欺凌弱小之实。”
“你满嘴喷粪！”赵一羽反击道。
荀恽喝道：“你嘴巴放干净一些！”
赵一羽冷笑道：“对于斯文人，我不妨斯文一些，可对那些宵小不如的人，我客气什么？单老大，你才到这里，恐怕有所不知。这些年来，黑山军得仗你的帮手，将煤矿一事越做越火，而更有人发现，用煤炭助燃来锤炼兵刃更胜一筹。”
单飞暗自点头，“那又如何？”他知道中原的冶炼技术局限于木炭的温度，难以有大规模的突破，而煤炭效能远高木炭，的确是大规模高效冶炼不可或缺的一环。
赵一羽解释道：“如此一来，煤矿之能源已成军需，很得司空的重视。”
单飞恍然，暗想这东西一提到国家层面上，自然有很大的油水。果不其然，赵一羽随即道：“某些宵小本是哂笑我等挖煤如黑鬼般，知道司空很是器重此事后，不由红了眼睛，这才屡次要求参与进来分一杯羹。”
神色激动，赵一羽道：“可这本是我等十数万乡亲父老的温饱之本，一切又是曹将军说了算。”
单飞暗想，以曹洪的心性，正要囤积居奇的发一笔、趁机巩固在曹操心目中的地位，如何会让别人再来分好处？曹洪是大股东，他若不让，哪怕张飞燕都是无法反驳，赵一羽更是无法做主。赵一羽借向他单飞解释的机会，对钟繇陈述一切，倒是聪明的举动。
见钟繇仍是默然，赵一羽扬声道：“我等不求旁的，但求规规矩矩的做好生意，安置好父母妻儿，可有些人钟鸣鼎食还不满足，仍旧把念头放在盘剥那些积弱之人的身上。他们奈何不了曹将军，这才屡次暗中对洛阳的我等进行捣乱，希望挑出事端浑水摸鱼，今早那些地痞前来生事，多是那些人暗中主使。在下本想忍让一二，不想将事闹大让钟大人难办，但事到如今，却要请钟大人明断！”

第九百四十七章 故人未变
单飞望见赵一羽的慷慨激愤，如同看到当年的自己般，内心着实感慨。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黑山军这帮人本是因为和他性格投契，这才会聚在一起。赵一羽寥寥数语，单飞自行脑补，已经明白大概。
当年官渡之战时，曹操的很多手下都认为老曹干不过袁绍，暗地勾结袁绍的书信用牛车都拉不完，在他们看来，忠义从来都是换取筹码的本钱。曹操是个聪明的权术者，击败袁绍后搜到这些书信，知道人性如此难以强求，并没有去看那些黑名单，反倒一把火烧了那些书信让很多人惭愧不已，选择重新效忠曹操。
等北方已算平定，哪怕不是什么谋臣智者、穿越人士，也能估摸出天下大势已定，一些人认定这时候了，只有傻子才会再讲义气，聪明的都开始想着如何利用义气来讨得更多的利益。大伙出生入死的这多年，侥幸未死，那不得好好的享受一下？
世人能共苦的有，但可同甘的却不算多见。就因这样，夏侯家才和曹洪明争暗斗，钱权一事，谁会嫌多？曹洪得他单飞相助找到煤矿，知道这本来就和地里的黄金一样，如何会让别人染指？
矛盾由此而来。
如果不算曹操，夏侯氏根基浑厚，本来可和曹氏分庭抗礼，曹洪凭白多了件秘密武器，夏侯氏眼巴巴的看着曹洪日进斗金如何心甘？很多人不会建设，对破坏一事却很是轻车熟路，因此不用问，赵一羽等人在洛阳的发展肯定多遭夏侯氏的破坏。
曹洪看起来和口钟一样，计算的却比秒表还要精确，他不用自身的亲信，反倒重用赵一羽，这其中恐怕就有门道。赵一羽为了黑山军的十数万百姓肯定不会退让，曹洪恐怕就是看准了赵一羽的不会让，大伙打就打，谁怕谁？真的搞个头破血流的，大不了让赵一羽、张飞燕他们背黑锅好了，曹洪最后出场收拾场面，不动根本。
单飞丝毫不怀疑曹洪这家伙为了利益会做出这种缺德的事情，不过赵一羽也聪明了很多，为了黑山军的老小委曲求全，并不激化矛盾，如今更会借力用力的将焦点转到钟繇的身上。
钟繇是智者，若非智者，这些年钟繇如何能安抚关中的马腾、韩遂，力定北方的叛乱？
如今在洛阳，终究还是钟繇说了算！
众人均是明白这个关键，不由都是注目钟繇。钟繇看着赵一羽的激愤，微笑道：“今天风和日丽，又是个大喜的日子，诸位何必这般冲动？不如老朽做东，给单统领洗尘，顺便让诸位消消火气如何？”
钟繇这么说，赵一羽自然不会多说什么，荀恽却是嘿然道：“钟大人如果就这么决断，未免……未免……”
他“儿戏”二字不等说完，众人霍然都向院外望去，因为蓦地有马蹄声传来。那蹄声甚是急骤，众人初闻时感觉还在半里之遥，转瞬的功夫，蹄声已至门前。
“咣”的声响，院门撞开，一人冲到院中，如风般向厅堂中冲来。
荀恽霍然站起，喝道：“保护钟大人！”说话间伸手按剑。他对钟繇不见得关切，却要借机展现他的关切。
蛇头等人早就躲得远远的，堂中众人虽不如荀恽般，可都不免略有警惕，但等看清来人的容貌，又不由有些诧异。
来的竟是个女子。
女子如云的秀发戴着珠玉步摇，身着蓝白的襦裙，看起来着实是个大家闺秀。可这个大家闺秀如今却是拎起那襦裙的裙摆，几乎如逃命般向厅堂冲来。
不是逃命，更像是宿命！
那女子撞入院门后，眸中就只有那厅堂里坐着的单飞。哪怕厅堂中千百人的存在、哪怕单飞再是落魄不堪，她一眼看到的还是单飞，因为那是她一直以来、魂牵梦绕的惦念！
“宁儿……”荀恽认出那女子的时候，立即手离长剑，迎向那女子，似要展现亲热。
那女子伸手一推，荀恽做梦也没想到那娇滴滴的女子会有偌大的力气，立足不稳的向后退去。
“单大哥！”
那女子根本无视荀恽的狼狈，呼唤声中已经扑到单飞的身前，一把搂住了单飞宽厚的臂膀，螓首靠在单飞的胸膛，眼中泪下道：“你……你……终于回来了？！”
堂中乒乒乓乓的一顿乱响，荀恽后退中正撞在桌案之上，险些摔了个跟头，伸手强撑，却把凳子绊倒在地。
无人去看荀恽，所有人均是望着堂中那突如其来的女子，或讶异、或欣慰、或嘲讽、或愤懑……
堂中终静。
单飞神色复杂，半晌，他伸手轻轻拍拍那女子的削肩，微笑道：“大小姐，多谢你的……牵挂。”
那女子正是曹宁儿。
单飞在曹宁儿撞开院门的时候，已经认出了玉人，看着曹宁儿不顾一切的冲来时，时光逆转，他宛若看到了当年的那幕。
足如霜雪。
人似晨光。
当年那少女不理翠儿的喊叫，不理董管家的错愕，不理所有世人诧异的目光，就那么义无反顾的冲到了他的面前，然后执着的望着他……
——单飞，我记得你曾经和我说过，“人活着一天，就要提醒自己，一定要活得不会对自己失望！”我也记得你和我说过，“每个人最有价值的事情都不一样”，你可知道对我而言，最有价值的事情是什么？
他那时无言，如今亦无言；他那时不忍让少女失望，如今呢，他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下，推开曹宁儿的倾心相见？
良久，曹宁儿的螓首这才离开了单飞的胸膛，仍旧笑中带泪的望着单飞，“单大哥，这几年，你去了哪里？我……我们很想念你！”
蛇头那帮人诧异的简直吃得下自己的舌头，不知道一个厨子如何会有这般峰回路转的剧情——一帮兄弟苦苦等待，洛阳第一人另眼高看，如今又有美女主动投怀送抱？
“老大。”黄豆眼忍不住咽着口水道：“咱们以后不要再浑浑噩噩的混日子了，说不定专心厨术亦可前途无量？”
蛇头忍不住的点头道：“可以考虑一下。”
堂外窃窃私语，荀恽的脸上却有些发绿。霍然拔剑，一剑斩在了桌案之上，荀恽喝道：“曹宁儿，你如今这样，成何体统？”
众人怔住。
曹宁儿蹙眉望着荀恽，“你在说什么？我愿怎样就怎样，关你荀恽何事？”
荀恽绿脸变红，怒然道：“曹宁儿，你不要忘记了，家父曾及曹府提亲，曹将军说会考虑你我的亲事。如今曹将军还没有决定，你却和别人搂搂抱抱，分明不把我放在眼中！”
众人微哗，大半倒不知道这件事情。
单飞却是没什么诧异，暗想在曹洪眼中，权利难长存，女儿要嫁人。荀氏始终支持夏侯氏，荀恽虽不成器，可他的堂兄是荀攸，生父更是曹操依仗的重臣荀彧，荀彧亲自为子向曹洪提亲，曹洪怎么会不慎重考虑？在曹洪眼中，借姻亲一事将荀氏争取过来未尝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我从来没有将你放在眼中，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绝不会有！”曹宁儿毫不留情面的呵斥道：“家父不想卷你爹的面子，可你莫要以为有什么机会可言。”
荀恽瞬间脸色发黑。
众人都有些同情的看着荀恽，夏侯衡反倒有点儿幸灾乐祸的样子。荀龙神色愤怒，霍然站起喝道：“曹宁儿，我早就对长倩说过，你以前一直和下人单飞勾勾搭搭的很不像话，这种女子不能要！可长倩对你始终一往情深，对你以前和单飞的事情并不放在心上。”
曹宁儿秀脸微红，那一刻倒像是羞喜交加。
荀龙更是怒然，“如今你不将长倩放在眼中，就是不将荀氏放在眼中。你考虑清楚了……”轻蔑的看了很是落魄的单飞一眼，荀龙道：“你真的会为这样的一个人，和荀氏翻脸，得罪荀令君，让曹将军难堪？”
他虽没看穿单飞，不过却看得明白曹宁儿的决定——一个女子在这种场面下不顾一切的抱着个男人，绝非友谊可言。
旁人或是不解荀龙说的荀令君是哪个，曹宁儿却知那是世人对荀彧的尊称。曹宁儿对荀彧亦有尊重，可如今得见单飞，曹宁儿一反以往的礼数，毫不犹豫道：“我考虑清楚了，你们的难堪是你们自找的，与我何关？我警告你们，单大哥好脾气，我却不是好惹的。你们在洛阳做的那些龌龊事儿，不要以为我们不知道，把我惹急了，详细的将你们做的事情告诉司空，有你们好看！”
荀龙微凛。
荀恽却是脸色如土，再是一剑将桌案劈成两半，怒道：“曹宁儿，你不要给脸不要。你今日这样扫我的面子，总有一日，你跪下来求我原谅，恐怕都是不能！”
曹宁儿不屑道：“我跪下来求你？如今不到晌午，做梦还远呢。”
荀恽气的几乎吐血，收剑愤然向外走去。荀龙冷蔑的看了单飞一眼，扬声道：“单飞，你若不是躲在女人背后的孬种，记得一个月后，与我许都的生死约定！”言罢，不待单飞回答，荀龙亦是大步离去。

第九百四十八章 风云再起
荀恽和荀龙先后离去，夏侯衡见状不由有点儿傻眼，暗想你们干什么来了？怎么曹宁儿一到，就将你们全部带的跑偏？
心中不满，暗道荀恽过于感情用事，夏侯衡肃然道：“钟大人，我等今日前来，本想让大人给我等主持个公道……”
在单飞离去的日子，夏侯衡倒是没少研究单飞的手段，暗想就你们会借力打力？我夏侯衡也是有长进的，你们看我不顺眼，还敢打我不成？有钟繇在，咱就不用那么慌乱！
钟繇略有诧异的看了夏侯衡一眼，心道你是不是傻？荀恽、荀龙带你们来闹事，就是看准曹宁儿不在洛阳了，如今曹宁儿突然回转，可以在司空那面说上话，荀恽这些人如何会授人以柄？你小子做了什么亏心事，自己不明白吗，一定要人将你的事情捅到上面去？
他心中着实有些无奈，暗想夏侯渊一世英雄，如何生子这般不成器？不过他为人老迈，处事亦是圆通，不动声色道：“这个公道嘛，其实也好主持。夏侯公子，不如老朽做东，请诸位喝上几杯，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夏侯衡不满道：“钟大人，这就是你主持的公道？”
钟繇淡淡道：“夏侯公子不喜欢的话，那老朽还有另外解决的方法。”
“说来听听。”夏侯衡饶有兴致道。
“老朽这就修书一封，将此间争端详细话于司空大人知晓，不知道夏侯公子意下如何？”钟繇“建议”道。
夏侯衡脸色微变，终于发现众人有点看白痴的样子，冷哼一声道：“不用了，我们走着瞧！”
众人倒不留客，曹宁儿更是没有正眼去看夏侯衡，只是关心单飞的事情，“单大哥，荀龙和你有什么生死之约？”
单飞笑笑，“没什么大事，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赵一羽知道曹宁儿心中的急切，简略提及了荀龙的约定，曹宁儿立即道：“单大哥说的是，这是他自己的约定，和你没什么关系！有些疯狗没来由的吠咱们，咱们不用和它们一样的丧心病狂了。钟大人，你说是不是？”
曹宁儿见到单飞后，到如今仍旧激动的难以自已，她本有千般言语想问单飞，可见到单飞很有落寞的模样，所有的话儿倒是尽数咽了回去。很多人喜欢揭开别人的伤疤看看，然后再送上几句看似暖心的言语，让自己显得仁义些，却不知道这种举动更多时候只能增加对方的痛苦。曹宁儿实为聪颖的女子，明了单飞的性格，遂对单飞的往事不再追问。
只要单飞回转，一切都好！
钟繇抚须笑道：“曹小姐说的好，世上之人若都如曹小姐这般想，倒会少了许多争端。”他感慨一叹，随即道：“今日难得单统领回转，老朽想要叨扰两杯，不知会不会妨碍大小姐呢？”
曹宁儿秀脸一红，咬唇道：“钟大人说的哪里话？你这般贵客，我们请都请不到呢。我这就让人去准备酒菜。”
以往的曹宁儿就是做事利索，如今在岁月的磨砺下，更显精明。不多时，曹宁儿已让人备上酒菜，甚至为蛇头那帮人也准备了两桌。蛇头那帮人从未想到一念之举竟能得到和洛阳第一人钟繇同地儿喝酒的待遇，感觉和做梦般。等曹宁儿得知单飞因这些人而来时，早将百金送上，蛇头那帮人更是乐的合不拢嘴。
曹宁儿招呼钟繇上座，又让单飞坐了主位，自己和赵一羽等人在下手作陪。
钟繇看曹宁儿忙里忙外的，不由微笑望向单飞，“单统领，大小姐位尊千金，却是如此辛劳，若有人能娶其过门，实在是前生修来的福气了。”
曹宁儿秀脸微红，垂头不语。
单飞略有尴尬，暗想你老儿做不了和事佬，难道准备做个月老？他不想在此事多加纠缠，开门见山道：“钟大人，实不相瞒，我此番有要事要做，不便在洛阳耽误许久。”
曹宁儿立即问道：“单大哥，你要做什么事儿。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吗？”
赵一羽亦道：“单老大，你若真有事做，吩咐我等去做就好。我们没有你的本事，可胜在人多。人多好办事的，不是吗？”
单飞微笑道：“多谢你们的好意。不过，这件事一定要我亲自去解决的。”
曹宁儿心中微有酸涩。赵一羽放出紧急传讯信号时，她已至城外。不知道紧急讯号意味着什么，可她那时没来由的一阵心颤，感觉可能是单飞回转了。
这数年来，她屡次这般感应，每次扑空后难免落寞，可此番的她仍是马不停蹄的立即回转。
哪怕千万次的失望，她也不肯放弃一次相见的可能。
有时候错过了，就是永远的不见！
撞开院门那一刻，她一眼就认出了单飞！那本是她魂牵梦绕的想念，无论单飞变成什么模样。在她心目中，单飞还是当年那个给她心动、心安、心念的少年。
她没有在第一眼看到单飞的时候就喜欢他，但等她察觉到自己内心所爱的时候，爱已在不知不觉中迸发！
数年未见，单飞未变，他仍旧和以往那样，看似冲和，实则有着决绝的心怀；数年未见，单飞着实又变了很多，他看似益发的落寞，哪怕在喧嚷的闹市中，你仍能感受到他的寂寞。
寂寞入骨。
相思绵绵。
数年未见，她和单飞仍旧是似近实远！
她拥抱着单飞的那一刻，激动的内心仍旧感觉到单飞如当初离别那时客气的疏远，她早就爱的不能自己，可是单飞呢，难道对她真的从未有过丝毫的眷恋？
曹宁儿抑制住内心的酸涩，不让眼泪涌上眼眶。“单大哥，我们都知道你可以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可是……有些事情，如今不必你一人去抗了。”
单飞笑笑，“我知道。”
“单老大，你这些年去了哪里？怎么从来没有你的消息？”赵一羽难忍心中的疑惑。
“我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单飞知道一时半会解释不明，哪怕诸多解释，恐怕更让人困惑，并不多言。
钟繇举杯沾唇，缓缓又放下，言明目的道：“单统领，老夫知你是个奇人，此番冒昧叨扰，本是因为有事相求。”
“哦？”单飞略有意外，不知道自己和钟繇会有什么交集，“不知道钟大人要吩咐何事？”
“吩咐不敢当。”钟繇忙道：“单统领若是另有要事，老朽会另寻他人帮手。”看单飞有些询问之意，钟繇道：“单统领若是喜欢，老朽倒可将此事说说。”
“在下洗耳恭听。”单飞心道听听总没什么坏处。
钟繇看着单飞，缓缓道：“单统领可曾听过传国玉玺吗？”
单飞心中微震，讶然道：“传国玉玺怎么了？”他如何不知道传国玉玺？当初他去云梦泽，见到孙钟和孙坚合捞传国玉玺，之后的孙钟伪造了玉玺，然后将真的玉玺带往西域企图得到黄帝传下的更多神通。
结果是传国玉玺掉入蒲昌海，后来落到吴信的手上。鬼门混战中，他虽重创了吴信，可传国玉玺还在吴信之手。之后巫咸身死，吴信下落不明，传国玉玺不知所踪，钟繇如今为何突然提及到传国玉玺？
钟繇看出单飞对传国玉玺并不茫然，立即道：“不知单统领对传国玉玺知晓多少？”
单飞不想卖弄，可急于知道真相，不想钟繇将传国玉玺从和氏璧的起源说起，遂道：“传国玉玺是秦始皇用和氏璧所制，后来多经风波，听说落于孙……孙坚之手。”
赵一羽嗔目结舌，根本不知道单飞在说什么。他虽有见识，但这些事情本是皇家秘辛，哪怕曹宁儿都不过略有听闻，赵一羽更是无从得知。
钟繇赞道：“单统领果然学识广博，孙坚死后，传国玉玺落于孙策之手。当年袁术野心称帝，强迫孙策交出了传国玉玺。袁术兵败身死后，本来呢……是袁术手下徐璆悄然将传国玉玺送至司空之手，这传国玉玺也就算重归汉室了。”
单飞微扬眉头，“本来？传国玉玺是假的？”他不知道徐璆进献玉玺一事，却确定如今宫中所藏的传国玉玺必定是仿造的。
钟繇诧异道：“单统领早知此事？”听单飞含糊的“嗯”了声，钟繇试探道：“莫非是曹棺曾将此事和单统领提及？”
他这是想当然的推断，单飞听到曹棺之名略有心酸，反问道：“钟大人为何这般说？”
钟繇缓缓道：“当年徐璆将玉玺进献给司空时，老夫和曹棺亦在当场，而曹棺一见那玉玺，当下就道——这玉玺绝非秦始皇嬴政所制的玉玺，因为玉玺是死物！”
“什么？”曹宁儿、赵一羽虽不想插话，可仍旧忍不住问了句。
什么叫玉玺是死物？
难道？
果如他们所料，钟繇随即就道：“老朽当初不解曹棺所言何意，直到近来才懂得，因为有人要将活的玉玺送回来了！”

第九百四十九章 文姬归汉
钟繇说的古怪，曹宁儿、赵一羽等人难免错愕，暗想钟繇老了老了莫非糊涂起来了，玉玺怎么会活过来？
他们局限于认识，根本不明白钟繇在说什么，钟繇亦没有期待他们的反应，他只是看着单飞。
单飞皱眉，半晌才道：“是谁要把活的玉玺送回来？”他心中微有凛然。据他所知，传国玉玺本在吴信之手，以吴信的为人，如何会将这东西凭白送人？这难道是吴信的意思？亦或是……
他想到吴信、巫咸、女修等人的关系时，脑海中蓦地跳出个念头——这件事莫非和女修有关？！
如果此事和女修有关的话，女修究竟要做什么？如果这件事和女修没有关系，又是谁在暗中推动此事？单飞一念及此，对玉玺一事不由重视起来。
钟繇神色讶异道：“单统领不问问什么叫做活的传国玉玺吗？抑或是、单统领早知道此事？”
单飞摇摇头，“我许久未听闻尘世的消息……”望见曹宁儿、赵一羽的讶异，单飞道：“我的经历一言难尽，不过亦因此知道些奇特的事情。大小姐，你头上的步摇能不能借我一用？”
曹宁儿有些不解，还是立即将步摇递到单飞的手上，“单大哥，你拿去用就好。你手头不宽裕吗？”
单飞摇摇头，举起那步摇对钟繇道：“这步摇是黄金打造，其上有极为珍贵的美玉镶嵌，这美玉可说是少见的玉石，质地上乘。”
钟繇有些发懵道：“这个嘛，应是如此。单统领的意思是？”
“这种玉石是经历数万年，甚至是数十万年的演变而成。”单飞解释道：“古人……嗯，是我们之前的人都说玉为君子之器，又有玉可养人、人可养玉一说。”
“正是这般。”钟繇感觉单飞说的和正题无关，可还是听的津津有味：“不过，老夫总觉得，此事有点儿无稽。”
单飞赞道：“钟大人好见识。”
在场众人暗道，此间恐怕只有单飞才敢这般说了。钟繇却不介意，反倒拂须笑道：“老朽能得单统领的赞赏，倒也荣幸之至。”
曹宁儿只怕单飞出言得罪了钟繇，忙圆场道：“钟大人，单大哥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钟繇含笑望向曹宁儿道：“曹小姐，你不用担忧什么。老朽虽是快朽了，不过还没有到不可雕的地步。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当年对于曹棺，老朽就是极为佩服其见识的广博，单统领青出于蓝，又是诸多际遇，眼界远较老夫为高的。”
曹宁儿不想钟繇对单飞的评价如此之高，心中喜悦，乖巧道：“钟大人最是喜提携后进，以后还请钟大人多多指教。”
她对自身是否被提携并不在意，倒很想让钟繇多多照顾单飞，不过她怕挫伤单飞的自尊，并不明言。
钟繇闻音知意，微微一笑道：“还请单统领说下去。”
单飞默然了片刻，继续道：“所谓玉养人、人养玉一事的确有些无稽，不过的确又有这种情况出现。一种解释是，美玉本身有人体所需的物质，可和人形成互补……”
他说的这些和微量元素、微循环和放射性有关，但他无法说出这些术语，只能简单的形容一二。
钟繇叹道：“老子有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人本是自然孕育而出，和自然必定有着不可割舍的关系，因此人和地下所出的精华之玉有互补也是极有可能，不过……这种机缘并不多见。”
单飞暗想这老头子到了他那个年代，绝对是朴素的唯物主义者了，“不错，这种情况并不多见，只是人为逐利，这才夸大渲染其中的功用诱人相信这点。不过我最近数年却发现，有一种美玉可以不经光阴侵染，而是由人手造出。”
他说的是黄帝等人所传的器物，钟繇自是不解，诧异反问道：“世人还有这般本事？”
单飞肯定的点头，指着手上的步摇道：“这步摇上的美玉哪怕再是贵重，终究是一种石头，亦是死物。”
旁人还是不解，钟繇却是醒悟道：“单统领的意思是——和氏璧竟是由人工造出？因此其中有诸多关窍？！而有人要将活的玉玺送回，也是包含着不可告人的用意？”
单飞无法将黄帝、女修的事情话于钟繇，这般解释多少有点提醒之意。见钟繇很是睿智，单飞倒不进一步说破，“我确定和氏璧是人工所造，因此知道在某种情况下，玉玺可能会显灵，也会被人认定是活物，但这玉玺究竟为何会被送回汉室，还要请钟大人解释一二。”
钟繇暗自赞许，心道这小子行事虽是神秘，可做事却是磊落非常。单飞说的这般详尽，钟繇倒也不再隐瞒，“据老朽推测，玉玺复活的确像单统领所言的那样，更像是人为。不过如今玉玺还没有回转汉室，眼下正在蔡文姬的手上。”
“蔡文姬？”单飞双眉微扬。
曹宁儿诧异道：“单大哥，你认识她吗？”
单飞如何不知道蔡文姬？在他那个年代，古代有才有貌的女子都被后世文人绘声绘色的渲染多遍，蔡文姬本是极具才华，他想不知道都难。
不过蔡文姬能被后世广为流传，和老曹还有很大的关联。蔡文姬身遭不幸流落草原，曹操因和蔡邕有旧，怜蔡邕并无子嗣，知晓蔡文姬人在草原，遂用重金将蔡文姬从匈奴人的手上赎了回来。
而后世“文姬归汉”的典故，就是以这段历史为样本进行了艺术创作。
看钟繇亦是诧异，单飞迟疑道：“我听说已故的蔡邕大人有女叫做蔡文姬，素有才华，钟大人说的可是她吗？”
钟繇点头叹道：“老朽说的正是蔡大人之女。文姬素有才华，可惜命中多难，当年蔡大人因得罪王允身死后不久长安动乱，文姬竟被匈奴人掳掠到了草原。”
单飞亦为蔡文姬的遭遇感慨，可仍不解玉玺为何会在蔡文姬的手上。
“这件事说来话长。”钟繇望着堂外的天空，神思悠悠。
“只要钟大人不累的话，尽可说下去的。”曹宁儿咬唇道：“单大哥，你说是不是呢？”她听出单飞有要离去的意思，内心着实焦急。
单飞默然片刻才道：“钟大人似对蔡家一事，颇多感慨？”
“老朽和蔡家，本是极有因缘。”钟繇感喟道：“当初老朽可说是和蔡大人同殿称臣，只是那时蔡邕大人已是位高权重，老朽还是默默无闻。蔡大人和老朽结为忘年之交，又传老朽书法一道……”
单飞知道在后世人的眼中，钟繇的名气不在于他是司隶校尉、数朝元老，更是因为两件事情。第一件事情就是钟繇的儿子就是钟会，那个被姜维鼓动取蜀地后造反要自立、反送了性命的倒霉蛋。另外一件事情就是钟繇本是和东晋王羲之并称为“钟王”的书法大家。
据考证，蔡邕、蔡文姬均精书法，而钟繇的书法正是传自蔡邕。
钟繇回忆当年往事，感慨万千道：“老朽对蔡大人知遇之恩实难忘怀，当年董卓身死，王允、吕布占据长安，王允行事益发近于董卓，引发蔡大人感喟。王允那时已听不进人言，以为蔡大人存心嘲讽，遂将蔡大人下狱处死。”
单飞心道，那时候的长安堪比地狱般。可世上如地狱的地方，绝不止长安了。
“老朽无能，不能救出蔡大人，已经深感惭愧。”钟繇伤感道：“后来老朽得知文姬流落草原，更是难过。老朽屡次派人打探文姬的下落，终从一人口中知道她落于匈奴左贤王之手，境况凄凉。”
单飞默然，暗想匈奴的某些风俗很是野蛮，蔡文姬的下场自然苦不堪言。
“老夫知道这消息后，忍不住想请人将文姬带回中原。”钟繇继续道：“可匈奴人却对文姬很是看重，拒绝了老夫的请求。”
赵一羽愤慨道：“蔡文姬是被匈奴人抢走的，是不是？”
“是啊？”钟繇不解道：“怎么？”
赵一羽大声道：“那我们派人去把她抢回来不就好了？我们不理亏的，单老大，你说呢？”
单飞暗想你说的倒简单，钟繇却不会这么做的。钟繇镇守洛阳，安抚关中，如何能公然为蔡文姬挑战匈奴？匈奴若是借口入侵中原，钟繇难以承受此中之痛。
钟繇苦涩道：“我们是不理亏的，可惜的是，这世上并非有理就能走遍天下的。”默然片刻，钟繇又道：“老朽没有死心，知道司空亦因书法一事和蔡邕大人交好，遂将此事话于司空大人。司空大人颇念旧情，当下决定重金将文姬赎回中原，匈奴人几经刁难，司空却是屡加赎金，终于打动了匈奴人。”
众人都是舒了口气，单飞却皱眉道：“那钟大人为何还闷闷不乐？”
钟繇半晌才道：“匈奴人同意将文姬送回中原，但提了个很奇怪的条件。”
“什么条件？”众人齐声问道。
钟繇神色古怪道：“他们说要将传国玉玺连同蔡文姬，一起送回中原！”
众人诧异难言。

第九百五十章 有所求
听到钟繇说出匈奴人的条件，众人的第一个念头均是——匈奴人是不是脑袋进水了？他们为何会在放蔡文姬回转时，又主动送回了传国玉玺？
无论玉玺是死是活，在世人眼中，玉玺都是极为贵重之物，匈奴人逐利而为，这般作为实在有点解释不通。
曹宁儿开口问道：“钟大人，匈奴人无利不起早，主动送回传国玉玺，是不是还有别的条件？”
钟繇赞道：“曹小姐聪颖非常，倒是立即想到这点。老朽和司空听闻匈奴人的条件后，都是异常费解。这世上或有良心发现，可匈奴人这般做，终究还是出乎常理……”
单飞心道，还是你老钟看的明白，你指望一个掳掠妇孺的强盗良心发现，那和信独裁者会民主一样不靠谱。在我们那个年代，就有很多国度霸占着从中原抢走的无数珍宝，炫耀于人前却没有丝毫的羞耻之心，最不可思议的是他们这种人居然还自认是文明民主？天空没有极限，有些人的不要脸亦是没有极限。
“匈奴使者的确提出了条件。”钟繇又道：“他们的条件是——希望司空不加隐瞒的将传国玉玺迎回汉室，安置在宫廷之中。”
“什么叫不加隐瞒？”单飞反问了一句。
钟繇解释道：“他们希望我们隆重的迎回玉玺。”
“这个条件……听起来……倒不苛刻。”赵一羽不由道。
曹宁儿却是微有蹙眉，“但匈奴人肯定有他们的用意？”
钟繇缓缓道：“尘世本无事，俗人自扰之。世人的悲哀莫过于虽是一心向好，却被世俗的艰难改变的顾虑重重、彼此提防，平添了无数风波。”
曹宁儿感觉钟繇是在开解他们，不由分辨道：“钟大人，我们不想惹事的，一羽他们也是兢兢业业的做事，只想为父老乡亲求好，可我们不惹别人，别人却总是找我们的麻烦！”
钟繇轻声道：“曹小姐所为已是极为难得，单统领身怀大能，却能克制谦让，亦是老夫近年来少见的人物。可惜的是……如单统领这般的人实在过于少见。”他神色感慨，望向单飞道：“老朽虽是渴望天下百姓再无苦厄、人人并无芥蒂，可这些年来多见世上的丑恶，亦难免坠入俗套，因此对匈奴人的用意多加揣摩。直到今日听单统领解释玉玺一事，老朽更确定其中真的包藏祸心。”
赵一羽暗想钟繇实在过于谨慎，玉玺再是神奇，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单飞却已明白钟繇的未言之意——匈奴人要将玉玺还给汉室，这听起来像是好事，可在钟繇看来，匈奴人恐怕是有挑拨之意。
如今这天下大半是曹操平定的，可匈奴人这种时候却要将玉玺大张旗鼓的归于汉室，世上难免会有舆论，认为这是什么天命所归、汉室再兴。当今天子刘协一直是个傀儡皇帝，并无实权，若是有人借此生事，鼓动刘协向曹操索要实权，只怕天下大乱又起。
单飞没什么腐朽的忠君思想，认为天下归谁掌管其实无所谓，只要你能真正为天下百姓考虑就好。可悲的是，太多权术者打着为百姓考虑的旗号却不改权术内斗的劣根，最终苦的还是卑微的百姓。
根据史载，当初在李傕胁迫献帝时，钟繇曾和曹操有过联系，之后又策划汉献帝东逃，在汉献帝衣食无忧后，钟繇开始专注安抚关中、河东、洛阳等地，给地方百姓一个太平。这样的一个人，最关注的应是天下的稳定，亦不会拘泥的认为天下必须归于某人之手才可。
看着钟繇眼角的皱纹、鬓角的华发，单飞带着尊敬道：“钟大人找我交谈的用意，我隐约知晓……”
赵一羽、曹宁儿相顾愕然，还真不知道钟繇的用心。
单飞继续道：“钟大人可是想让我去查探玉玺的玄秘？”
钟繇目露赞许道：“难得单统领一点就明，老夫正是这般想法。想当年曹棺统领曾多经手玄奇要事，本是最好的人选。如今曹棺不在，幸得单统领前来，因此老夫不揣冒昧，想请单统领去迎玉玺回归……”
单飞沉吟不语。
曹宁儿一旁突然问道：“单大哥，三爷他眼下如何了？听石来说，你和三爷一块消失在楼兰城，你可有三爷的消息吗？”
单飞默然片刻道：“三爷他得偿所愿，死而无憾！”
曹宁儿娇躯微颤，吃惊道：“三爷故去了？”见单飞点头，曹宁儿虽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酸楚，泪水流淌而下。
赵一羽、孙轻等人均是黯然。他们得到了摸金校尉极大的帮助，饮水思源，伤感难免。
钟繇亦是神色感慨，半晌才叹道：“不想曹棺居然去了。”他默然片刻，终于又道：“老朽曾听曹棺言及——人终有一死，若能无憾，亦是幸事。曹棺既然得偿所愿，曹小姐也莫要太过伤感了。”
曹宁儿“嗯”了声，泪水仍是难止。
单飞看着那泪水点滴的打湿了裙摆，却无法宽慰，回到正题道：“钟大人，我不想去迎玉玺。”
钟繇微有愕然，半晌才道：“单统领若有要事，老朽倒是不好强求。”他说出此事，本有相求之意，暗想能为蛇头那些地痞讨得点儿好处的单飞，应该知道玉玺之事关系重大。单飞岂是坐视祸乱袖手旁观之人？既然如此，单飞的拒绝倒让钟繇很有意外。
“我的确有要事要做。”单飞解释道：“我亦明白钟大人的用意，临渴掘井不如治乱未成，我等若能趁匈奴人谋划未成时加以破解，对天下本是幸事。”
钟繇略扬眉头道：“单统领高见。”他看单飞知晓轻重，不死心道：“司空虽派夏侯渊将军和荀氏处置此事，可在老朽看来，为求玉玺稳妥的回转汉室，亦让玉玺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唯有单统领这般人才能将此事处置得稳妥周到。”
“玉玺一定会被送到许都！”单飞沉声道。
钟繇讶然，暗想这件事所关非轻，我都不敢这般担保，你单飞为何会这般肯定？
单飞想的却是——若这是女修的计划，有吴信那帮人的策划，无论如何，玉玺都会被送到许都，不然这出戏怎么唱下去？如果此事和女修无关，曹操既然敢接玉玺，如何会不考虑接下来的祸患？
“该来的一定会来。”单飞言有暗指道：“司空若不是知道这点，恐怕亦不会听从匈奴人的安排。”
钟繇心中微凛。他一心天下的安定，不想因玉玺一事让天下另起波澜，是以采用“不治已乱，治未乱”的手段，可听单飞这般说，显然是说曹操要借此试探下民意……如果真的这样，他钟繇如何能妄自决断？
“不知玉玺何时会到许都？”单飞问道。
钟繇回道：“如今玉玺已至关中，若无意外，只怕半月的功夫，会被送至许都。”
“好。”单飞长身而起道：“我会在玉玺到达许都后，查个究竟。钟大人，大小姐，我还有事情要做，就此别过，许都再见。”
众人不想单飞说走就走，都是意外，不过看单飞行色匆匆似有要事，众人倒也不好拦阻。眼看单飞就要走出院门处，曹宁儿不由唤道：“单大哥……”
单飞止步回望，“大小姐……”
曹宁儿凝望单飞半晌，这才道：“你一路小心。我们在许都等你。”
单飞想要说些什么，见众人均是望过来，随即笑道：“多谢大小姐提醒。”
院门合，单飞消失不见。
曹宁儿怔怔的望着单飞离去的方向，泪水不由再次涌上了眼眶。
赵一羽等人望见曹宁儿这般模样，虽想安慰，却是不能上前，只是低声念道：“钟大人，单老大好不容易回来了，却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要办呢？他这么匆忙，也不多和……故人谈谈？”
钟繇端着酒樽，望着那凭风而立的落寞倩影，缓缓走过去道：“大小姐，记得洛阳白马寺重建后，老朽曾看到大小姐前去许愿。”
曹宁儿并不回头，只怕让钟繇看到眼中的泪水。泪光中，她依稀看到那满是虔诚的女子跪在佛前，真心的祷告——佛主，曹宁儿不敢奢望太多，只求能让单大哥平安回转。如果单大哥安然无恙，曹宁儿虽死无憾！
“老夫曾询问大小姐许了什么心愿？”钟繇缓缓道：“那时大小姐虽是羞涩，但还是告诉了老夫，说希望单统领能平安回转。大小姐虽未明言，但老夫隐约猜到大小姐对老夫提及心愿的用意，大小姐认为多一个人的助力，说不定就能多一分找到单统领的希望。”
看着强抑泪水的玉人，钟繇感喟道：“佛经有言，有求皆苦。有求虽苦，但有求如能有所应，还是让人感觉欣慰的事情，毕竟很多时候，很多……因缘，始终强求不来。”
曹宁儿扭头望向了钟繇，强笑道：“多谢钟大人，宁儿明白。”她知道钟繇的劝告之意，亦明白自己不应再求许多，可是心酸始终难奈。
螓首垂，泪水亦垂，轻轻的跌入了尘埃。

第九百五十一章 倾诉
夕阳霞映，黄河苍莽。
单飞临黄河岸边，看西斜的残阳照得桃花妩媚依旧，良久后纵身跃入黄河之中。他急于离开洛阳，一方面是知道时日紧迫，传国玉玺到达许都之日，只怕又是风云再起之时，另一方面，他却无法抚平曹宁儿的伤感。
他不想时至今日的曹宁儿仍是有所期待。哪怕他生死未卜、哪怕匆匆数载，时光或许能冲淡了世事的色彩，却也能添浓了痴情的等待。
他无法给曹宁儿任何承诺，只能离开。
桃花盛开，春风暖，河水微寒。
当年为从漩涡水道中带着晨雨安全离开，单飞没少下苦功。他那时经历了难数的磨砺，确信能将晨雨安然带出绝境后，这才付之行动。他有时候看起来很是冲动，但大多时候，还是会耐心的准备。
他那时候没有想到还会回到这个鬼地方，但当年的准备让如今的他记忆犹新。暗道长、湍流急、环境复杂，对如今的他却不能造成太大的障碍。
水中流劲，他“虚”字诀出，整个人就如融入水中般，“潜”字诀用出后，他更如弩箭般的前行。水中的鱼类见到了单飞，都是惊吓的四散逃命，不知道这个人类如何会有比它们还要精湛的水中本事？
不用多时，单飞已入潜水舱中。当年他带晨雨离去后，这潜水舱就一直处于开放之境。他取下了玉佩，排出了舱水，再次回到潜艇之内。
是潜艇！
如今的他百分百的确定他所在之地是潜艇——单鹏在此间留下潜艇，本为了将单鹏自己从天之本源引回。就因为这艘潜艇，因此才留下七星坟的传说，亦是引发了一连串的传奇。潜艇的真身到底是何模样，单飞仍旧一无所知，不过对潜艇的外部结构，他可说了如指掌，那本是他和晨雨朝夕相处的地方。
十字形的建筑，一间空空荡荡的却装满了他和晨雨患难与共的回忆，另外一间，储备着很多天然的食粮。
单飞从那空荡荡的石室走入那满是植物的室内，伸手从地上挖出块地精，洗干净吃了口，爽甜中带着淡淡的涩意，有水珠点点滴滴落在了地上。
默然许久，单飞才在追忆中回过神来，恢复了以往的缜密——女修改变了晨雨的命数，此间就不再有晨雨的痕迹，可女修的石像应该还在？
四间石室中，一间储粮、一间空荡，一间排水仓，另外一间应该安置着女修的玉像。单飞当初见到女修的玉像时，只感觉机缘巧合，但如今的他却知道这不是巧合，而是冥冥中宿命的安排！
单鹏在漫漫求索路上很是孤独寂寞，这才在潜水艇中留存了女修的玉像？支撑单鹏探索下去的本是女修，可如今的女修却在怀疑单鹏……
千古沧桑，何能不变？
单飞心境黯然，缓步走入那留存女修玉像的室内。
玉像霞光，无论如何变迁，其上依旧有流彩飞扬，照亮了本是黯淡的石室。当年单飞第一眼看的是那如月牙般的眼眸、玉像嘴角的一抹哀愁，可这次他的目光却是最先落在玉像之前，神色讶然。
在他的记忆中，石室本是空空荡荡，只有最尽头矗立着女修的玉像。曾经记忆的烙痕异常深刻，因此这里的任何改变都难免让他最先留意。
玉像之前的地面竟插着一把连鞘的长剑！
剑柄金线缠绕。
未出鞘，仍有凌厉的萧杀之意！
单飞心口剧烈的跳动，身躯晃晃，刹那间鼻梁酸涩。
他如何认不出那正是晨雨使用的佩剑？
当年晨雨一剑洞穿树木后消散的场面再次回到他的脑海——圆月中天，晨雨消散，长剑亦散，只余一根发丝轻飘飘的从剑痕旁缓缓落下……
发丝是他单飞所有，关于晨雨的一切被女修强行抹去。不过晨雨终究还是留给他很多回忆，他越是明白无间的玄奇，越是明白晨雨需要多强的意志才能为他留下那封信。
可长剑终于消散，无间效应化空了长剑……
那长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或许这本是诗言的剑？是诗言将宝剑传给晨雨，晨雨虽已不再，可诗言还在此间留下了长剑？
单飞缓步走到长剑前，慢慢的伸出手去，却是顿在半空。他那一刻心中虽是异常激动，却始终还在思索长剑留下的意义，因此在触及长剑前，他又发现了一点异常。
长剑蒙尘。
这点儿并不出奇，他身为考古学家，知道只要不是在真空的环境，地下空间内的一切古物终究会被尘土掩盖。
可剑柄之上蒙尘的痕迹，却比剑鞘处要浅了许多。这本是极为细微的差别，若非单飞有着精湛的考古经验，并不容易发现这点。
右手停在了半空，缓缓又缩了回来。
旁人哪怕发现这种奇怪的迹象，亦多是以为鬼怪作祟，单飞脑袋中的第一个念头却是——长剑并非插在此间就没有动过，而是有人又握住了剑柄，这才让此处的痕迹与旁处不同。
是谁？
会是谁在他来之前握过这柄长剑？
单飞无法判断具体的年限，但根据尘灰的痕迹判断，这应是近年来的事情。
一念及此，单飞的一颗心剧烈颤抖起来，他霍然转身向地上望去，发现地上果有另外一人的脚印。自入此间后，他一直陷入往事追忆中，对地面的情况始终未多加留意，但此刻的他用心辨别，立即发现在他之前真的有人曾至此间。
半蹲下来，单飞判断那脚印的尺寸，突然喊道：“尚香！尚香？”他喊叫声中，迅速在另外两间石室内勘察一遍，确定是有人在此间徘徊，而从积尘脚印的留痕尺寸判断，那应是女子的脚印。
是孙尚香来过此间？
单飞一时间心情激荡，倒有极大的把握确定这点——诗言随曹棺消失，没缘由前来这里，此间极为隐秘，要到这里非高手不能。是女子、是高手，又能来到此间握住剑柄的人只可能是孙尚香。
恢复晨雨记忆的孙尚香？！
单飞身躯颤抖。在云梦泽时，他就感觉孙尚香恢复了晨雨的记忆。如果来的真是孙尚香，那一定是有了晨雨记忆的孙尚香，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孙尚香会来此间。
孙尚香来这里做什么？
她也一直在找他单飞，因此回到二人曾经相处的地方，希望寻到他的踪影？
单飞一念及此，蓦地脸现喜意。他突然想到在龙宫天塔内，他曾经帮夜星沉重现了许多年前的事件，那他是不是可以借流年看看以往的情况？
地上的长剑并非夜星沉，用流年通过此间的痕迹发现往事的方法或许不见得有用，但这个念头值得尝试。
单飞想做就做，立即盘坐在地上，将流年平放在膝上。竭力的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单飞调息良久，流年益亮。
霍然睁眼，单飞注目长剑，喝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流年似懂得他的心意，倏然射出一道白光，笼住了那连鞘长剑。长剑倏亮，亮的如同一道闪电耀在单飞的面前。
孙尚香霍然出现！
单飞心弦震颤，不想流年神奇如斯。蓦见孙尚香闪现，他本无意窥探孙尚香的行踪，正要收回流年的光芒，就看到有水珠点滴的轻轻落在地上。
“单飞，你在哪里？”孙尚香无力的跪在地上，秀眸垂泪。她紧握着那长剑的剑柄，这才让自己不至于软倒在地。
她本是个极为坚强的女子，最少在世人面前很是坚强。哪怕在冥数那般绝境，她仍能坚强面对，可如今的她却是前所未有的软弱。
泪水断线珠子般的落下，孙尚香哽咽道：“我一直在找你，可我真的无能为力，我找不到你，我始终找不到你。我以前认为凭毅力可以解决这世上的一切困难，可事到如今，我才发现很多事情绝非凭毅力就能够做到……”
单飞默然。
“你知道吗？我曾和莲花有个赌局。”孙尚香喃喃自语，如同单飞就在眼前，她的心事唯有对单飞才会吐露。可她也是因为知道单飞不在，这才会说出心中的伤悲。
“我和莲花做赌，谁能帮你达成心愿，才能留在你的身旁。”孙尚香垂泪道：“我那时不知道自己就是晨雨……却很想帮你。”
单飞身躯微震，他听出孙尚香的言下之意——孙尚香已知道她就是晨雨！
“因为在去冥数的海上，你曾经说了一个让我倾心的答案。”孙尚香追忆道：“那时我问你——如果你最爱的人忘记了你，你又该如何来面对？”
单飞瞬间想起海上明月起的那幕，他记得自己的答案。
“你告诉我——就算晨雨忘记了你，你也会让她再爱你一次。”孙尚香哽咽道：“我自从听到这个答案后，就已爱上了你。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若真的也忘却自己曾经深爱的男人，那男人亦会如你般为我而努力。”
神色憔悴，孙尚香泣声道：“可我发现我实在很是自私，我从未想到过让你再爱一次，是要你以付出性命为代价。你知道吗，在龙宫天塔面对你的时候，我宁可希望他们杀了我，却不想让你知道那时候是我立在那里！我一心想帮你，却终究害了你！对不起，你已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我却始终拖累你……”
空荡的石室静寂如夜，唯余伊人的啜泣。
单飞缓缓伸出手去，却是停在了半空。他看似触摸到伊人的秀发、感受着伊人的悲伤，却给不了伊人任何安慰。
伊人伤悲。
单飞落泪。

第九百五十二章 须弥纳芥子
单飞泪水流淌，痴痴的看着流年光芒中的孙尚香。
当听到孙尚香说及“很多事情绝非凭毅力就能够做到”时，他习惯性的沉默，他不否认孙尚香所言，但他那时更想告诉孙尚香——有毅力才会有希望，在绝境中，他屡次能坚持下来，是因为他无悔的信心、咬牙的坚持。
可等听到孙尚香啜泣的言语时，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对伊人说出这种言语——你不是那个绝望的人，就永远不能体会绝望那人的悲伤。
他只能陪着孙尚香落泪。流年似水，他看到的是孙尚香曾经的泪水，逝水怎追？他因无力帮助孙尚香而感伤，可他更知道，孙尚香比他要伤感百倍。
流年益发的明亮，孙尚香的啜泣声却是慢慢的止歇。良久，孙尚香终从地上站了起来，喃喃道：“单飞，你知道吗，我和莲花又赌了一次。”
单飞微有诧异，他知道白莲花和孙尚香曾以他为赌的事情，却不知道他既然消失了，二人又在赌什么？
玉容凄婉，孙尚香低语道：“她和我说，你一定还在这世上，像你这样的人，一定不会有事！我虽对莲花的言语多不认可，但这一次，我很希望她说的没错。”
默然片刻，孙尚香轻声又道：“不过我总感觉她不只是盲目的坚持，而是骨子里面有着自信，她似乎知道你的下落，亦能找到你！”
单飞心中微震。他知道哪怕女修都不见得知道他单飞的下落，不然女修早就联络到单鹏，那白莲花为何能确定他单飞在哪里呢？
女人的直觉素来不差，孙尚香的直觉更是优秀。单飞感觉孙尚香并非凭空臆断。
“单飞，莲花和我赌，谁能最先找回你，另外一人一定要……一定要……离开你，再不相见！”孙尚香低声道。
单飞暗自叹气，不知道如何去说服那个倔强执着的白莲花。
孙尚香涩然道：“我找遍了记忆中所有的地方，最后找到了这里，仍旧没有你的消息……你若非有了意外，绝不会这久不和我联系。”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孙尚香哽咽道：“我不是一个肯认输的人，但这一次，我宁愿输给白莲花、永远的不见你，也希望你能安然的回来！单飞……你……我……对不起！”
她看着前方，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良久，脚步声轻响，孙尚香黯然的离去。
流年黯淡，伊人消逝，单飞轻轻的叹了口气。
石室重回静寂，半晌后，单飞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暗想孙尚香虽和莲花做赌，但输的那人总不会有事。念及于此，他心下略安，立即回到当下最紧要的问题——他怎么能在这里联络到单鹏？
到这之前，他已经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初单鹏说了——他单飞能运用六甲秘祝，又知道天坑下另有天地，只要凭心感应，自然会激发这里的能量，和单鹏取得联系。
此事通玄，单鹏并没有详细的解释。单飞当初其实很有些困惑，因为他和晨雨置身此间时，曾反复查探四周的境况，知道此间地上铺的是厚重的青石板，而之下似乎有金属回声。他那时候并没有进一步的挖掘，一来缺乏工具，二来只怕绝境是置在水中，他万一挖穿地面将水引进来可是糟糕透顶。
不过单鹏明明提及这里就是潜艇所在的地方，他单飞是见过潜艇的人，真不知道偌大的潜艇究竟会藏身在哪里。
他考古出身，对土木中的各种机关极为熟悉，当初多加研究，认定此间绝不会有另外的机关暗道。
这是不容置疑的专业性！
若非这种专业，当初黄承彦也不会主动招他为女婿……
一想到云梦泽的事情，单飞灵机一动，暗想黄帝那些人总喜欢打破常规的行事，单鹏莫非也是如此？
双手掐决，单飞“虚”字已出，瞬间将自己融入天地自然之中。若在以往，他倒没有这大的本事，但历经龙宫天塔的考验、又从天之本源回转，无论眼界还是神识，他都是远胜从前。
身体倏虚，单飞就感觉神识外扩，不用眼已看清了周遭的情况。他虽习惯多在脑海中形成地下立体图，但等看到此间真实的情况时，还是心中微惊。
他看到了一个类似圆球的东西正镶嵌在犬牙交错的岩缝之中，而岩缝中注满了大水，再向外扩，就是湍急的地下水道远接磅礴的黄河。
圆球似金非金，很是奇特。他眼下所在的石室处于圆球内的位置，亦是处于大水的包围中，他无论向哪个地方挖掘，最终都是会挖到那似金属圆球的表面，他如果有能力凿穿了圆球，一定会将地下水引进来。
似金属的球体将地下水尽数隔绝在外，唯一和外界交互的地方就是那排水室。
这种地形极为奇异，可说非人力可为。也只有单鹏那种人物，才能在此间造出个如此奇特的地方。
对周边的情形感知更多，单飞反倒更是困惑。他见过潜水艇，可无论怎么来看，他所在的金属圆球都不像是个潜水艇。
在这种地方如何联系到单鹏？单鹏信誓旦旦的说他单飞一定可以在这里联系到众妙之门。单鹏不会骗他！那问题出现在哪里？
单飞在这种时候并未气馁，只是反复想着单鹏在众妙之门处说过的话。翻来覆去的想了多遍，他脑海中再有灵光闪现。
单鹏让他发现光音天时曾经说过——用心去感觉玄奇的存在！身静易，心静却是极难！只要你能静心，再追忆九字真言的“虚”字之感，你很快就会发现光音天！
在发现光音天的时候，单鹏要他单飞用心去感觉！在提及潜艇的时候，单鹏不亦是着重强调了一句话——凭心去感应？
他单飞眼下仍旧是用神识去看，却没有凭心感觉？
单飞想到这里，立即追忆当初看到光音天前的感觉，不过片刻的功夫，他蓦地感到有一点光华闪烁在金属球之内、他的面前。
霍然睁眼，单飞茫然四顾，发现自己还是置身在石室之内。他的眼前虽有女修玉像的流彩，却没有适才发现的那点光华。
默然了片刻，单飞再次闭目，重复适才的步骤，不用片刻的功夫，他再次发现那光点出现在近前。
不是他身躯的近前，而是他心识的近前？
单飞刹那间若有所悟，聚神在那光点之上，就感觉那光点益发的明亮，简直要比太阳还要明亮时……
“轰”的声响。
下一刻的功夫，他发现自己已处在一处极为奇异的空间！
那空间如鲸鱼般的形状，比他所在的那个圆球要广大许多，空间四周闪烁着明亮却不耀眼的光辉，让人感觉如置身在晶莹剔透的金刚石内。
空间牢不可摧的安全，给人极大的心安！
“这是哪里？这是单鹏说的潜艇？原来我所处的那个圆球不是什么潜艇，所谓的潜艇，是另外的一个空间？圆球只是进入这个空间的必经之路？”单飞震撼眼前所见，思索间自言自语。
有个声音悠然传来，“单飞，你说的全然无误。”
单飞一听那个熟悉的声音，惊喜问道：“单鹏将军？”
“不错，是我。我正在众妙之门和你联络。”单鹏回道：
夜星沉的声音随即传来，“单飞，你……怎么样？”夜星沉的声音中满是惊喜。
“我还好，中途有点耽误，不过我已尽快赶来。”单飞解释道：“夜宗主不必焦急。”
夜星沉笑道：“说实话，我并未太过焦虑，因为我感觉你离开不过盏茶的时间。”
单飞意识到时间比例的问题，亦笑道：“那就好。将军，如今我们如何帮助夜宗主回转？”他话音未落，眼前有光华闪现，就见单鹏、夜星沉已经现身他的面前。
心中一喜，可随即意识到眼前不过是幻影，单飞赞叹道：“单鹏将军，你如何能将另外空间的影像传至此处？”
他那个时代也有远程视频，可比起单鹏的技术来说，差的绝不只是几条街，而更像是差了个银河系。
单鹏微笑道：“这件事解释起来殊为不易，不过你要做到这般，却是大有可能。不但是你，刘武亦是能做到这点。悉达多曾对世人言及，任何人都可以如这般。”
“世上人人皆有如来德相？”单飞反问道。
单鹏微微点头，“单飞，恭喜你。”
单飞略有尴尬，“将军说笑了。我不过是找到此间，可这却是将军创造的空间！”他深知其中的差别遥远。
单鹏真诚道：“我不是恭喜你找到潜艇，而是恭喜你终于证悟了须弥纳芥子的不可思议神通。”
他说的奇怪，夜星沉微有茫然之际，单飞失声道：“不错，正是须弥纳芥子！”他知道这是佛教中的一种说法，是认知层次的一个譬喻。
须弥纳芥子的意思是说——法界体性广大不可思议，无所不包而大小无碍。哪怕如须弥山那般高大的地域连同其中的众生投入微尘芥子中，须弥山不见小，芥子亦不见膨胀。
在现代人眼中，这根本就是违背物理常识的概念，可现代人的所谓的物理常识，在千百年后一定会是蒙昧的让人发笑。
圆球小，潜艇却是广大，潜艇置于圆球中本是不可思议的情况，但这正如佛家所言的须弥纳芥子般，实为不可思议的神通展现！

第九百五十三章 自世界
单飞思索之际，单鹏微笑不语。一直等单飞似有困惑的望来，单鹏这才道：“看来你还有一些困惑？”
夜星沉一生少服人，可对单鹏实在是心服口服。单鹏本是极为神秘的一个人物，但你在真正接触后，才发现他又是一个极容易相处的人物，他自身有着疑难无数，却从不吝啬对求知的人进行开解，不过单鹏亦是一个良师，他并不急于将自身的知识灌注给单飞，始终期冀单飞自行领悟。
单鹏对单飞期待很高！
真正的宗师绝不是学出来的，而是悟出来的。夜星沉身为一代武学宗师，自是明白这点。
单飞不是还有一些疑惑，而是满脑袋都是问题，“我能见到须弥纳芥子之境，但如何能如将军般将须弥纳入芥子中？”
单鹏欣慰的笑笑，“很好。”
“什么很好？”单飞反问道。
单鹏解释道：“很多时候，你想去做到，信心是根本，你若根本不信，谈何能做到？你证悟此境，并不局限于认知去否定，反倒立发求知之心，这就很好。”
很是感喟，单鹏继续道：“此种神通之境不可思议，大多世人认为是荒谬，偶有一些能够得窥管豹之人，却转瞬流入了旁门左道，期冀以这神通满足自身的欲望，却不知道要证悟此道，必须要以正念为辅佐。”
单飞若有所悟。
“正念一失，哪怕侥幸偶尔神通点滴，亦不过如镜花水月，误己害人，更增世上的混乱。”单鹏感慨道：“此神通秘术曾在世间有所流传，不过最终留下的只是显现人性贪婪的幻影，以及……”
“某些神话？”单飞接了句。
单鹏不由笑笑，“正是如此。释迦有感于此，这才开宗明要，对世人言及要证悟他所授之道，不可缺少的‘信、勤、念、定、慧’五根中，以信根最为重要。”
转望单飞，单鹏缓缓道：“你如此询问，想必是已发信心要证得此道？”
单飞跪倒道：“请将军传道！”他虽是谦和的人，不过亦是个骄傲的人，这般虔诚的求取学识实在是极少见的事情。
单鹏微微一笑，望向夜星沉道：“可你却是不想的？”
夜星沉默然片刻后才道：“将军，世人有谁不想得授这种神通？不过将军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想。”
“为什么？”单飞反倒有些不明白。
“因为我知道这不但需要悟性、慧根和正念，更需要漫长的光阴。”夜星沉叹息道：“可我的一颗心，始终还在尘世中流连。”
单鹏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一心前往自己想去的时间，能忍到如今还不提出，已是难能之事。”
夜星沉终道：“还请将军援手。”
单鹏不再推辞，手一挥，空中有七彩光环显现。
夜星沉突然道：“等等。”
单鹏静待夜星沉的交代，夜星沉望向单飞道：“单飞，多谢你在龙宫天塔能随我前来，又帮我了知以往的真相，此恩难言报，可我还是俗气的要说一句——多谢。”
单飞一时感慨，“夜宗主不用客气。若有机缘，还希望知道你的消息。”
夜星沉目光微闪，“一定！”他话音落，向单鹏示意自己准备妥当，单鹏一挥手，那七彩光环笼在夜星沉的身上，不过刹那，夜星沉消失不见。
四周倏静。
半晌，单飞忍不住道：“夜宗主去了什么时间？”他虽有猜测，但还是好奇的问了句。
单鹏淡然道：“去了他想去的那个时间。”单鹏没有明确回答，单飞也不再追问，再道：“将军当初并没有将夜宗主送回他想去的时间，是怕他进行难以预料的改变吗？”他知道以夜星沉当初的怨念，重改历史都是大有可能。
很多人希望能重改历史，但大部分哪怕有机会，终究还是历史长河的浪花一朵，夜星沉却具有翻山倒海的能力。
单鹏微有颔首，“不止如此，还因为我觉得那般做全无任何的意义。没有意义的事情，我不想去做。”凝望单飞，单鹏忽然道：“你虽有通灵镜，可你并没有过多的运用，为什么？”
单飞立即道：“通灵镜或能改变以往的遗憾，不过我们真正需要改变的，只是当下！”
单鹏赞道：“说的很好！可惜的是，单氏弟子却有太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其实不止单氏弟子，世人大多难懂此中真意，能有机会做个改变时，通常只是为了得到自身想要的结果，却不会去思索结果的意义有无。最终就是无间并没有真正改变什么，反倒又化作世人的贪欲，让世人如白蚁般索要无度，更没有勇气直面当下的问题。为欲望而改变，来来去去，不过堆堆白骨罢了。”
盯着单飞，单鹏凝声道：“只有为了正念去改变，才能给这世上带来些存在的意义。”
“释迦就是有感于此，这才反复告诫弟子正念的重要。”单飞感叹道。
单鹏点点头，“真相道理就是摆在世人的面前，不过世人多限于认知和贪欲，始终难下苦功去做证悟，慢慢反认为真相荒诞。自我以下，单氏坐享其成，日陷骄奢。一些骄奢的人，如何肯去下苦功去证悟？”
“因此将军做通灵镜传世，给后人留下窥视神通的途径，不过却始终难有人能联络上单将军？”单飞对比道：“这倒和释迦传道般，他虽留下正法，但他之后仅仅八百年，正法没落，这才又要龙树辛苦的来求。”
单鹏默然片刻，“也只有龙树这般有大毅力的人物才能求到。奈何世上如龙树般的人物，实在少之又少。”
舒了口气，单鹏并不气馁道：“人虽少，不过终究还有你们找到此间。你眼下的本事，足可傲视世间，不过……要想完成你的初心，还是欠缺许多。”
单飞不失时机道：“还请将军教我。”他听出单鹏的言下之意——他单飞要对付荀龙，或许只用一根手指就可以了，但要说真正的面对女修，他再加上全部脚指头恐怕都是不行。
单鹏沉声道：“此法本是不易，但你……”
“等等！”单飞突然想到一件很是重要的事情，“我能不能先问将军一个有关我自身的事情？”
单鹏静待单飞发问。
“我蓦地能回到世间，究竟是谁传来的讯号？”单飞极想知道这个答案。
单鹏沉默片刻才道：“不是马未来。”
“什么？”单飞很是讶异，“那是哪个？”见单鹏默然无语，单飞吃惊道：“难道将军也不知道是哪个？”
“我知道。”单鹏摇头道。
单飞安静了下来，半晌才试探道：“将军知道，可看起来却不准备对我说了？”
“你猜的一点不错。”单鹏并不否认，“我答应过那人，我不能说出那人的名姓。”
“为什么？”单飞不由道。
单鹏淡淡道：“你若是应承了别人，是否会婉转说出缘由来透露真相呢？”见单飞默然不语，单鹏沉吟道：“不过我还是可以给你一点儿提示——这是有关你的约定！”
单飞双眉微扬，若在一天前，他恐怕还是一无所知，可不久前他才通过流年听到孙尚香所言，立即想到——孙尚香和白莲花有过第二次赌局，那赌注不就是关于他的？白莲花好像知道他的下落？
难道说……传出讯号的竟然是……白莲花？
可如果是白莲花，她为何要和单鹏有这个奇怪的约定？会不会是孙尚香？那孙尚香这般约定又是为了什么？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单飞海底捞针良久始终不得要领，不过见单鹏不再吐露线索，单飞暂时放下心中的困惑。
“还请将军传道。”单飞终道。
单鹏立即问道：“你所在潜艇是什么？”他这个问题本有些无稽，单飞却是认真思索良久，再环望四周片刻，“不久前，我一直以为这里和冥数般，可直到现在才觉得，这是个空间。”
单飞知道自己说的更像是废话，随即补充了关键，“这是将军自己造出的空间，就像是须弥山！”
这是极为奇特玄奇的想法，单飞说出后，却是满怀期待，他知道自己不应该猜错。
单鹏注目单飞良久，这才一字字道：“很好，你想的一点不差。这是须弥山，亦是一芥子，但归根结底，是我自创的空间。”
单飞随即问道：“如何能自创这种空间？”他用了六甲秘祝后，的确开辟了新的空间，但那种空间始终是白茫茫的，而且不受他的控制。
联想到众妙之门前的那个空间，再加上置身其中的潜艇，单飞感觉单鹏所为堪称是鬼斧神工，让他难免兴起自愧不如之感。
“你能开辟新的空间，本是创建空间的开始。”单鹏缓缓道：“可你却始终控制不了你的空间。”
“不错。”单飞立即道：“我身在空间内，感觉不停的上浮……人在其中难以自主。”
“因为你只将它当作一个空间。”单鹏着重道：“可你不应该仅仅当它是一个空间。”
那我当它是什么？一个吹风机？
单飞心中嘀咕，可终究还是努力的去想，“我应该将它当作……什么？”蓦地想到天之本源发生的一切，单飞试探道：“它是我开辟出来的，我应该将它当作自身的一部分，这才能……建造它？”
单鹏脸露笑容，“你终于想到了问题的关键。但你说的还是欠妥。更准确的来说，你要将它当作自己的世界！”

第九百五十四章 另类克隆
将用六甲秘祝开辟的空间，当作自己的世界？单鹏说的玄奇，单飞却没有立即发问，而是喃喃道：“自己的世界，自己的世界？”
他隐约想到了什么，一时间却是说不出结论。许久，他仍旧没有放弃，反倒盘膝坐了下来静静思考。
单鹏极具耐心的等候。
良久，单飞终于睁开眼睛道：“我记得将军曾经说过，若想控制自身开辟的无间空间，就必须在空间内贯注自己最深刻的意念，因此我自身的世界实际上还是和我自身般，有意念、神识或者是情感……”
单鹏微微点头，静待单飞的下文。
单飞又道：“中原睿智的古人曾言，人身本如宇宙，因此中医中将人体以五行分类，实则是认为人体和宇宙有着类似的组成，不过金非金、木非木，只能说是一种指代？或者说……这是黄帝等人分析宇宙的一种符号表达！就如释迦以地、水、风、火、空五要素认知世界般？”
单鹏目露赞许。
略有停顿，单飞又道：“我如果要组建自身的世界，就要真正的分析我的世界，然后才能建设自身的世界，世界的概念太过磅礴，但我的建设可以类似人体般——先学会如何控制身体，树立正念……”
他说到这里，再次沉默。他以自然之道通武，如今想以武学道理再融通空间之道，却总感觉其中缺点儿关键。
单鹏展露笑容道：“你能有这般认知，着实不易。”知道单飞遇到了难题，而且很难攻克，单鹏开导道：“你如今自然知道黄帝那些人的神通远超当今世人，甚至可说再过万年的光阴，也难有人真正的超越他们的手段。”
单飞喃喃道：“也不知道世上的人类还能不能存续万年？”他想在他那个年代，经常有人类毁灭的时间点预言，世人大多对此深信不疑，这正说明世人对能否存续下去的不自信。
单鹏笑笑，“世人或许不能存续万年，不过天之本源却是一直都在。天之本源不停的生发重组宇宙，也在重组我们的世界。终究有一日，世人应能更久的存在。”
单飞知道单鹏虽为世人悲哀，但从未放弃击破世界悲哀轮转的念头。
“黄帝等人因为曾遨游宇宙，有着极为广博的眼界，对这种存亡认识极为深刻，这才在降临这个世界后，决定帮世人打破这个轮回。”
单鹏感慨道：“三香本是他们最新的手段，而破天鼓、自鸣琴、秦皇镜还有和氏璧之类，无不是他们用来改造世界的工具。不过他们为了避免惊世骇俗，并没有延续人类喜好宏伟壮观，却是奢华不实的做法，反将这些工具做成世上寻常器物的模样，唯有神识出色的人才能与之沟通。”
单飞接道：“因此哪怕这些工具多次落入世人之手，却少人能发挥出其中的功用？”
“正是如此。”单鹏点头，“我在近千年来才算渐渐知晓世间的变迁，亦知道有帝王亦曾拥有这些工具。”
“和氏璧！”单飞提醒道。
单鹏笑道：“不止和氏璧，帝王手掌极大的权利，自然能将天下奇物汇聚手上。黄帝等人所传的工具，流落到帝王手上的着实不少，很多帝王若论权术的确是出类拔萃，可若论神识的清明，却离黄帝等人的设定相距太远，因此那些工具或失传、或损伤，最终徒留些儿虚妄荒诞的鬼怪神仙传说罢了。”
单飞认可道：“因此秦皇汉武虽有诸多求神之举，仍旧难有所获。”
单鹏点头道：“你如今对当年的真相应是知晓的极为详尽，我也不用赘述。黄帝、蚩尤等人因改造世界观念不同，终究引发生死决战。权利战胜武力、随即迫走理想……这是当年的结局，亦是数千年来不变的轮转。”
单飞早有这种感觉，暗想世界上下五千年，这种结局可说是从未变过。大家都有好的初心，但搞着搞着，却会不约而同的开始跑偏。
单鹏继续道：“黄帝虽是不世之才，但最终还是走回轮回的老路，因为在黄帝看来，世间动乱将坍，唯独这种方式才能将世间存续下来，这本也是一种无奈。”
单飞感慨道：“我虽不赞同黄帝所为，不过也难想到最终的解决之道……人类多善变，要将这多的世人捏合统一，实在过于艰难。”
单鹏目光微闪，赞同道：“你说的丝毫不差，这个观点正是世人置身轮回的关键。因为很多人虽知道同气连枝才能让世人向更强的方向发展，可每当在关键的时候，却只有极少数的人还在坚持，大多数人多作鸟兽散，更有甚者反借机以旁人的血肉来维系自身的存在。”
单飞神色悲哀，暗想单鹏在天之本源一呆就是两千年之久，可这两千年来，世人完全还在单鹏的所言中转圈。
“黄帝等人虽对宇宙规则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却始终无法推测人心的易变。”单鹏接着道：“巫咸久在女王身畔，对黄帝等人所传的规则独有创见，做归藏、连山二易试图推演宇宙变化的一统规则。”
单飞有些震惊道：“巫咸竟有这般宏伟的志向？”他记得在他那个年代，爱因斯坦曾经做过这种事情，不过未能成行。
“可惜……巫咸殒命龙宫天塔中。不然将他的见识传于世人，着实能为世上带来不少福祉。”单飞有些惋惜道。
只从《归藏易》、《连山易》演变出来的《周易》，就让后人孜孜以求的专研，始终难窥全貌，若论学识的渊博，巫咸的确算是世所罕见的奇才。
蓦地感觉单鹏有些古怪的看着他，单飞不解道：“将军，我说错了什么？”
“你以为巫咸死了？”单鹏缓缓问道。
单飞心中一震，“不是这样吗？在龙宫天塔内，他被曹棺、诗言联手所灭，曹棺甚至因此陪上了性命……”他说到这里，突然有点不自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他蓦地想到女修那时的冷漠！
女修眼睁睁的看着巫咸送死，并没有丝毫援手的打算。单飞当初以为女修是冷血，可如今看来，其中难道另有玄机？
单鹏突然道：“你自然知道这世上有双胞胎生？”见单飞茫然的点头，不懂他要说什么，单鹏随即道：“那只是生命的一种基本情形，黄帝那时，不用母体，就可以将世人重复的做上一个！”
他说的极为奇怪，单飞一直琢磨巫咸的问题，闻言震惊道：“将军，你是在说克隆？”他只怕单鹏不了解这个名词，随即解释道：“就是说，只取某人的一些组成元素，就可以将这个人再造一个。”
单飞说的是克隆人！
在他那个年代，克隆羊早就出现，而克隆人一直在暗中发展，这涉及到伦理问题和被世人接受的程度，因此始终难以发展到明面。
世人传染了山姆大叔的疑心病，整天疑神疑鬼的认为有东西会取代自己——异形啊、外星人、病毒了，还有机器人和克隆人。
克隆人如果真的大规模的存在，在很多人眼中，这个世界只怕真的离自我毁灭不远了。但单飞知道，这种技术非但没有消亡，暗中反倒益发的兴旺，因为这技术涉及到极为灰色的利益链。
有利益的事情，如何会消亡呢？
不过就如基因改造般，做这种尝试的人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让世人先接受这个概念，然后再慢慢的推出来……
单鹏接受概念的程度远比单飞想的要快，“你说的是对人体重做，黄帝等人不屑于此，却创出了神识……克隆。”他不介意用词，只求将意思表达清楚。
神识克隆？这倒是新的概念。
单飞略一琢磨，已经明白这概念所指，“将军是说道家的夺舍？”
“不错，就是夺舍！”单鹏凝声道：“你自然知道，女王以夺舍之法寻找弟子时，女王始终还在？”
单飞立即明白了过来，“女修还在邺城之下？！”他一念及此，心中的震骇成倍的放大，“将军虽不太明白世上的事情，可早在听我叙说的时候就想到女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觉得呢？”单鹏反问道。
单飞感觉到脚后跟都有点儿发凉，“这么说……女修甚至会从邺城重出吗？”以女修的执着，这绝对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单鹏喃喃道：“你终于想到了这点。”
“巫咸也是类似的存在？他始终在找替身行事，如今只是替身死在了龙宫天塔，而他的真正的神识，肯定还在？”单飞极为吃惊道。
单鹏波澜不惊，只是道：“巫咸如果那么容易就死去，他也就不是巫咸了。”
单飞惊凛道：“巫咸既然没死，他一定还有别的计划？”他蓦地想到传国玉玺一事，当初他只觉得此事和女修、吴信有关，可如今看来，难道是巫咸在暗中操纵？
单鹏叹道：“若非如此，我何必一定要将自世界创建之术传授给你？”
单飞头皮发麻，反问道：“将军的意思难道是……你传我秘术，是需要我独自来面对真正的巫咸和女修？”
单鹏笑道：“你终于又聪明了起来。”

第九百五十五章 大小无碍
单飞得单鹏赞许，却是半点都高兴不起来。
在龙宫天塔时，只是女修、巫咸的替身，就让他们一帮人疲于奔命，差点尽数葬身在鬼门内，如今女修、巫咸极可能卷土重来，单鹏却让他单飞一个人去面对？
“将军……”单飞试探道：“你……你真的抽不出身来吗？”他感觉这种事情只有单鹏才能搞得定的。
单鹏默然片刻，“我曾经说过，如果没有替代，我在天之本源留下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抹去，那也就意味着我两千年来没有任何的进展。”
单飞暗自叹气，“可我本来的打算是……找到女修，然后向女修说明你的真相，甚至将女修带到此间，你们彼此的矛盾化解，那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看不出来，你还是很天真的。”单鹏淡淡道。
单飞有些脸红，“自谦”道：“没办法，我本来就是个天真的人。”
“你看得太简单了，真正的矛盾并不是我和女王之间的误解。”单鹏皱眉道：“你我都很清楚女王的性格，女王哪怕知道我没有背叛，可知道我还能回到世间，你猜她会怎么做？”
单飞不假思索道：“立即吩咐你去灭了白狼秘地。”
单鹏喃喃道：“你也知道这点？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女王一定要我去灭白狼秘地，如今的我或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却如何能够下手？”
“你也不会灭了女修的？”单飞很是头痛道。
单鹏默然半晌才道：“单飞，在权术者的眼中，死亡是最后、也是最有效的解决方法，可你我都不应该选择这条道路了。”
单飞无奈道：“将军，我本来就打不过女修，看起来你又不希望我杀了她，那死的只怕就是我了。”
单鹏笑了起来，终有分傲然道：“你本有根基，如今若能粗通我的自世界之术，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死的。”
单飞闻言悠悠神往，知道单鹏有资格说这种话。
“你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并非有意逃避，也知道一定要解决此事，但在我回转前，我必须要先找到马未来替代我！”单鹏沉吟道。
单飞心中微动，“将军，我回转世间的落脚点是昆仑之巅，然后我看到了流年。流年一直是在马先生的手上！”
只有马未来才能掌控流年、给单鹏传出讯号，为何单鹏却说传出意志接他回转之人不是马未来？
单鹏默然良久，“单飞，我知道你有所怀疑，但我只能告诉你，我没有撒谎。我知道马未来的下落，我会尽力的去寻马未来。”
单飞心中微跳，“将军，你知道马先生的所在？用不用我帮手？”
单鹏摇摇头，“马未来的处境极为微妙，你无法帮手。”
单飞心中担忧，暗想当初马未来为救众人置身黑洞之上，难道马未来后来掉入黑洞中了？
“你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我找到马未来之前，粗通自世界创建之术。”单鹏建议道。
单飞看出单鹏的无奈，终于道：“好。”
单鹏暂时放下心事，继续道：“巫咸的连山归藏术是以我等所在的世界来推知宇宙规则，正如见落叶而推秋至般，是非同小可的神通，不过我在推演宇宙规则时发现，宇宙的任何变化不过四个字就可概括！”
单飞怦然心动道：“哪四个字？”他虽粗知人世轮转规则，却难信有人会用四个字就能形容宇宙的变迁。
“成、住、坏、空！”单鹏一字一顿道。
单飞霍然醒悟，“这是释迦所言……”他记得这是释迦说过的宇宙观。
“不错。”单鹏接道：“悉达多曾对世间说过这种变化，他发现无论何等世界，都是难免要经历成住坏空的过程，也就是说，我等哪怕无尽的向外推衍，看到的再是波澜壮阔的存在，也是难免崩坏成空的结果，如此一来，向外攀缘，始终不能发现永恒的存在。”
“永恒的存在？”单飞喃喃念着这几个字，轻叹口气道：“这比长生要艰难许多。”
单鹏点头道：“不错，不过我终于还是发现了永恒的所在。”
“天之本源！”单飞立即道。
单鹏微笑道：“正是天之本源。当初我知道向外推衍无助我得到心中的答案，立即反向心求。”
“用心感应。”单飞喃喃道。
单鹏赞许道：“就是用心感应。不过此心非我等常认知之心，更应该归于神识范畴。悉达多得知天之本源后，立即向世人宣之，告诉信徒如他那般修行，就极有可能前来永恒的存在。他认为世间难免崩坏，让世人前往天之本源是破解六道轮回的唯一方法。”
“般若波罗蜜多？智慧到彼岸？”单飞低语几句，苦笑道：“方法正确，可是实在有点艰难。”他想到自己那个年代，和尚都是开着宝马奔驰的招摇过市，贪婪之处更过寻常世人。和尚如此，世人更不用说。
单鹏略有无奈道：“这个法子的确艰难，甚至可说万中无一人能够做到。悉达多见世人执迷不悟，这才又苦口婆心的劝导，传世间万千法门。法门虽多，不过归根结底是让世人树立正念、精进修行以达到可用心感应之境，唯独这般，才有能力解脱离开世上。”
单飞轻轻一叹。
单鹏亦叹，继续道：“悉达多还发现，天之本源对心之杂念多有排斥……”
单飞立即想到自己飘向天之本源时看到的那道闪电，不由问道：“若有杂念会如何？”
“能进入天之本源的人，已非实体，而是神识般的存在。”单鹏解释道：“要进入天之本源，必须要抛却身体，因为天之本源很难容纳杂质，有杂质进入一定会被天之本源同化后不复存在。”
“舍却臭皮囊？”单飞自语道：“释迦让人不要留念躯体，也有这个意思？”他感觉这倒是合情合理，人类如果想要更高级的存在，一定要抛掉累赘的躯体，亦要有更高明的思想。
若所谓高端的神仙世界亦充满尔虞我诈、丑恶杀戮的巧取豪夺，那只能说是世人贪婪欲望的世界，和人类的高级层次是丝毫扯不上关系的。
单鹏微微颔首，“悉达多的确是想让世人认知此事，不过躯体岂是说抛就抛的？悉达多所言说易行难。”
单飞反复琢磨单鹏的言语，突然问道：“将军进入天之本源无碍，可将军还有躯体？”
单鹏赞许道：“你很细心，终于想到了这点。我当初进入众妙之门时并不如悉达多般、有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我始终想着自保回转世间。那时我得龙宫天塔相助，对时空更有领悟，终于证得大小无碍之境……就因为此境，才让我能比较独特的出入众妙之门。”
“大小无碍？”单飞反问了一句，“这……是须弥纳芥子的另外一种解释？”
单鹏很是欣赏道：“单飞，你很有触类旁通的本事，说的只是有少许偏差。大小无碍之境和须弥纳芥子很有关联，不过须弥纳芥子是果，大小无碍可说是得果的必经之路。”
“如何能证得大小无碍之境？”单飞思索道。
单鹏耐心道：“你可听说过《系辞》？”
单飞沉吟道：“将军说的是孔丘做的文章，那好像是孔丘对《易经》的研究心得？”
单鹏笑笑，“自巫咸之后，有《易》传于世间，因为……”他欲言又止……
单鹏立即道：“巫咸故意将《易》传世，是想借助世人之力让他得到进一步的发现？”
单鹏不由笑道：“你倒是很快想到了这点。可惜的是……巫咸传世的《易》本就残缺不缺，世人又不如他那般的认知，很难在残本基础上有着比他更高明的发现。”
摇摇头，不再去说巫咸，单鹏继续道：“无数人前仆后继的希望通过《易》来得知宇宙的玄奥，《系辞》就是对《易》的研知。我不知道《系辞》是不是孔丘所做，不过却知道那里面说过——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
“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单飞接着说了几句。见单鹏点头，单飞困惑道：“这和大小无碍之境何关？”
“《系辞》所言已是极为高明的认知。”单鹏解释道：“可这终究是希望将天地变化的规则纳入既定的认知中。”
顿了片刻，单鹏凝望单飞道：“但你一定要打破这种认知！”
“打破这种认知？”单飞讶然道。
“不错。”单鹏肯定道：“一人能有所成就有很多缘由，但一人能达到的高度……真正的高度，一定是取决他的认知。”
凝望单飞，单鹏道：“大者自大、小者自小，这是世人用肉眼所推知的对立事实，却不过是自性的表象。这种表象牢牢的束裹了世人的神识，让世人无法认知性空缘起的玄奥。你若想创立自世界，如今就需明了，大非大、小非小，世上本无须弥山之高广、亦无芥子之细小……在你的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本应无所差别，相互并存、无所妨碍！”

第九百五十六章 衣新人故
听到单鹏的阐明，单飞只觉得心潮澎湃，如同面临个全新的世界。
——在你的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本应无所差别，相互并存、无所妨碍？
等听到单鹏这般说时，单飞激动道：“若世上如这般，无高下贵贱、平等而无差别，那无疑是极为美妙的世界。”
单鹏鼓励道：“我等眼下还不能让世上并无差别，可却能让自世界如此存在。”看到单飞满是期待的目光，单鹏又道：“学识固可让人圆熟规则，但墨守成规的学识只能将你束缚在规则之内。你已精熟六甲秘祝，但那不过是用你的精气神识向外拓展，结果无非是成住坏空……”
单飞幡然醒悟道：“我明白了，用手足眼耳身运用六甲秘祝造就的空间极快就会崩坏，唯独用神识向内开创的空间，才能近永恒的存在？”
单鹏欣慰地笑道：“你说的丝毫不错。我当年以神识创类永恒空间，因为属性相近，这才借此发现了天之本源。我的自世界仍会被天之本源同化，不过我可以用自世界来缓冲天之本源的同化。”
单飞有些惘然，不解单鹏所言。比起单鹏的认知，他还是差了许多——单鹏能在女修之后灭四凶、治洪水、入龙宫天塔、发现天之本源，绝对是有他独到的本事。
单鹏并不隐瞒，解释道：“我那时以神识向内探寻创出自世界，既然是世界，就难免成住坏空，但成住坏空要有一定的过程，亦就是世俗所讲的时间。”
单飞有些明白过来，“将军的意思是……你在接近天之本源的时候，是在用自世界的循环来抵御天之本源的同化？”
“正是如此！”
单鹏赞许道：“我的自世界崩坏难免，不过在崩坏前，我可以再次创建新的自世界继续留在天之本源。这些年来，我对这个重建自世界一法更加的纯熟，因此我的自世界在天之本源前、不但可以延长崩坏的过程，还能缩小天之本源的时间比例。”
“当初我和夜星沉所在众妙之门下的空间，就是将军所创的自世界？”单飞醒悟道。那个世界看起来简单，实则是极为强悍的存在。如果用个比喻，单鹏所建的空间外是有极为强烈的腐蚀性，而单鹏却能在那种恶劣的环境存在。
单飞明白这点后，立即知道单鹏的不得已，“将军不能离开，因为只要你不在，那自世界很快就会崩坏，纳入天之本源中？”
单鹏点头道：“正是如此。我建立的自世界是个桥梁，可以让想进入天之本源的人进入，亦随时准备接引要出来的人。因此……”轻叹一口气，单鹏道：“单飞，我不能离开。你要知道，这数千年来，着实有不少人进入了天之本源，有人发誓一定要破解天之本源之秘，再度回转世间。我若离开，毁灭的不止我这两千年来创建的通道，还有他们的努力！”
“他们发誓要再回转世间？”
单飞目光一亮，“这其中是不是有释迦？”他记得释迦在涅槃前有感传法并不透彻，仍旧让信徒无所适从，因此又对信徒说过——我会回来的，再来引导你们前往解脱之路。
而后世著名的莲花生大士，传闻就是释迦借莲花转生在世间！不过那又是数百年之后的事情，因为天之本源的时间比例极为惊人……
单鹏微微点头，“释迦虽鼓励世人解脱离世，不过仍旧牵挂世人的苦厄，他发誓一定要回转救世的。”
单飞沉思良久，“将军，我如何能做到你这般？我知道我有些不自量力……”
单鹏摇头道：“你有此念已是极好，如何会是不自量力？不过你要达到我这般进展，需要……比较漫长的时间。”
他不想打击单飞的热情，解释道：“马未来自和我联络后，得我传授，一直在进行自世界的创建，他是最可能替代我的人。”
单飞暗想马未来一辈子就为完成两个目标，自己突然就想取代马未来还是有些不切实际，“我知道要用神识向内开创空间，总有一日能如将军般，可究竟如何去做……还是有些茫然。”
单鹏立即道：“向内开创空间，必须神识专注一境寂定不动。在心如止水、神识清明之境况，以意念内观六甲秘祝。”
单飞微微点头，很快屏住呼吸要达到单鹏所言的心如止水，可他知前路难揣、又是面临个极新的世界，一时间哪能静下心来？
单鹏并不叱责，声音益发的低沉道：“六甲秘祝观出后，自世界已现端倪，可你若无如实的智慧看破《系辞》所言的外延认知，终究不过只能创建个如世俗般的崩坏世界。自世界之初，你需心存大小无碍、空间无碍，物无差别之心。稍有差别贵贱之分，你就会被世俗所迷，难免再建世俗的空间……”
露出欣慰的笑，单鹏又道：“这种世俗观念极难破除，好在你本是睿智，又可用流年进行性空缘起的变化，已知缘起终空的道理，应能度过此关。不过你在创建自世界的过程中，一定要谨记——唯独止观双运、定慧相融，你才能真正的开辟出属于自己的正念空间！”
他声音益发的低沉、却极为有力的贯入单飞的脑海。
单飞不等单鹏说完，已经心如止水，完全不再留意眼前单鹏的影像已然变淡、消失不见。他只是盘膝的坐在那里，好像死了般，但谁又知道他内在的世界着实有着翻天覆地的改变？
不知许久，单飞终于睁眼，伸手向前虚抓，翻腕间，手上已多了一朵将谢的桃花。
一切如魔术般！
单飞却知这不是魔术，他根基雄厚，神识清明，早具备创建自世界的本钱，只是他一直没有单鹏指点，这才不能进一步的突破。等他如单鹏所言，念及大小无别时，终于了然空间无碍不虚。一破解空间规则的束裹，他就看到了满树的桃花。
他不经意的伸手取了朵，蓦地意识到他取的是黄河岸边那桃花林里的一朵桃花，可他还是置身在黄河底的潜艇之内。
桃花仍开，伊人何在？
他痴痴的看着手上的那朵桃花，突然想起一个佛教典故。那典故说——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是时众皆默然，唯迦叶尊者破颜微笑。世尊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付嘱摩诃迦叶。”
他那时看到这个典故，始终不解迦叶为何而笑？如今却是若有所悟，这种真相的确很难用文字来表达，哪怕表达出来，反倒会被局限眼界的世俗之人认为是荒诞不羁。
释迦早就明白这点，这才说出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之语，传法时始终不立文字，教外别传。唯有后人不解真意，反倒结集成典，却自埋于寻章摘句中难以解脱。
迦叶笑的不是可得授释迦的神通妙法，而是亦了然空间无碍的法则吧？
单飞嘴角亦带丝淡淡的笑。他不是欣喜自身能力的突飞猛进，而是想起那桃花灿烂的三月，有个女子在他身前轻盈的走着。
他追随那身影时的心境，就如眼下般淡然。
直到永远。
花开花谢水自流。
春来春去日当头。
单飞走入许都城的时候，正是芳菲落尽、日耀当头的时节，明耀的阳光暖了本是微凉的春风，亦是喧嚣了繁华的许都。
多年免于战乱的许都城虽不如长安、洛阳般的规模宏扩，可却是如今天底下最繁华的一个地方。
单飞拎着流年，无声无息的进入许都。世上的喧闹似和他无关，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沉静的前行，那时候在想着一件事情——传国玉玺是否到了许都？传国玉玺到了许都后，恐怕随即就会掀起一场权利的洗牌。
曹操敢接这玉玺，就敢杀了那些要借传国玉玺兴风作浪的人！
不过传国玉玺一事终究事关国家机密，不是寻常人能够知晓，他要想知道玉玺的消息，需要向上层的人物询问才行。
他不关心玉玺会引发怎样的权利震荡，却不能不关注玉玺是否和巫咸有关。
正沉吟间，前方阵阵喧哗。
单飞远眺，发现长街尽头立着数人，衣饰着实华奢，而那几人对面却立着个衣着朴素的汉子。单飞一见到那汉子，心中极为喜悦，缓缓走了过去。
那华贵的数人中，有人大声道：“都亭侯如何这般客气？丁某这般盛情相邀，都亭侯竟然一口回绝？难道定要三公子前来相请，都亭侯才肯赏脸吗？”
有百姓窃窃私语道：“都亭侯是哪个？如何能劳烦丁先生来请？”
有人问道：“丁先生又是哪个？”
更有人不屑道：“丁先生是哪个你都不知道，那可是司空三公子座下的要人。司空权倾天下，三公子妙才无双，丁先生能得三公子器重，本事自是极好的。”
旁边又有人道：“丁先生再是有本事，不是还得请都亭侯赴宴？你们居然不知道都亭侯是谁吗？”
众人虚心问道：“他是哪个？”
先前那人很是骄傲道：“都亭侯就是张将军，亦就是在一年前大破乌桓，斩单于蹋顿于阵前的张辽张文远！”

第九百五十七章 惊闻噩耗
那衣着朴素的汉子正是张辽。
单飞一入许都就遇到张辽，难免欣喜。张辽衣着虽新，不过仍旧是寻常的粗布衣裳，只凭这一点，单飞就感觉张辽内心变化不大。
有人乍一得志，恨不得将全部荣耀挂在身上炫耀一番。张辽身为都亭侯、功劳赫赫还是这般内敛，只凭这点，已让人值得钦佩。
张辽面对说话的丁先生，不卑不亢道：“丁先生言重了，三公子若有要事，但请吩咐就好。如若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张某倒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了。”
他言罢转身要走，那丁先生冷笑道：“都亭侯真的敬酒不吃……”
丁先生的话未说完，张辽霍然转身。丁先生吓了一跳，就见张辽倏张的双眼有精光闪烁、声音都哑道：“你？”
“我怎么了？”丁先生心中虽惊，还是不肯弱了气场。
张辽却是根本无视丁先生，分开人群快走了几步到了单飞的身前，一把握住单飞的手腕道：“单兄弟，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你回来就好！”他反复的只说这几句，喜悦之情实在难以言表。
单飞见张辽认出了自己，亦感慨道：“张大哥，许久未见，别来无恙？”
“我能有什么事？还不是老样子。”张辽喜道：“单兄弟，这里人杂，我们找个地方聚聚。”他拉着单飞要走，丁先生的脸有点挂不住道：“都亭侯，你不是说有要事在身吗？怎么？如今也要吃吃喝喝吗？”
张辽倒不介意，开怀笑道：“我说的要事就是等单兄弟回转，如今单兄弟回来了，我自然要好好招待。”
“什么？”那丁先生霍然睁大了眼睛，不由上下打量着很是落魄的单飞，不知道这小子有什么本领，居然能让司空帐下如今风头最劲的张辽这般看重。
张辽喜望单飞道：“单兄弟，前段时间愚兄已听一羽那些兄弟传言，说你近来会到。我那时就在数着日子，时不时的在许都城转转，只盼能早点见到你，不想今日居然见到了。好在……”
他看了那丁先生一眼，暗想好在没有去赴宴，不然可错过了和单兄弟的相遇。
单飞见张辽这般，心下着实感动，“当初在洛阳，我有事情要做这才离去，不想让张大哥这般惦记。如果知道你在等，我说不定早就赶到了。”
张辽哈哈一笑，不顾丁先生再说什么，拉单飞走的远了。
单飞回头看丁先生跺脚，亦没有多加理会，不过还是问道：“那丁先生倒是面生，不知道什么来头？如果他有要事，大哥倒不用……”
张辽截断道：“单兄弟你回来了，愚兄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要放放，你不用理会那人，那人叫做丁仪，是曹三公子、嗯，也就是曹植很倚重的门客。兄弟，你知道曹植？”
单飞微微点头，心道这个赫赫有名的大才子我如何不知道？略有沉思，单飞道：“他们找张大哥……何事？”
张辽看了下四周，低声道：“和单兄弟也不用隐瞒什么，你离开的久，恐怕不知道许都城的许多变化。”
单飞微微一笑，暗想我是离开的久，但很多变化只怕还在我的见识之内。不知为何，他那时心中蓦地有丝不安。
张辽继续道：“最近司空身子不大好，老是头痛，曹植很得司空的赏识，难免心思有些改变。愚兄听说那丁仪和曹丕不和，然后就鼓动曹植和曹丕争锋。单兄弟，你也应该想得到……”他欲言又止。
单飞明白过来，“谁能最得司空的认可，谁就可能继承司空的权位了。曹植如今就想和曹丕争权？”
略有停顿，单飞又道：“曹丕虽不算得司空的喜欢，不过曹丕毕竟为长，应该很得司空手下的支持，丁仪拉不到别的人手支持，于是就想争取张大哥的帮手？”
他听路边百姓都在议论张辽的战功，暗想张辽大破乌桓、力斩单于蹋顿一事可说是轰动的路人皆知。一念及此，他心中的不安之意益发的强烈。
张辽点头道：“兄弟是个明白人，愚兄倒也不用太过明说。愚兄侥幸得到点儿战功，又因单兄弟的缘故，很得司空的信任，如今自知斤两，不敢自矜，更不想卷入权利争斗中，因此多次回绝那个丁仪。”突然发现单飞的脸色有些难看，张辽先是不解，随即安慰道：“单兄弟，你是个极有本事的人。你这些年若在，平定乌桓这功劳怎么也轮不到愚兄的头上。司空一直对你很是看好，只要你回来了……”
他不等说完，单飞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变色道：“郭大哥呢？郭嘉怎么样了？”
单飞蓦地知道自己不安来自哪里！
如今正是建安十三年，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什么变故，这一年就要发生三国时期最著名的赤壁一战！
而在这之前，曹操是依仗郭嘉的奇谋、张辽的英勇这才大破乌桓，斩了乌桓首领蹋顿，迫辽东公孙康将袁尚、袁熙的首级交给了曹操，北方自此平定。
曹操是在平定了北方之后，才开始对南方用兵，希望一统天下。
单飞对这段历史很是熟悉，见历史这般走向，不由想到一个极为要命的事实——曹操这次行军极为冒险，赢得可算是险恶，而郭嘉就是在柳城回来的途中，患病身亡！
郭嘉若是个文弱书生的话，水土不服死在路上倒是极有可能，可郭嘉本是绝世高手，当初在云梦泽力抗黄堂、吕布等人都不示弱。这样的一个高手，精熟内息，对身体的情况自是了如指掌。高手精气神足，难染风寒，咳嗽感冒都是罕见，既然如此，郭嘉年纪轻轻如何会暴毙？
单飞就是明白这些，以前才始终没将此事放在心上，如今听张辽的事迹和历史符合，他心中蓦地担忧，不由追问郭嘉的结局。
张辽黯然道：“郭祭酒逝去了……”
单飞身躯一震，失声道：“怎么可能？”
张辽轻叹一口气道：“单兄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郭祭酒去年就逝去了……这本是轰动天下的事情。”
他这么说倒不夸张，因为郭嘉是曹操身边的奇佐，郭嘉逝去一事，绝对很快就能传遍天下，让曹操的敌对势力人尽皆知。
神色有些诧异，张辽不解道：“单兄弟一直不知吗？”
单飞身躯晃晃，有些茫然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那一刻想起许都街头那一幕——他横眉冷对世上不公、郭嘉谈笑化解众人恩怨。往昔历历如在眼前，故人渺渺黄鹤不返，单飞一念及此，鼻梁很有酸涩，泪水刹那就要夺眶而出。
张辽见单飞这般性情，知道他的确是第一次听到郭嘉去世的消息，亦是为之黯然。不过他心中也是奇怪，暗想当初郭嘉之死可说是极为轰动的事情，这些年单兄弟人在哪里，怎么像与世隔绝的模样全不知晓？
长街喧嚣，二人静默。
单飞仰头止住了眼中的泪水，许久才道：“郭大哥究竟怎么去的？烦劳张大哥好好和我说说。”
他心中总感觉有点不对，暗想郭嘉那般本事，就这么暴毙很是说不过去。
张辽微微点头，“好的，没有问题。前面就是曹氏酒楼了，单兄弟，我们进去说吧。”
单飞扭头望去，见昔日的酒楼更具规模，而对面夏侯家的酒楼几乎要关门的样子，心中一时间不知道是何滋味。
“单兄弟……”张辽岔开话题，有些犹豫道：“很多事情是不该愚兄插手的。可有句话，愚兄还是想说说。”
“什么事？”单飞看着酒楼，心中已猜到张辽要说什么。
“这几年来，曹大小姐一直很惦念着你，屡次让曹洪将军火大却是无可奈何。”张辽轻声道：“你来到许都城，总要和她见见的，是不是？”
单飞微微点头，轻叹道：“我知道。但张大哥你也明白……我……”他不等说下去，身后就有人冷笑道：“单飞，你终于来了！”
略有诧异，单飞回过头去，就见一行人从远处大踏步的行来。为首一人，赫然就是脸色铁青、如遇情敌的荀恽。而荀恽之后，又是夏侯衡、夏侯懋这些“老相好”，荀龙走在最后，步履沉稳，正如临大敌的看着他。
单飞扭头要进酒楼，荀恽却是数步挡在了单飞的面前，嘿然笑道：“我早就猜到，你小子一到许都城，一定会先到曹洪府上、或到这里寻求庇护。”
“荀兄神机妙算，兄弟今日可是服了。”那斗鸡眼的夏侯懋摇头晃脑道。
“可你单飞怎么也算是个男人，一辈子难道都要躲在女人的裙角之下？”荀恽讽刺道：“单飞，你若有种，就不要再寻后台帮你，你敢回许都，却不敢像个男人般的应战吗？”
张辽暗自皱眉，心道这般纨绔子弟整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他不想单飞闹心，举步上前就要担下这些乱子，单飞却是一把抓住了他。
上前一步，单飞没有去看不解的张辽，只是盯着荀恽道：“我今日心情很不好。”
荀恽从未见过单飞这般冷厉的时候，心下颤抖，还能硬着头皮道：“那又如何？我们找你算账，难道要等你心情好的时候？”
“那也不用。”
单飞摇头道：“但我心情不好的时候，耐性也不会好了。”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最后落在荀龙的身上，单飞冷冷道：“你们准备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滚？”

第九百五十八章 焦点人物
单飞一言出，长街寂静若死。
这些年来，过往的百姓开始衣食无忧，不免将关注转到八卦之上。眼见这面有了冲突，难免有好事人纷纷围了上来。
光阴暗转、物是人非。单飞当年在许都虽是造就一时轰动，但亦如流星般一闪而逝，世人不尽是如此？哪怕再是显耀一时，亦是难免归于尘归尘、土归土的谢幕？
如今许都城认识单飞的人可说的是少之又少，可却没有几个人不认识荀恽、夏侯衡这帮人物。这些人整日无事生非，引领着许都、甚至北方的“时尚潮流”，无论哪个年代，八卦周刊整日讨论都是这些人的屁事，百姓想不认识都难。
听有个百姓模样的人居然要让荀恽等人滚蛋，众路人都是惊诧的看着单飞，暗想这小子今天出门是不是没有吃药？
面对萧肃的单飞，荀恽心中发冷，可这种时候如何肯示弱，“让我滚，你单飞还不够资格！都亭侯，单飞张狂依旧，你是否应约束一下？”
他倒没有指望张辽教训单飞，只想着张辽莫要出手帮助单飞——能力斩单于蹋顿于阵前的人物，武功之高可想而知。哪怕荀龙是荀氏武功最精的人物，面对张辽亦是没有丝毫胜算。
张辽淡然道：“荀公子说的哪里话来？这些年来，我只看到单兄弟的谦让，却从未见到他的张狂。让他发怒的事情，多半是连司空都看不过眼的。张辽如今身兼卫护许都之责，如何能视而不见？”
荀恽、荀龙脸色微变。他们虽是争强好胜之人，脑袋毕竟不是浆糊做的。当年单飞虽是扬名许都、威震邺城，又兼摸金校尉统领，可有句话说的好——人一走、茶就凉。曹棺都死了，这些年来，除了张辽、郭嘉、曹洪等人，朝廷上念及单飞的还会有谁？
说白了，单飞现在更像个白丁，失去了曹棺这条大腿，摸金校尉都是名存实亡。荀龙、荀恽敢向单飞叫板，就是知道得罪单飞不用担待什么。单飞虽是击败过荀奇，但荀龙自负武功远比荀奇要高，荀恽又认定单飞若是有本事，如何会落魄到眼下这种境况——一个箱子就装了全身的家当？
荀恽、荀龙就是这般想，才要迫单飞出手，一解心头怨气。可他们一听张辽这般说，知道这家伙话中绵里藏针，警告他们若是出手，事情恐怕会捅到司空那里，而且张辽也不会袖手旁观……既然这样，他们难免要衡量一二。
张辽见状，随即又道：“单兄弟，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何必被几条疯狗坏了心情。我们进楼再说了。”
单飞见荀恽、荀奇勃然变色，显然连张辽亦是恨上的模样，微微叹口气。他蓦闻郭嘉逝去，心中悲郁难言，忍不住要赶走眼前这几个讨嫌的发泄心中的悲郁，可见张辽为他不惜得罪荀氏之人，倒不想让张辽为难。
“张大哥说什么，兄弟照办！”
张辽欣喜，他知道单飞定能击败荀龙，可他更考虑击败荀龙后，难免会有一堆问题。见单飞如往般听人劝言，张辽暗自称赞，却也极其想要得知单飞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人转身要走，荀恽等人敢怒难言时，长街尽头突然有马蹄声急骤。不过片刻，有数骑冲至众人面前，为首那骑倏然人立而起，颇显骑手精湛的骑术。
下一刻，一人飞身下马，着实英气勃发。
荀恽一见那人，大喜叫道：“世子……你来了，单飞他……”
为首那人正是曹丕，荀恽一见曹丕，暗想曹丕以往和单飞有些恩怨，正要借机编排单飞的不是，曹丕却是不理荀恽深情的召唤，大步到了单飞的面前，亲热道：“单统领，许久不见，一向安好？”
长街又寂。
众人见这面雷声大、雨点小，本以为没有热闹可看，不由暗自失望。可见世子曹丕居然对一个如此落寞的年轻人这般亲热，偏偏这人长的又不妩媚，不由让众人很是奇怪。
单飞也有些意外。
他当初在许都城曾得罪过曹丕，不过有卞夫人调停，再加上曹丕的确会点儿为人处世，渐渐的也就化解了曾经的矛盾。等到邺城时，曹丕更是主动为他牵线，希望他单飞和甄柔重归于好。不过他根本无意甄柔，当下回绝了甄柔，也算小小的卷了曹丕的面子，他倒不想如今再回许都，曹丕居然仍对他这般热情。
这小子恐怕有什么事情找我？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古人说的古话能传到后世不衰，就说明其中有一些道理。单飞知道曹丕的性格，心中不由琢磨。
不过人家在大庭广众下示好，单飞就不会冷冰冰的打脸，微笑回道：“烦劳世子挂怀。一别经年，世子的骑术倒是益发的精湛了。”
曹丕哈哈大笑道：“单统领还是和以往那般谦和。”
荀恽才说单飞张狂，这下被打的脸上热辣，告状一事再也说不出口。
曹丕倒像不知道众人的冲突，随即又道：“得知单统领无恙，我实在喜出望外。”抬头看了眼天色，曹丕又道：“如今已近午时，诸位应是没有用饭？我来做东，就在这酒楼先行用饭，诸位莫要卷了我的面子。”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倒闹不懂曹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单飞心中却想着“先行用饭”四字的言下之意，暗想你吃完饭还要做什么？准备摸上四圈吗？
他只想听听郭嘉的事情，倒有些不耐曹丕的客气，张辽恭敬道：“世子，张某……”
“都亭侯自然也不能跑掉。”曹丕一手拉着单飞，一手扯着张辽，当先走进酒楼。单飞、张辽互望一眼，微有摇头，却终究没有卷了曹丕的面子。
曹丕回头望去，见荀恽等人极为尴尬，又笑道：“你等也要过来，若偷偷跑了，少不了你们的好看。”
荀恽等人听曹丕调侃，反倒大喜。他们虽不喜单飞这个恶客，不过终究相随进入酒楼。
随曹丕前来的尚有数人，曹丕四友之一的吴质赫然在列，吴质如家庭煮男般吩咐后厨张罗，不多时办上两桌颇为丰盛的筵席。
曹丕笑道：“这种围桌吃饭的习惯，还是从单统领那儿学来的，家父自从知晓后，和家人很喜欢这般用饭，说是让人感觉极为亲切。这般看来，单统领倒是功不可没。”
他客气的让单飞坐了首位，自己以世子之尊，居然在下手作陪。以他之能，自然知道荀恽和单飞的不对付，使个眼神，让荀恽等人在旁桌用饭。顺手又将装有猪脚的盘子摆放在自己和单飞之间，曹丕客气道：“单统领尝尝，如今这厨子做的饭菜，可比得上单统领吗？”
单飞见曹丕热情的有点刻意，暗自皱眉，还是耐住性子道：“世子，我此番前来许都……”
我不是赶来赴宴的！
单飞只想着要不你说正题，要不我走人，正欲言又止时，下首有人笑道：“单统领，我家世子近年来一直记挂着你的好，听闻你在西域失踪，着实伤心。”
单飞早留意到说话那人。那人一直不离曹丕的左右，单飞虽未正眼去看他，但感觉那人始终在打量着他单飞。
那人身材比常人略矮，不过胜在脖子奇长，倒弥补了身高的不足。他脖子转动时极为灵活，天生就有隐蔽观察的属性，更让单飞好奇的是，那人转动脖子看他的时候，他感觉像有头狼在看着他。
曹丕见单飞对说话那人很是注目，立即介绍道：“单统领恐怕不知，此人叫做司马仲达，是我的……好友。”
单飞眉头微跳，忽然问道：“司马懿？”
那人略有诧异，随即起身拱手道：“不想单统领倒知道不才的名姓。不才正是司马懿、字仲达。”
“单统领如何知道司马懿的名字？”曹丕有些奇怪道。
单飞一听眼前这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马懿、也就是在五丈原把诸葛亮耗死的人物，着实也有点吃惊。
史载司马懿有狼顾之相，屡次引发曹操的猜忌，幸好司马懿对曹丕忠心耿耿，这才打消了曹操的猜忌。而司马懿在辅佐曹丕时的确尽心尽责，至于后来三马食槽一事，又是多年后的事情了。
单飞一念及此，微有感慨，轻淡道：“司马先生客气了，阁下才华过人，我也是早有所闻。今日得以相见，也算是今生有幸。”
司马懿暗自心惊，倒摸不准单飞的言下之意。单飞对他的评语很是客气，他却不敢自矜，只是道：“单统领过奖了。”
荀恽等人看得咬牙，却也诧异单飞这小子在任何人面前都吃得开的样子。他们本想找单飞的麻烦，可单飞转瞬成为焦点人物，很得曹丕的关注，更让他们无从下手。
似看出单飞的不耐，司马懿随即回到正题道：“世子近日来听说单统领竟安然无恙，着实欣喜非常。”干咳一声，司马懿又道：“世子固然是关心单统领的安危，可实话实说，也因知道有件事非单统领难以做到，这才听单统领回转，立即赶来。”
曹丕微有脸红，接口道：“可我不知单统领是否会应允，倒很怕单统领拒绝，这才……”
司马懿唱双簧般的接道：“不才对世子道，这件事其实和单统领的故人有些瓜葛，单统领为人侠义，若知有事，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单飞皱眉道：“司马先生说的是？”
司马懿不再绕圈子，终于道：“单统领，事关丁夫人和曹冲的，曹冲公子不幸病逝了……”
单飞心中一震。

第九百五十九章 不是活人的刺客
曹丕啰里啰唆的让单飞不耐烦，但司马懿三言两句，立即就引起单飞的关注。
曹冲死了？
单飞得知这个消息，虽不如听到郭嘉身死般的震惊，还是很有伤感。在许多后人的眼中，历史中的曹冲唯余称象的聪明，例行公事化的脸谱，可在单飞的眼中，曹冲无疑是个懂事、甚至可说是睿智的孩子。
钟鸣鼎食下的孩子，难知物力维艰的道理，曹冲在丁夫人的领养下，却是着实的朴素节俭，更知道一心让父母和好的道理……曹操以往最疼爱的本是曹冲，可曹冲为何突然逝去了？虽然根据史载，曹冲的确是年少而逝。
看出单飞神色伤感，司马懿轻声道：“单统领果然是性情中人……”
单飞默然片刻，“曹冲是病逝？”见司马懿点头，单飞皱眉道：“那世子找我做什么？”他想曹冲如果有病，曹丕找他给曹冲医治还说得过去，可曹冲死了，他单飞又不是和尚能超度……
心中微动，单飞想到貂蝉一事，暗想这帮人总不会让自己用无间改变这个事实？不过能记得貂蝉一事的人颇少，哪怕赵达那般人物都是无有印象，司马懿、曹丕肯定不知道他单飞有这个本事的。
司马懿犹豫道：“人生无常、逝者难追……还请单统领节哀。”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你们说才对，曹冲是你主子曹丕的弟弟！单飞暗自皱眉，感觉曹丕这次热情洋溢的来请自己，说不定是这司马懿鼓动的。
“单统领可知道丁夫人对曹冲公子很是疼爱？”司马懿问道。
单飞为那可怜的妇人暗自伤心。他知道老曹很是花心，丁夫人却是坚贞，因为看不惯老曹的改变，丁夫人毅然选择休了老曹。老曹说花心也花心，说痴情也痴情，一直念着丁夫人的好，屡次想要和丁夫人破镜重圆。
引发丁夫人和曹操决裂的关键因素不是老曹的纳妾众多，而是曹昂的死。丁夫人无出，于是领养了曹昂，一心栽培曹昂成人，希望曹昂不像那个花心的父亲般，可曹昂却是因为曹操的花心死于战场。
丁夫人的震怒中有着极度的心伤，这多年的心伤本被曹冲归于丁夫人的膝下渐渐冲淡，可是曹冲也死了？
单飞一念及此，更体会到丁夫人的绝望。
人的绝望是源于没有希望，丁夫人的人生已经没了希望。
望着默然的单飞，司马懿小心翼翼道：“丁夫人如今很伤心。”
那你们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心理专家。单飞沉吟道：“那又如何？”
“丁夫人……因伤心染了疾病，恐怕时日无多。”司马懿又道。
单飞终于有些不耐，“司马先生，我很感伤曹冲公子的逝去，也怜悯丁夫人的痛苦，可是……有病可以去看病，许都城医者无数，这和我……”
司马懿看了下周围，“这件事说来话长，并非看病那么简单的。世子前来，本想请单统领前往府上再行商议的。只是怕单统领对他还有些不满，世子这才先行在此为单统领洗尘……”他说话间看了曹丕一眼。
曹丕立即起身抱拳道：“单统领，我以往若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还请你多多担待！”
一言落，酒楼静了下来。
荀恽等人又惊又气还有些不解，不想曹丕居然会当众对单飞低头认错。
单飞凝望曹丕半晌，微笑道：“世子客气了，丁夫人和曹冲的事情，我能帮手，不会推辞的。”
曹丕大喜，“多谢单统领援手。”他向司马懿看了眼，见司马懿微微点头，曹丕随即道：“单统领重回许都，眼下多半还要和老友叙旧，我就不再打扰。今晚时分，曹丕在府上恭候单统领的大驾。”
单飞起身道：“好！”
曹丕也不多说，当下带着众人离去，荀恽等人临走前恨恨的看了单飞一眼，灰溜溜的下楼。他们再是想找单飞的麻烦，也知道眼下不是好时机，既然如此。留此徒惹没趣。曹丕一到了楼下，先和司马懿到了酒楼偏僻一侧，低声道：“司马先生，不想单飞真的应允了我的请求。我本以为他对我有芥蒂在心，只怕碰了钉子。”
司马懿微笑道：“世子，单飞乃侠义之士、性情中人，公子坦诚相对就好。卑职已经说过，事关丁夫人和曹冲，单飞绝不会袖手旁观。”
“那单飞能否成事？”曹丕问了句。
司马懿沉吟片刻才道：“此事很是艰难，世子需要谨记一事。”
“何事？”曹丕对司马懿着实言听计从。
“世子只需尽力而为，成行能否并非我等可以预料。”司马懿轻声道：“但这无关紧要，只要司空能知道世子的善心……”
他没再说下去，曹丕若有所悟的连连点头。
曹丕入楼后难免清场，等下楼后，二楼只剩下单飞、张辽二人，单飞看着曹丕下楼，低声道：“张大哥，你觉得曹丕有什么目的？”
张辽沉吟片刻才道：“丁夫人时日无多，司空伤心难免。曹丕请你做些事情，多半是要安慰……司空。”顿了半晌，张辽咳嗽声，“丁夫人是个可怜人，单兄弟如是力所能及，帮一把也是好的。”
单飞突然道：“曹丕、曹植二人争锋，张大哥想要站在哪边？”
他问的问题似有点突兀，张辽却知道单飞明白他的意思。他张辽想说——曹丕是在利用单飞讨好曹操，争取曹操的印象分，这应该和曹植暗斗有关。单飞一听就明，这才问出立场的问题。
微微摇头，张辽苦笑道：“当年白门楼时，愚兄几近人生终结，幸得遇到单兄弟，如今才得以拜将封侯，愚兄此生所得实多，早就心满意足。眼下唯愿天下平安，百姓能有安乐，至于别的事情，愚兄并不想参与太多。”
单飞正色道：“大哥说错了。”
张辽以为单飞希望他参与权利之争中，很有错愕。
单飞随即道：“张大哥这般胸怀身手，哪怕没有遇到单飞，亦能有今日扬眉吐气之时！”
张辽一笑，“多谢单兄弟安慰。我们说说郭祭酒……”他话未说完，脸色突变，单飞几乎同时到了凭栏处，推窗望去。
长街大乱。
张辽冲到窗口，只是看了一眼，声音都哑道：“有人要行刺……曹丕？！”
曹丕和司马懿商量妥当后，心情略有舒畅。单飞不在的这几年，他算不上春风得意，实际上，在父亲的眼中，他曹丕始终难以排上头名的位置。
曹昂是曹家的长子，更因为丁夫人的缘故，一直最受曹操的欣赏。就因为这样，曹昂也能随军征战，跟在曹操的身边。
不过“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说的一点不假，曹昂就因为跟在曹操身边才会殒命。他曹丕以为苦尽甘来后可以得到父亲的疼爱，不想父亲很快将关爱放在曹冲的身上。
曹丕心中极不舒服，这才行事叛逆。岁月催人老，亦会让有心人渐渐成熟些，这几年来，他的性格着实改善了许多，更因有司马懿的暗中指点，慢慢觉得父亲虽未当众称赞他，可私下对他已然和善许多。
这时候曹冲居然病逝了。
父亲哭的很伤心，自己听从了娘亲的建议，跪在父亲的面前请父亲莫要伤心了，他希望表达一下孝心。父亲很伤心，他心中却有点欢喜，他感觉自己的机会终于要来了。
他却不想父亲看着他道——这是孤的哀事，却是你的幸事。他心头一跳，从未想到父亲如看到他骨头里面般。他那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而在那之后，父亲就开始对曹植欣赏有加……
曹丕想到这里时心中郁结，他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一直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哪怕别人尊称他为世子，可在他心中，他更像是被捡来的孩子！
不过他终于成熟很多。单飞回转许都的事情早就传了开来，他听从司马懿的建议，一知单飞到了许都后，立即快马加鞭的来见，没有任何停留。
单飞是个有本事的人！
曹丕一生中难得服人，却佩服单飞的无拘无束。司马先生说了，只要单飞肯出手帮了丁夫人、安慰了父亲，自己这个中间人在父亲心目中的地位就会慢慢的上升。
——曹植，你放心，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像曹昂、曹冲那样抢了我应得的东西！
曹丕只想到这里，倏然勒马。
喧嚣的长街蓦地有了丝让人心悸的颤动！
下一刻的功夫，惊叫声遽起，百姓四散逃命。
曹丕眼皮一跳，随即看到四向有四人飞快的向他的这个方向冲来。
有人要行刺？行刺的目标难道是我？
曹丕心中警觉大起，却也着实有些振奋。当年被鬼丰擒住，他心中羞辱，暗中着实又下了不少气力习武，只盼望有朝一日能如单飞般威风八面的得到父亲的注目。
如果能扼杀刺客在长街之上，说不定……
他念头才起，手脚却软。因为他突然发现让那些百姓惊叫的原因是什么。
来的那四人都不像是活人，而像是才从坟墓中钻了出来！
他对面冲来的那人，脸色灰暗全无人气，肚子里的肠子拖曳在地，这样的一个人，哪怕不死，也绝对是躺床不能起身，可是这样的一个……东西，居然如奔马般，正向他曹丕冲了过来！

第九百六十章 闪现
长街大乱。
那肠子拖地之人早应死了，却霍然出现在街头，寻常百姓见到哪能不惊？除了那肠子拖地之人外，其余三人亦是极为诡异。
三人中有一人的胸腔好像烂了个大洞，其中有脓水从烂掉的胸膛里不停的流淌出来；第二人的脖子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常人若是那般早就断气，可那人还是歪着脑袋直勾勾的望着曹丕，奔行时脚下不停；第三人身躯看似无恙，可他的脑袋却是极为恐怖，有半边还算正常，另外半边却和骷髅仿佛，一个眼眶有如黑洞。
这样的四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蓦地现在长街，齐齐向曹丕冲来，曹丕饶是勇力十分，却难免骇的手足发软。
郎朗白日下，这种情形却是太过诡异骇人。
司马懿心中大寒时，还能拔剑喝道：“世子！退回酒楼！”他那一刻想的极多，暗想这种怪物很是离奇，莫非是有人装扮作怪？他不敢肯定此事，可能看出这四人的目标正是曹丕！
谁会对曹丕不利？
司马懿一时想不出来，可他得曹操征调负责教导世子，世子有恙，他司马懿无可推责。他不知道怪物的底细，为求稳妥，当先要退回酒楼再说。
单飞、张辽均在酒楼，只要他们能回转酒楼，可保一时无碍！司马懿一念及此，迅疾拉转曹丕的坐骑，就要向酒楼的方向退去。
与此同时，一人长啸声出，纵到空中拔剑，一剑向那肠子拖地的怪人刺去！
是荀龙！
荀恽、夏侯衡等人从酒楼下来后始终不算痛快。曹丕对单飞这般器重，他们不是傻的，这种时候如何会招惹曹丕的不快？君子易安、小人难缠，他们虽不自认是小人，可早决定对单飞死缠烂打，绝不会让单飞有二次出头的机会。
眼见有怪人冲来，荀恽、夏侯衡连忙围到曹丕身旁，他们不见得要保护曹丕，却知道这时候曹丕身边的防御最强。
荀龙却不信邪，那一刻反倒内心振奋。
怪物有古怪！天底下绝不会有人重创成这四人的模样、还能如此飞奔袭来。这只有一种解释，这四人是乔装成怪物的模样乱人心意。
荀龙想到此处，心中再没有任何惊惧。
是人就没什么可怕！若能为曹丕力退刺客，让曹丕另眼相看……他再挑战单飞，曹丕说不定会站在他的那面。
鸟为食亡，人为名忙。荀龙一直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出人头地，见眼前机会出现，如何会不抓住？
他一跃当空，长剑奔雷，着实明耀当场。
时空似都凝在荀龙出剑的那一刹。
荀龙出剑时已想到对方的各种变化，亦是留有了太多的后招，但他随即心中凛然，他一剑得手。
“嗤”的声响。
那锐利的一剑正从那怪人的心脏处刺入、背心穿出。
绝没有人能抗得住这般致命的一剑。
曹丕拨转马头时还能忙里偷闲的向荀龙望去，见荀龙一剑得手，本待大声叫好，可随即就感觉有寒意梗塞了咽喉。
荀龙周身更冷。
他一剑得手，却丝毫没有阻挡住那怪人前冲的脚步。长剑刺穿怪人的身体，亦是羁绊了他的一切后招。
那怪人竟对正中胸口的那一剑毫无感觉，下一刻的光景，怪人顺着剑刃到了荀龙的近前，一把搂住了荀龙。
荀龙惨叫！
他一生中从未遇到这般离奇诡异的场面，亦不想有东西被他刺穿心脏后还能反击。他那一刻肝胆皆颤，但还能凭求生的本能提膝、挥肘，重重的击在那怪人的身上。
怦怦数响。
常人若被他这种重击，早就筋骨折断，松手倒退，但那怪人全无痛楚，反向荀龙咧开腥臭的大嘴，一口就咬在了荀龙的脖颈上。
荀龙狂嘶，瞬间和那怪人滚做了一团。
变化不过转瞬之间，曹丕望见这般诡异的情形，手脚酸麻，几乎就要从坐骑上滚了下来。
这种场景噩梦中都是难见！
荀龙这般身手，居然一个照面就和那怪人同时滚到？还有三个怪人，已经接近了众人的身前！
一人从人群突起，空中竟跃过那胸膛溃烂之人的头顶，一脚重重的踹在那怪人的背心。
那脚的力道如此凶猛，那怪人虽是诡异，还是被那股大力击得飞向一旁。
司马懿认识那人叫做朱铄，本是曹丕的贴身护卫，亦是曹丕很是信任的手下，身手着实了得。
朱铄跟在曹丕身旁，一直沉默不言，此刻有荀龙的前车之鉴，他无论如何都是不肯出剑对敌，只是希望将这些人踢到一旁，助曹丕离去。
司马懿脸色惨白，已见脖子折断那人将将冲到近前。他霍然勒马人立。那马儿得司马懿的指挥，下意识的前蹄飞踩，就向脖子折断那人的脑袋踢去。
众人听得到骨头被踢裂的声音，马儿随即嘶声长叫，却是被那怪人硬生生的搂住了前蹄。马儿似是畏惧惊痛，四蹄乱跳，司马懿猝不及防，整个人已经摔了出去。
混乱中，那脑袋半边现出白骨的怪人已至曹丕的身前。
无人再能上前。
曹丕此次急于求见单飞，身边本没有带什么人手。曹纯有感鬼丰一事，曾让曹丕多带护卫，不过数年忽忽，许都城始终风平浪静，曹丕戒备的心渐渐的淡了，有高手朱铄贴身护卫，再加上他自感身手不差，倒觉得护卫一事多此一举。
如今荀龙倒地、朱铄只有一人、哪怕司马懿都是竭尽全力，眼看周遭众人瑟瑟发抖，无有出力之人，曹丕那一刻脑海清明，知道一切得靠自己。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眼睁睁的看着那骷髅怪人冲到近前，曹丕竟然还是无动于衷，司马懿人在半空，还能提醒叫道：“世子，跑！”
半空中寒光一现。
有单刀从十数丈外的距离凌厉飞至，不偏不倚的正中了那骷髅怪人的后颈之上！
张辽出手！
和单飞凭栏望去，眼见曹丕犯险，张辽没有任何犹豫的从酒楼之上跳下。士为知己者死，曹操对他恩重如山，曹丕遇险，他张辽如何能视而不见？可那四个怪人速度极快，变化不过须臾。
荀龙败、朱铄鞭长莫及、司马懿飞起，眼看那骷髅怪人冲到曹丕身前，曹丕只要稍有避让，他张辽都能及时赶到。
可曹丕居然动也不动？
张辽知道曹丕可能是吓傻了，这个看似勇猛的世子实则还是太少经历血腥的场面，张辽无力及时冲到曹丕身前，只能拔刀挥出。
危难当头，方显英雄本色！
张辽在这种极度险恶的时候，心神凝，手更沉稳，长刀挥出，不过眨眼间已到了骷髅人的脖颈后。
人头飞。
血却未溅出，只有一股绿色的液体从骷髅人的脖颈处喷涌而出，溅到曹丕坐骑之上。那骷髅人脑袋虽没，脚下竟还不停，硬生生的撞在马儿的身上。
马儿悲嘶，忽然将呆如木鸡的曹丕抖落。
与此同时，那折颈人倏然甩开了司马懿的坐骑，箭一般的到了曹丕的身前，伸臂、张口。
日光耀。
荀恽、夏侯衡等人均退，他们此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离奇的场面，自保都是不能，如何还能去照顾曹丕？
张辽一颗心沉了下去。
他从跳楼到挥刀，其实也不过须臾之间。他虽竭尽全力，但还和曹丕相距十数丈的距离，这种距离如今看起来更像天堑，他出手救援已是不及。
心中冷，张辽却是忍不住回头望了眼。他知道单飞的轻功世所罕见，这时候如果还能有人能救下曹丕，看起来只可能是单飞。
单飞为何还落在他的身后？
张辽回头望去，就见到单飞正凭栏而立！
心中发怔，张辽那一刻实在讶异难言，他从未想到过单飞眼睁睁的看着曹丕遇险，居然没有任何举动？！
单飞怎么了？他还是从前的那个单飞？曹丕虽和他单飞有些过节，可单飞应不会记仇，可如今的单飞，为何会和没事人般？
张辽想到这里时，心口倏然剧震。
单飞已然不见。
凭栏处的单飞突然消失不见！
要不是确信自己不会眼花，张辽那一刹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不见的单飞会去哪里？眼皮微跳，张辽霍然扭头向曹丕望去。
单飞已至曹丕的身前。
出手！
他双手一圈，那折颈人不等近了单飞的面前，就感觉有股无形的压力迫到。那压力直如排山倒海般，从那折颈人的头顶贯下，彻底催折了他的脖颈，压断了他的胸骨。转瞬之间，已将那折颈人压得和烂泥般。
无头的骷髅人还在前冲之际……
单飞一招手，长街那侧布店门前摆放的一匹布帛活了般到了单飞的手上，在众人目瞪口呆之际，单飞挥帛。
长帛如绳，瞬间将那烂胸、骷髅、折颈的三个怪人缠绑在一起。
火！
有人喝道，随着那人一声断喝，有无数火箭从远处射出，正中那布帛之上，瞬间有熊熊火焰。
张辽目光敏锐，早看到喝令放火那人就是校事赵达。他那一刻不解的事情着实许多——谁弄出这四个怪人？赵达如何会出现？他让人放火是为了什么？究竟是谁要杀曹丕？
可他那时候最不解的自然是——单飞如何能从酒楼凭栏处、倏然横跨数十丈的距离，闪现到了曹丕的身前？

第九百六十一章 好消息
张辽不解时，单飞心中亦有困惑。他凭栏望去，见曹丕处于生死关头时，有了那一刻的恍惚。
曹丕会死？
郭嘉、曹冲如史书记载般逝去了，历史如果真的还是他记忆的历史，那曹丕就不应该死。按照他所知的历史进程，曹丕虽始终不得曹操的喜欢，却终于传承了曹操的权利，建立了魏国。
可如今曹丕危在旦夕，他单飞若不出手，实在看不出曹丕有任何能活下去的迹象。
单飞恍惚间，六甲秘祝却已用出。数十丈的距离看似遥远，但无间空间本是奇特，他又了然空间无碍之理，空间才出，他已破除空间的束裹到了曹丕的近前。
四个怪人都已死了！
这是四个死人在作乱！
单飞久见尸体，如何会不清楚这点？他实在不知这些死人如何能在长街上跑的比常人都要欢快？
谁要借助这些死人杀了曹丕？目的何在？
单飞对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却知道这四个怪人可怖的地方——这四人肯定如同四个病毒感染源般！
他就是深明这个道理，这才破空抓住了路边的布帛，将三个怪人暂时绑在一起，提防流毒外传。不想他才一出手，赵达就带兵及时赶到。赵达居然亦像明白病毒传染的道理，早让手下备有火箭，一顿乱射后，那三个怪人虽还在不停的扭动，却终于慢慢倒了下来。
这时荀龙终于将那肠子拖地的怪人击成数段，摇摇摆摆的站了起来，向着荀恽的方向走去，含糊道：“救……救……我！”
荀恽本要上前，心中却有犹豫。
荀龙的脖颈上鲜血淋漓，有一股青色迅疾的沿着荀龙的脖颈蔓延到了头脸之上，让荀龙看起来着实很有些惊怖。
夏侯衡紧紧的拉住荀恽，低声道：“救不得！”
“为什么？”荀恽下意识的问了句，两脚如灌铅般不能上前。
“他被厉鬼缠身了。”夏侯衡低声急道。
二人话未说完，就听赵达冷冷道：“下手！”话才落，又有十数支火箭射在荀龙和最后那怪人的身上。
荀龙惨叫声中，纵越而起，就要向赵达冲来！
赵达不为所动，身旁却早有兵士准备了长叉，半空迎上了荀龙，将其死死的按在了地上。荀龙虽是身手高强，可先为怪人所伤，神志已是不清，再被火箭射中、数杆铁叉按住，如何还能反抗？
单飞眼角跳了下，他知道荀龙被怪人所咬，体内已被传染了病毒，杀了荀龙本是解决病毒传播的方法。如果让荀龙感染到旁人，只怕死的人会成倍增加。他单飞虽明白这个道理，可终究不能如赵达般下手。
赵达看着地上挣扎扭动的荀龙，脸色铁青，转瞬又道：“再杀！”
众人凛然，不知道赵达所言何意时，就见有士兵手拎重锤敲在曹丕、司马懿所骑的那两匹战马之上。
战马悲嘶摔倒，还待挣扎时，又被长叉钉在地上、火箭点燃。刹那后长街上浓烟滚滚，满是恶臭的气味。
赵达立在长街之上，高声道：“今日之事，不得有人在私下议论流传，若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一言落，本是惊魂的众人更是凛然，而还能清醒的百姓哆哆嗦嗦的躲在暗处，大气都不敢喘上一下。
那面的曹丕摔倒在地后，朱铄早就窜来扶起了曹丕，司马懿挣扎到了曹丕的近前，想到适才的险恶，仍是心惊肉跳。
他们看到荀龙的下场，暗想若是自身被那些怪人咬到，会不会被赵达用一样的方法处理？一念及此，几人均是不寒而栗。
赵达缓缓走到曹丕近前道：“世子，我派兵送你回府。近些日子，一定要谨慎出门。”
曹丕脸色苍白，直到现在仍旧说不出话来。
赵达却不多言，一摆手，分出部分手下护送曹丕离去，随即扭头看向荀恽、夏侯衡等人道：“你们不用我派人护送吧？”
夏侯衡脸色如土，本想说许都这么危险，有人护送再好不过。荀恽好在聪明些，听出赵达的驱逐之意，结巴道：“不必烦劳赵大人了。”
荀龙被杀，若是单飞下的手，他荀恽定会借题发挥，可赵达命人处死荀龙，他却屁都不敢放一个。
摸金、发丘和校事本是曹操手下三大灰色系统，这些年来卢洪、曹棺已逝，可赵达势力不见衰弱，反倒益发的强势！
哪怕是荀彧、荀攸等人见到心狠手辣的赵达，都不会轻易去惹麻烦，他荀恽更是不敢。
赵达不再去看灰溜溜走掉的荀恽等人，转望单飞时，那丑陋的脸上终于裂出丝微笑，“单统领，多年不见了。”
他这般称呼，无疑认定单飞还是摸金校尉的统领。
单飞默然片刻，“赵大人，看来你早有准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如果不是深知赵达对曹操忠心耿耿，单飞差点觉得赵达是谋杀曹丕的幕后。若非如此，赵达怎么连销毁证据的工具都随身带着？
赵达喃喃道：“我是早有准备。”四下望了眼，赵达恢复了冷淡，“单统领，此处人多眼杂，酒楼上叙叙吧。都亭侯……”他看了眼还在沉思的张辽，邀请道：“不如一块喝上两杯？我知道都亭侯这般人物，平日应不屑和我共饮的。”
张辽拱手道：“赵大人说笑了。”他亦有一肚子的疑问，知道赵达会透漏些风声，倒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三人再到酒楼，赵达清场比曹丕还要彻底，逐走了所有的客人后，赵达让伙计上了三坛烈酒、一些猪脚，随即又让伙计退下。他不理单飞和张辽，自顾自的连干了三碗烈酒，这才顿碗叹道：“适才好险。”
张辽心有戚戚，暗想若不是单飞及时出手，司空今年恐怕要死两个儿子了。
赵达随即又道：“听单统领的意思，恐怕认为我是要谋杀世子的主使吧？”
单飞笑笑，“赵大人为何会备有那些火箭，你似乎算准了这些人要出现般？”
赵达看着酒碗半晌，这才道：“此事和郭祭酒有关！”
“郭嘉？”单飞闻言一凛，随即问道：“为何会和郭大哥有关？”
“这件事说来话长。”
赵达叹气中又喝了碗酒，他看似波澜不惊，可连连饮酒已显示在压抑心中的震骇，“单统领，匆匆这些年，你一去就没有了消息，我等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他说的好似废话，实则有着深切的无奈，“云梦泽一役，我等并无所获，更不知道吕布的下落……”他说话时看着单飞的表情，缓缓道：“我听说吕布后来竟到了西域，而且好像还帮了单统领一把？”
单飞神色不变，只是道：“不错。”
赵达言语间很有试探之意，见单飞如此，反倒琢磨不透单飞的用意，“吕布一直是司空的心腹大患。”
“吕布以后应不会找司空的麻烦了。”单飞淡淡道，他感觉赵达对楼兰的真相也是一知半解。
他单飞在西域着实掀起了不小的风浪，不过西域离中原很是遥远，中原诸侯忙于自身的事情，对西域的事情根本不予理会，荀恽这帮人显然对他的事情一无所知。
赵达目光微闪，喃喃道：“那最好不过。”他不再谈论吕布，又道：“我等在云梦泽虽是一无所获，好在刘表也没得到什么好处。”
哂然笑笑，赵达道：“我这种人就是这般心思，我得不到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别人也得不到！”
单飞见赵达如此自嘲，暗想这人将小人心思摆在明处，却多少有点和他单飞示好之意。
赵达随即又道：“被单统领放了的黄祖倒没什么好结局，我才得到消息，说黄祖已被孙权所破，身首两分了。”
他身为曹操的校事，对时局的变幻最是敏感。他似是不经意的交谈，实则是要看看单飞的风向。
单飞和刘备、江东都有瓜葛，这种人很惹他赵达忌讳。若是不久前，他或许还能摆摆官派作风，可如今的他却是将傲气尽数收敛，实则是心中对单飞极为忌惮！
在长街上看到单飞使出神通的不只有张辽，还有他赵达。就在不久前，他赵达亲眼目睹单飞一瞬间就从酒楼凭空到了曹丕的身前，临空一掌几乎将个怪人拍成肉酱！
这种神通，赵达想都没有想过，今日目睹，内心着实震撼。就因这般，他才始终对单飞客客气气的，他知道眼前这年轻人和几年前已是截然不同！
单飞听闻黄祖身死，倒没什么感觉，“哦”了一声后，随即道：“赵大人，我很想听听郭大哥的事情。”
赵达的脸色突然变得很是古怪，眼神异样的看着单飞，“单统领，你不知道郭祭酒的下落？”
“什么？”单飞、张辽脸色均变，齐声反问道。
他们都是心思细密，一听赵达这般说话，立即觉察出问题所在。按照常理，赵达最多是问单飞是否知道郭嘉已死，可赵达居然是问单飞是否知道郭嘉的下落？！
霍然站起，单飞急声道：“郭大哥没死？”

第九百六十二章 郭嘉的约定
单飞听张辽说郭嘉逝去时，着实心伤，可他内心实在又觉得事有蹊跷，总认为郭嘉不应该就这么病重而逝。如今听赵达这般说，他立即察觉异样，心中倒是极为期待。
赵达看出单飞的期待，并不隐瞒道：“郭祭酒没死，最少他离开司空之前是没死的。后来如何，我也不知了。”他身为曹操的心腹，决断亦快，知道和单飞这种人开诚布公的重要性，很快又道：“世人多以为郭祭酒是病逝了，这是郭祭酒的意思，亦是司空放出去的消息。在这以前，这世上知道郭嘉没死的人，应该只有三人。我、司空……”他没再说下去。
单飞心道你以为我不会数数吗？这明明只有两个人，见赵达迟迟没有下文，单飞忍不住问道：“第三人是谁？”他向张辽看了眼，张辽茫然摇头，解释道：“单兄弟，我和你一样，也是才知道这个消息。司空为何这么做呢？”
二人知道郭嘉无恙，惊喜中亦有异样，猜不透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
赵达苦笑道：“单统领，我也不知道第三人是谁，司空亦不知。”看出单飞的费解，赵达解释道：“我说过，这件事说来话长的，你听我慢慢和你说了。”
他又喝了一碗酒，眼珠子没有迷离，反倒益发的明亮。单飞、张辽相顾看了眼，都感觉这个赵达酒量着实不错。
赵达虽在沉吟，可对周遭变化却是清楚看在眼中，淡然道：“我有个秘密，不妨告诉两位，我无论喝多少酒，从来不感觉有醉意的。”
单飞、张辽相顾愕然，倒不想世上会有这种人，更没想到赵达会将这件事对他们说出来。
“我一直隐藏着这个秘密。”赵达又道：“都说酒醉吐真言，我经常用喝酒的方法，看看谁在说假话，谁又借机想对我不利。”
自嘲笑笑，赵达喃喃道：“像我们这样的人，虽不能说睡觉还睁着眼睛，不过总比常人多留几个心眼了。”
张辽沉吟道：“可到现在为止，赵大人倒没有劝我们喝上一碗。”
赵达默然良久终道：“因为我早看穿你们的底细，你们或许有秘密，但你们都是君子。和郭嘉一样，都是君子！君子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说到这里，赵达终于露出丝敬佩之意，“在这世上，值得我钦佩的人没有几个的。因为我知道大多数的人不过是抢骨头的狗罢了。权利场中，讲什么仁德的人不是在欺骗世人耳目、就是在自寻死路，孔丘那般人物，在权利场中也是黯然败退，知道教化不来的。”轻轻叹了声，赵达感慨道：“可你们不同。”
目光从单飞、张辽的脸上缓过，赵达道：“你单飞、张辽，还有郭嘉是不同的。你们是一类人，你们没有害人的心思，哪怕再艰难的时候，你们也不想着害人求自保，只想着如何去攻克眼前的苦难。不像太多人，满口的仁义道德，却不过是在骗取名利。”
单飞不知道赵达这般是有意结交的奉承之语，亦或是真心话，兜回正题道：“赵大人的快语让人痛快，不过我还是想听听郭大哥的事情。”
赵达笑笑，“郭嘉自从到了司空帐前，就和司空有了个约定。”
“什么约定？”单飞诧异道。
“郭嘉对司空道——他会全力相助司空一统天下，不过……他有一个条件。”赵达缓缓道：“司空当年初见郭嘉，听他开口就提条件，难免心中不快。不过司空和郭嘉交谈时知道郭嘉是个奇才，虽是不快，还是准备以厚利优待。”
单飞倒有些异样，他很难想象郭嘉这种人会和老曹谈什么交易。
“结果郭嘉的条件很让司空意外。”赵达沉声道：“郭嘉说，他会尽力辅佐司空，但请司空在他要离去的时候，放他离开！”
张辽讶异道：“郭祭酒早就想走了？他要去哪里？”他心中困惑，暗想天下之大，以郭嘉之才能，自然随处可去，但离开了曹操，郭嘉又会到谁的帐下。
单飞问道：“司空答应了郭嘉？”
赵达点点头道：“司空虽是意外，还是答应了郭嘉。不过你们想必也应知道，郭嘉若是无才，他无论去哪里司空都不会挽留，可他若真有大才，司空如何能放他……活着离开？”
单飞听出赵达言语中的杀机，却没有丝毫意外。他暗想在这帮人的眼中，不为我用，终会成为我的大患，及早除去大患本是明智之举。
赵达又饮了一碗酒，接着道：“单统领，你是个君子，不过你和大多君子不同，你明白这些门道的，我也就不用遮遮掩掩了。当年司空答应了郭嘉后，随即吩咐我，郭嘉若立功后却有离意，让我立即杀掉他。”
张辽心中惊凛，皱眉道：“我倒觉得，司空不像这般……手辣之人。当年在白门楼，我虽对司空有所怠慢，司空还是留了我一命。”
“你遇到的司空，已是有所改变的司空。”
赵达缓缓道：“你若在郭嘉投靠司空之前那般辱骂司空，早和吕布一样，被枭首在白门楼了。”
张辽暗自感慨，苦笑道：“不想郭祭酒还救过我一命。”他明白赵达的意思，曹操在郭嘉投靠后，行事风格有了很大的改变。
“郭祭酒救的不只是你，还有太多太多的人了，只是他们从不知道罢了。”赵达喃喃道：“你们知道吗，我得司空的救命大恩，再被司空许以重任，此生已是司空的影子。司空想做什么、却不能去做的事情，我不用他说，就会为他去做到。”
单飞、张辽默然，都知道这个事实。实际上，看君王的品行，看他的那些访谈录很可能失真，看他身边近臣的德行反倒更可能还原此人的本性。
赵达如此手辣，让朝野中人为之忌惮。可朝野中人真正忌惮的不是赵达，而是曹操的另外的一面！
“在郭嘉没有投奔司空前，那时就是个人吃人的天下。”赵达哂笑道：“只要能活下去，无论做什么事情，看起来都是理所当然。董卓将中原变成个畜生横行的世界，司空身在其中，伊始虽是竭力想要整顿风气，甚至在洛阳棒杀权贵试图杀一儆百……”
单飞知道赵达说的是老曹在年轻的时候干掉宦官蹇硕的叔父蹇图的事情。
“不过司空很快发现，世风已经烂在骨头里面了，不是杀一两人能够奏效的。”赵达又道：“他行刺董卓未能成行，反遭董卓派人追杀。自此后，他经历一段非人的日子，亦开始慢慢变得心狠手辣、残忍好杀。”
他这般形容曹操已有点儿忤逆之意，可他的神色中反倒很有悲哀，“旁人因此很是非议司空，可我却理解司空的改变。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他要行正事却无人响应，只惹世人的耻笑。既然正义无用，他要达成目的，就一定要比那些人更加的狠辣。”
幽幽的叹息，如同挣扎在地狱中的鬼魂，赵达低语道：“我说了，光明早朽、黑暗太久，在这个世界，好人难做，做个坏人反倒更容易一些。置身在那种世界的人，活下去都是奢望，如何还能奢望太多？”
他看着单飞，满是悲哀道：“单统领，我和你不同，你可以一去就是数载全无消息，但我的日子还得过下去。只要我还要活一天，就要按照这个规则走下去。”
单飞微皱眉头，终于道：“郭大哥不是决定为司空效力，而是有感天下的混乱，想要改变司空、进而改变天下？”
赵达目露赞赏道：“单统领，你一语就说中了我们多年后才想懂的道理。不错，郭嘉投奔司空，并非为了名利，而是真正的想要拯救天下的苦难！”
神色满是钦佩，赵达接着道：“当年司空尚未完全相信郭嘉，因此败于张绣，再被袁绍讥讽。郭嘉看出司空的愤懑，以‘十胜十败’说连举十条缘由表明司空必胜。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司空困境中得郭嘉鼓励，这才重拾信心。建安三年，刘备兵败吕布，投奔司空，程昱建议司空杀了刘备，郭嘉却劝司空既然想以诚信招揽天下豪杰，于英雄穷途末路之际枉杀英雄，难免重回旧路，希望司空慎重考虑此事。”
略有停顿，赵达感慨道：“司空本有犹豫，更因郭嘉此言，遂决定不杀刘备，反对刘备信任有加。”
原来刘备的性命，也是郭嘉救的。
单飞暗自感慨之际，听赵达又道：“之后郭嘉更是奇谋迭出，下邳胜吕布、官渡败袁绍，以弱胜强、以少破多，着实为司空立下了汗马功劳。哪怕是我这种人，对郭祭酒也是敬佩有加的。袁绍败亡，郭嘉看准了袁家三子的不成器，建议司空不用急于进攻袁家更增百姓苦难，只需等待时机到来各个击破就好，之后的事情，单统领也参与进来，我倒不用多说了。”
单飞暗想你就算不说，我对郭嘉的这些事情也是略有所知了，不过听到郭嘉的这般功绩，他还是心中振奋。
“之后数年，司空听从郭嘉的建议，专心经营北方的一统。”赵达追忆道：“可就在这时，郭祭酒突然提起了他当年和司空的约定！”

第九百六十三章 征途
单飞、张辽听到郭嘉以往的功绩，都是心中激动。单飞听得很是入神，暗想当初郭嘉以杀马特的方式出场，倒实在让人难以看出这个杀马特的真正本事。
杀马特的本事都在头发上，可郭嘉真正的本事不只是标新立异的鞋袜，更是因为他的奇谋迭出。
毫不夸张的说，曹操的江山最少有半数是郭嘉帮忙打下来的。在郭嘉投靠之前，曹操虽算一路诸侯，可身处四战之地，先败于董卓不说，和诸侯作战也是败多胜少，但自从郭嘉投靠后，曹操就和开了挂般，高歌猛进的连平各路诸侯，一统北方。
哪怕曹操再是贪功，可对郭嘉的功劳亦是不吝赞语，曹操曾撰文称赞郭嘉道——故军祭酒郭嘉，忠良渊淑，体通性达。每有大议，发言盈庭，执中处理，动无遗策。
这是对郭嘉的人格和计谋的极高肯定，曹操更赞郭嘉道——自在军旅，十有余年，行同骑乘，坐共幄席，东擒吕布，西取眭固，斩袁谭之首，平朔土之众，逾越险塞，荡定乌丸，震威辽东，以枭袁尚！
演义说曹操是个疑心很大的人，又说老曹把被子掉在地上故意斩了要给他盖被的近身侍卫，借以告诉世人——我可是有超能力的人，你们不要轻易靠近我想要害我。可演义说的这么疑心的老曹，却和郭嘉行同骑乘，坐共幄席，并没有趁机干掉郭嘉！老曹的疑心病有多大暂且不用考证，但老曹对郭嘉的信任可说是无以复加。在三国中，除了老曹和郭嘉这对CP外，也只有刘备能和兄弟如此了。
曹操在得郭嘉辅佐后事业蒸蒸日上，有人要说应该是众多谋臣群策群力的结果。可在郭嘉逝去后，曹操随即遭遇了赤壁之战的惨败，曹操失败后痛哭臭骂道——若奉孝在，决不使吾有此大失也！
老曹没有明说，可潜台词却是，要你们这多人干什么？你们这帮人加起来还顶不上郭嘉一个！
众谋士愧不能言。
后人甚至因此编出“郭嘉不死，卧龙不出”的流言，就是说诸葛亮这么大的能力，都能呼风唤雨、偷天换命了，可仍迟迟不肯出来帮刘备一统天下，就是因为忌惮郭嘉的能力。
不过这肯定是杜撰，诸葛亮的用兵能力是经过演义的理想处理，郭嘉的谋略奇策却是实打实的功绩。
这样一个正值事业巅峰的郭嘉，突然重提当年的约定，说要离去，哪怕单飞听了，都是难免错愕。
赵达追忆道：“那时袁尚、袁熙再被司空所败，逃到了乌桓。司空准备一劳永逸的解决袁氏余孽，司空手下大多人认为袁家兄弟和丧家之犬般，胡人好利，见袁家兄弟如此落魄，不见得帮助袁家。司空若是远征，刘备必定挑动刘表袭取许昌。万一许昌有失，司空多年的大业可说要毁于一旦。”
看向单飞，赵达缓缓道：“单统领当时若在，不知如何来看？”
单飞半晌才道：“刘表好玄谈，一心求安，如今更求长生，如何会浪费气力一统天下？”在荆州匆匆一见，单飞早看出刘表的私心——刘表自认若能长生，老婆孩子都卖掉都不惋惜，这样的一个人，有一统天下的机会也绝不会去把握，因为对老迈的刘表来说，他在荆州那些年，已经和皇帝无异，他更需要的是长生不老！
“刘备虽和司空势不两立，不过有刘表制约，恐怕有力难使。”单飞又道。
张辽赞道：“单兄弟倒和郭祭酒当时所言很是相似。”
单飞心道我这不过是马后炮罢了，只是仗着对历史进程的了解加上点儿自己的言语，和郭嘉一言看透刘表的本性根本不能比。
赵达亦赞，“单统领不但精通土木之术，若论行军作战之能，和司空手下诸将亦是不遑多让。”
张辽更是道：“我早说过，单兄弟若随司空前往乌桓，杀死蹋顿的事情，绝落不到我的头上。”
他这般说倒是真心真意。适才亲眼目睹单飞惊天之能，张辽知道单飞不但武功更胜从前，只怕某些方面的能力更是深不可测。在他的眼中，单飞不该落魄如此，这才屡次鼓舞单飞，希望单飞能重振旗鼓。
单飞知道张辽的好意，淡笑道：“郭大哥在征讨乌桓前和司空提及了往日的约定？”
赵达点点头道：“司空得郭祭酒建议，终于决定亲征乌桓。郭祭酒当夜拜访司空道——乌桓虽强，不过称霸北方后骄奢无度的目空无人，若真的行军作战，难和曹军铁骑比拟，以司空大军雷霆一击，取胜本是意料之中。乌桓一平，袁氏兄弟不死亦无可用之力，再不足虑，北方既定，司空进可挥兵南下一统天下，若是时机不够，亦可坐拥北方数州静待良机。汉室奢亡败国，难得司空为人节俭，可说是北方百姓的幸事、亦是天下的幸事。”
单飞、张辽一听，暗想郭嘉这种人头脑灵活，绝不会拥护腐朽没落的汉室王朝。那样的话，或许能够升官发财得点虚名，却只能增加百姓的苦难。
略有停顿，赵达缓缓道：“司空何等人物，一听郭嘉这般说，不由脸上变色，问郭嘉为何像在安排后事般？”
单飞、张辽亦有此感。
赵达又道：“郭嘉这才重提当年的约定，说他自昆仑出山后，有感天下苍生的凄惨，这才决意帮百姓早些解除倒悬。如今眼看百姓日安，而司空……他那时没有说下去，只是请司空放他离去。”
神色感慨，赵达道：“司空自然不舍，让郭嘉容他考虑数日，又请郭祭酒在讨伐乌桓时随军。郭嘉答应了司空，司空随即找到了我。”
单飞、张辽心中微惊，想到了曹操当年的密令。
赵达看出他们的担忧，苦笑道：“你们莫要以为我真的没有丝毫的人性，郭祭酒是君子，这些年来，他不求名利、从不争功，更是屡次帮我，这样的一个人，我如何会派人去杀他？我既然都是于心不忍，司空更不是此意。”
单飞、张辽心中感慨，暗想郭嘉做人是放浪不羁，却也是极为光明磊落，就连赵达这种人物都能感动。
“司空只怕郭嘉有难言之隐，是想让我找出郭嘉的离去之因。若能为郭嘉解决难题，不是皆大欢喜？”赵达道。
张辽忍不住道：“赵大人可找到缘由了吗？”
赵达默然片刻才道：“始终没有。张将军可记得，在进军乌桓的时候，我等虽是行军颇急，但在易城的时候，郭祭酒还是认为我等辎重过多，行进太缓……”
张辽点头道：“郭祭酒认为我等兴兵远征，若被乌桓知晓以逸待劳，定将陷入苦战，因此建议我等轻装简行的攻其不备。郭祭酒虽是料事如神，可我等轻装到达无终时，雨季蓦地提前，大水蔓延道路，浅不通车马，深不载舟船，这等恶劣的情况下，让我等几乎放弃了前往乌桓老巢柳城的打算。”
赵达缓缓道：“幸得郭嘉及时找到无终当地人，详细的了解情况后，改走一条断绝已久、尚有微径可寻的道路。司空亲率人马登徐无山、出卢龙塞，与山谷中行进近五百余里，这才重反正途，直扑柳城，打蹋顿一个措手不及。不过虽说蹋顿猝不及防，可蹋顿人多势众，若非张将军力斩了蹋顿，让乌桓群龙无首，胜负尚未可知。”
单飞暗自奇怪，他知道赵达并非喜说废话的人，赵达将行军路线说的这般详细，又屡次提及行军征战的艰苦，不知是何用意？
赵达随即道：“征途如此艰难，如果早预知这般，司空不见得会再用郭嘉的急行之法，甚至有可能取消征讨乌桓的计划。”
张辽突然拍开了酒坛的泥封，自己倒了碗酒，一饮而尽后，嘴角微有抽搐。他虽骁勇，可每当回忆起当初的险恶，仍旧有些不寒而栗。
单飞微扬眉头，“赵大人的意思是？”
“单统领难道没有什么问题吗？”赵达突然问道。
单飞不解道：“这次行军的确凶险非常，不过我应有什么问题呢？”
赵达神色又变得古怪，“征伐乌桓去年不成，尚有今年或者明年。当初司空击败袁绍后再对袁家兄弟用兵，是分为数载进行的。”
单飞明白过来，“郭嘉行事虽奇，却很少孤注一掷，征伐乌桓虽是兵贵神速，堪称奇兵制胜的典范，但也实在过于凶险。”
赵达缓缓道：“不错，这点极为奇怪。哪怕事后司空从乌桓回转，亦是叹息此番行军虽是得胜，却是苍天的保佑。郭祭酒本不应该是这么冒进的人。”
顿了片刻，赵达缓缓又道：“郭祭酒突然变得冒进，是因为在易城时，突然有客来访。”
“是谁？”单飞不由问道。
赵达摇摇头，“我不知道，但那人应该就是知道郭嘉未死的第三人。我在行军路上，因司空的吩咐，自是极为注意郭嘉的动静，在那人见到郭嘉后，郭嘉随即就对我说……赵大人，我一定要去找单飞了！”
单飞怔住。

第九百六十四章 遗物
不止单飞有些发愣，张辽亦是错愕不已。他们听赵达将郭嘉临行的举动说的详细，自然留意倾听，希望能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迹，进而找到郭嘉的下落，却不想郭嘉的离去，居然和单飞有关。
单飞见赵达目光咄咄的看着他，似要从他脸上找出答案，苦笑道：“我和郭大哥的确很有交情，可他为什么突然要找我，我不知内情。”
赵达的目光在单飞脸上转了良久，这才又尽了一碗酒，喃喃道：“你不知道，那谁会知道呢？”
他默然片刻，又说了下去，“我适才说了，我一直留意郭嘉的举动，在易城时，郭嘉的营帐和司空相邻，周遭自然防备极为严密。哪怕是一只飞鸟经过，如是对司空不利，也会被兵士射落下来。”
单飞明白赵达说的这么详细的原因，这其中自然有古怪！
“我在征途上见郭嘉始终眉头不展，似乎一直思索着什么。在易城的夜晚，我终于决定找郭嘉问个究竟。那晚月亮好圆。”赵达突然感慨道。
单飞怔了下。
赵达随即又道：“那么明亮的月亮，也让人看不清其中的究竟。单统领，我知道你见多识广，你可知道，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和玉兔吗？”
张辽惊诧中亦有好笑，不想赵达突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暗想这虽是传说，但究竟如何，单飞如何知道？
不想单飞肯定道：“应该是没有！”
“哦？”赵达眯缝着眼睛看了单飞半晌，突然笑道：“很多人就和月亮般，虽是明耀让人向往，但内心想着什么，真的难说啊。”
单飞有些意外，一时间倒不明白赵达言下之意是什么。
张辽却想，赵达比拟的对象不应是单飞和郭嘉，因为这两人素来低调。
赵达很快回转到话题道：“我不等到了郭嘉帐前，就有手下对我说，郭嘉的帐中好像有外人的。”
单飞立即意识到那人极可能就是赵达说的——第三个知道郭嘉未死的人。
“我有些奇怪，不知道有谁在找郭祭酒，我那时以为是张将军。”赵达轻声道。
张辽摇摇头，显然不知道这回事。
“不过我随即在想，只要进去看看就行了。”赵达喃喃道：“我到了郭嘉的帐前，借里面的灯光依稀看到帐内的确是两个人影，但等我进去的时候，却发现只有郭嘉。”
张辽暗自奇怪，心道你会不会眼花了？这怎么可能？
单飞却知道赵达刻意强调此事，肯定是没有看错，更何况还有赵达的手下作证。
“帐中就那么大，如果藏个人我还找不出来，那我就可以挖掉自己的眼睛了。”赵达淡淡道：“我那时心中震骇难言，实在想不懂那人为何能突然到了郭嘉的帐中，又是突然消失不见……”
单飞心中蓦地一动，暗想自己倒可以做到这点，来人绝不简单！
“我那时心中震骇，还想旁敲侧击的打探。我以为看穿了郭嘉，那一刻是头一次感觉始终在雾中看着他。”赵达直言道。
单飞默然。
赵达慢慢的喝了口酒，接下去道：“不过不等我多说什么，郭嘉已道——赵大人，适才是有人在找我，那人离去了。”
嘴角抽搐下，赵达半晌又道：“我不想郭嘉直认此事，不由问那人是怎么离去的？我那时看向地下。如果军营地下有暗道机关，那还说得过去，可真的那般，我又要留意司空的安危。”
单飞看着赵达脸上那些道深刻的皱纹，突然有点同情赵达。别人看到的都是赵达的狠辣和光彩，可此人实则极为心累。
赵达接着道：“郭嘉随即道——赵大人不用找了，没有地道。那人是以一种极为奇特的方式来见我，亦是以一种奇特的方法离去。赵大人尽可放心，那人不会对司空不利的。我听郭嘉这般说，倒不好追问下去，不过我鼻子灵，嗅到帐中有股淡淡的幽香。”
“是个女人？”张辽立即道。
赵达沉吟道：“我倒不敢肯定这点，有男人也会熏香的。”又默然片刻，赵达又道：“不过我也倾向于张将军的结论，和郭嘉相见的应是个女子，因为我从帐外望去，感觉郭嘉对面那人影身形纤细些。”
“郭嘉始终没有说出那人是谁？”单飞皱眉道。
赵达摇摇头，“他当时对我道——赵大人，我知道你应是奉司空之命为我排忧，但眼下的问题，很难让赵大人帮手。”
哂然笑笑，赵达道：“郭嘉说的客气，我知道他是说我和司空都是无能为力的，不由更是奇怪。郭嘉随即又说——我一定要去找单飞了。这也是我见你回转，问你是否知道郭嘉下落的缘故。他既然去找你，为何会和你始终没有遇到呢？”
他说了半晌，终于接上原先的话头。单飞皱眉道：“赵大人，我的确没有遇到郭大哥，甚至我是回转到许都后，才知道郭大哥出了事，他找我究竟为了何事？”
“他没有说。他只是又说了句——这件事一定要单飞才能解决！”
赵达缓缓摇头道：“他始终不提事由，我感觉他认为对我提及无用，徒增我等的惊惧吧。反正我感觉素来平静自若的郭嘉很有焦急之意，认定他所虑之事应是极为凶险。”
单飞左思右想，始终不得要领。
“郭嘉自那之后变得更加的焦虑，不日就对司空提及兵贵神速一说。”赵达追忆道：“司空对郭嘉的建言素来听从，立即精简骑兵，后来的事情，我方才也和你说过了。在山谷行了近五百余里后，我们才反回正途，就要扑往柳城时，郭嘉蓦地离去，只给司空修书一封。”
“信上说了什么？”单飞追问道。
赵达回忆道：“信上分析了蹋顿的形势，料定我等出奇攻其不备，胜可预期，不过袁家兄弟很是狡诈，蹋顿如果兵败，袁家兄弟绝不会和司空力抗，应是逃命为先。袁氏兄弟最后的依靠，唯有平州公孙康一人。郭嘉请司空莫要贪功急进，一来天时已要转寒，不利归程，二来公孙康奸诈小人、唯利是图，应猜忌袁氏兄弟是否有鸠占鹊巢之意。司空若是急攻，公孙康、袁家兄弟三人必定联手以抗，司空只需展现对平州无意之举，公孙康定会斩杀袁氏兄弟讨好司空，又绝后患。”
张辽赞道：“郭祭酒实在料事如神，后来事情正如郭祭酒所言，公孙康很快送来袁家兄弟的首级。”
单飞却想，郭嘉临行前这般叮嘱，显然和曹操并无芥蒂，对曹操仍旧尽心尽力，但郭嘉如此焦急的离去，究竟所为何来？
“郭嘉又言——与司空相共十一载，阻险艰难，皆共对之。他深谢司空的信任，奈何他此行难以预料，生死未卜。他蓦地失踪后，不知何日能返，亦不知是否有返回那一日……”
张辽心中沉冷，暗想郭嘉这种人杰还是这般说，显然可见问题的严重。
“郭嘉只怕流言蜚语不利司空，因此请司空对外言及他郭嘉不堪兵马劳顿，病逝征途就好。”赵达叹息道：“司空见郭嘉这般留书，知道郭嘉很难回来了，当堂涕下，悲伤了许久，时至今日，司空仍旧郁郁寡欢。他对我言及郭嘉时，多次问我——孤究竟做错了什么，让郭嘉离孤而去？”
张辽忍不住道：“如果按照赵大人所言，郭祭酒实在有不得已的理由才离去，应和司空无关的。”
赵达轻叹道：“话虽如此，可司空却总对此事难以释怀，再加上最近变故连连……我实在担忧……”
他眉头紧锁，握紧了酒碗，现出凛冽的杀气。
单飞、张辽互望一样，都不知道赵达为何突然动了杀机。
赵达随即道：“眼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找单统领在此间详细叙说往事，一方面希望你可以寻回郭嘉。”
“我如何寻他？”单飞感觉赵达说的多，但有用的线索却不多。
赵达沉吟道：“郭嘉临别前，不止给司空留言，还给我留了一封简单的书信。”他并不隐瞒，径直道：“他其实只留下了几句话，说赵兄我等身不由己还可说情非得已，可终反正途后，如何能不勉力为之？”
单飞、张辽互望一眼，都没言语。
赵达淡淡道：“你们不用嘀咕，你们想必也猜到郭嘉是在劝我得饶人处且饶人，莫要万事做绝。对郭嘉我可以不做绝，但很多事情，是有人逼我等一定要痛下杀手！”
单飞见赵达数次现出杀机，立即知道许都城绝没有看起来那么太平。
赵达忽然伸手入怀，取出一物推到单飞的面前道：“这件东西是郭嘉留给你的，他说不知道能否找到你，请我若是见到了你，就将这东西交给你，你会明白他的意思。”
单飞一怔，看着桌上那东西，却没伸出手去。
他不想郭嘉会留给他一件事物，更没想到郭嘉留给他的居然是一件玉饰。
那是一朵玉做的莲花！
三人边说边聊时，日已西转，阳光穿过雕花的窗子照进来，落在那朵白莲花之上，泛着晶莹无暇的光芒。

第九百六十五章 大旱
单飞看着桌案上那晶莹剔透的玉饰，一时不解郭嘉为何给他留下这朵玉做的莲花？
眉心微跳，单飞结合赵达所言，脑海中突然迸出了一个念头——易城那晚去找郭嘉的那个神秘女子，难道竟是白莲花？
一念及此，他倒觉得大有可能。
白莲花是从白狼秘地出来的！他单飞的能力一直突飞猛进，可白莲花每次出现，亦是神通大涨。以白莲花之能，潜入云梦秘地再悄然离去都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要说避开曹军、赵达的眼目，并非难事。
不见得只有白莲花能有赵达说的那般能力，可郭嘉留下一朵玉做的洁白莲花，除了暗指白莲花外，还会有什么意思？
希望他回转、努力让他回转的人中，应有白莲花！
单飞想到那个对他始终一往情深的女子，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缓缓摇头，单飞又想——白莲花为何要说服郭嘉去找他单飞？单鹏一口咬定绝非马未来给天之本源传信，能给天之本源传信的人除了要坚定的信念，还需对世上的玄奇有着远超常人的理解，郭嘉技出昆仑，能力深不可测，白莲花意志坚定，难道说在昆仑山巅给天之本源传讯的竟是郭嘉和白莲花？
可是为何他回转到昆仑山顶时，却是始终没有见到任何人影？
若是白莲花找到郭嘉，郭嘉又想让他单飞知道是白莲花在运作此事，郭嘉径直留言不是更清楚明白，为何只是留下一朵玉做的莲花？郭嘉说有件事一定要他单飞去做，那事情又关系到什么？
单飞翻来覆去的想了半晌仍难理清头绪，等回过神来，见赵达始终盯着他不语，无奈道：“赵大人，我想不明白郭大哥的意思。”
赵达看单飞不似作伪，反问道：“但你肯定想到了很多关联的事情？”
单飞并不隐瞒道：“但这些事情仍旧无助我找到郭大哥，也应和许都眼下的事情无关。”他知道赵达更关心眼前。
赵达长吁了口气，“那些死人作怪，却绝对和许都、甚至和天下人有关！”
单飞微愕，不想赵达突然提及此事。见单飞默然，赵达肯定道：“那行刺世子的四个刺客都是死人！”
张辽虽也有这般猜测，闻言还是讶异道：“可他们怎么还能那般活着？”他这么问很有些滑稽，可他不这么问，又实在不知道如何开口。
赵达凝声道：“吕布被砍掉脑袋都能死而复生的变成僵尸，有人让尸体作乱又是何足为奇？”
张辽想到云梦泽一事，不由点头。
“人体的玄奇之处，我等远未明了。”见单飞微微点头，赵达又道：“可这世上肯定有比我们更知人体奇妙的人物。”
单飞暗指道：“我觉得赵大人对这些怪人的认知也很深刻，不然也不会采用那般的处理手段。”
赵达知道单飞质疑什么，立即道：“我能及时赶到，因为有人通风报信。我能那般处理，因为我并非头次听说过这种活死人！”
“什么？”单飞满是诧异道：“你还在哪里见过这种活死人？有谁告诉你世子将要有事？”他实在很是意外，暗想他来到许都的时间不定，曹丕找他一事可说是极为突然。既然如此，预埋伏活死人伏击曹丕之人显然是一直密切留意着曹丕的举动，而能通风报信之人……又应了然幕后策划之人的打算。
换句话说，这一切都在赵达的掌控之中？
赵达丑陋的一张脸抽搐了下，突然扭头望向张辽道：“都亭侯，你可记得我们从柳城回转途中发生的一件古怪、又可说要命的事情？”
他问的本让人难以回答，张辽却是清楚记得，“赵大人，你是说回程中我等几乎饥渴而死的事情？”
单飞心头一跳。
赵达微微点头，凝声道：“单统领，郭祭酒蓦地离去，司空虽是伤心，可箭已离弦，就没有回头的可能，因此我等还是扑向柳城。张将军威不可挡，一举斩杀蹋顿进而击溃乌桓有生力量。司空谨记郭嘉所言，并不贪功冒进，率部原路返回。我等初次行进那段路途或许艰难，不过有了前次的探路，顺原路回转反应是轻车熟路。”
“途中有了意外？”单飞凝声问道。他虽还不解赵达的用意，却是立即想到那件怪事是什么。
据史书记载，曹操当年率军回归的途中——时寒且旱，二百里无复水！
单飞以往看到这段历史记载时，感觉很是离奇。曹操征讨的是乌桓，绝非沙漠地带，沙漠数百里无水还说的过去，可曹操他们回转的路上，竟能碰到两百里无水的地段？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当初单飞看到这段记录，感觉行军向导哪怕是瞎子，都不会将军队带到这种离谱的地方，可听赵达这般说，此事竟是事实？！
果不其然，赵达神色异样道：“不错。我们原路折返本求稳妥，却不想就是这段稳妥的道路，竟有长达数百里的距离，蓦地变得一滴水都没有！”
单飞皱眉道：“沿路定有树木？”
赵达道：“树木是有，但土质均是干裂，向导记载的河流小溪全部干涸。”
单飞对地质情况了解颇深，却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这种现象出现。
赵达心有余悸道：“单统领，你哪怕多经奇事，也是难想我等蓦地缺水引发的慌乱。我等初入无水的地段，还是不以为意，因为那里树木常有，又值秋季，谁会认为前途数百里竟会滴水不存？可等我们储水用尽，已经深入那干旱的地区，才发现不但向导记录的水源尽数枯竭，而且山形地势亦是发生了改变！我们居然再次迷路！”
张辽一旁接道：“单兄弟，你多半觉得这件事绝无可能，我等当初经历此事时，亦觉得坠入梦魇般。”
“难道是地震引发山势水道的改变？”单飞推测道。除此解释，他实在想不到别的缘由，可一场地震会让数百里无水的事情，他从未听说过。
赵达有些古怪的看着单飞，摇头道：“不是地震，是人为！”
“这……”
单飞将“怎么可能”四字咽回去，脸上掩不住匪夷所思的表情，他实在难信有人会有这般神通。
赵达并没立即说出答案，继续道：“司空只觉得中邪了，不得已让部下杀马取血为水……又让精通土木之人查勘地势，集数百人之力凿地三十余丈，可仍旧看不到水源。当时军中的绝望可想而知，哪怕司空都是哀叹说——先有郭嘉离去，后有这般古怪，难道真是天要亡了我等。”
单飞眼皮微跳，径直道：“那你们是如何能逃脱大难？”他不想征战疆场多年的曹操，差点就这么离奇的死去。
“就在我等绝望之际，突然有一人到了军营，求见司空。”赵达凝声道。
“他是谁？”单飞立即道。
赵达摇摇头，“没有人知道那人是谁，那人装束寻常，长的有点让人憎恶，他始终未说名姓，唯一古怪的地方就是手中捧了个扁平的盒子。”
他说话间，向单飞脚旁的流年望去，若有所指道：“那盒子的材质似乎和单统领带的这个箱子很是类似。”
那东西和流年般的材质？那是黄帝等人传下的器物？要见曹操的人是个异人？
单飞不动声色道：“然后呢？”
“那人长的看起来虽让人讨厌，但他却说可以为司空寻到水源。”赵达回忆道：“那时军中极为慌乱，司空一听此人这般应诺，如何会不振奋？他当下见了那人，说只要那人能为大军找到了水源，一辈子荣华富贵指日可待。”
单飞暗想老曹那时多半渴疯了，但能以些许富贵换取全军的存活，这买卖自是划得来。
“那人却对富贵没有丝毫兴趣，只是道——他若帮大军找到水源，只请司空日后答应他一个条件。”赵达缓缓道。
单飞益发的惊异，暗想听赵达说——这件事是人为，难道就是此人弄出了大旱，目的是要曹操答应他一件事情？
赵达接着道：“司空当下应道——只要他力所能及，定当为那人达成心愿。那人听到后，没有再说废话，带士兵到了山谷一处，让众人全力下挖。我等挖了三十余丈仍是无水，心中本有急躁，以为那人是在欺骗我等，那人却以人头担保，说定会有水！我等将信将疑，挖到近五十丈许，终于见到泉水喷涌而出。”
轻轻叹口气，赵达道：“单统领，你可以想到我们那时的喜悦。那人虽是来历古怪，司空却决定对那人重赏。不想那人全然无视富贵，只说这场灾难本是人为，让我等以后多加留意。”
“留意什么？”单飞立即道。
赵达轻叹道：“我等亦如单统领般，听出那人话里有话。不过那人自此后就消失不见，再无消息。”
张辽微有感慨，“这世上奇人异士多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每次念及此事，都是记忆犹新。”
“我更是牢记此事。”赵达紧握着酒碗道：“我知道那人迟早会再出现我的面前，哪怕不出现，也会有事情要我等去做。”
单飞心道，那人这般谋划，自然不会有始无终。
“可我想不到的是……”赵达眼皮又跳，半晌才道：“他再次传给我的消息竟然是……有人今日要行刺世子！”
“什么？”单飞、张辽齐声反问，脸上尽是不信之意。

第九百六十六章 旱魃重出
单飞、张辽心中诧异，暗想能传讯说今日有人要刺杀世子的人，不是和刺客同谋，也和此事极有瓜葛。那助曹军寻水之人明明救了曹操等人，不太可能和刺客同谋，那人若非同谋，如何会知晓刺客的计划？
那人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赵达明白二人的不解，转瞬道：“传信那人并非那手持古怪盒子之人，而是那人的信使。”单飞欲言又止，赵达知道单飞的疑问，解释道：“单统领一定不解我为何信那人是去年那人的信使，因为传信那人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是——饮水思源、欠账当还！当年那人离去前曾说，只要有人见到我等，说出这句话来，就请司空满足这人的一个愿望。知道这句话的只有三个人，我、司空，还有当初那为我等找到水源之人。”
单飞暗自惊奇，立即道：“信使有什么愿望？”
“他还没提。”赵达皱眉道：“他随即又和我说，旱魃所至，大旱数年，寸草不生，去年司空领军所过的地方，正逢旱魃为虐……”
单飞微有变色。
赵达始终很关注单飞的反应，立即道：“单统领想到了什么？”
单飞的确想到了云梦泽的一件往事。
当初吕布异变，他单飞和郭嘉、曹棺等人进入云梦秘地后，姬归、楚威就和他们提及远古旱魃为虐一事——黄帝、蚩尤交锋，蚩尤为击败黄帝，曾对黄帝的女儿下了诅咒，将黄帝的一个女儿变成了僵尸，也就是旱魃。黄帝后来尽灭僵尸，亦杀了自己的女儿。
后来吕布并没有让云梦泽大旱，单飞对旱魃一事也渐渐淡忘，今日却不想有人重提此事。
见赵达很有紧张之意，单飞皱眉道：“《诗经》有言，旱魃为虐，如惔如焚，听说就是形容旱魃的可怖，难道司空当初真的路过了旱魃所过之地？”
张辽闻言，不由暗叹单飞的见多识广。赵达却感觉单飞有太多的未尽之言，若是对旁人，他说不定已经夹板、拳头一起上，定要逼对方吐露出他想知的事情，但对单飞，他却不能用这种方法。
轻轻叹口气，赵达皱眉道：“旱魃一事听起来虽是无稽，可我已经历过数百里无水的异状，难免问传信那人有什么用意。那人随即道——当初是有一批旱魃正要出世……”
单飞心头一跳，失声道：“有一批旱魃？”旱魃犀利，当年唯有蚩尤能够大批量的生产，难道产出那些旱魃的人竟和白狼秘地有关？
赵达却有些误会，凛然道：“不错，我当初听闻此言，亦是和单统领般骇然，不知道谁有这般本事，造出一批旱魃的目的是什么？传信那人随即道，幸亏那些旱魃未曾临世，就已被毁去。”
单飞疑问一波接着一波，忍不住道：“谁又能毁去那些旱魃？”
赵达摇摇头，“我亦和单统领一般的疑问，不过传信那人始终未说。那人又说，如今又有人希望造旱魃为祸世间，而且初有成效，眼下那些旱魃是以活死人的状态存世。”
“就是刺杀世子的那些活死人？”张辽失声道。
“不错。”赵达点头道：“那人又说，幕后之人要用那些活死人刺杀世子制造许都的混乱，还请我加以提防。他又说那些活死人极为难缠，而且必须要用火烧灭绝，不然若引发瘟疫，更是麻烦。”
赵达说到这里，苦笑道：“我听到这里自然疑问重重，可抱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之心，立即让手下准备，然后秘密跟踪世子，不过我没有告诉世子此事。事实上，这些事情除了我之外，眼下连司空都是不知。”
“为何不告诉司空？”单飞反问道。他知道赵达不告诉曹丕的缘由，曹丕年轻气盛，信不信赵达所言很难说，如果因此打草惊蛇，反倒失去抓出幕后主使的机会。赵达亦怕这件事如不坐实，反倒惹旁人非议，索性暗中行事，可单飞不明白赵达为何连曹操也要瞒过。
赵达苦涩道：“单统领，你多是不知，眼下司空因丁夫人的事情极为憔悴，我不想再让这些事情烦他。”
单飞本想问问丁夫人的事情，转念又想，反正不久后亦可在曹府得知，如今倒是传信那人很让他有兴趣。
“传信那人如何得知有人要行刺世子一事？”
赵达听单飞询问，摇摇头道：“那人始终未说。”顿了下，赵达略有尴尬道：“单统领想必也听出那人虽是告诉我等一些事实，不过也隐瞒了很多事情，司空虽未蒙他的恩情，但他既然是替当初那寻水之人前来，司空也算欠他一个愿望，我倒是不好逼问他。不过单统领应该可以让他说出真相……”
单飞忙道：“赵大人过谦了，你都无法逼问出真相，我又有什么能力问出答案？”
“单统领一定可以的。”赵达肯定道。
单飞反倒奇怪，“为什么？我还不知道自己有这种能力？”
赵达一霎不霎的看着单飞，一字字道：“我信那人的言语，还是因为那人说是认识单统领的！”
单飞差点跳了起来，他倒不想自己还有这般诡异的朋友，“那人姓什么？”
“他说自己姓董，具体叫什么，仍旧没说。”赵达道。
单飞搜遍脑海的记忆，只想到自己初到许都后，曹洪府上的管家姓董，可董管家无论如何也不会有这种本事的。再说赵达不是吃闲饭长大的，应该早就开始调查来人的祖宗八代，可赵达明显对那人也是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有这么高明的董姓朋友。赵大人将他带来了吗？”单飞问道。
赵达摇摇头，干咳道：“那人事关重大，又知道幕后作乱之人的底细，我如何能将他轻易带出来？”
单飞感觉赵达说的也有道理，正凝思间，张辽突然问道：“那人长什么样？”
“那人一头白发，看起来颇为苍老，不过他却说自己很年轻。”赵达虽是忧虑重重，说到这里还是不由笑了下，“我只听说女人会将自己往年轻里说，不想这个男的也有这个毛病。”
单飞倒吸口冷气，“那人是不是有点胖？个头不高？”
“不错。”赵达眼中光芒一闪，“单统领难道真是认识他？”
单飞半晌才道：“我以前认识这样的一个人，他叫……朱建平！”他一听赵达的形容，倒是立即想到了朱建平。
朱建平，三国时期赫赫有名的相士，在史书记载中，那可是和华佗、管辂齐名的人物。华佗、管辂因传说和演义之故，在世人眼中那是大名鼎鼎，朱建平的事迹少了媒介的推波助澜，因此在后人眼中并不算有名。
单飞初见朱建平的时候，也真不知道这家伙如何会被史书记录下来，还被钟繇认为这小子是连唐举、许负都不如的神算子？
可他一知道传信那人可能是朱建平，立即想到朱建平为何自称姓董，这家伙可能还在找寻着董花小姐，改名姓董，多是想死后埋在董家的坟头里吧？
如果那人真的是朱建平，他如何会知道旱魃一事，又预知了曹丕被刺的事实？难道这人突然被雷劈的开了窍？
单飞当初和朱建平楼兰一别，转瞬入贵霜、赴于阗、转战西域，哪怕再回楼兰，一时间倒也记不得这个白头发的小胖子，更不知道朱建平的近况，也不明白有什么怪事发生在朱建平的身上。
霍然起身，单飞道：“烦劳赵大人带我去见见传信那人！”
赵达却是屁股未离凳子，看了眼天色道：“单统领，传信那人无论是不是什么朱建平，总是跑不掉的，你要见肯定是能见到了。如今时候不早了。”
“那又如何？”单飞见日头西转云间，渐显苍黄之意，倒不想和赵达谈了这久。
赵达凝望着单飞道：“世子不久前来找单统领，我虽不知道世子说了什么，不过感觉世子应该是想请单统领前往府上一叙吧？”
单飞略有讶异，不想赵达的推断如斯精准。
赵达又道：“曹冲公子莫名病逝，丁夫人伤痛曹冲之死，时日无多，司空因丁夫人之故，亦是郁郁难欢。”
单飞听出赵达的暗指，有些惊凛道：“曹冲公子莫名病逝？”
赵达紧握酒碗，一字字道：“不错，在单统领面前，我倒不用隐瞒什么。曹冲公子死的不明不白，我等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单飞心冷道：“谁会对曹冲这种孩子下手？”
赵达眼露杀机，许久才摇摇头，“我尚不知，不过我一定会查出来的！”他并没有请单飞插手此事，继续道：“司空如今无心政事，我等食君俸禄，与君分忧，自然要将诸多烦乱尽量解决，避免打扰司空。”
单飞想到活泼善良的曹冲之死居然另有内情，不由眉头紧皱。
赵达随即道：“司空对丁夫人旧情难忘，卞夫人却是极为担忧司空的近况，我想就算世子不请单统领商议，卞夫人知道单统领回到许都，也一定会让人来找单统领的。”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这是曹家的家事，你们找我一个外人究竟要做什么？正沉吟间，楼梯处有脚步声响。
赵达早有预料道：“有人来请单统领赴宴了。”
话音落，一人已至单飞的近前。时光荏苒，那人剽悍不减，恭敬却增，面对单飞深施一礼道：“曹纯曹子和，有请单统领前往曹府一叙！”

第九百六十七章 旧情新意
单飞再至曹府时，略有感慨。当年他因丁夫人之故，曾被卞夫人邀请至府上一叙，他随即被鬼丰所擒，自此经历了离奇的人生。那时的他倒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他还能重返旧地。
府邸壮阔依旧，曲径更幽。
曹纯一如既往的沉默，见单飞应允后，他立即带单飞赶赴曹府，这一次走的是正门，不过仍循幽径而至前次见到卞夫人的堂前。
单飞注意到这微妙的变化，暗想上次我来的时候是以厨子的身份，人家能让我入府就算是看得起，哪管什么正门偏门或后门？如今他毕竟是单统领，卞夫人为显尊敬，估计是特意让曹纯这般引路。
他来的身份虽是改变，可缘由仍旧是因为丁夫人。上次卞夫人找他，是问计让丁夫人回转之法，如今丁夫人看起来怎么也不会回来了，那卞夫人找他究竟还要做什么？
琢磨间，曹纯带单飞已至堂前，客气道：“单统领，你且在堂中暂歇。我去通禀夫人，去去就回。”
单飞应了声，规规矩矩的坐了下来。他闭目想着赵达所说的那些事情时，就听有喧嚣声从远处飘来，近了堂前。
“曹子桓怎么了？我好心好意的看他，难道有错？”有一略显尖锐的声音叫道。
“公子悄声。”另外一人忙道。
“我没错，这是我家，我为何要悄声？”先前那人不满道：“他看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还当我是兄弟？我知道他遇险，念及他是我的兄长，不计前嫌的过来看望他，他居然要赶我离开？看他的样子，是不是认定是我找人要杀他？”
有人忙道：“公子，话不要乱讲，隔墙有耳。这话传到世子那面也还罢了，若是传到司空耳中，只怕司空对公子不悦。”
先前那人冷哼一声，却没有再说下去。
那几人说话间已至堂前，见到堂中坐着如僧人入定般的单飞，均是一怔。其中有一人叫道：“你？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单飞睁眼望来，见说话那人正是他不久前遇到的那个丁先生。
丁先生叫做丁仪，是曹植的门客。
单飞早听出丁先生的声音，又听到那几人的言论，知道在这几人中，定有大才子曹植在列了。
曹植亦是卞夫人所生，这里自然也是曹植的家。都说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曹丕、曹植却像天生的冤家出生在一家，始终明争暗斗个不休。
单飞听出曹植、曹丕的不和，并不想参合进来，是以装作闭目养神，不想这些人居然走到这里，倒让他不得不见。
转目间，就见堂外一行四人，问话之人正是丁先生。见单飞望来，丁先生随即在一个面如美玉的公子耳边窃窃私语。
那公子年纪不大，尚有些青稚。公子身后又有一人顾盼自雄，腰畔的长剑珠光宝气，很显那人的华丽。
那公子右侧，站立个青衫文士，见单飞望来，打量了单飞一眼，随即转过头去，向府外的方向望去，似在等候什么人物。
那公子听丁仪私语几句，略有讶异道：“这人就是单飞？”他显然听过单飞之名，不过对单飞并不客气，皱眉道：“单飞，你到这里作甚？这地方……”看着粗布麻衣的单飞，那公子略有轻视，又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单飞暗自叹口气，却未言语，又闭上了眼睛。丁仪请张辽赴宴的时候，单飞听张辽言语、又看丁仪的举动，知道丁仪这种人属于现用现交的人物。
张辽落魄时，众人顾忌张辽和夏侯惇的恩怨，又因张辽是降将，对其始终爱理不理。曹操重用张辽后，张辽扬眉吐气，乌桓建功，丁仪这才赶过来巴结。张辽何等人物，早知世态炎凉，这才对丁仪不冷不热。
丁仪为人如此，人以群分，他身边的人又能好到哪里？
单飞听曹植言语轻视，却过了计较的年龄，本不想理会，可在旁人眼中，他这显然是不太恭敬的举止。
那顾盼自雄之人勃然大怒，几步就到了单飞的面前，伸手几乎戳到了单飞的鼻尖之上，喝问道：“公子问话，为何不答？”
单飞动也不动，不看近鼻尖的手指，终于道：“是卞夫人请我来此。”
众人一愣，那喝问之人更是不信道：“你单飞算什么，卞夫人如何会请你这般人物到此？”
单飞本不想计较，可终究也有脾气，淡讽道：“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反正卞夫人请的不是你了。”
喝问那人一怔，听出单飞的嘲讽之意——单飞如果不算什么，他得不到邀请，自然更算不上什么。
此人最近自我感觉极好，见单飞这般寻常百姓居然敢这般顶撞，挥拳要打，就听有人叱道：“住手！”
那人一怔，听出呵斥那人是谁，讪讪的收回手来。那公子却已换掉了不满，对着那快步走来的女子问候道：“大嫂，你来此作甚？”
单飞扬了下眉头，微有意外。来的是个女子，他亦认得，那女子修眉云髻，满是成熟女子的风韵，赫然就是甄宓！
甄宓也到了许都？不过这也正常，卞夫人是甄宓的婆婆，这个儿媳不在婆婆身边侍奉，还能跑到哪里？
一看到甄宓，单飞不由想到了甄柔，就觉得有些头疼。
见那公子满是期待之意，甄宓含笑道：“子建，子桓今日心绪不佳，对你多有怠慢，还请你莫要介意。”
曹植展露笑容，彬彬有礼道：“大嫂客气了。兄弟之间，何谈怠慢？有劳大嫂亲自前来赔礼，子建如何敢有怨言？”
单飞见状，暗想哪怕是翩翩少年、绝世才子，在美女面前都是不免彬彬守礼的以图搏佳人一笑，这本是人之天性，更改不来。
甄宓神色微有异样。女人心思本是缜密，甄宓的心思更是细腻。
当年单飞决然拒绝甄柔合好之意，让甄氏上下很感觉有失颜面。自那后，单飞如渺渺黄鹤，再无音讯。
单飞着实经历了太多风浪，不过尽是隐秘要事，单飞的事情，赵达不会替其宣扬，曹丕都是不知，甄宓更是无从得知。
眼看匆匆数年，甄柔早至待嫁的年龄，那丫头不知是什么缘故，始终不提嫁人一事。无论甄氏家主甄逸还是甄宓，对此亦是故作糊涂，也不催促。
邺城新平，难言安稳。甄宓嫁为人妇，婆婆卞夫人身在许都，她遂请曹丕将其带至许都服侍卞夫人。
曹丕眼下对甄宓着实宠爱，自然对甄宓的要求言听计从。
甄宓知道出身犯忌，在许都始终如履薄冰般小心，不敢有所逾越。不久前，蓦地有单飞要来许都的消息暗传，甄宓听了心中倒是极为纠结，她将妹妹甄柔一块带至许都，本是想女大总是要嫁人的，难道要妹妹无名无份，却要为不知音讯的单飞守节不成？如果单飞再是生死不明，她不需要另有打算？
不想单飞蓦地要回转，甄宓闻听，立即知会甄柔，甄柔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对她提出见见单飞一事并未拒绝。
甄宓身为女子，当然知道女人的心思，暗想妹妹如此，自然还是对单飞余情未了。她遂又和卞夫人婉约提及此事。卞夫人善解人意，对这个孝顺的儿媳又是颇为满意，这才让甄宓出场先行招待单飞拉拉感情。
女人肯洗个头出来见你，已经说明你在她心目中有些地位，甄宓这近月来的准备，着实隆重的不见痕迹，她本想淡若秋水般和单飞叙旧，不想曹植误认为大嫂是来安抚他的不满。
知道曹植有所误会，甄宓又不想得罪曹植，寒暄几句，突然像记起什么的样子，“子建，我倒忘了，娘亲还有交代……我和单……统领有事要说。”
曹植微有发愣，不过见甄宓满是歉然的神色，故作大度道：“大嫂尽管去说，子建如何会介意？”
甄宓这才到了单飞的近前，看单飞落魄如斯，好像拎着全部家当在逃荒的样子。蹙了下娥眉，甄宓还能微笑道：“单统领，多年不见，一向安好？”她不知道单飞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一时倒有些犹豫。
当年单飞大破邺城后风头一时无二，与荀奇争锋、怒斥于禁等事落在众人眼中，虽是嚣张些，可也着实威风。
甄家看重了这只潜力股，这才借曹丕之手着意和单飞修好。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单飞离去这数年后看起来再无进展，难道是因为他这坏脾气得罪了人，才会事事不尽人意，不然以单飞当年的名气，何至落到今日的田地？你看今日，他随即又和曹植的手下起了冲突……可说是本性不改。
甄宓以常理推断，心中倒是五味陈杂，暗想若单飞能认清局面，改正以往的问题，还是有极大的潜力可言，最少他今日又救了世子，在卞夫人的眼中，单飞还是极为重要。
有卞夫人器重，那就是有司空照顾，在北方，那就是稳住了根基。怕就怕这个单飞，总是不知道自己的问题。
单飞从不想眼前这女子的心思复杂如斯，淡笑道：“承蒙甄夫人问候，不知卞夫人究竟有何吩咐？”

第九百六十八章 傲慢与偏见
单飞虽是横眉冷对世上不公，对旁人展现的轻视倒是很能忍让。对于曹植手下的挑衅，他没有太过放在心上。
这世上狗眼看人低的人多了，曹植的几个手下见他落魄，对他这般态度，实在不足为奇，他并没有时间和兴趣与这些人纠缠，他来这里，一来是因为曹冲和丁夫人，亦是为了卞夫人的礼遇。
他如今最想见见的反倒是朱建平，不过赵达说的没错，朱建平跑不了，卞夫人、曹丕盛情相邀，他还是要照顾别人的脸面。
没有猜透甄宓的复杂心思，单飞却也看出这女子对他的不解和蹙眉。他不似曹植般，见个美貌的女人就如孔雀开屏般展现自身的魅力，他宁可和甄宓从未相知、因此和甄柔形如路人那是再好不过。
甄宓心思细腻，听出单飞客气的疏远，亦矜持道：“单统领，家母正逢有点儿事情要处理，暂时未能相迎。家母只怕单统领不耐，这才让妾身前来言明。”
曹植那帮人都有惊奇之意，先前那顾盼自雄之人略有讪讪，不想这小子真是卞夫人的客人。曹植干咳一声，向着甄宓道：“大嫂，不知道我娘亲找……单飞前来何事？”他人年轻，脸皮就嫩了些，适才对单飞态度不逊，这会儿倒也不想改口称呼。
甄宓婉转道：“子建，这件事和你等无太大关系，娘亲让妾身莫要张扬。”
曹植打个哈哈，自感没趣。
甄宓随即又道：“单统领，今日子恒长街遇刺，幸得单统领援手，这才得脱大难，妾身此番前来，尚未表示感谢。”
她言罢盈盈一礼，态度甚为诚恳。
单飞起身还礼道：“甄夫人莫要客气，没有单飞，世子也应没事的。”见甄宓纤眉微锁，单飞终于多问了一句，“不知世子眼下如何了？”
甄宓展露笑容道：“多劳单统领挂怀，子桓受到些惊吓，眼下情绪不宁，倒不想见客。不过子桓亲自交代，让妾身一定要先向单统领表达感激之意。”
众人见了，均是有些意外，丁仪不由道：“甄夫人，你说这个单飞救了世子？我倒真没看出来。”他言语中很有怀疑之意。
曹植等人亦是诧异，曹丕长街遇刺一事早已传开，曹植听后，在高人的指点下前来展现兄弟义气，他才华虽高，可对形势的变化却缺乏清楚的认知。当初长街混乱非常，事后流言版本颇多，他只听说张辽勇救曹丕，对于真相却不了然。
不过他亦不关心谁救了曹丕，只想借机展现下自己的亲情，却不想被曹丕冷面相对。曹植心中不满，这才有所埋怨，如今听甄宓这么说，他倒不信眼前这个落魄的年轻人还有远过张辽的本事。
那一直默然的青衣文士突然道：“甄夫人，不才曾闻，令妹和单统领曾有订亲之举？不过……单统领却拒绝了这门亲事？”
众人立即来了精神，他们都是知晓此事，如今听青衣文士重提此事，恍然笑道：“原来如此！”
真正的二世祖都是无视家族的荣誉，而真正的高门家主素来都是将家族的脸面排在第一位。这些人自以为了然这个道理，暗想单飞或许在场也曾出手，但功劳主要还是张辽的，甄家和单飞很有些瓜葛，甄宓为了维系甄家的面子，这才给单飞脸上贴金。
甄宓脸色微白，随即含笑道：“杨主簿说的不差，其实……其实……单统领这些年应该还是单身一人？”
众人见单飞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样子，暗想他不单身，那谁该单身？
见单飞没有回答，甄宓终道：“家妹柔儿其实一直等着单统领。”
一言出，众人诧异。
甄宓自感危机，可在外人眼中，甄家攀上了曹丕，就是抱住了老曹的大腿，对众人来说，这比皇亲国戚还要威风。甄家的女儿，如今着实炙手可热。不久前，司空曹操还为已逝的曹冲举办冥婚，而冥婚的对象，听说就是甄氏一个亦逝去的少女。甄柔在众人眼中，出身高、难得容貌娇俏，虽不及甄宓的成熟，如今也绝对是个出水芙蓉般的美人，听说为了甄柔向甄氏提亲的高门着实不少，不过甄家始终没有回应，众人却不想甄柔始终在等着单飞。
单飞略有皱眉，心道我在甄家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你如今重提此事难免彼此没趣。不过大庭广众之下，甄宓始终以礼相待，他倒不想让甄宓过于难堪。好在甄宓亦是看出单飞的态度，随即岔开话题道：“单统领，你一别多年，恐怕对许都的面孔多有不识了。”
一指曹植，甄宓道：“单统领应该知道子建？子桓的兄弟？”见单飞点头，甄宓逐次介绍道：“这位丁仪先生……”又指向那顾盼自雄之人道：“这位是丁廙先生，和丁仪本是兄弟。丁家和曹家素来交好，两位先生也算是家母的子侄。”
丁仪、丁廙均是脸露傲然，显然以和曹家、丁夫人沾亲为荣。
单飞倒没想到这两位和丁夫人还有着这层关系，可听甄宓这么介绍，知道她也是好意——甄宓是提醒他，这些人算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让他妥善处理。
“这位杨主簿……名修、字德祖。”甄宓郑重介绍道：“和单统领般，都是很得司空的器重。”
单飞眉微扬，喃喃道：“原来他就是杨修！”
他说的声音虽低，甄宓却是听到，立即道：“单统领原来认识杨主簿？”
杨修英眉微扬，显然是等待什么……
单飞笑笑道：“略有所闻。不想今日得见。”他如何不知道杨修，得益演义的渲染，说此人才华超过老曹三十里，杨修的才华有没有远超曹操，单飞倒不了然，不过他知道这人是被曹操斩杀。
杨修眉一轩，冷笑道：“我对阁下也是略有所闻，不想今日得见。”
甄宓暗自叹气，知道杨修因何事不满。
要知道杨家本为汉室名门，杨修先祖在汉高祖时就为赤泉侯，自高祖杨震来，四世历任汉朝司空、司徒、太尉三公之列，当年甚至和袁氏世家并驾齐驱，声名赫赫。
杨修出身名门颇具才能又善解高层用意，处置事情极为妥当，眼下很得曹操赏识，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就算世子曹丕见到了杨修，都要示好争取将杨修拉拢过来。
这种红人多是觉得我这般有名，你没听过是不是眼瞎耳聋啊？如今单飞这般措辞，不像是恭维，更像是羞辱，怎能让杨修不气？
眼见争端又要起来，甄宓暗想单飞这些年再无建树并非无因，他这种总是得罪人的脾气若是不改，无疑是他仕途最大的妨碍。
单飞看出杨修的怒意，微笑道：“我自认是籍籍无名之人，难得被杨主簿听闻，着实是幸事。”
他说话间长身而起，拱手对远处道：“单飞参见卞夫人。”
众人回头望去，这才发现卞夫人不知何时已至堂前。不再理会单飞，众人纷纷讨好叫道：“卞夫人。”随即见曹丕脸色苍白的站在卞夫人身旁，又都称呼道：“世子。”
曹植见曹丕根本没有望过来，冷哼一声，不再自讨没趣，却拉住卞夫人的手亲热道：“娘亲。”
卞夫人慈爱一笑，摸摸曹植的头顶，随即到了单飞的近前，感激道：“卞氏多谢单统领相救子恒之恩。”
一言落，众人静寂。
曹植、杨修等人神色讶异，不想卞夫人对单飞这般礼遇。
卞夫人随即道：“子桓，还不谢谢单统领的出手救命之恩？”
杨修一听，暗自摇头，心道曹丕心高气傲，如何会对别人感谢什么？卞夫人这般说，无疑要碰个钉子。
不想曹丕规规矩矩到了单飞近前，深施一礼道：“曹丕曾两次得单统领相救，此等恩情厚重如山，曹丕日后定当全力回报！”
堂中静寂。
曹植、杨修、丁氏兄弟等人讶异的不能言语，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倨傲的曹丕会对单飞这般言语。
这已经不是出于礼数，更像是肺腑之言！
单飞看着恭敬的曹丕，回礼道：“世子言重了，世子吉人天命，没有单飞，世子亦不会有事的。”
甄宓暗自舒了口气，暗想直到现在，单飞才说了句让人舒坦的话。
曹植等人却是脸色微冷。曹植眼下正和曹丕争夺曹操的宠信，单飞搞了句天命，似乎认定曹丕才是正统，如何能让他们高兴？
曹丕脸色虽还是苍白，却终开心笑道：“多谢单统领吉言。娘亲，你上座。单统领，你也请坐。”
他安置好娘亲和单飞，随即坐在单飞的下手，这次真的是诚心诚意的恭敬。
单飞没有客气，坐定开门见山道：“不知卞夫人有何事吩咐单飞？”
卞夫人脸色微有黯然，却不径直回答，反倒向堂下招手道：“宁儿，如何不入堂坐坐？嬛儿，一块来坐吧。”
单飞早看到随卞夫人前来的着实有几个人物，曹纯自然不在话下，他素来如曹府的近身侍卫般，曹纯之旁，正站着曹宁儿。
曹宁儿会在此间并不让单飞意外，可如今这种时候，另外一个叫嬛儿的女子有何理由出现在此间？
单飞举目望去，心中微震。因为当那女子娉婷的走进厅堂时，他脚下的流年，蓦地有异彩显现！

第九百六十九章 郭女王
单飞心中讶异，他自得流年后，和流年多有沟通，感觉流年就和智慧型生物般颇有灵性，不但如此，流年还具有一种玄奇的力量可重组、化空十二因缘！
因感觉流年有些招摇，单飞一路行来，倒有意让流年“低调”一些，流年居然读懂了他的心意，将自身的七彩多是隐起。如此一来，在常人眼中，他单飞拎着的不过是个寻常的金属箱子。
眼见那叫嬛儿的女子步入厅堂，流年虽未异常的光彩耀眼，却也有了异样，单飞一见，立即感觉或者是这叫嬛儿的女子有些奇异，或者这女子也带有黄帝那些人所传的器物，这才让流年有了感应。
旁人没有留意单飞，更没有去看他脚下的破箱子，曹植最先忍不住道：“娘亲，这位姑娘是哪个，孩儿怎么从未见过？”
卞夫人看着单飞道：“单统领，嬛儿是近日来才到的许都，她说……是从云梦泽赶来。”
单飞心中微震，却只是“哦”了声，卞夫人随即又道：“听赵大人言及，数年前，单统领曾至云梦泽探险？”
云梦泽一行本是机密，众人多是不知此事，他们若是知晓单飞的事情，如何会这般轻慢？
单飞轻描淡写道：“是有这么回事儿。”
卞夫人见单飞并不自矜，暗想听赵大人所言，单飞在云梦泽发挥的作用极为关键。此子有功却不自居，有能力却不招摇，实在是难得之至。
“嬛儿所言的事情很是离奇，又和冲儿有关。因此我适才听完她讲的一切，感觉还需让她再向单统领说说，或许……或许……”卞夫人很想请单飞帮手，内心却着实有些犯难。她虽是女人，眼光却是好的，当初第一眼看到单飞时，就感觉单飞不是求名利之人，已方数次三番的得单飞相助，却无以回报，这次再行相求，难免尴尬。
单飞笑笑，“有劳夫人费心了，不知道嬛儿姑娘要说些什么呢？”
卞夫人听单飞这么答话，知道他有应允帮手之意，心中喜悦，立即道：“嬛儿说的是事情的中段，还请单统领先听听冲儿的一些往事。嬛儿，你先歇会儿。”
那叫嬛儿的女子“嗯”了声，乖巧的立在卞夫人身旁，再无言语。
缓望四周，卞夫人又道：“此间多不是外人，宁儿，你就将所知说说吧。”
杨修听卞夫人要提及家事，难免有些忌讳，可见单飞这个最大的外人在此行若无事般，自己倒没有道理先行告退。
曹宁儿“嗯”了声，看了眼单飞道：“单大哥，你知道仓舒逝去的事情？”见单飞点头，曹宁儿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和单飞洛阳一别，心中着实想念，可见面后，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卞夫人知道她的心意，这才让她在此等单飞叙旧，不过这种场合下，她纵有千言万语也是难以启齿。
心中轻叹，曹宁儿随即道：“可单大哥多半不知道仓舒因何而染恙，他是因为要找娘亲环夫人去了云梦泽，回转后一病不起，这才逝去。”
单飞眼角微跳，反问道：“环夫人如何会去了云梦泽？她去云梦泽做什么？”曹宁儿所言的信息量不少，但单飞的直觉告诉自己，事情的缘由正是出在环夫人的身上。
当年他初见卞夫人，听卞夫人提及过环夫人。卞夫人说过——司空和环夫人的相见说来有些玄奥，众人称她为环夫人，只因为当初司空赠予她个玉环。众人都不知道环夫人的名姓，家人何在，只知道她对司空很好。
单飞那时就想，曹操为何会把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留在身边，而且极为宠爱？眼下看来，环夫人莫非和云梦秘地有关？
曹宁儿摇头道：“我们不知道的。单大哥，事实是，环夫人失踪后，仓舒思念娘亲心切，屡次恳请司空寻找。司空虽是想尽办法，却查不出环夫人去了哪里。”
单飞更觉得诧异，暗想环夫人是曹操的女人，失踪一事事关重大，曹操居然查不到一点儿线索？
“仓舒伤心了许久，在我等均已绝望之际，他却始终没有放弃寻找娘亲的念头。”曹宁儿继续道：“就在去年，司空远征乌桓，仓舒留给丁夫人一封信后突然离开了许都、再没有了消息，丁夫人急的几乎发疯。”
“信中写了什么？”单飞保持着清醒。
曹宁儿回忆道：“信中大概写着，仓舒已将丁夫人视为自己的娘亲，可真正的亲娘犯险，他一定要去救的。”
众人均是摇头，很是不以为然。
丁仪更是直言道：“纯属胡闹，他一个小孩子家，又能做得了什么？他如果知道环夫人的下落，最好的方法本应是告诉司空……司空不在，他告诉丁夫人、卞夫人，不是更好一些？”
单飞这一次倒觉得丁仪说的有点儿道理，并未置言。
曹宁儿却是尖锐道：“丁先生，你很理智，可很多事情，不见得是理智能够解决的。情之所至，又岂是理智能够控制？”
甄宓不由向单飞望去。女儿天生对八卦就有敏感的嗅觉，这些年来，甄宓对许都的大事小情多有了解，如何不知道曹宁儿对单飞的心意？她感觉曹宁儿的言语，更向是对单飞倾述。
丁仪不想莫名遭到曹宁儿呵斥，老脸有些发热，冷哼了一声。在卞夫人面前，他不想和女人斗嘴。
曹宁儿似也感觉有些冲动，垂头半晌接着道：“仓舒又请丁夫人莫要担忧，说他一定能够回转。信中大概就说了这些。”
单飞微皱眉头，暗想曹冲本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么做倒真的有点不太成熟。
幽幽叹息，曹宁儿接着道：“可丁夫人如何能够放心？她心急如焚，司空不在许都，她立即找到了卞夫人。卞夫人听了也是极为焦急，随即吩咐曹纯派人去找，可直到司空从乌桓回转，仍旧没有仓舒的一点儿消息。司空听闻此事后，亦是焦虑，又让校事赵大人负责此事，可惜的是，赵大人也是无能为力。”
卞夫人轻叹口气，“赵大人当初就说，若是单统领在，定能出手解决此事。可惜，单统领归来的晚一些。”
单飞暗想赵达甩锅的本事也是让人无语，怪不得赵达早预见卞夫人会找他单飞，原来还有这个伏笔。
曹宁儿又道：“司空一直未放弃寻找仓舒，却始终一无所获。然而就在三个月前，仓舒突然回转许都。”
单飞立即道：“然后呢？”
“仓舒那时候的神志不很清楚。”曹宁儿黯然道：“他只是反复在说——娘亲好可怜，她在云梦泽，我求你们，快去救救娘亲。我们都问他娘亲在云梦泽的哪里，他却始终没有说出下文。”
单飞神色异样，暗想这么看来，曹冲那时候根本就是神志迷失，不然以曹冲的聪明，如何会不留下点儿线索，“他这般样子，如何能回到许都呢？”
曹宁儿解释道：“他能回到许都，还是得益一人的帮忙。那人叫做周不疑。周不疑这几年和仓舒很是交好，知道仓舒失踪后，他亦是焦虑，主动去寻仓舒。但他见到仓舒的时候，仓舒就是这般模样了。”
“周不疑？”单飞喃喃念了句，感觉这名字很是陌生，“这人如今在哪里？”
曹纯应道：“单统领，卞夫人说你可能要找此人询问，已让我派人去请，他想必很快就会赶到了。”
单飞微微点头，“许都的医生对曹冲的病情都无能为力吗？”
曹宁儿黯然道：“他们均说仓舒得了一种极为特异的怪病，无法想出破解之道。”顿了片刻，曹宁儿低声道：“司空请了华佗来到许都要给冲儿治病，可随即将华佗斩了。”
单飞一怔，倒记得这件史实。
演义中说华佗曾给关羽刮骨疗毒，事实上，早在关羽襄阳之战前，华佗已经死的只剩下骨头了。
据史书记载，华佗是被曹操下狱所杀！
可在这种关键的时候，曹操不用华佗去救曹冲，为何会突然斩了华佗？单飞越想越觉得其中古怪多多，还能冷静道：“后来呢？”他知道曹宁儿一定不知华佗死亡的真正内情。
曹宁儿难过道：“仓舒在华佗被斩不久后逝去，丁夫人自此后对司空再无言语，随即一病不起。无论司空如何劝说，丁夫人却是……眼下，很难……再活几日了。”
她没有明说，单飞却知道那绝望的妇人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众人虽多知此事，闻言还是表现的唏嘘不已，不过是否真正的唏嘘，只有他们自己内心才清楚了。
单飞默然片刻，注目那叫“嬛儿”的女子道：“嬛儿姑娘既然从云梦泽赶来，莫非是在云梦泽中遇过仓舒吗？”
那叫嬛儿的女子上前一步，轻声道：“单统领猜的不错，郭嬛在云梦泽的确遇见过曹冲公子。”
单飞蓦地神色异样，突然问了句，“姑娘姓郭？”
众人暗自摇头，心道这个单统领问话方式果然独特，你不关心曹冲在云梦泽发生了什么事情，反倒很关心人家姑娘姓什么？
嬛儿抬头望向单飞道：“小女子正是姓郭。”她看起来本是安静贤淑，若不说话，很难让人注意到她的存在，但当她蓦地抬头一望时，众人却是心中有异，竟瞬间感觉这女子着实有着非比寻常的魅力，可魅力究竟来自何处，却让人一时讲不明白。
单飞看了眼曹丕、又望望甄宓，半晌终道：“姑娘可是有字的？”
嬛儿竟没丝毫意外，只是略有腼腆道：“小女子本不想说，不过单统领既然问了，小女子怎能不答？小女子姓郭、名嬛，字……女王！”

第九百七十章 乱世佳人
众人讶然，倒不想这个弱女子会取“女王”二字为字。
单飞闻言眼皮微跳，喃喃道：“郭女王，原来姑娘就是郭女王。”
曹宁儿诧异道：“单大哥认识郭姑娘吗？”伊始时，她见单飞就对郭嬛很是关注，不由有此一问。
“略有所闻，不想今日得见。”单飞自语道。
杨修一旁听了倒是哑然失笑，暗想这小子莫非接人待物就是这般口吻，怎么碰到哪个都是略有所闻呢？
单飞的确听过郭女王的大名。在演义中，郭女王只是略略一笔带过，却将害死甄宓的黑锅背在身上。但在正史上，郭女王却着实有着传奇的色彩。
想当女王的女人或许有几个，但径直取字为女王的女子却是极为罕见。郭嬛就是那罕见的女子。
此女子出生在中平元年，听说生有异象，年少就是聪颖过人，其父郭永很以自己的女儿为奇，更是放言称——此乃吾女中王也。遂用“女王”为女儿立字。不过郭嬛随后命运多磨，早年就是父母双亡、兄弟皆丧。中平元年有件大事，那时太平道主张角逝去，可天下大乱才是将将开始。
这种环境下，无父无母的郭嬛能在乱世中存活下来已是奇迹，可她不但活下来，而且越活越是耀眼。
她不过比甄宓小上两岁，仍比曹丕要大，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子在遇到曹丕后，竟成功的击败甄宓，得到曹丕的青睐。
曹丕能够传承大统，郭女王着实出了极多的心力，因此哪怕史书都是记录了一句——文帝定为嗣，后有谋焉。
文帝说的就是曹丕，而被史书称为后的正是郭嬛！
这样的一个本无后台的女子，能达到这般地位，堪称离奇。单飞以往读到这段历史时，就对这女子很有印象，是以一听郭嬛之名，立即想到了郭女王一事。得知郭嬛正是郭女王时，单飞这才不由向曹丕和甄宓看了眼，暗想这两人眼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们两人的命运会因眼前这个女子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
旁人如何知道单飞这复杂的心思，见单飞应了句后就没有了下文，都是暗自摇头，大多认为卞夫人请此人解决问题实在有点不靠谱的。
曹纯一旁道：“单统领，郭姑娘父亲郭永曾为南郡太守，母亲董氏。郭姑娘父母早亡，一直流落在民间勉强度日。据她所言，她是为避乱匪，这才躲入云梦泽，碰巧遇到了仓舒。”
他这么说，是暗示单飞他们已调查过郭嬛的底细，应无问题，亦是提醒单飞回过神来。
单飞应了声，接着道：“还请郭姑娘说说曹冲公子的事情。”
郭嬛恭敬道：“是。”她顿了片刻，回忆道：“那时小女子因躲避匪徒，已逃入云梦泽许多天。云梦泽左近人迹荒芜，不过对小女子来说，反倒是安稳的地方。”
曹植忍不住质疑道：“既然是人迹荒芜，你又是如何能够过活？”他自幼钟鸣鼎食，实在难信一个弱女子会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下生存。
卞夫人暗自皱眉道：“子建，不要多嘴，听嬛儿姑娘说下去就好。”她出身卑微，知道贫苦之人的辛劳，对郭嬛很有同情。
郭嬛客气地回道：“我自幼流浪惯了，总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学会很多野外求生的法子。大多时候，挖些野菜地精，喝点儿溪水也能度过一天的。”
单飞看郭嬛脸上微有菜色，身躯远不如甄宓丰盈，微微点头道：“仓舒虽也是习惯了清贫，恐怕比不上姑娘能捱的。”
郭嬛立即道：“我当初见到曹冲公子，真想不到他竟是司空的儿子。他那时可说是衣衫褴褛，很是疲惫，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心地极好。”
“为什么？”单飞反问道。
郭嬛神色感慨道：“他那时遇到只受伤的兔子，却没有吃掉，反倒给那兔子包扎好伤口，自己只是挖些菜根添腹。我实在难以想象，像他那样的孩子，会有这般慈悲的心肠。”
卞夫人眼中噙泪，不由向曹丕、曹植看了一眼。曹丕脸色苍白的垂下头来，曹植却是不以为然。
“我知道他不是坏人，这才从暗处现身见他，好奇他为何孤身来到了云梦泽？”郭嬛又道：“他见到我倒是高兴，说前往云梦泽是找他的娘亲。问我有没有听过琴鼓山的所在？”
单飞心中微震，他知道琴鼓山和进入云梦秘地有关，暗想郭嬛所言若是确实，那环夫人莫非真是云梦秘地的人？
环夫人是从云梦秘地逃出来的？
云梦秘地虽是奇异，但在其中的人却多觉得是身在牢狱。是以赵思益背叛，楚天赐带着楚昭外逃，引发了无边的风浪。
环夫人若是从云梦秘地出来的，那倒可以解释为何没有人知道她的来历，可环夫人为何又回转到云梦秘地，难道是被云梦秘地的人抓了回去？
单飞对此心中存疑，若是在楚天赐外逃之前，他倒不怀疑云梦秘地还会抓外逃之人回转，不过在云梦秘地变故之后，楚威赶赴西域，姬归当家，以姬归的心性，应不会做出让环夫人骨肉相离的事情。
郭嬛见单飞没有问题，继续道：“我并不知道琴鼓山所在，或者说，我根本没听说过云梦泽还有大山存在。我这么和曹冲公子说了，曹冲公子很是失望，我不由问他为何要找琴鼓山，他说有人对他言及，只要能找到琴鼓山，就极可能找到娘亲了。”
“谁和他提及过此事？”单飞立即道。
郭嬛摇摇头，“我没有问。”
单飞微有失望，随即道：“后来呢？”
郭嬛又道：“曹冲公子又说，他并非不吃荤的，在许都，他极喜欢吃一个叫单飞的人做的包子和猪脚。他说单飞为人本事极大，若是单飞在，定可帮他寻到琴鼓山，可惜的是，单飞也失踪许久了。”
看着单飞，郭嬛道：“小女子今日才知道单统领就是曹冲公子说的那个单飞。曹冲公子那时真的很想念你。”
单飞笑容微有苦涩，半晌才道：“后来呢？”
“曹冲公子又说，他这些日子来多读佛经，听说一切因果注定，佛劝人向善，说善有善果，他这才不只放了那只兔子，还发誓可以一辈子不再杀生吃荤，只求佛保佑他找到娘亲。”
曹宁儿瞬间泪盈眼眶，不仅为曹冲的孝心，还为自身。
单飞默然片刻道：“然后呢？”
“我头一次见到这般孝心的孩子。”郭嬛亦有伤感道：“我很想帮他，记得在云梦泽浪迹的时候，有个秘密的地方，那里路上尽是白骨……”
单飞心中一凛，“你将那条路告诉了仓舒？你不知道那路上既然有累累白骨，就说明凶险非常？”
曹宁儿不由问道：“单大哥，你去过那里？”
单飞默默点头。
众人心中诧异，暗想怪不得卞夫人执意要请单飞帮手，这小子还真的经历些儿稀奇古怪的事情。
郭嬛无奈道：“单统领，我就是知道那里必定极为凶险，才不想话于曹冲公子。可曹冲公子实在太聪明了，他看出我有所隐瞒，跪地苦苦哀求我告诉他，不然始终不肯起身。他哀求许久，我终于还是将那条路径告诉了曹冲。”
单飞霍然站起，却又缓缓坐下。
他暗想那条道路通往一座极为奇异的迷宫，迷宫之下更是被泥浆淹没，曹冲去那里，实则是九死一生。可他转瞬意识到曹冲并没有被迷宫所迷，反倒活着回到许都。
众人见状暗自摇头，不知道单飞搞什么明堂。
郭嬛倒是平静道：“曹冲公子听我指明道路，喜形于色，并不以危险为意，请我引路。我内心不安，不过还是陪他到了那条白骨铺满的道路，他很是心好，不让我前往，自己毅然的踏上了那条道路！”
单飞皱眉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曹冲公子。”郭嬛摇头道。
丁仪冷哼一声，“那你来许都做什么？可是知道曹冲公子的身份后，心动想要过来讨点好处？”
郭嬛脸色绯红，隐有怒意。
单飞见状，微扬眉头道：“卞夫人说了，你在云梦泽所遇的事情不仅和仓舒有关，还很是离奇，可直到现在，我并没有听到什么离奇的事情。”
丁仪微怔。
卞夫人缓缓点头，暗想单飞不愧是摸金校尉的统领，这个丁仪却是草包一个，可子建对其言听计从，这不是什么好事。
郭嬛隐去了怒意，大声赞道：“单统领果真心细如发，不像某人肚子里面装的都是草料罢了。”
丁仪、丁廙勃然大怒，同时拍案喝道：“你说什么？”
曹丕目光却亮，一旁道：“郭姑娘说某人肚子是草，两位愤怒什么？什么都有捡的，捡骂的人我倒是头次见到。”
丁仪更怒，他父亲丁冲曾为曹操立下了大功，曹操感激丁冲的恩情，准备将长女清河公主许给丁仪以妻，结果曹丕说他丁仪是对子眼，清河公主不会喜欢他，曹操遂打消了这个念头。自此以后，丁仪对曹丕就是恨入骨髓，一心帮曹植争夺曹操的信任。今日被一个小女子讽刺，再被曹丕冷嘲热讽，丁仪难免心中怒气更增。
众人纷纷站起时，卞夫人不悦，冷冷道：“不想听下去的人，就请离开这里。”众人一怔间，卞夫人叱道：“想听的人，就给我坐下！”

第九百七十一章 白骨夫人
卞夫人脸沉如水，少见的震怒。
她暗想仓舒之死本是蹊跷，我让你们都在这里听听原委，实则是想人多主意也多，说不定某个人就会有解决问题的法子。仓舒身死，司空伤悲、丁夫人奄奄一息，一家人的事，本要同舟共济的度过，可看看你们做了什么？傲慢的傲慢、自大的自大，全没有将仓舒过世一事放在心上，脑袋里想的都是自己的私利，怪不得丈夫对子恒说——冲儿之死，孤之悲，尔等幸事。
卞夫人当初听到丈夫这般说，心中着实不安。她知道丈夫日渐垂老，更念旧情，子桓心不由衷的去劝说丈夫节哀，以丈夫识人的能力，如何看不到子恒的心里面？这芥蒂种下来，迟早要发芽的。
她就是担心此事，这才力劝曹丕以亲情为重，更要依仗单飞。她阅人无数，既然早看出单飞实则潜力无限，就绝不会以单飞的衣着做出浅薄的判断。好在曹丕开了窍，和单飞终于安然相处，却不想曹丕方安，曹植那面又要重蹈傲慢的覆辙，实在让卞夫人心中疲惫。
众人见一向平和的卞夫人这般怒意，都是神色讪讪的坐下来，低头不再言语。
单飞始终平静道：“好了，现在可以请郭姑娘谈谈怪事了。”
郭嬛嫣然一笑道：“好的。”她看似衣着朴素，但蓦地一笑颇为明艳，厅堂似乎都是明亮了几分。
“单统领，我和曹冲公子虽只见过一面，但对他的善心着实印象深刻。见他走上那条白骨累累的道路后，很为他担心。但你让我去找曹冲公子，我又真的不敢。”
丁仪冷哼一声，暗想你说这些矫情的话是讨人同情吗？碍于卞夫人在场，他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单飞轻声道：“那条路的确危险，你不走下去是明智的选择。不应有谁会怪你的。”
郭嬛眸光微亮，感谢道：“多谢单统领的体谅。”随即轻叹口气，郭嬛又道：“我又实在挂念曹冲公子的安危，因此始终在那附近徘徊。如斯数月，我心中很有些不详，只以为曹冲公子还是遭遇了不测。无奈之下，我准备再等一晚终要离去时，突然遇到件怪事。”
众人精神稍振。
郭嬛继续道：“那夜我正在树上闭眼歇息，突然惊醒，就发现树下燃尽的火堆旁站着一个黑影。我当初吓的要死，本以为是什么野兽，不想那黑影突然道——姑娘，你醒了，能否下来一叙？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丁仪嗤之以鼻，暗想这就是怪事了？那我见的怪事可是数不胜数了。
郭嬛认真道：“我听说话的人居然是个女人，畏惧的心就淡了很多。下了树，借着淡淡的星月看到一个奇怪的女人，那女人从头到脚好像都用黑布包了起来，只余一双眼睛露在外边，但那眼睛还是藏在阴影之中。”
众人都是摇头，暗想这女子恐怕是故弄玄虚。
单飞心中微颤，倒是立即想到了什么，不过他静听郭嬛又道：“那女子见我下来，对我深施一礼。我自然很奇怪，忙问她这么客气做什么。她说多谢我照顾冲儿……”顿了片刻，郭嬛补充道：“她说她就是环夫人，曹冲公子的娘亲！”
众人均是“啊”了声，很是意外。
丁仪心中突然怀疑起来，暗想这女子绝非寻常的蠢笨村姑，而像是很有机心的模样。她来到许都只怕是要攀援曹家，这才借了曹冲的事儿。她说的煞有其事，却因没有见过环夫人，因此故意将环夫人描述成这般模样，应是怕谎言被人拆穿。
一念及此，丁仪心中得意，却是不露声色，只等揭穿郭嬛的谎话。他本是心胸狭窄之辈，曹丕身为世子，他对曹丕的恨意还是念念不忘，对于郭嬛的讥讽，他更是牢记心上。
郭嬛继续道：“我当初听了也很意外，忙说——曹冲去找你了，你有没有看到？”略有停顿，郭嬛接着道：“环夫人没有答我这个问题，只是对我说——很感激你对冲儿的照顾，冲儿早就回去了。”
众人闻言略有惊诧。
单飞问道：“环夫人是说——曹冲回了许都？”
郭嬛点头道：“我也是这么问的，环夫人的声音似有些哽咽道——是的，我请人送他回转。这些日子来，我看姑娘你一直都留在这里，知道你担心冲儿，也知道你的心肠是极好的。”她说到这里，看着单飞道：“单统领，这是环夫人说的，不是我自夸啊。”
单飞微笑道：“姑娘不辞千里之远前来传讯，心肠自然是很好的。”
郭嬛愣了下，凝望单飞半晌，低声道：“你心肠也很好了。”她飞快的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回到正题道：“我不由问环夫人找我何事，她对我说——我虽然让人送回冲儿，但以他的心性，不见到我绝不会善罢甘休的，如果姑娘肯帮忙，我请姑娘前往许都一趟告诉丁夫人，让她约束冲儿莫要再寻来，同时将这玉环交给冲儿。”
她说到这里，望向了卞夫人。
卞夫人拿出玉环递向单飞。单飞伸手接过看了半晌，见那玉环质地中等，上面的图案看起来颇为精美。
“这是司空赠与环夫人的那个玉环。”卞夫人解释道，见单飞发怔，卞夫人强调道：“我曾看过这玉环，绝不会错的。”
单飞“嗯”了声，暗想卞夫人这么说，显然确信郭嬛真的见过环夫人，不然郭嬛如何会拥有环夫人之物？
“此事有点不通常理。”杨修一旁始终沉默，此刻终于开口道。
卞夫人见儿子曹植身边，也就这个杨修还很有头脑，重视道：“杨主簿的意思是？”
杨修沉吟道：“环夫人和冲公子母子情深，听这位郭姑娘言及，环夫人不像被人约束的模样，既然如此，环夫人为何不亲自回转许都。此事于情于理，很说不过去。”
众人均是点头。
郭嬛立即道：“我当初也这么对环夫人说的，我说曹冲公子真的很想念你，你如何能这么忍心不去见他？环夫人却是不答，只对我道——还请姑娘帮我一次，冲儿若是问起，你就说他娘亲化作了白骨，让他莫要再想了。”
她这不过是寻常的话语，单飞听到“白骨”二字却是心中一震。
丁仪暗自冷笑，心道你郭嬛就算拿出这玉环，也不见得你说的全是真的。如今看谎言要被揭穿，这才说出这般瞎话？
郭嬛的脸上不知为何，蓦地露出惊惧之意。不止是她，卞夫人、曹宁儿亦是神色异样。
单飞留意到众人的古怪，沉着道：“后来呢？”
“环夫人说完这些，转身就要离去。”郭嬛很有些惊吓道：“我自然不能就这么放她离去，忍不住拉住她的肩头，我当时叫道——不行的，你这样做……我那时用力大了些，正逢有股冷风吹过，掀开了环夫人遮住头部的黑巾。然后……然后……”
郭嬛虽是说过了一遍，如今重提还是难免震惊，“然后我就看到了一个骷髅头正在看着我。”
凉风突至，厅堂内倏然转冷。
众人均惊，丁仪本要呵斥郭嬛所言实在是无稽，可见到那女子震骇莫名的表情，背脊不知为何有些发寒，话到嘴边居然说不出口。
“单统领，你要信我。”郭嬛急急道：“我每次提及此事，还是难免心中发颤，当初我见到那般景象，吓的头脑一片空白，根本做不出旁的动作。”
曹丕脸色有些苍白，一旁突然道：“我信你的。”他当初被那些如同死人的刺客袭击，就是和郭嬛一般的感受。
郭嬛感激一笑，曹丕还以一笑。
甄宓始终在旁默然不语，见状微蹙了下娥眉，随即行若无事的模样。
单飞冷静依旧，“接下来呢？”
众人这才对单飞有些另眼看待，暗想这小子看起来真的有些门道，怎么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这般冷静？
他们并不知单飞一生见过的离奇古怪远过此事，更何况单飞早知道孙策化作白骨一事。听郭嬛叙说，单飞隐约已有了预感——环夫人变成了白骨！这也是她离开许都的原因？她不能再见曹冲，是因为不容于世、怕连累曹冲，还是另有隐情？
长生香可让人变成白骨，云梦秘地能做到这点，可姬归如何会让环夫人化作白骨？这件事和姬归有没有关系？
郭嬛不知道单飞心中的念头纷沓而至，还以为他有些不信，苦笑道：“单统领，当初我看到有骷髅头向我望来，真的吓的不轻，然后我看到那骷髅头上下颌动动说道——姑娘，这就是我不能去见冲儿的缘由。我听得出那正是环夫人的声音，亦明白和我说话的始终是一堆白骨，但我……实在抗不住心中的惊吓，之后，我就晕了过去。”
曹丕暗自点头，对郭嬛所言信了十成。
“一派胡言！”丁仪忍无可忍，拍案站起道：“这是绝无可能之事。要不是你胡编乱造，要不就是你眼花了。”
“我眼睛好得很！”
郭嬛绝非懦弱的女子，反唇相讥道：“我在这里，能看得到丁先生左耳鬓角有七根白发，三根略有发灰。”
丁仪一怔。
众人不由向丁仪望去，丁廙更是凑上前去看了半晌，见丁仪鬓角白发的根数居然和郭嬛说的丝毫不差，不由极为讶异。
单飞心中微震，他亦是看得清楚丁仪鬓角的华发，可郭嬛离丁仪距离数丈，能在堂中灯下看的这般清楚，那绝非正常的眼力！

第九百七十二章 月亮般的男子
在龙宫天塔内，单飞的见识已是突飞猛进。得单鹏指点，他更明白世间奇异，远非世俗认知的那般。
不过世间缘起妙不可言，人身缘起却多有约定俗成。习武之人，因为精气神足，显于双眼，这才让其能比常人看的更加清楚些，但如郭嬛般，隔着丁仪数丈，还能清楚看到他鬓角的白发带灰，在单飞看来，这是玄奇的眼力。
在这厅堂上，除了他和郭嬛，只怕再无第三人能做到这点。
曹丕确定此事后，不由讶异道：“郭姑娘真可谓目光如炬。这样的眼神，自然不可能存在眼花的可能。”
丁廙维护兄长道：“如果这女子没有眼花，那就极可能是胡编乱造，这世上如何会有白骨可以行走一事？”
众人多是点头，哪怕曹纯都是沉吟不语。
曹丕摇头道：“若是今日前，我的确觉得郭姑娘或许在编造，但我今日看到四个如同死人般的刺客向我袭来，如何还会不信郭姑娘所言？”
他对郭嬛所言感同身受，更因郭嬛对丁仪不留情面，倒很生亲近之感。一旁的甄宓见状又蹙娥眉，轻咬下红唇。
这时倒无人留意甄宓的举动，杨修沉吟道：“世子也说了，你看到的是四个如同死人般的刺客，但那究竟是不是死人，并无人得知。”
曹丕微滞，暗想那四人随即被赵达一把火烧了，倒的确无法证实真相。
杨修随即道：“最近许都城因繁华昌盛之故，来了不少西域的异僧。”他蓦地提及此事，众人一时愕然，不知道他要说些什么，杨修随即道：“那些宣扬佛法的异僧暂且不说，我要说的是有些异僧在集市可凭空悬坐、脚踩烈火甚至燃炭……”
众人点头，多是知晓此事。
杨修微笑道：“但我等应知，这世上无人可凌空而歇、踏烈火而不伤身躯，这些僧人所为，无非是运用些障眼之法罢了。我中原人物多是心怀善念，知其普法艰难，给其留些面子，遂不揭穿他们罢了。”
众人虽是不知道这些戏法的玄奥何在，不过倒是赞同杨修的言语，亦感觉自身品德高尚了许多。
“因此在我看来，长街行刺世子的刺客用的或是障眼之法，而郭姑娘所说若是确实，环夫人想必亦是用某些手段迷惑姑娘罢了，至于环夫人为何这般做，那倒是不得而知。”杨修不急不缓道。
“高，杨主簿所言实为高见。”丁仪大声道：“我早听说杨主簿见多识广，读万卷书明晓世间事，这般认知绝非那些故弄玄虚、招摇撞骗的人所能比拟！”
众人闻言，不由向郭嬛、单飞望去，暗想丁仪这是语带双关，招摇撞骗说的是郭嬛、故弄玄虚自然就是指单飞了。
卞夫人微蹙眉头，询问道：“单统领，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单飞淡淡道：“这世上的确有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之辈，不过也有鼠目寸光、以蠡测海之人。”
杨修脸色一冷，“单统领若有高见，当堂说出就好，何必暗语伤人？”
单飞笑笑，“单某见识浅薄，倒有一事请教见多识广的杨主簿。”
曹丕精神振作，他知道单飞常用的反击套路，感觉单飞是在下套。
杨修绝非丁氏兄弟可比，警惕道：“请教不敢当，单统领若有见教，不妨说出来大伙参详参详。”
“杨主簿不信长街之上那些人是死人吗？”单飞反问道。
杨修略有迟疑，“这难用常理理解。”
单飞笑笑，“那些人若不是死人，赵大人何必要当场焚烧他们？他们已是束手就擒，赵大人直接揭穿他们的面目、向百姓言明真相不是更利于流言的平息？杨主簿这般睿智之人，却不知应如何解释赵大人的所为？难道赵大人也是故弄玄虚吗？”
曹丕几乎要拍掌叫好，暗想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点？
杨修心中微凛，一时间倒感不易应答。他虽是曹操身边的红人，可自知仍无法比拟赵达。赵达本是曹操的影子，赵达行事，实则和曹操的心意无异。杨修知道否定赵达就是在否曹操，这件事后果究竟如何，实在让他也不能预料。
单飞一语让众人凛然不语，却不再咄咄相逼，转望郭嬛道：“郭姑娘，随后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卞夫人暗自点头，杨修所言切合情理，可说的和大局无益，眼前这个单飞，才是真正做实事的人。
郭嬛嫣然一笑道：“我当时吓晕后翌日清晨才醒，说实话，我本来以为自己做了噩梦，不过那玉环真实的就在我手上，让我又不能不信昨夜所见。我考虑了许久，终于还是决定前往许都，我找不到丁夫人，却寻到了这里。幸好卞夫人人很好，信了我的言语，又让我话于单统领知晓。我若遇到了某些狂妄无知之辈，早就将我轰了出去。”
她言语带刺，无形中又讽刺了丁仪，丁仪恨的牙关痒痒的，握拳暗想——我就不信你一辈子能呆在曹府，你不要让我在别处看到你！
这时突然有人道：“这位姑娘所言，倒和我所知似有点不同。”
众人一怔，不由扭头向厅堂外望去，就见有一少年正立在堂下。众人被郭嬛所言吸引，倒没有留意那少年立在堂下几许时光，可见到那少年的那刹，许多人都是眼前一亮，心中均道——世上竟有这般俊美的男子？
众人言谈间，天色已晚，堂中灯明，庭院月升。有明月清辉洒下，给庭院铺了层淡淡的银光。这本是极为静谧柔和的场景，可那少年置身月光下，却让人忽视了月色的柔美，只留意那如月亮般柔和沉静的少年。
少年竟如明月般，光辉灿烂却不耀人眼目。
单飞亦是第一次看到世上有这般如明月的男子。可不知为何，他看到那男子后，脑海中倏然响起赵达曾说过的一句话——很多人就和月亮般，虽是明耀让人向往，但内心想着什么，真的难说啊。
那时他和张辽般，亦觉得赵达不是讽刺他单飞和郭嘉。他不解赵达之意，却始终将这句话印在了脑海。
曹丕一见那少年，很是亲热的到了堂下，拉住那少年的手一直到了堂前，抢先给单飞介绍道：“单统领，这是周不疑，字文直，素有奇思妙想，和单统领般，都是世上少见的奇才。”
单飞起身拱手示意，周不疑向单飞深施一礼笑道：“单统领，世子过奖了，在下区区白丁，如何能和义收黑山军、勇破邺城的单统领相提并论呢。”
他人极俊朗，态度又是谦和，一入场就成注目焦点。众人见状，倒有大半心想，你说的客气了，应该是坏脾气的单飞难以和你相提并论才对。
曹宁儿见单飞沉默，一旁道：“单大哥，周公子是荆州刘表别驾刘先的外甥，因羡许都昌明，良禽择木，几年前到了许都，一直和仓舒交好。在仓舒失踪后，周公子竭力去找仓舒，奔波了数月，是他接回了仓舒。”
单飞“嗯”了声，开门见山道：“周公子，你说郭姑娘所言和你所知有点儿不同，究竟是何用意？”
“不错，不错，究竟怎么回事？”丁仪精神大振道。
周不疑看了眼郭嬛，微笑道：“郭姑娘，在下并非是质疑你的所见，实则是因为见到仓舒后，闻听一件惊怖之事，因此……”
他神色犹豫，郭嬛冷漠道：“周公子有话尽管明言，这般支支吾吾的倒让人觉得心中有鬼了。”
众人一怔，不想郭嬛对周不疑会是这般不客气。
单飞心中微动，暗想郭嬛绝非天真的女子，她对周不疑这般不客气，更像是早有瓜葛。
周不疑微微一笑道：“郭姑娘，在下并非支支吾吾，而是因为所言一事的确匪夷所思，若非郭姑娘勇于开头，在下倒真不能在此间讲出来。”
郭嬛冷冷道：“嘴长在你身上，只要是真话，你又怕什么？”
丁仪忍不住喝道：“周公子，但说无妨，我等信你的！”
卞夫人闻言蹙眉，暗想你丁仪老大不小了，怎么做事还是这般幼稚？你行事不看真相，只看人的吗？
周不疑似看出卞夫人的不悦，轻叹道：“适才曹小姐所言很让在下心有戚戚，良禽择木而栖，刘表空好坐谈，在下知人心尽归许都，这才转至此间寻求际遇。偶遇曹冲公子，承蒙他器重，倒和他极为交好，得知他莫名失踪后，在下也是极为心急……”
单飞突然道：“仓舒既然和周公子极为交好，他前去云梦泽寻母时，难道从未和周公子提及此事？”
周不疑微怔，随即叹道：“曹冲公子连父母都没有明言，如何会和在下提及此事？”
众人多是点头。
单飞心中却疑，暗想常理而言，很多少年是不喜和父母说出某些事情，但却会和好友提及心事，这是世人的通性。周不疑既然和曹冲交好，曹冲离开许都前，怎么连好友都不打个招呼？
眼前这个周不疑彬彬有礼，行事言语实则让人无可挑剔，可赵达的那句话牢牢的印在他的脑海中，让他不知不觉的对眼前这人有丝警惕之意。
不过单飞仍旧不动声色，微笑道：“周公子说的很有道理。还请周公子说下去。”

第九百七十三章 谁在说谎
单飞行事素来沉得住气，虽感觉周不疑有些问题，却不质疑。他在请周不疑说下去的时候，明显察觉到那如月亮般的男子有丝犹豫，就如明月上暗影般。
暗影转瞬既逝，周不疑恢复明朗的神色，继续道：“在下虽不是曹冲公子的亲人，却被曹冲公子当作亲人一样的看待，得知曹冲公子失踪，在下心中着实忧虑非常。知道曹冲公子近来信佛，不时会前往小白马寺礼佛许愿，其意甚诚，于是在下前往小白马寺向僧人打听曹冲公子的意向。”
卞夫人在单飞望来时微微点头，示意周不疑说的不错。
单飞心中略有奇怪，心道以往自己只知佛教，难言信佛，但自在天之本源和单鹏交谈后，他才了然释迦的真知灼见，进而对释迦产生尊敬之心。不过在世俗看来，信佛多是遁世所为，曹冲不过十来岁，却对佛法极为诚意，这倒是少见的事情。
略有停顿，周不疑回忆道：“苍天不负，在下终从僧人慧持口中得知，曹冲公子曾和其言及过，这世上本有不可思议的玄奥，而他娘亲是从玄奇之地前来，如今要归玄奇之地。”露出丝苦笑，周不疑很是无奈道：“曹冲公子那时候并未说出玄奇之地何在，慧持并未细问，仅仅猜到那是南方的一个所在。”
“慧持呢？”单飞问了句。
卞夫人惋惜道：“慧持高僧年事已高，在仓舒回转许都前，已经圆寂在寺内了。”
单飞微扬眉头。
周不疑随即道：“在下听到慧持高僧这般说，主动请缨南下去找。那时在下本是没什么目标，不过想曹冲公子既然信佛，那多去庙宇打探总是不差。接下来的日子，在下在许都以南的庙宇多加查访，着实用了不少时日。”
卞夫人感激道：“周公子费心了。”
周不疑忙道：“在下本分之事罢了。”随即涩然道：“在下以为曹冲公子吉人自有天相，不想在一间废弃的庙宇遇到他时，他已大病难起。”
“寺庙在哪里？”单飞问道。
周不疑立即道：“襄阳城外十数里的一间废弃庙宇，庙名叫做无相寺。”
单飞微微点头，不再言语。
周不疑见状接着道：“曹冲公子见到我时，神志还有分清醒，认得出我，抓住我的手叫道——不疑，云梦泽有白骨恶人，将我娘亲囚禁在那里，你赶快去请家父去救。我当初听到这些话，不解白骨恶人是什么东西，不由询问，曹冲公子说，那是一堆和白骨般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先前听郭嬛说环夫人变成了白骨，自是不信，如今听周不疑也这么说，难免将信将疑。
“我那时的感觉和诸位一般，都以为曹冲公子是眼花的，可看他双目清明，又不像在胡说。”周不疑解释道：“他虽竭力让我独自回转许都求救，可我如何放心他自己留在庙中？我找了附近的医生，医生都说曹冲公子是中了邪，无法医治的。我无计可施，遂找了辆牛车，一路带曹冲公子赶回了许都。曹冲公子到了许都后病情更是恶化，后来的事情，单统领想必已然知晓？”
他说到这里，幽幽一叹，满是惋惜之意。众人心有戚戚，一时静寂。
单飞老僧般坐在那里半晌，终于问道：“你适才曾说，郭姑娘所言和你所知很有点不同，我倒不知道不同在哪里？”
丁仪嗤之以鼻道：“你听不出来吗？”
单飞平静道：“看来丁先生想要指教一二了？”
丁仪倒不客气道：“郭嬛说那白骨很是善解人意，待人和善，可从曹冲公子口中，我们知道那些白骨绝非善类！”
单飞皱了下眉头，喃喃道：“好像是这样。”
周不疑道：“在下倒不是想要质疑郭姑娘，只是想那些白骨恶人既然囚禁了环夫人，又害了曹冲公子，环夫人如何能逃出恶人的囚禁，那白骨为何见到郭姑娘又是那般温和的样子？”
丁仪随即道：“这还不简单，或许是那些白骨人另有阴谋，这才派遣某人前来混淆是非，或许是某人想要攀龙附凤，这才捏造骗人的瞎话！”
众人一听，知道丁仪的矛头对的就是郭嬛。
郭嬛脸色微白，却没有分辨。曹丕见状心有不忍，反驳道：“郭姑娘如何会是这样的人？单统领都说了，她是好心人。”
杨修一旁淡淡道：“世子，世道险恶，知人知面难知心的。我今日听了这多隐秘，倒感觉其中蹊跷多多，不知今日行刺世子的那些怪人，会不会和害了曹冲公子的白骨人有关？”
曹丕心中一凛。
杨修随即道：“如果真的有关，对方先囚禁了环夫人，再害了曹冲公子，随即又在长街公然行刺世子，可说是有备而来，我等倒是不能不防。”
众人点头，哪怕曹纯都是神色凛然，很以杨修所言为然。
卞夫人亦是蹙眉，半晌问道：“单统领，不知道你有何高见？”
单飞看向周不疑道：“周公子意下如何？”
“什么？”周不疑反倒有些不解。
单飞轻声道：“对杨主簿的判断，周公子是否认可呢？”
周不疑不想单飞有此一问，犹豫片刻才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能无，在下认为杨主簿所言很有道理。”
单飞微微点头，心中却有极大的困惑。听周不疑转述曹冲之言，是一堆白骨人囚禁了环夫人，但听郭嬛言语，环夫人又不像身陷囹圄的样子。
两人中，应有一人说的有些问题？亦或是，两人说的都有问题？郭嬛说的虽是绘声绘色的煞有其事，单飞却知道这女人绝不简单。而周不疑的言语，更让人无从求证。
慧持圆寂了，无相寺又远在襄阳，他根本无法判断周不疑言语的正确与否……
单飞心中存疑，转向卞夫人道：“承蒙夫人相告，我已对曹冲公子的事情有所了解，不过我实在不知，夫人需要在下做些什么事情呢？”
丁仪不屑道：“阁下不是摸金校尉的统领，专管世上玄奇之事？如今白骨人作怪，阁下应当找出幕后主使……才不负司空的厚望。”他知道自己无法支使单飞的，遂推出了曹操。
单飞暗想，脑子虽好，可惜你丁仪是没有的。他能来此，是因为曹丕、卞夫人的相邀，可白骨悬案绝不是卞夫人要操心的事情。
果不其然，卞夫人有些埋怨的看了丁仪一眼，轻咳道：“单统领，你今日想必也知道，仓舒身死，实在让人意想不到。司空虽是竭尽全力，亦是不能挽回仓舒的性命，心中着实悲痛万分。”
单飞心中微动，有些不解道：“适才听说司空斩了华佗，可仓舒大病，正需要这神医救治，司空这般作为……倒让人费解。”
卞夫人苦涩道：“司空所为的确让人难解，其中的缘由，唯有司空和赵大人才知道了。”
单飞微有错愕，不由望向曹宁儿。
曹宁儿明白单飞的意思，低声道：“单大哥，我等均不知司空杀了华佗的用意，但想司空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丁夫人却不这么认为，仓舒病重，急需神医救命，司空却在这时候杀了华佗，在丁夫人眼中，实则是不可原谅之举。”
知道卞夫人不便叙说丁夫人的问题，曹宁儿主动道：“丁夫人对司空素有怨言，本来因仓舒缓和些儿，却在仓舒逝去后爆发出来。仓舒逝去，丁夫人随即对司空……很不恭敬。”
她没有明言，不过单飞可想而知丁夫人会做出什么事情。绝望愤怒的丁夫人给曹操两记耳光都是大有可能的。
“司空诸多解释，丁夫人却是不听。丁夫人因仓舒逝去而悲愤欲绝，如今已是不行了。司空近来一直陪伴在丁夫人的身边，少饮少食，卞夫人知道后很是忧虑。”曹宁儿悄声道：“卞夫人无法劝动司空，想单大哥你和丁夫人有旧、亦得司空的信任，若能开解此事那是最好不过。”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如今已是死结，我如何能够解开？
卞夫人看出单飞的为难，涩然道：“我也知道这的确有点强人所难，可我等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司空这样。单统领，妾身知道你是极有方法之人，还请你勉为其难的尝试……”言罢，卞夫人起身一礼。
众人惊诧。
单飞忙起身回礼道：“夫人客气了，在下尽力而为。”
卞夫人听单飞这般说，无疑是答应帮手，苦涩的内心终于有了几分期待。
单飞略有沉吟，随即道：“如何去见司空？”
卞夫人道：“今日天色已晚，不如单统领暂在此间留宿一晚，明日让子恒陪同单统领前往去见司空如何？”
曹丕欢声道：“如此最好。我正要和单统领秉烛夜谈。”
卞夫人轻叱，“单统领一路多有劳顿，你应让他多多休息才对。”曹丕尴尬笑笑，并不介意娘亲的呵斥。
单飞一听，感觉曹操眼下所在的地方离此好像有点儿路程？卞夫人这么说，他没什么意见，沉吟道：“不知我能否请卞夫人帮忙一件事情？”
“单统领请说。”卞夫人立即道。
单飞沉声道：“我记得大小姐说过，仓舒离开许都前，曾留下一封信，不知道卞夫人可否将那封信给我看看？”
他这般说的时候，本是另有打算，却敏锐的感觉到不远处那如月亮般的男子神色有异，就如明月上的暗影般让人难以揣摩。

第九百七十四章 杀机再起
单飞想要曹冲的那封信本有另外的打算，不想周不疑居然有些异样。
等他转头望去时，周不疑又恢复了明朗的神色，似不经意道：“在下也曾看过曹冲公子当初留下的那封书信，信上都是寻常离别安慰的话语，并没有什么异常。久闻单统领的睿智，却不知道单统领要从中发现什么呢？”
众人和周不疑均是类似的疑惑，单飞笑笑道：“我只是想看看，有劳卞夫人了。”
卞夫人立即吩咐一个堂下的丫环道：“翠儿，你去将我书案旁、仓舒的那封书信取来。”在卞夫人看来，曹冲当初留下的书信绝非紧要，她只是将其放在寻常之处。并不知单飞索要何意，不过她感觉单飞不会无的放矢，遂吩咐丫环去取。
丁仪等人见卞夫人独重单飞，难免自觉无趣，纷纷起身道：“夫人，时候不早，我等告辞了。”
丁家兄弟、杨修几人先行告退。临行前，丁仪不由恶狠狠的又瞪了郭嬛一眼，郭嬛却是若不在意。
曹丕见周不疑亦要离去，热络道：“不疑，你以往和仓舒很是交好，单统领若想知道仓舒更多的事情，你来回答无疑最好。今晚不妨留在此间如何？”
他这般邀请自然而然，显见周不疑平日不但和曹冲关系不差，亦和曹丕很是交好。
周不疑含笑道：“能和单统领秉烛夜谈，实在是人生乐事。不过今晚只怕有所不便……”他说罢含笑向甄宓的方向望了眼。
曹丕恍然，暗想自己倒是有点糊涂了。这几年来，他毕竟成熟了许多，知道娘亲挽留单飞的另外用意——甄宓近来一直在他耳边提及甄柔和单飞的事情，如今甄柔正在府上。而曹宁儿在此，亦非无意为之。娘亲留单飞在此，本是有意撮合其中的姻缘。
周不疑心思玲珑，早就看出卞夫人、甄宓的心意，倒是不便夹杂其中。
重拍了周不疑肩头一下，曹丕哈哈笑道：“还是你小子想的周到。改天找你，不得推辞。”
周不疑微笑拱手道：“在下告辞。”他礼数甚恭，又向单飞拱手为礼，这才转身离去。
曹丕轻叹口气，“单统领，不疑和你般，都是热心肠的人。不过你呢……总是难以让人看到你的热心。”他说这些话深有感触。当初许都长街和单飞起了冲突，他对单飞着实不满，但经历这多波折，他反觉得单飞为人的可贵。
更兼长街行刺一事并未了结，曹丕目睹单飞的身手后着实讶异，是以着意拉拢道：“饭菜应已备好，单统领当要多喝几杯！”
单飞微有沉吟，“世子，卞夫人，既然已知道事情究竟，我今晚尚有事情要做，就不在府上叨扰了。”
众人均是一怔。
卞夫人、甄宓都在想，公事谈完，正要谈些私事，你如何能这快离去？
曹宁儿轻咬红唇，突然道：“单大哥，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了，家父还要问问我有关洛阳的事情。你……你……不用……”她说到这里，眼圈微红，向卞夫人施礼道：“夫人，宁儿也要告退了。”
她匆匆一礼，急步就要出了厅堂。
卞夫人眉头微蹙，向曹丕使了个眼色。曹丕这次领会的倒是极快，推了单飞一把道：“单统领，眼下许都不算太平，你还不送送曹宁儿！”
曹宁儿走的甚急，没留意脚下的台阶，一个踉跄就要摔倒时，心中又是惶恐又是羞臊，不想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托住了她的手肘。单飞不知何时已到了她的身边，轻声道：“大小姐，我送你！”
看着近在咫尺的单飞，曹宁儿芳心剧烈的一跳，她听到曹丕的言语，本想着单飞若是开口相送，她会立即拒绝。
洛阳钟繇所言让她心伤，却亦是智者的言语——很多时候，很多因缘始终强求不来。
她不是笨女子，数次读懂了单飞的用意，抢先一步将单飞的话头截断，心中实则有着深切的期盼。
不说出来，就还有些期盼。她始终认为，有些事情，应是缘分未到而已，她坚持等待缘分到来的那一天。可匆匆数年，她再遇单飞，相思之心更切，单飞却是益发的疏远，此番单飞不想留在曹府，应该也和她曹宁儿在此有关。
一念及此，她这才匆匆告别，想要一刀斩断这牵绊的思念，但听到“大小姐”三字，往昔一切瞬间如同昨日发生般。话到嘴边，曹宁儿却是垂下头来，半晌终道：“好。”
二人并肩无言的走到曹府的门前。
马车已备。
月柔星闪。
曹宁儿数着自己的脚步到了府门前，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平复了激荡的情绪，故作轻松的看向单飞道：“单大哥，多谢你送我到这里。我……我……可以自己回去了。”
单飞沉吟道：“大小姐，最近许都很不太平。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最好带几个护卫。”他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许都城实则是风云暗涌。
曹宁儿笑道：“多谢单大哥提醒，我会小心的。”她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半晌回头道：“单大哥，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单飞不解道。
“你……你……找到晨雨姑娘了吗？”曹宁儿小心翼翼道。见单飞不语，曹宁儿只怕触及单飞的隐痛，“对不住……我……不应该问的。”
单飞笑笑，“你还记得晨雨？”
“我为何不记得？”曹宁儿倒是有些讶异道。
单飞暗想宇宙玄奇妙不可言，晨雨的缘头改变，他本来以为很多记忆会随时间的流逝而冲淡，不想终究还有缘生。
“我找到了晨雨。”单飞终道。
曹宁儿满是惊喜道：“你找到晨雨姑娘？她在哪里？为何没有和你在一起？”她知道单飞是很有本事的人，认定单飞不应这么落寞。而单飞落寞的原因，多是出在晨雨身上。听单飞找到了晨雨，曹宁儿倒是真心喜悦。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就会期待他的好结果吧。
单飞半晌才道：“这件事一言难尽，她……有些缘由，暂时没有和我在一起。”
曹宁儿见单飞说的犹豫，安慰道：“单大哥，你和晨雨是真心相许，终究会能在一起的。”顿了下，曹宁儿真诚道：“真心相爱的人，是应该在一起的！”
单飞笑笑，“多谢你的吉言……我……”他不等说完，回头望去，就见甄宓和曹丕快步走了出来，曹丕一扬手上的书信，笑道：“单统领，仓舒的信，我带来了。你是要送曹宁儿回去呢，亦或是留在这里？”
半开玩笑，半是认真，曹丕又道：“单统领，给我一个面子，两个选择只能选一样了！”
甄宓一旁轻笑道：“子桓，哪有你这么留客的？其实宁儿也可以留在这里，娘亲和她还有很多话儿说呢。”
曹宁儿听出甄宓的言下之意，脸色绯红，暗想单大哥心中只有晨雨姑娘，甄宓却想让甄柔和她曹宁儿？
她不愿再想下去，只怕多言徒惹尴尬，终于干脆道：“我是真有要事。单大哥，我恐怕很快就要离开许都……”
单飞微怔。
“为什么？”曹丕诧异道：“你在许都一直呆的好好的……”
“洛阳有太多事情要打理。”曹宁儿只是看着单飞，强笑道：“单大哥……我不知道是否还能再和你相见，今天……暂当告别了。”
她一咬牙，正要离去，却被单飞一把抓住了纤弱的手臂。
曹宁儿芳心剧烈一跳，回头望向单飞，不解道：“单……”她话未说完，已发现单飞脸色改变，曹宁儿失声道：“你……”
“退回府内！”单飞急声喝道。
曹丕、甄宓脸色亦变，他们顺着单飞的目光望过去，就看到极远处的夜空，蓦地闪出一道光环。
不过一瞬，那光环如同流星般已至众人前方头顶不远。
曹丕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却知道让单飞警惕的东西绝不是好东西，一把拉住甄宓就要退回府门内。
单飞蓦地伸手凌空一抓，竟将曹丕和甄宓二人反抓了回来。
曹丕、甄宓大骇中亦是极为震惊，他们和单飞本是有些距离，却不想凭空有引力一股，居然带得他们身不由主的前冲。
单飞要做什么？他如何能有这般神通？
二人不解间，随即就见头顶那光环中有道白光射出，正轰在了府门之上。
“轰”的声响。
府门瞬间炸裂成碎片。
曹丕心中大寒，适才若不是单飞及时出手，他和甄宓只怕已被那道光芒轰得骨折筋断。那光环究竟是什么？那光芒又是怎样玄奇的东西，为何会有这般惊天动地的力量？
曹丕不解，单飞却是心中凛然。早在众人发现那光环前，他已发现远方的异样，月明夜却暗，曹丕看不清那光环是什么，他却凭借目力的敏锐，瞬间发现那竟是类似飞行器的东西，而飞行器之上，赫然竟有数人站立。
这世间本不应有这种飞行器的存在，这飞行器应是黄帝等人遗留的文明，那数人呢，和黄帝传承有关？
他们倏然而至，目的是为了曹丕？
曹丕怎会值得这些异人这般出手？如果他们不是为了曹丕，难道竟是为他单飞而来？

第九百七十五章 超时空追踪
刺客目的究竟何在？
单飞转念间，炸裂的府门有木屑、铁片、铜环纷飞，倒有半数向曹丕、甄宓、曹宁儿三人射来。
甄宓、曹宁儿虽非寻常女子，见到这般状况亦是脸色苍白。曹丕厉喝声中，却是挡在甄宓之前，用手臂护住了要害所在。甄宓见状不由感动，可眸中随即有了丝讶然。
那爆裂的碎屑冲至曹丕的身前时，如被无形之网所拦，瞬间顿在了半空。
甄宓暗自诧异，心道难道子桓救她之心如此诚恳，感动了苍天才会有这种奇迹出现？
曹宁儿秀眸讶异，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慌乱之中，她还是留意到单飞双手十指微拢向着曹丕的方向后，前方那些碎屑倏然而止，片刻后再是向地上落去。
是单飞制造的这个奇迹？
这是什么本事？
单飞怎么会有这般不可思议的能力？
曹宁儿震撼间，单飞却是戒备更增，他以“兜”字诀替曹丕等人挡住了府门炸裂的冲击，可知道更大的危机随即就至。
那光环顿在半空，下一刻的光景，有四人从光环内分四向而落，瞬间就围在单飞几人的身旁。
月正明，那四人却如黑夜幽灵般周身尽墨，哪怕脖颈、脸孔均是有如墨染。那四人断喝声中，八掌齐推，四面八方顿时有焚天般的烈焰涌至！
甄宓、曹宁儿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骇，齐齐低呼。曹丕亦是脸色苍白，根本不知如何对抗这般诡异的场面。
单飞双手十指灵动变化，虚虚实实间，竟将四面八方齐涌的烈焰一起接下。那袭来的四人目光凛然，却像知晓这般变化，刹那间纵跃一侧连接成线。最后那人双掌倏然推在前面那人的后肩，其余两人如法炮制，瞬间汇力在最前那人的身上。
为首那人不知何时早拿出个如锥子般的利器。那人一手持锥，一手拍在锥柄之上，下一刻的功夫，锥尖有白光一道，竟然击破了单飞的拦截，随即大火从破裂的缝隙中汹涌冲入。
单飞脸色微冷，却不过双掌成环外扩，一缩再反。
震字诀！
当年他初习六甲秘祝后，震字诀就可反弹世上有形无形之力，等再得单鹏指点领悟空间规则后，六甲秘祝更是圆熟无碍。
震字诀一出，那看似无可匹敌的烈焰倏然而顿，汹涌再反，竟向天空那光环冲了过去。
众人惊骇。
曹丕心弦震颤间，身躯亦是一颤。不知为何，他的身躯莫明的腾空，竟然随在那烈焰之后，向那圆环冲了过去。
“单统领救我！”曹丕大惊失色叫道。
单飞心中微沉，感觉敌手竟似对他的手段很是了解。他借力反震本是要借敌方的烈火毁了那光环，不想光环片刻间竟然消融了他反震的力道，还顺势形成了一股引力，就要将曹丕吸上半空！
他念头才转，人已凌空而飞，就要向曹丕的方向冲去……
那袭击的四人竟是算准了单飞要救曹丕，瞬间再分，齐齐断喝间，一人出锥、一人抛绳、一人双手霍然多了两只飞舞的火把，搭接之中，向单飞放出如蛇的烈焰，最后一人居然拿了个麻袋般的东西，向单飞兜头套来。
这四人显然久经配合，联手攻击堪称天衣无缝。他们如此出手，哪怕对方是猛虎、猎豹，也会被他们一招放倒。
不想空中倏然明耀，有如骄阳突现。
单飞动用了流年。
他不过转念间，流年顿时光芒大作。
如斯夜色，蓦地有烈日当头，任凭哪个都是无法适应。那四人下意识的闭眼，可仍不肯放弃擒杀单飞的机会，均凭感觉坚持出手。
前方虚空，单飞已然消失不见。
下一刻的光景，单飞冲至曹丕的身旁，抓住曹丕的手臂，空中飞鸟般的盘旋，纵回到了曹宁儿、甄宓的身前。
那四人齐齐暴喝声中，空中倏然合拢，随即有个火球滚滚砸下。
单飞并不硬接，摆手间推曹丕三人瞬退丈许。
“砰”的大响，几人适才所站的地面被轰出个大坑，有烈火灼烧、尘土弥漫。
曹丕、曹宁儿和甄宓三人看的着实惊心动魄，但在这种时候，根本无从应对，眼睁睁的看着轰鸣后尘土如墙般倒来……又化作尘埃落下。
四周终静。
单飞未有再动。
半空的那四人，随着那空中的光环，已然消失在遥远的夜幕之中。
不知许久，曹宁儿才哑声道：“单大哥，你没事吧？”曹丕同时道：“单统领，他们逃了？”
二人问话时，府门内才有大呼小叫的精兵涌出，为首那人正是曹纯。眼看四周的凌乱，曹纯骇异道：“单统领，怎么回事？”
单飞沉声道：“我要静一下。帮我找间幽静的阁楼。”
“什么？”曹纯完全不知道单飞什么意思。
“单大哥，你受伤了？”曹宁儿惊声问道。曹丕却是喝道：“曹纯，还不按照单统领说的去做！”他见曹纯有些茫然，随即道：“不用你了。单统领，你随我来。”
在长街被单飞所救时，曹丕只是震惊单飞的身手高强，可如今再看单飞，几乎如看神仙一样。适才双方的交手绝非尘世间的武学拼斗，更像是神仙斗法般。
有人又要杀他曹丕？
是单飞为他挡住了这场浩劫！
那些人还会不会卷土重来？如果再来的话，除了单飞，这天底下已没有哪个能保他曹丕的安全！
曹丕就是这般想，认为自己的性命和单飞休戚相关，这才主动为单飞做事。他暗想曹府幽静的阁楼着实不少，单飞是受伤要疗伤吗？如果这样那可是丝毫耽误不得。
见曹丕急急领着单飞回了曹府，曹纯虽有万千疑问，却是无从发问。眼见甄宓、曹宁儿还是愣愣的站在当场，曹纯不由道：“究竟怎么回事？我只听到府外有数声巨响，然后就是火光冲天的……”
曹宁儿虽是担忧单飞的安危，还能冷静的将适才发生的一切说了遍。等说完后，见曹纯古怪的看着她，曹宁儿不由道：“你不信吗？你不信有人从天空飞来，要刺杀曹子桓？”
曹纯苦笑道：“曹宁儿，你若和我一样，没有亲眼目睹，会不会相信这种事情？”
甄宓一旁道：“曹纯将军，此事千真万确，我可以证明宁儿说的一点不错，子桓目睹这件事情，他对此很是焦虑！”
曹纯喃喃道：“若先有死人找我麻烦，随即有天外来客刺杀我，我也会焦虑的。”他知道曹宁儿、甄宓不会撒谎，可对这种事情还是难以接受。
甄宓恢复了冷静，“刺客行事实在出乎意料，不想他们午时动手，晚上随即又到，还请曹纯将军不辞辛劳，多多派人保护子桓和曹家上下。”
“那是自然。”曹纯连连点头。
甄宓见曹纯喝令连连，很快调动近千人马前来曹府护卫，稍觉有些放心。望向曹丕离去的方向，甄宓忍不住想到——单飞眼下如何？他受伤需要静养？他如何会有这般神奇的本事？原来自己又看走了眼，好在自己并没有酿成大错。单飞这样的人物，甄家绝不能再行错过！
单飞随曹丕到了府中一间幽静的阁楼后，随即道：“世子，烦劳你在门外帮我照看下，莫要让旁人进来。”
“单统领，你伤的重不重？”曹丕极为关切道。
单飞知道曹丕误会了，也不解释，只是道：“静养个把时辰就会好了。我不出来，你不要让人打扰我。”
曹丕顿感责任重大，亦觉得单飞对其很是信任，郑重道：“一定一定！”随即补充了一句，“你会出来的，是吧？”
单飞略微点头，不再理会曹丕的担忧，推门进入阁楼，闪身到了楼上。稍微辨别下方位，他向着那光环消失的方向盘膝坐了下来，随即将流年放在膝头之上。
适才一战，他并未负伤，甚至可说并没有用出全力。敌方随着光环消逝，若是以往，他多是无计可施，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刺客究竟目的何在，但如今的他却有个极为大胆的设想——他可以追踪那些刺客去了哪里，关键在于空间无碍！
他盘膝闭眼，瞬间进入心如止水、寂定不动之境。人不动，神识却清，他内观六甲秘祝，刹那就已裂开了自世界空间，流年好似明白他的想法，其上有光芒放出，笼罩住单飞的身躯。
得单鹏传授，单飞已然证悟空间无碍之道，这才能人在黄河暗道潜艇内看到岸上的桃花。如今的他，正是要借用此道。
不过当初他是随意而为，并无定向，此番却已先用流年在四个刺客的身上留下缘起的刻痕，可说是有迹可循。
他对战刺客时灵机一动才这般尝试，本不知道能否成行，可不想他自世界才出，流年倏然明亮，下一刻的功夫，他已经听到一人道：“公子，我等已经毁去了曹冲的那封书信。”
单飞止水的心中微有波澜，随即任凭起伏的心绪消散，下一刻，他就听到一人冷冷道：“单飞可曾觉察到什么异样？”
说话的正是一个如月亮般的男子。

第九百七十六章 女王密令
单飞凭流年缘起、仗空间无碍，一举竟超时空的追到刺客的行踪，心中微有喜悦。不过他对这种情况有所预期，倒能心若止水的看待此事。等看到周不疑竟是幕后主使时，单飞还是忍不住心中的惊诧。
心绪一动间，他破空所见的景象已然消失不见。
单飞睁眼微有沉吟，知道开创自世界的要诀是在心缘一境、不起波澜。他心绪起伏，就会影响他破空追踪。
竟是周不疑策划的这场袭击？不过周不疑不是要杀曹丕，听刺客的意思，周不疑毁去曹冲的书信才是真正的目的？
曹府门前拼斗时，那封信始终是在曹丕的手上。曹丕被光环吸引、飞蛾扑火般手脚慌乱，早丢了那封信，那封信看似“不经意”的烧毁在烈焰之间。
单飞当初向卞夫人要曹冲的书信，本是想看看能不能如对待潜艇长剑般，复原出当初的一些场面，进而了解曹冲当初的想法。可曹丕置身危机，他救曹丕要紧，倒也没有顾得上那封书信，却从不想一切竟是由那封书信引发？
周不疑为何要这番周折的毁去曹冲的信件？周不疑应不过弱冠之年，如何会有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
转念间，单飞很快静心重新追踪敌方的下落。不过片刻，他再次看到了周不疑，又见那四个如黑鬼般的人物，正立在周不疑的身前。
周不疑所在之地似个荒芜的庙宇，庙中除了残破的神像，倒没有旁的人踪。
单飞感觉自己正对着周不疑，可周不疑却根本没有看到他。略感慨此事的玄奇，单飞知道情绪影响他的追踪，很快如碧水微波般，任由心绪升起消散，并不夹杂个人的观感。
为首那刺客道：“公子，你为何对单飞这般慎重？我等趁机杀了他，不是一了百了？”他随光环离去，应不认为自己是败在单飞的手上，说话间难免傲然。
周不疑不再是在曹府中那个明朗如月的男子，神色中带着月影的黯淡，“你们四人认为凭借你们之力，就能杀了单飞？”
为首那刺客沉声道：“单飞的六甲秘祝的确玄奇，但他终究还是有机可乘。只要我等攻其不备，要其性命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周不疑眼中的讥诮之意一闪而过，故作沉吟道：“我知道单飞很有本领，本着小不忍则乱大谋之心，不想全盘计划因为单飞的突然到来而有所挫败，这才行事小心些。”
“我觉得公子行事有点过于小心了。”为首那刺客略有不满道：“你太急于离开，若给我们些时间，我们不但可以毁了那封信，还可以找机会杀了单飞。”顿了片刻，为首那刺客问道：“公子为何执意要毁去那封书信？”
周不疑并不隐瞒道：“那封书信是我模仿曹冲的字迹所留，虽能骗得过曹冲的亲人，却不见得能瞒过单飞，我只怕单飞从那封书信找到什么线索，怀疑到我的身上……”
为首那刺客不屑道：“单飞不是神仙，如何能从一封书信发现那是公子所为？”
周不疑欲言又止，随即笑道：“单飞的确不是神仙，诸位若是有意，能够除去单飞，那自是再好不过。”
那四个刺客彼此互望，眼中隐约有杀机显现。
周不疑沉吟又道：“我等谋划许久，考虑到诸多可能，却不想单飞会突然回转。此人能力深不可测，还请诸位莫要轻视。”
为首那刺客冷哼一声，“他既然碍手碍脚的，我等不妨一劳永逸帮你除去他。可其余的事情，倒要烦劳公子费心的。”
周不疑双眉微轩，傲然道：“旁的事情你们尽管放心，一切已在我的掌控之中。”
为首那刺客冷冷道：“公子，我始终有一事不明。”
“但说无妨。”周不疑从容道。
“你策划这多，无非是要对曹操不利。”为首那刺客皱眉道：“可依我等的本事，要杀曹操并不为难！”
单飞一直不夹情感静心倾听，闻言还是心头剧烈的跳动下。眼前景象倏然模糊，他随即平复情绪，心缘一境，就听周不疑道：“要杀曹操的确不是什么难事，哪怕他身边有诸多高手，这些人加起来还不如一个单飞难以应对，四位既然觉得杀单飞都不困难，对付曹操身边的高手自然没有问题。可是……”
周不疑凝望为首的那刺客道：“你难道忘记女王要我们做什么了吗？”
单飞心头剧烈一震，眼前所见倏然消散。他那一刻讶异难言，一时间倒忘记立即去听周不疑接下来的言语。
女王？
周不疑说的女王应不是郭嬛，那只能是女修！一切原来是女修在背后策划，她要周不疑做什么？
单飞一想到女修，倒立即想到这些人的飞行器从何而来，这东西可说是黄帝留存世间的器物，这些人是从女修手上获得此物？
他思绪如潮，一时间难以平复，等终于恢复了冷静后，立即重新追踪对方的影踪，就听周不疑道：“好了，诸位没有忘记女王的密令就好。今日承蒙四位援手，日后定当回报。”
为首那刺客一摆手，已然带其余的三个同伙退出了庙宇。
单飞反见周不疑渐渐远去，明白自己是用流年在这四个刺客身上留下缘起烙痕，流年为他一直追踪那四个刺客的下落，因此他才会远离周不疑。
那四人足足走了炷香的功夫，这才不约而同止步。有一人低声道：“周不疑不见得信得过。”
为首那刺客冷笑道：“我知道，他想借我等之手除去单飞。单飞若杀了我们，他正好独享计划成行的功绩。”
“那我们怎么做？”先前那人询问道。
为首那刺客缓缓道：“周不疑自认已得到曹氏的信任，暗中不停制造事端以图削弱曹氏在许都的威望，可哪怕曹操身死，他亦是一无所获。他不过寻常的白丁，想要掌控许都还差得远，更不要说号令天下。”
“不错。”先前那人低声道：“女王让我等各凭本事争夺天下，周不疑哪怕推倒曹氏在许都的霸权，亦得不到什么好处。除非……”
“除非、他已经有另外的机会可以掌控许都。”为首那刺客喃喃道。
其余三人均是点头，显然均非泛泛之辈。
“可周不疑哪怕再是聪明，恐怕也想不到我等亦是一般的心思。”为首那刺客淡淡道：“我故意试探他的口风，他自以为得计，蛊惑我等去对付单飞。从此来看，他从未将我等当作自己人看待。他既不仁，就不要怪我等不义。”
一摆手，为首那刺客不再多言，带领另外几人消失在夜幕之中。
阁楼上的单飞不再追踪，霍然睁开了眼睛，眼皮不经意的跳动下。这些人说的跳跃，可他却从中得知几件极为关键的事情。
周不疑与曹氏交好，竟是要推翻曹氏在许都的统治？
那四个刺客和周不疑并非一伙，而且看起来很有后台？因为这帮人并非寻常的刺客，而是和周不疑有类似的目的。
这些人居然都和女修有关，听从女修的吩咐想要争夺天下！
单飞思绪繁沓，他本想从曹冲那封信得到些线索，却不想因此得知了这多隐秘，如今想来，周不疑既伪造了曹冲的书信，又将曹冲带回……曹冲之死，只怕周不疑有极大的嫌疑。
眼中闪过丝怒火，单飞缓缓站了起来，下阁楼推开了房门，差点撞破了曹丕的脑袋。
曹丕见单飞走出倒是喜出望外，“单统领，你好了？大伙都很关心你，不过怕打扰你，这才让我一得知你的消息，立即转告他们。”
单飞举目望去，就见草丛、树木、院墙左近都是影影绰绰，知道是曹纯布下的精兵，“我没事了，你今晚也应该没事的。”
他看曹丕提心吊胆的，倒替曹丕感觉到有点冤枉。这小子不跟着他单飞，或许还不会有那么多麻烦。
“啊？”曹丕有些不解，不知道单飞为何会这般肯定。
“你早些歇着吧。我也要休息了。”单飞客气道：“明天，还要有劳世子带我去见司空。”
“那是自然。”曹丕早将自己和单飞绑在一起。他本想和单飞秉烛夜谈，听出单飞的送客之意，倒不敢忤逆单飞。
在曹丕的眼中，单飞已如天神一般！
转身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曹丕拍下额头道：“单统领，有个女人要见你。”
“我没空。”单飞一口回绝。
曹丕笑道：“我也是这般说的，不过她说你只要听到她的名字，一定会要见见她的，她还和我赌了一把。”
单飞下意识的认为那女子就是甄柔，倒不知道甄柔如何有这般自信。不久前寥寥数语，他已看出甄宓并没有任何改变——那是个为了家族的利益，做什么都觉得理所当然的女人。甄宓对他本有小瞧，但经过今晚的事情，定会对他着意拉拢。
“我感觉世子应该赢了。”单飞微笑道，转身要离去。
曹丕笑道：“我也是这么觉得，不过总要说说她的名字。那女子就是郭嬛——那个叫做女王的女子。”

第九百七十七章 养蛊
郭嬛走进阁楼后，笑意盈盈，回转望向单飞道：“单统领，你猜我如何说服世子为我传信呢？”
单飞缓缓的带上房门，不去理会曹丕扯脖子的观看，坐下来道：“不知道。”
郭嬛轻盈的坐在单飞的对面，托腮看着单飞道：“他一日两次遇袭，很是提心吊胆，我告诉他，只要他肯替我传信，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他打探单统领的心意，争取让单统领尽力帮他。对于曹冲一事，世子不见得放在心上，但对自己的性命，他如何能等闲视之？”
灯光昏黄，郭嬛的眸光却如星星般明亮。她看似寻常的女子，可在托腮轻语时，却散发着极为惊人的魅力。
单飞坐在那里，看了郭嬛一眼，缓缓的移开目光，“乱世能生存下来的女子，很难有你这般好心肠。”
郭嬛嫣然一笑，随即又轻轻叹口气，“我知道单统领是说我也不见得安什么好心了，不过单统领是个难得的奇男子，并不喜欢恶语伤人罢了。单统领自然知道，我这么帮助世子，肯定有我的打算？”
单飞想着历史进程，心中倒有些诧异，暗想你总不会知道自己以后的老公是哪个，这才提前做些准备？
“单统领听过荆楚的养蛊一事吗？”郭嬛突然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略有所闻。”
郭嬛含笑道：“我不是略有所闻，而是亲身经历过此事。”
“亲身经历？”单飞略有奇怪。
他知道养蛊一事自古有之，根据他那个年代的科学总结，古时养蛊就是在繁衍细菌和病毒。在他那个年代，有不少战争狂人热衷此事，甚至借此发动惨无人道的细菌战。而在实验室内，对细菌、病毒进行研究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这世上时不时的会流出几种从未见过的病毒、或者是病毒变种，传说就是有人暗中将实验室的病毒放到世上进行真正的大规模活体实验。
单飞那个年代的人类很热衷此事，在研究中惊奇的发现，中原古代某些地区的人对繁衍病毒有着独到的见解，那些人的认知甚至远超现代人。
现代人能培育却很难控制病毒泛滥，但在古代，根据记载，古人很多时候竟能精准的控制病毒的发作时间和规模。
单飞以前对此很少深究，可听郭嬛这么说，再结合自己这段时间的经历，突然想到——黄帝等人对时空有着极深的专研，对人体见识亦是精湛，养蛊一事，莫非是他们在繁殖细菌、病毒时流传下来的？
他心中有了预判，却静静等待郭嬛的下文。
郭嬛笑容中带丝凄然，“不错，我是亲身经历了此事。养蛊一事，本是将世上各种毒物封闭在一个空间，任由这些毒物相互厮杀，最后再将存活下来的蛊毒放到世间。”
单飞感觉郭嬛所言和他的预测有点偏差，却听懂了郭嬛的意思，“有人将郭姑娘和一帮毒物……”
他没有说下去，只感觉背心有点发凉。
郭嬛替单飞说道：“有人将我们这些人封在满是毒物的地方，然后告诉我们，能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走向人生的辉煌！”
单飞默然半晌，“姑娘活下来了？”他这么问自然古怪，但他实在没有想到过郭嬛会有这种惨痛的经历。
他没有这种经历，但他知道这种残忍的培养计划古往今来从未断绝过。
郭嬛喃喃道：“不错，我活下来了。我从未想过能活下来，可我既然从那种环境走了出来，肯定是不想再回去的。我们有资格走向人生的辉煌，但不一定能到人生的辉煌。”
她说的跳跃，看着沉吟的单飞，终于下定决心道：“单统领，你能否猜得到，是谁做了这件事情？”
单飞默然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郭嬛盯着单飞良久，这才一字字道：“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就是女王！”
单飞刹那间又如老僧入定般。
郭嬛反倒有丝惊诧道：“单统领看起来一点也不吃惊？”她来找单飞，本是思虑许久的决定，她没料到单飞这种反应，随即又道：“单统领是根本不信，还是早有所知？”
单飞反问道：“郭姑娘为何要和我说这些事情？”
郭嬛有些凄然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再回到从前的那种环境。单统领睿智过人，自然知道我叙说曹冲公子一事时，并未尽言，可我的出身却实在如曹纯所讲。我自幼父母双亡、兄弟尽丧，在乱世中遭遇的屈辱，单统领这种人物，只怕难以想象。”
单飞默然。
郭嬛又道：“我受尽屈辱，可从未有人对我有过援手，因此在女王提出养蛊一事时，我立即答应了她。我知道这件事一定千难万难，但我的人生和那些钟鸣鼎食之人不同，这是我人生最后的一个机会，我不要再屈辱的活下去！”
“女王为何要对你提出养蛊一事？”单飞问道。
郭嬛缓缓道：“因为她需要一批人来实现她的计划！”
“什么计划？”单飞立即问道。
郭嬛默然片刻，这才道：“一统天下的计划！”
单飞神色微有诧异，皱眉道：“你是说，女修要一统天下？”他心中并不相信，因为女修虽是权术者，可她的目的是灭了白狼秘地，而不是为了什么统一。那种统一世间的念头让权术者为之疯狂，女修却知道这种一统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郭嬛摇头道：“不是女王要一统天下，而是她要有人尽快一统天下后，然后动用全天下的力量去做一件事情。”
单飞眼皮跳了下，追问道：“要做什么事情？”
郭嬛咬唇半晌，涩然道：“单统领，我亦不知，女王并没有说。或许在她眼中，只有一统天下后，参与者才有资格知晓她最终的计划吧？”
单飞心中凛然。
郭嬛不知，他却隐约想到了女修的目的。两年前，女修、巫咸采用钓鱼执法，要先斩尽对白狼秘地有企图之人，再利用鬼丰、夜星沉等人攻入白狼秘地。结果却是出人意料，鬼丰、白莲花居然是白狼秘地的人！
白狼秘地早有人手悄然潜入到世间，而且极为优秀！不久前，曾有大批旱魃出世，极可能是白狼秘地所为。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白狼秘地为何派出了鬼丰和白莲花？为何要大举制造旱魃？难道说女修所为终于激发了白狼秘地的强烈反弹，白狼秘地众人这才准备重返世间？
单飞对白狼秘地所知甚少，但知道泥菩萨也有土性，女修接连的施压，白狼秘地若是不崩，反击的猛烈就会前所未有！
他单飞能够猜到这些事情，女修没有道理不知。女修本要利用龙宫天塔的力量铲除白狼秘地，计划受挫，却另有打算，女修如今要利用世上众生的力量，再对白狼秘地进行最后的进攻？
如果女修聚集全天下的力量进攻白狼秘地，那一定是最后的进攻！
黄帝、蚩尤当年的战况，会再度上演？
单飞想到这里时暗自心惊。郭嬛看着眼前这沉默的年轻人，真的无从猜想他的想法，继续道：“单统领，养蛊之法活下来的人，并非只有我一个。”
“周不疑也是其中一个？”单飞反问道。
郭嬛神色讶异，半晌才道：“单统领如何能这快猜到周不疑的底细？”
若无郭嬛叙说女修的计划，单飞倒是无从得知此事，可他不久前才看清周不疑的面目，再加上郭嬛所言，立即明白周不疑的能力出自哪里。
单飞并没有立即作答，推算时间道：“周不疑是女修培养的第一批蛊毒，你却是近来才参与这个计划？”
郭嬛点头。
单飞又道：“周不疑精心谋划多年，如今显然已有根基。他一看到你，应该就知道你也是女王所遣之人？”
郭嬛钦佩的点头，苦笑道：“我看到他第一眼，亦知道他和我是一类人。我们从一个环境出来的，如何不知道彼此的特点？”
“你们既然都是女王养出的蛊，就知道彼此之间难以并存的。”单飞又道。他当初听到郭嬛和周不疑的对话，就感觉这两人有瓜葛，如今才算明白他们的关系。
郭嬛佩服道：“单统领实在是高人，立即想到这点。女王让我等各凭手段借力一统天下，我若成功，他周不疑就会失败，因此他周不疑一定要除去我。女王不禁我们自相残杀，但我们所为却不能破坏女王的计划！周不疑眼下尚不能对我公然下手。我根基甚浅，若不动用非常的手段，本不能抗衡他。我说过，我不要回到以往的凄惨，可若我不成行，我的结局只有死路一条。”
顿了片刻，郭嬛摊牌道：“因此我才决定和单统领联手。”
单飞笑笑，并没回答。
郭嬛诚恳道：“我知道本没有和单统领联手的资格，这才想要勾引单统领。但我很快放弃了这个计划。这世上伪君子多，君子却是少之又少。单统领是个君子，我虽在恶毒的环境中存活下来，心中还是希望这世上有几个君子的。”
单飞微笑道：“奉承也是不能和我联手的。”
郭嬛笑了起来，听出单飞有意和她合作，“因此我才决定和单统领坦诚以待，径直说出所有的真相。亦要告诉你，如今中原尚存的各路诸侯已在蛊毒的蛊惑下聚力许都，就要推行各自的计划！”

第九百七十八章 中平元年的冬季
单飞听郭嬛言及各路诸侯聚力许都时，心中倒是瞬间明了许多事情。
在他离开世间的两年内，女修和白狼秘地的冲突并没有丝毫缓解，甚至可说更加的激化。白狼秘地如今已现反击的苗头，女修正合心意，遂纠集力量要应对白狼秘地的挑战。
女修虽不屑一统，却知道集中力量的重要。她需要在世间尽快凝聚出一股可运用的强大力量。
她不管众生死伤，为孕育出对抗白狼秘地的力量，才先用养蛊的方式培养出一批蛊毒来，又将蛊毒散到世间，促进天下争斗归一。
在女修眼中，险恶磨砺下产生的力量，才是最强的力量！
王道虽是让人向往，但在真正权术者眼中，霸道方是最正确的打开方式。
夜星沉精熟权术，可将中原、西域各路人马玩弄掌心；女修更是权术女王，调动各路诸侯的力量着实轻车熟路，她只要运用蛊毒将这消息释放出来，有意天下之人知道这是个机会，遂会全力争取。
那江东呢？是否也有人卷入这场争夺天下霸主的鏖战中？
单飞想到江东，很快想到了孙尚香，一时发呆。在潜艇中看到孙尚香时，伊人似乎不再受女修的控制，可女修控制人的手段有很多……女修如何会轻易的放过孙尚香？
郭嬛留意着单飞的脸色，轻叹道：“我本来以为这些消息对单统领极为有用，如今看来，只怕有点儿自作多情。”
单飞回过神来，摇头道：“郭姑娘，多谢你告诉我这些事情，这些消息对我很有用！”他是真心感激，若非郭嬛开诚布公的说出这些事情，他始终对当下的形势有着困惑。
郭嬛神色微喜，“既然单统领表示了感谢，都说来而不往非礼也，不知我能否问单统领一件事情？”
“请问。”单飞客气道。
郭嬛眸中微有狡黠之意，“以单统领的头脑，听我一番话，想必已了然当前的情况。天下大势本已明朗，诸侯力量以曹操最强，但蛊毒选的辅佐之人，多不是曹操！”
单飞微有讶异，可疑问到了嘴边已然醒悟。
郭嬛见状道：“单统领自然清楚，曹操征战天下多年，手下谋臣勇将难言，蛊毒虽有能力，却不过是新晋之人，要在曹操手下博得位置已是不易，更不要说让曹操听其命令行事。”
单飞缓缓点头。
“蛊毒的这种选择看起来不算明智，但有了女王的插手，一切皆有可能，很多人亦有了和曹操争夺霸主的机会。”郭嬛数着手指道：“江东的孙权，荆州的刘表，关中的韩遂、马腾，汉中的张鲁，甚至益州刘璋如果听到这种消息都极可能心动。”
单飞微微点头，心中倏然有个念头——刘备若是知道这个消息，会不会有所行动？
郭嬛又道：“就说眼下许都城的天子刘协，亦可能蠢蠢欲动！”
单飞心中微震，他知道郭嬛所言极有可能。事实上，刘协为了从曹操手上夺回权利，几次暗中有些小动作，却被曹操以雷霆的手段扑灭。
他见郭嬛对天下势力如数家珍，暗叹女修的非凡能力。经女修的调教，昔日一个卑微的女子都能参与到天下的角逐之中。
“我很想问单统领的问题是……”郭嬛目光咄咄道：“在这些势力里，单统领会选择哪个？亦或是单统领最终的选择，还是曹操？”
单飞默然半晌，突然反问道：“郭姑娘会选择哪个？”
郭嬛毫不犹豫道：“我选择的是单统领！”
单飞一怔，很是意外。
郭嬛随即笑道：“单统领，我自知根基浅薄，却极力想要赢得这场角逐。你若是参与进来，我最看好的人本是你。”
凝望着单飞的双眼，郭嬛惋惜道：“可惜的是，你不会加入这场角逐，因为你不是权术之辈，亦非蛊毒之人。”
顿了片刻，郭嬛有丝狡黠道：“但你既然来到许都，知晓了这些事情，就绝难袖手旁观。”
单飞不能不说郭嬛猜的极为正确，他如何能够袖手？
“我既然知道这点，又是最看好你，只要你选择支持的势力，自然有极大胜出的把握。”郭嬛微笑道：“那也应该是我选择的方向，难道不是吗？”
单飞不由道：“郭姑娘，我们如今只算是初次见面吧？”
郭嬛闻音知意，立即道：“我们素不相识，单统领一定奇怪我为何要将赌注押在你的身上？”
单飞正是有此疑惑，听郭嬛道：“单统领，我和你并非素不相识的。”单飞微有扬眉，郭嬛随即道：“约莫三年前，我在云梦泽见过单统领的！”
心中微震，单飞讶异道：“那时候你就在云梦泽？”他只去过一次云梦泽，那次探险几乎让诸侯提前交锋，郭嬛若是在云梦泽见到他，只可能是在那个时候，不过他真不记得自己曾见过郭嬛。
郭嬛笑的有些神秘，“单统领，我自幼孤苦不假，不过很少有人知道，我出生的时候，曾有过异象。”
单飞记得历史也特意记载过郭嬛此事，却没有说具体的异象是什么。当然了，历史上记载的具体异象，有如帝王之列，多应是编造之语。
“单统领可想听听？”郭嬛笑道。
单飞感觉眼前这女子倒是秘密极多，耐心道：“姑娘想说，我自是洗耳恭听。”
“我出生在中平元年的冬季。”郭嬛缓缓道。
单飞见郭嬛刻意强调这个时间点，知道这个时间必定有点儿重要的事情发生。可他虽是考古专家，却不是史学大家，若论文物的出土，他或许极有印象，至于旁的事情，他亦不算了然。
郭嬛看到单飞没什么感觉，倒不介意，继续道：“据我娘亲叙说，我在出生的时候，天外有流光穿屋顶闪入，正击在我的身上，偏偏我却毫发无伤。”
见单飞有些讶然，郭嬛立即道：“单统领，这绝非我在捏造，而是真有其事的。”
单飞耐着性子道：“那又如何？”
“我爹娘亲眼目睹此事，自然感觉我是有异常人的孩子，对我极具厚望。”郭嬛缓缓道：“而我在懂事之初，就感觉自己的确有点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因为我脑海中总有些稀奇古怪的言语，梦境中亦有些奇特的场面。”
“譬如说？”单飞不由问道。
“我做梦时，总能梦到有大军围绕个城池交战的场面，这梦境极为清晰，让我渐渐感觉这些场面真有发生过。”郭嬛认真道。
看出单飞的怀疑，郭嬛道：“我知道单统领一时难信。事实上，当年我将这些事情和父亲言及，父亲亦是不信，让我莫要再说这些事情，徒惹别人嘲笑。我知道难以说服旁人，遂不再和旁人谈及梦境，赌气专研以往的战役，很快精熟了许多历史。家父见到，说我很有女中豪杰的天赋，遂以‘女王’二字称呼我。”
单飞感觉郭嬛所言很有些可信度，问道：“你找到脑海中的那次战役了吗？”若是现代人看来，郭嬛所说的情况分明就是精神分裂，可单飞自身记忆玄奇，知道人之记忆的奇特——无间会造成人之记忆混乱，女修能硬生生的将不属于阿九的记忆贯注给阿九，鬼丰喜欢搜集记忆……
种种迹象表明，记忆一事微妙玄通，因此他对郭嬛的记忆倒也有很大的兴趣。
郭嬛缓缓摇头，“家父曾为南郡太守，我幼时家中藏书甚丰，我得以饱览书籍，可单统领也应该知道，古来战役记载素来简洁，又多有曲笔，根本无法和记忆中的战役进行比较。”
单飞微微点头，“可你一定会有发现的？”
郭嬛振奋了精神，“不错，在我六岁的时候，我在家门前看到一个断了一腿的乞丐，我那时心肠还好……”
单飞微笑道：“我感觉你现在的心肠也是不差。”
郭嬛蓦地一怔，眸中隐约有泪光晶莹，缓缓垂下头来。半晌，她才抬头笑道：“多谢单统领的夸奖。你恐怕不知，我已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女子。”
单飞凝望郭嬛道：“好坏本由心生，只要你真正的想去改变，永远不晚的。”
郭嬛默然思考单飞的言语，良久才回到话题道：“我给了那乞丐一些干粮，那乞丐很是感谢，他看到我拿着一方黄色的丝巾出神，脸色微有改变，问我在做什么？我那时因不得家人的认可，很是苦闷，终将记忆中的梦境说与那乞丐听，又说这是梦境之中很多人曾戴过的头巾。”
单飞脸色倏变。
郭嬛一直留意着单飞的表情，见状道：“单统领，你想到了什么？”
单飞半晌才道：“难道说，你梦见的战役并不是遥远的历史？而是近年来发生的事情？”他一听那些交战之人头戴黄巾，立即想到了这可能是什么战役。
黄巾起义！郭嬛竟然梦到了黄巾起义时的场面？
郭嬛立即道：“正是如此，那乞丐一听我的叙说，脸色立即大变，请我莫要再对旁人说及这个梦境。我当时自然费解，他却含泪对我道——我说的那场战役，正是黄巾军的邺城之战！”
单飞心中微震。
郭嬛又道：“那乞丐随即问了我的生辰，等听我说完后，他竟然给我跪了下来。”
“为什么？”单飞不解道。
郭嬛沉默良久，这才一字字道：“因为当年黄巾军首领张角身死的时间，正是在中平元年的冬季！”

第九百七十九章 报应
阁楼静谧。单飞虽是屡见奇事，可听到郭嬛的言语，心中还是怪异难言。郭嬛见单飞表情古怪，立即问道：“单统领，你想到了什么？”
单飞沉吟了半晌，“你说下去就好。”他暗想郭嬛脑海中竟能留存黄巾军鏖战邺城的场面，这本是极为怪异的事情，再加上张角死在中平元年的冬季……郭嬛恰巧在那时候出生，出生时又有异相，乞丐特意提及张角死亡的时间，这些合在一起，难免让人怀疑张角和郭嬛有某种奇异的联系。
郭嬛不再追问，苦涩道：“我那时年纪尚幼，听那乞丐那么说，自然不解那乞丐的用意。那乞丐见四下无人，遂低声与我道——你定是我教张角道主重生而来！”
单飞虽有这般预料，闻言还是心中震颤。郭嬛若是传承了黄巾军某人的记忆，在古代、甚至在当代人眼中，这和转世托生没什么区别。
郭嬛又道：“我那时已有自身的判断，认为他说的荒谬，并不相信。那乞丐却不放弃道，他本是黄巾军中人，因张角身死，兵败负伤逃亡才落到今日的境况。天幸苍天有眼，让道主转生回世，黄巾军的希望就在我的身上。我认为此事可笑，但见他断了一条腿，苦苦的跪地哀求我相信此事，又不免心软，就说我信了他的言语，让他起来说话。”
顿了片刻，郭嬛继续道：“那乞丐见我相信他的话，大喜过望，说很快会联系旧部，奉我为主，可成大事，请我莫要将这些事情说与旁人知晓。”
转望单飞，郭嬛很是懊丧道：“单统领，你若是我，那时候不知道如何处置此事？”
单飞知道其中必有变故，不然郭嬛后来也不至于落难，皱眉道：“那乞丐所言虽是有些可信，但以你的年纪，如何能承担此事？那乞丐未免心急了些，你如何行事，都是情有可原。”他以为郭嬛做错了什么事情，这才为她开解。
郭嬛妙目定定望了单飞半晌，突然道：“单统领，你永远都是这般为他人考虑的吗？”
单飞默然。
郭嬛幽幽一叹，“当年之事始终如梦魇般缠绕着我，这些年来，我始终难以将此事向旁人倾述，难得单统领耐心听我说了这些。”
轻咬下红唇，郭嬛继续回忆道：“那乞丐虽是叮嘱我莫要向旁人提及此事，但我还是忍不住向父亲言及。”
单飞不由道：“这倒是人之常情。”他暗想郭嬛若是不和父亲说及，反倒像是无知的女孩了，“令尊有什么反应？”
郭嬛垂头道：“他听到我提及这件事，沉吟很久，这才道，莫非当年异相真要应验，难道我女儿真的要成为人世女王？嬛儿，等你和那乞丐约定再见时，话于为父，为父要亲自和他谈谈。”
这听起来本是慈和的言语，单飞看到郭嬛脸上的寒意，却是一阵心冷。
郭嬛嘴角抽搐了下，缓缓又道：“我听到父亲这么说，自然极为喜悦。再和乞丐联系时，言明此事。那乞丐那时已召集了不少人手，他对我的身份已是确信不疑，爱屋及乌，当下去见家父，言及我乃张角道主转世，我虽是个女子，可黄巾军素来男女平等，张教主如此转生必有深意，难得郭太守深明大义，若是成事，郭太守就为复教的第一功臣！”
单飞听郭嬛越说声调越冷，暗自心悸。
“家父当场拍胸同意。”郭嬛凝眉，神色间有着难言的伤痛道：“可单统领想必已猜到了结局？”
不见单飞回话，郭嬛痛苦道：“家父稳住众人后，随即率兵将那乞丐连同所招的黄巾军一网打尽，尽数斩首！”
单飞没有丝毫的意外，这种结局虽是残忍，不过在郭嬛父亲的心目中，应是唯一的选择。
郭嬛回忆多年前的往事，仍旧不由心酸，“我听闻此事后，放声大哭，问父亲为何这般残忍？在我眼中，父亲本如天地般中正，却不想他不但骗了我，还害了那些相信我的人。”
苦涩的笑，郭嬛喃喃道：“父亲却对我说，黄巾军本是妖孽转世，绝不能沾身。若是朝廷知晓我和黄巾军有什么联系，必定会殃及郭家。他这般做，一来保全了郭家，二来铲除了妖孽还会得朝廷的封赏，只要他平步青云，我要当女王之梦想不亦能实现？”
默然了良久，郭嬛神色有些木然道：“我听到父亲这些言语，头一次感觉父亲竟和陌生人一样，但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何在听我的梦境后，并没有猜出那些交战的人马是黄巾军，反让我对外人禁言，他不想这件事被任何人知道。”
单飞略有皱眉道：“令尊没有因此升官？”
郭嬛握紧了秀拳，喃语道：“或许这就是报应，父亲自认为行事天衣无缝，却不想在杀人后转瞬有风声传起，说父亲私通黄巾妖孽，朝廷随即下令，将郭家满门抄斩！”
单飞暗自摇头，心道郭嬛父亲希望靠黄巾军一事讨得封赏，亦难免有人借题发挥，借机上位了。
郭嬛接着道：“家父一听风声感觉不好，在大难临头前选择将我送出郭府，可他却不舍太守之位，还是心怀侥幸……”
单飞知道郭父结局注定，沉吟道：“郭家被抄，于是你就四处流落，到了云梦泽？”
郭嬛缓缓点头，却又摇头，“我到了云梦泽并非偶然。我从郭家逃亡，身边虽有老仆照顾，但那老仆不久病死，我之后的遭遇……可想而知。”
单飞看着眼前的丽人，心中倒有些同情。他不想戳及郭嬛的隐痛，问道：“为什么说你到云梦泽并非偶然？”
“因为我流浪的途中，脑海中的记忆益发的复杂。”郭嬛并不隐瞒道：“我在年幼的时候，脑海中就始终有‘若得无间、死而无憾’八个字在回荡。”
单飞眉峰微耸。
郭嬛立即道：“单统领自然知道这八个字的意思？”
单飞如何不知这八字的含义？事实上，他最早是从郭嘉口中听到这八个字。郭嘉当年言及——张角暴死，张宝张梁也是随后被杀，黄巾军瞬间土崩瓦解，张宝临死前，有人在他秘藏一卷《太平经》最后读到一句话，那句话就是郭嬛如今所说的这八个字。
当初他听郭嘉提及此事时，多少还有点听天书的感觉，眼下再从郭嬛口中听到这八字，真感觉恍然若梦。
张宝一直在找无间，张角看来亦是在寻访三香，张角和郭嬛真有关系？因此郭嬛才有这种记忆？
看郭嬛执着的望着他，单飞终于道：“无间是三香之一，这句话说的是件远古的隐秘。”
郭嬛嫣然一笑，“单统领始终如神龙云隐般，倒是不喜炫耀所见。说实话，看到丁仪、杨修那些人怀疑你的能力时，真让我感觉发笑。单统领倒是好脾气，我若是你，当场就让他们下不来台了。”
单飞只是笑笑。
郭嬛随即又叹，“可惜我当初没有遇到单统领，无论如何也不明白这八个字的含义。不过我脑海中记忆越来越多，竟将当年黄巾军起义到巅峰的那段情形回想的一清二楚，而我渐渐感觉当年那乞丐说的有些道理，我的记忆，竟然真像是张角的记忆，因为我记忆的角度，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当权者亲眼所见般。”
单飞皱了下眉头，不置可否。
郭嬛接着道：“我所知越多，就越感觉自己不应该就这么卑贱的活下去。而我逐渐开始对三香有所了解，这些往事虽如神话，却渐渐让我深信不疑。最终，我开始认定，一切的秘密定然是存在云梦泽，于是我千辛万苦的到了云梦泽，在其中徘徊良久，看到了单统领在那条死亡路上展现的奇迹——单统领为救众人，毅然引开了不死鸟，而就在不死鸟要啄穿你的时候，你却奇迹般的消失不见。”
单飞微有讶然，喃喃道：“原来你那时候也在？”他想那时候的郭嬛应是隐藏在林中暗处。
“在流浪中，我学会了很多求生的本领。”郭嬛含笑道：“我知道那条不归路必定有古怪，遂将自己乔装成枯木般藏身树上观察动静。我那时看到单统领的神通，更坚信这世上奇事的存在。在你等尽数离开云梦泽后，我终于接近那迷宫，却不敢深入。我又游荡些日子，姬归突然请我进入云梦秘地。”
单飞微异，“你认识姬归？”
“我自然认得。”郭嬛不由笑道：“我能留在云梦秘地，还和单统领有很大的关联。姬归当初让我进入云梦秘地，本是请我离去，他说早留意我在云梦秘地流连许久，不忍我荒芜生命，遂请我莫要执着。我看出他的驱赶之意，提及到单统领，说我不是荒废生命，而是向往成为单统领一般的人。姬归对单统领印象极好，这才和我谈了下去，更知我记忆的秘密，于是允许我留了下来。姬归非常喜欢提及你，我因你和姬归结缘，又从姬归口中得知了许多你的事情，不然何以我初次见到了单统领，就会这般开诚布公，将赌注落在你的身上？”
她说的看似琐屑，单飞心中却是颤了下，留意到一个极为重要的事实，“你是从云梦秘地出来的？”
郭嬛凝望单飞半晌，“单统领想必已经猜到了？如今的云梦秘地，掌控者不再是姬归，而是女王！”

第九百八十章 母爱
单飞两年多未至世间，如今听郭嬛言语，再加上自己的揣摩，终于开始清晰当下的情况。
白狼秘地隐有反击女修之意，女修自是不甘示弱，力求最快的凝聚一股犀利的力量镇压白狼秘地的还击。
女修掌控云梦秘地并不为奇。眼下白狼秘地的力量深不可测，女修运用黄帝等人最早遗留下的文明，才有力敌白狼秘地大举进攻的根基。
姬归虽是云梦秘地之主，可云梦秘地真正的主人无疑还是黄帝最优秀的传承者！
女修在龙宫天塔失手后，就开始掌控云梦秘地、培育蛊毒，一直是蓄力准备……那女修她……
单飞想到这里，皱眉问道：“郭姑娘，你见过女王？她……”他想着女修一直借用孙尚香的身躯行事，那是否说明孙尚香就在云梦秘地？
不想郭嬛摇摇头道：“我虽知道掌控云梦秘地之人就是女王，可始终未曾见过女王的样子。”
单飞微有扬眉。
郭嬛又道：“我自入云梦秘地后，感觉如到了世外桃源般……我不想姬归会收留我……”
单飞知道姬归比较开明，如果明晓郭嬛的异样，姬归估计也想看看郭嬛能不能为秘地带来新的天地。
“不过这世上，美好的时光总是不会长久的。我本沉浸于一个从未认知的世界中……”郭嬛感慨道：“有一天，姬归突然面色苍白的见我，说我不能再呆在云梦秘地。我自然不解，就问他缘由。他说自单统领你离去后，他本要将此间造成一个开明的世界，可如今却不能这般做了，因为女王接手了这里的所有一切！”
郭嬛伤感道：“他又说，因果缘牵，此间之人多是和云梦秘地有着极深的关联，不能离开，可我不同，我还可以离开了。不过我在离开前，要忘记掉这里的一切，而且一定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
单飞默然，知道女修有能力做到这点。
凝望单飞，郭嬛苦涩道，“你想必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却是难上加难。我既然已见过了一番别具不同的天地，如何会再愿意忘记一切，重回从前的卑微苦难？”
单飞明白郭嬛当初的心境，问道：“可留下来，就一定会有条件……比如说要做蛊毒？”
郭嬛苦笑道：“单统领倒是极懂得女王的人。不错，若要留下来，必须要做蛊毒！我没有听姬归的劝阻，选择去见女王。在秘地的黄金祭台上，女王对我说了留下来的条件。我没有看到女王，只是听到她的声音，可是……”
眼中露出畏惧之意，郭嬛道：“我见过太多的恶人，却从未想到过有人不用恐吓，就能让你从心底惊怖而不敢违背。女王没有强迫我，可在那种时候，我实在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要忘记所知的一切，再过往日卑微的日子，于是……”
她说到这里声音微有嘶哑，半晌才恢复了平静道：“于是就有了今日的我！不过我若是不能击败另外的蛊毒，仍旧没有任何活路。我在离开云梦泽的时候，姬归曾对我说过，我只剩下两个选择，一个是做一辈子的蛊毒，永远陷入自相残杀的境况中，另外一个就是……尽量找到你，希望你……你能给所有人带来不同的选择！”
凝望着单飞，郭嬛真诚道：“单统领，姬归一直期待你会回转云梦秘地，他说你当年说过会回来的，这世上能值得他这般期待的人并不多！”
单飞想到那睿智的老者，一时无言。
郭嬛盯着单飞又道：“是以我听说你要来到许都，就一直等着见你。我本还有些犹豫，可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的选择会是什么！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你这般的男子，我信我的感觉！”
单飞凝视郭嬛道：“你应知道我和女王不是一条路的人？”
“我知道。”郭嬛毫不犹豫道。
“你这般选择，不怕女王怪罪？”单飞又问道。
郭嬛露出丝狡黠的笑，“我自是怕的，可女王也说过，成事可用任何手段。我和你合作，对我来说，亦是成事的一种手段！只是和旁人合作，我的手段是欺瞒和诱惑，和你合作，我需要做的是坦诚相待罢了。”
单飞笑笑，并不介意郭嬛的直言，“你既然决定坦诚相待，不知道能否告诉我曹冲之死的真相？”
郭嬛似是猜到单飞迟早会问到这件事情，立即道：“我不知道曹冲如何会死，只能说说我的猜测。”
单飞微微点头，“姑娘若肯明言，我自是极为感激。”
郭嬛嫣然一笑，“我对卞夫人所言半真半假，我其实没有见过曹冲！”
单飞一怔。
郭嬛随即道：“可我言及曹冲的许多事情，包括他不杀生求佛保佑母亲一事，并不是谎言。因为这都是环夫人对我说的。”
“你见过环夫人？她变成了白骨？”单飞心悸道。
郭嬛微微点头，“不错，环夫人的确变成了白骨，她本是云梦秘地的人，私自逃离了云梦秘地。”
环夫人的情况倒和楚天赐类似。单飞微有感喟，不解道：“那她如何会回转云梦秘地？”
“她回转云梦秘地是为了曹冲，她逃出云梦秘地后，隐藏的虽好，终究还是被人发现了行踪。”郭嬛解释道。
单飞略一转念，猜测道：“是女王找到了她？”
郭嬛点头道：“不错。女王掌控云梦秘地后，很快就追到环夫人的下落。一入云梦门，此生云梦人，女王要环夫人带子曹冲回转云梦，为云梦效力！单统领，你应该知道，女王决定的事情，本没有任何人能够改变的。”
单飞眼皮微跳了下，“可当初的曹冲并没有回转云梦，甚至根本不知道云梦泽的事情。”
“那是因为环夫人根本没有告诉他。环夫人知道入云梦的结果，她不想聪明伶俐的曹冲一辈子活在囚栏之中，遂和女王达成协议。她自愿为女王重启异形、长生二香的研究，却请女王放过曹冲，让曹冲一辈子无忧无虑的留在许都。”
单飞内心颤动，他一直没有见过环夫人，可听到郭嬛所言，如何感受不到环夫人对曹冲的如海母爱？
“异形长生两香很是玄奇，非有智慧之人不能破解，女王正需要自愿、且聪明的人手，遂和环夫人达成了约定。”郭嬛继续道：“环夫人似早预知有这一天的到来，多年前已开始将曹冲交给丁夫人抚养。”
单飞知道这个事实，暗道环夫人着实用心良苦。
“环夫人事前诸多准备，临别前更是给曹冲留信说这是自己的宿命，让曹冲莫要找她了。她虽不舍曹冲，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解决办法。”
郭嬛又道：“本来依照环夫人所想，日子久了，曹冲始终没有她的消息，慢慢会将她淡忘，曹冲公子能在丁夫人的膝下，为人又是极为善良，一生应是无忧。不想曹冲公子不知为何，居然知道环夫人到了云梦泽！”
单飞眉头微紧，脑海中立即现出周不疑的身影。
“曹冲公子不但善良，为人亦是聪颖，他不畏死的踏上那条不归路，甚至破解了山腹迷宫，不过他终究没能进入秘地。”
郭嬛惋惜道：“环夫人倒不是怕儿子见到她的古怪，而是怕善良的曹冲因此和云梦泽纠缠不清，她知道曹冲绝无法抗衡女王，既然如此，让他一无所知更好一些。于是环夫人请姬归派人对曹冲说，她已化作白骨沉入沼泽，又请姬归派人送曹冲回转。”
顿了片刻，郭嬛道：“我拿的玉环，本是环夫人知我要离开云梦泽交给我的，她希望我能帮她劝慰照顾曹冲。”神色有些黯然，郭嬛又道：“环夫人还不知道曹冲公子逝去的消息。曹冲公子离开云梦泽时虽是哀伤，却没有得了不治之症。”
单飞眼中闪过少见的怒火，“这么说，是有人先告诉曹冲有关环夫人的下落，又故作情谊深厚的寻曹冲回转，随即在曹冲回转的途中，对其加以暗算？”
他这么说，再想到曹冲的留信本是周不疑捏造，那谋划这件事的人，绝有可能就是周不疑！虽是这般判断，单飞还是有些费解，暗想曹冲很信周不疑，周不疑为何会下狠手害了曹冲？活着的曹冲对周不疑来说，不是更有意义？
郭嬛半晌才道：“单统领，我来见你之前，一直犹豫是否将周不疑是蛊毒的事情告诉你，因为我知道若是刻意对你提及他，难免让你怀疑我的用意。”
单飞不能不说这女人想的就是曲折。
“可你既然早知道周不疑的底细，那我不妨直言相告。”郭嬛凝声道：“我亦怀疑周不疑参与了害死曹冲公子一事。”
“他有什么目的？”单飞反问道。
郭嬛沉思道：“我已说了，蛊毒的目的就是用尽手段促进天下一统、形成可供女王驱使的力量。这件事听起来简单，实施并不容易，因为牛羊易于驱使，世人却是难以捏合，不然这些年来，中原也不会分分合合的永无止歇。眼下中原以曹操势力最大，实则反是女王调动力量的阻力，曹操不是个轻易听从别人命令的人！”
单飞暗自点头。
顿了片刻，郭嬛又道：“周不疑虽和曹丕、曹冲交好，但要控制的人不应是曹操，既然如此，他必定会想方设法的削弱曹操的势力、打击曹操。害死曹冲的确能让曹操心伤，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周不疑这般举动，极容易惹火上身，并非明智之举。周不疑是个狡猾的人，他应该考虑过这点，因此他害死曹冲，或是因为确定自己的手段天衣无缝，或可能是因为有必须要下手的缘由……”

第九百八十一章 谣言四起
夏风微灼，烈日正炎。
一道斜坡蔓延开去，远方有青山漫漫，白云蹉跎。单飞人在马上，看着城南外的风景，始终没什么言语。
他正赶往去见曹操的路上，曹操居然不在许都城内。
曹丕一直跟在单飞的身侧，见单飞若有所思，小心翼翼道：“单统领，丁夫人住在许都城南驻马坡的丁家村，她如今有恙，家父一直在丁家村陪着她。如今你不辞辛劳的前往，我倒要替家父表示感谢。”
顿了片刻，见单飞古怪的看着他，曹丕脸色微红，补充了一句，“我内心对单统领所为，也是着实感激的。”
单飞看了曹丕半晌，“世子，不用过于客气，我觉得你对我如以往般就好。”说实话，他倒不太习惯曹丕突然这般恭敬的模样。
曹丕微有费解，认真琢磨单飞的言下之意。如今的他，对单飞不但恭敬，甚至可说是有点崇拜之意。
长街遭遇死人行刺时，他震惊刺客的所为，只看到单飞夭矫天际的雄姿，并没有发现单飞离奇的出现，但昨晚在府门前，他却是亲眼看到了单飞神鬼莫测的手段。
刺客非同凡人，单飞更是神通广大！
曹丕目睹单飞的奇异，震骇下当夜召司马懿商议。司马懿闻言，亦是惊诧不已，却劝他对单飞恭敬以待就好。
司马懿明言——小人难缠，君子却是少计前嫌。他曹丕只要收敛傲慢，虚心些、恭敬些，就不应有太大的问题。
曹丕对司马懿虽是言听计从，可总感觉这般相处未免太过简单，他只望和单飞关系更近，这才竭力的放低姿态。
单飞突然道：“世子，我有一事想要请教。”
曹丕忙道：“单统领请说，我若知晓，绝无隐瞒的道理。”
单飞本想问问曹丕为何和周不疑很是交好，但看曹丕这般恭敬的模样，倒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怕这小子藏不住事，反倒打草惊蛇，引发周不疑的警觉。
“那个郭嬛姑娘……”单飞突然想到了郭嬛昨夜的请求。郭嬛对他知晓现状助力极大，不过虽是这般，郭嬛亦是难以明白周不疑真正的用意，临别前，郭嬛婉转的曾说了一句——卞夫人虽是对她感谢，但估计很快要请她离开曹府、甚至许都了。
郭嬛没有直言，单飞稍有转念就已明白——从卞夫人的角度来看，郭嬛虽是帮手，却不像是个安稳的女子。
卞夫人是个聪明的妇人。她为人处世用中庸之道，却不意味着她没有分辨之心，厅堂上众人的表现都是清清楚楚的落在卞夫人的眼中。
郭嬛和丁家人不对付，丁仪对郭嬛的不满，甄宓潜藏的戒备……此类种种，落在卞夫人眼中，都是不安定、影响和谐的因素，既然如此，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斩草未萌，让郭嬛离开。郭嬛头脑不是盖的，如何看不出这点？
单飞知道郭嬛临别说这话的用意——如今大家怎么说也是合作关系，她郭嬛不能离开许都城，她需要个根基地，她郭嬛若是离开曹府，那就只能跟在你单飞的身边了。
单飞觉得让郭嬛留在曹府更好一些，遂道：“她和我倒是谈得来。”
曹丕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女人的共同话题是男人，男人的共同话题无疑亦是女人。曹丕热络道：“单统领可是喜欢郭姑娘？你若是不好意思说，我倒是可以替你说说？”
除了晨雨外，曹丕倒从未看到单飞和哪个女子黏在一起这久，一听单飞这般说，他难免往习惯的方向想。
单飞差点一口唾沫呛死。对于曹丕的热忱，单飞委婉道：“不是这样的，我只是觉得她一个女子，四处流落有些可怜。”
“对啊。”曹丕赞同道：“单统领，实不相瞒，昨晚内子就和我说了，郭嬛留在府上不是回事儿，若是送回原籍最好不过，她已经和家母说了此事，家母也很赞同。”
单飞不能不说女人在某些方面拖拉，但在某些专长上，还是果断的不得了。甄宓不知道历史，可竟能预知郭嬛是个潜在的威胁？
“我听家母赞同，倒没有再说什么。”曹丕拍胸膛道：“但单统领既然说了，我肯定会为郭嬛在曹府安排个好的住处。”
“那倒麻烦世子了。”单飞客气道。
曹丕笑道：“单统领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家母知道单统领的意思，绝不会再说二话的。”
单飞干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要到了吧？”
“已经过了驻马坡，再过了前面的那条小溪，就是丁家村了。”曹丕知趣道。
单飞微有扬眉，没看到小溪时，已看到前方路的尽头，有旌旗展动，枪戈划空。
是虎骑兵！
单飞一见那队伍肃穆萧杀的声势，立即认出那是曹操麾下赫赫有名的虎骑，暗想如今许都形势紧张，曹操突然跑到了城外，难免会有虎骑兵护卫。张辽从队中迎了上来，带二人绕过村东一排树木后，前面一棵好大的榆树，榆树之侧，有木屋数间。
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狗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这本是常见村落朴实无华的写照，如今的村中，却是墟烟不起、死气沉沉的模样。
张辽到了篱笆院门前而止，低声道：“世子，司空不想见外人。”
曹丕讶异道：“这可是单统领，不是外人。”
张辽干咳声道：“卑职说错了，是司空说只要见单统领。”
曹丕满是尴尬，这才明白张辽口中的外人竟然是他曹丕，若是以往，他说不定勃然大怒，可知道张辽和单飞是兄弟，曹丕干笑道：“原来如此，单统领请进。”
单飞才要踱入院门，远处有人唤道：“单统领，稍等。”
赵达说话间疾步走来道：“我正要和司空请示，难得单统领同来，那是最好不过。”这次张辽并没有拦阻。单、赵二人进入庭院后，曹丕见张辽略有尴尬，微笑道：“都亭侯，可用过饭了？”
单飞不理身后曹丕的寒暄，和赵达入了院子后。赵达轻车熟路的到了一间木屋前，许褚如门板般立在门外，见到赵达冷冰道：“赵大人，司空说了，只见单飞一人。”
赵达略有扬眉，抬高些声调道：“我有要事向司空禀告！”
“司空说了……今日只见单飞。”许褚不为所动道。
赵达略有尴尬，不由向单飞看了眼。单飞适才就感觉赵达来的有点儿巧，见状明白赵达就是等他一块过来搭个顺风车。
隔着门板般的许褚，单飞已看到曹操人在屋中，正背对他们立在一架织机前，身影很是萧索。知道赵达高点声调是说给曹操听，单飞看出赵达的恳请之意，轻声道：“赵大人，你有什么要事，可需要我向司空转告？”
赵达微喜之际，屋内的曹操已道：“赵达，你也进来吧。”
许褚闪开身子，赵达请单飞先行进入，随后进了屋中，低声道：“司空，眼下许都城很有些异常。”
房中静寂。
单飞一入房中，已看清周围的环境。木屋简陋甚至可说寒酸，四处有些漏风，已经难遮风雨，房中唯有一架织机、一个残旧的竹凳而已。
曹操的一只手有些颤抖的按在身前的织机上，似是根本没有听到赵达的话，并没有应声。
赵达却不放弃，继续道：“司空，就在昨日，世子连遭到两次暗算。刺客很是不可思议的奇诡，若非单统领恰逢回转许都，两次援手，世子说不定已遭遇不测。”
曹操默然。
单飞见状，不能不说张辽不让曹丕进屋是明智之举。曹丕两次遇袭几乎送命，若是知晓父亲这般反应，一定怀疑自己是不是捡来的。
赵达眼中闪过担忧，还是执着道：“数月前，夏侯渊将军奉司空之名去迎传国玉玺和蔡文姬，不想回转的路上，突遇劫匪抢走了玉玺。”
单飞微有意外，不知道有谁这般胆量。
赵达继续道：“幸得夏侯将军神勇，派兵追回了传国玉玺，明日就会送至许都。但在这时，却有流言蜚语传了出来，有人说许都最近怪事连连，多是为政者不德之故……”
单飞暗自皱眉，心想这不像是无意的言论，而更像是有意为之了。眼下许都的为政者就是老曹，流言这么说，矛头明显就是指向老曹。
若是一天前，他还是思量谁有这般胆子，可今日的他却是清楚的知道，是蛊毒在发难！
暗中兴风作浪的恐怕不止一股势力！
曹操仍是沉默，赵达心中忧虑，仍不放弃努力。事实上，曹操不理朝政已有些日子，甚至开始拒绝和他赵达相见，就因为知道曹操要见单飞，他才瞧准这个时机搭个顺风车禀告事情，错过了今日，一切恐怕会一发不可收拾。
“夏侯将军抢回传国玉玺，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口中，也变成了所谓的天意所归，玉玺归汉意味着……”赵达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意味着天子刘协要重掌大权……司空，你需要慎重对待此事……不能……”
他话不等说完，就听曹操突然道：“你知道吗？这架织机……”
赵达愣住。如今许都的局势很是严峻，一不留心就会有极为严重的后果出现，他想到了曹操的万千反应，却不想曹操会这般答他！

第九百八十二章 曹操的请求
你知道吗？这架织机……
赵达见曹操说了这几个字后就没有说下去，注目在那织机上，苦苦思索曹操的用意。他跟随曹操多年，可说是只要曹操一动念，就能琢磨到曹操的心意，进而替曹操解决未言明的问题。若非如此，他怎能深得曹操的器重，让群臣、甚至天子刘协都为之敬畏？
天子、群臣或许不怕曹操，却怕赵达、曹棺、卢洪三人。因为众人均知，曹操行事还有规则会守，可这三人做事素来不择手段。什么君臣纲常、俗世伦理在这三人眼中均是狗屁。
国家机器体现的是当权者的意志，当权者的意志，才是一切规则的根基！
赵达算是曹操的影子，说是曹操肚子里的蛔虫也不足为过，可如今的他，却是益发的对曹操的想法难以理解。
许都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除玉玺被劫、旱魃重出、曹丕遭遇怪人行刺等事外，近些日子来，许都城尚有太多的意外发生。以赵达的头脑，早看出所有事情的矛头均像指着曹操。
按照曹操以往的风格，早让他赵达秘密处置。有人敢要造反，他赵达就敢杀一儆百、甚至斩草除根的铲除一切祸患。
可曹操虽听他赵达禀告了诸多要事，却始终无动于衷，今日若非单飞前来，曹操甚至不想再见他赵达。
司空怎么了？他如何不知道眼下的危机？既然如此，他为何根本没有对策，他不像运筹其中，这种事情若不详加考虑，多年的努力岂不是要毁于旦夕？
赵达忧心忡忡之际，就听单飞道：“这架织机很有些年头了。”单飞看得出那织机是寻常之物，使用年限甚久，多处有磨损的痕迹。
曹操本是木然，闻言方道：“这是丁香用过的织机。”
单飞“哦”了声。他不是心理医生，却看出曹操的心事重重，“丁夫人……如何了？”
曹操没有回应，半晌才道：“我这一生，行事少有规矩，亦是难言对错。”
单飞知道人之称谓多是社会等级层次的反应，哪怕天皇老子面对知己真情流露时，恐怕也少自称为朕，因为有点脑子的皇帝都知道，若是那般自称，就不是在和朋友平等的说话。听曹操不用“孤”字自称，单飞暗想这会儿的老曹倒没有官派架子，很像是和知心朋友交谈的样子。
涩然笑笑，曹操又道：“旁人如何评说我无关紧要，我自认做的很多事情问心无愧。当年朝廷征我为典军校尉时，我想的只是为国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之愿足矣。”
他说话时没有回过身来，单飞只看得到他眼角的皱纹、鬓角的华发还有那孤独的身影，他那一刻倒相信曹操说的是真心话。
“可这世上很多事情不是你想如何，就如何的！”曹操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单飞。
单飞微惊。
他记忆中的曹操，着实不怒自威，这本是大权在手多年养成的气度。若非如此，历史也不会传下曹操曾为捉刀人的典故。
可如今的曹操却是双目中满是血丝、面色灰败，着实一副颓废的模样。单飞从医者角度来看，曹操竟然是有点垂死的迹象。
这怎么可能？据他所知，曹操要到十数年后方才逝去，但如今看来，曹操竟像已是时日无多？
单飞终于明白赵达为何忧心如焚，还是静待曹操的下文。
曹操又道：“我很快发现只凭一腔热血，无法适应这个险恶的世界，于是我就开始研习丑陋的规则。很多人只是不知、或者不想相信这规则的存在，可只要你知道这些事情，要去学总是不难的，最重要的是，你需要放弃你天真的梦想！”
单飞突然感觉曹操竟和夜星沉的想法很有些类似。或者也可以说，这是这世上某类人共同的走向——都想做个好人，但在真实的生存土壤中，都变得偏离了初心。
曹操喃喃道：“以诚待我的人，我亦以诚待之，以诈对我之人，我亦以狡诈对之。想要害我的人，我反击起来，不会有丝毫的怜悯。想要得到权利的人，我就用权利吸引他，想要得到名气的人，我就给他名声……”
看着单飞，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到，曹操继续道：“学会世俗丑陋规则的我，开始不再觉得欠旁人什么，我也始终这么告诫自己，因为欠了什么，终究要还的。可我内心却有个声音一直提醒我，我还欠一人太多太多。”
默然了许久，曹操终道：“我欠丁香实多！”嗓子瞬间就哑，曹操盯着单飞，嗄声道：“你可知道，她在我最落魄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那时候我和她缺衣少食，全凭她靠这织机纺出了衣物，换取我和她……不屈辱的活！”
他像是对单飞叙说，耳边却一直响起织机“笃笃”的声响，那声响其实没有一日止歇。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那些年我活的和野狗一样，没有任何人看得起我，可丁香不同。”曹操哑着嗓子道：“她在最容光的时候嫁给了最落魄的我，为了我，她忍受太多人异样的目光、屈辱的呵斥、甚至她的双亲以关系断绝要挟，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嫁给我……”
看着曹操激动的脸庞，单飞默然。他脑海中闪过当年酒楼初见丁夫人的那一幕，那时身为天下第一人的曹操，对丁夫人的呵斥没有不满，有的只是愧疚。
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能知道这些，能做到这些的人，总算还有着人性……
“可在我最荣耀的时候，她却要离开了我。”曹操声音哽咽，“她从未向我索取过任何事物，我却从她那受惠太多太多。我知道是我的错，我始终想要改过，我知道丁香不再对我怀有希望，可她还将希望放在子修的身上。于是我将子修带在了身旁，我希望有朝一日，我的一切可以交给子修……我不再图什么题墓之字，想的只是我还能不负丁香的期望。”
单飞沉默，他知道子修就是曹昂，可他亦知道曹昂的结局。
“可子修先我而去，而且还是为我而去。”曹操声音嘶哑道：“子修随我出征的时候，骑的是丁香为他亲选的‘绝影’战马。宛城一战，生死关头，我没有保护住子修，反倒是子修将绝影战马让给了我！”
房中寂静，只有曹操内疚的声音在激荡。
“绝影死了，子修也去了。只有我……活了下来。”曹操看起来只比死人多了口气的模样，“可那时的我为鼓舞士气，拉拢人心，居然当着手下的面说——宛城之败，孤不心痛子修之死，只是痛心典韦的逝去。”
单飞记得这被历史记载下来的话。
“我这么说自然让手下更加忠心耿耿……”曹操喃喃道：“可我那时从未想到过，我这么做，让丁香彻底对我绝望！她绝望那让她曾经希望的人，为何会变成那般冷酷狡诈的模样！”
单飞无语。
“自那以后，我就没有见过丁香的丁点儿笑意，每次再见，我们不再有昔日的任何情意，而更像三世的仇家。”
曹操自语道：“我知道，我这都是自作自受，可我那时还不承认有负丁香，我只认为自己不过是做错了一些事情，男人怎会不犯错？我犯的只是男人常犯的过错。”
单飞轻叹一口气。
曹操继续道：“我还期望能弥补自己的过错，我还希望仓舒能帮我挽回丁香，我一直认为我在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挽回。”惨然的笑，曹操直勾勾的看着单飞，“你可知道当年在酒楼内，丁香为何会对我失望？”
——曹阿瞒，你真的很让我失望！
单飞瞬间回想起丁夫人那时的言语，也记得曹操那时的落寞，却未言语。
曹操似也没有期待单飞会回答，“如今不但丁香对我失望，我对自己也是着实的失望。”眼泪终于涌上了眼眶。
哪怕是一世枭雄，终究亦有着难言的神伤。
“因为我一直在欺骗着自己，因为我不过是个懦夫，我始终沉醉在虚幻的荣耀中，害怕挫败，始终不肯面对自己的懦弱。在酒楼时，懦弱的我只敢将责任推给妙才；在宛城，懦弱的我将死亡推给了子修；不久前，懦弱的我还胆怯的将自己的期望放在仓舒的身上、一个孩子的身上。”
曹操泪盈眼眶，哑声道：“没有人提醒我，我也假装不知的不再提醒自己，子修死了，我不知悔过；丁香离去，我不知认错；如今连仓舒都是为我而死，可我还如个懦夫般的祈求丁香的原谅？”
泪水肆意的流淌，曹操痛苦道：“我自己都不能再原谅自己，如何能得到丁香的原谅？可是、单飞，你知道吗……”
曹操戳着自己的胸口，嗄声道：“我这里很痛！我的心真的很痛！我就算杀了再多人，也不能缓解我的心痛。”
赵达默然，他屡次想要劝说曹操，可到了这种时光，相劝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他知道曹操这句话是对他而说。
“单飞，我知道你是极有本事的人。”
曹操上前一步，一张脸痛苦的扭曲道：“我不想再做个懦夫，可如今哪怕我死，都已不能解决我面对的一切。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事到如今，我不敢奢望什么原谅，可我如何能让一个垂死、将要离我而去的丁香，不再失望？”

第九百八十三章 神医或恶魔？
房中静寂，没有“笃笃”的织机声响，唯余曹操的绝望。
日正明，有光线照入了简陋的木房，终落在曹操的脸上。阳光下，那称霸天下的英雄已老，老了的英雄，褪去了耀眼的光环，原来也有常人最脆弱、却又让人最唏嘘的一面……
门前的许褚仍如门板般立在那里，可眼中亦有了泪光。他看似如机器般执行曹操的命令，可他显然不是机器。
机器不会有情感，亦不会有泪光。
赵达默然，他终于知道曹操不再见他的缘由，因为曹操知道无论他赵达做什么，都不能让垂死的丁香不再失望。
丁夫人对他赵达只有厌恶，就如厌恶曹操如影随形的恶习一样，虽然丁夫人从未说过。
不说并不意味着原谅。
单飞看着泪水滂沱的曹操，良久，才轻声道：“司空……丁夫人因仓舒之死而心丧，人死不能复生……我们眼下能做的事情不多，有件事或稍能让丁夫人……有些希望。”
“我们要做什么？”曹操说话时眼中有泪光闪烁，很是激动道。他想到单飞会援手，却不想单飞这快就有了方法。
单飞看着曹操额头那刀刻般的皱纹片刻，这才商量道：“我能否先去看看丁夫人的情况？”
曹操立即点头，“好，你随我来。”他急着带着单飞到了另外一间木屋前，纠结道：“丁香就里面。可我不能进去，我怕……”
单飞明白曹操的想法，曹操深知丁夫人对其恨之入骨，只怕他进入房中徒惹丁夫人的愤怒。
“那请司空留在门前就好，我尝试和丁夫人谈谈，丁夫人或许有需要司空的地方。”单飞建议道。
曹操连连点头，却根本不知道丁夫人还需要他做什么，不过他宁可相信单飞所言是真的。
单飞轻敲了下屋门，不闻反应，推开房门走进去，就看到简陋的房中唯有破旧的木塌、残破的草席，草席之上，躺着面无人色的丁香。
一望见丁夫人的脸色，单飞心中微沉。他身为医者，自然知道佛渡有缘客、药医不死人的道理。这世上最难医治的就是心病，一个一心求死的人，最是无药可医。
丁夫人没有再活下去的念头。
缓缓走近丁夫人的床榻，单飞不见丁夫人睁开双眼，开门见山道：“丁夫人，在下单飞，曾与丁夫人和仓舒有过数面之缘。”
丁夫人眼皮微动，应是记得单飞，却依旧没有睁开双眼。
单飞并不放弃道：“得知仓舒死讯，在下极为心痛，可毕竟不如夫人的万分之一。在下和仓舒有旧，不想他会这般早逝，难免觉得有些蹊跷，近日来多经查证，感觉仓舒更似被人害死的。”
“不错！”
丁夫人没睁眼，咬牙切齿道：“害死仓舒的就是曹阿瞒。”她几乎诅咒般说出这几句话，声音虽是虚弱，却也极为阴寒。
曹操立在门前，嘴唇动动，并未反驳。
单飞摇头道：“丁夫人只怕错了，害死仓舒的应该不是司空。”
丁夫人霍然睁眼，瞪着单飞道：“你不用再替曹阿瞒分辨什么！”
单飞对视丁夫人极为仇恨的目光，真诚道：“夫人应该知道，在下并非阿谀奉承之人，素来只论真相。在下当年既然能因较真得罪了世子，如今匆匆数年，哪怕无所建树，如何会益发的不成器，反因权贵撒谎？”
丁夫人怔了下。若是旁人这般说，她自是不信，但对于单飞，她终究很有了解，看着单飞简朴的衣着，丁夫人未再反驳。
她知道单飞说的不错，一个善于阿谀奉承的人，很难如单飞这般模样。
单飞见状趁热打铁道：“仓舒之死牵扯极大，在下已有了许多线索发现凶手或是另有其人。夫人要怪司空，在下并无意为司空分辨，该是他承当的、他应是一肩承当，但夫人若是一股脑的将害死仓舒的名头安在司空的身上，那不是在做着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仓舒若是泉下有知的话……”
丁夫人缓缓闭眼，胸膛起伏不定，半晌再次睁眼道：“厨房米桶还有些碎米。”她说的有些奇怪，单飞目光微闪，猜测道：“夫人，我去拿碎米熬些稀粥，你先喝点稀粥恢复些气力，再听我解释原委如何？”
丁夫人微微点头。
门外的曹操见状微喜，本想说饭食早就准备妥当，何必那么麻烦。可话到嘴边，终于还是咽了回去。
单飞见丁夫人肯听他说下去，知道事情微有转机。转身出了房门，单飞直奔灶房，不等拿起米桶，有一只手按在他的手上。
扭过头去，单飞看到了眼含热泪的曹操。
“单飞，我知道丁香不肯吃我奉上的饭食，一口也不会。”曹操黯然道：“可你能不能让我来煮这稀粥？我知道你不想撒谎，可你只要不告诉丁香，这是我煮的就好。”苦涩笑笑，曹操道：“你放心，她从未吃过我煮的稀粥。”
可丁夫人知道我不是个差劲的厨子，你曹操若是没有下过厨，丁夫人如何品不出这是你的手艺？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将米桶递给了曹操。
曹操接过米桶倒出残余的些许碎米，用清水细心的洗净几遍，然后收拢柴禾，在灶中生了火……
赵达想要帮手，可感觉自己恐怕还不如曹操要熟练，遂放弃了这个念头。
曹操生火时喃喃道：“我从未为丁香煮过稀粥，她一直对我说，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天下，不必为这些琐屑的事情操劳。但我看得久了，也学会一些。单飞，你做饭的手艺很好，可你恐怕不知道，丁香做的粥也很是香甜。”
倒米入锅，泪水点滴和入了铁锅，泛起涟漪点点。直到盖上锅盖，曹操这才转望单飞道：“这么煮，应没有什么差错？”
单飞半晌才点点头，“司空，你想必听到我适才和丁夫人说了什么？”
曹操接道：“丁香一口咬定我害死了仓舒，你为何反倒为我辩解？”
单飞凝望曹操许久，这才道：“虎毒不食子，司空或许有些时候不尽人意，可我知道你终究人性未泯。更何况，仓舒那般善良的孩子，哪怕和司空没有半丝关系，司空以善对善，如何会对他不利？”
曹操缓缓坐了下来，赵达手快，早塞了个木墩在曹操的屁股之下，关切道：“司空，你身子也不太好，莫要着凉了。”
单飞望见，暗想赵达对旁人心狠手辣，对曹操绝对是忠心耿耿。
曹操涩然笑笑，眯眼看着灶内燃着的柴禾，喃喃道：“单飞，你说的不错，仓舒是个善良的孩子。乱世用重典，我立法苛责，属下自是敬畏。有一日我的马鞍藏在仓库，却被老鼠咬了……”
单飞怔了下，一时间倒不知曹操要说什么。
“那些仓官发现此事，知我冷厉，以为必死，就想自缚请罪，以求全尸，亦不连累家人。”曹操又道。
单飞皱了下眉头，听曹操又道：“冲儿知道此事后，却劝仓官不必害怕，让他们暂时先等几天，然后用刀弄破了自己的衣服。”顿了片刻，曹操追忆道：“之后冲儿假装失意发愁的模样见我。我追问缘由，他就说‘世人皆说衣裳被老鼠咬破，对主人不吉，现在我的衣服也被咬破，难免发愁。’”
单飞有些明白了曹冲的用意，还是静待曹操说下去。
曹操继续道：“我听了哈哈大笑，自然安慰冲儿，说此乃胡说八道，绝无此事。”顿了片刻，曹操叹道：“不久后，我就听到仓官保管不利，马鞍被鼠所咬，当时只是付之一笑，对众人道——冲儿衣裳放在身边都会被咬，何况是库房的马鞍呢？”
他说到这里，眼中忍不住又有泪光泛出。
单飞接了句，“因此司空赦免了那仓官的罪过？”他心中暗想，以曹操目光之毒辣，如何分辨不出衣裳是刀破还是鼠咬，他这般当众表明态度，自是让属下对曹冲的仁义感激。曹冲一直为父亲、旁人着想，让枭雄曹操亦难免舐犊情深。
“子修之后，子桓少宽恕、子建少明见，唯独冲儿宽以待人、兼又睿智过人。”曹操眼有泪花道：“我本在冲儿身上寄托了厚望，希望有一日，让他和子修般。”
单飞一听，知道曹操有将权位传给曹冲之意。事实也的确如此，曹丕在曹操的眼中始终是个千年老二。
“既然这般，司空为何会在仓舒急需救命的时候，却是斩了神医华佗？”单飞问话时看了赵达一眼。当初在酒楼时，他听赵达提及过此事，不过无暇询问原委。
曹操的嘴角抽搐下，喃喃道：“神医华佗？”
单飞突然有些发冷，因为他从曹操的语气中感觉到深切的冰寒。
“不是神医……他不是神医。”曹操低语道，他亦是望了眼赵达，似有迟疑道：“赵达，你也知道的，是不是？”
曹操说的奇怪，赵达却是毫不犹豫道：“司空说的不错，华佗以往或许是神医，但见我们的那个华佗绝对不是，他身体里面，住着个恶魔！”

第九百八十四章 开脑
赵达说的奇怪，什么叫华佗的身体里面住着个恶魔？
旁人听了，多是费解，单飞却是耸然动容，立即想起了龙宫天塔所见，急声道：“你说什么？”
赵达误会了单飞的意思，坦诚道：“单统领，我知道你对我一直有些看法，可这一次，我说的绝对是事实。这件事太过奇诡怪异，若是曹棺在的话，或许能够解释……但我……”
“你说下去就好！”单飞急声道。
赵达有些奇怪的看了单飞一眼，终察觉到单飞的异样，咽口唾沫，“稀粥很快要好了，我就简短说一下。当初曹冲公子病情严重，无医可治，司空心急如焚，丁夫人那时亦是暂放下对司空的不满，只求司空尽全力救治曹冲公子。”
轻叹一口气，赵达又道：“没有丁夫人的哀求，司空自然也是全力以赴，可司空几乎将许都城有点名气的医生都汇聚一起，那些医生却均是束手无策。眼看曹冲公子病情一日比一日严重，丁夫人半步不离曹冲公子的身边，司空虽未如此，可也是连日难眠，苍老了许多。”
单飞暗想你这叫简单的说说？他知道赵达是为曹操申辩，还是提醒道：“华佗那时不在吗？”
“司空已去征召华佗，不过此人行迹飘忽，并无定所。”赵达皱眉道：“不想有一日，华佗突然到了府上求见司空，司空那时自然大喜，亲自迎接华佗，同时话于丁夫人此事，丁夫人知晓后，自然将所有的希望放在华佗的身上。华佗当下先见了曹冲公子，那时曹冲公子已是昏迷数日，不想华佗不用医药，亦不用针石，只在房中的香炉投入点儿香料，曹冲公子竟奇迹般醒了过来，而且认出了丁夫人和司空。”
单飞双眉微扬，“在香炉投入点儿香料？那是什么香？”他下意识的一问，倒不指望赵达能够回答，不想赵达斩钉截铁道：“是长生香的粉末！”
心头剧烈的跳动下，单飞讶异道：“你如何知道？”他想着曹冲是出云梦泽后一病不起，周不疑将其带回许都，曹冲重病，很可能是周不疑暗中下手，周不疑又是蛊毒……
如此种种，再听到华佗所为，单飞难免感觉那香料的奇异，倒不想赵达一口道破。
“是华佗话于我等知晓。”赵达立即道。
单飞脸色微变，立即想到在楼兰神庙时孙钟曾说过的一件事——据孙钟所知，华佗曾入鬼门，从中习得无双的技艺，华佗的技艺本来也是与三香有关！
“单统领，你且听我顺序道来。”赵达以为单飞困惑，解释道：“丁夫人一见曹冲公子清醒，喜极而泣，可华佗随即道，眼下曹冲只是性命得保，要想活命，还要颇费一些周折。”
一旁的曹操始终看着粥锅，闻言太阳穴的地方轻微的跳了下。
“丁夫人自然恳求华佗，说无论多么周折，还请华佗援手。”赵达又道：“司空亦是这般请求，华佗就说，他需要和司空谈谈。”
顿了片刻，赵达咬牙道：“我那时是在司空的身边，感觉华佗有些诡异。单统领，我和你说过，我算不上什么好人，可就因为这般，对方是人是鬼，我也很快就能察觉。我曾经见过华佗几次，那老头虽是倔强些儿，但毕竟算是医者仁心，但这番交谈久了，我却觉得他鬼气森森的样子，我觉得这个华佗明明就是华佗，偏偏又不是华佗，而不过像有人借用了他的躯壳！”
缓握双拳，赵达又道：“我提醒司空留意，司空亦是有这般感觉，但为求给曹冲公子治病，却也顾不上许多，遂请华佗密室交谈。华佗并不寒暄，开口就对司空道，曹冲公子的病，如今天底下只有他一人用长生香可治，司空要让他救治曹冲，就需要答应他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单飞越听越觉得奇异，暗想这的确不太符合神医的风范。
“华佗说如今蛊毒已起，他为策周全，要司空日后需听他的吩咐！”赵达恨恨道。
“蛊毒已起？”单飞失声道。他震惊华佗条件的离谱，可听到华佗亦知蛊毒一事，更是错愕。
“单统领知道什么？”赵达立即问道。
曹操动也未动。
单飞沉默片刻，“还请赵大人先将此事说完，有机会，我还要和你详细谈谈蛊毒一事。”
赵达看了眼曹操，终道：“好。”脸现怒意，赵达道：“司空和我等当时均没想到华佗居然会提出这种胆大妄为的条件，要知道这天下是司空和一帮兄弟联手辛苦多年所得，华佗居然让司空将权利拱手送出？单统领，若你是司空，能否应允此事？”
单飞默然片刻，只能道：“我不是司空。”他暗想自己若是曹操，只怕真的难以抉择，“司空拒绝了华佗，曹冲公子因此而死？”
他是想当然的推断，不想赵达摇头道：“并非这般简单。司空听到华佗胆大妄为，居然提出这种条件，难免震惊，不过司空沉得住气，皱眉问华佗不怕死吗？华佗那时早没有了来时的仙风道骨，反倒鬼气森森道——没人能让我死的！”
单飞一颗心沉了下来。他听得出华佗的行为极为奇诡，在他看来，这有两种解释，一种是华佗竟变成了蛊毒，不然如何知道蛊毒将起一事？另外一种可能就是，华佗已不是华佗，他被别人控制。
巫咸不就是有这般强硬的控制能力？
难道说，华佗当时不再是华佗，而是被人用夺舍之法控制了精神？赵达不也有这般怀疑？
“我等自是怒不可遏，若依我的想法，当场就杀了华佗。”赵达涩然道：“若我当时果断杀了华佗就好，大不了将所有的事情揽在自己的身上。”
单飞皱眉道：“你自然没有杀了华佗，司空不会允许你这般做了。”
赵达苦涩道：“单统领说的一点不错。司空虽亦是震怒，可他那时居然说出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话，他对华佗说，只要曹冲能够病好，他可以听从华佗的吩咐，绝不违背！”
单飞吃了一惊，“司空真的这么说？”他实在震惊曹操会有这般决定。
曹操神色木然，赵达赌咒道：“苍天在上，我赵达今日所言若有半句虚假，让我不得好死！”
单飞暗想你赵达很难得到好死的，但听赵达这般发誓，他倒感觉赵达的叙说很具真实性。
赵达接着道：“我等听司空这般应允，自然竭力阻止，不想司空阻止我等，只是平静的对华佗道，如今华佗先生总可以救治冲儿了吧？华佗也有些意外，却不立即动手医治，对司空又道，人之言论最是不能相信，我如治好了曹冲，你反悔了我也无处说理。”
扼腕叹息，赵达咬牙道：“这个华佗实在是老奸巨猾，我等听到这里，以为明白了司空的用意，也愤慨华佗这般狡诈。”
你们都以为曹操是说着玩的？单飞看着曹操的黯然，心中倒是不以为然。他知道灭绝人性的可怕，但有时候，人性的光辉亦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司空倒还冷静……”赵达继续道：“他问华佗，如何肯信他的承诺？华佗当场就道，他需要打开司空的脑盖骨，将一件东西放进去，然后就不会再担心司空出尔反尔了。”
单飞心中剧震，诧异莫名。
根据周刊八卦记载，华佗曾要为曹操治疗陈年头痛病，说曹操脑壳里面有东西，他需要打开曹操的脑壳取出这东西出来，才能根治曹操的病症。而曹操疑心大，遂怀疑华佗是想借机害死他，这才干掉了华佗。
单飞知道这段历史，不想华佗不是要开老曹的脑壳取东西，而是要放东西进去？华佗要放什么？旁人难知，单飞却是立即猜想，华佗难道要在曹操脑壳里面放点智能控制器进去？
想到这里，单飞虽觉得极有可能，还是难免露出古怪的表情。
赵达误解了单飞的表情，忿忿道：“单统领，你也觉得这事荒谬非常？人之头脑何等重要，华佗居然要切开司空的脑袋，那不就是要杀死司空？他虽向司空保证，说自己医术如神，绝不会害了司空的性命，但我等如何肯信？那时我忍无可忍，不顾司空的阻止，当下让人将华佗下入大牢之中。”
单飞立即道：“之后呢？”
“之后我等力劝司空，请他莫要相信这神棍的谎言。”赵达握拳的手气的都有些发抖，脸上的悲伤之意却是益发的浓厚，“丁夫人听到这个消息后，立即赶到司空的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径直给司空跪了下来，司空要丁夫人起来，丁夫人死也不肯。”
单飞鼻梁微酸，知道丁夫人的悲苦，可亦为曹操感觉为难。
房中静寂。
半晌，赵达这才幽幽叹道：“丁夫人不过跪了一炷香的功夫，司空就对丁夫人道——丁香，你起来吧，我答应你，我会放了华佗，而且答应他的条件，让他全力救治仓舒。”
单飞心弦震颤，暗想曹操这般说，无疑是将自身的性命押了上去，可曹操既然决定这么做，曹冲为何还会逝去呢？

第九百八十五章 寿终正寝
听赵达叙说往事，单飞惊心动魄的同时，内心倒有些感动。他暗想尚余良知的权术之辈，也有真情流露之时，曹操能这么决定，对曹冲的疼爱、对丁夫人的歉然可见一斑。
赵达心情少有的激荡，嘶哑道：“司空答应了丁夫人的请求后，随即找到了我，让我带他去见华佗，说可答应华佗的条件。我听到后惊骇莫名，跪地苦劝司空，还请司空三思而行。司空却对我道，他其实早该死了……”
单飞心中微颤，不由看了曹操一眼，他感觉曹操没有脑部动了手术的模样，这么说，曹操终究还是没有开刀？
曹操只是默然看着那已起热气的粥锅，水汽缭绕，湿润了他的双眼。
“司空说，宛城的时候，他其实就该死了，他懦弱无用，这才让子修替死，近年来，他做梦时，多次梦到当年的场面，总是难以释怀……”赵达回忆道。
曹操看着前方的雾气蒸腾，似乎又看到子修立在身前的模样。那时烽火连天，厮杀声似在耳边，他身边只有曹昂，还有那疲惫的绝影战马。
他突然很怕。他本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不然当年他也不会孤身行刺董卓。可不知为何，见到的死亡越多，他反倒越怕。他以狠辣的手段掩藏自己内心对死亡的畏惧，就因为这般，落于敌手的结果让他想想都是骨头里面发冷。
——爹，绝影带不了我们两个逃命。
子修几乎浴血的立在他的面前，尘血染红的一张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只有深切的关怀。
——爹，你骑着绝影走，我诱敌离开！
他那时心中剧烈的颤了下，他一直很疼爱子修，因为他知道子修是丁香的希望，他想向丁香证明，曹阿瞒从来不负丁香，他只是个习惯做错事的男人罢了，但他的疼爱无疑建立在内疚之上，关键时候，他最爱的是……
他一直不敢深想。直到近些日子，枯坐在此间，不再被光环荣耀缭绕，不再去想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毒辣心肠，他才终有勇气去深想——他最爱的人其实是他自己！
这些年来，为他舍生忘死的人数也数不过来，曹洪曾为他不顾生死，典韦为他去了，子修也去了……
事后他总能给那些为他而死之人的家人无边的荣耀，别人都觉得他仁义，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收买更多人为他去卖命的手段罢了。
荣耀万千，命却只有一条，很多人都不如他算的清楚透彻。
难道他终究要将这卑劣的方法用在子修的身上？这是他至亲的人，这是他最疼爱的儿子！他怕死的内心赞同子修的建议，可不知是良知发现还是卑劣的习惯，却让他说道——子修，不行！爹答应过你娘，你不能有事！
子修不说二话，抱住他将他送到了绝影之上，然后一掌拍在绝影的后臀，看着绝影奋蹄远去，子修的最后一句话是——爹，帮我照顾娘亲！
泪盈眼眶。
当年他逃命的时候，泪水不由自主的盈满了眼眶。可那丝人性的闪亮，终究被岁月磨的没有了光芒。
意气风发的时候，他不敢去回想，因为避免痛苦的方法本来就是忙碌和遗忘；内疚的时候，他更不敢去回想，因为那会让他发现，荣耀之下的那个英雄卑劣的让人发狂；面对丁香的时候，他害怕去想，因为他只怕略有转念，就会被丁香更加看穿他卑微懦弱的心肠。
老了老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屡次回忆起当年的情形，他的一颗心就情不自禁的抽搐，让他头痛欲裂的心伤。
——阿瞒，保护好子修！
这是临出征时，丁香对他说过的话。丁香少和他再说什么，但在子修随他出征的时候，丁香终于开始正眼看他，他亦看得出丁香眼中重拾的希望。
——爹，帮我照顾娘亲！
这是生死相别时，儿子对他说的话。子修和他娘亲一样，少和他要求什么，最后诀别的时刻，他知晓儿子的愿望。
娘亲挂念的是儿子，儿子牵挂的是爹娘，唯独他这个“顶天立地”的丈夫，保护不了子修，亦是照顾不了丁香。
当丁香在他面前下跪的时候，虽只有炷香的光景，但在他的内心，实则如同百年般的漫长。
百年一刹。
他那时反复的问着自己，他一辈子难道始终要在自欺欺人中高高在上？他难道还是不准备为他付出一切的亲人担当？
雾气内，泪水中，阿瞒和丁香如何会变得如路人一样？
敌不过流年的沧桑，擦不亮往昔的时光……
※※※
曹操无言盈泪，赵达却是竭力的辩解道：“单统领，司空又对我说，他一直尽力的想要弥补曾经的遗憾，可他并没有真正的尽力。仓舒若是逝去，丁夫人绝不会再原谅他，没有丁香的阿瞒，就不再是阿瞒了，这一次，他一定要尽力而为。”
单飞想到曹操当初决定的悲壮，内心终有丝激荡。
“司空随即又道，华佗用意诡异难言，他多年辛苦这才安定了北方，不想因此再起波澜，因此他对我说，等仓舒病好，只要他稍有异样，或被华佗控制，就让我动手杀了他，然后根据遗诏将权位传给仓舒，又让我等尽力辅佐仓舒！”
单飞轻声道：“司空着实用心良苦。”曹操能舍命让他意想不到，可曹操准备舍命时还有这般周到的安排，亦是让单飞为之感慨。
“司空既然这般决定，那后来为何会有变故？”单飞不解道。
赵达哑声道：“我等也是不知。我知道司空的主意再无更改的可能，只能带司空前往大牢，此事事关重大，我将华佗关在密牢，那里只有华佗一人，外边又有重兵把守，那些狱卒绝对是忠心耿耿，不要说有刺客入内，就算苍蝇都飞不进一只。”
单飞听赵达将一切说的这般详尽，下意识的知道牢中必定有了意外，心惊道：“那又如何？”
“可我等到了华佗的牢房前……”赵达脸上的刀疤蚯蚓般的扭曲，“他竟然死了。”
单飞失声道：“这怎么可能？”
曹冲病重，华佗随即用长生香暂救曹冲、然后提出个离谱的条件，单飞因此猜想，华佗应是蓄谋已久，但在这种时候，华佗如何会突然暴毙？
有些怀疑的看了赵达一眼，单飞欲言又止。
赵达何等人物，立即猜到了单飞在想什么，突然伸出左手到了单飞的面前道：“单统领，你看。”
单飞注目看去，就见赵达左手只剩下三根手指，微有动容。他看出赵达断指的地方是新伤。
赵达苦涩道：“我知道你肯定怀疑是我杀死了华佗！”
单飞默然，他的确是这般猜想。因为他知道赵达这种人物考虑的往往是切实的利益，曹操若死，他赵达就无安身立命之地，既然如此，对赵达来说，干掉华佗打消曹操的死志顺理成章。
“可我没有！”赵达一字一顿道：“我真的没有！”他本来还想解释什么，终究只是道：“司空一见华佗死了，也是立即看向了我，我知道司空也在怀疑我，于是我立即拔刀出来剁了左手的一根尾指，对司空说这绝对不是我做的，等我剁下无名指再要斩中指的时候，司空及时喝止了我，说相信不是我杀了华佗，可他随即自语问道，那是谁杀死了华佗？”
单飞明白了赵达伸出左手的意思，暗想这人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够狠，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当机立断的这般表明心迹。
他本来还怀疑赵达是演苦肉计，但想曹操对这些门道精熟，曹操既然相信了赵达，那赵达杀了华佗的可能性就不算很大。
赵达苦涩道：“之后我就去查华佗的死因。”
“你查到了什么？”单飞立即问道。
赵达神情极为古怪，“单统领，我等都见过许多死人，什么离奇的死法都应见到，我验尸的本事也是有的。”
“是什么原因，你直说无妨。”单飞皱眉道。
赵达终道：“华佗是寿终正寝而死的。”
“什么？”单飞想到了华佗的各种死因，却不想赵达给了他这么一个答案。
知道单飞难信，赵达赌咒道：“单统领，我可以向你发誓，从我的角度来看，华佗绝对是寿终正寝而死，因为我从他的身上找不到任何伤痕，亦是查不出他中了毒！不但是我，司空又找了许多极具经验的仵作诊断，和我亦是一般的结论。”
单飞沉吟道：“这些事情，可曾和丁夫人提及？”他暗想丁夫人不是横蛮无理之人，若是知道真相恐怕不会这般态度。
赵达偷瞄了曹操一眼，低声道：“单统领，司空决定答应华佗的条件后，我曾建议司空对丁夫人说明真相，可司空不让我等说，如今想说，却也……”赵达没有说下去。
单飞知道赵达的未尽之意，丁夫人对曹操成见已深，这件事又是极为奇诡，华佗之死很是不符常理，就算说出来，丁夫人如何会信呢？

第九百八十六章 真相还是谎言
炉火正旺，水气迷离。
单飞没有追问曹操为何没有将心意对丁夫人说出来，看着黯然神伤的曹操，他那一刻竟了然曹操的用意。
很多人将决定说出来不过是为了求得别人的认可，但在某些人的心目中，你若真正决定去做，说不说在内心中并没有什么两样！
曹操有了决定，他若是成行，说不定真能改变他在丁夫人眼中的印象，遗憾的是，事情并未按照曹操预料的走向发展。
单飞知道曹操和丁夫人已是死结，不过他并没有放弃，沉吟道：“华佗的尸体呢？”
赵达神色异样，“单统领，他尸体已然毁去。”
“为什么？”单飞皱眉道。
赵达迟疑片刻，“这其中还有让人困惑的地方。狱卒都说，他们听从吩咐，对华佗着意看守，始终未发现他的异样。华佗莫名而死，我等不知原因，按照我的想法，一定要彻底的找到他的死因才行。他不可能就那么死去！”
“你的方法是？”单飞询问道。
“剖开他尸体，详细找寻他的死因。”赵达毫不犹豫道。
单飞知道古代人或许不懂解剖学，但在验尸的手段上，其实也很高明。他有些不解道：“那什么事情让你困惑？”
赵达犹豫道：“单统领，我们都见过死人？”看出单飞的不耐，赵达随即道：“按照常理，一个人死后，尸体总要过几天才开始出现尸斑，然后又出现腐烂的迹象？”
单飞不是法医，可对这些都是了然，“那又如何？”
“在我和司空去见华佗的时候，华佗最多死了半天而已。”赵达眼中竟有了惊怖之意，“不止是我，很多人都能确定这点，可是……”
顿了片刻，赵达迟疑道：“但在我决定剖开他的尸体寻求死因的时候，却发现他身上、胸膛还有脸上，都有着明显的尸斑。那明明是死了多日后才会在尸体上出现的迹象。”
单飞微凛，立即明白赵达畏惧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赵达咽了口唾沫，艰难道：“如果按照尸身的迹象来推断，华佗在见司空之前，应该是已经死了！”
灶中火正旺，仍旧驱散不了赵达言语中的阴寒。
单飞默然。
赵达反倒有些奇怪单飞的反应，试探唤道：“单统领……”
“怎么？”单飞皱眉反问道。
“我知道我说的很有些问题，一个死了数天的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他说到这里，突然收声，颤声道：“是了，难道华佗变成了旱魃？世子遇刺的时候，不也是遇到一批死人在行刺？”
他说的有些跳跃，但知道单飞肯定明白他的意思，连珠炮道：“司空，我糊涂了，我真的糊涂了，我一直没有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就在一日前，世子遭遇类似死尸的刺客，亦是匪夷所思，华佗尸体有变，莫非华佗是和那些类似尸体的刺客一般。他们是一伙的？不过……还是有些不同。”
他情绪有些激动，曹操却是无动于衷，只是起身掀开锅盖，舀了一勺稀粥，吹了几口，尝尝稀粥有没有熬烂。
单飞想的比赵达要深远，他想那些行刺曹丕的刺客最多像是当年山魈的进化版本，可华佗说话条理清楚，行事让曹操、赵达都是无法应对，绝非寻常的山魈变异。
“那尸体后来如何了？”单飞耐心道。
“尸体出现尸斑后，我还是决定动手……可那尸体在我下刀后迅疾的腐烂。”赵达脸上的刀疤哆嗦下，“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尸体已经烂的和泥一样，我见状不好，只能让人迅疾的焚化了他的尸体。”
“华佗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来吗？”单飞知道赵达处理的方法是正确的，若是他在场，也只能尽快焚烧尸体，防止有病毒扩散。
赵达费解道：“单统领，你希望他留下什么东西来？”
单飞沉吟道：“他的尸体腐烂被烧成灰，但他身上应该带点儿东西了。赵大人总不至于不搜他的尸体，将一切一股脑烧了吧？”
赵达摇摇头，“自然不会。我是先搜他的尸体，然后决定剖开，他带的东西不多，多是无用的常见事物，唯独有一卷《青囊经》，记载的是医术方面的东西，但那和眼下的事情应无关系？”
“《青囊经》在哪里？”单飞不动声色道：“赵大人可是带在身边？”
“没有。”赵达摇头道：“单统领如是需要，我立即派人去给你取来。”他看单飞点头，虽不解单飞的用意，还是出门处理此事，不多时回转道：“我让人快马加鞭的去取，很快就能送到此间了。”
单飞点点头道：“粥熬的差不多了。我这就去见丁夫人。”望向若有期待的曹操，单飞道：“司空，眼下误会已深，急切间化解不来。”
曹操喃喃道：“还有化解的可能？”他心中着实绝望，不然也不会在见到单飞后那般失态。
单飞盛了半碗稀粥，端着就要向丁夫人的房间走去，突然止步道：“赵大人，你方才应该没有撒谎吧？”
他这般问话本有不敬，赵达却不恼怒，苦笑道：“单统领，眼下木已成舟，我这般撒谎的用意是什么？”
“你没有撒谎就好。”单飞轻轻嘘了口气道：“我要向丁夫人重复当初的真相，若你说的不差，丁夫人知道了，最少能稍缓对司空的愤怒，她不那么愤怒，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摇摇头，单飞自语道：“总要一步步来了。”
曹操、赵达神色诧异，曹操没说什么，赵达却忍不住道：“单统领，你种善因，得善果，才让丁夫人信你。但丁夫人信的是你，却不会信我说的事情。”
单飞笑笑，“我这么说，她自然不信。可她若能看到真相呢？”
“什么？”赵达诧异道：“看到真相，怎么看到真相？”
哪怕曹操亦是费解，单飞并不解释，只是道：“赵大人，《青囊经》一到，立即送来给我。司空，你随我来。”他端着稀粥进入丁夫人的房间，坐在丁夫人的床榻前，劝道：“丁夫人，我知道你因仓舒身死一事不想活下去，但仓舒枉死，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
他说话间，舀一勺稀粥递到丁夫人嘴边，丁夫人并未拒绝，张口吞咽。用过小半碗稀粥，丁夫人低声道：“我有些力气了，冲儿到底是被谁害死的？单飞，你告诉我。”
单飞听出丁夫人的怨毒之意，知道如今这仇恨是支持她活下去的力量，扶着丁夫人靠着枕头坐起，单飞道：“丁夫人，这世上其实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在下侥幸能目睹一二，而且……能运用一二。”
丁夫人凝望着单飞，“你要说什么？”
单飞真诚道：“我适才听赵达叙说了司空和华佗之间的事情，知道若转述出来，你多是不信的。”
丁夫人冷哼一声。
“幸好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单飞瞥了门外的曹操一眼，“我选择相信司空和赵达一次，决定复原华佗之死的真正原因。”
丁夫人、曹操齐齐惊诧，不约而同道：“复原华佗之死的真正原因？”他们实在不知道单飞如何能做到这点。
单飞并不解释，又道：“我虽没有目睹此事，但猜想华佗死时，应会有极为怪异的事情发生，因此请夫人心中有个准备，一会儿说不定会有让人惊吓的场面出现。”
丁夫人虽不理解，还是缓缓点头。
单飞盘膝坐了下来，将流年放在膝盖上，对曹操道：“司空，《青囊经》送到后，请你和赵达进入房中。”
曹操困惑的点头。
单飞闭目养神不久，院外有马蹄声急至，片刻后，赵达捧着一卷书走进来，递给了单飞道：“单统领，这是你要的《青囊经》、华佗的遗物。”
赵达以为单飞最少会看看，不想单飞不过是将那卷医书立在了前方的空地上。
你这是要焚香超度《青囊经》吗？赵达心中嘀咕时，单飞轻叹道：“司空、赵大人，我选择信你们一回，希望你们不要让我失望。因为你们若有谎言，真相极可能要了丁夫人的性命。”
单飞虽对赵达、曹操为人心存顾虑，此刻倒更愿意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相，他素来如此，虽知晓人性险恶的一面，却终究还是向往着人性的美好。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明知郭嬛是蛊毒，仍旧以善语相待。
哪怕是面对蛊毒，他也期待能有所改变。
如今的他，正是要借《青囊经》还原华佗死亡的场面。若一切真如赵达所言，那华佗之死定有异常。可若曹操、赵达是撒谎呢？
那后果极为残忍！
看着单飞咄咄的目光，隐约感觉到事态的严重，曹操仍旧毫不犹豫道：“单飞，我在华佗一事上，问心无愧！”
单飞微有点头，闭目片刻霍然睁眼，注目《青囊经》喝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
流年瞬间光芒大涨，有白光笼罩在《青囊经》之上。
曹操、赵达都对单飞带着的箱子有些奇怪，知道那箱子必有异常，却不想箱子会如太阳般明亮。
但更让他们吃惊的却是，随着光芒照耀《青囊经》时，有一道光芒反折而出现在窗前……
华佗倏然出现，盯着他们，幽幽道：“你们来了？”
丁夫人目瞪口呆，难信世上这般奇事，曹操、赵达看着华佗直勾勾的看着他们，却是不由周身泛冷、毛骨悚然！

第九百八十七章 还原
曹操、赵达看到华佗突然在房中出现，背脊不由有寒意上冲。他们倒不是做贼心虚，而是明明知道华佗已死，蓦地再见华佗出现后正常的反应。
事实上。若非亲眼目睹过这种影像，乍一看到这般情形的人，哪怕是帝王将相，亦是心中震撼。
单飞不为所动，只是凝神在流年和《青囊经》上制造关联，他知道华佗不应是对他们说话，只是流年恰巧还原到华佗在牢狱中的这个场面。
可赵达将华佗困在牢狱中，定是严禁旁人和华佗接触交流，那能有谁会不顾禁令的和华佗交谈？
单飞心中困惑此事，流年随其意转，前方影像视野倏大，然后单飞就见蓝光一道，下一刻的功夫，有两人已立在了华佗身前！
曹操饶是一代枭雄，见到这般场面，亦是瞋目难言，不知单飞如何会有这般神通妙法，赵达总算知道些三香的事情，伊始虽是震撼，不过很快意识到单飞是在复原华佗在牢狱中的场面，他骇异单飞的手段之际见那两人突然到了牢中，失声道：“他们是如何进入的牢中？那些狱卒呢，都死了不成？”
那两人的容貌和常人仿佛，不过一皮肤尽墨、一肤白如玉，看起来极为的奇特。
华佗看到那二人出现，亦是不由眼皮微跳，还能故作淡然道：“我知道你们要来了。”
“你是谁？”那肤色尽墨之人冷然喝道：“你占用华佗的躯壳所为何来？”
“你们猜？”华佗笑道，笑容中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丁夫人身躯微震，她亦是诧异所见的不可思议，不过尚能明辨是非，一听这二人的言语，隐约明白事情的确另有玄机。
那肤色白皙之人不如同伴般森冷，嘴角微扬道：“华佗以医证武，又以武通玄长生之秘，自身精气神聚，可说是世上少有之人，要用夺舍之法占据他的躯壳行事着实不易。”随即有些惋惜道：“你不是巫咸，但能毁去华佗的恐怕只有巫咸了。”
单飞心中凛然，他已从单鹏口中得知巫咸在龙宫天塔损失的只算是个分身，听巫咸如今暗中兴风作浪，忍不住的戒备。
华佗似不想对方推断很有条理，淡然道：“我不是巫咸，你们才敢现身在我的面前。我若是巫咸的话，你们这些白狼秘地的妖孽，能敢出现？”
单飞心中微震，不想这两人居然是出自白狼秘地。
那两人互望一眼，肤色白皙之人缓缓道：“阁下借华佗身躯而来，想必是要借用他医者的身份。听闻曹操爱子曹冲病重，阁下这般作为，莫非是要借用曹冲来制约曹操？”
华佗微笑道：“大家彼此彼此。你们莫要告诉我，你们来到许都，只是为了看一看许都城的风景。你们若是无意为害世人，何必会从老巢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
“大哥，和他多说什么？”那黑色肤色之人性格似冷厉暴躁，“此人害了华佗，我们杀了他，也没什么过错。”
华佗双眉微扬，并无惧色。
肤色白皙那人沉吟道：“我等可以不理阁下肆意妄为、以及阁下要对曹操做些什么，但阁下这般倒行逆施，未免有违天和……”
华佗不由放声长笑道：“白狼秘地的人，也会说什么天道？你不用遮遮掩掩了，我知道你的目的。”
肤色白皙那人眉峰一耸，就听华佗道：“你客气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还想看看华佗有没有利用的价值罢了。可惜……”
说话间，华佗霍然站起。
黑白二人凝神以待之际，就见华佗脸上露丝诡异的笑，随即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糟糕！”肤色白皙那人一声低呼，倏然到了华佗的身前，伸手去试探华佗的鼻息，半晌才缩手回来道：“华佗死了。”
曹操、丁夫人都是极为诧异，不想一个人会说死就死，根本没有任何征兆。
黑色肤色那人低声道：“大哥，不久前华佗就是行尸走肉，早就死了，眼下不过是被这人借用躯壳行事罢了。大哥，这人突然离去，我们怎么办？”
肤色白皙那人沉吟道：“夺舍占据华佗躯壳之人极其小心，只怕泄漏什么秘密，又怕我等不择手段的将他留下，这才蓦地离去。他离去后，又彻底毁了华佗的躯体，这躯体很快就会腐烂，这里不是白狼秘地，我等无能再救华佗了。”
单飞暗自惊奇，知道这人没说的意思是——若在白狼秘地，他们还能将死了多日的华佗救活！
他听孙钟所言，已知晓白狼秘地医术的神奇，如今再听了此人的言语，更感觉白狼秘地的医术水准比世间要高出几个层次。
黑色肤色那人突然侧耳倾听，低声道：“大哥，我们虽迷晕了牢中的狱卒，不过又有人从外而来，很快就要近大牢之前了。”
单飞暗道此人听力可说是极为惊人。
“走吧。”肤色白皙那人一挥衣袖，牢房外瞬间喷嚏声一阵，再有蓝光闪现，那两人已然消失不见。
赵达看的目瞪口呆，突然想到，当初自己见郭嘉住处有人，进入后又是不见人踪，拜访郭嘉那人莫非和这两人一般的来历？
单飞仍注目青囊经上，窗前的画面亦没有消散。过了片刻，赵达的声音从牢门外传来，“司空，华佗很是诡异，我带华佗到府上就好，你何必亲自到牢中？”
众人不听曹操的声音，随即听赵达喝问道：“华佗如何了？”
有狱卒赔笑道：“赵大人，我等听你的吩咐，一刻不敢怠慢。他好着呢。”
房中的赵达感慨单飞神奇的时候，神色苦涩。他听出这是自己和曹操进入牢房前的言谈，不想竟被单飞复原的一字不差。
那时的他虽是小心又小心，哪里想到世上会有这般神人，根本不走正常的路径，迷晕、复醒狱卒又是如此的轻而易举？
牢门响动，曹操低头进入，沉声道：“华佗先生，孤……”他话未说完，倏然止步，显然是发现了华佗的异样。
赵达一个健步到了华佗的尸体面前，伸手一探华佗脖颈的脉动，转身就给一旁的狱卒一记重重的耳光，急怒道：“华佗怎么会死？”
丁夫人微垂眼帘，随即不由向曹操看去，正见曹操痴痴望来，丁夫人脸色苍白，缓缓的移开了目光。
牢中瞬间嘈杂声一片，狱卒纷纷跪倒，七嘴八舌的述说着自身的无辜。
赵达怒极拔刀，才要向狱卒砍去，就听曹操道：“且住！”曹操虽只说两个字，着实威严无比。
“赵达，这是怎么回事？”曹操喝问时身躯亦是不由自主的颤抖。
赵达望见曹操狐疑的目光，意识到什么，嗓子都哑道：“司空，不是我，不是我杀的华佗。”
“不是你又是哪个？”曹操的声音中满是萧杀。
赵达脸色巨变，蓦地伸出左手来，一刀就砍掉左手的小指。
牢中顿静。
单飞虽早知这个事实，可见赵达行事这般决绝，还是为之心颤。
“司空，不是我！”赵达不管血流如注的断指，虽然痛得脸上刀疤扭曲，仍旧坚持道：“我知道你怀疑我。你决定答应华佗的条件，让他掀开脑盖放东西进去，华佗居心叵测，你这么做，那和去送死没什么分别。”
丁夫人身躯颤了下，神色震惊，显然并不知道此事。
“你若是死了，无论是谁，都不会放过我。”赵达嗄声道：“我是有杀华佗的缘由，可我没有杀他。”
额头汗下，赵达咬牙道：“司空，我真的没有！我赵达的确是个小人，行事不择手段，可我赵达的性命是司空给的，司空不但救了赵达的命，还给了赵达无上的权利。赵达究竟不是畜生，此生想着的唯有报答司空的恩情。”
一挥刀，赵达又斩断了自己左手的无名指，汗水和着眼中的泪水，“司空想做不能去做的事情，赵达哪怕送了性命也要为司空做到。可司空真正决定去做的事情，赵达有哪一次会违背司空的意思？”
泪水终于流淌，赵达嘶声道：“司空，我知道你这次是想以死证明对丁夫人的心意，卑职拦不住你，也早就决定随你去的。你不畏死，赵达也是不怕死的，只是你一定要明白，这件事绝不是卑职所为。”
他话音落，横刀就要向脖子割去。
单飞微有动容之际，画面中的曹操已喝道：“住手！”
赵达刀止，并无愧色的看着曹操。他断指的鲜血滚滚而下，却是不望上一眼。
曹操凝望赵达良久，终于道：“赵达，孤信你的。”转瞬有些惘然，曹操看着华佗的尸身，喃喃道：“不是你，那是谁杀死了华佗？”
画面转淡，淡出了众人的视线。
木房中，曹操缓缓扭头看向一旁情绪激动的赵达，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左手道：“赵达，我……不该怀疑你的，我对不住你。”
赵达的泪水瞬间迸出了眼眶，哑着声音道：“司空何出此言？赵达的性命是司空给的，司空就算收回去，卑职也是绝无怨言……卑职的一点委屈算得了什么，你……你心事无人能说，说了别人也不信……才是真正的委屈……”
他声音哽咽，不能再言，却不由向丁夫人的方向望去。
房中静寂。
良久，丁夫人终于道：“阿瞒，我错怪了你。我对不住你！”

第九百八十八章 托梦
丁夫人一言落，曹操、赵达均是发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赵达落泪是有真情流露，不过多少也有点儿做戏的成分。他是个善于把握机会的人，虽不知单飞用什么神通居然将当初的真相如实还原，但真相就在眼前，他如何会不顺便替曹操申辩一二？
可他只想着丁夫人或许会有些歉然，却不想丁夫人居然会对曹操致歉。
这是多少年没有的事情了？或者说，自从丁夫人和曹操相遇后，似乎就从没有什么致歉，应该致歉的始终都是阿瞒！
曹操讶然半晌，急声道：“夫人何出此言，夫人没做错什么，我……我……”嘴唇喏喏，曹操沮丧道：“我没做过什么。”
他话出口，意识到自己的确只是有心意却根本没做成事情，仓舒还是不可避免的逝去，一念及此，不由灰心。
丁夫人亦是神色黯然。
单飞缓缓站起道：“夫人，在下复原当初情形的时候，其实也是心中忐忑。”他暗想好在曹操、赵达这次没有撒谎，他们若是有所隐瞒，流年之下无所遁形，那结局只能是悲剧，“幸好司空并未虚言，如今我们都应知道，司空没有杀了华佗。”
丁夫人沉默片刻，瞥了曹操一眼，微微点头。
曹操眉头锁紧，一口气却是舒不出来。
“单统领，那华佗体内住着哪个？那黑白二人又是谁？”赵达不由问道。
单飞摇摇头，“这件事倒可稍后再谈。”
他知道曹操为何心事重重。眼下不过是稍缓矛盾，丁夫人是不因为华佗一事再怨恨曹操了，可曹冲终究毙命，老曹做错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丁夫人和曹操的矛盾早就根深蒂固，寄托一生希望的曹昂、曹冲先后离世，这妇人是否想活下去，谁能够保证？
“眼下要紧的事情是？”曹操终于问道。
“查出曹冲的死因，找出害死曹冲的真凶！”单飞沉吟道。
丁夫人眼露怨恨，挣扎就要下榻道：“单飞，你若能找出杀害仓舒的真凶，我九泉之下亦对你感激不尽。”
曹操一颗心沉下去，听出夫人言语中的死志。
单飞忙止住丁夫人道：“丁夫人，我和仓舒素来交好，他无辜身死，我若有能力，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不过……”略有沉吟，单飞道：“我需要多知道些仓舒的往事，才能找到凶手要致他死地的缘由。”
丁夫人默然片刻，“他这么善良的孩子，如何会得罪旁人以至送命？他遭此不幸，难道不是城门失火的缘故？”
她总算对曹操客气了点儿，没有指着曹操的鼻子骂——你做下的孽，落在了你儿子的身上！
曹操黯然，无从反驳。
单飞暗自皱眉时，丁夫人突然想了什么，犹豫道：“单飞，有件事，我倒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但说无妨，不过我看夫人有些劳累，不妨先休息片刻。”单飞建议道。
丁夫人多日积郁在心，本是身子衰弱，眼下虽被曹冲的事情振奋了精神，还是很感疲惫。听从单飞的劝告闭目养神良久，她才睁眼道：“单飞，今日若非见到你施展的神通，这件事我本来是不准备说出来的。冲儿死后，我曾做了个奇怪的梦。”
“哦？”单飞静待下文。
丁夫人犹豫道：“在梦境中，我听到有人对我说……你希望仓舒活转吗？我听得到那人的声音，不过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
单飞耐心道：“之后呢？”
丁夫人回忆道：“我自然是希望冲儿回转，那人又道，我有复活仓舒之法，你可依法照做。”
见丁夫人很是清醒的在叙说梦境，单飞感觉丁夫人不是梦呓，心中微有凛然。
“那人接着道——道乃无中生有，以有为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人之死是为从有化无，本难逆命，但若尊‘万物复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之理，未尝不能复活性命。”
赵达本是暗自摇头，心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丁夫人伤痛曹冲之死，难免希望曹冲活转，这才做梦也在想着此事。做梦一事，如何能当真？他没有反驳，是想让丁夫人说说话，舒畅下情志也是好的。可听丁夫人说的头头是道，赵达不由讶异的向单飞望去。
单飞亦是错愕。
众人均知梦境一事很是虚幻，一个人做的梦光怪陆离并不稀奇，稀奇是有人做梦竟能说出这般条理、极具道理的话来？
“丁夫人，你平日可是看些儿道家的书籍？”单飞不由问道。他听出丁夫人的言语和道德经的言论很有些类似。
丁夫人知道单飞的意思，苦涩道：“从来没有。单飞，我知道你怀疑我是否虚言，但这真的是我梦中亲耳听闻。”
“然后呢？”单飞迟疑道。
丁夫人回忆道：“我不懂这些道理，不过事关冲儿，我倒是将这些言语记得清楚，我当下说我不明白那人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做什么。那人随即道，你不知道理也是无妨，你只要知道阴阳很是玄奥就好，你若能将曹冲和邺城甄氏亡女甄芯合葬，冲儿复活并非没有可能之事。”
曹操失声道：“丁香，你求甄氏答应你此事，就因为这个梦境？”见单飞望来，曹操解释道：“单飞，冲儿病逝，我心中伤痛。丁香那时再不和我言语，却在冲儿病逝之后，突然找到了甄家，求甄氏将亡女甄芯和冲儿合葬。”
“真有甄芯此人？”单飞诧异道，见曹操肯定点头，单飞又问，“丁夫人，你从未听过甄芯之名？”
丁夫人涩然道：“我自从离开阿瞒后，少和大户人家来往，甄氏虽是邺城名门，不过和我从未往来，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甄芯之名，更不知道她何时亡故。”
单飞越听越是确信，丁夫人所说的绝非梦境，而应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曹操何等头脑，亦是想到这点儿，解释道：“单飞，甄氏的确有女叫做甄芯，和冲儿相似的年纪，就在冲儿病逝不久前，亦是突然亡去。丁香找甄氏商求合葬一事，甄氏难免觉得突兀，于是私下向我征询。我那时只以为丁香……是想完成娘亲替子女操办婚事的心愿，于是亦请求甄氏应允此事。”
顿了片刻，曹操皱眉道：“我那时亦是伤心，只想完成丁香的心愿，并没有多想，亦没有多问，倒从不知道其中还有这般隐情。”
单飞一听，下意识的感觉这其中很有蹊跷，向赵达望了眼，赵达先是摇头表明不知此事，随即微微点头，示意很快会调查此事。
丁夫人没有留意赵达的小动作，只是望着单飞道：“单飞，我将冲儿和甄氏按照冥婚习俗合葬，等了多日，终究不见冲儿，甚至梦都没有一个。”带着期望的看着单飞，丁夫人恳求道：“单飞，你有这般神奇的本事，能不能再让我见见冲儿，和他说会儿话好不好？”
曹操、赵达心中异样，暗想你真觉得单飞是神仙吗？这事儿如何能够做到？
单飞目光微闪，“我从未试过此事，还请夫人让我准备几日？”
丁夫人这般恳求也感觉有些荒唐，听单飞竟有应允之意，心伤中难免很是期待，不停道：“单飞，谢谢你，多谢你。”
单飞好言宽慰丁夫人几句，暗想有了这个期望，丁夫人定会想方设法支撑下去，眼下倒不用担心丁夫人的病情。
才出了房门，曹操忍不住问道：“单飞，你真能让丁香看到冲儿？”
单飞沉默片刻，“司空，让丁夫人看到仓舒不难，难的是……看到仓舒后，只怕就是丁夫人了结心愿、再无牵挂之时，那时……我们还能做什么？”
曹操心中一沉，明白单飞的意思——丁香再没什么心愿，终究还是要离去的。他是当局者迷，不肯深想结局，可单飞明确指出这点，他如何还能视而不见？
三人沉默良久，赵达凝重道：“单统领，眼下显而易见，丁夫人的梦境并非梦境，而是有人要借此做些文章！”
单飞沉吟道：“难道说有人真的能复活仓舒？他复活仓舒的目的是什么？”
赵达茫然，不过还是道：“这件事当然要问甄氏，甄宓、甄柔均在许都，甄氏家主甄逸亦在，我可以调查此事，不过……”他满怀期望道：“单统领若是亲自插手此事，想必能更快的揭露真相。”
他见单飞用流年将往事如实复原，暗想有单飞在，那天底下还会有什么疑案？
单飞心中却是不以为然，直觉告诉他，向甄宓、甄柔询问，只怕也是难有真相，流年是神奇，终究不是无所不能，若甄氏和托梦给丁夫人的人全无瓜葛，流年亦是追不到托梦那人的真身。
他借《青囊经》复原华佗的死因，意外却知白狼秘地的人参与进来，知道看似风平浪静的许都实则风雨欲来，看来不止蛊毒发难要兴风作浪，白狼秘地说不定亦会开始反击女修……
一念及此，单飞立即道：“赵大人，烦劳你先带我去见一人。”
“谁？”赵达询问出口，随即道：“那个白头发的小胖子？”

第九百八十九章 预知未来
单飞见赵达一口猜到他的用意，倒佩服这人的玲珑心思。查明华佗的死因让他意外发现白狼秘地有人亦到了许都，让他很快想到旱魃大批量产出一事。
从女修的角度来看，白狼秘地必须连根拔起，可在白狼秘地认为，你打了我这么久，我忍了你这么久，你真以为我们好欺负不成？
有压力自然就有抗力，他单飞来到许都不过数日，已发现白狼秘地不再与世隔绝，而是动作频繁。眼下的他，不但密切关切蛊毒的发难，更要提防白狼秘地的目的。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闹不好，许都就是所有人的终结点！
他因为考虑极远，这才想要见见那很像朱建平的人物，需要从其口中了解些白狼秘地的事情。
“仓舒之死一事看似孤立，实则牵连极广。当年助曹军掘水之人所传的信使若真是朱建平，我就需要从他口中问些事情。赵大人，烦劳你带我去见他。”单飞建议道。
赵达动也未动，笑笑道：“我知道单统领今日会来这里，也知道单统领迟早要见那信使，如何还会将他藏着掖着呢？”
他说话间，向院门处望去。单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一人正从院门外走来。
那人微胖的身材、花白的头发。单飞一见那人，立即认出那人正是沛国的朱建平。不过他倒没有立即开口相认，因为他感觉朱建平和他在楼兰相见时，又有点儿不同。
具体哪里不同，他一时倒说不出来。
朱建平见到单飞，微微一笑道：“单先生，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单飞微扬双眉，“我还不是老样子，不过看来许久不见，朱先生倒是益发过的不错了。”一听朱建平开口，他立即知道朱建平哪里不同了。
朱建平多了些自信和派头。
以往的时候，朱建平更像是受气的小媳妇，对他一口一个单公子的叫着，很有点儿懦弱。几年不见，朱建平看起来派头倒是大了很多。
很多人都是这般，落魄的时候自怨自艾，得志的时候光芒四射。
朱建平的自信从何而来？
单飞琢磨时，朱建平似听出单飞的调侃，微有脸红道：“单先生……那个，这个……我现在其实……其实……”他本来一肚子腹稿的模样，见单飞蓦地疏远的客气，一时间全憋了回去。咳嗽几声，朱建平看向赵达道：“赵大人，能不能容我私下和单先生说上几句呢？”他对赵达，倒是一派从容。
赵达心中不悦，不由道：“阁下真的姓朱？可阁下对我们自称姓董的。”
朱建平咳的嗓子都有点儿开裂，“赵大人，容我以后慢慢和你解释，眼下我很需要和单先生单独说上几句。”
碍于朱建平信使的身份，又因单飞就在身旁，赵达忍住心中的不满，打个哈哈道：“这倒需要问问单统领的意思。”他是很想在旁边听听的。
单飞假装没听懂赵达的意思，径直道：“赵大人若不介意，我的确要和朱先生单独谈谈。”
赵达微有迟疑，笑着离开。
朱建平不顾许多，拉着单飞到了院外的榆树下，感觉别人听不到了，立即赔笑道：“单公子，我见到赵达的时候，自称姓董名祀。你叫我董祀就好。”
“你这么大的人了，的确应该懂点儿事了。”单飞皱眉道：“你如果担心董小姐家人抓你，改个名字的确无所谓。不过如今就我们两个，我何必一定用假名称呼？”
“不是懂事，是董祀。”朱建平比划了半晌，终于把这两个字说清楚。
单飞有些诧异的看着他，“你今天吃药了没有？好好的，你为什么要改用这个名字？”
“单公子，我必须要叫这个名字，因为蔡文姬要到许都了。”朱建平解释道。
单飞实在无法接受朱建平解释的跳跃，“我倒没必要称呼你董祀，今天我还没用饭呢。”
朱建平满是不解，“你如何称呼我，和你有没有用饭有何关系？”
“那蔡文姬要到许都和你叫董祀又有什么关系？”单飞反问道。他感觉许久不见，朱建平和神相的差距还是有点儿大，不过更近神经了。
朱建平啼笑皆非，还是认真解释道：“大有关系，大有关系。因为据我所知，蔡文姬到了许都后，嫁给的人就叫做董祀！”
单飞眼皮蓦地跳了下，神色极为异样，失声道：“你说什么？”他从朱建平这句话中瞬间察觉到一件事情——这个“神相”朱建平似真的可以推知未来了。
他伊始听朱建平自称董祀，并没有留意什么，可听到朱建平提及蔡文姬要嫁给董祀一事，立即意识到这是将要发生的历史。
据历史记载，蔡文姬被匈奴人掳掠到了草原，被曹操赎回后，的确嫁给什么屯田校尉董祀。单飞只记得，有次董祀犯了死罪，蔡文姬披头散发的去跪见曹操，求曹操赦免了董祀，除此之外，历史对这个董祀并没有什么更多的记录，他是因蔡文姬而留名史册的。朱建平如何会知道这件没有发生的事情？
朱建平似知说漏了嘴，尴尬的搔搔头道：“单公子，大家都是熟人，我也不用对你隐瞒什么。你也应该看出，我有点儿不同了。”
嗯，你是有点不同了，更神经了一些。
朱建平听不到单飞的心声，继续道：“据我所知，蔡文姬嫁给董祀一事是注定要发生的，就和曹冲一定年少而死一样，世事玄奇，自有命数其中，我无能更改命数，就只能顺应命数，自称董祀了。”
他不解释单飞还有点儿猜测，他一解释单飞完全糊涂了。鼻子里面冒着冷气，单飞嘿然问道：“命中注定，董祀和蔡文姬注定有一场姻缘？”
“是啊，是啊。”朱建平不迭点头。
“你改名董祀，就是要成就这场姻缘？”单飞又道。
朱建平欣喜道：“单公子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聪明人，对于这么复杂的事情，居然一听就明白了。”
“我不明白。”单飞连忙摇头道：“我记得你的姻缘似乎是和董花小姐拴在一起的？”
朱建平没有听出单飞的嘲讽，认真道：“单公子，蔡文姬就是董花小姐啊。”
单飞怔住。
他脑洞虽是不小，但对这个结论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你说什么？蔡文姬就是董花小姐？”
朱建平总算知道单飞的疑惑，忙道：“单公子，这件事很是玄奇，非是你这般怪人，真的不能理解。”
单飞不知道这算褒奖还是暗损，皱眉道：“你能不能将这件事按照顺序给我讲一下？”
“我本来准备就是按顺序给你讲的，可你纠结在董祀的名字上，倒打乱了我的腹稿。”朱建平有些委屈，拧着黄豆般的眉头半晌，这才一拍脑袋道：“单公子，你还记得董花小姐吧？”
看单飞要把拳头塞到他嘴里的样子，朱建平忙道：“我是说，你记得她是在富平失踪的吧？”
“嗯。”单飞叹口气道，“我记得，我记性还算好的。”
朱建平知道单飞讽刺他记忆糟糕，尴尬道：“你猜董小姐后来到了哪里？”
单飞本想说我怎么知道？可他随即想到朱建平方才的言语，顺着那个思路道：“难道说，董花小姐通过乾坤挪移，附身到了蔡文姬的身上？！”
朱建平身躯一震，半晌才挑起大拇指道：“单公子，真有你的。虽然猜的不完全，不过和真相很接近了，了不起，真的了不起，一般人想不到这些的。”
单飞耐着性子道：“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董花小姐通过乾坤挪移到了白狼秘地。”朱建平认真道。
嗯，我猜的和真相太他妈的接近了！白狼秘地和蔡文姬差了几千里呢好不好？
单飞要不是好脾气，几乎一耳光打在朱建平的脸上。不过听到白狼秘地几字，他精神振作，意识到朱建平果然和白狼秘地有点关系。微微舒了口气，单飞道：“我猜你一定是有事找我吧？”
朱建平欣喜道：“单公子就是聪明。”
“你要是真有事找我帮忙，麻烦你把所有的事情给我讲讲。”单飞几乎要掐住朱建平的脖子。
朱建平不由后退一步，“我就是要讲所有的事情啊，你总是打断我的思路。让我不得不多加解释，都说欲速不达，单公子，你需要耐心一些。”
单飞轻叹一口气，话都不再多说一句。
朱建平拍了脑门半晌，终于找到了话题，“你一定想问我董小姐如何会到了白狼秘地？我怎么知道她到了白狼秘地？”
单飞“嗯”了声。
朱建平舒了口气，“这就是好人有好报了，我不想好报会落在陆河的身上。是陆河找到了我，帮我进入白狼秘地。”
单飞心中诧异，他还记得陆河，那个西域怪客，长的和河马一样，土木技术很是精湛，这人居然能进入白狼秘地？
“你一定想问我陆河如何能进入白狼秘地的？”朱建平又道。
单飞感觉自己和朱建平是鸡同鸭讲，倒不如朱建平自说自话好一些，又“嗯”了声。
朱建平轻叹一口气道：“他其实就是白狼秘地的人呢，他一直苦苦的找寻白狼秘地，就是因为那里是他的家乡。”
单飞心中微震。

第九百九十章 水下宫殿
陆河也是白狼秘地的人？
单飞听到这件事情有些意外，不过又觉得此事也是很有可能的。在以往的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白狼秘地和云梦秘地般与世隔绝，事实证明，云梦秘地和外界有所联系，白狼秘地更是有人游荡在世俗之间。
他已知道鬼丰、白莲花就是白狼秘地的人，那他不知道的呢，谁知道会有多少？不过陆河如果是白狼秘地的人，为何要苦苦找寻白狼秘地呢？
单飞沉默不言，朱建平自顾自的说话反倒流畅些，“单公子，一切还要从楼兰那场大水说起。楼兰突发大水，皇宫的位置沉陷，你因此下落不明，陆河也追你跳入了地下的大水中。”
心中微震，单飞不想陆河这般坚决。他当初随水道本要前往白狼秘地，不想兜兜转转的去了贵霜、反入龙宫天塔、再入天之本源，可陆河居然从楼兰王宫旧址的地下径直到了白狼秘地？
“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朱建平感慨道：“不想没多久，他居然又偷偷摸回了楼兰，找到了我，第一句就是……你想不想知道董花的下落？我自然想啊……他就说要带我去个地方，会让我知晓些董小姐的事情。”
追忆往事，朱建平喃喃道：“我感觉他鬼鬼祟祟的，不过只要能见到董小姐，他陆河把我卖了我都不在意的。”
单飞一直觉得朱建平有些神经，听到这里倒有些感动，不过他怕赞叹引发朱建平的共鸣啰嗦，只是“嗯”了声。
朱建平继续道：“于是我和他出了楼兰城，一直到了蒲昌海附近的白龙堆。然后他带着我从白龙堆断崖处跳入了蒲昌海，我也不知道潜入多深的距离，不过感觉我们潜入水下最少有数千尺，然后看到那水下有个宫殿般的宏伟建筑。那宫殿很大，绝对不比世俗所造的宫殿要小。我们到了宫殿内……”
“等等。”
单飞虽决定不再打断朱建平的回忆，可实在不能忍受这过程的漏洞百出，“你说你和陆河跳入蒲昌海，深潜至少数千尺看到了一座水下宫殿？”
“是啊。”朱建平确信无疑道，“我不知道谁能在水下建造那般宏伟的宫殿、就和传说中的龙宫般，但我没有撒谎。”
单飞倒不质疑水下宫殿的真实性，事实上由于地壳变迁，着实有不少陆地建筑沉入水底的案例，他怀疑的是另外一点。
“我倒不想你有这么好的水性。”单飞质疑道：“你潜入水下数千尺，没有憋死吗？”
朱建平摇头道：“我当然没有憋死，如果我憋死了，如何会在这里和你讲话？”
“好、好！”单飞忙道：“那你告诉我，你如何会没事的？”
朱建平摇头道：“我也不知道。”看着单飞苦瓜一样的脸，朱建平道：“陆河带有两个头盔一样的东西，扣在脑袋上，能将脑袋和海水隔离，可人又不觉得气闷。我戴着那头盔在水下潜了很远，也很奇怪居然可以不用到水面上呼吸，而且能在水下游的很轻松。单公子，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陆河把那头盔当作宝儿一样，不肯再借给我，不然我倒可以让你见见世面了。”
单飞哭笑不得，暗想你小子总是这么说话，能不被别人打死也是个奇迹。不过他听朱建平这般解释，倒有点儿相信朱建平没有撒谎。
朱建平说的分明就是个水下的给氧装置，如今这年代没有，可黄帝那时期，遨游宇宙都不是问题，有这种装备倒不稀奇。
感觉单飞似乎有点儿不满意，朱建平小心翼翼道：“我也问过陆河，那头盔究竟是什么玩意，他说那是他自小就带在身边的东西，他长的丑，总感觉自己和这世上的人格格不入，慢慢觉得自己命中的归宿应该是处神秘的地方，这才一直寻找，如今总算有了眉目。他带我进入了水下宫殿中，开启了一处机关，进入一个根本无水的地方……单公子，我知道这事情太过离奇，有些人做梦也是想不出这种事情……”
“你说下去就好。”单飞忙道。
朱建平继续道：“我那时候很有些疲倦，迷迷糊糊的就睡了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好像有点儿不同，陆河也不见了。我喊了许久，陆河也没有出现。”
叹口气，朱建平坦诚道：“单公子，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我这个人浑浑噩噩的，但我那时真的不明白陆河为什么突然抛下我。”
单飞不好接下去，因为他也不明白。
“不过没过多久，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问我是否就是朱建平。”朱建平接着回忆道：“我自然说是，问他是哪个。我所处的地方很是明亮，周围一尘不染的，不过我看不到说话的人。”
单飞暗想很多设备可以这般传声，倒不以为意。
“那人并没有回答我，只是又说——你可记得董花小姐？”朱建平有些激动道：“我当下就喊，我怎么不记得，你将她藏到了哪里？放她出来！”
单飞不能不说无知者无畏，不过仍旧保持沉默。
朱建平又道：“那人沉默了许久，这才道，董小姐在富春无意间触动了乾坤挪移的机关，被送到了这里。我就问他这里是那里，他就对我说，这里就是白狼秘地。单公子，我那时对白狼秘地不算清楚的，听那人倒好说话的模样，就请他莫要囚禁董小姐了。那人沉默许久，这才对我说，如今董小姐已不在了。”
单飞心中没来由的颤了下。
朱建平随即笑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那人是说董小姐不在白狼秘地了。”
单飞“哦”了声，心中的异样仍旧没有减弱。
“我自然问他，董小姐不在白狼秘地，那去了哪里？”朱建平又道：“那人沉默良久，这才对我说，我可以去一个地方看看，说不定会更清楚一些。我当下就请那人送我去，不过始终不见陆河，忍不住问问陆河在哪里。”
你小子总算有点儿良心的。单飞暗自嘀咕。
“那人回道，陆河是白狼秘地的人，辛苦的返回白狼秘地，决定留在白狼秘地，若是有缘说不定以后会和我再见，不过机会不大。”
单飞微皱眉头，不解陆河带朱建平前往白狼秘地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按照朱建平说的过程，陆河没有朱建平，也一样能潜入蒲昌海的水下宫殿进而到了白狼秘地，既然如此，陆河为何要多此一举的带上朱建平？
朱建平没心没肺的笑笑，“我听到那人这么说，感觉陆河没什么问题的，遂请那人送我去见董小姐。那人却说不急，又说我总算来了一趟，若没收获，岂不是错过了机缘。他问我想要得到什么。”
单飞心中奇怪，暗想白狼秘地那人根本不欠朱建平什么，这般善待朱建平又是为了什么？
他知道白狼秘地没有世俗的纷扰，反倒更能精进的研究某些事情。如今白狼秘地的医术可能就比世俗高上许多，推而广之，白狼秘地在很多地方的发展，也应超过世俗。这人这般应允朱建平，若朱建平有心的话，定会获益匪浅。
“我说我不想要什么金钱珠宝，我只想要和董小姐相见。”朱建平执着道。
单飞看着眼前的这白头发的小胖子，心中突然有丝感动。
“我又说，我很想知道董小姐如今过的好不好，求他告诉我。”朱建平又道：“那人沉默了良久，说让我休息片刻。于是我突然就睡了过去。接下来，我做了一个极为清晰的梦。”
似有些迟疑困惑，朱建平缓缓道：“我看到了过去，还有许多未曾发生的事情！”
暖风过，朱建平的言语却有些幽幽，他说的话本来不容易明白，单飞却立即知道朱建平的意思，“你看到了蔡文姬和董祀在一起？”
心中颤了下，单飞意识到朱建平恐怕亦是知道些历史的进程！
自从他运用流年可进行缘起的操作后，就知道时空的玄奥绝非简单的线性关系，而更像是沧海浪涛，变幻无穷中又有规律可言。他一直在用流年复原以往的事情，可他真的了然流年？
流年可以加速缘起，这是不是意味着，玄女她们也可以利用流年看到将来的事情？看到却是无法改变，就和回到过去无法改变很多事情一样。
看似繁芜的变化，实则不过是复杂人性的轮转展现！
“这只是我看到的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
朱建平惘然道：“单公子，我做了那个梦后，头一次觉得自己实在和蝼蚁一般，亦发现这世上好像有点不一样。”他一时间不知怎么描述，也不再描述，“但我还是想见到董小姐。我梦中没有见到董小姐，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置身在草原之上。我正莫名其妙的时候，就被人抓了起来，做了一段时间的杂役。”
单飞微有诧异，搞不懂怎么回事。
朱建平倒是随意而安的样子，“可有一天，突然有些兵士带我去了一个地方，见到了一个……妇人。那妇人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就是朱建平？”
单飞不想朱建平在草原会变得这般有名，可隐约有些猜测，“那妇人是……”
“那妇人就是蔡文姬。”朱建平立即回道。

第九百九十一章 暗合
单飞虽有预期，可听到妇人就是蔡文姬时，心中还是有些异样。
他当初设想了董小姐去向的很多可能，唯独没想到董小姐会被送去白狼秘地的。不过创建乾坤挪移的正是蚩尤，他将乾坤挪移的一个落足点留在白狼秘地很是正常。
那为什么唯独董小姐会通过乾坤挪移到白狼秘地？孙钟、朱建平去的却是不同的地方？白狼秘地的人为何对董小姐的下落遮遮掩掩的，又给朱建平好处？朱建平要见董小姐，白狼秘地的人为何要将其送到草原？
单飞脑海中的疑问一波接着一波，知道朱建平也不明白，又怕“打乱”朱建平乱的如一锅粥般的思路，索性一言不发。
朱建平倒习惯了这种方式，微笑道：“单公子，你那时想不到蔡文姬就是董小姐吧？”根本不需要单飞的回答，朱建平又道：“你想不到，我也想不到的。”
咱俩的台词都让你一个人说完了，我还需要说什么吗？单飞沉默不语。
朱建平继续道：“蔡小姐听我就是朱建平，就让我留了下来，在她身边帮她做些事情。”看着单飞，朱建平道：“单公子，我知道你很疑惑。男人总有点儿特点才能让女人看好，我长的不行，还有点胖，个子又不高，看起来年纪还有点儿大，再加上没什么本事，吸引女人的特点，我一样都没有。这样的男人，女人没有道理一见倾心的。”
你还有点儿自知之明的。单飞心中应道。
“不止你疑惑，我也疑惑呢，不知道蔡小姐为何会一眼就看上了我。”朱建平幽幽的叹息，“不过人家将我留下来，又不用做杂役了，只是负责做通风传信一些简单的事情，我自然没有道理不答应？”
你忘记了你的使命了？单飞心中发问。
朱建平没有听到单飞的心声，继续道：“在蔡小姐身边呆的久了，我发现她实在是个可怜的女人，她算是匈奴左贤王的女人，可左贤王的女人多的和牛羊一样，蔡小姐年纪又大了些儿，左贤王对她很有些冷淡。”
单飞干咳几声。
朱建平这次总算明白了单飞的意思，“单公子，你不要误会，我心中只有董小姐一人。蔡小姐……”
“应该是蔡夫人吧。”单飞终于强调了一句。
朱建平强调道：“她是蔡小姐，不是蔡夫人！她没有嫁人，左贤王根本没有给她名份！”
单飞见朱建平脸红脖子粗的模样，叹口气道：“好的，你喜欢就好，你愿意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了。”
他本想提醒朱建平，蔡文姬没被掳掠到草原时其实已经嫁给卫仲道，不过卫仲道早逝，从这点来看，蔡文姬也应该算是蔡夫人的。
不过他怕朱建平因此和他动武分辨，再次沉默。
朱建平见单飞不再辩解，激动的情绪也缓和了很多，“我心中虽然只有董小姐一人，可见到可怜的人，总是会同情的。在我看来，蔡小姐是个可怜的女人。我在蔡小姐左近呆的时间久了，慢慢和她热络了些，她心情好了，会给我弹弹琴的。有一天，她突然找到了我，说最近新做了一首诗，可惜草原无人欣赏，想弹唱给我听。”
看着单飞，朱建平道：“单公子，你若是我，也没有道理不听吧？”
单飞点点头，很想让朱建平直接说主题就好。可知道这小胖子的倔脾气，他委婉的提醒道：“我始终没看出蔡文姬哪里是董小姐。”
“很快了，很快了。”朱建平迭声道：“蔡小姐才华过人，曲艺也是极佳，我虽是不懂音律，不过感觉她弹的是极好的。往日她的琴声都带丝忧伤，那天她弹的却很有些悲愤，她那天是边弹边唱的。她那时唱道……”
犹豫下，朱建平哼哼唧唧道：“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离乱，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
是《胡笳十八拍》！
单飞一听这几句，立即知道这是蔡文姬的成名诗作《胡笳十八拍》，这诗作在历史上享有不菲的地位，他很是熟悉。朱建平唱功不行，但诗词本身自是铿锵激愤，让他单飞听了亦是心有戚戚的感觉。
朱建平继续唱道：“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志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恶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
他唱到这里，终于停了下来，“单公子，我唱的不好。”
嗯，我听的出来。单飞默默回道。
“蔡小姐唱的比我要好百倍，也忧伤悲愤百倍。”朱建平回忆道：“她唱到这里，突然声音有些哽咽，抽泣了起来。我一听就慌了，忙问她伤心何事，她始终不答。单公子，我是个笨人，文采也是不通的，想了好几天，反复琢磨这诗词的用意，终于想明白了，蔡小姐应是伤心被掳掠到草原，想要回家了。”
单飞暗自叹口气。
“你听啊，她在诗中说自己被掳掠草原失节是身不由己的，她说的没错啊，这能怨她吗，可有人偏偏拿这事羞辱她，让她悲愤难言、屈辱度日，却没有人听她分辨。”
长长的叹气，朱建平道：“我想明白这点儿后，立即去见蔡小姐，对她说，承蒙她对我多加照顾，如果她想回中原，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却可以为她通风报信。”看着单飞，朱建平坦诚道：“单公子，我知道你会觉得我有点儿见异思迁，但我那时真的只是可怜蔡小姐的。”
“蔡文姬怎么说？”单飞不予置评。
“她听我这般说，呆呆的看了我很久，又流起泪来。”朱建平道：“许久，她才对我说，多谢我的好意，不过这件事并非轻易能够做到。我什么都不怕，说再难我也会尽力去做的。她很是感激，说难得我有这番心意，她需要筹备几日，烦劳我送信，我自是一口应允，蔡小姐为了感谢我，亲自下厨为我做了几道中原的饭菜。”
单飞感觉朱建平实在啰嗦，皱了下眉头。
朱建平又道：“就是这几道饭菜，让我发现了异样。”
单飞不想朱建平在寻常处突出奇笔，立即道：“为什么？”
朱建平一字字道：“那四道菜都是寻常的中原菜肴，可有三道却是沛国的饮食，有一道蕨菜炖肉，更是我最爱吃的，除了董小姐外，本无人知晓此事。”
单飞精神终有振作，谨慎道：“或许是有巧合？难道说蔡文姬心思细腻，为了感谢你，知晓你的来处，特意为你做了家乡的饭菜？”
“的确有这种可能。”朱建平道：“可我却从那道蕨菜炖肉中，吃出董小姐亲自下厨的味道。”
单飞沉默。
朱建平急急道：“单公子，你必定说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什么的，因为太思念董小姐，这才吃道家乡菜也感觉是董小姐做的，但我告诉你不是的，蕨菜炖肉有多种做法，董小姐做菜的手法独一无二，除我外，没有第二人知道。董小姐也亲口对我说，这道菜只会为我一人所做。”
他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丝羞涩的笑。
单飞一见，暗想这对恋人以往糖里调蜜的，自然有些不为外人知晓的小隐私，如此看来，蔡文姬突然做出董小姐才能做的菜的确有点奇怪。
朱建平开始有些激动，“我发现这点儿后，心中很是奇怪，想到我请求白狼秘地的人要见董小姐，他们为何会将我送到蔡小姐的身边？这其中莫非有什么相关？”
你才想到这点？单飞暗自叹息。
朱建平激动道：“我想到这点儿，开始留心蔡小姐的举动，惊奇的发现，她的生活细节居然和董小姐很是相似，比如说盘头的样子，都喜用金钗，董小姐吃饭的时候，喜欢稍翘右手的尾指，蔡小姐也是一样。”
单飞暗想这些事情不见得是董小姐独有，不过加在一起，的确有点奇怪了。
“蔡小姐不经意的也知道我的很多癖好，这些事情，我却确信从未和她说过。”朱建平声音加快道：“我暗中观察了几日，越来越感觉蔡小姐就是董小姐。这件事很有点儿稀奇，可单公子，你若是见识稍微广一些，知道有借尸还魂的事情，那就不足为奇了。”
单飞喃喃道：“要不是听你说，我还真不知道借尸还魂的事情呢。”
朱建平没听出单飞的调侃，认真解释道：“借尸还魂是说人死后，他的魂魄有可能跑到另外一人的身上，这种事情很是奇异，没谁能解释明白。”
单飞看出朱建平的认真，不再调侃，也认真道：“你怀疑董小姐的魂魄到了蔡文姬的身上？”
“是啊，就是这样。”朱建平先是兴奋，随即苦恼道：“但这种事情，我无法和蔡文姬讲了，我只能旁敲侧击的提醒蔡小姐，她却始终没有更多的反应。那时她准备好书信，烦劳我将书信带给中原的钟繇，说钟繇和她亡父有旧，知道她的下落，应会援手。”
单飞神色微有异样，倒是立即想到当初在洛阳时，钟繇曾经说过——钟繇屡次派人打探蔡文姬的下落，终从一人口中知道她落于匈奴左贤王之手，境况凄凉。
他那时没有多问，不想给钟繇传信那人竟好像是朱建平？

第九百九十二章 抗命
单飞想到给钟繇传信之人可能就是朱建平，倒有点儿感慨世事的奇妙，“你找到了钟繇？”
“找到了。”朱建平略有兴奋道：“我本来不知道钟繇是哪个，不过蔡小姐说，她虽不知道钟繇的近况，但知道钟繇素有才干，如今在中原应是很知名的人物，让我到了中原找人询问即可。”
单飞暗想蔡文姬推测的一点不错，事实是钟繇在中原着实赫赫有名，蔡文姬多是知道钟繇尚在，不过中原、草原音讯隔绝，蔡文姬又知道钟繇难有定所，这才这般嘱托。
“我那时候突然想到，白狼秘地对董小姐的下落始终支支吾吾的，多半就是因为这件事难以解释，这才让我自己亲自到蔡小姐的身边看看，希望我能自己悟得。”朱建平突然道。
单飞怔了下，微微点头道：“这倒很有可能。”
朱建平得到单飞的肯定，欢喜道：“单公子，原来你也这么认为，多谢你，多谢你了。”他很是激动，上前一把拉住单飞的手掌，欣喜的落下泪来。
单飞一时尴尬，见朱建平真情流露，倒不好立即挣开手，却不由向赵达的方向看了眼。
赵达正扯着脖子向这面看，见单飞望来，缓缓的移开了目光。他故作镇定，心中却着实疑惑朱建平在和单飞说什么。
在赵达想来，朱建平来历神秘，所说的也必定是极为隐秘离奇之事，可这小胖子说着说着，又是高兴、又是流泪的如同破镜重圆般握着单飞的手又是怎么回事？
单飞这些年还是孤身一人，对素产美女的甄氏又很是冷淡，难道说……赵达越想越觉得有点乱，暗自摇摇头。
朱建平并没有留意周围的动静，继续道：“我知道蔡小姐极可能是董小姐，如何会不为她竭尽心力？”他很是痴情道：“我请蔡小姐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无论如何都会将书信送到钟繇的手上。那信是写在尺素之上。里面的内容我并未去看，但我平日里已发现蔡小姐书写的字迹，竟也和董小姐一模一样！”
看着单飞皱眉，朱建平振振有词道：“单公子，一件两件还能说是巧合，但所有的事情都是暗中符合，就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吧？”
单飞微微点头，“后来呢？”
“因此我已经确信蔡小姐就是董小姐，只是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也并不了然，可我一定要先将她救出苦海再说。”朱建平毅然道：“于是我带着书信到了中原，只是稍加打听，就知道钟繇原来是司隶校尉，常年在关中、洛阳左近巡视，眼下正在洛阳。我立即到了洛阳去见钟繇，本来见钟繇并不容易……”
那是自然，单飞心道钟繇放在我那时候就是帝都市长了，你小子一介平民，想见岂是易事？
“不过我略施小计，就让钟繇见了我。”朱建平微笑道。
单飞不由道：“你的计策是什么？”
朱建平道：“单公子，你难道忘了，我脑海中突然多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有过去的，也有以后的。”
单飞想到朱建平的生平，皱眉道：“你不会当了算命先生吧？”
“咦。”朱建平很是奇怪道：“你如何会一下子就猜得到？单公子，你比我要聪明呢。”
单飞暗叫惭愧。
朱建平随即解释道：“我脑海中记得发生在钟繇身上的几件事情，一件就是钟繇在儿时曾和叔父前往洛阳，途中遇到一个相面者，那相面者给钟繇看了相，说钟繇是富贵的面相，不过会有水淹的厄运，请他小心走一些。钟繇不信，他叔父却是记在心上，结果钟繇赶路没走多远，途中过桥时，马儿突惊，竟将钟繇掀翻入水。他叔父因为对相者所言有所警惕，及时救了钟繇一命。钟繇的叔父因为这件事对钟繇开始另眼相看，认定他会富贵，这才供其求学。钟繇得到叔父的看重，学有所成后才能光宗耀祖。”
说不定钟繇想要搞点儿学费，买通了算命先生在他叔父面前演这出戏呢？单飞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只能用点儿阴谋论来解释一二。
朱建平略有得意道：“我给了看门的一串铜钱，请他传话钟繇说——君可记得昔日溺水相者乎？又说只要钟繇肯见我，必有重用，我若有赏钱，尽数分给那看门的。”
单飞不能不说恋爱中的女人智商偏低，费尽心思追女的男人智商却是无可衡量，朱建平能有这般说辞，总算是用了一番心思。
“那看门的本看不起我给的那串铜钱，但听我的许诺，终于有点心动，遂传话钟繇。我本来把握不大，不想钟繇竟亲自迎到门前，询问道——阁下和那相者有什么关系？”尴尬笑笑，朱建平道：“单公子，我那时含糊其辞，说和相者很有关系。我和那相者不都是会算命吗？”
单飞笑笑，“你说的很对。”
朱建平本来觉得单飞一本老正，见他没有责怪什么，稍放下小心思，继续道：“钟繇却对我极为看重，反复说当初只有三人在场，他叔父早就去了，不知我如何知道的此事？”
钟繇做贼心虚不成？单飞倒是暗自好笑。
朱建平笑道：“世事就是如此玄妙，任凭什么达人高官，也还是会有糊涂的时候。他对我益发的尊敬，我就给他胡诌一顿面相，他居然确信不疑。之后，我根据脑海的记忆，又随口说中了他的两件往事，预测了他身边一人的过世，他更对我钦佩的五体投地，说我朱建平算命之妙，虽唐举、许负何以复加也！”
单飞不由替钟繇喊冤，暗想钟繇赫赫名头，威震关中、力抗匈奴的人物，居然被这个小胖子玩弄在掌心。
不过转念一想，朱建平这家伙的确有点儿异能，自己若对他不知根底，被他随便猜中点儿事情，也难免将信将疑的。
“我那时候因脑海的记忆，见识也开阔了些，知道唐举、许负都是以往有名的神算子，我突然在想，他们料事如神，会不会和我也是一样的情况？”朱建平突然道。
单飞一愣，半晌点点头道：“这真的很有可能。”
他略知相术一事，知道面由心生，很多人内心有愁事，总是皱着眉头，眉间就会有皱纹出现。推而广之，世人的各种习惯都会不知不觉的在面相中表露出来。
优秀的相者是对世人的肢体语言、习惯积累极为熟悉，再用含糊其辞的说法，才会将人唬的一愣一愣的。但真如朱建平般，能准确的预知一个人的命数，那可说是极为罕见的事情。偏偏华夏史书上真的记载有几个神算子，可说是料事如神，难道那些人就和朱建平一样，或多或少的已知道了历史？
朱建平见单飞认可他的观点，很是高兴道：“一想通这点儿，我倒觉得我有了谋生立命的本事，唐举、许负因为预知能成就一番事业，我为什么不能呢？”
单飞泼了盆冷水过去，“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吧？你知道我的命数？”
朱建平一怔，困惑摇头道：“单公子，我的脑海中真的没有你的事情，你好像是从石头缝中蹦出来的一样。”
转瞬笑笑，朱建平又道：“可我要算命，自然要捡我知道的说了。”
“他们要一定问你不知道的事情呢？”单飞问道。
朱建平早有准备，“那我就会说……天机不可泄露的。”
单飞啼笑皆非，不想这小子天生就有唬人的本事。朱建平回到正题道：“我见钟繇对我很是尊敬，遂将蔡小姐的书信拿了出来。钟繇很念旧，一听此事，立即开始考虑营救蔡小姐。接下来的事情，我倒没出什么力气了。”
轻轻叹口气，朱建平又道：“事情虽是波折，不过我一直坚信蔡小姐能回转中原的。”
单飞知道这小子很信他自己的记忆会实现，“那传国玉玺是怎么回事？”
“什么传国玉玺？”朱建平不解道。
单飞皱眉道：“匈奴人要将蔡文姬送回来，不过说要将她连同传国玉玺一起送回来，你不知道这件事？”
“我不知道啊。”朱建平摇头如同拨浪鼓一样，“单公子，我知道蔡小姐要回来后，反倒开始发愁。”
“你……”单飞才要开口询问，随即明白他愁什么，“你认定董小姐就是蔡文姬，而蔡文姬要和董祀成亲，是你记忆中要发生的事情，因此你才改名董祀？”
朱建平苦着脸道：“我虽改名董祀，但不知道这般更改是否能改变命运，我头一次做抗命的事情。”看向单飞，朱建平担忧道：“单公子，我记忆中，曹冲会在今年死的，他果然年少早逝。我记忆中的一件件事情开始在印证，就让我不能不担心蔡小姐不会嫁给我，而要嫁给董祀。如果那样的话，我……怎么办呢？”
单飞懒得理会道：“我怎么知道？”
“你知道的。”朱建平认真道。
“什么？”单飞反倒奇怪起来，不知道朱建平为何会肯定这点。
朱建平道：“那拿着盒子的人对我说，只要我找到你，可以解决这个难题的。”他说的奇怪，单飞脑海中却是有如电闪，“你说什么？制造旱魃那个人，让你来找我？”

第九百九十三章 迷途怎返？
单飞要见朱建平，本来就是要询问旱魃、白狼秘地一事，不过朱建平一开口就扯到他自己最关心的事情上，倒让单飞暂时无从发问。
一听朱建平提及拿盒子那人，单飞立即来了精神。
“什么？什么制造旱魃的那个人？”朱建平反倒一脸茫然。
单飞微有失望，暗想你小子不该知道的全知道，该知道的却是屁也不知，“就是让你给司空传信的那人，那人应是制造了很多旱魃？”单飞试探问话时，紧盯着朱建平的神色变化。
朱建平看起来不像神相，倒如同白痴一样，“他制造了旱魃？旱魃是什么东西？他制造旱魃做什么？”
单飞长叹一口气，感觉问道于盲，换个说法道：“那拿盒子的人为何让你找司空？你要求司空何事？”
朱建平立即明白过来，“这件事说起来也是莫名其妙的，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人的。”
单飞讶异十分。
朱建平解释道：“是那个拿盒子的人突然找到了我，问我是否担忧蔡小姐嫁给旁人？我那时自然奇怪，就问那人如何知道我的心事，又问那人来自哪里？”
摇摇头，朱建平又道：“那人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对我说，蔡小姐虽是流落草原，不过人家是官宦之家，又是才貌绝佳，如果回到中原，嫁人难免，要娶她的人也不会少了。他说我无什么门第，要娶蔡小姐多半不易。”
单飞越听越觉得荒唐，暗想拿着盒子那人就算没有制造旱魃，也应该是搞大事的人，那人为何会关心朱建平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
朱建平倒不觉得异样，回忆道：“我听那人说的很有道理，忍不住问他有什么好办法。那人说，曹操欠他一个要求，他可将这要求转让给我。曹操既然肯接回蔡文姬，由曹操发话做主，要将蔡文姬许配给我不是难事。”
单飞讶然，实在不懂那持盒子掘水救了曹操大军的人为何会轻易的转让要求？
“我感觉这主意挺好的，值得尝试下。”朱建平又道：“不过那时的我不再是懵懵懂懂的人，也怕那人骗我，就问他要我做什么？”朱建平也有些惊奇道：“不想那人竟说，他亦欠别人一个条件，他所欠那人希望我活的好好的，因此他才选择这么做。”
单飞心中猛的一跳。
朱建平说的稀里糊涂，单飞听到这种转换方式，却是立即想到夜星沉、婉儿和那个乞丐的往事。
这不就是鬼丰的行事风格？那持盒子之人行事风范和鬼丰很有类似，难道持盒子那人居然是鬼丰？
单飞本对旱魃大量产出一事很是困惑，可想到那持盒子之人竟是鬼丰，倒立即可以解释很多事情。
鬼丰是白狼秘地的人，一直在实验异形香，以往就曾控制许多山魈，如今再制造旱魃倒是顺理成章。鬼丰可以用夺舍重生，这几年他极可能抛了大明王的躯体，再换个躯壳。只有鬼丰这样的人，一边做着惊天动地的事情，一边还能较真于鸡毛蒜皮。
如果持盒子那人就是鬼丰，那就是说，鬼丰又欠一人的一个愿望，而那人和朱建平很有相关，那人……临死，才将愿望转给了朱建平。
那人会是？
单飞看着朱建平，内心有些悸动。
朱建平却是没心没肺道：“我不想还有这般好事，虽怕那人骗我，可还是决定到许都碰碰运气。我知道蔡小姐一定会到许都，就不妨先在许都做些准备。那人告诉我联络曹操的密语，又说让我装的神秘一些。他说人一神秘起来，别人就不敢小看的。”
很有些感激之意，朱建平又道：“我知道这世上好人不多，不想那人真是个好人。他还好心的提醒我，为策周全，我最好找人帮忙，他问我认识单公子你吗？单公子，我不想你朋友遍天下，无论多么稀奇古怪的人都认识你呢。”
可不是吗，你不就认识我吗？单飞内心嘀咕。
“我自然说认识你，他就说我如果能找你帮忙的话，应该可以达成心愿了。”朱建平迟疑道：“我说天下这么大，单公子好像是在楼兰，怎么会随我去许都？可那人却说，单公子你失踪了，不过应该会回转的，许都的事情，没你就少了很多热闹呢。我虽是假相士，他倒是个真算命的，这不，我一来到许都，一和赵达提到你，很快就见到了。”
朱建平啰嗦了半天，单飞却几乎肯定拿盒子那人就是鬼丰，若非鬼丰，谁有这般闲心做这种不着调的事情？
鬼丰是知道他单飞失踪了，可鬼丰如何知道他会回转呢？
指尖轻轻触碰怀中的那朵白莲花，单飞想到郭嘉临去时的情形，一时出神。
朱建平不知道单飞复杂的心思，一旁唠叨道：“单公子，我经历的事情就是这些，你适才也说了，我来这里是请你帮忙的，你看……”
“我怎么帮你？”单飞反问道。
朱建平倒没想到这个问题，一根筋道：“你是个很有本事的人，对我来说是天大的难事，在你面前，就是小事一桩。”
“你错了。”单飞摇头道：“我是有点儿本事，可很早以前就有个朋友告诉我几个原则，千万不要想着去影响一个人的感情，也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因为那些都需要当事人自己去做，别人干涉不来。我的本事就算和神仙一样，我也不能去控制别人的感情！”
顿了片刻，单飞一字字道：“你为蔡文姬想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是什么？”朱建平立即道。
“蔡文姬喜欢你吗？”单飞悠悠道。
朱建平一怔，一时间竟无法应答。半晌，他才有些苦涩道：“她就是董小姐啊，董小姐喜欢我啊。”
“蔡文姬若不是董小姐呢？”单飞凝重道。
“不会的，绝对不会！”朱建平连连摇头道，“你方才不也说了，蔡小姐很可能就是董小姐，一件两件巧合就罢了，可蔡小姐处处都和董小姐很相像，那就绝不是巧合。”
都是你说的，我可没说过。单飞暗自摇头。
朱建平却是异常的焦急，“单公子，我知道你这人不想强求什么，我也一样啊。蔡小姐不记得我没什么，我就想着，我爱的人忘记了我，的确让人痛苦，但我爱着她，就不应该计较太多。”
单飞本来要说什么，听到他这些话，所有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哪怕她不再记得我，但我记得她，爱着她，总算还有着缘分。”朱建平痴情道：“我不是很有本事的人，不敢要求那么多，只想着能和她在一起就好。我现在已可以请司空帮忙，但说实话，我真的不想司空下令，我也怕蔡小姐反感此事，反倒弄巧成拙，这才找上了你。我口笨，见到蔡小姐就不知道说什么，你很有本事，见过的怪事多，你若能将这些事情说给她听，她或许会信你的。单公子，我求求你……我在许都不认识哪个，就认识你。你若不帮我，我真的找不到别人的。”
他眼含泪光，很是可怜的看着单飞。
单飞沉吟半晌，终于道：“我可以对她说说这件事，但我不会保证什么了。”
“那就好，那就好。”朱建平开心的跳了起来。
单飞本想从朱建平口中探听白狼秘地的动向，不想这小子还是稀里糊涂的。摇摇头，单飞道：“我还有别的事情，蔡文姬一到许都，我会设法知会她此事。”
他才要离开，朱建平突然叫道：“单公子，有件事我还忘了说，不知道重要不重要？”看着静待下文的单飞，朱建平犹豫道：“给我盒子那人说了，我若见到单公子，烦劳我给单公子带个话儿，那人说，白狼秘地再不会忍让，已决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单飞微有凛然，半晌才走向了赵达，不等开口，赵达已道：“单统领，我已自作主张，帮你知会了甄家，说你今夜要拜访一趟。”
看着沉默的单飞，赵达略有尴尬，“单统领，我不想参与你和甄氏的恩怨，但眼下很多事情迫在眉睫，多知道一些事情，总比茫然无知要好。”
单飞微微点头，“好，不用等到晚上了，我这就去见甄逸！”他转身要走，赵达突然叫道：“单统领！”单飞回身微有不解，就见赵达盯着他问道：“单统领是否知道蛊毒一事呢？”
心中微颤，单飞立即醒悟，如果各路诸侯因为蛊毒一事齐聚许都，赵达有什么道理对此一无所知呢？
“单统领，应该……应该……”赵达有些迟疑，还是缓缓问道：“应该站在司空这边吧？”
单飞沉默半晌，终于道：“我知道赵大人想要我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
赵达微微一笑。
单飞凝声道：“可我只能说，这个答案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司空和赵大人决定的！”
赵达脸上的刀疤扭了下，“单统领的意思是？”
“就如今日般，司空、赵大人若凭真诚，些许误会就能化解。可如果是另有打算，那结局如何，谁都无法设想。”单飞盯着赵达，一字字道：“赵大人，郭嘉说的不错，我等身不由己还可说是情非得已，可终反正途后，如何能不勉力为之？”
他说完后，不等赵达回答，大踏步的离去。
赵达立在日光照不到的树影下，未看单飞远去的背影，只是垂头看了眼左手的断指，喃喃道：“我还有返回正途的机会？”

第九百九十四章 可疑的铜雀台
单飞临近甄府的时候，日转西斜。他脚步略有迟疑时，曹丕已道：“单统领，如今北方安宁，甄氏在许都亦有了产业。甄逸近来和张飞燕将军，田堡主很是交好，和他们也有点儿生意的往来。”
曹丕听从司马懿的建议，跟随单飞到了丁家村。不过他知道自己难讨父亲喜欢、更和丁夫人谈不拢，索性就耐心在院外等待，反正他的目的就是让曹操看到，他开始听话了，也会做事了，司马懿屡次提醒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既然如此，解冻也非一时半刻，要想改变父亲对他的看法，就要更有耐心的一点点儿的改变。听单飞要见甄逸，曹丕倒是主动请缨带路。
跟着单飞混，总是没错的。曹丕多年来终于发现这点。因为无论单飞失踪多久，父亲对单飞始终器重不减。
单飞见曹丕很是热忱，倒不好扫其面子。听他这么说，单飞略有感慨道：“不知道飞燕将军、田堡主眼下……”他话未说完，突然有些发愣。他眼神极佳，看到甄府大门前站着数人，有一人赫然就是田元凯！
神色讶异，单飞不知道田元凯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快步向前走去。田元凯亦是看到了单飞，很是激动的下了台阶，就要加快脚步，腿脚不利索，却差点跌在地上。不等摔倒时，单飞已伸手扶住了他，笑道：“田堡主，多年不见了。你老儿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矍铄。”
田元凯老眼瞬间泪出，枯干的一双手紧紧握住单飞的双手，“单兄弟，你可回来了。老夫终于又见到了你！”
单飞记得赵一羽在洛阳所言，知道这老者对他是真的惦念，微笑道：“田堡主，你怎么到了这里？”
田元凯解释道：“你在洛阳出现后，一羽立即派人向邺城传信，老夫知道你不日会到许都，却不知道你会不会前往邺城，立即让人备马车日夜兼程的赶来许都，今晨才到的这里。听甄逸兄说你去了城外，又留在这里等你。”
单飞不由向田元凯身后那须发半白的老者望去，那老者自然就是甄逸。见单飞望来，甄逸微笑道：“我听赵大人派人传信，说单统领会来甄家……倒是不胜欣喜，这才自作主张的留元凯兄在此间等待。我让元凯兄在府中等候就好，可他就是想要第一个见到你，这才在府外一直候着。”
田元凯哈哈大笑，很是畅快。
“元凯兄年纪大了，不利久站，不如我等府中再叙如何？”甄逸建议道。
众人略有寒暄，入府内堂中就坐。方坐稳的功夫，有热茶就捧到单飞的面前，田元凯顾不得喝茶，又道：“单兄弟，飞燕听说你回来了，也很是开心，不过他在邺城军务紧急，抽不出身来，因此劳我向你致歉。”
单飞不由笑了起来，“飞燕大哥倒是越来越客气了，公务要紧，这有什么需要抱歉的？”顺口问了句，“飞燕大哥在忙什么军务？”
他心中其实有点奇怪，暗想河北袁氏已平，连乌桓都被张辽一刀搞定，按照地理位置来看，邺城反变成曹操的大本营，既然如此，张飞燕有什么紧要的军事处理？
“单兄弟不知道吗？”田元凯解释道：“司空说邺城紧要，为防流寇、北方草原游牧入侵，要建什么铜雀台、玉龙台还有……”他年纪大了，看起来记忆不佳，一旁的甄逸提醒道：“还有金凤台。”
“对，就是金凤台。飞燕负责这些事情，因此抽不开身子。”田元凯笑道。
单飞记得曹操在邺城的确建过铜雀、玉龙、金凤三台，他在自己的那个年代挖掘女修之棺，伊始就是循铜雀台的原址才找到女修之棺。
心中微动，单飞喃喃道：“司空为何突然建造铜雀台呢？”
“不是突然建造，而是建设着实有几年了。单兄弟你不知道吗？”田元凯哈哈笑道：“你这些年究竟去了哪里，怎么与世隔绝的模样？说起来，铜雀台建造和起名，和你还有些关系呢！”
“和我有关？”单飞脑海电闪，回忆到当初和晨雨在邺城的幕幕。
“是啊。”田元凯认真道：“听张郃将军说，当年有一夜有金光从地而起，他前去查看，正好单兄弟在那里。张郃将军将这事儿禀告给司空，有人说地下必有异宝，司空遂命人挖掘，在地下得到只铜雀。”
单飞自然记得此事，当初他和晨雨在那掘出铜雀的地方，曾携手共见女修，这才引发金光冲天。事后曹操的确在那地下挖出一只铜雀。
铜雀是秦时打造的青铜燕，采用鑋凿法而成，曹操还让他单飞鉴定了下，事后却没了下文。
“荀攸对司空说，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田元凯再见单飞，很是精神道：“听说荀攸因此建议司空大兴土木，开始建造铜雀三台，一方面是为了庆祝北方初步平定，一方面听说也是利用铜雀台来储备军资、抵御外敌。而铜雀台的名字，就是因为挖到那只铜雀才命名的。单兄弟，你说铜雀台和你有没有关系？”
言罢，田元凯又是大笑。
单飞略扬下眉头。
田元凯没有留意到单飞的异样，继续道：“单兄弟回来的正巧，听闻铜雀台已近竣工，虽说司空严禁闲杂人等接近，但有单兄弟在，倒可以和飞燕兄弟带老夫一起到铜雀台上参观一二了。”
他说罢拂须大笑，甚是开怀。
甄逸突然道：“铜雀台地面的建筑颇为波澜壮阔，不过听说其下也是规模恢弘，少有人知道具体的构造呢。”
单飞忍不住看了甄逸一眼，甄逸对单飞微微一笑，眼中却似藏着什么。单飞不动声色，一颗心却是不由自主的急跳起来。
他听田元凯所言，的确和他所知暗符，可他倒从未想到过自己循铜雀台遗址挖到女修之棺，而铜雀台偏偏是因为他而建成！
这是巧合，还是宿命？
或许没有他，铜雀台亦会建成？根据史学考证，铜雀、玉龙、金凤三台不仅是美观的建筑，也的确有备战的功能，可当初他找寻铜雀台遗址时就对这个历史考证有些质疑，因为根据考古陈迹，铜雀台的地下挖的实在太深了，远超正常的地基需求，亦不像是为了储备军需物质。
军情如火，正常情况下，如何会将军资放在那般不方便的地下？他那时就怀疑铜雀台的建立另有目的！
甄逸说铜雀台地下规模恢弘究竟是什么意思？
曹操为何要这般大兴土木的深挖地下？
看着兴致勃勃的田元凯，单飞脑海中却迸出一个自然而然的念头——曹操这么做，和女修之棺有没有关系？曹操当年要他鉴定那只铜雀，明显是还知道什么！曹操当初没有说，可随后却不动声色的建立了铜雀台……或者说，曹操这么做，和女修有没有关系？
一念起，单飞的眼皮不由轻微的跳动，田元凯终于发现单飞的异样，关心道：“单兄弟，你不舒服了？”
单飞回过神来，微微摇头。
一旁的甄逸突然轻咳声。
田元凯拍了下脑门，笑道：“单兄弟，老夫老了老了，糊涂了很多。人老话就多，你看我都和你在扯些什么。”身躯微有前倾，田元凯关切道：“你一直都是单身一人吧？”
单飞怔了下，暗想你现在又在扯什么？他关注到甄逸、田元凯之间的关系微妙，沉吟道：“田堡主不记得晨雨了？”
“晨雨？”
田元凯眉头紧锁，“我怎么总听你们说这个名字，他们还说你单兄弟当初是和晨雨到的田家堡，可我清楚记得只有单兄弟你一人来帮田家堡的，我怎么不记得什么晨雨了？难到我真的老的不中用了？”
单飞暗想当年他到江南的时候，邺城已经出现大面积失忆，如今无间效应加上岁月流逝，正悄然无息的洗刷掉很多人的记忆。
若是以往，他难免心中酸涩，如今却只是笑笑，“田堡主不记得就算了，没什么要紧的。”
“怎么没什么要紧的。”田元凯认真道：“这可事关单兄弟的终身大事呢。”微微一笑，田元凯又道：“老夫承蒙甄逸兄招待，总是不好意思混吃混喝的。”
他不等说完，单飞已感觉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截口道：“田堡主，今日我来这里，其实是有点儿公事。”
田元凯一怔，不解道：“什么公事？”
甄逸倒是没什么意外，“单统领可是要问甄芯的事情？”见单飞微微点头，甄逸顺势道：“芯儿以往有些孤僻，倒是柔儿和她说得来，不如让柔儿向单统领说说甄芯的事情？”
单飞微怔之际，甄逸已经望向了堂外，含笑道：“柔儿，进来吧。”单飞扭头望去，就见夕阳斜落，将光彩尽数笼在堂外那柔弱似水的少女身上。
时光荏苒，给田元凯、甄逸等人平添许多华发，却对那少女独有眷顾。
以往的青涩化作了芳华，曾经的任性磨出了光彩。
岁月未给少女留痕，反倒更增少女的柔美。那唇红齿白、容颜俏丽的少女似如数年前般的模样，可任凭谁都看得出，她不再是从前的甄柔。
轻轻走到单飞的身前，甄柔低声道：“单哥哥，你回来了？”

第九百九十五章 千丝万缕
单飞略有扬眉，亦意识到甄柔的不同。以往的甄柔虽是光彩照人，却不过是个青涩刁蛮的少女。那种少女对于不经世事的少年有着独特的吸引，但她的那种刁蛮也只有冲动的少年才能百般包容，换个成熟的男人看来都是大皱眉头。
如今的甄柔却是截然不同。
甄柔不但如花朵怒放般的明艳，还是尽数收敛了刁蛮，这样的一个女子，就算老头子田元凯看了都是拂须微笑，很有赞叹之意，好像忘记了当初想劝单飞甩掉甄柔的念头。
看到单飞望来，甄柔盈盈一笑道：“单哥哥，这几年来，我一直在等着你，我知道单哥哥一定会回来的。”
她说的不过是寻常言语，落到旁人耳中却是着实情深意重。
单飞看了眼脚下微泛光彩的流年，喃喃道：“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是啊。”
甄柔抿嘴轻笑，一举一动均带着优美的风姿，“若非如此，我亦不会努力做了许多改变。我做了这些改变……”
她说话间含情脉脉的看着单飞，并没有说下去。可无论是谁听到，都知道甄柔改变是为了哪个。
痴痴望着单飞半晌，甄柔像似想到了什么，轻声道：“听家父说，单哥哥此番前来，是要打听芯儿的事情？”
单飞的目光缓缓从流年上收了回来，微笑道：“烦劳甄姑娘了。”
田元凯听出单飞的称呼客气中带着疏远，不由皱了下眉头。他不是偶到甄府的，这般日夜兼程的赶到许都，除了对单飞着实惦念外，还肩负着“特殊”的使命。
单飞离开的这几年，北方的形势着实有着翻天覆地的改变。袁氏的势力彻底的被肃清，当年袁氏的臣子旧部没空为没落的袁氏哭丧，而都是积极的为着自身的未来谋划。
树倒猢狲散，猴子都明白的道理，人不可能不知道的。甄氏用最古老、也最有效的联姻手段抱住了曹操的大腿，随后甄逸又是积极的向张飞燕、田氏示好。
张飞燕、田元凯都是明白人，知道甄逸向他们示好更多是因为单飞的缘故。甄氏毕竟是北方名门，自东汉起能兴旺多年，自然有自身卓越的手段。
甄宓是曹家的儿媳，曹丕又是最有希望继承曹操权利的人。田元凯为了家族着想，自然对甄氏的联手要求多加考虑。一来二去，田元凯慢慢觉得甄逸为人不差，亦听出甄逸对甄柔和单飞分开的遗憾，他已忘记了晨雨，可哪怕就算记得，在田元凯想来，一个优秀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是以看出甄逸的恳求，不等甄逸开口，田元凯就主动想当次月老。
这事要成，在田元凯看来，本是多方共赢的局面。
田元凯就是因此开始操心单飞的终身大事，可见单飞不冷不热的态度，不由暗自挠头，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
甄柔却是没有丝毫介意的样子，含笑道：“单哥哥客气了。”她坐在单飞身旁，看着堂外的斜阳，开口道：“其实芯儿不是家父亲生的。”
单飞略有意外，不由看了甄逸一眼。
甄逸立即道：“这件事少有人知，司空以往恐怕亦不知晓，因此我在听到丁夫人的请求时略有意外，不知道应不应该提及此事。好在这里都不是外人，倒不怕详细的说说。”眼下堂中只有甄逸、甄柔、田元凯还有单飞和曹丕几人。曹丕被父亲当作了外人本有点不舒服，终于在此间找回了久违的温暖，一旁道：“岳丈说的极是。”
甄柔应道：“芯儿是家父捡来的孤儿。单哥哥一定奇怪，家父为何将一个捡来的孩子认作自己的女儿。”
单飞的确有点儿意外，客气道：“还请甄姑娘解释。”
甄柔轻声道：“事情略有些复杂，若单哥哥有暇，我恐怕要从甄氏当年和单哥哥家先人的事情说起呢。”
单飞略有扬眉，琢磨着其中的关系。
田元凯笑呵呵道：“有什么忙的，甄兄已在准备晚宴，眼下说不完，可以边吃边谈。吃饭还是说不完，那以后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说也是没有问题。”
甄逸、曹丕附和的笑，显然觉得这老头子的建议可行。
甄柔抿嘴一笑，“倒也不用那么久。”水灵灵的大眼睛望向了单飞，甄柔道：“单哥哥，你可知道甄氏和单家先祖之间的瓜葛？”看出单飞略有茫然，甄柔善解人意道：“不要说你不太清楚，我本来也不清楚的，不然以前也不会那般横蛮的对你呢。”
幽然叹了口气，甄柔又道：“这几年来，家父终于将以往的事情对我说了，我才知道……我和你……”
她又没有说下去，曹丕补充道：“看来柔儿姑娘和单统领是真的有缘了，而且姻缘早早的就定了下来。”
众人又应景的笑了起来。
单飞暗自皱眉，倒不好当众卷了所有人的面子，耐着性子道：“甄芯应该是年纪尚小，如何会和甄、单两家的先人有了关系？”
他这是常理推断，心想丁夫人为曹冲办冥婚、求让曹冲和甄芯合葬，甄芯的年纪就绝不会太大了。
“按照常理，单哥哥说的不错。”甄柔轻声道：“但这件事真的有点不可想象。单哥哥，你可知道，你外公巫潜神通广大，曾对甄氏有过救族之恩？”
单飞很早以前曾听赵达说过此事。赵达当年说了，甄氏族长因为感激巫潜的相助，这才希望和巫家结亲。不过巫潜只有一女，也就是巫灵儿，对甄氏没什么感觉，巫潜就说巫灵儿若有儿子的话，定会娶甄氏的好女子为妻。
这也是他单飞和甄氏纠缠不清的源头所在。
不过单飞那时对自己家族的事情不算热切，倒也没有刨根问底，今日听甄柔旧事重提，暗想很多事情真的注定要面对的，躲是躲不过了。
甄柔看出单飞不算了然的样子，温柔道：“我知道单哥哥是施恩不望报的人，这点儿和你外公很是相似，不过甄芯一事和你外公当年的行事很有干系，因此单哥哥若不反对，我就将这事儿说说了。”
看单飞没有否决，甄柔微笑道：“无极甄氏起源于光武帝时，到如今已有二百年之久。”
要是朱建平这般叙说，单飞说不定早掐住他的脖子了。看甄柔陪着小心的样子，单飞倒不好动粗，只能皱眉表示不耐。
甄柔立即道：“中原每个这般的大户人家，族墓必定很有规模。”
单飞目光微闪，对甄柔所说的“族墓”二字很是留意。
甄柔继续道：“比方说潼关杨氏，自汉高祖以来就多是修缮族墓，在杨震以后，更是穷尽心力的完善墓地，听说当今主簿杨修之父杨彪时不时的仍修葺族墓呢。”
单飞不想甄柔突然提到了杨修，沉吟不语。
“还有河东关家，一直隐秘的经营墓室，祖上素来都是以卫墓为荣，不过到了关羽之时，多年戎马倥偬，倒疏于管理自家的墓室。”甄柔又道。
单飞微微的吸气，有些讶异的看着甄柔，那一刻有如看着陌生人一般。
他突然想到了白莲花。
当年再见白莲花时，他亦有了眼下这般讶异的感觉，因为在他看来，甄柔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
压制住心中的不安，单飞不由又想到关羽曾经的言语——刑天被黄帝所杀葬在常羊山，随即复活再被黄帝毁了不死之身，又葬在河东龙门，而关家祖上，一直得以卫护刑天的墓地为荣。关家祖上本来一直潜行修道，这才会为关羽起字“长生”，关羽最终不信长生，改字以云长立世。
这件事本是极为隐秘，却被白莲花扒了出来。
白莲花如何会突然知道这件事情？当初单飞并没有深想，后来却觉得自然而然。
龙宫天塔内，曹棺突然变成了刑天！或者更准确的说，曹棺有了刑天的记忆！
而根据女修所言，是有“宵小”为刑天效力，才为刑天留存了记忆！如果他单飞没有想错，是河东关家为刑天留存了记忆，方式就是守墓。
当然了，这种守墓方式并非常见的守灵，其中只怕另有玄机，就如卜邑为刘武建造七星坟，却是为了和单鹏沟通般。
白莲花是白狼秘地的人，刑天虽是神农手下猛将，却助蚩尤逃命，对白狼秘地而言，刑天关系重大。白狼秘地记得刑天、亦记得为刑天出力的人，因此白莲花才知道关羽的隐秘。
可甄柔为何会刻意提及此事？
自从甄柔进入堂中的时候，单飞就发现流年有了异样，那种异样和他遇到郭女王时并无二致。甄柔言语优雅，温柔可人，单飞心中却不自觉的升起了警惕之感。
甄柔如同换了个人般。
这几年来，她如何会有这般截然相反的改变？
难道……甄柔也变成了蛊毒？
单飞心头剧烈的跳了下，甄柔还是温情款款道：“单哥哥，无极甄氏自然难和潼关杨氏、河东关家相提并论，不过多年的经营，族墓的规模还是非比寻常。如此一来，卫护族墓自然需要一些人手。不想有一日，那些看墓之人突然有了异样，这也就是甄、单两家结缘的起源！”

第九百九十六章 瘟疫之盒
斜阳明光穿堂而入，落在甄柔的身上，为其凭添了耀眼的光彩。听其言语暖暖，曹丕、田元凯均是微熏，只听她说下去，倒忘了去想她言语的内容。
单飞看着明艳的甄柔，却发现这女子的一举一动很难用天真来形容了。听甄柔一口一个的单哥哥叫着，很是亲热的样子，单飞感觉有些发冷，还能不露声色道：“那些守墓人有了什么异样？”
“有一日，守墓中的一人突然挣扎着爬回了族中，那人一张脸血肉模糊、残缺不全的样子……”
甄柔说到这里时，很有些惊畏的神情，她这般模样着实楚楚可怜，曹丕见了，都有怜香惜玉之感，本来想要安慰甄柔几句，可看了单飞一眼，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成熟的标志不是博学多才的开口就是滔滔不绝，而是很多话烂到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曹丕跟随司马懿许多时日，虽未变得司马懿般，可为人处世时终于开始多加考虑，甄柔无论是不是单飞的女人，他曹丕保持一段距离是明智之举。
甄柔继续道：“爷爷一见那人如此重伤，不由大惊，忙追问那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顿了片刻，甄柔又道：“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挣扎回来见到爷爷后，只是不停的说着一句话——不能打开那盒子，都死了，都死了，有鬼，很多鬼找上门来了。”
这时阳光正暖，众人听到甄柔的言语，却不由觉得身上微寒。
“不能打开那盒子？很多鬼找上门来？”单飞喃喃念了遍，冷静问道：“后来呢？”
“我爷爷看那人死的很惨，却不觉得有鬼，只以为是流寇大规模的入侵。无极甄氏毕竟是北方名门，敢入侵陵园、将守墓人如此重创的人绝非寻常的盗墓贼。”甄柔说到这里，凝重道：“于是我爷爷带人手赶赴陵园，却惊奇的发现，陵园并无外敌侵入的迹象，可陵园的数十守墓人，居然悉数死在陵园的内外。”
“他们的死因是什么？”单飞皱眉道。
甄柔很是钦佩道：“单哥哥，你问到了关键。据我爷爷查看，那些守墓人竟是自相残杀而死！而且，他们不像是用拳头棍棒互殴……”她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甄逸一旁补充道：“那些守墓人均死的很惨，据家父当年判断，那些人是互相撕咬而死。”
曹丕打了个冷颤，失声道：“他们为何那么做？”
单飞微有凛然，暗想世人因自诩文明还会有着自制力，等心智接近动物的时候，才会如禽兽般开始撕咬。
从他的角度来看，开始撕咬之人的理智多是处于失控状态。是什么让那些守墓人突然失控？
这个问题本没人能够回答，因为在场那些人毕竟是同归于尽。甄逸一旁凝重道：“当时没人能够知晓真相，家父详细调查此事后，才得出这些人是互殴而死。陵园地下珠宝器物难数，自然会引发贪婪之心，因此守墓那些人均是经家父严格挑选，以避免监守自盗。现场没有发现有任何宝藏，墓葬也未有被挖掘的迹象。”
“那就不是因为钱财而死了。”田元凯接了句。
甄逸缓缓点头，“是以家父百般推想，总是不明究竟。族中族外暗中流传甄氏是有冤鬼索命，我们自然不认为那是真的。”看向甄柔，甄逸似有疲倦道：“柔儿，你继续说下去吧。”
甄柔“嗯”了声，很是乖巧道：“那虽是件惨案，可那时甄氏从未想到过，甄氏的惨事不过将将开始。那些人死因不明，可毕竟是甄氏的族人，我爷爷就下令将那些人分拣甄别出身份后次序埋葬，却不想没过几日，安葬的事情尚未完成，那些负责安葬的人开始脾气暴躁起来，在下葬那日，突然没来由的争吵，转瞬动起了手脚。”
曹丕立即道：“他们也被恶鬼附身了？”这是他早想说的话，甄逸不信恶鬼索命，但他曹丕心中对此却是将信将疑，若不是鬼怪之事，如何解释他遇到的死人复活？
单飞目光微闪，突然道：“那些最先发病之人，是不是接触尸体的那些人？”他是不信什么鬼怪之事。他见过的奇事多，但若说世间有什么飘荡无依的鬼魂存在，能够索人性命，那实在有点儿无稽。
如果这世上真有冤鬼，冤鬼又真的可以索命的话，那这世上屈死的人不计其数，各个索命，世间能活的人还会有几个？
单飞不信鬼怪，但他知道病毒之流能造成世人的神经出现异常，那些守墓人突然发狂，很可能和某种病毒有关。
甄柔美眸中满是赞叹，“单哥哥果然聪明。”
甄逸亦叹道：“单统领不愧是巫潜的外孙，竟能一口就道破真相。”他心有余悸道：“最先发病的的确是那些接触尸体的人。”
“我爷爷一直琢磨守墓人的死因，看出了不对，不等这些人彻底发狂，立即让人将这些人尽数隔绝起来。”甄柔继续道：“可这些人均是有老有小，很多人都看出来，他们被隔绝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又如何肯听我爷爷的话？因此发狂之人益发的增多，几到了失控。”
曹丕不由道：“可令尊和柔儿姑娘自然还没事。”
甄柔不由笑道：“那时还没我呢，不过家父几乎也是丧命其中，幸得单哥哥的外公及时出现，对我爷爷说，这些人应该是打开了传说的瘟疫之盒，这才造成瘟疫横行。”
“瘟疫之盒？”单飞略有诧异的问了句。
甄柔郑重的点头，“单哥哥，你外公的确是这么说的，至于什么是瘟疫之盒，他也没有详细解释。他让爷爷立即将尚未发狂的人安置一处，让同行的一个道人带他们去采摘草药煎熬，自己亲身制住众多发狂之人，将那些草药汤汁给发病之人服下。”
顿了片刻，甄柔庆幸道：“事态本来不可收拾，不想你外公的确神通广大，他没有被什么瘟疫传染，反倒控制了局面，最终虽还有些死难者，但比起甄氏将要灭族，可说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凝望单飞，甄柔很有羞涩道：“单哥哥，我爷爷感激你外公的援手，这才提出回报，你我的姻缘，就是因此而起。”
单飞没什么反应。
甄柔垂下螓首，微有哀怨之意。
田元凯笑呵呵道：“原来还有这段往事，单老弟，很多事情真的微妙。”
单飞截口道：“这和甄芯又有什么关系？”
曹丕、田元凯一怔，倒忘记了单飞前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甄芯。
甄柔咬了下红唇，终于又道：“单哥哥，你听我说下去了。我爷爷希望结亲，其实也有些私心。”顿了片刻，甄柔很是坦诚道：“我们并没有在陵园发现什么瘟疫之盒，谁都不知道瘟疫之盒在哪里，如何被误触，万一这件事再次发生，我们若是和你外公失去联络，那可如何是好？”
田元凯立即道：“甄氏族长想的很对。”他自忖若是甄柔的爷爷，也要考虑这个问题。
甄柔继续道：“我爷爷见你外公无意结亲，心中很是焦急，虽说后来你外公松口，但却不能解决当下的问题，是以我爷爷向和你外公同来的那个道人求计。那道人和你外公的关系让人难测，不过他绝对也有非同小可的本事。那道人见我外公祈请甚为恭敬，终于道——他算定甄氏还会有个大难，一不留神，说不定仍会全族尽灭！”
单飞微怔，暗想这种口气倒像是江湖术士的口吻，不由问道：“那道人是谁？”
甄柔沉吟片刻，“伊始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那道人的身份。”
单飞听出甄柔的言下之意，“如今你们应是知晓他的名姓？”
甄柔、甄逸互望一眼，缓缓点头。
单飞见他们神色极为慎重的样子，皱眉道：“他的名字不能说出吗？”
甄逸涩然道：“不是不能说出，而是因为此人的身份很是奇异，说出后只怕单统领有些怀疑。”
你不说我不是更怀疑？
单飞见甄氏父女很是支吾，心中不解，耐心道：“还请甄族长明言。”
甄逸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当年他未留名姓，因为他说自己不想再留名于世，因此叮嘱我等一番后，就随你外公离去。直到近些日子，他突然修书一封传于我的手上，告诉我丁夫人若是求甄芯、曹冲合葬，还请我应允。”
单飞眼皮微跳，“他多年前一别再没有出现过？”
甄逸摇摇头。
“那他如何知道甄芯呢？”单飞有些质疑道。他想到丁夫人被托梦一事，暗想这一切难道都是那道人在暗中策划？
甄逸半晌才道：“我认甄芯为女儿，本是因为甄芯可能认识那道人的。”
“那道人究竟是哪个？”单飞再次发问道。
甄逸轻叹口气，“单统领知道五斗米教？”
“我知道。”单飞干脆道，“那道人和五斗米教……”他话说半截，倏然住口，隐约已想到那道人的身份，可的确有点难以置信。
不出他的意料，甄逸终于轻声道：“那道人就是五斗米教的创教之主，巴蜀之地尊称为天师的张道陵！”

第九百九十七章 圆寂
张道陵？当年和巫潜一起拯救甄氏的道人就是张道陵？单飞微有发愣，脑海中立即浮出张道陵的生平往事。
道家和道教的概念并不相同。中原道家由来已久，黄老之术可说是源远流长，是为道家滥觞。不过道教的真正的起源却是张道陵的天师道！
天师道又称为五斗米教，是说入教之人需缴米五斗，方能享受会员待遇。这种会员费在当时可说是门槛很低，又因为张道陵实在有料，能给百姓带来真正的利益，是以天师道开始迅猛发展，而据传言，后来黄巾军的太平道和天师道亦有千丝万缕的瓜葛。
张道陵之孙，也就是张鲁，在汉中地区建立了中原历史上最早的政教合一的割据政权，眼下可说也是一方诸侯。张道陵生平的神奇事迹可说是不胜数，不过据单飞所知，此人在数十年前就已经过世，而张道陵仙逝时年龄已过百二……
可听甄逸所言，这人到如今竟还活着，不然如何能传给甄氏书信？
甄逸看出单飞的困惑，皱眉道：“单统领，我是久仰张道长的大名，可传言此人在恒帝年间已经白日飞升成仙，是以我接到张道长的书信后，讶异难免。因为如今距他逝去之时，又过了五十年之久。”
田元凯忍不住道：“一个人如何能活上这久？这个张道陵只怕是假的。”
曹丕连连点头。
单飞默默出神，并不怀疑张道陵能活这么久，他思考的只是张道陵的目的。
甄逸苦笑道：“我当初接到张道长的来信，亦和田兄一般的念头。可信中寥寥数笔，将当年之事说的丝毫不差，让我确信写信之人一定是和单统领外公同行的那道人。”
单飞突然道：“那道人的身份暂且放放，甄芯如何会和那道人有了关系？”
甄逸看了甄柔一眼，甄柔会意道：“那道人说甄氏有灭族之难，难免让我爷爷很是惊凛，就问那道人破解之道。那道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还望甄氏以后多多行善，说不定能够化解以后的灾难。”
顿了片刻，甄柔蹙眉道：“单哥哥，这话虽是好的，可未免过于空泛，我爷爷自然感觉没什么用处。”
单飞暗想所谓的善恶有报的确不是那么灵验，也就难怪甄氏族长怀疑了。
“那道人见状，本想再说什么，终究只是道——命数玄妙，难以尽言。以后若是有缘，他会派人和甄氏联络，看看能不能化解甄氏的灾难。”
顿了片刻，甄柔又道：“就这样，那道人和单哥哥的外公离开了甄氏，多年没有消息。我爷爷记得那道人说过的话，多行善事。到了家父接掌甄氏族长一位的时候，甄氏虽有风波，终究还是立稳了脚跟。”
她说到这里向曹丕看了眼，含笑道：“这里自然有姐夫的极大功劳。”
曹丕心中舒服，连忙道：“柔儿客气了。”
甄柔转望单飞又道：“甄氏没有太大的风浪，家父却一直记着那道人的警告，始终小心行事。就在令堂将单哥哥托付甄家几年后，有个年纪不过五岁的女孩突然到了甄家，她年纪虽幼，可是……可是却是极为的成熟……”
她默然片刻，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形容。
甄逸一旁道：“这世上，有人空活数十年，心智却不过十数岁罢了，有人年纪虽幼，却有着远超成人的认知。来的女孩就是芯儿，她那时不过五岁，可一举一动却比柔儿还要成熟许多。老夫一见芯儿，就感觉这女孩实在与众不同，芯儿一开口就说——瘟疫之盒即将再次开启，道长让我在甄氏暂歇。”
众人都是神色异样，一时间不知道甄芯说的是什么意思。
甄逸看着单飞苦笑道：“单统领，不要说当年，就算到了如今，老夫仍旧不明白芯儿的意思。不过芯儿提及瘟疫之盒，此事除了族中要人，唯有你外公和那道人知道，芯儿提及瘟疫之盒，又说起那道人，难免让老夫想起当年惨事，心惊下追问芯儿的究竟用意，芯儿不答，只是道——她需要在甄氏呆上一些时日，时候一到，她就会离去。老夫没想到的是，她居然呆了七年之久。”
轻叹一口气，甄逸道：“不过不要说芯儿的要求不算过份，就算她提出再难的条件，考虑到甄氏的命运，老夫也会答应她。芯儿来历怪异，不见外人，是以单统领在甄家时，应该没有看到过她。”
甄柔一旁轻声道：“我其实和单哥哥说过此事。单哥哥似乎忘记了。”
单飞神色不变道：“甄族长为求稳妥，遂认芯儿为女儿？”他知道甄逸对血缘、姻亲一事极为看重，对甄逸这般处置并无意外，见甄逸点头，单飞皱眉道：“可甄芯如何会逝去？”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甄逸连连摇头。
堂中众人均是皱眉，暗想你这么说倒有点说不过去。
甄柔忙道：“单哥哥，我们没有骗你，事实上，芯儿的离去很是奇诡。”
单飞重复道：“离去？”
“是啊，在我看来，是离去，而不是逝去。”甄柔认真道：“就在不久前，亦就是曹冲公子逝去之前的几天，芯儿突然找到了我，说要走了。我那时已听到家父说了芯儿的异事，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立即告诉家父。家父一听，当下找到了芯儿，问我等可有什么怠慢之处？”
众人面面相觑，暗想甄逸养的不像是个女儿，倒像是个祖宗。
“芯儿说只是缘分已尽罢了，无所谓怠慢。她来这久，是时候离去了。相逢有缘，她感激甄家的收留之恩，还请家父记得多行善举一事，将来说不定可以化解灾难。”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无论那道人还是甄芯，似乎都认定甄氏会有大难，可这种事情如何能准确预测，除非……这些人和朱建平一样，都知道点儿未来的事情？
甄柔不知单飞所想，接着道：“家父见芯儿去意已决，就准备了些财物准备为芯儿送行。我心中对芯儿离去一事很是不舍，就想在她离去前再和她说会儿话。我再见她的时候是午时……”
众人听她着重强调时辰，知道必有要事发生。果不其然，甄柔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芯儿坐在房中，可已经没有了气息。”
堂中几人虽知道结果，可听甄柔这么说，还是大有意外。甄柔急声道：“我那时吓的不轻，慌忙去找父亲，再赶回芯儿的房间，发现她已然逝去。可她是盘坐在木塌之上，身体不倒，脸上居然还有丝微笑，而且她全身上下，并没有任何伤痕。”
甄逸叹道：“我只以为芯儿是离去，不想她是逝去，骇异她如何对自己逝去的时辰推断的这般准确。”
单飞见多识广，立即想到一事，“听你们这么说，她倒像是圆寂了。”他知道轮回的世人生死不能自主，但无论是史实还是他那个年代，的确有高僧可以精准预知自身的死亡时间，坐化离世。
这在现代科学中是不能解释的事情，不过时有发生。
单飞得出这推断时，自身也有些疑惑，暗想甄芯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如何会有这般神通，难道她是鬼丰所说的第三类人——生而知之吗？
甄逸一听单飞的结论，惊讶道：“单统领如何一口就能道破此事？”沉吟片刻，甄逸又道：“我见芯儿突然逝去，难免心中悲痛，于是请小白马寺的得道高僧为芯儿超度，那高僧一见芯儿的模样，立即道——芯儿这种人不用超度了，她离世非同寻常，她不是死了，而是圆寂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曹丕不由问了句。
甄逸解释道：“那高僧说，人死如灯灭，常人离世不过是缘起之身尘归尘、土归土罢了，可圆寂之人，却可以前往另一个世界。”
田元凯、曹丕嗔目结舌，难懂甄逸之意。
“另一个世界？”单飞心中微跳，暗想释迦涅槃解脱离世，是要警告世人人身无常、终有一死，但释迦的确未死，而是前往另外一番天地，甄芯难道也能和释迦般？
“后来呢？”单飞缓缓又问。
甄逸沉吟道：“我听闻那高僧解说，心中不知道是应该替芯儿高兴还是难过。芯儿盘坐房中，身体数日并没有异样，仍旧栩栩如生。都说入土为安，可我那时只觉得她还会活转，倒没有急于将她下葬。不想我很快收到当年那道人传信，那道人说他就是张道陵，又说如果丁夫人请求曹冲、芯儿合葬一事，还望我念及当年的交情，应允此事。”
苦笑一声，甄逸又道：“接下来的事情好像全然在那道人的算计之中，丁夫人果然来请将芯儿和曹冲办冥婚合葬，我有诸多原因，并未拒绝，但知道这件事必定没有了结。果不其然，今日单统领又来过问此事。”
说完了这一切，甄逸端起了茶杯抿了口，轻轻的舒口气，总算放下件心事的模样。

第九百九十八章 月上柳梢
堂中静寂。
单飞听到甄柔和甄逸的一番言语，微有失望，不过这多少也在他的意料之中，这件事甄氏虽是参与，不过甄家人多是和丁夫人一样，都不过如棋局棋子般，自身并不知道那道人下一步的走向。
看堂中灯燃，单飞意识到天色已晚，起身道：“烦劳甄族长和甄姑娘以实情禀告，我尚有他事，先行告辞。”
众人微有错愕，田元凯连忙道：“单兄弟，正是用饭时光，我等许久未聚，何不先用晚饭，再谈其他？”
单飞看出田元凯的做媒之意，不想彼此尴尬，坚决道：“田堡主，我是真有要事，还请谅解。”
他不待众人挽留，已然出了厅堂，未走两步，就听甄柔叫道：“单哥哥……”单飞微皱眉头，听到甄柔追出来，转身客气道：“甄姑娘有事吩咐？”
甄柔轻咬红唇，盯着单飞道：“单哥哥，我知道你是觉得我烦，因此才会匆匆离去。”
单飞本待否认，可见甄逸、田元凯等人都站在堂前立着耳朵在听，索性默认。
甄柔眼圈微红道：“单哥哥，你知道吗，这几年来不知你的音讯，我着实很是想念。我一直在等你回来，亲口对你说声对不住。我知道当年是我任性、一切都可说是我的不对……”
甄逸微有点头，暗想这倔强的丫头终于肯服软，算是甄家的好事。他心中一直有个担忧——单飞卷土重来，看起来不但得曹操信任，甚至连世子曹丕都对其青睐有加，如果甄柔始终和单飞不对付，难道甄氏灭族的预言会应在单飞的身上？
田元凯更是捋须感慨，一幅得妻如此，夫复何求的样子。
甄柔上前一步，很是动情的看着单飞道：“但都说杀人不过头点地，事到如今，我已经努力改过，单哥哥，你难道还是不肯原谅我吗？”
一言落，庭院幽寂。
单飞终于正眼看向甄柔，良久才道：“甄姑娘，很多事情，我早就忘记；很多事情，我不会放在心上。当年的一些事情，早就过去，甄姑娘也不必念念不忘了。”
甄柔喜道：“这么说，你是原谅我了？”看单飞不语，甄柔认真道：“单哥哥，你原谅我了？”
单飞轻叹道：“甄姑娘言重了。”
他转身要走，甄柔却已扑了过来，一把从后面抱住了他，同时极低的声音道：“单哥哥，女修密令曹操建造铜雀三台，本是要重启女修之棺。”
若依单飞的身手，甄柔如何能近他身侧？可听甄柔这般说，单飞心中微震，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群侯争锋，老辣的曹操如何会不参与其中？女修有密令促进一统，曹操为求一统，或许也会和女修一条船上？
他心绪起伏，等回过神来，才发现甄柔已经搂住了他。
不过片刻的时光，堂前的几人都是看直了眼，田元凯暗想单飞嘴上说着不要甄柔，可这反应还是比较诚实的。捋须微笑，田元凯觉得二人有戏。
甄柔嘴角似笑非笑，又低声说道：“单哥哥，你若想要知道女修更多的事情，不妨来找我。”终于松开了手，退后数步，甄柔扬声道：“单哥哥，无论你怎么说，我知道，你是不会忘记我的。你若要找我，我时刻都在等着你。单哥哥，你我才是天生的一对！”
言罢，甄柔脸上红晕，扭头跑的远了。
众人会意的笑，一时间倒觉得这晚饭吃不吃已经没什么两样。看着单飞略有犹豫，终于还是向府外走去，田元凯微笑道：“甄兄，我觉得此事很是靠谱，希望在许都城能吃上甄家的喜宴。”
甄逸望着单飞远去的身影，期冀道：“但愿如此。”
他们说着话的功夫，并没有留意到院墙处的一棵大树上，有树叶簌簌作响。一人离树而去，趁着微暗夜色的掩映，背离单飞的方向而去。
那人奔行半晌，这才止住了脚步，眸中似有茫然之意。抬头见月上柳梢，那人月牙般的一双眼眸似染了分月意的晶莹，亦带着些儿月色的萧瑟。回头向单飞离去的方向望了眼，那人又垂头半晌，却不准备回头，就要向前走去，突然顿住了身形。
华灯初上。
月意阑珊。
升起的明月洒落清辉铺满世间，亦落在前方不远处一人的身上。
来人静静的站在那里，手中拎着个箱子。
箱泛七彩，叙说着流年逝水的沧桑。
来人正是单飞。
在树上藏身那人蓦地见到了单飞，如月牙般的秀眸中闪过丝光亮，随即有了慌乱，她想转身，可纤手都动不了分毫，她想故作不认，但曾经的风雨与共，让她如何能忘？
单飞看着眼前伊人的彷徨，似全然不知道：“尚香，一别两年有余，你……你还好吧？”
树上藏身那人正是孙尚香！
孙尚香本还用纱巾罩面，听单飞一口就道破她的身份，涩然笑笑，取下面纱，露出新月般朦胧的玉容。
“单飞，不想……不想……”
“天下很大，却实在有点儿小。”单飞上前一步，见伊人竟似要退后的模样，终于止住了脚步，“不想能在许都的长街，和你偶然遇上。”
孙尚香暗自舒了口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鬼使神差道：“恭喜。”
“恭喜什么？”单飞反问道。
孙尚香玉容有些苍白，“恭喜你……恭喜你……”她说了两遍，容颜转为苦涩，“你回到了许都，重新选择做你的摸金校尉统领了？”
单飞笑笑，“尚香，你千里迢迢的从江南赶到许都，就是为了问我这件事情？”
“我不是……我不是……”孙尚香以往在单飞面前一直从容不迫，此番却是少有的不自在。顿了片刻，孙尚香一咬牙道：“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
月色无邪，月中却有阴影。
单飞的笑容看起来像是纸糊的一样，孙尚香甚至不敢去看单飞眼中的失落，坚持道：“我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猜得到！”
“我猜不到。”单飞摇摇头。他和孙尚香的距离看起来不过数尺，可他始终无法再迈前一步。
有时候咫尺的距离，真的如天涯般遥远。
孙尚香玉容转冷，“你这个摸金校尉的统领未免有点儿太不合格了。你不知道吗？如今许都城风雨已至，不知有多少路人马要借机兴风作浪。以往他们是没有机会，可这次……这次有女修暗中煽动，情形就是大不一样，曹操不一定稳赢的！”
看着默然的单飞，孙尚香本要说你如果选择了曹操，无疑成为众矢之的，一定要小心一些才行，话到嘴边却道：“我以为你巡视许都，是要捉拿和曹操做对之人。”
单飞凝望着孙尚香，“江东也参与此事了？”
孙尚香不敢去看单飞的双眼，扭头望向旁处道：“家父殒命、家兄辛苦十载，才打下了江东的基业。眼下谁都清楚曹操平定乌桓后，随时都会挥兵南下。我是孙家的女儿，无论如何，都不能将江东基业拱手送到曹操的手上！”
“你是孙家的女儿？”单飞喃喃念了遍。
“不错。”孙尚香硬起了心肠，重复道：“我是孙家的女儿！”这句话听起来似没有什么问题，但她这般说的时候，心中却有着难言的绞痛。
看着单飞的默然，孙尚香只怕再过片刻，终究抑制不住冲动的情感，故作冷漠道：“我告诉你这个事实，你也应该知道我会对曹操不利。你……你……是不是准备下手抓我？”
单飞摇摇头。
孙尚香鼻梁的酸意涌上眼眶，迅疾的转过了娇躯，“你若不抓我，那我就走了。下次再见，你不要希望我会因此留什么情面。”她只怕泪水夺眶而出，难抑声音的颤抖，疾步冲入黑暗，再不见了踪影。
急冲了几条长街，孙尚香这才停住了脚步回头望去。
长街空荡。
伊人的一颗心瞬间也变得空空荡荡，耳边又响起不久前甄柔的言语——单哥哥，你我才是天生的一对。
她不是嫉妒甄柔和单飞的亲密，只是想着——单飞，我帮不了你什么，可我再也不会拖累你。我今日来见你，本来要提醒你小心。今日一别，只希望你……
虽早存了这个想法，亦是决绝的实施，但真的见不到单飞，她再难忍心伤，强忍许久的泪水终于流淌而下。
月色清冷，照在她孤单的身影上，亦落在还立在原地的单飞身上。
单飞始终未动。
追上去能如何？
他那一刻倒没有感到孙尚香的无情，却只感觉世事的无奈。
脑海中又回忆起孙尚香在潜艇的落泪倾述——我一心想帮你，却终究害了你！对不起，你已做到了你能做到的一切，我却始终拖累你……我不是一个肯认输的人，但这一次我宁愿输给白莲花、永远的不见你，也希望你能安然的回来！单飞……对不起！
明月亮，银河淡。
他抬头看向天上横亘的银河，许久才喃喃道：“尚香，你是孙家的女儿，可你亦是晨雨。当年是你给了我去爱、去勇敢面对一切的勇气。我要如何做，才能让你知道，和晨雨并肩的单飞从来没有放弃、亦永远不会放弃？！”
眼中有泪，单飞低头看向手上的流年。
流年沧桑。
沧桑的可擦去世上的太多痕迹，却唯独抹不去天地间那倾心相许的爱意。

第九百九十九章 假节钺
月落日起，千古不变之事。但在许都百姓的眼中，日月起落难定，许都的繁华却已如亘古存在般。
天方明，许都城已悄然沸腾了起来。等到日转东南时，更有朝中文武早早的聚在许都城西的官道上翘首以望，因为几日前就有消息传来，今日正是玉玺和蔡文姬还归汉室之时！
文姬归汉倒还罢了，毕竟在许多朝官的眼中，人死如灯灭，蔡邕好大的威望，但蔡邕死后，蔡家亦是颓落。蔡文姬失节在外，这样的一个女人，回到蔡家只能算是羞辱，更和高贵的朝廷不应扯上关系。可既然是司空下令接回蔡文姬，众人或许能私下议论其中的艳情，脸上还是带着一本正经的肃然。
群臣齐列城西，不是为了人老珠黄的蔡文姬，而是为了迎接传国玉玺回归汉室！
近午时，列队西望的人群开始有些骚动，因为他们看得到远方似有人马行近。不多时，西方有队骑兵不急不缓的赶来，为首之将，赫然就是夏侯渊！
群臣多知夏侯渊正是奉曹操之令去迎玉玺之人，眼见夏侯渊率兵前来，群臣中有两人率先迎出，其中一人正是宫中常侍张滂。此人和夏侯渊素有交情。当年夏侯渊、曹洪争抢酒楼生意时，张滂曾为夏侯渊撑过场面。
夏侯家酒楼的生意后来虽是逐渐萧条，张滂却不认为是自己的问题。眼见夏侯渊勒马，张滂疾走几步迎上前，笑容满面道：“听闻迎传国玉玺的路上多有风波，幸亏夏侯将军神勇，这才将玉玺迎回了许都城。天子知晓夏侯将军的辛劳，早在宫中备下了酒宴，望为将军洗尘。”
夏侯渊瞪着眼珠子在人群中扫了遍，微皱眉头道：“司空可在宫中？”他历尽辛苦的带传国玉玺回转，心中却在盘算着曹操的打算。本以为玉玺回转许都，曹操会慎重对待，不想放眼望过去，群臣中却一个有份量的都没有。
这帮文武在庙堂上的确是身居高位，可夏侯渊自然知道，这些人都如傀儡般的摆放罢了，真正能话事的还是曹操的身边人。
张滂身边一胡子花白之人说道：“夏侯将军，司空最近少有露面。今日，天子曾请司空入宫庆祝玉玺归汉一事，也不知道司空会不会出现。”
夏侯渊认得那老者叫做伏完，是当朝伏皇后的父亲、也就是天子刘协的岳丈。伏完本来官拜辅国将军，仪同三司，不过自天子迁都许都、曹操自任司空后，伏完就交出了印绶，改拜中散大夫。
所谓的中散大夫挂名没权，在很多人眼中，伏完这是明智之举。权利虽是重要，可脑袋更是要紧。事实上，朝廷的百官有权的不多。不过因伏皇后的缘故，伏完在许都颇有些声望。
张滂留意着夏侯渊的脸色，劝说道：“夏侯将军，听闻司空私事缠身，我等倒不好再行打扰。宫中酒菜已备，夏侯将军不至于让天子久等吧？”说罢似玩笑般的笑。
夏侯渊跟随曹操多年，自诩颇知曹操的心意，这一次却是着实困惑，“本将军需见过司空再谈其他。”
群臣均怔，神色间很有些不自在。
有一人带兵从远方行来，笑道：“夏侯将军，司空有令，让你不必麻烦了，径直带玉玺进宫就好。”
百官扭头望去，见来人正是主簿杨修。杨修近来深受曹操的信任，亦能琢磨透曹操的心意。百官一听，大多如释重负道：“正该如此。”
张滂似有异样道：“杨主簿，司空今日不进宫了？”
杨修确认道：“不错，司空几日前就曾传令不才，说传国玉玺一事，交由不才安排就好。”
张滂微愕片刻，很是关切的模样，低声道：“司空可是身子不适？”
杨修微微一笑道：“这个嘛，不才倒是不知。张常侍若是关心，倒可登门看看。”
张滂有些尴尬地笑道：“一定一定。不过眼下还是先将玉玺送到宫中再说，天子可是在等着呢。”
杨修含笑道：“那是自然。”转望夏侯渊道：“夏侯将军，司空让不才和将军共赴宫中。至于蔡夫人嘛，似乎就不必前往宫中了。”他目光越过众骑兵，落在队伍末的一辆马车之上，“司空已为蔡夫人准备了歇息的地方，将军让人送蔡夫人前去就好。”
群臣面面相觑，眼中都有说不完的话儿，暗想曹操素来对女人来者不拒，这些年来不知收了多少女人，这一次，莫非又看上了蔡文姬？
不过这种事曹操做得，众人却是说不得，均故作未闻。
伏完一旁道：“既然如此，还请夏侯将军……杨主簿……前往宫中……”
他话音未落，一人突然道：“且住！”
群臣微愕，扭头望过去，就见赵达从远处大踏步的走来，身后跟着一人，赫然就是单飞。群臣对单飞多不认得，对其并不在意，可众人均知道赵达的心狠手辣，纷纷皱起了眉头。
杨修亦有些不解道：“赵大人，不知你所来何事？”他暗想这种传接玉玺的事情，赵达虽有权利，却不应该在这种场面上公然处置。
眼下谁都知道文姬归汉引发的不过是流言蜚语，可玉玺归汉引起的可是腥风血雨！
曹操委任他杨修全权处置此事，意思就是让他做的漂亮一些，化干戈于无形那是最好不过，可赵达突然出现，杨修敏感的觉得这件事恐怕难以善了。
赵达走到杨修的面前道：“杨主簿，司空改了主意。”
“什么？”杨修愕然不解，心道你根本没有和我通过消息，蓦地来了这么一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赵达随即道：“传国玉玺一事，不用再烦劳杨主簿了。”
杨修心中微凛。赵达像是寻常的一句话，可在杨修心目中，这和临阵换将没什么两样。司空是什么用意？他杨修做错了什么？
夏侯渊却是双眉微扬，“赵大人，那是谁来处置传国玉玺一事？”他心中隐约有些期望，杨修太过书生气，他见杨修来处置此事，心中不算满意。司空那么客气做什么？有人敢借玉玺生事，他夏侯渊就敢为司空肃清那些造事之人。
司空临阵换将，如果选中是他夏侯渊或者赵达的话，那就意味着司空要下狠手……
赵达回望单飞，扬声道：“司空有令，单飞单统领假节钺行事。传国玉玺一事，由单统领全权处置！”
一言落，众人先是惊愕难言，随即哗然的望向那拎着个箱子、很像木匠的单飞，不知道这人如何会突然拥有这般的权利。
张滂更是急声道：“赵大人，你说什么？”
夏侯渊亦是诧异道：“赵大人，你不是说笑吧？”
赵达不理夏侯渊，盯着张滂道：“不想张常侍最近耳背了许多，我方才是说，司空下令，由单统领假节钺处置传国玉玺一事！”
未到午时，众人额头冒汗，背心发冷。寻常百姓不明白假节钺是什么，可他们身为朝中百官，如何不知道假节钺的名堂？
假节又称持节，是天子不便行事，授予执行临时任务的臣子一种权利。持节之人，就意味着天子亲临，本有着极大的权利，假节之人诛杀某种等级的官员甚至都不需要履行任何手续，事后亦无过。
假节钺比假节多个钺字，钺就是斧钺之意，本是一种刑具！假节钺虽比假节多个“钺”字，可却比假节拥有更高、亦更血腥的权利！
假节之人还会客客气气的和你讲讲道理再来处理你，可假节钺之人若是想要干掉你，根本不用讲任何理由！
换句话说，如今的单飞如果看谁不顺眼，一句拖出去砍了，被砍之人连抗诉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假节、假节钺本是天子才能下放的权利。曹操不是天子，却拥有比天子更高的权威，在许都城，曹操这般行事本没问题。
可曹操突然授人假节钺之权还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曹操将这种权利给予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年轻人，更是让群臣心中震撼。
夏侯渊见赵达重申一遍时，若有意若无意的斜了他一眼，也是心中凛然。他为曹操效力是问心无愧，可他记得自己和单飞的些许恩怨，暗想单飞当权，于己不利。赵达是在警告他夏侯渊莫要轻举妄动吗？
众人心中实则和夏侯渊般，均在急速的揣摩着曹操的用意。良久，张滂这才走到单飞面前，干笑道：“单统领，当年初见统领时，就知道统领前途无量，不想光芒如此。”干咳了数声，张滂试探道：“不知单统领接下来要做什么？”
单飞笑笑，“自然是迎传国玉玺入宫。”当赵达找到他，说曹操请他处置传国玉玺时，他没有推辞。
他不能确定曹操的真正用意，可知道传国玉玺事关女修、巫咸，而他返回许都，不正是要面对女修和巫咸？
望向夏侯渊，单飞沉声道：“夏侯将军，不知道玉玺眼下何在？”
夏侯渊微有迟疑，不等回话时，人群中突然传来惊呼声一片。
有金光一道，倏然从骑兵中部射向了天空。那金光如彩虹般在半空划出了道优美的弧形，横跨天际，远远的落在许都的城北。
群臣惊呼未落，惊叫声再起，“金光所落，不是皇宫的方向？”
喧嚣的许都城顿时静寂。

第一千章 试探
天空突现异象，有金光蓦如彩虹桥拱般从队中经天向许都宫城的方向落去。众人多是毕生也未见过这种奇景，忍不住心中震撼。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有几个臣子低声自语，更有人双腿发颤，几乎要跪地膜拜这种神奇的景象。
夏侯渊神色凛然，他认出金光起源所在正是玉玺所藏的地方。他护送传国玉玺虽是一路波折，却从未见过玉玺有过这般异样，眼见玉玺突现异常，引发群臣喏喏，知道这件事若是传开去，只怕对司空不利，夏侯渊不由心起杀机。
杨修亦是心中困惑，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怪异的情况。他庆幸中带着幸灾乐祸的心理，暗想好在如今不需我来处理，因此他故作惊愕，偷窥着单飞，心中暗道——我看你单飞如何来收场。
在场众人中，没有丝毫惊诧的唯有单飞。
金光蓦现，他立即注目到金光来源之处，无视颤栗的群臣，他一步步向骑兵队中走去。本是有些骚动的骑兵见状，纷纷让开了道路。
单飞径直走到了一匹无人乘坐的马匹前，见金光正是从马背上所负的竹筐中传出。那竹筐本是寻常无奇，可眼下却被金光缭绕，如同圣迹般。
伸手入筐，下一刻的功夫，单飞已取出一个黄缎包裹之物，那物比拳头略大。
夏侯渊的一颗心猛烈的跳了下，着实惊诧。传国玉玺放在竹筐中并非他的主意，而是匈奴人坚持如此。他只怕玉玺失落，除了让亲信日夜看守外，还让人在竹筐外缠了牛筋数道，旁人就算抢了这竹筐去，用刀也要砍上半天才能打开竹筐，单飞如何凭一只手就做到这点？
群臣见单飞将那金光闪闪之物肆无忌惮的持在手上，一方面感觉这人的确胆子极壮，另外也觉得这小子实在不懂规矩，这可是传国玉玺，此人怎能就这么拿在手上？
单飞并不理会朝廷的规矩，只是盯着泛着金光的包裹，喃喃道：“女修，我来到了许都，你若想知道单鹏的事情，尽管找我就好，何必做这些无用的文章？”
话语落，天上虹桥般的金光竟从宫城的方向倏然而返，尽数回到了单飞的手上。金光再闪，包裹还是包裹，再没什么异样。
杨修眼皮子不由跳动下，他不知道司空为何要用单飞来取代他处置此事，却感觉这人的确有着非一般的本事。
将玉玺揣入怀中，单飞看了眼目瞪口呆的群臣，转望夏侯渊道：“夏侯将军，可以入宫了。”
夏侯渊神色萧肃，半晌只说了一个字，“好！”
群臣本有异议，暗想传国玉玺意义重大，我等辛苦到了这里，本来准备些迎接的仪式，你小子怎么这般不走寻常路。
可看到赵达就在不远处，想到单飞假节钺行事，又看到玉玺大显征兆，单飞却是不动声色的收了玉玺的“神通”，众人感觉今天恐怕不是那么好过，不由又打消了提议的念头。
众人入了城西，径赴城北。
自天子刘协迁来许都后，许都大肆扩建，眼下可说是天底下最为繁华的都城，不过局限以往的格局，许都城在规模恢宏上还是远逊古都洛阳和长安。不过麻雀虽小，五脏却全，许都亦如传统国都般，分为内外两城，内城更是有护城河环绕，看起来也是有模有样。
众人默然过了护城河，进入内城。夏侯渊对内城格局着实轻车熟路，不必宫人领路，略问了张滂几句后，径直带单飞、一帮傀儡般的群臣到了宫中的一座大殿前。
大殿辉煌壮阔，端是气派非常，上书两个大字，是为“承光”。
大殿前，一人身着龙袍、带着皇冠，在宫人的簇拥下，正向众人的方向张望，眼看一帮人默然的赶来，不像庆祝传国玉玺回归汉室，而像是奔丧的模样，身着龙袍那人不由神色讶然。
此人当然就是如今的汉天子刘协！
张滂干咳道：“单统领，夏侯将军，容咱家先向陛下禀告一二。”他一路赶来，或许太胖的缘故，额头尽是汗水。
小跑几步到了刘协近前，张滂急声低语了几句，刘协神色错愕，不过很快还是恢复了常态。
张滂又急跑回单飞、夏侯渊的近前，商量道：“单统领、夏侯将军，我们是否应先参见陛下？”
他着重说了“参见”两字，看向单飞的目光多少有点儿恳求之意。
单飞心中突然有些同情刘协这个傀儡皇帝。他知道刘协虽是尊称天子，不过一直都是个傀儡皇帝，据说曹操伊始见刘协的时候，和见个受气包般，曹操心情好时还能客气两句，心情不好时叱责刘协是常有之事。曹操进入宫城，素来比进入自家房门还要任性，这从夏侯渊等人长驱入宫可见一斑。
不过曹操对刘协还算是最客气的一个。
从董卓到王允、吕布，再到郭汜、李傕，哪个对刘协只有更加的态度恶劣。这种环境下，刘协可说是历史上最不像皇帝的一个皇帝。
缓步走到刘协的面前，单飞躬身施礼道：“单飞拜见陛下。”
“免礼、免礼。”刘协忙道：“单爱卿辛苦了。”感觉夏侯渊神色不善，刘协补充一句，“夏侯将军亦是辛苦了。”
夏侯渊“哼”了声，他不是不满刘协，而是不满风头被单飞抢了去。不过司空有令让单飞假节钺，他夏侯渊一样的不敢怠慢。
单飞掏出传国玉玺，总算是双手奉上，“陛下，司空有言，这传国玉玺，还请陛下妥善收藏。”
群臣愕然，心道这好歹是传国玉玺，交接要有隆重的仪式好不好？你这样如同过家家般的举动，是不是有点儿太过儿戏了？
刘协神色有些古怪，不等张滂接过转交，自己上前数步，亲自接下了传国玉玺。双手微有颤抖。见单飞没什么意见，刘协终于还是解开了玉玺外包裹的黄缎。
正午时。
玉玺散发着柔美的光芒。
殿中一时静寂，刘协拿着玉玺时，不止手抖，身躯都有些颤抖，突然道：“单爱卿既然是摸金校尉的统领，应是能分辨玉玺的真伪？”
单飞注目那传国玉玺之上，神色略有异样，他倒是头一次正视这个传国玉玺，脑海中流过了传国玉玺的种种记录。
“这玉玺真实不假。”单飞轻声道。他不用详细去辨别玉玺的真伪，只想着天下的玉玺或许实多，但能听得到他说话、又有反应的玉玺，恐怕只有从黄帝那里传下来的那块和氏璧。
刘协精神一振，笑道：“朕也觉得这玉玺不假呢。单爱卿，你看。”他和单飞虽是初次见面，不过对单飞异常亲热，举起那玉玺对单飞道：“秦始皇以和氏璧做传国玉玺，在上曾篆书‘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异常的精美。”
顿了片刻，刘协又介绍道：“这玉玺从秦归汉后，逆贼王莽曾向王太后索要，王太后怒极，将玉玺摔在地上，崩坏了一角，后用金补之。”指着玉玺镶金的一角道：“单爱卿，崩坏的地方就是这里，朕看到这玉玺白玉有暇，就知道这玉玺反是真的。”
单飞目光微眯，想的是玉玺不过是这东西表面的掩饰，玉玺内究竟是什么构造，以这个年代之人的技术手段，是永远看不到的。
终于察觉到单飞的冷淡，刘协有些讪讪，“单爱卿，适才宫中出现个奇相，不知为何，有金光一道从城西而来，偏偏落在了朕的身上。”
他身后的一帮宫人连连点头，示意刘协说的不错。
文武百官微有议论。
刘协看着单飞，似有期望道：“早听说单爱卿博学多才，不知道对这件事有何看法？”
殿中又静。
单飞默然片刻才道：“我没什么看法。”他这般自称很没规矩，众人倒无暇计较，只在揣摩曹操派这小子来处理传国玉玺一事的深意。
伏完不由道：“单统领过于谦逊了，早听闻单统领平生遇奇无数，为何会对这种奇事没有任何解释？”
单飞转望伏完道：“不知道伏大夫有什么解释？”
伏完一怔。单飞虽是年轻，可伏完从未见过这般深藏不露的年轻人，见其目光似要看穿他的内心般，一时间倒是不能言语。
“单统领，卑职倒觉得此事很好解释。”一人突然道：“传国玉玺本为神物，神物择明主而栖，今日玉玺突现异象，显金光于天子的身上，正说明天子乃真正受命于天之人。”
那人一言落，众人中倒颇有点头之人。
伏完急声道：“伏典，不得放肆！”见单飞目有询问之意，伏完声音有些颤抖道：“单统领，此乃老夫之子伏典，身为宫中侍卫，不过素来没什么规矩。”
单飞向伏典望去，见那个年轻人很是挑衅的看着他。微微摇头，单飞并不理会伏典，望向刘协道：“如果陛下一定要我说个看法的话，我不揣冒昧的说上一句。”
刘协微微吸气，缓缓道：“单爱卿请讲！”
单飞目带怜悯的看着刘协，一字字道：“传国玉玺突现异兆一事，其实和陛下没有丝毫的关系！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受命于天，秦始皇没有，陛下也不例外！”

第一千零一章 使臣
单飞一言落地，承光殿鸦雀无声。哪怕夏侯渊都是诧异的看着单飞，不想单飞会说出这般言语。
华夏自古的皇帝又被称作天子，潜在的意思就是说皇帝的权利受命于天，皇帝是老天爷的儿子，下凡是来治理人间的。
这种说法自然荒诞，不过现代人有时候都对权威迷信的不要不要的，古代百姓对此倒多是深信不疑。
殿中群臣比起村妇蠢夫自然高明许多，多知道什么受命于天不太靠谱，若皇帝真的是老天的儿子，怎么在皇帝落难的时候。老天从不开眼呢？
伏典这时候突然说出受命于天一事，更像是试探曹操那面的风向。今日玉玺归汉一事早在庙堂中传开，大伙齐齐的出动，更多人是想提早的做个准备。
曹操究竟是王莽、还是周公，没有任何人能够断言！刘协肯定希望在玉玺上做些文章，曹操既然敢接，如何会想不到接下来的变数？哪怕夏侯渊、杨修之流，也是心中反复揣摩。
人心易变，曹操的心思更是难以琢磨。
如今单飞一口不但否认受命于天一事，而且对皇权亦是怠慢……他传达的难道是曹操的意思？刘协不是受命于天，难道曹操要径直废了刘协不成？
众人心中实在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伏典极为愤怒，霍然上前道：“单统领，你不觉得你在陛下面前这般说话，未免过于放肆了吗？”
承光殿静寂。
群臣默然无言。
朝中敢公然和曹操势力叫板的人已被曹操搞的差不多了。有点儿脑袋的人都知道，这里的确是皇宫，不过皇宫内外有大半都是曹操的人和密探，大伙闹翻，血溅皇宫也是极有可能的事情。
历史似在重演。
八年前，刘协不满曹操大权独揽，和董贵人商量，下衣带诏令董贵人的父亲、也就是车骑将军董承联络一帮忠义，设法干掉曹操。董承当年找的是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人，其中还有个份量不小的左将军刘备。结果事情败露，除了刘备跑的快之外，董承一帮人等尽数被曹操斩杀，怀孕的董贵人躲在深宫能如何？还不是被曹操下令绞杀！
看似威严的大内在强权面前，其实也和纸糊的一样。
伏典是当今伏皇后的弟弟，年轻气盛，眼下站在刘协这边为刘协讨个“公道”倒是正常，可众人有了前车之鉴，如何会在形势不明的情况下表明态度？
伏完听儿子这般呵斥单飞，不由额头汗下，可说出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如何有收回来的可能？
单飞看了伏典一眼，并没有被激怒，“陛下问我的想法，我就如实说了出来，如实说话，也叫放肆吗？难道一定要口是心非的言语，才叫尊重吗？”
伏典怔住，一时倒是无法反驳。
刘协的一张脸青了又白，听单飞这般说，突然笑笑，“单爱卿所言倒是深合朕意。”
群臣均怔，不想刘协居然能忍得下来。
刘协不但忍得下来，而且很有感慨之意，“单爱卿之言，倒让朕想到了一件当年的往事。”
单飞本准备交完玉玺就走人的，可听刘协似要和他拉下家常，倒不好卷了刘协的面子，静待刘协说下去。
刘协回忆道：“当年董卓败亡，李傕、郭汜掌控长安、民不聊生。朕虽贵为天子，实则和傀儡无异。”
众人听刘协公然这般说，难免神色异样。
刘协倒是神色如常道：“朕无力反抗，心中却对多灾多难的百姓很是惦念。兴平元年，三辅大旱，一斛谷居然价值数十万，长安城人吃人之事时有发生。朕虽是天子，仍要苦求李傕、郭汜二人，才让他们稍发善心，决定开仓放粮。侍御史侯汶负责此事，他虽是煮粥救济百姓，长安百姓仍旧多有饿死。”
忿忿的握拳，刘协喃喃道：“朕那时虽是年轻，不过还算有点儿头脑，怀疑侯汶借救济百姓之名，趁机侵占公粮。于是朕派人取豆、谷当众煮粥，证明侯汶的确借机侵占公粮，朕重责侯汶五十廷杖，改派他人放粮，终于让长安城的百姓度过了危机。”
顿了片刻，刘协幽幽叹道：“朕成为天子多年，这是唯一让朕想起很是舒心的事情。”
承光殿又静。
有臣子眼中不由含泪，垂头不语。
刘协看着单飞道：“单统领适才说了，如实说话，不叫放肆，这的确一点不错。反倒是那些口是心非，表面恭敬、暗地行着肮脏举动之人，才让人心冷。如果天底下尽是单统领这般人物，世上何至如此呢？”
单飞看着刘协眉心如刀划出般的皱纹，只是道：“陛下过誉了，我实在愧不敢当。”
这时突然有宫人急匆匆的从殿外冲进，到了张滂身边低语几句。张滂略有异样，随即近了刘协身边，才要耳语，刘协道：“但说无妨。朕无对他人隐瞒的事情。”
张滂干咳一声道：“陛下，有贵霜国使臣求见！”
单飞微怔。
群臣没有留意单飞的异样，议论纷纷道：“什么贵霜国，从未听过。”有人又道：“好像是中原西南的国度……应该是个小国。”
又有人道：“这般小国来朝有什么目的？”
众人议论纷纷，却多是不明所以。
刘协似也有些意外，沉吟道：“华侍中博学多才，不知是否知晓贵霜国？”
有一老臣越众而出道：“陛下，据老臣所知，贵霜国应是当年草原月氏人之后。武帝之时，曾想派张骞联络月氏合攻匈奴，不想月氏早被匈奴人迫向西南而遁。月氏久安之下，再不思祖上的耻辱，拒绝了和武帝联军的要求。那些月氏人后来似建立了一个国度，就是贵霜。”
众人均有恍然。
单飞暗想这时代的人消息不通、地域观念狭窄，能够有这般认识的人的确可以称得上博学多才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多望了那老臣一眼。
那老臣一直留意着单飞，见状立即自我介绍道：“单统领，老夫华歆、字子鱼，久仰单统领大名，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群臣见状，均是神色有些不自在。华歆身为侍中，若论官衔，比什么摸金校尉的统领要高上许多，可华歆这般模样，明显是有点讨好单飞之意。群臣听闻单飞假节钺行事，知道此人在曹操心目中的份量，亦知道交好单飞，无疑是在讨好曹操。众人虽有心如华歆这般，但终究碍于忠君的脸面，不好表现的这般谄媚，于是心中暗骂华歆无耻。
单飞一听华歆之名，记得历史上此人是汉末名士、曹魏重臣，此人既然是曹魏重臣，那多半是提前和曹家表过忠心，因此他对华歆的举动并不意外，客气道：“在下亦久仰华侍中大名，幸会幸会。”
华歆心中喜悦，暗想单飞对天子都是不假颜色，对老夫如此态度，想必是知道大伙是自己人的。
他早年曾为豫章太守，很得民心。孙策破刘繇后，他举豫章投降，被孙策奉为上宾。孙策不死，他倒是觉得天下胜负难知，毕竟孙策的潜力不可限量，但孙策一死，他感觉天下迟早要归曹操之手。正逢曹操知他华歆的名声，让朝廷下诏调他前往许昌任职，他遂归于曹操的手下。
人家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他却是身在汉室心念曹，时时刻刻为曹操留意着朝廷的动静，见单飞一来气场不弱，华歆主动表明身份，随即沉吟道：“单统领，不知一偏远小国贵霜突然来朝，有什么用意？”
殿中突有一人道：“华侍中此言差矣。”
众人转目望过去，见到说话的正是杨修。杨修虽被赵达临阵免职，不过还是跟随众人一路到了宫中。
心中对单飞着实有些敌意，又见华歆这般谄媚，杨修虽同在曹营，还是忍不住出言反对。
华歆含笑道：“不知杨主簿有何高见？”他对杨修所言有些不满，暗想大家是一伙的，何必内讧？以他为人的老练，早知道杨修目的何在。不过姜是老的辣，他并不急于反驳，而是盘算着你小子仗着父亲杨彪的声望、自认揣摩点儿司空的心意，就有点找不到北的样子，我让你神气一些，最好和单飞打起来。可你以为能搞倒单飞，那可是大错特错。
杨修的确是有点儿看不惯华歆对单飞亲热的态度，立即道：“陛下，据臣所知，当今世上有汉、安息、大秦、贵霜四个国度，均是相若的地域，贵霜最近锋头极劲，甚至将偌大的佛教之国身毒都是纳入国土。如此想来，贵霜就绝非什么偏远小国。”
刘协缓缓点头道：“看来杨主簿的见识，竟不在华大夫之下。”
杨修微微一笑道：“圣上过誉了，臣下所知如何能与华大夫相提并论呢？”看向单飞，杨修似笑非笑道：“单统领，不才知道你是历经奇事，但很多事情，绝难一一经历，还需有渊博的见识才好。”
单飞点点头道：“杨主簿说的不差。”
杨修明里谦恭、暗自狂傲道：“在下特意提及此事，就是请陛下、单统领要小心在意，如此一个国度，蓦地来使，只怕其意值得揣摩一二。”
单飞看了杨修半晌，喃喃道：“多谢杨主簿提醒，若非是你，我还真的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呢。”

第一千零二章 各国来朝
单飞说的声音不高，杨修将将听到。感觉单飞似有嘲弄之意，杨修故作淡然道：“单统领说的不错，这世上的确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人坐井观天，终不知道天之广博，远超他的想象。”
杨修虽知单飞很有本事，不过他杨修出身名门，自幼博览群书，到如今正是才华溢满之时，暗想单飞再是有本事，可见识这东西终究还是欠缺。
刘协双目放光，一旁道：“两位爱卿均是见识出众，却不知道可猜得出贵霜使臣前来的用意？”
殿中顿静。
众人中知道贵霜国的都是不多，又如何知道贵霜遣使的来意？杨修不过从史书、西域商贾口中知晓贵霜国的来历，对于贵霜国主都是一无所知，又如何想得明白使臣的用意。听刘协这般问，杨修却不慌张，顺势道：“单统领可是知晓？”
单飞摇摇头道：“不知。他们使臣就在宫外，招入问问不就明白？”他心中略有奇怪，暗想中原战乱连连，诸侯各路割据，这种时候贵霜遣使不远万里前来，不太像两国简单的互通往来。
杨修问话时，心中已在盘算单飞的答案，单飞若是有所猜测，他就可借力用力的锦上添花，单飞若是不晓，他杨修更不算跌份。听单飞这般回答，杨修忍不住笑道：“单统领高见。”
群臣多是微笑，听出杨修的嘲讽之意。
刘协似没有听出杨修对单飞的讽刺，沉吟道：“不错，单爱卿高见。张常侍，宣贵霜使者承光殿晋见。”他言罢回归龙椅，内心很有期待。对他而言，本没有更糟的情况，任何变数都可能是转机的到来。
群臣肃立两侧，营造君明臣忠的景象，暗想大伙窝里斗无妨，但只要是个中原人，有点羞耻心的，就不能把脸丢到国外去了。
不多时，随张滂走进三人。其中两人着实雄壮，看起来和小山般的体格，不过众人望见那二人，均感觉这两人是奴仆的角色，目光不由落在最前那人的身上。
最前那人如豹子般剽悍，走入殿中，目光一转就落在了单飞的身上，惊喜道：“单公子，你真在此间？”
一言落，众人怔住。
群臣均在揣摩贵霜使臣开口会说什么，做梦也没有想到过这贵霜使臣一入大殿，居然先和单飞打了个招呼。
贵霜使臣怎么会认识单飞？
单飞倒没什么意外，他早认出来使正是贵霜王韦苏提婆的副手苏拉，见苏拉热情洋溢，单飞微有点头，心中却是奇怪，暗想苏拉这般说，来中原竟是要找他单飞的？
看龙椅上的刘协诧异莫名，单飞提醒道：“不知道副王苏拉来见天子有何用意？”
苏拉这才转头望向龙椅上的刘协，躬身施礼道：“贵霜王知传国玉玺归汉，特遣副王苏拉前来恭贺。更望中原、贵霜共结盟好、永世不变。”
中原人多是有些自持，对异域外国多少带着点儿有色的眼光，认定除中原外，其余国度都是弹丸小国。虽听杨修说贵霜疆域和中原相若，可终究还是有点儿瞧不起贵霜国，不过听苏拉说的客气，众人又是微有点头，暗有自豪心涌现。
苏拉说完，手一招，身后的汉子递上个羊皮卷轴，苏拉道：“贵霜王为恭贺玉玺归汉，略备薄礼，不成敬意。此乃礼单，至于礼物，部分已至许都带到宫城，还有部分正在路上。”
刘协闻言微有喜意，示意张滂接过那礼单。
张滂只怕那羊皮卷藏着匕首的模样，接过先行浏览遍，神色微有异样，转呈刘协。刘协看了几眼后微有动容，随即道：“张常侍，念出来。”张滂展开礼单，大声道：“贵霜王知传国玉玺归汉、愿与中原共结盟好、永世不变。为表诚心，特呈礼单如下，明珠千斛，珊瑚千株……汗血宝马十匹……”
他一路念下去，说的均是异域特产，等提及汗血宝马时，众人一阵哗然。要知道当年汉武帝为求西域的汗血宝马，不惜劳师动众，派李广利两次远征万里，死伤难数，由此可见汗血宝马的珍贵。贵霜所送明珠、珊瑚之流均算特产，并非稀有，可贵霜王能将汗血宝马送至中原，足见心意之诚。
刘协听闻亦是脸色微变。这时殿外又有侍卫抬来数个箱子，掀开一看，承光殿顿时珠光宝气，满殿辉光。
众人虽是见过世面的庙堂人物，可望到箱子中的珍玩无不是少闻少见，更有数尺高的珊瑚精美绝伦，映得箱旁之人身带辉光，不由啧啧称奇，再看苏拉的目光已是大不相同。
刘协、群臣虽是自诩泱泱大国中人，但这些年中原战乱连连，奇珍异宝多是付之一炬，十多年前有人更是连饭都吃不上，贵霜国却是安定多年，占据中西要道、汇聚了东西两地的精粹，如今国力强盛，若论经济规模，着实已在汉室之上。
眼见贵霜王如此手笔，在众人心中，已知贵霜国并不简单。
刘协总算定下了心神，试探道：“贵霜王如此厚礼……”按照常理，送礼都是有送有还，可刘协自知没有太多拿得上台面的礼物回馈，询问道：“不知道贵霜王……”
苏拉闻音知意道：“陛下，实不相瞒，贵霜王的确另有目的，贵霜王说若有机缘，还想请单公子前往贵霜一叙。”
众人又是哗然，纷纷看向单飞，不解这小子如何会和贵霜王扯上关系。听贵霜使臣的意思，贵霜王竟是极为器重单飞的模样。
刘协早看出苏拉和单飞有旧，不由问道：“贵霜使者，朕有一事不明，你如何会认得单统领的？”
苏拉大声道：“单公子当年身在贵霜之时，正逢贵霜国内乱，幸得单公子仗义出手，救贵霜于危难。贵霜王和单公子，实则等同兄弟般，当年单公子突然离去，贵霜王很是惦念，打听到单公子曾为中原摸金校尉统领，这才派遣在下前来。贵霜王派遣在下前来中原，一方面是希望和中原永结盟好，亦希望能寻到单公子，以叙想念。”
数言说完，承光殿静寂无声。
众人不由向杨修看了眼，暗想杨修这次可是看走了眼，你小子以为读万卷书知晓天下事，却不知道人家单飞行万里路，交情都结到贵霜去了。你小子适才在单飞面前夸夸其谈，好像对贵霜事无巨细、悉数知晓，如今呢？
杨修的脸上火辣辣的发热，目光游离，不敢对视众人的目光。
龙椅上的刘协愕然半晌，他再是傻的也听得出来，原来贵霜国要和中原永结盟好是因为单飞，而不是因为他这个天子。
脸上也有些发热，刘协不等再说什么，又有宫人急匆匆的入殿，在张滂耳边低语几句。张滂讶然片刻，大声道：“陛下，安息国遣使求见。”
群臣耸动，搞不懂为何传国玉玺归汉时，竟然让安息国也派来了使臣。
刘协不由向单飞望去，虚心道：“单爱卿，安息使臣莫非也是为了你而来？”刘协如果是不久前说了这话，群臣自是哂笑认为是绝无可能之事，可如今听刘协这般说，内心倒觉得并非没有可能。
不久前，众人又如何想得到堂堂贵霜王会和单飞称兄道弟？众人中本有人觉得曹操突然给单飞假节钺的权利有些唐突，如今才发现曹操才是真正的老谋深算。
单飞哑然失笑，“陛下说笑了。我和安息国主素不相识的。”他虽是这般说，内心却已察觉到问题所在。
苏拉说的看似没有问题，可单飞却注意到一个很是关键的事实——苏拉知道传国玉玺归汉一事，贵霜、中原相隔万里，消息往来动辄用年来计算。韦苏提婆若非早有准备，仓促间绝难有这般豪阔的出手。
韦苏提婆是听命女修的？！
安息、贵霜和中原都是相距万里，同一日赶来朝贺，岂是巧合？他们同时遣使今日前来，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单飞转念间，刘协却忍不住好奇之心，已让张滂带安息使臣入殿，不多时，有一人随张滂进入承光殿。
众人见到那人时微有哗然。那人卷发碧眼、高鼻凹目，正是标准西方人的模样。群臣虽不认识那人，可却发现那人身上似泛着微薄的明光，看起来着实奇异无比。
单飞心中微震，立即认出那人是哪个。
大明王！
那人竟是大明王！
可大明王不是被鬼丰附体后死去，那如今来的这个大明王，究竟是哪个？是鬼丰？还是另有文章？
单飞凛然间，大明王向单飞微微一笑道：“单统领，一别数年，我一直心忧你的安危，如今得见单统领无恙，心中倒是喜悦非常。”
他一言落，群臣虽想装作肃穆的样子，却还是和炸锅了一样。他们不想这个安息使者居然也是认识单飞的！
这事儿实在有点儿离奇，想贵霜、安息和中原远隔万里，常人毕生都是难得往来一次，这个单飞如何会和贵霜王称兄道弟，又和安息使者很是熟络？
有人忍不住的怀疑——这莫非是曹操的计策？故意找异域人提高单飞的威信来行不可告人的秘密？如非这般，刘协不知使者突来还说得过去，安息、贵霜使臣前来，曹操如何会一无所知？

第一千零三章 清场
单飞思绪纷沓，心中的疑惑实在不比群臣要少许多。他想贵霜、安息两国使臣同日而至，绝非巧合可言。眼下正逢乱世，使者求见，未见得如盛世般要预先约访、择日相见，可总要先有些交涉才能到了宫中，能突然让这两国使者到了宫外，又先后将使者放入宫中，恐怕只有曹操才有这般能力！
曹操究竟在想着什么？
单飞感觉自己还是看不懂曹操，身为阿瞒时，曹操的确很让人同情，但作为大权在握的司空，曹操究竟想要怎样，没谁能够确定。
不过单飞眼下暂时无暇多想曹操一事，望向大明王道：“阁下可是……大明王？”
众人神色异样，杨修更是双眉微扬，听出问题所在。使者认识单飞，单飞居然不认识这使者？
大明王微微一笑，“单统领，我知道你心中奇怪，不过我的确还是大明王！”
众人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大明王和单飞在说什么。
大明王微笑又道：“此事说来话长，若有闲暇，我必定和单大人详细叙说。不过眼下……本王自然先要见过汉室天子。”
向刘协施了一礼，大明王道：“安息国君王听闻传国玉玺归汉，特遣护国明王前来道贺。”
这个护国明王显然没有贵霜国的使者来的客气，亦没有送什么礼物的打算，刘协却不介意，微笑道：“多谢安息国君王的恭贺。”
大明王随即进入正题道：“敝国君主除了恭贺玉玺归汉一事，实则尚有些旁的事情协商。”
刘协不由道：“贵国君王莫非亦想找单统领前往安息国不成？”他言罢，自己先有丝微笑，群臣亦忍不住的笑。
有人心中已确定这是曹操故弄的玄虚，暗想这作假的性质也太明显了些，哪怕天子刘协都开始质疑起来。
大明王似没听出刘协的调侃，摇头道：“非也，不过敝国君王所请之事，的确和单大人有关。”
“哦？”刘协微有扬眉，“不知明王的意思是？”
大明王转望单飞道：“单大人，你自然还记得楼兰一事？”
“大明王是指？”单飞反问道，他想楼兰发生的事情着实繁多，不知道大明王说的又是哪件？
杨修闻言不由脸露微笑。他身为曹操手下的主簿，各地往来的公文均是经他之手处理，偏偏他根本不知这两个使者的任何消息，这自然是大有问题。可他亦深信，能够让这两使者同时来朝之人，唯有司空可以做到。
世上本没什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司空将这等大事突然交给单飞处理，单飞经验不足，终于还是露出点儿破绽，二人的台词根本无法对上。
杨修自认看出这些问题，却是微笑不语，偷望群臣的脸色，倒感觉其中聪明的人物，多半会有这般的想法。
大明王微笑道：“当年匈奴联合西域十数国的兵马，齐攻楼兰。单统领仗义出手，率地方百姓齐抗匈奴联军，击退匈奴兵，暂保了楼兰百姓的平安。”
群臣议论纷纷，都怀疑此事的真实性。当年西域交战虽是激烈，可许都和西域隔的太远，中间又有马腾韩遂的势力，群臣对此倒是少有知晓。
单飞略皱眉头，不解大明王重提往事的用意。
“匈奴、西域各国兵退，可惜楼兰城转瞬就毁，幸得百姓提前离开，不然只怕死伤极为惨重。”大明王又道。
“大明王究竟要说什么？”单飞不由问道。
大明王盯着单飞道：“楼兰城毁，你我均到了这世上不可思议的奇地，亦从中知晓这场战事的起源，单大人对这些事情，自然并没有忘记？”
单飞心中微凛，想到楼兰交锋看似是楼兰国和西域诸国、匈奴的冲突，实则是巫咸要事先清场的缘故。
“那又如何？”单飞凝重道。
大明王笑容中带着神秘道：“当年我前往西域数次遭难，幸得单统领不计前嫌的出手相救，内心对单统领着实感激。”
群臣听大明王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倒是将信将疑。杨修却是冷笑，暗想你们继续编，可你们难道不知道编的越多，漏洞越多的道理？到时候若被人揭穿，下不来台可是自找的。
单飞感觉这个大明王的确不像是鬼丰，缓缓道：“大明王千里迢迢来此，自然不是为了叙说什么感激？”
大明王并未径直回答，“我对鬼丰亦是心存感谢。我千里迢迢赶到这里，就是因为对鬼丰和单大人的感激。”
单飞更是奇怪。
大明王又道：“敝国君王听说楼兰之事，不揣冒昧，特遣我前往中原找单大人商议。西域匈奴人不知死活，可西域毕竟有太多无辜的百姓，单大人一定会为他们着想，因此敝国君王想和单大人联手，先行平定西域匈奴异端，方便日后的行事。”
群臣哗然。
大明王一番云里雾里的话让众人听的糊涂，哪怕华歆这般人物，亦是不明所以，但听到这里时，华歆忍不住道：“明王的意思是——安息是要和汉室联手，合击匈奴吗？”
“差不多如此。”大明王立即道。
群臣又是喧哗，有一老者不由摇头，低声道：“胡闹，胡闹！”
大明王冷望那摇头之人，淡然道：“不知道阁下认为本王所言，有何问题？”
摇头的老者一怔，倒不想大明王向他质疑，可他并不畏惧，立即道：“想当年武帝之时，曾要联手月氏合击匈奴，却因兴兵远征、劳民伤财，虽得西域、亦复失去，武帝不能之事，旁人如何能够做到？”
他没说的言下之意就是，武帝刘彻雄才伟略都不能做到的事情，如今怎有人能够做到？再说眼下中原内乱不休，又有什么精力去管西域的事情？
单飞感觉这人说的也有道理，不由问了句，“不知道老先生高姓大名？”
那老者看了单飞一眼，只是冷哼一声，却不回答。
华歆一旁道：“单统领，此乃孔融孔文举，太中大夫，孔子的二十世孙。”说罢向单飞眨眨眼睛，又摇摇头。
他这般举动多少有点奇怪，单飞一听孔融之名，却已明白华歆是在暗示他——孔融并非和他们是一个阵营的。
单飞知道孔融是哪个，后世均因孔融让梨的典故知晓古时有这么个人，不过此人后来的事迹均被让梨的锋芒掩盖，倒是少为人知。单飞却知道此人素来和曹操不对付，因此对他单飞这般态度倒是不足为奇。
“孔大人所言不过是腐生言论罢了。”大明王毫不客气道。
孔融双眉微挑，讽刺道：“倒要听听安息使的高见！”
大明王对单飞客客气气的，却不意味着他是好脾气。他本是安息护国明王，在安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下更是信徒无数，孔融虽有些名气，如何会被他放在眼中？
“武帝远征西域，不过逞一己私欲，霸道之师，终有穷尽之时。如今我和单大人所言之事，却是关系天下百姓的安危，孔大夫空迷权威，不思进取，不问究竟的一口否定此事，若是先人孔夫子亦是如此见地，未免让我等大失所望。”
孔融听大明王开口就有质疑他先祖孔子之意，如何能不怒，“老夫倒要听听，安息使和单统领所行之事，如何会关系到天下百姓的安危？”
大明王微微一笑，“这种事情，不需腐生愚儒知晓。”
孔融怒极反笑道：“安息使自号明王，看起来却是着实糊涂。要知道兴兵远征一事绝非寻常小事，我汉室君主知晓、必定要和臣下商议，才能决定此事。阁下故作神秘，难道亦不准备将这件事和陛下提及吗？”
不想大明王只是笑笑，“本王的确不准备和中原天子提及此事，此事只需单大人知晓就好。”
群臣哗然。
杨修更是摇头，心道你们这般做戏实在有点儿离谱滑稽，不要说眼下这种情况，汉室出兵远征西域一事绝无可能，哪怕就算可行，单飞又能决定什么？
孔融不由大笑道：“既然如此，阁下和单大人私下商量中原、安息如何联手平定西域匈奴就好，此事若成，倒要烦劳安息使加以知会，也让老夫知晓这世上的确有不可思议的事情会发生。”
群臣和刘协暗笑，听出孔融的嘲弄之意。
单飞却是一丝笑容都没有，他知道大明王如果不是神经错乱，这般说定有缘由所在。
大明王如何听不出孔融的嘲讽，却不再理会孔融，只是凝望单飞道：“单大人，和这般迂腐之人辩论，无疑是在浪费生命，他终其一生，亦不过局限于个人生死，却难知天下玄奥，可你一定知道我在说什么？”
单飞沉吟片刻才道：“你说平定西域匈奴，只是方便日后的行事？”
“正是如此！”大明王毫不犹豫道。
“那平定匈奴后，又要做些什么？”单飞心悸道。
大明王凝望单飞，“我适才说了，我对鬼丰和单大人均有感激。”
“那又如何？”单飞始终想不明白这个关键。
大明王缓缓道：“因此我此番前来，本算是鬼丰和单大人之间的使臣。”看着脸色微变的单飞，大明王字字凝顿道：“鬼丰让我知会单大人，当年巫咸清场，这才引发楼兰的战乱，可如今要清场的不再是女修和巫咸，而是白狼秘地！”

第一千零四章 齐聚
承光殿的群臣多是饱读诗书、见识不差之辈，可大明王所言之事极为隐秘，亦是神秘，在场众人倒是多数不知大明王在说什么。
苏拉自大明王前来，始终无动于衷的模样，等听到“白狼秘地”四字时脸色却是微变。
单飞将众人的反应都看到眼中，暗自琢磨。旁人懵懵懂懂，他却深知这其中的脉络。
历代编出的中西神仙均是各安其所，老死不相往来，那是局限见识的缘故。可以女修的眼界，她要一统的看起来已不是狭隘的中原，而是整个天下！
当年韦苏提婆应是听命于女修，这才将他单飞招入宫中、再借贵霜内乱入贵霜神庙安排一出他和阿九相守的戏份。
让阿九和他单飞一起，正是女修的主意。如此看来，韦苏提婆虽是一代君王，却要听命于女修。苏拉这次奉韦苏提婆的命令赶赴中原，多是仍有女修的意志！
苏拉知道其中的瓜葛，亦听出大明王有代表白狼秘地的意思，这才有所动容？
凝望大明王，单飞缓缓道：“因此……安息五世和贵霜王并非一样的心意？”
大明王含笑道：“我知道单大人一听就明，不过单大人说的有些问题，敝国君王派遣我前来，应是和贵霜王类似的打算。”
安息五世也是遵从女修的意志？那你究竟站在哪面？
单飞很是困惑，不待发问，大明王已道：“白狼秘地就是知晓贵霜、安息、甚至大秦帝国都在女修的掌控之中，这才找到了我，让我顺道传话单大人——交战虽是不可避免，但他们知道更多人不过是如被驭使的牛羊般，不由自主罢了。他们不想生灵涂炭，可又不想永世被人打压……因此……”
看着单飞，大明王凝声道：“白狼秘地希望单大人能帮他们清场，亦知道这世上唯独单大人才肯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单飞知道白狼秘地的暗指——白狼秘地不想再忍，要作战，就作战。不过不相关的人最好都躲远点！白狼秘地希望单飞能带不相关的人远走？可女修、白狼秘地全力一战，恐怕就是黄帝、蚩尤当年交战的重演，他单飞能带人躲到哪里？
群臣面面相窥，大多不明白二人在说什么。
华歆、杨修都是自诩深明曹操的心思，这会儿亦是满头雾水——在他们看来，传国玉玺归汉，多会有人要借这玉玺做些文章，以曹操雷厉风行的手段，定要斩草未萌。曹操给单飞假节钺的权利，应是希望借单飞之手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臣子。贵霜使、安息护国明王先后赶来，曹操必定知晓此事。他们都难信单飞交游如此广泛，内心均觉得这是曹操在幕后操纵，这些人是不是贵霜、安息的使臣很难说，但这些人来此，应该和单飞一样的目的。既然如此，他们无论如何扯蛋，最终说的应和玉玺相关、或是拥护曹操登基才对，可这帮人越说越是玄奇，用意究竟何在？
众人正困惑间，宫人再次奔入宫殿，到了张滂的身旁。
杨修双眉一扬，暗想你莫要说是大秦的使者来了，如果这般，那实在太假了些。司空聪明一世，绝不可能在此事上连番糊涂。
不想张滂听完宫人禀告，声音极是异样道：“陛下，大秦使者求见。”
群臣哗然，实在难信杨修才说完天底下的四大国度，他们转瞬就能见到其中三个国度的使者。
刘协亦是惊错不已，看了眼单飞，似明白了什么，略有所指道：“我猜大秦使者来访，应该也是为了单统领了？”
他一直称呼单飞为爱卿，自有拉拢之意，如今用官职称呼，那就是多少带着点儿敌意了。
群臣有的悄然哂笑、有的神色忿忿、有人若有所思，但均想今日蓦地搞出这大的阵仗，曹操显是谋划良久，既然如此，今日恐怕……有还忠于刘协的臣子再看刘协，很是忧心。
刘协倒是冷静下来，淡淡道：“既然来了，总是要见见的。宣大秦使晋见。”
不多时，宫人带着五人入了承光殿，为首那人深目高鼻，身材高大，一双眼睛竟是蔚蓝之色，典型的异域风格。他身后的四人亦是蓝眼，不过身材稍矮，肤色黝黑，穿的是下人的装束。那四人合抬一个箱子，很是吃力的模样。
为首那蓝眼之人进入殿中，很快分辨出坐的最高的那人就是地位最高之人，以手放在胸口道：“大秦使臣多米那斯见过大汉的天子。”他说的中原话很是拗口，不过众人倒能听懂。
刘协神色轻淡道：“不知大秦使前来的用意是？”
多米那斯立即道：“听闻贵国传国玉玺回归，我国君王特遣我前来恭贺。”
众人均是摇头，心道当年班超曾派遣使臣甘英前往大秦，耗时年余后还是半途而返。以此推算，传国玉玺的消息传到大秦，再劳你们大秦的君王派使臣前来，那不是得几年后的事情？你们光天化日下撒谎，真以为我等无法辨别吗？
刘协感觉明白了这些使臣的套路，暗想你们为我这个天子恭贺是假，烘托单飞的耀眼才是真的。一念及此，刘协开门见山道：“想必大秦使也是要找单统领的？”
“单统领是哪个？”多米那斯很是诧异道。
刘协微怔，略带嘲讽道：“单统领大名鼎鼎，足迹遍及贵霜、安息，甚至和贵霜国君王称兄道弟，大秦使居然不知吗？”
群臣暗自偷笑，心道刘协定是忿然曹操的如此戏弄，这才言语带刺。
多米那斯顺着刘协的目光望过去，看了单飞半晌，生硬道：“阁下就是贵国天子所说的单统领？恕在下寡闻孤陋，倒不知道你的大名。”
他显然知道中原的文化，说起中原之语也是流利。孤陋寡闻被他说成了寡闻孤陋，不过众人倒都明白他的意思。
刘协见这个使臣不按套路出招，微有诧异，皱眉道：“大秦使不远万里，只是为了恭贺玉玺归汉一事？”
多米那斯摇头道：“倒也不全是因为此事。”
得，众人暗自挠头，心道你虽是有点标新立异，看起来终究还是回到了老路上。
刘协冷漠道：“不知大秦使还有什么目的？”
多米那斯恭敬道：“大汉的天子，你定是知晓定远侯班超之名？”
群臣不解，刘协亦是有些困惑，还是微微点头，“定远侯班超忠君爱国、扬名万里，朕如何会不知呢？”随即幽叹道：“可惜定远侯不复人间久矣。”
他这般说多少忿忿，群臣知道刘协暗指庙堂之上再无忠心之人，有人不由羞愧垂头。
多米那斯显然不太了然中原人的这些门道，接道：“我等知道定远侯过世多年，可还想见见定远侯的后人，只盼大汉的天子能满足我等的要求。”
刘协很是奇怪，不过听这人的目的不是为了单飞，内心总算舒坦些。人家不远万里的来找班超的后人，他刘协倒不能拒人千里，询问道：“孔大夫，定远侯可有后人在许都吗？”
孔融咳嗽几声，沉吟道：“回陛下，听闻班超有两子一孙，长子班雄世袭定远侯，官至京兆尹，次子班勇，因父威名官至西域长史，都可说一时显赫。”
刘协大皱眉头，心道你老了老了，难道糊涂了不成，班超百年前的人物，他儿子自然也已不在，你这般详说有什么用处？
不过他知道孔融不愧是孔夫子的后人，传承了孔夫人的品行，对汉室很是忠心，耐心道：“孔爱卿说说在许都的班氏后人就好。”
孔融沉吟半晌才道：“班雄有一子班始，娶汉室阴城公主，却因杀了阴城公主而被当时的天子满门抄斩！”
刘协的一颗心不由的颤了下，脸上有些发热。他才提及班超对汉室的忠义，转眼大汉的刘家人就灭了忠臣的全族，这实在是个莫大的讽刺。
杀公主的罪名非小，不过因此灭了班氏全族未免过于血腥。
刘协想到这里有些不自在，转望多米那斯道：“大秦使，你想必也听到了，班家不幸，并无后人留存。却不知道你寻班氏后人何事？”
多米那斯微有黯然，轻叹道：“时隔多年，我等亦觉得找到定远侯后人的希望不大，可还是存着侥幸的打算。定远侯若无后人，定远侯当年和大秦国的约定，想必是无人知晓了。”
众人心中微怔。
刘协满是不解道：“定远侯如何会和大秦国有了约定？”这放在庙堂上本有里通外国的嫌疑。
多米那斯道：“诸位可知道大秦国的庞贝城吗？”
群臣面面相觑，均是看向华歆和杨修。华、杨两人饶是博学多才，如何知道万里之外的一座城池？均是沉默不语。
多米那斯长叹道：“看来泱泱中原，再无有如定远侯般有见识的人物。”他这话听起来是实情，但也实在不中听。
杨修不由道：“各国风情各有不同，大汉和大秦远隔万里，消息不通，不知彼此的地域有何奇怪。大秦使难道对中原的地理尽数了然吗？”
他这虽是狡辩，但无疑是为庙堂的众人撑场子，众人同仇敌忾，微有点头，本以为这事儿就了了，不想多米那斯笑眯眯道：“我对中原的地理，倒是熟悉的很。”

第一千零五章 阴差阳错
多米那斯笑眯眯的说出自己很是熟悉中原地理时，一直看着杨修，自然很有挑衅的意味。
杨修心中忿然。杨家在朝廷素有威望，他自负才华又是心高气傲之人，感觉这时候若是退缩，那无疑就成一辈子的污点。
他不知庞贝城，不过清楚多米那斯既然提及此城，那这城池在西方自是大大有名，他若随便以中原的偏僻地理来考多米那斯，未免授人以柄。可见多米那斯笃定的模样，杨修感觉这家伙中原话说的如此流利，中原一般知名的城池只怕也难他不住。
心思微转，杨修故作轻淡道：“不知大秦使可知道中原的邺城？”
群臣均露微笑，暗道杨修倒是聪明，这个大秦使是从西一路而来，中原的古城长安、洛阳等地恐怕难他不住，杨修提及北方名城邺，正是算准了多米那斯无论如何都是到不了那般偏远的地方。
可邺城在中原，又的确有着显赫的名声！
多米那斯微微一笑道：“邺城嘛？我倒也略知一二。”
杨修微凛，却是不信道：“不知大秦使都知道邺城的何事？”
多米那斯淡淡道：“邺城本是女修之子大业始居之地，业本通邺，城池是因人而命名。”
一言落，众人皆惊。要知道哪怕在邺城居住的百姓，对邺城的名称由来也多是茫然，多米那斯一口道破此中缘由，实在让人对这个西方来的使者不得不另眼看待。
多米那斯又道：“这位先生可要问问大业的由来吗？”
杨修听出多米那斯的调侃，脸色微红，话已不能出口，他知道多米那斯必定知晓大业的来历。
多米那斯却是穷追猛打道：“大业本女修之子，在古时中原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中原有尧舜禹三帝，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听闻舜帝之时，要将帝位禅让给的人本不是禹，而是大业。由此可知，大业实则比禹帝还有能力，事实亦是如此，大业虽未称帝，但其后人却有秦始皇横空出世，劲扫六合八荒，倒是弥补了先祖的憾事。”
他说到这里，笑眯眯的看着杨修道：“不知这位先生还有什么要问呢？”
殿中静寂。
不仅杨修、哪怕群臣脸上都是火辣辣的发热，多米那斯的一番言论，在场中人倒有半数是不知的！
单飞心中微凛，他倒不是诧异此人的学识渊博，而是听出这人所知实则和女修往事息息相关，想到贵霜国恐怕是因女修而来，这个多米那斯，只怕也和女修有些关系。
看着杨修受窘，单飞无意解围，可也不想再在这方面浪费时间，一旁道：“大秦使此番东来，突然提及一座早被毁灭的大秦古城，不知用意何在？”
多米那斯本是洋洋得意，闻言微有发怔，缓缓看向单飞道：“这位……单统领，竟然知道庞贝城？”
单飞皱眉道：“据我所知，庞贝城因地处火山处不远，被火山爆发后吞噬，大秦使若想要彰显学识，那我无话可说，不过你若真的有事需要中原人援手，还是早入正题为好。”
多米那斯脸上微热，对单飞倒是再不敢小瞧，慎重道：“不知单统领对庞贝还知道什么？还望不吝赐教。”
单飞心中不耐，不客气道：“不知道大秦使想从火山灰下知道什么呢？”
多米那斯听出单飞的嘲讽，干咳一声道：“这位单统领居然知道庞贝往事，实在让我意想不到。”
自大明王、大秦使到来后，苏拉一直默然的观察动静，闻言不冷不热道：“单公子知道的事情，恐怕你一辈子都是无法明了的。”
多米那斯感觉苏拉是在挑拨，不过他是聪明人，明知单飞很有见地，就不会自取其辱，笑呵呵的看着群臣道：“看来这位单统领的见识，远在这里所有人之上了。”
众人听了都不舒服，暗想你们到许都不是朝拜天子，是朝拜单飞来了对不对？杨修自诩学识，闻言羞臊难言，却更认定这是双方合演的一出戏，暗想若非司空早让这些人和单飞互通消息，单飞如何会知道远在万里、早就毁灭的一个城池？
多米那斯挑拨后隐有考问道：“单统领既然知道庞贝城的覆灭，不知是否知晓定远侯当年派遣甘英前往大秦的用意？”
单飞本不知晓班超为何要派甘英出使大秦，有人说班超是要把生意做到全球去，可班超不以富贵出名，而且他坐镇西域，只和贵霜、安息两大帝国生意往来都是忙不赢的，因此做生意的理由似乎并不充分。
听多米那斯将这两件事联到一块说，单飞脑海中突然有了个念头，脱口而出道：“定远侯可是劝大秦帝国的君王好自为之？”
一言落，众人嗔目结舌，他们根本不信单飞的言语，可看到多米那斯惊愕的神色，立即意识到——单飞恐怕又说中了！
“单统领如何知道此事？”多米那斯急声道。
单飞皱起眉头，不由看了苏拉一眼。他以往只是知道班超扬名西域的历史，但在贵霜时，却从韦苏提婆那里知晓了班超的秘事。
班超预言了庞贝城的毁灭！而且在庞贝城毁灭前，班超因和罗马相隔太远，曾请贵霜阎膏珍代为传信，让庞贝人稍敛行迹、好自为之，可庞贝还是不可避免的毁灭，阎膏珍因此将班超当作神仙一样，终其一生虽是傲啸天下，仍旧不敢对班超丝毫不敬。
单飞就是想到这件往事，才倏然想通班超派人出使的用意，可听多米那斯询问，单飞反倒无法解释。
“大秦使，我知道什么无关紧要，你若真想成事，麻烦你莫再遮遮掩掩。”单飞直入问题关键道。
旁人这般说，多米那斯自是不服，可见单飞年纪轻轻，屡出奇言，多米那斯反倒恭敬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不过可从定远侯派人出使敝国说起。定远侯之时，敝国亦知道遥远的东方，有个极为神秘的国度，也就是中原。不过因为距离实在遥远，敝国的历代君王倒始终无暇得窥中原的面目。直到百来年前，有人传来中原定远侯班超的一封书信。不过看起来，中原人反倒不知道此事。”
群臣都是暗自摇头，心道班超身为定远侯，和别国君王私通书信，却不话于朝廷知晓，这若是被有心之人抓住，那可是砍头的罪名。
“信上都说了什么？”单飞因为班超的大预言，对班超此人的行径亦是极有兴趣。
“信上说了什么暂时不提……”多米那斯摇头道：“定远侯威名远播，我自是佩服的，但他真的做错了一件事，他选错了送信的人。”
“怎么？”单飞大是奇怪道。
“送信之人是大秦国人流落到中原的后代。”多米那斯遗憾道。
群臣都觉得荒谬，暗想中原人不会到大秦安居乐业，同理而知，大秦人自然不会选择在中原扎根，多米那斯所言很有问题。
单飞立即想到一事，“那送信之人莫非是大秦统帅克拉苏的后人？”
多米那斯身躯微颤，失声道：“单统领又知此事？”
单飞暗想我在西域转了一圈，倒也不是白混时日，“克拉苏的后人返祖归宗，本是好事，你为何说定远侯选错了人？”
多米那斯苦笑道：“单统领这般渊博的见识，难道不知道克拉苏本是大秦帝国两百多年前的统帅？而克拉苏之后，大秦帝国又换了数个王朝。”
单飞明白过来，“难道克拉苏的后人想要回转大秦帝国，可贵国帝王却是不许？”
“正是如此？”
多米那斯感慨道：“当年克拉苏兵败卡雷，其子带人东逃后不知所踪，却不想到了中原。那些人久在中原，思乡心切，本想借送信之机，请求敝国君王援助回归，不想敝国那时的君王很有猜忌之意，反倒斩了那信使。”
他没有明说其中的门道，大殿众人倒多是知晓其中的心理。大秦帝国君王为求大权独揽，怕克拉苏家族夺权，自然感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中原，这种事情不是司空见惯？
单飞亦明此理，不去深想这些阴暗，“那封信呢？究竟说了什么？”
多米那斯解释道：“那封信是用中原话和敝国言语写了两份，不过那时没人懂得中原话，克拉苏的后人离开大秦帝国时日亦久，写了什么也让人很难理解。”
单飞暗想这倒不错，除了中原的方块字很有传承的特点，西方的言语不是象形会意的结构，每过百来年，其实都像换了一种语言般。
“那时的帝国君王曾让博学多知的人转译信中的言语，有人辛苦的转译前面的小部分，大意是——庞贝覆灭是因为咎由自取，有人灭之，还请敝国君王以此为戒，好自为之。”多米那斯叙述道。
殿上群臣暗自摇头，心道班超虽为定远侯，可管的未免太宽了些儿，他如何敢警告大秦帝王？这信谁收到都不会高兴的。
果不其然，多米那斯又道：“那时的帝国君王一听这些话，自然很是不快，当下斩了信使。”顿了片刻，多米那斯叹道：“可惜的是，那时根本没有人想到过，那封信接下来的内容，才是最关键、亦让人最是心惊！”

第一千零六章 精准的预知
多米那斯叙述的详尽，朝中的群臣听了，倒有多数感觉这人所言并不像是捏造，而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杨修大皱眉头，他认定所谓安息、贵霜、大秦三国的使臣来访，必定是司空暗中操纵，如非这样，根本不会有这般巧合之事，可司空让这个所谓的大秦使啰嗦这些事情，目的究竟何在，他实在打破头都想不明白！
单飞听多米那斯叙说往事，心中却想，怪不得甘英出使大秦帝国、到波斯湾就回转，甘英不是半途而废，恐怕是感觉这信的确有点儿问题，不想自找麻烦吧。
“那封信接下来又说了什么？”单飞耐心道。
多米那斯解释道：“大秦君王斩了信使，转译信件内容一事自然搁浅。那封信本随之就要付之一炬，转译信件那人却是留了个心眼，将那封信尽数转译出来。那封信中段是说，庞贝前车之鉴，却不过仍旧是个警告，如果大秦帝国仍旧穷奢极欲，数十年后，随即会有更大的灾难降临帝国！”
单飞诧异道：“信上有没有说那更大的灾难是什么？”
多米那斯眼皮微跳，“那信中说帝国很多人会剧烈的腹泻、呕吐、高烧干渴直至周身溃烂，皮肤化脓而死。”
“瘟疫？！”单飞失声道。
多米那斯目光闪动，“单统领又知道？”
单飞心中有些震撼，他一直在想比庞贝城覆灭还要严重的灾难是什么，一听多米那斯这般说，立即意识到这是什么危机。
安东尼瘟疫！
多米那斯说的一定是安东尼瘟疫！
很多人脑海中都有错误的观念，认为战争是人口灭绝的最大主因，其实不然，历史上对人类杀伤最大的不是战争，而是瘟疫！
就在数十年前，中原爆发黄巾起义的前夕，罗马也是有着一场极大的危机，这危机被后人称作安东尼瘟疫！
这是发生在罗马安东尼王朝的一场毁灭性瘟疫，据史书记载，那时的罗马一天就有数千人会染病而死，瘟疫数次爆发，在罗马前后历时十数年，可说是间接摧毁了罗马的安东尼王朝。
班超竟能预知此事？
难道说这场瘟疫是人为散播的？
单飞一念及此，着实心惊肉跳，他突然想到，据中原史书记载，黄巾起义前，亦有瘟疫不停的爆发……这亦是压倒骆驼的最后稻草，可说是摧毁了东汉王朝……
中西的这两场瘟疫时间点极为暗合，难道都是有人暗中操纵的结果？
多米那斯不知单飞所想，可见到单飞对这些事情了若指掌，肃然起敬又道：“单统领说的不错，定远侯在信中竟预知了大秦帝国数十年后的一场瘟疫！”
顿了片刻，多米那斯苦笑道：“可在当时，转译信件那人并没有告之当时的君王，其实哪怕他如实告之，当时帝国的君王也是不信的。”
单飞默默点头，心道大多数人看的都是眼前，很多君王也不例外。大家都是抓紧吃喝玩乐，哪去管后世的洪水滔天？
“不过转译信件之人却将信中的内容记录下来，传于后人知晓。”多米那斯又道：“那家人后来成为帝国有名的巫师。安东尼瘟疫爆发后，那家人真正开始相信定远侯所言不差，诧异定远侯预言神准的时候，亦骇异信中接下来的一个预言。”
“定远侯又预知了什么？”单飞惊诧道。
多米那斯盯着单飞道：“他预言就在近年，无论大秦帝国，还是中原，都有全部覆灭的危险！”
话语落，殿中哗然声一片。
杨修忍无可忍，叱责道：“荒唐，荒唐之至！大秦使，你真的以为有人会信你说的话吗？”
群臣亦是摇头。如今许都城歌舞升平，早让他们淡忘了战乱的危机，更不信有什么力量能让大秦帝国和中原同时覆灭。
大明王、苏拉脸色却变。
单飞看到大明王、苏拉的反应，竟似对多米那斯所言很有戚戚，暗想白狼秘地和女修要是重演黄帝、蚩尤一战的场面，不要说大秦、中原全部覆灭，只怕贵霜、安息亦是不能幸免，这或许才是三国使臣齐聚许都的真正缘由。
多米那斯听到杨修呵斥，看了杨修一眼，带着怜悯道：“中原有句话说的很好。”
“什么话？”杨修反问道。
“夏虫不可语冰。”多米那斯淡淡道：“你怎么能和只活在夏日的虫子叙说寒冰的冷酷无情呢？”
杨修心中怒极，冷笑道：“阁下这般荒唐的言语，认为世上有哪个会信？”
多米那斯微笑道：“如阁下这般的人，一万个人来信，其实也没有太大的作用。如单统领这般的人物，只要有一人相信，我亦是不虚此行了。”
杨修气的满脸通红，偏偏无从反驳。
单飞无意这般无谓的争吵，盯着多米那斯道：“那转译信件之人的后代如今在哪里？大秦使可带来了吗？”
多米那斯笑笑，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就是那转译信件之人的后人！”
单飞微怔，倒没想到多米那斯一直在说自身的事情。迟疑片刻，单飞终道：“你信定远侯不会说错。”
“我若不信，如何会不远万里的来此？”多米那斯苦笑道：“安东尼瘟疫爆发后，我家族对定远侯的预言着实敬畏非常，这才多经准备后派我前来中原，不然我何以会这般精熟中原的事情？我向天子询问定远侯的后人，就是想要知道定远侯有没有传下破解灾难的方法。”
众人面面相觑，想说不信，可多米那斯说的煞有其事。但若说相信，他们内心却实在觉得滑稽非常。
“我如今终于知道定远侯为何没有后人留存了。”多米那斯突然道。
单飞略有奇怪，“为什么？”
“我家族虽知道这灾难，却一直没有对敝国帝王提及此事。”多米那厮有些迟疑道。
他说的跳跃，单飞已然明了，“你说出此事却无法解决，仍旧无济于事，反倒徒惹帝王的猜忌？”
多米那斯抚掌笑道：“单统领，我这人少服华而不实之人，却对你实在佩服。”他无形中又刺了杨修一下，随即道：“可班氏后人应该知道定远侯的预言？他们若对中原帝王提及这些事情，若碰到像他这样的人……”他伸手指向杨修，毫不客气道：“不求真相，先想着否决，再加上有点儿权势，想要稳定自己的地位，你猜那人会是如何？”
杨修脸色发青，若不是怕失风度，几乎要挥拳和多米那斯理论。
单飞默然片刻，“我不知道的。”
“你知道的。”多米那斯一双蓝色的眼睛满是看破世情之意，“他们会当这些话语是妖言惑众，他们宁可杀了班氏全族，也不想让这种消息动摇他们的根基！百姓的死活算得了什么？他们的千秋万世、奢华永享才是至关重要，不然以定远侯的威望，其孙就算杀了公主，削掉班家世袭侯位、杀掉班超的孙子就好，为何要灭尽班氏一族？”
单飞何尝不知这种可能，但他实在不想得出这种结论。
多米那斯冷静道：“这并非凭空猜测，我到中原后已知，敝国瘟疫横行的时候，中原亦是瘟疫肆虐。中原爆发的瘟疫和安东尼瘟疫完全相同的情况。定远侯悲天悯人，甚至关切到大秦帝国的生存，怎么对中原的惨状不加预防？可哪怕他再是忠心耿耿，亦无法控制死后的事情，他给子孙留言，多是想让子孙到时劝说朝廷提防此事，却不想反因此事让全族尽灭，瘟疫还是不可避免的爆发。”
轻轻叹口气，多米那斯又道：“瘟疫爆发后，汉室也算崩塌了，这可说是杀了班氏全族的报应！”
群臣脸色改变，刘协更是脸色苍白。多米那斯这般言语，简直就和当众打脸般，若只有这人在，刘协说不定大动肝火，可见单飞对这人很是看重，他们真不敢轻举妄动。
单飞皱眉道：“承蒙大秦使实言相告，可惜的是……班氏无人留存……我等对你恐怕没什么作用……”
多米那斯截断道：“我本来也没有什么指望，可不想见到了单统领这样的异人，倒感觉事情还有希望。”
“还有希望？”单飞实在看不出希望在哪里。
多米那斯略有振奋道：“单统领，当年定远侯寄信时，还送了一件奇怪的东西给了敝国的君王，无人知晓那物的作用，可我深信这是解除灾难的关键。我将此物带到中原，本是想寻中原异人看看……”
“那物何在？”单飞立即道。
多米那斯应道：“那物就在箱子中，我让他们取出来给你看看。”他一摆手，示意跟随的四个随从打开箱子。
那四个随从默默点头，有一人走到箱前，双手按在箱盖之上。
单飞突然道：“等等。”他心中蓦地有了丝不安，虽说不出不安在哪里，可磨砺的直觉却告诉他有些问题。
那随从却没听懂的样子，霍然掀开了箱子。
殿中倏然大亮。
有金光一道蓦地从箱中闪出，径射刘协的方向！

第一千零七章 潘多拉
大秦、贵霜、安息三国使臣前来许都朝拜汉室天子，刘协却一直和个局外人般的坐着，他感觉这些人不是在朝拜他刘协，更像是朝拜单飞来了。
这本是不小的羞辱，好在这些年来，他已习惯在朝堂之上如傀儡般的坐着，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过，危机蓦地到了他的身上。
金光一闪，有凌厉的光芒霍然向龙椅之上的刘协射到！
刘协意想不到、群臣没有想到，哪怕多米那斯都是“啊”的一声，神色满是骇异。谁都没有想到过，大家说的好好的，大秦使带来的人竟要行刺汉室天子！
杨修脑海中却被那金光轰出了灵光，心中剧烈的一颤——他蓦地感觉自己全然明白了曹操的用意，曹操突然整出了三个外域国度的使臣，却在其中夹杂了刺客！刺客杀了刘协，这笔账无论如何来算，对曹操都是最有利的事情。
思绪一刹，“轰”的大响！
金光轰在龙椅之上，那本是上等楠木所制的龙椅倏然如纸糊般的化作了碎片。
“陛下！”有几人齐声惊呼，知道刘协一定比那楠木要脆弱，楠木碎裂，刘协焉能幸免？
不想刘协居然安然无恙！
他蓦地离开龙椅丈许的位置，眼看龙椅化成片片，他两腿颤栗，根本无法站立。他也没有站立，他是被单飞拎在手上。
金光一闪，不过弹指之间；瞬息一念，已是生死刹那。
单飞出手。
他意识到不妙，在金光射出那一刻时飞身到了刘协的身前。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可以快过光，他亦不能，可他在大秦奴掀开箱子的同时，已感觉危机所在。
殿中众人都被多米那斯所言吸引，单飞亦不例外，可在多米那斯让手下开启箱子的时候，他突然发现问题所在。
他感觉开箱的那人深吸了一口气。
常人的呼吸不过是在胸腔之间，但根据庄子所言，真正的高手精熟内息的流向，一口气甚至可以吸到脚跟之上。
换句话说，真正的高手，呼吸间可以将内息遍布周身各处。
昔年蔺相如持璧而立、怒发上冲头冠，此言若非太史公夸张比拟，也极可能说明蔺相如敢在秦王面前这么拽，多半也是因为有两下子的缘故。
开箱之人所吸一口气的深邃远超常人所为。
这个大秦奴竟是个内家高手！
大秦使多米那斯怎会带个内家高手在身边，这样的人，如何会甘愿给多米那斯抬箱子？
单飞转念间，就见箱子开合的方向正是向着刘协！
这些人在放下箱子的时候，已是精心准备开启的方向？他们的目标难道是刘协？
单飞瞬间预判，抢先而动，这才先一步将刘协从龙椅上扯了下来，让刘协避开了致命的杀机。
众人均怔，不想会有这般变化。
杨修见单飞神奇的救下了刘协，脑海中乱如麻般——单飞为何要救刘协？今天的这出戏的终极目的，难道不是要刺杀天子刘协？
开箱那大秦奴嘴角抽搐了下，不想单飞如此机警，竟能将刘协从生死边缘抓了回来。眼见单飞凌厉望来，突然喝道：“合！”
他“合”字一出，箱子旁其余三个大秦奴霍然伸手前探，和开箱的大秦奴四掌交接，下一刻的功夫，一道光柱从四人掌心涌出，排山倒海的向单飞、刘协击来！
单飞甩臂间，将脸色如土的刘协抛在了身后，双手瞬间圈而反推、十指外扩。
震字决！
震！
承光殿光芒大盛，众人只听到“嗡”的声响，随即就见那道白光到了单飞的近前后，倏然折而上冲，直奔殿顶的方向。
轰！
再是惊天动地的一声响，殿顶瞬间破出了个极大的窟窿。地动山摇间，瓦片碎木纷纷砸下。与此同时，承光殿地在颤、柱在摇，随时都要坍塌的模样。
众人大呼小叫，生死关头时再顾不得什么君臣纲常，纷纷向殿外冲去。等冲到殿外的时候，看到承光殿摇摇欲塌、尘土弥漫的样子，才纷纷叫道：“陛下呢？陛下怎样？”
有人忍不住哀声痛哭道：“陛下千万不能有事。”说话时，脚却根本不动一步。
众人干嚎的时候，随即见张滂背着刘协冲出了大殿。有人暗自皱眉，心道这刘协死在殿中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怎么又活着出来了？
不过危机暂解，众人感觉这场戏还得唱下去，纷纷涌到刘协身旁，七嘴八舌道：“陛下，陛下……”
他们不等问安时，刘协双眼翻白，已经晕了过去。
群臣见刘协晕倒，暗想无论怎么问候，刘协也是听不到的，索性省了这份忠心，纷纷又向承光殿的方向望去，心中均是想着一个问题——适才究竟怎么回事？单飞和刺客呢，又去了哪里？
不多时，夏侯渊一脸肃穆的扣着多米那斯的手腕走出承光殿，一到殿外就喝道：“拿下！”
话音落，有宫中侍卫纷纷上前，将多米那斯捆了起来。
多米那斯脸色有些苍白，却还能道：“这位将军，单统领去了哪里？”
夏侯渊紧盯着多米那斯道：“这是我要问你的话，刺客去了哪里？单统领又去了哪里？”他问话的时候，难掩内心的颤栗。
适才承光殿混乱不堪，群臣一窝蜂的混乱，他夏侯渊身经百战，虽是震骇眼前不可思议的情形，尚能冷静旁观。
刺客联手能击出光柱已是匪夷所思，单飞翻手间震回光柱更是让他难以想象。在光柱击穿承光殿顶的时候，他就见那四个大秦奴四手倏分，有个蓝色的光洞霍地现在他们的正中，下一刻，那四人已经冲入光洞中。
而单飞一个跨步，亦是进入那光洞。
蓝色光洞一阵荡漾后，消散在空中，而单飞和那四个大秦奴凭空消失在大殿之中。
夏侯渊从未见过这般离奇的景象，冲到蓝洞出现的地方，伸手摸去，却是发现不了任何异样。
单飞和刺客去了哪里？他茫然不知，等回过神来，见多米那斯居然没有逃命，夏侯渊一把揪住了多米那斯，将其扯了出来，立即向多米那斯询问单飞的去向。
多米那斯轻叹一声，“这位将军，我亦是一无所知。”
“你一无所知？”夏侯渊嘿然冷笑道：“你带人公然在宫中行刺天子，犯得可是诛族的大罪，你如今竟说自己对此事一无所知？”
多米那斯神色转归平静，“我可能是犯了大罪，可是将军总得等单统领回转再行宣判的，是不是？”
夏侯渊冷哼一声，不再言语。大秦使带人行刺天子，这件事传出去非同小可，可夏侯渊如何不知，若没有曹操的放行，这些人根本进不了宫中。
曹操策划的这些事情？
夏侯渊杀心已起，本要为曹操干掉多米那斯一了百了，可他心中实在还有个极大的困惑，单飞不是受司空之命令行事吗？司空既然要杀刘协，单飞为何要救下刘协，司空究竟是何打算？
不止是他，群臣想的亦和夏侯渊仿佛，望向昏过去的刘协，众人心中突然在想——这时候，昏过去未尝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刘协若是醒着，如何面对这般难堪的局面？
单飞无暇如群臣般胡乱猜想，他见四个大秦奴联手裂开蓝洞空间，立即意识到这些人一击不中，就要全身而退。
眼见蓝洞一出就要合拢，他艺高人胆大，没什么犹豫的闪身到了蓝洞之中，就要追踪这四人的下落。
不想下一刻的光景，他眼前蓦地闪亮，随即就听到钟磬声响，有檀香气息迎面而至。
单飞凛然之际立即绝了外息，等脚踏实地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佛堂之内。
那四个大秦奴踪影不见。
前方佛龛之上，正有庄严肃穆的佛像慈悲的看着世间。佛像之前站着个头戴道冠的道人，背向单飞。
他在哪里？
单飞心中着实惊诧，不解佛堂为何出现个道人，亦不明白他追踪那四个刺客，为何刺客不见，却遇到了一个道人。
难道这道人是那四个刺客的同伙？这里是贼窝？不然为何他循着那蓝色的光道会到了此间？
心中困惑，单飞盯着那道人的背影，还能保持冷静。
那道人突然开口道：“单飞，你可知道潘多拉之盒吗？”
单飞扬下眉头，不想这道人一口就道破他的名姓，更不想这个东方的道人张嘴说的竟是西方的一个神话。
不闻单飞回答，那道人自问自答道：“西方的传说中，天神为了报复人类，送到人间一个绝美的女人。那女人能说世上最动听的言语，有着倾城的美貌、无边的魅力，那女子就叫潘多拉。”
并不回头，那道人继续道：“天神给了潘多拉一个装着许多灾祸的盒子，警告潘多拉莫要打开。不过神就是神，知道人类的劣根，更知道女人的好奇无法阻挡，神预知潘多拉终究会打开这个盒子。潘多拉已然拥有了一个女人能拥有的一切，可她还是忍不住欲望，打开了那个盒子，盒子里藏的一堆灾祸瞬间飞了出来，布满了世间，人世间自此多灾多难。潘多拉惊慌失措下，将盒子盖上，却关住了盒子中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你知道是什么？”
听不到单飞回话，那道人终于转过身来，自问自答道：“盒子里关着的是……希望！”

第一千零八章 同一类人
单飞的眼皮莫名的跳动了下，难掩神色的讶异。
那道人鹤发童颜，让人一时间看不出真实的年龄。单飞一见这道人的面部特征，听他的口音，知道这绝对是个中原的道人。
他吃惊的不是一个中原道人对西方的神话这般了然，而是意识到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道人。
这人有着一双极为年轻、却又看破世情的明亮眼睛。
单飞看到那双眼睛时，脑海中一震，立即知道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道人！
他是透过鬼门看到过这个道人！
当年他和阿九从于阗通过飞来石到了鬼门前，阿九被鬼门上的文字吸引，几乎被吸入鬼门，他情急之下，动用六甲秘祝反抗引力，却误裂鬼门，不但放出了许多异形人，还透过鬼门的裂痕看到了这个道人。
那时这个道人在众多异形人之后，身处一条黝黑发亮的圆形通道内。他看到了这道人，这道人当时似也看到了他。
单飞不想有朝一日，他和这道人又在这种极为奇特的情形下相见。
内心困惑重重，更是不解这道人为何突然说起潘多拉之盒，单飞犹豫片刻，终于问道：“道长……”
“贫道张道陵。”那道人轻声道。
单飞身躯微震，有如响雷轰在耳旁，吃惊道：“你是张道陵？你还……”
“活着”两字没有说出口，因为向面前这人这般发问多少有点滑稽可笑。单飞倒未想过，他才从甄家、丁夫人口中得知张道陵，此人随即就出现在他的面前。
这人出现在鬼门，似和孙钟有瓜葛；当年此人和巫潜同行，拯救了甄氏的危难、预测了甄氏的危机；此人随即安排曹冲、甄芯冥婚，如今又和行刺刘协的大秦奴联系在一起……在单飞想来，此人实在心思难测。
看出单飞的警惕，那道人微微一笑，似听出单飞的言下之意，接道：“贫道还活着。”
“那你……”单飞心中千万疑惑，一时间不知道如何问起，而张道陵开口说及潘多拉之盒，更给他凭添了不少困惑。
张道陵回头望向了佛龛上的佛像，良久才道：“神话始终是神话，并非真相。”
单飞“嗯”了声，感觉张道陵没有突然消失的意思，终于回过神来，试探道：“道长为何提及这个神话？”
他虽怀疑张道陵和刺客很有瓜葛，却不如旁人般咄咄逼人的出手，他需要寻找的是缘由，而非一个简单的结果。
“神话的起源有几种缘由，一种是世人内心的欲望转化，另外一种是依托于真相，却因世人局限认知始终不明真相，只能用自己的见识加以改变描绘出来。”张道陵看着佛像道：“就如《金刚经》中，释迦起居坐卧本如常人般，托钵乞食、洗足敷座，可后人却将自身的欲望强加于释迦，将自己的众多贪婪安在释迦身上，反倒让人对释迦敬而远之，难解释迦言语的真意。后世虽将释迦尊称神佛，可释迦在很多人眼中已变得和妖魔一样。”
他说的内容多少有些隐晦，单飞倒还能听懂。
根据《金刚经》记载，《金刚经》是在释迦和众比丘入城乞食化缘后、回转到说法的住处后和弟子进行的一段交流，那时释迦是自己洗脚后再自己准备了坐垫，然后坐上去给众人叙说安心的法门。
很朴实无华的记载，这个好似神佛般的人物，实则事事亲力亲为，不需假旁人之手侍奉自己彰显自身的高贵。
《金刚经》这般记录的本意也是告诉世人，释迦也是和常人般的人物，不过释迦亦是觉悟者罢了。
可后人却开始用自己的欲望对释迦多加描绘，将释迦和一帮比丘说成什么满天神佛，又说他们还能统治天庭，和猴子什么的打的天昏地暗之流……
唐玄奘若是知道自己历尽艰辛取回的真知灼见被后人篡改成如群魔乱舞般，多半会气得从棺材中跳出来。
单飞一听张道陵的言语，心中着实有些钦佩，知道这道人绝非简单画符的天师，而是有着自己的正见！
“潘多拉之盒缘起是因为真相的篡改。”张道陵又道。
“真相是？”单飞不由问道。
“真相是……”张道陵淡然道：“盒子里有瘟疫，亦有希望。”
单飞有点不明白，皱眉道：“不知能否烦劳张道长详细的解释下？”他知道张道陵不欠他什么，没有必须给他解释的义务，因此问得很客气。
张道陵并不隐瞒道：“潘多拉盒子就是瘟疫之盒，里面本有改变世人的希望。”顿了片刻，张道陵补充道：“盒子是蚩尤所传。”
单飞这次终于有点明了，“那盒子是蚩尤用来改造世人的实验工具？”
张道陵微微点头，“这盒子曾到了雅典，传播了一场瘟疫，才转化为潘多拉的神话流传下来。”
单飞脑海中有历史记录闪过，立即道：“六百年前雅典的瘟疫？”他记得大约六百多年前，雅典爆发过一场瘟疫，那场瘟疫杀了雅典半数的人口，几乎可说摧毁了雅典。
他不想这场瘟疫和蚩尤有关，更想不通这样一个可怕的瘟疫盒子里有什么希望。
张道陵再次点头，回头笑道：“如今局限地域手段，东西方交流不畅，你这般博学多知，甚至明了雅典一场六百年前的瘟疫，在很多人眼中，本是难以想象的事情。”
单飞笑笑。
张道凝望单飞，缓缓道：“但我知道为什么。”
单飞心中微跳，仍旧保持沉默。
张道陵半晌终道：“因为我和你一样，你我本是同一类人！”
单飞心中狂震，不复平静道：“你和我是同一类人？你知道我是哪类人？”他突然想到一件往事。
当年孙钟提及遇到个神秘道人，他单飞一直怀疑孙钟遇到的神秘道人就是张道陵。而根据孙钟叙说，那道人曾说过蝴蝶效应的概念。
当初他单飞听到这个概念，立即感觉那道人也很现代，如今再听张道陵强调，单飞内心的震惊可想而知。
张道陵仍旧平静道：“你我都是知道历史长河的一段记载，却不知道在蝴蝶效应下，历史走向何方的一类人。”
单飞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道长今日在此，是专门在等我？”
张道陵看着单飞，“你我终究会相遇的，不过我没想到我们会这快相遇。”
“你没想到？”单飞喃喃自语。
张道陵目光微闪，强调道：“我没想到！”转瞬轻叹一口气道：“我们知道的多，想不到的亦很多，难道不是吗？”
神色惆怅，张道陵轻语道：“当年我到了这个世间，应该和你的想法相似。”
单飞奇怪的看着张道陵，感觉这道人不愧是天师道的鼻祖，很有算命的潜质，“你知道我到了这个世间如何想？”
“我说过，你我是同一类人。”张道陵目有深意道：“同一类人自然想的类似。我亲眼看到东汉的崛起，预知它终究要走向灭亡，亦亲眼看到它一步步的走向灭亡。”
单飞看着眼前的这个道人，实在有种离奇的感觉。按照这个时间跨度，张道陵应该活了近二百年，可他除了看到张道陵的银发，在张道陵的脸上却看不到什么衰老。
张道陵老的只是头发，一张脸看起来却是极为年轻。
“若是旁人，一定会问我，为何不做点什么改变这个悲哀的结局？”张道陵了然的看着单飞道：“可你不会问，因为你和我一样，均知道所谓的改变终究亦不过如梦幻泡影罢了。尧舜所行高山仰止、珠玉在前，可世人宁可明珠暗投，却不会再走尧舜的道路。我们或许能改变一时，却无法改变卑微人心汇聚的走向。”
回头望向佛像，张道陵又道：“八百年前的释迦就已明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法尚如此，何况非法？世事如此，何况不过历史长河转瞬消逝的一刹？”
单飞见张道陵对佛典记载信口拈来，暗想这人在他自身的那个年代，只怕也是个博学多才的人，因为如今佛法少东渡，龙树要求真经都要跑去龙宫天塔，张道陵的这些学识应该是自带而来。
“单飞，我们这类人因为看得多，反倒做的少，因为我等真不知究竟如何做才能让世间脱离这悲哀的轮转。释迦虽有明论，可我们还是不舍跳出这个世间，因为我们无法做到释迦所言的心无挂碍，因为我们不知心无挂碍后，我们为何还要存在？因此你虽是跳出去，终究还是要回转了结因你而起的因缘。”张道陵缓缓道。
单飞双眉微挑，暗自诧异，感觉这道人好像对他前往天之本源一事亦有了解！
“我虽是这般想法，可有一人却和我想的不同。我来到许都见你，本是因为他。”
张道陵本是平静的脸上泛起了丝波澜，“他知道我所知的历史记载后，激动的质问我，我们既然有能力，为何不努力做些改变？我们明知灾难就在眼前，为何不努力去避免？难道只是因为这些灾难是别人的，和我们自己无关？我那时无法回答。”
“他是哪个？”单飞不解道。
张道陵眼中蓦地有了深邃的哀伤，许久终道：“他是我的儿子，他叫张角！”

第一千零九章 警告
张角是张道陵的儿子？那个黄巾起义的领袖人物？
单飞讶然的看着张道陵，有些吃惊道：“黄巾军的首领张角原来是道长的儿子？”他发现远古之秘是从接触三香开始，而他真正开始知晓三香的事情，正是始于《太平经》的几句记载。
张道陵喃喃道：“他那时还不是黄巾军的头领，他是我的儿子，他一直是我的儿子。”他叙说的平淡，其中蕴含的父子情深却是着实让人动容。
单飞看着张道陵的伤感，一时间不知从何问起。
张道陵却像早有准备，继续道：“我那时知道世上瘟疫要起，因此创五斗米教未雨绸缪，只盼能让天下百姓少些苦难。”
单飞立即问道：“道长知道瘟疫将起？道长如何知道的？”他以为张道陵那时已和白狼秘地有什么瓜葛。
不想张道陵淡淡道：“你若在那个时候到了这个世界，你难道会不知道？”
单飞一怔，暗想因为演义和《三国志》，世人对三国的许多事情可说是家喻户晓，可这些记载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均忽略了东汉末年影响极大的瘟疫事件。灵帝之时、黄巾起义的前夕，中原接连爆发数次瘟疫，影响之大，实在和罗马的安东尼瘟疫不相上下。
汉室的腐朽贪婪的确是导致汉室崩溃的主因，但若没有这几次瘟疫，汉室说不定还能苟且残喘一些年。
他单飞对这种历史大事自然知晓，倒忘记了张道陵和他是一类人，记忆中居然也有这些事情。
不过为求确定，单飞还是问道：“那时候道长并不知道这些瘟疫是和瘟疫之盒、白狼秘地有关？”
张道陵摇摇头道：“我那时还不知道，亦不知道这是个警告。”
你那时不知道，如今自然知道了？单飞确定此事，立即问道：“什么警告？”
“白狼秘地的警告。”张道陵回头看向佛像道：“就和庞贝覆灭般的警告。”
单飞皱眉不语，暗想着白狼秘地的真正用意。
张道陵默然片刻，终于说了下去，“我因为知道瘟疫会爆发，提早准备药材、配制符水，倒能救些患病的百姓。”
单飞微微点头，知道五斗米教能迅猛的发展，就是因为张道陵治病得法，深得百姓的信赖。
“可角儿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我这般修修补补无济于事，他认为瘟疫真正的源头是在没落的汉室。”
张道陵回忆道：“他对我道，都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眼下是天下之心脑已坏，才引发这世上百姓的苦难！没谁规定一定是那些蛀虫掌握着天下百姓的命运，他要取代汉室，为天下百姓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单飞暗自感慨，心道自从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一直将忠君思想放在第一位。大部分人被这种思想洗脑，那时只有张道陵、以及张道陵的后人才会有这种先进的思想。
不过他转瞬有了个困惑，质疑道：“道长既然和我是一类人，定然知道自己的命数？”他暗想张道陵如果知道历史的话，对张角的黄巾起义必定有所知晓，为何眼睁睁的看着儿子送死。
“你是单飞，可你知道自己的命运？”张道陵反问道。
单飞一怔，知道张道陵的意思，却摇头道：“道长，我和你不同。道长赫赫名声，天师道的鼻祖，留下的记载比我定要多出百倍。”
“我既然这么有名，你究竟知道我的什么事情？”张道陵淡淡道。
单飞愣住，他自觉得知道张道陵太多的历史，可认真想想，他除了知道这人创建了五斗米教外，对这人真正做了什么事情，实在是很难说清。这人被道教奉为鼻祖，事迹多像是神话，可神话传说自然算不了数的。
皱起眉头，单飞还是执着道：“我对道长或许少有知晓，但道长一定知道黄巾起义和张角的结局吧？”
看张道陵微有点头，单飞质疑道：“你或许对这个世界做不了什么，但你对自己的儿子，也从不想去做些什么事情？”
张道陵看着单飞良久，“我那时根本不知道他会发动黄巾起义的。我那时候也根本不知道黄巾起义的首领居然是我的儿子。”
单飞瞋目的看着张道陵，一时间只觉得张道陵脑筋有些问题。
好在张道陵很快解释道：“我儿子本来不叫张角，我给他起名叫做张太平。”
嗯？
单飞一怔，不解道：“那他为何……”
张道陵截断道：“就在他决定行大事之前，突然找到了我，说如今苍天已死，并无太平可讲。他决定不再叫做张太平，他要改名叫做张角。他说，既然没有谁敢挑战这个贪婪没落的汉室，就由他来做冲锋的号角，刺穿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腐朽壁垒！”
顿了片刻，张道陵涩然道：“你自然明白我那时的震惊？”
单飞目瞪口呆，实在感慨命运的玄奥。半晌，他终于说道：“我若是你的话，一定会告诉张角他的命数。”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我对旁人或许能有隐瞒，但我会告诉自己亲人所有的真相。”
张道陵凝望着单飞道：“在你眼中，我是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
单飞诧异道：“你和你儿子说了一切？那他为何……还会……”他一时间不懂张角的结局为何没有任何改变。
张道陵眼中有着深邃的悲哀，却亦有着骄傲，“我告诉他，据我所知，他若起义，就一定会死！他听到后并没有退缩，只和我说了两句话，就让我无言以对。他对我说，人不能因为自己要死，就什么都不去做的，是不是？一个人如果做的没错，就应该做下去的，这样才不负来这世上一场，对不对？”
单飞听着那看似平淡无奇的话语，内心却是波涛起伏，许久才道：“他说的没错！”他很赞赏张角的想法，不过事实上，大多世人知道自己要死，就会放弃一切，明知自己做错，反会想方设法的掩饰自己的过错。
张道陵的眼中又有了深切的痛楚，望着堂中的佛像道：“他说的没错，做的也没错。可惜的是，这不是没错之人的世界。释迦的很多言论让人为之赞赏，唯独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说，却让人很是失望！”
单飞默然。
“角儿决定推翻汉室王朝，但他并不是鲁莽的人。”张道陵又道：“他精心的做了许多准备，我知道，他并非没将我的警告放在心上，他一定在慎重考虑自己的命运。但他或许认为他可以改变这个命数，亦或许……”他没有说下去。
单飞却替张道陵说了下去，“或许他认为自己哪怕无法改变自己的命数，但他终究能改变一些人的命运！”
张道陵沉默良久，幽幽叹息道：“我见他意志坚定，如何再会阻挡他行事？他用我所传的医术行医济世，救治了许多百姓，树立了极高的威望。”
单飞默默点头，暗想根据历史记载，五斗米教和黄巾军发迹的路数几乎是一模一样，都是利用平等的思想扩大信徒，再用符水救治百姓，引发百姓的信仰，原来这两个教派的根基都是同出一处。
“可在我记忆中，他却一定要死的。”张道陵伤感道：“作为一个父亲，我既然知道他的命数，自然会想方设法的帮他。我记忆中，他是病死的，但我始终不解，以他的武功身体，如何会莫名的病死？”
单飞迟疑道：“那他是如何逝去的？”他突然想到郭嘉一事，暗想根据记载，郭嘉也是病逝的，他也一直搞不懂不穿袜子都不会伤风感冒的郭嘉如何会病死，结果郭嘉是失踪。看来很多历史记载大有问题。
张道陵眼中蓦地闪过凌厉的光芒，单飞微惊，不由暗生戒备。张道陵眼中的凌厉渐淡，恢复了平静道：“黄巾军在中平元年起义，这和我记忆中的时间相符。”
“为什么？”单飞皱眉道，心想张角赶死也要选这个时辰吗？
“你知道蝴蝶效应？”张道陵突然问道。
单飞点点头。
张道陵涩然道：“某只蝴蝶的翅膀煽动或许会引发一场海啸，可成千上万的蝴蝶煽动翅膀，却不过是无功而返。”
单飞一时不明，张道陵随即又道：“那能引发海啸的蝴蝶必定有诸多机缘汇聚，才能造就那般声势。错过了任何一个因素，都不太可能引发惊天动地的效果。”
单飞微微点头，他以前也是这般想法。
张道陵缓缓又道：“佛渡有缘说的亦是这个道理。一个人若是愚痴的不想改变，你砍了他的脑袋，都无法让他改变，一人如此，众多人汇聚成的起义亦是如此，因此真正的起义要有规模，一定要诸多准备、等待机缘。”
单飞终于明白了，“张角一定要那时起义，因为在他看来，那时时机趋近成熟。太早了，反倒得不偿失。太晚了，亦有变化的危险？”
张道陵轻叹道：“单飞，你是个聪明人，角儿和你一般想，他甚至算准了人多必失，起义的日期一定会被某些人泄露，因此他反倒故意泄漏了日期，在朝廷以为瓮中捉鳖、动兵镇压的时候，他反倒将计就计的借力立即发动起义，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千零一十章 死亡真相
单飞听张道陵叙说张角往事的时候，一直在自动的脑补。他不知道张道陵的详细事迹，但对张角的事情还是略知一二的。
张角是个奇才，亦是个天才。
据史实记载，在起义的计划泄漏出去后，张角还是能立即传令黄巾军四道八门三十六方同时起义，瞬时在中原遍地开花，几乎颠覆了汉室。
很多人准备个十几人的会议，有着极为先进的通讯设备，一时半会儿都是召集不齐，张角在那种落后的条件下，一下子就煽动各地的数十万人同时起义，那绝对是个了不起的壮举。
事后的史学家研究此事，都觉得不可思议。听了张道陵的描述，原来张角也动用了心机，饶是如此，张角的本事还是让人钦佩。
可张角为何还是会死？
单飞知道黄巾军的结局，关注的就是张角生死的问题。不过看张道陵伤感的追忆往事，倒是不好催促。
张道陵回忆道：“黄巾军蓦地偌大的声势，让朝廷惶惶难安，我看在眼中，亦是没有几日能够合眼。”顿了片刻，张道陵看向单飞道：“你我都知道，这场起义声势虽是浩大，却不过起于中平元年、亦终于中平元年。按照我的记忆，角儿冬季就死！”
单飞明白张道陵那时的焦虑，问道：“然后呢？”
“就在秋季，黄巾军声势益发壮大时，我终于再次去找角儿。”张道陵苦涩道：“角儿发动起义前数年，就斩断了和我的一切关系。他说这是他决定的事情，他不想牵连我，可我如何能放下他的事情？我以往虽决定不理世事，可那时突然有了个主意，我决定替他运筹，让他暂避数月，过了冬季，一切说不定会截然不同。”
单飞目光微亮，“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他暗想张道陵对儿子的确用心良苦，“张角没有同意？”
“他不在军中！”张道陵缓缓道。
单飞诧异道：“他如何会离开黄巾军？”
张道陵黯然道：“我那时并不知道。”
“那你如今……”单飞很怕张道陵说了半天，最关键的偏偏隐瞒不说。
张道陵眼中又闪过丝凌厉的杀意，“我如今自然知道了。”他本是平淡冲和的道人，可在这时，却只有森森的杀机。
单飞暗自警惕，不过感觉到张道陵的恨意并非是针对他。
“我那时只以为角儿想的主意和我仿佛，忍不住心中暗喜。”张道陵微微的吸气，恢复了平静道：“角儿本是奇才，他虽离开军中，可仗着秘密创建的四道八门统领三十六方，进而驾驭数十万的义军，仍能让朝廷焦头烂额。可是在冬季时，突然传来角儿的死讯！”
单飞一震，失声道：“他怎么会死？”
张道陵缓缓握拳，默然良久才道：“我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极为震惊，而角儿的死讯一出，黄巾军立即溃败，你也应该知道，角儿本是黄巾军的首脑人物，人无头不行。”
单飞知道事实的确如此，张角可说是黄巾军的灵魂所在，此人一死，四道八门三十六方再无众人均服的人物，内部争斗一起，溃败难免。
“我那时又惊又急，立即找到了角儿的义弟张宝，不等我亮明身份，张宝就是大哭，说知道我是首领的父亲，角儿给我留下封书信，说他若不幸丧命，我必循来，让张宝将信转交于我。”
眼中隐有光亮，张道陵接着道：“在信中，角儿对我说，他或许会死，但他已然竭尽全力，此生全无憾事。”眼中的那光亮汇聚到了眼角，变成晶莹的泪滴。
“但我怎能无憾？”张道陵握拳望向单飞，重复道：“我怎能无憾？”
单飞默然。
他虽感觉张道陵这般能自制的人物向他发火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可面对这般悲伤的父亲，他不想多说什么。
张道陵长吸一口气，终于道：“角儿在信中还道，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改变命数，可一直感伤自身的力量还是太过渺小，起义难免还是让天下死伤无数。他想要速战速决，因此他要寻神力相助！”
单飞眼皮跳动下。
张道陵盯着单飞道：“他要找的神力就是三香！”
单飞已然知道此事，闻言还是心中触动，“三香飘渺，他一时间如何找得到三香？”
“他不是一时起意去找，而是暗中寻了多年。”张道陵沉声道：“他在信中详尽叙述了远古往事，认定了三香一事不假，而且有了具体的举措。当年黄巾军的势力遍布青、徐、幽、冀和荆、扬、兖、豫八州，他最注重的却是冀州，率人最先攻克的是邺城。”
单飞心中一跳，突然想到郭嬛说的事情。
郭嬛记忆中有黄巾军的邺城一战，她为何会对此战印象异常深刻？
“如今的你，自然知道他为何要先取邺城！”张道陵缓缓道。
单飞本没有反应，听张道陵刻意询问，瞬间醒悟过来，“他难道要找女修？”
女修之棺正在邺城！
张道陵听到“女修”二字时，神色冷然，半晌才道：“不错，他最先攻克邺城，正是要寻女修的助力。可惜的是，女修之棺虽在邺城，天底下却无一人能够看到。角儿寻不到女修，感慨交战死难愈多，立即赶赴西域寻找白狼秘地。”
单飞讶然，不想张角对这些远古往事这般熟知。
“他在信上话于我知，无论成与不成，他绝不能放弃。可无论成与不成，他和四道八门都会在冬日再聚。这是他最后的遗言。”
单飞暗想白狼秘地何等隐秘，张角如何能够找到？可想到张道陵曾入鬼门，单飞诧异道：“道长，我在鬼门见到过你。”
张道陵淡然道：“那时我亦看到了你。”
“你为何会往白狼秘地？”单飞问道。
张道陵默然片刻，回道：“因为角儿进入过白狼秘地！”
单飞有些震惊，实在想不到这个太平道主会有这般神通，“你如何肯定这点儿？”
张道陵并未径直回答，喃喃道：“角儿是我的儿子、是我的亲人。知道角儿身死后，我极度悲伤，立即去探查消息的由来，结果发现竟是董卓最先传出的这个消息。”
“那时的董卓……应该在关中左近？”单飞回忆道。
张道陵微有点头，“我立即前往关中查探，得知一个让人惊诧的事情。中平元年，边章、韩遂率贼入寇三辅，董卓奉朝廷之命前往镇压，两军对垒数月，日渐疲惫，本来董卓并无必胜的把握，结果冬日有一晚月夜明澈，突然有道十余丈长的流星从空坠落，炸在边章和韩遂军营左近数里处，随即有半壁天空红赤如火，惊得边章、韩遂一帮人疑神疑鬼，以为那是败亡之兆，这才被董卓趁机击退。”
单飞暗自皱眉，不知道这和张角有什么关系？
“事后董卓派人前往那有异的地方查看，发现那里有个十数丈的深坑出现。董卓让人下深坑查探，在那里发现一个极为古怪的……容器……”
张道陵说到这里，涩然笑笑：“我和你交谈，不用遮遮掩掩，那实际上是个飞行器。”
“飞行器？”单飞看到张道陵脸颊的肌肉在抽搐，有分猜测，“张角他……”
张道陵深吸了一口气，“角儿就在飞行器中，不过已然失去了性命！”
单飞有些伤感，立即想到了一点关键，“张角哪里来的飞行器？难道是从白狼秘地内？”
“我和你亦是一样的想法，因此我决定余生就要想办法进入白狼秘地。”张道陵声音低沉，却是坚定不移。
张角是被白狼秘地害死的？你想找白狼秘地报仇？单飞心中疑问重重，却不怀疑这个父亲为儿子报仇的勇气。
“飞行器虽被董卓命人掩埋，但董卓却似从中得到了一根异形香，自此将中原陷入了禽兽般的世界。我那时一心寻找角儿的死因，找到了你外公巫潜，同赴白狼秘地。我终于进入了白狼秘地。”
张道陵说到这里，幽幽一叹。
单飞却知道张道陵不知历尽了多少艰辛困苦才能够成行，“然后呢？”他看着完好无缺的张道陵，试探道：“你知道张角是因何而死的？”
张道陵盯着单飞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是白狼秘地的人害死了角儿？”
难道不是？
单飞看着张道陵眼中闪现的恨意，没来由的一阵心寒。他本是问心无愧，因为他和张角绝对没有任何关系，可张道陵为何和他提及此事时，总有着压抑许久的仇恨？
“但白狼秘地并没有害死角儿。”
张道陵一字字道：“角儿得入白狼秘地，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能力出众，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的想法很得白狼秘地的认可。”
这个？单飞一时间倒是不能认同，暗想张角想要济世救民，如何会和没事散播瘟疫的白狼秘地观念一样？
“白狼秘地答应助他，不但给予角儿异形香，还给了他神力，更详尽的告诉他如何操纵飞行器的方法。”张道陵字字凝恨道：“可角儿还是坠亡三辅，你知道为了什么？”
单飞皱眉道：“我怎么知道？”
“你猜得到的。”张道陵眼中的恨意更浓：“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何会猜不到？”
单飞望着张道陵的恨意，心头剧烈的一跳，顿时醒悟过来，“难道是女……”
他没有说完，张道陵已替他说了下去，“不错，杀死角儿的，就是女修！”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真正的了结
杀死张角的竟然是女修？
单飞听到这个答案后，先是惊愕，随即再次沉默。对于张道陵的这个结论，他虽无从判断正确与否，可他却深知有这个可能。
甚至不用张道陵解释，他单飞也有女修杀死张角的缘由——张角是在向白狼秘地寻求帮手，以女修的为人，素来认定敌人的朋友亦是敌人，因此张角无论有如何伟大的想法，可他既然和白狼秘地有关，女修毁了他并不出奇！
“单飞，你应该知道女修为何杀了角儿？”张道陵那一刻看起来不像是个得道的道人，只不过是个悲痛欲绝的父亲。
单飞沉吟良久，“应没有人亲眼目睹此事……”
张道陵放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却满是不尽的苍凉，“的确没有人目睹此事，但有些事情，不用亲眼目睹亦能知晓！你莫要忘记了，角儿是在飞行器中逝去，那里本有着这个年代没有的手段。”
单飞想到了什么，“飞行器记载了当初发生的一切？飞行器是白狼秘地所有，因此张角失事前的一切记录，白狼秘地有着记载？”
他心中暗叹，人在做、天不看，不过却终究有记录仪在录制着一切。
张道陵喃喃道：“单飞，你实在是个聪明人。不错，若非如此，我如何会选择了白狼秘地。”
单飞心中微震，重复道：“你选择了白狼秘地？！”
张道陵眼中有血丝蔓延，盯着单飞道：“单飞，我和你说过了，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们或许有欲望，但我们不是为了欲望去存活的人！我知道世有灾难，竭力的去做些事情让世上少些苦难，我不求什么善有善报，可是为什么一心求善的人，却很少有什么好的结果？难道行善之人，注定要成为作恶的牺牲？一个这般悲哀的世界，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单飞无言。
“角儿一心想要为被奴役的百姓寻条活路，他有什么过错？”张道陵质问道，见单飞默然，张道陵惨然道：“你知道女修为何对角儿下手？”知道单飞不会回答，张道陵凝声道：“在角儿求女修相助来救助天下苦难百姓的时候，女修没有丝毫反应，可在角儿历尽艰辛从白狼秘地寻到援手的时候，女修却是跳了出来，威胁角儿，让角儿告诉她白狼秘地的内情，甚至让角儿充当攻打白狼秘地的先锋。”
顿了片刻，张道陵惨然道：“角儿不愿！”
单飞知道这简单的四个字中蕴含着怎么艰难的抗衡，当年在龙宫天塔内，他单飞不亦是奋力的抗争？
无论强权如何冷峻无情，却不肯妥协的坚持抗争那真正的不公！
冷望单飞，张道陵道：“换做是你我，会不会屈从女修的威胁？”
单飞沉默。
“女修立即杀了角儿！”张道陵握拳的双手咯咯作响，一字字道：“在我初知潘多拉之盒的时候，难信世上有这般的女人。她带给世上太多的灾难，却从不肯认错，更不肯用举手之劳之力给世人以丝毫希望。她已拥有一个女人能有的一切，可她还是不能满足，为了自己的欲望，始终丧心病狂的做着伤害旁人的事情！”
声音嘶哑，多年积郁的愤恨一朝爆发！
张道陵看起来和那些失去儿子的父亲没什么两样，他哪怕再是清心寡欲，但他说的本没错，若是心无挂碍，视亲人死活亦是淡然的话，那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可我如今终于相信这世上真有这般恶毒的女人。”
张道陵双目喷薄着怒火，“在女修眼中，众生不过如蝼蚁般。她有了能拥有的一切，却仍不肯给世人一丝希望。为了欲望，她将自己的一切罪恶文过饰非；为了欲望，她无视苍生的苦难，翻云覆雨的玩弄苍生；为了欲望，她不惜斩杀那些想要开启希望之人，却将罪名推在那些为希望努力之人的身上。后世的权术者或有意、或无意的遵循她的所为……让这个世界永远的处于她的掌控之下。”
长舒一口气，宣泄着积郁、却燃起了怒火，张道陵一字字道：“白狼秘地说得不错，这个世界已没有希望。若要重启希望，瘟疫之盒就要重新开启。当年黄帝、蚩尤一战，蚩尤虽败，可你单飞如何不知，胜出的人并不意味着正确的选择？”
单飞看着怒火喷薄的张道陵，半晌终道：“你说得很对，胜出的人并不意味着正确，因此你选择了白狼秘地，代表白狼秘地要毁了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张道陵默然。
沉默就是默认！
“你准备亲手毁了张角要努力挽救的这个世界？”单飞再问。
张道陵眼角轻微的抽搐，“单飞，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说角儿为之努力的世界，不应该由我这个父亲亲自毁去。可你若是我，你知道了一切真相，你如何去做？”
看着沉默的单飞，张道陵怆然道：“你和旁人不同，因此你不会用一些虚伪的言论劝我放弃这个计划。释迦说什么累世应劫，如今之果，全因上世之因，在我看来，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虚妄言语。”
顿了片刻，张道陵质问道：“如果真有三世因果，自女修、大禹以下所造的孽因，数千年来已不知几生几世，为何始终没有了结？”
盯着单飞，张道陵冷笑道：“你我都知，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哪怕再过数千年，这些孽因非但不会有什么报应，却因为权术者的粉饰太平，反倒成为世上光辉闪闪的丰碑，供无知之人瞻仰追随。可那些心怀希望，为了世间的希望而努力、甚至牺牲性命的人有哪个记得？”
张道陵说到这里，几乎嘶吼道：“没人记得！”
单飞默然。他无法反驳，亦不能反驳，因为他不是自欺欺人的人。
长舒了一口气，张道陵终于恢复了伊始的平静，“可我记得。角儿是我儿子，我记得这所有的一切。既然没有所谓的善恶有报，那就由我、也只能由我……”凝望着单飞，张道陵字字带着坚决道：“来做个真正的了结！”
单飞目光闪动，“那你准备怎么做？”
张道陵未答，扭头再望向佛龛的神像，恢复了伊始的从容、或者可说是冷漠。
“你准备打开瘟疫之盒，毁灭女修制造的这个世界？而在这之前，你还需要做些准备。”单飞看着那难测的背影道：“派人先杀了刘协，掀起许都的动乱？世上越乱，对你来说，反倒越是有利？”
张道陵的身形如石雕木刻般，许久才道：“单飞，你可以将一切事情算在我的身上！”顿了片刻，不闻单飞应答，张道陵徐徐问道：“如果这一切都是我做的，你准备如何？出手杀了我？”
单飞沉默。
张道陵哂然道：“看来你还不准备动手，既然如此，我也应该走了。”他倒是说走就走，转瞬间就到了殿门前。
单飞突然道：“张道主！”看着张道陵凝立的身形，单飞犹豫道：“有件事，我很想知道答案。”
张道陵不语。
单飞沉吟道：“不久前曹冲身死，应该不是张道主所为？”仍旧得不到答案，单飞喃喃道：“张道主哪怕想要开启瘟疫之盒，可一个对自己儿子这般深情的父亲，应该不会为了自己的计划，夺走另外一个父亲的儿子？”
看着那默然的背影，单飞道：“我不知道宫廷行刺一事是否是道长所为，但曹冲、甄芯合葬一事，总是出自道长的手笔？道长为何这般做？”得不到答案，单飞执着道：“难道白狼秘地已有令人重生之法，道长以曹冲、甄芯一事为契机，想要复活张角吗？”
他的这个念头是受到孙钟一事的启发，可说出口后，却觉得很有可能，不然无法解释张道陵为何这般周折的做这件事情。
张道陵并未回身，低语道：“单飞，你真的很聪明，很多事情，你均能想到因果。可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若是我，有机会复活角儿，你会不会这般做？”
单飞微怔，正琢磨张道陵是否承认此事时，抬头望去，就见到殿门处空空荡荡，张道陵已然踪影不见。
皱了下眉头，单飞闪身亦出了大殿，发现寺庙有依稀熟悉之感，再走了几步，他已知道自己正处于许都的小白马寺内。
他追踪刺杀刘协的大秦奴，如何会突然到了这里和张道陵相见？
张道陵对他说过——二人这快相见，张道陵自己也没有想到过。如果这是张道陵接应刺客的地方，张道陵有什么道理想不到会和他单飞相见？
或许这是个意外？
意外是经过旁人的刻意安排？
夕阳西下。
将入夜。
单飞抬头望了天空沉吟许久，这才缓步走出了小白马寺，漫步在长街之上，他心中多少有些惘然。
张道陵接下来要做什么？
女修杀了张角，张道陵心丧若死，要借用白狼秘地来抗衡女修做个真正的了结，如此推算，在女修用培育蛊毒之术促进世上一统凝结力量的时候，张道陵先发制人的干掉刘协，引发许都混乱很有可能。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张道陵这般作为看起来顺理成章，可单飞却始终觉得，事情很有些蹊跷。
正沉吟间，有几人快步向他走来。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作秀
单飞思考张道陵一事时，仍旧保持着警觉。感觉到有几人迅疾的接近自己，单飞暗自戒备，不动声色的望过去，就见来的几人均是陌生的面孔。
那几人都显得十分干练精明，一见到单飞，却都露出恭敬的神色，为首有一面色微赤之人道：“单统领，我等均是许都校事，你以往可能未见到过。”
单飞心中暗想，自己蓦地和刺客在宫中失踪，赵达如何会不竭尽全力的搜寻他的下落？在许都城，也只有校事能这快的找到他。
见单飞不语，那人继续道：“单统领突然在宫中失踪，赵大人传令许都校事全力搜寻单统领的下落，我等本没有头绪……”搔搔头，似有些不好意思，那赤脸之人尴尬笑道：“不过我等想到许都小白马寺许愿颇为灵验，就想前来看看，不想竟真能见到单统领。”
其余几人均笑。
单飞亦笑道：“你们找人的方式倒挺独特的。”
赤脸之人略有赧然道：“倒让单统领见笑了。都说单统领为人谦和，今日得见，真是让人如沐春风。”
单飞不再客气，扬眉道：“赵大人找我……何事？”
赤脸那人看了眼四周，低声道：“单统领，这里人多耳杂，不便多说，请随我来。”见单飞并未反对，赤脸那人领路顺着长街走下去，很快绕进一条幽巷，到了一个看起来略有落魄的庭院前。
那人看出单飞的困惑，解释道：“单统领，赵大人行踪不定，仓促间难以寻到他。我等先在此间稍等，消息已经传出，赵大人很快就能到这里和你相见。”
单飞微微点头，进入庭院就见客堂之内正坐着一人，望见单飞进院，那人抢步到了堂前，拱手笑道：“单统领，你蓦地失踪，在下异常惦念。你一切可是安好？”
堂前那人着实玉树临风，那一刻，竟如明月升起般清幽明澈。
单飞见到那人，神色讶然道：“是你？”
那人却是周不疑。
单飞不想在这里等他的居然是周不疑，心中顿生警惕之意。
周不疑微笑道：“单统领有些意外吧？”
单飞喃喃道：“的确有点儿意外。”
周不疑见状，解释道：“我若是单统领，亦会意外的。眼下倒不妨告诉单统领真相，在下如今其实算是赵大人的副手。”
“哦？我倒没有听赵大人说过。”单飞迟疑道。
周不疑笑道：“这本是极为隐秘的事情，单统领初到许都，赵大人无暇和你提及此事倒不意外。单统领若有兴趣，在等候赵大人的时候，我可以详细对你道来。”
若是以往，这般明月无暇般男子寒暄问候，单飞绝难升起警备之意，可他不久前才知晓这人就是蛊毒，而且曹府前行刺曹丕、毁去书信就是此人暗中操纵，曹冲之死，极可能和此人有着极大的关系，甚至就是此人害死的曹冲……
单飞对这些了若指掌，自然知道周不疑突然见他大有问题。
适才那些校事说到小白马寺求佛许愿找他，他内心其实已有点儿奇怪，暗想如果赵达统领的校事均是如此做事，那这些人就不是校事，而是神棍了！找他的那些人多半不是校事？周不疑呢？若真是赵达的副手，赵达当初为何暗中提醒他留意这个男子？
单飞警惕中亦有振奋，却是不动声色道：“赵大人何时会到？”
“很快很快。”周不疑毫不犹豫道。
他这般坚决的态度，实在让人兴不起怀疑之意，单飞暗自感慨，微微点头道：“那好，我就在这里等他。”
周不疑立即道：“还请单统领堂中暂坐。”他说话间，客气的将单飞让到堂内。
堂中布置简单，除了几案座椅外，还有一面屏风将客堂分为内外两部分。单飞一入堂中，难免看了屏风一眼，就见那屏风上画着的是山水风景，作画之人笔力颇为遒劲。
周不疑将单飞让到屏风前的几案旁。几案上有一只茶壶，两个杯子，一杯中有半杯茶水，另外一个却是异常的干净。周不疑拎起茶壶在那干净的杯子中注满了茶水，随即端起自己的茶杯笑道：“单统领，在下附庸风雅之人，无事喜用茶水，在等候消息时，一直在这品茶消磨时光。单统领为人冲和，应该不会介意这茶水是在下用过的？”
他这一切做的实在自然而然，谁会介意这般一个翩翩公子的客气？
单飞心中却惊。
周不疑早算准他单飞会来？不然一人品茶，为何会有两个杯子？哪怕赵达都不知道他的去向，张道陵亦想不到会和他相见，能这快找到他的下落、而且就在这里等他的人，唯独是引他到此的刺客！
单飞想到这里，反倒露出微笑道：“周公子客气了，我如何会介意这种小事。不过我倒不渴。”
周不疑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下，他本是等单飞同饮一杯，多半没想到单飞会这般回答，随即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尽了杯中茶，随手又从壶中倒了一杯，慢慢的品了口。
此人一举一动都带着不俗的风范，让哪怕怀疑他的人心中都会有些愧疚。可单飞早知道周不疑的问题，见他这般欲盖弥彰的示意茶水没有问题，心中冷笑——周不疑并不知道他单飞知晓了真相，他也不急于揭穿周不疑。
他单飞就要看看这蛊毒有什么算计！
终于放下茶杯，周不疑向庭院外望了眼，皱眉道：“单统领，赵大人知你失踪后极为焦虑，下令全城的校事寻你，知道在下找到了你，必定立即赶来，不过眼下多半有事耽搁，这才还没赶到。”顿了片刻，周不疑低声道：“单统领一定奇怪在下如何成为赵大人的副手？”
单飞笑道：“阁下大才，在我看来，成为赵大人的副手倒有些屈才了。”
周不疑忙摆手道：“单统领这么说实在折杀在下了。在下无意为官，对升官晋爵亦没什么兴趣。”他说的大义凛然，让人不能不信，随即又道：“在下担当赵大人的副手，只是为了方便彻查曹冲公子的死因罢了。”
单飞故作凛然，“曹冲的死有什么问题？”
周不疑立即道：“这件事本是机密要事，唯独司空、赵大人还有在下知晓，好在单统领不是外人，在下倒不怕和单统领提及。”
顿了片刻，周不疑凝声道：“曹冲是被华佗害死的。”
单飞皱了下眉头。
周不疑立即问道：“单统领知道此事？”
单飞知道此人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强，倒不否认道：“我的确听赵大人提及过华佗一事，却想不到华佗会和曹冲之死有关。”
周不疑隔着几案的身体微向前倾，神秘道：“那赵大人是否和你提及过此中的内情？”
单飞心中感慨，暗想这人这般举动看似不经意的拉近彼此的距离，但在心理学的角度，那就是暗中增加彼此的亲近感，此人自然没学过心理学，不过一举一动如政客的演讲般，都有作秀博得旁人认同的本事。
微微摇头，单飞道：“我只知道华佗死在了狱中，其中有什么内情？”
周不疑微笑道：“单统领有所不知，华佗绝非外界传言般，是被司空所杀，而是莫名的寿终正寝。其他人都不知道华佗因何而死，但我却是知道的。”
单飞虽有警惕，还是被这人的言语吸引，立即道：“华佗为何而死？”
“借尸还魂！”
周不疑一字字道，见单飞有些震惊之意，周不疑凝声道：“以单统兵的见识，自然知道这世上的确有借尸还魂一事？见司空的那个华佗，并非华佗，华佗那时已死，他体内藏着个恶魔！”
听周不疑说出真相，单飞内心更是警惕，他知道这世上只有最低劣的骗子才会说十句没有一句靠谱的，真正高明的骗子都会用真相来蕴藏真正的机心。
“他体内藏着谁？”单飞皱眉问道。
周不疑凝声道：“他体内藏着个道人，那道人叫做张道陵！”
单飞震惊道：“你如何知道这些事情？”他这次倒是真的有点儿震惊，不想才见到张道陵，周不疑就会再次提及此人。可转念一想，单飞更是内心戒备，他一直觉得得见张道陵有些突然，如今看来，是有人刻意安排他们二人的相见？安排之人，难道竟是周不疑？
周不疑微笑道：“我自然知道。”收敛了微笑，周不疑神色郑重道：“单统领，你应是知道张道陵的为人？”
“我不知道。”单飞摇头道。
周不疑立即道：“此人乃五斗米教的教主，因得道家秘术，着实有点儿不可思议的神通。”
单飞微怔。他听周不疑这般说，才突然想到，张道陵的道教的确传承道家黄老之说，这么看来，张道陵得传道家秘术并非无妄之说。
“不过此人心术极邪。”
周不疑“悲天悯人”道：“他经常利用一些邪法让世人对他信奉，暗地里却做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是以官府称五斗米教为米巫。”
单飞知道米巫的史实，微微颔首。
周不疑更低的声音道：“多年前，五斗米教的教徒就传出张道陵羽化成仙的流言，可我却知道真相并非如此。”
顿了片刻，周不疑凝重道：“据我所知，此人邪心不改，去了一个极为邪恶之地，学会了更是恶毒的本事，如今假借华佗之身到了许都，本有一个异常歹毒的计划！”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突袭
单飞不能不说周不疑很有行骗的潜质。周不疑是在撒谎，可这人将谎言和真相巧妙的结合在一起，似真非真，若无睿智辨别，极容易掉入他编织的故事中。单飞虽有警惕，听到周不疑提及张道陵的计划，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他有什么歹毒的计划？”
“先害死曹冲，再利用曹冲之死控制司空大人。”周不疑凝声道。
单飞很是诧异道：“他利用活的曹冲控制司空还是很有可能，他如何能用死了的曹冲控制司空呢？”
周不疑微笑道：“其中自然有个极为重要的关键！”压低声音，周不疑“推心置腹”道：“我和单统领一见如故，就不怕告诉单统领这个秘密……”
单飞虽有戒备，还是不由凝神倾听。
周不疑道：“司空此生与旁人无欠，唯独对丁夫人愧疚在心。单统领自然知道曹冲在丁夫人心中的份量，曹冲一死，丁夫人必定伤心欲绝，深恨司空。司空为弥补心中愧疚，若有复活曹冲的机会，如何会不尽力抓取？”
单飞看着眼前如明月的男子，背心竟有些发凉。
他感觉这个计划极可能是真实的。
可究竟有什么样恶毒的心肠，才能想出这种恶毒的计划？
周不疑见单飞听得入神，更低的声音道：“那张道陵身为米巫道主，着实有些不小的神通。他本会夺舍，在一个极为神秘的地方习得让人死而复生的方法，于是开启了他歹毒的计划。他趁曹冲病重的时候，先假扮华佗去见司空，然后再离华佗而去，制造华佗被司空所杀的假象，丁夫人自然对司空恨之入骨。”
单飞心弦颤了下。
顿了下，周不疑又道：“随后张道陵密告丁夫人，说有让曹冲复活之法，故弄玄虚的让曹冲和甄芯合葬，实则是在等待时机。只要丁夫人看到曹冲丁点儿复活的希望，必定不顾一切，张道陵那时候再要挟司空行事，定无不成的道理。”
单飞听得着实有点儿心惊肉跳，暗想这个计划听起来诡异非常，可事实是，一切细节和周不疑所言很是相符！
到时候若有人真这般要挟曹操，曹操会如何选择，有谁知道？
可实施这计划的究竟是张道陵，还是另有其人？
据他单飞所知，当初在狱中见到“华佗”的那两人是来自白狼秘地，张道陵亦是出自白狼秘地，如果控制华佗的是张道陵，白狼秘地的人如何会不知？
或者是，这是眼前这男子的计划，不然他如何对这个计划知晓的这般清楚？！
单飞心中凛然，却不急于揭破真相，突然道：“张道陵这般奇诡的计划，目的究竟何在？”
周不疑反倒一怔，迟疑道：“据赵大人推测，此人控制司空后，必定要行不可告人的事情，赵大人认定这人想要借司空之手掌控天下，今日有人行刺天子，极可能是张道陵假借司空之手暗中安排。”
单飞微皱眉头时，周不疑突然道：“不过在下却有个不同的结论。”
“哦？”单飞微扬眉头，“倒要听听阁下的高见。”
周不疑露出微笑道：“张道陵的真实目的，正在这屏风之上。”说话间，他向堂中的屏风一指。
单飞微有诧异，一入堂中，他就留意到这面屏风，甚至怀疑屏风后有什么古怪。在坐定时，他早就潜运神识倾听屏风后的动静。
屏风后绝无人踪！
那周不疑突然立这面屏风在此有什么用意，单飞本是心中存疑，听周不疑这般说，注目屏风上，不解道：“恕我驽钝，我实在看不出这屏风和张道陵的目的有什么关系？”
周不疑起身笑道：“单统领过谦了，你若是驽钝，这天下就没有什么聪明的人了。你没有从屏风中看出张道陵的目的，因为你不但需要用心的去看，还要用心的去听！”
他声音异常温和，亦是低微，说到最后的时候，几乎微不可闻。
单飞不由喃喃道：“用心的去看，用心的去听？”他注目屏风之上时，感觉周不疑伸手指向屏风道：“你如果用心的去看，就会发现这山水本是……活的！”
话音方落，屏风上的山水倏然扭曲起来。
单飞倒不想这平淡无奇的屏风会有这般异常，那一刻没有惊奇，只有警觉，因为他倏然察觉到杀机近在咫尺。
周不疑说话时手臂微抬，袖中有根透明的几乎不能看到的银丝一闪，刺向了单飞的脖颈间！
这实在出乎单飞的意外。
单飞听这人以诸多秘事相告，本觉得这人是要继续骗他，暗中再行不可告人的手段，哪里想到这人说出手就出手，根本让人猜不透他的真正目的。
不过单飞早对周不疑暗中警惕，心神虽被屏风暂迷，尚有神识警惕，发现危机近在咫尺时，他身形刹那微侧。
“嗤”的声响，那银丝几乎擦单飞脖颈的血管而过。
单飞躲过致命的一击，脸色却变。
他突然发现他的动作慢了十倍以上！
这本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来到此间后，就一直防范着周不疑暗中的门道，虽装作被周不疑言语吸引的样子，实则始终留意着自己的情况。
他绝没有中毒！
周不疑哪怕再高明的用毒手段，对他亦是无可奈何，可他为何遽然用力，气息竟有凝结的迹象？
不是毒！
他曾经有过这般的迹象，那一次，他是身在龙宫天塔内……
是根须！
当初巫咸以息壤配根须困住他和鬼丰，他体内气息的变化就是这般诡异。他却不想今日周不疑竟能用出根须。此人和巫咸有什么关系？
数念不过弹指间，单飞已接了周不疑十数招杀手。周不疑看似翩翩公子，但袖中银丝攻眼刺耳、撩阴袭背可说是无不用极。
周不疑既然用出根须，像是知道单飞受困一时、却难受困一世，是以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可他手中银丝虽毒，单飞虽被根须所困移动都难，但他倾尽全力竟仍伤不到单飞。
单飞站在那里，似乎移动双足都难，可他不过身形微晃，仍能避开致命的攻击。
“嗤嗤”声响，单飞外衣数次被银丝刺破，可终究差了一分，周不疑还是奈何不了单飞。
周不疑心中大骇，他听过单飞的神通，心中着实不以为然，此番诸多算计本以为必杀单飞，哪想到这般周详的计划仍旧奈何不了单飞。双目圆睁，周不疑怒喝道：“你们还不出手？单飞不死，你等的计划终不过是镜花水月！”
声音落，堂中倏然又多了四人。
那四人皮肤黝黑，赫然就是行刺刘协的那四个大秦奴。这四人蓦地到了堂中，更不废话，四手一合，有白光倏出，就要轰在单飞的胸膛之上！
——万物并作，吾以观起！
堂中突然有八字响起，那四人眼看击出白光就要击杀了单飞，神色却是惊骇难言。
有无数丝丝缕缕的东西瞬间从单飞手臂、脚下、甚至从他的脸庞和耳中冒了出来。
刹那间有古树参天！
古树是单飞？单飞化作了古树？单飞如何会突然化作了古树？可哪怕他就是古树，也绝挡不住他们四人联手的神奇一击。
白光轰在古树之上！
古树未折，而是倏散，单飞亦散！
下一刻的光景，化作飞灰的单飞居然神奇的重组在堂中，长啸声中出手，“留下！”单飞一出手，手掌已在那四个大秦奴的胸前。
那四人虽早知单飞的武功极为高强，可做梦也没有想到过此人的进境可说是到了不可思议之境地。单飞明明只出一掌，偏偏四人均有同时中掌之感。四人毕竟身手亦强，在生死关头尚能立掌在胸，硬接了单飞一击。
“砰”的大响。
四人同时呕血倒飞，重重地撞在了墙壁之上，一时间就感觉全身的力气尽去，丝毫动弹不得。
单飞并未用出全力。
他虽中了根须，但毕竟已有破解根须之法，在紧要关头，他立即借流年加速缘起……
眼看那四个大秦奴突然出现，单飞心中疑惑重重。他无暇多想，却不想毙了这四人，是以一掌拍散那四人的气血，让这四人片刻动弹不得。
下一刻，他探臂向周不疑抓去。
此为首恶，大多秘密就落在此人的身上！
单飞今非昔比，出手时早算准了周不疑的诸多变化，哪怕周不疑手上的银丝再是恶毒，他也能够破去，这一抓、本是势在必得！
周不疑未动。他袖中的银丝居然没有如期般反击。他似乎自知不敌单飞，已然放弃了反抗。
可单飞偏偏知道，此人绝不是束手待擒之辈！
五指已到周不疑的胸膛时，单飞一颗心剧烈地跳了下，他的五指倏然抓过了周不疑的胸膛，甚至穿过周不疑的胸膛，出现在周不疑的背心之上。
但单飞居然抓空！
那呕血的四个大秦奴本是惊骇欲绝，可见到堂中的情形时，仍是露出困惑之意。
单飞一出手，竟然没有任何阻碍地穿过了周不疑。
这怎么可能？
周不疑如何会突然如同鬼魂般的存在？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诡境
堂中的四个大秦奴望见单飞一抓无所阻碍地透过了周不疑，周不疑却是行若无事，身躯根本没有半点儿鲜血溅出，脑海中立即闪现出一个念头。
此人是鬼！
传说中，只有鬼魂才能这般形体虚无，让人根本无法捕捉。
单飞更是心惊，他那一刻不信周不疑是鬼，这世上本没有鬼魂的存在。适才周不疑和他交谈之际，绝对是个活人。
但周不疑如何会突然幻化成虚影？
此人的本事竟会如此妙绝？
心中的不安之意极为强烈，单飞那一刻却不是因为周不疑，而是因为根须！根须突出，是不是意味着……
他思绪未终，就听似从极其遥远的天籁处传来八字。
——归藏无边、山海经天！
八字未毕，厅堂不见、庭院不见，甚至繁华的许都都已不见，天地间唯余的重峦叠嶂，逶迤群山。
他眼前的周不疑脸上蓦地现出极为诡异的笑容，倏然幻化无数，从四面八方向他攻了过来。
单飞心虽惊，神识却清，眼看危险倏至，反倒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决结界，口中疾念：“现相缘起无明起，体性皆空我执空！”
他知道自己已坠入幻境！
有人竟在刹那间以屏风的山水为引，迅疾的将他拖入到幻境之中。幻境能让人陷入执念，还不能算真正的凶险，制造幻境之人，才是危机所在！
危险的已不是周不疑。
单飞刹那明白自己处境的险恶，知道当以破除幻境执着为第一要务。密语一出，他神识刹那清澈无暇，已破缘起无明。
无明本是佛教术语，意为世人对自身的真实本性、世界真正本性的一种无知。无知既无明，意喻人失去光明，处于混沌之中。
十二因缘是为无明、行、识、名色、六入、触、受、爱、取、有以及生、老死。十二因缘以无明起、老死终，就是说世人一出生就陷入无知，这才懵懂的在轮回中挣扎，困顿于生老病死的轮回不得解脱。
单飞本具正念，这才被单鹏传授六甲秘祝、再入龙宫天塔，又得马未来传授流年，对世界的认知着实有着非一般的见解。
幻境迷，景象奇，却终究不过是刻意缘起。
山非山、水非水、人非人……因缘而起，终归于空！
他神识清明，透彻知晓幻境终空的道理，随身所带的流年瞬间有光彩明耀，透照天地之间！
——人无我执无幻，法无我执无别！
单飞瞬间去执破幻，喝道：“空！”
“空”字一起，幻境立破，单飞随即见有屏风当空飞舞，正盘旋在他头顶。随着他的一声暴喝，空中飞舞的屏风瞬间化作片片，而挥舞屏风的周不疑闷哼声中，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厅堂还是厅堂。
堂中四个大秦奴见状目瞪口呆。幻境之力实在非比寻常，他们适才亦是瞬间进入幻境之中，只是幻境才出，转瞬就破，他们随即见单飞硬生生地震破屏风、顺便震伤了舞动屏风的周不疑。
周不疑的所能让人匪夷所思，单飞的手段，更让人触目惊心！
单飞瞬破幻境，心中不喜反惊。
屏风在天上碎舞，当初屏风之后的景象，自然无所遮掩。
他早就察觉到屏风后并无人踪，因为这世上任何高手在他周围不远，都已难逃他的感应，是以哪怕孙尚香当初在甄府墙旁树上躲藏，亦被他轻易察觉。
他察觉，并未揭破。看着孙尚香背离他而去，他兜了个圈子，这才迎上了孙尚香。不然许都不小，背道而驰之人如何能够碰巧遇上？
他这般感应着实已是世上少有，可他能感应到的终究是有情众生，如果那东西全无生机，他还是不能感应。
屏风后有物，是死物。屏风后居然是一面似青铜打磨的镜子。镜子雾蒙蒙的一片，根本照不到厅堂之物，说是镜子，又全然不像。
可单飞已认出那是什么……
秦皇镜！
屏风之后的那面镜子居然是秦皇镜！
秦皇镜如何会出现此间？
据他所知，当年他身在于阗，曾因秦皇镜和波罗僧鏖战，击杀波罗僧后，秦皇镜遂落在于阗王之手。
之后他蓦到鬼门，秦皇镜应该还在于阗，可如今秦皇镜如何会突然出现在许都？
单飞转念间，就见本是雾蒙蒙的铜镜倏然射出一道金光，正笼在周不疑的身上。周不疑空中吐血跌落，不等落地时，就被那金光所罩，脸上突现惊骇欲绝之色。
“救我！”
周不疑蓦地放声惨叫，惨叫声中，金光似有极强的引力，居然将他迅疾的向镜子吸去。
秦皇镜的镜面上，突现一个涡旋般的黑洞，眼看就要将周不疑吞噬其中。
单飞凛然，不知如何会出现这种怪事，还是纵身到了周不疑的身前，一把抓住周不疑的手腕。
他从不是东郭先生，不过还想要从周不疑身上得知很多紧要的秘密，是以不想周不疑被秦皇镜吃掉。
镜子怎么会吃人？
单飞疑惑起，已然抓住了周不疑的手臂，就感觉有一股极强之力拉着二人向前而去。单飞反向用力，二人刹那顿在半空。
“救命……多……多……”周不疑似没想到单飞这时居然出手相助，脸上满是感激之意。
单飞望到周不疑的感激，突然警惕心起。
这般关头，他还能留意到周不疑的脉搏虽弱，却非惊吓过度的脉象，而周不疑像是要说多谢，但他嘴型微圆，要说的就绝非“谢”字！
他警惕生，随即就察觉前方金光突盛，瞬间耀的他双眼不能视物，与此同时，一点黑光从周不疑口中喷出，射向单飞的咽喉要害！
厅堂那四个大秦奴看得惊心动魄，他们均是心机之辈，见周不疑诡计频出，这般关头居然还能算计单飞，实在也对这人的阴险毒辣叹为观止。
单飞闭目，一口气喷了出去。
周不疑口中所藏之物本是千锤百炼的玄铁硬刺，他身为蛊毒，自有保命杀敌的绝招，这口中硬刺素来被他藏在舌下，非生死关头不会轻易用出。眼看单飞出手救他，他心中却没丝毫感激之意，喷出口中的玄铁刺，就要取单飞的性命。
玄铁刺无坚不摧，哪怕周不疑面前是数层扎甲，也能被这根玄铁刺一击而穿，不想被单飞反喷而出，玄铁刺空间一凝，随即反向周不疑射了过来。
周不疑脸色立灰，好在单飞是仓促反击，准度稍逊，周不疑空中急急扭头，勉强让过了玄铁刺，可他却忘记自己被单飞拉住了手腕。
单飞右手一扭，刹那扭断了周不疑的手腕，随即一脚踢出，正中周不疑的小腹，将其加速向秦皇镜的方向踢出。
周不疑惨哼声中，“砰”的正撞在墙壁之上。
单飞一颗心反倒沉冷。
秦皇镜蓦地金光明耀，让他的视觉根本不起作用，适才避开杀招、重创周不疑完全是处于本能反应之中。
无论秦皇镜能否吃人，对于毒蝎一般的周不疑，单飞再无任何留手的打算。镜子喜欢吃，他就将周不疑送给秦皇镜吃掉就好。
可是他清楚记得秦皇镜的方向，亦知道周不疑的去势。
周不疑应该是撞在秦皇镜之上！
但为何他听不到周不疑撞到镜子的声响，听声音判断，周不疑居然是无障碍地穿过了秦皇镜，径直撞到了墙壁上。
周不疑和墙壁重击之声表明这家伙此刻绝非虚像，那化虚的只能是秦皇镜！
秦皇镜如何会突然消失不见？
厅堂那四个大秦奴武功虽是高强，终究还是差上许多，这会儿绝无能力移开秦皇镜。再说他们移开秦皇镜为了什么？
镜子自己没有长腿。此间除了他、周不疑、以及那四个大秦奴之外，难道还有个绝世高手的存在，是那个高手在控制着秦皇镜？
一想到适才听到的“归藏无边、山海经天”八字，单飞周身发冷，还能瞬间取流年在手上，空中凝神以待。
凝神间，他一颗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因为他发现自己是缓慢的下落。
那是一种奇诡的景象。
他知道真正的危机，只想立即回归地面迎接那隐藏高手的攻击，却不想他内息未凝、空间却似突然凝固。
单飞感觉自己如落在沼泽泥泞之中，身躯动动，都要付出往昔十倍的力气，就因这般，他虽着意下落，反倒悬浮在空中缓慢下降。
这种情形他并不陌生，因为他在进入无间空间时，也遇到过类似的景象。
他突然进入了异度空间？
可这并非最让他心惊的事情，让他惊心的是金光散却后，他终于能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却发现周不疑突然矮了许多。
不但周不疑，他眼前的一切事物，包括几案、茶杯、茶壶均是矮小了许多。如此感觉，就像他突然变成了巨人般。
这般感觉或许让人觉得自身的高大，可任凭谁处于这般奇诡的境况，难免都是心惊肉跳。单飞见到面前如小矮人般的周不疑虽是断了手、嘴角溢血，却突然指着他的方向大笑起来。
周不疑在笑，却无声。
一切均是诡异难言，单飞那一刻就感觉处于梦魇般，但他哪怕置身在噩梦中，亦能保持灵台清明，心思转动间，单飞已道：“巫咸？”
四周凝固无声，许久，终于有个声音感叹道：“单飞，要抓你，真是很不容易。”
言语冷酷淡漠，赫然就是巫咸的声音。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困镜
单飞在堂中中了根须，又听到熟悉的“归藏无边、山海经天”几字时，已感觉巫咸就在他身边不远。
突遭周不疑偷袭，单飞看似忙于应付，实则是留了极大的气力应对巫咸的出现。
巫咸在哪里？
单飞知道巫咸既然能够夺舍生存，那在场其余五人就可能有一个是巫咸。不过在与周不疑和四个大秦奴交手时，他感觉这五人均非巫咸。可巫咸明明就在他身边，若非巫咸，哪怕周不疑本事非凡，也不能只凭一面屏风让他单飞瞬间坠入幻境。
天底下能让人瞬间入幻的人本不多见，能让单飞这般高手致幻的人物更是万中无一。
唯有巫咸！
单飞内心肯定此事，再加上突然坠入了极为奇诡的环境，知道巫咸暗中搞鬼，这才一口道出巫咸的名字，听巫咸回话，单飞更是凛然，“这是哪里？”
“你猜？”巫咸有些嘲弄道。
单飞能看到变得矮小的周不疑指着他放声狂笑、亦能看到同样变小的四个大秦奴走过来，向周不疑问着什么，那四个大秦奴亦是看着他的方向，满是讶异的神色……
他听不到这些人说话的声音。
单飞和这些人本是敌对的关系，但无论周不疑、还是那四个大秦奴，看起来虽在看着单飞，可均是戒备已去，他们不是突然对单飞消除了敌意，而像是根本不再将他单飞当作危险的人物看待。
他们看着单飞，神色讶然奇怪，如同看着囚笼内的困兽般！
在单飞和巫咸对答的功夫，四周霍然变暗——绝对的黑暗，一丝光线都是不复存在。周不疑和大秦奴消失不见，厅堂不见，世界亦像不复存在。
很多人不知道盲人的感受，不知道处身在永久的黑暗是多么的无奈，可哪怕是盲人亦是无法感受到单飞眼下的境况。
盲人还可以通过旁的关联确定自身的存活，单飞却处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
无边的黑暗将他完全淹没，甚至让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
一人置身这种境地，实在比梦魇还要可怕百倍，单飞却还能保持冷静。他亦掩藏了流年的光华，因为在这种时候，面对着巫咸这种极为可怕的高手，他实在不想将自己当作靶子。沉默良久，他终于猜测道：“我难道是在秦皇镜之内？”
一言落，四周寂静。
就在单飞以为巫咸亦不在的时候，巫咸终于开口，语气中满是惊奇，“你倒聪明，这快就能猜得出来？”
单飞目光闪动，缓缓道：“周不疑被我一抓，倏然幻化，是你在利用秦皇镜制造的幻影？周不疑能这快的利用屏风拉我入幻境，是你在暗中搞鬼？你故意利用镜子吞噬周不疑，实则算准我会出手救他……”
“你不见得存什么好心，你不过是想从他口中得到更多的事情罢了。”巫咸不冷不热地插了句。
单飞并不恼怒，“你说得不错，周不疑是问题的关键，你算准我不会让他被镜子吃掉，趁我出手拉他的时候，反倒利用秦皇镜将我困在秦皇镜中？”
这本是难以想象之事，不过单飞意识到自己恐怕还在厅堂中，又看到周不疑、那几个大秦奴的神色，发现周不疑几人变矮……这几人不会莫名的变矮，他单飞在哈哈镜中曾看到过类似的人影……人变形，是因为光线折射角度变化的缘故。
诸多因素夹杂在一起，再想到哈哈镜，他立即得到了一个很是诡异的结论——他居然被巫咸困在秦皇镜内。
巫咸嘲笑道：“单飞，你能立即猜出答案的确很有本事，可惜的是，你醒悟的还是有点儿晚。”顿了片刻，巫咸肯定道：“你猜的全然正确，你已被我关在了秦皇镜中！”
镜中随即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镜外的那四个大秦奴却是难掩心下的震惊，看着眼前放声狂笑的周不疑，他们多少都带着警惕之意。
有个大秦奴看了眼乌蒙蒙的秦皇镜，忍不住发问道：“周不疑，单飞被你收入了秦皇镜中？”
大秦奴看起来虽像异域人士，可发音字正腔圆，赫然是中原人物的口音。他显然亦知道秦皇镜，亲眼看到单飞突然置身秦皇镜中，难掩心中的震骇。
周不疑这才收敛了狂笑，虽疼的额头尽是冷汗，却还是故作高傲道：“事实就是如此，你们亲眼所见，难道还不相信吗？”
问话的那大秦奴沉默不语，他身旁有个同伴问道：“这样看来，秦皇镜倒像仙家法宝般，居然能将一个人囚禁其中。”他声音略显年轻，亦带着些许的艳羡。
周不疑忍痛摸索着自己被折断的手腕，随后一掌劈在几案上，取下根木条绑住了断腕。
那几个大秦奴互望的眼神中带有询问，甚至有丝杀机，不过终究没有出手，他们亦没有帮助周不疑，他们都知道这人对任何人都有着深切的戒备。看周不疑终于固定好手腕，先前那问话的大秦奴这才道：“周公子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他们看似合作的关系，彼此间却有着深切的戒备。
周不疑冷笑道：“死不了的。你们看这仙家法宝很是神奇，为何不抢了去？”
众人默然，问话那大秦奴看了眼秦皇镜，微笑道：“周公子说笑了，我等和周公子同舟共济，如何会抢周公子之物？我们只是想要确定，单飞不会再活着出来了？”
周不疑一字字道：“他置身秦皇镜中，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没有听说过，仙家法宝可是有炼化的功用吗？”言罢又忍不住的大笑。
四个大秦奴绝非等闲之辈，心中都知周不疑说的“仙家法宝”之言并非真话，不过单飞被囚看起来的确没有问题，不然何以单飞倏然入镜，这会儿秦皇镜恢复灰蒙蒙的一片，单飞却再没出现？
“诸位看来不想夺走这秦皇镜？”周不疑又道，不闻大秦奴的回话，周不疑淡淡道：“那诸位为了避嫌，最好先离开此间吧，因为很快会有旁的人赶到了。”
那四个大秦奴又看了那秦皇镜一眼，转身要走。
周不疑突然道：“等等。”
四个大秦奴微有防备之意，缓缓转过身来。
周不疑道：“诸位应该知道眼下的局面？”仍旧听不到四人的回话，周不疑也不介意，“狩猎的时候，总是要飞鹰放狗的惊动下猎物，眼下一切就绪，我等该做的都做了，就等着收网，不过鹿死谁手，几位只怕是心中没底的。”
那四个大秦奴均是冷哼。
“我知道几位都是威震天下的人物……亦想和曹操一争长短。”周不疑悠然道：“可我不妨告诉你们，在女王的心目中，曹操才是最佳的人选！”
最先问话的那大秦奴冷笑道：“曹操，他也配吗？”
周不疑淡笑道：“他配不配我并不清楚，不过如今很显然，曹操威震北方，比寄人篱下的阁下的势力要浑厚许多。”
那大秦奴神色微忿，不过很快收敛了怒意道：“周公子留下我等，是要嘲笑我等不成？”
“非也，非也。”
周不疑摇头道：“我只是想提醒几位，曹操本是女王心目中最好的人选，可惜的是，他那儿突然有了些变数，这才让几位有了机会。计划中，本没有单飞的，他这人最好多事，他一参与进来，就会平添许多变数，因此我设计让你们刺杀刘协，引他前来。我本想让他和张道陵拼个两败俱伤的。”
“单飞比你想的要聪明。”最先问话的大秦奴突然道：“你借刀杀人的计划，肯定行不通的。”
周不疑脸有微红，随即恢复了平静，“他的确没有和张道陵交手，但他还是被我引到这里抓了起来，他若真的那般聪明，如今被抓的本应是我的。若没有‘愚笨’的我，各位落在他的手上，各自的鬼胎，很快也会被他察觉的。如果我所知无误，几位和单飞还是有点儿交情的。”
四个大秦奴听出周不疑的讽刺，齐齐上前一步。
周不疑随即道：“我们毕竟在合作，诸位有力气，倒不必用在我的身上。我只想告诉你们，如果曹操真肯答应女王的条件，诸位是没有太大机会的。”
那四个大秦奴微微的吸气，眼中均是寒光闪烁。
“我们处理掉单飞的这个变数，如今唯一的变数就是曹操。”周不疑提醒道：“他如果真的决定和女王合作，那他就会答应女王替他复活曹冲一事。没有了单飞这个变数，看起来，这也是曹操最应该走的一条路。”
始终问话的那大秦奴冷笑道：“我等帮周公子对付单飞，想不到最终对付的是我们自己。如此看来，我们不算计单飞，反倒更好一些。”
“绝非这样。”周不疑摇头道：“有了单飞帮助曹操，事情只有更加的复杂，你们的处境只比眼下要糟糕。如今的你等并非没有机会。”
笑眯眯的看着眼前的四个大秦奴，周不疑若有所指道：“机会总是把握在有心之人的手上，难道不是吗？”
月起，夜更沉，明亮的月色没有带来光明的期盼，反倒汇聚着没有终结的夜。
周不疑坐在厅堂中，慢悠悠地喝着茶水，那四个大秦奴早就踪影不见。不知许久，有脚步声缓缓近了厅堂。周不疑头也不抬，算定道：“赵大人，女王让我再问你最后一遍……司空究竟决定选择相信白狼秘地派出的张道陵呢，还是选择女王？”
他坐在月色照不到的厅堂中，脸上仍旧满是明月的辉光。
厅堂外、月色下的那人却是显得很是阴暗。
那人赫然就是赵达！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瓦解
明月万千光辉，照不入秦皇镜内一丝一缕。
单飞人在秦皇镜内，就感觉周围的空间一丝丝的凝重，他内息虽是没有凝结，可外在的无形压力却是一点点的增加。旁人若是处于他的境况，只怕很快就要发疯，他居然还能保持着冷静。
“我知道你为什么还会这么冷静。”巫咸突然道。
巫咸的声音像是就在单飞的耳边，可单飞根本感觉不到周遭有任何生灵的存在。
“因为你自恃还有六甲秘祝能够救命！”巫咸认真道。
单飞不语，他心中的确有着这个念头。他对秦皇镜有诸多猜测，可他从未想到过，原来秦皇镜的内部居然也像个异度空间。
“你还想从我口中知道点儿真相，因此不急于用六甲秘祝逃命。”巫咸嘲讽道。
单飞心中微沉，他听出巫咸猫戏老鼠的腔调，知道巫咸揭开他的底牌、又不怕他逃走，必定是有所依仗，这也是他迟迟没有动用六甲秘祝的缘由。
“真相都在我这里，你既然想知道些真相，那不如我亲自话于你知道吧。”巫咸悠然道：“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事情呢？”
单飞不信巫咸这种人会大发慈悲，知道巫咸必定另有打算，缓缓道：“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都被囚禁在秦皇镜里？”巫咸应也在秦皇镜内，可他单飞为何感受不到巫咸的存在？
巫咸淡笑道：“看来人都是为自己着想的。我以为你会悲天悯人的先问问曹操、许都的事情，哪想到你最关心的还是自己了。”
单飞并不恼怒，淡然道：“一个人如果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关心，说实话，我想不出他会关心别人的道理。什么舍己度人的言论不过都是后人对释迦所为牵强附会的谎言，释迦在世证道，也是先度己、再度人，得证正觉后，才有初转法轮之事。既然如此，我有什么道理不关心自己的处境呢？”
“说的好，说的极妙。”巫咸笑道：“我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将自私自利一事说的这般清新脱俗了。”
单飞亦笑道：“我或是自私自利，不过你要说说曹操的事情，我也不会介意的。”
“你猜曹操知不知道你深陷囹圄呢？”巫咸悠然道。
单飞沉默下来。
巫咸言语带刺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如今自然看得出来，行刺刘协一事，不可能没有曹操的参与！”
一言落地，黑暗无边的秦皇镜内唯余死寂。
许久，巫咸又道：“远在万里几个国度的使者能在同一日到宫中拜见刘协，这事儿若不是曹操经手，谁能做到呢？刘协哪怕是天子，可他亦是安排不了这些事情！”
单飞仍旧不语，他何尝不知道这点儿？自他从田元凯、甄柔口中得知铜雀台一事，就隐约感觉到曹操和女修早就瓜葛，而今日刘协遇刺一事，他更认定是曹操暗中推动。
阿瞒的确让人同情，可阿瞒究竟不完全是曹操。
“但你看起来对这些事情却是一无所知。”巫咸言语带着嘲弄道：“你自认对曹操推心置腹，他却不见得对你如此。”
“你好像很关心我对曹操的态度？”单飞反问道。
黑暗中又是沉寂。
半晌，巫咸才道：“你去见单鹏的这几年……中原着实发生了不少事情。”
“你知道我见到了单鹏？”单飞目光微闪。
巫咸淡淡道：“你若没有见到单鹏，如何会认定我没死？一口就说出幕后之人是我呢？”
单飞虽是不齿巫咸的为人，不过对其推算的精准也是佩服，“你为何不问问单鹏的事情？”
“我需要问吗？”巫咸嘲笑道：“像他这样一个背叛女王的人，如何敢泄漏自己的行踪？既然如此，他定然不会向你泄漏他的行踪了。”
单飞知道巫咸是在激将，摇头道：“你错了，我不但知道他的行踪，还知道他一直当你是兄弟。”
“他当我是兄弟？”巫咸冷冷念了句，随即又道：“那他在哪里？一个和我称兄道弟的人，总不至于连他在哪里都不肯告诉兄弟吧？”
“他和你是兄弟，我和你却不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呢？”单飞淡然道：“你说得没错，我是个自私自利的人，因此在离开这里之前，我准备保留这个秘密。”他想单鹏说过，曾给巫咸留言叙说了一些情况，不过巫咸明显不信单鹏所言。在巫咸心中，单鹏不过是谎言托辞罢了。
“你以为我投鼠忌器，很想知道单鹏的下落，因此就不会对你如何？”巫咸嘲笑道。
“难道不是吗？”单飞反问道。
黑暗中的巫咸桀桀笑了起来，“你打错了算盘！”他和单飞看似闲谈，实则每句话都在如刀般地瓦解单飞的心理防线，并不说单飞错算在哪里，巫咸又道：“你从龙宫天塔逃去见单鹏后，白狼秘地居然向女王宣战！”
单飞微扬眉头，“你和女王自然求之不得了。”顿了片刻，单飞随即道：“不过像你这种人，追杀猎物的时候，自然春风得意，一等到被人追杀的时候，难免处处小心。莫非你怕白狼秘地找到你，这才躲在秦皇镜内？”
巫咸冷哼一声，“你不觉得自己这种激将的方法很是幼稚吗？”
“是吗？”单飞感觉周边的时空益发的凝厚，心下凛然，盘膝缓缓坐了下来。
“白狼秘地给了女王一个期限，就在今年。”巫咸喃喃道：“他们说女王若不答应他们的要求，他们就会毁灭掉这世上的一切世人。他们说已先后做过数次警告，庞贝城的覆灭、世上的大瘟疫……他们完全有能力灭掉世上的人类！他们没有这般做，因为他们还想谈谈。”
单飞心中凛然，意识到这可能是实情，因为张道陵的言语中已经隐约透露出这些信息，“他们有什么要求呢？”
“你倒是好说话。”巫咸没有回答，只是冷冷道：“你觉得女王会畏惧他们的威胁？女王会和他们谈什么条件？”
单飞暗自叹息，心道以女修的为人，哪怕世人尽数灭绝，她恐怕亦不会掉下点滴眼泪。
“女王早对白狼秘地的反扑有了戒备，因此在你处至邺城的时候，就和曹操有了约定。”
巫咸缓缓道：“女王帮助曹操取得天下，曹操替女王去做一些女王不方便做的事情。”
“女王也有不方便做的事情吗？”单飞冷讽道。
“当然有了。”巫咸慢悠悠道：“比如说修建铜雀台……”
“女修让曹操建造铜雀台做什么？”单飞立即问道。
“你猜？”巫咸反问道。
单飞这次实在不解其中的缘由，暗想女修难道想让曹操将她的棺材挖出来？可看起来并不像，毕竟当年女修是动用神力将棺椁埋在极深的地下，女修之棺绝不比秦始皇的棺椁好找。不过女修既然能埋棺，自己挖出来看起来也是问题不大，既然如此，女修让曹操建造铜雀台的用意倒让人难以捉摸。
巫咸并不解释，继续道：“曹操还能帮女王将你骗到这里。你到如今难道还想不到，刺杀刘协的那些刺客的目标不在刘协，而是在你！曹操要杀刘协，以往尽是机会，何必一定要选在那个时候、那种地方公然下手？哪怕他用的是刺客，就觉得别人不会怀疑到他的身上？”
单飞不能不说巫咸说得很有道理。
巫咸又道：“因此他们的真正用意，是将你引到这里！女王和我知道你狡猾非常，精熟单鹏的六甲秘祝，要想捉你并不容易，这才授意曹操这般安排引你至此，不然曹操何以让你来处置传国玉玺的事情？你真以为曹操很信任你？你真以为曹操当你是兄弟？你没有那么傻吧？”
黑暗中，巫咸看不到单飞的表情，还是嘲笑道：“我这时倒想看看你的神色，不过不用看，我也知道你的表情有多精彩。”
单飞摇头道：“你说错了。”
“哦？”巫咸似不经意道：“我错在哪里？”
“你准备抓我之前，应该还准备让我和张道陵打上一场的。”单飞分析道：“不然你们何必将我引到张道陵的面前？周不疑是蛊毒，不过他是听命于你？不然以你的为人，何必帮他？”
在和张道陵交谈时，张道陵强调过没有想到和他单飞相见。如果在巫咸、张道陵中选一个人相信的话，他单飞宁可相信张道陵。张道陵若没有撒谎，那自是有人刻意安排他和张道陵相见了。
巫咸笑道：“你终于想到了这点儿。不错，周不疑的确是我的人，他挺机灵的，本想让你和张道陵斗上一场，张道陵是白狼秘地推出的傀儡，并不意味着白狼秘地真正的实力，因此我们并不急于杀掉这个傀儡，毕竟杀了一个傀儡，白狼秘地还有另外的人选，就像白狼秘地也不急于杀掉女王的人选一样。可你若是杀了张道陵，或者张道陵灭掉你，无疑还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顿了片刻，巫咸叹息道：“可惜我知道你的禀性，亦明白你不太容易被骗。周不疑的计划虽是巧妙，用在你身上，却没有太大的效用。要想抓你，还得按照我的计划来！”
他言语淡淡，单飞蓦地低喝一声，黑暗之中有波纹荡漾，风声激烈。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秦皇镜的秘密
秦皇镜内的空间蓦地如波涛汹涌，风声大作，良久才缓缓地歇了下来。
死一般寂静。
不知许久，巫咸这才轻声问道：“单飞？你还好吗？”
单飞半晌才闷哼道：“巫咸，我若不是早知道你的禀性，听你这么关切的话语，还真难相信适才要取我性命的人就是你了！”
就在巫咸轻淡述说曹操、周不疑计划的时候，单飞突然感觉四周本是趋于凝固的空间突然化作山岳般挤来。他若不是早有防备，及时的用六甲秘祝震开四周磅礴的冲击力，几乎要被冲击力挤压成肉酱！
置身在极为诡异的空间内，又有个头号的大敌就在身边，单飞实则丝毫不敢怠慢。饶是他防范再防范，亦没想到巫咸会突下杀招。
巫咸桀桀的笑了起来，“你说错了。”
“哦？”单飞戒备之心更浓，却不示弱道：“我错在哪里？难道你不是要杀我，而是要帮我吗？”
“我没想着帮你，可也没有想要急于杀死你，你若就那么死了，未免太让我失望。”巫咸“关心”道：“你这样的一个人，不该死的那么窝囊，那会让我感觉异常的遗憾。”
单飞只觉得周身发冷，知道眼下可说是他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当年哪怕面对夜星沉，他亦是没有这般惊凛，因为那时的夜星沉虽是可怕，毕竟有着自己坚持的原则，可他如今面对的却是个变态，根本没有任何规则可言，自然也没人猜得到巫咸下一步要做什么。
巫咸悠悠又道：“我适才只是做个实验。”
实验？你在实验我的抗压性、还是剪切性？单飞心中反问，仍旧留意着随时会涌至的危机。
“这就对了。”巫咸不闻单飞回话，了然道：“你就应该这么警惕的。你要知道，你面对的是世上最可怕的敌手，随时都可能取你的性命，你需要时刻的保持警惕才对。”
单飞明白巫咸的用意，冷冷道：“你不是好心的提醒我，只是希望我时刻处于恐惧中罢了。你在等我崩溃？”
镜内死静。
半晌，巫咸轻轻地舒了口气道：“单飞，你实在太聪明了。不过很多事情，说出来了就不好玩了。你知道吗？有个曾经自诩很是坚强的人物，被我囚在此间，坚持不到半天，就已经疯掉。”
他虽在解说往事，可其中蕴含的压力自然让人更是惊心动魄。
“你应该比我以往实验的任何人物都要坚强，不过我感觉你仍旧坚持不了几日。”巫咸“体贴”道：“在等你崩溃的时间，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单飞保持平静道。
“秦皇镜的秘密！”巫咸语带笑意道：“我相信你一定会关心这个秘密，你对秦皇镜了解的越多，说不定更能从中找到些生机？”
单飞不咸不淡道：“那还要多谢你的好意。”
“不用客气。”巫咸时刻施压道：“对于一个临死的人，我从来都会耐心一些的。”顿了片刻，巫咸终道：“我适才说过，我是在做一个实验，我没有说谎，因为这是秦皇镜的主要的功用！”
“秦皇镜的主要功用是实验？”单飞喃喃道：“实验什么？这里难道是三香的实验室吗？”
他说的有些现代化，巫咸却是赞赏道：“你一句话就说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不错，这里正是当年神农实验长生香的地方！”
单飞对三香所知可谓极多，但听到这里就是神农曾用的实验室，还是忍不住心中激荡。
巫咸又道：“你如今对三香很有了解，就应该清楚三香本是黄帝他们那时心血的结晶，三香至关重要，黄帝、神农、蚩尤分掌大权，黄帝控制了无间、蚩尤研究着异形，而神农却一直对长生香如何应用在世人身上做着不懈的努力。初创此间时，神农可说将一腔心血尽数用在此地，这里看起来虽是个镜子，实则是个异度空间。”
顿了片刻，巫咸认真解释道：“当年秦始皇一统六合八荒，着实将黄帝他们当年所传之物搜罗了不少，可惜秦始皇虽得到秦皇镜，知道它是远古神物，偏偏只将它当作能照出人心有异的镜子，实则如买椟还珠的郑人般蠢笨无比。”
单飞听到这里，淡然道：“蠢笨的不止是秦始皇了。这里本是神农立志救人的地方，却被有些人变作了囚室，看来如郑人般的人物着实不少。”
巫咸满不在乎道：“你错了，在你看来，这是个囚室，但在我看来，这里还是个实验室。”转瞬笑了起来，“不过当年神农是以动物、花树在此间实验，如今我却转用活人罢了。”
单飞心中凛然，知道巫咸是准备用这个实验室折磨他单飞。
巫咸又道：“你我均知，想要研究什么，自然要对这东西做个深入的剖析。”他说得很是不怀好意，森冷又道：“神农建造这个异度空间后，可以在此间动用许多方法对实验之物进行各种测试。比如说……”
“适才的压力？”单飞戒备道。
“不错、不错。”巫咸道：“你倒是一点就通，这里不但有压力，还有各种好玩的东西，我倒不用详细的一一给你解释。”
单飞才要问为什么，蓦地明白巫咸恶毒的用意。
果不其然，巫咸不怀好意地笑道：“反正你不久后也会一一尝试的，你很快就会知道其中的奥秘。不过我需要告诉你一个最关键的地方。”
不闻单飞询问，巫咸还是津津有味道：“神农的理念和黄帝、蚩尤不同，蚩尤为达目的，素来不择手段，死伤多少都不是问题，而黄帝因多用无间香，喜欢做不停的修改。”
“那神农呢？”单飞皱眉道。
“神农认定，做事前需要周到详细的准备，哪怕错了，也需要从错误处继续开始，而不是故作完美的用无间改正这个错误。”巫咸解释道。
单飞怔了下，喃喃道：“这其实也没错。”
“这当然没什么错处。”巫咸立即道：“世人愚蠢的地方就是总喜欢一厢情愿的觉得去改、有机会改，就可以趋近完美无瑕，他们却如瞎子般看不到这数千年来，给世人改正的机会有很多，为何这世界从没有美好过？”
单飞冷冷道：“那是因为有你这种人的存在。”
巫咸叹息道：“单飞，你何必自欺欺人？你也知道，这一切的缘由，本是因为人类的劣根，而不是我的存在。一个不肯面对错误的人，却妄想得到永恒的美好，那不是天方夜谭般？”
单飞喃喃道：“你说得很好。那你可曾面对过自己的错误？”
“我为什么要面对？”巫咸淡淡道：“我始终没有想到去得到什么永恒的美好，我觉得这样已经很好。”
“是啊。”单飞叹息道：“我记得庄子曾言，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你巫咸就和在淤泥中很快活的乌龟一样啊。”
他说的是个典故，意思是当年庄子在濮水钓鱼的时候，楚王曾派大夫来请庄子当官，庄子专注于钓鱼事业，反问大夫说——我听说楚国有个神龟，死的时候已经三千岁了，人家都认为稀奇，将龟壳放在庙堂上供人祭祀瞻仰，你说那个乌龟是希望死后留着龟壳富贵呢，还是喜欢不死在泥里快乐呢？大夫说自然是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乌龟还是希望活着吧？庄子当下回道——你们走吧，你们说的富贵对我而言屁用没有，我还是希望在泥里好好的活着呢。
庄子这般言论自然洒脱，亦展现出对权贵的轻蔑，单飞引用庄子的言论，却是在讽刺巫咸如个缩头乌龟一样。
巫咸绝非白活了两千年，如何听不出单飞的讽刺，反唇相讥道：“我知道你单飞希望尊贵、想让世人敬仰，你放心，你死后我一定将你制作成一个天底下最光辉耀眼的龟壳，供世人瞻仰的。”
二人言语各含机锋，巫咸不停地打击单飞的信心，单飞却根本不会在这时候有任何退缩。
巫咸很快回到正题道：“看来你很欣赏神农的想法，可世事就是如此滑稽，你偏偏要死在神农的观念下。”
单飞很是讶然，一时间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巫咸言语中尽是冷酷道：“神农怀着坚决面对错误的想法，因此在建造这个实验室的时候，已考虑到以黄帝的手段，这极可能会变成黄帝无间的试用场所。”
“不错。”单飞醒悟道：“在黄帝眼中，若是以无间配合此实验室，应该可以更快得到结果。”
“不但黄帝这般观念，蚩尤亦是这般认为，可神农却是坚决反对，他认为这是一个很严肃的地方，所有人要做的是事前考虑周详，勇敢的面对自身的不完美，而不是事后陷入人性的劣处，不停地按照自己的意志去修改，那样非但不会弥补错误，反会增加世上的混乱。”
顿了片刻，巫咸缓缓道：“就因为这样，神农的这个实验室根本无法动用无间和异形两香，自然也就不能使用由无间衍生出的神通六甲秘祝。”
单飞心头一沉，不由问道：“若是动用无间呢？”
巫咸慢悠悠道：“动用无间根本不会有任何结果，而如果你敢用六甲秘祝开辟出的空间，就会彻底的迷失在时空之中！若非如此，我何必辛辛苦苦的将你诱到此间？！”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暗斗
镜内没有丝毫光亮，人在其中，似置身永恒的无明中。单飞听到巫咸的言论，不由冷汗外冒。
“你知道我这般好心和你解释的缘由吗？”巫咸提醒道。
“我知道。”
单飞喃喃道，他知道迷失在时空中的结果。那意味着他和最爱的人哪怕还存活着，彼此间却比天涯的距离还要遥远。天涯远，有心之人尚能到达，但在错乱的时空中，他却再没有机会和相爱的人相见！
“你知道？”巫咸很是嘲弄道：“你看起来什么都知道。可你若是什么都知道的话，如何还会置身此间？”
他蓦地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黑暗中激荡不休。许久的光景，巫咸这才冷酷道：“我提醒你这个事实，只是不想你突然迷失到时空中，再也无法回转。那样我虽胜了，却无疑少了太多的乐趣。眼下就很有趣了……”
声音中带着无尽的残忍，巫咸一字字道：“你只有两个选择，一是使用六甲秘祝尝试逃脱留得性命，可你若是不知道迷失在时空的结果，你不会问心有愧的。但你若是知道这个结局呢？”
不闻单飞回答，巫咸猫戏老鼠般，“你既然知道会迷失，还采用这种方法逃脱，那你就是个懦夫，你哪怕活下来，亦会永远的活在自责之中！”
长舒一口气，巫咸满是惬意道：“你如果想当耀眼的龟壳，真正的心口一如的话，就要和我抗衡下去，寻找生机所在。可是……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生机吗？”
言语落，黑暗中波纹荡漾，风声突紧。
单飞瞬间觉得空间有如铁制的牢笼般，左右后方、甚至上下的空间都是蓦地凝结，前方似是空荡无物，可转瞬之间，就如有面无形的钢板缓缓地压来。
那压力虽是缓慢而来，可坚决不可阻挡的前行！
单飞就感觉自己似处在液压缸中，除了抗衡前方的压力，再没有旁的选择。不能动用六甲秘祝裂开空间，他只能单用震字诀反抗。
震字诀本是善于反震世上一切有形无形之力，可他缺乏腾挪的空间，震字诀一出，前方的压力不过稍有缓进，转瞬就如碧海潮生般接踵而至。他数次使用震字诀，却不过是稍微拖延下前方压力所至的时间罢了，转瞬间，他再无可避免，双掌抵住前方，再无移动的可能！
单飞暗自叫苦，心道人力有穷，可实验室给出的压力却像无穷无尽般，他迟早有被拖死的时候。
这种境况和在龙宫天塔时又有不同，那时的巫咸虽是变幻莫测，可终究还是将攻击蕴含在幻相中。
幻相只能致幻，却是不足致命，那时要想取他单飞的性命。巫咸必须要真正出手。单飞那时可以观空幻境，幻境一破，他对抗巫咸并不落下风，如今前方力量虽是无形，却是实在的压力，巫咸又是始终不现身，他单飞根本就是没有丝毫胜出的可能。
单飞刹那间周身汗涌。巫咸怪笑道：“单飞，你还真的有种。但你毕竟是个人，神农为了研究压力下生灵的反应，凝聚着天地之力蕴含在此间。这里的力道是无穷无尽的，你以为你能抗衡几时？”
黑暗无声，但有益发粗重的呼吸声响。
巫咸亦似看不到单飞的动静，推测道：“你的韧性的确比旁人要强了许多，可我赌你再撑不过千数。一、二、三、四……”
他慢悠悠的数了下去，等到数在九百余数的时候，忍不住放缓了数数的速度，诧异道：“单飞，不想你这般坚韧，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突然大笑道：“你赢了。这次我赌你再撑不过百数了。”
他这般善变根本是在无赖，旁人若是看到，定会骂他无耻，可巫咸却是行若无事般继续数了下去，才数到五十一时，黑暗中就有关节咯咯作响的声响。那明显是一人体力将尽开始散功的迹象。
巫咸叹道：“单飞，你若求饶，我会饶了你的性命。我囚禁了你，并非想要了你的性命。我们还有商谈的余地。”
话音未落，巫咸就听黑暗中一声闷哼，随即有喷血之声。
巫咸微惊，立即止住了压力的前行，试探叫道：“单飞……单飞……你一切可好？”
黑暗中的单飞委顿在地。
巫咸很是“关怀”的又唤了数声，黑暗中本是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微弱了下来，逐渐微不可闻。
良久，单飞所在之地蓦地现出一个黑影。那黑影有如幽灵般无声无息的出现，手中举着一把锐利的尖刀。黑暗亦是不能掩藏刀上的凛冽寒意。
那幽灵轻盈地到了单飞的面前，看来就要举刀下戳。
单飞微咪双眼，却没有立即出手！
他没有吐血，亦没有力竭。巫咸算的本是不错，若是以往的他，在这种磅礴的压力下能坚持千数以上就是奇迹了，不过他得见单鹏后，无论武功还是神通都是暴增，实验压力虽是磅礴无俦，他一时间倒还没有问题。
他故意示弱，见巫咸数数，索性将计就计的隐藏实力，假意支撑不住、故作吐血之声却是想诱骗巫咸前来。
巫咸的用意不是要取他的性命！
单飞对这点儿心知肚明，暗想若是巫咸想取他性命，就应立即用出实验室各种另类的考验，而不是单纯的先用压力拖垮他的体力。
巫咸想要擒下他，这才先耗费他的力量？
若巫咸有绝对的把握胜过他，何必这般大费周章。单飞一念及此，发现他还远没有到了绝望的时候。
他有机会击败巫咸！
虽不知道巫咸留下他性命的用意，可单飞知道自己要击败巫咸，就一定要先看到巫咸。他假装支撑不住吐血倒地，压力果然撤去。这时候突然来了个幽灵般的身影，举刀看来想要干掉他，若是旁人，必然认定对方是巫咸，雷霆反击以求先手。
单飞人在绝境，仍旧没有失去冷静的判断，不等那人走近时，他就已知道这人绝非巫咸！
这人脚步虽是轻盈，可呼吸和常人无异，根本不是内家高手，更古怪的是，这人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
来人竟像是个女人。
巫咸如何会附在女人的身上？
单飞心中暗骂巫咸的狡诈，这种时候居然还不现身。不过他既然做戏就做全套，仍故作衰弱的委顿在地，不解这里如何会出现一个古怪的女人时，就感觉那人影缓缓蹲下来，摸索到了他的胸膛，随即摸到他的脸庞。
单飞感觉到那手指的腻滑，更确定那是女子无疑，暗皱眉头，却已看到那刀尖缓缓地就要落了下来。
半晌，刀尖停在半空再没有动静。
许久，巫咸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为什么不杀了他？”
那幽灵般的身影沉默片刻才道：“他还活着！”声音微哑沧桑，是个女人的声音。女人不再年轻。
巫咸笑了起来，“他自然还活着，他若死了，我如何还会让你杀了他？你莫要忘记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只要你杀了他，我就可以放你离开这个如同幽冥般的地方。我这人一言九鼎，绝不会食言的。”
你要是一言九鼎，天下就不愁没有装饭的器皿了。单飞心中暗骂，却奇怪巫咸这个变态所为着实让人想不明白。
巫咸为何要这女人杀了他？
那女子默然许久，才轻声道：“对不住，他还活着，我下不了手。”她说话间缓缓放下了尖刀，居然坐在了单飞的身边。
巫咸那面沉默良久，这才叹道：“蔡文姬，我倒没想到，你居然还是这么有骨气的女人。可你若是有骨气的话，如何会流落草原失节这多年仍不肯去死呢？”
单飞心中一震，从未想到过这个举刀要杀他的女人居然是蔡文姬。
蔡文姬随传国玉玺一起来到许都，却没有跟随玉玺进入宫中，而是被曹操安排到暂住的地方。
那蔡文姬如何会到了这里。
是老曹授意人这么做的？老曹和巫咸亦有约定？巫咸为何将蔡文姬抓到这里？这个死变态究竟在想着什么？
单飞百思不得其解。那女子听到巫咸这般侮辱的言语，却是气得浑身发抖。单飞感觉到那女子深切的悲哀，突然道：“这位……夫人，你不用难过。在这世上，被狗咬了一口绝不是我们的错，我们犯不着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更不用向那条狗辩解什么。”
他仍旧装作有气无力的样子，可言辞着实尖锐。巫咸听了，不由怒哼一声，那女子听到单飞这般安慰，极为感激道：“多谢单公子。妾身正是蔡文姬。”
单飞皱眉道：“你如何到了这里？”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蔡文姬恐怕也不知道答案。
果不其然，蔡文姬有丝哽咽道：“妾身并不知情。妾身以为回转中原就会逃离苦难，不想……”她没有说下去，意思自然是没想到苦难不过将将开始。
巫咸冷冷道：“单飞，你的能力还是有点儿超乎我的想象。你还能这般说话，显然是等我出现了？”
单飞心中凛然，知道狡猾的巫咸对他只有更加防范，仍旧装作虚弱道：“你错了，我什么时候都是这般说话。我不像某些人，没能力的时候卑贱的如奴仆，在有点儿能力的时候，又只知道耀武扬威的去欺凌弱小，全然忘记自己曾经的卑微。等碰到稍强的对手，终究只敢躲在暗处口出污秽，却自鸣得意的和孙子一样！”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巫灵儿的往事
单飞平时待人少有异常尖刻的话语，如今刻意激怒巫咸，就是希望巫咸能现身和他一战。
巫咸是个异常可怕的敌人。巫咸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幻术和神通，而是他永远都是躲在暗处，没有十足的把握，绝不会和对手一战。
这人有着狐狸般的狡诈、饿狼般的耐性、千年老妖般的奇诡，最要命的是别人老了老了，多是脑筋退化、愚痴相随，这家伙活了两千多年，非但没有变笨，反倒可说是熟悉了人世间一切尔虞我诈的套路。
因此哪怕曹棺当初舍身要杀巫咸，亦是不过灭掉巫咸的一个分身，不用多久，这家伙仍能兴风作浪。
单飞言语尖刻，却知道自己的激将法不见得有用。果不其然，巫咸仍旧不为所激，悠哉悠哉道：“单飞，你说得很好，和那些所谓的英雄一样，可像你这样的人死的也差不多了，这世上像我这样的人，才会活的长久一些，难道不是吗？”
“像你这样的人，只会为害世上，好人不念、坏人都厌，活的再久，又有什么作用呢？！”
话音落，镜内静寂。
单飞略有诧异，因为说出这话的不是他，而是那个看似柔弱的蔡文姬，他倒不想这个弱女子在这种绝境居然敢对巫咸出口不逊。
转瞬大笑了起来，单飞道：“蔡夫人说的极是……人活在世，需不负一生才对，像他这种人，哪怕活了数千年之久，其实和乌龟仿佛。乌龟虽寿，可不见得有谁希望做乌龟的，偏偏他却乐此不疲。他活了两千年之久，却和从来没有活过一样，因为在这世上，根本没有一人记挂着他。哪怕是女修，当年在龙宫天塔对他也是弃如旧履般。”
本以为巫咸最少会反驳，不想巫咸仍旧不咸不淡道：“单飞，你的离间手段在我看来，未免太肤浅了一些。若是一些愚夫蠢妇说出这般言语也就罢了，你单飞居然亦是这么认为，倒有点儿让我失望。”
顿了片刻，巫咸又道：“让人记住有用吗？有些人辉煌一生，流芳千载；有些人专营一生，遗臭万年，可有什么不同？最终不都是一堆白骨？事后你多骂几句，多赞几句，能让那白骨再死一次？还是能让那白骨死而复生？”
单飞暗皱眉头，心道这人不走正常人的套路，倒是不易反驳。
不闻单飞言语，巫咸又道：“怎么不回话，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你看这世上，哪怕最绚丽的烟火，也不过转瞬就逝，真正能长久的，绝不是那些辉煌的烟火。有些人说辉煌一刻胜似永恒，其实那不过是骗人祭奉的谎话。你看哪个有头脑的当权者会为了片刻的辉煌，而送出手上的江山？相反，他们往往是为了江山永固，反会蛊惑热血之人辉煌送死来稳固他们的江山。再辉煌的英雄，亦不过是帝王脚下的一块砖罢了！”
单飞冷哼一声，暗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说的再多都是空的，你等我做了你脑袋上的一块砖后，再来和你理论。
巫咸占据地利，单飞知道巫咸说的多，对他单飞而言并没有益处。目光转动，单飞道：“巫咸，在我心中，你或许阴险狡诈些，但你总算是世间顶尖的人物，既然如此，你我之间的恩怨，何必扯无辜的蔡文姬进来？”
巫咸冷冷道：“你一句话就说错了两点。首先，你我之间只有怨，没什么恩的。其次，蔡文姬并非无辜之人！”
单飞质疑道：“蔡文姬和你图谋一事有什么关联？”
“她和传国玉玺一块回转，你说和我图谋一事有没有关联？”巫咸冷笑道。
单飞讽刺道：“你强自让她和传国玉玺一起回转，却将问题扣在她的脑袋上。巫咸，无耻的人我见过的多了，可你这种人还是这般无耻，未免太失身份了。”
巫咸淡淡道：“原来你以为传国玉玺是我搞出来的文章？”
单飞一怔，诧异道：“你说什么？”
在龙宫天塔中，他亲眼看到吴信动用了传国玉玺，因此后来一听钟繇说匈奴人将传国玉玺和蔡文姬一块送回，就先入为主的认定这是巫咸搞出的名堂，可听巫咸的意思，这件事居然和巫咸无关？
等不到巫咸回话，单飞再次质疑道：“如果不是你，那是谁会这么‘好心的’将传国玉玺和蔡夫人一块送了回来？”
自然不是匈奴人大发善心。相信匈奴人发善心，就和相信山姆大叔说我不做老大许多年一样。
巫咸淡淡道：“在你眼中，蔡文姬很是天真善良，可你为何不问问善良天真的她，她和白狼秘地间，究竟达成了怎样阴险的约定？！”
单飞心中一凛。
巫咸蓦地将蔡文姬和白狼秘地扯到一起，听起来有点离奇，可单飞不久前才听朱建平讲了蔡文姬的事情，知道这女人倒真的可能和白狼秘地有关。
不然何以朱建平要见董小姐，白狼秘地却将朱建平突然送到蔡文姬的身边？
不等单飞开口，一旁沉默的蔡文姬突然道：“单公子，多谢你的照顾，妾身很是感激。”
单飞忙道：“蔡夫人客气了，我没做什么。”
蔡文姬涩然道：“单公子和妾身素不相识，却肯为妾身仗义执言，比起那些和妾身或有瓜葛，却向妾身泼污水、甚至侮辱妾身的人，实则是有天壤之别。”
声音很是黯然，蔡文姬又道：“单公子自是头次见到妾身？”
单飞不解蔡文姬的言下之意，试探道：“我听过蔡夫人的名声，知道蔡夫人才华横溢，不过的确是第一次见到蔡夫人。”
蔡文姬幽幽道：“可妾身早听过单公子的大名。”
单飞微怔，暗想莫非自己在西域扬名的时候，名头居然通过匈奴人传遍了草原？不想蔡文姬接下来的言语让他着实一惊，“我是从令堂那里，听过单公子的大名！”
“你见过……巫灵儿？”单飞失声道。他看起来是巫灵儿的儿子，可在他心中，并没有当巫灵儿是娘亲，毕竟他和巫灵儿素未谋面，并无亲情可言。一听蔡文姬提及“令堂”二字，单飞只怕蔡文姬说的另有他人，这才径直说出巫灵儿的名姓。
蔡文姬对单飞这般称呼的确有些奇怪，不过还是道：“不错，妾身见过令堂。在见到令堂前，妾身的人生已不再天真。”
顿了片刻，蔡文姬伤感道：“我那时正被掳掠到了草原，遭遇的是以往从未想过的黑暗……”
镜内沉寂，黑暗的如许多人生一样，丝毫看不到光明所在。
单飞不忍揭开蔡文姬的伤疤，干咳一声道：“夫人是如何碰到了巫灵儿？”
“那时妾身虽有才华，可在匈奴人眼中，不过是稀奇的玩物罢了，匈奴人中女人的地位很是低下，被掳掠的女人更是和牲口一样。”
蔡文姬涩然道：“我在草原不堪屈辱，本要自尽的，就在我自尽的那夜，令堂突然到了我的面前。”
单飞微有讶然，不想蔡文姬能活下来居然是因为巫灵儿。那没有巫灵儿呢？蔡文姬会是什么结局？他脑筋略有些混乱，不再去想。
蔡文姬接着道：“令堂绝非寻常的女子，救下妾身后，对妾身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不应该因为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勇敢的活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单飞微微点头。
顿了片刻，蔡文姬追忆道：“这种话妾身听得多了，可如令堂说的那么坚定，而又深信不疑的，妾身倒是头次见到。令堂的这句话始终扎根在妾身的心上，在妾身之后的人生起了极大作用。因此在某些人恶语相向的时候，妾身亦能抗了下来。”
单飞安慰道：“你做的很对。那……”
蔡文姬心思细腻，知道单飞关心什么，回到正题道：“令堂随即对妾身说，她同情我的遭遇，本来想要送我回转中原，但她又有重要的事情处理，无暇分身。因此她略用神通，让匈奴的左贤王对我另眼看待。被左贤王收入帐下后，这才改变了妾身任人奴役的凄凉。妾身一直很感谢令堂，若没有她，如今只怕已没有了蔡文姬。”
“后来呢，又发生了什么事情。”单飞不由问道。
黑暗中的蔡文姬摇摇头，感伤道：“我那时不知道有什么事情发生在令堂的身上。令堂本和我约定，只要事情做完，就会想办法送我回转中原，可是她走后，就再没有回转。”
巫咸认定蔡文姬和白狼秘地有关，蔡文姬却是突然提起了巫灵儿……单飞暗想蔡文姬不像是顾左右言其他的回避问题，她突然提及巫灵儿，只怕这其中真有关联。
蔡文姬很快又道：“我当初就知道令堂对所行之事的忧虑，见她始终未归，心中着实牵挂，希望她好人好报。”
顿了片刻，蔡文姬声转激愤道：“巫咸，我知道你为人处世很难用‘人’字形容，可巫灵儿毕竟是你的后人，你究竟将她如何了？”

第一千零二十章 迷失空间
单飞正在琢磨着巫灵儿赶赴草原一事，听蔡文姬发问，心中微震。他突然想到自己和巫咸是有关系的，巫咸是巫家的老祖宗，巫潜和巫灵儿都是巫氏优秀的传人，如此算来，他和巫咸居然沾亲带故的。
一念及此，他倒是哭笑不得。听蔡文姬蓦地激愤发问，他心中微凛，意识到巫灵儿始终没有消息，难道是被巫咸……
巫咸冷漠道：“我的家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蔡文姬忿然道：“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你真的以为，你不说，你做的那些丑陋的事情，就无人知晓？你也怕丑吗？”
她话音才落，空中蓦地有尖锐风声掠过。
蔡文姬感觉到劲风剌面，只能闭目等死。
半空“砰”的大响，气流激荡，蔡文姬睁开眼来，才看到一人挡在了她的面前。
“单飞，要你多事？”巫咸冷厉道。
单飞笑嘻嘻道：“巫咸，你这般人物对付一个弱女子，实在有点儿过分。我不是多事，我也想听听你的丑事罢了。”
他知道巫咸杀人不眨眼，随时防备着巫咸的攻击。听蔡文姬几乎在骂巫咸，他立知不妙，及时出手为蔡文姬挡下了一击。
巫咸冷笑道：“不是我的丑事，是你的丑事。”
单飞感觉和听到“你的益达”一样好笑，忍不住道：“阁下谦让了，我受之有愧。”
蔡文姬知道捡回一条命，轻叹道：“多谢单公子的救命之恩。”顿了片刻，蔡文姬道：“单公子，你不用听他胡说，两情相悦并非什么丑事！”
单飞反倒一怔，一时间不知道蔡文姬在说什么，“夫人的意思是？”
蔡文姬很是讶然，“单公子好像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此单飞和巫灵儿的儿子还有很大的差别。
单飞并不解释道：“还请夫人明言。”
蔡文姬沉默片刻才道：“单公子莫非不知，令堂赶赴草原，本是为了令尊？”
黑暗中的单飞满是尴尬，他对巫灵儿难有亲情可言，对于以往那个单飞的父亲更是茫然无知。顿了片刻，单飞道：“这件事如何会和巫咸有关？”
蔡文姬暗想，看起来你的家事，我比你还要明白。她感激单飞的安慰，并未在这些细节上纠缠，感觉单飞很是茫然，蔡文姬耐心解释道：“令堂在救下妾身的时候，曾和我提及过赶赴草原的目的。她说和令尊两情相悦，可这段姻缘，却被人阻挠。”
“阻挠的人难道是巫咸？”单飞对这种事情倒是一猜就中。
黑暗中的蔡文姬缓缓点头，“不错，我当时听令堂说了些，后来又听董小姐说了些，才算对单公子一家的事情有所了解。”
“董小姐？”单飞立即反问。他被巫灵儿一事吸引，听到蔡文姬突然提及到董小姐，才想到朱建平的事情。
朱建平认定蔡文姬就是董小姐，可听蔡文姬的意思，蔡文姬明显和董小姐不是一个人！
蔡文姬在暗处沉默良久，这才问道：“单公子也认识董小姐？”
“我认识董小姐的丈夫朱建平，他本来还托付我一件事情，他想让我使蔡夫人相信借尸还魂一事。”单飞暗有所思道。
蔡文姬又是默然。
良久，蔡文姬这才道：“单公子，一切说来话长。董小姐的事情暂且放放，我一时半会儿若是不死，会将所知一切对你详细提及。”她这么说，隐约竟有赴死之意。
单飞安慰道：“蔡夫人，你不用担心……”
他话不等说完，巫咸冷笑截断道：“单飞，你自顾不暇，还觉得能救蔡文姬出去？”
单飞尚未回话，蔡文姬已经涩然道：“单公子，你不用理会疯狗乱叫，听妾身说下去。”
巫咸冷哼一声，却未出手，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蔡文姬接着道：“据令堂所言，单、巫两家本有交情，不过单、巫两家先祖有了芥蒂，因此这两家的关系急遽转恶。不过姻缘一事很是奇妙难言，单、巫两家本是不通讯息多年，可令堂喜欢的人偏偏是单家人，亦就是令尊。”
听单飞“嗯”了声，蔡文姬继续道：“这件事自是遭到两家人的反对，不过令堂很有本事，令尊亦是少见的奇才，二人克服了诸多难处，还是艰难的走在了一起。”说到这里，蔡文姬微有感伤：“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难以长久，令尊和令堂没在一起多久，令尊突然下落不明。”
黑暗中凝望单飞的身影，蔡文姬直言道：“而令堂查了多年，终于发现让令尊消失的人就是巫咸！”
单飞叹了口气，对巫咸做出这种事情没什么意外。巫咸一直对单鹏满是敌意，知晓后人和单家结亲，迁怒于人，若有机会，定会破坏这姻缘。
“令堂查出此事后，就赶赴邺城求巫咸让令尊回转。”蔡文姬继续道。
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原来如此！”
蔡文姬反倒不解，“怎么？”
单飞听蔡文姬所言，立即想到一件当年往事。暗想巫灵儿曾去邺城，在秦皇镜前使用了无间香。
当初他听徐慧、曹棺所言，一直以为巫灵儿是要重新找回使用无间香的方法，可如今想来，巫灵儿却是要求镜子里的巫咸！
一想通此事，单飞立即道：“巫咸，巫灵儿当初在秦皇镜前求你归还丈夫，可你不许，巫灵儿这才要用无间香回转到过去，改变丈夫失踪的事实？！”
想到他当初面对秦皇镜时，巫咸极有可能在暗中盯着他，单飞倒是不寒而栗。
良久，巫咸才冷笑道：“巫灵儿对我说，若我不肯，她就会回转到从前改变一切，她以为我会怕她？她真以为可以斗得过我？一切尽在我掌控之中，她能改变什么？”
他这么一说，无疑承认单飞说的不错。
单飞凛然之际，却已能脑补接下来的事情，“曹棺取走了秦皇镜，改变了巫灵儿的命数……巫灵儿回转，知道无论是你还是女修都不能依靠，这才赶赴白狼秘地寻求帮助？”
他若是巫灵儿，无可奈何之下，恐怕也只有这般选择。
巫咸恨恨道：“她不知死活！”
“白狼秘地的外围情况一直在你的掌控之中……”单飞寒心道：“你知道巫灵儿的想法，不等她进入白狼秘地，就已……害了她，不然这些年来，巫灵儿不会始终不找蔡夫人。巫咸，是不是这样？”
巫咸悠悠道：“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可我为何要对你说呢？”
他满是戏弄之意，不想蔡文姬一旁道：“单公子，妾身知道接下来的一切。不用为什么，我也一定会告诉你的。”
蔡文姬外柔内刚，似根本未将适才的生死一刹放在心上，径直道：“令堂入白狼秘地时被巫咸所阻，她被巫咸困在了秦皇镜中，可令堂却动用神通跑了出去。”
单飞微有振作。
巫咸冷冰冰道：“她没有逃走，而是彻底的迷失在时空中！”
“迷失？”单飞凛然之际，“她为何会迷失？”
“因为她像你老子那般不自量力，虽被我困在秦皇镜中，仍旧不知悔改，还想方设法的和我做对。你老子不听我的警告，擅用无间，结果彻底的迷失在时空中，再没有了消息。而巫灵儿知道此事，居然亦是重蹈覆辙，简直蠢笨无比！”
森冷的笑，巫咸一字字道：“巫灵儿以为和你老子般的作为，就会相见，她却不知道，这种迷失再能重逢的机会，就和一只蚂蚁入海要去找埋藏在深海底失落的一枚贝壳一样！”转瞬警告道：“单飞，你比他们聪明许多，应该不会那么蠢的动用六甲秘祝？你若敢这般做，你和晨雨、永远再不会相见。”
单飞眼皮微跳，暗自心惊。
蔡文姬突然道：“单公子，妾身不知道巫咸说得正确与否，不过令堂并未彻底迷失。”
“你说什么？”单飞、巫咸齐声问道。
蔡文姬只答单飞，“单公子，你们的事情，妾身不懂，可就在数年前，妾身突然收到了令堂的消息。”顿了片刻，蔡文姬终道：“消息是董小姐传来的。”
“董小姐如何会和巫灵儿有了关系？”单飞不解道。
蔡文姬回忆道：“妾身不算懂得，只能将董小姐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单公子，董小姐当年见到我时，开口就对我说——她因为乾坤挪移的失效，而迷失在时空中，却和巫灵儿遇到。巫灵儿鼓励她说，‘勇敢的活下去，活下去就会有希望！’”
这是她第二遍重复这句话。单飞对巫灵儿本没什么印象，可听到巫灵儿的这般往事，才发现这个坚毅的女子，丝毫不比男人逊色。
“董小姐又说，当时二人有回转世间的机会，可惜只有一个人能够回转，这机会本是令堂发现的，可令堂却是让给了董小姐。”
蔡文姬伤心道：“董小姐说到这里时，忍不住哭了出来。她说本已绝望，却不想世上还有令堂这般慈悲心肠的人。令堂安慰董小姐说，她并非大度，而是不能离开，因为她要继续寻找令尊。”
单飞动容。
蔡文姬的声音已有哽咽，低声道：“可令堂希望董小姐回转世间后，还能帮她一件事情。她答应过我，说要帮助我回转中原，希望董小姐努力帮她做到……我不想令堂在那种时候还能想到我……”
说到这里，蔡文姬终于悲伤难忍的不能说下去，泪珠无声无息的落下。
镜内黑暗，黑暗的让人看不到一丝希望。
泪水却是晶莹无瑕的泛着光芒。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欺瞒和真相
蔡文姬说得不算清楚，单飞却是基本了然。
时空规则神秘难言，当年孙钟、董小姐和朱建平三人误触乾坤挪移的机关后，孙钟变得更加老迈，董小姐下落不明，朱建平一直在寻找董小姐的下落，甚至不惜再次发动乾坤挪移来寻爱人，可谁都没有想到过，董小姐并没有被传送到固定的地点，而是迷失在时空中。
这么看来，当年蚩尤所创的乾坤挪移很不完善，会产生极大的意外。
迷失在时空中的董小姐竟然和同样迷失在空间内的巫灵儿相遇，巫灵儿居然能找到回转的方法，不过她们两人只有一人能够回转，于是巫灵儿将回转的机会让给了董小姐。
或许在巫灵儿心目中，董小姐的希望始终在世间，她巫灵儿的希望却在迷失的空间中……无论如何，巫灵儿的这般选择还是让人动容。
虽在迷失空间内，巫灵儿仍记得对蔡文姬的承诺，这才让董小姐帮她巫灵儿实现曾经的诺言。
对往事的缘起已是了然，单飞反倒有了个更大的困惑，“蔡夫人，我认识一个人，叫做朱建平。他和董小姐……他对我说，他怀疑你是董小姐……”
蔡文姬不等单飞说完就道：“单公子，妾身知道你要问什么，妾身正准备将此事和你说及。”顿了片刻，蔡文姬有些黯然道：“董小姐找到我的时候已是白发苍苍。”
单飞想到朱建平的白发，心中微沉，知道蔡文姬说的事情极有可能。
“她不但满头白发，而且很是老迈。”蔡文姬伤感道：“当她见到妾身后，说既然答应了令堂、就会尽力帮妾身回转中原时，说实话，妾身心中是有些不信的。”轻叹了口气，蔡文姬又道：“可董小姐那份执着，让我也是不能不信，我感觉她和令堂一样，都是极为坚强的女人。”
单飞暗自苦笑，他虽然没有经历过迷失空间一事，却可想而知其中的寂寞和孤独！他那个时代的人，稍脱人际关系后都是烦躁不堪，若是彻底迷失在时空中，不疯掉才怪。像巫灵儿、董小姐这般，坚持下来甚至不忘承诺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董小姐随后和我说了朱建平的事情。”蔡文姬满是困惑道：“她说她老了，可朱建平还很年轻……后来我见到了朱建平，感觉他喜欢的董小姐，应该真的是个年轻善良的女子，可是……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单飞简单解释道：“董小姐和朱建平本是相若的年纪，不过董小姐经过了一段古怪的经历，这让她变得异常苍老些。”
“原来这样。”蔡文姬叹息道：“董小姐一直没有和我解释，我以为……”她没有说下去。
你以为朱建平的情感很诡异是吧？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爱上个老妪？单飞心中回了句，并没有在这个问题继续讨论，“董小姐为何和你提及朱建平的事情？”
“她知道自己恐怕活不了多少时日，又知道妾身在中原尚有名声，因此拜托我若有机会回转中原，若能见到朱建平，还请妾身照顾朱建平，董小姐说，朱建平还是个孩子，很多事情都不懂得，不知道人心的险恶，不知道世事的艰难，可就是因为这样，她才始终放心不下。也因为这样……”
沉默半晌，蔡文姬才道：“董小姐才会喜欢他。我们这样的女人都知道，在这世上，像他这样的男人会活的很艰难，可是……我们看多了丑恶，总是希望这世上的男人……能够单纯一些了。”
蔡文姬的声音渐渐的低沉，终转细无。
单飞心下感慨，没有再问下去。他虽向往着桃花林，但绝不再是单纯的人，隐约已明白接下来为何会发生借尸还魂的事情，可他已不想问下去。
心中突生警觉，单飞低喝道：“谁？”他忽然发现这里除了他和蔡文姬外，竟然还有一人的存在。
那人突如其来，呼吸略有粗重，绝非内家高手……那就不应该是巫咸。可那人为何会到了这里，是巫咸抓来的？这个巫咸究竟将多少人关在秦皇镜中，单飞想到这点儿，多少不寒而栗。
半晌，那人才开口道：“因此你不是董小姐的，是不是？”声音中满是凄凉。
单飞一怔，感觉声音似曾相识时，蔡文姬已道：“是朱先生吗？”单飞顿时醒悟过来，说话那人正是朱建平！
朱建平执着的再问，“因此你不是董小姐的，是不是？”他的声音不但凄凉，而且有着深切的失望。
单飞扬声道：“巫咸，我低估了你龌蹉的心理，你将朱建平带到这里做什么？”
在蔡文姬和单飞交谈的时候，巫咸出奇的没有发声，亦没有对单飞进行袭击，单飞话音一落，巫咸已经怪笑道：“因为我很想听听，在你单飞眼中善良天真的蔡夫人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暗打算。”
镜内沉寂。
黑暗笼罩着一切。
良久，蔡文姬这才涩然道：“单公子，我听董小姐这般交代，自然对叫做朱建平的男子很是留意。董小姐见过我后，许诺会想办法将我送回中原，再不知道去向。没用多久，朱先生就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因董小姐一事，自然而然的将朱先生留在了身边。”
她没有径直回答朱建平的质疑，可这般说，已算是回答朱建平。
蔡文姬喃喃道：“妾身发现董小姐说的不错，朱先生实在是个单纯的人。董小姐一去不返，本是素不相识的朱先生，并不是因为欲望，就想帮妾身回转中原……”
声音渐转低沉，蔡文姬接着道：“单公子，妾身多谢你的真诚相待，可妾身的确如一直躲在暗处的巫咸说的那样，不再是个善良天真的人。这十多年来，妾身多遭人戏弄，哪怕肯帮妾身的令堂和董小姐都没有了音讯，妾身真的怕朱先生也是一去不返。”
顿了片刻，蔡文姬凄凉道：“妾身没有信心觉得朱先生会为妾身的回转而不懈的努力。”
空气中传来朱建平极为粗重的呼吸声音。
或许那是紧张的呼吸、亦或是愤怒的呼吸……
蔡文姬听着那心绪激荡的呼吸声，良久才道：“草原人信萨满，亦就是信天地万物尽有灵魂，妾身在草原久了，也知道借尸还魂的事情，因此……”再顿了良久，蔡文姬才咬牙道：“妾身决定利用朱先生。”
“你不要说了！”朱建平痛苦地叫道。
蔡文姬却已不能止住话头，“妾身见过董小姐，对她的习性很是了然，又听董小姐说过朱先生的往事细节，遂利用这些细节……欺骗朱先生。”
单飞叹口气道：“因此你仿用了董小姐的习惯，给朱建平做了董小姐才会做的菜肴，而且模仿了董小姐的笔迹？”
蔡文姬涩然道：“妾身有点儿才华，不但精通诗词歌赋，还精熟各种字体。”随即苦笑道：“可惜有才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多是没什么德行的。朱先生，你以后一定要记住这点！”
单飞终于了然——在朱建平眼中是为借尸还魂的奇诡事，说穿了，不过是蔡文姬利用借尸还魂一事，让朱建平相信她蔡文姬就是董小姐。在蔡文姬眼中，只有这样，朱建平才会竭尽所能的帮助她回转。
黑暗中的蔡文姬向朱建平的方向深施一礼，歉然道：“对不住，朱先生，妾身欺骗了你。妾身虽没有明言，可妾身的确是在欺骗你……妾身……”她声音瞬间哽咽，无以为继。
朱建平尚未回话，巫咸已经森森道：“如果致歉有用的话，那这世上就不会有什么坏人了，单飞，你说是不是？”
单飞心中微凛，知道巫咸看似寻常的话，却极可能将蔡文姬逼到绝路。
朱建平终于开口问道：“因此你不是董小姐的，是不是？”事实已经极为明显，可他仍旧执着的再问一遍。
蔡文姬神色痛苦，再拜道：“对不住，妾身骗了朱先生。”沉默半晌，终咬牙道：“妾身不是董小姐。”
话音方落，不远处“咚”的一声，似有什么东西倒地。
蔡文姬惊呼道：“朱先生！”此间极暗，四处杀机暗藏，可说是步步凶险。蔡文姬却是没什么犹豫的向朱建平倒地的方向扑过去。
空中风声大作，蔡文姬瞬间处于诡异的涡流之中。
单飞一个纵步已到了蔡文姬的身边，双掌掐诀，瞬间震回四周袭来的气流。
蔡文姬不顾生死，早搂住晕倒在地的朱建平，眸中泪水涌出，泣声道：“朱先生，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她想要致歉，可望着昏迷不醒的朱建平，心中绞痛，再也说不出话来。
空中“砰砰”声响，单飞接连震回四周攻来的气流，扬声道：“巫咸，你总算是千年出来一个的人物，这般不顾身份的袭击无辜之人，难道没有任何羞臊之意吗？”
攻击立停。
单飞丝毫不敢怠慢，亦不认为巫咸会良心发现。果不其然，巫咸已冷冷道：“单飞，你如果任由这二人去死，我说不定会信你已身受重伤，可你为了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人物就暴露自己的计划，倒让我大失所望！”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界限
镜内黑暗，没有一丝光明的希望。
单飞听到巫咸的言语，知道自己假装受伤吸引巫咸现身的计划彻底失败。不过他并没有丝毫后悔，喃喃道：“我若不让你失望，就会让自己失望了！”
“你现在不让自己失望，我希望你一会儿也不会对自己失望。”巫咸嘲讽道：“你还没想到我将这二人抓入秦皇镜的缘由？”
单飞脸色微变，不等多说时，蔡文姬已道：“巫咸，我未见过你，可已知道你的为人，亦知道你的计划！”
“哦？”巫咸很是嘲讽道，“你知道？”
“你和我一样，都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蔡文姬尖锐道：“你抓我和朱先生到此，就是要用我们二人要挟单公子，可单纯天真不应该是被骗的缘由，心怀善意也不应该是被要挟的筹码。你我都该死……单公子不应该对我们这种人的死看上一眼……”
“说的好，说的极好！”巫咸不怒反笑道：“蔡文姬，你以为这般说辞，会让我对你无视、还是让单飞对你无视？”
蔡文姬微滞。
巫咸随即道：“如果你真的这么以为，还是太天真了一些。你无法改变我的想法，亦无法改变单飞的决定，如今单飞要面对的并非你，而是他做人的底线。他有能力救你们，就不会对你们的死视而不见……”
顿了片刻，巫咸一字字道：“可惜的是，单飞，你不是救世主，你我之间的了结，会从他们二人的死开始！”
话才落，虚空瞬变囚笼，哪怕蔡文姬亦是感觉四周压力瞬至，单飞更是察觉到危机迫在眉睫，双手界字诀出，暂抗那无形的压力，“巫咸，我不是救世主，可你也不是可以掌控众生命运之人。”
“你错了！”巫咸不咸不淡道，“众生的命运就在我的操控之中，你们也不例外。眼下的你有两个选择，为他们二人听从我的命令，或是卸掉这两个拖累、看着他们去死，继续和我抗争。我希望你不要让自己失望。”
压力突增。
单飞额头瞬间有细汗冒出，却还能坚持道：“你错了，我还有第三个选择！”
“是吗？”
黑暗处巫咸的手背上青筋亦起，他如今所在的位置，正是秦皇镜最核心的地方。秦皇镜本是神农的实验室，自神农离去后，秦皇镜功用多废。巫咸虽是狡诈，可亦是世上罕见的奇才，自掌控秦皇镜后，摸索出秦皇镜的诸多功用，知道由自己所在地发力，单飞所在的位置哪怕是玄铁，也会被无形之力挤压成薄片！
有时天地的力量绝非人力可以抗衡。
不过巫咸费尽心力的将单飞囚禁此处，本要完全控制单飞，却并不想让他死，是以一时犹豫。
单飞随即道：“你巫咸自以为可以掌控苍生，可你在单鹏面前，始终不过是个卑微的人物。你爱慕女修，女修却喜欢单鹏，因此你嫉恨单鹏，始终未将单鹏的下落对女修言及。你这种连自己命运都不敢面对的人物，若说掌控苍生的命运，不是天大的……”
他“笑话”二字不等说出，巫咸已冰冷道：“你在找死！”巫咸说话间右手一握，单飞四周的无形空间急遽的爆缩。
单飞所做之结界立即破碎，可就在结界破裂的刹那，单飞所在之处霍地有道光芒一闪，下一刻的功夫，单飞、蔡文姬和朱建平三人忽然消失不见。
“不可能！”
巫咸霍然站起，惊诧的看着前方，失声道：“难道他动用了六甲秘祝？”他知道在此间动用无间的结果只能是迷失在时空中，再也无法返回。当年无论单飞之父还是巫灵儿，都是相似的结果。
他将这个结果如实的告诉单飞，并非心存好意，而是还想利用单飞，不愿让单飞就此从这个世界消失。
知道单飞对晨雨的牵挂，巫咸亦清楚单飞绝不会轻易的动用六甲秘祝，可单飞若是不用六甲秘祝，他如何会消失在实验容器中？
巫咸神色凝重，右手平挥间，面前有丝丝缕缕的光线闪动，他手指在光线中急拨，许久这才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现出一个光点，那光点正处于单飞所在的位置……
在单飞之前，实验容器中本没有任何物质的存在。
单飞变成了那光点？这么说他动用了无间空间？那他开创的空间为何不会散乱，反如磐石般并未稍动？单飞如何能做到这点儿？
巫咸神色满是讶异，许久才喃喃道：“是单鹏，一定是单鹏传授的这种方法。”他虽对眼前的现象觉得匪夷所思，可知道能创出这般奇迹的唯有单鹏。
他手掌微缩，那光点所在的位置立即波纹激荡，甚至有刺耳的尖啸声传出，可光点在涡流中却没有任何紊乱。
缓缓点头，巫咸又道：“单鹏，你是不是也是这般的存在？这才让我和女王历经多年，仍旧寻你不到？单飞，你躲得了一时，可你终会出来的，是不是？”他喃喃自语，盯着眼前那顽强的光点，重复道：“你一定会出来的！”
蔡文姬神色讶异。
她虽不知巫咸的手段，但在空间急遽收缩的时候，还是真切的感觉到死亡的到来。她抱着朱建平闭上了双眸，心中反倒异常的平静。
有的时候，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不想她才一闭眼，周围压力瞬间消失，同时眼前又有耀眼的光华闪现。蔡文姬不闻声响，缓缓的睁开眼眸，发现四周黑暗不在，反倒闪现着很是柔和的明亮，可她偏偏看不到光源所在。
比起适才如幽冥般的秦皇镜内，这里可说是天堂所在！因为人在此间，再难有什么畏惧、心伤，有的只是安宁和舒适。
“这里难道是……灵魂的天堂？”蔡文姬喃喃道，她缓缓移动的目光终落在单飞的身上。
单飞听到问话，才似回过神来，微笑问道：“你也知道天堂？”
蔡文姬如同梦呓道：“草原的萨满教信万物有灵，自然会为万物的灵魂安排个最终理想的归宿，在信教人的眼中，那个归宿就叫做天堂。”她颠沛流离，多经沧桑，心中着实向往着安宁，对眼下的这般地方倒是极为喜爱，“单公子，我们死了吗？妾身听说，只有死了的人、生前行善的人才会前往天堂。”
她说到这里神色黯然，心想单飞去天堂理所当然，可她呢？
单飞暗想，东方讲生法，西方讲归宿，从天堂的角度来看，萨满教源于西方的理念居多。考古的念头一闪而过，单飞解释道：“这里不是天堂，而是自世界。”说到自世界三字时，单飞终有丝傲然之意，“这里也就是我的世界。”
他那时想到的是单鹏曾经说过的一句话——你若能粗通我的自世界之术，天底下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死的！
自从听到巫咸提及巫灵儿夫妇迷失在空间后，单飞明面听着蔡文姬叙说往事，内心实则是在想着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巫咸有手段迫使巫灵儿夫妇无奈下动用无间，就会有手段让他单飞最后也必须要开辟无间空间躲避危险。
早知道无间空间难以自主，单飞随即猜想——这恐怕就是无间一创，就会在神农所创的实验室中迷失的缘由，随波逐流如何会不迷失？
可哪怕在天之本源那般消融世间一切的环境中，单鹏的自世界还能顽强的存在，而且没有丝毫迷失……他单飞的自世界虽是才成雏形，应该能在神农的实验室中存活下来？
单飞想到这里，在察觉蔡文姬、朱建平生死一瞬时，立辟自世界空间。他只怕空间亦会不能自主，随即动用神识观察空间外的境况。
如在瀑布下潜艇的自世界空间般，他开辟的自世界空间仍在秦皇镜内。
单飞感知这点儿，心中稍安。
蔡文姬神色迷惘，不懂自世界之意，低头看了眼朱建平，发现他还是昏迷未醒，轻声问道：“他又怎么了？”
感觉到蔡文姬对朱建平不仅仅是歉然，单飞摸了下朱建平的脉搏，沉吟道：“他是伤心过度导致暂时昏迷，并无大碍。”
知道朱建平、蔡文姬一时无恙，单飞立即关心起当下的处境，暗想自己不能总躲在自世界过日子，如何离开秦皇镜才是紧要。他想做就做，瞬间盘膝而坐，以“大者自大、小者自小、相互并存、无所妨碍”之心尝试移动自世界空间。
片刻光景，单飞神色有了讶然，他发现他虽能动用神识移动自世界，可自世界的移动并非无所妨碍，而是到了某种界限就是再无法前行。
经过数十次的尝试，单飞已发现，无论他怎么移动自世界空间，移动的范围总是局限在个方方正正的空间内。换句话说，他并没有迷失在空间中，好像仍处于一个无形的实验容器中。
单飞微有皱眉，并不气馁，心道按照单鹏的理论，世上本无须弥山之高广、亦无芥子之细小，既然这般，那秦皇镜就不应该成为妨碍，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能用自世界突破秦皇镜实验容器的边界？
他还欠缺了什么？
正凝神间，突然有个声音似从天籁传来，“鬼丰，瘟疫之盒何时开启？”声音冷漠冰寒，却似有熟悉之感。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安忍不动地藏王
单飞听到突然有个冷漠冰寒的声音传来，提及的又是鬼丰的名字，不由诧异非常？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居然对那女人的声音有点熟悉的感觉，可他却分辨不出有这般冷漠腔调的女子是哪个！
这里是秦皇镜，被巫咸所掌控，他如何听得到有人在和鬼丰交谈？鬼丰也和那女子被关在秦皇镜中？可听那女子傲然的口气，怎么会是被囚禁之人？
单飞随即闪过的念头是——这是不是巫咸的诡计？巫咸对他的自世界应是无可奈何，装作有熟人在秦皇镜内，诱他出去大有可能。
一人回道：“白莲圣女，如今还不到时机！”
单飞一听这人回话，心头狂震。他一时间对那女子的声音不能辨别，可他却听出回话那人正是鬼丰！
这难道不是巫咸的诡计？
鬼丰和个女子在说话，鬼丰称呼那女子是白莲圣女……是了，是白莲花，和鬼丰交谈的女子竟极似白莲花。
单飞对白莲花的声音并不陌生，可白莲花在他面前，或是可爱、或是柔弱、或是小鸟依人，单飞倒从未想到白莲花冷酷的声音让人是如此的陌生。
可他为何能在秦皇镜内听到鬼丰和白莲花在交谈？白莲花成为了什么圣女？巫咸能不能听到这些声音？单飞百思不得其解，就听那很似白莲花声音的女子冷漠反问道：“如今不是时机，你说什么时候是时机？”
顿了片刻，不闻鬼丰回答，那女子继续道：“这两千年来，世人从没有任何悔改之意，哪怕庞贝毁灭、数次瘟疫、数不清的灾难，亦不能激发他们反思反悔之心。蚩尤曾经说的一点不错，以这世上人类的愚痴，最终最好的结局也不过如蚩尤他们当年，可蚩尤、黄帝当年如何？他们能阻挡住人类的贪婪不停膨胀？他们能做到的只是洁身自好、离开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
单飞虽知黄帝、蚩尤往事，可听到这里，仍是不由心弦震颤——黄帝、蚩尤的时代不像人类的起始，而更像是人类的终结！
换句话说，这是个无能改变的轮回，由愚昧到所谓的文明，再由“文明”亲手毁灭人类曾经自傲的世界，重归蒙昧的时空。蚩尤、黄帝早就清楚这个轮回的走向，这才对如何改变这个世界产生了分歧。
“这已是无可救药的一个世界。”那女子冷漠又道：“黄帝强力维系，终究不改世人丑陋轮回、挣扎求生的境地，在女修的统治下，世人更是变本加厉。据白狼秘地观察，这世上的人类由数千万已锐减到十分之一，如今中原不过四百万的人口，可看看他们仍在做着什么？漠视着旁人的死活，面对横行的瘟疫，仍旧征战不休；明知大难临头，不知团结一致，仍要斗个你死我活！如白蚁般不停的吞噬一块又一块的生存之地，不知道什么时候终结、亦不去想贪婪最终的结果。或者说，他们连白蚁都不如，白蚁只知道贪婪的毁灭，他们不但贪婪，还以战争杀戮为乐，甚至用同类的枯骨作为他们矜夸的功业，这世上可有任何一种生灵会如他们这般丑陋的活？没有的！”
微舒一口气，那女子质问道：“这不过四百万人仍旧在尔虞我诈的活，你能想到这种人类成百倍、成千倍的繁衍下去，是什么结果？”
鬼丰未语。
单飞亦是默然，如果这女子质问的是他，他是真的不知如何回答，因为他知道女子假设的结局。
“任由他们这么发展下去的结果，就是由他们毁灭这个世界。”那女子缓缓道：“我们没有理由让他们这么做！鬼丰，这种时候如果不是开启瘟疫之盒灭绝他们的时机，那你觉得应该什么时候开启？”
单飞眼皮微跳，不由凝神倾听。
他知道瘟疫横行的恐怖，暗想白狼秘地不过是几次警告，就毁灭了罗马、中原半数以上的人类，白狼秘地若是全力以赴，世人不是连渣都难以剩下！
这女子似掌握着世人的生杀大权，连鬼丰都要听命于她？白莲花以往称呼鬼丰是叔叔的，如今为何会直呼其名，听不到任何亲情所在？
良久，鬼丰终道：“白莲圣女，你说的不错，眼下的确是极好的时机。不过……我们还有些障碍。”
“什么障碍？”那女子立即问道。
鬼丰悠然道：“所有的障碍，都在一个叫做单飞的男子身上！”
单飞讶异，暗想鬼丰和白莲花均认识他，若是鬼丰和白莲花交谈，没有道理这么介绍他。难道他猜错了，那女子并非白莲花？
那女子冷漠道：“单飞是谁？”
单飞微有皱眉，暗想自己恐怕错的一塌糊涂，这女子声音虽像白莲花，却绝不会是白莲花，白莲花如何会不认识他？
鬼丰的声音半晌才起，“圣女，你是白狼秘地经过特殊手段、在这千余年来培育出来的顶尖人物，不要说世间，哪怕是在白狼秘地，也只有地藏王才能胜过你。”
那女子并没有说什么。
单飞心中疑惑重重。从鬼丰和那女子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他听出太多事情。白狼秘地这般玄奇之地，这女子的实力居然能排名第二？第二不是最佳的名次，不过白狼秘地奇诡难言，这女子能排名第二，那可说是极为恐怖的存在。鬼丰是个自负的人，可听鬼丰的意思，却仍是自承不及这女子？
白狼秘地派出这种人物配合鬼丰，灭世之意可说是极为坚定。但鬼丰很是犹豫？无数人怀疑鬼丰的用意，哪怕曹棺、马未来均是认定鬼丰是有灭世的打算，为何事到临头，鬼丰反倒像是劝那女子不要灭世？
鬼丰自然没有明说，但单飞闻声听意，如何听不出鬼丰有劝阻之意？
地藏王又是哪个？
白狼秘地难道不是共工之后掌管，而是以地藏王为首？！
单飞听说过地藏王！
安忍不动如大地，静虑深密如秘藏！
这句话形容的就是地藏王！
据身毒经书记载，昔日有婆罗门女，其母信邪，常轻三宝，命终后坠入无间地狱。婆罗门女知道娘亲在地狱受苦，于是变卖家产供奉佛祖，后魂魄受引入地狱帮娘亲从地狱解脱。此女梦醒后，怜悯地狱之苦，这才在佛前立下誓言“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
经书言及此女转生即为地藏王菩萨。
而后世常常念及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一语，传说就是根据地藏王的立誓而来。
单飞证得性空缘起一事，又经单鹏解说，对身毒的释迦很是钦佩，可他不是因钦佩就盲信之人。
就如风水一说本有依据，却被后人牵强附会的加以欲望解说反成迷信般，佛教传说亦是无可奈何的要经历这般世俗的侵染，反让人心生怀疑。
不然《金刚经》中亦不会有须菩提苦恼的对释迦说——世尊，颇有众生得闻如是言说章句，生实信不？
释迦的弟子须菩提的意思就是——老大，你在的时候，因为你的神通广大，旁人见到你的神通，无论是真信还是对权威的迷信，都能认为你说的是实话，可老大不在后，恐怕信你这番玄奇理论的人就不多了。
事实也是如此，释迦亦是预言，佛运涨消经历五个时期，分为正法的解脱、禅定期，像法的多闻、造寺期，还有就是末法的斗诤期。
释迦的意思是，在我还能有影响的五百年内，很多人因为信我而能涅槃解脱，后五百年，世人还能知晓我传授的安心法门进行禅定解脱，再后五百年的世人，多是看个热闹，佛法遍布，可更多人是随便诌几句佛经来炫耀博学多才罢了，能证悟的人已越来越少，再后五百年，很多人已经和证悟无缘，只能靠造寺拜佛之流以求心安，再后均是末法期，那时候的人不要说信我，恐怕要开始将我当做靶子一样的射了。
事实证明释迦所言无误，佛教精神在释迦所在五百年时成为巅峰之境，经典多从中出，后世再无法超越！
单飞就是对这些清楚的明白，才信神识存在，可对什么鬼魂、地狱之类始终不能苟同。神识是真正至强之人才能留存之物，可鬼魂却是极为软弱之人的情感寄托。
留存和寄托本不是一个概念。
盲信不是正念。
真正的正念绝非靠这种简单的轮回因果报应、心怀惊怖来维系，而是一种清楚的了然、坚定的去实践。
是以单飞对地藏王前生立誓、后世转化一说并不盲然去信，亦知道这个传说很难说明地藏王的来历。可若非如此，地藏王究竟又是哪个？
事到如今，单飞感觉这并非巫咸所下的圈套，可他置身神农的实验容器中，又为何会听得到白狼秘地之人隐秘的对话？
“可是……”
鬼丰终于再次开口，“圣女哪怕再是神通广大，也不应对单飞有所轻视。你们迟早会有一战……”
“你怕我胜不了他？”那女子问道，声音中自有傲然之意。
骄傲不是好事，很多骄傲是源于无知，可谁都能听得出，这女子的骄傲是因为真正的信心！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谎言中的真相
单飞听到鬼丰的言语暗自皱眉，心道你小子不扯上我始终不舒服是不是？你明知道这女子很是高傲，却还这么说，不就是唆使这女子和我火并？
半晌，鬼丰才道：“圣女，很多事情，并非凭借胜负就能定下结论的。”
“如果不凭胜负，那要凭什么？”那女子冷然反问。
鬼丰回道：“如果世事凭胜负就能盖棺论定，白狼秘地也不会有今日的境地，就因为知道胜负于事无补，地藏王才隐忍到现在。”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那女子毫不犹豫道，“不然地藏王亦不会让我来协助你这个瘟疫使者开启瘟疫之盒。”
鬼丰沉默片刻才道：“有圣女帮手，开启瘟疫之盒不是什么难事。不过若只是开启瘟疫之盒就能解决一切问题，地藏王亦不用遣圣女前来。再说单飞一定会阻止此事。”
“无论是谁反对，瘟疫之盒一定要开启！不挡着路的人，我们不会如何，但挡在前面的，只有死路一条。”那女子斩钉截铁道：“心慈手软的犹豫寡断，只能让这世间更增苦难。”
鬼丰喃喃道：“因此我说圣女和单飞迟早一战了。不过……单飞不是好对付的人，圣女，你要知道，这些年来，哪怕女修、巫咸二人亦只敢徘徊在白狼秘地之外，这两千年来，只有一人能在白狼秘地全身而退。”
“我知道，那人是单鹏。”那女子接道：“可惜单鹏已经消失了太久。”
“据我所知……”鬼丰沉吟道：“单飞是单鹏最优秀的传人。”
“你始终怕我胜不了他？”那女子反问道，不闻鬼丰的回答，那女子又道：“鬼丰，我和你虽是合作不久，可在我心中……”顿了良久，那女子冷漠的声音似有丝柔和，“我不觉得你会对白狼秘地不忠，我知道你一直是为……白狼秘地在考虑，可单飞真的那般犀利，连你这个瘟疫使者亦是如此的小心谨慎？”
鬼丰笑道：“多谢圣女理解，我只是觉得世上有句话说的没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要战胜单飞，总要了解单飞的。”
“这没什么难事。”那女子沉吟道：“我这就去见他！他不也在许都？”
单飞心中微震，暗想听这女子的意思，她和鬼丰亦已置身许都？
鬼丰回道：“他失踪了。他本到了许都，可在追踪刺杀汉天子刘协的刺客时，突然消失不见！”
单飞一怔，不想鬼丰对这些才发生的事情居然这般了解，这么说来，鬼丰在宫中亦有耳目？不然何以对此事这般清楚？不过他心中随即有个疑问，张道陵亦是出自白狼秘地，他和鬼丰、这谈话的女子什么关系？张道陵曾经见过他单飞，鬼丰是否清楚此事？
“张道陵也不知道单飞的下落吗？”那女子追问道：“他不是负责许都大局的运作？”
单飞暗自琢磨，心道原来地藏王最少派遣了三个绝顶高手到了许都——张道陵总领大局，鬼丰负责开启瘟疫之盒，而这女子看来就是专门用来除去世间最顽固的障碍。这女子在白狼秘地中，是仅次地藏王的高手，看起来只怕女修、巫咸对之都是不能怠慢。
“张道陵亦是不知。”鬼丰沉吟道：“刘协遇刺一事，针对的目标或是刘协，但张道陵认为，此事更像是一石数鸟、借刀杀人的计策。”
那女子道：“他们要杀刘协的目的我倒清楚，中原诸侯虽奉刘协为天子，却和忠心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为谋求自身的利益罢了。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着实让不少人束手束脚，刘协一死，曹操称帝无碍、诸侯亦可不再受天子制约，他们都希望刘协早点死的。”
单飞暗自为刘协的命运叹息，心道当皇帝当到大伙都希望你死，也是够悲剧的。
“可他们为什么要挑动单飞和张道陵动手？”那女子很是不解道：“单飞不是他们的人？大难临头，在这种时候，单飞既然是世上少见的人物，他们不是应该和单飞合作？或者说，世上之人无论什么情况，总喜欢这般尔虞我诈，他们是在利用单飞？”
鬼丰笑了起来，“圣女，看来你对单飞真的……一无所知。”
那女子哼了声道：“这些年来，白狼秘地里不是只有瘟疫使者才能游走世间？我始终身在白狼秘地，不知道单飞这个人有何奇怪？”突然问道：“你为何叹息？你在担心什么？”随即又道：“鬼丰，你不用骗我，我看的清清楚楚。”
鬼丰半晌才道：“我只是感慨圣女对单飞实在陌生了。”
“你不用担心，我很快就会熟悉他了。”那女子冷冷道：“你莫要忘记，我本有着极佳的领悟之能。”
“不错，圣女是秘地历经千百年实验出来的结果，要了解一人并不为难。”鬼丰说话时总像欲言又止，终道：“可惜的是，要了解总要见见的，我们眼下却根本不知道单飞去了哪里。”
“单飞如果是单鹏最优秀的传人，这世上本没有谁能奈何他，他突然失踪，是不是知晓我们的目的，会不会隐在暗处等待破坏我等的计划？”那女子沉吟道。
鬼丰否认道：“不会。”
“为什么？”那女子反倒奇怪道。
鬼丰笑道：“这也就是我让圣女要先了解单飞的缘故。单飞是这世上异常奇特的一个人，他对尔虞我诈的手段很是熟悉，可他却很少采用奇诡的手段对敌。任何时候，他能面对的时候就绝不会逃避，他若知道我们在许都，明白我们开启瘟疫之盒的计划，多半会主动找到我等，而不是避而不见。”
那女子有些诧异道：“听你这么说，我倒真想见见这人。”顿了片刻，突然道：“黑白无常。”
“圣女有何吩咐？”有两人齐声应道。
“你们在许都已有些时日，对单飞自然比我了解。”那女子问道。
有一人谨慎回道：“略有了解，圣女的意思是？”
“在许都城，单飞可有很是牵挂之人？”那女子问道。
再有一人快速道：“认识单飞之人可说是遍布天下，单飞交友很是广博，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但若说他真正牵挂之人，我等还真的不知。”
单飞听回话两人的声调有些熟悉，略一回忆，已想到在狱中突然出现去见华佗的那两人。那两人一个肤色白皙、另外一个皮肤很黑，又是自称来自白狼秘地，原来是白狼秘地的什么黑白无常。
那女子不等再说什么，鬼丰已道：“圣女准备用单飞牵挂之人钓出单飞吗？”
单飞心中微凛。
那女子并不隐瞒道：“正是如此，无论单飞人在哪里，我们只要抓住他最为牵挂之人，他必定会赶到，这不是世人常用的手法？”
鬼丰感慨道：“圣女对世俗的手段倒是稍点就通。不过……你要问单飞的事情，不必询问旁人，问我即可。据我所知，单飞在世上最牵挂的一人，叫做孙尚香，她是江东的郡主、孙策之妹，孙尚香如今正在许都。”
单飞心弦颤动，就听那女子道：“好，我去见她。”声音落，外界再无任何讯息传来。单飞沉默良久，这才回过神来，就听一声叹息后，蔡文姬惊喜道：“朱公子，你醒来了？”
扭头望去，单飞看到朱建平睁开了眼睛。朱建平未去看近在咫尺的蔡文姬，只是呆呆的看着单飞，茫然道：“这是哪里？”
单飞微有皱眉，暗想要和你解释清楚倒不是容易的事情。
朱建平似也没有准备单飞回答，喃喃道：“单公子，多谢你，多谢你。我要走了。”他挣扎站了起来，迈步向前走去。
蔡文姬突然唤道：“朱公子！”
朱建平身形微凝，却没有转过身来。
蔡文姬神色复杂的看着朱建平的背影，咬唇道：“朱公子，外边很是危险，要走的应该是妾身。”她缓缓站起身来，苦涩道：“妾身知道你不想留在这里，是不想见我。”
朱建平不语。
“你是个好人，可我却骗了你。”蔡文姬自嘲道：“或许对妾身而言，能骗的只有好人了。”
眸中有泪光闪动，蔡文姬内疚道：“妾身知道真的对不起你，可妾身……”挣扎片刻，蔡文姬咬牙道：“妾身本想将这个谎言进行下去……若是谎言永远没有被揭穿的话，妾身也以为自己就是董小姐……可是……我只能骗得过好人，如果……”
她没再说下去，泪水不由流淌而下。
单飞突然明白了蔡文姬的意思，蔡文姬虽是诱导朱建平相信她是董小姐，可如果没有巫咸的话，蔡文姬亦准备将这个谎言进行到底！或许这个经历太多磨难的女子，难得碰到个真心相待的男子，在内心已准备接受这个善良天真的男子。
良久，朱建平并未回身，低语道：“蔡夫人，我不怪你。我怪的应该是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蔡文姬连忙回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何必……”
声音瞬间怆然，朱建平截断道：“这段日子，我看到了太多相信命运的人，他们比我聪明许多，可却甘心情愿的受我欺骗。是他们太蠢了吗？不是的，我知道很多人宁愿受骗，也要选择相信谎言，因为他们没有了这个虚假的谎言，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残酷的真相！”
无力地蹲了下来，有泪水不可抑制的落下，朱建平哑声道：“我不想怪任何人，我只怪我为什么始终这么蠢，明知道被骗，为何还要懦弱的去相信谎言，而不敢去面对真相？”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异能
自世界满是柔和的光芒，照得泪水晶莹剔透般的悲伤。
朱建平蹲在地上，如同孩子般的哭泣。像个孩子般的哭泣看起来很是软弱，可谁没有这般软弱的时光？
蔡文姬看着啜泣的朱建平，想要上前，可双腿如同灌铅一样，只是反复说道：“对不住，对不住……我不该……”
单飞立在那里，并无任何言语。
很多人都认为自己这时应该说些什么才对，可他却知道，无论他说什么，只不过让自己好受些罢了，对醒悟的当事人不会有什么帮助。
当事人醒悟的事情，他没有必要去提醒；当事人清醒的面对，他更没有道理去掩藏。
事情不是岔开话题就能解决，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做法，总有一日，那不曾宣泄的情感、被你想方设法遮掩的真相，会千百倍的来冲击你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他能做的，只是默然。
蔡文姬不知说了多少遍对不住，听到朱建平哭泣声稍弱，蔡文姬先用衣袖擦干了脸上的泪水，这才道：“朱公子，董小姐离开妾身的时候，请妾身照顾朱公子。妾身明白她的意思。”
听不到朱建平的反应，蔡文姬坚持道：“妾身这次没有欺骗朱公子，妾身真的明白董小姐的意思！”
她说得很是坚定，鼓起勇气上前了一步。
单飞明白蔡文姬的心意。这个多经沧桑的女子对眼前这很有些天真的男子，不止是愧疚，还有了爱恋。
或许这是愧疚的补偿，或许这是患难中的依赖，或许有些爱并不是单纯的爱，而是各种因素交织迸发才能存在……
女人很难直面心中真实的情感……蔡文姬这般做，已是极有勇气的事情。
朱建平蹲在地上，哭泣声歇，终于回道：“蔡夫人，你知道吗？我以前是个很没用的男人。”
蔡文姬真心话说出口，本想到朱建平的诸多反应，却不想他这般回答，一时惘然。
“我长的不高，又不俊朗，还没什么本事。”朱建平喃喃道：“在我的家乡，很多人因此嘲笑我，捉弄我，我也渐渐习惯了这种嘲弄和羞辱。”
半晌沉默，朱建平再次道：“只有董小姐从未嘲笑我，她总是鼓励我，安慰我，说总有一天，我会和别的男人不同。我一直和个孩子般，相信这一生中难得到的安慰，相信董小姐说的是真的，我会和别的男人不一样，有朝一日，我会成为她心目中的英雄。”
自世界永恒般的光亮。
可多数人的世界，总会有阴暗的地方。
“她不顾家人反对嫁给我、鼓励我、安慰我，希望我能成大器。”朱建平终于将头从膝头抬起，茫然的看着前方。
前方光亮，可路在何方？
“但我那时始终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靠想就可以的，你要成为你心目中的英雄，就要付出英雄的努力和担当。”
朱建平像对蔡文姬倾述，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始终不肯付出努力和担当，我像沙漠中的鸵鸟一样，遇到困难时只会将头躲在沙子里，幻想着自己的英雄梦，希望一辈子活在董小姐的安慰中，直到……她离开我的那一天。”
泪水再次流淌，朱建平喃喃道：“生死关头，我没有像个男人般站出来，反倒是董小姐再次挡在我的面前被乾坤挪移吞噬。直到董小姐消失的那一刹，我还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我等了很久，希望董小姐会奇迹般的出现……在懦弱的我面前出现。”
看着前方的空空荡荡，朱建平茫然道：“董小姐再也没有出现过。我那时发了慌，开始疯狂的找她，从富春找到汉中，从汉中又去了西域。我那时还是如孩子一样，我爱董小姐吗？我或许是爱她的，可那时候在我的心中，并不全是因为爱，我或许只是想去找回曾经的依靠，没有了董小姐，我根本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所在。”
蔡文姬嘴唇诺诺，想要安慰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来。
安慰的话语适合那些想要麻醉自己的人，可你面对一个异常清醒、不肯再坠入梦境的人，你如何能再忍心让他回到自欺欺人的境地？
艰难地站了起来，朱建平接着道：“我在寻找的途中，没有发现自己的爱，却慢慢懂得了董小姐的爱，那需要怎样的深爱，才会让她在生死关头，选择了将生的机会留给了我？她一直爱着我，用尽了全力，可我呢？”
泪花再次涌现，朱建平继续道：“当我见到蔡夫人你的时候，发现你和董小姐……很是相像，我那一刻着实欣喜若狂。我想着，无论董小姐是否记得我，但我爱她，我记得她就足够。可是……”
他终于看向了单飞，了然道：“单公子，你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不然当初你也不会听我叙说完往事后，立即提醒我——蔡夫人若不是董小姐呢？”
单飞微有讶异，他那时的确心存怀疑的指出这个问题，倒不想浑浑噩噩的朱建平居然牢记在心里。
“我却不是清醒的人，虽然我心中也有怀疑。”
朱建平涩然道：“我是有怀疑的，可我还是如个鸵鸟般，宁可将头埋在沙子里，仍旧一厢情愿的选择相信蔡夫人就是董小姐。”
盯着单飞，朱建平双眼异常的空洞，“因为这样的选择，是我内心的期望。我知道谎言，选择谎言，却不寻找真相，因为我从来都是那个懦弱的自己！”
“不是的，不是的。”蔡文姬忍不住道：“朱公子，是妾身不对骗了你，你不应为了别人的过错……”
朱建平霍然回身，全身颤抖不休。蔡文姬见状，未尽的话语悉数咽了回去。
良久，朱建平同情道：“蔡夫人，你不用自责什么，谁没有骗过别人呢？”
蔡文姬一滞，不想朱建平居然会为她开脱。
“我们总会骗人的，为了面子、为了心机、为了各种各样的缘由……为了怕受到伤害。”朱建平喃喃道：“可我们只要不是真心想着伤害别人，总是可以被原谅的，是不是？”
蔡文姬垂头，心中不知什么滋味。
“蔡夫人，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感谢你看得起我。你能对我这般，让我感觉……让我感觉……”
朱建平嘴唇诺诺，说不出心中复杂的感觉，“我很感谢你的好意，可是……”朱建平低语、却是异常坚定道：“我爱的是董小姐啊。”
蔡文姬不由自主的后退一步，神色黯然，她听得出这男人语气的决绝。
“我一辈子都和孩子般自欺欺人，只有在不久前，才真正的明白，我历尽艰辛的去找董小姐，不止是因为依靠，还是因为爱。”
朱建平泪盈眼眶，“她对我有着如海般的爱，可我呢，我只想着依靠，却从未想着真正的去爱。直到如今，我才确信，我找她，不再是因为依靠，而是因为刻骨铭心的爱！她如论如何，哪怕再是老迈，可你真爱一个人，而不是爱着那华丽丽的一层皮，这些有什么障碍？”
自世界光亮而沉寂，如同永恒深沉的爱。
爱没有高下贵贱，爱之所以让人期待的存在，因为它就是爱！
朱建平一口气说了许多，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蔡夫人，你不用自责什么。我走，并非因为你的缘故，而是因为我还要找下去。”
他举步要走，单飞已道：“你要去哪里？”
“再去白狼秘地。”朱建平毫不犹豫道：“不管董小姐如何，我总是要去白狼秘地！”
“可你不要说去白狼秘地，你离开这里，不等出了秦皇镜，恐怕就会死在巫咸的手上。”单飞皱眉道。
“秦皇镜？怎么？我还在镜子里？”朱建平讶异道。
你对自己的感情终于清楚明了了，可你对如今的局势还是一塌糊涂。单飞心中嘀咕，简单道：“我们现在还是被巫咸困在镜子中，我在想办法出去。”
“可是……”朱建平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单飞知道这个小胖子有点儿神通，倒没有轻视他的想法。
“可是如果我们在巫咸的掌控中，我如何听得到瘟疫使者的声音？”朱建平古怪道：“难道我适才是做梦？”
“什么？”单飞双眉微扬，惊诧道：“你说什么？你听到瘟疫使者的声音？”
“是啊。”
朱建平很是困惑道：“方才我在昏迷的时候，隐约听到当初那个捧盒子的人在说话，我听有人称呼他是瘟疫使者，又好像提及了单公子你。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在瘟疫使者附近，既然这样，我们如何会在镜子里？难道瘟疫使者也在镜子内？”
他说的颠三倒四，单飞听了却是讶异非常，在自世界中，他是运用止观双运、定慧相融之法，再加上对空间无碍的证悟才能捕捉到鬼丰的声音，朱建平浑浑噩噩，如何会能在秦皇镜的自世界中听到鬼丰的言语？
这小胖子还有点儿别人没有的异能？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植入
单飞不想自己费尽力气才能捕捉到鬼丰的话语，朱建平不经意的却能梦到，忍不住望向了蔡文姬，“蔡夫人，在朱建平醒来之前，你可听到了什么？”
蔡文姬茫然的摇头，“单公子，你是指什么？在朱公子醒来之前，妾身……没有留意到有谁在说话。”
单飞知道这是他和朱建平之间的秘密，望向朱建平道：“你究竟梦到了什么，详细和我说说。”
朱建平搔搔头，并不隐瞒的将梦中听到的言语和单飞提及。他梦到的居然和单飞听到的没有太多的分别，不过朱建平的叙说明显还是遗漏了一些内容，因为他在听到这些话语的时候，意识并不完全清醒。
饶是如此，单飞还是异常吃惊，沉吟道：“你是否介意帮我一个忙？”
朱建平虽还有些伤感，不过还是道：“单公子说的哪里话，你始终在帮我，我一直很惭愧不能帮你做些什么。你看我能做什么，吩咐一声就好，我如果力所能及，绝对尽力替单公子去做。”
“我想找找你以前发生过的事情。”单飞沉吟道。
“什么？”朱建平很是诧异，不知道单飞怎么来找，“我以前发生的事情？单公子怎么找？我要怎么做？”
单飞吩咐道：“你若想帮我，静心坐下来就好，不要去想太多的事情。”
朱建平立即坐了下来，盯着单飞一言不发。
单飞在他对面盘膝而坐，将流年放在膝头，闭目凝神片刻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随着他的话语，流年有光芒一道罩在朱建平的身上。
朱建平周身瞬间有幻影重重，不停地闪烁。
蔡文姬见状神色讶异。从她的角度来看，就见朱建平四周有动态的影像不停的出现，而那些影像，如同记载了朱建平的生平经历。蔡文姬之所以这般认为，是因为她看到影像中竟有她和朱建平的来往记录！
不过那些影像似逆转了时空，记载的顺序是不停的向前追溯。
蔡文姬很快看到自己和朱建平往来的记录消失不见，随即看到朱建平置身在一个极为明亮、甚至可说一尘不染的环境中。
这环境似曾相识，蔡文姬察觉到这点儿，不由向四周望去，发现自己所在的环境和幻影中朱建平所在的环境极为类似。
一样的不染一尘，一样的柔和光亮！
这种世界，本不像是世俗中存在的世界！
单飞心中微颤。他对朱建平已有颇深的了解，知道这人或许有些小心机、有点儿啰嗦，总体来讲，总算是坦诚之人。不过朱建平为人有些浑噩，对很多发生的事情并不了然。朱建平梦到鬼丰的声音一事并没有虚言，可哪怕朱建平自己也不知道缘由所在。单飞利用归根复命之法，重寻朱建平的过去，就是要找到朱建平异能产生的原因。
流年将朱建平的过去进行展现，实际上就和他那个年代将一个人的真实纪录片倒放一般，不过他的这种方法，自然是现代任何导演都无法实现的事情。
影像迅闪，蔡文姬看不清楚究竟，单飞却是清楚了然，他发现朱建平对他极为诚实，所经历的事情和以往的叙述极为符合。单飞无意窥探朱建平更多的生活细节，快速将朱建平的经历倒到白狼秘地中！
朱建平当初是稀里糊涂的进入白狼秘地，只关心自身的事情，对周边的环境并没有进行清楚的描述，单飞一看到那明亮的环境后却是立即察觉，白狼秘地的这种环境，居然和他开创的自世界很有些相似！
尘世上，无论如何都是找不到如自世界般的空间，可白狼秘地却亦像拥有这种地方。差别是，他单飞的自世界空间更趋近白色的透明，而白狼秘地的空间却隐约有黑色环绕。
若不细心观察，绝难发现这种差别。单飞对自己开创的自世界很是了然，这才一眼看出区别，在白狼秘地的那个世界，光明中似乎始终有大量的黑色物质在不停的涌入，而那些黑色物质进入那个明亮的世界后，随即丝丝缕缕的化解、渐渐消失不见。
单飞感觉这种现象很有些熟悉，略一回忆，立即发现这和那个化解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深坑很像。只是那个深坑是将一切物体化作虹光，而这里是将融入空间的黑色物质转为光亮的物质……
白狼秘地为什么会有这般地方？
单飞将画面停了下来，皱眉思索。
朱建平本有些眼花，等看清楚周围的影像，立即道：“单公子，你真的神通广大，这是我处于白狼秘地的景象。你听，那人说的话，和我讲给你听的并无两样。”
事实也的确如此。朱建平置身奇异空旷的环境中，四周并无人踪，只有一个声音传来，所言和朱建平当初复述的没有太大差别。
单飞喃喃道：“你漏说了一件事情。”他和朱建平不同，朱建平只注意到那人说话的内容，单飞听到那人的声音时，却是心中触动。
那人的声音低沉、有力，满是慈悲之意！
慈悲一语出自佛教，大慈大悲更是很多人口中常念之语，可慈悲绝非口中说说就能展现，而是一种信念。
作秀的慈悲绝非慈悲，只有那种真正明了“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之语，而且为之实践之人，才能算是慈悲。
和朱建平说话的那人无疑是个慈悲的人。
哪怕那人处身白狼秘地，面对卑微的朱建平，那人亦是语气柔和怜悯，在叙说“董小姐已不在了”的这个事实时，单飞从那人的语气中听得到深切的遗憾和同情，是怎样的一个人，才会对并不相关的人仍怀有这般同情之意？
可惜的是——那时的朱建平没有听出，如今的朱建平亦是没有听得出来，反倒是蔡文姬一听就是神色黯然，眸有泪光，可她无法提醒朱建平。
朱建平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始终不肯相信这个事实？
单飞以往或许不知和朱建平说话的那人是谁，可他不久前才听到鬼丰和圣女的对话，脑海中立即闪现出一个名字。
地藏王菩萨！
和朱建平对话的那人难道就是地藏王菩萨？好像只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地藏王菩萨，才有和世人感同身受般的怜悯和伤悲。
这样的一个人，如何会命令鬼丰、圣女灭世？
单飞困惑中继续回溯朱建平之前的经历，不用片刻，朱建平已经叫道：“咦，我这是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要说朱建平茫然不知，蔡文姬看到眼前的景象也是哑然无语，因为影像转换后，朱建平换到个异常明亮的环境，悬浮平躺在半空。而在朱建平之上，有一道极为明亮的光线正射入到朱建平的双眉之间，像是渐渐融入他的脑海中。
不多时，空中射出的光线似尽数进入朱建平的脑内，悬浮的朱建平这才缓缓落下。
朱建平始终处于昏迷之中。
蔡文姬看到朱建平能悬空而躺，实在讶异非常，不知道朱建平还有这般神奇的本事。单飞却知朱建平是身不由已，应有股无形的力量托住了他的身躯，随即有什么东西注入了朱建平的脑海。
再往前追溯，单飞看到的就是滚滚大水、水下宫殿之类的景象，他还看得到朱建平和陆河潜入蒲昌海的景象，二人都戴个奇特的头盔，那头盔居然很似现代的宇航员在太空所戴的头罩，不过看起来那头盔比宇航员的头罩更要轻盈、透明、亦坚固许多。朱建平当初对头盔的描述之语，实在不及真相的百分之一。
单飞收了流年的光芒，沉思无语。他感觉朱建平能梦到鬼丰的言语、能知道很多从不知道的事情，多半就是因为他平躺半空，被光线注入的缘故。
白狼秘地对朱建平做了个实验？
旁人或许茫然无解，单飞却立即想到——华佗曾要打开曹操的脑袋，装进个东西，那应是巫咸等人的意思。哪怕巫咸、女修等人，亦要破颅才能进行某些脑部操作，可看起来，白狼秘地再次走到了时代前沿，他们甚至不需进行什么脑部手术，只凭光线，就可对朱建平的脑部进行实验。
白狼秘地似没什么恶意，因为他们给朱建平开了窍，让朱建平聪明了许多。与此同时……他们似乎和朱建平也有了联系，因为他们的言语，朱建平可以梦到！
想到这里，单飞脑海中依稀捕捉到什么概念，略有思索，喃喃道：“他们会不会是在你的脑海中加了个跟踪器、或者是通讯器？”
“单公子，你说什么？”朱建平、蔡文姬异口同声的问道。
单飞微微摇头，“没什么。”
跟踪、通讯这种现代极为寻常的事情，可他却难以对古代人清楚的解释。古代人如何会相信再过两千年，人类之间可以通过空中的一种电磁波进行联络？就如现代人做脑部手术还是需要依赖笨拙的设备般，有谁会想到到了不久的将来，脑部手术都无需动刀验血之类？
可朱建平能梦到鬼丰的言语，真的是因为他和白狼秘地能够进行无形的联络？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密谋
一想到朱建平和白狼秘地还有联系，单飞深入思考下去，暗想自己的假设如果成立，那朱建平和白狼秘地的这种联络更像是单向应答的机制。
这就是说，白狼秘地似乎不必朱建平开启应答，就可以取得朱建平所在的方位、得到朱建平的信息，甚至给予朱建平某些讯息。
朱建平明显不知道此事，可鬼丰呢？鬼丰应该知道这件事？他和朱建平多有联系，如何不知道朱建平的身上带了个类似GPS的装置？
鬼丰是否知道朱建平被困在秦皇镜中？那他是否知道朱建平和他单飞在一起？
换句话说，鬼丰莫名开启互联机制让朱建平梦到他鬼丰和圣女的对话，究竟有什么用意？鬼丰不应是向朱建平泄露此事，难道说……鬼丰知道他单飞亦在，通过朱建平要向他单飞传递什么讯息？
朱建平、蔡文姬见眼前的这年轻人陷入沉思中，一时有些惶惑，见单飞望过来，齐声问道：“单公子，怎么了？”
单飞摇摇头，“没什么。”他不是隐瞒，而是知道这二人对真相一无所知，越解释越糊涂。顿了片刻，单飞望向朱建平道：“我还需要你的帮手，我需要对你的脑部观察一下。”
朱建平讶异道：“怎么观察？要切开吗？”
单飞不由笑道：“不用，就和适才一样就好。”他暗想白狼秘地既然可用光线进行手术，那他是不是能用流年追踪那些光线，尝试得到些解释？
他想到就做，让朱建平微闭眼眸，很快将流年的光线集中在朱建平的双眉之间。过了良久，并无任何影像出现。
单飞见状微有失望，正想收了流年时，就听到有个声音从朱建平的双眉间传了过来。
“陛下，你真的决定了？”
单飞一怔，朱建平也是立即睁开了双眼，满是惊错之意，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单飞示意朱建平稍安勿躁、重新闭眼。
他听得出说话那人是个女子，而听那女子的称呼，明显是对刘协在说话。他在查探朱建平脑海奥秘的时候，为何会突然听到宫中的刘协和个女子在说话？
“所有人都希望朕死的！”
良久，一个声音终于回道，声音中满是阴冷和愤懑。单飞一听，知道那正是刘协在说话，不由大奇。
那女子接道：“陛下，你不要这么说，庙堂之上，还是有对陛下忠心的臣子了。”
刘协冷哼了一声，反问道：“是吗？”
那女子没有了声音。
刘协喃喃道：“没有了，庙堂之上再没有哪个是对朕绝对忠心之人。承光殿尚未倒塌，他们已是树倒猢狲散，除了张滂尚能关心朕的生死，其余人均只考虑自身的死活。大殿将坍时如此，汉室江山要倒亦是如此。他们认定了汉室已没有指望……都在为自己在打算了。”他言罢，长长的叹息，如同将死之人不甘咽气。
单飞暗皱下眉头，心道这个刘协在很多地方看的倒也清楚。
“并非这样的。”那女子安慰道：“陛下，还有孔融他们对陛下始终忠心耿耿。”
“那有何用？”刘协冷冷道：“一帮腐儒的言论，如何能扛得住曹操的锋利快刀？百无一用，总是书生的！”
单飞心道枪杆子出政权的道理自古就有的，刘协亦看的透彻。
“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刘协哀叹道：“事到如今，朕真正能信的人没有几个。皇后你、张滂，伏典……哪怕国丈都是难以信赖的。”
单飞一听刘协这般称呼，意识到和刘协秘议的女人是哪个，这女人应是伏皇后，亦就是国丈伏完的女儿、伏典的姐姐。
据他所知，当年董贵人曾联络父亲董承为刘协讨个公道，结果被曹操发现后尽数斩杀，怀孕的董贵人亦是不能幸免，伏皇后知道此事后就一直做噩梦，暗中联系父亲伏完要帮刘协算计曹操。
在伏皇后看来，这种事情是先下手为强的。可伏完年纪大了考虑的就多，再有了董承的前车之鉴，如何敢轻举妄动，因此至死都不敢反动叛变。在承光殿中，伏典曾为姐夫出头怒斥单飞，伏完却是战战兢兢的如履薄冰。这种场面落在天子刘协的眼中，自然是老丈人都靠不住的。
“可是，可是……”伏皇后忍不住道：“在陛下眼中，家父都是难以信任，那陛下为何会相信一个外人？他这般为陛下着想，会不会另有打算？”
单飞微扬眉头，倒不知道这种时候，刘协捞到了哪根救命的稻草。
刘协缓缓道：“皇后，朕这些年来，并没有一日能够安眠。每次朕闭上眼睛，都能见到董贵人披头散发的立在朕的面前！”
伏皇后又沉默下来。
声音很是阴森，刘协又道：“朕知道自己无能，朕知道自己无用，连心爱的女人都是不能保住，因此皇后若是不想跟随朕行事，朕不会怪责什么。”
伏皇后的声音有些哽咽，“陛下如何这般言语？我和陛下相濡以沫多年，陛下要去哪里，我亦会跟随，哪怕是……”
她没说下去，可单飞知道她多半是怕说“死”字并不吉利。
“可我真的很怕。”伏皇后颤声又道：“我根本看不到任何希望，亦不知道这条路通往何方。陛下突然决定和那人合作，是不是过于仓促一些？”
刘协的声音倒很平静，“对朕来说，这条路走向哪里都是无妨。朕日日感觉到生不如死，难道还有比生不如死更糟糕的情况？”
良久的寂静。
朱建平睁开了眼睛，满是询问之意，单飞摆手示意他安静下来。声音虽不再闻，单飞尚能听到刘协、伏皇后细微的呼吸声，他们彼此相对无言、又不安歇，多是因为他们还在等着什么。
果如单飞所料，未用多久，刘协突然喝道：“谁？是谁？”他声音中满是紧张之意，不过很快吁了一口气，“是你！”
一个声音回道：“不错，陛下，正是微臣。”
那声音着实恭良谦让，一听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单飞听到却是背心微寒，他听出说话那人正是周不疑！
原来刘协的救命稻草就是周不疑！
周不疑这个蛊毒选择扶植的对象居然是刘协？这听起来很不可能，毕竟刘协虽是天子，可在这场争霸赛中几乎和路人一样没有存在感，周不疑为何会选择扶植刘协？
他单飞又怎么能通过朱建平捕捉到宫中的信息？难道说，这些人的一举一动，都在白狼秘地的观察中？
那白狼秘地的实力着实让人惊怖！
单飞心中的疑惑一波波的，听刘协问道：“你……你如何到的这里？不疑，朕真怕宫中曹操的眼线重重，你不能前来见朕。你有没有被人看到？”
刘协这么一说，倒是确定了周不疑的身份。周不疑略有傲然道：“陛下不用担心，曹操虽是安排了诸多的眼线，不过要发现微臣的行踪，还是差的太远。陛下今日不是已经亲眼目睹，这世上的确有匪夷所思的神通。那些刺客、还有单飞，均可以用常人不可想象的方式来去。”
“不疑原来亦有这般神通？”刘协欣喜道，他的称呼很是亲热，应是想要拉近和周不疑的关系，“朕以为只有曹操的手下单飞才有如此能耐的。”
周不疑哂笑道：“陛下已经不用考虑单飞的事情了。”
“为什么？”刘协有些意外，试探道：“难道？”
“他这个人，不会再出现在这个世上。”周不疑故作淡然道。
刘协半晌才道：“都说单飞这人神通广大，承光殿上，此人的手段也的确非同小可，难道不疑居然将他杀了？”
“陛下可以这么认为。”周不疑轻淡道。
宫中一片寂静。许久，刘协才是轻舒了一口气，“不想不疑居然有比单飞还要高明的神通，朕得不疑相助，可说是苍天有眼。不疑接下来的计划是……”
刘协这般发问，单飞也是不由凝神倾听，他虽知周不疑绝不会将全盘计划对刘协说及，可他却能通过周不疑的故作疑阵，推出些端倪。
“陛下自然知道曹操如今一心要复活曹冲的？”周不疑缓缓道。
刘协哼了声，“好像是这样。不疑的意思是？”
“曹操少有破绽。”周不疑沉声道：“如今许都城风雨欲来，他看似没什么举动，其实一直在掌控大局，他自知危机，身遭必定有极多的高手护卫。”
刘协小心翼翼道：“不疑难道是想除去曹操？”
周不疑并不否认，“要除去曹操，必须要先绕过他身边的诸多高手！”
单飞心中不由有点儿困惑，他知道周不疑和那几个大秦奴的本事，暗想这几人要行刺曹操，只怕并非许褚、曹纯这些人能够抵挡，可听周不疑的意思，他居然也对曹操身边的人手有些忌惮。
“这不太可能。”刘协苦恼道：“曹操最爱的人不是曹冲，而是他自己！无论如何，他身边始终会有高手护卫的。”
周不疑淡笑道：“因此我才会找到陛下，只有陛下，才能让曹操去掉防范，进入我们的圈套！”
刘协怔住。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复活大戏
祝朋友们新年快乐！
听到周不疑说刘协能让曹操去除戒备，不要说刘协有些发愣，单飞也有些意外，不知道刘协如何会有这般本事。
刘协沉默半晌才道：“不疑说笑了，朕如何有这般能耐？”
“陛下自然想要除去曹贼？”周不疑问道。
宫中有着难堪的沉寂，良久，刘协这才毅然道：“朕的确想要除去曹贼！”他应是知道这种时候，大伙不必再欲语还休的浪费时间，在周不疑这种人面前，干脆些更好。转瞬叹息道：“可想到和能否做到，完全是不同的事情。想当年以左将军之能，亦对曹贼无可奈何。朕虽有不疑为朕谋划，仍旧没有丝毫把握。”
“为陛下谋划的不止微臣。”周不疑笑道：“陛下，你看这是什么？”
刘协“啊”了声，很是惊诧的样子。
单飞不知道刘协看到了什么，好在刘协随即急声道：“你从哪里得到朕当年所书的这衣带诏？”
一听“衣带诏”三字，单飞明白周不疑给刘协看的是什么。据历史记载，刘协一直受曹操的严密监视，想要下旨让忠臣除去曹操都是不能，不得已才用鲜血写了除曹操的诏书，藏在衣带中转于董承，因此这诏书又称为衣带诏。
不过董承早死，衣带诏如何会落在周不疑的手上？
“陛下当年将衣带诏给了何人？”周不疑反问道。
刘协沉默半晌，“这衣带诏，如今应在左将军的手上。”单飞心头微震，就听刘协急声道：“难道说……”
“不错。”周不疑不等刘协说完已道：“这是左将军刘备给微臣的衣带诏！”
刘协“啊”了声，颤声道：“难道说，谋划为朕要除去曹贼的不止是不疑，还有左将军？”
单飞暗自凛然，暗想刘备有除去曹操之心倒是不假，可刘备如何会选择和周不疑联手？这又是周不疑的诡计？但衣带诏又该如何解释？
周不疑感慨道：“陛下，正是如此。当年左将军得陛下密诏，一直隐秘图谋，不想董承不堪信任，因计划不周泄露了秘密，左将军不得己才逃离许都，对陛下却一直愧疚在心。”
“他不用愧疚，他不用愧疚的。”刘协激动道：“他还能记得朕的衣带诏，已让朕……相信他的仁义。”
周不疑接道：“左将军这些年来始终未忘记陛下的嘱托，一直谋划除曹一事，无奈曹操始终戒备重重，让左将军无从下手。左将军在荆州时，微臣因略有名声，左将军亲自登门拜访，知微臣有荆轲除暴之志，才和微臣秘议除去曹贼一事。”
刘协呼吸粗重，显是听得极为激动。
周不疑又道：“不过曹贼对左将军过于熟悉，左将军始终难以亲至许都，才让微臣先行到了许都，伺机寻找曹贼的破绽。微臣本对曹贼也是无可奈何，不想天无绝人之路，许都突然风云变幻，如今时机已至，左将军亦到了许都。”
“刘备也到了许都？”刘协失声道，满是激动之意。
单飞亦是动容，当初听郭嬛提及蛊毒一事时，他就在想刘备会不会抓住这个机会，不想刘备果然没有错过！
周不疑肯定道：“不错，左将军亦在许都。左将军一直在为驱逐曹贼而努力，只要曹操一死，以左将军的仁义和威望，振臂一呼，让陛下重掌大权并非难事。”
刘协激动的不能言语。
周不疑又道：“微臣知道陛下对臣多有怀疑，觉得以微臣之力，哪怕除去曹操亦难奈曹操手下余孽，因此微臣才将这等机密话于陛下，还望陛下宽心，亦望陛下在事情未成之际，不要将左将军的计划说与旁人知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刘协声音中满是热切。
单飞听了却是大皱眉头，刘协看起来对周不疑深信不疑，他却感觉事情很有蹊跷——刘备为了除去曹操，或许能和周不疑联手，周不疑却绝非是为他人作嫁之人！再说女修强自一统天下的目的是对抗白狼秘地，刘协并非最好的人选！周不疑身为蛊毒，明了女修的意思，如何会尽心辅佐刘协？
既然如此，周不疑费尽心力的欺骗刘协的目的是什么？单飞暗自琢磨。
刘协显然没有单飞的头脑，激动难耐道：“如此看来，眼下如何除去曹贼才是第一要务。不疑，诸位爱卿这般尽力，朕如何能坐享其成？你适才说朕能让曹贼去除防范，不知是指什么？”
周不疑立即道：“如今这宫中本是曹贼的宫中，陛下的一举一动，都在曹贼的监视之下。若非此间是陛下和皇后的寝室，微臣倒不敢冒然在陛下面前出现，因为宫人、宫女、侍卫之流，只怕都有曹贼的眼线。”
刘协叹道：“正是如此。”
单飞诧异非常，他不是奇怪周不疑说的事实，而是不解自己居然从朱建平的脑海中听得到刘协、伏皇后和周不疑在极为隐秘的地方进行议论。
消息是从朱建平脑海中传来的无误，这应是白狼秘地发送的讯息，白狼秘地如何这般神通，竟然能监测到寝宫的声音，而且让周不疑这般人物都是无法察觉？
“可也就因为这样，在曹操心中，宫中亦是很安全的地方。”周不疑笑道：“有句俗语说过，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险的地方！”他没有再说下去。
刘协在逆境中当了这些年的傀儡皇帝，头脑毕竟非庸君可比，“不疑的意思是，曹贼以为将朕和宫中的一切掌控在手，因此他入得宫中，反倒会有懈怠？”
“正是如此。”周不疑肯定道。
刘协叹息道：“不疑恐怕漏算了一点儿，就因为曹贼将宫中的一切掌控在手，因此宫中的任何变化，都逃不过曹贼的耳目。曹贼每次入宫并非完全去掉防备，身边素有贴身侍卫许褚，此人勇猛非常，传闻能以一挡百，当年袁绍曾买通曹贼的近身侍卫，那侍卫将十二个顶尖高手带入曹贼帐中，许褚一人就将那十二人尽数格杀，保曹贼毫发无伤，本事可见一斑。”
他说起曹操的事情倒是了如指掌，显然没事就在研究如何有效的干掉曹操了，转瞬又道：“除了许褚，曹贼豢养的虎卫亦是骁勇非常，曹贼哪怕到了宫中，虎卫也是不离左右……不疑神出鬼没，的确非同凡响，可只有不疑一人，怕还是难以除去曹贼，我们又很难对宫中的侍卫进行调动，因为稍有变化，就会引发曹贼的疑心。”
“许褚不足为虑，虎卫亦不是什么难事。”周不疑喃喃道：“若只有他们，事情倒好办许多。”
刘协诧异道：“不疑是说，除了许褚和虎卫，曹操身旁有比他们还要厉害的人物？”
“正是如此。”周不疑并不隐瞒道。
单飞亦是有些诧异，不知道曹操身旁还会有哪些高手。五子良将？听周不疑的口气，好像又不是。
“不过陛下倒不用忧心这些事情，一切均由微臣对付就好。”周不疑安慰道。
刘协迟疑道：“那朕能做什么？”
“陛下可知道秦皇镜吗？”周不疑问道。
刘协没有说话，一直沉默的伏皇后突然道：“是秦始皇那面可照人心的镜子吗？”
“皇后倒也见多识广。”周不疑赞道：“那镜子不止可照人心，传说中，那是神农所遗之物，若能参透镜子的玄机，甚至可以医死人、活白骨的。”
刘协惊叹道：“若是以往，朕或许不信，可承光殿异事让朕相信这世上的确天外有天，如此看来，秦皇镜或许真的能有不疑所说的功用。”
“陛下，你猜此镜若是出现在宫中，再现出曹冲的魂灵，你说曹贼会不会相信凭此镜可以复活曹冲？进而入宫查看真相？”周不疑问道。
单飞微皱眉头，心道以秦皇镜的玄奇，现出曹冲的影像不难。这个年代的人，很难分清影像和魂灵的区别，听周不疑的意思是——要用秦皇镜吸引曹操，进而刺杀曹操？
刘协迟疑道：“如果这般，说不定能让曹贼相信。可是秦皇镜如何会出现在宫中……莫非……”
周不疑笑道：“陛下猜的不错，秦皇镜如今正在微臣的手上。只要陛下将镜子请到宫中，再‘发现’镜子和曹冲复活一事有关，曹操听闻此事，必会赶赴宫中，那时陛下不用多做什么，只要看曹贼在秦皇镜前如何毙命即可。曹贼一死，余孽群龙无首，到时候左将军振臂一呼，必能帮陛下重掌大权。左将军为人仁义，陛下就不用担心左将军会重演曹贼的一幕，到时候，反倒要请陛下善待左将军。”
“那是自然。”刘协激动道：“若真能如此，左将军和不疑实乃朕复国最大的功臣。”如今汉室虽存，不过在刘协心目中，汉室和亡了并没有区别，随即有些迟疑道：“曹贼狡猾多端，若不上钩怎么办？他若全然当没有这回事，我们也拿他无可奈何。”
周不疑淡淡道：“他当做不知道，我也有方法让他知道、让他不得不来的。陛下，你莫用再顾虑什么，只需在秦皇镜前看一出复活的大戏即可。”轻舒一口气，周不疑喃喃道：“如今万事俱备，一切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钓鱼
单飞听到周不疑的计划，半信半疑中亦有心惊。
他知道周不疑的为人，暗想这种人最先考虑的是自己，绝不会将旁人的利益放在首位。说刘备为刘协谋划尽力，单飞或许会信，可若说周不疑为刘协这般考虑，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那周不疑的真正打算，倒很值得研究。
刘协却如溺水之人，听周不疑说的有鼻子有眼，迫不及待道：“不疑，那我等如何让秦皇镜入宫？”
“三日后……”周不疑沉声道：“三日后传国玉玺必现异兆……”
刘协怔怔道：“不疑如何会这般肯定？”他多半在想，这传国玉玺代表着帝王受命于天，可听起来，你们比我这个天子还要熟悉传国玉玺的一切。
“陛下不用知道太多。”周不疑回道：“只要陛下按照传国玉玺的提示，派人寻到秦皇镜所在之地、迎秦皇镜入宫即可，剩下的事情，交给微臣去处置。如今已晚，陛下还请早些安歇，只等接下来的好戏即可。”
声音落，就听刘协叫道：“不疑，不疑……”
伏皇后随即道：“陛下，他已经走了。”
刘协默然片刻才道：“周爱卿在曹贼的监视下仍能来去自如，实乃神人也。朕有这等能人相助，真是祖上积福。”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你和周不疑扯上关系，是倒了八辈子霉运才对，你刘协与虎谋皮，小心被周不疑吃下去。
他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让他忍不住的心颤下。
伏皇后要比刘协谨慎许多，“陛下，若说左将军能帮陛下重掌大权是很有可能，可我……我总觉得周不疑这人很难相信，他看你的眼神有些古怪……”
“皇后多疑了。”刘协声音带着不耐道：“朕看不疑却是忠心耿耿之相，皇后不用多虑了。”
二人又是低声说了几句，声音转淡转无。
单飞收了流年，沉吟不语。
朱建平睁开眼睛，忍不住道：“单公子，他们似在考虑加害司空一事，司空是好人，你难道不帮帮他吗？”
蔡文姬满是茫然，显然不知道这二人在说着什么。
单飞喃喃道：“我们能出去再说了，眼下我们能不能活着出去还很难说呢。”他想在此间哪怕知晓再多隐秘之事，不能离开秦皇镜终是于事无补。
周不疑请秦皇镜入宫，刘协想不到秦皇镜内有他单飞，那曹操多半也想不到这面玄奇的镜子会蕴含着多大的风险，不用巫咸出手，只要巫咸在镜子内埋藏一个周不疑，曹操若到了镜子前，想不到镜内有人，中暗算的可能亦是极大！
可曹操不是和巫咸、女修有过约定，这才在宫中引入刺客，诱骗他单飞入镜？既然如此，听命巫咸的周不疑为何要暗算曹操？
单飞想来想去，总感觉有些关键的地方不能想通。长舒一口气，单飞回到当前的难题，看着茫然的朱建平和蔡文姬，单飞道：“你们两个暂时谁都不要想走，我们被巫咸困在秦皇镜中，我必须要先想办法冲出秦皇镜。”
蔡文姬立即道：“单公子不用理会妾身的。”补充了一句，“真的不用理会。”
她看得出事情的棘手，暗想人家单飞救你是人情、不救你也是天经地义。她一心想要回转中原，可等真的回转后，却发现回来未见得如想象的那么美好，若有机会选择，她或许宁愿留在草原，只要喜欢的人留在身边。
朱建平却道：“单公子无所不能，我们等你的好消息。”他对单飞倒是有着极强的信心。
单飞哼了声，再次盘膝而坐。得单鹏指点后，他突破了二元认知，明白这世上事物的对立全是由人类自我设限，只要他能有“空间相互并存，无所妨碍”之心，再加上六甲秘祝辅助，要去哪里都不应该是太大的难题。
传说中穿墙术、遁术之流，很有些自世界的影子，却不过是自世界的皮毛而已。他在黄河潜艇内，已能突破空间限制，这才能在水下取得黄河岸边的桃花，可不知为何，他以同样的方式要穿破秦皇镜实验室的限制，却是力有不能。
他用止观双运之法，观空秦皇镜实验室的界限并不为难，可他虽能观空，但运转自世界空间时还是不可避免的触碰到秦皇镜设定的界限。
这就和一人明知这世界是成住坏空的循环，一切终空，但从有到无间毕竟尚有物质存在，并非简单的只靠意志就能移除。
可他依照单鹏传授之法，不知因、却证果，已可随意在空间走动，神农实验室的空间亦是空间，本应无碍，和旁的空间又有什么区别？
他差在哪里？
单飞冥思苦想始终难有结论，却还是不停反复的尝试，试图有所启迪。不知许久，一个声音冷冷的传来道：“单飞，我知道你还在的。”
是巫咸的声音。
单飞沉默不语，他一听巫咸这般说话，感觉巫咸对自世界全然不知，如今甚至不能肯定他单飞是怎样的存在。他没有必要让巫咸明白什么，若巫咸因此懈怠，他反倒更有机会。
“你骗不了我的。”巫咸森冷道：“你虽遁走，可却绝出不了神农所建的实验空间。神农何等人物，既然创建这实验空间，就会考虑到各种情况，不经实验人的允许，实验空间的任何事物，均不能逃逸出去。你单飞再是天纵奇才，可你如何能斗得过神农呢？”
单飞暗自叹息，感觉巫咸说的不错。可他并未灰心，脑海中随即有个想法——实验空间并非完全封闭，最少外界的声音可不经巫咸的准许进入，一念及此，单飞振作了精神。
他知道巫咸是在想方设法的打消他的斗志，既然如此，他就不会让巫咸得计。
“你以为你不说话，就可以骗我以为你不在吗？”巫咸嘲笑道：“我知道你在这段时间内，最少经过了八十七的尝试，你的每次尝试，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的手掌？”
单飞心中微惊，他倒没有去记自己的尝试次数，不过应和巫咸说的差不多。巫咸能观察到他的尝试？因为他运作空间，还会有能量显现？
秦皇镜的实验室可以监测到微弱能量流动的现象，神农倒是好本事。
“我知道你还在的，你骗不过我的！我虽对你暂时无能为力，你也是离不开神农所创的实验室。”巫咸嘲笑道：“我知道你在听的，因为你在听，你眼下就没有尝试怎么冲出实验空间。”
单飞凛然，暗想巫咸就是巫咸，虽不知道他单飞的境况，可只凭蛛丝马迹就能推知他的动向，实在是无孔不入。
“你以为像个乌龟一样缩着脑袋，我就对你无可奈何了吗？”巫咸嘲讽道：“你大错特错。”
单飞仍旧不做应答，心中却在嘀咕，你巫咸一直以归藏术、连山诀傲视天下，若论‘龟’藏术，你巫咸才是世间的鼻祖，我是不能和你相提并论的！
他知道巫咸诱他回话，多半是有算计暗藏，只在想巫咸的真正用意，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我有太多的方法让你出来。”巫咸故作轻描淡写道：“你不信吗？”
话音落，秦皇镜内倏然大亮。
单飞在自世界中一直在感知秦皇镜的动静，发现秦皇镜始终黑暗的如地窖般，蓦然感知光线传来，只怕巫咸有什么奇异的方法对付他，顿时凝神以待。
不过刹那，他双眉微扬，知道自己想错，光亮居然是从秦皇镜外引来！
是火光。
秦皇镜外有火光大亮。
单飞知道秦皇镜的开启是由内部来控制，镜子突然能看到外边的情况，多是巫咸在操纵。
本来他单飞困在镜中后，巫咸就关闭了镜子和外界的沟通，如今巫咸为何突然让他看到镜子外的动静？
单飞琢磨间，就听一人淡淡道：“关中马超、阎行的大名，周某素有敬仰。两位相约，周某断无不来的道理，可周某实在有点儿不解，两位将周某约到城南郊外的坟丘，和刺杀曹贼一事有何关联呢？”
那人言语平静，却自有傲然之意。
单飞看不到那人，不过感觉那人的声音有些耳熟，再听那人的自称，立即知道说话那人是谁！
周瑜周公瑾！
孙策的总角之交！
单飞和周瑜只见过一面，不过对此人印象极为深刻。当年云梦泽之变，黄堂、赵思益里应外合本要颠覆云梦秘地，二人的算计被单飞所破，穷途末路时曾想要劫持葛夫人、弦曲、弦歌几人要挟云梦秘地。
周瑜不但救出葛夫人等人，还凭一柄单刀就击退黄堂、击败赵思益，武功着实了得。可周瑜不但武功精湛，用兵更是不差，他本无意天下，却陪孙策征战江东十年，为孙家一统江东着实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样的一个周公瑾，居然也到了许都。听他的口气，也要干掉曹操？
不但周瑜来了，听他的意思，阎行、马超亦到了许都，这些人要联手对付曹操？
这种选择并不让单飞意外，曹操如今统河北、平乌桓，将中原半数掌控手中，韩遂、马腾、孙权这些人不是傻的，他们不知会有赤壁一战，可知道若等曹操对他们用兵时，大势已去，既然如此，有蛊毒为乱的机会，他们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单飞对这些心思一猜就通，可他想不通的是——巫咸让他看到外边的情况，应是要逼他出了自世界，可这和周瑜、马超等人有什么关联？

第一千零三十章 谈判
巫咸让他单飞看得到阎行、马超和周瑜这几人的交谈，用意何在？秦皇镜如今是在城南郊外的坟丘？阎行、马超约周瑜在城外相见，和秦皇镜有没有关系？周不疑让刘协伺机请秦皇镜入宫，周不疑为何会将秦皇镜放在了郊外的坟地？
单飞脑海中疑问重重，就听阎行说道：“阎某亦久闻曲误周郎的大名，不想今日得见，周郎念念不忘的却是除曹一事。”
周瑜淡笑道：“诸位听曲应是不忙于一时，若是不急于除去曹操，各位何必从关中千里迢迢的赶来？周某只以为是阎、马两位将军赴约，还不知道其余的人是……”
他说话间，秦皇镜的视野变得宽阔，单飞已能看清楚火堆周围十数丈方圆的动静，发现除了周瑜、阎行和马超三人外，火堆暗影处影影绰绰，看起来不下十数人之多。
单飞暗自皱眉，心道巫咸不会好心的给他单飞安排看大戏的VIP座位，那巫咸调整秦皇镜的视角，让他看到外界的用意是什么？
“周郎可是怕了？”阎行不紧不慢道。
周瑜微笑道：“周某此番前来，本是有感除曹一事迫在眉睫，这才想要和诸位齐心合力，不想阎将军一见面并非坦诚布公，而是用出低劣的激将之法，实在让周某大失所望。”
火光下，阎行脸色微红，身后有七人齐齐上前一步，有一人已喝道：“周瑜，你若真的想要参与除曹一事，最好客气一些。”
这七人巧妙的将身影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让人看不清他们的真正面目。
周瑜俊朗的双眉微扬，淡然道：“韩遂将军为了刺曹倒是动了不小的力气，不但麾下第一高手阎行亲出，看来麾下的关中八将亦是尽数到了许都。说话的可是梁兴将军？”
那七人均凛，他们正是韩遂座下的关中八将，八将如今剩下七人，说话的那人正是梁兴。关中、江南数千里之遥，他们虽闻周瑜大名，不过素来是听闻，今日得见此人英姿勃发，俊朗中自有不群之意，已有些自愧不如，等听到他开口就说出梁兴的名字，几人更是凛然戒备——周瑜看起来似鲁莽的单刀赴会，实则对己方很有了解。
阎行一旁道：“梁兴，你等稍安勿躁。”转望周瑜道：“周郎，曹操平定乌桓，南下在即，我想你周郎与吴侯必定是心急如焚……”
周瑜立即截道：“阎将军难道不急吗？曹操未见得定会南下，西取关中也非没有可能的。”
阎行一滞，作声不得。
单飞倒是暗自点头，他知道演义给人一个错觉，那就是诸葛亮是最先提出三分天下之人，实际上根据史载，早在诸葛亮之前，无论鲁肃还是周瑜，都提出和诸葛亮类似的想法，那就是先取荆州、益州，和曹操隔江而治的两分天下。
刘备当时寄人篱下，并无立锥之地，周瑜和鲁肃自然没有将刘备算进去。
周瑜、鲁肃那时这般谋划，不仅因为荆州、益州积弱，更由于曹操太过势强的缘故。江东这般想，曹操对江东其实也满是忌惮，当年曹操和袁绍交锋时，孙策有意要端了曹操的老巢许都，着实让曹操寝食难安。若不是赤壁之战前荆州的刘琮投降的过快，让曹操有些自我膨胀的厉害，也不会激得曹操打了鸡血般想要顺道将江东平定。
江东孙氏历经多年的烽火洗礼，征战中起家，若提门第等级，自然比四代三公的袁氏差的太远，可若论战斗力，孙氏绝非钟鸣鼎食的袁氏能够比拟。
曹操在赤壁之战惨败后，休养生息不久随即将扩张疆域版图的目标锁定在关中，可说是对自己错误计划的一次修订，而曹操更是说过，若郭嘉在，应能看出时机并不成熟，进而及时劝阻曹操，曹操和江东也不会这么快的火并。
换句话说，周瑜说的没错，除了真正知道历史走向之人外，眼下仍无任何人能确定曹操平定乌桓后，要打的是荆州和江东，还是挥兵关中。
关中四固之地，又是帝王基业所在，如说曹操要取关中也是大有可能！
历史究竟如何来走，眼下就算单飞也不能确定的——他一直认为，并非所有的蝴蝶都能引发蝴蝶效应，可女修无疑是能引发蝴蝶效应的人！
周瑜这般说的意思自然是——大家道不同，不过总算在一条船上了，如今大伙彼此帮忙罢了，我来和你们合作是可以的，可你不能把我当傻子一样的玩了，眼下还说不定谁帮谁呢。
“周将军倒是快人快语，既然大伙儿一条船上的，我等不妨开诚布公更好一些。”一直默然的马超突然道。
周瑜赞赏的看了马超一眼，“孟起高见。”随即道：“阎将军传信给周某，说有了除去曹操的详细计划，如今不知道能否坦诚相告？”
梁兴感觉周瑜厚此薄彼的过于傲慢，心道你这么狂，还不是要求我们。不过他不等开口，阎行已经止住了他的下文，“我等除去曹操的计划，就在秦皇镜之上。周郎应该知道秦皇镜？”
“哦？”周瑜双眉微扬，不置可否道：“愿闻其详。”
阎行似很真诚道：“周郎在许都应有时日，想必知晓曹操眼下很是心伤曹冲之死一事。都说虎毒不食子，曹冲身死，听闻曹操因此数日不饮不食、形销骨立，对曹冲的疼爱可见一斑。”
“由此看来，曹操倒也是性情中人。”周瑜接了一句。
阎行怔了下，梁兴不由质疑道：“不知阁下究竟是站在哪面呢？”
周瑜淡淡道：“人在江湖、身难由己。周某为伯符兄长图谋基业，刀口之下难言温情，可不言并不意味着不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周某随口感慨两句，若让阁下不快，周某先行赔罪了。”
梁兴冷哼一声，不过见周瑜这般言语，倒不好再多说什么。
阎行终于又道：“周郎说的不错，人在江湖、身难由己，曹操无论对曹冲如何，都不会放弃吞并天下之念，我们若要生存，就一定要联手除之。”
顿了片刻，阎行回转正题道：“传闻中秦皇镜可以医死人、活白骨，若秦皇镜复出，曹操必定对秦皇镜关注有加……”
单飞暗皱眉头，心道阎行的计划居然和周不疑很是类似，又均涉及到秦皇镜，这么看来，阎行似也和周不疑搅在一起。这几年来，周不疑倒没少暗中操作。
“秦皇镜杀不了人的。”周瑜皱眉道。
“秦皇镜不能，但我们能！”阎行沉声道。
周瑜扬眉道：“这么说阎将军的意思是以秦皇镜吸引曹操前来，再来由我等伏杀曹操吗？”
阎行缓缓道：“差不多是这样。”
周瑜摇头道：“我不知道是我听错了，还是阎将军说错了。阎将军莫非不知曹操的谨慎？哪怕秦皇镜在此间复出，要来取秦皇镜的最多是曹操的亲信，阎将军如何能保证曹操会亲至这里？等秦皇镜到了曹操的手中后，我们又该怎么接近曹操？昔日荆轲刺秦，因有燕国督亢的地图和樊於期的首级，这才能吸引秦嬴政一见，可哪怕如此，秦始皇要召见的仍不过荆轲、秦舞阳二人！”
顿了片刻，周瑜质疑道：“阎将军哪怕有荆轲刺秦之计策，曹操却非秦始皇，以曹操的多疑，奉镜之人只怕不等接近曹操，底细早被曹操查个清楚，在场诸位，何人身份会不为曹操所知？靠这种方法，我们哪个能接近曹操？阎将军只凭一面秦皇镜就想接近曹操，更顺便想取下曹操的人头，这个计划未免过于荒唐一些。”
“你怕了？”梁兴喝道：“你若怕了，就不妨直说，何必推三阻四的找诸多借口？”
火堆熊熊。
众人默然。
周瑜笑了起来，“周某若是怕，今日就不会只身赴会。丈夫处世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他像是信口而言，言语中却自有铿锵激昂之意。
众人默默念着他说的“丈夫处世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
“周某不惧死。可周某很怕死的不明不白。阎将军说是坦诚布公，可谋划的细节却是不堪一问，如此漏洞百出的计划，说能除去老谋深算的曹操，哪个会信？”
“这其中自然有暂时不能说出的秘密。”阎行笑容有些诡异，“只要周郎答应联手，秦皇镜面对曹操之时，我自会保证周郎亦会直面曹操！”
他说的奇异，在场众人多数倒有茫然的表情。单飞却是心中微动，暗想阎行莫非知道镜子会吞人的事情，不然怎么会做出这种保证？
周瑜闻言微有动容，“阎将军竟有这般信心？”转瞬质疑道：“阎将军既然敢用秦皇镜做饵，秦皇镜自然就在阎将军的手上？”
阎行微微点头，“那是自然。”
周瑜悠悠道：“既然如此，秦皇镜何在？阎将军能否让周某看看？事到如今，阎将军总不会觉得这亦是不能说出的秘密吧？”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诱饵
夜黑火明，周瑜不像诸人般藏身暗处，反倒站在火光最为明耀处，着实英姿勃发，气度非常。
单飞人在秦皇镜内，不过始终不知秦皇镜所在。听闻周瑜要见秦皇镜，知道秦皇镜应是还藏在很隐秘的地方。
看着英姿勃发的周瑜，他心中隐约有着不安——周瑜、阎行等人要联手不足为奇，天下分分合合不可避免。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曹操势强，各路诸侯联手对之很正常。可巫咸真能将众人藏于镜子中去见曹操，就意味着巫咸肯出手，但是巫咸若真要干掉曹操，何必用这般波折的手段？
阎行听到周瑜发问，微笑道：“周郎要见秦皇镜，倒不是难事！”伸手向左侧暗处指去，阎行道：“秦皇镜就在这左近不远。”
周瑜双眉微挑，凝目望去。
此间是城南墓地所在，他放眼看去，自然只见墓碑林立，而密密麻麻的墓碑间，不时有鬼火飘曳，看起来着实有点儿渗人。
在场众人均是刀头舔血之辈，胆气极壮，可在这种阴森森的环境中，还是不由感觉背心有些发凉。
周瑜向远方墓碑处凝视片刻，淡笑道：“听闻秦皇镜很是奇特，周某虽未见过秦皇镜，不过总感觉秦皇镜不应是其中的一块墓碑吧？”
他这么说多少有调侃之意，不想阎行悠然回道：“那也说不定的！”话音落，远方黑暗中蓦地有金光大作，照得周瑜的一张脸亦是光芒流转。
火光都暗。
暗处的众人均被奇景所摄，低呼连连，纷纷向金光涌现的地方望去。
周瑜微惊。他自负眼力，适才明明看到黑暗处多是墓碑矗立，不想刹那光景，有块极似墓碑的东西倏然高了许多，同时有金光从那东西上散出，着实耀眼非常。
若是愚夫蠢妇，看到这般景象，多半早就跪拜这般异相，以为有什么宝物从地下钻出、或者是神仙显灵……
周瑜见识非凡，还能保持镇静，在金光及体时仍未稍动。在这片刻光景，他已看清楚前方那金光闪闪之物足有两人之高，有一成人伸展了双臂的宽度。
那东西金光闪闪，让人看不清详细，不过看其外围轮廓，的确和常见的青铜镜仿佛。
周瑜自信适才绝非眼花，自然对这般神出鬼没的镜子深切戒备，“难道这就是秦皇镜吗？”
阎行沉声道：“不错，这就是秦皇镜！”
周瑜满是惊叹之意，尝试上前一步，却又止步，喃喃道：“听闻这镜子很是离奇，当年曾现在秦皇内宫，等汉高祖入内后，却再找不到这镜子的踪影，如今想来，这镜子倒像长了腿般。”
众人闻言，倒是均有同感。
单飞一听周瑜的这般言语，虽看不到现出的奇景，却想这个镜子不是自己长腿了，而是有巫咸在暗中操纵。
除了巫咸外，还有谁能让秦皇镜这般神出鬼没？
巫咸究竟要做什么？
“听闻这镜子可辨人心奸邪，倒不知是真是假？”周瑜低声又道。
阎行笑笑，“周郎若是有意，不妨上前仔细看看？听说这镜子不但可辨人心奸邪，更具妙用，哪怕秦始皇都是不能知晓。”
秦皇镜实乃千古奇物，周瑜饶是见多识广，对之亦有敬畏之意，只怕有什么意外之失，强抑住心中的好奇之意道：“秦始皇将此镜放在宫中多年，亦不能得窥端倪，周某和千古之帝判若云泥，如何能看出什么？”似漫不经心道：“还不知道这镜子如何会落在阎将军的手上？”
金光闪动，照得周瑜的神色闪烁不定。
阎行凝望周瑜半晌，“我突然觉得，周郎对这镜子的关切，还在除去曹操一事之上！”
四野倏静。
虫鸣、风声、还有许多辨不清的声音轻微夹杂在坟堆四周，反倒更显此间的寂静。
半晌，周瑜轻松的笑笑，“阎将军若是我，知道镜子有关曹操的生死，会不会对这镜子很是关切？”
顿了片刻，不闻阎行回答，周瑜又道：“秦皇镜的确很有些奇特，周某既然看到了镜子，也是不虚此行。在联手除曹一事上，周某和阎将军是不谋而合，不过对阎将军的除曹之法，周某还是不敢苟同。眼下看来，阎将军并不准备将实情相告，既然如此，就等阎将军真正下定决心之时，周某再来凑手。”
他言罢，转身就要离去。众人一怔，不想他说走就走。有七人倏然拦在了周瑜的身前，那七人正是关中八将的七个。
梁兴冷笑道：“周瑜，你不要给脸不要。阎将军好心邀你前来，你听了秘密就想这么离去，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周瑜没有丝毫的紧张，只是道：“阎将军若想留下我，只凭你们七个，恐怕还不够份量！”
关中八将立怒。他们跟随韩遂多年，在关中勇不可挡，哪怕剽悍的羌人对他们都是敬畏有加，不想周瑜对他们竟是这般不屑一顾！
楼兰时，他们七人曾联手对战吕布却是铩羽而归，不过这并未让他们气馁。
这天底下只有一个吕布！
周瑜不是吕布！
眼见周瑜平和中自有嚣张之意，七将再也按捺不住，梁兴更是霍然拔刀喝道：“周瑜，我倒要看看谁不够份量！”
刀光闪，半空如霹雳般……
霹雳倏凝，却落在了梁兴的脖颈之侧！
众人惊愕。
八将中其余六将均是兵刃在手，齐齐上前一步，可见到眼前的情形，再不能稍动。
阎行、马超眼皮微跳，这二人均是众人中杰出的高手，在电闪石火的刹那，已看清楚适才的变化——梁兴拔刀向周瑜兜头砍去，周瑜兵刃未出，只是巧妙的上前半步，轻击梁兴的手肘，让其手臂变向后，再顺势抓住梁兴的手腕，挟梁兴手中的钢刀架到梁兴的脖颈之侧。
这种变化说起来轻巧，可若没有高绝的身手、精准的判断、灵动妙绝的变化，如何能将关中八将之首一招制住？
冷刀离梁兴脖颈不过毫厘之距，红印却不见一丝！
阎行、马超都是自负勇猛之辈，可想到其中运力的巧妙，仍有自愧不如之感。
梁兴一招被制，不但一张脸红布般，脖颈上更是青筋暴起。怒视周瑜，梁兴喝道：“周瑜，要杀就杀，老子皱下眉头都不算好汉！”
周瑜怜悯的看着梁兴，轻叹道：“阁下对好汉竟是这般理解，倒让周某有些失望。好汉也会自相残杀吗？”
梁兴一滞，竟无言以对。
松开了梁兴的手腕，周瑜微退一步，并没离开八将的斩杀范围，从容自若道：“曹操老谋深算，我等全力谋划都没有除去他的五成把握，此时此刻，正当同心协力，岂可同室操戈？梁将军，周某无意和你为敌。”
关中八将心中微愧，虽是紧握兵刃，却是再不能出手。周瑜微微一笑，转身才待离去，就听一人尖声道：“等等！”那人说话的声音极为尖锐刺耳，从暗影中走出一步。
周瑜凝目望去，心中微有凛然。
那人身材矮小瘦弱，看起来一阵风都能吹走。一张脸却如同鬼脸般青一块、红一块的，那人突然在火光下出现，实在让人有种见鬼的感觉。
“不知这位仁兄有何见教？”周瑜虽惊却是不惧。
那人回道：“见教不敢当。”转望阎行道：“阎将军，事到如今，我等已看出周瑜武功高强，正是刺杀曹操的不二人选，既然如此，将秦皇镜的秘密说与他知晓也是无妨的。”
阎行犹豫不语。
周瑜闻言精神一振，趁热打铁道：“还请仁兄不吝赐教。”他虽对阎行一行人有几分了解，不过并不知道说话的人是哪个，如何会参与进来？
那人一张鬼脸笑起来和哭一样，“周郎客气了。阎将军故作高深，但这个秘密说起来倒是简单，我等对利用这镜子除去曹操很有把握，因为这镜子是会吃人的。”
一言落，四周又静。
周瑜满是讶异之意，扬眉道：“这位仁兄说笑了，镜子如何会……”他“吃人”两字尚未出口，双眼倏张，失声道：“这镜子中如何会真有人存在？”
他自来此间后，谈吐不俗、举止从容，众人或多或少被他气度所折，蓦地见周瑜少有的吃惊，不由齐齐向秦皇镜望去，四野低呼声一片。
周瑜却是再顾不得风度，急急上前一步，凝目向秦皇镜望去，再度道：“单飞真的……如何会在秦皇镜中？”
单飞大为意外，他的确是在秦皇镜之内，但他以自世界的方式存在于秦皇镜中，哪怕巫咸都是无法发现他的行踪，巫咸若真的知晓他的所在，早对他动手，何必等到这种时候？既然如此，周瑜等人为何能看到秦皇镜内的他呢？
阎行似也有些意外，急急扭头看了秦皇镜一眼，吃惊道：“我也……”他只说了两个字，随即顿住，向那鬼脸之人看了眼，欲言又止。
那鬼脸之人笑道：“单飞如何会在镜中无关紧要的，周郎，你说是不是？”
周瑜掩去惊讶之意，平静道：“这个的确不算重要。”他似再也不想去看秦皇镜一眼，才待说些什么，有一人已道：“你错了，单飞如何在镜子中，至关重要！”
话音突起似从天籁传来，可一句话不等说完，说话那人已到了秦皇镜旁不远。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誓言
阎行、马超等人均惊。
这些人此番前来许都，目的或许不同，可均知道如今是在曹操眼皮底下行事，一不留神就有掉脑袋的可能。
这里虽是许都城郊外，众人仍旧不敢怠慢，早在周瑜来到之前，阎行等人已派人扼住周边扼要，一有发现，立即就会传警示意。他们却不想警告声未起，居然就会有人无声无息的潜来，而且就到了他们的面前。
此人武功极强！
众人心中均有这个念头，等看清楚眼前那人时，更是神色讶异。
来人竟是个女人！
女子身着黑衣，飘忽的如同融入了无边的夜。不肯融入夜色的是那女子如月牙般的一双眼眸，还有那如新月般朦胧、却倔强的亮色。
单飞心头一跳，如何认不出来人就是孙尚香？！孙尚香为何会来到这里？
孙尚香倏至此间，眸光已落在秦皇镜上，问道：“单飞为何会被困在镜中？”
无人回应。
单飞人在自世界中，忍不住眨眨眼、招招手，没有得到孙尚香的响应，已知道大有问题。如果周瑜、孙尚香看到的真是自世界的他，那就应该能看到他在招呼，可孙尚香根本对他的招呼无动于衷，这只能说明一件事，孙尚香、周瑜看到的绝非是真实的他！
镜子中是幻相！
除了巫咸，谁能弄出这种幻相？
单飞终意识到不对，不等再想什么，就听巫咸幽幽道：“单飞，你猜孙尚香如何会到了这里？”
“是你骗她来的？”单飞默运神识，注声于秦皇镜的实验空间内。他知道自己在自世界的寻常发声，巫咸多半听不到，因为他和蔡文姬、朱建平交谈许久，巫咸却像根本没有察觉，要和巫咸应答，还需要不同的方式。
果不其然，巫咸随即道：“单飞，你终于回我了？你实在置身一种奇妙的地方。”他语带惊叹，随即又道：“可你无论躲在何等玄奇之地，你终究还是在秦皇镜内，你始终还会出来的，是不是？”
“是你骗孙尚香来的？”单飞重复道，心中更惊。
巫咸语带笑意道：“你猜得很对！我找不到你，可我找得到她。其实我根本不用骗她什么，我只要告诉她你被困在秦皇镜中，她如何会不来看个究竟呢？”
单飞心中更沉。
周瑜、阎行对答中，哪怕阎行都察觉周瑜对秦皇镜很是留意，他单飞更是发现周瑜虽是故作平淡，但对秦皇镜着实关切。眼下看来真相已明——巫咸将他单飞被困在秦皇镜的消息传了出去，周瑜这才前来查看虚实，而孙尚香虽说和他不再相见，可听闻他有危险，如何会不来救他？
危险的不是他单飞，而是孙尚香！
孙尚香来此容易，离开却绝不会是简单的事情。巫咸先用他单飞钓孙尚香前来，真正的目的却是用孙尚香再钓出他单飞！
什么时候单飞才会不顾一切的冲出？那自是孙尚香处于极度危险之中。巫咸冷血无情，但对这些世间的情感却是清楚了然。
单飞心绪如潮，孙尚香看起来反倒极为冷静，不闻有人应答，孙尚香转眸望向阎行道：“阎行，你将单飞关了起来？”
阎行认得孙尚香，知道若对这世上最不好惹的女人排个名次，眼前这个女子无疑能跻身前五。
他自然没有将单飞关了起来，更不知道单飞如何会到了秦皇镜内，可在这种时候，径直说此事和自己无关多少显得示弱，有些男人无论如何都不肯在女人面前丢脸的。一念及此，阎行笑道：“是又如何？”
他笑容才出，立即发现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有些玩笑开不得！
孙尚香脸色微冷。
阎行意识到不妙，他早知孙尚香不好惹，亦知道这女人和单飞的关系，这女人知道单飞危险，那多半是说翻脸就翻脸。回话时，他右手已摸在腰间的链子枪上。他毕竟是身经百战的疆场之将，眼看孙尚香削肩微动，感觉孙尚香似要出手，阎行喝道：“孙尚香，这里不是江东！”
他是在警告孙尚香，这里是我阎行的地盘，你要出手就要考虑后果。
警告无效！
孙尚香出刀。
刀一出，如新月清冷；刀一落，似月色凝结。
月色轻柔，可天底下有谁能躲得过新月的普照？
阎行亦不能！
他虽是诸多预判，甚至在孙尚香出刀那一刹、腰间的链子枪就如毒蛇般向前爆刺而出，可蛇鼠之辈，如何能挡得住月色的妖娆？
“嗤”的声响，链子枪急劲而出，转瞬却如死蛇般垂落到了地上。下一刻的光景，阎行额头汗水都冒，因为有新月如眉的一把弯刀，正颤巍巍的架在他的脖颈之上。
“放单飞出来。”孙尚香冰冷道：“你说个不字，我杀了你！”
火光燃。
众人极度惊诧。
在孙尚香出刀时，有人甚至觉得孙尚香不自量力，毕竟阎行实乃韩遂帐下第一高手，若论武功，阎行比关中八将尚要高明许多，很多人想不到阎行居然连孙尚香的一刀都躲不过。
无论哪个都听出孙尚香语气中的凛冽杀机，阎行自然也不例外，他声音瞬间就哑，生死关头顾不得颜面，“单飞被关入镜中一事，和我无关！”
他本以为女人横蛮起来没有什么理智，不想孙尚香立即追问道：“那和谁有关？”
伊人表面平静，内心实在焦灼。她突听到单飞被困秦皇镜的消息，顿时就忘记了自己和单飞不再相见的约定。
单飞无恙，她不想连累单飞这才选择不见；可单飞若是置身险境，她如何能袖手旁观？周瑜得知这个消息时，比孙尚香倒要冷静，他对单飞观感亦是不差，不过却比孙尚香多了分大局观。
能困住单飞的幕后人物绝非等闲！
就因为这般想，周瑜才和孙尚香约定，自己先来探个虚实。他来到此间后，和阎行周旋的真正的目的却是秦皇镜，等见到秦皇镜现出的时候，依照周瑜的意思，谋而后动，等有把握的时候再来夺取秦皇镜。
这本是稳妥之计，周瑜算的明白，可很多事情往往是看得破却是躲不过。镜中的单飞如同置身沼泽般的艰难，孙尚香不知道这是巫咸制造出来的幻境，却知道人在这般险境，随时都有毙命的危险，这才改变和周瑜的计划。
她要立即救单飞出来！
可焦灼之中的她，终究还是明白只凭阎行这种人，无论如何都是困不住单飞，这才立即追问幕后主使。
阎行不等回答，就听一人突然道：“是我，是我将单飞困在了秦皇镜中！”
一语落，哪怕单飞都有些惊异。
回话的不是巫咸，而是那稍矮的鬼面人。
单飞心中错愕，不知道这人是何方神圣，为何要将这件事揽到身上？
孙尚香先看了周瑜一眼，这才注目在那鬼面人的身上。她看到周瑜微有摇头，知道哪怕见多识广的周瑜亦是猜不到这人的来历，却是毫不犹豫道：“放单飞出来！”
那鬼面人微微退后一步，鬼脸似笑非笑道：“为什么？”
孙尚香反倒一怔。在她心目中，单飞早比她的生命都重要，要救单飞，本没有理由可讲。
那鬼面人尖锐道：“如今谁都知道，单飞是曹营摸金校尉的统领，他若出来守在曹操的身边，有哪个敢说能取曹操的性命？”
无人回答。
在场的众人都算是世上的好手，生平自少服人，可哪怕周瑜扪心自问，亦是无法有肯定的回答——若是单飞卫护曹操，他周瑜亦是难取曹操的首级，甚至会丢了自身的性命！
那鬼面人见众人无语，立即道：“单飞是曹操的人，我将他困在秦皇镜中，本是为在场所有人着想。江东口口声声说要和我等联手除去曹操，可这种时候却想要我放出单飞？孙尚香，你问问在场的所有人，有哪个会同意你的想法？”
众人默然，再望孙尚香的时候满怀敌意。
周瑜微笑道：“这位仁兄说的听起来有点道理，可仁兄莫非不知道，单飞在江东时，亦曾是丹阳的统兵？如果挂个虚衔就能定下这人的所为，那在场各位都可说是汉室的忠臣了，为何会再来行刺对汉室‘忠心耿耿’的曹司空？”
他说的多少有点诡辩之意，众人倒感觉不易反驳，那鬼面人却是尖声道：“周瑜，你倒是好口才，可口才终究掩不住事实！自单飞到了许都后，先后救了曹丕两次，可见他和曹营关系匪浅。你敢发誓说曹操遇刺，单飞会袖手旁观吗？”
周瑜一滞。他不能发誓，亦知道这种誓言更添众人的怀疑——谁能断定单飞的举动？神仙都不能！
“我不能发誓，我亦不知道他出来后会做些什么！”
接话的却是孙尚香，“可我知道，他做的事情，只会让这险恶的世上还留存些希望。”顿了片刻，孙尚香字字坚决道：“他不是权术之人，不应卷入这场算计。无论这场纷争要死的是谁，可单飞不应该死！他有危险，我一定会救！”
缓望在场的众人，孙尚香的眸光和新月刀光一样的明澈，坚定道：“我绝不会让他孤独寂寞的独立面对世上的所有丑恶，我一定会救他出来！无论如何！”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死丝
夜风寒。
火光暖。
伊人眸中再次燃起坚定无悔之意，她本是有着极强自尊的女人。
真正有自尊的女人，不是一面叫着平等的权利，一面却将不平等的责任推给别人。
她因为自尊，不想单飞为二人扛起所有的压力，她亦要担当！可在龙宫天塔亲眼看到单飞仍旧只身赴险，甚至又是因为她选择将一切危险担起，她内心的酸楚谁能体会？
失去单飞的日子，她不知多少次黯然祈求——只要单飞能够安然回转，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因此在白莲花找到她，再次和她做赌时，她宁可输掉和白莲花的赌注，只要白莲花能救单飞回转……
不舍是因为爱。
放手亦是为了爱！
她给单飞带来的只有拖累。
事到如今的她已是清楚明白，女修虽算实现了承诺，给她所谓的“自由”，可女修如何会放弃利用她来控制单飞的念头？
可她虽决定不再见单飞，等知道单飞危难，还是不由自主的赶来，她无法做到没事一样。眼见单飞被困，她内心焦灼不堪，见众人沉默，她却再也无法等待，举步方要向秦皇镜走去，就见有暗影重重，挡在她和单飞之间。
“孙尚香，你真以为自己本事高强，就可以为所欲为。”那鬼脸人冷笑道。
孙尚香蹙眉看了那鬼面人一眼，心中有点儿奇怪。凭女人特有的直觉，她感觉这个鬼脸人对她很有敌意。
这种敌意却不像是仅仅因为除曹的立场冲突。
孙尚香心中奇怪，此刻却是无暇仔细辨别，冷冷道：“我没本事的时候，也是这样为所欲为的！”
看着那鬼面人横在她面前，孙尚香一字字道：“让开！从现在起，我不再废话！”
月色明。
刀意冷。
谁都清楚明白孙尚香的意思——谁不让开，她孙尚香就会用刀来说话！
看出孙尚香的杀意，那鬼面人亦是不由退后一步，转望周瑜道：“周瑜，这就是你说的同心协力？孙尚香不懂事，你难道亦是不懂？”
周瑜轻轻叹气道：“她是有点儿不懂事，可是有时候……为何我也想像她这般不懂事一次呢？”
那鬼面人一怔，冷凝道：“你也决定帮孙尚香出手？”
周瑜沉默片刻终道：“不错！”
四野又静。
周瑜纵横江东十数年，若论大局谋略，天下少有人能够比拟。他知道这鬼面人说的不错，单飞和曹操关系复杂，放单飞出来，除曹一事必有变数，若依照他的想法，将单飞困在秦皇镜内，未尝不是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
等一切事了，再想办法放单飞出来，不是皆大欢喜的事情？
可看到孙尚香义无反顾的神色，周瑜知道这件事绝难用理智解决。
那鬼面人冷冷笑道：“都说江东孙策有霸王之威，曲顾周郎却有周公妙策，如今看来，曲顾周郎恐怕也会选错。”
周瑜微微一笑。“周某或许做错过很多事情，不过周某却觉得郡主有一事并没有说错——无论这场纷争要死的是谁，可单飞不应该死。我虽和单飞只见过一面，却知道他是个好人。”轻叹一口气，周瑜道：“人逢乱世，好人难有好报，可我还是不希望好人成为权利手中的筹码！”
那鬼面人听出周瑜的坚决之意，轻轻摇头道：“可惜如今在场之人，除了你们两个，无任何人会认可你等的决定。”
“是吗？”
周瑜缓望四周道：“我倒只看到阁下一人在说话。”
他既然决定谈不拢就硬抢秦皇镜，自然开始盘算双方的实力。阎行、马超、关中八将虽强，他自信却可接下。孙尚香也绝不是吃素的，解决那鬼面人应不是难事，若只是这些人在动手，他们最少五五胜负，甚至更多。
再说梁兴、阎行等人先后在他和孙尚香手下吃瘪，会不会出手难说，哪怕出手，恐怕亦是心怀顾虑……
不过暗中如果还有旁的高手隐藏，那形势对他们就很是不利。
那鬼面人不等回答，暗中并肩站出三人道：“周瑜，你错了。”
周瑜目光微凝，缓缓道：“看来又多了三个？阎将军，不知道这三位……又是哪个？似乎眼生的很。”
阎行似有犹豫，那鬼面人已道：“无所不知的周郎看来亦是不知道很多事情。”
孙尚香突然道：“中间那人是张治头。”她看到三人并肩而出，认出中间的那个灰衣人。
单飞亦认识那灰衣人，当年云梦泽一役，此人曾和边风等人联手来探宝，不过入云梦迷宫后，他就不知这人的下落，不想这人又会出现在这里。
周瑜目光微闪，立即道：“听闻汉中有一君、双子、三司祭酒最是闻名。三位莫非就是司空张治头、司马黄牙和司徒杜无康？”
他虽未见过这三人，不过博闻强记，对天下稍有名气的人物都有记忆，一听孙尚香提及张治头之名，立即意识到这三人恐怕就是汉中张鲁手下的三司祭酒。
张鲁亦派人到了许都？张鲁的目的是什么？
周瑜和孙尚香不同，孙尚香的眼中只有单飞，他却立即想到张鲁乃五斗米教张道陵之孙、雄踞汉中的一方诸侯，本是极为神秘……这三人和那鬼面人并肩，难道说这鬼面人亦是汉中的高手？
张治头应道：“听闻江东周郎见识非凡，果不虚传。可以你的见识，本不该在这种时候放单飞出来！”
“我若一定要救单飞呢？”孙尚香截断道。她看到镜中的单飞举止艰难、神色茫然，再也无法忍耐的上前一步。
张治头冷冷道：“你可以试试！”
他神色倨傲，话才出口，就听身边的黄牙、杜无康齐声道：“小心！”
新月起，光华瞬至张治头的眼前！
孙尚香出刀！
适才孙尚香一刀就制住了阎行的情形，张治头等人均已看到，面对这说出刀比翻脸还快的女人，张治头如何会不多加防范？
黄牙、杜无康的提醒还在出刀之后，张治头早在孙尚香衣袂稍动时已一退再纵，倏然后退了数丈的距离。哪怕周瑜见到，都不能不叹服此人武功是否高强难言，但逃命的本事绝对是天下一流。
黄牙、杜无康却在提醒时同时出手。黄牙双手拢袖，再挥手时有带锯齿的绞索挥出，扣向孙尚香的脖颈，杜无康却是一挥手、一喷气之间，就有一道火光从他口中而出，直奔孙尚香的面门。
二人身处神秘汉中，用出的手段亦是炫目，此番出手用的正是围魏救赵之法，这般联手对敌本是十拿九稳，料定孙尚香必定躲避。
不想新月突明。
三分明月倏然化作十分光华，竟硬生生从锯齿绞索、熊燃火光中挤了出来，瞬间迫到黄牙、杜无康的眉睫。
黄牙、杜无康实在不解孙尚香如何能使出这般神奇莫测的刀法，却怎不知光华如月、月就是刀？！
若等光过脑颅，说不定已被孙尚香一刀开了瓢。
同时暴喝，二人毕竟身在汉中三司之列，在生死关头还能倒扬飞出，黄牙双手连错，锯齿绞索瞬间分解出十数暗器，铺天盖地的向前射了出去。黄牙更是身躯都燃，带着红赤的光芒倒退。
这本是二人保命的绝学，不想被孙尚香一刀就逼了出来！
暗器飞蝗、火光红赤中，有倩影一飞冲天，躲开了那漫天的暗器，翩翩向秦皇镜飞去。
孙尚香用意本不是要杀了汉中三司，一虚招逼退了张治头，再是新月两分的刀法迫开黄牙、杜无康二人，用意终是秦皇镜。
阎行、马超、关中八将等人齐齐动容，不想天下竟有这般武功高强的女人，他们和汉中本是合作的关系，见状如何能不出手？
可不等出手，周瑜已拦在众人的面前。
众人见过周瑜不出刀一招就拿下了梁兴的本事，见其双手拢袖的悠然站在众人面前，知道其袖中刀法更是冠绝天下，一时间竟是不敢稍动。
孙尚香离秦皇镜已不过三丈之遥。
半空突然有火光迸射，如同流星乱窜。
单飞心头一紧，就听到“乒乒乓乓”的一阵响，本是势不可挡的孙尚香已然落在了地上。不知何时，伊人的身边竟围有数十人之多。
那些人均是一身黑衣，哪怕面容亦是用黑布蒙住，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这种人在火光旁都是不易被人察觉，更不要说是在暗处。
适才孙尚香冲到半空，就是被这些人纵跃到半空拦截了下来！
周瑜本是自若的神色，可见到眼前的这些神秘诡异的人物，心弦微颤，想到了一件昔年的异事，失声道：“死丝？”
“不错，就是汉中的死丝！”那鬼脸人立在秦皇镜侧，盯着眸光如火的孙尚香道：“孙尚香，你再是武功高强，可你若是一意孤行，终究还是自寻死路。你认为凭你之力，可以对抗汉中的死丝？”
孙尚香玉容冷然。
“单飞，你知道什么是死丝吗？”巫咸突然道。
单飞声音微哑道：“不知道。”他不知道死丝，却知道这些人绝不好惹。
巫咸悠然道：“当年董卓当权，吕布刺之，天底下都说吕布实乃天下第一英雄，却不知道若无这些死丝，吕布终究还是奈何不了董卓。那时候就是这些死丝，困住了横行天下的董卓，孙尚香在女人中已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惜的是，她强不过董卓！”
顿了片刻，巫咸淡淡道：“这些死丝既然可以杀得死董卓，就能杀死孙尚香！你眼看最爱的人就要死在这里，还是不准备出来吗？”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天罗地网
单飞并不怀疑巫咸的言语，事实上，很多真相远比谎言更让人震慑。谎言止于智者，智者却难改变血淋淋的事实。
孙尚香有危险！
巫咸为了引他单飞出去，实在是不择手段！
单飞内心焦灼，自世界的明光立即开始闪烁不定，不再稳定。
他的自世界本是以“止观双运、定慧相融”之法创建，能定才能止、心焦如何再能定得下来？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定心一去，自世界根基就不稳固。看起来甚至会有崩坍的可能。
孙尚香心虽惊，持刀之手只有更稳。
她适才跃到半空，突遇死丝的拦截。在那刹那间，她对周边的死丝连出十数刀，封喉、斩胸、切背、撩腹，却只有一个结果——新月刀尽数斩在那些死丝的手腕之上！
那些死丝有种神奇的本领，就是无论对手如何攻击，他们都能以腕部接了下来，随即他们就要扣你的关节要害。
死丝的腕部竟如精钢打造，和新月对抗居然毫发无伤。
当年哪怕面对冥数的武曲和破军，孙尚香亦能一刀建功，今日这等十数刀后仍旧徒劳无功之事，她倒是头次遇到。
她不知道死丝困住董卓的往事，却知道前方无论死丝、死士还是死路，她只有一个选择——冲过去，夺下秦皇镜。
缓缓调息，孙尚香眸中寒意凛然。
那些死丝似也惊凛孙尚香的刀法，一时间未有举动。
周瑜听到“死丝”之名，眉头微跳道：“听说当年吕布行刺董卓时，身旁曾有一批神秘的高手，那些高手如水蛭般缠住董卓，才给了吕布除去董卓的机会。事后那些神秘高手不知所踪，让人纷纷猜测他们的来历，却不想是出自汉中张系师的授意。”
他这般说，自然是提醒孙尚香这些人的难缠，更警示孙尚香——死丝虽不好惹，可最难防的还是那个一直没有出手的鬼面人。
孙尚香冷哼一声，声未落，人再起，目标仍是秦皇镜。
那些死丝如影随形，转瞬围在孙尚香身边，夜空只听“乒乒乓乓”的一阵响，有火花四溅，哪怕周瑜、阎行等人望见厮杀的猛烈都是为之心惊。
声音入耳，单飞更难定心。
巫咸眼看单飞的影子益发的趋近清晰，缓缓道：“单飞，你口口声声说爱晨雨，眼看晨雨死亡在即，却仍旧不敢出来吗？”
顿了片刻，巫咸以诱惑的口气道：“你若真的爱晨雨，这会儿就应出来和我一战。你胜了，我自然拦不住你，你若是败了，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立即帮你出手驱逐这些死丝，你说如何？”
他这个条件可说是极为诱惑，单飞忍不住道：“你让我答应你什么事情？”
巫咸激将道：“爱本无条件可讲，你若爱晨雨，这时候应毫不犹豫的答应才对。因此在我看来，你虽是自诩情深，但你最爱的人只有你自己！”
单飞冷哼一声，“巫咸，你这些话哄哄一些愣头青倒还可以，对我说出，不是太幼稚一些？凭什么使用阴谋诡计的人可以厚颜无耻的认为相爱之人一定要彼此牺牲才算伟大？再说，我用着向你这种卑劣的人证明什么吗？”
巫咸一滞。
“只有那些内心懦弱的人才喜欢祭奉自己求恶人善心、期冀不着边的良心发现。”单飞缓缓道：“我指望你守诺来救晨雨，实在不如指望自己更好一些！”
声音毕，实验室内的幻影倏然再合，又转为明点稳定了下来。
巫咸心中暗恨，仍旧故作淡然道：“说的很好。我很少听到有人将贪生怕死说的这般大义凛然了。不过你说的好听终究还是无用，你仔细看看，孙尚香已撑不了多久了。”
单飞不再理会巫咸，知道自己哪怕出了自世界，巫咸会不会出来也是大有问题。以巫咸的老奸巨猾，如何会用真身和他单飞做你死我活的搏斗？
晨雨消失，本是女修搞出的事情，巫咸和女修仿佛，都在利用晨雨来驭使他行事，不捞到足够丰厚的筹码，巫咸如何会善罢甘休？巫咸的赌注看似诱惑，可对他单飞来讲，根本是有输无赢的一场赌局，求人不如求己，眼下能帮助他的不是巫咸，而是他自己。
单飞心思如电，转瞬只想着一个问题——他在镜中，鬼丰和什么白莲圣女的言论既然能被他听到，就说明秦皇镜实验室亦非密不透风，空间障碍在自世界本不存在，那他为何始终不能穿出实验室？若是单鹏，绝不会被此间所困，那他究竟还欠缺什么关键？
二人对话的光景，孙尚香玉额微汗，知道形势很是不妙。她的新月刀法本是以意用刀，但求自然。平日她和旁人对战，哪怕处境再是险恶，都能存心月意，这才能将刀法发挥到巅峰之境。
如今却是大不相同。这会儿光景，她已瞥见秦皇镜光芒不减，其中本如深陷沼泽的单飞周围竟有烈火熊燃，她不知道这是巫咸弄出的幻境，却以为单飞更是危险。
她对自己的生死可以淡然处之，却无法漠视单飞的安危。新月渐红，旁人只以为她刀法益发的犀利，她却知道自己的刀法受心境所困。死丝似清楚的明白她的弱处，数十人如春蚕吐丝般，不求一招杀了她，却在她身边形成一个厚重的蚕茧。
无形的蚕茧一斤斤的增加份量，等到数百斤后，她孙尚香不用再战，只凭这无形的压力就得束手待毙。
镜中的巫咸仍不放弃激将的念头，慢悠悠道：“单飞，你是武功高手，应该看出孙尚香撑不了多久，我赌再过二十招，她就会死在死丝手上，你意下如何？”
片刻光景，巫咸急声道：“她再支撑不过三招！”
单飞心中一震，举目望去，就见“当当当”数声大响后，伊人倩影不再轻盈，反倒有些踉跄。那些死丝可说是无孔不入，眼看孙尚香露出破绽，有十数只手伸出，按肩拿臂、搂腰扣腿，就要将孙尚香锁在当场。
明月黯然无光。
星光突亮！
那些死丝既然拿得住董卓，武功精湛不言而喻，和孙尚香缠斗时，明月无暇，他们却多少摸清楚孙尚香运刀的特点，此番出手，他们本是十拿九稳，不想孙尚香的刀法突变。
孙尚香以刀做剑。
剑有星光！
星光点点，刹那间刺在来擒她的那些死丝的双眼之上。
单飞虽不再理会巫咸，可如何会不关切孙尚香的动静？突见孙尚香使出剑法，单飞不由心弦颤动。
剑法很是熟悉。
那是晨雨的剑法！
那些死丝不想突有这种变化，回腕已是不急，数声惨哼声中，有死丝就觉得前方一片黑暗，双眼已被刀尖点中。他们是死丝，亦是死士，这般关头竟不顾自身，仍旧飞身前扑，只盼擒住孙尚香为同伴争夺胜机。
孙尚香苦战之下，变招时早算准接下来的变化。
她的目的始终是秦皇镜。
本是厚重的密不透风的蚕茧突现缝隙，她如何会错过这一闪即逝的机会？
刀做剑出，人化流星。
半空中只见星影一闪，孙尚香终到秦皇镜之前。伊人那时心中没有喜悦，反倒更是警惕。
鬼面人始终站在秦皇镜之侧。
周瑜提醒过她，死丝更多是纠缠之用，真正的杀手极可能是这个鬼面人！
人到刀到，孙尚香戒备重重，仍旧义无反顾的出刀，一刀已到鬼面人的头顶。
鬼面人退，一推秦皇镜，秦皇镜向孙尚香迎面砸到。
孙尚香微有意外，她不想此人竟会将秦皇镜拱手相让。这种时候，她无暇多想，一脚踢在秦皇镜上，竟将那镜子凌空踢起。
有疾风剌面，鬼面人鬼魅般的随镜子而至。
“孙尚香，还不束手！”鬼面人双手向外一挥，尖声喝道。
众人一怔。
他们都是见多识广之辈，可从未见过鬼面人这般奇诡的招式。鬼面人双手空空的挥向半空，这种招式如何能伤得了敌人？更不要说击败身手高强的孙尚香？！
孙尚香心中却凛。
旁人不知，她却在鬼面人挥手之间，立即察觉置身在天罗地网中。有隐形的丝线化做罗网，瞬间兜住她的空间十方，让她无可避让。
她冲得太急，已陷入对方布下的大网！
新月起，孙尚香再次出刀。
月光下，无形有形无所遁形，新月穿过兜罗天地的隐形之网，已斩在那鬼面人的右胸之上。
孙尚香一刀可斩金断铁，仍斩不断鬼面人挥出的隐形之网，似亦没有斩透那鬼面人的胸膛。那鬼面人胸口未见血迹，一口血却喷了出来。痛哼声中，那鬼面人如箭般倒退，还能双手一合，孙尚香就觉得周身一紧，整个人就如石头般摔在地上。
众人均惊，倒不想这二人拼杀的如此惨烈，可说一招就分出了胜负。
鬼面人重创，孙尚香被困。
下一刻的光景，孙尚香却是厉叱一声，全力从地上弹起。隐形之网虽看似无形，网线那端终究还是握在鬼面人的手上。
孙尚香全力纵起，竟拉得那鬼面人在空中一滞，反被孙尚香抗拒的力道带的向孙尚香冲来。
新月再起，光华无垠。
鬼面人立即松手，他在和孙尚香交手时曾想到了二人交战的诸多场面，唯独没想到这看似纤弱似水的女子竟有烈火般的刚强。他若不松手，只怕反死在孙尚香的刀下！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螳螂捕蝉
鬼面人手中的隐网本是极为坚韧，哪怕利刃一时亦是无法砍断。可隐网发力之源本来自鬼面人的掌控，他蓦地松手，孙尚香虽被网困，却仍有腾挪的空间。
一刀迫得鬼面人松手，孙尚香半空撞在秦皇镜之上，将镜子向周瑜的方向撞了过去，喝道：“带镜子走，我来断后！”
她不过说了八个字，在空中已然挣开隐网的束缚……
三司在汉中赫赫名声，被孙尚香两刀击退，自然感觉脸上无光。见孙尚香坠地时，三司不失时机的冲进，不想才至孙尚香的身前，转瞬就见到月光铺来。
夜朦胧。
月亦朦胧。
朦胧的月色少了些明亮，更多的是飘忽不定！
张治头、黄牙、杜无康三人已被孙尚香先声夺人，对这女子着实忌惮，眼看孙尚香刀法突变，竟不敢抵挡，同时呼喝，三人后仰再退，均感觉周身发凉。等落地时，张治头的胸口衣襟尽开，黄牙的头发少了一缕，杜无康一口火将喷未喷就被逼了回来，反烧得自己一张脸满是黑灰。
三司退，死丝却上。
月化星光，孙尚香再次以刀做剑，黑夜中只听闷哼连连，等孙尚香一个鹞子翻身落在地上时，脚步虽是踉跄，可死丝竟然又倒下数人。
夏日风暖，吹到身上却让众人很是发寒。他们看着眼前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子，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前挑战。
镜子已飞到周瑜身侧。
周瑜蓦地长身而起。他乃当机立断之人，暗想孙尚香志在夺镜，镜子若在，孙尚香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唯有自己带走镜子，以孙尚香的本事，离开反倒不难。
他一念及此，如流光般挟着镜子向山坡下冲去。
阎行等人一时犹豫，才待追赶，鬼面人却叫道：“合力杀了孙尚香！”他蓦地这般命令，众人都是一愣。在他们想来，秦皇镜至关重要，如今被周瑜带走，自然要竭力追回，是否杀掉孙尚香有什么紧要？
单飞闻言心中一沉，暗想这鬼面人和巫咸只怕大有关系。
死丝瞬间再次分数层围在孙尚香周围，却不急于发动进攻，显然是为了防备孙尚香逃走。就在这时，向山下冲出十数丈的周瑜突然厉声喝道：“谁？”
他喝声一出，夜空突然传来虎啸龙吟之声。
半空有虹光一闪，似撕裂了夜幕，转瞬就被夜幕再次重重包裹。然后就听周瑜急喝道：“郡主，走！”
周瑜三字出，秦皇镜已然重重摔在了地上，而周瑜的呼啸声转瞬到了数十丈开外，显然是杀开一条道路后弃镜远走。
众人一怔，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山野静，静的让人满是心惊。
孙尚香芳心暗沉，她知道以周瑜的本事，若非遇到极为险恶的情况，绝不会这般惶惶离去！
鬼面人和阎行等人见状也是凛然，面面相觑间，阎行突然撮唇做哨，他在这山丘左近着实埋伏了不少暗卡，听他传讯，本来应该响哨回应才对，不想哨声传出，四野居然全无反应。
阎行蓦地感觉有些发毛，知道这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在孙尚香和鬼面人、死丝交手的时候，有敌人无声无息地拔掉了他所埋伏的全部暗哨。
这听起来几乎是没有可能的事情，要知道哪怕周瑜、孙尚香这般人物，无声无息的潜入还有可能，可若说只凭这二人，要想尽除暗卡也是力不能及！
敌人是谁，如何会有这般实力？
阎行只觉得口舌发干，霍然向那个鬼面人望去道：“怎么办？”他话未说完，那鬼面人竟不回话，身形一晃，反向山顶的方向冲去。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了那鬼面人的用意——有大敌无声无息地潜来，尽拔阎行的暗哨、哪怕周瑜那般人物都是照面后惶惶而退，可见敌手的恐怖。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那鬼面人知道不好，认定对手很是惊怖，应是从山下潜伏而至，这才选择翻山而走！
可敌人既然能拔除所有暗哨，自是有备而来，不见得会留下山顶的空当……
一念及此，阎行喝道：“跟我来。”他说话的功夫，反向西面冲去。马超和那些关中将领再不犹豫，尾随阎行离去。
三司却是齐齐冷哼，再顾不得孙尚香，带死丝反向东走。
这些人决定均快，只想着敌人不可能将所有的道路封住，选择四散突围。不想三方齐冲，不到十数丈外就是纷纷呼喝，显然都遇到了埋伏！
夜空有“嗤嗤”劲响，闷哼时传。
孙尚香听出那是强劲硬弩射矢发出的声音，暗自惊心。她不知道哪里蓦地出现这股奇诡的力量，居然想要将此间众人一网打尽？
眼看秦皇镜尚在半山腰处，孙尚香一咬牙，稍矮身形，借半人高的蒿草掩盖身形，竟向秦皇镜的方向潜去。
周瑜弃镜，秦皇镜所在的地方本是最为危险的地方，不然鬼面人、阎行等人亦不会放弃从这里突围的打算，可鬼面人、阎行等人均被硬手拖住，敌人若是分力，此间说不定反有空隙。
孙尚香知道自己的推断不见得正确，可眼睁睁看着关着单飞的秦皇镜就在此间，无论猜测正确与否，她都要搏上一搏。
近了金光处，见秦皇镜孤零零的倒在地上，孙尚香不敢怠慢，先是谨慎的倾听周边的声响，竟不闻有人，倒是略有诧异，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稍有犹豫，孙尚香一咬牙，冲出一脚勾起了镜子。镜子着实有些份量，她不便携带，只是顺山势将镜子向山下滚去。
镜子金光变弱，翻滚着向山下而去。孙尚香跟随那翻滚的镜子一路到了山下，居然没有遇到拦阻，不由轻微舒了口气。
怎么将镜子运走倒是个难题！
她想到这个问题时，脸色突变，因为在她舒气吸气的光景，双眸突然有些发黑，一口内息竟有提不起的感觉。
孙尚香心中遽惊，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竟中了暗算，亦终于明白周瑜为何仓皇而去——周瑜只怕亦和她一般的模样，这才亡命突围！
她要和周瑜般立即离去，说不定还有生机。
可镜子就在身旁，单飞亦在身旁，她如何能舍单飞而去？她今日离开了秦皇镜，单飞若因此毙命，她此生就算逃得性命又有什么意义？
她来这里，本不是要逃的！
孙尚香只是少许犹豫，就觉得头晕眼花，扶住身旁的一棵树才能稳住身形。
自孙尚香撞镜，周瑜携镜弃镜，再到镜子滚到山下，单飞的视野倒是随镜子滚动不休。镜子再次倒地，他正看到孙尚香扶着树，俏脸苍白的立在那里，亦意识到出了问题。
“孙尚香中了毒。”巫咸终于开口道。
单飞心中一沉，“镜子上有毒？你下的毒？”
“谁下的毒有什么紧要？”巫咸嘲笑道：“孙尚香中不中毒其实也没什么影响，她或许不等毒发，就会死了，想要她性命的人还有不少的。你和我要不要赌一赌？”
自世界的朱建平、蔡文姬始终沉默无言，他们听不到巫咸和单飞的对答，可却看得到镜子外的惊心动魄。
眼看孙尚香有些不支，蔡文姬急道：“单公子，这女人好像中了算计。她为什么不逃？”她没有问单飞为何不救，因为她知道单飞若能出手，早就出手。
单飞不语。他尝试数次传讯，却始终得不到孙尚香的应答。
朱建平喃喃道：“或许她逃不了了；或许在她心中，逃是解决不了问题的。”轻轻叹口气，朱建平道：“要了解一个人真的很难。”
蔡文姬看了朱建平一眼，眸中隐有泪光道：“不错，要了解一个人真的很难。可是……你若真的能了解一个人，懂得他在想着什么，能为他做些什么，再难一些，也是值得的。”
她对旁人遇难很是无力，感怀遭遇，忍不住的感慨。
单飞闻言目光微亮，急声道：“你若真的能了解一个人，懂得他想着什么……”他重复半句后，霍然坐了下来，再次将流年放在膝头。
夜幕深沉。
新月淡。
孙尚香娇躯晃晃，终于无力的顺着树干坐到了地上。她的眩晕感越发的强烈，却始终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中了毒，更不知道敌人来自何方，可她不想再费力去想。
我要死了吗？
死亡的念头涌上脑海，带来的不是惊怖，却是伤感。用尽最后的气力，看着镜子中全无反应的单飞，孙尚香眸中有泪，心中默道——对不住，单飞，我真的没用。我到今日才发现，有些事情，不是面对就能解决。你……还好吗？
她只感觉一闭眼就要坠入永久的黑暗，勉强让自己最后的清醒，只想再看单飞一眼。
脚步声响起。
不多时，有染着鲜血的一双鞋立在孙尚香身前不远。
孙尚香甚至无力抬头去看，亦不想浪费气力去看，不过还是能听到如天籁传来的对答声音。
——怎么处理孙尚香？
黑夜暗。
四周的厮杀声都淡，尽数凝聚在此间。
许久，才有个萧冷的声音斩钉截铁道——杀！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出镜
“杀”字出，四野静寂。
孙尚香听到耳边，却没有任何惊怖之感，她不知道来人为何要除她而后快，也不想去猜，她看着镜中的单飞，视线渐渐模糊，宛若看到桃花灿烂。
人生若只停留在最思念的那一刹……
她没有再想下去，已然坠入黑暗。
黑暗中不知站着多少人物，为首那人黑巾罩面，威严无限，只听声音，就知是个大权在握之人。“杀”字出，他身旁的手下本应毫不犹豫的出手。
铁血权利下，无什么柔情、规则可讲。
出奇的是，竟无一人出手，亦无一人响应。
良久，蒙面那人眼角抽搐下，回头望向同样蒙面的一个瘦小男子，冷冷道：“我让你杀了孙尚香！”
那瘦小的男子终于道：“大人，不能杀！”
“为什么？”蒙面那人长吸一口气。
那瘦小的男子眼中满是犹豫，“因为她是单统领……”他话未说完，那蒙面之人低喝道：“单飞已经死了。他若不死，如今早就应该出来。他若死了，孙尚香和他哪怕再有关系，又能如何？”
他虽是这般说，那瘦小的男子仍旧摇头，“单统领若不死，我们不能杀了他最爱的人，他哪怕死了，他对我等视如兄弟，我们更应该保护……”
话未说完，蒙面那人一巴掌打过去，顺手抓过那瘦小男子手上的一个圆筒，反手一按。
“嗤嗤嗤”数声响，有三只铁矢从圆筒射出，直奔孙尚香的咽喉！
“不要！”
那瘦小的男子不想蒙面人动手这般决绝，阻挡不及，嗓子都哑。眼看铁矢就要射中孙尚香时，那瘦小男子眼中突然露出惊骇之意。
不止是他，在场众人均是惊骇欲绝，哪怕那威严无限的蒙面人亦是眼皮剧烈的跳动下，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铁矢快如电闪，射出本无收回的可能，偏偏有一只手凭空而现，轻描淡写的将那可以洞穿扎甲的铁矢抓在了手上。
众人骇异的不仅仅是这世上居然有如此武功高强的人物，凭只手之力就抓住了铁矢，更骇异那只手的凭空出现。
孙尚香的面前，无人现身，只出现了一只手。
那明显不是孙尚香的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五指近乎莹白之色，可在夜空中就那么孤零零的出现，难免让人有撞鬼一样的感觉。
在场众人均是胆壮之人，突然碰到这般奇事亦是难免背心发凉。
抓住铁矢的那只手一出再顿，停在半空刹那，又缓缓的缩了回去，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四野尽是抽冷气的声音，不想孙尚香这般奇异，人在昏迷，可身遭居然还有神灵护佑。
蒙面人的眼角急骤的抽搐，握着圆筒的手青筋暴起，突然暴喝一声，按住手上的圆筒就要再向孙尚香连珠射去。
时空似凝，蒙面人的手臂亦是僵凝在半空。在他下手之前，半空光影一闪，有三人挡在了孙尚香之前。
一个韶华不再的女子、一个满头白发的小胖子。这两人和此间明显的格格不入，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可没有人去看这二人，所有人注目的只是最前站立的那个年轻人。
此间人众。
唯他孤独。
他静静的站立在哪里，陪伴他的似乎只有他拎着的一个箱子。
箱泛七彩，述说着流年的沧桑；人影孒立，冷观着世态的炎凉。
蒙面人握着圆筒的手本是稳如泰山，可看到年轻人蓦地出现，不由轻微颤抖起来。本无人能挡住他痛下杀手，可面对那年轻人的时候，他却终有无力的感觉。
“单飞。”蒙面人喃喃道：“你还活着？”
单飞看着那蒙面人，目光似刺穿了那层面罩，“赵大人。我还活着。”他平静的声音隐藏着深切的失望。
蒙面人就是赵达！
在许都，有能力将关中群豪、汉中鬼杰、江东高手一网打尽的，除了曹营，还能有哪个？谁都以为蛊毒为乱，正是除去曹操的最好机会，可好的机会往往也是陷阱，曹营不可能对蛊毒一事一无所知，他们不亦可借这机会铲平所有的对手？
机会是平等的，算计是双方的。
蒙面人伸手扯下面罩，露出有条刀疤的一张脸。
长长吸了一口气，赵达竟然恢复了平静，“单飞，你本是不准备出来的？”
他一直称单飞为单统领，是尊称、拉拢、亦是约束。这会儿突然直呼其名，是不是知道已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
单飞默然。
“你不出来，因为你不想面对我等的阴暗。”赵达喃喃道：“就像我设想了你知道真相后的各种可能，亦是不想见你一样。”
涩然笑笑，赵达叹息道：“可我们面对的是个死结——这是我绕不过的死结，你必须解开的死结，我们终究还是要见面的。”
单飞凝望着赵达，“赵大人，我和你总算有些交情。”
赵达一怔，半晌眼中燃起了希望，“不错。我们虽有误会，但幸好你没事，单统领……”
单飞截断了他的下文，“我要带孙尚香离开，还请赵大人放行。”他说的有点奇怪，他要走，无人能拦，哪怕是带人离去亦是这般。不过他走之前，需要确定一件事情。
赵达长吸了一口，“单统领，你可以离开。”
单飞听出赵达的言下之意，瞳孔微缩，“我若一定要带孙尚香离开呢？”
赵达脸色阴晴不定，额头上满是汗水，突然嗄声道：“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带孙尚香离开？”
他问的也是大有问题，他自然知道单飞无论如何都不会舍弃孙尚香，就和孙尚香不肯离开单飞一样。
单飞凝望赵达，一字字道：“女修让你们杀了孙尚香？你这才执意要下手？”
一言落，四野鸦雀无声。
赵达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一步，“你都知道……”他费了很大的气力，才将“什么”二字咽了回去。
单飞一听，已知道曹营和女修间只怕关系匪浅。从知道曹操在邺城大兴土木、修建铜雀台起，他就想到铜雀台的建造绝非曹操简单的夜见金光、掘出铜雀后，临时起意的结果。看着赵达，单飞意兴阑珊，竟不想再多问什么，他那一刻只想离开这里。
“告诉女修，我一直在等着她。她要对付我，找我就好，何必牵连旁人？”单飞声音高昂。
他不止说给女修听，亦是说给巫咸听，他知道巫咸应该听得到，不过巫咸应不知道他如何能冲出秦皇镜的实验室。
巫咸就因为不知道，就不会出来。巫咸历来只做有把握的事情。
“单统领此言差矣。”黑暗中一人突然道。声才出，人未显，一股淡雅的香气已悄然而至。
单飞微有扬眉，看到一男子从暗处缓出。那男子身材高大，容貌极为俊朗，身上更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男子看似有些年纪，但你说他而立之年也好，不惑也罢，均有人会相信。因为这男子将年轻人的意气、中年人的成熟、年长之人的睿智合为一体。
这天底下，少有这般杰出的男子。
单飞本来不知道这男人是哪个，可见到这男人的模样，嗅到那淡雅的香气，眉头微扬道：“荀令君？”
荀令君就是荀彧。
史载荀彧人伟美有仪容、好熏香，更传有“荀令君至人家，坐处三日香”的“荀令香”典故。
后世更将“留香荀令”和“掷果潘郎”一时并列，可见荀彧绝对算个美男子。这世上美男子多了，如眼前这样有气度的美男子，偏偏又身在曹营、在赵达面前丝毫不怯的，恐怕只有荀彧一人了。
那男子双眉微扬，轻赞道：“正是不才。不才和单统领初次见面，不想单统领竟能认出不才。”哪怕郭嘉不去，荀彧亦是曹操手下的谋主，更有王佐之才的称呼，这般自谦倒是着实客气。
单飞没什么客气，“我想要杀孙尚香一事，虽是赵大人下手，恐怕也是出自荀令君的主意？”
荀彧瞳孔微缩，避而不答道：“不才久闻单统领奇人奇事，对单统领素来久仰。子倩数次得罪单统领，幸得单统领网开一面。荀氏子弟屡次挑衅，也多谢单统领代为管教。不才对单统领行事向来钦佩，可对单统领在男女之事上却是不敢苟同。”
不闻单飞回话，荀彧却不放弃道：“单统领实乃大好男儿，有辉煌前途在手，要娶天下哪个女子不可得？只要你开口，甄氏甄柔、曹洪将军家的女儿都是贤良淑德的内助，单统领若是有意曹宁儿，荀氏绝不会争锋，哪怕是司空之女，天子的公主，单统领若是喜欢，说一句就好，司空定让单统领如意，既然如此，单统领何必执迷江东一个惹是生非、飞扬跋扈的郡主？”
单飞凝望荀彧道：“我虽早知天下熙攘，不过名色而已。可从荀令君口中说出这般话语，还是难免让我有些失望。很抱歉，我等道不同。”
他不再废话，俯身就要抱起孙尚香离去，就听一人幽幽道：“我等的确道不同。单飞，自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孤就知道你如郭嘉般，终究要离孤而去的。赵达说的不错，我们面对的是个死结——这是孤绕不过的死结，你必须解开的死结，你或许不想再见我等，可无论如何，孤还是要和你见面的。”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三选一
夜幕深沉，黎明尚远。
单飞听到有人说话，默然半晌，这才转身望去。黑暗中的憧憧人影分开了一条道路，曹操缓步走了出来。
他仍是披着那件略有破旧的红袍，内衬金丝软甲，往昔的威严意气尽数化作了疲惫伤感。并不躲避单飞咄咄的目光，曹操径直走到了单飞的面前。
荀彧、赵达意有阻拦，曹操却是摆手止住道：“无妨事，孤虽算计了单飞，可孤知道，他不会对孤出手的。”
众人一怔，倒不知道曹操为何会这般肯定。
单飞默然。
曹操凝望单飞道：“因为在你的眼里，我等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可怜虫罢了。”默然片刻，曹操又道：“你适才问错人了，要杀孙尚香一事，虽是赵达下手，却不是荀彧一力主张。主张杀了孙尚香的人，是孤！”
话音落，曹操身旁的护卫倏然上前，许褚更是闪到曹操的身侧，只怕单飞对曹操不利。
单飞未动。
曹操亦没有任何退缩之意，看着单飞道：“其实孤不说，以你的聪明，亦是想的出来。为政之人，只要不是昏聩透顶，手下所为，或多或少都是代表着为政之人的心意。”目光眺远，曹操喃喃道：“韩非曾言，‘为人君者犹盂也，民犹水也，盂方水方，盂圆水圆。’此言不欺。”
单飞明白曹操在说什么，曹操的意思就是——治理天下的君王和器物仿佛，而百姓就和水一样，你君王是方的，治理的百姓看起来自然也是方的，你君王是圆的，黎民看起来也就是圆的。
这些话如果简单的归纳为四个字，那就是上行下效！
赵达将一切事情揽到自己的身上，荀彧在听到单飞质问时顾左右言其他，可不用他们再说什么，单飞如何会不明白——荀彧跟随曹操十数年，一直为曹操所器重，赵达更像是曹操的影子一样，你的影子到了哪里、心腹做着什么，你能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这件事或许是赵达、荀彧的主张，但一定是曹操的决定！
曹操何等见识，自然清楚单飞亦明白这点，这才有了这番感慨。单飞对这些心思一想就通，他思索的是曹操感慨的目的。
对女修而言，什么亲情、爱情、欲望或野心，统统可以变成女修手中可利用的筹码。女修代表着权术的顶峰，权术者莫不有意无意的如女修般利用世人的情感弱点，那曹操呢？
“请天子前来。”曹操突然道。
单飞微怔，就见外围暗影处又分开一条道路，刘协在一帮护卫的“保护”下走了出来。
夜深沉，刘协的一张脸却和白垩般。不知是夜风太凉还是旁的缘故，刘协身躯有些颤栗，故作镇定道：“如此深夜，不知司空为何突然将朕从宫中‘请’来。这里又是什么所在？”
他环顾四周很有些不安。等看到单飞时，眼前微亮，补充了一句，“原来单爱卿也在这里。实不相瞒，自从单爱卿在宫中失踪，朕着实有些担心呢。”
单飞若是根本没有听到过刘协、伏皇后和周不疑在深宫的密谈，倒真不明白曹操要做什么，可事到如今，他隐约已猜到什么。
“陛下最近钟鸣鼎食，倒是少理世间之事。陛下不知道这里是城南的坟场所在吗？”曹操幽幽道。
看着远处飘曳的鬼火，刘协打了个寒颤道：“司空倒是好雅兴，这般深夜居然和单爱卿在此相叙，不知两位爱卿商议的事情，朕可听得吗？”
曹操淡淡道：“陛下客气了。”
刘协琢磨不透曹操的用意，笑容很是勉强。
曹操缓望四周，半晌终道：“十数年前，先是董卓作乱，又有吕布、王允独权，再轮到李傕、郭汜发难，这几人无论哪个掌控天下，视陛下均如玩物禁脔，非打既骂，陛下有时甚至没有一餐饱饭。”
刘协下意识的咽了下唾沫。这是他的习惯，每当有人提及起、或者他自己想起那段凄惨的时光，他都会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
这是个事实。在十数年前，他这个皇帝，其实和阶下囚一般无二。
“可陛下那时终究还能活下去，甚至一改历代汉室君王的腐朽昏庸，开始关心起百姓的困难。兴平元年，三辅大旱，一斛谷价值数十万，长安人吃人的事情时有发生，陛下开仓放粮，惩治贪赃枉法之辈，着实有着明君的气象。”
刘协猜不透曹操是褒奖还是讽刺，尴尬道：“司空过奖了。”
曹操神色如常，继续道：“建安初年，陛下终从长安逃离，车驾洛阳。当初正值饥荒，尚书郎以下的官员，都要出城挖野菜充饥，百官宫人多有饿死，士兵做贼杀戮官员，纲常败坏……可说是黑白颠倒、惨不可言。天下势力无数，袁家四世三公，坐拥数州，对陛下的苦难坐视不理，后来雄霸江东的孙策，更是忙于江东之业，对陛下的安危视而不见。”
刘协羞愧中握紧了拳头。他不敢反驳，亦无从反驳，这是事实，事实如何反驳？
“刘备素来仁义，可那时候正忙着在徐州收买人心；袁绍之弟袁术，坐拥扬州，筹划称帝割据一方，这些人早认为‘秦失其鹿，先得者王’，眼中哪里有什么陛下？”
讽刺的看着刘协，曹操冷冷道：“有如益州、汉中、荆州之流的官员，都可谓是汉室的‘忠臣’，那时可为陛下送过一粒米饭？”
刘协终于松开了拳头，长叹一口气道：“当时若非司空前来洛阳迎驾，朕说不定已……”
他没有说下去，曹操却替他说了下去，“说不定陛下十数年前已然死去，亦不会有董承为乱被诛一事了。”
刘协脸色瞬间惨白。
四野静寂。
许久，众人都感觉静寂的让人心慌时，刘协终道：“司空，很多事情过去了，就过去吧。为人、是要向前看的。”
“是吗？向前看好像没错，可若是南辕北辙，向前看又有何意义？”曹操反问道。
刘协一滞，不知如何回答。
曹操喃喃道：“我很想让这些事情过去，可很多事情就像死结般，有人无法绕过，有人必须解开！”
刘协试探道：“司空的意思是？”
曹操凝视刘协良久，这才又道：“臣本愚陋，自幼顽劣，初举孝廉时，才算略有知事……”顿了片刻，曹操再道：“后值天下大乱，臣本不想入仕，但得夫人相劝。她劝我说男儿顶天立地，当立不世功名，才不负平生意气。”他说到“夫人”的时候，眼中似有光亮。
夫人自然就是丁香！
刘协、曹操对答的时候，单飞一直琢磨着曹操在卖什么药，听到这里时心中暗想——这时候说话的人，是曹操还是阿瞒？
“臣因此立志平定天下，正得朝廷征臣为典军校尉，臣那时想的只是为国家讨贼立功，图死后得题墓道：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平生之愿足矣。”
曹操声音低沉，掷地有声。
夜色中无人出声。单飞看着曹操，选择相信曹操的这句话，谁没有过英雄梦？可惜的是，梦终究是梦，梦也要醒。
“臣自此后，讨董卓、剿黄巾、破吕布、灭袁绍、伐乌桓，一统北方……”
曹操凝望无边的夜，“此间看似荒凉，可若无臣，天下恐怕尽是这般的墓场！”
神色寂寞，曹操缓望刘协道：“臣一直念及周公至德，只想有朝一日，天下大定，不负……平生所愿，告老还乡。”眼中突然闪过丝凌厉，曹操质问道：“但臣可以吗？”
刘协被曹操的冷厉所吓，不自主的倒退一步，“可……不……”他下意识要说可以，但又觉得不妥，说不可以又是别扭，一时间倒是左右为难。
看着手足无措的刘协，曹操一字字道：“臣不可以的，为什么？”他冷漠质问，知道刘协不会回答，随即道：“因为陛下不知乌鸟反哺之义，反用恩将仇报的手段。陛下才吃了口饱饭后，没几年就开始联系外戚，想要除去臣！”
刘协脸色惨白，声音微哑道：“司空，你……”
“臣答应过，不再提及此事的。”曹操喃喃道。
刘协轻舒了一口气，曹操随即道：“可臣不提及旧事，陛下能不能网开一面的告诉臣，最近陛下究竟在忙着什么？”
“司空……”刘协磕磕巴巴：“朕近来一直忙于迎接传国玉玺一事，诸事均听司空的吩咐，如今单爱卿对传国玉玺处置的很是妥当。除此之外，朕倒是没有旁的事情。”
“是吗？”曹操字字凝寒的盯着刘协。
刘协干笑道：“司空总不会不信朕的话吧？”
曹操亦笑了起来，“若要选择，三人中，我会选择一个来信的。”
“什么？什么三人？”刘协满头雾水道。
曹操淡然道：“在请陛下到来之前，臣已经见过两人，一个是张滂，一个是伏皇后。”
刘协听到这两个名字后脸色巨变，曹操悠然道：“这二人都说了些事情，可似乎又有点儿不同，因此我需要听听陛下说些什么。三人中，我只会相信一个的。那陛下呢？”
眼中带着无尽的嘲讽，曹操冷冷道：“陛下会信哪个？张滂、伏皇后，还是陛下自己呢？”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二次出卖
夜凉如水，风冷似刀。
荒凉的墓场中有冷风吹过，竟如冬日般刺骨的寒。刘协身上的热汗才出，就化作冷水尽数贴在身上，不由簌簌发抖。
单飞见状，感觉刘协图谋一事，只怕已被曹操察觉。姜还是老的辣，若论尔虞我诈的心机，刘协终究不如老谋深算的曹操。
对于这种算计，单飞心中着实厌恶。在曹操、刘协交谈中，他一直在留意着孙尚香的情况，伊人昏迷不醒，脸上的青意渐浓。单飞本待离去后再给孙尚香医治，眼下却不能再等。
他本为医者，更通世间重组的十二因缘，虽不知道伊人所中何毒，但并不为难。蹲下来握住伊人的玉手，单飞潜运意念注入流年之上，流年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有光芒从流年射出罩住伊人，伊人身上瞬间有七彩光芒淡出，光芒中的青色很是黯淡。
单飞观空返照，以自身为桥梁，运息将黯淡无光的青色气息转入流年中，再用流年为孙尚香补充能量，一个循环后，孙尚香脸上的青意已少了一丝。
他这种方式是取自性空缘起。
当年在龙宫天塔，单飞得龙树讲解十二因缘，龙树是明理而未证得，他却是借助流年径直证得十二因缘的循环、更因此得窥缘起性空的奥妙。之后再经单鹏指点，单飞又是擅长独立思考，经过数年的摸索，他清楚明白人之愚昧是由无明起，而人身疾病却和十二因缘的六入、触、受有关，他对孙尚香中毒引发的微循环障碍，以触、受因缘切入，再采用循环之法拔毒，竟是颇有成效。
眼看孙尚香仍旧昏迷，可脉搏跳动有所好转，单飞心下稍安。
曹操始终盯着刘协，“陛下可选好了？”
“朕真的不知司空在说什么。”刘协不停的擦汗，感觉自己说的话鬼都不信，终于又道：“伏皇后、张滂都说了什么？”
“陛下觉得他们会说什么？”曹操冷冷道。
刘协支吾半晌，“司空，这里人多耳杂，司空想必还有要事要做，不如有得闲暇后，朕再和司空私下说说？”
“不用了。”曹操毫不客气的拒绝，“臣曾和陛下私下说过一次，可看起来没什么效用，不然陛下如何还会费尽心机的想除去臣呢？”
一言落，四野萧杀。
夜幕下，刘协苍白的脸色似有青色，好像孙尚香中的毒都转到了他的身上，可他不如孙尚香幸运，因为他无法晕过去的。
“司空……朕……”刘协握紧拳头，环望四周。
“陛下在等周不疑吗？”曹操的言语锐利的如钉子，一下子刺穿了刘协最后的防线，刘协脸色大变，“司空，朕……”
知道事情败露，刘协两眼发黑。
曹操冷笑道：“当年以刘备、董承之能策划谋反，终究还是事情败露，我想董承恐怕死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刘协急道：“你说过，不会说的！”
曹操淡漠道：“陛下也说过，不会再对臣起杀心的，都说天子金口玉言，可事实呢？天子说的话，有时候也不过和放屁一般！”
刘协脸色发青，羞怒交织。
曹操盯着他，一字字道：“董承、刘备他们恐怕做梦也想不到，将消息告诉臣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想要效忠的陛下！”
一言落地后，刘协变的和死人一样。
墓场的风声，似乎都是亡魂哭泣的声音。
单飞心头微跳，倒真没想到过董承、刘备当年除曹事败，居然是因为刘协的缘故！
“你说过不说的，你说过不说的。”刘协喃喃道，声音异常的空洞。
“陛下也不是答应不会再对臣不利的？！”曹操讽刺道。
刘协身躯簌簌发抖，似再也不堪曹操的侮辱，霍然抬头望向曹操，双目红赤道：“是的，朕是答应不会对你如何，可朕真的不甘，死也不甘！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除去董承、尽杀一帮……叛逆，还杀了董贵人。”
眼中有泪水滚出，刘协嗄声道：“她还怀有朕的骨肉，你这般狠辣，你让朕……你让朕……”他似激动难言。
曹操冷静的和冰一样，“如果陛下是臣，恐怕不会如臣这么宽容吧？有人密谋要杀臣，臣难道要引颈待戮不成？斩草除根的道理，陛下难道第一次听到过？”
刘协一滞。
曹操却不留情道：“如果陛下真的是爱董贵人，如何会出卖她？爱不是说说而已，你若真如单飞爱着孙尚香那般，名色欲望贪婪恐惧，哪样可以拆得开你们？”
刘协羞愤难言，握紧拳头，双腿却如灌铅般。
“当年陛下将叛逆的名单尽数交给臣，想要保住的也只是陛下一人吧？陛下那时没有说要保董贵人，或许在陛下心中，谁的性命又如何？怎如自己的重要？”曹操不留情面道。
刘协嗄声道：“朕……”他身躯发抖，咬牙道：“你究竟要怎样？”
曹操眼中露出讽刺之意，“那要看陛下怎么选择。”
“朕如何选择？”刘协喃喃自语，低下头来，双手绞在一起，颇为纠结。
“陛下可以选择再去做高高在上的天子，受世人‘敬仰’。”曹操淡漠道：“陛下也可以选择留在此间。”
看了眼四周的坟场，曹操冷冷道：“这里不正是埋人的地方？”
刘协打了个哆嗦，霍然抬头道：“司空应该不会骗朕？”
曹操眼中再次露出讽刺，“陛下尽管放心，臣虽不才，可说出去的话，终究还是比某些人有信的。”
刘协顾不得曹操的讽刺，立即道：“司空，一切其实和朕无关的。是皇后，不对，是伏寿那个贱人和周不疑暗中在谋划，说要对司空不利。朕很是犹豫，不想对司空食言，周不疑诡计多端，多半看出朕的心意，因此并没有对朕说出全盘计划。他只说要利用秦皇镜对司空不利，具体如何，朕倒是一无所知。”
顿了片刻，见曹操默然无语，刘协急道：“司空，朕所言千真万确，绝无隐瞒，还请司空再选择相信朕一次！”
曹操默默的看着刘协许久，这才道：“伏寿的言语倒和陛下有点儿区别。”
刘协急的满头是汗，“那贱人说什么？她一定说是受朕的指使，对不对？绝不是这样的，朕是被她妖言蛊惑，这才一时有了那么丁点儿的想法，可还没有付诸实施。司空……”感觉曹操的目光让他有些发毛，刘协终于顿住。
曹操终道：“皇后说了，这一切都是她擅自做主，和陛下并无任何关联。”
刘协一怔，脸上现出些许的羞臊，蓦地身躯一震，脸色铁青的向一旁望去。
不知何时，那里立着个女子，轻施粉黛、淡扫娥眉，看起来韶华仍存，可是、却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般。
那女子正如路人般看着刘协。
刘协却不能如陌生人般看着那女子，见那女子直勾勾的看着他、眼神空洞，刘协喉结错动，许久才艰难道：“皇……皇后……”
那女子并不应声，转身没入黑暗后，再也不见！
刘协失魂落魄的立在原地半晌，终于暴怒道：“曹操，你……你欺人太甚！”他自到了这墓场后，就感觉到曹操内心的杀机。
做了这多年的傀儡皇帝，对于幕后之人的心意，他倒也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曹操这次是真的动了杀机！
刘协在长安时，就一直活在死亡的阴影下，有些人因此淡漠死亡，他却是益发的恐惧，因此在曹操答应让他继续做皇帝时，他虽有羞臊之意，仍旧还是选择了求生。
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吗？
可他没想到伏皇后居然也在当场，看着伏皇后空洞的目光，他那一刻真的无法承受。
曹操仍旧冷漠，“陛下要保重龙体，日子还长着呢。”
刘协本如气鼓鼓的蛤蟆，被曹操一句话就戳破了肚皮，怒气尽去，垂下头来。
曹操终于看向了单飞，“单飞，孤曾经想当周公，可惜成王不在。”
单飞看着孙尚香脸上的青意尽退，缓缓站起来道：“世上只有一个周公……”顿了片刻，单飞轻叹道：“这就和世上只有一个阿瞒般。”
曹操神色复杂。
单飞良久又道：“当年单飞幸得司空另眼看待，对单飞所行出格之事宽容以待。今日之事，权当昔日恩怨的一笔勾销，还望司空好自为之。”
他抱起孙尚香就要离去，周遭有兵卫缓上，戒备重重。
曹操伸手止住了手下的动作，眼中终有丝痛楚道：“孤知道，如今的天子不是成王，孤亦不是周公，在你眼中，孤的所为，未见得比刘协要好上几分。”
单飞默然。
“可是、你能不能……你能不能再听孤再说上几句。”曹操上前一步，目光热切的看着单飞道：“孤不想为自身辩解什么，可孤还想和你说上几句。或许孤身旁谋臣无数，可能听懂孤的只有你。”
单飞注目曹操，反问道：“司空要说什么？”
曹操默然半晌，“要杀孙尚香是孤的主意，可你亦没有猜错，真正要杀孙尚香的是女修。”
单飞看着曹操痛苦无奈的一张脸，“司空为何要替女修做这件事情？”
曹操缓缓握拳，半晌终道：“因为这是复活仓舒的唯一方法！”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决裂
曹操叙说的很有点儿跳跃，他说完后就沉默下来，并没有解释什么，单飞亦没有追问。
良久，曹操这才又道：“孤纵横一生，行事对错难言。孤不能说上不负天子，下不负黎民，可孤对刘协自认已是仁至义尽。孤戎马多年，手上虽是性命无数，可若没有孤，北方天下仍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
单飞并未反驳。
曹操上前一步，感慨道：“董卓、李傕无不是残暴贪婪之辈，视百姓如草芥，多路诸侯亦是明里勤王、暗里行着禽兽之行，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孤是有过错处，当自孤出仕以来，就立志要还天下以安宁。当年孤出任北部尉，就想要改变天下权豪横行之处境，可惜孤那时人微力轻，汉室骨头都烂，以孤一人之力，宏图难行。”
顿了片刻，曹操有些激动道：“到孤掌司空一位，仍未忘却当初的心愿。袁绍以宽济宽，使天下豪强横行、土地兼并，下民贫弱，不足应命。孤却以民生为重，这才能使百姓亲附，甲兵强盛，黑山军数十万百姓如今对孤、亦对单统领均是极为感激，这些感激，总不是假的？”
看单飞沉默无语，曹操轻叹一口气，“孤说这些，并非邀功……”
单飞终于截断道：“司空化乱为治、能行法治，这些都是实在的功劳，何必去邀？我对司空这些作为素来很是敬佩。若非如此，当年我以家奴的身份顶撞世子，若无司空在许都的法治，我说不定早横死在许都的街头。”
曹操神色微喜，不等说什么，单飞又道：“汉室骄奢，自取灭亡；司空以俭率人，百姓幸事。”
众人均怔，他们见曹操和单飞剑拔弩张般，只以为冲突一触即发，不想单飞居然称赞起曹操来了。
曹操轻声叹息道：“孤得单统领如此称许，倒感觉不虚此行。”
单飞盯着曹操道：“可这些本是为政者的根基所在，汉室不懂，崩溃难免；董卓、李傕不用，残暴至亡；王允、吕布不取，自寻死路。仁者不能无敌，因为终究会化作权术的祭奉。怀柔的权术者却可以用些表面仁义的手段让民心依附，天下强盛！”
曹操脸色微变，他如何不明白单飞的意思，单飞是说——你既然选择了当政，要想当个合格的权术者，这些是你要做的基本好不好？不然你如何能在百姓中立得住？百姓不信你，你还玩个屁？
“司空是个聪明的权术者，却不是仁者。”单飞再不留情道：“你这些话如果是在我假节钺之前说出、如果在要杀孙尚香之前说出，我或许心怀感动的为阿瞒行事。可惜的是，我一心想帮的始终是阿瞒，却不是反复无常，欺骗我，甚至将我往火坑里送的司空！”
曹操见单飞目光咄咄，不由稍退一步。
“蛊毒一事，还请司空好自为之。”
单飞暗想既然女修和曹操早有瓜葛，这说明女修对曹操很是看重。如果让女修来选一股势力对抗白狼秘地的话，曹操无疑是极佳的对象，毕竟曹操的综合实力在那摆着呢。可曹操选择了女修，他单飞和曹操的决裂就不可避免。
荀彧悠然道：“阁下这般说话，不觉得太鲁莽了些？”
单飞冷冷看着荀彧道：“司空要听好听的话自欺欺人，手下有一堆人可说个几天几夜，何必找我单飞？荀令君觉得我鲁莽，莫非要替那些不成器的荀家子弟教训我不成？”
荀彧脸色微沉，未再言语。
单飞心中暗想，荀奇、荀龙、荀恽均不成器，一个优秀的家族偶尔出几个败类不足为奇，可你荀氏一抓就是一把飞扬跋扈之人，除了你荀彧、荀攸外，再难有出色的子弟，这说明你们族中的教育已是大有问题。事情虽是曹操拍板，但有荀彧一旁游说应是无差。
他无意对曹操、荀彧动手。曹操虽是算计了他，可曹操说的没错，在女修面前，曹操不过是个不能自主的可怜虫，女修为何要让曹操杀孙尚香，他单飞亦能猜出大概——女修虽是离开了孙尚香，却还是要利用孙尚香让他单飞痛、让他恨，愤怒或许能让人更有力量，可亦更容易被女修操纵。
问题的根源在女修，他要等的是女修，但不知为何，女修始终没有再露面。
女修不应是怕，那女修在做什么？
单飞想想都觉得毛骨悚然，却不想参与蛊毒的尔虞我诈中，沉声道：“在下言尽于此，告辞了。”顿了片刻，单飞终补充一句，“司空，你已让我错信，可我希望……你没有让丁夫人信错！”
他举步要走，曹操突然叫道：“单飞，你可以走……”
单飞听出曹操未尽之意，一字字道：“我要走，就会带孙尚香一起走！我和在场诸位总算有旧，谁要动我，我说不定不会对他如何，可谁敢动孙尚香一根手指，我绝不会再留半分情面！”
他冷望眼前的众人，却没有留意到怀中的伊人眼睫微颤，眼角有分湿润。
众人面对冷傲的单飞，无人敢上前一步。
他们以往或多或少都听过这年轻人的事情，承光殿袭驾后，单飞虽是消失，可他的威风早就传遍许都，如今单飞更是神鬼莫测的出现，为孙尚香挡住必杀的弩箭，众人中哪怕最骁勇的武士，亦知道这人的本事几近通神。
神如何抵挡？
在场众人这次能将来许都的关中豪杰、汉中鬼雄、江东势力尽数围剿，实力可想而知，但面对傲然如龙、决绝似铁的单飞，众人却没有丝毫胜出的把握。
众人不动，曹操却是上前一步叫道：“你带走了孙尚香，就是害死了仓舒。你不想让丁香信错我，可是你告诉我，如果仓舒不能复活，我还能怎么做？”
众人见曹操脸色发赤，愤怒非常，不由骇异。
这些年来，曹操大权在握，当众涮了刘协一把并没有让众人意外，老谋深算的曹操才是众人心目中固定的形象，曹操忍得下单飞的痛斥已是少有的事情，曹操这般失态，却是众人这些年从未见到的事情。
“孤已尽力改过，孤已尽力改过！可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曹操一时激愤，竟无能再说。
赵达上前一步道：“单飞，你虽然很有见识，可对于很多事情，你仍不知真相。”
单飞冷望赵达道：“那就烦劳赵大人告诉我‘真相’。”
赵达听出他的讽刺之意，仍旧执着道：“不错，我们并没有对单统领说出一切真相，可世人谁不如此？哪怕是你，难道能对旁人说出说尽所知的真相？”
“我想听听赵大人的真相，却不想做无谓的狡辩。”单飞一针见血道。
“好，你要真相，我就告诉你真相！”赵达亦有些失态道：“不久前你对我们说，女修要对付你，找你就好，不必牵连旁人，可你错了，你我既然卷在一起，如何会没有牵连？司空会落到今日的境地，和你实在大有关系！”
单飞心中微颤，还能冷静道：“好，你告诉我，如何和我有关？”
赵达少有的情绪激动道：“当年你和晨雨到了邺城后，就惊醒了女修。你还记得司空曾经问你铜雀一事？”
单飞微微点头，“那又如何？”
“女修通过那铜雀托梦司空，说她当年既可以让一个质子之子成为一统天下的秦始皇，就可以让司空一统天下。”
单飞心中微颤，“你说嬴政是得女修之助才一统天下？”
赵达立即道：“不错。秦始皇是得女修的暗中助力，才在六国中脱颖而出。而他举世无双的秦皇陵，就是在女修的授意下所建。”顿了片刻，赵达又道：“你是摸金校尉的统领，自然知道秦皇陵神奇难言，至今仍无人得窥门径？”
单飞对这个结论倒是意料之中，在他看来，女修棺、秦皇陵均是跨时代的产物，“女修让秦始皇建造秦皇陵的目的是？”
“我不知，司空不知。除了女修外，只怕谁都不知。”赵达摇头道：“女修又对司空道——她可助司空一统天下，前提是，司空必须要为她在邺城修建三座高台。那时女修是托梦，司空梦醒后将信将疑，这才找你来商议，不过你那时也是不知情，所说不得要领。”
单飞回忆当年的情况，感觉赵达说的不错，挖出铜雀一事的确出乎意料，可曹操对那只铜雀的留意的确有点儿超乎寻常。
“司空听你言论后，知道铜雀是秦始皇年间的产物，虽认为梦境有些无稽，不过还是开始让石来秘密寻访女修一事。”赵达转望身旁不远那矮瘦的蒙面人道：“石来，我没有说错吧？”
那蒙面人默默点头，不敢正视单飞。
单飞早认出那人就是石来。感激他念及兄弟义气、曾劝阻赵达不要杀孙尚香，单飞不想石来难堪，追问道：“后来呢？”
不知为何，听及赵达叙说事情时，单飞忍不住的阵阵心悸。
女修不是为秦始皇身后事考虑的女人，她授意秦始皇建造了举世无双的秦皇陵，随即让曹操再建铜雀台，听田元凯讲，铜雀台地下规模亦是惊人，女修让人这般做，绝非好意！

第一千零四十章 别无选择
赵达听到单飞追问，继续道：“那时曹棺下落不明，不过终究还是留下了许多有用的线索，石来带摸金校尉在曹棺遗留的书信中详细查找，惊奇发现曹棺对女修的研究已是极为详尽，不但三香真有其事，哪怕太史公对远古的记载亦是像真切的发生过。单统领，你自然知道我在说什么？”
单飞微微点头，明白赵达说的是黄帝、蚩尤当年的往事。
曹操、赵达知道这些事情，却不会向外张扬。世人渺小，盲从者众多，当权者深明这个道理，才会尽力让不明真相的路人尽量纳入自身的规则中，而不想让百姓知道天外有天，否则对统治根基可说是极为的不利。
今日若非情非得已，赵达亦不会提及女修之事。
赵达遂不详述，接着道：“司空本不想对女修的托梦加以理会，可随后就有吕布复生。”他一语出，四野微有骚动。
吕布死而复生一事本是极为隐秘，当年云梦泽之人对此多是秘而不宣，是以许都很多人对此仍旧一无所知。
“那件事幸得单统领出手，才将祸事消弭于无形。”赵达并不想对此过多阐述，继续道：“可女修再通过铜雀话于司空，司空若不听她吩咐全力建造铜雀台，会有更多的厄运发生。”
顿了片刻，赵达问道：“单统领，你若是司空，你如何来做？”
单飞只回了一句，“我不是司空。”他说话时看的是曹操，曹操神色似有茫然，不知在想着什么。
赵达苦涩笑笑，“在这世上，若说最了解女修的人，你绝对算是其中的一个。”见单飞不置可否，赵达又道：“女修若想做一件事情，就会不择手段的执行。”
单飞微微点头。
赵达精神一振道：“司空虽未见得想要女修助力帮忙一统，可为避免事端，终究还是开始建造铜雀三台。”
单飞皱眉道：“我只想知道这些事情如何会和我大有关系？”
赵达立即道：“铜雀台修建的同时，司空亦不像某些昏庸之辈，一心就想要依靠这些虚无的东西坐等天下一统。他该做的事情还是继续在做，可在你失踪后，司空突然从女修那里收到一个消息，女修要让司空助她找到你。”
单飞冷静道：“然后呢？”
赵达道：“是以曹宁儿不惜一切在找你时，司空亦提供了极大的人力和财力。”
单飞微扬眉头，暗想怪不得曹洪那种吝啬之人亦会舍得大出血来找他，原来还有曹操的这层关系。
“可任凭我等如何寻找，总是得不到你的踪迹。”赵达随即道：“司空认为尽人事顺天命就好，他已尽力寻找，女修总不能再说什么。不想女修居然又提出个让司空极为为难的要求。”
“是什么？”单飞追问道。
“女修让司空立即称帝！之后她会如助秦始皇般，帮司空削平各路势力。”赵达一字字道。
四野微有骚动。
在场众人自然极得曹操信任，不然也不能站在这里听赵达叙说很是隐秘的往事，可他们对于曹操以后如何打算，始终难以确定。
曹操要做周公还是王莽，始终没有人能够猜得到！
可听赵达的意思，曹操居然不想称帝？
“这有什么问题？”单飞问道。
“这对我来说自然没有问题！”赵达激动道：“对和司空平定天下的兄弟手下来说，亦不是大的问题。这天下本是司空带着一帮兄弟流汗流血平定的，凭什么要将江山交给一个不成器之人的手上？没有规定说这天下一定姓刘的！”
他说的极为大逆不道，在场众人均是默然不语，想必暗中附和者居多。跟着曹操更有肉吃，如果换成刘协秋后算账，结局如何谁能知晓？
单飞亦不意外，暗想历代皇帝都想方设法的让百姓认为天子受命于天，可总是在刘协这种天子身边久了，很多人就会意识到，天子其实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生死关头，更不见得比常人高贵到哪里去。
他无意帝位归属哪个，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司空不想称帝？”
一言落，四野静寂，均留意着问题的答案。
赵达看了曹操一眼，这才凝声道：“司空不想！”
众人微有骚动。
“为什么？”单飞略有诧异道，他知道这的确是个历史悬案。很多人都说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有图谋汉室之心，实则曹操一生，终究没有自立称帝。反倒是骂曹操汉室奸臣的一些人物，在汉天子还在的时候，却是迫不及待在自立为帝，这多少有些讽刺的意味。
“因为司空对我提及……”赵达虽是狡诈，这会儿说起来却是深信不疑，“他答应了夫人入仕，答应夫人立不世功名，答应了夫人天下若定，就会……”
他没有说下去，随即又道：“司空说负了夫人许多，这一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食言！”
单飞微有动容。他知道根据史载，曹操早早的就有让曹昂、曹冲继承自己位置的打算，甚至有传言说曹操想要让位给郭嘉。
不过曹操的传人似都中了魔咒般，被曹操中意的人总没什么好的结局，后来曹操对选曹丕还是曹植继承自己的权利很是犹豫，不是曹丕、曹植优秀到让曹操无法做出选择，看起来更像曹操对这两个儿子都不中意！
无论曹昂、曹冲或是郭嘉都有个共同的特点，他们行事无亏！
曹操尔虞我诈了一生，最终却想选个德行优秀、能力出众的人来继承自己的位置？曹操这般选择的缘由，是因为丁夫人？
阿瞒想要告诉丁香，自己是有做错，可哪怕流年再是沧桑，他心中最没有忘记的，还是往昔的时光？
赵达盯着单飞，做贼的总会有点儿心虚，他却没有任何心虚，“可是司空没想到因为这件事忤逆了女修，就成为祸难的开始！”
顿了片刻，赵达凝声道：“在丁家村，我和司空都没有在你面前做戏。”
“是吗？”单飞心中有些不信，不过亦有些奇怪，当初他用流年复原华佗之死的真相时，发现曹操、赵达的确是真情流露，并非做假。就因为这样，得知被曹操出卖后，单飞忍不住的心寒。
他实在看不透曹操真正在想什么，想要做什么。那时候曹操如果也是在做戏的话，那实在太过可怕。
“我知道你不信的，可真相就是这样。”赵达激动道：“你离去后，司空随即就收到女修的传言，她对司空说，这天底下，只有她才能复活曹冲！”
一言落，四野着实鬼气森森。
众人或有不知道女修之人，可均知道曹冲已死些时日，听闻赵达这般说，难免有毛骨悚然之感。
“她又说，无论张道陵也好、白狼秘地也罢，或者你单飞，都不可能复活曹冲。”盯着单飞，赵达急迫道：“单飞，你不能复活曹冲的，是不是？”
单飞默然片刻，摇头道：“我不能！”
赵达满是失望之意，继续道：“女修对司空说了，她有能力让曹冲死，也就有能力让曹冲再活转……”
单飞眼皮微跳，暗想曹冲毙命或许是周不疑下的手，但听起来却是女修的意思？听赵达接着道：“曹冲的死，是她对司空的一个警告。曹冲不能复活，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司空应该心知肚明。”
单飞心中微颤，“因此你们答应了女修的条件，引我入彀，再杀了孙尚香？”
赵达一滞。
在他内心里，做这些事情本是别无选择，但无论单飞如何大度，他赵达亦无法厚着脸皮用这些借口请求单飞的原谅。
“司空若是仍旧和以往一样，他反倒不会有这些苦难。”赵达终于又道：“可他碰到了郭嘉、又碰到了你，你们二人对他的影响极大。他忤逆女修的意思，本有你们的因素……”
他还待再说什么，曹操突然道：“够了！”赵达一怔间，曹操涩然的看着赵达道：“赵达，多谢你说了这些。若非你……孤倒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在这多人的面前，说出这些话。”
曹操看起来不像是掌控天下的权利者，只像一个疲惫苍老的无助之人。转望单飞，曹操喃喃道：“单飞，我不能奢望你原谅我什么。”
单飞默然。
“可我还是期望你能告诉我……”曹操茫然道：“我应该怎么做？”
众人沉默，倒不想素来决绝如铁的司空会向这个年轻人问计。
“我已经无计可施。”曹操惘然道：“这些年来，我或许失败过、软弱过、心灰过，可从未有一次像如今这般……”
凝望着单飞，曹操眼中满是绝望，“我只有这一个机会！我只有最后一个机会了！”声音瞬间嘶哑，曹操嗄声道：“谁都以为我得到了许多许多，可只有我内心才知道，我失去的只有更多。仓舒若是不能复活，丁香随即就会去了，我戎马一生，曾经以为自己拥有了世上所有的一切，可回头看看，我实则是已近一无所有！”
上前一步，曹操握拳道：“我不能再失去丁香，为了丁香，我只能选择女修！单飞，你如果肯帮我……”
看了单飞抱着的孙尚香一眼，曹操缓慢却决绝道：“我可以用江山交换。曹操在众人面前立此誓言，若有违背，不得好死！”
一言落，众人惊错。
哪怕荀彧、许褚、赵达这般人物亦是大惊失色，不想曹操会对单飞做出这种承诺。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分道扬镳
夜风冷，天星亮。
众人听到曹操对单飞的许诺后都是惊诧中带着不解，不想曹操会以江山为筹码和单飞做个交换，单飞的眼中却只有明亮。
良久，单飞冷静的看着曹操道：“我想司空虽是戎马一生，却一直没有明白一个问题。”
曹操愕然。他不用再听单飞的下文，已明白了单飞的决定。在名色面前，有人或能故作淡然，可仍旧掩饰不了对名色的渴望，单飞却不同，他曹操已经提出最大的筹码，可很显然，这些筹码在单飞心中根本没有份量。
“阿瞒想要不负丁香，这听起来很让人感动。”单飞凝声又道：“可借用司空适才对天子说过的一句话，一切事情若是南辕北辙，那有什么意义？”
盯着曹操，单飞缓缓道：“曹冲离世，丁夫人去意已绝，司空认定复活曹冲才能让丁夫人活下去，可如果正直的丁夫人、善良的曹冲知道你用染满鲜血的双手换得这种结果，他们能否认可？”
曹操身躯颤了下。
单飞叹息道：“看起来司空心意已定。既然司空选择了女修，恕单飞道不同，难以为谋。”他本还想再说什么，可终究不过摇摇头，抱着孙尚香就要离去。
前方无人稍动。
单飞止住了脚步，目露寒光。
荀彧悠然道：“单飞，适才有关中群豪、汉中鬼杰和江东的高手密谋行刺司空，却多数折于此间。阁下神通广大、神出鬼没，一人离去想必没有太大的问题，可阁下终究还是带着个孙尚香。”
单飞盯着荀彧道：“你想要挡我离去？荀氏荀彧或许不差，可若说挡我，未免……”他“自不量力”四字并没出口，可大多人内心均是这般感觉。
这个年轻人早非当年怒斥曹丕、对抗荀氏却还需要借助旁人力量的少年，如今此人的境界，让众人只能仰望。
若论谋略，荀彧或许能在单飞之上，可若论动手，百来个荀彧联合起来，恐怕都难敌单飞的一根手指。
荀彧摇头道：“非我要挡阁下，而是在场的众人均受司空的恩情，司空有难，我等赴汤蹈火、在所难辞！”
他这句话没有说错，在场的这些人追随曹操出生入死多年，将身家性命都押在了曹操的身上。曹操有难，这些人明知救难会死，亦会义无反顾。不然当年亦不会有典韦、曹洪、曹安民这些人在曹操生死关头决绝的舍却自身的性命。
曹操未语。
随着荀彧话音落地，有四人已缓缓出列，分占四方，将单飞围在正中。
单飞微有扬眉，心下着实惊错。那四人均是陌生的面孔，他倒是一个不识。可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那四人气度凝渊，单飞一眼就看出这四人均是天下罕见的内家高手。怪不得哪怕周瑜中伏后也是立即退却，关中、汉中虽是高手众多亦是铩羽此间，曹操身边如何会有这般的人物？
“只有这几个吗？”单飞虽惊却没有丝毫畏惧。
荀彧淡笑道：“阁下亦是没有把握的，是不是？”
“是吗？”单飞反问道。
荀彧见状，更像算定般，“阁下若是早有把握带孙尚香离去，适才就不用征问赵大人了。难道不是吗？”荀彧的意思显然是——你若能有把握带孙尚香离开，早就甩手走人，何必询问赵达的意见？
单飞冷冷道：“我问赵达，因为我不想糊涂的离开，却不意味着有人能挡住我！荀彧，你若只凭这些人想要挡我，恐怕还差的太远。”
他话语落，双手将抱着的孙尚香倏然向半空抛去。
众人均惊，荀彧、许褚均以为单飞要空出双手动手，不由护着曹操连退数步。护卫齐齐拔刀挺枪，那四个高手终究艺高胆大，不退反进，却亦不敢主动出手进攻单飞。
单飞双手瞬间掐诀，当空推去，在他前方的众人不由后退，却是用以退为进之法拉长战线企图消耗单飞的力量。
双掌推出，风不闻、夜不惊，前方数丈高的地方景色却转——本是黑暗无边的夜倏然间光芒大作，其中有光芒耀出，刺的众人双目都是难以睁开。
哪怕众高手亦是不由退却，只怕单飞趁机出手……
单飞接住下落的孙尚香，一个纵跃如游龙般到了半空那耀眼的光芒之上，看着下方错愕的众人道，“有本事拦着我的人，跟过来吧！”
众人讶异的难以言表。
单飞就是立在空中那光芒之间，在说了一句话后，仍旧凝立在那光芒间并未稍动。
这实在超出太多人的想象！
哪怕这世上轻功再是高绝之人，对单飞这般悬凝半空亦是难以理解。
人如何会站在半空静止不动？
那四个高手见状，亦是目露骇异，他们在武学上造诣颇深，却实在不知道单飞如何能做到这点。
单飞冷望下方众人的愕然，不再言语，转身踏空而去。光芒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向远方延展。
曹操身边的虎卫被单飞所为震惊，一时间都忘了出手，那四个高手却是齐齐呼喝，纵跃到半空。
那四人一纵数丈，瞬间追上了半空的那道光芒，同时出手！这四人武功着实高绝，从纵跃到出手几乎是迅雷不及掩耳。
单飞身形倏凝。
那四人却是再不犹豫，瞬间锁喉、拿肩、缠臂、抱腿，就要将单飞从半空抓了下来。
众人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只以为单飞随即会以雷霆手段反击，不想单飞根本未动，那四人却惊。
他们虽是抓住了单飞，却终究抓个空。
锁喉的穿喉而过，拿肩缠臂抱腿竟然穿过了单飞和孙尚香身躯，向地面落了下去。
单飞、孙尚香瞬间化空如幻般。
那四个高手却不能化空，终究如石头般的掉了下来。
众人惊愕，从未想到几人交手会是这么个结果。
单飞仍抱着孙尚香立在半空，嘴角带丝哂笑，眼中却有着悲哀，转身再次纵去。
空中的光芒有如雷电般反向上穿去，破了黑暗的夜空。
光芒去远，单飞和孙尚香已然消失不见！
四野暗寂。
地上的众人看到这般异象，听得到自己一颗心怦怦大响的声响。
半晌后，荀彧揉揉眼睛，似不能相信所见。
良久，曹操这才喃喃道：“单飞走了。”众人不知如何回答，曹操失魂落魄的又道：“单飞，我知道你说的都没错，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还能怎么做？我难道还有别的选择？”
荀彧回过神来，终于上前道：“司空，卑职无能……”
曹操摆手截断荀彧的下文，失落道：“他要走，谁都拦不住的。”
“可司空要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荀彧沉吟道：“单飞终究不能复活曹冲公子。司空已然尽力，想女修也不能因此责怪司空。”
曹操立在原地，许久才道：“女修就能复活仓舒吗？”
荀彧沉默。
赵达上前一步道：“司空，周不疑心怀叵测，企图利用秦皇镜对司空不利，可这亦说明一点，秦皇镜本是复活曹冲公子的关键所在。”
“周不疑呢？”荀彧低声问道。
赵达皱眉道：“我早看出周不疑的居心叵测，故意虚与委蛇，实则是在麻痹他。不日前，世子两番遇刺，恐怕就是这人的图谋。”
曹操默然。
曹丕幸好不在，若是在场，恐怕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亲生的——赵达怀疑周不疑是刺客，居然还要放长线钓大鱼？
“今日收网，我本同时让人去擒周不疑，不过……”轻叹一口气，赵达无奈道：“这人看似和月亮般无暇，却实在似狡兔、狐狸和恶狼三种动物的结合体，我们要出手时，他已不见。”顿了片刻，赵达又补充道：“有线索表明，他应是逃离了许都，反向荆州的方向。”
荀彧沉吟道：“此人莫非是刘表所派？刘表看似坐谈客，实则也是在麻痹各路诸侯？刘表野心勃勃的想分杯羹？”
二人这般对答，显然要请曹操拍板决定接下来的举动，曹操看着单飞离去的方向，神色惘然，许久才道：“把伏典带来。”
不多时，伏典在虎卫的看押下畏畏缩缩的上前，一见曹操，伏典立即跪倒道：“司空，小人能说的都说了，司空答应过小人……”
在承光殿前，这人为姐夫刘协着实义愤填膺，看起来大义凛然。单飞若是看到此人这会儿的模样，多半会立即明白这小子大有问题。
曹操冷漠的看着伏典，“孤答应过你，你将刘协、伏寿和周不疑的图谋说与孤听，孤不会对你如何，反倒会重赏你。”
伏典喏喏道：“司空大人，小的也不用做什么大官，留在许都宫中当个侍卫头领就好了。”
“封官不急。”曹操皱眉道：“你从伏寿言语中隐约猜到了他们的计划，可你是否知道，秦皇镜的秘密究竟是什么？”
伏典搔搔头，为难道：“司空，家姐也不知道的，小人又如何知道……”他话未说完，秦皇镜蓦地有金光一道，呈弧形远远的射了出去，越过西方的山丘，落在山丘的另外一侧。
众人均惊，一时间不知道秦皇镜为何突现异样，更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达脸色微变，看着金光所落的方向，低声道：“司空，那里……应是曹冲公子和甄芯合葬的墓穴所在！”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心意怎知
金光如桥，耀的夜色如梦似幻。
单飞看着远处的金光之桥，并未稍动。半晌，他才回转头望向树下的孙尚香。孙尚香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眸，正静静的凝望着他。
夜静谧。
风轻柔。
时光似停留在二人对视的那一刹那。
良久，单飞露出微笑，轻声道：“你好些了吗？”他以自世界之术，辟另类空间离开曹操等人后，并没有离开太远。如今的他，正立在城南山丘最高的一处，尚可望得到秦皇镜发出的那道金光。
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心中不由思索，终究没有前往。
孙尚香微微点头，垂头道：“多谢你救了我。”她早醒了多时，听到了很多事情。荀彧、赵达、曹操的话语对单飞没什么影响，可她听在耳中，却着实有些心伤。
单飞笑容微有僵硬，他听得出伊人客气中的疏远。默然片刻，他终于又道：“你知道我适才在想什么？”
孙尚香并未回答，只是道：“我一直以为蛊毒为乱许都，是各路诸侯的机会，可我只怕想错了。”
单飞微有意外，“为什么？”
孙尚香继续道：“女修显然和曹操早有联络，在女修眼中，胜者为王。如今中原势力虽有多股，仍旧以曹营最强，对女修来说，选中曹操一统天下再来对抗白狼秘地，本是最直接、亦是最有效的方式。”顿了片刻，孙尚香补充道：“女修是个讲求实际的女人。”
“这点儿我是完全同意。”单飞微有扬眉。他不解的是，孙尚香为何突然说起这些事情？
“依我看来……女修本想利用曹操行事，亦和曹操达成了某种约定，可曹操的方面，突然出现了变故。”
孙尚香又道：“女修为求绝对掌控，这才用曹冲、丁夫人来迫曹操就范。这就和……”
单飞见伊人没再说下去，接道：“这就和女修利用曹棺来控制诗言仿佛。在女修的眼中，世人的情感亦是可利用的手段。”
孙尚香默然良久，这才继续道：“女修一定要让曹操完全服从她的命令。”
“这倒不假。”单飞喃喃道：“她一向都是这种风范！”他突然想到，当初曹冲病重，夺舍华佗之人想要在曹操脑壳里装个东西，这多半是女修的意思。以女修之能，在曹操脑中硬装一个控制器不是问题，问题是，女修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听话的傀儡，还需要这傀儡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一个人真正的力量和意志关系极大，有意志的曹操对女修来说，才更加有用。
这些事情比较复杂，单飞却从女修和孙尚香的往事很容易推知这个结论。他适才用曹棺、诗言举例，其实孙尚香和他不亦是一样被女修这般利用？他没有说出，只怕伊人更增不安。
“曹冲复活一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我们都知道女修的能力，知道她手段难测。”孙尚香继续分析道：“因此曹冲复活的可能性极大，不然女修根本无法用曹冲控制曹操。”
单飞微微点头，不能不说伊人猜测的很有道理。
“曹冲复活时，一定就是女修要彻底控制曹操的时候。”孙尚香终于抬头看向了单飞，“据我所知，金光所落之地，应是曹冲、甄芯墓葬的左近。今夜，只怕就是曹冲复活之日！”
单飞微有心悸，无法想象曹冲如何能复活，复活后究竟又会有何种奇诡的事情发生。
孙尚香缓缓站了起来，“我要走了。”
“什么？”单飞很是意外，重复了一句，“你要走了？”他听出孙尚香的离别之意。
孙尚香继续道：“你却不能走的，难道不是吗？”伊人玉容上终于有了丝苦涩，她适才看到单飞凝望着那道金光，知道单飞虽和曹操决裂，仍旧很是关注曹冲的事情。她盼自己说的能对单飞有些作用。
单飞心情激荡，上前一步道：“我也可以走的。”见伊人不语，单飞急声道：“你猜我适才在想什么？”
孙尚香静静的看着单飞，并未回答。
单飞展露笑容道：“我那时在想，像今夜这般宁静相处的时光，以往……以往……”他略有犹豫，还是坚持道：“我们曾经经历过。”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是在黑山的时候。”
满是期冀的看着孙尚香，单飞道：“你还记得吗？那时我们做了个约定。”
不闻伊人回答，单飞提醒道：“我曾对你说过，我到了这个世界后，其实并没有太多事情要做。我会点儿手艺，能做点儿包子，我要做生意，其实有些天赋，以后我准备开个包子连锁店。”
他说的是和晨雨黑山相依时的约定。
孙尚香能找到天坑下的潜艇，用出晨雨的剑法，这是不是说，伊人已记得和他往昔所有相处的时光？
伊人未语。
单飞回忆道：“你说要种好大的一片桃花林。”他伸手如晨雨当年的比划般，“你说……我们可以……可以在桃花林前开间包子铺。”
伊人默默的看着单飞，眼中依稀有丝泪影。
单飞再上前一步，很是坚决道：“我那时说要先完成三香的事情，做完这些事情，我很快就能和你实现‘我们’的愿望。”
他着重强调我们二字，随即又道：“如今我的事情结束了。我和曹操、曹棺和曹营不再有什么关联。我已经准备好了……”顿了片刻，单飞期待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孙尚香看着单飞眼中的期盼，良久终道：“我知道，我也记得这个约定！”
夜幕深沉。
流年闪亮。
单飞的笑容如当年般的明朗。
“当初在云梦泽时，我就记得晨雨和单飞相处的时光。”孙尚香承认道：“我记得晨雨和单飞初见的时光，我记得单飞和晨雨在地下潜艇相濡以沫半载，我记得单飞和晨雨齐赴田家堡、涉县、邺城、还有黑山……”
单飞的眼睛益发的明亮。
“你适才说的这些话，是晨雨和单飞在黑山时的约定。”孙尚香又道：“我脑海中本来只有星点儿、凌乱的记忆，可在你从龙宫天塔消失后，这些记忆就一股脑的贯注到我的脑海，一丝没有错漏！”
单飞轻笑道：“不应该说贯注到你的脑海，而是本来就在了！”
孙尚香未笑，看着单飞，眸中有着深切的痛楚，“所有的记忆都证明，我就是晨雨。可是……”
单飞笑容有些僵硬，“可是？”
“可是我不认为自己是晨雨。我也不想是晨雨！”孙尚香盯着笑容渐渐消失的单飞，字字如箭，“我只想安静的做我江东的郡主，你明不明白？”
夜幕无边。
流年黯淡。
单飞和伊人不过咫尺之遥，双腿却如灌铅般，再也无法上前。
咫尺的距离，再如天堑！
孙尚香看着失落的单飞，心中绞痛，却还是咬牙道：“你若是明白，就请莫要再当我是晨雨，晨雨……不应该如我这般。”
晨雨不该如我这般软弱！
单飞，你知道女修为何让我恢复记忆？她伊始切断你我的联系，本是要你我分别听她的命令行事，女修让我记忆恢复，却是要借你对我的爱来控制你，就如她利用曹冲一事控制曹操般。她本是这般不择手段的人，她从不会放弃控制你我。
你适才只说了曹棺和诗言，故意不说晨雨和单飞亦是一般的境况。我知道你怕我难过这才不提，可你不说，我又如何能装作不知？
当初我天真的认为一定可以击破女修传人的宿命，我也期待你笑着走到我的面前，和我面对并肩。因为对你的爱，我努力去记得和你经历的一切，我以为只要我记得对你的爱，就可以击败女修传人命数的轮转。可我从未想到过，我想的终究还是太过简单。
你从未放弃和我并肩面对，但我如何能让你再因为我被女修摆布。
我曾发过誓言，只要你安然回转，我宁可忘却曾经的诺言。我不舍，可我如何能再忍心看着你为我出生入死的艰难？
这些话在心中转了千百遍，可到了嘴边，伊人还是硬起了心肠，“好了，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重述这个事实。我是江东孙家的女儿，我不是……”
“晨雨”二字到了唇边，可看到单飞眼中从未有过的失落，孙尚香虽告诉自己要决断，却终究无法再硬起心肠说出这两字。
转身逃离般的要远走，突听单飞道：“郡主。”
孙尚香未有转身，她只怕转身就让单飞看到她的热泪盈眶，她只怕转身就再抑制不住内心的软弱。
她不想离开，可她知道不离开只会成为单飞的羁绊。这件事赵达明白、曹操明白，哪怕荀彧都是明白……
单飞看着那风中颤抖的身影，轻声道：“爱一个人从来没有错，错的是利用爱的人。我们无论是哪个，都不必因为旁人的过错而失去自己内心的希望。”
孙尚香泪水几欲夺眶，仍旧故作平静道：“说完了？”
单飞犹豫片刻，才待再说什么，突然心中警觉升起，喝道：“谁？”他证得十二缘起，对周遭的变化已非简单的第六感。
无人接近，可空中却有能量如水波般开始变化！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似曾相识
天地间自有能量汇聚激荡。
单飞习得道家的六甲秘祝，再证悟佛教的性空缘起，知道这世上早有顶尖人物殊途同归的证得天地之秘，同时密告天下。
天人合一并非虚妄。
只是世人被六尘侵染，这才失去对天地的敏感。单飞精熟六甲秘祝、再通自世界规则，对周遭空间的变化着实敏锐，一感觉能量有异，立即知道是有异人用奇特的手段接近这里。
来人用意何在？
迅疾纵到孙尚香面前，单飞急声道：“有敌来，不要轻举妄动。”他面对能量异样之处，双手掐诀以待。
孙尚香微怔，看着身前那伟岸的身形，一时间不知心中什么滋味。
前方夜幕空间突如水波般开始荡漾，下一刻的功夫，倏然裂开个蓝色的通道，有三人从通道中纵跃而出，倏然立在单飞、孙尚香面前。
单飞、孙尚香心弦倏颤，这三人来的方式虽是极为奇特，不过单飞和孙尚香都已见怪不怪，他们二人吃惊的是——他们认识为首的那人。
那是身着白衣的女子。
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白莲花？！”单飞、孙尚香失声同道，那女子虽是傲然冷漠，和以往的白莲花神情大异，可他们如何认不出那正是昔日的莲花？
那女子本是傲然，听到两人异口同声，微有诧异道：“你们认得我？你们怎么会认得我？”
孙尚香满是惊错，才待开口说些什么，被单飞用眼神止住。
“我们只是觉得姑娘很像我们认识的一个故人，如今看来，应是我们认错了。”单飞冷静回道。
他在秦皇镜内曾听鬼丰和白狼秘地的白莲圣女讨论何时开启瘟疫之盒，白莲圣女并不认识他单飞！
可眼前这女子明明和白莲花一模一样，她和白莲花是否有关？单飞不能确定，却不想另起波折。
白莲花素来对孙尚香敌意很重，眼前这人身为白狼秘地除地藏王外的第二号人物，若真的是白莲花，仍对孙尚香满是敌意，孙尚香处境堪忧。
单飞刹那间有了决断，目光落在那白衣女子左右两人的身上，微有扬眉道：“黑白无常？”
那两人脸色一黑、一白，肤色截然相反，单飞在借流年还原往事时曾经见过。
黑白无常互望一眼，不由道：“你如何会认得我们？”
他们二人和秘地的白莲圣女可说是极少离开白狼秘地，更不为世人所知，听单飞一口道破二人在秘地的名号，实在诧异非常。
那女子收敛了傲慢，盯着单飞道：“早听说单鹏的传人有些本事，今日一见，倒是名不虚传。”
单飞笑道：“过奖过奖。”扬了下眉头，“姑娘来此作甚？总不会……”他本想开玩笑说你不是找我吧？话到嘴边却突然记起，这个女子和鬼丰最后交谈时说过——要找孙尚香，进而钓出他单飞。
这是鬼丰给他找来的麻烦。
单飞一念及此，不由大皱眉头。
那女子冷望单飞，一字字道：“你猜对了，我来此正是要找你！”她本是冰雪聪明，见到单飞细微的表情变化，很快猜到单飞所想。
孙尚香正待离去，可见到这极似白莲花的女子对单飞颇有敌意的样子，如何能决绝离去？
单飞叹了口气道：“鬼丰呢？”
“看来你认识的人真的不少。”那女子好奇道：“你和鬼丰交过手？你知道鬼丰是白狼秘地的人？可看起来，你对他又似没有太大的敌意？”
顿了片刻，那女子沉思道：“按照常理，你是单鹏最优秀的传人，自然肩负灭掉白狼秘地之任，鬼丰是白狼秘地的瘟疫使者，你和他本应势不两立才对，但你对鬼丰似没有太多敌意，怪不得鬼丰说你是个奇特的人。”
单飞轻叹道：“姑娘看起来倒是很天真的人。”
那女子淡然道：“你是说我很笨是吗？在人世间，天真和蠢笨不是差不多的意思吗？”
单飞默然片刻才道：“白莲圣女实乃白狼秘地仅次于地藏王的人物，我如何敢说白莲圣女蠢笨呢？”
那女子更是惊诧，“你……”她想这些事情均是白狼秘地的隐秘，单飞如何会了如指掌般？
单飞心中其实亦是奇怪，暗想地藏王既然派出白莲圣女、瘟疫使者、黑白使者再加上张道陵联手灭世，按常理说，白莲圣女绝对应是个女强人的角色，为何却对世间往事少有知情的模样？
地藏王在想着什么，倒比曹操决定做什么还要难测。
“姑娘如果对世上的事情一无所知，为何会坚决的要开启瘟疫之盒灭世？”单飞终问。
那女子眸光微闪，“你对白狼秘地倒是知晓的极多。”顿了片刻，那女子道：“我只是对你和鬼丰的想法有些迟疑，对这世上之事，却是知晓甚详！”
“哦？”单飞反问道：“姑娘都知道些什么？”
那女子心中略有奇怪，她初出白狼秘地，听鬼丰提及单飞后，认定单飞绝对是白狼秘地实施计划的障碍，是以她才要找到孙尚香钓单飞出来，然后再将单飞除去！
不过她自负极高，单飞既至，她虽看到了孙尚香，却不再以孙尚香为意，只想着对付单飞。不想单飞出口就是对白狼秘地知之甚详的样子，让她很是惊奇。更让她奇怪的是，未见单飞之前，她认定二人一见面就会因立场不同注定要分出个高下，可不知为何，她内心竟对单飞兴不起任何敌意。
这也是单鹏传人的本事？
鬼丰说单飞很是奇特就因为如此？
那女子心中困惑，听单飞反问，恢复冷傲道：“我知道这世上的所有丑恶。”顿了片刻，那女子道：“自女修以来，这世上就如蚩尤预言般，益发的崩坏。当年大业虽是女修之子，可因其所为不符女修之意，女修竟不顾亲情，让大禹对大业之子伯益取而代之，试图借助大禹对水性的神通攻入白狼秘地。”
单飞一怔，倒真不知道这个内情。
那女子看出单飞的讶异，有些挑衅道：“你看起来无所不知，难道竟不知道这件往事？”
单飞不由笑道：“我真的不知，倒要多谢姑娘的明言。”
那女子亦是忍不住笑道：“你看起来倨傲，不想居然很有些谦虚。”随即意识到有些不妥，微肃了神色，“大禹之后，夏商周再少出众的人物，虽有周公、孔子之流，却不过算是帝王之术下规矩的典范，根本无能改变世人的丑陋。”
单飞微微点头，“姑娘高见。”
他深知孔子的愿望是好的，可历代帝王多是听而不用，帝王没事就拜拜圣人，表面上对圣人很是恭敬，却不过为了愚弄百姓去遵从规矩罢了。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后，孔子的言论更沦为帝王愚弄世人的工具。汉武帝若真是尊崇儒术，如何做得出逼死妻、子一事？
若非清楚知晓这些门道，他单飞也不会对曹操说出“仁者不能无敌，终究会化作权术的祭奉”之语。
“若这世上尽是周公、孔子之辈，白狼秘地倒不会想着灭世。”那女子认真道。
单飞苦笑道：“姑娘这要求实在太高了一些。”
那女子反问道：“仁者爱人，这不是你们世上圣贤宣扬的主张？只让世人彼此不再伤害，真的这般困难？”
单飞微愕，许久终道：“我不知道。”
那女子看出单飞的惘然，亦是神色复杂。她本以为就算不打，也会和单飞有好一番辩论，不想单飞的看法居然和她意料中的大相径庭。
“你都知道什么？”那女子忍不住轻咬下红唇。
单飞半晌才道：“我知道的越多，不知道的就越多。姑娘提出的要求真的不算高，可惜的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也不忍再说下去。
孙尚香看着单飞孤单的身形，心中酸涩。
那女子看出单飞的落寞，内心突然有股复杂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可那情绪让她内心不安，甚至让她想要出口安慰单飞。
立即警告自己不要荒唐，这或许是这人迷惑别人的手段？那女子冷漠道：“可惜的是，这世上的人为了根骨头，说不定都能杀了同类！”
顿了片刻，那女子更是冷漠道：“女修虽说沉眠邺城，可并非不理世事，她只是算准了世上力量的凝聚需要时间，是以每等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汇聚世上的力量进攻白狼秘地。”
单飞喃喃道：“原来如此。”
他当初看到女修自封邺城时，还感觉女修有些伟大，可如今想来，那是女修让他看到的场面，做戏的成分说不定也是有的。
女修不是准备休战，而是在自封邺城的时候，就准备打一场持久战。这就和收割韭菜般，要收割，总得给韭菜生长的时间，世上的帝王、诸侯还有黎民百姓，就是女修的韭菜。
“你对白狼秘地很是熟悉，可看起来你对女修反倒一无所知。”那女子半是好笑、半是嘲讽道：“你觉得我会信你对这些事情全然不知吗？”
单飞微笑道：“姑娘来找我，目的就是和我说说这世上的丑陋？女修的作为？”
那女子一怔，她自然不止要说这些，她还准备动手的。
她见多了世上的丑陋，此番奉地藏王之命，联手张道陵推动灭世计划，白狼秘地是箭在弦上，她知道地藏王的不得已，可过错是在女修，她本不屑和任何人解释这些。
可不知为何，她对这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居然难兴敌意，这番言论，更像是她不自觉的向这个年轻人叙说自身的情非得已。
她为何会有这般古怪的感觉？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磁极变异
夜朦胧。
风萧瑟。
那女子对自己的感觉很是奇怪，反复提醒自己——这或许就是单鹏传人最犀利的地方，自己莫要被单飞的假象蒙蔽。
板起了脸，那女人虽在提醒自己，还是不自觉的解释道：“这些年来，白狼秘地一直和世间隔绝，试图与世上完全分开。可女修总是咄咄逼人。两年前，女修利用许愿神灯想要将龙宫天塔拖入黑洞，进而打破白狼秘地和世间的平衡……”
单飞回忆往昔发生的事情，微惊道：“龙宫天塔后来如何了？”
“龙宫天塔本是玄女心血所在，如何会被女修轻易毁去？”那女子略有不屑道，随即蹙了下好看的纤眉，“可就因为这件事，让我等发现一件极为奇异的事情。”
“哦？”单飞看着这极似白莲花的女子不像作伪，不由谨慎道：“什么奇异的事情？”白狼秘地有远超世上的文明，他们都认为奇异的事情，那自然是值得留意的事情。
那女子神色复杂的看着单飞，暗想我今日怎么了，我不应该说这些的。可我们自认没有做错，眼前的这人也没错什么，我也没有道理动手毁去他。
咬唇半晌，那女子终于又道：“你是个很奇特的人，那你是否知道我们生存之地的奇异？”她问的含糊，单飞一时间抓不到重点，“你是说我们生存的这片土地？”
“不止是中原或什么西方，是我们生存的这个星球。”那女子似怕单飞不解。
单飞立即点头道：“这星球怎么了？”
那女子见单飞根本没有认知障碍，微舒了口气，“在中原人的认知中，这世上是天圆地方，实际上，这认知是错的，天无垠，地却是圆的。”
孙尚香满是讶异，向脚下看了眼，暗想若地是圆的，那我们不是踩在球上？她倒不能理解这些。
单飞微微点头，“那又如何？”
那女子见单飞丝毫没有惊诧，亦没有脱口反驳她说的滑稽，暗想单鹏的传人果然认知非凡，“我们所处的星球，本是孤零零的悬浮在天地间。天地间，又有很多如我们所处之地的星球悬着，那就是我们说的星星。”
单飞点头道：“姑娘高见。”目光微闪道：“不过这些应不是姑娘的创见，而是地藏王所传？”
那女子并不隐瞒道：“不错，是地藏王将这些学识尽数传于我等。他的认知如浩瀚烟海，我等所得不过地藏王的万分之一。”
孙尚香心中讶异，她看出这女子不是傲慢、亦不是谦虚，而是实话实说，她却难信世上还有这般人物。
那女子似还想说些什么，随即意识到自己又不知不觉和单飞说起家常般。心中虽是喜欢这种感觉，可她自制力极强，时刻提醒自己前来的目的，随即道：“你既然知道这些，就应该知道这星球内有着一种奇特的力量，在白狼秘地内，我们称之为地磁。”
单飞微有讶然，心道我们那个年代也这么称呼的，地藏王究竟是什么人物，如何会教白狼秘地的人这些知识。
张道陵应该对这些知识亦是了然，可张道陵明显不是地藏王，这女子对地藏王极是恭敬，张道陵并没有这种分量。
“无论世间还是白狼秘地的人类，均是依赖地磁生长。”那女子详细道：“地磁就和阳光、空气、水一般，都是世人必须之物，不过大多世人只是对水、空气有些认知，却对阳光、地磁很是忽视。”
单飞微微点头，知道事实的确如此。地磁对世人至关重要，不过世人却是用之而不自觉。世人对阳光也是益发的忽视，他那个年代的很多人，夏日视阳光更如猛虎一样，自然不会去研究什么阳光。
那女子见单飞仍旧很是明了，暗赞此人若是在白狼秘地，恐怕亦是出类拔萃的人物，“地磁本是极为稳定，可在许愿神灯试图将龙宫天塔拖入黑洞后，地磁却开始有了变化。”
单飞微惊，“地磁起了变化？怎么个变化？”
那女子蹙眉道：“我不算了然，不过听地藏王说，有人在加速这种变化！如果再这么发展下去，不用许久，这世上的方向会立即尽数异位，南北变西东，西东化南北。”看着单飞，那女子好奇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孙尚香茫然不解，单飞听了那女子这般言论，内心却是剧烈的跳动下。他蓦地想到自己曾经知道的一个奇特的考古事实！
在他那个年代，考古专家不但发现世上最高峰好像是从海底突兀而出，而且发现所谓的南北两极、赤道的定位也不是亘古不变的。
考古学家曾在近北极的西伯利亚处发现很多具猛犸的尸体，猛犸的口中还有尚未咀嚼完毕的金风花或青草。
这听起来没什么奇怪，可若是知道猛犸本是远古万年前的一种大象，以前是生活在温带地区，这件事就很是离奇了。
温带的大象，为何会被冻毙在近北极的地方？
发现猛犸的后人估计也是吃货，居然对猛犸肉加以品尝，惊奇的发现猛犸的肉质竟然还很是鲜嫩可口。
这听起来也没什么奇特，可若是知道肉质保存的知识，就会知道这种现象绝不正常。
一头在温带生长的大象正在吃着草原的绿草和金风花，若是倒毙的话，显而易见的结局应该是这头猛犸哪怕不被其余食肉动物吃掉，亦会自然的腐烂化骨。
肉质要保持鲜美，就不能缓冻，因为那样会造成细胞内产生结晶体涨破细胞，导致水分流失，而让肉类很难食用。
现代科学技术证明，让肉类保持鲜嫩的正确方法是——将肉类先在超过零下40度的环境进行速冻，才能让肉质再次食用时维系原来的口感。
不过这只是对寻常的肉类而言，如果要将一头大象这般冻起来，那需要的就不仅仅是零下40度，而最少要零下70多度以上！
种种的迹象表明，很多猛犸大象吃着青草、金风花失陷在西伯利亚，不是简单的泥足深陷的自然死亡，而是它们所处的温带环境急剧的降到零下70多度，这才导致它们冻毙死亡。
在单飞那个年代，再冷的气候变化也不会让某地的气温从零上急剧降到零下70多度，这听起来更像天方夜谈。
如果让科学家进一步解释原因的话，科学家多是假设——是地球的磁极突然变化才会产生这种惊世骇俗的结果！
在常人看来，这世上的南北两极和赤道如亘古存在般，可猛犸的事实却证明，地球的南北极和赤道居然是可以互换的，而且在万余年前，已经换过了一次！
除此之外，对猛犸现象本难有旁的解释。
至于磁极如何能易位，他那时候的世人连地球如何会产生这种永恒强大的地磁都不算清楚，更无法去设想这种改变。
有人居然能改变磁极？地藏王能观测到这点！
地藏王究竟是哪个？
此人的学识不但震惊当世，甚至远超他单飞那个年代的认知！
那女子见单飞沉默良久，不由催问道：“你到底知不知道呢？”她内心有种奇怪的想法，期待单飞说不知，那样的话，她就可以慢慢说与单飞知晓。
“地磁变化，我们这里的夏日……说不定就会下雪的。”单飞喃喃说到这里时，心中在想，六月飞雪的现象自古也有，可绝不能和地球磁极变异相提并论了，可六月飞雪是不是也和磁场的动荡有关呢？
“原来你都知道。”那女子内心略有失望，随即道：“你既然都知道，还会站在女修的那边？”
单飞盯着那女子半晌，这次终于听出她的言下之意，“是女修在让地磁发生变异？”
那女子微微点头，“我们不能断言是女修，可我们只能怀疑女修。”
“为什么？因为她最有本事？”单飞反问道。
“不是这样。”那女子否认道：“是因为地藏王发现，有三个地点激烈的影响着地磁变化。”微有停顿，那女子终道：“秦皇陵、铜雀台和云梦秘地！”
这些本是白狼秘地的不宣之秘，她虽有迟疑，还是如实说了出来。
单飞眼皮微跳，重复道：“秦皇陵、铜雀台和云梦秘地？”秦皇陵是秦始皇在女修的指引下所建，铜雀台是女修令曹操建造，而女修如今不是就在云梦秘地？
女修一直没有再出面，暗中却要颠倒地球的磁极？
“你很聪明，说出磁极变化的后果。”那女子本对单飞满怀敌意，可这种敌意在交谈中化解了许多，“可你说的并非最严重的情况，如果磁极真的变异，绝非六月飞雪那么简单，世人能存活下来的恐怕不到万分之一！”
妙目凝望着单飞，那女子道：“我们要灭世，本是要抗衡女修的蛊毒之计，白狼秘地不能坐以待毙。可如今看来，要灭世的不是白狼秘地，而是女修！鬼丰说你是很了解女修的人，那你能不能告诉我……女修为什么要变异磁极？她不知道结果是什么？”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生死夜
夜风凉。
单飞沉默无言。他听出女子的讽刺之意，一个能让地磁变化的女修，如何会不知道地磁改变的结果？
如果这女子说的都是真的……那女修的图谋简直让人心寒，女修想要改变地磁毁灭白狼秘地？这已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女修完全无视此举对苍生的影响？
这听起来有些丧心病狂，可女修做出这种事情不足为奇。
单飞知道在自己那个年代，很多超级大国的首脑扬言不发动核战争，他们不是不想发动核战，也不是为百姓考虑，山姆大叔轰炸目标的时候，什么时候真正的考虑过百姓的伤亡？他们是怕核战后自己也玩下不去了，如果他们能发动核战，又肯定自己不必承担核战的后果……那世界大战再次爆发可说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人类永远想象不到自己疯狂的极限是什么。
那女子不闻单飞回答，终于又道：“我知道这世上有极多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发生，世人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宁可毁去也不让旁人得到。就如这世上的许多君王，看起来哪怕统领着万千百姓，所为亦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等到将要灭亡的时候，他们宁可将自己收刮的财富付之一炬，也不肯再回馈这个世界。”
顿了片刻，那女子冷讽道：“可若连女修也是这般想，也未免太让人失望！”
单飞心弦颤了下，“姑娘是想说……女修已到穷途末路？”
那女子淡淡道：“她若非穷途末路，如何会有这般疯狂的举动？这两千年来，世人一直以为，既然女修不停的攻打白狼秘地，那白狼秘地肯定是处于蒙昧落后中，其实不然，白狼秘地不反击，只是因为有地藏王在约束。”
妙目凝望单飞，那女子自豪道：“我看出你是极为聪颖的一个人，亦肯面对现实，既然如此，你就应该清楚，这两千年来，世上实在发展的极为缓慢，而因为不停的战争毁灭，世人在某些方面甚至可说是在退步，但在地藏王的努力下，白狼秘地的发展却从未停滞过。”
单飞眼皮微跳，难以想象有一批人历经没有战争的千余年后，会发展到何种境地。
“数年前，女修试图借用龙宫天塔攻入白狼秘地，可事实让她很是失望。”那女子继续道：“她根本找不到进入白狼秘地的门径，她只怕亦深知彼此实力的差距益发在扩大，这才不惜采用极端的手段。”
那女子叙说的时候，身旁的黑白无常始终沉默，可他们互望中，都看出彼此的诧异，他们不想白莲圣女会对单飞解释的这般详尽。
“地藏王曾告诉我等，解决纷争绝不能靠战争，世上数千年的战争已经证明了这点，战争或许可以掩盖问题，可问题还会出现的，是不是？无数世人妄想用战争解决他们面对的难题，却只会被战争拖入轮回的深渊。”那女子肯定道。
单飞喃喃道：“说的好。”
那女子嫣然一笑，随即板起了脸：“我等虽是不想开战，可女修却是不知收敛。白狼秘地知道女修推行蛊毒计划要全力以赴攻打白狼秘地后，再也无法忍耐。白狼秘地的诸多人都纷纷建议地藏王用白狼秘地取代这个世界。”
顿了片刻，那女子自信的看着单飞道：“我们有这个实力！”
单飞默然半晌，微微点头，“我知道你们有这个实力，可听起来，地藏王仍旧不准备用地下取代这个世界，为什么？”
那女子心中暗想，我说的这些本是白狼秘地极为隐秘的决定，不能轻易话于世人，我为何要对你说呢？
可看着单飞坦诚又很是寂寞的神色，那女子终于道：“在蚩尤、黄帝时，是世上的人不能包容异形人，才有黄帝率人将僵尸和魑魅魍魉众多异形人尽数斩杀，可过了这些年，却是白狼秘地的人不想让世上的人类腐蚀我们。”
单飞不由苦笑。
那女人认真道：“这世上最宁静的地方不是云梦秘地，而是白狼秘地，白狼秘地的异形人或许长相怪异，可我等能相安千余年不停的进展，已说明我们和世人……有了很大的区别。”
咬了下嘴唇，那女子补充道：“我是说我们和世上大多数人有很大区别。可你看起来和我们很是类似的。”她虽是不屑世上人类的作为，不知为何，却不想和单飞有什么差别。
略有俏皮的指了下头脑，那女子微笑道：“看起来我们的想法很接近。听鬼丰说，你和常人最不同的地方就是——你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找借口伤害别人来满足自己的欲望，当年在云梦泽的时候，你不肯杀吕布就是个明证。”
单飞不由问道：“吕布如何了？”他记得自己前往天之本源时，吕布等人是和鬼丰在一起的。
那女子笑道：“他在白狼秘地活的很好，因为他不用再活在尔虞我诈中了。”
“那……”单飞欲言又止。
“你要问貂蝉？”那女子极为聪明道。
单飞微微点头，心道没有貂蝉的吕布，如何会活得快乐？
那女子道：“吕布恳请地藏王出手救助貂蝉，地藏王遂将貂蝉带到白狼秘地，治好了貂蝉。吕布、貂蝉二人都觉得白狼秘地很好，不准备再回到世间了。”
单飞心道，这个地藏王倒好说话，可这个地藏王也的确神通广大，貂蝉病重垂死，可在地藏王眼中，应该是小事一桩。
想到吕布、貂蝉道路曲折，终究有个美好的结局，单飞露出笑容。
那女子看着单飞道：“看起来你很为他们高兴？”
单飞有些诧异道：“我难道应该伤心吗？”
那女子不由掩嘴一笑，“我知道这世上很多人看不得别人的好。你辛辛苦苦的救了吕布，他却站在白狼秘地这面……按照常理，你应该失望的。”
单飞淡笑道：“只要得偿初心，地上地下有什么分别呢。”
那女子琢磨着单飞的言语，轻声道：“说的很好啊。”单飞的话语听起来寻常，可其中蕴含的道理却让这女子很有感触，“你倒和地藏王想的很有些相像呢。”
孙尚香神色异样，她虽决定不插言，可还是问了句，“姑娘，请问、白狼秘地是否有个叫孙策的人？”
当初单飞前往天之本源，孙尚香得白莲花出手，本和孙策同到安全之所，可白莲花、鬼丰、吕布、孙策一帮人等随即消失不见，只有她回转到了世间。听闻吕布的消息，孙尚香如何能不问问大哥的情况？
那女子瞥了孙尚香一眼，“我为何要说给你听？”
孙尚香一怔。
她感觉眼前的女子就是曾经的白莲花，可白莲花为何会变得和单飞初次相识般？就在她以为这女子不是白莲花时，这女子的一句话立即让她感受到昔日白莲花的敌意。
那女子话出口，神色似有些异样，不过她终究没有回答孙尚香。
单飞微皱眉头，“吕布能留在白狼秘地，多是因为他用了异形香，也是异形人的缘故？”
那女子内心微有诧异，不知怎么会对初见的孙尚香很有敌意。这种敌意不像是地下、世上的那种对立，而是种复杂的情感。
为什么？
那女子心中不解，终究能抑制住自己的异常，回道：“是啊，吕布对白狼秘地很有作用，是个很好的实验对象。最难得的是他主动要帮地藏王，要非如此，他也救不了貂蝉。”
单飞暗想，地藏王倒和云梦秘地的姬归般，他们需要实验体来做研究，却不想强人所难。吕布一点不蠢，他多半明白白狼秘地的规则，这才主动帮地藏王实验，换取地藏王出手救助貂蝉。
他虽不知道详细过程，但对这些人情世故却可轻易推知。世上不亦是如此？不过世上的承诺多是诱饵，却少实现罢了。
单飞岔开话题，本想不露痕迹的替孙尚香问问孙策的状况，可他亦对这女子适才突然现出的敌意有些不安，终于忍住了冲动。
四野突静。
那女子冰雪聪明，看出单飞亦想问问孙策的事情，见其沉默，本要提及孙策，可内心没来由的烦乱，索性回到适才的话题，“白狼秘地要取代世间，而又不想被世俗污染，在白狼秘地的众多人想来，只有如蚩尤般灭世才好。”
单飞心中微凛。
“事实证明，蚩尤当年的设想更接近问题的解决，凭黄帝的教化手段，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世人劣根。”那女子凝声道：“今夜，是蛊毒要分出胜负之时，亦是我们决定是否开启瘟疫之盒的时候。”
单飞神色微变，听出那女子的言下之意，反问道：“蛊毒还没有分出胜负？”
那女子倒有些奇怪的看着单飞，“你难道不知道，曹操离赢尚远？”
单飞对曹操所为很有些失望，更不想参与蛊毒一事上，是以没有深想许都蛊毒之战。听女子这么说，立即想到——周不疑谋划许久，如何会轻易就被曹操击败？更何况，要对曹操不利的并非只有阎行一帮人等……
“可惜的是，没有谁会赢！”
那女子淡然道：“不论谁取得蛊毒之争的优胜，蛊毒终究是女修的先锋……”
单飞明白过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们接下来、就要除去这个先锋？！”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不一样的曹家
蛊毒要在许都一决胜负，这件事曹操知晓，白狼秘地更是清楚明白。单飞曾借朱建平脑海中的定位系统听到周不疑和刘协的密谋，既然如此，白狼秘地显然一直对蛊毒一事密切关注中。
白狼秘地知道蛊毒所为，却不急于采取行动。女修想借蛊毒之法选出最强的蛊毒，白狼秘地却只等待蛊毒两败俱伤之时再动手就好。
单飞不用那女子详尽言明，已清楚白狼秘地要做什么。
那女子眸光微亮，微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说的很好。世上的人物其实都很聪明，就能将世间残酷的厮杀看的这般透彻、形容的这般文雅，可惜的是……很多聪明的人又没有看起来那么睿智，道理终究是道理，就如世上孔夫子说的仁者爱人般，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笑盈盈的看着单飞，那女子道：“白狼秘地的计划本是极为隐秘，可我不怕对你说的，你知道为什么？”
单飞喃喃道：“因为你知道世上之人哪怕知道这个秘密，却终究无法扭转这个结果。”
“不错。”那女子赞同道：“蛊毒撕咬，最终剩下的只会是最强、亦是最毒之物。你无法让他们不再自相残杀，你就算这次分得开他们，可下次呢？以后呢？”
单飞并没有反驳。
这女子说的虽是残酷，却是这世上不易的事实。
“因此不用动手，其实输赢已定。”那女子凝声道：“你虽是单鹏最优秀的传人，可你亦无法改变世人的劣根，你也无法改变这个注定的结果。”
单飞涩然笑笑。离开曹操的时候，他心中没有愤恨，更多的只是失落。
看着萧索的单飞，那女子并没有胜出的喜悦，反倒有丝伤心，单飞寂寞，她居然也会难过？
“可你也不用太过伤感，这件事黄帝都是无法做到，你不能做到并不丢人。”默然片刻，那女子柔声道：“其实我若是你，也会无可奈何。”
孙尚香神色微有异样。不止是她，黑白无常亦是面面相觑，显然不想白莲圣女来见单飞，会是这般结果。
轻轻叹口气，那女子看向远方道：“我们动手亦是无可奈何，世人如不知悔改，不但伤害着旁人，甚至还要吞噬所有人的存身之地，我们不能和他们一般，我们亦阻止不了他们，就只能消灭他们。”
“鬼丰呢？眼下何在？”单飞突然道。
那女子微笑道：“他在看戏。”
“看戏？”单飞微有扬眉，不等询问时，那女子一挥手，前方夜幕中已现出许多黑影悄无声息的行进，黑影如同暗夜的幽灵般，为首之人，赫然就是曹操！
单飞看出眼前的景象如同实时投影般，看起来曹操所为虽是隐秘，却早被白狼秘地事无巨细的记录。
这就像云梦秘地的天眼般，白狼秘地的天眼系统，绝不比云梦要逊色。看着眼前的影像，单飞突然想到——这时候，女修在哪里？她是在左近，亦或是在云梦秘地冷酷无情的观看自己一手策划的大戏？
行进中曹操突然止步，呆呆的向前望去，单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正看到前方孤零零的矗立块墓碑。
单飞不用看墓碑上的字迹，已知那一定是曹冲的墓葬之地。
赵达悄然上前，低声道：“司空，守墓的兵士说了，适才金光一道，的确是照在曹冲公子的墓碑之上。”
曹操默然片刻，“那又如何？”
赵达微怔，他虽多经奇诡之事，可死而复生一事实在过于奇异，他亦是不知如何来应对。
曹操一摆手，有士兵将秦皇镜立在曹冲的墓碑之前。曹操看着秦皇镜，喃喃道：“女修，孤已听从了你的安排，做到了孤能做的一切。你答应孤的事情呢？”
夜风萧瑟。
镜前的曹操看起来像是孤魂般。
众人见曹操如此，面面相觑，暗想司空和镜子在说话，莫非疯了不成？这镜子又如何听得懂人的言语？
念头方转间，秦皇镜内倏然有道金光闪出，正照在墓碑之上。
许褚、赵达霍然上前，均挡在了曹操面前。
曹操缓缓的分开二人，注目秦皇镜和墓碑的动静，身躯微有颤抖。
四野鸦雀无声，众人均不知道下一刻，究竟会有如何诡异的事情发生，难道说……已死多日的曹冲，真的会从棺材里再钻出来？
单飞面对这般离奇的事情，也是微有发冷，可他却移开目光望向那如白莲盛开的女子。
那女子也正看着他，见他望过来，突然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单飞沉吟道：“女修不像杀了曹冲，又就这样复活曹冲的女子。”
那女子眸光微闪，“为什么？”
“那样的话，女修仍不能完全控制曹操。”单飞皱眉道：“她这样做，只能让曹操这种人对她更是厌恶。”
看了孙尚香一眼，单飞轻声道：“要挟虽能让人听从一时，但反抗随时会至，女修以这种不稳定的力量对抗白狼秘地，会有几分胜算？”
孙尚香微微点头。
那女子淡然道：“或许女修另有打算？”
单飞默然片刻，“女修要做什么？”
“你是要提醒女修，还是想提醒曹操？”那女子反问道。
单飞摇摇头，“我不想再提醒他们什么。我有个极好的朋友曾经和我说过，这辈子有三件事情不要去做，其中的一件就是——不要想着去否定一个人的决定，因为这是需要他自己去做的事情，别人干涉不来。他既然决定了，你哪怕再是否定，可他只要不死，总会有死灰复燃的时候。”
“你的朋友是个聪明人。”那女子赞同道：“看起来女修、曹操心意都定，你还没有决定？”
“决定什么？”单飞微有愕然。
那女子双眸如明澈秋水，看穿单飞内心道：“你虽然感慨世上这些事情的无可奈何，可你仍不想放弃。”
单飞默然。
那女子凝望单飞道：“你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你还留在这里，因为你终究无法割舍……”
她看了孙尚香一眼，补充道：“她都能知道这点，因此她才会对你说——她可以走，但是你走不得！你还想扭转这一切？！”
单飞并未回避那女子咄咄的目光，反问道：“我如何扭转？”
那女子微怔，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若是你，我只有放弃。”
盯着单飞，那女子了然道：“我知道你是这世上对无间香最为熟稔之人，可是……”她斩钉截铁道：“你无论将无间香使用多少次，还是无法改变这个结局，也无法改变人性的劣根，不然拥有无间香的黄帝不会输，女修不会败，因为所有的事情，涉及到权术者本身的一个致命而且无法解得开的症结，权术如劣根中成长的蛊毒，无论装饰的多么美好，都不改彼此吞噬的结果，吞噬就意味着毁灭，无论多么强大，终究会毁灭！”
单飞微皱眉头，“我可不可以问姑娘一个问题？”
“你问的，我若知道，就会说。”那女子话出口，自己都有些意外。
孙尚香心弦微颤，她记得当年白莲花对单飞，亦是一样的反应。
单飞神色也有些异样，半晌才道：“我既然能考虑到女修不会简单的让曹冲复活，白狼秘地自然也会留意这个问题，不然张道陵也不会托梦丁夫人。张道陵能复活曹冲？”
“他不能。”那女子否认道。
单飞一怔。他对眼下的形势知晓的已多，暗想白狼秘地既然能争取吕布，就可能有争取曹操的打算，不然张道陵何必要托梦给丁夫人？可他不想张道陵根本无法复活曹冲。
“张道陵不能，可地藏王能！”
那女子满是尊敬道：“如果这天底下有一人无所不能的话，不是女修或单鹏，而是地藏王！”
单飞一颗心剧烈的跳动下，很想问地藏王究竟是哪个？他心中对地藏王的身份已有个猜测，可这个猜测实在太过惊人，让他一时间也是说不出口。
稍微平缓了心情，单飞问道：“地藏王为何要复活曹冲？”
那女子看着单飞，缓缓道：“你一定以为既然女修可以选出最犀利的蛊毒对抗白狼秘地，那我们白狼秘地就可以争取蛊毒为我们效力，复活曹冲，可以让曹操感激，不失为一个极佳的手段。”
单飞不能不说这女子心思玲珑，反问道：“难道不是这样？”
那女子摇头道：“我等会反击，但我等早厌恶了这种尔虞我诈的手段，我们能有信心……击败女修，因为我们问心无愧，我们无论如何都不会变成女修一般的人，我们如果和世上之人一般的勾心斗角，胜出有什么意义？”
“那你们为何要复活曹冲？”单飞执着道。
那女子盯着单飞良久，这才道：“因为曹冲不是一般的人。地藏王很有兴趣知道，曹冲死而复活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曹冲如何是不一般的人？”单飞诧异道。
“他的娘亲是云梦秘地的人。”那女子一字字道。
“这个我倒知道。”单飞沉吟间，那女子截断道：“但你肯定不知道，曹冲的父亲也是不一般的人。”
曹冲的父亲难道不是曹操？曹操是很有权利，但曹操哪里奇异？单飞有些发懵，不待发问，那女子解释道：“曹冲的父亲曹操不一般是因为曹操的父亲曹嵩，而曹嵩……”
单飞心头剧烈一跳，就听那女子清晰道：“曹嵩和你一般，都是这世上本不存在的人！”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六月飞雪
夜凉如水。
凉夜中的冷风吹到身上，单飞感觉骨头都有些寒意，女子说的古怪，可他如何不知道女子的意思？
曹嵩和他单飞一样，都是这世上本不存在的人？
曹嵩是变数人！
这是极让人震惊的一个结论，单飞意外时脑海中却立即闪现出史书记载的一句话——曹嵩、莫能审其本末！
历代帝王为求将自己塑造的和常人不同，就算出身寻常，往往也会拼命往高大上来靠拢。譬如汉高祖刘邦，本是出身农家却当了皇帝，这完全是个逆袭的范本，很是励志，可刘邦不这么认为，大家如果都是知根知底的、你连我不喜欢穿底裤的事情都知道，那如何能服众？因此在起义途中，刘邦就开始斩白蛇宣扬自己是赤帝之子，后来终于又将族谱和尧帝挂上关系，说汉承尧运、德祚已盛，可见帝王对自己身份的归属亦有着非同一般的迫切。
曹操不同，其父曹嵩究竟哪里来的，连史学家都找不到出处！
史学家裴松之感觉陈寿著的《三国志》不科学，堂堂本纪中的帝王，一定要写出祖宗十八代的，人家司马迁可是对历代帝王的族谱安排的井井有条，你一个著名的史官如何连书中主角魏武帝曹操的出身都没有搞清楚？你还是个严谨的史学家吗？裴松之于是引用吴人所著的《曹瞒传》称曹嵩本姓夏侯，感觉这样就科学了很多。
不过裴松之这般画蛇添足，听起来更像是来搞笑的，后代历史学家多不认可裴松之的做法——隔壁老王都不知道的事情，千里之外的吴人掐指一算倒是知根知底？这更不科学。
换句话说，曹嵩好像是石头缝中蹦出来的，然后天生知道拼努力不如拼爹有用的“人生至理”，很有心机的找到了历侍四代皇帝的曹腾，说你这么努力的服侍了四代皇帝，就是传说中可遇不可求的四朝元老，积累的人生履历是够显耀了，可你死后这些不还是空的？你看我长的虽不行，可我懂孝道啊，我给你当儿子吧，这样你也有后了，我也不用奋斗了。
曹嵩肯定不是靠颜值吃饭的，他长的不怎么样的事实，从儿子曹操的长相可以推知。
之后曹嵩凭借老子和儿子的光辉，成功的在史书留下了一笔——曹嵩乃宦官曹腾养子，继承曹腾侯爵，汉灵帝时官至太尉，子魏武帝曹操。
除了不明不白的死在徐州的路上外，不靠颜值的曹嵩可说是极为讨巧的过完了自己的另类人生。
曹操好像没空、或者根本就没想给老子曹嵩安排个显耀的挂靠身份，亦或是、他对父亲的来历亦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想改变什么？
单飞刹那间心绪如潮，暗想这些发现若是回到他那个年代，足够写篇论文发表在史学周刊上，不过别人信不信就难说了，毕竟他不太可能把曹操这个当事人带到他那个年代做个证。
很快将这种念头放在一旁，单飞知道曹冲复活一事已成为眼下的关键，“曹嵩是变数人，曹冲会有什么不同？”
“这件事说来话长，可从黄帝那时说起。”
似白莲花的女子很喜欢回答单飞的问题，“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和三香大有关系。”顿了片刻，那女子似在想着顺序，很快道：“黄帝、蚩尤一战，双方各用手段。蚩尤以异形人为主力，本来占据绝对的上风，不过黄帝却靠无间香的妙用，逐渐的扭转不利的局面。”
单飞心道这倒不假，蚩尤的异形人虽胜在体质，可也架不住黄帝有个能反复修改进程的作弊器了。
“可是二人均发现，无间、异形滥用后，渐渐开始产生不可控的结果。”白莲花清晰道：“蚩尤以武服人，异形人越多，他就需要更多的力量来控制异形人，才能将众多异形人凝聚在一起，而黄帝以权术驭人，无间反复修改，让权术积累效应加剧。”
“权术积累效应？”单飞有些诧异，倒是头次听到这种名词。
交谈间，他一直留意着曹操那面的动静，发现秦皇镜的金光益盛，金光似要通过墓碑渗入到地下般，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异样。
“不错，这是地藏王给我们的一个解释。”
那女子认真道：“无论武力亦或权利，用出去就如作用在无形柔性空间的力道，都会反弹回来的。黄帝以权术驭人，因为手段极为巧妙，让世人当作圣人一般看待。”
单飞微有点头，心道黄帝是最不像权术者的一个皇帝，从某种程度来说，黄帝更像世上儒家圣人的最高范本。世俗的一个皇帝如果能做到黄帝那种地步，可说是至高的梦想。
“黄帝的这种方法看起来没有问题，因为世人很擅长遗忘。”那女子继续道：“权术留痕本来只有智者才能察觉，大部分世人多是茫然无知，或是不自觉参与其中，或者被利用反倒感恩戴德……”
单飞默默思索那女子的意思，缓缓道：“问题出现在无间的更改上？”
那女子眸光微亮，“你果然想到了这点，问题就是出在无间！蚩尤冻结了交战起点，黄帝虽不能更改最初原点，但为了战胜蚩尤，不停的用无间来修改之后的进程，造就世间的混乱！”
顿了片刻，那女子道：“人性的劣根让世人犯错后，少去更改自己的错误，却在劣根的驱使下想方设法的对错误加以掩盖，帝王虽是世人之首，这种劣根并没有变少，反倒更过世人。”
单飞微有苦笑，无法反驳那女子的言语。
从大禹的谋权篡位后掩盖大业、伯益的功绩起，再到秦始皇一统天下后的焚书坑儒，历代帝王可说是将这种劣根发挥到极致。
“黄帝也不例外，他也有劣根，他这种劣根看起来并不明显，他又认为动用了无间，无间效应会产生记忆遗忘，只要他达成了目标，完成的过程很快就会被无间效应所掩盖。不过他那时并不知道，权术无论如何巧妙，一定会在流年中留下痕迹！”那女子只怕单飞不懂，详尽解释道。
单飞却是一听就明，“无间并不能抹除曾发生的所有的一切！更改的痕迹，世人或许忘记，流年却记忆了下来。”
“不止流年会加以记忆。”那女子强调道：“真正参与其中、有强大意志的人，还能依稀记得曾经的部分经历，甚至全部事情。忘记的人，通常是那些始终浑浑噩噩、任由旁人摆布的个性。”
孙尚香始终默然无言，听到这句话时娇躯微颤，感觉单飞望了过来，却没有直视单飞的目光。
单飞对女子的解释很是认同，“你的意思是……有人开始记下了黄帝修改的过程，这有什么影响？”
那女子凝声道：“世上有个极具智慧、叫做李耳的人曾经说过——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这都是避免世上混乱的方法。”
单飞暗自苦笑，却是想到自己的那个年代，那个年代的所为多是和李耳所崇尚的作为截然相反的。
那女子继续道：“李耳又说——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思索片刻，那女子补充道：“老子所言的圣人之治，就如黄帝之治。”看着单飞，那女子凝声道：“黄帝的一次作为的确和李耳所言很是相符，可惜的是，因为滥用无间，他多次更改的过程被有强大意志之人加以记忆，那些人并非无知无欲，他们终于发现自己极为敬仰的黄帝，亦没有想当然的正确！因为黄帝也出现了言行不一，而且是反复出现！黄帝在手下的心目中因此开始变得可疑，那些人不信黄帝，就开始动摇，终究开始反对黄帝！”
单飞明白过来，“刑天、精卫就是其中的一例？”
“不错。”那女子点头道：“不止刑天和精卫，当初跟随黄帝的一批人均是极为神通广大，可在黄帝平定天下后，他们却是多数选择了远走，因为他们记忆了曾经惨痛的经历，他们或许不认为蚩尤是正确的，可也绝对不觉得黄帝是对的。胜出的人，不见得代表着正确！”
单飞微微舒了口气，终于更明白当年的往事，“多谢姑娘释疑。”
那女子听单飞说的诚恳，心中极为喜悦，微笑道：“不用客气。”
“可这和曹冲复活有什么关系？”单飞更关注曹冲的事情。
那女子解释道：“异形人极为强悍，黄帝虽能更改进程，却苦于无应对异形人的良策。可他在动用无间时，却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无间下错乱时空的人物，更容易汲取他们所授的神通，亦会有着超常的智慧，如果再加以某些改变，会让那些人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力量。”
她这般形容间，单飞突然感觉异常寒冷，这不是他内心的感触，而是来源于体表。突然向孙尚香望去，见伊人瑟瑟发抖，单飞失声道：“天气为何会突然变的这般寒冷？”
他说话间，就感觉脸上微凉，举目望去，心中微沉。
不知何时，夜幕阴沉的近乎凝结，而在他感觉气温遽变的时候，有雪花飘落！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复活的目标
那似莲花的女子和单飞交谈时，孙尚香虽感觉瑟瑟发抖，可被心境所困，竟没有留意天气的变化，她感觉发冷，只以为是夜晚气温正常的降低。等听到单飞失声惊呼，她才意识到天气冷的超乎寻常，等看到半空有雪花飘落，不由骇异道：“这是六月，怎么会落雪？”
江南少落雪，偶尔雪飘，多是寒冬腊月之时，孙尚香从未想到过中原有地方会在六月还有雪落。
单飞心中沉冷。
他不久前才想到六月飞雪是否和磁极变异有关，不想夏日转瞬就会有雪落。心中惊凛，单飞望向那如莲花的女子道：“这下雪是不是和你们有关？”
他隐约发现这女子冷漠的性格在慢慢转变，竟依稀有往日莲花的影子。莲花虽会动用心机，但除了男女之情外，在旁的事情上对他倒是知无不言。
那女子醉心于和单飞交谈，意识到天气变化亦是脸色改变，立即道：“不应和我们有关。”她说话间，双手掐个古怪的手诀，微闭双眼。
单飞精熟止观双运之法，一看这女子的状态，立即意识到这女子竟和他开创自世界前的作为仿佛，女子瞬间入定！
定才能止、止中生慧、慧中才是更具神通。
入定不过片刻，那女子已经睁开眼眸，凛然道：“白狼秘地传信，秦皇陵的所在，蓦地涌出极强的能量，在地下沿着地磁方向往曹冲的墓穴中贯注。这里地磁遽变，这才引发天气的异常。”
那女子默然片刻，见单飞神色凛然，似知道单飞在担忧什么，补充道：“白狼秘地暂未发现地磁均衡态有被打破的迹象。”她这般说，无疑是安慰单飞说地球的方位还不会颠倒，单飞却是神色惊凛，那女子见状立即道：“你想到什么？”
单飞那时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极为离奇的念头，自己想想都觉得荒诞，他喃喃道：“是女修帮助秦始皇修建的秦皇陵？秦始皇为何要将秦皇陵挖的那么深？”
他记忆中浮出史书记载，均是“已深已极”、“深极不可入”的字眼。
后人无人知道秦皇陵究竟有多深，只从史书记载中知晓这绝对是个举世无双的大坑。他那个时代虽有中外在地表探测秦皇陵的规模，做出了种种假设，可地下究竟如何，世人还是一无所知。秦始皇在很多方面创造了世界第一的奇迹，他的墓葬所在地，无疑也可说是世间陆地上最深的墓葬！
当年李斯都对秦始皇报告说——皇帝啊，臣带着近百万人在挖坑，好像挖到地底，根本点不着火了。皇帝，不要再挖了，再挖我们恐怕就要凿穿我们所在的这片大地了。
秦始皇仍不肯停止，又令李斯旁挖了三百丈。
这些记载听起来很有些夸张，可如果是真实的呢？
地底的火无法点燃，说明地下已然无氧，秦人如何能在无氧的环境再向旁挖个三百丈？
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行动，若有女修帮手倒可以解释，可秦始皇比任何一个皇帝都执迷于皇陵的深度，这其中已不止防盗那么简单。
单飞想到这里，自己得出个结论，“是女修授意秦始皇这么做的，女修这种做法，难道就是要更方便的汲取地心的能量？”
越是高空，磁场力量变得越是淡薄，越近地心，磁场越强。
看起来女修让秦始皇如此深挖地下，是在利用秦皇陵汲取磁场之力，那女修汲取这些力量的真正用意是？
那女子纤眉微扬，赞同道：“应是这样。白狼秘地多数人感觉，女修是要利用这些力量影响地磁的方向。可地藏王始终对女修的目的不能肯定。”
默然片刻，那女子有丝困惑道：“不怕对你明言，地磁变异对世上的人类影响极大，可根本奈何不了白狼秘地！”
单飞心道这倒不假，白狼秘地是向地心的方向发展，看起来亦如秦皇陵般处于极深的地下，无论地表如何寒冷，对地下的影响终究不会很大。
“就因为这样，地藏王才对女修的作为有些怀疑。”那女子缓缓道：“如今看来，女修是要借用秦皇陵的力量在曹冲身上做些文章吗？”
二人交谈间，曹操那面亦是开始骚动。
雪花落，天遽寒，不到片刻，地表已有层淡白，淡白在炎热的夏夜虽很快融去，可天空不停落下的飞雪还是让众人心中的寒意急剧的凝结。
曹操身躯微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激动。
“司空，天有异象！”
曹操对六月飞雪丝毫无感，只是凝目曹冲的墓碑，赵达却不可能熟视无睹，“我等……我等……”
这时的赵达本应该是当机立断之人，偏偏他历经诸多诡异，眼下面临的却是生平从未有过的异状，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荀令君，我等应如何来做？”赵达问计荀彧道。
荀彧脸色亦改，凝声道：“司空，天有异象，恐是不祥之兆！”
古人用天象规劝君王积阴德，多是以矛制盾，潜台词就是——你皇帝不总是说自己是天之子吗？如今你爹给你喊话呢，你总要听听吧？
如今的荀彧倒不想让曹操积德，他内心没来由的心悸，只感觉接下来绝对会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世人自诩强大，可在天地面前，仍旧脆弱的有如蝼蚁。无论地震、火山爆发还是洪水泛滥，人类在天地之威下，终究还是不堪一击。
哪怕是异常的天气变化，亦会让世人畏惧的难以直面。
接下来的事情，只怕非人力能控！
荀彧体表冷，心中更凉，建议道：“司空万金之躯，不如先行回转，我等派得力人手留意这面的动静如何？”
曹操不语。
就在这时，有兵士急急前来，低声向赵达说了两句，赵达微有意外，本要保持沉默，曹操却问道：“赵达，何事？”
赵达如同曹操的影子般，颇知曹操的心意，可换句话说，赵达举动的异样，自然也逃不过曹操的双眼。
赵达迟疑片刻，终于道：“司空，丁夫人已到山脚下不远。我等没有通知她有关曹冲的事情，不知道她如何会来？”
沉吟片刻，赵达道：“是曹纯带夫人来的。曹纯说不能说服丁夫人，只能如此，接下来如何，还请司空定夺。”
曹操身躯颤了下，半晌终道：“请夫人来吧！”
单飞听到曹操、赵达的对答，看向那如莲花的女子道：“是你们让丁夫人来的？”他知道曹冲复活一事，不但女修在经手，白狼秘地亦是一直密切的关注中。
那女子迟疑片刻，“应该不是啊。”看出单飞的怀疑，那女子不自觉的辩解道：“我知道你在想，若无人通知，丁夫人绝不会在今夜突然赶到这里，可是……地藏王和张道陵的本意是——如果曹操不选择女修，我们才会帮他复活曹冲。他如果选择了女修，我们复活曹冲做什么？”
咬了下嘴唇，那女子道：“我们那时要除去曹操的！”
单飞暗想复活曹冲再杀掉曹操的作为的确自相矛盾，“可若不是你们……”
黑无常一直沉默，闻言嘿然道：“我们不会像你想的那么卑鄙，不止我们有嘴的。”
那女子默然。
单飞并不介意黑无常的态度，却听出黑无常的言下之意，喃喃道：“不是你们，那就是别人通知的丁夫人。这人知道今夜的异事？会是哪个？目的何在？”
越想越是惊心，单飞只感觉今夜的局面益发的错综复杂。
孙尚香忽然道：“这件事绝不是江东做的。”
单飞微凛，暗想孙尚香不会骗他。关中阎行等人失手，汉中鬼杰铩羽，江东也没有参与此事，白狼秘地也不屑这些勾心斗角，通知丁夫人的如果是别有用心的势力，那几乎是屈指可数。
心思急转间，单飞突然感觉脑海深处颤了下，那种感觉突如其来，让他周身一震。
与此同时，那似莲花的女子亦是娇躯微颤，失声道：“你感觉到了什么？”
“什么？”单飞不解反问，“你又感觉到了什么？”
“我适才在察觉力量的源头变化。”那女子神色有些难看，“我感觉到有个人……我以为你也感觉到了。”
单飞凝神回忆适才脑海深处的震颤。
适才只是极短暂的一个刹那，就如雷电闪过般，谁能留意雷电的变化？不过单飞在全力回忆中，终于捕捉到那闪电般的刹那是由几个画面组成的。
“银色的大海。”单飞喃喃说了句，一张脸亦变得有些难看。
那女子娇躯微颤，立即道：“你也感觉到了，璀璨的星空？”
二人的对话可说是极为古怪，黑白无常和孙尚香均不知道这二人在说些什么，可都发现这二人竟有惊悚之意。
能让单飞、白莲圣女都惊悚的事情，这世上实不多见！
单飞那一刻脑海中如雷鸣电闪，还能冷静道：“秦始皇一代帝王，若无确信的好处，也不会听从女修的摆布。”
“你想说什么？你难道想说……”那女子讶异非常，显然有了答案，一时间却是因心悸不能说出。
“我适才见到了银色的大海，也看到了大海之上有星辰璀璨。”单飞说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但他脑海中却闪过历史的记载。
秦皇陵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机相灌输，上具天文，下具地理！
他适才见到的竟似秦皇陵内部的画面，可他最惊悚的不是他感知到秦皇陵的内部情况，而是看到了水银大海上漂浮着一具透明之棺。
棺如女修之棺，里面所盛之人却不是女修，而是身着帝王的装束。
帝王威严无限，眼皮似有轻微的颤抖……
单飞的一颗心也跟着颤抖，适才那个离奇的念头再度回到脑海，让他已是确信不疑。他嗓子都哑道：“女修要复活的只怕不是曹冲……”
顿了片刻，他和那如莲花的女子几乎同声道：“她难道要复活秦始皇？！”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不怀好意
女修居然要复活秦始皇？女修要借用曹冲的躯体复活秦始皇？！
单飞和那如莲花的女子同时想到这点，面色改变。那女子瞬间入定，显然是要和白狼秘地商议什么。
内心颤栗难言，单飞说出答案后，对这个结论已是信了个十成。来到许都后，他通过许多人将眼下的局面了解个七七八八，心中却有着更多的困惑。
蛊毒计划出自女修，各路诸侯都想分一杯羹，曹操势力最强，女修看起来早就属意曹操一统，这才和曹操有了瓜葛，可曹操呢？却因丁夫人的缘故对称帝一事忤逆女修，周不疑因此害死曹冲，女修再借曹冲复活一事要挟曹操就范……
事情看起来合情合理，女修素来不都是喜欢用铁腕政策逼迫旁人就范？但女修不太可能不考虑曹操的反噬，这种胁迫而成的力量来对抗白狼秘地能有几分胜算？
女修能赢了曹操，却胜不了白狼秘地！如果女修根本对付不了白狼秘地，那她做的一切全然没有任何意义。
这个困惑始终在单飞的脑海里萦绕，让他无法释怀，可如果女修要复活的不是曹冲，而是秦始皇呢？那一切就变得明朗起来。
秦始皇乃女修后人，千古一帝，以铁腕一统天下，自比三皇五帝的人物。秦始皇可发动百万人手修建秦皇陵，穷其半生来寻长生，其意志和执着可说是世上少有，若得复活，他和女修一统世间的理念正是不谋而合。听从女修之命再攻白狼秘地，完成黄帝未竟之业，这对旁人来说或许太过遥远，但对秦始皇来说，却是极大的诱惑。
完成这种事业，可称得上世间第一人，秦始皇如何会不去做？
有些人，天生就是以完成世人无法达到的目标为乐。
不过据史书记载，秦始皇驾崩在沙丘宫后，因天气炎热，尸体腐烂发臭，为掩世人耳目，赵高一行人命人买了许多鲍鱼装在车上掩盖尸臭，由此可见秦始皇入秦皇陵时，绝非完整的躯体。可他单飞适才所见棺椁之内的帝王，皮肤却是莹白如玉，栩栩如生，可见那棺椁一直在改变着秦始皇的躯体。
女修策划已久！
他想到这里时，那如莲花般的女子已然出定，神色极为凝重道：“我们要在曹冲复活之前除去他！”
“什么？”单飞眼皮微跳，“我们只是个假设……这个假设不一定……”
那女子摇头道：“这假设多半是真的。哪怕只有五成的可能，我们也一定要阻止曹冲的复活了。”
盯着单飞，那女子道：“我知道你和曹冲有旧，并不希望这样。可你要清楚几个事实。”她看起来焦急，还能条理分明的和单飞解释，“曹嵩是变数人，其后代就有变异的特性，这种奇特的变异再因曹操和云梦秘地的环夫人结合，传到曹冲的身上。曹冲本有极强的潜力，只是他自己不知，若经女修激发，他就可爆发出难以想象的能力。”
神色凝重，那女子缓缓又道：“地藏王对这种生命的延续很有兴趣，很想看看曹冲究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握紧纤手，那女子紧张道：“如果仅仅是曹冲复活，事情还处于可控。可女修要是将秦始皇之意志复活到曹冲身上，接下来的秦始皇会做什么，根本没有人能够想象，也没有人控制得了！秦始皇当年就能枉顾世人的性命，强行一统天下，死而复生后，先不说对白狼秘地如何，世间恐怕就会先变成人间炼狱！”
凝望着单飞，那女子缓缓道：“我不认为你会为了一个曹冲，枉顾世上所有人的生命！”
单飞默然。
那女子见其没有阻拦之意，微叱道：“黑白无常，传话鬼丰，白狼秘地正在截断秦皇陵传输的能量……让他立即和张道陵……”
她话音未落，脸色倏变间腾空而起。
与此同时，远远的方向有道金光霍然冲破黑幕，落到他们方圆数里。
单飞一个纵身来到孙尚香的身前，急声道：“跟着我，千万不要自作主张！”孙尚香尚是惘然，不知道单飞如何会这般紧张时，神色蓦地惊骇。
景色突转。
本是阴沉沉的夜、萧杀的雪尽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竟是璀璨的星空、浩瀚无垠的银色大海！
孙尚香自然见过大海，当年她和单飞出海前往冥数，就见过海的波澜壮阔，可她从未想到过世上还有一种大海居然是银白色的存在。
单飞却是毛骨悚然，那一刻就感觉到时空倏换，他和孙尚香、白莲花、黑白无常五人居然在刹那间进入了秦皇陵内。
他又不能确信所见是否真的是秦皇陵的内部，他两世为人，所见的墓室之多虽不能说是天下第一，可绝对算是见识广博，无论何等墓室，在他心目中都是有所预期。可他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般气势恢宏的墓葬！
他那个年代发现了秦皇陵的外围，众多兵马俑的出现已让世人叹为观止，认为是世间少有的奇迹，可那等奇迹和这里比起来，简直如儿戏一样。
这里是地下？
地下怎么会有这般波澜壮阔的大海？如同星夜的天空？
百川终归海。
银河落九天。
在那银河飞落的尽头，一具近乎透明的玉棺正悬立半空，棺中之人帝王装束，在单飞望过去时霍然睁眼，威严无限道：“凭你等草芥人物，也敢阻挡朕之复活？！”
孙尚香惊的合不拢嘴，她听如莲花的女子和单飞说什么女修要复活秦始皇，本以为不太可能，哪想到下一刻的功夫，秦始皇居然活生生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那如莲花般的女子纵越半空，见此景象，手一挥，半空有无形力量挡住了她和黑白无常的下落。
他们脚下是银色的大海。
水银灌注而成的大海！
一念及此，那如莲花的女子低喝道：“屏息，水银有毒！”她虽头次出得白狼秘地，不过所知极为渊博，知道秦始皇当年劳师动众，从蜀地寡妇清那里搜罗了水银难数，水银除了保尸身不腐外，还有挥发性的剧毒。
她不说还好，话一出口，黑无常脸色更黑，白无常脸色苍白，刹那间变得极为难挨的样子。
孙尚香见状，就感觉胸口一紧，窒息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场众人唯有单飞神色冷静，一字字道：“巫咸？是你？”
一言落，四周尽静。
单飞多次和巫咸过招，知道能在刹那间，就让他们坠入这般幻境的恐怕只有巫咸了。
这不是秦皇陵，应是幻境！幻境怎么会这般真实逼真？
那棺中的帝王不语。良久，天籁外终有声音传来，“单飞，你好不容易逃了出去，本应该逃的越远越好，可惜的是，你还是太过优柔寡断。”
正是巫咸的声音。
单飞冷哼一声，手中的流年早负在背上。有耀眼的光华从流年上闪出，明亮的如同太阳般。流年光辉下，璀璨星空亦是黯淡时，单飞已道：“人无我执无幻，法无我执无别。”
言语落，单飞暴喝道：“空！”
“空”字激昂而出，震在星空、大海之上，星空迷离，海上涛涌，单飞脸色终变。
当年在龙宫天塔外，他曾斗过巫咸的幻术，得龙树指点，他知道坠入巫咸的幻境是因为自身的无明。
巫咸的幻境就是利用世人的蒙昧无知。
佛教术语的无明寓意失去光明，一个失去光明的人自然踉跄难行，根本不知路在何方。当初他单飞灵台清明，再以流年辅助，瞬间就破掉了因为自身无明产生的幻境，如今他领悟更多，能力更强，此番出手，偏偏破除不了巫咸制造的幻境！
巫咸桀桀笑了起来，“单飞，不能不说你是世间少见的奇才，才得流年就能破我的冰龙火凤幻境。可你再有本事，也绝破解不了我的周天易。”
“周天易。那是什么？我只知道你的归藏易和连山易不算太差。”单飞故作不动声色的问道。他素来知道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趁巫咸得意的时候，他说不定能得到什么启示。
“我知道你想套出周天易的秘密，想办法逃出这个幻境去阻止秦始皇的复活。”巫咸淡淡道：“可你打错了算盘，我哪怕如实对你说及，你也绝对无法化空这个幻境。”
“是吗？”单飞反问道。
巫咸凝声道：“当年你能化空冰龙火凤的幻境，因为那的确是我用六尘聚集的幻物，我既然可化虚为实，你自然可以转实为空，可如今秦皇陵不是空的，秦始皇复活一事亦不是空的。你们很聪明，聪明的想到了女王的真正用意，但就因为你们想到了，你们知道这是真的，一切真相就根植在你们的脑海中，再也无法抹去。”
很是悠闲的语气，巫咸不紧不慢道：“任何人都有缺点，你们的缺点就是较真。真的如何能化空？你们如果能把真相化空，那就不是你们了！”
他这番逻辑听起来有些绕口，单飞心中却是沉冷，知道巫咸说的不假。
“白莲花，你也不用苦苦寻求破解之道了，你还没有这个能力！”巫咸淡然又道。
那如莲花的女子双眸倏张，冷喝道：“你说什么？你认识我？”
巫咸亦冷冷道：“白狼秘地虽洗去了你的记忆，可却终究不能洗去流年的印记。你难道不知道，你就是白莲花？你是不是心中一直有种奇怪的感觉，对单飞莫名的喜欢，可对孙尚香却没来由的讨厌？那我不妨告诉你，你就是白莲花，洗去记忆前，你一直喜欢的就是单飞，你讨厌孙尚香，因为单飞爱的始终是她，而不是你！”
那如莲花的女子、单飞和孙尚香闻言，脸色齐变。

第一千零五十章 复活
单飞、孙尚香内心都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如莲花的女子很似白莲花。交谈的越多，他们越感觉这女子不自觉的带着白莲花的影子，听巫咸直言那女子就是白莲花，二人倒是将信将疑，不过二人亦知道，巫咸刻意提及此事，绝非好意。
那如莲花的女子听到巫咸所言，再非冷漠自傲的神色，很是困惑道：“我是白莲花？我是白莲花？我认识他们？”
她的认知能力世上罕有，若非如此，也不会得鬼丰这样人物的赞许。巫咸说的若是假话，她分辨后自然能哂笑了之，可巫咸简单的几句话，却一直让她怔忡难停。
只有真相才能造成这种震撼的冲击。巫咸不但能够制造假象，还能利用事实！
巫咸显是看到那女子的不安，趁热打铁道：“他们明明认识你，却故意装作不知的样子，你猜为了什么？”
他的每句话都是直指关键，那女子立即想到自己初见单飞、孙尚香时，他们的确是得见故人的表情，不由反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对你不住，因为他们问心有愧。”巫咸悠然道：“除此之外，还能有别的解释吗？”
一言落，那如莲花的女子脸上有煞气一闪。秦皇陵内的银白色的大海本还风平浪静，但在那女子煞气显现时，蓦地变得波涛汹涌起来。
单飞暗惊。
此番和龙宫天塔外的幻境大有不同，那时巫咸虽能制造幻境，终究还是将有形的进攻化在幻境中。
换句话说，巫咸那时的幻术更多是迷惑的作用，巫咸要取他性命，必须要亲自动手！可如今这里的幻境似乎根本无须巫咸动手，其中就有暗流涌动，而暗流的能量，居然随着那女子的神色冷峻而在不停的凝结？！
星空大海风起云涌间，巫咸悠哉悠哉的继续煽动道：“白莲花，你是白狼秘地费尽多年心血才造出一个独特的异形，可到了世间后，却因为弱小无依，被世人不停的欺骗羞辱。白狼秘地虽是洗去你的记忆，可惜的是，他们永远也洗不去流年的刻痕，那些屈辱的记忆，你应该还有些印象。”
银海粼粼，闪烁出多道光华，交织在那女子的左近。
孙尚香茫然不解时，单飞却发现光影如同记录般，闪现的尽是白莲花以往的时光。那时莲花很是年幼，却过早的肩负起生活的重担。单飞虽早知道白莲花身世凄苦，可看到这般影像记载，还是为之动容。
白莲花更是脸色遽变。影像交织中，她的脸色益发的森然，而她脚下的银白大海居然奇迹般的凭空暴涨起来。
“因此你心怀怨恨，因此你一听白狼秘地想要灭世，就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巫咸语气中满是诱惑道：“这不能怪你，这世上满是丑恶，你想灭之我认为很是正常。”
“你究竟要做什么？”那女子惊怒中显然仍未失去内心的警惕。
“我只想告诉你真相。”
巫咸悠然道：“白狼秘地为了让你不为情所毁，这才洗去你的记忆。可惜的是，他们却没有为你惩治对你伤害最深的人。”
“是谁？”那女子厉声道，脚下银海的波涛更是汹涌澎湃。
“这还用我多说吗？”巫咸幽幽叹息道：“你这般聪颖的女子，自然能够猜得到了，是不是？当年单飞亦是如今日这般，看起来很是善良诚恳，这才博得你的好感。时隔多年，他的伪装伎俩更是炉火纯青，让你又是情不自禁的对他有了好感，是不是？”
语气中满是惋惜，巫咸似有同情道：“爱的越深，伤的往往就是越深。你若非被情所伤随时都要毁去，白狼秘地何苦洗去你的记忆保护你？”
那女子缓缓扭头望向单飞。
单飞心口遽紧，头一次从这似莲花的女子眼中看到了深切的仇恨。
“告诉我，他说的是不是真的？”那女子咬牙道，一字字听起来很是惊心夺魄。
巫咸是在激发这女子心中的恨意，而这女子的恨意似乎能让眼下的幻境更具萧杀。
单飞清楚明白这点，长吸一口气道：“莲花。”
“你认识我的，是不是？”那女子恨意中带着茫然道。
单飞皱眉道：“我和你说过，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可我真不知道那故人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对她并不在意的，你若在意她，如何会对她的近况根本不闻不问？”巫咸挑动道。
单飞微滞。
巫咸字字凝寒道：“单飞，你不是一直在问我周天易的奥秘？如今我就告诉你，六秘祝是你的世界，周天易却是我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一切均是现实世界千百倍的放大。”
“现实世界千百倍的放大？”单飞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时，暗自惊心，心想巫咸和单鹏齐名，单鹏虽是神通广大，可巫咸绝不会差的太远。
“不错。”巫咸冷冷道：“现实世界中，一个谎言说出，通常要十个谎言来圆。可在这里，你说的若是谎言，千百个也是不能弥补！你不是一个求真的人吗？那你就告诉白莲花，当年是不是她全心全意的爱着你，而你在心中，根本没有爱过她！”
单飞脸色微变。
巫咸这般形容周天易幻境，自然是威胁他莫要说谎，可哪怕没有巫咸的威胁，他亦是无法说谎。
不仅仅因为他身边就是孙尚香。
盯着单飞，那似莲花的女子眸中竟有红丝蔓延，字字凌厉道：“单飞，你告诉我，巫咸说的，是不是实情？”
波涛汹涌，已至那女子的足底，可那女子却是浑然不觉的模样。
孙尚香上前一步才要开口，却被单飞一把拉住。望着那如莲花的女子悲愤中的伤心欲绝，单飞略有犹豫，还是直言道：“是有个叫做白莲花的女子对我很好，可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在我心中爱着的女子始终是往昔的晨雨、今日的孙尚香，而不是白莲花！”
孙尚香娇躯颤栗，一时间难以自己。她本想让单飞莫要提及晨雨和她，可听到单飞说的这般斩钉截铁，不由鼻梁酸涩。
单飞从未忘记对她的承诺！
那女子只觉得心中绞痛，知道单飞说的不假，谎言绝不会让她这般黯然神伤。
“为什么？！”她还是想要知道更多的真相，厉喝声中，那女子手一挥，有银海波涛排山倒海般向单飞、孙尚香二人冲至！
爱的越深，恨的越深，这句话虽老，却是丝毫不假。
她虽忘记了往昔的时光，但还是被周边交织的昔日影像激发起内心情感的波澜。那一刻的她忘记了秦始皇复活一事，亦根本没有去想巫咸这般“好心”提醒她的用意，自然更没留意到随着她的怒意伤痛激增，有力量瞬间从幻境涌出，正落在曹冲的墓碑之上。
墓碑顿成齑粉。
曹操迎到了丁夫人，正和她走向曹冲的墓葬处……
“砰”的大响，墓碑倏然化粉，众人大惊。许褚一个纵身护到了曹操和丁夫人之前，而虎卫更是倏然而动，涌至曹操两侧，只以为有刺客突至。
墓碑碎裂后，再无任何动静。可不知为何，地面开始轻微的颤动。
众人都察觉到大地颤动的异常，颤的一颗心似都没有了着落。
曹操眼皮跳了下，一阵心惊。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一种警觉，每当有不好的事情发生时，他都会有这种感觉。一会儿会有惊人的事情发生？这种天地之威，哪怕帝王面对亦是手足无措。他能否应付过来？
等看到丁夫人执着的望着墓碑碎裂的方向，不以地面震颤为意，曹操终于平静下来，缓缓解下红袍，轻轻地披在丁夫人的身上，“夫人，天很冷，你穿的太单薄。你如何会到了这里？我本来准备事成后，再话于你知晓。”
“阿瞒，冲儿今日会复活的，是不是？”丁夫人虽是虚弱异常，可内心的渴望却激发出她全部的力量。她并没有拒绝曹操披衣的好意，看着曹操时，又流露出往昔的期盼之情。
她那时信这个让她托付终生的丈夫，不会让她失望。
曹操望着那多年未有的目光，咬牙道：“是。夫人，冲儿一定会活转！”话音落，许褚声音倏哑道：“司空，小心！”
他说话间拉住曹操的手臂，将他连带丁夫人横拉开数尺。
曹操微有不满，才要呵斥许褚的鲁莽，可随即脸色微变，带着丁夫人再向旁退却。
地上倏然有道裂痕。
那裂痕瞬间出现，如同地下有股无形之力将地面硬生生撕开个裂缝，裂缝从曹操脚下突起，双向延展，一端正是向曹冲的墓葬处蔓延。
在曹操举步避让时，裂缝不停的涨大，不到片刻已有三尺之宽。曹操若还立在原地，多是已掉入了裂缝之中。
深夜中，裂缝内黑黝黝的让人看不清情况，众人内心不由觉得那裂缝深不可测，直如要通往地狱般。
这般诡异的变化下，众人难免惊吓避让。赵达乱中还能喝道：“到司空这面来！”有被裂痕所惊到了曹操对面之人暗叫惭愧，飞身纵过深沟。地上一阵慌乱时，有人已失声叫道：“司空，空中！”
呼叫的正是荀彧。荀彧素来冷静，哪怕面对单飞时亦能无所畏惧，此刻嗓子都已嘶哑。
众人见他见鬼般向半空望去，不待抬头，就听地下有个幽幽的声音随着萧杀雪落，钻入众人的耳根深处。
“父亲……”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克星
有雪落，天寒地冻。
炎炎夏日突有落雪，已是让太多人意外的事情。天有异象，祥或不详没人能够知晓。等看到大地震颤中开裂，再听到有人幽幽的唤声“父亲”，哪怕再有见识之人心中也只有一个念头。
曹冲复活了！
这世上真有一种奇迹，可以让人死而复生！
众人随荀彧的目光向半空望去，就见有一团白色光芒在半空缓缓的凝聚，那光芒突如其来，凝聚在半空着实夺目，直如奇迹般。
随着一声“父亲”的呼唤后，地下裂痕处倏然有道黑气直冲而上，融入到白光之中，黑白两道光芒交织纠缠，似争斗、似融合……
众人惊的呆住，一时间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在场的他们多是学识渊博之辈，可面对天地的奇异，仍是无法解释其中的玄奥。
地裂稍歇。
震颤虽在，可众人均是注目半空黑白二气的变化，倒没有意识到震颤已如从地心传来般。
不多时，半空的黑白两气居然开始凝结成形，一个孩童的形状渐渐显现！
哪怕是荀彧之流，见状都是心中大惊，满是敬畏之色。他虽劝曹操听从女修的建议，亦知道女修本是黄帝之后最优秀的继承者，却从未想到过女修已有夺天地造化之能！
光芒下，雪落中，那孩童渐成实体，面孔已然隐约可见，不过始终闭着双眼。
“是冲儿，是冲儿！”
无论天地如何异变，丁夫人的眸中只有曹冲。半空气息化出那孩童的面孔后，丁夫人如何认不出那就是曹冲。
她激动之下，就要向曹冲的方向冲去，却被曹操一把拉住。
丁夫人霍然回头，叱道：“你做什么？”
曹操喉结上下的错动，脸色难看道：“夫人，这好像不是冲儿。”
“什么？”丁夫人回头再看了半空中的曹冲一眼，急声道：“他就是冲儿，我一直带着他，如何会不认得？”
她就要挣开曹操，曹操终于道：“冲儿不应该这么年幼的。”他毕竟戎马一生，在这种时候仍没有失去理智，他发现空中的孩童虽极像曹冲，可仅仅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曹冲是在十三岁逝去，为何女修复活的是更年幼的曹冲？
曹操和女修合作可说是孤注一掷，内心深知与虎谋皮的危险，察觉到异样，立即感觉事情只怕很有蹊跷。
丁夫人一怔，亦是发现这个问题，可她却毫不介意，质问道：“冲儿只要能复活，你管他几岁？”
曹操感觉丁夫人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正踌躇时，霍然向西方望去。
西方极远处有道金光破空而至，正落在半空的曹冲身上，曹冲的样子立即变的异常，众人一时间却说不出所以然。
“公子在长大。”赵达突然道。
他不说众人还没有这种感觉，可他一开口，众人立即觉得赵达说的不差，空中的曹冲竟开始急速的成长，很快就由五六岁变成十来岁的模样。
空中的曹冲稚气虽有，但无论身高、面容都比幼时变化了不少！
雪更紧。
空中光芒越盛。
迅疾长成的曹冲倏然睁眼，眼中似有丝困惑，茫然不知身在何处的模样，等望到丁夫人时，空中的曹冲目光微亮，呼唤道：“娘！”
丁夫人闻声，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霍然推开曹操，奔到空中曹冲的近前，伸展双臂落泪道：“冲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为什么我回来了？”曹冲喃喃自语，似有茫然时，神色突现痛苦之意，咬牙道：“谁？”
他说的极是古怪，随着他的言语，他的身躯继续开始膨胀，身上的衣饰竟也开始变化起来。
曹操见曹冲身上竟现龙袍，头顶更显出帝冠的模样，不由大惊失色，上前拉住丁夫人道：“夫人，有些不对。”
他话音方落，半空的曹冲已森然道：“尔等何人，怎不跪下？！”
众人惊怖。
单飞却连惊怖的时间都没有，那如莲花的女子手一挥，脚下的水银大海就如遇到龙卷风般，倏然高涨十数丈，铺天盖地的向单飞、孙尚香冲来。
孙尚香凛然，不想眼前这个女子比起昔日的白莲花，更强了百倍。当年她面对白莲花时，还有相抗之能，可如今望着这几乎呼风唤雨的白莲花，她已兴起无法匹敌之感。
“跟着我！”
单飞低喝声中，双手掐诀震出，竟从排山倒海的波浪中硬生生的震出一条通道，他只怕孙尚香放弃，一拉孙尚香，迅疾的穿过波涛的空隙，躲开了白莲花的一击。
孙尚香见状神色涩然，心道我虽不想牵累你，可这种时候，我倒不会如小儿女般再给你找什么麻烦。我若离去，悄然离去就好，如何会在这种时候给你添堵？
那如莲花的女子似知晓单飞的本事，纤臂连挥。银色的大海上前浪才去，后浪立涌，根本不给单飞喘息的机会。
“这就对了。”巫咸这时候仍不忘记煽风点火道：“白莲花，你有权利为自己讨个公道！”
单飞兜字诀出，刹那挡住前方的波涛，喝道：“白莲圣女，这是巫咸的诡计。他挑动你我之争，却是要借机复活秦始皇。”
那女子蓦然失控出手，单飞却不忘记思索巫咸的用意，急声再道：“你也说了，秦始皇借曹冲躯体复活，所爆发的能力我等无法想象。接下来的秦始皇会做什么，无人知晓。你现在还不拦阻，只怕要铸大错。”
那女子纤手微凝。
她何尝不知道单飞说的很有道理？可不知为何，此间交织的影像映入眼帘，让她升起似曾相似之感时，内在更有抑制不住的情绪迸发出来。
记忆或许能够洗去，那情绪呢？根植在心，如何能够洗去？
那股涌出的情绪是如此的强烈，她虽自诩控制力极强，却亦是无法克制。她能稍加收敛力道，不是因为单飞说的有道理，而是看到单飞的急迫之意。
她喜欢看到单飞的从容微笑，初次见到单飞的急迫时，内心中竟有丝不忍之意。
巫咸淡淡道：“白莲花，秦始皇的复活关你何事？当年你孤苦无依，有谁管你？这世上之人都满口大道理的说什么以天下为己任，可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顾全的还不是自己？”
他说话间，那女子神色数转，她在失控中，只觉得巫咸所言颇为切合心意。
巫咸最后的结论是，“一个人为自己而活虽不能说是天经地义，可一个人顺从自己的心意做事，总是不错的。”
他句句如滚油般，正浇在那女子妒火高涨的内心深处。眼看单飞和孙尚香不离不弃，那女子心中的妒火更加炽热，叱道：“不错！”
她双手一扬，身侧早有惊涛飞流而上，气势极为惊人。
巫咸兴奋道：“不错，杀了孙尚香，你就可得偿所愿！”
话音落，那女子叱喝中出手，一出手，天地呼啸，空中刹那间不知道有多少道惊涛前后相叠、无可匹敌的向孙尚香冲去。
杀了孙尚香，就可得偿所愿！
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点燃了她埋藏许久的恨意。
她没有遗忘，她原来只是将曾经的情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得机缘汇聚，终于再次爆发出来！
必杀孙尚香！
这念头是如此的强烈，让她刹那间将所有的力量，尽数凝聚在孙尚香的身上。
孙尚香神色苍白，避无可避。
单飞出手！他早知白莲圣女绝不好惹，却不想此女爆发出的实力是如此惊人。此女的恨意和周天易幻境的能量竟隐约相合，幻境借用这女子的恨意积累力道时，这女子亦能借用幻境来增强自身的攻击。
知道震字诀都是难以抵挡这女子的全力一击，单飞终用全六甲秘祝。
临、虚、兜、天、界、裂、震、潜、行！
九字一瞬，空间顿碎。
无间空间已出。
单飞一把抓住孙尚香，就要穿空间而过躲过这女子聚力一击，他虽可以如前番般带孙尚香躲入自世界另寻方法，可外面却是等不得。
巫咸挑动这女子对他出手，真正的用意是不想他们阻止秦始皇的复活。
虽不知外界眼下如何，可单飞知道多等一分，就会更增十分的艰难，他必须快刀斩乱麻的解决当下的问题。
才近空间，单飞已准备反击，先擒住这女子再论其它……
可他念头才转，那女子已冷笑道：“六甲秘祝，有何稀奇？”她八字出，双手一拢再合，叱道：“凝！”
单飞一惊。
他动用六甲秘祝后，随即就可在空间中潜行无碍，不想那女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冻凝了时空！
无间空间居然瞬间凝固？！
单飞带孙尚香方要潜行，却从未想过无间空间亦有凝固之时，他和孙尚香在空中刹那僵凝，那女子却不稍缓，纤手再是一分，空间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下一刻的光景，惊涛已从碎裂空间涌至，就要击在孙尚香的身上。
长啸声起，单飞在那弹指光阴化空再组在孙尚香的面前，破除空间阻碍时为伊人挡住那致命的一击。“砰”的大响，单飞被惊涛击飞，可仍紧握伊人颤抖的纤手。
那如莲花的女子见状稍有凝力，心中刺痛。但注目单飞、孙尚香二人携手，那女子妒火更升，就要再施杀手时，单飞一翻掌，手中已多了一物。
谁都想不到单飞这时候突然拿出的是一件玉饰。
那是一朵玉做的莲花！
惊涛骇浪中，仍闪耀着晶莹无瑕的光华。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白莲花世界
那如莲花的女子微凛，她和单飞对战时，看似处处克制单飞，可她内心深处却知，单飞受制更多是因为孙尚香。
哪怕带着孙尚香，单飞仍旧神出鬼没的让人根本捉不到踪影，她适才一击看似击中了单飞，可单飞空中转瞬龙腾鹰飞，看起来竟丝毫没有受伤的模样。
见单飞手中突然多出一物，那女子只以为单飞是要反击，不由凝神以待。
风浪高耸，蓄力待冲！
单飞无视前方的险恶，将手中的那朵玉制的莲花抛向了半空。流年大亮，其中有光华直冲而上，正罩在那朵莲花之上。
“夫物芸芸，各归其根！”单飞喝道。
这朵莲花是赵达交给他的，说是郭嘉所留。当初单飞看到这朵莲花时，脑海中迸出的念头就是——易城那晚去找郭嘉的神秘女子，恐怕就是白莲花。
白莲花一直希望他回转，并且努力让他回转中？可白莲花为何突然洗去了记忆？绝非巫咸所言的那样！
巫咸的言语听起来顺理成章，可巫咸显然是巧妙的利用某些结果，再加上言语误导将白莲圣女引向错误的方向。
他单飞这种时候苦于无法解释，但玉制莲花若真的是白莲花所留，那他就能复原一些和白莲花交往的真相。
他虽不想深究白莲花的情感，可他从来不惧真相！
流年光芒照在玉制的莲花上，如有灵性般倏然折出去一道光芒，正冲在那如莲花的女子的身上。
那女子娇躯一震，本待闪避，可下一刻的功夫倏凝当场。
流年光芒再是折出，前方空中蓦地闪出影像，有声音从中传出，“地藏王，我不想忘记单大哥！我……舍不得！”
一女子正跪在无暇洁净、无有尘埃的空间内。声音哽咽，有泪珠从她洁白无暇的脸上缓缓流淌而下。
那啜泣的女子赫然就是白莲花！
极似莲花的那女子看到另外一个很像自己、却又很是陌生的女子如此这般，不由神情惊诧，攻击终止。
她突然感觉那跪着的女子就是她自己，一个让她陌生、偏偏又熟悉无比的自己。
巫咸本是悠闲的声音有了焦灼之意，“白莲花，你莫要被单飞用出的幻相所迷，他这人最精通的就是蛊惑之术……”
他话出半截，突然沉默下来。因为他发现周天易幻境中风涛虽涌，但有衰减之意，而那本是萧杀愤怒的白莲圣女眼角，蓦地有了湿润之意。
周天幻境静寂。
无尘的空间内，白莲花孤零零的跪在那里，任由泪水流淌而下，“我为什么一定要忘记单大哥？”她像是在质问，又像是要求助。
天籁处终于传来一个平和的声音，“因为你本是白狼秘地创造的一个奇迹。你被鬼丰带到世间，是白狼秘地的一个实验，我们希望看到白狼秘地之人虽到了那个丑陋的世间，被世俗包围，仍然能够出淤泥而不染。”
顿了片刻，那声音轻叹道：“你遭受了世间的极多苦难，虽近女修，却能不被女修所控，已让我们十分意外。”
声音中满是鼓励，那声音道：“可你是白狼秘地所创造的最优秀的异形体，本应该与众不同。旁人都以为异形一定会怪异非常，但那不过是世俗的观念，异形香真正要改变的绝不是外形，而是内在。你因为继承异形最优秀的传承，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突飞猛进，可在我看来，你的成就远远未到你潜能的百分之一。你若想发挥潜能，就要如莲花般出淤泥而不染，真正的放空忘却、无所牵挂，只有那样……”
他不等说完，白莲花已经泣声截断道：“地藏王，我到了这个世上后，除了鬼丰叔叔外，只有单大哥对我是真正的好，不夹杂念的好。他帮了我，从不求回报。那时我如乞丐般，只有他才会平等待我、正眼看我，为了一个卑微的我，命都不要！”
地藏王沉默下来。
他的声音听起来虽是冷静，却不是冷酷。冷酷多是无情，冷静呢，或许是因为多情。
声音中满是刻骨铭心的思念，白莲花哽咽又道：“自从单大哥站在我面前、为我遮挡了风雨起，我就爱上了他。我那时什么都不懂得，不知道什么是爱，可我真的不想失去他。他始终当我是个孩子一样，我一直想得到他的爱，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他。鬼丰叔叔让我离开他，我就离开他，可我离开是为了和他再一次的相见……”
泪水难止，白莲花喃喃道：“鬼丰叔叔让我去冥数，我就去冥数，鬼丰叔叔说我只有变得出类拔萃，才能帮他，才能让他爱上我，我于是一年间从无间断的习练，只盼自己变得与众不同，只盼让他能爱上我。在我心中，并不想变得与众不同，可是为了单大哥，无论如何改变，我都是心甘情愿。我用一眼的瞬间就爱上了他，也可以用一生的光阴等待他的爱。”
莲花泪流不止，白莲圣女眼中亦是有泪。记忆虽被洗去，可情感呢，如同藏在地底的火山，终究有一日会爆发。
她……原来就是白莲花？！
往昔的一切瞬间回到了脑海，她不用再听下去，亦知道白莲花接下来会说什么，因为那是她痛入骨髓的倾诉。哪怕在鬼丰面前，她亦没有这般吐露心事，可在地藏王之前，她终究吐露了自己所有的思念。
吐露只怕忘怀。
吐露亦是因为只能忘怀。
单飞看着白莲花昔日的落泪倾述，从未想到他眼中那个古灵精怪的少女会对他那般的情意深邃。
孙尚香眸中亦有泪光。
“可是……地藏王，你却告诉我，我一定要忘记他。”白莲花伤心道：“我不想，我不舍，我能不能……”
她泪流不止，却没有说下去。
地藏王缓缓道：“单飞从龙宫天塔消失，人世间再无踪影，以白狼秘地的天眼亦是搜他不到，因此他一定去了异次空间，而且深陷其中不能回转。这比迷失在无间空间内更是凶险。”
单飞微有讶然。
地藏王说的和事实有所出入，但离真相已经很是接近。这个地藏王不但对异形香有着深邃的认识，进而塑造出白莲花这般杰出的人物，看起来对无间香亦是有着极高的造诣。
此人究竟是谁？
“你找了他许久，如今求我帮手，忘却他才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法。”地藏王沉吟道：“你和他有缘，但有缘还不够，要通过你找到他，还需要你成百上千倍的提升自己。而能如此迅猛提升你成就的方法，白狼秘地只有放空抹去全部记忆一法。”
周天易幻境中的白莲花泪水轻落，她记得自己那时已深切明了，她一定要忘记单大哥。她已没有别的方法。
洗去记忆原来不是因为恨，而是因为爱！
她一定要找单大哥回来！她可以抛却性命，可她真的难以割舍自己的思念……
高涨的海水缓缓而落，恢复风平浪静的伊始。白莲花眼中蕴泪，双手掐了个奇怪的手诀，却不像要对单飞出手。
巫咸出奇的没有出声。周天易能将谎言成百倍的放大，可对真相呢？终究无法抹杀！
幻境中唯余影像中白莲花的喃喃低语，“地藏王，都说你神通广大，可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满是伤感道：“我如果忘记了单大哥，他又不会再记得我，那我究竟为何要存在这个世界上呢？”
她言语幽然，其中自有惊心动魄之感。
孙尚香为之动容，单飞垂下头来，眼中有了晶莹的光华。
地藏王不语。
或许无所不能的地藏王亦是不知道，你如果深爱一个人，他偏偏深爱着别人，你应该如何去做？
“地藏王，你也不知道的，是不是？”白莲花幽幽道：“可是、在我洗去记忆前，我能不能请求你一件事？”
“你说。”地藏王轻声回道。
“单大哥回转的那一天，我应该已不记得他。”白莲花的泪水如珍珠般，颗颗垂裂在地面上，如同微小、却晶莹的出水莲花无声的绽放。
“可你能不能让我再见他一面？能不能让我知道他的安然无恙？”白莲花抬头时，心意已决，“你能不能让他再看我一眼，一眼也好！”
单飞眼中有泪，终于扭头看向那默默盈泪的少女。
少女正痴痴的看着他。
一眼如同万年。
影像中突然有光华闪烁，一朵玉制的白莲空中飘飘荡荡的到了白莲花的面前，那正是郭嘉留给单飞的那朵玉制莲花。
“将这朵莲花交给单飞的挚友，请他转交给单飞。”地藏王轻声道：“单飞如果有机会拿到这朵莲花，那你们……终究还会再次相见。”
影像终没。
幻境如梦沉静。
只有那朵玉制的莲花从半空中跌落，被单飞轻轻的握在手上。
白莲花看着单飞手中的玉莲，良久。目光划过单飞，并没有太多的停留。空中盘膝，双手掐诀，白莲花低声却清晰道：“红尘白莲花世界，流离四方明中央。”
话音落，有光芒从她手上绽放而出，就如无暇的莲花在怒放，瞬间明破了周天易幻境的红尘迷离。
亦照出了幻境外的世界。
仍夜。
泪水无声无息的轻落，就如寒夜中洁白的飘雪。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刺秦
周天易幻境迷离，哪怕单飞以性空缘起之法亦是不能化去，不想白莲花掐诀后手中有光芒如洁净无暇的莲花般，瞬间已冲淡幻境迷离，让单飞、孙尚香不但看到幻境外的景象，亦看到黑暗雪中众人的震惊和慌乱。
“曹冲”悬在半空之中，君临天下的凝望着下方众人，冷峻道：“朕乃始皇帝，尔等见朕如何不跪？”
下方众人惊愕难言。
曹操脸沉如冰，哪怕丁夫人都是意识到不对，还是不由呼唤声，“冲儿？你不是冲儿吗？你大病初愈……”她没有再说下去，潜在意思自然是你胡说什么？总不是烧坏了脑子？
“曹冲”冷哼一声，森冷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掠过，神色阴晴不定。
单飞、孙尚香已知女修要复活秦始皇的内情，见到这般场景，心中仍是惊愕，暗想秦始皇固然是千古一帝、手腕非常，可他做事总要有人用才行，他就算复活，如何能让曹操等人为其卖命？
荀彧、赵达等人再是镇静，眼下亦是毛骨悚然。荀彧总算胆壮，上前一步道：“仓……”他本想称呼仓舒公子，可见半空的“曹冲”望来，目光森然，立即改口道：“阁下究竟何人？”
“曹冲”冷冷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乃始皇帝，后继者二世、三世以至万世，均是朕之臣民。这世上难道还会有另外的始皇帝，你这般问话，未免太过愚蠢！”
荀彧脸色微白。
他身为曹操的谋主，这些年来听多的都是赞美之言，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这样骂他。可他顾不上计较，听“曹冲”这般说，的确很符秦始皇的作风，暗想如今这“曹冲”真是秦始皇不成？
这件事实在太过离奇，他若是就这么承认，有什么问题，难免贻笑大方，可面对那不过十数岁的孩子，他偏偏感觉面对的是手握生死大权的帝王，一时间竟不能言。
赵达意识到不妙，闪身到了曹操的身边，用了个眼色。他在曹操身边多年，很多事情不用言语，彼此亦是心知肚明。
事情不对，要除祸患，就要杀了秦始皇！
赵达胆大包天，哪管眼前的是什么秦始皇还是汉高祖，只要对曹操有威胁的人物定是斩杀无疑，问题却出在——丁夫人在场，空中的人看起来明明是曹冲。
曹操为了弥补遗憾，不惜和女修达成交易也要复活曹冲，如今“曹冲”真的复活，他赵达如果再杀之，接下来的结局，完全和曹操预期的南辕北辙。
杀容易，可杀了之后呢？
曹操默然。他饶是老辣非常，亦是没有想到过会有这般变化。女修所为，实在超乎他的意料。
雪静落。
空中的“曹冲”看到众人的异样，亦是沉默下来，似在思索着什么。
白莲花眸光流转，冷漠道：“巫咸，你和女修机关算尽，如今败相已露，灭亡不远！”一言落，哪怕单飞都是微有意外，不想世上还有人能对巫咸、女修这般判断。
巫咸波澜不惊道：“白莲花，你真以为凭你的这点儿本事，就能与我为敌吗？你虽能看清了周天易幻境，可你要冲出去还是不能。”
白莲花凝声道：“我不用冲出去！”
“哦？”巫咸悠闲道：“你若是喜欢和单飞在此间做客，我倒是很欢迎的。不过你不觉得你们三人有些挤了吗？”
单飞微凛，听出巫咸仍在挑拨白莲花对孙尚香出手。
白莲花根本未看单飞和孙尚香，“我知道你在拖延什么！”凝望银河落尽之地，白莲花道：“你骗不了我！你虽在复活秦始皇，可借用曹冲躯体复活的秦始皇眼下仍是无源之木、无根之水。他要真正变成秦始皇，不但需要你们不停的贯注能量，还需要时间。”
巫咸这次没有应声。
“因此我只要毁了秦皇陵中真正的秦始皇，假借曹冲复活的秦始皇不生就灭！”白莲花长吸了一口气，“单……飞，你不是白狼秘地的人，可你也应该不希望秦始皇复活？”
孙尚香听白莲花直呼单飞的名字，神色复杂。白莲花看到往事后，不再对单飞出手，这是不是说明她已恢复了记忆？对单飞只有爱意的白莲花，如何会受巫咸的挑拨对单飞出手？可恢复记忆的白莲花却不再如昔日般称呼最爱的单大哥，显然是在保持着距离，那白莲花究竟想着什么？
单飞无暇分辨其中的微妙情感，提醒道：“这里不是秦皇陵。”他觉得白莲花说的很有道理，釜底抽薪的除去秦始皇的真身，自然能对其复活计划造成致命的打击，可这里是周天易幻境。
白莲花能毁去的只是她看到的幻影。
“这里就是秦皇陵！”白莲花确信无疑道。
单飞微怔。
白莲花解释道：“你用流年遵循十二因缘之道可以缘起化空真存虚生之境，但你化空不了此间……”
单飞霍然醒悟道：“因为巫咸这次用的是真实空间。”
白莲花说的略有高深，可单飞对这些变化一点就通，如果用他那个年代的说法就是，时空留存的痕迹，有物质、精神两类，他用性空缘起之法可快速模拟虚世界的生灭，甚至可用流年加速世间物质的改变，却终究不能将本来存在的物质世界化作虚无。
因此哪怕黄帝、九天玄女那般人物，亦要创建个黑洞逐步的化空亚特兰蒂斯文明。
巫咸是用真实的秦皇陵困住了他们，巫咸如何能做到这点？只怕亦是利用了某些巧妙的空间规则。
白莲花见单飞明了，遂不多加解释，人如冉冉莲花飞起，已向极远处的秦始皇棺椁所在之处冲去。
出奇的是，黑白无常立在原地，没有稍动。
单飞微有诧异这二人的举动，可来不及多想，挽着孙尚香的手臂，亦跟白莲花向前冲去。他听出白莲花语气中的疏远，但在这种时候，他不但相信白莲花的判断，更信白莲花的为人。
白莲花更像是已浴火重生！
瞬间到了白莲花身旁，单飞低声道：“我去刺杀秦始皇！”他说出这话，自己也有点怪异之感。
秦始皇早就死了，他看起来要让秦始皇再死一遍！
秦皇陵壮阔难言，单飞离秦始皇棺椁尚有段距离，但他谙熟空间无碍法则，这般距离本不在话下。
单飞担心的是——秦始皇建造秦皇陵着实耗时耗力，巫咸、女修既然参与其中，显然对此事图谋已久，如何会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毁去秦始皇的真身？
前方会有陷阱！
白莲花心中何尝不是这种想法？
谁都不知道她说出“单飞”两字时是何等的艰难，换了称呼后，她感觉最爱的单大哥已渐渐远去。
如今的她绝不能再生情欲，她能动用神通将此间观照分明，因为她已去嗔、去痴、亦是去贪！
无明本由贪嗔痴起……
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只有去除贪嗔痴的执念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华！
白莲花看到往昔之事时，瞬间明白了地藏王的用心良苦。
地藏王实现了承诺，让她和单大哥终于再见了一面，地藏王能迅疾的让她白莲花神通突飞猛进，是因为洗去她的记忆，就能暂时去除她的贪嗔痴念。
她不能再坠无明。
此间极为凶险。
她只怕自身重起妒忌之念，再燃无明之火，又重拖单飞下水，这才要斩断情缘，可她真能割断？听单飞主动犯险，白莲花立即回道：“我去，你接应！”
五字才出，白莲花脸色倏变，喝道：“小心！”
狂风剌面！
那一刻不知道有多少只弩箭铺天盖地的射来！弩箭寒光，箭矢竟如斧头大小，看起来不但能杀人，破城墙亦不是问题。
白莲花手一挥，射到单飞、孙尚香前方的弩箭倏然凝结在半空。
单飞却是震字诀出，瞬间将白莲花面前的弩箭尽数震飞到天空之上。
三人被弩箭所迫，缓缓下落时脸色均变。
弩箭绝非虚幻。
他们踩到的竟是实地！
景色倏换。
四周再非银色大海的群星璀璨，而是变成了苍茫黄土、辽阔的平原。平原四周，赫然有兵甲林立、旌旗招展。
有无数黑色盔甲的兵士萧杀而立，在他们周围形成了壮阔浩瀚的方阵，将三人重重包围。
本是银河天降的尽头，秦始皇棺椁早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座巍峨高大的城池。单飞一看到那城池的制式规模，梦呓般道：“咸阳？”
大城竟然是咸阳！
单飞虽屡经奇遇，可骨子里面还是难改考古的习惯，想到适才遇袭看到的弩箭，再看到眼前的咸阳城，立即想到史书记载——秦始皇令匠作机弩矢，有所穿近者辄射之……皇陵依始皇生前都城而建，陶俑、战马、兵车均依规则。
这里是秦皇陵，处处都有秦始皇生前的影子，亦有着咸阳、秦国的影子。
巫咸神通广大，将真幻夹杂，让人已分不清真实或梦幻。这些难数的兵马，是秦皇陵内的兵马俑的幻化？巫咸难道有能力将秦皇陵内的兵马俑尽数复活？如果这些兵马俑真能活转，那在世上，绝对是天下无敌的兵力！
白莲花对秦皇陵内部结构并不关注，看到眼前的异状时瞳孔微缩，因为她发现一点要命的问题——他们要杀将要复活的秦始皇，可秦始皇已然消失不见！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机甲雄兵
秦始皇不再，杀气仍在！
这个横扫六合、傲视八方的千古一帝，哪怕身死，亦在死后的墓葬内留下了铁甲雄兵、劲弩强弓。
生、无人敢忤逆其虎威；死、亦无人能有丝毫的冒犯。
无论生前死后，敢冒犯他的威严之人，杀无赦！
杀！
不等单飞、白莲花和孙尚香再有反应，喊杀声震动天地，方阵铁甲霍然上前，铁矢又至！
遮盖天日的弩箭绝非虚假，哪怕孙尚香望见，亦是心胆剧颤，她那一刻终于明白秦始皇为何能在七国中脱颖而出、一统天下，实则是因为秦始皇拥有着世难匹敌的实力和霸气！这种厮杀鏖战的疆场中，任凭武功再高，亦是难逃万千弩箭的射杀！
江东虽亦是征战多年，可哪怕最精锐的青巾军比起这一统天下的大秦铁甲，仍是相差实远。
“兜！”单飞断喝声中，竟迎箭雨而上，双手掐诀，瞬间“兜”住身遭丈许方圆的尽数弩箭。
天可兜，弩箭亦是不在话下。那本不将扎甲雄兵、厚实城墙放在眼中的破城弩箭居然穿不过单飞双手之前的空间。
“裂！”
单飞再喝声中，前方那锋锐难挡的无数弩箭尽数化作了碎片。孙尚香早知单飞所能，可见他这般实力，还是叹为观止，单飞心中却沉。
弩箭绝对是真实存在的弩箭，白莲花说的不错，这里真是秦皇陵！
秦皇陵机弩无数，秦始皇为了卫护自己的死后之地，在秦皇陵埋下的机弩甚至比灭六国所用的都多。
巫咸能制幻境，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若不在秦皇陵，亦难以用出这多犀利的弩箭。
“震！”
单飞心虽沉，仍旧将半空那些碎片尽数反击了回去。那裂成碎片的弩箭经他蓄力兜转，空中倏然形成一只世上从未有过的惊天长箭，闪电般向前方的兵士射去。
盾！
军中无将，却有喝令遍布军阵、远及咸阳。随着盾声起，铁甲方阵的甲兵倏然竖起人高盾牌难数，刹那错落搭接，瞬间竟如城墙般巍峨雄壮。
这本是秦始皇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甲兵，进可铮铮攻六国乱雄、退如威威之不克潼关。如此军阵，世间本无匹敌。可单飞蓄力一击，绝非简单的武功力道，而是借天地之力、破时空规则，在盾墙将成未成之际，长箭已然轰在盾墙最脆弱的连接上。
盾墙立坍！
惊天长箭余势未减，再度洞穿盾墙后十数甲兵。
甲兵哼也未哼，倏然炸裂，有灰尘漫天。
单飞眼皮微跳，他出手是要试探这些甲兵的虚实，见甲胄纷飞，丝毫不假，可甲胄下的躯体却没有血肉横飞，下意识的感觉这恐怕是秦始皇陵墓中埋藏的兵马俑！
在秦皇陵外围被挖掘的一些地方，世人就挖掘出令人叹为观止、数目众多的兵马俑群。
谁都不知道秦始皇为何要在陵墓中陪葬难以尽数的兵马俑，谁也不知道秦始皇究竟在秦皇陵内埋了多少具兵马俑。
可单飞如今隐约知道，这不仅是秦始皇的意思，恐怕还有女修、巫咸的授意。
这些兵马俑如何会和活了一般？
单飞不知，也无暇多想，可看到四周密集的让人头皮发麻的铁甲雄兵，意识到这些人哪怕不动手，让他来灭都要花费不少功夫。
他不能在这些甲兵身上浪费时间。
十指搭接灵动，单飞再用六甲秘祝，喝道：“跟我来！”他话音起，无间空间已出，拉着孙尚香进入新裂开空间时，他不由看了白莲花一眼。
白莲花紧紧跟随，神色中并没有昔日的妒意，她那时冷静的如同出水的白莲。
单飞心下稍宽，和二女在空间中瞬间前行里许之距。
那甲兵呼喝声不绝于耳，箭飞矛落，却均被单飞甩到了身后。估算着距离，单飞再运六甲秘祝，和孙尚香、白莲花重出无间空间，又回周天易幻境，不由怔住。
前方仍是苍茫平原，一望无边。
孙尚香玉容微变，自从到了此间后，她根本无处用力，只求不要拖累单飞，是以始终紧随单飞。不过她仍在积极思考眼下的局面，希望能够给单飞些建议。
她明白单飞这般做的用意。
巫咸幻化秦皇陵，让人真假难辨，单飞不想拖延，遂利用六甲秘祝缩短空间距离，想要快速的接近秦始皇的棺椁，再一举击杀。
单飞的方位感绝对不差，秦始皇棺椁虽是不在，可应是被巫咸幻术遮掩罢了。依照孙尚香的估算，单飞纵越这般距离，应和秦始皇棺椁极为接近了，为何他们仍旧什么都没有看到，一眼望去，始终是不尽的平原？
不止孙尚香，白莲花也是微皱纤眉，思索其中的秘密。
平原不尽，兵甲突涌！
不等他们再有喘息的机会，空空荡荡的平原突然有甲兵林立，百川入海般向他们的方向汇聚而来。
单飞脸色微变。
巫咸嘲笑声起，“单飞，不能不说你是个极为聪明的人，可惜你还是打错了算盘。”甲兵蜂拥，巫咸的语气悠闲，“这里是秦始皇用尽半生之力所建的地方，秦始皇是一个疑心极重之人，为了让人不接近他的棺椁，拦阻他复活一事，他着实用了太多的心血。”
他说话的功夫，甲兵已至单飞三人面前，呐喊声中齐齐投出了手中的短矛。短矛齐齐投掷，距离远不如强弓硬弩，不过若论疆场上的威力，却是非同等闲！
面对漫天矛影寒风，单飞冷哼声中，“兜”字诀出，竟将刺至三人身前的短矛尽数接了下来。
短矛颤颤巍巍的戳在单飞周边不远，不进不落，一时间蔚为奇观。那些兵士见状，并没有丝毫震惊，他们就如执行命令的铁血杀戮机器，前排立即伏地，后排甲兵毫不犹豫的再掷短矛。
“单飞……”
在这紧要关头，白莲花居然没有出手，反倒盘膝而坐，低声道：“你帮我抵挡片刻，我要搜寻周边的动静。”
见单飞点头，白莲花立即闭眸感受周边的变化。她和孙尚香想的大同小异，单飞的举动本无问题，那问题究竟出现在哪里？
漫天飞矛中，巫咸悠悠道：“单飞，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再过两千年，世人就算知道秦皇陵的所在，也终究只能在外围兜兜转转。”
单飞微有皱眉，四周不停投掷来的短矛固然很有压力，不过仍不及巫咸言语压力的百分之一。
事实的确如巫咸预测的那样，秦国亡，秦皇陵的财富着实让太多人红眼，项羽就是盗墓的第一人，可以项羽那时的力量，在秦皇陵前仍旧铩羽而归，只能烧掉阿房宫泄愤。而再过两千年之久，后人仍无法得窥秦始皇的真身！
“世人哪怕有所发现，亦不过是秦始皇故意让他们发现的一些迷局罢了。”巫咸淡然道：“世人离秦始皇的真身，始终差得太远。”转瞬赞道：“你单飞已算离秦始皇最近之人，若只是秦始皇的设计，你说不定真的能找到秦始皇的真身，可惜的是，你不要忘记了，有女王在帮秦始皇！”
单飞周围空间的短矛密集的如刺猬身上的刺一般，他冷哼声中震飞了所有的短矛，反射那些甲兵。
有甲兵尚能抵挡，有甲兵却是根本无法闪避，被短矛瞬间击穿。
没有血流。
亦没有恐惧。
有的只是尘烟弥漫，短矛过处，甲兵未成尸体，瞬间却化作了碎片尘土。
倒下甲兵的位置，很快被周围源源不绝涌来的甲兵占据，单飞周边的甲兵非但没有减少，反倒多了许多。
“你可以慢慢杀。”巫咸轻叹道：“秦始皇在此间陪葬了百万甲兵，你单飞再是神通广大，再是多了几只手，几天几夜也是杀不完的。”
单飞知道巫咸说的是事实，不由暗皱眉头。看白莲花闭眸掐诀，知道她在苦苦思索破解之道，单飞试探道：“巫咸，我虽不服你，可仍不能不说你能将墓葬兵马俑尽数复活，实在是了不起的本事。”
“过奖过奖。”巫咸悠然道。
“你如何做到的这点？”单飞倒是真想知道这个秘密。
“你猜猜？”巫咸多少带着嘲讽之意，“你若猜得出来，我就佩服你。”
单飞知道巫咸空口白话无疑拖延时间，不予理会，白莲花突然睁眸道：“我猜得出来。这些都是机甲雄兵。”
“哦？”巫咸只回了一个字，言语中让人听不出任何波澜。
白莲花凝声道：“当年蚩尤、黄帝交锋。蚩尤以异形人为兵，着实占据了上风，转折是出现在黄帝用出机甲雄兵后。这些人本非世上的有情众生，靠了玄女的辅助，黄帝终于设计出无数没有生命、却极具战斗力的机甲雄兵！”
机器人？单飞脑海中立即闪出这个概念，随即想到玄女传人偃师都能做个机器人，让周穆王群臣无法分辨真假，前人黄帝、玄女要开发出机器人战队并不出奇。
白莲花说话间，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般，其中光芒四散而开，普照周边的甲兵。下一刻的功夫，那些甲兵黑色的盔甲颜色变浅，脸色亦是灰扑扑的改变许多，就如陶俑般，可它们举止仍旧异常灵活。
单飞虽多见奇异，仍看得目瞪口呆。
白莲花神色肃然道：“传言机甲秘术已随黄帝离去入土，可如今看来又被女修挖掘了出来。这些年来，女修处心积虑，要复活的不仅是秦始皇，还有让秦始皇早埋在秦皇陵的百万机甲雄兵！”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阿喀琉斯之踵
女修不但要复活秦始皇，还要将秦皇陵内百万兵马俑尽数变成机器战队，进而对抗白狼秘地？
单飞听白莲花说出这个结论时恍然而悟。他一直有些困惑，从种种迹象来看，白狼秘地有着远高于世间的手段。中原如今不过区区数百万的人口，哪怕尽数被女修驱动，真正能汇聚的力量也是少的可怜。
女修早想到了这点？！因此这些年来，女修一直尝试使用黄帝之法再创机甲雄兵重现黄帝当年的实力？
若非如此，秦始皇如何会莫名其妙的在陵墓中陪葬数之不尽的兵马俑？
巫咸轻叹道：“白莲花，你不是个聪明人。”
白莲花冷静如莲。她忘却前尘、再忆往昔，实则有恍然若梦之感，如此的她再不会被巫咸利用，亦不会被巫咸激怒。
巫咸冷冷道：“因此你这般见识，并非来自你，而是源自地藏王。”轻叹口气，巫咸喃喃道：“这些年来，我和女王都在反复琢磨地藏王究竟是哪个，始终不能确定。可到如今，我们已想到地藏王除了他，再无旁人了。”
白莲花冷冷道：“你们怕了？”
单飞微怔，他亦一直猜测地藏王的来历，听巫咸这般说，心中其实也极想知道答案。可听白莲花这般回答，他很有意外，难道说地藏王的来头，居然连女修、巫咸也会惊心？
巫咸放声长笑道：“我们怕了？我们怕了？你如何能说出这么幼稚的话语？”
白莲花冷冷道：“机甲雄兵虽是神奇，却不是无所不能。女修哪怕重拾黄帝牙慧，却终究难挽注定的败局。你们难道不知道，机甲雄兵有个最致命的弱点？”
巫咸反唇相讥道：“凭你也配提及机甲雄兵的弱点？我倒很想看看，机甲雄兵究竟有什么致命的弱点！”他话音落，有长啸声起，平原兵马俑倏然止住了进攻，如潮水般的后退。
单飞正诧异间，就见军阵中有兵马俑倏然汇聚缠结，很快形成两根数丈方圆的柱子。
这是极为奇特的景象，那一刻，本如铁桶方阵的军团突然开始如叠罗汉般。
单飞谙熟兵马，总算带兵行军过，却不知道这些人究竟在使用何等离奇的阵仗？
“单飞……巫咸在组建洪荒机甲。”白莲花的声音突然传来。
单飞向白莲花瞥了眼，见她口唇未动，略有扬眉。
“我在用秘术和你交谈，不能让巫咸听到。你只需听就好，不要回答。”白莲花声音略有焦急之意，“巫咸在拖延时间！要让一人死而复活极其不易，如秦始皇这般人物复活更需要时间和极多的能量。”
单飞凝神倾听，就见前方兵马俑形成的那根柱子渐渐高达七八丈，已需仰望才能得窥全貌。
“多年来，女修始终在秦皇陵不停的积累能量，眼下更启用了云梦秘地的力量为秦始皇复活完成最后的操作！”
白莲花的声音满是凝重，那一刻再非古灵精怪的小女子，“秦始皇复活，机甲雄兵亦会随之复活。我们眼下必杀秦始皇！”
单飞微微吸气，心道我也知道这点，可是我们根本不知道秦始皇何在，如何动手？这几句话的光景，眼前那些兵马俑空中幻化，两根擎天之柱上已有躯体现出。
“这是？”单飞虽在倾听白莲花的言语，可见到眼前兵马俑组成的形状，不由骇异道：“这不是……”
这洪荒机甲不就是许多小机器人再拼成的机器怪兽？
那两根粗大的柱子就是这洪荒怪兽的两条腿，如今洪荒怪兽正在组建身躯，在他凝目时，洪荒怪兽的头部形状已显。
伊始时分，洪荒机甲的组建还有迟缓，可在那机甲两条巨腿形成之后，机甲人开始加速成长。周围无数兵马俑磁吸般跳跃而起，拼接到机甲之上，“喀喀喀”的声响听起来着实惊心动魄。
单飞那个年代，已有了变形金刚之类的幻想，不过幻想终究是幻想，如今亲眼目睹世上这般巧夺天工的手段，他实在叹为观止，遥想黄帝、蚩尤那时的科技，单飞难免悠然神往。
孙尚香却是暗自心惊，低声道：“单飞，渡河未济、击其中流！”眼前这些兵马俑是在组建期，她已感觉到对方汹涌而至无俦压力，暗想若等它们准备充足那还了得？趁它们未成形的时候，给它们致命的一击，才是更正确的方法。
她虽有这个打算，可见到眼前这擎天巨人般的怪物，实在不知如何下手。这怪物就算站在她面前不动，她对之都是难以奈何。
“等它出手后，再动手击中它的弱点就好，我说过，机甲雄兵本有致命的弱点，洪荒机甲是由机甲雄兵构建，弱点也不例外。”白莲花听到孙尚香的建议，突然开口道。
孙尚香微怔，不知道白莲花是盲目还是有真正的自信。
巫咸哈哈大笑起来，“孙尚香，白莲花很想让你看看她的本事，她要告诉你，你如今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虽知巫咸是在挑拨，孙尚香脸色仍白。
白莲花以秘术急告单飞道：“我们最紧要的任务就是要找到秦始皇。我适才用神识观照，搜寻四方，并未发现点滴水银所在。”
单飞暗自诧异，听白莲花继续道：“秦皇陵内水银如海，我以清明神识观照，为何居然点滴未见？唯一的原因就是我们虽在秦皇陵，却处在和秦始皇棺椁所在不同的空间！”
眼皮微跳，单飞心中讶异，暗想秦皇陵难道是由不同的特质空间组成？他虽知秦皇陵的奇异，但更多时候，内心还是将其当作一个帝王伟业看待，如今听白莲花这般说，立即意识到秦皇陵的成行，不但有百万大秦奴役的辛苦劳作，还有女修精巧的谋划！
“我们要想办法找到秦始皇所在的那个空间，关键就在洪荒机甲之上！”白莲花密语道。
洪荒机甲已成，一时间却没有立即进攻。
巫咸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白莲花，我其实也很好奇，很想知道洪荒机甲的弱点究竟是什么？”
“你让它攻击，立即就知道弱点在哪里了。”白莲花安静自若道。
“是吗？”巫咸声音微有犹豫，“那你们准备好了。”话一落，四周死寂，他们眼前那由众多兵马俑组成的洪荒机甲迈前一步。
天地震颤！
“单飞，你见识广博，想必知道西方阿喀琉斯之踵的传说？”白莲花凝望那几乎凝聚天地之威的机甲，毫无惧色道。
单飞一怔，“它的弱点是在脚跟？”
他当然听过阿喀琉斯，那是古希腊传说中一个半神英雄、希腊联军的第一勇士。传说中，有预言言及阿喀琉斯会英年早逝，其母忒提斯为改儿子的命运，将阿喀琉斯放冥河水中浸泡，锤炼其的不死之身。不过忒提斯怕儿子淹死，在浸泡阿喀琉斯的时候，握住了其脚踵，因此阿喀琉斯的脚踵未被冥河水浸泡，成为其致命的弱点。后来阿喀琉斯在特洛伊战争中虽是战无不胜，可被暗箭射中了脚踵，不治而死。
阿喀琉斯之踵后来也就变成了致命缺陷的代名词。
单飞已知希腊神话多是由中原三香往事流传改变，听到白莲花这么说，立即想到阿喀琉斯之踵说的莫非是洪荒机甲的缺憾？
“不错！”白莲花急声道：“要攻破洪荒机甲并不为难，只要击断其汲取力量源泉的脚踵。”话一落，白莲花已如莲花旋空般到了洪荒机甲的面前。
她的目标是机甲的脚跟。
单飞随即带孙尚香跟进。
巫咸冷笑道：“你虽知洪荒机甲的弱点，可我就要看看你如何能击败它！”话音落，洪荒机甲倏退。
机甲怪兽看起来蠢笨，可它不过一步，就是十数丈的距离，一步过，洪荒机甲和单飞、白莲花的距离迅疾拉远，下一刻的功夫，洪荒机甲双拳分击，砸向单飞和白莲花。
铁拳如山，山有洪崩。
拳未至，拳头上已不知有多少弩箭如洪流炮弹般咆哮着向三人冲至。
孙尚香玉容苍白。
那种声势浩瀚，绝非武功可以抵挡！
白莲花似早知洪荒机甲的这般诡变，她纤指微张，众多弩箭倏然半空凝结，这本是她的无上神通，能够冻结单飞的无间空间，看起来冻结眼前汹涌澎湃的弩箭流雨亦是不在话下。
洪荒机甲再退，似亦畏惧白莲花攻其弱点。
单飞虽有神通妙法，可见到白莲花这般妙法仍旧暗自惊叹，白莲花双手凝空，密语已至，“洪荒机甲的缺陷不是在脚踵，巫咸在诱骗我们。”
单飞一怔。
“它的弱点是秦始皇！”白莲花在那刹那间迅疾道：“它虽是无情之物，却已和秦始皇神气相通。秦始皇复活，它亦尽具神通，秦始皇若亡，它亦是随之而灭。它听从秦始皇之命，组建后已和秦始皇精气连结，遵从秦始皇的意志。单飞，你要引出它极限的力量……”
白莲花终望了单飞一眼，眸中满是坚毅之色。
单飞立即明了——白莲花要通过秦始皇和洪荒机甲的联系，观照出秦始皇真身所在！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神农
白莲花和单飞密语间，稍凝如洪的弩箭。同时身影蹁跹，向洪荒机甲的脚踵处冲去。
洪荒机甲迅速退却，拉远了和三人的距离。它似对白莲花很是畏惧，正竭力的保护着自己的脚踵。
“单飞，你我合力震断洪荒机甲的脚踵，斩断它的力量之源！”白莲花扬声道。
一切变化都在刹那。
单飞若不是有着非一般的头脑，几乎被白莲花的言语搞懵。幸好他在瞬间已彻底明了当下的局面——洪荒机甲以往应有脚踵的弱点，如今却更像是个陷阱。洪荒机甲和复活的秦始皇正在连结，他们面对的是洪荒机甲，可更像是面对着老谋深算的秦始皇，秦始皇故意布局让他们跳入。白莲花将计就计，就要入局进而发现秦始皇精神控制的来源。
源头处，自然是秦始皇的真身所在。
虽不知道白莲花能用什么手段发现秦始皇的位置，单飞却信白莲花。
很多事情往往这么奇怪，当年白莲花千方百计要证明自己的可信，但单飞始终难对其真正的信任，可到了今天，白莲花不用多说什么，单飞对其已是确信不疑。
携手孙尚香，单飞破空而飞，那一刻如游龙、似苍鹰，冲向洪荒机甲右腿时，低喝道：“尚香，出刀！机甲脚踵！”
孙尚香微怔，她和单飞离洪荒机甲上尚有十数丈距离，自己虽是极想帮手，可无论如何、她一刀都是砍不到十数丈外的机甲身上。
再说砍上何用？那几乎如蛮荒怪兽般的东西……
虽是这般想，可孙尚香对单飞有着绝对的信任，瞬间神气合一，孙尚香出刀。
新月起。
新月出手！
她头一次运足了十二分的力量，飞掷出一向珍视的新月刀。新月刀光华大作，向洪荒机甲右脚踵斩去。
与此同时，白莲花双手合拢如莲苞突绽，有明亮的光芒亦向机甲怪兽的左脚踵冲去。
洪荒机甲似知危机，怒吼声中，全力纵退，同时双拳合拢，爆射出两道箭流，要阻挡新月和白莲花普照的光芒。
洪流将至，白莲花十指精灵般的跳跃，她放出的那道光芒在空中居然奇异般的一折，反笼在新月刀上。她攻击是虚，合力是实。那一刻已然抛却昔日的恩怨，要和孙尚香、单飞合力完成一件事情。
新月刀颤。
震！
与此同时，单飞“震”字诀凝聚的力道瞬间而至，他的目标不是机甲拳中射出的箭流，而是新月刀。
新月刀鸣。
鸣如清凤！
哪怕孙尚香自己，亦从未想到过自己的新月刀居然会发出如此嘹亮入云的凤鸣之声。
新月刀鸣响中急剧的震颤，震颤中速度倏然快了百倍以上。就在鸣响、光芒的笼罩中，新月瞬至洪荒机甲的脚踵处。
这本是合单飞、孙尚香和白莲花三人之力的一刀，普天之下，有什么可以抵挡？
洪荒机甲不能。
时空似凝。
孙尚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新月刀震颤中切入了洪荒机甲的脚踵，她看得到光芒下陶俑变得灰败，她看得到震颤下陶俑化作了粉尘。
刀锋处，并非无坚不摧，但刀身嗡鸣震颤处，一切却是尽数化作粉灰。新月震颤中，洪荒机甲的脚踵倏成粉末，而新月刀余力未尽，竟能在空中一旋，反向孙尚香的方向飞来。
成了？！
孙尚香那一刻心中窃喜，真切的希望白莲花所言无误，切断了洪荒机甲的脚踵，就能击败这无可匹敌的怪兽。
断踵的机甲倏倾，那一刻就像大厦将倾的模样。可转瞬的功夫，不但孙尚香花容失色，单飞、白莲花亦是脸色改变。
洪荒机甲身躯后挺，这本极似一人要摔倒却在竭力的维持自身的稳定。可机甲绝非在维持平衡，它在刹那间周身咯咯响动，不但断踵之处奇迹般的开始连接重生，整个躯体亦是开始泯灭了人形的模样，变得更像是一个漩涡。
龙卷风般的漩涡。
风口对的正是他们三人。
不过眨眼的光景，秦始皇的声音森冷传来，“尔等蝼蚁草芥，居然敢与朕做对！”就在秦始皇说话之间，漩涡之口就有席卷天地的怒流冲出，就要将单飞三人轰成了碎片！
单飞心跳几乎停止。
他那一刻只感觉那洪荒机甲变成无数门迫击炮，同时发射，而所有炮弹的目标，就是他们三人。
这是何等的威势？
怪不得哪怕蚩尤率领着无敌僵尸、魑魅魍魉，亦是不能正撄其锋。他单飞那时看起来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带二女遁入无间空间，可他不能，因为白莲花在龙卷风成的刹那，密语已至，“单飞，引力向上轰开上空，上空就是秦始皇的所在。”
上空是秦始皇的所在？
苍茫黄土、辽阔平原之上，不应是空荡荡的天空？这本是常识性的问题，单飞心跳瞬间加速，知道巫咸利用了常识中的认知盲点。
这里非平原，本是极深的地下！巫咸却利用视觉盲点，将秦始皇的棺椁所在藏在苍茫的虚空中？
一念起，狂风涌至，寒芒惨淡了孙尚香的玉容。她眼睁睁的看着新月刀在洪流中扭曲哀鸣，根本不知如何躲避这洪荒机甲的反击。
反击笼罩了他们周边所有的空间。
“凝！”白莲花立即出手。凝字出，却是根本无济于事，她虽有凝结时空之能，可在这种无敌的力量前，看起来仍旧力所不及。
巫咸笑声已出，“白莲花，你想和我斗……你还不够……”
“资格”二字不等说出，巫咸声音瞬间哑住，单飞出手！
面对这能毁灭一切的攻击，单飞周身血液倏凝，“临！”他或许会甩锅，但在这种机会稍纵即逝的时候，从不会退缩。
瞬间凝聚周身全部的力道，单飞再道：“界。”
他那一刻不知布了多少道结界在面前。
结界瞬间撕裂！
无数道结界在洪荒机甲的反击下看起来也显得苍白无力，可单飞的身躯竟然奇迹般涨大。
他瞬间看起来已和皮球一样。
巫咸讶异，他设想了单飞很多种应对的方法，却没想到单飞会这般变化。
“虚！”
三字其实不过一瞬，单飞在那瞬间还能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的所为，他不是要躲避这股力量，而是要借用眼前这磅礴无俦的力道。
虚字出，皮球般的他瞬间化无融入天地之间。而洪流也已冲至白莲花、孙尚香的面前。
孙尚香未动，白莲花亦未闪避，孙尚香那一刻并不知道单飞能做什么，白莲花却知单飞一定能够做到。
从当年那伟岸的身影站在她面前、为她遮挡风雨起，这个她一生所爱的男人，就从来没有让她失望。
震！
单飞暴喝声中，虚空再返，双手终于震出。
这已不是简单的震字诀，这是他融合身意、结合天地、甚至借用洪荒机甲冲击的力道，再加上全部的神气、还有无边坚定的意志震了出去。
震字出，单飞那一刻几乎虚脱。
可随着震字诀出，那本来无所匹敌、可说是佛挡杀佛、魔挡除魔的洪流巨力倏然折上，轰到了天空之上。
天地间突然无声。
单飞和二女那一刻就感觉聋了般。
大音希声！
洪荒巨力击在虚无的蓝天上，本会不知所终，不想竟引发惊天的爆响，下一刻的功夫，三人就看到蔚蓝的天空上突然现出了一道裂痕。
裂痕处有星光闪烁，裂痕的尽头，竟是银白的大海！
水银海。
一个倒悬在他们头顶上空的大海？
孙尚香一时诧异，不知道如何能形成这般奇迹？
白莲花却是一把拎住了乏力的单飞，伸手挽住了孙尚香，向半空那道裂缝冲去。她判断无误，秦始皇虽在秦皇陵内，却和他们处在不同的空间。巫咸巧妙的置换空间，还是被她找到秦始皇真身所在。
空间一开就合，她必须趁空间合拢前进入，错过机会，秦始皇如何会再次犯错？
洪荒机甲形成的漩涡突然仰向半空，与此同时，秦始皇的声音森然而至，“近朕者、杀无赦！”
六字未出，机甲洪流再出。六字未落，杀佛除魔的洪流已追至白莲花的身后！
惊变刹那。
单飞在飞空刹那已经恢复了力道，可见到那迅猛的力道追至，自知绝无可能在洪流到来前冲入裂缝空间。
裂缝将合。
机会不再。
他就要施展六甲秘祝尝试冲破……
“信我！”白莲花急吐两字，将将带二人就要到了裂缝之前。
洪流同时而至。
眼看洪流就要将三人冲成碎片时……
天地倏静，洪流亦静，咆哮无敌的洪流竟在刹那间顿在了半空！
洪荒机甲亦是停在了原地，那一刻似又变成了由一堆兵马俑组成的死物而已。单飞、孙尚香惊诧难言，因为他们发现自己的身躯刹那间全然凝结，完全不听从自己的意志。
时空都凝中，只有白莲花灵动无碍的带二人冲入了裂缝中。
裂缝合拢。
天地倏动。
洪流亦动，却击在了虚空之上，又将虚空轰出道裂缝。单飞就觉得眼前一亮，知道终回星辰大海之境，可并不明白适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谁能有这般惊天的能力，居然凝止了洪荒机甲的无敌攻击、亦凝结了天地间的一切？
随着那裂缝再开，他听到苍茫平原中、有巫咸近乎疯狂的叫喊：“神农，我知道是你在出手！”
单飞心中剧颤，正凛然巫咸所言时，就听巫咸清清楚楚地叫道：“白狼秘地的地藏王就是你、神农！”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历史重演
神农出手冻凝了时空？帮他们挡住了洪荒机甲的进攻？神农就是白狼秘地的地藏王？那传说中近乎神一样的人物原来还在？而且一直隐匿在白狼秘地中？
单飞听到巫咸喝问时，只感觉脑海轰鸣。
这个答案听起来匪夷所思，可单飞脑海中随即闪过初见马未来时的情形。
马未来一见到他，带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见神农的雕像。他初见马未来时很是懵懂，马未来却已对他为什么到来清晰了然，马未来带他去见神农，原来不止要告诉他四兄妹的故事，还想告诉他——神农一直都在。
神农就在白狼秘地？！
他单飞终究要面对神农？！
裂缝合拢，单飞已听不到巫咸在说什么，霍然望向白莲花，单飞内心激荡道：“地藏王真的……就是神农？！”
白莲花终于点头，“不错！我适才观照返明，本是在和地藏王、亦是和神农取得联络。等到此间事了，我会将此事和你详细提及。单飞，我方才可以带你们出去，可是我们还不能出去的，是不是？”
凝望单飞，白莲花坚定道：“因为我认识的单飞从来不是个逃避的人。秦始皇和百万机甲若是复活，绝不是白狼秘地或者是你想看到的结局！我们一定要解决这件事情！”
她坚定，因为她已不再徘徊，亦知道自己前行不会孤单！
单飞扭头向银河尽头秦始皇的棺椁望去，不待回答时，那棺椁中的秦始皇霍然睁眼，远远望着三人，目光森冷如冰道：“你们无论想不想看到，结局已定。你们虽重回此间，可你们真以为可以扭转命中注定的结局？！”
话音落，海上雾起、波涛亦起，秦始皇隐入雾里。
巫咸的喊声仍在苍茫平原中激荡不休，“神农，我知道是你，我早就猜到是你。我和女王一直怀疑，共工之后不应是白狼秘地的首脑，因为共工之后没有本事能将白狼秘地防范的风雨不透，让女王这些年来始终无法攻克！”
平原无声。
巫咸却不放弃，继续道：“在我看到白莲花对单飞出手、冻凝无间空间的时候，我就已确定白狼秘地的主使一定是你！冻凝时空之法，本是你的独创，这是你破解长生香之秘后创出的秘术，白莲花不过从你那里学到些儿皮毛，终究没有大成。这世上能冻凝洪荒机甲的攻击、甚至凝结无边时空的人，只可能是你！”
良久，平原有个平静的声音回道：“巫咸，你说的不错，冻凝洪荒机甲攻击的人，是我！”顿了片刻，那声音补充道：“是我神农！”
四野倏静，似敬畏那如神般的人物而全无声息。
洪荒机甲立在那里，微有茫然。它纵有世上难匹的力量，它或许不畏惧神农，可它根本不知道对手处身哪里。
“你终于承认了吗？”巫咸放声叫道。
那平静的声音淡淡道：“巫咸，我从未否认什么。”
巫咸却是激动非常，“我早对女王说过，你极可能去了白狼秘地，女王伊始还有不信。她始终认为，你再是如何不成器，亦不会投靠白狼秘地，可我不这么认为，我坚信你终有一日会去白狼秘地。”
“为什么？”那声音平静的问道。
巫咸桀桀怪笑起来，“因为你要取得曾经属于你的一切。”
神农未语。
巫咸冷笑道：“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当年黄帝、蚩尤一战，你本也算是不差，可你先被蚩尤所败，再沦为黄帝的附庸，我知道你心中一直不服的。当年决战后，世人只记得黄帝、或者蚩尤，却早忘记了你神农。你是个心气极高之人，如何会忍受这般羞辱？当年你带着一帮手下远走西疆，隐在希腊，看似和黄帝、蚩尤再也不见，其实我知道你一直想回转。”
顿了片刻，巫咸一字字道：“你一定要亲手夺回你失去的一切！因此你先去了白狼秘地，蚩尤死去，白狼秘地的人就不是你的对手，你用卑劣的手段掌控了白狼秘地，随即处心积虑要再统治世间。”
嘿然冷笑，巫咸缓缓道：“你一直没有出手，因为你还有点畏惧。”
“我畏惧？”那声音喃喃道。
“不错，你畏惧女王，你若不是畏惧女王，早就跳了出来！”巫咸肯定道：“可如今你已等不得。你一直以为女王是用蛊毒之法选出优胜者对抗白狼秘地，却从未想到过，女王是要复活秦始皇和百万机甲雄兵。”
声音中带着肯定，巫咸继续道：“当年黄帝可用机甲雄兵击败蚩尤，如今女王用机甲雄兵一样可以击败你神农！你神农虽能暂冻洪荒机甲的攻击，可这不过是机甲雄兵中极少的一部分，你无论如何，都是扛不住百万大军的进攻！”
不闻神农言语，巫咸仍执着道：“因此你终于不再藏头露尾，迫不及待的出来。但懦夫终究是懦夫，你始终不敢现身一战，却期望于白莲花、单飞能杀掉秦始皇。”放肆的大笑起来，巫咸扬声道：“可你真的以为白莲花和单飞能杀得了秦始皇？”
默然片刻，巫咸字字凝霜道：“你觉得女王会让他们得手？”
四野静寂。
那平静的声音终有波澜，“女修在等着他们？”
“不错！”巫咸森然道：“宿命已定，无论谁都不能破坏女王的计划。秦始皇一定要复活，阻挡秦始皇复活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你神农再有神通，如今可能联系到白莲花？”
那声音不语。
“你不能的！”巫咸斩钉截铁道：“女王和我要确定白狼秘地的主使是你，这才会让白莲花和你取得联络。可如今我们目的已达，女王随即用神通斩断了水银海和外界的一切联系。白狼秘地是你们的世界，可秦皇陵却是女王的地域！哪怕你是神农，在女王的掌控下，亦是无法再和白莲花、单飞他们联络，更不要说出手。是你，是你神农这个懦夫亲手将他们送上了死路！”
海上雾涌涛起，让人全然辨别不了方向。
白莲花双手捧心，掌心有光华绽放，笼罩在三人的周围，为三人驱散着周边的迷离。
“单飞，秦始皇绝不会束手待毙。”白莲花轻声却坚决道：“他在动用一切手段掩藏自己的行踪。但只要我心光明，就一定可以找到他的位置所在。”
“你寻出方向，我来击杀！”单飞毫不犹豫道。
白莲花嫣然一笑，那一刻就如无暇的莲花。
孙尚香缓缓扭过头去。
白莲花终望向了孙尚香，似想说些什么，却最终空中缓坐，风雨如晦的海上，如同盛开着一朵洁白的莲。
“我心如莲，复有何言？”白莲花闭眸、掐诀，有光华从莹白的双手外扩……
“巫咸，放手吧。”那平静的声音终于再次开口道。
巫咸似怔了下，随即放肆的大笑起来，他似像都笑出了热泪，“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不闻神农重复，巫咸道：“你让我放手？你这时候让我放手？你让我这时候放手？”
那声音很是平静道：“是的，我让你放手，因为你不会赢，你和女修不会赢的。”
“哦？”巫咸嘲笑道：“看来多年未出，你不但是神农，还是神仙了。如今好戏才开场，你就算定我和女王不会赢？”
他虽是嘲笑，可显然还有深切的防范。这句话若是旁人说出，他巫咸就当那人是放屁，可是说话的是神农，他巫咸如何能够怠慢？
“我不是神仙。”
那声音悠然道：“可我终有明辨，这数千年来的历程已证明，再是精巧的算计，无论阴谋阳谋，得到的终究不过一场空罢了。秦皇汉武、不过尘土，女修和你巫咸比秦皇汉武要强大很多，可惜的是……你们仍旧得不到什么。”
声音中没什么煽动，有的只是平静。
平静因为信心！
不是信自己一定会胜，而是信自己的决定，“你们握的只是一把沙，你们握的越紧，漏的只有更多，你们以为掌控了一切，但在你们强横的手段下，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醒悟、开始反抗、开始要冲破你们给他们制造的窒息牢笼。你们能给他们制造一场如梦如幻、红尘颠倒的享受盛宴，可惜的是，你们给不了他们真正的认知……清醒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在做什么的认知……他们或许会沉迷困惑，但我始终相信……只要给予他们自由的选择……”
“我以为你神农会有什么高明的理论。”巫咸截断道：“可惜的是，哪怕过了两千年，你没什么长进，说的仍是当年那些发霉腐朽的想法。你觉得凭借这些空洞的言语，就能阻止秦始皇复活？你想必一刻不停的在留意曹冲那面的动静……”
长吸一口气，巫咸冷漠道：“单飞、白莲花自寻死路，女王在，你觉得他们可以杀得了秦始皇？你都不敢出面来做的事情，他们二人能够做到？”
那声音默然。
“你既然坐不住的跳了出来，想必也知道要阻止秦始皇复活的紧要。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巫咸似已胜券在握，凝声道：“杀了曹冲。趁曹冲没有彻底变成秦始皇之前，杀掉曹冲！这是你阻止秦始皇复活最后的机会！”
随即狂笑起来，巫咸道：“你不要告诉我，你不准备这么做！你也不要告诉我，你还在坚持着什么狗屁理想！”
很是嘲弄的语气，巫咸悠然道：“当年你的理想先败给了武力、再被权术放逐，因为你始终不明白，在世人的眼中，这世上阴谋阳谋哪怕最终成空，可至少曾经拥有，将来洪水滔天与我何关，眼前得到、才是最为紧要！时隔两千年之久，你难道还没有想明白这个人间至理？”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杀熟
巫咸放肆狂笑，神农沉默以对。半晌，巫咸笑声稍歇，喃喃道：“其实我说错了，你应该早想明白了人世间的至理，才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女修认为我要杀了曹冲？”神农沉静问道。
巫咸冷嘲道：“女王既然要让秦始皇、百万机甲复活，自然防备了魑魅魍魉的暗中算计，你们白狼秘地一直密切关注着许都的动静，你以为女王不知道？”
神农轻叹道：“女修实在是这世界最聪明的女人。”
巫咸冷然道：“你神农龟缩在白狼秘地，女王拿你无可奈何，可你应该知道，世间还是女王的天下！哪怕你是神农，亦是无法阻挡女王复活秦始皇！”
“因此曹冲那面亦有陷阱？”神农平静道。
巫咸悠然道：“时隔多年，你终于聪明了许多！”话音落，大地震颤。
墓场处大地开裂后，震荡趋近止歇……曹营众人面对半空的“曹冲”，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空中的“曹冲”亦是沉默，天色阴暗，雪花飘落让他的脸色看起来阴沉似水。这样的表情，绝难出现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众人静默良久，丁夫人最先忍耐不住，上前一步道：“冲儿，你好些了吗？”无论半空的曹冲表现的如何诡异，在娘亲的心中，这始终是自己的孩儿。
“曹冲”一怔，阴沉的神色突然有了丝迷惘，低语道：“娘亲？”
众人愣住。
丁夫人大喜若狂，急急上前道：“冲儿，娘亲就知道，你一定会醒过来了。”这本是她一生最后的希望，无论冲儿变得如何惊怖，可在她眼中，冲儿还是那个乖巧善良的孩子。
眼看丁夫人冲近，“曹冲”眼中蓦地闪过道寒光，呵斥道：“近朕者、杀无赦！”话方出，大地倏震。丁夫人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
天森冷，曹操额头却有汗下。在此行前，他有过诸多盘算，可从未想到事情会演变成今日这般局面。
他再一次感觉无所适从。
大地震颤更剧，原先那道裂缝再次扩大，有泥土簌簌，不停从两侧向深坑中跌落，而在地面震颤时，裂缝周边亦是现出难数的裂痕，惊心的向四周蔓延。
大地要碎裂般……
“司空！”荀彧见状不好，忍不住道：“事情难以控制，先离开这里再图打算。”
他饶是自诩谋划，仍旧不能推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是没错，当年兖州兵变，势力尽归张邈、陈宫和吕布，他荀彧就是竭力为曹操保住东阿三城，这才让曹操东山再起。
只要司空在，一切终究还有希望，怕就怕……荀彧未敢再想下去。
曹操未动。他满是犹豫，大地震颤间，他有了那么一刻的恍惚，他感觉一切很是陌生失控、却又像是异常熟悉。
他为何会有了这般奇异的感觉？
荀彧向赵达使个眼色，暗想这时司空碍于丁夫人在场，不能有什么动作，可你赵达身为司空的膀臂，这时候如何能没有任何举动？
赵达神色本有犹豫，得荀彧示意，终究长吸一口气向曹操冲去，不论曹操如何反应，他一定要尽全力先带曹操离开这里。
可不等他冲到曹操面前，大地突震，四周坟丘纷纷塌陷！
众人皆惊。
坟丘塌陷，大地狂震，刹那间有如天崩地裂，众人立足不稳，纷纷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曹操亦不例外。
许褚饶是高手，可逢这种天地之变，亦是难以自主。不过他终究武力非凡，人虽滚倒，转瞬拼命纵起，磕磕绊绊的冲向了曹操。低喝声中，许褚及时出手，一把扯住了曹操，一戟刺在周遭一棵环抱粗细的大树上，勉强止住了身形。
“丁香呢？”曹操突然惊叫道。
许褚微愣，随即向坡上望了过去。山崩地裂间，众人惶惶中身不由己的滚落，一方面是因为地势如此，亦是因为想要尽快远离“曹冲”所在的地方。
“曹冲”实乃一切诡异事情的来源！
众人面对这种惊怖难言的事情，内心的第一反应多不是面对，而是逃离，离的越远越好。
人群纷滚，可山坡的一棵孤树旁，丁夫人死死拽住根树枝不放。谁都不知丁夫人如何会有这般力量，更少有人去懂她在想什么。众人慌乱中均是顺势而为，唯独她拽着树枝，艰难的逆行而上，她的目标仍是半空悬站的“曹冲”。
“冲儿……你醒醒，你醒醒！”
天崩地裂中，她的喊声听起来已是微不足道，可天崩地裂亦是掩不住她微弱的呼唤。众人惶惶，只有她内心清醒，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一定要唤那乖巧的孩子及时的醒来。
不舍才有希望。
坚持才有希望！
没有了希望，哪怕逃得性命又能怎样？
“喀嚓”声响，树枝已断。
丁夫人摔倒在地，看似就要向山坡下滚去，可她不知哪里来的气力，竟能在那种时候迅疾的再拉住藤蔓，转瞬又回到树旁。
“冲儿，你醒醒。”丁夫人手心尽是鲜血，根本没有任何疼痛的感觉，她眼中看的只是空中沉冷的“曹冲”。
“娘。”森冷的“曹冲”神色终于有丝变化。
丁夫人眼中露出喜意，“冲儿，你醒来了？你一定要保持清醒！娘知道你最是听话，你听娘说，如今有恶魔附在你的身上。”
她不知什么秦始皇复活、女修的计划，可知道冥冥中有股力量要将她的儿子带走，这次若让恶魔将冲儿带走，冲儿再不会回来，她绝不能放手！这时候她若放手，还有哪个能帮助儿子？竭力喊道：“冲儿，你只有清醒才能对抗那恶魔。你不会让娘失望的，是不是？冲儿，你不用怕，娘就在你的身旁！”
“曹冲”脸上迷惘之意更浓，“有恶魔附在我的身上？”
“是。”丁夫人咬牙道：“你一定能打败他。冲儿……”
曹冲神色蓦地焦灼，声音中有了丝急切，“娘亲，你快走，你快走！你有危险，他要杀了你，我无法控制他，你快走！”
空中的“曹冲”手臂缓抬，却又在颤抖中艰难的落下，似在犹豫什么，而“曹冲”人在半空，亦不再高高在上，身形反倒离地面近了许多。
“要走……一起走！冲儿，娘亲一定要和你一起走！”丁夫人声嘶力竭道，眼看曹冲的位置不再难以触及，蓦地松开树枝，就要向前扑去。
她要将儿子从空中拉下来。
大地倏然剧震了下，丁夫人再也站立不住，一个跟头摔倒，顺着山坡滚了下去。天旋地转中，她不知道撞到了什么，可内心有个声音不停的喊着——不能昏迷过去，冲儿需要娘的帮助，我一定要清醒过来！
水银海上风雨凄迷，波浪翻涌，有道无暇明耀的光华在凄冷的海上显得无比的坚毅。
白莲花倏然睁眼，看到单飞询问的目光，立即秘语道：“我感受到了秦始皇的所在。”
单飞眉微扬，做了手势，示意白莲花只要指出，他就会冲去除去秦始皇。
白莲花神色间有丝犹豫，继续秘语道：“他并不是在水银海固定的地方，他一直在变幻着位置，如今的他绝对不在我适才感应的地方。”
微有凝顿，白莲花警惕道：“我联系不到地藏王。”看单飞微有皱眉，白莲花继续道：“水银海已完全是个封闭的空间，我根本传不出任何讯息。我这般密语，不是怕孙尚香听到，而是怕秦始皇、或女修听到，只有女修能切断我和地藏王的联络。”
单飞心中微紧。他面对的是秦始皇，可他内心何尝不知，秦始皇的背后就是女修！
女修操纵着所有的一切。
让白莲花寻路，他去击杀，他就已考虑刺杀秦始皇时再斗女修的情况。虽早想到这点，可听到白莲花突然提及到女修，他还是忍不住的心颤。
白莲花微微吸气，眸中没有畏惧，反倒更是执着，“可哪怕是女修，在秦始皇复活的期间，亦是无法再隐藏秦始皇的意志，适才我感受到秦始皇的杀机。”
单飞微怔，指指自己的鼻尖。
白莲花立即摇头道：“秦始皇的杀机不止是针对我们，他的杀机有外泄。”
单飞微有扬眉，似要说些什么，可终于忍住。白莲花却已明了道：“他应是在复活的过程中处于不顺之境，我如今看不到外界的情况，不知道外界是什么引发他的杀机，可他的杀机每次显露，都给了我们机会。”
凝顿片刻，白莲花分析道：“我在捕捉他的杀机，他狡诈非常，似也怕我察觉到他的位置，因此每次都能很好的泯灭内心的想法，甚至尽量湮灭对我们的杀机。可他这种人除了杀，本没有别的解决方法，他遇到问题一定会再起杀机的。眼下我们只要等，等他下次杀机出现，就是我们动手之时！”
单飞心中微颤。
他如今并不明了许都那面的情况，可不意味着他不再关注。在听到白莲花这般叙述时，他脑海中立即涌出一个问题。
这种时候，有谁会在阻挠秦始皇的复活？秦始皇如今杀不了白狼秘地的人，他能杀的会是……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活着
单飞、白莲花凝神以待，只等秦始皇再现杀机的时刻……
丁夫人却等不得。
天旋地转间，她不知滚出了多远。常人在那种时候早就昏迷不醒，以避免更大的痛苦，丁夫人却用无边的意志让自己保持清醒。她内心始终有个声音在呼唤，不能昏过去，儿子还在等着我，不能昏过去，我一定要再回到冲儿的身边。
倏然撞上一物，她本以为自己会被撞的头破血流，不想那物竟很是柔软。霍然抬头，她看到了一双熟悉的眼。
“阿瞒。”丁夫人唤了声。
曹操的双手微颤，一时间没有出声。丁夫人本是极为恳切的双眸突然变的有些黯淡，她离开这个男人许多年，可仍太熟悉这个男人细微的反应。
“仓舒有危险。”丁夫人怀着最后的期待，“我们……我……”她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是尽数下咽。
推开曹操的手，丁夫人就要向山坡上冲去。
大地震颤稍歇，仍有山石不停的滚落，可她全然没有看到的模样。
“丁香。”曹操一把抓住了丁夫人，声音颤抖道：“那已不是仓舒了。丁香，我们斗不过宿命……”
丁夫人霍然望过来。
曹操微退了半步。
这些日子来，他对女修了解的越多，越知道此事的严重，他内心突然有股深切的畏惧，他知道自己为何对眼前的情形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又像回到了宛城。
地裂山崩中，老天和要塌下来一样。
在他踌躇满志、以为将天下掌控手中的时候，老天偏偏和他开了个玩笑，让他发现自身的脆弱、命运的可笑。
他是汉室的司空？他真的是高高在上？有些人总喜欢将自己处于耀眼的光环下，觉得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与众不同，可宛城逃命的时候，他和常人有什么两样？
女修要复活秦始皇，他怎么阻挡？他有什么能力阻挡？那根本是神一样的人物。他若拦阻，只怕转瞬就遇灭顶之灾，他若不阻拦，他虽如宛城般的惨败，可他终究还有翻身的时候……
他心中有千言万语，但在丁夫人再次望来时，心中蓦地一紧，丁夫人看他如陌生人一样。
那种目光，也有似曾相似的感觉。
他眼角微有抽搐，记得宛城兵败再见丁香的时候，那时丁香看他就和今日一样的目光。他始终没有去深想那陌生目光的含义。
他是想不出？他不知道丁香不是怪他兵败？而是恨他在兵败的时候，为何像懦夫一样！在亲人最需要他帮助的时候，可他选择的却是……
心口抽搐，曹操喏喏道：“丁香，我们可以再想办法，我们一定可以再想出办法，你不能……”
“我不能和你一样，眼睁睁的看着儿子去死！”丁夫人只说了这么一句，推开那曾经相濡以沫的丈夫的手，转身向山坡冲了上去。
山在颤抖。
曹操周身亦在颤抖。
荀彧有些惶惶的到了曹操的面前，急声道：“司空，我们可以再想办法，秦始皇复活一事，女修显是谋划许久，抗争无用，更惹祸端。眼下……当以大局为重。司空，你已经尽力了，走吧。”
秦皇陵空荡的平原中突然传来巫咸的笑声，“神农，你听到了没有？你听到了没有？”不闻神农的回话，巫咸却肯定道：“我知道你一定在听，你一定在看。我早对女王说过，她不能再指望卑微懦弱的世人再完成什么事情，因为很多时候，他们一定会先找出许多借口原谅自己的懦弱，哪怕曹操这样的人物亦是不能免俗。”
神农默然。
巫咸又道：“黄帝唯一做错的一件事，就是在最紧要的时候，他还是被玄女影响。如果当年他选择斩草除根，如果当年他就选择用机甲雄兵控制这个世界，结果早就不同。”
“会有什么不同？”神农突然道。
巫咸反似怔了下。
“不会有什么不同的。”神农喃喃道：“你们始终认为这世上的一切错都在别人的身上，认为让所有人都成为你们的奴隶，绝对遵从你们的想法，这个世界就会称心称意。可你们最终还是会发现，这世上哪怕尽是机甲雄兵，只剩下你和女修在掌控，你们仍会心有不甘，你们仍感觉空空荡荡，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沉默的是巫咸。
“因为你们抓取的，并不是你们真正想要的，你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神农缓缓道：“世人很少意识到——他们拼尽全力抓取的东西，并非真正的想要，只不过是被五彩缤纷的诱惑吸引。他们被吸引的过程中，益发的偏离了本心。和本心违背，他们如何能安心？”
“神农，这些话你说了两千年，难道仍没有厌倦？”巫咸嘲笑道。
神农淡淡道：“我循我心，怎会厌倦？”
巫咸哈哈大笑道：“那你不要告诉我，你迫不及待的跳出来，蛊惑张道陵听从你的号令，在这种时候，什么事情都不会做？要杀曹冲你需要尽快动手了，我和女王都很想看看，这两千年来，你的本事增长了多少。”
神农悠然道：“你前半句说对了。”
“什么？”巫咸有些诧异道。
神农的声音终有丝怜悯，“我此番出来，本不准备再做些什么。我只想最后的看看，世人还准备做些什么。”
巫咸默然，他自诩将变化尽数推演详尽，一时间仍不明白神农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雪飘飘。
夜萧索。
曹操立在原地并未离去，缓缓的看向了荀彧。荀彧望见曹操眼中的红丝，背心微凉，这些年，他身为曹操手下的谋主，自问对曹操是知根知底的熟悉，可此番，他却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般。咽了下唾沫，荀彧有些艰难道：“司空，再不走只怕就走不了了。”
“走，去哪里？”曹操突然道。
荀彧微有发怔，这么个简单的问题，却已不能简单的回答。
曹操目光投远，看着那坡上艰难攀爬着的丁香——丁香无数次的摔倒，却从未放弃心中的期望。
“荀彧，我真的已经尽了全力？”曹操又问。
荀彧瞳孔微缩，并没有立即回答，他察觉到曹操称呼上的变化。
“我知道你的想法，我听从了你的想法。”曹操喃喃道：“你建议我以大局为重，让我选择女修、放弃单飞。你说这两千年来，无人能斗得过女修。哪怕秦始皇那般人物，都要听女修之命行事，我曹操如何比得上秦始皇？”
荀彧心中微紧，凝声道：“司空，卑职没有私心。”
“你没有私心。”曹操看着荀彧，笑容涩然，“我有！”
荀彧默然。
“我因为有私心，这才听从你的建议。很多时候，只要达成目的，如何选择其实并不重要，哪怕屈辱一些，哪怕卑鄙一些，哪怕是用了些龌蹉的手段。”曹操喃喃道，“这些年来，你我不是素来这般做？我们知道怎么做，才能有了今日的成就。”
荀彧喉结动动，没有分辨什么。
他始终认为，作为谋主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在主公面前分辨个头头是道，那不过徒惹麻烦，他真正需要做的事情是预判出事情的进展，再选出对自身、主公最有利的方向。
这个道理说起来简单，可懂得实践的人能有几个？河北第一谋主田丰就是不懂这个道理，这才早早的被袁绍除去，但他荀彧还活着！
“我的成功，你功不可没。”曹操缓缓道。
得曹操赞许，荀彧没有欣喜，更多的是心惊，“司空，卑职这次有所错算。”
“你没有算错。”曹操摇头道。
荀彧反倒怔住，他感觉曹操前所未有的陌生。这种时候，他甚至感觉到死亡离自己不远。伴君如伴虎丝毫不假，因为君王素来有将自身过错推到臣子身上的致命问题。不然汉武帝刘彻身边的丞相也不会成为高危的职业，死亡率极高。
一个不能容许犯错的君王身边，自然有很多犯错的丞相。
“女修比你形容的更加强大，我们斗不过她。”曹操满是哂笑，“你的谋算进攻退守、四平八稳，本来再正确不过。”
荀彧额头有汗，因为如何来听，这都不像是好话。
“我不能怪你。”
曹操看向仍艰难向前的丁夫人，颤抖的身躯奇迹般的稳定下来，“你素来只是修正了我的想法，给我一个觉得可以走下去的借口。人不都是这样，听从不意味着从善如流，只想着在失败的时候，找个能心安的理由？”
握紧了拳头，曹操微微吸气道：“可我若真的有勇气独立去面对，谁的建议，又能阻挡什么？”
荀彧眼角抽搐下，“司空，大业不易。”
曹操笑笑，那一刻笑容中满是坚决，“我们从来都怨很多事情不能重来，但真正重来的时候，我们为何还是要选择以往的习惯？”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冲了出去。
如当年独力刺董卓般的心境，没有吩咐任何手下跟随。那时没人追随，很多人事后笑他愚蠢，可他仍决绝去做，因为他知道做的没错！
雪飘落。
天寒结。
可他心中却如燃着一团熊熊的火。听到夫人那声阿瞒的呼唤，他就明白夫人在期待什么。他那时装作不知，可他真的还能装作不知？陌生中带着熟悉，他那一刻就如重临宛城般，重来一遍，生死仍不由他决定，可他终究还能决定一件事情。
告诉丁香，阿瞒还活着！
活过，死又能如何？

第一千零六十章 致命陷阱
曹操冲了出去，众人错愕。
荀彧心中微沉，他是个理智的人。他就是太过理智，才在荀氏和单飞起了冲突的时候选择了忍让，很多人认为面子重要，可那实在是不太成熟之人的想法，这世上能活得长久的绝非面子；他就是太过理智，分析了眼下的局面，才选择让曹操投向女修，顺天者昌，这本是世间不易的道理；他就是太过理智，这才在曹操未动的时候，选择唱次黑脸。他知道曹操想要弥补，可很多时候求个心安就好，既然仁至义尽，何必再将自己赔进去？
可理智的他从未想到曹操就那么不理智的冲了出去。
眼看曹操冲远，荀彧的脚下如钉子般，内心却深知，曹操和他荀彧之间的距离，已然越来越远。
大地震颤。
脚下一个踉跄，曹操摔倒在地，可他随即起身，眼中看的只有丁香。二次踉跄时，他不等摔倒，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了他。
曹操转头望过去，轻叹道：“许褚？”扶住他的正是许褚。许褚素来都和他的影子一样，少言寡语的沉默，唯独这一次，影子似也有了亮光，是不是因为那身躯在冲向阳光？
“司空……”许褚只说了半句，就将曹操负在身后，纵身向山坡冲了去。他退却，因为影子能做的只有随形。他奋勇，因为他内心亦有热血在激荡。
许褚话不多说，逆坡而上的速度竟然如虎豹行山，飞快到了丁夫人身后不远，许褚放下了曹操，退到曹操的身后。
曹操快步到了丁夫人的身旁，声音微颤道：“丁香……”他千言万语，一时哽咽在嗓。
丁夫人身躯微颤，这次却不是因为地颤。霍然回头，丁夫人的眸中重燃起希望。
“司空。”
一人纵到曹操的身旁，急声道：“卑职已让人准备了挠钩套索，让他们悄然靠近冲公子。”说话的是赵达，他说话时无所畏惧的正视曹操的双眼，“我们不能杀了冲公子，但可试图将公子从空中……弄下来，再做打算。”
曹操微有点头。他此番冲出全凭一腔意气，根本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来做，听赵达这般建议，倒感觉很是可行。
“丁香。”看着眼盈泪水的丁夫人，曹操咬牙道：“我会拼命和你将仓舒救下，无论如何。”
丁夫人身躯晃晃，抓住曹操的手道：“阿瞒，你一定能做到！”她那时只感觉到周身无力，可内心的期望激发出她全身的潜力，“阿瞒，我们一定能做到！”
曹操鼻梁酸楚，透过朦胧的泪水，依稀看到当年那满怀期待的丁香。
他那一刻全然不顾接下来会有什么结果，他就如当年那幡然醒悟的阿瞒，心中只有着当年斩钉截铁的誓言——丁香，阿瞒绝不会再让你失望！
曹操一时间全然忘却形势的恶劣，赵达却是不能，悄然挥手间，有虎卫早持挠钩套索接近了半空的曹冲。
赵达深知，这些挠钩套索或许能捉住关中群豪、汉中鬼杰，可用来对付将要重生的秦始皇，恐怕远远不够，不过他还是决心一试。
他束手无策因为曹操根本处于迷惘，但当曹操终于决定要如何去做的时候，他立即如以往般开动脑筋要达成司空的期望。
以往的他执行司空的命令时，总如机器般的保持冷静，唯独这次，他不安中还参杂着少有的热血激荡。
眼看众虎卫已要接近半空的曹冲，赵达只感觉手心尽是冷汗，才要喝令动手，就听空中的“曹冲”道：“尔等真敢和朕做对？”
赵达不待曹操回答，挺身而出道：“我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秦始皇，可我警告你，立即离开曹冲公子，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众人内心对死而复活一事极为惊怖，又知道此事是女修操纵，难免兴起无力抗衡之感，是以山崩地裂时，众人惶惶而退，不过赵达毕竟多经奇事，眼见假借曹冲复活的秦始皇始终没有别的动作，对其畏惧渐减，虽知秦始皇绝不会被他一句话吓退，可终于敢动心思和秦始皇对抗。
“你敢对朕无礼？”空中“曹冲”寒声道。
赵达冷笑道：“你哪怕就是秦始皇，可如今早非你的天下，你若再是执迷不悟……”他眼看众护卫已然到位，略有底气，缓慢吸气才待令众人下手。
空中的“曹冲”森冷道：“你错了，如今仍是朕的天下！”
赵达一凛，随即喝道：“动手！”喝令出，套索纷起，几乎同时到了空中“曹冲”的身上，套索倏然拉紧。
水银海上，白莲花一直凝神观照。就在套索倏紧之时，白莲花密语道：“单飞，准备！”她一直在尝试捕捉秦始皇的动静，不想秦始皇竟似知道她在追踪，始终未再有意识露出。她相信自己的推断不错，一直耐心的等待机会再出，突然捕捉到秦始皇杀机再现，虽被秦始皇强行压制，她却已确信秦始皇的所在。
单飞微微吸气，就等白莲花指出方向……
套索上身，勒住空中“曹冲”周身各处，众人齐喝，竟将半空的“曹冲”拉了下来。
众人微怔，不想此事居然如此轻易。
曹操和赵达心中反沉，他们毕竟在刀口行走半生，对危险有着非一般的嗅觉，眼看假借曹冲复生的秦始皇居然没有什么反抗，立即感觉大有问题。
与此同时，“曹冲”突然放声急呼道：“爹、娘，有危险，快走，不要管我！”
那是曹冲的声音。
丁夫人对儿子极为熟悉，一听就知是曹冲在说话，虽是意识到凶险，可如何会不顾而去，不由叫道：“冲儿……”
她话音未落，众人就发现“曹冲”眼中倏然有杀气一闪，下一刻的功夫，天地间有“轰”的声响，大地炸裂。
非震颤，而是炸裂。
山丘竟崩！
众人虽是提防了秦始皇会反击，却做梦也没想到过反击会来的如此迅猛。套索瞬间尽断，众护卫立足不稳，并非向后仰倒，而是凭空落了下去。
落下去的不仅是虎卫，还有曹操一帮人等。
“动手！”白莲花眸光突亮，双手如莲绽放，倏然向身后的方向指去。有道无暇的光华瞬间冲破水银海的凄迷，指明了前行的道路。
道路尽头处，赫然就是秦始皇的透明棺所在！
单飞早就神意合一，在白莲花指路的瞬间，独力扑了过去。在这种诡异的环境中，他时刻不离孙尚香的左右，唯独此刻，他却没有再携孙尚香同行。
前方有陷阱！
秦皇陵耗费了秦始皇和百万人的心力、又经女修谋划，显示女修蓄谋已久，要复活秦始皇本是势在必得，任何敢破坏女修计划的人，女修当杀无赦！
接近秦始皇的棺椁，实则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
既然如此，他单飞就不能让孙尚香犯险。
路一明，单飞六甲秘祝立出，空间顿裂，他知道机会一闪即逝，当要以最快的速度接近秦始皇的所在。
潜行无间空间中，本是接近秦皇棺椁最有效的方法！
可无间空间辟出时，单飞心中蓦地有丝不安涌现，他在等待的时候，早将接下来的运作盘算了多遍，这般作为再正确不过，那他不安的是什么？
心中虽凛，不过他已如箭在弦上，不能不发。潜行无间空间中，单飞瞬极缩短着自身和棺椁的距离，就在和秦皇棺椁尚有十数丈的距离时，单飞出手！
他一伸手，就到了棺椁之侧。
这世上本没人能够出手触碰十数丈外的事物，单飞却能。他得单鹏指点，了然空间无碍之理，本可隔空就伸手到了秦皇陵的棺椁前，但他和秦始皇距离过于遥远，虽有信心触碰到秦皇之棺，却担忧无力量震破秦皇之棺。
是以他才以六甲秘祝再加自世界之法，试图迅雷不及掩耳，打女修个措手不及。
掌及棺椁，单飞倏然发力震在了秦始皇棺椁之上。他全力以赴的一掌击出，面前哪怕是青铜铁铸的棺椁，都会被他震的四分五裂。
劲道一出，单飞脸色却变，他倏然发现有些不对。
“我认识你？”
“你发誓……你发誓你方才只是救我，再没有别的心思……”
“不错，我师父是信的，不然她不会等下去。可是……你呢？你信不信这点？”
……
“单飞，我在等着你！”
在他出掌的刹那，周边不知有多少道影像瞬间现出，或是在他脑海、或是就在他的身边。他能听到晨雨的言语、他能看到伊人的明眸浅笑。
所有铭心刻骨的话语，他从来没有忘却，可他不想在那一刹，往昔的一切竟然尽数涌了出来。不过转瞬间，他就如度过了数生，每次轮转均是真实的存在，因为他相信那些都是真实的存在。
他为之努力，些许不曾遗忘。
我是谁、我如今在哪里？我眼下在做什么？单飞出掌那一刻，本是无比清醒的神识竟出现了混乱。
那种混乱如同你将真实当作了梦境，或者人在梦中，却信一切都在真实的发生。
单飞一时惘然，内心虽觉得不对，却已不免被周围晨雨的言语吸引，这是他的真心寄托，如今却成为他致命的弱点。
恍惚中，有个声音如天籁般传来，满是愤怒焦急，“迷失空间？！女修，你送单大哥去了迷失空间？”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过去、现在和未来
迷失空间？女修设下了陷阱，在他单飞触碰到秦始皇棺椁的时候，将其送到了迷失空间？
单飞在听到那天籁之音时，瞬即想到这一点。
可究竟什么是迷失空间？
迷失在空间中会有什么结果？他知道巫灵儿夫妇就是迷失在空间内。单飞脑海中才涌出这个念头时，就感觉周遭的景象全换。眼前一亮时，前方有桃花灿烂。
正三月，桃花盛开的如同伊人的浅笑，晨雨正站在他的面前不远，眸中满是爱意，轻声道：“单飞，你在想什么呢？”
单飞眼皮微跳，环顾四周时，发现桃花林前赫然有间包子铺。风格如此不搭，偏偏是他梦寐以求的心愿。
他和晨雨以往从来没有到过这种地方，那他眼前为何突然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女修造成的幻觉？
单飞多经幻境的考验，突然见到这般异象，难免心生警惕。微有凝神，他用极强的意志终回忆起适才的一刹。
他要震碎秦始皇的躯体，阻挡秦始皇的复活，突然就到了此间。以往在龙宫天塔时，他不是亦经历过这般幻相？
水银海的孙尚香和白莲花有危险！
这种如梦如幻的环境中，很容易让人分不清醒梦，单飞却是立即意识到危机所在，双手成环，立即向晨雨震去。
“震”出时，他内心突然有了丝凛然。他在对晨雨下手？这里虽是幻境，可他若是判断出了问题……
念头才起，眼前的晨雨一声惊呼，蹁跹如蝶般的飞起，她背后的桃花林木尽数吹折。风遽紧，落花缤纷。
桃花林仍在。
晨雨惊呼中落下，嗔怪道：“单飞，你做什么？”
单飞瞳孔急缩，双手微有颤抖。一切的一切，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水银海上凄风苦雨，孙尚香玉容惨变，她眼睁睁的看着单飞纵越破空消逝再出，一掌击在秦始皇棺椁之上，却不想下一刻的功夫，秦始皇棺椁处突然现出道黑色的漩涡。
单飞几乎没有反应，就融入了那个漩涡消失不见！
随即有白莲花惊怒喝道——迷失空间？！女修，你送单大哥去了迷失空间？
声落时，白莲花已携孙尚香到了秦始皇棺椁前。惊喝时白莲花纤手簌簌发抖，随即又道：“女修，你参破秦皇镜的奥秘，将迷失空间的陷阱布在秦始皇棺椁前，算准单大哥会辟无间空间接近秦始皇，这才等他发力时，借力开启迷失空间引他进入……”
一个声音冷漠的传来，“白莲花，你醒悟的很快，可惜的是，你醒悟的还是太晚！”说话的赫然就是女修。
“未必！”
白莲花双手瞬凝莲花，有道光华倏然击出，居然穿过了秦始皇的棺椁。远方处，有个黑色的漩涡突现，就如吸引单飞的那个陷阱般。
“小心。”孙尚香不明道理，还是伸手抓住白莲花的背心，只怕她亦如单飞般被引入其中。
白莲花脸上黑气微闪，闷哼声中，后退了半步，脸色阴晴不定。
“白莲花，你要和我斗，还是差的太远。”女修冷淡道：“你也想追随单飞进入迷失空间？你不敢的！”
白莲花默然。
“因为你知道虽是同一个入口，可惜的是，你进入后，却会进入到完全不同的空间。迷失空间中时间有尽，空间却是无穷，这个道理，神农难道没有和你讲吗？”女修很是悠闲的语气。
悠闲是因为胜券在握！
白莲花脸色渐转苍白。
单飞神色亦是极为难看，他意识到眼前好似梦想成真，可蕴藏的凶险却是前所未见。在龙宫天塔内，他虽坠入幻境却能及时醒来，这次不知为何，幻境根本无法破除。
“单飞……”面前的晨雨纤眉微蹙，略有担忧的样子。她看单飞时流露的表情，任凭谁都不能怀疑她的真心，“你又想起以往那些如梦魇般的经历了吗？”
单飞内心呼唤自己要清醒、要冷静，仍不由回了句，“你说什么？”
晨雨嫣然一笑，抬袖轻轻地擦擦单飞的额头，“你看你，额头尽是冷汗。”
单飞感受到自己在冒汗，亦是感觉到伊人衣袖触碰自己额头真实的冷滑，内心更是凛然幻境的真实。
“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晨雨轻叹道：“除了你，世间任凭哪个都是难以击败女修造就的宿命，只有你，才是真正的击败了女修。”
“我击败了女修？”单飞喃喃道。
“是啊，你击败了女修，也救了我。”晨雨柔声道：“我当年得知女修传人的宿命后，虽坚信可以胜过女修，却终究还是将一切想的太简单些，幸亏有你。”
她神色感激中带着后怕，“你一直没有忘记对我的承诺，你一直和我并肩面对所有的困难。”
“然后呢？”单飞惊心中却有丝淡淡的期盼。他虽是意志坚毅，可内心实则早盼着晨雨所言的结局。
晨雨明眸流彩，轻轻的拉起了单飞的手，满是深情道：“然后你帮我忆起了所有的一切，你击败女修，又实现了曾经的诺言。”回手指去，“你看到了那包子铺吗？那是你我携手所建，可惜的是……”抿嘴一笑，晨雨调皮道：“生意却没有你吹嘘的那么好。”
单飞眼皮微跳，“那曹操呢？”
许都天气异变，秦始皇复活在即，曹操那面如何？常人若是如他，早就难以分辨真实和虚幻。
何为真？何为幻？
世人如果能在虚幻中满足一切欲望的话，谁会想到回归到现实中？
单飞素来清醒，但在此刻，内心的期盼仍是不停的涌动，他不知用了多大的努力才克制住自己，反复提醒自己——不对，大有问题，事情并不像“晨雨”说的那般。
晨雨轻笑道：“你击败了女修，让女修复活秦始皇的计划失败。秦始皇没有活转，这天下终究还有固定的循环，曹操也不免和江东一战。”
眉带忧愁，晨雨轻声道：“我虽是晨雨，但命运又将我变成了孙家的女儿，孙家有难，我难以袖手旁观，对曹操南下很是为难呢。”看向单飞，晨雨微笑又道：“幸亏你神通广大，在他们赤壁大战时巧用妙手，让曹操知难而退，江东没有陷入战乱，如今的天下虽不算太平，不过呢，总算稳定了下来。”
单飞心头剧烈的一跳，盯着晨雨道：“你知道赤壁之战？”那是如今尚没有发生的事情，可在他那个年代，又的的确确是曾经发生过的往事。
晨雨讶异的看着单飞，“发生过的事情，我如何会不知呢？单飞，你不知道赤壁之战？你还没有从以往的噩梦中醒过来吗？”
言语如雷，响在单飞的耳边，单飞一时色变。他本深信自己是坠入了虚幻之境，可听晨雨说的言之灼灼，本是坚定不移的意志突然有了丝松动。
过去、现在和未来的事情都已发生，这证明他并非处于线性的时空内。无间变幻，让世界看起来更像是周而复始、动荡变幻的一个圆环。
晨雨知晓的是未来的事情，还是事情真正的已发生过？只是他因为某些原因却是忘却？
如今的他，究竟处于圆环的哪个位置？这是女修的阴谋，还是他真的才从噩梦中将将睁眼，一时间仍不能从梦魇的迷惘中清醒过来？
桃花鲜艳。
水银海却是益发的迷离。
“白莲花，我劝你少费些气力了。”女修气定神闲道：“你如果是神农得意的传人，就应该明白迷失空间和幻境并不相同。幻境为幻，可迷失空间却是真实的存在。”
白莲花玉额上有细微的汗水出现，她知道女修说的不错，这时候，真相远比虚言更让人惊怖。
谎言尚可揭穿，真相呢，却是残酷的难以面对。
地藏王当初的言语清晰的回荡在她的耳边——白莲花，这世界并非单一的存在，和整个宇宙般，始终在烦杂反复中不停的变化。何为真，何为幻？世人以眼耳鼻舌身意所知为真，却不知道这些感知仍不过是神识的投影。神识明，意志坚定之人才能意识到梦想颠倒，神识浊，就会在无间的变异中以幻为真，这也是佛家所言的颠倒梦想，亦是世间所谓的六道轮回来源所在。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问道——地藏王，那这个世界真的存在？我们如何能确信自己亦是真的存在？
地藏王沉默良久回道——这亦是黄帝等人一直在找寻的答案。我无法说清世界何为真正的存在，可我知道一个人如何能真正的存在。顿了片刻，地藏王满是期待的看着她——初心永固，你就可以不为颠倒所迷，坚定自己的存在。
她那时听的似懂非懂，可在这种紧迫的时候，地藏王的言语却如清流般流过她的脑海。
“白莲花，你没有胆子进入迷失空间的。”女修叹息道：“如今大局已定，哪怕神农亲至，亦是不能扭转。”
“你错了。”白莲花突然道，不闻女修回话，白莲花凝声道：“你打击我的信心、激我鲁莽要闯迷失空间，反倒证明你的心虚，结局还没有定论！”
“是吗？”女修声音不起波澜。
白莲花突然握住孙尚香纤手，字字坚定道：“我有办法帮助单飞！”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女修的弱点
白莲花望向孙尚香的时候，不再和以往般。以往她每次看着孙尚香时，或是咄咄逼人、或者目光游离，因为她有芥蒂。
唯独此番，她的目光坚定中带着期盼。
“什么方法？”孙尚香立即问道。
白莲花急声道：“当年单飞在龙宫天塔失踪，地藏王将我的记忆尽数洗去，却抽取我的意志联络到了单飞，这才能让单飞回转。”
“我……”孙尚香不想白莲花突然提及此事，神色微有黯然。她记得白莲花曾和她再次约定，谁最先找到单飞，另外一人就要离开单飞，这也是她一直想着离开的缘由。
“我只想告诉你，如今单飞的处境和当年很是类似。”白莲花凝声道。
孙尚香微有诧异，“你的意思是？”她心中隐约升起希望，仍不明白究竟如何做才能帮助单飞。
“迷失空间是真实存在的空间，或是往昔、或是现在、也可能是将来……”在白莲花说话时，秦始皇棺椁缓缓飘远，白莲花却是视而不见。
“看来你真的怕了。”女修轻叹道：“你辛苦找到秦始皇棺椁所在，看它就要消失却不再动手。你也怕和单飞一样？你虽爱单飞，看起来爱的也是有限。你若真的爱他，本应该为他完成未竟之愿。”
孙尚香双肩微耸，白莲花却是一把按住她，“秦始皇一事不急。”白莲花对孙尚香密语道：“这是我们暂时不能破解的陷阱，你要救单飞，绝不能冲动！”
看孙尚香抑制住冲动，白莲花不接女修的话茬，继续道：“可无论单飞到了哪个时间点，他所处的迷失空间，都应该和他自身有关！”
知道孙尚香不解，白莲花随即解释道：“女修是在单飞动用六甲秘祝后开启的迷失空间，这样才能让单飞最快的坠入迷失空间而不自知……女修借用的更多是单飞自身的力量。单飞本对女修满是防范，可对于自身的世界，陷入其中却难察觉。”
“若不是这样，单飞还能够反抗？他全然没有还击，因为他和自身坚信的世界立即相溶？”孙尚香有些恍然道。
“正是如此。”白莲花立即道：“单飞越强，他进入的迷失空间束裹就越强大，因为这完全是他的意志推演出的变化。迷失空间是他自身世界衍变的无尽可能，本有无数种变化，他若不能意识到这点，就会迷失在其中再也无法回转。”
“那究竟要怎么做？”孙尚香很是焦灼道，看到白莲花有些古怪的目光，孙尚香不解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白莲花缓缓道：“他的迷失世界，本来坚定的按照他的意志在变化，可你难道到如今还不明白，眼下他的世界，和你再也不能分开。”
孙尚香芳心一颤。
“我知道你以为在拖累他，我知道你开始想要逃避。”白莲花目光清澈如水，“但你难道不知道，他以往是个随遇而安的人，他并不想改变什么，直到你的出现后，才让他矢志不渝的去完成对你的承诺，为了你，他从不屈服女修造成的宿命。这是你造的因……”
“我……”孙尚香神色痛楚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白莲花轻舒一口气，“这世上并非善有善报，可却是因必果还。你已在单飞的世界形成不可磨灭的痕迹，当年我能找回他，因为我有坚定的意志。如今你想要他回转，必须和我当年般，你要告诉他，你仍有当年晨雨的勇气。”
“我……”孙尚香欲言又止。
“你不敢？”白莲花质问道。
孙尚香握紧双拳，“我想请教你，我如何去做？”她那一刻，并没有低头的自卑和羞愧，有的只是坚定。
“你眼下只需要想着他，用你全部身心去告诉他，既然这个因是由你们共同缔造，你们就应并肩面对去解决，你需要重燃以往的勇气……和信心。”白莲花清晰道：“剩下的事情，交与我去做。”
她那一刻再无什么嫉妒、痴念、怨恨和愤怒，有的只是明晰的坚定不移。
孙尚香微有点头，眸中亦有了坚毅之意。她的确是想逃避、退缩，但这世上却有一件事让她绝不会躲避——单飞有危险，她能帮助单飞，就不会选择袖手旁观。
单飞眼中却有了困惑。
他内心虽知道眼前的结局大有问题，但这本是他憧憬的世界、他意志所形成的世界。何为真、何为幻？若是世界就此终结在当下一刻，有谁会执着的离开毕生梦想的世界，选择面对现实世界的冷酷磨难？
风吹过，落英缤纷。
树木断折，桃花纷落，却更让这个世界满是梦幻的美丽。晨雨凝望着单飞，柔声道：“单飞，看来你渐渐的从噩梦中醒来了。你不用内疚什么，树木断了，很快就会重新生长，桃花亦会再开。”
向单飞伸出纤纤玉手，晨雨微笑道：“我可以放得下江东和孙家基业，你难道还不能放得下曾经的噩梦吗？”
阳光下，伊人沐浴在明亮的光线中，看起来如同仙子般的美丽，一切完美无瑕。
单飞颤抖的伸出手去，就要握住晨雨的纤手。这是真实的世界，不然他不会无法破解。既然是真实的世界，他为何不将这份真实延续下去？以往的一切，尽是梦幻成空又能如何？
念头微闪，单飞目光亦闪，就在十指将要触碰的刹那，单飞手腕轻转，抓向了身旁的一朵落花。
落花轻然夹在了指尖。
单飞脸色微变。
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他夹住的竟是一朵莲花。莲花无暇，其中有光芒绽放。
孙尚香微有闭眸的屏气凝神，正要如白莲花所言般去尽力召唤单飞，女修森冷笑道：“孙尚香，你始终还是很天真，你信白莲花会帮你？”
并未睁眸，孙尚香的眼睫微有颤抖。
“你如果信她，那你可大错特错。”女修凝声道：“她一直对你很是嫉妒，她一直想要取代你获得单飞的爱，你不是不知道的。你觉得她会幡然醒悟的无私帮你？眼下迷失空间已开，一不留神，就会陷入其中，你若深陷，此生永不能和单飞见面。有人说不定是利用你的善良，想要将你顺势推入万劫不复的迷失世界。”
孙尚香娇躯轻颤。
女修虽没有明言，可她潜在的意思孙尚香如何听不出来？女修想说——白莲花要借机将她孙尚香湮灭在这个世界。
“女修，你心虚了？”白莲花并未心浮气躁，益发平静道。
“我们之中的确是有心虚之人。”女修淡漠道。
“我知道你想打击孙尚香的信心。”白莲花冷静道：“可你越是这般，越让我知道这是找回单飞最正确的方法。你若是不怕我们找回单飞，如何会徒乱孙尚香的意志？孙尚香知晓你的为人，她认为你会好心的为她着想？你什么时候为她着想过？”
孙尚香神色不再徘徊。
“我要毁了你们，实在有太多的方法，用不着这般委婉。”女修很快反击道：“秦皇陵是我的世界，单飞不在，我要杀了你们两个，你以为会有太大的困难？”
孙尚香芳心微紧。
“你撒谎！”白莲花毫不犹豫道：“你如今杀不了我和孙尚香。”
“哦？”女修很是轻蔑道：“你要不要试试？”
一言落，水银海杀意凝结。
白莲花凝望虚空，一字字道：“我很想试试！”话语落，孙尚香娇躯发寒，她不想白莲花居然会有直接挑战女修的勇气。
片刻的沉默。
白莲花再次开口道：“你怎么不出手？”
“我不用急的。”女修悠闲回道。
“你不是不着急，而是你根本无力再出手！”白莲花揭穿道：“你费尽了心力，如今用尽所蓄之能正全力复活秦始皇和百万机甲，又分心用迷失空间困住单飞，你已竭尽全力。”
女修沉默。
“可你离目标还远，单飞不肯就范，秦始皇复活一事亦不顺利，秦始皇若是不能复活，百万机甲就如无根之木，不战而亡，可你最担忧的是——你始终要留着力量防范地藏王的反击。”
顿了片刻，白莲花断定道：“你看似强大，但你已经没有旁人想象的那么强大。你和无数强权者没什么两样，苦心经营着自己貌似强大的外表，实则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你知道你最致命的弱点是什么？”
“我需要你来教我？”女修满是不屑道，可哪怕孙尚香亦能听出她声音中的波澜。
“你最致命的弱点就是权术者的弱点，你只要掌控，却无情感，你只喜欢那种掌控的感觉，却不知道这亦如空中楼阁般。你可以调动世上之人的仇恨、嫉妒、愤怒和惊怖，可你唯独不懂得怎么去爱。”
白莲花毫不留情道：“单鹏就是知道这点，这才选择离开你，单鹏就是认清了你，这才选择不再和你相见。”
“你住口！”女修厉声喝道。
白莲花非但没有住口，反倒益发的激昂道：“你只是喜欢天下所有人匍匐在你脚下的感觉，你也始终乐此不疲的将世人玩弄，可终究有人会醒悟，单鹏是第一个，单飞亦是，如今还有越来越多的人……”
她话未说完，水银海风卷狂啸，汹涌的向白莲花冲来！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唯一
水银海激荡，波涛汹涌冲至，白莲花见孙尚香倏然睁眼，急声密语道：“信我，用你的全部身心去感应单飞的存在，余下的事情，交给我去做！”她密语时，手中光华绽放，笼在二人周围。
若是以往，孙尚香绝不会相信反复无常的白莲花，此刻望见白莲花清澈无邪的一双眼，孙尚香却是再无怀疑。
屏气凝神，孙尚香心中疾呼——单飞，你在哪里？我心中……实则不想和你分离！你能否听到我的呼唤？你一定要回来！
水银海波涛看似汹涌，但冲至光华所在之处，竟不能再前进半步。光华如莲，点尘不染，水银海虽是凶猛，终究无法侵染无暇的白莲。
“女修，我知道你已经竭尽全力。”白莲花扬声道：“这两千年来，你看似强悍、虽是黄帝最优秀的传人，却终究跳不出黄帝的窠臼。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你无寸进，可不意味着别人没有进步。”
女修声音中终有震怒，“我很想看看，神农让你进步了什么！”话语落，海上呼啸狂起，波涛高达十数丈许，前浪未尽、后浪再起，层层叠叠的压了过来。
远处黑色漩涡蓦地涌现，本是如莲的光华在浪涛压至的那一刻突然射出一束光亮，正接在那黑色漩涡之上。
女修声音倏变，喝道：“你！”
“女修，你也会上当！我就是要借你的力量，开启迷失空间的入口。”白莲花笑道，她话音未落，那束光亮已刺破了黑色漩涡，远远蔓延开去。
前方景色倏转。
其中不知有多少空间变幻生灭，每个空间内竟均有单飞的身形闪现，所有的单飞在光束破入时均诧异扭头望来，有的单飞已失声道：“莲花！”
孙尚香芳心震颤，她突见单飞出现，本应该欣喜才对，可同时看到如此多的单飞，让她却如处在怪梦中。
这种景象实在奇异，让人一时迷惘，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莲花却不犹豫，她在动手之前，早就想到这种变化。迷失空间入口后时间有尽、空间却是无穷，换句话说，那是单飞生灭幻化的无尽可能之地，有着世间变迁的极多演变，她要在这些空间中找出适才进入的那个单飞！
女修喝道：“白莲花，你以为借用我的力量开启入口，就能寻得到单飞？你大错特错！这世上的无间已不知用了多少次，每次动用无间都会让迷失空间的数目成百上千倍的增加。单飞曾用无间，他引发的变化混合在昔日无间引发变数中，如今形成的无间空间实在如恒河沙数，你想找到他，根本是痴心妄想！”
孙尚香芳心微颤。
她实在没有想到过世界会是这般神奇的存在，那一刻心中茫然。
空间无限，光华似亦无限，白莲花人在光华中，更显得无暇明澈，“女修，不要以为只有你了解无间。”
女修冷笑道：“看来我需要你教教无间的道理了。”
白莲花丝毫没有气馁，“你的确说出无间玄奥所在，可你却故意没有说出一点，那就是这些无尽的变化虽是多如沙河，却均是唯一的存在。”
女修默然。
孙尚香不解唯一之意。
白莲花又道：“人欲无穷，无穷的人欲再逢无间催生变化，更推演出世间无尽的可能。但一个人若能坚持本心，变化就会减少，他若能由始至终的按照意志执行，那他的无间世界就只有一种变化！”
女修嘲讽道：“我以为你能有多么高明的道理，你觉得这世上会有这种人的存在？”
“这世上的确不会有这种人的存在。”白莲花摇头道：“单飞亦不能。”
“因此你说的都是废话。”女修讽刺道。
“不是废话。”白莲花眸光更是清澈，“我是说给孙尚香听的。”
孙尚香虽觉得自己不笨，可对如今白莲花所想，实在难以了然。
“你觉得她会信你？繁多的无间空间是唯一的存在，你白莲花何尝不想成为单飞唯一的存在？”女修离间道。
白莲花神色平静，“女修，我知道你一定要挑拨，可我也相信如今的你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法挑拨我和孙尚香。因为权术有尽，可爱却无边。权术造成的磨难对软弱的人来说，意味着逃避退缩，可对于坚信自己想法的人来说，磨难只会让这些人不再软弱，更清楚的明白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言语郎朗，孙尚香听闻心中震颤。
“这是……”孙尚香不由向白莲花望去，她记得这是晨雨说过的话。
“这是你说过的话！”
白莲花眸光中满是鼓励道：“我在出手前，和你说了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你的每一次软弱逃避，在迷失空间内都会引发欲望之变，造成束缚单飞的壁垒。你想要帮他，不应退缩，而应该如当年般坚定不移的去实现自己的想法，只有那般，你才能和他真正的并肩面对女修。”
孙尚香若有所悟，喃喃道：“我要帮他，就应如当年般？”
她不等再想什么，白莲花双手如莲，神色庄严道：“我心如莲，明照！”
“明照”二字出，迷失空间内繁芜的空间竟然悉数暗淡无光，唯有一方空间仍旧明亮如初。
空间内的单飞身处桃花林中，手中却拈着一朵莲花，在明光照来时，霍然回头，扬眉道：“莲花！”
单飞手拈莲花时已是内心凛然再起，等有光华照来，望向那光华的尽头，见到身处水银海的白莲花和孙尚香，立即意识到自己要做什么。
回转到属于他的空间，再坚定的走下去！
他念头一起，人已凌空而起，向光华来源处冲过去，不想身形落地，竟然仍在桃花林内，单飞脸色微变，双手才待掐诀……
周围景色突暗，唯独前方那束光华丝毫不减明亮。
有风从四周暗起，吹桃花纷飞。
“不要！”白莲花急声道。
单飞正要动用六甲秘祝再次尝试，听闻白莲花这般说，立即住手。
“单飞，你在迷失空间中绝不能再开辟出新的空间。”白莲花见单飞现出，并没有大喜若狂，反倒更有凝重之意，“你在迷失空间每一次开出新空间，都会引发难尽、更繁杂的变化。”
单飞微凛。
他虽未听到白莲花和女修适才的言论，可对眼下的情况也在不停的思考，他感觉女修一直是在等着他动用六甲秘祝，一听白莲花警告，更是印证了心中所想。
女修冷冷道：“白莲花，我一直小瞧了你。你能找到单飞，实在是个奇迹，你能让单飞及时收手，更是出乎我的意料。可你的能力也是到此为止。”
“你觉得我救不出单飞？”白莲花轻淡道。
“你若能救出他，就不会还在这里干等。”女修字字如同冷箭，“你说的不错，单飞若敢动用六甲秘祝，非但不能离开迷失空间，反倒会引发迷失空间凶猛的反噬。哪怕是黄帝重生，都不可能抵挡这种反击，单飞更是不能。”
单飞微凛，知道女修无论说的真假，他都不能再轻易尝试。
“你错了。”
白莲花神色中带着无比的自信，“单飞是不能用六甲秘祝离开迷失空间，但我和孙尚香却能带他离开。”
孙尚香精神立振，满是期待的看着白莲花。
“是吗？”女修笑了起来，“白莲花，我这两千年来，从未佩服过天下的任何人物，地藏王败军之将，亦是不值得我敬佩，可你若真的能救出单飞，我佩服你！”她亦是无边的自信，她不信黄帝都不能做到的事情，白莲花却可以做到。
“你知道我为何能找得到单飞？”白莲花并不焦急，忽然问道。
女修回道：“你若想说，我倒不会反对。”她对这件事亦是疑惑。她虽是狂傲，却绝非故步自封之人，敌人肯自曝解决的方法，她反倒求之不得，因为如果再有轮转，她就可以弥补这个漏洞。
“迷失空间内的繁芜空间均是唯一的存在，我亦是唯一的存在。”白莲花脸泛无暇的光华，“我是白狼秘地这两千年来，创造出的唯一人物。”
“你若想自吹自擂自己的能力，还要再努力一些。”女修激将道。
白莲花微笑道：“因为我是唯一，我留下的烙印也是唯一。我知道你女修肯定会在秦始皇棺椁有所埋伏，我怕和单飞失散，早在携他进入水银海时，在他手臂上留下我唯一的烙印。”
单飞微有异样，不由向手臂看去，就看到手臂上有一道光影，形状正如一朵盛开无暇的白莲。
“因此我借用你女修的力量再开迷失空间后，找的不是单飞，而是我留下的那唯一的烙印。迷失空间内的确有各种各样的单飞，但留下我烙印的单飞却只有唯一。”白莲花清晰解释道。
女修冷哼一声，“你找得到又能如何？”
白莲花目光流转，伸手轻轻拉住孙尚香颤抖的纤手，“我能找得到单飞，但陪他走下去的却是你，因为他心中最爱的人，只有你！”
孙尚香娇躯微震，就听白莲花轻声道：“我一直嫉妒你，嫉妒你拥有我最爱之人，可是到如今，我只希望你能再坚强一些，陪单飞无怨无悔的走下去！”
话音落，白莲花望向虚无之空，扬声道：“女修，黄帝的确是无法抵挡迷失空间的反噬，因为哪怕是黄帝，亦不知这世上真正能创造奇迹的从不是权术，而是永存世间的爱意。”
她看着迷失空间内的单飞，嘴角带着笑，字字坚定道：“我心如莲，不染、置换！”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宿命逆转
我心如莲，不染、置换！
坚决说出这八字时，白莲花身形倏然如幻，单飞亦如幻影。如幻的二人间，有一条明亮的光束连接。
白莲花要做什么？
置换什么？
单飞念头方转，就感觉连接的光束有股极强的引力传来，让他身不由己的向光芒那头移动。
引力起，桃花败，桃花树纷纷枯折，而其中的晨雨亦像要随桃花林而消失不见。
“单飞……”桃花林内的晨雨忍不住的呼唤，她没有跟随单飞而去，神色异常的复杂，似不知道接下来如何来做，似又期待单飞坚决的离去。
空间在坍塌？
单飞暗自凛然，他用“震”字诀无法破除的一切，竟然在这一瞬开始坍塌？为什么？因为他的离开？单飞心中凛然，就听白莲花道：“单飞，莫要回头，你的路在前方！”
霍然抬头望去，单飞就见白莲花从光芒的尽头迅疾的冲来，而他不知不觉中，亦是到了光束的中央。
白莲花来势不减，他去势亦没有停止……
单飞心头狂震，倏然明白了白莲花“置换”之意——白莲花竟然有能力和他单飞互换方位的救他出去？可他能出去，白莲花不是要坠入迷失空间中？
“不要！”
单飞脸色巨变，伸手去抓就要擦肩而过的白莲花。
相遇一刹，一刹如同永恒的存在。
空间似凝。
凝结在当年那少年下意识站在那无助少女之前的那一刹。
“莲花！”单飞心中焦灼，喝道：“一起离开！”
喝声落，那少女眸中倏然涌出光华，就如初见时，看着那伟岸的身影为她遮挡风雨的瞬间。
呼啸起。
空间扭曲。
在单飞抓住白莲花的那一刻，空间内景象倏改，无数影像变幻如涛的向二人涌来。
捧出蜂蜜的那少女，犹如捧出自己最真挚的那颗心。
——怎么会不舍得，说什么借啊，拿去就好。
跟随单大哥的那少女，不知道如何博得单大哥关注，竭力展现自己所能的时候，自卑中又满是期待。
——单大哥，我会的东西不少呢……单大哥，我去蒸馒头。我也会做的……单大哥，这是送我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这个！
每一天都因为和单大哥的相遇而满怀期待，每一天都因为见不到单大哥牵挂伤怀。
——值得你爱的人，就不要忘怀！你一定不要放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存在！
空间动荡扭曲。
天有雨……雨似泪，泪如海，海水汹涌咆哮，包围在二人左近，就要淹没那道本是无暇明净的光束。
单飞凛然。
他从那无数变形的影像看到了以往没有关注、并不知情的一切，看着眼前那少女眸中如泪的光华，他刹那懂得少女世界所有的一切。
少女的今生，似为他而存在！
不要放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存在？！
那话语排山倒海的冲击着他的脑海，让他不能放手。
一放手，就是永恒的消散！
女修的声音幽然响起，“单飞，你素来自问光明磊落，可你若是放手，如何对得起白莲花对你的情深如海？”
话音落，单飞眼中痛苦之意更浓，对周边那山崩海啸的变化竟如视而不见。
白莲花眸中有泪，嘴角却有抹灿烂的笑，“女修，你弄巧成拙！”
她本亦如单飞般，沉湎于迷幻时空的形形色色。
——不要放手，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这个世界还会不会存在？！
这句话对她的震撼，丝毫不比对单飞造成的影响少上一分。
她不舍得，可她更是清楚的看到周遭的变化，她情思一起，迷失空间的反噬接踵而至，就要将她和单飞吞没在迷失的世界。
可迷失能如何？
只要挽着单大哥的手，在哪个世界有什么区别吗？
她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正逢女修声起。她心中凛然，神思立明，红唇轻动，坚决道：“我心如莲，无暇！”
“无瑕”二字方起，那本趋近黯淡无明的光束倏然光芒暴涨，四周的影像纷纷迫开。
白莲花松手。
凝望着单飞松手！
下一刹那，洁白无暇的莲花坠入那无边的混乱。
单飞额头汗落，可方要伸手再抓时，惊觉再次置身水银海内，旁边有纤手伸来，握住他冰冷的手掌。
转目望去，单飞就看到孙尚香盈泪的一双眼，亦听到迷失空间内传来最后的一句话——为了爱，就一定要离开！
迷失空间关闭。
水银海如梦如幻，让人分不清适才听到的是真实的话语，亦或是心中的诺言。
单飞握拳，霍然抬头望向虚无之空道：“女修！你……”他内心愤怒至极，千言万语一时间却是难以言语。
女修轻叹道：“单飞，你若真的关怀白莲花，适才就应该随她而去，如今再说什么，未免太过虚伪。”
她这刻的言语无疑如针般刺在单飞最脆弱的地方，本以为单飞会狂怒，不想单飞长吸一口气，望向自己的手臂，很快恢复冷静道：“女修，你以为你要赢了？”他手臂处那朵白色莲花印记仍然绽放着光芒。
白莲花是通过这印记找到的他，如今这光芒并未稍弱，是不是意味着他亦可以通过这光芒再找到莲花？
女修笑了起来，“难道不是这样？单飞，你虽是逃离了迷失空间，可如今白狼秘地最杰出的白莲花都是因你而毁在迷失空间，适才凭借你们二人之力都不能毁去秦始皇的棺椁，如今只凭你一人，加上个累赘孙尚香，难道还想破坏我的计划？”
她说的是冷酷无情的事实，本以为单飞会绝望，不想单飞摇头道：“你错了，要输的是你。”
女修大笑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的笑声激荡在水银海内，震的人头脑轰鸣。
孙尚香突然道：“女修，你在不安？”
笑声突凝。
“你不安什么？”孙尚香眸露神采，那一刻宛如换了个人般。
半晌，女修的声音才缓缓传来，“孙尚香，我若是你，的确会不安。”轻轻叹口气，声音中带着不尽的蛊惑，“你是晨雨的时候，自认可凭意志改变宿命，却不知道每次无间变化，都是种真实的存在。”
“你要说什么？”孙尚香反问道。
女修淡然道：“你难道还不明白？你虽和单飞有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可在无间变化的那一刹，他要寻的最爱已不是你，而是白莲花！”
言语淡淡，却如冷箭般无情的射来，“事实也证明，最爱单飞的是白莲花，并不是你孙尚香。单飞最应选择的亦是白莲花，而不是你。单飞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白莲花为其不顾生死的进入迷失空间，你以为单飞此生会忘记白莲花？”
孙尚香玉容苍白。
女修毫不留情的继续道：“我若是你，知道会拖累他、知道他最爱的是白莲花，心中若真的爱他，就会选择离开他。”
“不是这样的。”孙尚香摇头道，她内心本有个模糊的想法，但在女修锐利的言语下，倏然变得混沌起来。
女修哂笑道：“世人就是如此，明知道问题所在，却从来不敢面对，而是想方设法的去找借口，不想你孙尚香亦是这样。孙尚香……”
“女修，你不安什么？”单飞突然道。
女修默然，良久才笑道：“单飞，你岔开话题的本事很是高明，但你难道也和沙漠中的鸵鸟一样，对问题始终不敢正面？”
单飞那一刻的目光清澈无比，重复道：“女修，你不安什么？”
水银海沉寂。
单飞凝望虚空，坚持道：“女修，你在不安！因此在孙尚香质问你的时候，你巧妙的换了话题，因此在孙尚香重拾自信的时候，你就开始不停的打击她。你一直不认为孙尚香是你的对手，可你如今却如临大敌的打击她的自信……你不安的是什么？”
水银海只余女修的冷笑。
冷笑声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单飞紧紧握住孙尚香的手，突然问道：“她不安什么？适才都发生了什么？”他信自己的推测无误——女修要不是担忧，绝不会在这种时候不停的打击孙尚香的信心。
孙尚香的想法因女修的讽刺而混沌，却因单飞的鼓励趋近清晰，终于道：“莲花让我再坚强一些……莲花希望……”
顿了片刻，孙尚香重拾信心，坚定道：“应该说，不仅是莲花希望，而是我自己亦希望，陪你无怨无悔的走下去！单飞，我不会再离开！”
她一直迷惘伤怀，可白莲花最后离开的话却给了她无边的温暖和感动。
——我能找得到单飞，但陪他走下去的却是你，因为他心中最爱的人，只有你！
紧握单飞的手掌，孙尚香那一刻只感觉内心有热血不停的涌动，前所未有的坚决道：“单飞，无论前方有什么艰难险阻，我都会和你并肩面对，勇敢的面对一切！一定！”
水银海凄迷。
但在孙尚香话音落地的时候，单飞手臂上的莲花突然明亮非常，冲破了水银海的无明，随即有声音传来，“女修，你败了。命运从此刻起，再不是你手中的玩物。我等的命运只由我等本心，再不会被所谓的宿命摆布！”
声音清澈、明净，其中信心无边……
单飞、孙尚香一听那声音响起，大喜若狂，齐声道：“莲花？！”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破解之道
水银海赫然传来白莲花的声音，让本是凄迷的水银海为之一亮。
单飞虽想到能凭手臂上的莲花烙印找到迷失空间的白莲花，却怎么也料不到白莲花这么快就会传来音讯。
“你……你怎么……”女修的声音中少见的惊诧，却没有说下去。
“我怎么能在迷失空间这么快的联络到单飞？”白莲花接下去道，不闻女修言语，白莲花随即道：“这还要感谢孙尚香。”
“什么？”单飞、孙尚香均有些发怔，不知道这事和孙尚香有什么关系，孙尚香更觉得白莲花很是客气。
“并非客气。”
白莲花竟似明白孙尚香所想，解释道：“我和单飞置换了空间，我进入的是单飞的空间世界，这些空间所有的混乱，均和单飞、孙尚香你、以往的晨雨还有我有关。”
这是玄之又玄的事情，亦是奇异无比的境况。
孙尚香很难理解，单飞多少能明白，感觉这就如湖中投石，空间是湖中的波纹演变，而这种演变正应和石子有关！
他单飞、以往的晨雨、如今的孙尚香还有白莲花，就是投入湖中的四枚石子。
“若是以往的白莲花到了这里，这里会是一个如地狱般的世界。”白莲花直言不讳道：“我的嫉妒、自卑、好胜、占有的心性均会让迷失空间更加的动荡。”
顿了片刻，白莲花略有感慨道：“这还只是四人造就的空间，就已极为险恶。幸好……”
“幸好你……已纯净如莲。”孙尚香的赞美发自真心。
白莲花似笑笑，“我若是世俗之人，绝难这么快浴火重生。幸好地藏王已洗过我的记忆，让我真正领悟避免世俗侵染之法。”
虽在凄迷动荡的水银海，单飞仍是怦然心动，喃喃道：“避免世俗侵染之法？”这种念头只有神农这种人才会去想，而且为之实践。
“因此我虽在单飞的多重迷失空间内，仍能做到心如止水的并不迷失。”白莲花解释道：“但哪怕这样，我仍不能这么快的联络到单飞，因为迷失空间中还有太多的阻力。沉湎在桃花林的晨雨和单飞，就是我的最大障碍！”
单飞、孙尚香若有所悟。
语气中满是真诚，白莲花道：“单飞，孙尚香，你们二人是被女修引入空间的变数，你们的决定，在不停的改变迷失空间的情况。”
孙尚香顿悟道：“因此我如果意志坚定，就会减少空间的动荡，亦能去除你出来的阻碍？”
“正是如此！”白莲花赞赏道：“我能这么快联络到单飞，因为你孙尚香终于不再软弱退让，重拾信心对抗女修。你多一分坚定，并非没有用处，而会影响到迷失空间的单飞，让迷失空间的单飞更坚定自己的志向。这看似微妙的转变，经过无尽空间的积累，却对我助力极大。”
顿了片刻，白莲花补充道：“其实不止对我很有助力，对你们自身亦是很是益处。”
单飞暗自惊叹。白莲花说的玄之又玄，他却想到佛教累世之劫的说法，真相莫非就如白莲花说的那样？
累世之劫并非在说无尽时间内的叠加变化，毕竟你说亿万年前的因果会对你今日有什么影响实在太过飘渺，太多人甚至不去想明天，你让他们信什么亿万年的影响那实在和缘木求鱼般。有尽时间内无尽空间的变化，才更符合劫数的设想。
白莲花满是鼓励道：“孙尚香，你明白了最关键的地方。只有你……”
女修冷冷截断道：“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孙尚香，你以为白莲花能好多久？她形影相吊的孤守迷失空间内，知道你和单飞在世上卿卿我我，她出来后会不故态复萌？”
略有凝顿，女修随即又道：“白莲花，哪怕他们明白了关键，你觉得他们会全心全意的助你出来？”
她一语就切入人性中最阴暗的一面，知道就算不能立即成行，也能埋下猜忌的种子！
水银海迷离之意更浓。
“会！我和单飞会全心全意帮助白莲花离开迷失空间。”孙尚香最先坚定不移道：“女修，你不要将世人均想象和你一般。我不知如何去帮单飞和莲花，或许会退缩，但我知道道路，无论你多么高明的挑拨言语，都不能阻挡我坚定去做。”
单飞的目光益发的明亮。虽早知孙尚香就是晨雨，但在这一刻起，他终于从孙尚香身上看到了晨雨的影子！
女修不语，白莲花却已笑了起来，声音益发的清晰，“说的好！女修，你知道我为何不怕说出这些给你听？因为遵循本心的我们，再不用担心空间变数、阴暗的算计。你再是高明的手段，亦对我们无可奈何。”
“可囚禁在迷失空间的是你，却不是我。”女修淡然道。
“囚禁在迷失空间的是我，但我已知道离开的方法。”白莲花毫不犹豫道。
“什么方法？”单飞、孙尚香齐声道。这一刻，他们是真正的和白莲花齐心协力。
白莲花立即道：“单飞，你和晨雨是女修带入空间的两枚棋子，你们的走向，决定了我所在迷失空间的变化，但本源的力量却是女修。”
单飞双眉微扬，孙尚香脑海中却似有闪电划过，“我们要击败女修？”她话语一出，水银海动荡不安。
“我们釜底抽薪的去除本源的力量，才能助你出来？”单飞补充道。本源不在，动荡自然不在。
“不错。”白莲花肯定道。
女修的笑声瞬间激荡在水银海之上，“我劝你们最好想个别的方法来救白莲花。就凭你们也想击败我？”
“你错了。”白莲花最先道：“要击败你已非难事，女修，你将单飞困在迷失空间，已是极为高明的手段，但这也是你的极限。你想不到我会和单飞进行了置换，更想不到我因此在此间终于找到击败你的方法。”
“你找到击败我的方法？”女修的笑声中满是不屑，“凭你也配？”
“那你为何不看看曹操那面。”白莲花满怀信心道：“你是不是一直奇怪以秦始皇之能，这么久了，为何还没有真正的复活？”
女修默然。
不但女修奇怪，单飞和孙尚香亦是好奇，单飞手臂上的莲花印记有光芒闪出，再次耀出许都城南荒野的景象。
“你……”女修声音中满是惊诧。
“你很奇怪，我困在迷失空间内、单飞处于你的封闭空间内，我如何还能现出许都的景象？”白莲花反问道。
女修不语，可她内心的惊凛难以言表。白莲花的所为，正在突破她女修的认知，让她有种失控的感觉。
“你看下去，就知道我们击败你的方法是什么！”白莲花坚信道。
许都城南小丘崩坍，曹操等人纷纷从山丘落下，哪怕高手亦是难以幸免。雪花落，尘土飞扬，似要尽数抹掉世间的一切。
曹操不知昏迷多久，霍然睁开了双眼，正看到丁夫人亦微张眼眸。
世界如塌。
这种时候的他，按照本能，就会竭力的找个安全的地方躲避，可他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冲到丁夫人身边，将丁香从乱土中拉出来。
丁夫人身上尘土未尽，已和曹操异口同声道：“仓舒呢？”
二人迅疾四望，眼看空中的曹冲正渐渐远去，再没有丝毫犹豫，携手向曹冲的方向冲去。
“冲儿！”丁夫人声音嘶哑。
曹操声音亦哑，他的双眼被尘土所迷，内心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是仓舒的父亲、丁香的丈夫，此刻哪怕天崩地裂、哪怕世界尽头，他亦要和儿子、妻子站在一起。
二人踉踉跄跄、却是坚定不移地奔向远去的曹冲。
曹冲身影突凝。
水银海内白莲花的声音再起，“女修，在你眼中，哪怕是曹操这般人物，亦不过是你宿命的棋子，更不要说是看似渺小的曹冲。可你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人物，亦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女修冷冷道：“我实在看不出他们能有什么惊人之举！”
话音未落，半空的曹冲已霍然转身，望向奔来的曹操和丁夫人，喃喃道：“父亲、娘亲。”他神色本是阴沉，可眼中却时不时的有亮光闪过。
“冲儿，回来！”曹操、丁夫人望向半空，同声伸手道。
“我……我……”
曹冲眼中再现痛苦之意，声音颤抖道：“父亲，娘亲，你们走，不要管我，我真的不能控制住他。他要杀你们，我要离开这里……”
他说的含混，丁夫人却是最先明白，嗄声道：“冲儿，你不用离开，你哪里都不用去。这是你的家。你爹娘都在你身边，要离开的是……”
“小心！”曹冲突然叫道，他警告时，霍然抬手，手上有光芒一道向丁夫人射来。
那光芒来的极为突兀，曹操根本来不及让丁夫人闪避。骇然之时，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竟然一把搂住了夫人，以背心去迎那道光芒。
单飞动容，他从未想到一向让旁人牺牲的曹操有一天会舍命去挽救什么……
眼看光芒就要射中曹操背心时，一人暗中竟能后发先至，撞到了曹操身上。三人滚到一旁，光芒倏然射在地上，一声轰响后有尘土弥漫。
救曹操的正是许褚。
曹操虽未吩咐，可许褚始终就在曹操身旁不远，及时帮曹操、丁夫人躲过那致命的一击，毅然横手戟挡在曹操的身前！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逆反
雪萧杀，许褚横手戟挡在曹操面前，并无丝毫犹豫。若是以往，他定会建议曹操先退，唯独此番，他只是立在曹操的身前，只言未发。
曹操、丁夫人相扶而起，没有躲在许褚身后，反而到了许褚身前。
丁夫人颤声道：“冲儿，你再坚强一些，娘亲信你一定能够回来！记得你曾经问过娘，如何能战胜这世上的丑恶？当初娘就告诉你，很多人初心本是不差，只是一时迷失罢了。谁不会迷失？谁不会犯错？我们不怕错，我们只怕不知道自己在犯错，你只要坚持初心，你就能不迷失，就能战胜丑恶。按照娘亲说的做下去，你……你一定不会让娘亲失望！”
她颤抖着说出这些话，并非畏惧，而是期望。她不知道自己再能去做什么，但她心中终究有个坚定念头——她坚持下去，就能等回曾经的时光！
曹操身躯亦颤。
丁香的言语不止是对曹冲所言，亦像是向阿瞒在倾述。
阿瞒反复的让丁香失望，可在丁香心中，仍一直在等那犯错的阿瞒重新回到身旁。
“曹冲”空中森冷的看着丁夫人，“无知蠢妇，你以为……娘亲说的没错，我只要再坚强一些……住口！……娘亲，我不会再离开。”
片刻光阴，空中的“曹冲”不停的切换着声音，下方的众人听得着实混乱，丁夫人却是清清楚楚听到曹冲的回答，知道儿子一直在和附体的恶魔在交战，喜道：“冲儿，你一定能回来！信你自己能做到！”
水银海内又响起白莲花的声音，“女修，依照你的设想，秦始皇占据曹冲的躯体，以秦始皇的意志，再加上曹冲独特的体质，本应该发挥出惊人的力量。秦始皇也应该轻而易举的征服曹冲，可事到如今，秦始皇却没有发挥出你想象的力量，你知道为了什么？”
女修嘿然冷笑。
单飞、孙尚香都听出那冷笑声中的不安。
“因为你算错了一点。”白莲花自信道：“秦始皇的确是很强大，但他亦不过是权术的巅峰罢了。他最大的能力源自他权术下操纵的力量，除却这些，他只能用恐吓、威胁愚弄那些深具奴性的世人，却不能改变那些本心光明之人。”
顿了片刻，白莲花道：“丁夫人、曹冲看似渺小，可丁夫人是坚持本心之人，哪怕再是苦难，亦是不染龌蹉的勾当。曹冲常年跟在丁夫人的身侧，没有沾染世俗的丑恶。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权术者若不用残酷的手段消灭，只凭思想如何能够征服？可惜的是，秦始皇却不能消灭曹冲，因为那就是消灭自己复活的希望，女修，你在作茧自缚！”
单飞微有点头。他知道白莲花说的一点不错，权术者真正强大的地方是可利用国家机器的力量，若是没有国家机器的支撑，权术者和常人有什么两样？
“白莲花，你以为你赢了？”女修缓缓道。
“我或许一时不会赢，但你败局已定。”白莲花自信道：“权术的终点是崩溃，可爱的终点却是永恒。你或许能一时强悍，但随着越来越多人明白这个道理，知道爱……”
她话未说完，水银海风浪再起，与此同时，“曹冲”头顶的天空霍然明亮，有三道光芒从西方、东北、南方倏然而至，尽数凝在“曹冲”的身上。
“曹冲”身躯暴涨。
单飞见状凛然，意识到女修是在动用秦皇陵、铜雀台、云梦泽的力量来帮助秦始皇彻底占据曹冲的躯体。
曹冲一张脸瞬间扭曲，忽而痛苦不堪，忽而踌躇满志……
夜幕阴沉如墨般凝结，所有的黑暗尽数凝聚在“曹冲”头顶的天空之上。
曹操、丁夫人相顾骇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立在原地陪伴曹冲。
“冲儿，坚持下去。”丁夫人迭声呼唤，只盼她的声音能给曹冲些许的力量。
痛苦中的曹冲神色扭曲，突然怒吼一声，下一刹那，有光华倏然从曹冲头顶涌出，竟冲破了夜幕的黑暗。
“不可能！”女修失声道，她的声音竟有颤抖之意。
哪怕单飞一时间都不明白怎么回事，白莲花的声音响起，“女修，你恐怕想不到会有这种变化！”
“你们做了什么？神农做了什么？”女修厉声喝道。
“逆反。”白莲花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逆反？”女修声音益发的凄厉，她看起来用尽全部的力量相助秦始皇改造曹冲，不想反被曹冲轻易化解。
只有她才明白这三股力量的强悍，对曹冲能轻易破解这种力量才感觉不可思议。
“这世上有黑才有白，有正就有反。”白莲花淡淡道：“地藏王或许不知道你要利用曹冲复活秦始皇，可却知道你一定要利用曹冲，地藏王只是巧妙的改变了曹冲的体质，让你给曹冲赋予多少黑，就会有多少白生出来。”
单飞暗自惊叹，从未想到过神农竟会有这般神奇的手段。
“女修，你的手段对曹冲不会再有任何作用。就像你如今再也影响不了我、单飞和孙尚香般！”白莲花益发的自信。
女修默然。
夜幕竟带着奇迹般亮彩，良久，曹冲头顶那道光芒渐渐变弱，四周雪竟停、风亦平……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丁夫人不管旁的变化，只是死死的盯着空中的曹冲，曹冲身上的光芒亦弱，人缓缓的从半空落下。
不多时，曹冲双脚落地，似有茫然的向四周看看，随即望向嘴唇哆嗦的丁夫人，脸上显出欣喜的笑，唤道：“娘！”说话间，曹冲已向丁夫人奔来，伸出了双手。
丁夫人大喜若狂，那一刻如看到昔日的儿子奔向娘亲的怀抱。她本是疲惫欲死的身躯倏然贯注了无边的力量，双手张开向曹冲迎过去。
这本是极为温馨喜悦的结局，单飞见了却是心中一紧，倏然叫道：“不对！”他听白莲花的解释，暗想神农能化解女修赋予秦始皇的力量的确神奇，可是秦始皇并没有消亡。
若论爱心，自然曹冲占优，可若论阴险狡诈，却是秦始皇完胜。
秦始皇会不会另有算计？
“不好！”白莲花亦是失声道。
二人呼喝声虽是高昂，却传不至许都城南。
丁夫人前行，曹操亦是前行，他不解发生在儿子身上的诸多变化，可见到曹冲蓦地清醒，却已相信这世上真有奇迹存在。
奇迹就是爱！
他本以为用尔虞我诈的算计才能得偿所愿，却不想丁夫人凭借爱就能唤醒曹冲！
冲儿醒了。
丁夫人重燃了希望！
丁香一定能原谅阿瞒，阿瞒不负丁香。
心中一直憧憬的事情看起来就要实现，曹操那一刻不是曹操，而是阿瞒。他几乎和丁香同时冲到了曹冲的身前，只想将妻子、儿子尽数拥抱在怀中时，心中蓦地一紧。
他看到“曹冲”眼中突然闪过丝恶毒的寒光。
眼前的绝对不是冲儿！
难道……
多年尔虞我诈的历练，让他瞬间回到曹操的角色，他甚至清晰的看到曹冲伸出的双手突然有黑气缭绕……
是秦始皇在控制着冲儿的躯体，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秦始皇的诡计，他最终的目的……仍是杀……
念头不过刹那。
心中颤抖，曹操蓦地加快脚步，撞向了丁夫人，伸手去挡那就要射出的黑光。
他是曹操。
可那一刻的他全然没有了汴水逃难的迷惘、宛城兵败的惶惶……他此生逃避过太多的事情，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再不能逃避。
面前的是他的儿子，身边的是他的妻子，如果一定要有人承担命运的困难，那应该是他。他推诿了一生，再多的借口都无法让他再在这种关头避让。
撞过去时，他望向了丁夫人，喝道：“丁香，让开！”
“砰”的大响。
缭绕的黑气已击在曹操的心口之上。
曹操只觉得胸口一热，一口血就要喷了出来，可他那时没有再犹豫什么，就要抱住身前的“曹冲”……
他不想此生还会有这般英勇的时候，那一刻他早忘记了什么大业江山、只知道不能让丁香受到什么伤害。
全力以赴的他只看到“曹冲”眼中的狠辣，没看到丁夫人眸中的骇然欲绝，却听到丁夫人痛彻心扉的呼唤。
“阿瞒！”
喊声未落，丁夫人撞在了曹操的身上，曹操踉跄退开数步，那黑气重重的击在了丁夫人的身上。
阿瞒不负丁香，丁香何尝有负阿瞒？眼睁睁的看着曹操喷血中就要毁在“曹冲”的手上，丁香没有迟疑的推开了阿瞒。
曹操眼前一黑，看着柔弱的丁香喷血仰天而倒，嘶声喊道：“丁香！”声哑无声，心如刀绞。
脑海空白一片，他再不去想接下来如何。搂住就要摔倒的丁香，曹操嗄声道：“丁香！”
丁香枯萎。
四野倏然有寒气凝结，“曹冲”先后重创曹操和丁夫人，放声长笑道：“和朕做对者，杀无赦！”
他那一刻再度恢复了阴险狠辣，他迟迟不能控制曹冲，在曹冲逆反化解女修传输之力时，已想到解决的方法。
先解决掉曹操和那碍手碍脚的蠢妇丁夫人，这两人给予曹冲太多的信心和支持。这两人一除，曹冲信心丧却，那时……
可不等他再多想什么，口中已经不由自主的冲出撕心裂肺的两个字。
“爹！”
“娘！”
曹冲周遭光芒倏亮！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长生赴死
变生肘腋！
许褚等人见“曹冲”身上连出异状，眼睁睁看着曹冲头顶射出白光冲破了黑暗、又见曹冲心智复苏，舒口气的同时心中温暖。
看着丁夫人能凭真情让曹冲回转，很多人心中都有喜悦之意。他们征战多年，此刻终发现，在他们内心、温情才是他们始终的期待。
不想温情是假，秦始皇转瞬重创曹操和丁夫人，许褚骇然之际，纵到曹操身边，断喝声中，手戟向曹冲戳去。
曹冲撕心裂肺的喊声同时而出。
“爹！”
“娘！”
许褚心口抽紧，他是曹操的影子，这些年来已麻木了冷血杀戮。此番曹操重拾情义，他许褚内心亦是激荡。
他真心希望曹操能够得偿所愿。可如今、他要亲手扼杀曹操坚持的希望？心中犹豫，手戟将将到了曹冲的胸口，却是忍而不发。
曹冲呼喝方毕、身上光芒闪现时，手中黑气却是更浓，黑光倏然而出，击落许褚的手戟，重击在许褚的身上。
许褚饶是体格强壮，在那强悍的一击下亦是伤的呕血，退后一步，却仍挡在曹操和丁夫人的身旁。
“弩！”赵达急声喝道。他额头冒汗，从未遇到这般让他为难的境况。眼看曹冲连创三人后，曹操已是命悬一线，他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杀机。
劲弩纷扬。
雪飘落。
“曹冲”立在那里，突然唤道：“娘亲，爹，我错了，你们让他们莫要杀我！”
赵达一怔，不等反应过来，就见“曹冲”向他森然一笑，“赵大人，我错了，我一定能胜过那恶魔，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射”字哽咽在喉，赵达只感觉周身发凉，他明明知道说话的是秦始皇，但他却终究不能让众虎卫将“曹冲”当场射杀！
难道眼睁睁的看着假借“曹冲”躯体的秦始皇肆虐，他们却是束手无策？
正为难间，“曹冲”已笑道：“尔等要和朕斗，还是差的太远！”
水银海上的孙尚香眸欲喷火，叱道：“女修，你除了使用这些卑劣的手段外，还能再做什么？”她看到许都的情形，立即想到当初自己和单飞间、何尝不是这般情况？女修总能利用旁人情感的弱点，找到制衡旁人的手段。
女修冷笑道：“你错了，没什么高尚卑劣，存在才是世间不易的规则。”转瞬悠然道：“白莲花……你以为凭借什么所谓的‘爱’就能击败我？你痴心妄想！‘爱’亦不过是一种欲望，只要是欲望……就会匍匐在我的脚下！”
她话音才落，蓦地沉默，因为许都处有一道白光倏然从地上涌出，霍然到了曹冲的身边。
“曹冲”突见异状，不由退后一步，一时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仓舒。”那白光呼唤道。
众人诧异。
他们只看到那白光似如人体，等听到呼唤后，感觉那白光竟像个女孩。可世上如何会有这种女孩的存在？
莫非是魂灵？
众人见多了古怪，无从解释其中的道理，不由想到远古的各种古怪传说。
“甄芯！”曹冲脱口突道。
二字一出，曹操心弦微颤，他遭受重创，紧紧的搂住丁香，知道丁香随时都要离去，内心满是绝望，听到“甄芯”二字时，一时间只感觉这名字有些熟悉。水银海的单飞却立即想到——当初曹冲离世，张道陵曾让丁夫人为曹冲和甄氏的甄芯举办冥婚……这是白狼秘地所为？
女修声音很是异样道：“白莲花，你们白狼秘地技穷了吗？神农呢？为何始终不曾露面，却只让一个女孩子出面？”
白莲花轻声道：“女修，你希望将所有人拖入战争的深渊、进入你熟悉的规则，可地藏王早就知道你的意图，他不用对你出手。”
“然后他就能胜过我？”女修的笑声中满是嘲讽。
“你为何不看下去？”白莲花恢复了平静道。
“甄芯！”曹冲声带痛苦道：“我……控制不住这恶魔，他每次都能骗我，进而伤害我的亲人。你教我、教我怎么做？”随即大笑道：“曹冲，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孩子，竟然也想和朕做对？你无计可施了吗？居然向个贱人求救？你要知道，你父母死去，全是因为你的过错！”
曹冲看着重伤的曹操、行将离世的丁夫人，神色痛苦不堪。
“不是这样的，仓舒。”甄芯面对眼前多变之人，并没有丝毫畏惧，“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个善良的孩子，错的只是那些利用善良的人。”
曹冲痛苦稍减，眼中有明光一闪。
“我们不必因为别人的过错而对自己懊丧。”甄芯虽亦是个孩子，可言语中却有着说不出的成熟，“你身上的那恶魔用的是他惯用的手法，利用世人的弱点引诱人犯错，再鼓吹宣扬的良知，让世人陷入自责、堕落的轮回后，进而胁迫世人加入他们的阵营任由他们的操纵，而他却可以泯灭良知的洋洋自得。”
单飞神色讶异，不想这个女孩子会说出这般睿智的言语。
“你可以战胜他。”甄芯柔声道，她的声音和白莲花般，均有着无边的坚定。
“你们两个乳臭未干的孩子可以战胜朕？”秦始皇放声狂笑。
甄芯执着的凝望着曹冲，“我们可以，因为我们有爱。爱不仅仅是被你们利用的工具，还是我们战胜你们的力量。”
眸中满是肯定之意，甄芯道：“曹冲，你爱你的父母，是吧？”
“是！”曹冲毫不犹豫道。
“那恶魔之所以能将你的亲人摆布，因为投鼠忌器的道理。”甄芯一针见血道。
曹冲眼中一亮，倏然向赵达冲去，叫道：“赵大人，杀了我！”
赵达心中骇异。他虽有杀掉曹冲的心意，可眼看曹冲奔至近前，拔刀刺出时还是微有犹豫。有黑光先单刀刺出时，重重击在赵达的身上。
惨叫声中，赵达喷血倒退，可他手中的单刀终于脱手而出，霍然贯穿曹冲的胸膛！
四野倏静。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那单刀从曹冲胸口刺入、背心透出，内心一时间不知什么感觉。下一刻，众人眼中现出惊骇欲绝之意。
曹冲拔刀。
他竟然将贯入胸膛的单刀一寸寸的拔出来！
那单刀明明将他的胸口刺出个血洞，可等单刀拔出后，他胸口、背心的创伤竟奇迹般的痊愈，皮肤转瞬光滑如初。
风吹过。
众人周身发凉，骇异的看着曹冲，不知道眼前究竟是曹冲还是什么难言的妖怪！
“曹冲”低头看着自己的伤口合拢，脸上神色亦是怪异，半晌，“曹冲”仰天狂笑道：“朕终于成就了不死之身！朕终于成就了不死之身！”
声音激荡四野，有狂风呼啸。
秦始皇那一刻着实欣喜若狂。自他称帝一统天下后，长生不死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他见十二金人、派徐福数次出海，屡次拜访女修之棺，听从女修之令召集世上百万人手创人间不世奇迹秦皇陵，就是等着这一刻！
狂笑声亦似激荡在水银海，水银海上寒意凝结。
单飞、孙尚香神色凝重，二人虽有决心和女修抗衡到底，但见到许都的变化，却知道形势极为不妙。
女修的声音响起，“白莲花，白狼秘地若是早些动手毁去曹冲，或许还能破坏我的计划。如今……为时已晚。”她的声音终有激动之意，“秦始皇已是不死之身，这天底下，哪怕神农再出，亦再不能阻挡秦始皇的复活！”
“神农是不能。”白莲花那一刻的声音竟然很是平静，“可有一人能。”
“谁？”女修满是讽刺道：“是水银海内根本无能为力的单飞和孙尚香，还是被困在迷失空间只能夸夸其谈的白莲花？”
白莲花缓缓道：“女修，我和你说过，哪怕看似微不足道的人物，只要能明澈本心，亦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顿了片刻，白莲花凝声道：“曹冲能阻挡秦始皇的复活！”
“曹冲，秦始皇已成不死之身。”甄芯面对惊人的异变，仍是平静如初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你应该清楚。”
“我无法自尽！”曹冲声音中带着焦虑，“我不是不想，是死不了！”他头一次发现死不了居然也是件很惊怖的事情。
“你不用自尽。”甄芯轻声道：“但你可以化虹！”
什么？
众人错愕不解，水银海蓦地波涛急涌。
秦始皇喝道：“滚！”他听到“化虹”两字时，眼中忽然露出惊惧之意。喝声出，有黑气化龙重重击在甄芯身上。
黑龙呼啸而过，甄芯仍旧站在原地，并没有丝毫受伤。
“秦始皇，我奈何不了你，可你也对我没有什么办法。”甄芯声音轻柔如旧，“这就和世上黑白混杂永在般，黑灭不了白、白亦无法除去黑般，你用尽手段让世人和你仿佛黑化，可惜的是，对于坚信本心的人，你无计可施。”
秦始皇少有的惊恐，眼珠急转，似在想着什么对策。
甄芯却更是平静道：“女修用无边的力量重造了你的不死之躯，可惜的是，你的意志仍旧脆弱的不堪一击。”
“我的意志不堪一击？”秦始皇放声长笑，似听到这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可任凭谁都听出他的惶惑之意。
“女修赋予你多少黑暗的力量，就给曹冲的精神贯注了等量光明的色彩。”甄芯轻淡却坚信不移道：“如今你虽有强悍的躯体，曹冲却有了超人的意志。化虹离世本是世上大彻大悟之人修行多年才能实现之事，眼下曹冲却有力量可以做到。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他若化虹，你的不死之躯终究不过梦幻般破灭。问题的关键是，他肯不肯这么去做——为了亲人，抛却这世间的一切？”
望着曹冲，甄芯轻声道：“曹冲，你化虹离开，就再也无法回转。我不会强迫你什么，只希望你能够自己来抉择。”
寒风萧瑟。
曹冲望向丁夫人和曹操，眼中虽有不舍，却已坚决道：“我肯做！”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传道
寒风萧瑟，曹冲说出“我肯做”的时候，眼中满是坚毅。众人看着那还如同孩子般的曹冲、甄芯，内心多少有些羞愧。
一个孩子如何会有这般成熟的思想？一个孩子如何会这般毫不畏死的坚决？
他们不知曹冲为何回答的这般斩钉截铁，可秦始皇听到曹冲的答复时终于有了惶恐之意，“曹冲，你敢！”
甄芯笑了起来，秦始皇随即喝道：“你笑什么？”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甄芯轻声道：“老子早将摆脱权术掌控的至理之言告诉了世人。秦始皇，你可以和女修般，用欲望操纵世人去做一切，可世人若有大无畏之心、再不惧死，你能奈何？如今曹冲心意已决，你再用以往惯用的伎俩，不觉得太可笑一些？”
风雪寒。
甄芯的言语回荡在四野，众人闻言忍不住有些赧然，他们回想自己的一生，暗想哪怕再是纵横捭阖，但真论一颗心的坚定，是否比这两个孩子要强呢？
“甄芯，我该如何去做？”曹冲阴沉的脸上带丝黎明的曙色。他用尽全力不能阻止秦始皇去伤害亲人，心中着实伤悲，在听到甄芯有方法的时候，内心再没什么迷惘。
甄芯轻声道：“老子曾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本是在教世人解脱忧患之法，可惜的是，老子只传世人清静自然的法门，这法门需要多年的磨砺……”
她说话间，缓缓盘膝坐在空中。她本如幽灵般轻飘无依，但在盘坐之时，周身光芒大作。她并不是如神灵显现时头出光环，而是身躯近乎透明，透明的躯体内，又有许多光线和光点连接。
众人望见，哪怕再是学识渊博之人，亦感觉这女孩和仙人下凡般。单飞望见却是心中微震，当年他得魏伯阳指点、初证武道时，已能观照身体内部的经络，直到龙宫天塔时，他才能了然洞彻身躯的组成，这才能用缘起性空之法化空成组。观照的极限，他的身体组成和这女孩本无两样。看来躯体似由皮肉筋骨血组成，实则再往细分，就是光线和光点的凝结。
换句话说，世人本体均是这般！
怪不得释迦曾言——奇哉，一切众生皆具足如来智慧德相！
释迦不但能证得这般境界，看起来对这个普世的结论还有着极为肯定的答案。
甄芯不过十来岁的年龄，如何能做到这点？
单飞寻思间，甄芯又道：“我有速成证道之法，眼下示现给你。”
众人惊异中带着激动，哪怕再是博学之人亦是不由凝神以观，因为这本是从未有过的奇缘，单飞亦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人体是因能量汇聚而出，亦可说由气组成。”甄芯正视曹冲急剧变幻的脸色，不紧不慢道：“这种气并非常见的呼吸之气，而是天地间神秘、永恒的力量。精通呼吸法门的武学高手，可凭借呼吸催动人体内部之气，进而调动部分潜力。”
在场有武学高手微有点头，暗想这女子说的颇有道理。
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真正的武学高手自然不止习练筋骨肌肉，而是力求身意天地相合，这才能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道。
“可这种调动不过是买椟还珠罢了，是世人对人体的业气进行磨砺。”
甄芯说话间，众人就见她体内光线变幻莫测，时而如流云出岫，忽而似风起云涌，蔚为奇观。
他们对这个世界或许有所了解，但如今想来，对自身内在如何存在却始终一无所知，这不正是如女孩所言的买椟还珠？
“人体之气有业气，智气之分。”甄芯清晰解释道：“业气和世间红尘般，繁华迷目，可秦关汉月，终随尘土。业气再是习练，最终的结局亦不过如秦始皇般，成就不死之身。”
众人听到女孩的这般解释，困惑中又有醒悟之感。哪怕水银海的女修，亦是静寂无言，似也在认真倾听那女孩所言的道理。
“不过这种不死之身终究亦会完结，业气完结，不死之身亦会完结。不过他完结的时间要很久，或许要千年之久。”
众人惊诧，暗想这种习练虽不能说是永生，实则和长生不老没什么区别，一人若是到了这种境界，夫复何望？
甄芯似将四野众人的神色尽数看在眼中，随即又道：“可这不过是佛家所言的造业。业有善、恶、不善不恶之分，如秦始皇这般造业，就如洪水猛兽般存在世间，对世人只能增加苦难。心存贪嗔痴等念，就是恶业的起源。”
众人暗叫惭愧。
秦始皇冷哼一声，眼珠不停的转，他知道这女孩对他很是不利，偏偏他对这女孩又是无可奈何。听这女孩说的长生理论，旁人若有所悟，他内心感觉这女孩完全是胡说八道，千秋霸业本由万世枯骨组成，这才是人世不易的法则，管什么洪水猛兽，只要我能安稳的统治这个世界何用管别人的洪水滔天呢？
他自是不甘束手待毙，只在竭力的联系女修，思索着应对之法。
“如果所造之业不善不恶，自比恶业要强上许多，不过亦终究如山川大海，或有巍巍壮观，可山有崩、海有枯竭，一切仍如梦幻泡影般。”甄芯又道。
众人听闻，竟有意兴阑珊之感。四野中人，或专营一生、或自诩才能、或心怀大志、或已成就了极大的功业，暗想人世若全如这女孩所讲，百年后、或不等数载就化为梦幻，那所为终究还有什么意义？
甄芯竟似看出众人的困惑，轻声又道：“恶业如崩，善业最终虽亦如梦幻泡影，可善业却好比沧海之筏，终究给世人脱离苦海带来一丝希望。”
单飞心中微动，感觉甄芯不像个女孩子，而极像个得道的高僧。
当初他曾找甄氏家主甄逸了解甄芯的情况，就听甄逸说过，有小白马寺的得道高僧为甄芯超度时，说甄芯根本不用超度。因为按照佛教理论，超度是将那些沉迷苦海之人引渡到彼岸，可甄芯自己就到岸了，何须超度？
这个甄芯小小年龄，如何会有这般道行？
单飞想到这里，倒更佩服神农所为，就如白莲花般，这亦像是神农创造的奇迹。
“可真正解脱苦难的方法并非依仗业气，而是发现自身的智气。”甄芯又道：“世事无常，智气真在，智气本是天地永存之气。世人只有真正证悟这点，才会去伪知真，破除颠倒梦想，通达彼岸得到解脱。”
单飞听到这里，神识更清，暗想这道理听似不同，实则和单鹏所寻的天之本源很是相近。
“智气何在？”曹冲立即问道。
甄芯微微一笑，她身现的各种光线光点倏然变幻汇聚到身躯正中的位置，其中霍然有条蓝色的光带上下延展开来，连地接天。
众人讶异，因为在甄芯身上那条蓝色光带接连天地的时候，他们竟然看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景象。
他们说不出看到了什么，但内心却是着实震撼不安。“不可思议”四字，正可说明他们此刻的心境。
单飞心中震撼。
旁人似懂非懂，他却从这女孩的传道中悟得极多，在那条光带显现时，他从那条光带中竟似看到了宇宙！
宇宙又非宇宙，而像是无尽奇幻的空间在不停的演变，成、住、坏、空般的幻灭。
甄芯让所有人看到的是这世界虚幻的一面？
单飞内心激荡，倏然盘膝而作，旁人不懂甄芯如何做到的这点，他因早有身成就，要如甄芯般做到并不为难。
很多事情绝非看到就能领悟，他要进一步的体会，就需要证得。那一刻，他甚至忘记了水银海、秦始皇和眼前的危机，因为相对更玄奇广博的世界，这些事情反倒变得微不足道。
“业气和智气原来可以互相转换？”在很多人惊诧不解时，曹冲领悟道。
甄芯露出笑容，“你说的很近真相，可你更应该将智气看作种子或母体，业气不过是智气的幻相罢了。”
曹冲只是略加思索，就道：“可我等通常是以业气为真，以智气为幻，或者在我们的脑海中，根本没有智气的存在。这就如……”他竭力想要形容，最终道：“鼠目寸光！我等一生只执着眼前的事情，却从未去想这些事情之后的存在。”
甄芯微笑道：“曹冲，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看起来和曹冲年龄仿佛，但这种语气更像个谆谆长者。
“世人多是执迷眼前的事情，根本不信这些的存在，更不要说证得存在。”满是期望的看着曹冲，甄芯鼓励道：“可你本性聪颖、少染于尘，死而复生后更明白了太多的虚幻泡影，此时不证，更待何时？”
曹冲那一刻脸上竟然阴沉尽去，如甄芯般盘膝而坐，身上倏然有光芒凝聚，不过片刻光景，他的身躯亦变得开始透明，其中亦有光线、光点闪烁，可和甄芯不同的是，那些光线和光点外，却有黑气缭绕，纠缠在光线光点中，随时要将那些光芒吞没，占据曹冲的整个躯壳！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垂死挣扎
多数人若是只听甄芯的言论，难免觉得这女孩子说的离奇难明，可在亲眼看到甄芯展现的玄奇，却开始竭力想要领悟其中的道理，毕竟这种机缘可遇不可求。等看到曹冲身躯内的变化，大多数人不约而同在想——曹冲身体内那些光线和光点均像甄芯所言的智气，而那些缭绕的黑气，不用问，自是秦始皇的所在。
秦始皇一直想将曹冲的躯体完全占据！
有人想到这里，不由想像曹冲般观照自己，可任凭如何去想，身躯还是以往的身躯，并没有任何变化。
甄芯似看出众人所想，轻声道：“人之智气永存，奈何被业气如幻影般的包裹，这才让世人以叶障目、难见宇宙的玄奇。常人一入世俗，就被无明所遮，更被名色所迷，再加有六入触受的躯体生成，执着爱、取、有等事，这才让业气充斥了躯体，业气终有覆灭，就如人难免生老、死般。一人要证得智气所在，当求先树正念，明无明一事，再除贪嗔痴等恶业起源之念，久而习之，功效自显，就可发现智气的存在。此法如镜本蒙尘，勤自擦拭，渐显光明。”
众人似解非解，单飞一听却明，这女孩子说的赫然就是十二因缘的道理！这女孩的佛法精湛却是易懂，单飞闻之很有领悟。
说到这里，甄芯轻轻叹口气道：“此法听似简易，实则很是艰难。”环视四周众人，甄芯身上有光芒普照而落，触及众人的身体后一刹而回。
众人却是惊愕难言，他们在那光芒及体的刹那，竟霍然发现自己身躯的内在。
他们果然亦是由光线和光点组成，但他们内在的光点却如糊上了太多的泥泞，又如乌云盖天、群星不显，有着说不出的黯淡。
换句话说，曹冲虽是个孩子，可他们这些成人身躯内部的光点显现还远逊于曹冲。曹冲体内虽有黑气缭绕，但光点却是纷多如启明星般。
启明之后，就是光明的到来！
很多人隐约明白，甄芯的速成证道之法只是对曹冲这种人而言，但对于太多混沌的世人，洗去那明点的泥泞，所耗费的时间只怕就要经年累月。
曹冲问道：“甄芯，你说的这些，我已隐约理解，可我如何击败秦始皇这个恶魔？”他躯体内转瞬传来秦始皇的怒吼，众人就见曹冲身躯内黑气倏然暴涨，显然是秦始皇绝不会让曹冲如愿。
“女修，你放弃吧。”水银海再次传来白莲花的声音。
女修怒哼一声。
白莲花声音清晰异常，“这就是我们战胜你的方法！这两千年来，你是这世间最强大的业气，任凭谁依仗业气都难以和你做对。凭业气和你对抗，只会坠入你的规则。”
单飞盘膝而坐，那一刻竟似入定，实则却将白莲花所言听的清清楚楚，喃喃道：“不错，我们凭业气和秦始皇交手，亦会坠入自身的习气，他们可利用业气遮掩我们的双眼，我们的业气就如无间般，只能平添混乱。”
他那一刻悟得了什么，嘴角露出笑容。
孙尚香见状，心中亦是宁静。她虽是晨雨，内心中却始终觉得和晨雨判若两人，直到此刻，她知晓道路所在，信心逐渐复，再不像以往般彷徨无依。
白莲花又道：“世人如迷途之羔羊，任由四周环伺的虎狼吞噬，可他们若真如曹冲般明白了这些事情，又如曹冲般不染世间业气，那就是你机关算尽，再无计可施之时！”她的声音满是自信，亦有自豪之意，“你想了太多地藏王的反击之道，却想不到地藏王根本不用反击，而你败局已定！”
声音激荡在水银海上，白莲花满怀信心道：“你如今再是精巧的算计，亦已无能为力！”
甄芯那面已回道：“曹冲，你不必想着如何击败秦始皇。秦始皇看似强大，实则不过仍如梦幻泡影般，你去幻取真，专注真实之境，这世上有什么业气能够征服你呢？”
她的道理和白莲花极其类似，说话时，身躯那些风起云卷的白气丝丝缕缕的向中央那条蓝色光带汇聚。
宇宙玄奇更显。
很多人迷惘之际，曹冲已然领悟道：“我明白了！”他说话间，那本是被黑气缭绕光线和光点有很多挣破了黑气的纠缠，开始向身体中央汇聚。
他的身体中间有蓝带渐显！
众人一见，就感觉等曹冲身体那条蓝带清晰通达天地时，就是秦始皇覆灭之时！
水银海波涛汹涌，显然和女修、秦始皇的心境大有关系。
秦始皇的声音突转和缓道：“曹冲，你其实是被这妖女所迷。”
曹冲冷哼一声。
“可哪怕这妖女都说过，你若依她所言，就会和父母再也不见。”秦始皇那一刻很是苦口婆心、如良心发现道：“父母养育你多年，你如何能舍得离他们而去？那岂非是大不孝的罪人？”
众人中已有点头之人。
曹冲一怔，体内光点立暗，愤然道：“你若不是想要加害我父母，我如何会离他们而去？”
秦始皇就等着他的这句话，立即道：“你说的不错，朕已知错，朕不该伤你父母。”他轻轻的叹息，内心却是大恨。他只以为丁夫人和曹操给予曹冲太多的心理支撑，这才想要击杀丁夫人和曹操，彻底的击溃曹冲的防线。不想他弄巧成拙，又有什么甄芯出现，竟传授曹冲什么解脱之法。
他孜孜一生，知晓世上真有仙人能够化虹飞升。他素来期冀达到这般境地，哪想到有朝一日曹冲化虹，自己居然竟会死去？
知道曹冲身躯那些光点尽汇中央那条蓝色光带后，就是自己复活的终结，秦始皇内心狂躁，还能隐忍道：“朕可和你做个约定，朕不但不会再伤害你的父母，还会想方设法的将这二人救活，你要信既然朕可长生不死，就可以救活你父母。你亦不用离去，留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颐养天年岂不是两全其美之事？”
赵达等人闻言，立即想到，这种结局倒的确不错，不过秦始皇多是用的拖延之计，他若不守承诺又该如何？
他们遵循的都是习气驱使，没有发现这会儿的功夫，曹冲体内的黑气无声无息的在吞没明亮的光点。
甄芯目露怜悯之意，出奇的是，她竟没有什么言语。
水银海上孙尚香再燃怒意，她知道秦始皇和女修般，又开始利用所谓的善良来约束曹冲的作为。
孝道无错，可如今显然变成了绑架的筹码！秦始皇要的不是孝道，而是在利用孝道一事诱骗曹冲重回他秦始皇熟悉的规则。
“冲儿，去，按照她说的方式去！”一个声音颤抖的响在凄清的夜。
曹冲本是犹豫，听闻那声音，很是欣喜道：“娘亲！”丁夫人始终处于昏迷中，在甄芯普照光芒及体时竟然幽幽醒转。
“冲儿！去！”丁夫人眸中有泪。
众人诧异，从未想到最终会是那个一心召唤自己儿子回转的丁夫人让曹冲离去。谁都看出丁夫人命不久矣，可母亲这种时候，如何会不希望儿子留在身边？
“冲儿，去！”
丁夫人再次重复，坚决的内心痛如刀绞。她何尝不希望曹冲安然的度过一生，在旁人想着各种利害时，她只注意到儿子身躯内那些光点黯淡起来。
“如傀儡般不知目的的活，哪怕百年有什么意义？！”丁夫人眸中有泪，嘴角却是带着笑道：“可你只要明晰本心在哪里，就不负娘亲养你！”
她知道和儿子这一别就是再也不见，仍坚定不移道：“冲儿，你没有做错，就不要让迂腐的孝道迷惑自己。娘知道你没有做错！去！”
曹冲双眼神采大亮，身躯内的光点再次向中央的蓝色光带汇聚。
秦始皇断喝道：“蠢妇！”他想痛骂丁夫人，可知道已然全然没有了作用，厉喝道：“和朕做对之人全部要死！曹冲，你不用急于离去，你离去前不妨看看你父母如何离去。”
他和曹冲同体，最先感觉曹冲去意已决，终于慌了手脚，却绝不肯束手待毙，放声喝道：“朕之手下何在，除去曹冲的父母！”
他喝声出，众人一怔，不知道如今的秦始皇有什么手下，不想他喝声才毕，本是始终没什么动静的秦皇镜倏然有光芒闪烁，竟有数人从其中跃出。
与此同时，水银海上亦响起秦始皇仓皇之声，“女王，救我！”
水银海波涛激荡。
秦始皇在复活途中，一心想占据曹冲的躯体，不想他哪怕曾经雄霸天下，能控制曹冲的身体，始终对曹冲的意志无可奈何。听甄芯解释明晰，秦始皇知道自己的形势极为险恶，他若还是盘踞着曹冲的躯体，终究要如梦幻泡影般幻灭。
他终究是一代雄主，知道留得青山在，总有再起时，那一刻只想不能和曹冲一块覆灭，存活之道自然是先回转老巢秦皇陵再说。
女修不等回答，单飞霍然睁眼道：“秦始皇，你不用考虑再行回转了。”
“什么？你是哪个？”秦始皇厉声喝道。
流年大亮，瞬间明澈了水银海的凄迷，更照出秦皇棺所在！
哪怕白莲花都是声带奇异，“单飞……你……”她不知道单飞突然又发生了什么变化，在苍茫海上竟能瞬间找到秦始皇的棺椁。
单飞扬声道：“我就是除去你老巢的那一个！”话音落，人纵起，他竟无视迷失空间在前，坚定的冲向秦始皇的棺椁！

第一千零七十章 自相矛盾
单飞冲起，孙尚香、白莲花同时而惊。
不久前单飞釜底抽薪，要毁去秦始皇在秦皇陵的躯体，却中女修的埋伏，被引入迷失空间，白莲花以身置换，才让单飞重出迷失空间，可白莲花却深陷迷失空间无能再出。如今哪怕白莲花都不想从秦始皇棺椁下手，单飞如何会无视埋伏，重蹈覆辙？
空间急剧的缩短，单飞以流年为引，未用六甲秘祝破空，但不过刹那，已接近秦始皇的棺椁。
棺椁内的秦始皇霍然睁眼，有威严、亦有惶惑。
“震！”单飞掐诀震出时并不犹豫。
“单飞，你找死！”女修冷厉声音随即传来，自甄芯出面后，她沉默少语，可沉默并不意味着放弃，眼看单飞居然再寻死路，毫不犹豫的借单飞之力开启迷失空间。
秦始皇棺椁前霍然裂出个黑洞，瞬间就要将单飞吞没，不想黑洞将至单飞面前时，倏然凝滞。
“你！”女修声音中满是惊诧。
“你很奇怪，迷失空间为何没有立即将我吞没？”单飞震字诀出，人悬在迷失空间入口前，神色平静。
女修正是奇怪这点，不久前，单飞不知陷阱，可说是瞬间被迷失空间引入，如今并没有多久的时光，单飞如何能和迷失空间进行抗衡？
哪怕是女修亦只能启动迷失空间，却不能抗拒迷失空间的引力。
单飞悬立迷失空间前，感受到空间强大的吸引，心中却不再有什么畏惧之意，“迷失空间是真实的空间，可说是由许多人的喜怒哀乐、全部习惯构成。”
目光更是明澈，单飞又道：“一个人最不防备的其实就是自己，坠入自身的习气总是难以察觉，这是我不久前迷失的缘故。可你若真能意识到这点，时刻提醒自己，就不会轻易坠入习气之中。迷失空间虽是由多人形成的业气空间，却终究不离这个道理。”
他本对这些不算清晰，可甄芯有关十二因缘的解释如泉水般流过了脑海，让他领悟实多。更意识坚定一念就和高僧念佛般，并非是为了求佛保佑、而是要提醒自己去除无明！
一法通、百法明。他本是意志坚定之人，明白此理后，更是坚信自己的所行，“我们凭自身业气难以和你抗衡，因为你和秦始皇都是精通用习气制造业气，用业气蒙蔽世人的双眼，但我们若用心去看，就如甄芯所言，去幻取真，专注真实之境，这世上有何种业气能够击败我们自己？你女修、秦始皇利用的业气，如何再能挡住我的前行？”
他这番话不止提醒自己，亦是希望对迷失空间内的白莲花、曾有彷徨的孙尚香有所帮助，话语落，单飞身形前冲，竟入迷失时空！
迷失空间瞬如山崩海啸，有无数影像向单飞汹涌冲来，要将单飞拖入其中。单飞却不畏惧，因为他多年求索实证，终明世间至理，面对无明时，内心却是光明至极！
无明去，颠倒不再，心无遮迷，终无恐怖！
许都城南秦皇镜倏然有五人跳出，空中径取曹操和丁夫人，这五人突从镜中闪出，着实让人惊诧。
五人中为首一人才出秦皇镜，瞬间就到了曹操、丁夫人面前，手一挥，有漫天寒星射出。
他出手很是突然，不想寒星才起就如百鸟归巢般，落入一人的手上。
出手暗算那人心中微紧，霍然而退，跟随他的四人亦是同时而退。镜中冲出的五人均是谨慎之辈，眼见看似无助的曹操身边竟还有高手潜伏，并不急于进攻。
雪落风冷，最先出手暗算之人站在雪中，看起来有如明月般的光明。若不是众人亲眼所见，实在不信这般磊落的男子会行暗算的勾当。
赵达已喝道：“周不疑！”
那如明月般的男子正是周不疑，他并没有离去，退向荆州自然是迷惑赵达等人的眼目，听闻赵达呵斥，周不疑却不留意，只看向那一伸手就接住他百余枚飞针的人物。
一眼望去，那人有双微碧的眼，眼中实有看破事情的无奈。他人已老，看起来站立都是困难，谁又能想得到他不过伸手间，就帮曹操接住了致命的杀招。
可此人若是一直跟在曹操的身边，有着这般身手，为何直到现在才会出手？
有人不解，有人错愕，周不疑却是双眼微凝，惊奇道：“贾诩！”
一言落，哪怕曹营中众人都很有意外。
贾诩——有人恨、有人怨、有人佩服赏识，有人希望食其肉，啃其骨，但却很少有人敢轻蔑这个名字。
这名字在曹营中几乎成为了一个传奇。
想当年，贾诩不过董卓手下的一部将，董卓身死后，众人均以为天下要定时，就是这贾诩献出一计，让李傕、郭汜反攻长安，杀王允，逐吕布，霸占长安！
长安烽烟因此人再起，天下因此人又乱。
之后李傕等人败北，贾诩成为张绣谋士，那时候曹操锋头正锐，偏偏就是贾诩，又献计张绣，两败曹操！
曹操当时对贾诩可说恨入骨髓，但随后贾诩做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情，他劝张绣再降曹操。
谁都感觉贾诩的举动无疑是自掘坟墓，可曹操竟能立释前嫌，亲自来迎贾诩。这样的一个人物，在降曹操后低调收敛许多，可任凭谁都清楚，此人若论计谋，绝不逊色曹操身边的谋主荀彧和奇佐郭嘉。
但这样的人物，居然亦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哪怕周不疑都露出诧异之意，他知道曹操身边有高手暗藏，却不想竟是这个垂老之人。
“他不仅是贾诩。”周不疑身后有人咬牙切齿道：“他是冥数的文曲！”话一落，众人倒有大多茫然。
赵达眼皮微跳，他终究还是知道太多的隐秘，知道冥数九星中，文曲本是一个极为神秘的人物。可哪怕他赵达，也不知道贾诩真正的身份，周不疑身后的人如何能知道这些事情？
贾诩抬眼望去，微笑道：“贪狼，不想你竟认识老夫？禄存、巨门原来亦在这里。”
咬牙切齿那人冷哼一声，却不否认。他身边那两人目露诧异，不想和贾诩从未见面，竟被贾诩一语道破身份。
这三人正是冥数九星中的贪狼、禄存和巨门！
贾诩轻声道：“你等当年遭夜星沉驱逐，惶惶如丧家之犬，在楼兰再被单飞所败后不知所踪，旁人或许觉得你们遁世不知所踪，我却知道非也，你们既然心怀野心叛出冥数，又如何肯默默无闻的活在世间？女修、巫咸想必利用冥数的掌控权、一统天下的诱惑吸引你们参与此事？”
贪狼等人脸色微变，事实的确如此，他们不想贾诩竟轻易推知这些。
“可你们实在大错特错。”贾诩目露怜悯道。
周不疑凝声道：“贾诩，你哪怕是冥数的文曲，可贪狼等人已不再是以往的九星，你想凭一己之力护住曹操，还是力有不能！”
他说话间忍不住向曹冲看了眼，就见曹冲身躯中央蓝带日显，而黑气显然开始控制不住光点归宗，知道形势紧迫，可见贾诩智珠在握的模样，他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本是极为狡诈之人，可越是狡诈，紧要关头顾全的反而是自身的性命。
贾诩淡笑道：“贪狼等人得女修的点化，自然早非当日，可惜的是，你们在跳出秦皇镜的时候，就已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周不疑心中微紧，却冷笑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算命？”
“天下熙攘，不过名利。”贾诩看破世情道：“女修用蛊毒之计挑选世间枭雄，哪怕你们恐怕亦没有想到女修选中的竟是秦始皇！”
周不疑等人默然。
“你等均是极具野心之人，秦始皇复活，你等反没好处可捞；曹操若死，你等或可分点儿残羹冷炙。”贾诩轻淡道：“杀掉曹操，目的却是助秦始皇复活，你们听从女修、巫咸的吩咐，在这种自相矛盾的目的中出手，究竟要得到何种结果，恐怕你们自己也是难以明了。”
周不疑、贪狼三人均是内心震颤，知道贾诩正切中他们致命的问题。
“更何况高手力不轻发，一击必中。”
贾诩淡讽道：“女修、巫咸这般人物，明知你们难有作为，仍坚持让你们出马，显见已是穷途末路，女修如今仍无动静，想必自顾不暇，再难保证什么！你们以不明之心，行浑浑噩噩之举，哪怕再有惊天的能力，就如当年董卓、吕布般雄霸天下，又能有什么作为？”
言语落，哪怕周不疑明朗的神色亦是黯淡起来，却有人放声狂笑道：“贾诩，你大错特错！他们或许是不明自己在做什么，可不意味着我不知道！秦始皇是否复活我不用去管，可我知道，曹操一定要死！”
言语落，周不疑之后，最后那始终无言之人倏然纵起。
适才虽有贾诩为曹操挡住了周不疑的一击，曹营众人却是不敢怠慢，在贾诩言语瓦解对方斗志时早护在曹操身边，见那人突然纵出，有虎卫忽然上前形成屏蔽遮挡曹操，许褚眼见那人的强悍，亦激发凶悍之心，空中纵越迎出，要替曹操挡住那人一击。
那人出枪！
枪一出，正戳在许褚手戟之上，手戟立折，许褚狂啸声中竟被那人一枪击得身不由己的倒飞。
而那人转瞬一枪横扫，虎卫纷纷跌倒，众人心中大惊，不想世上竟还有这般人物、这般勇猛的枪法。
此人究竟是哪个？为何一定要杀了曹操！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秦始皇的覆灭
冲出那人一枪先退许褚，再是横扫众多虎卫，大喝声中，第三枪刺去，直取跌坐在地的曹操！
那人深知贾诩虽为冥数的文曲，可能一出手就收了周不疑的飞针，武功着实深不可测，是以一枪刺出时，盯着的是曹操的咽喉，眼睛余光望的却是曹操身边的贾诩。
贾诩挥袖！
袖一扬，袖口中已有百余枚飞针射出。
针是周不疑的寒针，但在贾诩手中使出，更是炫目多彩。那银针倏然出袖，众人但觉得眼前一亮，就看到无数星点瞬耀出枪那人的四面八方。
众人惊诧，从未想到过贾诩会有这般本事，不想出枪那人身形不停，只是冷哼一声，身上有黑气瞬间缭绕。
贾诩心中突惊，想起一件事情，根本不看寒针射出的结果，蓦地俯身分抓住曹操和丁夫人，倏然急退。
百余枚寒针尽中出枪那人，却不想刺中那人后，那人竟全无感觉。哪怕寒针刺中那人眼耳唇鼻等极为薄弱的地方，亦是纷纷跌落。
众人惊诧，不知道这人如何会有硬如刚石的身躯，那人身形不过微凝，暴喝声中，枪尖就要刺穿贾诩的胸膛。
贾诩身躯倏躬，竟在生死关头再度拉远半尺的距离，就是那半尺，长枪力道已尽，竟是仅仅沾衣而止。
那人刺得猛，贾诩躲的险，可谁都看出贾诩亦是竭尽全力，下一刻，贾诩只怕就要死在那人的枪下。
有两人左右冲出，一挥戟、一运剑，均取出枪那人的双眼。挥戟的是许褚，运剑的却是虎卫统领曹纯。这二人均看出出枪那人躯体坚硬如铁，是以出手袭击的是那人最脆弱的双眼。
许褚、曹纯联手，在疆场上本是威猛难言，不想那人冷哼声中，长枪幻影般左右一荡，手戟、长剑不等触及那人双眼时，枪杆已如幻般震在许褚和曹纯的身上。
二人呕血再退。
运枪那人身形不停，下一刻，长枪就要将贾诩、曹操连同丁夫人刺在枪下。
众人耸然，从未想到世间居然有这般高手、这般犀利的枪法，虽仍有人前赴后继就要冲出来，却已不及挡住那人。
枪尖寒，将将贯穿贾诩心口时，贾诩身前空中倏亮，有道青影竟从那亮光中射出，正缠在枪尖之上。
青影荡漾，那本如奔雷电闪的一枪被青影带动，倏然荡开，擦贾诩身边而过。
贾诩急退，眼中已有惊诧之意。
今日的结局，他已有分预料。他身为谋士，知晓人之意志终需自定，是以荀彧谋划时，他并未多言。曹操的选择，终究要曹操自己来做，曹操若是听从女修之命，舍却曹冲和丁夫人，那他贾诩夫复何言？可曹操选择了阿瞒，他贾诩还是不想袖手旁观，他已想到曹操忤逆女修后，只怕随即就会有着极为悲惨的结局，有绝顶高手要杀曹操并不出奇，可他想不出这时候会有哪个出手帮助曹操？
青影一闪即逝，荡开那势不可挡的长枪后，倏然回到了一人的袖口。那人一袭青衣，看起来不过是落魄不羁的文士，若不是适才为曹操荡开了那必杀的一枪，谁都想不到此人会有这么高明的身手。
风寒雪落。
那人负手而立在萧杀天地间，形单影只，可却不改素来的执着。
众人哗然，曹操本是除了丁夫人、曹冲外，眼中再难有第三人的存在，但在那人出现时，还是眼泛亮芒。
出枪那人本是佛挡杀佛、魔挡除魔般威不可挡，但在那青衣人出现后，竟然持枪止行，目光凝寒道：“郭嘉！”
出来的那人竟是郭嘉！
无人看到他是如何而来，可所有人听到郭嘉的名字，都是内心震颤。
这人不是死了吗？他如何会突然出现在此间？
郭嘉笑笑。持枪那人一张花脸，让人看不到本来面目，郭嘉却是直言道：“张益德，别来无恙？！”
众人耸然。
张飞张益德？要杀曹操的原来竟是张益德？他们知道郭嘉言不轻发，一听郭嘉所言，立即认定这人就是张益德。
张益德要杀曹操并不让人意外，这世上想让曹操死的着实有不少，如此坚定让曹操死的，张益德仍算得上其中的一个。许褚、赵达是曹操的影子，行的是曹操的意志，张益德何尝不是刘备的影子？他要做的事情，就是刘备心中一直想做的事情。
可张益德如何会突然有了这般高强的本事？此人虽是枪法精湛，但要说片刻两败许褚、击伤曹纯，甚至要将贾诩、曹操一枪贯穿，以往的张益德无论如何都是难以做到。
郭嘉很快解开了众人的疑惑，“当年曹棺寻访三香时，你和阎行就是多加留意。阎行徒劳无功，看来你却终有所成，你是用了异形香才有今日的境地？是女修、还是巫咸帮了你？”
赵达心口一紧，他适才看到张益德出手的时候，已有似曾相识之感，如今想来，他是从张益德身上看到了吕布的影子。
吕布用了异形香之后，不就和张益德般，有了强悍如铁的身躯。
郭嘉轻叹道：“张益德，你用了异形香后，虽是能力暴涨，可你是否想过异形香反噬的结果？”
“我不用想！”张益德冷冷道，回头望了周不疑几人一眼，张益德眼中满是蔑视，“竖子不足与谋！几个竖子想来想去，哪怕耗费一世的光阴，终究不会成什么大器。”
他适才出手，若是周不疑等人同时出手，说不定已要了曹操的性命，可周不疑人叫不疑，行事显然瞻前顾后，贪狼几人更是如此，他们见贾诩突出，难免怀疑曹操身边还有更多的高手潜伏，自然不想妄自将命赔进去，是以只是眼睁睁看着张益德出手，却是错失良机。
周不疑等人心中忿然，脸上却有些发热。
张益德又道：“你如果连明天会不会存在都不能肯定的话，想得太多，不也是个笑话？”盯着郭嘉，张益德一字字道：“郭嘉，我不知道你如何会出现在这里，可知道你出来一定要拦我杀了曹操。”
郭嘉负手轻叹道：“司空对我不薄，我离开后本不想再理世事，可看他这般，我终究还是觉得，要了却红尘之事。”他这般言语，显然一直将此间发生的一切看在眼中。
“可你为什么要挡我杀了曹操？”张益德凝声又道。
郭嘉不语。
“因为各为其主吗？”张益德冷冷道：“如果这般，你就不用太多的屁话。各为其主，本是强者胜之，讲什么仁义道德、愚民归之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冷望郭嘉，张益德又道：“为了天下大义吗？那你告诉我，当年攻克徐州，屠戮了十数万军民的曹操还有什么大义可言？”
郭嘉轻叹不语。
“这世上所谓的大义都是画出来的大饼罢了，你郭嘉自然不会再画出一张给我充饥？”张益德握紧手中的长枪，凝声道：“如果你不为了什么大义，你拿什么来说服我？”
众人愕然，不想张益德言辞如此犀利，让他们亦是哑口无言。他们却不知道这些话早在张益德心中激荡许久。
郭嘉凝望张益德，轻声道：“因此你一定要走女修安排的人生路线——求好不得、转为忿忿不平、再是与堕落丑恶为伍，最终达到曹操般的结局，或是幡然醒悟，或最终走向生命的终结？”
众人望向凄凉的曹操，想着郭嘉所言的人生路线，一时间意兴阑珊。
“我不知道！”
张益德眼中的迷惘一闪而过，随即杀气凝结，扬声道：“我知道你想告诉我，这一切是女修的计划，我们都是女修掌控下的棋子，我们不应该再这么走下去，可我想不了那么远，我只知道，曹操做的恶，不能不算！若真的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的话，你让那些屈死在屠刀下的亡灵情何以堪？为什么一定是我们一心求好之人要遭受不公平的对待，放下仇恨才是解决之道？这纯属臭不可闻的道理。这世上根本没什么天道轮回，你要想得到什么，一定要自己去做！”
言语落，张益德长吸一口气，就准备出手。
就在这时，曹冲身上蓦地有道光华逸出，远向西方，在天空上搭起一道弧形的光桥，然后众人就见盘踞在曹冲身躯内的那些黑气居然不再纠结那些亮点，就要循光桥而走。
曹冲身躯正中的蓝光已然凝结成束，向天空延展，形成一道深邃、一尘不染的通道。
“爹！”
“娘！”
曹冲嘴角突然露出丝微笑，眼中虽有不舍，可却已决绝道：“我去了！”他话音落，众人就见曹冲的身躯突然急速缩小，再化光芒点点。随即有点点光芒汇聚而成的虹光循着那蓝色的通道直贯苍穹。
曹冲消失不见！
众人茫然错愕，一时间还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就听秦始皇凄厉的声音激荡在天地之间，“女王！救我！”
随即秦始皇再是叫道：“单飞，你敢毁朕之根基、千秋大业？”
众人一听单飞之名，都是心弦震颤，他们多见单飞破空离去，本以为此人从此后再不会现在世间，哪想到此人居然在和秦始皇纠缠。
似是没有终结的夜空传来单飞斩钉截铁的声音，“我敢！”
雪突停。
风凝结。
单飞出手！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玉石俱焚
迷失空间内的单飞终于出手！
身处迷失空间的他，不再看得到许都那面的动向，可他却已清楚知晓自己要做什么。甄芯虽是在对曹冲传道，他单飞却是领悟实多——迷失空间的确是真实空间，不过迷失空间亦是业气空间。
业气如幻。
世人以幻为真，执幻去真，这才反复坠入女修宿命的轮回循环，可他若是真的去幻取真，专注真实之境，再多的迷失业气空间对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瞬间去除颠倒梦想，那一刻心中再无恐怖，遂穿迷失空间就要接近秦始皇的棺椁。
有无穷无尽的影像瞬间涌至，就要将他拖入业气之中。单飞执心真境，业气涌至，不沾而过，对他已是无可奈何，可他潜行片刻，突然发现，业气空间无穷无尽，哪怕他如何接近，始终感觉秦始皇的棺椁忽左忽右、突前突后……在他以为接近之时，秦始皇棺椁却是瞬间易位。
换句话说，他和秦始皇棺椁间，竟隔着永恒的距离！
女修讥笑声传来，“单飞，你真以为你破解了迷失空间？你大错特错！人之欲望本是繁芜多变的没有尽头，再加上无间的反复更改，如今演变形成的空间实则如恒河沙数般。你可以做到不被迷失空间所迷是很高明，但不迷乱并不意味着已破解。迷失空间开启，如今秦始皇的棺椁亦藏身迷失空间中，白莲花依仗自身的唯一，才能找到迷失空间内的你，用置换之法将你换出，可哪怕是白莲花出手，亦不能在恒如沙海的空间内寻到秦始皇的棺椁所在！”
“女修，直到如今，你仍旧不肯放弃？”单飞扬声道。
女修反诘道：“我放弃，我乃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女王，我要放弃什么？”
单飞心境不乱，不再和女修分辨，明晰道：“你算的的确周密，可事到如今，再精密的计算最终的结局只有一个。”
他在迷失空间内盘膝而坐，身躯瞬间化明，有无数明点光线迅疾向体内中央的蓝带聚集。
许都众人只看到曹冲体内的明点如群星璀璨，却不知道单飞体内的光明远过曹冲千倍。不过刹那，蓝束接地冲天，四周迷失空间的影像倏暗，看起来如梦幻泡影般随时都要破灭。
“你想要戳破迷失空间？毁灭如恒河沙数的迷失空间后再毁去秦始皇的棺椁？这不像你的作法！”女修悠悠道：“你莫要忘记迷失空间亦是真实的空间，不但白莲花在内，你曾经的父母亦是在其中。”
单飞神色宁静，“你不用提醒我，我只是在等待。”
“等什么？”女修有丝疑惑。
“曹冲阻止不了你为恶。”单飞明澈道：“可你也阻挡不了曹冲的求真。你对曹冲已是无可奈何，秦始皇更是无法再胁迫曹冲。曹冲化虹，秦始皇就如无本之木，终趋覆灭，秦始皇用半生来寻求长生之道，对性命自是珍惜……”
他话音方落，再有一道蓝光瞬起，如在天涯，亦如近在眼前。那是曹冲化虹离去引发的异象。
随即有秦始皇惶惶的声音响起，“女王救我！”
单飞微笑，一字字道：“生死刹那，秦始皇的神气终究要回转老巢的，不是吗？”
他言语落，女修惊觉道：“秦始皇，莫要回转！”不等她说完，两条蓝色的光束间，有黑气已然回转到秦皇陵，而流年大耀，清晰的照出那黑气所奔之地。
秦始皇棺椁再无距离的迷失，清晰显现！
单飞的确寻不到恒河沙数中秦始皇棺椁所在，可秦始皇自身和透明棺椁显然有种连接！他在等秦始皇惊慌失措、为求保命时的自现行踪。
“单飞，你敢毁朕之根基、千秋大业？”秦始皇在流年明亮那一刻，瞬知单飞的心意，厉声喝道。
无论哪个都听得出他的声厉内荏，单飞微微一笑，“我敢！”他二字未竟，伸指弹出，“破！”
有光华从他指尖瞬现，正中秦始皇棺椁之上。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透明之棺竟挡不住一点明耀的光华，倏然炸裂，其中所存的尸身亦是轰然爆裂，化作尘埃。
秦始皇的叫声凄厉传来，“单飞，你毁了我，我就毁了所有的一切！”话音出，那无所依托的黑气在秦皇陵内一转，水银海崩裂，随即有海啸声传来，不知多少道寒光顺着空中的光桥，轰向许都城南。
许都城南的众人耸然，哪怕张益德亦是背心发凉。他将将要对曹操出手，就听到单飞和秦始皇奇异的对答。
原来不止是曹冲和秦始皇比拼意志，单飞亦是在和秦始皇对决？听到秦始皇“毁了所有的一切”之语传来，其中蕴藏的怨毒之意让张益德亦是为之惊错。
秦始皇要如何毁了一切？
不用多想，他们很快就发现天空光桥处有寒潮涌动，那寒潮覆盖十数里的方圆，遮天盖地的射来！
寒潮光闪。
不知多少人骇然惊呼，因为他们忽然发现，那寒潮竟是由无尽的弩矢凝结而成的洪流！
这世上如何会有这般多的弩矢，这些驽矢如何可能同时发射？难道说，秦始皇在临尽灭亡时，竟然将秦皇陵内无尽的驽矢尽数调出，死前亦要毁了和他做对之人而后快？
张益德、周不疑等人色变，眼看驽矢翻山倒海般的澎湃无俦，再顾不得要杀曹操，几人以最快的速度退却，去找藏身的地方。可哪怕是百年之树，在驽矢的洪流中都是瑟瑟发抖；哪怕是硕大巨石，在驽矢的冲击下亦显得脆弱如渣！
很多人现出绝望之意，死境之地还是仓皇四散希望逃出生天。
“司空！”许褚、赵达等人齐声呼唤，在那一刻，他们再是无边的勇气、老练的算计，亦是感觉无能为力。
自张益德现身后，曹操反倒没什么惶惶之意，他看的只是身旁的丁香。
丁香亦在看着他，如同当年一样。
曹操眼中有泪，他知道儿子离去的那一刻，丁香亦要随之离去。透过迷离的泪光，他虽知道生死再不过一线，可他内心出奇的没有什么惊怖。
不再有汴水逃难的迷惘，不再有宛城兵败的惶惶……
他那时只记得当年在等丁香醒来时，流着泪对丁香许下的诺言——丁香，阿瞒此生再不相负！
阿瞒或许没有此生不负，但最少此刻未负。
“阿瞒。”丁香看着泪流不知的阿瞒，嘴角露出丝微笑。看着阿瞒颤抖的伸出手来，她却没有伸手去握，只是道：“你快走！”
阿瞒落泪未动。
寒潮涌至。
赵达、许褚、曹纯等人眼中均有了绝望，哪怕是贾诩，亦想不到会有这般险境出现，眸中亦带着无奈。
郭嘉负手而立，眼中却有着期待，他看的是寒潮冲来的西方。
有点光芒后发先至，竟超过那汹涌的驽矢寒潮，在寒潮就要倾盖大地的时候，倏然闪亮！随着那闪亮光芒的出现，一个声音随即响起。
——物无差别、大小无碍！
八字出，那本是尽数倾泄的寒潮洪流倏然被一股奇怪引力催动，龙卷般尽数射入那个光点，莫名消失不见。
单飞携孙尚香忽至郭嘉的面前。
四野突静，一切宛若从未发生般。
众人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本以为必死无疑，突发现驽矢寒潮不见，那一刻宛如做梦般，根本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变化。
郭嘉的眼中满是暖意，看着面前的单飞，轻叹道：“单飞，你没有让我们失望！”他虽不知道单飞用了什么手法，可知道能将漫天弩箭寒潮尽数化无的、此间只有单飞一人。
单飞暗道好险。
他还是小瞧了秦始皇垂死反扑的力量，在他毁去秦始皇的老巢时，秦始皇临死前反击，知道奈何不了单飞，居然要毁灭许都左近的生灵泄愤。
单飞若非不久前才真正认知智气所在，证悟宇宙成住坏空、更精自世界大小无碍规则，也不能在那瞬间带孙尚香冲出秦皇陵回转许都，再将寒潮尽数引入自世界化解。
如此惊天气势的驽矢，或对迷失空间更增动荡，对自世界却无什么影响。
可不待单飞说什么，天籁处已传来女修的声音，“阿瞒，丁香就将离去，曹冲亦去，你忙忙碌碌多年，究竟得到什么？”
曹操伤心欲绝，女修看似平淡的言语，却正戳在他最伤痛的地方。
“其实你还有机会重来的。”女修突然道：“求求单飞，他适才既然能将秦始皇惊天一击接下来……也能用无间制造奇迹，重来一遍，就可让丁香死而复生。”
一言落，众人耸然。
他们不再惊奇人能复活甚至长生一事，却想不到接下那惊天驽矢寒潮之人竟是单飞，这已不像人力所为。
曹操霍然转头望向单飞，不待开口，就感觉有人握住他的手掌。
丁香的手冰冷颤抖。
“阿瞒，不要！”
阿瞒目露痛苦之意，他听女修所言，那一刻着实热血沸腾。这不是他想要的结局。虽知女修不怀好意，可他真的想改变这个结局。
但丁香为何？
似看出阿瞒的疑惑，丁香嘴角有丝涩然的笑，“阿瞒，我不懂很多事情，可我只怕……”颤抖的抬起手，就要摸向阿瞒鬓角的华发，却是无力举起。
阿瞒紧紧握住丁香的手掌，贴在脸颊。看着丁香眼中的光芒就要散去，阿瞒心中再起畏惧，“丁香，阿瞒不怕，如果重来一次能……”
丁香怜惜的看着阿瞒，用尽全力的露出微笑道：“我只怕……我们做不到更好。你已做到了最好……谢谢你！”
言语落，丁香谢。
阿瞒抱着凋谢的丁香，泪下如雨。他是阿瞒，因此不用多想，在丁香闭眸那一刻就已明白丁香的用意，明白的心如刀割。
丁香是很怕，她不怕自己做不到更好，可如果重来一次呢？阿瞒是否还能有今日无所畏惧的勇气？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危机再起
曹操泪下，心如刀绞，他知道丁香没有说错。很多人都认为重来一次会做的更好，但若经历过一次残酷的折磨，很多人不要说改变，就算再次面对的勇气都不见得会有。
丁香很怕，怕他阿瞒重来一次，选择又会让丁香伤心失望。
如此了结或有遗憾，终究能含笑而去！知道阿瞒尽力的改过，丁香心中终有希望！
掠过泪流不止的曹操，单飞望向遥远的夜。
夜意青，近曙色，可他知道这场战役仍没有终结，“女修，你还不肯放手？你希望重来一次，你有了准备、明白了过程，我就不能毁灭秦始皇的棺椁？于是你还有希望复活秦始皇为你效力！”
女修默然。
“你素来百战百胜，是不是因为熟知了各种变化结果，这才能稳操胜券？”单飞冷笑道：“可此生第一次面对如今的结局，你也有惶惑？你一生难道只在有把握的时候，才肯出手？如果这般，哪怕再过数千年，你亦不会有勇气面对白狼秘地，因为你一辈子只敢活在过去、躲在你的规则内，却从来没有面对未来的勇气！”
“这里还有未来？”女修突然道。
单飞微愕。他知道过去、现在、未来的交织相错，这些时空并非线性、而更像是生生不息的彼此牵连存在，因此他对于未来的概念已很有疑惑。本以为女修说的亦是这种玄机，不想女修接下来的话语让他瞬间冷却。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日出了，可惜的是，这里的人，只怕再也看不到太阳了！”女修冷漠道。
单飞为之揪心，旁人这么说多少有些狂妄，可他深知女修有能力将此间众人尽葬。
众人亦是默然。
他们哪怕在世间翻云覆雨、闯下了偌大的名头，但在如此强悍的女人面前，仍旧兴起无从匹敌之感。
“你适才接得下秦始皇的垂死反击的确让人叹为观止。”女修冷漠道：“可不是世间所有的东西，你都接得起的。”
有压力再次涌至，女修一字字道：“你再有能力，你接得起死光？”
“死光？”单飞脸色倏变。
孙尚香闻言也是玉容遽变，在秦皇陵中，眼看单飞冲入迷失空间，她没有以往的患得患得，只是竭力让自己和晨雨的意志相溶。
她不算太懂得无间规则，可明白她少一分彷徨犹豫、单飞、白莲花在迷失空间就会少了许多阻力，既然如此，她有什么理由彷徨？
但听到“死光”二字时，她还是不由芳心抽紧，因为她想起一件多年前的往事——据魏伯阳提及，蚩尤曾用死光刹那毁了身毒的一个城市、杀死四五万人之多！
女修要动用死光毁灭这里？
单飞瞳孔微缩，还能冷静道：“你要灭了这里，本不用打什么招呼的。”他知道女修必有要挟的条件。
女修淡淡道：“你猜的一点不错，你若不想我灭了此间，就立即去做一件事情。”
孙尚香忍不住叱道：“女修，不是所有的人都是你的奴隶！我们更不是！”
女修并不动怒，“可单飞若是力所能及，自然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全部死去而不援手的，适才他接下秦始皇垂死的一击，不正可证明这点？”转瞬悠然道：“死光绝非秦始皇临死的反击可比，死光到来，不要说这里的人无所遁形，哪怕许都城方圆百里都是要化为灰烬！”
众人耸然，大多数人并不能信世上会有这种强悍的力量，可话从女修口中说出，却由不得他们不信。
“单飞，他们或许不懂，但你一定明白的，是不是？”女修又道。
单飞不怒反笑道：“当白莲花说你穷途末路时，我还有些不信，我以为拥有数千年智慧的女修还会有什么高明的方法，可如今你连这般下等的要挟手段都能用出，倒让人不能不相信你已是黔驴技穷。”
众人多不懂黔驴是什么物种，为何会技穷，女修亦不争论，只是道：“达到目的的手段就是好手段，只要懂得粉饰，光环的照耀下，后世有多少有头脑的人会去分辨？单飞，你不要以为你做的一切会流芳千年，亦或许，世人很快就会忘记了你的一切！”
孙尚香没来由的心中一颤，只感觉女修话语中别有深意。
单飞亦是心中抽紧，脑海中有阴影压至，不过他还是平静道：“不妨让我听听女王此时还有什么高明的手段？”
“你去叫地藏王出来！”女修冷冷道。
单飞反倒一怔，他虽知道地藏王就是神农，可实际上，他根本未曾见过地藏王，“我如何能做到……”
“你能做到的！”女修冰冷至极道：“郭嘉对你很有信心，我对你也很有信心！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我给你一个时辰！”
言语落，女修再没了声息，时光却在流逝。
单飞知道时间紧迫，听女修刻意提及到郭嘉，立即向郭嘉望去，“郭兄……”
“我来自白狼秘地。”郭嘉明白单飞的意思，简叙道：“当年你在楼兰不见，白莲花始终没放弃找你，她找到了我，将白狼秘地的事情和我提及，说白狼秘地准备要开启瘟疫之盒，又请我转交你一物。你应该接到了那朵莲花？”
看到单飞点头，郭嘉随即道：“我知道这些后，一方面请白莲花莫要放弃找你，又请白莲花带我去见地藏王，希望能说服地藏王放弃散播瘟疫的计划。”
单飞目露温暖，“我知道郭兄在危难的时候，一定会抗下这个重担。”
郭嘉不由笑了起来，“我很感谢你的信任，可惜我抗不起。地藏王迟迟没有开启瘟疫之盒，更是因为你！”
“因为我？”单飞微有扬眉，很是诧异。
“这件事说来话长。”郭嘉苦笑道：“不过眼下自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是想问我是否见过地藏王？”稍微压低了声音，“看我们能否将地藏王请出来暂时解决如今的危机？”
单飞正是这般想。
“我虽去过白狼秘地，可从未见过地藏王。”郭嘉的答案很让单飞意外，“我也不认为地藏王会因为女修胁迫、被你感动而出来和女修相见。”
为什么？
单飞见郭嘉言之灼灼，心中困惑，不等发问时，就听一人道：“因为这是世间的事情，地藏王虽曾经发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可他又说过，人间哪怕就如地狱般，他亦不想理会什么！”
声音起，有蓝色光环起。一人踏光环而出，立在单飞的面前。那人所戴的面具虽泛着青铜的森冷，却给单飞熟悉亲切的感觉。
单飞不等开口，赵达已低声呼道：“鬼丰！”他一直在追踪鬼丰的下落，再见那青铜面具，听到那熟悉又冷漠的声调，如何认不出那正是心狠手辣的鬼丰？
鬼丰却是望都不望赵达，凝声又道：“女修哪怕用死光尽毁许都，这不过是世间的事情，却对白狼秘地无所损伤。女修以世间的危机，胁迫地藏王出现，这不是极为可笑的事情？白狼秘地有难，世间可有人曾经想过出手援救？既然如此，白狼秘地如何会对世间的自相残杀理会半分？”
单飞不由苦笑，他知道鬼丰说的丝毫没错，可他又知道女修说到做到，又如何能置许都众生的安危于不顾？
“你……”单飞打量着鬼丰，发现他和以往仿佛，唯一不同的是手上多了个四四方方的盒子。
瘟疫之盒？
单飞脑海中立即浮出这四个字，苦涩道：“那白狼秘地准备理会什么？眼下开启瘟疫之盒？”他暗想女修要灭许都，你们白狼秘地要开启瘟疫之盒，原来世上苍生在你们眼中，棋子都算不上，更如草芥。
鬼丰淡淡道：“单飞，你也知道，哪怕我等不出手，在场之人百年后亦存不下什么！”
单飞默然，一时间意兴阑珊。
众人本是踌躇满志，可先见秦始皇复活随即覆灭、曹冲化虹离世、单飞通神的手段，再加上鬼丰、郭嘉的神出鬼没，又看到曹操抱着丁夫人逐渐冷却的尸体，心中何尝不是和单飞一般的感觉？
百年后，在场众人会存下什么？哪怕强如曹操，终究不过尘土一堆？他们图谋一生，自认已近了人生巅峰，可巅峰之后是什么呢？都如泡影般的幻灭？！
这个问题残酷的让人思之想要落泪，可鬼丰若是不说，有多少人会认真的去思索？
事实虽是残酷，面具后的双眼中却有着温暖之意，“事到如今，我倒可以向你提及我来到世间的目的。”
单飞感觉时间分秒无声无息的流逝，知道许都众人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忍不住道：“鬼丰兄若是喜欢，以后我等再说上三天三夜也是无妨。可如今……我还望鬼丰兄看在……以往的交情，引我去见地藏王！”
鬼丰笑笑，“你急什么？怕许都会被女修毁灭？”
你这不是废话？
单飞暗自皱眉时，就听鬼丰扬声道：“女修，我知道你虽不出声，却在云梦通过天网看着这里的一切。你说要用死光灭了许都，我却不信！”
一言落，哪怕单飞都是大为诧异。
鬼丰立在寒风中，看着南方的方向，凝声又道：“女修，我可以和你赌一把。我不信你能用死光灭了许都。你可以立即启动死光，我就站在这里等着死光的到来，绝不会躲避！我输了，赔上这条命，你输了，答应我一个条件，不知道你意下如何？”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天平计划
鬼丰赌注出，哪怕单飞、郭嘉亦是意外，不知道鬼丰如何这般肯定。
四野静寂。
女修没有回声。
鬼丰耸耸肩道：“单飞，你看，女修或许不过是在诈你。你为人就是太善良些。”
女修或许并不想和你赌什么。在女修眼中，你鬼丰虽是白狼秘地的高手，可也不值得她去赌了。
单飞心中嘀咕，可知道鬼丰看似唠叨、诡异的不值得信任，可行事却无疑比太多人靠谱许多。他要见地藏王，如今必须要经鬼丰引见，又见鬼丰胸有成竹，终道：“鬼丰兄高见。”
鬼丰笑道：“你这么说，说不定心中觉得我不值得女修出手罢了。”
单飞不由叹口气。
鬼丰亦不多加辩论，终道：“自我到了这个世上后，赵达、马未来、曹棺等人均以为我要行灭世的计划，却不知道我只是个天平。”
他蓦地说出“天平”两字，在场众人倒有大多不解，单飞却是立即想到天平会不会是他那个时代的天平？天平和实验有关，单飞一念及此，立即道：“你要平衡什么？”
“你倒是不用我过多解释。”鬼丰赞道：“我的确要平衡一些事情，我需要平衡的第一件事，就是白狼秘地的怒火！”
“白狼秘地的怒火？”单飞很是困惑。感觉时光流逝，死亡接近，单飞不由道：“在下驽钝，还请鬼丰兄明言。”
鬼丰笑道：“你若驽钝，这天底下真没有几个聪明之辈了。”他一句话将在场众人视若无物，却没谁能够反驳。
“你如今已知道黄帝、蚩尤太多的往事，更知道这两千年来，女修从来没有停止进攻白狼秘地。数千年压力的蓄积，白狼秘地早就充斥了一股仇恨的怒火。”
鬼丰冷静的看着单飞，“若依照这世上的规则，白狼秘地哪怕灭了世上的苍生，似也没有什么过错。”
单飞默然。
“白狼秘地有能力这么做。”鬼丰凝声又道：“单飞，你或许对白狼秘地如今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并不知情，但你一定要知道，白狼秘地有能力这么做！”
单飞轻叹口气，“我相信神农有这个能力。”
一言出，众人哗然中带着惘然，多是不知道单飞说的神农是否就是远古的那个神农。可如赵达、贾诩这般人物，深知远古往事，内心已然认定，单飞说的神农就是那个远古如神人般的人物。
神农尚在世间？
鬼丰盯着单飞片刻，似不想单飞竟能道破地藏王的身份，终于点头道：“你说的不错，神农……有能力这般做！可你我又知道，一个人真正高尚与否并不在于他的地位、财富、是否掌控着世上无双的力量，而是在于他有能力去做什么的时候，却会权衡所为对苍生的意义所在！知道一人的弱点去利用的是骗子；知道多人的弱点、控制使用的是强权；知道天下人的弱点去利用达成欲望的是帝王权术。这世上有太多的聪明人，知晓如何利用旁人的弱点汲取自己所需，可他们唯独不去想——只有知道世人弱点、怜悯世人的无助，竭尽帮助世人改正弱点，才是一个世界的希望所在！”
郭嘉自鬼丰出现后，倒少再言语，闻言赞道：“说的好！”他说到这里时，终向曹操的地方看了眼。
“神农是个高尚的人，他不想利用世人的弱点。自到了白狼秘地后，他不是凭武力，而是靠能力和真正的仁心得到所有异形人的尊敬。”
鬼丰缓缓又道：“可哪怕是神农这般人物，亦是难以平息白狼秘地对世间的怒火。这世上可笑至极，恶人犯错，却总能利用狡诈的算计、世人的弱点让过错由好人来承担。白狼秘地早就看穿了世间这种卑劣的游戏，因此一致认定，这种规则不能再延续。可惜的是，数千年来，这种规则在世间已是根深蒂固，甚至被太多人奉为金科玉律，奴性的遵循而洋洋自得，白狼秘地无法改变这种规则，却可以除去那些制造规则、墨守腐朽规则的人。”
缓望四周，鬼丰毫不留情道：“那些人包含什么称霸一方的诸侯、自诩谋略的臣子、征伐无数的将军……自然也包括在场大部分的人物！在白狼秘地的眼中，你们实在算不上什么，只不过是这一套完备冷酷规则下可怜、可悲或可恨的盲从者。”
四野静，众人无言。
他们那一刻面对这铁一般的事实，无从辩驳。
鬼丰轻轻舒口气道：“神农虽不想斩尽杀绝。不过任凭他有着无双智慧，在世间丑陋的现象前，亦无法说服白狼秘地的众人不要对世上尽数毁灭，于是他们制定了天平计划，派出了我。我伊始就和白纸般。”
众人多不明白这白纸的意思，单飞却已了然，“你无善亦无恶？”
鬼丰点头道：“不错，我没有善恶，白狼秘地的人决定看看我入世后的变化，再决定最终的选择。”
单飞暗自惊叹，“人之初，性善恶”的疑问被无数人尽情的辩论，可辩论始终处于嘴上，世人最终难得结论，不想神农竟能创出这样的不善不恶的一个人。
原来鬼丰亦和白莲花般，是白狼秘地创造出的人物。
“结果呢？”单飞回忆以往的一切，暗自惊心道。
“结果你应该猜得到，我最先到达的是西方，看到了这世上最繁华的庞贝！”鬼丰淡淡道：“我无中西之分，不认为中原是世上的中心，知道中原的确繁华无比，可庞贝那时候无疑是世上最璀璨的红尘。”
众人多是中原人物，对中土有股茫然的自信，听到鬼丰这么说内心难免不舒服。
鬼丰并不理会那些人可悲的情结，继续道：“可庞贝无疑亦是这世上最腐朽、最没落、最阴暗的存在。那里的人拥有着世上最富足、最华美的一切，可为了维系这些，那些人的所为连禽兽都是自叹弗如。”
众人多是哑然，难解会出现这般自相矛盾的结果。
单飞倒是见怪不怪，暗想世间哪个王朝最终不都是这个结局？
“我是个不善不恶的人，但到达那种地域后，居然变的如恶魔一样。”鬼丰直言不讳道：“最终是白狼秘地将我抓了回去。”
单飞怔住，不想鬼丰会如此坦白。
“但这又难说是我的过错，我不善不恶，如白纸般进入这个世界，听的尽是伪善、不停的被真恶伤害，为求自保，自然开始趋利避害。我那时若是蠢笨的善良人，自然沦为规则下的牺牲品，可我幸好是白狼秘地出来的人，在世上规则的教化下，我先变成个蠢笨的善良人，但因为我的学习能力惊人，我很快变成个聪明人，但在多经侵蚀后，我这个聪明的善良人最终反变成个邪恶的为乱者！”鬼丰坦诚道。
这本是一种极为奇异的转变，单飞却是了然，喃喃道：“就和夜星沉一样？！”他心中想说的是，在场大多人何尝不是如此？
“不错！”
鬼丰赞叹道：“我一直觉得我的一段生命和夜星沉很是相像。”盯着单飞，鬼丰问道：“但这能怨我？”
单飞不知如何回答。
“单飞，我不想美化自己，也不想躲避什么。”鬼丰追忆道：“我找不到答案所在，但我那时候显然已是无可救药。可笑的是，我却因为非一般的能力被庞贝人奉为神一样的存在。庞贝人在城中建造了无比辉煌的神庙、异常壮阔的斗兽场，他们一方面期冀神灵保佑他们奢华永享、活的和神一样，一方面却要在兽欲欲望中寻找自身存在的意义，这世上荒谬的事情莫过于此！白狼秘地最终抓回了我，根据我的表现，一致决定毁了庞贝，因为那看似繁华至极的地方，让无数人为之着迷疯狂的庞贝，无论在白狼秘地眼中……”
目光掠过单飞和郭嘉，鬼丰沉声道：“还是在你们眼中，都是没有意义的存在。”
单飞不语，郭嘉轻轻叹口气。
“白狼秘地灭了庞贝，本要给世人一个警告，可惜的是，没有谁将这当作是警告。”鬼丰讽刺道：“哪怕灭世预言频出，但在灭世前的那一刻，还有无数人认为此事太过遥远。白狼秘地遂在西方开启了瘟疫之盒，造就了安东尼瘟疫！”
单飞对这些往事多有知晓，再次闻之，内心仍是悲凉。
“白狼秘地不久后将瘟疫东引，看到世人在瘟疫的警告下，不思悔改，只有益发的丑陋，遂决定启动灭世计划。”鬼丰又道：“神农虽知道世人如蝼蚁般无知，仍不忍将其尽数毁灭，他说服白狼秘地的所有人，决定再次启动天平计划，两次结局若是一般无二，神农亦是无话可说。神农遂将我进行二次塑造，再让我进入世间。”
摸了下脸上的青铜面具，鬼丰哂然道：“于是就有了鬼丰的存在。”望向单飞，鬼丰道：“接下来的事情你应该多是知晓，鬼丰变成了乞丐见到了夜星沉，鬼丰成为杨阿若遭受不出意外的陷害，鬼丰变成了姜岐，虽是躲在山林中养蜂与世无争，却仍旧因为一计之能被人引诱算计，活的痛不欲生、求死不能。”
轻轻的舒了口气，寒夜中化作冰霜般的白。
鬼丰得出结论道：“原来世无中西，原来世间所有的变化，全然没有任何差别，看似五光十色的红尘，均不过梦幻泡影般。”
青铜面具满是寒冷，鬼丰抬头望天道：“因此今天哪怕女修不用死光灭了此间，白狼秘地亦会动手，毁灭世上所有的一切！”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主宰
鬼丰侃侃而谈，众人羞愧中却多少仍带着期待，他们多看出单飞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要借鬼丰引见去见地藏王。
女修要灭了许都！
哪怕再是不信这般能力的人，看到曹冲重生，秦始皇长生再死和适才弩箭流造成的震撼，都意识到女修不是虚言恫吓。
众人离死不远！
如今只有单飞能通过鬼丰说服地藏王出来为众人消弭这个灾难，众人就是心怀这种念头，这才忍受鬼丰的“傲慢”。在许多人心中，鬼丰无疑是傲慢的！
可听到鬼丰亦要伙同白狼秘地灭世，感觉白狼秘地对此事多会袖手旁观，很多人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纷纷呵斥，四周黑影如野兽包围猎物般开始聚拢。
青铜面具更是森冷，鬼丰缓望众人，“怎么了？你们要杀了我？”
众人冷然。
鬼丰更是冷酷，反问道：“如今要灭你们的本是女修，你们对她无何奈何，却决定将一腔怒意发泄在不相关之人身上？”
众人在死亡阴影笼罩下，心中多少有这般感觉，不想会被鬼丰宣之于口。
鬼丰再不望众人，看向单飞道：“单飞，这不就是这世上极为丑陋的一面？哪怕没有女修吩咐，他们亦是下意识的谄媚强权，不知道鼓起勇气面对奴役他们为牛羊的强权，却习惯将手段用在无辜之人的身上，因为这样他们才有把握。他们只想去做有把握的事情，哪怕是有问题，他们亦不想多加考虑。”
放肆大笑了起来，鬼丰无尽的嘲讽道：“我们肆意嘲笑南辕北辙一事，但这些人所为又比南辕北辙高明许多？”
许多人脸有愧色，心中怒意却是不减，一人扬声道：“鬼丰，我等或许南辕北辙，可女修若是灭了许都，只怕阁下亦是难以幸免。”
说话那人却是荀彧。
他始终没有离去，如今这种紧要关头，常人惶惶，但荀彧这种要看清楚形势之人如何能够轻易离去？
众人闻言，精神为之一振。他们只感觉单飞说不到点子上、郭嘉又是始终沉默，知荀彧素有谋略，不由将希望放在荀彧身上。
“哦？原来是荀令君。”鬼丰声音转为平静道：“素闻阁下高义，今日一见就是为素不相识的我着想，果然是不负高义之名了。”
荀彧如何听不出鬼丰的嘲弄之意，故作不知道：“鬼丰先生过奖了。鬼丰先生虽说自己不善不恶，但在形势趋近明朗时才出，若论计谋，实不在任何人之下。”
“你是想说我和白狼秘地是用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吗？”鬼丰反问道。
荀彧微笑道：“至少如今出力的一直是曹营的仓舒公子，还有单统领……”他像忘记了蛊惑单飞和曹营决裂一事，他也有本事装作忘记。
他或许不知道“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之语，但执行起来却是相当的彻底，“若非仓舒公子舍身、单统领摧毁了秦始皇的老巢，如今秦始皇复活，自然轮不到阁下在这里侃侃而谈了。”
“说的好。”鬼丰点头道。
荀彧一怔，倒真琢磨不透鬼丰的用意。有人仍旧浑噩，他却敏锐的知道，眼下若还不全力以赴，那曾经的努力就会付之一炬。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今日般笼罩在头顶。
依照他的谋算，曹操投靠女修是进攻退守之计，不说曹操、荀氏如何，他荀彧终究无所损失。
都赞美不食周粟的伯夷、叔齐的骨气，可大伙最终选择还是吃饱了不饿的硬道理。
顺天、逆天不过是最终掌权者需要做的文章，活下来才是聪明人会选择的事情。
可他荀彧一辈子活在香气缭绕中，还是不能因此明了女人的心理。或者应该说，他明白了太多小鸟依人的女子心思，却唯独没有预想到强权者女修的想法。
掌控权利之人的心思，不分男女！
在生死关头，荀彧蓦地发现，如果以分析强权者的角度来分析女修，那最终的结局几乎是昭然若揭。
白狼秘地已经开始反击，女修复活秦始皇的计划再度受挫，女修已没有太多对抗白狼秘地的筹码，更何况女修面对的不止是白狼秘地，还有那远古近神一样的神农！
神农还活着？
荀彧很懊丧自己如今才知晓这个消息，这才做了错误的决定。如果他早知道神农仍在，他不见得选择女修的。
这种形势下的女修开始疯狂，女修是个冷静的疯子，她清楚知道自己不再占据优势，但她还有能力做些事情！
上天要让人灭亡，必定先要其疯狂。这句话其实说的大有问题，真正的顺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要灭亡，这才开始变得疯狂！
女修疯了，行事多近毁灭，可他荀彧没有疯。一个清醒、聪明的荀彧绝不会选择和个疯子为伍，当年他选择曹操，因为那时局面虽是不利，却不是绝望，他有信心帮有根基的曹操绝地反击，可如今他却看不到帮女修战胜神农的丝毫机会。
既然如此，他荀彧要做的事情就很简单——他要在女修、白狼秘地间做个选择。
这世上素来都是有能力的人才能继续生存下去，眼下的他需要展现他的能力。
所有的想法不过一刹，他精熟了这种推演，有意无意忽略了鬼丰的嘲弄，认真道：“没有仓舒公子和单统领，白狼秘地此番不见得占得优势。”
“不错。”鬼丰并不否认道。
荀彧心中微喜，“不才屡次听到鬼丰先生提及……神农悲天悯人的心思，感觉神农并不想尽灭世人。”
“是。”鬼丰毫不犹豫道。
“因此……”荀彧微笑道：“若有些世上的势力明白黑白，我想白狼秘地不会拒人千里？”
鬼丰盯着荀彧道：“荀令君的意思是……曹营想要充当白狼秘地的马前卒，不再选择为女修效力，而准备投靠白狼秘地？”
荀彧微有脸热，他虽有这般心思，听鬼丰说的直接，还是忍不住赧然，不过性命终究为大，略有沉吟，荀彧已道：“鬼丰先生可以这么认为！”缓望四周，荀彧道：“我想在场大多人都是和不才类似的想法。”
无人言语。
若是这般作为能让神农出来背锅，他们绝不介意。
鬼丰看向单飞道：“单飞，你亦是一般的想法？”
“不是！”单飞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四野却是异常的清晰。
众人凛然。
荀彧额头冒汗，不知道这个单飞如何始终不按正常人的逻辑出牌。
鬼丰却没有丝毫意外，轻叹口气道：“你若和荀彧一般的想法，那白狼秘地就真的要立即灭了世间，根本不需要我再出来了。”
单飞反倒一怔，不由道：“你说什么？”
鬼丰看了郭嘉一眼，“郭先生可以为单飞解释的。”
郭嘉立即道：“白狼秘地根据第二次天平计划的结果，的确准备立即灭了世间，我听到这个结论，这才立即赶赴白狼秘地希望说服地藏王，我虽没有见到地藏王，却听到他对我说，原来不止我一人在做这件事，还有很多人和我一样的想法。”
“还有谁？”单飞满是诧异道。
郭嘉凝视单飞道：“还有马未来……”
单飞惊喜交加，“原来马先生始终在白狼秘地？”见郭嘉点头，单飞转瞬有个困惑，既然马未来无恙，为何马未来当初没有想办法让他从天之本源回转？
“不止马未来，还有吕布，貂蝉，亦有精卫、刑天。”郭嘉每说一个名字，都让众人为之耸然，难信这些人会凑在一起，可听郭嘉说的言之灼灼，亦知道郭嘉的为人，不由他们不信。
“刑天？那曹棺还在？”单飞迟疑道。他这句话让众人困惑，不知其中的关系，单飞却知精卫就是诗言、刑天就是曹棺，当初曹棺舍命，诗言深陷龙宫天塔，单飞倒不想他们尽数进入了白狼秘地。
郭嘉知道单飞的疑问，缓缓道：“你莫要忘了，精卫本是神农之女！”
“不错。”
单飞脑海一亮，暗道自己糊涂。他以前始终不知道地藏王就是神农，如今既然明了，就应该猜到精卫始终是神农的女儿，精卫有难，地藏王神农如何会视而不见？原来紧要关头，是神农出手将自己的女儿还有曹棺带入白狼秘地。
“白狼秘地的灭世计划本是不可更改，但在这些人前仆后继的努力下，终于让地藏王决定推延了灭世的时间。”
“是拖延？”单飞明白问题并未解决。
“不错，是拖延。”郭嘉看着单飞道，“这些人一致认为，他们可以拖延地藏王灭世的时间，但真正决定白狼秘地是否灭世的不是他们，而是……你！”
“什么？”
不止单飞，哪怕荀彧等人都是大为意外。
鬼丰一旁轻叹口气，终道：“不错，真正决定白狼秘地灭世的主宰权、如今是在你的手上！”
“为什么？”单飞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其中的逻辑时，就听一个冷酷的声音传来，“鬼丰，你错了，主宰世间一切的仍是我，而不是单飞！时间到了！”
是女修。
众人一听那冷漠的声音，如何不知道那是女修在说话？就在女修话音落地时，一道刺眼的白光带着无尽的毁灭之意从东方破空而至。
死光？
无数人惊呼出声！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东方有白光一道倏然射来，众人虽多不知道什么是死光，可脑海中始终盘绕着“死光”二字。许多人对旁的事情或许麻木，但对于自身生死大事如何会有丝毫含糊？听到女修声起，再看那白光瞬至，众人难免骇异惊叫。
有人惊逃……
可谁快得过光？
眼看那光芒集结一束，笼罩十数丈方圆，正落在单飞、鬼丰等人南方不远处。
众人有的不由掩住了双耳，本以为随即要发出惊天动地的轰响，不想那白光并未如炮弹般的声势，只是安静地刺在了地上。
可众人的惊骇丝毫不下于看到秦始皇频死反击时的情形。
光芒刺眼，光芒外圈耀的众人几乎不能直视，可光芒正中却蕴含着纯洁无暇、可说是极为透明晶莹的光！
眼下正是黎明前最为黑暗的那刻，但在光芒照至时，光芒正中的一切却是毫发毕现。
光芒所罩处有十数人，还有断树、灌木、杂草……以及飘动的萤火、飞起的蚱蜢……本是隐在阴暗处的一切众生，在那光芒来临处无所遁形。
那十数人有的人根本无从反应，有的却是早生警觉，知晓不妙，倏然钻至几块突兀而出的岩石之下。
光芒刺落。
时空凝！
众人眼中先是惊错、随即不可思议、再是惊骇欲绝……因为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在那束光芒的剥离下，本是活生生的一切，倏然幻灭！
那十数人的毛发血肉、筋皮内脏，夏虫的躯体，树木、灌木、杂草的一切，在那光芒的剥离下，悉数消失不见！
跳起的蚱蜢所剩的骸骨如木雕般的落下，光芒中的那十数人仍保持着站立的姿势，却已化作再无生机的白骨，哪怕那几个聪明的躲入石下的人物亦是不能幸免。
光芒穿石而过，并没有什么阻碍的剥夺了他们肌体的所有生机。
单飞心中一紧，有个声音激荡在脑海中——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他霍然明白身毒死丘的真相。
眼前的死光看起来极为惊怖，单飞却知道这死光规模甚微，当年蚩尤启动灭死丘的死光无疑要比眼下的规模要宏大千万倍。
效果却无差别！
死光不能对岩石这些无生命的物质造成损伤，却可以摧毁一切有情众生。无论花草、树木、昆虫或者人体的细胞组织，在死光下均会尽数毁灭！
于是在死丘内，考古人员这才看到许多具完好的尸体。那些尸体死的很离奇，因为从他们骸骨的出土情况来推测，他们死亡的时候真的很安详，或悠闲在家中、或漫步在长街，科学家一直不知道为何会有数万人同时安详的死去，如今事实极为清楚。
黄帝、蚩尤他们创造的死光可在刹那间杀死有机生命的所有细胞，那些人本是悠闲的过活，却在根本不知情的情况下瞬间死亡，就如眼前这些人一样！
“这只是一个警告！”女修的声音如锤子般砸在众人的耳膜，“死光真正到来时，许都城的一切生灵，均会如这十数人般！”
众人毛发都立，不寒而栗。
他们虽知道女修的手段，可亲眼目睹这些人无可抗拒的死亡，想到自己亦会如此，有些人已忍不住要呕吐起来。
“单飞……”女修冷然又道：“你……”
鬼丰突然截断道：“单飞，你知道女修为何一定要让神农出来？”
单飞的目光终于从那些白骨上收了回来，“或许女修亦想对神农使用同样的手段？”
“不错。”鬼丰立即道：“女修眼下深知，白狼秘地能屹立不倒的原因是因为神农的存在，她要见神农，不过是要摧毁白狼秘地最强大的精神力量！”
顿了片刻，鬼丰凝望单飞道：“如果你是我，此刻是否会让神农出来？”
单飞默然。
众人中倒有许多人在想——神农自然要出来，不然如何消弭这场灾难？如荀彧般极精权术之人暗自皱眉，心道女修这般手段，不正合神农的心意，世上之人的死伤关白狼秘地屁事？若真是心机隐忍之辈，只要死光和己无关、坐享其成就好，何必出来？
“你是否会让神农出来？”鬼丰再次追问道。
单飞终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恐怕你仍不知道！”鬼丰激昂道：“在世人看来，如今不正是英雄出头之时？哪怕他们平日对英雄是如何的不屑、对其所为是如何的轻蔑，但在这种生死危机的关头，他们还是需要英雄站出来——需要英雄帮他们抗住一切苦难，需要英雄来保护他们卑劣的性命！可这实在大错特错。”
“这实在大错特错。”单飞喃喃道，他其实已知道鬼丰要说什么。
“圣人生而大盗起，圣人不死，大盗不止！”鬼丰盯着单飞道：“这句话同样适用这世上的英雄。前仆后继的英雄，并无法更改懦夫行径！无论多少英雄出现，都已经改变不了懦夫疯狂的滋生。”
单飞默然无言。
他以往一直觉得鬼丰有些偏激，如今却深知鬼丰看似偏激，实则是戳在世人最痛、最不肯面对的地方。
“你哪怕再为他们着想，可转瞬之间，他们就会重回自身卑劣的行径。他们需要的不是英雄，不过是需要有人来保证他们蝼蚁一样的生，只要能将他们卑劣的生命延续下去，他们完全可以考虑牺牲英雄。因此你在希望能帮他们回归本心的时候，他们却选择了将你抛弃！”鬼丰字字如针道。
荀彧闻言忍不住的退后。
鬼丰却是看也不看荀彧，冷冷又道：“他们只有在最后的关头才需要英雄，却根本无视英雄早在这之前就已伤痕累累、心灰意冷，英雄做的稍不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反倒会大肆嘲讽。英雄、不该再为这种卑劣的人牺牲。”
顿了片刻，鬼丰清楚响亮道：“神农是白狼秘地的英雄！白狼秘地和世间不同，白狼秘地真正的尊敬英雄，不需要英雄在这种时候送死。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在这种时候带你去见神农。”
单飞微微点头，叹口气道：“你说的很对，做的也没错。”鬼丰说的大违常规，可常规并不就意味着正确。
女修冷冷道：“神农是英雄还是懦夫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在这种时候找借口的通常不是英雄。”
“那你呢？”鬼丰对着南方质问道。
四野又静。
“你是不是英雄？”鬼丰针锋相对道：“你女修一向不都认为自己是世上最强的女人，甚至男人都要匍匐在你的脚下，可你是不是英雄？你为何如今只肯躲在云梦秘地，你是不是怕？”
四野萧杀。
“你是不是也很怕我们和你一般的想法。”鬼丰无惧女修沉默带来的肃穆，尖锐道：“怕我们引你出来，然后用死光灭了你？”
众人惊诧，倒不想白狼秘地和女修有着类似的手段，更想不到白狼秘地竟有杀死女修之能！
单飞却不出奇，暗想蚩尤、黄帝、神农这些人手段仿佛，神农掌控死光技术理所当然。
良久，女修缓缓道：“单飞，你要记住，这些人是死在你的手上！”
众人瞬间周身发寒，有人已要开口哀求，可又深知在女修眼中，他们根本连草芥都算不上。
孙尚香始终沉默，此刻无视自身的生死，却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热血，“女修，如今你还在混淆是非？掌控他们的是你，要灭掉他们的也是你，错的是你，可你居然将这笔账算在单飞的头上？这世上还有这般荒唐的事情？”
鬼丰一旁插嘴道：“孙尚香，你错了，这世上本来尽是这般荒唐的举动！”
“单飞若是不执意和我做对，这里的众人本来多是大权掌控、一生无忧，何至落于今日的田地？”女修不理会鬼丰的讽刺，却仍不放弃打击单飞，“我什么都没有做错，若真有唯一做错的事情，那就是我本不该将单飞带到这个世上。”
孙尚香内心倏然阵阵发寒，一时间竟忘记了抗辩。
“单飞，你既然已和鬼丰般执迷不悟，看来我就不能希望你来找到神农。”女修轻叹一口气，“我知道你不会死，因为你有神通，可惜的是……这里的所有人，终究因你而丧！”
“等等！”单飞听出女修言语的萧杀之意，声音嘶哑道。他知道女修绝不会怜惜此间世人，可任凭他如何挽回，眼下却是根本无计可施。
女修显然不想再等待，冷漠道：“动手吧！”
一言落，四野众人如临死亡的宣判。有人拼命外逃，有人双眼一闭、有人两股颤栗，本要求救，嗓子却哑的说不出话来……
哪怕荀彧、赵达这般人物，都是不由大汗淋漓。他们平日均有掌控苍生的感觉，可此时此刻，才发现自身的脆弱渺小。
不想女修话音落地，半晌，东方竟没有任何白光射出。
众人诧异，他们已见过死光的示范，丝毫不怀疑女修再能用出毁灭许都的死光，可为何根本没有任何动静？
单飞却留意到一个细节，原来发出死光的并非女修，如果是女修，她根本不用说“动手吧”三字，若不是女修，那会是谁在操纵死光？巫咸？巫咸有什么道理停手？
鬼丰眼中有光芒闪烁，突然道：“女修，怎么还不动手？”
众人骇然失色。如今生死一线，能多活一刻就意味着还有生还的可能，他们却不想鬼丰居然在催促女修动手。
“刘备，怎不动手？！”女修声音中有了震怒之意。
众人倏惊，就看到光华一道蓦地出现在东方的天空。那如海市蜃楼的景象中，一人霍然在光影中现出。
那人大耳长臂，眼中空负大志的惆怅、身躯正在微微颤抖，不是刘备又是哪个？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生死按键
如在海市蜃楼内的刘备又身处在一个极为奇特的环境里。他的面前有块很是闪亮的区域、那是由无数光线组成的一个平面，看起来尤为复杂，而他身体四周有光线交织，将其笼在其中。
众人惊诧刘备突然出现，多不知道刘备眼下是何种境况，为何会听女修之命发出什么死光。
单飞一眼看去，却立即认出刘备周围的光线好似一条大鱼的形状。
眼皮微跳，单飞已然明白——刘备正在冥数的主操控室！
当年他亦曾到过那个地方，看到了潜艇的示意图，不过他那时不过浅尝辄止，而如今的刘备好像比他拥有更多的操作权限。刘备面对的光板应是一个虚拟操作面板，那面板自然可以控制冥数的一切。
也包括发射死光？
单飞想到这里，不由长吸一口气，“刘兄？”他不知道刘备在冥数的影像为何突然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刘备能不能听到他的话，但在这种时候，他总要试试。
刘备身躯微震，讶然的向单飞的方向望来，有些震惊道：“单飞……你看得到我？”
单飞立即明白了很多事情，“刘兄一直在看着我们？适才那道死光，就是刘兄用出？”
刘备默然片刻，终道：“不错！”
众人哗然，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性命会掌控在刘备的手上！
“可刘兄应是不想毁了许都？”单飞本不解死光为何迟迟没有发出，看到刘备的那一刻，立即明了。
许多人的仁德只是说说就好，可刘备的信念却是根植在心，既然亲眼见证了死光的威力，让其灭了许都众生，他终究还有犹豫。
刘备身躯微颤，没有回话。
女修森冷的声音回荡在四野，“刘备，怎么还不动手！你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刘备喃喃道：“我记得。”
“你既然记得，就立即动手！”女修呵斥道：“你听我之命行事，我助你击败曹操、取得天下，我的第一个命令你就不听从，你让我如何再信你？”
众人耸然，他们多不知道女修和刘备的瓜葛，不过从二人交谈中，立即明白二人达成了什么协议。
女修终究还是女修，不会将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中。蛊毒之争中，原来女修共选择了三人来执行她的计划——秦始皇、曹操和刘备。如今秦始皇化尘、曹操心冷，女修遂将赌注压在了刘备的身上。
“单飞，女修明明可以动手启动死光，可她却让刘备动手，你知道为什么？”鬼丰突然道。
不闻单飞回话，鬼丰径直揭开答案道：“因为很多选择、或是歧路；很多选择，如果选了，再也无法回头！”
刘备身躯颤抖，突然道：“女王，我可听从你的命令行事，但我要杀的是曹操，要斗的也是他的丑恶，在下既然答应听从女王的命令，以后必当全力以赴，女王深明大义，何必伤及无辜百姓的性命？”
女修不回反问道：“你知道你为何始终斗不过曹操？”
刘备沉默。
女修尖锐道：“因为权术是最快集聚世上力量的方法，人生苦短，你若想独霸天下，成就千秋之业，一定就要用最快的方法！一定要用权术！而不是运用仁德！”
众人虽身处死亡边缘，可听女修所言，还是有很多人暗自点头。女修的言论虽是尖刻，但事实正是如此！
“因此你一定要习惯将所有的世人分作两类，有用和无用！”女修冷漠道：“有用则用，无用则弃，你带着一个仁德的包袱，就是背着一个无用的千斤负担，一辈子不要想成什么大器！”
众人暗自惊诧。这种思想他们的确认可，却素来不敢、亦不能说出，不想女修竟会直言不讳。
鬼丰抚掌道：“说的好，说的极好。女修，这是我听过权术者说的最坦诚、亦是最有用的话了。”
刘备面前的那复杂的光板上有一块区域晶莹发光，如手掌模样。
女修又道：“一切均已设置妥当，只要你按在面前那手掌之上，就能杀了曹操，除去那些跟随曹操的手下……”
“也包括刘备想要效忠的天子。”鬼丰不忘记插了一句。
女修不为所动道：“不错，也包括许都的天子！没什么汉室天子，有的只是无能之辈！无能之人，留着做什么？”
众人额头冒汗，倒有大多人在想——我若是刘玄德，我如何来决定许都的生死？
“他们灭亡，你的机会却起。”女修看似冷漠的话语中实则有着说不出的诱惑，“刘备，这是你除去曹操最后的机会，你放弃了，终生无望！”
刘备身躯再颤。
女修不失时机道：“你莫要忘记了彩蝶！”
话音落，刘备身躯凝，竟然缓缓的伸出手掌，向面前的光板按去。
众人骇然亦复骇异，不知道“彩蝶”二字如何会有这般力量！他们均看出，坚定刘备要灭许都的正是什么彩蝶！
单飞心中微震，记得在云梦泽时，曹操曾让仆人曹忠去问刘备有关彩蝶一事，那时刘备就表现出少有的愤怒。
“刘兄，彩蝶是谁？”眼看刘备的手掌离光板益发接近，单飞突然叫道。
众人看到刘备的坚决，本以为任凭谁都无法阻挡刘备的抉择。扪心自问，他们若是刘备，选择只怕比刘备还要快上许多！
不想单飞话音落，刘备的手掌凝在半空，缓缓的又缩了回来，转望单飞道：“单飞，我很想给你讲个故事。”
单飞一怔，倒不想刘备还有讲故事的心情，可知道刘备这时候要说的，无疑应是刘备的心结，单飞立即道：“刘兄，请说。”
刘备涩然笑笑，“你客气了。”
他眼中似乎只有单飞，对旁人熟视无睹，根本未望曹操一眼，“很多时候，世上很多人相爱，却没有爱在对的时节。”
众人均怔。
他们只以为刘备会明心迹、骂曹操，重申自己所为无奈的正确，除了灭绝人性之人外，很多人在这种时候不都要找到理由，才能支持自己走下去？他们不想刘备突然谈到了爱。
单飞看着刘备微白鬓角的沧桑，突然意识到，彩蝶一定是个女人，刘备深爱的女人。转瞬听刘备道：“从前曾有个少年……在最贫贱的时候，爱上了一个叫做彩蝶的女子。”
众人都在看着刘备，却没有留意到曹操霍然抬头，脸上满是骇异之色。
提及爱的时候，刘备似忘记了自身所在，“彩蝶如同仙子般，少年虽称是皇室中人，但不过是个卖履的小子。”
众人一听，立即意识到——刘备是在说自己，谁都知道刘备曾经卖过草鞋度日！
刘备的目光穿过了单飞，似看向了极远的天际，“彩蝶爱着那少年，可少年却自感不配，那时黄巾方起，天下已乱，朝廷佞臣当道，江湖盗匪横行。那少年一腔大志，虽也想拯救黎民于水火，可亦想在乱世中成就一番事业，他没有表明爱意，告别了彩蝶，招募兄弟平乱，临行时对彩蝶许诺，说有朝一日，定当闯出一番事业，再来迎娶彩蝶！”
顿了片刻，刘备再望单飞，喃喃道：“单飞，你说那少年可错了？”
单飞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他理解那些青涩少年的想法，因为他也曾青涩过。
深爱，本不会轻易承诺；深爱，就想给爱人最好的结果。
很多青涩少年的悲哀之处在于——他们总是在最无能为力的时候，遇到最爱的人。刘备也不例外。
刘备喃喃道：“单飞，你很诚恳。”轻叹口气，“可男儿大业，却不是想得就得。那少年一腔热血，素来慷慨仁义，却不懂乱世生存之则。乱世生存，或许不需要仁义礼德，要的只是尔虞我诈的法则。”
单飞没点头，可也没有摇头，听刘备又道：“那少年先后碰壁，虽终究小有名气，可始终颠沛流离，不要说成就一番事业，就算有立锥之地都难，他实现不了承诺，就没有颜面去见彩蝶，可他始终没有忘却彩蝶。”
“后来呢？”单飞很想刘备的手离那生死按键远一些，倒不介意刘备多说些。
“后来他终于有个机会。”刘备回忆道：“他得徐州牧陶谦求救，知道这是个机会，然后他就以一两千的兵力，据守郯城，挡住了曹操的数十万大军！”
众人微哗，均确定故事的主角就是刘备。刘备说着自己的故事，也在说着他成名的一战——郯城之战！
当年徐州告急，徐州牧陶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刘备，遂向刘备求救。
刘备仅有一两千的兵马，手下不过关羽和张飞，可听到陶谦求救，义无反顾的带兵来援！
曹操连攻徐州十数城，那时所到之处，可说是鸡犬不留。但以此之威、以此之猛，竟然攻不下刘备带千余人帮陶谦守的一个郯城！
曹操粮尽无奈兵退，刘备一战名成！
刘备脸上并没有太多的自豪，只是喃喃道：“当初他也没想到自己能挡得住，可他知道岁月蹉跎，他错过了机会，恐怕就错过了迎娶彩蝶的希望，他和两个兄弟带着千余人死守，竟奇迹般的守住郯城，也保住了徐州。”
眼中突现深切的仇恨，刘备的目光终落在曹操的身上，一字字道：“可他没有想到过，他再也没有见到过彩蝶！”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青梅煮酒还是青梅竹马？
众人看到刘备望向曹操时深切的恨意，倒有大多数人认定是曹操夺走了彩蝶，他们都知道曹操和刘备交手的时候，曾将刘备的家眷一股脑的端了，而且再没什么下文。
曹操如今或许对丁夫人情深一片，但那是眼下的改变。以往的曹操，若不风流，丁夫人如何会对他不肯谅解？
随着刘备的目光望过去，众人突然又感觉猜测有点不对，因为他们并没有从曹操脸上看到什么羞愧或者畏惧，他们看到的只是困惑。
单飞亦是困惑，不由问道：“刘兄……那人为何再也没有见过彩蝶？”他听刘备讲着局外人故事的模样，倒不好将绿帽子直接扣在刘备身上，是以也跟着刘备的称呼。常人这般时候，只会想着如何制止刘备，可单飞却知道刘备若不解开这个心结，一切都是枉然。
刘备摇头道：“那人那时并不知道，他只收到彩蝶寄来的信件，那信件上写的简单——谢谢你，曾经爱过我，可惜没有爱在对的时节！”
单飞暗想你说那时并不知道，眼下自然知晓了？彩蝶为何说爱过，却没有爱在对的时节呢？
他心中疑惑重重，就听刘备道：“你若是那人，你会怎样？”
单飞沉默了半晌，“我不是那人……”
“可你对晨雨的爱，不会因为她下落不明就会放弃的？”刘备反问道。
单飞终道：“于是那人试图找个结果？”他看向孙尚香，孙尚香轻轻握住他的手掌。
“不错。”刘备道：“那人从未忘记彩蝶，一心想要明白结果，可不等那人派人去查真相时，徐州已失。”
众人倒多知这个结果。
刘备做了徐州牧并没有多久就失去了徐州，因为刘备那时候结识个白眼狼，白眼狼正是吕布。吕布当年被曹操所败，投靠了刘备，刘备仁德天下，好交朋友，对吕布来投自然喜悦，虽有人劝刘备说吕布这人交不得，刘备却没有放在心上，随后就是吕布、袁术、刘备、曹操四人狗扯羊皮的折腾。
胜出的并不是正义。
正义通常都是被牺牲的那个。
袁术和刘备地盘冲突，刘备迎击袁术，却被吕布背后捅了一刀，反取徐州。
之后就是一笔烂帐，吕布反客为主，刘备反主为客，寄居在吕布帐下，可吕布显然没刘备那么仁德，一个人做了亏心事，总是习惯抢先给别人扣屎盆子的，因为他怕别人将这般手段先用在自己身上，于是吕布找了借口，还是和刘备再次反目。
刘备一气之下竟投曹操，曹操对以往恩怨居然并不清算，联手刘备再攻吕布，终在白门楼斩了吕布！
吕布当年身死，刘备有着极大的干系，因为曹操犹豫是否一定要干掉吕布的时候，刘备曾在曹操耳边说了一句要命的话——公不见丁建阳、董卓之事乎？
刘备是恨的，对吕布恨之入骨！
单飞理解那种我当你是朋友，你反倒算计我的愤怒。
刘备似看出单飞的心意，缓缓道：“吕布取了那人的徐州，那人或不想杀了吕布，可吕布取了那人的徐州，让那人再回颠簸流离之境，那人又有何面目再去找彩蝶？”
握紧了拳头，刘备一字字道：“那人从未有如此的痛恨过一个人，为了杀吕布，他宁可和曾经的敌手曹操同盟。”
长吁了一口气，刘备又道：“与曹操联手，是那人生命中极大的一次转折，他那时候起，才真正的开始了尔虞我诈的算计、违心做事，亦逐渐的……堕落！”
刘备叙说时，哪怕再是恨的深入骨髓，语气仍旧是平静的，因为他已经学会将愤怒掩藏在心底。
“可他不想在那时却听到了彩蝶的消息。”刘备追忆道。
单飞眼皮子不由的跳动，对曹操霸占彩蝶一事倒是有八成的肯定了，因为刘备显然是在曹操那儿得知彩蝶的消息。就听刘备又道：“曹操当时和那人颇为投契，似乎丝毫不将郯城之战放在心上，有一日以青梅煮酒，曹操曾对那人说过，人生实在难测，他当初被吕布抢了兖州时，从未想到有朝一日会有今日的成就。所有的一切，固然是因为兄弟手下的齐心协力，亦是因为两个女人。”
曹操的神色蓦地变得异常的讶然，对刘备说的事情，显然很有印象。
单飞亦是难免讶异。根据传说，刘备投靠曹操后，就一直种菜养花的消磨时光，而老曹不放心刘备，总认为刘备脑后有反骨，有一天就叫刘备去就着青梅喝烧刀子，席间老曹问刘备谁是天下英雄，刘备支吾的扯东扯西，就是不肯扯在自己身上。老曹就大笑说——你小子不用装了，天下英雄就剩咱俩了。
传说刘备那时候如卧底被揭穿的震撼，筷子都吓掉地上了，正好老天看不惯曹操的嚣张，一道雷劈下来，刘备借以掩饰说很怕雷响，闻雷筷子落地，这才躲过了杀身之祸。
这不过是个传说。
真相显然不应是这样，老曹要干掉你，筷子掉不掉没干系，你脑袋掉在地上，才会让他罢手的。单飞不认可这个传说，却想不到老曹和刘备这样的人物私下谈论的事情，和正常男人也没有什么两样，曹操居然和刘备谈女人？
他的思绪一刹而过，刘备沉湎在往事之中，继续道：“曹操说，那两个女人一个是他结发的夫人，另外一个却是他在被吕布所败后，碰到的一个女人。”
缓缓握紧了拳头，刘备喃喃又道：“曹操又说那女人虽不在身边，可他时刻将那女人的画像留在身边，每当灰心之时，就会看看那女人的画像。那人当时很是好奇，也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能有如此的本事……”
顿了许久，刘备神色终有痛苦之意，“可那人从没想到曹操拿出的画像，上面画的竟是……彩蝶！”
结论说出，众人哗然中倒是不出意外，不由纷纷扭头望向曹操，暗想我等如今生死一刹，被刘备把住了命门，起因却是曹操抢了和刘备青梅竹马的女人，这宿命的结局实在过于荒谬。
“不可能！”曹操眼角跳动，竟霍然站起，哑着嗓子道：“绝不可能！”
刘备反倒有些意外，却不望向曹操，只是冷漠道：“曹操，你真的很让我失望。你非英雄，可你毕竟算是一世枭雄，但我却想不到，在生死面前，你亦变得这般窝囊！”
曹操急剧摇头道：“不是这样，绝不是这样。”他一时间似不知道如何来解释，霍然望向了单飞，曹操急声道：“单飞，我不是否认，但真相绝不是这样。”
单飞大感蹊跷，感觉曹操神色不像作伪，暗想难道这件事另有隐情？可这般时候，刘备实在没有必要撒谎。
“你现在慌张了吗？”
刘备再次抬手，看起来就要向光板伸过去，“曹操，你当年在拿彩蝶一事羞辱我的时候，可曾想到过今日？”
蓦地望向单飞，刘备眼中再难掩饰多年积郁的怒火，“单飞，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你要劝我收手的。”
单飞默然。
“可我又知道，你绝不会再劝我！”刘备怆然笑道：“因为你不是一个虚伪的人。一个虚伪的人会在这种时候拼命对我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许都百姓无辜，我刘备既然自诩仁德，就不应该这么做！一个好人嘛，不应该有这般戾气的！”
单飞涩然一笑。
“可我如果不这么做，你告诉我应该怎么做？”
刘备嗄声道：“曹操应该死的，他早就应该死的，当年他血屠徐州，鸡犬不留，那些徐州百姓何错？！如果这世上真是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话，曹操死个几万次都是不为过！”
激昂的声音充斥四野，众人沉默。
刘备愤怒又道：“可他还活着，他还活的很好，相反，如我这般一心为徐州百姓求好之人，反倒被他抢走了所有的一切，徐州、手下、兄弟……还有我最心爱的女人，他击毁了我多年的努力，夺走我真诚信奉的一切一切。他死了丁夫人和曹冲，就觉得自己很是凄惨，可是我呢？我的冤屈要向谁叙说？”
怒吼的刘备眼中有血丝闪现，“这世上没什么天道循环的，天道不过是世人自欺欺人的谎言罢了。秦始皇频死一击，本可以杀了曹操，曹操也早该死的，可惜……”
他叹息中有着无尽的遗憾，“你单飞救了曹操！”
众人哑然。
单飞不见得是要救曹操，但他将所有的弩箭流引入自世界，无疑亦是救了曹操。
“单飞，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当你是兄弟。”
刘备声音突转低沉，“我知道你是理解我的人，你也是一个极为公平的人。我从不怪你。”放声大笑了起来，刘备涕泪横流道：“可请你告诉我，他们做了恶，他们可以悔过，他们就能够重新做人，那我们呢？”
单飞默然。
指着胸口，刘备一字字道：“他们肆无忌惮的在我们心口戳了无数刀，这些伤痛，要如何解决？我不是圣人，我只想做个好人，可难道在这世上做个好人，就必须承担这些苦痛，必须将这些苦痛放下才叫做好人？别人会这么哄骗我，可你单飞也会这么做？如果你不骗我，那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去原谅这些？！”
单飞无言。
众人亦是无言，因为哪怕再是曼妙的言语、天花乱坠的说辞，亦是无法遮掩这种血淋淋的残酷事实！
“这世界如果终结在当下的一刻……好人坏人，有什么紧要？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老天既然不给我们一个答案，那一切就只能由我们自己解决！女修说的不错，这是我最后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机会，我死不瞑目！”
刘备眼中突现决绝，一字字道：“既然曹操做得，我亦做得！”
言毕，他的手掌已按在光板之上！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老实人的谎言
众人心悸。
眼睁睁看着刘备将手掌按在光板之上，众人知道那是在启动死光，亦知道下一刻就是死光来临，许都和所有人的尽数毁灭……
可他们无能为力。
对于看穿一切的刘备，再是天花乱坠的言辞都是无法改变刘备的决定，谁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为何曹操做得，刘备就做不得？
刘备手掌已按在了光板上。
光板大亮。
众人有的已然闭眼，有的几欲昏倒，哪怕单飞亦是心中抽紧，可随即眼中露出讶然之色。
没有死光从东方冲至！
刘备的手掌，明明按在光板之上。
女修既然设定好了一切，就绝不会出现什么低级错误，那如何会有这般结果？
四野静寂，落针之声可闻。
刘备用尽了全力这才按在了光板之上，几欲虚脱，从不想会有这种结果。那一刻他的脸色极为苍白，回头望向了虚空，目光空洞道：“女王？！”
显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结果和想象中并不相同，唯一的解释就是……女修那面有了问题，女修设定的死光，只有女修才能阻止死光发出，女修究竟在盘算什么？
女修那面并没有任何声息。
许久，鬼丰突然道：“我觉得让曹操将真相说出来，倒是更好一些！”这种时候，他居然还在纠结着真相，实在让众人有些哭笑不得。
“鬼丰，是你做的手脚？”女修森冷的声音终于传来。
众人霍然向鬼丰望去，满是难以置信之意，很多人听出女修的言下之意——刘备按下生死按键却没有死光启动，这不是女修的意思。女修也查不出问题所在，因此怀疑是鬼丰在悄然阻止！
“女修，你实在高看我了。”鬼丰的声音有些古怪，“冥数是巫咸和单鹏的冥数，也就是你女修的冥数，我鬼丰再是高明，亦无法在你眼皮子底下做什么文章的。”
单飞知道鬼丰说的谦虚，不过亦是事实，这世上没有谁能在女修眼皮子底下搞鬼，女修又不可能犯下错置死光的低级错误……那如今究竟是谁阻止了死光的启动？
女修默然，似在思索问题的所在。
鬼丰摊摊手笑道：“看来女修要找出问题的所在、发射死光，多半还需要些时间，在这段时间内，诸位若是没有要事的话，我们可以听听曹操讲讲彩蝶的真相……”
他若无其事的样子，旁人闻言却是轰然四散。
众人亲眼看到死光的威力，避无可避这才选择坐以待毙，可听鬼丰这般说却是幡然醒悟——死光迟早还要发射，他们怎会没事？如果许都不可避免的毁灭……有人想到这里，迫不及待的向远方逃亡，有人反向许都的方向冲去，不知道是放不下许都的财物、还是难以割舍许都的亲人。
四野乱作一团，不到片刻，所剩之人寥寥无几。
曹操神色木然的站在原地，喃喃道：“不错，如果没什么要事，我就讲讲彩蝶的真相。”他突然放肆的大笑起来。
单飞等人愕然，一时间倒不知道什么事情这般好笑。
曹操大笑声中看向单飞道：“我才发觉我的一生实在可笑。如果刘备适才按下了死光，我的生命终结在此刻，那值得让我追忆的事情，竟只有不久前为了丁香、冲儿勇敢了一次，你说我是不是可笑？”
他虽在询问单飞，可显然没有准备得到什么答案，任凭泪水从眼角滑落，曹操喃喃又道：“原来人的一生竟是这般的可笑。”
缓望空荡荡的四周，曹操自语道：“我这一生只有两次真正的面对，一次是在京城棒杀蹇图，一次就是方才的那刻。其余的时间，我不是在逃亡、就是在逃避……我骗人难数，自欺常有，但我如今却不想撒谎，我不想再撒谎！”
转望如在海市蜃楼内的刘备，曹操一字字道：“是刘备在撒谎！”
四野倏静。
众人诧异，不由均向刘备望去。
刘备正失魂落魄的立在那里，死光没有启动，最失意的无疑是他，因为当一个人孤注一掷去做一件违心的事情，却发现心意违背后仍旧一无所获，那种打击不言而喻。听到曹操的指责，刘备霍然抬头，怒道：“我没有！我适才说的若有一句是谎言，今日就会死在此间！”
他说的这般斩钉截铁，丝毫无愧于心，倒让众人不由又望向曹操。
老实人撒谎的结果很是严重，因为那种谎言通常让人最是无可防范，可若让他们选择一个人相信的话，他们还是倾向于刘备。
曹操眼中有丝困惑，可仍坚持道：“我将事情完整说完，你们就知道谁在撒谎。”略有沉吟，曹操道：“我的确认识一个叫做彩蝶的女子。那是十数年前。那时候我很落魄，不要说迎接天子于许都，甚至被陈宫所叛、丢了兖州，仅存立锥之地。”
在场众人多对曹操知根知底，知道曹操说的是被陈宫出卖，还没有和吕布决战前的那段时光。
那时候曹操势力稍涨，二征徐州，所过之处，大肆杀戮，一路上可说是“鸡犬亦尽，墟邑无复行人”。
陈宫本是曹操的得力助手，但不满曹操的大肆杀戮，因此携陈留太守张邈背叛曹操，迎吕布进兖州。曹操后方起火，数郡皆叛，只剩三城在手，局面可说是极为窘迫。
曹操继续追忆往事道：“当年我为建威名，杀戮过多，如今……已然后悔。”看着刘备喷火的双眼，曹操继续道：“可那时的我却是极为愤怒，只认为陈宫不顾情义，心中彷徨，甚至在袁绍前来招降时，有意投奔袁绍。”
他突然提及这段往事，众人倒有大半茫然，他们不知道这和彩蝶有什么干系，好在曹操很快揭开了答案，“我能奋起再战，除了有荀彧、程昱力劝我再斗吕布、陈宫外，彩蝶也有很大的关系！”
说到这里，他缓望四周。四周空旷，除了许褚、赵达、贾诩几人外，荀彧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苦涩笑笑，曹操没什么愤怒，看着许褚几人道：“我到现在已经不需要什么保护。你们还有家人老小，眼下或许还有时间。你们去吧。”
赵达涩然道：“赵达当年得司空救命，这条命本是司空所赐。如今愿随司空！”
许褚亦是坚决道：“属下和司空同进同退！”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可有时候表达心意，本不用太多花俏的言语。
曹操喟然轻叹，注目贾诩，喃喃道：“你……”他知道贾诩不是个等死的人，等死的贾诩，就不会再蛊惑李傕、郭汜搅乱长安。
贾诩淡然道：“司空，都说朝闻道、夕死可矣。老朽活了这久，早就对生死无感，今日实为人生难得的奇缘，倒想有始有终的看看结果。”
单飞不由看了贾诩一眼，暗想你这老小子命都不管，可说是古今以来最为心大的看热闹之人了。
曹操涩然笑笑，回到话题道：“那时我正在范城集市徘徊，不知何去何从，正看到彩蝶。我当时只看到她站在市集旁，痴痴看着路边一老汉摆卖的玉环……”
单飞心中没来由的一跳，刹那想到什么，一时间却说不出来。
曹操继续道：“我当日见到彩蝶时，颇为惊艳，只感觉她正如花的年华，美的不似尘世人物，但有时候表现的却如受惊的小鹿，时刻战战兢兢。”
众人暗自皱眉，不由看了刘备一眼。如今在场之人均是极有头脑，暗想刘备是在年少遇到的彩蝶，如今刘备已年近半百。曹操被陈宫卖了兖州，不过是十数年前发生的事情，以此推算，曹操遇到的彩蝶，哪怕不是徐娘半老，亦是妇人的年纪，可曹操这样形容彩蝶，如何像描绘少女般？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情人眼中出西施，亦或是在曹操眼中，少妇和少女没什么区别？
众人诧异时，就听曹操又道：“我虽欣赏彩蝶，但当时正要找程昱商讨出路，未作过多停留。不想方要离去时，来了帮地痞，竟然要对她无礼。”
顿了片刻，曹操又道：“我当时见状极为恼怒，不想我仅剩的城池内，还有这般为非作歹之人……”回忆往昔，曹操继续道：“我当下杀了为首的地痞，惊退余众，救下彩蝶，我见她受惊，对她好生安慰，见她楚楚的望着那玉环、极为喜爱的样子，便买了那玉环送给她。”
单飞心中突震，失声道：“你送给她一个玉环？”
孙尚香始终留意倾听，闻言大惑不解，倒真不知道这个细节有什么值得吃惊的地方。
单飞脑海中却闪过曾经的一件往事，他初至许都，受卞夫人所邀开解曹操的家事，曾听卞夫人说过一件事情——曹冲的娘亲是环夫人，曹操和环夫人相见说来也有些玄奥，他们之所以称呼曹冲的娘亲为环夫人，只因为当年曹操曾赠予她一个玉环。
眼皮跳动，单飞看着问心无愧的曹操，讶异道：“彩蝶就是环夫人？”
曹操凝望着单飞，清晰道：“不错，彩蝶就是环夫人！我遇到环夫人时，她正是韶华的年龄！这件事有太多人可以作证，因此……撒谎的不是我，而是刘备！”

第一千零八十章 空缺的时间
单飞讶异难言，他明白曹操的意思——刘备说和彩蝶相遇在年少，那时的彩蝶自然亦是韶华少女，可曹操和彩蝶是在十数年前遇到，曹操所言的彩蝶亦是个少女。
曹操说的彩蝶和刘备言及的显然不应是一个人。
刘备咬定曹操夺走了彩蝶并不确实。
彩蝶如果就是环夫人，环夫人的年纪有太多人可以佐证。换句话说，很多人可以证明曹操没有说谎，曹操虽是风流，但这次的确没有抢了刘备的彩蝶。
那说谎的是……
心中疑窦重重，单飞向赵达望去，赵达立即道：“司空说的确有此事。”单飞又看向许褚，许褚缓缓点头，补充一句，“司空遇到环夫人时，环夫人的确年纪不大。不过，我不知道环夫人又叫彩蝶。”
这两人都是曹操的近身手下，这么说很是公允。
郭嘉始终负手无言，闻言突然蹲地拾起根断枝在地上急绘片刻，等抛开树枝后，一个女子的画像已然现在地面。
那女子风姿秀丽，郭嘉不过寥寥几笔，可已尽数勾勒出那女子的神韵。
曹操肯定道：“这就是环夫人，亦是彩蝶，也是我在许都、和刘备青梅煮酒时，给他看过的画像！”
众人霍然抬头向刘备看去，心中着实开始怀疑起刘备，本以为刘备会一口否定，不想刘备一字字道：“曹操当年给我看的画像和郭嘉所绘的很是相似，这就是彩蝶！”
大伙心情各异，不想刘备这种时候仍坚持此事，赵达冷冷道：“刘备，我知道你为何要撒谎。你要启动死光，你需要个借口……”
“我没有撒谎！”刘备嗄声道，额头上青筋都显，“我说过，我若有一句谎言，今日就死在此间。”
众人怔住。
赵达说的事实虽是尖锐冷酷，众人却觉得符合常理，一个人做违心事时，寻借口证明自己情非得已太过寻常，可看刘备的神情，却绝对是无愧于心的模样。
盯着曹操，刘备握紧双拳道：“彩蝶爱的是我，你知道这点，亦知道我也认识彩蝶，不然在许都，你不会拿来彩蝶的画像来羞辱我，在云梦的时候，亦不会派人来问彩蝶一事。”
霍然看向单飞，刘备期盼道：“单飞，你当初亲眼目睹过此事！亦听过那人问我，知道我没有撒谎！”
单飞缓缓点头。在云梦泽时，曹操的确派曹忠向刘备问及彩蝶一事，单飞清清楚楚的记得刘备的反应。
一想到云梦那一幕，单飞又觉得刘备没有撒谎，不由望向曹操道：“司空，你如何会向刘备问及彩蝶的下落？”
曹操皱了下眉头，“我的确知道彩蝶认识刘备，可事实绝非刘备想的那样，你听我说下去。”略有沉吟，曹操随即道：“我将那玉环送给了彩蝶，本想随后离去……”
单飞略有诧异，没想到过曹操居然还有英雄救美、过后不居功的事迹。
曹操回忆着往事，继续道：“我却没想到，彩蝶拿着玉环后就一路跟着我。我很是奇怪，当时并不知道彩蝶的来历，忍不住问她的名姓，她只是摇摇头，随后又道，你送给我玉环，就叫我阿环好了。”
刘备冷哼一声，斥道：“你撒谎！”
众人都明白刘备的心理，暗想听刘备的叙说，显然和彩蝶两情相悦，可曹操这么说，无疑暗示是彩蝶主动在追求曹操，刘备如何能信？
曹操默然半晌，突然道：“我曹操对天发誓，今日叙说的彩蝶一事，若有半句谎言，就活不过今日！”
众人不想曹操会立此誓言，大为意外。
刘备冷然道：“你还想活过今日吗？你明知活不过今日，还这般立誓，不过是牙疼咒罢了。”
曹操涩然一笑，不再分辨，继续道：“彩蝶自称阿环，随即问道——你是哪个？是不是曹操？”
众人有些目瞪口呆，暗想如果这事是真的话，那不是英雄救美女，看起来倒像是美女钓英雄，这个环夫人早知道曹操在附近，才故意让他救的？
曹操明白众人的疑惑，继续道：“我当时也很奇怪，只以为她是我的仇家，暗自警惕，问她如何认识曹某？”
众人心想曹操十数年前遍地仇家，也就怪不得这般谨慎。
曹操继续道：“阿环笑着说她听说过我，听人说，我是当世大大的英雄！”涩然一笑，曹操喃喃道：“那时候我意气行事，为求自保，又是杀戮无数，早忘记……”向丁夫人冷却的尸身望去，曹操黯然道：“我早忘记当年的本心，可说是一错再错。乍一听有个弱女子如此说，当下怀疑她说的是反话。”
众人也是同样想法。
曹操追忆道：“可我看阿环的表情，感觉她说的又真是发自肺腑，听她又道——你现在好像并不得意，但你不要怕，你一定能成功了！”
单飞见曹操伤心黯然下，对这件事叙说的仍旧条理清晰，感觉曹操的确是对往事印象深刻。
刘备却只是冷笑，显然对曹操所说的半句都不信。
曹操接着道：“我当年多遇勾心斗角之事，见阿环这般天真无邪，甚至想到这可能是程昱等人为鼓舞我的士气才如此做，当下去府上找到程昱等人，却发现他们根本不知道阿环。我不由奇怪，出府门见阿环居然仍在，于是问她，你为何跟着我，有什么图谋？”
看了刘备一眼，曹操清晰道：“阿环当时红了脸，只是咬着嘴唇望着我，许久才低声说——因为，我听过你的名字，我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知道有你一个。她竟然将我当作了亲人。”
刘备冷冷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连篇谎话？”
曹操默然片刻，“我说的是真话。”轻轻叹口气，“你不信也是正常。”他神色怅然，又说道：“我当时很是困惑，追问道——你听谁说过曹某的名字，单飞，你猜她怎么说？”
单飞不想曹操突然卖个关子，暗自皱眉，心道你们两个私下的言语，我如何来猜？
好在曹操很快揭开了谜底，“是马未来将我的事情话于阿环。”
单飞怔住，暗想环夫人出自云梦泽，马未来和姬归等人有旧，见过环夫人倒是正常。
曹操轻叹道：“我因曹棺知道马未来，知晓那是个当世奇人，听阿环说出马未来的名字，不由倒是信了十分。”顿了片刻，曹操解释道：“因为并没有太多人知道马未来的。”
单飞微有点头。
“阿环又对我说，眼下我虽是落魄，可马先生说过，我迟早会扬名天下，甚至一统北方的，让我不要气馁。”曹操低语道。
贾诩一旁突然道：“马先生倒是不世奇人，这件事听起来荒唐，但我的确听说有人能精准预知未来一事。”
众人不由看了贾诩一眼，暗想若说精准预知，你贾诩无疑也算得上一号了。
贾诩笑笑未再说什么。
曹操感慨道：“我那时自是不算相信，不过见阿环无依无靠的样子，又见她对我很是依恋，于是就将她留在了身边。”
众人听得到刘备手指关节“咯咯”作响。
曹操沉默片刻，轻声又道：“阿环跟了我之后，始终激励我，我得阿环的鼓励，又得程昱力劝，终于重振旗鼓，三败吕布，随后迎天子到许都，数战张绣，讨伐袁术。随后败袁术，然后……”
望向海市蜃楼，曹操道：“我就再见了你刘备，你到了许都。那时很多人都劝我斩了你，除了奉孝……”
众人不由向郭嘉看了眼，郭嘉缓缓道：“可司空那时并没有立即答复，应是还有旁人坚定了司空的决心。”
“你说的不错。”曹操凝声道：“是阿环坚定了我的决心，她请我不要斩了刘备！”
众人怔住。
刘备激动道：“你……胡说八道！”
众人明白刘备的心情，暗想刘备被曹操抢走至爱之人已是痛苦不堪，如果再得彩蝶求情才从曹操手下逃得性命，那情何以堪？
“我没有胡说。”
曹操沉声道：“当初我的确有杀你之心，我知道你归顺我，只是情非得已。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你离去不过是迟早之事，我看得清楚！可阿环找到了我，对我说，她以前叫做彩蝶，认识你刘备的。”
刘备身躯颤抖，想说不信，但还是想听个究竟。
众人亦是诧异，曹操说的有鼻子有眼，他们本来认定了刘备在说谎，不想环夫人居然真的认识刘备。
可事实显然又不应该如刘备说的那样，因为这中间有过一段时间的空缺。
单飞一想到时间的问题，脑海中霍然一亮，已经想到什么会造成这种问题。
“彩蝶说你是个好人，她曾得过你的相助，请我念及她的情面，莫要杀了你。”曹操盯着刘备，没有丝毫愧疚道：“我听了此事，自然有些诧异，但那几年彩蝶一直在我的身边，始终没有和你见面的机会，而且她遇到我之前尚是韶华之年，如果她得你的帮助，应该是在她年少的时候，而你刘备那时年纪已是不小……”
众人听曹操说的仔细，均明白曹操的潜在意思。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大叔间，自然难有什么男女私情可讲。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宽恕的陷阱
曹操一生的女人难数，自然对男女之间的事情也是敏感。众人听曹操如此怀疑，多是觉得符合曹操当年的本性，感觉曹操此番并没有隐瞒什么。
听曹操沉声又道：“阿环对我助力实大，若没有她的不停鼓励，我不见得有勇气走到今天。因此她说要放你刘备，我不过稍有犹豫，还是答应了她。但我又想看看你们之间的关系，这才拿出阿环的画像给你来看。”
单飞倒不想青梅煮酒中隐藏着这么一段内情。他一直想到时间空缺一事，突然想到——彩蝶认识刘备，亦认识曹操，刘备不像撒谎，可曹操亦是有理有据，这打破了真相只有一个的定律，实在有点不符逻辑，可无间却可解释这种错乱。
会不会是彩蝶曾经用了无间？
环夫人是云梦秘地的人！
一想到无间，单飞心中豁然开朗，不过并不急于说出想法。
曹操对着刘备又道：“我给你看阿环画像的时候，从你脸上居然看到愤怒……又屈辱的表情。我那时候真的不解，不解你为何会是这般。你如果对阿环曾有援手，本不应该这般表情的。”
众人暗自点头，心道那时曹操不认为环夫人和刘备会有私情，自然不解刘备看到彩蝶画像的心理。
“不过彩蝶并没有对我提及和你的往事，我亦尊重她的想法，没有追究下去。”曹操喟然道：“我对尊敬的人，素来不想强迫什么！”
顿了片刻，曹操补充道：“你刘备后来终于背我而去，我是意料之中，因为……”他没有解释，随即又道：“可我未曾想过，阿环在数年后亦是离我而去。”他说的是环夫人回转云梦泽一事。
看向单飞，曹操道：“阿环如今是在云梦泽，被女修掌控在手上。我投靠女修，不仅仅是因为丁夫人、冲儿和我自己的懦弱，亦是因为阿环。这是我生命中最为重要的几个人，我要为他们做些什么。”苦涩的笑，曹操道：“我说出这些，并不是想请你谅解。”
默然片刻，曹操惆怅道：“因为我今日不说，只怕再没有机会说出；我不和你说，又不知道能和谁来讲。”
他说到这里，幽然长叹，异常的寂寞。
单飞沉吟片刻，终道：“环夫人当初下落不明，你那时并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存了万一之想，这才让曹忠找刘备询问环夫人的下落？”
曹操微微点头，“曹忠只问了一句，看到刘备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不知道彩蝶的下落。既然刘备不知，曹忠亦不用再追问什么。”
单飞回忆当初的情形，感觉事实的确如此。
“单飞，你可想出这件事的道理？”鬼丰突然道。
单飞一听鬼丰这么问，立即道：“如果你知道往昔的真相，我倒想洗耳恭听。”他突然想到梁孝王和婉儿的往事。暗想鬼丰这人极为奇特，历经数百年的历史，将很多事情清晰的看在眼中，知道内情也不稀奇。
鬼丰竟猜出单飞的想法，摇头道：“你不要觉得世上什么事情都会有我的影子。梁孝王的事情，我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单飞笑笑，“但你肯定有些想法，不然你也不会在这种时候，还执意追寻此事的真相。”
鬼丰微微点头，“我伊始只是有个设想，可听刘备、曹操讲完，几乎可以肯定我的结论。”
众人微震，他们均感觉这件事很是稀奇，哪怕贾诩、郭嘉都难推出其中的真相，因为曹操不像说谎，可刘备亦不像，却不想鬼丰居然已有了定论。
鬼丰并不隐瞒道：“依照常理可讲，彩蝶若是两人，是为母女关系，倒可以解释为何一方面和刘备青梅竹马，一方面嫁给了曹操！”
赵达、许褚之流立即有恍然的表情，无疑在说正应如此。
“可我知道真相绝不是这样！”
鬼丰随即否定了这个推测，“如果这样的话，刘备不会对曹操如此的痛恨！”他这句话的逻辑很是古怪，随即解释道：“当年梁孝王极为痛恨婉儿，不肯将事情的究竟深想下去，但在我提醒之后，他已经开始反思真相。”
看着刘备，鬼丰缓缓道：“但刘备没有这般，他显然不认同彩蝶是两人的假设。他认定曹操夺走了他的彩蝶！”
众人看刘备愤怒不减的模样，知道的确如此。
“一种结论是，刘备做了违心之事，只有坚信彩蝶被曹操夺走一事，才能让他继续走下去。”鬼丰推测道。
众人暗自叹息，对这种心理很是了然。一个人知错不改，多是这种心理在作祟。
“不过我更倾向第二种推论。”鬼丰冷静道：“刘备一定是有深信此事的理由，他并非因为感情冲动就会丧失理智的人。”
单飞不由皱眉，听鬼丰缓缓又道：“你听我说下去，就明白我为何有这个结论。”略有沉吟，鬼丰继续道：“除了彩蝶是两人外，世人很难解释刘备、曹操说的事情，可你我都应该想得到，无间亦会造成这种错乱的结果！”
单飞默默点头，他的确早想到了这个可能。
“于是事实看起来就很清楚了。”鬼丰颇有办案神探的风范，“彩蝶在云梦泽曾用过一次无间，遇到了年少的刘备，然后她居然能够回转，因为不喜云梦秘地的桎梏，再次逃出云梦泽，遇到了曹操，变成了环夫人！这几乎已是唯一的答案。因此她见到曹操才会说，她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知道有曹操一个。”
单飞亦有同感，赞叹道：“看起来的确如此。鬼丰，你……”
“我是不是越来越聪明了？”鬼丰突然道。
单飞的确有这种感觉，他每次面对鬼丰，都感觉此人在不停的变化，如今想来，是鬼丰奇特的来历造就了这种变化。
而真正创出这奇迹的正是神农。
鬼丰摊摊手，回到正题道：“可我却知道，这仍非答案。因为问题就出现在彩蝶所言的‘在这世上举目无亲，只知道有曹操一个’这句话上……曹操，彩蝶自然不是心术之辈了。”
曹操怫然道：“绝对不是。”
“那她哪怕是从云梦秘地出来的、对世上之人全然不熟，但她在许都的时候提及过认识刘备，那她见到你时，为何会说出在这世上只认识你曹操一个呢？她应该还认识刘备！”鬼丰凝声道：“你不觉得此中大有问题？”
曹操怔住。
不止曹操，在场所有人均有意外，他们听曹操所言，内心认定环夫人是纯真之人，但听鬼丰这般质疑，所有人心情复杂，一时间不知什么滋味。
这世上究竟何为真、何为假？
最复杂的终究仍是人心！
“我信彩蝶。”曹操长长舒了一口气，仍旧肯定道：“她当初或许是无心之语，但她绝无什么坏心。”
鬼丰抚掌笑道：“说的好，说的很好。一向算计精明的曹操居然能说出这般信任之语，实在不简单。可你曹操却进入个宽恕的陷阱。”
“什么？”曹操瞳孔微缩，虽在这种时候，仍不改枭雄的本色。
“你信任彩蝶，因此在内心会宽恕她的一些举动，认定她的举动应是无心。”鬼丰缓缓道。
“彩蝶绝无问题！”曹操不由上前喝道，他知道绝非鬼丰的对手，但在这种时候，却再不去想什么后果。
“彩蝶是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你！”鬼丰尖锐道。
曹操一怔。
众人亦是诧异，一时间倒难理解鬼丰的用意。
鬼丰随即道：“你心中早认为彩蝶是在撒谎，你虽是狡诈一生，但内心终究还是想相信一些事情，因此你决定宽恕——宽恕彩蝶说过的谎言，你认为自己很伟大的牺牲了一次，伟大的同时又获得一种慰藉。彩蝶没有问题，你亦是回归本心，可你没有，你仍在自欺欺人，因为你仍旧不敢面对真相。”
曹操双目圆睁，心中极为愤怒，可他隐约感觉鬼丰说的并没有问题。
鬼丰执着道：“你自欺欺人的宽恕中，也就忽略了真相实际就在彩蝶自相矛盾的言语中。”
“鬼丰，你的意思是？”单飞如今终于明白这人为何很唠叨的模样，因为这人虽是有情众生，却和计算机程序一样。人生分支复杂繁琐，很多人都是疲于其中的反复求索，不自觉的放弃较真，鬼丰却是一定要在分支中求出个结果。
单飞只怕这家伙掉入死循环中，提醒是为了让鬼丰径直说出结论。
“我的意思是曹操说的是真话、刘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撒谎，无论曹操还是刘备，都认定彩蝶爱的是他自己，而非旁人，这种爱，不应有假！”
众人向曹操、刘备望去，见到面色激动的二人，绝对认可鬼丰的结论。
“而彩蝶也不像用了无间后方和刘备青梅竹马的倾心相许，转眼就死心塌地爱上曹操，还为曹操生了个儿子的女人。”鬼丰清晰道。
众人神色讶异，他们本来觉得这件事很是离奇，如今再听鬼丰说出疑点，就觉得这事情看似谁都没问题，处处又都是问题。
“那问题究竟出在哪里？”鬼丰突然提高了声调，扬声道：“女修，问题是不是出在你那里？！”
众人均凛。
不闻女修回答，鬼丰仍无怀疑道：“所有的疑点若是落在你的身上，那看起来就是顺理成章了。真相应该是——你让彩蝶失去了对刘备的往昔记忆，就如你对付晨雨一样！”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反省后的觉醒
事情古怪的让人费解，鬼丰一语落，单飞、孙尚香互望一眼，却是幡然醒悟，异口同声道：“正应如此。”
孙尚香随即补充道：“使用无间的彩蝶的确和年少的刘备倾心相许，可在女修的诡计下，回转云梦秘地的彩蝶已经忘记了曾经发生的一切，就和……就和我一般。”
她本想说如晨雨一般，可此时此刻，终于决定不再逃避。
孙尚香就是晨雨，无论如何变化！
“回转云梦秘地的彩蝶，感觉到一切有如牢笼，遂想办法逃出了云梦，于是遇到了曹操。”孙尚香脑海异常清醒。
她叙说着彩蝶的事情，如同回忆着自己的过往。她亦和彩蝶般，忘记了曾经了一切，不过她比彩蝶幸运的是——刘备没有坚持找下去，她孙尚香虽迷惘的不知过往，单飞却从未放弃寻觅。
命运残忍的将二人分开，可对于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终于能冲破命运的束裹。
“彩蝶因马未来知道曹操，又因曹操救了她，这才对曹操很有好感。”孙尚香明了道：“那种时候，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从彩蝶变成环夫人是很正常的选择。”
刘备周身瑟瑟发抖，神色却已凄凉。适才无论旁人怎么说，他都是难掩愤怒之意，如今愤怒不再，是不是因为他亦明白这是唯一的真相？
真相，才让面对的人不再视而不见。
“彩蝶后来却记得了刘备。”单飞轻声道。
孙尚香握紧单飞的手掌，“这多半就和我忆起你一样。无间虽能抹去很多人的记忆，但对内心最深处、最真诚的情感，还是无法全然抹去。不过……这亦是痛苦的源泉。”
伊人对这种情感感同身受，“我不知道彩蝶什么时候回忆起这些事情，可知道彩蝶只要忆起刘备，就是她煎熬的开始。她和我不同，我那时知道你爱着晨雨，我会为你祝福，但她的记忆中，她却是同时爱着两个男人，哪个都是难以割舍。这不是她的错，这是女修制造的混乱。”
鬼丰目光闪动，笑道：“说的好，这才是我认得的晨雨！”
孙尚香微有诧异，她一直认为鬼丰和她是敌对的关系，但在这种时候，却敏感的发现，鬼丰是真心的赞叹。
郭嘉轻叹一口气，补充道：“于是彩蝶才会劝司空放了刘备，可是她没有去找刘备，却在数年后，选择离开回转云梦泽。她不见得是受女修的胁迫，但她已然别无选择，这亦是她为何将曹冲交给丁夫人抚养的原因。她固然希望借曹冲让丁夫人和司空重归于好，内心实则早已有离开的打算。离开，才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
他虽决定置身事外，可若不是因为放不下太多的情感，如果会再次回转？
众人听到这里，纷纷恍然，知道这应是唯一的真相。曹操嘴唇喏喏，喃喃道：“阿环，你……”
他本要说阿环不必如此，可他自问若是阿环，亦是不知如何选择。
错的不是他、不是刘备、亦不是彩蝶，那错的……曹操望向天籁之处，难奈心中熊熊怒火。
刘备却像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他缓缓坐了下来，坐在那如海市蜃楼的梦幻中，不发一言。
“如今看来事实很是清楚。”单飞喃喃道：“是女修策划的一切。她对彩蝶的手法，与对我和晨雨如出一辙。可惜……可惜我们当年……”他有些可怜刘备，可他又知道这种时候，任何怜悯刘备的话语，都会如刀般刺在刘备的心上。
他并不认可刘备的所为，可他却知道刘备做的事情，千百年来，无数如刘备这般的人都曾经做过。
他们困惑、他们无法抗拒无形的操纵！
“你们当年一直感慨命运，以为曹棺做出了改变，哪怕曹棺都是这么认为。”鬼丰轻淡道：“殊不知，这亦是权术者的手段！权术者可以利用世人的误解。”
单飞缓缓点头。
鬼丰清晰又道：“权术者肆无忌惮的操纵人性的弱点，让世人为其所用。如曹操之流，对这些事情显然亦是精熟，因此他当年对你单飞许以的高官，什么邺城第一勇士、甚至绝对信任……都是若有意、若无意的参杂着利用的痕迹。”
曹操下意识的想要否认，可他亦知道在鬼丰锐利的双眼中，一切本无所遁形。他无法扪心自问，说这一切真的是因为认可单飞的行为。
他若是认可单飞的行为，自身如何会反复无常？
“女修是权术的王者，在世间，她能利用的东西比任何人都要广泛！”
鬼丰长叹道：“她能利用无间抹去晨雨对单飞的思念，她能利用单飞对晨雨的思念，驱动单飞为其效力，她能利用对爱和自由的渴望，让孙尚香陷入悔恨、不能自拔的泥潭。她能利用恶人的奴性，让恶人不自觉的遵循她的规矩行事，她亦能利用好人的善良，反复纵容着恶的滋生！”
众人听鬼丰侃侃而言，想着世上一切的一切，无不均是处于这般循环，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她甚至能利用所谓的宽恕，让太多人放弃寻找真相的决心！”鬼丰毫不留情道：“曹操的宽容，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对真相的发现，并没有任何作用，因此我才会说他掉入了宽容的陷阱。”
曹操垂下头来，再不能言。
“如果我亦是世俗之人，恐怕无法看穿这些。”鬼丰感慨道：“幸好我亦有数百年的经验。很多人哪怕重活无数次，亦始终在泥潭中打滚、乐此不疲。幸好我已厌倦、我已觉醒，我终能看穿这些手段。女修，你再是高明，终究不过是在这些权术中兜转，你对刘备、曹操的手段虽是看似高明，可惜的是，在我眼中，已是清晰的再无玄奥可言！”
四野静寂。
红日终升。
看起来夜虽漫长，太阳仍会升起。
“女修，你为何一定要这么做？”四野中响起个苍凉的声音，海市蜃楼中的刘备终于开口道：“你为何一定要对我做这些？”
他看起来已是无力愤怒，因为曹操夺走了他的一切，女修却摧毁了他一生的信心，但他一定要问个明白。
女修不语。
“在你刘备眼中，女修这么做并无缘由。”鬼丰清楚道：“可这就是这世上好人的悲哀，好人需要权衡一件事的影响，可在女修这般人眼中，没有什么刘备、曹操，有的只是有用、无用的差别。”
“我还有用，因此她才对我这么做？”刘备虚弱道，双眼看起来有着说不出的空洞。
“不错！”鬼丰坚持道：“你还有用，你本是女修的第三计划。”知道刘备不再思考，鬼丰径直说出答案道：“女修要消灭白狼秘地，通过蛊毒计划来选人才，她有三套计划。或利用曹操、或复活秦始皇、或选中刘备！”
这本是极为隐秘之事，不过众人回想发生的一切，均是认可鬼丰的结论。
“女修本来不准备复活秦始皇的。”鬼丰道。
“为什么？”单飞有些奇怪。
鬼丰解释道：“秦始皇陵墓营造完结数百年之久，女修却始终没有复活秦始皇，不是因为她心慈手软，而是因为她知道时机并不成熟，要复活秦始皇需要天地力量的集聚，瓜熟才会蒂落，仓促复活的秦始皇终有缺陷。若非如此，你单飞哪怕有曹冲的相助，也不见得能毁了秦始皇。”
单飞并不较真这些事情，“女修的第一计划本是曹操……这是个……”
“这是个极为理想的选择。”鬼丰并不客气道：“瓜熟才会蒂落，曹操或许曾有憧憬，但他已成为一个极为成熟、优秀的权术者，他有头脑、有手段，最关键的是他还敢杀，敢为了达成目标视人命为草芥。”
曹操脸色发红，这是对他最正确的评价，可他听了却是羞愧难言。
“董卓也有这些……特点。”孙尚香一旁微有困惑。
鬼丰立即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若论凶残，董卓比曹操只有过之，不过女修亦知道，这世上真正能统治世人的绝非是凶残，而是权术。董卓是个混乱的无法自拔的疯子，女修要的却是清醒的疯子。”
单飞心中感慨，知道这二者的差别，“因为曹操受丁夫人影响，意志变化，这才让女修启动了第二计划。”
“正是如此。”鬼丰道：“丁夫人看起来不过是个寻常的女人，但她却导致曹操最关键的转化，曹操开始反省，这是权术者最大的敌人！权术者不怕你的任何欲望，因为你的任何欲望都在他的规则设定内，他可以熟练的利用。可他却怕你反省，你只要反省，你就有觉醒的可能，你就可能发现自己所处规则的可笑荒唐、自相矛盾的地方，反省后的觉醒，就是权术者灭亡的开始！”
单飞和郭嘉齐声赞道：“说的好。”他们虽有类似的想法，可听鬼丰这般清晰的说出，还是忍不住的赞叹。
话音落，二人脸色却是突然改变，霍然向天空上望去。
红日出，苍穹青，可他们心中均是没来由的惊怖起来。
“那是什么？”孙尚香指着东方红日升起的方向，惊诧问到。
众人随之望去，就看到本是红彤彤的日头上，忽然划过一道阴影！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第四计划
阴影极远，似划过了日头表面，更如掠过众人心头。那阴影未用多久就是消失不见，极似日偏食之类的景象。
早起的阳光不算强烈，众人一时间忘记了所处之境，只是眯着眼看着那道阴影突然出现、渐渐消逝……
在场众人除单飞外，对日偏食原理自然所知甚少，可基于以往的认知，心中均有不祥之兆。
单飞亦是心惊肉跳，他不是迷信，而是感觉这阴影似乎和女修有关。
一直等阴影消失，鬼丰这才道：“曹操明里遵从……”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似琢磨着什么问题，终于还是说下去道：“可曹操多次被丁夫人影响，反省觉悟自己所行，让女修意识到，控制曹操，就如控制晨雨般。”
看向孙尚香，鬼丰凝声道：“孙尚香，你是个坚强女子，但我最欣赏还是最初的那个晨雨，因为你那时本心明澈、无所畏惧。你能回转，我很为你喜欢！”
单飞、孙尚香均怔，不想鬼丰居然说出这种话来。
鬼丰回到话题，“女修第一计划不成，终于启用了秦始皇，她借复活曹冲的名头，竟要复活秦始皇，一方面可达成所愿，一方面能重创曹操，可说是一石二鸟的高明计划。”
众人虽已知往事，可听鬼丰说出，还是不由的心寒。
“女修要杀曹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为何要这般波折。”孙尚香略蹙娥眉道，日头上的那道阴影让人不算舒服，可她终究没有深想下去。
鬼丰未答孙尚香，反望单飞道：“当年刘启可以轻而易举的杀了梁孝王，但他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因为刘启也恨梁孝王，感觉杀了他也不满意，只有让梁孝王彻底绝望，这才能一解心头之恨。”单飞没什么犹豫道。
孙尚香明白了鬼丰问话的用意，“女修对待曹操，亦是如刘启对梁孝王一般心思。”
“很是类似，不过女修的用意不止如此简单。”
鬼丰解释道：“我们很多人的人生不能重来，可女修却非如此，她可以利用无间修改事件的进程，让人生反复重来。她一直也是奇怪，为何她拥有一个如此强大的手段，却仍不能达成所愿，因此她一直在尝试。这般对付曹操，不过是她的又一次尝试。”
众人若有所悟。
单飞脑海中灵光一闪，道：“女修一直要解决黄帝当年不能破解的难题？！”
“不错，正是如此。”鬼丰放声笑道：“可黄帝都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以女修之能，又如何能够？”
他的笑声很是嘲讽，转瞬感慨道：“我很期待有人能解决这个问题。”轻叹一口气，鬼丰又道：“复活的秦始皇虽是威力强大，可在女修心中，这反倒是最不容易成功的计划。”
“她选中了曹冲就是浮沙建塔，她仓促复活秦始皇是无把握之战，更何况，她知道你们白狼秘地一定不会对此视而不见。”单飞分析道。
“你说的正应是她的焦虑。”
鬼丰慨然道：“这些算计都是极为高明，可惜的是，女修再高明也终逃离不了权术的窠臼，她亦不改权术者的疑心，她一直认为张道陵的出现是为了反击，可她错了。”
他说的平淡，众人却想，能让女修算错，那需要何等的打算？
“女修错在哪里？”孙尚香不由问了句，她很关心女修的弱点。她知道女修或许计划失算，可女修仍在。只要女修还在，何人能敢轻视？
“她错就错在始终在用权术者的想法，认为我们一定会破坏，一定要对抗，一定要拼命阻止。她分心用来应付张道陵的进攻……”
鬼丰并不隐瞒道：“可我们不需要再卷入无谓的流血争斗，我们不要欺骗、不要隐瞒，只要告诉那些反省之人事实真相，他们觉醒回归本心，那女修在他们身上的图谋自然土崩瓦解。”
注目南方苍穹，鬼丰道：“女修，我不怕告诉你真相。你虽有能力更改，但在反省之人觉知真相后，所有权术者再是精妙的手段也只有一个终点，那就是梦幻般的破灭，烟消云散！这就是黄帝当年虽占据优势，却始终不能终结一切的缘由，因为在无数觉醒之人的努力下，真相终有大白天下的一天！当年有神农、玄女、刑天和精卫，如今有单鹏、马未来、单飞和晨雨。你虽是诸多隐瞒、暗自操纵，企图混淆黑白，让很多人如歧路亡羊，可终究有如单飞这样的人，能够达至终点，冲破所谓的宿命安排！”
他一口气说出这些，孙尚香热血沸腾，明白鬼丰不止是对女修挑战，亦是在鼓励她继续前行。
女修仍旧默然。
鬼丰微微的吸气。众人不知为何，均感觉他很有紧张之意。片刻，鬼丰再次开口道：“女修对前两个计划并没有太多的把握，因此她习惯的选中了刘备作为她的第三计划。你们莫要忘了，刘备是中山靖王刘胜之后。”
“那又如何？”单飞略有诧异道。
“中山靖王乃刘启之子。”鬼丰淡然道。
单飞失声道：“刘备是刘启之后……”这本是不争的事实，他以往亦是知晓，可从未对此深想，如今想来，却是异常的巧合。
“很巧的，是不是？”鬼丰轻淡道：“可若非如此，刘备如何会知道三香的往事？张益德对三香孜孜以求，莫不是当年刘启、梁孝王之由。”
单飞恍然。
他自和曹棺寻访三香起，张益德就如阴影般的追随，他那时真没有深思，可如今想来，张益德是刘备的影子，其实亦是刘备的意志，刘备若非深知三香一事，期冀通过三香扭转命运，如何会有今日的境况？
“刘备自以为行事隐秘，可惜的是，他的老实内心……在女修眼中，实在和一加一等于二般简单。刘备是刘启之后，只要好好塑造，或许成为不了秦始皇，但成为比刘启更高明之辈还是大有可能的。”
鬼丰伊始尚有沉吟，可越说越是流畅，显然这些细节对旁人来说或是繁杂，可对于他来说，亦是和程序般清晰。
“女修用异形香重塑张益德，增强刘备的信心，女修给刘备许诺，让刘备实现理想。刘备一直是有大志向的人，不过是不得志而已。”
半是嘲讽、半是无奈，鬼丰道：“单飞，你自然知道，这些对于一心击败邪恶曹操的刘备来说，这条件是多么的吸引。希望本是世人憧憬的将来，但在女修手上，不过是利用的筹码罢了。”
单飞轻叹一口气，“可女修一定知道这么有希望的一个人不能重用的。”
“自然如此。”
鬼丰毫不犹豫道：“帝王权术中，不是有太多这般例子？明知某个有能力、有本事、有理想的臣子却是刻意打压，一直等到新帝登基，新帝怀柔示恩，才让这希望尽失的臣子感恩戴德，抛却理想甘愿将能力和本事如奴仆般的进献？”
单飞回想华夏数千年的历史，知道这种事例实在难以胜数，不由神色涩然。
鬼丰又道：“女修以理想蛊惑刘备加入，可不争的事实是，她又一定要让刘备放弃理想。不然刘备不就和你单飞、孙尚香般，反成为她计划的阻力？”
众人听到这个自相矛盾的做法，本是好笑，但却是笑不出来。事实上，这世上如这般矛盾的作为数不胜数，他们自身何尝不是如此？伊始为理想前行，最终却将理想当作绊脚石般挪开？
“因此女修一定要刘备启动死光。”鬼丰清醒道：“死光一起，刘备再无回头的可能，他陷入自责的轮回，就会磨去他的理想，丧失理想的刘备，就会变成女修的一个影子走下去。”
众人虽隐约猜到女修让刘备启动死光的用意，可听鬼丰说的这般清晰，仍旧心有戚戚。
“是夜星沉。”女修的声音突然传来。
众人一怔，倒有大半不明白女修的用意，女修再问道：“鬼丰，破坏死光重启的是夜星沉？”
单飞心中一亮，很是意外的向鬼丰望去。
鬼丰抚掌笑道：“女修终究还是女修，居然这快猜到了死光不能启动的缘由。不错，就是回转到自身时间的夜星沉毁去了冥数的死光，因为他知道需要死光的只会是你女修和巫咸，而绝不是单飞。”
望向单飞，鬼丰目光暖暖道：“夜星沉要告诉你，他感激你为他做的一切，你不说，但他亦会为你做些事情。”
单飞心中有热流涌动，明白夜星沉知道死光是世上的隐忧，这才毅然毁去冥数的死光，夜星沉应是得单鹏指点才能做到这些。
“夜星沉做的努力看似微不足道，但经过时间效应，终于还是发挥了关键的效力。”鬼丰凝望苍穹道：“女修，所有的人不是站在单飞这面，他们是因为单飞，站在了本心这一面。醒悟的人越多，效应就会越显著，到时候你会发现……”
“你以为白狼秘地赢了？”女修冷漠道。
鬼丰目光微凝，不待说话，就听刘备道：“再没有赢家！”他忽然说出这句话，突然放声大笑起来。
“没有赢家！没有赢家！”刘备笑的很是疯狂，一时间涕泪横流，良久，他才望向了众人，不止伤痛，还有了深切的绝望，可他的绝望却不像是因为夜星沉彻底毁了死光。
“鬼丰，你能让夜星沉毁去死光的确高明。”刘备很是空洞的看着鬼丰，“可你若知道毁灭死光的结果，你一定笑不出来的。”
“为什么？”鬼丰语气凝重。
“因为女修还有计划。”刘备再次大笑起来，“她的第四计划，你这么聪明的人，可知道她的第四计划是什么？”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天堂之路
女修还有第四计划？女修的第四计划是什么？为什么会让刘备这般绝望？
众人不知，鬼丰亦是沉默下来，却突然抬头看了眼东方的太阳。
日头照常升起，看起来就如明日一定会到来一样。
刘备见众人不语，却不多言，转身就要离去，曹操突然道：“刘备……”看着刘备颤栗的身影，曹操颤声道：“我不怪你这么做……”
刘备霍然回头，双眼中怒火喷薄道：“你不怪我？你有什么资格怪我？这世上或许所有人都可以指责我刘备所为，可唯独你曹操不行，你曹操不配！”
曹操脸色苍白，怅然道：“不错，我没有什么资格怪你，我不配。但今日一别……只怕你我再也无法相见。”
他从刘备的狂笑中似听出了什么，仍坚持道：“但我真的有几句话想和你讲。”
刘备默然，并未移步。
“你和我很像。”曹操怆然道。
众人微怔，没想到曹操会这么比较他自己和刘备。
单飞心中微颤，他记得在云梦泽时，赵达提及许都往事，曾提及曹操说过——曹操自认和刘备很像。
他那时候没有深想，却知道这的确是曹操真实的想法，不过刘备和曹操哪里像了？
刘备放声大笑了起来，“我和你很像？我和你很像？”他笑的热泪盈眶，似听到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
“我和你很像。”曹操坚持道：“我伊始的时候，亦和你一般的满是理想，无论谁，哪怕是坏事做绝之人，我想生命伊始亦会有些理想。”
刘备笑声渐弱。
“可我却忘记了理想，忘记了本心太多太多的希望。”曹操喃喃道：“我知道不配说你什么，也没有资格说什么，可我还是想和你说，我悔恨已晚。在贪婪、愚痴的怒火下，我就和入魔了一样。”
凝望着刘备，曹操又道：“当年在许都，我没有杀了你，除了郭嘉和阿环的缘由，我还是因为有个奇特……的想法。”涩然的笑，“我期望伊始和我仿佛、那时和我已道不同的你，终究能走出另外一条不同的道路。”
刘备身躯微颤，冷望曹操道：“事到如今，你不用再嘲讽什么。”他这么说，无疑承认自己走的路，已和曹操没什么两样。
曹操上前一步道：“我不是嘲讽，我那时是真希望……如今是真心希望，你能走出不一样的道路。我们都不知道结局如何，走错还是有情可原，可我们既然知道结局，为何还……为何还……”他没说下去，用意自然是说我们知道行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为何还要走下去？
刘备截断道：“你以为你重来一次，就会走的更好一些？”
曹操怔住。
刘备冷冷道：“不会的，你再走一遍，说不定只有更糟。你知道丁夫人临死前，为何不想再改变什么？”
曹操踉跄后退，“我……”刘备所言虽是平淡，却戳在他最伤痛的地方。他以往或许可以装作不知，如今却如何不知丁夫人的想法？丁夫人只怕失望！丁夫人终于看到他曹操最勇敢的那一刻，却怕重来后，他曹操又变得懦夫一样。
刘备嘴唇动动，本要说出真相，可望见曹操惨白的脸色，终于道：“更何况，如今一切已晚……因为你我都将……”
他不等说完，天空的海市蜃楼突然不见，刘备亦是不见。
众人错愕，倒不想刘备的影像会忽然消逝。
“女修，你何必这样？”鬼丰突然道：“你怕让刘备说多几句，就会和曹操和解？还是怕他说出你的计划。”
“不会的。”
女修森冷的声音传来，“他们的仇恨会至死不休的。”
众人虽知这是实情，可听女修说的这么肯定，还是忍不住心寒。
“我不让他们再说下去，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说下去的必要。如果今日就是世界的终结，好人、坏人，说不说又有什么紧要？”
她的语气有着说不出的平静，众人闻之，却感觉透体冰凉。
“你也不用套取我的计划，我可以径直告诉你的。”女修冷漠道：“当初我和刘备说了，他不能用死光消灭曹操和许都，我就会覆灭这个世界！他灭了许都和曹操，实际是在拯救这个世界，你鬼丰、夜星沉看似聪明的毁去死光，却让这个世界再无挽回的可能！”
众人心头一沉，就听到女修一字字道：“这就是我的第四计划。”
话语落，女修再无声息，可她的言语却如铅云般压在众人的心头。
“单飞……”孙尚香忽然轻呼道：“你看天上？”
单飞感觉天空微暗，霍然抬头向东方望去，就见日头上阴影再现，可不同的是，那阴影未再离开日头表面，反倒凝在其上般。
心中沉冷，单飞不是天文学家，一时间倒不知道如何解释这种古怪的天文现象。
风吹过，鬼丰的手似也有些发颤，忽然道：“单飞，地藏王要见你。”
“什么？”单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地藏王要见你，异常紧迫！”鬼丰竟有些慌乱，“你自然是要见他的？”
单飞心弦颤动。地藏王就是神农，那个在远古几乎称得上神人一样的人物，如今居然要见他？
“我当然要见地藏王，和孙尚香一起！”
鬼丰微有点头，“郭嘉，你亦同来。”他说了一句，突然掀开手中的盒子。众人一见，都是不由后退一步，哪怕单飞都是不由挡在孙尚香身前。
瘟疫之盒被鬼丰开启？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想那盒子开启，瞬间有道光芒射出，刺破前方的空间，蓝洞再现。鬼丰合上盒子，当先纵入蓝色光洞，喝道：“跟我来！”
单飞携孙尚香之手纵身跃入蓝洞，随即感觉周遭空间扭曲流逝，不过转眼间，身形微坠，已经踩在实地之上。
四周有光芒大亮。
孙尚香习惯性的微闭眼眸，单飞却是凝神会意，在这种时候，仍不忘记观察周围的环境。
他们到了一个异常光明的地方，以单飞的见识，仍旧不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如果做个假设，这里和他的自世界仿佛，不过却是由真实的材质构建。
自世界明亮，这里亦是纤尘不染，人在这种极为明亮的地方本应该极为不适，出奇的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这种光芒并不会对双眼造成任何损伤。
他不知光源何处而来，却感觉有一条明亮的道路一直向前延展，似没什么尽头。
“这是哪里？白狼秘地？鬼丰？你在哪里？”单飞四下望去，并没有发现鬼丰的行踪。
“这里……”孙尚香紧紧抓住单飞的手掌，低声道：“鬼丰不应该是在算计。他带我们到这里……应没有恶意。”
她对鬼丰敌意大减，感觉这人或是言辞锐利，却比世上的权术者多了些坦诚。若鬼丰自陈是真，这种时候，鬼丰自然不用再故弄玄虚。
“这里就是白狼秘地！”一个平静的声音传来，好似来自四面八方，让人听不到具体来处，“不过在一些世人心中，这里又是天堂之路。”
“什么？”
天堂之路？
单飞一时间感觉到有些滑稽，可知道那人没有开玩笑的必要，反问道：“为何叫做天堂之路？”
“因为他们到了这里后，只剩下最后的两个选择，一是前行进入天堂后再不回转世间，或者尚可以回转世间完成未竟的心愿。”那人平静道。
单飞忍不住道：“那阁下呢？莫非是接引的天使不成？按照常见的传说，我等既然进入了天堂之路，这时候应该还有天使出现的。”
没有天使出现。
单飞话出口后心中蓦地狂震，孙尚香很难理解单飞在说什么，可察觉到单飞的异样，关切道：“怎么了？”
单飞摆摆手，对着前方，声音略哑道：“你方才说，到了这里的人有两个选择，一是前行进入天堂后再不回转世间，或者尚可以回转世间完成未竟的心愿……”
这本是方才那人所言，单飞重复了一遍，却是极度震撼。
频死体验！
他脑海中蓦地涌出了这个概念，在古时，西方有很多关于进入天堂的传说，不过都是被人当作神话来看。但他那个年代，却有太多科学记录记载了一种奇异的现象，那就是很多人死而复生间经历的频死体验。
这种死而复生不是像秦始皇那样，死了数百年还能活转，而是说人在被医学认定死亡后的一段时间后，会再次活转！
这个现象在世界各地有过很多记载，最离奇的是，这些人中有很多人复活后，都会对世人宣称，他们见到了天堂。而根据他们的描述，他们大多是经过一条极亮的光带，然后见到了他们想象中最美好的天堂。
而根据记载，就有一个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亦死而复生过短暂的一段时间，再度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他们说的都是真的，那面竟如此美丽。
谁都难解那科学家说的他们是指哪个？如今看来，那个闻名于世的大科学家说的“他们”极可能是以往那些频死体验之人。
他们经过一条极亮的光带，然后就到了天堂。
单飞那时知晓这些奇事，也曾设想这个现象的各种可能，如今看着前方那条似延展无边的光路，才知晓“他们”说的那条天堂之路原来真的存在。
不过……天堂之路不是在天上，而是在极深的地下。
神农所在的地方！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毁灭倒计时
单飞想到频死体验一事时心绪起伏，忍不住问道：“你们是否接过很多人到了这里？不然世上也不会有很多人死而复生……宣称去过天堂。”
那声音沉默片刻，终道：“不错，我们的确接过很多人到了此间，这是此间的一个计划。”
“什么计划？”单飞立即问道。
“改造计划。”
那声音知道单飞不解，很快解释道：“在女修和很多世人看来，白狼秘地是个蒙昧、愚痴的地方，可实际上……这里比世上要……要……”
“要高明、先进很多。”单飞感觉到那人很是谦逊，替那人说了下去。
那人轻轻叹息，“事实或是如此，可我们一直不太喜欢用这种论调，不止是因为谦虚，还因为我们到了此间后，就需要不停提醒自己众生平等一事，避免重蹈当年惨烈的一幕。”
“你是指当年蚩尤、黄帝一战？”单飞反问道。
那人默然良久才道：“是的，哪怕当年的那些人，亦是因为存在分别之心，这才导致世上的混战，我们如果要破解当年的循环，不能完全遵循既往的规则，而应能……超越当年的认知。”
“正应如此。”单飞赞同道。
“你这人最大的能力不是武功、神通……而是有个可以兼容的头脑。”那人声音中似有笑意。
孙尚香听出那人的善意，提起的一颗心终有放松。
单飞微笑道：“多谢褒奖。”
“如果世人均如你的话，那这世上无疑会少了许多动乱之源。可事实却非如此。”
那人惋惜道：“你并非世界的常量，而是世界的变数。当一个黑暗的世界出现一个光明的变数时，所有的黑暗就会尽数站在他的对立面！”
他言语平静，但异常有力，单飞闻言不由呆了。他虽有所察觉，可听到这人异常分明的说出这种境况，心中仍是五味陈杂。
那人肯定道：“因此你这种人，在这个世界就注定了孤单。世俗很难理解你的作为，反倒会因为自身的各种问题开始攻击你，希望将你变得和他们一样，因为这样才会让他们不感觉到自身的软弱卑劣，这样才会让他们心安。”
孙尚香鼻梁蓦地酸涩。那人看似平淡无奇的言语，却击中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当初她宁知不敌，也要夺下秦皇镜救下单飞，就是因为不想看到单飞孤军奋战，听那人清晰指出这点，心中难免涌出共鸣之感。
单飞长舒一口气，笑着握着孙尚香的纤手，“我其实并不孤单，还有很多人站在我的身边。我甚至感觉，阁下亦没有站在我的对立面。”
那人再次默然。
单飞感觉那人似在考虑什么，并不打扰。
那人半晌终于又道：“我们很可能不会再站在你这边了。”
“为什么？”单飞略有诧异道。他从鬼丰的行为言语推断出神农有着极为光明的志向，他单飞自身对这种未来亦很是期盼，因此不明白双方会有什么分歧。
那人并没有立即解释，继续道：“你这样的人，很受白狼秘地的欢迎。可惜的是，你在世间却会遭到很多攻击。因为你破坏了世间既定的规则。很多时候我们都认为，我们不知道结果做错是有情可原，知道结果的我们会做的更好……”
孙尚香不久前听过刘备对曹操这么说过，倒是立即道：“那也不见得，也可能会有更糟的结果。”
那人似有感慨道：“是的，从实验测试的结果来看，反是更糟的情况居多。这个结论并不出奇，因为当年黄帝掌管无间，蚩尤虽冻结了无间的起点，可黄帝仍拥有太多重新来过的机会，但黄帝终究不能做的更好。以黄帝之能尚且如此，混沌的世人如何能够超越？”
“这究竟是因为什么？你们可有了答案？”单飞听那人提及实验，很想知道他们如何实验，实验结果又是什么。
“因为世人在更多时候，想要的不是变得正确，而是维系现状、或是变得更好，所谓的‘变得更好’只是一种欲望的扩张，很多时候却偏离了正确的轨道。”
那人清晰道：“因此每当有破坏规则的人出现——哪怕是正确的行为要更改陋俗的习惯，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去攻讦、去排斥，反倒荒谬的嘲笑这个正确的行为，想方设法的让这个变数同化到他们的规则内。比如说孙尚香……”
顿了片刻，那人客气却清楚道：“孙钟因意外获得的能力膨胀了欲望，孙坚伊始为了天下，却亦因为所谓的孝道将孙钟的欲望固化，至于孙策更是沦为欲望……所谓‘变得更好’的拥护者，而你孙尚香，亦是不知不觉的成为这个规则下的牺牲品……你或许自认所行无差，可却因为没有察觉到南辕北辙的问题，导致在矛盾中难以解脱。”
孙尚香默然，她自认是有思想的女子，可那人所讲却均是她从未想过的方面，一时间不知应是欢喜还是悲哀。
“你孙尚香如此，世人更会如此，他们已经不再反省行为正确与否，在南辕北辙的路上越走越远，因此无论他们再是竭尽所能，得到的终究不过是欲望的满足，却非正确的道路。”
那人缓缓道：“这是个结论——我们改造计划得到的结论、我们将许多频死之人的思想带到此间后得出的结论。”
“将许多垂死之人的思想带到这里？”单飞略有惊诧道。
“不错。”那人似微笑道：“自黄帝时，我等就发现了思想可以置换传送和保存，流传到世间就变成了东方道家夺舍、西方巫师通灵的起源。”
孙尚香听得一头雾水，感觉这些人实在和神仙般，单飞听得却是心潮澎湃，赞叹道：“你们的科技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他那个时代，换头都是极为难以操作的医学难题，可黄帝他们却可以置换传送思想，如果真能这般，何必换头的繁琐？
“科技或许让人叹为观止，不过若是南辕北辙，亦不过镜花水月。”
那人没什么骄傲，平静的叙说事实道：“我们那时候还没有得出我眼下的结论，因此希望从世人的行为思想中找出问题根源，于是我们会选中一些人作为观察对象，然后将他们垂死时的思想带到此间。”
“选人不分善恶？然后决定他们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单飞忍不住问了句，他知道西方某些教派叙说上帝所为就是这般模样。
那人不由笑了起来，“没有下地狱的选项，只有我对你说的那两个选择，前行或者回转世间。”
“啊。那么……”单飞有些挠头。
“下地狱是世俗之人的误传，就和很多神话般，他们总认为好人坏人应有不同的结果。”
“那事实呢？”单飞不由问道。
那人默然良久，“事实如何你我都应该心知肚明。”回到正题道：“那时我们只是实验，却不觉得我们应该惩戒什么，我们也不应该认为自己有权力惩戒什么，我们不是神，也不是上帝。”
那人解释道：“我们让自己遵循某种规则，却不想强迫世人进入我们的规则，我们认为一个真正平等的原则，才是改变世界的根本希望，若是又流于以强凌弱、权力胁迫等形式，此间和人世间又有什么两样呢？”
单飞不由点头，对这般作为很是赞同。世俗传说中无论天堂、地狱或阴间，无不是世俗之人欲望的引申编造，因此那里的规则和世间根本无甚差别，唯独此间的法则，却让人耳目一新。
“我们择人引入，又给他们自由的选择。想前行的，我们接纳，希望能继续改造他们的思想，畏惧前行的，我们让其回转世间，同时延续他们的生命作为选他们做实验的回馈。”
单飞感慨道：“被你们选中的人倒很幸运。”他是从世人的角度来看。世人死如灯灭，但在死前还有这样的一种选择，无疑是好事。
那人平静道：“我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改变人世间的一些想法，一个死而复生的人，总会对自己的人生更珍惜一些。”
“你们做到了。”单飞承认道：“据我所知，很多这样的人都开始信世上有神迹，同时开始向善。”他说的是个事实，根据记载，那些死而复生、见到神迹的人多会有了信仰，同时希望别人亦相信这个事实。
“不幸的是，我们的努力和他们的努力很快被世俗规则的力量湮没，我们不能否认的一点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世人形成的规则越来越多，这就是所谓的习俗，这些习俗中，因为多是偏离正确的轨道而形成，其中又以蒙昧荒唐的居多，比如说神仙妖怪、阴间、鬼魂索命之流，无不是蒙昧习俗的产物，世人乐此不疲泡在这种染缸内，结果可想而知。世上出淤泥不染的白莲万中无一，更多的是近墨者黑罢了。”
单飞只能叹气，知道这人说的一点不错。
那人亦叹息道：“而且我们亦发现，置换传送思想虽是容易，可要从思想内杜绝恶意却是异常的艰难。本来假以时间，我们或许还能有所发现，我们也一直在努力的进行实验。”
“你的意思是？”单飞感觉到那人语气中时日无多的遗憾，不由心惊肉跳。
那人缓缓道：“女修输了，她发现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击败我们了。她其实在龙宫天塔的时候就已发现了这点。”
“然后呢？”单飞惊心道。
“如果是寻常的权术者，或许隐忍等待机会再起，她却不一样，她绝不肯认输。”那人喃喃道：“她知道根本无法再行超越我们，她和我们的差距会益发的明显，但她还是有能力做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单飞想到不久前看到太阳上的那道阴影，凛然道。
那人轻声但异常清晰道：“她胜不过白狼秘地，但她依旧有能力毁灭这个世界！而且，她已经在着手毁灭这个世界！我找你来，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很快就要不复存在！”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曾经的合伙人
这个世界很快要不复存在？！
单飞在那个时代的确听到了不少灭世的预言，却没有哪次比如今更要惊心动魄。
孙尚香惊心时，不由道：“女修如果真有能力灭世的话，那她就应有能力对付白狼秘地……”她实在搞不懂其中的关系。
那人知道孙尚香困惑，缓缓道：“孙尚香不明白，单飞你应该明白……”
单飞亦是茫然的摇头，“我也不知道女修如何灭世。阁下如果知晓，不知道能否明言？”
“你想阻止女修灭世？”那人问道。
单飞默然。
自他在小白马寺被赵达、郭嘉等人选中要对抗鬼丰以来，别人安给他的目标都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他看起来也非心甘情愿的去做。唯独此次，没有人让他去做什么，他却知道一定要阻止女修，只要他有能力。
“你知道天上有很多星星？”那人突然道。
孙尚香、单飞大为意外，不解这人如何会问出这么浅显的问题，单飞还是答道：“我知道，天上的星星多如河沙。”
“你知道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其实和天上的星星没有区别，这个地方甚至比那些星星看起来要小很多。”那人又问。
孙尚香讶然，她真的不知道。
单飞心口却是剧烈的跳动下，一时间不知道心颤的缘由，但还是道：“的确如此。”
“我们所在的地方，叫做地球。”
话音落，单飞面前倏然显出一幅画面，里面赫然是他和孙尚香。二人站在一处极为光亮的地方。
孙尚香看到那影像后一时茫然，单飞却是立即知道这是实时监控的影像，不明白那人的意思时，就见画面内的二人急剧的缩小，很快变成两个小黑点，而背景却是开阔起来。
先是短暂的黑暗，随即是巍峨城池、河流、山川的逐渐显现，河流山川亦是开始迅速缩小，视野变得广袤，现出蔚蓝的天。不多时，二人面前的景象变成一个孤零零悬在空中的圆球。说是圆球，也不尽然，因为那球体并不是真正的球体，看起来倒像个略有畸形的椰子般。
旁人不明所以，单飞如何不知？他看到的正是地球。在他那个年代，凭卫星探测传回的照片，和他眼下所见大同小异，不同的是，这时地球还算是绿意盎然。
白狼秘地没有卫星利用，却凭借更高明的方法在观照着世界的面貌。单飞对这点并不稀奇，因为当初在冥数坐潜艇回转的时候，他已经知道黄帝他们拥有这种高明的探测手段。
“我们所在的地方看起来浩瀚广博，其实在宇宙中不过是一个小点。”那人继续道：“常人都认为日头远不及大地广博，你却应该知道，日头实在比地球要大的多。”
单飞点头道：“的确如此。”
“可哪怕我们说的日头，在宇宙中，也不过是比地球大一些的空间罢了。”那人又道。
单飞心口又是一跳，他突然有种熟悉的感觉，依稀察觉这种对话以前曾经有过。
“地球绕着日头转一圈，律历中叫做一年，不过很多人是用月亮绕着地球转的这种循环来算的。日月有数，规则仿佛。”那人继续道。
这些科普知识对孙尚香来说很是玄奥，对单飞而言却是过于简单，但他听到这里脸色终变，嗓子微哑道：“不错。从黄帝起，地球这个点如今已绕了日头旋转了两千多圈，以后还会继续绕下去……”
他很是惊诧的看着前方，继续道：“在这之前，这地球早绕着日头不知多少圈了。”
四周静了下来。
唯有二人眼前那不算规则的地球孤零零的旋转。
孙尚香感觉到单飞似有期待，却不知道他在期待什么，更难以理解这些事情和女修的灭世有什么关联？
许久，那人再次开口道：“你很聪明。”不待单飞说什么，那人已道：“如果这么比较的话，我们穷了一生所看到地球的变化，连地球一生中眨眼变化都算不上，而这一眨眼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们亦如井底之蛙般看到不过极少的一部分。哪怕如……黄帝、蚩尤、神农那般人等，其实见识也浅的。”
他平静的叙说，没有轻蔑，只是在描述个事实，“经历死而复生的人，能开始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有着数千年见识的人，更不应该纠结在尘世此起彼伏的欲望之中。”
单飞微有点头。
他眼前的画面背景再度扩张，不多时，单飞已看到了太阳，亦看到围绕太阳的数大行星，他以往也看过类似的模型，却从未有一次如此般的清晰震撼。
这不是模型，这应是白狼秘地对太阳系天体运行真实的观测。
画面很快不再扩张，停留在两个星体之间，其中的一个星体显然比旁的行星要大上许多，地球看起来不过是其的千分之一，其上更有太阳系其余星体不具的独特光环、类似人眼的红斑，单飞不用去数星体的排列顺序，一看到这星体的奇异，已知道这个星体就是木星，它旁边的星球自然就是火星了。
而在木星、火星之间，有一条带状的区域。
单飞不解对方为何将画面定格在这里，不认为对方要给他介绍天文知识，静待对方的下文。
“地球在宇宙中不过如沙尘般。”那人终于开口道：“这颗沙尘对世人来说很是重要，可在整个宇宙中，实在微不足道，因此宇宙也没有对地球另眼看待，宇宙间时不时会有星体脱离轨道运行，虽说撞上地球的机会不是很大，但也绝不能说是没有。”
单飞心口抽紧，就听那人道：“你应该也知道，早在数千万年之前，曾经有行星撞在地球之上。”
“那次撞击导致了恐龙的灭绝。”单飞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你知识不差，应该知道你眼前的是木星和火星？”看到单飞点头，那人随即道：“那你可能知道，在整个太阳系中，小行星有数十万颗，而大部分的小行星，都集中在木星和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上。”
单飞脸色有些发白，“然后呢？”
“黄帝他们当年是从地球逃离，经过宇宙震荡又回到地球。”那人平静的声音略有感慨，“宇宙瑰丽，其中凶险亦是难言。宇宙飞船要面对的除了各种未知的玄奥，最大的危险是来自宇宙间星体爆炸形成的陨石雨、离轨的行星……”
顿了片刻，那人略有凝重道：“黄帝除了擅长无间，还能利用宇宙间无尽的磁力，让行星、陨石雨之类的危害偏离既定的轨道，为宇宙飞船避开灾难。”
孙尚香听到这里终于道：“这个……和女修的计划有关？”
“女修是黄帝最优秀的传人。”
那人解释道：“黄帝虽不能进入白狼秘地，可白狼秘地对于黄帝当年设下的禁区，亦是无法越雷池半步。两年前，女修将许愿神灯置在销毁亚特兰蒂斯文明的黑洞中，谁都以为她要毁灭龙宫天塔，可直到如今，我们才知道她的真正用意。”
“她要做什么？”单飞颤声道，听了这人的介绍，他隐约明白女修要做什么，可他还是不敢相信女修有这么疯狂的计划。
“她用许愿神灯借人造黑洞之力，改变了火、木双星间小行星带的固定轨道，如今有极多的小行星正冲向地球。”那人轻叹一口道：“这就是女修的第四计划，灭亡整个世间的计划！这次和数千万年前的恐龙灭绝不同，那次不过是一颗小行星引发的危机，如今难以测算的小行星轰击过来，造成的结果已不止是地球上的生灵灭绝，极可能让整个地球脱离了固定的轨道，地球脱轨的严重后果是什么，你自然知道？”
四周静寂。
单飞感觉周身发凉，实在难信女修会有这般疯狂的做法。他本来准备无论如何都要阻止女修的灭世计划，可听到那人这般描述，知道这根本是他力所不及的事情。
“女修疯了吗？她这么做，恐怕自身亦要消亡。”单飞凝声道。
那人并未回答。
单飞感觉到孙尚香纤手冰凉，不由再问，“行星群什么时候会到地球。”他这时终于醒悟，补充道：“我们不久前看到的太阳上的阴影，就是行星群在冲来？”
那人“嗯”了声，单飞前方的景象倏换，然后单飞就看到了太阳。太阳上的阴影已形成一块不小的黑斑。
黑斑显然有在扩大的迹象。
单飞知道那是行星群径直冲来，遮挡在太阳表面所致，就听那人道：“如果我们推算无误的话，行星群的到来应该是明早。”
心中沉冷，单飞不想一切的一切终结不过是在十二个时辰间，不由道：“你明知这些事情，眼下居然还悠闲的和我说这些？”
那人淡然道：“不然我要怎么说？吼着和你说？”
“当面来说。”单飞这一次充分理解了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意义，他感觉对方能如此平静，多半会有应对之道，“我想和你当面谈谈。”
那人拒绝道：“我不能见你，你只有在前行真正的选择进入白狼秘地后，我才会见你，这是这里的规矩。你先做出选择……”
“规矩是人定的。”单飞截断道：“我若是那些思想被引到此间的人，自然要遵守你们的规矩，可我不同的。”
“你有什么不同？你长了三只眼？”那人忍不住道。
“大有不同。”紧急关头，单飞竟能露出微笑，目光清澈道：“我和你曾经是合伙人，可惜的是，你却骗了我，这笔账我不和你算了，但见见你的要求，总不算过份吧。”
孙尚香讶异非常，做梦都想不到单飞会与白狼秘地的这种人物有过合作的关系。
那人沉默很久，“我和你合作过？”
“当然。”单飞立即道：“你就是地藏王，亦是神农。”
孙尚香芳心震颤，她虽想到了进入白狼秘地极可能见到地藏王，却不想和他们说话的那人就是地藏王。可单飞如何会和这般神人有过合作？
“不过你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单飞目光明亮，再无犹豫道。
“哦，我还有什么身份？”那人不咸不淡道。
单飞凝望着前方，沉声道：“你的另外一个身份就是——万古丹经王！”很有感慨，单飞一字字道：“魏伯阳，别来无恙？！”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移民土星
魏伯阳，别来无恙？！
不过区区七字，落在孙尚香的耳边，如同炸雷一样！地藏王就是神农，神农居然就是魏伯阳？
孙尚香自然知道魏伯阳。当初此人冒充敖伯和他们前往冥数，后来多亏魏伯阳妙手和指点，才让他们在冥数全身而退，之后他们更是和魏伯阳乘潜艇同回中原。回到海岸后，魏伯阳和单飞约定相见荆州云梦泽，却再没了下落。孙尚香有时会想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或许仙去、或许变鬼，却从未想到此人居然就是神农！亦是白狼秘地的地藏王！
自来到此间，她和单飞都在听那人叙说，她孙尚香根本听不出那人声音有什么异样，单飞如何能肯定那人就是魏伯阳？
四周寂静。
那人并没有回话。
常人到了这种时候，多会怀疑自己的判断，单飞却是目光更是明澈，清楚道：“我真傻，我真的有些傻。当初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应该有些怀疑，试问一个古代人再是学识渊博，如何会开口和我解释宇宙的奥秘？那时我就应该想到，魏伯恐怕比我还要现代，拥有比一个变数人还要先进的文明。”
那人仍旧默然。
“我实在自以为是。”单飞摇头道：“你说你见过秦皇镜，我只觉得你很是奇特，却做梦也没想到秦皇镜本是你的实验室，你见过有何稀奇？你让秦皇镜流落人间，并非找不到，只是希望有缘人通过秦皇镜通玄人体的玄奥，你还想帮助世人。可惜世人只以为秦皇镜奇货可居，买椟还珠般蠢笨。”
不闻那人回应，单飞坚持道：“当初我猜你去冥数偷取长生香，反遭冥数的追杀，你那时爽快的承认，我就是大有怀疑，感觉真相不止这样。我真的笨，能轻易让夜星沉束手的人如何会在躲避冥数的追杀？能知晓冥数奥秘、指点我进入主控室的人，自然对潜艇极为了解。你若仅仅是医道和武学高手，没有对高科技文明的认识，如何能确定我可以操纵冥数的系统？”
“那也说不定的，说不定我只想试试看呢。”那人终于开口道，声音很有些玩世不恭。
孙尚香一听，忍不住叫道：“魏伯，真的是你？”那人一直用极为寻常的腔调说话，任凭谁都不知道此人是谁，但此人一恢复本来的声音，以孙尚香之能，立即听出来那正是魏伯的声音。
前方光芒一现，一人已经从路的那头飘了过来，等立在二人面前，不是魏伯阳又是哪个？不过魏伯阳少了些玩世不恭，神色中很有凝重。
单飞看着魏伯阳飘来，虽感觉事态严重，还不由问了句，“你们以往见那些频死之人时，是不是还需要带两个翅膀，头戴个光环？”
他说的是世人眼中天使的形象。
魏伯阳笑笑，“你这种时候还能想着问这个问题，我也不能不佩服你。”
“能在海上驾驶潜艇轻易回转中原的人物，我居然只以为这人不过是聪明，却没想到过那人居然是伪装。”
单飞不由道：“你老儿做戏的本事，我也是佩服的五体投地。”转瞬叹息道：“万古丹经王……我其实早应该想到，视华佗、张仲景等人于等闲，能担得起‘万古’这个称号的人物，除了神农外，又会有哪个？”
“你这些都是事后的本事。”魏伯阳淡淡道：“你若是没有……”眼中有丝狡黠的光芒，魏伯阳道：“不过你既然猜出我在世上的身份，我当初做的也不算厚道，如今见见你、他们也不会反对。”
单飞知道魏伯阳欲言又止的含义，若没有魏伯阳的提醒，他单飞如何能猜到地藏王就是魏伯阳？
事实是——在提及火、木行星带之前，隐在暗处那人和他有关地球、太阳的交谈，多年前已然重复过一遍！
单飞记忆极佳，本感觉这些对话有些熟悉，等发现白狼秘地这人和他谈的几乎和当年魏伯阳说的丝毫不差，心中着实震撼。
魏伯阳在提醒他，提醒他单飞道破魏伯阳的身份，魏伯阳为何这么做？
既然魏伯阳不说，单飞亦不再提及，不过他还是问道：“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要反对你见我？”
“他们自然是白狼秘地的人。”魏伯阳叹息道：“我虽是白狼秘地的地藏王，不过我们需要民主的。”
单飞听到“民主”两字有些发愣，暗想我以前和你讲民主的时候，倒不见你说民主，始终和我耍流氓。不过终究有求于人，套近乎道：“我们和亲人一样，你来见我，和‘民主’有什么关系？”
魏伯阳看白痴一样看着单飞，“你要见我前，自然不知道我认识你的，亦不是要说这些废话？”单飞微有脸红，不等再说什么，魏伯阳清晰道：“事实上，白狼秘地的人均知道，你要见我，是要找出阻止女修的方法！”
单飞感觉魏伯阳嘲讽中带着深意，连忙点头道：“不错，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你老人家肯定有办法的？女修若是用小行星群轰击地球，不要说地表的生灵，哪怕深入地下的白狼秘地亦是不能幸免。地球若是脱离轨道，说不定会冲到太阳那里。”
他对这些变化自然无法确定，唯一能确定的是，世人实在脆弱不堪，地表温度变化、病毒感染都能造成世人大批量的死亡，地球脱轨，能在地球熬得下去的恐怕只有神仙了。
“我没什么办法。”
魏伯阳叹息道：“单飞，我不是神仙。神仙无所不能，可你应该知道，我们世人终有极限，所谓的无所不能，终究不过是个神话。”
单飞脸色微变，迟疑道：“可我看你老儿还是没什么慌乱，应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我胸里竹子没有，只剩下一条船了。”魏伯阳喃喃道。
“什么？”单飞听不懂魏伯阳的意思，“你老儿的用意实在高深，在下驽笨，还请你老儿多加指点。”
他面前的人可说是震古烁今的人物，天底下从未有人会有这般奇异的身份。不过单飞既然知道这人曾是魏伯阳，心中终究还有亲近之感。他张口你老儿、闭口你老儿的，全然没有当初和魏伯阳讨价还价的模样，显然也是希望通过这般恭敬的称呼，唤醒魏伯阳如亲人般的感觉。
魏伯阳注目单飞，半晌才道：“女修一直不知道白狼秘地的真实境况，这和白狼秘地的尽力隐瞒有关。”
“尽力隐瞒。”单飞突然想起一事，“我当初在鬼门看到很多异形人……”
“那是白狼秘地做出的假象，迷惑世人和女修所用。”魏伯阳不再隐瞒道，“这里的人虽是异形人，不过看起来和你们已没什么两样。”
“不错。”单飞立即道：“比如说鬼丰和白莲花，还有你老儿。传说中，你老儿是长角的。”
他看起来要伸手摸摸魏伯阳的脑袋，终于还是忍住这个冲动，顺着魏伯阳的话题道：“白狼秘地为何要隐瞒这些事情？”
“你不知道？”魏伯阳反问道。
单飞看着魏伯阳咄咄的目光，终于叹口气道：“如果女修知道白狼秘地的手段超越世间这多，只怕早就想着与白狼秘地同归于尽了。”
魏伯阳亦是叹息道：“因此我们一直和女修在僵持，可我们对权术终究过于了解，知道女修发现真相后会做什么。”凝视着单飞，魏伯阳道：“他们得到的，不会让旁人得到；他们得不到的，更不会再让旁人拥有，这点儿很难例外。”
单飞无法反驳。
别人从墓葬中看到的是文明和财富，他看到的更多是人性的贪婪。死前独占世上太多资源，死后还需要将这些资源陪葬的人，岂止秦始皇一人？
“你老儿不是个逃避的人，因此早就想到和女修玉石俱焚的可能？”单飞推测道。
“你又猜中了。”
魏伯阳说话时，三人面前的景象又变，火、木星体的视角切换，很快回到那个孤零零的地球上。
不过那地球极北处显出一条光带向地心延展，到了极深的地下后这才停止。光带的尽头，又有拳头大小的一片光带。
魏伯阳指着那片圆球光带道：“这里就是白狼秘地，也是你如今所在的地方。”
单飞暗自错愕，他虽知白狼秘地深不可测，可没想到白狼秘地深遂远超秦皇陵，几乎近了地核。圆球光带看起来虽小，但若以比例计算，这几乎比世上任何国家的疆土都要广博。
这完全是地底下另外的一个世界，世上八大奇迹比起白狼秘地，直如尘埃。
他不知道神农等人如何完成这个奇迹，虽有太多疑问，却是无暇问及。只是注目光球上的那条光带，单飞知道魏伯阳让他看到这些并非无因，问道：“这光带是什么意思？”
“地之极北，你们应该叫做北极？”
魏伯阳见单飞点头，缓缓道：“那里气候极为恶劣，少有人踪，我们在那里做了个出口。”
单飞震了下，失声道：“北极圈的那个洞口是你们做出来的？”
他蓦地记起据NASA的卫星探测，北极地点的确有个极为神秘巨大的洞口，洞口下究竟有什么，始终无人知晓。那时因为NASA刻意隐瞒，并不再公布进一步的结果，世人对此诸多猜测，甚至觉得那是二战狂人的秘密基地，不过还是引发很多人的质疑，因为二战狂人是有实力，但若说他在当时的技术条件下做到这点，还是力所不及，单飞不想是白狼秘地营造的这个洞口。
“你们制造这个洞口做什么？”单飞随即问道。
魏伯阳沉声道：“我们历经多年，终于重造了一条船——太空飞船！”看着讶异的单飞，魏伯阳凝声道：“我们就是为了应对最坏的情况，如果地球真的毁灭，我们就会顺着光带通过北极点的洞口离开这里。”
单飞眼皮微跳，不想白狼秘地居然是这种解决方法。
那地球呢？
终究会毁灭？
他内心莫名的刺痛，还是不由问道：“这飞船会去哪里？”
魏伯阳默然片刻，终于回道：“土星环！”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目标一致
白狼秘地要集体移民土星环？
孙尚香的天文知识匮乏，根本不知道魏伯阳在说什么，单飞却明白魏伯阳并非虚言。他那个时代略知天文知识的人，一听提及到金星，难免想到其上的硫酸云层；听到了木星，自然想起奇幻的木星眼；而听及土星时，很多人自然先会想到土星环。
土星可说是太阳系中最美丽的一个星体，太阳系中的木星和天王星都有光环，不过远不及土星环耀眼夺目。土星赤道外围有一圈明亮炫目的光环，叫做土星环。根据现代科学观察，土星环应是有冰块和沙砾构成，土星环不算厚，却极为宽广，地球和土星环相比，如同足球放在足球场上的比例。
这样的一个地方，世人素来可望不可及，单飞那时候的世人，探测火星都是极为高难的任务。单飞不想白狼秘地居然能将其作为移民的目标，他不怀疑白狼秘地能做到这点，可是……
“你说的结果虽不严密，不过事实应该相差不了太远。”
魏伯阳见单飞无语，缓缓道：“地球若是离开正常的轨道，会引发太阳系星体一系列的变化。经过计算，土星环是受到影响较小的一个地方，前往土星环只是我们初步的打算，如果事态严重的话，我们还会离开土星环、向更远的地方前进……”
“你们其实并不想离开，你们还想回来？”单飞敏锐的察觉道：“你们若想离开，既然有了能力，径直如黄帝般航行在宇宙就好，何必要选在土星环落脚？”
魏伯阳凝望单飞，半晌终道：“你很聪明，我们的确不想离开。”随即反问道：“这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一直生存的世界，我们为什么要离开？！”
单飞精神振作，“那我们就应该想办法共同阻止女修！”
“要阻止女修的一直是你。”魏伯阳缓缓道：“我适才说过，我们并不站在你的对立面，不过我们很可能也不站在你的这面，这不是二元的选择！”
单飞心中微沉，“你老人家的意思是？”
“白狼秘地一直有灭世的计划。”魏伯阳沉声道：“你应该知道这点。”
单飞犹豫道：“我知道。”随即肯定道：“但我觉得你老人家不会赞同这个计划。”
“不错，我是不赞同。”魏伯阳目光及远，神色有丝苦涩，“世界因我们而毁灭，我们本有责任重建起来！”
单飞心中微颤，记得在云梦泽的时候，看飞船航行记载，曾听到黄帝四人中有一人这么说过。
决定重建的原来是神农，神农一直没有忘却此事。很多人忘记了本心，可神农没有。
单飞才待从这方面入手，希望得到魏伯阳的相助，就见魏伯阳摆摆手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请你听我说下去。”
魏伯阳说的很是客气，单飞心中却是凝重，他看得出魏伯阳有了决定。如魏伯阳这样的人深思熟虑的决定，几乎是没有更改的可能。
“我抱着这个初心来到了这个世上。”魏伯阳追忆道：“可我们很快悲哀的发现，这个世界和我们那时世界之初没有任何两样，再是如何发展，终究难免重走我们当年的老路。我们路途的尽头，就是毁灭！”
单飞知道黄帝等人离开地球时，地球不知道是在发生第几次世界大战，那次灾难或许不如行星群轰击地球般，不过无疑也是毁灭性的。
人类最终的结局，难道终究是毁灭？
“我们不想重走这条老路，于是决定改变。”魏伯阳喃喃道：“我一直认为，经历过惨痛教训的人应该从中汲取到什么。我决定将长生香研究放在第一位，我们要先提高世人的生命质量，而不是数量。”
单飞没少听过生活质量一语，不过感觉神农说的“生命质量”应该很有不同，不由反问一句，“生命质量？”
“是的。”魏伯阳指着眼前的地球影像，“白狼秘地占据的地方并不下世上任何一个国度，不过如今的人口仍不过百万人。”
单飞眼角微跳，一方面吃惊白狼秘地的人口众多，一方面又诧异这般疆域下，经过两千年的繁衍，白狼秘地的人口又可说是极少。
“这百万人有他们的生命质量，他们或许不及世人眼中的优秀标准，可他们和世人最大的区别是，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魏伯阳缓缓道：“但在世上，真正知道这点的人并没有许多，哪怕孙坚、孙策之流，他们只是不自觉为了一个欲望而活，却不知道生命终极的方向。曹操呢，他在世人眼中，成就远过孙坚，可在白狼秘地众人的眼中，他却远不如孙坚。为何？因为孙坚终究还有为天下百姓之心，曹操后来的目的和权术者大同小异，他们的口号是为世人，但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利用、欺骗世人达成自身的欲望。”
顿了片刻，魏伯阳道：“世俗轮转，不停有人用曹操这种成就光环蛊惑所有的人前仆后继，可在我们看来，这全然没有任何意义。”
孙尚香愕然，她想以魏伯阳的这种标准，这世上有生命质量的人实在没有几个。
魏伯阳默然片刻，再次道：“因此我认为，要不重蹈覆辙，一定要让世人明白这些道理，建立真正平等的秩序，让所有人明白自己生命的意义，而不是愚弄蛊惑他们、利用他们的血肉来满足自身的欲望。”
单飞点头道：“我很赞同你老人家的想法。”
“不过这终究是理想，他们也认为我太过理想。”魏伯阳苦涩道。
“他们是说……蚩尤和黄帝？”单飞感觉不到生命质量，却感觉生命的长度在急遽的缩短。明日清晨，就是世界的尽头，他还想挽回，但他知道唯一的方法就在神农这里。他很难说服神农，再说他能说服神农什么？人家吃过的盐比他吃过的米饭还要多，这绝不是吹牛了。
魏伯阳微微点头，“不错，黄帝、蚩尤等不及这个理想，他们认为若依照我这般方式，世界毁灭时也未见得有什么效果。于是……黄帝击败了我。”
“是黄帝？”单飞微有诧异道，感觉这和所知的版本有点儿区别。
“黄帝击败了我，收走了跟随我的人手。他认为无间才是改变世间的希望，他需要人手来支持、实施他的观点。”魏伯阳波澜不起道：“蚩尤发现黄帝的意图，立即冻结了无间起始，剩下的事情，你已知道。”
默然片刻，魏伯阳继续道：“我心灰意冷中一路西退，在希腊呆过一段时间。”
“是你老人家造就了西方神话的流传。”单飞不由插了句。
魏伯阳神色喟然，“可我还是怀念中原。”
为什么？单飞心中有些困惑，暗想你被伤害的还不够深吗？你回转的原因是？
魏伯阳没有解释缘由，继续道：“我终究还是回转，径直到了白狼秘地，发下‘若不能改善异形人、给予他们希望，誓不离开’的誓言。”
嗯，这流传到世间，好像就变成了什么“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了。单飞心中嘀咕时，听魏伯阳继续道：“异形人是因我们而起，我知道，我需要对此负责。我用了近千年的光阴，终于让他们一致决定以我为主，推行我当年未竟的理想。”
单飞心中肃然起敬，魏伯阳未说，但他却深知其中的艰难。一个权术者可以用数年、十数年的光阴积蓄力量，将天下一举入手，可以神农的能力，他是用了千年让众人认可他的想法，这靠的绝非权术和武力，而是毅力、理想和真正伟大的情怀！
“因此这里和世上不同，很多方式和世上可说是截然相反。”
魏伯阳保持平静道：“世上的隐恶扬善看似美德，实则和所谓不明真相的宽恕般、不过是在苟且，这种方式非但无益，甚至可说对世人有着极大的损伤，因为丑恶的人作恶会更加的肆无忌惮，而善良的人因全无防备，只能沦为所谓美德的牺牲。”
单飞越听越是讶异，终于明白鬼丰那些看似稀奇的想法从哪里而来。
“因此这里没有隐瞒，一切发生的事情，都昭示在白狼秘地所有人的眼前。”魏伯阳凝声道：“不但是以往所有的事情，还包括我和你们二人在此间相见。”
单飞、孙尚香微有色变，孙尚香不由道：“魏伯，你是说，白狼秘地的人均在看着我们？”见到魏伯阳点头，孙尚香有些不自在，追问了一句，“有近百万人之多？”
魏伯阳肯定道：“正是如此。”盯着单飞，魏伯阳缓缓道：“你应该明白我为何要和你说这些？”
单飞沉吟道：“我还是有点儿不明白。”
魏伯阳叹息道：“你明白的。我告诉你这些事情，就是在对你说，决定白狼秘地选择的不是我，而是此间的所有人。”
神色肃然，魏伯阳凝声道：“我们一直不能确定是否要灭世，不过女修要灭世，白狼秘地并不反对。相反，很多人欢迎女修此举，因为我们可以在小行星群击中地球前离开这里，等到一切重来再回转。那时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因为我们可以从地下到了地上，所有的世人，均知道自己为何而活，那将是一个崭新的世界。灭世对世人来说，并不是好的开始，对白狼秘地的人来说，却是极佳的机会。”
“因此……以你们的能力，或许早就发现行星带的异常。”单飞瞳孔微缩，凝重道：“可你们一直没有解决，你们其实也在等着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魏伯阳为何强调说——要阻止女修的一直是他单飞自己，因为白狼秘地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魏伯阳默然。
有时候，默然本就意味着承认！
单飞突然有种滑稽的感觉，女修和白狼秘地暗战两千年之久，谁都想不到，他们最后在灭世一事上，居然有着一致的想法！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投票表决
前方道路光明，孙尚香却觉得阴影开始笼罩，她亦觉得明白了魏伯阳的意思——白狼秘地一直在考虑灭世，因为他们无法改变世人的劣根，只能期冀一个全新的开始才能破解这个可悲的轮转。
如曹操、孙坚所为，在世人眼中或许热血澎湃，可在白狼秘地众人看来，这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战争只能毁灭，期冀战争来建设那和缘木求鱼有什么区别？
白狼秘地有能力灭世，却因为神农的不赞同，这才没有彻底的灭世，如今难得有女修动手，白狼秘地要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
单飞亦清楚明白这点儿，自嘲道：“看来瘟疫之盒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要被女修帮忙解决了。”
他没有愤怒，唯余伤感，终于抬头看向魏伯阳，单飞叹息道：“难道……”
魏伯阳截断道：“我知道你一直期待我能告诉你阻止女修的方法，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我没有，但白狼秘地有！”
单飞知道魏伯阳潜在的意思是——白狼秘地是有方法，可这是女修的决定，这也是白狼秘地一直在等待的机会，白狼秘地为何要将方法告诉你呢？
“你有知道这个方法的机会。”魏伯阳突然道。
单飞很是意外，立即道：“我要做什么？”
魏伯阳凝视单飞道：“我们合作过，我的确欺骗过你，按照情理，我应该给你补偿，告诉你这个方法也是情理之中，不过……”
单飞听出办法的艰难，皱眉道：“这方法看起来并不容易？”
“非但不容易，还会给白狼秘地带来极大的风险！”魏伯阳郑重道：“我们告诉你，就意味着我们准备帮助你，不然告诉你一个根本无法实施的方法，对我们来说亦无意义。”
单飞意识到这个方法必须白狼秘地的参与，可事实的确如此，小行星群向地球冲来，若非白狼秘地以极其高明的手段助力，如何能够解决？
“可如果帮你，就事关白狼秘地近百万人的未来。”
魏伯阳沉声道：“这里所有人的命运，不应该由你我来决定，因为我们没有资格这么做！这里所有人的命运，应是每个人的独自决定！”
“魏伯的意思是，单飞要说服这里的百万人？”孙尚香一颗心沉到谷底，暗想这如何可能？
“他没有这个时间，我们也没有这个时间。”魏伯阳淡淡道：“因此事到如今，他只剩下最后的一个机会，投票表决！”
“投票表决？”单飞对这个名词不觉得新鲜，反问道：“如何投票？”
左方突亮，有块黑色的光板现出，魏伯阳道：“有人赞同助你，这光板就会亮上一点儿。”
“这个……”孙尚香不明所以。
单飞长吸一口气道：“因此若是白狼秘地助我对付灭世危机，我最少要让光板亮起一半以上才行？”
“不是一半，而是要超过三分之二。”魏伯阳纠正道：“也就是说，最少此间七十万人觉得可以帮你，白狼秘地才会出手。”
孙尚香讶然，感觉这根本是个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
看着单飞，魏伯阳又道：“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这是个值得尝试的选择。有点儿机会，总比根本没有要好。”
“的确如此。”单飞苦笑道，心想这种机会可能性虽说根本为零，但魏伯阳说的不错，有点儿机会总比没有要强。
说不定会有奇迹，虽说他根本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奇迹。说服神农本就是极为艰巨的任务，要说服素不相识的七十万人赞同他，那是他一生中从未想过的事情。
“可我必须告诉你，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魏伯阳沉声道。
单飞不由诧异，“还有什么问题？”
“白狼秘地欢迎任何知道自己生命意义的人加入。”魏伯阳正色道：“你和孙尚香都可加入，只要你们选择前行，明晨前、你们可以和我们一起离开此间前往土星环。”
单飞默然片刻，“我若选择投票，那就意味着我要放弃了这个机会，跟随这个世界毁灭？”
“你未见得会毁灭，你能从秦皇镜的实验室冲出，意味着你已掌握了不同的时空规则。”魏伯阳并不讳言道：“你未见得会随这世界毁灭，可孙尚香恐怕难和你一样。你一人的选择，关系的不止是你。”
单飞何尝不知道这点，扭头向伊人望去，就看到伊人并无惶惑的一双眼，“单飞，你的决定，就是我们的决定！”
嘴角露出丝浅笑，孙尚香盯着单飞道：“生命的质量是很重要，可生命的质量绝不在长短，而应在你选择的那一刻。”
顿了片刻，孙尚香握紧单飞的手，坚定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因为单飞从未让晨雨失望过！”她的内心从未像如今这般坦然。
单飞笑容中带丝落寞，“我知道你在说什么。桃花林前的包子铺虽是我们的希望，可却不应该是苟且。”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扭头望向魏伯阳道：“我决定投票选择！”
一言落，四周静寂，哪怕魏伯阳眼中都是露出诧异之意。良久，魏伯阳才道：“这看起来并不是个聪明的选择。”
手一挥，眼前景色突变。有两个女子的影像突然现在三人的面前，单飞微有诧异道：“这是……”
他看到的竟是甄宓、甄柔姐妹二人。
“甄柔，事情如何？为何许都城尽数这般慌张，究竟出现了什么事情？”甄宓急声问道。
甄柔脸色苍白，“姐姐，女修要毁灭许都，我们必须要让家族尽数离开。”
“单飞呢？”甄宓低声道：“你说这次一定能将他争取过来，眼下如何？”
甄柔突然一口血吐了出来，甄宓见状，急声道：“你如何会负了伤？谁伤了你？”眼见甄柔沉默，甄宓声音转厉，“你昨夜画了鬼脸出去后，一夜没有消息，究竟做了什么？”
单飞心中微震，就见眼前景色再换，居然看到了刘表紧张的在室内踱来踱去，不停的抬头向室外望去，喃喃道：“究竟如何，究竟如何了？”
有人从外冲进，急声道：“荆州牧，许都昨夜天现异象，似有惊变，具体如何，属下让人正在打探。”那人正是蔡瑁。
刘表脸现怒容，喝道：“周不疑呢？我们答应助他出兵，他就能请女修助孤长生，如今我们什么都做了，他答应孤的长生呢？”
蔡瑁一怔，“荆州牧，你经营荆州多年……如今荆州事急……”
刘表怒道：“你不知道云梦泽一直都有谶语，说孤今年当死？孤为荆州百姓多年，功劳甚巨，若就这般死去，一生成空又有何意义？”察觉到蔡瑁神色异样，刘表终放缓了语气，“蔡将军，你等助孤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这荆州日后就交在琮儿和你等的手上，你等好生经营，能战就战，若是感觉到没有将来，择曹操投靠，孤亦不会说些什么。”
蔡瑁脸色微变，半晌方道：“那刘备呢？荆州牧以往在众人面前，不是有意将荆州让给他？”
刘表冷哼一声，“那不过是说说而已，让他死心塌地帮我们做事罢了。刘备绝不可靠。不是说他的为人，而是说他的行事，他多年颠沛流离就已说明这世上根本没有仁德的立锥之地。都说顺天者昌，他死抱仁德不放，本是逆天行事！你等若是聪明，就不应和他一块灭亡。你眼下不需关注许都的事情，想办法向云梦泽的女修求得孤的长生之棺，孤不会亏待你。”
画面消隐。
魏伯阳看向单飞道：“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看这些？”见单飞默然，魏伯阳沉声道：“以你的头脑，如今应该猜得出来，联合阎行要杀孙尚香的鬼面人就是甄柔，她本是蛊毒计划的一环，她要杀孙尚香看似为了你，但你我均知她眼下实则更是为了自己，因为她渐渐和女修一样，考虑的只是自身的意志，却不再理会正确的方向。”
单飞听甄氏姐妹寥寥数语，已猜到这个结果，只是无奈笑笑。
“曹操早有取荆州之意，暗自以谶语乱刘表心意。刘表因曹操所传的谶语，自认今年必死，这才专求长生，明知手下、儿子和曹操暗中联系亦是视若不见。什么规则道义、曾经的努力，在生死面前看起来都能成为出卖的筹码。”
魏伯阳轻叹道：“这并非世上偶然的丑陋，而是……”他没有说下去，默然片刻终道：“这些丑恶的真相都在你的面前，你难道真的要为这些丑陋的人，放弃一个新的希望——和孙尚香一同前往土星环，面对另一番新的天地。世人执着生死，看不破轮转，你呢？亦是无法看破？你难道不知道，任凭你再是努力，百年后，一切的一切，终究会和以往一样？！”
四方再静。
单飞握着孙尚香的手更紧，许久终道：“不能不说，你老人家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我还是想要投票抉择。”
魏伯阳皱眉道：“你一定要坚持这般做？”
单飞默然片刻，还是道：“不错，我要这么做。你说我是死板也好，说我无法看破也罢，但我一定要这么做，不止我这般选择……”
“我亦如此。”孙尚香坚决道。
魏伯阳轻叹一口气，“很好。”他称赞的时候，却是摇摇头道：“在表决前，你难道不准备再说些什么？”
“说什么？”孙尚香有些意外。
单飞却知道这像脱口秀般，要让别人对你点赞，你总得拿出点儿蛊惑的干劲让别人认为你是对的。
松开孙尚香的纤手，单飞整理下鸟窝般的乱发，露出丝笑容。
“你在做什么？”魏伯阳奇怪问道。
单飞干咳声，“我觉得大家既然都在看着我，印象分还是比较重要的。”
魏伯阳哑然片刻，“帅在世上可以当饭吃，在这里恐怕行不通的。你如果要让白狼秘地的人支持你，就需要拿出你真正的本事！”
单飞神色微有凝重，随即看向那黑的没有一点闪亮的投票板，良久才道：“我知道有很多人在看着我，想听听我要说什么，我也应该说些什么。不过……我不知道还要说什么，我也很难开口请你们帮手。”
神色慨然，单飞凝望前方道：“所有的后果都清清楚楚的展现在我们的面前，这种时候，无论世上还是地下，无论谁都没有资格要求牺牲别人来成就自己的理想，我也没有资格，因为我知道——我的理想，只是我的理想。我的理想，需要我自身为之奋斗。可我还是想说，我们可以选择离开，可以选择多年后回转面对一个崭新的世界，可是我们终究选择了当下的放弃。如今的我只想问上最后一句——无论这世界如何丑陋，无论我们如何不喜欢，这终究是我们的世界、我们一直生存的世界、我们为之努力改变的世界，我们的理想难道是……最终放弃离开？！”
言语落，单飞屏住了呼吸，只是看着面前那暗淡无光的光板。他一生赌过无数次，唯独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的把握。
可他不再多说，他想说的只有这些，他不想蛊惑，他只说出了自己真正的想法！他一生中从未如今日般这般坚定自己的理想！
有数点光华闪烁，名字亦是凭空浮现。
郭嘉、吕布、貂蝉、孙策……
片刻后，再有三点光芒闪现，那是诗言、曹棺，另外还有个让单飞意外的名字——张道陵。
张道陵居然选择支持他单飞？
单飞略有诧异，可意外虽是意外，区区七点光华在百万人的投票光板上显得极为微不足道。
魏伯阳轻声叹息，“单飞，看来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帅，亦没有什么好的口才。”他手轻动，再有个光点闪现，那名字显示的赫然就是地藏王！
单飞讶然的看着魏伯阳，就听魏伯阳道：“我曾经欠你点儿人情，如今还给你。虽是杯水车薪，可是……我总算尽力了。”
单飞看着魏伯阳，喃喃道：“多谢。”他心中没有不满，有的只是伤感，他并不怪白狼秘地这般选择，因为他知道这件事如果换做是世上做，他甚至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目光黯淡，单飞才待转身，就感觉伊人纤手倏紧，低声道：“单飞，你看！”
霍然抬头，单飞先望见孙尚香激动的神色，随即看到那八个光点周围不停的涌现出新的光点，光点成光环般向外扩展，光环如水波般荡漾连结成片。
只不过刹那的光景，光板全然闪亮，不但照明了曾有阴影的道路，亦耀亮了那不再黯淡的双眼……

第一千零九十章 奇迹的因果
眼看投票光板全亮，绝非只有三分之二的人赞同帮助单飞，而是白狼秘地一致通过要帮助单飞，孙尚香惊喜交加，单飞喜悦中却是极为惊诧。
投票机出了BUG？
单飞脑海中倒是立即涌出这个念头，他并不认为自己可以靠脸吃饭，亦不觉得他有片刻间蛊惑百万人的能力，郭嘉、吕布、孙策他们赞同他单飞，并不让单飞意外，毕竟这些人对世上还有非一般的情感，和他单飞亦有非同一般的交情，可白狼秘地的百万人为何会一致赞同他？
因为……地藏王？
单飞缓缓望向魏伯阳，忐忑道：“这……这是不是意味着白狼秘地可以告诉我救世的方法？”
魏伯阳看着那全亮的光板，神色亦是极为复杂，半晌终道：“不错，白狼秘地的人不但尽数赞同告诉你救世的方法，而且决定和你一起救世！”
“可是……”单飞欲言又止。
魏伯阳嘴角一抹笑意，“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你是个清醒的人，到这种时候，仍想清楚的知道缘由，你想明白你为何能创造这个奇迹？”
单飞默然片刻，终于还是点头道：“我很想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投票并不是从方才开始的。”魏伯阳轻舒一口气道：“我和你说过，白狼秘地不要隐瞒，所有的一切都清清楚楚展现在百万人的面前，包括你做的一切。”
单飞微有醒悟。
“投票从你在龙宫天塔，力抗巫咸和女修开始；投票从你并不屈从强权的压迫，不再奴性的跟随，一心寻找真相本心开始；投票从你在云梦泽不杀吕布，改正所谓杀一人、救苍生的世俗陋习开始；投票亦从……”
魏伯阳看向了孙尚香，“你身为晨雨，坚决无悔的要对抗宿命的安排开始！”
孙尚香有些讶然，“我们的一切，白狼秘地的人都看在眼中？”
“世人的一切，白狼秘地尽数看在眼中！”
魏伯阳并不讳言道：“我说过，我们不隐瞒、不遮掩，不会再为了虚幻、虚伪、虚假的荣耀，将世上的真相掩盖、视而不见。不过、我们并没有对所有的世人进行这种操作。”
“为何要对我和晨雨这般操作？”单飞意外道。
“是因为马未来。”一人突然道。
单飞扭头望去，见有一人从路的尽头出现，那人带着青铜面具让人看不到面目，可单飞一听那声音，如何不知道那正是鬼丰。
在魏伯阳面前，鬼丰的态度很是恭敬，那并非是屈从权利下的恭敬，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尊敬。
“当年我带你前往小白马寺后，随即见到了马未来。马未来和我以你做赌，让我开始意识到你的重要。”
鬼丰解释道：“你如今应该知道我入世的目的……”见单飞微微点头，鬼丰还是道：“白狼秘地要通过我这个天平来决定下一步的运作，不过说实话，我们那时对结局已有了近一致的看法，因为无论是谁——哪怕白狼秘地造出的我、白莲花，进入这个世界后，都对这个世界有了深切的厌恶之意，可你的出现，影响了结论。”
顿了片刻，鬼丰继续道：“我将和马未来的赌局禀告给地藏王，地藏王很快改变了天平计划，决定以你为天平来决定白狼秘地的选择。”
“为什么？”单飞还是不解。
“因为我们那时已猜到你来这个世间并非没有缘由，你来到这世间，本是女修一手策划！”
单飞心中突然跳了下。他早知道这件事情，不知为何，如今再听鬼丰提起此事，脑海中却有了挥之不去的阴影。
鬼丰清晰道：“无论你还是曹操，都是女修计划中一枚重要的棋子，因为她无法打破和白狼秘地的僵局，最后只能期冀变数人来造就奇迹，当年黄帝发现了变数人极具威力，女修亦是想要靠此扭转局面。”
略有沉吟，鬼丰不再隐瞒道：“地藏王决定以你为天平时，投票就已经开始，你不要觉得你如今得到这多人的赞同是因为你长的帅……”
鬼丰语气中满是笑意，“他们赞同你，是因为你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让白狼秘地看到世上亦有击破丑陋轮转的希望，我们虽憎恶世上的丑陋，可我们还是喜欢这世上有着希望，真正的希望！”
单飞知道鬼丰的意思，希望是本心为之践行的动力，可在尘世，多被权术变成诱饵。
“我们对你的考验无时不在，在邺城外，我们对你就做了一次考验，那时候，你并不知道是女修在操纵，而认定曹棺和我造就了一切，但你没有去杀曹棺、也没有选择杀了我，我其实就感觉……你有希望击破女修的宿命。”
注目单飞，鬼丰感慨道：“单飞，你没有让晨雨失望，你亦没有让……”他看了眼地藏王，缓缓道：“没有让白狼秘地赞同你作为的人失望。邺城的时候，你失去了晨雨，但通过了我们的考验，之后地藏王联系到马未来，决定见你，他对你未来会做什么很有期待，他将天平计划告诉给马未来。”
“马先生和地藏王早有联系？”单飞讶异道。
“那时候马未来并不知道地藏王就是神农。”鬼丰摇头道：“这个秘密一直是白狼秘地最高的机密，我们不说，是觉得女修知晓后，像今日的灭世危机只怕会更早的到来。”
单飞知道白狼秘地并非杞人忧天，微微点头。
“不过马先生知道地藏王要见你，倒是极为赞同。”鬼丰感慨道：“单飞，这世上能让我赞赏的人不多，马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个。我多次向他挑战，他却能摒弃前嫌的认为商谈和解才是解决的希望，这实在了不起。”
单飞极为赞同鬼丰的看法。暗想打不过不打是明智，打得过遇到挑衅还能如此宽容，那绝对是高尚的品质了。
“于是马先生就让我前往丹阳。”单飞暗想马未来做事亦是用意难揣。
“不错。你到了丹阳，‘巧遇’到了地藏王。”鬼丰接道：“他改造了你……因为他知道，要改变，必须要有能力，你那时能力还是过于渺小。虽说有能力的人，多是将世界变得一塌糊涂，可他觉得你值得他来尝试一次。”
单飞回忆往昔，不由苦笑道：“我那时还和他讨价还价，倒也可笑。”
“这并不可笑。”鬼丰摇头道：“地藏王并不想让女修发现身份，因为他一直用魏伯阳的身份行事。”
“他传下秦皇镜、做参同契是为了点化世人领悟生命的质量，可他不想因此惹来女修的注意，这才假借秦皇镜、长生香、逃避冥数追杀的事情，让女修认为他只是有悟性，却不会怀疑他是神农？”单飞不用鬼丰解释，已明白神农的用意——神农始终没有放弃他回转地球后曾做的承诺。
“正是如此。”
鬼丰轻声道：“因此他……并不欠你……”
魏伯阳截断道：“单飞，我对你加以改造，更多是因为单鹏。”看到单飞不解的神色，魏伯阳道：“我或许不欠你什么，但白狼秘地的人却欠单鹏一个选择。”
神色慨然，魏伯阳直言不讳道：“在两千年前，我未至白狼秘地时，白狼秘地本面临一次灭顶危机，单鹏有能力毁去白狼秘地！”
单飞哑然，他虽知道单鹏的本事，不过从未听单鹏提及这些。
“可单鹏并没有动手。”魏伯阳轻叹道：“投票是从你成为天平开始，你的多年努力才造就眼下的结果。不过投票的机会，却是单鹏营造出来的。他那时有能力灭掉白狼秘地，可他并没有动手，他只是请白狼秘地给他一次机会。”
“给单鹏一次机会？”单飞诧异道。
“不错。”魏伯阳清晰道：“他对白狼秘地说，毁灭杀戮战争从来不是什么解决的方法，只会让世界更趋近混乱。他一定要寻找出一种彻底改变世人的方法，但他需要时间，他请白狼秘地的人和世间暂时分开，于是他才创鬼门，并非镇压白狼秘地，而是利用鬼门保护白狼秘地。”
单飞讶然难言。
“很奇怪的，是不是？”魏伯阳微笑道：“很多真相，并非看到的那样。今日的抉择，看起来是个奇迹，却是因为单鹏和你单飞坚持多年，必定出现的结果。”
“不过这个奇迹差点破灭。”
鬼丰一旁忽然道：“单飞，在你来之前，已有太多人在猜测，你会是如何选择，离开还是继续直面……幸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言下之意自然是幸好单飞选择了直面。
“不过不应说是幸运，而是你一直在直面注定的结果！”
鬼丰凝望单飞，一字一顿道：“单飞，我很少服人，但如今、我……佩服你！”
孙尚香热血激荡，紧紧握住单飞的手掌，心中油然而生自豪之意。
单飞搔搔头，微有难为情的样子，随即道：“马先生呢？好像不在？”他记得马未来到了白狼秘地，可在投票初期，马未来应该是支持他的，他却没有看到马未来的名字。
“他去见单鹏了。”
魏伯阳皱眉道：“你也应该知道，哪怕马未来能顺利见到单鹏，单鹏也不会很快回转。”
那是自然！
单飞知晓单鹏那里和此间的时间比例，暗想那面不过几句的功夫，世间数天已过，单鹏要教马未来实验的方法，岂是几句话能解决的事情？
“因此如今面对难题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等不及单鹏出手。”魏伯阳微有凝重道。
单飞立即问道：“我们要如何解决……冲来的小行星群？”
魏伯阳略有沉吟，“单飞，你可听过构成宇宙的五大元素？”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第五元素
构成宇宙的五大元素？这和对抗小行星群有什么关系？单飞听到魏伯阳反问，略有沉吟后答道：“构成宇宙的五大元素是不是中原常说的五行？”
魏伯阳微有点头，“差不多是这样。”
“差多少？”单飞忍不住再问。
魏伯阳缓缓道：“五行只是我等当年的宇宙构成说在世俗的一种演变，是便于世人认识世界的一种概念。它的生克、母子等多重含义已经可以解释世界的粗略构成。不过……”
略有凝顿，魏伯阳又道：“世上对五行的认知多是极为肤浅，真正理解其中意义的并不多。”
那是，不理解还会攻击五行概念的人反倒很多，单飞心中暗道。
魏伯阳沉吟再道：“身毒的释迦以身实证，得龙宫天塔传授，再有单鹏指点，提出和五行类似的理论。”
“四大？”单飞虽迫切想了解如何对抗小行星群的到来，可亦知道魏伯阳这时候还在解释这些事情，那这些理论肯定是和对抗小行星群有关。
他知道身毒释迦的四大理论，世俗人一到悲观时，难免“四大皆空”四字不离口，但真正知道四大是哪四大的人却并没有几个。
“身毒的四大说的是地、水、风、火……”单飞见魏伯阳满是鼓励，继续道：“地和中原五行中的土元素相对，水火和中原的五行中的水火基本相同，至于四大中的风，实则和中原的木很是相近，因为中医肝为木，和气有极大牵连……”
魏伯阳微有颔首，“你能这般触类旁通很是不差，不过要以这些理论面对小行星群还是远远不够。”
凝望单飞，魏伯阳纠正道：“身毒不是四大的理论，而应是五大。空大是五大中极为重要的概念，这和五行中的金遥相呼应。”
单飞略有迟疑，暗自苦笑，心道这种时候你还要考究我不成？
魏伯阳轻舒一口气，提醒道：“其实金非金、空非空，土、风、水、火亦不过一种泛指，若是寻章摘句，纵是皓首穷经亦不过朽木罢了。土本质量、亦为粒子……说的是宇宙的一种最基本的构成。”
他不过一句，单飞脑海中却如划过一道闪电，霍然道：“是了，土是说粒子质量，那风就是速度，火类似温度……”
有各种繁沓的概念接踵冲至单飞的脑海，他一时间自然说不完备，却肯定道：“空、金均指力场……”顿了片刻，单飞补充道：“是统一场！”
他那时心中激荡，实在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要震撼，因为他发现的不是新的地域，而是宇宙真正的玄奥。
不过他的这些概念并非凭空生出，而是得益于他那个年代最伟大的科学家。那个科学家可说是几百年难得一遇，提出的任何理论都超越世人认知太多，以至在那科学家逝世许久，后人还在不停验证那个科学家各种理论。
那个科学家曾提出一个宏伟目标——他试图将宇宙构成统一，寻出其中最简单、最抽象亦最概括的宇宙方程式，以便世上的一切规则均可由这个方程式推导。
这实在是个伟大的构想，那个划时代的科学家临死并没能完成。
单飞受益那个伟大科学家的构想，这才得出五行、五大中统一场的概念，可他若非证得性空缘起，借流年、无间等玄奇亲身感知世间粒子组成的玄奥，亦无法得到这个结果。
很是激动的看着魏伯阳，单飞随即有些困惑，“但这些和对付行星群有什么关系？”
“四大皆空，小行星群亦可以化空，因为这些均有统一的本质。”魏伯阳缓缓道。
“化空小行星群？”单飞内心震颤，他虽能对缘起进行化空，甚至可将巫咸的半真的幻境化空，却从未敢想象自身可以化空小行星群。
“以你的力量自然不能，我也不能。哪怕加上白狼秘地的百万人亦是不能。”魏伯阳随即道：“化空并非说化就化，尚需水火炼化，强大的能量辅助，就如碳可以变成金刚石般的坚硬，这个过程需要强大的力场支持来转变。”
“那……”单飞知道碳和金刚石的同素异形，可以相互转换，却仍不知道方法何在。
“你莫要忘记龙宫天塔之下的黑洞。”魏伯阳提醒道，“那是黄帝、蚩尤、玄女和我集合太多文明创建的一个空——亦是一个强大的统一场。经过这两千年的积累，力场已经强大到难以想象，女修所知不多，却仍能借许愿神灯利用统一场的力量改变小行星带的轨迹……”
单飞心跳道：“我们以矛克盾，亦可以利用那黑洞来化空小行星群？”见魏伯阳点头，单飞却是神色凝重道：“但你老人家莫非没有想过，黑洞是在极深的地下，就算我们能将小行星群引入黑洞，这个地球亦是要……不可避免的覆灭。”
他知道那力场的位置实则近地核，暗想小行星群若是冲击到近地核处，那地球肯定炸裂。
魏伯阳微笑道：“你能想到这点，说明你在这种紧要关头仍有着清醒的头脑。这种情况亦是我们一定要投票表决的一个原因。”
看出单飞的困惑，魏伯阳解释道：“如果没有白狼秘地，你不会有机会化空小行星群，可若是没有你单飞，我们有方法亦只能离开，因为我们无法解决你说的这个难题。不过自白狼秘地决定真正和你联手后，我们彼此都有了更多的选择。单飞，你莫要忘记了天涯。”
“天涯？”单飞先是微怔，随即道：“玄女的绝学天涯？”他隐约有些概念。
魏伯阳径直道：“不错，就是玄女的绝学天涯。云梦秘地的人对天涯有分了解，这才能在泽中出入无碍，白狼秘地的人能瞬至世间各地，依仗的亦是玄女的天涯。可我们所用的仍是皮毛……”
“这仍是皮毛。”单飞叹为观止道：“那天涯还能做些什么。”
“天涯传送的不仅是躯体，还能传输统一力场。”魏伯阳终道。
若不得魏伯阳提及了宇宙五大要素，单飞恐怕仍是一头雾水，如今却是恍然道：“我们可以利用天涯将黑洞送至空中，在小流星群击中地球前将其毁灭？！”
魏伯阳眼中露出赞许，“正是如此。不过你还说错了一点，不是我们要用天涯将统一场送至空中，而是只有你来做这件事。移走黑洞力场不止要天涯，还需要极多的能源，这股能量本是送飞船前往土星环的能源。”
单飞这才明白，魏伯阳为何说此举关系到白狼秘地的安危，“因此我若失败，关系到的不但是我自身……”
魏伯阳沉默下来，鬼丰却是清楚道：“还关系到白狼秘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
单飞看着眼前那全亮的光板，鼻梁蓦地酸涩。他得众人支持，着实心情激荡，可知道这个事实后，却已热血沸腾。
原来不止他以生命来践行自己的理想，这些多是素不相识的人，亦是一样！
犹豫不过刹那，单飞道：“天涯虽是玄女的绝学，可我并不知道如何运用天涯，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天涯。”
他看了眼手上的流年，暗想流年虽是很难描述，不过终究在眼前可以摸得着、看得到，那天涯究竟是什么？如何运作？
魏伯阳凝望单飞半晌，“你到了昆仑之巅，用心思考第五元素的真谛，以你之能，很快就会明白什么是天涯。”
单飞微有错愕，不想魏伯阳这时候还要卖个关子。可他知道这老者实乃真正的睿智，并不怀疑魏伯阳的用意，询问道：“天涯就在昆仑之巅？我……”
“我们用天涯送你前往。”魏伯阳缓缓道。
孙尚香一怔，她对五行还有些概念，可对统一场之类终究茫然，是以一直沉默，让单飞全力思索，只盼守候能给单飞一丝灵光。直到此刻，她却听出点儿问题，单飞认定天涯就在昆仑之巅，可魏伯阳却说要用天涯送单飞前往，这明显有些违背……
魏伯阳不再解释，见单飞点头，沉声道：“在投票表决后，白狼秘地已在准备转移力场的力量，如今接近成行。不过你在离去之前，有些朋友还想见你一面。我想、你临行前也应该见他们一面了。”
单飞心中突然有丝不安，暗想魏伯阳若是认定他单飞定能成功，眼下事态紧迫，自然是先处理小行星群一事，如何还要纠结在故人相见一事上？
难道魏伯阳也没有把握，魏伯阳和白狼秘地将多年的努力、所有人的生死存亡押上，会没有太多把握？
人生虽是没把握的事情也要做上几次，但此番代价实在太大……
单飞蓦起困惑，但心中对魏伯阳的为人再不怀疑，简单道：“好。”
话音方落，路的尽头已行来七人，赫然就是郭嘉、吕布、貂蝉、孙策和诗言、曹棺，最后那人却是张道陵。
单飞尽见故人，内心一时不知什么滋味。见曹棺死而复活，知道是得益于魏伯阳起死回生的本事，高兴道：“三爷，你活着就好。”
曹棺神色复杂，上前握住单飞的手掌，低声道：“单飞，珍重！”他似有千言万语，终究还是默然后退。
其余数人亦是依次上前，虽有万千言语，却不过如曹棺般握住单飞的手掌，道声珍重。
这次不但单飞心中困惑大起，哪怕孙尚香亦是感觉大有问题，不待反问，单飞已用眼神止住。
转望最后走上来的张道陵，单飞略有感慨，不等张道陵道别，抢先道：“初见道长时，本以为要和道长剑拔弩张，却不想会如今日般收场。”
“你不喜欢？”张道陵目光很是温暖，轻声道：“我们都会……等你回转，等你回来的时候，你若感觉到不痛快，我们再打一架也是无妨。”
单飞连忙摆手道：“那也不用。我这人最不喜欢动手。”顿了片刻，单飞沉吟道：“我这一去，不知结局如何。”
他说到这里时，飞快的瞄了下众人的脸色。看到众人神色均有异常，单飞反倒笑了起来，“但我还有个疑惑，不知道道长能否帮解？”
“你想问我为何放弃了灭世，放弃了为角儿报仇？”张道陵反问道，看单飞点头，张道陵凝视单飞道：“因为我知道角儿想的不是灭世，他想的是给世间一个希望。我终看到了世间的希望，你带来了这个希望！”
他说的简单，可神色极为坦诚。
单飞默想片刻后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他主动伸出手来，张道陵伸手紧紧握住，并不如旁人说“珍重”，而是凝声道：“单飞，你一定会回来的！”
单飞松开了张道陵的手掌，看向魏伯阳道：“麻烦你老人家送我……前往昆仑之巅。”
“还有我。”孙尚香立即道：“是我们两个！”
孙策想对妹妹说些什么，却强自止住。
魏伯阳微有沉吟就道：“好！”他手一挥，单飞、孙尚香已然消失不见，直如神迹般。
单飞、孙尚香方是消失，吕布已经闷声道：“地藏王，我们难道真的不告诉单飞真相？这对单飞并不公平！”
众人亦是神色各异，似有太多的话要讲。
魏伯阳默然片刻才道：“以他的聪明，终究会想得到的，我们说与不说，有什么分别？”只是手掌再挥，前方景色再变，霍然现出飘雪的昆仑山顶。
单飞和孙尚香衣袂飘飘的立在昆仑之巅，直欲乘风而去般。
雪飘飘。
人萧索。
单飞凝望天空的东方，目露思索之意，许久突然道：“原来人在高处真的冷一些，不过看的也远一些。”
孙尚香不想单飞蓦地说出这些话来，轻轻依偎过来，低声道：“单飞，我知道我不该猜忌，猜忌是一切动荡的根源。可我……可我……”
“你要说什么？”单飞轻轻搂住了孙尚香，嘴角带着微笑，可眼中却藏着什么，孙尚香却已无法看到。
“我总觉得……无论地藏王，郭嘉，还是我大哥他们，都像隐瞒着什么。”孙尚香纤眉紧锁，天虽冷，却寒不过她内心的阴影凝结，“这种时候，大伙本应该开诚布公，他们还要隐瞒什么？”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俱灭
雪飘落。
人在高处不胜寒。
单飞感觉到孙尚香的娇躯微有颤抖，知道伊人不是为她自身担心，而是担心他的安危。
“你不信他们？”单飞轻轻握住了孙尚香的纤手，感觉那十指冷的和冰一样。
“我知道我……应该相信。”孙尚香抬头时，只看到单飞暖暖的笑容，藏不住的担忧道：“可我感觉似要有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莫名的不安。单飞，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我不应该再犹豫什么……”
凝望着单飞，孙尚香想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些儿什么，“你从未在我面前刻意表现，可我知道，你比我聪明太多。你是否知道些儿什么，在这种时候，你能不能……能不能……”
她想说的是“说出来我们一起分担”，可话到嘴边，却无力吐出，她知道一直是单飞默默的独力承担。
单飞笑了起来，至寒的山巅上有着无尽的温暖，“尚香，你知道吗，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内心其实很是孤单。”
孙尚香微怔，她早知道单飞是变数人，可对单飞的那个世界始终一无所知，如今深想，才发现坚强如单飞却是极为落寞。握紧了单飞的手掌，伊人竭力希望让单飞不再孤单。
“我那时并不知道生命的真意，我不知道要做什么，我只能进入我熟悉的规则，从我熟悉的规则中找到些慰藉。”
单飞微笑道：“那样我才能驱散内心的孤单，人总是如此，希望将生命的每一寸时间、空间填满，那样才不会再有所怀疑，才不会每天清晨睁眼问自己，为什么要存活在这个世间。我们不敢问、害怕问，因为这种质疑会让我们进入一个彷徨无依的境界，我们没有直面生命真相的勇气。”
孙尚香一时间不知道他为何在这种时候，突然谈起似不相关的一些话，却在静静倾听，希望能分享他的孤单。
白狼秘地的众人默然——默然看着昆仑山巅的单飞，听着他平静的叙说自己想法。
“我们让自己忙碌起来，不再去考虑自身举动的意义，匆忙的从一处荣耀跳往另一处光环，紧迫的从一处火坑跳入另外一场灾难。”
单飞继续道：“我们将其美其名曰为这就是生活，生活就该这样，生活就应该这般理所当然，我亦如此。从我的那个世界到了这个世界后一直如此，可我内心还是知道有很大的问题，因此我偶尔会看似‘发疯’的做一两件事情，在自己认为应该坚持的事情上站出来，提醒自己——我还活着，我不是规则的傀儡，规则既然不对，我们是否应该去改变？”
“我知道。”孙尚香鼻梁酸涩。
“可和你在一起后，我终于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单飞凝望伊人朦胧如新月的双眸，“你给我直面、去寻觅生命的勇气，我今日站在此间，才算发现生命的意义，认知了天涯，亦终于明白魏伯阳所言的第五元素的真谛。”
“什么？”孙尚香讶然非常，她和单飞同时到达昆仑之巅，她感觉到的只有寒冷，却不想单飞会很快明了这些。
单飞并没有松开伊人的纤手，流年却已凭空浮起，有光华从山巅洒落。
夜深沉。
雪无尽。
在流年释放光华的时候，天仍阴沉，大地却亮。
那是怎样的奇观？
就像流年的光芒忽然渗透到山脉之中，让巍峨的群山有了灵性；就像山脉有了人体的经络，被流年的光芒注入了勇者的血液；就像大地突然苏醒，将那勇敢沸腾的血液从心脏向外扩散。
不用片刻，大地尽皆闪亮。
孙尚香刹那间忘记了所有的一切，惊诧所看到的奇景，她不知道如何来形容自己看到的一切，但却感觉自己看到了整个世界！
不是白狼秘地那种观照般看到了孤独的地球，而是真正看到一个有生命、有灵性、有感情的有情世界。
“这就是天涯。”
单飞清醒道：“天涯流年逝水枪、逝水方出人早伤。当年玄女创天涯、流年和逝水期冀来解决世上的争端，逝水不能解决，因为逝水出，人尽伤；流年难能，因为流年沧桑，脆弱的世人承受不了这种沧桑，玄女最终创出天涯，天涯不是山、不是水、不是木、不是火，却可将山水火木中有情众生尽数连接，天涯什么都不是，却又是世上所有的一切。因为这样独特的天涯，白狼秘地才会拥有比云梦更为广博的视野，我想天涯这种生命甚至开始向这个世界之外蔓延。”
“玄女如何能做到这点？”孙尚香惊诧道。
单飞凝望着伊人，不舍移开目光，“这就涉及到第五元素的真谛，女修用两千年亦无法破解的真谛。”
他并没有解释真谛何在，抬头望向东方的苍穹，感觉到天空的沉重，单飞突然道：“尚香，我要出手了。谢谢你，谢谢你给了我勇气……”
孙尚香心中蓦地惊恐，她察觉到问题所在，单飞不应该这时候说谢谢，单飞的口气更像是要告别，单飞为何会这样？
“单飞！”
孙尚香紧紧抓住单飞要松开的手掌，“告诉我，你要做什么？你为什么……”她千言万语，却是无从问起。
单飞微微吸气，不待开口，就听遥远的东方有声音传来，“单飞，你既然知道结局，居然还执意和我做对？！”
是女修的声音。
天空倏有阴云汇聚，其中有一个傲然的身影似在云中而立，冷厉的看着单飞，“你被人利用还不自知？”
什么结局？孙尚香芳心抽紧，竭力的想要发问，却蓦地发现大地的光亮变得黯淡，有股无形的压力从东方的天空沛然而至，让她甚至呼吸都难，更难以开口。
“我的确被人利用过。”单飞平静的面对云中难匹的压力，“唯独这一次，我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不知道的。”女修冷冷道：“白狼秘地如今应该和你达成了交易——他们让你出手利用天涯将龙宫天塔下的黑洞传至远空，毁灭小行星群，拯救这个世界？”
孙尚香心中微颤，不知道女修如何会清楚的知道这些。
单飞微微点头，“女修，你实在太聪明了，你看似放弃了孙尚香，但你其实还在利用她来得到你想要的消息。”
孙尚香身躯微颤，脸色瞬间苍白，她知道单飞不会无的放矢，原来是她泄漏了消息？她没有泄漏，可她知道女修有这种本事通过她获取消息，她根本不该进入白狼秘地！
白狼秘地的众人默然，却没有什么意外之意。
女修笑了起来，“单飞，有时候我很想毁了你，可是有时候，我又很是欣赏你，你一直不过是枚棋子，但数千年来，从未有一枚棋子有了你眼下这般千载难逢的机遇。”
“是吗？”
单飞盘膝空中而坐，流年再亮，所在的昆仑峰亦亮。空中阴云凝结，看起来可毫不留情的吞噬世上的弱小，但在高耸的昆仑山峰前，并不占据任何优势。
女修脸色微变，仍然道：“白狼秘地已经真正相信你，他们居然利用所有的力量移动黑洞供你使用，这对你来说是个机会，一个流芳万世的机会！”
不见单飞言语，女修继续道：“你要知道，这些年来，那个……统一场……”她提及统一场有些犹豫，显然并不算真正理解统一场的意义，“黑洞是白狼秘地的力量源泉，亦是白狼秘地的屏障，白狼秘地自毁长城，居然将生死交在你手，你如果能利用这个机会，不但能一举灭掉白狼秘地，完成黄帝和我都没有完成的奇迹，甚至亦可在我的相助下统一整个世界，不要说这两千年，就算万年后，这都是无人再能创造的奇迹！”
白狼秘地中的吕布、曹棺等人闻言微耸，不能不承认这绝对是世间从未有过的一个诱惑。哪怕魏伯阳闻言，都是微扬眉头。
“听起来不错。”单飞嘴角带着哂笑，“你在挑拨白狼秘地对我的信心？还是真的天真的以为，我看清你的面目，还会站在你的那面？”
他不过轻声一句，就已激发了女修满腔的怒意，“单飞，你不知死活，你真的不知道你抗衡我会引发的后果？”
“是什么后果？”孙尚香就感觉周身压力一松，脱口问道。
女修冷冷道：“这个世界没有任何人能赢了我，神农不能，单飞……你亦不能！单飞，世上的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哪怕如今我和你针锋相对的情形，你亦早有预料。”单飞目光微闪。
“不错，哪怕你如今和我做对的情况，亦在我的意料之中。”
女修从狂怒瞬间变的悠然起来，轻声细语道：“我知道我不会输，因为你单飞赢不起！你赢了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她说的极为古怪，正常的情况一个人做赌本是输不起，单飞如何会承受不了胜出的后果？
盯着单飞，女修一字字道：“我用全部神气引来了小行星群，这本是我的最后一战，能毁白狼秘地最后的机会，我没有留手！你毁了小行星群，就可以毁了我！”
白狼秘地的人本来神色紧张，闻言更是握紧了双拳。
孙尚香芳心剧烈的一跳，“他……他……不能……”她蓦地想起一件要命的事情，终知道问题所在。
女修放声长笑道：“不错，他不能毁了我，因为他这样聪明的人，早就清楚，我是他前来这世界的因，我若毁灭，没有了因由，他亦不复存在于这个世界！”
风如刀。
冰意寒结！
孙尚香僵立当场，她从未想过这个结局，可听女修说的这般信誓旦旦，知道这件事绝不虚假。
无因哪来的果？
女修从未来将单飞带来，没有了未来的女修，如何会有这个世界的单飞？
单飞静默，如同山巅飘雪般的无言寂寞。
“因此你赢不起。”女修冷漠道：“你可以孤注一掷的毁了我，我不会再存在于这个世界，可迷失空间无数，我会在另外一个世界继续我未完成的事情。你可以吗？你可以不存在这个你为之努力的世界吗？”
单飞眼角微跳，余光看向惊骇欲绝的孙尚香。
“天涯是不错，可以将世上有情众生连接，但我女修不用天涯，在迷失世界中却有万千连接。你若消失和晨雨的消失截然不同，晨雨消失，她终究还存在这个世界，但你是我从大千世界抓取而来，除了我，无人知道你本体是在哪个世界！”
长出一口气，女修尽舒急躁，悠然道：“释迦很多说法迂腐不堪，但他有一件事并没有说错，这世上并非只有一个世界，而是由三千小世界为一中世界，三千中世界才成为一个大千世界，而世上的大千世界因为无间之缘，早变得如恒河沙数无穷无尽。”
胜券在握的看着单飞，女修肯定道：“晨雨消失，有你单飞执着不舍的寻觅，可你单飞若是消失，你以为孙尚香能找得到你？你错了，这世上、天地间，除了我，没有任何人可以找到你！”
孙尚香感觉周身发凉。
“以地藏王之能，自然知道这个结局，可他们并没有告诉你这个致命的问题。”女修凝声道：“他们在利用你！他们利用你得到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们和我没有任何区别！”
孙尚香一颗心沉到谷底。
“单飞，他们不仁，你就可以不义。”女修满是诱惑的语气，“你输了，却可以得到世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成就，仍能和孙尚香在一起，后人仰望的只是你的功绩，谁会去管你如何获得？可你赢了，你却会失去所有的一切，这个世界和你再无关系，孙尚香会失去你，你一定也会失去晨雨，你甚至根本不会记得晨雨。”
紧盯着沉默的单飞，女修凝声道：“没有人能抗拒宇宙无间的规则，你亦不能。你为了一个再无关联的世界，舍弃自己的所有，真的值得？”
微笑的看着单飞，女修轻声叹息道：“我不认为你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雪静落。
女修悠闲的站在云中，不再多说什么。这种选择看起来直如算出一加一等于二般轻易简单。
孙尚香脸色惨白，单飞却是神色如初，凝望空中的女修，良久，这才轻叹道：“女修，不能不说，你实在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女子，一切的变化，尽在你的算计中，从你抓取我为棋子的那一刻起，就算准了我这个棋子的结局。”
女修微笑道：“你明白就好。”
“可惜的是，你始终不明白第五元素的真谛。”单飞缓缓道：“你女修再是聪明，再是如繁星般的谋略，却还是不知第五元素的真谛！”
“是吗？”女修瞳孔微缩，“不妨你来教教我？”她很有讽刺之意，却亦想知道第五元素的真谛是什么。
“好，我来教你！”
流年温暖，单飞双目闪亮，随着他的双眼精光大作，极高的山峰竟变得晶莹剔透，其上冰雪有如宝石般珍贵。
“这世上构成的元素有五，分为地水火风和空。空就是统一力场，亦是性空缘起、世上一切变化的源泉。”
单飞前所未有的确定道：“你女修以权为力，亦能形成强大的力场，可这种力场，看起来虽是五彩纷呈，红尘迷眼，却不离成住坏空的循环，并不统一。你一直在找能永远控制一切的方法，这才期冀消灭白狼秘地达成你的希望，可你的所为不过在缘木求鱼罢了。到如今，你亦如黄帝般众叛亲离，不但单鹏远走，哪怕巫咸在这种时候亦不来帮你……”
女修杀意凝结，“或许巫咸觉得，只要我就可以解决所有的一切。”
“你不能，你不能解决所有的一切，你甚至不能让手下巫咸、单鹏齐心。你到如今只剩下孤家寡人一个，以巫咸的为人，如何会甘心和你一块毁灭？”
单飞盯着女修道：“女修，我如今只有可怜你。”
“你可怜我？”女修放声大笑起来，似听到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是的，我可怜你。”单飞冷静道：“你以为自己操纵了世间的一切，可你亦不过是世间权利规则下可怜的祭奉罢了。你知道生命的意义？你活着是为了什么？你纵有无双的手段，可惜的是，你不明白这世上永恒存在的永远不是如浮沙楼塔的权利，而是爱。”
顿了片刻，单飞一字字道：“爱，才是统一场中最永恒的元素！亦是第五元素的真谛！”
魏伯阳看着单飞，嘴角露出分微笑。
女修先是发愣，随即大笑了起来，“单飞，我以为你会说出什么高明的道理，却不想你最终说的仍是这陈腐的论调。”
“并不陈腐。”
单飞凝声中，山峰大亮，整个昆仑山脉瞬间全明，就如游龙盘旋在天地间。
“相反，爱是光明的源泉。”
单飞满怀信心道：“因为坚持了爱，丁夫人才能感化曹操；因为醒悟了爱，曹操才会拒绝你的诱惑；因为深知了爱，曹冲才能舍身离开；因为心怀着爱，张道陵才会放弃灭世的举动；因为坚信爱，刑天、精卫才会明知不敌，仍会决绝抗衡权术的专政。”
说话间，单飞缓缓伸展了双臂，似要拥抱世上所有的一切。随着他双臂的展开，不止昆仑山脉更明，那光明的脉络顺着昆仑向外、向下不停的延展。
光明向外连接着世上有情众生的爱，向下到了白狼秘地。
魏伯阳轻叹口气，低声道：“启动。”话音落，有极强的光芒从地心爆出，瞬间包围了龙宫天塔下的黑洞，一条明亮的光道瞬间连接白狼秘地和昆仑，黑洞缓缓的向单飞的方向移动。
“因为爱，白狼秘地这才选择再给世间一个希望；因为爱，神农才会前往白狼秘地；因为爱，玄女才会创造天涯，将世上的爱进行连接，如种子般的萌发。”
单飞露出笑容道：“这些爱在伊始看起来或是微不足道，可到如今，却已是用再多手段、再多权谋都无法阻挡的磅礴力量！女修，白狼秘地已不怕你知道他们的秘密，因为你哪怕知道这个秘密，可你终究不知道怎么去爱！你如果知道爱，那他们为何还要和你为敌？”
声音落，单飞手臂牵引，那黑洞倏然加速，倏然已近昆仑山巅。
女修脸色巨变，喝道：“单飞，你敢！”
“我敢！”单飞没有任何犹豫道：“我敢爱！我就敢和你赌！如果你将我带到这个世界是你我对立的缘由，那由我来终结你的宿命，亦是注定的结果。我会因你之由而消逝，可是我一定会回来！因为爱！”
“你以为你是哪个？”女修冷笑道。
“我是单飞！明白第五元素真谛的单飞！”单飞微笑道：“女修，你如果要活命，还有最后离开的机会。”
女修神色如冰，冷喝道：“你唬我？你以为我怕了你？”
“难道你以为我会怕了你？！”单飞轻叹一口气，终望了孙尚香一眼。
孙尚香听的惊心动魄，知道单飞主意已定，“不要”两字哽咽在喉间，却是无法说出。
单飞霍然扭头望向遥远的天空，手一挥，大地倏亮，竟照天地颠倒般。那本是近在山巅的黑洞忽然剧烈的旋转起来。
“天涯——咫尺！”
单飞轻吐四字，周身亦亮。
女修脸色巨变，失声道：“单飞，你一定会后悔！”她话不等说完，那黑洞已如电闪般冲向天空，瞬间吞噬了那阴云凝结、吞没了云中的女修，再至极远的天际。
深邃的夜空突然大亮，那一刻就如万千星芒同时闪烁，耀得天空绚烂无比。
昆仑震颤。
世如梦幻。
单飞亦是如幻。
孙尚香刹那间泪水涌出，冲向空中变得虚幻的单飞，要将他搂在怀中。
单飞眼中带着无尽的温暖，向孙尚香伸出手来。
双手交接的刹那，一物落在孙尚香的手上，单飞微笑拥来，轻轻吻在孙尚香的唇边，穿过伊人颤栗的娇躯，在星光璀璨的夜空下，如昆仑之雪般分解飘散。
可空中仍余单飞坚决的声音——相信我，笑着等我回来！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春暖花会开（大结局）
昆仑雪飘，永恒的寂寞。
魏伯阳坐在一间空无所有的房间中，看起来亦如昆仑飘雪般的落寞，可他的眼中却似燃着火。
有脚步轻响，鬼丰恭敬的走入房中，低声道：“地藏王，已经确认，小行星群完全化空，危机解除！”
白狼秘地寂静无声，没有欢呼，甚至没有任何声音传出。
“地藏王，单飞会回来的，你说是不是？”鬼丰突然问道，带着分执着。
“你希望他回转？”魏伯阳抬头望来。
鬼丰没有回避魏伯阳的目光，“不止我，郭嘉他们，诗言她们，白狼秘地的百万人都希望单飞回转！他这样的人，应该回来！”
魏伯阳寂寞的脸上终于浮出笑容，“既然如此，你还在等什么？单飞临行前，我已让他的知己、他的好友，让白狼秘地百万的人，让天涯全力关联他的一切，要寻回他的确会前所未有的艰难，可我们有信心，单飞有决心，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和他链接。”
看着鬼丰，魏伯阳缓缓道：“世间到了这种时候，只会凭吊英雄为他们做过的一切，可不用太久，世人就会回转到以往的轮转，枉顾英雄曾经付出的一切。我们不同的，英雄不应该被牺牲，英雄也不该只被铭记，鬼丰……你懂不懂？”
鬼丰声音中满是激动道：“我懂得！”
“那你还在等什么？”魏伯阳轻叹道：“去做就好！”
鬼丰转身就要离去，却又止步，“地藏王，我们其实已经在做，在单飞没有消失的那一刻就在和他连结，不然你不会让郭嘉、张道陵他们和单飞告别。在单飞消失后，知道要利用他们的思想去追寻，郭嘉他们已毫不犹豫的答应成为实验体，全力以赴的按照我们的设想去做、去寻单飞。”
魏伯阳双眉微扬。
鬼丰凝望魏伯阳道：“地藏王，我们已在为单飞回转而努力。我此番前来，其实想问你一个问题。”
“哦？”魏伯阳微有不解。
鬼丰迟疑片刻，“自地藏王来到此间，经历千载后，白狼秘地内的一切人，已没有不可对人言及的事情。”
“那又如何？”魏伯阳反问道。
鬼丰轻声道：“可我们……白狼秘地的所有人一直不知道地藏王为何会前来白狼秘地、为白狼秘地付出所有的一切。”
尊敬的看着魏伯阳，鬼丰道：“万事有缘由。据我所知，黄帝、蚩尤对神农伤害的很深，常理而论，神农没有缘由绝不会回转，事实也是如此，神农在西隐后几百年内一直没有再出现。那究竟是什么缘由，让神农回转成为地藏王？”
他这种问题若是向帝王问起，无疑有大逆不道的嫌疑，可如今的他却没有顾忌，因为他知道地藏王不是帝王。
“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魏伯阳默然片刻道。
“因为我想知道。”鬼丰毫不犹豫道：“其实所有人都想知道，白狼秘地的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世上会有什么力量能化解如此痛入骨髓的仇恨。”
“你猜为什么？”魏伯阳反问道。
鬼丰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不过单飞离去前好像已经猜到，他说你因为爱来到白狼秘地。你因为……”
“因为天涯找到了我。”魏伯阳突然截断道。
鬼丰略有诧异，“天涯找到了你？”
魏伯阳并不解释，手一挥，有影像出现在二人的面前。影像正中赫然是一个牛头人身的怪物，那怪物如神般坐在富丽堂皇的宫殿中，看似正受着世人的顶礼膜拜，可那怪物突然叫道：“谁，是谁？”
世人大惊，纷纷逃散，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很快只剩下那怪物一个。
——神农，我是玄女！
不过区区六字，却不知道蕴含着多少流年的沧桑；不过区区六字，已让那牛头人身的怪物镇静下来，喃喃道——玄女？
——你听到我用天涯传音的时候，我已经不在这个世界。我想找到你，亲自和你说些话，可是我找不到你。
那牛头人身的怪物眼中蓦地有了泪光，就如魏伯阳眼中闪烁的光华。
——可我知道我终究会找到你，也一定能找到你，我会通过天涯找到你！你知道天涯吗？你知道天涯如何实现这个奇迹的吗？我不告诉你，可我知道你终究有一天会知晓的，是不是？
等待片刻，玄女才道——我知道你发誓不再回转中原，不再面对那丑陋的世界，你发誓，这世上不再有炎帝、也不会再有神农。我不能让你破誓，我也没有资格让你回转，可我真的希望……
玄女的声音沉默良久，终于又道——我真的希望你不要放弃理想，我们不喜欢丑陋，就更不应该让丑陋毁去我们心中的理想。神农，答应我……不要放弃，不要放弃理想！流年不能改变世间的一切，可我会用流年告诉你，你有理想，流年一定就会闪亮！相信我，相信我最后一次，好不好？
声音消逝。没有消逝的是那怪物眼中流淌的泪水。
影像不再。
鬼丰垂下头来，低声道：“地藏王，我听说玄女牺牲了自己，才让蚩尤、黄帝幡然醒悟，中止了灭世的举动。”
“是。”魏伯阳只回了一个字。
鬼丰轻声道：“多谢地藏王解释了这一切。”他垂头退了出去，不再去看魏伯阳的双眼，因为他怕自己看到魏伯阳眼中的泪水，自己也会忍不住的热泪盈眶。
魏伯阳坐在室中，目光掠远，看向室外那蔚蓝的天、无暇的云、青绿的草、苍翠的树……
这里的一切均是不染尘埃，本是世间的奇迹，如果知道这些均是存在于地下，那更是奇迹中的奇迹。
魏伯阳并没有注目这些奇迹，想的只是飞船坠入云梦泽的那段时光。
——这是我们离开的那个世界。不知经历多少年……宇宙震荡改变了我们的时间规则和路线，我们穿过了很多年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黄帝皱眉思索，倾尽全力去想解决的方法。
——我们进入个丑陋的蛮荒世界，飞船遇损，我们恐怕再无法离开了！
蚩尤厌恶痛恨，咬牙切齿道。
——世界因我们而毁灭，我们有责任重建起来！
那个有理想的神农意气风发的立下誓言时，并没有留意四人中，唯独那少女充满爱意的看着眼前那个丑陋的有情世界，轻声叹息道——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我们回来了。
※※※
春暖花会开。
又到了桃花绽放的季节。
有一淡绿衣裳的女子正轻盈的沿着黄河岸边前行。她如墨的黑发随意一挽，用不知哪里寻来的树枝一插，显得极为的利索白净。
她微闭着双眸走入桃花林，走到一片黑白石子组成的心形图案前，这才睁开了眼眸。
她实在太熟悉此间的一切，不用去看，也能感知周围的一切。
伊人有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当看到那黑白石子间的土地上有绿草嫩芽时，眸中闪过丝新月的朦胧。
朦胧中有着些许的失落，可她嘴角仍带着笑容。
“单飞……你还没有发现这里藏着我的秘密？这里这大的暗号，你没有道理看不见！”伊人看着那丈许的心形，微笑中蹲了下来。用枯枝拨开浮土，深挖片刻，取出一个匣子。打开匣子，凝目其中的许多卷轴，喃喃道：“单飞，我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到此间留言，你要快点回来，不然我的这些心事，你什么时候读得完呢？”
默然看着那些卷轴许久，伊人从怀中又掏出卷绢轴，轻轻的放入匣子，合上匣子，将匣子再次埋入土中，伊人并没有立即离开，伸手再从怀中取出一物。
神女灵符。
上有青丝一根缠系。
“单飞。”
伊人注目神女灵符道：“这是你离别前留给我的东西，你实在太过小气，头发是我的，灵符是玄女的，你行事总是粗枝大叶，难道就不能如我般用点儿心思再留信物？”
嘴角浅笑，伊人低语道：“我不怪你，只想你快些回来。每次我来这里，都会和你说会儿话，今年应该说什么呢？”
沉吟片刻，伊人终于道：“单飞，你知道，就在去年，曹操取了陇右，正逢刘备取了蜀地。听说司马懿建议曹操挥兵南下，趁刘备立足不稳之际夺得蜀地，可曹操并没有赞同，只是感慨的说一句——人苦不知足，既平陇，何复望蜀？别人不解曹操的用意，你知道吗？”
深情的凝望着灵符，就如单飞在眼前一样，伊人轻声道：“你知道的，是不是？曹操虽不改平定天下的心愿，可他应该还想给刘备一个机会，他希望看看走着另外一条道路的刘备，是否真的会走出不一样的道路。”
幽幽叹息，伊人道：“你不喜欢听？不然你为何不回答？我以为你会喜欢的，毕竟这也应是你希望看到的事情。你虽离去，可你的影响比你在时还大，如今天下世家、高门间言必谈黄老，专好修玄，暗传你的六甲秘祝，可好像没有哪个能够练成。因为他们虽开始知道世上的玄奥，却终究不如你般，在用真心去感知着这世上的一切。真心的这个秘密，他们不知道的。”
顿了片刻，伊人喃喃道：“这个你也不喜欢听？那白莲花的事情，你想听吗？她回来了。她告诉我，你在灭掉女修的那一刻，她就冲破了桎梏，从迷失空间回转。她对我说，你一定会回来的，不过……她这次没有和我赌什么，她只盼你回来，她说你一定能回来！”
痴痴的看着手上的神女灵符，伊人眼中终有泪光闪烁，可她昂起了头，不让眼泪留下来，因为她答应过单飞——笑着等单飞回转。
“单飞，你不能骗我。”伊人抑制住泪水，轻声再道：“你总是骗我，你早就知道女修最后的方法是让你消失，可你始终没有告诉我。你知道只有除去女修，才会让我摆脱她的控制，让我冲破宿命的牢笼，你和女修玉石俱焚，不但为了世间，还为了我，但你也没有说。”
咬着红唇，伊人喃喃道：“单飞，我知道你不告诉我，是怕我伤心难过，你始终在默默的承担这一切。谢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一个无悔的初心，却要你披荆斩棘、跋涉千山万水的为我来实现。”
默然良久，伊人声音微哑道：“我很自私，我到现在还埋怨你。可我知道你会谅解我，那能不能再让我自私的许愿一次？单飞，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回来见我！因为你答应过我，和晨雨并肩面对的单飞，从来没有放弃，也永远不会放弃！”
春暖花盛开。
清风柔语中四野彩蝶纷飞。
伊人紧紧握着神女灵符，良久，这才缓缓起身道：“单飞，我等你……”每次她都有千言万语和单飞叙说，每次她等到的都是无言的沉默，她虽失落，但她还有希望，因为她知道希望和爱般，是人生的意义所在。
她有希望，她有爱，她已不能奢求太多。
但就在她要转身的那一刻，娇躯突凝，因为她手上的神女灵符突然有光芒耀出，正笼在她面前的一棵桃花树上。
伊人娇躯颤抖，却让纤手尽量稳定。举着神女灵符向前方的桃树伸去，伊人激动道：“单飞，你要和我说什么？”
无人应答。
灵符的光芒笼罩住桃树，桃树竟奇迹般的生长，不过片刻间，竟能巍峨参天。
伊人讶然，她从未看到过这般高壮的桃树，这不像是桃树，而像是奇迹在生长。
随着那桃树的加速生长，桃树和所在大地同时晶莹闪亮，伊人甚至可看得到树根在有情的大地里飞速的蔓延，急速的连接到天地间的花树、绿草、黄河、青山……
芳心震颤，伊人下意识的感觉到这种场景很是熟悉，略一回忆，就记得在昆仑山巅，她亦看到类似的情景。
光芒刹那间就似蔓延到天涯，伊人却觉得天涯不过咫尺间，因为她察觉到有情世界中树木的呼吸，听得到黄河在咏唱，感受到大地跳动的脉搏，那一刻，世上有情有爱的众生汇聚了自己的力量，以让人惊叹的速度连接，只为完成一个愿望。
爱从桃树绽开，尽归桃花的盛放。桃树轻微的颤抖，有光芒从树干涌出……
落花缤纷。
芬芳飘飘洒洒的如同梦中一样。
梦的那方，站着一个人，手中拎着箱。
箱泛七彩。
好似流年逝水的光芒。
伊人看着梦的尽头，嗓子已哑道：“单飞……是你？！你如何能回转？”她只怕眼前是个梦，她虽憧憬重逢的那一刻，可她知道自己一定要直面。
“地藏王终用天涯连接到两千年后的我，可惜我仍无法穿越复杂的三千世界来到此间，幸得单鹏的帮手，他告诉我生命的真谛……”单飞微笑的看着伊人，“他也让我知道，所谓的莲花生亦不过是一种玄奥的生命延续，这种延续可克服三千世界世俗的障碍、时间的限制……亦终于让我能借桃树来到了此间。我知道你要确定这是不是个梦。”
看着伊人，单飞了解道：“这些概念，是你梦中想象不来的。其实事实比我说的要复杂很多……”
“那你能不能用简单点儿的话告诉我？”伊人轻声道。
单飞凝望着伊人的期待，微笑道：“简单来说，因为你我都相信——相爱的人隔的再远，也一定会再次相见！我爱你！就会回来！”
伊人红唇张张，只感觉嗓间哽咽。见到单飞放下流年、在纷飞的桃花中走过来时，本以为自己会展露笑容迎上去，可不知为何，泪水早悄然地盈上了眼眶。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