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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攀式婚姻
作者：楠阿珠
内容简介
 程安好跟世界上很多普通的女孩一样，普通的长相，普通的家庭，努力地学习、考大学，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以后可能会找一个不算多爱但能过日子的男人。 她唯一做过最叛逆的两件事： 一是十七岁那年，她考上本市的C9高校，却撕了录取通知书，跟全家人作对，坚持复读，第二年如愿以偿去了B大。 二是二十七岁那年，她相亲遇到他，他对她没有感情，甚至他的职业，都给不了她寻常夫妻的陪伴，但她还是义无反顾选择嫁给他。 许箴言出生矜贵，天之骄子，离经叛道也闯出自己的事业，电竞圈赫赫有名的人物，别人都猜，未来的许太太不是出生名门，也必然是电竞圈或娱乐圈的翘楚。 结果，他跟一个除了学历都很普通的女人结婚了。 有人问许箴言，为什么相亲之后选了她。 他最开始的回答是：顺眼，不多事，能过日子。 后来，别人和他眼里最温顺不过的女人，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书，怀着孩子跑了。 有人又说，无所谓，离了吧。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就是一拳，这次的回答是：你他妈才离婚，老子爱惨了她！ 温柔无害大学女讲师X矜贵冷傲电竞教练老板 【单向暗恋/先婚后爱】 论物质，她高攀了他。 论感情，他高攀了她。 高攀式婚姻，唯有爱情，不能攀比。 1.HE/男非C/女C 2.现实向故事，码字不易，只求各位心平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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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天是12月31日。
C城的大街小巷沉浸在跨年的喜悦中，商业街明丽闪烁的灯光，映衬行人迎接新年欢喜雀跃的脸。
程安好坐出租车赶到C城最大的体育馆时正好是晚上六点，今年KPL（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的秋季总决赛还没开始。
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呢子衣，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下显得格外单薄，她把帆布包的肩带往上提了提，一张检查报告攥在手心，攥得很紧。
毕竟是一年最盛大的赛事，体育馆的各个入口都有人守着，而这场两个豪门战队的宿敌之争，其强大的粉丝基础让门票早已在一个月前售罄，她没有票，被堵在门口。
好在，她刚好遇见Z.W战队的运营负责人小桃，她们之前见过，小桃看到她很激动，把自己另一张通行证给了她。
“大嫂，你是来找许哥的吧？他在贵宾休息室呢，我带你去找他。”
她笑着点头道谢。
他叫许箴言，是她的丈夫，也是Z.W俱乐部的创始人兼三冠教练，时隔五百多天，这只冠军队伍在经历多次低谷，面对外界与对手的重重压力，在他的带领下终于重回总决赛舞台。
小桃把她带到他休息室的门口，揶揄她几句，笑着走了，留给他们完全的私人空间。
程安好站在门口，握住门把手时，犹豫了。
她之前跟他大吵了一场，两人已经冷战一周，她的性格从不无理取闹，当然，也不是在冷战中主动低头的人，但这次，情况特殊。
她知道这场比赛对他的重要性，前几天一直为他担心失眠，今天去医院拿到的检查结果，更加坚定了她来找他的决心。
她理理耳畔的碎发，唇角弯了半晌。
程安好在猜他知道后会是怎样的表情，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多？
她嘴笨，从来是行动高于言语。他会为她来现场支持他感到高兴吧？
门把手正要被拧开的时候，里面传来熟悉的女声。
“箴言，你还记得你刚打职业时给我发的邮件吗？”
“我那时候还在国外读书，你说你要在国内建立一个电竞王朝，作为我回国的礼物。”
“后来你成立了Z.W俱乐部。”
“Z代表许箴言，W是我。”
“你做到了，现在我也回来了。”
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她清楚看到里面的场景。那是Z.W现任俱乐部经理，许箴言的故人苏温尔。
此时她漂亮的脸泫然若泣，正靠在许箴言怀里，轻柔温雅的声音，缠绕着过往的万千纠葛，是怀念，是情深。
“我才是最适合你的人，这一次的冠军，有我陪你奋战，我们一起，再开辟一个王朝好不好？”
“.…..”
程安好低下头，她的手放下了，无力垂在身侧。
房间里彼此拥抱的影子，交叠投射在墙的那面，格外晃眼。
她转身，没继续听下去，也没去看许箴言的表情。
就在那一刻，听到另一个女人在跟自己的丈夫回忆他们或热血或温情的曾经，程安好才发现自己可笑到极点。
年少惊鸿一瞥，她把他视为自己平淡人生里飞蛾扑火的一场梦，到头来，许箴言倾其所有的努力，只为与另一个人的约定。
解说激动地宣布比赛即将开始时，她一脸木然地走出场馆。
一场没有爱的婚姻，她就靠仅存的一点骄傲维持着，原本，她为了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所谓骄傲都可以抛弃。
现在只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认识她的人都说，程安好是一个很随遇而安的温顺女人，他们不知道，她顺从是因为认命，而许箴言的出现，就是她唯一的不认命。
不认命，就有此刻深入骨髓的恨与决绝，
那张显示阳性的检查单，原本准备撕碎扔到路边的垃圾桶，但她最后还是收回来。
回去的路上，她没哭，过去这一年她在心里流过太多泪，已经哭不出来了。
按照许多故事里的走向，她应该提着行李箱默默离开，故事的男主角或许痛不欲生地寻找，或许大快人心地开始新的生活。
程安好狠心地杜绝了第二种可能。
她走之前，留下一纸离婚协议书，还有，那张检查报告。
她把这个男人宠坏了，现在她不想宠他了。
不爱又如何，一个流着他骨血的孩子，无论她要或不要，都足矣让他膈应一辈子。
程安好走得干净利落，她的车票是托车站一个陌生人买的，她去了一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此生，不想再见。
***
一月三号，许箴言清楚地记得这个日子，这是他十二月份以来参加的第十场相亲。
许家的长子长孙，跟他相亲的人自然非富即贵，但条件好的姑娘，谁愿意相亲被问的第一句是：你愿意一个月内跟我结婚吗？
在他心里，相亲和结婚已经变成死板无聊的任务。他当过职业选手，已经做了两年教练，比赛开始后每一分钟的兵线运营和资源抢夺都极其重要，所以他是一个时间观念很重的人，喜欢开门见山，不行，就别浪费时间。
他从小是爷爷带大，爷爷是C大退休的老教授，出生书香世家，一直不能理解他走的这条路。他今年二十九岁，没有女朋友，没有一点成家的打算，成天在俱乐部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爷爷肺癌晚期，红着眼在病床前紧紧拉住他的手，哽咽着说他死之前想看到他能成家。
他同意了，他的相亲就被家里人积极张罗起来，他生下来就没怎么管过他的母亲乔芝月，这次倒是热心得很，书香门第、高干政要、豪门贵胄的姑娘都见了，全军覆没。
对于这点许箴言倒是看得开，虽然他着急结婚，但他没必要把自己藏着掖着，第一次见面不能接受他的性格职业的人，还能指望结婚后慢慢磨合？
知道他相亲的情况后，住在医院的爷爷痛心疾首，敛着老脸亲自为他找了个姑娘。
许箴言去约定的咖啡馆前还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小子，你给我认真点，这姑娘跟你妈找的那些不一样，你跟人家好好说话，这个再泡汤我就只能死不瞑目了。”
他嘴里答应着，却也没抱太大希望。他把在基地穿的那身队服脱下，换了身白色的休闲装，刚剃过的平头像他的眼神，冷冽得像一月北方的冰河，带着锋芒，他把黑色的棒球帽扣在头上，掩盖剑眉星目下那难以隐藏的戾气和不耐。
他推开门，就这么随性地出发了。
“老大，你去哪？”队里瘦得跟猴精似的中单妖猫叫住他，大眼睛也像猴精，滴溜溜转着。
“相亲。”他回得极其冷漠和不耐烦。
正在训练的五个人面面相觑，下一秒，幸灾乐祸地摇头。
刚开始他们还会组织下注，看老大能不能带回个女朋友。后来他们觉得，这个赌注完全没有意义。
许箴言走到咖啡馆时，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女人。
一身黑色的职业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他已经提前二十分钟过来，骨子里的家教和修养让他不会让女士等人，但意外，她竟然来得更早。
听老爷子说她二十七岁，是刚转来C大工作的大学老师，远看，装扮气质有些超乎年龄。
走近，她纤细的手指耐心用勺子搅拌咖啡，低着头，在看桌上一本外文杂志。
许箴言拉开凳子坐下，她瞬间抬头，即使她强装镇定，许箴言还是从她眼里读出显而易见的拘谨和慌张。
面对面看她才发现她很白，皮肤像是婴儿般细腻，显得她像二十出头。化了很浅淡的底妆，五官顶多是清秀尚可，但胜在气质温淡亲和，可能与她的职业有关，至少第一眼，他不会反感。
“你好，我是程安好，你是许教授的孙子许箴言对吧？”
他颔首，淡淡看她一眼，视线刚好撞上，她匆匆躲开，耳根不知不觉红了。
许箴言唇角勾了勾，觉得有趣。
程安好抿了口咖啡，感觉到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道探究的视线，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今天从一个讲座赶过来，没来得及换衣服。”
桌子底下，她攥着桌布的一角，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和神态足够平和。
她以为他是奇怪她的穿着。
他不置可否地摇头，望着窗外，眼里似笑非笑。
“第一次相亲？”
程安好眼皮一跳，回了句“不是”。
他笑了，双手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下一秒就像能把她看穿。
程安好知道，他的眼睛像鹰，玩世不恭的表象下是剖皮露骨的锐利清明。
他以为她在说谎，跟相亲对象聊个天能紧张成这样的人，她说这是她这今年第二十次相亲，他肯定不会信。
在她费劲想要挑起话题时，他直勾勾地盯着她，说出这场相亲的关键。
“程小姐，我着急结婚，一个月内结婚，你能接受吗？”
他的眼睛含着笑意，似戏谑，像在看好戏一场。
他的眼神让她有片刻滞愣，许箴言闷笑一声，以为她跟之前所有的相亲对象一样，这场相亲在这里要画上句号，他轻松地喝了口咖啡，结果，她回复了。
“我能考虑一下吗？”
他放下杯子时，就看到她在笑，淳朴真挚的笑容，笑起来有很甜的梨涡。
“许先生，我能记一下你的电话号码吗？”
他点头，面无表情报出一串数字，看着她从包里拿出本子和笔，认真写下，她的字很好看。
“你没手机？”
“重要的事，我喜欢手写。”
她的语气平淡自然，许箴言望她的眼，长睫抖了抖，不自在地把刚脱下的帽子再次扣上。
这是他们这次相亲最后的对话。
死板和呆愣，是许箴言对程安好的第一印象。
俱乐部春节放假前队员都在补直播，这次秋季赛他们季后赛一轮游的耻辱，那群没心没肺的孩子忘得干净，他没忘，他天天都在回看这个赛季队伍输掉的比赛，详细复盘。
再次接到她电话是三天后了，她在那边开门见山的问：“许先生，你计划这个月几号领证？”
“领证结婚前，我们需要见一下双方父母吗？”
许箴言放下平板，整个人傻了。
之前相亲，不是没有人借着考虑的由头留过他的联系方式，许少爷也清楚，这些条件上乘的姑娘，八成是看中他一张脸想继续观望，她们等着他的殷勤，期待他的浪漫，可惜他偏偏不是这种人，那些姑娘只能愤愤地收回自己钓鱼的线。
结果这次，岸上的人扔了鱼竿，主动跳下河，游到他这条大鱼面前。
许箴言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程小姐，请问你考虑清楚了吗？”
那边安静了半晌，很快，耳边是温热而坚定的一声“嗯”。
***
是夜。
基地有规矩不能抽烟，许箴言和他兄弟，Z.W俱乐部的数据分析师江慕歌走到别墅区的人工湖边。
许箴言把烟头狠狠掐灭扔进垃圾桶，语气阴沉地问出自己心里郁结的问题。
“这世上真有女的愿意第一次见面就跟你结婚？”
江慕歌挑眉。
“哦豁，相亲成功了？对方不是骗钱的吧？”
许箴言嗤笑一声。
“老爷子找的人，B大毕业，现任985大学的老师，这么好的条件，有必要闪婚？”
江慕歌看戏看得愈发起劲，用力拍了下他肩膀。
“许箴言，这种时候，你就该相信自己的色相和魅力。”
许箴言狠狠一脚踹他屁股上。
“滚。”
江慕歌躲到前面，手扶上人工湖的栏杆，望着今晚的一轮圆月，想起什么，语气凝重了几分。
“喂，阿言，你想清楚了，真要为了你家老爷子跟一个没感情的人结婚？”
“我听说，苏温尔要从美国回来了。”
“.…..”
周围陷入一片静默，啪嗒，是火机点燃的声音，许箴言又点了一支烟。
他眼里缠绕着浓稠如墨的情绪，嘴角浅薄的笑意，是刻入骨的嘲讽。
跟许箴言熟的人都知道，许少长到二十九岁，随心所欲，不羁狂妄了二十九年，在别人眼里，他做什么都能成，玩什么都玩得起，天之骄子，生来夺目。
他唯一的缺点是，重情。
无论是对兄弟，还是对女人。
他二十九年就谈过一次恋爱，女主角叫苏温尔，两人从高中起纠缠了四五年，最后遗憾收场，谁也没问过他的想法。
只看到，苏温尔之后，再无她人。

第二章
接近一月中旬，今年春节来得早，高校学生早放了假，以往热闹熙攘的校园归于宁静。不用上课，程安好依旧坚持八点准时上班。
C大药学院药物化学系自己有独一栋的四层研究楼，蓝色药学大楼的□□层，也属于这个专业，足以见得药物化学作为药学院王牌专业的地位。
近些年高校本科教学抓得紧，程安好之前在B市的普通高校任职，因为教学成果显著，被调拨到C大，她一个仅有研究生学历的年轻讲师，在新学校一众学术界泰斗面前的确没有太多存在感。她唯一的优点就是，永远给人不计较得失的随性感，但为人处世在潜移默化中得到认可。
她研究生导师一届带了五个学生，别人问他对程安好的评价，导师笑得意味深长。
“程丫头啊，她是大智若愚。”
没人去深究那句大智若愚的含义，程安好也不会。
她喜欢在平庸中磨砺自己的心性，往往路上绊倒你的石头，可能是一块未被打磨的美玉。
她来C大一学期，药化系没有一个教授的课题愿意带上她，周围同事挂名的文章一篇接一篇，而她一心投入教学工作，只是听到哪个课题缺人找她帮忙，她都会默默把她能做的做好。就像这次放假了，宋院长的项目缺人，她主动每天来实验室报道，从没要求什么，但只要她经手的事，一定能做到最好。
宋院长前段时间笑容亲切地问她，跟药剂那边合作的一个肿瘤靶向递药新剂型的项目，现在已经进入临床，她有没有兴趣跟进。
她一直对新药临床试验感兴趣，自然不会说不。
就因为这个项目，她认识了C大附属医院正在使用这款新药的受试者许焕东许老教授，去医院看望受试者时，又意外地听到许教授对孙子半是怨念半是自豪的抱怨。
程安好还记得她站在病床前的心情，那句：“老师，您说您的孙子是叫许箴言吗？”
她是颤抖着说出口的。
她心里感激涕零，缘分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程安好那段时间跑医院跑得很勤，她不怕脏不怕累，护工的活，她也全干了。
见得次数多了，许教授对她也热络起来，有一周她一次也没去，他还特意推着轮椅去问护士长，那个总来记数据的小程姑娘去哪了？
护士长是收她零食水果收得最多的人，立马学林黛玉皱着一弯柳叶眉，低头四十五度望地。
“小程啊，最近被家里逼着相亲，唉，真可怜。”
一直为孙子人生大事犯愁的许教授眼神瞬间矍铄。
之后，许教授跟她提出想安排她跟许箴言相亲，她只笑着点头，梨涡浅浅。
没有人知道，为了这一次相见，她花费了多少努力。
想起上周那个无疾而终的电话，还有他们约好的，今晚的见面。
程安好眼里多了分期待。
他说，他想跟她谈清楚，不想她以后后悔。
她说好，心里想的是，你不会知道我选择迈出这一步时有多坚定。
邻近傍晚，今天实验室最后一个大课题的实验做完，明天研究生放假，她也不用来了。
程安好收拾桌子的时候，电话响了，H市的号码，她眉头不经意一皱。
接通后，是她妈熟悉的大嗓门。
“程安好！你翅膀硬了是吗？你姨妈给你安排的相亲都不去，人家在C城有房有车赚的还多，不就是结过一次婚吗？你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凭什么嫌弃人家。”
她有一个远方表姨在C城定居，退休后在社区办了一个婚姻介绍所，程安好这一年的前十九次相亲，都出自她手。
听到孙明兰嫌恶的语气，程安好的音调骤冷。
“那你知道人家有一个十岁的儿子吗？”
“我程安好再不堪，也没到上赶着给人当后妈的地步吧？”
孙明兰噎了半秒，反应过来后立刻反击。
“后妈怎么了，谁说后妈一定是坏的，结过婚生过孩子的男人会疼人！”
“你当个破老师能挣几个钱，你哥要娶芊蕙，在B市买车买房不要钱？老家房子还房贷不要钱？你爸每个月都要去医院不要钱？程安好你认清现实好不好？赶紧找个条件好的嫁了！”
程安好不自觉冷笑。
“妈，我有时候在想，你是迫不及待想嫁女儿还是卖女儿。”
“程天骄要娶夏芊蕙那是他的事，我也不计较这些年我寄回家的钱你私底下给了他多少，他没本事结不了婚，你就惦念着我结婚的那笔彩礼钱。”
“我告诉你，我的钱给我爸治病天经地义，我也心甘情愿，但给别人，我死都不会同意！”
孙明兰在那边气急败坏，正要破口大骂的时候，突然出现一个清甜的女声。
“阿姨，安好不懂事，您别跟她置气，我来劝她几句。”
是她哥程天骄谈了五年的，有B市户口的女朋友夏芊蕙。
孙明兰瞬间把电话给了她。
“安好啊，我是芊蕙。”
“我们正准备出门吃饭呢，阿姨可大方了，毕竟我难得跟天骄来你们家一次不是。”
“只可惜叔叔，因为心疼钱不肯去医院透析，我们去酒店吃大餐，他只能瘫在床上，怪可怜的。”
程安好本来不打算跟她计较，听到这里，她无力闭上眼，怒火中烧。
“我上个月不是才转了两万回去吗？你们有钱去外面吃饭，没钱带我爸去看病？”
“你那点钱哪够花的，老家的房子要交房贷，你哥的车贷每个月也得还，叔叔一周要做三次透析，去一次就是六百，你当你那点钱能花多久？”
“不跟你说了，我们要出门了。”
“阿姨让我转告你，今年不带结婚对象回家过年，你就别回来了。”
说完，那边冷冰冰把电话挂了。
程安好嗓子很涩，堵在喉咙那句：我想跟爸说说话，被活生生咽下去。
“什么时候回去？”
赵霁山倒了一杯热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眼神关切地递给她。
他跟她都是B大毕业，是她的师兄，现在已经评上副教授，成了她同事。她初来乍到，赵霁山没少照顾她。
“下周的票。”
赵霁山跟她的出身很像，靠读书这一条路，慢慢走到现在的位置。他还清楚地记得，他大三那年迎接新生，一个瘦小的姑娘背着一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像一株发育不良的小豆苗，形单影只地从校门走进来，一开口是纯正的东北口音，问他宿舍怎么走。
小身板不结实，眼神却格外的亮。
一晃就让他想起他的当年，一直以来，他对她多有关心。
“那一路顺风。”
男人露出温和的笑，在学校浸润了十几年的男人，身上自带书卷气，温润的一双眼，望着你说话时，总能让人感觉宁静。
程安好礼貌地点头。
她低头看了眼腕表，时间差不多，她该去跟他约定的地方了。
***
今天是KPL团聚夜，相当于王者荣耀职业联赛的年会。
每年的流程差不多，各个俱乐部准备一个热闹喜庆的表演，然后是颁奖环节，表彰一年的最佳俱乐部、经理、教练和解说，还有各个位置的电竞选手的最佳荣誉。
今年Z.W战队成绩不好，但因其强大的粉丝基础和管理能力，他们还是拿到了“最佳俱乐部”的殊荣。
许箴言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坐在角落，气质清寂疏冷。
听到获奖时，身边的小屁孩们还有些激动，他自嘲一笑。
电子竞技，不是冠军，其他任何花里胡哨的奖，都是狗屁。
俱乐部的经理怀孕八个月在家安胎，这个奖只能是他这个俱乐部老板兼教练去领。
当他出现在红毯，慢步走上台时，台下的女性呼吸一凝。
有人生来是聚光灯下的宠儿，利落干净的发型，狷狂的眉眼，这个男人身上自带野性和置身事外的寡淡清冷，冰与火的融合，足够撩人心扉。
不知是不是联盟刻意买的热搜，反正当晚，#KPL最帅教练#的话题，进了热搜前五。
有人只为他的外表着迷。
有人为他带领Z.W战队拿下三个冠军开辟王朝的光荣历史赞叹。
有人深扒他的过往，二十岁打入电竞圈，打职业时拿下六个冠军，六次FMVP的殿堂级天才选手，出道即巅峰。
程安好在咖啡店等到晚上十点，打开手机看到微博推送的关于他的消息，她才懂了他为什么失约。
她平静地从咖啡馆走出来，去了另一个地方。
团聚夜结束已经是十一点，大家在车里都昏昏欲睡。
俱乐部的司机老陈跟保安唠了几句磕，正准备踩油门开进别墅大门时，副驾驶的车窗被敲响了。
许箴言不耐地皱眉，他睡意很重。
车窗是黑色的，外面是暗沉沉的黑夜，不知不觉，还开始下起大雨，他完全看不清外面是谁。
车外的人格外执拗，淋着雨，指骨重重叩在冰冷的车窗上。
许箴言冷着脸把车窗摇下来，看到车外站着的人后，心一震，脸色瞬间白了。
程安好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羽绒服，瘦小的身子，像是融进黑夜里。盘的一丝不苟的长发，被雨打得湿淋淋，狼狈、凌乱。
她脸上的雨水一点一点没入她的脖颈，打湿里面白色的毛衣，许箴言清楚看到，她的下巴在抖。
今天他把手机落在俱乐部，跟她的约定，也被这几天接踵而来的琐事落得一干二净。
许箴言喉结滚了滚，心里蔓延的愧疚让他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无地自容。
到嘴边的对不起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擦了把雨水，冷得发颤的声音在黑夜中响起。
“许先生，能谈谈吗？”
很多年后，他扪心自问，他一个从不做没把握的事的人，怎么愿意跟一个他看不透的女人莽撞结婚，许箴言觉得，人性奇怪的化学反应，发生在这晚。
他把她领回俱乐部，机灵的妖猫要来一套新的队服，让她能去洗一个热水澡。
洗完澡后，她跟他上楼顶的观景台，正式开始他们今晚的谈话。
“许先生，结婚毕竟是两个家庭的结合，许先生的家庭我通过许教授多有了解，我想我家里的情况，你也有知道的权利。”
“嗯。”迎着冷风，他开了火机五次，才点燃一根烟。
“我家在H省H市，中国最北边的省份，我父母是靠馒头铺卖馒头包点为生。两年前我爸查出有尿毒症，我妈要照顾他，馒头铺租了，家里一直是入不敷出。”
“我还有一个哥，大我四岁。他在B市一家软件公司工作，这几年一直在准备结婚，自身难保，我爸的病，一直靠我撑着。”
“所以我的家庭条件很一般，甚至有很多拖累，用以前的话说，我跟你是门不当户不对。”
说到这，她莫名低头笑了。
“相亲时你说的结婚，我愿意。”
“但你做决定前，这些话我必须要跟你说，不想你以后后悔。”
空气静默了许久，许箴言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Z.W大码的长袖队服盖住她一半大腿，黑色的披肩围着，显得人愈发娇小，浓密乌黑的发披散在后背，露出白净的侧脸，她的眼睛纯净温和，嘴角似乎还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不用为难，以你的条件，该拒绝就拒绝，我绝不纠缠。”
她语气清冷洒脱，不卑不亢。
许箴言深深吸了一口烟，眼里映衬漆黑天空的阴郁，晦暗不明。
许久，他瞥见那个故作镇定的女子，放在膝盖上紧紧交叠在一起的五指。
那是典型的缺乏安全感，自我保护的姿态。
他一只腿搁在转椅的下梁，猝不及防转了个角度，刚好跟她面对面。
双手抱胸，他微微侧头，露齿一笑。
“明后天是周末对吧？”
“嗯？”她皱眉，疑惑他奇怪的问题。
“那下周一吧，去领证。”
说完，他摁灭了烟，对她露出相遇以来，第一个让她感到真实温暖的笑容。
那笑容像对她说：有什么可怕？
你敢过来，我就敢过去。

第三章
周六，他带她去医院看爷爷。
程安好现在在C大校内租房住，走到附院只有几步路，但他还是特意来接她。
坐进车里，他们一路无话。
程安好觉得他们现在的关系很尴尬，明明是约好要领证结婚的人，他们之间，或许就比陌生人多了那么点熟悉，还是她单方面的。
“大学教书辛苦吗？”
等红灯时，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程安好惊讶地转头看他一眼。
“还好，这里的学生比我以前学校的听话。”
他点头，想到什么，嘴角浮现笑意。
“之前谢谢你照顾爷爷。”
她明显地又一愣，把他逗笑了。
“你别意外，我应该比你想象中更了解你。”
“我今年二十九，早就对那种惊心动魄的偶像剧情节没想法，昨天你淋着雨来找我，我心里是愧疚感动，但这不是我头脑发热要跟你结婚的原因。”
“还有，你别看那老头平日嬉皮笑脸人畜无害，他背地里心眼多着，早把你所有背景，包括上过哪家幼儿园都调查清楚了，那份文档现在还在我电脑里，我相亲过后认真看了一遍。”
“不巧，我这人过目不忘。”
说到这，他刚好停下，眼神认真扫过她侧脸。
“所以，跟你结婚我也有深思熟虑，我觉得我们是适合的，你不用有很大的心理压力。”
程安好垂眸，点头应了声，反应淡淡，掌心却随着他那几句话汗湿了。他无奈，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到了病房门口，程安好提着爷爷喜欢吃的几种进口水果进去，爷爷看到她蜡黄消瘦的脸瞬间光彩夺目起来。
许箴言在一边默默剥火龙果，又一脸处变不惊地宣布下周跟她要去领证，爷爷当场傻在病床上。
他一脸热切地拉着程安好的手。
“程丫头，这小子要逼你你就眨眨眼。”
程安好被吓得还真眨了下眼睛，爷爷瞬间暴跳如雷，捡起柜子上的苹果往旁边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某人身上砸。
许箴言毕竟职业选手出身，反应很快地接过，死鱼眼一翻。
“催我结婚的不是您？”
“那也不能逼人家姑娘，你这小畜生干的什么畜生事。”
许教授平日待人和煦，深刻贯彻老一辈知识分子的“仙风道骨”，唯独到这唯一一个孙子面前，晚节不保，什么话都能骂出来。
许箴言靠在椅背，懒得解释，专心把火龙果细心给他切成小丁，喂到他嘴边，爷爷嫌恶地别过脸。
程安好在一边哭笑不得，见祖孙二人跟孩子一样斗气，只好站出来解释。
“许教授，我是自愿的。”
“箴言他很好，我们是自愿结婚。”
从她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许箴言握住钢叉的指尖一紧。
他以为，他在她那的称呼短时间内仅限于“许先生”了。
许教授皱着眉头认真打量她半晌，确认她目光坦然，不是骗他后，脸变得比什么都快。
“小程丫头，还叫许教授？”
她生涩地唤了声“爷爷”，老爷子马上从柜子里掏出一个大红包，塞在她手里。
“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啊，这小子昨晚才告诉我要带你过来，我也只能仓促地备上。”
“好姑娘，你了了我一桩心事，我这条老命，到时候也走得心安了。”
他知道她面子薄，刚才只是逗她。红包送到她手上，他眼眶瞬间红了，真心实意的一番话，一时让病房的气氛有些凝重。
她明显感觉，那个一直散漫随性的男人，背脊片刻僵直。
“屁，好医院好病房你住着，就得给我长命百岁。”
程安好吞吞嗓子，心里也有说不出的难受。
“对，爷爷，新药目前的效果很好，现在医药水平发达，你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老爷子擦了泪，不想勾得儿孙伤心，马上换了副不正经的嘴脸。
“行啊，你们快点生一个，我保证长命百岁，还给你们带孩子！”
“.…..”
这回换他们俩哑口无言。
从医院出来，她本来打算直接走回学校，他眼疾手快拉住她。
男人眼里写满无奈。
“程安好，我们马上要结婚，关于以后的事，是不是该认真聊聊。”
她点头，觉得他说的在理，默默坐回副驾驶。
许箴言心里涌上无力感，他怎么觉得，相处下来他的未婚妻好像有点怕他，明明他面对她时尽可能耐心温柔。
他上车前透过车窗，眼神落在那个面容沉静的女人身上。
她只比他小两岁，但莫名，许箴言总觉得她像张白纸，尤其在他面前，语气和眼神，总带着笨拙青涩。
给他的感觉，奇怪得很。
在车上，他问了她许多问题，关于婚礼，他先问了她的意见，她不想大办，他没有意见，但还是提议过完年叫上重要的亲友，简单吃个饭，也算是在两边公开。
她说好。
他简单介绍了他的职业，也跟她说明自己在俱乐部的工作繁重，陪她的时间可能不多，所以他希望她能搬到他在丽水别墅区的一套新房，Z.W俱乐部也在丽水，训练结束，他可以回家。
丽水到C大有直达地铁，不算远，她也没意见。
对他她没有太多想问的，一路上都是他在问她在答，窗外风景匆匆而过，程安好原本跳得厉害的心也慢慢平静。
车不知不觉开到C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他把车停到专属停车场，准备下车时意外发现她的安全带打不开。
他车上安全带解法有些不一样，她用错了方法。
许箴言凑近，修长的手指轻轻松松按动按钮，啪嗒，开了。
他抬眼刚想跟她说下车，结果发现眼前的人秉着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的姿势确实有些暧昧，他一米八八的身高，瘦但结实，她顶多一米六五，骨架小，人也小，乍一看就像他把她圈在怀里。
不看还好，一看，她耳根红得彻底。
许箴言宽厚的胸膛不自觉发出闷笑，他身上没有任何香水味，很干净，像洗衣液淡淡的薰衣草香。男人的体温出奇的高，外面是寒冬一月，面前的人像烫人的炉火，一笑，鼻尖温热的呼吸刚好洒在她锁骨处，她别过脸，更不自在了。
他是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用拇指顶了下她的额头，回到自己的座位，像个刚做完恶作剧的顽劣少年，眼底尽是笑意。
“程安好，我不是怪物，你别怕我。”
“你不是乱来的人，我也不是，说不定我们就真的在一起过一辈子了，你这样怎么行。”
夫妻之间，即使相敬如宾，也不该这么生疏。
程安好懂他话里的意思，却还是因为他那句“一辈子”，失了神，匆忙看向窗外，眼睛有些涩。
最后还是许箴言帮她开了车门，握住她手腕把她拉下来，直奔IFC楼上。
到了蒂芙尼钻戒柜台前，程安好才懂了他带她来商业街的目的。
“有喜欢的吗？自己选。”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瞬间拿出一排，一个个细心介绍。
程安好一个再不关心奢侈品的人，也是知道蒂芙尼的。
“不用，我经常待在实验室，不能戴戒指。”她几乎是下意识拒绝。
在她心里，她不能回以对方同等价值的礼物时，她不习惯轻易收下别人的东西。
许箴言不经意皱眉，最后见她一副凛然咬定的样子，没辙了，自己扫一眼那些钻戒，挑了个大小样式都不俗的款式。
“就这个，拿她的尺寸。”
难得遇到这么直爽的客人，店员笑得一脸灿烂地把戒指放在他们面前。程安好还没来得及说话，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就被他握在掌心。
他的手很热，温度从指尖，传到尺桡动脉，引发强烈的脉搏搏动。
一枚剔透的，每一个折光角度都奢华高贵的钻戒，就这么套在她无名指上。
她的手很白，常年做实验磨砺得纤长，戴任何首饰都会好看，他打算在店里多挑几件。
“程安好，我们结婚是仓促了些，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
“一直没跟你说，谢谢你愿意嫁给我，真心的。”
她抬头，一分不落撞进他目光里，清冷的眸光，专注深邃。
他在笑，唇角勾起半分，张扬的眉毛随之一挑。
“太太，您先生都没求婚就把戒指给您戴上，他这是偷懒，您不能放过他。”
“是啊，求婚，求婚！”
难得遇到气质长相如此出众的客人，一旁围观的店员们，嬉笑着开始起哄。
许箴言一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低头，故意找她的视线。
“程小姐，不如我在这里求个婚？”
眼里的戏谑，明明在说：你点头，下一秒我就敢单膝跪地。
程安好吓得后退一步，赶紧摇头。
她不想在这人来人往的商场成为焦点。
本来就是故意逗她，许箴言也没当真，刷完卡，跟她并排走了。
下楼时，她多看了电梯旁一家有名的奶茶店一眼，他马上心领神会，走过去帮她点单。
等候区，许多女生都在等自己排队的男朋友，有穿着洛丽塔服装的小萝莉，也有打扮气质都像学生的姑娘，程安好站在一边，莫名心里有些想笑。
她二十七岁，第一次体验了普通女生恋爱时的待遇。
他很快回来，把一杯热奶茶塞她手里，周围的女生看到他时目光瞬间移不开了，连带看她，也多了分羡慕。
“上次在咖啡馆看你点了许多甜点，猜你喜欢吃甜的，这是这家招牌黑糖奶茶，全糖。”
“谢谢。”
她有些意外，但更多，是感动和温暖。
一起吃完中饭后，他把她送回宿舍楼下，在她准备下车时，他突然叫住她。
“程安好。”
“嗯？”
狭小的空间，沉默占据了几十秒。
“你一个没谈过恋爱的人，为什么选择直接跟我结婚。”他双手紧握方向盘，直视前方。眸色隐晦，让人摸不透。
通过今天的相处，他能感觉她不是那种功利的女孩，有好的工作，也没必要用婚姻依靠别人，这个问题，一直在他心里费解。
曾经年少满怀青春热血的时候，他所想的婚姻，一定是跟自己最爱的人，千帆落尽后的相知相守。
婚姻于他，现在只是安身立命，还了老人的夙愿，但他不能理解，她一个像白纸一个干净纯粹的姑娘，应该会期待美满的爱情，但她选择跟他闪婚。
“我可以不说吗？”她声音很轻。
他笑，不在意的样子。
“当然可以。”
程安好离开之前，许箴言最后说了一句话，她记了很久。
“程安好，或许我给不了你爱情，但相信我，我会努力给你安稳的婚姻。”
她点头，离开时，像是落荒而逃。
***
是夜，孙明兰的电话又打过来，她皱着眉头按了接通。
“你个死丫头，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就下周。”
“这么晚，那你先打点钱过来，你爸要去医院。”
程安好沉默了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凉了半截。
“好，爸治病的钱我会打给你，但你得留着医院的收据拍给我。”
“你要是把钱给别人，明年我把爸接过来亲自照顾，你别想在我这里拿走一分钱。”
耳边传来孙明兰粗重的喘气声，下一秒，她果然炸了。
“你个小不要脸的，现在能赚钱了开始在我面前摆谱了是吗？是谁供你读书走出去的？”
“还别人？你哥是别人吗？他是程家唯一的血脉，你就这么盼不得他好，非得看他三十几岁还打光棍就舒服了？”
“你快点滚回来，我们家馒头店旁边那家卖鱼的，他儿子明天回来，也在C城，软件工程师，一年能赚很多，你快回来跟人见见。”
程安好冷笑一声，这种话听得多了，她气不起来，快麻木了。
“不劳你费心，我有对象了，马上就结婚。”
说完，她马上挂了电话，顺便关机。
窗帘被窗户缝漏进来的风吹起，袅袅月色照进窗棂，打在桌上的钻戒上，钻石的光芒格外闪耀，戒指旁边，是那杯没喝完的黑糖奶茶。

第四章
周一是大晴天，校门外面那条林荫街道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干，在阳光下少了些狰狞。
程安好刚来C大，在职工宿舍没分到自己的房子，她是跟系里一个研一的姑娘合租。姑娘叫陆真真，典型C城人，火辣辣的性子，在学校眼镜一戴，实验服一穿，俨然祖国未来的科研希望，一出实验大楼，小短裙细高跟换上，在街上回头率百分之百，掌控全场的夜店小妖精。
她们两个生活方式和性格迥然不同的人，竟然还挺合拍，用陆真真自己的话说，叫互补产生美。
她跟许箴言约好早上九点半在民政局门口见面，C城冬天很潮，她唯一的两件白衬衣没干，拍结婚照又有要求，她只好冒死敲开了陆真真的房门。
那是个假期绝对不在十一点前起床的懒虫，当听到她是来借白衬衣时，皱着眉极其不耐烦地指了指衣柜。
“里面自己找。”
闭上眼，这位姑奶奶难得有兴致问了句：“你去哪，又不上班穿什么白衬衣。”
程安好头都没回，语气淡定。
“去民政局，领证。”
陆真真瞬间从床上惊起，一脸懵，那表情，像是在梦里。
知道面前这位不是爱开玩笑的人，陆真真花了五秒接受这个现实。
“谁啊，谁他丫把我贤淑美丽的室友拐跑了？”
程安好回头看她一眼，余光搞好瞥见她墙上的海报，那是去年她去现场看KPL比赛时的粉丝合影，她最爱这张，就做成了海报。
“你认识。”
她颊间梨涡浅浅。
“许箴言。”
当初她选择来C城，工作升迁是一方面的原因，还有就是她在媒体上见过他的名字，B市赫赫有名的许氏传媒公子，投资电竞圈，带领Z.W打入联赛，扎根C城西部赛区。
后来关于他和战队的很多事，都是陆真真跟她说的，她也慢慢了解他所获得的荣誉，还有全身心投入的事业。
程安好走了，留下陆真真一人目光呆滞，凌乱不堪。
她狠狠拍了自己一巴掌，往后一倒，准备进入梦乡。
一定是梦才对，她粉了六年的电竞男神，怎么会跟她室友，一个看起来跟他完全是两个极端的人结婚呢？
***
她到时他已经靠在那辆黑色宾利的车门上等了，低头看着手机，她无意瞥见，好像是比赛视频。
“走吧。”
他对她勾勾唇角，看她今天的打扮，眼里多了分欣赏。
外面是驼色风衣，里面的白衬衣掖进牛仔裤里，长发扎成马尾辫，走动时微微晃动，像个青春靓丽的女学生。
许箴言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款风衣，长林玉立，上身是熨帖妥当的白衬衣。如果不是今天早上看到她的微信提醒，他是准备直接穿队服过来。
男人的气质凌厉，很适合黑色，他总给人侵略性的气势，但一双眼睛，认真看你时，你会觉得还像少年般剔透干净。
拖他的福，两人在街边多说了几句，瞬间收获不少路人的眼神。
领证流程并不复杂，两人淡定从容地填表，安安静静排队等待照相。
唯独结婚证上的照片，怎么拍也拍不好。
“表情放松点，别笑那么僵，你们是结婚又不是上战场，尤其是新娘子。”
程安好耳根一红，努力摆出最自然的微笑。
摄影师又恼了。
“你们中间是非得隔一段空气吗？新娘子挨近一点，挽着新郎的手。”
他垂眸看身边那个僵硬的小身影一眼，主动且绅士地把手臂往她那边递了递。
十秒后，终于有一双纤瘦凉薄的手，小心抓住他衬衣的一点褶皱，往他这边靠了靠。
他舌尖抵了抵口腔侧壁，手臂用力一扣，不容置喙地连手带人把她拉过来。
拿到证后，他还故意嘲笑她是职业假笑，她低头，手指摩挲着结婚证上的照片，闷闷地暗自开心，由他笑去。
他能感觉她心情的愉悦，垂眸望她时眼里多了几分笑。
明明高兴，拍照的时候怎么还像个假人。
下台阶时，她没看路，差点崴到脚，他眼疾手快抓住她手腕。
“小心。”
“谢谢。”她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入掌心。
“走吧，许太太。”他声音也带笑。
这么快摆脱二十九年的单身生涯，他的心情奇怪也复杂。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那时候的许箴言还不知道，以后的自己，会多想跟身侧这个容易害羞的女人，一直牵手到老。
只记得那时阳光正好，她抬头望他，眼睛亮亮的，像得了糖的孩子，笑容单纯真挚。
***
他说丽水别墅那边的婚房一切都收拾妥当，因为程安好有些东西没来得及收拾，他们约好晚上七点他来帮她搬家。
结果他刚送她到她家楼下，下车前她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的人哭哭啼啼，她脸色瞬间变了。
是孙明兰。
她爸今天一早尿血不止，昏死在家里，现在在医院昏迷不醒。
许箴言听她说完眉头皱得很深，看她慌张无措的样子，动作凌厉地打动方向盘，车子往另一条路飞速驶去。
“你快买票。”
“我陪你回去。”
之所以选择尽快跟她领证，也是考虑两个人家庭背景的悬殊，先斩后奏，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而对于见家长，他有认真考虑过，打算春节期间带着他在B市的父母，登门拜访，隆重而礼貌，不会让她落人话柄。
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猝不及防陪她回来了。
首先去的是医院，进去前，他拉了她一把。
她红着眼睛，就像即将要被点燃的一团火，没了平日的冷静，一点即炸。
许箴言拍拍她肩膀。
“不管发生什么，别急。”
程安好艰涩地点头，看到他心里的冰冷荒凉融化了，努力对他笑了笑。
“我没事，谢谢你陪我过来。”
“等会不论发生什么，你记得站远点，别被误伤了。”
或许开始他还对她这句话抱有疑惑，当她推开病房，一个身宽体胖的女人满脸凶相地朝她走来，一只手狠狠揪住她头发，他再处变不惊也被吓到了。
“程安好，你还知道回来！要钱钱不给，你是不是等着给你爸送终呢？”
女人的唾沫星子往她脸上淬。
许箴言反应过来，一手扼住孙明兰的手腕，稍稍用力，她痛得松了手，他赶紧把程安好拉到身后。
他声音冷厉，自带骇人气场。
“阿姨，她是您的女儿，请您礼貌一点。”
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程安好身上，这时，孙明兰包括角落里看戏的夏芊蕙和程天骄，才发现许箴言的存在。
男人身形挺拔，气场独特。
“你谁啊？程安好对象？”孙明兰喝了口水，对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
程安好的身子在抖，头皮不像是自己的，火辣辣地疼。
他握她手腕握得更紧。
“阿姨，抱歉在这种情况下见您。”
“准确来说，我跟程安好现在是法律上认可的夫妻，所以您要对她动手动脚，我不答应。”
他的话掷地有声，病房瞬间陷入寂静。
下一秒，孙明兰直接把玻璃杯扔过来，他替她挡了，被子底座刚好砸在他额头。
她还不肯罢休，走过来要把程安好扯走，被他长手钳住肩膀，硬生生拉开距离，她一双手就像溺水的人在水里拼命扑腾。
“程安好，你能耐啊？敢不接我电话，还敢一声不吭就跟人结婚！”
“彩礼钱呢？你个赔钱货，老娘供你吃供你穿供你读书到这么大，就等着把你这盆水泼出去得点回报，你敢直接找个不明不白的人结婚？”
“你是肚子里有种了吗这么猴急，你个不值钱的货，迟早被人扔了！”
她的话难听到让许箴言的脸黑得彻底，他想狠狠替她反驳几句，被她拉住了。
她惨白着一张脸，走到她面前，冷冷质问。
“我来时问了主治医生，他说我爸是一周没来透析，身体毒素负荷太重导致的昏迷。”
“我之前寄的钱呢？你们为什么不带他来医院啊!”
她说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看到床上插着呼吸机昏迷不醒的人，心口的酸涩快要把她唯一一点清醒与冷静吞噬。
孙明兰瞪大了眼，理直气壮。
“钱钱钱，你就记得钱。”
“家里没收入但有开销啊，一时没盘算过来，你又不肯多给，怪我喽？”
程安好身侧的拳头攥紧，她抬手指着墙角低着头，唯唯诺诺旁观的男人，是她的亲哥哥程天骄。
“你把钱给了他是吗？”
“妈，你女儿在外面没干伤天害理的事，我一个月就一万多一点的工资，除了两千的生活开销，我天天吃食堂，一套两三百的新衣服我都要考虑很久，我像蚊子攒血一样攒着给我爸治病，每月按时打钱回家，可你呢？”
“你把钱给了程天骄，却不给我爸治病，他是我爸啊，你就想着你儿子有车有房早点结婚，连我爸的命都不要了吗？”
她看了程天骄和夏芊蕙一眼，绝望地冷笑。
“哥，你在B市工作压力大，你谈恋爱开销大，我都能理解。”
“我最恨你的就是，你永远那么理直气壮地向家里伸手，从来没想过这个家在吸谁的血，这个家又给我留下什么。”
“现在，你是连爸的救命钱也要吗？”
程天骄紧抿着唇，把头埋得更低。
这是个双人病房，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看到这幅场景开始指指点点，夏芊蕙娇惯惯了，昂首挺胸朝她瞪回去。
“能者多劳，你不肯多打钱回来，别把责任全往我们身上推。”
程安好气笑了。
“我要把我这些年的积蓄全给你们吗？”
“那是我爸的手术钱！将来□□找到了，是要给我爸救命的！”
“你们这么没良心，连这也要吗？”
场面再度陷入静默，孙明兰想要再有动作，被许箴言一个眼神吓回去了。
管教俱乐部的小孩久了，他发起狠来，常人都怕。
最后是护士推门进来，催他们去交费。
那边的三个人错开眼神装傻，全当没听到，程安好准备出门缴费，他把她拉住。
“你都没好好看你爸，留在这陪他会。”
“钱我去交。”
“有事马上打我电话。”这话，带着十足的威胁警示，是对房间里其他人说的。
***
医院的手续走完，他准备回病房找她时，收到她微信，说她在医院门口。
他走到那，就看到一个瘦弱的背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双手合在一起捂住脸，拼命在哈气。
“你是缺根筋吗？里面暖气不吹，在这里挨冻。”
她笑，淡淡的，像是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你别忘了我是本地人，从小冻大的。”
他靠着她坐下，两人挨在一起，至少暖和点。
“许箴言，你饿吗？”
“还好。”
其实是一路随她紧张地奔波，早就饿过劲了。
她把旁边的塑料袋解开，里面是她刚买的棉签和药膏，她抹上药后，小心仔细地涂在他额头上。
“疼吗？”
他抿唇，摇头，她动作轻得他几乎没知觉。
“我问了医生，我爸情况还算稳定，暂时不用太急。”
“嗯，我家那边认识几个泌尿科的专家，我会帮忙联系。”他回。
“谢谢你啊，许箴言。”她平时说话音调是带着点北方口音的，让人感觉正经简洁，而这一句的尾音格外软，像是呢喃，十足的真诚真心。
“我妈从小对我实行棍棒教育，小时候一点点错也要挨打，成年了她这个习惯依旧没改。”
“小时候有我爸护着，后来我爸病倒了，你是第一个站出来保护我的人。”
“谢谢你，虽然遇见你开始一直在对你道谢，但我还是要说。”
她转过头，埋在围巾的小脸，白得跟周遭雪景融为一体，眼睛含着泪光，望着他时笑容很暖。
他也在认真看她，深隽的五官，一分一厘都映在她眼里。他思绪很沉，一瞬走了神，连被风吹来的雪花落在长睫上也没知觉，还是眨眼时眼底沁心的冰凉让他脖子一抖。
程安好笑了，温热的掌心覆上他的眼，替他抹去雪的冰冷。
“许箴言，新婚这天说这个很扫兴，但我还是想说--”
“其实我们真的很不相配，无论哪方面。”
“我觉得，你应该找一个跟你一样从小生活在有爱环境的女人，一直被疼爱，看到的都是这世上的美好，能任性，会撒娇，给你带来的也都是美好和爱。”
“.…..”
她说完，他转过头，直视前方，想到什么，颇为不屑地勾了勾嘴角。
“我遇到过，你说的那种人。”
他指尖摩挲着手里那根烟，熟练地含在嘴里，点燃，声音嘶哑凉薄。
“但我们没有结局，程安好，现在在我身边，跟我结婚的人是你。”
“没有谁比谁差，也没有什么配不配，既然遇见了又领了证，那就这么过下去，你不恼我我不恼你，还能离咋地？”
“从前没人疼你，现在有了，你老公许箴言。”
最后那句话他是玩笑般说出的，但程安好却感到十足的真诚。
她笑，突然站起，对地上那个抽着烟痞痞笑着的男人伸出了手。
“走吧，许先生，带你吃我最爱的，猪肉炖粉条。”
那时的笑，还有彼此掌心的温度，像极了冬日最暖最热的一盆炉火。

第五章
H市的一场大雪下完，程安好回来的第三天，她爸的病情终于有很大的好转。
昏睡的时间明显缩短，肾功检查出来，医生说已经可以吃一些流食了。
她回来后除了孙明兰或程天骄偶尔会来送顿饭，其他时间，都是她在守着，她加钱在病房安了个陪床。
许箴言住到医院附近一间四星级酒店，白天一直陪她守着。他每天电话很多，但从没在她面前接过电话，她担心他工作忙劝他先回去，他总笑着说没关系。
她爸醒来是雪后初阳的下午，他们两人坐在病床边，一人一把小水果刀，幼稚地比赛谁能一次不断地把苹果削完。
他的手很好看，灵活、修长，指节分明。程安好能想象他曾经在赛场上弹指间天崩地裂的场景，陆真真也跟她绘声绘色描述过。
就这么想着，走了神，她的最后一截苹果皮，断了。
许箴言捻起那花卷一样规则漂亮的苹果皮，在她眼前晃了晃，眼里满是得意。
“程安好，你不太行。”
边说，边把他削的苹果塞她嘴里。
程安好眼睫一颤，默默回敬他一个。
“我认输，你厉害。”
眼里满是温柔，但一转眼，就看到病床上的人眼神严肃地盯着她。
程安好从座位上惊起，赶紧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
“爸，你什么时候醒的，哪里不舒服吗？”
程兴国没回她，神情还虚弱着，眼神却直勾勾盯着许箴言。
他是典型的东北汉子，剃着平头，粗眉大眼，骨架能看出从前的高大威猛。病了这么久，双颊的肉深深陷下去，脸上颧骨凸出，身体羸弱不堪，但目光炯然，骨子里的粗犷要强还在。
许箴言略微有些紧张，赶紧站在床边，恭敬地微微弯腰，努力露出标准亲切的笑容。
毕竟，第一次见家长不是？
“叔叔您好，我是程安好的丈夫许箴言。”
“.…..”
场面一度陷入沉寂，听到“丈夫”那两个字，程兴国差点直接从床上气得蹦起。
许箴言能感觉岳父眼神中的杀气，默默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但不知为何，岳父突然停顿了一下，下一秒，深沉隐晦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程安好身上。
“你说…你叫许箴言？那个名言警句的‘箴言’？”
许箴言“嗯”了声。
“对，就是那个箴言。”
程兴国眼神中的杀气活生生被压下去，看程安好看得愈发意味深长。
“好，好名字！”
他突然吼这一嗓子，把他吓到了。
“既然结婚了，还叫什么叔叔，该叫什么知道吗？”
程兴国脸色还没从病态中完全恢复，但随着他那一声“爸”，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他，这个乐观的东北男人笑了，饱经风霜的眼，在经历生死后，终于有了一丝喜气。
第五天，程兴国坚持出院了。
家里人全来接他，程天骄的大众装不下那么多人和东西，许箴言租了一辆车，程兴国满面笑容地坐上女儿女婿的车。
程天骄开车门的手悬在半空，有些尴尬。
夏芊蕙眼睛盯着驾驶座那个风度不凡的男人，暗咬后牙槽，不知在恼什么。
最让人意外的是孙明兰，矮胖的身子，像一条灵活的鱼，一下钻进他们车上。
程兴国皱眉。
“你不跟着儿子来这干嘛？”
孙明兰瘪嘴，哼了口气。
“准你坐女婿的宝马，我这当妈的就不行了？”
“小许啊，我儿子未婚妻也是B市的，她说你家是开大公司的，真的啊？”
下一秒，她谄媚的口吻转向许箴言。
程安好扶额，表情不耐。
在虚荣和见风使舵这方面，孙明兰从不让人失望。
许箴言没有表现出反感，规规矩矩地回：“我父亲的确是生意人，但我从事的工作跟他们扯不上关系，也没想过要倚仗他们。”
“所以阿姨，我现在算是在创业，未来有很多不稳定的因素，但我会努力给她稳定幸福的生活。”
说这话时他噙着笑意看了她一眼，程兴国在后座满意的点头。
这孩子举手投足的气质一看就是豪门贵胄养出来的，但在他们面前，不倨傲不孤高，甚至有意拉近他们的距离，他生病也一直陪着，尽管他们还没见过面，是个可靠的。
孙明兰还想再说什么，被程兴国一个眼神喝住了。
他们回到H市两年前买的新房，原本是给程天骄做婚房用的，奈何夏芊蕙看不上。
九十平米的房子，两室一厅，程安好的房间是主卧的厕所改的，狭小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但东西摆放得很整洁。
坐在客厅总有人对他问个不停，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全挖出来，他应付多了也不自在，她贴心地叫他去她房间休息一会。
刚进来他不自觉皱眉，这么小的房间，多个人转身都困难，哥哥住连着阳台的次卧，她住的地方阴暗潮冷，她家对她还真是“将心比心”。
他看她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她却没心没肺地笑着，说爸坚持要给他包一顿好饺子，她去帮忙。
老程以前还开馒头铺的时候，做面食的手艺可是百十里有名的。女儿带女婿回家，他眼角眉梢都是高兴，刚从医院回来，就围着围裙钻进了厨房，爽朗地大喊着：“小许！稍等开饭啰！”
程安好劝不了他，只好去厨房帮他打下手，免得他太累。
看程安好包完一个饺子，程兴国眼角笑出细纹。
“不错，程程的手艺还在。”
从前铺子里最忙的时候，她哥要考试复习，她小学六年级就做得一手好饭菜了。
她笑。
“是爸以前教的好。”
“他喜欢吃饺子吗？”
程安好反应了几秒，知道她爸在问他。
“喜欢的。”
这几天她带他去东北饺子馆吃过，他不挑，两个大份，吃得一个都不剩。
见女儿欢喜的样子，程兴国笑着叹气，指尖的动作没停，一合一捻，一个鼓囊囊的漂亮饺子立在砧板上。
“是他吧，那个让你死活要考去B市的许箴言。”
程安好手一顿。
他笑容更深。
“我家程程是个倔性子，不撞南墙不回头。”
“你那年夏天流过的泪吃过的苦，你可能忘了，但爸都替你记着呢。”
“既然又遇上了，不管你们结婚是不是你情我愿，爸都希望你以后能幸福。”
程安好低头，有些回忆就这么霸道地窜上心头，眼角瞬间湿了。
她不太会说煽情的话，只慢慢走过去，从后面抱了他一下，手腕收得很紧。
“爸，你要一直健康。”
程安好回房间看他时，以为他躺在床上睡了，结果人靠在书桌边缘，认真地捧着一本中外词典。
她的桌上靠墙整齐地码着一行书，书脊对着外面，基本上是一些中外名著和词典。
“这是你买的盗版？588页，proverb的印刷错了。”
程安好羞愧地点头。
“当时图便宜，在地摊上买的。”
他唇角勾着笑意，看她的眼神在说“我就知道”。
能认认真真看字典还从一千多页里静心辨别出拼写错误的人，也就他了。
觉得字典无聊，他放了回去，意外在那一堆书中看到一本异类—高中的有机化学教材。
他高中时化学是强项，突然看到曾经的教材，闪过熟悉与好奇。
就在他要抽出那本化学书时，有只手慌乱地抢先，她把那本化学书紧紧抱在胸口，眼中还有刚反应过来的惊魂未定。
“那个，我字丑，不看行吗？”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急得额头都冒汗了，黑亮的眸子瞬间雾绒绒的，他轻咳一声，别过眼。
“那算了。”
当时忘了她在他面前写过的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眼神粗略扫过那本熟悉的化学书，也没深究。
中午吃饭，他吃得很香，毕竟也是在北方长大，北方的大饺子蘸酱从小吃到大，更别说程兴国格外好的手艺。
孙明兰吃饭时一直盯着许箴言，越看眼底高兴的神色越明显。
如果不是芊蕙跟她说，她怎么也想不到程安好就钓了这么个金龟婿回来。
样貌身材都是人堆里难找出第二个的，家里还有钱，孙明兰连带看程安好的眼色也柔和许多。
“小许啊，我们家天骄也在B市上班，干什么软件开发，他们公司待遇一直不太好，不给他升职，你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人脉，帮帮你大舅哥？”
孙明兰带笑的话音落下，程天骄脸色很尴尬。
“妈，我现在工作挺好，妹夫第一次来我们家，你说什么呢。”
夏芊蕙掐了他手臂一把。
“好什么好？一个月一万都赚不到，那些跟你同时进公司的，谁的发展不比你好？”
说完，笑眼等着许箴言的回复，难得见这位B市来的大小姐，在他们家堆着笑脸的样子。
许箴言嚼饺子的动作慢了慢，挑眉，看了对面的三个人一眼，表情似笑非笑。
“大哥。”
“诶！你说。”
他一声大哥意味深长，叫得程天骄汗毛一竖，身板下意识挺直。
“我的俱乐部现在正缺投资人，既然你对现在工作不满意，不如你来投资我的俱乐部，在我这里当股东？”
此话一出，对面三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们想给他捞个好工作，自己出钱的事，鬼才干。
这下许箴言在他们眼里就变成一个不折不扣的富二代，背靠许家，至于他的什么游戏产业，他们没仔细了解，只觉得是败家玩意儿。
程安好默默转着碗里的大骨汤，心里无奈又觉得可笑。
Z.W在国内是数一数二的俱乐部，想要投资的人数不胜数，她不清楚许箴言刚才的话是有意还是无心，但她们如果足够聪明，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坏事。
饭桌上一时有些尴尬，最后是程兴国拿起大勺，往他碗里添了许多饺子。
“小许啊，爸这种用上智能手机没几年的人，不懂你们现在的新兴产业。”
“但我相信，只要你们年轻人有心，什么都能做好。”
“我刚才听程程说你很厉害，就特意去网上搜了一下，还有蛮多你的照片和新闻，虽然里面的内容不太能看懂，但我知道你是这个。”
程兴国朴实地笑着，对他比了一个大拇指。
许箴言用一秒反应了程程是谁，转头看了身旁低头啃骨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某人一眼，轻笑出声。
“爸，等您身体好些了，我跟程程接你去C城，带你去现场看比赛，看一场就懂了。”
程兴国乐呵呵地赶紧点头。
程安好耳根红了，为他那句，突如其来的程程。
吃完午饭，他接到C城一个紧急电话，脸色不太好地去楼道接了，说是俱乐部的事。
等他再回来时，主卧的房门掩上，里面传来大声的争吵。
“程安好！他们许家没给你一分彩礼你就跟人家领证了？我还真没说错，你就是个没用的赔钱货！”
是她妈愤怒的声音。
“孙明兰，刚才我在饭桌上就一直想说你，女婿第一次上门，你什么德行？为了你儿子上赶着巴结，低三下四，你这幅嘴脸让女儿以后怎么做人？”
她爸气得砸了什么东西。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你个老不死的病秧子，芊蕙又一直嫌弃咱们家不肯跟天骄结婚，我不就想她嫁个好人家家里能享享福吗？”
“你安安分分就能享福！”
“程程还不够孝顺吗？现在女婿还在外面，你就这么闹，有没有想过他们，想过程程以后的日子。”
“他们是自由恋爱，彩礼这东西，我们老程家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我程兴国有骨气，绝不眼巴巴盯着那笔钱！”她爸反驳道。
孙明兰气笑了，声音骤然尖锐起来。
“自由恋爱个屁，有骨气，我呸！”
“程兴国，你以为你女儿读了几年书就高尚了，她是我生的，她什么人我知道！”
“我一年给她安排了快二十次相亲她都没看上的，偏偏遇到这个许箴言就火急火燎地答应结婚了。”
“我告诉你，她门儿清着呢，遇着好的就迫不及待地高攀，嫁到有钱人家里想把老家这些人丢了，我告诉你程安好，没门！”
“.…..”
听到这，许箴言原本准备推开门的手放下了。
他旁边就是餐厅，餐椅上还随意挂着程兴国的围裙。
手里的手机在不停震动，他们俱乐部二队的一个小孩，家长带着他故意闹到俱乐部，耍无赖耍了一天，硬说他们亏欠工资还虐待未成年人，要求赔偿。
春节期间，俱乐部人少，压制不住，没有主心骨一团乱麻，一直在催他回去。
他抿唇，冷厉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最后，他把风衣口袋里前几天就备好的一张银行卡塞进了围裙兜里，转身离开了。
上车时，先给她爸发了一条短信提醒，又给她发了一条微信道别。
“俱乐部有急事，我得先回去一趟。”

第六章
他走得匆忙，跟她简单交代了那边的情况，她也没有怪罪。
只是新婚的第一个春节，在家这边走亲访友只有她一个人，没婚礼没见家长，就这么结了婚，难免有亲戚多言，加上孙明兰和夏芊蕙的煽风点火，她的日子过得也不自在。
待到正月初五，她也匆匆忙忙回C城了。
飞机到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他要来接她，她拒绝了。
市中心离机场太远，这么晚不想麻烦他。
但他还是坚持过来了，当程安好挤出人群，看到不远处的黑色身影挺拔笔直地站在那默默等自己，说没感动是不可能的。
外面有雨，雨滴落在他黑色大衣上，在机场灯光照射下，像下坠的星星。
一瞬，吸引她全部的目光。
他弯腰接过她的行李，大手牵住她，覆上温暖。
两人没有很多话，他就这么把她牵上车，送到住宿区楼下。
直到道别时，他才把他随之带来的重磅炸弹告诉她。
“我家春节在C城过的，他们一周前就过来了。”
“我爸妈很想见你，他们后天要走，你明天方不方便？”
“.…..”
两人结婚，见家长是迟早的事，她自然不会拒绝。
第二天，要见公公婆婆的她，一大早把陆真真从床上拉起来，从前只有陆真真求她各种学习资源的份，这次，变成程老师虚心请教。
听说她要见家长，陆真真也认真起来，在她衣柜仔细挑了一套衣服，带她临时做了一个头发，发尾内扣，披发时上面半扎了几缕。化了一个正式但不浓艳的妆，最后她看着镜子里的程安好十分满意。
“既有少女青涩又有人民教师的端庄，温柔稳重，优雅淑女，程老师，相信你一定艳压四座！”
在穿着打扮方面程安好的审美不差，只是她舍不得花钱在这上面太过折腾，但今天这一身，她也挺满意的，感激地抱了抱陆真真。
他们约好在C城最的五星级酒店吃晚饭，许箴言六点过来接她时，有一瞬意外。
很快，他笑了，替她拢了拢脖子上的围巾。
“只是一起吃顿饭，不用紧张。”
明明相亲时也没见她这么正式。
程安好点头，提着自己准备的礼品，深吸口气，表情凝重地一只手挽上他的手臂。
酒店十一楼，坐拥最美夜景，最大的VIP包厢，在走廊的尽头。
他推开门，程安好瞬间感觉无数道视线往自己身上砸。
探究的，好奇的，审视的。
餐桌上坐了十几个人，主位的中年男人马上站起，对她友好地微笑，顺便把身侧冷着脸不太情愿地女人拉起来。
“小程是吧？快坐。”
程安好微笑着问好，点头。
他跟他眉眼相像，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业内的传媒界大亨许默。
商场上的人喜欢笑脸逢人，但至少，他对她亲切的笑让她心里的尴尬和紧张稍稍缓解。
许默身边坐着的气质卓绝，保养十分得当的贵妇，眼神从她进来时就没离开过，半垂着的美眸，给人莫名的倨傲和距离感。
是他的母亲，乔芝月。
这么多亲戚上赶着来这看她，许箴言也是有些意外的，他进门起一直牵着她的手没放，拇指在她手背安抚性地抚了抚，想她能放松。
他先主动为她一一介绍餐桌上的人，她也逐个礼貌温柔地叫过去，轮到主位上的两位，许箴言特意把她带到他们面前。
“爸，妈，这是我老婆程安好。”
“爸，妈。”她生涩地叫了声爸妈。
“你们好，第一次见面有些仓促，这是我为二位准备的小礼品，希望你们能喜欢。”
一个是C大文新学院名家周先生的签名典藏版《诗论历史》，一个是一盒顶尖的东阿阿胶，她拖大学里精通中医的室友温穗特意买来。
他爸是文学专业出身，后来投身传媒，周先生一直是他尊敬喜欢的前辈，她有听他说过。之前在教师思想工作会议上碰到周老，两人交谈甚欢，交换了微信，这是昨天她特意求来的签名。
而阿胶补体，对于中年女人再好不过。
这两份礼品，她有用心地准备。
许默笑着接过，转眼从椅子上拿出一个锦盒和一张卡，塞她手里。
“玉镯是许家的传家宝，你妈妈的心意，这张卡是我想着你们小两口刚结婚花销大，想添置什么，不用为难。”
寻常人家见父母，第一次叫“爸妈”，顶多包个数目不小的红包。程安好没想到在许家是直接送卡和价值不菲的古董。
她一时惊到了，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见许箴言眼神示意她应该收下，忙点头道谢。
余光看到，乔芝月始终双手抱胸坐在椅子上不动，她送的东西，她接过时匆匆瞥一眼，道了句谢，随手放在了脚边。
在场的还有很多人，一直在背后用眼神偷偷打量她，捂嘴在一起交头接耳，说的话她听不清楚，但她能感觉，气氛一直不太好。
“各位婶婶阿姨，你们有话就大声说出来让我也听听，大家一起热闹，我这么久没见你们，也怪想你们的。”
他语调格外认真，轻佻中带着不由分说的威胁和警告，那群人的嘴巴瞬间闭上了。
许家独孙，天生的祖宗，狠起来不留情面，她们不敢轻易惹。
包厢里瞬间更安静了，直到上完菜，大家开始吃饭，许默有意跟她多聊了几句，气氛才没那么尴尬。
期间他去外面接了一个电话，回来后面色不太好，紧皱的眉头没松过，程安好以为是俱乐部又出事了，连忙劝他：“有事你可以先走。”
“这里离我住的地方不远，我可以自己回去。”
他沉默，最后眸色沉沉地看了她许久，握了握她的手。
“那我先走了，饭吃完你也别待太久，让爸送你，回去注意安全。”
说完，他捞起外套脚步匆匆地走了。
过了半分钟，程安好看到他忘记带伞，外面的雨势变大，赶紧追过去把伞给他。
回来时，门被走廊的风吹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她推门的手刚好停住，里面的话语，清楚传入她耳朵。
“我还以为箴言找了个多好的老婆呢，家境普通，长相也普通，白瞎我们箴言这么好的条件！”
“我看箴言对她感觉没那么喜欢，饭吃一半还能把人抛下，你说不会是这姑娘耍了什么手段吧？毕竟不是谁都能嫁进我们许家的。”
“芝月啊，我看你一直没说话，你咋觉得的？喜不喜欢这个儿媳妇？”
之前一直是一些亲戚在说个不停，很快，话语权转到她婆婆，乔芝月这里。
程安好握着门把手的左手握得指骨泛白。
“喜欢？穿一身还不到两千的便宜货来见我的人，一股子小家子气，我能喜欢到哪去？”
“不说话是不想让她难堪，我给箴言找了那么多好姑娘，不知为什么他偏偏眼瞎选了她。”
她的声音轻柔，听起来还像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一点也不刻薄。
但真实是，一句句，像刀割在她原本悬着不放的心上。
她站在窗户前吹了一会冷风，想把刚才那些尖酸锐利的话语从她脑子里吹走。
最后揉了揉穿高跟鞋早已泛酸红肿的脚腕，理理风衣的衣摆，换上温和得体的笑容，再次推开那扇门。
***
程安好到家已经八点半，陆真真看她回来激动地从沙发上跳起，围在她身边问个不停。
“怎么样？言神爸妈对你好吗？”
程安好神情疲累地笑了笑。
“挺好的。”
陆真真毕竟跟她住一起几个月，自然能看出她现在兴致不高，赶紧把她拉到沙发上帮她垂肩。
“辛苦了辛苦了，见家长真是虐心虐身的活。”
“我们家程老师这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的。”
陆真真就比她小了四岁，恃靓行凶，玩性大，在成熟稳重的她面前还像个孩子，她经常忍不住说教她，就有了“程老师”的绰号。
程安好摸摸她脑袋，看茶几上一堆零食包装，猜到她没吃晚饭，昨天擀好的饺子皮还在冰箱冻着，马上起身给她包了顿饺子。
最后包的有点多，她们都吃不下，程安好想到他晚饭没吃几口就走了，发消息确认他在俱乐部后，用保温桶全装上往那边赶。
他给过她一张别墅的通行证，进去很容易。俱乐部栅栏的门也没锁，她直接走到一楼大厅，灯光明亮，装潢富丽，她以为没人，结果稍稍侧头，隔壁训练室的一群小伙子正扒在玻璃墙那边，笑得一脸热情地给她挥手。
她有先见之明，饺子打包了两份，走过去还没敲上门，就有人主动开了。
“嫂子好！我是妖猫，队里的中单，上次给你送衣服那个，你记得吗？”
“嗯，记得的。抱歉打扰你们训练了，这是我包的饺子，等你们休息的时候一起尝尝。”
妖猫咧嘴笑得更大了，赶紧点头，手指机灵地往楼上指了指。
“许哥在上面。”
程安好点头，眼里含着笑，跟他们挥手打招呼，说了句再见。
性格迥异的一群男孩，尤其是妖猫，极瘦瓜子脸嵌上一双骨碌的大眼珠，泛着机灵劲儿，笑起来极具喜气。
到了二楼，房间里传来争执声，不止他一人，程安好的脚步在门口停下了。
“许箴言，你这么着急跟那个女的结婚干嘛？我之前就跟你说了苏温尔要回来了，你看今晚，闹成这样……”
“呵。”他讽笑一声，“谁跟你说我要等她苏温尔？”
“好，你不等苏温尔，那你对你现在的老婆有感情吗？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她结婚吗？”
房间里有短暂的沉默，他清冽的声线再次响起，她的心不自觉被揪紧。
“她挺好，顺眼，不多事，能过日子。”
“我结婚还需要跟你报告很多理由吗？”
另一个人好像被勾起怒火，音量不自觉提高。
“那你敢说你对苏温尔没有一点感情？”
“没感情今天晚上她在酒吧喝醉了被人欺负，你干嘛二话不说去找她？”
“.…..”
后面的话，程安好没听完，她也没再进去。
出门时又碰到那群孩子，人手一双筷子，热情地跟她挥手，直夸饺子好吃。
程安好微微笑着，淡然地把妖猫叫出来，手里另一份饺子，也塞他怀里。
“许箴言不饿，你们多吃点。”
不等妖猫反应，她自顾自说了声再见，走出了俱乐部大门。

第七章
当陆真真看到程安好提着几罐啤酒和便利店她最爱的关东煮回来时，眼睛瞬间瞪大。
“真真，喝点酒吗？”
程安好走到茶几旁的软塌前坐下，动作利落地开了一罐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在陆真真心里，程安好绝对的新时代三好青年，早睡早起，不沾烟酒，她不知道她出去一趟怎么成这样了。
但陪酒陪聊这种事，陆真真从来不会拒绝。
两罐啤酒喝完，混迹酒吧数年的陆真真十分清醒，程安好趴在桌上，已经快不行了。
她喝酒不红脸，反倒脸色格外白，平日剔透清明的眼神像蒙了雾，一层朦胧。
“程老师，我一直想问你，你怎么就突然跟我男神结婚了呢？”
“你放心，我不是什么脑残粉，言神那年纪也该成家了，我就是好奇，怎么刚好是你。”
“明明你们俩属于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类人啊，你喜欢他吗？”
酒醉人醉的时候，是最好套话的时候。
陆真真也是试探性地问了问，毕竟，以她冷静自持的个性，肯不肯说还是一回事。
结果她高估了某人的酒品，只见程安好突然坐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醉眼朦胧中的笑容，有点痴，也有点傻。
她盯着她手背的那枚钻戒，自领证那天起，她就没摘下来过，现在，却使了劲，把它取下摆在茶几上。
她怅然若失的表情把陆真真吓到了，她赶紧坐直，正经起来。
“喜欢啊，喜欢很久了。”
“他不知道而已。”
她像是陷入回忆里，乖且静地垂着眼眸，眼角不知不觉地湿了。
只一眼，陆真真就像触碰到她严封心底的心酸。
***
你少年时有特别喜欢的人吗？就是那种路过他教室，会低头在短短几秒扫过几十个人，精准地定位在他身上；课间集会，会特意绕远道从后排走到自己班级，就为偷看个高的他几眼；在校园的任何一个角落偶遇，会小心翼翼在他走出十米开外后，转身看着模糊的背影，在原地驻足很久的那种喜欢。
程安好有，霸道又强烈地占据她青春的那个名字，叫许箴言。
她在H市一中读书，一中是落败的省重点，由于生源问题升学率年年败退，唯一的优势就是学校的竞赛队，每年能保送几个B大Q大。
程安好在一中成绩一直拔尖，靠裸分也能考一个不错的学校，老师看中她的天赋，建议她靠竞赛冲击全国最好的两所高校，于是，她进了学校化学竞赛队。
而她也不负众望，高二上学期就拿了省赛一等奖，但由于学校前一批辅导竞赛的老师跳槽，他们缺乏全国赛经验，那一年，铩羽而归。
一中老校长不想砸了招牌，花了不少钱和人脉，跟B市竞赛最强的四中达成合作，把竞赛队一批优秀的苗子送去借读一学期，除了日常上课，还跟他们竞赛班的竞赛训练。
程安好就是化学竞赛队唯一的代表。
高中时的她，厚厚的刘海永远一丝不苟刚好够到眉毛的高度，因为后面的头发太长，当年流行的蘑菇头在她头上显得不伦不类。由于缺乏锻炼加上为了抢时间晚饭一直用面包饼干顶替，整个人面色干瘦枯黄，是属于绝对不会有看第二眼欲望的那类女生。
她跟一中的同学分到不同班级，四中进度比一中快很多，而新班级的同学始终以外来者的眼光看她，她跟不上进度，但班上同学的冷漠和排斥就像铜墙铁壁，把她永远挡在外面。
百年名校的学生有自己的傲骨，一个空降占有他们教学资源的人，他们自然不会亲近。
除去复读的日子，那是程安好高中最灰暗的时刻，平时上课吃力，还要顾及竞赛训练。那时候程安好感觉自己就像油干灯尽的烛火，在完全陌生的环境战战兢兢地生活，背后背负的是学校的期盼，面对的是无声的排挤。
那年她高二，但进的竞赛班是四中的高三竞赛班，听说是老校长为达到立竿见影的目的要求的。一群征战沙场战绩赫赫的老将里贸然挤进一个其貌不扬的借读生，那一群天资孤傲的少年自她进来起就把她当成空气。
高三竞赛班二十多个人，每一个人都是题场杀手，程安好绞尽脑汁想不出的题，他们只要看一眼。但她无意听说，这里最厉害的人，据说是数理化三科竞赛之王最近被英语竞赛的老师挖走，去参加全国赛了，不然老师特意留下的难题，下课就有极为标准的答案传阅。
那些人提到他，都是笑着，偶尔带有善意地调侃。程安好握着笔，很羡慕，猜想那一定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
那天，负责有机化学结构式推断板块最严厉的竞赛老师，布置了一张试卷，老师之前有讲过解题技巧，但程安好完全没接触过。老师要求放学之前必须完成上交，她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她的试卷寥寥几笔，愈发着急。
她前桌一个叫胡海的男生举着一本笔记本在班上吆喝：“我许哥有机化学的独家解题秘籍，仅此一本，欢迎大家以物易物！”
胡海有点胖，喜欢吃零食，但他跟他们口中的许哥关系似乎不错，他的独家笔记，他这里都有。
程安好以前见过，竞赛班有同学拿零食跟他换过笔记。
那时她的生活费每天只有十五块钱，但她还是拿晚饭的钱，买了一包薯片和一瓶饮料，小心地摆在胡海的课桌上。
她摸摸头发，努力摆出礼貌的，不那么突兀的笑容。
“那个，我能借一下笔记吗？谢谢！”
胡海像是很为难地皱了下眉，下一秒，鼻子里哼了口气，把桌上的饮料推倒了。
“对不起啊，我不收外地人东西。”
气氛瞬间尴尬，周围人开始小声议论，其中不乏嘲笑的声音，程安好背弯着，就那么杵在那，进退不是。
如果不是被逼到极点，她绝对不会主动求人。
胡海见她还站着，不耐地用手推她一把。
“还不走啊，做不完题赶紧做啊，每次老师要为了你一个人多讲多少题，浪费我们全班的时间，你心里没点数啊。”
一时间，班里窃窃私语的声音更密集，却又突然，瞬间安静了。
有人抬脚往胡海凳子上踹了一脚，动作极其利落，胡海差点没坐稳一屁股摔下。
“胖子你敢拿我的笔记耀武扬威？”
“你他妈活腻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他。
四中海蓝色的校服外套他懒懒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纯白的T恤，规矩死板的校服硬被他穿出几分洒脱不羁。他干净的球鞋随性踩在胡海凳子上，微弯腰，背脊绷出好看的弧度。他笑着，却收着眉眼，几分少年人的顽劣凛然。
明明是发小间的几句玩笑，胡海还是从他紧抿的唇线感觉到压迫感，悻悻把笔记交回他手上。
那时阳光打在他挺拔宽厚的背脊，落下阴影，程安好就站在那片阴影里，望着他好看的侧脸，看傻了。
“许哥回来了!这次拿了几个奖啊？”
“记得请客哦。”
教室里不知是谁打破沉默，他们一群人，开始熟稔地打趣玩闹。
而她见他眉目间的不悦瞬间消散了，无奈地摆手，像拿这群人没办法。
他转过身靠在课桌上，一只腿曲着，低头又抬起，无奈地叹口气：“地方你们挑。”
众人欢呼，他们知道他这次又稳了，满足办公室那群老师的狼子野心，也给他们竞赛班长脸。
程安好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想偷偷回座位，一只手却拦住她去路。
他袖子撸起，少年精瘦白皙的手臂横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本笔记本。
“拿去看，饮料和零食也带走。”
“都是竞赛班的没有区别对待，他们看腻了，你需要就留着。”
他淡淡扫过她一眼，声音没有太多情绪起伏，但从他微眯的双眼，不经意流露的包容与耐心，程安好意识到自己收获了在四中的第一份善意。
周围人沉默了，许箴言发话，意味着竞赛班的大门真正向程安好打开。
那天她握着那本笔记，低头，认认真真道了句谢。
他笑，无所谓地回了句“没关系”，下一秒又跟胡海勾肩搭背，闹了起来。
少年的光芒太耀眼，耀眼到她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一直微低着头。

第八章
之后，程安好在四中的日子稍微好过了些。她依旧木楞，每个课间把自己钉在座位上，遇到不会的难题可以跟它瞪上一天。竞赛班的同学路过，偶尔看不下去，会帮她指点几句。
期中考，她给了所有人一个惊喜，她一个借读生从月考的两百多名直冲进四中的前五十。
四中的前五十意味着什么，F大Z大稳了，冲一把能上B大Q大。
重点中学大多以成绩说话，慢慢，高二班上愿意跟她说话的人多起来。而在竞赛班，她终于有了第一个朋友岑英子，也是平日辅导她最多的人。
人人看到的都是她表面的光环，却不知道那段时间她把不到六小时的睡眠时间硬生生压缩到三小时以下，这些进步，都是她不要命一点点拼来的。
慢慢地，所有的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但程安好一直记得，这一切的源头在哪。
他的那本笔记，她一直放在枕头底下，睡前都会翻一翻，里面的知识点早已倒背如流，她看它，是一种莫名的归属与寄托。
岑英子属于天赋型学生，为人热情，成绩优异，唯一的缺点就是嘴碎，喜欢在背地里嚼舌根。
而她最好的倾诉对象就是沉默寡言的借读生程安好。
她说其他人时，程安好只耐心听着，只有提到许箴言，她灰暗平淡的瞳孔才会有别样的光芒。
程安好不得不承认，岑英子评价一个人总能一针见血，她评价许箴言的那句：我觉得他投错了胎，应该去金庸先生的武侠小说里当个恣意江湖又悲悯众生的侠士。她一直记得。
少年时的许箴言，人缘极好，跟谁都可以胡天侃地，老师眼前卖乖，骨子里又有从小养成的矜贵叛逆。他骄傲但不孤傲，不论何时何地遇到自己力所能及的事，都会不遗余力伸出援手。
她听说他会偷偷帮班上贫困生交了教参费，也会在班级球赛缺人时脱了外套直接上场。他本身最喜欢数化，但愿意为了学校荣誉与老师期望，榨干所有课余时间报满竞赛项目。跟前科众多的差生因班级矛盾打架，教导主任愿意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坚持跟那人一样领罚，结果两人蹲教务处蹲了两天，俩门神最后成了兄弟……
很多很多事，让程安好想起一个词--“少年侠气”。
他生来像日月恒星般耀眼，慷慨热情地把光芒分给他人，却不知，微末星光有时会变成一个人的宇宙。
她开始卑微地守住这个秘密，一场独角戏，是她黑暗岁月里自娱自乐的光明。
她是个聪明的爱慕者，她制造的所有偶遇的机会、刁钻却刚好能看到他的角度，隐晦不经意，不让人察觉。
体育课，她报了自己从没接触过的排球，因为篮球班，就在隔壁。
每次集会，她都会主动留下清扫操场垃圾，高三一班在最南端的位置，刚好是清扫的开始，如果她走得快，可以赶上他们散会的背影。
竞赛课对她而言少了难堪，多了分期待，因为偶尔，他会来听课，她抬头看黑板时，余光能瞥见第一排毛绒绒的脑袋，以频繁的频率打瞌睡，她低头偷笑，没人在意她为什么笑。那段时间，她竞赛成绩也提高得很快。
校运会，她低头刷题的间隙，偶尔抬起头眼神扫过全场，一百米的赛道，她隔很远就能清楚勾画他的身影。
赛道边围着很多女生，程安好不敢也不想挤进人群，远远看一眼就好，却在终点处看到一个女生亲昵地踮脚为她擦汗时，愣住了。
“别看了，眼睛都直了。”岑英子的声音无可奈何又带着同情。
“那是苏温尔，咱们年级铁打的年级第二，第一是谁我就不说了。”
“一看你就不如有些女生疯狂，你跟许箴言跟得多了，就会发现他身边十之八九会有她。”
“这俩人算青梅竹马，初中部一直升上来，你别看许箴言人缘好，但对女生一直分寸感极强，苏温尔算唯一能近他身的。”
“这俩关系说不清道不明，人好看各方面还优秀到没话说，老师都放弃了，由他们去。”
岑英子说完最后一句，看她的眼神意味深长，暗含的意思，她能看懂。
她低头，从岑英子既然知道的震惊中醒来，尴尬地笑了笑，最后“嗯”了一声。
她知道的，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有多长，是四中四百米跑道无数圈也绕不成的圆圈，她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学期很快过去，厉兵秣马多日，终于要上战场。
程安好没想到，全国化学竞赛她自我感觉发挥不差，结果，连三等奖都没够着。
同期竞赛班，化学组有许箴言和胡海两个一等奖，拿二三等奖的人有十几个，而她，一无所获。
她唯一一次主动去办公室找老师，再次确认一遍成绩。
老师直接甩给她上面发下来的奖状，她翻到最后，也没她的名字。
她忘了自己那天是怎么走回教室的，又是怎样在周围人看戏惊讶的眼神中，无力地埋在课桌上。
来四中借读的其他同学，可能也是不适应环境，拿到几张不痛不痒的奖状，总体成绩不太好。
最让人意外的是她，毕竟是在进度完全不同的情况下用半学期挤进四中前五十的人，被视作拿奖的种子选手，结果扑空了。
她在竞赛班的最后一天，岑英子回头看她，发现她第一次没有立着脑袋分秒必争地听课，她蜡黄的小脸，呆滞地望着窗外，思绪好像被抽空了，惹得她莫名心酸。
下课时，她发给每一个同学明信片，趁她去厕所，在讲台上鼓动大家给即将回去的她写几句话留作纪念。
大多数人没有理睬，明信片被夹进不常用的书里，或者直接扔到垃圾桶。
但最后，还是要回几张，程安好收到时，紧紧抱住岑英子，红着眼道谢，她很高兴。
离开的前一晚，她仔细翻看仅有的五张明信片，发现了她最眼熟的字迹，来自他的。
苍劲利落的笔道，他写的简单明了：同学，长路漫漫，祝前程似锦。
她盯了许久，最后，笑了，又哭了。
你瞧，他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但这一句话和这一个人，她刻在心里，记了很多年。
离开那天，老校长特意从H市赶过来，在四中校门口，亲自接他们回去。
她跟一群一中同学站在一起，看到老校长弓着背，赔着笑意跟四中校长握手，一句句道着感谢。他很瘦，身形单薄得像能被风吹走，鬓角的白发不知不觉爬满一侧。他笑起来颧骨高、皱纹深，一中同学常说他有不怒自威的凶相，但就是这么一个不苟言笑的人，现在站在寒风中一直弯着腰，面容苍老卑微。
而对面身宽体胖的四中校长，敷衍地笑笑，很快把手抽走了。
他们想起他们离开一中那天，老校长疲累地站在讲台，眼神却是明亮的，满是期盼。
他说：“校长能为你们创造的条件只有这么多，你们的未来，要靠你们自己去努力。”
他不说他们也懂，为拿到这个借读的机会，老校长辗转多处。他清正一生，临近退休时丢了傲骨，为了他们几个学生，一定低三下四求过不少人。
比赛前一天，老校长特意打来电话，他有严重的老慢支，在电话那头咳得断断续续，却还是乐呵呵笑着，跟每个人都说了一遍竞赛的注意事项，还有温柔沉吟的一句：放平心态，不管结果，一中欢迎你们回家啊。
结果出来后，程安好表面一直都很平静，但见到老校长那一刻，喉头艰涩，眼泪喷泄而出，她怎么擦也擦不掉。
老校长第一个拍了拍她肩膀，笑起来皱纹依旧和蔼亲切，他对她说了一句：“还有高考呢，没关系。”
但回一中后，她退了竞赛队，再也不碰任何有关竞赛的东西，校长和老师都觉得可惜，但也没有强迫她。
她回去不久，岑英子把她拉进她们竞赛班的Q群，程安好没改备注，也没说过任何一句话，那个群就静静躺在她的列表里。
四月份，岑英子跟她发消息：“许箴言保送B大，我以为他会选择Q大的，可能是想跟苏温尔同校吧，苏温尔喜欢B大。”
她回了一句：知道。
群里面铺天盖地的恭喜，她每一句都认真看了，却没勇气同样跟他道一句—恭喜。
那年六月，凤凰花开正艳的时候，她收到了来自岑英子的快递，一本有机化学课本，翻开扉页，看到名字时，她的手颤了一下。
“我要出国读书了，这是我们毕业撕书时捡到的许箴言还算完整的课本，本来想高价卖给学妹，犹豫很久，还是想寄给你。”
“你心里的想的我都明白，也知道那次竞赛对你打击很大，但人总得朝前看不是？”
“如果你现在把他忘了，那这本书就卖了废品吧。”
“如果没有，那就别傻傻地天天盯着竞赛群连好友都不敢加，那里看不到他的消息。”
“试一试，一年后去B大找他，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说不定，当你程安好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时，你不比任何人差。”
岑英子的几条信息，她看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回了一句：“谢谢你英子，一路顺风。”
但那本书，她一直没扔，宝贝地把它夹在自己书架上。
高二下半学期，她过得浑浑噩噩，成绩不上不下。
从高三开始，她像吃了兴奋剂一样不要命地学，稳坐年级前三名。
但高考本来就是变数很大的东西。考理综的上午她生理期突然到了，忍着痛考完，时间本来紧张，物理压轴题和化学工业流程题，来不及仔细去想就交卷了。
她心态受到影响，连带下午的英语，也发挥平平。
最后结果出来，她比预期少了三十分，但全国C9高校，有几所她依旧能上，还能选到不错的专业。
普通考生拿到她这个分数做梦都能笑醒，但她心情格外低迷，最后是她卖了大半生馒头的爸爸，戴着老花镜天天看那本高考志愿填报指南，替她敲定了H大，离家近，分数也不亏。
回学校拿毕业证书和团员档案的时候，听到老师说老校长住院了，肺癌晚期，应该活不了多久了。
那天下午，她拿自己所有零花钱买了水果，去医院看他。
看到病床上她曾经最尊敬的老师形容枯槁的样子，程安好说不出自己什么心情，好像自己绷着背脊强行抗拒阻拦的挫败，一下子把她压垮了。
老校长抓住她的手，眼里含着泪，却是笑着，终于问出哽咽在心头挥之不去的遗憾。
“我一直很自责，不知道擅自决定把你们送去一中读半年书是不是做错了。”
“听你班主任说，你要去H大啊，H大很好，但我总觉得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是我太固执己见，害了你们。”
老校长声音苍老无力，说完时，嘴唇还在颤抖，眼角的泪无声落下。
他的一生奉献给了教育，扎根在了讲台与学校那一亩三分地里。哪怕生命的最后，惦念的还是学生。
程安好红着眼在病床边深深给他鞠了一躬。
“校长，我从没后悔去一中，也很感谢你给了我这个机会。”
“真的。”
后来听说，程安好见完他那晚，他就走了。
像了却最后遗愿，一身轻松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七月底，录取通知书到了，她出乎所有人意料地撕了它，宣布自己要复读。
孙明兰拉起扫帚，恨不得把她打死，嘴里一直骂着要她去死，她死都不会供她复读。
最后，是她爸一直把她护在胸前，每天起早多做五十个馒头，过了早高峰就骑着摩托去菜市场门口卖，偷偷攒钱给她生活费。
她高考分数漂亮，很多复读机构抢着要她，最后，她坚持去了一中复读班。
一中复读生质量不高，学习环境不好，师资也差，但她还是咬牙坚持了一年。
第二年六月，她如愿进了全省前五十，稳进B大。
老校长走后，一中校风学风每况愈下，那年高考考上B大Q大的仅有三人，而程安好占了一个名额，为一中复读班，打响了漂亮的招牌。
她去校长室领奖金的时候，对着历任校长照片墙上老校长的照片，露出这一年第一个，舒心轻松的笑容。
那年九月，她拖着行李去B大报道，药学六年本硕连读。
开学一个月，她终于在计算机学院打听到他的消息，结果却是，他三个月前出国了。
她若无其事地开始自己的大学生活，遇到一群很交心的室友，收获可贵的友谊，大学规律的作息让她褪去曾经暗沉的肤色，换了发型，长相称不上惊艳，但胜在清秀白皙，显年纪小。大学六年里还遇到好几个追她的男生，但她一直投身学业，没有闲情开始一场校园恋爱。
每次高中的班级聚会，他们总说她是变化最大的人。
那个整天闷头刷题，沉闷坚忍，自卑怯弱的程安好不见了，她慢慢变得温雅，知性，又有着超乎年龄的从容。
只有那个一直没解散的竞赛群里偶尔弹出来的名字，勾起她心脏的钝痛，提醒那个她一直追逐，一直期待以更好姿态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的许箴言，她一直没有追上过他的步伐。

第九章
有些往事一旦说出口，好像变得没那么难以启齿。
程安好借着酒劲把以前的事说完后，她趴在茶几上安然地闭着眼，手指不规律地敲击桌面，倒是陆真真，看着她不知不觉红了眼。
有些人生来就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她就是这样长大，所以她不能切身感受程安好一路走来的艰难不易。爱人与被爱，她习惯性选择后者，所以她没体验过那种掏心掏肺卑微怯弱地爱一个人近十年的感受。
只听她口中简单概述的寥寥几句，她就能感觉莫名的心酸。
不爱一个人没有错，爱一个人也没有错，但那个夜晚，陆真真看着醉意上头愈发安静的程安好，自私地想要老天眷顾她一次。
就一次吧，她努力了十年走完了九十九步，希望她深爱的人，能在以后的岁月迈出那一步，给她一个圆满。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打破了一室安静。
程安好睁开眼，浅寐一会，眼中清明不少，她看到来电人名字，愣了几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今天晚上，你来过基地吗？”
他声音质实低沉，又暗自压了几分莫名的情绪。
“嗯。”
“来了怎么不打招呼就走了，妖猫他们一直在夸你饺子做的好吃，因为你走得太匆忙，他们还没得及给你做个介绍。”
她鼻息轻笑，像是若无其事。
“以后有机会的，我怕回来晚了赶不上末班地铁。”
那边沉默了一瞬，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止住了。
“行，明天一早我去帮你搬家。”
她说“好”，最后还细心地道了句晚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挂完电话，他站在基地花园，眉头紧蹙，神情肃穆地点了根烟。
他刚才其实想说，你来找我，我自然会送你回去，还用坐什么地铁？
但她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明摆着是不想跟他说她真实的想法，他也不想逼她。
只不过刚从会议室出来，闻到楼下一股北方水饺的香味，跟在她家吃的如出一辙，他有一瞬意外和惊喜，又在看到那群小子恶狼一样把最后一个水饺咽进嘴里，满足谄媚地告诉他大嫂来过，但很快走了时，心里有说不出的压抑和烦躁。
他不知道她听到什么，又听到多少。
但事实是，他们结婚以来碰上的第一件称得上误解的事，她选择一个人承担。
那天晚上他留在基地，跟江慕歌挤一间宿舍，半夜意外地失眠，他不由分说把江慕歌拉起来，开了几局单人solo。
作为Z.W大脑之一的数据分析师江慕歌，从昏昏欲睡到斗志昂扬，终究还是没逃过被许箴言一言不发虐成渣的结局。
而另一边，陆真真察觉到她情绪低落，晚上抱着被子，硬要跟她挤一张床。
美其名曰：欠我的最后一晚。
两人平躺在一起，望着天花板，越睡越清醒。
“程老师，以后我还能去你家蹭饭吗？”
她笑，立刻点头。
“当然，咱俩没课的时候随时欢迎。”
陆真真的大眼马上笑成半弯月亮。
“好啊！那我明天帮你搬家，顺便看看你跟我言神的新家长什么样。”
说到他，陆真真的眼神黯淡几分，最后叹了口气，突然从床上坐起，盯着程安好语重心长地说道：“程老师，近水楼台先得月，你这么好，我言神绝对会爱上你的。”
程安好莫名被她说得脸上发臊，怕她着凉，伸手想把她拉进被子里，被她霸道地推走。
“婚都结了，一切顺其自然吧。”这是她真实的想法，她其实有点悲观主义。
“不能顺其自然，我言神身边莺莺燕燕数都数不清，什么女主播啊，女解说啊，你是他老婆，要有点危机意识。”
“你们现在没感情没关系，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啊！”
程安好无奈地叹气，一手撑着脑袋，饶有兴致地等待她的后文。
“你说说，怎么个培养法？”
“兴趣是爱情的种子，虽然你跟他职业和生活环境不搭，但你们可以培养同样的兴趣，有了共同爱好，就会有共同话题。”
“简单地说，程老师，你大学有没有那种跟男生一起开黑，通过游戏交流感情，成功把队友变成男朋友的女同学？”
程安好认真思考，又认真的摇头。
“没有，第一，没时间玩游戏。第二，我们宿舍的女生大学里一般是被追的对象，没追过人。”
陆真真翻了个白眼，也对，不能用正常思维看她。
“那我问你，许箴言的事业和兴趣是不是游戏？”
程安好不置可否地点头。
“那就对了嘛，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山不过来我就过去？”
不等程安好点头，她一股脑把人拉起来。
“来来来，程老师，我慷慨地把我另一个段位王者，皮肤全套的小号送给你，这个号我可是好几次匹配过职业选手的哦。”
“我带你发现新世界！”
程安好在陆真真的怂恿逼迫下下载了王者荣耀这款游戏，她学会基本操作后，两个过了酒劲失眠的女人，靠在床头，开了五把匹配。
把把输得惨烈，队友开着全队的喇叭，不留情面地骂顶着名为“许箴言我老公”ID的程安好，最后口吐芬芳，自己被禁言了。
而程安好从佛系状态慢慢被勾起了胜负欲，看到骂人的消息，郁闷地皱眉。
“真真，我打得很差吗？”
陆真真：“……”
见她不说话，程安好秒点返回房间，准备按“开始匹配”时，陆真真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
“那什么，程老师，今天不怪你，真的，都怪队友打匹配太不认真，下次我带你打排位，那里的队友基本上都认真玩游戏，游戏体验好很多。今天我们先算了。”
程安好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放下了手机，睡觉前认真感慨了一番：“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学生上大课的时候喜欢躲在后面打游戏了。”
“这游戏确实挺有意思的，要靠脑子，赢了挺有成就感。”
“真真，这个游戏有没有什么排名？”从小作为学霸的通病，对排名之类的东西无比敏感。
陆真真木楞地点头，一副你要干什么的神情。
“有的，每个英雄都有国服，国服第一就是最厉害的，还有巅峰赛积分排名。”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头，“那我先试着一个月空闲的时候选几个英雄练上国服吧。”
说完，满足地盖被子闭眼睡觉了。
陆真真一脸凌乱。
看她青铜不及的水平，嘴强王者的姿态，陆真真有点后悔出了这个主意，总觉得在误人子弟。
***
第二天搬家，比想象中顺利。
让她比较意外的是陆真真，第一次跟自己粉了多年的偶像许箴言碰面，表现得十分冷静自持。
程安好问她怎么回事，她朝她挤眉弄眼：我是你这边的人，当然要稳重一点，像个花痴一样扑上去，多给你掉面子。
程安好哭笑不得，心里却还是一暖，陆真真走后，她特意问许箴言要了一张有他们全体签名的海报，说是自己有朋友是他们的粉丝，想着下次带去学校给陆真真。
丽水的两层别墅很大，总体风格偏欧式，装修简洁舒适。她搬来前他已经请钟点工仔细打扫过了，打开门，入目之处尽是干净整洁。
唯一的意外就是，别墅前的小院子养了一只大金毛。
大金毛咧着大嘴，像是在笑，但长而密的尾巴耷拉在地上，眼睛盯着程安好，像虎视眈眈地盯着入侵者。
果不其然，下一秒它开始口水横飞地大叫：“汪汪！”
许箴言利刃般的眼神扫过去，它马上老实了，还卖乖地嘤嘤两声。
转过来面对她时，他站在门口，不太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
“那什么，忘问你的意见了，它叫密斯，是我养了六年的狗。如果你不喜欢狗的话，院子里有他的狗屋，可以让它住在外面……”
他还没说完，密斯像是听懂了，不满地朝程安好低吠。
程安好摇头，笑着走近密斯，想摸摸他脑袋，密斯却昂头朝她耸耸鼻翼，门牙紧咬，明显的排斥与敌意，许箴言赶紧把她拉到身后。
“他很认生，跟你适应需要一段时间，你平时给他倒狗粮就好，我不在的时候，别轻易碰他，小心被咬。”
她点头。
冰箱里食材还算丰富，程安好简单做了几样菜，吃完中饭，他要去别墅区西区的Z.W俱乐部了。
电竞选手的一天，一般从中午开始，下午和晚上，等待他们的是高强度的训练，作为教练，他自然不能缺席。
“丽水这边风景还不错，如果无聊可以去散散步。”
“别墅区对面就有一个大商场，有什么想买的东西就去买。”
走之前，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看到穿着粉色围裙，手上满是泡沫，一脸欲言又止的她，耐心地问了句：“许太太，还有什么问题吗？”
“你晚上大概什么时候回来？”她眼神专注地看着他，像所有家庭里的小妻子一样，温柔平和地等一个答案。
“训练赛结束的时间不定，可能零点，可能一点，你不用等我。”
“嗯。”她缓缓点头。
许箴言也不知道被戳中了哪里，莫名觉得，这样的场景让人很舒服，走之前，他故意拍了下她的脑袋。
“家务如果太多，我去请个阿姨，别太累。”
离开时，他第一次回头看了眼他从前空荡冷清的房子，转过身时，唇角勾了勾。
这次不一样了，门口有他的太太，偷偷站在窗帘边，目送他离开。
***
傍晚，她炖了鲜美的玉米骨头汤，给他留了一碗作夜宵，多余的骨头，她特意没加很多盐，想给密斯加餐。
密斯开始傲娇得不肯多看她一眼，最后还是屈服于骨头的香味，小眼神幽怨地瞟她一眼，把骨头夹进自己的狗窝，慢慢品尝。
程安好很无奈，但大部分女孩子，应该对这种可爱的大狗没有抵抗力，更何况，她从小就有养狗的梦想，但早早被孙明兰扼杀在摇篮里了。
密斯吃饱餍足，开始把脑袋伸出栅栏外，羡慕地看着别墅区被主人牵着遛的泰迪。
转头看程安好的眼神，湿漉漉，带着乞求，下一秒，又秒变傲娇。
程安好是容易心软的人，太阳下山地时候，牵着狗链，带它出门了。
结果一出门，人遛狗变成狗遛人，密斯撒欢般到处跑，程安好只能牵着链子跟它。
不知不觉跑到西区，过了拐角，程安好发现她被它带到Z.W俱乐部门口。
她边喘气边笑，想拍拍密斯的脑袋，夸一句聪明，结果手中的牵引绳不小心滑出，它一个箭步往前方冲。
程安好来不及叫住它，就看到它一把扑到对面一个漂亮女人身上，那人一头浓密的卷发，上衣披着Z.W的队服，里面一身纯白的毛衣裙，衬得人气质温润，知性优雅。
“Miss!是你啊，原来你还记得我。”
她看到密斯兴奋地摆着尾巴，嘴里不停哈气，不时舔她的脸，惹得她尴尬又无奈。
等它亲人完了，那人把它牵过来，杏眼不着痕迹地打量她一番，红唇微勾，恬淡大方地对她笑。
“是你带Miss出来散步的吗？那你应该就是许箴言的新婚太太了。”
“你好，我是苏温尔，今天来Z.W报道的俱乐部经理，跟箴言是老同学。”
程安好淡淡笑着伸出手，跟她一握。
“你好，我是程安好。”
后面的十分钟，程安好看着她跟密斯在一起无比熟悉地打闹，那一刻，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可憎的入侵者。
眼前的人，有成熟女人的温婉清媚，但精致的五官笑闹起来仍然像个孩子，满是少女的无忧无虑与娇俏。
是她从来不会拥有的样子。
程安好忘了自己是怎么把密斯牵回去的，进门前，它或许察觉她情绪的异常，或许因为她好心带它出门却冷落她感到愧疚，密斯舔了下她的手背。
她扯扯嘴角，再次看到密斯，想起的却是苏温尔说过的：它叫Miss。
Miss，想念。
是她六年前送他的狗。
陆真真接到她电话时是晚上八点，对面的声音冷静得异常。
“真真，打游戏吗？你上次说的要认真打的排位。”
她可能需要发泄。
陆真真一脸懵地说好，默默心虚，她不会真的带坏了人民教师，让程老师走上了游戏这条不归路了吧？
五分钟后，俩王者号双排，很快匹配到了队友。
而五百米外的Z.W俱乐部，中单妖猫去吃饭，射手飞羽去了厕所，剩下的打野江河和辅助盘哥特意把许箴言叫上，三人用的小号三排，他俩想抱抱老大的大腿，给小号上波分。
匹配成功进入禁选界面，三人看到俩队友，意外地瞪大眼。
江河大笑：“老大，你粉丝？”
只见一楼ID为：许箴言我老公。
盘哥看到另一个ID是：老鼠杀手真真女神，猥琐眯眼：“看来都是妹子啊。”
许箴言没有理他们，一脸冷漠。
现在的他，还不知道对面是谁，也不清楚之后的半小时会有多难熬。

第十章
开始禁用英雄的时候，老鼠杀手真真女神在聊天区问他们：兄弟，开语音吗？我们好打配合。
他们三人互看一眼，许箴言回了句：你们开话筒，我们不方便，只听。
江河和盘哥在下面发了个表情附和。
他们毕竟是打职业的，跟路人排位时，越少暴露自己越好。
耳边传来电流的嘶拉声，应该是一楼和三楼两个女生把话筒打开了，只听见清冷的语调在问：“真真，许箴言以前是玩哪个位置？”
江河和盘哥不怀好意地朝他们老大挑眉。
看来是真爱粉无疑了。
却没发现某人在听到她声音后显而易见的面色变化。
“我言神啊，以前上路的不灭神话，一个人可以打崩一条路。”
“三流上单听过吗？一流抗压，一流带线，一流开团。”
“哦。”其实她不太能听懂。
只见那个略微稳重低哑的声音继续问道：“那他的招牌英雄是什么？”
“花木兰啊！”陆真真无比骄傲地回。
然后下一秒，众人石化了。
ID为“许箴言我老公”的玩家，在王者局排位一楼，秒锁了花木兰。
谁不知道这个版本的花木兰，是弟中弟的下水道英雄。
对手立马锁了版本强势的鲁班大师和蒙犽，心里笑嘻嘻，但是他们不说。
Z.W俱乐部，江河和盘哥两脸懵逼，最后只好对许箴言尴尬地笑笑：“那什么，老大，你粉丝挺会玩。”
而另一边，陆真真完全没在意自己开着喇叭，在那头炸毛了。
“我去，你怎么选花木兰啊？致敬言神？你这么想你老公也不应该这么草率啊！”
她心疼她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星星。
程安好没说话，她在认真看花木兰的推荐出装（英雄装备），选了全输出那款。
江河和盘哥意味深长地瞥了许箴言一眼，想说：粉丝小女生的话不必当真，没想到，他们一向冷淡禁欲的老大，原本瘫在电竞椅上慵懒闲适、漫不经心，现在，竟然挺直背脊，喝了口水平复心情，换成双手握着手机，眼神专注炯然。
仔细看，嘴角还噙着莫名的笑意。
这幅画面，着实诡异。
“这把我玩射手，你们选正常的英雄，保我发育。”
他们呆滞点头，现在无比肯定，老大认真了。
他一个喜欢玩各种花里胡哨的英雄的人，一直嫌弃射手太怂，操作太简单，这次竟然在队伍缺射手的情况下主动肩负carry重任。
难道是不想让小粉丝失望？
不对啊，他这种我行我素的人，什么时候会考虑粉丝的想法。
最后，许箴言选了孙尚香。江河是打野选手，拿出自己擅长的橘右京，而辅助盘哥，一如既往祭出自己稳重如山的张飞。陆真真主玩中单位，她拿了大法师嬴政，想克制对面蒙犽的火力攻击。
乍一看，这个阵容，十分稳妥，加上他们三个都有职业经历，拿下这局游戏不成问题。
可惜啊，他们忽略了一楼自信掏出花木兰的姐妹。
她懂规矩地去了上路，一分钟，被对面两人压制，拔掉外塔，送出一血，偏偏她越挫越勇，跟对面相差一千多经济的情况下，出了一身攻击装备，跟对面死磕。
然后战绩，成功0-9-0.
陆真真放弃挣扎了，只是偶尔小声提示：“程老师，其实你可以怂一点，躲在塔后面等我们支援。”
程安好疑惑：“你不是说这个英雄能一打三吗？我为什么没看出她这么强。”
她以为是自己操作有误，本着积极探索的求知欲，一直想冲进人群打出一波完美的一换三。
陆真真：“.…..”
那是许箴言的花木兰，不是你的。
从进游戏起，许箴言就认清了这是一把四打六的战斗，他们这边的花木兰，相当于敌方一个半的火力。
盘哥性格敦厚，但江河是个暴躁性子，直接语言转文字想问问花木兰是用脚上的王者吗？
许箴言搜刮下片野区的间隙，冷冷扫了他一眼。
“游戏不是用嘴打的。”
“这局赢不了，今天晚上多打十局排位睡觉。”
江河欲哭无泪，为了早睡，这么惨的局，哭着也要打完。
终于，打到十五分钟，上路只剩一个高地，但其他路只比对面少一个塔，孙尚香发育成型后，许箴言发了开局以来第一条信息。
“花木兰跟我，其他人抱团。”
程安好也意识到自己给团队拖后腿，听话地跟在他身后，孙尚香打野怪她积极地帮忙，然后一不小心，抢了他的红buff和三个小野，导致孙尚香的复活甲一直出不来。
许箴言：“.…..”
江河和盘哥哭笑不得，暗自在想：老大对粉丝真是温柔。
游戏进行二十二分钟，两边都是一波团战定胜负，花木兰在被许箴言无情地赶去各路清兵线后，他们的团战顺利很多，不会出现花木兰把对面切人英雄推到输出核心孙尚香脸上猝死的团战了。
最后一波团，盘哥的张飞灵性吼大，孙尚香和嬴政疯狂扫射，花木兰从上路姗姗来迟，终于轻剑切重剑，成功切到对面C位。
一波，对面团灭。
久违的Victory。
江河和胖盘哥如释重负地放下手机，看了眼花木兰的战绩，突然觉得，这一局赢的实在艰辛。
转头看许箴言，他不知什么时候戴上了耳机，一直没取，手机界面还停留在结算区，他给花木兰点了个赞。
那边，陆真真在问：“程老师，第一次排位竟然碰见大佬赢了，开心吗？”
“嗯，还好。”没了激烈的游戏背景音乐，她语气听起来显而易见的低落。
许箴言抬头，黑夜不知不觉吞噬窗外的景色，他抿唇，眸色深重几分，依旧没退出队伍。
“你今天怎么突然找我打游戏啊，是心情不好吗？”
他垂眼，握手机的指尖瞬间收拢。
而对面突然退出，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
许箴言不经意蹙了下眉头，起身准备回训练室时，看到江河怂恿盘哥一起，一脸悲愤地要投诉花木兰。
“什么人嘛，我觉得她就是演员，还顶着老大的名字到处坑人，不能忍，我要投诉她！”
盘哥是憨厚的东北汉子，还在犹豫：“人家一个小姑娘，得饶人处且饶人。”
这时，许箴言的脚步停住，站在他们面前，清明锐利的眼神看得他们头皮发麻。
“江河，你说你要举报谁？”
“花木兰啊，那个…那个ID是‘许箴言我老公’的人。”
“真是的，技术烂还顶着这么招摇的昵称。”江河还在抱怨。
许箴言突然笑了，意味深长地拍他肩膀，挑眉，眉眼带着一丝不耐与躁意。
“招摇吗？说实话而已，我觉得还好。”
“你可以举报她试试。”
说完，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上楼了。
盘哥懵了，江河反应过来后，手机差点摔在地上。
他们只见过嫂子一面，人家送完饺子就走，他们还没来得及道谢，一直心里过意不去。
据妖猫的可靠情报，嫂子是一名大学老师，姓程。
而游戏里陆真真叫的那几声程老师，像把利刃，插在江河胸口。
***
结束今天的赛训，他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
一楼客厅的沙发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她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睡着了，像是在等他。
他弯腰把她抱起，她不矮，但抱在怀里小小一团，显得格外瘦。
她睡眠很浅，走去主卧的过程中睁开眼，看到他身子一震，最后敌不过睡意，呢喃一句：“厨房热着玉米骨头汤，记得喝完。”歪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他勾唇，说“好”。
等他洗完澡吃完她特意留的夜宵，再回到房间时，她已经睡死，被子被她踢得七零八落。
清醒时那么冷静自持的人，睡相竟然这么一言难尽。
许箴言弯腰替她捡起被子，掖好，望着她的睡脸，无奈地轻笑。
等头发干了，他上床钻进她同一床被子里，躺在她身侧。
想起这一天的种种，许箴言没有睡意，面对着她，望着她的脸。
她散了头发，睡着时睫毛长而微翘，月色下面容莹白，睡意憨憨，的确，不像过了二十五的年纪，少女模样未褪。
新婚同居第一天，以为会有各种不适应，结果，一切都好。
空荡数年的房间，身侧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不突兀，倒让人觉得温暖。
他决定的事，一向果决，做得没有退路。关于跟她结婚，他不是没有犹豫迟疑过，婚姻是两个人的事，不容许轻易说后悔。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不反感这样突然有一个家的感觉，甚至，对未来还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看到她不耐烦地皱眉，得逞地笑了。
匆匆开始的婚姻，两人摸索的生活，他需要用心去慢慢了解他的妻子。
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他不知道她也会玩游戏，又是不是为了他有意接触这个领域。隔着屏幕，也不懂她为何情绪低落。
他只能猜她是不适应新家，再加上她搬来第一天，他没有陪在她身边，难免孤独。
“程安好，下周我们俱乐部组织去滑雪，我想带你一起去。”
明知道她不会回应，他还是自顾自说着。
“马上开始新赛季，俱乐部很忙，没有时间陪你，这算次寒酸的蜜月旅行，希望你喜欢。”
想起傍晚玩的那局游戏，他痛快地笑了，忍不住伸手揉她脑袋。
“谁教你玩游戏从王者局玩起的？”
“算了，你喜欢，下次我教你花木兰。”

第十一章
Z.W俱乐部以前的经理因为马上要生产辞职，新赛季即将开始，他们管理层急需招人。
苏温尔的简历，就是那时候递过来的。
常春藤名校毕业的MBA（工商管理硕士），当初负责人事招聘的股东看到她的学历，吓得不清。
虽然Z.W一向惜才，待遇丰厚，但区区俱乐部经理，总觉得是屈才了。
他们打电话仔细跟苏温尔确认不是投错简历后，瞬间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投票决定是否录用时，只有一票反对—Z.W最大股东许箴言。
他冷冷的眼神紧盯对面的江慕歌，后者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转眼举手投了赞成。
Z.W是他一手创办，他一人有三票决定权，七票四胜，最关键的一票在江慕歌那，显然，他并不打算配合。
论交情，他最早跟许箴言认识是在高中，他们不同校，但总能在各种竞赛比赛碰见，而那时他身边一直跟着的就是苏温尔。
他认识他多久，就认识了她多久。
以致于潜移默化里，他总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无论是外表还是才华品性，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结果已定，投票制是开会一直以来的规定，他不能多说什么，只不过那几天看江慕歌的眼神总带着寒意，让他不得不退避三舍。苏温尔来俱乐部上班后，除了最开始打招呼问好的寥寥几句话之外，他像是刻意躲她，不多看她一眼，也不多说一句话。
还有十天开赛，队员春节只放了五天，之后一直关在俱乐部密闭训练。苏温尔提议，周末组织大家一起去城北的滑雪场滑雪，算是用队员们放假的时间开展团建，劳逸结合也能增进感情。
妖猫带头蹦跶，高声欢呼。
江慕歌浅笑，说：“听起来还不错。”
最后，苏温尔期盼的眼神落在沙发上一直捧着平板看训练赛数据的许箴言身上。
她的目光太过执着，执着到整个训练室都安静下来，依旧落在他身上没挪半分。
他无奈，放下平板，头靠在沙发上，疲累地按了按眉心。
“可以。”
听到这话队员们高兴得就差跳起来掀房顶了。
苏温尔唇角也绽开笑意，又在下一秒凝滞了。
“带家属你们有意见吗？”
“.…..”
等到其他人散了，江慕歌靠墙站着，看他的眼神颇为复杂。
“兄弟，苏温尔说去滑雪，为了让那群小屁孩放松是一个原因，还有什么心思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他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有幸跟这俩人去滑雪场玩过一次，这俩不愧是打小一起在北方长大的，滑雪场上那叫一个如鱼得水，配合得紧密无间。
“知道又怎样？”许箴言漫不经心地回。
“江慕歌，我觉得我这个当事人比你清楚，什么叫过去，什么叫现在。”
“现在我结婚了，我有妻子，你知道结婚代表什么吗？两个字，责任。”
江慕歌默了半晌，想起苏温尔离开时落寞的眼神，心里多有不忍。
“可人家苏温尔追你追到C城，愿意屈尊降贵来你俱乐部当经理，你就不能顾及这些，别故意惹她难受吗？”
“我让她来的吗？要把她留下的是你们。”他勾唇，回怼得毫不留情。
“而且我从没想过让她难受，只是程安好他们学校还没开学，我怕她一个人在家闷坏了。”
江慕歌这次是真的无话可说。
出发前一天跟她提起这件事时，她正戴着一副金属框架的眼睛窝在沙发上，专心致志准备开学上课的课件。
她近视不重，出门很少会戴眼镜，偶尔办公时戴上，愈发像个学生，又乖又静。
她表情有些懵，愣愣地看着他，把他逗笑了。
“怎么？不想去吗？”
她缓缓摇头。
“不是，是我不会滑雪，还有，我在想滑雪要准备什么。”
他轻笑。
“没事，我教你。”
“我们俱乐部的经理已经租好了民宿，那里什么都不缺。”
她点头，镜片之下，在听到他提及的另一个人时，眸光黯了一寸。
今天许箴言晚上十点就回来了，洗完澡，披着浴袍，倒了一杯水，靠在餐厅的操作台边上静静看她。
落地灯昏黄温润的灯光打在她肩头，还有睡裙领口处若隐若现的锁骨处，她很白，灯光下周身蒙上一层朦胧温柔的色调。
许箴言嗓子微干，仰头灌了口水。
喉结有节律地滚动，浴袍不经意翻开的胸口，结实紧致的肌理若隐若现。
他身形颀长，肤色白净，但不瘦弱，即使干电竞行业日常日夜颠倒，但他自律健身的习惯练就他穿衣清瘦脱衣硬实的标准身材。
如果她往这边看一眼，应该可以联想到“秀色可餐”四个字。
可惜某人工作时太过专心，许箴言站那默默看了她快有五分钟，她才从教材中抬头瞥他一眼，随意问了一句：“你不困吗？怕你冷我特意给你单独加了一床被子，你可以去睡觉了。”
许箴言忍不住笑了，无奈地放下杯子，认命地先回房间了。
就在刚刚，那个场景让他心里可耻地涌现俩字—“色|诱”。
可惜，以惨败告终。
***
第二天，他们坐上俱乐部的中型客车赶往城北郊外新建的一家滑雪场。
C城所在的S省地理特征奇特，沿国道318，可以看到一年四季的风景。
他们要去的滑雪场刚开不久，名气不大，但依靠天然小雪山建成，滑雪体验应该不差。
他们一行人里，有Z.W一队的五名队员，妖猫看到她时依旧格外热情。上单君爵戴着鸭舌帽和口罩，长相偏花美男类型，但气质高冷孤傲，一上车就闭眼睡觉，深刻惯性一个“酷”字。射手飞羽笑起来憨憨的，见到她第一句就是：“嫂子好，嫂子新婚快乐，祝嫂子跟老大早生贵子。”把她噎得脸色半青半红。
奇怪的是，打野位的高个小伙江河还有她的东北同乡盘哥，跟她打招呼时神情颇为不自然。
除了这群平均年龄十八岁的少年，还有一个容貌出色的男人，说是他的兄弟江慕歌，程安好点头自我介绍，他淡淡回应了一句就望向窗外，兴致不高的模样。
最后一个人，就是苏温尔。
她们谁也没提曾经在别墅区遇见的事，一个笑容甜美温柔，一个谈吐温和恬淡，就像初次见面般不温不火。
车程有五个多小时，程安好跟许箴言坐在一排，中途有些晕车，他把她脑袋摁在自己肩膀上。
“恶心就闭眼睡会。”
她点头，安然睡去。中途他把自己的队服外套脱下，披在她胸口。
身后坐着的苏温尔别开眼，强行伪装的若无其事被狠狠撕碎，眼里填满不忿。
隔壁座的妖猫，不安分地用手机偷拍，发到他们五个人的小群里。
妖猫：你说老大这算不算硬汉柔情？
江河和盘哥回忆起什么，秒回。
江河：硬是真的硬。
盘哥：柔是真的柔。
飞羽：江哥，你怎么知道老大硬的？
君爵：……
到民宿已经十二点，正好饭点，大家都饿得前胸贴后背。
民宿老板贴心地准备了满冰箱的食材，为了防止出现客人不会做饭饿肚子的情况，餐桌上还摆着各种速食产品。
妖猫和江河已经开始抢最后一桶方便面了，江慕歌认命地撕开一个面包包装，苏温尔拿了一片吐司，斯文地啃着，只有许箴言坐在沙发上不为所动。
程安好默默打开冰箱看了眼里面的东西，满意地点头，转身笑着问他们：“东西还挺全，你们想吃什么菜啊？”
那五人想起那晚饺子的滋味，如醍醐灌顶。
他们这有会做饭的啊，做得还贼好吃那种。
程安好花了一个半小时，做出了三荤四素加一汤，不包括期间各头恶狼前来观望打杂，实则帮倒忙的时间。
一桌菜上完，包括司机都目瞪口呆。
“嫂子，你是田螺姑娘吗？”妖猫两眼发光。
“现在这么会做饭的女生真不多了。”江河咧嘴大笑，他愿意以带嫂子痛苦地驰骋王者峡谷为代价，换得这一桌美食。
“真宗的锅包肉，我好久没吃过了。”盘哥擦擦眼角，突然有些想家了。
江慕歌尝了一口，惊喜地想说什么，看到对面的某人一副骄傲自得的表情，瘪嘴，硬是把话憋下去了。
屁，饭又不是他做的，他得意什么。
只有苏温尔，坐在沙发上边喝酸奶，边气定神闲地看她带过来的书。
她说她减肥，不吃饭。
不过最后，还是被热情的妖猫强行拉过来，摁她坐下。
“经理，下午还要滑雪，不吃饭怎么行？”
程安好也笑着劝她：“对，尝尝吧。”
她神情不太自然地瞥了程安好一眼，低头，开动筷子后，不知不觉吃完一碗饭。
大家吃饱喝足后在沙发上闲聊小憩一会，就走路去五百米外的滑雪场了。
滑雪场一般都设有初级、中级和高级雪道，坡度依次递增。
大家换上雪具，穿得像个企鹅，那五个人还没开始滑就在起点处打起雪仗。
刚进来的时候，有人问程安好需不需要教练，她没来得及答他就替她回绝了，然后牵着她去了初级雪道，身后的江慕歌和苏温尔一脸震惊。
初级雪道，许箴言长这么大可能就去过一两次吧。
滑雪对于初学者来说不能一蹴而就，他耐心地教她方法，她依旧摔得很惨，雪地里，只见红色羽绒服的小身影，在各个角落上演花式摔倒。
她摔了，他就灵活地滑过去扶她，来回几十遍，程安好总算掌握了一点方法，能勉强掌握平衡滑一小段了。
她红着鼻子，吸着鼻涕跟他说：“许箴言，我会了，你不用再陪我了。”
其他人独自玩得很开心，她知道他也是佼佼者，可是他进滑雪场起就一直围在她身边，完全没有自己的娱乐时间。
许箴言弯腰替她拍了膝盖上的雪，挑眉，坏笑着问她：“真会了？”
她勇敢地点头。
下一秒，他松开扶她的手，对她说：“那你划一段给我看，至少十米，证明你真的会了。”
程安好吞吞嗓子，慢悠悠换了个方向，咬牙，唰地冲出去了。
然后，没有五米，又摔了个狗吃屎。
许箴言马上滑过去，确认她没受伤后，撑着腰大笑。
“程安好，这就是你的会了啊。”
边说，手臂有力地把她拉起，她没站稳，不小心扑他怀里，他也没松开，胸口或高或低的起伏，依旧在笑。
“程安好，你别急，我不在这吗？”
“等你熟练了，我再带你去中级和高级雪道，体验滑雪真正的乐趣。”
他语气诚恳认真，带着厚手套的手掌，隔着帽子，摸了摸她脑袋。
那时冰天雪地里，他的胸膛像最温暖的火炉，温热的气息在寒冷空气中瞬间冷凝成白雾，缭缭绕绕，一如她的心绪，缠绕成烟。
初级雪道的起点，江慕歌和苏温尔并排站着，望着雪道中间的那一对像是在拥抱的人，失神。
“后悔吗？”江慕歌似笑非笑地问她。
苏温尔笑了，五官在漫天雪色中，显得格外鲜妍。
“后悔有用吗？但不甘心是真的。”
“我自认自己没有比她程安好差的地方。”
江慕歌摇摇头，嘴角的笑意加深。
“我以前也这么认为，但今天亲眼见到她，还有他们相处的过程，突然发现有些不一样。”
苏温尔沉默许久后转身，面向江慕歌，倔强地咬住下唇，神情分明的乞求和无可奈何。
“慕歌，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我需要一个答案，告诉我该不该彻底死心。”

第十二章
下午五点的时候，雪山那边的太阳开始缓缓落下，照在滑雪场不高的山坡上，融了雾气，添了几许暖阳金光。
程安好慢慢能在初级雪道上平稳地滑行一小段，她滑过一段坡度，熟练地转身，对坡顶的他兴奋地招手。
金色的阳光镀了她半张脸，夕阳落进她梨涡里，连笑容也染上暖意。
许箴言笑着滑到她身边，颇有当老师的成就感。
江慕歌就是在这个时候下来，滑到他们身边，神情不豫，眼中是掩盖不了的慌乱与担忧。
“阿言，苏温尔失联了。”
“两小时前她坚持一个人去了高级雪道，今天客人少，那边的人更少，听工作人员说高级雪道才开发不久，山脚的防护栏还没完全装好，我们马上要回民宿了，可她手机一直关机。”
“我担心，她出事了。”
三个人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雪道没有下去的传送电梯，阿言，你的滑雪技术最好，我去通知工作人员，你能去高级雪道看看吗？”
“如果苏温尔真的发生了意外，现在就是分秒必争。”
江慕歌的话刚说完，程安好拉了拉他的手臂。
“快去吧。”
毕竟人命关天。
许箴言点头，收拾好雪具，他们三人直接往高级雪道赶。
站在高级雪道的坡顶，眼下是陡峭望不尽尽头的白茫茫一片，程安好心底的恐惧油然而生。
他再次穿戴好雪具，出发前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安抚的笑意。
“你回民宿等我。”
她点头，藏下心底的担忧，嘱咐一句：“一定注意安全。”
下一秒，他的身影像利落凛冽的一阵风，扑进冰雪里，只有雪道上流畅的弧度，是证明他经过的痕迹。
回到民宿，她给大家做好了晚饭，吃的时候明显心不在焉。
已经是晚上六点半，工作人员已经下去寻找，依旧没他们的消息。
甚至连他的手机，也没了信号。
“这个新修的滑雪场，安保措施差，工作人员就那么几个，客人怎么敢安心在这里滑雪。”君爵绷着的脸上多了分烦躁。
这里旁边就是原始森林，越到晚上越危险，他拿出手机，准备报警找人。
这时，在旁边一直都很安静程安好突然拿起雪具，往门外冲。
江慕歌眸色一沉，赶紧追上她。
“你要去哪？”
她使劲扯开他的手，脚步不停，身侧紧握的拳头暴露她的紧张与坚定。
“我去找他。”
“你疯了？！你才学会滑雪，在初级雪道都磕磕绊绊，你要去高级雪道找他？”
她没说话，继续往那边走。
江慕歌从心底感到深深的无力感，他只能拉住她，阻止她要去找他的想法。
“他没事，很快就回来了。”
听到这话，程安好爆发了，狠狠推开他，说话一直和声细语的她，在夜晚的雪地里红着眼，对他歇斯底里地大喊。
“你又知道！”
“你会担心苏温尔的安危，我也会怕他出事。”
“你的一句话说得轻巧，他要是回不来怎么办？！”
风雪中，她声音在抖。
江慕歌愣住了，就那么看着她，傻在原地，全身一半的血像被冻住了，反应过来后，心口一颤。
在他走神的瞬间，她已经走到高级雪道的起点，急切地绑好了雪具。
江慕歌惊醒过来追上去时，只看到一个深呼吸后，义无反顾地冲下去的背影。
穿了厚棉袄，她在寒风中依旧异常单薄。陡坡的急风吹得她的动作很不稳，不远处的重摔，已经是意料之中的事。
程安好忘记自己摔过几回，在雪地里抱着脑袋滚过多少次，她只知道自己一路颠颠撞撞冲到坡底时，摔倒翻滚的时候被石头磕伤的右脚，已经没了知觉。
坡底没有她熟悉的身影，她一瘸一拐走到清扫的工作人员面前问：“请问你见过一个一米八多穿着黑色羽绒服的年轻男人，和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吗？”
工作人员很快点头。
“看见了，那个女的扭伤了脚，她不肯坐传送梯，那个男的就背着她走旁边那条小路绕回去了。”
他看她凄惨的模样，目光颇为不忍。
“小姐你需要帮助吗？”
她眼里豁然明朗，那些不好的念头瞬间被掐灭了，心口却传来真实的钝痛。
她摇头，笑着道谢，又咬牙忍着痛，慢慢移到传送梯上，随它缓缓上升。
民宿里，所有人都在客厅等着，结果，先开门的却是后出去的程安好。
她对着众人急切的脸，平静地回了句：“大家不用着急，有人看见了他们。”
“都平安呢，他们是走回来的，所以慢些。”
她拖了鞋，右脚腕肿得吓人，整张脸唇色干枯毫无血色，却还是跛着脚，慢慢移到厨房，给他们把饭和菜热好。
“那个，他们的饭在这，他们回来了麻烦你们告诉一声。”
“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江慕歌皱眉，神色不豫，在她进房门前叫住她。
“你脚没事？让司机送你去医院吧。”
她摇头，因为疼痛背脊微微弯着，语气却很平和。
“没事，我带了药。”
说完，把房门关上了。
在场的人所有，都能察觉到气氛的尴尬。
江慕歌去外面点了根烟，再抬头，就看到远处熟悉的人影。
苏温尔在他背上，他神色冷峻，但她像是心情很好，嘴里不停在说什么。
江慕歌摁灭了烟，在心里对自己狠狠淬了口唾沫。
他妈的，他今天干的是什么混账事。
***
许箴言一进门，所有人都在，除了她。
“程安好呢？”
背着她一路走过来，他气息未稳，语气还带着外面的寒意。
所有人面面相觑，平日里最不正经的妖猫，最先打破安静，低着头，神色恹恹。
“嫂子担心你，去高级雪道找你了。”
“回来时脚受伤了，走路都困难，但还是在厨房给你和经理热了饭。”
妖猫兴致不高地指了指厨房。
他刚说完，眼前的人就往房间里冲。
民宿是一栋二层楼房，房间很多，她跟他理所当然是一间。
他进去时，床上的被子鼓起一团，走近，她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程安好。”
他叫她，她没反应。
他伸手小心地摸了摸她脸，发现她身上格外的烫，再在额头上探了探，他确认，她在发高烧。
露在外面的脚踝她已经涂好了药，但依旧肿得触目惊心，她摆在床头特意携带的医药包里，刚好没有退烧药。
她烧得厉害，在雪地里又摔又滚受了风寒，加上脚腕的炎症，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烧得意识模糊。
许箴言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浑身寒战。心疼、愧疚、担忧，所有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起，一颗心像被人浸进零度的冰川。
他冒着雨，自己开车去二十公里的唯一一家药店给她买药，苏温尔叫他先吃饭，他没理，自顾自出门了。
回来时已经晚上九点多，大家早都回房休息。他走到他们房间门口时发现，里面的大灯亮着，有人声。
“今天很抱歉，因为我扭伤了脚，麻烦阿言来找我，还害你受伤。”
是苏温尔。
她摇头，脸上挂着客套的浅笑。
“你们是同事，他帮你是应该的。”
苏温尔看她一眼，低头，气氛凝滞几秒，她忽地笑了。
“阿言说我们只是同事吗？他没跟你说过我们以前的事？”
程安好摇头，看向她眼神，格外平静，又有着出人意料的剔透。
“他没提过你，可能觉得没必要吧。”
苏温尔神情一滞，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不留情。
“但我知道的。”后面这句，她格外笃定。“我知道你。”
苏温尔意外地眼睫颤了颤。
而门外的他，靠在墙上，身形随她话语明显僵硬。
她高烧不止，脑袋混沌，却还是强撑着意识应付突然到来的她。
“虽然我现在说的话你可能根本听不懂。”
“但我还是想说。”
“苏温尔，我不羡慕你跟他的过去到底有多好，因为那只是过去。”
“在你对他的爱唾手可及而不珍惜的时候，我在拼命地想多靠近他一点，像个蜗牛又傻又倔地慢慢往上爬。”
“蜗牛终于爬到了葡萄藤的尽头。从此，他的现在和未来都是我。”
“.…..”
后面的话，他没听清楚，也听不进去。
脑海里回荡她的那几句话，他意外又惶恐地站在门外，不敢进去。
最后，是苏温尔面色微愠地出来，刚好碰见他，吓了一跳。
“阿言，你回来了。”
“我听说安好发烧，来给她送水。”她努力地掩盖尴尬。
好在许箴言没计较，敷衍地点头，神情还有些飘然。
等他再进去时，刚才义正言辞宣布主权的人，已经躲进被子里闭上眼睛。许箴言笑了，取出药片，给她倒了杯水，小心地捏着她手腕，拉她。
“程程，乖，把退烧药吃了好不好？”
他第一次用这样温柔的语气哄她，程安好的眉头不自觉皱紧，而他却像是铁了心，她不应，他就坐在床边一直盯着她。
最后，她认输了，冷着脸接过水杯，一口把药咽下，换了背对他的方向，继续睡觉。
她第一次这样孩子气，许箴言觉得好笑，替她掖好被子，等他洗完澡回来时，果断钻进她被子里，从身后紧紧抱住她。
他身上带着凉意，对发烧的人来说，这种温度差很舒适。
所以程安好昏昏沉沉，也没推开。
那一晚，许箴言抱着她又失眠了。
从那次她来基地找他起，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埋了一颗不大但随时可能爆炸的炸弹。他不确认她的沉默是源于夫妻间的信任还是她根本就不在乎。
他心里认定她是不在乎占多数，但这种认定让他有莫名心烦的感觉。
好在，今天发生的事，恰恰推翻他之前的假设。
虽然他一样存有很多疑惑，但至少他确认了，他许箴言作为程安好的丈夫，在她心里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可有可无的人。

第十三章
早上六点，程安好的烧终于退了。
她昏昏沉沉睡了一夜，不知道她身侧的人一夜没合眼。
吃完退烧药后她汗发得厉害，现在是初春，但高原脚下气温还是接近零度，出了汗更容易受凉，他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打热水帮她擦汗。
等她体温终于降下来，也不再频繁出汗时，许箴言终于能上床睡觉了。
刚上去，睡得迷迷糊糊的人就攀上来。他身上凉，是她的散热源，她抱住就不放了，脸还在他胸口蹭蹭，嘴里像在说梦话。
“许箴言，你浑蛋。”
他把她抱紧了些，手掌安抚地摸她发顶。
“嗯，我浑蛋。”
他下山去找苏温尔，后者坚持自己摔伤动不了，和从前一样任性地要他背她去走小路，一走就忘了时间。
他不蠢，她所谓的受伤，一回来就能下地走路，而另一个女人把自己摔得浑浑噩噩，动弹不得。
许箴言看着她的脸，紧抿着唇，额前的碎发凌乱着，眼中一如雪山顶上星空，繁复，深邃。
怀里的人难受地皱眉，右手紧攥他睡衣的领口，狠狠往下扯，不知是梦还是身体的痛苦。
“许箴言。”
“我在。”他有问必答，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温柔耐心。
“你会喜欢我吗？”
“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说完，她松了手，不负责任地结束她的梦话，睡容安意。
他喉结哽了哽，有些难以置信地深深看了她几眼，最后叹气，什么也没说，只把她紧紧护在怀里，安然睡去。
***
第二天一早，程安好睁眼看到的是他放大的俊脸，吓得在他怀里一惊，直接坐起来。
一动，牵动脚腕的伤，疼得皱眉。
他也醒了，粗砺温暖的手马上检查她的脚，吃了消炎药，抹了药膏，已经消肿很多。再回头见她一脸不自然，笑了。
男人刚起床时嗓子带着倦意，微哑，听起来格外性感。
“程安好，你害羞什么。”
“我们是夫妻，别说昨天晚上就是盖上被窝纯睡觉，就算是做什么，也是合法的。”
说完他又笑起来，笑声低低的，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头顶蓬松的鸡窝头，盘腿坐在床上，少年气十足。
程安好忍不住剜他一眼，想起身去厕所，可惜右脚的刺痛感残酷提醒她行动不便的现实。
“许太太，害羞也没用，你这种伤残人士要有自知之明。”
他动作极快地下来扶住她，一个弯腰把她抱起，她很轻，他抱得一点也不吃力，然后心领神会往厕所走。
“我这样拜谁所赐。”她低头，忍不住瘪嘴小声抱怨一句。
他脚步一顿，下一秒，垂眸，瞬间低眉顺眼起来。
“我的错，以后不会了。”
程安好病了一场又刚睡醒，脑子懵懵的，有点反应不过来。
他总觉得许箴言哪里变了，具体又说不上来。
从滑雪场回去的路上，凡是要用脚走路的时候，程安好不是被他背着，就是抱在怀里。
妖猫一群人总嬉闹着打趣她，她容易红脸，寒风雪地里，他怀里就像抱了个红苹果。
后来是他“善意”地提醒，这两天假给他们布置的作业，三十局排位二十局巅峰，他们还剩多少？
那群人瞬间安分了，忙拿出手机疯狂开始补作业。
车开到一半，跟路人排位无聊了，妖猫热情地提议：“嫂子会玩游戏吗？要不我们带你打一局，老大来吗？”
经过这次滑雪，他们五个人算是跟程安好混熟了，他们曾经以为的大学老师是比高中老师还严肃死板的存在，结果她出乎他们意料，亲切温柔好说话，还十分体贴地管了他们一天的伙食。重点是，人对老大是没话说的。这一路上他们怕她无聊，各种话题总会带上她，连打游戏都不忘叫她。
许箴言挑眉，似笑非笑地等她答案。
她想玩，他就陪她玩。
一般人可能带不动她，让她一个新人游戏体验感太差不好。
结果，程安好脸色白了又红。
她想起她令人羞愧的ID，以及陆真真再三强调，王者荣耀不能改名，她只能顶着“许箴言我老公”的ID一直玩下去，她觉得还是算了吧。
许箴言不知道她丰富的内心活动，见她不肯，想起什么，面朝窗外偷笑。
坐在他们后面的苏温尔和江慕歌把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苏温尔寒着脸，戴上耳机，闭目养神。
江慕歌叹气，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的发顶。她头发及肩，直而顺地披着，看背影，像所有普通女人一样，温顺安静，但他可能永远忘不了她昨天在雪道上奋不顾身的背影。
记得六年前许箴言彻底跟苏温尔断了的那天，她在美国举办自己跟别人的订婚宴，他刚拿下春季赛冠军，把FMVP奖杯随意摆在酒店吧台上，一杯一杯不要命地灌酒。
他当时在旁边劝他，他举着酒杯，说了一句他一直难忘的话。
他说：“老江，其实我很传统，这辈子就想好好爱一个人。”
江慕歌那时点头，回了一句“我知道。”
他跟苏温尔算是青梅竹马，高中朦胧青涩时在一起，一晃就是五年。
这五年里，他对她掏心掏肺，他有能力也有耐心为她摘星摘月，真真宠她到极点。
那时江慕歌就明白，许箴言这人，表面上对男女情爱冷淡无所谓，但有幸跟他相爱的人，一定会得到这世上难得的幸福。
江慕歌收回眼神，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但愿，看似平凡却勇敢的她，能获得这一份幸运。
回去后，程安好休养了五天，已经快要痊愈。刚好，C大开学，她要回学校上课了。
许箴言咬牙不让地坚持要接送她去学校，她没辙，只好由他。
这学期她主讲的本科课程是大三药学专业的《药物化学》专业课，是药学最重要的基础课程之一，之后各个领域的药物研发深造，都要以此为基础。
这是她第一次在C大教这门课程，她在假期做好充足准备，但还是会担心学生不喜欢她的教学模式。
结果，开课一周，学生们比她想象中还要热情。
她从结构出发，尽量拆分每一个知识点，结合同学们可能遗忘的有机化学知识，讲解详细耐心。再加上他们很少看见她这么年轻的老师，声音清澈好听，还能说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在学生群体很受欢迎。
当然，除了她本身话题度很高外，还有那个偶尔上午第四节 末尾来得太早，会偷偷溜进教室最后一排默默等她们的老师，戴着口罩和鸭舌帽，气质清冷禁欲的男人。
现在本科教学越来越推崇小班授课，她们只有五十多个人，而教室很大，入春后后门一直开着，多一人少一人一般都不会有人在意。
但许箴言是个例外，他第一次进来，就被同学们敏锐地发觉了。
一是这人看不见脸，但一双凛冽的丹凤眼和独特的气质很难让人忽略。
还有就是，每次他进来，他们讲课流畅干练的程老师，总会明显地卡顿几分钟。
他坐在后面，双手抱胸，眼神炯然不落地盯着她，口罩之下，嘴角一直带笑。
他不是故意来捣乱她上课，只是他喜欢看她在讲台上眉目自信，神采奕然的模样。
她谆谆善诱，杏眼儿淌着温柔笑意，台下一群学生积极附和，高高抬起的脑袋和挺立的背脊，是无数求知若渴的背影。
学校里这样的场景，对于离开校园已久的人，的确动人。
大学生的八卦不像高中生一样幼稚鲁莽，她们喜欢从一切细节出发，推算出最可能的结果。
这天，许箴言到得有点早，第四节 课还有一半的时间下课，他昨晚给他们加训凌晨两点才回家睡觉，一时有些昏昏欲睡，趴在最后一排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到，倒数第二排坐的两个女生在说悄悄话。
“咱们后面坐的人是程老师男朋友吧？”
“什么男朋友？你没看到程老师一直戴在无名指的戒指吗？是老公啊。”
听到这，许箴言笑了。
不愧是C大的学生，果然聪明。
“程老师结婚了吗？亏我还磕她跟赵老师的CP，以为他们是一对呢。”
“赵老师是很照顾程老师，而且两人是师兄妹，上学期一起教天然药化，是挺配的。但感情这事，不是我们说好它就好嘛。”
俩女生彼此认同地点头。
身后的人却睡不着了。
那天中午下起大雨，刚好赵霁山在隔壁上另一门选修课，他记得她从办公室出来时没带伞，特意来找她。
“安好，我把车停到教学楼附近，要不今天你跟我一起去外面解决中饭吧。”
从他进来起，最后一排的某人就好整以暇地盯着。
程安好还没来得及回复，过道清冷地响起熟悉的声音。
“同学，借过。”
下一秒，一只手横亘在他们之间，打断了这段温馨的谈话。
他取下半边口罩，露出脸，脸上带着客套的笑，眼底分明的占有欲。
“谢谢你的好意。”
“我来接我老婆回家。”
教室里还在收拾准备离开的同学，手里的书掉了。
这颜值，也太能打了。
曾经打赌的两个同学笑成一团，你瞧，说了是老公不是？
这狗粮，他们吃得很开心。
回去路上，许箴言不顾身侧的程安好抑郁又无可奈何的表情，脸上带着莫名的笑意，他心情也很不错。
果然，第二天，整个药院都知道了新来的程老师结婚了，丈夫是个男神级别的人物。
当天晚上，程安好跟他商量，她脚已经好了，不用他特意送她上下班了。
这人每次眼都不眨走进她的课堂，行事高调，全然不顾她在台上会突然紧张，脑子短路，影响讲课的效率。
他这次倒爽快地答应了。
***
睡觉前，程安好接到一个国外的电话，一接通，熟悉的灵动女声。
“安好，猜猜我是谁？”
“英子！”她激动地说出答案。
一个月前，她莫名其妙打不通岑英子的电话了。
“我之前的手机在纽约被偷了，这是新办的号码。”
“一个月没联系你，想我了吧？”
她笑。
“姑奶奶，想，这次难得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吗？”
“嘿嘿，告诉你一个重磅消息，你猜猜。”
“算了，别猜了，我直接说了，姐姐我博士终于毕业，后天就回国为建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而奋斗了！”
程安好：“……”她的急性子一点没变。
说完恭喜，她想起什么，对那边说：“我也有个重磅消息要告诉你，现在不说，总觉得你回国后会杀了我。”
岑英子和善地微笑：“什么啊？”
程安好隔着阳台的窗户，望着已沉沉入睡的许箴言，莞尔。
“我结婚了，跟许箴言。”
岑英子：“……”

第十四章
岑英子在国外求学近十年，中途换过专业，总算在自己感兴趣的服装设计领域扎根，毕业前就签了国内知名的时尚品牌，年薪保底百万，也算是风光海归。
她回来第一天就火急火燎约了一家古风式火锅店跟她见面。
程安好一进去就看到岑小姐穿着一件拉风的薄荷绿风衣外套，时尚感十足，精致的妆容衬得她愈发美艳动人。
从她进去起，岑英子眼神粘她身上，最后落在她无名指上。
“程安好，你真一声不吭地嫁了？许太太？”
程安好从容地点头，熟练地往火锅里加了岑英子最爱吃的几样菜。
岑英子靠在沙发上，叹口气，情绪复杂，她不知道该为她高兴还是心酸。
“程安好，我真挺佩服你的，你对自己够狠，尤其是感情方面。”岑英子霸气地干了一小杯酒。
“英子，我的底细你最清楚，就别打趣我了。”
岑英子神色微动，紧张又期待地问：“你跟他说过以前的事吗？”
程安好摇头。
“我们是相亲遇到的。”
“过去的事都是我单方面的想法，我不想告诉他，让他因为愧疚或其他改变对我的看法。”
“现在这样挺好，他能开始认识我，我也能重新认识他。”
“英子，我想你替我保密。”
岑英子跟许箴言是三年的高中同班同学，多少会有联系。
岑英子毫不客气地对她翻了个白眼，辣锅里的一口毛肚入肚，不知不觉辣出了眼泪。
“程安好，你是我见过最蠢的女人，还死倔。”
“人对你有感情吗你就跟人结婚，不怕到时候被伤得遍体鳞伤，连哭都没地方哭。”
“.…..”
程安好笑着给她开了一瓶豆奶，解辣，终究没说什么。
那时谁也不知道，一向毒舌的岑英子，会一语成谶。
一顿饭吃完，程安好还很清醒，岑英子已经喝得找不着北了。
她把她送上出租车的时候，岑英子还扯着她的手臂，嘴里断断续续说着：“安好，你还记得那年的化学竞赛吗？”
程安好以为她是醉糊涂了开始回忆青春，敷衍地点了下头。
“姑奶奶，咱们先上车好不好？”
岑英子拼命摇头，眨眨眼，坚持不懈地继续问：“安好，你说，如果那年你化学竞赛拿了奖，跟许箴言一起保送去了B大，会不会结果不一样？”
你不会悲惨地经历复读，单相思了十年。
程安好眼神一滞，以为她在说胡话，没当真。
终于把她送上了车，结果她按开车窗，伸手，死死抓住她手臂。
“安好，如果……”
程安好以为她要说道别的话，耐心等着，结果，她说一半收回了手，整个人蔫着窝在后座。
岑英子拽着她最后一丝清醒，把要说的话吞进肚子里。这件事，她得确认后再考虑要不要告诉她。
***
一晃，到了五月，路边的香樟结满了盛夏的果实。
周末是五一小长假，周五晚上睡觉前他告诉她，周六他要飞一趟B市，他们高中每年都有同学聚会，一起吃顿饭，结伴去学校看望老师，一帮学生时代的兄弟姐妹叙叙旧，他们班同学感情一直不错，这是推脱不了已成习惯的传统。
同学会带家属也是见怪不怪，从前只有他给别人发红包的份，这次他特意问她想不想去。
程安好垂眼，眼睫颤了颤，推开了他抓她手臂的手。
“明天我要去实验室，可能没有时间。”
“如果你还有空记得去看看爸妈，替我给他们问好。”
他点头，眼里稍许失落一晃而过，但还是顺从她的想法，把床头灯关了，默默背过身闭眼睡觉。
他的背影对着她，难得让她看出几分刻意和孩子气的疏远不忿，程安好无奈地笑了。
第二天，他早上六点起床准备出发，他动作很轻，怕打扰她，但她还是在大门关上的瞬间睁开了眼。
她一夜没有睡几个小时。
他的邀请让她心动，这是多年之后，她能同他一起走向那段酸涩的青春往事的最好机会。
很多年前的程安好，曾经幻想着未来与他比肩，在那个装满了悲伤与辛酸的校园，打碎她曾经卑怯模样，骄傲而自信地对他说一句：“许箴言，我是坐在你后面第四排的程安好。”
可最后，她还是放弃了。
多年的情感是属于她一个人珍窖，埋了名为暗恋的醇酒，日久弥香，浅斟带涩。她不想他恣意明朗的年少时光被她强行置入插曲，她已经用婚姻把自己紧紧与他捆绑在一起，而感情，是她最不想算计。
所以她宁愿一直当他过去记忆里没有名字的路人甲。
她出门时是早上八点，在地铁上刷朋友圈时，看到了苏温尔新发的一条动态。
苏温尔：久违的聚会。
图片是遮挡了个人信息的机票。
程安好记性很好，她的航班号，跟许箴言放在床头的机票，一模一样。
她差点忘了，他的同学聚会，怎么可能少了苏温尔。
虽然她能理解她作为俱乐部经理，统筹他们行程是她分内的工作，她告诉自己不用多想。
但那天她在实验室的工作效率格外低，最后她只好关了电脑，给自己泡一杯咖啡，在办公区外的走廊喝咖啡静心。
赵霁山走过来，手里一小包方糖，他熟练地撕开糖纸，把糖倒进她杯子里。
“你把糖落在桌上，忘记加了。”
他记得她吃不了太苦的咖啡。
程安好点头道谢，原来她的心不在焉这么明显。
窗外雷声轰鸣，一场大雨即将袭来。C城的春夏交际的天气像孩子的脸，总是说变就变。
赵霁山没走，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望着窗外。
“又要下雨了，你今天好像也没带伞，下班他来接你吗？”
程安好下意识摇头。
“今天他不在。”
听到这个答案，赵霁山短促地轻笑，听起来像是错觉。
“那今天我送你回家？”
程安好转过身面对他时刚好撞进他眼里，赵霁山依旧是逢人带笑的和气模样，跟她以往见他时没有不同。或许是她今天心情格外敏感，她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不太一样。
阴暗走廊，男人微微低头，温润如玉的眼睛胶着在她身上，不离分毫。
略微尴尬的气氛让她警觉地往后小退一步，再抬头时，很快恢复从前的笑容如常。
“不用了，我处理实验数据估计得到晚上九点，有朋友约我去吃火锅。”
处理数据是真，但并无他约，她只是短时间内不想跟他尴尬地待在同一空间。
赵霁山点头，笑容亲和未变，只是在她转身准备进去时，忍不住说了一句：“没想到你这么快就结婚了。”
淡淡的语调，掺了无数遗憾与惋惜。
程安好的脚步停住了。
此时的赵霁山，给她一种她最熟悉的信号，因为熟悉，所以她比其他人更敏感。
“年纪不小，也该结婚了。”
“听院长说要给师兄介绍化学学院那边的老师。”程安好转身，笑着回他：“我也期待早日听到师兄的好消息。”
说完，她径直回她座位，投身工作。
赵霁山在外面待了许久，回来时身上的烟味很重，应该抽了不少烟。
程安好心里默想，从今天起，她可能不能以正常同事的心态直面她曾经最尊敬崇拜的师兄，多少有了隔阂。
因为她知道，不爱人，就不能给人希望。
晚上九点，她把所有工作做完，疲累地揉揉太阳穴。实验室的集体办公区只剩下她一人，赵霁山在十分钟前也走了。
她拿起外套和挎包下楼，刚好，雨势变小，快要停了。
今晚气温突然下降，她穿了一件丝质衬衣和薄外套，手不停摩挲手臂，风带着雨吹过来，很冷。
她站在校门口打车，没想到下雨天的车格外抢手，在路口等了吹了五分钟冷风，打车软件的排位还在三十多。
突然，一辆车横在她面前，按响了喇叭。
车窗摇下，赵霁山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笑容无奈苦涩。
“朋友没来接你吗？”
程安好不擅长说谎，低头不做声。
“上车吧，这里是市中心，你一个女的大晚上一个人等车不安全。”
她依旧没动。
赵霁山垂眼，深深叹口气。
“安好，难道我在你心里连个陌生司机都不如？”
这下程安好彻底不好意思推脱，只好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一路上，两人格外沉默，不痛不痒地聊了几句学校的事，然后一个直视前方，一个看向窗外，继续沉默。
车开到别墅区停车场，她该下车了，副驾驶的门锁他却没给她开。
“安好，等你一个晚上，就想跟你说几句话。”
她看出来了，有些紧张地点头。
“他对你好吗？”
让你猝不及防地跟他结了婚。
程安好一顿，最后轻“嗯”了声。
结婚两个多月，虽然两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但无伤大雅，他们的日子平淡契合。
春季赛开赛以来他们战队的成绩不算太好，他常常复盘到凌晨两点，但无论多晚，他每天都会回家。
虽然一起生活后她发现他挑食的习惯很严重，常常为给他准备夜宵绞尽脑汁，因为这人骨子里任性偏执，不爱吃的东西就真的只是礼貌性地尝两口后摆在桌上不多看一眼。他对穿衣打扮倔强地有自己风格，钟爱深色系，从上衣到袜子，强迫地要求是成套的颜色，开始她不清楚，就有了她早上一醒来，看到衣服满地，凌乱不堪，衣柜被他翻得底朝天只为找出一双深灰袜子的场景。
后来慢慢磨合，他习惯她睡觉之前必须要拿平板读文献的习惯，偶尔她去上厕所回来，发现她标注问号的单词，有人潇洒地在旁边添上注释。她睡觉爱踢被子，有时他只好钻进她被子里，给她当人肉抱枕。她也细心地观察出他饮食的忌讳，把所有衣装按颜色分门别类，免去他的困扰。
再加上之前她脚受伤的事，他没问过她，却还是耐心负责送她一个月上下班，直到完全痊愈。
他有在努力履行做丈夫的职责，这曾经是她设想的最好结果。
但是，人总是贪心的。
“安好。”赵霁山叫她，她才从思绪中抽身。
他鼻息微重地笑了，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
“大学里我总觉得你迟钝，想着等等你，等我们都得到自己想要的，那时候再找你也不迟。”
“所以你不知道上学期你来我们专业报道时我有多高兴。”
说到这，他自嘲般地摇摇头。
“现在看来你不是迟钝，是你以前根本没有在意过我的想法。”
程安好吞吞嗓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是他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像是宽慰，也是一种自我解脱。
“既然现在知道了，而你木已成舟，那还能做朋友吗？”
程安好抬头看他，一脸惊讶。
他倏地笑了。
“明天我就要接受宋院长的安排，跟人相亲去了。”
“小师妹，咱俩不知道还要做多少年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打算一直这样膈应尴尬下去？”
“我今天等你，就想跟你说明白。”
程安好瞬间如释重负地笑了，车里橙黄的灯光下，颊间的小酒窝像春日清甜的樱桃，是他多年前珍藏怀揣的美梦。
“师兄，谢谢你。”
她没有刻意给他发好人卡，走之前真心实意地道了句感谢。
这世上所有不知所起的情感，即使不能修成正果，也应该被感激珍视。
她下车后，他的车很快开走了。
她正准备走出停车场回家时，不远处停着的一辆眼熟的车上，走下来一个人。
他穿的是她昨晚给他配好的西装长裤，一步步向她走来。
程安好一瞬惊诧，明明，他同学会为期一天，应该明天才回来。
他站在她面前，呼吸略微粗重，碎发之下，眸光晦暗不明，漂亮的唇抿成薄削利落的弧线。
手伸过来，却是格外温暖，温柔地把她的手纳入掌心。
“程安好，我没带钥匙。”语调微冷，尾音的鼻音很重，像大梦半醒的人梦里撒娇的呓语。
她傻傻点头。
“我带了，那许箴言，我们回家。”
他望她眼神深邃，唇角不自觉微勾，说“好。”
钥匙插入院子铁门的门孔，进去后他熟练地按了别墅门的密码，把她一把拉进去。
手上不由分说的气力把她按在门背后，微微侧头，就这么吻上来。
霸道的，野蛮的，他尽量轻柔地啃咬，却抵不过动情时心脏轰炸式的跳动，还有几乎本能的欲望。
程安好被他死死抵着，手握在他掌心，每一寸呼吸被他撩拨得混乱不堪。
她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喘息地机会，秀眉微蹙，眼神涔着水光，却是惊恐疑虑的神色。
“许箴言，你是不是误会了？”
“那是我同事,我打不到车他送我……”
她的话没说完，被他拆吞腹中。
意识迷蒙间，他像是笑着回了两字：“不是。”
说完，依旧没给她反问的机会，左手把她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后，覆上她纤细的腰，拨开她扎在牛仔裤的衬衣，指腹在腰侧的某个暧|昧地带，细细盘旋。

第十五章
这次同学会，跟往常没有太大区别，除了多了两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海归。
一个是苏温尔，她读书时跟班上女生玩不到一起，经常跟着许箴言一群人。这次跟他一起下飞机后，就一直站在他身侧，以至于在四中门口碰面时有人一脸恍然地感叹：“兜兜转转，还是你们啊。”
苏温尔默然，没做回复。
许箴言淡淡扫她一眼，直截了当地对那人说：“我结婚了，但她今天有事，没来。”
十几个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尴尬，但都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的人，笑着把这页很快翻篇了。
人群中，一声冷笑，很刺耳。
许箴言回头看一眼，脸色冷硬颇为嘲讽不屑的女人，一身法式玫瑰红长裙，气质在人群中张扬惹眼。
他对她有点印象，从前班上性格最火辣的女生，另一个海归岑英子。
他们交集很少，他不理解她刻意的冷淡和敌意从何而来，但他也没有想去了解的欲望。
走在熟悉的校园，他们十几个人自然而然分成几拨。他们班属于四中的优生班，考上的学校都是全国乃至世界赫赫有名的学府。在国内就读本科的，B大Q大两所相爱相杀的大学人数最多，同学聚会，这俩大学的也自然而然分成两堆人，虽是同窗挚友，也颇有谁也不服谁的傲气。
胡海是个例外，那年他保送去了Q大读软件，一毕业留在B市，接手他爸的软件公司，他爸退位后公司他全权负责，但他不太适合管理，今年几笔大单都被对家抢去，公司发展也不太顺利。
他虽然是Q大的，却毫无芥蒂地一手搭着许箴言的肩膀。他俩初中起就厮混在一起，关系一直不错。
他比他矮，常年在酒桌上浸润，没到三十啤酒肚很明显。许箴言笑笑，怕他吃力，把他搭在他肩上的手放下来。
“最近怎样？”许箴言拍拍他肩膀，言简意赅地问。
“一般一般，肯定没有我许哥发达。”他言语不自觉带着生意人的客套和谄媚，许箴言皱眉，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但扯扯嘴角，也没多说。
见他不说话，胡海心里盘算的事按捺不住想跟他说了。
“许哥，说实话，我最近资金有些周转不通。”
“电竞行业现在算是朝阳产业，所以哥，我想问你借笔钱，卖批新设备。当然，这钱不是白借，10%和利息直接入股，折算成股份。”
许箴言有些意外，昔日最好的朋友一年后团聚，一上来就向他借钱，他没来得及说好或不好，身后突然有人抢先开口了。
“我记得没错，胡老板高三那年出乎所有人意料，拿了化学组全国竞赛一等奖，保送去Q大的吧？”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学校宣传栏的竞赛荣誉墙，荣誉墙的第一位，就是许箴言，胡海也赫然在榜。
而岑英子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他们后面，突然开口说话，把胡海吓了一跳。
他拿出方巾擦擦额角的冷汗。
“英子，是你啊。”
“我那是运气好，刚好撞上题目都会，别提了，昔日辉煌不堪回首。”说完，他乐呵地自顾自笑起来，周围人听了，说起上学时候的事，也笑。
岑英子勾勾唇，鼻尖轻吐一口气，似笑非笑。
“这种运气，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胡海咬牙，心里不自觉一慌，但看到岑英子自顾自走去操场边的林荫道，真像随口一提，没当回事的样子，他才松口气。
晚饭定在四中门口新开的回香阁，曾经的小面馆拆了，摇身一变成了高档会所，让人不得不感慨一句物是人非。
菜全上好，临近开饭的时候，发现餐桌上还少两个人。
苏温尔与岑英子。
胡海笑着扯了扯许箴言衣袖。
“许哥，这会所很大，房间也都相像，我怕温尔记错了房间，不如你去找下她？”
许箴言微蹙眉头，但看四周的人三两成群，聊得不亦乐乎，他只好点头，起身出去了。
路过洗手间拐弯，准备去另一条走廊找人时，身后突然冒出的人影，从后面紧紧环住他的腰。
“阿言。”她声音低柔，透着委屈和依赖。
许箴言吞吞嗓子，眉头紧蹙。
“苏温尔，你先松开。”
她摇头，环得更紧。
“今天我们一起去了四中那么多地方，教室，操场，图书馆，食堂。”
“每去一个地方，过去我跟你一起在那里做过什么，开心的不开心的，我记得清楚。”
“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怀念？我从十七岁跟你，一跟就是五年啊。”
“.…..”
许箴言眉目有一瞬不耐，伸手，用力掰开她的手，一手干净利落地钳住她肩膀，推开一段距离。
他微微俯身，低头，如狼般锐利深沉的眼透了几分轻佻。
“苏温尔，最没资格跟我提过去的人，是你。”
“五年，是啊，五年。”他微重的鼻息满是嘲讽。
“我许箴言把你当我未来的妻子，要过一辈子的人，掏心掏肺地对你五年。你想选哪所大学，我就跟你。你二话不说把托福考了就要出国，我像个傻子，大三放弃导师国自的项目和保研名额，为了短时间把托福和GRE过了没睡过一个好觉，就为了跟你一起出国。”
“我一直在迁就你，不想让你为难，可你呢？”
想起曾经，他眼里涌过一丝伤痛，冷笑愈深。
“我想回国为我喜欢的事业拼一把，就因为我偏移你设想的轨迹，你拿分手要挟。”
“我回来了，我拿冠军那天，你未婚夫把你们订婚宴的照片发邮件给我，从那一刻起，苏温尔，我就对你彻底死心了。”
“现在快过去六年，你跟我提过去，你够格吗？”
苏温尔眼中的伤痛呼之欲出，她红着眼，抓住他的手臂，不停摇头。
“我知道，以前是我对不起你。”
“可现在我回来了，我愿意跟你一起为你的事业奋斗，我在努力地为以前弥补……”
“所以你回来我就得感激涕零，跟从前一样像个傻子围在你身边吗？”
“苏温尔，你未免太自以为是。”
他心里不由厌烦排斥，音量骤然提高，带着明显的躁意。
他甩开她的手，准备拐弯回房间时，刚好撞上洗手间门口靠在墙上静静看戏的眼神，薄唇紧抿。
岑英子一只脚慵懒随性地曲着，双手抱胸，嘴角挂着讽刺的笑，不知道看了多久。
被他发觉后，她潇洒转身，悠然漫步地离开。
“所以，你就找了一个毫无特色的女人，故意带到我面前气我吗？”
苏温尔压着嗓子，声音颇为无奈和不甘心。
他像是被气笑了，转过身，认认真真地回她：“我有那么无聊？”
“苏温尔，有时候做人不能心比天高，在我这里，程安好不比任何人差。”
说到这，他微微停顿，像是想到什么，眼中愈发深沉。
“江慕歌跟我说，在我去山下找你一直没消息的时候，她拿起滑板，不要命地滑下去找我。”
“我不知道她一路受了多少伤，让她回来就高烧不止，差点半条命都没了。”
“连江慕歌都看出来了，这个女人，重视我超过自己的生命。”
“能跟这样的人一辈子到老，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说完最后一句时，他露出了这场交谈唯一一个和煦温柔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
苏温尔站在原地，娟秀的小脸惨白。
***
饭桌上，一路不算多话的岑英子碰到酒整个人鲜活起来，众人感慨，一班从前的小魔女回来了。
岑英子举着一瓶酒，挨个敬过去，美其名曰：她回国的接风酒，每个人必须要喝。
走到苏温尔身边时，她直接略过她，笑容明媚地把酒杯递给她身边的许箴言。
苏温尔神色微动，但没说什么。
“许箴言，喝一杯？我还没祝你新婚快乐。”
他爽快地接过酒，一口抿。
“谢谢。”
岑英子扬眉，手搭在他的椅背，转过身环顾四周，眼神一个个从他们身上瞟过，似笑非笑。
“许箴言，你不当着大伙面介绍一下你老婆？讲述一下你的恋爱史？”
他一愣，淡淡解释：“你们应该都不认识。”
岑英子笑容更盛。
“你说啊，人际关系是个圈，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们不认识。”
当许箴言淡然地说出她的名字，在场有人神色一变。
岑英子大笑。
“程安好啊，好巧，她不是我高中认识的闺蜜吗？”
说完，她眼神扫过在座几个竞赛班的同学，有人蹙眉略感疑惑，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有人云淡风轻，完全没了印象，最后，她眼神落在紧张得脸色苍白，坐立不安的胡海身上。
“胡海，你还记得吧，来我们竞赛班借读的程安好。”
她用的是肯定语气。
***
他们结婚两个多月，说出去别人可能不信，他们一直没有夫妻之实。
开始是因为她的脚伤，后来春季赛开赛，他每天几乎都是过了零点到家，她白天有早课，加上她到了晚上十一点瞌睡自然来了，两人的作息时间很少有统一的时候。
他们之间最亲密的举动，不过是他给她盖被子时落在她额头的轻吻。
他眸光清亮，看她的眼神像极了那晚雨后拨开云雾的星月，下一秒，清冷被撕碎，逐渐淬上火，火热的吻又落下来。
他紧紧抱住她，问抵在她耳边问：“程程，你爱我吗？”
她心一震，却是别开眼神，紧闭双唇，不语。
最后他无奈地叹气，低头找她的唇，继续亲咬。
无论是爱情还是婚姻，先说爱的人最开始就败了。完事后，程安好被他紧箍怀里，脑海里一直回想这句话。
月光洒在两人肌肤上，他擦了她额间地汗，印上一吻，她有知觉。
蓦地，她笑了。
其实她很早之前就败得彻底，只是还倔强地不肯低头。

第十六章
在办公室起身接水时，程安好伸了下腰，手往腰侧最酸涩的地方揉了揉。
最近这几周，某人开荤之后晚上愈发得寸进尺，往往弄到凌晨几点。她早上起晚了，赶不上地铁，他又带着意料之中的笑容亲自送她来学校。
□□愉好，白天，身体疲累透支的反应就来了。
难怪陆真真以前意味深长地跟她说过：禁欲太久的男人心里住着猛兽。
这下，她是有切身体会了。
“程老师，赵老师，宋院长有事找你们。”
同事叫了她跟赵霁山，他们对视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并肩去了宋院长办公室。
看到他们进来，宋院长眉目染上喜色。
“来了啊，别紧张，这次是好事。”
“学院这次要派两个访问学者去美国药学专业最顶尖的北卡访问学习，昨天院里开会，大家一致推举你们两个。”
“你们都是我们学院的年轻教师，未来学院的中流砥柱，这种交流学习就应该你们去。”
“而且小程，我记得你上个月提交了副教授评级申请吧？”
程安好点头。
“咱们这种985院校的副教授，国内学历再好看，国外的学习经验也是评级必须的。”
“所以啊，小程，我在这里就直接跟你说了，你的副教授评级，暂时过不了。”
“我们学院的教授和领导都认可你的教学和科研实力，但一项缺了，这个就不行。”
“所以这次对你来说是很好的机会，访学回来，评职称应该就没问题了。”
宋院长五十出头，是药化的全国领军人物，在不熟的人面前时刻绷着，严肃不二，但真正熟了，你会发现她是个和气爽朗的前辈。
就跟现在一样，她望着他们，脸上溢满笑容，是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赵霁山没有任何问题，笑着点头道谢。
程安好愣了一下，她自然清楚这是难得的机会，但还是多问了一句：“院长，这个要去多久？”
“访学嘛，怎么说也得一学期，差不多五六个月吧。”
程安好沉默了，最后，她低头，抱歉又无奈地回复：“院长，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宋院长眼里闪过意外，深深看她一眼，叹口气。
“最多两天，跟那边约好你们下周就要出发，学院要抓紧给你们办手续，还有护照和签证。”
“小程啊，院里多少骨干教师盯着这次机会，你要考虑清楚！”
程安好点头，眼底闪过一丝忧虑。
他们新婚不到半年，再加上她爸和他爷爷的病情都不稳定，分居两地，让他一个人承担所有，她不忍心。
但这关系到她职业生涯的发展，从听到这个消息起，在她心里缠缠绕绕，成了两难的抉择。
手机有微信提示，来自他的。
许箴言：比赛七点开始，到了场馆跟我说。
今天是Z.W季后赛的第一场比赛。
他们常规赛排在第五，磕磕绊绊进了季后赛，留在败者组，今晚的七局比赛定成败。如果赢了，进入下一轮，如果输了，他们的春季赛就将这样结束。
常规赛她有偷偷去看过两场，她可能是幸运Buff，她去看的比赛都赢了。这次本来也不打算惊动他，就像个普通观众在台下静静看他们澎湃激情地比赛就好。奈何季后赛的门票太难抢，她落空了，才只好跟他招了。
他听到她来看过他们比赛很高兴，懂她在默默关注和支持他。他抱着她在床上滚了几圈，胸膛的笑声低哑轻快，睡觉前，在她额头吻了吻。
“许太太，没问题，老公给你安排上VIP座位。”
想起昨晚她心里的纠结压抑消解几分，看时间，也该出发去场馆了。
走之前，赵霁山追上来，叫住了她。
“安好，好好考虑，机会只有一次，别顾此失彼。”
“真正理解你的人，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候成为你的绊脚石。”
程安好脚步一顿，声音比往常低沉。
“谢谢你，师兄。”
“我不会做后悔的决定。”
赵霁山点头，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眼里的担忧依旧没有化解。
***
程安好到场馆时才六点二十，陆真真比她提前到，已经在排队领应援物了。
发应援的人跟她前两次来时一样，站在中间的是一个齐耳卷发，二十出头的小女生。听周围粉丝说，她是Z.W俱乐部运营负责人小桃。
轮到她俩的时候，小桃一眼认出她，惊喜地笑了。
倒不是程安好长得多惊为天人，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戴了个严实的口罩。其他来看比赛的粉丝都打扮得漂亮好看，就想镜头有幸扫过自己，而她是个例外。
可不巧，领应援的时候，小桃对她好奇多聊了几句，她说话自带字正腔圆的范儿，讲课时习惯不能完全改过来，被刚进来的一个学生认出来了。
“程老师，你也追比赛啊！你也喜欢Z.W吗？”学生激动地快把房顶掀了。
程安好只能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尴尬地点头。
那次之后，小桃就记住了她。因为来看电竞比赛的主要是大学生，大学老师，她是第一个。
“程老师，这次没戴口罩啊？”小桃边给她挑应援物，边笑着问她。
程安好不好意思地笑了。
“该认出来早就认出来了。”
“这次给你拿君爵的应援物行吗？我记得上次你拿的是他的。”
程安好刚想说好，被陆真真插话打断了。
“她喜欢许箴言，有他的应援物吗？”
小桃笑着点头。
“当然，偷偷告诉你，我们队的教练粉最多，程老师也是许哥的粉丝吗？”
陆真真小眼神一转，马上就要和盘托出，程安好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
“是，是。”她一头冷汗地回。
陆真真要在这里当着这么多粉丝面说出来，程安好觉得自己马上会被碎尸万段。
结果没想到，小桃抱着剩下的应援物回后台时，看到穿着黑色毛衣外套搭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肩，温文尔雅的程老师，被许箴言一把牵住，他万年冷峻的脸，竟然笑了，满目温柔地把她径直带到了队员休息室。
小桃在原地，一脸凌乱。
比赛前二十分钟，五个首发队员还在抓紧时间热手。
他们目光迥然，指尖动作灵活，乍一看，都有些紧张。
他们这个赛季磕磕绊绊，输多赢少，这次打的队伍，心里其实很没底。
而季后赛，又是生死一战。
最紧张的就是队里的辅助兼指挥盘哥，他高壮魁梧，典型的东北汉子，现在，两手捧着手机，额头的汗冒个不停。
许箴言带了他们快三年，自然对他们了如指掌，手掌落在他肩膀上，信任而宽慰地，拍了拍。
“打我们自己的节奏就好，不急。”
苏温尔在一边也紧张得泛白着脸，她跟了他们一个赛季，自然知道他们一路以来的不易。
妖猫注意到，转过头来安慰她：“经理，不慌，我们厉害着呢。”
程安好静静站在一边，不声不响，默默观察他们所有人的情绪变化。
她没有指导技术的能力，也没有确切的身份陪他们一起紧张，她只能从心出发，在临上场前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你们的比赛，不论是线下还是线上，我都有看。”
“作为一个普通观众，每次我看到盘哥的张飞，妖猫的不知火舞，飞羽的孙尚香，江河的赵云，还有君爵的曜，我跟弹幕上很多人一样，都会觉得这局比赛稳了。”
“因为那是你们最自信的英雄。”
“今天我在现场，希望看到每一局比赛都很自信的五个人。”
她笑容真挚，语气诚恳，他们五个人面面相觑，一时惊讶。
最后是江河先举起一只手，咧嘴笑起来。
“嫂子，收到！”
“没想到嫂子还记得我们用的英雄，这已经超乎嫂子的水准了，我们还有资格不努力吗？”
程安好无奈地瞪她，妖猫跟着躁起来。
“没资格！嫂子，我们赢了比赛能去你跟老大家里庆祝吗？”
“离基地那么近，我们都没去过，而且我们想吃嫂子做的夜宵。”
看到对面的他皱了皱眉头，又在与她对视时平复了，她笑着重重点头。
“没问题！”
***
比赛很快开始，程安好被他们拉着坐在第一排观战席，陆真真坐在她左边，江慕歌坐在她右边。
许箴言因为要上去BP，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
他看比赛眉目深沉专注，不爱说话。而她两边的江慕歌和陆真真，简直能出一台对口相声的节目。
一个是数据分析师，一个是资深玩家，两人对游戏的理解很深，有时还能说到一起，连带着她这个刚入门不久的新人，也把比赛看得通透仔细。
第一局，Z.W用了他们最熟悉的阵容，每个位置的英雄都是顶配，前期没打开优势的情况下，勉强拿下一局。
从第二局起，他们都能感觉Z.W开始吃力了。
对面六个Ban位，全针对他们选手个人。Z.W喜欢按体系搭配英雄，而对面像是把他们研究透了，先抢和禁用的英雄把他们的体系打得七零八落。
陆真真焦急地越过程安好，问那边的江慕歌。
“Song,我们这边还有能选的英雄吗？”
“盾山体系没了，孙膑的拉扯体系对面用了，蒙犽配干将远程Poke体系被禁了……”
他边说，边在记录本上画叉，慢慢，眉头越皱越深。
果然，许箴言在台上被迫选了妖猫不擅长的西施，第二局一开始，西施失误送一血，崩了的开局再没有救回来。
后面几局，可能是队员心理因素导致发挥失常，团战总会出现纰漏，连带Z.W一直擅长的运营，也做得颇为逊色。
台下支持Z.W的人占大多数，毕竟是去年三冠的黑马，粉丝基础雄厚。但比赛进行到后面，现场愈发安静，所有人表情凝重。
第五局，二十二分钟时，对面拿到风暴龙王（远古生物，有很大加成），把他们堵在高地，君爵的狂铁想要力挽狂澜，冲上去开到对面C位，奈何队友不敢跟，双方经济差距太大，一波团灭，Z.W以1:4输掉了比赛。
台上的五个少年，微弓着背，挫败而悲伤地对台下深深鞠躬的时候，有粉丝哭了。
鲜花和掌声属于别人，他们只能留下落寞的背影。
电子竞技只有一个冠军，就是这么残酷。
程安好看到，比赛结束后，他一言不发地去了后台。
盘哥打开手机，在刷微博，仔细看，他滑动屏幕的手指在抖。
“规矩忘了？谁准你们看手机的？”
许箴言直接把他手机抢过来，黑了屏，扔在沙发上。
网上喷得有多厉害，不用看也知道。
一向乐天派的妖猫坐在沙发上，抱着脑袋，低着头，眼中尽是挫败。
“老大，对不起。”
“是我们太差，辜负你的期望。”
许箴言像是无所谓地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你们一直都让我骄傲，不然我也不会选你们。”
“输了比赛不是对不起我，也不是对不起粉丝，是对不起为了冠军拼了很久的你们自己。”
他见证过无数光辉，从那个舞台上走下来，最懂所谓荣光背后，是少数人的欢呼，千万人漫长的等待和一次次失败后的卷土重来。
他的话音落下，五个人眼眶都有些红了，君爵的拳头狠狠砸在沙发上。
“最后一波，你们为什么不跟我？”
“……”
四个人没说话，江慕歌捧着记录本走过来，冷笑。
“现在就迫不及待要分锅吗？”
“锅不用分，每个人都有。”
他冷冷睨他们一看，翻开记录本。
“君爵你第三局拿曜为什么不去切后排？盘哥你的张飞吼大吼了几个空气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一个个说下去，他们的脸色也越来越差，最后，是陆真真听不下去了，朝江慕歌吼了一句：“有必要吗你？现在这种时候来算账，看不出他们都很难受？”
江慕歌一愣，没跟她计较，安静下来，眼里的悲愤和不甘心却格外清楚。
队员们也都知道，他之所以严厉和责备，是恨铁不成钢。
休息室一时陷入沉默。许箴言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一起，面容沉静，手掌下挡着的半边脸，隐在阴影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电话突然响了，起身去了门外接电话。
苏温尔勉强一笑，努力调动大家的情绪。
“没事，比赛完了就完了，你们晚上还没吃东西，我们先去吃一顿吧。”
程安好刚想说输了比赛她也欢迎他们去家里做客，不想许箴言突然从外面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一把握起她的手，手心汗涔涔。
他红着眼，声音低沉，又有一许无可奈何与失措。
“爷爷情况突然恶化，进了抢救室。”
***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已经进去四小时，除了来去匆匆的医护人员，没有人愿意透露一点消息。
程安好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他低着头，没看见她。
他最近瘦了很多，因为比赛医院来得比平时少，请了两个护工照顾爷爷，医生也说他情况稳定，没想到，意外来得这么突然。
他烦躁地揪紧自己的头发，又无力地松开。下巴冒出的胡渣，还有因为急切泛着血丝的眼，无一不看出他的颓然与无助。
像是造化弄人，今天晚上，所有不幸都降临在他身上，而他默默的，一个人承受所有。
他不让队员看微博，比赛结束后自己却最先发了一条微博道歉，把网友和粉丝所有的怒意转移到自己身上。
她刚才去买水时无意看了眼微博的推送消息，他作为教练，被骂得很惨，有些话，根本不能看。
他出现在别人面前，永远是稳重，骄傲，胜券在握的样子，但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有自己生命不能承受的悲痛。
就像现在，一个人静静待在阴影中，一言不发，像被全世界抛弃。
程安好的脚步停住了，她转身走去楼道，拨通了赵霁山的电话。
跟他说完，那边沉默许久，呼吸有些重。
“安好，我怕你以后后悔。”
她轻笑，黑暗中，眼神坚定凛然。
“我说过，我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挂完电话，她走到他身边坐下，把矿泉水递给他。
他抬头，眼神直直地落在她脸上，眼里的沉痛和骨子里卑微无望的脆弱就那么直楞楞撞进她眼里。
她眼角一涩，突然伸手环住他脖颈，紧紧抱住他。
她叹气，在他耳边轻声呢喃一句。
“许箴言，我们要个孩子吧。”

第十七章
爷爷终于还是抢救过来。
但晚期癌症病人，癌细胞转移到身体多处器官，即使救活了，每天也都生活在癌痛和昏睡中。
镇痛的吗|啡，几小时就要来一针，他生前那么要骨气的人，现在只能骨瘦如柴躺在床上喊痛。
中枢镇痛药里往往还加了安眠镇定的成分，他吃不了东西，就只能让他入睡逃避身体的痛苦。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嘴里低声嗫嚅着的就是：“我真的不想这么活。”
这大概是每个晚期癌症病人都要经历的残酷过程，比起躺在床上每天亲身感受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经历任何仪器设备都挽救不回的惨痛，他们宁愿安乐死。
她第一次看到许箴言哭，在病床前。
爷爷的手颤颤巍巍想要扯掉插在他身上的呼吸管，许箴言死死拉住，不肯。
“爷爷，求你，再陪我一段时间。”
他背脊弯着，低哑地从嗓子里挤出的这几个字，像是哽咽。
她听他说过，他母亲是B市政要家的大小姐，从小被宠到大，嫁给他爸后，也一直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对于他，她当时只会生，没有心思也没有能力去养。
而他爸，正是事业俯冲期，只有在下班了，他早已经睡着时偶尔来看他几眼时。
爷爷不想自己孙子的童年跟一群保姆阿姨度过，被养得没有亲情。于是他做主，把他接过去，一带，就带到他读初二，奶奶死的那年。
所有亲人里，他对爷爷的感情最深。从男孩到少年再到成年，顽劣不懂事时犯过多少错，骄傲叛逆时差点走过的弯路，都是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一点点把他拉回正轨，教他好好长大，一句句啰嗦里教会他正确的价值观，成长为一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
那两个月，他推掉俱乐部一切工作，在舆论争议最大的时候，暂时卸任Z.W主教练，不带他们参加马上开始的夏季冠军杯。
程安好看到网上那些不堪入目的评论，他一个从少年起就意气风发，骄傲耀眼的人，就那么不由分说地被打上“废物”的标签。他没有辩驳一句，只是偶尔拿起手机时，灰暗的双眼看着屏幕，慢慢失了焦距。
她心疼，想去网上为他辩解，但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网络虚拟世界里，很多人戴着刻薄面具，说着比现实中的自己恶毒狠绝一万倍的话的人太多，她对点对线，即使赢了，结果又有什么不同。
程安好除了上课时间，尽量推了学校里一切工作，陪他守在病房，一起照顾爷爷。
他压力太大，一天看着比一天瘦了，她费劲心思每天变着花样做好吃的，逼他多吃一点。只能吃流食的爷爷，偶尔清醒的时候躺在病床上，看着他们小两口，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
许箴言臭着脸说自己吃不下，她笑，脸上的梨涡浅浅陷进去 ，把勺子直接塞他嘴里。
“你尝尝嘛。”
他无奈地笑，却还是乖乖听她的话，默默把饭吃完。
他在病房守夜到晚上十点，她下了晚课马上过来，给熟睡的他盖上外套，自己坐在病房的角落，边守着两个人，边安静地备课。
后来许箴言回想，那段最艰难的时候，如果没有她在身边，自己可能真的就一蹶不振了。
她为人淡和如菊，不会说煽情的话，从来行动多于言语。那段时间，她就是这样坚定平和地站在他身后，他只要转身，就能看到一个安心的笑容，一个温暖的拥抱。
有时午夜梦回，他把沉睡的她抱在怀里，才蓦然发现，她瘦得厉害，原本不丰润的棱角愈发磕人。
他吻吻她鬓角，怜惜地抱紧她。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曾经对那个冒雨来找自己，剖皮露骨把自己的全部交代给他，就想赌一把能不能换来一个承诺的女子，多少莽撞多少武断多少怜惜地结了婚。现在，他就像荒漠里负隅而行，路遇清泉的人，变得不想离开，依赖上那股清冽和温存。
等爷爷情况稳定了，他想带她出国旅游，补上他们的蜜月，对了，还有婚礼。
可是，现实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八月初的时候，爷爷情况继续恶化，医院已经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他在B市的父母也赶过来，一切，好像即将成定局，医生嘱咐家属好好陪他这几天，可能，也就只有这几天了。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边气氛陷入低沉压抑的时候，程安好接到了他爸的电话。
“程程啊，你说过你们学校的附属医院很好，爸现在过去，能有床位吗？”
程安好一颗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
他爸的声音依旧粗犷有力，但仔细听会发现，那是强行撑起来的虚壳。
过去她很多次提议，让他转来这边的医院，全国有名的医科院校附属医院，医疗水平全国前列，而且，她也方便照顾他。
可他总是笑着说，这边挺好，没那个必要。
她知道，他是怕拖累她。
这几个月她按时打钱回去，每次跟他通电话，他总说一切都好。
她不知道这次他的病是恶劣到哪种程度，才让他不得不打了这个电话，麻烦远在南方的女儿。
程安好马上买了三张飞机票，她爸和孙明兰程天骄当天下午就到了。
入住附院泌尿科，主治医师看完各个检查单，深深叹了口气，摇头。
“现在这种情况，维持治疗只能尽量延续他的生命，唯一的治疗手段，就是找到肾|源，做移植。”
程安好当时腿一软，是旁边的他扶住她。
他把她带进怀里，安抚地轻拍她后背。
“没事，我会托人全国各地给爸找□□，只要爸能做移植手术，就有救了。”
***
泌尿科的住院部跟肿瘤科不在一起，这天，程安好给程兴国送完饭，想去看爷爷时，刚好看见乔芝月带着苏温尔从爷爷病房走出来。
乔芝月来C城后依旧对她不冷不热，但此刻，她亲昵地挽住苏温尔的手，脸上的笑容，真挚热情，一看，就能感受她的热络和高兴。
在看到她后，苏温尔停下来，笑着跟她点头问好。
“俱乐部一直都很忙，也没时间来看看爷爷，初中的时候经常跟许箴言一起去爷爷那蹭饭，心里挺不好意思的。”
程安好点头。
“现在来了就好，爷爷看到你应该会很高兴。”
乔芝月在看到她后，表情冷淡地别过脸，随意问了句：“给你爸送过饭了？”
“嗯，妈吃过了吗？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吃你家那边人吃剩的？”乔芝月颇为不屑地嗤笑一声，“这婆家还是比不过娘家啊。”
程安好微微蹙眉，她想解释，两边她是分开做的，她爸现在只能吃流食。
但乔芝月并没有闲情听她解释，她锢紧了挽着苏温尔的手，柔声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苏温尔离开前，眼角微扬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温和得体，可眼底的倨傲与胜券在握的优越感，那样刺眼。
程安好站在原地平复了会心情，病房的门虚掩着，她准备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的谈话声传来。
可能是回光返照，那一天，爷爷整个人格外精神，连说话，也恢复了从前的中气十足。
“那个姓苏的姑娘，是你读书时那位吧？”
他点了头，她听见爷爷的轻笑。
“我还记得你第一次带她回我们家吃饭，那是你第一次带女同学回家，我跟隔壁的钟爷爷一直调侃你，问这是不是你的小女朋友，你咬牙坚持说不是，那个小脸端庄得跟完全没事一样，但她站在你身边，脸已经红得像个苹果。想想还挺有意思。”
他被勾起回忆，笑着回：“那时候真不是。”
“我以前以为，你跟那姑娘那么好，怎么说也能让我在你三十岁之前抱上曾孙，谁晓得，你硬生生把自己熬成了大龄男青年。”爷爷继续回忆道。
他笑，有些无奈。
“爷爷，我没满三十，还没那么老。”
爷爷摆手。
“差不多啦。”
“好在你小子运气好，遇到安好这样的姑娘，这一辈子总算能安安稳稳，顺心顺意。”
许箴言点头，而爷爷不知回想起什么，苍老浑浊的眼里泛上泪光。
“阿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你奶奶死了没多久，坚持调到C城这边来吗？”
他身形一滞，不太情愿地点头。
祖辈那些事，他略有耳闻。
“我以前也有个青梅竹马的姑娘，在我爸进官场当官之前，她是我邻居。”
“后来我搬家了，但我们一起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联系一直没断过。”
“她漂亮，又温柔能干，平日听听收音机也能唱一口流畅的京戏，长头发总喜欢梳俩大辫子挂在胸前，爱穿藏青色的衣裳。”
“我们当时很好，可那时候的门第之见，要比现在严重的多。”
说到这，他停顿了半晌。
“所以我跟你奶奶结婚了，外交官家的大家闺秀，后来有了你爸，你爸又有了你。”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知道，她搬来了C城，一辈子没嫁人。”
“跟你奶奶在一起几十年，我们相濡以沫也相敬为宾，在别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我也一直履行我做丈夫该有的责任，陪她度过完她的一生。”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还欠了一个人的。虽然那时候她早就去世了，但我还是想来这里，看一遍她曾经看过的风景。”
许箴言没说话，爷爷长长叹了口气。
“其实啊，我亏欠最多的人，不是她，是你奶奶。”
“我跟她年轻的时候至少有一些值得回忆的东西，而你奶奶，跟了我一辈子，但我从来没有跟她真心相爱的时候。”
“我知道，这世上貌合神离，将就过日子的夫妻有很多。当时安排你跟安好相亲，确实有我的私心，我想你尽快安定，至少有一个家，我走了，不至于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边闯荡。”
“刚才小苏来看我，眼神却一直往你那边瞟，我也看到了。”
“所以，阿言哪，爷爷不希望你走我的老路，一辈子伤害了两个女人。”
“既然结婚了，那就好好看看你枕边的妻子，对她好，是你的责任与义务，如果可以，那就努力做成一对相爱的夫妻，别像我，相敬如宾一辈子，快死了还带着对你奶奶的愧疚。”
“……”
程安好转过身，靠在医院的墙上，脑中努力消化爷爷的话，混沌一片。
她无力地闭上眼，手握成拳，狠狠垂自己胸口想化解此时的痛意，依旧是徒劳。
她深深喘口气，终究，还是没有推门进去。
***
第二天，许箴言早上打电话告诉她近段时间以来唯一的好消息，她爸的肾|源找到了。
上完上午的课，她就赶去了她爸的病房，只有程天骄在那里守着，她爸不在。
看她一脸疑惑，她哥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笑着解释道：“你不用说了，许箴言已经通知过了，爸听了心情特别好。”
“这不，外面也出太阳了，医生说他今天身体状况良好，他坚持让我妈推轮椅带他去许箴言爷爷病房，说一直没见过亲家，想好好见见。”
程安好点头，心里也像照进了阳光，暖融融的，感觉马上就能触到希望。
她赶紧下楼，直奔爷爷病房。
可她没想到，病房里，等待她的是一场激烈的争吵。
孙明兰推着程兴国，准备推开特护病房虚掩着的门时，靠门的沙发上两个女人在说话，说了什么一分不落地传入程兴国耳中。
“我同学聚会的时候听我同学说，安好高中的时候就认识箴言了，她喜欢了他很多年呢。”苏温尔语调轻柔地对乔芝月陈述这个事实。
“难怪呢。”乔芝月翻了个白眼，声音略显刻薄，“我猜我那个傻儿子是被算计了。你条件好，家境好，跟他还有那么多年的感情基础，他不选你偏偏选了她程安好。”
“现在的小姑娘就是不简单，看着男方家境好，自己家又有一堆说不清楚的拖油瓶，算计着往上赶，表面装乖地哄着我家箴言，箴言心软，就着了她的道。”
“还是像你这样富养的女儿有教养，我要是有程安好那样的女儿，看我不抽死她。”
程兴国就是在这时候，坐在轮椅上，猛地一脚把门踹开。
“.…..”
当程安好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她爸气得从轮椅上站起，跟乔芝月对骂的场景。
“我女儿是喜欢你儿子很多年，但这不是你们家嫌弃针对她的理由，我家夏目程程从小到大都无话可说！”
程安好身形一滞。
她爸拼命粗喘着气，继续指着乔芝月，狠狠辩驳：“我家条件是没有你家好，我这个当爸的一直也在给程程拖后腿，但你不能拿这种瞧不起的眼光看我们家程程啊，她多努力才走到这个位置，你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说三道四！”
“还有你，我不管你跟许箴言以前是什么关系，他跟我女儿已经结婚了，你还黏在别人家，你这就是不要脸！”
苏温尔一边拉着情绪激动要冲上前的乔芝月，一边用手机给许箴言拨电话，听到程兴国的责骂，她脸色一白。
最后是乔芝月把她护在身后，脸上倨傲地挂着笑，对着程兴国继续嘲讽：“我还就是看不起你女儿，眼巴巴盯着我家阿言这么多年，处心积虑嫁到我们许家。”
“我实话跟你说了，温尔一直是我心仪的儿媳妇，她跟我们许家门当户对，如果不是你程安好强行插进来，他们早就结婚了！”
程安好神色一僵，却还是维持着最后一丝冷静，想把她爸拉回轮椅上。
没想到，乔芝月还没完。
“还有，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指手画脚，你的肾|源哪来的你还不知道吧？”
“你这么晚转院，号排在最后面，即使有□□也轮不到你。是我儿子到处托关系，他现在事业本来就处于低谷，还花了近百万给你买了这个插号的首位顺序，你能做手术保命，多亏了他！你女儿好，你女儿拿得出这么多钱吗？”
“对了，你儿子的事你还不知道吧。”
她话说到这里，孙明兰脸色一白。
“他当初找关系进去的那个软件公司裁员不要他了，是我儿子拜托我老公，才把他弄进世界五百强企业。”
“大哥，你有骨气说你没倚仗我们吗？”
“.…..”
她话音落下，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注射了安眠药沉睡的爷爷，戴着呼吸机略重的呼吸声。
许箴言到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直沉默的程安好，红着眼第一次对乔芝月大喊，克制她不依不饶地打击。
“你够了！”
“我爸还病着……”
她话音落下，程兴国呼吸一滞，身体不自然地梗直，直直倒下，手捂着胸口，五官因为疼痛紧皱在一起。
急诊室。
从医生宣布患者因长期卧床有心脏有心梗隐患，刚才气急攻心突发心梗，刚从死门关救回来，整个人很虚弱，能不能活就看今晚能不能挨过起，程安好就一直陪在病床边，紧紧握住程兴国没插针的手。
中途，他虚晃着眼醒来，看见程安好，跟往常一样，笑了，满目温柔。
“爸，你挺住好不好，肾|源加急送过来，你挨过今晚，明天手术，一切就都好了。”
她把他的手贴着自己的侧脸，眼角湿滑的泪水，刚好没入他掌心。
“程程，爸不想手术。”
“你知道爸的性格，不该是我的东西，我要了，就算活下来，我也会难受一辈子。”
“而且爸的胸口疼得厉害，总觉得气有一口没一口的，可能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说着，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她。
程安好瞬间泪流满面，拼命摇头，像魔怔了一样，一直在叫“爸”。
过了几秒，程兴国眼角夹着泪，朝许箴言看了一眼，许箴言心领神会地走过来。
情况发生太突然，刚才病房里所有人除了爷爷，都过来了。
“爸。”他嗓子哽着，这一声，叫得格外困难。
程兴国颤颤巍巍地从上衣前面的口袋掏出一张卡，递给他，是他曾经给他的那张。
“今天见着你本来想把这个给你。”
“里面的钱很多，我去银行查余额的时候被吓到了，但我一分没用。”
“我还是那句话，我程兴国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我只想程程幸福，从来没贪图过她另一半什么。”
“虽然说宁拆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但我只想我女儿幸福，她过去二十几年过得已经够苦了，如果你不能给她，那就散了吧。”
许箴言紧握拳头，眼神紧绷着，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了。
仪器上的数据在快速变化。
程安好扑到病床上，紧紧抱住他，几乎是嚎啕大哭，哭得心碎，来来往往的人见者心酸。
程兴国最后笑着看了她一眼，心跳，永远停了。
程天骄哭得跪在了地上，心痛而无可奈何地，大喊了一句—“爸！”
很多年前，住在鞍马巷老房子里的小姑娘，因为赖床被妈妈责罚，罚站在门口，再也不会有一只温暖的大手，干完铺子的活回来，给她端一碗巷口最香的豆腐脑，哄红着眼地小姑娘一笑。
少年时期，每次她名列前茅拿到的奖状，再也不会有人特意搭着梯子，满脸笑容，珍惜且小心地给她贴在最高的没有掉灰的墙上。
考上B大那年，他舍不得一张火车票的钱，只送她到进站口。再也不会有人给她准备满满一袋热气腾腾的馒头，自来熟又骄傲地，跟旁边人说这是我女儿，要去B大报道。她走之前他一直笑着，结果她刚过安检，回头看到他在偷偷抹眼泪。
…….
二十七年的记忆，一点点侵蚀她的心，像硫酸腐蚀完血肉之躯，剩下的，只有空落落的回忆和铺天盖地的悲痛。
这世上最令人心痛的事，大概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
把尸体送去太平间，盖上布，他爸打电话过来，说爷爷情况不好，他必须要过去一趟。
许箴言放心不下她，但无奈那边太紧急，他只好对坐在太平间门口一言不发的程安好嘱咐：“你等我，我马上回来。”
等他两小时后再回来找她，她已经不见了。
他心急如焚地跑了整个住院部，问了许多人，都说没有见过她。他只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回丽水的家。
打开门，看到她的鞋子，他松了口气。
又在推开房间的门，看她双目无神，目然的一张脸，手里机械地往行李箱塞东西时，一颗心被她活活悬起。
他急切地走过去，扼住她手腕：“程安好，你要去哪？”
她用力甩开他，没给他一个眼神。
“爷爷走了。”他在原地，悲伤地闭上眼，声音沉痛地宣布这个消息，她身形明显一震。
但她还是没有多说什么，语气格外平静地回他：“我爸生前说过他想火化，但骨灰要埋在老家，所以我要回去处理他的后事。”
“爷爷这边的葬礼你去操办，我就不参与了。”
“毕竟，你们家也不一定乐意在葬礼上见到我。”
说完，她弯腰利落地把行李箱合上，准备出门。
她跟陆真真说好，今天她要在她家住一晚。这个晚上，她需要有熟悉的人陪她一起度过，而他，在这种情形下他显然不是合适的人选，看到他，她只会更加忘不了那些悲伤的记忆。
许箴言的手再次紧紧抓住她，死活不放。
“等等好吗？我陪你一起回去。”
黑暗中，她笑了，那笑容颇为自嘲。
“什么时候知道的，同学会吗？”
许箴言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她是在说以前的事。
他的沉默表示默认，程安好趁他失神，把手臂从他掌心抽走，眼里是刻入骨伤痛与嘲讽。
“这段时间算什么，同情？”
“还是打算和爷爷一样，要和我相敬如宾一辈子。”
“许箴言，我该谢谢你吗？”
“可是我现在真的恨你。”
“.…..”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提着行李箱离开，留他一人，身形隐在黑暗中，咬牙，难以言说的悲愤和愧疚落了满地。
他回医院处理爷爷后事，病房门口，他爸和他妈一脸焦急地在等他。
“怎么样？找到了吗？”他爸摁灭了烟，从吸烟区出来。
许箴言点头，面色很白，眼睫半垂着，神色沉郁。
“她没事吧。”
乔芝月匆匆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在他眼神扫过来之前，又把头低下去。
对于这个跟她不太亲近的儿子，她心里一直有些怵他。
许箴言冷冷瞥她一眼，不语，默默去到吸烟区，点燃了一根烟。
许默狠狠瞪了乔芝月一眼，对于这个心直口快，脾气有些暴躁，见风就是雨的老婆，他一直又爱又恨。
“看你惹的好事！”
他跟在他身后，走到吸烟区，拍拍他肩膀。这个从小就一直争气，给他省事的儿子，他现在看到他就满心的愧疚与心疼。
爷爷的去世给他已经是很大的打击，再加上程安好那边的压力，他不用想也知道他的艰难。
“阿言，其实我觉得小程爸爸最后的话说得很对。”
“如果你们不相爱，就不用勉强。”
“再加上现在小程对我们家的隔阂，也挺大的。”
“.…..”
许默在商场混迹久了，总会用最理性的眼光分析事情的结果。
不成想，眼前的人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推翻了他设想的路。
“不可能。”
“爸，我不能离开她。”
“.…..”
***
程兴国的尸体第二天火化，程安好带着他的骨灰，回到H市。
原本程安好只想让逝者安息，在她爸老家乡下修一座气派的坟墓，让他归宁于自己生长的故土就好，可是，孙明兰坚持要操办葬礼。
城里不允许大办的红白喜事，乡下并无忌讳。回到老家第二天，孙明兰哑着嗓子，给家里亲戚打了一天的电话，期间免不了各种哭诉。
程安好看到，皱眉，她不想她爸的死像看戏一样被人议论，阻止她时，反倒被她撒泼一番。
“老天爷，你看看，我生了个多么不中用的女儿。”
“不明不白嫁了人，被婆家嫌弃，还气死了我老公！”
“我这后半生，该怎么过啊！”
“.…..”
程安好心里清楚，孙明兰是想大办葬礼，捞一笔亲戚的人情份子钱。但她一声声的指控，惹来邻居的非议，也像活生生的尖刀，刺在她心口。
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身上穿着孝服，帮忙操办葬礼的程天骄路过时听到，皱眉让他妈少说几句。
“没事，安好，妈说话一直口无遮拦，你别往心里去。”
程安好点头，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唯一值得宽慰的，程天骄在他爸死后一直站在她这边，他懂她最难放下的心结，或多或少，一直在安慰她。
葬礼最后还是办了，爷爷奶奶去世后，一直空置的老家楼房，瞬间被各路亲戚填满。
程天骄和程安好作为孝子孝女，一直在庭前应付，前面两天的酒席，前来吊唁的人让他们应接不暇，程安好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整个人瘦了很多。
程天骄换工作后，进了世界五百强企业，夏芊蕙和她家里人对他的态度总算有松动。两个月前，两人又见了一次家长，打算今年过年结婚。
所以这次夏芊蕙跟他一起回了老家，但她一直闷闷不乐，应该是不适应乡下简陋粗鄙的条件。
人前，夏芊蕙跟程天骄出双入对，而程安好只身一人，亲戚难免多言，对许箴言颇为指摘。
程安好一直沉默，不辩解也不附和什么。
她爸的葬礼，她根本就没告诉他。她手机一直关机，他都不会知道她回了老家。
那几天，程安好情绪一直淡淡的，像若无其事，经手的事依旧稳妥。
谁也不知道她额角的神经一直隐隐作痛，整个人像根绷着的弦，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她忘记一切。
晚上，她侧躺着望着窗外格外皎洁的明月，能睁眼到天亮。
人多时杂言杂语，有人说她行事稳重，愈发成熟，也有人控诉她性情凉薄，老程唯一的小女儿，人前却没掉过一滴泪。
可葬礼最后一天，她爸的骨灰入土的时候，她在泥土地里长跪不起，哭到昏厥。
忘了是谁把她抱回来，从她房间醒来的时候，她脑子一片混沌，吞吞嗓子，一股血腥味，口干舌燥的感觉。
她拿起床边空的玻璃杯，想去厨房接点水。
但她在厨房门口止住脚步，里面有人争执的声音，很熟悉。
是夏芊蕙与程天骄。
“我不吃你们乡下酒席的菜，你给我做饭，我要吃红烧鱼！”
程天骄身上孝衣未脱，神情焦虑，明显的焦头烂额。
“小蕙，咱别任性行吗？你理解下我。”
“我妹晕倒了，外面那么多客人等着我去招待，我哪有时间和功夫专门给你做饭。”
夏芊蕙的音量瞬间往上拔，明显的不高兴了。
“我无理取闹？你当初追我的时候怎么说的，我要什么你拼了命都会满足我，宠我爱我一辈子。”
“现在让你给我做顿饭都不肯了？程天骄，你说的话是放屁吗？”
程天骄低头，明显不耐烦了，握住她的手，声音透着无力。
“小蕙，我现在真的很累……”
夏芊蕙在气头上，不肯罢休地推了他的肩膀一把。
“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有了好的工作，就可以对我爱理不理了？”
“我告诉你，我一个B市本地人，找了你一个穷小子，我就是亏了，你还不好好对我，就是被狗吃了良心！”
“还有之前送你特产的女同事，你是不是对她有意思，啊？程天骄你现在是有本事就忘本了吗？那个狐狸精……”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程天骄忍耐不住，冷言喝住她。
“夏芊蕙！你别得寸进尺！”
他几乎没对她大声说过话，夏芊蕙的眼角瞬间有了湿意，看他的眼神，又气又怨，透着股狠绝。
“好啊，程天骄你还真是长进了，敢吼我。”
程安好退到墙边，夏芊蕙的话让她皱眉，但那毕竟是他们两个人的事，她不好插手。
原本打算等他们消停再进去接水，没想到，她的话直接转移到她身上。
“你现在有了好工作，那些亲戚夸你几句，你就不知道你是谁了对吧？”
“别忘了你当初能在B市立足，现在能换到好工作，靠的是谁。”
“你妹读高中，你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你妈去B市狠心地把你妹竞赛拿的奖卖给别人，换你进了胡氏公司。”
“你被胡氏裁员，现在是靠你妹的老公，才没失业！”
“你程天骄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程天骄咬牙，颤抖着手，甩了夏芊蕙一巴掌。
他宽厚的肩膀还在颤抖，眼里涌动的怒意，片刻清醒后，逐渐灰败。
夏芊蕙哭得惊天动地，而他，背脊慢慢塌了，低头，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门外，有玻璃杯落地，撞碎的声音。
门口闲聊的亲戚闻讯围到门口，孙明兰听到声音，吐了嘴里的瓜子壳，气势汹汹地赶来。
“程安好，要你有什么用，哥哥嫂子吵架你就在旁边看着，不会去劝啊！”
孙明兰进厨房前，食指指着她的脸，在她眼前嫌恶地晃了两下。
“我没用你凭什么拿我得的奖给你儿子换前程。”
程安好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拳头紧攥，瘦削的肩膀，一直在抖。
细看，连她侧脸绷着的曲线，都在颤。
那是极度的绝望和隐忍。
谁也不知道，真相对她而言有多残酷。
孙明兰往前赶的脚步一顿，像强行暂停的连环画，整个人僵在那里。
“你知道了。”她比平时降了音量，语气，依旧是平静的。
程安好苦笑，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不然呢，如果不是我无意听到，你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难怪，那年她从四中回去，没有拿到奖，心里一直战战兢兢，害怕孙明兰的责罚。她却不同寻常地做了满桌子菜，是她难得一见的丰盛，说要给她接风。
她以为，她跟她一样，在她离开地这段时间，也会想她。
结果，却是她一厢情愿的空欢喜。
“知道又怎样？你该上的大学不也上了吗？就算你不复读，不也能考上不错的大学吗？”
“程安好，你一个女儿家，那么争强好胜干什么。”
“你帮了你哥，结果也没什么变化，有什么不好？”
她依旧没转过身，只是回她的每一句话，极其冷静和理所当然，就像她应该才是最占理的那方。
程安好死死扯住自己上衣的下襟，被气笑了。
“我争强好胜？那是我应得的！”
“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努力，你们怎么会知道，如果我理所应当拿了那个奖，所有的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她终于明白了岑英子的欲言又止。
如果当年，风光拿奖的人是她，会不会，老校长不会抱有遗憾和愧疚地离开。少年的她，会不会因此多一点自信，之后的很多年，也能朝气阳光地生活。会不会，她不再是他生命里的路人甲，不需要那么艰难痛苦地努力，她能在起点与他并肩，让他知道她的名字。
可是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如果。
“有什么不一样，野鸡还能变凤凰？”
“你喜欢人家那么多年，人家也没正眼看你，你拿个奖，所有事都会变得不一样？你爸不会被你气死？”
孙明兰轻嗤一口气，语气深深的嘲讽，但依旧不敢回头面对她。
程天骄在一边想说什么，嗫嚅片刻，还是懦弱地别开了脸。
连带夏芊蕙和那些看戏的亲戚，都安静下来。
程安好背脊弯着，薄薄衬衣裙背后的褶皱，能看到蝴蝶骨尖锐的轮廓，在隐忍而艰涩地抽动。
她捂着脸，终于忍不住，在很多人面前痛哭。
原本以为，这个家再冷情薄削，她伤心悲痛的时候，至少可以回来自行取暖。
结果，这个世界给她剩下的唯一一个地方，给了她最尖利而冰寒刺骨的冰刃。
耳边的嘈杂和议论，她听不清楚，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冷，泣不成声的时候，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语调，慢慢朝她靠近。
“抱歉，借过。”
他拨开人群，身形带风，一把，把那个背影单薄脆弱得像一枚枯枝落叶的女人，紧紧抱在怀里。
那一块空落落的地方，终于被填满。
“对不起，我来晚了。”

第十八章
程安好最终还是跟许箴言回到C城。
走的那天，她把家里关于她的东西彻彻底底收拾干净了。目光触及书桌上小心保存多年的那本有机化学教材，她闭眼，挣扎许久，还是咬牙把它塞进行李箱里。
两个简简单单的行李箱，像是装满了二十多年在这个家里的所有回忆。
出门前，孙明兰双手抱胸坐在沙发上，别过脸不肯看她，嘴里不依不饶还在骂着：“你有骨气就永远不回来！”
程安好从小到大，不管被她再怎么挤兑打骂，想着她是她亲生母亲，从来不会顶嘴。
但这次，她神态凉薄地回了句：“不会了。”
孙明兰圆目一睁。
“但你放心，你的生老病死，该付的赡养费我不会少。”
“至于平时的照料和陪伴，我相信你只需要你儿子一人，我是多余的。”
孙明兰矮胖的身子窝进沙发里，愣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把沙发上的抱枕砸在地上，狠狠别过脸，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给我滚！”
程安好扯扯嘴角，脸色苍白，置若罔闻。
准备关门的时候，程天骄红着眼，伸手死死抠住门缝，不让它合上。
“安好，别。”
“你跟妈都在气头上，别说这样的话。”
他心里翻江倒海，父亲去世的苦涩还没缓过来，又要被迫面对另一场别离。
他看着长大的妹妹，他懂她，她说出来的话，没有做不到的。
所以才让他心慌。
程安好静静看着这个三十出头，面容却比普通人苍老深隽几分的兄长，别过脸，自嘲般笑了。
小时候，别人都羡慕她有一个哥哥，因为他们印象里的兄长，是能从小保护妹妹的英雄。
很小的时候，她也这么以为，所以扎着小辫子有点婴儿肥的她，读小学前最喜欢的事，就是黏在哥哥身边。
像个跟屁虫，会想尾随他偷偷进他的房间，他放学回来像个小马仔，积极主动地给他递拖鞋和取书包。
她以为哥哥是喜欢自己的，却没看到他眼底对自己明显的排斥。因为她的突然降生，不富裕的家庭愈发拮据，爷爷奶奶重男轻女的观念深刻影响了没读过几天书，思想传统老旧的孙明兰，还有，一直被孙明兰宠大的他。
他们都说，养女儿就是为别家养的，费力不讨好，一嫁人准成白眼狼。
而且，漂亮聪明的她很快分走了平庸沉默的男孩在父亲那里的宠爱。
父亲像山，是每个男孩小时候崇拜景仰，忍不住靠近的对象，当那座山开始背对自己，把笑容与宠溺留给另一个人时，他开始不忿，开始憎恨。
更何况，聪颖勤奋的她，学习优异，性格乖巧，把偏执任性的他比得一无是处。
程安好认识到这点，是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她放学路上被一群初中生拦住，他们讹她的钱。初中部就在小学隔壁，当时读初二的他，不想给自己惹麻烦，目不斜视地路过他们，装作没看到。
但程安好知道，他是看到了的。她跟他对视，明明，她眼里的期待和依赖那么明显。
因为那天，程安好一星期的早餐费没了，她顽强地早上饿了一周肚子，没找任何人。
她的好友提醒她，你还有哥哥啊，为什么不向他借钱。
她当时一愣，对啊，她还有哥哥。可她的眼神又瞬间黯淡。
有哥哥又怎样，哥哥不喜欢她。
思绪回到当下，程安好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从容地对程天骄笑着。
“哥，你是还有什么没实现的愿望，想让我帮你实现吗？”
“你妹妹我不是什么阿拉丁神灯。”
程天骄的五官僵硬了，连带想拉住她的手，也无力地放下。
被人伤害得多了，她最清楚，怎样刺伤人干净利落。
她眼神微凉，透着剔透和入骨的嘲讽。
“哥，从小到大，我没见过你有硬气的时候。”
“你打算躲在孙明兰后面躲多久？结婚了，是不是又要像没骨头的癞皮蛇一样，跟在夏芊蕙身边？”
“你能有担当有男子气概一回吗？”
话音落下，程天骄脸色煞白，终究还是低下头，弯了背脊，嗓子里哽咽着，一句挽留的话也说不出来。
程安好没管他的反应，直接下楼。在楼下，他靠在车门上等她。
她径直想把行李箱放到后备箱，他强势地抢过，帮她递上去。
之后，无论是在车上，还是坐飞机，他们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她整个人都很疲累，坐在他身边，总是别过脸，紧闭着眼睛，可能是不想看他。
空姐送来飞机餐的时候，她摇头不想吃，他坚持把饭盒递到她面前，等她接过。
“你已经两餐没吃东西，必须吃点。”
她睁开眼，冷冷瞥他一眼，接过饭盒。
低头吃了两口，她实在没胃口，筷子随意地戳着米饭，思绪游离。
“不好吃？”
他一直留意她的举动，忍不住皱眉问她。
她摇头，回了句不相关的。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我高中的所有事。”
“嗯。”他一愣，最后还是颔首，也瞒不了她。
他说不出同学聚会上，岑英子为她打抱不平地把所有人拉回那年夏天，拼命让他们在记忆的边边角角里，拼凑出有关她的一点东西时，他是什么心情。
心疼，愧疚，还有一丝莫名的庆幸。
当时，胡海在角落看他的眼神充满畏惧。当年是他看中程安好是一个没有背景的转校生，苦于自己高三的成绩起伏不定，又不甘心跟昔日好友差距越来越大，他求他父亲，花钱托关系，占了程安好一等奖的名额，保送去了Q大。
年少轻狂时，以为这世上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
可到头来，不是自己的东西，怎么也守不住，报应，虽迟会到。
他的公司正是危机关头，昔日好友里，许箴言是他最有把握的救命稻草，可偏偏，他曾经不以为然的借读生，摇身一变，成了许太太。
对朋友一直宽厚容忍的许箴言，当场发了狠，一拳狠狠揍在他脸上，提起他，身材圆墩的他就被他叩在墙上，他死死攥着他的衣领，让他快要窒息。
当时他在胡海耳边，说了两句话。
“把程天骄开了，不管你用什么理由。”
“还有，永远封住你的嘴巴，不然，我让你在B市永无立足之地。”
他费劲心思想要保护她，让她永远远离真相，可打击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许箴言。”
时隔多日后，她第一次认真叫他名字。
“世界上那么多貌合神离的夫妻，也不差我们一对。”
“我二十七了，没有时间和精力再找一个人，再经历一段婚姻。”
“不管你怎么看我，同情也好，觉得我处心积虑也罢，以后我尽量跟你安安稳稳过日子。”
“唯一一点，我不能接受背叛。”
“.…..”
她说完，自顾自把耳机戴上，闭上眼听歌，不给他回复的机会。
许箴言吞吞嗓子，如鲠在喉，心里有很多想说的话，想反驳，想解释，可是看到她瘦削得可怜的侧脸，开不了口。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有很多，那段艰涩的单恋，还有，她爸的一条人命。
许箴言显而易见地察觉到她变了，可是，他就像只没头苍蝇，拼命想留住过去的程安好，最后却只能看她一点点远去。
回到家，密斯开心地在门口转圈圈，一把扑到许箴言身上，亲热完他，又围到程安好身边，哈着气开心地踱步，尾巴摇个不停，两只爪子搭在她腰上。
日久见人心，跟密斯相处的这几个月，它把她彻底当成自己最亲的人。
可是，程安好第一次推开它，径直进门，她没有心情跟它玩耍。
密斯站在那里，偏偏脑袋，眼神一直盯着程安好的背影，泛着水光。
许箴言微微叹气，弯腰，再次摸了摸密斯的头顶，小声安抚它。
“她心情不好，不是你的错。”
密斯自顾自地“汪”了声，凄怨的眼神，依旧停在她离开的方向上。
晚上睡觉，主卧床很大，她卷着自己的被子，靠床的最边沿躺着，背对着他，有意跟他拉开一段距离。
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程安好，你过来点，我不碰你。”
她依旧充耳不闻，像是睡着了。
最后，他叹气，突然移过去，从后面圈住她，双手把她紧紧环住，小心地一点点挪过来。
她睡觉不安分，他怕她摔下去。
怀里熟悉的温暖，他收紧手臂，不想再分开。
她手肘不耐地在他胸膛抵了抵，想要挣脱。
许箴言无奈，最后还是把她放开了。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他伸手，就能握住她柔软的发。
“程安好。”
他抿唇，语气是认命地感慨与悲叹。
“没有同情，也不想相敬如宾。”
“我是真心，想跟你一起美满幸福地过完这辈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爱人的经历，他也早已过了把爱放在嘴边的年纪，所以他不懂这算不算一种爱。
但他知道，无论是那些他毫无印象的过往，还是不久前他还拥有的温馨甜蜜的日常，都让他惊喜，贪恋。
黑暗中，她背影一动不动，像是什么也没听见。
事实上，同床共枕的两人，几乎都是睁眼到天亮。
***
之后的两个多月，两人的日子一直这样，过得不温不火。
程安好主动参与多个课题组，几乎把自己所有的空闲时间都花在了实验室。白天七点出门，他还在梦乡。晚上十点左右准时回去，在他回来之前，已经躺在床上闭眼睡觉了。
有时，两人一天说不了两句话。
九月份，秋季赛开始。
之前他暂时卸任主教练，Z.W战队在冠军杯比赛中意料之中地一轮游。秋季赛他重新执教，所有人都斗志昂扬。
一晃，就到了十月金秋，C城标致性的银杏，开始在各个巷落街道飘零，点染金秋。
Z.W这一个多月的常规赛发挥很好，大局没有失一分，俱乐部所有人每天笑容满面，除了他。
训练的时候，他依旧严谨认真，用最快速和高效的方法帮助他们提升。
下训休息的时候，他们经常看到他一个人坐在落地窗边，望着窗外发呆。
他看的方向，是走去丽水东区他家那边的方向。
他对苏经理的态度也很奇怪，除了不得已的对话，不会跟她多说一句话，她靠近，他就选择不动声色地离开。
时间久了，他们五个首发队员也发现不对劲。
先是盘哥没心没肺地问许箴言：“老大，嫂子最近很忙吗？我好想吃一回她包的东北水饺，好久没吃过了。”
明明程安好以前做晚饭包饺子包多了，常常会给他们送来。
妖猫在那挤眉弄眼，也没能让盘哥住嘴。
许箴言站起，望着窗外，最近他清减很多，高大的骨架撑着Z.W队服，腰间有些空落。
他沉声，情绪压抑。
“别说你，我也没吃过。”
余下的人面面相觑，傻子也看出这两人之间有问题，悻悻回到训练室。
最后，是江慕歌走过来，面色沉重地拍了拍他肩膀。
“还闹矛盾？”
他自嘲般地笑了。
“我倒希望她闹。”
最难受的是，对方把所有苦闷和埋怨憋在肚子里，对他，选择彻底无视和冷处理。
江慕歌叹气，想起刚才跟陆真真双排时听她说的，好心提醒：“今晚我守在这就行，你不回去？”
“为什么回去？”他反问。
江慕歌一脸不解。
“陆真真说，他们学校选拔了一批骨干教师去援疆，程安好就在里面，这一去就是将近两个月。”
“她没跟你说？”
“.…..”
***
许箴言猛地推开房间的门，一低头，刚好撞见她默默蹲在地上，耐心地整理行李。。
见他进来，她一惊，很快站起，在房间的阴影里，和他无声地对峙。
许箴言感觉这些天憋的怒火直直往头顶冒，他冲过去狠狠扼住她手腕，把她拉到窗帘前，面色不豫地挡在她身前。
“援疆？去两个月？你不说一声直接走？”
她神情依旧淡然，语调平缓。
“你不也知道了吗？”
“我他妈是听别人说的！我老婆要走这么久，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你问过我的意见吗？”
“程安好，你现在是不是眼里只有你自己！”
许箴言眼里氤氲着怒气，比那晚的夜色阴沉。他眼神黏着在她身上，她依旧是那个程安好，但他又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层雾气，看到的彼此，都是不真切的。
听到他的话，她垂眸，沉痛蒙上心头，她突然觉得可笑。
“我眼里只有自己？”
“那我现在就不该站在这！我爸也不会死！”
程安好情绪有些崩溃地推他一把，别过脸，眼里分明的恨与悔意。
许箴言察觉到她情绪的悲伤，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伸手，把她一把拉进怀里。她想挣脱，被他牢牢扣住，原本还想说什么，唇齿间被他全数吞没。
他力气大得惊人，让她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他狠狠夺去她呼吸，在唇间带有惩罚地轻咬，发泄这些天压抑沉闷的情绪。
云雨混沌时，他愈发欲罢不能，得寸，即进尺。
许箴言得逞地故意咬住她耳垂，轻磨，低哑的嗓音，性感而温柔地呢喃着。
“程安好，老师是不能骗人的。”
她皱眉，瞪他，不懂他脑回路接到了哪里。
“你忘了吗？你说过我们该要个孩子了。”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了。”

第十九章
程安好最后还是参加了援疆。
走的那天，他把她送到车站。进安检之前，他突然从后面抱了她一下，下巴抵在她发顶，双手紧锢，满怀的拥抱，没有腻歪的动作，整个过程雷厉风行。
那短短几秒里，他在她耳边哑着声音嘱咐了句：“在那边注意安全。”
“还有，记得接我电话。”
她没回，唇角紧绷着，没去管身后的他站立如松，一身黑色衣装是人群中不俗的一点墨色，眼神专注认真落在她背影。
她直接跟一群同事一起过了安检。
在火车上，对面卧铺坐了一个喜欢八卦的女同事，扯着她衣袖问她：“程老师，刚才那个是你老公吗？”
连上铺躺着休息的沈老师，也探出头看她，等她答案。
程安好很轻地点了下头。
面前的人眼神瞬间亮了，调侃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么帅的老公，你们不是结婚还没一年吗？怎么想不开要去援疆啊？”
上面的人跟着叹气：“男人啊，你不管他就会想法设法偷腥，小程，奉劝你一句，这两个月记得好好看住他。”
程安好尴尬地点头，对于沈老师，她印象深刻。她老公是C大副教授，主要在医院任教，他们相亲认识，结婚没过两年，老公就跟科里年轻漂亮的护士出轨了，最后闹到了医院，整个医学校区几乎人尽皆知。
这些话或许对于之前的她来说会很有动容，但现在，她清楚他们之间迫切需要一个彼此远离冷静的机会，让她好好理清他们之后的路到底该怎么走。
到了援疆的学校，这个项目主要是国家为了推动大西部贫困地区医药教育水平发展而新批准修建了几所医学院校。这里各方面人才稀缺，更别说有经验和科研能力的高校教师，她们来这主要就是完成日常教学工作，给这边的老师传授经验。
学校已经尽可能给远道而来的她们最好的条件，还专门派了一个生活老师，一个二十多岁维吾尔族的年轻小伙负责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小伙子的维族名字很长，她们简略地叫他“小艾”。
但这里气候干燥，入了秋白天的温度还是像火炉，跟C城不能相提并论。有老师不服水土病倒了，她的课只能程安好代班。所以开始那几周，她很忙，有时上晚课到十点才下班，打开手机，很多条他发的消息。
许箴言：现在能不能接电话？
许箴言：方便视频吗？
许箴言：那边的饮食，能吃惯吗？
……
有时回到宿舍，夜深人静，她就不停重复地听着那几条语音，也不回拨，偶尔不咸不淡地回一句文字消息。
一是他们现在是常规赛抢分阶段，每天训练复盘到很晚，怕影响他的工作。
二是隔着话筒，她也不知道该跟他说什么。
他们难得几次通上话，言简意赅到让来她这里做客的沈老师惊呆了。
他说：“我这边挺好的，队伍这个赛季很争气，常规赛不出意外，能拿第一，进入胜者组。”
她回：“嗯，我这边也很好。”
然后她无言，他沉默，互道一句晚安，这通电话就结束了。
沈老师看她的表情一脸恨铁不成钢。
“你们打电话就说这些，不是因为我在这？”
程安好摇头。
“没什么要说的。”
“你们算是新婚夫妻啊，关系怎么会这么冷淡？”
“我告诉你，程老师，你这样不行。”
“男人外表再强势，也喜欢温柔的女人，你对他不体贴不温柔，他自然会去别处寻找温柔乡。”
程安好倒茶的手一滞，嘴角的笑容很是勉强。
“我知道这样不好，但至少现在，我做不到像以前那样对他。”
沈老师挑眉，有些惊讶。
“怎么了，难道他也出轨？”
程安好脸色一白，不小心把茶倒在了外面。
沈老师的话第一次让她潜意识里吃惊地发觉，她对这段婚姻一直没有足够的安全感和自信。
从他们结婚起一直纠缠不休的苏温尔，像吃鱼时卡在咽喉的隐刺，平时相安无事，只有在吞咽时咽喉软壁真实的刺痛，提醒她时不时撩拨反复的痛苦。
她笑了，原来，她慢慢也变成了婚姻里猜忌不信任的角色。或者说，她从跟他重新相遇起就充斥了患得患失的情绪，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他。
相信他会放弃过去，跟她重新开始。
沈老师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猜对了，准备悉心传授她智斗第三者的经验时，小艾推门进来了。
“果农刚上市的蜜瓜，特别甜，我买了一个，特意送给你……”抬头意外看到沈老师，他笑着反应极快地改了说辞：“给你们尝尝。”
沈老师扬眉笑了，她看破不说破。新疆的各种瓜果特产，小艾送哪送得最多，他们都清楚。
程安好对他像对所有普通同事一样，她很聪明，偶尔有意在他面前提起她已经结婚，他刚开始的猛烈攻势果然消减了，但这依旧不妨碍他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往她这里送。
问他原因，他就傻笑，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回她：“我觉得程老师的课上的好，人也好，都很好。”
“我就是崇拜，单纯地想对你好，你别有压力。”
程安好看着比她小一岁的小艾，他脸上的神情淳朴真挚，噗嗤笑出来。
“送你四个字，一叶障目。”
她走了，却没看到身后的小艾执着地摇头，低声反驳：“才不是。”
来这里援疆的老师很多，他也上过他们的课，大多是为了达成任务为自己以后的发展铺路，工作时多少会有敷衍。
而她不一样，她是毫无保留地，把这里的学生视为己出，他不止一次听到学生对她的好评。
在讲台上的她，是会发光的。
很快，一个月过去，这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到来。
新疆的冬天白昼极短，常常上午的课结束了，天还没完全亮。
这天，她上完课从六楼教室下来，走到临近一楼时，不适应外面黑压压的天色，分了神，一不小心踩空了。
幸好只有最后几节台阶，人没摔到，但脚腕不小心扭伤，走路时一瘸一拐。
她这样刚好被来教学楼送资料的小艾看到了，他二话不说，弯腰把她背到宿舍。
在他背上，程安好整个人思绪很沉。行走在黑暗里，空气中迷蒙着雾气，眨眨眼，眼前的人像变成了他，后颈流畅的曲线，是她过去无数次偷偷瞻仰的样子。
小艾开口问她：“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
她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摇头。
之前她伤了脚，每个需要赶早课的早晨，他也是这样，牢牢背她去停车场。
不自觉时不怀念，一怀念，尽是想念。
回到宿舍，小艾边烧水边絮絮叨叨跟她说着什么，沈老师过来给她脚腕擦红花油，她昏昏沉沉竟然睡过去了。
最近这段时间她嗜睡得很，连带胃口也比平时好了，她觉得是冬天带来的并发症。
睡过去后，她自然不知道她放在床头的手机一直在震动，最后小艾犹豫着接起了电话，是许箴言。
他是个直爽性格，有一说一，说她扭伤了脚，他在宿舍帮忙照顾她。
那边沉默许久，直接挂了电话。
后面几天，他没再发来一条消息，程安好奇怪，但也没有去当主动打破对话框沉默的那个人。
再见到他，是一周后在陆真真的视频电话里了。
陆真真成功选为粉丝代表，来到Z.W俱乐部参观，工作人员拍摄完宣传物料后，她就拨通了程安好的视频电话。
一是妖猫他们吵着闹着说要见嫂子，二是今天粉丝日，他们都没有训练，包括许箴言，她贴心地觉得夫妻俩应该很想聊聊天。
跟妖猫他们说话的时候，程安好看到背景里的许箴言，他背对着镜头，身上依旧是全套黑的队服，头发长长一些，站在阳台上抽烟。
从结婚起，她或多或少告诫过他抽烟不好，他也一直在努力克制。
跟她简单问好后，妖猫机灵地把手机塞到许箴言手里，顺便帮他们把阳台上的门关上了。
四目相对，程安好心里莫名泛过一丝酸楚，两人显而易见地瘦了。
Z.W这周赢了胜者组第一场比赛。剩下一周时间，他们要全力备战决定他们能否进入总决赛的胜者组决赛。他最近都睡在基地，日夜颠倒，神情带着倦意，眉目疏冷，漂亮的眼睛底下乌青很重。
两人静静看对方看了一分钟，他才抢先开口：“脚好了吗？”
程安好微蹙眉头，脑子最近有些转不过来，拼命回想她什么时候告诉过他受伤的事。
“轻微扭伤，过了两天就好了。”
“这个赛季，很累吗？”她察觉他神情的不对劲，沉声问道。
他颔首，轻笑。
“还好，大家都想拿冠军，但都是一群小屁孩，心态不稳，我得带着他们，难免压力大些。”
他停顿半晌，摸摸鼻子，问出了一直以来想问她的话。
“如果这次我们能进总决赛，你想来看吗？”
程安好犹豫一会，最后还是点头说好。
她知道对于从低谷涅槃重生的Z.W而言，这个冠军，意义非凡，她私心也想见证他跟那群孩子，再攀巅峰的时刻。
她还想说什么时，被他打断了。
“这个月二十号，我妈生日，他们准备在B市大办。”
他爸的意思是他最好一定要带她到场，一家人没有隔夜仇，让他妈低个头道个歉，也不至于妨碍他们小两口的关系。
所以，借这个机会，他还是问出了口：“你那边，能抽出两天去一趟吗？”
她垂眸，他明显感觉她神情一滞，平和的眼神染上冷意，沉默着，暂时没答复。
“算了，没事，我一个人去就行，不勉强。新疆那边降温了，你记得保暖。”
他自顾自替她回答了，别过脸，望向远处。侧脸藏在阴影里，让人读不懂情绪。
但她看得出，他刚才问她时，神情明明是期待的。
聊了几句后，她挂了电话，原本以为，这个晚上就这样平静地过去，没想到凌晨两点的等来了陆真真的夺命连环Call。
程安好惺忪着睡眼，心情复杂。
“陆真真，你家是起火了吗你非得这么晚打电话过来。”
陆真真在那边停顿半晌，许久，语气恢复了发现重大秘密的兴奋。
“程老师，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打排位匹配到的那几个大佬吗？”
程安好“嗯”了声，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印象深刻。
陆真真清清嗓子，语气满是激动和难以置信。
“我刚才不是作为粉丝代表逛基地吗？我跟江河和盘哥打了一局排位，邀人的时候，我们三脸懵逼。”
程安好愣神，没太听懂。
“就是我们早就躺在对方列表里了！他俩就是我们第一次排位的队友，我觉得他们厉害，那局游戏后就加了他们好友。”
“我多嘴问了一句，你猜那最牛逼最带飞的第三个人是谁？”
“.…..”
程安好听着，彻底醒了瞌睡，她不蠢，自然猜到那人是谁。
挂电话前，陆真真还含笑补充了一句：“我刚才登我之前给你那号，你一直没玩了，我就想帮你领下奖励，配个铭文，但是，你猜我上去看到什么了？”
她在那边笑了，笑声爽朗，像吃了糖一样开心。
“程老师，没想到你跟我男神还挺有情调啊。”
“.…..”
来这边工作，她的时间排得很满，根本没有心思去关注游戏里发生了什么。
登录账号后，私信栏里，她看到那个第一次打排位给她点赞并加了她游戏好友，之后只要她在线一定会带她打游戏的大神，给她发了一堆的信息。
他的ID也变了。
程安好我老婆：走的第一天，想你。
……
程安好我老婆：走的第一个周末，想你。
……
程安好我老婆：不想回家，家里很空，你不在。
程安好我老婆：小没良心，从来不回电话，你就不想我？
程安好我老婆：行吧，我认输，我想你。
……
之前每天他都会发一条，但最后一条，是五天前的。
程安好我老婆：你缺根筋？谁准你随便让男人进出你房间的？脚受伤了不会给我打电话？
……

第二十章
B市，紫光酒店。
许氏传媒许默的太太乔芝月的生日宴在这里举行，邀请的都是B市有头有脸的人物。
乔芝月爱热闹，生日宴筹备数天，极尽每一个细节，尽量做到低调而不失奢华与品质。
生日宴开始前一个小时，许箴言才匆匆下飞机，赶到酒店。他爸看到他只身一人，不太高兴地皱眉。
“小程她不来？”
“她没空。”他回得直截了当。
乔芝月今天盛装打扮，完全看不出年龄，窈窕淑雅，在亲友面前大方自信。但是面对许箴言时，嗓子吞了吞，想问什么硬是憋住了，明显地顾忌他。
“阿言，先入座吧，马上开宴了。”她帮他把椅子拉开了。
今天她是寿星，许箴言自然不会忤逆她。他们一家三口坐下后，谁也没想到，苏温尔挽着她爸妈走过来，笑语盈盈。
“阿姨，祝您生日快乐！”
两家大人一直以来都认识，时隔多日后在宴会相聚，许默维持表面的客气，熟稔地跟她爸妈寒暄，转过头时冷冷瞪了乔芝月好几次。
乔芝月面对儿子不太友善的眼神，冷汗直冒，嘴角的笑意都尴尬了。
她生日宴的请柬是很早之前发的，那时家里还没出事，她自然发给了苏家。
“叔叔，阿姨，我跟我爸妈来得太晚，我看其他桌都没有能坐下三个人的位置了，我们能坐这吗？”苏温尔细声问道。
他们这桌在最靠近大门的位置，方便接待宾客，一桌，只有他们三个人。
许默环顾四周，门庭若市，的确没有他们落座的地方，但来者是客，何况是多年交好的苏家。
他颔首，苏温尔乖巧地道谢，跟她爸妈一起坐下，坐在了许箴言旁边。
许箴言眉头紧蹙，下意识想要起身，被他爸用眼神喝住。
她妈虽然在他面前唯唯诺诺，但他能来明显很高兴，一直有意无意扯着他说话，平时最注重形象的她，跟他说话时眼角笑出细纹也没管。
他有些烦躁地灌了杯酒，这顿饭，怕是暂时离不了身。
开宴的时候，隔壁桌的客人不时来敬酒，跟许家人招呼一圈后，看到苏温尔，先是惊讶，再瞥见她身侧坐的苏家夫妇，一时恍然。
“早听说箴言结婚了，想必这就是新娘子吧？赵叔我还等你们的婚礼呢！”
来人递过来一杯酒，笑得爽朗。
许默和乔芝月面面相觑，许箴言眉心一跳，面色极为不耐，刚想开口否决，结果身侧的人抢先起身，接过那杯酒，没承认也没否认，笑容温雅得体。
“谢赵叔的酒，我跟阿言现在都在C城，欢迎你改天来C城玩。”
赵叔笑着说好，见状，赵叔旁边的人也上赶着想要巴结。
许家现在如日中天，谁都想攀好这个关系。
可那人的酒刚递给苏温尔，她还没来得及接过，站在门口不知观望了多久的人，突然伸出一只手，把酒杯夺过，狠狠倒在苏温尔脸上。
酒精溶了她脸上精致的妆容，额前的头发黏在一起，狼狈不堪。
苏温尔大声尖叫，宴会上，所有人的目光聚焦。
她眨眨眼，酒精的辛辣红了她的眼睛，她在看到来人后，脸色煞白。
程安好风尘仆仆地赶来生日宴，看到的就是他们两家人其乐融融在一起吃饭的场景，还有，某个理直气壮想要冒充她的人。
援疆计划接近尾声，她被委派来B市参加交流会议。今天她在心里纠结了一上午，最后还是选择用最短的时间赶到这里，为了跟他一起准时赴这场生日宴。
结果，她来了，看到的却是这样的场景。
她不知道，如果她没来，之后会不会发生更过分的事。
程安好全身紧绷着，从开会会场赶来，她一身干练的西装还没来得及换，长发盘起，从来平淡温和的双眼第一次装满愤怒，还有，彻彻底底的恶心和嫌恶。
她把酒杯霸气地扔到桌上，拳头紧攥着，一个个扫过这一桌的人，嘴角的笑满是嘲讽。
“你有病？凭什么泼我女儿！”苏父互女心切，赶紧把她拉到身后。
程安好拔高音量，眼里的嘲讽更深。
“凭什么？就凭她爸妈没教过她，要离结了婚的男人远点！”
“苏温尔，这是第几次了？间接害死我爸后，现在连我许太太的位置也要眼都不眨就抢吗？”
“我之前忍你是给你面子，但你好像不要面子。你也算让我懂了，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有爸妈。”
苏温尔脸色愈白，想反驳，却被她妈抢先了。
“哪来的疯女人！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女儿！”
程安好额角的神经突突在跳，她又被气笑了。
她想不到，沈老师之前在她耳边常常传授的“手撕小三”、“捍卫主权”的方法，这次竟然会被她“活学活用”。
“我疯了？疯了的是你们！”
她捂住胸口，红了眼，声音歇斯底里。
许默站起来，目光微沉，一时不知怎么解释：“小程，你误会了。”
程安好没理他，当着所有宾客的面，指着他们一桌人，继续控诉。
“我父亲尸骨未寒，我跟他许箴言还没离婚，他们两家人坐在一起相谈甚欢，她苏温尔，甚至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
“我爸生前，多想这样高高兴兴吃顿饭，都一直没有机会……”说起他，她仰头，拼命憋住要滑落的眼泪。
许箴言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想要紧紧抱住她，让她平静，被她活活挣开了。
她用尽所有的力气推开他，看他的目光焦灼着恨意。
“许箴言，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说几句好话就眼巴巴追到你跟前，妄想着可以不计前嫌。”
“我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你们有钱人的优越感让我恶心。”
说完，她咬牙，认真地，一遍遍扫视过餐桌上所有人的脸，最后落在一脸惶恐和无措的乔芝月身上。
“你们都是杀害我爸的凶手，我不会原谅你们。”
说完，她边冷笑着往后退，离开了宴会大厅。
许箴言一瞬滞愣，反应过来后拼命想去追她，最后，只追到岑英之开车载她离开的影子。
***
程安好在岑英之在B市的家里躲了一天，神情漠然，从她脸上看到的唯一情绪变化，就是捂着嘴冲到卫生间呕吐时的急切和痛苦。
吐到胆汁都出来了，还是忍不住反胃。
岑英之问她怎么了？
她下意识地回：“生理性和心理性呕吐。”
她以为，是今天被恶心到了。
在B市参加完总结大会，距离乔芝月的生日宴已经过去一周，她也已经回到C城。
这些天他乐此不疲地打电话、发微信，她不想看他解释，直接拉黑。今天，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我们进总决赛了，你来吗？
这是谁，不言而喻。
程安好没有回复。
三天后，12月31日，是今年秋季赛总决赛的日子，也是Z.W时隔一年后再次剑指巅峰之战。
她深深叹气，没有删那条短信，那个号码也没发来别的信息。
但那几晚，她还是失眠了。
12月31日上午，她跟沈老师一起监考学生的期末考试。
考试进行到一半，她面色发白地捂住嘴往洗手间跑，之后，反胃感霸道地侵袭她一上午。
中午沈老师把她邀到她家里，给她煮了清淡的八宝粥，程安好吃得很舒服。
吃完后，沈老师眼睛紧盯着她，像在思忖什么，最后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程老师，你例假是不是推迟了。”
程安好嘴巴微张地点头。
“下午别去监考了，去医院检查，我怀疑你怀孕了。”
“.…..”
程安好清楚地记得，从医院拿到结果出来时，是C城夕照最美的时候，她望着天空金色的云彩，蓦地，就笑了。
这个孩子来得还真不是时候。
就在她大闹一场后，准备等他比完这场重要的比赛就跟他商讨离婚事宜时，她被确认怀孕了，孩子已经两个月，应该是她去新疆之前发生的事。
但医生问她要不要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最近经历太多的别离，让她对这个突然到来的生命无比珍惜。
母性很神奇，原本她以为已经灰飞烟灭的东西，因为孩子，就像要熄灭的炭火突然迎来一场风向风速极佳的风，微末火光，也能重新燃起。
她有迷茫，有不知所措，但更多，是对这个孩子的期待，就像原本支零破碎的世界，终于找到了重构的框架。
最近被悲伤打压而丧失的理智逐渐回来，她单纯地想，她应该带着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的想法，去跟孩子的爸爸商讨未来。
但当时的她没有想到，这场婚姻的最后一击，也会在那里。
他的初心，他的梦想都属于她人，而她剩下的，只有十年笑话般的单恋，还有一场强求的，外人眼里高攀的，不愉快的婚姻。
程安好走了，选了发车时间最近的一所不知名小城，狠心跟过去的自己了断。
不爱人，则不伤。
以后的她，选择好好爱自己。
（上卷完）

第二十一章
鏖战五局，Z.W时隔一年，经历低谷之后，4:1战胜对手，成功捧杯。
漫天金色碎片飞舞，粉丝的欢呼声震动场馆。一群心怀梦想，砥砺前行的少年放下手机，飞奔到领奖台前，金灿灿的奖杯，他们曾拥有过，拥有后才会知道，捧杯的感觉是会上瘾的。
他们五人脸上挂着发自肺腑的笑容，伸手，小心用手摸了摸奖杯，却没举起来。
他们在等那个一直带领他们征战沙场，从不放弃的英雄，一起捧杯。
许箴言被粉丝的催促和工作人员的推搡上了舞台，妖猫一把把他拉到他们人群的最中间。
六只手，六颗心，拼凑成三个月没日没夜的努力。
捧杯时，尖叫与泪水充斥场馆。
王者，终将归来。
主持人开始进行夺冠后的采访。
轮到许箴言的时候，他接过话筒，眼中有光，是不曾磨灭的热情与期待。
他说的很简单。
“感谢Z.W所有人的努力，感谢粉丝们的支持。”
“最后，我想对我太太说一句—对不起。”
“还有，我爱你。”
说完，他自信而笃定地笑了。
台下静默几秒后，瞬间又炸了。
许箴言何许人也，二十岁闯进KPL就以一己之力被载入名人堂的人物，退役后带队比赛第一年拿下三个冠军。
他身上永远带着少年气的轻狂，胜券在握的坚定，他有资本也有能力，在赛场上让人俯首称王。
再加上他出众的外表和气质，即使退居后线，粉丝基础雄厚，依旧是能掀起王者电竞圈血雨腥风的人物。
而今年，二十九岁的他，在拿到他执教的第四个冠军后，向所有人宣布，他结婚了。
那句从未对她说出口的表白，在偌大的场馆，有了回音。
苏温尔在台下红着眼，哭了。
她是激动，也是不甘。
上场前她主动的拥抱，即使她卑微地以鼓励的名义，他最后还是狠心推开。
他说：“你变了，我也变了。”
“在我最想跟你一起见证我所有荣誉的时候，你视而不见。”
“现在，我想要的王朝，你只能旁观。”
所以，他所有荣光，凌然其上的自信和目光所及处的情深，现在都只留给另夏目一个人吗？
结束比赛，大家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七嘴八舌地讨论在哪里聚餐，还抢着请客。
江慕歌不怀好意地提醒：“这里最有钱的人还没说话呢，你们逞什么能。”
于是五个人眼冒金光地盯着许箴言。
他走在最后面，低头，眉头紧皱，一直在看手机。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看比赛，想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可显示她的手机一直关机。
“老大，你刚在台上太帅了，嫂子看了一定感动哭了。”
妖猫凑过来，摆了个梨花带雨的Pose，众人看吐了。
江河爽朗地提议：“老大把嫂子叫过来，我们一起热闹一下呗。”
盘哥摇头，他想了想，觉得这样不好。
“我们拿了冠军，老大刚才又公布自己结婚了，指不定现在有媒体躲在我们后面偷拍，还是不要了。”
“别曝光了嫂子，这样不好。”
其他人点头，觉得他说的在理。
人群中，跟小桃一起负责运营的同事专心致志在给他们拍“街拍”，好放在微博上，看到小桃一脸不解地探头看来看去，扯了她一把。
“小桃，你看啥呢？”
她瘪嘴，皱了眉头。
“我在找程老师，明明她来看比赛了啊，怎么会不跟言哥走一起。”
无意听到这句话的许箴言，身形一顿，他转身走到小桃面前，目光急切。
“你说她来过？”
小桃微怵地点头。
许箴言简单跟他们说了一句道别，马上在马路边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往回赶。
可能是直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匆匆赶到丽水的家，一开门，家里一片漆黑，他啪地一掌拍开灯，待在狗窝里睡觉的密斯摇着尾巴围过来，眼神凄怨，像在诉说什么悲伤的事。
他叫了一声：“程安好。”
没人回应。
抱着最近她本来就没住家里的最后一丝希望，他走到主卧，一切都是他几天前离开时的样子，可仔细看，木质地板表面积了的一层薄薄的灰，有行李箱的轮子滚过的痕迹。
他颤着手打开衣柜的门。
她一年四季最常穿的衣服，都不见了。
当他拖着脚步走到书桌前，上面清清楚楚一张离婚协议，标题的几个大字，惹眼又刺心。
旁边还有一张纸，他拿起，是上面写满各项检查数据的医院报告单，最后的几个字，那么扎眼—“确认妊娠”。
许箴言悲痛地闭上眼睛，检查报告被他狠狠攥成一团。
在他以为自己离幸福最近的时候，现实给了他最致命一击。
一周后，江慕歌敲响了夺冠后一直未在俱乐部现身，推了所有采访和活动，销声匿迹的许箴言家里的门。
门打开，他身上穿着睡衣，单看外表还算正常，如果忽略他白的吓人的脸色。
但江慕歌进去后，看到客厅茶几上堆满的烟灰和酒瓶，再也说不出这句话。
许箴言在厨房给他倒了杯水，递给他后重新坐回沙发上，随意摁了一个体育频道，蹙着眉头，又点了根烟。
家里没开窗户，空气混浊到密斯叼着球跑去院子里玩耍了。
江慕歌皱眉，看不惯他这幅德行，把客厅的窗户全打开，一把夺走他嘴里的烟。
“别抽了，你看你现在什么样？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清醒独立的许箴言吗？”
他扯扯嘴角，笑容敷衍。
“反正死不了。”
江慕歌叹气，他哪见过他这幅样子，就算当年苏温尔那档子事，他最多就颓废了三天，之后像个没事人，该比赛比赛，该拿奖拿奖，哪会像现在这样。
“你不去B市找她闺蜜了吗？她那也没她消息？”
他摇头。
她突然的离开，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去找陆真真，陆真真给他看了那晚她用微信给她发的最后几条消息。
她要她把游戏密码改了，那本来就是她的号，她以后都不会再用了。
之后，再给她发任何消息，都像石沉大海。
他去B市找岑英子，她连家门都不让他进，堵在门口好一顿骂。
“来找她？程安好那人就是表面温顺，她要做什么决定哪是我能管的，不然我会让她一声不吭就跟你结婚？”
“现在知道后悔，现在知道担心了，你跟苏温尔不清不楚的时候，你家里人瞧不起她伤害她的时候，你在哪里？”
“孩子？她才不会傻到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她故意让你知道有过这个孩子的存在，让你，跟你家里人为这个不能降生的孩子后悔一辈子！”
“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程安好她之前蠢到为你放弃了学校公派出国的机会。”
“你别费劲心思到处找她了，说不定人家早在国外定居了，你找她，等于大海捞针。”
“她把离婚协议留给你，那就好聚好散吧。”
“.…..”
说完，她利落地把门关上了。
他跟她认识的人打听了一周，一无所获。
他曾经惊讶过，十年时间，她能把年少的喜欢坚持这么久，并且不急不缓，像极富耐心与睿智的垂钓者，一个人风雨不歇地等待，静伺一个与他重逢并重新认识的机会。
现在他懂了。
她表面温厚，骨子里的偏执和决绝，很吓人。
她能给你十年的机会，也能狠绝地割断所有联系，头也不回地离开。
大概就是，爱之深，伤之切。
江慕歌深深看他几眼，嘴角微勾，故意说道：“既然她坚持离婚，那就离了呗，你还不怕找不到别人，身边就有一个……”
他话还没说完，沙发上的人突然站起，冲过来狠狠揍了他一拳，他脸偏到一边，嘴角渗着血，却还是笑着，没还手。
“你他妈说什么？”
“我不离婚，不可能！”
他红着眼，昔日冷静不再，像头随时暴怒的雄狮。
“你当时不是说跟她结婚就是因为看她顺眼吗？这世界上看顺眼的人多着去了，你许箴言为什么非得要她？”江慕歌冷静质问。
许箴言不经意间，身形一震。
江慕歌意料之中地笑了。
“看，结个婚把自己玩进去了吧？”
“许箴言，你这人就是太自以为是，以为一切总能在你的掌控之中，哪怕你之前多像现在一点表现得这么在乎她，她会被你伤透心一句话不说就离开？”
江慕歌浪迹情场多年，而且每天跟他一起工作，他们之间的事，他比他可能看得更剔透。
许箴言低下头，没说话。
江慕歌叹气，拍了拍他肩膀。
“既然爱她，那就振作起来，去追去找啊。”
“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找到你对她没感觉为止。”
“你该自信点，她是爱你的，等她对你的恨消减了，不会一点机会都不给你。”
“.…..”
***
四年后。
杨城是位于S省与Y省交界处的边陲小城，这里民风淳朴，经济条件一般，唯一带动当地发展的，就是坐落在郊外的几个医药化工厂。
国内医药领军企业霍氏的分工厂就开在这边，程安好是合成车间的负责人。
上班的地方在郊外，离她租的房子很远，她下班回来时已经接近晚上七点。
她才刚刚走到巷口，鞋跟和石板路上不平整的石子摩擦的声音，很快被几百米外的新疆特色餐馆门口，坐在小板凳上认真临摹阿拉伯数字，穿着小背带裤和白色T恤的小男孩耳尖地听到了。
他白净而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瞬间笑开了花，长睫在夕阳下忽闪着，像金色的蝶翼，瞬间飞进她心里。
“妈妈！”
他穿着掉皮的黑色运动鞋，激动地跑在巷子坑坑洼洼的路上，头顶自然卷的呆毛随着风一摆一摆，小手臂跑动时手舞足蹈，一不小心，踢到坑洼路上的石头，摔了个狗吃屎。
他也不哭，撅着屁股爬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继续屁颠儿跑来。
程安好无奈地蹲下，抱他满怀，弯腰给他拍了膝盖上的灰，不自觉笑弯了眼。
“跑什么，看，摔了吧，疼不疼？”
他马上摇头，眼神依旧亮晶晶地看着她。
她已经三天没有回家，她知道，孩子是太想她。她叹口气，瘦弱的身子熟练地把他抱起，亲了下他像果冻一样柔嫩的小脸。
他叫程知眠，三岁零五个月。
是她跟许箴言的儿子。

第二十二章
当年，她只身来到杨城，单纯地想躲开大城市的繁华，一个人静心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忘记从前的不愉快。
以她的学历和工作经验，在这座小城找到不错的工作，过上安稳的生活并不难。但是，所有用人单位在看到她简历后满意地点头，又在听说她已经怀孕后瞬间没了消息。
她面试了三个月，没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孩子快五个月的时候，她大着肚子站在一群面试生里，格外惹眼。
面试官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Out了。
从她来这里开始，街坊邻居对她的议论颇多。
一个长相气质都不差的女人，大着肚子躲在这里，难道不是某个大老板的情人被逼来这偷偷养胎的？她们表面上不说，但私底下没少议论，不然，程安好不会连租一个稳定的住处都找不到。
最开始那段时间，她只能住在小旅馆。虽然花最多的钱住的标间，但小旅馆一楼和地下全是廉租房，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经常她回来的时候，在旅馆附近的工地做工的几个单身汉就坐在沙发上盯着她，脸上的笑容很膈应，还故意调笑着问她名字。
她只好尽量不出门，花钱给房门多安了一个锁，但依旧过得战战兢兢。
程安好知道，一切的源头多少是因为这个孩子，有他，她以后当单亲妈妈的生活也不会容易。
她去过医院三趟，每一次即将手术时，她的手覆上隆起的小腹，心里钻心一样疼。
母子连心，她能感觉他的心跳，像在可怜地控诉她的抛弃。
第三次从医院出来，她碰到了魏姐，她在杨城遇到的第一个贵人。
魏姐那年四十五岁，在医院门口卖高价盒饭为生。她经历过三次婚姻，每次离婚，或多或少都因为她不能生育，所以她很喜欢孩子。
程安好第一次进医院她就在门口注意到她了。这个女人怀着孕，身边也没家人陪着，气质打扮不像是本地人。她每次进医院一脸凝重，她多少猜到她要干什么，但又在一小时后看她依旧大着肚子出来时，她看笑了。
这已经是第三次，魏姐看不下去，她路过时拉住她的胳膊。
廉价的口红和眉笔，化在魏姐脸上，有几分滑稽和俗气，但她脸上的笑容真切热情。
程安好一愣，第一反应对她礼貌地颔首后，摇了摇头。
“大姐，不好意思，我不买盒饭。”
魏姐听了，张嘴大笑，不拘小节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我看你也不是吃盒饭的人啊，放心，我不跟你卖盒饭。”
“孩子别打了，我看你已经来医院第三次了，每次要死要活地进去，还是完完整整地出来。”
“你是不是在租房子？我一个人住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我看你也不是乱来的人，不如就住我那去吧，我也是一个人生活。”
“放心，房租不贵，你把孩子生下来，我给你每个月减两百。”
“.…..”
就这样，她总算在C城有了安稳的住处。
九个多月，孩子要出生了，都说生孩子是在鬼门关走一遭，所以她用新号码给重要的人打电话报了平安。
打到岑英子手机上，那个女人哽着嗓子，在那边默了一分钟，之后，是熟悉的破口大骂。
“程安好，我觉得你脑子就是进水了，你都要跟他离婚了，你还留着这个孩子干嘛！”
“你一高学历高智商的新时代女性，以后带个拖油瓶，还怎么生活。”
“程安好，你他妈就是一见他许箴言误终身！”
“.…..”
程安好没说话，她也觉得自己是疯了，但不为其他人，是她自己不舍得不要这个孩子。
岑英子骂累了，低头喝了一口水，挂完电话后马上给她打了一万块钱过来。
“我不知道你那破地方有没有好的月子中心，但既然决定要生，就跟孩子一起过好点。”
“养孩子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着，这钱你必须收。”
“孩子干妈我定了，这算是他出生的红包。”
“.…..”
岑英子依旧是说一不二的性格，程安好看着她最后发的那几条微信，心里一暖。
给陆真真打电话的时候，她听到她声音就在那边哭了，哭声惊天动魄。
擦掉眼泪，她还是絮絮叨叨跟她说着学校的事，最后有意无意提到那个名字：“程老师，许箴言……”
没等她说完，她冷声打断她，语调出奇地平静。
“真真，我不想听他的事。”
陆真真无奈地叹气，只好保持沉默。
三天之后，程安好意外接到来自新疆的小艾的电话。
不用想也明白，一定是他哭求沈老师，而陆真真在沈老师那读研，在老板的威逼利诱下，电话号码就到了小艾那里。
程安好是真心把小艾当朋友，寒暄几句，两人一切如常。
结果她没想到，一周后小艾背着行李，只身来到了杨城。
程安好无力地叹气，问他怎么找过来了。
他对她笑得白牙晃晃。
“你别忘了，我本科专业是计算机，根据电话号码查一个具体IP，稍微用点心就不算难。”
程安好颇为无奈地劝他回去。他在大学里继续干下去转了正，未来前途无量。
他咬牙，坚持不肯。
“学计算机是我爸逼的，说这个专业赚钱。这些年我在公司上过班，在学校工作过，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喜欢做饭，从小就想开一家餐馆，做我们新疆的特色美食。”
“大城市地皮费那么贵，我连门店都租不起，这儿挺好，我就决定在这开馆子了！”
他眼神晶亮，说的话不像瞎编，程安好也不好继续阻止。
最后，小艾还是留下来，租了魏姐她爸留给她的店面，开了一家新疆特色餐馆。他做事勤恳，物美价廉，很快在当地打响名声，加上离这里的几所大学很近，一到饭点，绝对爆满。
那年八月，盛夏最热的天，程安好生了，七斤五两的男孩。
她这一路颠沛，但孩子争气地长得很好。
他半岁之前，日夜颠倒，一到晚上就精神，哭个不停，程安好没睡过一个好觉，多亏魏姐一直在帮衬她。
别的孩子取名字多少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意味。在程安好这里，她实用地取给他取名“程知眠”，只想他晚上能睡个好觉。
魏姐笑她，说这名字乍一听不咋地，仔细看，又觉得还行。
孩子一岁的时候，程安好就出去工作了。
她大学好友温穗是霍氏集团霍总的太太，霍氏是医药界的业内标杆。温穗之前听说她跟学校辞职后，一直想挖她去霍氏做研发，刚好，霍氏在杨城建了一个分工厂，虽然没有完备的研发机构，但她也算在另一个领域找到自己职业的栖身地。
所以，程知眠小朋友从小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他乖巧可爱，哪哪都招人喜欢。但他魏姨和艾叔叔，是照顾他最多的人。
他从小生得好看，精致漂亮得像捏出来的瓷娃娃。程安好之前有幸看过他小时候的照片，眠眠简直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她这个十月怀胎的母亲，他只继承了她白净的肤色。
程安好之前带他去商场，他穿着魏姨给他淘的廉价T恤，小男孩眉眼里自带的贵气与矜骄硬生生把地摊货穿出高档童装的感觉，还被市电视台的人看中，邀他去上节目。
她婉拒了。
第一，孩子太小，看不出兴趣在哪，她不想过早定下他以后的道路。
第二，她不想让孩子曝光，有哪怕一点被他们发现的可能。
这几年，身边不乏有人给她做介绍，提得最多的，就是小艾。
不论对她还是眠眠，他一直多有照拂。但程安好私心一直把他当朋友，特意介绍过身边合适的姑娘给他，他也不拒绝，规规矩矩跟人见面，就是没有真正成过。
眠眠比普通孩子心思细腻，思想成熟些，他有跟她说过，艾叔叔带他出去玩，经常被问是不是他的爸爸。
问的人多有疑惑。小艾是土生土长的维族人，五官更加深邃，跟眠眠完全不像，但他对他，比真父子还真。
他当时爽朗地笑了，温柔摸摸眠眠的脑袋。
“借你吉言，我倒希望这小子以后是我名正言顺的儿子。”
程安好听了，一时愣住。
怀里的眠眠用小脑袋顶她。
“妈妈，我爸爸是在很远的地方吗？他不想我吗？为什么不来看眠眠。”
程安好噎住，黑暗中，她只能仓促地避开孩子澄明的眼。
察觉到她的不自然，眠眠赶紧凑上去，亲了亲她的脸。
“妈妈，我喜欢艾叔叔，如果你也喜欢他，眠眠愿意他当我的爸爸。”
程安好心一震，没多久，怀里的人疲累地打了个哈欠，小孩子进入梦乡总是容易。
她知道，眠眠一直羡慕邻居家的孩子能坐在巷口等爸爸下班回家，伸出小手，爸爸就能托起他在天上飞。
他有艾叔叔带他飞，但他，还是想被爸爸抱起。
那个晚上，眠眠做梦时几声呓语，都在叫爸爸。
程安好捂着胸口，无力地闭上眼睛，失眠了整晚。
***
今天是眠眠第一天上幼儿园，魏姐负责接送他，但程安好不放心，今天下班没住在员工宿舍，赶了回来。
牵着眠眠回到家里，厨房传来熟悉的饭菜香，魏姐已经在做晚饭了。
程安好打开电视，允许眠眠看一会动画片，自己撸起袖子，走进厨房帮忙。
魏姐看到是她，手里炒菜的动作不停，熏人的油烟气中，她咧嘴笑了。
“我跟你说，今天我去接眠眠，幼儿园老师不停跟我表扬他。”
程安好拿起刀开始切菜，也笑。
“说他什么呢？”
“说他聪明，人长得乖小嘴巴也会说话，在幼儿园里老师和同学都喜欢她。”
“他嫌小班的课太简单太无聊，自己偷偷跑去大班听课了，结果他的汉字和数学，做得比大班的孩子还好。”
魏姐说到这语气也带了几分骄傲。
“老师说他完全可以跳级，去读大班也没问题。”
程安好笑着点头，关于这点，她不意外。
眠眠本来就聪明，上幼儿园前她也一直重视他的早教，提前教了很多。
“跳级还是再说吧，他还小，还是按部就班跟同龄孩子在一起比较好。”
魏姐点头，觉得在理。
过了几分钟，厨房的门被一只小手咚咚地敲响，她们转过头去，就看到程知眠捧着一朵小红花，大眼睛薄嘴唇，笑得像朵小葵花。
他朝她招手。
“妈妈，你蹲下来。”
程安好弯弯唇角，照做了，只见他小心地把小红花别在她鬓角。
“这是老师奖给我的小红花，只有最乖的孩子才有哦。”
“妈妈戴上真好看！”
她笑了，劣质塑料花磨着她耳后细嫩的皮肤，不太舒服，但她没取，温柔地揉他脑袋。
“谢谢眠眠！”
魏姐看完全程，在一边哼口气，瞪了眼程知眠。
“小没良心，魏姨的呢？我好心接送你，你就只记得你妈。”
眠眠弯着大眼睛，讨好地对魏姐笑。
“下次的小红花一定给魏姨！”
“.…..”
不大的厨房，一室温馨。
饭做好后，程安好去客厅叫他，发现他窝在沙发上睡着了，还很乖地给自己盖上了毯子。
程安好叹气，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准备把电视暂时关了时，动作顿住了。
眠眠比较早熟，不喜欢看同龄人喜欢的幼稚动画片，她是知道的。
只是没想到，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把电视调到了电竞体育频道，里面正在放一部纪录片。
纪录片里的人，她很熟悉。
转头再看向沙发上熟睡的眠眠时，程安好心情复杂。
血缘，有时真的是很神奇的东西。

第二十三章
四年时间，对于许箴言而言，如白驹过隙，眨眼，就过去了。
第二年带领Z.W再拿一个冠军之后，他退居二线，不再在赛场上出现。
但他开拓的电竞蓝图，一直未停。
Z.W创立三个分部，在其他比赛项目中大放异彩。
他眼光长远地投资了一款市面上没有出现过的新型网游，一经发布，用户破亿，迅速打开市场。
而Z.W作为为数不多的原始股东，是这款游戏设计、开发、盈利的主力，他因此成立一家专业的游戏公司，维持这款游戏的日常运营。
城南他买下的那块地皮，他正在跟房产公司合作，想打造成电竞体验度假村。在电竞已经纳入正式体育比赛项目，受到越来越多人的关注的当下。他想让更多有志青年或是单纯的电竞爱好者，以不高的租金租赁在这里，真正体验竞技的魅力。
他的这四年，马不停蹄。在外人眼里事业有成，充实美满。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有片刻闲歇。
他依旧只有丽水一个住处，但更多时候，他带着密斯不是住在俱乐部就是公司。
因为一回去，空落冰冷的房子，极尽的空虚，细想记忆里那个人，瞬间就有哽喉的窒息感。
这几年不论再忙，他都会空出两个月的假期，去一个地方找她。
从她家乡，到临近的城市，再到她上大学的B市，还有最近的C城。
他四处张贴寻人启事，不喜欢在媒体上过度曝光的他，开始尝试接受一些媒体的邀约，就想，她能看见。
但每一年，都是失望而归。
时间久了，有人问他这样有什么意义，找人犹如大海捞针，可能到死，也没有结果。
他苦笑，指着自己胸口。
“这里感觉缺了一块，我不找，怎么填满？”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常常做噩梦，梦里的她依旧温柔腼腆，却是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牵着一个看不清脸的孩子，对他笑。
她说：“许箴言，我要感谢那时候义无反顾离开你的我，我现在很幸福。”
惊醒时，一头冷汗。
他坐在床头，点了根烟，压抑住眼底的愠意和脑海里胡思乱想的苗头。
他也无数次想过，她是不是早就摆脱了过去开始新的生活，即使有一天他找到她，也只能默然离开。
但是，他欠她太多。等她找她的过程，就像是给过去的程安好交代，也是给他自己的惩罚。是他活该，即使没有结果，他会心痛但不会后悔。
手机收到航空公司的短信，提示他订的去新疆的飞机明晚起飞。
他熄了屏，刚好，电话响了，是他爸打来的。
“明天有空吗？我跟你妈来C城了，一起吃顿饭。”
他没说不好。
这几年他回家回得少，他们之间处于一个尴尬的平衡。不提过去和婚姻的事，他们不多话但可以和平共处，许箴言作为独子，对他们的要求向来有求必应。
但看到儿子三十三岁，每天一心扑在事业里，许默难免担忧。
这次吃饭，他小心地提了一句：“我听朋友说，苏温尔要结婚了？”
他头都没抬，随意“嗯”了声。
当年程安好离开没多久，他那半年里戾气重的吓人，直接在股东会上以卸任主教练为要挟，逼得他们投了开除苏温尔的赞成票。
苏温尔走的那天，哭得伤心，俱乐部众人不忍，只有他冷着脸站在一边，没有任何表示，连一句挽留的话也没说。
“许箴言，你这么对我不会后悔吗？”她咬牙切齿，漂亮娇艳的脸上，写满不甘。
许箴言笑了，笑她也笑自己。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及时作出这个决定，让你有机会在我生活里胡作非为。”
听说苏温尔后来回B市去了许氏上班，多少是苏家在他爸那卖了分面子，让她刚到就坐上不错的职位。
苏家家里一直在逼她结婚，她最后找了他们公司一高管，打算今年三月份结婚。
Z.W现在一队只剩下年纪最小的妖猫，江河因为状态原因下降到二队，盘哥退役回家乡开始做主播，飞羽回学校完成学业，还有操作最亮眼，心思最缜密的君爵，被许箴言提拔成现任主教练。
他们之前有在群里讨论过苏温尔要结婚的事，妖猫要去参加婚礼，他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拖他带份子钱。
大家纷纷转红包和说祝福语，许箴言看到，淡淡甩了个数额最大的红包，一句话也没说。
回到当下，他爸拿着筷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你又要去找小程吗？这次是去哪？”
“新疆。”
许默一顿，看他的眼神多有不舍和无奈。
“我们家是对不起小程，如果她愿意回来，我们一定好好补偿她。”
“既然她铁了心要离开你，你为什么揪着不放？”
“儿子，你已经三十多岁了，身边没有一个照顾你的人，这些年不要命地拼事业，身体也垮了，我跟你妈都担心你。”
旁边的乔芝月眼睫一颤，小心看了许箴言一眼，没说话。
这几年她老得愈发厉害，没了昔日精心保养的心思，也不再喜欢参加那些上流太太团的活动，常年待在家里，慢慢有些与世隔绝。她脸上的皱纹用再多粉底都抹不平。从他失望地告诉她，程安好怀着孩子，留下离婚协议书走了开始，她像是被抹去了所有棱角，学着整日吃斋念佛，整个人惶恐又无助。
“我生意上的朋友，他女儿因为读书误了人生大事，年纪跟你刚好合适，你要不要……”
许默赔着笑脸，这次来看儿子是真，开解他，劝他往前看也是真的。
许箴言冷笑，重重把汤匙搁碗里。
“第一，协议我根本没签，我不会跟她离婚。”
“第二，你们打算怎么赔偿她？用钱吗？”
“爸，求你别让我觉得，钱是个多恶心的东西。”
许默身躯一震。
许箴言薄凉地眼神看他一眼，嘲讽地哼口气，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饭也吃了，我先走了。”
却在出门时，乔芝月叫住他，声音在抖，透着分无力。
“阿言。”
他脚步停住。
“如果这回能把她带回来，记得先替我说一声对不起。”
“是真心的。”
她微微低头，苍老凄然的眼，透着深深的愧疚和忏悔。
这些年他的挣扎和痛苦她都看在眼里，她不想再犯第二次罪，用她所谓的优越，扎伤他心里最爱的人。
许箴言没回她，甩门而出。
***
阳春三月，杨城的天气忽冷忽热。眠眠在幼儿园午睡时踢被子，不小心着凉，咳嗽又流鼻涕。程安好去药店给他买了几种合适的药，吃了三天，仍不见效果，咳得反而更加严重了。
魏姐心急地想带他去医院，小孩子天生对医院有恐惧感，死活不肯，最后还是程安好下班回来，强行抱他去了医院。
小家伙神情恹恹，脑袋埋在她怀里，面对医生时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医生简单地给他做了检查，熟练地在电脑的检查报告上打上“诊断为慢性鼻炎和慢性咽喉炎”几个字。
程安好有一定医学专业背景，知道所有疾病跟“慢性”联系在一起会复杂很多，看了眼报告后，她皱眉。
“医生，你是不是弄错了。”
眠眠从小到大一直很健康，他们都以为这是普通的感冒。
医生叹口气，语气带着点愤慨，跟她解释道：“怎么可能弄错，这孩子是我这个月经手的第二十几个了。”
“小朋友，你是不是在中心幼儿园上学？”她俯身问他。
眠眠点头。
“那就是了，市里改道，重新修路后，南边那块林子被砍光，建了新的商业街。”
“从那以后，中心幼儿园就变成了南边的当风口，城里新建的几家化工厂那些污染物，刚刚好就被吹到那里。”
“春季本来就是鼻炎易发的季节，最近几个月来看病的小孩格外多，大部分都是中心幼儿园的。”
说到这医生开始愤愤不平。
“中心幼儿园只能算重灾区吧，这破地方空气本来就差，杨城又得靠那些制药化工工厂养着，环保部门也没作为。”
“你也别太担心，孩子出现症状越早越好，及时治疗和预防，这种慢性病不算难治。”
“宝宝乖，鼻子痒的时候不要用力揉。”
女医生温柔地嘱咐，眠眠马上放下揉鼻子的手，乖乖点头。
程安好连忙道谢，牵着孩子走出医院的时候，心情复杂。
霍氏毕竟是全国大型医药企业，在环保和排污方面做得尚可，所以她在里面工作身体还算一切正常。
但她是知道，杨城每年靠化工企业创收，工厂给当地人提供大量就业岗位，这里的空气质量的确不好。
当初她把眠眠送去杨城最贵最好的中心幼儿园，就是想尽她所能给孩子更好的教育，没想到，到头来害了他。
程安好等车的时候，看到旁边一直在耸鼻子，不舒服的眠眠，很心疼。
眠眠察觉到她在看他，偷偷把手背在身后，吸吸鼻涕。
晚上的风吹过来，带来马路上的灰尘颗粒，更痒了。
程安好摸摸他发顶，叹气。
“很痒吗？”
他坚强地摇头。
“就是鼻子里好像有东西堵着，有时候，觉得有虫子在挠，比艾叔叔挠我痒痒要痒一些。”
她被他稚气的话逗笑了。
“眠眠要坚持，吃一段时间药就好了。”
他点头。
晚上，杨城医院门口的的士很抢手，她带着个孩子，好几次被别人抢先了。
最后是小艾开着进货的车来找他们，送他们母子回去。
“我妈今晚打电话过来，强行说我爸病了，明明我看他朋友圈，每天打太极散步，精神好得很，你说搞笑吗？”
“我下周估计得回去一趟，被我妈逼得不行了，我猜她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小艾一路上在跟副驾驶座的她闲聊。
程安好笑着回他：“应该的，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结婚了。”
“你年纪也不小了，打算一直一个人带着眠眠？”他下意识反驳质问，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沉默了，气氛一时尴尬。
最后，程安好叹气，一针见血地回他：“我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样不好。”
小艾嗤笑一声。
“那你呢？这句话不也适合你？”
“你做不到的事，也没资格要求我。”
他直视前方，话说得格外果决。之后这一路，两人没太多话，临近下车时，程安好最后劝了一句：“因为我是过来人，所以不想你走我的老路。”
小艾没说话，但在她下车没多久，追上她，有力的手从她怀里抱过已经睡着的眠眠，心疼她抱孩子上楼吃力。
“是不是重蹈覆辙，不在我在你。”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把眠眠抱回家，他马上走了，连口水都没喝。
魏姐先是着急地看了眼眠眠，见他无事，才把话题转移到她身上。
瞎子也看得出，她跟小艾之间的气氛不太对。
“小程，不是我说，小艾对你跟孩子真是没话说，他也真心等着你想跟你过日子。”
“眠眠也喜欢他，你跟他在这里安定下来，成个家，有什么不好。”
魏姐苦口婆心劝道。
程安好平静地喝口水，摇头。
“我没想过要再成家，而且，我对他只是朋友，因为想要安稳而结婚，这种错误我犯过一次，不想再错了。”
“而且，为了孩子，我可能会换个地方生活。”
开始这几年是她想闭风头，跟他彻底了断的同时，她想要这个孩子，但凭她的能力和背景去跟许家争一个孩子的抚养权希望是不大的。
眠眠稍微大些，智力和学习能力都比普通孩子出众，她有考虑过，为了孩子的发展去大城市生活。这几年霍氏待她不薄，她也积攒了一些积蓄，维持她跟孩子日常生活完全没有问题。
而且，杨城这边的分厂做的都是一些没有太多技术含量的原料药，她的工作，也仅限于技术指导与质量管控。霍氏的研发机构，都位于一线城市。
药化专业出身的人，不在学校，做研发是常态。
温穗不止一次提议，让她离开杨城，去研发部工作。曾经一个专业的同学，都是常年占据专业前列的人，她清楚她的能力不止于此。
程安好一直没做出决定，换一个新环境，大人适应能力强，她担心孩子。
但这次去医院，她有些动摇了。
程安好坐在沙发上自顾自想着，没看到魏姐听到她最后一句话时瞬间煞白的脸，和她手里被攥得变形的抹布。

第二十四章
眠眠症状稍微好点，程安好就给他转了另一所普通的幼儿园。
她已经答应温穗去研发部工作。但霍氏的研发总部在C城，她需要先去总部培训和了解项目，时间大概是两周，之后再调去其他城市。
虽然她不太想回到那里，但还是答应了。而这边的工作交接，也需要两周的时间。
她打电话通知了现在正在新疆的小艾，他很支持，毕竟是为了孩子跟她之后的发展，只是强调她之后不管因为工作调去了哪里，一定要告诉他。
对魏姐，她很不舍得。
从第一次遇见她她扶她一把起，程安好一直对她心怀感激。
这几年城管抓得严，医院的盒饭也不好卖了。她年近五十，好强地每天跑好几家医院，风吹日晒，头发白了不少，人也老了很多。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一直在劝魏姐跟她一起走。
她无子无女，身边也没有伴侣。这几年相处程安好在心里把她当姐姐，想她们继续搭伴儿生活，她也不至于太孤独。
但魏姐多次坚决拒绝了。
“房子跟门店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们家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杨城，我不走。”
“而且我跟你去大城市我能干嘛啊？跟这里的城管混熟了，多少能通融点，大城市要是抓得严，我连盒饭都卖不了。”她苦笑着回她。
这些年程安好除了给她应该的房租，她帮她带眠眠，她也会坚持给一定的劳务费。
其实她想如果她能跟她们一起走，也不用非要去外面工作。但她知道魏姐是个要强的女人，她坚持不肯，她也不能多说。
只是明显感觉，她们要走的那周，魏姐心情明显低落。连带盒饭也没出去卖了，坚持亲力亲为地接送眠眠上下学，每天给眠眠买很多零食玩具。
程安好知道她舍不得孩子，毕竟从小看着他长大，最后那几天，也由她宠他惯他。
眠眠在睡觉的时候还在她耳边嘀咕：“妈妈，以后我们一定要多回来看魏姨。”
孩子知恩图报，她很高兴，捏了捏他的小脸。
“好，妈妈一定带你多回来。”
车票已经买好，C城的住处她在网上定下。出发前一天，她把厂里的事交接给她的接班人后，亲自去了一趟商场。
每次魏姐跟她一起出来逛街，总会去各个专卖店逛逛，也只是看看那些衣服而已，舍不得给自己买一条好的裙子。但在街上碰到跟她同龄的人打扮得花枝招展时，又会瘪嘴不服气地说一句这么大年纪还作妖。
女人总归是爱漂亮的，她也知道魏姐是自己没有羡慕她人后的逆反心理。
夏天马上到了，程安好特意去杨城最大的商场，在魏姐常去看的专卖店给她买了一条一千多的漂亮裙子，想送给她做礼物。
也算是感谢她这几年的照顾。
回去的路上她还在想，魏姐穿上是什么样子，她一定会很喜欢，说不定明天就穿出去给街坊显摆。
结果，她回去时打开门，客厅黑着灯，家里好像空无一人。
今天是周末，这个时间眠眠应该跟魏姐待在家里，她打开灯，眉目微微疑惑。
她以为她们提前吃了晚饭，出去散步了，可是，餐桌上没有用过饭的痕迹。
而鞋架上眠眠最常穿的几双鞋子，也不见了。
程安好心一跳，推开她房间的门。
角落里，她给眠眠买的小黄人行李箱不见了。衣柜里，眠眠春夏单薄的衣服也没了。
她的心瞬间坠到悬崖底。
慌张地推开魏姐的房门，发现她的衣服凌乱地摊在床上，床头柜上，烟灰缸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对不起，安好。
***
小艾回到新疆的家里，他爸妈都是市里的公务员，家庭条件不错，看犯人一样每天看住他，不乖乖去相亲带回一个女朋友就不放他出门。
小艾也只好在家过了大半个月混吃等死的生活。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有不速之客到来。
“您好，请问艾扎勒在家吗？”
门口传来男人质实的声音，他妈开门后在门口大喊：“艾扎勒，有人找！”
他把手机扔回睡裤的兜里，不耐地从沙发上起来。在看到来人后，隔着两三米的距离，呆滞在原地。
男人皮囊骨相极好，静静站在那里，气场和气质不凡。
更让他吃惊的，是他眉眼和眠眠的相像。魏姨有偷偷问过他，程安好的前夫是谁，他尴尬地说没见过。
即使没见过，能让她魂牵梦萦，一个人坚持把孩子生下来，还有眠眠从小五官跟她不相像的好看俊秀，他也能猜出他绝对不是俗人。
“有事？”小艾装作若无其事，语调微冷。
许箴言抿抿唇，眼中静如深潭，泛起的涟漪，是最后的希望。
“请问，你认识程安好吗？”
“我是她的丈夫许箴言。”
小艾别过脸，笑容不屑。
“丈夫？你不太有自知之明啊，前夫差不多吧？”
他没被他挑衅地语气激怒，反倒冷静警觉地抓住他话里的关键信息。
“你见过她？”
“还是你一直知道她在哪？”
小艾一噎，垂眸，没想到这么快被他抓到线索，他只好咬牙死不承认。
“我是见过啊，之前援疆时我跟她在一个学校，不然你也不会顺着这条线找到我吧？”
许箴言没说话，深邃的眸子一直在找他的目光。
他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看人的本事比小艾厉害很多，以不变应万变，他一直用质疑的眼神紧盯他。
“真的？你没说谎？”
小艾底气不足地炸毛了，指着门口，眼神嫌恶，朝他大喊：“你出去！说了我不知道，赖在别人家里小心我叫保安！”
他站立如松，身形挺拔。客厅落地窗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晦暗不明的侧脸，身影，似光线虚缈。
他紧皱眉头，眼中尽是隐忍和悲痛。
下一秒，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成沓的寻人启事里抽出一张，递给小艾。
“这是我有的为数不多的她的照片。”
“我不知道她这四年是胖了还是瘦了，过得好还是不好。我也知道，她有心躲我，靠我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去找，就像大海捞针。”
“她也可能早就有了自己的生活。”
“但我还是想再见她一面，为我，为我家人曾经给她带来的伤害道歉。”
“现在说爱可能太晚，如果她过得幸福，另一半无论是你还是其他人，我都不会干预。但如果她还是一个人。”
说到这，他背脊微弯，停顿了。
“她傻傻地用整个青春等我爱我，那这次，换我来等她。”
他语调平淡，没有刻意的煽情诉苦，像男人一样，陈述一件普通的事实。
但小艾还是从他眼里，看到尘封已久的苍凉与钝痛。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气氛沉默尴尬的时候，他的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看到来电人，他眉心一跳，显而易见地惊慌，被许箴言捕捉到了。
他按了挂断，可电话马上又打进来。
程安好不是不依不饶的性格，知道他不方便接电话，不会再打第二次，除非，遇到她难以解决的难题。
想清楚后，小艾转身，侧对着他，小心接通了电话。
“怎么了？”
那边清清楚楚的哽咽声，听得他心惊。
程安好不是随便会哭的女人，当初生眠眠疼了一夜，硬是一滴泪都没流。
“小艾！魏姐把眠眠带走了，我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她的意思是，以后都不会回来了。”
他脸色骤变深沉，急切地问：“报警了吗？”
“去警局报案了，他们马上立了案，但一直没消息，他们接待我时觉得我可能弄错了，只是熟人带孩子出去几天。”
“但最近这几天魏姐一直就不对劲，她还给我留了纸条，我知道，她不是带眠眠出去玩，她是认真的，要把眠眠带去我们都找不到的地方！”
程安好狠狠揪着自己胸口的衣服，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一直很高兴魏姐能真心对眠眠好，从来没想过，在她们面临别离的时候，她会想要彻底把他从她身边带走。
最让人心痛的，就是被你最信任的人伤害。
程安好也是没办法才只能打电话给远在新疆的小艾。她在杨城没有亲人，朋友仅限于他们俩，她清楚现在要争分夺秒地把孩子找回来。
小艾瞬间冷汗直流，焦急地在客厅踱步，帮她想最好的解决办法。
一时没注意，门口的人长腿一迈跨进来，指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拿过他耳畔的手机。
从电话里隐隐约约传来的哭声他就能笃定，那绝对是她。
“程安好，发生什么事了？说话。”
他声压低，强行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
电话那头，她瞬间噤声了，只剩下生理性的抽噎。
他就那样静默地等了她一分钟，电话里崩溃的声音，掺杂着哭声，再次传来。
“许箴言，我儿子，眠眠，他被人带走了。”
那边，她哭得泣不成声。
这里，他心头，只剩火热。

第二十五章
一个晚上，不大的杨城，两辆名车停在警局门口，警察局长亲自坐在桌前，满头大汗地给程安好重新做笔录。
挂完她的电话，他就驱车直接赶到杨城，利用他这几年的人脉，杨城警局终于开始重视这个案子，倾尽他们能利用的所有力量，联合周边警局，开始找人。
她没说，他也没问，这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晚上八点，他爸开车带他妈也过来了。许箴言不太信任小地方的办事效率，自己也托人在找，而他经手的人脉，大多是通过许默认识，所以，他爸很快也知道这件事。
当警局问到孩子年龄时，程安好如实回了句“三岁半。”
话音落下，许默和乔芝月眼底闪过惊喜。许箴言站在一旁，神情如常。
但眼神焦灼在程安好身上，内里涌动的情绪，多了几分。
警察问她要照片，她拿出手机，相册里满满都是眠眠。
旁边站着的小警员，探头看了眼照片，疑惑的眼神，仔细比对了站在程安好身后的许箴言的脸。
“这孩子跟他长得好像啊。”
程安好脸色一白。
一直在等答案的许氏夫妇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下一秒，又活生生被悬起来。
程安好把孩子生下来了，这是他们的孙子没错。可他们素未谋面的孙子，现在被人拐走了，生死未卜。
笔录很快做完，警察说找人不可能马上就能有结果，让他们回去先等消息。
走之前，许默开口叫了一声“小程”，她没理，径直走出房间，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乔芝月想说什么，被许箴言拉住，他示意他们先回订好的酒店。
然后，他径直走向她。
每次她紧张难过的时候，总是格外的安静，眼神空洞苍白，像自动屏蔽所有人，沉浸在她自己悲伤的世界里。
四年未见，她瘦了，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棱角分明。坐在有光的地方，依旧白得跟四周光影格格不入。
“程安好。”
当着她面叫出这个名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今天很晚了，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她直接起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出了警局。
路上没有空着的的士，她直接徒步往回去的方向走，被身后赶来的他抓住手腕。
“程安好，晚上你一个人不安全。”
她笑，拨开眼前被风吹乱的碎发。
“我的安全，关你屁事，许箴言？”
她从来温和的人，是对他嫌恶痛恨到极致，才会说出粗鄙的话。
“你是我老婆，我儿子的妈，你说关我什么事？”
这话说完，只剩他们两人的街道，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程安好盯着眼前高她近一个头，五官深隽，气质比从前更沉稳冷肃的男人，胸口的不忿真实地传来，下一秒，伸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许箴言从没被女人打过，这一下，却是真实地受住，他毫无怨言。
“要点脸行吗？孩子是我的，他姓程。”
“还有，四年前我们就离婚了。”
他狠狠握住她手腕，逼她与他对视，残忍地，宣布一个事实。
“离婚，程安好，你未免想得太简单。”
“协议我没签，即使签了，也不能算真的离婚。”
“孩子是你的，没错，但你一个人能生他？”
程安好咬牙，挣脱他的掌锢。后退一步，望着他，笑了。
眼里的嘲讽和果决，那样真实。
“许箴言，既然你没签那份协议，这四年你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吧？”
“害怕你的孩子还来不及看到这个世界？害怕你的优柔寡断，你爸妈对我的瞧不起，是不是又会害死一条人命！”
“.…..”许箴言没说话，没反驳，也没承认，只是脸色愈发阴沉。
“我告诉你，这是你们活该！”
“没离婚？现在离也不晚啊？”
“孩子我拼死都会争取留在我身边，至于你。”
她顿住，眼里分明湿润，看他的眼神复杂。
“许箴言，一个女孩能有几个十年？”
“四年前我就认清现实，你许箴言，我要不起。”
她说完，他心一震，这几年强行压制在心底的愧疚和回忆，瞬间如洪水猛兽，在胸口狰狞。
他就像突然发现储物间积了灰的百宝箱里装满糖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剥开糖纸，尝一口糖的甜美，就被尽数收回。
许箴言还想说什么，身边一辆小型货车按响了喇叭，由于父母阻拦，姗姗来迟的小艾在车里朝她招手，程安好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留他一人，站在黑暗中，只能目送。
***
第二天凌晨，程安好接到警局电话，孩子找到了。
她那晚合衣而睡，听到消息，从床上起来就往警局赶。
她到时，眠眠被抱在女警怀里，耷拉着眼，看到妈妈来了，强装精神地挥了挥小手。
“妈妈！”
叫完她，他就闭眼，敌不过瞌睡，沉沉睡去。
许箴言比她早到，此刻，他盯着女警怀里白净软绵的孩子，嗫嚅着唇，垂在身侧的手不经意往前动了动，又很快放下。
他喉结滚动，明显紧张了，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安好急切地从女警怀里抱过他，她警觉地发现，孩子身上的体温不对。
“孩子发高烧呢，得赶紧送医院看看。”女警在一边解释。
“这孩子真的聪明，他发现不对劲，在嫌疑人准备带他去原定路线的第二个地方的时候，他一声不吭，明面上既不反抗也不表现出害怕，在旅馆特意用冷水洗澡，抓住犯罪嫌疑人心疼他放松警惕的心理，带他去药店买药的时候，找药店工作人员救了他。”
“只是，孩子送到警局的时候，烧得就很厉害了。”
程安好听完，抱着孩子往医院跑。
他抢先把车停到她面前，朝她打开车门。
“给孩子看病要紧，发烧等不了。”
凌晨三点，路上的车屈指可数，她来不及多想，只好上车。
在车上，她一直用手探孩子的体温，心急如焚。
他看在眼里，杨城不宽的道路上，用飙车的速度，平稳而迅速地开往医院。
一路，两人无话。
把孩子在医院安顿好，程安好又回到警局。
按警察的意思，魏姐的罪可轻可重。首先她没有虐待孩子的事实和倾向，也不是拐卖儿童的目的，最后的定论，在她。
程安好在审讯室看到一夜苍老数倍的魏姐。
可能这一路奔波，承受生理和心理极重的压力。
可能，是她戴上手铐，听说她进来，一直埋着头，在潮湿阴暗的审讯室，肩膀颤抖着，不停在哭。
程安好坐在她对面，她在等她开口，但无声的对峙最可怕。
“小程，我对不起你。”
她哑着嗓子，每一声，都带着哽咽。
“我这辈子过了一大半，身边没有一个能过日子的，我爸死了，这世上好像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每次结婚，我都是抱着跟人白头偕老的想法开始，可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我知道主要原因在我，因为我没有生育，我们这种小地方，家里没有一个孩子，总觉得缺了什么。”
“所以我恨老天爷，我这么喜欢孩子，他偏偏不如我愿。”
魏姐吸吸鼻子，看向程安好的眼神，透着乞求和深深的歉意。
“你跟眠眠，我总觉得是老天补偿我送给我的礼物。我把眠眠视如己出，这几年家里很热闹，我谢谢你，真心的。”
“但是你说你要走，我就慌了。”
“我知道我这种没文化年纪大的人适应不了大城市的生活，我也看得出，不论是你还是眠眠，都不该是待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人。”
“但想起你，想起我从小带到大的眠眠要走，我的心空落得慌，一时，昏了头，就想把眠眠带到你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生活。我想对他好，像亲生儿子一样待他一辈子。”
“小程，我真的错了，在邻市眠眠高烧不止的时候，我就开始后悔了……”
魏姐絮絮叨叨说了很多，眼角的皱纹和脸上苍老的沟壑，浸在泪水里，像黏在了一起。
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程安好红了眼，悲怆闭眼，叹息声透着失望和无力。
“魏姐，我觉得你是我生命中的贵人，在我最难的那段时间，一直陪我挺过。”
“我跟眠眠，从心把你当作亲人。”
魏姐抬头，刚好撞进她眼里，一时语噎，眼泪愈流愈多。
“我经历过亲人的背叛，所以这一直是我心里的一根刺。我躲到这里，跟外界断了联系，一个人把眠眠生下来，他虽然小，但是我这世上生理到心理，唯一的亲人。”
“所以，我不能原谅你。”
“但这次也不会去严厉追究你的责任，就当，还了你这些年的恩情。”
走之前，她停下脚步，转身，最后跟她说了几句话。
“你有没有想过，抢来的美满能不能成为真正的美满，而你嘴里的孤独，真的只是一个孩子能解决的吗”
说完，她推门离开。
留魏姐一人，在审讯室泪流满面。
她性格霸道，偏执一生，生理的缺陷让她不得不用强势将自己伪装。她失败的婚姻跟她不同，一个是毫不退让后逼迫他人的爆发，一个是忍让到绝望后的自我毁灭。
她不以孩子为她生命的全部，但孩子，也真真实实占据她如今的半边天。
急忙回到医院时，病房的门没关，她刚想进去，就愣在原地。
里面，许箴言帮眠眠掖好被子后，伸手，指尖刚触上他的脸颊，又触电般收回。
他微微弯腰，笨拙地重复这个动作，傻气而执拗，最后，手掌放在他发顶，轻揉。
他嘴角的弧度，在一室静谧中，愈发温柔，小心。

第二十六章
第二天，眠眠的烧退了，孩子的病总来得快去得快。她照旧要赶去C城的霍氏报道，只好匆匆给眠眠办了离院手续。
回来时意外地看到，病房里围满了人。
许默和乔芝月站在病床两边，弯腰一直想逗眠眠笑。
眠眠的病床上堆满他们带来的高档玩具和零食，他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新奇和喜悦的光，但始终没有用手去拿其中的任何一样。
妈妈教过他，陌生人的东西，都不能轻易拿。
乔芝月拆了一包巧克力，想往孩子嘴边喂，不想眠眠摆手，小脑袋往后退。
“谢谢，妈妈不让我吃巧克力。”
乔芝月赶紧收回手。孩子小，还没换牙，牙齿稚嫩，她也能理解。
那边，许默拆开了大熊玩偶和小飞侠模型的包装，都是时下孩子最喜欢的动画片，捧到眠眠面前，没想到，他摇头不肯要，小表情颇为嫌弃。
“眠眠不喜欢动画片里的人吗？”许默不解，笑意凝滞在嘴角，想伸手摸摸眠眠毛茸茸的脑袋，又怕吓着孩子，只好把手放下。
许箴言小时候他忙于工作，都没来得及仔细看他，儿子就迅速长大成人，变成现在独当一面，跟他父子关系也不冷不热的样子。很多次回想他的小时候，许默发现他已经记不清了。眠眠的出现就像是记忆里惊喜的复制粘贴，跟儿子小时候极为相像的脸，乖巧的性格，让他忍不住把他所有的温柔和宠溺都留给他。
“那种动画片没意思，把小孩子当蠢蛋，看开头就能猜到后面讲什么。”眠眠像个大人，认真地吐槽，把靠在窗边一直盯着他看的许箴言听笑了。
眠眠也看向他，小眼睛装满疑惑。
他看这个叔叔，总有种熟悉的感觉。
他身侧的两个人，一进病床就围在他身边，说是他的爷爷奶奶。只有他，始终站在那，静静看着他，一言不发，眼里的情绪不是他一个孩子能读懂的。
“你喜欢什么动画片？”
见床上的小家伙动作停住，一直看着他，像是忘了自己下一步动作。他弯了唇角，轻声提醒。
眠眠反应过来，把枕头下程安好留给他解闷的平板电脑拿出来，解了锁，点开他最爱看的《小糊涂》。
“小糊涂没有超能力，也不怎么聪明，跟他名字一样，经常犯小糊涂。”
“但他有爱他的爸爸妈妈，他们快乐地生活在果园里，每一集的故事都不一样。”
“可能是我没有爸爸只有妈妈，所以我总猜不对《小糊涂》后面的故事。”
眠眠撑长袖子，小心细致地擦了擦平板屏幕，点开《小糊涂》后，长睫毛垂着，乖而静地开始看动画片。刚才他语气里的落寞，倒像是他们大人的错觉。
他安静下来的时候，身上那几分沉静的气质，跟她很像。
许箴言胸口不自觉传来痛意。
程安好就是这时进来，打破房间里一时的静谧。
程知眠看到她，马上把平板扔在一边，朝她伸手。
“妈妈！”
程安好抱住他，摸摸他的小脑袋，温情笑意暂时掩盖眼里噤若寒蝉的冰冷。
“眠眠，我们可以出院了。”
她边说，边利落地弯腰收拾东西。
乔芝月好几次想要开口，被她彻彻底底的无视打消了勇气，最后，是许默在她抱着孩子准备离开病房前，叫住了她。
“小程，孩子你教得很好。”
“你哪天有时间，我们能坐下来聊聊吗？”
程安好不屑回头，冰冷的语气堵住他们的嘴。
“没必要。”
“我不是二十出头脑子里还装满幻想的女人。”
“靠一个孩子打消你们的偏见，把过去的事全当没发生过，表面幸福和气地生活在一起，这种童话，我早就不信了。”
说完，她抱紧孩子，离开了病房。
许默想上前追，被许箴言拉住。
“我跟她的事，你们不许插手。”
他沉声，是冷冷的警告，说完，自己背影急切地冲出去。
他的车尾随程安好在医院门口打到的的士开到了火车站。
去医院之前，她就把他们必要的行李简单收拾好，车票改签，改成了两小时后最快的一班。
之所以这么急不可耐，她是想摆脱他们的纠缠。
不想，在车站自动售票机刚取完票，她牵着孩子出来时，刚好撞上他。
她没来得及开口，他不由分说把她掌心的两张车票趁她不注意扯过来。
看到目的地，他抿了抿唇，心里长吁一口气，把车票装作若无其事地还给她。
“去C城？没必要坐火车，我开车来这，坐我车回去？”
程安好朝他翻白眼。
“许箴言，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蛮横不讲理？”
“以前我他妈也不知道，你能躲到一个跟你毫无干系的地方，一待就是四年。”
许箴言咬牙，眼里分明急切，下意识反驳。
“所以，我至少得知道你去哪。”
最后补充的这句，语气颇为神伤和无奈。
程安好一滞，终究什么也没说，牵着孩子往安检通道走去。
许箴言没强行阻拦，站在后面默默目送，只在看到眠眠偷偷转过头，朝他挥了挥小爪子，笑得像个小天使时，他心一震，机械般朝他挥手告别，等他反应过来时，脸上不怎么笑的肌肉，已经笑僵了。
***
回到C城，程安好给眠眠找了一间离住处不远的幼儿园，每天上班之前送他过去。
但她刚来研发部培训，需要学习的新东西，还有要捡起的旧学问都不少。规定下午下班时间是五点，她经常不知不觉拖到六点才能下班接他回家。
有时候，幼儿园的小朋友只剩下他一个，他也不哭，乖乖在只有一人的大教室里写作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终于等到她的身影出现，他就激动地从椅子上跳下来，熟练地在几秒之内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小跑过去，抱住她的腰。
“妈妈，眠眠饿了。”
“想吃糖醋里脊，西红柿炒鸡蛋，和拍黄瓜。”
小孩子从来不会哭，也不会抱怨她常常的晚到。但她能猜到，一个人在这里看着自己身边的同学一个个被家长接走，他会是什么心情。
要为孩子今后的生活创造不错的条件，现在在事业上，她必须要拼一把，这本来就是两难的问题。
她有想过请人来照顾眠眠，但魏姐的事，在她，在孩子那都有芥蒂。
所以，她只想熬过这段时间，能多点时间陪孩子。
这天，C城大雨，今天是周五，幼儿园比平时早些放学，老师们也会提早离开幼儿园。
程安好急匆匆赶到时，还是超时，已经下午五点半了。
绵绵班上的老师已经回去，只剩下园长在办公室整理文档，准备下班。
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眠眠，不好的预感又占据心头，在听到园长说，是一个跟眠眠长得很像的男人把孩子接走，眠眠也坚持说他认识他，他们这才放了人。
程安好喉咙紧张地吞了吞，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心里，长松口气。
“他说如果你来找，就打这个电话，他告诉你去哪接孩子。”
院长热心地把她手机上保存的号码发她微信上。
程安好赶紧颔首道谢。
半小时后，再次回到丽水，程安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Z.W俱乐部的别墅跟从前并无他样，花圃里阿姨精心种的花开了，在春天一派明媚。
密斯趴在屋檐下看雨，可能是被阴郁压抑的雨景感染，它耷拉脑袋，紧皱眉头。
在看到她后，它费力地起身，尾巴不再像从前一样孔武有力地摇个不停。嗓子也有些哑了，叫的有气无力，但眼里闪着亮光，明显，它记得她。
程安好感触颇深地摸了摸它脑袋，他努力昂起头，在她掌心乖巧地蹭蹭，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亲昵。
四年时间，让曾经精力旺盛的密斯，变成只能苟延残喘的老狗。
程安好来不及多想，被屋里传来的欢声笑语吸引。
基地的前厅被人铺上柔软的地毯，上面摆满了各种王者游戏的手办，还有，成堆的乐高积木，他跟孩子就像坐在玩具堆里。
他毕竟是大人，加上灵活的头脑，比对着参考图很快拼出一只巨大威猛的恐龙，而跟他一起比赛，要拼出飞机的眠眠，连一只机翼都没拼好。
好胜心很强的眠眠不太高兴，伸手想抢过许箴言的恐龙，看看他是怎么拼的又快又好。
而他偏不让他如愿，手臂把恐龙举在很高的位置，偏不让他拿到。
嘴角在笑，语气却还是严厉的。
“自己答应的事，输了也得自己做完。”
“抢别人的就算耍赖。”
眠眠瘪嘴，不想承认他说的是事实，但还是不甘心地收回手。
争抢的时候，他没注意掌握平衡，一不小心，摔在他怀里，小手撑着他肩膀，把他也按倒了。
小孩子的力气他完全可以不动如山，但他就是任他倒在他胸膛，自己腰后搁着坚硬的积木，传来真实压痛，他也没管。
扶着趴在他怀里咯咯笑的眠眠，他鼻息轻吐，舒缓而惬意地，笑了。
有多久，没有这样轻松地，发自心底笑过。
妖猫和君墨站在一边，看那一副温馨的场景，一时震惊。
“唉，君墨，你说那孩子真是老大儿子吗？”妖猫不太聪明地问道。
君墨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
意思是，你没眼睛不会看？那么像老大能是隔壁老王的儿子？
妖猫挠挠脑袋，继续灵魂发问：“那他妈是谁啊？”
君墨彻底无语了。
“能是谁。”
刚好，他看到门口的程安好，用嘴努了努，提示旁边一到关键时刻不开窍的妖猫。
“喏，孩子的妈妈来了。”
***
从Z.W俱乐部出来，程安好撑着伞，回绝了许箴言要送她们的想法，一手牵着眠眠，走在雨中。
她能感觉，眠眠心情很好，嘴里一直哼着，幼儿园老师教的他以前觉得幼稚又傻的歌曲。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突然捏了捏她掌心。
“妈妈，许箴言是谁？”
孩子眼睛澄澈，里面的期待，也清清楚楚能被看到。
程安好一愣，微微闭眼，叹气。
“你都让人家接你了，没问他是谁？”
眠眠老实地点头。
“问了。”
“但他不告诉我，他说，要问妈妈，他到底是谁。”

第二十七章
眠眠的问题，她没有马上回答。直到红灯变成绿灯，她牵着他过完马路，在马路另一边等车的时候，她低头，面色不太好看地反问眠眠：“你希望他是谁？”
他微微张嘴，像是被问到了，几秒之后，他反应极快地停下来，伸出双手，抱住程安好。
“妈妈，不管他是谁，我都只要妈妈。”
程安好心一软，带着歉意摸摸他头顶。
是她太敏感，他只是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把这种问题抛给他，的确为难。
但程安好明白，眠眠心思细腻，一定是猜到什么，不然不会是这种反应。
“对不起，大人的恩怨不该转移到你身上。”
“眠眠。”她蹲下，面对着他，认真说出她考量许久后的想法，“你喜欢他，在心里觉得他是你的谁，妈妈不会干预你。”
“因为那是你的自由。”
“但是，下次不许不过问妈妈就跟人家走，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
她温柔耐心地嘱咐，眠眠不能全听懂，但还是笑着点头，钻进她怀里撒娇。
程安好无奈，只能将她抱起。
漫天雨幕中，母子俩的温情融了雨水的寒意。他们也没发现，下雨天拥堵的马路对面，有一个男人，一直在默默目送。
***
熟悉项目后，程安好来的第二周就帮项目组立下大功。现在新药合成的第一步一般都是先导化合物筛选，筛选之后，可能的活性化合物再进行相应靶点和活性部位的检查。他们这批针对2型糖尿病的DPP-IV抑制剂筛选出的先导化合物，进一步进行体外实验时发现，没有一个具有应有的活性，这意味着他们之前的工作都是白费，一时项目组的人情绪陷入低迷。
程安好的研究生项目刚好跟抑制DPP-IV的作用机理相关，这方面她颇为熟悉。她仔细研究他们设计的实验路线和检验方法后，根据自己的经验进行改进，果然，换了符合新药审评的新方法后，筛选出的化合物在体外都表现较好活性，这说明他们前期的工作有效且高效，项目组顿时干劲十足。
经历这件事后，负责糖尿病新药研发的总工程师不肯程安好调去其他城市，一心劝她留下来，甚至，还把电话打到了温穗那里。
温穗只能笑着回：“她去哪都是在霍氏发光发热，这事我干预不了，我不能为了你顾此失彼啊。”
程安好也在犹豫这件事，她私心是想离开C城，但跟这里的同事也建立了一定感情。而且，重点是，一向乖巧的眠眠听说又要搬家，哭着闹着，死活不肯。
她无奈，只好暂时留下来。
周末的时候，她把眠眠放到托管中心，下午六点去接他。
但不知为何，这几周她去接他时，他整个人格外兴奋，脸上的笑容也多起来。
明明之前，她发短信警告过许箴言，以后不能随便把眠眠接走。
托管中心的老师一直笑脸相待，给人感觉一切如常。
程安好心存疑惑，但也没深究。
最近项目组的一款仿制药的生物等效性实验进入最关键的阶段，项目组所有人焦头烂额，程安好也必须在晚上加班，所以，她把眠眠带到霍氏。
实验室自然不适合小孩子进去，他跟程安好所在组组长凯丽五岁大的儿子，一起在休息室玩耍。
那个孩子很调皮，从小被惯坏了，冒险精神极强，想到什么就必须实现。他怂恿眠眠跟他一起进实验室看看，他们妈妈工作的地方长什么样子。
眠眠坐在沙发上，穿着小皮鞋的小脚悬在空中，晃了晃，拼命摇头。
“我妈妈说那里危险。”
可那孩子不听劝，见眠眠不去，自己坚持跑出去，眠眠担心他，跟在他身后。
实验室的大门有指纹锁或数字密码，刚好，那个孩子见过凯丽输密码，一直记在心里。
两个小孩进去后，光是外面几层门的除尘清洁装置，又是鼓风又是风浴的，快把他们绕晕了。
眠眠一直在扯他出去，可他不肯。进去后他看到桌上一个关着实验用大鼠的笼子，好奇把它提起来，毕竟是孩子，力气小，一时没提稳，笼子倒了，大鼠跑出来，那个孩子受到惊吓，手一挥，打翻了桌上的一瓶试剂，液体刚好洒在旁边穿着短袖，裸露着手臂的眠眠身上。
□□，具有一定腐蚀性，眠眠瞬间感到皮肤的灼痛。
幸好，在里间开会的大人听到孩子的哭声，马上发现了。
医院。
医生简单给他做完包扎，眠眠坐在急诊室外，红着眼，泪光汪汪，左手臂还绑着惹眼的纱布，怪可怜的。
程安好原本还想责备他几句，瞬间说不出口。虽然错不在他，但他莽撞地跟人闯进实验室，明明可以告诉大人，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医生说，仔细养着，不碰水，按时涂药，留疤的可能性不大。
但程安好的心还是悬着，幸好这只是腐蚀性不强的低浓度□□，如果换成浓硫酸，后果她不堪设想。
“妈妈去取药了，你乖乖在这等我。”
程安好语气颇冷，眠眠有些愧疚地看她一眼，很快埋下脑袋，只是点头。
等她回来时，意外看到，眠眠面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身熨帖的西装，领带系得规整，皮鞋锃亮，他像是从什么会议上赶来。
这年头的孩子，几乎人手一个电话手表，不久前，程安好也给眠眠买了一个。
她可以断定，这个不速之客，就是那个小鬼叫来的。
程安好刚想上前，看到他进一步动作，停住了。
只见男人弯着腰，举着眠眠的手臂，很轻，很温柔地给他的伤口吹气。
眠眠噘着嘴，含着泪光，一脸委屈。
“爸爸，我以后还能跟你一起搭积木，一起玩手办吗？我这只手是不是用不了了。”
许箴言身躯一震，难以置信地抬头，揉捻他小手缓解疼痛的动作也停下来。
“眠眠，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吞吞喉结，眼前像他人生中答过的最难的考卷，而就在刚才，那道卡了他很久，挠心挠肺的难题，好像瞬间得解了。
他头脑一片混沌，心里泛起紧张。
私心，渴望着能再听一遍。
下一秒，眠眠伸出自己没受伤的手，抱住他脖子，在他耳边，认真甜糯的语气说道：“爸爸，我还想跟你一起玩积木。”
许箴言笑了，已过三十的男人，眼角笑出些微不明显的细纹。
他跟眠眠拉勾起誓，那一瞬间，他一颗空缺了四年的心，好像被他填满了一半。
那晚从医院出来，他坚持要送她们回家。
车开到楼下，他直接打开后座的门，把睡着的眠眠抱起，等她带路。
她跟眠眠暂时租在普通居民区一八十平米的房子。地方不大，装修也很老旧，但住她们母子，已是足够。
程安好把眠眠放回他房间的小床上，再出来，就看到他坐在沙发上，手里翻动茶几上那本相册，对着照片发呆。
“眠眠不懂事，今天麻烦你了。”
她的声音打破静谧，她静静站在那里，言语没有过多感情，赶人的意味十足。
他摇头，对上她的眼，嘴角浮现苦涩无奈的笑意。
“程安好，今天孩子叫我爸爸了。”他答非所问，声音显而易见地微扬，单纯地，想找人倾诉。
“你不懂，当时我是什么心情。”
“从小到大，我不是情绪起伏大的人，但当时，我真的想把他抱起，当着周围所有人的面，告诉他们，这是我儿子。”
他嗓音依旧清冽如薄荷，尾音，又带着他独有的慢条斯理的深沉，自顾自在回忆刚才的一切。
三十而立，已过三十他才知，结婚生子，这种生命的延续，在经历时才会体验到底有多美好。
程安好在一边冷冷打断他的温情。
“以后不能瞒着我把孩子接走，不管多久，都不行。”
以眠眠今天打电话叫他的熟练程度，程安好明白，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他浅笑着颔首，没反驳。
“眠眠总求着我说托管所无聊，让我接他去俱乐部玩，我心软，忍不住答应他。”
“孩子你教得很好，这些年辛苦了，他很讨人喜欢。”
“如果你工作忙，没必要把他放在托管所，我工作的时间和地点相对自由，我可以…….”
他没说完，被她打断了。
“许箴言，我不反对眠眠跟你见面，是因为眠眠喜欢你。”
“但这不意味着，我会允许你随意走进我们的生活。”
“你要知道，当初我把孩子生下来，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现在得到你们的感激或同情。”
“孩子是需要父爱，但没必要硬生生拼凑一个不会幸福的家庭，去让孩子得到父爱。”
“最近我工作上刚安定下来，过一段时间，我会跟法院提出诉讼离婚。”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明显感觉，沙发上坐着的人身躯一震。
他突然站起，看她的眼神，透着无力和执拗。
“除了离婚，我什么都依你。”
“我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但我不会让我儿子叫别人爸爸。”
程安好双手抱胸，笑了，眉眼里那几分疏淡决绝，格外刺眼。
“许箴言，我可以答应你，眠眠的爸爸，我只承认是你。”
“但你不记得小时候电视剧里主角经常说的一句话吗？”
“我们，回不去了。”
话音落下，他突然站起，走到她面前，把她禁锢在怀里，程安好使劲，怎么也挣不开。
“我不信什么回不去，也不信命，我只信我自己。”
“过去我不够珍惜，我知错，重新找到你跟孩子，我会改。”
程安好放弃挣扎，在他怀里，闭眼，觉得可笑。
“我爸的一条人命，你们家对我一直存在的偏见，还有，跟你纠缠不清的苏温尔，你说说，我们之间有可能不计前嫌吗？”
他失了神，手臂松了，程安好趁机推开他，直接打开大门。
“走吧，时候不早了，我不想再跟你多做纠缠。”
他木然地迈开步子，经过她身前时，又说了两句话。
“程安好，过去我欠你很多。仓促地结婚，没有顾虑周全，让你受了很多委屈。”
“等我发现自己的错误时，你已经走了。”
“开始我选择跟你结婚，只是觉得合适，也有被逼无奈的成分在。”
“但经历这么多，我能明确地告诉你，不一样了。”
“我还是想找个人安稳地过日子，但那个人，现在非你不可。”
“不完全是因为孩子，也有我自己……”
说到这，他停顿了。程安好别过脸，表情不太轻松地抿唇。
“这里没有安保也没有物业，你跟孩子住这不安全，回丽水吧，那里离眠眠上学的地方更近。”
“你不想见我，我可以搬出去。”
程安好毫不犹豫地回了句“不用。”
他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关上了门。
那一夜，程安好抱着孩子，失眠很久才昏昏沉沉入睡。
而楼下，漫天星月下，他坐在车里，守了一夜，落了一地烟灰。

第二十八章
得知她回到C城，岑英子周末特意从B市赶来，跟她一聚。
加上她跟陆真真也已经很久没见面，三个女人，再带上眠眠，凑了一桌火锅局。
岑英子看到眠眠时，嘴角抽了抽。
“这孩子跟许箴言也太像了吧。”
她一时没忍住，感慨从嘴里冒出来。下一秒，眠眠甜甜地叫了句阿姨，她秒破功，脸快笑烂了。
“不是阿姨，是干妈。”
“叫声干妈，干妈天上的星星也摘给你。”
眠眠一脸不解地看向程安好，程安好无奈地对他点头，他马上附和着响亮地叫了声“干妈。”
岑英子贴了假睫毛的后天大眼瞬间笑成一条缝，睫毛一颤一颤。
这些年岑英子跳槽去了圈里有名的一家时尚杂志，成天跟娱乐圈的小花鲜肉交涉，乱花渐欲迷人眼，身边没缺过男朋友，就是没有想结婚的想法。
用她自己的话说，我有男人，我有钱，为什么非得把自己关进牢笼找罪受。
父母管不了她，程安好也没资格劝她，因为她就是典型的婚姻失败案例。
而一边的陆真真，这几年倒是抹去几分棱角。研究生毕业后，她去了国企的药品检验机构上班，穿衣打扮逐渐成熟淑女起来。
现在，她正贴心地把眠眠爱吃的鹌鹑蛋在清汤锅里涮涮，夹到他碗里。
她跟孩子也是第一次见面，但对他格外温柔耐心。
陆真真和岑英子两个人第一次碰面，但个性都洒脱可爱，倒也一见如故。
火锅吃得起劲，岑英子本性暴露了，问服务员要了几瓶啤酒。
“程安好，你一杯倒的德行，就算了。”
“来，姐妹，我们俩互吹，我一看你就是个能喝的。”
岑英子兴奋地给自己倒满，又给对面的陆真真满上。
程安好以为自己在一边能看两个酒神战个你死我活，结果，陆真真神色恹恹地把酒杯推远了，神情无奈。
“姐妹，再等一年，我跟你喝个够。”
岑英子皱眉。
“为什么非得等一年。”
陆真真脸色没了往日朝气，缺了血色。
“我怀孕了。”
岑英子不解，程安好手中的杯子没拿稳，重重搁在桌上。
火锅吃完，四个人回到程安好家里，打算在这里住一晚。眠眠乖乖回房睡觉，岑英子一个人喝多了，倒在沙发上，身子躺得不正不斜，程安好不忍直视，只好帮她煮点醒酒的茶。
把茶端过来时，陆真真站在窗户边，一个人默默发呆。
程安好双手轻轻扶住她肩膀，她转身，看到是她，嘴角努力勾了勾。
“饿吗？刚才你一直在喂眠眠吃饭，自己没吃什么东西，我之前包了饺子，给你下点吗？”
陆真真点头，笑意真切。
“好。”
“程老师，我好久都没吃过你的饺子了。”
一开口，她嗓子微涩，听得程安好心里很不是滋味。
把饺子端来时，她们俩窝在茶几边上坐着，看着陆真真拿起饺子，爽快地一口一个，眯眼享受着说好吃时，程安好也笑了。
好像她还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爱追星，大大咧咧风风火火的陆真真，不是刚才一脸忧虑，忧心忡忡，感觉看不到未来的样子。
饺子吃完，她像是敞开心扉，靠在程安好肩膀上，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年的事，又不知不觉地哭了。
“程老师，我很难受。”
“孩子的爸爸，我认识对吗？”她问她，她没答。
如果孩子的父亲是跟她不相关的人，陆真真一开始就会跟她说明，可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是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程安好敏锐地猜到了。
陆真真点头，没有多说。
“他愿意负责吗？”程安好问道。
她眼泪流得更凶，一脸痛苦地摇头。
程安好心一沉。
“那你打算把他生下来？”
身侧的人沉默了，不远处暖黄的落地灯因为老旧居民区不平稳的电压晃了晃，陆真真擦了眼角的泪痕，这次却是坚定地回了句：“我要。”
“程老师，今天看到眠眠，我更坚定了要他的信念。”
“但单亲妈妈，还有在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这一切，不是你想象中那么容易。”她沉声，耐心提醒。
她一直觉得自己足够幸运，这一路有她自己的任性和执拗，但上天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候遇到扶持她的贵人，也给了她一个懂事省心的孩子。
但她知道，这份幸运，不是每个人都有。
陆真真点头，突然伸手，抱住程安好的肩膀，终于绷不住情绪，埋在她颈窝痛哭。
“程老师，其实我很羡慕你。”
“虽然我知道言神一定有伤你很深的地方，不然你不会走，也不会再三嘱咐我们，不透露给他一点关于你的消息。”
“但他这几年，是真的一心一意在找你。”
“而且，这世上不是所有男人，都会愿意为一段婚姻负责到底。”
有人天性喜欢恋爱的刺激与浪漫，不愿意为了婚姻或孩子，抛弃自己还未看尽的浮华。
而她，曾经也在游戏人间，以为自己遇到真爱后，抱着倾心不算晚的心态，全身心投入一段感情，结果，所遇非良人。
程安好沉默，她不能站在她的立场去安慰她，只能拍她肩膀，一直安抚。
很快，陆真真困意上头，窝在另一个沙发睡着了。程安好给她盖好被子，转过身，看到醒了酒的岑英子，背靠在沙发上，有神的眼紧盯她。
见她看过来，岑英子不耐地皱着眉头，从包里粗暴地拿出一张类似证书的东西。
“本来不打算现在给你，但你把许箴言那狗男人的儿子都养这么大了，我也没必要瞒你一时。”
她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程安好，程安好翻开时，手一颤。
中国化学学会补发的证书，化学全国竞赛一等奖，署名处清清楚楚的“程安好”三个字。
她杏眼一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岑英子。
岑英子扶额，头靠沙发上，叹气。
“别看我，我没这么大本事。”
“一年前许箴言去B市给我的，我去酒吧找他时他已经喝得快神志不清了，把这张证书扔给我就走了。”
“他知道他在我这里套不出消息，找了三年，可能觉得很难有希望找到你，就把它给了我。”
“我后来也是听说，是他逼着胡海亲自跟主办方供认，主办方把他的奖物归原主还给你，Q大也撤回他的学士学位，胡海的公司倒闭了，在B市过得潦倒。”
“他算是做了回正事，替你讨回公道。虽然这张证明，现在也起不了什么大作用了，但毕竟，也是你努力过的证明。”
说到这，岑英子按了按眉心，情绪复杂。
曾经她亲眼见证程安好一个人默默无闻地向他靠近，她像只蓄满力的骆驼，为了终点，风雨兼程，虽然到达时驼峰里所有的能量耗尽，脚底遍体鳞伤，也无怨无悔。
她一直以来并不看好，因为她深谙情感之道，真正的情深，哪是靠时间和努力就能换来。
但现在，她却有些动摇了。
因为特定情形下相遇的两人，是程安好和许箴言。
一个温顺在表里，偏执入骨。一个淡然在面上，专注入心。
一句话概括：都不是省油的灯。
她现在勉强保持中立的态度，静观其变。
程安好把证书从容不迫地锁进保险箱里，神情如常。
却在转身时，眼眶微微湿润。
这一场沉冤，她等太久，以致于骤然警醒地记起岁月里熟悉的面孔，或期盼或斗志昂扬。而现在的她，只能心酸地感慨一句，时不待人。
***
周一上班的时候，总工给他们开会，提到B市三天后举办的新药研发峰会。
这个峰会已经有十年历史，派去参加的公司代表，也一般都是能代表公司的研发部高管，这次，总工要去S市谈另一个项目，他的意思是，从组里推举一个人代表参加。
研发部药化分部的技术副总监最近被提拔，这个职位空缺，组里老人新人虎视眈眈。他们都在猜测，总工推举谁去峰会，谁就最有希望成为他们下一任技术副总监。
按资历，组长凯丽待在研发部的时间最长，她最有机会。
上次她儿子造成的实验室安全事故她有很大的责任，虽然总工有严厉批评她，但大部分人认为，凯丽被提拔也是理所当然。
结果，总工在会上直截了当地宣布，去B市参加一周峰会的人选是程安好。
总工带头满意地鼓掌，众人吃惊，倒也觉得实至名归。
毕竟，程副组长的学历出色，工作能力也是他们在这里多待几年也难以匹敌的。
只是，看向凯丽的眼神颇为惋惜。
长江后浪推前浪，在职场的残酷定律，年龄已过三十五岁的女性没有得到升职的机会，这一辈子，就很难出头了。
峰会是各校专家和企业技术人员的巅峰交流，对于程安好来说的确极富吸引力，她很感谢总工给她的这次机会。
但这一周时间，眠眠的安置成了问题。
出发前一天，她提前去幼儿园接眠眠，意外看到许箴言也站在门口。
接小孩的家长中，两人站在一起，外表气质格外突出。
程安好皱眉，表情不解。
“你来干什么？”
他眉眼淡淡地解释，抬了下手心的手机。
“眠眠发语音短信给我，说我今天一定要来接他。”
程安好没来得及回应，从幼儿园里冲出来的大班的孩子朝拥挤的家长群里扑来，一个奶奶没注意身后站着她，抱着孙子往后面退，差一点就要踩上她。
她动作灵敏地躲过，不想四周拥挤的人群让她一时无法找到落脚点。她人娇小，吃痛地准备接受被旁边身高体壮的男人踩住的悲惨结局时，他握住她手腕，利落地一把把她拉到胸前，避免了这场悲剧。
后背抵着他胸膛，晚春的天，他穿着衬衣，摩擦时，布料传来一阵火热。
他指腹抵在她职业装卷起衣袖的手臂上，皮肤细嫩，熟悉的温度缱绻，他喉结滚滚，一时忘了松手。
是程安好反应过来，从他怀里出来，手肘推他一把。
两人来不及尴尬，小班的孩子像群活泼的小神兽被放了出来，他们听到一个熟悉的奶声奶气的声音，指着他们说道：“老师，这是我的爸爸妈妈。”
转头看过去，被眠眠牵着的年轻女老师，在抬头看了许箴言一眼后，很快低头，悄悄红了耳根。
男人长相清冽干净，不说话时冷着脸，又有种说不出的斯文沉稳。
眠眠松开女老师的手，先是甜甜地叫了声“妈妈”，然后跳到许箴言身上，手臂紧紧环住他脖子，嘴角的口水一股脑儿蹭在他蒂芙尼蓝的高档衬衣上。
“爸爸。”
程安好心里莫名一软，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真真切切地叫他。
孩子对父亲独有的依赖和崇拜，从他带着光和骄傲的小眼神里就能看出。
“妈妈，我不要去真真阿姨家，我跟她不熟。”
“你去工作，我跟爸爸待在一起，好不好？”
小男孩嘴角的口水还没擦，看向程安好的眼神楚楚可怜，带着祈祷。
程安好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不忍心让孩子失望，点了头。
他抱着孩子，陪他们一起在路边等车的时候，街上的洒水车气势汹汹地驶来，眠眠吓得缩进他怀里。
程安好不知在想什么，直楞楞站在那，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
他无奈，一把拉住她手腕，三人一起躲到树荫下，他站在她身前，背对着马夏目路，给她和孩子最安全的位置。
洒水车习惯性放着十几年前就有的通俗音乐，这一次，是生日快乐歌。
车走远，洗脑的旋律还在耳中盘旋。
“程安好，你下个月生日，想怎么过？”
他低沉的声音刚好被路过大货车的喇叭声掩盖，她反应过来后，不解地抬头问了句：“刚才你说什么？”
许箴言抿唇，隐了眼里的情绪，淡淡回了俩字—“没有。”

第二十九章
新药研发峰会在许氏旗下的商业大厦举行。
以传媒产业为主的许氏，近年来主要投资的几部影视作品在市场收益颇丰，跟风潮流，许氏投资的几档综艺节目人气火爆，算是传媒企业的翘楚。这桩大厦去年建成，冠名许氏，囊括酒店餐厅，顶层风光最好的几间会议室，常年租赁开办一些学术会议或是发布会。
峰会主办方承包整个顶层，而大厦一楼，正在热闹地举行一个小型车展的开幕式。
大厅名车罗列，身材窈窕曼妙的车模靠在车上，摆出漂亮动人的姿势。
程安好没想到，她会在这里，碰上苏温尔。
她没有存心去注意一楼车展有哪些人，是在一楼洗手间出来，意外看到在走廊尽头互相谩骂的年轻男女。
男人的衬衣领口纽扣松着，上面还留有暧昧的口红印。女人一袭干练的工作装，优雅的长卷发因为激动凌乱了，指着那个男人，恨恨地控诉：“章霄云！我嫁给你才多久，你就忍不住暴露本性了，嗯？”
“这是许氏承办的车展，我还在工作，你刚刚跟那个小车模，躲在厕所里做什么呢？”
男人不屑地扫过她的脸，语气颇为无赖。
“你够了，别他妈闹得人尽皆知，给我留点面子。”
“京圈这些公子哥，谁在外面没个女人，嗯？”
“苏温尔，你只管好好当你的章太太，人前我让你风光，人后，别他妈不识相坏我好事！”
苏温尔情绪在崩溃边缘，怒瞪着眼，拉着他撕扯。
“谁追我的时候说一辈子只对我一个人好的！”
“章霄云，你就是个骗子！”
男人彻底怒了，把她推倒在地上。
“苏温尔，你别像个□□，还自立牌坊。”
“谁不知道你跟我谈的时候，私底下还吊着好几个男人，你选来选去，挑中了我们章家，图啥你心里没数？别在我面前装得多深情的样子。”
说完，男人人模人样给自己系好领带，不再管她，直接走了。
苏温尔坐在地上，开始痛哭。
如果不是他确切叫出苏温尔的名字，她不会认出她，也不会停下来看完整个过程。
她缓步走过去，给她递了张纸巾，苏温尔接过，站起来对上她的眼，不甘心地别过脸，哭得更凶了。
“程安好，看戏好玩吗？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算不上得意，但至少，心情不差。”程安好平静地说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苏温尔听了，眼中的恨意骤然变深。
“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以为许家的男人就有一个好的吗？”
“我告诉你，我在许氏早就看透了，那些站在高位上的人，一个比一个脏！”
程安好垂眸，无所谓地笑笑。
“那又怎样，你口中的一切，跟现在的我没有什么关系。”
“苏温尔，我跟你最大的区别就是，你在意的东西，恰巧是我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的。”
“我也很好奇，是什么让你在我面前一直这么趾高气扬，还是你这个人生来就不知悔改，连一条人命，也没让你长教训。”
说到最后一句，她音调骤然变冷，带着分盛气凌人。
苏温尔显而易见地脸色一白，表情瞬变仓皇。
走之前，她塞给她一张名片。
“程安好，这是我的电话，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许家的事，欢迎来找我。”
说完，匆忙离开，高跟鞋踩在光滑的地砖上，咯噔声清脆，透着几分走路人的慌乱。
程安好准备直接把名片扔进垃圾桶，却在转身时，意外注意到一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视线来源是对面男洗手间做保洁的矮胖男人，戴着帽子，全副武装，看不清脸，在她看过来时马上换了个方向打扫。
程安好敏感的警觉性瞬间觉得有些瘆人，连掌心的名片也忘了扔，随意丢进包里，加快脚步，坐电梯离开一楼。
峰会一切顺利，下班后回到酒店，她每次跟眠眠视频通话，小家伙在那头很开心。
比放在托管所，跟一群孩子待一起，要开心得多。
跟她说话，也两三句离不开爸爸。
爸爸好厉害，我不会装的机器人他五分钟就装好了。
爸爸陪我一起看《小糊涂》，他可以猜出后面的剧情哦。
猫叔叔说爸爸很凶，可是爸爸从来不对我凶诶。
……
程安好在一边听着，不会做出太大反应。她猜，眠眠嘴里的猫叔叔是妖猫，她在视频里见过，还是瘦得像猴精一样的妖猫把眠眠背在背上，伏在地毯上装蜥蜴爬行。
动作滑稽，她看了哭笑不得，却还是出口阻止，叫妖猫别惯着他胡作非为。
妖猫笑，眼里还似男孩纯粹，乐呵着点头。
“好的，嫂子！”
熟悉的称呼勾起曾经的回忆，电话两边的人一时滞愣。
最后是一直静静听着，没有说过话的许箴言先打破沉默。
“眠眠有点流鼻涕，之前你给他吃药吗？”
程安好反应过来，眠眠的鼻炎可能犯了，马上详细说出他常用的几种药名，并嘱咐他使用的方法。
许箴言点头，最后像是感慨般的说了一句：“眠眠很多习惯都像你。”
“比如，睡觉爱踢被子。”
话音落下，程安好垂眸，没做回应。
她望着酒店的床单，他看着屏幕里的她，两人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几分钟。
最后，是服务生按门铃来打扫了，她跟眠眠说了一句再见，匆忙把电话挂了。
***
公司给她外派一周，但峰会在第四天就结束了，意味着，她多出了三天假期。
清明将至，她一直没有给她爸扫过墓，今年，她想回一趟H市。
打通那个已经四年没有联系过的电话，程天骄在那头听到她的声音后，哽咽了。
这几年，她每年都会拖岑英子给家里打钱，算是尽了她赡养的义务。
但却从来没有，再给他们打过一个电话。
当初她说彻底断了，她就绝对断的干净。
这几年有了孩子，心境平和许多，随着那张物归原主的竞赛奖状到来，她终于能放下许多。
“程程，哥要结婚了，不要你的份子钱，你回来参加婚礼，我就高兴。”
“你走没多久，我跟夏芊蕙彻底闹掰了，你说得对，人家一直看不起我，我也不能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一辈子。”
“你的新嫂子啊，在B市一家医院当护士，比我小六岁，是咱老乡，我俩挺好的，我们在B市赚得不多，但小日子过得来。”
“嘿，这次结婚办婚礼也是赶上了，你嫂子怀孕了，已经三个月，再拖怕显怀。”
“妈这几年身体差很多了，爸走了，她一个人把馒头铺开起来，我让她不要干，她偏要。”
“你四年都没回来一趟，她嘴上不说，但一到过年那几天，总喜欢站在咱家客厅窗户边上望着小区人来人往的那条过道，有时候，一站就是一上午。”
“.…..”
程天骄激动地说个不停，说到最后，尴尬地笑了。因为他发现电话那头的人一直都没有回应。
程安好清清嗓子，回了句：“好。”
“这个清明，我回来。”
程天骄一八尺男儿，在那边，眼泪流得更凶。
***
程安好到H市的那天，是程天骄婚礼的前一天。
家里在紧张地张罗婚礼，她见到孙明兰的时候，她正站在防盗门前，不高的身子，垫着板凳，颤颤巍巍地在门口贴“喜”字。
四年过去，她瘦了很多，头发上的白发爬满鬓角。常年弯腰揉面，背脊比从前弯得厉害。
见到程安好的第一反应，她下意识后退一步，廉价简陋的拖鞋跟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眼皮耷拉着，看她一眼后很快别开眼神，神情不太自然。
“回来了啊。”
算是她第一次，低声和气地在她面前说话，程安好很意外。
程安好轻“嗯”一声，由她哥带路，进了家里。
回房间时意外地发现，她从前的小房间现在已经有人在住了。
“爸走了，你也走了，过了没多久，妈就搬到这里睡，说以前的大房间，她一个人睡不习惯。”
“你的被褥和其他东西都搬到大房间，我们都没动过，今晚你可以直接睡那。”
程天骄在一边耐心解释。
程安好点头。
那天，她跟孙明兰没有多话。更多的时候，是她哥扯着她聊他跟她嫂子相识相遇的事，还有，问她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她总是笑，眉眼似从前温温柔柔地回一句：“挺好的。”
孙明兰不参与他们的谈话，但她不是擦家具就是送水果，有意从他们身边经过，多多少少能听见些什么。
晚上睡觉，程安好起来上厕所时意外听到小房间有人在哭。
门是虚掩着，她能推开。窗外路灯隐约透进窗户的光线，让她看清楚孙明兰的脸。
她从床上坐起，额头满是汗，嘴唇颤抖，从鼻音发出哭声，捂着脸，指缝渗出泪水的水光。
“做噩梦了？”
程安好回头倒了杯水，递给她。
见是她，孙明兰泪水止住了，不太情愿地点头。
“明天五点就要起床张罗我哥的婚礼，早点休息。”
程安好嘱咐一句，转身准备离开时，床上的人哑着嗓子叫住她。
“闺女。”
程安好脚步一顿。
“这些年你爸常常托梦给我，跟今天一样。”
“梦里他总是说我，当初做得有多过分。”
“我要是从小对你和天骄能公平一点，你过得可能比现在要好很多。”
“我要是当初不逼你嫁人，你也不会着急嫁到许家。我要是不势利地去巴结许家人，他们也不会那么瞧不起你，你爸，可能也不会死。”
“这一切都是环环相扣啊。”
她边说，边捶胸顿足地开始痛哭。
这几年她孤身一人在老家，老程活着的时候，总嫌他是个拖累，等他死了，才明白伴儿总归是个伴，没了，就只剩孤身一人。
程天骄在外打拼，儿子总是粗俗大神经一些，只会给她打钱。程安好走了，从前她给她买的合适的大码运动服和运动鞋穿破了，没人继续给她买，她也不知道那样的牌子哪里才有。
她说完，母女俩沉默了。
却在程安好准备离开时，她哽咽着嗓音，把脸埋在自己膝盖上，最后说了一句。
“闺女，妈对不起你。”
程安好站在黑暗的角落，背过身，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曾经小小的馒头铺里，夕阳西落，哥哥在外面的街道跟伙伴打弹珠，她坐在铺里的小板凳上写作业，程兴国和孙明兰收拾一天没卖完的包点。她那时候读小学，单纯觉得，这样一家人的生活，简单而幸福。
如果有她爱吃的小笼包和烧麦没卖完，她爸会给她拼成可爱的拼盘，重新蒸一回，给放学后饿肚子的她解馋。
她妈看到总会不高兴地阻拦几句。
在她眼里，没买完的烧麦可以放进冰箱，明天一热，混杂在新做的里面卖出去换钱。
程安好那时候就会委屈地扯扯她爸的围裙，问他：爸爸，妈妈为什么不喜欢我。
明明，哥哥放学，偷拿多少个烧麦吃，她也不会管。
那时，她爸满是面粉的手就抹她小脸上，一手稳稳地把她抱起。
“不光是妈妈，社会上很多人，对女孩子都有偏见。”
“所以程程要努力读书，变优秀，才能打破他们的偏见。”
“妈妈也是人，她也会犯错，她也在学习。所以程程耐心等等，有一天啊，她会看到程程的好，会喜欢程程。”
“……”
明明那时候听得似懂非懂，但这几句话，她莫名记得清楚。
时间不饶人，那时的小女孩终于等来这一天，可其中的代价，悲痛到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触及。

第三十章
程天骄的婚礼，在H市的高档酒店举行，请来一众亲友，场面热闹。
新娘子长相清秀，柳叶眉月牙眼儿，穿着婚纱，腮红涂过了，红着脸显得愈发害羞。尤其是在程安好在台上送了一个大红包在她手里，亲切地叫了声“嫂子”时，她咧嘴甜甜笑着，半边脸红得彻底，响亮地“诶”了声，眼神却不知该看哪，把台下的人也逗笑了。
儿子终于成家，孙明兰整个人也很高兴。入席吃饭的时候，亲戚很久没看到程安好，话题总忍不住往她这窜。
比如，你老公怎么不陪你一起来？
在C城的工作怎样啊？
年纪也不小了，还不要个孩子吗？
程安好笑笑想搪塞过去，敌不过嘴碎的亲戚，纠缠不停，一心想问出所以然来。
她跟许箴言的事，甚至眠眠的降生，她只在昨天跟程天骄和孙明兰简单提及。她也不想公之于众，成为这边亲戚茶余饭后的谈资。
程安好眉头微蹙，耐着心打算再回身边的亲戚一句，不想，宴会上突然闯进不速之客。
夏芊蕙红着眼，因为急匆匆赶来，发丝神情都很凌乱。她满眼的愤怒和恨意，气势汹汹，直奔正在挨个桌敬酒的一对新人。
“程天骄，你就是个负心汉，我眼巴巴跟了你六七年，你结果跟别人结婚了！”
“你升职了，有钱有能力了，就打算始乱终弃吗？”
夏芊蕙站在程天骄面前，指着他鼻子一声声毫不留情地质问。
程天骄把新婚妻子护在身后，气笑了。
“我始乱终弃？当初分手是你同意的，你爸妈早就给你找好了新的相亲对象，条件比我好，还是本地户口。”
“怎么？别人看不上你夏芊蕙，你就来我这撒泼？”
夏芊蕙脸色一白，一时说不过他，眼神转向躲在程天骄身后的女人。
“狐狸精！就是你抢了我的未婚夫！”
她还没得及动手，就被身后赶来的程安好紧紧攥住手腕。
程安好面色不耐，对于夏芊蕙，她忍耐已久，既然她已经不是她哥的女朋友，她也没必要给她留情面。而且新娘子现在怀着孩子，由不得她折腾。
看到是她，夏芊蕙一惊，很快，眼里的倨傲和讽刺落在她身上，她扯开她的手，对程安好颇为不屑地笑了。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四年前被B市许家扫地出门的儿媳妇。”
“听说你离婚了还一个人把儿子生下来，你这是想彻底赖上许家啊？”
她大学的姐妹在许氏工作，多少听到些风声。所谓传言，传着，就变成另一种版本。
程安好吞吞嗓子，由着最后一分耐心，想把这个危险人物劝走，别让这场婚礼闹得不可收拾。
结果，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底下的亲戚已经开始窃窃私语。
“我说呢，怎么她回娘家总是一个人。”
“这豪门媳妇不好当啊，我看程家小妹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所以说，女孩子要自重，不然，到哪都不被人珍惜。”
“.…..”
亲戚们或惋惜或看戏或劝诫的声音一派嘈杂，程安好心累。
她不想解释，也不知从哪开始解释为好。
就在夏芊蕙一副胜者的姿态站在她面前时，程安好冷冷一瞥，刚想开口反驳，身后出现一只手，不由分说把她拉到身侧。
许箴言细致地解开袖扣，卷起西装衣袖，眸光沉沉地盯着眼前的人，气势逼人，声音质实有力。
“因为工作来晚了。”
“我是程安好的丈夫许箴言，第一次见各位长辈晚辈，大家多多关照。”
边说，他边牵上程安好的手。程安好一脸难以置信，木然地由他拉着。他直接无视横亘在中间的夏芊蕙，走向那对新人。
“新婚快乐。”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个精美的礼盒。
两块瑞士表，情侣对表，一看就价值不菲，宴会上识货的年轻人不由瞪大了眼。
程安好后知后觉扯开他的手，乖乖站在一边的眠眠突然冲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妈妈！”
***
宴席结束，程安好带着孩子，想去乡下给她爸扫墓，某人恬不知耻地跟来。
看他挤在逼仄的客车车厢，少爷脾气犯了。闭着眼，眉头紧皱，一脸难受的模样，程安好觉得好笑。
这就叫做自讨苦吃。
在他爸墓前，他们情绪都有些压抑。在他一个人把四周的杂草清理干净后，他站在一边，等他们母子祭拜完，背过身抽了几根烟。
眠眠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圆圆的小脸懵了。
程安好抓住他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爸的墓碑，上面有程兴国三十多岁的时候照的，笑得最灿烂的照片。
“这是姥爷，是妈妈的爸爸，很爱很爱妈妈的人。”
眠眠半懂着点头，伸手，踮脚小心摸了摸墓碑顶上，蹭干净了墓碑的灰，甜甜地笑了，对着照片叫了声：“姥爷。”
那一瞬间，程安好眼角湿润了。
许箴言祭拜时一直很沉默，只是跪在地上鞠躬时，额头抵地，虔诚谦卑地弯着腰，过了很久才起来。
坟头有风，夹着他沙哑的声音，他们依稀听到他鞠躬时说的一句“对不起。”
听程天骄说，许箴言每年都会来扫墓，一个人默默无闻，来去匆匆，常常他们从城里赶来清扫祭拜时，发现有人已经把墓前的一切规整。
“妈妈，爸爸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眠眠昂起脑袋，不解地问她。
风吹眯她的眼，她喉头哽咽，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
回到H市，程安好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一中。
眠眠放在她家，孙明兰一见到他起，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
她节省一辈子，在去年花钱打铸了两个纯金的金圈，给孩子戴的，可以调整大小。
一个留给孙子，一个留给外孙。
她没想到，金圈这么快就能送出去一个。
程天骄和他老婆也很喜欢眠眠，玩具和零食自顾自买了很多，眠眠叫了声舅舅舅妈，他们夫妻二人笑得合不拢嘴，摸摸自己的孩子，恨不得他马上从肚子里蹦出来。
程安好无奈地提醒：“别笑得动了胎气。”
眠眠在家里像小皇帝一样受人宠爱，她不用担心。她把那张竞赛获奖证明放进包里，一个人出发去了一中。
结果，在一中校门口，她又遇到许箴言。
后者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轻声跟她解释：“我已经跟门卫说好，可以直接进去了。”
程安好瘪嘴。
“许箴言，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怎么她去哪他都知道。
许箴言笑，不置可否。
“你走的第一年，我去问程天骄你的消息，程天骄直接在他公司打了我一顿，我没还手。”
“能把自己老婆气走，我那时候觉得我真他妈不是人，也该打。”
“可能是不打不相识，之后我回B市，跟你哥常常会约出来喝一杯。”
“他结婚，你回来，是他跟我说的。眠眠吵着想妈妈，他也没见过姥爷，所以我没经过你同意擅自把他带来。”
“至于这次，我问的眠眠，他只知道你要去学校，我猜，是这里。”
他解释得清清楚楚，毫无保留，程安好垂眸，没多说什么，直接越过他走进校门。
一中近几年成绩不好，在省重点中称得上平平无奇，被许多后起之秀压制，连校门进去的光荣榜，很多年没换，都积了灰。
时隔多年拿到原本属于她的荣誉，她觉得，这是她努力过的证明，也是曾经的师长，对她抱有信任与期望的见证。
她做到了，留下复印件后，她想把这个荣誉，留在一中。
即使老校长已经不在，但他佝偻背影默默的守望，望子成龙的殷切期盼，都留在她心里。
从校长室出来，她松了口气。
现任校长的逢迎和夸赞她听了无动于衷，甚至有些心烦他的虚与委蛇。
她来这趟，只是想守住她跟老校长的承诺。
当年出征，女学生上车前坚毅地对他说：“校长，我一定拿奖。”
今日，她做到了，虽然晚了许多年，但她真正做到无愧于心。
出校门前，他在宣传栏停住脚步，上面印了近十五年考上B大Q大学生的照片，在顶上的角落，有她。
“程安好，是你。”
他挪不开脚步，看得认真。
乍被人盯着自己很多年前平庸普通的证件照看，是人都会膈应。
结果，眼前的人看还不够，拿出手机，隔着宣传栏厚厚的积满灰尘的玻璃，摄像头对着那一小幅照片，聚焦。
咔擦，成像。
程安好皱眉。
“这有什么好拍的？”
他笑，眼里肆意的光芒，在青春恣意的高中校园，像是跟回忆里重叠了。
张扬，明亮，像阴天冲破云层的金晖，弥漫人间。
“不记得你高中时的样子，我一直很抱歉。”
“这次记住了。”
“她是你，程安好。”他对她扬了扬掌心的手机。
他语调如常，没有刻意煽情，而程安好眼睫一颤，瞬间，低头不语。
有风，吹动她的裙摆。有铃声，和紧跟而来的学生课后的嬉闹声。
她晃神的瞬间，记得他还问了一句，一瞬间，被埋没在风里。
“程安好，你后悔吗？”
“后悔去四中，后悔……遇到我？”

第三十一章
程安好望着宣传栏玻璃后面，厚刘海，穿着校服，背微躬，眼中黯淡无光的自己，那是专属于她十七岁的样子，平庸，黯然。三年里唯一的攥着的希望，就是通过考试和分数出人头地。
而今回看，那些埋头试卷和书本的岁月好像瞬间变得云淡风轻，真正割舍不掉，让她揪心的，是三年里意外的插曲，像寒夜中濒临冻死的人借到了一根火柴，点燃续命的火堆。
对于她而言，那样的生活也能熬过，只是，今后回忆，难免觉得平淡无奇。
但现在，因为身侧的人，那段时光多了几分浓墨重彩的味道。
“许箴言，我不后悔那时候喜欢上你。”
她望着照片，对十七岁青涩的自己，笑了。
像是在说：你看，现在的我是不是你想要的样子？
她转身离开宣传栏时，对站在原地不动的许箴言补充了一句。
“但我后悔四年前莽撞地跟你结婚。”
婚姻是两个家庭的结合，有些东西，无论她过去还是现在有多努力，都改变不了。
悲剧已经造成，她不想回头。
许箴言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握紧，玻璃反光映照她的离开的身影。对于她的答案，他无言。阳光透过香樟的枝叶照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圈好看的阴影。
最后，他像是释然地叹口气，轻声叫住她，随她一起，走进阳光里。
***
从H市回C城，他们还是经过了B市。
清明扫墓，他肯定要回去看爷爷，问程安好的意见，他能不能带眠眠去祭拜。
爷爷生前对她不薄，临死前她也没能见他一眼，一直心怀愧疚。眠眠虽然跟她姓，但也是许家的嫡孙，她没有反对。
车开到许家别墅门口，许默和乔芝月早早在门口等候。
程安好不打算进去，许箴言也不勉强。他爸他妈太心急，他只好把孩子先送到家里，然后送她去酒店。
再看到乔芝月时，程安好差点没认出来。
最近几天是高温，她穿着佛寺里僧人才会穿的鹅黄的褂子，额头被捂出细密的汗珠，胸前挂着一大串檀木佛珠。从前保养得当的脸不复白皙，蜡黄干枯，眼神看人时刻有种战战兢兢的感觉。
眠眠下车的一瞬间，她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多岁，长相身材都不错的保姆，乔芝月下意识扯扯她手臂。
“小黎，明天陪我去寺里还愿。”
“你看，我那天在佛祖面前许的愿望实现了，我把孙子盼回来了。”
乔芝月边说，双手合一，闭上眼，嘴里细声念念有词，所有人站在太阳底下，看这幅场景莫名有些发怵。
许箴言牵着眠眠，在他耳边介绍眼前的人是谁，眠眠很配合地叫了声“爷爷”，“奶奶”。
乔芝月把掌心的佛珠盘在手腕，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眠眠的头顶，嘴里直说“好。”
许箴言注意她脸色的不对劲，还有一直发抖的手，叹了口气。
“妈，你信佛拜佛我不觉得有什么，别魔怔了。”
“你昨晚是不是又跪着念佛经念到深夜？”
乔芝月一愣，嘴角尴尬地笑了笑，眼神却是湿濡的。
她现在被喜悦冲昏头脑，一个劲儿地说好。
程安好待在车里，没有下去，乔芝月小心地走到车门边上，垂着眼，细声问道：“小程，不去家里坐坐吗？”
程安好摇头，没有说话。
她神情僵了一瞬，有些不知所措，表情仓皇地杵在那，最后是许默叫她，她才进去。
程安好看她离去的背影，眼神渐渐复杂。
过了一个下午，程安好来接眠眠。眠眠进许家时身无分文，一出来，身上换了一套高档的运动套装，他属龙，脖子上戴了个小龙的纯金吊坠，手里费劲地抱着一大盒积木，还有小黎跟着他身后，手上提着大包小包。
眠眠看她的眼神带着茫然，显然，他也迷惑自己该不该要这些东西。
程安好眉眼不明觉厉，又带着几分无奈。
“眠眠，不能随便要别人这么多东西。”
眠眠听话地把积木放在地上，长睫毛垂着，小眼神颇为恋恋不舍，然后乖乖地想把脖子上的吊坠取下来。
许默刚想制止，被乔芝月抢先了。
她赶紧拉住眠眠的手，带着怜惜和宠爱，看向程安好时，干涩的唇动了动，眼里透着卑微的乞求。
“孩子难得来一趟，这是我们爷爷奶奶的心意，你别拒绝。”
“当年是我做不对，你心里对我有芥蒂是应该的。”
“孩子是无辜的，没必要扯进我们大人的恩怨里来。”
乔芝月看她时带着歉意，还想说什么，迫于情面，终究隐于叹息声中。
许箴言始终站在一边，不干涉她的想法。
程安好最终还是妥协了，把眠眠最喜欢的积木重新递给他。
“道谢了吗？”
眠眠抱着积木爱不释手，眼睛亮亮的，一股脑点头。
“谢谢爷爷奶奶！”
***
上了车，许箴言直接送他们去机场，他还要留在B市几天，处理公司合作的事。
从他上车起，程安好的眼神始终盯着车窗外。
“你在看什么？”他不解。
程安好收回眼神，垂眸思忖片刻，还是忍不住道出她心里不太好的猜想。
“小黎，一直在你家干活吗？”
他摇头。
“前几年才来，是我妈的远房表妹，她一直很喜欢她。”
程安好叹气。
“虽然只是猜测，但我觉得那个小黎跟你爸的关系不一般，你该多注意。”
她无心管他家的家事，但确实，让她装作没看见也不可能。
不论是送眠眠过来还是接眠眠走，小黎始终跟在许氏夫妇身后。她细心地看到，乔芝月走路快，总是急急忙忙走在前面，而小黎和许默不急不慢在后面跟着，两人挨得近，一路有说有笑。
中午程安好在车里默默观察，小黎上台阶时没站稳，许默伸手扶她一把，手掌刚好落在腰处，很久都没拿开。
她心里对乔芝月恨意未减，但潜意识里，可能出于良知，看到她被身边人玩得团团转，她并没有多少该有的快感。
她话音落下，车里一时沉默。
许箴言没说话，只是握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
***
回到C城，最近项目组在抢仿一个国外治疗非小细胞肺癌的专利到期药，研发部特意为此成立研发小组，调派一批专业过硬的人负责。
程安好和凯丽就在里面，总工在会议上选择小组负责人时，有几分犹豫，最后，还是敲定了程安好。
这下，研发部的人对于她将成为新一任技术部副总监的传言笃信不疑。
没有人不喜欢升职加薪，但程安好不是时时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人，她习惯性做事求一个问心无愧，但通常幸运也与努力伴行。
所以，当组长后她的工作愈发忙得不可开交，常常在实验室待到晚上九点才能下班，眠眠也只好由许箴言接送。
一般许箴言会把他带到丽水的别墅，有时程安好去接他时，他已经睡着了。眠眠最近长高长壮了很多，他怕她抱不动，会亲自开车送她们回出租房。
这天，程安好走出位于新兴开发区的研发部，外面倾盆大雨，没有路过的出租车。
她愁上眉头，下雨的晚上打车，的确困难。
这时，路边树荫底下，一辆熟悉的黑色林肯按响了喇叭。
程安好走过去，他按下窗户，把车门帮她打开。
“上来，我送你们回去。”
后座，眠眠笑颜舒悦地叫了声“妈妈。”
程安好心里顿时感觉愧疚。
这几天她下班时间不定，今天拖到了晚上十点，不知道他们等了多久。
一路上，他们的话题，好像仅限于孩子。
许箴言跟她说幼儿园老师的评语，跟她说眠眠晚上吃了哪几个菜，还夸他聪明，拼积木比他小时候快。
程安好不语，她其实想说，没必要扯着孩子的由头，故意找话题。
可她突然发现，他们俩独处时就像两只长满刺的刺猬，只有在谈到孩子时，多少能心平气和。
回到家，许箴言下车时淋湿了，她扔了条毛巾给他，帮眠眠洗完澡，送他回房间。
再出来时，坐在沙发上的人，背弯得比平时更低，像是蜷着，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吓人。
他使劲维持面色的平静，但还是疼得眉头蹙在一起。
程安好凝神。
“胃疼？”
他闭上眼，无力地点头。
程安好不经意叹气。
“晚上没吃饭？还是吃的外卖？”
每次她去丽水接眠眠，别墅大门口总堆着各色外卖。
也是，他是养尊处优的许大少爷，会做饭才是奇怪。
“今天有视频会议，没赶得上饭点，没吃。”
“你放心，妖猫他领着眠眠，去俱乐部吃的阿姨做的饭。”
他表情痛苦地说出这几句话，手掌捂着小腹，揪得更紧。
他工作也繁重，只是作为老板，相对自由。
可他从来没抱怨过带孩子的辛苦，如果这次不是她刚好撞见，他也不会说他常年不规律的作息养成的胃病疼起来有多严重。
“我这有止疼片，你先吃着缓解。”
他摇头。
“不用，忍忍就过去，止疼片治标不治本，只会越吃越多。”
他一直以来，骨子里有几乎偏执的清冷克制。
程安好看着沙发上的人，他执拗地忍着，一声不吭。收回眼神时，程安好认命地叹气，倒杯热水给他。
“那先喝水，我去给你下碗面，胃酸泛滥的时候，吃点东西中和能缓解疼痛。”
说着，她自顾自进了厨房。
灶火燃起，一碗简单的荷包蛋挂面，汤汁里飘出来的香味，是家常的味道。
许箴言在客厅，刚好能望见她围着围裙的背影。乌密如绸缎的发浅浅扎成一个发髻，洗手作羹汤，纤细而灵动的一双手，默默调出了，人生百态。
程安好刚把煮好的面捞起来，身后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从后面紧紧环住她的腰。
她下意识用手肘想推开一段距离，却刚好抵在他胃部，他轻哼：“疼。”
吓得她收了动作。
她还是更从前一样娇小，在他怀里，小小一团。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闭眼，格外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程安好，我可以跟你离婚。”
他终于有勇气说出他心中所想。
程安好手上的动作一滞，眼里分明难以置信。
“但你要给我一个，重新追你的机会。”
他低吟，像是叹息，也像认命地补充一句。
这次换他来等她。
他倾其所有，赌上后半生幸福，换她心甘情愿的，一个温暖安宁的小家。

第三十二章
对于他们这段婚姻，许箴言纠结很久。
不想轻易放手，不想把她拱手让人，但现在这样尴尬的关系，中间隔着一个孩子奇怪的僵持，没有意义，也抓心挠肝让人难受。
如果要给过去一个交代，他是该迈出这一步。
还她自由，如果可以，等一个重新开始。
他们之间，好像永远都是他义无反顾地向前，她一腔孤勇地追赶，即使结婚，这样的关系也不会平等，所以，才无意中暴露很多问题。
这次，换她停下脚步去关注人生中除爱情婚姻之外的其他，换他来，在原地默默等候。
程安好其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气质和性格稳重端庄，乍一看，早已没了少女的娇俏明媚。如果有人是浓醇甜蜜的一杯珍奶，她就像日久弥醇的茉莉清茶。
但是，即使不是少女，你从她眼里，依旧看不到“老气横秋”四个字。
无论哪个阶段，她眼睛平淡中带光，永远坚韧，在岁月长河里温温柔柔不慌不忙地坚强。
她看人，尤其是她爱的人，那双眼睛是剔透、干净的，没有故作姿态的忸怩，只有从心而发的坚定的爱慕，甚至，比初恋还要纯粹专一。
这样的女子，靠近，你才会知道她的难得。
这四年里，很多次午夜惊醒，许箴言回想她的脸，总会想起在丽水他们名副其实的第一夜。
她躺在他臂弯，黑发散着，肤色白净，宛若少女。
那时，她就是那样灵动的眼神，水涔涔，又满心依赖地看他。
等他闭上眼，她小心地靠近，红唇在他唇角轻轻一贴。
他还记得她惋惜叹气的一句：“许箴言，我爱你。”
“.…..”
无数次回忆，他总会反问自己：他是什么时候意识到程安好三个字对自己的重要性。
可总是找不到答案。
一切都像润物细无声，再回首，已是定局。
只可惜，他真正意识到的心动，来的太晚。
许箴言知道，她不擅长交际，但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不轻易跟异性靠近，但身边也不缺人喜欢。
他跟其他人相比的唯一优势，就是他不知不觉强烈地霸占她的数十年，还有，一段婚姻给她带来的伤痛。
他可以等，放她自由后等她原谅，但他会怕，怕她不肯给自己这个机会。
所以，他一直倔强地不放手。
这次回到她家乡，见到许多，他想通了。
不论有意无意，他已经把她捆绑在自己身上太久，即使断了，他们之间还有藕断丝连的眠眠，这个女人，一直以来对他宽恕太多。
是应该，他退步一次，但他卑微地，想乞求一个可能的重新开始的机会。
……
程安好推开他的手，从他怀里出来。
听到他说出“离婚”俩字的瞬间，她惊讶，也一时恍然。
最后答了一句：“好。”
“许箴言，我不敢保证以后会发生什么，至少这几年，我只想好好把孩子养大。”
“你是孩子唯一的爸爸，这点不会变。”
“既然你同意，我们约个时间去离婚。”
“关于财产，我不贪图半分，只是孩子得归我。”
她声音清冷，有条不紊，这几句话，像是在心里过了很多遍。
他站在原地，木然地点头。
“孩子归你，但要和现在一样，我能经常见他。”
“至于财产，我会找律师公平分配，你带着孩子，丽水的别墅归你。”
程安好没有异议，小心端起煮好的面，碗沿烫手，她速度极快地搁到餐桌上。
许箴言缓缓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低头，一声不吭地吃面。
他吃东西习惯性从中间开始，把鸡蛋和菜一扫而光后，才开始慢慢吃面。
这个习惯，跟眠眠一模一样。
甚至他低头时食物散发的氤氲雾气里隐隐约约的眉眼，跟那个孩子多有重合。
程安好别过脸，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眠眠每年生日，她都会给他煮长寿面，小孩子吃得满嘴都是，一脸满足。
而面前这个跟她孩子极为相像的男人，吃面却默不吭声，长睫垂着，表情沉郁。
因为，这像一场散伙饭。
***
中国也是除印度外的仿制药大国，国外很多专利药专利一到期，就会引发国内的药企争先仿制。
谁先达到国内的仿制药一致性评价的国家标准，谁先攻克仿制药的技术难题，在国家药监局审核通过，成功注册后，意味着谁现在国内打开该药的市场，占据大半江山。
这次治疗非小细胞肺癌的专利到期药属于国外畅销数年的化疗药物，国内众多医药企业虎视眈眈，都希望争先仿制成功。但是该药化学结构的筛选，及所得产物光学异构体的鉴别及消除，都是难题。
霍氏在这块一马当先，程安好是药化专业出身，她过硬的理论知识和在药厂数年的基层经验，让她和她的团队，用三周时间攻破了仿制药的技术难点。
仿制药免除临床前实验，当临床试验结束，所有申报资料提交完毕时，程安好全组的人松了口气。
这场抢仿战争，他们应该是赢了。
资料提交后一周，他们静静等待上级发下来的消息。总工通知周末有一个仿制药一致性评价的公开意见会，刚好在C城召开。
他觉得程安好没日没夜刚啃下一块大骨头，又是跟仿制药相关，理所当然推选她去。
会议临近结束时，他又在会上大方宣布，下周有新的人事调令。
大家都心照不宣，散会后，相熟或不熟的人，都赶来跟程安好道喜，觉得她的副总监稳了。
程安好只是有种大功告成的轻松，她没辜负总工的期望，也没违背老同学温穗当初的举荐，成功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
她想着，开完会，周末好好陪眠眠。
还有上次眠眠在电话里求她一定要去的幼儿园亲子活动，她应该也能空出时间参加。
可她没想到，就在那个会上，发生了意外。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药企技术负责人，竟然在会议结束后大言不惭地炫耀，说他们已经拿到那个仿制药的注册，下个月投入生产。
他表情颇为得意。对于他们这种资金技术有限的小企业，能生产出一个药抢先上市，就能盘活整个公司，在医药企业，这样的案例比比皆是。
如果是其他药，程安好说不定会真心实意给人家道一句恭喜。
而他嘴里那款国内还没有其他公司仿制成功的药，就是程安好费劲心思，争分夺秒攻克的。
她们组的研发速度，绝对不是这种类似于家庭作坊的小企业能匹敌的。
她一时有些难以置信，站到那人面前，蹙着眉头问道：“抱歉打扰，你确定没说错药名吗？”
那人一脸理所当然。
“没有啊。”
他还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点开，给程安好展示了他拍的药监局下来的关键文件封面。
“所以啊，永远不要小瞧我们这种小地方的隐藏实力。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过段时间，还不知道谁是行业龙头呢。”
知道程安好是霍氏的人，他这话明显带着刺芒。
说完，他讳莫如深地一笑，走进人群，继续他的吹嘘。
程安好握着酒杯，一时晃神。
旁边跟她来一起参会的小助理，姓韩，从项目开始就一直跟着她，也是一脸不解。
“程组长，怎么会呢？”
“虽然我来霍氏还没满一年，但是有在其他地方实习过。”
“即使是能跟霍氏实力匹敌的药企，我也没见过他们能这么快仿制一款新药。程组长，我觉得我们的速度，已经是惊人了。”
程安好皱眉，知觉告诉她，这一切没那么简单。
她利落地搁下酒杯，拉住韩助理的手腕，沉声：“我们回去。”
回到办公室，她明显感觉，今天气氛不太对。
她的办公桌上，赫然摆着药监局的驳回文件。
她们申请仿制药注册，失败了。
如果会上那人说的是实话，这个结局不算意外，因为同一种仿制药，药监局不会批准两次。
程安好缓缓拿起驳回文件，仔细翻看，想找到关键的理由。
凯丽突然出现在她身后，抓住她手臂，叫住她。
“别看了，你干了什么你心里不清楚？”
四周人的眼神，刺人的眸光，全数落在她身上。
“不清楚。”她淡淡地回。
凯丽一噎，秀气的眉毛，不满地皱在一起。
程安好刚想扯开她的手，韩助理突然心急火燎地跑进来。
“程组长，总工要你去办公室。”
“.…..”
至于理由，小助理咬唇，看四周这么多人，吞吞吐吐，很是为难。
最后，凯丽抚了抚眼角，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我刚从总工办公室出来。”
“程安好，有人匿名举报你私自泄露商业机密。”
瞬间，四下哗然，所有人的议论声不止。
***
这段时间她跟他都很忙，约好一起去民政局的时间，一再推后。
对于推迟，他十分乐意，而她，因为工作也不得不接受。
今天，她跟眠眠发语音，说晚上会早点回来，亲自下厨给他做饭。
眠眠很高兴，硬是提前把他也叫到家里，说是老师布置作业，要画一幅一家人在一起的画。
知道孩子是故意的，他不忍心戳穿。结果，父子俩在家里，从晚上六点等到八点，眠眠因为白天上课太累窝在沙发睡着了，她也没回来。
担心她发生意外，他开车去她上班的地方找她，一路，天空开始飘雨。
下车时，雨势变大，细细密密的雨水，模糊天地一片。
他拿着伞，走进雨中，找了一圈，最后在研发机构后门看到她，她坐在台阶上，身边放着她整理好的箱子，里面是她上班用的文件。
台阶的屋檐不长，风吹进，她的头发和脸，都湿了。
“程安好。”
熟悉的声音传来，高大挺立的背影，像青山一脉，挡了风雨，屹立在她眼前。
她抬起头，眯了眼，重力惹得她眼角的泪水滑落。
她还穿着研发机构的白大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甘地紧攥白大褂的衣角。
除了她爸去世那次，许箴言没见过她哭，他一时怔住，脑子里一片混沌。
她吸吸鼻子，惨然苍白地笑了。
“许箴言，别人的一辈子也是这样的吗？”
“在你最有希望的时候，给你最可笑的打击。”
“我真的很累，觉得没意思。”
她埋头，突然开始痛哭。
许箴言吞吞艰涩的嗓子，伸手，强势而有力地拉起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她被拉进他怀里。
他抱住她的腰，漫天烟雨中，把伞面向她倾斜。
久违的拥抱，她难得乖顺地在他怀里，像是懵了。
他抵在她肩膀，长长叹气。
“程安好，哭什么，我不是来了吗？”
“别哭，我他妈最怕女人哭。”
何况是你。

第三十三章
她被总工勒令暂时离职，接受调查。
在他办公室，总工没有对她恶言相向，但看她的眼神，却是真实的失望和痛心。
他从业三十年，而今五十多岁，是她们平时最尊敬的前辈。他除了能力和才华，最看重的其实是作为一名研发人员的诚信
。
进入企业工作，就要有归属感。他最痛恨有人拿企业资助的钱，花十年五年做出一个研究成果，转眼，为了更大的利润贩卖技术，投靠他人。
于公，这属于恶性竞争。于私，这是背信弃义和道德败坏。
他没想到，他近年来最看好的后辈，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仿制药审批结果，和匿名投诉信上，她跟那个公司的合同和签名，赫然在上，一切都清清楚楚摆在他们面前，程安好百口莫辩。
“有人泄露技术是真，但是，这个人不是我。”
“这张合同是不是伪造的，匿名信又是谁发的，总工，这些都需要调查。”
“没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想保持冷静。
总工背对着她，没说话，过了很久，把一张离职通知甩在桌上。
“霍氏信任你，让你一个来总部不到一年的新人作为这个项目的主要负责人，对你的要求有求必应，投入多少人力物力财力，你自己心里清楚。”
“但结果是怎样，也不用我说。”
“小程，你确实要负主要责任。”
“比起华丽的说辞，我更相信摆在眼前的证据。”
总工这样断言，程安好垂眸望着地面，她已经没有必要多说。
她还没来得及平复自己辛辛苦苦的研究成果被别人抢先一步窃取的愤怒与不甘心，上级与同事不信任，甚至带着埋怨的眼神，就快让她喘不过气。
收拾桌上的东西时，所有人都在默默看着，却没人，跟她说一句告别或是“相信她”的话。
或许她一路太顺风顺水，偶然遭遇这样的事，才特别寒心。
离开前，曾经总喜欢围在她身边道贺巴结的同事，一转眼，跟凯丽站在一起有说有笑。
她只会埋头苦干，想尽力以最快的速度做成项目，组里所有人都能得到表扬和奖金。而凯丽，明显比她更懂怎样逢迎他人的赞美，一字一句，把对方和自己都说得飘飘欲仙。
程安好离开时，凯丽半勾着笑，对她微微点头。
她转过身，凯丽嗤笑一声，马上恢复她胜利者的姿态。
只有一直跟着她的韩助理，在她出门前偷偷递了把伞给她。
“组长，天气预报说等会有雨，你拿着，以防万一。”
看到小助理眼里真切的担忧，程安好苍白着脸，对她真心笑了笑，却还是，推开她的手。
“不用。”
说完，她抱着箱子直接离开。
她现在是霍氏的危险人物，一切没有定论，小姑娘的职业生涯还长，从理性出发，她应该跟她保持距离，以免落人口舌。
不管小助理是否能领会她的好意，程安好被迫离开霍氏那天，依旧只求一个问心无愧。
他们都没想到，这件事第二天在圈里闹得沸沸扬扬。
业内知名医药公众号，难得一致地发布了有关此事的文章。虽然，文章里程安好的名字是用“霍氏某医药研发人员”替代，但抵不过文章累积千万的阅读量，和底下知情人士无情的披露。
一时，程安好被迫处于舆论的风口浪尖。
温穗给她打电话时，语气愤怒。
“我相信你，这件事霍氏一定会调查清楚。”
“还有那些公众号和营销号，都不是霍氏雇的。”
之所以安排程安好暂时离职，就是因为此事没有调查清楚，想让她避开这段时间周围人的指指点点。
显然，这是人有意为之，想让她在这个行业彻底不能立足。
这件事甚至让很多年没联系的赵霁山知道了，特意打电话过来。
一直以来冷静清醒的赵老师，在那边沉默许久，帮她想出时下最好的解决办法。
“安好，你去国外读博吧，避开一段时间，回来继续在高校任教。”
“放心，我，宋院长，还有很多跟你共事过的同事，都相信你的为人。”
“有宋院长举荐，你留学回来不愁不能留到一个好学校工作。”
“.…..”
程安好一开始没应答，直到左手举着手机举酸了，她看了眼窗外居民区的万家灯火，笑了。
“我没做过那些事，为什么要逃。”
“师兄，就算像你说的那样，过完这段日子，大部分人忘了，但我不澄清，这始终是我身上的一个污点，时间久了，就擦不掉了。”
“这样只会让那些陷害我的人得意。”
“这种事，我一辈子经历一次，够了。”
赵霁山在那边叹气，知道她做的决定很难改变，他也无可奈何。
挂完赵霁山的电话，厨房里突然传出一阵烧焦的味道。
今天她一天都待在家里，眠眠开始很高兴，后来发现她情绪不对，偷偷打电话给许箴言，他上午十点就过来了，眠眠给他开的门。
她在房间跟人打电话不知不觉过了饭点，眠眠饿着肚子，知道妈妈心情不好，没来找她。
于是，许少爷不忍心看儿子饿肚子，鼓起勇气进厨房了。
他从小到大，进厨房的次数屈指可数。
果不其然，十分钟后，厨房里传出一阵迷人的焦味。
程安好利落地扎起头发，被逼无奈整理好自己的心情，走进厨房。
燃气灶边，两张相像的脸，一高一矮，呆滞的神情也一模一样。
许箴言拘谨地把锅里那团东西倒到垃圾桶，然后，颇为嫌弃地扔了锅铲。
“眠眠，我们点外卖吧。”
眠眠颇为不情愿地点头。
他已经认命了，让爸爸做出好吃的来，是几乎不可能的。
程安好叹气，从冰箱里拿出蔬菜和肉，推了许箴言一把。
“你还带孩子吃外卖？”
许箴言秒怂，马上把厨房的舞台让给她。
眠眠小脸瞬间笑开花，拍着手，蹦蹦跳跳跑到客厅。
她在做饭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口，一直盯着她背影。
“心情好点了吗？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总有真相大白的那天，别太难过。”
他不太会安慰人，只能实话实说。
她工作的领域跟他完全不重合，他能做的，就是派人一直在跟那些公众号负责人沟通，要求他们撤回文章，不要在事情没有定论时刻意诽谤。
当然，这些他也不会跟她说。
“今天是周六。”
他突然提了一句，程安好回头，皱眉，不懂他所说何意。
“民政局不开门。”
程安好手一顿。
“嗯。”她点头，淡淡地回：“那等周一吧。”
他没再说话，转身走到阳台，点了根烟。
程安好垂眸，手里摘菜的动作停下，叹气。
曾几何时，他在她面前，笃定从容地说过一句：明后天周末，周一去领证。
那是她以为这一辈子最让她心动的画面，因为是他说出口，比那些豪华奢侈，大张旗鼓的求婚让她感动一万倍。
但再次说出类似的话，已是物是人非。
***
明天是眠眠幼儿园特意举办的夏季亲子运动会，要求每个家庭必须穿成套的亲子装。
这是眠眠翘首以盼的，他们自然不会扫他的兴，早早就答应过了。
只是他们没有亲子装，必须去买。许箴言开车，打算带眠眠去商场。
程安好最近身体超负荷运转，想留在家休息。
临近出门时，眠眠疑惑地望向程安好房间，问爸爸：“妈妈不去，我们怎么买她能穿的衣服？”
许箴言挑眉，回得毫不犹豫。
“你妈的尺寸，我知道。”
眠眠疑惑。
“为什么爸爸知道妈妈穿什么大小的衣服，我不知道。”
许箴言：“.…..”
程安好在房间听到父子俩的对话，许箴言最后被迫的沉默，忍不住笑了。
老话说，一物降一物。
关门声落下许久，她心里传来真实的一片暖意。
不管她跟许箴言结局如何，她相信他能履行好做父亲的责任，眠眠也能得到从前缺席的父爱。
这样挺好。
可能因为身心俱疲，程安好很快入睡，两小时后，她迷迷糊糊起来想倒水喝，突然听到门铃响了。
她以为是购物回来的许箴言和眠眠，结果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意外来客。
许默站在门外，笑容依旧和气温柔，亲切地叫了句：“小程。”
程安好颔首，第一反应是他特意来C城看眠眠，把门打开，一时有些尴尬地解释：“孩子出去了。”
许默摇头。
“我不是来找眠眠，我是来找你。”
程安好倒杯水给他，坐在他对面，表情有一丝凝重。
她能感觉许默来势汹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许默嘴角依旧挂着几分客气的笑意，不急不缓，从他一直夹在臂弯的公文包里掏出两张协议。
“听说你跟阿言要离婚？”
程安好看清楚那两张纸，正是他之前跟她商量后拟合的离婚协议书，她眉目一颤。
见她不说话，像是默认，许默轻笑，指尖轻轻捻起那两张协议，再次看向她时，眼里锋芒乍现。
下一秒，他猝不及防地，把那两张协议撕了。
“我懂阿言，他肯定不想离婚，是你吧？”
程安好面色微沉，嘲讽一笑。
“对。”
“许箴言派你来当说客？”
许默背往沙发一靠，笑意愈深。
“要是当说客，我不会特意等他不在的时候。”
“他这个人太傻，离婚这么大的事，还想瞒着我。如果不是他想划分给你的丽水的别墅，当初是我在他毕业没多久来C城时帮他购下，产权转交需要经我这，他也不会请许氏的律师。”
“许氏都是我的人，他要瞒我，怎么可能？”
“协议我看了，我不反对你们离婚，但你们这婚离的，对他也太不公平了。”

第三十四章
“你嘴里的公平，是怎样的？”
程安好冷静反问，一双眼，毫不退让地对上许默的脸。
许默笑，谈判场上成功的商人，习惯性在一针见血说出自己目的前，稍作停顿，浅酌一口茶，像是故意给对手一个喘息的机会。
“你嫁到我们许家，不管开始的目的是什么，你毕竟为我们许家生下眠眠，钱方面，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但眠眠，必须留在许家。”
“你说个数吧，多少万，能让你放弃眠眠的抚养权。”
程安好拳头骤然攥紧，顿时听笑了 。
“眠眠是我的儿子，许箴言都没意见，你有什么资格问我要眠眠？”
许默抬眸，眼神带着分凌厉。
“你觉得，以你现在的处境，如果我要抢，你有能力跟许氏打赢官司吗？”
“自己一堆烂摊子没处理好，工作也没了，我许默的孙子，难道要一直跟你住在这样的出租房里？”
“小程啊，你要有点自知之明，许氏要对付你，那是易如反掌。”
“阿言当初一声不吭娶了你，我没干涉。如果你是一个人，现在要和他离婚，我举双手赞成。”
“但我不会让我孙子再陪你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到处受苦。”
说到这，他叹口气，再次看向程安好的眼神，颇为惋惜。
“如果你够聪明，就明明白白说出你要多少钱，不太过分，我都没意见。”
“要是法庭上见，以你现在的处境，你也该知道你的胜率很小。”
“一个孩子，换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而且没了孩子，你一个女人，也更好开始新的生活，怎么看你都不亏。”
“.…..”
许默的一番话，看似为她着想，铺好一条最有利于她的路，仔细听，会发现他话语里的鄙夷和自私那么明显。
程安好抬眼打量他，不屑地嗤笑一声。
“你们从来就没有正眼看过我，一直觉得我是贪图许家的钱对吗？”
“我爸因为你们的侮辱和轻视死了，四年过去，你就没有一点愧疚吗？”
许默无所谓地耸肩。
“你爸的死，我们有责任，所以我们愿意在你跟许箴言和平离婚的时候，在经济上补偿你。”
“但他身体本来就有的病，不能怪我们。”
程安好低头，牙齿不自觉咬紧，肩膀因为愤怒颤抖。
过了许久，她慢慢抬头，眼里的悲怆鄙夷，那么明显。
“我从没想过要高攀你们许家，你凭什么总拿几个臭钱恶心我？”
“我爸的命，还有眠眠，都是用钱能换来的吗？”
“你们真恶心，以为自己站在高处，就要用睥睨众生的怜悯眼光看人，也不问别人需不需要，一个劲用钱来搪塞，满足你们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我家是没钱没权，但至少我爸教过我，怎么尊重人！”
说到最后，她呼吸乱了，声音发颤，是难以抑制的愤怒。
许默收了笑意，神色依旧淡然，拍拍自己的裤腿，起身，离开前经过她身边，似笑非笑地提醒一句：“要离婚，就趁早定夺，怎么拟协议，要什么东西，律师是我的人，你都可以找我。”
“当然，不离婚给我孙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我也乐意。”
“毕竟，阿言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也不会是眠眠的亲生母亲。”
说完，他从容不迫准备离开时，程安好低着头，语调异常冷静地叫住他。
“我最近的事，媒体上的消息，你有在推波助澜是吗？”
许默笑，眼里多了分赞许，为她的敏感和聪明。
“推波助澜称不上。”
“有几家业内关注量最高的公众号，刚好签在许氏。”
“他们想搏得噱头，我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没几秒，门口传来关门声。
程安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停了很久。
心里有什么在撕扯，又像大雨将至时浓重的乌云，压在她胸口，让她呼吸也扯着痛，喘不过气。
她回到房间，拿出一张白纸。
脑子里想到什么就开始勾画，重复一句话或一个字，直到写到她能彻底静心。
这是她读书起保持的习惯。
平时，她写得最多的字是—“静”。
今天，她写到最后，重复的一句话变成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恨过一个人。”
***
第二天，C城的大晴天，眠眠早上六点就在她房间门口小心敲门。
幼儿园规定是八点集合，他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昨天他们父子俩去商场挑的是一套白底印花T恤，因为是高级运动专卖店的产品，配上高腰运动裤，搭起来舒服又好看。
她胸前的图案是一只捂脸娇羞的米妮，眠眠偏爱唐老鸭。当他们收拾好出门时，许箴言开着车已经在楼下等了。
他一米八以上的身高，人瘦，但骨架结实，给人高大挺拔的感觉。
突然站在阳光下，穿着一件胸前图案是米老鼠比心的运动服，莫名滑稽。
看到他们过来，他嘴角浅笑，心情不错地弯腰开了车门。
程安好以为的亲子运动，就是在幼儿园的空地玩玩游戏，没想到群里老师发布任务地点，直接定位到了C城最大的游乐场。
大班分成几个班，将近一百个孩子和家长聚集在游乐场入口处，每个班的老师举着扩音器，嗓子都喊哑了，也敌不过孩子们激动的心。
眠眠一手牵着她，另一只手，被许箴言牢牢握在掌心。他眉眼笑盈盈，红唇弯成漂亮的弧度，露出前面六颗整齐漂亮的牙齿。
这算是他第一次跟爸爸妈妈一起出门，他的欢喜溢于言表。
今天早上太阳格外毒，他撑着太阳伞，伞偏向她。眠眠不吵不闹，只是小眼珠偶尔看看程安好，偶尔看看许箴言，低头偷笑。他们俩也不是喜欢在公众场合大声喧哗的人，于是一家三口格外安静地站在那，等老师说明这次活动的要求。
但爸爸妈妈气质长相在人群中就能鹤立鸡群，在加上一个结合两人几乎全部优点的眠眠，不知不觉，就成为人群的焦点。
有小女孩被爸妈怂恿，害羞地给眠眠递零食，他一一道谢，把小零食全部放进程安好的背包里。
小女孩红着脸，跟眠眠握完手，躲到爸爸身后去了。
小孩子单纯的交好让她看了觉得好笑，忍不住弯腰捏捏眠眠的脸。
“你说你这么能招惹桃花，到底像谁？”
眠眠懵懂。
“什么桃花。”
这回换程安好噎住，不知怎么回复了。
许箴言突然伸手，捏他耳垂。
“就是你不喜欢人家小姑娘，不能随便跟人握手。”
眠眠眨眨眼，继续老实答复：“我喜欢她呀。”
许箴言无奈地勾勾唇角。
“不是那种喜欢。”
眠眠还没来得及问清楚，突然，不远处人堆里，冲出来一个脖子上挂着相机，留着胡子，乍一看长相粗犷，仔细看笑起来颇为憨厚的爸爸。
“那个，从刚才集合起我就一直有注意你，你是不是，我偶像言神？！”
他吞吞嗓子，滑稽的，粗重的眉毛，不自觉微动，看神情就能感觉他的激动和紧张。
许箴言松开牵眠眠的手，一手插兜，一手，跟他握了握。
“你好，我是。”
那人看了眼程安好，再看了眼眠眠，最后跟许箴言对视，嘴巴快合不拢了。
“言神，我喜欢你好多年，我以为你退居幕后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是一个摄影师，从大学起就爱你的比赛，后来你带队Z.W，我又成了Z.W铁粉，你卸任Z.W教练后，我就不怎么看比赛了，后来成家立业，闲暇的时候总觉得缺点什么，看到你我觉得我追电竞那股劲儿又回来了。”
“能要找你的签名和合照吗？”
许箴言温和地笑，像是鼓励，拍了拍他肩膀。
“谢谢你的喜欢，签名和合照就别了，我已经退役了。”
“还有，我们孩子在一个地方上学，是一种缘分。”
“如果可以，恳请你不要对孩子说。”
他已经离开台前，就不想让他以前的名气给眠眠带来困扰，他只希望他像普通孩子一样长大。
那位爸爸理解地点头说好，离开前，摸了摸眠眠的小脸蛋，跟程安好点头问好。
他回去的路上，步伐颇为飘然。
从来没想到，自己少年热血时的男神，会在这里遇到。
藏起昔日所有的锋芒，以一个普通父亲和丈夫的身份，站在妻儿身旁。
昔日剑，不复戴。
饮夕阳残血，回首再见，心甘情愿，没入俗世凡尘。
这大概是一个男人的成长，一颗热血的心，总该有一个安宁的归处。
“亲爱的家长，同学们，正值春末夏初，天气正好，我们特意组织这次亲子活动，就是想让平时工作繁忙的爸爸妈妈，陪孩子一起体验趣味游戏的乐趣，锻炼大家的身体。”
“这次我们的活动地点是游乐场，活动时间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每个家长要上交手机，我们会给每一个家庭发三个仅能通话的简易传呼机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注了大家可以去闯关赢得小星星的项目地点，不同难度的项目对应的星星数不一样。”
“最后获得星星数最多的小朋友，可以赢得十朵小红花、老师们准备的玩具大礼包，还能让爸爸妈妈满足你一个愿望，只要是不过分能做到的，爸爸妈妈不能拒绝哦。”
“今天周末，游乐场人多，希望所有家长能保障好小朋友的安全，祝你们游戏愉快！”
“.…..”
老师宣布完任务，小朋友们一个个斗志昂扬。
眠眠揪了下她的大拇指，捂嘴小声地说：“妈妈，我想拿第一。”
程安好没来得及回复，跟在她后面过安检的许箴言，弯腰把眠眠抱起，用力捏了捏他鼻子。
“有好胜心是好，但这个第一，你需要努力才能拿到。”
“如果你没有努力地争取，最后没拿到第一，是你自己造成的，不许哭鼻子。”
“我跟你妈。”说到这，他扬眉，回头看了眼正在走神的程安好，“我们认定了，就不会让第一被别人抢走。”
“你是我们儿子，能争气吗？”
眠眠在他怀里骄傲地举起小拳头。
“能！”
金色的阳光洒在一大一小两个重叠的背影上，光晕温柔。
程安好扯扯嘴角，笑了。
他生来是人群中耀眼的存在，许多人慕名而来，即使归于生活里柴米油盐的平淡，他是心里那束光，也从未改变。
程安好眸色微沉，看到他和眠眠一大一小的背影，一瞬间，昨天笃定的想法开始有了裂缝。
她该不该亲手，把那道光砸碎。

第三十五章
他们仔细研究地图后，选择了距离最近一次性可以拿到三颗星星的—“古堡魅影”。
所谓古堡魅影，从外边看装饰颇有欧式城堡的风格，但通俗点讲，就是鬼屋。
来这挑战的家庭很少，勉强有几对排在他们前面，小孩子还没进去，就快被吓哭了。
工作人员看到孩子身上别着幼儿园的徽章，就会单独给他们发一张任务卡。
任务卡上说古堡里会有很多幽灵流窜，小朋友需要从幽灵那里得到通关券，通关券超过三张，才能得到满额的星星。
就是说，小朋友要单独去找幽灵要任务卡。这个关卡的目的就是为了锻炼孩子面对未知事物的勇气。
那边，有父母刚给孩子解释完，孩子捂着脸，失声痛哭。
“爸爸，妈妈，我怕，呜呜呜呜。”
眠眠抬头，眨眨眼。
“幽灵，很可怕吗？”
许箴言无所谓地耸肩。
程安好摇头。
“我从来不信超自然的东西，更别说是人为的。”
眠眠听不懂什么叫超自然，他单纯觉得，爸爸妈妈都不怕，他是男子汉，也不能怕。
进到古堡，先进去的那两组家庭，已经在前面鬼哭狼嚎。
古堡里虚晃的灯，到处可见的断壁残垣里混着人的白骨，还有不远处幽灵的惨叫，配上故作玄虚的瘆人音乐。别说是孩子抱住爸爸的腿不愿意动了，就连妈妈也靠在爸爸怀里吓得死去活来。
他们仨不紧不慢地走，很快赶上另一组家庭所在的拐角处，前面幽灵的哀嚎声更大，他们吓得不敢往前。等了许久，前面的人还是没动静，许箴言皱眉，拍了拍身上挂了俩人的爸爸的肩膀。
“能借过一下吗？”
他们赶紧把路让开，下一秒，看呆了。
除了勇敢走在前面，脸色发白，肩膀有点抖的孩子，爸爸妈妈的表现也太淡定了。
那叫一个气定神闲，就跟看不到前面有幽灵在飘一样。
但他们没想到，这组家庭，让他们吃惊的还在后面。
走到幽灵面前，眠眠有些抖，但努力没哭。
幽灵张牙舞爪地在他面前发出恐吓的声音，眠眠颤着手，拉了拉他身上披的白布。
“幽灵你好，你可以给我通关券吗？”
幽灵懵了几秒，胆这么大走到他跟前跟他打招呼的小朋友，真的不多。
反应过来后，按规定他肯定不能随随便便把通关券给出去，于是，他继续张牙舞爪。
本来就是锻炼孩子，他俩站在一边，静静看眠眠的表现。
眠眠很有礼貌地又重复了一边，幽灵依旧不理他，他着急地跺脚。
最后，许箴言看不下去了，冷静地开口：“刚才我问了工作人员，他是说只要拿到通关券就算胜利，不在乎手段和方法对吧？”
“嗯。”程安好猜到他想做什么，淡淡点头。
“程安好，你左手，我右手，抓住他。”
话音落下，他们俩默契地配合，两只手死死钳住幽灵的一只手。
“眠眠，他衣服一定藏着口袋，你负责翻，里面一定有通关券。”许箴言有条不紊地命令。
眠眠马上反应过来，埋头不去看幽灵画得狰狞恐怖的脸，垫着脚，小手在他身上翻找。
很快，他找到口袋的十张通关券。
“爸爸，拿一张吗？”
许箴言面不改色。
“拿三张吧，游戏不是这么要求的吗？”
“放心，他们内部肯定有很多，不用替他们省。”
眠眠觉得有道理，看许箴言愈发崇拜，一口气抽了三张券出来。
幽灵：“.…..”
后面的家庭心头的恐惧顿时被一种震撼替代，看得目瞪口呆。
之后，他们俩完成了在垂直过山车上坡路上背出一首完整的《蜀道难》的任务；陪眠眠一起，在加勒比漂流时折完十个纸船并保护它们不被完全打湿；许箴言带着眠眠开碰碰车，把对手震得落荒而逃……
玩到下午两点，他们在游乐场的快餐车上买了几个汉堡，坐在林荫处简单解决午饭。老师在群里发现在的积分排名，他们赫然第一，且遥遥领先。
许箴言的摄影师粉丝，气喘吁吁买了杯冰可乐，撂了老婆孩子，先跑到林荫处的躺椅上休息，看到许箴言他们，由心而发地感慨一句：“你们还真是核能家长。”
“有你们不敢玩的吗？”
他老婆也是圆墩可爱的类型，递给他一个巨无霸双层堡，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偶像以前很强，现在也强，他找的老婆能不强吗”
“就你这怂样，跟人家怎么比。”
他老婆开玩笑似的挖苦他，他不恼，躺在躺椅上，把手被在枕后，笑。
“是啊，我言神，比不得，比不得。”
眠眠看到自己成功拿到第一，很高兴，又听到旁边叔叔的话，凑到许箴言耳边，轻声问：“爸爸，你跟妈妈，以前就很厉害吗？”
许箴言看着不远处在餐车排队取餐的纤瘦女人，莞尔。
“嗯。”
“你妈妈，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人。”
他把眠眠抱在膝盖上。
“但她做过最勇敢的事，就是一个人把眠眠生下来，吃了很多苦。”
“爸爸对不起她，想得到她的原谅。等以后眠眠长大了，也要对她好。”
***
其实对于游乐园里的项目，程安好不是无所不能。
她畏惧类似于旋转木马之类，温温和和，把人绕得头晕脑胀的项目。
有人喜欢旋转木马的温柔浪漫，但她不行。
大学里跟室友一起尝试过，她只要坐完一轮，整个人头晕恶心，典型的晕车表现。
但眠眠，偏偏又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年纪。
他扯着他们俩去排队，很快，轮到她们。
程安好面色惨白，心里难以控制的抵触，只是当着孩子的面，不好表现出来。
许箴言一开始就发现她的不对劲，在走上旋转木马的转盘前，抓住她的手。
“我们俩坐南瓜车。”
她意外，但马上点头说好。
南瓜车不是悬在空中，要比上下摇晃的旋转木马平稳很多。
眠眠坐上他们隔壁的木马，抱着马脖子，笑得心满意足。
从坐下起，许箴言没放开她的手，发现她唇色愈发地白，另一只手，轻柔覆上她的眼。
“别看那个一直旋转的中轴。”
“闭上眼，很快过去了。”
他音调跟从前无二，像带着薄荷的清冽和冷，但在那个小小的空间，有着格外的安稳人心的力量。
旋转木马旋转时，在放一首英文的《圣诞歌》。
“A day or two ago
I thought I take a ride
And soon Miss Fanny Bright was seated by my side
The horse was lean and lank
Misfortune seemed his lot
He’s got into a drifted bank
And we， we got upset. ”
虽然是简单的英文儿歌，听起来心里却很宁静。
他边听，边在心里翻译出中文：在一两天之前，我想出外去游荡，那位美丽小姑娘，她坐在我身旁，那马儿瘦又老，它命运不吉祥，把雪橇拖进泥塘里，害得我们糟了殃。
的确，还算应景。
下午和晚上，几乎所有的任务点都打卡了，临近集合的时间，他们最后去了一家周边商店—叫“时光信箱”。
不像其他商店大多贩卖纪念品，他们卖的是情怀。
时光信箱的老板是一对四十多岁的夫妇，老板娘说，他们已经在园区内开了十多年店，绝对的信誉商家。
店里有两个墨绿色的大信筒，一个用漆写着十年前，一个写着十年后。
老板娘介绍，他们提供信纸，每封信十块钱。
如果你是要写给十年前的某人，就投入第一个信箱，这个信箱永远不会开封，除非有一天他们的店面倒闭了，因为这里面装满很多人的怀念。
如果你的信是写给十年后，那就投到第二个邮箱。每天关门前，老板都会打开信箱整理里面的信件，上面附有你的联系方式。等十年后的那一天，老板会打电话给你，邀你来取信，看看你十年前的愿望是否实现。
他们三人进去，一人要了一张信纸。
眠眠不认识几个字，大概是以画代字，很快，他就写完了，踮脚投到十年后的信箱，还故弄玄虚不肯告诉他们写了什么。
程安好紧接着写完，也投进了十年后的信箱。
信里，她简明扼要的几句话，都在祈祷眠眠健康快乐地成长。
而许箴言的信，写得最久，写到老板快要关门，他还要求加了一张信纸。
他特意找了角落的位置，不被人影响。程安好扫过去，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他遒劲漂亮的笔道。
差不多过了一小时，他终于写完，毫不犹豫，投进了十年前的信箱。
程安好牵着眠眠，看到他投信时眼睫一颤。
许箴言缓步走向她，牵起她身侧另一只手。
“走吧。”
***
他们在晚上九点前赶到游乐场门口集合。
等所有人到齐后，老师举着喇叭，隆重热烈地宣布，这次亲子活动的获胜者就是程知眠家庭。
他们身边的家长和小朋友围过来道喜，看到漂亮可爱的眠眠，叔叔阿姨都忍不住捏他脸。
最后，老师走到眠眠身边，弯腰问他，想要爸爸妈妈帮他达成的心愿是什么。
眠眠耳根红了，小手绞在一起，最后，还是眼神坚定地抬头，看着他的爸爸妈妈。
“刚才我路过摩天轮，看到很多哥哥姐姐亲亲。”
“以前我陪大人看电视剧，电视剧里也有亲亲，他们告诉我，那是只有很爱很爱的人才可以做的事。”
“所以，我想看爸爸妈妈亲亲。”
“……”
眠眠话音落下，家长跟老师，都忍不住开始起哄。
毕竟谁都喜欢看养眼的偶像剧场景。
从听到眠眠提出要求起，程安好心里咯噔一下。
小孩子年纪小，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别的爸爸妈妈住在一起，能跟他一起生活？为什么他经常性只能见到他们其中一个？他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程安好站在原地没动，垂眸时，眼里情绪复杂。
游乐园门口围着花圃的金色灯光亮起，一时绚烂，周围人带着孩子，突然鼓起掌，眼里斑斓。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突然转身，掐住她的腰，猝不及防地在她额头蜻蜓点水般一吻。
鼻尖气息轻吐，分明乱了，却还带着笑意。
他帮她把她耳边散乱的发理理，牵住她的手，对众人坦然一笑。
“小孩子在这，做太多少儿不宜。”
大人一副了然的表情，眼里映照被感染的喜悦和满足。
眠眠一直在鼓掌，手都拍烂了，金色灯光下，眼里的明亮，像那晚澄澈如洗的夜幕里，最亮的星星。
***
跑完一天的亲子活动，大人都有些筋疲力尽，何况孩子。
许箴言把眠眠抱回房间，夜已深，他不适合再打扰，走到门口打算回丽水时，程安好追上他，抓住他的手腕。
“许箴言。”
“嗯。”他耐心等她说完。
“不离婚了，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怎样？”
她表情淡然，眼神澄明认真，不像是玩笑。
许箴言难以解释，在听到她说出那句话的短短几秒内他的情绪变化。
等到反应过来时，他脑子像过了电，一手把原本已经打开的大门嘭地关上，双手握住她肩膀，低头急切地吻住她的唇。
……
第二天，程安好习惯性早起。
他们昨晚折腾到深夜，他还埋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双手习惯性箍住她，她起床时费了不少心思。
她换好衣服，送眠眠坐上幼儿园的校车后，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了两人份的早餐，顺便去药店，买了一盒避|孕|药。
等她吃完早餐，把药也吃完时，她坐在餐桌上，翻出包里那张苏温尔硬塞给她的，快被她遗忘的名片

第三十六章
许箴言八点起床时，她正在厨房削水果，打算用榨汁机榨完果汁冷藏在冰箱里。
他穿戴整齐，出门去公司前特意跑到厨房，从后面抱住她。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他一直觉得自己在梦里。
她突然的原谅和让步，让他震惊，也难以置信。
手臂抱住她的腰，往里拢拢，他弓着背，下巴抵在她肩膀。
刚清醒时声音带着鼻音，平日的冷硬多了分绵柔。
“程安好，谢谢。”
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不是会说煽情情话的人，那个早上，却抱着她，在厨房站了很久。
仔细看，他握成拳的手在抖，是几乎欣喜若狂的表现。
“我去上班了。”他吻吻她侧脸，俊眼带笑，“这里地方有点小，晚上我找人帮你搬家，丽水那边空着，还是回那住？”
他试探性问她意见。
程安好勾勾唇角，点头，没有异议。
听到自己理想的答复，他很高兴，甚至闷笑出声。捏了捏她柔顺的发，放开她，顺走餐桌上的豆浆和油条，出了门。
一个寻常的早晨，就像寻常夫妻一样道别，有多久，他都没有体验过这种滋味。
他望着今天C城格外明媚的蓝天白云，一颗空落了四年的心，好像终于被填满。
老大今天格外兴奋，他来俱乐部时就被妖猫一群人发现了。
万年没点笑意的脸，竟然学着哼起歌，还是耳熟的英文儿歌。
看到青训队在训练，难得没有吐槽他们辣眼的技术，还贴心说了句：加油！
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老大今天太不对劲了。
回到办公室，他马上严肃起来，想起她还没解决的争端，跟霍氏研发部高管打了一个电话。
“您好，是温穗温小姐吗？”
“我是程安好的丈夫，关于她的事我知道你们在积极调查，这属于你们内部事件，我没有合适的途径插手，打这个电话的目的就是想通知你们，如果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
“程安好是我太太，我不想她闷闷不乐在家里蒙冤。”
“.…..”
近年来许箴言把工作重心转移到游戏公司和电竞度假村的开发，江慕歌作为股份仅次于他的老板，主要负责Z.W的管理。
他们在俱乐部食堂吃饭的时候，江慕歌打完饭故意坐到他对面。
“江总，难得见你吃食堂。”许箴言抬眼看他，剑眉一挑，难得心情不错搭理他。
而江慕歌面色极差，眼底浓重的乌青，告知他最近寝不能眠的困苦。
面对老友，他依旧不肯服输地回敬一句：“你今天心情很好？铁树开花？还是程安好回来了？”
许箴言细致地挑了菜里的大蒜，轻笑。
“你还是懂我。”
连他自己也没发现，最近的情绪被她牵引得厉害。
江慕歌撂了筷子，双手抱胸，看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对自己的恼意。
“那你好好珍惜吧，有老婆有孩子的幸福生活。”
“现在这种社会，有本事的女人真不能轻易招惹，指不定她做出什么狠事，让你后悔一辈子。”
“程安好是这样，她朋友……”
江慕歌没说完，在许箴言清明锐利的目光中，顿住了。
许箴言认认真真问他：“你招惹谁了？”
江慕歌不语，烦躁地扔了筷子，拿起饭盘，倒完后直接离开了。
***
下午，程安好跟苏温尔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能跟她坐在一起心平气和地聊天。
不过，所谓心平气和，只是程安好单方面。苏温尔从进来起一直鼻子里冷哼着，高傲地喝咖啡，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样子。
程安好一句话戳穿她的虚伪。
“既然这么不想见我，为什么跟你打完电话没几个小时就飞过来了？”
苏温尔一噎，恨恨地搁下杯子。
“不是你说你有孩子不能来B市，我会赶到C城见你？”
“而且我刚好在这边有个业务。”
程安好像是意料之中，淡定一笑，抿了口茶，颔首。
苏温尔又翻了个白眼。
“程安好，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装。”
经历这么多，她也不是从前那个任她在她面前蹦跶的程安好了，微笑着，回敬她一句：“你也没变，跟以前一样狗眼看人低。”
苏温尔咬牙，瞪她一眼，继续她独角戏般的埋怨：“当初你走就走，还非得让许箴言知道孩子的存在，你还真是，有心机。”
她自然而然，把许箴言当初对她毫不顾念旧情的绝情，怪罪在她身上。
程安好挑眉。
“他不知道有孩子，你就有机会了吗？”
“在别人婚姻里当跳梁小丑，你最后又得到什么了？”
她嘲讽得毫不留情，苏温尔心气高，明显恼了，拿起挎包就要走，程安好冷冷扫她一眼，叫住她。
“名片是你硬塞给我的，你特意赶来，一定有很多想说的，真这么走了，不是白费心思。”
苏温尔动作停住。
“说吧，把你知道的，有证据的东西，都告诉我。”
“我跟你不是同道中人，但如果你的目的也是针对许氏和许默，我现在跟你不谋而合。”
苏温尔叹气，颓然地再次坐下。
眼神再看向程安好时，带着明显的憎恨和无奈。
“如果不是我恶心他们那些人太久，我不会被逼到这一步。”
“许默，跟许家的保姆是不是有一腿？”程安好直截了当地问道。
苏温尔笑，表情颇为不屑。
“许氏背后藏着的，你以为只有这些？”
“你公公许默，看似文质彬彬，但你要知道他是做什么的。”
“许氏传媒，跟娱乐圈联系密切。”
“背地里藏着的东西，比你想象的脏得多。”
“.…..”
跟她聊完，苏温尔急匆匆去赶下一趟飞机。程安好坐在咖啡馆床边，望着街道，凝神许久。
她的世界一直都很简单，努力读书，拼命工作，所以成人世界的一些喧嚣浮华，离她很远。
平复好心情，她走出咖啡馆，意外看到对面新楼盘的营销中心，销售工作人员有说有笑地送凯丽出来。
凯丽二婚离婚，一个人带着儿子。程安好刚进公司的时候，她是最先找她搭话的，了解她的情况后，对她颇有惺惺相惜的感觉。
那时凯丽对她抱怨最多的就是，她儿子上小学的学校离她现在的住处太远，她很想买一套新的学区房，可惜她一个月的工资供应她和儿子的生活后就所剩无几。
程安好心里隐约的预感和猜测浮现，鬼使神差地往购楼中心走。
刚送别凯丽的售楼小姐看到她一脸亲切地笑意，热情地介绍：“小姐您好。需要看房子吗？我们最近新开的学区房楼盘卖得很火热。”
“刚才那个女人，是来买学区房的吗？”她问。
那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句：“是啊，已经付好首付了。”下一秒反应过来这属于客户隐私，她不该透露，瞬间白了脸，手掌捂住嘴。
得到她想要的答案，程安好莞尔。
“放心，我不会去投诉你，你就当什么都没说过。”
“我孩子还小，暂时不考虑学区房，谢谢你的推荐。”
说完，她直接离开，边走，边拨通了温穗电话。
“温穗，你们可以重点调查，凯丽最近跟什么人有交涉。”
***
傍晚，她们在出租房的东西很快被搬到丽水。曾几何时，对她的入侵虎视眈眈的金毛密斯现在老得只能趴在屋檐下，眼睛湿濡濡地望着他们，时不时摇摇尾巴。
眠眠放学直接被接回这里，他很喜欢密斯那样的大狗，跟它一起，玩得很开心。
回到曾经最熟悉的地方，里面的摆设跟记忆里没有什么区别，唯一不同的，主卧旁的两间房间，有人精心收拾过了。
一个，装修风格偏小女孩的粉蓝色调，一个，是酷帅干净的黑白。
程安好推开门，准备放眠眠的东西时，一时惊讶。
“我以前总想着什么时候能找到你，还幻想过你可能会突然回来。”
“房间三年前就准备好了，因为我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所以都备下了。”
“没想到，等了这么久，才派上用场。”
许箴言站在她身后，默默解释。
程安好点头，眼里的情绪隐退，反应不冷不热，跟他擦肩而过时，他抓住她的手。
“程安好，对于过去，我敢保证，没有任何精神和身体的出轨，只是我有时优柔寡断，顾虑太多，没有好好跟你解释，因此伤害过你。”
“这四年，我一直再等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紧紧牵住她的手，眸光淬满温柔。
“我第一次结婚，丈夫这个角色有做的很不好的地方。”
“但四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认定了，想过一辈子的人是你，我不会轻易放弃。”
“过去的错，我会改。既然你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轻易放手。”
他低头，拉起她的手，轻轻地，在她手背落下一吻。
许箴言很少以这样低的姿态对人说话，程安好说她没有感动是假，但她神情依旧淡然。
吃完饭，他们洗完澡，许箴言坐在沙发背后的地毯上，陪眠眠玩益智玩具。
眠眠很认真，小手动得极快，可就是赶不上他的速度。
“我要，赢爸爸。”
小丫躺在地毯上四仰八叉地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嘴里还在嗫嚅。
许箴言忍不住捏他鼻子，眼里满是慈祥父亲的笑容，弯腰把他抱回房间里。
安顿好小的，他走到客厅，伸手，一把把沙发上躺着看电视的程安好捞起。
程安好一脸懵地揪住他睡衣衣领，扯了扯。
“不是昨天……”
她不解，单纯地提出自己的疑惑。
许箴言在她唇上啄一口，满眼得逞的笑意。
“落下这么多年，得一点点补回来。”

第三十七章
三天后，霍氏泄露商业机密一事水落石出。
公司查出凯丽私自与另一药企邮件沟通频繁，进一步调查后，挖出她跟竞争企业灰色交易的全过程。
邮件里真正的合同，白纸黑纸写着她将仿制药主要技术路线无保留交付给对方后，对方给予她两百万酬劳，并且，他们必须答应拉程安好当替罪羊。
当天早上，此事被曝出，公司的人一脸哗然。
凯丽刚到研发部就被叫去办公室，总工直接甩她一张解聘通知和律师函。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好自为之。”
凯丽收拾东西时，低头，一直忍不住掉眼泪。
此刻，她成了那个被所有人冷漠旁观的人。
一步错步步错，因为嫉妒，加上升职无望后生活给她这个单亲妈妈带来的压力，让她向罪恶的金钱低头。
她离开霍氏时，刚好在大门口，遇到前来复职的程安好。
早上公司发布对姜凯丽的处分后，总工马上打电话通知她回来上班。
请她心无芥蒂地回来的条件，就是直接升职副总监。
程安好答应了，没想到，她刚好遇上仓皇离开的凯丽。
凯丽吞吞嗓子，带着最后的傲慢，别开脸不看她。
“程安好，你赢了。”
“我有时候觉得命运对我特别不公。你刚来的时候，你说你也是单亲妈妈，我以为我在公司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我们是同道中人。”
“可我没想到，你刚来不久就能被领导赏识，抢走我盼望已久的升职机会。”
“你说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可经常开着名车来接你的男人是谁？”
“程安好，你的命比我好太多。”
凯丽的声音，透着无力和绝望。程安好听着，心里酸涩一片，嘴角却莫名笑了。
“人永远只会看到自己的不幸，和你以为的别人的幸运。”
“而别人的不幸，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
“凯丽，我跟你的区别是，我不去看别人，不管他幸运还是不幸。”
“我只想通过我的努力，把我的不幸变成幸运。”
“.…..”
凯丽眼神一颤，最终，低下头，与她擦肩而过。
她脚步虚浮，眼前是无望的黑暗，等待她的将是法律无情的仲裁。
下午，韩助理欢喜地买来咖啡，庆祝她重新回研发部。
她坐到她旁边，顺便把总工在办公室交代给她的话告诉她。
“组长，不对，现在改叫总监了。”
“总工说，下周要派你去B市出差。”
程安好敲键盘的动作不停。
“他为什么不亲自跟我说。”她随口一问。
韩助理笑着解释：“总工啊，看起来又凶又严肃，其实像个小孩一样别扭。”
“估计觉得当时冤枉你，对你态度差，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
“等过几天，他缓过来就好。”
程安好听了，忍不住也笑了。
“那你告诉他，我知道了，会按时去的。”
韩助理点头，又想到什么，凑在她耳边分享她听来的消息。
“听说总部那边已经在起诉那个药企不正当竞争的行为，我猜官司打完，我们辛辛苦苦的成果就能要回来了。”
“总工还在问我，你还有没有什么要求，当时一股脑在网上宣扬此事的媒体……”
“告，律师函直接发，公司不负责我掏钱请律师。”程安好回得斩钉截铁。
“小韩，通过这次的事，我算是明白了。”
“做人不能太仁慈，有些背后盯着你的眼睛，就喜欢在你挫败的时候，试图抢走你最重要的东西。”
韩助理点头，看向程安好的侧脸，她的长相依旧是那副温柔无害的模样，但神情和行事风格，变了一种味道。
大概，挫败使人成长。
***
出差前一天，她在餐桌上宣布自己要出差的事。
对面父子俩一大一小，举着筷子，一动不动看着她，就跟画面定格了一样。
最后许箴言低头，认真问了句：“后天能赶回来吗？”
程安好疑惑，眠眠在旁边刚好出声解释：“后天是妈妈生日。”
“眠眠准备了礼物，送给妈妈。”
她唇角微笑一滞，最近过于奔忙，她都忘了后天是她的生日。
“只是去B市跟合作厂家当面签订协议，后天，应该能回来。”
许箴言听完，微微颔首，抬头看着她叮嘱一句：“什么时候的航班回来，告诉我一声。”
程安好点头。
眠眠转着碗里的南瓜粥，小脚丫在桌下荡荡，看着爸爸妈妈，低头笑容很甜。
第二天，她是早上六点的飞机，本来想自己悄悄出门，结果她正在写贴在餐桌上的便签，就看到他边打领带边走出房间。
“我送你。”
他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率先走在前面。
程安好看着他的背影，红唇微动。
“我觉得我该学驾照了，读书的时候没抽出空，工作了，一直也没找到机会。”
“有时候自己能开车的话，会方便很多。”
临近机场的时候，程安好望着早上五点已经开始车水马龙的街道，莫名感慨。
“想学就学，车库里还有一辆全新的白色奥迪，结婚的时候就打算给你。”
“不想学，也没关系。”
“你去哪，我还不能送你吗？”
许箴言熟练地转动方向盘，下意识说出这番话。
程安好点头，左手的大拇指深深抠入右手，别过脸望着窗外，保持沉默。
下车的时候，他帮她把行李从后备箱拿出来，程安好道谢。之后，两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沉默三秒，她在想说怎样道别的话不会显得刻意矫情，他却叹口气，长腿一迈，直接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然后温厚的掌心紧贴她后颈，把她往前轻轻一推，唇覆上她的。
机场人流涌动，他浅尝辄止，动作只停留了三秒。
指腹轻轻摩挲她后颈细嫩的皮肤，他声音微沉。
“一路平安。”
“还有，一定准时回来。”
程安好点头。
唇间他残留的湿濡和气息，C城的风和晨雾也吹不散。
等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机场，透过玻璃门。依稀看到外面的一身黑色衬衣的他，站在那里，一直目送。
程安好手握机票，在候机室一个人时，思绪忍不住翻涌。
自从他们重新住在一起，许箴言的改变肉眼可见。
不再点乱七八糟的外卖，也不去俱乐部食堂，不论多晚，他都会等她一起吃晚饭。在她回来之前，他完全没有进厨房的自觉，她回来了，他才毫不嫌弃地系上粉色围裙，进厨房给她帮忙。
晚上睡觉，她有时处理实验数据或研究最新文献很晚才睡，他就开着微弱的床头灯，拿着平板看文件或看书等她，直到她上了床，他才关灯，跟她一起躺下。
他胃病很严重，早餐一杯提神咖啡却是他十年不变的习惯。有时深夜他常常胃痛又不想被她看到，默默躲到阳台抽烟。她发现后，把咖啡义无反顾换成热牛奶，每次喝他紧皱眉头，倒也没有任何意见。
……
四年，他们都变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只能越飞越远。
他那么骄傲一人，却开始主动靠近，迎合她的习惯，只想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
可她，却没有破镜重圆的自信。
***
B市的工作交接顺利，第二天，她订了晚上六点的飞机，回到C城是八点半左右，时间还早。
但没想到，因为雷雨天气飞机延迟到晚上八点。
程安好发微信告诉许箴言，她回去已经很晚，让他跟眠眠都不用等她，许箴言在那边轻“嗯”。
下午四点，她彻底完成任务，想回酒店眯一会，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小程，我是阿言的妈妈。”
“他说你今天生日，晚上也不能及时赶回去，在外出差吃不好睡不好的，要不来家里吃顿晚饭？”
“毕竟是生日，一个人过多没意思。”
程安好下意识想拒绝，转念一想，她出人意料地答应了。
来到许家，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很浓的檀香味。
客厅正堂处摆着一尊金色大佛，在影绰的烛火映照下，逼真的眉眼有些瘆人。
许默在公司工作，被乔芝月一个电话催回来。他俩在餐桌上碰面，许默神色如常，程安好微垂眉眼，都没表现出什么。
一顿饭，看得出乔芝月的用心，特意聘请五星级酒店的厨师做好送来。
“小程，你跟阿言，是不离婚了吗？”乔芝月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
比起上次相见，她愈发面黄肌瘦，衰老得厉害。
程安好点头，眼神却有意无意瞥向许默。
“嗯，不离了，也该给孩子一个幸福的家庭。”
乔芝月神情激动，用拇指抹了下眼角。
“不只是为了眠眠，阿言对你，也是有感情的。”
“他这孩子闷声不吭，也不怪我当初做的错事，但我知道，他一直在惩罚他自己。”
“你走的那几年，他不要命地工作，一个人咬牙承受一切，身体也垮了。”
“他越不说，我心里越难受。”
乔芝月低声抽搐，许默皱眉，不太耐烦地拍她肩膀。
“好好吃饭，哭什么哭。”
程安好放下筷子，从容地回她：“佛不渡人，人只能自己饶恕自己。”
“许箴言不怪您，您不用一直负疚，把身体累垮，心里也受折磨，这样不值得。”
乔芝月颇有感触的点头，红着的一双眼，却依旧期盼地望着她，想问一句：那你，还怪我吗？
可程安好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没有后文。
吃饭中途，许默想喝一碗黄豆猪脚汤，但它放在离他最远的地方，旁边三个人在打扫客厅，他下意识叫人。
“小黎，帮我盛碗汤。”
小黎说好，手脚麻利地把汤摆到许默面前，转身准备离开餐厅时，程安好勾着笑，好整以暇地问了句。
“小黎今年结婚了吗？”
乔芝月抢着跟她搭话：“三十五了，还没对象，都快成老姑娘啰。”
“应该是你们对她太好，她舍不得走了。”
“不然怎么唯独叫她过来盛汤，是吧，爸？”
程安好说得漫不经心，许默城府深，还能笑着若无其事地点头，小黎在一边，手紧紧捏住宽松的裤腿，面色煞白。
吃完饭，程安好去了一趟洗手间，里面刚好有人在换垃圾袋。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在许家主要负责清扫。
见她进来，她紧张地看了眼门外，下一秒，利落地把门反锁上了。
“小言媳妇儿，我待许家几十年了，当年我儿子生病没钱治，是夫人救了他的命，所以我一直很感激夫人。”
“夫人从小就做不得亏心事，这几年魔怔了一样，对当家的也不关心，自己也没了以前打扮的心思，成天吃斋念佛。”
“这男人见你年老色衰就容易变心，更别说是当家这种有钱有权的人。”
“外面的事我不知道，我只看到我眼前的。夫人是政要家小姐出身，要强得很，我不想她被身边人耍得团团转。”
“.…..”
上飞机前，程安好久违地接到小艾的电话。
“程安好，我连夜赶到C城为你过生日，你人在哪啊？发个定位行不？”
程安好扶额叹气。
“弟弟，我还没上飞机。”
小艾在那边愣了几秒，无奈地问：“那你几点到。”
“估计得十一点了，你不用来接我，我……”
程安好刚想说，你不用来接我，我明天再请你吃饭，那边瞬间把电话挂了。
过去四年，她的生日一直是在小艾的新疆餐馆里，他学做一桌东北菜，跟他，魏姐还有眠眠热热闹闹地度过。
今年也是造化弄人，生日在匆忙赶行程中。
到C城机场，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她没想到她刚走出安检通道，横空一只手，攥住她手臂。
小艾戴着深蓝色棒球帽，深邃的眼藏在帽檐下，满是许久未见的高兴。
“程老师，走，我订好烧烤店的位置，只有几十分钟你的生日就要过去了，我陪你过完。”
程安好用了很大力气挣开她，眉眼里分明刻意的隔阂。
“小艾，今天不行，太晚了，我要回去。”
“没事啊，你担心眠眠，把他接出来，我刚好也想他了。”
程安好依旧坚定地摇头。
小艾嗅到一丝不同寻常，吞吞嗓子，警惕地开口。
“你跟他，又在一起了？”
她不语，在他眼里，就是默认。
下一秒，他情绪激烈地握住她手腕，扯着她往外走。
半推半就时，程安好已经被他推到副驾驶座，而车窗前面，一个清瘦熟悉的背影，在不远处紧张地盯着这边。
程安好眉目一凝，下意识想开车门下车，却发现车被他锁住了。
小艾显然也看到前面冰冷肃然的视线，他冷笑，油门一踩，直接越过他，冲出停车场。
“你就那么容易对他缴械投降，对我，连个机会都不愿意给吗？”

第三十八章
车行驶过最拥堵的路段，她明显感觉，小艾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在哪，只是漫无目的往前开。
程安好放弃挣扎，余光瞥见小艾紧绷的侧脸，她垂眸，不自觉叹气。
“凡事讲个先来后到，如果是我先约好跟你一起过生日，你带我去哪我都没意见。”
“问题是，是你突然跑来C城，让我毫无准备。”
“小艾，你不能这样。”
这条路车少人少，他开车速度慢下来时，程安好才开口心平气和劝他。
小艾突然急刹车，车停在路边，他靠在椅背，冷笑，表情颇为神伤。
“意思是说我不该来？”
程安好深吸一口气，男人无理取闹起来，也真是要命。
“你非要这么想，我有什么办法。”
小艾紧握方向盘，颇不甘心地侧头看她一眼，然后低落地伏在方向盘上。
“我就是来得太晚，你头也不回跟他又走了。”
“你当初怀着孩子也要一个人离开他，难道好了伤疤忘了疼吗？”
“我没有。”程安好语调骤降，回答时斩钉截铁。
“我跟他之间的事，没那么简单，但我跟你之间，我一直明明白白分得清楚。”
“很久之前我就告诉你，我只把你当朋友。”
“为朋友两肋插刀我愿意，但对你硬生生扯上别的感情，我做不到。”
小艾的手重重锤在方向盘上，看她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做不到？”
“我在你身边四年，你跟他结婚，才只有一年时间。”
“我的四年比不上他的一年？”
程安好静静看着他，笃定温柔的眼眸清明一片，又像蒙了黑夜的迷雾，一派乌蒙和隔阂。
“我第一次见他，是十七岁。”
“你也经历过那个年纪，一切喜欢和讨厌都那么简单，那些强烈的情感，对很多人来说不久之后就变成过往云烟，但有的人，不是这样。”
“我就属于不撞南墙不回头的那类，见过他最耀眼的样子，其他人在她眼里都变成了泛泛之辈。”
“时间确实是一个霸道不讲理的东西，但它没有对你偏心。”
“如果我十七岁没有遇到他，如果我二十七岁没有在相亲局上跟他重逢，或许我们是很适合彼此的伴侣。”
“然后像世界上很多平凡夫妻一样，在相濡以沫中慢慢磨合感情。”
“但是，没有这种如果。你对我，应该是年少时没得到的心心念念，或许是不将就的执念。”
“不巧，这种执念，我也有，甚至比你更深。”
说完这番话，看到小艾眼里的动容，她长舒口气。
“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今天说清楚也好。以后，我还是真心把你当朋友，希望你能找到真正适合你的人。”
她边说，望了眼窗外，食指放在开门按钮上。
“所以，能让我下车了吗？”
小艾低头，没有回话。
长睫之下紧闭的双眼，不用猜也能想到，一定写满悲伤。
很快，安静的车厢里响起解锁的轻响，她按下按钮，果然，门开了。
“再见，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改天我请你和沈老师出来吃饭。”
最后嘱咐两句，她下车，车门再次关上，他像逃离般把车开走。
环顾四周，小艾不知不觉把车开到新兴开发区，这里刚开始建设，一到晚上，可以称得上人迹罕至。
在她忧心怎么打车回去的时候，随后开来的一辆熟悉的林肯，停在离她两米处，摁响了喇叭。
喇叭声刺耳，可以听出，车上的人心情不太好。
***
一路上，程安好看得出这不是回丽水的路，但许箴言一副讳莫如深不想开口说话的样子，她也不想主动招惹。
她闭眼，微微合眼休息。
旅途奔波，加上刚才在小艾车上精神高度紧张，她现在很累。
一时昏睡过去，到达目的地也没反应。许箴言下车抽了两支烟，让她在车里多睡了半个小时。
等她醒来，脑子混沌，一时恍然。
“你怎么不叫我。”
他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扶下车，另一只手，把一直挂在胳膊上车里备用的西装外套披她肩上。
“零点反正过了，多睡会也没事。”
他语调如常，只是习惯性的严肃清冷。她听了心里莫名愧疚。
他特意来机场接她，因为小艾的突然出现，他错过了跟她挨着零点过生日的机会。
程安好主动握了握他掌心，抬头，看到眼前陌生的环境，一时惊讶。
这里有点像新修建的高档小区，出了进门的几栋三十层以上的电梯房，其他地方，开发商都豪气地设计成小庭院式别墅。
里面的建筑风格偏向田园风格，乳白色的路灯四周朦胧着细小的飞虫，是这里光线的唯一来源。一进去，就闻到不知名的花香，不是刺鼻的香味，是能弥留于鼻息许久的舒心味道。
黑暗中，一切看不太真切，但莫名给人一种温馨舒适的感觉。
许箴言牵着她，走到靠西南方向的一桩橙白相间的别墅。
拿出钥匙，推开门，一进去，她被他伸手紧紧扣住腰，门嘭地关上，她被抵在门背，细细密密的吻不由分说地落下来。
今天他格外急切，也更粗鲁。
她肋骨间的皮肤被他指腹慢慢揉捏变红，他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程安好实在喘不过气，隔着衬衣狠狠掐了把他精瘦的腰间，他闷哼，如大梦初醒。
终于隔开一段距离，却还是，低头，惩罚性咬了下她的唇瓣。
“许箴言，你是不是吃醋了。”
程安好抬头，眼神直直撞进他心里。
两人不是扭捏腻歪的热恋期情侣，自然来不了一个霸道深情，一个全然不知的偶像剧戏码。
许箴言表情一瞬间滞愣，最后，认命地叹口气，弯腰抱住她。
“嗯。”
“我烦他。”
他说不清楚开车在后面跟着他们，因为前面突然发生车祸，他不得不改道重新追上他们时，他复杂的心情。
想骂她太轻信他人。如果他今天不在，这么莽撞跟一个男人上车，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可真正接到她，看她在他车里安心地睡过去，他又不忍心了。
一路凌乱的心情，压抑到进门时，全部爆发。
程安好低头，望着两人相隔毫厘的脚尖，笑了。
“许箴言，我不是你，我跟他从开始认识起就是普通朋友，我没有让人膈应的过去。”
她的话平静背后，是重逢以来第一次剥开过去那些事，针锋相对。
程安好在黑暗中摸索墙壁上灯的开关，总算找到时，她按下去，浅橘色的灯光亮起，与之伴随的，是不知从哪传来的生日快乐歌。
灯亮了，四周的环境看得真切。室内的装潢是她喜欢的暖色调，她一直不太喜欢丽水黑白分明，太过强硬的装修风格。
客厅，是她喜欢的木质家具，地面铺上柔软的白色地毯。背板偏中国风的水墨设计，竹制镂编的茶几上，摆着一大捧含着娇露的玫瑰。不知那个角落里摆放的投影仪，投射在墙上的画面刚好是那天在游乐场结束时他温柔的额头吻。
算起来，这算是他们难得的合照。
他们都过了玩浪漫的年纪，但这里的场景，从设计到开关的排布，都是他用空余时间一点点布置而来。
程安好停下所有动作，站在那里，一时震撼。
他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之前没有跟你认真交代，匆忙结婚，也没给你应有的安全感。”
“我许箴言，结婚之前谈过一次恋爱，对象是我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的同学苏温尔。”
“我跟她算是水到渠成，对彼此熟悉，也能跟上彼此步伐，到特定的年纪，理所当然就在一起了。”
“虽然谈过恋爱，但在爱情里我不是主动的一方。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她告诉我谈恋爱应该去看电影，节日应该送女孩子花，一般她说我做，我比较迟钝，不会在爱情里主动追求和要求什么，我只是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一辈子，这样就好。”
他松开她，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到旁边嵌入墙的玻璃橱柜边。
橱柜里，摆满他这里年得到的荣誉。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自己热爱什么，但我想过一辈子的人，不理解我的热爱。”
“我们分手了，我伤心过一段时间，也曾经为没有跟她好好沟通，把她一个人抛在国外内疚过。”
“一起长大的情分，再加上她一个姑娘，在我身上花了五六年的时间，多少顾念往日的情分，她回来后，屡次做出过分的事，我想我能坚守底线，不用对她赶尽杀绝，但我的心软伤害了你。”
“对不起，时隔四年，程安好，我才认真地跟你道歉。”
“结婚时说要给你圆满的婚姻，我也食言了。”
“但我真的觉得自己够幸运，能碰上你，被你惦念那么多年，你也能理解我的事业。”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身上有很多缺陷。谢谢你，愿意等一个不完美的我这么久。”
说到这，他停顿，伸手，把壁橱的门拉开。
金灿灿的奖杯，琳琅满目。
“所以这次跟你重新开始，我会学会向你坦诚。”
“让你走进我的世界，看到我，不管是事业还是个人。”
话音落下，他在她手心塞了一把钥匙。
“这是我的电竞度假村，这间房子，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以后，北方姑娘，在南方也有了自己的家。”
所以不要像蒲公英，任意天涯。
他怕，人海茫茫，会就此错过。
程安好哽咽，生日快乐歌还在乐此不疲地唱着，她低头，突然说不出话来。
许箴言却再把她抱进怀里，揉揉她脑袋。
“餐厅有蛋糕，还有订好送来的牛排。”
“零点已经过了，就当我们这里有时差，认认真真再过一次生日。”

第三十九章
她叫苏温尔，祖辈是老北京城里落败的大户，但父母也是出人头地的知识分子。
温尔，温文尔雅，是父母对她最大的希冀。
她从小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从礼仪教养到学校教育，无一不是最好。她无时无刻不像精致的洋娃娃，被摆弄成最好看的姿势。习惯性享受别人的称赞后，她养成了好强□□的性格。
遇见许箴言，是意外也是命中注定。
小学一年级，爸爸第一次接她回家，看到她的同桌是他，就试探性地问：温尔跟他是好朋友吗？
她摇头。
可能从小父母不在身边的原因，许箴言的性格生来凉薄，从不轻易搭理人。
他爸摸着她脑袋，语重心长地说：“温尔可以试着跟他成为朋友，许家跟我们家，认识很久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之后，娇贵的小公主成了许少爷的跟屁虫，他一赶她走，她就哭，最后许箴言没辙，只好由她。
她就这样强势而颇为无理取闹地走进他的生活，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她都是他身边仅有的几个玩伴。
苏温尔眼光挑剔，骨子里很骄傲，她没有耐心去发现周围人的闪光点，所以她朋友很少。如果不是许箴言事事优秀，少年挺拔卓然到无可挑剔，她觉得自己不会死皮赖脸跟在他身边。
他们是最合拍的人，永远能在同一起跑线，一前一后到达终点。很长一段时间，苏温尔都是这样想的。
高三那年，临近高考，高考意味着五湖四海，分道扬镳。
难得放月假回家吃饭，爸爸一直和蔼地看着她，嘴里不时温柔问着：“温尔有没有喜欢的男生。”
他眸光坚定，颇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
妈妈云淡风轻地补充了一句：“阿言那孩子，怎么不来我们家吃饭了。”
“最近高考，他竞赛呢，很忙。”她淡淡地回。
“傻姑娘，他参加那么多竞赛，你有没有问他想去哪所大学？”
“你有没有跟他说好，大学读一所学校。”
父母一前一后急切的反问，让她第一次感受到，成人世界的虚伪。
但她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好像，许箴言是她十七八年人生里遇到的最契合她未来理想伴侣的人。
青春期的女孩，面容姣好，笑颜如花，骨子里透着稚嫩的鲜妍与张扬。
她确定一件事，从来不会脱泥带水。
在操场，四中的草坪总能伴着清风送来淡淡青草香，他们坐在台阶上，他一板一眼地低头飞速做英语阅读题，另一只手，清瘦有力的指节在遍布小沙粒的地面，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击。
这是他做阅读的习惯。
苏温尔手握一瓶牛奶，侧过头静静看着他，突然伸手，抓住他两节手指，没入掌心。
他皱眉惊诧抬头，她弯弯眉眼，浅笑，半是撒娇半是故意地不肯放手。
“许箴言，周末我们去看电影吧。”
许箴言面色一瞬僵硬，很快，连同她掌心倔强、自有傲骨的指节，也柔软下来。
苏温尔知道，他妥协了。
曾经，苏温尔为许箴言对她特别的忍让和追随得意过。你瞧，那么骄傲的人，会愿意随她上同一所大学，她任性地决定出国，他也二话不说地跟随。
她以为，许箴言在她眼里只是一个契合的伴侣，能与她相配、家世能力匹敌的对象，而许箴言心里的她，也是这样的。
所以多少分刻意，多少唾手可得的情感，就有多少的漫不经心和轻视。
在她跟许箴言的那段感情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掌控者。
他笨拙，木讷，不解风情，在过去的苏温尔眼中，他是她成长蜕变路上打磨钻石的工具，不会是独一无二的那颗星。
所以，在他们分手后，她很快就能在上流社会找到新欢。
但真正失去后，她才懂她曾经的拥有有多珍贵。
许箴言不懂花言巧语，但他跟你在一起时，却是将骨子里的温柔和忠诚，奉献于你。
两次发现她国外订婚的男友，别墅门口出现别的女人颜色鲜艳的高跟鞋后，苏温尔忍无可忍，跟别人眼中家世优渥，事业有成的未婚夫彻底断绝关系。
那时候她才知道，曾经许箴言不声不响却给她最安稳舒心的幸福，有多珍贵。
她回来了，却发现时不待人。
有一个比她坚韧，温温和和的外表，内心却有股执拗坚持力量的姑娘，站在他身边。跟她比，苏温尔才发现自己过去掺杂了世俗的感情，有多么不值一提。
她争取过，也做过恶人，做出了一些让她深夜回想起会突然心跳加速，一身冷汗的恶事，可她还是败得彻底。
她像颜色绚丽的花孔雀，高傲美丽，恣意展现自己的斑斓，企图站上最高的树枝，却发现她退化的翅膀根本不足以支撑她高飞。
许箴言终于不再留一点情面地推开她，她只能抱着回忆继续生活。
蹉跎了青春，荒废了岁月。一晃，年过三十。已经退休的父母和尴尬的年龄不足以支撑她趾高气昂地寻找幸福。许默念在苏家跟许家的交情，以年薪百万聘请她进许氏，在酒会上介绍她认识了章家少爷。
跟章霄云仓促结婚，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章家唯一的儿子，京圈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她嫁得体面，家族也风光一时，她爸她妈都很高兴。
她不求跟他多么恩爱，只渴望稳定的婚姻生活。
结果，结婚后才知道自己落入虎穴。
出轨，家暴，言语辱骂成了她跟他相处时家常便饭的模式。
她宁愿在公司多加班，也不想回到那个恐怖冰冷的家。
她的生日，所有亲友在家里等他开饭，他却迟迟不归，打他电话，他极为不耐烦，而电话那头奢靡的声色犬马之音她听得清楚。
不想看到父母失望担忧的眼神，她只好亲自去他经常鬼混的娱乐场所抓人。
当看到他们一群人怀里抱着年轻的模特，颓靡放纵的样子，她愤怒地揪住章霄云衣领，却被他一把推倒在地。
他看她的眼神，颇为嫌弃。周围人在看笑话，他皱眉瞪眼，明显恼她当众损他面子。
她当时忍着膝盖的痛站起，却看到年过半百的许默，隐在人群中，腿上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娇嫩模特，一双眼含着笑意，不急不缓地看着她。
他声音一如从前，带着长辈的慈祥温柔。
“小苏啊，我以为你是见过世面的姑娘，怎么到这撒泼了。”
“我当时介绍你跟霄云认识，就是觉得你是识大体的孩子。”
“……”
说完，他眼角笑出细纹，剩余的话不言而喻。
包厢里所有人，或鄙夷或可怜地给她片刻眼神后，软玉在怀，继续欢笑作乐。
她就像个笑话，被人围观，被人无情摒弃。
她第一次厌倦她从小接触的这个圈子，她被灌输无论是学习，还是嫁人，都要做人上人的思想。而那些所谓的掌权者，坐在利益的巅峰，胜券在握的嘴脸背后是恶心至极的肮脏。
公公婆婆觉得他们婚姻的不幸是她的错，她应该暂时辞掉工作，跟他尽快生下孩子。
连她的父母，也觉得是她不够体贴顾家，落人口舌。
而章霄云，在熟人面前装着一副二十四孝老公的模样，背地里，就是罪大恶极的恶魔。
她是从小骄傲到大的女孩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人生会变成这样。
所有的开始，好像都跟许箴言有关，但记忆里那个阳光温柔的少年，却从来没有真正亏欠过她。她恨他，又没有办法真正报复他。
但压抑太久，就该有爆发，她单纯地想撕开那些人虚伪的面具，让她能在密不透风的成人世界里，喘一口气。
她依旧在许氏就职，凭她出色的能力，一点点打入高层。
许默将在B市大办六十寿宴的消息，她早有耳闻。
只是没想到，许默作为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把这场风光寿宴的筹划，交给了她。
用他的话，叫熟人办事他放心。
却不想，这是递给她最锋利的一把匕首。
寿宴前一周，她拨通了C城程安好的电话。
***
法院已经下达判决书，之前药企对仿制药的申请和审批全数作废，霍氏的申报资料，药监局主动重新接收审核。
守得云开见月明，组里人都很高兴，吵着囔着要去庆祝。
程安好是组长又升职了，这顿饭自然跑不了。
吃完晚饭，一群刚毕业的年轻人又提议去KTV唱歌，程安好答应今晚请客到底，自然不能扫大家的兴。
结果到了包厢，胆大的同事点了一箱啤酒，酒量好的直接抡瓶开始喝。
喝着喝着，程安好就成了他们敬酒的对象。
“组长，没有你我们哪能做出现在的成绩，虽然过程坎坷了些，但这是我毕业开始工作的开门红了，真的谢谢你。”
“什么组长，是总监。”韩助理轻轻推了下他肩膀，开玩笑似的提醒，说完，挑眉，也对着程安好举起一杯酒。
“总监，我的这杯酒，你必须喝啊。”
“不然对不起跟你征战沙场，替你担惊受怕的我。”
周围人听这话不乐意了。
“什么意思，搞特殊啊？”
韩助理鼻孔朝上，保持傲娇。
程安好见逃不过了，首先接过韩助理手里的酒。
“我酒量真的不好。”
她无奈嗫嚅了一句。
五分钟后，他们知道了，什么叫真的三杯倒。
程安好喝完酒就头晕，昏昏沉沉靠在沙发上闭眼休息，从脸颊到耳根，红成一片。
始作俑者之一的韩助理怂了。
“总…总监，你还好吗？我等会送你回去？”
程安好眉头皱得更紧，没有心神回她。
旁边一直在暗中观察的男同事，马上自告奋勇。
“不行，你们两个女的不安全，我送你们回去吧。”
他话音刚落下，包厢的门开了，穿着银灰色西装的男人，长腿一迈，身形带风地走进来。
眼神，直直落在角落喝醉闭眼的某人身上，不太高兴地皱眉。
“抱歉打扰，我接家属。”
举着话筒嗨歌的年轻女孩瞬间停下，由着伴奏干巴巴地放着。
这样神姿俊朗，气质不俗的男人，着实少见，她们想看看，是哪位幸运的家属。
许箴言越过所有人，直接走到程安好面前，她毫无反应，他只好一把把她捞起，搂在怀里。
跟周围人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她喝醉了，我带她先回去，你们继续。”
然后，径直离开了。
十秒后，有姑娘羡慕地举着话筒大喊，包厢里震耳欲聋。
“看到总监，我酸了。”
回到家，她脱鞋时身子都站不稳，他只好一手扶着她，一手解开她马丁靴上的绳结，帮她把鞋脱了。
看她一副晕晕乎乎，耷拉眼皮，不知道东南西北的样子，许箴言扶额，手指狠狠戳她脑袋。
“你的酒量，你心里没点数？”
最后，还是扶着她，不忍心她摔倒，也忍不住吐槽。
“醉鬼。”
程安好睁开眼，看清楚眼前的人，脑海里一瞬清醒。
她想起这几天一直藏在她胸口的刺，喝醉时混混沌沌也忘不了，她突然向他走进，踮脚，双手紧紧抱住他脖子。
侧脸贴在他脖颈处，微重的气息，在静谧夜里格外清楚。
“许箴言。”
“如果我做了伤害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第四十章
B市。
许默的寿宴，在B市最高档的酒店举行。整个酒店类似宫廷式设计，每一道菜肴，堪比国宴。
许箴言一家，还有从H市远道而来的孙明兰和程天骄一家，他们前天就到了，等待参加这场盛大的寿宴。
程天骄老婆肚子已经显怀，孙明兰是第一次来B市轻松地玩几天。他们受邀过来，嘴上不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这代表赫赫有名的许家，终于承认他们是亲家。安排他们的座位，是最靠里的高宾位。
上午十点，落座后，孙明兰和乔芝月难得相处和睦地有说有笑，中间插着一个能说会道的眠眠，她们也不会觉得尴尬。
只有程安好，望着舞台，眉心忧虑不减。
许默的六十寿宴，风光大办，邀请了许多公司员工和同行。隔壁几桌，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明星。门口，还围着多家媒体。许默自恃许氏占据半壁娱乐帝国，自己六十大寿当天，必要打出几条响亮的头条。
按照既定流程，开宴前，他需要上台讲话。
像所有成功企业家一样，用一段视频，或是声情并茂的PPT讲解，讲述自己白手起家，艰辛而富有挑战的成功历程。
孙明兰的注意力被隔壁桌经常出演电视剧的花旦和小生吸引。
“那个，是不是演古装剧那个王爷的？”
她手肘急切地推推乔芝月，乔芝月看了那边一眼，她不关注电视剧，只好尴尬笑笑：“我不认识。”
隔壁桌又入座一个知名度颇高的模特，乔芝月惊讶挑眉，指着那人，声音响亮：“这个我也认识。”
果不其然，迎来周围人侧目。
旁边的程天骄看到这幅场景，无奈扶额。
“妈，你安静点，别一惊一乍。”
乔芝月悻悻收回手，明显感受到对面许默颇为嫌弃的眼神，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端起茶杯喝口水，掩盖自己的尴尬。
程安好看到，没说什么。
没过几分钟，许默理理自己熨帖的西装下摆，意气风发地准备上台。
许箴言见她脸色愈发苍白，以为是中央空调温度太低，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披她肩上。
“冷吗？”
她摇头。
台上，许默已经在讲许氏的发展史，按照苏温尔发给她的稿子，马上就到她们安排好的时间了。
程天骄老婆想去厕所，程安好趁机站起，把眠眠推给她。
“眠眠，陪舅妈一起去厕所，舅妈肚子里有小宝宝，需要人陪。”
眠眠睁着无辜的大眼，乖乖点头。
程安好却在无意间握了握她嫂子的手腕，嘴里轻声嘱咐她，尽量带眠眠拖点时间，别让他太早回来。
许默点完最后一页PPT，脸上挂着得意骄傲的笑容，对台下的众人说：“光凭我用语言来表达总有枯燥乏味的地方，我们特意准备了一个视频，为大家介绍许氏近十年来的成长。”
控制区，负责设备的人员插上苏温尔一早交给他的U盘，点开U盘里唯一一个视频。
视频开始的几分钟，正经专业，看不出任何漏洞，制作手法也很精妙，让人应接不暇。
所以，在那个特殊的视频出来的时候，台下的众人还没反应过来。
只看到，背景是许家别墅的客房，许默搂着保姆小黎的腰，推开门，急切地进入房间。她身上的围裙还未褪下，手抵着他的肩膀，力气软绵绵，像是抵抗，倒不如说是欲擒故纵的撒娇。
许默急不可耐地亲她，她喘不过气，声音带着些许娇媚。
“不行，许总，我这几天不安全，你又不喜欢戴那个。”
“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他笑，吻住她一张一合的小嘴。
“怀孕了就生呗，我许默还养不起？”
小黎白她一眼，拳头垂在他胸口。
“你还真坏。”
“要是生下来比你孙子年纪都小，你不害臊我害臊呢。”
“.…..”
视频在这里截然而止，后面发生的事，在场的成年人心知肚明。
现场一片哗然，就像在人群中丢进一颗炸弹，引爆了话题。
门口的媒体疯了一样拥挤，兴奋地拍个不停，苏温尔嘱咐他们，不论发生什么都不用撤，想拍就拍，绝对猛料。
许默在台上失控地喊暂停，红着脸，气急败坏又无能为力地走来走去。
没人理他，一切都由苏温尔担责安排好，视频是程安好跟别墅里的老佣人联系，在小黎的房间安装了微孔摄像头，房间里发生的事，记录得清清楚楚。
坐在乔芝月旁边的小黎，瞬间煞白了脸。
而乔芝月，捂着胸口，面色惨白，她紧张地抽噎着，呼吸也困难。她甚至不敢再多看台上和她身侧的人一眼，双手紧紧抱住自己，想守住身上的温度，可一股恶寒，从心而发，就要把她吞噬。
许默很快反应过来，朝着台下大喊。
“苏温尔呢！你给我出来！别躲着，我不会放过你！”
苏温尔手握话筒，大方地上台。
“我怕你吗？你带着我老公，章氏传媒的章霄云章大少，玩弄权色，不拿家庭和人性当回事的时候，有想过我吗？”
“许默，不止呢。”
苏温尔一一列举跟他有不正当关系的娱乐圈艺人，多数正坐在台下，惶恐无助，多达数十个。
“在场的记者，求你们，多少封口费我都给，今天的事一点都不能曝出去。”
他瞪大眼，方才的体面灰飞烟灭，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
他特意要求的盛宴，他想要享有的名声和荣誉，刚好，成了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温尔像是豁出去了，颇为不屑和愤怒地笑了。
“你以为抚平舆论就行了吗？”
“许氏长期的偷税漏税，你比我清楚。”
“税务局已经在调查了，许总，你觉得这事你瞒得了？”
许默张大嘴，仓皇后退一步，像是被接二连三的打击震住，说不出一句话。
他捂着心脏的位置，缓了许久后，锐利愤恨的眼神紧紧盯着苏温尔，想对她动手，却被苏温尔底下的员工拦住。
看到台上的场景，程安好下意识想起身帮她，却被许箴言颤着手，死死按住。
门口，闻讯赶来的媒体蜂拥而至，酒店的保安已经拦不住了，他们开始冲进会场，举着相机，疯狂拍照。
许箴言吩咐服务员把他妈跟孙明兰他们带回休息室后，熟练地把她肩上的西装外套拉到头顶，一把把她护在胸前，不让闪光灯，曝光她一分一毫。
***
回到许家别墅，乔芝月跟魔怔了一样，跪在佛像前，一个劲磕头，谁劝都不管用。
额头都磕破了，她红着眼，眼角茫然地流着泪，像是没有知觉。
许默和小黎，成了家里千夫所指的对象。
小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一直在道歉。
“太太，太太，我对不起你。”
“你别这样，我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
老佣人佝偻着背，在一边着急得冷汗直冒，看到梨花带雨的小黎，气不打一处来。
她冲过去，狠狠甩了她一巴掌。
“就是你这个小贱人啊，闹得好好的家不安生。”
“太太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就是个白眼狼啊！”
坐在沙发上一直低头沉默的许默，像是恶狼发现了鲜美的肥肉，眼神直勾勾落在老佣人身上，敏锐地察觉到什么，他愤怒地冲向她。
“是不是你这个老不死的，吃里扒外，故意害我！”
却在他动手之前，被程安好挡住前行的路。
“不关她的事，是我吩咐她做的。”
“人在做天在看，我们有诬赖你半分吗？你有什么资格现在还趾高气扬地找人算账，本来就是你做错了！”
许默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程安好露出嘲讽的表情，冲到乔芝月身旁，使劲狠狠把她从地上拉起，指着佛像，不留情面地指摘：“拜佛有用吗？拜佛就能消去你过去害死我爸的罪过？拜佛就能把你老公做的那些龌龊事一键全消？”
“你还要自欺欺人多久！”
程安好环顾四周，看到那些曾经在她面前趾高气昂的面孔或落寞或慌张的神情，如释重负地笑了。
“这就是你们曾经高高在上的资本吗？”
“你们所谓高人一等的骄傲，就是只会躲在自己给自己建造的虚壳里面，自娱自乐地忏悔？”
“还是享受名利带来的便捷，去做一些丧失伦理道德的事？”
“我爸他是没本事，穷了一辈子，但他到死也在堂堂正正做人。”
“不像你们，有钱有权又怎样，虚伪到让我彻头彻尾的恶心！”
她说完，乔芝月低着头，不敢看她，开始捂脸痛哭。
许默听完，怒火更甚地要对她动手。
“我们许家没你这样的儿媳妇，给我滚！”
混乱中，有一双手，横亘在她和许默中间，坚定地把她拉到身后。
“她是我老婆，由不得你赶她。”
他很快松了手，却还是挡在她身前，仔细看，他的肩膀也在抖。
“太太昏倒了！”
剑拔弩张对峙时，老佣人突然崩溃地大喊，苍白脆弱的乔芝月，像陨落的枯叶，倒在了地上。

第四十一章
乔芝月被紧急送进医院，医生说是气急攻心，脑部供血一时不足导致的昏迷，第二天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许默被强制接受调查，逃税漏税一旦落实，可能会遭受牢狱之灾。
许氏传媒的股价在一夜间暴跌，许默的丑闻，全国人尽皆知。
苏温尔第二天递交辞呈，她现在是同行眼中的热门人物，许多猎头公司想要挖她。
一夜间，所有的重担，落在许箴言身上。
在董事会上开完股东大会，他马上赶到医院来照顾乔芝月，不想在门口看到了本该待在酒店的程安好。
她没进去，靠墙安安静静站着，乌发乖顺垂在肩侧，穿了一身米白色的连衣裙，简单绰约，衬得人纤瘦娇小。
“眠眠要来看奶奶。”
“还有，我明天要上班，今天带眠眠回去。”
她微低着头，语调低沉平常，只是在跟他陈述一个事实。
乔芝月昏迷不醒，眠眠在病床边陪她一会就出来了。小孩子不懂发生了什么，跟往常一样甜甜叫了声爸爸，然后牵住程安好的手。
她转身打算直接离开的时候，却被他拉住。
他掐她手臂掐得很紧，青筋暴露，她像感觉不到疼痛，面色如常。
“程安好，我们该聊聊。”
“.…..”
眠眠被程天骄开车接走，他们走在医院的人行道，两人间自觉地隔开一段距离。
“这些事，你很早之前就想好了？”
他沉声，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程安好答得坦然。
“嗯。”
“从你爸上门威胁我要抢走眠眠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放过他。”
“有些人活该被原谅，有些人接二连三被迫失去最亲的亲人却只能忍气吞声。”
“世上没这个道理。”
许箴言突然停下脚步，神色不豫地打断她。
“所以，你选择了报复这种伤人伤己的方式吗？”
“眠眠还小，他懂什么，别拿他当借口，因为愧疚想来医院的人是你。”
这种时候，他依旧异常冷静地对她进行剖白，不留情面地揭穿，只想他们之间能彻底坦诚。
程安好咬牙，抬头无声地对峙，最后，狠狠推他一把。
“你知道什么。”
“我只要看到你们的脸，就让我觉得恶心。”
“不论是你，还是你爸你妈，四年后再见面，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我就该不计前嫌，原谅你们的样子，可你们谁对我，对我死去的爸爸真心认过错？”
“你们是有钱，有钱就能随意糟践普通人的性命吗？”
许箴言低头，身侧的拳头，不自觉紧握。
“我没想过不负责，你爸的死，我一直很内疚。”
“生日宴结束的晚上，我已经想好要安排我们两家人坐下来吃顿饭，就算是逼迫，我也会让我爸妈低头认错，给你们诚心诚意道歉。”
“如果你心里还是膈应，我会跟他们说我们会长期住在C城，跟B市，跟许家，断了不必要的联系，我们小家一起，好好生活……”
可一切，在突然到来的变故面前，没能来得及。
初夏的风带着晴天的躁意，拂过时，像撩拨过火，叫人心头莫名火热。
两人相对而立，沉默许久。
最后，他像滚烫热水里浸过的一把嗓子，艰涩沙哑地，闭着眼说出最后一句。
“程安好，你说好好过日子，也是演的戏吗？”
她一怔，反应过来后瞬间红了眼眶，却不想被他看到，别过脸，冷冷回了句：“你觉得是就是。”
说完，她加快脚步离开，留他一人在背后目送。
他想铸成后被迫冷凝石化的雕塑，面无表情，一动不动。转身时心底的落寞和无助，只有他自己知道。
***
回到C城，知道他暂时回不来，为了不让孩子发现异样，她还是带眠眠住回丽水。
眠眠睡觉前习惯由他带着，玩半小时的益智玩具。最近他对魔方很感兴趣，程安好的魔方技术不差，但眠眠看到她手里复原的魔方还是会噘嘴，问爸爸为什么不回来。
她只能说他出差，过一段时间就能回来。实际上，她也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
一周后，是她轮休的周末，她等来了来自B市的快递。
拆开，是一份新的离婚协议书。
仔细过目一遍上面的所有条例，程安好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情。
即使他自己处于水深火热中，他拟定的条件，对她而言，完美得过分。
眠眠归她，他只要求了一年寒暑假里至少有一个月，孩子能跟他住一起。
在财产方面，他也公平到极致。
那个午后，阳光明媚，程安好看到协议书上熟悉的字迹，拿起笔，落笔写下她名字时，她如释重负地笑了。
拉开窗帘，阳光换了方向，刺眼得很，她缓缓闭上眼，才发现，眼眶的热泪，早已溢满。
一切意料之中的顺利，顺利得，让人心痛。
协议书上约定的，他们去民政局领离婚证的时间是下周五，但时间到了，他依旧没回来。
这几天密斯精神很不好，平时眠眠从幼儿园回来，他还会一步步挪到院子的栅栏边，努力摆摆尾巴，迎接小主人回家。
最近，他只能趴在狗窝里，没有力气站起来，连喝水和吃饭，都是勉强。
只有在大门打开的时候，他才会稍有精神地抬起头，看到熟悉的却不是他最期盼的人，他又会耷拉下脑袋，他额头的皱纹，可能因为肌肉松弛，也可能是忧愁，总是皱得很深。
平时许箴言带他玩得最多的玩具，他没有力气玩，但把它们全部叼进自己的狗窝，像是在借物思人。
程安好担心他，把宠物医生叫到家里，医生检查后，叹气。
“十几岁的老狗，跟人一样，生老病死很正常，没必要再救了。”
“他身上有很多脏器都已经衰竭，治疗难度很大，而且对他来说也很痛苦。”
“安乐死，不论对你们主人，还是狗本身，都是一种解脱。”
程安好拒绝让密斯安乐死，因为她知道，密斯在等谁回来。
密斯死的那天，是周六。
眠眠特意坐在它旁边玩积木，怕它孤单陪着它，但密斯的脑袋一直向着门口。
为了防止他一惊一乍消耗精力，程安好特意把通往院子的门打开。
忽然间，它好像看到路过的一个熟悉身影。它突然激动地爬起，恢复曾经精力丰沛时的样子，咧着嘴，吊着舌头，一蹦一跳地跑到院子里。
结果，只是身高跟他相像的，路过散步的陌生人。
程安好和眠眠都担心它，追它出来，清楚地看到，它湿濡干净的眼睛，某些光亮瞬间熄灭了。
下一秒，它轰然倒地，胸口喘不过气，只能急切地呼吸。
没到一分钟，程安好连宠物医院的电话都没打通，它瞬间，没了呼吸。
眠眠抱着它的尸体，一直努力地叫它名字，想把它唤醒，可它去了另一个世界，再也醒不过来。
小小的孩子，第一次经历永久的别离，瘫坐在草地上，嚎啕大哭。
程安好用手轻轻合上密斯的眼睛，心里说不出的酸涩。
它用它的一辈子陪伴他，临死，也没等到他回来。
眠眠突然冲进屋子里，在房间拿出他的电话手表，蹲在密斯身边，哑着嗓子拨通了他的电话。
程安好静静容他发泄自己的悲伤，不安抚也不阻拦，因为这对于眠眠，也是一种残酷的成长。
很快，电话通了。
眠眠的眼泪流得更凶。
“爸爸，密斯死了。”
听到那边的回应，他脸上一瞬呆滞。电话挂断后，他低着头，吸吸鼻子，哭声更悲伤。
眠眠可怜的眼神直直看向程安好，嘴角委屈地弯着。
“妈妈，接电话的是奶奶。”
“奶奶说，爸爸住进医院，一直没醒来。”
“.…..”
***
程安好没想到，这么快会再次回到B市。
密斯走的那天下午，她接到了乔芝月的电话。
她在那边泣不成声，苦苦哀求她过来看他一眼。
程安好不知道他那两周有意或被迫参加了多少酒局，能把一个一米八五以上的大男人，喝出胃穿孔，昏迷不醒躺在医院。
护士刚测的体温，四十一度，高烧。
据说，在他结肠上，还检查出几处息肉，不排除有家族遗传型息肉病的可能。
在听乔芝月说，她的外公是因为结肠癌去世后，程安好的心不由咯噔一下。
这种肠腺癌，高发于十五岁左右青少年，越早发现越早治疗，痊愈的可能性越大。
如果在许箴言这个年龄确诊这种疾病，几乎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胃穿孔今天早上已经做完手术，出血部位已止住，肠息肉切除后，标本送去进行病理活检，确定它的良恶性。
可能是体内炎症未消，消炎药水一直挂着，他还是高烧不止。
从他第一次出现，到之后的每一次重逢，许箴言就像春日挺拔的青松，在远山屹立，不声不响，沉默安稳地给她最坚定的力量。
而这次，他骨瘦嶙峋，面色苍白若纸，紧闭着眼睛，叫他，再也没有回应。
程安好坐在病床边，用沾湿的棉签，润湿他干涩的唇。
她到B市已经是晚上八点，现在，窗外月色高悬，已过十点。
月光照进来，凄白的色调，落在他眼睫之下，浓密的睫毛留下好看的阴影。
还在杨城的时候，眠眠跟小伙伴玩在一起，有人觉得他睫毛太长像女孩子，他苦恼地忍着痛自拔睫毛。
被她发现了，她骂了他一顿。告诫他不能因为别人定义的好坏，去做伤害自己的事。
而病床上毫无知觉的人，眠眠漂亮的眉眼，一分一寸，都像极了他。
“许箴言，那你呢？”
“你不是面都不露就能直接寄离婚协议书吗？现在这幅样子，做给谁看？”
她叹气，肩膀软绵绵塌下。
“会死吗？”
过了几分钟，静谧的房间，针落地声也清晰可闻，她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下一秒，她几乎恶毒地断言：“死了更好。”
可嘴上就是这样说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水，越擦越多。
委屈，心慌。在死神面前所有的人性，都变得特别脆弱。
她抱住他闲置在外的左手，伏在病床上痛哭。
爱干净的许箴言，应该有几天没有洗澡，身上透着明显的汗味，而他却不自知。
程安好吸吸鼻子，不嫌弃地把眼泪蹭在他衣袖上。
她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短短两周，成了这幅样子。
但她清楚知道，她宁愿他要强地不肯说出一句质问或挽留的话，她宁愿他从头至尾误解她的初心与用意，也不要，她爱了这么久的人，苍白颓然地睡在病床上，等待死神的宣判。

第四十二章
许默因为逃税漏税被判刑，许家所有产业都受到牵连，许氏传媒市值一夜蒸发百分之六十。
入狱前，许箴言最后和许默见了一面。他像是一夜老了十岁，眼神悲痛苍白。
父子俩面对而坐，一时，谁也没开口。许箴言说了句：“好好保重，出来，一切都能重来。”
许默眼眶瞬间红了，对讲机那头，声音沙哑哽咽。
“儿子，爸对不起你。”
“你从来不倚仗家里，家里却拖累了你。”
“许氏是我这一辈子的心血，我不求它还能像以前一样飞黄腾达，我只希望它不要因为我毁于一旦。”
“.…..”
许箴言走出监狱时，日光照得他突然有些眩晕。
他爸的乞求和希冀，他看在眼里。
下台阶时不自觉踉跄一下，他很快稳住身子。
从小到大他一路太过顺遂，山雨欲来时，他是男人，不能倒下。
这些年他虽然自立门户，积极开创自己的电竞蓝图。但电子竞技作为一种新兴娱乐产业，本身，与传媒行业不能完全泾渭分明。
这些年他跟许氏有过合作，许默坚持把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转让给他。
这百分之二十，和许默在牢狱里的期盼，成为舆论风口浪尖之时压在他身上的重担。
他忘了自己请过多少人吃饭，求人办事不同于简单赴会，对方给你倒酒，没有不喝的道理。
喝酒时还得赔着笑脸，尽管灌进去的就像硫酸一样灼烧着胃。但除了生理的不适，还有心理的恶心。
他抗拒这个圈子的虚伪，成年后尽量远离，这次却不得不回到这个漩涡中，不能自拔。
很多次，他回家时是深夜，醉得糊涂，刚进门整个人就倒下了，手里拿着的手机，还停留在拨号界面。程安好的号码已经点出来，可他没有一次，按下拨通。
知道她带着孩子已经睡下，他不想打扰。
还有就是，他对她第一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想要靠近，又不敢靠近。
他怕他们彼此身上全是刺，把对方伤得体无完肤。
每次老保姆扶他回房，还有在房间里已经睡下却一直失眠，等他回来的乔芝月，她们看到他这幅样子，都不忍心。
乔芝月甚至崩溃地坐在地上大哭，言语里苦苦哀求。
“阿言，我们不要公司了，你别这么作践自己。”
他摇头，用热水吞了一把止疼片，艰难地弯腰，把她扶起。
“妈，很快就好了。”
“爸犯的错，该罚就罚，但该是我们的，我不会让别人轻易抢走。”
说完，一个人默然回到房间。
连续两周，都是这样。
她们都知道，这件事爆发后最两难的人就是他。
他放不下程安好，但她从未搁浅的恨意是一把利刃，靠近，就是两败俱伤。
家人的过错，别人无法原谅，但割不断的血缘让他不能坐视不管。
他就像茫茫大海里坐在一叶孤舟上的人，风和海浪是他前行的动力，但顷刻，也能无情吞没最后一丝生机。
所有的苦闷和沉痛无法纾解，酒精的刺激和麻痹成了他唯一的救赎。
那份离婚协议，一周前他就拟好，一直没有给她。
签完字，决定把它邮寄去C城那天，他又去酒吧喝得酩酊大醉。
回来时，代驾刚走，停车场角落突然冲出一群流氓，把他推倒在地，冲他肚子最脆弱的地方，拳打脚踢。
酒精麻痹小脑，人的平衡感丧失大半，他站起，手是抖的，拼命还击之后，被身后蜂拥的人再次踹倒。
胃部烈火灼伤般的痛，他脆弱地倒在地上，全身的血液都凉了，意识丧失前一刻，他还在想：她收到离婚协议书，应该会高兴吧。
这段感情终于解脱，她不用再背负痛和罪孽，被迫跟他在一起。
他不知道这群猛然冲出的人来自何方，可能是许默，也可能是他结怨的对象，要把他置于死地。
最后一刻，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丽水厨房里，那个专心致志包饺子给他做夜宵的倩影。
那时，他们刚结婚不久。
他的胃口被她养的刁钻，俱乐部里选手点的外卖也吃不惯了。
饺子煮好，热气腾腾。
她端到他面前，笑语盈盈，小脸儿泛着水蒸气的雾气，愈发白嫩。
“正宗的北方水饺来了！”
“这是我爸教我的手艺，绝对正宗。”
“.……”
“你还想吃我爸做的水饺啊？没问题，我们抽空回H市看他就能吃到了，他一定很高兴。”
那时人好月好，有人尚不知，他多想这样一辈子。
***
程安好从检验科拿到结果，给主治医生看过后，再次回到病房时，许箴言意外地醒了。
乔芝月跟老保姆在病床前忙前忙后，他脸色依旧苍白，没有太多精神。
无意往门口瞥一眼，却看到了她，他马上从原来瘫软的姿势坐直，眼眸下垂，喉结使劲吞了吞，仓促避开她的眼神。
乔芝月看到他醒来，心里的重担放下，余光见程安好过来了，欣喜地看了眼他，轻声对她说：“阿言醒来了。”
知道程安好心里对她有隔阂，在她进来后，乔芝月自觉走出房间，把私人空间留给他们。
如果是四年前的乔芝月，她绝对不会这样卑微自省。这段时间发生的太多事，她心力交瘁，也终于认清了，她这一辈子，亏欠最多的人就是许箴言。
除了给他生命，他们做父母的，好像一直在以他们的自以为是伤害他。
程安好低头看了眼手上的结果单，然后扔在病床上。
“结肠上的息肉是良性，死不了。”
她声音凉薄，没太多感情。
她也不会告诉他，当医生宣布不是恶性肿瘤时，她心里松了多大一口气。
许箴言颔首，手握那张结果单，指节紧绷着，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眠眠呢？”
“昨天晚上见过你，让我哥带走了。”
小孩子不适合长期待在医院。
他轻嗯了声，又没了后文，房间一时陷入静默。
最后是程安好忍无可忍，直截了当地问他：“许箴言，你不解释一下？”
“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想演苦肉计？还是想一命换一命？”
他笑容苍凉，干涩的唇艰难蠕动，低声反问，问她也问自己。
“一命换一命，你就能不计前嫌吗？”
“而且，不也没成功吗？”
听他这样自暴自弃的态度，程安好毕竟在医药领域工作，与生命打交道，职业习惯和私人情感让她忍无可忍。
她伸手，推了他一把，却不想，从前坚硬挺拔的身躯变得这样弱不禁风，她轻轻一推，他皱眉，吃力地背靠床头，鼻息微重地喘气。
程安好指尖微颤，仓促收回。
“许箴言，你病得不轻！”
他不语，身体缓过刀口的疼痛，再次对上她的眼，一时恍然。
“离婚协议书签好带来了吗？”
听他说出这句话，程安好心一沉，望着他，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抱歉，走得太急，忘了，我这就回去，把它带过来。”
“许箴言，我发现不是你病了，是我。”
“我有病才急急忙忙从南方赶到北方，特意来看你这幅不欢迎的嘴脸。”
说完，她转身，甩门而出。
她紧抿双唇，面色沉郁地准备离开时，一直在坐在门口守着的乔芝月拉住她。
“小程，别走。”
“我知道，之前我跟阿言他爸做了很多错事，但那些，不该许箴言去承受。”
“你不知道，他这些天有多难过。他想见你，又怕你见到他会难受。”
“他一直是闷声不吭但很有担当的孩子，他要是故意说了伤害你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天我看得明白，他那是故意逼自己推开你，明明刚才第一眼看到你，他整个眼神都亮了。”
“你别走，说我自私也好，说我只替儿子着想也罢。我真的怕，怕你就这么走了，他又跟以前一样。他现在的身体，再来一次，绝对在死门关里出不来了啊。”
乔芝月弓着腰，紧握她的手，眼泪在她苍老的脸上肆流。
程安好停下脚步，透过虚掩的门缝，望着病床上瘦得只剩躯壳骨架的人，微弯背脊，孤独地望着窗外，始终不肯朝向这边，面对他刻意制造的别离。
***
中午，她在程天骄B市的出租房里熬了他现在能吃的绿豆粥，一手牵着眠眠，一手提着保温桶，来到医院。
他看到她时，苍白的脸木然了几秒。
眠眠冲过去，小手挂在他脖子上。
“不行，他刚动完手术，别对他使劲。”程安好甚至没来得及阻止。
眠眠摸摸他下巴一夜冒出的胡渣，大眼淌儿着的水光，瞬间溢出来。
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密斯死了，爸爸你不能死。”
许箴言身子一震，因为这个意外的消息，他惨淡无光的眼里又添了分悲伤。
他先是看了她一眼，低声安抚一句：“我没事。”
眠眠不重，就算突然跳到床上来，他也没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地步。
然后，他温柔摸了摸眠眠的小脑袋。
“爸爸不会死。”
他还在输液，右手的留置针未取，不方便吃饭。她只好抱着保温桶，一勺一勺喂他。
闻到绿豆清粥的香味，他期待的眼神一瞬灰败。
程安好敏感地察觉，鼻子哼哼。
“你这幅样子，还能吃什么？”
他由她挖苦，但每一勺都认认真真吃完，很快，一碗粥见底。
眠眠在一边看得认真，不知不觉，他的小肚子也开始抗议了。
许箴言吃完东西，嘴角噙着笑意，看看她又看看眠眠，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挂着残羹。
程安好抽一张纸，边给他擦嘴，边不留情面地警告眠眠：“让你中午不好好吃饭。”
他听说爸爸醒了，吵着闹着要来医院，一碗饭只扒了几口。
她左手凭感觉抵在他唇边，纸巾滑动时，她手一动，不小心，小指指尖抵在他唇瓣，彼此温暖的触感传来。
他们俩怔住。
最后是他伸手，抓住她手腕，放下来，却没松手。
“你们什么时候回去。”
程安好扯开他的手，冷笑。
“迫不及待想我们走？”
他立刻反驳一句：“不是。”
房间里，午后阳光洒下温暖的金色，一大一小望着他，等他后文。
他却凝神，沉默了。
没说出口的话，是那句：我只是想让这样的幸福，多留一会。

第四十三章
程安好在身边照顾他，许箴言手术后恢复不错。
身体刚有起色，他就忍不住让公司秘书把没看完的文件拿到医院，坐在床上，腿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办公。
程安好一来，他像做错事的小学生，马上把电脑合上，收进被子里。
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熟悉的鸡汤味在房间四溢。
把鸡汤盛好后，在他眼巴巴的目光下，她把碗重重搁在床头，挑眉。
“你自己手脚能动，还要我喂吗？”
许箴言轻咳，回了句不用，颤颤巍巍伸手捧住碗，被碗边滚烫的温度烫的皱眉也一声不吭。
他手上动作太剧烈，牵动伤口，还是会疼。
但他能忍，不仔细观察他眉目的敛色，完全看不出来。
程安好别过脸，叹口气，终究还是不忍心，把碗抢过来，狠狠瞪他。
“许箴言，你就作吧。”
“不老老实实休养，等病痊愈，现在迫不及待地糟践自己，报复谁呢？”
她语气冷漠肃然，手上喂他的动作倒是轻缓。
许箴言抿唇，他知道，她是恼他在医院也闲不下来，以为他故意。
其实不是，公司的事他之前已经处理殆尽，他现在要弄清的，就是那天晚上雇人打他的人到底是谁。
在暗处的敌人，最可怕。他心里隐隐有猜测，在B市跟他有过节的，只有那么几个人。
所以，他急切地确认这件事，就是想尽快揪出他，求一个心安。
“程安好，我离婚不是为了报复你，我也不恨你。”
“我是你丈夫，所有事都有起因，当初我们给你加诸的痛苦要反弹，就该我们承受。”
“同理，我替我爸接管公司，也不是站在你的对立面。”
“我是许家独子，这是我应该承担的责任。”
程安好放下碗，静静看着他，蓦地，笑了。
“所以在你心里，我跟眠眠可有可无，如果非要舍弃一个，你抛不下你许家长子的责任，也放不下许家的荣华富贵，被舍弃的，必须是我们对吗？”
他嗓子格外艰涩，沉目而对时，眼神悲凉。
“你会遇到更好的。”
经历这次的事，他开始惶恐，开始不自信。曾经信誓旦旦要给她的幸福，会不会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对她，根本就是折磨。
不是他抛弃她，是他自我放逐。
这些心里话，他都藏在心里。导致程安好站在病床边，厉目而对，垂眼时，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许箴言，我是不是该夸你一句善良？”
“我努力要跟你撇清关系的时候，你不管不顾靠过来。现在，又装作一副对我无怨无悔，全心全意为我好的样子，假不假？”
“我犯贱才对你心软。”
带着怨怼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她转身，却被他下意识拉住手腕。
这次，她用力，狠狠扯开他的手。
“你好的差不多了，我们夫妻一场，我也算尽了最大的义务。”
“过几天我就带眠眠回去了，等你完全痊愈，咱们把离婚彻底办了吧。”
她走得利落，他在身后，默默目送，一时无言。
***
回C城前一天，程安好约岑英子出来喝酒。
说是喝酒，她的酒量摆在那，岑英子独断专行地给她点了一扎果酒应付，自己喝得肆无忌惮。
没想到她果酒也喝得微醉，岑英子醉眼朦胧里看她，指尖飘逸地在她眼前晃晃。
“能让你借酒浇愁的事，情伤？”
程安好自嘲一笑。
“差不多。”
“我跟许箴言，要离婚了。”
岑英子打了个嗝，眼尾一挑，带着质疑。
“得了，你俩这孽缘，缠缠绕绕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了，现在说离婚，我信吗？”
“真的。”程安好夺过她酒杯，灌了口酒。“破镜难圆，这次是他坚持要离。”
“英子，有时候我真的很矛盾。如果我什么都不做，心里有一根刺膈应着，我以为做了这一切这种情绪就能缓解，但并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很难受。”
岑英子遇到正事立刻清醒，几句话问出她话里的来龙去脉后，长叹口气。
“能为什么？因为你爱他，因为你做不了恶人，因为你舍不得他难受。”
“从心底，你对他一直是爱多于恨的，傻妞儿。”
“这些年你给过他多少机会，你自己想想。”
“眠眠，你可以不生，以你的条件，不愁以后过不好，可你偏偏为了要这个孩子，躲到穷乡僻壤的地儿，一去就是四年；你身边不乏优秀的追求者，但自始至终，你都只让许箴言一个靠近你，报复是一回事，你敢说你跟他重新在一起这段时间没有动真感情？他离婚协议书都给了，他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这不是更有理由跟他离婚吗？可你二话不说就跑过来了，你敢说你不是担心他？”
说到这，她微勾嘴角，红唇含住高脚杯的杯沿，眼里多了分意外。
“许箴言这次的做法，倒让我刮目相看。”
“你跟别人把许家端了，他不是把你强留在身边，而是放你走，其实是为了你好。”
“你害许家现在剩下一堆烂摊子，你远在南方，我在这边，毕竟接触圈里的人比较多，所以我比你清楚他许箴言解决起来有多棘手。”
“他没怪你，没给你卖惨，也没拖着你一起承受，给你最好的条件和自由，的确是他现在仁慈仗义的选择。”
“……”
岑英子说完，就见眼前的人思绪像是飘走了，望着酒杯里的液体，一动不动。
她拍拍她肩膀，最后感慨一句：“知足吧姐妹，我一直佩服你敢作敢当的勇气，毕竟，跟初恋结婚生子，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就像她，因为年龄渐大，被父母逼迫相亲，跟一个三观和兴趣没有太多共同点的男人，照例约会聊天，如果彼此间没有太出格的印象，年末可能就要步入婚姻殿堂。
她揉揉程安好的脑袋，这个比她小两岁的姑娘，从见她第一眼她就颇为怜惜，她像长辈一样见证她的成长。
“傻姑娘，许箴言现在坚持跟你离婚，正好说明，他是爱你的。”
“不是为了孩子委曲求全。”
因为只有爱人，才千方百计想保护她，不被伤害。
“舍不得，就跟他直说。”
“有时候为了幸福，人总归要放下。”
她语重心长地劝解，眼前人一动不动。
她轻推，某人瞬间趴在吧台上。
果然醉了。
说得口干舌燥的岑英子：“.…..”
***
机票订在这周六，那天，B市又是晴天，特护病房的窗帘半开半合，霸道热烈的阳光也把房间填满。
眠眠走之前被程天骄送来看他，秘书正在给他汇报工作，他的到来，并不凑巧。
但许箴言还是让他坐在他旁边，把眠眠带来的新积木拆开，陪他一起拼接。
秘书去外面接到一个电话，回来时表情凝重，眼里带着极深的疑虑。
“许总，盯着胡海的人打电话过来，说他去了许氏大厦。”
许箴言皱眉。
他已经查出幕后黑手是胡海，他的软件公司倒闭后，他一直不思进取，花光自己所有的积蓄，来到许氏大厦做保洁员。
苏温尔曝光给媒体的丑闻照片，大多来自一直在许氏内部蛰伏的胡海，他们是合作关系。
这几天，许箴言一直派人盯他的一举一动。
许氏出事后，他跟苏温尔同一天辞职，怎么会突然回到许氏大厦？
许箴言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抓住眠眠手臂，眼里尽是恐慌和沉重。
“眠眠，你刚说，妈妈去哪了？”
“许氏大厦，就是那个很高很高的楼。”
眠眠刚好送程安好上出租车，车窗开着，司机发动时他听到她跟司机说好的目的地—就是许氏大厦。
听到这个答案，许箴言立刻拔了左手的针管，没管还在流血的手背，直接下床。
来不及换衣服，他直接掏出外衣口袋里的车钥匙。
“先报警，胡海可能有危险动作。”
“帮我照顾好我儿子。”
跟秘书嘱咐完这两句，他疯了一样跑出病房，不敢耽误一分一秒的时间。
许氏大厦。
苏温尔今天约她到许氏大厦二楼的咖啡馆谈话，她没拒绝。
今天咖啡馆人特别少，程安好跟苏温尔相对而坐，两人都没有多话，但就一直坐着，像在等什么人，仔细看，表情不太自然。
当胡海神情狰狞地出现在咖啡馆时，他并没有发现，偌大的咖啡馆，只剩下他们三人，连多余的服务员都没有。
他被恨意和复仇的快感冲昏头脑，直接走到他们桌前，脸上尽是愤恨得意的笑容。
大热天他穿着厚外套，矮胖的身子暴露在外的皮肤早已汗涔涔，他脸上笑容狠厉，决绝地从外套里兜里掏出一个控制器，拇指轻轻放在开关上面。
“程安好，你还记得我吗？”
她紧攥连衣裙的边襟，神情不豫地点头。
“记得就好。”
“因为你，许箴言对我赶尽杀绝。公司没了，学校不承认我的学历，没有公司愿意给我一份正经的工作，也没人愿意帮我。”
“你为什么要回来！为什么要联合许箴言抢走我的一切！”
这些年压抑在心底的恨意，在这一刻爆发。那些年少时气壮山河的重诺，在此刻，成了笑话。
胡海攥紧手里的开关，眼中晶亮的光，淬满恨意和孤注一掷的果断。
“这层楼已经被我埋好炸弹，今天，你跟我，都逃不掉。”
“许箴言不是为了你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彻底毁了我吗？那我就在他最混乱的时候，跟他最爱的人，和许氏现在最值钱的这栋楼，一起同归于尽！”
“苏温尔，你他妈快走，我不想杀你。”
他说完，三人对峙了几分钟，见苏温尔不走，他咬牙。
“是你自己找死！”
说完，他按动了开关，程安好和苏温尔显而易见地神色一凝。
可是，十秒过去，整层楼鸦雀无声。
胡海冷汗直冒，显而易见地急了，他眼珠灵活地在她们俩身上打转，很快得出结论—“你们两个不要脸的女人，算计我是不是！？”
弄清楚怎么回事，他愤怒地掏出外套里一把折叠刀，就要向她们挥来。
苏温尔吓得开始尖叫。程安好在心里不断祈祷，警察能快一点赶到阻止这个恶魔，但本能让她挡在苏温尔前面。
就在胡海的刀要无情地扎进她手臂时，背后突然有人，重重的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随后赶来的警察，很快制服他。
刀锋偏了，只划过她小臂细嫩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迹。
程安好抬眼，就看到身穿病号服的他，捂着肚子上可能已经裂开的刀口，毫无血色的脸，死死盯着她，好像错过一秒的眼神，就再也见不到她。
看到许箴言的那一瞬间，她刚才所有的冷静和沉着灰飞烟灭，这场跟苏温尔串通好的戏，在他出现的那一瞬间，好像迎来了最凄苦的美好结局，让她看到他，眼泪情不自禁往外冒。
所有惊险落幕，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把她抱进怀里，捂在胸口最深最痛的位置，就能止血。
程安好食指紧抠他的病号服，埋在他怀里，终于有勇气痛哭。哭完后，她仰脸望着他，肩膀还在抽搐，却是执拗地问：“老公，还离婚吗？”
她从来不会这么叫他，可能觉得过于肉麻，一直对他直呼名讳。
但这一声，却是真的，从心尖酥到心底，主动脉泵出最热烈澎湃的血液，在体循环里横冲直撞，温暖了整个身体。
他的手扶住她的脑袋，抵在他颈窝，像重获珍宝。
鼻息，微重的叹息。
“程安好，我认输了。”
这次认输，就是一辈子。
“不离婚，死也不离。”
“.…..”
苏温尔默默拿起座位上的挎包，步调优雅地离去。
她对他们曾经的亏欠，让她选择在关键时刻供出胡海，演这场戏，保住无数人的生命。
从他出现起，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可他没有给她一丝回应。
他目光所及，只有她身侧的女子。
苏温尔那一刻就知道，她对许箴言的感情，早该画上句号了。
这场戏，何尝不是她孤注一掷的赌博，结果她输得彻底。
她明艳的唇角勾起，笑了。
记忆里的少年长大了，那些她曾经轻视漠视的情感，随云烟而去，他有了想珍视爱护一辈子的人，她终于成了他生命里的路人甲。
是时候，说再见了。

第四十四章
关于许氏的很多内部消息，包括许默出轨的照片，的确是胡海搜集后交到苏温尔手上。
在许默寿宴闹完后，苏温尔辞职跳槽去了另一家上市公司，果断利落地跟章霄云离了婚。
名存实亡的悲惨婚姻，她不想再继续。
过去她总埋怨生活给她带来的不公，受父母灌输的思想影响，以为只有嫁给人上人，才能光耀门楣，过上一世风光的生活。
经历这么多她终于懂了，爱人的真实属性是给予幸福，没有这个前提，她不如一个人独自生活，活得漂亮潇洒，这样的生活比被迫跟人待在一个屋檐下，维持表面的和平安宁，舒心得多。
媒体塞给她的钱，她跟胡海分了，她以为他是为钱而来。
没想到，他是想置程安好和许箴言于死地。
与他约定的前一天，她打电话给程安好，跟她说明了胡海的预谋。
用胡海的话说，程安好死了，你不是更有机会？
但苏温尔潜意识里，完全推翻这个想法。她有预感，如果她真的这么做了，许箴言会恨她一辈子。
她也不想伤及无辜。
程安好比她想象中勇敢，她二话不说答应了，陪她演这场戏，配合警方擒拿胡海。
一切都按照她们预料的发展。唯一的意外，就是胡海突然拿刀伤人，还有许箴言的出现。
医院。
虽然刀锋只是浅略滑过皮肤，但她白嫩的手臂多出来一条口子，也是触目惊心。
许箴言因为剧烈动作刚刚开始合拢的刀口又裂开了，医生给他再次缝好，嘱咐他只能卧床，绝对不能动弹。
所以他只能躺在病床上，看着医生在一边给她进行清洁和包扎。眼里紧张的神色，没有半刻缓解。
医生走了，她坐在病床边，他紧紧抓住她绑着纱布的手。
他抿唇，长睫自然下垂，挺立的鼻梁在背光侧落下一簇阴影，手心紧握她的，沉默许久后，劫后余生般叹口气。
“程安好，你是天大的胆子。”
明知胡海的阴谋，还上赶着赴约，他跟警察要是晚一秒，可能不是皮肉伤这么简单。
程安好莞尔，回敬一句：“彼此彼此。”
最注重形象的某人，穿着病号服跑到街上，他当时慌张害怕的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何尝不是在无形中强势而霸道地给他一道选择题，他意外交了一份最让她满意的答卷。
也是生死关头一眼万年的回眸，心里满溢的惊喜和他温暖安心的怀抱，让她明白，她心里一直为他存留一个隐僻秘密的角落，摆放她如数奇珍的情感。
四年前，不成熟的婚姻，独傲倔强地不肯低头，那些没解释的误会成了压死他们感情的最后的一根稻草。
四年后，危难关头，他毫不犹豫的保护和选择给她最安心的答案。
十七岁时的程安好，一定想不到，那个在人群中永远发光的少年，会不顾一切地奔向她，会在这个静谧的午后，坐在床上，牵着她的手，温柔怜惜的眼神胶着在她身上。
顾城诗集里很有名的一句：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我们站着，不说话，就十分美好。
形容现在的场景，再贴切不过。
许箴言见她泪眼朦胧有了困意，另一只手拍拍他膝上的被子。
“趴会。”
程安好伏在他膝上，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有点短，腰末露出一截，结实的肌理裸露在空气中。
她眨眨眼，没被他握住的那只手，调皮地伸出食指，撩拨两下。
某人的身子显而易见一僵。
她趴着偷笑，颊边梨涡漾着春光。
许箴言不自在地轻咳，耳根红了，眼神飘然。
“那什么，今晚陪我待医院行吗？”
“你这只有一张病床，我怎么睡？”她不以为意地问道。
许箴言左手绕住她的长发，盘旋，轻柔地绕成一圈。
“我这是特护病房，床够大，睡两个人不成问题。”
“还有，我刀口位置靠上，刚问了医生，只要动作不太剧烈，不影响下半身的运动。”
程安好花了三秒反应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说出来的这番话，懂了其中意味，红了脸，瞬间坐起。
她艰涩地吞吞嗓子。
“许箴言，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要脸呢？”
他笑着再次把她拉过来，春光满目。
“现在发现也不晚。”
程安好还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想退货也晚了。”
“许太太。”
他微扬的尾音，质实中莫名有种酥麻，脸上几分顽皮的笑意，跟往日漂亮人儿的模样重叠，是她爱到心坎的模样。
直到他的吻缱绻温柔落在她眼睑，程安好阖眼，认命般叹口气，攀上他纤长的脖颈，与他唇齿交融。
最后，程安好没遂他的愿住在医院，怕他把持不住，影响伤口愈合。
过了一周，他康复得差不多了。这段时间里他愈发孩子气，程安好给他送饭，跟实习男医生多聊了几句，他不高兴了，吃饭时铁勺都快被咬断，眼神幽怨地看着她。
程安好无奈。
“又怎么了？”
“拈花惹草。”他咬牙切齿地吐字。
程安好挑眉。
“说你自己呢？”
“说你！小艾，还有之前那什么赵老师。”
见他吃完，程安好收了碗，站起身准备去洗碗，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许箴言，你确定要跟我翻旧账？”
许箴言一愣，不服气地背过身装睡。
要论旧账，从他还不记得她是谁开始她就记起，心里记的，绝对不比他少。
原本以为他安分了，结果她刚走到洗手间准备洗碗，隔壁房间病房里传来他的呼喊：“程安好！”
旁边接热水的家属认识她，热心提示：“你老公好像叫你呢？”
程安好黑脸，她很想否认，她不是他老婆。但最后还是捧着没有来得及洗的碗，回到病房。
一看，他精瘦的小腹暴露于空气中，护士医生手里一人一把手术剪，准备给他的刀口拆线。
看到她来了，他眨眨眼，抿唇故作痛苦害怕的模样。
“程程，疼。”
他脸生得俊秀，最近被她养得好，肤色白嫩，远一看，像个羸弱书生，真装得像那么回事。
医生和护士：“.…..”
当初手术麻醉师剂量注少了，您手术缝伤口的时候醒来了，那才是皮开肉绽的痛，您忍得满头大汗，也没见您吭一声，现在这是装的哪门子痛？
程安好：“.…..”
她觉得她应该装作没听到他的鬼哭狼嚎，不该来看这辣眼的一幕。
缠完线，介于某人一直说他伤口隐隐发痛，死活不肯她回去，程安好只好今晚留下来陪他。
晚饭，她带来骨头汤给他补充营养，结果，推开病房的门，床上空着。
特护病房自带浴室，浴室里传来清晰的水声。
“许箴言。”她叫他，语气颇为气急败坏。
刚拆线的伤口，医生明明嘱咐，暂时不能沾水。
他就没有老实听医嘱的时候。
“程安好，我忘拿衣服了，你帮我拿进来。”
水雾升腾中，他声音带着湿气，平添几分蛊惑。
程安好拧开门锁，把衣服递给他，可迟迟没人接，她皱眉正准备质问时，里面伸出一只温热的手，抓住她手腕，把她拉进去。
啪嗒，他把她抵在浴室门口，手指灵活地给门落锁。
四目相对，他围着浴巾，宽肩窄腰的标准身材暴露于眼前，白净的肤色透着刚刚冲淋后浅淡而暧昧的红，清淡的沐浴露香味依旧是他一直钟爱的那款。
她脸颊微红地别开眼神，嘴里是还算清醒冷静的质问：“医生说不能碰水，今晚不洗不行吗？”
“不行。”他答得毫不犹豫。
“不洗有味道。”
“我一个人可以，今晚你住这就不行。”
他边说，还下意识自我嫌弃地耸耸鼻翼。
程安好见他别扭的样子，彻底被逗笑了，仰头，伸手擦了擦他眉心的汗。
“许箴言，你只比我大两岁吧？”
“嗯。”他沉声，声线耐心温柔。
“我怎么觉得你要提前步入更年期了。”
结合他最近的表现，真是别扭又喜怒无常，跟男性更年期有的一拼。
许箴言嘴角不自觉抽搐，见她笑得合不拢嘴，叹气。
手上的动作却是霸道执拗地握住她的腰，贴近。
“那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到更年期。”
他在她耳边喘着气，暗自警告。
边说，他解了腰上的浴巾，手上对她的动作，也是凌厉，急不可耐。
程安好被他翻过身，被迫扶住门把手，不自觉红着脸皱眉，咬牙逼自己不发出声音。
他掐着她的腰，眉目舒悦，颇为得意。
“程程，我觉得你缺乏锻炼，真的。”
“小心提前进入更年期。”
她恨恨地咬牙，使劲在他腰上掐一把，逼他别乱说话。
许箴言得逞地笑了，专心开始他没完没了的动作。
两人的汗液交融在一起，浴室氤氲的雾气，这个澡，像是白洗了。
最后，她全身疲软地在他怀里，他拂开她汗湿的长发，轻喘：“眠眠上次跟我说，他想要个弟弟或妹妹。”
程安好身子一僵。
他低头，再次温柔吻上她的眉眼。
“我觉得，可以提上日程了。”

第四十五章 大结局
一周后，许箴言正式出院。
他带她和眠眠去的第一个地方，是监狱。
乔芝月带了几件许默常换洗的衣服还有保温桶里热气腾腾的饭菜，站在监狱门口，等他们。
下车后发现这是B市监狱，程安好身形一顿，显然犹豫了。
是他从身后赶来，牢牢牵起她的手，不退让，不放开。
“走吧。”
乔芝月看到她，不太自然地抚了抚她刚染黑的长发，把蹦蹦跳跳朝她跑来的眠眠抱个满怀。
看到眠眠，她嘴角总算有了几分笑意，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他们身后。
当许默在接待室看到他们一家时，眼里闪过意外，很快低下头，沟壑纵横的脸上，多了几分悔意和惘然。
眠眠贴着厚厚玻璃上收音设备的位置，认真而礼貌地叫了句：“爷爷。”
他问：“爷爷，你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听到孩子纯稚关心的话，许默原本紧绷的背脊瞬间松弛下来，眼眶湿濡了。
“眠眠，爷爷会努力，早一点出来。”
“眠眠要听爸爸妈妈的话，好好长大。”
他乖乖点头。
许默的眼神瞥到一侧牵着手的许箴言和程安好，又慌忙埋下脑袋，搁在膝盖上的手，紧握成拳，仔细看，在抖。
乔芝月把带来的衣服交给狱警，还有特意给他改善营养的饭菜。看到许默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急不可耐地开始扒饭。对面那个已到花甲之年，稀疏黑发里的银白那样惹眼的男人，没了往日的儒雅和风华，就像普通的退休老人，等待家人的看望，脸上强行忍耐自己的喜悦，吃到熟悉的味道，会津津有味地快速扫荡。
乔芝月捂住眼，突然就哭了。
许默在那头，声音哽咽。
“小月……”
乔芝月抽噎着，及时打断他：“你别叫我。”
“你在里面要是死性不改，我们谁都不会再理睬你。”
“你知道为了你留下来的烂摊子，阿言吃了多少苦吗？”
许默重重点头，嘴里不停嗫嚅的，只有一句：“我知道错了。”
过了许久，这次会面的时间就要结束了，他再次把目光转向门口的两人。
许箴言心领神会地带着程安好走过来。
许默看她时尴尬地凝滞几秒，最后长长叹气。
“爸，妈，今天我带程安好来，不是故意让你们尴尬。”
“作为儿子应该尽的责任，我自以为仁至义尽。”
“唯独一件事，我自己的幸福，不会因为你们将就。”
“不管你们以前怎么看她，以后怎么对她，这次。”说到这，他深邃如海的眼睛与她对视，坚定牵起她的手。
“这次，我不会放手了。”
“跟她结婚时太仓促，没有得到你们的祝福，甚至无意间纵容你们伤害她，这是我最后悔的一件事。”
“经历这么多，也够了。”
“你们是我需要负责一辈子的人，我会一直尽好我的责任。”
“但她，是你们儿子的妻子，是我想爱护一辈子的女人。”
“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自以为是的插手，对她的冷眼和敌意，都会变成冰霜利剑，刺破我们本来就不够牢固的关系，打破我好不容易找回的幸福。”
“如果你们不能认识你们曾经犯下的错误，以后好好对她弥补以前的过错。”他叹气，“血缘亲情不可断，但人情能断，以后我们南北一方，除非生老病死，不再来往。”
他话音落下，不大的会面室像被寂静尘封。
最后是乔芝月背对着他们，痛哭出声。
“小程，对不起。”
她慌张地抹眼泪，眼泪像泉水喷泄而出，怎样也擦不干净。
“我错了，我这辈子错得离谱。”
“这些年我一直过得战战兢兢，我从没想过当时逞嘴头痛快说出来的话，会活生生害死一个人。”
“你那天骂得好，把我彻底骂醒了。”
“成天吃斋念佛，佛祖也不会饶恕我的罪过，我最应该认错的，是你啊。”
“可能是报应吧，我安安稳稳，衣食无忧地过了大半辈子，结果现实狠狠甩了我一个耳光。”
“你恨我跟阿言爸爸是应该的，我现在希望，你不要迁怒于他。”
乔芝月猩红的眼，哀伤地望向许箴言。
“只要你们能幸福，我别无他求。”
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毁了儿子幸福。她见过那四年里他无数次形单影只的身影，还有他全国各地大海捞针地找人失望而归时落寞无助的神情。
她那时就懂了，她所摧毁的，对他而言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好在，兜兜转转，那个笑起来张扬耀眼的许箴言，又回来了。
乔芝月的肩膀不停颤抖，早已泪流满面。眠眠小心凑过去，用手擦她脸上的泪水。
“奶奶，不哭了。”
她眼泪流得更凶。
“好，奶奶不哭，眠眠不要像奶奶一样，总做错事。”
看着玻璃窗外的场景，许默心里百感交集。
狱警在催他回去，他起身，戴着手铐的手无力垂着，最后，深深望了外面一眼。
像是最悲戚的咏叹调，他开口，嗓子哽咽得语不成句。
“阿言，对不起。”
“小程，我最对不起你。”
说完，他低下头，单薄瘦削的背影，佝偻着背，慢慢远去。
程安好站在原地，抬手一抹，不小心，就抹到了眼泪。
迟来的一句道歉，换不来多年蹉跎，也换不来，她爸的一条命。
但她想要加诸报复的痛苦，她已经尽力。
再计较，抱着恨意生活，像带刺的刺猬，刺伤乔芝月和许默，同时伤害的，何尝没有他和她。
从那天生命危急时刻他风尘仆仆赶来的一个拥抱，她紧紧抱住他起，她心里已经松动了。
但他，还是带她来这里，亲自对峙，给她一个最直截了当的道歉。
她记得，那天从阴暗潮湿的监狱围墙出来，外面日头正高，阳光刺眼。
他手心有汗，松松手掌后，还是攥紧她的手。
有风，送来短暂清凉，还有他哑声轻吟的一句—“程安好，对不起。”
***
原本以为，他们很快就要回到C城，程安好在车里看手机订机票的时候，横空伸出一只手，来自驾驶座等红灯的他，顽劣地把屏幕挡得严实。
“别闹，我抢票呢。”
他笑。
“不急，还有几天。”
程安好转头看她，眼中满是疑惑，像在问：我们在B市难道还有事吗？
“你没收到邮件？B大校庆的校友会邀请函。”
每个学校的学工部，掌握所有入学学生的档案，也会在毕业后跟踪学生的职业发展。
校友会收到邀请，对于许箴言这种离经叛道闯出自己事业的人，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挑眉，颇为得意，刚准备数落她一句：程老师看来不够出圈。
结果她仔细翻看最新收到的邮件后，极为淡定地“嗯”了声。
不上班的时候，她没有看邮件的习惯。
“昨天收到的，你去吗？”她问。
他轻笑，答得理所当然：“去啊。”
“虽然我的职业跟我大学专业没太大关系，但我有一个在专业领域极为出色，学成归来的太太，为什么不去？”
他这语气颇为欠揍，程安好白他一眼，不想理他。
***
校庆那天，熟悉的B大校园十分热闹。
校友会的负责人在群里发消息提醒，今年来的校友比较多，希望大家能配合工作，按自己曾经所属的学院排队，分散活动。
当然，自成家属的不算。
恰好，程安好和许箴言大学里一个宿舍的室友都过来了，许箴言果断抛弃曾经的兄弟情谊，不管人家在那边对他翘首以盼，牵着程安好的手，陪她走到药学院划定的区域。
她大学里最要好的三个姐妹，站在树下，曾经的三朵娇花，岁月流逝后，依旧自成风景。
大姐生完孩子就胖了，圆圆的脸，看到她眼睛笑成一条缝，愈发慈祥和蔼。
“三儿来了！”
程安好在宿舍排行老三，她们一直这么叫她。
年纪最小的慕子鱼，今年刚结婚，据说对象也是相亲认识的，看到程安好旁边的许箴言，瞬间合不拢嘴。
“程安好你行啊？都是相亲我怎么没找到这么帅的老公。”
“你跟温穗俩闷葫芦，都是憋着气儿干大事的啊。上学的时候对恋爱毫无兴趣的样子，一毕业，就挑着灯笼把人群中极品优质的男人都选走了。”
在一边静静笑着的温穗，听到小鱼儿的话，不服气地横了她一眼，亲昵挽住程安好的手。
“我们跟你不一样。”
“我俩是见过一个灯笼，就爱不释手了，要死要活也只要那一个。”
程安好会心一笑，看到温穗隆起的小腹，大小差不多有六七个月的样子，略微惊讶。
“这是快生二胎了啊。”
温穗爽气地拍她肩膀，眼神却是看向许箴言。
“你们要二胎吗？不如定个娃娃亲？”
程安好噎住，倒是她身后的许箴言，眉峰微扬，爽朗地答应了。
“一言为定。”
“我们也会加快速度，一男一女，就定娃娃亲。”
其他人大笑，打趣的眼神全落在程安好身上，程安好忍不住拧他腰，劝他闭嘴。
他不恼，低头，宠溺地在她耳边埋怨。
“老婆，公共场合，轻点。”
两人视线交融时快要溢出的默契和甜蜜，羡煞旁人。
多年之后再回到校园，许多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少女，都变成顶着啤酒肚的中年男子，或是穿连衣裙也藏不住腰上赘肉的少妇，但人群中彼此牵手的他们--他一身白T牛仔裤，她简单的束腰白色连衣裙。鹤立鸡群，清隽干净如少年，望向彼此的眼神，清澈纯粹的爱意，缠绵温柔，不知不觉成为人群的焦点。
当许箴言昔日的兄弟看到他不同常人的清俊背影后，在人群的推搡中坎坷地找过来，狠狠捶他后背。
“许箴言！计院不去你躲这里干嘛……”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因为他看到他身侧礼貌笑着的程安好。
微微点头致意后，他陷入了沉默。
“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第一眼看到程安好，他就有种莫名的熟悉。
“师兄好，我是低你两级的师妹，药学院药化专业六年制的程安好。”
她客气地伸手，他刚想握上去，被许箴言无情地拍开。
“握手就不必了。”
“这人读书的时候就不爱洗手。”
兄弟面如死灰，并觉得这兄弟没法做了。
那边，曾经带她的研究生导师到了，程安好要去迎接，暂时跟他道别。
兄弟望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听名字没太大印象，应该不是学校里轰轰烈烈的风云人物，但他为什么总觉得他见过她。
“许箴言，你行啊，相亲都能找到师妹，真有缘。”他随意感慨一句。
许箴言沉静的丹凤眼淡淡瞥他，手插在口袋，低头，碎发下，眼角笑出淡淡细纹。
“对，有时候命中注定的缘分，怎样也绕不开。”
或许是他这句话给他启发，兄弟拍拍脑袋，醍醐灌顶。
“我记起来了，她那时候来计院找你，挨个人问认不认识许箴言，刚好问到我，我就直说你早就出国了。”
“我说我怎么一直记得见过她，她那时的表情都快哭出来了，还强忍着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道谢，我一钢铁直男都不忍心了。”
“对，就是她，她说话时笑起来酒窝特别好看。”
兄弟扯扯他衣袖。
“许箴言，怎么回事啊？小师妹不会对你……”
他望着不远处的背影，情不自禁，眼里泛着水光，像是夏日燥热的雾气，又像某种不明所以却异常沉重的情绪，嘴角不自觉轻扬。
礼堂坐满了将近一千名校友。
领导讲话结束，接下来是优秀校友代表发言。
所谓优秀校友，就是在各个领域都独树一帜的杰出人才。
程安好没想到，许箴言作为新兴产业领军人物代表，最后一个上台。
他笑谈了学生时代的往事，比如，那年隔壁建环学院嘲笑他们计院的女生都是女恐龙，他们寝室几个男生花了一个晚上，把建环学院的官网黑了，点开就是404，最后还在教务处被迫写了检讨。
有些事，至今留名B大。
他介绍了他一路走来的经历，从选手到教练，曾经的热血转变成对这个行业的大爱，耕耘不辍，只为看到电竞被更多人认可。
台下的学生，有他曾经的粉丝和至今的崇拜者，在提问环节，不经意触及他的隐私。
“言神，您在带领Z.W拿下第四个冠军的时候，公开您已经结婚，请问您的太太，今天也来了吗？”
程安好身边的姐妹，开始不怀好意地推搡。
许箴言坦荡点头，嘴唇弯成最漂亮的弧度。
“嗯，她也是B大毕业，今天有幸跟我一起到现场。”
“但遗憾的是，即使在同一所学校，大学期间，我们并没有交集。”
他话音落下，台下同学激动地开始热议，像听到了最激动人心的八卦。
许箴言视力很好，他花五秒时间，锁定了程安好的位置。
凭直觉对上她的目光，声音，娓娓道来却掷地有声。
“我们之间，我迟来了很多年，但我以后会加倍爱你。”
“一辈子不长，许太太，一起到老吧。”
台下的女生开始尖叫。一个如山泉般清冽，少年般朗眉星目又不失风度与成熟的男子，对你深情如故，的确，让人动心。
四目相对，千人的礼堂，隔着漫长的空气，他们之间，好像只剩下彼此。
***
从B大出来，程安好心情不差，时不时偷看他两眼，低头浅笑。
他按按她的掌心。
“程安好，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来及反应，许箴言把车开到离B大不远的四中，从后备箱拿出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两件成色略旧的四中校服外套。
外面刚好开始阴天，起了风，穿外套也不会太热。
“是我高中的衣服，你穿可能有点大。”
他边说，边把外套给她套上。
“今天他们放假，我跟门卫爷爷很熟，进去看看？”
看到缩在外套里小小一团的她，他的外套都能给她当裙子了，他忍俊不禁。
程安好木然地点头，一时惊诧，反应不过来。
四中大理石砌成的招牌，“第四中学”几个烫金大字笔锋古朴气派。程安好站在校门口，一时恍然。
对这里，她只有短暂的几个月的记忆，但这些记忆，却霸道地在她脑海里张牙舞爪许多年。
是属于她一个人，晦涩灰暗的青春。
她掌心湿了，是紧张的表现，他牵得更紧，义无反顾迈进校园。
门卫大爷看到他，熟稔地跟他招手打招呼，把他要的钥匙，塞他手心。
“快去快回。”
他点头道谢，拉着她，激动地跑进校园。
天空窸窸窣窣下起小雨，香樟浓绿的枝叶被风吹得肆意舞动，他牵着她，像是跑进那段回不去的年少时光里，教学楼，宣传栏，操场，屋檐，还有身侧表情微懵的女同学。
他笑了，白牙晃晃，温暖的大手落在她头顶，使劲揉揉。
“走，我们去五楼。”
程安好不太记得他为什么非要去五楼，等他打开教室的门，记忆深处的东西才开始往外冒。
五楼楼角的教室，是当年，他们竞赛班上课的教室。
也是，他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许箴言走在前面，在第三排落座，他拍拍他身后的桌子，示意她坐下。
“这是我之前的课桌，我来确认过，上面有我用圆规坚持不懈刻出来的许箴言三个字。”
他指给她看，果然，刻痕清晰。
“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你以前的桌子了。”
程安好无奈地摇头。
当时借读的机会难得，她唯唯诺诺地珍惜，哪会做破坏公物的事。
程安好坐下后，他突然从桌肚膛里掏出一张纸，一笔一画，写下漂亮的“许箴言”三个字。
写完后，他转身，面对她茫然的小脸，伸手，大方地把纸递给她。
“你是程安好是吗？从H市远道而来的借读生。”
“我叫许箴言，名言警句那个箴言。”
换上校服，他回到了从前恣意张扬的少年模样。目光深邃，像是沉浸在角色扮演中，但神情分明的认真。
“不懂的可以直接问我，不要偷偷藏着别人的化学书，却不敢当面跟他说一句话。”
“你很好，不要不自信，也不要害怕，以后的程安好，会更好。”
她嘴唇微张，刚想说什么，他修长的指尖突然捏住她的下巴，靠近，不由分说地吻住她的唇。
只是浅尝辄止的轻碰，青涩，干净。
额头相抵，他垂眸，缓缓吐字：“还有一件事。”
“程安好同学，我爱你。”
说完，他闭眼，继续深吻。
不知不觉，程安好开始流泪。
窗外暴雨将至，空气闷热湿躁。
而在这间熟悉的教室，两人间湿濡纠缠的气氛蔓延，却像晴空万里，鲜花盛放。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即使时光回不去，但他还是他，她还是她，那就纵情圆一场，青春时酸涩遗憾的美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