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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池
作者：韩寒
内容简介
 小说描写我、健叔、王超等一群不羁青年在大学时光里海阔天空的光辉岁月。 从学校肄业的我因为一次群架事件，和朋友健叔从上海逃到了一个城镇。健叔是高我一年的同学，我们住在长江旅馆里，整日在这个城市里闲晃。后来我们认识了新朋友王超，从此，王超和他的桑塔纳就和我们混在了一起。我们跟着王超去他的学校看姑娘，无意中参与了一次行为艺术，这让我忆起了自杀身亡的同桌和他短暂的爱情。 我们仍然在这个城市里闲晃着。我不时做着我的奇特的梦，想着我曾经的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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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火车慢慢停下。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地方不似商品，全新总是不好。虽然中国每地各有不同，但是火车站是一样的乱。火车再往前，缓缓穿过一片棚户区。透过绿色玻璃，时间如同往回走。头上一架飞机飞过，硕大的国航标志在我眼前划过。国航还没有坠过机呢，我想，这真是信心保障。其实也不一定，坠机是一定会有的事情，未来已经安排好，只是还没有发生，所以每一批坐国航飞机的人只是在无限期地逼近这个时刻而已。


当务之急就是要找到组织。必须打一个公用电话。我绕火车站一圈，发现所有的公用电话亭都被摧毁。情况最好的也仅仅是亭在电话已不存，还不如把玻璃漆黑了改成公用厕所。迫不得已只好在路边找了一家杂货铺，铺里的电话旁边写着∶


ip电话，长途电话三角一分钟。


我上去，说∶“我不打长途，我打这城里的电话号码。”


老板利索地掏出一部移动电话，说∶“用这个，这个是好灵通。”


我问∶“好使不好使？”


老板说∶“没问题，只要你站着别动，信号绝对好。”


我立定，拨打电话。


拨半天没动静。


老板说∶“你站的朝向不对。你看，这城里的发射站在那头，你要面对那座塔站。”


我说∶“这信号又不是靠我的脸接收的，天线不还是朝着老地方嘛！”


老板说∶“不定的，不定的。”


于是我转过脸朝向远处最高的一栋建筑。老板过来把我的头按下去，说∶“低点低点，天线冲那儿。”


电话终于接通，我问∶“健叔，你在哪里？”


电话里说∶“你从火车站看，有没有看见最高的一座塔？”


我说∶“看见了，我脑袋正冲着。”


电话里说∶“好，看看塔左边有一栋高楼，是这里最好的宾馆，叫&#39;世贸新天地国际帝景豪庭花园酒店&#39;。”


我扭头一看，电话顿时断了。


我说∶“老板，这又断了。”


老板说∶“年轻人，打电话就是定不下心，东看看西看看。这信号能好吗？”


我问∶“多少钱？”


老板说∶“四十。”


我马上把掏出来的两张一块钱收进钱包，说∶“不至于吧，长途都三毛一分钟，我没打长途也没说超过一分钟啊。”


老板说∶“是啊，你打长途就是这个价钱。用手机打，一个电话十元，没通的也算。我这成本高，还得充电。”


我说∶“你这也太黑了。”


老板一指右手边，说∶“没看见这是火车站吗？快掏钱。”


这时屋里出来两个人，同时叫道∶“爹，怎么回事？”


我想，完了，还是掏钱吧，这一定是个道上世家，当时想好了以后要干这个，所以打手都一生生下了两个。


结完钱，我叫上一辆小面，去往城里最繁华的酒店。小面是我在车站附近芸芸众面之中挑选的翻新情况比较良好的一辆。因在来到这里前，我也做了一阵子倒车生意，对眼前一字排开的面的之新旧程度有着很深的理解。我知道我选的这辆很可能车况还不如边上没翻新且在言语间还不断掉漆的那辆，不过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外表美丽的。男人啊男人，都是这样！罢了，反正只要能到目的地就行了。上车前我问好司机，谈好十元车费，颠颠簸簸地终于到了那个地方，下车顺手给了司机十块钱。


司机说∶“老板，怎么才十块啊？”


我问∶“那要多少？”


司机说∶“老板，这么远怎么也要三十啊！”


我说∶“这不是说好的吗？”


司机说∶“先把你骗上车再说嘛，我在敲诈你懂不？”


我愣了一下，回想数十年光阴，没碰到过那么直接而坦诚的人。我说∶“我服了你，不给怎么样？”


司机说∶“不给我削你。”


我一听是东北来的，马上掏出三十，说∶“我服了我服了。”


定下脚步，环顾四周。他奶奶的，这是哪里？！我叹了一口气。周围的建筑是那样中国、那样随意，高的高，低的低，新的新，老的老，自顾自。我定在原地忽然无限悲伤。


在生活的所有事中，我最讨厌的就是到陌生地方和吃陌生东西。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无知的知识青年假装四处漂泊。而这两样东西比较起来，我更讨厌到陌生地方，因为这必然要让你吃陌生东西。


我到了酒店的大堂，用酒店的公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我问∶“健叔，你在几零几房间？”电话里的声音随即把我训斥了一顿，说我怎么没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你当我们来度假


啊，哪有闲钱能住几零几！我住在旁边的长江旅馆。”


我说∶“你住几号啊？”


那头说∶“你进来就知道了，一共两间房。”


我出了大堂，看见健叔说的长江旅馆。这旅馆一看就知道是原来的民房改造的，还是一所老民房。旁边已经被花花绿绿的夜总会包围了，很明显是全县拆迁工作中的最大钉子户。


我进了门，看见一个大妈正在登记。最让我吃惊的是，在简陋无比的前台上居然挂了一个世界时钟，这钟比刚才那酒店里的还大，能显示的地区更多，光光是中国，就有拉萨、重庆、北京和台北四个城市，到了世界范围甚至还有毛里求斯时间。


我开玩笑说∶“这钟够气派。”


老太太说∶“旁边的要拆我房子，我不让。我不光不让拆，我还开酒店，要和他们竞争，要抢他们生意。你看看我这钟，比他们的要气派多了。”


我脑子里栩栩如生地浮现出以前健叔被群殴的时候只揪着对方一个人拼命打的情形。


我冲老太太竖了下大拇指，径直上楼。健叔已经开门在等我。门口豁然两个镀金的大字∶一号。


我进门说∶“你可以啊，住长江一号。”


健叔苦笑道∶“没办法，这便宜。这破地方那个慢啊，前台、总机、打扫、结账全是一人。”


我问∶“多少钱一天？”


健叔说∶“二十。”


我说∶“便宜就行了，至少在市区，晚上可以随便逛，困得不行回来睡一觉就可以。”


健叔说∶“逛屁，这晚上九点就要锁门。老太说要省电，晚上十点就拉闸了。”


我说∶“二十块钱一天住寝室是有点贵。”


这话让我想起我纯真的和肮脏的住校年代，不由得自己感动了自己。我又接着想到一句歌词∶而现在，就算时针都停摆，就算生命像尘埃，如何如何如何的。


想起来，我和健叔已经有半个月不见。半个月的时间里，大家隐姓埋名，东躲西藏，艰苦生活，艰难联系，终于成功会合。我们决定要出去搓一顿。


走出长江旅社，就到了市中心。看见巨大的酒店下面新开了一家日本料理，我们觉得很新鲜。我说∶“这真像回到了上海。好像上海人最近很喜欢吃日本料理。”


健叔说∶“那我们也奢侈一下。”


往前走了几步，健叔停了下来，说∶“不行，你看，这是新开张的。”


我说∶“新开张的更好，还有打折，又干净。”


健叔说∶“不行，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我们不能去有这么多政府工作人员的地方。”


我说∶“你别幽默了，人家都是吃点菜的包间，才不来尝鲜。我觉得风头已经过去了，我们也不用那么紧张，被抓到也算天数，毕竟这事情，谁也说不清楚。”


健叔说∶“不行，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去自首，踏踏实实吃监狱送的盒饭。既然是逃犯，就要有逃犯的风范。”


我说∶“你要相信我们的政府。你一要相信政府总有一天会还我们清白的；你二要相信政府是不吃无包间之饭的。走！”


我拽着惊恐的健叔进了面前的日本料理店，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隔过有茶色玻璃的落地窗，看到外面的世界一片灰蓝。假装有格调的餐厅里响起了萎靡的日本妓音，这一听就是军国主义时期日本男人侵略海外以后慰安无方的日本苦闷女人在樱花树下弹奏低吟的乐曲，真是让人沉沦。


这时候，突然一个不甘沉沦的坐在我隔壁的国人一拍筷子操着东北普通话叫道∶“娘的，快给我放首流行歌曲。”


这话吓得柜台里的服务员忙四处找碟。


末了，还听见东北汉子嘀咕一句∶“他妈的，最受不了这种高雅音乐。”


不消一分钟，从jvc音响里传出消失的日本组合“恰克与飞鸟“的《say yes》，看来开店的老板是彻头彻尾的汉奸。音乐大概响了半分钟，东北汉子又忍不住了，叫道∶“服务员，有没有不是粤语的？整点流行的，快，没有就出去买。”


几个服务员又是一通找，终于找到了陈百强的一张cd。陈百强就张口唱了一句，东北汉子站起来戳着服务员骂道∶“我只配听死人的歌吗？快给我出去买雪村的。”


服务员说∶“对不起老板，买cd的钱店里不给的。”


汉子说∶“那快找其他的。”


服务员找了半天，找到一张陈年老碟，放出一听，是《让世界充满爱》。


汉子说∶“咋的，你们耍我是不？我不是说流行歌曲吗，信不信我打你？”


话音刚落，不知道从哪里出来了两个更巨大的汉子，当下两拳，那哥们就晕了，然后一个抱肩一个抱腿就把他抬了出去。服务员喊道∶“扔远点，扔长江旅馆那，消费九十二。”


一个大汉把那东北人放地上，掏了掏东北人的内兜，摸出一百块钱，说∶“找八块。”然后一个开门一个拖，这三人就消失在门口。


顿时这个世界就安静了。过了几秒，《让世界充满爱》又徐徐响起。对面的健叔不禁掩面痛苦。我替他点上一支烟，说∶“你是不是想你女朋友了？”


健叔看窗外，没反应。


我说∶“就打个电话联系联系。”


健叔说∶“她现在一定是被警方控制了。”


我说∶“你凡事都不要想得那么悲观。我们的警察虽然厉害，但是要在一定的条件下才体现得出，比如你砍了他们兄弟，或者案子惊动了公安部，甚至惊动了党中央。我们这个事情，没事的。”


健叔说∶“说不定我们已经惊动了党中央呢。”


我说∶“你看，我们俩人，其实也没犯事，身边加起来也没两百块钱，除了穷得惊动了党中央外，没有别的可能了。你打个电话给你女朋友，免得人家担心你。”


健叔又开始沉思。而我想起了这件事情的经过。


事情发生在半个月前。


当时我刚刚从学校肄业，找了两个月工作，结果没有成功，看到周围同时毕业的漂亮女同学都很快找到了工作，最厉害的一个已经跳了三次槽，不由得着急。


健叔是我很早认识的一个人，比我只大一岁，从学校肄业也比我早一年，找了一年两个月的工作，结果也没有成功。我和健叔的友谊建立在他免费修电脑上。当时寝室有一台电脑，被轮番用于上黄色网站，所以中了很多病毒，但是系统一直没有瘫痪。我想是因为我们的电脑实在中毒太多，甚至在内部进行了激烈的以毒攻毒，但是不幸的是，最终留下了毒王。我们把以前一些导致我们经常死机的病毒称之为“梅毒“，而这次导致我们永远无法开机的病毒被形象地命名为“艾滋“。


这次的中毒，我们都很着急，因为我们的论文都在里面。


我们把电脑送到了维修中心，维修中心的人告诉我们，需要换硬盘和主板，费用是两千。当时就有一处男室友惊呼∶“操，这么贵，还不如去嫖娼。”


接着有个思路清晰的同学给他做思想工作∶“兄弟，其实我们一直是免费在嫖，而这次只是看病钱而已。你看，要换器官的。”


但是无论如何，两千对我们实在太贵，这台电脑当时才花了一千八买来的。健叔是我们学校有名的修电脑有一手的人，比我们高一级，长得很成熟，所以大家都叫他“叔“。在他念初中的时候，经常有不认识的同学向他鞠躬说老师好，健叔早已习惯，很自然地回句“同学好“就完事了。大家猜测他比较早熟，所以上黄色网站也肯定早人一步，自然中毒也是在人之前。大家怀疑他中电脑病毒的时候市场上都还没有开发出杀毒软件呢，所以只能自学成才。


我们千辛万苦把电脑搬回去，健叔已经在那里等候。我们觉得他是这台电脑的惟一的希望，同时也期盼着看到健叔那独到的技术。


健叔第一句话就是∶“快开机，让我安装杀毒软件。”


我们说∶“没有办法开机了。”


健叔捣鼓半天，喃喃说∶“开不了机。这么厉害，主板都烧了。好，那我只能把你们的硬盘拆回去了。”


健叔熟练地打开机器，拆了东西带走。


我们翘首盼望。


第二天，健叔来了，还没等我们开口就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昨天拆的是内存。不过我检查过了，你们的内存很好。”


正当我们目瞪口呆的时候，寝室里最受学校女生瞩目、已经被老师推荐到某国际知名软件设计公司的学生会主席发话了∶“喂，你丫修的小心点，我的很多论文答辩都存在内存里呢。”


很快地，健叔把电脑修好了。后来大家和健叔渐渐熟悉，商量着开了一家专门修电脑的公司。我们一共四人凑钱，在大学城的一个角落里租了一间小店铺，但是生意一直不好。后来我们想出一个办法，就是利用那台死而复生的电脑，不断上各个黄色网站，争取找到病毒，然后存在软盘里，散播出去。


虽然大家都觉得这想法很猥琐，但是为了支撑租金，只能这样。股东里惟一反对的是一个向来自恃清高的家伙，但是自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来自工人家庭的漂亮女朋友每个周末都被一辆奔驰车接走以后，就发奋图强，在每个深夜和清晨，从寝室到图书馆，都留下了他孜孜不倦寻找病毒的身影。凡是他碰过的电脑，浏览记录里从来都看不到一个穿衣服的人，除了制服诱惑。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让这家伙找到了最毒的病毒，毒到都不能存到软盘里，因为连软驱都瘫痪了。


面对这么毒的病毒，按照协议，他获得了最多的分成——四成。


病毒传播得很顺利。很快，整个大学城没剩下一个能用的软驱了。而有远见的我们很早就得到了杀毒的软件。通过这件事情，我们赚了三千多。而病毒之父分到了一千五。拿到这钱，病毒之父失声痛哭，说自己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赚到了钱。紧接着，他就去大学城里的最高档的化妆品店买了一套最贵的送给女朋友。


结果他女朋友说∶“我不用美宝莲的。你难道不知道我的皮肤适合兰蔻和雅施兰黛吗？”那人很郁闷，回来以后问大家∶“什么是兰蔻和雅施兰黛？”大家说“不知道“，要他去问问杂志看最多的旁边寝室的某某。结果某某也说不知道，说要问问自己的女朋友。结果他女朋友是书呆子，也不知道，去请教了教授。哪知在传播的过程中问题产生了变种，那教授亲自把那人叫过去，跟他讲解了半天倭寇和亚历山大。


一个月以后，那家伙终于弄明白，兰蔻的意思就是一只唇膏抵美宝莲一套护肤品，虽然它们是一家公司的。从那以后，在他女朋友天天以兰蔻洗面的同时，他天天以泪洗面，不吃不语。我们都很奇怪，为了这样一个女朋友，怎能将自己搞成这样？当然，很多人的悲伤只是希望展示给大家看自己很悲伤，但是展示的对象也要有的放矢，如果你天天在你女朋友面前展示悲伤，那自然可以，但是在一堆大老爷们面前似乎没有效果，而且我们天天忙于自己的生计，又无暇替他传播这悲伤。


整整一个星期，那家伙没有说一句话。我们私下猜测，他的第一句话将是什么，并且下了注。结果他果然一鸣惊人，去向学校反映了自己找病毒然后我们破坏电脑牟取暴利的事情，还主动退还了一千三百元钱和一堆化妆品。


很自然地，我们受到了处分，而且不能毕业。最要命的是，从那天以后，无论谁的电脑坏了，都要怀疑我们放毒，并责令我们免费修理。


从那件事情，我得到了教训，不能和失恋的人共事。并且我明白，其实这世上是没有人能够理解另外一个人的悲伤的。我无法理解他为了那样一个雌性生物如此悲伤，他也无法理解我们另外三人被处分而无法毕业的悲伤。


因为一直没有毕业证书，我和健叔就一直找不到工作。期间，健叔找到一个女朋友，两人很快想到结婚，无奈他一直没有经济来源，而他的女朋友也没有收入，两个无业人员结婚绝对是社会的一个隐患。健叔想工作都想秃顶了，显得更老，一去单位面试就像是去骗退休金的。而我在找工作方面一直没有什么进取心，总觉得将有意外发生在自己身上。我和健叔天天下象棋过日子，甚至猥琐得像路边的老头，在街上摆个木板就开始下，风大时还要去路边捡几块石头压住棋盘。一个月来，棋艺大长，然后我们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报名参加业余组的象棋比赛，企图赢得奖金。


赛前我们盘算的是双双杀入决赛，不料抽签结果是第一轮我对健叔。我们苦战三局，居然下成平局，皆大欢喜。不幸的是，在小组赛中，只有赢了棋的才够积分晋级，我和健叔均被淘汰。从此以后，日月无光，生活黯淡。


后来一天，我们遇见原来小学时候的同学。这位同学混得不错，做很多兼职，从他的名片上就可以发现，比如走私车、套牌、替人报仇、私人侦探、迷魂药、春药、帮人讨债等。


这人以前很执著，觉得自己这工作要靠手机短消息让别人知道，于是就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发短信，而且每个号码都是自己将内容重新输入一次。几个月下来，他成为了全中国发短信最快的地痞流氓。健叔帮他成功地在电脑里把消息群发了，因此那人感激不尽，说有生意一定叫上我们。不想他第二天就上门来，说有生意，一人一千，问我们干不干。


我问∶“是什么？”


那人说是帮人报仇，人家花了一万元，让他找十个人打群架。


我说∶“打架不能去。”


那人说∶“其实也不打，十个人往那儿一站，动都不用动，就有直接又强烈的威慑力。我保证你们不用打，只要去充数就可以。”


稀里糊涂，我们就过去了。要命的是我们还去迟到了。到了现场一看，发现我们十个人果然动也没动，因为对方来了三十个。我和健叔往队伍里一站，那头顿时喊道∶“妈的，你们搬救兵来哈。”


然后我估计他们八成是想趁我们救兵没到先全灭了再说，于是三十个人向我们齐扑过来。我和健叔头脑一片空白，忙挥刀自卫。然后就是警笛大作。恍惚之中，看见对方有一人倒在地上，再环顾四周，只有我俩带刀了。我估计其他八人也是那小学同学给忽悠过来的，大家都是抱着走秀一场的目的来的，惟独我和健叔是抱着演出一场的想法，连刀也带了。因为警察很快到了，我也顾不上多想，立刻逃了。逃了大概几百米远，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警察正站在倒在地上的那个家伙面前直摇头。我想，完了完了，这下杀人了。


我俩很快逃到了街上。我说∶“完了，人死了。”


健叔直跺脚。


我问∶“是谁杀的？”


健叔说∶“当时情况那么乱，谁也不知道啊。”


我说∶“肯定是要抓我们俩的，因为只有我们俩带刀了。”


健叔说∶“那是谁捅的？”


我说∶“我怎么知道？”


健叔说∶“那只能当双剑合璧了。”


我说∶“很快就会封锁码头火车站机场和路口了。”


健叔说∶“我们分开避一避，有机会再联系吧。如果我被抓到了，我就说是我干的。”


我热泪盈眶，说∶“放心，抓不到的。如果判个&#39;正当防卫&#39;，说不定只要关个几年就出来了。”


健叔说∶“本来是群架，没什么自卫的。而且现场就我们两个带刀了，很明显是谋杀，一般都是&#39;立即执行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39;。”


我惊慌失措，说∶“那只有去外地躲躲了。我们不要回家了，很快家里就要被控制了。”


健叔说∶“我想和我老婆打个电话。”


我说∶“不能打。你女朋友肯定劝你自首的。”


于是我们兵分两路，往外地赶。


一路上，我很担心被当场抓获，然后被电视台做成专题片。回头想想，这事情是多么不可想像，自己的一生居然就这么完了。惟一的希望就是不让抓到，然后等二十多年，等到过了刑事诉讼期，我就能回到家乡了。关键是我肯定那一刀不是我砍的，但我不能说是健叔砍的。或者当时大家头脑都发热了，结果尸检报告说一共被砍了两刀，我一刀健叔一刀，那就彻底完了。我想起象棋比赛里的平局，头皮发麻。


经过辗转，我到了出市的检查站，果然已有很多端着冲锋枪的武警在那里一部一部地检查车辆。我想，这下肯定出人命了。我异常镇定，决定自首。我相信，在事实不明的情况下，我如果自首，很有可能会被宽大处理，判个无期。


我坚定地走上前，对最前面的武警战士说∶“你好……”


话没说完，我就被推到一边。战士说∶“对不起，我们不能接受采访。”


我说∶“我不是采访，我是……”


战士继续说∶“我们正在执行任务，请不要妨碍我们工作。”


我自首失败，只好郁闷过境，搭上去往陌生地方的长途客车。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而此时，我和健叔都没有话说，透过玻璃看到有三部消防车结伴开过。肯定是什么地方着火了。我看见地平线最远地方被烧得通红。我说∶“难道是从火车上看到的那家炼油厂烧起来了？”


健叔说∶“笨蛋，那是夕阳。”


十一月要来了。


在十一月要来的时候，我亲眼看到了一场火灾，发生火灾的地方是一家化工厂。我和健叔匆忙结了吃饭的账就跑了出去。其实在很早的时候，我就不是很喜欢看热闹，我不喜欢在大家纷纷探出脑袋的地方再加上一只世俗的脑袋。后来发现不是这样的。因为在一次骑车到学校的路上，我发现前方有一群人围着一摊东西。在这些脑袋里，我发现了班主任的、政治老师的和我一向敬仰的历史老师的脑袋。于是我也探头过去，发现是一摊血。我很诧异一摊血怎么有这么好看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后背已经有越来越大的压力，而我的脑袋也已经无法抽回——在我的上空又猛然多出十个脑袋。我伏在自行车上，差点被压得吐血。我想，难道这一摊就是看热闹的先驱们所吐的血？


今天的情况不一样，是“重大安全事故“。我不明白为什么中国在形容生产过程中发生的天灾人祸叫做安全事故。依照我的理解，比如倒车轻触电线杆才能算做安全事故。


可是事故发生在什么地方呢？远方天空已经变了颜色，将黑的天映得异常恐怖，而且慢慢地，一种骇人的绿色升上了天空，瞬间，整个四周都是环保色。人们变得异常激动，买完菜的家庭妇女都像夸父追日一样朝事故方向跑去。眼前开过的消防车后面跟随了很多的群众车辆，很多人打开车窗按着喇叭情绪激动，公共汽车顶上也爬满了人。附近居民楼的窗户也纷纷打开，一家老小看着外面指指点点。如果有个刚睡醒的打开窗肯定是以为中国连二○一二年的奥运会也拿下了。


我和健叔没有交通工具，而此时街上已经彻底没有出租车和公车了。突然间，出现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两手推着两辆自行车，说∶“要不要，二十元？”


我说∶“太贵了。”


那人急了，“十元一个还贵啊？”


旁边健叔掏出二十，说∶“要了。”于是我们骑车快速赶往现场。此时天空已经变成紫色，远方重工业的巨大黑影在火势里指引我们前进。


我们大概骑了有二十分钟，等到天色渐蓝的时候，我们实在是没有力气继续了。而黑漆漆的烟囱似乎离我们还很远。周围已经完全暗下，城市却被烧得激情四射。往常，这应该是端着碗边吃饭边看“新闻联播“的时间，懒洋洋的城市昏昏欲睡。而如今，在我身后就有不下两百辆自行车死命往前赶。我突然感觉自己是阿姆斯特朗，我对健叔说∶“快点骑。”


很快我们骑车经过了工业大学门口，看见里面忽然涌出不下五十辆自行车，并且在出校门口的一号弯进行了激烈的争夺。还好这些是我回头看见的。我喘着气说∶“疯了疯了，这些人都疯了。”


健叔在前面半米处骑得聚精会神，屁股已然离开了坐垫。虽然我没弄明白我要去那火灾现场做什么，但是我确认后面的几百号人都是神经病。一时间情景壮观难言。虽然说几百人骑车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几百人冲向火场肯定是一辈子只能看见这么一次了，或者抽象点说，看见几百只凤凰在骑车，真是让人生充实不少。


突然间，一声巨大的爆炸传来，一朵小小的迷你蘑菇云腾空而起。后面一片“爆炸了爆炸了“的叫声，人群欢欣鼓舞，想当年广岛被炸中国人民也没有这么高兴过。作为头车的我和健叔忽然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因为后面的人明显加快了速度。我感觉到后面那几百个人简直是机器，但似乎更像野兽。大家的目标都是要骑到那不被炸到的无限近，当然也不排除会有很多不能准确判断形势的冲动大学生会直接骑到被炸死为止，甚至会有做起事来完全不考虑分析任何现实的诸如学生干部之类的人会直接骑进熊熊烈火中去。我感到有点害怕，速度慢了下来，瞬间被几十部自行车超过，思维一片惨白。我只感觉自己是个玉米，突然被一群蝗虫掠过，然后只剩下一根芯子。


还好，在关键时刻，我们的政府作出了最正确也是最拿手的决策∶封路。大家一片惋惜。我缓过神来，找到了另外一个玉米芯子——健叔。我说∶“这走不过去了。”


健叔说∶“绕。”


我说∶“很难，哪知道什么小路通到前面。”


健叔说∶“你看，那里有条河。化工厂肯定是开在河旁边。”


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决定顺着河流走上去。


我和健叔把自行车推到河边，刚要锁上走人，发现那锁已经被撬。这说明我们骑的是赃车。我说∶“完了，犯人骑赃车，罪加一等。”


健叔说∶“谁来管我们，现在？就算去自首都没人理。像这样的事故，肯定是几套班子都在现场指挥，所有警力都在维护秩序。”


我说∶“这么看来，我们的自行车肯定是要被偷了。”


健叔摇头说∶“不一定，大家都要看火灾呢。而且大家都是骑车来的。”


我们顺着人工河往前走了一段路，看见一个姑娘坐在河堤上。


我和健叔站到她面前，问∶“你怎么回事？”


女孩头也没抬。


我对健叔说∶“不是有感情问题要自杀吧？”


健叔说∶“哪会，这个时刻这么浪漫，前面烟花还放那么大，要分手也不能这时候的。”


我说∶“那人是不是抑郁？”


健叔说∶“这样的情景，再抑郁的人都会觉得爽。”


我说∶“那我们走。”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一公里，前面已经难再下脚了。黑暗的建筑就呈现在眼前。很可惜我们走到了大厂的侧面，而发生火灾的地方是在厂区前方。不过这里还有一部消防车在不断地往建筑上浇东西。在不远处的熊熊大火的映衬下，我眼前的厂区显得更加阴森。


我突然奇怪，富有想像力的人类为什么不将这样的一座吓人的东西建造得卡通可爱些？


我眼前隔着两层的铁丝网。铁丝网上爬满了藤类植物。我和健叔呆呆地在原地看了半个小时。我想不能再看了，因为火没有丝毫减小的意思。如果执意看下去，很可能整个事故的伤亡只有两个人，就是饿死的我和健叔。


我说∶“我们回长江吧，健叔。”


健叔怔了半天，说∶“什么回长江？”


我说∶“回长江旅社。”


健叔缓过神来，说∶“哦，我还以为你把自己当中华鲟了呢。回。”


我们原路返回。我说∶“这火八成要烧好几天。”


健叔说∶“是啊，除非下雨。”


话音刚落，雨丝飘下。


我说∶“你这乌鸦嘴，你等我们回酒店再说啊。”


健叔说∶“我好人，我祈雨。”


我说∶“这么小的雨也没用啊。”


健叔说∶“是啊，灭这火除非暴雨。”


说完，雷声大作，暴雨倾盆。


我拼命往前跑。天空给了一个闪电。周围世界在几秒里像白昼一般。看来人类的力量是渺小，这么严重的火灾烧掉了这么多人类苦心交配出来的化学物质也只能照亮这天的一小块。


我和健叔闷头往前跑，差点踢死刚才那个坐在河边的姑娘。我俯身说∶“这么大雨，快走吧。”


女孩还是没有反应。


我没管她，继续奔跑。在大雨里我和健叔艰难交流。


我说∶“那人一定是脑子有问题。”


健叔说∶“挺好看的姑娘，会不会琼瑶书看多了？”


我问∶“你怎么知道？”


健叔说∶“琼瑶书看多的女人下雨天都喜欢跑出去。”


我说∶“说不定这人要自杀呢！”


健叔说∶“管不了那么多啊。”


我说∶“看着像有抑郁症。”


健叔说∶“放心，抑郁症死不了的。张国荣抑郁成那样都没死。”


我说∶“不一样的。女人自杀起来很利索的。”


健叔说∶“我们也拦不住，迟早的事情。”


我说∶“要不我们回头劝劝？”


健叔说∶“早说，都跑出好几百米了。”


然后我们停下转身，发现姑娘此时就在身后。我和健叔顿时浑身发软，差点双双瘫坠河中。


我大概有一分钟没能说出话。倒是女孩说∶“快跑啊，没看见这么大雨啊。”


我们又跑了一分钟，终于跑到停自行车的地方。女孩自顾自走了。我和健叔都没敢上去搭话。但是我们的自行车已经都不见了。忽然间，在不远处的雾气里走出一个巨大的身影，我和健叔又是一身鸡皮疙瘩。


身影走近，我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人推着两辆自行车。那人走到我们跟前说∶“五十块钱两部。”


健叔说∶“我身上没钱了，只能抢了。”


说完，那哥们吓得大叫一声，扔下自行车就跑。我们一人一辆，骑得飞快。奇怪的是，在这条惟一的路上，居然没有再看见刚才那位姑娘。诡异的气氛笼罩着四周。骑到城郊结合的地方，我决定调节一下气氛，开一个玩笑。于是我对健叔说∶“健叔，你有没有觉得骑得很吃力。”


健叔说∶“有啊，可能是逆风。”


我说∶“你带着个人，当然吃力。”


只听到健叔惨叫一声“啊——“连人带车栽进路沟里。


健叔就这么骨折了。


一个月以后的一天，我推着健叔在工业大学的操场跑道上。健叔是一个爱好体育的人，很小的时候他就梦想自己能够成为一名篮球运动员。后来根据自己的身高，健叔积极把目标定为一个足球运动员。后来又根据自己的体魄，健叔主动把目标定为一个桌球运动员。但是，和所有人一样，健叔没能成为运动员，只成为了一名业余选手。


健选手在床上躺了一个月。医生说可以推出去走走。但是健叔的伤势比较奇怪，不仅小腿腓骨骨折，而且颈椎也受了伤。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健叔是不能够坐轮椅出去的。如果真要出去，最好的交通工具就是床。倘若推着病床上街，我想不出几十米肯定要被警察或者路政拦下的。作为四个轮子的交通工具，一来没交养路费，二来这样的视觉效果，大家都会以为是推了具尸体上街——不用说，肯定是上访。


健叔郁郁不得欢，躺了将近一个月。在这一个月里，健叔百般无聊。我觉得很内疚，如果当初我没有吓唬他，眼前将是多么鲜活的一个生物啊！健叔没有怪我，在整整的十五天里，他没有提任何一句这件事情的责任认定之类的话。我对健叔的人品从内心深处大为赞赏。一直到第十六天，健叔说∶“如果当时你不吓我那下就好了。”


从那句以后，健叔一发不可收拾，连说了两天。


但是健叔始终觉得这是天意。如此缓慢地冲出马路，摔在一个落差很小的地方，却造成这样的后果，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虽然到现在都不确定那个死了的家伙到底是不是被我们之中的某一个人砍死的，但好歹我们还好好的活着，呼吸空气，思考问题。


眼前生动的人群让健叔非常羡慕，在都是土的球场上他们正进行着一场足球比赛。一个家伙开出角球，球的高度很离谱，在到达球门附近时至少还有三层楼那么高，并且一直维持那样的高度出了边线。健叔冲着埋伏在禁区里的前锋大喊一声∶“头球！”


瞬间，连同我在内的所有人都看着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健叔。


我说∶“健叔，这前锋身高十米也够不着啊。”


健叔一脸正经，说∶“怎么不可以，用力跳。”


我说∶“健叔，你这可能是观察的视角和正常人不一样。”


健叔说∶“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坐着看出去的更权威。你看足球比赛的时候，人家裁判不都是坐着的吗？”


我说∶“坐着的好像是教练。”


健叔说∶“哦。”


然后默默看着比赛。


同时，大学的广播里响起beyond的《光辉岁月》。其实我的理解，这首歌表达的是不要搞种族歧视。但是，当“迎接光辉岁月“唱起的时候，健叔不禁以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泪流满面。


健叔保持这个姿势大概十秒钟。一阵秋风吹过，第一片代表夏天已去的叶子徐徐落在健叔的腿上。如果把我换成女人，这场景就太琼瑶了。我不由双手插兜，迈前三步，凝视远方。身后健叔叹了一口气，哽咽道∶“其实人生……”


突然我感到身边有凉风刮过，并且伴随“嗖“的一声，紧接着就是“啪“的一声，再听到健叔“啊“的一声，操场上所有的人都不忍心张开眼睛，始作俑者还咧着嘴半闭着眼睛龟缩着脖子，最后，寂静之中传来“咣当“一声。


我回头一看，健叔的轮椅已经翻了。


这是件悲惨的事情，但我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我忙上前去扶轮椅。健叔颤抖着说完了下半句∶“……好无常啊。”


踢出那脚球的家伙忙跑过来，假装关切地问∶“大哥，有没事情？”


健叔说∶“手，手，手。”


我这才发现，健叔倒下去的时候轮椅压到了自己的手。压到的地方已经肿得很大。


周围的人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问有没有事情。看手肿那么大以后，队长发话了∶“王超，你把人送医院去。”


人群慢慢散去。不时有人嘀咕∶“什么脚法，连残疾人都不放过。”


去往医院的路上，我说∶“小伙子，你国家队的？”


王超说∶“你就别嘲我了。我也就校队的。”


我说∶“你力够大的，你看这车，底盘多稳，重心多低，都能给你一球踢翻。”


王超笑笑，不说话，掏出钱包数钱。健叔已经嘴唇发白，说道∶“不用给我钱，你负责给我看病就是。”


王超说∶“是啊，我点点有多少钱。”


健叔说∶“不用多少钱的，拍个片子就行。我的手就是使不上劲。”


我安慰道∶“没事，没事，脱臼，脱臼。”


医院的检查结果是，健叔的左手骨折。


一周以后，健叔打着石膏回到了长江旅社。自从上次摔伤后，长江旅社的大妈就一直没要我们钱。大妈说，赚钱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目的是和旁边的花园大酒店竞争，减少他们的生意。大妈说，惟一遗憾的是，本来有两间房和他们竞争的，现在就只剩下一间了。我说∶“真不好意思，削弱了你们的竞争力。”


大妈说∶“没事，救死扶伤，应该的。”


不光这样，健叔的医药费都是大妈垫付的。对这件事情，我们感激涕零。健叔说∶“大妈，等我们俩赚到钱了，一定加倍还给你。”


大妈说∶“没事情，现在的年轻人，别说赚钱了，别添乱子就行了。”


我想，万一哪天，我和健叔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抓走，大妈将会多么的伤心。


这场事故里，王超垫付了五千。这人后来成为我们在这个地方认识的第一个同性朋友。无奈的是，健叔的两个朋友，一个我，一个他，纷纷弄断了他一条腿和一只手。


时间非常缓慢，在我眼里时间就代表着健叔的腿和手的康复程度。我无所事事得厉害，所以感觉到时间的拖泥带水。但是奇怪的是，它虽然来得缓慢，但去的飞快。当我回头看看的时候，已经记不得昨天做的事情。最主要的原因是我昨天没有做什么事情。


健叔要过得比我轻松一点，因为他的时间是有参考的。比如说，前天他的腿只能抬一分米高，今天就能抬两分米了。在他眼里，时间已经和空间完美地统一了。


王超是中国千千万万混日子的大学生中的一个。他姓了毫无个性的“王“，后面又是一个毫无个性的“超“，所以日子过得和名字差不多。


王超已经在大学里混了三年，有时候他会假装感叹三年一转眼就过去了。这人在进大学之前充满了追求，现在也是充满了追求，只是两者稍微有点区别。在高中的时候，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飞机驾驶员，后来考到工业大学的地质勘探专业，传来传去，他的高中同学都以为他将要去挖煤。这和理想绝对是一个天一个地的差别。在大学里经过了三年，现在的追求要比原来多很多∶宣传部的部长、文艺部的部花、模特队的队宝、垒球队的主力、新开快餐店的实习小妹、学校礼品店的服务员……都是他的追求对象。


我问他∶“哪个更好？”


他说∶“从身材的角度，模特队的那个要好点，但是宣传部那个画画很好，而文艺部的唱歌很好，垒球队的身体很结实，快餐店小妹淳朴可爱，服务员的服务态度比较好，所以很难取舍。”


我问∶“那你究竟要哪个？”


他说∶“这取决于哪个先要了我。”


我深深被他的恋爱态度折服。他说∶“但是现在都有问题。”


我问∶“有什么大问题？”


他说∶“每一个都有男朋友了。”


我“哦“了一声，说这确实是个问题。


他说∶“但现在的女学生，只要男朋友不在身边，每个都是水性扬花的。”


我问∶“那他们的男朋友都是什么人？”


他说∶“模特队的那个男朋友是男模特队的，这个真没有新意。你说这俩傻逼，以为走出去别人会羡慕得不得了，其实都是傻逼，俩野模，走一场秀只能拿三十块钱。这社会很现实的，这女人要不了一年就不要那男的了。高有啥用？爹高妈高也不保证能生出个姚明。高又不能当饭吃……”


一直在旁边养伤的健叔说∶“小超，话也不能这么说。”


王超说∶“可是这社会很现实啊。”


健叔稍微移动了一下，侧卧着身体，屁股对着王超，说∶“那你说说，那朴实的礼品店小妹妹的男朋友是谁啊？”


王超说∶“那女的也没追求，她朋友是对面水果店的一个员工。”


健叔开导说∶“那不挺好。外地人，有稳定的工作已经不错了。”


王超说∶“这地方，污染严重，连鸡都活不过一年，还不如人老家呢。真不知道来这里做什么，是我就去上海。”


我说∶“我们不都从上海来这里的吗？”


王超说∶“是啊，我一直没弄明白你们来做什么。”


健叔说∶“上海太大了啊，在里面感觉自己如若无物。”


王超一本正经说∶“是啊是啊，男人最怕这种感觉。”


我问∶“那你说说你那个文艺部的部花。”


王超说∶“操，那也是一骚货，和一男的要好，那男的爹开的是这里最大的ktv，家里有四部奔驰。他儿子自己开一凌志，天天来学校里，他妈的看门的也不拦着。我爹开一桑塔纳，平时要给我送床被子死活进不来。”


健叔说∶“那男的怎么不开奔驰啊，家里那么多，开一日本车多没档次啊。”


王超说∶“一会儿你就知道了。那女的脑子也坏了，人家又不可能娶你，顶多请你吃几顿饭，而且还不是你一个人在吃，八成还是那男的自己想吃呢，反正怎么都要吃，也不亏，真不知道那女的图什么！坐凌志？神经病，车又不是自己的，傻逼似的以为全学校人都会羡慕，操，人家妓女还要钱呢，那傻逼自己装丫挺，到最后还是坐大巴的命，撑死了空调巴士。”


健叔说∶“你也太狠了。人家高兴这样，你也没办法。人家觉得有凌志坐，就很满足，也不是不可以。她坐她的凌志，你骑你的永久，这世界分工明确得很。”


我追问∶“那那个垒球队的呢？”


王超痛心疾首说∶“禽兽啊！”


健叔诧异道∶“人家只是身材健壮一点，怎么能是禽兽呢？”


王超说∶“那开凌志的男的是禽兽啊，连一个运动员也不放过。”


健叔说∶“哦，垒球那个也喜欢凌志？”


王超说∶“接垒球那个是换奔驰，这样不容易穿帮啊。有钱就是好啊，俩女朋友住在一栋楼里都不会互相发现啊。”


健叔说∶“你泡两个，天天骑你的永久，也没人注意的。”


王超说∶“没事，我还有一辆凤凰，几个月前被偷了。前两天一傻逼在街上骑，被我抓到，把车要了回来。现在我也有俩车了，一个晴天用，一个雨天用。”


我问∶“那那个宣传委员呢？”


王超说∶“有个男朋友，高一就一起了。我只能等等。”


健叔问∶“等什么？”


王超说∶“等他们七年之痒。”


我笑笑。健叔翻了个身，去想念他的女朋友。


王超说∶“你也真怪，也不给人打电话。算了算了，想通点就是了，不就一堆肉、若干血管再加几个内脏吗？有什么稀罕的，咱自己也有。”


时节到中秋。我和健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去了。我推着健叔到街上溜达。王超一周会骑车过来几次，但随着天气越来越冷，他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一拐就到了旁边大酒店的停车场，感觉在健叔不健的那些时间里，暴富的人又增加了不少。健叔很郁闷，想这儿也没什么煤矿啊，怎么那么多有钱人！


我一路沿着盲道推，将健叔慢慢推出繁华地方。


推到一家写着ip电话的店面前，健叔突然说∶“停。”


我吓了一跳，慌忙停车。


健叔问∶“火车站在哪里？”


我说∶“很远。怎么你想去？”


健叔松口气说∶“好，那就可以打电话了。我想打个电话给我女朋友。”


我说∶“好啊，早该打了。”


健叔迟疑道∶“你不怕咱们被抓起来？”


我说∶“怕什么。我觉得自己没犯什么事，不能老这么躲着。”


健叔说∶“我看过一部片子，好像说打电话不超过一分钟，对方就不能追查到电话的详细地址。”


我说∶“你看的是美国片吧？”


健叔说∶“是。”


我说∶“那在我们中国大概需要三分钟。你就打吧。”


健叔让我把他推上前，但突然又转头说∶“不过她那是手机，能显示号码的。显示出区号不就完蛋了？”


我说∶“怕什么，风头早过去了。你以为咱们警察真那么关心破案啊，大部分案子都是顺便破的，比如说抓住一个街上偷东西的，结果审出来杀了人。一般杀人的案子都是这么破的。”


健叔说∶“我不信。”


我上前说∶“打啊。没事。”


健叔拿起听筒，又挂下。


我问∶“又怎么了？”


健叔说∶“我说什么啊？”


我说∶“我怎么知道。”


健叔说∶“要不我问个好？不行，她一接到我电话肯定就哭。我们得好好想好。”


我说∶“人家肯定问你在哪里。”


健叔说∶“那我就说，你不用管我在哪里。我很好，你放心。”


我说∶“人家肯定说想死你了。”


健叔说∶“那我也想死你了。”


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健叔说∶“我暂时不能回来。”


我说∶“我相信你，你是清白的。一定是和你一起逃出去的那个小子干的。”


健叔说∶“不，这事情会弄清楚的。他是我兄弟，不能这么说。”


我说∶“那你要注意安全，到腊月，你的娃就生了。”


健叔瞪我一眼，说∶“好的，你放心，我一定回来看你。你自己小心身体。”


我说∶“好的，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来过电话的。快到三分钟了。再见。”


健叔说∶“好好好，就这样就这样。我猜也是那几句话。打打打。”


健叔拿起电话，手微微发抖，激动得直流口水。拨到最后几位的时候，健叔已经紧张得腮帮子乱跳了。郑重拨了最后一位后，健叔润了润嗓子。同时，小店的破音响里不失时机地传来齐秦的《大约在冬季》。但健叔已经顾不得情调了，忙挥手致意老板娘音量小点。


我从健叔拨第一个号码的时候已经开始憋气，到此刻已经快活活憋死了。但是又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我躬身看着健叔。


突然健叔脸色一变。


我问∶“怎么了？”


健叔说∶“空号。”


我说∶“怎么可能？”


健叔说∶“再打一遍，可能是打错了。”


这一次，健叔按十一个键只花了一秒不到。


但还是空号。


我说∶“可能是太长时间不打了，你会不会记错号码了？”


健叔说∶“不可能不可能。如果我连号码都记错，那都没有给那人打电话的必要了。”


我说∶“打最后一次吧。”


健叔又试一次。失败告终。


健叔呆坐一会儿，说∶“回屋吧。”


我推着健叔返回长江一号。后面齐秦的声音已经渐行渐远。健叔脸上满是失望神情。失望是一种很抽象的东西，它不似开心，只要你咧开嘴笑，大家都知道你开心。但是失望到整张脸都透露出主人很失望的信息，那真的是很失望了。任何抽象的东西具体的时候都是异常强大的。健叔一路上没有说话。


市中心的空地上，挤着一万多人在买即开型彩票。我们穿过这些市井小民，到了长江一号。健叔突然说∶“我们还是要到外面去租一间房子。”


然后大家陷入了沉思。


说起房子，我想到我早前的一个女朋友。那姑娘来自外地，岁数比我大三岁，总是充满危机感，并且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一年内出嫁，其心情的急迫和对时间限制的严格，让人感觉仿佛女人在二十五岁前万一不能成功出嫁就要爆炸掉一样。很难想像我是如何和这样一个人恋爱。她对房子的感情是我不能理解的。此人在自己的活动场所附近租了一套房子，布置得异常繁琐，让人看了就懒得这辈子再另买一套房子以免去搬动那么多东西。但是她对那租来的房子咬牙切齿，如果不是隔壁住了另外一个她颇为欣赏的帅哥，感觉她随时都要放火点燃这房子，只因为不是她自己的。而她的父母必然时刻向她灌输一定要找一个上海的有房无贷的男人嫁出去。但是我们还是很奇怪地开始恋爱了。她说她觉得我们的未来肯定能开奔驰住别墅。虽然我尚不能开奥拓买经济适用房，但是对她能如此肯定我的潜力非常开心。后来终于弄明白是一个算命的大仙告诉她在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某地能遇见可以托付的贵人。大仙还说那人可能当时没什么钱，但是在十年以内肯定能飞黄腾达。


不幸的是，当年当月当天当时，我出现在那个莫名其妙倒霉催的地方。


在和她一起的几个月里，我深刻感受到她的不安全感。我也能理解为什么她如此想要有自己的房子。但是有一天我突然对她说∶“以后即使有了钱，也不愿意买房子。有房子是多么没意义的一件事情。”


“咻“一声她就跑了，截止发稿前，我再也没有看见过她。


世界上真是有很多人没有安全感，我想，而且想来人应该大抵上都是这样的。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要把这些所谓的安全感托付在一些身外之物上，比如房子或者在银行的存款。这地球是如此不可靠地悬在宇宙之中，地震、战争、经济崩溃等等会随时把我们的身外之物夺走。所以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些随时要失去的东西能带给人安全感。


但是我却一直不能想明白什么能带给我们安全感。我就这个问题咨询过学校里的朋友，答案基本上是一样的——你这个傻逼，当然是安全套能带给我们安全感啦。


现在想来，这个答案似乎是没错的。我们总是在找问题的答案，且问题总是有很多正解，可生物好像只想得到惟一的一个，也就是说，我们并不要这些那些的答案，我们只是翘首期盼一个问题的结果。


上一个问题，我没能得到结果。


我觉得内心的安宁才是安全感的来源。而只有五十年产权的房子，惟一的好处就是折算下来付的钱要比酒店少。但其实这只是一个五十年的酒店罢了。新中国也不过成立了五十多年。


所有罗嗦的想法归根结底就是没钱。如果有钱我就天天住五星酒店，而且要两间，住一间空一间。空出那间的意义就是，看到节假日很多人在前台那里因为没房间干着急，我就高兴。


看眼前，慈祥的大妈已经让我和健叔免费住了不少日子。而且因为是钉子户，大妈的旅店常常会不小心断水断电。大妈说，每到用电高峰要限电的时候，她这里总是第一个被停电的。大妈嘀咕说，上头说了，用电紧张，各个工业单位和旅店娱乐场所都要轮流限期让电，可是不管轮到工厂还是酒店还是娱乐场所，大妈的长江旅社总是首当其冲没电了。大妈那句经典的感叹让我和健叔迟迟不能忘怀——


政府的政策我理解，可是我这儿一天才耗一度电啊。


当然，最关键的是，我们不能再白住了，这让我们的良心很过意不去。况且，长期几个月定在一个地方，哪里有通缉犯的样子！我们应该狡猾地经常变换地点。


健叔说∶“租房子是怎么个租法？”


我说∶“押一付三吧。”


健叔说∶“那就是说，至少要准备一千。在把大妈垫的那些给付了，就至少要五千。”


我说∶“差不多。哪去弄？”


健叔说∶“难道只能去打劫？说不定抓起来审都不审就关监狱了，那里最安全啊。”


我说∶“我们俩外地人天天晃悠也没工作，你又伤成那样，我怀疑这里早就有人怀疑我们了。”


健叔说∶“搬，搬，开始新生活，我要找个女朋友。”


我说∶“那钱怎么办？”


健叔掏出两块钱，说∶“去门口的即开型彩票那里买一张彩票，说不定就有钱了。”


我决定做个神经病，拿起两块钱就走。空地上新搭出一个台子，最上方停着一辆崭新的桑塔纳作为大奖。台子下面就是一排卖彩票的，正中放着一个挂了红彩带的音响，看来也是奖品之一。我满头大汗才挤到正中央，买了一张，打开一看，里面图案是个菠萝。我问销售∶“菠萝是什么？”销售说∶“到那头的兑奖处自己看去。”


我揣着菠萝，又挤进人群。有人口中念念有词∶樱桃、草莓、西瓜……还有人捧着一堆毛巾捏着一百块钱继续往销售点冲。我停下脚步，看那人又买了五十张，结果中了三张苹果。那人摇摇头，挤往兑奖处。我跟在他后面，只看见他垂头丧气又领了三条毛巾，连同手里的已经有了至少十条。那家伙刚一转身，就被一脸色通红、汗流浃背的小伙子拦住。那小伙子边掏钱边说∶“太好了，终于看见一个卖毛巾的了。”


我把菠萝递给了工作人员，还没缓过神来，我已经被带上大红花，拖到领奖台上了。四周锣鼓大作。只听到司仪说∶“恭喜这个小伙子，他得到了五万元的现金大奖。”


我心花怒放。


忽然间，一个工作人员上去和司仪说了几句。司仪忙说∶“对不起，这位热心的彩迷得到的是五千元的大奖。我们的工作人员搞错了，五万元应该是大菠萝，但这个小伙子抽到的是小菠萝。”


我领了五千块钱，走回长江一号。我感叹人生真是无常。在我极其倒霉生活不顺的时候，我从来没有这样的感叹，我觉得这才是正常的。但这次终于回光返照春风得意了，我又有了这样的唏嘘。当我把钱拿给健叔，健叔也唏嘘了一下。而且我发现无论你是一个多么崇高的人，得到一笔横财总是比得到自己的劳动所得要高兴很多。

二


租房子的事就被摆上了日程。在不断的租房和看房过程中，健叔无疑是一个累赘，所以我本来想将他安排在旅社静候佳音。我对这小城市不甚熟悉，所以不得不带上王超。王超最近也很高兴出门，因为终于学车完毕，得到驾照，有一切可以开车上路的机会总是不愿意放弃。而且刚学会开车的人也显得很乐于助人，倘若能被夸奖一句“真是看不出来你是个新手”，那会产生将近五百公里的动力。因为有了王超家里的老桑塔纳旅行车，健叔也得以被顺便捎上，而他的轮椅也能放在后厢中。


我们来到一家房产中介，接待我们的是一个刚毕业的漂亮姑娘。当然，漂亮是相对的。比如你总能觉得这个服务员或者那个纺织工很漂亮而很少觉得那些漂亮的空姐很漂亮一样。这说明只要降低标准，世界就变得多么美好。


漂亮姑娘说：“你们要租什么地方什么价钱的房子，多大？”


王超说：“三百左右，豪华装修，两室一厅。”


姑娘很干脆，说：“没有。”


王超说：“那四百。”


姑娘翻看了一下登记的本子，说：“有一家。”


王超说：“好，那就那家。”


整个过程中，我和健叔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


健叔说：“王超，你怎么干事情这么利索？”


王超说：“你们也就四百预算，能租到的也就一个，这条件就符合了。”


我和健叔无奈接受。


姑娘拿起电话通知房东。房东瞬间就到了，这让我和健叔很放心这房子的地理位置，肯定是在这不远处。房东看我们开车过来，很是高兴，说那地方还真得开车过去，以前就是因为住得太远不方便才搬出来的，那房子空着就为了出租，没想到还真租出去了。


驱车十公里，来到城市的边上。还好这里尚算干净，周围也有店铺，就是显得有点凄凉，尤其在这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


房东说：“这里是政府规划的新城区，以后会繁华的。”


房子在一片低矮的建筑里呆滞地矗着，显得异常奇怪。这是一栋普通的民房，看样子也不算很老，但是周围没有任何小区，就仿佛开发商财力有限只能开发那么一栋，而且还是在楼书上都说不明白的这样一个地方。让人诧异的是，进门居然是密码锁，只是年久失修，只要往里推一下门就能打开。房东吩咐说：“千万不要输入任何数字，那样门就上锁了。如果因为这样上锁了，要推拉五十下才能打开。”


我们跟着房东上楼，房子的装修尚算用心，在主卧和客厅里居然有一排窗通亮开着。整个房子显得十分明亮，放眼望去是稀稀拉拉几棵小树和一条小河，秋风吹过就发出大自然的声音。


看完房子，我们下楼。王超说不相信世上有这么神奇的密码锁，就在门关上的时候按了几个数字。只听“啪”的一声，门就上锁了。王超摇了两下，确实不能打开，“啧啧”称奇就上了车。


房东说：“这环境很好，你可以绕到后面去看看。”


王超开车绕到房子后面，我看见从客厅铺到卧室的那么大的阳台，心旷神怡。最主要的是，我很喜欢听风吹树木的声音，这让我感到平静，就像躺在某些挂历画里的地方∶骑马牧羊，背倚大山，四周都是繁密的森林，且房子前恰好有一潭湖水。我本身是没有这样的想法的，是我那位招呼都没打就不见的女朋友在某天拿着一张挂历来到我面前，对我说了上述的话。我当时说∶“你这个笨蛋，这样的房子，电也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煤气也没有，电话线也没有，到晚上吓死你。”


但是每当我听到风和树木发出的“沙沙“声，我总是想起这情景。虽然我肯定我丝毫不喜欢那个人，但是我肯定每个女人总能在别人心底留下一些东西。


王超开车离去。末了我最后看了一眼那让我喜欢的阳台，发现卧室的窗开了。我的记忆中似乎那是关着的，而且刚才看的时候也没见打开。难道这房子里还有别人？我想得头皮发麻。又一阵风出来，我想，是风吹的。


开车经过前门的时候，我们同时发现一个中年男子在楼梯门前拼命摇门。


晚上我们吃饭。吃完饭王超积极驾驶，带我们绕了这城市的每一个旮旯，我们甚至知道了一些匪夷所思的机构的所在地，比如专门研究一种灭绝动物的研究所，专门实地测量房间面积以便精确地计算和推测你所购买的床肯定小过你的卧室的一个公司，专门生产自行车脚踏板上面的荧光条和隔壁专门制作某特定大小显微镜的防尘套的工厂，专门负责监督人口普查过程是不是准确并且自己还要再普查一遍的一个有将近三十人的政府办公室。逛完以后实在没有事情做，我们只好再吃一顿宵夜。


半夜时分，健叔还不想回旅馆，王超似乎还没开够车，我没有任何态度，于是我们就将车停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


我把我下午看房子看见的怪事告诉了王超和健叔。


健叔吓得说不能住那房子。王超说∶“你那是胡说，我去看的时候明明那窗就是开着的


，我还朝窗外丢了一个烟头呢。”


我说我在楼下看的时候肯定是全关着的，我怕下雨还特意仔细看了一眼，等最后一眼的时候才发现开了。


健叔是最感到害怕的一个人，想来如果可怕的事情发生，最可怕的就是健叔不能跑还不能打，标准不过的坐以待毙。王超说∶“我才不相信任何的鬼神。”


我其实从来不相信鬼神。但是我从小就固执地认为，空间是固定的，而时间是抽象的。就是说，在一个固定的空间里，有不同的事物和我们分享着不同的时间。我们是不能彼此看见的，在大部分的时间。而我们是不能和比我们更加未来的事物分享这时间，就如同在另外一个时间里，那批事物总是和过去的事物分享着这时间。


而时间其实是一个静止不动的东西。只是我们误解了时间的意义，让时间不断向前移动。空间的固定和时间的静止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静态。好比我在某个时间看见了之前发生的事情，而其实在我们看来，是因为那件事情留下了太多强烈的精神力量，让它能够长时间的停留在空间和时间的某个交叉里。而与此同时，在我们看见以前发生的事情正感觉到恐惧的时候，那件事情在那些事物的那个时间里，正在真切地发生着。无论是战争或是谋杀或是交通事故，因为一个人或者很多人的精神在瞬间释放了，也就是说，他们死了，但又不是正常死的，所以留下了强烈的讯号。


这些讯号有时候异常地强烈，但是他不能做出任何事情。就是说，他只能借助在他出现的那个无限个时间里的无限个事物中以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某些事情。这取决于那讯号是否强烈到可以控制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不同的时间里的另外一个生物。


这样就很好解释很多恐怖的事情。那不是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的事情，却在同一个空间里出现了。时间和空间的运作是那么复杂，你总要允许在这复杂的平衡里出现一点失误，就是你看到不同时间里发生的一个正在发生的事情。


我表达完自己想法的时候，王超和健叔已经睡得不知道在哪个时间里了。而叙述过程中惟一的反馈就是王超的一个“去你妈的“。


我看着窗外，这城市也已经休息了，但周围却源源不断地开过警车。我想可能今天是宣称了很久的“扫黄日“，警察都出动扫黄了。从我到这个城市开始，我看见的第一个广告就是宣称今天为“扫黄日“，这天不但要在各个社区宣传艾滋病和性病的防治，还要在晚上十点开始进行大规模扫黄。为了这次扫黄，公安部门一定作了很多准备，当然，ktv、桑拿和嫖客也作了很多准备。


在警灯灯光摇晃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我们三个就在车里睡了一夜。醒来的时候城管已经在橱窗里贴上了新报纸。我满身臭味地下车，看了一眼新的报纸，惊奇地发现“扫黄取得巨大成功“的头条消息。我觉得很奇怪，因为这里的报纸效率都很低，基本上死人已经火化了报纸上才出现让参加追悼会的讣告。而且我每次出门只要看几眼当日报纸，基本上就能了解国家主席两天前在干什么。


报纸上说，城市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市民在闲暇的时候都喜欢去市图书馆看书或者博物馆参观，以前泛滥的嫖娼现象因为社会风气的好转而得到了根本的扭转。在昨天的扫黄日中，公安系统调集了一千多警力，对全市一百多家娱乐场所进行了突击的检查，结果发现无一色情服务。为了纪念这让人欢欣鼓舞的日子，市委市政府决定把每年的这个时候定为“扫黄日“，并通过一系列的宣传，争取做到每次扫黄都扫不出黄，为祖国的生日献礼。


这篇报道很有前瞻性，因为市图书馆和博物馆还没落成。当然也能理解为市民们按捺不住期盼的心情，纷纷自带书籍在图书馆工地上阅读，或者在博物馆工地上参观施工过程中挖到的一些文物。


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从此以后这里又多了一个统一的节日，那便是“妓休节“——妓女们在这一天统一休息。按照北京话来理解，就是说，那天，大家都歇逼了。


这也是劳动法的一个胜利。


王超懒洋洋地从车里出来，看得出来他腰酸背痛。王超说本来没想那么早睡的，还想趁


路上没车开开快车，不想被我一阵催眠，不幸睡去。王超边揉眼睛边看报纸，一看昨天是“扫黄日“，一下精神了，马上跑去打公用电话。过了三分钟他又回来了。我问∶“你给谁打电话呢这么紧张？”


王超说∶“给我爸，我问问他抓进去没。”


我说∶“报纸上不是说成果喜人一个也没抓到吗？”


王超后悔道∶“那你不早说。我一看成果喜人以为抓了好几千人。再说我想想，我爸那么有办法的人也不能被抓进去啊。”


与此同时，健叔喊道∶“把我弄出去，把我弄回去，我得上厕所。”


我们一身臭气往回赶。


这年的秋天，我和健叔在与世隔绝中。健叔的女朋友他再也没有能够联系上。健叔说，等他回去八成人家已经结婚了。能有这样的想法说明一个男人已经真正成熟，屁孩们通常会屁颠屁颠以为自己喜欢的姑娘在失去联系以后还能痴心地等在原地。若干年后重新遇见，对方还是单身的惟一理由就是又失恋了很多次恰好那段时间没找到合适的。


时间慢慢过去，健叔也慢慢接受了这个现实。因为这毕竟是个现实，不接受又能怎样？但是健叔还是很内疚。这是健叔的第一次恋爱，健叔觉得自己没有伤心到自杀或者假装自杀似乎很对不起这段感情。健叔说，当时他觉得如果失去这姑娘那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但是现在觉得虽然活得也没有意义，但这似乎不是由女性造成的，而且活着没有意义好像并不能构成自己终结自己生命的理由，因为放眼望去大家都活得没有意义。


关于自杀，我以前有一个学法律的同学这样认为，他觉得自杀的惟一意义就是这是惟一一个又可以杀人又可以不被法院判死刑的活动。而以健叔这样的性格，就算有自杀的心，也八成不能成功地将自己杀死。而且从他现在虽然手脚一起骨折但是每天听从医嘱坚持在床上做一些难看的防止肌肉萎缩的运动可以看出他还是有很强的求生欲望的。


但是健叔还是很沮丧，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居然是那样的容易被推翻。我说这很正常，因为既然被称为想法，说明这肯定是相对于现在来说在以前已经成型的念头，既然是以前的想法，那就太不能当一回事情了，好比大部分的穷人都觉得人生有一辆桑塔纳足矣，但如果他们突然暴富，那肯定不会再这样想了。


健叔觉得，世界上总有那样执著的人，从生到死对万物抱有一成不变的想法。可惜他自己已经不是了。


我们的房子交接得很顺利。我们搬出去的时候和长江旅社的大妈吃了一顿饭。大妈说这样热情帮助我们是因为她觉得健叔长得很像她的儿子，而刚入住没几天就断胳膊断腿的，自然让人怜爱。我们希望大妈生意兴隆。大妈说∶“兴隆什么呀，又没想赚钱，如果真要赚钱，早把小旅馆开到大学旁边去了。听说那里的顾客要求低，什么房间大小朝向、有没有电视机都无所谓，只要有床就行了。”


王超这时候插嘴说∶“没床都行，只要有门就行了。”


在有凉意的时候，我们终于能搬到冷清的大荣公寓。而我们也知道了这个名字的由来。在大荣公寓的旁边一公里左右的地方原来有一个大荣液化气站，这个公寓是为给领导员工分房子而建造的。房子刚落成，大荣液化气站就爆炸了，而且爆炸到不能修复，所以只剩了这幢楼。这场爆炸引起了这个城市的治安瘫痪。因为爆炸以后，大部分城里的人都跑来看爆炸了，等回去发现很多店铺和家里被洗劫一空。大家都很奇怪，究竟是谁这么有定力？！这么好看的爆炸居然能不去看，闲着没事来偷东西，而且还能偷了这么多东西。


我们的房间没有任何的布置。这主要是因为没有姑娘的原因。姑娘总喜欢把一样东西搞成不是它原来的面貌。王超也搬了进来。我们很欢迎，因为王超说，他家里经济情况比较富裕，所以承担两百元一个月。因为他付得最多，我们把最大的房间给了他，那就是客厅。对于我们来说，不存在两室一厅一卫的格局，只有三间卧室和一个厕所。如果另外有人愿意掏出五十元，我也很乐意把厨房租给他。如果这样，我和健叔就一百五一个月能睡两个卧室，而他们两个二百五则睡客厅和厨房。


我们搬了三台二十一寸的电视机过来。这三台电视机分别是以两百元一台在城北市场买来的，都是鬼子技术，中国制造。我们说还需要一台冰箱，我们愿意出三百元，但是店主以冰箱太大不容易搬出来为由拒绝了我们，我们三个这才肯定这是赃物。但是生活的困难让我们购买了赃物。


这三台电视机几乎是全新的，偷来的居然还有遥控器和说明书。我们三人正要往外搬，


老板说可以免费送货。我们满心欢喜，留下地址。很快电视机就送到了我们的房子中。在回来的途中，我们已经抽签决定了谁看哪台电视机。


安置好电视以后，我们早早洗漱完毕，开始过有电视的生活。我发现情绪是能互相带动的，因为王超也看得心花怒放。我说∶“你这个神经病，你在家不是天天看电视吗？”王超笑呵呵地说∶“不一样的，不一样的，自己买的看上去不一样的。”我们津津有味地看了三个小时电视。睡前，能稍微走动的健叔去厨房倒了三杯啤酒，端出来说∶“来，干杯。”


王超抚摸着电视，说∶“现在想想，科学真是先进，真是奇特，通过一根天线和电就能把电视节目传送到电视机里，真不容易，真不容易。”


说罢一饮而尽。


健叔又倒一杯，说∶“来，接下来该创业了，安居乐业。”


我们端起酒杯，充满感情地附和道∶“安居乐业。”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我们的三百元的门被踹飞了。冲进来三十多个警察，把我们都看傻了。惶恐之中，我听见对讲机里正叫“三个都在，三个都在“。我们三个怔在原地，警察把我们团团包围，还不断有警察往房子里涌，来晚的人指责道∶“挤什么挤，没看屋里的兄弟已经满了吗？”


等安静下来，周围已经密密麻麻全是警察了。队长指挥道∶“犯人已经被控制。第一分队，到一号房间；第二分队，到二号房间；第三分队，到三号房间。”


瞬间从门口又进来十五个人，五人一个分队，分别去了各个房间。


不一会儿，对讲机里传来行动代码∶“报告队长，恶虎已被捉捕。”


我和健叔绝望地低下头。王超则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问健叔怎么回事。健叔摇摇头。旁边警察喝道∶“不许说话！”


我们被反剪着手，默然看着周围。看来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而且那个被我们刺中的家伙是一定死了，要不然不会有这么多的警察。我心里感叹，真多啊，我已经看不到周围的墙壁了，且在我们被押送出去的过程中，转身都非常困难。我们被擒着下楼，发现楼道旁边还站了不少警察，到了下面又发现来了两部指挥车、两部公安车、一部110警车、一辆便衣车和三辆武警的面包车。我想，看来是惊动公安部了。


上了警车，我发现我们的窗下还有三个警察，看来是防止我们跳楼的。我想这下彻底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务院了。


在去公安局的路上，我们又发现有两台防暴警察的车增援到队伍里。我想完了，肯定是惊动国家领导人了。


在混沌懵懂中，我们到了公安局。登记完后我们三个被分开审问。


我前面的警官表情严肃，威武高大，散发着正义的力量，似乎是中央派来的，因为当地的警察不会这么有气势。而且，记笔录的那个看上去倒像是这里的局长。洪亮的声音传来∶“你自己坦白吧。”


我下意识地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洪钟说道∶“你应该很清楚你犯了什么事。”


我想，我再抵抗最后一下，然后就招了。


我说∶“师傅，我真的不知道。”


长达二十秒的寂静。


那边说∶“那你交代一下，你的电视机是怎么来的？”


我的头一下就大了。


我说∶“是我买的。”


警官问∶“在哪里买的？”


我说∶“在城北市场。”


警官问∶“哪个摊位？”


我说∶“我忘了。”


警官说∶“想想。”


我想想说∶“是进门左手边第三家。”


警官在记笔录的本子上指点了几下。


警官说∶“你知道不知道你买的是赃货？”


我说∶“我不知道。”


警官说∶“怎么可能不知道，多少钱买的？”


我说∶“两百。”


警官说∶“多大的电视机？”


我说∶“二十一寸。”


警官说∶“什么牌子？”


我说∶“索尼、日立和东芝。”


警官说∶“我给你六百，你去给我买三台回来。”


我说∶“行啊，那里就能买。”


警官说∶“行什么，那里已经被我们控制了，人也都抓来了。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警官说的是。但我真的不知道是赃物。”


警官说∶“这个价钱，只要有社会阅历的都知道是赃物。”


我说∶“我们都是大学生，没钱，刚从学校毕业。”


警官沉思片刻，嘀咕道∶“哦，大学生，刚毕业，没脑子也是正常的。”


我说∶“警官，我们退还。”


警官加大嗓门说∶“你以为公安部门是商店啊，退还退还，你的认识就不够。两百元一台电视机，你们买了，就是购赃。”


我说∶“警官，我们真的不知道。如果那店原价卖我们，我们就更不知情了。我们真的只想买电视机。”


警官说∶“你这是强盗逻辑，销赃的特点就是低价销售。根据我们的观察，都是以比世面价低百分之五十的价钱销售，以尽早把罪证脱手，得到现金。社会上往往很多贪小便宜的人就会去买，明知道赃物还要买。你们购买赃物，虽然罪不大，但也有罪。如果全世界的人坚决不购买赃物，那偷东西抢东西的人就没办法销赃，如果他们没办法销赃，就不会偷不会抢，整个社会就安定了，老百姓的生活也就更加有保障了。”


我说∶“那怎么办？”


警官说∶“拘留或罚款。”


我说∶“那电视机呢？”


警官说∶“你还想看电视啊，没收。”


我问∶“三台全没收？”


警官说∶“你态度不端正，小心让你又拘留又罚款。”


我说∶“是是，应该给失主，应该给失主。”


警官说∶“那不用你说，我们警方会处理的。”


我问∶“那到底是拘留还是罚款？”


警官说∶“那就看你怎么选了。”


我问∶“这两个都有什么区别呢，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警官说∶“拘留呢，就是处以刑事拘留，大概十五天左右。”


我嘀咕道∶“哦，十五天。那罚款呢？”


警官说∶“根据规定，这要处以五千元的罚款。”


我大吃一惊∶“五千，能买两台三十四寸电视机了。”


警官说∶“对，但是最近因为要迎接国庆，我们这里在搞一些活动，能有优惠。”


我问∶“都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可以打八折，并返还一千元的现金代用券。你下次如果再进来了还能抵用，但此券不能折成现金。”


我问∶“那你们这个活动的优惠幅度还不是很大，作为消费者，我可能会选择拘留。”


警官急了，说∶“拘留也可以。但是拘留不是免费的，拘留期间要交纳很多的费用，比如食宿费、管理费和教育费。”


我说∶“那大概是多少钱？”


警官说∶“按照你的表现，你估计要拘留十五天，食宿费按照每天两百来算，就是三千，然后管理费是两百，教育费是一千，总共四千二左右。”


我惊讶道∶“这么贵，怎么比罚款还贵！”


警官说∶“这没有办法，我们这里就是这么规定的。”


我说∶“那拘留有没有什么优惠？”


警官说∶“这我要打个电话问一下领导。”


警官说着就打了一个电话，几句后挂了，对我说∶“这个活动的优惠不是很多，因为毕竟是你要吃住十五天，这些都是成本，按照前台价格，可以给你八折，管理费我们可以不收，但是教育费不能便宜。”


我问∶“为什么教育费不能便宜？”


我签完了字。


警官不耐烦地说∶“废话，你见过学费能打折的吗？”


我说∶“没有，那你们这教育费也太贵了。”


警官说∶“废话，你见过哪儿的学费有便宜的吗？你别嫌贵，如果你在里面得了什么病，看病可比学费贵多了。”


我说∶“那也没那么贵啊，而且不是说有那什么义务教育吗？”


警官说∶“哦，那是九年制义务教育，这不属于九年制义务教育的范畴里。而且你以为义务教育是免费给你教育的啊，不是，是你必须接受教育，当然，也得交钱。我们这个教育之所以贵，是因为我们的教育都是点对点的，而且教官的水平都很高，全部都是教授级别，甚至还有外教。”


我说∶“我琢磨着我还是选择罚款，我可以问我朋友借，他有几千。”


警官说∶“那你罚了你朋友怎么办啊？”


我说∶“难道每个人都要罚款啊，不是总共罚那些啊？”


警官说∶“那当然。”


我说∶“那我们凑不了那么多钱啊。”


警官说∶“凑不了只能拘留。”


我说∶“这拘留也要交钱，没钱也能拘留吗？”


警官说∶“没钱肯定不能拘留，你这是钻法律的空子，加重政府负担。”


我说∶“那没钱怎么办？”


警官说∶“这种情况只能被流放了。”


我说∶“那是不是就是原地放了？”


警官说∶“那当然不是，原地放了不是便宜了你们，你们这是钻法律的空子。我们要把你们遣送回原籍。”


我说∶“那车票算谁的？”


警官说∶“你们在遣送前要挖煤，挖一个月煤以后就赚了车票钱了。”


我说∶“不行吧，这到上海的车票也就百来块钱，要挖一个月煤吗？”


警官说∶“你以为挖煤很挣钱啊，挣钱的是煤矿老板，你挖一个月能挣这点已经不错了。”


我说∶“那我自己掏车票钱你们把我遣送了行吗？”


警官坚决说∶“不行。”


我问∶“为什么，这不是有矛盾吗？”


警官说∶“规章上说不行就是不行。在劳动的过程中，其实对你也是一次洗礼，是思想的升华。看着广大的老百姓为了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劳动，你呢，你却是社会的渣滓，是不稳定的因素，你的思想就会得到教育。”


我一听教育，吓了一跳，问∶“这个收不收教育费？”


警官说∶“教育费已经代扣了。你其实一个月有五百，但是交了三金、保险和教育费以后，正好是车票钱。”


我说∶“警官，我就工作一个月，怎么还要交养老金啊。”


警官说∶“那没办法，是制度，就是这么规定的。养老金也不一定光给你养老啊，有可能是你交了养别的老，这没办法。”


我说∶“那我罚款吧，你们还是不要遣送我了。”


警官说∶“对嘛，这就对了。我们的遣送规定是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大部分遣送对象还要再跑回来一次，劳民伤财啊。”


我问∶“那那些被判直接挖煤立即遣送的为什么还要再回来呢？”


警官说∶“废话，你行李不要啦？还要回来一趟收拾行李的嘛。你看，这样就给社会造成了不稳定，给交通运输部门造成了负担，浪费了交通的效率，导致了运力的下降。”


我连连点头，说∶“我不能回上海，我在那里好像还杀了人，回去就要被抓起来。”


警官说∶“这就对了。所以说，罚款是最好的办法。你看，你现在有案子在身上，又在逃，我们公安机关正在全力地追捕，所以，如果遣送回去，你肯定要被逮捕。你选择的是惟一正确快速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说∶“那能不能让我去银行取钱，有没有atm机？”


警官说∶“没事，我们这里可以刷卡。”


说着从抽屉里掏出pose机，说∶“你的是什么银行的卡？”


我说∶“中国银行。”


警官说∶“没问题，来，卡给我。”


我把卡递上去。


警官刷过以后要求我输入密码。


我输入了密码。


警官说∶“消费是四千元，但是我刷了四千零四十，因为信用卡消费要交纳百分之一的手续费，但公安部门不是商店，是非盈利的，所以这手续费要由你们消费者自己来出。看，没问题就签字。”


警官看了看，笑笑，突然变脸说∶“你，是通缉犯，法律赋予了我当场击毙你的权力，我必须执行。”说着掏出枪。


我喊道∶“你他妈究竟是公安局还是黑社会啊。”


一声枪响，我惊醒了。我满头大汗环顾四周，发现王超和健叔都还睡着。健叔更是抱着电视机面带微笑。王超则抱着酒瓶子，但也面带微笑。我想，究竟是什么让这两个孙子这么开心。


窗外太阳巨大，秋天不舍离去。我站在同样巨大巨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繁忙的景象，不停回忆刚才的梦境，以免自己忘记，不能复述给健叔和王超听。


王超已经醒来，走到阳台上，一拍我的肩膀，说∶“干吗呢？”


我说∶“这房子真不错，阳台这么长。”


王超说∶“那有什么好乐的，你没看见又不是我们一家阳台这么长，是这幢楼里所有的住户阳台都这么长吗？”


我说∶“那至少我自己住的那阳台很长啊。”


王超哈了口气自己闻了闻，漫不经心地说∶“我跟你想法不一样。我得自己家阳台很大，别人家都没阳台才高兴。”


那天的下午王超要考试，他邀请我们去他的学校参观漂亮姑娘。参观自然是随机参观，但是我和健叔觉得参观了也没有很大的意义。健叔虽然平时很生龙活虎，但其实很沉闷，连向陌生人问路都成问题，再加上现阶段和残疾人没什么两样，除非碰到母爱特别强烈的姑娘，否则去看了只能干着急。王超的意思是这没有关系，只要说“走，姑娘，我开车带你兜风“，基本上就能兜走了。但是王超对现实的认识也很深刻，说因为自己开的是桑塔纳，所以理论上只能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吃吃饭，发展好了最多牵手，如果是帕萨特或者是雅格就可以有更深的发展，如果是奔驰或者宝马，那就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了。


健叔问道∶“什么叫&#39;想干什么就干什么&#39;？”


王超瞪了健叔一眼说∶“你把&#39;什么&#39;两字去掉再理解就成了。”


健叔愤然道∶“真不明白那些姑娘是跟人谈恋爱还是跟车谈恋爱。”


王超又白了他一眼说∶“那能叫谈恋爱吗？”


健叔又感叹∶“难道就没好姑娘了吗？”


王超说∶“你如果有钱了就不那么想了。况且说，姑娘们想改善饮食条件提高生活质量也没错。你不也想改善饮食条件吗？”


健叔不说话了。


我漠然看窗外，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这个很漂亮。”


王超停下车，倒回去看一眼，说∶“这个你别想了。”


我说∶“我没想，健叔喜欢不喜欢？”


健叔看了看，忙说∶“喜欢，喜欢。”


王超说∶“人家已经由这里最大的私人煤矿老板包了，你没戏了。”


健叔说∶“那不就是二奶？”


王超说∶“就是二奶，怎么了？”


健叔说∶“大学里怎么会有学生要当二奶？”


王超说∶“你这么想当然想不通了，你就当人家二奶有上进心来上大学就行了。”


健叔点点头，又问∶“那人家已经不愁吃穿了，还念什么大学啊。”


王超说∶“女大学生价码高啊，所以说知识就是财富。女大学生，听着就性感啊。”


我问∶“那男大学生怎么办？”


王超叹气说∶“没办法了，只能吃剩饭了。”


我说∶“还是这个城市市场经济得厉害，我原来上大学那会儿姑娘好像都比这里的单纯。”


王超说∶“这里周围都是开厂的开矿的，有钱人多。再说你们那地方也不一定能怎么着的，那儿的姑娘就像地下的煤矿一样，其实都是有市场的，只是没人来开采罢了。”


王超总结道∶“谁都想用兰蔻啊。”


健叔说∶“我就不想用。”


王超说∶“是啊，所以你那么穷。”


王超将车停在自行车位里就去考试了。我和健叔本来想在车里坐着，但是因为没有办法忍受周围要停自行车的学生们的悲愤的眼光而下车走动。健叔虽然走得很难看，但还算是可以移动。


这所工业大学和全国所有的以工业命名的大学一样的脏乱。所有的建筑都没有经过工业设计就诞生了，所有的新楼和老楼交错在一起，当中再夹杂几个永不喷水的喷水池，经过大风雨水，它们的功能只是蓄水了。教学楼当中夹杂的树木也难以说成是人工栽培的，更像是野树。在学院的操场旁边有一片野树林，每个夏天来临的时候，据说这里就要变成学生们寻欢的场所，而操场在晚上七点天黑以后就变成了名副其实的“操“场。


我和健叔茫然地在这个陌生的学院里穿行。这真是个封闭的地方。女生一个个穿着体面、笑容满面，而男生则蓬头垢面、愁眉苦脸。很多男学生穿着假货招摇过市，胸前还印有巨大的商标，有rebook、pume、nlke、adidis、bqss等，真是不明白那些人的真实想法。学校里的dj永不停歇，不停放歌。不幸中的万幸是那dj似乎不是很摇滚，劣质的广播里居然传来邓丽君的声音——


如果没有遇见你


我将会是在哪里


日子过得怎么样


人生是否要珍惜


也许认识某一人


过着平凡的日子


不知道会不会


也有爱情甜如蜜


任时光匆匆流去


我只在乎你


心甘情愿感染你的气息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別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周围一片嘘声，还听见有人说∶“放死人的歌。”


这歌是我在上学时候我们音乐老师特别喜欢的一首歌，并且被他私自指定为考试歌曲。至于此人为什么喜欢此歌，自然是没人知道。但是这首歌却给了我们巨大的帮助，因为我们发现它前面的格式和古诗是一样的，如果把古诗自己填进去，反复歌唱，记忆的效果自然要比硬生生地背要好很多。于是，我们的“日照香炉生紫烟“和“不及汪伦赠我情“等都被我们唱得滚瓜烂熟。这样做惟一的缺点就是在当堂背诵的时候会忍不住唱起来。


我往前走几步，发现一个电话亭。我突然想起一个姑娘，而且突然间想得很强烈。我已经想好我要说的内容。


我说∶“喂。”


她说∶“你找哪位？”


我说∶“我找你，我想约你出来，后天下午，在和平饭店。”


然后结果是不可预测的。


健叔问我∶“你怎么可能回去，怎么可能定了一个后天在上海的约？”


我说∶“万一她答应了，她至少要为这准备两天，到时候我再推脱掉就可以。”


我平静地拿起听筒，发现没有拨号提示音。我心中感觉什么东西退了下去。断定电话是坏的以后我并不甘心就这样结束。我假装电话已通，说∶“哎，是我，我这个地方很远，你能不能坐火车过来看我？”


健叔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我说∶“我在这里等你。你买明天的票吧。”


健叔张大嘴巴。


我说∶“哦，今天也可以。我等你。”


说完我挂了电话。


健叔结结巴巴地说∶“这怎么可能？”


我摇了摇电话，电话线在电话下面摇晃。我说∶“当然不可能了，连电话线都断了。”


健叔长舒一口气，说∶“是啊，我想呢。”


我把电话听筒往旁边草地上一扔，说∶“大学生素质就是高，这要在外面，这听筒早就给人拿了。”


健叔笑笑，说∶“你说，咱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我说∶“待得不好吗？”


健叔说∶“好，挺好，就是那事情始终没弄明白。我这几天天天晚上想，我觉得我好像没动刀子。当然当然，没说你动了，可能我们俩谁都没动刀子，是那小子在地上装死呢！我觉得得回去看看。”


我说∶“我觉得挺好，就继续待着吧。”


这时候，从我和健叔的眼前走过一个姑娘，这个姑娘的背影很漂亮。我和健叔情不自禁地要去看看她的正面。这是男人最大的弱点，其实有时候你看见一个漂亮的背影并且心旷神怡就很可以了。


但是我们看她正脸的计划显得那么困难。那女子走得虎虎生风，而健叔的速度实在让人心寒。虽然健叔已经走得很卖力，但无奈性能上还没有恢复，所以只能看见背影越来越远。健叔走得满头大汗，说∶“你快，快截住她。”


我说∶“健叔，不好吧，漂亮姑娘我们看见很多了，也不用对这个那么较真啊。”


健叔说∶“不，要截住。她故意走那么快，太没礼貌了。”


我说∶“我怎么好意思，这种烂糟事。”


健叔说∶“我们都是什么样的人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杀人都会，打劫不会啊。”


我说∶“行行行，我去截。”


跨了几大步，就到那个女的跟前。


姑娘停住脚步，对我上下打量，我也对她上下打量，我们互相打量了一阵子。她很礼貌地说∶“同学，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想像应该说“小妞，我们老大有点事找你“，结果被她一“同学“，我就颤颤巍巍地说∶“同学，我的同学有点事找你。”


姑娘一笑，说∶“你同学为什么不亲自过来？”


我说∶“对不起，他正在过来的途中。”


姑娘说∶“哦，那什么时候到？我赶着上课。”


我说∶“马上就到，他怕追不上你，让我过来跟你说一下，你看后面。”


姑娘转头一看，看见身后几十米处的健叔。姑娘问∶“他腿怎么了？”


我说∶“哦，被一个学生弄伤了。马上就会好的，医生说，不会留下后遗症的，你放心，你放心。”


姑娘说∶“哦。”


过程中，健叔又接近了一米。我怕姑娘觉得无聊，决定跟她说几句话。我问∶“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说∶“哦，下次有机会再告诉你名字吧。”


我问∶“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姑娘说∶“这个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是哪儿的人？”


姑娘有点不耐烦了，说∶“这个也很重要吗？”


我说∶“不重要不重要。”


我顺便探头一看健叔，发现他还在五米开外一步一步瘸来，此中精神真是让人感动。我决定冒着被姑娘打的危险继续无聊的问题。


我问∶“同学，这个学校还可以哈。”


姑娘说∶“哦，还可以。”


我问∶“那你在这里多少时间了？”


我忙说∶“对不起，不重要不重要。那同学你最喜欢吃什么？”


我摆手说∶“不重要不重要。”


正当姑娘要发飙之际，健叔及时赶到。


健叔喘着粗气说∶“你好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姑娘已经毛了，说∶“我下次再告诉你吧，我现在要去上课了。”


健叔又自取灭亡地问了第二个问题∶“哦，同学，那你学什么专业？”


健叔的答案和我的一样，摇着头说∶“不重要不重要。”


姑娘被彻底激怒，说∶“你们两个真无聊，神经病。”说完一溜小跑。


健叔无助伸出手，轻喊了一声∶“喂。”


我说∶“算了健叔，不管怎么说，你都追不上的。”


健叔呆站在原地。一片落叶无声胜有声地飘下。健叔头顶上的树秃了。在这个有点寒意的下午，冷风夹杂了煤灰吹来。健叔坐到地上，说∶“我一点也走不动了。”


我说∶“那你坐会儿。”


健叔说∶“我这样坐着会不会很奇怪？”


我说∶“不会的，你放心，这个工业大学还办了一个艺术学院的，人家会以为你是艺术学院的，不会觉得怪的。”


这时候，一个身上绑了十只老母鸡的巨大家伙走了过来，看得健叔目瞪口呆。那家伙奶声奶气很礼貌地对健叔说∶“你好，同学，能不能麻烦你让一下，我是艺术学院的，今天我们在这里有一个主题是关于防止地球沙漠化的行为艺术表演。你坐的地方就是我们要表演的场所。”


健叔没好气地说∶“我走不动了。”


那家伙说∶“那怎么办啊，来不及改地方了，我们都要广播了，志愿者也都要来了。同学，请你配合一下。”


健叔说∶“我动不了了，我是残疾人，我和你们一起表演吧。”


那家伙说∶“好啊好啊，我们的表演本来就是很随性的，其实每个不经意的动作都是艺术。来，我帮你设计一下。”


那家伙围绕着健叔看半天，说∶“真是太好了，你又是残疾人，你正好代表了沙漠里的沙子。”


健叔听得一头雾水。


那家伙继续说∶“来，我给你两个鸡吧。”


健叔说∶“你哪来两个鸡巴？”


那家伙说∶“你看，我有十个。”


健叔说∶“你明明有十一个。”


那家伙有点傻了，摸着自己身上还在咕咕叫的老母鸡数了一遍，说∶“吓我一跳，是十个。如果是十一个，寓意就不一样了。”


健叔问∶“十个代表了什么啊？”


那家伙说∶“十个鸡代表了七大洲。”


我和健叔同时迷糊，问∶“为什么？”


那家伙说∶“这是一种艺术的感觉。普通人都会觉得七个鸡代表七大洲，其实不是，其实是十个才能代表，因为你看见的数字不一定是真实的数字。”


健叔说∶“哦，那你给我两个鸡吧。”


那个人高兴地说∶“好好，本来我一个人十个鸡吧，也有点累，正好给你两个。一会儿你就坐着，两个鸡吧——分别抓在你两只手里，这代表了悲伤。”


健叔说∶“好好好。”


说着又过来两男一女。那女的身穿棉袄，脚穿拖鞋，脸上敷着面膜。另外两个男的各背了两个自行车轮胎。


健叔问∶“这女的代表什么？”


有八只鸡的家伙解释道∶“女子代表了生命。”


健叔问∶“那生命为什么穿拖鞋？”


那家伙说∶“拖鞋代表着妥协。”


健叔说∶“哦，那棉袄呢？”


那家伙说∶“棉袄代表着全球温室效应。”


健叔问∶“那面膜呢？”


那家伙怔了一下，问那女的∶“你的面膜是谁安排的？”


那女的含含糊糊地说∶“那是刚才在寝室里做脸还没来得及撕下来。你急什么，演出还没开始，一会儿就撕。”


那家伙说∶“别，别撕，这感觉很好，很好，真的很好。”


那女的说∶“神经病啊，你要我的脸炸掉啊，这是辣椒面膜。”


那家伙说∶“不能撕，这面膜代表了……”


那女的一撕面膜，摔地上说∶“你那五十块钱我不要了，我不干了。”


说完就往寝室走。


健叔说∶“你的生命跑了。”


那家伙忙说∶“算了算了，她也不理解艺术。没关系。来来来，你们两个站这儿，对对，站紧一点。”


在他的指挥下，那两个背自行车轮胎的家伙站在健叔的两只鸡旁边。


周围渐渐走过一些人，对着这两胎四男十鸡指指点点。健叔也特别尽兴，还时不时把鸡举起来。他们的行为艺术终于吸引了一个学生，那学生蹲下身久久凝望，然后问健叔∶“你这鸡怎么卖啊？”


那人摇摇头，说∶“太贵了。”


说完走到那个有八只鸡的家伙身边，问∶“怎么卖啊？”


那家伙说∶“我们在表演呢。”


那人后退三步，终于看见全景，忙说∶“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这补胎的边上有卖鸡的呢，对不起。”


健叔问∶“这要演出到什么时候？”


那人说∶“我们这个演出还加入了&#39;夜色中的大地和最终的黎明&#39;的情节，到明天天亮的时候我们就可以……”


还没说完，健叔就站起来，“嗖“一下跑了。


我跟在后面说∶“健叔，没想到你跑得还挺利索。”


健叔说∶“你看这孙子要我站一个晚上，不跑不行。”


我说∶“你不用跑啊，你跟那人说就行了，本来就是开开玩笑的。”


健叔说∶“不跑不行啊，我手里还有两只鸡呢，要改善伙食。”


我说∶“哦，那赶紧，你跑得动吗你？”


我们大概狂奔了一分钟。我转头一看，发现那摊子离开了我们大概十米。


我说∶“健叔，你跑太慢了。”


健叔说∶“不行了，拼命了。”


我听到身后忽然一阵老母鸡叫，感到大事不好，回头一看，那家伙果然裹着八只老母鸡就追来了。那铺天盖地鸡飞狗跳的阵势把我和健叔吓得呆站在原地。


健叔忽然清醒了，把鸡往我手里一塞，说∶“你跑得快，别管我。”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那家伙就扑我面前了，面目狰狞地说∶“我还以为你要即兴表演呢，原来是要跑。”


健叔火了，说∶“谁他妈要偷你的鸡啊，我他妈演出难道没有出场费吗？”


那家伙说∶“不是说好了这是义演吗？”


健叔说∶“义演也要出场费的，你没当过歌星吗？”


那家伙说∶“我没钱。”


健叔说∶“知道你没钱，这不拿了你的鸡了嘛！”


那家伙说∶“那鸡演出后要放生的。”


健叔说∶“放哪儿不给抓了吃啊。”


那家伙说∶“别人吃我不管，反正我没吃。”


健叔说∶“有本事你管那十只鸡到老死啊，保护起来啊。”


那家伙说∶“这怎么可能？”


健叔说∶“是啊，你看，你把鸡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不行，这些鸡不是鸡，在这个团队里大家都是平等的。”


健叔说∶“那这些是什么？”


那家伙说∶“这些是演员。你怎么能把我们的演员吃了？”


健叔一怔，想半天说∶“是啊，你看，你一会儿把这些演员都放了，让别人吃了，还不如让我吃了。”


那家伙说∶“这和我们这个团体的形象很不符合。”


健叔说∶“你看，我也不算是你们这个团体的，我是群众演员，那些鸡也是群众演员，你们呢，是艺术家。群众演员吃群众演员，这很正常的。”


那家伙说∶“总之不行的。”


健叔说∶“你怎么这么啰嗦，那我白演了？”


那家伙掏了掏兜，说∶“我只有二十块。”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说∶“兄弟，你看这样，这鸡呢，你反正也要放掉，我们呢，就抓回去两只，我们也不吃，吃了多没意思，几口就没了，我们养着。你看这个兄弟，手脚都不利索，医生说要多吃鸡蛋，正好，这鸡也能下鸡蛋，我们就吃鸡蛋你说行不行？”


那家伙考虑半天，没说话。


这时候，刚才被我和健叔骚扰过的那位姑娘又缓缓走过来。健叔手里拎着两只鸡显得手足无措。姑娘走到那家伙面前，一拉手问∶“阿雄，怎么了？”


我和健叔同时明白，原来这姑娘是这位叫阿雄的艺术家的女朋友。


阿雄说∶“没事的，没事的，他想拿走我的鸡。”


姑娘说∶“不是说这是用来表演的吗？”


阿雄说∶“是啊，他帮我表演了一会儿，说要把鸡拿走。”


健叔在旁边挠头插嘴说∶“吃鸡蛋，吃鸡蛋。”


姑娘温柔地说∶“你看，人家也帮你表演了，也不是要吃这个鸡，你就给人家吧，啊？别那么固执。”


阿雄说∶“可是表演要用十只鸡。”


姑娘说∶“八只也一样的，乖。”


这时候，绑在阿雄身上的一只老母鸡叫了一声。


健叔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开个玩笑的，我们要吃鸡自己可以买的，也不缺这两只鸡。玩笑，玩笑。”


姑娘没理会健叔，继续对阿雄说∶“给人家吧。”


健叔说∶“不用不用。”


姑娘瞪健叔一眼，说∶“看人家老实就欺负人家是吧，这两只给你了。”


健叔说∶“算了算了算了，八只那就不叫艺术了。要十只的，要十只的。”


姑娘说∶“给你了你就拿走，不要都不行。”


这时候阿雄喃喃地说∶“我这艺术展要十只才行的。”


姑娘彻底火了，说∶“你怎么这么多话呢，八只就八只，再说我把你身上那些全剁了。”


阿雄吓得低头不说话。


姑娘对健叔说∶“还不快走，你们两个。”


我和健叔头也没敢回就到了车旁边。王超已经在等候了。王超看见我们两个一人拎一只鸡大为诧异，问道∶“这学校里有卖鸡的吗？”


健叔说∶“鸡倒是不少，能下蛋的没有。”


王超说∶“那你手里两只哪来的？”


健叔说∶“别提了，上车吧。”


到了车里，健叔一直没有说话。王超问道∶“喂，说你呢，鸡哪来的？”


我说∶“你就别问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啊。”


王超大为不解，说∶“这不是偷成了吗？”


我说∶“我们看见一傻逼，在学校里用十只鸡做行为艺术，健叔上去当演员，想偷两只鸡跑……”


健叔打断道∶“我不是想偷，我就是看那家伙来气，面了吧唧的，怎么看都不顺眼，所以想拿走那家伙的两只鸡。”


王超接话说∶“哦，那就是想偷两只鸡跑，哈哈哈哈哈，接着呢？”


我说∶“接着有一女的出现了，长的还行，健叔刚才就看上了，没想到是那男的女朋友


。”


王超说∶“哦哦哦哦，你说的那男的是不是矮矮小小的，还留了胡子？”


健叔说∶“是是，你怎么知道，你也演过？”


王超说∶“演过个屁，那家伙在这里名气大大的，一个礼拜要演出一次，上礼拜就借了寝室里几十个脸盆，然后自己赤脚从一个跳到另外一个这么跳了一个钟头，说是要做一个全球一体化的概念。”


健叔说∶“结果呢？”


王超说∶“能有什么结果啊，借他脸盆的都后悔死了，这以后怎么洗脸啊，都说要他赔脸盆。”


我问∶“后来呢？”


王超说∶“后来那家伙自己赔了几个脸盆，饭都吃不起了。”


健叔说∶“是啊，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找到女朋友呢，而且还不错。”


王超和我同时一拍大腿，说∶“是啊，不光你没想明白，大伙都没想明白。你说那女的是吧，一表人材，聪明得体，出去卖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啊，没想到啊。”


健叔说∶“真是……”


王超说∶“没事的，你想几天就想通了。那男的我怀疑脑子有问题，前年来学校的第一个礼拜，就在学校的操场中央挖了一个洞，自己脑袋插在里面，顶起来倒立了一个多钟头。几千人围着看，以为是外星人来地球没降落好头插泥里了。过了一个钟头，那家伙自己爬起来，从内裤里掏出一条横幅，上面写着&#39;保护植物&#39;。”


我说∶“那你们学校的人没有什么反应吗？”


王超说∶“大家实在是太吃惊了，没来得及反应。那家伙亮完横幅以后就走了，大家都怔在那儿，后来只有校足球队的去找过他。”


我说∶“难道是看他脖子力量强，头球好，去找他参加比赛？”


王超说∶“想得美，这种人，这脑子，哪天高兴了往自己球门里踢，还觉得是艺术呢！”


我问∶“那找他干什么？”


王超说∶“废话，在操场上挖了那么大一个洞，想不填就跑了？”


健叔突然发话了∶“那你认识不认识那个男的？”


王超说∶“知道，不熟。那女的你就别想了，想追的人多了，都以为竞争对手是个神经病，自己不是神经病就肯定比人家强。”


健叔关切地问∶“结果呢？”


王超说∶“你看，结果还不是那姑娘还跟那家伙在一起？”


健叔问∶“为什么？”


王超说∶“废话，我怎么知道！能和神经病在一起本身脑子肯定也不正常，我们正常人是不能理解的。”


当天健叔表现得有点郁郁寡欢。回到了大荣公寓，我们三个面对这两只鸡一筹莫展。健叔说∶“暂时也不知道怎么吃，就放冰箱里吧。”


王超骂道∶“你以为是螃蟹啊。吃了吃了，多新鲜啊。我们下去看看。”


我们顺着破旧的似乎带有火灾气味的楼梯走下去。推开铁门天色已经昏暗了，北风已经吹得有声有色，路灯边上围绕着最后一批还没去冬眠的虫子。我们拎着两只鸡，想这该到哪里去加工呢？健叔想看看周围有没有可以代客加工的小饭店，但是周围的情况只需要一眼就能全部看到。我对王超说∶“只能开车看看了。”


王超对此显得义不容辞，他不放过每一个可以不用自己的脚便能移动的机会。我话音未落，他就已经奔上车了。我们开门进车，虽然微有漏风，但至少已经把北风隔绝在外了。王超掏出钥匙，发动了一次，车哆嗦几下，没能启动，又发动了一次，车又哆嗦几下，还是没能启动。王超说∶“怪了。”


我和健叔对此一窍不通，惊慌失措。鸡也仿佛看懂了这局势，扑腾了两下翅膀。


王超说∶“没事情，我看我爸天冷的时候车也老是打不着火，可能天冷要多打几次。”


健叔附和说∶“对对对，天冷了，要多打几次。”


王超把钥匙拔下来，再郑重其事地重新插上去，深深呼吸一口，抱着热切希望打了一次火。车发出了几声嘶哑的马达声，还是没着。


王超说∶“可能坏了，我去看看。”


说着打开引擎盖，摸了半天支架，终于把盖子支撑起来，对着发动机看得入神。


冷风把车刮得有点摇晃，看着王超在外面瑟瑟发抖，我和健叔也下车站在王超旁边观赏发动机。


我问王超∶“怎么了这车？”


同时我发现，我们嘴里已经能哈出白气了。


王超搓搓手说∶“不知道，看着发动机挺好的，该在的都在那儿。”


我说∶“那怎么弄，要不你再去车里发动一次？”


王超二话不说到了车里，又发动了一次，发现这次好像连马达声都很轻微了。我站在车外喊∶“喂，怎么你一拧钥匙车灯就要灭了似的。”


王超一拍脑门说∶“哎呀，忘了车还没发动不能开灯的。完了，这下彻底不能发了，连电都没了。”


我问∶“没电了？有充电器吗？”


王超说∶“那是靠电瓶自己充的，车一开起来就自己给自己充了。”


大家站在风里，抓耳挠腮。


忽然间，王超说∶“对了，我听说车一旦不能发动了可以让人在后面推，能推发动。我亲眼看见过。”


我说∶“推得动吗？”


王超说∶“没问题，一个人都推得动。”


我说∶“行，那你在车里把方向，我和健叔在外面推。健叔，你行不行？”


健叔说∶“能使上一点劲，王超不是说一个人都能推动吗？咱俩好歹是一个半人，肯定行。”


我们的手接触到冰凉的车体，心就已经凉了半截。我推了一下，说∶“不行啊。”


王超在车里透过关了的窗说∶“等等，还没挂空挡呢。”


过了几秒，王超说能推了，我和健叔就一起发力。车很轻松地被推动了，王超一路挂着空挡向前。推了大概一百米，我问∶“怎么还没发动啊？”


王超说∶“不知道，你再推推，可能距离不够，应该能发动的。”


我和健叔在零星下班的工人的诧异眼光中推车向前。我内心一直等着车忽然发动的那一下。健叔明显没有用力，扶着车向前走而已，而这正是医生建议的康复训练内容——提手慢走。


王超在里面一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推了多久，反正天色已经全黑。黑夜中空旷的路上，一辆没有开灯的深色车居然不靠动力在徐徐前行，让人感觉恐怖。幸亏一路没有上坡。我坚持把车推出去很远，突然间，健叔让我别推了。


我放手停住。王超在车里大喊∶“怎么不动了怎么不动了？”


健叔说∶“看旁边。”


我一看边上，发现有一家叫“重庆饭馆“的小店。


王超走下车，问∶“怎么了？”


我说∶“边上有家饭店。”


王超说∶“哦，那就好，我在里面快冻死了，一点暖气都没有，你们两个也肯定快要给冻死了。”


我擦了一把汗说∶“还好。”

三


因为我们以神奇的方式到达，店里的职员早就在门口恭候。他们如同看皇帝一样看着王超。摇摇晃晃的灯光下还有一桌客人在用餐。老板娘围着桑塔纳转了一圈，又回来招呼我们。


王超不忘从车里拎出一只鸡。店员面露难色，对王超指了指店门口写的一行字∶不准自带酒水饮料。没等王超说话，健叔的口才显现出来，责难道∶“没看见这是鸡嘛，你家饮料


长这样啊。”


老板娘客气地将王超请进了店里，一人献上一支烟，递上菜单。


王超瞄了几眼，说∶“来三杯白水。”


老板娘赔笑说∶“我们这里白水是免费的。”


王超说∶“哦，好，那来一盆炒青菜。”


老板娘说∶“啊，我们现在正搞活动，只要在店里消费的，无论消费额多少，都送炒青菜一盘。”


王超说∶“好好好，我要三碗米饭，一人一碗。然后你看看这只鸡能不能帮我们加工一下啊。”


老板娘面露难色。


王超说∶“没关系，我们可以付点加工费。”


老板娘忙挥手说不是这个意思。


王超说∶“那是什么意思？”


老板娘说∶“主要是我们这里的厨子赶着要下班，怕太急了加工出来口味不好，不能让三位满意。”


这时候健叔插上一句话∶“超哥，上次被我劈的那小子说要找我算账，你看怎么办，要不要约他？”


王超会意道∶“算了，你上次虽然劈了二十几个人，但自己也受了点伤，要让小兄弟出出头，来，你去吧。”


我说∶“超哥，是办了还是怎么样？”


王超说∶“算了，我们办的人太多了。算命的说，今年我本命年，不能再见血了，你就卸他一条腿。”


我说∶“行。”


我转身问老板娘∶“哦，我们的鸡到底能不能加工啊？”


老板娘缓过神来，说∶“行，行行，我去问问厨子。”


我说∶“赶快。”


老板娘小跑几步。


这时候王超说了一句∶“记住，我让你卸腿，不是说弄断了就成，要把整条腿带过来给我看，懂不懂？”


我忙说∶“懂懂，老规矩了。”


老板娘一秒种后从厨房出来了，说∶“能做，能做。快把鸡给我。你看你们还要不要点别的什么菜？”


王超说∶“哦，没事，冷菜就是白斩鸡，再来个红烧的鸡翅，别的都烧汤，主食要一碗鸡骨面。”


老板娘咬牙记下，说∶“差不多了，要不要吃点别的口味？我们这里的蒸蛋是这个地方最有名的，佐料奇特，是秘方。”


我们三个还在犹豫，突然这鸡“扑哧“下了一个蛋。我们大喜过望，说∶“好好，来一个蒸蛋。”


老板娘欲哭无泪，拾起蛋转身离去。


我们挑了一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一人焐着一杯热水，热气腾到空中很快就散开，周围温度似乎也因此提升。门口挡风的老窗帘沙沙作响，时不时透进一点点寒意。店里的小工 埋怨这鬼天气像是北方，秋天还没到，冬天就来了，而且还有风沙，再过几十年，这里就是沙漠了。健叔靠窗呆坐，肯定想起了防止地球沙漠化的那家伙。想来这家伙的这只鸡真是尽职，在下锅之前还有闪亮表现，真是“春蚕到死丝方尽，常使英雄泪满襟“。


这条路宽阔异常，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来往的车辆却十分稀少，路灯亮得稀稀拉拉，随着天气转凉，整个周围显得毫无生机。我忽然心情压抑，走出店门，来到开阔的路上。路上忽然出现一群野狗，大小花色各异，没精打采地游弋。我回头看看这家招牌破旧不堪的重庆饭馆，忽然间觉得这些人的生活是如此的没有希望，从老板娘到店小二，忙忙碌碌，清清闲闲，在这个几十平方米的地方混口饭吃。在这连公交车都不经过的地方，真不明白这些人是如何自发地聚在一起。


一架飞机轰然飞过，我抬头一看，星星倒是隐约能见。飞机一闪一闪，又消失在夜里。那帮孙子是否稍微清醒一点呢，我想。


王超招呼我进去，说我们的免费青菜到了。我们三人都没吃饭，饥寒交迫，很快把青菜吃完。店里的一男一女两个愣头青招待看得出神。健叔问∶“喂，这里有没有说免费送几盘的？”


女的忙摇摇头。


王超说∶“快去问问老板娘，我们平时砍人很累的，没看见我们饿成这样啊！”


女服务员忙躲到男小二的后面。那男的壮了壮胆，想小妹都看着自己呢一定要勇敢一点，于是就用听着就欠砍的普通话说∶“我们这里规定只送一盘，不够自己买。”


我大叫一声∶“老板娘。”


老板娘哆哆嗦嗦出来，我刚想开口问多少钱一盘，老板娘就先发制人说∶“小伙子，我们这青菜都是送的，我马上叫他们再做一盘。”


说完踩了小二一脚，狠狠道∶“不懂就不要瞎说。”


经过漫长的等待，我们的鸡终于上来了。这是健叔经过了千辛万苦，撒了不少谎，演了很多戏，跑了很多路，推了很远车，并且破坏了自己在喜欢的姑娘心目中的形象以后得来的，将其变成熟食的过程也是充满了坎坷，总之，到了此刻能吃的地步真是来之不易。我们三人突然间热泪盈眶。而人的观点的转变其实也是那么迅速，在充满鸡汤香味的雾气中，朦胧的世界突然美好，天气也随着温暖，夜寒也不料峭，大家的生活都充满了意义。这真是一碗心灵鸡汤。


一碗鸡汤都能让生活充满意义，这说明生活实在是没有意义。


很快，其他副产品一起到来，我们就着米饭吃得津津有味。王超忽然对我们说了一句很扫兴的话∶“多吃点，多吃点，一会还得麻烦你们推回去呢。”


健叔捧着饭碗直发呆，说∶“你总不能不修啊，要不去哪儿都变成推了。”


王超想想说∶“也是，推回去了车还是坏的，还是一会儿看看路边有没有半夜急修什么的。这破车！我爸新换了奥迪，改天开过来给你们看看。国家领导人坐的车，你们见过没？”


我和健叔连连点头，说∶“见过见过。”


王超一拍脑袋说∶“哦，对，忘了你们是从上海来的。”


顿时，我陷入了抽空般的空虚。我和健叔想起了徐家汇，想起了外滩和造得毫无品位可言的东方明珠，还有满地的大奔，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法拉利。而此刻，我们居然在重庆饭店。


我想，罢了。


王超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王超说∶“想回去啦？”


我说∶“不回。”


王超突然说一句∶“你们两个，还是入土为安吧。”


我和健叔听得心惊肉跳。


王超自己愣了半天，忙说∶“对不起，我本来要说入乡随俗的，后来又想说既来之，则安之，结果不知道怎么的，说成入土为安了。”


健叔说∶“你真有文化。”


我们不紧不慢吃完，看着满桌的盘子和骨头抹了抹嘴，喊老板结账。老板娘说四碗饭两元，一碗面两元，一共四元。


王超掏出五块钱，说∶“不用找了。”


在店员违心的恭送下，我们走了出来。但是让我们头疼的是这车怎么办。我发现自己总是对事情抱有希望，我建议王超再次打火，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的可能。我想这样的性格是最不适合当医生的，倘若我是医生，势必要对已死的病人进行无数次的抢救，救累了睡一觉再救。王超同样对车还抱有希望，进了车里，捣鼓半天，失望地下车，说∶“没有办法，一点动静也没有。”


健叔突然发现马路对面就有一家急修店，店门口还停了一辆红色夏利。王超大为高兴，走上前把修车师傅请了出来。那男子手操扳手，走到王超的车前，发动了一下，说∶“哦，发电机坏了，要重新配一个。”


王超问∶“发电机是不是挺贵的？”


那师傅说∶“很贵的。”


王超说∶“那我先不修，让我爹去修，反正能报销。”


突然间，那男的拎起扳手说∶“你今天不修也要修，我今天一个生意也没做成，怎么都要修一辆。”


王超颤着说∶“大哥，你看你这不是有生意吗？”


男子说∶“那是我自己的车，已经修了好几天了，还在修。”


王超说∶“大哥，那你看我这车要修多少钱？”


男子说∶“这要修了再看，边修边看，可能要换不少东西。”


王超心里更没底，说∶“那我不修了，真不修了。”


男子说∶“不修不行。不修谁也别想走。”


王超说∶“大哥，你这话说的就没水平了，我们怎么都有三个人。”


这时候我走出了车，并且尽量将自己搞得身形庞大。健叔也跃跃欲出，我一把把他按在车里，说∶“你只要探出个脑袋就可以。”


于是，王超和我以及健叔的脑袋一起出现在老板面前。这日月黑风也高，周围寂静无人，身后一片建筑废墟。


男子说∶“修车就是这样的，你都开得起车了就不要嫌修车贵。而且上海大众的配件是很贵的，不信你问我的徒弟。”


男子一声招呼，出来五个学徒。


王超说∶“好，你说的很对，早修早享受，但是我身边没带多少钱。”


男子问∶“你带了多少？”


王超说∶“一共三百。”


男子对手下徒弟说∶“快看看。”


五个学徒打开引擎盖，扎进去五个脑袋在里面打探。王超眼神呆滞，我想他肯定很愿意此时引擎盖的支架突然断裂，压住这五个脑袋，然后自己飞奔上引擎盖并在上面跳跃。


那五个学徒打探半天，说∶“电瓶不行了。”


男子说∶“换。”


王超问∶“多少钱？”


男子说∶“三百。”


折腾了半个小时，终于换好电瓶。王超垂头丧气打着车，起步还熄了一次火。路上王超不断说∶“如果我们有三个人，今天就干了。”


健叔很不满，说自己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


王超说∶“你打也打不动，跑也跑不远。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


我摇下窗，想这真是天意。看来饭是不能白吃的，迟早是要还的，但这次好像老天爷的效率高了一点。车开动了几百米，王超说∶“你快把窗摇上，要开暖气了，你没看冬天来了吗？”


我窝在座位中，暖气慢慢吹出，窗上缓缓模糊。我擦了擦挡风玻璃，看被隔绝的窗外景物，想起之前每年这个万恶的季节到来时候的情景。


对于我本人，我在冬天的时候是讨厌冬天的，而在其他季节我似乎时常怀念冬天，因为其他季节不能给我在冬天里突然走进一个温暖地方的感觉。话虽这样，我的冬天大多是暴露在寒冷地方的，所以一到冬天，我就失去生机，做一切事情都不能随心所欲。我记得在我上学的时候有过几个潮湿的严寒，冻得地痞流氓都不愿出门行恶。


而不幸的是，我们还要早起去漏风的教室。这时候我就非常羡慕我的同桌，这人是淳朴的农村人，因为跳远方面有特长被招进学校，但因为当时的学校不是寄宿制度的，所以学校为他在一墙之隔的工厂宿舍十楼租借了一间宿舍。同桌是被学校重点培养的对象，此人说话都很难利索，所以在课堂上老师基本不抽他回答问题，而不论他将学上成什么模样，都始终可以毕业，这点让我们这些普通学生很羡慕。我们也始终不能明白为什么此人就因为跳一下可以比我们远半米而不用受苦。


在大部分时间里，我其实都是鄙视我的同桌的，因为这人除了跳远以外没有任何特长，他甚至都不能跳高。在那段时间里，他显得很不时尚，很不幽默。当时的我觉得我一定不能成为这样的人。但是一到了冬天，我就很羡慕我的同桌，因为他住的实在太近了。我需要比他早起半小时，并且骑半天倒霉的逆风车才能到学校。而我脑海里经常想，以他和学校的距离，他只要站在阳台上，高兴的话纵身一跳，就能死在教室的屋顶上。


我的同桌在死于教室屋顶上的前半年喜欢上了一个风骚的姑娘。这事在今天回想起来注定是不能有好下场的。这个姑娘的名字到现在我已经彻底忘记，而且我似乎很回避想起这个人，因为这个人真的很漂亮，我们大家都喜欢她，或者说那不是一种漂亮，是和当时年纪不符的一种风韵，在其他内心风骚的姑娘都扭扭捏捏的时候，她早就把自己解放，和多个男孩子交往。这些男孩子有的很帅，有的很有钱，有的很聪明，有的很活跃，有的很腼腆，有的很深沉，总之，她挑选了所有形容词中的代表人物成为自己的男朋友，而这些男人也很高兴能成为其中一员。至于她如何分配时间这是一个千古之谜，但是，我的同桌在一次厕所门口的偶遇之后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我当时觉得我的同桌很有戏，虽然他没钱没相貌，但是他至少是所有这帮男生中跳得最远的一个，尽管这如同我们所学习的所谓知识一样在现实生活中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是我的同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他的爱意。


此时，坐在我后面的一个女生是恋爱方面的专家，虽然此人从来没有谈过恋爱。在这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时代里，只有坐在我后面的那个女生我能保证她还是个处女，下半辈子也


八成是个修女，因为这女生长得实在是太丑了。而受到爱情小说的影响，她觉得自己的初恋一定要献给一个身高一米八以上，相貌以金城武为底限，且出身一定是贵族，并且是世家，是富贵三代以上那种家族的长子。那样还不行，那男的一定要是混血，而且是和英国人的混血，这已经规定了他的老娘必须是英国女人，并且还不能是英国村姑，必须是当地的贵族的女儿。我们说回那个男的，也就是非英国村姑的儿子，他还必须有飞机驾驶执照，我估计这样就可以方便带着我身后这位长得颇像地球人和外星人混血的女生去她外星的外婆家看看。不光这样，这男人还必须是军校毕业，并且无恋爱史。


我时常想，如果真有那样的一个男子看上了我身后的姑娘，那可真是人神共愤的一件事情。


就这样一个对异性的经验仅限于牵过公狗遛大街的女同学，却博览群书、阅片无数，被我们称为爱情专家。当然这个绰号其实是带有嘲讽意味的。不幸的是，我的同桌没有体会到这点，居然真开口问那个女生如何才能博得那风骚姑娘的青睐。


我记得当时她说∶“你居然喜欢上了那个&#39;盆腔炎&#39;！”


我的同桌当时就愣了，他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代表了我的疑惑∶“什么是盆腔炎？为什么人家是盆腔炎？”


后面女生说∶“因为那女的男人实在太多了，所以流产也流得勤。也不能怪人家，哪能说服那么多人个个都用避孕套啊。流产流得太多了，所以就得了盆腔炎，天天去人民医院吊盐水，平时身边都带着消炎药的。”


同桌没能说出话，倒是我如同问水果摊老板这瓜甜不甜一般问了一句∶“真的假的？”


后面女生认真说道∶“当然是真的，你们男的，只能被表面欺骗，这些在我们女同学之中早就流传开来了。”


看来，流传是比流产更可怕的事情。


虽然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我相信了这个事实，但是我必须假惺惺安慰我的同桌。我说∶“你也别全信，女人都有妒忌心的。你看你对象一个人就占了那么多的资源，肯定遭人妒忌，被人说点闲话也是应该的。”


同桌说∶“我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不是的，我也这样想过。俗话说，眼见为实耳听为虚，耳听、耳听为那个虚，我没看到是不能相信的。”


我说∶“兄弟，你还想亲眼看看人家是不是盆腔炎哪？”


同桌脸“嗖“一下全红了，说∶“没有的，我其实也没有要和她搞对象的。我虽然是中意的，但是我还有家里人，得看他们是什么看法。”


我说∶“你先别你家里人，那姑娘认识你吗？”


同桌说∶“不认识。”


我说∶“那不就得了。”


同桌说∶“这个要缘分的。”


我说∶“你要自己创造一点的，来，我教你一个办法，肯定能引起人家的好感。”


同桌说∶“什么办法？”


我说∶“你看，你和我们体育老师很熟的，人家把你当宝贝一样，一心要把你培养成国家级运动员的，所以你有个什么事情求体育老师的话肯定没问题的。你看人家小姑娘，多不容易，小小年纪就盆腔炎了，肯定是跳不远的，也就是说，跳远是不能及格的，你帮人家走走后门，让人家别考了，人家自然就感激你。”


同桌一下子来了精神∶“你说的在理，可是我爸说，不能随便走后门的。”


我说∶“你这哪是走后门，你这是帮助人。而且这事关你一辈子的幸福，你这事不走后门，还有什么事走得了后门啊！”


同桌想半天，坚定地点点头说∶“嗯，你说的在理。”


我说∶“但是你也要让那个女孩子知道是你帮了人家啊，要不然人家以为是体育老师暗地里帮忙，到时候被体育老师娶回家怎么办？”


同桌说∶“那不会，郭老师已经有相好了。”


我说∶“那没用，搞女人又不是开车，不能同时开两辆，这个，是可以同时谈的。”


同桌一下紧张了，说∶“你说的又很在理，那我怎么才能让她知道是我给她走的后门呢？”


我想了半天，想这小子真是奇怪，好像对“盆腔炎“这说辞一点都没放在心上。


我说∶“你就直接告诉那女的，说∶&#39;我知道你得了盆腔炎，跳不动，我帮你和体育老师打了个招呼，你就过了。我只是为了帮助同学，你不要多想。如果你想练跳远，我可以帮助你，我跳得很远。&#39;”


同桌一丝不苟地把我说的都写了下来。这让我反而大为紧张，我想这傻瓜总不至于照我说的去做吧。结果他写完后说∶“你说的太在理了。”


我说∶“你不在意人家有盆腔炎？”


同桌说∶“不在意，人都是要生病的，不就是盆腔发炎了嘛！”


我说∶“你的思想很开放。”


同桌说∶“那是的，别看我不是很懂你们经常说的那些啥，但是我思想其实也是很开放的。肝炎这种能传染的我都不怕，别说是盆腔炎了。对了，啥是盆腔啊？”


我大脑“嗡“一声，思维停顿了大约五秒种，原来这家伙并不知道盆腔炎的由来。我觉得不能打击到这么淳朴的人，我说∶“盆腔，是人的一个地方，也称之为口腔。盆腔炎就是说，口腔发了炎。”


同桌说∶“哦，就是牙龈肿痛。去把牙补了，盆腔炎就好了。你们这里就是瞎搞事，口腔炎就是口腔炎，还要说学名。”


我笑笑说∶“是啊，人家小姑娘，可能嘴馋，结果就盆腔炎了。”


同桌问∶“那万一我跟她搞对象，我会不会也盆腔炎啊？”


我说∶“你放心，注意卫生就不会盆腔炎了，你抵抗力那么好。”


同桌说∶“哎哟，你说的在理，关键是抵抗力。看来我还不能马上就把她带家里去，我爹身体不好，一看她来了，肯定抵抗不住，要传染盆腔炎。我爸一得盆腔炎，我妹妹、我姐姐、我娘，都得得盆腔炎。”


我一本正经说∶“是啊。你要让她积极治疗啊。”


同桌说∶“对了，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啥叫流产？”


我早预料到他要问这个，说∶“流产，就是因为流行性感冒而产生的后遗症，盆腔炎就是其中一种。”


同桌想半天，若有所思道∶“哦，这姑娘抵抗力真是不好，俺就没有流产过。”


我说∶“是啊，你身体真结实。”


同桌说∶“这姑娘真要好好照顾。”


我说∶“是啊。你自己看着办。”


后来的几天，我同桌魂不守舍，期待着能再次和那个姑娘不期而遇，终于，居然被他等到了这一天。一次我们下课早，早早就去食堂吃完了饭，正当我们收拾东西要走，突然发现“盆腔炎“正端着吃的到处找座位，而周围早就坐得满满的了，只有我同桌旁边还能坐一个人。在我们忐忑不安的等待中，她终于在我同桌旁边缓缓坐下。


顿时，我同桌没有任何要走的意思，但也不能在饭桌上坐着不动，于是，他居然捡起之前啃过的鸡骨头又慢慢啃了一遍。终于，我感觉到我同桌要说话了，但是我有不祥的预感，都不敢看向他们，只好闷头吃饭。


我同桌手里抓着骨头，嘴角还挂着一颗饭粒，深情看着姑娘，半天没说话。


这气氛感染了周围所有人，除我低头吃饭外，大家都抬头看着我同桌，连姑娘都不解地看着他。


我同桌憋红了脸，用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说∶“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


我将饭喷了一桌子，还好我这次喷饭的范围大、波及面广，所以在一定程度上替我同桌缓解了尴尬。


我同桌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


我看着我同桌的可怜样，突然觉得自己很低级趣味。虽然在之前我一直觉得再低级的趣味都要比高级的悲伤更加有存在的意义，但是我发现今天我将这两者完美地结合了起来。我觉得“盆腔炎“要发飚了。


结果“盆腔炎“哭着就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的同桌从以前的名震体育圈变成了名震全校，甚至是兄弟学校。走在路上，大家都以瞻仰勇士的目光来观赏我的同桌。与此同时，我同桌的各种以前的言论都被翻了出来，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


很自然的事情是，我同桌终于弄明白了流产和盆腔炎是怎么回事。周围人问他如何无师自通的，同桌说上网查的。


于是全校又流传了开来，原来那家伙会上网。


当然有很多人持怀疑的态度，觉得这肯定是说我同桌会打网球或者排球。之后网球给否


定了，因为大家断定我同桌是买不起任何网球拍子的，所以他说的上网肯定是打排球的上网拦截。


于是大家奔走相告∶“勇士原来会打排球。”


然后我同桌就有了另外一个绰号——“男排“。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男排“和“盆腔炎“是学校里最风光的一对人物。虽然这两人只见过一次，说了一句话。而那句“同学，你盆腔炎好点了没有“，成为了大家见面打招呼的热门用语。


终于有一天，奇迹发生了，我同桌真的和“盆腔炎“手牵手走在了学校里。这一天，所有的国内国际新闻都被我们忽略了，大家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那就是“男排“还真的和“盆腔炎“好上了。”盆腔炎“终于遇上处男了。


于是，另外一个说法又传了出来，说“盆腔炎“其实根本看不上“男排“，但是“盆腔炎“去医院检查身体的时候医生告诉她“你的盆腔炎已经到晚期了，如果不用绝方治疗就只能做盆腔摘除手术“。而这个惟一的办法就是童子尿。


这就是“盆腔炎“和“男排“在一起的惟一理由。


出事前我同桌对我说∶“你相信那姑娘有盆腔炎吗？”


我说∶“你跟她那么熟，你自己问啊。”


同桌说∶“反正我不相信，你知道我这人很傻的，我看出去的人可能都挺淳朴的。反正我觉得她挺好的。”


我说∶“那就是空穴来风了，你就别放心上。”


同桌说∶“你说的在理。”


第二天早晨，“男排“没来上课。我们大家觉得很奇怪，因为“男排“从不迟到。班级里议论纷纷，说“男排“是不是也得了盆腔炎了，起不了床了。有的同学说∶“别胡说八道，&#39;男排&#39;八成是昨夜肾亏了。”突然屋顶上一声巨响，天花板上掉下很多灰尘。同学们乱作一团。负责自修的男老师说∶“同学们不要急，保持安静，在教室里自习，老师去看一下。没事情的，可能是什么东西掉顶上了。”


“盆腔炎“表现得极度悲伤，她甚至哭得昏过去了三次，并整整一周没来学校，之后还有两次自杀，都是吃安眠药，结果均被抢救了回来。同学们议论纷纷，说∶“看&#39;盆腔炎&#39;演戏演得多好，要自杀直接从高处跳下来就可以了，还假装吃安眠药，天知道她吃的是安眠药还是维他命c。”


至于我同桌的死状，可以说是极惨的，还好他本人意识不到这一点。他用来争夺荣誉的双腿摔成好几段，所有的关节都拧断并暴露在外，盆腔自然是彻底粉碎，而面孔已经无法辨认了。


他还真的从对面的十楼跳了下来，并且真能降落在教室的楼顶上。大家都很惋惜，觉得这生命的最后一跳证明他真的能跳很远。而且因为对面十楼的护拦很高，所以还是没有助跑的。这是一次静止的原地跳远。


在夏天气息扑面而来的时候，我同桌在他惟一的特长中结束了恍如一梦的二十年。这使得那年夏天的气息中带着血的气味。


除了我以外，我们的同学依然不依不挠地对这件事情进行猜测。有人说，那天“男排“看见“盆腔炎“的包里真有一包消炎药，终于幻想破灭，离开世界。


我想，这人并没有离开世界，他只是离开了人间而已。他一定在和我们分享同一个世界，用不同生命模样。


为此，针对学生的心理问题，教育局还特地搞了不少的专题，并突击培养出不少人模狗样的心理医生。那些心理医生有的打牌输掉气得当场烧过别人的房子，有的以打老婆出名，有的因为偷东西被抓进去过不下三次，他们晚上从事各种行当，白天突然摇身一变，为我们进行心理健康辅导。


在他们的辅导下，又有一个学生自杀了。幸好未遂。这让教育局大为紧张头疼。虽说该死的终要死，在革命的过程中总要有人捐躯，但毕竟计划生育了，大家都只有一个，就这么死了家长自然悲痛欲绝。从我们经常听到的“我白养你了“这句话可以推测出，这打击就相当于二十年的投资失败，而且血本无归。


我后面的女生虚伪地说∶“他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人活在世界上就要承受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议论。你看人家张国荣同性恋，被议论了多少年了，人张国荣照样活得好好的，一点死的迹象都没有。这就是成功的人必备的心理素质，这就是巨星和我们的区别。你看着吧，人家能在这种是非中活一百岁。”


我说∶“我看着。”


在后来的三年里，“盆腔炎“和我的一个朋友结婚。我朋友一天急匆匆跑过来，敬我一支烟，深吸一口后说∶“她居然是个处女。”


我问∶“你是怎么追上人家的？”


他说∶“哪还用什么追啊，摆在那里都没人要。我是实在没办法了，上学时候就挺眼红人家，但算命的说，我在未来的五年里不能结婚，要么马上结了，要么五年后。我琢磨着就去跟人求婚了。她问我为什么敢追她，我随口瞎说我喜欢你五年了，结果还真成了。她说给我个礼物，没想到还是处女。好了，不跟你说了，我要去跟刘胖子说这事了，你也一定要帮我宣传宣传。”


与此相对的是，最终和我后面的女生交往的另外一个朋友说∶“他妈的上当了，风骚得不行，还不是处女了。她硬说是骑自行车骑破的，他妈的她家自行车坐垫那尖尖朝上装啊，后来去医院一查，娘的还流过产。”


这让我很大程度上改变了对世界上很多有着这样那样面貌的东西的看法。而奇怪的是，对于同桌的死，我却不甚悲伤。在夏天完完全全结结实实地到来的时候，我总听到他说∶“我不用训练了，我现在能跳很远很远了。不信你来看，我还能跳十层楼高。”


这些话让我在三十九度的高温里不寒而栗。我也能感到他一直都没离开过那个地方，直到一年后他才离开那里。我想，他一定是提前毕业了。而如他所说他能跳那么远那么高的话，他一定去了理想的地方。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要周围安静下来，我就会拼命想我同桌跳下来那两秒钟里的感受。以至在更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不能站在窗边。我发现自己只要在高度超过三层的地方就会有强烈的往下跳的冲动，而且我发现这是一种生理冲动，因为我脑子里完全没有这个想法，而我的生活也没有遇到任何挫折，只是我的身体想往下跳。这种强烈的冲动差点在一次我上二十楼时成为现实。我看着窗外绿豆芝麻一样的汽车和不能看见的人群，突然产生强烈的要跳下去的冲动，但是我的意识很努力告诉我的身体，明天学校放假，可以聚众打牌，而且今天晚上学校的食堂烧鸽子。纵然有那么多美好的事情，我的身体还是在不知名力量的引导下缓缓向窗台爬。我的大脑如同抽筋一样停止工作。我以为这下要陪同桌去了，但是突然间我看见下面的陆地上有扇铁门，而门的最上方竖了不少防止外人爬过去的尖锐铁条。我告诉我的身体，这样下去万一戳在上面很疼的，如果戳到了难堪部位肯定更加疼。我的身体有了一个迟疑，我觉得我身体忽然自带了一个大脑，对我大脑发出的指令进行了思考和权衡，还好那大脑思考速度比较慢，在思考的过程中，我已经被扫厕所的大妈拉了下来。


从此以后，我再也不去高楼，也不走近窗户。我对别人说我有恐高症，但事实是相反的。


我同桌的死对我们的影响持续了大约一年。这一年里，有悲伤的，比如我同桌的父母、教练和他的女朋友；有无所谓的，比如我周围的大部分同学；有高兴的，比如以前一直在学校跳远比赛中拿第二名的。但所有的这些情绪，都在一年以后消失殆尽。生活就如同火车碾死一只猫一样没有任何改变地坚决前行。在一年以后，所有的都平息了，包括“盆腔炎“和“男排“的传说。明星都难逃过气，何况两个尘世里的普通人。


过了一年这个时间以后，我发现若要想起我的同桌，我只能安静下来，闭上眼睛，遥想半天才能记起他的音容笑貌。但每当他说了几句话，脑海里都要被一声巨响打破，睁开眼睛似乎还能看见从天花板上掉下灰来。


我想说的是，以前很多常常不由自主浮现在我意识里的事情，现在已经需要经过一段长时间的酝酿了。


毕业前，我认识一个姑娘。我们彼此吸引，发展迅速。我们互相说好，到能结婚的时候就结婚。姑娘叫a，但是在交往的时候我发现她似乎对我同桌的生平事迹很感兴趣，这兴趣远远大于我为什么消失三天去做了些什么。终于我还是弄明白了，原来a喜欢我同桌很久了。这点让我颇难理解，a是一个时尚的姑娘，仿佛每周都要去一趟巴黎一般，总能在上海到货之前买到最新的衣服和化妆品，而我的同桌除了知道自己离国家健将级运动员的标准还差了几厘米外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a就是如此喜欢我同桌，这让我心里很不好受。一方面，我并不是趁人之危的人，何况这情况属于趁人之死；另一方面，我突然发现自己不能理解她的一切想法和行为，我甚至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能和我相处如此一段时间，难道算命的说她一定要找在教室里坐这个位置的人吗？


很自然的，我们没有丝毫怨言地分开了。我们这对丝毫不浪漫的恋人分开时老天还颇有


兴致地下了一场秋雨。我们都没有带伞，似乎还说了一些依依惜别的话和一些假情假意的祝福。事隔多年，搜索记忆，发现在那天什么都没有剩余下来，一句话都没有被记录在大脑的褶皱里，如果说真留下什么，居然只能出现三个字，那就是“余秋雨“。


而秋雨以后，又是寂寥的冬天，身体内没有任何的活力，所有的力气似乎都用来让自己生存下去。相比在洞里冬眠的动物，我们是痛苦的。


我经常在窗口看两个彼此喜欢的人并肩走过，或是去买东西或是去倒热水，真是让人不服气。而他们居然能在零下几度的室外走来走去，虽然在没有暖气的南方的室内也不能到零度以上，但似乎他们每个人都生机盎然，甚至是那些没有谈恋爱但是已经有了目标的人，生活也都充满了期待。我真不明白这些人在期待些什么，或者说在那里瞎盎然些什么。我相信一切都是要还的，比如说，在大家死气沉沉的冬天，他们盎然了，在大家都生机勃勃的夏天，他们就又都蔫了。


我觉得有的时候，所谓“人世间爱情“这件事都是一样的，甚至感情都是一样的。某些感情充沛的人只是用一辈子将其证明了二十遍而已。至于这种“一样“究竟是怎么样的，天知道！


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大荣公寓的门口。我们似乎有点舍不得离开温暖的车厢。我们租的房子固然美好，电视机也固然美好，但是电视机在房子里发出的热量似乎还不能抵御这寒冷。


王超说∶“走，下去了，这叫什么冬天，根本就还没到呢。这叫什么西北风，根本就是暖风。”


健叔说∶“没这么冷吧。这就已经可以了，应该要结冰了吧。”


王超说∶“哪能结冰！按照我的经验，这充其量就五度。多少度结冰来着，我高中的时候学的，零下几十度来着？”


健叔说∶“胡说，你那叫干冰。”


王超说∶“对对对，是干冰。冰是水结的，零度就结了；干冰是二氧化碳结的。”


我说∶“那是不是只要够冷，二氧化碳就会全结成干冰然后掉下来了？那样我们不就吸的是纯氧了？”


王超挠挠头，说∶“对，但是好像咱们这没掉过干冰。最多结冰，乡下有个挺大的湖，撑死了就把那湖冻住。”


我说∶“那不就变成&#39;冻停湖&#39;了？”


王超说∶“没洞庭湖大，没洞庭湖大。”


健叔说∶“在上海，最冷的时候，黄浦江都冻住了。”


王超说∶“黄浦江大不大？”


健叔说∶“你不知道什么是黄浦江吧？”


王超说∶“不知道。”


健叔说∶“长江你知道吧？”


王超说∶“知道知道。”


健叔说∶“长江流到了上海境内，就叫黄浦江了。”


王超说∶“哦，长江都冻住了？”


我说∶“健叔，不对吧，黄浦江好像就是黄浦江吧。长江是长江。黄浦江好像是太湖那里出来的一条江。”


健叔一脸严肃地说∶“你记错了，你说的那个从太湖流出来的叫苏州河，这几天一直在疏通的。”


我埋到座椅里想着它们之间的关系。


王超问∶“上海这么冷？”


健叔说∶“那是，人都在长江上滑冰。”


王超继续问道∶“长江到上海都已经是快到入海口了还冻住，那武汉那边怎么办？”


健叔说∶“水灾啊，前年的大水灾你知道吧？”


王超来回摸着方向盘想半天说∶“不对啊健叔，水灾是夏天发的啊，我记得我暑假捐款了，我爹妈给的冷饮费都捐了。”


健叔说∶“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夏天还是冬天，可能是我们两个地方的时节不一样。就比如现在，上海肯定还暖着呢！”


王超和我同时犯了迷糊。


健叔自言自语地说∶“真冷啊。”


王超说∶“我车里有温度计，看看现在多少温度了。”


健叔说∶“我看零度。”


我说∶“我估计要零下了。”


王超说∶“你们都没有经验，五度。”


王超拿出车手套箱里的温度计，在车里灯光下看半天，大为失色，说∶“居然会是十五度。”


我说∶“你会不会看温度计！来，我看看。”


我拿过来看了半天，但似乎真是十五度。


健叔说∶“你拿错了吧，这是不是体温表，你上次测的？”


王超说∶“你当我尸体啊，十五度。这就是温度表，现在就是十五度。”


忽然间，我感觉周围似乎没有之前那么冷了，先前冷可能是因为我和健叔还穿着短袖所致。


健叔说∶“下车下车，去看球赛。”


我们三人上了屋子，但又真真切切感到寒冷。健叔打开了液化气，点上火，把温度计放在火苗上烤半天，拿下来一看，还是十五度，于是在厨房嚷嚷道∶“来看来看，我在火里烤了半天，它还是十五度。”


我和王超懒洋洋地走过去，刚到厨房，只听见“噗“一声，温度计爆了。随即，健叔捂着脸，痛苦地倒在地上。


我和王超面面相觑。我说∶“又得送医院了。”


王超说∶“赶紧问问。”


我上前去问∶“健叔，你没事吧？”


健叔说∶“不知道，可能弹到眼睛了，我睁不开。”


我说∶“没事的，带你去医院看看。”


健叔说∶“行，行，扶我一下。”


我扶起健叔，说∶“叫你不要玩火，这下好，又伤了。”


健叔说∶“我真的觉得那温度计有问题。”


我说∶“有问题你自己夹自己胳肢窝里，好歹也有个三十多度的，你非放火上烤什么！眼睛睁得开吗？”


健叔说∶“不开，不开。”


我说∶“王超，去医院吧。”


王超这一路开得飞快，我和健叔都很害怕。王超自己也开得很紧张，并且大声对我和健叔呵斥道∶“戴上安全套。”


我和健叔大为疑惑，正在琢磨，王超又大声进行了一次修正∶“套上安全带。”


我们把自己拴紧。王超连闯十几个红灯，终于到了医院门口。我们跌跌撞撞找到了急诊，到了挂号的地方，医生问∶“看什么啊？”


健叔张口刚要说话，突然间一阵恶心，“哇“一声全吐在旁边的垃圾箱里。


我想健叔肯定是自己捂着眼睛，一路摇摇晃晃，晕车了。我刚想说，医生先开口了∶“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啊，腹泻有没有，是不是光吐了？”


我张口说∶“不是……”


才说出两个字，我也忍不住吐了。


我抹了抹嘴，说∶“医生，其实是……”


说着只听见健叔又吐了。我看见健叔吐出来的青菜和鸡肉，忍不住也又吐了。


医生摇摇头，对王超说∶“你说说，我看就你能说话。”


王超摇摇头。


医生问∶“你怎么不说话呢？”


王超抿紧了嘴巴，继续摇头。


医生说∶“没关系，你说吧。”


王超泪汪汪地看着医生，突然转过头，“哇“一声全吐在地上。


我一想到王超原来是早就吐了，但是含在嘴里一直没吐出来，心里就泛恶心，又冲着地上吐了一次。


医生大为紧张，说∶“你们这样不行了，你们也别说了，我知道了，我去叫医生下来。你们这是集体食物中毒啊。”


王超吐干净以后终于能说话了，但是他没有及时地阐述病情，先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他妈的，本来憋得住的。其实最早是我吐的，但是我没吐出来，我自己又吃回去了，看见你们吐成那样，又吐出来了，而且吐得太多，吃都来不及吃回去。”


听完这句，我和健叔还有医生都吐了。


我们四人就这么来回吐了十分钟，终于过来了一个主治医生。医生一看地面，皱起了眉头，说∶“快去洗胃。”


我虚弱地说∶“不是，我们主要来看眼睛的。”


医生说∶“你都虚脱了，说胡话了。”


王超说∶“那个，那个人，捂着眼睛的，眼睛伤了，要看眼睛。”


健叔适时地凑上去，说∶“眼睛伤了，眼睛伤了。”


医生说∶“这食物中毒也要看的，如果是某些比较毒的菌类或者别的，是要致命的。眼睛如果能忍就忍一会儿。”


王超说∶“不是的，我们没食物中毒。”


医生问∶“那怎么吐成这样？”


王超说∶“主要是开车开得比较快，都晕车了。”


医生说∶“谁是司机？”


王超说∶“我是。”


医生说∶“你本事挺大的，自己都能把自己开吐了。”


王超说∶“还是看眼睛要紧。”


医生对急诊医生说∶“叫眼科的胡大夫。”


然后转身对我们三个说∶“你们重新挂号一下。”


我们三人互相觉得对方又臭又脏，都下意识离得很远。回到急诊窗口，我发现刚才的医生已经戴上了口罩和手套。我说∶“我们改看眼睛。”


医生说∶“我已经通知胡大夫了。是公费还是自费？”


王超回答∶“自费，自费。”


医生说∶“要不要动手术啊？要不要住院啊？”


王超说∶“我们怎么知道，检查完后才知道。”


医生说∶“可能挺严重的，你们准备好住院和手术的押金。”


医生说∶“先交一千。”


王超问∶“你们有多少钱？”


我说∶“我没带，放在家里。”


健叔说∶“我也没带。”


王超说∶“我带了五十块。”


医生说∶“你们才带五十块钱就敢来逛医院？敢来我们这儿消费的，谁身上不带个万儿八千的？”


王超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先看看。”


医生说∶“你钱带的不够，到时候也只能看到哪步算哪步了。我们这里是不能够赊账的，很明确的。前几天一个病人，钱就没带够，要做手术，手术做好了，但是因为身上的钱只能做到这步，所以就没缝合。”


我说∶“不能吧，没缝合怎么办啊？”


医生瞄了我们一眼，说∶“伤口就敞着呗，到现在还敞着呢。”


我说∶“医生，救死扶伤要紧。”


医生说∶“市场经济了。”


王超说∶“这钱我会有办法的，一定给你凑齐。”


医生说∶“像你这样说话的多了，我们这里是很明确的，给多少钱做多少事。”


我指着墙上“救死扶伤“四个字说∶“你这都写着&#39;救死扶伤&#39;。”


医生说∶“是啊，但没写免费救死扶伤啊。你给了钱，我们自然救死扶伤了。”


王超说∶“好好，钱我想办法，但胡医生怎么还没来啊？”


医生说∶“是啊，这老胡也够慢的，我打个电话催催。”


医生打了个电话催了几句，挂后说∶“实在是不好意思，老胡和其他几个医生在打牌，今天还没和过牌。老胡说这把牌不错，等这把完了就过来。”


健叔说∶“哪有这样当医生的！”


医生说∶“病也分个轻重缓急。”


健叔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就是轻的？”


医生说∶“你还能说话呢！”


健叔说∶“我伤的是眼睛，又没伤嘴。”


医生说∶“我们这里的医生都很有医德的。如果来的人已经不能讲话了，肯定三分钟里就过来了；不能站着的，大概五分钟到；像你这种还能站着讲话的，等一等又何妨呢，就当在等救护车吧。”


听完这话，健叔差点气绝。


王超凑上头说道∶“跟你们牛院长打个电话，说我是他朋友。”


医生不信，道∶“我们牛院长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牛爱民。”


医生说∶“你叫什么名字？”


王超说∶“你告诉他，我爹叫王法，我是他儿子，叫王超。”


医生说∶“胡说你爹就是王法。我怎么知道你爹是什么！”


王超说∶“你眼里还真是没有王法。你让你院长给我打！”


这时候，胡医生姗姗来迟，但脸上洋溢着春风，明显刚才那把是和了。


胡医生招呼健叔躺下。这时候健叔尴尬地发现自己的眼睛已经能睁开了，但是好在脸上还镶嵌了几粒玻璃碎片，才显得不虚此行。进行了简单的消毒以后，我们三个走出了医院。


在慢悠悠开回去的路上，王超说∶“健叔，你看，他弄断你腿，我弄断你手，我以为这次你是不甘落后啊，自己弄瞎自己一只眼睛。”


健叔说∶“是啊，刚才我吓死了，以为自己真要瞎了。”


我说∶“你这几个月就没有健全过啊。亏你还叫健叔。”


健叔说∶“名字都是代表愿望，没有才去愿望。我从小就倒霉。”


我谢过王超，问∶“你爹是干吗的？”


王超说∶“我爹是公安局长。”


我和健叔一哆嗦，说∶“公安局。你怎么以前不说。”


王超边换挡边说∶“主要是说出去不光彩。我一说爹是当官的，同学们就以为我是贪官的儿子。在外边混的时候一说吧，全都是来求我帮忙说个情把他哥们给放出来的。”


健叔说∶“是啊，当官好啊，当官有赚头啊。”


王超说∶“我爹可是清官。”


健叔说∶“没说当官的就是贪官，你紧张什么啊！”


王超更紧张了，说∶“我爹要是贪，我早就在国外读书给他洗钱了。你看，我这不是还在国内嘛！”


健叔说∶“没说你，小伙子。”


窗外的景物慢慢地逝去。这速度又舒服又安全。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在我还没学会开车的时候居然就已经不喜欢速度了。这速度和我少年时坐的公共汽车一样，可以让我思考很多事情。


到了大荣，连电视机都没开，我们就睡了过去。这次我们居然睡了两天。在睡的过程里，我们轮番醒来又轮番睡去。我做了无数个梦，这些梦在我至今的人生中重复出现了很多次。这说明我是个无聊的人，过着毫无新意的生活。我能想起自己的这些梦境——


我一个人跑在我国北方和苏联的交界处，旁边是巨大的输油管道。这是一条只能容纳对向两车的路，周围全是大雪，但是奇怪的是，路上却没有任何的积雪。在路的左边一百米的地方，有一片巨大的没有叶子的树林，树上也都是白雪，但是到达树林的那一百米居然是青草地，奇怪的是也没有任何的积雪。我在路上不停奔跑，还时常看看左边的树林。树林一直往山坡上生长，而白雪皑皑的山坡则整齐得像被切过的奶油蛋糕。一列火车在山坡上的铁轨上隆隆驶过。在梦境里我只管跑，丝毫没有考虑为什么铁轨没有修在平地上而是修在山坡上这样现实的问题。我跑到太阳渐渐下山，周围毫无变化的景物渐渐变暗。而来来往往的巨大运输车辆丝毫不能让我害怕，似乎它们也没有比我快多少。我问心无愧地跑在车道上，而迎面过来了很多辆绿色的军用卡车，卡车后面装着巨大的武器，都是直指天空的导弹。很多导弹上面还写了一行字“氢弹，小心轻放“，并且在下面标了英语“light egg，light put“。太阳正在慢慢下山的时候，突然周围又亮了起来。


这时候，太阳说了一句话∶“不好意思，我忘记了现在是极昼，我不应该下山的。”


我没有理会，继续向前奔跑，没有丝毫疲惫。


突然，我跑到一个长满葡萄和青藤的地方。出现一个穿白衣的漂亮姑娘。我问∶“你是苏联方面的吗？”


那姑娘说∶“不，我们离开那里很远。我们在吐鲁番，你看看这沙漠。”


我转头一看，但还是在中苏边境，周围还是雪林和输油管。


姑娘说∶“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你累吗？”


我说∶“我不累，我还要跑。”


在这对话的过程中，我还是在快速奔跑着。但是，我想不起来姑娘是如何始终面对面地和我说话的。


终于到了一张巨大的桌子面前。桌子上放了很多美味，有各种动物的香喷喷的腿和我喜欢的水果们，还有沾了奶酪的、一个就有草莓那么大的巨大葡萄干和一个就有苹果那么大的巨大草莓和一个就有西瓜那么大的巨大苹果。这让我很期待看到我最喜欢的西瓜究竟有多大。姑娘轻轻依偎在我肩上。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我们才刚刚认识。”


姑娘和我分开了。


我说∶“姑娘，不要这样，既然做了就做到底。”


姑娘又依偎在我的肩上。


整个过程里，我还是在围绕着桌子不断奔跑的。


周围的输油管、雪山、沙漠、葡萄、青藤、卡车、武器、树林、公路还有有个脸的太阳不断地闪现在我的视线里。


我拿起一只巨大的鸡腿，放到嘴边，刚要咬一口，梦就醒了。


这个梦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做，一直做到苏联变成俄罗斯还不停歇。


还有一个梦是讲我在上海开车，突然出现很多人对我说∶“你知道不知道一个叫德日班勒的地方在哪里？”我到现在还不明白我在开车的时候他们是如何问我这个问题的，但是总之是问了。我说我连人民广场都不知道在哪里，何况德日班勒。


他们突然间全都变成了穿着袈裟的僧人，对我说∶“上海有一条很小的马路，叫德日班勒路，这路短到只有几百米。进马路大约八十米，有一所小房子，那个小房子就在右手边上，那是德日班勒在上海的办事处，里面有一个病人，叫德日班勒。我们熬了一碗鸡汤，你把这汤亲手给德日班勒，德日班勒的病就能好了。否则，嘿嘿。”


“嘿“完这些，人都不见了，而我正在德日班勒办事处门口。门口很小，就是一扇门，但是这门连同走廊突出于周围的建筑物有十米，且四周都是刻字的店。我想这附近有这么多人要刻字吗？穿过十米的长廊，就是一间会议室，穿过会议室，就已经在苏州的一个园林里。我再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躺了一个人。这人对我说∶“你来迟了一步，我已经死了，你到旁边的店里给我的墓碑刻字吧。”


我到了旁边的店里，问老板∶“谁是德日班勒？”


老板说∶“我们这里所有的人都叫德日班勒。”


我说∶“我要刻字。”


老板说∶“又是一个刻字的。”


说罢给了我一块镜框大的石头，然后拿出一本整整有几千页厚的经书，说∶“你先看一遍，看一遍以后一定要背出来，然后要把所有内容刻在这块石头上，刻完以后鸡汤还不能冷掉。要不然，这世界上的人都要死掉。”


突然间，我已经在一个巨大体育馆的正中央。周围所有人都表情平静地看着我，说∶“你是惟一代表地球人的，只要你做成功了这件事情，所有地球上的人都能活着。如果你不能成功，那我们就全死了。”


我翻开了第一页，发现第一页第一行的内容居然是∶“佛丌薷，蠡骢苡，榘是舁，笄若濞。”


雷同的内容，整整一千多页。我的脑袋开始发懵。


我一直在这个梦里发懵，做到满头大汗。但奇怪的是，这个噩梦从来不会惊醒我。一直到最后，我在石头上写下了德日班勒四个字，周围的一切才又恢复了正常。


我企图找到这个梦境所蕴涵的深刻意义，可能是揭示了人类和其他外星生命作斗争时候的场景，或者是暗示佛教的一些含义。可是最后我发现，这梦往往做在语文老师要我们背诵默写课文之后。


而我的梦境，没有新意，都是这两个的延伸版本。自从我从学校出来以后，德日班勒的梦已经很少做到，但取而代之的是，前面的一个梦却越做越多。


这次我睡了整整一个白天，在这个过程里，我苏醒了三次，准确地说，是饿醒过来的。由于王超的野蛮驾驶，我们把好不容易吃到的一顿鸡肉大餐都吐了。我想，这还真是应了那句话——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鸡本来就是健叔连蒙带骗得到的，加工的过程也是连蒙带骗，吃下去还没隔夜就全吐出来了。看来真是不该吃的不能吃，不该得的不能得，得了也有报应。当然，这好像仅仅适用于普通老百姓。


每次苏醒时我都会抬头看着窗外，一次是白天，一次是黄昏，一次是晚上。那是我们一日三餐的时间，我估计是我的胃唤醒了我的大脑。但我觉得醒了也是饿着，因为他们两个还没醒。而他们也肯定醒过，抱着和我一样的想法又睡了过去。真是“众人皆睡我独醒，常使英雄泪满襟“。


我白天醒来的时候看着树影摇曳，窗外欢声笑语。黄昏的时候听见全是自行车铃声，我还闻到很香的野鸭的味道，估计是隔壁邻居在做菜。在这样的香味里，我迅速睡了过去，当然，也可能是昏了过去。而晚上，我觉得是那样的绝望和冰冷。我想，无论如何，是不是应该找一个异性了，可以并肩同行，谈论时事，探讨八卦。但我想，这事情还是罢了，现阶段的形势，暂时只能养得起一只兔子，连猫狗都不能，何况是人。


有一刻，我听到了窗外“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半梦半醒之间，我觉得周围很热闹，还时不时传来烧烤的味道。迷糊之中，健叔和王超都醒来了。


王超的第一反应就是楼下新开了一家烤鸭店。健叔挣扎着走到窗口，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大叫一声∶“我操。”


王超冲了过去，途中问道∶“我操什么操，是不是搞活动啊不用钱就能吃？”


王超冲到巨大的窗口前，探头一看，也大叫一声∶“我操。”


我爬起来问∶“怎么了，怎么了？”


王超说∶“着火了。”


我问∶“哪里哪里？”


王超说∶“楼下那卖杂货的棚。”


我的第一反应是，那以后要上哪儿买吃的啊。


健叔提议我们下楼看看。但王超觉得楼上的观赏角度比较好，在任何赛事或者演唱会上，这都是票价最高的位置，在电影院里，这也是大家最喜欢的角度。


健叔不以为然，穿了点衣服就下楼去看。我和王超在阳台上趴着，我说∶“什么时候着的？”


王超说∶“我也不知道，我也是被烧醒的。”


我说∶“那消防车什么时候到？”


王超没说话，继续看着。我想看看这究竟是什么时间了，但我发现整个房子里居然没有一个能知道时间的东西。而可以肯定的是，现在正在夜里，所以也没有办法通过太阳来判断。这样的感受很不自在，仿佛自己已经被轰然前行的时间抛下。我发疯一样地在房子里寻找一个可以知道时间的东西，但是寻遍了都没找到。这就仿佛大商场里没有厕所一样让人感觉别扭。突然间，我浑身不自在。


这时候，王超说话了∶“你找什么呢？”


我说∶“找钟。”


王超说∶“找钟做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现在的时间。”


王超说∶“哪来的钟，没买过，知道个大概就行了。”


我说∶“那现在大概是几点？”


王超说∶“你看路上没什么车了，就是过了十点了，但天还没亮，路边卖馒头的还没到，就是不到五点，大概就是十点到五点之间。”


我说∶“我想知道个确切的。”


王超说∶“你又不赶着上班，知道时间有什么用？”


我说∶“这觉睡得时间太长了，浑身难受，就想知道时间。”


王超说∶“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四


话音刚落，楼上的窗“砰“一下就开了，一个女声大喝道∶“哪家半夜两点半还放鞭炮啊，让不让人睡啊，我操他祖宗十八——啊，孩子他爹，着火了。”


王超说∶“你看，天发话了，半夜两点半。”


我大为镇定，搬来一张椅子一起看火灾。火势已经渐渐变大，火光都能映到房子里，偶然还升起一些火星，能和我们比高。楼底下已经聚集起很多人，很多中年男子只穿了汗衫短裤。这就是火灾比水灾好的地方，火灾能从床上爬起来什么衣服都不用添置就在边上观赏，尤其是在冬天，路过火灾现场更是温馨感人，暖意盎然，真是市民休闲驱寒的理想场所。


大约烧了十分钟，周围已经围了上百人，我这才明白原来我们这孤楼里还是住了不少人的。我一直以为自从那场爆炸以后这里就没有人住了，现在看来，人丁兴旺。而且抬头往上看，发现还有一双双求知的鼻孔对着我们，而且周遭人的说话声明显已经盖过了燃烧的声音。人类再一次战胜了大自然。


王超突然问我∶“健叔呢？”


我说∶“可能在人群里，找找。”


王超说∶“你刚才在看天上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找，没有。健叔穿了件绿衣服下去的，很好找。”


我说∶“你仔细找找，看看角落里，有没有和冬青树混为一体？”


王超说∶“不可能，你看周围这么亮，我怎么找都找不到。”


我说∶“完了，会不会太激动，走太快，摔在楼梯上了？”


王超说∶“有可能，快下去看。”


突然，我发现健叔一瘸一跷地从楼道里出来。


王超说∶“好&#39;快&#39;的速度。”


我说∶“是啊，要不那天拿了只鸡怎么能让人给抓住了呢。他总是以为自己好了，你看，好个屁！”


我们只见健叔在人群的周围绕了一圈，发现没有什么口子可以钻进去，又站到了花坛上，发现自己只能看见黑压压一片脑袋后又下来，在原地一筹莫展。


王超说∶“这家伙一看就知道没听过演唱会。没戏的，进不去的，你看看我们的位置多好，vip room。”


消防车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看来这台不是我们定的消防车。群众们心急如焚啊。的确是，作为一个人，一辈子能看到几次消防车灭火啊。


果然，楼下开始有抱怨了∶“这消防车怎么还不来，再不来，这火灭了怎么办？”


然后就是一堆附和的话和对消防局的指责。


终于，那辆迷途的消防车找对了方向，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群众自发地统一地散开，大家都直勾勾看着消防车，想看看究竟是怎么灭火的，眼神中充满了虔诚，就差涌现一个群众代表，上前热泪盈眶地说∶“老百姓都盼着你们呢。”


车停稳后很快跳下几个消防队员，指挥官先冲上前去断定火灾的性质，其他人很快抽出消防枪，端着往前冲。


我们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真是扣人心弦啊。这，是一场人类和时间的较量，也是一场人类和大自然的较量，我们的消防官兵们必须争分夺秒，晚一步，火就自己灭了——我仿佛都能听到大家的心跳。


杂货铺已经彻底被烧毁，现场还留下一堆火苗，而且火苗有渐微之势。大伙都不敢喘气，生怕把火苗给吹灭了。因为没有了天然大火炉，我和王超在楼上看得有点冷。还好，已经演到了最后的高潮接近谢幕的部分。我们忍受着寒冷，继续注视。


须臾间，消防队员冲到了火苗前，正要打开水枪，忽然人群中冲出了一个老太婆，端了一脸盆水，大叫道∶“救火啊，救火啊。”


离得最近的人正要阻止，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老太婆已经将水泼了出去，真是覆水难收啊。大家都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周围的一切都好像静止了。


只听到长长的一声“噗——“火灭了。


大家都仇视着老太婆。老太婆收起脸盆，转身跑了回去。大伙还愣着，突然一个有识之士喊道∶“她八成是回去接水了，大家守住了，别再让她过来。”


有人问∶“哪里来的老太婆？”


还有人说∶“这是扰乱治安，可以报案。”


又有很多人附和道∶“报案，这个绝对要报案的，这是严重妨碍了消防队员的工作，快打110。”


消防队的指挥叉腰挥手，大喝道∶“报什么报，谁再说报就把谁抓起来。如果人人这样，火就扑灭了，我们就不用出警了。”


大伙开始纷纷央求，比较集中的意思是，这火还有可能重燃，为了安全起见，应该予以彻底地扑灭，而且消防车来都来了，就应该扑一下。


最后消防队决定为了防止有隐患，还是要进行斩草除根的扑灭，一个火星都不能留。消防龙头开启的一刻，老百姓欢呼雀跃，鼓掌称道。在高压水柱的威力下，别说是火星了，连原来的杂货铺的残骸都没留下。一阵冲射后，那堆残骸都被冲散了。在群众的掌声中，消防官兵们收队了。


不到十秒，人群散了。第二天还要工作呢！地上留下了很多瓜子壳。我说∶“你看，这下健叔就好找了，剩下的那个肯定是。”


果然，只留下健叔一个人在现场，慢慢往楼梯移动。


我和王超关上窗户，躺到床上。


我说∶“我睡不着了。”


王超说∶“还能睡啊，都睡了两天了。”


我说∶“现在估计已经三点了。”


王超说∶“要吃东西也要等到天亮啊。现在哪里有东西吃。他妈的，昨天吃的好好的鸡，都给吐了。”


我说∶“是前天吃的，我纠正一下。”


王超说∶“是啊。这样下去，要三高的。我爹就三高，血压高，血脂高，还有什么的也高。”


我说∶“你爹肯定吃得比你好。你爹就不管你？”


王超说∶“管，怎么不管，每个月都给钱。”


我说∶“这是，那你开的那辆桑塔纳就不还给你爹了？”


王超说∶“这车本来给我妈开的，或者有时我爹到农村去的时候用。后来局里另给他配了辆奥迪，再说我妈现在也没有驾照，就我开了。”


我说∶“那你学校里老师同学都怎么说？”


王超说∶“这有什么新鲜的啊，开辆破桑塔纳，都没人搭理这事。我自己还神经病一样，很少开到学校里面，都停在学校外面。而且这还没开几天呢！这算什么啊，我们学校最漂亮的四朵金花，你知道，其中的一个开两门宝马328，你知道328是什么吗？是六缸的，三升排量，特快，办完了将近一百万啊。”


我说∶“人家家里真有钱。”


王超说∶“有钱个屁，她妈还下岗了呢！”


我说∶“那怎么能开那三几八？”


王超说∶“我不知道，反正比我厉害多了。我也想能开开那车，给那么个小姑娘挺快一车真是浪费。我还没开过那么快的车呢，我爹那辆奥迪是二点四的排量，不过瘾。”


我说∶“那么快的车人家能开吗？”


王超说∶“不能开，这不前几天撞了嘛！听说要运到上海修，要修掉四十多万，还没零件，从德国定，至少要修半年。”


我说∶“那人呢？”


王超说∶“妈的，居然没死。不过人家的车安全性好啊，这要换我们的车，估计就死了，不死也得重伤。有安全气囊就是好啊。”


我说∶“那小姑娘不是没车开了？”


王超说∶“有啊，但人家大老板也不是开车行的，已经给了一辆宝马，就不错了，没别的车，就暂时给了她一辆公司的车，她还死活不要开。”


我说∶“好歹不漏雨啊，为什么不开？”


王超说∶“这道理很简单，这养女人像养狗一样，这狗只要吃到过肉骨头就不高兴回头再吃狗粮了。”


我说∶“这不一样，饿了不也得吃吗？”


王超说∶“是啊，这不人小姑娘还是收下了那台车嘛，就是整个人都没有以前活泼了，而且从来不开进学校，都停在学校旁边。她也不像我，停在人家饭店门口，她就直接停在马路上，光拖就被警察拖走了三次。”


我说∶“那到底是一什么破车啊，人小姑娘都这么不愿意开。”


王超说∶“你就别逼我说了，给我留点面子。”


我说∶“是桑塔纳啊？这不是挺好的吗？我还以为是面的呢。”


王超哭丧着脸说∶“还不是我这桑塔纳，是要比我这再高级一点的桑塔纳2000。”


这时候，健叔终于走到了，张口就问∶“什么桑塔纳2000？是不是我看广告上新出来的上海大众的那辆车？这车挺好啊，怎么，王超，你要换那种车了？牛逼啊，那样我们两个就可以跟你一起风光风光了啊。”


我和王超一起叹了口气，真是男女有别啊，这男女平等的口号都喊了多少年了，看来真要做到和女人平等，还很难啊。


健叔兴冲冲地说∶“刚才你们看见了没有，那火……”


我说∶“我们看得可比你清楚多了。”


健叔说∶“真不知道怎么着的，这火。真饿啊，又睡不着。”


我说∶“健叔，你别打岔，我正听王超说他们学校四朵金花中的一朵呢。”


健叔说∶“好看不好看？”


王超说∶“好看，好看，真的好看，有点像李嘉欣。”


健叔说∶“李嘉欣啊，好看，好看，真的好看啊。怎么，你要追她？我支持啊，我现在还残疾，追不上了，那小子也别指望了，就得靠你追回来了。我们不摸，看看都成啊。”


王超叹口气说∶“我哪行啊。”


健叔说∶“怎么不行，你看，你人也不难看，现在也有车了，而且还是桑塔纳，怎么追不上？”


王超哭笑不得。


健叔还继续刺激他道∶“你看，如果你换了桑塔纳2000，那就更手到擒来了。你看，你说这儿的姑娘都虚荣，风气也带坏了，人家金花一看你开的是桑塔纳2000，肯定这虚荣心就上来了啊，特别乐意坐，你这不就泡到了吗？”


王超都快哭出来了。


我说∶“健叔，这故事太长了，改天我慢慢跟你讲。”


王超接着说∶“刚才我跟你说的是四朵金花中的宝马妹妹。下面跟你讲奔驰妹妹。”


我说∶“你们这里还有绰号啊。”


王超说∶“大部分姑娘其实都挺好，没绰号。但那四个都有，除了宝马妹妹和奔驰妹妹以外，还有丽都豪庭妹妹和永久妹妹。”


我说∶“这奔驰妹妹我能想像，丽都豪庭也肯定是最好的房子，我也能想像，就是永久妹妹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永久这牌子的车啊。”


王超说∶“你上学的时候还天天骑呢。”


健叔说∶“是自行车。”


王超接着说∶“说起这永久妹妹，其实健叔你早见过了，就是那个神经病艺术家的女朋友。”


健叔说∶“就是那个女的？”


王超说∶“对，这是惟一一个和自己同辈的人在谈恋爱的校花。”


健叔说∶“好女人啊，真是为艺术牺牲了。”


王超说∶“其他三个，开奔驰宝马、住连物业费都要超过五块钱一平米的房子，学校里的男人都不敢追。就那个，永久妹妹，亦称凤凰妹妹，有大堆的男人追啊。那些男的都以为好追，每天都有人送花。”


健叔说∶“好姑娘，真是好姑娘，那为什么又叫凤凰妹妹了呢？”


王超说∶“哦，你以为永久和宝马一样没人偷啊，永久往路边一停，一不留神就没了。前两个月永久妹妹的永久自行车给人偷了，永久妹妹新买了一辆凤凰牌的，所以又叫凤凰妹妹了。”


我说∶“永久妹妹家境怎么样？”


王超说∶“听说很好，那个呆子的生活伙食什么的据说很大一部分都是永久妹妹出的。她家里好像特别宠她，爹是做房地产的。”


健叔说∶“哦，那么说，是永久妹妹养着那小子了？”


王超说∶“也不能这么说，但那家伙的确没什么钱。”


健叔叹气说∶“现在的美女怎么了，不是被人包就是包了别人。”


我说∶“你的意思是不是人家怎么没养着你？”


健叔说∶“不是不是，爱情这事情，有时候说不清楚，像是上辈子欠的债一样。你看看就那男人那货色，我家的贝贝都不想蹭。”


王超说∶“什么叫&#39;你家的贝贝都不想蹭&#39;？”


健叔说∶“贝贝是我妈养的一条贱狗，看见男女都要抱住人裤腿蹭半天。”


王超说∶“你不能这么说人家，说不定人家有什么你看不到的优点。而且这事情，不一定是要有优点才行，你不是自己都说，这事情说不清楚的。”


健叔说∶“那永久妹妹就没红杏出墙过？”


王超说∶“没有，倒是奔驰妹妹前两天在学校里开车撞墙上了，不过车和人都没什么事情。”


我说∶“红杏撞墙。”


健叔说∶“速度再快点撞得再重点，不就红杏出墙了嘛！”


窗外开始有最早起的人忙碌的声音，但是天还是全黑，而且黑得没有丝毫要放光的意思。


王超说∶“我觉得，我还是要去找个女朋友。”


我问∶“为什么？”


王超说∶“我觉得吧，我也说不清楚，就是必须得弄个了。你看，我也没女朋友，也没暗恋对象，也没精神偶像，反正得去找一个，最好自己喜欢的。”


健叔说∶“那事有这么急吗？慢慢挑。”


王超说∶“这年头，谈恋爱这事情拖不得啊，你又没包场，大家都能挑，你在那脸红脖子粗地装处男，那头早就被别人骗上床了。要快啊，大不了不满意再甩了人家。”


健叔说∶“就是预订下来再说。”


王超说∶“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那多没意思。”


健叔说∶“我也要去找一个。”


王超说∶“你这样子，买个酱油都要来回花掉一天，谁要你！”


健叔说∶“你看，那艺术家都有人要。”


王超说∶“这不一样的，人家那可能真是缘分。你看这么不般配的都能在一起，除了缘分就没别的理由了。”


我说∶“那不一定的，你们别以为就那男的脑子有毛病，说不定毛病最大的是永久妹妹。”


健叔说∶“不会不会，永久妹妹很正常的，你没听见那天她说话啊。”


我说∶“你以前在上海的那个女朋友怎么办？”


健叔说∶“我早想明白了，人家说不定现在已经是奥迪妹妹了。”


我说∶“不一定，你以为是女人就行吗？你那女朋友相比下差了点，除非碰到什么斯里兰卡毛里求斯什么地方的审美观比较奇异的有钱人会送她奥迪，中国人应该不会。”


健叔说∶“其实人家还是可以的，在某个角度和光线下的时候。”


我说∶“你看，你其实已经彻底把人给忘了。”


健叔很不情愿地点点头，眼神里露出害怕。


我说∶“健叔，你不觉得你原来的女朋友一定很莫名其妙吗？”


王超说∶“怎么，你们出来创业也没有和原来的女朋友说吗？真是有胆识，等成功了再衣锦回乡啊。”


健叔说∶“创业什么啊，你看我有创业的样子吗？”


王超说∶“急什么，时间还长呢。”


健叔说∶“你和那个永久妹妹的男朋友熟不熟？”


王超说∶“你这不是侮辱我吗？”


健叔说∶“我的意思是，如果熟，你可以约人家出来，就说我给他赔礼道歉，请他吃个饭。”


王超说∶“你难道想……”


健叔说∶“不是，我也没别的意思，有时候见见还是可以的。”


王超说∶“你这不对啊，你这是叫什么来着？我们心理学课上学的，你这是属于意淫还是脑淫来着。”


健叔说∶“你别瞎想，我就是请人吃饭。”


我说∶“健叔，你要走火入魔了。”


我们三个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还是漆黑，没有亮意，而且黑得让人绝望，但能隐约看见远方炼油厂最高处燃烧气体的火焰。那火焰是这黑暗里除了楼上鼾声以外惟一能证明人类气息的东西，每一次的燃烧都会让我的心里有所想法，但是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一声口号，宣告凌晨的到来∶“馒头——肉馒头豆沙馒头——”


这是我每天早上都能听到的声音。那声音洪亮而有穿透力，仿佛把黑夜劈开，当然，劈开了以后里面还是黑夜。我从来只听到叫卖声没见到过人，在大约最早工作的一批人上班去的时候，这声音会准时出现，风雨无阻地吵醒还在睡的人。但是，这老头还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他的那句“馒头，肉馒头豆沙馒头“从来只叫一遍，然后就安静地等候在楼下。需要的人去买，不需要的人醒一下，然后做梦都能梦到馒头。


我自告奋勇去买馒头，走下楼以后呼吸到新鲜空气，还夹杂着木头燃烧的余味。我发现黑夜已经不黑了，最远的天边开始出现一点悸动，白天要来了。


我走到卖馒头的老头那里，对这个先前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老头反复打量。老头见到我问了一句∶“小弟弟，这杂货铺怎么没了？”


我转头一看，原来杂货铺的地址上有一堆黑色的残骸，而且已经被冲散，只在路上撒落一些没有办法燃烧掉的东西。我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慑了。


老头见我没回答，自言自语道∶“哦，难道是政府治理违章建筑了？还好我这是摊子，流动的。”


我说∶“昨天半夜着火了。”


老头说∶“着火了？”


我说∶“对，你没来真是可惜了。我要三十个馒头。”


老头说∶“三十个，要什么馅的？”


我问∶“分别是多少钱？”


老头说∶“价钱是一样的，肉和豆沙的都是五毛。”


我突然间特别想吃肉，我想那两个人也肯定是这样，在很久不吃东西以后只想吃点肉，这也是兽性的体现，况且似乎肉包子比较值一点。


我满心欢喜地拎了三十个肉的回去。在楼梯上我饥饿难耐，但还是忍住了吃一个的强烈欲望。推开门，那俩人已经在走道里望眼欲穿了。


我说∶“每个人都有十个。”


我将我的十个放在桌上，看着这白花花的馒头，突然间，我感觉自己饿过头了，也不饿了。我想怎么这么倒霉，早知道这样在楼梯上就开吃了。我艰难地吃了一个，发现健叔和王超已经吃了三个了。


王超抹着嘴，说∶“看来要交好运了，我吃了三个，全是肉的。”


健叔说∶“我也吃了三个，全是肉的。”


王超不服气，说∶“你肯定是吃了豆沙的，嘴里说全是肉的。”


健叔说∶“我骗你干吗，你不也是有可能吃了豆沙的说肉的？我们这样，看谁先吃到豆沙的谁就打一辈子光棍，生出孩子没屁眼。”


王超说∶“你这也太毒了，你以为我怕你怎么着，来啊。”


王超说着吃了一个，是肉的。


健叔也吃了一个，是肉的。


我在旁边看着，感觉自己像安排命运的上帝一样。


王超又吃了一个，高兴不已，说∶“你看，还是肉的。”


健叔有点崩溃了，掰开一个一看，兴高采烈地边吃边说∶“肉的肉的。”


王超从健叔嘴里抢下来一半看看，发现真是肉的，垂头丧气，拿起一个，咬一大口，蹦了起来，说∶“鲜的，我这是肉的。太牛了，居然连吃六个肉的。”


健叔一下子就蔫了，所有的压力都集中在自己肩头。这就好比足球比赛进行到点球决胜负而对手又罚进了一个一样。健叔闭上眼又掰开一个，大吼一声∶“肉的。”


王超凑上脑袋一看，说∶“真他妈是肉的。”


健叔大笑，将其吃完。


王超将第七个馒头嚼了一小口，说∶“操，都吃腻味了，我现在特别想吃豆沙的，我宁愿生的孩子没屁眼。”


健叔淫笑着说∶“你不要给自己找台阶下了。”


我在旁边想，万一这票人吃到最后，发现十个全是肉的，肯定要责难我，我还是先走为妙。我说∶“我觉得有点闷了，我到外头，边走边吃。”


健叔和王超几乎同时大叫∶“不要，你在这里给我们作证。”


健叔说∶“我跟你死嗑了。”


王超说∶“这有什么，看我的手气。”


王超打着饱嗝，掂量着剩下的几个馒头，举棋不定。而我早知道结果，虽然最后大家都挺高兴，但肯定会吃得很难受，就好比政府看老百姓一样。


最终，王超选择了二号馒头。


王超狠狠地咬了一口，说∶“哈哈哈哈哈哈，肉的。等等，不对啊，怎么都是肉的，我看看你的。”


我大吃一惊，没想到现在老百姓的觉悟这么高，到倒数三个馒头的时候已经产生了质疑。


王超夺过健叔的馒头，全部掰开，发现都是肉的，再把自己的馒头掰开，发现也都是肉的。王超对着我说∶“好啊，你小子自己留这么多豆沙的干嘛，快交出来。”


我说∶“我这也都是肉的。”


王超说∶“那么说是三十个肉的。”


我说∶“对。”


健叔说∶“你怎么就不买点豆沙的？”


我说∶“实在是没有，人家今天只带了肉的。”


健叔说∶“那你怎么不早说？”


王超说∶“是啊，你存心看我们两个出丑是不是？”


我说∶“没没没，我看你们这么起劲，不好意思打断。”


健叔说∶“这三十个肉的吃着多腻啊，我都饱了，但如果现在有个豆沙的，说不定还能吃半个。”


王超说∶“我都快吃吐了。”


我说∶“我觉得肉的和豆沙的一个价钱，而且我特别想吃肉的，再说也没豆沙的，你们就凑和着吃吧。”


与此同时，窗外老头大叫一声∶“豆沙馒头——只有豆沙的了！”


我想，这老头平时从来不叫，怎么突然这时候张口叫一声。我连忙解释道∶“新做的。”


填饱肚子以后，我们决定出发，至于出发到什么地方，这是要等出发以后才能决定的。下楼后，我听见传来的抽泣声。我顺着声音看去，发现一个中年妇女瘫坐在杂货铺的遗址上，看来是原来的女老板。周围围了一些骑自行车的人观看。一个人骑车从我面前经过，说道∶“可惜啊，真是可惜了，她说里面还有八千块钱要进货的，都给烧没了。早知道这样，这钱还不如送给我算了，一样要烧掉的。”


我们开车出发，经过表面繁荣的工业区。一座座巨大的工厂分布在路的两边，巨大的烟囱排出五颜六色的气体，将天空点缀得如节日般喜庆。工厂排出的彩色的水让周围的河道也绚丽缤纷，和天空相映成趣，鱼儿纷纷欣喜地浮出水面感受改革开放的春风，空气的味道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在四车道的大路上，卡车欢快地直冒黑烟，运输着生产物资，轿车也欢快地拉着警报，载着来视察的领导。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很快，我们开到了工业区的建设指挥总办公室，发现这里围了很多的农民。


我问王超∶“他们是干什么的？”


王超说∶“肯定是征用土地出了什么矛盾，来闹事的。”


我说∶“那这样都没人管？里面的人困着怎么出来？”


王超说∶“哦，那就是挂了一块牌子而已，人早就搬到城里了。”


我问∶“搬什么地方了？”


王超说∶“听说是一个不通公共汽车的地方。”


我问∶“不通公共汽车多不方便。”


王超说∶“是不方便，但这不就找不着了嘛，知道在哪儿也去不了啊，总不能打车去闹吧。”


我问∶“那里面的自己人怎么进出？”


我说∶“哦，自己人都有车。实在不行，可以搭旁边信访办的车。”


健叔说∶“还是上海文明啊。”


王超一听不服气了，说∶“上海文明什么啊，听说不搬迁就断水。”


健叔说∶“自己打水啊。”


王超说∶“还断电。”


健叔说∶“用电池啊。”


王超说∶“还断煤气。”


健叔说∶“这样就彻底保障了老百姓的生命安全，就没有煤气中毒的隐患了。”


王超说∶“是啊，煤气都没有了，怎么中毒？这下好，连触电触死都不会了。”


健叔说∶“上海大都市，这是社会发展必须经过的一个阶段，要不高架怎么造起来？高速公路怎么造起来？”


王超说∶“听说上海的高架高速还要收费呢，那那些搬走的算不算股东？应该分点吧，而且我听说好像都是造了房子了。”


健叔说∶“是啊，那也正常，要不让人东方明珠造黄浦江里去？至少我们那里没有污染，没有化工企业。”


王超说∶“是啊，这不都造到我们这来了嘛。我爹天天跑这事。你看看，这闹的，有嫌赔低了买不起房子的，有嫌自己庄稼不长的，有嫌养的鱼死了的，都跑来这儿闹，闹了一年多了。”


健叔说∶“钱啊。如果哪天我有几千万了，我就拿出一半来解决这个问题。给三千万，大家分分，不就不闹了嘛。”


王超说∶“你说的啊，我们可都记着呢。”


时间过去很多天，终于过到冬天彻头彻尾地来临了。在迎接冬天的过程里，我们三个做了很多的准备工作。我和健叔都没钱了，所以没有购置秋衣，将夏装直接升级为冬衣。在九月，我们穿一件短袖t恤；在十月，我们穿两件短袖t恤；在十一月，我们穿三件短袖体恤。但是我们一共就只有三件，所以，每天我们都有不同的穿戴顺序。在九月，我们穿拖鞋；在十月，我们还穿拖鞋，但是已经穿了袜子；在十一月，我们穿上了仿冒国产李宁牌的“李丁牌“球鞋。王超从家里救济了两件外套给我们，我们也买了两件黑色的羽绒服。对我们来说，最痛苦的是气温在十度的时候，我们急切盼望温度的下降，可以让我们购置的羽绒服发挥作用，抵御寒冷。但是，天气经常回暖，而强烈的冷空气也时常转向，终于有一天，我们发现外面结冰了。


屋子里是有取暖器的，取暖器是王超从一个朋友的工厂里带来的，叫“国光牌“，据说在国内买不到，专门出口东南亚，虽然我们对东南亚是不是需要取暖器还充满了疑惑。取暖器的几个按扭都是中文，最左边的一个白色按钮上写着“启动“，真是形象，而旁边有三个按钮，分别写着“稍微有点暖“、“中等暖“、“特别暖“。健叔就质疑过，说∶“你那朋友是不是没有什么文化啊。”王超说∶“人家给我们用已经不错了，虽然写得有点罗嗦，但至少你能明白。”最右边还有一个按钮，上面写着“摇头“，根据我们自己家里的取暖器的


功能，我们估摸着是按了以后取暖器会左右地摇，方便有几个人的时候可以均匀取暖。我们试了一次，结果按动按钮以后，取暖器就烧了。健叔和王超直摇头，我琢磨着原来“摇头“是这么个意思。王超第二天又去换了一台，除了按钮时常掉下来和一摇头就不能取暖之外，其他一切正常。对此，王超特地咨询过，为什么按了“摇头“以后，机器可以左右来回摇，但是取暖的功能就没有了？王超的朋友说，这是设计上的一个失败，一旦按“摇头“这个按钮，取暖功能就自己切断了。健叔说∶“那摇头还有什么用？又不能摇快点，这样夏天还能做电风扇用。”王超说∶“天知道，说不定人家东南亚人不用取暖的时候就开着让它摇头，然后对客人吹牛说这是中国制造的智能机器人。”


十二月来了，风也大了，大荣公寓的周围已经彻底没有了生机。本来还有一个杂货铺，现在也只存一个遗址了。杂货铺的遗址上再没有人开新店，因为大家都觉得不吉利。而且在两公里远的地方，开了一家巨型超市。我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这荒郊野岭的地方开超市，而且还开得那么大。但超市的生意却是很好，每天都有很多车特地开来购物。我们在当地电视台还看到了超市开张那天的新闻报道，主持人拿着话筒问一个买了一车东西的中年男人∶“你为什么选择来这里购物呢？”


中年男人说∶“哦，上个月我们单位去美国考察，考察下来，我们发现美国人就是这样过日子的。我们这个也算是和国外的生活方式接轨啊。”


主持人又问∶“那你从家里开车到超市要多长时间啊？”


中年男人又说∶“二十分钟啊，人家有的美国人离最近的超市叫什么“卧着的马“还是“我的妈“的，就算开车也要一个小时哪。我们这算是近的，只要二十分钟，如果不堵车，开个一百二十迈，十分钟就到了！”


主持人又说∶“那你对电视机前的观众说两句吧。”


中年男人说∶“总之是国家富强了！在美国，我感受很多，原来美国人从来不去小卖部买东西的，大部分美国人，每个礼拜都要开车花很多时间去超市。现在，我们只要开二十分钟，我们终于超过美国了！”


这节目让我们知道世界上还有这样一些人，至少是如此的有童心。我一直以为中国人是活得最痛苦的，赚的钱少，贫富差距大，生活费用高，又没有社会保障。我觉得只要结了婚，每个人都在为能继续生活而活着，丝毫没有任何的生活趣味。不过，那位中年人似乎就很有生活趣味。在看了那期电视以后，我们三个人也成了有生活趣味的人——去了一次那家超市。


那天已经黄昏，天就要黑下，我们坐在王超温暖的桑塔纳里，收音机里放着王菲的《红豆》。


健叔说∶“这女人是谁？”


王超说∶“王菲。你不认识吗？窦唯的女人。”


健叔说∶“这两个我都不认识。”


“你有没有听过一首歌，叫《容易悲伤的女人》。” 王超说后唱道，“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一个容易悲伤的女人，啦啦——”


我说∶“好像是《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


王超说∶“对，受伤了不就悲伤了嘛！”


健叔说∶“我没听过。”


王超说∶“你怎么这么土啊，来，说说你都听过什么歌？”


健叔说∶“我不听歌的，女人才听歌。不过最近好像很流行一首叫《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的歌。”


王超说∶“你这就不对了，我就很喜欢王菲嘛。那个《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我没听过，怎么唱？”


健叔哼哼道∶“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那是《心太软》，你怎么就断定这歌叫你那名字呢？你别那么落伍嘛，来，教你唱《红豆》。”王超唱道，“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是永垂不朽……”


收音机里仍在传出王菲的声音，太阳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落了下去。我们开车经过一所中学，学校里有的班级刚刚下课，男生几个一群，女生几个一群，骑车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校服，所以所有的攀比力量都集中在鞋子和自行车上，那些骑着破自行车的势必也穿着“回力“鞋，灰溜溜地低头从我们身边独自骑过。偶然有一两对情侣，一起骑车离开。


几滴冬雨下在车窗上。学校边烤羊肉串的还没有收摊，雨就已经下大了。雨点轻柔地落在四周的车玻璃上，没有发出声音。王超找了半天雨刮器在哪里，终于成功将雨刷启动。视线顿时一片模糊。


“这车就这样，磨损了。我爹的奥迪，一刮就干净。” 王超说，“一会儿雨大点，我的就能看清了。”


健叔说∶“淋不到雨就不错了。”


王超说∶“我现在看不见路啊。”


健叔说∶“脑袋探出去就能看见了。”


说着，车里起了很大的雾气，王超用袖子抹了抹挡风玻璃，说∶“冬天就爱起雾，没办法。”


我环顾四周，仿佛自己在仙境里一样，周围的人都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伞撑着，学生也都穿上了雨衣，顶雨前行。看见周围的人如此辛苦地和大自然搏斗，而自己则在温暖的车厢里观看一厘米外的不同世界，我不禁洋溢起了幸福的感觉。在奇异的生活里，我和健叔学会了一种奇异的本领，那本领就是不回忆。我们如同优秀青年那样只往前看，虽然我们的目光比较浅显，只看见了今天之后的一天。


在超市里，健叔遇见了很多情侣，便强烈要求王超将艺术家阿雄约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健叔会乐意看到阿雄伙同他的女朋友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如果换成是我，我势必更加悲伤。王超后来去过一次学校，说时间已经定好了，就在这个星期六的下午，在学校旁边的酒吧里——因为酒吧是他爹的一个朋友开的，所以可以免单。健叔为这次相见作了很多准备，而且我们终于弄明白，原来健叔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早有这个想法，只是以前一直穿着三件短袖t恤，所以觉得不好意思。而这次，他终于可以一件短袖外面直接套一件羽绒服了，而且腿脚也终于利索了。


我们的意思是，其实健叔大可不必这样担心，说不定三件短袖t恤一起穿的行为已经构成了纯粹的行为艺术，会引起永久妹妹的喜欢。


周六终于到了，老天格外帮忙，天冷得奇怪。我们开去的一路上发现已经快临近圣诞了，连耶稣究竟是个人还是种吃的东西都没搞明白的学生们都在为这个盛大节日的来临作精心准备。


我想起我上学的时候，这个学校从来都不放假的假期似乎是男女同学最津津乐道的，也是最隆重准备的。关于这点，我一直没有弄明白为什么。那是人家国外的春节，连着元旦，会有一周的狂欢。而我们连圣诞树和冬青树有什么区别都不知道，却为此乐而不疲。尤其是男男女女们，倘若这个节日是一个人过，必然伤心落泪。我实在不明白这天和其他的三百六十四天有什么区别。而在学校里最不太平的就是所谓的平安夜，在初中高中的时候，大家想尽一切办法在那天晚上晚回家，而到了大学，学生会就组织各种粗俗的文艺活动，让红男绿女们平安夜快乐。


在中国，我觉得稍微不小心就会错过中秋节元宵节之类，倘若没有万众期盼的一周假期，估计也能不慎错过国庆节劳动节。但圣诞节是万万不可能错过的，无论街上的气氛和广播电台里的节目都让你知道离开圣诞还有多少时间。更何况情人们似乎不能满足于只有情人节，一定要欢度圣诞才能圆满成功，好在这中间还隔开了大半年时间可以缓缓，要不然真是要了穷苦男生的命了。


从小，我发现自己有一个情结，就是一直想痛扁圣诞老人一顿。首先，我相信圣诞老人不可能光临我们这个主要信仰是佛教而且大部分居民家没有烟囱的国家，这说明所谓的圣诞老人势必是假的。其次，我对这种套着卡通外衣的人，都有股强烈的想扒下来看看里面的人到底是怎么一副嘴脸的冲动。这点和我从来看不顺眼圣诞节没有关系，哪怕是公园里的米老鼠我都想将其踹翻在地。这可能源于我幼年时候的一次经历，那时我在游乐场的一个角落里发现脱了一半衣服的米老鼠正对着墙脚尿尿。从此以后，我对这些东西充满厌恶。之前每年，我总能在圣诞节前后看见不少圣诞老人，有时候去趟商店能一下子看见四个在向我挥手。那时候我总想把他们都塞进化工厂的烟囱里。


每年圣诞来临，我都觉得空气里不光充满圣诞的气氛，更多是充满荒诞的气氛。


当然，这可能和我过了无数次的单身圣诞不无关系。无论我在什么时候有女朋友或者有没有分手，我们总是不能坚挺地共度圣诞。


我们一路上走过很多小店，这些小店门口都摆着俗气的圣诞树，上面无不挂了四个中文


字“圣诞快乐“。一些稍大的商场果然又推出圣诞老人在门口招揽生意，期间我看见了一个只做了一套红色衣服和头罩而没有做衣服里的填充物的史上最瘦的圣诞老人。我最早看见的时候只是在想，这大头是谁，走近一看才知道是个半成品。车开了很久，终于到了健叔的工业大学，一路之隔有几家酒吧和网吧，我们要去的是酒吧，名字叫“港口“。到了酒吧门口，停了车，我头一下又大了——给我们拉门的又是一个圣诞老人。


我们到了酒吧里面，老板为我们留好了靠窗的位置。我想起在上海那个大都市的时候，我都不曾去过酒吧。酒吧里放着general rock，都是我不曾听到的音乐，舒缓而温暖。我陷在沙发里看窗外，一个能量巨大的灯箱正对着我变幻颜色，隔着玻璃都能让眼力所及显得迷乱陆离。


我想起在上海的时候，交过一个女朋友，是一个朋友的同学。我朋友告诉我，此人在上海是个社交名媛，我当时并不明白什么叫社交，自然更不明白什么是媛，但是名媛我知道，就是著名的媛。我和这个时髦姑娘交往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认识了各大奢侈品牌，我也大致明白一个lv的包需要多少价钱，而之前我一直以为鳄鱼牌耐克牌之类的才是最贵的。


过了一个月，我终于明白什么叫社交名媛，就是看见街上任何一个超过五千元的包就能准确知道它价钱的姑娘。这点我很钦佩。她曾经拿了一个fendi的绣花包来问我多少钱？我甚至动用了大脑中负责幻想的部分猜这个包的价钱是三千。她大笑说∶“哪三千啊，五万七千八。”


我大为诧异，小心翼翼地接过观赏。不可否认的是，包很漂亮，做工也很好，但我不觉得这些能构成那个价钱。我也不明白一个连车都还没有的女人需要这样一个包做什么呢？她告诉我买这个包是因为要配一件礼服，并且说“就喜欢你的纯朴“。


我想起我身体虚弱的爷爷奶奶。如果她成为我的妻子，只要将那个包在我爷爷奶奶前一晃，让他们猜猜价钱，俩老肯定会吐血身亡，从而实现她家中最好没老人的愿望。我能想像我奶奶伸出一根手指，对着这包说∶“难不成要一百？”


这个女人的爱好就是在周末将自己打扮得光鲜，出入各种虚伪无聊的派对，认识各种伪上流社会的人物，然后不知道是进行社交还是射交，最后在半夜时候坐奔驰回家。所以，我弄明白了，原来社交名媛就是打车去坐车回的意思。


我们的分歧在于她让我从此以后抽雪茄烟，说我虽然没有钱买prada的衣服，但是我可以先从抽雪茄烟开始，让我有点贵族习气。我试过一次，但发现雪茄实在比香烟大太多，按照香烟的抽法，一支完事我腮帮子直疼。我说∶“这我实在不行，在这弄堂旮旯里叼根雪茄要被人笑死的。”


她说∶“你这人，就是没有进入上流社会的命。”


这点我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那些明明都是下流的人，为什么凑一起就叫上流社会了呢？


后来我们分手了，因为我们俩实在不合适。她可能发现我其实并不纯朴，说不定和出入高级场合抽雪茄的人一样下流，且又下流又没钱，真是无药可救。而且有一天她发现我穿的外套居然是prada后觉得我很俗，没钱还追求奢侈品牌。我觉得很委屈，首先这是我去年买的衣服，而去年的我根本不认识prada，再说这衣服才一百元，必然是假的。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就算这是真的，那又如何了！便说∶“你一年也就几万块钱，不也买五万的包吗？”


她一下生气了，说∶“谁说我一年才五万。”


我这才想起来，当官的和漂亮女人的收入都是不能按照工资估算的。


恍恍惚惚中，我想起自己离开这个女人已经有很多年了。她让我对各种酒吧都十分厌恶，以至于我生在上海，却没去过酒吧。我觉得为什么在离开饭店的饭桌以后还要去找个酒吧坐坐。如果真是什么事要谈，在公园的长凳上也未尝谈不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进入酒吧。服务员问我要什么。我看着窗外，说∶“跟他们一样。”


服务员说∶“他们都要了芝华士。”


我说∶“哦，那我要水，白水。”


我的白水姗姗来迟。我看着窗外，突然发现了艺术家的到来。我通报了这个消息，健叔马上对自己的羽绒服进行了整理。房子里非常的暖和，我和王超早就将外套脱去。我问健叔∶“你怎么不脱了外套？”健叔说∶“我里面穿的衣服是那件绿的印了&#39;世界和平&#39;四个字的，还破了个洞。我特讨厌那衣服，我哪想到这酒吧里这么暖和。”


艺术家阿雄来到酒吧，王超招呼他坐下，问∶“你好你好，你女朋友呢？”


阿雄说∶“哦，今天她考试，不能来。”


健叔马上脱下了羽绒服。


王超一脸坏笑，问健叔∶“你有什么要谈的，听说你要谈点事。”


健叔不服气道∶“是有事情谈。那个阿雄，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阿雄说∶“艺术。”


健叔说∶“我知道是艺术，那艺术总要有个主修的。”


阿雄说∶“艺术设计，电脑设计。”


健叔说∶“你电脑很好，很怪啊。”


阿雄说∶“这是我和非生命沟通的一种方式。”


健叔说∶“好好好，我正好要做个网站，要你帮忙啊。”


阿雄说∶“好好，不打不相识啊，电脑方面的事你尽管来找我。”


健叔说∶“我在经营方面比较有经验，在我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开过一家电脑公司，还是比较成功的。经营方面你放心，你主要负责技术。我听王超介绍说，你电脑是最好的，所以第一个就想到你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雄说∶“好的好的。上次是个误会，其实从你主动帮我表演就看得出你是一个和平主义者，果然，你今天穿的t恤上都写了&#39;世界和平&#39;四个字。其实我们是一路人，一路人，早知道再多送你两只鸡。”


健叔低头看看自己穿的t恤，说∶“哈哈，是啊，我也没什么爱好，就只能尽力维护世界和平了。”


阿雄说∶“对对，我也是想让世界变得更加文明。”


我和王超在旁边插不上话，我感觉自己正在目睹一场超人和蝙蝠侠之间的正义对话。王超低头喝酒不言语，我估计是强忍着心花不让它怒放出来。


健叔接着说∶“这次的合作一定能成功的，这样，你以后艺术表演的经费就不愁了，就可以去更加广阔的天地中表演。你可以去上海的八万人体育场进行行为艺术表演，还从来没有人在那里表演过，你是第一个。”


阿雄说∶“呵呵，是，是，上次实在是误会你了，以为你要吃那些鸡。”


健叔说∶“说实话，这鸡，如果我们三个吃了，我们就给你吐出来。”


我和王超同时笑出了声。


阿雄看着我们。我说∶“健叔说得对，你的鸡现在很好，已经开始下蛋了。健叔正在做一个实验，主要是想看看这鸡到底能活多久。”


阿雄说∶“好啊，这个有新意啊，我都不知道鸡能活多久。”


健叔说∶“所以，你放心，我会去做一个计划，回头我们就开始实施。”


阿雄说∶“好，那我就等消息了。我走了。”说完，他匆忙跑了回去。


王超说∶“这怎么就走了。”


我说∶“估计是看女朋友心切啊，估计考试要考完了。”


健叔说∶“你们瞎想什么呢，没看见是谈生意吗？切。”


王超说∶“我赞助你，我赞助你网站域名的钱。算是入股的，股份多少随你，你是老板嘛。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做的和微软一样大了，分我个五万十万的就可以了。”


我说∶“我精神上赞助你，你分我三万就行了。”


回到大荣公寓，我说∶“难道你真的先兄弟们一步，开始创业了？”


健叔说∶“哪里，我连电脑都没有。我看王超这样刺激我，我就……”


我说∶“原来是这样。”


我来到我房间，这房间本来是次卧，比他们的房间都小，却是我精心挑选的。我从小就不喜欢很大的房间，因为那样，我在里面显得十分的次要。而且，大的房间总是让人心空荡，进而让生活空荡。这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床和电视机。我的房间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没有充足阳光，在下雨日子里更是潮湿到让人抓狂，不过还好这里雨水不多。


在最近的时间里，我习惯每天下楼走动，沿着旁边肮脏的河床，一直前行到回看大荣公寓都模糊不清。在离开公寓一公里多的地方有一片树林，树林很长，但是很浅，往里没过几棵树就能看见一堵围墙，而围墙的背后还是树林，这让我觉得十分奇怪，对这围墙的意义反复思考。围墙一路延伸到我视线不能及的地方，我曾沿着围墙走到一个看不见大荣公寓的地方，但是围墙还是一路向北，并且划着弧度。在围墙的墙壁上，没有任何说明，也没有“一针根治“类的广告，甚至没有任何办证的人留下的电话，只是空空荡荡一堵破旧而结实的围


墙。我曾经想着要爬上去看看，但没能成功，而且我觉得爬了上去也只能看见更多的树。我在大荣公寓的时候远眺这片树林，很多时候空中充满雾气，我只能看到最前面的几棵小树，天气好的时候就能看见更多的树，但是也只是树而已，没有建筑，没有坡度，没有道路，只是一片树木，延伸到肉眼的极限。奇怪的是，我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眼前有这么一大片树林，印象中似乎是杂乱的废弃厂区。一直到一天黄昏，我想看看风景时才发现那竟是一片树林。


我下楼，第一次走了过去，到达那里连路都没有。第一次走到跟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树木在风里无章摇晃，还有奇怪的鸟叫。里面漆黑阴森，但我感觉十分兴奋，有强烈的冲动要走进去，感觉像是站在几十米高的地方，有强烈的冲动要跳下去。我的意识告诉我，走进去的结果和跳下去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我的身体十分高兴。我往前走了一步，眼前是一棵不知名的树木，长着三角形的叶子。我抚摸着树干，突然看见一只如同天牛般大的虫子。我这才惊醒过来，跑了出去。这完全得益于我对虫子的害怕。


第二次走过去的时候天还亮着，但正是这次，我才发现有一堵围墙，这说明无论那天如何往里走，也只能走到围墙为止，然后顺着围墙走，不断地绕圈。不过，天知道围墙是不是围成了一个圈。白天的感觉和晚上完全不同，虽然一样没有一个人出现在视线里，却有大片的树木发出动听的声音。晚上则完全是一个黑洞，虽然你背着身子，向前迈着脚步，却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吸着，每一步都是退向后方。大荣公寓是我惟一能看见的有灯的建筑，我的脸正向着它，走的每一步也是无比的坚决，但感觉离它的距离渐渐遥远。突然间，仿佛穿过了空气中的什么障碍，大荣公寓出现在了眼前一百米的地方，脚步也终于变得实在了。进了房间，我看向远处，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总有一个奇怪的想法，我觉得那堵围墙其实是不存在的，在晚上的某一个时刻，你能径直走到树林的深处。而那深处，似乎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在吸引着你。


冬天来临的第三十天，我们的取暖器坏了，变成了一个只能用来恐吓大自然的东西。王超拿去换，却被遗憾地告知，那家工厂倒闭了。这家制造取暖器的工厂是如何得以顽强地撑过夏天而在冬天倒闭，是我始终不能想明白的。我的被子虽然只有一条，但由于我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上面，倒让它严实不少。王超开始时不时回家睡觉，毕竟家里有空调和电热毯。这冬天似乎没有想像中的难过，难过的是少了王超的桑塔纳，买东西和出行变得不是很方便，且楼下的小卖部又恰好被烧掉了。还好，我们身边实在是没有钱，这也让生活轻松不少。此时天气寒冷，大街上人烟稀少，也没有人组织抽奖活动，所以我们也没有了任何的经济收入。


十二月，我们收入了一百元。这是健叔突发奇想，将取暖器拿去街上卖了得来的。那天我们走了很远的路，生怕走近了，被买主发现我们住在附近。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不断地在破旧无人的街道上左转右转，才到了一个我们认为相对安全的地方。取暖器很快被卖了出去，还连同保修卡，买主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看来很需要取暖的老头。我很是于心不忍，但是生活的窘迫让我们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终于，这个取暖器以一百元成交。因为在大街上是没有办法试机器的，所以老头并不知道机器连取暖的功能都没有了，只能摇头。我脑海中出现了一幅可怜的景象，白雪皑皑中，在一间茅草屋里，穷苦的老头和这个取暖器一起对坐着，互相摇头。健叔说∶“生活所迫啊，再不行就只能卖我房间的电视机了。”


我愧疚了很多天。健叔安慰我，说∶“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加穷苦了，那老头至少肯定比我们要有钱。”


那天回去的时候，我们已经彻底不认识大荣公寓了，虽然我们的公寓在开阔荒芜的地方。经过高人的指点，我发现只花了半个小时就能走回去。三天以后，我们坐王超的车经过那个地方，突然发现老头在街边卖取暖器，旁边放了一个牌子∶全新取暖器，儿子送，家中已


有，200元。


健叔说∶“真黑，这坏掉的也能卖二百。”


王超说∶“人家也是做生意，从你这批发了一个。”


我说∶“原价卖了不就得了，已经吃亏了还想再赚点，别冻死在街上。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


王超说∶“做生意的人不都这么想吗？”

五


我们不知道老头已经在这里卖了几天，但是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和健叔不由得将身子埋了下去。


王超说∶“阿雄问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计划拿出来。”


健叔说∶“计划什么啊，安然过冬再说。”


王超说∶“你玩笑归玩笑，但你既然说了一定要随便跟人弄个什么东西的，要不然人都说我王超是骗子。你回去好好想想。”


从那以后，健叔还真日思夜想，还越想越有兴趣。他问我∶“你说，弄个什么网站最好？”


我说∶“健叔，现在好像弄网站是挺赚钱的。我以前有一哥们，做了一个网站，每天浏览量只有一百个人，我估计里面还有他自己重复登录五十次，居然有个老外出一百万美元要买那个网站。”


健叔说∶“你说的那个时候已经过去了，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时候。那会儿只要开出个网站做个内容好像就能高价卖掉，也不知道那时候的上家都是怎么想的，干吗不自己做一个呢，一天就那点浏览量。”


我说∶“那有什么，最莫名其妙的是，有神经病的买家，还有更神经病的卖家就是不卖，觉得自己这个能卖一亿。我那哥们告诉我，他的心理价位是一千三百万美元，正好凑满一亿人民币。”


健叔问∶“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前两年，那时候有好多人要买他那网站，出价都是几十万美元。”


健叔说∶“他做了一个什么网站？”


我说∶“让学生在网上发表文章的，还有bbs。”


健叔说∶“人多不多？”


我说∶“不说了嘛，只有百多的浏览量，帖子都是班级里同学发的。那家伙的宣传范围只能在班级，所以那些帖子都是同学们发的。后来这家伙就疯了，每天和人谈价钱，自己牛的不行，觉得已经是亿万富翁了。”


健叔说∶“后来呢？”


我说∶“后来好像就没有人发帖子了，因为大家都是同学，觉得平白无故给那家伙赚了几千万，都很想不通。”


我说∶“好像有一天浏览量是零，估计那家伙忙着谈生意，自己都忘了上去看。班级里还有一个男同学不服气，请了一个礼拜假，说要做一个一样的网站，并且在校报上花两百块钱买了半个版面做广告，想一举击败那个男的，争取把自己的网站卖个一亿美金，然后就退学，做十个网站赚十亿美金以后就不干了，开始养老。”


我说∶“后来第一个同学好像没谈拢价钱，人最高就肯出到一百万美金，所以他就没卖，想等价钱再好点时出手。当他正在一个接着一个建设网站的时候，互联网的泡沫突然就破灭了。”


我说∶“后来，那家伙想十万元把网站卖了，没人要。谁要这浏览量只有个位数的网站啊！最后好像连一千人民币都没卖掉。后来又因为交不起服务器的钱，网站就倒闭了。从那时起，这家伙的神经开始有点不正常，到现在都没有恢复，看见街上开过奔驰就说∶&#39;这有什么呀，我差点就能一下买十辆。&#39;”


健叔说∶“是啊，差点没用啊，差点说明还是差了点，没成功啊。那那个要赚十亿的呢？”


我说∶“那要赚十亿的看形势不对，就没有再做网站，后来的一个学期一直致力于和校报纠缠要收回那两百块钱的广告费。那人的神经也有点不正常，但是比第一个好点，毕竟还没做出来，也就逢人说，主要是技术力量不够强，技术人员不够多，如果早一个礼拜把网站做出来，现在就有十亿人民币了。”


健叔大笑，说∶“还是我们修电脑的实际点。”


我说∶“是啊，我不明白那时候的人的脑子都是怎么长的，好像只要能做出一个网站，然后在网站上写上&#39;网站&#39;二字，好让人明白这是个网站，就能赚个千八百万的。这用脑子想就不可能嘛！”


健叔说∶“很多事情是想不明白的。你看北京的房子，售楼处开盘价八千块钱一平方米的还差好多没卖完呢，就有人买了房子跑到中介那里挂一万块一平米了。哪个傻逼去买啊，但那家伙倒真以为自己赚了几十万了，然后一直觉得自己赚大钱了，等开发商那里涨价到一万块一平米了，那傻逼又挂一万二，然后觉得自己发大了，永远卖不掉，就永远感觉很有钱，一直等到崩掉的一天。”


我说∶“是，这些都属于脑淫式的生意人。”


健叔说∶“你看着吧，迟早上海的房地产市场也得这样。上海人最喜欢干这种蠢事了，把房子价钱炒到上海人自己都买不起，然后再硬着头皮继续炒，接着&#39;哗&#39;一下崩盘了，这时候外地人早就撤了，可上海人倒全砸手里了，最后只有跳黄浦江。黄浦江是干什么的，就是给上海人跳的。你看上海人站在黄浦江旁边，看着身后的外滩，说&#39;妈妈的，都是外国人的


&#39;，然后&#39;扑通&#39;跳下去，死了。”


我说∶“是啊，你看，要慎重，要不然结果就是卖取暖器的老头那样。”


健叔说∶“现在做网站不赚钱啊。我要是有钱，现在就去上海炒房子，四年以后再跑出来，怎么都能赚个几倍的钱。”


我说∶“想起我以前那两个做网站的同学真是滑稽。自那以后如果告诉他们，他们出了一百万，等一年能赚一百万，他们肯定不干，因为他们觉得他们自己干一个礼拜，就能赚一亿，哈哈哈。”


健叔说∶“真有一亿就好了。我想想看有一亿我得做什么，算了算了，一亿太多了，一百万我就很高兴了。我有一百多万，我就买套上海的房子，最好能看见黄浦江和外滩，再买辆桑塔纳2000，再装修一下房子，那就很好了，哈哈哈。我想想我都要买什么牌子的电器，我电视要买索尼的，空调要三菱电机的，冰箱要松下的，dvd要……”


我说∶“健叔，你这也太不中国人了。你电视要买长虹的，空调要买海尔的。”


健叔说∶“我有钱啊，我干什么要买国产的。”


我说∶“你是有钱，但是要支持国货啊。”


健叔说∶“你看，我都是百万富翁了，当然要用进口的东西了。”


我说∶“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彩电就买飞利浦的，冰箱就买西门子的。”


健叔说∶“我要考虑一下，这要等对比以后才能有结果。”


我说∶“我觉得鬼子的东西不能买，而且还贵。”


健叔说∶“可是我一直很喜欢索尼啊。”


我说∶“这不一样的，你都那么有钱了，就要给大家做出表率。而且飞利浦还好像便宜一点。”


健叔说∶“你说的对，当一个人有一定的财富以后，就要对社会做出表率作用。我就买飞利浦的电视了，哪怕比索尼的还要贵一百块钱。”


说到这儿，大家都有所停顿。我说∶“健叔，咱们的一百块钱还剩多少了？”


健叔说∶“对，我也在想这事呢，应该还有五十多。”


我说∶“你的网站什么时候能盈利？”


健叔说∶“这都还没有眉目呢。”


我说∶“你就别幻想了。你做个什么网站啊，大伙都等着你养活呢。”


健叔说∶“我想做个像新浪一样大的。”


我说∶“那不行啊，你就两个人。”


健叔说∶“我知道不行，所以我琢磨着，先做一个专一点的。你看，我做一个家用电器的论坛，然后等人多了靠广告赚钱怎么样？”


我说∶“好是好，但估计做不大。你看，会用洗衣机的都不会上网。”


健叔说∶“我还有一个方案就是做一个专门让人贴图的。”


我说∶“你还嫌黄色网站不够多啊。”


健叔说∶“那不一定要贴人体啊，你说呢？”


我说∶“你见过论坛里有人贴风景的吗？就算有人贴了风景，你自己看过风景吗？”


健叔说∶“还真没有，别发展到最后真发展成黄色网站了。”


我说∶“极有可能。你看，那阿雄肯定要贴自己行为艺术的照片，万一他哪天觉得艺术是不需要衣服挡着的，那不就完蛋了。”


健叔说∶“是啊，如果能拖着永久妹妹一起艺术，那浏览量肯定很高。”


我说∶“是啊，哪个黄色网站还有一对专门的男女模特的！”


健叔说∶“可是，这靠什么赚钱啊？”


我说∶“靠这两个活宝啊，一天脱一点，只有付了钱的，才能看见完整的艺术，要不然只能看见这经过修饰的艺术。”


健叔说∶“那这个网站太依靠个人了，如果有一天他们两个自立门户，我这网站马上就得倒闭。”


我说∶“也是，主动权要在你手里。”


健叔说∶“你看，要不做一个专门让人出钱下载东西的。”


我说∶“那你从哪里搞那些要被下载的东西呢？”


健叔说∶“我去新浪搜狐下载啊，那里都是免费的。我就下载下来，放到我的网站上，然后收费。”


我说∶“你觉得会来你这里下载的人能比熊猫多吗？”


健叔说∶“也是，连我都会鄙视他们。”


我们陷入了沉思。


健叔说∶“要不我们就做一个虚拟的网上世界。”


我说∶“这软件设计太庞大了，没几十个人几百万下不来啊。”


健叔说∶“也是。那你说做什么好？”


我说∶“我真不知道。”


我们俩人苦苦思索。这时，王超破门进来，问∶“说什么呢？”


健叔说∶“做个什么网站？”


王超说∶“你还真做啊。做个打游戏的，我就喜欢打游戏，我保证每天浏览。”


就这样，在王超的鼓励下，健叔真的做了一个打游戏的网站，起初只是一个论坛，发一些游戏的攻略，没过几天就做起了主页。艺术家阿雄一丝不苟，居然还能和系里的同学一起做出游戏的补丁。在桌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瞄准器；在足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做出了能让裁判变成黑哨的软件；在篮球的在线游戏里，他们成功地将投篮成功率提高到百分之百；在真人射击的游戏里，可以让主人公拥有最好的武器。他们将这些东西挂在网上，让人免费下载。健叔什么都不会做，惟一的任务就是每天看一次电脑，说∶“看，又多了五百个人注册。”


健叔自己没有电脑，所以一切行动都要在阿雄那里进行。而健叔似乎很喜欢跑到阿雄的寝室，先看阿雄自己玩一段真人射击的游戏，在游戏里，阿雄的名字叫“我为何不败“。但是阿雄在打游戏这方面的天赋差强人意，基本上都是以自己失足摔死告终，于是利欲熏心的他，给自己做了一个盾牌，还很得意地出去炫耀。网友纷纷问他∶“这盾牌是在游戏的哪个地方买的，怎么从来没有看见过有卖啊。”阿雄还没说出是自己做的，就被人从后面一刀捅死了。他“死“后，健叔就会对他谈一点之后的构想，在构想的过程中，永久妹妹总是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看得健叔心神荡漾。


很快，网站的日点击量到了十万。这时候，健叔和阿雄的意见有了一点分歧。阿雄觉得网站只要大家其乐无穷就可以，只要还能存在，就没有收费的必要。但健叔坚持说一定要收费，软件的开发就是一笔很大的费用——虽然现在还没花钱，而且如果永远不能收到钱，那就失去了做这个网站的意义。


阿雄的意思是，健叔可以去拉页面的广告。


经过健叔漫长的联系，终于拉到一家专门卖游戏机的厂家，厂家出价两百元，要求做首页的广告。虽然和健叔的想像有着稍微大的差别，但是聊胜于无。健叔觉得，这好歹是个开始，很快，网站首页上的空间将不富裕，而他自己将很富裕。


遗憾的是，从此以后，他再也没联系到任何一个愿意在互联网上做广告的企业。当健叔再去找那家游戏机厂的时候，对方已经是英语复读机厂了。


其实健叔的一切动机都是为了可以看到永久妹妹。健叔一次一次去阿雄的寝室的目的就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永久妹妹还没有和阿雄同居。而每次看到阿雄床上的被子，健叔就心花怒放。


这点我很不能理解，我不明白健叔为什么对一个不是自己的女人的人这么感兴趣。对我来说，如果这个姑娘已经有男朋友了，我就会立即对她失去好感，放弃追求。而健叔则是很有追求，他觉得天下大同，只要没有结婚，女孩子就是自由的。从这点可以看出，其实健叔隐约是个生意人的坯子，因为姑娘就像商品，只要还没开发票，她就能是任何人的。


但是健叔这个想法藏得很深，他从来都没有和阿雄表示出任何一点喜欢永久妹妹的意思。在永久妹妹坐在阿雄旁边的时候，健叔甚至能盯着阿雄说出一些完全和此刻大脑所想不搭界的言语。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来得更早了些。有一天我早上醒来，发现远方的树林没了，这让我大为吃惊。将视线放近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是外面下了雪。我起来的时候雪还在继续下，而且昨天夜里下得更大，因为地上已经没有一块异色。窗外的景观让人突然心清气爽。我站在窗前许久，哈出阵阵白气，这是最能证明一个人还活着的东西。在冬天我尤其喜欢哈气，我时常幻想，倘若这是喷火，那我的人生该多么的安全。


外面的大雪让我回到了温暖被窝，我侧身还能看见惨白的天空，似乎也能听见大雪落下的声音。没吃饱但已经睡足的我又莫名其妙地睡去，像是这个房间里没人曾经醒来过。在几分钟后我又张开眼睛，瞪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我一个人自顾自地在房间里睡了醒醒了睡，不亦乐乎。


大约八年前，我认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是在一个课外活动中认识的，当时的我比她大


三岁，但不幸的是，我们在一个等级的英语提高班里上课。那年我意气风发，决心在进大学前精通英语，接着在大学里搞搞翻译，然后在毕业前自己挣钱开上汽车，在学校里巡游。我很诧异我能有这样清晰的目标，并且真的付出了行动。


提高班需要坐半个小时的公共汽车和三站的地铁，期间我还丢失了两次钱包。一个月的课程里，除了英语水平没有提高以外，我的对外面世界的警惕、对混乱市区的熟悉和反扒能力均有不同程度的提高。


在这个班级里任课的老师叫戴安娜，是个中国女人。戴安娜王妃死后她觉得不吉利，马上改名为苏珊娜，后来觉得苏珊娜太多了，又改为塞琳娜。她是如此喜欢“娜“，我们一直以为她的中文名字里肯定有“娜“字。塞琳娜姓苟，是个不常见的姓氏，我们猜想她的中文名字是“苟娜“，她肯定觉得这样不好，就像溜狗的把狗给溜丢了以后见到人问的第一句话。还好中国人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听说大家以前都管她叫“句老师“。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和美国男朋友恋爱十年后被抛弃，回来后就成为了这一带最有威望的英语老师。这说明语言这东西真是神奇，哪怕你和国外一个管道疏通工相处了十年，离开后照样能成为大学生的老师，而且教的还不是疏通管道。


塞琳娜上课很神经，大家在认真记录了多天的笔记后都选择了放弃。只有一个姑娘还在认真地记录，而当时的我又十分喜欢认真学习的姑娘，所以就一直对这个姑娘抱有好感。


一次上课，塞琳娜问大家∶“有没有人喜欢土黄色？”


下面鸦雀无声。


塞琳娜说∶“难道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


下面还是鸦雀无声。


塞琳娜说∶“每个颜色都是可爱的，是上帝的作品。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吗？”


下面依然鸦雀无声。


塞琳娜摇摇头说∶“看来真的没有人喜欢土黄色了。”


这时候，那个姑娘觉得塞琳娜一个人在台上很可怜，于是附和了一句∶“其实我挺喜欢的。”


塞琳娜说∶“好的。但其实老师是给每个同学都下了个套，土黄色真的很难看，可没想到真有人喜欢。”


说完，那姑娘就哭了起来。


塞琳娜说∶“来，想哭就哭得大声一点，把你的心打开。open your heart。come on，please。”


我们所有的人都好奇地看着那个姑娘，等着她come on。


c第一次跟我说话是在一次课外作业后。在我们将要结业的时候，塞琳娜给我们布置了一个结业作业，就是做一个模型。因为是提高班，所以我完全将这件事情忘记了。等到上课的时候突然发现每个同学手里都捧了一个怪物。大家竭尽所能，发挥想像力来讨好这个神经质的女人。


我旁边座位的同学更是强悍，用卫生巾做了一个沙发的模型。塞琳娜捧着看了半天，说∶“good，good！”


我们下面议论纷纷，说那家伙看样子也不像特别有钱的，估计不是自己买的，那些卫生巾八成都是用过的。


我们哈哈大笑。


我本来想说我将模型忘记在家了，但就轮到我的时候我突然蹦出了一个奇思异想。我掏遍全身，终于找到了一个火柴盒，我将里面的火柴全部拿出，主要是想留着下次用，然后再把空盒子交给了老师。


塞琳娜收到火柴盒，高兴坏了，大叫道∶“太完美了。perfect，too perfect！哎呀妈呀，这是老师一直要的一种感觉。nice，nice，nice。老师要给你a+。”


同学们一片哗然。


c去交作业的时候显得异常小心。等她走到台上时，大家发现那是个用蜡烛油做的字母a。


塞琳娜说∶“太没有想像力了。你得c，你是全班惟一的c。”


就这样，我以全班第一名的成绩，荒谬地结业了。那个用了不少卫生巾的男生屈居第二，得了一个a，其他同学全部是b，而姑娘是c。


c还夸了我一句，说我真是有想法，她怎么就没有想出来。c看着我的眼神让我感觉到，这个姑娘纵然被扒手偷窃一千次都会觉得世界美好单纯。这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一个姑娘。


我和c的第一次约会在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台湾美食店里。我们在吃饭的时候外面正警笛大作，因为在我们前面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高耸的老楼要进行爆破。


c要了一碗面条，还要了一碗豆浆。但是c吃得诚惶诚恐。


我问∶“你是有什么心事，对吧？”


c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我自然是什么都知道。我跟你不一样，我已经成熟了。”


c说∶“我的身体出问题了，但是我没有告诉别人。”


我说∶“你尽管说，你的身体怎么了？”


c还没说，脸就红了。


我说∶“你说吧。”


c说∶“我来那个了。”


我心里一慌，顿时脸比她还红。我把面条里的一个红辣椒全部吃下，说∶“太辣了。哦，你来那个了，很正常啊，你的年纪也到了。”


c说∶“我算是来得晚的吗？”


我说∶“这很正常，因人而宜。”


c说∶“你什么都懂。”


我说∶“哦，这没什么。”


c说∶“但是，我发现我的那个出了问题。”


c说∶“你知道吗，我来的那个颜色是红的。”


我当时就懵了。我说∶“按照我的经验——不不不，按照我的理解，这月经就应该是红的啊。你这个是正常的。”


c说∶“胡说，是蓝色的。”


我马上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我想，这女人的事情，果然是不能靠大脑来想当然的，没经历过还是不能瞎说啊。但是我还是不甘心地问了一句∶“为什么啊？”


c说∶“你看广告里，那卫生巾上面的，都是蓝色的。”


c说话的同时，她身后的巨大落地玻璃里，一座三十层的大楼轰然倒塌。


我到现在都怀念c当时的单纯美好。尽管有的时候那是无知。


和c的交往很快发展。c对我抱有极度崇拜的心理。至于这个心理是如何而来的，我不得而知。我觉得我这样三分球投十个进一个的人，能得到一个可爱姑娘的崇拜很不容易。所以在这个姑娘的面前，我尽量将自己表现得渊博。我到现在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她，但是我似乎一直错误地确定她很喜欢我，而且是无药可救地喜欢。


c在第二次交往的时候送了我一首歌，她别有用心地将歌刻在盘里。我回去一听，歌词是这样的——


每一首想你的诗


写在雨后的玻璃窗前


每一首多情的歌


为你唱出无心的诺言


每一次牵你的手


总是不敢看你的双眼


转开我晕眩的头


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陷阱


和一个燃烧的爱情


让我这冰冷的心灵


有个像到了家的憧憬


禁闭这深锁的门


你我情深地飘零


打开你孤独的窗


莫要转过去你的身影


走进你深藏的梦


谁在无声地睡眠


点亮你未泯的灯


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


给我个温暖的真情


让我这漂泊的心灵


有个像找到了家的心情


我听了半天，将歌词抄下。经过查询，没人知道这是谁唱的。五年后，我终于知道这是罗大佑的《家》。我很好奇，这样小的一个c，要将这么苍老的一首歌给予我，是什么意思。


我百般猜想，反复琢磨。觉得这歌词写得真是寓意太丰富了，那句“是张不能不潇洒的脸“势必是唱给我听的，而那句“是张不能不害羞的脸“是唱给她听的。我一个哥们听后说，后四句似乎暗示她家庭不完整，急需和我结婚。这话让我非常害怕。


我当面和她说∶“我们是没有结果的。”


c说∶“不要嘛。”


我说∶“什么要不要嘛，你必须要听我的。”


被那哥们吓唬以后，我开始刻意躲避c。而且我觉得，作为偶像的我，是不能中饭时出现一次，晚饭时又出现一次的，那样就会失去偶像的光辉。我想，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她不


顾一切地喜欢我、崇拜我，而我却还在不置可否。所以，我必须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


自从有那样的想法后，我大概一个月见c一次。c每次都对我依依不舍，而且几乎每天都要给我打两次电话。另外我还会每周收到c的信件，我的电子邮箱也总是被c的准垃圾邮件塞满。在c作任何重大的决定，比如说是a发卡好看还是b发卡好看时，她总会询问我，以便定夺。


c总是自动过来找我。而我对这个很是反感，虽然大部分的男生都很羡慕我有如此幼齿的一个女朋友。


我记得我们除了那次一幢大楼在c身后倒塌的约会，很少有其他的外出约会，一般都是c不远千里过来找我。那时我们就闹过一次别扭，但这件事情说来还真是难以启齿。


那天c急匆匆过来找我，说有件重大的事情。


c说∶“我现在知道一个事情，原来恐龙的反应是很迟钝的。”


我说∶“这是当然的，因为恐龙那么大，它的神经末梢得到了讯号传到大脑自然会经过一段时间。”


c说∶“是啊是啊。但是我看到报纸说，如果恐龙的尾巴断了，要过一个礼拜才能有反应。”


我说∶“谁说的？”


c说∶“一些考古学家经过研究以后得出的结论。”


我说∶“不要相信他们，他们瞎说的。”


c说∶“为什么呢？”


我说∶“我说不要相信就不要相信，肯定不是真的。”


我发现自己似乎特别喜欢反驳c的想法和发现。


c说∶“可是我相信啊。”


我烦了，说∶“你怎么这么笨啊。你看，恐龙的尾巴断了，要一个礼拜才能反应过来，那恐龙交配时，男恐龙觉得爽了，是不是要一个礼拜以后才能射精啊？如果那时它正在吃草，就正好射地上了。哈哈哈，哦，你这么一说，我终于知道了，原来恐龙是这样灭绝的。”


c脸红道∶“你怎么不相信科学研究呢？”


我说∶“你看，我也是推理了一下嘛。你怎么不用自己的脑子呢？”


c说∶“我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


我生气道∶“那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还过来问我什么，快回去。”


c说∶“我只是……”


我给c叫了一辆车，说∶“回去回去回去快回去。”


那天的某一个时刻，我觉得自己是彻底不喜欢c了，因为我的威严受到了挑衅。而挑衅我的，居然是那些天天挖泥的家伙的一个可笑的猜想。这难道是科学？


我突然觉得自己仿佛是一个神，但是正受到科学的威胁。我想，虽然出于不知道的什么原因，我不喜欢她，但是我必须挽留这个信徒。


在僵持了半个月以后，我给c打电话说∶“我请你吃饭，约你出来看大海。”


c活蹦乱跳地出来了。


我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公共汽车。c握住我的手，但是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仔细端详c，她是所有和我关系亲密的姑娘中最漂亮的。这样的姑娘，如果在我所在的禽兽遍地走的学校里，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如果她只有一个男朋友，结果肯定是被强奸。


c睡在我肩头的时候，我甚至觉得肩膀很酸，很希望她能靠着玻璃窗。


但是，如果有人想把我的c夺走，我将用生命来捍卫。不过，我坚信，虽然可能很多人有这个想法，但他们在c的眼里，都像这窗外飞逝的油菜花一样渺小。


一个小时以后，我们来到海边。


c问∶“这是大海吗？”


我说∶“是的。你别看它是黄色的，但也是大海。”


c说∶“那为什么它是黄色的呢？”


我站在长江的入海口，说∶“因为这是黄海。”


c说∶“啊，我们到黄海了啊。”


海边是巨大的滩涂，在离开海堤大概五百米的地方，有一幢三十几层高的住宅楼，据说是个跳楼的胜地。后来因为在最高的露台上跳楼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政府强行封闭了去往露台的楼梯。于是，二十九楼的过道窗户成为了最热门的一个地方，在短短的一年里，就有十一个人从那里纵身跳下。


我常常想，住在二十九楼的那两户人家是怎么样的感受。但是他们依然没有自费把过道窗户封死，这实在是让人费解。天知道里面住的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不是人也有可能。


后来我知道，住在二十九楼的人早就已经近水楼台先得月、肥水不流外人田地一一跳下去了。这着实让人感觉阴森。


而奇怪的是，在我经常来的这个海滩上，我似乎从来没有撞见过晴天。每一次，天总是和心情一般的阴森，但就是不下雨。


我和c拉着手，面对着大楼。


我说∶“c，我常做一个梦。”


c问∶“什么？”


我说∶“梦境是这样的。在一个傍晚，下很大的雨，我拿着一个望远镜，爬上一个山头。我突然看见一个港湾，我就拿起望远镜看，我发现海里停泊的都是着火的大船。当我放下望远镜，我却已经在和前面一样的一幢高楼的过道窗户里了，然后我的望远镜就掉了下去。我和望远镜一起跳了下去。后来我就在地上了，我还在到处搜寻望远镜的残骸。这时候走过来一个老头，说∶&#39;你还找啥望远镜的零件啊，你看看你自己，早就比这望远镜摔得更惨了。你看，都碎了，还是跟我走吧。&#39;”


c吓得张大眼睛看着我。


我说∶“我做这个梦的时候，还没有来过这里。后来到过一次这里，看见了这幢楼，我觉得和我梦境里的很像。”


c说∶“你不要吓我，我最怕吓了。”


我说∶“我不是吓你，你陪我上楼。”


c说∶“好吧。”


我本来想的是，c害怕万分，不愿上楼。但没想到c这样爽快就答应了，倒让我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我看看那大楼，发现大楼后面的天空放晴了，像是在召唤我上去。


我拉着c走了很远的路，绕过一片种满矮小灌木的草地和齐人高的竹子的空场，来到了大楼的门口。


门口比我想像中的要破。前面是一道防盗门，罩着漆黑的大厅。大厅外面有一张椅子，坐着一个老太太。地上还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和c走近。老太太张口说∶“小弟弟，要不要买望远镜？”


我走进大厅，电梯只有一个，永远停在七层。无论我怎么按，电梯总是巍然不动。老太太探头说∶“电梯坏了，走楼梯吧。”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住二十九楼的人会自杀。如果让我住二十九楼，又没有电梯，估计我也会自杀的。


我说∶“c，你能不能走？”


c说∶“能。”


我说∶“你怕不怕？”


c说∶“怕，但和你一起就不怕了，而且是真的不怕。”


我说∶“怕什么！我也只是好奇，想看看二十九楼的过道到底长什么样。”


c说∶“那我跟着你。”


我和c手拉着手往上走，期间还碰到了不少下楼买菜的居民。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穿鞋。


我和c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也没有中途停下休息。我走到二十九楼，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的一刹那，我感觉到这里充满了光明。


二十九楼的过道很狭长，在过道的最深处才有窗户。窗户一直开着，随着从海上吹来的大风不停地轻轻拍打着墙壁。在走道的两面，对称分布着四户人家，如果开门正好能看见对面人家里的模样。四扇门上都是灰尘，但门把手还是锃亮的。


狭长的过道里，铺满了比从别的窗口透过来的更加惨白耀眼的阳光。那光芒温馨而安详。


我说∶“c。”


我发现c正紧紧地抱住我的后背。


我说∶“c，我想上前看看。”


c说∶“不行，我们快下楼，我怕了。”


我说∶“没什么怕的，世界上存在的东西都不可怕的，你只是怕自己的想法而已。”


c说∶“我要下楼。”


我说∶“女孩子真闹，真恨不得把你从这里扔下去。”


c说∶“来，跟我下楼。”


我说∶“我还没看到从窗口瞧下去是什么景色。我想看看。”


c说∶“没什么好看的，走吧。”


说着，c拉着我飞一样地到了楼梯口。我们再飞一样地下到了底楼。一路上我的大脑空白。到了大厅以后，我觉得地面的世界，包括这大厅都是这样的肮脏黑暗，终日不见阳光。惟一发亮的就是电梯的数字，此刻正停在二十九楼。


我想是什么东西上了二十九楼。


我们回到了离大海几公里的车站。车站的旁边有一个拉面馆。我们靠窗坐下，我说∶“你要吃什么？”


c喘着气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我说∶“你害怕什么？”


c说∶“肯定是你故意吓我的。”


我说∶“这也是我第一次上楼。”


c说∶“你来过这里几次了？”


我说∶“二十几次。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到这里坐坐。”


c说∶“那你为什么不上楼去？”


我说∶“说实话，我觉得一个人上去很危险。”


c说∶“你骗我，你肯定骗我。你还编造了一个梦。”


我说∶“可能你不相信，但我真的这样梦到过。”


c说∶“我不相信。”


我说∶“你怎么能不相信我？”


c说∶“我相信你是要吓我。”


c大口吃着端上来的拉面。我对老板说∶“加一块钱牛肉。”


c说∶“你对我真好。”


我想有一个人在我面前，严肃地看着我，听我说我所想到的一些东西，哪怕这些是臆想，但也有可能是真实的东西。我时常觉得，我眼前所看见的都是虚幻的东西，而指引我去的，都是真实的东西。显然c不是这样的一个对象。我想，c希望她的偶像是没有困惑的，无所不知的。


我看着在吃面条的c，说∶“你有男朋友吗？”


c疑惑地看着我，说∶“有啊，你不就是嘛。”


我说∶“你这样认为，也是可以的。”


c说∶“你不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说∶“这个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c吃完面条，喝了不少汤，说∶“吓得肚子都饿了。”


我说∶“我们回去吧。我很累了。”


c说∶“我帮你揉揉。”


我说∶“那一会儿我们坐公共汽车的时候你坐在我后面。你就一直揉我吧。”


c说∶“好吧。你能陪我去个小店吗？我刚才看见路旁边有个专门卖小东西的店。”


我说∶“不去了。回去吧。”


c说∶“能不回去吗？我和爸爸妈妈都说好了。”


我说∶“先回到熟悉的地方吧。”


我们坐上最后一班公共汽车。c果然坐到了我后面，帮我揉肩膀，边揉边说∶“我帮你揉，我帮你揉，老公上班辛苦了。”


我哭笑不得。


很快我一头靠着玻璃窗睡着了。隐约间我只记得我的脑袋在不断地撞玻璃窗，后来c的手垫在了当中。到站后，c把我叫醒，而她的左手还在揉我的肩膀。


我擦了擦口水，说∶“你一直在揉吗？”


c说∶“是啊。”


我说∶“年轻人，好体力啊。”


c说∶“应该的嘛。”


我们在比较熟悉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我还没有钱开个房间，真是残念得很。我们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又走过很黑暗的街道，走到很明亮的街道，走了大概几个小时，看见路边有一个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豆浆店，就走了进去。


豆浆店里灯火通明，却没有一个人醒着，收银员靠着柜台睡得流口水，厨师趴在椅背上也睡得打呼噜，连电脑也跟着主人休眠了。


我和c在靠窗的位置坐下。c说∶“你要吃些什么？”


我说∶“不要吵到人家。”


c说∶“你说，你有什么打算？”


我吓得六神无主，说∶“我没打算，我要三十岁以后结婚。”


我想离到这个岁数还很长，天知道在这十多年间会发生什么事情，说不定我和c中间的某一个会被车撞死，倒也算是个了结。


c说∶“没问你这个，你说你以后要做什么呢？”


我说∶“我完全没有打算。”


c说∶“说说你的小学同学。”


我说∶“其他没什么好说的，倒是有一个同学生孩子了。”


c说∶“哇。”


我说∶“哇什么哇。”


c说∶“瞎哇哇。”


这时候，外面经过一辆巨大的运货卡车。收银小姐茫然苏醒，看看四周，拍了一下电脑，又继续睡了过去。


店里开始有音乐响起。


我和c一直没有说话。第一首歌完毕，第二首则是c给我的《家》。我跟着哼了起来。c说∶“你真是厉害，什么歌都会。”


我一脸茫然，说∶“我本来不会的，是你给我的碟里有刻着这首歌。”


c也一脸茫然，说∶“不是吧，难道是我哥哥刻错了？”


我说∶“算了算了。”


我想这事真是猥琐，搞半天还是一场误会。我说∶“c，我觉得你应该少来找我，这样影响不太好。”


我说∶“这样人家都以为我在拐骗小姑娘，你可以大一点了再来找我。”


c说∶“我已经够大了。”


我说∶“大什么大，你还没发育呢。”


c说∶“发育了，发育了。”


我说∶“你看，你还小，你和我在一起什么都不能做。而我说的话你也听不懂，对吧？等你再大几岁。”


c说∶“我听得懂，我什么都能做。”


我说∶“要不这样，以后我来找你，你就别来找我了。”


c说∶“不行，你肯定一次都不来找我，还是我来找你吧。”


我心里很得意，说∶“那也可以，你实在是太麻烦了，你知道吗？”


c说∶“我哪里麻烦，你看人家都天天在一起。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个问题实在是很难回答。说实话，和c在一起有时候会让我备感轻松解脱，但一想到即将要在一起又觉得沉重不安。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c十分喜欢我。我觉得，面对这么喜欢我的一个人，我必须不喜欢她，要不就太不偶像了。我沉思了半天，看着c说∶“不喜欢。”


c说∶“胡说。”


我说∶“真的。”


c说∶“那你跟我出来干吗？”


我说∶“一般有女的约我，我都会出来。”


c说∶“那你为什么要跟我过夜？”


我说∶“这难道叫跟你过夜吗？”


c说∶“不管，反正别人都知道我出去跟你过夜了。”


我说∶“你可以跟人家说，我们只是在逛街而已。”


c说∶“胡说，半夜三点逛街，你以为有人会相信吗？”


我说∶“如果有一天你和别的男的在一起，半夜三点钟我打电话给你，你说在逛街，我也会相信。要有纯真的心你知道吗？你年纪这么小，看看想法多复杂。”


c说∶“不管，反正没人相信。”


我说∶“我相信不就可以了嘛。”


c说∶“那你说怎么办吧。”


我说∶“你别这么逼我，我们谈点我感兴趣的。”


c说∶“不管，要把这件事说完了。你要对我负责的，我们在一起过夜了。”


我说∶“这叫在一起过夜吗？我这是在看风景。”


c说∶“大半夜有什么风景好看的。”


我说∶“你看，外面就是风景。”


c说∶“我什么都没看见，漆黑一片。”


我说∶“你用脑子用力想，风景就能出现了。”


c说∶“那我想想。”


我正在高兴我转移了话题。c说∶“我想不出来。”


我说∶“你不能干想，你眼睛看外面。”


c瞪着眼看着外面。


我说∶“用力想，风景就要出现了。”


c说∶“我想不出来。”


我说∶“你没想像力，那就别想了。你太现实了。”


c说∶“走，我们到那边去。”


我说∶“去做什么？”


c说∶“夜凉如水啊。”


我说∶“你别文绉绉了。坐着不是挺好嘛。”


c说∶“不行，你借我随便什么钥匙。”


我掏出了钥匙。


c说∶“磨坏不管啊，你看着就行了。”


说完，c跑了出去。在夜色里c显得特别欢快。c在第一根路灯的柱子前用钥匙搞了一会儿，然后蹦蹦跳跳到第二根柱子前又刻了半天，最后来到第三根柱子前努力了最长时间。我在里面看得直打哈欠。


我想，真是个欢快的姑娘。


c终于完成了她的伟业，满脸通红地进来。


我说∶“你都去做什么了？”


c说∶“我去刻字了，要刻好深才行呢，要不然会淡掉。”


我说∶“你都刻了什么字啊？”


c说∶“我刻的是……你自己去看。”


我说∶“外面多冷啊，别闹了。”


c说∶“人家辛辛苦苦刻了半天，你就不想看看吗？你真的不喜欢我啊，连这个好奇心都没有。”


我说∶“我用脚想都能想出来是哪三个字。”


c说∶“你去看看嘛。”


我说∶“算了，外面冷，你用嘴说就行了。”


c说∶“看看嘛看看嘛看看嘛。”


我说∶“你看你，刻在一根上多好，我还要跑来跑去。”


c说∶“就要刻三根嘛，去看看嘛。”


我说∶“好吧。你真不文明，在路灯杆上瞎写。我去看看。”


我站起身，说∶“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c说∶“不要。”


我问∶“为什么，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跟着我的吗？”


c说∶“不敢。”


我说∶“走，一起去。”


c说∶“你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看。”


我说∶“好，真麻烦。”


说完，我站起身。


突然间一声巨响，一辆满载垃圾的卡车在我们眼前翻了过去，撞倒了我正要去看的三根路灯。卡车横卧在商场橱窗前，巨大的尘土轰然升起，就差一个蘑菇云了。我和c看得瞠目结舌，巨大的响动把厨师都震醒了，他大喊道∶“爆炸了，爆炸了。”


c仍然张大着嘴。我缓缓对c说∶“难怪你不肯去啊。”


c“哇“一下哭了出来，抱着我不放。


我和c走出门，看见一辆外地牌照的卡车已经面目全非，两车道的街道上铺满了垃圾。过了几分钟，楼上的居民纷纷开灯，按照反应速度来看应该是被臭醒的。很多手电的光芒从楼上照下。我和c绕了过去，看见司机被困在车里，张大眼睛看着我们。


楼上跑下来一个人，看着我和c说∶“算你们命大。”


我刚想说我们不是一直站在这里的，那人继续说∶“你们这么小年纪，怎么可以开车呢，这下好看了。”


我指了指车里，那人拿手电一照，吓一跳，说∶“哎哟，还有个人呢，卡在里头。你们的爸爸啊？”


我说∶“驾驶员。”


c紧紧抱着我的腰，站在身后呆看了几分钟。很快警车就来了，下来看了看，叫来了消防车和救护车。警察让我们后退十米。c说∶“那人会死掉吗？”


我说∶“不知道，应该不会，你看眼睛还睁着呢。”


消防车很快到了，我和c看到了各种巨大的工具。过了十分种，车头被解体了一半。c说∶“这剪刀真大。”


我说∶“那是钳子。”


c说∶“那钳子也很大。”


我说∶“你看，他们要救人了，但是人卡在里面怎么办呢，所以一定要把车身弄散了才可以。这钳子是用来钳铁的。”


c说∶“你什么都知道，我一直以为人卡在车里要拔出来呢。”


我说∶“一会儿，他们又要用别的工具了。”


当然，这话是我想当然的，我想作为消防队员，不能一个钳子走天下啊，必须掏出各种不同的工具才能显得专业。


果然，消防队员拿出一个像千斤顶一样的家伙。c说∶“你真厉害。”


我说∶“哪里，我胡说的。”


几分钟过后，车体被撑开，消防队员和现场救护人员把驾驶员抬了出来。c愕然看着那人被放在地上，把我抱得愈发的紧了。我感觉c这样弱小的身体里是不可能发出这样强的力气的，肯定是这场事故激发了她潜意识里的某些力量，但我又不好意思说“c，你快勒死我了，快放开“的话。c越抱越紧，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被抬上救护车抢救了。


医生围着驾驶员看了一下，撩起一个白单子盖住了他的脸。


我感觉c的手一下放松了。


警察指挥道∶“那就叫环卫来收拾垃圾吧。”


我记得那天等待了很久才终于天亮。从此我发现晚上真是虚幻，还是留着塌塌实实睡觉或者做梦比较好。很长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


又很长一段时间，我没有见过c。

六


我起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这场雪似乎进入了关键的时刻。王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忧郁地站在窗前，说：“幸亏天冷得快，要不然是多大的一场雨啊。”


我觉得从小到大我是很讨厌下雨的，那对于不浪漫的人来说就意味着你必须进行室内活动。虽然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进行室内活动，且外面都是阳光明媚，但是在那时候，只要我看见窗外的阳光，哪怕不沐浴在其中，我都会由衷地感到高兴，就仿佛看见银行户头里的存款一样，不一定就要用，但一定要有。


但是，这里却下如此大的雪。


王超说：“到春天的时候，这至还有雨季呢。”


我说：“这怎么可能？”


王超说：“这城市是有点海拔芝。当暖空气沿着几十公里外的一个平原上的山坡上来的时候．就会和一直待在上面的暖空气剧烈汇合，然后就下雨了。”


我说：“那我一定要在雨季来的时候搬走。”


王超说：“怕什么，你又不睡露天。”


我说：“那出去不方便。”


王超说：“怕什么，有车。”


我说：“你的车能活到明年吗？”


王超说：“只要过了这个冬天，就能生存下来。”


我说：“那出行还是不方便啊。”


王超说：“你看你，平时从来不出行，还管方不方便。”


我说：“但不能一直没有什么收入啊。”


王超说：“急什么，健叔不正在弄嘛，哈哈哈哈。”


我说：“健叔那可是为追‘永久妹妹’而去的，他那种，很容易就没动力了。”


王超说：“这个动机虽然不一崔．但目的就一样了。人世间的事，启动了哪有那么容易停下来的，一脚急刹车还要老远才能停呢。”


这时候，响起了敲门的声音。我小心地贴着门缝看半天，断定不是收电费的，才打开门。定睛一看，是艺术家造访。艺术家进门就找健叔。我往健叔的房间一指，他立马冲了进去，对着健叔的被褥说：“健叔．你快起来，我们有一千了。”


他见健叔没有反应．继续大声说：“健叔，有广告要贴，一千啊。”


健叔缓缓从洗手间叼着牙刷出来，问我：“他干吗呢，行为艺术呢？”


我说：“人家找你。”


健叔说：“跟他说一下，我正刷牙呢。”


我说：“说是有一千的广告。”


健叔一听，马上拔出牙刷，咽下泡沫，再把嘴边的泡沫用手一拭，涂在头发上，顿时精神抖擞，大声说：“雄哥，我在这儿呢，什么事啊？”


阿雄转过身说：“有个地方联系我，发信到我邮箱里，说要做个首页的广告，给一千。”


健叔说：“好好好。”


阿雄说：“我激动啊，马上就过来找你了。”


健叔说：“你看，艺术和金钱是不冲突的。”


阿雄说：“是是是。”


健叔说：“是什么公司啊？”


阿雄说：“一个做避孕套的。”


健叔说：“哦，做避孕套的怎么注意到我们了呢，我又不用避孕套。”


阿雄说：“我用我用。”


这四个字说得健叔脸色发紫。


健叔说：“那你答应了没有？”


阿雄说：“还没有，就过来征求你的意见了。”


健叔说：“我感觉，还能谈碍更高一点。”


阿雄说：“还能高啊？”


健叔说：“你看，我们这里注册的人已经有好多了，平均每十个人去买这个避孕套，那他们就赚了。既然人家主动找上门，肯定是因为我们这个平台好。上我们网站的人，年轻，有活力，而且都是学生，对避孕套的消耗大。所以．就一千块，我们也太吃亏了。”


阿雄说：“那你说多少？”


健叔张口说：“一万。”


我们三个被吓了一跳，我估计健叔自己都把自己吓了一跳。


健叔继续说：“你看，对方势必要讨价还价，这样，我们还有很多余地。最后，我估计五千左右就能成交下来。”


阿雄说：“真的能有那么多吗？”


健叔说：“肯定的，毕竟是人家自己找上来的。再说，这对我们也没损失。你想，谈得再少也少不过一千，对吧。”


阿雄说：“这么容易就赚一万？”


健叔说：“是啊，很多人就是这么暴富的。来来夹，正好人多，我请大家吃饭，请大家吃妄亏=吃的。那个谁——阿雄，你女朋友也叫来吧。”


阿雄说：“不叫了，太远了。”


健叔说：“怕什么嘛，我们有车可以去接的嘛。”


王超面露不快。


我说：“算了算了，男人吃饭，女人搀和什么呢。”


健叔说：“没关系，没关系。走，王超，我们去接人家。”


王超说：“这下雪的，很多路怕不好走，而且太滑了，开着危险。”


健叔说：“那就开慢点．没关系的。”


我说：“这样，健叔，我们先在旁边吃点，如果事成了，再吃点好的，你看怎么样？今天就四个人吃点。”


健叔说：“这有什么事或不事成的啊，已经成了，就差发一个邮件了。”


阿雄说：“成了成了，肯定成了。”


王超说：“不一定的，没见着钱呢谁都不知道。”


健叔说：“这是人家求着我们，肯定能成。”


我说：“还是边吃边说吧。”


我们四个人坐进车里。我看着四周，雪天真是让人心情舒爽。我看到前面的风挡上也全是雪，问王超：“这应该怎么办？”


王超说：“你这笨蛋．用雨刮器啊。”


说着，王超开启了雨刮。只听到两声响动，左边的雨刮断了，右边的螺丝松了，只剩下马达还在工作。


王超说：“完了，马达坏了：”然后下车查看。


阿雄吓了一跳，说：“是不是发动机坏了？那怎么办啊。”


健叔说：“怎么能是发动机不了呢．是马达，马达和发动机是不一样的。”


阿雄说：“哦，吓我一跳。我弟弟玩的小汽车的马达就是发动机。”


王超上车说：“不管了。”


我们花了很多时间除去了奎±的雪，终于在已经暗淡的阳光里启程。周围亮得惊人，所有的东西都散发着光芒，除了稀稀拉拉的人显得灰暗无光以外，任何形状的事物都有着逼人的清新。我看着路上不断滑倒的人，想这真的是和夏天说再见了，而之前的所有寒冷．都不能证明那就是冬天。


我们开到一座结冰的桥上．还没到坡顶车就慢慢往后退。健叔大叫道：“刹车，刹车．王超刹车。”


王超说：“正刹着呢，巳经刹到底了。”


阿雄下车看了一眼，又上车关了门说：“是的，王超已经刹车了。我刚才下去看了，轮胎已经不动了。”


健叔说：“那怎么还在往后退呢？”


王超说：“路太滑了。”


健叔看着后窗说：“哎呀，好像不是在直着往后退啊。”


王超说：“后面是什么？”


健叔说：“后面是个门。”


王超有点哆嗦，问：“什么门？什么门？”


健叔说：“一户人家的门。你退歪了，快打方向。”


王超打了把方向，但车还是斜着往后退。


健叔说：“快，王超，往前开开，看看能不能往前开。”


王超说：“我的脚踩着刹车呢，腾不出脚来踩油门。”


健叔说：“哎呀，那你把刹车松了啊。”


王超说：“不行，松不了，我的脚就是挪不开啊。”


健叔说：“那会撞的．会撞的。”


我和阿雄面如土色，看着车不断斜着退向路边。


健叔说：“马上要撞了，会不会把人家的房子撞塌啊？”


王超说：“速度不快，没关系的。”


健叔说：“快刹住啊，一米都不到了。”


王超说：“刹到底了啊。这下又要修车了。”


健叔说：“没想到下雪那么滑啊。”


王超说：“是啊。我爹跟我说，下雪就不要开，早知道就不开了，也不用去修车。这下要换保险杠了。”


健叔说：“王超，等我那一万到了，我给你修车。”


王超说：“不用，我有保险的。”


建叔说：“那以后每个月的油钱我来出。”


王超说：“那多不好意思啊。”


健叔说：“没关系，我这个网站要越做越大的，以后这车就当公司的吧，你就算是给公司开车的。”


王超说：“那我不是很亏。”


犍叔说：“大家都是朋友，一直让你免费开也不合适嘛。”


王超说：“你可真够义气的。不过我毕业了，我爸已经帮我找好工作了，怕开不了了，哈哈。”


健叔说：“那你住哪儿？快撞了。”


王超提高了声音，说：“自己找间屋子和女朋友住啊…… 啊——”


“砰”一声，车尾撞在了一户民宅的门上。我们一片寂静，大家屏住了呼吸。过了半天，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健叔摇下窗说：“对不起，敲错门了。”


那声音道：“敲错还敲那么响。”


健叔说：“对不起，对不起。”


里面隐约有不满的嘀咕，然后就没有了声音。


王超擦了擦汗，说：“我下车看看车有没有事情。”


过了一分钟，王超上车，高兴地说：“没事没事，我还以为撞报废了呢。他妈妈的，我第一次撞车。坐好了，我继续开。”


大家连声说“哦”，抓紧了车的把手。


王超努力起步，车慢慢向上爬，快爬到桥顶的时候，王超又换了二挡，但只有前轮还在飞速空转，换挡时没有了动力，车又开始往下滑。王超吓得又是一脚大力刹车，车渐渐往下溜了。


这一次，车上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凝视着后面，咬牙切齿，眼珠突出。沉默了半天后，阿雄叹气道：“唉，还是那栋房子那扇门。”


王超摇摇头。我们默默地看着，等待事情的发生。


过了几秒，车“咚”一下又撞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面色发紫。


半天后，里面传来类似叫骂的声音：“谁啊，不会好好敲门啊。”


健叔说：“我说过了，轮到你了。”


我马上接着说：“对不起，敲错了。”


里面嘟哝道：“都是神经病，今天已经有十几个人敲错门了。”


健叔小声说：“王超，你看，大家都这样，不要难过，你才敲了两次。”


我冲着门里喊：“对不起，对不起。”


王超开车稍微往前挪了挪，说：“怎么办？”


健叔说：“这次要慎重啊，不能再敲人家门了。”


王超说：“索性．我往后倒车，留一段距离，冲刺一下。”


我说：“对对，就不要爬上去了，直接冲过去。”


王超说：“对，就要这样。”


我们往后倒了大概五十米，王超一脚油门到底，但因为路上有雪，而且被撵过以后变成了冰，所以很滑，尽管他很努力，可到桥前的速度只有不到四十，当然就算慢点，也已经足够过坡顶了。


我们在往上冲的过程中，王超说：“桥的这面是冰，那另一面也肯定是冰啊。”


健叔说：“是啊。”


王超说：“我们冲动了，应该派个人去看看桥对面的情况。”


健叔说：“是啊，万一那面有危险。”


王超说：“迟了。”


健叔说：“你快刹车，停下再冲一次，我下去看看。”


王超带着哭腔说：“我一直是踩着刹车的。”


说着，车冲过了桥的顶部。车头向下的一刹那，突然我看见周围都是人，尤其是前面五十多米的地方，很多的闪光灯在闪烁，大家挥舞着双手，摇动着彩旗，大声地叫喊着——小孩欢呼雀跃，青年面露微笑，情侣相拥凝视，老人指指点点。我们四个人一下懵了，缓过神来才发现在前面四十米的地方，有一大块为了铺设不知名管道而挖开的壕沟，可能因为下雪，工程就停了，但壕沟还在，宽度大概有三米多，至于深度是多少现在还目测不出来，要等几秒钟后才知道。


健叔大喊一声：“大家快下车。”于是，我们四个人缓过神来，整齐地打开车门下车，当时离壕沟还不到十米。我们下车后都滑倒在地上。此时，四周晌起了热烈的掌声。我们瘫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王超的桑塔纳往沟里滑去。王超痛苦地叫着：“唉，唉，唉，唉，唉！”还情不自禁地伸出一只手，仿佛想将车抓住。当车到达壕沟的时候，我们都闭上了眼睛。


“轰隆”一声，桑塔纳侧歪在沟里，使我们得知那沟差不多深两米。周围又传来了欢呼。我们爬起来走到沟边。突然来了两个城管人员，说：“你们不要站在这里，很危险的。”


我们被请到安全地带。突然，拐角开过来一辆庞大的吊车，人群自动散开一条路。城管说：“你们的运气真好，数字真吉利，是第八辆。”


王超没能说出话来。


城管说：“快去吊车那里，要吊了。”


我们跑了过去。没等我们说话，吊车司机说：“五百。”


王超说：“这么贵，我还以为免费的呢。”


吊车司机说：“废话，哪有这么好的福利，你当这是欧洲呢。”


王超说：“便宜点吧。”


吊车司机说：“不能便宜了，你吊不吊？不吊，马上会有车撞过来，到时候你的车就要压报废了。至于现在还不严重，回去修修敲敲就可以。”


王超说：“吊，吊。”


司机二话不说，点了支烟，开始下车干活。


不一会儿，车已经被缆绳固定。


这时候，一个青年跑过来，对安静的人群说：“来了来了，这次是辆奔驰。”


人群顿时骚动了。


突然，人群里出来一个长者，两手摊开往下一压，顿时人全安静了下来，但每张脸都洋溢着笑容。


王超说：“师傅，快点，那里来车了。”


吊车司机说：“急什么，人家还要敲门呢。”


吊车司机不缓不急地将车吊出，放在旁边。有人轻轻说：“这辆桑塔纳就是要比夏利结实。你看，铁皮都没大变形。”


另外一个人说：“急什么，不相信你看，一会儿奔驰更加结实。”


人群里一个中年人拿出傻瓜相机要拍照，马上被旁边的人阻止。人群轻轻指责道：“一点都不自觉。”


老者出来说：“这个时候是严禁有闪光灯的，大家也不要出现。吊车快走，停到拐角去。”


周围又安静了下来，吊车也马上倒走。王超说：“我们也去看看，我还没看过奔驰撞车呢。”


奇怪的是，大家都觉得这个建议很好。大家觉得，自己被这个社会戏弄了，所以必须继续戏弄这个社会的别人。我们埋伏在人群里，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周围一片死寂，没多久，传来“咚”的一声。大家脖子一探，听见一声“对不起啊，敲错门了”的话。


最激动的时刻要来到了。我们隔着桥听见了奔驰特有的每汽缸三气门双火花塞的发动机的怒吼，所有人张大嘴巴看着前方，有人已经端起了相机。只见巨大的奔驰s500 出现在高端，人群一片哗然，闪光灯亮成一片，照得车里的奔驰司机的睑惊慌失措。王超说：“这下要比我那下贵多了。”


但是，让人失望的是，奔驰居然在沟壑面前停了下来。司机在车里整理了一下面容，下车看了看，望着大家诧异的脸色，说：“哈哈，这钱不是白花的，一分价钱一分货啊。我这车有电子稳定系统！照什么照，走喽。”


说完上车，浑厚的关门声音让大家敬仰不已。可当车刚刚启动，桥上又突然滑下来一辆北京吉普，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奔驰的后面。一阵巨响，吉普车停在原地，而那辆奔驰连人带车一起歪在沟里。


吉普车司机一片茫然地下车，迎接他的是潮水般的掌声，就差没有花环和香槟了。这时候，负责施工的施工队终于赶到，人群轰然散去。老者拍着吉普车司机的肩膀说：“小伙子，今天就你一个人没掉下去啊。”


王超看着自己的车，说自己的零花钱也没了，而且要大修，估计以后家里也不让开车了。我们都很着急，健叔更是悔恨不巳，说自己赚到那一万后一定要让大伙过好日子。然后他转身问阿雄：“你是怎么过来的？”


阿雄说：“跑过来的。”


健叔说：“那就请你跑回去吧。发邮件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们这要修车呢。”


过了一个星期，我们才看见王超，他还没有开上自己的桑塔纳，据说这次的掉沟事件让那辆老车的车架有所变形，需要矫正。


这一个星期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首先是雪化了，但雪化了以后我发现远处树林里的那堵围墙不在了，从头到尾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我以为自己的眼睛花了，据说雪天容易出现雪盲，我估计这正是属于雪盲的一种。为了证实，我一个人跑进了那片树林，发现那围墙是真的没有了。


我一直往树林的深处走，走了大概半个小时，走得昏天黑地，鞋袜俱湿。天色越来越黑，我却走得毫无怯色。我很奇怪的是，我觉得进入这树林的时候似乎是下午一点，但过了半个小时就已经天黑了。当然，那可能是我认为的半个小时，而时间的本身是不能用“小时”来计的，何况是“半个”， “半个时间”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呢。所以，我只是走了一段相当于昼夜交换的时间罢了。我只是用自己的疲劳和脚步来衡量自己走了多少时间。我想我们都应该以头顶的太阳作为标准。我们的脚步总是随着疲劳而缓慢，两个互相关联的东西如何能用来衡量另外一个东西呢。


我走到了天黑，还是走在树林里。树林深处的草地不再有雪覆盖着，踩上去感觉干软平缓，脚感舒适。我想，什么时候能走到头啊，如果不能从它的另外～端穿出去，那真是让人失望的事情。


正想着，一堵墙横亘在了我的面前。那堵墙和我上次看到的一模～样，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被往里移了那么多。我伸手触摸着，想如果能翻过去，那势必可以穿行。可是我发现目己无处下脚。我说：“还是回去罢了。”


回去的路走了大概从不饿到饿的时间。我摸索着向前，每一步似乎都踏在自己来时的路上。我对自己居然拥有导盲犬一样的准确性吃惊不已。但是最后证明我错了，因为在我万分欣喜的时候．一堵墙又横在了我面前。


我想，不行，这样下去要死掉的。而这时，我怎么没看见城市里高楼的灯火了呢？我想，索性走到底吧，就从这顽固的墙上爬出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墙后面到底有什么秘密。我沿着墙走了好几百米，发现一棵离开墙很近的树。顺着树我爬了上去，艰难地翻过高墙——现在惟一的问题是怎么下去了。很遗憾，树木的生长是那么随意，如果我眼前有一棵如我爬上来时的树一样的对称的树，我一定会高兴坏了的。我想，这样骑在墙上也不是个办法，看来只有拼死跳下。


迎接我的是厚厚的未化的雪，我费了很大力气拔出鞋子，准备继续跋涉。我借助夜色的光亮，仔细一看，发现和我想的不一样，周围还是树木。


走了没几步，眼前突然开阔了。我想，这是什么地方，难道是传说中的国家机密所在的地方。我的唧下是不是踩着最秘密的导弹研究所呢？前面有幢亮灯的楼房，我走了过去，想里面肯定住了很多军事专家。


走到跟前，我醒悟到里面是不可能有任何军事专家的，因为健叔住在里面。这就是我们住的大荣公寓。


我只是很疑惑，我感觉自己走的是相反的方向，却没想到走到了出发的地方。我没多想，因为这次实在是走了太多路，所以我倒下就睡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周围的雪已经全化了。我放眼远眺，还是能看见在树林浅处十步之遥的地方有一堵墙。我想，先前肯定是做梦来着。


健叔从洗手间出来问候我，说：“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我睡了你还没回来。”


我总感觉在茫然中发生了很多真切的事情，而这些事情却不是真的，它们清楚地存在于我的记亿里，毫无疑问保存着每一个细节，却又无从知道它们发生的具体时间。


还发生过的比较实际的事情，就是健叔的大生意吹了。当阿雄发过去了一万的要求后，健叔也后悔不巳。我说：“你终于想明白了，还是赚点算点，别太贪了。”健叔说：“我后悔的是我应该要五万。我觉得做避孕套的肯定很赚钱。”


我说：“虽然是这样说，但你的网站并不赚钱。一个赚大钱的何必要到一个不赚钱的平台上做广告呢？”


健叔说：“虽然我的网站暂时不赚钱，但总有赚钱的办法的。”


我说：“那先赚一千过了年再说啊。”


健叔说：“这人真是很奇怪的东西。我本来觉得一千已经是个很大的数字了，但被我这几天老一万一万地想，现在想回去，觉得一千真是个小得可怜的数字啊。我隐约觉得，我提两万的话，那边也能答应。这是我的商业直觉。你知道吗，我觉得有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商业的直觉，我觉得那边能承受两万的价钱。你要相信我的直觉，你有没有直觉？”


我说：“什么是直觉？”


健叔说：“就是没经过大脑就能直接出来的感觉。”


我说：“那我没有直觉。还是你厉害，想东西都能不用大脑。”


健叔说：“你别拐弯嘲我，你看着吧。”


一天以后，阿雄来了。健叔关切地问：“怎么样了？”


阿雄说：“我发了那封邮件，说，我们的网站一般是不做广告的，但是，现在网站的注册人员也很多，可以适当地考虑为双方创造一些双赢的机会。但是我们的报价最低也要一万，这是参照了同等网站给出的一个优惠价格。”


健叔说：“好，正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阿雄说：“那边很快就回信了。”


健叔马上转头对我说：“你看，很快回信了吧，说明他们是天天坐在电脑前，一分钟刷新一次信箱，急切地等待我们的回音。我说还是应该报五万吧。那个什么，阿雄，你说说他们回的什么内容啊。”


阿雄说：“他们回了四个字。”


健叔说：“我说的吧，他们这么爽快就说了‘没有问题’，说明我们的报价还是低了一点点。”


阿雄说：“他们说：‘去你妈的！”


健叔怔了一下，润润嗓子说：“你看，对方真幽默。阿雄，你快回去——这次你是怎么来的？”


阿雄说：“我是跑过来的。”


健叔说：“好，那你马上回去，跑快点，给他们回个邮件。”


阿雄说：“好，你说回什么？”


健叔说：“你回邮件说，上次报的一万是媒体报价，其实我们还有个内部价格，既然对方这么豪爽，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所以我们董事会很欣赏，决定给对方内部价。”


阿雄说：“内部价是多少？”


健叔说：“五百。”


阿雄说：“行，我这就跑回去。”


健叔顿了顿，说：“这样，阿雄，你别跑回去再发，万一他们和其他网站合作，那就完蛋了。所以，你跑的时候，时不时看看路边，看看有什么网吧就进去，马上发邮件，让对方也感受一下我们的诚意。”


阿雄说：“好，好好，但我跑出来没带钱。”


健叔说：“没关系，钱我有。”


健叔转头问我：“你有没有钱？”


我说：“多少？”


健叔转头问阿雄：“现在上网一个小时多少钱？”


阿雄说：“大厅两块钱，vip室三块钱。”


健叔转头对我说：“借一块钱。”


我说：“我看看我有没有。”


健叔说：“一会儿，他去给你拿钱了，你马上去街上网吧的大厅里上半个小时。你能不能半个小时内发完邮件？”


阿雄说：“没问题。”


健叔接过我递来的一块钱，给了阿雄，说：“去吧。”


阿雄接过钱，飞奔就走。我发现，召开涉及如此多商业机密的一场会议，我们连大门都没有关——隔壁的阿婆正端着锅子在门外凝视着我们。


阿雄很快下了楼。阿婆慢慢走上来几步。我看了半天觉得眼熟，问健叔：“你哪儿见过这阿婆没有？”


健叔说：“好像有。眼熟。”


我说：“好好想想。”


健叔说：“这动作我也眼熟。”


我说：“是啊，就在脑边。”


健叔说：“哦哦哦哦，是那天火灾的时候把最后的火灭了的那个老太——太。”


我看半天，说：“对对对。”


阿婆的脚步明显没有那天利索，一哆嗦一哆嗦地走到我们跟前，手一招。


我和健叔情不自禁地附耳过去。


阿婆语重心长地一字一顿地说：“年轻人，以后不要再给要饭的那么多钱了。有钱也要省着点花啊。我一般就给一毛钱。你看看人家要饭的拿到那么多钱，跑得多欢畅啊。”


阿婆和阿雄走后，健叔抱头，痛苦地说：“我的五万啊。”


我说：“健叔，只是一千而巳，那五万是你意淫出来的。”


健叔和我跑到街上。健叔说：“看，午后是多么的无聊。”


外面所有的一切都无法让人提起精神。突然，远方出现了灿烂的一瞬间，在我们南方的位置，一朵巨大的蘑菇云升起。我对健叔说：“看，好大的蘑菇。”


健叔说：“快让王超出来看上帝。”


我说：“好亮。”


整个南方的天空都被照亮了。在太阳存在的地方，这光芒却让日月无光。四周漆黑，我们似乎觉得黑夜在刹那间就到了。接着在眼前的若干公里处，又有让人呆滞的光芒升起。


几秒钟后，整个大荣公寓的玻璃全碎了，所有的树木都整齐地摇了一下。我和健叔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看着天了。


健叔说：“这种原子弹爆炸造成的玻璃破碎是房东掏钱还是自己赔钱？”


我说：“谁告诉你是原子弹爆炸了？”


健叔说：“好大的蘑菇。”


我说：“那是蘑菇云。”


健叔说：“我们这就已经升天了。”


我说：“你别胡说，我们都还活着。”


健叔说：“你别胡说，原子弹爆炸哪有能活的。”


我说：“你打我一下。”


健叔说：“你帮我看看我的胳膊还在吗。”


这时候，王超飞奔下来，问：“怎么回事，你们两个在外面搞什么，玻璃都碎了。”


健叔说：“王超，你也死了吗？”


王超说：“怎么了，健叔怎么了，傻了？”


我说：“他坚持说是原子弹爆炸，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王超说：“哪里，谁扔的原子弹？”


话音刚落，同样的光芒又从地平线升腾而起。伴随着沉闷的爆炸声，眼前的空气似乎被压缩了一下，而时间在这一刻也似乎停了，只剩下无所畏惧的巨大能量在自由奔放。


王超说：“死了。”


健叔说：“不怕，我们已经死了。”


我说：“卧倒。”


一波热浪爱抚了一下我们的身体。


健叔说：“我们已经熔化了吧？”


王超说：“我没听见玻璃窗破碎的声音。”


我说：“玻璃上次已经全碎了。”


健叔说：“跑。”


我们三个人跑了起来。周围的街上都站着茫然的人，而所有的房屋都是没有玻璃的。


跑着跑着，我们开始思路清晰。他妈的，这又是一场爆炸！


王超说：“估计是爆炸了。南边是工业区啊。”


我说：“什么厂爆炸，这么大的威力。”


健叔说：“我怎么知道。”


我说：“难道这又是兵工厂？”


健叔说：“你家兵工厂这么容易就爆炸啊。王超，怎么回事？”


王超说：“爆炸了，大爆炸。”


这个时候，呛人的空气飘来．周围又恢复了午后的平静，我们只能看到眼前一百米外的黄灯在闪烁。我问：“我们跑哪里去？”


健叔说：“我们应该跑到最繁华的地方去，人多才安全。”


我说：“对。”


王超说：“我要跑到南边去看看，政府在那里。”


我说：“在哪里？”


王超说：“爆炸的地方，政府法院公安局都在那里。”


我说：“哦，就在大蘑菇旁边。”


说到这里，我和健叔停了下来，面色凝重地看着王超。


王超在路边拦了一辆车，消失在我们的视线里。


健叔说：“我想跑到工业大学那里。”


我说：“你打车去吧。”


健叔说：“要付钱的，没钱。”


我说：“你去做什么？”


健叔说：“我要跑在阿雄的前面。”


我说：“你的腿行吗？”


健叔说：“我真的好了。”


我说：“你去吧，希望你跑在阿雄前面，当然，也希望其他人都没在跑。”


在还没到红绿灯的地方，我们就已经分成了三路。我马上思索，我该跑到什么地方去。我想该是繁华的地方，所以我向着最繁华的地方跑去。


跑了不知道多少时间，我耳边没有听到一声警笛。整个县城像被遗弃了一般，而马路两边的人都傻傻地站着。我想，他们真是缺乏应对灾难的经验，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碰到。


我不知疲倦地跑着。随着越来越背向南方，四周建筑的玻璃碎得也越来越少。我想，我快跑到灾难没有波及的地方了。


我发现，所有的十字路口都是绿灯。我呆呆地看着一路的绿灯，我想，这是政府快速做出了反应，想方便大家撤离吗？刚想着，跟前传来刺耳的刹车声，我循着声音一看，一辆轿车正在全力地刹车。我想．此人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突然感觉背部凉飕飕的，转身一看，另外一部轿车也在刹车。我想，这两个人为什么要刹车呢？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声轻响，两车撞在了一起，其中一辆车的车头升起一股水汽。那车车头朝向南方，在火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凉。我把右手举起，放在眼前，挡住汽车，只看见白色的水汽重叠在火苗上。我想，这孙子，装蘑菇云呢。


很快，路口围了几十个人，纷纷议论着这场离奇的事故。我很早就发现这个城市的老百姓很喜欢讨论事故的责任。但这次事故让大家有点傻眼，毕竟活这么大也没见过东西朝向和南北朝向一起亮绿灯。


司机掏出手机报警，但是打了半天，还是不能接通。


一个司机说：“我们等警车来。”


两个司机都坐在地上，而旁边看热闹的人也围着两车观看破坏程度。


很快，整条路就堵住了，周围都是喇叭的声音。


等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旁边一辆卡车上的司机下来说： “你看那方向，估计政府给炸了。就算没炸，也肯定都在爆炸现场呢。”


旁边有人提议：“我们去爆炸的地方看看。”


大家纷纷点头，并对坐着的司机说：“你们两个，各修各车吧。”


这个时候，一个三岁的小孩大叫了一声：“没有警察叔叔了。”


有整整一分钟，周围没有发出声音。而汽车喇叭也很配合地在这个时刻突然停歇。


虽然今天的天气应该在零度以下，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四周温暖，我甚至在这安静之中能听到冰块碎裂化成水的声音。


有一个人大喊道：“都是免费的了！”


顿时人群散了，很多人就近钻到了商店里。先是在爆炸中玻璃窗被震碎的店里挤满了人，也不管是什么店。然后周围又传来了玻璃破碎的声音。我以为又爆炸了，仔细一看是很多人在砸玻璃。


一辆运砖的大卡车很快成了最受群众欢迎的对象，它周围围满了人，每个人的手里都拿着一块砖头。


我的眼前是一家婚纱店，它的落地橱窗居然在爆炸中得以幸存。一个中年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婚纱店冲了过来，抬起一脚就踹碎了玻璃。但不幸的是，作为先驱，他惨烈地倒在了玻璃渣里，而且被上面落下的玻璃砸中，动弹不得。


人群敏感地发现这家店已经可以进去了，纷纷踏着先驱的身体前进。大家都在仔细地搜寻。有一些要求比较低的人抱了几个相框就出来了，相框里有一对对情侣在灿烂地微笑着。


下楼来进行“选购”的群众越来越多，街上很快就站满了人。


很多司机也下车进行“补给”。司机明显有很大的优势，我眼前的货车司机已经来回好几趟了。他抱来了相册、三脚架、一个板凳、两个西瓜，还把婚纱店门口昏倒在地上的中年人的鞋子脱了下来，放在车后的货厢里。他边跑边嘀咕： “哇，这穷鬼居然没穿袜子。”


放好鞋子以后，他环顾四周，发现每家店里都是“顾客兴隆”，而周围还有不少像他一样的人在观望着。很快，他看中了我眼前的禁止停车的标志牌。


他冲到我眼前，使劲拔那个标志牌，边拔边对我说：“兄弟，能帮个忙吗？”


我说：“哦。”上前帮他拔。


拔了几下，那牌子居然松动了，再几下，还真拔出来了。货车司机对我说：“谢谢啊，小兄弟。”然后就拖着标志牌走向他的货车。


因为牌子太重，他只能放在货车旁边，接着又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我抹了一把汗，发现那个昏迷的中年人居然只剩下一条内裤了。他今年三十六岁，或者四十八岁，反正我已经不能看清楚他的面容了。看着此人穿着的红色内裤，我想，今年该是他的本命年。


货车司机在那个中年人面前绕了一圈，骂道：“太贪了，现在的人太贪了，居然扒得只剩下一条内裤了。”


这时，我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妙龄女郎，她看上去化过妆，只是口红还没涂好。我估计她就住在对街楼上，发现下面可以“免费选购”，就在家里梳妆了一下才出来。但是出来以后发现，抢劫这事情是时间不等人的，早一步，海阔天空，晚一步，两手空空。


女郎后悔得直跺脚，而且是对着婚纱店里的裸体模特。我想她一定是看中了模特身上穿的婚纱了，还以为没人注意到，不想才下楼就只剩下模特了。


我想告诉她，那婚纱早就被人拿走了，这件衣服还在四个不同的人手里。


女郎定在门口，突然眼里散发出光芒来，叫道：“哇， ck的。”


我低头一看，原来那只剩下一条红内裤的男子的内裤是令名牌。


女郎利落地脱下那个男子的内裤。至此，那男子彻底裸体了。


我想，这男的在上街前肯定不会想到，今天将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一个妙龄姑娘脱掉内裤。在踹玻璃窗的时候他也不会想到，五分钟后，自己就裸体了。


那女郎很开心，一扭一扭地走回家，边走边得意地看着内裤。她走到我旁边，突然脸色大变，把红内裤甩在地上，指着那个男子大骂：“他妈的，土包子，臭瘪三，买摊货。我还以为是ck呢，没想到是ok。”


女郎迷茫地看着前面，想不能空手而归啊。突然，她眉开眼笑，冲进店里，抱着模特就往家里冲。


她的行为启发了在一旁没东西可拿的货车司机，他也冲进店里，抱起另外一个模特就跑。周围的人看他抱着一个裸女狂奔，都陷入沉思。突然，他们想明白了，婚纱店里还有模特可拿。于是又冲过来几个人，找了半天没看见有多余的模特，刚想走，突然眼前一亮，指着地上说：“这男模特做得真好，还有毛呢。”


那几个人上去抱了一下，都吓得退了三步，大叫：“这男的怎么上街不穿衣服？怎么死掉了？”


另一个探了探他的气息，说：“没死没死。快叫救护车。”


同伴指着混乱的人群和堵死的车流，说：“救护车怎么可能开进来？这年头，只能等他自己醒后走去医院了。”


我循着那人指的方向望去，在我视线能及的地方，塞满了各种汽车，卡车、轿车、货车、跑车、吉普车、面包车，黑的、绿的、白的、红的、银的，随机停放在街道上。


南方的天空正被烧得像块烙铁，而屋顶上和车顶上的雪还没化。


一个刚才抱过那中年男子的小伙看了中年男子半天，叹气说：“唉，他老婆肯定不幸福。”


另一个说：“这样裸着也不好，文明社会，哪能不穿衣服。来，我盖一下他的私处。”


说着，他用脚把周围的碎玻璃拨在一起，用皮鞋尖盛起一些，覆盖在中年男子的私处，说：“这样就不伤风化了。”


另一个同伴说：“好，只要不露出人中就可以。”


那人说：“你这个没有文化的，‘人中’根本就不在这个部位。”


同伴说：“胡说，我一直觉得人中是这儿。”


他说：“傻瓜，你看过书没？人中就是人的中间，那就是肚脐眼。”


第三个人说：“对，对，是肚脐，我书上看见了。”


同伴说：


哎呀，完了，上次我一个同事上班的时候发羊痫风，我以前在杂志上看过说要按人中，我还给按了半天人中，看来是按错地方了。”


我听着，笑出了声音，接着走进车流。


货车司机又出去寻觅了。街上人越来越多，但大部分人都没拿到任何东西。突然，一个小伙子发现了货车车厢里还有不少东西，马上去搬了一只西瓜。货车司机虽然背对着自己的车，但不知道他用哪只眼睛看见了，转过身来说：“不要拿我的东西。”


小伙子抱了西瓜就跑。四周一下子围过来几十个人，都要拿车厢里的东西。货车司机急了，跳上车厢，大喊道：“这是我的东西，不能拿，有本事凭自己的劳动去拿啊。”


周围一个人叫：“谁说是你的东西。”


货车司机说：“我拿的就是我的。”


下面另一个人说：“那我现在要拿了就是我的。”


货车司机快哭了，说：“这些是我的。”


下面哄笑起来，说：“什么你的我的，共产主义了，都是大家的。”


说完，那些人翻上车，各自拿了东西就走。一瞬间，只剩下一只西瓜了，但是还有人扑向那只西瓜。货车司机一下抄起西瓜，砸成两半，趁大伙还在傻眼的时候，电光火石般， “噗噗”两口，把痰吐在西瓜的两半上。


众人被这气势所震慑，后退了一步。


货车司机大笑一声，说：“谁来吃？”


众人沉默。


货车司机说：“哈哈哈，我的。”


众人无奈。


货车司机用手挖出瓜瓤大吃起来。


人群垂头丧气地散去。


相比之下，还是轿车比较安全。轿车司机把东西搬在了车里和后备厢里，然后锁上车，这样就没人能拿到了。最嚣张的是一个奥拓的司机，他的车还自己加装了防盗器，开门的时候发出明显的“滴滴”两声，锁车的时候更是发出‘‘比优比优”这样充满挑衅的声音。而且这家伙明显是第一批外出“淘金”的，因为他的车里居然还有一台电视机。现在没什么可拿了，他就看着卡车司机辛辛苦苦抢来的东西只在车上暂存了一下后又被抢走，心里不禁得意，一直在手指上转着自己的钥匙，还时不时按几下，整个人声鼎沸的现场只听见这部小车在一个劲地“比优比优”。


终于，枪打出头鸟，无声胜有声，此举引起了卡车司机的强烈愤慨。很快，这辆奥拓和路旁的商店平等了，成了第一部没有窗的汽车。奥拓司机在一旁上蹿下跳。而一个帕萨特的司机就显得有文化了很多，他安慰道：“你看，你要这么想，幸亏现在车堵住了，要不然你的奥拓也肯定被人开走了。”


突然，一个恐怖的声音传来：“去银行看看。”


四周一片哗然。那个提议者捂着自己的嘴，后悔不已。


人群跑了起来，立该是向着旁边的银行。


我想，这些蠢货，早就轮不到他们了，银行肯定已经被里面的工作人员洗劫了。并且我能想像在坚固的防弹玻璃外，无数人义愤填膺地看着却没有办法。但是，里面的人也不能出来，因为一出来肯定又要被抢。而外面的人如果没有什么重武器也肯定是进不去的。所以里面的人只能抱着钱在里面发呆，这也能让他们充分感受到某些贪官有钱不能花的难受，让他们体会到做领导的艰辛。


我所担心的是，天要黑了。


在暮色降临、寒风吹起的时候，我开始向前奔跑。


和我想的差不多，看来人民有着同样的觉悟一一周围的商店里都没有东西了。而我则完全不用担心自己会饿着，因为每时每刻都能看见刚洗劫完超市的捧着无数食品的人笨重地从眼前经过，饿了只要随手拿一包薯片就可以，如果发现口味不对，还能追上去再换一包。而他们的运载能力已经到了极限，是万万不会伸手对你做什么动作的，否则前功尽弃。如果想吃甜的，看看有没有抱满食物的小姑娘就可以。想喝水的时候就有一个傻逼抱着如山的矿泉水大摇大摆地向你走来。吃完以后把手伸进他们的口袋里一摸，肯定能掏出口香糖。顿时，我涌上一丝幸福感。


但这幸福感很快被快要天黑的恐惧所笼罩。我觉得这座城市里的大部分人已经暂时不是人了。随着天色渐渐昏暗，路边开始出现头破血流昏迷不醒的人。我感觉我周围有很多野兽看着，不过幸运的是，我也是其中一头，而且奔跑的速度大家都差不多。我想，只要我不停地奔跑，就相对比较安全。现在，市中心势必是人最多的地方，那会最不安全。我想，我可以跑到长江旅馆去，我坚信善良的大妈是不会成为兽类的。


但我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怨恨，大妈会不会正在借着这个机会放火烧旁边的花园大酒店呢？想到这，跑得满头大汗的我打了个寒战。


冬天的黑夜是火速来临的。原本我还能分辨周围的人是男是女，现在我只能分辨周围到底是邮筒还是人了。


我开始放慢了脚步。我跑过一个桥洞，陷入了彻底的黑暗。但是，十米以外就是光明，是相对黑暗而言的小小的光明一一只是没有全黑的天色而已，而且黏稠得似乎和漆黑粘在一起般。那是堕入漆黑的一个前奏，模糊得让人绝望。


我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桥洞的出口。我停下了奔跑，站定脚步，发现是健叔要找的“永久妹妹”。


我问：“你怎么在这儿？”


她说：“我也不知道。”


我们互相有三分钟不说话，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我居然问出了一个让我感到脸红的问题：“你的永久呢？”


她说：“本来是骑着的。不过刚才停在路边的时候被人骑掉了。”


我说：“你吃了没有？”


“永久妹妹”说：“没有。”


我说：“你等着。你要吃什么？”


她说：“随便。”


我说：“等在这儿，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我跑了一米，突然觉得不放心，说：“你跟我一起跑吧，一会儿就有吃的了。”


她说：“为什么要跑啊，站着多安全。”


我说：“你看，天都要黑了，跑起来才安全。”


她说：“那我——我不是很方便跑。”


我说：“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现在很多人拿着砖头只砸人啊——东西已经拿不到了。你看你挺漂亮的，很容易被人砸到。你还是躲在桥洞里吧。”


“永久妹妹”说：“那我跟你跑，你跑得慢点。”


我说：“跑。”


我们俩一起慢跑。我不知道健叔看到这景象是什么心情，我估计他此时一定是在奔跑着，说不定还抱了很多东西。


她说：“为什么没有警察？”


我说：“不知道，可能警力不够。过了今天晚上就好了。”


她说：“那晚上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她说：“我要回宿舍。”


我说：“不行，天知道那边怎么样了。而且街上很多人。”


她说：“很多人不是很好吗？”


我说：“不行，你不觉得人是很可怕的东西吗？我们要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去。”


她说：“可是你也是人啊。”


我停下脚步。


天色已经全黑了。我发现这个城市的电力瘫痪了。街上没有路灯，碰巧的是，今天还没有星星和月亮。这时候，我发现，其实大自然给予我们的漆黑并不是漆一样黑的。这是一个难得的没有人类杰作——电力和自然杰作——星月的晚上，但是我们却能看见。在灰色的夜色里，人类的建筑其实才是最黑的东西。


让人绝倒的是，旁边不知道谁家在用使用干电池的录音机放着一首歌。音质很差，是只有假冒伪劣机器加盗版磁带再加最大音量才能营造的效果——


轻轻敲醒沉睡的心灵


慢慢张开你的眼睛


看看忙碌的世界是否依然孤独地转个不停


春风不解风情


吹动少年的心


让昨日脸上的泪痕


随记忆风干了


抬头寻找天空的翅膀


候鸟出现它的影迹


带来远处的饥荒无情的战火依然存在的消．


玉山白雪飘零


燃烧少年的心


使真情融化成音符


倾诉遥远的祝福


唱出你的热情


伸出你的双手


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让我拥有你真心的面孔


让我们的笑容


充满着青春的骄傲


为明天献出虔诚的祈祷


谁能不顾自己的家园


抛开记忆中的童年


谁能忍心看他昨日的忧愁


带走我们的笑容


青春不解红尘


胭脂沾染了灰


然后，录音机“呜啊呜啊”的，没电了。


我仔细地看着汗水搭着头发的眼前的姑娘，她的确漂亮沉静。我不能看见她的五官，但我仍能感受到她的迷人气息。


那个时刻，我想自己是特别喜欢这个姑娘的，如同c一样。人世间的事情莫过于此，用一个瞬间来喜欢一样东西，然后用多年时间来慢慢拷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东西。我突然明白，对于c来说，她说不定只是喜欢自己的这个想法。而在大部分时候，我只是她眼里的想法，而不是一个生物。


但是纵然这样，我都相信，c是那样地喜欢我。我不能想像，如果没有我，c将如何过活。


但事实是，在c的生活里，已经有很多年没有我了，而她依然在过活。


我看见南方轰轰作响的火苗。大地沉在这夜色里。那是这个城市惟一的光源。它像是圣火一样告诉我方向。我知道，我面向它的时候，我正面向南方。


天空突然被巨大的撕破空气的声音打破，我看见十几个长条的黑影向城市的中心飞去。我对她说：“你看，军用直升机。”


她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突然间，我觉得眼前的她就是c。


很遗憾，在一场混乱的时候，c没有在我旁边。


而我能想像，和我相处过的其他姑娘，她们中的某些会守在房间里不愿出来，某些会疯狂地跑到商店里去抢衣服，还有些会故作镇定地用手机联系各个认识的有来头的人物。


只有c能依偎在我身边，或者和我携手飞奔，或者对着直升机手舞足蹈。


不幸的是，c只是在和她的一个想法飞奔。


我看着“永久妹妹”，我想，是否应该问问她的真名。但我还是仔细地看着这个人，发现她的身材要比c好。当我再想仔细地看看她的脸蛋时，南方的大火突然如烟花一样绽放了一下，她的脸被映红了。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最有力气的姑娘。”


她问：“为什么？”


我说：“你看，你一直拿着块砖头。”


她说：“我防身。”


我说：“扔了吧。”


她把砖头扔在我脚边。这时候，从桥洞里传来脚步声。我马上蹲下去捡起了砖头，说：“你看，带身上没用的，你要用的时候捡一块就可以了。”


我们紧张地看着桥洞。她说：“怎么过了半天了，还没看见人。走得真慢。”


我突然意识到什么，说：“你等着。”


很快，她吃饱了。


我们拉着手跑了起来。她说：“难道我们要跑一个晚上，难道你就没有可住的地方吗？”


我仿佛已经看到大荣公寓里的情形了，我们的三台电视机肯定没有了。


但这是我想到的，不过我从来都是把我想的代替事实，然后用事实来代替没发生的。


我说：“那里已经被人洗劫了。”


跑了很久，我们来到位于郊区的一条路上，路的旁边是雪，是预备着要明天融化的。我的左手边是一根巨大的管道，天知道它通向什么地方。在雪的远处，是一片树林，这片树林越长越高，造型奇特，仿佛大地的头发。


她说：“这里应该不会有人了，我们休息一下。”


我说：“行。”


她说：“我好累啊。”


我说：“我还行。你男朋友呢？”


她说：“不知道，昨天跑出去说找你们了。”


我说：“不是今天吗？”


她说：“不是，是昨天。”


我说：“哦，可能已经过了十二点了。那就是昨天。”


她说：“啊，那应该是前天。”


我痴痴地想了半天。


她说：“怎么了？”


我说：“我怎么觉得我丢了一天。”


她说：“你搞什么！”


我说：“算了，可能你跑晕了。”


她说：“真想坐下来。”


我说：“不要，我们慢慢走，不能停下来。”


她说：“那我们走走。”


我觉得我们走的地方似乎是我一直走的一个地方，但不确定我什么时候来过此地。旁边没有任何的建筑，只有一条两车道的道路。我们走到一个铁路的岔口，我觉得什么东西在这里错了。在我的记忆里，似乎这条路有一条平行的铁路。不幸的是，在现实里，它交错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是这样的不牢靠，我们生存所必需的阳光和温度都来自一个距离我们亿万公里远的大火球。也不知道这个火球什么时候会灭掉——它孤零零地挂在天上，并不像放在桌上那样让人感觉放心塌实。它灭了，我们也灭了。


找的太阳公公啊。


路口左边有一堵十米长的墙壁，墙壁上贴了一些报纸。我惊异地发现，这样的夜里，我居然能看见文字。当然，这是特指标题文字。


我看见一个大标题，上面写着“国航班机韩国坠毁”。我想，国航终于坠机了。这世上，什么事都会井井有条地发生。


岔路的旁边有一个电话亭。我想，如果是在城里，早就没有电话亭了。但是我不确定在这没电的城市里，是不是还能通电话。


我拎起电话听筒，居然出现了拨号音。


我说：“我要打个电话，可惜没带钱。”


她说：“我带了卡。你用我的卡。”


我说：“用你的卡不好，你知道我要打到哪里去吗？”


她说：“不知道，是要报警吗？”


我说：“不知道能不能打长途。”


她说：“你要打给中央吗？”


我笑着说：“对，我要打给军委，并且通报中央。”


她说：“真的啊，那什么时候能来警察维持秩序？”


我说：“你看，这秩序其实不用维持，大家互相抢，到最后就平衡了。”


她说：“你可以告诉他们，我们这里停电了。”


我用犹豫的手指拨打了一个有三年没有拨打过的号码，那是c的电话号码。


我到今天还记得c家的电话，不是因为我怀念此人．或者说，我只是在特定的时候想到此人。但我不愿深入思考，我觉得，这事情仿佛那奇怪的树林一样无边无着，还不如人为地用一堵墙将此隔断，可以免人徒劳。但是我为什么会记得c的电话呢？可能是因为她家的电话号码实在太好记了，除了第一个数字不一样以外，后面的t位部是一个数字。我甚至从不担心c会换号码，我觉得我永远能找到她，无论过去多少时间，因为这么好的号码，纵然搬家也要移机保留的。


我觉得，c听到我的声音一定会哽咽失声。我不知道她那边是什么情况，反正我这边还有巨大的焰火和未化的冰雪。我要告诉她，我这里陷入了混乱，情况比那天晚上的那辆大卡车还要严重百倍。c如果在，势必很害怕。我要说：“c，你这个混蛋。那天，你在柱子上居然留下了；大笨蛋’这三个字。一次，我路过，是偶然路过，就去看了。你别以为我喜欢你，我只是好奇。但是，此刻的你应该在我的身边。”


电话没能打通，电话里的声音让我重新查电话号簿。我挂上电话，对身边的姑娘说：“我们走吧。我打完了。”


她说：“胡说。”


我说：“我们都是用暗号的，高级的军事机密都是这样的。你看，会有人来的。”


突然，路上闪过灯光。我和她看着灯光来的地方。我想我已经一个晚上没看见灯了。灯光似乎不是一个，而是一排。一分钟后，灯光经过我们身旁，原来是墨绿色的军用卡车正沉默地向有火光的地方开去。整整三分钟，我们才看见队伍的尽头。


她张大了嘴巴，说：“你不是胡说的。”


我忙说：“我是胡说的。”


我说：“你看，我们这个方向是跑到城里的。明天一切都恢复正常了。你屁股对着的方向是跑到外面的。我们要朝哪里跑？”


她说：“我们向后面。”


我说：“行。跑吧。”


我们跑了二十步，她停了下来，说：“转过来跑。”


我慢慢说：“我听你的。”


我们转过身，看见车队的尾灯。在我们的斜前方，火苗又变了颜色。我想我的眼睛突然习惯了黑夜，已经能看清四周的东西，或者说，只是能看见。忽然，我感觉身上暖了很多，我想，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体温。我转身，在她耳边说：


“你是害怕了吗，还是别的什么？”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