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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回八十年代搞京剧
作者：苏放英
内容简介
 八十年代，是京剧最后一个辉煌年代。 那时候经历风雨的大师尚在，还能盛装粉墨登台。 盛慕槐在B站刷大师的视频，一边感慨斯人风采不在，忽然就穿越了。 她成了个小镇京剧团看大门老人拾到的弃婴，可怜兮兮， 没想到这个老人竟然是民国最后一任名伶，宗四家，享传奇人生。 只是如今，双腿再不灵巧，面上一条长疤。 盛慕槐：没事爷爷，我会带着你的梦想重回巅峰。 从下乡演出的社戏小龙套，到京剧市场化的先行者，再到国宝级艺术家，她用一生证明了京剧的未死。 女主有金手指：脑子里有B站所有名伶的音像资料，还可以在脑子里练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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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盛慕槐认真地拖着讲台最后一个角落。
她纤细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拖把杆，因为过于用力，手背上凸起了两条细细的青筋。
一个粉笔头从远处飞来，擦着盛慕槐的手臂弹到了墙上。
盛慕槐恍若未闻，将粉笔头捡起来放到黑板槽里，继续拖地。
粉笔接二连三的射过来，打在盛慕槐的背上、腿上，又散落在地。
盛慕槐停止了动作。坐在下面的小胖子来了劲，朝终于停下来的盛慕槐喊：“打你你都不说话，你是哑巴还是傻啊？”
“跟他爷爷一个样呗，他爷爷就是个哑巴，别人骂他说他都不出声的。” 坐在旁边的寸头男孩说，又带着笑补充了一句：“她爷爷脸上长了那么长一道疤，还成天佝着腰捡别人家里的破烂。我爸说了，他这种人叫做盲流，前几年说不定关在哪里坐牢呢。”
“闭嘴，我爷爷不是哑巴！” 盛慕槐终于开口了。压抑的怒火让她的声音微哑，却意外的很好听。
“就不闭嘴怎么样？” 两个男孩见激怒了盛慕槐，激动起来，寸头用一只铅笔敲着铁质铅笔盒，念念有词：“劳改犯，吃馊饭，捡垃圾，真难看！”
小胖子赶紧跟上：“劳改犯，吃馊饭，捡垃圾，真难看！”
寸头男孩叫王明，爸爸据说是镇上什么芝麻官，小胖子叫李大红，是王明的跟班，两人在班上一向飞扬跋扈，嘴贱得很，说哭过好几个女生。
他们算准了盛慕槐不敢把他们怎么样。
盛慕槐长得好看，刚转学过来的时候，小男生们都偷偷看过她。可后来发现她天天穿件破蓝布衣服，每天就知道读课本，还沿路捡煤渣子，班上就没有哪个愿意跟她玩了。
今天本来是他们三个人值日，可是两人故意使坏，让盛慕槐一个人打扫完一整间教室，她不也什么都没说吗？
可盛慕槐今天的态度有些不对劲。她站在讲台上，杏眼淬了火一样盯着两人，李大红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突。
“你看什么看？” 他心虚地吼道。
盛慕槐却没有回答。
她突然举起手，用带着污水的拖把头捅翻了两人的课桌，桌肚里的课本一股脑地散落在地上。
两个人都呆住了，还没等反应过来，盛慕槐又举起角落里的水桶，脏水哗啦一下泼向了课桌，地上的书本全部躺在了污水里。
“盛慕槐，你疯了吗？” 王明扯着自己溅上了污渍的白衬衣，崩溃地大叫，可盛慕槐却已经提起自己化肥袋改装的书包离开了教室。
***
盛慕槐用捡煤渣攒的三分钱买了一袋兰花豆。
在路上走了好一阵，盛慕槐还觉得心跳得厉害，脸上也发烧，可她不后悔。
说她可以，说爷爷就是不行。
盛慕槐没满三岁就被重男轻女的父母遗弃，是盛爷爷用米汤把脸都冻成青紫色的小女孩救活，又用糊火柴盒和卖废品的钱养大了她。
盛慕槐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很小的时候，他们家仿佛一个瘟疫场，所有人都避开。后来，爷爷带着她离开了那个地方，四处飘荡了一阵，才终于在怀下镇安家了。
“时代不一样了。丫头，你一定要好好上学，有文化有本事了，将来有的是好日子。” 爷爷在灯下慢慢点学费钱，把一叠零碎钞票放进她的手里。
他从额角划过鼻梁的疤痕很狰狞，可神色却慈祥而温柔。
那时候她就下定决心，她绝不辜负爷爷对她的好。
***
怀下镇的格局是个“井”字型，盛慕槐的家就在最右上角。
说是家，其实是个早已经废弃的大仓库，她和爷爷住在大门旁的一个杂物间里，算是帮主人守守仓库，爷爷收来的废品也可以堆在院子的角落里。
但那地方十分荒凉，远处是农田，背后是个山包，在往前走不到一里是条小河，一到了晚上乌漆抹黑，一丁点儿光亮都没有。
盛慕槐看了看已经偏西的日头，加快了脚步。
可是还没到大门口，她已经停下了。
无他，只是院子里太热闹了。
她能听到嘈杂的人声，挪动重物的声音，甚至有锣鼓的响声。
想想在家里的爷爷，盛慕槐心里一紧，赶紧朝院里跑去，然后就愣住了。
院子里拉了五六排绳子，上面晾满了奇异服装，微风中，一排排宽大的袖子和衣摆轻轻飘荡。
盛慕槐不由自主地走到两排绳子中间，左边那排挂着蟒袍，一条条造型各异的金龙在海水江涯之上盘旋、飞腾，一排厚重的缎面将日光沉沉吸附。
右边则是五颜六色的褶子，领口对襟都绣了小巧精致的花朵。
金的、银的、青的、绿的、粉的、淡紫的、藕荷的……
乡镇上长大的苦孩子哪里见过这么多颜色，她呆呆地仰望着那些服装，一股酒精混合着花露水的淡香飘来，她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梦境。
盛慕槐在两排衣服中流连，几乎忘记了在哪里，要做什么。
她将手指在自己衣服上狠狠擦了擦，才小心翼翼地抬起，摸了摸一件鹅黄色褶子的下摆。啊，好软，好像云。盛慕槐红着小脸蛋发出了没有见过世面的感叹。
“孟叔，我练‘叫张生’那段给你看看。” 一个清脆的声音说。
盛慕槐悄悄拨开衣服的一角，就见在离自己只有两米远的地方，有个身穿纯白灯笼裤，淡紫色水袖练功服的大姐姐。
她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手里的棋盘随着她的唱上下翻飞，两根雪白的水袖也随着她的动作在空气中划着圆圈，让人眼花缭乱。
“叫张生隐藏在棋盘之下，我步步行来你步步爬。
放大胆忍气吞声休害怕，跟随我小红娘就能见到她。
可算得是一段风流佳话，听号令切莫要惊动了她！”
心上有什么东西在这旋律、这动作中破土发芽，一波接一波的，彻头彻尾将盛慕槐淹没了。
她觉得，仿佛有什么很重要却一直被遗忘的东西从她脑海深处觉醒，可她却还抓不住摸不着。
这个姐姐的声音不错，但是气息不均匀，动作也散乱了，娇俏有余而功法不足。盛慕槐脑子里蹦出这么一句话。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想，就好像她曾经看过无数次绝佳的“叫张生”，所以自然而然地就能分辨出好坏。
可是她唯一听过的戏只有前几年广播里常放的《红灯记》和《智取威虎山》而已。
“啪嗒。” 盛慕槐手上拎着的兰花豆掉在了地上。
不远处的女孩和那个叫“孟叔”的人立刻发现了她。
两人回过头来，孟叔将脸上笑容收敛，连痦子上的毛都翘了起来，大声说：“哪里来的小孩儿？快把你的手从行头上放下来！扯坏了你赔得起吗？”
说着还上手推她：“去去去，快出去！”
盛慕槐被推了个趔趄，却不肯走，挺着背说：“我的家就住在这里，你们是谁？”
看清了盛慕槐的脸，孟叔的动作倒停住了，心里想：“这小孩儿扮上是个唱旦角的料啊。”
“孟叔，你别推她。小妹妹，你是不是迷路了？这里原来是个旧仓库，我们凤山京剧团已经把这儿租下来了，过两天整个剧团的人就搬进来了，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呢？” 丁笑兰拦在孟东辉和盛慕槐中间，半蹲下来问她。
盛慕槐还没开口，爷爷有些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孩子是我孙女。”
“爷爷！” 盛慕槐立刻转身。
爷爷穿着磨毛了却洗得很干净的蓝布衫，脸色却有些阴沉，显得面上那条泛红的大疤更狰狞了。
“原来是盛大叔的孙女。” 丁笑兰说。
爷爷不答话，也不理那两个人，牵起她的手就往大门口那栋破旧的小杂物房走去。
盛慕槐不解地抬头，却看见爷爷那双任何时候都清朗的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看门的老头儿！” 孟东辉喊道：“你管好你孙女，咱们这里的行头都贵重，是班主的宝贝，要万一碰坏了你们赔不起！”
“你——” 盛慕槐想回头，爷爷的手却重重捏了她一下，把她领回了屋。
***
一进屋，视线就昏暗了许多。阳光也穿不过发黄的玻璃和糊在破玻璃上的厚厚报纸。
“爷爷，我给你买的兰花豆。” 一进门，盛慕槐就把袋子递给了爷爷。
爷爷看着盛慕槐，神色十分复杂，摸了摸她的头：“好孩子。”
盛慕槐蹭过去捻起一颗兰花豆，先吮掉表皮的味道，再慢慢咀嚼，最后吞下去：“爷爷，外面是怎么回事？他们真要搬进大仓库吗？我们以后就有邻居了是不是？”
小孩子，不管怎么样都是喜欢热闹的。
“他们是个私人戏班子，租了这个仓库。老李和他们班主商量过了，我们以后还能住在这里，平常他们出去演出就帮他们看看门。” 老李就是仓库主人。爷爷顿了顿，又很严肃地说：“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以后你放学了就直接回屋，别和他们多接触，知道吗？”
“可是……” 盛慕槐想说说自己刚才神奇的感受，爷爷却板起了脸：“吃完饭就去写作业，你期中考的成绩可退步到班上十五名了。”
盛慕槐没吭声，她没有告诉爷爷王明与李大红总是在上课的时候一左一右骚扰她，不是抢她铅笔、本子，在她的课本上乱画，就是推她椅子，挤她桌子。可是如果发出了响动，老师骂得总是只有她。
这样的不公平，一个九岁的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知道不能告诉爷爷，不能让他担心。
吃完饭，心神不宁地做完作业，盛慕槐终于躺在了床上。
“叮咚，已检测到满足开启条件，记忆重启中……” 她刚一闭眼，一个悦耳的女声就在脑海中响起。

第2章
像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过了很久，盛慕槐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的记忆都回来了。原来她并不是盛慕槐，或者说并不只是盛慕槐。
她前世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专业中国古代文学，如果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从小对戏曲有着非常的热爱吧。
那仿佛是一种源于宿命的痴迷，当京胡与鼓板响起，她的灵魂就开始颤栗。她的目光永远追随着盛妆粉墨的演员，看他们将一段段帝王将相、红粉胭脂的悲欢故事，在一方狭小的舞台演了一遍又一遍。
要不是嗓子不行，她肯定不顾父母的反对去学戏了。不过就算这样，她也加入了北师范的京戏社，经常写些与戏曲相关的小文章。
她是在宿舍刷B站京剧视频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就穿越了。
失去了记忆，她就是一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婴儿，在最困难的年代她被自己所谓的“家人”抛弃，却被同样生活在苦难里的爷爷救回家。
他们一起受白眼，一起糊火柴盒，一起用废木板做玩具，一起用野花装扮怀下镇这个得来不易的家。不管怎么样，在这个时空已经生活了近十年，她早就把自己当成爷爷的亲孙女了。
是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已经没什么要紧的了。
“记忆灌输完毕，京剧系统加载中……系统加载完毕。” 随着一个机械化的女声，盛慕槐脑子里出现一个全黑的空间，前面还镶嵌了一块闪着荧光的虚拟屏幕。
京剧系统，这是什么东西？
盛慕槐把目光投向那块屏幕，页面和她常用来找绝版京剧资源的Blabla站很像，还是粉红色的，盛慕槐发现自己可以用意念控制屏幕。
白天才刚刚听过戏，盛慕槐心里也痒痒的，试探性的在搜索栏里打下“辛韵春”三个字，瞬间下面就出现了满满九页的搜索结果。
盛慕槐有些不敢置信，接着心里便是一阵狂喜。辛韵春是她最喜欢的角儿，说是她的本命也不过。
他文武昆乱不挡，既是花旦大师、辛派创始人杏花雨的继子与传人，后来又被四大名旦中的三位收为徒弟。
可惜这样好的旦角，一生只留下了几出极为有限的影像资料，她在穿越前听的正是B站大神新上传的绝版录音。
现在呢，一页20个视频，9页，就是整整180个视频！盛慕槐就像掉进了米堆里的老鼠，恨不得躺在这些视频上打滚。她贪婪的一页页浏览下去，心脏砰砰直跳。
辛韵春8岁进入鼎成丰科班，16岁就和同属“韵”字辈的师兄李韵笙组建春笙社，在天津一炮而红，一直火到了上海。
戏曲界有句俗话叫“北京学戏，天津走红，上海赚钱”，他完美地做到了。
二十岁之后，辛韵春被推举为四小名伶之首，包银多得要用麻袋来装。据说当时他有一位显贵戏迷，一出手就送了他十副价值连城的头面。
盛慕槐曾经看过辛韵春的一张黑白照。照片上他身着白色西装，梳着光亮的背头，唇角含笑地望着镜头。五官本已经清俊无比，黑白分明的眼睛又带着勾人而柔媚的光。让人一下就能想象到当他画上戏妆之后，该是怎样的夺目。
五十年代他被打成右--派，不准登台，只能在剧团打杂。十年时期又先后经历了关牛棚、下放、劳改，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他身后，辛派后继无人，已成绝唱。他留给后世戏迷的只有解不开的谜团和无限唏嘘。
京剧系统里有盛慕槐曾经看过视频的《贵妃醉酒》，《小上坟》，《拾玉镯》；也有她只听过音频而没见过身段的《二进宫》，《红鬃烈马》，《天女散花》；更有早就失传现在几成绝唱的《阴阳河》，《大劈棺》，《纺棉花》。
辛韵春最绝的就是跷功，据说他扮演鬼魂跑圆场的时候，脚快如转轮，身子肩膀却能一动不动，看起来真的就像鬼魂在台上飘动一样。于是盛慕槐毫不犹豫地就点开那出《阴阳河》，可出来的却是黑屏。
“本剧需要消耗100积分，您的积分不足。”
这时候，姗姗来迟的系统说明终于上线，一个和Siri声音很像的电子音响起：
“欢迎来到京剧系统！本系统分为四个模块，京剧赏析，我的表演，空中剧院，练习空间。您已开通京剧赏析模块，现免费赠送四出经典剧目：梅兰芳1922年《霸王别姬》，程砚秋1940年《锁麟囊》，荀慧生1936年《红娘》，尚小云1935年《昭君出塞》。开通模块需消耗1000点积分，欣赏其余剧目需消耗100点积分，您目前的积分为：0分，请您继续加油！”
0分，听上去有些凄惨，自己前世好歹也是B站深度用户，难道不该有些基础得分吗？
“系统，系统？”盛慕槐试探性的叫了几声，但都没有人回应，究竟怎样增加积分总要说明一下吧？可是系统竟然就这样下线，再也不吭声了。
盛慕槐只能把目光放回屏幕，果然首页上已经出现了那四出免费的剧目，右上角还有三个现在是灰色的模块，可是哪里都找不到得分说明。
算了，到底怎么得积分以后会清楚的，现在还是先听那几出免费戏吧。别人可能不清楚，但盛慕槐却知道系统赠送的这四出戏的独特之处，它们不仅是四大名旦各自的经典曲目，也是他们的首演场！
京剧是舞台上的艺术，即使是同一出戏并且由同样的艺术家演出，在不同的场次也有不同的效果，而首演场往往就意味着最整齐强大的阵容和角儿最投入的表演。
由于当年的条件所限，这四出戏当然并没有被录制下来，现在系统里的彩色高清视频，可以说是艺术界无价的瑰宝。
盛慕槐点开《霸王别姬》，沉浸在梅兰芳精湛的表演中。她没有注意到的是，随着她听戏时间的增多，右下角的积分悄悄的跳到了1。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锣鼓声中听见了爷爷的咳嗽声。盛慕槐立刻中断了与系统的连接，睁开了眼睛。
翻过身，小床上的爷爷已经压抑住了声音，但还能看到在薄被下他瘦削的肩膀在轻微颤抖。
爷爷嗓子每到换季时都不太好，晚上总是咳嗽，为了不打扰小孙女休息，他总是半夜到房间外去咳。今天没有忍住，肯定是因为很不舒服。
盛慕槐抿唇，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窗边给爷爷倒水。
窗外挂着一点莹亮的启明星，夜色仍旧深沉，院子里却已经有响动了。
一个穿着练功服的十二三岁寸头少年背对着她，正在院子里铺着一块像地毯一样的东西。应该是凤山京剧团的人吧？盛慕槐虽然还想再看看，但爷爷突然大声起来的咳嗽声让她放弃了好奇心，立刻回到床边将水递给了爷爷。
“夜里风大，你赶紧上-床去。” 盛春抿了一口水，拍拍盛慕槐的手，把她赶回了床上。
第二天盛慕槐起床时，系统里的积分已经有5分了，盛慕槐算算时间，大概听一小时戏能积一分，而且并不影响睡眠质量，她现在觉得神采奕奕，仿佛做了一夜好梦。
怀着愉快的心情，盛慕槐去上学了。
可刚刚走到教室门口，班主任钱卫红就挡住了她。她盯着盛慕槐，白眼球多于黑眼球的眼睛里满是不快，不屑，和不耐烦。
“盛慕槐！” 钱卫红上前就去拎盛慕槐的耳朵，盛慕槐躲闪不及，被她直接拎到了讲台上。
盛慕槐摸了摸耳朵，已经发烫了。
“我给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好同学盛慕槐！不仅不好好打扫卫生，还把脏水泼到同学的课桌和书本上，甩手就走。你这是什么行为？不顾集体荣誉，自私自利！你就是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粥的典范！”
钱卫红唾沫横飞的讲着，中心思想就是盛慕槐不仅导致班级卫生被扣了2分，下周都评不上流动红旗，还因为心生嫉妒而破坏同学的书本与衣服。她是班级的罪人，放在战争年代那就是汉奸。至于另外两个在盛慕槐走了以后脏水不擦，桌子也不扶起来而导致班级直接被扣分的人，都不过是盛慕槐“暴行”下的受害者。
钱卫红说着，手指愤怒地朝盛慕槐一点，不过这次她避开了。
底下同学嗡嗡一片，有不满的，有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也有几个同情的。王明和李大红就坐在盛慕槐的座位旁边，得意洋洋的看着她。
盛慕槐皱眉，昨天刚刚恢复了记忆，都快忘记这一茬了。以前她是不愿意也不敢给爷爷招惹麻烦，难道现在恢复了前世记忆的自己还怕两个小屁孩吗？
“昨天的值日表上有三个值日生。如果要问责，也应该把我们三个人一起拎到讲台上吧？” 盛慕槐开口了，她的普通话说得既标准又清亮，和以前沉默寡言的样子大相径庭。
钱卫红却更生气了：“你泼人脏水，还敢推卸责任？”
王明也有恃无恐，他爸爸在教育系统工作，老师才不敢把他怎么样。他大声说：“报告老师！昨天我的那件白衬衫我妈妈洗了一个小时才洗干净！”
“老师，王明和李大红两个人经常在上课的时候骚扰和辱骂包括我在内的其他同学，在我们的课本上乱涂乱画，还折断我们的铅笔。每次值日他们两个也什么都不做，全让别人干活。如果有谁导致班级扣分、破坏班级团结，那也是他们。” 盛慕槐葱根般的手指指向他们，眼睛里再没有原来的隐忍懦弱，“他们欺负我在先，侮辱我的长辈在后，我拿水泼他们——”
盛慕槐一字一句地说，“也是他们活该！”
“你这是什么态度？” 钱卫红涨红了脸。
可不等她继续说话，盛慕槐又继续说：“晁山，孙从军，周青蓉，吴安全，你们都可以为我作证。”
被点到的人都是坐在王明和李大红身边的，深受其害，私下里也烦透恨透了两人，可这时候见全班包括班主任几十双眼睛射过来，都不禁有些瑟缩。
“行，周青蓉，你上台来，说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钱卫红小眼睛一扫，点了几个人里唯一那个又瘦又黑的女生，她家里在农村，平常存在感比盛慕槐还低。
周青蓉扭捏着站起来，低着头，手指捏着衣摆，一步不挪，脸红的好像要哭了一样。
“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钱卫红问。
“我……我……”
“有没有？！” 钱卫红突然一吼，周青蓉吓得抽泣起来，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行了，半天憋不出个屁，坐下！” 钱卫红傲慢地看向盛慕槐：“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盛慕槐没理她，平静地看着底下的三个不知所措的男同学，和已经趴在课桌上不抬头的周青蓉。她在心中叹了口气，说：“没有。”
“好，很好。你罚做值日一周，谁都不准帮忙！还有，你不是和周围同学都处不好吗？那你搬到最后面那个位置去，这样就没人能打扰你了吧？”

第3章
盛慕槐看向教室角落那个孤零零的座位，那里靠近垃圾桶，视野又差，向来是惩罚差生的风水宝地，没想到她也有幸一坐。
反正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听课了，偏远些还方便走神，盛慕槐毫不犹豫地把座位调换到那里，打开系统，让自己沉浸在半个世纪前的风韵中。
“好了，现在开始早自习！” 钱卫红的戒尺在讲台上抽出了响亮的一声。
她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的关注着盛慕槐，见她把语文书架在前面，低着头不知道在干什么，心里便有了底。
钱卫红一向不喜欢盛慕槐。这个转学生无父无母，只有个捡垃圾为生的爷爷，听说以前还是坐过牢的，这种家庭的孩子最容易有道德品质问题。就冲盛慕槐刚才那个态度，自己也该好好教育她一番。
等课代表领读一遍后，钱卫红立刻把盛慕槐点起来，叫她上讲台来默写《登鹳雀楼》和《江上渔者》。这两首古诗是还没学过的新诗，三年级的小孩能读通顺就不错了，立刻默写出来是不可能的。
盛慕槐闻言站起，在全班的注视下拿起粉笔就写。她前世练了十几年的毛笔字，写得一手好柳体，现在虽然刻意往小学生稚拙的笔迹靠，仍然足够漂亮，起码镇住了台下一班小学生。
更神奇的是，盛慕槐仅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把两首诗一字不差地写完了，台下不知谁起的头，先是有零星的掌声，然后全班都开始鼓起掌来。钱卫红在掌声中铁青着脸，但左看右看也挑不出任何毛病，只能让盛慕槐又下去了。
之后这一天过得很平静，盛慕槐安安静静地在座位上看戏，等到放学时，系统里的积分已经跳到了11。
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不到十天就可以换一出辛老板的《阴阳河》了，盛慕槐就像是攒松果的小松鼠，一边用塑料桶在卫生间接水，一边喜滋滋地数着自己的存货。
虽然接下来一周都要独自打扫教室，她却并没有所谓，反正一个人干也比和王明、李大红这两个傻子一起待着要好。
刻意在卫生间等了几分钟，估计班上已经没有人了，盛慕槐才提着一大桶水走回教室。
可刚推开门，周青蓉便从座位上一下子站起来，见是盛慕槐，她才好像舒了口气，犹豫又轻声地说了句什么。
“青蓉，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到。” 盛慕槐把水桶放下，走到周青蓉身边问。
“我……我帮你一起打扫卫生吧。” 周青蓉小声说完，也没看盛慕槐，走到角落里拿上扫把就开始低头扫地。
这小姑娘的两条胳膊干瘦的跟柴火棒一样，头发也干枯发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但她干活手脚很麻利，不到一会儿已经扫了小半间教室了。
周青蓉家里离镇上有十里地，还要翻一座小山，盛慕槐劝她先回去。可她不听，只是埋头扫地，盛慕槐无奈，也只能干起活来。好在两个人效率很高，不到二十分钟，已经把所有的活干完了。
于是她们收拾完书包，一起走出学校。夕阳斜斜地落在怀下镇狭窄的街道上，一辆自行车懒洋洋的从两人身边擦过，两个人却一言不发。
盛慕槐听了一天京剧，一边走一边低哼起来，她们路过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诱人的香味让两个小姑娘齐齐咽了口口水，很有默契地一起加快了速度。
等那香味终于消失了，两个人才放慢了脚步，终于相视一笑，气氛轻松起来。
“对不起……我早上没能帮你。” 周青蓉抿着唇说。
“这件事我根本没放在心上，你也千万别内疚。” 盛慕槐说，“也是我早上没考虑清楚，王明和李大红报复心那么强，你要是说了什么，他们指定要变本加厉的欺负你。我们旁边坐的人里就晁山最讲义气，下次他们再抢你本子和铅笔，你就让他帮你拿回来。”
“嗯。” 周青蓉乖乖地点头。
真是个乖小孩，恢复记忆后盛慕槐看周青蓉就像看一个可怜的小妹妹。她知道周青蓉的父母重男轻女，周青蓉回家后还要给全家做饭，早上上学前要打猪草、捡柴火，有时候她胳膊上都能看见一条条红痕，不是被她妈妈抽的就是被她弟弟打的。
就这样，这孩子心地还是这么善良。盛慕槐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摸了摸周青蓉的头。
看到周青蓉诧异地目光，盛慕槐把手收回来，看着不远处的山包笑着说：“青蓉，我要往另外那边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点，明天学校见！”
“嗯，明天学校见。” 周青蓉的脸有点红，扬起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朝山包走去。
***
自己能和一个京剧团住在一个大院里，真是件足够令人兴奋的事情。
盛慕槐望着大门上那块刻着“凤山京剧团”的木牌想。这大木牌四周雕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能历经前十年的风雨保存到现在，班主肯定废了许多心思。
院子里挂着的戏服已经收起来了，角落里还堆着各种各样的砌末——桌椅、旌旗、船桨、马鞭、茶壶、酒壶、十八般武器……有新有旧，多半倒是新制成的。盛慕槐偷眼往几个很久没打开的仓库门里望，见里面已经被打扫干净，放上了双层的铁架床。
盛慕槐没能继续看下去，她又被爷爷抓了个正着，只能乖乖回屋写作业去了。爷爷什么都好，就是对学习有着非一般严格的要求，听戏看戏这种事情，绝对能被爷爷归为不务正业里面去。
盛慕槐像一个真正的小学生一样，拿起铅笔端正地写起作业来，起码在爷爷面前，她不会让他失望。
盛春见孙女乖乖收心，便也走出房门侍弄起那个小煤炉来。只是不知道怎么了，今天的煤球半天也烧不起来，只冒出一股又一股的白烟。
他蹲在地上拨弄着，烟雾将他团团笼罩，拿火钳的手背就像松皮一样粗糙。盛春失神地看着，火钳狠狠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爷爷，你没事吧？” 孙女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盛春这才回过神，捡起火钳一边继续翻煤球一边回答：“没事，刚才手不小心滑了。”
“爷爷您小心点！”
“你好好学习。”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期中考了，攒的钱该买条鱼给孙女补补脑，盛春盯着煤球好不容易冒出的零星火花想。
“老盛啊！” 一个身材高大、浓眉大眼的男人朝他们的小房间走来，一边问：“你孙女呢，放学了吗？”
“在屋里学习。” 盛春摸了摸自己的右膝盖，缓慢地站起来，对凤山京剧团的班主丁鹏山说。
“今天我们凤山京剧团算是正式搬进来了，大家一起庆祝庆祝，在院子里摆两桌饭菜，你和小闺女也一起来吃吧。”
“不用了。” 盛春本能地要拒绝。
丁鹏山却看向了盛春的网兜，里面只有一根丝瓜，一块豆腐，和两根可怜的小葱。
“您老也别客气了，你帮着我们看院子，也算是团里的一份子了。再说小闺女上学辛苦，吃肉能补充营养。”
盛春回过头，果然看到泛黄的窗户里盛慕槐正眼巴巴的看着自己，那目光分明就是对肉和油水的渴望。自从把这丫头捡回家，也没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盛春犹豫了下，点了头。
“那行！再有四十分钟吧，你们来院子里就行，我们会把饭桌摆在院子里。” 丁鹏山是个爽快人，而且很忙，没有再多废话就走了。
与此同时，窗户那头盛慕槐心里想的却是，如果能和京剧团一起吃饭，是不是有一天熟悉了也可以看他们训练，甚至加入他们呢？在路上哼京剧的时候她就发现，自己这一世的嗓子很好，也许是块戏料。加上她脑内还有京剧系统，这辈子或许真能实现自己一直渴望而又从没有机会实现的梦想。
只是不知道爷爷会怎么说……
怀着有些复杂的心情，盛慕槐用极高的效率完成了作业，等放下笔，一股比烤红薯还香一百倍的味道立刻钻入她的鼻子。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享受那阔别十年之久的红烧肉的香味。在这个困难的年代，她和爷爷一个月也才能吃两三次肉，而且都是碎肉末，她都快忘记大口吃肉是一种什么感觉了。
“走吧，我们出去。” 爷爷说。

第4章
院子里拉了一个电灯泡，投下的圆形光圈刚好罩住槐树下的一小片地方。两个半大小子正在忙前忙后地搬椅子、摆桌子。
盛慕槐认出其中一个是昨天凌晨她在院子里看到的人。他肌肤不算白，但剑眉星目，五官深邃，已有了少年的样子，要是放到盛慕槐前世生活的时代应该能迷倒一众初中小女生。不过他并没有抬眼看一下这边，只是专注地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另一个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岁左右，长了副有些滑稽的八字眉，一见到盛慕槐就乐了。
他放下手里的菜碗，一个加官（前手翻）蹦到了盛慕槐的面前。
“……”
两个人脸对脸面面相觑，八字眉少年开口：“你们就是这儿的看门大爷和小孙女吧？以后咱们就是邻居了，要多来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问别人前先介绍自己，这是礼貌。”盛慕槐说。
“好吧，我叫王二麻，在家排行老二。不过剧团里的人都叫我眉毛，你以后就叫我眉毛哥。” 王二麻倒不扭捏，只是介绍自己的时候两条眉毛还随着他的话一耸一耸的，盛慕槐差点笑了。
“这是我的大师哥。” 王二麻看向那个略显沉默的少年，问道：“师哥，我可以告诉她你的名讳吗？” “你的名讳”四个字还用了京剧念白。
“噗嗤。” 盛慕槐终于笑出声，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小孩，竟然就被用上“名讳”两个字了。
那个少年似乎也对自己的师弟很无奈，放下手上的东西，先对盛春点头，然后才说：“凌胜楼。”
“你们好。我叫盛慕槐，这是我的爷爷。” 盛慕槐知道爷爷在生人面前一向话少，便也替爷爷介绍了一遍。
“胜楼，二麻子，你们跟个老头和小孩儿废什么话呢？还不过来端菜！” 昨天那个很凶的孟叔手里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朝两人一通吼，凌胜楼和王二麻都乖乖回去干活了。
没过多久，菜上齐了，剧团的人分坐在两张桌子上，年长的人一桌，小辈儿单独坐另一桌。
盛慕槐与凌胜楼中间隔着一个王二麻，他们对面是丁笑兰和另一个与她年纪相仿的俊秀年轻人。
“喂！” 王二麻戳了戳盛慕槐的胳膊。
“干嘛？” 盛慕槐扭头。
“你能叫我一声眉毛哥吗？我家里的妹妹和你差不多大，也叫怀怀。我自从进了戏班子，就好久好久都没看过她了。”
盛慕槐本来想说“大可不必”，不过看他后面那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又没吱声了。
“槐槐，你就叫我一声哥吧，我好久都没听到一声哥了。” 净在大师哥面前当孙子了，王二麻一边作出恳求的样子一边想。
盛慕槐看王二麻说的可怜，想想满足一个小朋友心愿也不是不可以，正思考着要不叫一声算了，凌胜楼平静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骗你的，他是家里的小儿子。”
“师哥！” 王二麻扬起一边眉毛，到底是不敢把自己大师哥怎么样，只得双手合十对盛慕槐说：“槐槐，你就叫我一声哥，你叫我一声我翻一个跟斗。”
这倒有点儿意思，盛慕槐脸上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凌胜楼却说：“王二麻，你忘记师父说的规矩了？找板子抽？”
王二麻撇了撇嘴，终于偃旗息鼓了。
就在这时，门外有了动静，孟叔引着一个穿白底红波点连衣裙，脚踩白色高跟鞋的年轻女性进来了。
她的衣着是小镇上不曾见过的时髦，身材窈窕，面容姣好，看得王二麻长大了嘴，半天没合拢。
她走得好看极了，春风得意，摇曳生姿，经过于笑兰身边时，唇角微微弯起，朝她露出了个微笑。
于学鹏起身迎接，将她介绍了一番：这是县京剧团的青衣周文素，是凤山京剧团为了打炮戏特意请来的助力。她年前才拜了省城京剧团的名演员肖红霜为师，现在已经是县京剧团的头牌、主角儿了。
肖红霜，听到这个名字，盛春手一滞，面上的疤微微发疼。
于学鹏要把她让到主桌，可她却摆摆手，硬是坐到了侯成业和于笑兰的身边。三个大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但三个小孩儿可没管那么多，眼睛都盯着饭桌上的红烧肉、土豆炖鸡和豆豉排骨。
等于学鹏开席，三双筷子不约而同的伸向了三盘肉，战况激烈。王二麻吃得几乎把脸都埋进了碗里，凌胜楼虽然吃相没那么差的，但一口就是一个红烧肉，速度也是惊人。盛慕槐落了下风，而且因为吃得太急，竟然很快就吃不大下了，感觉心里十分苦闷。
“于笑兰，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 周文素没吃两口便放下了筷子，开始闲聊模式。
“是挺久的了。” 于笑兰笑笑，“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我看我们是没有这个合作的命了。整部《四郎探母》，你只负责盗令那场，我们碰不上。” 周文素将筷子放下，红唇轻扬，“当初是你演A角我演B角，我们永远碰不上。我真该感谢你离开了小京班，不然我也不会有机会到省城拜师，不会成角儿。”
于笑兰不在意的夹了一筷子土豆，没有说话。
“来，你还有侯成业，咱们三人干一杯。” 周文素举起了杯子亲密地对侯成业说，“你这小生一走，我们还真找不出能替代你的了。我该敬敬你这要美人不要江山的周郎。”
侯成业举起的杯子不上不下，很尴尬的模样。
“不管怎么样，希望你能把戏演好。” 于笑兰的杯子主动碰了上来，发出了叮当一声脆响，她一口将杯子里的热茶喝完。周文素却收回手，只浅浅啜一口，便将杯子里的茶水都倒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现在喝不大惯这种乡下熏茶了，肖老师说我们演员一定要注意保护嗓子。成业，你也快别喝了，下次我给你拿些碧螺春，是上次去省城演出的时候老师送我的，你肯定没喝过。”
“真是个坏女人。” 王二麻小声咕哝一句，他本来还觉得这个姐姐像仙女，现在看来，分明就是坏东西。
盛慕槐一边喝茶一边看戏，果然这戏台下的故事有时候能比戏台上的还精彩。
就像是回应盛慕槐的想法一样，没过多久，周文素又站起来对于学鹏说：“于班主，我这次来怀下镇一是吃你们剧团的席，二也是替人捎个消息：秦老师被调到省京剧团去了，以后都不能替你们班社拉琴了。他昨天走得急，只能让我来通知。”
“什么，老秦去省城了？” 于学鹏脸色一僵，不可置信。京剧团的其他成员也变了脸色，就连王二麻都放下了筷子。
“是的，秦老师托我给你带了一封信。没办法，这也是组织上的安排，其实我们帮扶你们私人戏班，也并不是很符合规矩。”
于学鹏根本没心思看那封信。他只知道还有一周他们就要登台了，现在最重要的文场胡琴却突然不告而别，这，这相当于让他提前垮台！别说现在根本找不到能立刻和整个班子搭配起来的琴师，就是找到了，时间也所剩无几。
“于班主，我哥也在京剧团待了两年了，你看他怎么样？” 周文素问。
“他不行。” 于学鹏断然拒绝，因为心态大乱，甚至没有顾忌周文素的脸面。周文素下不来台，冷哼一声不说话了。
一顿饭就这样不欢而散。临散前于学鹏向爷爷道歉：“真不好意思，出了这样的岔子，好好一顿饭反倒添堵了，改天一定再请你们喝茶。”
爷爷摆摆手示意没关系，带着盛慕槐回到了他们的房间。
“爷爷，少了琴师他们就演不了戏了吧？” 回到屋里盛慕槐问。
“估计是难了。” 盛春说。
“于班主肯定很伤心。我听笑兰姐姐说，他们凤山京剧团关张了整十年，那些行头都是丁班主冒着生命危险偷偷藏起来的。四年前国家不禁私人戏班了，于班主才重新组起剧团，经营了四年，好不容易才在镇上找了个落脚处，还能定期到咱们镇上的老剧场里演出。现在全完了。”
“这就是他的命。” 盛春说。他用砂纸打磨起一块木板，却没想好能做什么。
“这也太不公平了！” 盛慕槐说。她心里很同情于学鹏，可是她并没有任何能力能够帮助到他。
“薛老，您经验多本事强，您给我们剧团拿个主意吧。” 于学鹏的声音透过夜风传进了室内，盛慕槐往外看，剧团几个年纪大的人仍站在院子里，烟头的暗红色光点在夜色中明明暗暗地晃动。
“凤山班以前那几个老琴师呢？” 薛山问。
“除了老秦之外，一个瘫痪在床，其余的都死了。” 普通的一句话，里面却有凌冽的寒意直逼面门，盛慕槐不禁缩了缩脖子。
“乡下婚丧嫁娶这么多年下来总有几个给戏班操过琴的，实在不行也只能请他们了。”
“那，那哪里能行呢？” 于学鹏说。
然后便沉默了下来，这沉默掷地有声地告诉所有人，没有别的办法了。
过了很久，院子里的人都走了，只有于学鹏还蹲在地上，一根接着一根的吸烟，老孟从屋子里拿了块热毛巾递给他。
于学鹏接过毛巾，将它摊在自己的脸上，过了许久才说：
“我爹临死前没多说一句话，就说戏班不能断送在他手上，以后有一丝机会，也一定要再开下去。”
老孟拍拍于学鹏的肩膀，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们为了保护老班主的心血，都已经付出了太多。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终于，盛春把手上的玩意儿放下，推开房门了出去。
“爷爷，你去干什么？” 盛慕槐跟在盛春身后出来门，就见盛春走到一蹲一站的两人面前说：“我能拉胡琴。”

第5章
“你？” 老孟狐疑地问。
盛慕槐能从他脸上看出，他想说的是你这个看门捡废品的老头儿吹什么牛，少在这里裹乱了。
于学鹏也说：“老盛，京胡可不是普通二胡，也不是随便拉拉就成的玩艺。琴师要引领乐队，要贴合演员，要托腔保调，里面的学问可大了去了。”
“我能拉胡琴。” 盛春还是重复那一句话。
“你说你能拉，你给哪个戏班子拉过？什么时候拉的，拉过多久？” 老孟憋不住，一连串问题抛出来。
盛春沉默，在老孟越来越不相信的脸色中，他淡淡地说：“野戏台，跑码头，我都干过。如果不信，我也不勉强。” 说完转身便走。
“留步盛大哥。” 于学鹏赶上去挡在盛春和盛慕槐身前，笑着说：“老孟说话一向不中听，您别放在心上，实在是我们太重视这第一场演出了，容不得一点闪失，这才不得不慎重。您说您会拉胡琴，不如咱们现在就试试，如果您真能行，那就是救了我们团一命，我绝不会亏待您。”
“要不，您拉拉试试？” 于学鹏问。
见于学鹏转变态度，盛春也没摆架子，随意地点点头。
于学鹏说：“老孟，去把我家祖传的那把胡琴拿来给盛大哥试试。”
“得嘞，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 孟东辉嘴里嘀咕着，很快将一把紫竹担子红木轴的京胡拿到了院子里，递给盛春的时候，还不忘叮嘱：“小心点儿。”
盛春拿过那把京胡，三两下便调好了弦，坐在盛慕槐给他搬来的一个瘸腿凳子上，将一条汗巾垫在腿上，拉了一段夜深沉。
乐声响起时，盛慕槐眼前不由自主就浮现了霸王别姬里虞姬舞剑的片段，虽然没有鼓声，也自慷慨激昂，悲壮跌宕，令人不由有鼻酸之感。想到虞姬在这淋漓尽致的一舞后，就挥剑自刎与霸王永别，就恨不得这乐声永远不要停止。
盛春的头随着乐声微点，那张弓被他拉得快如闪电，漫天剑花都化为了他的手下残影。他的眼神微凝，仿佛正注视着那戴如意冠着鱼鳞甲披明黄斗篷的虞姬。她那绝美的倩影降临在这残破的小院，她的恨，她的爱，她的不甘，她的决绝就这样摆在面前。
这一刻，他平常的沉默寡言、谨小慎微都消失了，那条狰狞的长疤微微泛红，却是为了这乐声而激动。
小院静的只剩胡琴的旋律，不知道什么时候，剧团的人都从宿舍走了出来，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震动，他们早忘记有多久没有听到这酣畅淋漓的声音了。
一曲终了，盛春放下弓微微一笑，满院竟然没有人说话。
“好，太好了……” 于学鹏眼睛微红，别说现在，就是当年父亲还在的时候，他都没有听过这么好的琴声。他说：“盛先生，不，盛老师，您演奏的太好了，您可不可以给我配一段，看看托得怎样？”
“可以。” 盛春点头。
“那就唱《空城计》西皮二六那段吧。” 于学鹏说。
那是盛慕槐最喜欢的老生唱段之一，她眼睛一亮，一脸期待。
“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旌旗招展空翻影，却原来是司马发来的兵……”
于学鹏唱的中规中矩，有些老味儿，但却不足以令人回味。但是盛春的胡琴严密地包裹和托住了他，给他的唱段增色了不止三分。
“好！” 等于学鹏唱完，老孟带头喊了一声，满院里响起了掌声，还有人撺掇着要班主再来一段。薛山站在人群里，神色复杂。这么好的琴师他跑了几十年码头都没有见过两个，可他活了大半辈子了，还真没听过盛春这一号人，难道这水平竟然只是个票友？
于学鹏走到盛春面前，激动地说：“盛老师，没想到咱们这小庙里竟然藏着您这么一出大佛，您有这手艺如果不露出来岂不是明珠蒙尘了！您看，咱们这凤山京剧团也刚安定下来，又缺琴师，如果您加入，我一定给您最好的待遇。”
“我对加入你们戏班子没兴趣。” 盛春平静地说：“我就帮你们这次，你们还是尽快去找琴师吧。”
于学鹏还要再劝，盛春却把胡琴塞到孟东辉手里，领着孙女走回了自己那间透风的小屋子。
孟东辉手里捧着琴，不可置信地说：“这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可是他怎么就不肯加入咱们凤山京剧团呢？难道这不比他沿街收破烂好？”
于学鹏说：“老孟，以后你绝不能再对盛先生不恭敬了。咱们这是撞了大运才能碰到这么个能人。有奇才的人肯定都有些脾气，虽然他现在不答应，但只要我们慢慢磨，指不定哪天他就能改变主意。”
***
盛慕槐忍着自己心里的激动，跟着爷爷慢慢走回了房间。一进门，她就说：“爷爷，你怎么没说过你会拉琴啊？” 而且还拉得这么好。
“这有什么值得说的？” 盛春神色淡淡地，仿佛这真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这怎么不值得说呢？爷爷，你以前真的跑过码头，上过野戏台吗？” 盛慕槐太好奇了，她没想到原来平常看上去就是个普通老头的爷爷竟然还有这样一层隐藏身份。她就知道爷爷脸上那条疤里肯定隐藏着什么秘密。
“没有。我从来没有跑过码头，没有去过野台子。” 盛春摇了摇头，笑着说：“我骗他们的。”
那怎么可能，盛慕槐却不相信。爷爷的水平那么高，不可能没有经过舞台实践。但她不能显露出自己很了解京剧的样子，只能睁大眼睛继续问：“那您拉琴是怎么拉得这么好的？您是不是也会唱戏？”
“戏戏戏，我看你心是野了，戏班子才来几天，你就满口都是戏的，你听过几出戏？”
……又来了，经典爷爷牌灵魂拷问。盛慕槐很想说自己听过的戏还真有不少出，而且就这一天就听了不下五小时，说不定过两天都能听辛老板的《阴阳河》了呢！
不过她在爷爷面前当然不敢讲，只好说：“我当然听过，前些年《红灯记》不是满大街在播吗？‘爷爷，你听我说！我家的表叔叔不清，没有大事不登门！’” 盛慕槐说着说着还唱起来了。
“那也叫戏？” 盛春面无表情，手指点了点盛慕槐的脑门：“别唱了，难听死了。”
盛慕槐撇了撇嘴，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地试探道：“爷爷，你去给他们拉琴的时候，我可以去听吗？”
“你不用写作业？还有三个星期就期中考了。” 盛春板起脸说。
“爷爷——” 盛慕槐撒起娇来，她扯住盛春的衣袖说：“如果我这次期中考考了全校第一名，你就让我去听戏好不好？”
盛春笑了：“这小丫头，没学会走就想飞了。你要是考了全校第一名，别说是听戏了，就是唱戏——”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停了下来，那唇边漾起的笑意像水纹一样消匿了痕迹。
盛慕槐却抓住机会，飞快地说：“那就说定了，如果我期中考考过了，爷爷你就让我去唱戏！”
说完她就立刻跑出了屋子去刷牙，不给爷爷反悔的机会。盛春看着小孙女天真无邪的那模样，无奈又好笑的摇了摇头。

第6章
盛慕槐将脑内B站打开，一边听戏一边幻想爷爷的身份。他可能是一个当红名角的私房琴师，脸上的疤就是保护角儿不被日本人骚扰的时候划的；也可能是王府聘请的先生，专门负责给王爷和阿哥们伴奏；当然也可能是个走江湖串茶馆的艺人，在风风雨雨中看透了人生。
想了想，盛慕槐也没有纠结。毕竟对于她来说，不管爷爷的过去是怎么样的，他都只不过是自己的爷爷而已。
凌晨五点半，盛慕槐又醒了。她记得昨天这个时候凌胜楼已经在院子里了，怀着好奇，她悄悄从被窝里爬出来，推开了小门。
凌胜楼果然已经在了。他穿一件宽大的T恤，下摆扎在裤子里，正在练毯子功。融融的月光披在他身上，他突然拔地而起，在空中翻腾。
黑暗中他的动作是如此的完美，毫不拖泥带水，快得仿佛能让人听见他耳边呼啸的风声。一连串空翻以后，他开始绕圈拧旋子，他线条优美的手臂舒展开来，头与双脚高高扬起，像长空中旋转飞翔的雁。
一，二，三，四，五……盛慕槐开始还在数他能做几个，但数到三十个的时候基本就放弃了。
当他终于落地站稳后，却又换了个起始动作，练起了武丑的扎头旋子。这次他的头与身体平直，空中翻转的动作却更加迅速，一练就又是几十个。
这是人还是永动机啊？这人可真有些不要命。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惊叹当然是第一反应，但很快就觉得不是滋味。得要多少寂寞的时间和黑暗中滴下的汗水，才能换来这样的功夫？盛慕槐想到前世去一个小剧场看戏的经验，台上的武生演员也是这样卖力的做着种种绝技，可台下只有稀稀拉拉的十几个观众，演完了，连掌声都没有。
京剧终究变成了一门寂寞的艺术。
凌胜楼终于停下来，走到一旁仰头喝水，少年人已微微凸起的喉头滑动，晶莹的水珠随之滑落。然后他把早就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到脚边。
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背对盛慕槐的，所以她很清楚的看到他背上的肌肉是怎么牵动腰身的。然后他转过身，露出正面没有一丝赘肉的匀称而结实的线条。
然后——盛慕槐就脸红了，她在心里唾弃自己，看一个十二三岁少年的身体都能脸红，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不过也不能怪盛慕槐，凌胜楼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和成熟，将他和那些咋咋呼呼的中二少年分隔开来。
一脸红就容易出错，凌胜楼转头的时候盛慕槐没来得及进门，被他抓了个正着。
“你在那干什么？” 凌胜楼彻底转过身，被汗水浸润的越发黑沉的眼睛看向盛慕槐，裸-露的上半身带来的冲击也越发大。
“我睡不着，出来晒晒月亮。” 盛慕槐稍微移开眼睛，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
凌胜楼抬头，月亮正好隐进云层里，天上什么都没有。
“……”
“月亮没有了，我正好进去睡觉。” 盛慕槐说完立刻转身进屋，将门关上。
凌胜楼看着那瘦弱的背影抿抿唇，走回毯子继续练功去了。
***
上课铃刚响，钱卫红拿着两沓卷子走进教室。
这两沓卷子是昨天语文和数学的课堂小测，因为教学资源有限，钱卫红兼任三年级的语文和数学老师。
“钱扒皮进来了，快坐好！” 几个男生刚才还在课桌旁玩纸飞机，问声立刻回到了座位上，班上瞬间安静。
钱卫红啪的将卷子扔到讲台上，看向学生，面色十分不善。
“你们真是厉害，竟然可以两门科目都比别班的平均分差3分以上，在四个班里垫底！你们说说，我怎么就教出了你们这么一帮蠢驴？还说是我带出来的呢，说出去丢不丢人！”
钱卫红最后一句话是吼出来的，全班鸦雀无声。
“我点名，一个一个上来！” 钱卫红又训了一番话，才终于肯发试卷了。
“张文倩，语文80，数学85；吴安全，语文75，数学70，你成绩下滑到班上后十名了，好好想想！晁山，语文87，数学90……”
钱卫红点着名，被喊到的人蔫头耷脑的上去领卷子，如果是后十名还会被戒尺赏一下手板心。
点完了全班三十多个同学，钱卫红将眼神射向了周青蓉。盛慕槐可以清晰地看到周青蓉的身体抖了一下。她成绩一向不好，最怕的就是当着全班同学面念成绩这个环节。
“周青蓉，你这次可以啊。” 钱卫红嘲弄的拿起周青蓉的试卷，“总共就这么几道题，你一半都没答完，是不是在乡下喂猪喂多了，脑子也被猪吃了？”
周青蓉深深地低下头。
“起立！” 钱卫红说。
周青蓉扶着桌子站起身，把脸埋在枯草堆一般的头发中。她被全班灼灼目光包围，像一只被狂风暴雨吹打的孤舟，只想沉入江心。
“你们都给我好好看看她。” 钱卫红说，“我们班倒数第一，数学25，语文30分，两门加一起都没及格，你说说，你怎么做到的？”
周青蓉不说话，钱卫红也没指望她能回答，示意她站上讲台，然后继续对全班同学说：“如果把她的成绩去掉，我们班和三班就能够并列第三。所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钱卫红使劲用手指戳周青蓉的太阳穴，“你就是我们班的害群之马！”
钱卫红拿起戒尺，左手攥住周青蓉的手，右手毫不留情的狠狠打了三下。周青蓉的手掌立刻红肿起来，在被一番羞辱后终于被允许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别急，还没完呢。” 钱卫红的视线和盛慕槐接触，被她眼神中毫不掩饰的鄙视和恶心震得一窒。盛慕槐就这样抬着头看她，面若冰霜，仿佛在看一坨垃圾。
钱卫红回过神，冷笑着抬起手中的最后两张卷子：“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首先让我恭喜一下盛慕槐同学，你考出了年级第一的成绩，双百分。”
话音一落，班上就哗然起来，前排坐的人都纷纷扭头去看盛慕槐，因为从二年级开始，班上就几乎没有人能一道题不错了，更何况是两个一百分。
盛慕槐的头始终没有低下，她听出了钱卫红话里的不怀好意，但她问心无愧。前世她虽然是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成绩却很好，大三就获得了保送首都最高学府的名额，别说是小学三年级的题目，就是现在直升高中，对她也没有丝毫难度可言。
“一个月前的小测你还是班上的十六名，两科都没有过90，以前也从来没考过班上前三。来来来盛老师请到讲台上来给我们上上课，也让大家都学学，怎么快速把成绩提升到100分？” 钱卫红问。
盛慕槐走到讲台上，认真思考了一秒钟，说：“就是突然开窍了。嗯，也可能是因为座位搬到了后面，没有两个傻子上课打扰的原因吧。” 这番话让她成功看到王明和李大红脸色一变。
钱卫红说：“开窍？我看你是一个心眼开了七个窍，就会投机倒把钻空子！我告诉你，成绩下滑不可耻，但是作弊就是严重的思想道德问题！”
“我没有作弊。” 盛慕槐说。
“有没有作弊不是你说的算的。” 钱卫红看着盛慕槐那双没有丝毫畏惧的眼睛，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向来学生在她面前就像是鹌鹑，缩着脑袋脖子，让往东不敢往西。可是盛慕槐的头始终抬着，眼睛里没有丝毫对她该有的敬畏。
这种认知把她给激怒了。她将两张用红笔打了大大100分的试卷折叠在一起，在全班同学惊讶的目光中从中间一撕两半，然后又把两半叠在一起，撕得更碎。
盛慕槐睁大了眼睛，她知道钱卫红心里扭曲，但没想到能扭曲到这个程度。
“看到了吗？你的100分在我的心里，就和这堆碎纸片一样是垃圾。” 钱卫红说完，将撕碎的试卷砸到盛慕槐的脸上，试卷纷纷落了一地。
看盛慕槐一时间没有答话，钱卫红终于找回了掌握全场的能力，满意地笑了：“我告诉你们这些小崽子，我当年经历的斗争多了，多大的反动权威我也不怕！和我来耍心眼你们还嫩着点。”
盛慕槐闭嘴了。对一个疯子你还能讲什么道理呢？钱卫红就像是一只吞食恐惧的饕餮，她并不想喂饱她。
于是她蹲下身捡起试卷，试图离开。
钱卫红用戒尺拦住了她，居高临下地说：“等期中考试的时候，我会好好地看着你。如果那时候你没有考到双百分，我就认为你是作弊，到时候就等着你爷爷来学校接人吧。”
盛慕槐神色微变，钱卫红满足地收回了戒尺。
***
等同学都走光了，盛慕槐捏着周青蓉的手在卫生间冲凉水。才不过小半天的工夫，她的手就肿得像个小发面馒头。
不是盛慕槐不想早点帮她，只是周青蓉自从从讲台上下来以后就一直把头埋进手臂，手掌也藏得严严实实。
回到教室，周青蓉终于开口了：“对不起，我今天不能帮你打扫卫生了。”
“把你试卷给我看一下。” 盛慕槐却说。
周青蓉难堪地摇头，在盛慕槐坚持的目光中才说：“我扔了。”
盛慕槐转身走到教室后面的大垃圾桶边，果然从里面看到了两个揉皱的纸团，看样子就是周青蓉的试卷。或许是因为盛慕槐的试卷被老师给当众撕得粉碎，比自己还要难堪，周青蓉没有阻止盛慕槐。
她摊开那两个纸团，见到了周青蓉空白的卷子背面一团又一团难看的墨迹。
“这是那两个人弄得对不对？” 盛慕槐指着墨迹问。
周青蓉不回答，但她的反应已经给了盛慕槐答案。
“他们是因为你帮我打扫卫生才这样做的对不对？他们还干了什么？” 盛慕槐眼尖，看到了周青蓉课桌上的语文书，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钢笔胡乱涂画的痕迹。
“没关系的……” 周青蓉轻声说。
“怎么会没关系。” 盛慕槐脸色铁青，她说：“你等着，他们得付出代价。”

第7章
和周青蓉照旧在分岔路告别，盛慕槐回家拿了件旧衣裳，一把小刀和一个爷爷做的木笔筒溜出了门。
剧团今天要在仓库改造的练功房里响排，爷爷并不在屋子里。
她要去后山砍一种毒藤。这种藤条的汁液会让接触部位起许多水泡似的小红疹，奇痒无比，越挠越痛，擦什么药也不管用，只有等两三天后那些疹子才会慢慢消退。王明和李大红不是喜欢用他们的钢笔去祸害别人的书本本子吗？她就让他们自食其果。
盛慕槐知道这种方法很幼稚，但是在这个老师学校都不作为的地方，没有人能帮她解决问题。
用旧衣裳包住装了毒藤的木笔筒回到小院的时候，仓库里的乐声正响，爷爷没有发现她不在。
她在戏声中蹑手蹑脚地往小屋里走，没想到凌胜楼正好从角落里转出来，他穿一件跑龙套的蓝色戏衣，一手拿着一把钢刀，胳膊很硬，两人撞了个正着。
盛慕槐赶紧退后一步，把包在木笔筒上的旧衣服裹得紧了些，万幸毒藤还没被捣碎，汁液也不会洒出来。
加上那天凌晨的事，凌胜楼现在肯定觉得自己是个鬼鬼祟祟的怪人了，盛慕槐想。
凌胜楼确实用一种研判的目光看着盛慕槐，他比盛慕槐高一个头，只能看到小女孩儿黑顺的发顶，挺翘的鼻尖和紧紧环抱着旧衣服的一截雪白手臂，那手臂十分细瘦，是一折就能断的那种。
目光再往下移，她鞋子上还沾着土，一看就是刚从后山下来，也不知道在山上淘到了什么，要这么宝贝的藏着。
仓库里的鼓乐声越来越急，凌胜楼看了一会儿，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耽搁，扭头离开。
呼，终于走了。盛慕槐舒了一口气，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心虚。
回到屋子，把毒藤处理好，盛慕槐习惯性地把头凑近窗户的那个破口子，听一会儿戏。但很快就听到里面的乐声停了，还隐隐传来争执声。
想到爷爷还在里面，盛慕槐从屋子里出来溜进仓库。只见周文素正坐在椅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有荷叶边的白衬衫裙，坐在椅子上，指着乐队的方向说：“你算是哪个牌面上的人，也来指点我？”
可乐队并没有任何人回应。
王二麻和凌胜楼都倚在砖墙边，凌胜楼离盛慕槐近一些，可她特意绕到也穿着蓝色戏服的王二麻身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王二麻这几天早就跟盛慕槐混熟了，眉毛一撇：“角儿发脾气呢。前几次排练一次都没来，今天开始响排了才出现，该走三步的挪一步，该跪下的地方也不跪，说我们地脏会弄脏了她的裙子。”
“然后呢？” 盛慕槐的眼睛盯着乐队，见爷爷低头擦琴，眼角都没有瞅周文素，心里放松不少。
“然后你爷爷就不干了呗，直接停下不拉了，整个乐队也停了，那个女妖怪也就演不下去了，这不是在发脾气了吗？都骂人骂了好久了。”
“这样啊……” 盛慕槐心又提起来了。
周文素是自矜身份才找一把椅子坐下，现在盛春不理她，她一时倒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继续坐着，有些讪讪。
她定了定神，继续摆出颐指气使的姿态：“这场戏可是我老师亲自给我调的，我在省城都不知道演过多少遍了，上午贴广告下午戏票就全卖光，要不是于笑兰和侯成业以前是我的同学，于班主又诚心到县里去找过我好几趟，我根本就不需要过来！你要不想拉可以，于班主——” 她目光转向扮演杨延辉的于学鹏，“他不拉就让我哥哥来拉，不然这戏我还不唱了！”
于学鹏一下为难起来。
他看向盛春，他面色平静，却没有丝毫要退让的意思，那边周文素雪白的腕子交叠在胸前，就等着他把盛春给换掉。
于学鹏快速思考起来。盛老师不过才来两天，就已经把整个文场给整合起来了，乐队的层次提高了不止一点，可以想象能把盛春长久的留在凤山，乐队还会有更大的提升。至于周文素确实是个很大的助力，她有名气，已经成了他们这个小地方的明星，只要有她在，不愁卖不出票。而且她的唱功确实成熟，扮相也好，会给他们的首演增色不少。
于学鹏说：“周小姐，您瞧，咱们这首演就在三天后，我们又是第一次合作，总要排演一遍心里才有底。这响排也有响排的规矩，还是劳驾您认真一些吧。 ”
“于班主，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嫌我不懂规矩不认真了？” 周文素问。
“当然不是。老孟，给周小姐端杯清茶来，周小姐从县里赶过来辛苦了，等她休息够了我们再开始。” 于班主说。
“不用，我喝不惯你们这里的茶。” 周文素站起身来，白衬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精致的脸孔满是傲气，“于班主我就实话说了吧，这个破了相的老头拉琴我就是用不惯，只要是他拉，我就不唱。”
她的诉求很清楚，而且以为于学鹏绝不会为了一个甚至都不是剧团正式成员的人开罪自己。但于学鹏却并没有马上回答她。
“没学到角儿的本事，倒惯出了一身大牌的毛病。”
盛春突然开口，因岁月蹉跎而向下的唇角向上露出了个冷笑的弧度，一瞬间，被岁月抹去的容光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脸上。
“你说什么？” 周文素扭过脸。
“像你这样的，在旧社会连出科都没资格。身段不是身段，唱腔不是唱腔，学了你那个半吊子老师，把京戏唱成了什么东西？” 他问于笑兰，“你能唱全本吗？”
于笑兰点了点头。
“你女儿唱得比她好多了，把她交给我调-教三天，绝对能给你个挑帘红。” 盛春对于学鹏说。他说的十分笃定，似乎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似的。
爷爷也太有气势了吧，盛慕槐从来没有看过爷爷的这一面，他虽然坐在台边，却像能让全台的聚光灯都打在他一个人身上似的，如果这是一台戏，他绝对是这台戏的主角。
“她唱得比我好？” 这可戳到周文素的痛脚了，她走到盛春身前质问。
“无论吐字归音，劲头尺寸，演技唱功，甚至是扮相，她都比你强。你半桶水的老师已经把你毁了。” 盛春平静地说。
“你！” 周文素气得扬起手掌朝盛春的脸挥去。
“爷爷！” 盛慕槐身体比脑袋动的还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步就发射到了台上。
可是于学鹏已经先她一步攥住了周文素的手。见班主立刻控制住局势，已经暗中蓄力的凌胜楼放松了身体，继续靠在了墙壁上。
盛慕倚靠在爷爷身边，对周文素怒目而视，爷爷把她搂住，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周小姐，我们诚心邀请你合作，但不代表你可以在我们剧团里对长辈动粗。” 于学鹏的力气不小，周文素美丽的脸扭曲了。
“既然周小姐不肯与我们的乐队合作，那我只能说很遗憾，三分之二的演出费我会让老孟过几天去拿，咱们以后还有合作机会。” 说这句话之前，于学鹏已经把周文素的手放开了。
“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个野剧团能做出什么好戏来。” 周文素的一双淬了毒的美目从站在这十分简陋仓库里的演员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于笑兰身上。
恨恨地盯了她一眼，周文素离开了。
“那现在笑兰补上周文素的缺，咱们继续排练吧。” 于学鹏客气地问盛春，见盛春点头，便挥手让大家各归各位。
虽然周文素走了，但于学鹏却并不恼火，他早就看出来盛春是个能人，剧团里最年长的薛山也说盛春这样的人绝对是可遇不可求。他本来还发愁怎么能让盛春日后继续为凤山京剧团操琴，现在他竟然要指点自己女儿的戏了。
虽然笑兰演的是旦角，但这些老琴师见多识广，看过的好角儿不知凡几，从他们那宽绰的肚囊里倒出一点边角料，也够笑兰啃的了。
盛春没再管于学鹏，反而低下头问盛慕槐：“你怎么跑来了？”
盛慕槐眨巴了下眼睛，没想好说辞。盛春却只是摸摸她的头说：“爷爷今天要耽搁一阵，你先回去自己睡觉，不要等爷爷了。”
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爷爷竟然既没有提学习的事也没责怪她自己跑来排练场，盛慕槐立刻乖乖点头，回到小屋去了。
当然，她躺在床上时仍旧打开了京剧系统，打算一边听戏一边等爷爷。为了听见爷爷的动静，她没有让意识完全进入那个脑内系统，只是让声音在耳边播放。
可等到排练场的声音消失了很久，爷爷也没有回来，盛慕槐不知道什么时候真得睡着了。
第二天起床，爷爷也不在屋里。盛慕槐偷偷将藏起来的笔筒转移到书包，走出大院，才发现爷爷竟然正在看戏班子里的人练晨功，于笑兰跑着圆场，爷爷在旁边说了句什么，她便改变了手臂的姿势。
盛慕槐见状扬起了一个微笑，大声喊了句“爷爷再见！” 往学校走去。那里还有等着她处理的人和事。

第8章
王明和李大红不是好东西，这是班里谁都知道的事。
可没有人敢惹他们，因为他们深得钱卫红的欢心，又睚眦必报。
这次报复注定会是件孤独的事。
盛慕槐不在乎王明和李大红事后能不能猜出是她做的，重要的是不能落人口实。
好在这天是学校每月规定的大扫除日，全校学生都被分配了清扫区域，这给了盛慕槐行动的好机会。她借口上厕所从校道回到了教室。
大家都在学校的各个角落劳动，教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空气里静悄悄的飞舞着尘埃。王明和李大红的桌子上照例摊的乱七八糟，两只英雄牌钢笔躺在所有杂物的顶端。
王明的父亲是教育系统小领导，买得起这种钢笔，而李大红的父亲曾经当过全县先进工人，这只钢笔曾经是给他的奖励品，他又将它转送给了最喜爱的儿子。
可惜两个人并没有用它来学习，只是用来炫耀自己和骚扰同学。
盛慕槐将教室前门后门关上，拿起两人的钢笔走到自己的座位。她把藏在桌肚里的木笔筒拿出来，快速扭开钢笔身子，每支钢笔都吸了两滴毒藤汁。这剂量不大，不会造成真正的伤害，却足够让两人受苦几天。
刚刚把两只钢笔装好，她忽然听见了开门的声音，然后一个人说：“谁把门还给关了？”
是王明。盛慕槐心尖一下跳到了嗓子眼，攒着两只钢笔弓身躲在了课桌椅后。
“哈哈，王明你有没有看到孙从军的脸？黑得跟鞋底一样了。” 李大红笑着说。
“别说废话，我当然看到了。他就是欠的，谁叫他和盛慕槐一组，还和周青蓉说话？” 王明想到刚刚的恶作剧，得意地说。
“他可气死了。你说不就捉了两条毛毛虫放到他衣服里，他至于吓得跳起来吗？”
“他还叫从军呢，我看他就跟个娘娘一样，以后我们都叫他孙娘娘。” 王明说。
“就这么办！孙娘娘，孙娘娘，王明你真是个天才，哈哈哈哈哈！” 李大红发出了跟弱智一样的笑声，又说，“这样，我们拿根粉笔在他书包上写上孙娘娘，等他背起来所有人都能看见了。”
“用粉红色的笔。” 王明说。
盛慕槐听到这话，捏紧了拳头，恨不得给这两个小畜生的钢笔里再灌点毒藤汁，但是她一动不能动，还要祈祷这两人既没有发现她，也别发现自己的钢笔不见了。
一阵窸窸窣窣，王明和李大红把孙从军新买的书包画得乱七八糟，然后一边窃笑一边出去了，还不忘把门关得震天响。
他们一走，盛慕槐立刻起来把钢笔摆回原位，拿起黑板上的抹布对着孙从军的书包胡乱擦了一通，但是上面的字迹只是模糊了一些，痕迹还在。
看来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清洁干净了，为了不节外生枝，盛慕槐只能离开了教室。
小跑回到指定区域，孙从军拿着一把柴草扎的大扫把低头猛扫，理都不理她。盛慕槐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叹了口气，也只能埋头干活，他们组的效率反而成了最高的。
好不容易清扫完学校，回到教室听钱卫红训话20分钟，大家熬到了放学。
孙从军一背起书包，王明和李大红就揪住他的肩带大笑了一通，把那书包上模糊的字迹展示给全班同学看，一边说：“喂，孙娘娘，你这么着急回家干嘛？等着给皇上喂奶呢？”
班上其他同学也跟着起哄，朝孙从军叫起“孙娘娘”来，一时间教室里充满了愉快的气氛。
孙从军憋得满脸通红，挣脱了王明和李大红，在全班同学的大笑声中快步跑出了教室。
王明和李大红见状，和左右同学又开了几个玩笑，才满足地收拾好书包，慢悠悠回家去了。
盛慕槐在教室后面冷眼看着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两个小坏蛋会得到哪怕一丁点儿教训吗？一切只能看明天了。
***
盛慕槐坐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又一次进入脑内那个全黑的界面之内。
闪着莹莹幽光的屏幕右下角，显示出一个大大的100。盛慕槐不分昼夜的听了那么多天戏，四出戏的唱腔都能背下来了，终于攒够了换《阴阳河》的积分。
辛老板，我来了！
盛慕槐熟练地在搜索栏里输入辛韵春三个字，点开阴阳河，这次系统终于弹出了不一样的提示：
“本剧需要消耗100积分，点击确认即刻兑换。”
盛慕槐点击了确认，100变成了0。
黑色的屏幕随即出现了色彩，盛慕槐仿佛被吸进了一个闪光的数据流中，只一瞬间，她就坐进了一个跟剧场一样的地方，正前方是舞台，后面悬挂着绣着白羽凤凰的丝绒堂幕，台边一块牌子上用浓墨书写着“辛韵春阴阳河”。
竟然还是实景观看，消耗了积分果然不一样。盛慕槐既满足又兴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场门。
《阴阳河》这出戏演的是外出行商的丈夫张茂深一天来到一个阴阳交界的地界，在阴间一条大河边，竟然看到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妻子李桂莲变成了一个鬼，在河边辛苦挑水。
辛老板扮的就是这个女鬼。这场戏是辛韵春二十岁时出演的，盛慕槐也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年轻娇艳的辛韵春。他有一双清亮无比的眼睛，里面含着一汪幽怨的冥泉，高挑的鼻子下是樱桃小口，满头亮晶晶的首饰都不能夺走他分毫的容光。
李桂莲既然是一只鬼，脚步就要飘忽不定，忽前忽后，辛老板踩着巴掌大的跷鞋，走着花梆子步，本来就修长的身段在绣花白衣白裤里显得更加婀娜。
他的肩膀上还挑着一只扁担，扁担两端做成龙头的模样，下面分别吊着两个十分沉重的彩色八角龙头垂穗水桶，桶里燃着一截蜡烛。
鬼火幽幽，他却运步如飞，双手不扶担子，仅用肩膀的巧劲就能让那水桶和扁担牢牢地固定在身上，柔顺的穗子随着他的身法有规律的左右摆动，一丝儿不乱。
他的八字圆场走得好极了，单腿下蹲又稳又轻松，双手将扁担举在空中旋转时，那沉重的担子仿佛只有三两轻，当真是身轻如燕，和鬼魂一样没有重量。
盛慕槐看着辛老板极高难度的技巧，听他娇柔甜润的嗓音，在看他那比女人还美艳三分的扮相，简直沉醉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现在无比明白民国那帮人捧角儿为什么那么疯狂了，如果她生在民国，只要在台下看过一场这样的演出，就永远不会对辛韵春忘怀。
以前她总恨自己没有和辛老板生在一个年代，可即使现在穿越到四十年前，也难觅斯人芳踪。辛老板最终的去处是个谜。而到了21世纪，也在无人继承辛派绝学了。
如果可以，只要可以……盛韵春心里燃起了一个如蜡烛般小小的却分外坚定的火苗，她要把辛老板的这些戏都一一解锁，然后在把它们全部学会。
她不敢自大的说她能把辛派重现出来，她只想圆自己、或许也能圆饱受磨难的辛韵春一个遗憾。
压根没有师父，却想复原一个流派，这想法十分疯狂。但是有这个脑内京剧系统，盛慕槐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了几分自信。
盛慕槐正在给自己立宏大的愿望呢，肩膀却被人轻轻拍了下。
“丫头，丫头，醒醒。” 爷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盛慕槐立刻退出脑内系统，爷爷那条熟悉的红疤出现在眼前。
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眼眶湿润着，呆呆地看着爷爷。
“怎么了，这孩子，怎么人都呆住了？” 盛春摸她脑门，似乎下一步就准备掐她人中了。
“我没事。” 盛慕槐这才回过神来，摸了摸鼻子，有种被家长撞破秘密的尴尬。
“怎么呆头呆脑的，是不是下午打扫学校晒中暑了？于学鹏那里有金银花，我去要点来给你泡水。”
“爷爷，我真的没事，刚才是在想事情呢。” 盛慕槐拉住爷爷的手说。
“你坐着，等下要一口气全喝完。” 爷爷才不管她说的，出门给她找金银花泡水去了。

第9章
盛慕槐一口气喝完了爷爷给端来的金银花水，把水杯放在桌上，问他于笑兰的戏改得怎么样了。盛春告诉盛慕槐，于笑兰是挺有天赋的年轻人，这两天进步也很大，但是原来已经耽搁了太久，可惜了。
盛慕槐点头，笑兰姐在过去演的都是现代戏，直到1976年她从县京剧团的小京班里回来，才跟着团里的老艺人重新学习传统戏。但有些固定的模式已经在她脑海里形成，无法改变，而很多东西也确实落下了。
比如说刚才在《阴阳河》里看到的跷功，于笑兰就不会。其实别说于笑兰了，这种绝技从建国后被废除，到了现在，几乎已经失传。盛慕槐前世也只是在B站看到过台湾老艺人的教学视频。近年来一些年轻的京剧演员试图恢复这门绝技，但效果并不是很好。
要想恢复辛老板的戏，学会跷功当然是不能少的。于是盛慕槐试探着问：“爷爷，你在旧社会肯定也看过戏，你知道跷是什么东西吗？”
“跷啊，” 盛春眼睛仿佛看向了很远的地方，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当然知道了。”
“那您给我说说吧。” 盛慕槐怕盛韵春不答应，拉着他磨白了的蓝色旧布衣的袖口说。
“跷啊，就是花旦、刀马旦、武旦演出时绑在自己的脚上，模仿古代女子小脚的工具。穿上跷，演员的身材能更加修长，而且走路自然就能迎风摆柳、轻盈无比。别小看这双鞋子，上面全是演员的血和泪，真要吃大苦头才能练出来。解放后跷功就被废除了，现在也没人再练啦。”
那小小窄窄的两块木头，曾经支撑起多少精彩绝伦的表演，可那些表演现在都成了绝唱，不会再被人提起了，或许也不会再被人记住。
盛春眉梢眼角的皱纹里都带着落寞。
盛慕槐早听说过跷功有多难学，就跟跳芭蕾舞一样，脚不磨破几层皮，不变形，不长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是练不出来的。
可辛韵春踩跷就像是踩了风火轮一样，能那么举重若轻。
辛老板曾经够多么火，15岁就挑班“春笙社”在全国巡演，场场爆满，爷爷一定听过他的名字。说不定爷爷也曾经在现场看过他踩着跷的演出，甚至在后台与他有过短暂的交流。
这样想着，盛慕槐压抑不了激动地心情：“爷爷，你以前看过艺人踩跷演出吗？你知道辛派吗？就是杏花雨和辛韵春……”
乓一声，桌上的搪瓷杯被爷爷的手给碰倒了。盛春将水杯扶起来，盛慕槐第一次注意到爷爷的手指纤细修长，年轻时肯定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怪不得爷爷能拉出这样好的音乐。
“那个辛老板……”
“我没看过辛韵春的戏。” 盛春说，脸上恢复了平静，“但他师父杏花雨的戏我是看过的，他是那个年代直到现在最好的花旦大师。”
他帮盛慕槐把台灯调高了些，站起身：“好了，我要走了，于笑兰还在院里等我排练。你等下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出来告诉我，知道么？”
盛慕槐点头，目送爷爷出门。
***
第二天去上学，王明和李大红果然双双请假了。
盛慕槐心里高兴，虽然是个治标不治本的小报复，也出了她心里一口恶气。这两个人嚣张了这么久，总算是有点报应。
学校清静了，家里就有点儿紧张。随着怀下镇第一场演出的临近，每个人都绷紧着那根弦，既想有个好成绩，又怕砸锅。
凤山京剧团里的几个上了年纪的先生都说于笑兰唱的很不错，经过盛春一调整，很多地方都对味儿了。但是于笑兰毕竟不如周文素出名，小镇里的人究竟喜不喜欢她呢，大家心里都没有底。
终于到了剧团演出的那一天，可爷爷竟然把盛慕槐锁在了家里。一是明天还要上课，不久就要考试，盛春要让盛慕槐收收心，二是他心里仍旧不愿意让孙女过多接触戏曲。
盛慕槐极力申诉，盛春一句“你期中考考到全校第一我就不锁你” 把她打发了。
盛慕槐在小屋里冲门外喊：“爷爷，说好了，我考第一你就不能阻止我学戏！更不能阻止我看戏！你不能反悔！”
盛春自顾自调弦，没搭理她。旁边于班主笑着说：“盛老师，我看槐槐是个学戏的好苗子，起码扮相就好看，孩子喜欢该培养她的兴趣。”
盛春瞥了他一眼，也没搭理他。
终于一切准备就绪，凤山京剧团的人排成两队出门，在队伍末端的王二麻对凌胜楼说：“师哥你听，槐槐还在拍门呢。要是她真能学戏就好了，我们不就多了个小师妹，我也能捞个师哥当当了。”
“学戏要吃很多苦，她吃不了这个苦。” 凌胜楼说。
“也对，我们都是没办法才来学戏的，她爷爷对她那么好，她干嘛要来受这个罪。” 王二麻说。
凌胜楼点头，比往常更沉默了些。
***
据说凤山京剧团当晚大获成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小镇上，第二天到处都能听到人们谈论那天的演出。
就连盛慕槐的班上都有人讨论。
一个同学骄傲地用夸张语气说：“我看了那天的戏。那个番邦公主漂亮得不像话，脸又小又尖。你们是没看到，她一套白裙子一套红裙子，上面绣了好多花和大孔雀，我一辈子都没看到这么好看的衣服。”
“你才几岁啊就说一辈子。三年级的小孩儿果然听不懂，只会看衣服。” 盛慕槐想。
“我爷爷也去看了！他说几十年都没听过这样的戏了。还说胡琴托得最绝，好久都没那么爽快过了。”
“当然绝了，那可是我爷爷拉的。” 盛慕槐又想。
——然而我还不是被关在家里。
嫉妒使人自闭，骄傲使人自满。盛慕槐既自闭又自满，想讨论还有点不知从何开口，只能默默闭麦，打开脑内系统听辛老板的戏冷静一下。
身体变小后心智也会降低吗……盛慕槐绝望地想。
那天下午还有个新闻，请假了两天的王明和李大红终于被家长护送到学校了。
两个人脸上、手上的水泡虽然已经退了，但红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消失，东一点西一点的像麻子，看上去很有点儿好笑。但是两人积威尤在，班上也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他们。
一下子两个学生出现了同样的症状，家长认定是学校的环境出了问题，一起到校长室大闹了一通，把钱卫红也牵扯到其中。
能养出王明和李大红这两个人的家庭可想而知是怎么样的，最后虽然没有任何证据，还是以学校和班主任道歉了结。
那天钱卫红的脸比往常更加阴沉，看王明和李大红的眼神也变了。
在班会课上，她半含讥讽地说：“我们班有些同学，自己平常做事不检点，到处露马脚，也不考虑自身的问题，就会把责任推到别人的身上，思想品质极其低下。”
班上的气氛照样凝滞，但这次大家都把目光落到了刚回来的两个人身上。
“有些人不要以为家长有点小权力，就是个人物，就可以威胁恐吓我了。我告诉你们所有人，我是你们班主任一天，你们就都攒在我手里，你们家长来弄我，我就弄你们。有权力的人我见多了，倒霉的我也见得多了。不要到时候自己满头包，还搞得别人也满头包。”
这个满头包太贴切了，有几个人憋不住笑了一声，王明和李大红的脸憋得红了。
钱卫红含沙射影的骂了一通，把自己下午受得气加倍出在学生身上，下课铃响时她气终于稍微消了，甩手走人。
等老师走后，王明捂着自己的脸朝旁边偷看他的人吼：“看什么看？！找死啊？”
绝大多数人都自觉的转过了目光，但也有人小声嘀咕：“看看怎么了。”
“你说什么？” 王明一下蹿到说话那个雀斑男生的座位前。
雀斑男生转过头没回答王明，但是也没有害怕他，只是不想惹麻烦而已。
王明盯着雀斑男生，以前他总是一呼百应，有的是帮手帮他收拾嘲笑这个家伙。可这次却没有人帮他了，就连李大红也坐在座位上，似乎被钱卫红给骂蔫了。
雀斑男生没理王明，自顾自收拾东西，王明瞪了他一会儿，讪讪走回座位。
盛慕槐在教室后面禁不住笑出了声。
王明的视线立刻移到她身上，盛慕槐坦然地与他对视，明亮的眸子毫不掩饰她的嘲讽。王明的目光从疑惑到恍然大悟再到怨恨，用手指了一下盛慕槐的脸，猛地回过了头。
盛慕槐独自打扫教室卫生的任务结束了，周青蓉也就没有再和她一起回家。她一整天都十分沉默，总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即使王明和李大红丢了那么大脸也没有让她有一丝笑容。
盛慕槐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可她一句话也不愿说。两个人并不是特别熟，盛慕槐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结果就是盛慕槐又只能一个人回家了。
回家要经过一条偏僻的胡同，两侧都是人家的高墙，有几枝开着白花和粉花的枝条伸出来。如果不是堆放在角落的杂物与沿途散落的垃圾，这应该会是条很美的路。
但是今天盛慕槐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好像有人在暗中窥探她一样。

第10章
盛慕槐回头，没有人。再回头，还是没有人。可等她把头转回来的时候，李大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前面了。
他盯着她双眼彤红，鼻子里喘着粗气。
身后的垃圾堆后，王明走出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挡住了盛慕槐，并不断靠近她。
“你们想做什么？” 盛慕槐心里一惊，但是表面还不动声色。
“是不是你捣的鬼？” 王明指着自己的脸。天知道这两天他受了多大苦，那些小疱疹奇痒无比，可是如果抓破了只会痛一百倍，他被折磨的两天没有睡觉。李大红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盛慕槐说。
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一直在梭巡着四周，找逃跑路线。翻墙是行不通的，这院墙足有两米多高，或许可以从王明旁边跑过去，他比较瘦，留的缝隙大。实在不行——李大红身后的角落里堆了几块砖头，只能拼了。
“少装了，就是你干的！别的人都不会像你一样！” 随着王明的一声大吼，李大红像一座小肉山一样朝盛慕槐撞过来。
盛慕槐一矮身躲开了，朝李大红的身后跑去。可是她的脑袋很快一痛，头上的马尾辫被赶过来的王明狠狠拽住，她身不由己地退后了几步。
靠，盛慕槐的反应很快，胳膊肘狠狠往后一顶，撞上了王明的胸膛，他叫了一声，手松开了。可是这时候李大红已经围了过来，他这两天遭的罪不比王明少，钱卫红的话对他的打击又很大，把盛慕槐当做了发泄口，抡起王八拳朝她擂来。
李大红有盛慕槐两个重，盛慕槐哪里是他的对手？手臂、肩背挨了狠狠几下，刚瞅准一个空隙从李大红的身边钻过去，王明从后面飞起一脚，把她踹到在地上，膝盖和脚腕立刻传来钻心的痛。
这两个人是不是疯了？盛慕槐从小到大都没跟人真正起过争执，更没想到这样直接的校园暴力会有一天降临到自己身上。
她是个遇强则强的人，再说这时候如果不拼了，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所以不顾脚踝的疼痛，她在地上拼命往前挪了两步，够到了砖头堆。
她回过身把两块砖头奋力朝两人扔过去，其中一块砸到王明的脚前面，摔了个粉碎，另一块擦着李大红的衣袖飞了过去，砸到了墙壁。
盛慕槐立刻又抓起两块砖头，扶着墙站了起来。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人，头发凌乱不堪，那眼神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狼，透着股子狠劲，也是这股狠劲让王明和李大红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你们不要再过来了！” 盛慕槐举着砖头恐吓他们，“钱卫红已经讨厌你们了，如果今天的事被她知道，你们全部都要被学校开除！特别是你，李大红。王明的爸是官，你爸只是个工人，说不定到时候他甩手就让你背黑锅！”
李大红不由自主的看了眼王明。
“少胡说了。比起我们，钱扒皮更讨厌你！” 王明瞪了李大红一眼，喊：“你敢弄我们，你就是找死！”
“好啊，那你们来啊，我今天跟你们拼了！” 盛慕槐说。其实她的腿已经不能动了，连跑都跑不了。但是如果让他们看出自己的胆怯，那他们绝对会肆无忌惮。
如果，只是如果，他们真的冲上来殴打她，可能最后她也只有抱头挨打的份儿。盛慕槐想到那情景，咬住了嘴唇。
她不是不害怕，只是不能倒下。这条小巷平常是有人来往的，她必须为自己争取一些时间，想到这，盛慕槐攥紧了砖头。
王明上前一步，对李大红说：“你要是不敢上就赶紧滚蛋，以后也别跟着我！”
李大红咬了咬牙，跟了上来。
盛慕槐全身紧绷，摆出了防守的姿势。
就在这时，胡同那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三人面色都一变，盛慕槐脑子里绷紧的弦放松了些许，她的机会来了。
“这里有人打人，快来人啊！救命啊！！” 盛慕槐一边朝王明李大红那边挥舞转头，一边大声叫起来。
巷子那头，脚步忽然变快了，听上去就像在奔跑一样。王明和李大红对视一眼，两个人忽然转身离开。
盛慕槐松了一口气，再一次感觉到脚踝处的疼痛，她扶着墙慢慢地滑下去。刚刚全凭一口气支撑，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心跳快得不像话，腿也直发抖，根本就再也站不住了。
胡同那边的人离她越来越近，盛慕槐回过头，看身形是个少年，再近些竟然是凌胜楼。
他大步朝这边跑来，皱着眉唇角紧绷。在他眼里看去，盛慕槐和一只小兔子一样可怜，蹲在墙根眼眶发红，单薄的身体在风中微微发抖，头发乱七八糟地垂在肩头，衣服、裤子全都皱巴巴的。
“怎么回事？” 他问道。
“被两个同学打了。” 盛慕槐回答。
“除了打你，他们没做什么别的吧？” 凌胜楼的表情很严肃，盛慕槐轻轻摇头。
凌胜楼的表情放松了些。
他一步跨到她身前，蹲下来，把盛慕槐的裤腿卷起，捏了捏她的脚踝，盛慕槐吃痛地叫了一声。
“肿了。” 凌胜楼简略地说，不由分说的把盛慕槐从地上背起来，问道：“打你的人呢？”
“沿着那边跑了。” 盛慕槐在他背上指出方向。
凌胜楼转身就朝那边跑。他跑得快极了，两只托住盛慕槐的手臂也稳极了，盛慕槐感到了久违的安心。
凌胜楼身上有一种榆钱的淡香，肩背的肌肉微微用力。这让她不自觉联想到那天的月光下这个少年矫健的身影，水滴顺着他的喉咙流下来，然后汗浸透了的练功服被甩到了地上。
盛慕槐有点不自在起来。这是她二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一个异性背在背上，虽然对方只是个小孩，那感觉还是有点怪。
王明和李大红还没跑出胡同口，就被凌胜楼逮到了。他把盛慕槐靠墙放下，从背后揪住两人的衣领，往地上一掼，两人就像两个破麻布袋一样重重摔倒在地。
他们爬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凌胜楼的鞭腿已经到了，两人又一次狠狠地摔在地上，这一次手和膝盖都磨破了皮。
还没等回过神来，凌胜楼已经一手抓起一个，重重一拳击打在他们的胃部，他们脸上立刻显出痛苦的神色，站都站不稳，趴在地上大声呕吐起来。
全程两人毫无还手之力。
“以后再让我知道你们骚扰盛慕槐，见一次打一次。”
凌胜楼做完这一切，看都不看两人一眼，回来背上盛慕槐绕过他们离开胡同。
“他们不会出事吧？” 盛慕槐听着两个人吐得翻江倒海的声势，倒有些担心了。
“不会。” 凌胜楼说，他下手有数。
“哦。” 得到凌胜楼肯定的回答后，盛慕槐就放心多了，又问他：“你出来干什么？”
“买鸡蛋。” 师娘做饭前发现家里鸡蛋不够了，把他打发出来跑腿。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说话不能超过三个字的强迫症？盛慕槐心里想。
凌胜楼用最快的速度采购完鸡蛋，又买了一个香喷喷的烧饼递给盛慕槐。
“给我的吗？” 盛慕槐接过来，艰难地咽了口口水。那可是油汪汪，香气四溢的热烧饼啊！脚上的伤都不那么痛了。
“嗯。” 凌胜楼的喉咙里传来很低的一声，过了几秒后才说：“你太瘦了。”
是太瘦了，背在背上好像没有重量似的，那两个小畜生也下得去手，如果自己没来，她是不是要被打死。
盛慕槐躺在那里的样子和他记忆里的某个片段重叠了，可那时候他是那么的瘦小孱弱，没有能力保护任何人。等他终于长大一点了，需要他保护的人全部都不在了……
凌胜楼微阖上眼睛。他怎么能不恨？
盛慕槐小小咬了一口烧饼，还有些不好意思，立刻就感觉方才抱着自己跑步都很稳健的双手竟然有些颤抖，低头一看，凌胜楼的表情却没有变。
难道是这烧饼太好闻了，凌胜楼忍得都颤抖了？嗯，凤山京剧团肯定不会给学徒多少零用钱，这烧饼可能是用他攒了很久的零用钱换的。
手上的烧饼它突然就不香了。
“喂。” 凌胜楼的眼前突然出现半个烧饼，一只雪白的小手抓着烧饼边缘，身后传来盛慕槐的声音：“你也吃吧。”
“很好吃的哦。” 见凌胜楼不动，盛慕槐的手在他鼻子前晃了晃。
这味道实在很香，香的盛慕槐都有点后悔撕那么大一块儿了。他到底吃不吃？不吃我可拿回来了。就在盛慕槐马上要反悔的时候，凌胜楼低下头，就着盛慕槐的手一口一口将油饼吃完了。
“要你爷爷帮你把伤处理好，不然很久都不会好的。” 背了盛慕槐一路，眼见大院儿就在眼前，凌胜楼才说。
“别，千万别告诉我爷爷。” 盛慕槐立刻条件反射地说。
怕凌胜楼不理解，她解释道：“我不想爷爷担心，他操心的东西够多了。”
凌胜楼点头，背着盛慕槐绕过仓库大门，往后山走去。

第11章
“你带我去哪里？” 盛慕槐问。
“从后山进，院子前面到处都是人。” 凌胜楼说。他背着盛慕槐在一条长满了草木的山间小径走了一阵，仓库的围墙出现在眼前。
那围墙也有一个半人高，并没有门。凌胜楼把盛慕槐放下，说：“我把你举上去，再到那边去接你。你把这兜鸡蛋拿着。”
“可我脚还扭着呢。” 盛慕槐接过鸡蛋，话没说出口，整个人就凌空举起，她被凌胜楼顶在肩膀上，轻轻松松地送到了墙上。
她坐在墙上往下看，凌胜楼双手攀住比他脑袋还高的墙沿，也不知道怎么发力的，身子已经凌空飞起，轻巧地越过墙头，落在了地上。
“下来。” 凌胜楼在那边伸出手臂说。
“这可怎么下啊？” 盛慕槐有些为难，她的屁股离凌胜楼的肩膀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你跳下来，我接着。” 凌胜楼简略的说。
“这……” 盛慕槐一向有点恐高，往下看了几眼，终于下定决心。
“我跳了啊？”
“嗯。”
“我真的跳了啊？”
“……小心鸡蛋。”
凌胜楼的双手一动不动的举着，盛慕槐一咬牙，一手高举装满了鸡蛋的网兜，一手撑着身体，屁股往前一挪，毫不优美地从墙头掉了下来。
但凌胜楼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他把她又换回了背上，用最快的速度回到宿舍。
这是间十分简陋的宿舍，只有一个上下两层的铁架床，一个木衣柜，一张带抽屉的桌子，和两个脸盆。
王二麻正吊在铁架床上练功，一看到盛慕槐眼睛亮了，立刻从床上跳下来。
“槐槐你怎么来了？不对，你是怎么了，怎么要师兄背你？你是不是受伤了？伤到哪里？” 王二麻的嘴就像是连珠炮，一经发射就不带停的。
凌胜楼把盛慕槐放在床上，说：“打盆凉水，再把我抽屉里的红花油和纱布拿过来。”
“好嘞！” 王二麻麻利地拿来了东西，手倚在床梯上，好奇地看盛慕槐。
凌胜楼把盛慕槐的裤腿挽起，王二麻“嘶”了一声。她两边膝盖都摔破了，右脚脚踝也肿的老高。
凌胜楼用纱布沾凉水清洁干净盛慕槐的膝盖，说：“这里没什么大事，过几天就好了。”
“好好的怎么摔成这样子了？” 王二麻问。
“不是摔的，被人推的。” 盛慕槐双手撑着床沿，心不在焉地说。
“哪个臭崽子敢打咱们凤山京剧团的人？” 王二麻在光手臂上撸袖子，对盛慕槐说：“告诉你眉毛哥，让你眉毛哥替天行道！”
“你师哥已经教训他们了。” 盛慕槐说。
“什么？” 王二麻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事情怎么没叫上我？快说说快说说，我师兄是怎么揍他们的！”
盛慕槐就和王二麻描述起来，凌胜楼则单膝跪地，把盛慕槐的伤脚放在膝盖上，将手掌根部按揉她的脚踝。
凌胜楼的手刚刚放上来，盛慕槐的脚就往回一抽，一是痛的，二是因为这姿势容易让她脑补三千字小说。
“别动。” 凌胜楼一只手握住了盛慕槐的脚掌。
“……”
“师哥，你轻点，人家是小姑娘可不是皮糙肉厚的大老爷们！” 王二麻在一旁说。他蹲下来安抚盛慕槐：“槐槐你别怕，师兄和我经常受伤，你这脚踝是小意思了。师兄的手法可好，痛是痛了一点，但是比别人按好得都快。”
凌胜楼捏着盛慕槐的脚，睫毛垂下，像一个没有感情的按摩机器。但他的力道掌握的很好，按久了甚至还有点舒服。
盛慕槐于是抛开了那点不自在的感觉，眼睛随意地落在书桌上，那上面摆了许多草稿纸，上面画的全是脸谱。
“都是我画的。” 王二麻得意地说。他跑过去把那一沓脸谱都拿过来，一屁股坐在盛慕槐旁边，给她介绍起来，这个粉白脸的是廉颇，那个黑脸的是张飞，那个脑门红的是魏延……
两个小的在床上叽叽喳喳，凌胜楼一个人蹲着按摩，房间里的气氛倒也很和谐。
热情洋溢地介绍完自己的画，王二麻自豪地宣布：“花脸可威风了，我以后就想唱花脸！我要比金少山唱的还好！”
盛慕槐说：“我也想唱戏。” 她不好意思直接说她想恢复辛派戏，只能说：“我既要唱青衣，也要唱花旦，而且要和现在那些流派都不一样。”
“没想到你这么有理想啊。” 王二麻的小眼睛睁得大大的，两条下垂的小眉毛也变平了。
“唱戏要吃苦。” 一直没说话的凌胜楼说。
“我知道，我不怕吃苦的。” 盛慕槐说。
凌胜楼看着她那两根手指就能圈住的脚踝说：“是比你扭伤还要痛一百倍的苦，而且也不一定有回报，你行吗？” 看他表情明显就是觉得她不够格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盛慕槐心里腾起一把火，把她对凌胜楼的好感都烧光了。
她想收回脚，凌胜楼却一把捏住她的小腿不让她抽回去，“一句话就耍脾气，也行吗？学戏的时候可没人像你爷爷一样哄着你。”
盛慕槐不动了，屋里的气氛却冷下来。王二麻看看这边，看看那边，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按揉了二十分钟左右，凌胜楼才收回了手。他将红花油倒在纱布上，敷在了盛慕槐的脚踝处：“这些天少走路，明天开始可以热敷。”
盛慕槐僵硬的点头，凌胜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脚放下，自己将药和纱布收回去了。
“胜楼，你回来了没有，就是母鸡下蛋也该下出来了呀？”
忽然，于班主的老婆李雪梅在门外响起。她越走越近，似乎已经走到门口了。
盛慕槐一僵。这可怎么办？自己可不该出现在他们两个的房间里，再说了，如果李雪梅看到她的惨状，也就等于爷爷知道了。
“快快快，快躲进去。” 王二麻一掀被子，示意盛慕槐躺进去。
可这毕竟是凌胜楼的床，盛慕槐看了一眼凌胜楼，见他点头，才很快地钻了进去。
王二麻才刚把被子角掖好，李雪梅就把门打开了。
凌胜楼已经拎着那网兜在门口等，见她进来便递给她，主动道歉：“对不起，梅姨，我忘记了。”
“没事儿。我还说你会不会出什么事儿了，你这孩子向来靠谱的。” 李雪梅接过鸡蛋，往屋里看了一眼：“你们谁又受伤了？屋里一股红花油的味儿。”
王二麻半靠在凌胜楼的床上，回答说：“干娘，是我摔锞子的时候把背砸青了，现在还痛着呢。今晚您可要多照顾我点，让我多吃一个鸡蛋。”
“有多惨，我看看。” 李雪梅说。
王二麻站起来，背对着李雪梅把衣服一掀，果然脊背上青紫了一大片，上面胡乱涂着红花油，看上去惨不忍睹。
“就你小子最不省心！功夫没到就什么动作都敢乱试，我说你们以后练功都悠着点儿，摔断了胳膊腿可更耽误练功。” 李雪梅骂道。她抬抬手上的鸡蛋，“得了得了，锅还烧着呢，我去厨房了。”
门刚合上她又打开，对王二麻说：“吃完饭到我房间里来，我用热鸡蛋给你滚滚。”
“好嘞干娘！”
等李雪梅彻底走了，盛慕槐立刻从凌胜楼的床上爬起来，扶着栏杆跳到门口对他们说：“我走了。”

第12章
爷爷在屋里擦拭那把胡琴。于学鹏一定要把琴送给他，他虽然没有接受，但也答应一直保存到剧团找到下一个胡琴师为止。
盛慕槐进门前深吸一口气，忍着脚踝的疼痛尽量正常地走进去，但还是一眼就被爷爷发现了。
他把椅子让给盛慕槐，掀起她的裤腿，上面贴着纱布，什么也看不出来。
“怎么回事？” 爷爷问。
“今天放学回家的时候扭了脚，正好凌胜楼师兄看到了就让他帮我包扎了一下。”
盛春皱着眉要掀开纱布，盛慕槐连忙缩回脚：“真的没什么事，凌师兄对这种伤可有经验了，过几天就又能跑能跳了！”
为了证明她似乎还想下地走两圈。
“给我老实坐好了。” 盛春拍了她脑门一下，把盛慕槐按回了椅背，“一天天的哪里像个姑娘。”
就在这时，老孟在院子里响起：“都出来吃饭啦！”
盛慕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自从爷爷开始为剧团拉胡琴，于学鹏就说什么也要两个人和剧团一起吃饭，这饭都是李雪梅和老孟一起做的，两个人的手艺好，用料足，虽然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是也足够美味了。
“爷爷，我们快走。” 为了转移爷爷的注意力，盛慕槐从凳子上单脚跳下来。
盛春看盛慕槐撅着屁股倔强地往前冲的模样，摇摇头，露出一个浅笑：“可真是个小饭桶。”
盛慕槐一直和小辈儿一桌，今天她左手是王二麻，右手是于笑兰，至于凌胜楼在哪里，呵呵，与我无瓜。
今天的饭是大馒头配酱黄瓜，一盘炒卷心菜，和一盘香喷喷的西红柿炒鸡蛋。
当然，大家的眼睛都盯着那盘鸡蛋。开放后，又一阵筷子飞舞，王二麻抢到第一筷鸡蛋，放进盛慕槐的碗里：“来，槐槐你受伤了，多补补。”
盛慕槐也回敬一筷子：“你也多吃点，背伤好的快。”
王二麻又往她碗里加一筷子：“不不不，还是你多吃点，我是你大哥，得罩着你。”
盛慕槐回敬：“别客气呀，你要唱花脸可得长点身板，快吃快吃。”
先吃馒头就酱菜的凌胜楼：……
内心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想趁他们说话的时候多夹几筷子。
吃到一半，老孟说：“兰兰，你不是想排《勘玉钏》，但是最后那段西皮流水总是拿不准，现在盛老师也在桌上，你抓紧机会问他啊。”
盛春对于笑兰的帮助有多大是不用说了。只是现在《四郎探母》排完了，于笑兰年轻脸皮薄，知道盛春并不想加入凤山京剧团，就不好意思去问盛春问题，孟东辉便主动在饭桌上提起，俗话说吃人嘴软，料盛春也不好意思不说。
“这……” 于笑兰忐忑地朝盛春看去，只见他将一口馒头送到嘴里，慢条斯理地咀嚼着，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就像是没有听到老孟的问题一样。
于笑兰又不敢贸然开口了。
笑兰姐一直对自己很好，看到她这么为难的模样，盛慕槐就想帮她解围。她放下筷子，一脸天真地说：“笑兰姐，我也一直想学唱戏。《勘玉钏》是出什么戏啊？要不你把那段什么流水西瓜皮唱一遍，我也跟着你学一遍好不好？”
盛慕槐的话把很多人都逗笑了，王二麻更是把筷子都给丢在桌上了，给盛慕槐竖起根大拇指：“流水西瓜皮，你真牛。”
趁着盛慕槐的话头，于学鹏说：“既然槐槐一直喜欢咱们京剧，笑兰就唱段给她听。”
父亲的话让于笑兰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站起身笑说：“那我就献丑了。”
她的手掌轻轻在桌上打拍子，定了定神后唱道：
“替兄赎罪风节凛，我嫁你原非只为情。
你既再三不应允，奴家何必苦用心？
公堂交拜如梦境，我命似鸿毛一样轻。
三尺白绫寻自尽，人命官司打不清。
你今后悔迷梦醒，奴愿共白头就无话云。”
于笑兰的嗓子真得很好，经过盛春的调理后，换气不匀的问题也解决了，这段唱得当真是酣畅淋漓，老孟叫了一声好，带头鼓起掌来。
“槐槐槐槐，你说过你也要唱的！快站起来！” 王二麻看热闹不嫌事大，一个劲地拱盛慕槐的手臂。
剧团里别的人便也看向盛慕槐，他们也想知道盛春的这个小孙女究竟能唱出什么样的效果来。当然了，京剧可不比普通唱歌，这旋律要一次能听下来已经很难了，更何况还有这文绉绉的唱词，大人听一遍都记不清两句，更别说一个不满十岁的小孩了。
所以大家实在也没指望盛慕槐能唱出一朵花儿来，已经准备在她唱完两句后就给她鼓掌了。
盛慕槐也不怯场，扶着桌子单腿起立。《勘玉钏》是戏迷耳熟能详的经典剧目，结尾这段唱腔和唱词她前世已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这些天她日日夜夜地观摩着大师们在最好的年华里留下的经典录像，也很想自己唱一段。
她站起来，也将那段流水唱了一遍。
不得不说，这个小女孩有一把天生的好嗓子，轻轻松松地就唱了上去。声音不仅不会尖锐刺耳，反而甜润可爱，因年纪小又有一股娇憨之感。
嗓子好也就罢了，这只能算老天爷赏饭吃。最令所有人惊讶的是，这么一大段唱下来，盛慕槐竟然一个板都没有错，一个音都没有错，一个字都没有错。她竟然记下了所有的唱腔和唱词，分明白了所有的尖团和平上去入。不仅如此，在唱的时候她那双黑白分明的杏眼格外灵活，蕴含着情感，似乎不是只在演唱，还在扮演人物。
即使是盛春有意教过，这小女孩也是个天才。
王二麻疯了一样的猛烈鼓掌，连凌胜楼的眼睛里也装满了惊讶，他叫了一声好，也为盛慕槐鼓掌。
薛山，团里一个年纪有50的二路老生赵文义，还有丁学鹏互看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里的惊艳。这可真是个好苗子，她学戏那么容易，如果能吸收进剧团里，那可该多么好啊。
凤山京剧团经历了风风雨雨，1976年于学鹏在重组班子时，当年戏班里许多的老人早就不知流落到何方了，而现在会传统戏的年轻人根本就是凤毛麟角，就是会，谁愿意抛弃铁饭碗进入一个行当都不大齐全的私人戏班？
凤山京剧团的人很少，到了一出戏都找不到龙套的地步。
之前那出《四郎探母》就向镇上的老剧场借了不少工作人员当龙套，以后下乡演出，也只能削减人员。如果盛慕槐能加入凤山，再培养两年，那么小个孩子就能唱戏，肯定能吸引许多观众……于学鹏心思活跃起来。
“班主，咱们戏班不是一直缺旦角儿吗？我敢给你担保，这孩子的扮相也绝不差！” 老孟兴奋地碰了下于学鹏。
可这里面最惊讶的是盛春，因为他知道，自己平常压根就没教过盛慕槐，甚至是有意避开京剧。
那么就是说，盛慕槐真的是第一次听《勘玉钏》就能整段唱出来。别人不知道，他却能听出来，盛慕槐的嗓音虽然还很稚嫩，却天然地有辛派的味儿。如果从现在开始练功……
不，不行。盛春的眼神猛地清醒过来，他开口：“不是让我指导笑兰吗？她这段唱得是有些问题。”
小院儿安静下来，除了对自己的孙女，盛春轻易不开口说话，但一开口也从不说废话。
经过上次的排演，大家都知道他的厉害了。
“韩玉姐是什么样的人物？她是一个天真活泼又有义气的小姑娘，对张少莲是动了心的。她说这番话，不是真的要去悬梁自尽，而是指望张少莲开口把她留下来，是在撒娇呢。你刚刚唱的不错，却太正气凛然了，眼神里既没有羞也没有情。你要记住，你扮演得是韩玉姐，而不是江姐。”
要说在扮演人物上，槐丫头刚才反而更有感觉。
当然他们都不知道，盛慕槐早就看过无数遍各种版本的《勘玉钏》，又是从小在各种电视剧里长大的电视青年，当然比成长在70年代的青年更能理解韩玉姐的感情。
于笑兰咬着唇思索去了，连饭都顾不上吃。等大家都要散了，她终于走向盛春说：“盛老师，我有种不同的感觉了，能再唱给您听听吗？”
盛春看了盛慕槐一眼，说：“明天再唱，你今晚再多想想。”
紧接着对盛慕槐说：“你先回屋，我一会儿回来。”
盛慕槐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间，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兴奋。这是她穿越过来第一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唱戏，而且这些人都是专业人士。从他们的反应来看，她表现得相当不赖。
其实她也想过如果一下就唱的那么好，是不是会出太大风头了。可是如果她想说服所有人让她学戏，就必须要让别人知道她有这个让他们争取的价值。
她并不是天才，这次能让别人惊讶也是因为别人都以为她是个没有接触过京剧的小孩。那么为了保持住她的价值，她必须更加倍的努力才可以。
盛慕槐从来不认为努力是值得羞愧的事情，也从不在开始前认为任何事情是不可能的。如果她想要一件事，她就一心一意、用尽全力的去做，永不回头。
趁爷爷还没有回来，她进入脑内的京剧系统，想再次观摩学习京剧大师的身份，这时候系统突然上线，给她送来了一则消息：
“恭喜您完成‘首次对10人（及以上）演唱京剧’的成就！您获得了10分的奖励积分以及相应剧目《勘玉钏》的观看权，请再接再厉！”
这个看一个小时只能获得一积分的抠门系统突然那么大方？盛慕槐几乎不敢相信了。她在“我的剧目”里找到了拿出《勘玉钏》，竟然是辛韵春的录像，又是一出绝版录像！
盛慕槐真情实感地在心里赞美起系统来。
点开听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开门又进门，盛慕槐才恋恋不舍地退出来。
爷爷端着一个铁盆走到她身边放下，裤腿都有些濡湿了。
盆里是刚打上来的冰凉的井水。
“自己把纱布揭下来。” 盛春转身去拿毛巾，一边嘱咐盛慕槐。
盛慕槐轻轻撩起裤脚，还得注意膝盖不要暴露出来被爷爷发现。纱布下那块扭伤的地方仍然红肿发热。
盛春将毛巾浸透，贴在了盛慕槐的伤处，井水的清凉瞬间传递到了伤处，让那隐隐作痛的地方镇定了不少。
看着爷爷蹲在自己身前，总是不是滋味，盛慕槐说：“爷爷，我自己来吧。”
盛春站起来，让盛慕槐冰敷，自己则坐到墙边一把瘸了腿的木椅上。
盛慕槐总觉得心里有隐约的不安，抬头朝爷爷看去，却发现他的脸被黑暗隐去，完全看不清楚。
第二天，盛慕槐去上学，还没进校门，就被两个大人截住了。

第13章
因为腿脚不方便，是爷爷向于班主借了一辆自行车，把盛慕槐送到学校的。
那天早晨盛慕槐的心情难得的不错，一手环着爷爷的腰，一手拿着昨天晚上剩的馒头，享受着穿过小镇街巷的晨风。
她从来没发现爷爷的腰那么瘦，就像她从来不知道爷爷会骑自行车一样。
把手里的馒头啃完，爷爷的自行车也在校门口停下了。两个人忽然朝他们走过来，带着满脸的阴沉和不怀好意。
这两个人一个干部打扮，胸口别了一只自来水笔，看上去斯文但刻薄；另一个外套一件深蓝色工装，里面是洗的发黄的白T恤，很精壮的样子。
那个干部打扮的站在两人前面，居高临下地扫视了两人一眼，在看到盛春脸颊上的长疤时露出一个确定又厌恶的表情，才说：“看来没找错人，你们就是那个捡垃圾的盛春和盛慕槐吧？”
盛慕槐心里已经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了，但她没想到王明和李大红两个人竟然会恶人先告状，让爸爸替自己出头，还这么巧碰上了爷爷，把他也给牵扯进来。
盛慕槐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在爷爷面前嘴上不干不净。
“你养的好孙女，昨天不知道和什么校外的二流子在一起，把我们两个人的儿子给打了，现在他们两个还躺在床上，说什么都不肯上学。” 干部说。
盛春听完这话，回过头看盛慕槐。
“胡说！” 如果不是爷爷在这里，盛慕槐都能气笑了。
“怎么胡说了，怎么胡说了？” 工人打扮的人上前来，他明显更鲁莽一些，盯着盛慕槐的眼睛都能喷火：“你才几岁的丫头，就跟校外的流氓交往，对自己同学下那么狠的手？李大红手脚都破皮了，胃那里青了一块，回家就躺在床上，一句话都不肯说！”
干部对盛春说：“我早就跟我儿子说过，要离你们这种家庭的人远一点。他不听，还想和你孙女交朋友，结果呢？要我说你们这样的人就是社会的渣滓，根本就不应该来上学。”
“你说我可以，别扯到我家丫头。” 盛春从自行车上下来，削瘦的身体挡在盛慕槐面前。
“难道不是吗？咱们这个小镇上谁不认识谁啊？你突然从外地搬过来，没凭没据的，说不定就是刚从大牢里放出来的现行反-革-命！” 王明的爸爸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屑地说，“你以为我查不到你的档案吗？需要我去查查，让全镇的人都清楚你过去犯过什么罪吗？”
王明父亲的话让盛春陷入了某种回忆，他浑身颤抖，支起一根手指指向了王明的父亲：“你，你……”
“你什么你？” 李大红的爹过来，一把抓住了盛春的手指：“我说一个小丫头片子怎么有这么恶毒的心思，原来从根上就是歪的！”
“你不准碰我爷爷！” 盛慕槐从自行车座上单脚跳下来，一把拍掉了李大红爹的手指，张开手臂挡在了盛春面前。
“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想干什么？” 盛慕槐心里的火都从眼睛里喷了出来，她大声朝王明的父亲说：“现在是法制社会，你懂法律两个字怎么写吗？我告诉你，乱查人档案是犯法的。你要是这样做，我立刻就去向上级机关举报你，让你离职！再说了，现在多少人都平反了，你难道想逆历史潮流而动吗？”
王明的爸爸明显没想到盛慕槐那么能说，讪讪地说：“小丫头片子倒挺会吓唬人。不过你伤了我儿子的事情没那么容易了结。”
“是他们先打我的，如果不是我邻居刚好经过，我被他们打死也说不定。” 盛慕槐说：“按照你的逻辑，是不是还可以给他们安一个杀人未遂的罪名？”
“我去你妈了个巴子的。” 李大红的爹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扬手就要抽盛慕槐，但他蒲扇般的手掌还没扇下来，手腕就被盛春死死地捏住了。
他虽然年纪不轻了，但手上的力道并不小，李大红的爹的手竟然抽不出来。
“我们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你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欺辱我们？” 盛春问，一双好看的眼睛也涨红了。
门口这样大的动静，自然是早就招惹来了一干围观群众，大家伸着脖子看热闹，终于学校领导也被惊动了。
校长一听，又是王明和李大红的父亲在闹事，只觉得头都大了，立刻让门卫把几个人连带盛慕槐都请到办公室去。王明的父亲还不干呢，一定要打他儿子的小畜生和他的家长也过来，校长拗不过，只能又派人去凤山京剧团找凌胜楼。
在校长室等了没多久，于学鹏领着凌胜楼进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荷花牌香烟，敬了一圈，又给他们点火。
于学鹏让凌胜楼站在一边，笑着说：“这孩子无父无母，跟着咱们京剧团东飘西荡的，我没能教育好，他要哪里做的不对了也要请诸位海涵。”
“现在两方家长聚在这里，把你们的纠纷掰扯清楚，就不要在学校门口再闹了。” 校长点头。
“也好。” 王明的父亲喷出一口烟，敲着桌子说：“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你们把我们的孩子给打了，两个人现在都躺在床上，我要你们当着全校的面道歉，盛慕槐学校记过，然后你们赔钱！”
“这恐怕有些不妥吧？” 于学鹏看了一眼盛春的脸色说：“赔钱也就算了，记过可是会影响孩子的将来的。”
“你把我们家孩子打了还想什么事都没有呗？我告诉你，不记过也行，赔偿我们家50元。”
50元可差不多能抵两个月工资了，盛慕槐这回真被李大红爹的不要脸气笑了。
她默默将过分宽大的裤腿卷起来，扯掉脚踝上的纱布，露出了红肿的脚踝、两个摔得全是血印子的膝盖。然后又卷起衣袖，露出了胳膊上被打出来的青紫，那些印记在小女孩细瘦却雪白的胳膊上显得格外狰狞。
她站在那里，将一身伤痕展示给那群大人，说：“背上还有伤。是他们先动手的。” 她扭头看了凌胜楼一眼：“如果不是我邻居碰巧经过救了我，今天恐怕是警察上门问话了。”
“我想问，见义勇为难道也犯法吗？”
盛春看到盛慕槐身上这么些伤，表情阴沉的仿佛能滴下水来，盯着对面两个人。
“你看这不就结了吗？” 于学鹏上前一步，挡住了那些大人朝盛慕槐投来的视线：“咱们两方都动手了，要真追究个先来后到的问题，那可不是我们的错。”
“还不是你们的错？我可操了你-妈了。” 李大红爹才不管那么多。校长皱眉，脑袋又痛了起来。
“校长你看这样好吗？让我学生带着盛慕槐先去上课，他今天也要去新的初中报道。这件事就让我们几个大人来解决，别耽误孩子学习。”
校长求之不得，而那两个大人看盛慕槐一副牙尖嘴利的模样，而且身上还带着被打的“罪证”，也巴不得她早点走了。
“他不能走。” 王明的父亲指着凌胜楼说：“是他打伤了我们的儿子。”
“当然，他打人就是他的错，我回去会好好教训他的。但是现在他确实要去报道，耽误了也不好。” 于学鹏陪笑道。
“那不行！谁知道你回去教没教训他？” 李大红爹说。
“凌胜楼，过来。” 于学鹏说。
凌胜楼走了过去。于学鹏眼睛在校长室里扫了一圈，没找到趁手的东西，便脱下自己的鞋子，在他的屁股上狠狠抽了几下。但是王明和李大红的爹都冷眼看着，没有一点表示。
“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于学鹏问。
“知道。”
“错在哪儿了？”
“我把学得的技艺用在打人上，是侮辱了学到的本领。我打人让尊长蒙羞，也破坏了剧团的名誉。”
“你甘愿领罚吗？” 于学鹏问。
“我甘愿。” 凌胜楼回答。
“大声点。”
“甘愿！”
“好。” 于学鹏鞋尖往凌胜楼小腿上轻轻一踢，让他跪在地上。凌胜楼跪下，自己把上衣脱掉，于学鹏把皮带解下来就开始抽。
皮带带着凌冽的风声抽打在凌胜楼的背上，少年脊背的肌肉一紧，一条红痕出现，血珠缓慢地渗出来。
于学鹏根本没有手软，连抽了五六下。凌胜楼咬紧牙关，一声不出。很快，他的背上就惨不忍睹了。
“我叫你见义勇为！我叫你去追打打人的人！你当时就该报警，谁准你自己动手的？” 于学鹏说。
还是校长反应过来，怕在自己办公室里闹出事来，赶紧上前制止：“行了，这里不是你教训孩子的地方。有什么事我们几个大人好好商量，不要体罚。”
于学鹏看王明和李大红的爸，见他们终于没什么话说了，才踹了一脚凌胜楼：“快带槐槐去上课，然后自己去报道，晚上回去了再领罚。”
凌胜楼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盛慕槐看到他眉心稍微一皱，又很快放开了。他麻利地穿上衣服，把盛慕槐半拖半拽了出去。

第14章
两人在走廊走着，一时无话。到了班级门口，凌胜楼才说：“不用担心，班主不会让盛老师吃亏。”
盛慕槐不语，忽然问：“你背上的伤怎么样？”
“没事。” 凌胜楼说。似乎从认识他的那天起，凌胜楼永远回答的都是那一句“没事”。
盛慕槐脑子很乱，也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只说：“那我进去了。”
凌胜楼点头，目送盛慕槐进班级，转身离开。
一整天，盛慕槐都心神不宁，一放学她就往家里赶，顾不上自己的扭伤，用跳几下歇一步的频率回到了大仓库。
可是刚进门，就听见了于学鹏的声音：“给我趴好了，学学你大师兄！”
院子里围了一圈人，李雪梅、于笑兰、侯成业、薛山、赵文义、老孟……全部都在。盛慕槐在很远外就能听见棍子接触皮肉的声声闷响，随之而来的还有王二麻夸张到变形的惨叫。
王二麻叫的很搞笑，但盛慕槐心却狠狠一惊，她扒开挡在前面的人钻进圈子。
只见王二麻和凌胜楼光着屁股趴在板凳上，于学鹏操着厚竹板做的刀坯子，狠狠打在王二麻的屁股上，王二麻鼻涕眼泪一齐流，见盛慕槐来了，冲她做了个搞怪的表情，鼻涕挂在了嘴边。
凌胜楼已经先挨过打，两片屁股红肿狼狈，盛慕槐看了一眼就挪开了视线。
打完了二十下，王二麻还得龇牙咧嘴地说：“谢谢班主。”
“老一辈说打戏打戏，不打不成戏，我看我是太纵容你们，让你们忘记了规矩。”
于学鹏说完，又拎着刀坯子又走到凌胜楼旁边：“刚才那三十大板打的是你不尊师长教诲，在舞台下用学得的武艺卖弄，你师弟是陪打的。现在这二十大板，打得是你和王二麻知情不报，刻意隐瞒。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凌胜楼回答：“没有，多谢师长教诲。” 然后闭上眼睛。
盛慕槐看不下去了，她走出来说：“于班主，请等一等！”
于学鹏听到是盛慕槐的声音，竹板一顿，盛慕槐立刻说：“按理说您教育学员，我是没资格插嘴的，但是这件事情不一样，凌胜楼他是为了救人才动手的，也确实救下了我。难道不能将功抵过，把这二十大板免了吗？”
于学鹏放下竹板说：“丫头，你要以后也想进凤山，我今天就得把话给你说清楚了。无论你是怎么样的天才，无论你有什么背景，无论你有什么理由，进了剧团就要守剧团的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今天即使是我的女儿做错了事情，一样挨板子，我不会容情。”
“既然我让救我和帮我的人一起挨打，那也没理由把自己摘出去。” 盛慕槐脱下了书包说，“如果一定要打二十大板，那我也得挨打，毕竟我才是事情的起因。”
“这里有你什么事？你又不是我们京剧团的人，挨罚也轮不到你头上，快点回你自己的屋里去！” 凌胜楼斥责道。
“我今天就要和你们一起挨打，这件事和你也没关系。” 盛慕槐倔强地说，把旁边另一张条凳并排放到了凌胜楼旁边，自己躺下。
“我还没见过这样上赶着挨板子的人，这是傻还是傻？” 老孟对于笑兰犯嘀咕。于笑兰蹙起眉尖，劝道：“槐槐，胜楼没说错，你不是我们团的人，我们也不能打你。”
“打吧。” 盛春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看着盛慕槐说：“打吧。”
“爷爷……” 那一瞬间，盛慕槐在盛春的眼睛里看到了种种复杂的情绪，心中一酸。
于学鹏再次看了盛春一眼，手里的板子毫不犹豫地打了下去。他知道这一打，不仅不会把剧团和盛家爷孙两打远，还会把他们的距离打近。
于学鹏已经刻意留了情，但是那板子还是结结实实地落在了盛慕槐的屁股上，痛的盛慕槐眼角一抽。盛春别开了眼睛。
盛慕槐咬紧牙关，在脑海里放刚刚得到的那部《勘玉钏》，一边喉咙里憋着气哼里面的唱段。
在竹板的呼呼声中，只有躺在旁边的凌胜楼能听到她的声音。
“傻瓜。” 他说。
二十大板打完了，盛慕槐被打的眼角发红，但硬是没有流泪。于学鹏把板子换到了凌胜楼的屁股上，这次可没留力，就是奔着把他屁股打开花去的。
王二麻听着那风声，心里一阵阵发紧，连裤子都不想穿就想窜逃出去。
可他一想到自己光着屁股在盛慕槐面前抱头鼠窜的模样，实在有失大哥风范，只能强忍下心中的惧意，手抱住板凳，嘴里反复催眠自己：“我是楚霸王，我是窦尔敦，我是黑旋风，我一身铜皮铁骨，我不怕哇呀呀呀！”
凌胜楼虽然被打得皮开肉绽十分狼狈，嘴都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左边傻，右边疯，也就他中间这个大师兄是个正常人了。
终于，在王二麻的狼哭鬼嚎中，三人的板子都挨完了。
盛春朝于学鹏点点头：“多谢于班主。” 上前把盛慕槐用两手平托着的姿势抬回了房间。
把盛慕槐放在床上，又关上门，房间里瞬间静谧下来。
盛慕槐忍住了摸屁股的冲动，犹豫地观察盛春的表情，盛春又坐在那把瘸了腿的椅子上，旁边桌子上放了一个自制的长方形木花瓶，里面插了几朵后山采的野花。
“你从小我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没想到还有自己要求挨打的人。” 盛春终于说。
盛慕槐扁了扁嘴，把下巴磕在手臂上，没有说话。
盛春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过来坐在床边，问：“痛么？”
“痛。” 盛慕槐委屈地回答，刚刚都一直忍着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
“行了，这么大个丫头了，还掉金豆子呢。” 盛春用手指帮盛慕槐擦去了眼泪，语气缓和下来，就像哄原来那个三岁小女孩似的。
盛慕槐突然绷不住了，眼泪流得越发汹涌。
这都什么时代，这都是什么破事？为什么全世界就她遇到了穿越，为什么坏人受不到惩罚，为什么她总是拖累爷爷，为什么她已经很坚强了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她这么没用？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啊。
挫败感和委屈淹没了盛慕槐，她抽泣起来。
“好了好了，怎么哭成这样？于学鹏下手的时候我都听着呢，没有打很重啊。” 盛春把盛慕槐稍微抱起来，一只手拍着她的背，给她顺气儿。
“对不起爷爷，都怪我。” 盛慕槐感受到爷爷瘦骨嶙峋的手臂，心里更酸了。
“爷爷从来没有怪过你。” 盛春说。
“我是气我自己没用，孙女被同学一直欺负都不敢告诉我，想想我够失败的。” 盛春苦笑。
“爷爷，嗝儿，你千万别这么说。” 盛慕槐一边抽泣一边解释，“我是不想让您担心。”
“我知道，我知道。” 盛春拍着盛慕槐的背说。
他早就是一截枯木一样的人了，如果没有捡到了盛慕槐，他现在也不过是行尸走肉一样活着，想必在凤山京剧团搬进来的第一天，他就会如丧家之犬一样仓惶逃走。
盛慕槐让他有了一个家，让他重新找到了“活着”是一种什么感觉，甚至连心里那不敢去碰的痛楚也渐渐变得麻木。
盛春的眼角划过一滴清泪，顺着那道丑陋的疤痕，隐没在深蓝色的布衣之中。
盛慕槐抱着爷爷哭了一阵，等终于停下来之后，眼泪把盛春整条胳膊都染湿了。她觉得挺丢脸，又不好意思，借着屁股痛的借口把头埋在了被子里。
盛春笑了，拍拍她的头：“丫头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爷爷真不该再把你当个小孩子看待。行了，你在这躺着，我让于笑兰来帮你涂药。”
于笑兰很快就拿着药膏过来了，温柔地替盛慕槐擦好了药，又告诉她，于学鹏已经把事情解决了，这件事两边都有错，但是是王明和李大红先挑起的，他们伤养好了该向你道歉。
看见盛慕槐不敢置信的表情，于笑兰笑着说：“这件事还得多亏你班主任呢。那两个男孩的爸爸抓着她要个说法，她说这两个小孩这么小就敢骚扰女生，尾随跟踪，以后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这样的孩子她是说什么都不敢教了。反正这顶帽子扣下来，两个家长就怕了，最后好歹答应让自己儿子道歉了。”
“这可真是狗咬狗一嘴毛啊。” 盛慕槐喃喃说。可能只有钱卫红那样的疯劲才能制得住王明和李大红那两个无赖家庭吧。
盛慕槐的屁股受伤轻，连油皮也没擦破，上完药第二天就没什么感觉了。凌胜楼和王二麻却走路困难了好几天，但是没办法，功还要照练，学也要照上。
也许是被吃了亏的老子回家教训了一顿，第二天王明和李大红就蔫蔫地来上学了。
钱卫红说：“来，大家鼓掌欢迎两个未来强-奸犯回到咱们课堂！班上的女孩子都小心点，别和他们挨得近了，小心也被他们臭不要脸的骚扰。”
她把盛慕槐的位子又调回了前头，把王明和李大红的位子调到了后面。下了课，班上的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原来捧他们臭脚的小男生又开始嘲笑起他们来。
班上两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缩起了肩膀，从此被冠上“强-奸犯1号”和“强-奸犯2号”的外号。
看着这一切，盛慕槐心里厌恶极了。
钱卫红根本没有是非黑白的观念，顺她者昌逆她者亡，她已经把这整个班给毁了。
要是能够想个办法离开这个班就好了。

第15章
没想到这个机会这么快就来了。
隔壁县榕上镇出了个小“神童”，连跳三级，才8岁就升上了小学四年级。这件事被榕上镇的人拿来大肆宣传，一时间他们那个县出尽了风头。这就导致槐下镇所在县的县领导也开始鼓励辖区各镇发掘神童，为县争光。
槐下小学贴出了公告，期中考试年级前十的学生有资格报名跳级考试，在完成一套对应高年级试卷后，如果能达到平均成绩90分以上，就能够跳级。
为了这件事，盛慕槐还特意向凌胜楼借了初中课本复习。
自从那天盛慕槐和凌胜楼、王二麻两个一起被揍以后，三人关系倒更和谐了，她与凌胜楼的嫌隙也不知不觉消失了，毕竟大家是同擦一支药膏的难友。
初中的知识对盛慕槐并没有难度，只要过一遍就没问题了。放下语文和数学课本后，盛慕槐又拿出那本淡黄色的英文课本，然后就笑了。
凌胜楼给封面的小人都改了造型，有些加上长发和古装，其中一个女孩站中间，两个男孩坐在桌子旁边的图被他加上了茶壶、军装、帽子，旁边标注 ：“这个女人不寻常”——阿庆嫂舌战群儒。
打开课本，里面干干净净，一个笔记也没有，倒是配图都变成了奇怪的形状。
没想到凌胜楼还是个闷骚的人，而且，他上英语课肯定很不认真。
盛慕槐正在认真欣赏书本里的图案，盛春擦着手从外面进来。他每次分拣完捡回来的废品后，都会很认真地清洁双手，虽然穿得经常是那两件旧衣，但是每件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散发着肥皂的馨香。
所以盛慕槐一直觉得，他们虽然生活得窘迫，却仍旧体面。
盛春见盛慕槐桌子上摊的都是初中课本，便过来问她怎么回事。盛慕槐解释了几句后说：“我们班主任是个疯子，一些同学也被教坏了。我想过了，既然现在没办法惩罚他们，也没办法改变他们，就只能避开，跳级是最好的办法。如果我能直接跳到初中去，就不用再和他们待在一个环境里，也不会再被针对了。”
“难为你一个小人家家还想得那么周全。” 盛春沉默了一秒后说。
“爷爷，你别想太多，你只要想着孙女就要出息了，你马上就跟榕上镇那个神童的家长一样长脸了就行。” 盛慕槐拉着爷爷的手摇了两下。
“你呀。想得倒是挺好，要是考试没考过一切都是白搭。” 盛春点点盛慕槐的脑门儿。
“爷爷，这你放心，为了学戏和跳级，我怎么着也得通过的。”
盛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稍许，但他还是说：“那就加油，我等着当神童的家长呢。”
盛慕槐复习了两天，心里有了把握，去凌胜楼宿舍还课本。看到凌胜楼那副正经模样，她不由起了坏心，把书本递给他的时候唱道：“这个女人不寻常。”
吊在铁架床上的王二麻立刻捏着嗓子用旦角的声音接了句：“刁德一有什么鬼心肠！”
凌胜楼低头一看，英语课本正正好好摆在顶上，抿抿唇，唱一句西皮摇板：“这小刁一点面子也不讲。”
盛慕槐用手指着凌胜楼的胳膊：“这草包倒是一堵挡风的墙。”
唱完，三个人都笑起来。凌胜楼先停下，恢复了平常的样子，点了点王二麻说：“我的书都是被那小子画的。”
王二麻夸张地指着自己的鼻子，一个跟头翻下来，半跪在盛慕槐面前双手抱拳：“大人，民妇冤枉啊。”
凌胜楼上去搂住他的头：“还敢喊冤，推出去铡了！”
***
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盛慕槐再次得了双百分，全校第一。有上次课堂小测的成绩打底，班上也没人质疑她，她顺利报名了跳级考。
校长拿到报名表的时候，看到盛慕槐的名字眉心一跳，他还对这小姑娘有印象，没想到她家里条件差，但是却能考出这么好的成绩来。说不定，她就是下一个神童呢？
再往下看，盛慕槐报考的年纪竟然是槐下初中。
小小年纪倒有志气，按道理来说，从小学升入初中都是要经过统一考试的，但是现在是县里要求找神童，槐下初中一样要配合，可以特事特办。
那个榕上镇的神童不过是在小学里跳，要是咱们镇出了个一下跳到初中的人，可该多么风光啊。校长这样想着，和槐下初中的校领导商议了一番，两边一起约见了盛慕槐。
“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个雄心，我们是很支持的。但是小升初毕竟是件严肃的事，所以我们不仅要对你进行一个小学知识全方位的考试，也给你出一些超纲的初中题目，你只有正确率达到95%，我们才会破格录取你，知道吗？” 槐下初中的校领导对盛慕槐说。
“我明白。”
槐下初中的领导于是问起了盛慕槐几个准备好的不同科目的问题，她都对答如流，一个本职是数学老师的领导甚至当场出了几道几何题，盛慕槐拿起笔就写，没有丝毫犹豫，最后看步骤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这孩子可能真是天才！” 两方校领导互相对望，在彼此眼睛里找到了相似的喜悦情绪。看来这次县里的奖励要落到咱们槐下镇的头上了。
于是槐下初中的领导当场就赠送给盛慕槐一套人教版初中第一册 的书和习题集，让她周末在家里好好复习，等周一考出好成绩，为校、为镇、为县争光。
盛慕槐是个谨慎的人，虽然对这些题目很有把握，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家里把习题集都过了一遍，把铅笔都写没了一只。
剧团里的人听说盛慕槐考了年级第一后竟然要参加跳级考试，那感觉就跟自己脸上也贴了金一样。
李雪梅特意去市场买了两斤排骨和一条黑鱼，做粉蒸排骨和黑鱼豆腐汤给盛慕槐补脑，等她在餐桌上说自己真的吃不下了才准别人动筷子。王二麻和凌胜楼则到后山上采了一堆野覆盆子，全都堆在了盛慕槐的书桌上。
爷爷更是把茶水都给她端到了桌子上，不准她干别的任何家务事。
这一系列待遇让盛慕槐晚上做梦都梦到自己明天就要高考了，醒来后背上都是汗。就是当年高考的时候，也没人这么紧张她啊。
不过等终于到了考试的那一天，她的心态却已经放得相当平和。她知道只要自己实力在那里，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盛慕槐运笔如飞，把题答得飞快，交卷的时候连监考老师都再三确认：“你不要再检查一下吗？”
“已经检查过两遍了。” 盛慕槐说完，背着书包离开了设在三楼校长室旁的考场。
往楼梯下走时，她看到前面是周青蓉。那个破旧的布书包袋子被她死死抱在怀里，她一只手用力地擦着眼睛，好像在哭。
刚想上前去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忽然拐角冲出五六个男生，他们嘻嘻哈哈，把王明和李大红包围在中间。
他们两个背上贴着从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水笔写着“强-奸犯1号”和“强-奸犯2号”，那些男生指着王明和李大红大笑。其中一个问另外几个：“你们说，对于这样的犯人我们要怎么处理？”
“枪-毙！枪-毙！” 旁边的小男生兴奋地回答，然后就一拥而上把王明和李大红扭着跪下。
盛慕槐走上前去，一把撕掉了王明和李大红背上的纸，然后团成两个球。她盯着按倒王明和李大红的几个男生，直到他们下意识地松开了自己的手。
“你干嘛啊？” 其中那个领头的也是盛慕槐班上的，叫做赵乔松，他知道盛慕槐现在可是学校重点关注的对象，也不敢推她，脸涨得通红却只能嚷嚷。
“你们无不无聊？” 盛慕槐问。
“你都差点被他们给那什么了，你还帮他们说话，你贱不贱啊？还是说，你就喜欢被别人这样？” 其中一个男孩说着说着就笑了。
盛慕槐长得好看，只是原来十分孤僻，和班上的人都带着距离。现在她突然一下变了，虽然是变得更凶悍了，却让小男孩们觉得更有意思了。
“你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用这种侮辱别人的手段获得自己心里扭曲的快感，你们很得意吗？在我的眼睛里，你们——和他们——” 盛慕槐指了指还跪在她面前的两个人，“都是一路货色。”
“……” 几个男生气得脸都变形了，可是盛慕槐因为跳级考的事情，成了钱卫红心里的香饽饽，他们还不好惹她，只能都愤怒地瞪着她。
“起来！” 盛慕槐的脚踹了踹地上两个人的膝盖，“难道还要我扶你们？”
王明和李大红满脸通红，眼睛里还含着眼泪，又羞又臊的站起来，王明看向盛慕槐的眼神里带着愤恨。
“别那样看着我。” 盛慕槐对王明说。她扫视了一圈：“我反正要离开了，最后就免费告诉你们一个真理：依仗盲从的群众和大多数人的沉默来欺负弱势者的人，在墙倒众人推的时候死的最快。”
说完盛慕槐转身离开，没再去和管这些人的是非。
她下楼时特意加快了速度，想赶上周青蓉，可是她可能耽误的太久了，周青蓉早已经消失不见。

第16章
学校快马加鞭地把成绩改出来了，连改卷老师都不敢相信，盛慕槐的平均成绩高达99分。
学校门口立刻张贴了一张大红榜，校长脸都笑裂了，到处报告宣传。槐上小学的教学质量一向不怎么样，每次小升初率在各镇都是垫底的，这次他终于可以别的校长面前抬起头，好好扬眉吐气一把了。
盛慕槐获准在家休息四天，办理交接手续，等下周一在槐上小学做一个国旗下讲话后，就能去初中正式报道了。
当晚小院里十分热闹，就跟过节了一样。旧社会里的艺人都没受过什么教育，反而对读书格外推崇。于学鹏说，没想到咱们院子里还能出这么一位文曲星，真像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反正就是对着她一个劲儿地夸，让王二麻凌胜楼两人赶紧学学，把盛慕槐说的都脸红了。爷爷也难得那么开心，一晚上笑容就没淡下去过。
大家甚至自发地唱起了拿手剧目，爷爷的胡琴拉得也格外得劲，就像能飞起来一样。
那天的小院子可真是充满了欢声笑语。
等好容易回到了房间，盛慕槐瞥一眼爷爷还未褪去的笑意，鼓起勇气说：“爷爷，咱们以前说好了，如果我考到全校第一你就让我学戏，现在我已经达到这个目标了，您……不能食言吧？”
盛春微微朝上的嘴角恢复了原来的弧度。他天生一张单薄而微微朝下的嘴，是老辈人说的福薄命苦的象征。
“槐槐，你为什么一定要唱戏？以你的成绩，好好学下去一定能考上大学，到时候找个好工作，社会上人人都看得起你，你一生都能顺顺遂遂的。”
“可是爷爷，我就是喜欢戏。我听到就喜欢，看到更喜欢。我以前是没机会学，现在有条件了，就不想放弃。”
台灯下，盛慕槐的脸散发出一种茸茸的暖意。她说：“考上大学是很好，但是如果毕业后只是做一个平庸的无聊的工作，哪怕是个铁饭碗，那也没有意思啊。”
这已经是盛慕槐的第二次人生了，如果说她从重生里能得到什么领悟的话，那就是她不要过那种既定的人生。她重活一世，是为了追梦的。
“真像。” 盛春端着搪瓷杯想，这孩子和我真像。她眼睛里熠熠的光让盛春想起了自己，为了戏痴，为了戏狂，直至将一生都埋葬在这粉墨灰堆之中。
一盏华美的灯蒙上灰尘，擦干净还能发亮，可如果那玻璃彻底碎了，就再也摆不上台面了。
艺人在台上在美，也不过是一盏脆弱的灯。
“我不怕苦，我不怕累，我就怕我连试一试的资格都没有。” 那边盛慕槐还在为自己争取，“现在时代不一样了，爷爷你相信我，以后京剧演员会被更多人尊重，我还会被别人叫一声艺术家呢。”
其实说着这话时她心里非常虚。她比这个年代的任何人都知道在21世纪的声光电影中，京剧面临着怎样的困境。从百姓热爱的“花部”变成了高高在上的国粹，京剧也日渐失去了活力。
可是如果不试一下，又怎么知道她的到来不能稍微改变点什么呢？就算什么也不能改变，让她当一个纯粹的京剧演员也挺好。实在不行还能去小茶馆儿演出呢。
盛慕槐是个不折不扣的乐观主义者。
盛春心中却回荡着那句话：“学戏！就是要在苦水里自个儿抿出一丝甜。”
说话的人手执竹板盯着他们练功，被打了多少下，他不知道；为了学戏，在睡梦中被抽大烟的老师叫醒过多少次，他不清楚；踩着跷在冬季被冰封冻的湖面跑了多少圈，也都模糊了。
可这些苦都比不得那站在台上的一丝儿甜。
是台下人的爱意滋养了他。可是角儿啊，不过是纸糊的才子佳人、帝王将相，在现实的狂风暴雨中，立刻就现出了原型。
看着盛慕槐那张天真的小脸，盛春觉得自己的心在颤抖。
他已经被伤透了。在剧团靠边站，被自己的学生揪斗批判，被关在牛棚里冻饿三天，在采石场日复一日地劳动……这些都不足以压垮他，他还有戏。是脸上那条疤，和被打断过的腿，让他彻底与故人和舞台绝缘了。
那么原来不是京剧背叛了他，只是命运而已。
盛慕槐还在说着什么，盛春打断了她：“槐槐，让爷爷今晚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盛慕槐停住了嘴，看着爷爷不知为何格外疲惫的面容，懂事地点了点头，为爷孙俩打来了洗脸水。
***
第二天，盛慕槐还睡得迷迷糊糊呢，爷爷就把她叫醒了。他已经穿戴整齐，看上去像是已经醒了很久的模样。
“爷爷，怎么了？” 盛慕槐拉着被子问。
“我答应让你学戏。” 盛春说。
“嗯？” 盛慕槐的脑子一下就清醒了，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在盛春眼里她那急切的模样就像是一只看到了肉的小花猫。
“别急，你得先通过我的考验。” 盛春把她又按回了床上。
“什么考验？” 盛慕槐扒着被子眼巴巴地问。
盛春站起来，从桌子上拿来了两只被白布缠绕起来的东西。
“知道这是什么吗？” 盛春问。
盛慕槐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呢？这不就是她想要恢复辛派心心念念要练，但是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里看到过的跷吗？？
不过在爷爷面前当然是要装傻的，盛慕槐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眼睛却一眨也不眨的研究起他手上的东西来。
“这就是我和你说过的跷，又叫寸子。你如果真的想学戏，就要证明自己不怕吃苦。你如果能穿着这跷坚持三天不脱，那么从此不管你要加入凤山也好，要怎么练习都罢，我都不阻拦。”
“好！”  盛慕槐想也没想就重重点头。
盛春看了她一眼，说：“如果你坚持不下来也别觉得丢脸，现今天也没人再能坚持练它了。”
盛慕槐接过木跷来观察。如果把布条解开，木跷的形状就像一只驴蹄高跟鞋。前面的平台极窄极尖，只能把脚趾塞进去，后面放脚掌的倾斜的木底足有十五厘米高，末端有一个铜箍。可以想象，如果把脚硬是绑在这样两截木头上，该是怎样的煎熬。
前世盛慕槐曾经尝试过穿五厘米的高跟鞋和室友逛街，才逛了两个店她就默默买了一双拖鞋换上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想着辛韵春在舞台上那臻入化境的台步，默默下定了决心。
见她已经决定好了，盛春将木跷拿过来，蹲下来替她绑布条。他用跷带子把盛慕槐的脚与木跷一层又一层地紧紧裹在一起，一点儿缝隙都不留。
盛慕槐一边看着，一边好奇地问：“爷爷，你是从哪里找来这双木跷的？”
盛春说：“孟东辉从戏箱子里翻出来的。他们说这玩意儿不知道是谁留下的，也没什么价值，反正跷功已经被禁多年，以后也没人再会了，干脆扔了得了。是我让他们留着才没扔掉，放心吧，这上面的布条是我新换的。”
说着，他已经替小孙女绑好了跷。
盛慕槐在床上晃了晃腿，别说，腿和绑了个沙袋一样，还挺沉。
“这三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一直坐着也可以，但就只一点，不能把它脱下来。” 盛春再次强调。
“我知道啦，爷爷。” 盛慕槐满不在乎地说。

第17章
盛慕槐扶着床站起来，哎呦一声又摔了回去。她错了，仅靠几根脚趾支撑全身的重量实在太难了，木跷又不好平衡，简直比驴蹄高跟鞋还难踩十倍。
不过既然都穿上了，就没有脱下来的道理，盛慕槐又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这下好歹是立在了原地。
“我教你个动作，双脚并立，挺胸抬头提气，两手反向叉腰。诶对了，这叫做站跷，你就这样站着，不准动，看能坚持几分钟。” 盛春一边说一边调整盛慕槐的姿势，要她优美些，别跟董存瑞炸碉堡似的。
盛慕槐才站了三十几秒，就觉得脚趾痛的不行，全身都在颤抖。爷爷还无情地数着秒数：“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
那感觉就跟做平板支撑已经到了极限但时间还没结束一样，每一秒都反复去世。
“还有最后十秒就到一分钟了，坚持住。十——九——八——七——”
“爷爷，您能不能别拖长音啊，您数得这数绝对不止一秒吧？” 盛慕槐头冒冷汗地问，这难道是每个教练的通病？
“练功的时候别说话。” 没想到盛春没有了平常对孙女的疼爱，冷漠地从头开始倒数：“十——九——八——七——”
盛慕槐只能闭嘴，夹紧屁-股，咬紧牙关，拼命绷住身体。
“三——二——一！” 等盛春念完，盛慕槐一屁-股跌到了床上，甩着腿想放松放松，可是没用，她的脚被绑的严严实实的，脚指头都被固定在特定的位置，连轻微移动都困难。那感觉就像是一个130斤的妹子被强行塞进了xxs码的衣服里，还要和男神吃饭一样。
“你没事的时候就练站跷，这三天下来，总会有进步的。” 盛春甩下这句话，竟然径自去干自己的事去了。
盛慕槐呆坐在床上休息了一会儿，决定凭自己的力量出门打水，刷牙洗脸吃早餐。
她扶着墙站起来，十分别扭的以小步蹭出房门，走到屋后打水洗脸，期间还差点滑了一跤。
然后她就慢慢地小碎步挪到了院子里。王二麻和凌胜楼都已经练完了晨功，正坐在槐树下吃早饭，见盛慕槐这个造型出来，都是一惊。
“槐槐，你在干嘛？” 王二麻瞪大了小眼睛。
“快来扶我一把。” 盛慕槐说，在王二麻和凌胜楼两个人的搀扶下艰难地坐在了条凳上，把来龙去脉给两人说了一遍。
“跷这东西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但是如果是你爷爷要你练得，那绝对是好东西。诶你想想，你要是学会了踩跷，那就是全中国独一份儿啊。这也太牛了吧！等你踩好了，说不定能上首都，到邓主席面前表演呢！到时候你可得也把我带上去见见世面！” 王二麻想象力丰富，说的眉飞色舞的，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出现在中-南-海里面了一样。
“行，行，等到那天我一定把你捎进去。” 盛慕槐笑着说。
吃完早餐，她拒绝了两人的帮忙，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因为双脚已经水肿充血，站起来那瞬间盛慕槐低呼出声，凌胜楼一只手已经伸过来，但她并没有去扶，而是颤颤巍巍地掌握好了平衡。
她朝院子的围墙走去，过程中深切地体会到了小美人鱼在刀尖上跳舞的感受。
“你要去干什么？” 王二麻大喊。
“练站跷！”
好容易走到了院子边，盛慕槐把背微贴在那面粗糙的围墙上，像爷爷教的那样练起了站跷。每咬牙坚持一分钟她就坐在地上歇息两分钟，然后再爬起来，就这样无止无休的练。当然她同时还在脑内剧场里播放着京剧，不然实在是坚持不下来。
就这样剧团里几乎每个人都来把她的情况问了一遍，一开始是劝她歇歇，后来没人劝了，都站在远处偷偷看她，给她数时间。
渐渐地，盛慕槐已经能从一分钟时间增长到一分半钟了。
“盛老师，槐槐已经在那里练了四五个小时了，连饭都没吃几口，快让她歇息一下吧。这样下去，脚都会受不了的。” 于学鹏劝道。
盛春看着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的盛慕槐说：“她什么时候休息得自己决定，今晚上她坚持不下去了，明天自然就不练了。”
就这样一直站到了下午五点，盛慕槐终于决定回屋了。
今天一整天她都是凭着意志力在练功，后面甚至已经痛习惯了，感觉不到痛了。
可是现在一口气松懈下来，她只觉得两条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连抬都抬不起来。脚在绑带里既闷又痒又痛，已经不知道磨出了多少水泡，也不知道其中有多少已经破了。说不定现在把布条拆下来，里面都是鲜血淋漓。
盛慕槐实在是没有胃口在去吃晚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忽然，系统在她脑内叮咚一声，她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全黑的空间里，一个消息框从荧光屏弹出来：“恭喜您成功触发条件，解锁‘练习空间’！请快去看看吧。”
盛慕槐一看，荧光幕右上角三个灰色模块中的一个已经变成了粉红色，上面书写了大大的四个字：“练习空间”。
盛慕槐点进去，系统让她选择场景，共有四个场景，分别是大练功房，民国戏台，芦苇岸边，林海雪原。前面三个都很好理解，可以用来训练、模拟实战、喊嗓，可是最后一个林海雪原是什么，难道是要在漫天大雪里唱戏吗？系统还真是该死的浪漫啊。
吐槽归吐槽，盛慕槐的手忠实地把四个场景都预览了一遍。
大练功房是一个足有200平方米的空旷空间，地上铺着台毯，角落里摆着各种用于练功的器械。盛慕槐更是可以凭借着自己的心意让四面墙都变幻成镜子，随时观看自己的表情、动作有哪里不足，可以说是个梦幻练习室了。
民国戏台是一处高于地面两米的木质楼阁，屋檐高高翘起，斗拱层层叠叠，天花板是雕刻精细的九龙戏珠藻井。盛慕槐可以从写了“出将”字样的上场门进来，再从写着“入相”字样的下场门出去。
芦苇岸边其实就是一处大湖，湖边长满了芦苇。这里的好处就是空旷，盛慕槐可以对着湖水大声喊嗓吊嗓，也绝不会有人来告她扰民。
林海雪原则是一块被白雪皑皑覆盖的林间空地，松树的针尖上都有晶莹的雪，在这里唱戏，仿佛能听见大山的呼吸。
盛慕槐切换到选择界面，这时候她发现自己的积分暴涨了40分，又突破了100的分数线，算算自己白天踩跷和休息的时间，估计是在系统外每练习一小时，就能积累10分。
那这三天下来，她说不定又能换几出好戏了，盛慕槐美滋滋的想，突然觉得浑身都充满动力。
那么是不是在这个“练习空间”练习，也能赚积分呢？怀着这样的想法，盛慕槐选择了大练功房。

第18章
“确认消耗100积分开启大练功房场景吗？确认请按是。”
消耗100积分？！这可真是辛辛苦苦三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盛慕槐心疼不已，但系统不做人，自己又能怎么办呢，只能按下了是。
她落入了那个巨大而空旷的练功房，同时，积分也回到了10这个刺眼的数字。
一正式进入，系统就让她选择难易模式，简单模式练习一小时能够积5分，普通模式积10分，困难模式积15分，每小时都有一次更换模式的机会。
盛慕槐是冲着练跷功进来的，现在自己连站立都有困难，选择简单模式更有利于掌握踩跷的技巧，不至于让动作变形，于是她先选择了简单模式。
可是要怎么找到跷呢？盛慕槐刚一想这个问题，脚就自动绑上了跷。这跷和外面爷爷给她的简易版不同，前头套上了一双十分精美的白色绸缎绣花跷鞋，鞋头缀着五彩丝绦。
这样一看，这双鞋真是小的惊人。
盛慕槐尝试着走了几步，因为是简单模式，脚上的疼痛被调的不那么明显，只有原来的百分之三十左右，她得以把注意力转移到如何让自己的体态和体姿更优美上。
盛慕槐学着阴阳河里的步伐对着镜子练起了走路，辛韵春的这出戏已经被她从各个角度反复观摩了几十遍，闭着眼睛都能想到辛老板的风韵。
不过知道是一回事，照着练又是另一回事。盛慕槐花了好久的时间，才终于在走路的时候把脚给自然伸直了。
两个小时过去，她给自己换成了普通模式，让自己重新适应在正常状态下戴跷的感觉。至于困难模式她还没那个能力挑战，还是等熟练掌握了跷功再说。
就这样练了整整四个小时，赚回30积分，盛慕槐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盛春正坐在床边看着她，见她醒来，温声说：“这一天可累坏了吧。”
盛慕槐动了动自己的腿，发现进入系统前的种种酸痛竟然都已经消失了，而且原来痛如刀割的脚趾也好像恢复了正常，系统还有自动疗伤的功效？看来那100积分花的又太值得了。
“学戏就是这么件苦差事，你要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盛春说。
“爷爷，我没事。” 盛慕槐说着从床上坐起来。
“没事儿饭也不吃累成这样？” 盛春明显不信，指了指桌上的两个碟子说：“我给你留了晚饭，赶快去吃，吃完再给你上药。”
“可是爷爷你不是说三天都不能脱跷吗？” 盛慕槐警惕地问。
“擦药除外。” 盛春说。就凭盛慕槐这个疯劲，脚上可不知道伤成什么样子了。他原来以为孙女就是穿着跷站几分钟，最多再走走路，大多数时候坐着就好，
可他发现自己低估了盛慕槐的决心，她显然不满足于只是把跷绑在自己的腿上，还想着要练出点什么来。但是长久这样不是个办法，学戏没有一蹴而就，只有细水长流。
盛春决定趁上药的时候好好跟盛慕槐讲这个道理。
“不用了爷爷，我真的没事，休息后脚也一点都不疼了。咱们还是按原来说的来吧，这样我心里也踏实。” 盛慕槐说着，两跷踩在地上，在盛春面前特意走了两步。
她双膝并拢，每步只往前走一个脚掌宽，两手随着步子的移动而轻轻摆动，上半身却几乎保持直立。这是她在系统里按着辛老板的步伐苦练了四个小时的成果，虽然和辛老板吧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这进步也是很惊人了。
走着走着盛慕槐还将右腿向前踏一步，与左腿交叉，微微弯曲，指尖点了点眼前的饭菜。这是个典型的戏曲程式动作。
盛春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她，怎么睡了一觉还自己领悟出了正确的步伐和姿势？想想，也只可能是这孩子平时把于笑兰的台步记在心里，然后突然醍醐灌顶了。
看这丫头状态还真不像是脚受了伤的样子，可是第一次穿跷，练习了这么久，怎么能浑然没半点事儿呢，是这孩子天赋异禀，还是她根本就不知道疼？想想他当年练跷的时候也几乎没流过血，但是起水泡磨破皮是怎么也避免不了的。不过那时候总是怕师父抽他，对脚上的伤也全没在意。
见盛慕槐在桌边恹恹地扒菜，盛春没有再提上药的事。
学戏是人人都要过这受苦的一关，既然槐槐决定了，就得让她承担后果，不能因为她是自己的孙女就过于宠爱了，盛春逼自己狠下了心。
盛慕槐随便吃了两口饭，艰难地洗漱完后就上-床休息了，她还想趁着这时间继续去大练功房练练，毕竟是花了那么多积分才换回来的。
有个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可太疯了。不过看到爷爷诧异的样子的时候她还是很有成就感。
等盛慕槐乖乖地躺在床上，如羽扇般的睫毛闭起，盛春才拿着药膏走到于学鹏的房间外，把药膏还给了他。
“槐槐怎么样了？我们看她这样不要命的练，都很担心她。” 于学鹏说。
“那丫头是真的累了，下午回去倒头就睡，我给她小腿按摩了挺久也一直没有醒。” 盛春说，心疼的语气里还带着暗暗的骄傲。
“这孩子真是个好样的，这年头还能这么吃苦的孩子也不多了。再说她也很有天赋，脑子又聪明，以后前途不可限量。” 于学鹏满怀希望的看着盛春。
盛春沉默了会儿，开口：“于班主，以后槐槐如果要加入你们凤山，还请你一定多多担待。”
“盛老师您这是说哪里的话儿呢，她加入不加入我们早把她当自家人了。您老也放心，我们这是新剧团，不是旧科班，不用签卖身契也一定好好培养她。”
于学鹏看盛春一时不答话，又说：“盛老师，您就留在我们凤山拉琴吧。槐槐以后要是有机会上台了，那还不得您老亲自保驾护航啊？”
盛春笑笑：“我还是那句话，我只拉到你们找到下一个琴师为止。”
于学鹏看了盛春一眼，明白了他的意思。只要他一直不找新琴师，盛春是不会主动请辞的，一下子就为凤山拉到了一员老将和一个很有前途的演员，于学鹏心里乐开了花。
接下来的两天，盛慕槐继续练站跷，爷爷纠正了她走路时的一些姿势，她又在院子里画圆圈走路。
虽然系统的练习空间有疗伤的功效，但盛慕槐也只在晚上才进入系统练习，所以白天照样满脚是新伤，忍着疼痛咬牙坚持。
这样过了三天，盛慕槐终于脱掉了那双跷，这个时候她走旦角的碎步已经有模有样，可以坚持五分钟了。
她迫不及待地让爷爷兑现诺言，爷爷说：“你这两天先好好准备转学的事情，还有周一那个全校讲话别忘了。等到初中报道以后，我允许你跟着隔壁剧团练功，但是我也有三个要求。”
怎么爷爷还有要求？我也太难了吧。盛慕槐心里暗想，但是表面上当然是当爷爷乖巧的小孙女，点点头，用一脸希冀的模样企图让爷爷心软。
可盛春表情丝毫没变，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你早上可以跟着凌胜楼和王二麻那两个小子练功，但绝对不能耽误上学；第二，晚上你可以找于笑兰学戏，怎么学看她，时间只能是一个小时，不准耽误写作业；第三，到初中以后，成绩要保持在全班前十名内，一旦跌出来，立刻停止学戏。”
这三点对盛慕槐好像都不难办到，虽然练习的时间少了点，但她现在有了脑内空间，趁睡觉的时候还不是想练多久就练多久？于是盛慕槐愉快地答应了。
倒是爷爷提醒了她，下周一还有个国旗下讲话，这几天练跷练得神魂颠倒，差点把这件事都忘记了。想起钱卫红那副脸孔和班上同学的行为，盛慕槐心里有了个大胆的计划。

第19章
周日晚上，盛慕槐坐在桌边构思着明天的演讲，凌胜楼忽然来敲响了门。
“你怎么来了？” 盛慕槐奇怪地问，然后就看到他手里拎着一条像白底碎花连衣裙的东西。
凌胜楼面带尴尬，把那条裙子塞给盛慕槐：“这是梅姨给你的。”
“让我明天穿吗？”
凌胜楼点头。
盛慕槐接过来细看，那是条可爱的收腰连衣裙，虽然不新了但是洗的很干净，还有最近修改过的痕迹，估计是李雪梅用于笑兰的旧裙子新改的。
盛慕槐每天穿的不是蓝色就是灰色，她也知道家里条件有限，从来没有在这上面抱怨过。
但是女孩子哪里有不爱美的，盛慕槐当然也喜欢穿得好看些，自从穿越以后，她还从来没有穿过裙子呢。
梅姨就是那种爽朗大方，嘴硬心软的妇女，一旦把你划成了自己人，还十分护短。她很感激梅姨，其实她们无亲无故的，她本来不用想那么多。
“你收下就好。还有，明天我送你。” 凌胜楼说。
“也是梅姨叫的？” 盛慕槐问。
凌胜楼又点头。盛慕槐转到了槐下镇初一三班，正是凌胜楼的班级。
“那我走了。”
“等下，我去找梅姨道谢。” 盛慕槐说完，站起来同凌胜楼一起往外走。
“你怎么还绑着跷？” 凌胜楼听到木头敲击地板的动静，惊讶地看盛慕槐的脚。已经过了盛春设的三日期限，盛慕槐竟然又自己绑上了跷。
“跷这东西得多练才有用，有一天我要练到踩了跷和正常走路没什么两样才行的。” 盛慕槐认真地说。
凌胜楼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以前不该说你不能吃苦。”
盛慕槐露出了个得意的小笑容，瞥了凌胜楼一眼，嘴边一个酒窝若隐若现。
她一路跟在凌胜楼的身边，凌胜楼才发现她已经能够踩着跷走得那么好了。
***
第二天。
盛慕槐收拾好上学要用的东西，早早地就背上书包来到了院门口。但有人比她还早，凌胜楼是每天5点雷打不动起来练功的。
王二麻也转到了槐下小学，不过和盛慕槐不同班。他们三是第一次一起上学，王二麻显然兴奋地有点儿上头了：“槐槐，你知不知道咱们学校到处都在讨论你呢！就因为你，我还多收了两个小弟。”
路过电线杆，他说：“槐槐，你看那边有好多麻雀在打架，你看那只小黄鹂鸟长得像不像你？”
经过镇中心最大的饭店天香馆，他说：“干娘说这里面的菜可贵了，我们都吃不起。等你眉毛哥成角儿，就请剧团里所有人都到这儿来大搓一顿，吃吐为止。”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槐槐，你今天这身打扮真好看，你应该天天这么穿！也不行，那我们班那些臭小子就要盯着你看了。”
虽然王二麻就跟个麻雀似的，但是心情很好的盛慕槐觉得有这么个人在一旁叽叽喳喳也挺不错。如果是跟凌胜楼单独走，那空气恐怕都能凝结。
“闭嘴。” 到校门口，忍受了王二麻一路聒噪的凌胜楼终于开口，成功的让王二麻噤声了。
他转向盛慕槐：“你快去准备，我就不进你们学校了，在操场外等你。” 淮上小学的操场不大，是用铁栏杆围起来的，凌胜楼站在外面也能清楚看到国旗台上的动静。
很快，伴随着响亮的进行曲，操场上站满了小学生。
升旗仪式结束后，一个高年级的主持人用小学生朗诵课文那种充满感情的声音说道：“下面，就让我们有请槐下镇小学的骄傲，年仅九岁就跳级初中的盛慕槐同学来为我们发表国旗下讲话！”
大家报以极其热烈的掌声，钱卫红心里有点不满，因为主持人没有说出盛慕槐的班级，不过转念一想，哪个老师不知道这个天才神童是出在自己的班上呢？这才又挂起了得意的笑容。
盛慕槐从侧面上台。她往台下看了一眼，钱卫红今天穿了件红衣服，站在班级队伍的排头，十分显眼。
学生们也都探着头，想看看这位一个月内制造了两出全校闻名事件的天降紫微星究竟长什么样。
可是等真看到她的时候，他们都呆住了。
台上这个女孩没有长三头六臂，也不像个书呆子。她扎着一根高高的马尾，一张雪白的小脸素净漂亮。清晨的阳光笼罩着她，让她那双顾盼生辉的大眼睛里点缀着碎金，她穿着碎花连衣裙，双腿笔直地站在台上，整个人仿佛都被镀上了一层金边。
脱去了灰扑扑的衣服，脱去了沉默寡言的气场，站在这里的盛慕槐和每一个人都不一样，有种强大而美丽的勃勃生机。
“尊敬的校长，敬爱的老师，亲爱的同学们，大家早上好。” 盛慕槐一点也不怯场，冲台下鞠了一躬，手上也没有稿子，就这么直接开讲了。
话音刚落，校长带头鼓起掌来，钱卫红表情十分得意。她瞄了班上同学一眼，大家忙不迭地报以最热烈的掌声。
“刚才我说的都是开场的套话，大家别当真了。尊敬，亲爱，敬爱，多么美好的词汇，可是我想问，有些人，您配吗？” 盛慕槐说着，往钱卫红的方向看去，全校师生没想到盛慕槐不按套路出牌，一时间愣住了。
在鸦雀无声中，盛慕槐的声音从高音喇叭中传出来：
“学校是什么？是塑造学生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地方，小学尤其如此。老师的职责是什么？是教书育人，把学生培养成才。但是有些老师，他们自以为掌握了权力，在一个封闭的小环境里，就可以像皇帝一样对学生为所欲为，肆无忌惮。没错，学生没有办法对你造成什么影响，可是你知道吗，你的行为毁掉了多少人以后的人生！”
“还有一些同学，他们接受了老师扭曲的价值观，把自己变成老师惩罚同学的暴力工具，肆意的用言语霸凌同学。可是你们不知道，不说肢体羞辱，就是随意的一句话，也能够化成伤人的利刃，有些心理创伤可能用一辈子都不能抚平。你们真的有必要这样做吗？当这些言语反过来又刺到自己身上的时候，你们是什么感觉？”
盛慕槐的眼睛看向王明和李大红，他们的头垂着，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还有些同学，他们是善良的，但他们同时也是沉默的。他们善良地放任周遭的一切发生，却没想到这把火也能够烧到自己的身上。就像马丁&#183;尼莫拉的诗写的，‘纳粹杀共-产-党时，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共-产-党员；接着他们迫害犹太人，我没有出声——因为我不是犹太人……最后当他们开始对付我的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站出来为我发声了。’”
盛慕槐的专业虽然是古代文学，但她看的书既多又杂，这首诗当时让她很有感触，就记了下来。没想到还能有用到的一天。
盛慕槐的声音清脆又坚定，直直地打入人心里。凌胜楼看向国旗台上的那个身影，他没有哪一刻比这一刻这么确定，这个丫头将来会成为角儿。
盛慕槐的演讲还在继续，校长不断地对主持人打眼色，示意她快点接几句话把盛慕槐给请下来，主持人却犹疑着站在主席台边。
盛慕槐看到了她，冲她摆摆手：“我的演讲结束了。我知道我今天的讲话可能并没有任何的作用，环境的力量是强大的。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够在羞辱别人前停下来，稍微反思反思，我觉得也足够了。”
说完这话，盛慕槐就从台上下来，头也没回地朝校门走去。
就在她要离开操场的那一刻，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从不同的角落传来，然后又汇聚成一片，越来越大，仿佛一股浪潮，直到她走出了校门仍旧未停止。
凌胜楼已经在门口等她了。两人默默往槐下初中走去，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盛慕槐心里还想着刚才的演讲，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没有看见周青蓉，也不知道她究竟怎么样了。希望今天的演讲多少能给她一些勇气吧。
盛慕槐和凌胜楼走进初一三班的时候，已经在上早自习了。
班主任是英语老师，55岁，是解放前的大学生。但是他戴着一副跟啤酒瓶底差不多厚的眼镜，穿一件宽大的灰色短袖衬衫，大裤衩，凉鞋，和街上的普通老头没什么差别。
他没对盛慕槐流露出任何过多的关注，只是很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她，夏目让同学们以后都和她好好相处，然后在教室里看了一圈，说：“你就坐在凌胜楼旁边吧。”
***
初中的日子过得有些波澜不惊，班上的同学都比盛慕槐大几岁，好奇过几天后，也就把她当成班级的一份子了。
她也养成了每天早上五点钟起床练功的习惯，仿佛在和凌胜楼比早起似的，没想到他这么幼稚，有个时候两人在新整理出来的练功房外遇到了，他还要快走两步，就为了比她先进屋。
盛慕槐同时还和于笑兰学戏，学的第一出戏是《女起解》。于笑兰教得认真，盛慕槐学的用心，哪里不好晚上回去在系统里观摩大师的视频，然后再在练习室里自己练习，很快就把这出戏给学会了。于笑兰于是又教她《二进宫》。
就这样一个月过后，端午节到了。20里外的张家庄娘娘庙要举办庙会，将凤山京剧团请去演出。

第20章
张家庄娘娘庙曾经是十里八乡香火最旺盛的一个庙宇，每年端午前后都要举行盛大的庙会。到了正日子，村民会将娘娘的神像装扮一新，从庙里抬出来游街，然后再送回庙内，传说这一天许愿最灵，甚至会有邻县的人特意赶过来上香。
1966年的时候，庙会被取缔了，娘娘庙也被改造成了生产队队部。直到前两年，生产队才把队部撤走，公社领导研究讨论了整整一年，终于决定今年端午节重开娘娘庙，把藏在柴草堆里整整十五年的神像重新请回庙内。
所以这重开的首届庙会，一定要办的足够盛大，足够热闹。
凤山京剧团这次是全团出动，每天下午都要在庙旁搭的台子上演出，连演三天，直到把娘娘接回神庙为止。
盛慕槐连着求了爷爷好几天，直到于学鹏都亲自出马了，盛春才终于允许她请假两天，和团里一起到张家庄去。
盛慕槐有点儿忐忑地去和班主任王勋平请假，谁知道他推了推厚眼镜说：“这有什么？宣扬传统文化，那是大好事儿，我们的人民太需要传统了。你的假我批准了，这周六我和家人也会去逛庙会，你要好好表现啊。”
这次凤山京剧团要演的是连台本戏《封神榜》，和另外两个地方戏曲团合作，京剧、梆子两下锅。三个团都对这次演出十分重视，只要想想各乡镇那么多人会来逛庙会、看戏，如果演得好了，还怕以后没人请吗？
盛慕槐又是恳求了好久，才捞了个龙套宫女演。
她兴奋地几天都没睡好觉。虽然只是个背景板，可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扮上戏，真正的上台参与演出啊！为了这场演出，她把攒的积分全换成了《封神榜》的戏，每天练功更加刻苦了。
可参与排练了好几天，于学鹏却把盛慕槐找来，对她说：“槐槐，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 盛慕槐问。
“你可能没法参与这次的演出了。” 于学鹏有些遗憾地说。
“为什么？” 盛慕槐觉得心里一慌，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于学鹏原因。
“我们几个剧团找遍了仓库，可就是最小号的戏服也得超过一米五才能穿，你现在还撑不起来。要说现做，那也来不及了。” 于学鹏说。县京剧团是不肯帮忙的，他和另外两个梆子子团的班主关系好，三个团一起在自家的戏箱里找了好久，都没能找到适合盛慕槐的戏服。
盛慕槐再过一个月才满10岁，身高在同龄女孩中算高，接近一米四五，但还是穿不上戏服。
盛慕槐立刻说：“班主，我可以踩跷啊！我的跷有十五厘米高，穿上身高就接近一米六了。”
“这倒是个办法。” 于学鹏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很放心：“但是你要在台上连站一个多小时，踩着跷能站住吗？”
长时间的站跷比穿跷走路还要难，更何况在台上几乎要一动不动。
“没问题的，班主。从今天起，我就踩跷参加排练，绝不拖我们凤山的后腿。” 盛慕槐向于学鹏保证。
就这样又排练了几天，于学鹏看盛慕槐真就能踩跷站一个小时，这才真正放下了心。
终于到了要演出的前一天。
于学鹏早早就租来了两辆驴车，把戏箱、道具都搬到了车上，还有几个空位，就让给剧团里的老同志和女同志坐。
盛慕槐脚上已经绑好了跷，这几天她为了锻炼自己，几乎是一整天都不摘跷。坐一会儿，她还下车来跟着走一段山路，要不是戏班子里的人早就知道她能有多么倔，肯定会拼命劝她演出前别跟自己过不去。
张家庄离槐下镇的直线距离虽然只有20里，但是要翻过两个山头，也要走小半天才能到。
走了两个钟头，太阳升的高高的，已经是正午，前头可以看到一个村庄。
于学鹏说：“我们就在小周村歇歇吧，找个阴凉地儿喝点水，吃过午饭再走。” 剧团的人都带好了自己的干粮，把驴车停在几棵树下，大家纷纷席地而坐，拿出馒头来吃。
有些好事儿的村民凑过来，问他们要往哪里去，知道他们是去张家庄庙会的京剧团，都好客地邀请他们到自己家里去喝杯茶，或者吃顿便饭。
于学鹏一开始是拒绝的，但最后连村长都被惊动了，亲自来邀请他们到家里去做客，拗不过老乡的热情，大家也就跟着去了。
靠山的地方有一栋破烂的土屋时，经过时里面传来了极大的叱骂声。凤山京剧团的人都听到一个女人用尖利的声音吼道：“个赔钱货，洗碗都能把碗给磕了，砍个猪草手指还故意给我割破，还不如当初就把你给淹死，省的看着心烦！”
说着又传来了棍子打在肉上的声音，一个女孩抽噎的声音响起，那个女人继续吼：“你还敢跑？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这家人脾气都不大好，你们别见怪。”
“娘，你别打了！” 女孩的哀求声响起。
门口的土布帘子被掀开，一个瘦弱的黑女孩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脸色黑黄、头发凌乱的中年妇女，她揪住小女孩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上，骑在她身上继续打骂。
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坐在院子里玩土，跟看戏一样津津有味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还咧开嘴笑了起来。
凤山京剧团的人都皱起了眉头。
盛慕槐更加心惊，因为她认出了这个小女孩竟然是周青蓉。
才一个多月没见，她身上添了更多伤疤，连嘴角都肿起来，看上去就是被她妈妈扇的。周青蓉看到了村长，可她知道向他求助并没有任何作用，只能哀哀哭泣。
盛慕槐忍无可忍，把跷拆下来，光着脚就从驴车上跳了下来。
可还没等她动作，凌胜楼和王二麻已经上前了，凌胜楼捏住了那个妇女的手，王二麻把周青蓉从她身下救了出来。
可周青蓉被打的太重了，一时间竟然站不起来，王二麻只能半托着她在地上坐着。
“你们要干什么？打人啦打人啦，大白天进别人家院子里打人啦！” 那个妇女的手被凌胜楼捏的死死的，痛的大喊大叫起来。
盛慕槐早走上前去，蹲在周青蓉身前，焦急而关切地问：“青蓉，你没事吧？”
周青蓉本来已经哭得不能自已，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才愣愣地抬起头，盛慕槐不可思议地出现在她面前，这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向她释放过善意的人。
周青蓉虚弱地抱住盛慕槐，眼泪不要命一样的流出来，很快把盛慕槐的肩膀都打湿了。
“你怎么没去上学？” 盛慕槐问。
“我妈-逼我辍学了。” 周青蓉抽泣着回答。
于学鹏这时候也不得不上前处理问题，把凌胜楼和中年妇女分开。
中年妇女气不过，拍着大腿撒泼：“我教训自家孩子，要你们来多管闲事？我告诉你们，这个赔钱货是我生的，我要打要骂都凭我，今天就是把这孬东西打死了也行！” 说着甚至还要上手去抽靠在盛慕槐身上的周青蓉。
于学鹏拦住了她：“教训孩子也要有个方法。”
村长不想在外人面前丢脸，也上来做和事佬：“红柱他妈，孩子在家里打打就行了，别让外人看笑话。”
中年妇女斜了村长一眼，说：“二叔公，分田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出来做主哩？反正我们这种妇女啥也不懂，我们家就是村里谁也不待见的破落户，你谁也别来管我！”
说着她抄起角落里堆的一个木锨，对周青蓉吼道：“孬东西给我过来。”
周青蓉没有理她，她挥起木锨就打，如果这下打实了，连盛慕槐都要遭殃。
于学鹏一把攥住木锨，毕竟是有功夫的人，只用巧劲一带，那妇女就再也抓不住木锨柄，沉重的木头掉下来砸在了她的脚上。
中年妇女吃痛的嚎了一声，顺势躺在了地上，大声叫嚷：“杀人啦，杀人啦，快来人啊，外乡人来咱村杀人啦！”
场面乱成一锅粥，盛慕槐却感到自己肩膀上一轻，周青蓉趁妇女躺在地上，挣扎着往于学鹏那边爬去。
她跪在地上，拉住于学鹏的裤腿，带着哭腔哀求：“叔叔，求求你救救我吧。我再不走也活不下去了，我给您磕头了。” 说完不顾自己的伤痛，给于学鹏磕头。
“哎你这孩子，别磕头，快起来。” 于学鹏想扶周青蓉，可她执意不起。
“我就知道你是个吃里扒外的孬货，当家的，你快回来，你婆娘都要被人欺负死了，被自己生的肉联合外人欺负死了，你在哪里啊？”
“叔叔，求求您把我买下来吧，我什么都能干。我娘说西村的大傻如果能出两车粮食，就把我卖给他当媳妇，可他是个武疯子啊。” 周青蓉哭道。
这才是个十岁的小女孩啊，她母亲怎么能这么恶毒？于学鹏心里过不去，朝李雪梅看了一眼。剧团里正缺新生代，李雪梅也是个热心肠的，早就不忍心了，便向于学鹏微微点头。
于学鹏走到在地上打滚撒泼的妇女面前：“我出三十元，让你闺女来我们京剧团。”
地上的妇女突然就不嚎了。
“拿了钱，她就是我们剧团的人了，从此以后与你无关，你也不准来找她。至于她以后要不要回去找你，全看她自己的意愿。你愿意吗？”
周青蓉已经停止了磕头，呆在原地，土灰和眼泪还残留在她脸上。三十元啊，这在他们这个偏远的农村是个想不到的大数字了。她这样的人，哪里能值三十元呢？
地上的妇女一下就面露喜色，利索的从地上爬了起来，想了会儿又小心地说：“三十五元，我把她卖给你，从此她是生是死都和我没关系。”
“这不是买卖人口，只是要她来我们剧团工作。” 于学鹏说：“就三十元，多了没有。你自己决定吧。”
周青蓉呆呆地看着站在院子里的那个女人，这个女人把她生了出来，却从来没有对她笑过，她连圈里的一头猪都不如。现在，这女人终于可以摆脱自己了，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对亲骨肉的不舍，有的只是贪婪和算计。
周青蓉觉得自己的心沉下去，一直一直的沉下去。
妇女终于下定了决心，说：“中！但这事儿还得跟我们当家的说一声，不过是卖个赔钱货嘛，他也不会不答应。”
于是在村长的见证下，他们把在田里干活儿的周老赶给叫了回来，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不停地抽着他的那根旱烟，最后在于学鹏写的一张字据上按下了手印。
周青蓉除了几件衣服没有任何行李，大家七手八脚的帮忙把她搬上了驴车，盛慕槐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驴车一路向前，周青蓉低垂着脑袋，没有回头看过一眼这个生养她的山村。
又赶了两小时的路，他们终于来到了张家庄。
庙会已经开了几天了，娘娘庙方圆五百米内到处挂着剪成各种形状的彩纸和红灯笼，街上有各种卖零嘴、玩具、农用品、首饰的小摊贩，还有在耍猴、耍杂技的江湖人。
两头小毛驴在人群中有些受惊，停停赶赶了许久才走到了那座娘娘庙前。
这是一座飞檐斗拱、规模宏大的庙，有三进院落，除了供奉当地信仰的娘娘“北山老母”，还供奉有元始天尊、释迦摩尼、观音菩萨等神佛。当然，现在除了娘娘的金身还保留着，别的神像都已经不知去向。
一个娘娘庙的负责人出来迎接他们，把他们引到了最后一进院落：“一路来辛苦了，我们庙里接待了太多演出的人，只能给你们一间大房间打地铺，你们不会介意吧？”
这次庙会唱三天大戏给的报酬不低，又包吃住，大家也不是什么精细人儿，都没什么意见。
但是当娘娘庙的负责人把房间门打开的时候，大家还是没想到条件那么不好。这是一间偏房，常年都不见阳光，一股陈年的霉味飘散了出来。走进屋子，气温陡然低了好几个度。
负责人不断赔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是咱们十几年来第一次再举办这么大的活动，没考虑周全。”
“算了，没事。” 于学鹏也不是个计较这些细节的人。
派人同负责人去库房里拿来了被褥，大家开始在地上铺床。盛慕槐挨着爷爷睡，旁边是周青蓉，王二麻和凌胜楼就在他们下面一排。
因为是明天才轮到凤山京剧团的戏份，于学鹏就让于笑兰和侯成业带着几个小孩子出去逛逛，别一副眼巴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周青蓉休息了两个小时，已经可以走动了，盛慕槐问她：“青蓉，你想不想出去？你要不想走，我待在屋里陪你。”
“我想出去。” 周青蓉说。
王二麻也说：“就是，闷在这个地方干什么？外面那么热闹，正好可以散散心呢！别想你家那个母夜叉了！对了，还没给你介绍吧，这是我的大师哥凌胜楼，你现在加入咱们团了，也该叫他大师哥。我——就是你的二师哥，你也可以叫我眉毛哥。这是盛慕槐，你们反正也认识了。”
盛慕槐虽然跟着剧团学习，但是很少叫自己眉毛哥，基本都跟着凌胜楼叫二麻子，现在好不容易又来了个妹妹，王二麻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大师哥，眉毛哥，槐槐。” 周青蓉把他们都叫了一遍。
听到那声“眉毛哥”，王二麻耷拉下来的小眉毛又要翘到天上去了，他说：“乖，以后你眉毛哥罩着你！等下我就给你买糖吃。”
盛慕槐无奈地摇摇头，几个人就跟在于笑兰和侯成业的身后走出门，来到第二进院落，竟然和县京剧团的几个年轻人不期而遇了，其中就有周文素。
她还是穿得光鲜亮丽，在一群年轻人中间也是最亮眼的那个。
别的人也认出了于笑兰和侯成业，都和他们打招呼，而周文素则只和侯成业搭话，连理都不理于笑兰。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一个唱小花脸的年轻人问于笑兰。
“刚刚才到，现在带着我们团的几个小鬼头出去逛逛。” 于笑兰笑着说。
“外面可热闹了，可惜我们还有别的演出任务，明天唱完就要回县城了，都没办法看最后的游神。”  年轻人说面露遗憾：“平常团里管得也严，基本上没什么机会出去逛。”
“谁叫我们是唱头阵的呢？这边负责人对我们抱以厚望，我们当然不能让他们失望。” 周文素冷笑一声接过话，“像那种民间不入流的小剧团，当然就随便糊弄糊弄完事儿了。你还不知道吧，我们是住二院的大厢房，每人都有床，他们都要在角落里打地铺呢。”
“你说谁糊弄糊弄就完事儿了？把嘴巴放干净点儿，别因为自己有个编制就臭了不起一副样子。” 门口传来一声爽脆的声音，梆子团的人也到了，说话的是会在《封神榜》里演姜皇后的赵栩。她一向是个直肠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点不给人面子，把周文素气得脸发红。
赵栩懒得和周文素说话，跟于笑兰她们打过招呼后，径直走了。
于笑兰也说：“你们还要再唱最后一天，好好加油吧，我们逛完会来看的。” 说完也带着孩子们离开。侯成业见于笑兰转身，连忙从周文素旁边追上去，周文素更是连笑脸都装不出来，就差把牙咬碎了。
在外面逛了两个小时，大家一起吃了糖人、糖葫芦、萝卜丝饼、臭豆腐、烤蚂蚱……等娘娘庙外唢呐和锣鼓齐响，开始打起闹台，他们才往回走。
台下人山人海，已经围了不少人，今天县京剧团贴演《龙凤呈祥》，是出喜庆热闹的戏，讲得是诸葛亮用三道锦囊，保刘备到吴国迎娶孙尚香并成功返回荆州的故事，周文素在里面扮演孙尚香。
按照盛慕槐的眼光，整部戏说好听点也只是演的中规中矩，还出了不少错，挑不出什么值得夸奖的东西。但周围的人已经多少年没看过老戏了，都被剧情吸引了目光，尤其是周文素扮演的孙尚香一出场，头戴满头珍珠的凤冠，身穿团凤牡丹蟒，扮相又十分明艳，让多少男人都傻了眼。
终于，戏演到了跑车，这是全场的高潮，赵云护送着孙尚香和刘备出逃，后面有追兵相追。三个演员加一个给孙尚香赶车的宫女要在场上编辫子跑“∞”字形圆场，孙尚香还要边跑边唱，如果三人配合的好，总是会赢来满堂彩。
“飞马越过柴桑关，此去哪怕路途远，妻随夫行理当然……” 周文素开口唱道。
可她似乎是疏于练习，脚步从开头就慢了些，估计也是有些心慌，即使赵云和刘备都相应的放慢了速度，她还是没有跟上，反而打乱了整场的节奏。
终于，在唱到“母后赐我尚方剑，哪怕周郎追赶还”的时候，她和赵云迎面撞上，赵云急忙往后退，但是孙尚香的凤冠蟒袍太重，一时没有支撑住，连带着两面当做轿子的小旗子、后面的宫女一起摔在了地上。
台下观众喝起了倒好，还发出了哄笑声，其中以王二麻鼓掌最为大声，他早就看不惯周文素这个“妖怪”了。
周文素从地上爬起来，跑下了台。赵云只能在漫天的嘘声中硬着头皮继续表演。
看到这里，大家都没什么兴致了，商议回去再排练一下，免得明天和他们一样出丑。
排练到了晚上十点，大家收拾洗漱好后，也感觉到了疲累，就都躺在被褥上。
王二麻翻了个身，看没人注意这边，盛春已经睡着了，就对旁边的凌胜楼，以及同他们头对头睡的盛慕槐和周青蓉小声说：“诶，你们知不知道，其实这里闹鬼啊？”

第21章
周青蓉本来就怕这阴暗幽深的环境，吓得浑身一缩，把大半个脑袋都埋进被子里。
“少瞎说了。” 盛慕槐低声斥道。作为一个21世纪的好青年，她当然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我没骗你们。” 王二麻说：“我老家就是这附近的人。这娘娘庙历史悠久着呢，早就不知道有多少人在里面死掉了。最出名的故事出在民国，一个女人被她的丈夫抛弃，就借住在这间小院里，有一天道姑发现怎么敲她的房门也不开，却从里面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王二麻刻意用阴沉的声音模仿着，“道姑心里觉得不对劲，她用力推开了门，却发现那个女香客早已经在房梁上上吊自杀，连尸体都已经腐烂了，她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正一晃一晃地扣着门板。可是人既然都腐烂了，那这两天和道姑一起吃饭的人又是谁呢？道姑越想越害怕，把自己关到屋子里不肯出来，没过两天就也暴毙了。她死前惊声尖叫、双目圆睁，就像看到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一样……”
周青蓉捂住耳朵不想听，可是王二麻不放过她，继续说：“你们看到顶上那根房梁了没有，就是那个女人上吊自杀的地方。从此以后，这间房子就经常在深夜里传来敲门声，还有人在院子里听到过女人的尖叫。”
就在这时，门边突然传来两声“笃，笃”的声音，在此起彼伏的鼾声中格外明显。
“啊—” 周青蓉才发出了短促的叫声，就被盛慕槐一把捂住了嘴。
“嘘。” 盛慕槐在被窝下对她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周青蓉一把攒住了她的胳膊不肯撒手。就在这时，又是两声类似敲门声的声音响起。
王二麻虽然是讲故事的人，也不禁觉得浑身发毛。
“二麻子，你讲得故事把鬼给招来了。” 盛慕槐说。
“怎，怎么可能，我刚刚讲得都是乱编的。” 王二麻结巴地说，“不会是这里真有什么脏东西，被我无意间给说中了吧？我不是故意的，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他双手合十念念叨叨。
凌胜楼一把掀开被子起来，朝门那边走去。
“大师兄，你去干什么呀？” 王二麻紧张地问。
“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胜楼平静地回答。这几个小的吓得脸都白了，如果不弄清楚是什么发出声音，恐怕几个人今晚都睡不安稳。最好笑的是盛慕槐，别看她一副“我不信”的样子，其实整个脑袋都快缩没了。
牛逼。盛慕槐心里却想，放恐怖片里凌胜楼就是那种赶着送人头的存在啊。
可凌胜楼并没有事，很快他就回来了，那敲击声也消失了。
“是，是什么？” 周青蓉颤抖着问。
“就两只耗子而已。估计是这两天庙会太多油水了，它们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凌胜楼重新躺下说。
几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周青蓉虽然不那么怕了，可这里的氛围实在阴森，她一直没敢放开盛慕槐的手。
等到两个姑娘都睡着了，凌胜楼才对王二麻说：“我刚才是骗她们的，根本不是老鼠。”
才刚有睡意的王二麻被刺激的一个机灵，用极小的声音问：“那是什么？”
“不知道。” 凌胜楼说完，就不再出声了。独留王二麻一个人圆睁着眼睛，睡意全消。
两个小时后。
王二麻的尿意越来越强烈，他在铺盖上翻来覆去了好久，终于忍不住推了推凌胜楼：“师哥，你陪我去外面撒泡尿吧。”
他的手指刚碰到凌胜楼，他就醒了，可是凌胜楼无情地说：“不去。”
王二麻欲哭无泪。
正好这个时候，盛慕槐从系统里出来，翻了个身。
王二麻就跟找到了救星一样，扯扯盛慕槐的枕头，小声求救：“槐槐，陪我出去上个茅房。”
盛慕槐才刚刚看了许久的《封神榜》，有些入戏，这不是娘娘庙吗，如果真的有鬼，也该真的有娘娘保佑啊。而且听王二麻那虚弱地声音，真是有点儿可怜。
于是她爬起来，准备陪王二麻出去一趟。
王二麻感动的都要热泪盈眶了：“槐槐，你可真是个盖世女豪侠。”
可两个小的才刚刚走到门前，面前的门竟然无风自开，露出了外面阴沉沉的院子。
他们两个都吓得一惊，凌胜楼的声音在后面响起：“我还是陪你们一起去吧。”
盛慕槐：“……” 大哥，您来就来，不要从后面伸手推门好不好？你知不知道每年多少人是被人吓出心脏病的？
话虽这样说，三个人一起走，特别是其中还有个身材高大的凌胜楼，心里感觉还是安全不少。
娘娘庙的茅房在二进院内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旁边是一小片草木茂盛的花园。王二麻犹豫了片刻，尿意催着他走进了那个连顶都没有、四面漏风的茅房，凌胜楼和盛慕槐在外面等着。
远处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在幽暗狭窄的空间里，王二麻总怀疑头上会突然垂下来一双脚，或者一抬头，会看到墙上多出来一颗在看着他的人头。
他炸着毛，一边放水一边在心里祈祷：“快尿完，快尿完。” 可是，因为憋了太久，这泡尿就没个尽头。
这时，林子里忽然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叫声。
“！！！” 王二麻睁圆了眼睛，一个哆嗦，最后几滴全滴在了脚上。
他连滚带爬的跑出了茅房。
盛慕槐和凌胜楼都面露尴尬地等在外面。
外面确实是有个女人在叫，从王二麻进茅房开始就有了。
一开始还是小声呻-吟，后面那叫声就越来越大，这可根本就不是道姑临死前见鬼的尖叫，而是……你懂的。
前世也是和全宿舍一起观摩过爱情动作片的人，盛慕槐哪里能不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和凌胜楼两个人单独站在树影里，她尴尬得头皮发麻脚趾抓地。
偏偏那女人还要说话：“团长你好坏……你不能骗我，下部戏，嗯，下部戏我还要是主角……” 是周文素。
不是，这两人要偷情就不能找间空屋子，跑到树林里来不怕蚊子咬吗？？
盛慕槐偷看一眼凌胜楼，他眉目如常，一双清明的眼睛在月光下波澜不惊。可他就是再纯情，也该知道这女人在叫什么了，盛慕槐真是浑身不自在。
等王二麻一出来，盛慕槐抓着他就走。王二麻却被吓破了胆，以为这是盛慕槐发出的“逃跑”信号，撒丫子就往前冲刺，盛慕槐被他拉着往前跑，凌胜楼只能在后面追他们，等三人跑到第三进院里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下。
王二麻这时候才回过神来：“刚刚那声音听上去不像是女鬼尖叫啊？”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盛慕槐：“槐槐，你的脸和耳朵都好红。”
盛慕槐：“……”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师兄，槐槐，刚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啊？快告诉我，不然我这几天都睡不了觉了。” 王二麻央求道。
等了一会儿，凌胜楼终于说：“刚刚是周文素。”
“周文素？” 王二麻疑惑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原来是那个女妖怪。她真是无聊，深更半夜不睡觉，专门跑到树林里去吓别人，我就知道她脑子有问题！”
说完后，他拍拍胸膛：“行了行了，这下可以安心睡觉了。”
真是个脑回路清奇的孩子，看着王二麻那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盛慕槐都想笑了。
等三人都要进门了，王二麻突然又停住了，转头问凌胜楼：“师兄，那屋子里那个敲门声，真的不是老鼠吗？”
凌胜楼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么回答，终于还是说出了真相：“是老鼠，前头我骗你的。” 谁叫你要讲鬼故事吓两个小姑娘。
王二麻：……师兄真无聊。
但他敢怒不敢言，只能憋憋屈屈地躺回了被窝，这一次，胳膊腿都敢大大咧咧地摊开来了。
***
第二天清晨，些微阳光透过门框攀进房间，王二麻满血复活。
今天是他们的首演，每个人都极其重视，三个剧团在小院子里排练了一个上午。
中午吃完饭，大家就到庙会特意搭的棚子里化妆、准备去了。
盛慕槐的妆容是由爷爷负责的，他也只负责画盛慕槐的妆。今天是盛慕槐第一次登台，身为长辈，自然要为她护航。
盛春坐在化妆台前，望着眼前熟悉的大小刷子、粉扑，闻着油彩独特的味道，几十年前的往事又纷纷从坟堆里挣扎出来，在他面前不安分的跳动着。
直到小孙女顶着一张素净的脸，换上水衣子、彩裤在自己面前坐下，盛春才回过神来。
盛慕槐心里有点小激动，虽然这张旧木头桌子上连块小镜子都没有，但她相信爷爷。既然爷爷说要为自己化妆，就一定有相应的技艺，她只用等着惊喜就可以了。
扮戏妆的步骤其实和平时女生化妆的步骤很像，也要护肤，打底，上彩妆，最后做发型、戴首饰。只不过戏曲用的化妆品多是油彩，更显色，也不会脱妆。
爷爷替盛慕槐的脸抹上一层保湿的油，然后再上底彩，眼周打底红，用定妆粉定妆。即使盛慕槐这种不常化妆的人都可以看出，爷爷的手法十分娴熟。
做完这一步，盛慕槐的小脸包括嘴唇就全白了，接下来就是在这张白纸上作画，让它变得更明媚动人。
盛春的手拿着一支刷子，小指微微上扬，眼神里全是专注。
一点一点在紧闭的眼睛上晕染出娇嫩而不艳俗的颜色，用眼线和眉毛的油彩将眼睛勾勒的更加有神。在做这一步时，盛春的手时不时将盛慕槐的眼尾提起来，以确定勒头后的效果。
“咱们槐槐的眼睛很大，特别适合演花旦的角色。”  盛春唇角含笑，声音也十分温柔。
接下来就是画唇了。这是个技术活，嘴巴不能太薄，又不能涂成血盆大口。
“花旦的嘴要有点儿带笑，不嗔而含情。” 盛春一边画一边告诉盛慕槐一些诀窍。
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形状，再填充鲜艳而浓烈的红。
一笔一笔，画出剧中人的灵魂。
填完最后一笔，盛春放下手，仔细端详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
“要勒头了，第一次都会不舒服，你要忍住，在台上不能掉链子，知道吗？” 盛春说。
盛慕槐点头，据说不习惯吊眉的演员下台后甚至会呕吐，她希望自己是幸运的那个，起码在台上不要有太大的反应。
爷爷将带子从盛慕槐的额前绕过，在她的脑袋后狠狠一拉，盛慕槐只觉得头皮一紧，整个五官都被勒得往上，牢牢地固定在了一个弧度。勒头是为了能让演员拥有一双斜而上飞的眉毛和丹凤眼，如果做戏不吊眉，整张脸就会像是垂下去一样，没有了精气神。
虽然痛苦，但也值得。
然后就是把泡过刨花水的片子贴在额头上，在脸颊两侧贴修饰脸型的鬓角“柳子”，然后再戴线尾子，扣网子，梳大头……
终于，可以开始戴头面了。这或许是每个对戏曲有渴望的女孩梦开始的地方。
亮晶晶的水钻泡子插在了额头前，头顶戴上有许多粉红色绒球球的“过桥儿”，脸庞两侧再垂下两串颜色不一的鬓花，盛慕槐俨然已经变成了一个花团锦簇的俏丽宫女。
“站起来，我帮你穿戏服。” 爷爷说。
盛慕槐顶着满头重量，小心翼翼地起身，爷爷替她穿上宫女的淡绿色褶子，帮她系好绣花白裙，最后戴上淡粉色云肩，这一整套流程就算是完成了。
“行了，那边有全身镜，你去看看吧。”
盛慕槐忐忑又兴奋。因为踩了跷，她站起来后，白裙委地，身形修长了不少，再加上跷让她走路时腰肢微微摇摆，甚至有几分少女的模样。
看着盛慕槐的背影，盛春想到了以前坐科的时候，第一出戏也是演个龙套宫女。他扮相很好，那时候同为龙套的师兄都打趣他“比女人还女人”。
微微摇头，将那些记忆封存起来，盛春开始收拾起化妆台。
盛慕槐总算走到了穿衣镜前，镜子里出现的是一个盛慕槐不认识的人。她有一双用浓墨妆点出的眉目，红晕在眼角眉梢晕染，一张小巧红润的唇对着自己嫣然含笑。
那身宫女的装束与她的扮相十分贴合，盛慕槐抬手做了个戏里的动作。锣鼓未响，她却仿佛已身置纣王的宫殿，成为了妲己身边的一个宫女。
“槐槐，你扮上真好看，我这个妲己在你旁边都有压力了。” 于笑兰的声音传来。她也已经扮好了，看盛慕槐呆呆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很可爱，逗了逗她。
教了盛慕槐一个月的戏，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既聪敏又勤奋的女孩，打心眼儿里把她当自个儿亲妹妹了。
她拉着盛慕槐的手，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掩饰不住眼里的惊艳。槐槐还没有长开，就已经这么漂亮了，要是以后五官脱去稚气，身量再抽条，踩上木跷，摇摇摆、摆摆摇，必然能迷倒许多人。
可是她心里也有些隐忧，在他们这种小地方，太过火的美貌并不是件好事情。
不过槐槐这么优秀，总有一天会走出去的，走到那些大城市里去，于笑兰知道，他们这个小剧团留不住她的脚步。
没过多久，响起了锣鼓唢呐的声音，好戏就要开台了。

第22章
盛慕槐是第一次站在台上看观众。
人山人海，一望无边。
她虽然站在舞台的边缘，也感受到了台下那些欣赏、兴奋、好奇的情绪的包围。
但很快，她就忘记了那些观众，而是一心一意地看着台上戏，当着戏中人。
她不过是个宫女罢了，职责就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充当背景板，甚至连个和主角互动的机会也没有，那无所谓，她就充当一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
但是那些叫好声，掌声都还是进入了盛慕槐的心里。
总有一天，我也要站到舞台中央去，我要让他们都看看辛派的绝技，让大家都重新认识辛派，认识京剧。盛慕槐想。
足尖立在一寸见方的木板上，痛仍旧是痛的，但那痛反而变成一种幸福了。因为只有这种疼痛才让她有种她在一步步实现梦想的现实感。
站了一个小时，皇宫的场景结束了，盛慕槐下场，奏乐也换成了武场的打击乐。
爷爷早在台下等着她了。他伸出双臂，拥抱了她。
那是一个骄傲的拥抱。
盛慕槐笑得很开心，眼睛却突然有点酸酸的。
马上要接文场，爷爷赶着回台上，盛慕槐便一人往后台走。
刚刚走到一半，就遇到了要离开的县京剧团，盛慕槐为了不弄脏戏服，稍微将裙摆抬起来了些，露出了脚下的跷鞋。那些人看到，都一副诧异的样子，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脚。
周文素说：“我没看错吧？你们私营京剧团虽然上不得台面，可也不能朝杂技发展啊？这都到台上踩高跷去了，是不是下回还要顶碗拍砖？”
然后又朝旁边一个男人说：“团长，我之前就说不要和他们合作嘛，你看，现在他们弄得不伦不类的，都是糟蹋玩意儿。”
旁边有几个演员附和。还说：“这种乡下戏班子就知道整这些花活，还和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梆子团合作，丢我们京剧的脸！”
另一个方正脸不屑地说：“是啊，还演什么《封神榜》，都是封建迷信的玩意儿，这要搁几年前都得被批倒斗倒，现在还敢大咧咧拿出来了？也就这些乡下人没见过世面，才一股脑的叫好。”
盛慕槐忍不住，用嘲讽的语气说：“你要是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你来参加娘娘庙的庙会干什么哪？哦我忘了，你自个儿不能决定，都是团领导不懂你的心思，非要搞封建迷信是吧？”
方正脸看了一眼头发稀疏的团长，急了：“你别乱说啊！”
“还有，” 盛慕槐继续说，“你们没文化我就给你们科普一下。《封神榜》是中国传统的神话故事，著名的京剧大师周信芳也曾经排演过，和小杨月楼、刘汉臣、王芸芳等艺术家在上海的天蟾舞台献演多天。你要是觉得你比周老板还懂京剧，那我也没办法。”
李学林看着盛慕槐那张稚嫩却覆盖了粉墨的脸，心里止不住地发痒。清纯与妍媚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这对他有致命的吸引力。
盛慕槐也注意到了这目光，她当然知道这就是昨晚在树林里“好坏”的团长，这人年纪起码四十往上，地中海，油肚，整个人都一副官腔十足的模样。
可是这会儿他的眼睛正在来回梭巡着自己，从脸移到脚上的跷，在从跷又移到脸，那目光仿佛黏腻的触手，正在隔空触摸她。
真恶心。盛慕槐在这眼神下觉得浑身发寒，转身就要走。
这时候，台上又演到了精彩处，台下爆发出一阵阵叫好声。
周文素想到自己昨天丢脸的样子，脸色铁青。你们这些男人都维护于笑兰，难道还会维护一个小龙套？我治不了于笑兰，难道还治不了你一个小龙套？
就在盛慕槐和她擦身而过的时候，她一只脚狠狠往旁边一踢，正好踢到了盛慕槐的跷上。
盛慕槐被踢得一个趔趄，幸好她在系统里经常跟着辛老板的几出戏练跷功，往后仰的时候身体用了巧劲，用一只腿险险得站住了。
“这青石板这么滑呀？” 周文素捂着嘴笑起来。旁边的团员看周文素笑了，很多也咧开了嘴。
盛慕槐刚站稳，正要理论，李学林的大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手掌还在她的掌心里揉捏：“小姑娘，以后要小心啊。”
盛慕槐被恶心坏了，抽出手掌说：“别碰我！”
李团长摆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上来要揽盛慕槐的肩膀：“你以后别穿这么危险的东西了，你们剧团的班主我也认识，要不要我帮你去和他说说。”
盛慕槐脚下木跷一转，灵活的避开，李学林还不死心，继续上手：“你别躲，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我看你是个可塑之才……”
盛慕槐手上已经握紧了拳头。
正在这时候，扮演太监的王二麻和凌胜楼也过来了，正好看到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冲上前，挡在了盛慕槐的面前。
凌胜楼的目光盯着那个团长，里面流露出的狠意让李学林心里一惊。
“哟，两太监来救一宫女，你们这戏班子唱的这是哪一出啊？” 周文素在旁边冷嘲热讽。
王二麻大声说：“关你什么事，你这个半夜不睡觉蹲在树丛里叫来叫去吓人的妖怪！”
别的团员都没懂王二麻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唯有周文素和李学林变了脸色。
这小太监是什么意思？怎么昨晚他们找了那么偏僻的一个地方，还是深夜，难道他还能听见不成？
他会不会到处宣扬出去？会不会被我老婆知道？
李学林心里划过许多的想法。他老婆是省京剧团支部书记的女儿，他的那点子事儿要是被老婆给知道了，可吃不了兜着走。
这样一想，他看王二麻的眼神就不善了。
凌胜楼已经读懂了李学林的想法，他也知道这个人就是昨晚和周文素一起的人，开口说：“李团长，你们是县里的剧团，我们不过是镇上的小班子，咱们平常压根碰不到。您和您的团员不至于为难我们团里的小孩儿吧？”
凌胜楼虽然是跟着凤山京剧团搬到槐上镇的，口音却和首都那边的人差不多，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小镇少年的怯懦感，总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李学林没说话。
凌胜楼又说：“如果不想碰见我们，以后就绕开点我们走。”
他一转头，看见盛慕槐头上的粉红色毛绒球从自己脸侧半伸出来，小宫女咬着红唇，狠狠盯了一眼李学林，又朝剩下一干人翻了个大白眼，扭头就走。
凌胜楼顿了顿，也追了上去。
到了为演员搭得后台棚子，周青蓉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虽然受了伤，但是一直在后台打杂干活，不愿意歇着。忙活了一上午，等戏都演到一半了，她才抽空去瞄了几眼。
“慕槐，你今天好漂亮。” 周青蓉拉着盛慕槐的手，眼神里满是艳羡。她小心翼翼地把身体拉远些，不敢碰她那身精美的服装。
“你以后也可以穿的。” 盛慕槐说。
周青蓉说：“我又不好看，穿了也不会像你一样。” 过了几秒，她又说：“你们先换衣服吧，我去给你们打热水和拿肥皂。”
“不用了，你忙前忙后一整天了，快歇歇吧。这点小事我们自己干就行。大家都是龙套，谁还要人伺候呀。”
周青蓉笑笑，还是执意去打热水了。
当天晚上，盛慕槐系统里两个灰色的模块就又被开通了一个。这次是“我的表演”模块被解锁了，盛慕槐可以在脑内看自己演出的回放，这样发现不足后就可以进行改正，是个十分实用的功能。
就这样连演了三天，张家庄终于把北山娘娘的金身又接回了神庙。凤山京剧团演出的十分成功，许多村庄都来询问凤山的联系方式，张家庄的领导还特意请戏班子吃了一顿饭。
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凤山京剧团每周末的演出都被排得满满当当的。
回到了槐上镇的大院儿，周青蓉被安排和于笑兰一间屋子，也开始和盛慕槐他们一起练基本功。只是她怎么也不肯再回学校上学，只愿意在剧团里练功，谁也劝不动。直到最后，于班主把她转到了王二麻的班，王二麻也保证会每天陪她一起上学放学，不让任何人欺负她，她才重新回到了学校。
至于盛慕槐，几乎场场不落的踩跷跑龙套，因为剧团的人手不足，经过半年的努力，终于演上了带台词的角色。
一转眼，一年就过去了。

第23章
又是一年端午。今年的游神庙会，盛慕槐出演了《勘玉钏》里俞府小丫环鸾英。别看只是个丫环，戏份却不少，不仅要推动剧情发展，还要以一己之力把上半场的气氛给搅活了。
盛慕槐演的鸾英，穿着坎肩和袄裙，腰间系一条垂到脚踝处的绣花白巾子，可爱，俏皮，机灵，狡黠。
她在员外安人面前巧妙地替小姐说话，她替小姐给张少莲送玉钏，她经不起恳求，又将假冒的张少莲引回了府，从而酿下大祸。
盛慕槐踩着跷在台上做出种种身段，念白又清脆动听，就连那两句唱词“小姐暂把悲痛忍，婚姻大事我担承”也既亮又柔，赢得了台下的叫好声。
凌胜楼在戏里演的是盗贼江海，他深夜潜入俞府偷盗，将俞安人与鸾英杀死。江海是武丑应功，凌胜楼涂着滑稽的白色油彩，先挤眉弄眼了两秒，接着是一系列漂亮的空中动作，身子脚步轻得像猫，真就是个活生生的梁上客。
当江海一刀把鸾英杀死时，台下响起了惋惜的声音。
《勘玉钏》大获成功，特别是盛慕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人们本来就对孩子格外宽容，更别提盛慕槐既可爱，又有不输于大人的实力，两人同台的时候，她几乎把于笑兰的光彩都给抢去了。
在这一年内，大家都定下了行当。
盛慕槐有天才，京剧团又缺旦角，是花旦青衣两门抱，武旦的功夫也同时在练；周青蓉嗓子不错，人却比较羞涩，身段总是差点意思，学了青衣；王二麻嗓门大，脑袋圆，如愿唱了花脸；而凌胜楼却是武丑文丑两门抱，兼演武生。
其实以凌胜楼的身材和功夫，更适合武生这个行当，但是凤山京剧团实在缺丑角，薛山作为剧团的总教头，就让凌胜楼当了小花脸，把自己的看家工夫都交给了他。
“别觉得丑角就是在台上插科打诨、逗人发笑的小丑，其实丑什么都要会，是戏台上的杂家，要不怎么说‘无丑不成戏’呢？” 薛山这样对凌胜楼说。
旁人都觉得惋惜，但是凌胜楼自己其实不在意。对他这种人来说，只要有个地方能够收留就很好了，他不在乎演什么角色。
***
从张家庄回来剧团照例放了三天假，但是第二天五点半，盛慕槐和凌胜楼就准时出现在了练功房。
他们默契地打了个招呼，各自找了半块场地练起自己的东西来。
盛慕槐戴上跷，在铁质的栏杆架上耗腿，两腿几乎成180度，跷鞋尖轻轻的搭在她的头顶。正压腿完成以后，她靠墙劈横叉，左右两条腿与墙根严丝合缝的贴在一起后，还将身体往下压，直到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地面上。
耗完腿之后，盛慕槐又跑圆场，踢腿，下腰，拿大顶，翻跟头……她跟着凌胜楼学毯子功，也能和男孩一样做串小翻，反蹦子等高难度动作。
不过这些动作她也是刚学会的，还不能绑跷，做起来也要格外小心。
等这一套练完，盛慕槐的脑门上早已出了一层浮汗，背心也全湿了。她拧开自己带的水瓶喝了口茶，再次穿上跷鞋，回头一看，凌胜楼也已经练完了自己的动作。
他将衣服撩起来擦了擦汗，朝盛慕槐招招手，盛慕槐还没等说什么，一只双头短-枪已经直直朝她投了过来。
好在盛慕槐反应快，在枪落下的瞬间跳起，右脚往左后一钩，正踢在短-枪上，双头短-枪朝凌胜楼飞回去。但这时候，凌胜楼右手已经扔过来另一只短-枪，盛慕槐再次将枪挑了回去；脚刚落地，第一只短-枪又被凌胜楼扔了回来。
两人就这样一抛一接了十几个来回，盛慕槐变换着不同的姿势，凌胜楼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终于一前一后将两只枪都扔了过来。
盛慕槐一个后桥，下腰的同时左腿直直抬起将短-枪踢了回去，然后右腿跟上，整个人后翻站起。只是起身时她稍微有些慢，另外一只枪掉在了地上。
凌胜楼轻松地接住了第一只短-枪，对盛慕槐说：“你还要勤练习。”
盛慕槐哼了一声，走到那只掉在地上的双头短-枪前，脚尖一钩，握住了红缨穗的一端，朝凌胜楼攻去。
凌胜楼却早已料到了她的动作，举枪相迎，两人枪头敲击缠绕，一攻一挡，红缨纷乱。
盛慕槐攻势被挡，转身再攻，枪尖在凌胜楼的枪旁左右快速点刺了十几下。凌胜楼退一步，自盛慕槐的身后攻击，盛慕槐横枪在头顶挡住，两人动作变换，枪头相绞间，盛慕槐围着凌胜楼的身体连续鹞子翻身。她的动作洒落，像一个旋转的陀螺，看得人不由得想叫一声好。
“好！” 王二麻的鼓掌声传进了练习室，他身边跟着周青蓉，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很开心的模样。
“也就你们两个会在好不容易放假的时候还五点半爬起来练习了。” 王二麻说。
周青蓉手里拿着两颗水煮蛋，一颗递给凌胜楼，一颗递给盛慕槐，问道：“累不累？”
“还行吧。你们两个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一定要睡到上午九点，谁来催都不成吗？” 盛慕槐问。
周青蓉抿嘴笑了笑：“现在也快九点了。”
“我们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的！” 王二麻迫不及待地插嘴。
“你记不记得庙会上那个被村领导引到后台，特意来跟我们说话的黄老板？” 王二麻问。
盛慕槐当然记得。这位黄老板在张家庄附近开了个水泥厂，生意做得不错，这两年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赚了不少钱，成了远近闻名的大万元户。
他那天穿着一套灰色乡镇企业家风格的西装，一进后台就找到于学鹏，又是献花，又是握手，还特意找盛慕槐要了合影，对她的表演大加赞赏。
“黄老板的老娘两个月后过70大寿，打算请我们剧团去演堂会呢。” 王二麻说，“他出的钱可真不少，一次演出就有这个数。” 的手比划了个八。
“八十？” 盛慕槐问。
“八百八十八！” 王二麻夸张地说。
这么多？盛慕槐也倒抽一口凉气。要知道按照现在的购买力，八百八十八元几乎相当于她穿越前的八万八了。这还只是一场堂会的钱。
“厉害吧？” 王二麻做了个手势，“更厉害的来了。这位黄大老板要在天香馆请我们所有人吃饭！”
听到天香馆，盛慕槐和凌胜楼的眼睛都亮了亮。这是本镇最贵也最有名的饭店，做的全是首都菜，里面的脆皮烤鸭，酱肘子和清炖羊肉最出名。
“总之，我们十一点半出发，你们要穿上好看的衣服才行，别给咱们京剧团丢人啊！” 王二麻嘱咐道。
“那你放心，如果有人丢脸，那也不是我们。” 盛慕槐含笑看王二麻。王二麻“啧”了一声，走之前还再提醒了一遍：“好看的衣服！”
他们走了以后，盛慕槐又和凌胜楼练了半小时把子功，两人这才休息。
盛慕槐拿上书本，到后山一片小草坪去读了一会儿，看日头估计差不多11点了，就回到屋里换衣服。
可是要穿什么呢？盛慕槐也不大确定，除了上次李雪梅给她的那件裙子，她的衣服还是那老几样。可是这一年来她长高了不少，那件裙子也早就小了。
正在想着，爷爷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件藕荷色带白花边领的条纹上衣，递给了盛慕槐。
盛慕槐疑惑地接过来，爷爷说：“前几天在张家庄买给你的。现在越来越开放，咱们条件也好了，小姑娘当然要打扮的漂漂亮亮的。等下不是要去天香馆吗，换上看看。”
“爷爷，你没出什么事吧？” 盛慕槐问。
“能有什么事，快去换。” 盛春非常自然地说。
盛慕槐半信半疑地接过那件新衣服，配了一条黑色的裤子。换好后她去照镜子，不得不说，爷爷的眼光真是很好，这件衣服不仅颜色温柔，还很合身，衬得盛慕槐的肤色更加白皙，人也文静起来。
盛慕槐朝镜子笑了笑，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
她开心地走出了房门，爷爷和凌胜楼，王二麻，周青蓉已经在院子里了，可是别的人却都不见了。
“他们人呢？” 盛慕槐问。
“先去了，毕竟是黄老板请客，咱们到的太晚也不好。我们已经迟了，快点走吧。” 王二麻催促着说，一副迫不及待要吃上大肘子的模样。
大家都想吃天香馆的东西，立刻就朝门外走。
只有盛春在孩子们身后细心的锁上院门，慢悠悠地跟在他们身后，看他们打打闹闹。这个夏天不是很炎热，风轻轻拂过街巷砖瓦的每一道缝隙，路边一户人家的录音机里飘来邓丽君的《小城故事》：
“小城故事多，充满喜和乐。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看似一幅画，听像一首歌。人生境界真善美，这里已包括。” 前面的孩子们已经跟着收音机的旋律唱了起来，笑得声音很快就盖过了录音机的声音。
盛春看着他们，天很蓝，几只麻雀停在了屋檐上，小城确实很美。
很快就走到了天香馆。他们一进去，服务员就领着他们到了最大的那个包间。
于学鹏他们是早就在那里了，可是黄老板却并不见踪影。
几人都落座后，于学鹏站起来说：“这是我们凤山京剧社第一次集体下馆子，为什么突然就来下馆子呢？有几个原因。第一，是为了庆祝我们张家庄庙会上的成功演出。第二，大家都知道了，咱们两个月后能去唱堂会，黄老板也出手大方，咱们有余钱了。”
“不是说黄老板请我们吗？他人呢？” 盛慕槐低声问王二麻。
“那是骗你的啦。” 王二麻小声说，嘴角的笑意就要压不住了。
可是这有什么好骗人的？盛慕槐只觉得一头雾水。
于学鹏继续说：“第三，大家这些年都辛苦了，这顿饭就算犒劳大家吧。把凤山继续办下去，是我爹的遗愿，但没有你们的支持，这个愿望也实现不了。在我心里，凤山早就不是我一个人的凤山，而是我们所有人的凤山。”
于学鹏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眶微红。他想到父亲临死前死死捏住他的手，用虚弱地声音说：“不要让戏班断送在我们手上，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再开下去。”
父亲还告诉他，那些戏箱都被他妥善地藏在了深山老林之中。
就为了这句话，他战战兢兢了十年。每次有人敲门，他都害怕是有人挖出了戏箱上门抓他，他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从来没接触过戏曲。可他终于还是在老戏解禁后，花了所有的精力重组戏班。
那时候既没有人，更没有钱，不知道未来的窘迫、惶恐、迷茫压在他身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断送了女儿的前程。
好在这一切都过来了，他没有让老祖宗的东西砸在自己手里。
于学鹏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说：“至于这第四嘛，是为了槐槐和胜楼。”
“为了我们？” 盛慕槐和凌胜楼都一脸不解。
“槐槐马上就要过11岁生日了，这一次就算提前为你庆生了。一年来你的勤奋和进步我们都看在眼里，也都以你为骄傲。希望你以后不松懈，继续精进，将咱们京剧传承下去。”
“还有胜楼，你一直不肯说你是什么时候的生日，但是今年是你加入我们凤山京剧团的第五年，我就把今天也当做你的生日吧。五年前你还小小的，没槐槐高，就能说服我把你留下。这五年你做到了当初的承诺，你是咱们凤山当之无愧的大师哥。”
凌胜楼眼眶红了。他的手在桌下捏紧，想以此掩饰自己心中的感情，但失败了。
这个时候，一直坐着的李雪梅忽然从脚下搬出来了一个很大的圆蛋糕，上面一半堆了罐头橘子，一半堆了罐头荔枝，黄橙橙白灿灿，十分漂亮。
“这是盛老师提议的，我们一起做的生日蛋糕。” 李雪梅笑着说：“你们两个小家伙，生日快乐！”
“上面的橘子都是我趁你们早上练功的时候一片片贴上去的。” 王二麻赶紧补充。
盛慕槐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话，这一刻，她真正感觉到在这个世上不止爷爷一个亲人，凤山京剧团就是她温暖的大家庭。她站起来，深深地朝大家鞠了一躬。
凌胜楼也随即站起，朝所有人鞠躬，然后向于学鹏和李雪梅单独鞠躬。
气氛在开始上菜后又转回了轻松。天香馆最有名的三道硬菜都摆在桌上。
盛慕槐先夹了一块酱肘子放入口中。那浓香的酱汁瞬间将她的唇齿填满，肘子已经炖的很烂，肥瘦肉几乎不用咀嚼就在口腔中融化在一起，滚入肚内，让人不由自主地还想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盛慕槐吃得停不下来，总算明白了为什么程砚秋程老板要冒着身材走样的风险大吃肘子。
还没吃完，爷爷就给她包好了一个烤鸭卷，放进她碗里。爷爷的手很巧，包的烤鸭卷都秀气，不像王二麻的卷，甜面酱滴得到处都是，葱也一边吃一边漏，看着寒碜。
最后爷爷都看不下去了，主动给王二麻包了鸭肉卷递过去，把王二麻喜得见牙不见眼。
美美的吃了一顿，大家瘫在椅子上休息了半天，最后包括爷爷在内的一行人决定一起去影剧院看电影。
这一年发生了许多的事情。镇上的老剧场被改成了影剧院，虽然还保留唱戏的舞台，但人们更多是去影剧院看电影了。好在现在凤山京剧团在周围乡镇都打响了名气，老剧场每两周仍然邀请他们演出一次。
这两周影剧院放得都是印度电影《大篷车》，盛慕槐本来是没报什么期望的，毕竟这是部70年代的老片。但没想到这部电影剧情跌宕起伏，穿插了很多印度歌舞，既有热烈的爱情，还有激烈的打斗和凶杀，看得她都热血沸腾起来。
她一回头，旁边的王二麻看得目瞪口呆，周青蓉有些拘谨不好意思的样子，而凌胜楼嘛照例没有什么表情。等到妮莎为了救情敌苏尼塔和爱人莫汉而死的时候，盛慕槐看到爷爷轻轻擦了擦眼角。
没想到爷爷这么入戏啊。盛慕槐心想。
等从电影院出来，天都已经黑了，他们在街边买了些盐水煮花生，一边吃一边往家里走。
爷爷对盛慕槐说：“槐槐，你跟着于笑兰学了一年京剧，明天把你会的东西都演给我看看吧。”

第24章
“爷爷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要考核我这一年的学习了？爷爷的胡琴拉得那么好，肯定见过大世面，我明天可不能丢脸。” 盛慕槐这样想，回去后在系统里对着自己的演出视频又练习了一晚。
到了第二天，盛春拎上胡琴，盛慕槐绑上跷，两人一块来到后山上一块平整的小草地。
“你在这里演，我给你伴奏。” 爷爷说。
戏曲最重要的四功五法是唱念做打和手眼身法步，爷爷要看的也正是这个。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台下那乌泱泱的一片观众，盛慕槐都没有怯场过，但对上爷爷那双大眼睛，她就莫名有些犯怵。
好像戏班子里人人都默认爷爷是很厉害的人，大家都本能地尊敬甚至敬畏他。就连团里年纪最大的总教头薛山也会为排戏来询问爷爷的意见。
但她立刻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朝爷爷点点头。
胡琴起，盛慕槐整个人的神态都不一样了，即使穿着便装，也活脱脱变成了剧中人。
这一年内她向于笑兰学了十出戏，不算多，但都很扎实。里面有经典开蒙老戏《女起解》、《三娘教子》、《芦花河》、《贺后骂殿》，有于笑兰拿手的《勘玉钏》、《拾玉镯》、《红娘》、《杜十娘》，还有两折昆曲《思凡》和《游园惊梦》。
昆曲是百戏之祖，京剧演员也要从昆曲中吸收精华。
盛春当然不能让她把所有剧目全部完整演出来，就挑了其中的片段，把这十出戏都过了一遍。
等好不容易演完，盛慕槐擦了擦额角的汗，怀着忐忑看向盛春。
盛春将胡琴放下，斟酌了一会儿，说：“能看出来你很努力。在这个年纪来说已经很不错。”
一般来说，这句话后面就要接个“但是”，于是盛慕槐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但是有很多问题。” 盛春说：“再不纠正，可能就晚了。”
“首先，你太使劲了，一口气提起来不知道放下去，一些地方演的过火。其次，你的这几出戏都演的太简略了，不够细腻，动作眼神都不到位。”
“尤其是眼神。你看，花旦有好几百种不同的眼神。眯起来，睁圆了，斜眼看，在眼眶里转，悲，喜，嗔，羞，惊……所有的情绪都要用一双眼睛来表达。”
爷爷是坐在一个树桩子上的，一只脚微微覆盖在另一只脚的脚面上，一边说一边做示范。他的眼睛既灵动又黑白分明，只要转动起来，能让人忘记了他的年纪和眼角旁的皱纹。
这也太传神了，盛慕槐都能看出来哪些是属于小姑娘的眼神，哪些是一个含春的闺阁少女。
“爷爷，您能教我吗？” 盛慕槐充满希冀地问。
“过来。” 爷爷招手，让盛慕槐在他身边坐下，摸摸她的头说：“今儿个叫你展示，就是看看你的程度怎么样。以后我会亲自教导你，这算是给你的十一岁生日礼物吧。”
他唇角微微翘起：“当然了，你要是不想我这糟老头子教戏，我另想别的礼物。”
“不不不！我就想糟老……” 盛慕槐赶紧刹车，“我想您教我，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那得了，咱们回去吧，你要练的东西还多着呢。” 盛春说。
从后山往下走，盛慕槐看着爷爷单薄的背影陷入了思考。爷爷他究竟是什么人呢？他怎么能把旦角的眼神表现的那么好？他不会只是个拉琴的琴师，他一定也是演员。
盛慕槐忍不住了，开口说：“爷爷，您以前不是说自己对唱戏没兴趣，只是个拉胡琴的吗？”
盛春说：“我这不是还在拉胡琴吗？”
“可是您怎么还会这么多东西呢？特别是眼神，真得太厉害了。爷爷，您不会还有什么隐藏身份吧？” 盛慕槐赶前一步，靠在爷爷的胳膊上问。
“想知道啊？”
盛慕槐点头。
“想知道就好好跟我学。等你把我这点儿玩意儿全学会了，我就告诉你。”
***
从此盛慕槐就跟着爷爷练了起来。
早上跟着爷爷去不远处的小河边喊嗓子，回来吊嗓子。晚上睡觉前要盯香头，香朝左飘眼睛就看左，往右飘就看右。
为了让盛慕槐练眼神，爷爷还从集市上买了几只鸽子，要盛慕槐每天盯着它们飞行的轨迹。这几只鸽子深得剧团几个孩子的喜爱，争着去喂，爷爷也就顺带手也告诉他们一些知识。
他告诉盛慕槐，眼神是在生活中时刻都要练的东西，许多身段技巧也都可以从生活中体会。
放暑假以后，爷爷除了将盛慕槐已经学会的剧目重新加工了一遍，还进一步地指点了盛慕槐的跷功，同时又将耍指头，耍手帕，耍辫穗的花旦当家技巧教给她。
黄老板那边也传来了消息，老太太特别喜欢孩子，听了黄老板对盛慕槐的称赞以后，就想看孩子们一起演一出戏。
对于黄老板这个要求，于学鹏当然没有异议。就是让孩子们演什么，他犯了难。毕竟大家虽然已经在凤山学习了不短的一段时间，还从未挑过大梁呢。
没想到爷爷倒把这个差事给接了下来，他那里有一出小戏《打樱桃》可以教给孩子们。
“这出戏的主角是秋水和平儿，一个丑一个花旦，胜楼和槐槐能演，小姐可以让青蓉试试。” 爷爷在饭桌边这样说。
“那我呢？” 一旁吃饭的王二麻问。他这些日子也跟着盛春和盛慕槐一起去喊嗓，对盛春也不像原来那么有距离感了。
“这出戏里没有花脸。” 爷爷说。
“啊？” 王二麻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表情，“没有花脸那么演个龙套也行啊。”
“也没有龙套。”
王二麻的眉毛越发耷拉下来，像一只落水后耳朵都垂下来的小狗。
“不过我已经和你们团长说好了，你会和他单独表演一段《双投唐》里的断密涧。”
“真的？” 王二麻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这可是他最近苦练的剧目。表演欲一下抑制不住，他站起来，双目圆瞪就来了一段：
“昨夜晚在宫中饮琼浆，夫妻们对坐叙叙家常，孤把那好言对她讲，谁知贱人撒癫狂，大丈夫岂容那妇人犟，因此我拔剑我斩河阳！” 说着还举起了手中的筷子。
“得了，别撒癫狂了，你口水喷我饭里了！” 盛慕槐把王二麻给压回座位上，于笑兰都快要笑岔气了。
第二天，几个小的和扮演公子的侯成业开始排练《打樱桃》。
这是出可爱俏皮的玩笑戏。仍旧是公子小姐私下相会，丫环递信的老套故事，但这回，丫环平儿和书童秋水才是主角。
几个人都决心要认真练，毕竟这是他们第一出主演戏，对方又出了那么多钱，可不能演坏了，砸凤山京剧团的招牌。
盛春教戏还真有些手段，他就像一个最好的导演，能把每一个角色的动作、站位、唱腔都记得清清楚楚，然后清晰地用语言表述给每一个人，让他们对自己该如何表现有准谱。但奇怪的是，他从来不主动教唱，只是用胡琴告诉演员那一句该是怎么样的。
但即使如此，在有些细节动作上，盛春还是不得不示范。
比如说平儿钩下伸出墙头的樱桃枝后，要站在椅子上，把钩子衔在嘴里，左手捏着帕子，右手从树枝上撸樱桃，眼睛则要随着撸樱桃的动作不停左右转动。
平儿一共够了三次樱桃枝，每次的动作都有细微差别，最后一次把树枝放开时，灰尘迷了眼睛，眼珠子就得快速上下移动。
盛慕槐表演的时候，总是抓不大住平儿的神韵，天真有余，娇俏却不足了。
爷爷便接过那根长长的钩子示范给盛慕槐看。
他从扶住椅子打樱桃那段演起，打了两下没打到，他低头，脸上是懊恼的神色；一抬眼，又像是在责怪那不识趣儿的树梢。最后他回头看了眼小姐，脸上由嗔转喜，露出了觉得自己为一棵树生气有点儿好笑的笑容。
那笑容太好看了，看得盛慕槐心里痒痒的。即使盛春压根没扮上，脸也破了相，都丝毫不能减少他眼角眉梢的风韵。
后来平儿登上了椅子，衔钩子的那种风情，又把盛慕槐给看呆了。
爷爷也太美太厉害了。
这两天攒够分了怎么也要在系统里换辛老板那出《打樱桃》，看看辛老板是怎么演平儿的，说不定爷爷不比辛老板差呢。盛慕槐想。
前两天她花光所有积分激活了系统里的“芦苇岸边”和“林海雪原”场景。“芦苇岸边”和“民国舞台”一样要500积分，“林海雪原”更过分，竟然要1000分，而且每进入一次都要1000分。
系统是疯了吧？等盛慕槐豪掷了1000分进入林海雪原里，再看到这个提醒时，差点把系统拎出来打一顿。
那天她在林海雪原里绕了半天，场景是很唯美，群山隐隐，漫天大雪纷纷落下，在松树上留下了晶莹的痕迹。可除此以外，也实在没发现什么异常。
等要退出的时候，盛慕槐想，我要是再进来一次我就脑壳有问题。
好在每练习一小时她都能获得10积分，两天下来换《打樱桃》还是没问题的。
又练了一会儿，周青蓉也出了问题。
她要在墙头和公子相会，这时候书童秋水要钻狗洞到另一边会平儿。
在秋水发现狗洞自言自语的时候，小姐要站在椅子上唱一句吹腔：“等到来年春雷动，蛟龙也有上天时。”
这个时候，秋水已经钻了出来，和平儿在一起玩耍，舞台上三个人的声音要交杂在一起。
周青蓉这一句怎么唱也唱不好，总是被另外两个人的声音带跑了调，要不就是越来越快。到后来她自己也没有自信了，声音越发的小，还没唱这一句就开始心跳加快，身子发抖。
盛春说：“今天先练到这里吧。”
周青蓉从椅子上下来，主动和盛慕槐一起把道具搬回原处，就走到了后院一个没人的墙根处抱膝坐下。
她和盛慕槐不一样，本来就不喜欢演戏，只是被京剧团正好救下，才开始唱青衣的。她为了跟上进度，明明也苦练了很久，可是她就是没有天赋，槐槐一天就能学会的东西她要花上一个星期，到头来还是给别人拖后腿。
一边想，一边偷偷擦眼泪。
正在这时，她感觉到头上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摸了摸脑袋，更多的东西接二连三的砸下来，竟然是樱桃。
她抬头，就见盛慕槐坐在围墙上，问她：“小姐，你因何事烦恼啊？”
周青蓉眼泪还没有擦干呢，墙头上又出现了王二麻和凌胜楼。
王二麻朝下吐了个樱桃核，正砸在周青蓉的脸上，周青蓉站了起来恼道：“王二麻，你干什么？”
“你不乖，你说过以后都要叫我眉毛哥的！” 王二麻说完，率先翻了下来，盛慕槐和凌胜楼也从墙上跳下来。凌胜楼的衣服里还兜着一兜后山鲜艳的野樱桃。
“青蓉，你别急啊。咱们还有这么多时间，慢慢练。” 盛慕槐拉着周青蓉的手说。
“嗯。” 周青蓉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说：“我就是觉得挺丢脸的。”
“丢什么脸啊，这是咱们自己的戏，咱们一定能演好的。你看，这书童和相公我不都给你带来了吗？”
“谁是相公？” 周青蓉问。
“当然是我啊。” 王二麻嬉皮笑脸地指着自己。
周青蓉：“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玩笑归玩笑，周青蓉很感激他们，几个人立刻就排练起来。
“王二麻，你是相公！不是引诱小姐的隔壁老王！严肃一点。” 可没过一会儿，盛慕槐就忍无可忍的叫道。
原来王二麻站在椅子上，总是给自己加戏，还依照自己的理解对小姐大抛媚眼，弄得周青蓉都笑场了。
“行行行，我这就严肃起来。” 还不是看蓉蓉不开心，想逗逗她吗？王二麻心里嘀咕。
没有盛春在，周青蓉放松不少，再加上盛慕槐指点和示范，练了不到一小时，周青蓉已经唱的不错了。
练完之后，大家又坐在墙角，慢悠悠地把打来的野樱桃分吃光了。再比了一会儿谁的樱桃核弹得准这种无聊的事情后，大家才各自去干自己的事儿了。
又过了一天，攒够了积分的盛慕槐进入系统，在页面搜索辛韵春《打樱桃》，兑换下了这出剧目。

第25章
盛慕槐看起了这出剧。
年轻时的辛老板真好看，眉心一点红，一手提着篮子，一手耍着辫穗上场，别提多俏皮了。他穿着浅绿色的坎肩，嫩黄色的腰巾子系出了盈盈一握的纤腰，看起来真就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他将篮子放下，两手在胸前行一礼，声音娇美动听：“启禀小姐，来此已是樱桃树下。”
那念白的质感和节奏立刻让盛慕槐沉醉了。
辛老板就是明明可以靠颜值取胜，却偏偏要靠实力的典范啊。
盛慕槐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的表演，都没注意到自己嘴角露出了痴笑。
终于看到了平儿要打樱桃的地方，盛慕槐屏住呼吸，想看看辛老板要怎么演绎这段，和爷爷有什么差别，但她却在看到后彻底愣住了。
戏台上的辛老板的神态、姿势和爷爷也太像了吧？那一颦一笑，一娇一嗔，不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有百分之八十的相似。
虽然成熟的演员会根据具体情况在每场演出做出不同的表演，但是大体上还是有个固定程式的。这……
盛慕槐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难道爷爷也是辛派传人？
一旦开启了这个脑洞，盛慕槐就不由自主地去回想爷爷教她的眼神，爷爷教她的身法，爷爷教她的跷功……这些确实都是以做工出名的辛派擅长的。
杏花雨当年也收过不少徒弟，难道爷爷就是其中之一？
我的天啊，原来辛派还没有失传，我自己的爷爷就是辛派的其中一个传人！
盛慕槐心里一阵激动。天啊，这都是什么小说里的剧情？落魄孤女被辛派某个隐姓埋名的弟子捡到，两人一起携手让辛派走向辉煌。
等等，如果说爷爷是辛派弟子，那他有没有可能，有没有那么一点点的可能，就是辛韵春呢？？
毕竟，眼神能做到爷爷和辛老板这个份上的演员，并不多。
她只看过辛老板一张极年轻时的黑白色照片，记忆里他的眼睛很大，形状也和爷爷的眼睛颇为相似。
可是照片里那双眼睛是不笑而含情的，单单是看一眼就能勾人魂魄。而爷爷的眼睛呢？
盛慕槐突然发现她好像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爷爷，只知道在自己的印象里，爷爷一直是慈祥的、温柔的、沉默的，他的眼睛除了教戏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放过任何光彩。
大眼睛还是很常见，盛慕槐心想，这不能当做证据。
那就仔细观察辛老板扮上的样子吧。盛慕槐把演出暂停，左右来回从各个角度观察。
系统模拟出来的虚拟空间也有结界，作为观众她只能在台下观看，不能走到舞台上去，所以怎么样也无法近距离对比。
看了半天，实在没有什么头绪。系统里的这出戏是辛老板还不满二十岁的时候演的，爷爷现在都已经五十多岁了，人老了以后骨骼、皮相都会改变，就是小尖脸变成大方脸也有可能。更别提戏里面的辛老板满头珠翠，上了妆，吊了眉毛，贴了片子，本身真实的模样都看不大出来。
怀着复杂的心情看完了一整出《打樱桃》，盛慕槐发现自己几乎都在走神，根本不记得刚刚到底演了什么，这是她看辛老板的戏第一次出现的情况。
她看着戏台上那风华绝代的佳人就止不住地去想，如果爷爷真的是辛老板，那么这么多年来他该受了多少苦啊？她是知道辛老板的一些遭遇的，可是却不知道他有可能连脸上都被划了一条疤，最后竟然靠捡垃圾度日。
他可是四小名伶之首，风流潇洒的辛韵春啊！
辛老板最洋派了，据说他私下里的穿着都曾被上海滩的报纸给从头至尾好好夸奖过一番，帽子、西装、皮鞋、手杖都要成套的搭配。据说有一次走在街上，疯狂的女戏迷把他的文明杖给抢走了，他就将头上戴的宽檐软帽摘下来飞给她，说：“拿去，这是一套！”
这样的辛韵春，怎么能容忍自己脸上破相，每天穿一件磨褪色了的蓝色旧布衣？
她的爷爷怎么会是辛韵春？
她的爷爷如果是辛韵春，该经历了多少磨难？
就是光想想，盛慕槐都已经红了眼眶。她打心眼里不希望爷爷是辛韵春，她宁愿爷爷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头儿，一生都波澜不兴的过来，没有高-潮也没有低谷，没有载誉满堂，也没有众叛亲离。
盛慕槐第一次在兑换完一出辛老板的戏之后早早退出了系统，躺在床上却失眠到了天亮。
第二天起来，爷爷已经等着她一起去河边喊嗓了。盛慕槐跟在他身边偷偷观察他，真的是很普通的打扮，和镇上任何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没有任何区别，脚下还踩了一双黑布鞋。
爷爷身体不是特别好，走起路来连步子都有一点点蹒跚，据说以前腿受过伤。
再看爷爷的手，也粗糙了，都是岁月和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她不敢想象，辛老板那双比少女还娇嫩的手，那双戴着硕大红宝石戒指，能做出各种如兰花般姿态的手，会变成这幅样子。
她前世看过梅老板62岁时拍摄的《霸王别姬》京剧电影，那时候梅老板的一双美手就让她看着自己的手指陷入了沉思。
旦角都是最宝贵自己这双手的，可是爷爷的手却要支撑起他们这个家。
“槐槐，你怎么了？一早上闷头闷脑的，净盯着我的手看。” 盛春转过头来笑着问。
盛慕槐看着爷爷的笑脸，莫名辛酸，勉强笑笑说：“昨晚上没大睡好。”
“你呀，下次别看课外书看到那么晚，瞌睡都看没了。” 盛春有点儿责怪又有点宠溺的说。
盛慕槐乖巧地点头。
喊嗓的时候，爷爷就在旁边坐着，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如果是不认识他的人，只会把他当成个普通的来遛弯的老头。
接下来的一整天，盛慕槐的眼神都有意无意地往爷爷身上飘，但是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爷爷就是辛韵春的证据。
她当然不可能直接问爷爷，爷爷一开始对京剧表现的那么疏远，背后自然有他不愿诉说的故事，她怎么可能直接去揭开他心中的伤疤呢？即使爷爷真的是辛老板，他不愿意说，她就可以假装不知道。
就这样观察了爷爷好几天后，盛慕槐第一次发现爷爷有多关心自己。他什么事儿都想在自己的前头，对自己的照顾更加是春风化雨般的无声。
她以前虽然知道爷爷好，但是这么多年下来也习惯了，从来没有那么明白地认知到这一点。
不管怎么样，爷爷就是爷爷，盛慕槐想，她会一辈子对爷爷好，孝敬他。即使他爷爷前半生风雨飘摇，那么老了以后就让她来弥补一些遗憾。
***
黄老板实在是很豪气，为了这次演出，特意请了裁缝来凤山京剧团，给每位要演出的演员订制新戏衣，新道具，新头面。
当那些崭新的戏服和头面送到凤山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小院里看。盛慕槐拿起了一只偏凤，阳光底下水钻和红色宝石发出亮闪闪的光。
多像辛老板演出那天戴得那支啊，盛慕槐想。
等到要表演的前一天，两辆大大的面包车停在了剧团的门口来接演员。
那个年代的小镇少有人见过四个轱辘的车，大家都出来看热闹，王二麻甚至还伸手去摸了摸车轮胎，然后兴奋地说：“好像不是软的！”
京剧团里不少人都是第一次坐车，等车启动以后，几乎每个人都从车里往外望，只有盛慕槐、凌胜楼和盛春没有露出什么新鲜的表情。
要是前世让盛慕槐坐这样没有空调，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的铁皮面包车，她肯定不大乐意，因为她有轻微的晕车。可是现在盛慕槐已经完全不会抱怨了。
汽车行驶在小镇窄小的路面上，两旁的屋檐缓缓地往后倒退，行人都对他们行注目礼，可把王二麻给得意坏了。
他把车窗打开，一边朝街上的行人招手，一边说：“黄老板就是大气！”
等车驶离了小镇，车速渐渐加快以后，他又碰碰身边的周青蓉：“蓉蓉，我以后要是买了车，就天天带你出去兜风，让咱们班上那群家伙都羡慕死你。怎么样？你要不要坐？”
周青蓉笑笑不说话，在王二麻的不断追问下，才点了点头。
盛慕槐说：“哎呀，这也太不公平了，你只带青蓉，不带你大师哥和我？”
王二麻说：“我们是小学生，你们两个初中生还要人带，害不害臊啊？”
盛慕槐无法反驳，脑子里莫名响起了《老司机带带我》那首歌。
虽然面包车经常要在土路上行驶，速度也不是很快，但还是比坐驴车舒适多了，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就到了张家庄，但是面包车没有停留，又继续往东驶去。
“师傅，咱们这是要去哪啊？黄老板的水泥厂不就在张家庄附近吗？” 王二麻好奇地问前面的司机。
司机操着一口方言说：“黄老板的老家又不在张家庄，他娘住在方南庄公社小李屯大队，离这儿还有一个小时的路哩！”
方南庄？盛慕槐看了一眼爷爷。他们搬来槐上镇之前，就住在方南庄旁边的一个小镇。
等车渐渐接近了目的地，盛慕槐发现爷爷的神色有些凝重起来，她碰了碰爷爷的手，低声问：“爷爷，怎么了？”
“啊，没事。就是想到你小不点时候的事儿了。” 爷爷说。
盛慕槐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爷爷的亲孙女了，听了爷爷这话，猜测爷爷估计是在这附近捡到了她，于是也就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
她是穿越过来的，爷爷在哪里捡到的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一起好好生活。
黄老板有钱了之后，在老家修了一栋十分气派的淡红色砖瓦大别墅，在一排排泥瓦房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们的车在大别墅前面停下，一个保姆模样，脸庞晒得通红的中年女人已经等在了门口，一见他们就说：“你们就是俺们老板请来唱大戏的吧？快进来，俺们家老太太都等你们好久了。”
于是凤山京剧团的一帮人还没把行李放好，就被带到了主屋一间奇大的堂屋里。
这间堂屋的风格很混搭，瓷砖地板上摆了许多仿古的红木家具，门口甚至还有八仙过海的红木屏风，堂屋左右两侧却挂着毛-主席和邓主席的头像。他两遥遥相对，眼睛注视着堂屋正中的三个神龛。上面分别供奉着关公，观世音菩萨，以及北山娘娘。
保姆安排大家坐下，给每个人都冲了一杯红糖水。
她见大家都在看堂屋的摆设，解释说：“俺们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是乡里出了名的神婆，老一辈没人没听说过她的名头呢。就是最近几年年纪大了，这里——” 她指了指脑袋，“有点儿糊涂了，非要在堂屋里供神，我老板怎么劝也不停。等下见到你们要是开始说些胡话，你们也别介意。”
就在这时，一个小脚老太太被人搀扶着，从靠里的一扇门晃悠悠地走了出来。她满头银丝如雪，脸上皱纹不多，穿着一件青色的绸缎衣服，身材干瘪瘦小。
她先去检查了一下神龛里的香，见都燃着，才放心的转过身来：“你们就是刚来的戏班子吧，来来来，喝糖水喝糖水。”
老太太先寒暄了两句，她眼神清明，看上去十分正常，没有什么不妥。
她自己也喝了一口红糖水，环顾一周后说：“今天早上我还没起来，就听见窗外两只百灵鸟在不停地叫，我走出去它们也不飞，这我就知道了，是北山娘娘派它们来告诉我，今天我家一定会来贵客。这不，就应验在你们身上了。”
“我看你们这里面以后会出大人物。” 老太太笃定地说：“一片祥瑞，紫气蒸腾啊。”
保姆站在老太太后面朝众人做眼色，示意众人老太太又在胡说八道，大家顺着她说说，把她哄高兴了就好。
王二麻最多嘴，他站起来说：“老太太，您说这个大人物会不会是我？”
老太太瞥了一眼王二麻，朝他招招手，让他上前来。王二麻看一眼班主，见他点头这才走过去。
老太太用手顺时针抚摸起王二麻剃得光溜溜的脑袋，王二麻正在不解，忽然老太太眼睛上翻，两只小脚也止不住地在原地蹬腿。
王二麻吓了一跳，刚要起来，保姆赶紧说：“没事，老太太在做法呢，你别动。”
王二麻于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心里却有点儿发憷。好在老太太很快恢复了正常，她对王二麻说：“你啊，是个热闹命，一辈子人来人去的，大人物可能离你很近，但你离大人物却还很远。”
“啥意思？” 王二麻摸摸光脑袋，没明白。
老太太不再理王二麻，迈着小脚走下了座位，一个一个的看过去，似乎要把那日后有出息的大人物找出来。这场景有些诡异，但毕竟她是黄老板的母亲，这次唱堂会的主角，凤山京剧团的人也只能坐在原地，任由她看。
老太太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有时说一两个词，有时又是念着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她从头走到尾，从尾走到头，忽然定在盛春的面前不动了。
她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以前见过你。”
“老太太认错人了吧。” 盛春淡定地说：“我从来没来过小李屯。”
“错不了。我一定见过你，是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你和现在大不一样。” 老太太斩钉截铁地说，盛慕槐听了这话眉心一跳，往爷爷看去。
“你这一生命途多舛，颠沛流离，本该无依无靠，但是你的命运发生了偏移……” 老太太喃喃地说。
盛春皱着眉想避开。
就在这个时候，黄老板从门外走进了堂屋。
“娘，您怎么又给人算起命来了。这两天您不是嚷着头疼，说自己要多休息吗。您老省省自己的精力，才能更好的侍奉北山娘娘。” 黄老板赶紧上前去扶住老太太，把她往红木椅上带。
“这不是有贵客吗。” 老太太一边走一边回头。
“娘，他们是我给您请来唱堂会戏的京剧演员！” 黄大觉无奈地说。
“哦哦，都是贵客，都是贵客。” 老太太念叨。
“小芳，你快把老太太扶回房间去吧，她又不大清楚了。” 黄大觉对专门照顾老娘的年轻女孩说。
小芳点头，上前把老太太往外面扶。老太太走到门边，忽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指着盛慕槐说：“你最近都别出门，小心惹上是非！”
等老太太终于不见了，黄大觉才和凤山京剧团的人说：“你们别介意，老太太上了年纪，总是神神叨叨的，以前还说咱们家保姆上辈子是个金国公主呢，都是瞎说八道，她讲得你们别放心上。”
大家都说不会不会，老太太说的都是好话，没人会介意。
黄老板说：“这次虽然是给我娘办七十岁生日，但是咱们这村里谁都沾点亲带点故，大家嘛也都想给老太太祝寿。所以这戏台子我搭在村里一块晒谷场了，到时候寿宴也在那儿摆，等下我让人带你们去看看。”
凤山京剧团的人也没什么异议。
黄老板大费周章的回老家搞这么一出堂会，自然有孝敬的心思在里面，但更有衣锦还乡，让全村人看看自己能耐的意思。而且据说他这次还请了不少乡里县里的领导，当然更要找个宽敞亮堂的场地。
闲聊了几句，黄老板就让保姆带凤山京剧团的人去客房休息。
盛慕槐、周青蓉、于笑兰分到了一个房间，三个姑娘睡在一张炕上，不仅不挤还十分宽敞。
没过多久，就有人来领京剧团去看戏台。大家在门口会合后，一大群人一起往村里的晒谷场走。
阳光很温暖，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王二麻说：“槐槐，你还敢出来啊？刚刚那老太太不是让你别出门吗？”
“那我这几天就别唱戏了呗？” 盛慕槐笑笑说：“总是要出门的，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再说了，她还说你以后当不成大人物，你信她说的话吗？”
“我才不信呢！这都是怪力乱神！” 王二麻立刻说：“我们要相信毛-主席说的：人定胜天！”
他们说说笑笑，路过一片田地。几个正在田里劳作的农民停下手里的活看他们。全村人都知道黄大觉为了老娘七十岁大寿特意从各地请了不同的演员来表演。这几天村里乱糟糟的全是外乡人。
也有人看不惯黄大觉这个高调的模样，可没办法，村里人那么多，谁叫就她家孩子有出息呢？
他们的眼睛跟着京剧团的人移动，这些人可真好看啊，脸白白净净的，穿着没有补过的干净衣服，脚底板没泥，走路的姿势也板板正。
一个农妇站在田里，呆呆地看着盛慕槐，等到她从身边经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好像，太像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上田埂，跟在那群人身后往晒谷场走去。
黄老板在村里搭了个很大的台子，上面用红布和红绒花布置的十分喜庆，顶端还拉着条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李氏玉梅老安人七十岁大寿！” 左右也贴着两幅寿联，搭眼一看，全是金啊玉啊鹤啊仙啊的吉利字。
舞台正下方已经摆好了两排有靠背和垫子的木椅，剩下的全是一排排条凳，看来是分别给重要人物和普通村民坐的。
“嚯，这个舞台可搭得讲究啊。” 王二麻感叹了句。
台上正有人在排练，好像是说相声的，带他们来的那个人说：“等一会儿台空了，你们也可以上去走走场。”
凤山的人点头，就坐在椅子上欣赏起台上的相声来。
那个从田埂里跟过来的女人远远地望着盛慕槐，看了很久很久，突然转身快速朝远处跑去。

第26章
时间不算晚，盛慕槐，于笑兰和周青蓉已经在炕头躺下，于笑兰躺在中间，两个小姑娘躺在两边。
窗外是很大的一片池塘，青蛙呱呱的叫声传进屋内。
这样的氛围，就很适合讲点小女生之间的悄悄话。
盛慕槐先起头：“笑兰姐，其实我有件事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
“什么事儿？” 于笑兰侧过身。
“侯大哥到底是不是你男朋友啊？”
“呸，乱说什么呢。小小年纪就满口朋友对象的，你才多大。” 于笑兰黑暗中红了脸，又立刻翻了回去。
“不是有句话，人小鬼大嘛。” 盛慕槐说。
“说真的，咱们戏文里都有那么多谈爱情的部分，这是很正常的事。”
于笑兰捏了捏她的手：“戏是戏，生活是生活啊。要是人戏不分，那还得了？”
说起来，她和侯成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侯成业为了她退出小京班加入凤山，但那时候两个人都小，什么话都没明说。现在两人在戏里的配合是越来越默契，侯成业也会给她打水、买零嘴儿，可两人的关系好像就止步于此了，侯成业是越长大就越不敢跟她说话。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于笑兰叹了口气说，“有个时候我都觉得，他可能后悔加入凤山了。”
“要我说，侯大哥肯定喜欢你。” 盛慕槐说。
“我也觉得。” 周青蓉在一旁弱弱地附和了一句。
“是吗？” 于笑兰心里这样想，嘴上也不自觉问了出来，然后脸都红了。
“女生偶尔也可以主动一点的。” 盛慕槐翻了个身，胳膊肘支撑着身体说：“你要给侯大哥一点回应，要让他感受到你对他的好感。要是笑兰姐你对他也跟对我们似的，他当然就什么都不敢说了。”
窗外趴着的王二麻捂住嘴巴瞪大了眼睛，朝靠在墙边的凌胜楼打手势。
凌胜楼只好蹲下来，对他做口型“走吧。”
两人只要是下乡演出，晚上都喜欢在乡野里闲逛。刚才他们发现一片大草丛里有许多萤火虫，王二麻就非说三个女孩子肯定会喜欢，要来找她们。
没想到竟然撞见盛慕槐在当爱情导师。
没想到盛慕槐是这样的盛慕槐。凌胜楼有点想笑，自己还是个小孩呢，就来指点起别人来。
凌胜楼去拉王二麻，可他又是摇头又是指耳朵，非要继续听下去。
凌胜楼顺着他眼睛一看，周青蓉枕着手臂，小声说：“我觉得侯大哥很好的。”
可是于笑兰已经改变了话题：“别光说他了，咱们聊聊自己吧。你们以后都想干些什么？青蓉，你先说。”
“我啊……” 周青蓉翻了个身，脸正好对着窗外，吓得王二麻赶紧蹲下来，只把一双眼睛悄悄露出来。
“我以后就想过上好日子。吃穿不愁，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再也不会有人打我骂我。” 周青蓉看着高高的月亮，眸子亮晶晶的。
“槐槐，你呢？”
“好好唱京剧，把技艺传承下去，然后和爷爷开开心心地生活。” 盛慕槐说。
“我也不知道我以后想干什么。” 于笑兰想了想，“估计以后我会接过我爹的班吧。要是咱们凤山变得有名了，我们就可以上县城，上省城，然后上首都去演出。说不定全国人民都要看我们的表演呢！”
想了想，她又觉得不大可能，说：“算了，也不用上首都，能去省城演出我就满足了。我还从来没去过大城市呢。”
凌胜楼终于把王二麻给扯走了，两人走在池塘边，王二麻说：“没想到笑兰姐也喜欢侯大哥，我们过几天得和槐槐、蓉蓉商量一下，看怎么把他们两撮合成一对。说起来，咱们不就是笑兰姐的红娘了吗？”
凌胜楼说：“他们两个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了也就成了。”
“大师兄，你懂得可真不少啊。” 王二麻挤眉弄眼，“你什么时候也跟槐槐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呢？”
“别乱说。” 凌胜楼斥道：“槐槐就是小妹妹。”
“可是你们两演戏的时候多好啊，秋水不是还偷偷喜欢平儿吗？” 王二麻撇了撇嘴说：“我觉得你们两个很配的。”
凌胜楼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戏。”
“还有，你刚刚一直不肯走，怎么，想演我家相公？”
王二麻反应了两秒，脸爆红，嘴硬地说：“哪里啊，大师兄你心真多。咱们快回去吧，明天还要表演呢。”
***
第二天，黄老板果然将场面弄得很大。不止是小李屯生产队，方南庄其他几个生产队的村民也都来看热闹了，凳子不够了就席地而坐、蹲着、站着，台下乌泱泱有几千人。
两排靠背椅后面还有二十排圆桌，等到了饭点，黄老板的重要客人和沾亲带故的村民就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表演。
因为黄老板是县里的纳税大户，村长、镇长、县长、支部书记，许多干部都到场了。但最引起轰动的还是一辆红旗牌汽车的到来。
为了迎接这辆汽车里的人，黄老板特意搞了个唢呐腰鼓队，在锣鼓喧天中满面笑容地把这位穿着中山装的领导迎接到了主座。
这位领导身材高瘦，先是向寿星老太太祝寿，和排着队等握手的干部握手，又让秘书送贺礼。起初黄老板坚决不肯收，几个来回后才终于收下了。
“邹市长，您能来咱们村就让我们蓬荜生辉了，参加寿宴更是咱们老太太前世修来的福气，怎么还送礼啊？” 黄老板赔笑着说。
“本来也是来这附近视察的，听说你搞的节目很好，才顺便看看，倒给你们都添麻烦了。” 邹市长说。
“哪里哪里。” 周围的干部全都摆手。
又寒暄客气了几句，邹市长说：“行了，咱们都坐吧。我本人也是京剧爱好者，听说你们今天还请了小孩儿来表演，我很期待啊。”
黄老板说：“您是什么专家都见过的，咱们这乡下戏班子，要是演得不好了您也别见怪。”
***
后台。
在唢呐锣鼓响起的时候盛慕槐他们就已经扮好了。
现在盛慕槐已经学会了给自己上妆，但是她总是让爷爷替她戴上最后一枚首饰。
这次，爷爷替她插那枚偏凤。凤凰嘴里垂下一颗水滴形状的人工红宝石，透过那滴宝石，盛慕槐能看见爷爷半垂的双目。
脑海里是辛老板唱这出戏时的模样，盛慕槐说：“爷爷，我一定会努力的。”
盛春将那枚偏凤插好，眼前活脱脱是个娇俏的平儿，拍了拍孙女的肩膀：“别紧张，你们已经练得很好了。”
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往常虽然也上过许多次台，但哪次也不是她的主角，不需要担责任，自然就轻松。这次却不一样了，她必须发挥的比平时还要好，才能不叫爷爷失望。
侯成业和凌胜楼先上。别说，凌胜楼平时虽然挺严肃的，画上小花脸后就变了，插科打诨、讲笑话样样放得开，见他丢得几个包袱都响了，台下哈哈大笑，盛慕槐松了一口气，该她和周青蓉上场了。
“平儿——”
“有。”
“带路。”
“是啦——” 说完这一句，小姐和平儿才上场。
盛慕槐的平儿一亮相就得了个碰头彩。她十一二岁的年纪，满头花与亮晶晶的首饰，娇俏的不讲道理。
待看到她还踩着跷的时候，台下的掌声更响了。
盛慕槐在掌声中稳住了心神，毕竟已经在现实和系统中练习过千百次，她只要专注地演下去就可以了。
这一出戏不过一个小时，中途却被叫了无数次好，村民们都看得呆了，这辈子也没看过这么好看的戏呀。怎么一个小丫头也能这么好？
黄老板看着邹市长聚精会神的样子，心里高兴极了，决心一会儿还要给凤山京剧团加奖金。
等下了台，盛慕槐心里还在砰砰直跳。她终于明白演员为什么迷恋舞台了，台下如潮水般的叫好声和观众沉醉的表情就是原因。
这出戏演得好，大家都很高兴，正准备卸妆，黄老板的跑腿小李忽然过来，说：“先别卸妆，黄老板请刚才《打樱桃》里的演员和班主过去呐。”
老板有请，大家就放下了手头上的事，朝圆桌走去。
刚走出后台，盛慕槐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回头一瞧，那边站着好多本地村民打扮的人，都在等着看演《打樱桃》的演员呢。看到他们出门，就都朝他们簇拥过来，热情地说东说西。
还是小李说黄老板请他们，赶时间，大家让让，村民们才稍微让出了一条路。
这个过程中，盛慕槐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一把撸了上去，可等她回头时，又找不到这样干的人了。
走到了黄老板面前，他先介绍了旁边那位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一看就是位大人物的领导。没想到他竟然是省城的市长邹山河。
盛慕槐是听过邹山河的事迹的。他算是红二代，在北京某大院长大，十年的时候父辈被批倒，自己很是受了些苦，发配大西北。
改革开放以后，他的父亲平反了，他也当上了省城的市长，据说很会发展经济，是个头脑灵活的人。
凌胜楼却在看到邹山河以后身体一僵，但是他立刻意识到自己头上还扎着一根冲天辫，脸上也画着滑稽的油彩，不会被别人看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于是他淡定地继续站在那里。
邹山河说：“你们就是刚才的小演员，演的非常好。我小时候也看过这出《打樱桃》，你们的演绎不比北平的戏班子差。特别是平儿，小小年纪就能这么出色，还会踩跷，我非常看好。”
“谢谢您夸奖。” 盛慕槐说。
“秋水也好，特别是你学平儿说话那一段，学的真像。这丑可不好演，演的过火了就俗气，可要演的够幽默也不容易，分寸把握需要火候啊。” 邹山河带笑看着凌胜楼。
“您过奖了。” 凌胜楼压低声音说。
“班主，我们省城国庆要搞个传统京剧晚会，正缺有代表性的小演员。我看你们这两个小演员就很有潜力，特别是这个小姑娘的跷功，是一绝。如果能出个节目，我想省城人民都会乐意看到的。” 邹山河说。
于学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的笑开了花。
邹山河转向盛慕槐，问她：“你学习京剧多久了？”
“不到两年。”
“那你是个天才啊。” 邹山河点头，问她：“你会演《小上坟》吗？”
盛慕槐摇了摇头，但是她立刻说：“我可以学。” 事实上，《小上坟》是辛老板的代表剧目，他没出科的时候演这出就火了，而且后来留下了视频，盛慕槐都不知道看过多少遍了。
“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 邹山河说。
“我天天练！” 盛慕槐为自己争取：“我学戏很快的！”
“小姑娘倒很有自信，你呢？你也有两个月学会的自信吗？” 邹山河问凌胜楼。
凌胜楼毫不犹豫，点头说：“我有。”
于学鹏赶紧补充：“我们京剧团有个老先生，他教戏特别厉害，什么都会，这出不在话下。”
“行啊，倪骏，你把这件事记一下，告诉晚会导演，给他们留一个名额，说是我推荐的。” 他身旁的秘书立刻记录下来。
“我没记错的话九月十五号是第一次彩排，那时候你们要是没练好，也是会被刷下去的。” 邹市长和蔼地对盛慕槐和凌胜楼说，“我特别喜欢《小上坟》，多少年没看过了，希望你们不让我失望。”
两个人都重重点头。
***
盛慕槐回到后台，跟爷爷说了这事儿，爷爷很高兴。他说：“《小上坟》是一出好戏，多少年都没人演了，可见这个邹市长是个懂戏的。”
盛慕槐点头。
演员们都开始卸妆，盛慕槐拿着水盆去打热水的时候，忽然发现角落里蹲着一个女人。
那人是个典型的农妇打扮，脸被太阳晒得红红的，穿着土气的衣服，不过也可以看出来年轻的时候长得应该挺不错。
她一看到盛慕槐，立刻站起来抓住她的手，哭喊着说：“小妹啊，我苦命的女儿，你真的没死，我没想到我还能再看到你啊。”
盛慕槐被吓了一跳，她差点以为自己遇上了疯子。这个年代的农村，似乎每个村都有那么几个精神失常的人。
但是她还是很快观察了一遍女人的神态和衣着，并不像是发疯的样子。
那个女人的劲很大，手死死地抠住盛慕槐的手臂，盛慕槐只能挣扎着说：“你先松手，别弄坏了戏服！”
“要是娘知道你以后会这么有出息，说什么也不会把你给丢了呀。” 女人还在哭诉。
这动静当然很快就引起了剧团人的注意，打水回来的凌胜楼是最先赶过来的人，他把装满了水的水盆哐当放在地上，扯开女人，护在盛慕槐前面说：“这里是后台，请你出去。”
“我不出去！我是这孩子的亲娘，凭啥要我出去！” 那女人喊道。
爷爷这时候也来了，他掀开盛慕槐的衣袖，见她白净的胳膊上已经被掐出了五道红痕，眉头皱起，但在听到女人吼出的话语后，又微微一僵。
盛慕槐本来就对原身的亲生父母没什么好印象，不管当初是什么情况，他们这种把亲生孩子给扔到了荒郊野外的行为都不可接受，如果没有爷爷，她可能早就死了。
更何况刚刚那个女人说的话也让人很无语。
“你别吵了。你说你是我亲妈你有证据吗？如果每个人随便说一句话就是真的，那不是普天之下皆我亲妈？”
“你的胳膊上有一小块黄豆大小的淡黄色胎记，我都看过的！” 女人大声说。
爷爷默然，盛慕槐的手臂上确实有这么块印记。
刚捡回来的时候，盛慕槐才那么小一丁点儿呢，抱着都怕能捏坏了，他检查小女孩身上有没有伤口的时候，就看到了那块胎记。小女孩全身没有伤痕，就是太瘦了，也太脏了，好像生下来就没人管过她一样。
他当时就想，这个孩子和我一样，都是无依无靠，虽然自己条件也不好，但跟着他受苦总比在野地里冻死饿死强。
这样的母亲，有什么资格出来抢孩子？
盛慕槐笑了：“全国跟我年龄一样大的人里面，手上有胎记的都得有几百万了吧，谁都是您女儿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  女人眼眶涨的通红，里面还有眼泪：“我家大妞二妞和你长得一看就是姐妹，谁见了都得说像。”
“我知道你怨我，怨我把你扔了。可是那时候家里实在养不活这么多娃，我婆婆说我一定要选一个扔掉。你弟弟还在吃奶，大妞二妞也大了，能干活了，婆婆不准扔，我只能选你……” 女人说。
您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盛慕槐都气笑了，她说：“当初把女儿丢掉的时候，就该知道这孩子和你再没关系了。怎么，扔的时候很爽快，等孩子长大了又要回来？有这么好的事儿吗？”
这个时候，妇女的丈夫也带着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进到了后台。瞧这速度应该是早就在外面蹲守，等听见里面吵开了才选择进来。
大家看向大妞和二妞，要说像吧，眉眼确实和盛慕槐挺相似的，但是她们两个都又黑又瘦，表情怯生生的，如果现在和盛慕槐一起走在路上，绝没有人会把她们当成一家人。
“快，说点什么啊！叫妹妹！” 妇女推两个女儿。
大妞二妞被父母揪过来，本来就胆怯，看着穿着鲜艳戏服，戴着满头珠翠的盛慕槐，压根不觉得自己能攀上人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都跟我一样，是个没出息的命！以后嫁出去，也要让婆家给欺负死！” 女人哭诉道。
“别吵了！” 盛春忽然开口。
他看着那个仍旧在哭闹的农妇，对周围在看热闹的人双手抱拳说：“诸位，看来这是我们盛家和他们的家事了，恳请各位给我们点空间，让我们单独来解决这件事。”
围观的除了凤山京剧团的人，就是同样被黄老板请来表演的艺人。大家都是同行，盛春都开口了，自然会给他这个面子，便都散开，给他们一个私下处理的空间，还帮忙挡住了想看热闹的村民。
“槐槐，你也先去卸妆吧，这事情交给爷爷。”
“不。” 盛慕槐怕爷爷吃亏，坚持要在场，盛春想了想，也就随她去了。
周围都安静下来，盛春就这样看着那个哭闹的妇女，一言不发，直到她止住了眼泪，有些胆怯地看向盛春。
“你来找她做什么？” 盛春沉着脸问。他虽然没有发怒，但那种沉着的气势却让妇女不自觉地有些瑟缩。
“我……我就想找回我自己的女儿。” 她说。
“多少年从没找过，现在开始要找了？” 盛春问。他捡到盛慕槐以后，还在方南庄附近住了很久，从来就没有人来找过孩子。
妇女不说话了，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丈夫。
那个男人开口：“当初把她扔了是我们不好，你帮我们把孩子养大也确实费了心。”
“谁是帮‘你们’养大的？” 盛慕槐插嘴。
盛春按住她的手：“槐槐，先听他说完。” 盛慕槐立刻噤声了。
“我们也知道，我们没脸把孩子要回来了。但毕竟这孩子是我们生的，我们给了她血，给了她肉，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你想要什么？” 盛春直截了当地问。
男人眼睛亮了亮：“我们家里确实困难，我看小妹现在混得这么出息了，连黄大觉都请她来表演，怎么也要支援支援家里。不多，就让我家里人吃饱就行。”
“说完了？” 盛春问。
男人点头。
“你是不是以为我会给你钱？” 盛春的眼睛十几年来从来没有过的明亮，里面全是闪烁的怒火，“这孩子不到三岁你们就把她给扔了，你们这是在间接杀人，知道么？如果没有人把她捡回家，她早就化成了一堆白骨，这么多年了，你们良心有没有一点不安？”
“我把她捡到，养大，她就是我盛家人。她是我的孩子，你们谁都休想打扰她的人生。”
我的天啊，爷爷好帅！盛慕槐的眼睛变成了看到辛韵春表演时的星星眼。

第27章
没成想，那个男人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一旁的妇女见状，赶紧拉着两个女孩也跪在地上。
四个人直挺挺地模样还真有些可怖。
男人抱住盛春的大腿，说：“这孩子就当我卖给您了！养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些感情吧？她是吃好喝好了，她的兄弟姐妹还挨着饿呢！您看着给点儿，多多少少，咱这么大一个闺女，总不能白给了您吧？”
女人也哭得伤心起来：“我的小妹啊，这么多年娘有多想你，要不是家里穷，怎么会不要你？” 她看向盛慕槐：“小妹，你看看娘，我是你娘啊，是十月怀胎生了你的人啊！”
盛春利落的把腿从男人的手臂中拔了出来。他低头看着这些跪在自己面前的人，一种讽刺的感觉充斥在心中。
看啊，这就是人性。当年把他按倒在地的那些人里，当年在台下看着他双手反绑坐“飞机”的人里，会不会就有他们？
现在轮到他们给他下跪了吗？可是他不要。
他把那个男人揪起来，毕竟是有些老了，气力不济，那个男人一下就把他挣脱了。
盛春一只手指着门口：“滚出去，永远都不准出现在槐槐面前。我们剧团有的是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男人有些恼怒，正要上来，盛慕槐已经把团里的男性都找来了。于学鹏，拿着一柄铁环大刀的老孟，拿着长-枪的侯成业、凌胜楼、王二麻……他们就站在盛慕槐和盛春的身后，看着这一家人。
男人扫了一眼，有些怵了，说：“你们要干什么？”
于学鹏往外一指：“请吧。”
妇女和两个女孩还是不愿意站起来，两队人就僵持在原地。
盛慕槐忽然夺过老孟手里的刀，走上前去，刀尖对着那个男人。
地上的妇女吓了一大跳，说：“小妹，你要干什么呀？这是你爹啊！”
盛慕槐冷笑了一声。她看到那个男人抱住爷爷大腿的时候，怒气值就已经蓄满了。
“你们的女儿早就死了。” 她说。
“真格的，别用你们那些手段逼我，没用。”
“你们敢动我爷爷一根手指头，我就用这刀剁了你们一根手指头。”
“你们杀了人，没人追究你们的罪责，就躲在被子里偷乐吧。怎么，还想收费不成？”
“别逼我动手。” 盛慕槐每说一句，就往前逼近一步。
看着那柄大刀上的闪闪银光，和盛慕槐上了戏妆后看不清真容的脸，妇女和男人都吓住了，不由自主地就往后倒退。
这哪里是女儿，明明跟戏里唱得吃人的女妖怪差不多！
盛慕槐手往前一送，刀尖堪堪在妇女的发丝前停下。那妇女吓得跌坐在地上，然后立刻爬起来，跟在她男人后面跑出了后台，只留下两个已经吓傻的女儿。
“你们也出去吧。” 银光一闪，盛慕槐已经将刀竖直收在手臂后。
大妞和二妞听了盛慕槐的提醒，这才如梦方醒，跌跌撞撞地从门口跑出去了。
盛慕槐站在原地，盛春轻轻从她手里拿过了大刀，递给上来接的老孟。
“去卸妆吧，接下来的事情我和于班主会处理的。” 爷爷按着她的肩膀轻声说。
然后于笑兰就上来领着盛慕槐去座位上坐下，周青蓉早为盛慕槐打来了洗脸水。
她们都怕盛慕槐心情不好，或者受了什么刺激，所以对她格外小心。可是盛慕槐心里其实没什么感觉。她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平静地大家更觉得她受到了刺激。
凌胜楼上前问：“槐槐，要和我出去走走吗？”
盛慕槐看了他一眼，点头。
两个人走出晒谷场，沿田埂小路越走越远，身后是隐约的锣鼓声。终于他们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草地里。
盛慕槐问：“你会觉得我很残忍吗？”
“不会。有些人不值得可怜，该舍弃的东西就要毫不犹豫地舍弃。”
第一次听凌胜楼这样讲话，盛慕槐回过头，凌胜楼那双深邃的眼睛盯着斜阳，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其实不正常的好像是他。
“你怎么会把我叫出来？” 盛慕槐问。
“散散心。”
“哦，散散心。”
盛慕槐拨开眼前一丛丛的狗尾巴草：“你知道吗，其实很多事情也不用总是一个人憋在心里，说出来就会好很多。”
“我其实对那对夫妇没什么感觉，我只是觉得你有心事。” 她说。
身后沉默了一阵，只有踩断草木的声音。在盛慕槐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凌胜楼说：“这个戏班子里人人都有故事，我的故事也没什么稀奇的。”
“那咱们坐下来，你说说看。” 盛慕槐扯着凌胜楼在一处高坡停下，凌胜楼任盛慕槐拉着，坐在她身边。
“说说呗，就当我是根柱子。我嘴很严的。” 盛慕槐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凌胜楼笑了一下，然后说：“我九岁加入的凤山。”
“我是扒火车，从很远的地方一个人流浪过来的。那时候是1976年。”
“你知道运煤车吗？没有顶，要把自己全身弄得和煤一样黑，藏在里面才不会被别人发现。但是还是很危险，每次快到站的时候我就跳下来，沿着铁轨慢慢往前走。有个时候也扒客车，那一年全国都很混乱，管理不严，我竟然真的就没有被发现。”
“等到了这里的时候，我已经跟一个乞丐差不多了。其实我还真在街上讨过钱，不然这一路也熬不过来。”
“我在街上遇到了班主，那时候凤山刚成立，很缺人，我向他保证一定会好好学戏，会永远待在凤山，直到戏班子解散那一天为止。他收留了我。”
凌胜楼慢慢说着，除了唱戏，他极少说这么长的一段话，他那独特的京腔让一切故事都变得悠远而陈旧起来。
“你就一个人吗？” 盛慕槐问。她本来想问你的家人呢，但想想这或许就是凌胜楼不愿说的伤疤，于是话到嘴边改了问题。
“这个世界上原本已经没有牵挂我和我牵挂的人了。” 凌胜楼说。他转过头，在昏黄的余晖中勾了勾唇角，“可是现在有你，有二麻子，有凤山的所有人。我从来没后悔过我的选择。”
看着他的眼睛，盛慕槐的心猛地跳快了一拍。她回过头，手里揪着一根狗尾巴草：“你说要是咱们凤山开比惨大会，你能排第几名啊？”
凌胜楼想了想，认真说：“不知道，前三甲？”
还真是不幸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盛慕槐手支着下巴，看着高坡下的茫茫野草想。
不过福祸相依吧，她如果不穿越到这个年代，也遇不见爷爷。凌胜楼如果不流浪，也来不到凤山。
正想着，一个毛绒绒的东西忽然被放在了她手上。盛慕槐低头一看，绿色的一团，好像是几条毛毛虫。她被吓出鸡叫，一甩手差点跳起来。
凌胜楼也被盛慕槐吓了一跳，等反应过来后笑出了声音，他真的好久都没这么笑过了。
他把被盛慕槐甩开的东西捡起来：“这是狗尾巴草编的兔子，别怕。”
盛慕槐将信将疑地凑过去看了两眼，哦豁，还真是一只瘦长条的绿兔子，丑萌丑萌的。
她接过来，这丑东西还有点扎手心。
“谢谢。” 盛慕槐脸有点红的说。
***
两人踏着草回去了。
王二麻挤眉弄眼：“怎么，大师兄想通了，决定一个人带槐槐去看萤火虫了？快说说，下出戏能和槐槐演小夫妻两的感想。”
凌胜楼：“天没黑哪里来的萤火虫？你想去就约青蓉去。”
王二麻成功闭嘴。
于班主找到盛慕槐，告诉她村里的领导已经了解过今天的情况，也告诫过那对夫妻不要惹事了。他们弃养在先，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你就是他们的亲生女儿，没有理由再来找你和爷爷的麻烦。
盛慕槐放下了心里一块石头。
她还有好多戏要学，实在没时间在这种事情上夹缠不清。
晚上和爷爷说了会儿话，告诉他自己没事，让爷爷也别多心后，盛慕槐回到了房间。
她把丑兔子收到自己的行李里，躺在炕上进入系统。
这一看，又有惊喜。她的积分比上午整整多出了100分，看来是演一回主角就能赚100积分，比演龙套高出了九倍。此外，她的最后一个灰色的模块也解锁了。
盛慕槐点开系统通知，发现最后解锁的这个模块叫做“空中剧院”。
系统规则如下，她可以花1000积分解锁任意一出戏，然后进入剧场，替代剧中的一个角色，和原戏的主演对戏。也就是说，依靠这个系统，盛慕槐可以跟过去那些声名赫赫的大师同台共演。当然了，每演出一次，也要交出100积分。
这可是个宝藏功能，盛慕槐激动极了。能和那些京剧最鼎盛时候的大师同演一出戏，近距离观察他们的演出，甚至能够互相配合，这是多少京剧演员一生的梦想。
而且她也可以选择替代一名其他行当的演员，在台上近距离观察名家是如何出演自己要演的角色的。
“我有一个神奇的系统，羊毛出在羊身上身上的系统~” 盛慕槐一边唱一边用积分换了一出辛老板的《小上坟》。

第28章
有话要说：《小上坟》真的是一出很可爱的剧，节奏快，又只有短短27分钟，大家快去看！
一定要看陈永玲先生踩跷演出的那版，老先生的神态真的绝了。在B站搜小上坟 （陈永玲 艾世菊）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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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上坟》是盛慕槐的白月光，是她对辛老板的入坑之作。
辛老板身穿白衣，头扎孝巾，素衣缟带满场飞舞，真就是《小上坟》的别名“飞飞飞”一样。
加上他声音娇媚，眼神含情，手指纤细灵活，小媳妇儿不仅把自家荣归故里的丈夫给勾住了，也勾住了盛慕槐的心。
从此再看别人都不是那个味儿了。
这出戏盛慕槐前世就不知道看过多少遍，闭着眼睛光听词都能说出辛老板的下一个动作。
可是她一时间还不想对着视频照练。
这出戏虽然是出小戏，但是对跷功的要求很高，各种步法身段十分复杂，还几乎要从头唱跳到尾，如果功力不够，就很容易一边做动作一边喘，到时候出丑的就是自己了。
盛慕槐决定要把跷功先练好。
这一年来她不上课的时候几乎都绑着跷，加上爷爷后来又重新训练了一遍，基本的戏踩跷都没什么难度了。可是她是看过许多前辈视频的人，知道自己的水平还远远不够。
要把小上坟演好，必须得做到踩着跷比平常人走路还轻松才可以。
她到系统里的大练功房，第一次开启了困难模式。
果然是要花一百积分才能开一次的模式，一踩上跷，地面就变得跟结了冰一样滑，盛慕槐要稳住重心，在冰面上做出各种动作，练了一夜，都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好在系统有身体修复功能，不然第二天起床，盛慕槐整个人鼻青脸肿的，肯定会引起整个剧团注意。
***
由于寿宴办的非常成功，又得到了邹市长的夸奖，黄老板非常得意，付给了凤山京剧团一千元，还派面包车专门把他们送回了槐上镇。
剧团照例放假三天。一大早，王二麻就把凌胜楼、盛慕槐和周青蓉叫到了后院的墙角。
王二麻抠了抠脑袋说：“那个，其实吧，到黄老板家的第一天，我和大师兄晚上想去找你们看萤火虫来着，没想到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谈话。”
“王二麻，你怎么偷听别人说话呢？” 周青蓉脸变得通红，她想起那天她说过自己对未来的打算，又羞又恼。
“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大师兄？” 王二麻赶紧问凌胜楼。
凌胜楼有什么办法呢，又不能说王二麻确实是故意要听的，也只能点头。
还是大师兄比较有威信，周青蓉瞪了王二麻一眼，不说话了。
“现在我们都知道了，笑兰姐对侯大哥有意思，依照我的观察，侯大哥也肯定喜欢笑兰姐。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成立红娘小分队，把这对小鸳鸯凑成一双。” 王二麻两个食指往中间一凑，做了个旦角儿的姿势。
“你有什么计划吗？” 盛慕槐问。
“这个……我也不知道。反正咱们就见机行事，推波助澜呗。你们女孩儿负责笑兰姐，我们负责在侯大哥耳旁吹风，怎么样？”
“好，就这么办。” 盛慕槐说。马上就是爷爷要开始教戏的时间了，她和凌胜楼得赶紧过去。
正好不远处侯成业从宿舍里走出来，几个人互看一眼，赶紧各自散开了。
***
盛慕槐绑上跷，和凌胜楼一起走进排练厅，爷爷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同时在的还有凌胜楼的师父薛山。
爷爷手里拿着一支笛子，见他们进来，将笛子横在嘴边吹了一曲。
盛慕槐听出来了，这是贯穿《小上坟》的柳子腔，悠扬欢快，和民间小调一样朗朗上口。
等爷爷将笛子放下，盛慕槐过去挽住爷爷的手捧场：“爷爷，你怎么什么都会，好厉害。”
“少来，要开始教戏啦。” 爷爷用笛子敲了敲盛慕槐的头，她赶紧放手，和凌胜楼一起站好，准备接受爷爷的教诲。
爷爷先简要介绍了《小上坟》的内容和腔调。《小上坟》的故事很简单，小寡妇以为自己去京城赶考的丈夫死了，正在上坟，这时候已是八府巡按的丈夫回来了。夫妻们一番交谈之后相认，一起欢快地回转家门。
又因为《小上坟》是出移植剧，用的腔调不是京剧常用的西皮和二黄，而是柳子腔，由曲笛和海笛来伴奏。
“它的唱词是这样的，我已经手抄了两份，你们拿回去背好。” 爷爷将两张纸递给凌胜楼和盛慕槐，上面全是他隽秀工整的字体。他将人物、唱白全部标注好，甚至连一些需要注意的特殊地方也写了出来。
这已是惯例了，但凡爷爷教戏，都会手写戏词让学生们自己回去背诵，而不是由他一句一句地口授。他认为通读戏文有利于学生更好地把握全剧。
“先带你们熟悉一下腔调。” 爷爷说完，又将笛子横在了嘴边。
一边听着那轻快的旋律，盛慕槐心里有了个想法。她对辛老板的声音在熟悉不过了，如果她能让爷爷开口唱一句，那爷爷到底是不是辛老板，就很清楚了。
等爷爷吹完一段，她就问：“爷爷，这柳子腔听上去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您能不能唱一小段让我们感受一下？就一小下。”
她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了，没想到爷爷笑了笑说：“好啊。”
“只是我很久没唱了，要唱的不好，你们也见谅。” 他说。
“盛老师怎么会唱的不好？” 薛山鼓掌，首先找了个位置盘腿坐下来。
他今年虽然已经六十六，但身体颇为健壮，还能翻跟头，耍兵器，肚子里有一百多出戏，是凤山京剧团的一宝。因为早年跑过许多码头，他身上颇有些江湖习气，最佩服的就是有能力的人，所以他十分佩服盛春。
“见笑了。” 爷爷握拳咳嗽一声，抿唇一笑，将手背在身后唱道：
“肖素贞我这里把头抬，尊一声老爷，你打哪里来。
坟前无有关王庙，坟后又无有接官厅。坟东无有拴马场，坟西无有饮马泉。
又不通南北各大道，我的爷呀，你为何来到我刘家的新坟？”
那个“肖”字一出口，盛慕槐就已经确定了，爷爷就是辛韵春。没有人能唱出那个味道。
她眼圈蓦地红了。
爷爷的嗓音和原来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中气稍微不足了些，那个“来”字的转音还是那么娇滴滴，勾得人心尖颤动。
爷爷就是辛韵春。辛韵春就是把她捡回来养大的人。
辛韵春真的就是爷爷。
他还唱的那样好，可是却再也不能登台了。
盛慕槐拼命地克制自己，可是眼泪还是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爷爷的手也一直背在身后，像是一个老干部。可是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把手伸出来，朝前一指——“你为何来到我刘家的新坟？” 手指配合着眼睛转圈，可爱极了。
可是下一秒他就走过来了，着急的模样：“槐槐，你怎么了？”
盛慕槐伸出手一摸，原来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我不知道啊。” 她仓惶地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知道这样很蠢，但她忍不住，鼻涕眼泪都糊了一膝盖。
“来，跟着爷爷到旁边去，咱们爷俩聊聊。” 三个人都围着她，爷爷看出盛慕槐的难为情了，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了角落里。
“这是怎么了？爷爷唱的太难听了，都把你给难听哭了？” 盛春伸手帮盛慕槐温柔地擦掉眼泪。
“不是，爷爷唱得很好听，我是被感动的。” 盛慕槐胡乱扯了个理由，但是爷爷显然不信。
近距离看爷爷，他连白发也多了起来。盛慕槐垂下了目光。她现在有些不敢看爷爷，怕控制不住情绪。
“你这孩子。” 盛春愣了一会儿，似乎知道盛慕槐为什么要哭了。他叹了口气，他朝凌胜楼招手，“胜楼过来，带你师妹出去散散心。”
凌胜楼走过来，把盛慕槐给领出去了。
不想让别人看到，盛慕槐就和凌胜楼走进了空旷的排练舞台。这里几乎没有任何装饰，光秃秃的砖墙和水泥地面让一切都很萧瑟。阳光从墙顶的窗户透进来，照亮了舞台中心的位置。
盛慕槐一屁股坐下，看着那个舞台。
凌胜楼也在她旁边坐下，和她一起看舞台。
“不是因为你父母的事情。” 凌胜楼肯定地说。
盛慕槐不吱声。
“是因为爷爷唱的那段词？” 凌胜楼问。
见盛慕槐还是不说话，他又说：“盛老师唱的很好。”
“就是因为唱的太好了，我很难过。” 盛慕槐终于开口了。
她指着舞台上那一小片光：“你看那个舞台的中心。站上去得多不容易啊，可是说毁也就毁了。本来不应该这样的。”
她看到锣鼓响处，有辛老板风华绝代的身影，可如今空空荡荡，到处都是一片光秃秃的，台下连一个观众也无。
“可爷爷还有你啊。” 她感觉到脑袋被摸了一下，凌胜楼蹲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的目光，“命运已经是这样了，全中国每个人都被裹挟进了那股洪流里，没有人能例外。爷爷只是换了个舞台。”
“人要往前看，才能有希望。也只有往前看，这生活才能继续下去。你的眼泪没有意义，只会让你爷爷更难过，你懂吗？” 凌胜楼盯着她的眼睛，毫不留情地说。
盛慕槐抬起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从他黝黑近无情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渺小与脆弱。
她醒悟过来，对啊，她刚才都干了些什么啊？当着爷爷的面那样哭，爷爷如果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又该多难过啊？
她必须强大起来，才能把辛派艺术传承下去，而不是在这里悲春伤秋，让自己的情绪淹没别人。
连爷爷都能好好教这出戏，她有什么资格躲在角落里伤感？
想到这里，她觉得自己眼泪收了回去。
“我好了，我们快回去继续练习吧。” 盛慕槐突然从原地站起来，因为站得太快，还差点刮到了凌胜楼。
凌胜楼：……您也是好的很快了。
但这小女孩真通透，不矫情，他都有些佩服了。

第29章
接下来盛慕槐果然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虽然还是有点儿后劲，但总是没有再失态。
随着学习的深入，她也没功夫伤感了，这出戏必须要全神贯注地学，才能做到极致。
她答应自己，一定要学到视频里辛老板的神韵，才不辜负爷爷的一番心血。
词是早就会背的，唱腔也很快学会了，接下来就是将各种动作、技巧融入到故事之中。每次练完，盛慕槐都饿得不行，吃得比王二麻还多。
这天中午，李雪梅弄了一大锅炸酱面，盛慕槐一出排练场的门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唾液自动分泌。
她和凌胜楼一起快步走到了厨房。李雪梅正在切码子呢，看到盛慕槐笑了：“你这个小花猪，又是第一个跑来的。快帮我浇码子，胜楼你端出去。”
盛慕槐轻快地应了一声，做与吃相关的事情的时候她是要多主动就有多主动。
正加着料，眼睛瞥到侯成业来了。
“喂。” 盛慕槐碰碰凌胜楼，避开李雪梅，用手指悄悄示意，往手里那碗面多放了一筷子胡萝卜丝和青瓜丝。
“把这碗给他，叫他端给姐姐。” 盛慕槐小声说，又凑近凌胜楼用更小的声音叮嘱，“叫他说‘知道你喜欢吃，特意多放的’。”
凌胜楼看了一眼盛慕槐，这小丫头做红娘还真做的挺认真的。再一看，李雪梅其实竖着耳朵在听呢。她手上虽然不停地再切菜，嘴角却噙着笑，看来梅姨对这门亲事也没有意见。
凌胜楼接过面条走了出去。
侯成业显然是没想到凌胜楼会来当红娘，见凌胜楼递过碗，很自然地接过说：“今天的菜码还挺多的。”
“这是给笑兰姐的。你给她，然后说‘知道你喜欢吃，特意多放的’。”
侯成业先是满脑袋问号，等反应过来，脸唰的一下红了，迟疑地说：“这……不大好吧。”
“侯大哥，追女孩要主动，要表现出特殊。如果你对待她跟对待我们似的，是找不到对象的。” 凌胜楼把盛慕槐那天晚上对于笑兰说的话翻转了一遍，又讲给侯成业听，配上他一贯严肃的表情，就显得很令人信服。
侯成业果然就被镇住了，他往饭桌那边看，于笑兰已经在摆椅子了。
“加油。” 凌胜楼说，一边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侯成业身不由己地就往那边走去。于笑兰也看到了他：“小猴子快过来，帮忙摆下椅子！”
侯成业有些缓慢地走了过去。于笑兰还奇怪：“怎么今天这么慢，快把你手上那个碗先放下吧。”
盛慕槐也从厨房里溜了出来，站在凌胜楼身边满脸期待地看着两人。
侯成业僵硬地把那碗炸酱面递过去，于笑兰不接，连头都没抬：“你放桌上就好啦，我忙着呢。”
“这是给你的。” 侯成业顶着身后两道期待地目光，终于说出来了那句话。
“好样的！” 盛慕槐低声打气：“快说剩下那句。”
于笑兰看侯成业支支吾吾的样子，抬起头，一眼就瞅见后面两个看戏的小崽子，瞬间明白了。
这两个小家伙，她在心里暗骂，等下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们！可是被这样看着，到底有点不好意思了。
她一把抄过侯成业手里的碗，放在桌上说：“好了，快干活吧。”
“这，这上面的菜码是特意多放的，你，你多吃一点，你喜欢吃。” 侯成业结结巴巴地说。
于笑兰一听就知道是那两个小崽子教的。这个侯成业怎么回事，这么大人了，还听那些小孩子的话。
但是她看着侯成业那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心里也不禁冒出甜丝丝的感觉。终于忍不住带着点笑意的说：“知道啦。你到底帮不帮忙？”
“帮忙，帮忙。”侯成业连忙走过去搬椅子，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了。
盛慕槐看着这未来小两口，露出了慈母般的微笑。
***
和凌胜楼练《小上坟》是愉快的，因为他也是练起功来不要命的那种人，而且身体素质非常好，好像不知道什么叫累似的。于是两个人可以在排练厅从下午练到晚上十一二点，第二天五点半照旧爬起来练早功。
两个人被全凤山的人叫做拼命三郎，都劝他们悠着点，但他们也不管这些。因为两个人都知道，这三十分钟连唱带演的戏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练好的，而且他们身上还肩负着凤山在省城的名声呢。
就这样，终于到了让全剧团检验整出戏的时候。
盛慕槐有些紧张，爷爷也在台下坐着呢。以前不知道还好，现在她可知道爷爷就是辛老板，她这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虽然刀法就是关公教的。
还是上了。
盛慕槐穿一身素衣，彩扮上场，一声“苦哇——”就赢得满堂彩。
阳光仍是透过那窄小的窗户射进仓库舞台，站在光影里看台下，虽然只有凤山寥寥十几个人，心里却很满足。
爷爷坐在前排呢，眼睛里含笑看着自己。他是否能在自己身上找出些青春时的回忆呢？起码盛慕槐是这样希望的。
搓步、碎步、双飞燕、转托盘、跳跪、跌坐、旋转大卧鱼……眼睛在转，手指在转，脚底木跷也在舞台上转，一出对儿戏被盛慕槐和凌胜楼演了个满台。
任谁都不能否认，台上的盛慕槐真是个娇俏的戴孝小媳妇。
凌胜楼的丑角也一点不掉链子，诙谐而不庸俗，做工繁重却举重若轻，声音也很洪亮，和盛慕槐配合的珠联璧合。
终于演到了最后小两口骑驴回家那段。
肖素贞一开始骑不上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骑了上去。
“我说咱们快些走，早点儿到家，我呀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 盛慕槐说的是标准的辛派道白，尾音总是拉得长长的，自有一种慵懒又爱娇的感觉。
刘禄景看到多年未见的妻子，当然也是心急火燎，脚一蹬，毛驴儿就窜了出去。谁知道毛驴儿速度太快，控制不住，把刘禄景从驴屁股上给颠了下来，肖素贞也险些摔下来。
两人便放慢了速度，骑了几圈，这期间刘禄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阔别已久的妻子。终于肖素贞也按捺不住急切地心情，开口道：“我说咱们还是快点儿走吧。”
刘禄景是老婆说什么我做什么，忙回答：“好，我们快着走！” 两个人就这么骑着驴欢快地下台了。
这一段戏全程都是无实物表演，两个演员手里就一根驴鞭，可是就是能演的传神至极，上驴、跑驴、摔跤都跟真的似的。两人的互动也极其自然，真让人感觉到他们两就是一对阔别已久的恩爱夫妻。
台下掌声雷动，爷爷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盛慕槐和凌胜楼相视一笑，朝凤山的观众们鞠躬。
他们知道这么多天的努力有回报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
九月十四号，爷爷，演衙役的薛山，团里另一个丑角江云，盛慕槐和凌胜楼出发前往省城。
槐上镇的交通并不便利，要先坐一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然后才能从县城坐火车去省城。
那个年代，汽车是闷罐子汽车，车上还有人带鸡鸭鹅等活禽，地板上到处都是垃圾。火车的情况就更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厕所和人身上的体味，别提多难闻了。
但是盛慕槐还是很兴奋，毕竟这是穿越以后她第一次走出县城。
她坐在火车靠窗的位置，一路看沿途的风景。
薛山逗她：“瞧这丫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想当年我跑码头演出的时候，可是往南从广州演到西川，北边到过青海和伪满洲国，见过的大场面多了去了，你们现在都不知道那种漂泊的生活了。”
“其实咱们演戏的呀，就应该在全国多走动，第一，你开阔了视野，才能演好戏；第二，这种为生计奔波的压力才会让咱们演员使出浑身解数吸引观众。因为你吸引不了，就得饿死。现在你们小一辈儿的，咱们凤山还好，那些公家剧团里的，真不行了。”
“那您去没去过北京、上海那些大城市啊？” 盛慕槐好奇地问，她很想知道民国时候那些城市是什么风貌。
“当然去过了，我到北京的时候还特意去听过梅老板的戏呢，真不愧是四大名旦之首。” 薛山说。
“说到你们这次要演的《小上坟》，当年演这出最拿手的要数辛韵春了，那时候报纸上说他‘艳色动京城，一笑倾天下’。这句词儿可太夸张了，我现在还记得呢。”
盛慕槐悄悄看了爷爷一眼，他一边嗑瓜子一边听薛山讲故事，听得还挺认真的，好像他说的压根与自己没有关系。
磕完一小把，他把手心里攥的瓜子皮全放进一个小布袋里，再抓出另一小把来。
“我是没看过他演这出，但他和他师兄组‘春笙社’全国巡演的时候，我见过他真人。小白脸，长得可真俊，大眼睛忽扇忽扇的。他穿得那叫一个体面，雪天里穿一件银狼皮袍子，啧啧没一根黑色！”
薛山也从盛春的口袋里拿了一把瓜子，瓜子皮满地飞，继续讲古：“他师兄也厉害，老生武生都能来，演的挑滑车就一个字儿，帅！也不知道怎么他愿意给辛韵春做二路老生，反正他师兄弟珠联璧合，全国巡演，把我们这些跑码头的都挤兑的差点儿没饭吃了。”
薛山吃完一把，还想抓，盛春已经把口袋给扎住了：“别吃了，多喝点水，讲那么多嘴不干吗？”
薛山嘿嘿一笑，把裤子上的瓜子壳儿都拍掉，往窗外一看：“哟，能见着高楼了，咱们快到站了。”
几个人从火车站出来，带着电视台开得介绍信住进了宾馆。
这宾馆就开在省京剧院旁边，休息了一下，大家就说到省京剧院外看看，说不定能沾沾省京剧院的光呢？
走到大门口，就看到很大的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振兴国剧：辛派传人肖红霜联合青年演员，献演《贵妃醉酒》，《廉锦枫》。”
下面一行小字介绍肖红霜，写她是“辛韵春的亲传弟子”。
肖红霜是谁啊，名字耳熟，但上辈子也没听说过，她真是爷爷的亲传弟子？盛慕槐看一眼身旁的爷爷，只见他嘲讽的勾了勾唇角，转身看向了街道。

第30章
盛慕槐看爷爷的表情就知道，这个肖红霜绝对不会是爷爷的亲传弟子，估计是哪个打着辛韵春名号出来沽名钓誉的人吧。
可是用了辛派传人的名号也没用，有本事没本事大家都有一杆秤，如果她真的学到了辛派的精髓，痴迷辛派的盛慕槐不会没有听说过她。
大家坐了小半天车都有些疲累，为了保护嗓子，他们随便找个面馆吃了几碗清汤挂面后就回宾馆休息了。
彩排时间是上午九点半，第二天一早他们就收拾好来到电视台门口。
出示证件之后，一个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穿过铺着瓷砖的大厅和长长的走廊，来到一个嘈杂喧闹的化妆间前。
他扫了几人一眼，丢下一句话：“你们化好妆以后就在里面等着，叫到你们再到后台去，没事不要走出这个房间。”
这人的态度很敷衍，几乎没拿正眼瞧过他们，让人心里不舒服。可是大家也只能接受，谁叫他们现在只不过是没人听过的小镇私营剧团里的演员呢？估计看到他们证件上填写的单位的时候，工作人员都疑惑这些人为什么能够入选。
这是间专门给龙套们化妆用的大房间，里面被各种道具服装挤得满满当当，人很多，又闷又热。盛慕槐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两张空着的桌子，大家把自带的彩匣子打开，轮流化妆。
其他龙套们看到盛慕槐和凌胜楼都有些好奇，想知道这两个小孩儿在这里凑什么热闹，会演什么剧目。
盛慕槐就在这些好奇的眼光里淡定地化好了妆，让爷爷替她戴上了一只绿玉镯，又穿好素色的立领袄子和彩裤，最后绑上跷。
“这小孩儿这扮相是要演什么啊？” 一个官兵问一个太监。
“不知道，没看见过。穆桂英？《描容上路》？”
“不对不对，行当都错了。”
也有一个满脸涂着黑白油彩，长着圆耳朵的妖怪直接问盛慕槐：“小朋友，你们两个要演什么？”
“我们要演《小上坟》啊。” 盛慕槐很大方地说。
“《小上坟》？那是什么戏？”
盛慕槐看大家都不知道，就给他们科普这出戏的内容和亮点。
女要俏，一身孝，盛慕槐头上一朵白花，两条飘逸的孝巾垂在身前，又可爱漂亮又健谈，很快就吸引了一堆人来跟她聊天。
薛山是个老江湖，和龙套们也很快打成了一片，没过多久就跟几个龙套一起去厕所吸烟了。
等龙套们了解到盛慕槐和凌胜楼其实是一出戏的主演，都为他们打抱不平。
“电视台也太欺负你们了！你们这种情况应该和其他主演一起共用主角化妆室的。”
“就是，这事儿做得太不漂亮了。”
“他们就是欺负人！”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的声音。
“没想到啊，我还以为你们凤山京剧团终于有了点造化，结果还是被塞进了龙套堆里。” 周文素烫了个卷发，穿着鹅黄色连衣裙和一双白色矮跟高跟鞋，站在门口讥讽。
这间屋子里的人都是龙套，这不大不小的声音让整场都安静下来。
有人不服有人愤怒地盯着她，可是很快许多人都认出来了，这是周文素，是省京剧团当家青衣肖红霜的徒弟，以后极有可能调到省城的红人。
于是大家都保持了沉默。
周文素的眼睛在室内逡巡，终于看到了盛慕槐头顶的那朵白色大花。
她走了进来，两边的人不自觉地给她让路，让她很顺利地就站在了盛慕槐身边。
她瞥了一眼白发苍苍的薛山，脸上一道疤的爷爷和正眼都懒得看她的凌胜楼，笑了：“凤山京剧团怎么派了这么支老弱病残组合来电视台演出啊？就这样你们还想竞争得过我师父吗？劝你们现在就回槐下镇去，免得在台上丢人现眼。”
“我们为什么要和你师父竞争？” 盛慕槐无语地说。
“你们还不知道？” 周文素故作惊讶，“哦也是，可能电视台的工作人员都没告诉你们吧。我的师父肖红霜也要演这出《小上坟》啊。她可是辛韵春老板的传人，你猜猜，这出戏最后是会给你们演呢，还是给我师父演？”
“就没听说过这号传人。” 盛慕槐想了想爷爷昨天的态度，一点不虚地怼了回去。
“呵，你这乡下捡垃圾老头养出来的小丫头，当然没听说过我师父了。恐怕连辛老板是谁都不知道吧？” 周文素看着盛慕槐脚上的木跷说：“你那点小把戏拿到乡下糊弄人还成，这可是大城市的电视台，你自己掂量着吧。”
“小丫头，说话客气点。” 盛春开口。
周文素看了他一眼：“您又想指导我？指导别人之前先看看自己的身份，看看自己配不配！”
因为这老头，自己没能出演凤山首演的《坐宫》里铁镜公主A角，没能压于笑兰一头，这个仇她现在还记着。更别提后面她还在张家庄和这老头的孙女结仇了。
“哦对了，你们还不知道我师父在哪里吧？晚会导演特意给她安排了一间休息室，现在在和她喝茶呢。我也要回去了，不然师父看不到我，该着急了。你自己慢慢在这里和他们逗闷子吧。”
说完周文素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她走后，盛慕槐能感觉到刚刚和她交谈的龙套们都用带着同情的目光看他们，显然他们都觉得和肖红霜争一出戏，凤山已经没了希望。
于是大家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谈刚刚周文素那茬。
过了一会儿，龙套A还是忍不住说：“这次就当是上省城来历练历练，我刚才看过了，《小上坟》排在我们戏后面，到时候我们一定在台下给你们加油打气。”
龙套B说：“对，你别管别人演得什么样，演好自己的就行了。你们两个年纪都小，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历练呢。总有一天能到省城来的。”
龙套C不是省京剧院的，看了看周围后说：“我听说肖老师人挺好的，要是你们表现好了，说不定她下戏后还会给你们指导指导，那来这一趟就值了。”
也有人嗤笑：“行了，咱们这一行不就这样，水平不好运气差的就跟咱们似的当龙套，人家可是大角儿，谁会多看你一眼啊，还指导，也就周文素她会指导指导。”
盛慕槐和凌胜楼就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心里却很平静。他们对自己的水平有一个清醒的认知，这一个多月来他们没干别的，就在磨这出戏，两人从早练到晚，虽然不敢说完美，却也做到了当下的极致了。
再说，还有爷爷给他们把场。如果辛韵春亲自教导的学生都不行，那还有谁能行呢？
当然他们还年轻。如果肖红霜确实技高一筹，那他们输的也心服口服。
不知为什么，《小上坟》被安排在了很后面的位置，偌大的化妆室越来越空，盛慕槐和凌胜楼利用空地热身完后，又在爷爷的指导下再排练了几个动作。
还没走的龙套围成一圈看他们表演，看得瞠目结舌，目瞪口呆。
他们都是年轻人，几年前才从戏校毕业，分配到省城来。可是不管是在学校，还是在剧团，他们都从来就没看过这种形式的戏。真新鲜，也太好看了。
同时他们又想，肖红霜是省剧团的台柱，如果这两个小孩儿都能演的真么好，那她演的该多好啊？于是都迫不及待想赶紧演完看肖红霜的演出。
终于，化妆室里已经一个人都没有了，工作人员才在外面吼了一句：“《小上坟》，《小上坟》的快去候场！”
盛慕槐哒哒哒踩着木跷往外走，很快就来到了候场区域。
上一场的人已经下来了，肖红霜他们在台边准备上场。
盛慕槐好奇地看过去，肖红霜今年三十几岁的样子，身材高挑，扮相也相当美艳。可是朝脚下一看，她没有踩跷，穿得也是裙子而非裤子。
小上坟这出戏要是没有跷可失去了灵魂。而且她穿裙子遮住自己的腿，看来是对腿功不那么自信。
肖红霜连正眼都没看进来的盛慕槐他们一行人，她正在笑着跟旁边的导演说着些什么。周文素在她旁边伺候着，听见动静，回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下一个节目是省城京剧团的《小上坟》，主演肖红霜，何新东。”
台下响起热烈地掌声，何新东先上场，肖红霜还在和导演说着话，整个后台没有人理睬盛慕槐这一组。
盛春拍拍孙女的肩膀，低声说：“别紧张，你演得肯定比她好。”
盛慕槐“嗯”了一声，她的表演可是被爷爷认证过的，关公都赐她青龙偃月刀了，她紧张什么。
终于轮到肖红霜上场了，当然又是一阵更热烈地掌声。
帘幕挡住了视线，他们在舞台的后面看不见肖红霜的表演，但是能听见她的声音。
她走得是高亢的路线，一声“苦哇——”直刺耳膜。要说能唱的那么高确实不容易，只可惜她的声音太尖，并不让人觉得悦耳。
“回头来带上两扇门。我今天不到别处去，一心心要上刘家的新坟……” 开头几句其实还好，可是没两句以后，就能听出她的气息有些不稳了，还没等刘禄景出来，盛慕槐都能听见她的喘气声。
这个水平也能当省剧团的台柱吗？盛慕槐心里实名制疑惑了。
可台下却还是传来了叫好声。
周文素站在不远的地方，故意跟一个工作人员说：“我们老师是根据辛韵春留下来的珍贵录像恢复的这出老戏，现在早已经没有人会演了，味道肯定是最正宗的辛派，你等下跟后面那个剧团比一比就知道了。邹市长喜欢这出戏，当然要看专家演，怎么能随便什么乡镇小演员都站在他面前呢？”
盛慕槐嗤笑了一声，声音正好大的能让周文素听见。
终于，肖红霜演完了。主持人报幕：下一出戏还是《小上坟》，由金桥县槐下镇凤山京剧团的盛慕槐和凌胜楼主演。
观众席里窃窃私语起来：
怎么还是一样的戏？都看过肖老师演了，干嘛还让这镇上的剧团过来？有人听过这个剧团的名字吗？
千万种疑问都涌上来，因为这是彩排的最后一出戏，许多观众席里的演员也懒得看完，打算选个点就“抽签儿”了。
“快快快，到你们了，赶紧演完咱们好收场了！” 工作人员来催促。
“加油！” 盛慕槐朝凌胜楼小声说。
两个人现在都扮上了，已经进入另一种状态。
凌胜楼涂着小白脸，戴着丑三髯和圆翅纱帽，朝盛慕槐露出个丑角经典笑容，在音乐声中走上了台。
屁股已经半离开座位的人们又重新坐下了，纷纷说：“这丑演的有点儿意思。” “还是看看肖素贞演得什么样子再走吧。”
盛慕槐捧着道具等在台口，爷爷一直陪在她身边。
终于到她上场了。
盛慕槐的唱法和肖红霜很不一样，走得是圆润娇媚的路线，她一年来每天和爷爷到小河边去喊嗓，风雨无阻，终于练出了坤旦里难得的“水音”，听上去格外润泽动听。
台下的人开始骚动了。
“这还是个小丫头啊，声音可真好。”
“快看，这丫头的脚上是不是绑了跷？还是硬跷，都多少年没见过这玩意儿了。”
“小丫头演的真稳，一点不带喘气的。”
“你看看她的赶步，快得和飘一样，要没绑跷哪里能这么快呢？”
“这个小花脸也演的不错，刚才何新东都喘成什么样了？他载歌载舞的，和肖素贞配合的太默契了。”
“呵，肖红霜还敢打着辛老板的名头，她连个小丫头也比不上！”
这些窃窃私语虽然没有传进肖红霜的耳朵里，她仍旧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
这些目光和台上的盛慕槐让她如芒在背，暗恼导演为什么要让她坐在第一排，又为什么要把这一组安排到最后，难道是故意来让她出丑的不成？
“这个剧团是哪里来的？” 肖红霜问。
导演也说不清楚：“肖姐，咱们这晚会不是换过导演嘛，我来的时候名单上就有他们了，还是排在最后一位，好像是后加上去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什么都不清楚就让他们来？你怎么那么糊涂？如果你和原来那个老黄一样是个死脑筋，我推荐你干什么？” 肖红霜脸色很不好看。
“您别生气啊。他们一个乡下剧团哪里见过大场面，到时候市里的领导都要到场，据说首都也有个老前辈要过来，万一他们演砸了呢？我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的。”
“是该谨慎点。” 肖红霜神色不虞，“下次这种来路不明的剧团就根本别让他们来试，不然毁得是你自己的名声。”
“诶诶，我记下了。” 导演连连点头。
***
凤山的人都觉得这次演的不错，决定晚上到省城的夜市一条街去吃宵夜庆祝。
上次黄老板打赏了一百多块钱，于学鹏让全团的人都平分了，盛慕槐手里还剩五块钱，爷爷准她自由支配。
“咱们吃烤羊肉串儿吧，爷爷，你闻闻多香啊。” 看盛慕槐一副小馋猫的样子，盛春捏捏她鼻子，笑说：“行，今天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我请大家！” 盛慕槐说着冲到了摊子前，要了20串羊肉，一人5串，大家坐在油腻腻的小矮桌旁开吃。
薛山照旧讲古：“以前我们剧团到西北去演出，吃过一次红柳串的大肉串，那滋味简直绝了！现在这种小羊肉还不够我塞牙缝的。老板，再来20串！”
当天晚上，大家又吃了驴肉火烧、炸菜角、摊黄子，除了爷爷每种都浅尝辄止，其他人走回宾馆的时候都抱着肚子，几乎要走不动。
第二天上午是电视台确定出演名单的时候，凤山五人组去电视台一问，工作人员手指在纸上的节目单移动：“《小上坟》，《小上坟》，有了！有这个剧目，你们是省京剧团的人吗？”
“是省京剧团的人来演《小上坟》？” 薛山诧异地问。
“对！怎么了？” 工作人员不满地抬头：“你们要不是省京剧团的，就没你们的份，趁早出去吧。”
薛山不服气，想跟工作人员理论，但是也知道这没什么用，只能强忍脾气走出电视台。
出了大门后他还气不过的直骂：“我看京剧再这样搞下去全部要玩完儿！那个肖红霜唱的是什么东西？我都怕她一口气上不来在台上背过去，旧社会要有这样的可是会被人砍臭鸡蛋、水果皮的。天天就知道搞关系，看单位，我看这些关系、单位怎么帮她把戏演好！”
“老薛，你消消气。” 盛春劝道。
“消气，我咋消气？奶奶的，我被这些人压了上十年，下放到鸟不拉屎的县京剧团里给他们打杂，满肚子货倒不出去，天天看他们演那老几套。那也就罢了，现在都市场经济了，怎么还要看他们这么糟蹋玩意儿！行，就让他们演去，就让那些领导看这几坨臭大粪好了！”
“老薛，咱们这里还有孩子呐。” 盛春说，薛山虽然认真，但说话语气又带着点喜剧效果，他忍不住笑了：“得了，就当那些领导没眼福吧。咱们还是走群众路线，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吧。”
“也只能这样了。” 薛山气吁吁地说。
本来大家都收拾东西准备回去了，凌胜楼和盛慕槐明天还要上课，可是忽然有人来宾馆找他们。
到宾馆大堂一看，是昨天彩排时聊过天的两个龙套和两个不认识的五六十岁男性。
“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市京剧二团的副团长郑会友，和我们团的老生演员徐风桥老师。” 龙套说。
“郑团长，徐老师好。您二位找我们有何贵干啊？” 薛山作为凤山里年纪最长的那位，在于学鹏不在的时候一贯负责交际。但是他因为早上被涮掉的事情心里还不大舒爽，语气也就不那么热络。
郑团长和徐风桥却很客气，郑团长说：“昨天我们在台下看到了贵剧团的表演，那出《小上坟》演的简直太好了。现在咱们市在开展‘重演老剧，振兴国剧’的活动，每个京剧团都在推老戏，我们就想请这两位小演员到咱们剧场演个几场，观众一定会给出很好的反响。咱们这算合作出演，到时候也会对外会贴出凤山京剧团的名字。”
到省城的京剧团演出？薛山一直认为凤山要是想打出知名度，不能只在乡村县镇打转转，一定要往大城市里走。这可是个十分好的机会。
但是他还是有些为难地说：“这件事我们要先和班主商量，现在不能答复你们。而且两个小演员也还在上学，平时不方便。”
“我们可以给他们安排周六周日的夜场。现在市里领导很支持这个活动，来回车票肯定能够报销的。” 郑团长说。
又介绍了一下二团的情况和演出的报酬后，郑团长诚恳地说：“您也不用现在就决定，这是我们二团的地址，如果班主乐意就拍个电报给我们，我们这周六就安排演出。”
“怎么这么急？” 薛山奇怪地问了一句。
郑副团长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这算是政-治任务，等过了这阵风向，也不一定有那么多资金了。”

第31章
凤山五人组回到了槐下镇。
还没进门儿，于学鹏和其他剧团里的人都在院门口等着了，见到薛山，于学鹏赶紧问：“薛老，怎么样？”
“别提了，我们没被选上。” 薛山挥挥手。
于学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但是很快又振作起来：“没事儿，两个孩子还小呢，以后有的是机会。”
“机会现在就有，就看班主您愿不愿意。”
薛山把市京剧二团的邀约跟于学鹏讲了一遍，于学鹏沉思片刻后说：“这事儿要和两个孩子和孩子的爷爷商量。站在我的立场上当然是同意的，对两个孩子的未来有好处。但是这样来回奔波，也确实是耽误学习。槐槐就不用说了，胜楼是我看着长大的，就跟半个儿子一样。他们现在刚上初三，还有一年半就要中考，正是关键的时候，万一因此把成绩落下了，他将来不想学戏想考大学了，就该后悔了。”
“我看那孩子是有主意的人，不像会后悔。” 薛山说。
话虽然这样说，于学鹏还是把要演出的几个人以及盛春都叫来一起讨论。
盛慕槐和凌胜楼都明确表示了想去的意愿，而且说周六周日把作业带上，在火车上也可以学习，一点儿不会耽误。
盛春说：“孩子也大了，对京剧的钻研越来越深入，我也转变了思想，不会再为学习阻止她学戏。去省城我是支持的，观众就像试金石，演员只有在舞台上才能蜕变。”
既然大家都没意见，于学鹏立刻去镇上的电报局拍了一封电报给省城的市京剧二团，二团的回应也很快，说这周六日就安排场次，让两个小演员登台。
***
周五，市长办公室。
秘书倪骏给邹山河汇报工作，等他讲完准备离开的时候，邹山河问：“国庆那台晚会的节目确定了没有？”
倪骏说：“已经确定了，下周就要正式彩排了。”
“都有些什么节目？”
倪骏说：“导演给我们寄过节目单，我去取来给您看看？”
“行，麻烦了。”
倪骏把节目单找来，邹山河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皱起眉头：“《小上坟》怎么是肖红霜演的？她的戏我去听过，样板戏年代过来的，老戏都欠点火候。我记得咱们上次下乡的时候不是推荐过一个丫头吗，怎么她不在这上面？”
倪骏说：“他们的名字是报上去了，可能节目不过关，被刷下来了。”
“咱们文化-部为了提倡老戏的活动，特意从首都请来了李韵笙，他也有可能出席这场晚会。李韵笙可是鼎成丰出身的名老生、大武生，原来和辛韵春一起组建春笙社的。这不是在北京的专家面前露怯吗？”  邹山河皱紧眉头，对着那张单子不大满意地说。
“这样，现在全市都在搞‘重演老剧’的活动，你给我买一张肖红霜演出的票，我看看她到底怎么样。” 邹山河吩咐，又说，“不要正前排的，中后位置就可以。”
倪骏赶紧应了下来。
***
周青蓉带着羡慕的目光看盛慕槐进进出出地收拾去省城的东西，等盛慕槐把行李夏目都搬到了院子里，她上去问盛慕槐：“槐槐，你们所有的来回车票都能报销对不对？”
“嗯。”
“那你……可不可以带我到省城去看一次啊？就一次。我从来都没去过省城。” 周青蓉期待地说。
“这我也不能决定呀，而且他们只报销演员的车票。”
“可是你爷爷不也跟着一起去吗？你们现在演出都不需要他了啊。” 周青蓉拉住盛慕槐的手，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但是他是我们的老师，还要替我们把场的。” 盛慕槐解释。
看周青蓉失望的模样，盛慕槐说：“如果你很想去省城看看，咱们一起去问班主，就说你想观摩一下市京剧团的演出，看他肯不肯。说不定笑兰姐，二麻子他们都可以一起来呢。”
周青蓉想了想又有些为难，她抬起头说：“那算了槐槐，我也就是说说，没有非要去的。不好意思，还让你为难了。”
“哪有的事儿。” 盛慕槐拍拍周青蓉：“等咱们剧团的名气在省城打响了，我们都会有机会上省城演出的。”
周青蓉抿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
省京剧团剧场。
邹山河穿了件很普通的白衬衫和深蓝色哔叽裤，和许多观众一起挤在了剧场中排，等着肖红霜的《贵妃醉酒》。
旁边两个大爷聊天：“听说了吗，市二团今天贴演《小上坟》呢。”
“《小上坟》？这出戏都被他们翻出来了，可以呀。”
“还不是市二团的演员演出，听说是和下面一个镇里的戏班子合作吧，两个主演都是不满十八岁的小孩儿呢。”
邹山河听得心中微动，听这形容好像就是他曾经在小李屯看过的那两个孩子。
“这可有点意思，他们演几天？赶明儿有空了我也去买张票看看。”
“公园的老张头说是今天去听，我们明早上问问他怎么样，要是好啊也得赶紧买票。这出戏也不知道能唱几次，说不定过一两个月又给禁了呢。”
说着话，演出开始了。
肖红霜演的中规中矩，声音还不错，动作却过于刻板，一点没把千娇百媚的杨贵妃演出来。演到一半，整个场子还不温不火的。
邹山河听了没二十分钟就起身离开了。就凭肖红霜今天的表演，他已经判断出这个人演不好肖素贞了。
走出剧场，他忽然想到隔壁两个大爷的闲聊，今天市二团贴出了《小上坟》。
他记起那天小李屯里小姑娘自信的样子，她还跟自己保证一定会把这出戏学会演好。如果她能按照演《打樱桃》的水准来演《小上坟》，怎么也不会输给肖红霜。
怎么她反而被电视台刷下来了？邹山河心里起了怀疑。
今天他正好有时间，市二团离这里也不远，干脆再听一场。
走到市二团的剧场外，他问售票员：“今天的票还有吗？”
“有有！前排的都有呢，座位您随便挑。” 售票员挺热情地说。
“《小上坟》什么时候开演？” 邹山河问。
“马上了，您进去估计就到他们了。” 售票员回答。
邹山河买了前排的票走进剧场，选了个靠中间的位子坐下。这剧场里观众不多，应该是时间选的不好，正好对上省京剧团的演出，戏迷们当然都选择更有名气和声望的肖红霜了。
可是当《小上坟》开演的时候，剧场里的氛围彻底不一样了。大家都安静下来，被台上的表演彻底吸引了目光。
看着满场翻飞、如梨花带雪的身影，邹山河心里也难得的激动起来。
他小时候还看过辛老板的演出，那时候他是首都京剧二团的演员，已经有点靠边站的意思，但是上座率仍旧是整个二团最高。即使演配角，他也能得满场好。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把他放到什么环境里，他都能发出光来。
没想到这个小演员的路子竟然和辛老板这么相似，经过那十年，乡镇上真是藏龙卧虎。
邹山河想到了儿时回忆，又不免发怒。
这台晚会的导演是怎么回事？不是已经让倪骏打过招呼，说凤山京剧团是自己推荐的吗，怎么会把这么好的演出刷了，让肖红霜上？
明天就让他们把节目单给换掉，导演是谁，还要追究他的责任。邹山河想。
***
“你说什么？今天咱们的上座率跌了三成？” 肖红霜大怒。
“是这样，好像说市二团和我们的时间撞上了，今天他们那边倒是满座了。” 省团的一个工作人员说。
“市二团的在演什么？他们难道要跟我们打对台？” 肖红霜心里暗骂郑会友那个老家伙。两个人一向不对付，竟然在这里给她使绊子。
“《小上坟》，说是和乡下的戏班子合演的，演的那闺女还踩了跷。”
一旁的周文素见状赶紧插嘴：“师父，这恐怕就是电视台和您演一出戏的那帮人。他们没被电视台选中，心里不服，竟然还刻意到市二团去演这出戏，这不是故意膈应您吗？”
肖红霜面若冰霜。她心里知道对方的实力比自己强，如果放任这个镇上的小戏班子和别的剧团合作，到处演出，这就是在打她的脸。
正在思考要怎么对付他们，周文素说：“师父，我有一个方法，说不定能治他们。”
“什么方法？” 肖红霜回头看自己这个漂亮的学生。
“那个盛慕槐，就是演肖素贞的小丫头，不是总是踩跷演出吗？” 那天电视台彩排的时候，是周文素第一次坐在台下看踩跷演出，即使她心里很讨厌盛慕槐，也不得不承认跷功是京剧里的一门绝技。
可是也是盛慕槐的这门绝技，会给她带来灾难。周文素露出一个笑容。
“嗯，怎么？” 肖红霜反问，突然明白过来：“是啊，这种封建残余的东西，她竟然还公开表演。我们是要振兴国剧，但不代表要让那些已经被埋进坟墓的陋习借着这股东风复活！这种不正之风一定要严肃处理，不止是踩跷不能公开演出，市二团也要接受批评。”
肖红霜过去十几年都是省城的文艺骨干，在省城的艺术界有许多人脉，而郑会友是这两年才平反调到省城的，跟她根本没办法比。
前两年省城京剧界开会的时候，郑会友就在她对戏曲发展的演讲会上批评过她。老早就看这个人不顺眼了，这次怎么也要让郑会友吃点亏。
正在这时，剧团里一个导演有些紧张又有些急切地叩响了房门。
肖红霜抬头，见是自己的亲信，笑着说：“范导，怎么了？”
“刚刚电视台来消息了。” 范导演有些紧张地说。
“怎么？是彩排时间变动吗？” 肖红霜问。
“不是……是，他们把您的戏给撤了，换成另一个剧团演《小上坟》了。” 范导演吞了口口水。
“你说什么？谁把我给换了？老米呢？他不是导演吗？” 肖红霜又惊又怒，从椅子上一下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说是市长办公室打电话过去，直接要求换掉的。而且老米也被撤了，换回了原来的老黄。” 范导演说。
肖红霜一下跌回了座位上。

第32章
盛慕槐他们是在市二团得到的消息：他们落选的《小上坟》不知怎么又被国庆晚会选上了。
薛山大声说：“这不是耍着我们玩儿吗？” 但其实心里是高兴的。他拍拍徒弟凌胜楼的肩膀：“你瞧我平常怎么说的？是金子就一定会发光嘛。”
盛春摸摸盛慕槐的脑袋，这是他替孙女完整排演的第一出戏，当然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见。
他笑着对盛慕槐说：“这或许就是你们的造化，好好演。”
盛慕槐点头，为此，她还第一次使用了系统中“空中剧院”的功能。
她早就花1000积分解锁过“空中剧院”里的《小上坟》剧目，但是她原来总觉得自己没有练好，不配去替代原剧中的辛老板。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天排练和舞台上的历练，她觉得可以一试了。
向无情的系统再支付100积分后，她落入了一片黑暗的场地中。透过布帘往外看，台下是无数穿着长衫、旗袍、洋装、土布的观众，三层的戏院被挤得满满当当。
这并不是她曾经观摩过成百上千次视频的那场《小上坟》。
台上是江南名丑王松烟，春笙社只有在上海演出期间曾经和他合作，他演得刘禄景堪称一绝。
盛慕槐看着自己的脚下，她踩的跷不是自己常踩的一双，手上也戴着一只真正水润透亮的翡翠镯。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穿着辛老板的衣服，也是……爷爷年轻时的衣服。
“苦哇——”
盛慕槐将自己想象成辛老板，从上场门走进来。
“肖素贞在房中抽身起，
回头来带上两扇门，
我今日不到别处去，
一心心要上刘家的新坟。”
脚下是豆绿色的台毯，身后浅蓝色的帷幕上用银色丝线暗绣了花纹，中间一丛春兰一只竹笙，雅致而熠熠生辉。
拿起贡品，打开房门，轻巧的跳起然后歇步将贡品放在地上，再起身栓房门，拿起贡品。一切都要做的明确而漂亮。
盛慕槐觉得体内似乎多出了一个辛老板的灵魂。她做的动作仍旧是自己的动作，但却清楚地知道，在某一个微小的地方，辛韵春原本是这样处理的，而她的某一个唱腔，比辛老板的稍微慢了一点。
这是一种微妙的感觉，只有在系统中的人才能体会到，即使辛老板本人就站在旁边指点她，也不会那么细致入微。
只演完一次，盛慕槐就觉得自己的表演又有了很大的进步，可是那种感觉毕竟是朦胧的，她还需要大量练习，她又赶紧进入了练习室，自己练完几遍后，再花费100积分回到空中剧院重新感受。
这样来回折腾，一夜总是很快就过去了。
很快就到了晚会的那一天。
盛慕槐他们这次终于有了和其他主演一样的化妆室。爷爷则坐在演播厅观众席前的圆桌旁观看演出，等盛慕槐他们表演结束后，也可以坐在圆桌边继续欣赏接下来的节目。
因为不是名家，凤山京剧团的圆桌被安排在了靠近角落的地方。
不过也好，落了个清静。盛春没有正装，只能向于学鹏借了一套中山装，袖口裤腿都短了小一寸，好在坐在角落里一般人也看不大出来。
电视台很客气，每张圆桌的座位上都有茶，中间还放了果盘，盛春悠闲的啜了一口茶，又剥开一颗玉米糖，这糖又软又香，真甜。
台上正在演《锁麟囊》选段，年轻的青衣唱道：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味尽，参透了心酸处泪湿衣襟。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注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哪怕我不信前尘。
这也是老天爷一番教训，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盛春手指敲着桌子，低低地跟着哼唱，这程派青衣唱的不错，那种怆然若失的情绪就在她曲折婉转的腔调中一丝一丝地渗透了出来。
如果不是舞台两旁都是欢庆国庆的标语和大朵艳丽的塑料牡丹花，恐怕是更能引人入情些。
这次《小上坟》被排在了前面的位置，《锁麟囊》之后就该槐槐和胜楼上场了。
盛春放下茶杯，怀着期待地看着。
槐槐这个孩子，总是能给他惊喜。每一次，每一次他以为槐槐已经练得够好了，下一次她都能再进步一些。而且这孩子也不知道是和辛派有缘还是怎么的，越练就越靠近辛派，越靠近他。
有个时候，看着台上的槐槐，就能想到自己青春正好的时候，往事旧梦的沉渣自地底泛起，慢慢地从脚面升到胸口，再没过喉头。
就像现在，她更像自己了。
透过那素白翻飞的衣裳，盛春仿佛能看见那块绣了兰花与笙的浅蓝色台幔子。那是他在北平东安市场的“隆德升”为春笙社特别订制的，光制作就花了三个月的时间，上面代表春笙社的图案也是他自己亲手设计画出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上海天蟾舞台先演《小上坟》后演《三娘教子》，整场就像现在一样炸了窝似的叫好。
在掌声里盛春百感交集。
槐槐啊，他原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谁想到她却拉着他扯着他，一定要给他看一个光明。真应了那句词“这才是人生难预料。”
盛春又剥了一颗玉米糖。
晚会的时间有限，盛慕槐并不用演完整场，演到夫妻相认前就可以下台了。
她在下场前看了一眼爷爷，他在角落里对着她微笑。
真好呀，盛慕槐很开心。她觉得这几天不眠不休的在系统里苦练总算是没有白费。
她得到了辛韵春本人的赞赏。
就在要下台的那一刻，她忽然看见有工作人员引着一个穿西装，身材板正瘦高的老人进了场，并将他一路引到了邹山河所在的正中那一桌。
“大概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吧？” 盛慕槐没看清，已经走下了台。
***
盛春也看到了他。
挺直的脊背，极短的头发中掺杂了银白，两道浓眉下一双极有精神的眼睛。没想到啊，他现在也肯穿西装了？
盛春不自觉地偏过头，手虚搭在脸正中的伤疤上。但是那老人只是径直走向了中间的座位，没有回过一次头，也自然就看不见他。
盛春放下了手。
盛慕槐在这个时候来到了圆桌边，她坐在盛春身旁，兴奋而小声地问：“爷爷，我演得好不好？”
“非常好，太好了。” 盛春收回目光，都能感觉到盛慕槐身上蒸腾的热气，抽出一张纸巾按到她的额头上。
“怎么你们不先去卸妆？” 盛春问。
“怕错过表演嘛。再说这身衣服穿久了也就习惯了。” 盛慕槐笑着说。
主持人走上了舞台，拿着话筒说：“今天，我们很荣幸地请到了著名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韵笙先生来到现场。李先生从鼎成丰毕业后，与辛韵春先生组成春笙社，他们的演出曾经在全国都掀起了一阵热潮。下面我们就请李大-师上台来接受采访。”
全场掌声雷动，盛慕槐却听得心里咯噔一声，偷偷去看爷爷，他一只手放在桌下，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低垂眉眼，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不是什么大师。” 李韵笙上台接过话筒后说，“今天来是很高兴能和业界同仁们一起交流。”
“您对我们的晚会怎么看呢？年轻演员表演的怎么样？” 主持人问。
“我的火车晚点了，所以很遗憾没能看到前面演员的表演。但是我们的这些青年演员能齐聚一堂，一起在国庆这个重要的日子里上演老剧，我个人是非常欣慰的。一枝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才能百家争鸣。从老一辈京剧人的角度，我很感谢省城这个‘重演老剧，振兴国剧’的活动。”
“我们大家也很想听李先生唱一段呢。” 在主持人的示意下，台下鼓起掌来。
李韵笙也不推辞，只说：“那我就给大家来一段 《甘露寺》选段吧，唱得不好也请大家多担待。”
他凝神提气，唱道：“劝千岁杀字休出口——”
这是清唱，他离话筒的距离也很远，却能让宏亮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之中。
爷爷闭上了眼睛，眼睑微微颤动。
“他有个二弟汉寿亭侯，青龙偃月神鬼皆愁。白马坡前诛文丑，在古城曾斩过老蔡阳的头……”
盛慕槐对李韵笙并不陌生，毕竟他和辛老板有过那么多次合作，搭着听也听熟了。
李韵笙宗谭派，又曾经在四大须生之一奚啸伯门下学习过，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风格。他嗓音如云遮月，醇厚又宽亮，劲道和细腻兼备，常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代入感。
她看着爷爷，他在想什么呢？是在回忆当初他们师兄弟联袂出演时的盛况吗？是在回忆年轻时李韵笙扮上的模样吗？是在惋惜自己如今的处境吗？还是只是在闭眼享受这一段表演罢了？
她不知道。
等李韵笙唱完，爷爷才睁开眼睛，用没有人能听见的声音感慨一句：“师兄，你也见老了。”
又过了一个小时，晚会结束，盛春跟着盛慕槐、凌胜楼去后台卸妆。
盛慕槐刚把脸洗干净，身上的水衣彩裤还未换，化妆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戴着工作牌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说：“刚才唱《小上坟》的两位小演员请跟我来，邹市长请你们去会客室见面，李韵笙老前辈也在那里。”
盛慕槐扭头看爷爷，他收拾道具的手微微一顿，转头微笑着说：“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盛慕槐和凌胜楼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往会客室走，心里感觉却很复杂。本来见到和辛老板同组春笙社的大牛，她该是又兴奋又紧张又开心才对，可是现在却不知道该以什么心情去面对他了。
看爷爷的表现，他是不愿意见到李韵笙，也不愿意让他知道自己就在这里的。那她一定要守好这个秘密，不让他发现。盛慕槐暗暗下定决心。
在门外等了一阵，等邹市长说“请进”以后，盛慕槐和凌胜楼才走进了那间摆放着黑色真皮沙发和红木茶桌的会客室。
李韵笙坐在单人沙发上，腿很长，近距离看是个精神矍铄的帅老头。穿越前盛慕槐就看过他年轻时的照片，他浓眉大眼，五官英挺，和辛老板是两种不同的帅气。那时候她就感慨，像李老板这种外貌，这种功夫，要是放到现代肯定能收获不少迷妹。
其实在民国的时候，李韵笙和辛韵春的迷妹也不少。
李韵笙是个和蔼的性格，笑着说：“你们就是邹市长大力推荐的两个小朋友吧，真可惜没能看到你们演的戏。”
“那现在让两个孩子唱一段，您还能指点指点。” 邹市长说。
盛慕槐知道邹市长这是在提携他们，在京剧大师面前演唱的机会可是非常难得的。
可是她不能唱《小上坟》，那和辛老板的风格太像了，会暴露爷爷。
李韵笙似乎看出了她的犹疑，以为她是紧张，开口宽慰：“你别紧张，随便选一段自己拿手的就行。”
“那我就唱一段《金玉奴》吧，请李先生指正。” 盛慕槐说。《金玉奴》是笑兰姐教给她的，爷爷只指点过唱腔和动作。
“青春正二八，生长在贫家。绿窗人寂静，空负貌如花！” 盛慕槐让自己的念白更加偏向于娇俏可爱，而不是辛派那种隐隐间的妩媚多情。
一边说念白，一边还有动作。末了，她唱道：“人生在天地间心要忠厚，富与贵贫和贱何必忧愁。老爹爹为衣食东奔西走，雪地里步难行叫我担忧。”
为了不把辛派的味道暴露出来，她刻意把爷爷修改过的风格抹去，仍旧按照笑兰姐的荀派风格演唱。
她唱完，李韵笙点头：“是个好的花旦料子，而且唱功也很不错。”
邹市长说：“这个小花脸的功夫也不错，演刘禄景的时候举重如轻，真有点意思。”
李韵笙于是又饶有兴趣地看向凌胜楼。他已经卸了妆，身材高大，穿一身宽松的水衣。李韵笙说：“看身材和他的样貌，适合演武生和老生啊，怎么分到小花脸去了？”
“师父分的，我也同时学习武生。” 凌胜楼回答。
李韵笙问：“你会矮子功吗？”
凌胜楼点头。他蹲下来，打了一段《武大郎卖炊饼》里的矮子拳。因为是扮演武大郎，所以全程要半蹲做出各种高难度动作，不仅要打拳踢腿还要空翻，十分显功夫。
打完一套拳，凌胜楼站起来，一点不喘气，连汗也没有流。
李韵笙暗暗点头，问道：“你们两个现在在哪里上学？京剧是从哪里学的？”
盛慕槐于是说，他们现在在槐上镇读初中，京剧也是在当地的凤山京剧团里学的。
“你们两个都是京剧界的可塑之才，有没有想过到首都的戏校学习？在首都会有许多名师教导你们，你们会有比现在更多的机会，也能够更好的弘扬京剧这门艺术。”
李韵笙确实是十分欣赏这两个孩子，可是盛慕槐和凌胜楼却都没有表现出十分激动的样子。
盛慕槐是因为不想离开爷爷，凌胜楼则答应过于班主，直到剧团解散那天，他都不会离开凤山京剧团。
李韵笙看他们不说话，不大在意地笑笑说：“这件事你们当然自己很难决定，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地址，回去跟你们家的大人商量一下。如果要报考，我可以推荐你们，这样你们就能直接加入中级班。”
“谢谢您，李先生。” 盛慕槐双手接过名片，老老实实地说。
是个乖巧的丫头，李韵笙觉得盛慕槐和凌胜楼两个小家伙都很合眼缘，又拿出了几张戏票：“国庆期间我在省京剧院都有演出，欢迎你们和你们剧团的人来看。”

第33章
回到化妆室，爷爷、薛山和江云都在等着了。
薛山见他们进来，立刻说：“我晚来了一步，你们竟然就去见李老板了！徒弟，槐槐，李韵笙真人瞧着怎么样？”
“很随和。” 凌胜楼回答。
“浓眉大眼，长得挺帅的。” 盛慕槐想着心事，一不留神把真话说出来了。
“你们这些女孩儿啊，小小年纪就喜欢看脸了。要我说，咱们胜楼和李老板年轻时候还有些挂相呢。” 薛山啧啧摇头，又逗起小姑娘：“那么着，槐槐，你觉得胜楼长得怎么样？”
盛慕槐尴尬地抠着指头，凌胜楼开口：“师父，别逗槐槐。”
薛山放过了他们，另起话头。
“要说这个李韵笙啊，确实是这个。” 薛山递出了个大拇指，“抗战胜利后咱们这些演戏的吃不起饭，他和师弟还义演给我们筹过款呐。可惜我从来没有机会亲自谢过他。”
他说着，语气里满是遗憾。
“李老送给我们好几张戏票，说是国庆期间在省城有演出，欢迎我们去看，说不定您老可以在后台见着他。” 盛慕槐把戏票递给薛山。
薛山打眼一看：“哟，《战宛城》，《翠屏山》，老爷子宝刀不老啊。就不知道现在哪个旦角跟他合作。解放前他们义演就是演这个，戏班子里有看过他们义演的说啊，那邹氏和潘巧云眼睛一飞，小脚一翘，他魂都给勾没了，当天晚上就去……”
“老薛！在孩子面前别那么荤素不忌的。” 见薛山越说越不像样子，盛春出声阻止。
他又说：“我这两天累了，想回家休息，这戏就不看了。你们可以留在这里，多看几出大师的戏也能开阔眼界。”
“别呀老盛，这可是首都的京剧大师，多不容易才来咱们这一趟，我们一起去了说不定还能在后台跟他见上一面呢。” 薛山劝道。
盛春指着太阳穴：“真头疼。”
“爷爷，我跟您一起回去。” 盛慕槐上前替爷爷揉额角，一边说，“这戏票那么多，咱们几个人也看不完，不如回去问问剧团里的人。正好是国庆节，说不定班主就让大家都来省城长见识了呢？还有……”
盛慕槐看了凌胜楼一眼，他朝她点点头，她说：“李前辈问我们想不想去首都戏校学戏。”
“首都戏校？” 薛山一愣：“这可是全国最好的戏曲学校了，怹好像还是副校长吧？”
“嗯。” 盛慕槐点头，“但是我和大师兄都不打算现在去首都。”
***
“什么？李老亲口要你们去首都戏校上学，你们两个都不去？” 于学鹏问。他是工文武老生的，李韵笙是他十分敬仰的前辈。
“我在爷爷这儿的东西都没有学完，即使真要去首都求学，我也想再等等。” 盛慕槐低垂着眼帘说，“而且，我想多陪陪爷爷。”
“可也是，你爷爷是座金山，总不能为了去首都把能学到手的技艺给丢了，你现在还小，过个一年半载再投考也来得及。那么胜楼，你呢？”
“凤山需要我。” 凌胜楼的态度和盛慕槐完全不一样，他是斩钉截铁的，压根就没想过离开：“我不会去首都的。”
于学鹏看着他，他想到了凌胜楼的脾气，他进凤山前发的誓，还有凤山奇缺文武丑的现状，终究沉默下去。
盛慕槐从于学鹏的房间回到了自己家里。
爷爷正坐在那把瘸脚椅上，微微扇动一把蒲扇，眼睛半闭着。
听见她的脚步，爷爷睁开了眼。
“和班主说清楚了？”
“嗯，说明白了。” 盛慕槐说。
“我不会绑着你的，你也不必因为我而留下。李韵笙他是个好老师，如果看重你，会好好培养你的。”
盛慕槐走到爷爷身边说：“爷爷，如果有一天我去首都，你会跟着我去吗？”
盛春的手停顿半晌，笑着说：“我年纪那么大了，还折腾什么。再说你是去上学的，怎么还带个老头子去？你呀，要是真有一天去首都学戏，就好好精进技艺，一门心思放在戏上，放假也别老是回来。以前旧科班一年到头也就放三天假，为什么？就怕学生把心都给放野了，学的技艺全忘光了。”
“爷爷，那是别人，我回家也是在剧团里混，什么时候忘记过练功啊？” 盛慕槐半蹲下去，把头靠在扶手上，用不大的声音说：“即使我有一天离开了，槐下镇和凤山也永远是我的家。”
盛春笑了：“当然。” 他放下蒲扇说，“这样吧，我这里有三十出风格独特的老戏，你把它们都学会了，就去首都吧。”
爷爷这是准备教授自己辛派特色戏了，盛慕槐恍然意识到。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很兴奋的，但是并没有。
她只是将头抬起来，握住爷爷的手，镇重地说：“好。”
***
“蓉蓉，你说要是大师兄和槐槐都去首都了，咱们两个在这得多无聊啊。” 王二麻和搬着小板凳在后院里和周青蓉一起写作业，可是国庆假还有那么多天，他根本写不进去，把笔一丢，半个身子靠在院墙上说。
周青蓉放下笔，看向王二麻：“你没有想过有一天也要离开吗？”
王二麻思考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在凤山待着也挺好的，我们有那么一大帮子人呢。”
周青蓉不说话了。
王二麻看了她一眼，又说：“他们都说首都有大汽车，有大马路，有很大很大的剧院，能赚很多很多的钱。所以我想，去首都应该也不错吧。”
“我想去首都。” 周青蓉说。
她看着很高很远的天空，对王二麻说：“去首都戏校学戏，这是多好的机会啊。你知道吗，从小看着这天，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我能长出翅膀飞走了就好了。我恨透了这个地方。”
这是周青蓉第一次说出言辞这么激烈的话来，王二麻坐起来，诧异地看着她。
周青蓉朝他笑了一下：“眉毛哥，如果我真的能离开，你会陪我去吗？”
王二麻觉得心砰砰直跳，可是他想到自己家里原来那么困难，是班主给了钱将他带回凤山，这才让一家上下度过难关，又犹豫了。
他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看王二麻这副模样，周青蓉明白了。她低下头拿起笔，将目光重新注视在作业上。
没写多久，天色昏暗下来，房间里已经点亮了灯。周青蓉站起身，往院子里走去。
“蓉蓉，你去哪里？” 王二麻追在周青蓉的身后问。
“我要去找梅姨。”
“找干娘做什么？”
“和你有关系吗？” 周青蓉忽然站住，回过身看王二麻。
“这，是没什么关系，我就问问啊。” 王二麻说。
“我不想告诉你。” 周青蓉说完继续往前走，她站在李雪梅的门外，咬了咬唇，敲响了房门。
房间门打开，李雪梅看到是周青蓉有些惊讶，旋即笑着让她进去，房门又关上了。
王二麻在门外呆站了一会，还是犹豫着走到了窗户边。
他听到周青蓉在哭，灯影里，仿佛还看到周青蓉给李雪梅跪下了。
王二麻吓了一跳，他跺了跺脚，飞快往盛慕槐的房间跑去。
“到底怎么了？” 盛慕槐在看书，被王二麻拉出来的时候还一头雾水。
“蓉蓉在哭，还在给干娘下跪，槐槐你快去帮忙解劝解劝。” 王二麻的眉毛愁的更耷拉了。
听到这个情况，盛慕槐也吓了一跳，可是来到门口，却见李雪梅搂着周青蓉的肩膀，带着她从房间里走出来了。
周青蓉正在抹眼泪，一抬头看到他们，又别扭地转了过去。
可李雪梅却朝盛慕槐招手，说：“槐槐，你过来。”
盛慕槐三两步跑到两人跟前，李雪梅说：“这闺女心思忒重了，一点儿事自己把自己给愁的不行。你啊，带她回宿舍劝劝，二麻子！帮我把你干爹给叫过来！”
盛慕槐拉着周青蓉回到她的宿舍，于笑兰不在，两人就坐在周青蓉的床沿上。
盛慕槐捏捏周青蓉的手，说：“青蓉，你怎么了，想跟我说说吗？”
周青蓉低着头，半晌才下定决心说：“慕槐，我想去首都戏校，我已经和梅姨讲了。”
盛慕槐沉默着想怎么回应。按理说，于班主出了30元将周青蓉带回凤山，让她在凤山学艺、演出，她是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的。
周青蓉也在沉默里读懂了盛慕槐的态度，她急切地解释：“慕槐你听我说，我已经答应梅姨了，如果我考上了，我每个寒暑假都会回来跟着凤山一起演戏，等我毕业以后，如果赚了钱，我也会把钱寄回来，报答班主和梅姨的。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只是……” 她越说越急，最后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你别急呀，我懂了。” 盛慕槐摸摸她的肩膀，安抚她。
周青蓉蒙着眼泪看她：“慕槐，你真的懂吗？”
盛慕槐拉住她的手：“青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摆脱槐下镇，想去大城市，想过上好生活，这都不是错。可是我们还要等班主的答复，如果他同意让你试试，那当然谁都不会说任何闲话。”
“你说班主他会同意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青蓉你答应我，无论他同意还是不同意，你都不要起怨怼的心思。”
“我当然不会。” 周青蓉急忙说，“没有你们，我还在村里被我娘和我弟打骂，我怎么会埋怨？槐槐你放心，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你们的。”
“傻姑娘，别这么轻易地说一辈子。” 盛慕槐挽了挽周青蓉的碎发。
***
于学鹏最后还是答应让周青蓉去试一试了。凤山并不缺青衣，他也没和这孩子签卖身契，她如果执意要走，没人能挽留。
李韵笙送给凤山六张演出票，于学鹏和薛山考虑了半天，带着盛慕槐、凌胜楼、王二麻和周青蓉四个孩子去了省城。
李韵笙演的很好，宝刀未老。但《战宛城》里的邹氏和《翠屏山》的潘巧云，怎么看怎么没有辛老板演得好，盛慕槐想，这可能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感觉吧。
演出结束后，于学鹏和薛山带着几个孩子去后台感谢李韵笙。因为他们有李韵笙的名片和赠票，所以没受什么阻拦就见到了后台的他。
李韵笙喜欢孩子，听凌胜楼和盛慕槐暂时不想离开戏班，有些遗憾，他说：“你们年纪不大，还有时间，十五岁之前想来，我们都欢迎你们。”
于学鹏赔笑说：“李老，我们这戏班里还有一个孩子，学青衣的，她特别向往首都戏校，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能进校深造。”
“哪个孩子？” 李韵笙问。
于学鹏把周青蓉推了出来。
在凤山学习了一年京剧，周青蓉不再像原来那么干瘦，皮肤也变白了许多。她是清秀型的长相，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样子。
“这个孩子长得倒还挺适合演青衣的，唱一段给我听听。” 李韵笙说。
周青蓉定了定神，唱了盛春曾经指点过的《女起解》“苏三离了洪洞县”段落。这段她刻意练过许多遍，又采用了盛春教导的发声方式，在登台的时候总能得着好。
谁知道李韵笙听了这段，倒愣了一愣，过一会儿才说：“很好。你这个年纪能唱出这个感觉得也不多。刚刚听了我的戏吧？”
周青蓉点头。
“那你还记得《翠屏山》里潘巧云开头唱的南梆子吗？‘潘巧云在房中自思自想。’”
周青蓉红着脸微微摇头。那个潘巧云是个荡-妇，她看着她的言行都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还记得怎么唱呢。
李韵笙听了有些失望，但他没表现出来，只是说：“正好首都戏校这两年扩大招生，十月会向社会大众再招收一批有基础的插班生。我给你一封推荐信，你到时候拿着信去戏校报考吧。”
周青蓉点头，不敢相信竟然这么轻易就获得了推荐，眼睛里泛起了激动地泪花。
正在这时候，又有人敲门，原来是省京剧团的团长带着肖红霜过来了。

第34章
团长看到那么多人在后台，有些惊讶，但还是先笑着介绍：“李老，这是我们省团的当家青衣肖红霜，她在戏校的时候曾经和辛先生学习过，现在也致力于恢复辛派传统，特别想见见您。”
肖红霜也赶紧上前打招呼。
盛慕槐看得咬紧了牙，这人在外面打着辛老板的名头招摇撞骗就算了，竟然还骗到爷爷师兄的身上来了。
她在想，如果李老板真以为肖红霜是爷爷的传人，她该怎么揭穿这个谎言。
可没想到刚刚还十分和蔼的李韵笙把脸一沉，连手也没有伸出去。
肖红霜的手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脸上的笑也僵硬了。
“肖红霜，我知道你。”
李韵笙站起来看着她，他身量极高，久习武艺极有威严，给人一种强烈地压迫感。
团长懵了，不知道首都的名家怎么会认识肖红霜，而且对她那么有敌意。
“你说你是我师弟的学生？那你还记得，当年是你带头抄他的家，当着他的面把他最爱的收藏品全部打碎，珍藏的戏衣全部烧毁，还押着他游街的吧？”
“你们这群所谓的‘学生’造他的谣言，说他不男不女，逼他穿跷走在前面，然后从背后一次次把他踢倒在地上，有一次他被打得三天没下床，我没说错吧？”
李韵笙一双眼睛满是悲愤，积郁的怒火与漫散的心疼找不到出口。
那是韵春啊，是科班里人缘最好、最聪明、最潇洒的小师弟，是出科后人人赞一声风流的辛老板。
韵春家里条件好，自己呢，不仅家里穷得叮当响，还胃口大。所以每次他父母捎来好吃的，除了分给全班同学，韵春都悄悄给他留一份。
他们自科里就一起演戏，出科了同组戏班，韵春挑头牌，两个人一起不知走过了多少城市，获得了多少赞誉。二十多年，他们没有拆过伙。
可没想到一分别，就是永别。
如果他平反后没有立刻寻找师弟的下落，也不会知道他都遭遇了什么。
他不敢想象这些年，韵春是怎么过的。
李韵笙每说一条，肖红霜的脸色就白一点。
那时候她是西北某省京剧学校的学生，辛韵春从首都调到他们戏校教戏，不到两年就被关进牛棚了。可李韵笙一直留在首都啊，他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
“你们这些欺师灭祖，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东西！”
李韵笙忽然抬起一脚，先踹肖红霜的肚子，又闪电般自后踢向肖红霜的膝窝，她被踢得跪在地上，膝盖与地面发出一声巨响。
她捂着肚子瘫在地上。
“李……李老，您脚下留情啊。” 团长胆战心惊地说。
李韵笙不仅是戏曲界德高望重的前辈，首都戏校的副校长，还是全国政-协-委员。即使团长有心偏袒肖红霜，也不敢阻挡。
“过去的事即使是时代的错，你这人也够黑心的了。你们如果老老实实的，我还没打算这么快算老账，但你竟然还敢打着韵春的名号出来，我就只能替他教训教训你这个莫须有的‘学生’！”
李韵笙浓眉竖起，他又看向团长：“团长，这样品行不端、艺德为零的人你还能让她打着辛派的名头留在剧团演主角吗？”
戏曲界是非常讲究辈分与资历的地方，李韵笙德高望重，而且桃李满天下，就连教过的学生在各剧团都已经身居高位，即使他平常都在首都，团长也不敢违拗他的意思。
“李老，您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不让她再打辛老的名头了，以后我们选主角也会慎之再慎。” 团长立刻说。
“把她带走，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李韵笙厌恶地说。
团长赶紧把还瘫在地上的肖红霜拖起来弄走了。
李韵笙回头，抱拳道：“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只是师弟的仇不能不报。”
盛慕槐刚才早就听得愤怒至极，恨不得上去再踹肖红霜一脚。
她本不该说话，却还是站出来说：“谢谢您，李老。您替我……我最喜欢的角儿报了仇，正了名。我敬佩您的为人，希望有一天也能做您学校的学生。”
“哦？你这么小的孩子也知道韵春，喜欢韵春？” 李韵笙问。他看着这孩子又大又明亮的眼睛，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师弟。
“是。” 盛慕槐重重点头。
“刚才你也听了我的戏，你会唱潘巧云那段吗？” 李韵笙问。
“会。”
“那你唱唱吧。上次你唱的是《金玉奴》，这次《翠屏山》，换个感觉。”
盛慕槐看出了李韵笙的怀念，刚才既然已经看过了表演，那么唱得像爷爷一点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吧？
她定了定神，变换了一副风流中带点狠辣的神情，唱道：“潘巧云在房中自思自想。想起了与海师父不能久长。等大郎回家来对他言讲，管教那小石秀赶出门墙。”
这短短四句南梆子尽得辛派风韵。李韵笙不由惊喜，他说：“如果我师弟还在，我会劝他新收下你这个徒弟。”
这是句很高的评价，戏班子里的人都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只有周青蓉咬了下唇，神色不由黯然。
李韵笙说：“小姑娘，你刚刚说要做我们学校的学生，你可不能食言啊。”
“等初中毕业，我一定去投考。” 盛慕槐回答。
***
薛山回来，绘声绘色地在饭桌上向大伙描述了李韵笙的霸气两脚，赞叹：“李老不愧是大武生，给他师弟报仇也那么边式！肖红霜跪在地上，脸青的跟鬼一样，我看她是完了。”
盛慕槐偷偷看爷爷，见他安静地吃着饭，那神情也不知道是开心还是无所谓，反正就像是与自己都无关一样。
“李老还说了，要是辛老在，都会劝他手下我们槐槐做徒弟呢！老盛，你家孙女出息了呀！” 薛山一巴掌拍到盛春的背上。
盛春无奈地放下筷子，唇角微微扬起：“行了老薛，咱们好好吃饭吧。我跟你保证，辛韵春要在这里啊，也肯定愿意收槐槐做徒弟。”
“你看看，这爷爷多护短啊。不过你这短护对了，槐槐以后要是到了首都，也别忘记给咱们凤山争光啊！”
周青蓉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
“你不多吃一点儿，明天坐火车可没那么多好东西吃了。” 盛慕槐劝她。
周青蓉摇头，拉着盛慕槐的袖子小声说：“槐槐，我突然有点怕。你说，为什么你那么厉害呢？我要是能有你一半也就好了。”
“你别想那么多，你可是有基础的人呀，到了首都那么多名师，只要好好肯定学会出头的。等下我去和你一起收拾行李，班主都说好了，明天给你践行，大家一起送你去火车站呢。”
“嗯。” 周青蓉靠在盛慕槐的肩膀上，暗暗下定决心。她一定要出人头地。
***
送走了周青蓉，凤山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和市二团合作了一个月，上座率很不错，盛慕槐、凌胜楼在省城也有了名气。但是很快就有人举报市二团用小演员演出，还踩跷，不符合政策规定，终于合作还是终止了。
盛慕槐和凌胜楼又回到了乡村大舞台，但他们也无所谓，毕竟只要是舞台，哪里都一样。
爷爷开始把自己的剧目一出一出的整理出来，教给盛慕槐和凤山京剧院的其他演员。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他会亲自给盛慕槐示范唱腔和身段，甚至在教“鬼步”的时候还绑上了跷，亲自给她示范。
十月底，周青蓉的第一封信寄回了凤山。她说自己已经考上了首都戏校，分到了青衣组，一切都过得很好，只是有时候很想念在凤山的日子。但是槐下镇毕竟跟大城市不能比，首都繁华的让她不敢相信，大家以后一定要来看一看。
于笑兰、盛慕槐、二麻子都给她回信，此后她也每月都寄一封信回来，讲讲新学到的东西和在首都的见闻。
就这样到了冬天，雪花飘落下来，呵口气是一片白雾，门前的小河全部结成了冰。
爷爷带着盛慕槐到冰面上练跷功，凌胜楼也一起去了，他最近在和盛慕槐一起排《活捉三郎》，正好和她在冰面上一起配合练习。
王二麻没事做，带着于学鹏的冰刀鞋一起来河边溜冰。因为于学鹏的鞋太大了，他还不得不在两头都塞上厚厚的棉花。
于是场面有些滑稽。盛慕槐穿着厚厚的棉衣，却要在冰面上假装是飘飘荡荡的鬼魂。她拿着一根厚围巾箍在凌胜楼的脖子上，木跷在冰面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相距不足三厘米的坚硬的白点。
凌胜楼就晃晃悠悠地跟在她身后，最后两人停下，凌胜楼跪地翻身，绕圈甩发。可他没戴假发，因此只有脑袋在高频率的甩动。
这个时候王二麻还在他们旁边左滑右滑的围观，不时摔个大屁股墩。
盛慕槐憋住笑。她只能祈祷周围没有人经过，不然一定以为他们集体发疯了。
盛春让两个人停下，上前详细指导动作。王二麻也终于站住了，在一旁听盛春讲解，然后看盛慕槐在冰上继续练搓步、倒搓步、圆场。
休息的时候，他真心实意地感慨：“槐槐，你踩着跷比我穿溜冰鞋还滑得溜，你能不能做个冰上芭蕾的动作啊？”
盛慕槐闻言，起了个小天鹅的手势，然后将一只腿优雅地朝后抬起。
可惜在半空中的时候她就开始控制不住，左摇右晃马上要摔倒，就在千钧一发的时候，凌胜楼握住了她的胳膊，把她给扶稳了。
王二麻笑得见牙不见眼：“哈哈哈哈哈，槐槐，你这个动作不像天鹅，像烧鹅！”
还没说完，他的耳朵就被拧住了，爷爷的声音在脑后响起：“我还在这里呢，你就敢欺负槐槐。”
“爷爷饶命啊，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救命我又要摔了！” 话还没说完，王二麻又平地摔了一跤。
爷爷摇了摇头，指着王二麻的鞋说：“你脱下来，我示范给你看。”
“爷爷，您老人家还会溜冰呢？” 王二麻半信半疑，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就准备脱鞋。
盛慕槐紧张地说：“爷爷，您可仔细些，别摔跤了。”
“放心吧。我滑冰的时候，这小子的爸爸都还没出生呢。”
盛春让王二麻站到岸边，穿上鞋，别冻坏了，自己则掏出棉花，将于学鹏那双陈旧的冰刀鞋穿上。
盛慕槐屏住呼吸看着爷爷走到冰面上，轻轻一滑就滑出好远。
然后她看见爷爷的身影无比轻巧，正滑、倒滑、S型，迅捷如飞。他滑了两圈后说：“二麻子，看好了！”
他忽然身子下探，手捏剑诀向前伸去，同时一只腿脚尖绷直，高高立于空中，这是剑舞里“夜叉探海”的姿势。然后他站起来，右脚微抬，转换成仙人指路的姿势。
后一个动作是正宗的戏曲姿势，不像芭蕾，却同样优美。
然后他站起来，在冰面上转起了圈，像一只天鹅一样掠过水面，回到了岸边。
王二麻、盛慕槐和凌胜楼都看得惊呆了。
但想想盛慕槐觉得也很合理，辛老板那么喜欢新鲜玩意儿的人，在北平住了那么久，冬天当然会到北海、颐和园去滑冰，练成这样的技艺很正常。
反正在盛慕槐的心里，辛老板只要是想，什么不能练成啊？
等盛春把鞋脱下来给他，王二麻嘴巴才合拢。他充满希冀地说：“爷爷，您老人家能教我滑冰吗？”
见盛春没有要答应的样子，他耍起了无赖：“爷爷您看，您总是教槐槐和大师兄，我都被您晾在一旁好久了，我也想跟您学点什么啊。”
盛春穿上棉鞋：“你是花脸，我能教的不多，等开春槐槐把这几出鬼戏都练熟了，我教她梅派的《霸王别姬》，你就来做这个楚霸王怎么样？”
“那敢情好！” 王二麻的眼睛一下亮了，又求盛春：“槐槐他们还要再练半小时呢，您就抽空指点我两句，我滑得好了，不整天在边上摔跤，也不打扰你们不是？”
盛春被王二麻求得无奈，只得答应教他滑冰。王二麻再次笑得见牙不见眼。
等回去，于学鹏满脸喜气，对他们说：“你们总算回来了，咱们凤山又接了个大演出。”

第35章
“最近临县把他们那个明朝古神岳庙重新修缮，对外开放了。这庙规模很大，最有代表性的景点就是那个十八层地狱的古雕塑群。县政府为了抓住这个噱头，就想开庙那天找咱们演些关于因果报应的戏。我说我们能演《目连救母》，你和胜楼可以演《活捉三郎》。因为有财政资助，他们给的报酬也挺高。”
“那太好了。” 盛慕槐高兴地说。活捉这出戏也练了不少时日，但毕竟戏里涉及鬼魂，一直没找到演出机会。
“就是对方还有个挺苛刻的要求。”
盛慕槐抬头。
“他们希望你们能加个下高的动作，要叠三张桌子往下翻，说这样场面才火爆。”
下高就是从几米的高空中翻腾而下，是京剧武生、武旦的传统绝技，现在几乎已经绝迹了。
“不行，我不同意。” 爷爷说。
“槐槐又不是武旦，这种高台动作哪里是那么容易练的？一不小心可能会摔成残疾。而且活捉里根本不需要这个技巧，这根本就是乱加动作。”
“我也是因为这样没一口答应下来，想听听你们的主意。” 于学鹏说。
盛慕槐思考了一下，觉得下高虽然危险困难，可也不是只有武旦才能练的，徐派戏《绿珠坠楼》里的绿珠是花衫应功，不也从高楼一跃而下，还是难度极高的吊毛变僵尸吗？
所以这要求虽然苛刻，却不是不能挑战，毕竟演出这些老剧的机会太少了，能抓住一个就是一个。
“爷爷，我想试试。” 盛慕槐说。
“不行。” 盛春的态度却很坚决：“这才给你多久的时间？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班主，这出戏要什么时候演？” 盛慕槐问。
“还有一个半月。”
“爷爷，一个半月的时间总够我练的了。我本来跟着大师兄练毯子功，早就能够翻一张桌子了。” 盛慕槐据理力争。其实按道理来说一个半月练这门绝技是够呛，但是她有系统，不是不能尝试的。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宁愿教你的戏永远上不了舞台，也不想你在台上出个好歹来。” 爷爷斩钉截铁地说。
他头一次对盛慕槐那么严厉，甚至连句多余的话都没说就走回了房间。
于学鹏说：“槐槐啊，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考虑得不周全，这确实有些危险。”
“班主，我会说服爷爷的，你接下这个活吧。” 盛慕槐说。
“这……”
一直一言不发的凌胜楼开口：“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个半月你也练不成三张桌子。不如让班主跟他们讨讨价，看叠两张桌子成不成。这样难度减低了很多，你说服了爷爷，我陪你一起练。”
于学鹏说：“这倒是可以，我想两张桌子也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们是不知道《活捉三郎》这出戏，要是看过，肯定都不会提出什么加桌子的要求了。”
盛慕槐说：“那就拜托班主了。爷爷这边，我会说服他的。”
盛慕槐心里仍然决定要跳三张桌子，但是她可以先用两张桌子的高度说服爷爷，等练成了翻三张桌子的绝技再展示给他看，那时候他自然也就没理由反对了。
她是下定决心了，不撞南墙不回头。
推开门，爷爷在往炉子里加煤炭，盛慕槐说：“爷爷，于班主答应去问神岳庙，看能不能只叠两张桌子出演。”
盛春火钳一放，看向盛慕槐：“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爷爷，《活捉三郎》这出戏多精彩啊，咱们又下了多少功夫啊。可是如果不在舞台上演出来，又有谁能看到呢？还不是像衣锦夜行一样。”
“我知道您教我的都是私房戏，旁的地方已经没有几个人会演了。我也不知道如果我去首都了，还会有多少机会演它们。我只是想让更多的人看到您教的戏，让他们都记住，原来还有这样特别、与众不同的戏。”
在她穿越前，京剧的同质化现象就非常严重了。别说辛派，就是四大名旦的戏，能上演的也只是那老几出。随着老艺术家一个个去世，许多精彩的剧目也成为绝唱。
盛慕槐不愿让这样的情况再发生。
她要把辛派戏演出来，演给所有人看。不管他们是看热闹的游客，还是特意买票欣赏的戏迷。
她相信辛派戏的魅力能让人们只要看过就不会忘记。
“那你也不能拿身体去拼。我的戏没人演，一个观众都没有也无所谓，你要是有个好歹，爷爷怎么原谅自己？” 盛春问。
“爷爷，不会的。我答应你我一定好好练，保护好自己的安全。再说凌胜楼都已经能翻三张桌子了，有他帮着我，不会有意外的。”
盛春叹了口气：“你打小就死倔死倔的，那时候要学戏，叫你穿三天跷，你也是不但不肯脱，还硬要练站。我是拿你没有办法。现在就是我不同意，你也会偷偷练私功，然后练好以后在我跟前表演，是吧？”
“爷爷——” 盛慕槐觉得有点心虚。
盛春摇摇头，觉得既辛酸又欣慰。他不知道槐槐这个样子到底是好还是坏。他说：“算了，我去跟薛山说说，要他和胜楼教你。但是你记住，练功的时候一定要有两个人同时在场，绝对不可以一个人偷练。”
“好！” 盛慕槐飞快地答应。
***
神岳庙那里给出了答复，只叠两张桌子也行，但是动作要足够吸引眼球。
盛慕槐开始了她的下高训练。
因为是演阎惜娇，她全程绑跷，从桌子上翻下来当然也要踩跷才行，那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
他们选了半天动作，最后决定阎惜娇站在桌子上，用绸带将张文远打落，凌胜楼需要云里翻落地。
而阎惜娇虽然是鬼魂，却是俊扮，姿态要美又不能太危险。考虑良久，薛山给她选择了难度系数较小的坐盘卧鱼，这样是盘膝落地，脚趾不用直接承受整个身体的压力。
盛慕槐必须先从一张桌子开始练，再加到两张，跳的时候，身体要轻盈如羽毛，甚至连落地都不能发出声音，因为她是一个鬼，而鬼是没有重量的。
白天还要上课，凌胜楼和盛慕槐照例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练两个小时，在学校争取把作业做个七七八八，晚上继续练习。
晚上，薛山走后，盛慕槐和凌胜楼在练习场继续练功。
盛慕槐是真的羡慕凌胜楼的腰，有劲极了，不管什么跟头随意就能翻过去，从三层桌子往下翻台漫、折腰、前扑，全部都举重若轻，十分轻松。
这腰功以后在床上可不是个电动小马达，不知谁那么有福气做他女朋友。练习场的灯昏昏的，盛慕槐满脑子胡乱跑马。
“槐槐，你在发什么呆呢，到你了。” 凌&#183;电动小马达&#183;胜楼已经走到了盛慕槐的身边。
他比盛慕槐高了一个头，即使是从下往上的死亡角度仰望，下颌骨的线条也凌厉而分明，一根优越的鼻梁在薄唇上方高高挺立。
虽然他才十四岁，但因为常年锻炼又发育良好的关系，已经有了宽阔的肩膀和修长的双腿，即使穿着土气的练功服，还把衣服扎进了裤子里，也只是更凸显他的比例而已。
跟他比，自己就是个小鸡子啊。
凌胜楼的阴影笼罩住了盛慕槐娇小的身体，她一下清醒了过来。
都怪这灯光太昏暗。她的脸微烫。
“把手给我，我扶你上去。” 凌胜楼说。
练了一个星期，爷爷和薛老终于允许盛慕槐单独在两张桌子上练习了。
盛慕槐却没有抓凌胜楼的手，自己蹬蹬瞪爬了上去。
“记住要提气，跃起的时候越高越好。” 凌胜楼只能在下面提醒。
盛慕槐朝他做了个OK的姿势，往下面看，两张桌子叠在一起并不算高，没什么心理负担。
她纵身跳起，双腿在空中盘住，稳稳落在地面。然后一个转身站起，手中的绸带轻飘飘地套在凌胜楼的脖子上，他便直直地朝后倒在地上。这也是京剧中一个难度动作，叫做“摔僵尸”。
又练了一会儿，盛慕槐的动作都完成的很完美，凌胜楼说：“现在你可以加第三张桌子了。”
盛慕槐惊讶地看着他。
凌胜楼说：“有我看着，总比你偷偷练私功好。”
盛慕槐默然，她是打算练私功来着，不过是在系统里练。当然了，凌胜楼功夫那么好，有他看着事半功倍。
盛慕槐要去搬桌子，凌胜楼却已经搬过来，将它加在了顶端。
他一个纵提，不知怎么已经翻上了三张桌子，朝盛慕槐伸出了手。
这次盛慕槐没拒绝他，握住他的手，借力很快也站在了高台之上。
三张桌子叠在一起有大约两米五高，站在边缘是有些心惊的。
盛慕槐咬紧唇，在想是要莽下去还是怎么。
凌胜楼突然从背后扶住了她的腰。
盛慕槐：！！！
凌胜楼往她腰窝一按：“记住跳起时是这里发力。”
接着他把盛慕槐挪到后面去，又示意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腰上：“我示范一次给你看，你感受一下。”
其实两个人练习《活捉三郎》，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搭着肩一起下台，本来就免不了肢体接触。但是刚才才对着人家的腰胡思乱想了一通，现在再把手放上去就有些尴尬。
盛慕槐低低应了一声，指尖搭在了凌胜楼的腰上。
“用力些，这样怎么感觉的到？” 凌胜楼握住盛慕槐的手，在自己的腰上紧了紧。
确实很有力，很紧致。
盛慕槐：……
这可是你自己给我吃豆腐的，不能怪我。
“注意了，我要跳了。” 凌胜楼说。盛慕槐立刻集中注意力，不再胡思乱想。
凌胜楼两脚一蹬，从桌子再往上跳了一米有余，在三米多高的高度微微停滞后才盘腿落下，一个极精神的亮相。别小看这空中的微滞，这需要极强的腰力和核心力量。
“你先不用跳得那么高。” 凌胜楼在下面说：“直接往下跳，和两张桌子是一样的道理，只要劲头再拔起来一些。”
盛慕槐点头。木跷挪到了桌子边缘，纵身而下，在毯子上发出了重重的一声。
“怎么样？” 凌胜楼立刻上前。
盛慕槐站起来说：“没事儿，就落地重了些，我们再来。”

第36章
演出前一天下了一场大雪。灰色的瓦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庙里请的工人拿着一把长扫帚将院子里的积雪扫在一边。
凤山京剧团作为演出人员，成了神岳庙重修后的第一批游客。
孩子们和小青年最喜欢刺激，所以直奔那个仿造了十八层地狱的“阴司”而去。
凌胜楼和侯成业打头，于笑兰盛慕槐跟在后面，王二麻断后。
其实王二麻才是这几个人里面最胆小的那个，可他偏偏要逞英雄，不肯走在中间。
得了，也随他吧。反正这只不过是一些雕塑，又不是有声光电还有工作人员扮鬼的鬼屋，盛慕槐是一点也不虚的。
大殿被隔成几个窄小的空间，里面阴冷幽暗，连窗户也没有，每隔四五米点了一盏蜡烛，火光在雕塑紫青、雪白的脸上摇晃。
从牛头马面以及无常间穿过，就看到了不同地狱里受苦的众生。有在油锅里炸的，有被万把刀钉在地上的，有身首异处血喷了满地的……
王二麻摸了摸胳膊，觉得身后有点凉。
在一个拐角处，盛慕槐突然说：“二麻子，你好好走路，别揪我衣角啊。”
谁知道王二麻的声音却在她右后方响起，颤颤巍巍地：“我没揪你呀。”
他这样一说，感觉到左肩膀有些凉意，抬起头一看，一个倒挂的吊死鬼垂在他脑袋上，冰凉的粉红色舌头微微拍打他的脸颊。
“啊啊啊啊啊！！！” 王二麻顿时发出惊天地泣鬼神的尖叫，原地窜出去好几米远，又差点和一个肠子流出来的鬼撞上，哭喊着继续朝前跑。
他的叫声引起了连锁反应，几个人一边叫一边往前冲，大殿里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
盛慕槐一头撞进了一个坚硬的胸膛里。
那人将她搂住，说：“怕什么怕，都是假的。”
是凌胜楼，他的手臂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温度，心跳也平稳安宁，站在那里不动，盛慕槐的心也逐渐安稳下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已经被划破了，敢情刚才确实不是王二麻揪她，是一个钉子勾住了她的衣服。
凌胜楼将她放开，低笑一声问：“阎惜娇，你不是鬼吗，还怕鬼？”
盛慕槐看着两边鬼影幢幢，说：“这可是阴司，专门折磨的就是我们这种小鬼，我能不怕吗？别说了，他们都跑没影了，咱们也快走吧。”
凌胜楼伸手：“怕就牵着你出去。”
盛慕槐犹豫着没把手放上去，只是拉住他衣角说：“走吧。” 凌胜楼也不勉强，拖着个小拖油瓶很快就走到了殿门口。
一出门，盛慕槐赶紧把手放下，就见于笑兰脸还红扑扑的，和侯成业隔得很远，王二麻站在中间说：“你们可算出来了，再不出来我都要叫人了。咱们快去正殿给神仙上一柱香吧，我现在心脏还直跳呢。”
凌胜楼说：“二麻子，你以后不要一惊一乍，会吓到别人。”
王二麻撇撇嘴，反正也吓不到你，至于吗，那么护着槐槐。
他们来到了正殿。
王二麻在那念念有词，盛慕槐也给东岳大帝上了一炷香，心里默念：“希望明天演出顺利，所有人都会对《活捉三郎》这出戏留下深刻的印象。”
***
神岳庙前门外有个低洼，那里搭起了一个三米高的简陋戏台，厚厚的雪全积压在塑料棚上。
不远处的斜坡上坐满了人，冷风阻止不了人们看戏的热情。
马上就轮到《活捉三郎》上场了。
两个主角在这出戏里都是俊扮，凌胜楼穿一身绿团花褶子，坐在镜前勾脸，白色的色块把五官模糊了，他逐渐变成了张文远。
镜子里，披着白纱，头戴花鬓，身穿黑衣白裙的阎惜娇飘过。
凌胜楼放下笔，盛慕槐停下练习的脚步，歪了歪头：“师兄，你脸上勾歪了。”
“哪里？” 凌胜楼看镜子。
“我帮你。” 盛慕槐靠近凌胜楼，拿起笔在他的鼻子上轻轻勾勒，凌胜楼觉得鼻子发痒，心上也仿佛有一片羽毛划过。
他抬头，阎惜娇的鬓花擦过他的额角。
“别动。” 盛慕槐按住他的肩膀，很快又松开手，退开一步说：“好了。”
凌胜楼轻咳一声，回过头说：“今天风很大，你在台上要当心。”
“嗯，这天也是冻得够呛。”盛慕槐点头。今天的温度是零下，可他们表演必须穿着单薄的戏衣，这样在台上吹三十分钟之后肯定冻成腊肉。好在爷爷什么都想在前头，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姜汤，等下台之后就能直接喝了。
***
热闹的锣鼓过后，《活捉三郎》开演了。
盛慕槐随着一阵阴风出场，她魂步飘荡，晃晃悠悠，有时还转一个圈，就像是风中飘摇的落叶，在下场门前她一个软鹞子翻身，缥缈如魂，台下传来了惊叹。
再次上场，她站在舞台中间唱：“阎惜娇魂离体阴风一阵，又听得远寺内钟声鸣鸣。”
一块雪从塑料顶棚上砸落下来，在台上溅开，但她浑然没有看雪一眼，舞毕，将薄纱轻轻遮住前身，双臂抱在身前半蹲唱道：“在荒郊惨凄凄难把身隐。”
然后轻如鬼魅地跑起圆场：“缥缈缈穿林过雀鸟不惊。”
“奴乃阎惜娇鬼魂是也，只因宋江失落招文袋，被奴拾起。我逼他急写休书，是他一时情急，手持裁纸短刀，将奴刺死。 ” 盛慕槐站定念道。
辛派的念白媚到了骨子里，即使是一大段词，即使其中满含凄凉幽怨之情，也不由让人骨头酥麻，呆滞地望着这飘荡的鬼魂。
这是一种难言的美。
等到阎惜娇决定去找张文远，重新迈起魂步下了场，人们才回过神来。
台下一个小孩哭着说：“妈妈，这个姐姐没有脚，她真的是鬼！” 可他的哭声被如雷的掌声淹没了。
天又下起雪来，雪花一片一片地覆盖在已经积满了软白的塑料棚上，有工人将三张桌子叠在了舞台一侧。
盛春叹了一口气，槐槐那孩子果然没有听他的劝。只希望这大雪和大风不会让他们两的演出有什么意外。
两人重新上台，明明在台下已经冻得打哆嗦，可是一上了台，还是戏中的张文远和阎惜娇。
两人演得好极了，张文远没有认出阎惜娇的声音，把她当成了别的女子，阎惜娇被激怒，决定索命。
她念道：“三郎啊，我把你这忘恩负义的冤家啊。” “冤家”两字，每字一扑，张文远虽然躲开了她的绸带，却被她摘下了帽子，露出甩发。
他逃到桌子边背过脸去，再转回头，方才还粉面敷白的脸抹上了灰粉，显出灰败来。
阎惜娇一手扶着桌子，脚从裙下微微翘起，如泣如诉地唱起张三郎的薄幸。终于，她下了狠手，舞着绸带绕桌子追张三郎，他则一边绕桌逃走一边甩发，最终一个抢背摔在地上。
这时候阎惜娇已经控制住张三郎了，披在肩膀上的纱巾在空中舞成两朵花，张三郎躬身头下垂，像一个牵线木偶一样随着阎惜娇的动作而动作，两人同手同脚、一前一后，配合默契至极。
台下的人哪里看过这样的戏，有人嘴巴张大了就忘记合上，过了一会才猛然加入了鼓掌的行列。
是时候了。
盛慕槐和凌胜楼心里清楚，他们需要爬上三层桌子，从上面翻下来了。

第37章
盛慕槐用纱巾套住凌胜楼的脖子，将他拉到了观众视线死角。
凌胜楼立刻蹲下身将盛慕槐举起，盛慕槐仿佛凌空一跃就出现在第三张桌子上，台下的人睁大眼睛屏住呼吸，莫非这演员还真是鬼魅不成？
阎惜娇在狭窄的桌面一边左右飘荡一边舞动着白纱，仿佛在招魂一般，就见张文远头发散乱，晃晃悠悠地爬到了桌上。
将凌胜楼摄在前面，盛慕槐唱「望家乡」曲牌：“张文远太薄情，听我把话说分明。借茶见了你的面，宋江要我命残生。冤有头来债有主，不杀你来杀何人？”
她白纱一抖，击中张文远的脑勺，张文远云里翻从桌上摔下，又迅速接了一个抢背。
“好！！！” 台下爆发出如雷的掌声。
而这时，盛慕槐木跷移到了桌边。
她没有往下看，只是将白纱披在肩上，凌空一跃，高高飞起。
只是到达最高点的时候，她听到塑料顶棚传来了奇异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滑动、断裂。
可她来不及想那么多，身体已经往下落，她两膝相盘，稳稳的落在地上。
这次她跳得比任何一次都高，都轻盈，堪称完美。
可取代掌声的是台下人的惊叫。
“顶棚要塌了！” 有人大喊。
盛慕槐心里一惊，反射性地抬起头，只见棚顶已经倾斜，大片的残雪从一端缓慢地往另一端移动，把塑料片顶出如小山般的黑色突起。
锣鼓声早已停止，台侧的乐队已经开始顺着一根窄小的梯子往下爬。
幸好爷爷今天不在台上。顶棚会塌吗？还有不到一分钟戏就演完了，我不该这时候下场啊。盛慕槐站在原地，心里划过许多念头。
凌胜楼本来已经往楼梯跑了，见盛慕槐还呆站着，立刻折返回来拉她。
可这时，一根柱子承受不住越来越重的积雪，猛然断裂。
“快走！” 凌胜楼前滚翻猛扑过来，一把扯起盛慕槐的胳膊，把她半拖半抱到了台口。
塑料棚顶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朝他们盖过来，带着犹如雪崩般的声势。
“跳！” 站在离地面有三米的台边，凌胜楼低吼一声。
盛慕槐没有犹豫，迅速将身体拔起，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和凌胜楼一起从高台上一跃而下。
幸亏练了下高，这么高的高度，两人竟然都站住了。
只是盛慕槐脚下还踩着跷，用脚尖承受了所有的力，她觉得脚趾传来一阵钻心的痛，眼前都黑了一片。
可也就在这一瞬间，整个舞台都轰然坍塌了。
如山的积雪从棚顶倾泄而下，带着山崩海啸的气势，盛慕槐还没反应过来，凌胜楼已经把她扑倒在地上，两人抱着往一旁快速的翻滚。
两个人身体贴得紧的没有一丝缝隙，却没有一点旖旎的心思。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着，盛慕槐看到倒下的柱子砸在她原来站的地方，深深插入雪里。
这要是她的脑袋，估计就开了瓢了。
雪雾弥散开来，山坡上的人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到两个人趴在雪里，下半身都被雪掩埋住了。
“槐槐！” 盛春挣脱于学鹏，不要命般从山坡侧面冲下来，他受过伤的右腿在冷天里冻得发麻，身体趔趔趄趄，差点摔倒在半路。
他终于冲到盛慕槐面前，凌胜楼已经从雪里爬出来，又把盛慕槐给拉了出来。
单薄的戏衣本来就不足以蔽体，两个人眉毛鬓角上全是雪，盛慕槐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脸色青白，一个劲地发抖。
盛春立刻把自己的棉大衣脱下来，裹在盛慕槐身上。这才发现自己又惊又急，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很快，凤山京剧团的其他人都赶了过来，将两人团团围住。
于学鹏拿上了两人的大衣，帮盛慕槐穿上后又把盛春的大衣还给他。
“你们没有受伤吧？” 于学鹏问。
盛慕槐花鬓头面散落在地上，惨白着一张脸说：“我，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盛春听了这话，急得眼睛中泛起泪光，蹲下-身要去检查，于学鹏拦住了他：“先送两个孩子到休息间再检查，这里太冷了。”
盛春忙点头。
老孟把盛慕槐背回了房间。
有人去生火盆，有人去打水，于笑兰帮盛慕槐拆头饰、假发，王二麻把姜茶端给两人，喝了两杯，盛慕槐才终于缓过神来。
这时门打开了，神岳庙的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走进来，慌张地问：“演员都没事吧？”
“如果有事黄花菜都凉了！你们怎么弄得台子，如果不是师兄槐槐命大，你们现在就是杀人了！” 王二麻憋了一肚子气，冲工作人员吼道。
“这个确实是我们的工作失误。” 那个工作人员道歉。
于学鹏拦住气呼呼的王二麻，对那个一直负责招待他们的工作人员说：“塌台了可是大事，你负不起这个责任，让你们的领导来！”
工作人员赔笑：“我们的领导在赶过来了，一定会给你们一个满意地交代。你看这也是我们神岳庙第一天开张，没有人想发生意外的。”
“等你们领导来了再说。” 于学鹏说罢不再说话，工作人员也只能顶着凤山诸人的冷脸在旁边帮忙生火打水。
盛春没有管那么多，他不顾于学鹏和盛慕槐的劝阻，坚持要亲自检查孙女的脚。
于学鹏只能给他搬来一个小板凳，他蹲坐在上面，把已经冻硬了的白布一层层揭开。
盛慕槐能看到爷爷微微颤抖的手和通红的眼睛，她的千言万语也堵在了心头，只能祈祷自己的伤势没有太可怕。
于学鹏把一个火盆放在了盛慕槐的脚下，盛春俯下身子仔细检查，手一碰盛慕槐的脚趾，她痛得打了一个哆嗦。
凌胜楼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盛慕槐噙着眼泪回头看他，他看了一眼爷爷，做了个口型：“坚强点。”
盛慕槐点头。
爷爷说：“脚踝和脚掌都没事，脚趾骨折了，得赶紧送医院去。”
这时候领导和另外两个神岳庙的相关负责人也过来了，他们要上来查看盛慕槐的伤势，盛春拦开他们，黑着脸说：“我要带我孙女去医院。”
“是的应该的。” 领导叫第一个过来的工作人员：“你赶紧带着这个小妹妹上医院去，还有那个小伙子也去检查一下吧，毕竟都从那么高台子上跳下来，就怕有个万一。费用我们全报销。”
那个工作人员赶紧过来，他要去扶盛慕槐，凌胜楼没让，自己把盛慕槐给背在背上，对盛春说：“爷爷，你放心，槐槐没事的。”
盛春还是没说话，薛山不放心自己这个老伙计，也跟他们一起去了医院。
在医院检查过一番后，两人确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盛慕槐四根脚趾全部骨折了，打上石膏后一个月都不能下地。
“你这孩子的脚趾怎么全都变形了？” 医生问。
“这，” 盛慕槐看了一眼爷爷的脸色说，“我练功练得。”
“跳芭蕾的吧？现在的孩子也挺不容易。” 医生一边打石膏一边说。
“医生，等好了以后不影响活动吧？” 盛慕槐问，她心里也很怕这伤势会耽误以后的练功。虽然系统有对身体的修复功能，但是那只针对练习中出现的伤，这种意外受伤系统是不会帮忙治愈的。
“看你怎么养了。这一个月好好坐着躺着，别造成二次位移，等骨头长好以后你一样能蹦能跳。要是你自己不好好养伤，以后就会经常骨折，那跟我们医院就没关系了。好了好了，包扎好了，你们起来吧，下一个李春花！”
盛慕槐松了一口气，由凌胜楼把她背起来，放到了走廊里的椅子上。
盛春这时才觉得自己浑身发虚，手脚无力，坐在了盛慕槐的身边。
“爷爷，您没事儿吧？” 盛慕槐紧张地问。
“没事儿，你爷爷就是刚才太紧张你了，让他歇歇，缓一口气。” 薛山说。
他从随身带的保温瓶里倒了点热水递给盛春，又看向一脸担忧的盛慕槐。
“槐槐，你这次真得做错了。” 薛山严肃地对她说。
“台下有人喊顶棚要塌了，那时候离柱子倒下还有十几秒。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不动呢？”
盛慕槐嘴唇翕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是，你还在戏中，戏比天大，这话放在平常任何时候都是对的。可是现在是舞台要塌了，你首先保证的是自己的安全。你是一个演员，你要靠你的身体吃饭，身体、嗓子比任何事情都重要的！要是今天台子把你砸残了，甚至砸死了，你还拿什么再唱戏？”
“你这孩子很执拗，什么都要求自己做到最好，你爷爷包括我们凤山所有人都很欣慰。但是你不能一根筋通到底！这些话从你非要一个半月练成三张桌子跌扑的时候我就想说了，但你确实最后做到了，我老爷子也就没去讨这个嫌。”
“可是你看看你爷爷这个样子。他多么关心你，心疼你呀。你也不能让他担心。” 薛山指着盛春说。
“对不起……” 盛慕槐看着爷爷疲倦而无力的神色，又看看同样被折腾得不轻的凌胜楼和薛山，心里不好受极了。
“我没事。” 盛春摸摸盛慕槐的小脑袋，盛慕槐更愧疚了。
“我以后一定会保证自己的安全的。” 盛慕槐握住爷爷的手认真保证。盛春回握，苍老冰凉的手心里渐渐有了温度，他轻声说：“以后别让爷爷担心了。”
“嗯。” 盛慕槐重重点头。
回到神岳庙，领导和负责人又向剧组镇重道歉了一次，承诺赔偿戏班三倍的酬劳，支付盛慕槐所有的医药费，以后临县有什么唱戏的机会，也一定优先考虑凤山京剧团。
盛慕槐和凌胜楼都没什么意见，让班主来决定，于学鹏也就接受了这个赔偿结果。
虽然已经是新社会，但他们这些非正式演员也还是四处漂泊，有人捧就鸡犬升天，没人看整个班子都要挨饿，没有较真的资本。
“毕竟戏班是吃江湖饭的，讲究个回头见，咱们也只能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太较真。” 于学鹏对他们两说，“这赔偿的钱我都给你们，等过年了再带你们吃顿好的，把这个惊吓补回来。”

第38章
从神岳庙回来以后，盛慕槐就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动弹，开始几天爷爷甚至不准她出门吃饭，把饭菜都端到床上让她吃。
痛是痛的，但在床上躺久了，无聊就代替了疼痛。
盛慕槐一天天憋得没办法，这年头又没有手机，只能看看书，好在还有系统可以听戏练戏，不至于把功夫都忘记了。
就这样憋足了一个月，临近除夕，盛慕槐才终于拆掉了石膏。看看骨折的地方都长得很不错，行走也自如了，爷爷却还要她减少活动量，等过了年再恢复训练。
凤山有演封箱戏的传统，演过封箱戏以后戏箱就会被封上，到第二年开箱前都不再唱戏，大家难得的可以好好休息。
周青蓉从首都寄来一封信，说他们过年只放两周的假，火车票也很贵，她就留在学校不回来了，首都戏校食宿全免，也能省一笔钱。
她信上的语气很欢快，说在首都学习了许多新戏，同寝室的同学多半是首都人，放假都回去了，自己住在宿舍很宽敞，一切都好勿念。
王二麻失望地说：“蓉蓉不回来，槐槐的脚又不能跑，这个年都过得不热闹了。”
他一失望，就拿钱去买了一大箱鞭炮、二踢脚、烟花，到处乱炸，最后还是于学鹏禁止他在除夕前弄出动静，他才终于消停了。
这一天，盛慕槐又翘着腿在床上看书，爷爷忽然进来，对盛慕槐说：“行啦，你的伤也养得七七八八，该起来活动活动了，一直躺着也不行。”
盛慕槐把书放下，翻个身说：“不是您让我不准动的吗？”
“现在特许你动个二十分钟，出门去看热闹。” 爷爷笑着说：“于学鹏买了台电视机，正在用板车往回运呢！咱们前面那条小巷都沸腾了，好多人都从家里出来，看电视机长什么样。”
“电视机？” 盛慕槐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怪不得刚才院子里静的不像话，还以为大家都在房间里休息呢，原来全部去看电视机去了！
凌胜楼和王二麻不厚道啊，竟然没来通知她。啊，估计是因为爷爷的禁令，都不敢来找她出去玩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都快忘记世界上还有这种人在屏幕里能动能跳的盒子了。好感动，快哭了，天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看过电视了？
八十年代果然是新一代，科技日新月异的发展起来，人们的生活也越来越好了。
自己以前还不爱看电视，视频都是在网络上刷，真是太奢侈了。
很快大家就会有传呼机，电话，大哥大了吧？网络是哪一年有的来着？好像得等到九十年代了，还有十年，天啊，那得等多久？
“有了这台电视，咱们就可以看春节联欢晚会了。报纸上写了，这是全国第一次在电视上举办大型的春节晚会。” 盛春说。
“原来第一届春节联欢晚会是1983年举办的，又学到了一个没用的知识点呢。” 盛慕槐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可是竟然也非常想看。
唉，以前除夕夜都是把春晚拿来当背景音，还要一边看一边刷微博看看大家是怎么吐槽节目的，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爷爷，那咱们还等什么，可快去吧，再晚点他们电视机都运回来了！”
“别急，路上都是人，王二麻和老孟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要磨着于学鹏在路上多展览一会儿呢。我把凤山那辆二八大杠借来了，驮你过去。”
盛春把盛慕槐扶到后座，带着她往前面的小巷子骑去。
扶着爷爷的车座，把围巾裹严实点，盛慕槐问：“怎么班主突然决定买电视机了？”
“这两年凤山越办越兴旺，班主也想给大家一点福利，毕竟也是开阔视野的东西。他说了，这电视机戏班子里的人都能看，就是不准耽误练功。”
“我觉得只有王二麻会因为看电视耽误练功。” 盛慕槐偷笑。
果然还没到巷口，就已经看到好多人站在街旁围观，王二麻站在板车上扶着电视机，老远就看到盛春和盛慕槐，挥着手大声喊道：“槐槐，在这呐，快过来！快看咱们这个14寸的大——电！视！”
14寸也叫大，要是把21世纪75寸液晶大彩电放到你面前，你还不得从板车上摔下来。盛慕槐笑着想。
那台14寸的电视机长得跟个微波炉似的，还伸着根长长的天线，却锃亮崭新，上面绑了朵大红花。
于学鹏和凤山诸人春风满面，护着这台小电视往前走。这这台电视机可不是什么娱乐产品，而是他们辛苦经营戏班好几年的成果，是凤山的面子，是京剧团越来越红火的象征。
可不得展览展览吗！
这电视机里面也有她的一部分贡献呢，盛慕槐这样想，心里顿时也自豪感满满。
她和爷爷加入了“护送电视机进家门”的活动，一些好事的人一直跟到了凤山的门口。
于学鹏指挥着几个人把电视机放到院子里，对外面围观的人说：“邻居们，今天我们凤山大开放，大家想留下来看电视的都搬把凳子来院里一起看！”
围观的人一听，一哄而散，都赶紧回去拿椅子，唯恐错过了好位子。还有些好奇心强的，也不想坐了，就站在院子里等着。
趁凌胜楼和于学鹏爬到屋顶去装天线，王二麻麻溜地拿了两张条椅摆到距电视机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招手：“槐槐，爷爷，来这里！”
盛慕槐老妈子上身，说：“王二麻，快把椅子移后一点儿，凑那么近你不怕得近视眼呀？”
“怎么老是管我。” 王二麻一边不乐意地念叨着，屁股微抬，腿推着椅子一起往后挪了半米：“可以了吗？”
“再来半米。”
王二麻哼哼唧唧地从命，移到了盛慕槐身边说：“老佛爷您请坐。”
盛慕槐拍了他的头一下。
邻居们陆陆续续地搬着小板凳来了，盛慕槐打眼一看，有卖包子馒头的，卖瓜子和兰花豆的，杂货店的老板、老板娘和他们三岁的孩子，街边磨剪子戗菜刀的大爷，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小孩若干……
邻居们倒也客气，带了水果、瓜子、花生、兰花豆、果丹皮、山楂片、大白兔、刚出锅的锅盔、橘子汽水……梅姨拿了几张矮桌子，把过年的果盘也都端了出来，大家把零食全部放在一处，想吃的就自己拿。
还真成大集会了。
于学鹏和凌胜楼安好了天线，从房顶爬了下来。
凌胜楼坐到了王二麻的旁边，于学鹏站在新买的电视机面前，把手放在了开关上。
那一刻，此起彼伏的嗑瓜子和聊天声一下停止了，小院里静得出奇，大家都期待地看着他。
他的手轻轻地按了下去，电视机滋啦一声出现了两个黑白的人，然后音乐也放了出来。
小朋友们惊讶地睁大眼睛，真的有人，还能动！
说真的，这个年代的电视机只能收到几个台，没什么有意思的节目，但是大家愣是能看得聚精会神，一动不动，盛慕槐则趁机吃了很多爷爷不给她多吃的小零食。
调了几个台，上海电视台正在放梅葆玖的《生死恨》，放到那段熟悉的流水，几乎整个凤山的人都在跟着唱：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可就在这时，电视机忽然闪了几下，画面变得模糊还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于学鹏站起来：“这怎么回事？新买的就坏了？”
盛慕槐见多识广，说：“班主，你拍一下电视机！拍一下准能成。”
于学鹏还有点不敢下手，李雪梅撇开他朝电视机屁股狠狠拍了两下，画面一闪，又回到了正常的模样，可是那段脍炙人口的唱段已经过去了。
“啊……真遗憾。” 大家纷纷说，又有人提议：“你们不是京剧团吗？肯定有人能唱这段！来来来，唱一个！”
大家盛情难却，于学鹏朝下面看了一圈，正想点盛慕槐起来，卖鸡蛋的一个婶子说：“老盛，上次你买鸡蛋给孙女补身体的时候不也哼了段曲吗？我还说你哼的好听，孙女也听话，给你减了2分钱呢！你来一个！”
盛慕槐看向爷爷，在想自己是不是要站起来救场了，谁知道爷爷却没有推脱，起身说：“那我就还唱错过得那一段吧。”
“哎呦盛大爷也能唱旦角儿？真厉害，快唱快唱！”
“老于啊，把声音调小些。” 大家为了看热闹，连电视机都暂时放到一边去了。
爷爷最近的状态确实比以前放松了很多，在盛慕槐诧异地目光中，他站起来笑着说：“献丑了。诸位有钱捧个钱场，没钱捧个人场啊。”
“咱们人有的是，钱暂时还在裤兜里！” 有个人喊道，大家都笑起来。
但是等爷爷认真唱起来，那笑声都消失了。任谁都没有想到，一个穿着灰蓝色布衫和布鞋的老头儿能发出这样美而脆的声音，他朝前一指：
“说什么花好月圆人亦寿，山河万里几多愁。
胡儿铁骑豺狼寇，他那里饮马黄河血染流。
尝胆卧薪权忍受，从来强项不低头。
思悠悠来恨悠悠，故国月明在哪一州。”
他唱完以后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邻居们早就纷纷夸开了：“没想到京剧团的人唱歌还真那么好听，以后你们凤山在老剧场演戏，我一定要去买张票！”
“老盛你可以呀，闭上眼睛听完全像一个女人，还是那种美女，不像我老婆这样的男人婆，哎哟，老婆别掐我！”
“老盛下次你买鸡蛋的时候再唱一次，我免费送你两个蛋！”
甚至还有几个孩子“捧钱场”，把自己要过年刚得的零花钱抛到了盛春的脚下。
于学鹏还怕盛春不高兴，想阻止这个行为，没想到盛春把脚边的钢镚捡起来放到口袋里，朝几个孩子眨了下眼睛：“谢谢您几位的捧场，你们可比你们爸妈大方多了！”
孩子的爸妈也笑了。
于学鹏又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大家一起看到了近十点才散，于学鹏一边送走客人，一边说：“过两天除夕有春节联欢晚会，吃完了团圆饭，就来这里大家一起看电视，过个热闹年！”
大家当然都说一定会来，等人走了，李雪梅一边收拾地上的瓜子花生皮，一边对在旁边帮忙的小辈们抱怨：“你们班主就是这么个个性，自己逞了江湖义气，满地垃圾都要老婆来收拾！”
于笑兰朝盛慕槐吐了吐舌头，两个人默契地不做声。
盼来盼去，终于到了除夕那一晚。
下午，凤山所有人坐在圆桌旁一起包饺子。
李雪梅负责擀皮，盛慕槐和于笑兰负责剁馅儿，她们一共调了三种不同的馅料，有鸡蛋韭菜的，白菜猪肉的，和槐花牛肉的，炒鸡蛋的香味弥漫在小院里，王二麻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冒死偷了几口吃。
馅调好了就由团里的男同志负责包，大家的水平相当参差不齐。薛山声称自己是团里最老的老人，只等着吃就行，拒绝参与，于学鹏、老盛包的中规中矩，爷爷包的秀气饱满，凌胜楼包的大而挺拔，就王二麻包的丑唧唧的，唯一的好处是用料特别足。
“喂我教你，饺子皮要这样窝起来，然后这样捏，你看这不就立起来了吗？” 盛慕槐肩膀碰了碰王二麻的肩膀，示意他看自己是怎么包的。
王二麻研究了半天，实在是弄不明白，说：“嗨，就这么着得了吧，反正我的饺子里面肉最多！”
李雪梅往十个饺子里放了硬币，对大家说：“这十只是幸运饺子，谁吃到了谁新一年就顺顺利利，添福添财。”
王二麻还想记住那十个饺子的位置，李雪梅已经挡开了他的视线，把三种不同馅料的饺子都端厨房去了。
等年夜饭吃完一半，饺子也出锅了，电视上的春节联欢晚会终于开始了。
盛慕槐好奇地盯着电视屏幕，想看看第一届春晚到底是什么样子。
首先来了一段可爱的老式动画片，镜头一转，来到了春节联欢晚会的现场，这是一个十分简朴的小台子，没有华丽的舞美，背景板装饰了一个大大的镂空莲花。
主持人四个，里面竟然还有刘晓庆。盛慕槐特意看刘晓庆，她穿了一件珍珠扣的衬衣，一条深棕色的伞裙和一双同色靴子，看上去时髦极了，这身打扮就是放到21世纪也不过时啊，盛慕槐心里赞叹一声，她最喜欢看美人儿了。
镜头扫到台下，圆桌上坐着表演嘉宾，并没有观众，主持人开始一桌一桌地介绍起来。
盛慕槐趁机低头咬了一口饺子，梆硬的东西磕到了她的牙，她一看，开心地说：“我吃到一块硬币了！”
“怎么会这样？我想第一个吃到的！” 王二麻不服气，把碗里全部饺子都咬了一口，里面都没有硬币，他不服气地抬头看电视，指着电视惊呼起来：
“快看，这是李韵笙，李韵笙啊！我们在后台见过他的！”
黑白屏幕里，李韵笙坐在圆桌上，一个主持人正在采访他，问道：“您今晚要给我们带来什么节目呢？”
李韵笙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笑着卖关子：“等轮到我就知道了。”
盛春低头咬了一口鸡蛋韭菜的饺子，圆圆的硬币也在里面冒了头，紧接着，凌胜楼吃到了第三枚硬币。
王二麻暴风般把碗里的饺子都吃完，又盛了十个，里面却还是没有硬币。
他绝望地坐在椅子上说：“天啊，我那么不幸吗？”
那时候的春晚还搞猜谜活动，刘晓庆出一个谜语，电视机前的人都能把自己猜到的答案寄到电视台，猜对的前五千名能获得铅笔，圆珠笔，本子，纪念册之类的小礼品。
盛慕槐一边听一边在心里想：“没想到央视也有这么贫穷的时候。”
刘晓庆开始发布第一个谜语了，谜面是“从上至下，广为团结” ，打一个字。
王二麻立刻转换了一个目标，开始闭着眼睛专心思考这个谜语，嘴里还不停念叨：“从上至下，广为团结” “从上至下，广为团结” ……
等李谷一的歌都唱完了，他突然从座位上跳起来说：“我想到了，是卡字！”
“什么卡字？” 坐他旁边的于笑兰被他吓一跳，问。
“从上至下，广为团结啊！你看啊，上和下黏在一起，不就是卡吗？”
“广为团结体现在哪里？”
“上和下都黏在一起了，还不够团结吗？” 王二麻问。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于笑兰说，她被王二麻带进沟里，也开始想这个谜语。
侯成业在一旁，趁着李雪梅和于学鹏不注意，给于笑兰夹了一筷子牛肉，于笑兰的手悄悄在桌面下握住了侯成业，两人相视一笑。
“就是卡，我要去屋里写信了。” 王二麻说着就开始起身，凌胜楼把他拉住：“不是卡，是座。”
“座？为什么？” 王二麻一头雾水。
“你自己再想一遍那个谜面。” 凌胜楼用手沾着水，在木桌上写了一个“座”字，先写“从”，再写“土”，上面再加个“广”。
王二麻恍然大悟：“是哦，从在上面，至下面是土，广字把它们都包了起来，肯定没错了！” 他兴奋地拍了凌胜楼一下，“还是大师兄牛啊，我去宿舍了，回见！”
“大师兄真聪明。” 盛慕槐喝了一口饮料，笑着夸奖了凌胜楼一句。
凌胜楼抿了抿唇，黝黑的眼睛闪着两点亮光，把杯子拿到了嘴边。
见王二麻飞奔走了，盛慕槐又对凌胜楼说：“眉毛哥真是一刻都闲不下来。”
凌胜楼说：“让他去吧，一年到头也就今天能那么疯，你信吗，他等下出来手里肯定拿着那箱烟花摔炮。”
“我信，我太信了。” 盛慕槐一边说一边乐了。
这时候，电视机里终于轮到李韵笙上场，他已经扮上了戏，演得竟然是《林冲夜奔》里的林冲。
老爷子明明已经60岁高龄，身姿却还是那么挺拔。他头戴倒缨盔，穿一身黑绒箭衣和黑色薄底靴，身背宝剑，边唱边扫堂腿接一连串动作，洒脱利落，活脱脱就是英雄末路的林冲。
这年头的春晚似乎也挺随意，下面有人带头叫好，掌声就响起来，连响了好多次。
王二麻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过来，一边问：“我没错过什么吧？我没错过什么吧？”
“王二麻，你挡住电视机了。” 盛春说。
“哎哟对不起。” 王二麻赶紧往旁边一跳，看到电视笑了：“这不是我二大爷吗，扮上可太帅了。”
“谁是你二大爷了？您乱攀亲戚也要讲究基本法好不好？” 盛慕槐吐槽。
“你瞧瞧啊，李韵笙那么喜欢你，你又说想做他学生，那么总有一天他会变成你老师，然后说不定就认你做个干孙女，他不就成我二大爷了吗？”
“我在这看春晚，你倒跟我先讲上相声了。” 盛慕槐笑了。不过说真的，李韵笙是爷爷的师兄，和二大爷还真就是同辈……
“就是我二大爷。” 王二麻得意的把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又“噗”吐出一个硬币来，“我终于吃到了！槐槐，你看我没说错吧……” 在祸害了三十个饺子以后，王二麻终于获得了一角幸运硬币。他虔诚地把硬币放在裤兜里，激动地差点流泪。
第一届春晚真的是很神奇，简陋的舞台和音效设施没有降低它的好看程度，舞台上都是知名的艺术家，主持人里也有马季和姜昆，一个比一个逗，看得人忍不住发笑。
演到后来，竟然有驯兽师带了一头真的大熊猫上场来表演，还爬滑梯，滚皮球，看得盛慕槐心里只有两个字：牛逼。
终于三个多小时的春节联欢晚会结束了，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
凤山的人们站起来互相拜年，小辈们纷纷接过红包，1982年成为历史，他们一起走向了新的一年。
来看电视的邻居们走后，王二麻朝天空发射烟花。大家跺着脚挤在院子里一起抬头看，小小院落的上头五彩缤纷，灿烂美丽。

第39章
接下来的一年半里，在爷爷的教导下，盛慕槐学会了《战宛城》，《坐楼杀惜》，《阴阳河》，《马思远》，《杀子报》，《采花赶府》，《红梅阁》，《春香闹学》，《一匹布》，《打杠子》，《小放牛》，《铁弓缘》等三十几出有独特辛派风韵的剧目，又按照爷爷的风格学习了《贵妃醉酒》，《霸王别姬》，《昭君出塞》等其他派别的戏。
由于凤山京剧团能挂出的剧目是越来越多，他们的生意也越来越红火，现在临近几个县只要说到戏班子，最先想到的就是凤山。
盛慕槐、凌胜楼甚至在学校里也成了名人，每天都有人在窗户外看他们两个，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两个的外貌长得好，还坐在一起，看上去就极其养眼，与这平淡小镇格格不入。
天气炎热，蝉鸣一声赶着一声，盛慕槐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她的头发又乌黑又浓密，即使扎起来也有一大把，为了不让头发黏在脖子上，她趴下来的时候总让头发顺着手臂垂落下去，但这次没太注意，有一缕头发越过三八线摊在了凌胜楼的课桌上。
凌胜楼没什么反应，把飘落在手背的发丝稍微拂开，继续看手里的书。
是午休时间，可盛慕槐怎么也睡不着。
她的头在手臂上换了几次方向，终于还是从桌上爬起来，像一只猫一样伸懒腰，一截雪白纤细的腰从衣服下露出来。
这半年她长高了许多，衣服都变得有点小了。
刺目的白让凌胜楼的眼睛暗了暗，他替她把衣角扯下来，又遮住班里其他男同学的目光：“是个大姑娘了，注意点。”
盛慕槐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不是很在意的嗯了一声。
凌胜楼这两年窜得才快，身高都已经接近一米八了。好在她也不矮，演戏的时候还能踩跷，不然他们配戏都不搭了。
“盛慕槐，有人找你！” 坐在靠窗的同学忽然喊她。
她抬眼一看，是隔壁班的学习委员，一个叫李军昊的小个子男生站在窗边。他长得倒挺清秀白俊，考试成绩总是盛慕槐第一他第二。
自己都不认识他，他怎么来班上找了？
盛慕槐带着疑惑走出教室，李军昊把她引到了走廊尽头没人能看到的角落里。
“有什么事吗李同学？” 盛慕槐先开口。
李军昊一张白净的脸绷的紧紧的，耳朵通红。他犹豫了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盛慕槐。
“这是什么？” 盛慕槐有种不好的预感，并不想收这封信。
“盛慕槐同学，我喜欢你。请问你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我们可以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说到后来，他的声音和蚊子叫也差不多。
盛慕槐顿时也尴尬起来。
她稍微退后一步，说：“我现在没有考虑……”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夺过那封信，三下两下撕成了碎片。
盛慕槐惊讶地转身，竟然是凌胜楼，黑着脸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在干什么？她还不满十四岁。”
凌胜楼凌厉的眼睛盯住李军昊，他比李军昊高足足一个头，气势逼人，李军昊吓得缩了一下，话都说不完整了。
“我，我没有恶意，就是想……想和她交个朋友。”
“她不要和你交朋友。我告诉你，别对我师妹动什么歪心思。” 凌胜楼拍拍李军昊的肩膀，低下头在他脸旁说。
警告完，拉着盛慕槐就走。
他走得很快，盛慕槐跟在他后面说：“你干嘛把别人的信给撕了，给他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啊。我本来就要拒绝他的……”
“你还小呢，他现在就乱动这样的心思，龌龊。” 凌胜楼说。他把那封信的碎片团成一团，远距离投进了垃圾桶。
他绷紧下巴，不由自主想到刚才教室里的那截柔软的白，又立刻将这些不该有的念头都甩开。槐槐还是个孩子，谁都不该有任何想法。
盛慕槐哭笑不得。
凌胜楼又说：“你马上要去首都了，那边多的是那种人小鬼大、油嘴滑舌的胡同串子，自己多长点心，别被他们给骗了。”
盛慕槐想，你不也就比我大两三岁。再说，姐姐我真实年龄可不是十三四，怎么可能被首都的小男生骗。
不过凌胜楼真得变了很多。他以前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话，现在竟然还会主动叮嘱他，变得像个会关心弟弟妹妹的好哥哥了。
“大师兄，你如果真那么操心，就该跟我一起去首都才对。” 两人回到座位，盛慕槐说。
凌胜楼笑笑：“我离不开凤山。而且……” 他见同学都离得很远，才用很轻的声音说，“我不想回去。”
“大师兄，你真的是北京人吗？” 盛慕槐趴在桌子上看他，很深的轮廓，挺直的鼻子，手边一本翻出了毛边的旧三国。
其实凌胜楼的京腔挺明显的，但他们是唱戏的，平常丑角念白也是京白，还真不能百分百确定他的老家。
她也知道这问题必然涉及凌胜楼的过去，他不愿意说她也就从来没多问。但今天他说了“回去”。回哪里去？当然是回家里去。
“曾经是，可后来那里就没我的亲人了。” 凌胜楼说。
他原本是打算永远不把自己的来历和过去说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盛慕槐软软地趴在桌子上问他，那些不愿开口的往事也就自己说出来了。
气氛有些低沉，盛慕槐于是转了个话题：“这两天我们还要在剧场演《铁弓缘》呢，这可能是我走之前最后的正式演出了。还是在咱们槐下镇，挺有纪念价值的。”
“是啊，我还要演你-妈。” 凌胜楼笑了。丑角也有彩旦丑，一般要演那种比较好笑逗趣的老太婆，他已经不止一次办过盛慕槐的妈和媒婆了。
“咱们都合作了多少场戏了，你瞧瞧，演过母女，夫妻，仇人，朋友，兄妹……以后和别人搭戏，肯定没有和你那么默契了。” 盛慕槐感慨。
他们的许多戏都是爷爷一手教出来的，到了京城，还有人能配合她演好那么多辛派戏吗？她又有机会把这些辛派戏在首都的舞台重演吗？
盛慕槐的心里其实也没有底。
一切都是未知数。
回到凤山，盛慕槐先进屋去放东西了，凌胜楼就站在院子里等她，两人一会儿要一起去镇上的老剧场。
院子里的电视机开着，里面正在放新闻联播。
女主播用充满感情地声音朗诵：“久经考验的共-产主义战士，杰出的爱国思想家、教育家凌风同志的骨灰，于今日迁入了八-宝山革-命公墓。他的亲属凌彦伟同志主持了悼念会，到场的党和国家领导人有……”
凌风两个字一出，凌胜楼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电视机。
等看到那个人出来，他才牙关紧咬，手紧紧握成了拳头，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孩童时那些恐怖的记忆又重新占据了他的大脑，他哭着喊着又那么无力，他亲手送走了两位至亲。
可那个人，那个背叛了他们的人竟然还有脸出现在电视上，还有脸以儿子的姿态，把已经入土为安的老人再从地里掘出来。
他甚至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回到了京城，而老人家又是什么时候恢复了荣誉。
原来有些恨并不像他自以为的那样早已过去。
“大师兄，我好了，咱们走吧！” 盛慕槐轻快地声音让他恢复了理智，放松下来，新闻联播早已经开始播放下一条新闻了。
凌胜楼回过头说：“走吧。”
他跟盛慕槐一起走进黑暗的土路里，剧团其他人已经在老剧场等他们了，那里应该灯火通明，热闹喧哗。
***
盛慕槐没有去要李韵笙的推荐信，因为首都戏校从今年起实行了新学制，分别为七年学制和三年学制。
七年学制针对的是不超过11岁的孩童，他们不必有基础，考入戏校后可以一路升上去，最后拿到中专毕业证书。而三年学制针对的则是初中毕业，有一定戏曲基础的考生。这些考生通过文化课和艺考之后，会被收入中专部。
这个年代中专就跟后来考重点大学一样难考，所以竞争也十分激烈。
盛慕槐报考的就是中专。她的文化课成绩早就出来了，没有问题，还缺的就是艺考了。
艺考的统一时间是6月20日，在首都戏校举行。
盛慕槐本来想自己买张车票去首都就行，可是爷爷不放心，非要送她一起去。
爷爷送孙女，本来是很正常的事。可盛慕槐是知道爷爷的真实身份的，他是辛韵春辛老板啊。
首都，北平，曾经是他学戏和荣誉加身的地方，可经过这些年的风雨飘摇，谁又知道他会有怎样的触景伤情呢？
盛慕槐不愿意让爷爷难过，一点点也不愿意。
“爷爷，你真的要和我一起去首都吗？我一个人真的没关系，青蓉说可以去车站接我。”
“瞎说，我孙女要到那么远的地方考学，我能不跟着你一起去吗？” 爷爷拍拍盛慕槐的脑瓜说，“你呀，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怕去北京是不是？”
“也不是……” 爷爷怎么会看出来的？盛慕槐下意识就想否认。
盛春却笑笑，说：“很久以前我跟你说过，如果你把我那点儿玩意都学会，我就告诉你我的故事。现在你把我的剧也学的七七八八了，该告诉你一些事情了。”

第40章
“我们那个年代不比现在，戏子伶人是下九流的行当。可我打小就爱戏，不务正业，被我爹打断了几根木条，还是坚持要学戏。我妈看不过去，让家人把我送去了京城最好的科班。后来她才知道科班打孩子很厉害，哭得不行，可那时候也晚了。”
爷爷说起妈妈的时候神色很温柔，一双大眼睛在灯下闪闪发光，盛慕槐都看得呆了。
“科班里的老师说我长得好看，声音甜脆清亮，是唱旦角的好材料，就这样我学了旦角。科班很苦，老师们都喜欢打人，唱得好也要打，唱的不好更要打，可也是这样的打戏让我们成了才……”
“我们戏班每周都要到前门外太平园去唱戏，大家排着队，穿着月白色竹布衫，一溜小光头，每次都会吸引好多目光。”
那时候他是科班里最好的旦角，师兄是最好的武生，他们两个总能走在队伍的前排，戏迷们也都认识他们，叫他们的名字，也叫他们小红伶。
“出科以后，我和师兄组了个戏班子，和薛山一样，也在不同城市巡演过一阵。不过后来我还是回到了首都，继续学习，精进技艺。然后我就一直演啊演，从主角演到配角，从配角演到龙套，直到再也演不了了为止。”
盛春说到这里，停顿了半晌，才摸摸盛慕槐的头说：“如果不是你这个丫头，可能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唱戏了。”
“丫头，你记住了，你和我学的戏是辛派戏，你就是我们辛派唯一的传人。”
不等盛慕槐说话，他走到角落的柜子边，用一直随身带着的钥匙打开了里面一个铁箱子，又从铁箱子里取出一片叠在一起的杏色手帕。
他走到盛慕槐面前，将那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竟然躺了一只鸽子蛋大小的红宝石戒指，红宝石周边镶了一圈不小的钻石。
那颗红宝石起码有五克拉，是正宗的鸽血红，里面没有一丝杂质，周边熠熠生辉的钻石在它的对比下也成了点缀。如果按21世纪的价格来估值，这枚戒指怎么也值六七十万了。
盛慕槐深深被眼前这个戒指的豪气给震慑了。她认出来了，这是辛老板唱戏时经常带的那只戒指，她在“空中剧院”里也曾经戴在手上过。
可那毕竟是系统，是假的，自然比不上这个真的震撼。
谁能想到他们这个小破屋里，竟然藏着这样一枚戒指呢？
“以前所有的东西都丢了，就保住了这个。” 辛韵春笑笑，拿起盛慕槐的手，将那枚价值不菲的戒指套进她的食指，“现在它是你的了。”
“爷爷，不行，这也太贵重了。” 盛慕槐吓了一跳，下意识把它脱下来。这六七十万戴在手上，万一弄丢了，她不得吐血？
“这是我师父送给我的，除了它，我也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给你，这也算是一个见证吧。”
辛韵春把那枚戒指稍微抬起来，盛慕槐看到红宝石下的黄金戒托上篆刻了一个“辛”字。
“爷爷老了，你拿着它，好好发扬我们辛派。” 辛韵春把盛慕槐的手心合拢，那枚戒指膈在手心里，凉凉的，却很坚硬。
盛慕槐逐渐握紧手心，她一把抱住了爷爷：“辛老板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爷爷愣了几秒，低低地笑了起来。
***
盛慕槐和爷爷打包好行李，他们要去首都了。
凤山的人都万分不舍，他们把槐槐从小看到现在这么大，和她一起演过几百出戏，早就把她当成了凤山的一部分。
可是槐槐现在要去更大的城市了，他们也没理由阻止。
县城的小火车站昏暗拥挤，地板上到处躺了人，落满了灰尘的吊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
王二麻伏在盛慕槐的肩膀上，哭得一抽一抽的：“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走了，嗝，槐槐，你一定不准忘记我们，你不准不回来啊。”
“行啦行啦，别哭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盛慕槐只好拍他肩膀安慰他，王二麻直起身子，八字眉在脸上一耸一耸的，像一只沙皮狗。
盛慕槐差点就不厚道地笑了。
她想到第一次见到王二麻的时候，他一个加官蹦到了自己面前，笑得跟朵花似的。原来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呀。
“擦擦鼻涕，别耽误槐槐他们上车。” 凌胜楼把王二麻拎开。
他深深地看了盛慕槐一眼，说：“去首都以后好好学习，我们等着你回来。”
“嗯。”盛慕槐点头，笑着说：“你以后可找不到我这样好的同桌了。”
凌胜楼笑笑，张开手臂轻轻地拥抱了她，只一秒就放开了。
广播已经开始检票，盛慕槐和爷爷拎着沉重的行李，站在检票口前朝众人告别。
她一一看过去，班主，梅姨，笑兰姐，成业哥，老孟，薛爷……他们都站在原地向自己挥手。
盛慕槐回过头，眼泪忽然不争气地掉了下来，被她偷偷擦掉了。
挤到位子上，把行李放好，火车很快就发动了。
他们只买了坐票，要坐一夜的车才能到首都。天色渐暗，吃完梅姨特意做的馅饼，盛春和盛慕槐缩在座位上睡着了。
第二天还没到七点他们就被吵醒，卖特产的小推车在人流和满地的垃圾中艰难地穿过一节节车厢，火车还有半个小时到站。
很多人是第一次去首都，明显已经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都大声谈论着自己到首都以后的计划，说着首都可能的繁华。
只有爷爷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爷爷，后天才是艺考呢，这两天咱们在首都要干什么呀？” 盛慕槐问。
盛春回过头，对盛慕槐温柔地笑：“当然是带你四下逛逛，也让你看看爷爷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不过我也二十年没有回来了，不知道首都的变化有多大。”
他以为盛慕槐是第一次来这样大的城市，总会有些害怕，所以一下火车就牵住了盛慕槐的手。其实盛慕槐早就在首都待过四年了，第一次踏上首都的土地，就是在这个车站。
这里和二十年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偌大的广场上仍旧塞满了来来往往的行人。只是现在这些人大多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背着蛇皮袋和大被褥。不过他们自己看上去和这些外来打工者也没什么两样。
找了个小招待所住下，没休息一会儿，爷爷就说：“走吧，趁着天气好，咱们出去转一转。”
鼎成丰科班的原址早已经不在了，现在变成了个很大的饭庄，他们在门外多看了几眼，门口迎宾的小姐就朝他们挥手：“不吃饭就别探头探脑，挡着我们做生意！”
没办法，只得走了。
他们走过几条灰色的小胡同，单车从身边经过，路边小孩儿在玩跳房子。两人在路边买了两个大羊肉包子，一边走一边吃，一路走到了前门大街。
这里还保留着许多戏楼，都是前清、民国的建筑，很多地方辛韵春曾经登台献唱，留下过回忆。
那时候他哪用自己走那么久啊，都是专门的包车把他送到戏楼门前，一下车，戏迷们就把周围围了个水泄不通。
可现在带着槐槐走在路上，就是个糟老头子，再没人多看他一眼了，也挺清闲。
茶楼里飘来戏声，盛慕槐说：“爷爷，要不咱们进去喝一杯茶？”
盛春点头，两人走进一家茶馆，要了两碗大碗茶，和许多老大爷一起坐在八仙桌旁。戏台上正在演《文昭关》，演员水平还可以，就是四周闹哄哄的，总有人起身走动，不大能静下来欣赏。
一个穿着白色的确良衬衫的青年独自坐在他们的前一桌。他不过十六七的年纪，认真地听着台上的戏，偶尔喝一口茶，与周围所有人的气质截然不同。
他侧过头，眉目舒朗，眼若寒星，盛慕槐一眼就认出了他。
这年轻人竟然是须生名家池江虹的孙子池世秋。
他本是北大的高材生，精通书法、国画和历史，却又继承爷爷的衣钵，把池派唱腔发扬光大。三十岁以后，他考取了美国知名大学的金融研究生，移民美国，不再在国内登台，B站却仍旧留下了他的传说。
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他长得太帅了，又是高智商人设，吸引了一大批年轻颜狗粉丝。
粉丝们都说池少的外貌如同“朗朗湖心月，岩岩石上松”，每次盛慕槐刷到他的视频，都要被这句话和“啊啊啊啊啊啊啊”刷屏。有段时间一看到他，盛慕槐就立刻关闭弹幕。
没想到现在我还看到真人啦？
盛慕槐其实也很喜欢池世秋的扮相和演出，没想到能看到这么嫩的池老板，出于好奇忍不住就一直瞄他。
近距离观察后得出结论，他确实长得不错，属于眼睛里有星星，后世很流行的白净小鲜肉款。
有可能是盛慕槐偷窥的太过明显了，爷爷都发现了，忍不住拽拽她，不赞同地说：“槐槐。” 你这个小姑娘也矜持点。
盛慕槐吐吐舌头，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几个人从过道里往外走，她余光看到有人的手悄悄伸向池世秋的后腰。这位少爷把钱包就大咧咧地插在裤兜里，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演出，一点也没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不对劲。
眼看那个人两指已经夹住皮夹了，盛慕槐忍不住站起来喊：“有小偷！”

第41章
“有小偷！” 盛慕槐喊完，池世秋还在认真听戏，没反应过来。
小偷却慌了，手指快速抽出钱包塞进衣服里，转身往外逃去。
他速度很快，这时候起身追肯定是来不及了。盛慕槐急中生智，用脚尖挑起身前一张板凳，弹腿一踢，那板凳直直地朝小偷飞去，正正好好落在他身前，差点把他绊了个大马趴。
“艹！” 小偷还没稳住身形，已经被赶上来的盛慕槐抓住了。
“好功夫！” 周围几个茶客暗中赞叹。但所有人的屁股仍牢牢地黏在了自己的座位上，在这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之地，他们可不想多管闲事。
“把钱包交出来。” 盛慕槐说。
小偷把手伸入衣兜，好像在掏什么东西，忽然一把银光闪闪的裁纸刀出现在他手里，他扭过手回身一划，刺向盛慕槐的脸。
好在她反应快，立刻侧身避开，没被小偷得逞。
可谁知道小偷也只是虚晃一招，盛慕槐手一松，他立刻脱身要跑。
可是这时候池世秋和爷爷已经同时赶到。池世秋扭住小偷的手臂，爷爷狠狠一拧小偷的手腕和手指，刀子落地，小偷也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他的手腕差点被拧折了。
盛慕槐上前，从他衣服里搜出池世秋的钱包，小偷却犹如一条滑鱼，趁机一扭挣脱了三人，用百米冲刺地速度逃出了茶楼。
盛慕槐还在想要不要追出去或者报警，盛春按住了她：“这里的小偷历来有组织，在茶楼内外可能都有同伙，他们刚才是看我们人多才没有上来，你要是穷追不舍，他们也不会饶了你。”
盛慕槐这才作罢。
她把钱包还给池世秋，池世秋接过，从里面取出两张大团结，递给盛慕槐：“谢谢姑娘帮忙，这钱是我的一点小心意，请你收下。”
“不用不用，我就随手帮了个忙，学习雷锋嘛。” 盛慕槐赶紧推拒。
池世秋看着盛慕槐说：“要的，这钱包里有我的证件和长辈的照片，是很重要的东西。” 说着，他那“朗朗湖心月”的眼睛还闪着认真的光。
啊啊啊，池老板年轻的时候好可爱，怪不得B站那么多小姐姐为他尖叫。盛慕槐宣布变成池世秋的妈粉。
“年轻人，真的不用了。” 爷爷出面说，“以后在这种人多手杂的地方记得看好自己的东西。”
“您说的是。这是我舅舅的茶楼，我经常来，就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不好意思地收回两张钱，“我会让我舅舅改善茶馆的环境，杜绝这种事情的发生。”
这少年长得就是他父母的结合体，盛春一听，大概也知道他是谁家的孩子了。他露出微笑，池家教育孩子向来有一套，这孩子虽然社会经验少了些，却是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池世秋找来茶楼的负责人，对他嘱咐了几句，那人听完，点头哈腰，又认真地看了盛慕槐和盛春几眼，记下了他们的外貌特征。
很快，就有服务生给爷爷和盛慕槐换了两杯上好的乌龙茶，还送来了小吃。
“你们二位的茶钱我已经付了，以后再来这里也都免费。” 池世秋柔和又有礼貌地说。
“您别再推辞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池世秋说完，就回过身去，继续认真听戏了。
盛慕槐和爷爷也没有再和他说话，两人将茶与点心吃完，就准备离开。池世秋这时候又站起来，将他们送到了茶楼门口，等他们不见了才转回身。
“世家公子的教养就是不一般啊。” 盛慕槐走出茶楼后感慨。
池世秋的爷爷池江虹原来是八旗子弟，家道中落下海，成名后娶了上海滩大买办的女儿。他们生下的几个儿女，除了池世秋的父亲继承了池派仍旧留在国内，剩下的几个都事业有成，在民国时就移居海外了。
池世秋的母亲也出身书香世家，所以他身上比一般人多了一股书卷气。
爷爷看了她一眼，意有所指地说：“你还小呢。”
可别被一片花迷了眼。
“爷爷你在说什么呀，我可没那个意思。” 盛慕槐赶紧解释。
她对池老板可不敢有非分之想，他成名的时候自己还没出生呢。至于多看了他几眼，长得好看的小哥哥谁不喜欢看？凌胜楼还长得好呢，她不也没把人家怎么样。
爷爷见她确实没这个意思，也就没再往下说了。
***
第二天，盛慕槐陪爷爷又逛了一些故地，早早就回宾馆了。
明天有考试，不管有多大信心，都得好好休息。
一大早，盛慕槐和爷爷在街边喝了一碗豆汁吃了两个焦圈，就搭公交车往首都戏校赶。戏校离他们的宾馆有段距离，公交车开了三十分钟后才到目的地。
前两年首都戏校才翻新过，新建了一栋教学楼。从围栏外往里看，白色夏目的瓷砖，绿色的玻璃，红色的操场，看上去崭新崭新的。
操场上，还有老师监督着学生练功、喊嗓。
盛春往校内看了几眼说：“我就不陪你进去了，在外面等你，等考完了爷爷带你吃好吃的。”
盛慕槐知道爷爷是不想让戏校的其他老师认出来，乖乖地点头，和爷爷挥手后，向保安出示了自己的考生证，独自进入了校园。
盛春目送了孙女离开，又看了看这十分现代化的建筑，喃喃自语道：“现在这条件好，真好啊。”
槐槐能在这样的戏校里求学，将来得个好前程，他也是十分欣慰的。
看了几眼，他决定在附近找家能坐的小店喝碗茶，等孙女出来。
黑布鞋一转，他朝远处的小胡同走去，这时一辆黑色的皇冠汽车停在了校门口。
李韵笙把车窗摇下来，望着那个背影。
从远处看，他的身形和身高和师弟很相似，可师弟从来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也不会这样微微弯着腰走路。他心目中的师弟，还是那个年轻意气风发的人。
而且，这是首都，师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出现在戏校的门口呢？自己一定是找他找魔怔了，才把大街上一个普通的老头看成了他。
以师弟的脾气，要是知道了，估计得跟他闹脾气了。
“老王，进去吧。” 李韵笙收回目光，把车窗摇上，对司机说。
***
因为怕迟到，盛慕槐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学校。
周青蓉有早课，而且平时没有特殊情况不能出校门，两人一直没能见上面。不过她早就告诉盛慕槐自己的寝室号，盛慕槐考完了以后就可以去找她。
因为来的太早，盛慕槐不打算到考场外去傻等着，打算在校园里先转转。
可是还没走两步，她突然感觉肚子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绞痛，像是有人用手一把捏住了她的肠子似的，她连站都站不大稳了。
她捂着肚子负重前行，爬了三层楼，才终于在拐角处找到了女生厕所。
为什么肚子会这么痛，盛慕槐手握住门把手，想到了早上的那一碗豆汁。
不会是那东西出了问题吧？也是，豆汁那么臭，就是坏了馊了也尝不出来，还有那个焦圈，不会是地沟油炸的吧？
早知道就该只喝一碗清粥，盛慕槐现在就是后悔，后悔极了。
可是再后悔也没有用了，她出不去。
现在到底几点了，我会不会要迟到了？如果迟到，不仅会给监考老师留下不好的印象，而且说不定连考试资格都会被取消。
盛慕槐焦虑着，她想立刻就走，可是肚子还一直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
要是现在离开，万一在考场上没忍住……盛慕槐能尴尬的当场去世。
终于，等她肚子不再疼痛，脚步虚浮、两脚发麻地走出厕所的时候，预备铃已经打响。
预备铃距离正式上课有五分钟，考试开始的时间也就是上课的时间，而考场在半个校园外的另一栋教学楼啊！
盛慕槐全身一凛，顾不上脚底一万只蚂蚁咬噬的感觉，跑下了楼梯，朝考场所在的教学楼狂奔。
跑着跑着，忽然看见空旷的操场上，一个剪了齐耳短发，穿着黄色练功服黑色练功裤的女生从另一边往这边跑。
两人目光相对，那个女生猛然停下来，在远处朝盛慕槐喊：“同学，你也是今天来考试的吗？”
盛慕槐不敢停下脚步，一边跑一边喊：“是！”
“你知道考场在哪里吗？俺一个人转了好久，一直没找到。” 那个女生的声音听上去像是要哭了。她第一次来首都，又不太敢问别人，在学校里转了好久，怎么也没找到地方。
现在是实在没有办法了，看盛慕槐是个好说话的样子，才开口询问的。
“你跑错方向了，跟着我！” 盛慕槐已经跑过了她的身边，朝她一招手，这姑娘就跟在她的后面跑了起来。
两人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好不容易跑到了考场门前的那条走廊。
眼见曙光在望，一个剪着板寸头的中年男人却站了起来，在她们离门还不到十米距离的时候把考场的门关上了。
“老师，等等我们！我们也是考生！” 两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他面前。
板寸头老师不苟言笑，他看了一眼手表说：“按规定迟到五分钟不得入内，你们已经迟到五分钟了。”
“老师，您就通融通融吧，我们只晚了几秒钟。” 盛慕槐求老师。
“对啊，老师，俺们不是故意的。” 另一个女生也求情。
“我不管你们有什么理由，迟到了一秒钟也是迟到。明明知道是重要的考试，为什么不提前到场？这样不端正的态度，怎么学好戏？” 寸头老师丝毫不容情。
盛慕槐说：“老师，我提早三十分钟就到学校了，是因为肚子痛耽误了时间。这位同学也是迷路了才晚到的。我们是做错了，但绝对不是主观故意的，您就给我们个机会吧。”
“不行！要是每个人都像你们这样，那还有没有规矩了？”
短发女生看老师态度这么坚决，眼泪都淌出来了：“老师，求求您了。俺爹娘凑了好久的钱才让我来首都，俺不能试都不试就回去啊！”
见寸头老师还是没有动弹，她急得想要下跪，被寸头老师直接扶起来了：“新社会了，别来这套。”
盛慕槐扶住那个急得几乎崩溃的短发女生，心想实在不行只能去校长室找李韵笙了。当年他愿意给自己一个特殊的推荐，现在求他，或许能得到一个通融。
“孙老师，这是怎么了？” 就在这么想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了李韵笙的声音。
孙修回头，就见李韵笙穿着白衬衫，从走廊那头向这边走来。
李韵笙在戏曲界鼎鼎大名，学校每个老师都很尊敬他。孙修立刻跟他打招呼，然后解释了一边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两个学生考试迟到了，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赶到现场，两个人是各有各的理由，但按规矩确实是不能放进去。
李韵笙知道孙修这个人最讲规矩，但同时又是个心软的人。自己不好破坏规矩，就讲给他来听，想让他把规则放宽些。
其实也无可厚非，听孙修的话，这两个女孩不是故意迟到的，而且也只迟到了不到一分钟时间。
于是他说：“你们大老远来首都，也不容易。看在这次不是主观因素的份上，就让你们进考场。但是你们的考试顺序要被调到最后两名，在所有正常入场的考生之后，这样才公平。你们能接受吗？”
盛慕槐和短发女生都说接受。李韵笙又说：“学艺先学德，以后可千万不能迟到了。”
两个人也赶紧答应。
孙修于是问两人的姓名，要给她们调换顺序。
李韵笙听见了盛慕槐的名字，把她的脸和两年前见到的那个小女孩对上了。
他笑道：“原来你就是省城那个小姑娘啊。没要我的推荐信，自己来报考了，有志气。我一会儿会坐在评委席旁听，你好好考，我要看你这两年有没有进步。”
孙修见李韵笙竟然认识盛慕槐，似乎还挺欣赏她的样子，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这孩子刚才被他拒绝的时候，可一点没表露出来自己还和李校长有这层关系。
他把门重新打开，第一个考核的学生已经站在台上了，孙修指着一个小门让两个女孩进去候场，没叫到名字不准出来，自己则跟在李校长身后，走向了观众席。

第42章
走进房间，里面早已经坐满了考生，大家都很紧张，各自准备着自己的片段，根本无心交谈。
盛慕槐和短发女生坐到了角落。
“我叫柳青青，你叫什么名字啊？” 短发女生感激地说，“今天要是没有你，我肯定赶不上考试了。”
“我叫盛慕槐。” 盛慕槐和柳青青简单地交谈了几句，知道她原来在某县城梆子团学戏，坐科七年，最近这一年才改学了皮黄，这次是来考武旦的。
考核是两两一组，男女生分开，在舞台两侧同时进行。因为盛慕槐和柳青青被调到了最后，她们两个自然就分成了一组。
每次有人被叫出去，后面的人就更紧张一些，有些心理承受能力不行的女孩，甚至在被叫出去之前就吓哭了。
柳青青和盛慕槐是最后两个，也就不着急，各自找了个地方开筋开嗓，为一会儿的考试准备。
首都戏校要考核五门功课，分别是基本功，唱，念，做，打。
基本功包括腿法、下腰、拿大顶等基础动作，考官会着重抽查几种，考生如果有特殊的跌扑、翻滚技巧，也可以展示出来。
如果要吸引眼球，盛慕槐可以表演三张桌子下高，一定能让所有考官惊艳。
但是她已经吸取了上次表演塌台的教训，为了安全考虑，只是带了自己的木跷，打算踩跷完成所有的基本动作。
唱和念的考核比较简单，每个考生自己选择拿手的段落，等展示完毕以后，老师也可能会点一些知名的唱段让考生现场表演。
做指做功，也就是演员的一些身段技巧，不同行当有不同的要求。盛慕槐报的是花旦，除了要展示花旦的步法与手法，还需要在手绢功与扇子功中选一项接受考核。
打是指武打，考生需要自己独舞一段，然后与同组考生从刀或枪的把子套路里选一套展示。
因为打需要两人配合，盛慕槐热完身后就和柳青青商量，她们该用哪个把子套路。
“你决定吧，我都会，都行。” 柳青青豪爽地说。
“那咱们打小快枪吧。” 盛慕槐说，这个套路她和大师兄练习过很多次，最熟。
“行！” 柳青青毫不犹豫地说。
这里并没有枪，也不大施展的开，两人只能徒手把动作顺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盛慕槐发现柳青青的基本功很好，身体柔韧有力，虽然两人练的套路有细微的差别，她总是不等盛慕槐说，就能主动调整过来。
“没问题了。” 顺了两遍以后，盛慕槐和柳青青已经配合的十分默契，两人又各自准备。
盛慕槐腿肚子还有些发软，干脆靠在角落里休息恢复体力，顺便进入系统进行练习，这样地方还宽敞。但是在别的考生眼里，她就是在悠闲地闭眼睡大觉呢。
终于有人忍不住窃窃私语：“你看她竟然就睡觉了，这也太有自信了吧？”
“不一定，她们两个刚才迟到了，被挪到了最后一组，到时候老师肯定要扣印象分的。说不定她干脆放弃了。”
大家的讨论也没带恶意，盛慕槐懒得搭理，继续用系统循环播放荀老板和辛老板演的《豆汁记》片段，她自选的唱段、念白都出自这出戏。
唉，要不是唱这一出，可能爷爷还想不起要拉她去喝什么豆汁，也就不会拉那么久肚子了。这东西绝对是每个外地人的噩梦，盛慕槐现在一想到豆汁，还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虽说要考核的内容多，但是一下就能出去四个考生，所以进展得还是相当快。三小时以后，这间房子就只剩下盛慕槐和柳青青两人。
“盛慕槐，柳青青出来！各位老师，这是上午的最后一组了。” 有人在门外说。
盛慕槐看向柳青青，见她咽了口唾沫，不知所措地站了起来。虽然准备的很充分了，但是临了还是不免紧张。
“加油，我们两一定能行！” 盛慕槐小声地鼓励她，其实自己腿肚子也有点发软，不过是不是刚才拉肚子的后遗症就不好说了。
“嗯，我们一定都会进的！” 柳青青给自己打气，和盛慕槐一起走出房门。
这是一个很大的排演厅，考生站在打了灯光的舞台中心，所有的动作尽收考官眼里，无所遁形。
从暗处走入聚光灯下，盛慕槐和柳青青朝台下老师鞠躬，按流程做自我介绍。
台下坐了七位考官，负责花旦组考核的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老师，叫做俞敏，她穿一件橘红色的高领衫，头上别了一个亮晶晶的发卡，在这个年代算是很时髦的打扮。
除此以外，盛慕槐还发现李韵笙坐在了第二排的位置，很低调地一直在看新生们的考核。
因为男生组已经全部考核完了，七位老师的目光全都投射在了两人身上。
被这样评判的眼神打量，没有人会不紧张。但是盛慕槐还是坦然站在那里，落落大方地介绍完了自己。
她的背后有爷爷，有每天五点半起床练功的汗水，有在系统和现实中无数次的锤炼，她不应该也没什么可怯场的。
柳青青说话的声音明显发虚，因为太紧张了，家乡方言都带了出来，负责花旦组的老师很不明显地抬了下嘴角。
“你们就是迟到的那两个学生吧。迟到是种很不好的行为，特别是在我们戏校。所以你们必须要用更高的技巧和更强的表现力来弥补过去的失误。” 负责武旦和刀马旦考核的裴谷芙老师说。
她的年纪也在三十岁上下，一头利落的短发，长得英姿飒爽又美丽。
俞敏说：“我来讲一下你们考核的顺序。你们两个先一起走基本功，然后做双人把子组合。接下来，柳青青先考试，然后轮到盛慕槐，听懂了吗？”
两人点头，裴谷芙说：“那就开始吧。”
“老师。” 盛慕槐举手。
“什么？” 裴谷芙问。
“我这里带了跷，这是我基本功的特殊技巧，我可以踩跷做动作吗？” 盛慕槐问。
“跷？什么东西？” 俞敏皱眉。她是六七十年代培养出来的演员，那时候跷功早就废除十几年了，她从来没有听过有这个东西。
她看向旁边老一辈的艺人，有人朝她点了点头，这才说：“行，你穿吧。”
盛慕槐便坐到台边，把木跷绑好了。她和柳青青站成一排，根据老师的指令踢正腿、旁腿、十字腿……又将一只腿伸出，反复三次蹲下起立，这叫三起三落。
这些动作她和柳青青都很完美的完成了。柳青青是武旦，腿轻轻一踢就在头顶上，毫不费力，盛慕槐也不落后，而且她踩着跷就跟在平地上一模一样，丝毫不歪不斜。
台下的老教师都惊讶地互相看对方一眼，多少年没看到这么俏的跷功了！这个孩子可以啊。
俞敏却皱起了眉头。她一点不能欣赏这个所谓的“跷”，没有裙子遮挡的时候，看上去就跟接了一截驴蹄子似的，没有一点美感。而且看样子，这跷功是只有老艺人才知道的东西，早就过时了。
这个考生想以这点小聪明来博取注意力，她却不会上当。
俞敏把盛慕槐归结到那类爱出风头却不遵守规则里的学生里了。
柳青青的基本功技巧展示是许多不同的跟头和跌扑动作，那是需要真功夫的，看得盛慕槐都忍不住想叫一声好，裴谷芙和孙修都暗中点头。
接下来是两人的小快枪对打，也完成的非常棒。
柳青青的动作很快，但却还没凌胜楼那么快，盛慕槐很轻松就接住了，两人配合度奇高。盛慕槐一直没将跷取下来，但这也丝毫影响不了她的发挥，毕竟从前她在凤山的时候，几乎都是一整天不下跷的。
一套打完，盛慕槐接过柳青青的枪，退到了一边，让她先考核，自己也脱下跷准备。
在一旁看，柳青青的身上真是没的说，盛慕槐甚至觉得她就是所有考生里武功最好的那一个。但是她唱功不大行，高音上不去，还带着“梆子味”，俞敏在她唱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
好在武旦并不那么重视唱功，盛慕槐想，看裴谷芙的表情，她应该是喜欢柳青青的。
等柳青青演完，就该轮到盛慕槐了。
她的念白和唱段都选自《豆汁记》。
《豆汁记》又叫《金玉奴》。讲得是一个有志向又善良的少女金玉奴，在风雪中用一碗豆汁救活了莫稽，与他结成夫妇，莫稽却在考取功名后，将金玉奴的父亲赶走，将金玉奴推入江水之中。好在她最后被上官林大人搭救，成为林氏夫妇的义女，最后棒打薄情郎，除去了莫稽的乌纱帽。
盛慕槐唱的是“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守青灯伴读书望你成名。”那段西皮散板和最后的二黄原板“穷人自有穷根本，有道是人穷志不贪”。
这一出戏爷爷是宗荀派的，在唱的时候辛派的味道不是很浓，盛慕槐也按照他的路子来，因为李韵笙也在现场，她特意又往荀派的方向靠了一些。
可是到念白的时候她又犯了难，爷爷的辛派念白很有韵味和特色，她一贯学的也是辛老板的京白，这特色已经刻在她骨子里了，她改不掉，也不愿意改掉。
除了李老板，现场还有这么多考官呢。她想让他们都听见辛派的声音。
既然爷爷已经把那枚戒指给她，承认她是辛派的传人了，那么总有一天她要演唱辛派的剧目的，一直遮遮掩掩也不是办法。
这样想着，她就用了辛派念白，不过还是稍微调整了一些，没让念白和辛老板的一模一样。
这念白太娇媚了，俞敏不喜。刚要开口点评，一直坐在后面，全程都没有发言的李副校长忽然说话了：“你走得是辛派的路子吗？”
他的声音很柔和，音量在偌大的排演厅也算不上大，但是所有的老师都立刻打住了话头。于是整个大厅里除了他，再没有别的声音。
盛慕槐说：“是的，我很爱辛派。”
“那你唱一段《坐楼杀惜》里阎惜姣初见宋江的四平调。穿上水袖，把身段也一起做出来。”
“是。” 盛慕槐走下台，从学校准备的服装、道具堆里选出适合自己的水袖练功服，站在上场门。
“开始吧。” 李韵笙说。
盛慕槐左手水袖搭在右手之上，踩着乐声摇摇摆地走出来。她满面都是喜色，在舞台左侧站定，先理了理花鬓，然后舞起一段看上去就春心缭乱的水袖。
她一边慢慢转身一边唱：“忽听得三郎到来临，” 然后站定，两只手一高一低将水袖撩在脸旁，“喜在眉头笑在心。”
“我这里将冤家来观定。” 她往右走去，进入虚拟的屋子，左手搭住想象中宋江的肩膀，右手抚上他的手臂，柔柔地靠住了他。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视线才往那人脸上一转，然后惊喜瞬间变成了惊吓。
这不是张文远张三郎，而是宋江宋三郎！
阎惜娇立刻站起身用水袖将宋江一扫，往前走了两步说：“呸！真丧气！”
然后那泼辣劲又转变为小女子未见情郎的委屈还有失望，唱道：“原来却是对头人。”
这段精湛的表演让台下鸦雀无声。
别看着小女孩才十四岁，也没有上妆，可就这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也能把阎惜娇的媚、狠与娇演出来。
本来这出戏就不常演，台下的年轻老师都没有看过。而年长些的考官也看出来了，盛慕槐演得阎惜娇和五六十年代看到的其他花旦的路子十分不同，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辛派风格吧。
纯正的辛派戏在建国后不久就几乎失去了表演机会，杏花雨也在1952年得病去世了。此后辛韵春苦苦挣扎，也不过在上演着一个持续靠边站的过程，最后连演配角的机会都失去了。
到了今天，自然不再有人记得曾经名噪一时的辛派究竟是怎样的风采了。
李韵笙缓缓鼓起掌来，台下顿时一片掌声，孙修鼓得尤其大声，俞敏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盛慕槐的做功所有人都看到了，俞敏说：“这样吧，我们时间不多，你跳过做的那一段，直接来最后的打。你准备得是《霸王别姬》里的剑舞？”
“是。” 盛慕槐说。
俞敏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不那么小众的表演。李老还在后面坐着呐，如果她身为花旦组的考官，全程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丢脸了。
爷爷教给盛慕槐的剑舞是梅祖年轻时的路数，她在同爷爷学了这一套剑后，又在系统里观摩过许多遍梅老板与金少山的录像，下了苦功练过，相信不会出问题。
盛慕槐拿上道具双剑，在夜深沉的曲牌中开始舞起剑来。
踩着鼓点，整段舞越来越快，刚烈有劲，带着虞姬视死如归的气势。
只见舞台上漫天剑花飞舞，她跳跃下劈，双剑在空中划出两条长虹。这样酣畅淋漓的剑舞舞满了整台，到了最后她双剑大刀花几乎舞成了两道残影。
“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不是奈若何，若不能与大王同生，她情愿引颈自戮，也绝不受玷污！
她将双剑剑尖点地，已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她转身亮相，双剑呈十字搭于头顶下腰，下腰到最低点的时候，双剑于头顶舞剑花，然后翻身亮相。
“好！” 孙修叫了一声。
盛慕槐将剑合拢，抱在怀中向霸王施礼，然后转过身来，立在台前。
“你的花架子是很好看，” 俞敏说，“但这不是梅派。《霸王别姬》是我们戏校的必学曲目，大家都很熟悉了。学，就要规规矩矩的学，不是自己随便乱来。你在这段剑舞里加入了太多个人的东西，不符合梅派的雍容华贵的气氛，把整体的格调都降低了。如果我只想看上难度的话，请个武术冠军来打剑，那谁也比不过。”
俞敏这段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是台下一些考官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戏曲是有固定的程式套路的，如果自己随心所欲地发挥，那么谁都可以来创造了，那还成戏吗？
“所以这一段打，我只能给你不及格。” 俞敏说。
盛慕槐张嘴要解释，俞敏却做了个“休止”的手势。
但这时李韵笙却替她开口了：“刚刚我们这位盛小同学舞得剑确实是梅派，而且是梅兰芳大师年轻时的路子。这段项羽慷慨悲歌，虞姬舞剑以酬，本来求的也不是雍容华贵。盛同学把虞姬对项羽的感情与心中激荡的情绪都演绎出来了，与我当年看梅老板演出时的剑舞如出一辙，依我看，这段应该给100分。”
俞敏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裴谷芙说：“那现在考核就结束了，你可以出去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张贴考试结果，记得来看。”
“谢谢各位老师！” 盛慕槐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排演厅。
一出排演厅，那种焦灼和幽暗的氛围就被一扫而空，阳光正好，盛慕槐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柳青青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说：“盛同学，你演的太好了！我刚刚在台下一直舍不得走，就在听你唱呢。”
盛慕槐说：“你也打得很好呀！我还没见过功夫像你这么棒的武旦呢，刚才一直不敢眨眼睛。”
“没有，都是些笨功夫。” 柳青青不好意思地说。
“你吃饭了没有？我爷爷在外面等我，你要是没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点。” 盛慕槐主动发起了邀约。
柳青青说：“俺，不是，我这里还有几个馒头还有咸菜，可以吃饱。首都的菜太贵了，我要省着钱！”
“没事，我和爷爷说好了要去餐馆吃饭，本来也要点几个菜的，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盛慕槐热情地劝说，柳青青最后终于答应了。
这时，排演厅的门打开了，李韵笙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盛慕槐，说：“两位同学，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我请你们到学校食堂吃午饭吧。”
柳青青看了盛慕槐一眼，她当然是很愿意的，这可是校长亲自请她们两个吃饭啊！而且李韵笙可是梨园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学武的谁没有听过他呢？
可盛慕槐却有些犯难了，她知道李韵笙或许是想问她关于辛派的事情，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如果推脱显得更可疑，但爷爷还在校外等着呢。
她说：“校长，我爷爷还在外面等我一起吃午饭呢。”
“让爷爷也一起来啊，大老远来首都也不容易。” 李韵笙说。
盛慕槐内心一紧，笑着说：“我爷爷在镇里待惯了，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要不我出去跟他说一声，问问他的意思？”
“行啊，叫他别怕，我也不吃人。” 李韵笙笑着说。
李韵笙和柳青青先去食堂了，盛慕槐见他们已经走远了，才往校门口走去。
果然，爷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考得怎么样？” 爷爷一见盛慕槐，就要上来帮她拎背包，盛慕槐不让爷爷拎，笑着说：“考得挺好的，应该没问题。”
“我们槐槐当然没问题了。” 爷爷的口气中充满了骄傲，“走吧，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我找到一个小餐馆，生意可好了，那香味离门三米远都能闻到，你这个小馋猫肯定喜欢吃。”
盛慕槐却没有动，她说：“爷爷，刚才我考核的时候，李韵笙校长也在。”
“……啊。” 盛春不自觉地抚了抚头发，看着盛慕槐，似乎在等她往下说。
“他说要请我和另一个同学中午在食堂吃饭，我说您在外面等着我，他让我把您也一起邀上。”
盛春缓慢地摇摇头：“槐槐啊，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见陌生人。”
“那我呢？” 盛慕槐说：“您如果不想让我去，我就跟校长说一声再出来。您明天也就要走了……”
“你去吧，他是好人，是梨园界的大前辈，又是校长，你和他多熟悉是好事。” 盛春说：“吃完了我在外面等你。”
盛慕槐咬了咬牙，还是说，“爷爷，我觉得他想问我关于辛派的事。您想我怎么说？”
盛春愣了一秒，笑了笑：“你是辛派这件事儿不需要瞒，但别告诉他我在这。”
盛慕槐懂了，她点点头往校园里走，回过身见爷爷还站在原地看他，挥了挥手说：“爷爷您去找个地方歇歇，我一吃完马上出来找您！”
***
首都戏校的伙食在整个首都学校里的水平都是拔尖的。李韵笙和其他校领导认为孩子们练功辛苦，相应的营养一定要跟上。
食堂为学校的领导专门留了一个小包间，李韵笙平常不用，经常就端着个盘子坐在学生堆里一起吃饭，但今天他特意开了这个包间。
桌上摆了砂锅丸子，京酱肉丝，和土豆炖茄子。盛慕槐一进门，就看见柳青青埋头苦吃，那架势像是三天没吃过饭了一样。
盛慕槐和李韵笙打过招呼，坐了下来，李韵笙问：“爷爷怎么没一起来？”
“他已经吃过了，说在外面溜溜弯。” 盛慕槐镇定地说。
李韵笙听了这话，也不再追问，对盛慕槐说：“你吃吃看，这菜合不合胃口？你看柳同学就很喜欢。”
柳青青脸红了，稍微停了一下筷子，还是没有抵住诱惑，手又伸向了一个馒头。
这几个菜的味道确实很香，盛慕槐经过上午一系列事情以后肚子早就空了，很快就把一碗饭吃完了。
她一边吃一边心里在打着腹稿。
李韵笙与她们闲聊了些家常，见她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说：“小盛，我想问问你，你的辛派是在哪里学的，有没有师父？”
来了。
盛慕槐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团里一位老先生原来和辛派戏演员合演过，他教了我一些基本功……”
“哪个老先生，他叫什么？” 李韵笙打断了她，神情也急迫了几分。
“就是薛山，上次他带我们一起看过您的演出，还到后台和您聊过天。” 盛慕槐说。
李韵笙神色里显出几分失望来，薛山并不是他们师兄弟的熟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但是盛慕槐辛派学得那么好，不仅是唱腔，连身段、眼神、武打都与师弟如出一辙，如果没有正统地师承，怎么可能做到？薛山绝不是教她这些的人。
“除了薛山呢？” 李韵笙问。
盛慕槐知道这个谎言不能让李韵笙信服，只能说一个真假参半的话：“在薛山老师的影响下，我喜欢上了辛派。后来听说临县有个老先生会唱辛派戏，就去找他学。他本来不愿意教我，但禁不住我每天都去，后来我踩着跷三天没脱，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就同意教我了。”
李韵笙的眼睛中燃起了希望：“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我一直叫他先生，不知道他的名字。” 盛慕槐垂下眼睛，至于他的模样，她希望在李韵笙的心里，辛老板永远和从前一样好看。
于是她抬起头，笑着说：“先生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鼻梁很高，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他总是穿着洗得很干净又体面的旧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举手一抬足之间美极了。”
“他住在临县哪里？” 李韵笙不自觉地将手握成拳，心如一根紧绷的弦般微微颤动。
盛慕槐说：“先生半年前就搬走了，他没有告诉我他搬去哪里了。只是说，能教的他也都教了，以后要深造就去首都吧。”
“他知道你要报考首都戏校？” 李韵笙问。
盛慕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李韵笙的心中也全是苦涩。他想得多，师弟听见首都戏校后就搬走，是不想让首都的人知道他的踪迹，还是在躲着他？
当年自己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他是否在怨恨自己？
李韵笙心中沉重地叹息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他的一些音讯，也总好过没有凭据的猜测，生死两不知。
师伯，对不起。爷爷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尤其是您。我只能撒谎。
盛慕槐看李韵笙失落的样子，心里也很愧疚，但是为了爷爷，也只能这样。
“你们吃完就走吧，明天记得来看成绩。” 李韵笙第一次卸下了大武生的精气神，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坐在位子上，失了神。
盛慕槐心中叹息一声，拉着柳青青离开了包间。
“盛同学，你等下要去哪里？” 柳青青问。
“你叫我慕槐或者槐槐就行。” 盛慕槐说，“我和爷爷在外面住一个宾馆，他明天就要走了，可能会在外面继续逛逛吧。你呢？”
“我就去学校体育馆里打地铺。” 柳青青说：“学校给我们这种家里远的人提供了一个过夜的地方。”
柳青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我想问你，能不能带我去体育馆，我怕我等下又迷路了。”

第43章
盛慕槐没二话，把柳青青送到体育馆，出门找到了爷爷。
“怎么样，菜好吃吗？” 盛春问。
“味道很好，我都吃撑了。” 盛慕槐说。
爷爷笑了，师兄从小饭量就大，在科班里总是吃不饱，一天到晚嚷嚷着肚子饿。现在自己当上戏校校长，可算是能把伙食条件改善一下了。
两人默契地没有去谈论李韵笙。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盛慕槐提议去潘家园逛逛，她一直都对这地方八十年代的模样很感兴趣。
爷爷没有异议，两人坐公交来到潘家园，到处都是摆地摊的小贩。
上至青铜爵、唐三彩、钧窑花瓶，下至康熙通宝、毛主席头像，这里应有尽有。盛慕槐也并不想买什么，就和爷爷在一个个地摊前走过，什么都看看。
终于，爷爷在一个摆满了各种玉器、珠串的摊子前停下，在那些琳琅满目的古玩中看住了一个小巧的白玛瑙鼻烟壶。
那支鼻烟壶只有半个手掌大，上面雕刻了一个穿着戏妆的美人。
“您喜欢这个鼻烟壶吧？那您可真是太有眼光了。这鼻烟壶是崇祯年间的宝物，上面雕得这个是大美人杨贵妃。您瞅瞅，这雕工多精美呀，原来可是王爷才能用上的物件呢！” 小贩把鼻烟壶举起来让盛春看。
盛慕槐蹲在盛春的旁边仔细观察，这玛瑙倒是挺光泽好看的，只是上面的戏妆美人雕刻得就不那么精致了可以看出雕刻的人很努力的想雕出细节，但是刀工还是呆板迟钝了些，美人的眼睛都成了菱形，看上去有点儿傻乎乎的。
见盛慕槐和盛春瞧的认真，那小贩伸出一根指头：“您二位要是喜欢，一口价，这个数。”
“一百？” 盛慕槐问。
“什么一百啊，一千！” 小贩讪讪地笑。虽然这爷孙二人穿得不像是有钱人，但是干他们这一行的，眼力是最重要的。
这个老爷子面对满大街古董神色平静，既不像来捡漏的人那样眼睛里闪着精光，又不像是乡下人进城透着胆怯，一看就是个见过世面的主儿。
他的小孙女虽然对一些玩意儿好奇，但好奇地坦坦荡荡，一丝怯生生的感觉也没有。
所以这两人的裤兜里应该是能扒拉出点钱来的。
听到老板说一千，盛慕槐差点没笑出来：“老板，您把我们当水鱼宰啊。你看，这是京剧的行头。” 盛慕槐指着戏妆美人说。
“是呀，京剧那可是我们的国粹啊！” 老板回答。
“乾隆年间四大徽班陆续进京，一直到了道光年间京剧才形成，这鼻烟壶最早也是清末的东西。再说了，您自己看看上面这个美人的雕工，凤冠上珠子大小都不一样，穗子也直愣愣的，跟简笔画似的，别说一千元了，五十都嫌多。” 盛慕槐说。
“去去去，你小孩子知道什么！” 小贩见盛慕槐不好糊弄，转向盛春。这位大爷从刚才起就一直在看这鼻烟壶，就差没把眼睛长上面了，他这儿才是突破口。
小贩故意把握着鼻烟壶的手收起来，说：“大爷，您一看就是跟这物件有缘的，咱们也是尊老爱幼的人，您要真喜欢，我可以打个折！”
谁知道他手收起来后，盛春就收回了目光，对盛慕槐说：“这小玩意儿确实是民国年间的物件，还是小孩雕的，不值钱。槐槐咱们走吧。” 说罢扶着膝盖站起来。
“好。” 盛慕槐答应一声，连忙去搀爷爷。
那小贩见两人真的要走，说：“哎别介呀，您都看了那么久了怎么就走了？这样，我打个跳楼价，一折，一百元怎么样？”
两人没反应，还要走，小贩一拍大腿：“五十，最少五十了！我是看您二位有缘啊。”
“别走啊，三十总成了吧？？” 见盛慕槐和盛春已经走出去十米，小贩拿着鼻烟壶追了上来。
盛慕槐感觉到爷爷脚步的迟滞，她用眼角瞟爷爷，只一眼就知道爷爷很想要这个鼻烟壶。
那就再狠压个价，盛慕槐停下说：“五块钱，不能再多了。”
“你这孩子再开玩笑呢。” 小贩见两人好歹是停下了，说：“就这料子也不止这个价啊，老爷子，您再给添个十块。我这真是跳楼价了，要不是今天一天没开张，哪里能这么便宜卖了呢？”
盛春还想走，盛慕槐拉住他说：“爷爷，您等等我。”
她从自己的小钱包里掏出一张大团结，走到小贩面前：“就这么多了，您愿意卖就卖，不愿意卖另找主顾，说不定还能卖出一千元。”
这是她这两年在凤山唱戏攒得零用钱，爷爷原本替她收着，在她来首都前全还给了她。
“槐槐，你这是干什么？这钱你要留着以后用的！”爷爷赶上来，把她的手按住。
“嘿，这个爷爷您也别忒封建了，孩子有钱就让她自己决定买什么呗。” 小贩一把从盛慕槐手里抽出那十元，把鼻烟壶往她怀里一塞，麻溜地跑回了自己的摊位，坐下后还朝他们喊：“本摊商品一经出售，是概不退回呐！”
盛慕槐将白玛瑙小壶放在阳光下，瓶身半透明，美人身上折射出异样而炫丽的光。
“多好看呀。” 盛慕槐把鼻烟壶递给爷爷。
“爷爷，过两个月就是您生日了，我肯定回不去，这就当我送您的生日礼物吧。”
盛春犹豫了两秒，终于还是接过那个鼻烟壶，将它收在手心。
但是他立刻从口袋里取出十元塞给盛慕槐：“你一个小孩儿，还给我送什么礼？只要你好好学戏，好好长大，那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盛慕槐开始时不肯收，但爷爷说什么也要把十块钱给她，她一贯不会拒绝爷爷，最后也只好从了。
***
第二天一早，盛春和盛慕槐打包好行李，退了房，扛着大包小包到首都戏校去看成绩。
果然，盛慕槐和柳青青都被录取了，两人甚至还被分到了一间宿舍。
“爷爷，您是到外面等我还是怎么样？” 盛慕槐问。
今天爷爷特意带了一顶帽子，帽檐一压能遮住上半张脸。他说：“你那么多行李，自己怎么搬到宿舍？我和你一起去，还能帮你收拾收拾。”
盛慕槐一想，到宿舍不经过教学楼，应该遇不上爷爷认识的人，也就点点头。
宿舍楼在首都戏校的老区，都是五六十年代的老建筑，有些还是当时的教学楼改建的，条件不是很好。
盛慕槐领着爷爷找到了自己的宿舍，一打开门，柳青青已经在里面了。
“槐槐，你来啦。” 柳青青惊喜地说。
“你怎么这次自己找到路了？” 盛慕槐笑着问。
“我跟着大家一起走过来的。” 柳青青笑着摸摸乱糟糟的头发：“不然肯定又瞎转悠好久。”
她很有礼貌地和盛春打了招呼，又上前去接盛慕槐的行李，三人一起很快就把床给铺好了。
他们坐在床沿聊了几句天后，盛慕槐说：“我和爷爷要去看原来戏班的朋友，她前两年考上了首都戏校，不过是青衣组的。”
“那我跟你们一起去串门吧，还能多认识点同学。” 柳青青说。
行呀，盛慕槐于是拉着柳青青一起去找周青蓉了。因为首都戏校规定，凡是住宿的学生每两周只能出校门一天，而昨天又有那么多事，两人直到现在都没能见上面。
按照周青蓉说的宿舍号找到了她的寝室，两边离得不算远。
盛慕槐轻轻叩门，一个穿着掐腰素色碎花裙的高个子女生把门打开了。
“你们找谁？” 她打量了三人一眼，看到盛春脸上那条疤的时候退后了一步，然后朝屋里喊：“周青蓉，你老家的亲戚来找你了！”
周青蓉蹬蹬瞪的跑到门口，小心翼翼地看了那个高个子女生一眼：“俞雁，她们可以进来吗？”
“不行。”俞雁面无表情地说。
“哦，那我出去。” 周青蓉立刻回答。她等俞雁侧身让开路，才从宿舍里走出来，这时候俞雁一只手伸出来，递过来一个热水瓶：“回来的时候把热水打上。”
“哦，好的。”周青蓉刚接过瓶子，宿舍的门就被关了。
盛慕槐皱起眉，这什么人啊，也太没礼貌了吧？
周青蓉看出来盛慕槐的不开心，小心地说：“槐槐，她是高我们一年级的学姐。人是傲了一点，但有时候也挺大方，经常给宿舍里的同学分吃的用的。” 虽然是像赏狗一样赏给她。
周青蓉垂下眼睛，又揽住盛慕槐的肩膀：“槐槐，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们。”
盛慕槐抱住她说：“你比上次回凤山的时候长高了很多呀。”
周青蓉比她稍大，已经满十五岁，可能是到首都后营养跟上了，她身高蹿到了一米六三，是亭亭的少女模样了。
周青蓉说：“爷爷，我陪你们在学校里逛逛吧，您好不容易来一趟首都，我也没能陪你们出去转转。”
“不用逛了，我腿正好有点不舒服。” 盛春指着不远处的花坛沿子说：“咱们就在那坐坐说会话，一会儿我就去火车站了。”
几个人于是坐着聊了会天。
临走前盛春说：“戏校里的同学相处久了就跟兄弟姐妹一样，你们三个都是好孩子，以后要相互帮助和照拂，共同进步。”
三个人都应了。
就在这时，宿舍大院的入口忽然走进了一群人，为首的就是李韵笙，旁边还有一位身穿杏黄色旗袍和米白色皮鞋的女性。
“这是李韵笙校长和范玉薇校长！” 周青蓉激动地脸色都发红了，“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他们都会带老师来宿舍慰问，两位校长都可亲切了。”
范玉薇年纪和盛春差不多，也是民国时最有名的坤旦之一。她前后拜过王瑶卿，梅兰芳和荀慧生为师，风头强劲的时候被称为沪上第一女旦。
盛春看了他们一眼，默默地站起来，弯腰拿起自己的行李。他们来的时候大包小包，走的时候却只有一个灰色的布包。
槐槐送的鼻烟壶已经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了布包的最深处。
“爷爷，我们送送您吧。” 柳青青说，她觉得盛慕槐的爷爷太和蔼可亲了，而且对戏校学生的心理也很了解，刚刚随便和他聊了会天，就受益良多。
“不用了，你和青蓉都别动，槐槐送我去火车站就可以。” 盛春说。
周青蓉有些犹豫地看着那堆人。她们宿舍的门已经打开了，俞雁带着另外两个宿友出来，和范、李二位校长相谈甚欢。她向来是她们青衣组拔尖的学生，又是花旦老师俞敏的堂妹，别人都说，如果范玉薇以后还想收个弟子，那一定会收她。
抿了抿唇，她说：“爷爷您路上小心，回去以后替我向班主、梅姨她们问好。”
盛春点头，他看向院门，想出门就一定要从人群边经过。好在师哥和范玉薇都在和学生说话，并不会注意到他。
于是盛春将帽子往下压了压，带着盛慕槐往外走去。
李韵笙勉励着新生，一个身影进入余光。他随意的一瞥，是个老爷子，戴着乡下老头常戴的深蓝色帽子，穿一身布褂和黑底布鞋，应该是哪个来送孩子的家长。
本想同家长也说几句话，但那人一直低着头，而同学们又很热情地问东问西。他便没做声。
两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擦肩而过。
盛慕槐想到那句词——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眼圈莫名发涨。
***
从公交车上下来，还要走一小段路才到火车站广场。
盛慕槐不想那么快和爷爷说再见，可是这么点距离，走得再慢也很快就到了。
爷爷进站前不放心，又把身上带的钱全部给了她，说：“在首都多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别亏待自己。放假出去也请请同学们，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过一个多月是你的生日，这次你回不了家啦，给自己买个蛋糕吃。”
盛慕槐接过爷爷给她的钱，整整齐齐一沓，有零有整，被一张白纸细心地包起来。
盛慕槐抿了抿嘴，还没说话，爷爷就说：“不准哭鼻子。”
盛慕槐突然伸出手拥抱了爷爷，一边嘟囔：“我才不哭呢，放寒假的时候就能回家了，有什么好哭的。” 其实在背后偷偷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爷爷挥挥手，拎着他那个灰色的小布包消失在人群中。盛慕槐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再也分辨不出爷爷的身影，才转身离开。

第44章
盛慕槐回到寝室，另外两个舍友也来了，大家互相自我介绍了一遍。
一个姑娘名叫唐姣，学花旦，长了一张可爱的圆脸。她是首都本地人，但是家里离首都戏校太远，选择了住宿。
另一个姑娘叫高碧玉，她长了一张有些清淡却耐看的鹅蛋脸，两弯柳叶眉里透着古典气质，这种脸扮上以后肯定会很好看。她是南方人，和所有人不一样，学的是昆曲。戏校自改制以后，新增了一个二十人的昆曲班，她就是其中一员。
唐姣是一个活泼开朗自来熟的性格，高碧玉就比较羞涩，说话也温温柔柔的。
高碧玉见盛慕槐回来，开始在宿舍里分她千里迢迢从家乡带来的小桃酥和麻酥糖，几个女孩子一边吃零食一边聊天，很快就互相熟悉了。
首都戏校的规矩，新生入学的第一个学期没有暑假，从被录取的下一个周一开始上课，也就是说，盛慕槐她们只有两天的休息时间，就要正式开学了。
第一天大家在校园里逛了一圈，把练功房、排演厅、教室、体育场、操场各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第二天也不能出学校，就都在宿舍里瘫着，互相给对方演自己会唱的戏。
“我先来吧！” 唐姣是爽快地说，“我妈是唱京韵大鼓的，我从小最喜欢《红楼梦》了，先给你们唱一段《红楼二尤》。”
“好，快来快来！” 大家一起鼓掌。
唐姣于是摆好姿势，脸色一变，柳眉倒竖，唱道：
“大骂贾琏与贾珍：
你家凤姐心肠狠，她到处闻名是恶人。
我姐姐无能遭勾引，失身嫁在你家门。
虽然今日多欢幸，雪里埋儿有祸临。
要饮酒来我就同你们饮！”
说完，她转身从两个高低床中间的那个木桌子上拿起了自己的水杯。
看她的气势，感觉下一秒尤三姐就要把酒给泼到贾珍和贾琏身上了，坐在她旁边的高碧玉默默把屁股往里面挪了挪。
“贾琏，别跑！” 唐姣一屁股在她身边坐下，杯子往她旁边一递，高碧玉吓得一惊，等看清杯子里面没有水后，笑着轻轻打了她一下。
“太有气势了，我要是贾珍和贾琏肯定不敢碰你。” 柳青青说。
唐姣笑，她挨着高碧玉说：“碧玉，你来下一段吧。我特别喜欢昆曲的《牡丹亭》，你会吗？”
高碧玉嘴角弯弯，轻声说：“好呀，那我就唱「惊梦 」那段吧。”
“我可以演春香。” 盛慕槐主动举手，她和爷爷也学了不少昆曲，《牡丹亭》自然是其中的必学曲目。
“行行，你们来一段主仆配。” 唐姣拍手笑道。
高碧玉从行李里拿出一把折扇和一支团扇，把桌子上摆着的杂物收拢，将扇子放在上面。
她站起身，轻启薄唇：“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
盛慕槐在她唱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听的痴了，昆曲小姐姐的声音就是温柔好听啊，每次听都有种要在温柔乡里沉眠不醒的感觉。
可惜自己和爷爷学的是北昆，和南昆总有些不同，要更加硬一些。
“请小姐梳妆。” 盛慕槐上前用昆曲念白说。
她迎着小姐在桌前坐下，在她身后替她梳头、插花，杜丽娘对着镜子唱：“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
她站起来，盛慕槐将她的披风脱下，又用团扇的扇面将折扇献给小姐。
两人执扇同行，杜丽娘突然停下，微微摇头：“我步香闺怎便把全身现。”
折扇开处，主仆二人执扇同舞，那摇曳多情的身姿将少女想要离开闺房，获得哪怕一些儿自由的心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
这词真美，盛慕槐都演得不想停下来了。昆曲不愧是雅部，她突然后悔怎么没缠着爷爷多学几折。
“演得真好啊……杜丽娘美，春香的身段也不输啊！” 唐姣说：“不过槐槐，你别以为可以逃过去，你还没唱呢！快点，我可听青青说了，你在考核的时候唱的特别好听，让我们都开开眼吧。”
“青青她是喜欢夸人，说得太夸张了。” 盛慕槐把团扇放下，想了想说：“那我就给大家唱《四五花洞》里四大名旦合唱过的那段，模仿他们一下，不过学的不像的地方你们可不许笑。”
“我们绝对不笑。” 唐姣保证说。
于是盛慕槐将折扇握在手上，手指往前一指：“嗨，这是哪里说起——”
“不由得潘金莲怒恼眉梢，
自幼儿配武大他的身量矮小。
年荒旱夫妻们受尽煎熬，
因此上阳谷县把兄弟来找。”
第一句梅，第二句尚，第三句荀，第四句程。每一句都要变换一种不同的风格。比如说尚老板那句吧，就要有那股子冲劲，所谓“铁嗓钢喉”，就不能过于柔媚，而且音也要高。但是到了程老板呢，就要用上“脑后音”，声音更婉转幽咽，行腔也要拖得更长一些。
四句四种不同的唱法，但都表现出了名家的特色。这是盛慕槐无聊地时候对着系统里的视频自己学的。
“槐槐，你唱得好像啊！” 柳青青和唐姣都惊叹了。
“我听说范校长模仿四大名旦的风格也是一绝。” 唐姣说：“你要是有机会要多跟她讨教。”
“范、李两位校长那么忙，哪里有时间来管我们这些新生。” 盛慕槐笑道。不过说实话，她学这段除了在系统听原版以外，还真也听过范玉薇模仿的版本。
范玉薇是她最喜欢的坤旦之一，人长得洋气又漂亮，知名度和爷爷不相上下。她年轻的时候四大名旦的剧目都能演出，还在沪上和爷爷打过对台，不过最后是她输了。
这样想盛慕槐还有点为爷爷小得意。
“现在就差一个人没有演了。” 唐姣说，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柳青青身上。
柳青青在床上挪了挪，憨憨地笑：“我的唱功不大好，唱出来也不好听。要是你们想看，我以后可以练武旦的打出手给你们看，现在这里场地小又没有人配合，我练不起来。”
打出手是京剧武旦的一种绝技，表现的常是武旦和多人对打的场景。武旦站在中间，旁边的人不断地向她抛出兵器，她要用手中的武器或者自己的脚将武器打回去，并做出种种高难度动作。
“咱们可以去排练厅啊。现在是上午十一点，不是新生的都在上文化课呢，排练厅是空的。” 盛慕槐说：“我们正好也可以练练手，我可以给你抛武器。”
“我也可以给你当下把。” 唐姣说。
高碧玉虽然不会打出手，但是也对武旦的表演很感兴趣，四个人一拍即合，就一起出门往教学楼的排练厅走。
打开门，果然一个人都没有，镜子照着已经显得陈旧的绿色毯子，空气中有灰尘在静静地飞舞。
柳青青说：“那我们三个都用双头□□吧。” 她从武器架上选了两杆枪抛给盛慕槐和唐姣，自己也拿出一杆来。
高碧玉选了个靠角落不打扰她们的地方站好，静静旁观。
三个人很快就打了起来。
这一看就能发现，唐姣虽然学过打出手的动作，但不是很熟悉，有时候抛掷出去的枪不大准，要柳青青变换位置才能接到；还出现了两次掉枪的情况，而盛慕槐却能完美地把和柳青青交互，身姿也很矫捷。于是柳青青就把枪多往盛慕槐那边踢，等唐姣准备好了才会抛一次给她。
柳青青的动作确实飒爽利落，有筋有骨，在两边枪未落地的间隙，还在地上不断地做一些跌扑的动作，或者将自己手中的枪抛到天上去，等把两杆枪踢回，天上那枪又旋转着正正好好落入她手中。
总之看得人眼花缭乱，大开眼界，高碧玉把巴掌都拍红了。
柳青青一个后踢将最后一支枪送给唐姣，来了个亮相，说：“行了行了，就到这里吧，我好饿，看时间应该开饭了。”
这话一说，大家都感觉到肚子确实是挺饿的，把武器放回架子上，准备去食堂。
唐姣高兴地说：“我发现我们宿舍每个人都好厉害，咱们以后多互相帮助，说不定毕业以后全宿舍都成名角儿！”
“这个可以有，到时候我们就是全明星宿舍了。”盛慕槐笑着说。
她把皮筋咬在嘴里，对着镜子准备重新绑个头发，刚绑到一半，排练室的门被推开了。
俞雁和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走了进来，看到盛慕槐她们，眉头皱了起来：“你们怎么在这里？现在新生还没开学吧？”
“我们怎么不能在这里，排练室不是人人都可以来的？” 唐姣怼回去。
“我们要在这里排演《白蛇传》，你们这些新生没事就赶紧出去。” 俞雁下巴一抬。
唐姣抱起手臂。
“算了大姣，咱们反正要去吃饭，走吧。” 柳青青小声说，高碧玉也拉拉唐姣的袖子。
唐姣这才算了，擦着俞雁的身体过去之后，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等走出几步了，她气呼呼地说：“她鼻子是不是长到天上去了，一天到晚的看不起谁呢？槐槐，昨天你不在是不知道，学校来慰问新生的时候她带着几个小跟班，全程缠住范校长，我们都没法和她说话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范校长徒弟呢，还赶我们走，给她脸了。”
“她就是这个脾气，这样的心性我看范校长也瞧不上她。” 盛慕槐想起两次见俞雁的场景说。
唐姣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还没走出教学楼她就又高兴起来，和舍友们说起今天食堂会有的饭菜来。
四个人相处的很和谐，很快就到了周一，盛慕槐和唐姣结伴去上花旦组的第一堂早功课。
中专花旦组这次一共录取了20个学生，等到了练功厅盛慕槐才知道，俞敏竟然是她们花旦组的班主任。
俞敏让20个学生排成两横排，扫了这些年轻姑娘一眼说：“在我的课堂上就要完全遵守我的规矩，所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不准带到课堂上来。我不管别的组的老师和校长、领导怎么要求，在我的课堂上你们就要按照我的要求来练习，别给我搞花头，听明白了吗？”
学生们不明所以，但是都老老实实地回答“听明白了”，只有被安排在后排的盛慕槐在俞敏目光扫过她的时候心知肚明，这话是在给自己说呢，警告她以后不准在早功课上穿跷鞋。
不过盛慕槐倒不是很介意，早功课是七点钟开始，她大可以五点半来排练厅自己练，反正过去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而且她脑内还有系统，晚上睡觉都不耽误练功，怎么也不会把功夫给落下的。

第45章
首都戏校的课程安排得很紧：七点到九点半练早功，十点到十二点上本行当表演课；下午一门自选剧目课，两门文化课。
盛慕槐选的两门文化课是“戏曲剧本发展与研究”和“乐理课”，这都是能帮助她更深入了解戏曲，并且搭构一个完整理论框架的课程。
而除了一定要选的花旦本工表演课外，她又选修了裴谷芙教授的剧目《樊江关》。这出戏王瑶卿擅演，梅、尚、荀也都贴过，里面两个主角，樊梨花是刀马旦应功，薛金莲是花旦应功。按理说盛慕槐更适合演薛金莲，但是她想把两个角色都拿下来。
不会唱刀马旦的花旦不是好青衣啊，盛慕槐心里念叨。
花旦课要学的第一出剧目是盛慕槐早就会的《红娘》，俞敏教学又是那种最一板一眼的教科书风格。盛慕槐于是跟在大家后面一起唱，一起演，反正只要不出风头，俞敏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上午的课结束以后，盛慕槐和宿舍的姐妹们约着一起去食堂吃饭。
今天食堂安排的是打卤面和小黄瓜，在戏校学习的好处就是食宿全免，所以每个人都不客气地打了大大一碗面条。
刚找位置坐下，就见俞雁带着宿舍的人走进食堂。她走路总是目不斜视，似乎不把人放在眼里，可宿舍的另外两个女生仍旧牢牢地跟紧她。周青蓉低头跟在三人后面，有人跟她说什么，她连忙抬起头带着笑容回复，那笑容映在盛慕槐眼睛里，只觉得格外刺眼。
“青蓉，来这里坐吧？” 盛慕槐站起来说。
俞雁看了盛慕槐她们那桌一眼，移开目光，带头走到了相隔很远的一桌坐下，另外两个女生也跟了上去。
周青蓉犹豫了片刻，拿着自己的饭碗走到盛慕槐的身边。
“蓉蓉，以后你下课可以在一教前面等我，跟我们一起吃饭，嗯？” 盛慕槐拉着周青蓉要她坐下。
周青蓉却没坐，她笑着问：“槐槐，你第一天上课好吗？”
“挺好的，老师同学都很好。” 盛慕槐看着她，已经有了种预感。
周青蓉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是要过去和她们坐，晚上我再跟你解释。”
说完她拿着饭碗又往俞雁那桌走去，俞雁唇角微扬，却没给周青蓉多一点目光。
盛慕槐看着周青蓉走远，没有拦住她，既然她要走又说会解释，她就等一个理由。
“你这老乡怎么这样？还解释，坐就坐，不坐就不坐，有什么好解释的。” 唐姣忿忿地吸了一口面条。俞敏都不理她，她干嘛还巴巴地贴上去。
盛慕槐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苦衷，她又和她们一个宿舍，只要解释得通也就没什么。”
唐姣摇摇头，表示不能理解。算了，是打卤面不香还是上课不够累，她干嘛还要去管周青蓉的闲事。
没过多久，一个背着双肩书包，穿白色衬衣的男生从门口走进来。他面容清雅俊美，身材高挑修长，似乎自带一种清凉的气质，在踏进食堂的那一刻让周围的空气瞬间都安静了，戏校的小女生们都有意无意地去看他。
盛慕槐认出来了，这人竟然是池世秋池小老板，他现在不是在读高中吗？怎么跑到他们戏校吃饭来了？
“啊，是池世秋！” 唐姣兴奋地扯了扯盛慕槐的袖子。
“池世秋谁啊？” 柳青青不明所以，大咧咧地问。
“嘘，小点声！” 唐姣紧张而愉快地小声八卦起来：“他是池派的嫡传人啊，池江虹是他爷爷。他们一家在我们曲艺和戏曲界都可有名了，我妈说池世秋是个天才少年，戏好就不说了，学习也好得不得了，属于一定能考上北大清华的那种类型。”
“他爸是我们戏校的艺术顾问，他家和范校长家又是世交，所以经常会来咱们食堂吃饭。我只是听说过这个传言，没想到今天还真见到他了。你知道吗，因为他长得特别帅，我们都叫他池帅呢。” 唐姣小声说。
“他这么厉害啊？” 柳青青感慨，一双眼睛把人家从上到下盯了个遍。
池世秋早已经习惯新学期开始这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好奇目光了，就像没感觉一样往里走，和食堂阿姨打招呼，很快就收获一份特大号料特足打卤面。
这时候，俞雁忽然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了池世秋身边。
她的堂姐是本校老师，所以和池世秋说过两次话。朋友们都说他们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是一对璧人，般配极了，俞雁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俞雁朝池世秋笑得娇甜，闲扯了几句家常后又邀请池世秋去她们那桌坐。
池世秋很有礼貌地同俞雁打招呼，回答了她的问话，但是似乎并不打算和她同坐。他眼睛往右一扫，忽然看到了正埋头吃面的盛慕槐，露出了有些惊喜的笑容。
他朝俞雁点点头说：“不好意思，我看到认识的人，就去那边坐了。”
在俞雁失望而不可思议的目光中，池世秋端着碗朝盛慕槐走去。
唐姣和柳青青都瞪大眼睛看池世秋越走越近，越走越近——终于，在食堂所有人的瞩目中，这位大名人竟然就停在她们身前，还万分亲切地对盛慕槐说：“没想到你是戏校的学生，怪不得功夫这么好。怎么最近没和爷爷去茶楼？”
“你好啊。我不能出校门，我爷爷已经离开北京回家了。” 盛慕槐说。
“太遗憾了，没能好好感谢你们。” 池世秋说。
“槐槐，你认识池帅，不是，池同学啊？” 唐姣压低声音问，然而池世秋离得这么近，不可能听不见她的问话。
盛慕槐笑着说：“就在茶楼帮他抓过一次小偷，也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 ”
“不，是帮我找回了很重要的钱包。” 池世秋认真地说。然后指着盛慕槐旁边的一个空位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大家都点头，他便坐下了，并且很客气地和她们一一打招呼。
俞雁看到池世秋和盛慕槐那个宿舍的人那么谈得来，气得抿紧了唇。但她不想被别人看出自己的不悦，很快又调整了脸色，变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周青蓉，” 她主动叫道，“你们那个宿舍的盛慕槐是什么来头？怎么池世秋还会认识她？”
周青蓉听到俞雁的声音，立刻把筷子放下来，但是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一直住在槐下镇的盛慕槐会认识池世秋，于是茫然地说：“我也不知道。”
“今天晚上问出来，看她跟池帅是什么关系。” 俞雁发号施令。
周青蓉沉默了两秒，点点头。
***
下午盛慕槐和柳青青一起去上裴谷芙老师的课。
她见到盛慕槐和柳青青进来，倒是很高兴。趁还没上课，她让盛慕槐到自己身边来：“盛同学，我本来还想去花旦组找你，没想到你和柳青青都报了我的《樊江关》。”
盛慕槐有点受宠若惊，毕竟在考核的时候，她和柳青青还因为迟到被裴谷芙diss过。
她很有礼貌地问：“老师，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们入学考核的时候，我看你的硬跷踩得非常好。你练跷有多少年了？”
“四年。” 从爷爷考核她的那天开始算到今年，正正好好是四年了。
“四年就能有这个水平非常难得。”裴谷芙顿了顿，继续说，“过去不仅花旦要学习跷功，武旦和刀马旦演出的时候也要踩跷。戏曲改革废除跷功是有一定的道理的，但是踩跷无疑能增加我们演出的精彩程度。”
“是的，跷能让旦角的步法更快，就像一阵风一样，我想这对武旦的演出很重要。” 盛慕槐依亲身经历说道。民国时候著名武旦九阵风、十阵风、小四十、宋德珠，谁的跷功不是一顶一的呢？
跷确实有它的时代局限和历史问题，但是完全的一刀切也并不可取。
“所以我想在咱们武旦班选两个愿意下苦功的孩子跟着你一起练跷，到时候排一出踩跷的武旦戏，看看效果究竟怎么样。你愿意帮老师这个忙吗？”
裴谷芙的师父也是个老艺人，据他自己说当年跷功也是一流的，只是后来国家废除了跷和男旦演出，裴谷芙不仅没有机会学习踩跷，甚至连见都没见过师父踩跷的模样了。这是她心里一直引以为憾的一件事儿。
“当然没问题。” 盛慕槐说，裴谷芙老师那么客气，倒让她有些受宠若惊了。
“那太好了。” 裴谷芙笑着说：“我先给她们上几周课，观察观察谁更适合练跷，找到人选后就联系你。”
“老师您到时候只管告诉我就行。” 盛慕槐说。
上课铃声刚好在这时候响起，裴谷芙朝盛慕槐点点头，让她回到了学生的队伍里去。

第46章
上完第一天的课，又练了晚功，大家回寝室的时候浑身都是汗，累得提不起劲来。
“咱们今天该去澡堂子洗澡了吧？” 盛慕槐第一个受不了，提议道。
前两天没开学，大家都是在水房接桶凉水随便冲冲完事儿，今天运动量这么大，可不能再不洗澡了。
“对，我也想洗。” 高碧玉把擦完汗水的小手绢叠起来，赶紧说。其实昨天她就很想好好洗个澡，毕竟是南方人，一天不洗浑身难受。
“那大家收拾收拾一起去吧，可得赶快点，一会儿人就多了。” 唐姣说。柳青青本来为了节省水费不打算去，但想想这是全宿舍第一次一起洗澡，自己还是得合群点，也就跟着一起去了。
首都戏校的澡堂建在宿舍区里，和厕所、水房相隔不远，是一座已经上了年头的红砖建筑。
她们给阿姨交了钱，走进了女生的换衣间。这里靠墙的位置摆了四个带小锁的方格铁柜，方便学生储物。
唐姣把装了换洗衣服的小桶放下，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然后大大方方地垫着脚往柜子里存东西。
高碧玉看到唐姣豪放的动作都惊呆了，她往左右一看，好几个在她们之前进来的女生也是和唐姣一样的状态，光着身子说说笑笑的进了澡堂。
高碧玉受到了刺激，她这是进了澡堂还是进了盘丝洞了？
“你们……也不用浴巾裹裹？” 她小声问。
“裹啥，进去也没地方放浴巾。而且大家进到里面还不都得脱光？” 唐姣说。
“里面没有隔间吗？” 高碧玉小心翼翼地问。
“公共澡堂呀，就一个大房间，好多个喷头，要隔间干什么！” 唐姣满不在乎地说。
高碧玉：……
“这是北方澡堂，和南方的浴室不一样。” 盛慕槐同情地拍拍高碧玉的肩膀，表示对她的理解。
想当年她刚从南方到首都上大学的时候，也是适应了好久才能够一边搓澡一边和隔壁还有对面的同学聊天的。第一天她穿着内裤裹着浴巾跑进澡堂收获了多少注目礼，她都不想记得了。
“脱吧！” 盛慕槐说，“人生啊，就是‘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高碧玉：……
终于，她在舍友的掩护下，还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遮遮掩掩地用毛巾包住自己走进浴室。
一进门，只见里面热气氤氲，一根铁水管横在了三面瓷砖墙上，每隔一米往上伸出一个喷头。
澡堂里十分热闹，每一丛热水下都有一个白花花的□□。还有同学把腿架在墙上，一边往腿上打肥皂一边唱戏。
高碧玉：我错了，我回宿舍打凉水擦身体还不行么？
但是来都来了，浙江妹子高碧玉同学只好把眼睛一闭，毛巾一抛，面对着墙把自己藏进了水花里。
人越来越多，喷头竟然不够用了。有个人高马大的女生走到高碧玉身边：“劳驾，咱两能共用一个花洒吗？”
高碧玉一转头，对方离自己还不到一臂的距离，要死啊，她心里想，赶紧把视线转回来：“我洗好了，你用吧。” 说完扯着毛巾逃走了。
她穿好衣服，低头坐在更衣室里，尽量不去看旁边。没等一会儿，盛慕槐、柳青青她们也都洗完了。
四人搓着头发，穿着干净柔软的衣服走进院子里，一天的疲乏终于被洗去了，好像重获新生了似的。
刚走到宿舍门口，却发现门口蹲着一个人，周青蓉抱着臂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了动静后才赶紧站起来。
唐姣打开了门，先走进宿舍。周青蓉扯住盛慕槐轻声说：“槐槐，我们去那边的花坛说说话吧。”
盛慕槐把小桶递给柳青青，跟周青蓉并肩走在校园的夜色中。周青蓉轻轻揽住了她的胳膊，就像她们还在凤山时一样。
在爷爷几天前坐过的地方坐下，盛慕槐问：“青蓉，你想跟我说什么呢。”
周青蓉盯着花坛里一丛开得鲜艳的月季，说：“槐槐，我知道你看不起我那样，我也不瞒你了，我就是想要争一出戏的B角，这事儿也就俞雁能帮我。”
“今年是咱们学校建校三十周年，十月份学校有在首都、天津和上海的大巡演，我们青衣组的剧目是整本《白蛇传》，白素贞已经定了俞雁。”
盛慕槐说：“但是这和俞雁有什么关系呢？谁是A角谁是B角不应该由老师根据你们平时的表现来决定吗？”
“按理说当然是这样。” 周青蓉苦笑：“但俞雁的堂姐和我们老师的关系非常好，俞雁作为主演又有话语权，她推荐的B角老师才会考虑，如果她不喜欢我，我就一丁点儿机会都没有了。”
盛慕槐皱眉。
“我来首都戏校以后，就一直没有登台演唱的机会。”周青蓉说。已经两年了，一切都和原来想象的不一样。她以为来首都以后生活就会发光，可是原来黯淡的人到哪里都黯淡，更别提她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天赋的人。
“所以我才要抓住一切的机会啊。”
周青蓉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她为了练兰花指，把手泡到醋里，热水里，被宿舍人嫌弃味道难闻；为了白素贞的唱腔和身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练功，又被宿舍的人嫌吵到她们睡觉；就连青衣组的老师都说她没有天赋，不是做主角的料。
可是她做了那么多努力，为什么没人看到？
“俞雁看不上我，鄙视我，这都没关系，只要最后我能拿到这个B角的机会就好了。”
盛慕槐不知道该怎么说，要说什么呢？劝她放弃去争B角？劝她尊严更重要？她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周青蓉呢，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也没有干坏事。
食得咸鱼抵得渴，大抵只能这样说吧。
“槐槐，以后我在她们面前可能要跟你保持一点距离了。你别恨我，也请别怪我，自从来首都之后我就决定了，一定要混个出人头地。但是在凤山的日子，和爷爷，你，大师兄，还有眉毛哥一起练功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日子。你们永远都在我心底里这个位置。”
周青蓉指着自己的胸口，终于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把头轻轻靠在盛慕槐的肩膀上小声啜泣。
要是一开始没有碰到盛慕槐，没有碰到凤山的人，她又会怎么样呢？可能还在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家里挣扎，也可能在被迫辍学后已经嫁给了西村的武疯子了。
人生一直往前走啊，就没有回头路了。
盛慕槐在心中叹息了一声，伸手揽住了她。坐在花坛边，晚风带着砂砾拂过她们两个单薄的衣服，就像她们曾经在凤山后院那堵墙边度过的时光，可是她们还是渐行渐远。
“别哭了，青蓉。你要真想争B角，我可以和你一起练《白蛇传》。咱们机会给到手里，也得有能力拿呀。如果你演得比俞雁还好，就算这次没争取到，以后也会有机会的。” 盛慕槐说。
《白蛇传》这出戏爷爷虽然没有教过她，但是在系统里多看视频也是可以自学出来的。如果掌握了学戏的“术”，那么很多时候不同剧目间也都是一通百通。
周青蓉擦了擦眼角的泪，点点头。
她踌躇了一下，说：“槐槐，俞雁要我向你打听，你和池世秋什么关系？你要小心点，她心眼可小了。”
盛慕槐无奈了：“我和他没关系，只是帮他捉过小偷。你也不用担心我，俞雁要打什么小算盘、鬼主意也吓不到我。”
她虽然在俞敏的班上，但可以说是背靠李韵笙这座大山。如果俞雁做出什么过分的事而班主任俞敏不管，甚至两姐妹合着欺负她一个，她就直接去校长室投诉，到时候谁理亏吃亏的就是谁。
“那我要回宿舍去了，出来太久也不好。” 周青蓉等眼睛已经不红了，站起来说。
“好，咱们回去吧。” 盛慕槐说。
两个人踏着青石地板往回走，盛慕槐在宿舍门口停下来说：“蓉蓉，你别钻牛角尖，很多事都要一步一步来，欲速则不达。”
“我知道……我走了。” 周青蓉朝盛慕槐摆摆手，朝自己宿舍缓慢地走去。

第47章
当晚，盛慕槐就进入脑内系统学习《白蛇传》。
《白蛇传》是著名剧作家田汉先生在五十年代创作的京剧，自创世以来就广受欢迎。最早由王瑶卿的弟子刘秀荣演绎，后来杜近芳和著名的小生演员叶盛兰将这出戏带出了国门，五六十年代就在欧洲各国演出，并获得了极高的赞誉。
盛慕槐每天都学戏、练戏，已经积攒了很多积分。所以她不仅兑换了刘秀荣、杜近芳的《白蛇传》，还兑换了张君秋的版本，赵燕侠的版本，后世王派、梅派、程派名家的版本，以及梅兰芳的昆曲《断桥》。
当然，她会以王派版本为骨，再吸收各家的长处。
在系统里忙了一夜，第二天五点半，她又准时起床到操场去喊嗓、练功，却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柳青青在将明未明的天色中脚下生尘，裹着一团热气朝她奔来，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槐槐，你也这么早来练功呀？快，跟上我咱们一起喊嗓！”
那一刻，盛慕槐积郁了一夜的闷气忽然烟消云散，她跟在柳青青身后跑起来，边跑边喊，直到光明渐渐攀上地表。
然后去排练厅练腿功、毯子功。
盛慕槐拿出跷踩上，柳青青靠近她说：“槐槐，我跟你商量个事儿吧。你能不能教我踩跷，我拿武旦和刀马旦的技巧跟你交换。”
盛慕槐和她达成了协议，从此以后变得很忙碌。
除了自己的功课外，她早晨要教柳青青跷功，然后向柳青青讨教武艺；晚上要悄悄帮周青蓉练私功，既给她纠正白素贞的动作，又给她配青蛇，还给她配许仙；再到了晚上，还要到系统里学练《白蛇传》下一折内容，好明天现学现卖。
几星期后，裴谷芙又给她推荐了三个武旦学跷功，其中也包括柳青青。这倒好办，就把她们安插在原来教柳青青的时间里就好。
因为总是和武旦小姐姐们混在一起，盛慕槐的武功越来越扎实，还把周青蓉拉来与她们一起练《白蛇》里的打出手。在她的调-教下，周青蓉的进步肉眼可见越来越大，盛慕槐也快成了整本《白蛇传》专家了。当然了，花三个月就磨这出戏，就是鹅卵石也要磨出棱角来。
这三个月，盛慕槐在花旦课上没太大的收获，反倒是拿下了《樊江观》的刀马旦，又在裴谷芙的课上继续学习了《扈家庄》，《打焦赞》这两出经典武旦戏。
到了九月中旬的时候，秋老虎发威，练功房里装了电扇也闷热的像个蒸笼，盛慕槐每次练完功，都觉得T恤上能挤下水来。
但她没有减少练功时间，反而更专注了。
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种极端的天气更能考验人的意志力，也让她做好了以后面对舞台艰苦条件的准备。
俞敏在一次班会课上说：“十月中旬是我们学校的三十周年校庆，会有为期一个月的巡演活动。旦角组这边是一出《白蛇传》一出武旦武丑的《挡马》，你们是刚入学的新生，可以报名当义工，选上了之后到后台帮忙，能跟着学校一起巡演，也增长不少见识。要报名的下课后来我这报。”
盛慕槐下课后立刻去报名了。她喜欢戏，不管台前台后都喜欢。凤山人手不够，从来都是一个人当两个人使，她没戏的时候就帮忙擦道具、搬道具、当场工、给演员穿衣服甚至偶尔帮忙化妆，可以说是个“打杂”专家了。更别提这次学校的巡演还能去好些知名的剧院，她肯定可以和后台师傅学到许多知识。
俞敏看了她一眼，把她的名字写在了报名表上。
一出教学楼，就看到周青蓉在等她了。她不顾别人的目光奔向盛慕槐激动地说：“槐槐，槐槐！我可能被选上B角了！”
“真的吗？” 盛慕槐也替柳青青激动。
唐姣说：“你们两个聊，槐槐我先去食堂给你抢饭。你呢？” 她又看向周青蓉。
“我就不跟你们一起吃了。” 周青蓉笑笑说。
唐姣一点头走了，盛慕槐把周青蓉拉到一棵老树下，问：“确定了？”
周青蓉点点头：“今天老师又看了一遍我们报B角的人的表演，就单独夸奖了我。俞雁儿也在现场呢，她最近跟我关系不错，下了课也说恭喜我。”
盛慕槐却感觉到了些许奇怪：“老师和俞雁有没有明确说过让你当B角？这听上去不大保险。”
“老师说了，这些报名的人里就我演出了白素贞的味道，当B角也要有能力才行。” 周青蓉本来兴奋地脸都红了，说着也不确定起来：“要不我再去跟俞雁套个辞？”
“ 别，不要主动提这个事儿。当心俞雁她多心，又给你使绊子。” 盛慕槐分析道。
周青蓉虽然点头，但还是沉浸在老师夸奖了她的兴奋中：“一周后演出人员和随行人员的名单就会出来了，到时候就尘埃落定了！”
“瞧把你给开心的。我也报名当后台工作人员，到时候说不定咱们俩能一起工作呢。” 见青蓉那么高兴，盛慕槐也不觉笑了，她问：“今天你不跟你们宿舍一起吃饭？”
“不去了，我和她们说我身体不舒服不想吃，趁着这时间再去排练厅练练！”
“唉呀这劲头可不得了呀！” 盛慕槐说，“我去食堂给你拿两个馒头，练完也得吃东西。”
“谢谢你槐槐！” 周青蓉脚步匆匆地走了，与向食堂奔去的大军正好是相反的方向。
盛慕槐既替她高兴又有几分担心，害怕周青蓉希望太大，结果失望反而更大。
找时间得劝劝她，可她这劲头上来了是不听劝的那种。不管怎么说，蓉蓉能这样卯足劲练功也很好。
她的这出《白蛇传》磨出来，即使这次不能参演，以后也绝对会有演出的机会。
很快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巡演的人员名单定了下来，被张贴在校园的公告栏中。
下课后盛慕槐挤过去看，但名单前的人太多了，她只在最末尾义工栏瞥到了自己的名字，于是又往前挤，想看看青蓉到底有没有当选。
这时候俞雁带着宿舍的人来了。
她一来，很多认识她的人自动往旁边给她让了条路。盛慕槐也被挤到了人堆之后。
果然，榜首的《白蛇传》主演名单上，写了大大的“俞雁”两个字，再去看B角，却是那个哪里都不如周青蓉，根本拿不出手的柳宝珍。
周青蓉一开始还不敢相信，她的眼睛反复在红纸上扫了几遍，才确认别说B角，就连跑龙套也没她的份。
“怎么回事……俞雁，你不是跟我说过……” 周青蓉不敢相信。虽然槐槐劝过她，让她别把这次的选拔太放在心上，但她又怎么能不放在心上呢？这是她改变命运的机会啊！
她做了万全的准备，每天槐槐教完她还继续在练功室练到深夜，给俞雁伏低做小，打饭、打水，就差没当她丫头了，才终于在她嘴里得到一句准话：B角是你的。
怎么现在榜单上竟然没有她的名字？
“那是和你开玩笑啊。” 俞雁弯唇朗声说：“ 看你那么认真，我不忍心让你失望。”
她身边的两个宿友也看着周青蓉嘻嘻笑。
俞雁低头在周青蓉耳边说：“看你天天偷偷苦练，还要讨好我真是太可怜了，要忍住不笑也很辛苦呢。”
“你以为你是谁？还想当我的替身，还想取代我？你连当个龙套都没资格！”
周青蓉听了这话浑身颤抖，脸色惨白，不可置信地看俞雁。可俞雁早已经直起身子，又恢复了那种高傲的样子。
范玉薇校长亲自辅导她，她离当范门弟子的日子不远了，何必和这个心比天高的丫头多嘴。
周青蓉忽然狠狠地推开身边的宿友和别的人，飞快往远处跑去。
盛慕槐在外面看不清楚情况，正要往里挤，忽然看见周青蓉捂着脸跌跌撞撞地从人堆里冲出来，跑开了。
“蓉…” 盛慕槐刚想叫她名字，看到那么多看热闹的人却突然住嘴，只是追在她的身后。
周青蓉一直跑一直跑，跑过了操场，跑进了教学楼，跑进了她和盛慕槐总是偷偷一起练功的那间排练厅，把门锁上，靠墙坐在地毯上放声大哭。
“青蓉，青蓉！” 盛慕槐在外面转动门把手，可没人应声。
她又敲门，良久，里面才传来周青蓉闷闷的声音：“槐槐，你走吧，别管我。”
“我怎么不管你？” 盛慕槐说：“你从小就喜欢一个人躲起来哭，你什么都憋在心里，是会出毛病的。”
“是啊，现在不是在凤山，没人来找我，没人用野樱桃砸我，眉毛哥也不会来逗我笑了。演的好还是不好都没有用，反正也不会有人在乎……” 周青蓉喃喃自语。
盛慕槐听不清楚周青蓉在说什么，却知道她一时是转不过这个弯来，于是说：“你不出来，那我在外面陪你，陪到你出来为止。”
周青蓉不答话。盛慕槐也不管，盘腿靠门坐下，用系统放戏听。
等到天都黑了，今天的晚功都已经做不成了，门才终于打开。
盛慕槐切断系统回头，周青蓉眼睛肿得和核桃一样，双手握拳，嘴抿得很紧，浑身都有种僵硬的感觉。
可是看到盛慕槐的那一刹，她身体和表情又忽然软了，伸出手说：“槐槐，你怎么还在这？我还以为你走了。”
盛慕槐拉着她的手爬起来，坐那么久腿都麻了，她说：“我说过了等到你出来，你没出来我才不走呢。”
“饿了吧，我带你去食堂吃宵夜。” 她拉着周青蓉往食堂走。
食堂会卖一些串儿、油饼、稀饭之类的宵夜给练完晚功的学生，这是要收费的。
盛慕槐把两串烤鸡心，两串烤韭菜，和两碗玉米碴粥端到桌子上。
周青蓉也许是饿了，连勺子都不要，抓起碗唏哩呼噜地开始喝粥，最后把脸整个儿埋进粥碗里，带着种恶狠狠又自暴自弃地发泄模样。
“你干什么啊。” 盛慕槐抓住周青蓉的手，制止了她。
周青蓉这才停下，用手抹了抹脸和鼻尖上沾得玉米碴：“没什么，我没事。”
“槐槐，我是看清现实了，我在唱戏这件事上是不成了，但你不一样。” 周青蓉忽然抓住盛慕槐的手，目光灼灼：“你是个天才，你唱的《白蛇传》根本就比我们那个破烂老师要好。这次巡演李校长和范校长都会到场，你要抓住机会登台。有传闻说范校长想在学校里收一个徒弟，所以俞雁才会那么上心去表现，你这次只要能在范校长面前演唱一次，就一定能抓住她的心，说不定范校长就把你给收了！我看到时候俞雁还怎么得意。”
“可我只是去打杂的。” 盛慕槐说。
“俞雁选的那个B角唱的不是一点烂，就因为家里有钱，才当上了B角。” 周青蓉冷笑，“槐槐，只要让柳宝珍上场，她肯定出状况，到时候你不要客气，学生里能唱整本白蛇传的也就只有你了。”
“俞雁以为自己的算盘打得精，其实范校长根本看不上她，不然早就收她当徒弟了，怎么等得到今天！” 周青蓉抓起一串鸡心，将它们全部撸到了嘴里。
***
十月二十日，盛慕槐在被窝里举着手电筒写信：
“爷爷：
展信佳！
不知道您身体最近怎么样，凤山的一切都还好吧？请您代我问候凤山所有人，告诉他们我很想念他们。我现在在被窝里跟您写信呢。我们已经结束了在首都的巡演，明天就要前往天津了。
首都所有戏院里我最喜欢吉祥戏院，虽然设施都很陈旧了，却有种时光凝聚的感觉。梅老板曾经在这里演出过很多回，在后台帮忙的时候，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见当年锣鼓开场的声音。您一定来过吉祥戏院，也一定在戏院里演出过吧？
对了，我现在是个后台打杂的，帮学校三十年巡演做义工呢。衣箱师傅说我聪明，流程、角儿的穿戴、叠戏服都只教一遍就记住了，要不是我是个戏校的学生，他们都想把我留下来当徒弟了。我觉得在后台帮忙的收获很大，打杂不是只为了打杂，还让我更了解了戏曲的方方面面，对人物的美学欣赏也有了提高……
……
好了爷爷，我要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赶火车。听说天津的观众都特别严格，连谭富英老前辈都曾经因为嘎调没唱上去被喝倒彩扔鸡蛋，我们都可紧张了。
祝您身体健康，万事顺意！
此致，
敬礼
盛慕槐”
盛慕槐将写得满满两页整的信纸小心叠起来，放入了信封，这才安稳躺上床睡觉。
其实这些天她也挺累的，这次巡演的不仅有在校的学生，每场还会请一位在首都戏校毕业的名家。她每场戏开场前都忙得脱不开身，等主角登台以后，她又要溜到前排去看戏，吸收别人表演的经验，戏演到最后一幕了，她就要赶紧回后台，准备工作。
但她忙碌得很充实，很开心。
要说哪里不爽，就只因为一个人——俞雁。她太难搞了，而且特别喜欢给盛慕槐和也在后台帮忙的柳青青挑刺。帮她穿行头能挑出一百个毛病，末了还要说盛慕槐和柳青青没有眼力见儿，打杂都打不好。
遇到这种时候盛慕槐一般都懒得搭理她，她怎么说就照做，反正穿得不好看也是她自己的锅。
可有一场戏沈校长来后台看了一眼，俞雁前一秒还在冷嘲热讽，下一秒就站起身十分热情地走到沈玉薇身边，和她聊起了演出感受。
真是个老双面人，大阴阳师啊。盛慕槐在心里吐槽。
***
第二天，首都戏校参加三十周年天津场的学生整齐地在校门口排成两队，往火车站方向行去，她们要坐火车前往天津。
第一场演出是在中国大戏院，打炮戏就是《白蛇传》。
不过今天的演出很特殊，为了回馈观众，同时表达重视之情，范玉薇和她的搭档会演出前两折「游湖」和「结亲」，下面的再由俞雁接替，据说李韵笙校长也会在台下捧场。
范玉薇有自己专门的化妆师和行头，身边还有许多人，盛慕槐仍旧负责给俞雁服务。不知道是因为范玉薇也在还是怎么的，俞雁今天竟然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化妆梳头，嘴抿得死紧，连盛慕槐给她穿衣服的时候都没有主动找茬。
因为范玉薇的缘故，中国大戏院的座全都卖光了。
台下有许多范玉薇的老戏迷，今天一是来重睹角儿的风采，顺便再看看首都戏校改革开放后培养的新一代小演员究竟怎么样。
因为俞雁还没上场，盛慕槐不能溜到前面去看戏，只能在后台听戏。
范玉薇演这出是宗梅派，她把梅派的贵气雍容融合进自己特有的甜亮高亢的声音里，即使不看身段，也听得特别过瘾。
游湖加上结亲一折只有三十余分钟，下场后范玉薇连妆都来不及卸，先来鼓励俞雁。
俞雁一身素白绣花褶子，配上苗条高挑的身段和精致的妆容，看上去真如白娘娘一般。可她一开口，嗓子哑的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俞雁，你嗓子怎么成这样了？” 带她的青衣老师最先开口问。
“我可能感冒了。” 俞雁语气里带着些微哭腔。她心气儿高，这么重要的演出，范校长的也在的场合，她怎么能够出差错！
“你，你怎么不早说啊！” 青衣老师看了一眼范玉薇的脸色，心里慌极了，“柳宝珍呢？柳宝珍扮上了没有？快让她准备上场。”
好在柳宝珍作为B角已经把妆面画好，大头也戴好了，只要换上衣服就能上场。
盛慕槐跟另外两个义工立刻替她穿戴起来，将她送到了上场门边。
等她上了场，后台的所有人才舒了一口气。
范玉薇却很严肃，当场教育了俞雁一顿：“ 你这场演出是为了学校的荣誉，为了台下的观众，不是为了自己当主角！如果你嗓子不在家或者不舒服，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老师，换B角上。我们戏校的教育不是让你们把个人的面子和成败放在一出戏的成功之前。”
她的声音并不大，也没有发火，但俞雁却感觉那一句句话都像巴掌一样抽打在她的脸上，她想周围的人虽然没发出声音，心里肯定笑死了。
俞雁脸和耳根通红，盯着远处，半晌不吭声。
“我不是针对你个人，你也不必心中有气，嗓子不好就多休养两天，把该怎么做一名好演员想想清楚。天津的演出错过了，上海还有机会。” 范玉薇说。
“校长！我……” 范玉薇这几句话已经把俞雁在天津演出的机会全消灭了。她还想站起来再争取，青衣组老师却伸手把她的肩膀给按了下去。
就在这时，台下忽然发出一阵叫倒彩的声音。原来柳宝珍演得实在不行，把一个许仙劝酒，白素贞不肯饮，最后禁不住许仙再三请求终于含羞带喜饮下雄黄酒的过程演得意趣全无。
特别是范玉薇珠玉在前，这样一对比，柳宝珍简直和白开水一样寡淡无味。
这也就罢了，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子，现在京剧又不比从前，大家也都忍住了。
可是她在许仙看到白素贞真身吓死以后的表现实在太糟，水袖抖得像个面口袋，趴在许仙身上真像条蛇一样扭来扭去，看得人直想发笑。
可能是太紧张了，唱这折最脍炙人口的唱段时，她一开口：“含悲忍泪托故交，为姐仙山把草盗，你护住官人莫辞劳。为姐若是回来早，救得官人命一条，倘若是为姐回不了，你把官人遗体葬荒郊……” 连破了三个音，最后下场真是在嘘声中含羞带泪地离开。
“这就是你们选出来的B角？” 范玉薇问。她都多少年没听过这样热烈地倒彩了。
她是校长又是名家，平常校务和演出工作都很繁忙，还是抽出功夫给俞雁和负责教学的青衣老师细致地讲过好几次这出戏，并且把自己珍藏的录音录像送给俞雁观摩。没想到她们选出的B角竟然是这样。
“这样演下去，咱们首都戏校的名声在天津就别想要了。这个B角不能再上了，在场的学生里面还有没有人会演《白蛇传》？”
戏演到她这个份儿上的人，反而更加珍惜羽毛。但范玉薇已经做好实在不行就自己上的准备了。
从「盗草」到「水斗」几折有激烈的武戏，她一来年纪大了，很久没演过武戏，身段不如年轻时灵活，二来也没和学生们配合过，反而可能出差错。
可为了首都戏校的名誉，为了台下观众着想，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只希望台下的老观众看在过往的面子上别太苛刻。
这时候，一直穿着件黑色练功服，扎着丸子头忙忙碌碌毫不起眼的盛慕槐举起手：“我会。”

第48章
“她不会，她就是个打杂的，怎么可能会演整本《白蛇传》！” 俞雁闻言立刻抬起头，嘶哑着声音反驳。
范玉薇看了她一眼，强大的气场让她不自觉地闭上了嘴。
“她会的！”在范玉薇的目光下，柳青青鼓起勇气说：“我和槐槐一起排练过这出戏的武打部分，也看过她演全本，她不仅会演白素贞，还会演小青，会反串许仙呢。”
“让剧院把中场休息放到现在。” 范玉薇先吩咐了她的跟包去通知剧院，然后对盛慕槐说：“那么现在我唱一段，你接下段，看你接的怎么样。”
“好的。”盛慕槐说，走到范玉薇身前。
刚才她隐没在人堆里，范玉薇始终没有看清她长什么样子，现在一看，已经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担心塌台的李韵笙也来到后台，见盛慕槐正在和范玉薇说话，就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后面观看。
范玉薇仍然穿着白素贞的褶子和绣花裙，头上的水钻蝴蝶顶花闪闪发光，但她的神色和动作都陡然一变，左手如执佛珠，右手如捏拂尘，仿佛一个断情绝爱的老僧。
她沉声唱道：“白素贞休得要痴心妄想，见许仙除非是倒流长江。人世间哪容得害人孽障，这也是菩提心保卫善良。”
这是法海的唱段，标准的马派唱腔。范玉薇极其聪明，听几遍就能模仿名家，她年轻时候演的《十八扯》真是生旦净末丑样样能学，既让人佩服又让人捧腹。
盛慕槐一点没在知名演员面前怯场，她左手放于身后，似乎握住身后的剑柄，右手在身前唱道：“白素贞救贫病千百以上，江南人都歌颂白氏娘娘，也不知谁是那害人孽障，害得我夫妻们两下分张。”
她身姿挺拔，眼神含怒却不露，只在最后一下将光芒放出来，让人心中一凛。她的声音和五十年代杜老师的十分相似，却又不是十成十的死学，有着自己的味道。
“好！” 范玉薇说，把自己的褶子脱下来，周围的人想替她接住，她摇摇头，亲自将褶子披在盛慕槐身上，说：“你就从白素贞发现许仙死了开始唱到小青把你扶起来。”
盛慕槐将有两截长水袖的褶子穿好，即刻便是一副酒醉方醒的模样。范玉薇亲自为盛慕槐配戏，上来对盛慕槐说：“姐姐醒醒，姐姐醒醒。官人被你给吓死了！”
白素贞先是没反应过来，眼睛微眯随着小青的手指往地上一看，瞬间惊得魂飞魄散，两只手举在头顶，水袖垂落，横着赶到许仙尸体旁，跪在他身前，不敢置信：
“一见官人胆魂消，眼儿紧闭牙关咬，这醒酒的汤儿满地浇。哭官人只哭得肝肠如绞，喂呀官人哪，我的夫哇！”
她的声音和动作能令闻者伤心、见者落泪，让人忘记了地上并没有真的许仙尸首，也忘记了盛慕槐此时素着一张脸，穿着一条旧练功裤，十分钟前还是一个剧场打杂的小工。
那一刻，她就是为了夫君泪如雨下的白素贞。
“行了，时间不多，宋雨，快带她去化妆穿衣服，接下来让她接着演。” 范玉薇很满意，立刻对她的专属换装师说。
她拍拍盛慕槐的手臂，虽然她长了一张艳丽且高傲的脸，语气却十分和蔼：“不要紧张，你是临时救场的，别给自己压力，就按照刚才得演就可以，我会给你把场的。”
范校长竟然要亲自给一个不是她徒弟的学生把场？在场的人都羡慕又吃惊地看着盛慕槐，盛慕槐感激地点点头：“谢谢校长。”
她是不紧张的，即使著名的前辈范玉薇看着也不紧张，毕竟爷爷原来也经常替她把场。当年天津上海打对台的时候爷爷可是赢过范校长三次呢。
范玉薇的化妆师手很快，也很专业，用极快的速度就替她扮好了，又替她穿上盗草一折的小额子盔帽和白绸扎的彩球。
从「盗草」一折到「水斗」一折，白素贞有许多武打动作，因此盛慕槐穿得是十分英姿飒爽的白色战裙战袄，一条腰巾子将前额垂下的白绸扎住，既利落又显出少女盈盈不足一握的纤腰。
这么些功夫，中场休息已经结束，守护灵芝草的鹤童、鹿童也表演得差不多了，盛慕槐在台后等待上场。
范玉薇卸好妆，在场边朝盛慕槐鼓励地点头。
盛慕槐随着音乐，还未上场，先唱一句「高拨子导板」：“轻装佩剑到仙山——”
最后一个“山”字是长音，真如穿云裂石一般灌入观众们的耳膜，却并不尖利刺耳。观众们觉得浑身一凛，互相看看，这可不是刚刚那个演员呀。
盛慕槐一手执一柄白色拂尘，一手握住身后的剑柄，快步走出来，在台前一个亮相。她模样俊，身段又潇洒，台下的观众开始期待了。
看来首都戏校还是有好演员的，怎么刚才不让她立刻上来，非得要先让个水货败坏兴致，难道是欲扬先抑不成？
盛慕槐先舞拂尘，再唱回龙，最后边舞边唱高拔子摇板，还未唱完，守山神将鹿童出现了。
两人对话几句，素贞苦苦哀求，但鹿童毫不容情，两人话不投机，终于打将起来。
盛慕槐的武戏不用说了，和凌胜楼一起练过童子功，最近又苦练了三个月，根本不是一般的青衣和花衫能比的。
她甚至还特意练了王派和杜近芳版的两种剑招，一种没有穗，一种有长穗。两种她都跟三个武旦小姐姐对打过多遍，已经练到剑与剑穗都如同手臂的延伸一样了。
这段对剑已经让底下的观众们大饱眼福，但「水斗」一折时的舞红旗、舞双枪和打出手就更让台下炸了窝。
身后的众水族们拿着蓝色的旗子舞动，代表着翻腾的碧波。
盛慕槐在台前，拿一面红艳艳的四方旗，与小青配合，在台子左右舞动、抛接着那面红旗。舞台上白、青、红三色相映，煞是好看。
盛慕槐一边做着繁重的舞蹈，一边还要唱「水仙子」曲牌，可那声音却仍旧稳定、甜美，一点也没有喘气。别说观众了，就连把场的范玉薇，重新坐回座位的李韵笙都叫起好来。
前排的几个记者拿起照相机，对着台上一身素净的白娘子用各个角度拍起了照片，开始构思着明天的稿件要怎么写才能介绍好这位首都戏校的新星。
因为临时换人，他们甚至还不知道这个演员叫什么名字呢。
武戏演得好，可盛慕槐的文戏是更胜一筹，特别是「断桥」这一折。
「断桥」是《白蛇传》最负盛名的段落：白素贞和许仙经历了法海的种种阻挠，终于在断桥重逢。小青气许仙对姐姐不义，举剑要把许仙杀了，白素贞虽然拦着小青，但对许仙的狠心也又怨又伤。许仙一番辩白，讲述自己的不得已，白素贞爱意难消，最后还是原谅了许仙。她即将分娩，三人最终同归家园。
演「断桥」要换行头，范玉薇亲手替盛慕槐系上了腰包，又鼓励她说：“你表现得很好，下面只要稳着来就好。”
盛慕槐重新登场，大家看演白素贞得还是她，立刻给了个碰头彩。
这场演小青、许仙的师姐师兄也很给力，和盛慕槐配合无间。
许仙上场，白素贞和小青发现了这个负心人。
小青腰挎双剑，先抓住许仙将他摔了个大跟头，然后举剑就要追杀他，白娘子虽然在一旁拉，却拉不住小青的怒火万丈，终于，小青呈十字高举青龙宝剑，许仙吓得跌坐在地，白素贞在两人中间一手握住青儿，一手直指许仙。
她腰包上的白色纱巾像蝴蝶的翅膀一样展开，三人在视觉上达到了高、中、低的一种和谐，看上去竟像是一幅画。
台下的照相机又响起了“咔嚓”的声音。
许仙吓得不轻，跪在地上喊：“娘子救命，娘子救命哪！”
白素贞对许仙又爱又恨，百感交集。她走上前，看着这个曾经与自己恩爱和谐，自己拼着性命救回来却背叛她的人，唱出了全剧最经典的西皮垛板：
“你忍心将我伤，端阳佳节劝雄黄。
你忍心将我诳，才对双星盟誓愿，你又随法海入禅堂。
你忍心叫我断肠，平日恩情且不讲，不念我腹中还有小儿郎？
你忍心见我败亡，可怜我与神将刀对枪，
只杀得云愁雾惨、波翻浪滚、战鼓连天响——
你袖手旁观在山岗。
手摸胸膛你想一想，你有何面目来见妻房？”
盛慕槐将所有的怒气、怨气、失望、伤心、和内心深处的爱都在这段词中表达了出来，她参考了后世程派在这段上的一些改编，让情绪更为深沉饱满，也让范玉薇禁不住眸中含泪。
这个学生太好了，各种意义上的好。如果她要收一个关门弟子，就应该是她这样的。
范玉薇心里已经有了个主意。
李韵笙在台下也莫名地感觉到了欣慰和骄傲。看，这就是他师弟曾经教过的学生，师弟的眼光怎么会有错呢？师弟那么好，他的学生当然也是最好的。
谢幕的时候，李韵笙和范玉薇都登台了。
说实话，范玉薇也有些纳闷，李韵笙怎么也上来了，这出戏和他也没什么关系啊，要说是为了学校，自己这个校长在台上也够了。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把盛慕槐给好好夸了一通，李韵笙还特意说：“这位盛慕槐同学是我看着进入学校的，就像我的晚辈一样。她的本工是花旦，却能把《白蛇传》唱的那么好，身为校长我是很欣慰的。”
这个老李什么意思，范玉薇心想，难道是要和我抢徒弟？不应该啊，他也抢不了。要是他师弟在那倒有可能……可辛韵春早就不在了。
台下人听了李韵笙的话，就起哄让盛慕槐唱一段《红娘》，谁不知道这是范玉薇最擅长的戏，让学生在大师前演她最擅长的戏，戏迷们就是这么爱看热闹。
盛慕槐看了一眼两位校长，范玉薇朝她点头，她就唱了“小姐你多丰采”那段反四平调，这段果然跟刚才唱白素贞的时候完全两样，可爱又活泼，还有些老荀味。
这孩子的嗓子那么好，身上也好，又不骄不躁的，真是个好苗子。范玉薇心里越发为发现了个好学生而激动。
下台后，两个校长还有应酬，不得不先走。盛慕槐今天变成了主演，后台的师傅就叫她卸完妆回去休息，不用再帮忙了。她却说自己不累，还是和柳青青留下来一起善后，直到天色深暗才回到首都戏校为学生统一预定的酒店。
她和柳青青一个房间，可还没进门，她们两就被一个人拦住了，那人正是今天发烧没能上台的俞雁。

第49章
“你来干什么？” 盛慕槐对俞雁可没什么好脸色。工作的时候她随俞雁折腾那是敬业，工作结束以后她也不是个包子。
俞雁盯着盛慕槐的眼睛格外怨毒，她咳嗽了一声逼上前问：“盛慕槐，我不能上台是不是你搞的鬼？”
“不是。” 盛慕槐示意柳青青把门打开，她懒得听俞雁的阴谋论，也不想和她扯头花。
“不准走！” 俞雁身材高挑，一下挡在盛慕槐和门的中间，“你把话说清楚！”
盛慕槐倒退一步看着她：“你自己感冒，和我有什么关系？除了在剧场后台，我们连话都没说过。与其怪别人，倒不如怪自己衣服穿得薄。”
俞雁忽然想到了和她同住的柳宝珍，前几天她送给自己一条很薄的连衣裙，还鼓动自己来天津的时候穿上，昨天晚上甚至还给自己泡了一杯胖大海。俞雁心里蓦然一惊，手指捏紧。
“现在可以让开了吗？” 盛慕槐问。
俞雁的眼睛忽然又盯住了盛慕槐，柳宝珍已经丢了大脸，在房间哭得没脸见人，现在唯一受益的人是谁？就是盛慕槐。
她比谁都厉害，平常装得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刻就会举手上台。
俞雁的脸烧出了两片红晕，她指着盛慕槐的鼻子：“你凭什么抢我的位置，你这个乡巴佬凭什么上台？”
“乡下人咋啦，乡下人也比你厉害！” 柳青青听不下去了，她也是农村出身，早就看不惯俞雁那个颐指气使的模样了。
“你们这种泥巴地里长出来的歪种子，乡下草台班子里的戏子，你爷爷送你那天我就看出来了……”
“你给我闭嘴！” 盛慕槐忽然开口，她平常一贯是一副好说话的模样，现在突然提高了声音，把俞雁一下就给压了下去。
“泥巴地里出来的又怎么样，乡下草台班子都比你强，你是不是该反思反思自己有多烂？还骂人戏子，你在骂谁戏子？连民国时候的老艺术家也知道叫自己演员，只有你还在这里自轻自贱！”
盛慕槐微微一笑，她的食指和拇指捏起来：“俞雁，你的眼界就芝麻大一点儿，还在这给我以城市农村定贵贱。我看你是别的地方一无是处，台上拼真功夫又拼不过，才不得不在这里无能狂怒。你知道吗，你在这认真找茬的样子既可笑又可悲。”
“槐槐说得太好了！” 柳青青热烈鼓掌。以前怎么没看出槐槐那么会说话呢，会说话你就多说点，把这个俞雁给气死。
“你，你怎么敢？” 俞雁因为从小长得漂亮家庭条件也不错，一直受到周围人的追捧，进入戏校后，因为堂姐的关系，更是从来没受过委屈。
这导致她虽然看谁都不大顺眼，但其实根本不会吵架，憋了半天才说：“你就不怕我告诉你班主任，让你没好果子吃！”
“你告呀，如果你姐姐给我穿小鞋，我就给校长写信投诉，看最后谁倒霉呗。” 盛慕槐毫无畏惧地说。
“你——” 俞雁扬起手，可刚抬起来就被盛慕槐捏住了：“我们这里两个人都比你能打，你动手前好好掂量掂量。”
“俞雁你过分了。小盛，你也把手放开。” 范玉薇的声音从楼道里传来。
她刚才在楼道上就听见了俞雁的话，特意没有立刻出面，想看看两人会怎么应对。
听见盛慕槐的反驳，特别是“自轻自贱”那句，她满意地点点头。只要是想成角儿，就得有锋芒、有棱角，要是个任人揉圆挫扁的面团儿，那也别想在舞台中央放光。
她也是旧戏班子里出来的，知道演员在台下争戏的那点事儿。原来还认为俞雁这个学生是个可塑之才，现在已经彻底失望。
俞雁和盛慕槐、柳青青都吃了一惊，范校长和她们并没有住在一个宾馆，她怎么会突然出现？
盛慕槐松开了手，俞雁揉揉手腕后退了几步。
范玉薇穿一件纯白高领衫和熨得笔挺的棕色长裤走过来。她的五官明艳而浓烈，又是戏曲界的大前辈，一横眉，无端令人惧怕三分。
“俞雁，咱们学校的校规第一条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问。
俞雁咬着唇不答。
范玉薇说：“我告诉你，是同学间要团结友爱，决不能结党营私，欺凌同窗。”
“校长，您别被盛慕槐骗了。是她……” 俞雁委屈地指着盛慕槐，“我没有欺负她，是她要害我，她把我的手都差点捏碎了。”
难道你打我巴掌我还要把脸伸出去？盛慕槐心里想。但范玉薇在这里，她也就没插嘴。
“我已经听见你们全部的对话内容了，孰是孰非我自己有判断。” 范玉薇不为所动。
“俞雁，你舞台上技不如人还能练习改进，可如果品质有问题，利用自己堂姐的关系来欺凌同学，就绝不能代表学校演出了。你现在就去跟你们老师说，《白蛇传》的主演换成盛慕槐，这次B角事故学校回去会追究，如果你的堂姐被发现因为你给学生穿小鞋，学校也会严肃处理。”
见俞雁不动，范玉薇问：“你听懂了吗？”
俞雁已经呆住了。她多年来建立起的优越感和对自己高人一等的自信像空中楼阁一样崩塌了。她不敢相信范玉薇——这个她已经十拿九稳会收她为徒的人竟然对自己说出了这样的话。
她无目的地退了几步，忽然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俞雁走后，范玉薇看向盛慕槐：“小盛，你今天表现的很好，让你继续担任《白蛇传》的主演没有问题吧？”
“没问题，谢谢校长的信任！” 盛慕槐没想到自己竟然真得获得了一个这么好的机会，毫不犹豫地说。
范玉薇收起严肃的面孔，冲盛慕槐笑笑：“明天下完戏我和李校长组了个饭局，你也和我们一起去吃。卸完妆后我会来接你。”
盛慕槐答应下来。但她一下就想到了民国时候，无论多大牌的戏曲明星到了一个城市总要先去当地的军阀或大佬家里拜码头才能演出。现在是新社会了，应该不会再有这样的事了吧？
范玉薇似乎就是来通知饭局的事。通知完后她说：“以后学校会整肃校风，你只管专心演戏就行。行了，小盛，今天累了早点休息，明天继续加油。”
范玉薇走了，盛慕槐才走进房间，一关房门柳青青就兴奋地攥住了她的手：“槐槐恭喜你！你成我们学校巡演的主演了！你看，你是不是要成咱们全明星宿舍的第一个明星了？”
盛慕槐笑着捏了捏她的脸：“这才哪到哪啊，咱们的路还长着呢。”
从有名声到能发扬辛派，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
第二天范玉薇不再登台，由盛慕槐出演全本《白蛇传》。她没有掉链子，效果仍旧同昨天一样好，获得了向来挑剔的天津观众的承认。
演完戏，盛慕槐来不及卸妆，只是掭了头，穿着水衣子，披上大衣就和柳青青到台侧看折子戏《挡马》。
今天演这出戏的是首都戏校毕业二十五年的师姐师兄，他们舞台经验丰富，已经是知名的京剧演员了。
《挡马》武打动作美观，节奏又快，是一出十分考验演员功底的双人武戏。
有一幕武丑双腿把住椅子背，身体斜向下仰倒，而武旦一只腿踩在椅子横栏上，一只腿高高翘起探身下刺的场景特别抓人眼球。
盛慕槐想把《挡马》学会，这个暑假回凤山可以把这出戏教给大师兄。以凌胜楼的功底肯定没过几天就能学会，他们两人还能够一起演出这出新戏。这对凤山的生意也会有帮助。
***
和柳青青一起回后台以后，范玉薇竟然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盛慕槐和柳青青赶紧跟她问好，范玉薇笑着说：“卸好妆就和我走吧，李校长也在车上等你呢。”
盛慕槐答应一声，立刻就去卸妆和换衣服，但心里却莫名有些紧张。这两大校长找她到底要做什么？
难道他们发现爷爷就是辛老板了？不可能呀，昨天她没跟李韵笙说过话，而演的《白蛇传》也是按照王派的路子走的，按理来说不会暴露呀。
那还有什么理由要请她吃饭呢？
不管怎么想，她不能让长辈久等，快速洗好脸用毛巾擦干水珠，就将那件洗得发白了的黑T恤套上了身，小跑到范玉薇身边。
范玉薇笑着说：“别急，跟我来。”
带着她走出门去，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等在那里。
李韵笙摇下车窗，朝她两挥了挥手，然后说：“两位女士后面请坐。”
“绅士是要出来帮我们拉车门的。” 范玉薇说。
“抱歉，我是科班出身的大老粗，不是你家的大电影明星，快上车吧。” 李韵笙笑。
范玉薇的先生在民国时是上海知名的电影明星，作风一向洋派，为了追范玉薇却频繁出入剧院，成了一段佳话。
“当年你替师弟掀车帘儿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范玉薇三次打对台都输给了春笙社，和这两师兄弟基本属于王不见王的状态，在堂会上遇见了还要刺两句，去上海发展也有春笙社扎根北平的原因。
当然后来事易境迁，她被调回了首都，又和辛韵春一起被打成了右-派，平反后竟然和李韵笙成了同事，可见世事难料。
盛慕槐一边听大佬们说着过去的故事，一边替范玉薇拉开车门，等她坐好才进入车内，还默默系好了安全带。
“真是个乖孩子。” 范玉薇说。
她看了一眼盛慕槐的穿着，摇了摇头：“该带孩子先去买件好点的衣服，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那麻烦师傅先开去劝业场吧。” 李韵笙说。
“校长，我可以问一下，我们等下要干什么吗？” 盛慕槐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小心翼翼地问。
“你昨天肯定没跟孩子解释清楚，吓到她了。” 李韵笙笑了，告诉盛慕槐：“我们两个在天津都分别有些师兄弟和同学，大家约着今天一起吃餐饭。昨天有那么几位来看了咱们学校的表演，觉得你很不错，就想见见。你也别紧张，就当他们都是你师叔师伯就行。”
盛慕槐心想我怎么能不紧张，您的师兄师弟不就是辛老板的师兄师弟，不就是戏曲界的大佬吗？说不定里面就有我在系统里天天看的人呢。
劝业场是一座宏伟的法式建筑，离中国大戏院很近，几句话的工夫就到了。
“你们进去逛吧，我在车里等着。” 李韵笙说。
盛慕槐和范玉薇下来，她看自己的衣服确实陈旧，但又不想把爷爷给她的钱都花在衣服上，就说：“校长，就在旁边小摊上随便买一件就好，我平常练功也穿不了几次好衣服，平白糟蹋了。”
“这怎么行呢？” 范玉薇正色道：“平常练功穿得再怎么旧无所谓，出门在外就要整洁漂亮，这是一个艺人的体面，人家一看，就知道这是角儿来了。”
可我也不是角儿啊，盛慕槐在心里小声说。
“我知道了，你是担心钱的事，” 范玉薇一拍掌，“这个你别管，今天我给你出钱。”
“那怎么能行呢。” 盛慕槐连忙摆手。
“没事儿，救场如救火，你昨天也算是挽救了咱们戏校的声誉，也免了我一大把年纪在台上献丑。送你一套衣服都轻了。” 范玉薇不容盛慕槐拒绝，把她带入了劝业场。
在楼上楼下逛了一圈后，盛慕槐收获了一件白色兔绒毛衣，一条红色过膝裙，一双白色长袜子，和一双搭扣黑皮鞋。
换上以后，盛慕槐看着镜子，怎么说呢，虽然这身在21世纪肯定会被人认为是过时，但上身效果着实不赖，活泼青春，还有点《血凝》里幸子的感觉。
“瞧，打扮打扮多漂亮。” 范玉薇满意地看着盛慕槐。如花似玉的年纪，就该打扮的漂漂亮亮，可不能青灰黑的往身上套，久而久之，审美都被带偏了，还怎么在戏曲美学上再创造。
“行了，咱们快点回去，你李校长估计都要等睡着了。” 范玉薇说。
汽车往天津第一饭店驶去。第一饭店始建于20年代，许多著名的艺术家都曾经在此下榻，李韵笙和范玉薇也住在里面。这次是老朋友们聚会，他们就把地点定在了饭店里的中餐厅。
范玉薇拉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唉呀，两个大忙人，可总算把你们给盼来了。” 说话的是知名青衣冼玉娥，范玉薇在中央戏校的同班同学。
盛慕槐往座位里一看，座上她认识的有江南名丑王松烟，他是范玉薇的师兄，曾经和爷爷合作过《小上坟》，自己在空中剧院里也和他配过戏。还有同样出身“鼎成丰”的花脸吉茂庆和老生钱韵风。
不过最让她惊讶的是，池世秋不知道为什么也在这里。他是除了盛慕槐之外的唯一小辈，站起来朝盛慕槐微微一笑，又礼貌地和范玉薇、李韵笙问好。

第50章
池世秋的爷爷池江虹在天津生活，他应该是趁周末来看望爷爷的。
“秋秋，没想到你也来参加我们这些老家伙的聚会了，老一辈的这些孩子里就你最乖。” 范玉薇看到池世秋也在，热情地给了他个拥抱。
这还是盛慕槐第一次看池世秋略微尴尬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因为“秋秋”还是因为拥抱。
盛慕槐有点想笑。
范玉薇放开池世秋，说：“我从首都带了些东西给老爷子，怹老人家不喜欢有人打扰，你替我拿给他吧。”
池世秋礼貌地说：“谢谢薇姨，薇姨您费心了。”
他看向盛慕槐，眼睛微微弯曲：“我昨天看了你的表演，你的白素贞演得非常好。”
池世秋眼睛里满是认真，连夸奖人都那么认真。
所以昨天台下坐着戏曲界的那么多前辈包括未来的名角吗？盛慕槐想，她昨天可是没排练过就上台了，好在没有出差错，不然多给爷爷丢人啊。虽然并没人知道自己的爷爷是辛韵春。
盛慕槐有些不自在地说：“谢谢你的夸奖，我还需要进步。”
不知道为什么，池世秋虽然一贯是公子如玉的温润气质，却也很容易给人一种压力，让人担心自己会对他太无礼或者粗俗。看着他盛慕槐的用词都文雅起来。
范玉薇倒是很放得开，拉着盛慕槐的手，把她一一介绍给自己的同门，又让李韵笙来向他的师兄弟介绍盛慕槐。
范玉薇是个对自己人格外热情的人，看这个架势，她的同学都知道她心里有多喜欢盛慕槐了，说不定已经动了收徒的心思。
著名的琴师吴昭和冼玉娥对看一眼，决定等下要助老同学范玉薇一臂之力。
在李韵笙的介绍下，盛慕槐知道除了吉茂庆和钱韵风，在场的还有一个和爷爷同年进科班的“韵”字辈师弟，以及一个“茂”字辈师兄，只不过他们很早就改了行，不再登台演唱了。
盛慕槐仔细看了他们几眼，亦是满脸染上了风霜。
李韵笙说：“小盛，你就坐我旁边吧。” 盛慕槐坐下，范玉薇见状，坐在了她的另一侧。
等大家都落座，服务员开始上菜，还在桌上放了两瓶直沽高粱酒。
“来来来，咱们这群人好不容易聚齐了，咱们举杯碰一个！” 有人提议。
范玉薇说：“慕槐和秋秋是未成年人，让他们两个以茶代酒。”
池世秋和盛慕槐隔了几个位置，他先把茶壶转到盛慕槐面前，等她倒完了茶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于是一大桌子戏曲界的名人站起来，热热闹闹地碰了一个杯。
大家又重新坐下，从改革开放以后各种日新月异的变化讲到戏曲的困境，再讲到过去学戏的日子，吉茂庆感慨：“现在的学生条件是真好了。我们以前在科班多苦，动不动就被师父扒下裤子打一顿，现在孩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打通堂了吧？”
他问盛慕槐：“你在学校有没有被老师打过？”
“没有。” 盛慕槐老实回答：“但小时候犯了错在镇上剧团里被打过一次。” 当然那次也是她自己冲上去找打，这个就不必跟各位大佬说了。
“诶你看，这不是说了，无打不成戏。小盛能练得那么好，都得多亏了这顿打！”吉茂庆一拍掌说。
“话也不能这么讲。对孩子要因材施教，原来科班打孩子可是太厉害了些。你看秋秋，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从来没挨过打，还是把池老先生的戏学得像模像样。他但凡要做到的事总能百分之一百二完成，这样的孩子谁有打他的理由？” 范玉薇骄傲地说。
“那得是天才才能这样。” 吉茂庆反驳，“当年科班里没怎么被打过的人也有，我师弟辛韵春就是一个。但他是脑瓜聪明，老师教的戏从不用重复第二遍，唱词说一遍就记下来了，这样的天才哪里去找啊？”
李韵笙只是握住白酒杯不说话。
盛慕槐想，要是爷爷在这里会怎么说呢，肯定也会说不应该体罚孩子的。他教过自己，大师兄，二麻子，青蓉，笑兰姐……从来没有打过甚至骂过任何一个人。
要是爷爷也在这里该多好啊。
在座的人里，并不是每个人的衣着都光鲜亮丽，比如吉茂庆，他就仍然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老人常穿的那种衣服。可是他们的神情是不一样的。
他们劫后余生，又站在了光明之下。
她幻想着爷爷就坐在师兄弟们中间，和他们一起喝酒，一起吃桌上的美味佳肴，然后谈谈当年在科班里的糗事和后来的巅峰与坎坷，笑得倒在师兄的身上。
可爷爷没有这样的福气。
每年的某个时刻，爷爷总会给自己买一瓶最便宜的白酒，就着廉价的花生和兰花豆，在院子里独饮。那时候她看不懂爷爷的落寞，后来才知道，那一天可能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登台的日子。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或许就是这种感觉吧。
“槐槐，你怎么不动筷子，多吃点啊。”  范玉薇的声音打断了盛慕槐的沉思。
幸好打断了，要不然她该出糗了。
盛慕槐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让鱼肉的鲜美赶走一些凌乱的想法。她明天要演出，还是得有些忌口。桌上好吃的肉丸、面筋都没敢碰。
“小盛，你是首都戏校几年级的学生？”  吃得差不多了，范玉薇的老同学吴昭问。
“我才刚进戏校，是个新生。” 盛慕槐把筷子放下，规矩地回答。
“那你这白素贞可演得真棒，我多少年没看过这么有天赋的年轻人了。是不是我师妹私底下教过你？”
范玉薇说：“没有。这孩子原来根本不是演员，是被我从后台提溜上前台救场的，没想到这样发掘出了一个可造之材。”
“哟，那你这出戏是跟谁学的啊？能演的这么好一定有师承。” 吴昭替范玉薇套词。
盛慕槐想，她哪里有什么师承，都是跟着系统自学的，要说师父，那刘秀荣和杜近芳老师的视频就是师父，可这也没法说。
干脆一推二五六，都说是薛山教的，反正他老人家在槐下镇，谁也没法求证。
她就是这么个主意，于是说：“我也没什么师承，从小跟着镇上京剧团一起长大的，剧团里有个老师傅是戏包袱，把这出戏教给了我。不过那时候我技艺也不成熟，是这几个月陪我青衣班的朋友练戏，后来又在台下看了好几遍全本演出，才算把这出戏真正掌握了下来。”
“你这聪明劲头还真有些像玉薇。这么说你还没有正式的师父？” 吴昭问。
盛慕槐瞄了一眼李韵笙一眼，在戏曲界没有正式拜师就不算有师承，所以无论是在现实中还是和李韵笙描述的版本中，爷爷都不是她的师父。
“我没有。” 盛慕槐回答。
该问的我都帮你问了，接下来可看你啦。吴昭朝范玉薇眨眨眼。
范玉薇会意，不过当着这么多人面问孩子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徒弟倒也不大好，有种逼她答应的意思，还是等饭局结束了之后再仔细把话讲清楚。
吃完饭，大家又聊了一会儿天，期间几位大佬甚至当场演唱了几段戏，那味道确实跟小辈演员的不同，盛慕槐就喜欢听那种音色，特别挂味，特别对。
以前鼎成丰的学生们每周都要一起演出，爷爷也曾经和他们一起合作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听他们合作一回呢？
“秋秋，慕槐，这里就你们两个小辈，我们几个老的唱过了，你们也该来一段。” 范玉薇说。她现在看这两人都跟看自己家的孩子一样了，就想让他们在老朋友面前露露脸。
长者命，不敢辞。池世秋和盛慕槐从座中站起，两人中间还隔了几个人，范玉薇说：“你们站出去，这样才好配合。”
两人便走到包厢门前，面对一众前辈站好。池世秋低声问盛慕槐：“你想唱什么？”
盛慕槐想了想，忽然记起以前在B站看戏，池世秋的《御碑亭》特别经典，播放量很高。
当然了，舔他颜的也不少，王有道最后给妻子下跪认错那段还有人不停的刷屏“原谅他！”“原谅他！”
“《御碑亭》最后对唱那段可以吗？” 盛慕槐问。
“没问题。” 池世秋浅笑：“我要给你跪下吗？”
“不用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盛慕槐赶紧摆手。
没想到池世秋给她搬来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然后入戏，念道：“娘子，不要生气，先前是卑人的不是。喏喏喏，我这里给你跪下了。” 说完，他的手仿佛一撩袍子，单膝跪地。
看池世秋这么认真，盛慕槐也进入了状态。她此时已经不是盛慕槐，而是被夫君冤枉休弃的孟月华。她坐在池世秋身前，含着哭腔念道：“我孟月华好命苦也。”
她手拭了拭泪，唱西皮摇板：“自幼父母娇生养，盈盈十五嫁王昌。既读诗书你不自想，奴岂是柳絮就随风狂。”
池世秋抚须辩解：“男儿志气三千丈，污秽之言怎能当。黑夜碑亭虽明亮，一时性急未推详。”
盛慕槐微微摇头：“风雨莫测人难量，暗室何必日月光。阴谋毒计良心丧，休书叫人痛断肠。手摸胸膛你想一想，无义的王魁他比你强！” 唱到最后一句，她的手一指池世秋，但这指是青衣的指法，爱和恨都含蓄。
池世秋立刻接上：“万般事儿当原谅，夫妻结发情意长。事已悔过无反往，可念昔日绣鸳鸯。”
盛慕槐的表情加入了稍许伤感：“提起了昔日心内伤，同枕共衾似鸳鸯。向来做事无偏向，夫妻有话一同商。”
她想了想：“罢了！”
又唱：“趁此机会来合唱，只得同跪厅堂上。” 一边唱这个“上”字，她一边站起身，盈盈跪在了池世秋的身边。
两人的表演赢得了前辈们的赞扬。范玉薇的同学都悄悄朝她点头，称赞她眼光好，钱韵风说：“世秋已经有爷爷的风范了。小盛唱得也很好，而且有台风，我们该恭喜首都戏校教出了这么好的学生。”
李韵笙笑着说：“小盛是青衣、刀马旦、花旦样样能来。面试的时候她《坐楼杀惜》里的阎惜娇演得很好，又会踩跷，我看有韵春当年的感觉。”
这话让席间一静。谁不知道李韵笙这些年来一直为没能阻止师弟调去西北而心怀愧疚，哪怕后来被批-斗，他也不愿和早已经不在首都的师弟“划清界限”，在平反后也一直在努力寻找他。也正因为辛韵春杳无音讯，从他嘴里再难听见这个名字。
可他现在竟然说盛慕槐有辛韵春当年的感觉，那肯定是对盛慕槐很满意了。
李韵笙又说：“小盛，我和韵春搭班多年，对他的艺术是有很深了解的。如果你以后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可以直接去问我。”
此话一出，席间大佬都是一惊，李韵笙这是要替他师弟授业了？辛派现在人才凋敝，李韵笙虽然不是辛派传人，但他如果愿意教，总能保留一部分辛派精髓。起码剧本、唱腔他都是了如指掌的。
盛慕槐简直受宠若惊，她知道李韵笙话的分量，连忙站起来朝李韵笙鞠了一躬：“谢谢李校长。”
她端起手里的茶杯，真心实意地说：“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别那么客气。” 李韵笙也站起来，白酒杯与盛慕槐的杯子一碰，将烈酒一饮而尽。
没想到啊，李韵笙还带这样截胡的？范玉薇心里一动，她不介意盛慕槐向李韵笙讨教，她自己本来也是个杂家，但这个学生她也是要定了。
她笑着低声对盛慕槐说：“慕槐，晚饭后我有话和你说，你稍微多留留。”
盛慕槐应了一声。
等席面散了，所有人都离开后，范玉薇和盛慕槐单独留在了包间里。
范玉薇说：“你别紧张。慕槐，我这几年一直想找一个徒弟，能够把我这大半辈子学的艺传承下去，也能将京剧重新发扬光大。虽然咱们满打满算就相处了两天，但我的眼光不会错，你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慕槐，你愿意当我的徒弟吗？” 范玉薇问。
按说范玉薇这样的名角想要收徒弟，对方都是求之不得，换一般人早就一口答应了。盛慕槐也仰慕范玉薇的技艺，只是她不知道爷爷会怎么想，也不知道拜师以后，范玉薇会不会不喜自己演辛派戏。
盛慕槐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先问爷爷再决定。
她真诚地说：“范校长，我真得很崇拜您的艺术成就，也很愿意跟您在花旦的道路上继续钻研。只是我曾经学过辛派戏，以后也不想放弃，不知道您会不会介意？”
范玉薇说：“我和辛韵春两人都有不止一个师父，我当然不介意你继续演出辛派戏。只要你把我会的也都学好就行。”
盛慕槐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还是说：“拜师事大，我可以和家人商量一下再告诉您吗？最多两天，我就给您答复。”
范玉薇笑了：“你这个小丫头，还挺谨慎的！可以，这是件大事，你回去先跟家里人说吧，离开天津前告诉我就行。”
她对自己有自信，不相信到手的徒弟还能飞了，于是站起来说：“行了，我还要给秋秋拿点东西，时间也不早了，我叫个司机送你回去。”
可拉开包厢的房门，却发现不仅池世秋在外面等着，李韵笙也没走，正背着手在和池世秋聊天。
见两人出来，李韵笙说：“小盛，我司机会送你回去。”
你想干什么？范玉薇用眼神无声地质问。
李韵笙回了个放心，我不会阻挠你的好事的眼神。
和范玉薇还有池世秋道别，李韵笙带着盛慕槐走出了第一饭店，轿车已经在门外等着了，李韵笙却说：“你是不是担心当了范玉薇的徒弟以后，就演不好辛派戏了？”
盛慕槐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她确实也担心自己辛派还没有学到位，就去学范玉薇的戏，最后弄了个四不像。
李韵笙说：“韵春最开始是拜在杏花雨老师的门下，后来又陆续和梅、荀、尚几个师父学艺，杏花雨不但没有介意，反而非常赞赏。如果韵春没有从各派中都吸收了精髓，又怎么在舞台上大放异彩，形成自己的风格呢？范玉薇本人也是这样，她嗓音很好，博采众长，才成了一代名家。我想……教你辛派戏的老师也不会介意你拜她为师的。”
盛慕槐若有所思，说：“校长您说的很对，我会好好思考的。”
“好好想想吧。” 李韵笙目送盛慕槐上了轿车，缓慢地走回第一饭店的大厅。
轿车将盛慕槐送回了她居住的宾馆门口，盛慕槐和司机师傅道谢，等他离开后往另一条街走去，那里有一个公共电话亭。
爷爷在信上跟她说过，槐下镇也装了两个公用电话，其中一个离凤山京剧团不远，小卖部的阿姨负责当公用电话的代办传呼员。如果盛慕槐有什么急事，他们可以电话联系。
盛慕槐这也是两辈子第一次用公用电话，她按照说明，拿起听筒，投入四分钱，等了一会儿后小卖部阿姨爽朗的声音就出现了：“喂，找哪家啊？”
“找凤山京剧团的盛春。” 盛慕槐说。
“哟，是盛春的孙女吧？你爷爷可挂念你了。等等，他这就来！” 盛慕槐听见一阵杂音，应该是阿姨去通知爷爷了。
没过一会儿，爷爷就接起了电话，他的声音有些喘，担心地问：“槐槐，你怎么打电话来了，没什么事儿吧？”
这种投币式公用电话是计次收费的，每次只有五分钟，所以盛慕槐用很快的速度把事情解释了一遍。
“爷爷你说，我该不该拜范校长为师？”
盛春松了一口气，他刚才还以为盛慕槐出事了，没想到竟然是个好消息。
“当然要拜了。” 盛春说：“槐槐，学任何一个流派都不是让你跟着师父死学，不管什么流派，最终的目的都是塑造好戏中人物。范玉薇擅长花衫，闺门旦和刀马旦，这都是你要和她学习的地方。我们辛派则是以泼辣旦，玩笑旦，刺杀旦和鬼魂旦为特色，你也别丢掉。你只有把眼界放宽，艺术道路才能变宽。你的辛派不用和我的辛派一样，我的辛派也绝不跟杏花雨先生的一样。”
“爷爷，我懂了。”
“范玉薇是很好的角儿，和她好好学。” 爷爷说完这句，两人还没来得及再聊点家常，时间已经到了，电话自动挂断。
盛慕槐拿着话筒愣了两秒，才把话筒放回去。
第二天是《白蛇传》在天津的最后一天演出，去剧场的路上，一起做义工的同学拿着一张报纸对盛慕槐说：“慕槐你的照片上报纸了！恭喜你，我看你要出名了。”
盛慕槐接过报纸，上面有一张她扶住小青，手指许仙的照片，标题是：“十五岁白娘子惊艳天津卫——首都戏校冉冉升起一颗新星。”
她用很快的速度浏览了一遍，里面的溢美之词让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把报纸递还给同学：“记者写得太夸张了，要想好好演戏我以后还是别看这些报道了。不然我飘到天上去，你们还得把我给拽下来。”
同学说：“我看他们写得挺对的，再说你再怎么飘还能有俞雁以前飘？谢天谢地她不演了，不然我们都得被她当小厮丫头使唤。”
盛慕槐和柳青青都笑了。
盛慕槐不看报道，不代表别人不看。首都戏校《白蛇传》十分精彩的消息还是在戏迷圈子里散播开来，还没去上海，三天的票都被卖光了，中国大戏院想挽留首都戏校多演几天都没有档期。
盛慕槐下完戏，特意换上那天范玉薇给她买的衣服去第一饭店找她，恭恭敬敬地告诉她，自己已经和家里的长辈聊过了，长辈很支持她跟范玉薇学戏。
范玉薇很高兴，她说：“等你从上海回学校，我们就举行拜师仪式。到时候欢迎你家长辈出席。”

第51章
范玉薇带着首都戏校的孩子们到上海继续演出。因为《白蛇传》大获好评，上海方面的剧院又续签了十五场演出，天津不甘示弱，在上海场后也续签了十场。
如果不是怕耽误孩子们学习，首都戏校的巡演还能再演几个月。
范玉薇在上海居住过很多年，名声非常响亮，各方面都邀请她去表演、讲座、吃饭，还有一些老友邀她见面。
白天的时候，范玉薇就把盛慕槐带在身边，让她多增长见识，到了下午就直接用车把她送到天蟾舞台。
这样在上海待了十几天，等离开的时候，盛慕槐已经把上海当时知名的咖啡厅、餐厅、商场都去了个遍，因为陪范玉薇逛街还收获了旗袍三条连衣裙两件，都是不容拒绝的那种。这或许就是大佬的宠爱吧。
等回到首都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下旬了。
范玉薇让盛慕槐先安心上学，不要落下戏校的功课。拜师宴定在十二月底，由李韵笙来当“引荐人”。之所以时间那么迟，一是因为要择良辰吉日，又要配合两位校长和其他戏曲界知名人士的时间，而起拜师仪式有一套流程，需要好好操办准备；二来范玉薇想让盛慕槐的家人有足够的时间准备、来京。
一般来说，拜师仪式并不要求徒弟的家人到场，范玉薇后来知道盛慕槐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身体不大好的爷爷以后，也说她家长辈能不能来，谁来都随她。
盛慕槐心里知道，爷爷是绝不会想参加这个旧人云集的拜师宴的，如果自己透露出一点这方面的需求，只会让爷爷心里更为难和不好受。
于是她在给爷爷写信的时候只简略提了提拜师宴的时间，然后用了很大的篇幅描写在上海的生活，说范玉薇有多好，让爷爷不要担心。
没想到爷爷给她的回信里却说，拜师仪式是件大事，总要有个见证。自己虽然不能来，但请于学鹏以长辈的身份来参加拜师宴，感谢范玉薇。这样也让师父觉得他们礼数周全。
爷爷总是全身心替她考虑打算，盛慕槐将爷爷的信整齐地收在一个匣子里，抱着匣子想。
***
回到首都戏校，盛慕槐最担心的就是周青蓉。俞雁那么狼狈地离开了天津，等她回来以后会不会把气都撒在周青蓉身上，会不会一直欺负她？
没想到再见到周青蓉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个宿舍，而且是自己一人一间。
盛慕槐跟着她走进了新宿舍，这是一个十分窄小的屋子，只能容纳一张床，地板凹凸不平，墙壁斑驳脱落，长了青苔，隐隐能闻到霉味。
盛慕槐皱眉问：“怎么就换到这里了？是不是俞雁回来之后找你麻烦了？”
周青蓉笑着说：“俞雁现在就像只斗败的鸡，看到谁都想啄一口。我是被她们挤兑了一阵，后来我去求宿管阿姨，她就让我单独一个人住了。”
周青蓉说得云淡风轻，其实那几天她特意在经过宿管房门的时候故意激怒宿舍的人，让她们嘲讽她，特别是俞雁，她不知道是心理失衡了还是怎么，说话是越来越没有遮掩，有个时候宿舍里其他人都受不了她。
这样操作了几天，估计宿管阿姨都听熟了她们的声音，周青蓉才趁着宿舍的人去洗澡，到水房里打了一桶水，全部浇到自己床上，然后去澡堂，穿着衣服把自己浑身淋湿。
然后她一边哭一边跑到宿管那里求情，求她给自己换宿舍，不要什么好的地方，那间一直空着的窄小杂物房就可以。
宿管阿姨是个热心肠的大妈，哪里看得小女孩被欺负得这么惨，带着周青蓉就去她的宿舍，看到她的床、被子、枕头全湿了，当场就把宿舍里其他人骂了一顿，然后给周青蓉换到了这间小房里。
“这里挺好的，再也没人看着我管着我，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周青蓉躺倒在床上，还把盛慕槐给拉下来。两人看着脱皮的天花板，周青蓉问：“槐槐，站在舞台中心是什么感觉？”
“好像忘记下面有那么多人了，只管要演好。” 盛慕槐说。
“你演戏一向忘我，我就做不到。我就希望台下所有的人都看着我，给我叫好。” 周青蓉说。她现在好像已经不羡慕盛慕槐能登台了。京剧太难出头了，台下十年功，台上连一分钟可能都没有。明明这个世界还有更大的舞台。
“槐槐，上海是什么样子的？”
盛慕槐于是给她描述，南京路长什么样子，黄浦江有多浩荡，外滩的西洋建筑，衣着摩登的女郎，和脸差不多大的灌汤包……
周青蓉心驰神往。刚搬来的时候她满足于自己这个单独的小住所，可两三天后，周围的一切又越发显得陈旧的可厌。
她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地方的，她确定。
***
因为盛慕槐低调的缘故，刚回学校的时候，没有几个人知道范玉薇要把她收为弟子。
回来后，俞敏对她的态度就格外差。
不过想想也明白，堂妹被校长从天津赶了回来，她自己的面子上肯定也过不去。她和俞雁的性格挺像，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那种。
这天早上，盛慕槐例行教三个武旦小姐姐跷功。她们经过这几个月练习，已经适应了踩跷的节奏，现在开始踩跷练第一出武戏《打焦赞》。
“我先来示范一遍。” 盛慕槐说：“你们看好我的脚步。”
盛慕槐手拿一柄折扇，自己念锣鼓经，做杨排风上场的动作。
“你们看，走完圆场之后这个云步很关键，是亮点。两脚一定要跟的紧，要快，手上甩鞭稍，脚、手的节奏都要在锣鼓点里。”
三个武旦听得很认真，盛慕槐示范一遍以后，她们就跟着做一遍，然后盛慕槐再帮她们纠正一些动作。
练着练着她们忘记了时间，比平常还多练了十几分钟。
忽然，门打开了。俞敏出现在了门外。
“老师好。” 大家停下来跟老师问好。
俞敏说：“这是我们花旦组的练功房，你们三个出去。”
柳青青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盛慕槐，但是在首都戏校，老师的权威是受到绝对尊重的，所以三人只能出去了。
就只剩下盛慕槐和俞敏还留在房间内，盛慕槐看一眼挂在墙上的钟，离早功开始还有十分钟。
“我开学的第一天是不是说过，不要搞花头，把乱七八糟的东西带到我的课堂上来？” 俞敏横眉冷目地问。
“俞老师，现在还没到上课时间。” 盛慕槐提醒她。而且是裴谷芙老师让她教学的，不信俞敏不知道。
“行，你说得有理。” 俞敏冷笑：“你既然那么喜欢踩跷，那从今天起，你练早功和学戏的时候都一直踩跷，我不叫你下来你就不准下来。”
还有这种好事？盛慕槐一直都想加长练跷的时间，没想到这机会竟然送上门。
但她表面上当然要装出一副有些为难的样子，然后不得已答应：“好的，老师。”
俞敏冷笑一声，看你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没过多久，陆续有花旦班的同学走进排练厅，唐姣也来了。她看盛慕槐还踩着跷，惊讶地小声问：“怎么还踩着，班主任不是不让你练吗？”
“现在又不准我脱了。” 盛慕槐说。
“那怎么能成？你的脚还要不要啦？” 唐姣吃惊地说。她是看过柳青青在宿舍里贴膏药时脚上的惨状的，有次好奇她也求盛慕槐给她绑过跷，结果还没站两分钟就不行了，立刻就把跷取了下来。练功还是大脚片子舒服。
“没事，我早都习惯了。” 盛慕槐无所谓地说。
“盛慕槐唐姣，你们还在讲什么悄悄话？” 俞敏手上的戒方一拍，大家立刻都噤声了。
“盛慕槐唐姣，你们两今天站在前面带头练。大家一起监督，看她们动作有什么不规范的地方。”
唐姣冲盛慕槐吐吐舌头，两人一起站在到了队伍前面。
俞敏把戒尺踹在怀里，盯着盛慕槐。她就不信踩在这么两片小木板上，盛慕槐的动作还能没有个错漏。
可是还真没有，盛慕槐每个腿都踢得标准极了，木头脚尖正在脑门上。
踢完正腿是旁腿，盛慕槐脚刚上去，俞敏的戒尺就狠狠抽在她大腿的嫩肉上。
嘶——盛慕槐腿一紧，但咬牙没发出声音，腿悬在空中。
“对，腿不要放下来。” 俞敏捏着戒尺站在盛慕槐身边，“我们看看盛慕槐能坚持多久。”
盛慕槐腿只能一直举着，稍微降下来一点俞敏就照着腿给一戒尺。她力道掌握的很好，又专门挑既痛且不会留痕迹的地方，所有同学都看出来了，俞敏就是要整盛慕槐。
盛慕槐腿和脚趾都酸的不行了，俞敏才冷冷地说：“放下来吧。”
等到了拿大顶的时候，俞敏说：“盛慕槐同学这次在天津上海巡演，都说她武功在花旦里是一流的。既然一流就要有一流的标准。”
她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遍，正看见角落里堆着几块砖头，拿出其中两块，将它们横向立起来：“盛慕槐，你撑着这两块砖头拿大顶，给同学们展示一下你的武功，也给大家做个榜样。”
砖头竖立着，留给人的受力点很小，也很难保持平衡，这要求倒立人有极好的腰腹核心力量。
说实话，盛慕槐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
她走上前，手握住砖头试了一次，失败了；又试了第二次，劲头过了没立住；第三次，砖头歪倒，她险些砸到旁边的同学。
俞敏说：“看来你功夫是还不到家啊，如果不到家就别争着出风头……”
话还没有说完，盛慕槐又再试了一次，这次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力量，用的劲恰到好处，竟然撑着砖头，身体直直地在空中稳住了。
“好厉害。” 几个花旦同学小声说。
俞敏咬牙，她看着旁边的学生说：“你们在这里呆看干什么？还不赶紧练功？”
同学们连忙排好队，手撑地也拿起大顶来。
就这样过了二十分钟，大家的脑部开始充血，手也开始发抖，已经有几个人下来了。俞敏说：“下来干什么？给我上去，今天都给我练够三十分钟再说。”
于是有人倒下又上去，上去又倒下，但三十分钟没到，不能停。
盛慕槐的手臂连带着手下的砖头都开始颤抖，但她知道如果她翻下去，再想倒立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一直咬牙坚持。
终于，最后一分钟到了，她把腿放下来，眼睛都黑了几秒，手掌上也出现了两道深深地红印。
俞敏看了她一眼，终于决定暂时放过她。
盛慕槐就这样踩着跷上完了上午的花旦课，比起拿大顶来，这项活动可轻松多了。
谁知道俞敏看她踩了那么久跷，竟然跟没事人一样，又开始找茬，非说她一个地方身段唱腔不对。
盛慕槐按照俞敏的要求改了几次也没能让她满意，最后俞敏冷笑着说：“盛慕槐，我看你是出去做了几天主演就找不着北了，连老师教的东西也不放在心上了是吧？这里那么多同学，谁也没像你一样冥顽不灵。下午文化课你别上了，踩着你的跷到操场上去跑20圈，跑完了到我办公室报道！”
盛慕槐咬牙，没有当场反驳。
等下了课以后，关心她的同学围上了说：“慕槐，这可怎么办啊？俞敏要是以后一直给你穿小鞋，那就不好办了。”
盛慕槐说：“等文化课的时候，你们帮我给老师请个假，就说我被俞敏弄到操场上罚跑了。然后麻烦你们告诉认识的不上文化课的同学，叫大家那个时间段都到操场上来看我。”
既然俞敏要闹，那就闹大，让全校同学加老师都来做个见证。等范、李两位校长到校了，让他们来评判。
盛慕槐还真不怕踩跷跑二十圈，毕竟当年她可是踩着跷跟着驴车走路去乡下戏台唱戏的。
等到下午，盛慕槐就绑着跷来到了操场上。
周围已经有二三十个来围观的同学了，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跷，都想看盛慕槐穿着这个到底能跑多久。
盛慕槐和认识的熟人打了个招呼，在操场上跑起来，因为她的跷太稀奇，原本在操场上练功的学生和路过的一些人也都被吸引了过来，里面不乏戏校的老师。
盛慕槐埋头跑，一下就跑了将近十圈，但是仍旧面不改色，连气似乎也没喘。
戏校的一个文场老师说：“这是哪里来的孩子，这么好的跷功我怎么以前没听过？”
“是花旦组的新生，听说考核的时候就是踩跷来的，三十周年巡演的时候被范校长从后台找来救场，接替原来的主演演了二十多场《白蛇传》。” 一个消息比较灵通的校工说。
“原来她就是盛慕槐啊，这样看也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 其实盛慕槐的大名大家都听说过了。
讨论声中，盛慕槐已经跑完了十五圈，她甚至加快了速度。
“这是在干什么？” 范玉薇的声音在年轻的文场老师背后响起，他一回头看到是校长，赶紧打招呼。
范玉薇本来在外面开会，不能来学校的，但是首都人民艺术剧院这周六重演老舍先生的经典话剧《茶馆》，她拿到四张票，就想带上盛慕槐一起去看。
戏曲演员不能够把眼光只放在戏曲上，也应该广泛的欣赏其他的艺术形式，比如话剧、歌剧、电影、芭蕾舞等等，从这些艺术形式里吸收营养。这是她要教给盛慕槐的第一堂课。
再说她要不是喜欢看电影，又怎么能认识现在的先生呢。
“校长，一个学生被罚踩跷绕操场跑圈，她已经跑了快二十圈了。” 文场老师说。
踩跷，跑二十圈？范玉薇是从李韵笙那里得知盛慕槐跷功了得，纵观整个学校的学生，能有这样功底的也就只有盛慕槐了吧？难道被罚的是她？
范玉薇想到了俞雁当初说的话，脸一黑。
她往前走，学生们知道校长来了，都自动退开了，范玉薇毫不费劲地就站在操场边。
这一看，好嘛，那个在操场上跑得虎虎生风的不正是她想要收的小徒弟吗？
这孩子也忒实诚，被这样罚了还冲得那么快，也不怕脚明天就不能看了。
范玉薇来的时候，盛慕槐正好跑完第二十圈，眼看只有100米了，她加快速度冲刺跑到了终点线。
刚停下来喘口气，忽然就看到了穿一身驼绒大衣的范玉薇。
她快步走上去叫了一声校长好。
范玉薇笑着说：“还叫我校长干什么？过一个月就要拜师了，先叫我一声师父吧。”
盛慕槐老实改口：“师父好。” 按理来说没举办过拜师宴她还不能这样叫，但盛慕槐知道，范玉薇这是在给她撑场子呢。
旁边的人听到范玉薇的话惊讶的下巴都要掉了，盛慕槐，这个才刚入学几个月的小女孩，范玉薇竟然要收她为徒？
这应该是范玉薇的第一个徒弟吧？有了范玉薇这个师父，那以后在戏曲界的人脉关系、毕业以后的分配和发展、演出舞台……都不用愁了。
这镇上来的小丫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啊。
一时间，羡慕的，嫉妒的，不可思议的，什么眼神都有。
“慕槐，谁罚得你，为什么被罚？” 范玉薇问。
“班主任说我《花田错》里的一个身段和唱腔不对，罚了我。” 盛慕槐说。
“哪里不对了，你现在唱给我听听。”
盛慕槐便踩着跷，唱了一遍《花田错》里春兰的“非是我嘱咐叮咛把话讲，只怪你呆头呆脑慌慌张张”那段。这一段确实不容易演得出彩，既要眼神，又要身段，还要唱功。
可是盛慕槐踩着跷，身段唱功都好极了，活生生一个既可爱又机灵的小丫环，到最后一句“你把我当作诸葛亮，听我的号令上战场”时转了个身，那真是俏皮得紧。
旁边的人想，演成这样夸奖还来不及，怎么还会罚？看来是有隐情了。
范玉薇说：“我看你演得很好，到底有什么毛病，我倒是想和你班主任请教一下。慕槐你带我去俞敏的办公室，我要问问她，为什么要没有道理的罚你？”
这出《花田错》是荀派的经典名剧，谁不知道范玉薇曾经师从荀慧生先生，又以花旦戏出名呢！
看来俞敏今天肯定要倒霉了，谁叫她踢到了一块铁板上，这个不起眼的学生竟然被范校长收为徒弟了呢。要不是范玉薇气场那么强，几个喜欢看热闹的学生都想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看她是怎么骂俞敏的了。
范玉薇带着盛慕槐走到俞敏的办公室前，抬手敲了敲门。
俞敏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哟，就跑完了？这才几分钟？回去再跑五圈。”
“俞老师，开门。” 范玉薇说话了。
办公室里静了静，没过几秒，俞敏一下把门拉开了。看到门外站得真的是范玉薇，她的脸色比吃了脏东西还难看。
“俞老师，我和我以后的徒弟可以进来吗？” 没想到范玉薇下一句话让俞敏的心更加一沉。
徒弟？什么意思？俞敏不由自主地让开，脑海里却在循环这两个字。
盛慕槐把门关上，给范玉薇搬了一张凳子，让她坐下了。范玉薇开门见山地问：“俞老师，你为什么给慕槐穿小鞋？”
俞敏勉强地笑着说：“穿小鞋？绝对没有的事儿！我是想帮助她，让她多练习，才让她跑圈的……”
“是吗，我没有找出她《花田错》值得惩罚的地方。可以劳驾您告诉我吗？”
范玉薇就是荀派专家，俞敏在她面前低了好几头，范玉薇都说找不出错儿，俞敏又怎么敢说呢？
见她不说话了，范玉薇把脸一肃：“俞敏同志，学校给老师自由教学和教育学生的权力，不代表你可以用私心来打压学生。”
“校长，您误会了，我没有。” 俞敏慌乱地解释。
“你的堂妹当时就用你威胁过慕槐，被我听见了。现在事实板上钉钉的摆在这里，你不用狡辩。” 范玉薇说。
“我本来并没有认为你堂妹的威胁代表你本人的想法，但事实证明，你并不是一个合格的班主任。”
“你这两天写一个检查给我，我会另给慕槐班上找班主任。这学期快结束了，你先把剧目教完，下学期是否有任教资格看你的表现决定。如果慕槐再发现你有任何偏袒、挤兑的现象，那不用考察了，你直接不用教了。”
范玉薇的话把俞敏都打击傻了，没管俞敏怎么回应，范玉薇拎起她的小皮包走人。
“以后这种不合理的要求就别理会，直接告诉我。” 范玉薇对盛慕槐说。
“我本来想明天告诉您，今天就当做是多练练跷功。” 盛慕槐挠挠头。
范玉薇无奈地摇摇头，从皮包里拿出一张票：“这周六首都人民艺术剧院演《茶馆》，我和先生邀请你一起去看。周六的时候我会和门卫打招呼，让他放你出去的。”
盛慕槐原来就很喜欢《茶馆》这个剧本，高兴地接过票说：“谢谢您。”
“得了，我还有事要忙，你回宿舍去好好看看脚。” 盛慕槐点头，但还是把范玉薇送到校门口才离开。
星期六。
范玉薇的先生是民国时知名的电影演员，据说年轻时又高又帅，又洋派又绅士，是万千少女的梦中情人。
宿舍的小姐妹知道盛慕槐会见到他，都强烈要求盛慕槐好好打扮。
天气已经很冷了，盛慕槐却只有一件大棉袄，这样裹上以后，左看右看也实在洋气不到哪里去。
唐姣实在看不过去，主动把自己一件时髦的风衣借给盛慕槐，让她别给她们“全明星宿舍”跌份儿，并要求盛慕槐回来的时候带四个煎饼果子。
盛慕槐一口答应。
穿着风衣走在大街上，盛慕槐觉得自己的时髦值简直突破了80年代的极限。
下了公交车，她一边往人艺的剧场走，一边嘴里念叨着“时尚时尚最时尚，我的小风衣……” 一抬头，忽然看见池世秋正对着自己笑，他身边是范玉薇和她的先生，三个人穿得一个比一个时髦。
盛慕槐：……

第52章
范玉薇向盛慕槐介绍：“这是我的先生秦嘉玉，这是我邻居家孩子池世秋，你们已经见过了。”
秦嘉玉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一件剪裁合身的西装外套，下面是牛仔裤，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了，却不减魅力，身姿仍然高大。
他和盛慕槐握手，笑着说：“总是在家听玉薇提起你，还说你这孩子太瘦了，要好好吃东西。以后你来家里学戏，我做小羊排给你们两吃。”
“我先生西餐做的特别好。” 范玉薇幸福地笑。
盛慕槐跟范玉薇夫妻聊了一会儿天，池世秋一直在旁边礼貌地听着，没有插话。
过了一会，范玉薇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推池世秋：“光听我们说了，你们两个小辈多熟悉熟悉。秋秋，你是男孩，多和槐槐聊聊天，以后在台上说不定还有合作呐。”
说完她挽着先生的手往剧院里面走。
盛慕槐和池世秋就落在了后面。
池世秋朝她笑笑说：“你今天穿得很时尚。”
盛慕槐：……您刚刚是不是听到我念叨的话了，一定听到了吧？？？
池世秋见盛慕槐有些窘的样子，岔开话题，谈论起将要看的话剧来：“老舍先生把《茶馆》写得非常好，你一定会喜欢这出话剧的。”
盛慕槐说：“嗯，我读过，印象最深的就是‘莫谈国事’的纸条和‘我爱咱们的国呀，可是谁爱我呢。’”
当年她躲在高中宿舍被窝里，用手机的光半夜看书，读到这句心头猛然一酸。
老舍先生的书就是这样，欢乐平实里又冷不丁地戳人。
没想到池世秋也是个老舍书迷，两个人从《四世同堂》、《正红旗下》聊到了《龙须沟》，直到剧场的灯光暗了，他们才安静下来。
演到半场，池世秋无意中侧头，就看见盛慕槐认真看戏的侧脸，长睫毛颤颤巍巍，似乎还挂着一滴泪。
他下意识想帮她擦掉，又按捺住了这种冲动。
两个半小时候，四人从剧场走出来，一时都无言。
范玉薇说：“当年老舍先生为我们首都戏校创办也出了大力的，咱们该为又能看到先生的作品而开心才对。这样吧，王府井大街离这不远，咱们去东来顺涮羊肉吧！”
大冷天里吃涮羊肉，简直了。想到原来冬天和大学宿友的快乐时光，盛慕槐的脚步都加快了一些。
还是熟悉的老门脸，走进去，身上立刻暖和起来。一个个铜锅里升腾起带着羊汤香的蒸汽，打眼儿一看，锅旁还有干爆羊肉、烤羊腿、羊肉串之类的硬菜。
他们很幸运，还剩最后一张桌子。范玉薇负责点菜，池世秋替所有人调调料。
等铜锅和羊肉陆续上来以后，范玉薇说：“槐槐，你多吃点。秋秋，你示范一次给槐槐看。”
盛慕槐刚想说自己会涮肉，池世秋已经替她夹了一筷子。
他的手很白，骨节分明，但盛慕槐的眼睛只顾着盯铜锅里的羊肉了。
鲜嫩薄软的羊肉在滚烫的清汤翻滚，十几秒后捞出来，原本的鲜红已经变成了浅褐色，羊肉周围还嵌着肥美的白边儿。
把羊肉现在麻酱、香油、酱油、韭菜花里滚一遭，再放进嘴里，所有食材的层次在味蕾各个部位展开、融合，交汇成了奇妙的乐章，鲜得让人恨不得把舌头给吃掉。
“好吃吗？” 池世秋看盛慕槐一脸沉醉的模样，忍俊不禁地问道。
“太好吃了。”
别说盛慕槐，就连一向温润的池世秋也吃了不少羊肉，最后连淡粉色的嘴唇都变红了。
“下周六来我家，我让你师公给你做好吃的。” 看盛慕槐这么喜欢吃，分别时范玉薇对盛慕槐说。
盛慕槐都有些愧疚了，自己在范玉薇的心里是不是变成个彻头彻尾的吃货了？她明明是要跟范玉薇学戏的！
不过小羊排真的会很好吃吧……
带着四套煎饼果子回到宿舍，大家纷纷围上来，每人分了一个，问今天和准师父出去怎么样。
等听到池世秋竟然也来了，还坐在盛慕槐身边看话剧，三个十六七岁的女孩激动起来，说盛慕槐再努把力，说不定以后成为池家儿媳妇儿，那就一飞冲天，婚姻、事业两牢靠了。
盛慕槐笑着摇摇头：“当范玉薇的弟子还不够牛吗，干嘛还要当池家媳妇，让池家来给我冠名。不管怎么说，如果自己没有本事，那抱哪根大腿也没用。”
唐姣咬了一口煎饼果子：“槐槐，你还是太年轻。你想想，你有实力没人脉能行吗？没年那么多人从戏曲学校毕业，有几个人能分到那些大团里去的？再说了，你当演员还能当一辈子？去当池家姑奶奶不好的多。要是池帅要我，我立刻打包袱走人！”
“你就是嘴上说说，我看你才不会走呢。” 盛慕槐了解唐姣，她也就是打打嘴炮厉害。
唐姣说：“池世秋要是长得肥头大耳，他爹是世界首富也不行，不过如果是池帅，就冲着那张脸，他就是在天桥卖艺我也不亏呀！槐槐，你没开窍！”
她这番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唐姣要是晚生二十年，一定是个专注颜值的追星女孩。
盛慕槐想，池老板的颜值也确实是有目共睹，要不然也不会三十年后还有人为他痴为他狂为他哐哐撞大墙。说起来大师兄的长相不输给池世秋，京剧上的硬功夫更是没得说，为什么后来却完全没有听说过这么一个人呢？是因为凤山一直都局限在槐上镇周边，还是他中途改了行？
盛慕槐皱了眉。
***
在离拜师宴还有两天的时候，于学鹏来到了首都。
盛慕槐获得了批准，可以从学校里出来接人。
在首都火车站她接到了于学鹏，他和半年前没什么变化，还穿着那件去年的旧夹克，带着顶灰扑扑的帽子。
“小丫头长高了！”他见到盛慕槐脸上都是喜色，把一大包零食递给她：“这是咱们戏班里的人给你和青蓉准备的零食，你梅姨往里面又塞了好多自己腌的酱菜，说你们两个都喜欢吃。”
盛慕槐接过来一掂量，笑着说：“再过一个月我们也就回家了，您还拿这么老多东西来干什么，怪沉的。”
“又不是给你们两的，你梅姨特意叮嘱了，要你们拿去分给宿舍的同学。”
盛慕槐打开袋子一看，里面有柿饼，糖糕，兰花豆……虽然不值钱，却都是她和周青蓉喜欢吃的东西。
盛慕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告诉于学鹏周青蓉因为宿舍同学的欺凌，搬到单间的事儿。周青蓉自尊心其实很强，她不喜欢听别人说她过得不好。
“丫头，你说拜师宴那天我穿中山装可以吧？这首都可是京戏的发源地，那么多名角儿前辈在，我可也得给你挣面子啊。” 于学鹏说。
盛慕槐说：“班主，您这么说可折煞我了，是我得给您挣面子呢。再说了，您那身中山装穿上去可精神了，说不定到时候人家以为您是钱韵风、李玄老的师弟呢！”
钱韵风和李玄都是已知会出席的知名老生。
于学鹏摆摆手：“还那么贫。得了，你也别跟我多待，赶紧回学校去别耽误功课。你们拜师宴是在裕泰园吧？把地址写好给我，过两天我自己过去。”
“那哪成呢？我先送您去宾馆，一会儿范校长和李韵笙校长都要请您吃饭呢，您知道的，李韵笙校长是我的保荐人，他老人家很想见您一面。”
于学鹏立刻严肃起来：“李老想见我？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等把于学鹏送到宾馆，让他放好行李，看时间差不多了，盛慕槐带他来到了李韵笙和范玉薇请客的餐厅。
这是一家老字号，专门经营首都特色菜，装潢也走得是宫廷风，两个大红柱子和明黄色的琉璃瓦让于学鹏心里发虚，一想到进去后有两个名角儿再等着自己，心里就十分忐忑。
但跟李韵笙和范玉薇见面以后，于学鹏才发现，这二位真是一点儿也没有名角的架子，对他十分热情，李韵笙还给他介绍起每道菜来，热情地劝他多吃点儿。
聊了一会儿，李韵笙问起了凤山的现状。
于学鹏说：“现在乡里的戏班子确实不如前两年了，大家娱乐方式多了，更喜欢看唱歌跳舞的新鲜玩意儿，我知道的好几个业余戏班子都解散了。不过咱们凤山前几年打出了点名头，还没受太大的影响。这都多亏了戏班子的一个老师父和这丫头的爷爷，他二位从旧社会过来的，懂得戏码多，总能从旧箱笼里翻出新篇，咱们凤山的戏也还算吸引人。”
“怎么，慕槐的爷爷也会唱戏？” 李韵笙问。
盛慕槐心里咯噔一声，糟了，没想到李老竟然会问于学鹏关于爷爷的问题。
于学鹏说：“他还会拉胡琴，还教槐槐呢，不过他自己倒是不喜欢唱，我没听过他开几次口。”
“慕槐是不是还去临县学过戏？” 李韵笙问。
“临县？” 于学鹏迷惑地看向盛慕槐。
盛慕槐都快要急死了。要是班主一口否认自己去过临县，然后说她会的那些戏都是爷爷教的，那可不就大露馅了吗？可她又不能和班主明说，甚至不能做出大动作来，只能尽量用眼神传递信息，简直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
见于学鹏没回答，李韵笙看向盛慕槐：“不是在临县吗？”
盛慕槐刚想接口，于学鹏就说：“是去过临县，不过后来就没去了，这不是来首都学戏了吗？” 他迟疑了一下问：“李校长，是不是慕槐在临县学的戏不合规矩？”
“那不是，您别多想。我就想问问，您认不认识慕槐在临县的师父，就是教她辛派戏的师父。您知道他后来搬到哪里去了？”
于学鹏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清楚。听您这意思是想找到他？”
李韵笙说是。
于学鹏说：“虽然我不知道他搬到哪里去了，但是临县我也熟，哪天您来了只要通知我一声，我一定尽地主之谊款待您，尽力帮忙。”
“那就劳烦您了。也是我不客气，但我真是很着急要找到他。如果您哪天知道了他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 李韵笙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片，将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写在上面递给了于学鹏。
于学鹏没想到来一趟首都竟然能收到这样泰斗级人物的联系方式，连忙毕恭毕敬地收下，折好放在口袋里。
等离开餐厅，只剩下于学鹏和盛慕槐两人的时候，盛慕槐心里就像有十五个吊篮打水，七上八下，总觉得于学鹏该质问她为什么要撒谎，临县又是怎么回事。
但于学鹏一直没有提，反而跟她聊些毫不相关的事，直到他都已经进宾馆大厅了，才忽然回过头说：“槐槐，你是不想让李老知道是你爷爷教了你那些辛派剧目，才编了个临县出来？”
盛慕槐吃了一惊，没想到班主已经把这前因后果都理出来了。
于学鹏又说：“看这架势，李韵笙应该认识你爷爷，他那么着急想找到临县的师父，该不会，你爷爷就是他师弟辛韵春吧？”
盛慕槐眼睛张大，班主也太通透了。
老实说爷爷的身份在凤山虽然是个谜，但大家不是没有猜测方向的。毕竟爷爷会那么多辛派特有的剧目，又教的那么好，自然不是普通的一个江湖老头儿。
但大家也有默契地一直没有问过他。
现在李韵笙的疑问把覆盖在真相上的这层朦胧面纱挑开，摊在两人面前的只剩下赤-裸-裸的事实。
盛慕槐发现自己没办法否认。
于学鹏摆摆手，示意盛慕槐不用说了：“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说漏嘴的。”
他也是从那个年代过来的，自然更能体会到盛春的心理。李韵笙他们留在首都，是人人尊敬的老艺术家，辛韵春却在他们这种乡下戏班子里拉琴，原来还是个看大门儿捡垃圾的，这样的重逢对于曾经风华绝代的辛韵春来说，确实太惨淡了一点。
他见盛慕槐也不好受，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为爷爷已经做了很多了，看到你越来越有出息，他一定会很欣慰的。”
盛慕槐勉强笑了笑，点点头。
***
两天后，盛慕槐的拜师宴在裕泰园举办。
当天到场的除了范玉薇的师叔伯、师兄妹，在梨园行合作多年的搭档与好友，还有不同的报纸杂志的记者。
他们手里的相机忠实记录了盛慕槐拜师的全过程。
其实戏曲界的拜师虽然很严肃，但并没有那么复杂。范玉薇甚至不要盛慕槐向她行跪拜礼，只让她鞠躬并且奉茶就好。
等正式拜师结束以后，大家一起合影留念，然后吃一餐饭就散了。
从此，盛慕槐有了正式师承，成为了范玉薇的正式弟子。

第53章
拜师仪式后，报纸和戏曲杂志上都刊登了类似“著名京剧花旦表演艺术家范玉薇首次收徒，拜师仪式在京举办” 的内容。
盛慕槐特意挑了两份有照片的留下来，用作纪念。
没过两天，是戏校学生可以出校门的周末，周青蓉也终于从戏校里出来，和盛慕槐一起陪着班主把首都好好逛了一遍，在周日晚上将他送上了离开的火车。
在成为范玉薇的弟子以后，盛慕槐的生活一下就变得丰富起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她可以在放学以后出校门了。
范玉薇只要有演出，就会给她留票，让她坐在前几排最正中的位置观摩学习，有时候演完了还会把盛慕槐带回家，细细地跟她讲戏，天如果太晚了就让她在家里留宿。
别看范玉薇是那么大一个京剧名家了，家里却十分朴实，六十平米的大小，除了那张蒙着西洋花布的皮质沙发，其他全都是最普通的八十年代家具。只有墙上挂着的范玉薇各式剧照，以及阳台上摆满的植物与鲜花透露出房间主人从事艺术的身份。
演出之后的讲戏是最有效果的，不仅巩固了盛慕槐自己观摩学习到的知识，也能让她及时提出疑问，获得解答。
这种时候，范玉薇往往会传授给她很多刚才临场时用到的技巧，这是看视频或者只在课堂上学习不来的。
为了让盛慕槐了解更多的流派知识，在讲解知名唱段的时候，她不仅教自己的唱法，还会把梅、尚、程、荀四派的风格特色讲解一遍。梅、荀二位先生她正经拜过师，尚、程的戏她也曾仔细揣摩思考，甚至贴演过，所以讲起来都能如数家珍。
周末的时候，范玉薇会带盛慕槐看戏，有京剧，有舞剧，有歌剧，这些活动池世秋也会参与。
相处过几次，就能发现小池确实是个温柔体贴到骨子里的人，怪不得那么多戏曲界的前辈提起他都赞不绝口。只不过因为从小受到的关注太多，对陌生人他多半保持一种有涵养的距离。
盛慕槐发现，在和范玉薇学戏以后，她的辛派戏也演得更好了。一通百通，原来许多朦朦胧胧戳不破的地方好像透进了不少光，再加上某些不懂的地方还能问李韵笙，她的辛派戏比辛韵春本人教的时候更有进步了。
不知道回去以后，爷爷会怎么说。
这样很快就到了期末，在考完试后，盛慕槐和周青蓉收拾东西准备一起回凤山。
两人没带太多行李，又不想麻烦剧院的人，就没告诉他们具体到家的时间，打算回到凤山以后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坐了一整夜的火车，又转汽车，好不容易走到了凤山门口，却听见小院电视机里传来十分熟悉的粤语歌：“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愁怨，相伴到天边……”
这不是八三版《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吗？
一看门内，已经站了坐了满坑满谷的人，王二麻比上次见长高了半个头，仍旧十分中二的跳到桌子上，做出一个引弓射天的姿势，一边跟着唱：“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不厌倦~”
院子里的人头把电视挡了个严严实实，但是盛慕槐知道，现在恐怕已经进展到“万人空巷看射雕”这个历史环节了。
周青蓉一脸懵，指着王二麻说：“眉毛哥这是又疯了？”
谁知道王二麻精准捕捉到了她的声音，一回头，看到两人，顿时一个跟头蹦了下来，一边跑还一边叫：“班主！爷爷！大师兄！快，青蓉和槐槐回来啦！”
那边在院子里看电视的邻居回头怒斥：“别吵，已经开始了！” 再看到拿着行李的盛慕槐和周青蓉后才住了嘴。
爷爷、班主、薛山、凌胜楼、梅姨、笑兰姐、侯成业……都从人群中走出来。
爷爷戴了一副老花眼镜，头发应该刚刚自己修剪过，虽然花白了不少，但看着还是挺精神的。
他一看到盛慕槐，从眼睛里就带出笑来，朝她伸出了手。
“爷爷！” 盛慕槐蹦过去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爷爷要是普通乡下老头儿，肯定会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可是洋派的辛老板，手掌温和地在盛慕槐背上拍了两下，比了比她的个头：“长高了。”
盛慕槐笑笑：“食堂的伙食好！”
和大家一一问好，她特意看了眼凌胜楼。本来以为这次自己和大师兄搭戏不会再有那么大的身高差了，没想到他半年里不声不响地长到了一米八。
于学鹏对邻居说：“诸位对不起，两个孩子回家了，今天就请大家先回去吧。”
邻居们都露出了恋恋不舍又十分失望的表情。
盛慕槐说：“班主，别呀，热热闹闹的挺好的。咱们把东西放好了，也可以跟着一起看，有什么事儿等演完了再说呗。”
“我看行！” 王二麻的眼睛耳朵可忙了，又要关注刚回来的两个师妹，又要时不时跳起来看电视，听里面到底在说什么，简直手忙脚乱。
青蓉也抿唇点头：“是呀，我们在学校里闷久了，也挺想看看电视的。”
于学鹏自己心里其实也痒痒的，就说：“那行，快把行李放好，我前排给你们弄两个位置出来。”
盛慕槐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屁股一碰床就瘫倒在上面，被子褥子都是爷爷新换的，还有肥皂和阳光的香味。她在被褥里滚了两圈，心里甜甜的。
“太好了，就想窝在这里，放完假都不想回首都了。”
爷爷笑：“怎么，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
“Nonono，不是狗窝，是爷爷给我新铺的温暖牌被窝——” 盛慕槐抱着枕头说。
“那么大人了，还和小孩一样呢。不知道的以为范玉薇虐待你了。” 盛春忍俊不禁。
盛慕槐支起身子，刚要说什么，窗户被敲响了，王二麻在外面喊：“槐槐快出来！看《射雕》了！”
“好嘞！” 盛慕槐从床上爬起来，和爷爷一起走出去，吃惊地是爷爷竟然也坐在前排当《射雕》的忠实观众。
电视里正放到穆念慈到王府质问杨康，和杨康一起喝酒的那段。
王二麻点点盛慕槐，小声说：“槐槐，你看杨康是不是长得像大师兄？”
盛慕槐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说：“气质不大一样，而且大师兄眼睛比较大。”
“对，我觉得大师兄长得还更好看。” 周青蓉也加入了小声讨论。
“咳。” 坐在他们身后的凌胜楼咳了一声，前面三个碎碎念的立刻坐正了。
经过这么一说，盛慕槐越看越觉得电视上的杨康身高、肤色、五官确实和凌胜楼有几分相似，再看喝醉的穆念慈和他暧昧地互动，那感觉就很微妙了。
最后，穆念慈醉倒在床上，杨康微微低下头，仿佛要亲吻她的脸颊，可最后还是忍耐住了，脸上千种神情闪过，最后却只是替她盖了一条毯子。
真是虐恋情深啊。就连早就看过各种版本《射雕》的盛慕槐也心里一紧，感到了一丝怅惘。再侧头一看，周青蓉早已经看进去了，手捧着脸，和王二麻两个都一副无比认真的样子。
等一集放完，院子里的人才陆续散去。盛慕槐和周青蓉分别去拿扫把和抹布要收拾院子，被李雪梅和于笑兰强势拦下：“你们就坐在凳子上和大家聊聊天！今天不准干活儿！”
于是大家问起了首都的事儿，于学鹏又绘声绘色地说起了那天的拜师宴。虽然他回凤山的时候已经描述过好几次了，但这回正主也在，大家当然兴致勃勃，问起盛慕槐各种问题。
盛慕槐说：“我带了两张报纸回来，上面有那天的照片。”
“快拿来快拿来！”
盛慕槐去书包里把两份报纸拿出来，让大家传阅。两张照片一张是盛慕槐给范玉薇敬茶，身后站着见证人；一张是全体到场者的大合影。
“这是知名老生钱韵风，这是我的引荐人李韵笙……” 大家问盛慕槐上面的人都是谁，盛慕槐只能一一讲解。
最后报纸传到了爷爷的手上，他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着报纸上的槐槐，和她身后每一张熟悉的脸。半晌他才缓慢而认真地把报纸折起来：“槐槐，我帮你保存起来，可别弄丢了。”
盛慕槐点头。
说着说着就说起了寒假的计划。首都戏校的寒假有一个月，还有十几天才过春节，凤山特意等着她们回来演封箱戏。
于学鹏说：“我们打算二月七号和附近几个村的京剧团一起在镇上老剧场合演封箱戏。这也是我们在老剧场演的最后一场戏了。”
“为什么？” 盛慕槐和周青蓉诧异地问。
自她们加入凤山起，老剧场就是凤山的大本营，以前每周凤山在老剧场都有固定的演出，后来演出场次少了，一个月也有两三回。
“老剧场要关门了。” 于学鹏说，“负责人前些天才告诉我的，镇上准备建新电影院了，这个老剧场过完年后就不再接任何戏曲表演，等新电影院建成，也就彻底关门了。”
盛慕槐和周青蓉都呆了。
尤其是盛慕槐。她光是知道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京剧将会遭受很大的冲击，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镇，这个进程也这么早开始了。
“没事儿，咱们剧团早就不靠老剧场赚钱了。” 于学鹏安慰她们俩。
“要紧的是，这次是最后的演出，咱们得做好。槐槐，青蓉，你们在首都这么久，有什么拿手戏都使出来吧。”
盛慕槐说：“我学了一出很好的武戏，可以和大师兄一起演，叫《挡马》。本来想过完年后再说，既然是最后一次在老剧场演出，就看看能不能和大师兄排出来吧。大师兄，你行吗？”
凌胜楼点头：“可以。”
周青蓉思考了两秒，就毫不犹豫地说：“我想演《白蛇传》里的白素贞。”
“《白蛇传》啊，这场面很大，咱们戏班子里的人都没练过，不知道和另外两个戏班凑凑，能不能把人员给凑齐了。” 于学鹏有些为难地说。
“我可以只演《断桥》一折，没有龙套也没有关系。” 周青蓉说。
盛慕槐知道这是周青蓉的一个心病，也想助她完成心愿，就说：“我能给蓉蓉演小青。”
“只演《断桥》那肯定没问题，成业可以演许仙。” 于学鹏点头。
等商量完毕，王二麻把盛慕槐拉到一边：“槐槐，你抽空劝劝大师兄吧。”
“怎么了？”
“他现在练功越练越疯了，以前只是半夜五点钟起来，现在四点半就在院子里练顶功、矮子功，然后还要挂在一根杆子上吊来吊去，跟练杂技似的，这一套下来两个多小时，他也不休息，又和我们一起练晨功，晚上我们都睡了，他还在排练厅里练，也不知道练到几点，你说万一有个闪失，这不是疯了吗？”
“我相信大师兄有分寸的，明天早上我起床练早功的时候问问他，你也别着急。” 盛慕槐说。
“我能不急嘛。咱们院子里也就剩下我们哥儿两相依为命了。” 王二麻摇摇头。
当晚，梅姨弄了一桌很丰盛的菜。
盛慕槐坐在凌胜楼旁边，旁边是周青蓉，再旁边是王二麻。
王二麻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一边吃鸡肉一边说：“槐槐，你现在拜在范玉薇的门下，会不会有很多英俊帅气的师兄？你可不能被他们拐跑了啊，就像黄蓉似的，出了一趟门，爹也不要了，整天靖哥哥长靖哥哥短。”
“二麻子，我有个时候真想看看你的小脑瓜里究竟装着些什么。” 盛慕槐哭笑不得，“范玉薇没有其他徒弟，我去哪里找英俊帅气的师兄。”
周青蓉点点盛慕槐：“槐槐，你忘了池帅啦。”
“池帅，谁？” 王二麻敏锐地问。
凌胜楼也停下筷子，一双黝黑的眼睛看向盛慕槐，看得她心情紧张。
“你们肯定都知道池派，池帅就是池世秋，正统的池家继承人。” 周青蓉眼睛亮亮的：“他长得可好了，是戏校好多女生的梦中情人呢。”
“切，能有咱们大师兄长得好吗？” 王二麻不屑地撇嘴。
“那不一样，池帅是白净斯文的那种类型，而且他还很有礼貌。槐槐出去和师父看剧，回的晚了都是池帅把她送回宿舍的。” 周青蓉认真地说。
“就是小白脸呗。槐槐，你可不能被小白脸给骗了，你就说咱们哥两个，谁不会送你回家啊？而且咱还那么有男子汉气概，肯定比他强。” 王二麻比了个肌肉。
“我说二麻子，你能不能别这么自恋啊 。” 周青蓉都快要忍不住翻白眼儿了：“人家家世、样貌、实力，哪样比不上你啊？”
“好了，倒变成你们两个吵了。” 盛慕槐来灭火：“池世秋是世家公子，确实哪里都很好，但是我们只是好朋友而已，最多以后能在舞台上合作。”
凌胜楼本来对周青蓉和王二麻的话没有什么反应，但在盛慕槐说池世秋哪里都很好，以后会在舞台上合作时，握着筷子的手却一紧。
但他不着痕迹地遮掩了自己的情绪，没有人看出来有什么异常。
***
第二天，盛慕槐五点钟起床，凌胜楼已经在院子里练了好一阵子功。
盛慕槐朝他点点头，也不跟他说话，就在院子里也自己练起来。
半个小时过去，凌胜楼挪到排练厅里，盛慕槐也跟着他进去，在他旁边练功，顺便观察他。
只见凌胜楼把自己挂在一根杆子上，练武丑的高难度技巧如卷帘儿、倒卷帘儿、挂蜡、倒挂金钩、千斤坠之类的动作。
大师兄最近武艺见长啊，盛慕槐暗自点头，但这些动作的惊险也让她皱眉。
按照王二麻的说法，他每天都在这里一个人练私功，晚上也不歇息，万一摔下来伤了，岂不是都没人来救他。
这样思考着，没看路，踢在了一块不平的地毯上面，差点摔一跤。
“小心。” 凌胜楼从横杆上跳下来，见盛慕槐已经稳住了平衡，才没有扶她。
“你想和我说什么？” 他走到盛慕槐身前问。
“啊？”
“你眼睛就没从我身上下来过。” 凌胜楼看着她。
这么明显吗，盛慕槐尴尬地整整衣摆，理了下思路说：“听说你最近练功很用功。”
凌胜楼点头。
“甚至到了有些疯的程度。” 盛慕槐又说。
“王二麻讲的吧？” 凌胜楼了然，王二麻自己不问他，倒去槐槐那里告状了。
“来，坐下。” 凌胜楼一指地毯，两人盘腿坐下。
盛慕槐思考后说：“师兄，下苦功是没错的，但你怎么突然开始这么练？而且周围也没个人保护，万一发生点意外可怎么办。
“槐槐，你应该知道，现在所有戏班的状况都不是很好。” 凌胜楼知道盛慕槐比一般同龄人都成熟，于是对她没有隐瞒。
“电视总有普及的一天，各种新的娱乐也会出现，看戏的人只会越来越少。”
盛慕槐无言。
“愿意送孩子来咱们这种私家戏班的也越来越少。笑兰姐和侯大哥打算今年六月结婚，如果笑兰姐有孩子了，咱们凤山的人就更不够，我必须得挑起大梁来。”
“那也不必太着急，技艺长进也要一步一个脚印，还有几个月的时间呢。” 盛慕槐劝道。
“是啊，可你看我，我其实不适合演丑角。” 凌胜楼笑笑。
盛慕槐没有反驳，对于一个要求体格轻盈、落地无声的行当来说，凌胜楼的确太高大了。
“我要不加紧练，在台上要露怯的。”
“师兄，你有没有考虑再把武生好好拿起来，你适合走大武生的路子。” 盛慕槐认真给出建议。
“我晚上就在练武生，薛师父也知道。现在我的演出也是一半一半了。” 凌胜楼平静地说：“隔行如隔山，不下苦功，怎么拿得下两个行当？”
说完他有些无奈：“也就王二麻什么都不懂，天天傻乐呵，又还瞎操心。”
凌胜楼这么一讲，一切似乎都很合理，也是没有办法的选择。盛慕槐说：“我会跟二麻子好好解释的。”
“算了，跟他讲什么，你要一说戏班子不如以前，以后还不知道怎么样，他准保能急得哭出来。就让他天天看看电视傻乐傻乐得了吧。” 反正对王二麻来讲，一切都是车到山前必有路。
凌胜楼没有再多说，又去练功了。
戏班子不如从前，这是大势所趋，盛慕槐一边练功一边想。除了精进自己的技艺，让自己成名然后带动凤山之外，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
如果她以辛、范两门的弟子身份成角儿，带着凤山进京，说不定能闯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天练完基本功，盛慕槐就开始和凌胜楼练《挡马》了，毕竟留给他们的只有短短十天的时间。
《挡马》是一出双人戏，讲得是杨八姐身挂腰牌乔装番将去辽国刺探军情，不料被失落番邦开酒肆的南朝旧将焦光普看见，他想盗取杨八姐的腰牌回故国，两人经过一番打斗，最终表明了身份，一同返回关内。
在这出戏里，杨八姐是女扮男装，头戴两条长长的雉尾，脚踩厚底靴，在无人时有小女儿家的神态，在人前又如同青年将官一样俊朗潇洒。
小女儿神态和文戏对盛慕槐是信手拈来，这出戏的亮点主要还在杨八姐和焦光普的打斗上。
经过一番交锋，焦光普认出了杨八姐的真实身份，上前相认，但是心虚的杨八姐直接就想开打。
“看剑！” 盛慕槐把系了一条红穗的剑身抽出来，被凌胜楼直接按了回去，紧接着他被盛慕槐推着翻了个跟头。
盛慕槐手握长剑，盯着半卧在地的凌胜楼，两人眼神交汇，心里默数着锣鼓点，忽然凌胜楼一脚踢在剑套上，盛慕槐握在身后的剑便斜向上凌空飞出，凌胜楼一下从地上高高弹起，准确无误地接到了在远处落下的剑，单膝跪下将宝剑重新递给盛慕槐：“将军，剑在这儿呢。”
盛慕槐接过剑，点点头：“这段已经可以了，咱们继续往下练吧。”
凌胜楼真是个武戏的天才。无论什么剧情和动作，只要和他讲解一遍，再练上一遍，他基本上就不会再出错了。
当然，这天才也是十年每日不辍的苦功与汗水换来的。
接下俩，焦光普不停地想要解释，杨八姐能直接动手绝不逼逼。两人一个刺一个躲，从观众的角度看，杨八姐剑法潇洒漂亮，焦光普一会儿在空中飞，一会儿在地上翻，难度极高。
不过高能还在后面。杨八姐的剑一把把桌上的茶壶茶杯都扫掉，继续追刺焦光普。
他不想伤害杨八姐，又实在没招，一下跳到了桌子上，杨八姐一剑横扫，他高高跳起，又后空翻落地，在杨八姐一步步逼近中，把放在桌子后面的椅子挡在身前，拖到了台前来。
这把椅子将是他们后面的重要道具。
盛慕槐把剑放下，给凌胜楼讲解接下来的动作。他要怎样的拿着椅子挡剑，左闪右避，从地上越过椅背跳到椅子上，再空翻落地……
然后就是那个经典动作，杨八姐手中执剑从椅背那端往上刺，焦光普在椅子的另一端双手握住八姐的手，弹跳横躺在椅面上，两腿叉-开，八姐同时一腿踩上椅面儿，一腿高高抬起，剑往下刺出，做个“夜叉探海”的姿势。
在这个过程中，两人的手要握紧，不能松开。
凌胜楼的手很大，很有力，牢牢地包住了盛慕槐的手，让她有种被支撑和保护的感觉，仿佛有他在，盛慕槐就绝不会摔倒。所以盛慕槐一点儿也不担心，做这个动作也毫不犹豫，一下腿就上去了。
两人维持这个姿势，盛慕槐念白：“番贼休胡言，剑下丧残生。” 然后各自分开，凌胜楼握着椅背和椅子一起翻倒，打个滚就势站起，动作一气呵成，毫不费力。
练完这一段，盛慕槐用毛巾擦擦额头上的汗说：“今天就先到这儿吧。后面还有更难的动作，等明天再说。”
凌胜楼点点头。
两人走出排练厅，院子里已经围了许多人，每天的《射雕》时间到。
最近周青蓉已经被这部剧给迷住了，每天和王二麻抢占风水宝地，一集不落。
盛慕槐走过去，坐到了周青蓉给她留的位置上。嗯，其实她也是一集不落呢。
这段时间，凤山里没事就能听见有人在哼《射雕》的主题曲，盛慕槐甚至看到爷爷带着老花镜，在房间里入迷地读《射雕》原著，旁边还堆着《天龙八部》、《雪山飞狐》的书。
“槐槐，你别笑，你塑造杨八姐也可以从书里面找到灵感呢。” 爷爷看孙女看着自己偷偷笑，放下书言之凿凿地说。
“我知道爷爷。” 盛慕槐坐到爷爷的瘸腿椅旁边：“我是高兴，您有这么个爱好挺好的。” 总比以前闷着发呆要好。
“我是老了，要不然我以前的爱好海了去了。” 盛春笑。
他的身份在孙女这是掉的差不多了，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打高尔夫，推牌九，写字画画，什么不行呀。你可别小看了你爷爷。”
“我不敢，爷爷最厉害了。” 盛慕槐及时送上一记彩虹屁。
***
盛慕槐发现王二麻和周青蓉怪怪的。
两个人总是躲着大家，在后院里不知道干些什么，如果一去看，两人立刻分开很远，装作没有说话的样子。
他们两个到底在干什么，不会是情窦初开，在那里谈情说爱吧。想想周青蓉和王二麻谈恋爱的样子，盛慕槐把脑袋赶紧摇了摇，不要乱想，不要乱想。
可是有天排练完，凌胜楼也对盛慕槐说：“我有些担心二麻子和青蓉，他们电视剧看得太入迷了。”
“……你也发现了？” 盛慕槐问。
“很明显。” 凌胜楼说。
“主要是被梅姨和班主发现他们的异常了，要我观察一下。” 凌胜楼又说。
“这样啊……其实他们俩也十六岁了，这个年纪有点小秘密很正常，大人如果横加干涉可能会起到反向左右，咱们两个私下问问挺好的。”
“你倒懂的挺多。” 凌胜楼唇角微勾：“我没记错的话，你比他们还要小一岁吧？”
盛慕槐想，懂的多什么啊，牡丹狗，高中被表白还要人家好好学习的那种人，说多了都是泪。
“可能是我心理年龄成熟吧。” 盛慕槐微笑。
盛慕槐和凌胜楼决定分头找周青蓉和王二麻“聊聊”。
盛慕槐找了个于笑兰不在的时候，敲响了周青蓉的门。门里面本来还有动静，突然安静了，周青蓉问：“谁啊？”
“我。”
“槐槐呀，快进来。”
盛慕槐坐到了周青蓉的床上，看着她，眼神紧张地盯着被子，好像想隐瞒点什么。
“青蓉，你也坐呀。” 盛慕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周青蓉过来坐下了。
“青蓉，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盛慕槐摆出温和的神情，活像一个通晓情理的班主任。
“说什么？” 周青蓉诧异地问。
“什么都可以呀，比如你回来以后感觉有什么变化，比如感情啊什么之类的。”
“没有什么啊。” 周青蓉回答：“最近不都在忙着排练封箱戏吗，我在好好练呐。”
“可是我看你经常和眉毛哥一起呀，你们也不排一出戏。” 盛慕槐循循善诱。
“那个，现在还不能说。” 周青蓉面色一变。
“好呀，所以你和二麻子还真有小秘密了？？”
“哎呀，不是那种秘密。” 周青蓉总算弄明白了盛慕槐什么意思，脸微红说：“不是，你们想到哪里去了？”
“那你们这些天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都被班主和梅姨发现了。你要不说，我可要罚你了。” 盛慕槐说着往手上呵气。
周青蓉说：“真没什么，我们还没准备好呢！准备好了你们就知道了！”
盛慕槐的手伸了过来，周青蓉条件反射地一手护住腰，一手握住盛慕槐的手臂：“槐槐，饶了我吧。”
“你们是不是想干什么坏事了？” 盛慕槐逼近她问。
“真不是。” 周青蓉赶紧摇头，因为害怕盛慕槐的手，一边忍不住发笑一边说：“你跟班主和师娘解释一下，就说，就说我们是在准备一个惊喜。”
盛慕槐这才放过周青蓉。
问凌胜楼，他说王二麻也誓死不说，问他是不是喜欢周青蓉，他的脸倒全红了，暂时看不出他俩是不是在谈朋友。
盛慕槐：大师兄你好像不小心透露了二麻子哥的秘密啊！快住口！
她整理了下思路说：“反正青蓉是说他们在准备一个惊喜，没别的，我看她说的不像是假话。咱们跟班主和梅姨解释一下，别让他们担心就成。”
凌胜楼点了点头。
既然搞不懂两人究竟在忙什么，那就只能专注在练功上了。
盛慕槐和凌胜楼很快就把《挡马》给顺了下来，演给剧团的人看，也获得了一致好评，都说这是一出能抓住满场眼球的戏。
两人却并没有因为夸奖而满足，这出戏还有很多细节可以抠。
第二天大清早，盛慕槐起得有点晚，她来到排练厅的时候，凌胜楼已经开始练轴功了。
只见他的身影在那根杆子上左右腾挪，上下翻滚，但盛慕槐这些天已经从看得替他捏把汗到习惯了，一点没觉得会出什么问题。
她绑上跷开始练圆场，可就在这时，忽然听到了一声巨大的断裂声，原来凌胜楼在空中翻到了一半，握在手中的杆子忽然从中间断裂开来，他没有着力点，因为惯性的原因一下就被甩了出去。
“大师兄！” 盛慕槐着急地喊，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摔落下来。
好在凌胜楼的腰腹功夫很好，在半空中硬生生地转了半个圈，避免了头朝下砸地的悲剧，可毕竟在空中难以调节，他的腿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盛慕槐把跷一甩，冲了上来。
只见凌胜楼的半截小腿都弯了，脸上冷汗直流，看样子是小腿骨折了。
“师兄你别动，我背你出去。” 盛慕槐光着脚，也顾不上穿鞋了，蹲在凌胜楼身前，让他把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你起得来吗？” 凌胜楼问。盛慕槐虽然不矮，在他身前却是小小一个。而且他坐在地上，这个姿势很难使劲。
“这么多年功不是白练的。别耽误时间了，师兄你抓稳，我要站起来了。” 盛慕槐抓住凌胜楼的大腿，运用腰腿的力量，硬生生背着一米八的凌胜楼原地站起，然后往排练厅外快步走去。
四周还静悄悄的，没有人起来。
把凌胜楼先放到板凳上，盛慕槐用力去拍于学鹏的房门。等于学鹏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凌胜楼小腿的状况也吃了一惊，他连忙将一辆三轮车推出来，和李雪梅、盛慕槐一起把凌胜楼搬上了车，紧急送去镇医院。
好在槐下镇不大，十五分钟赶到了医院。
急诊室的医生让凌胜楼躺在病床上，检查了一下后说：“一条腿没什么大事，另一条腿胫骨骨折，我们这里只能给你打石膏，如果要进一步检查得去县医院。”
“医生，很严重吗？” 于学鹏问。
“这说不好，如果情况不好可能要做手术，但我们这做不了这个手术。当然了，你们也可以先打上石膏，一个月后看愈合情况怎么样，如果愈合不好，再去县医院，不过这样患者就要遭二重罪。” 医生说。
“医生，这会影响我以后的行动吗？” 凌胜楼的脸因疼痛而略微发白，但仍旧镇定地问。
“如果骨头长得好，修养两三个月就能跑能跳了。你们是要在这里打石膏还是去县医院？”
“班主，我建议您还是把大师兄送到县医院去做个完整的检查吧。大师兄是武丑和武生，这腿可不是开玩笑的啊。”  盛慕槐看着凌胜楼那条变形了的腿，眼眶都微红了。
“对，一定要送去县医院。” 于学鹏毫不犹豫地说。
凌胜楼拍拍盛慕槐的手，安慰她：“你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你疼就别说话了。” 盛慕槐心里更酸了。这人怎么这样，自己都骨折了，还来安慰别人。
“一点小疼忍的了。” 凌胜楼说：“梅姨，槐槐，你们两个先回凤山吧，别为我弄得人仰马翻。班主送我去就行了。”
“对，回去吧，把消息也告诉大家。” 于学鹏说。
李雪梅和盛慕槐虽然不放心，但也只得回去了。毕竟那么多人去县城不仅难找交通工具，也没意义。
凤山的人早都起来了，知道凌胜楼的情况都很揪心。人人没心情做别的，虽然也在练功、排练，但是心里都盼着大师兄能早点回来，知道他腿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
可一直等到天擦黑的时候，于学鹏才带着凌胜楼回来了，他腿上打着一层厚厚的石膏，在于学鹏的搀扶下跳着进了小院。
“怎么样？” 大家都关切地围上去。
“没什么事儿，照了片子，医生说石膏固定就行，一个月后回去复查。也是胜楼反应快，把身体调整到了特定的角度，才没有造成过大的伤害。” 于学鹏说。
大家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胜楼对盛慕槐抱歉地说：“对不起，没法陪你演《挡马》了。”
离封箱戏只有四天时间，凌胜楼这次是彻底不可能参加了。
盛慕槐说：“你还说这些干什么呀，不能演就不能演，有什么大不了的。”
“班主，给槐槐换一出戏吧，她好不容易回家一趟，又是最后一次在老剧场演出了。” 凌胜楼对于学鹏说。
于学鹏说：“是啊，槐槐你另想一出能直接拿得出来的，戏服我们没有就像另外两个班子借。”
盛慕槐思考后说：“演不了《挡马》，就演《贵妃醉酒》吧。”
这是一出经典剧目，三个戏班凑在一起，肯定能出足够的人，也有现成的戏服。而且，辛派这出戏是上跷的，与梅派不同，十分有特色。
“好，就唱《贵妃醉酒》。”于学鹏拍板。

第54章
盛慕槐敲了敲门，门内传来凌胜楼的声音：“谁？”
“大师兄，我来给你送早餐了！” 盛慕槐答。
“进来吧。” 听见凌胜楼的回答，她端着粥碗进去了，皮蛋瘦肉粥的鲜香味飘满了小房间。
凌胜楼把伤腿平放在床上，另一只长腿虚虚搭在地上，双手枕在头下，似乎刚才在发呆。
他看见盛慕槐进来，便坐了起来。
“别动。” 盛慕槐把碗放到桌上想去扶他，他已经坐起来，勉强笑笑说：“我只是伤了一条腿，又不是瘫痪了。”
呸呸呸，盛慕槐心想，笑不出来就别笑了。她把粥碗端过去：“尝尝吧，我亲手熬的。”
“你没练早功吗？” 凌胜楼看了一眼那碗粥，熬得这么好起码得一个小时。
“准备材料很快的，等下锅开始熬就不用一直看着了。” 盛慕槐说。实际上为了看好火候，她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次粥锅，今天确实没怎么练好功。
凌胜楼用粗瓷勺子舀了一口放入口中，已经熬得软烂的大米与瘦肉和皮蛋的味道融合，香气扑鼻，浓香软糯。他好像从来都没喝过这样好喝的粥。
“好吃吗？” 盛慕槐期待地问。
“很好吃。” 凌胜楼回答，他把碗端到嘴边喝了好几口，很快半碗粥就下肚了。
盛慕槐笑眯眯地说：“不够还有，我等下再给你盛。”
“不用了，我跟你一起去外面，每天呆在床上筋骨都懒了。” 凌胜楼说。
盛慕槐看着他被蒸汽遮掩的平静眉目，知道凌胜楼心里一定不如表面淡然。
功夫这回事儿，都是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师父知道，十日不练所有人都知道了。凌胜楼卧床三个月，会回多少功，又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练回来，实在让人不忍去想。
他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现在却全都要搁置，心里怎么能不着急。
“别皱眉。” 凌胜楼看着盛慕槐，放下碗岔开话题，“这段时间我不能和你一起练功，你的《贵妃醉酒》练得怎么样？”
“以前都学过了，上台没问题的。” 盛慕槐连忙调整面部表情，笑着说。
“那唱一段给我听吧。” 凌胜楼说。
“？” 盛慕槐好像是第一次听凌胜楼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挺想听的。” 凌胜楼平静地说，看着他的样子，盛慕槐就无法说出拒绝的话。再说了，大师兄想看她提前预演，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那就唱贵妃出场那段？” 盛慕槐问。
凌胜楼倚在床上点头，看上去有点虚弱，让盛慕槐越发为他不好受了。
她回过身，看桌上正好有一张废纸，就走过去把它折成一把折扇的样子拿在手上。
然后她回转过来，对着凌胜楼一笑，将折扇慢慢打开。这一笑已经在人物里，端是那个艳压群芳，深受君恩，宠冠六宫的杨贵妃。
她将折扇举起，一边舞动折扇，一边唱道：“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哇，玉兔又早东升。”
她学的是辛老板结合了辛派和梅派独创的《贵妃醉酒》，里面加入了许多梅派没有的身段和动作，她将一把扇子柔媚地旋转，脚步婀娜，人面如牡丹在扇下熠熠生辉。
贵妃的美和媚不仅在唱腔上，还在眼神与腰肢上显现了。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唱着这一句的盛慕槐，真得宛如月宫中的神仙妃子。
折扇横在脸侧，她眼睛看着他，一边退后，一边将手指朝前一点，凌胜楼只觉心在那一指中猛然震动了一下。
盛慕槐退到了桌边，把废纸叠成的折扇放到桌子上，站直了身体。她又恢复了平常的神态，笑问：“怎么样？”
“美艳绝伦。” 凌胜楼说完，用没受伤的那只脚支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说得很认真，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让盛慕槐觉得脸有些发烫。
还来不及不好意思，忽然看到凌胜楼站了起来，她赶紧上前：“师兄，你小心点，我扶你吧。”
凌胜楼本来想拒绝，但又没说话，任盛慕槐把他一只胳膊架在肩膀上，轻轻靠着她跳出了房门。
盛慕槐在他手臂下努力地想支撑住他，明明身体那么单薄，却像一只扇动着翅膀不肯服输的蝴蝶。
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凌胜楼觉得自己的胸膛里也有蝴蝶在扇动翅膀，它们轻轻拨动着本就不安急促的心跳，要把什么压抑的东西放飞出来。
那一刻，他忽然不满足于就这样若即若离的靠近，他只想回身抱住盛慕槐，用一种大得能把她揉进身体的力气。
凌胜楼闭上了眼睛，他没必要把自己的压抑和绝望转嫁到别人的身上去。
“师兄你坐好啊，我去给你再端一碗来。” 盛慕槐没有发现凌胜楼的情绪变化，到了院子的小圆桌旁，她小心翼翼地蹲下，让凌胜楼能扶着她坐好，然后轻快地朝厨房跑去。
凌胜楼看着她的背影，用力地捏紧拳头。
***
很快就到向老剧院告别的那一天。
老剧院不大，用的是亮的刺眼的白炽灯。
当灯光打开的时候，就能看见一排排斑驳掉漆的木椅子，椅背上满是各个年代留下的铅笔涂抹痕迹。
这是老剧院最后一次上演老戏，又是三个戏班合作的封箱戏，所以票一早就卖了个精光。有些没买到票的，靠着和卖票员套近乎也能溜进来，就站在两侧走廊和最后排的走廊上听蹭戏。
凌胜楼早早就拄着拐杖来了，他坐在了第一排正中。虽然不能亲自演出，也该亲自和老剧场道一声再见。
在锣鼓声中看着台上的戏，他第一次这么心不在焉。
他的舞台在一点点缩小，而槐槐的舞台却在一点点阔大。
他不是不想到外面去闯，只是他有自己的责任要背。而且首都还有那个人，他名义上的“父亲”。
他根本不记得那个人的脸，自他记事时起，这个人就已经和母亲与爷爷划清界限，自愿上山下乡去了。因为他临走前的揭发，爷爷和母亲遭受了无情地羞辱、折磨，母亲1970年上吊自杀，爷爷为了他苟延残喘，终于在1976年，胜利的前夜闭上了眼睛。
那年他才八岁。他烧掉了爷爷仍然保留的“父亲”的所有照片，把父母结婚照上那个男人的头给挖出来，离开了那间全是痛苦和屈辱回忆的屋子。
到现在一共过去了十年。
凤山给了他温暖，改变了他的偏执和阴暗，也让他变得懦弱。如果凤山不在了，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是个魂魄无依的野鬼。
如果他的腿好不了了，如果他一无所有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不会去首都，把一把刀刺入那个男人的腹中，亲手为爷爷和母亲报仇？阴暗的想法像野草一样，被消灭后又一次次滋生。
其实他昨天没有告诉槐槐，他只有日夜排练，才能让自己没力气去想太多别的。他不能让生活再次脱轨。
《贵妃醉酒》的音乐将他拉出了幻境。他抬头，槐槐脚上踩着跷，穿着贵妃的凤冠与蟒袍在宫女的簇拥下走出来，她若有若无的笑意和柔媚的眼神抓住了台下观众的眼睛。贵妃不是对着他们在笑，但那笑却印入了每个人的心底。
还是同样的唱段，但金色的牡丹折扇和雪白的水袖更增添了贵妃的三分华贵。槐槐演戏从不让人出戏，即使是小时候，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现在她长大了，风情愈显，愈发像一颗光耀舞台的明珠，夺目的令人移不开目光。
凌胜楼不自觉放松了许多，仰起头，目光单纯地追随着盛慕槐的身影。
***
封箱戏演得很成功，凌胜楼撑着拐杖来到后台，和演员们一起从后门走出了老剧院。
工作人员锁上了后门，大家站在外面，无言地看着这栋爬满了爬山虎枯藤的红砖房。
“再见，老剧场。” 盛慕槐说。
“再见，老剧场！” 王二麻跟着大吼了一声，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大家都一起朝老剧场喊了起来。
“再见，老剧场！”
“再见，老剧场！”
唱戏的本来就嗓门大，这三个戏班子一起喊，那效果更是震天动地，旁边居民楼里伸出一个老太太的头，大声骂道：“大半夜地吼什么吼，要把你老娘从棺材板里吼出来啊？！”
大家这才住了嘴。在极致的喧闹过后就是极致的安静，三个戏班子的人默然地站了一会儿，各自离开了。
另一个戏班子里忽然有个女孩子哭了，她哽咽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凄凉。
走得远了，于学鹏才叹了一口气：“那个戏班的班主跟我说，他们可能也要解散了。”
大家光顾着看脚下的青石板，一时没人说话。
原来是政策，现在是市场，为什么一切那么难呢？
在一片静默中王二麻忽然说：“我的肚子好饿啊，馄饨铺是不是还开着？班主，咱们封箱戏那么成功，您是不是该请我们吃一碗馄饨？”
于学鹏愣了愣，今天大家确实是辛苦了，每个人都上过不止一次台，他挥挥手：“走，咱们吃宵夜去，庆祝这一年咱们凤山的顺利演出！”
凤山的气氛这才活跃起来，大家凑在馄饨铺里，每人吃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馄饨，腹内些微的寒意被温暖的食物给驱散了。
于学鹏举起手中的饮料：“来，我们祝凤山越办越好！”
大家纷纷碰杯，都祝凤山越来越兴隆。

第55章
结束了封箱戏，盛慕槐就有时间给爷爷展示她这学期的学习成果了。
爷爷先看的是范玉薇教的戏，盛慕槐演的是她所授的《元宵谜》，《花田错》和《红楼二尤》。
看盛慕槐的表演，盛春暗自点头，范玉薇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老师。槐槐现在的舞台风度和气度更足，对人物的理解也更上一层楼了，想来范玉薇不仅教她戏，还开阔了槐槐的眼界。
他按照范玉薇的风格，提点了几个盛慕槐不足的地方。
“你看，你受到了我的影响，这个神态过于辛了。范玉薇的小女儿更娇憨天真，眼神没我的那么复杂。” 辛韵春拿起手帕来示范了一遍，竟然和范玉薇的动作九成九相似。
盛慕槐惊讶：“爷爷，您演得太像了。”
盛春笑道：“那当然，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你现在要范玉薇当场来一段辛派，她也不会怵呢。” 他们当年这些老艺人，谁不是各有绝技，从各派中吸收所长？更何况范玉薇和他还是要打对台的对手。
盛慕槐将手帕举到脸庞，有了爷爷的提点，果然眼神立刻就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娇嗔，更多的是烂漫无邪。
盛慕槐又向盛春展示自己领悟改进和经李韵笙指点过的辛派戏。
这样一看，果然比原来更细腻也更多层次了，这种进步是死学学不出来的，一定要自己开窍才行。
槐槐还是聪明，盛春心里高兴。
但没过多久，他忽然叫停了盛慕槐，问道：“这里你的腿为什么弯了还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教你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这是李校长教我的，他说他原来和……和辛老板搭班的时候，师弟在这里总是微微退后一些。” 盛慕槐回答。
她本来也觉得有些奇怪，但在系统里研究了辛老板的好几个版本后，发现他在这里确实会往后退一步，腿也不大直，所以才改了。
盛春顿了顿：“李校长怎么会教你辛派戏？”
“校长知道我学的是辛派，说他和辛老板搭班许久，对辛派也有很深的了解，我有不懂的地方可以问他。” 盛慕槐有些紧张，怕爷爷生气或者不允许。
盛春果然摇了摇头。
盛慕槐心里惴惴，忐忑地看着爷爷。
盛春却在心里微笑，师兄他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啊。
他说：“这个场景要表现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环，她当然就不能比公子要高出一大截儿。春笙社里的小生演员比较矮，辛老板身高不低，又踩了跷，他为了舞台好看这才弯着腿稍微往后退一点。你本身就是个小姑娘，在搭档不太矮的前提下不需要这样做。”
原来如此，盛慕槐恍然大悟。果然艺人要根据舞台和个人的实际情况调整演出模式，不能够死学僵学。
盛春看她似乎明白了，总结道：“李校长愿意教你这很好，但是你要记住，跟任何一个师父学戏，听任何一个前辈讲戏，都不能全盘接受，而是要自己思考，这样你学到的东西才是自己的。你要是完全复制了辛韵春或者范玉薇的动作，那你永远只是他们的影子。你记住，要做独一无二的盛慕槐，不要做任何人的影子。”
***
周青蓉这些天沉迷看《射雕英雄传》，但她的沉迷和王二麻不一样。
王二麻是把自己代入到电视剧里，把自己幻想成武侠世界里的王者，而她却是想单纯的逃避现实生活里的烦恼，哪怕就只有在凤山的这几天也好。
她很羡慕电视机里的演员，羡慕他们那么轻易地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让人们为他们笑，为他们哭，为他们开心，为他们失落。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前只是个不起眼的黑皮黄毛丫头，现在却拥有了白皙的肌肤，乌黑的秀发，纤细修长的身材，以及秀丽的五官。抿起唇，满脸都是倔强冷清之气。
封箱戏演完《断桥》以后，她未能上台的遗憾似乎也了了。她告诉自己，不用把自己的脸隐藏在厚厚的戏妆之下；不用把眼睛吊得老高，所有人都一个样子；不用没日没夜的苦练，冒着像大师兄一样受伤的风险，她一定会很快乐。
她摸着镜子，幻想自己如果演黄蓉，会演成什么样子。
如果她是电影明星，只要以自己最本真的一张面孔，画上华丽时髦的妆容，就能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真是令人陶醉的感觉。
这也是为什么她答应和王二麻去弄那件很傻的事情。
她总是和王二麻一边排练一边幻想，自己如果是个成名的影星，就会拥有无数的影迷，走到大街上也会被人认出来，求签名，她的海报会贴在男生女生的宿舍里，供人仰望。
越想就越心旌摇荡，不能自已，这才是她一直想要的东西啊。
门忽然被敲响了，不出所料是王二麻。
笑兰和侯成业已经成了公开的一对小情侣，六月就会结婚，所以经常不在宿舍。
周青蓉把门打开，就见王二麻举着什么东西走进来，说：“蓉儿，快看这个花环！”
“别叫我蓉儿，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周青蓉摸摸手臂。
“那不是为了入戏嘛。” 王二麻有些委屈，将那个花环递给她：“咱们唱歌的时候就戴这个好不好？”
“可是电视剧里黄蓉没有戴花环呀。”
“所以你比电视剧里的黄蓉还好看。” 王二麻鼓起勇气说了这句话，后耳朵根有些发烫。
他用恳求的语气说：“你就试试嘛，我特意到后山去砍的梅花枝呢，手都被冻红了，你看上面的花红艳艳的多好看。”
周青蓉没做声，看了一眼梅花，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她真和王二麻说的一样，比黄蓉还要好看吗？
王二麻见周青蓉没有再反对，就走到她身后，把花环放在了她乌黑的头发上。
梅花与她清冷的五官映照，果然更让她增添了三分光彩。
周青蓉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说：“谢谢你，眉毛哥。”
王二麻扭捏了一下，说：“青蓉，你去首都以后我想给你写信，你要回我啊。”
周青蓉把目光从镜子里收回来，转头审视王二麻。他一直都是平头，虽然长了副八字眉，但五官却也不丑，属于放在人堆里没人注意的长相。
他做什么事都普普通通，唱花脸也是普普通通，因为从来没什么烦恼，也就从来没什么大的长进。
自从她加入凤山以来，王二麻就对自己非常好，越长大她越能感觉出来，这种好是同他对槐槐的好不同的。可是那又怎么样，他什么都帮不了自己。
王二麻见周青蓉没有立刻回答，可怜兮兮地又说：“你们一去一个学期，我们都没法联系。” 但是拜托，我真的很想联系你。
周青蓉想想自己已经做好的关于未来的决定，以及接下来可能有的处境，又觉得有这么一个人能倾诉倾诉也不错，反正王二麻一贯是对她最好的，不会背叛她。
于是她对王二麻笑了：“当然了，眉毛哥，我会给你回信的。”
王二麻高兴极了，耳根不知为什么又红了。
“那咱们再去后山排练一次吧。” 周青蓉站起来主动说。
除夕夜那天，王二麻就一直在后院前院跑来跑去，要他帮忙打个下手也总是一会儿就没影了，梅姨不禁抱怨起来：“这个王二麻，整天神神秘秘的，要他帮忙就跑没影儿了，真是越长大越不像话。”
盛慕槐一边剥蒜一边笑道：“他不是在准备给我们的惊喜吗？说不定等下吃饭的时候就能看到了。”
等到饭吃了一半，王二麻忽然站起来，朝周青蓉使了个眼色，两人一起走到前面。王二麻鞠了一躬说：“亲爱的凤山京剧团的成员们，为了犒劳大家一年的辛苦，我和青蓉特意为大家准备了助兴节目，请大家吃好喝好，看好听好。”
大家都放下筷子，想知道这两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谁知道王二麻拉着周青蓉就往后院跑，一边走一边说：“等五分钟就来！” 大家发出了嘘声，竟然还卖关子，可这也没有减轻王二麻脸上的笑容。
五分钟过后，他们两人出来了，王二麻手上拎着录音机，穿着件自己用废旧灰布做的古装，腰还是随意用一根麻绳绑起来的；周青蓉穿着练功用的水衣，外面罩着一件自己缝制的黄色布衫，手上拿着一根碧绿色的棍子。
盛慕槐一看就知道他们在cos郭靖和黄蓉。
不过这服化道着实简陋了一点儿，其实他们有现成的类似的戏服，但是戏班对戏服的管理很严格，没人可以私下动用这些服装。
“我，郭靖。” 王二麻说。
“我，黄蓉。” 周青蓉有些不好意思的接上。
“我们两个将为大家演唱一首《射雕英雄传》的主题曲。” 他们一起说。
大家热烈鼓掌、起哄。
王二麻不知道在哪里租到了一盘有《铁血丹心》这首歌的磁带，音乐一出来，两人都进入了状态。
老实说他们的服装缝制的很粗糙，粤语唱的也一点儿不标准，但是却真情投入，甚至还有舞剑的片段，要盛慕槐评价，可以算一个很好的校园晚会作品了。
他们的表演可把今年的除夕宴气氛推向了高潮。
那天周青蓉和王二麻都很高兴，甚至在表演结束以后也一直没脱演出服，周青蓉还顶着那顶花环一直到午夜十二点。
新年过后，寒假也就没有多少天了，凌胜楼腿还没复查，盛慕槐和周青蓉就要走了。
走之前盛慕槐各种叮嘱，要凌胜楼一定不要心急，不要练功，等骨头长好以后再活动，复查以后写封信告诉她们情况。凌胜楼一一答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送走了她们。
***
到了学校，盛慕槐更加忙碌了。她在学校成了名人，获得了许多校内和校外的演出机会，几乎每个周末都没办法待在学校里。
只是她现在还没法自己决定演出剧目和风格，所以演的一般都是范玉薇教授的戏。
但是即使如此，她也已经在首都戏迷圈里打出了自己的名声，有人特意为了她去看戏，有次从后台出来，甚至有一个年轻女孩在门外等她，告诉她自己很喜欢她的表演。
盛慕槐为这些一点一滴的进步而欣喜着。总有一天她会足够知名，获得更多人的喜爱，然后实现推广京剧艺术的梦想。
这样忙碌着，盛慕槐有天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周青蓉好好聊天了。
虽然她和青蓉每周四都一起吃午饭，但午饭后她还要练戏，总是匆匆吃完匆匆告别。
不过她还是敏锐的发现了周青蓉的一些变化。
首先周青蓉的性格改变了，她变得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了。上学期换宿舍以后，周青蓉见到俞雁那几个人还是下意识地避开，现在看到她们，却会主动打招呼，甚至冲她们一笑，让她们摸不着头脑又恼怒。其次，周青蓉开始穿起了一些从前没见过的漂亮衣服，这一周竟然还化了妆。
这个年代女学生化妆可不是一件常见的事儿。
盛慕槐闲下来就开始琢磨这事儿，越想越觉得不对，终于在周日下戏回来以后，特意去敲周青蓉的门，想和她一起去吃个宵夜，顺便聊一聊。
可是敲了很久的门，都没有回应，她竟然不在宿舍。
盛慕槐看时间，已经九点了。明天还有早功课，青蓉去哪里了呢？
她实在没法放心，就坐在花坛边看着院门的方向，等她回来。
这样一等等到了十点，周青蓉手里拿着一个布袋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青蓉。” 盛慕槐站起来，在宿舍门口叫住了她。
“啊。” 周青蓉被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人影吓了一跳，等看清是盛慕槐才拍了拍胸膛，“槐槐你把我吓了一跳。”
“你去哪里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出去寄信，刚刚又拿了一封信。” 周青蓉笑，举起手里的信封给盛慕槐看，上面写的是王二麻的名字。
眉毛哥竟然还单独给青蓉寄信哪？想到过年的时候凌胜楼说的关于王二麻脸红的事儿，盛慕槐心中了然，本能地想打趣几句。
但是她还是没有忘记今天的目的，立刻严肃起来，指着周青蓉手里的袋子问：“这里面是什么啊？”
周青蓉眼睛看了袋子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是我送出去干洗的衣服。” 她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打开了门，把袋子扔在了床下面。
“什么衣服，我可以看一眼吗？” 盛慕槐问。
周青蓉似乎觉得盛慕槐有些奇怪，但还是从床底下拿出袋子，打开给盛慕槐看，里面确实是一些周青蓉的旧衣服。
她说：“槐槐，明天还有早功课，你现在每天都很辛苦，还是早点休息吧。”
盛慕槐站在门口，思考了片刻说：“好，那我先回去了。哦，对了青蓉，下周末是五一，咱们宿舍要出去聚餐，你跟不跟我们一起出去呀？”
“不了，你们宿舍出去玩，我掺和什么呀，平白惹人厌。” 周青蓉摇摇头，微笑着拒绝了她。
盛慕槐关上门，走出了周青蓉的宿舍。
有问题，青蓉绝对有问题。寄信拿信用不着一小时，而且为什么要那么晚去？那个袋子里确实是周青蓉的衣服，但谁能保证床底下没有两个袋子，周青蓉给她看得是另外一只呢？
青蓉不会是去外面做些不好的事情吧？盛慕槐的脑海里一下蹦出了很多可以上社会新闻的版面，什么花季少女被坏人诱拐，花季少女深陷传销之类的东西。
随着改革的深入，首都也冒出了许多地上地下的迪斯科舞厅，有些比较正规，有些却和毒品与性-交易联系的十分紧密。
盛慕槐怕周青蓉一时经不住诱惑，做出了什么以后会后悔的事情。
不行，一定要弄清楚她到底在校外做什么。五一的时候正好没事，可以跟着她，看她究竟去哪里了。盛慕槐下定决心。

第56章
五一劳动节的前一天。
盛慕槐和柳青青在排练《樊江关》。柳青青本来在这批武旦、刀马旦里就是出类拔萃的，经过努力也获得了许多演出的机会。
可柳青青发现今天盛慕槐心不在焉的，这在原来是从来没有过的。
两人比剑的当口，盛慕槐一个没拿稳，竟然让剑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咱们再来。” 盛慕槐将剑捡起来，对柳青青抱歉地说。
“先别来了。” 柳青青停下来，拉住盛慕槐：“槐槐你有什么事儿吗？明天就放假了，你怎么反而不开心呢？”
盛慕槐一直在想明天怎么跟周青蓉的事儿，所以一时失了神。但她不想告诉别人，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柳青青明显不怎么相信的样子，但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到了五一长假，学校里的学生终于获得了七天自由，一个个心都放飞了。中午聚餐以后，唐姣回家过节去了，高碧玉也出校陪来首都看望她的父母，宿舍里只剩下盛慕槐和柳青青两个人。
盛慕槐对柳青青说她晚上有事，在傍晚的时候拿上钱包，躲在小花坛后，打算看周青蓉今天会不会出去，又会出去干什么。
她啃着一个昨天剩下来的冷馒头，没等多久，下午六点钟周青蓉就从她那间小杂物房走出来了。
她穿着非常普通的一件格纹连衣裙，头戴白色的发箍，画了个淡妆。她手上拿着和昨天一样的袋子，左右看看，眼神在盛慕槐宿舍紧闭的房门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快步往外走。
她在防着自己？盛慕槐心里一紧，愈发确定自己跟着周青蓉的必要性。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耐心潜伏了十几秒，等周青蓉离开院门，她才起身跟上。
周青蓉就这样一路走出了学校，走上了前往公交车站的路，在站台边她从白色袋子里拿出一个红色纱质发箍和一双红色高跟鞋，换下了她的白发箍和白球鞋。
盛慕槐在远处观察。那是一双细跟扣带红色高跟鞋，很张扬也很难穿，绝不属于日常生活，看周青蓉娴熟的模样，也穿过不止一次了。
盛慕槐眉头皱紧，周青蓉到底要穿着这双鞋去做什么？
这时，她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盛慕槐差点吓得灵魂出窍，好歹是控制住自己没叫出来。
回头却是柳青青，她压低嗓门问：“槐槐，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怎么来了？” 盛慕槐无声地问她。
“我出来打水看你突然从花坛里冲出来，怕你出事跟上来看看。” 结果盛慕槐果然表现的很怪。
这时候，12路公交车到站，周青蓉踩着高跟鞋踏上了公交车。
“没时间说了，我要上车去。” 盛慕槐见周青蓉已经挤进了公交车里，矮着身冲了出去，混在一堆大爷大妈中上了车。
幸亏是五一，公交车里挤的不得了，周青蓉又似乎在想心事，并没有注意到后来上车的都有谁。
“槐槐，你在跟周青蓉？” 柳青青也一起挤上来，顺着盛慕槐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
“嘘，你怎么也上来了？” 盛慕槐眼神示意柳青青小声。
“你已经心神不宁好几天了，姣姣和碧玉都要我看好你呢。我当然要上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 柳青青一贯有股豪爽之气。
“我就想看看她要去干什么。你别担心，下站就下车吧。” 盛慕槐不想把柳青青也牵扯到这件事情里面来，万一周青蓉要去迪厅之类的地方，她是无所谓，但柳青青肯定会害怕，说不定还有危险。
“我不下。” 没想到柳青青却固执起来：“ 你帮过我那么多，我不能让你一人跟着她。你是忙不知道……俞雁她们都传开了。” 柳青青犹豫的说。
“传开什么？”
本来宿舍的人都不愿意告诉盛慕槐，但到了这一步了，柳青青也只能直说了：“俞雁她们说，周青蓉肯定是出去陪老男人或者去迪厅当舞女了，所以才故意换了没人的宿舍，还开始化妆。”
“她们宿舍的人是不是有毛病？这种话能随便乱说吗。” 盛慕槐捏紧拳头。
“不管是不是乱说，我也不能让你一个人跟着她。咱们两个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我功夫好，关键时刻还能护着你逃跑呢。” 柳青青扬了扬胳膊，反正她是不会走的。
盛慕槐想了想，两个人一起也好，起码她被抓走了还能有个人报警。“但是你别跟任何人动手，咱们看形式行动，有危险就跑。”
柳青青点头。
30分钟后，周青蓉下车了，盛慕槐和柳青青也在她后面挤了下去。
因为是五一节，即使天已经逐渐黑下来，街上还到处是人，减小了她们暴露的风险。
两人跟着周青蓉七拐八绕，终于看见她走进了一个陈旧的小剧场的后门。
这是哪里？盛慕槐和柳青青都摸不着头脑，走到正门一看，那小剧场外张灯结彩，挂着“欢庆五一劳动节晚会”的宣传，下面贴了一张节目单。
仔细看，歌舞表演，港台流行歌曲串烧，模特走秀，外国摇滚乐，魔术……整个一大杂烩，而且也没找到周青蓉的名字。
“槐槐，现在怎么办？” 柳青青问。
“只能买票进去看看了，现在看来青蓉很有可能是在这儿走穴，只是当的是龙套，没有姓名。
八十年代这种走穴演出很常见，但盛慕槐也从来没看过，不知道到底什么内容。
走近售票窗口，盛慕槐问：“同志，这一张票多少钱啊？”
那个售票的中年妇女翻起眼皮，见是两个小姑娘，懒洋洋地说：“好位置都被卖光了，现在就剩最后排靠边的两个座位，一张票五毛。”
也不算贵，盛慕槐掏出钱包：“买两张票。”
“槐槐，我自己出钱。” 柳青青摸口袋，却尴尬地发现她身上压根没带钱。
“别拿了，你也是因为我才来的。” 盛慕槐阻止。
“买不买呀？” 售票员不耐烦起来，盛慕槐递过去一元钱，换来了两张打印的很粗糙的票。
“还有三十分钟才开场，你们从那边进场。” 售票员随手一指，她们这才发现右边开了个小门，一截狭窄幽深的楼梯往上伸，没有灯光，也看不见半个人影。
怎么有点吓人啊。柳青青和盛慕槐互看了一眼，柳青青在门口揽住盛慕槐的手。
这时候几个穿皮衣和喇叭裤，背着乐器的年轻人骑着摩托在她们身边停下，其中一个肥头大耳的朝她们吹了几声口哨，说：“小妹妹怎么不上去啊？是不是心里害怕怕，要不要哥哥们陪你们上去？”
柳青青瞪那些人一眼，没有说话。盛慕槐也不想节外生枝，想等他们走了再上楼。
“胖子，别吓到小妹妹了。” 一个留着半长不长头发，戴着蛤-蟆镜的年轻男人说：“小妹妹，咱们是来演出的乐队！你们是怕黑还是怎么着？别担心，爬一截儿楼梯就能见到光了。这破剧场就是这点不好。”
见盛慕槐她们还是没搭话，那年轻男人说：“这么着，我用摩托车的光照你们上去。” 说罢他打开了那辆摩托车的引擎，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楼梯间。
“槐槐，咱们怎么办啊？” 柳青青碰一下盛慕槐的胳膊，用眼神问她。
盛慕槐看后面陆续已经有人来了，说：“走。”
她对蛤-蟆镜说：“谢谢您了。” 然后扯着柳青青快步走进楼道，强光打在两个小女生的背上，还能听见那伙人的大笑。不知道是不是在笑她们的谨小慎微。
盛慕槐感觉到柳青青的手明显有些僵硬，安抚地拍了拍她。起码这几个人不是那种坏人。
蛤-蟆镜倒没有骗人，那截楼梯很快就到了顶，推开门，她们来到了小剧场观众席的最上方。
说是小，其实也有三百来个座位，此时已经坐满了一大半，来看节目的观众看上去也都是普通人的样子。
盛慕槐和柳青青松了口气，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了。
过了二十来分钟，位置都被坐满了，节目终于正式开始。
第一个演出是由某国营歌舞团的演员为大家带来的舞蹈《年轻的朋友来相会》。
熟悉的欢快音乐响起，十几个男男女女登场，男的穿白衬衫黑裤子，女生穿红色格子衬衫和黑色短裙，手挽着手转着圈，跳起了颇具时代特色的舞蹈。
盛慕槐眼尖，一眼就看见了周青蓉，她站在最后，扎着两根麻花辫，涂着厚重的舞台妆，跟一个瘦高的男生挽着手转圈。
在播到那句“幸福属于我们八十年代的新一辈”时，所以人都跳起来，在空中两两击掌。
……这都是什么尴尬的小学生舞蹈。
周青蓉也不是国营歌舞团的成员，估计这个老板也就是打着歌舞团的旗号来骗人，最多有那么三四个演员是真歌舞团出身的。
这样想想，起码周青蓉不是在干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可是，周青蓉是个没有入过社会的学生，在这种场子里走穴，总是会有很大的风险，说不定哪天就被人骗了。
第一个表演很快结束了，下面是港台歌曲串烧。本来盛慕槐以为无非是邓丽君的《甜蜜蜜》，《大城小事》，刘文正，凤飞飞之类的，没想到竟然张国荣的《风继续吹》和《Monica》。
盛慕槐很喜欢这两首歌，跟着一起唱：“thanks，thanks，thanks，thanks，Monica. 谁能代替你地位？”
柳青青在一旁吃惊：“槐槐，你还会唱这种鸟语歌？你好厉害啊！”
台上的男歌手也很会带动气氛，鼓着掌让大家一起站起来跳舞，已经有十几个青年按捺不住冲了下去，就在舞台前蹦迪。保安拦都拦不住。
柳青青看着那些留着长发的男青年像戏里的妖魔鬼怪一样甩着头，眼睛简直都要掉出来了。这都什么表演啊！
不过还有让她更大开眼界的，模特秀一开场，身材姣好的模特就穿着恨天高超短裙走了出来，后面还有穿泳装的走秀。
柳青青红着脸低下了眼睛，用家乡话念叨一句：“我的个亲娘呀，她们在干啥呀？”
盛慕槐竟然又在里面发现了周青蓉。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开叉露腰连体泳装，踩着同色高跟鞋，腰肢摇摆的走上舞台，红色的唇微微翘起，鲜艳的令人心动。
盛慕槐听见旁边一个男的倒吸一口凉气，说：“现在的表演不得了了。” 他的同伴笑说：“这个小妞脸好看，身材也真不错，你看她前面。”
盛慕槐听得紧握拳头。作为一个21世纪穿越过来的人，她当然不会视一个泳装秀为洪水猛兽，但周青蓉才十六岁啊。她应该好好坐在课堂里学习或者练功，而不是裸露着自己还稚嫩的躯体，在昏暗的小场子里供男性观赏评论。
“槐槐，模特秀结束了没有？” 柳青青红着脸问。
“结束了，你可以抬头了。”
柳青青这才舒了一口气：“那几个大妹子是真放得开，要我……一辈子也做不到！”
盛慕槐笑笑，笑容有些难看。
又过了两三个表演，场上的灯光变得五颜六色起来，主持人说：“让我们有请泉水乐队为我们带来歌曲《成吉思汗》和《杀死兔子的第十三年》！”
场下沸腾了，前排的年轻人又狂躁了，看来泉水乐队还蛮有名气的。
结果等他们一上来，柳青青笑了，这不就是刚才蛤-蟆镜和胖子那伙人吗？感情他们没骗人，还真是来这演出的乐队。
蛤-蟆镜是主唱兼吉他手，胖子是鼓手，贝斯手和另一个吉他刚才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台下走上来了五个穿着荧光色背心和亮片高腰短裤的姑娘，里面又双叒有周青蓉。
青蓉到底怎么了，是有什么事缺钱吗？盛慕槐不禁想。
《成吉思汗》是德国乐队“成吉思汗”的一首歌，国内歌手张蝶翻唱过，但是泉水乐队唱的却是德语原版。
虽然听不大懂意思，但曲子被他们改的欢乐劲爆，几个伴舞也好看，很容易就调动起大家的积极性，那十几个台前蹦迪的年轻人又跑了上去。
等这首曲子一完，剩下的伴舞都走了，就只有周青蓉还留在舞台上，她把身上的紫色背心和亮片短裤一脱，露出了里面纯白的连体衣，屁股上还有一个圆圆的兔子尾巴。
她戴上兔子耳朵，靠近主唱，一手搭在他的皮外套上围着他转圈，主唱忽然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刀，假装刺进她的胸膛，她倒在了舞台中央。
乐队的人围着她的“尸体”疯狂地蹦跳着，吉他和鼓的声音大的刺耳，他们一边蹦一边唱：
“杀死兔子的第一个年头，
她雪白可爱皮肤柔软；
杀死兔子的第二个年头，
她耳朵耷拉皮肤发皱；
杀死兔子的第三个年头，
她开膛破肚血肉模糊；
……
杀死兔子的第十三个年头，
她爬了起来，摇摇尾巴，变成了一条狗！”
这最后一句，周青蓉从地上缓慢地爬了起来，趴伏在地面。
“这什么意思啊，槐槐你懂了吗？” 柳青青一头雾水，凑近盛慕槐耳朵边大声问。
盛慕槐摇头。这应该是他们乐队自己写的歌吧，谁知道里面有什么隐喻。她也不关心。
她只知道看到青蓉这样卖力的表演，先是兔子再是狗的，心里很不好受。她也苦练过那么久，她本来不用这样的。
终于所有节目都结束了，盛慕槐和柳青青走出了小剧场。
“我们现在怎么办？” 柳青青问。
“就在这个胡同口等吧，后门在里面，演员都会从里面出来的。” 盛慕槐说。
柳青青没什么主意，盛慕槐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两个人靠着墙等着。
人都走光了，剧场外空旷又安静，往远处看，还能看到街道上点点灯火在空中的倒影。
很多演员都从后门离开了，却一直没有看到周青蓉。
摩托车的轰鸣由远及近，在她们身边停下，蛤-蟆镜一脚踩地问道：“你们在等谁啊？”
盛慕槐对他那首兔子歌观感不好，又不喜欢他们让周青蓉在歌里的表现，就没理他。
想了想，她拉着柳青青往胡同走去，后门还有人，也能看看周青蓉究竟在做什么。
“嘿，看了咱们的表演，两个小娘儿们还甩哥儿几个脸子！” 胖子说。
蛤-蟆镜一推墨镜：“可能咱们的歌又把她两个给吓到了。这两个小丫头一看就是学校里的纯妹子。得了得了，胖子，咱们下场几点，是不是要快点儿赶过去？”
“还有半个多小时，早着呐。”
“还是先过去，别迟到。” 蛤-蟆镜说。
胖子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烟：“先抽一根，刚憋狠了，得抽一根再走。”
“你就这出息。” 蛤-蟆镜踢了胖子一脚。
盛慕槐柳青青刚接近后门，就听见了周青蓉的声音：“可是您说过是十元的。”
“你就是个伴舞的，跑龙套！懂不懂？给你五块钱就不错了，还真拿自己当根葱？”

第57章
“我是跑龙套，但我也参加了三个节目，您之前就跟我说，演员不够，谁要是帮忙就能拿十块钱的。” 周青蓉褪去了原先的怯懦，鼓起勇气说。
“我就是个穴头，你合同上也写的是五块钱，你要不满意啊，就自己去跟老板说吧！不过我可警告你，老板有背景，像你这样的小妞，他要是看上了，可不知道会对你做什么呢。” 说完，一个瘦的像猴子，脸色蜡黄的人从后门走出来，周青蓉跑出来，拦在他前面。
“你干什么？” 瘦猴面色不虞，细长的眼睛已经放射出凶光。
“钱哥，我真的需要这笔钱。” 周青蓉小声恳求。
瘦猴的手捏住周青蓉的下巴：“想要十块钱？好啊，陪爷我睡一晚就给你怎么样？”
男人的手黏腻、湿滑，还有烟草的熏臭味，周青蓉浑身先是一僵，反射性地用力拍开男人的手。
瘦猴摸了摸自己被拍痛的手，反而越加兴奋：“都穿泳装了还装什么清纯，像你们这种虚荣的小女孩我见多了，最后还不是出去卖了？现在嫌弃我，以后为了多跑一场秀，还不是脱了衣服来求我。”
瘦猴看出了周青蓉的嫌弃，故意暧昧地靠近她，他口里喷出一股恶臭，令周青蓉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周青蓉忽然被人拉到了后面，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挡在了她身前。
周青蓉认出了这个背影，脸唰一下白了：“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盛慕槐却不答，只是看着瘦猴，笑着说：“您就是大名鼎鼎的穴头钱哥啊？”
瘦猴不屑地打量了一眼盛慕槐，然后就像发现了什么宝藏似的，眼睛黏在她身上下不来了。他如章鱼触手般的目光从那双能倒映出月华的澄澈眼睛移到修长纤细的脖颈，然后又停在了女孩发育良好的胸-脯上。
真是极品啊，兼具小女孩的柔嫩和成年女性的曲线，要是献给老板自己还不能加官进爵吗？当然，献给他之前自己也得好好玩玩……
瘦猴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音调里净是油腻：“怎么，小妹妹，你也要来走穴吗？以你的资质，想成名也就是两场秀的事儿。这是我的名片，你要是来我一定给你最高的报酬。”
他把名片递了出去，盛慕槐看了一眼，伸手接过，瘦猴趁机在她手上摸了一把。盛慕槐差一点没忍住给他一拳。
但她还是假装感兴趣的前后翻了翻这张卡片，说：“钱哥呀，我倒是想考虑考虑呢，可是你看你都没付这个姐妹该得的工资，我怎么敢在你手下工作？万一我工作了您又不给钱，那可怎么办呢？”
瘦猴也是色迷心窍，立刻拍胸脯说：“你钱哥是那样的人吗？你放心咱们这都是正经生意，不会坑你的。今晚我是和青蓉妹妹有些误会……” 他从口袋里拿出皮夹，豪爽地拿出五块钱递给周青蓉。
周青蓉犹豫了一下，等盛慕槐点头，才接过钱放进口袋里，瘦猴趁机抓住盛慕槐的手：“要不妹妹去和哥哥喝一杯，咱们讲讲流程啊？”
“我喝你个大头鬼！”
盛慕槐反手握住瘦猴的手腕，将他的胳膊反关节狠狠一拧，瘦猴立刻发出一声痛呼，五官扭曲。柳青青早等在一旁了，她和盛慕槐在排练厅里配合过千百次把子，默契自然十足，一脚朝瘦猴的膝盖窝踩去，踩的他狠狠跪到地上。
然后她欺身上前，把瘦猴的脸按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以后少对小姑娘动手动脚。” 盛慕槐把他的手臂又用力一掰，在他耳边说。
瘦猴痛的大呼小叫，三个保安听到声音后出来查看。盛慕槐一听到开门声，立刻把瘦猴扔到地上，打了个手势，三人往胡同外狂奔出去。
瘦猴龇牙咧嘴地朝保安吼：“别愣着，是砸场子的，快追那几个婊-子！给我操-死她们！”
三个保安一愣，认出是和老板合作的穴头，以为真是有人来砸场子，拎起电棍就追上去。
一分钟前。
蛤-蟆镜刚把烟头撵灭，要发动摩托车，忽然听见小巷里传来了瘦猴撕心裂肺的喊声。
他一愣，拧发动机的手停了。
“该不会是刚刚那两个小女孩出事了吧？” 胖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问。
蛤-蟆镜沉着脸：“一听就是猴子那货，tm臭不要脸的东西，凭借着个穴头的身份摧残多少女生了。哥儿们几个今天是不得不助人为乐了。”
他一抬下巴，剩下几个人都会意，立刻将发动机启动。
果然，巷口很快就跑出了三个女孩子。
“怎么是三个呢？” 胖子一愣。然后就认出了多出来的一个竟然是给他们伴了几次舞的周蓉。这小女孩也有意思，在舞台上叫她穿连体衣就穿，放得很开，下了舞台就又保守起来，一看就是个守身如玉的雏儿。
周青蓉也看到了这四辆发动着却停在路边没动的摩托车，眼睛里燃起了希望的光。她冲蛤-蟆镜喊：“波哥，求求你带我们一程吧！”
蛤-蟆镜没废话：“就等着你们呢，快上来。”
周青蓉离胖子最近，上了他的车。还冲另两个大喊：“我认识他们，是好人，快上来！”
眼见三个保安越跑越近，盛慕槐来不及犹豫，跳上了蛤-蟆镜的车。柳青青心里是不愿意的，但这时候也没办法，只能跳到一个鼓手摩托车的身后。
“停下来！” 保安拿着电棍指着几个人道。
蛤-蟆镜却一点儿没理，见三个女生上来，一踩油门，四辆摩托车就当着保安的面绝尘而去。
这几个人骑车和不要命一样，即使在堆了诸多杂物的狭窄巷子里也丝毫不减速，吓得周青蓉面色惨白，手死死地抠在屁股后的铁架上，好几次忍不住惊叫出声，但她的惊恐似乎取悦了这四个乐手，让他们哈哈大笑起来。
七拐八绕地终于驶到了大街上。蛤-蟆镜问：“咱们还得赶下一场，你们要去哪里啊？”
“波哥，把我们放到下下个公交车站吧。” 周青蓉说。
蛤-蟆镜答应，行驶了五分钟，把三人给放了下来。他长腿跨在摩托车上，对几个人说：“你们这种学生就回学校去，少在外面混。这次是碰到我了，下次可不一定碰到好人。”
等蛤-蟆镜一行人走了，盛慕槐和周青蓉相对无言。
沉默地登上了公交车，柳青青让她们两坐在一排，自己坐到后面去了。
盛慕槐的手臂触碰到了周青蓉的手臂，感觉到那手在微微颤抖，一转头，见她已经哭了。但她不想让人发现，只是咬着唇，用一双大眼睛看着窗外。
“青蓉。” 盛慕槐轻声喊。
“你们是不是看了整场表演？” 周青蓉没回过头。
“……是。” 盛慕槐答。
周青蓉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彩。她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们一定很看不起我吧？”
“没有。” 盛慕槐说。
“你别骗我了，连我自己都看不起我自己，穿成那样在台上走，真是下贱。我丢了自己的脸，丢了学校的脸，也丢了凤山的脸……”
周青蓉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繁华街景，车水马龙，心里的痛苦不甘和对自己的鄙夷几乎把她撕成了两半。
盛慕槐却说：“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对我来说，不管是泳衣秀还是伴舞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是裸-露了一部分肢体，但这不代表你就应该被贴上下贱、轻浮之类的标签。”
周青蓉没动，她根本不相信盛慕槐的说法。
“真的，女性的身体可以是美的，也可以是大方向世人展示的东西。咱们演戏，不也是向世人展示女子的风情吗？有许多人说辛派戏演的是荡-妇，是粉戏，是挑拨世道人心的东西，该全盘改造或者禁止，我说他们是放屁。难道我在台上演了潘金莲、阎惜娇、宋巧姣，我在台下就要去偷人、杀人吗？”
周青蓉终于转过头，震惊于盛慕槐大胆直白的讲法。
盛慕槐看着她的眼睛，用坚定的声音说：“可是青蓉，你还是做错了。这种走穴多不正规，多危险，咱们现在都知道了。你才十六岁，是个未成年人，你应该保护好自己的身体，不该把自己暴露在这种危险之下。我不知道你走穴的原因究竟是什么，但不论是为了名还是为了钱，都不值当这样去冒险。我是怕，你有一天会后悔。”
周青蓉睫毛轻颤，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青蓉，有野心没有错，想变得有钱没有错，想过更好的生活更没有错。可你要是想走捷径，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这代价甚至可能让你用一生的痛苦去偿还。”
周青蓉似乎受到了震动，稍微低下了脑袋，千万种想法划过。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愿意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蓉蓉，咱们从凤山出来，一起在首都学戏，听我一句劝吧，你想做什么都等毕业以后再说。” 盛慕槐恳切地说。
周青蓉又扭过头去看车窗，这回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头。
盛慕槐也不知道周青蓉听进去了多少，可她也不能强迫周青蓉答应，只能想大不了今后多看着她吧。
周青蓉说自己累了，盛慕槐和柳青青把周青蓉送回了宿舍。
从那天起，周青蓉不再在学校化妆，又穿回了以前的衣服，俞雁于是又四处散播谣言，说周青蓉被外面的男人抛弃了，才不得已回到学校。至于她为什么不再打扮，那是因为怀孕又堕胎，没有心情。
盛慕槐哪里听得了这种话，在一个下午堵住了俞雁，逼她给周青蓉道歉。
那天有许多人围观，盛慕槐拉住俞雁不准她走，非要她说个清楚。如果没有证据，就告诉老师让她们定夺。如果不道歉，那今天下午谁也别去上课，就等着老师来宿舍找她们。
俞雁自从堂姐被范玉薇亲自打脸以后，心底里对盛慕槐打怵，再说没想到她能这么刚，虽然面上强装不屑，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道歉了，说自己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会有人当真。
但这件事以后，果然没有人再在背后乱嚼舌根了。
盛慕槐每天仍旧很忙，但如果有空就会去找周青蓉聊天，她的确没有再出去走穴，周末甚至还会主动和盛慕槐一起去看电影、看话剧，只要有机会都会去看盛慕槐的戏。
周青蓉现在弄了一个专门的笔记本记录各类剧种的观后感，有时候会和盛慕槐讨论，也会拿着小本子给盛慕槐的戏提出一些内行观众的意见。
看到周青蓉又有了干劲，盛慕槐也逐渐放心了。
临近期末，她想去找周青蓉商量买火车票回凤山的事，却发现她不在。
可能去洗澡了吧，盛慕槐没想太多。她回到宿舍，却发现杯子下压着一封信，拿出来一看，是周青蓉的笔迹，写着“盛慕槐收”。
盛慕槐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把信封打开，首先看到的是一小沓钱，但她顾不上钱，赶紧把信纸抽出来，就看到上面周青蓉一笔一划、认真秀丽的字。
“槐槐，对不起，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学校说不定也离开北京了。你不用担心，这次我考上的是一个靠谱正规的歌舞团，虽然是临时工，但能去很多不同的城市，也能见许多不同的世面。我知道我一定让你失望了，但我不是你，我知道我在这里空耗着也是没有用的。
很抱歉我还是当了一个逃兵，我不敢亲自告诉班主和凤山其他人我的决定，也没有脸回去见他们，这100元钱是我原来走穴赚的钱加这次向老板预支的工资，麻烦你帮我转交给班主和梅姨吧。告诉他们青蓉永远忘不了他们的恩情……
还有，麻烦你帮我向二麻子哥说一声对不起吧。他一直给我写信，说我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后果他来扛。但我没有兑现诺言，还是逃走了。他如果难过，就告诉他我实在不值得他这样。
就这些了。认识你是我一生的幸运，我一直羡慕你，也嫉妒过你，可是后来才发现，我没有你十分之一的努力，也没有你对戏曲那样绝无二心、孤注一掷的热爱。这几个月在你身上我学到了很多，也真的非常开心。希望再见面，你还能当我是朋友。可能是我的奢望了，对不起。
周青蓉，
1985年7月2日”
盛慕槐草草浏览一遍，沙哑着嗓子问宿舍里的人：“你们有谁看到这封信几点钟被压在了桌子上吗？”
宿舍里的人都说不知道，临近期末大家都很忙，平常没事都在练功房加紧时间练功呢。
盛慕槐站起来往宿舍外跑去，高碧玉好像在身后问了她一句什么，可她完全没有听见。
盛慕槐一边跑一边怪自己，她早该知道周青蓉那么执拗，不是那种说放弃就放弃的人！
她拼命去敲周青蓉的门，当然没有回应，又立刻去问宿管阿姨。宿管说是啊，她两天前就来办理退宿了，钥匙都交还给我了。她有些可惜地说，当时我还劝了她好久，让她多坚持一下，但是她说她已经跟学校申请退学了，工作也找好了，我就随她了。每年首都戏校都有那么五六个退学的，我也没有办法。
盛慕槐还是请求宿管阿姨把周青蓉的门打开看一下，明明她们两天前还一起吃过饭，难道那时候她就已经申请好退学了吗？
宿管禁不住盛慕槐的恳求，念叨道：“你们这些小姑娘怎么都那么固执。” 还是拿着钥匙去打开了小库房的门。
里面果然再没有任何周青蓉的个人物品，只剩下空荡荡的一张床和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地面。
盛慕槐空空荡荡的房间，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周青蓉确实已经离开学校了，她这样决绝的一走，是不打算回头了。
宿管阿姨有些同情地安慰盛慕槐：“你朋友走之前没跟你说吧？这也能理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盛慕槐谢过宿管阿姨，恍惚地走回宿舍，拿起那封信又仔细地、从头到尾地读了三遍。她终于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周青蓉走了，没拿毕业证就离开了戏校，不知道去了哪里，也不知道从今以后还能不能再相见了。
周青蓉是她穿越到这个年代的第一个朋友，后来又共享着一个家。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在槐上小学、在凤山、在各个戏班曾经抵达过的田野和乡镇、在戏校、在首都，酸甜苦辣咸什么滋味儿都有。
眼睛有些模糊。
“槐槐，你怎么了？” 柳青青问。
“没什么。” 盛慕槐胡乱擦擦眼睛，把信纸叠好，把一百块仔细收起来。
人各有志，周青蓉决定离开，她祝她安好，永不后悔。
自己最后为她做的，就是把她信里交代过的事情一一处理好。

第58章
放假后，盛慕槐回到了槐上镇。
可脚刚踏地，她就吃了一惊。
镇子的天空蒙上了一层暗黄，仔细闻还有一股硫酸的臭味。包围着“井字形”格局的绿色田野消失了一大块，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模不小的烧红砖的砖厂。
远看，还有许多蚂蚁一样的人在里面忙碌。
即使走进小院里，也能看到砖厂那两根直直伸向天空的烟囱，以及上面排放的滚滚浓烟。
王二麻见盛慕槐看烟囱，摇头道：“你和蓉蓉一走，他们就开始建这个砖厂了，这才建好不到一个月，到处乌烟瘴气，连咱们原来喊嗓溜冰的那条小河都臭的不行，我们都不敢往那边跑了。”
说完，他又上下四处的张望：“蓉蓉呢？你们两没坐一班车回来？”
盛慕槐勉强笑笑没回答，先跟于学鹏和李雪梅说：“班主、梅姨，我有事要告诉你们。”
等她同于学鹏和李雪梅再从小房间里出来，于学鹏的脸色已经沉下去不少，配合着远处的乌烟，更显得整张脸都是灰败的。
“班主，怎么了？” 王二麻跑上去，小心翼翼地问。
他直觉这件事跟周青蓉肯定有关系，和蓉蓉通信的时候，他就发现她有段时间心里很不开心。那时候为了逗她，他还特意到书店找笑话书，冒着被店员赶的风险抄了许多笑话，每周都写十则寄给她。后来她好像好了，自己也心大，还以为她没事了，也就放下了心。
难道蓉蓉在首都出了什么事？他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于学鹏看着王二麻，一字一句的说：“周青蓉退学了，她把欠凤山的钱还了，以后估计也不会回来了。”
“什么？” 似乎有人剪断了悬挂心的那根麻线，王二麻觉得他的心啪一声摔在地上，钝钝的痛，还不敢置信地追问：“她去哪里了？”
于学鹏摇摇头。
盛慕槐过去拉王二麻：“眉毛哥，她让我带几句话给你。”
王二麻被盛慕槐拉到了后院，一路上他恍恍惚惚的，压根就不相信周青蓉真的不再回来了。她早就跟父母决裂了，凤山就是她的家，她还能去哪里啊？
“槐槐，你一定知道蓉蓉去哪里了是不是？” 王二麻见四周没人，小心摇着盛慕槐的手臂，用希冀的语气说：“她是不是让你私下告诉我地址？你告诉我吧，我一定不会告诉班主和其他人的。”
盛慕槐面上闪过不忍，摇头：“二麻子哥，我不知道她去哪里了，她也没告诉我。但我知道她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但是，青蓉让我给你带一句话。”
王二麻的眼睛亮起来。
“她说她还会回来的是不是？”
“不，她说她要和你道歉，辜负了你的真心，请你不要为她难过，因为她不值得。”
“什么值不值得，她怎么能这么说？” 王二麻不敢置信，眼眶都红了。
“青蓉她想要的太多了，都是你给不了的。二麻子你看开点吧，你们两个不是一类人，本来就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让王二麻快刀斩乱麻，盛慕槐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劝说。
“你闭嘴！” 王二麻忽然大吼一声，把盛慕槐吓了一跳的同时也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还从来没有对槐槐这样吼过。
他愣了一秒，忽然转身翻过围墙，跑出了凤山。
“二麻子！” 盛慕槐跟在他后面叫，凌胜楼把她拉住，许久没有听见的低沉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只是跑到后山去了，让他自己呆着吧。”
盛慕槐回过头，凌胜楼穿了一件白色的练功服，沉静而温柔的看着她。这人有时像是一座壁立千仞的高山，有时又像一泓深不可测的潭水，可唯有盯着他眼睛的时候，会有他对自己无限包容的错觉。
“大师兄，我是不是搞砸了……” 盛慕槐勉强笑笑。
“和你没关系。但他一时半会消化不了，毕竟是第一次动心。” 就像我对你一样。无法拥抱，却更无法忘怀。
“早断早好，周青蓉这样已经是对他的慈悲了。” 凌胜楼的语气比盛慕槐的还要无情。
见盛慕槐的发丝在微风中凌乱，凌胜楼的手指微动，似乎想要替她理一理头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做。他说：“回前院去吧，爷爷和班主给你准备了接风饭。”
“真的不用管二麻子哥？” 盛慕槐不放心。
“你还不知道他？偷偷哭几次就好了。” 凌胜楼说。等快走到前院才补充一句：“吃完饭还没回来我去后山找他。”
周青蓉不告而别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凤山，在高大烟囱的背景里，每一个人都很沉默。盛慕槐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着食物，觉得每天在首都想念的家常菜统统不香了。
老孟最先忍不住，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真是个小白眼狼！凤山培养了她那么久，还把她送去首都，她拍拍屁股就走了？还是在戏班这么艰难的时候……”
“好了老孟，打卤面还堵不上你的嘴？” 李雪梅盯了他一眼。老孟闭嘴，愤懑地把一大口面吸到嘴里，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声响。
“班主，戏班怎么了？” 盛慕槐忍不住问。
“没什么，现在大环境不好，你也知道。但咱们还有薛老爷子，有你爷爷拉胡琴，有个最好的武生和武丑，路且还长着。” 于学鹏朝盛慕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盛慕槐将信将疑，这时刚停歇一会儿的砖厂又工作起来，浓烟从烟囱继续排出。
老孟咳嗽一声，朝不远处骂道：“真他-妈的晦气！”
于学鹏也皱紧了眉。
盛慕槐说：“这个砖厂离咱们凤山也太近了。”
“镇里引进的，说是要发展经济。下半年还要搞个服装厂呢。” 于学鹏有气无力地笑笑。
虽然暂时没带来什么严重的影响，但咳出来的痰已经是黄色的了。笑兰和成业商量好这两年要孩子，也不知道会不会对孩子有不好的影响。
可要放弃这里，他们又哪里还有钱再找个场地呢。也只能这样熬着，熬过一年是一年了。
***
一年半后。
1986年12月，盛慕槐在首都戏校的第三个年头。
这是一个周末，她像往常一样来范玉薇家吃晚饭，今天包饺子，她就在厨房帮范玉薇的剁馅，她的先生秦嘉玉负责调馅料。
门铃响了，盛慕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去开了门。
门外是池世秋，他穿着白毛衣和牛仔裤，提起手上的擀面杖朝盛慕槐笑笑。
是的，范玉薇和秦嘉玉都没有擀面杖，所以把邻居池世秋叫来救场了。
池世秋把白色毛衣的袖子仔细挽到小臂上，盛慕槐帮他把砧板、醒好的面团端了出来。
他揭开盖子，把面团在手上掂了掂说：“是你和的面吧，薇姨的手艺没那么好。”
“臭小子，我听到了！” 范玉薇爽朗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她又说：“槐槐，你在外面跟秋秋偷偷师，他擀得饺子皮可圆可好了。”
“师父，您都说出来了我可还怎么偷师呀？” 盛慕槐笑。没想到池世秋这样的公子还会擀饺子皮，真是出的厅堂入得厨房，新一代好男人了。不过他擀得皮能有梅姨好吗？想到凤山每年年夜饭的饺子，盛慕槐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池世秋看了她一眼，将面团分成几分，搓长条切成小剂子，然后将它们一个个擀成饺子皮。
池世秋的手形状很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白净。他准确地将剂子切成一模一样的大小，左手转动着面剂，右手熟练地推动着擀面杖，几乎一两秒就是一张皮。
盛慕槐在旁边看了几分钟，桌案边已经堆起了一堆饺子皮，她不得不承认，池世秋大概就是那种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又快又好的人。
就像前世一样，池世秋已经以极高的分数考上了首都大学的经济系，而且仍然活跃在戏曲的舞台上。因为家学渊源，家底深厚，小池老板的名声不仅在首都，就是在全国都十分响亮了。
“慕槐，你也来试试。” 池世秋看盛慕槐似乎在发呆，把位置让出来。
往年在凤山，擀皮的事都由梅姨包圆，盛慕槐还真没有擀过。她不大熟练的拿起擀面杖，十分认真地尝试了一个，结果擀出来一张左边长右边短，薄厚都不均匀的面皮。
“这丑东西。” 盛慕槐笑着把它又搓成了圆球。
“来，我教你。” 池世秋从她手里拿过擀面杖，放慢速度地擀了一个，一面示范一面说：“你看要像这样，力道均匀，擀面杖稍微按下去一点儿，转面皮的速度也要均匀……”
盛慕槐又试了两次，比第一次好点了，但是和池世秋的饺子皮比还是丑小鸭和白天鹅的差别。
池世秋说：“这样，我来帮你转面皮，你来擀。”
他左手从她身后伸出来，稍微弯腰，纤长的手指捏住了雪白的面皮，温柔而耐心地指导着盛慕槐，却从来没有干涉盛慕槐的动作。
两人这样共同努力下，盛慕槐擀出的面皮也越来越好看了。
“我看你可以出师了。” 池世秋眼睛一弯。盛慕槐朝他笑笑，心想今年除夕可能在梅姨面前大展身手了。
下好了饺子，四人坐在了餐桌旁。
池世秋吃了几个饺子，放下筷子，用手巾擦了擦嘴说：“其实我今天过来，是有件事情要问慕槐和薇姨的。”
“什么事儿？” 范玉薇问。
“香港艺美公司邀我春节期间赴港演出，我有一出《游龙戏凤》缺一个旦角。艺美说最好能邀约有天赋的年轻旦角演员和我搭戏，我想慕槐就很合适。”
“去哪个剧场演出？” 范玉薇问。
“在新光剧院连演一周，如果票卖的好期限可以延长。” 池世秋说。
“去香港演出是一个好机会，不管是站在师父，长辈还是校长的角度看，我都建议你去。” 范玉薇对盛慕槐说。
《游龙戏凤》演出难度不大，但是又特别抓人眼球、港人对跷功的接受程度更高，如果踩跷演出想必也会引起轰动。于情于理都该去的。就是春节去香港，寒假肯定不能回凤山了。这是第一个不能和爷爷在一起过的新年，总有些遗憾。
盛慕槐说：“世秋哥，这么好的机会你肯来邀我，是对我抬爱了。我一定会去的，就是要先联系我爷爷一声，毕竟是春节期间赴港，加上之前的排练，我肯定不能回家了。”
经过两年，无论是范玉薇还是池世秋都知道，盛慕槐是个十分孝顺的孩子，她的爷爷一个人把她辛苦拉扯大，所以她做任何事以前都会先考虑爷爷。
范玉薇说：“应该的，肯定要和爷爷说一声，我想老人家也一定会体谅。”
从范玉薇家出来，盛慕槐给爷爷挂了个电话。爷爷听了这消息后当然是支持，对她不能回家过年也丝毫没有二话。他说，槐槐，你这个年纪正是冒尖的时候，要专心发展事业，不要总被家里的事情牵绊。
于是盛慕槐也放下了心理负担，一心一意地和池世秋准备起赴港演出的事情来。
***
1987年1月5日。槐上镇阴云笼罩，似乎马上将有一场雷雨。
凤山京剧团内也是愁云惨淡。
“班主，真的不能再坚持了吗？” 老孟满是灰白胡茬的脸涨红了，眼睛里都是泪水。
于学鹏已经吸了一夜的烟，两天几乎没有合眼，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他摇了摇头。
“这狗-日的李老狗！说收回仓库就收回仓库，就这样的以后还想做生意？” 老孟满腔怒火没处发泄，只能倾泻在仓库主人身上。
他抬脚一踹，把一个板凳踹翻在地，凳子咕噜噜滚到了大槐树根下才止住。
薛山苍老的声音响起：“孟东辉，别闹了！”
老孟这才停止。他大口大口的喘气，忽然揪住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呜咽起来。
满院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的哭声和远处的烟囱告诉世人这不是一副静止的画面。
于笑兰无力地坐在凳子上，一手抚摸着她的肚子，她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了。侯成业半抱住妻子，让她的背抵在自己身上，却什么也做不了。
还是李雪梅利落的开口了：“诸位也别怨老于，这些年为了老爷子一个遗愿，他已经付出太多心血。走到今天，我们什么积蓄都没剩下，什么都没有了……凤山本来就办不下去，仓库收回，也不过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而已。”
她苦笑一声：“是我逼老于解散戏班的。我说他再继续下去，就是大家一起饿死，与其一起饿死，还不如我们这个家先解散算了。”
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于笑兰往丈夫的身体里缩了缩。
“这里的环境早就不适合笑兰居住了，她怀了孕，要安静的地方修养。” 李雪梅又说。
老孟是看着于笑兰长大的，哪里能不心疼她，此时也只能呆呆地蹲在地上，不再说话。
李雪梅继续说：“各位也别着急，最近每个镇子上都在搞经济建设，可以说是遍地开厂，到处缺人。你们总有个去处的，像我就准备去服装厂当女工了。薛老爷子年纪大了，老于把他请到凤山的时候就说过，以后一定给他养老送终，这个承诺永远不会变。还有慕槐的爷爷，您这些年对我们凤山有恩，您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们一起搬走。”
盛春断然拒绝：“我哪里也不去，继续留在这儿看大门。”
随着他的话语，几道闪电劈过，照亮了他红里泛着白的伤疤，在这样阴郁的天色下甚至有几分恐怖。
盛春的固执每个凤山京剧团里的人早就领教过了。
“要下雨了，大家先回屋吧……” 李雪梅别过头去，按捺下一波又一波想要哭泣的酸意。
房间内，王二麻站在窗户边，看着灰云在远处凝结成块，环抱住烟囱里的浓烟，天地仿佛都被厚重的茧子包裹在一起，一切都凝固了。
突然，院子里的人四散开来，豆大的雨点从昏暗的天空落下，一滴滴砸进泥土里，砸在玻璃窗上。
他手指深深地抠住窗户，带着哭腔问：“大师兄，凤山真的会解散吗？”
凌胜楼靠在床柱上出神，回答道：“会。”
颓势已不可挡，他们就要失去这个避风所了。

第59章
仓库主人老李只给凤山五天时间，五天后就要立刻清空仓库，搬离小院。
那些五颜六色，精致却陈旧的戏服又被几根杆子挑到院子里，整整齐齐地晒成了好多排。
老孟认真地给每件衣服抚平褶皱，喷花露水。
他看着戏服上那些一针一线绣出来的复杂花纹出神，喃喃说：“对不起啊，又要把你们关进箱子里，从此暗无天日了……”
这些年，凤山又添置了许多新戏服，也从已经解散的戏班那陆续收购了一些。可以说是各种角色都齐全了，可却没能用多久。
“老孟啊，把戏服收起来吧，这空气不好，晒久了反而容易褪色。” 于学鹏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拍了拍老孟的肩膀。
老孟猛地抬起头，看着浓烟滚滚的天幕，仿佛看到所有的希望都化作一阵黄烟融入天际了。
他不确定地问于学鹏：“班主，咱们还保留着戏衣，是不是有一天凤山还能再起来？”
于学鹏愣了愣，拍了拍他的肩膀：“留个念想吧。”
戏班有大衣箱、二衣箱、三衣箱、盔头箱、旗把箱，于学鹏家里堆不下那么多，孟东辉主动承担了保管衣箱的职责。
他当时对于学鹏说，班主我老家在农村，没别的就地方大。不干戏班了，我也没别的事可做，就回家种地去了。您放心，我就是把地卖了把房卖了，都不会动您的戏服。什么时候凤山重开了，您只要唤一声，凤山在哪我就带着衣箱跟到哪。
于学鹏惨笑：“希望有那一天吧。”
可他心里知道，自己已经是黄土埋脖子的人了，这次完了，就是真完了。当然还有笑兰，可她和侯成业也不像是能撑起一个戏班的样子。
也罢，就让于家的戏班断在他于学鹏的手里，所有的罪孽和祖宗的责罚，都让他一个人来扛吧。
没有人有心情做饭，作为唯一一个不走的人，盛春主动走进厨房里，淘了5斤米，又洗了三把青菜和十几颗西红柿。
曾经精心呵护如今却满是纹路的手浸泡在冰凉的井水里，他已经看惯了人生荣辱，分分合合，似乎这一切都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还没有告诉槐槐，她才说过要去香港演出，现在肯定在紧张地排练，如果告诉她凤山要解散，以她的性格说不定要冲回槐上镇来，又或者伤心过度损害了精力。
于学鹏也说别通知槐槐了，反正他们一家还是会继续生活在镇上，只是搬到镇子那一头去，她回来总是能见上面的，特意告别也没必要，还是孩子的发展要紧。咱们凤山就飞出了这么一个金凤凰，可是不要耽误她的好。
金凤凰。盛春一边搅拌着碗里的蛋液一边想。香港是个极其看重个人能力的地方，槐槐这次去香港，一定能发光发热，吸引许多观众的目光。
解放前夕他和师兄也曾赴香港演出，那时候某国-军高官曾经邀请他们在港多停留一段时间，如果内地形式不稳，立刻将他们护送到台-湾。
他还说，国-党许多高官都是辛老板您的戏迷，被您的魅力迷的是神魂颠倒，如果您日后在台-湾发展，必定能享受极高的待遇，获得极大的名誉。
他表面上说自己要考虑一番，戏约到期后和师兄连夜坐船北上。不为什么，就为了大陆才是国剧的根。他无法离开片他爱得深沉的土地。
后来在最痛苦的时候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自己如果到了台-湾，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他还能在舞台上和师兄一直地唱下去，等容颜老去，扮相不美了，就从舞台退下来，收几个徒弟，好好地把一身的技艺传给他们。
可是他又想，或许自己只会渐渐枯萎，像离了根的花，再鲜妍也终究是不能长久。更何况师兄是绝不会离开首都的。
再往后他也不想了，一心一意地当起他的小老头来，把辛韵春这三个字藏在这幅躯壳的最深处，他再也不感觉到痛了。
可是槐槐啊，槐槐让辛韵春又活过来了。看着她就像看到了自己，虽然她绝不是也不应该是辛韵春。
他希望槐槐好，希望槐槐一飞冲天，他绝不愿成为槐槐的拖累。
该撒盐了，盛春从盐罐里舀出一小勺盐洒入蛋液，忽然偏头痛又犯了。他半靠着墙，扶着额头，老了老了，身体总是不是这里出毛病，就是那里出毛病。
木门被推开了，凌胜楼走了进来，他看见盛春不舒服的样子说：“爷爷我来做饭，您去歇息吧。”
盛春摆摆手：“不用，你回去收拾吧。”
“行李都收拾好了。” 他本来也没什么东西。
凌胜楼看了一眼台子，菜都准备好了，便熟练地开火，倒油，抡起锅炒起菜来。
盛春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问：“你真的不再继续唱戏了吗？”
多可惜啊，这孩子的天赋和努力他也都看在眼里，前两年腿摔骨折了，一痊愈就立刻开始练功，硬是用一个月重新把落下的武功又练回来了。他甚至觉得凌胜楼和当年的师兄挺像，是可以成角儿的人。
凌胜楼一愣，把锅里的青菜倒进盘子里，接着炒西红柿和蛋。
他说：“暂时不会了。” 他要走，并且他不会告诉别人他究竟干什么去。
凌胜楼拿着锅铲回头说：“爷爷，我会去首都一趟，在槐槐去香港前和她告别。您有什么东西要带给她吗？”
盛春有些诧异，又有些了然，他说：“还真有，吃完饭你来我房间一趟吧。”
吃完饭以后，凌胜楼跟在盛春身后回房间。盛春从柜子里把一个小小的木盒子拿出来给凌胜楼。
凌胜楼打开看，里面是一只一看就十分贵重的红宝石戒指。
“帮我把这个给槐槐，叫她戴着戒指在新光戏院表演吧，就像我们都陪在她身边一样。”
帮爷爷送戒指给槐槐？戒指……
看着盛春的笑，凌胜楼不确定地说：“这么贵重的东西，您不怕我一时财迷心窍，带着它跑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话，爷爷看着你长大的，你什么人品还不知道？” 盛春把木盒关上，递给了凌胜楼：“胜楼，如果你一定要走，有些话不说也罢。”
凌胜楼抬眸，眼前的老人果然什么都知道，他对槐槐那些不足为道的心思，爷爷看得一清二楚。
他自嘲地笑笑：“您放心。” 把盒子妥帖地收进口袋，他说：“我一定把它安全地转交给槐槐。”
盛春站起身送他，凌胜楼站在门口，顿了顿：“我要走了，您还有什么话要交代我吗？”
盛春拍拍他的肩膀：“无论去哪里，别忘了你自己的本心。”
凌胜楼一愣，镇重地点了点头。
大家陆续地离开了，多半是自谋生路各奔前程，只有薛山跟着于学鹏他们一起居住，而王二麻因为暂时找不到去处，也只能借住在于学鹏新租的窄小的家里。
可没住多久王二麻就决定南下打工去了。毕竟干爹干娘的新家太小了，笑兰姐怀着孕，还有薛山要供养，自己实在没脸白吃白喝。
更何况自己要是没混出头，到时候见了青蓉也丢脸。他决心要发大财，然后把青蓉找回来。
王二麻的离开也是悄无声息的。那个时候大师哥已经去了首都，他连哭都找不到人哭，只能坚强起来，留了一张纸条，在南下的大巴上一个人哭成了狗。
凌胜楼在去火车站之前给盛慕槐挂了一个电话，说是收拾了挺多特产和爷爷的礼物要带给她。电话那头盛慕槐很高兴，说这边学校都放假了没什么人，等凌胜楼来了跟门卫说一声，她和池世秋会出来接师兄的。
凌胜楼就背着一个蛇皮袋坐上了前往首都的火车。蛇皮袋里只有他几件简单的衣服，这些年来在凤山存下的所有积蓄，以及李雪梅给盛慕槐带去的凤山仅存的腊肉、咸菜，别的什么都没有了。
十一年，好像来和去都是两手空空，不过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迷茫、害怕的小男孩了。决定回到首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和原来不一样了。他有了力量。

第60章
脚又一次站到了首都坚实的土地上。
红墙灰瓦，古树老街，高楼大厦。这里的很多东西改变了，却也有很多东西没变。明明年幼就离开的故乡，原来还一直深藏在他的心中。
北京。
凌胜楼提着蛇皮袋来到了首都戏校门口。
他来之前特地找了个剃头摊子理了发刮了脸，很难说这是什么心理，和槐槐一起训练的时候，什么狼狈模样没有见过，但是这次毕竟是不一样的。
和门卫说清来意，没过多久盛慕槐就来到校门口，但身边不知道为什么还跟着一个男的。
凌胜楼只看她，和在凤山一样还扎着高马尾，穿着练功服，一看见自己就笑了，那笑容就像阳光一样照进他的心底。
凌胜楼也微微扬起唇角。
盛慕槐跑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师兄！没想到竟然能在首都见到你。”
凌胜楼轻轻回抱，身后的池世秋表情一僵。
凌胜楼笑笑，指指跟在她身后的人：“不给我介绍介绍？”
“哦对，差点忘了。这是池世秋，是我们这次演出的主角，我在《游龙戏凤》里的搭档。” 她向凌胜楼介绍，然后又对池世秋说：“这是我大师兄凌胜楼，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的戏和功夫可好了。”
池世秋的手是握笔的手，而凌胜楼的手却结满了老茧。两个男人的手握在一起，彼此都心照不宣。还是池世秋温和的对凌胜楼笑笑，率先放开了手。
“师兄好不容易来了，咱们就先带他出去吃饭吧？” 池世秋问盛慕槐。
盛慕槐说：“对啊师兄，我看你肯定累了，先去吃饭吧。”
池世秋从来都是温文儒雅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就忍不住插了一嘴：“槐槐，就到咱们这几天总是去的那个拉面馆吃吧。大师兄是北方人，应该也吃得惯面条的。”
凌胜楼提了提蛇皮袋：“随便吃什么都行，我没忌口。槐槐，我带了些东西，要先把东西给你。”
“行，我带你去宿舍吧。世秋哥，麻烦你在校门口等一下？”
池世秋点头，目光却不自觉地看向两人一高一矮的背影。
走到宿舍院子前，盛慕槐朝宿管阿姨的办公室看了一眼，见她没在，才招呼凌胜楼赶紧跟着她进宿舍。因为现在正在放寒假，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留宿。
凌胜楼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说：“条件不错。”
盛慕槐笑：“和凤山还有点像是不是？对了大师兄，梅姨和爷爷给我带了什么东西呀？怎么这次突然让你来了呢？”
凌胜楼把蛇皮袋放在地上，从里面一样样拿出腊肠、腊肉和酱菜：“你拿去送给你师父，告诉她都是用乡下的土猪肉自己做的，以后人情世故自己要多留意。”
“我知道。” 盛慕槐也蹲下来，看凌胜楼包里的东西。
凌胜楼把特产一样一样递给盛慕槐，然后说：“没了。”
“爷爷不是说还有礼物吗？” 盛慕槐期待地看着他，额边一缕发丝斜斜地垂下来。
凌胜楼于是从内侧口袋拿出一个打磨得十分光滑的木盒子递过去，盛慕槐把盒子打开，一枚十分熟悉的红宝石戒指躺在里面。
“这？” 这不是辛派传人的戒指吗。因为这枚戒指太贵重，她当年没敢带到首都来，还是让爷爷原样收在箱子里。
“爷爷说让你戴着它到香港演戏，和戒指一样红红火火。” 凌胜楼说。
盛慕槐低头看，那枚戒指并没有因为尘封日久而失去光彩，依旧光华灿烂，璀璨夺目。
“槐槐，我帮你戴上吧，看看大小适不适合。” 凌胜楼说。他想起码在离开前能看一次，这枚戒指戴到槐槐的手上是什么样子。
大师兄要给我戴戒指？他知不知道男生给女生戴戒指有什么意义啊？
盛慕槐无端有些脸热，却听话地把手伸出去。
凌胜楼的大手握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腕，他低下头，认真地把红宝石戒指套在了她的食指上，大小竟然刚刚好。盛慕槐的手指洁白如玉，甲床瘦长粉嫩，指尖为了演戏稍微留长了一点，却也修剪的很得宜。
这么好看的一只手，戴上那枚戒指，就如同明珠与红霞交相辉映，再添十分颜色。
凌胜楼的手心微微发热，心也热烈而虔诚。他甚至想低下头去，就这么不管不顾地在她的手指烙上一吻，让她之后几年，十几年都不能忘记自己。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
他感受着她手腕的温度，心底里闪过一幕幕他们合作的画面。他们是《小上坟》里久别重逢的恩爱夫妻，是《小放牛》里单纯美好的村姑与牧童，是《打樱桃》里顽皮的书童与俏丽的丫头，是《活捉三郎》里反目成仇同赴阴冥的旧情人，是《铁弓缘》里令人发笑的老妈子与爱帅哥的大姑娘……
他们在戏里扮过上百次夫妻，可戏一落幕，又终究成为陌路人。
“师兄。” 盛慕槐红着脸把手动了动，凌胜楼才不着声色地将她放开。
心脏归位，热血不愿冰凉。他却只能无声无息地告别。
盛慕槐把戒指取下来，放回木盒里问：“师兄你在首都待多少天？再过几天就过年了，回去的车票不好买了。”
说实话她是有些疑惑的，虽然说去香港演出在这年头算件大事，爷爷要送戒指也不可能邮寄，但让大师兄来做信使就无端透露着一种不自然。
凌胜楼早想好了借口，他说：“我是来看首都亲戚的。这么多年了，我也想把以前的事情放下了。”
“真的？我们过几天就要走了，你可别让我放心不下。” 盛慕槐惊喜又关心地说。不管怎么说，大师兄愿意打开心结是好事。
凌胜楼看着她笑了笑，盛慕槐自己就不好意思了，说真的，大师兄做什么事好像还从来没让别人操心过。
“咱们去吃饭吧。” 凌胜楼站起来说。
盛慕槐点头：“我们下午还要继续响排，大师兄吃完饭要给我们提意见啊。”
三个人走到了拉面馆。盛慕槐坐在凌胜楼旁边，池世秋坐在盛慕槐对面。
池世秋客气地问：“师兄你想吃什么？”
凌胜楼随意地说：“来碗普通的牛肉拉面就行。”
拉面店的老板已经过来了，池世秋说：“老板，我们两还和以前一样，然后再加一碗牛肉拉面。”
面很快就上来了，池世秋主动递给盛慕槐拿了一小瓶醋，盛慕槐朝他笑笑，他也一笑。凌胜楼沉着脸大口吃面，差点把筷子给捏碎了。
池世秋吃相很优雅，吃拉面竟然可以一点声响都不发出来，吃完以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给盛慕槐和凌胜楼一人递了一张。
凌胜楼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洁白和柔软的纸巾。他走得这些年首都的变化，不，应该是整个中国的变化都太大了。槐上镇即使曾经被甩在时代之后，现在不也开始发展工业了吗？
他再不来首都，也要永远地被抛在时代之后了。
盛慕槐和池世秋带着凌胜楼在校园里逛了逛，就和他一起回到了排练室。
乐队老师已经在场了，凌胜楼便站在排练场的正前方，看两人排练。
《游龙戏凤》讲得是正德帝微服私访，来到一处酒家，见到了容貌美丽的李凤姐。他心生喜爱之意，便调戏逗弄李凤姐，李凤姐也并非无情，与他你来我往一番。最后正德帝亮明身份，将李凤姐封为妃子带回皇宫。
盛慕槐和池世秋已经排到了斟酒那一段——正德帝软磨硬泡，威逼哄骗，终于让李凤姐答应亲手为他斟酒。
盛慕槐靠近道具桌，表情有些委屈的拿起酒杯斟酒，递给坐在椅子上的池世秋。池世秋接过的同时，手指轻轻在她手心一划，凤姐一惊迅速收回了手，嘟着嘴用手帕嫌弃地擦手。
正德帝以扇掩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带着笑意说：“干！”
李凤姐摸着手羞恼：“干，干你娘的心肝！”
“诶，怎么还骂起人来了。” 正德帝故意露出诧异地神情，其实心里美得很。
凤姐羞恼地说：“人家好好与你斟酒，你为何将我的手着了一下？”
正德帝不以为耻，反而说反正为军的手很粗糙，凤姐你喜欢占便宜，那我的手就随你摸。
他把手摊开，走到李凤姐身边说：“来来来，让你着，请着。”
李凤姐脸上回嗔转喜，还真以为自己能占着便宜了，她小跑到正德帝面前，让他把手放平，不准弄小动作。
先是后悔了一次，到底还是带着笑意说：“如此我就着，着，着！”
随着“着，着，着”这三声，两人的双手正、反、正上下轻触了三次。第三次，正德帝一下攒住了李凤姐的手。李凤姐含羞带怯地挣开，用帕子捂着脸说：“啐。”
这本就是一出郎有情妾有意的生旦调笑戏，当然要表现得能让人露出会心一笑才行。
可是凌胜楼却看得脸越来越黑，简直能滴出水来，等看到池世秋那小子竟敢双手拉住槐槐的手，两人还一个笑一个娇，拳头都攥紧了，恨不得立刻把他两分开。
可他同时又清楚地知道，台上不过是在做戏而已，但这并不能减轻一分心里那种又酸又涩的感觉。
池世秋俊雅非常，正德帝又是俊扮，倜傥风流，不像自己的丑角总要涂着一块小白斑，在台上插科打诨，即使和槐槐演一对，也要令人发笑。
他是专业的戏曲演员，当然能接受槐槐和别人搭档，只是池世秋的眼里明明白白含着情意，他怎么能看不出来。
可他此时此刻也没有了断然喝止的资格。池世秋比自己同槐槐更相配。
场上已经演到那最脍炙人口的唱段，盛慕槐唱：“军爷做事理太差，不该调戏我们好人家。”
池世秋抚扇，音调中尽显风流：“好人家歹人家，不该鬓间斜插海棠花。扭扭捏捏多俊雅，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李凤姐一听这话，怪海棠花让“军爷取笑咱”，把头上的花扔在地上，假意要踩。却被正德帝拦住，他将扇子凌空一转，插入自己的衣领，唱道：“凤姐做事理太差，不该将花撇地下。为军将花忙拾起，我与你插——”
盛慕槐一边推拒一边转圈，池世秋也跟着转圈，一边唱：“插——”
两人又转一圈，再唱“插上这朵海棠花”时，池世秋朝盛慕槐迎去，盛慕槐低头避过，最后不小心跌坐在地，“呀——”了一声。
正德帝哈哈大笑，一边把娇嫩无比的海棠花插在了自己的头上。
演完这一幕，盛慕槐走下来问凌胜楼：“师兄，你看我演的怎么样？”
凌胜楼黯然的神色在盛慕槐看向他的时候调整了过来，朝她露出一个笑：“你演得很好，就按这样演，到香港一定能大火。”
盛慕槐笑：“我要是火了，一定用港币给你包个大红包！”
凌胜楼终于还是忍不住摸了摸她为了拔出海棠花而有些凌乱的发，温柔地说：“好啊，我等着你包大红包。”
虽然可能收不到了。

第61章
又看他们排练了两天，凌胜楼和盛慕槐告别了。
他不许盛慕槐出来送他，两人一个在栏杆内，一个在栏杆外。
隔着栏杆，凌胜楼说：“找到亲戚以后可能很难出来，你去香港那天就不来送你了。”
“没事，和亲戚解开心结才是最要紧的，反正下次放假咱们还能在凤山见。” 盛慕槐两手扒着栏杆，像个囚犯似的巴巴看着外面。
凌胜楼似乎觉得有些好笑，隔着栏杆摸摸她的头。
沉默了几秒，终究忍不住深深看了她一眼：“再见。”
再见，我的专属搭档。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犹豫，转身离开。
盛慕槐似有所感，倚着栏杆朝他喊：“师兄，咱们下个假期再一起演《挡马》啊！”
凌胜楼身形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朝她挥了挥手：“好好和小池排练吧。”
***
赴港演出虽然是由港方公司邀请，也需要经过文-化-部的批准，层层审核，大家伙都是带着传播京剧文化的任务前去的。
香港艺美公司很大方，给池世秋组起来的整个班子报销来回路费，所有的演员从首都搭飞机到广州，再乘广九铁路经罗湖桥入港。
除了盛慕槐和池世秋，戏班里没人搭过飞机，一个两个都兴奋不已。池世秋带了一部德国进口相机，十分没有架子的替全团人拍照。反正除了他，也没人摆弄的来那架看上去就很复杂的相机。
盛慕槐坐在舷窗旁边，看着停机坪上方蔚蓝的天空发呆，池世秋喊一声“慕槐”，她回过头，池世秋正好按下了快门。
他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带着笑坐在了盛慕槐的身边，问道：“要起飞了，你紧张吗？”
“还好？” 盛慕槐是真的不紧张，毕竟上辈子也坐过很多次飞机了。
池世秋递给她两片口香糖：“等下起飞和降落的时候耳朵可能会不舒服，你嚼着口香糖能缓解一些。如果很不舒服就再告诉我。”
盛慕槐接过口香糖笑说：“谢谢。”
池世秋说：“不用客气。”又把口香糖往后排传去。
没过多久，起飞了。巨大的轰鸣声中，沉重的飞机往上爬升，渐渐地没入云层，大家纷纷往窗外看，有人不自觉地站起来，还有小孩子在惊呼。
盛慕槐也在看。机身颠簸里，她想起了初中时候读的那些穿越小说，里面的女主角总是在飞机失事以后穿越到古代，然后又因为跳崖、闪电或者其他莫名其妙的原因穿回来。
她可不想突然从这个世界消失，爷爷还在凤山等他呢。
池世秋见盛慕槐回过头，怕她紧张，问道：“除了演出，你到香港以后最想做什么？”
“喝早茶，吃鱼蛋面，吃菠萝油，还要给爷爷买好看的衣服和保健品。” 盛慕槐数着指头说。
这个年代内地和香港的收入差距巨大，连她这种新人演出一场都能得150港币，大约相当于人民币45元，比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都高了。《游龙戏凤》演出三场就是450港币，够给爷爷买两件质量、款式都好的衣服了。
辛老板爱漂亮，爷爷虽然不说，肯定也还是喜欢漂亮的衣服。
“我陪你去吃去买，我堂姑久居香港，知道些购物的好地方。” 池世秋看盛慕槐眼睛里亮晶晶的样子，不自觉也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主角吗，可比我要忙。” 盛慕槐笑道。
“再忙陪你的时间还是有的。”
这话可说的有些暧昧了，虽然以池世秋的口吻十分自然，盛慕槐却没答话。
说实话，自从那天和大师兄告别后，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踏实，莫名发慌。不知道他亲戚住在首都哪里？因为这点莫名的心慌，她的整个旅途都有些心神不宁。
池世秋看盛慕槐的模样像是累了，就没再打扰她。
飞机到达广州，然后转火车，到了夜幕降临时，他们才终于过了关，脚踏在了香港的土地上。
艺美公司派了两辆车来接他们，面包车沿着整齐的柏油马路飞驰，驶过了红磡海底隧道，带他们来到了香港本岛。
维多利亚港就在眼前，鳞次栉比的高楼在海岸边排开，灯火照得岸边与海面一片辉煌。
大家纷纷感慨于香港的繁华，一个年轻的龙套演员眼睛都看得直了，说：“这简直是人间天堂吧。”
开车的香港司机一边嚼口香糖，一边不屑地用粤语念了句“没见过世面的捞仔，死北佬。”
大家都不知道他说什么，从小看TVB剧长大的盛慕槐却听懂了这句话。她正好坐在司机的后面，为了不让同行的演员尴尬，她靠上前面的座椅，用普通话低声说：“请你放尊重点。”
那个司机压根不怕，嚼着口香糖说：“听唔明（听不懂）。”
盛慕槐换成字正腔圆的英语：“Please stop saying offensive words. ”
司机以不变应万变：“听唔明你讲乜。”
“那你的文化水平也不高嘛。” 盛慕槐用不屑地语气在他耳边轻笑了一声，坐了回来。
“槐槐，你跟他说什么？” 旁边的池世秋问。
“叫他放尊重些。” 盛慕槐小声解释了一番。
池世秋好看的眉头皱起来：“别跟他多费口舌，下车就告诉艺美的负责人，让他们去处理。”
“我也是这么个打算。” 盛慕槐点头。
车在一家三星级酒店前停下，这酒店虽然不算豪华，但对住惯了招待所的演员们来说也足以让他们眼前一亮。
艺美的负责人跟在另一辆车上，见池世秋下车便走上来说：“池少，您和李老师、鲍老师住半岛酒店，您请上这辆车。”
他当年也是从大陆来到香港的，对池家家世非常了解，也是池江虹的戏迷，所以讲话非常客气。
李、鲍二位老师是经常和池世秋父亲搭戏的老艺人，名声也不小，这次池世秋父亲为了捧他，特意请了两位一同出山辅佐。
池世秋指着一旁的盛慕槐说：“盛小姐是我《游龙戏凤》里的李凤姐，也是范玉薇老师的高徒，理应和我们享受一样的待遇。”
“这位小姐是范玉薇老师的高足吗，真是前途无量。” 负责人看着盛慕槐眼睛一亮，连连道歉：“怠慢了怠慢了，盛小姐别介意，和我们一起去半岛酒店吧。”
盛慕槐却不去：“就按安排好的来吧。两位老师是前辈，世秋哥你是主演，住好些是应该的。我只给你配一出戏，没必要特意调换了。”
见盛慕槐不愿意，池世秋也不勉强，对她笑笑说：“半岛酒店的早茶和下午茶很好喝，我明早派司机来接你。”
周围的演员脸上都露出了羡慕的表情，不过他们也没什么可嫉妒的，第一盛慕槐的演技有口皆碑，第二她又是范玉薇唯一的徒弟，第三她为人谦虚和善又大方，团里没有人不喜欢她。
刚才在车里感慨的龙套演员悄悄对盛慕槐说：“槐槐，要打包点回来给我们尝尝。”
盛慕槐在身后比了个ok的手势。
这时候盛慕槐他们的司机已经下来了，正在车旁边抽烟，盛慕槐跟负责人说：“您最好能跟我们车上的司机聊聊，刚才他用侮辱性的词汇称呼我们，北佬，捞仔什么的。我们这车都是年轻人也还罢了，但下次要是老艺术家来了却被他这样羞辱，我们心里都会过不去。”
池世秋说：“是的，司机也能代表贵公司的态度，我们很尊重贵公司，希望也能得到你们相应的尊重。”
负责人连忙说：“那当然。您不知道，他们那些人都没接受过什么教育，眼界窄小，我替您教训他一顿，您二位别动气。” 说完走过去把司机教训了一顿。司机一开始还不服，后来不知道负责人说了什么，他才不做声了。
负责人把他领过来，说：“跟池先生和盛小姐道歉。”
司机老老实实地低头，用极不标准的普通话说：“池先生盛小姐，对不起。”
盛慕槐说：“你应该给车上的所有人道歉。”
负责人：“盛小姐说得对，应该的，应该的。”
司机纵然再不情愿，但形式比人强，还是又低头对所有人道了一遍歉。
盛慕槐也没不依不饶，不再理睬司机，转头笑着向负责人道谢，倒让负责人心里挺开心的。
池世秋和李、鲍两位老师跟着负责人坐车走了，剩下的演员一起走进酒店，各自领了门牌。
虽然盛慕槐被安排在这间小酒店里，但毕竟算是半个主演，还是得到了一间单独的房间。香港的客房面积非常小，盛慕槐却不在乎，她把自己丢在洁白柔软的床上，扭头看窗外，真是个灯火通明的不夜城。
要是能和凤山的人一起来看就好了。她一定会带着爷爷，薛老爷子，大师兄和二麻子一起吃遍大街小巷，然后一起到竹棚搭的戏院听《帝女花》。
应该把这件事记在小本子上，盛慕槐弹起来，去行李里找日记本。
第一天没有盛慕槐的戏，她早上和池世秋一起喝了早茶，打包了食物给同来的其他演员吃，下午和几个年轻女演员一起逛了会街，四点去新光戏院观剧，可以说过得挺悠闲。
不知道是池江虹直系传人的名头太大，还是大家听惯了粤剧也乐意图个新鲜，第一天的上座率能有九成，口碑似乎也不错。
第二天头场就是《游龙戏凤》，盛慕槐很早就和池世秋一起在后台准备了。
她踩上跷簪上花，身穿李凤姐粉色的短袄和裤子，身上围着黑色绣花的饭单，下垂同色四喜带，是个既俏丽又活泼的酒大姐模样。
她用粉仔细把双手染白，才从木盒子里把那只红宝石戒指拿出来。
硕大莹润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却把戒指转过去，专心地凝视背面的那个“辛”字。看了一会儿，她转过戒指，把它戴在了自己的食指上。
大幕拉开，好戏开唱。
***
二楼包厢，一个年逾七旬，须发皆白，穿一身唐装的老者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下给他端上一杯香茗，他品一口，目不转睛地遥望舞台。
池江虹的孙子真不错，虽然没把他爷爷的技艺全学到身上，也倒有了那么些味道，如果继续钻研，再过五年十年，也能成一代名家。
正德帝拿起桌上的木马一拍，唤一声“酒保——”
李凤姐娇俏的声音从台下传来：“来——了——”
这声音太好听了，能令人产生万种联想，让人迫不及待看看这酒保到底是个何等样的小女子。
观众们被吊起来的胃口很快就被满足，李凤姐两手举着托盘，踩着跷轻快地上来了。
只见她肤如凝脂，目如秋水，嫣红的唇微微带笑，既天真又美丽。她在台前站定，一只脚轻轻搭在身后，用手抚了抚鬓，唱道：“自幼儿生长在梅龙镇，兄妹卖酒度光阴。”
嗓音也甜美动听，仿佛有水光在其中流淌。
唐装老者的身体不自觉前倾了少许。
这个小花旦竟然踩了跷，而且脚下了得。他怎么不知道这些年过去了，大陆竟然还有人保留着这样精妙的技巧？不过会踩跷也不算太稀奇，台-湾照样有年轻旦角仍旧踩跷，只是她的身段和动作，怎么看怎么熟悉。
怎么看……怎么有当年辛韵春的风情。
可是又不大一样，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她的唱腔和神态融合了荀派和范玉薇的一些特征，更偏闺门旦一些，中和了辛韵春那种独一无二、令人心痒的勾人风姿。
“这个唱李凤姐的是谁？” 老者问手下。
他的手下看了一眼演出单，毕恭毕敬地说：“是首都戏校的学生盛慕槐。”
“盛慕槐。” 老者喃喃地念这个名字，并没有听过。不过这也不稀奇，与大陆的联系断了三十余年，怎么可能认识一个年轻学生。
“告诉经理，下了戏请她到包厢里，我想见见她。”

第62章
台下的观众听不大懂戏词是什么，但这不妨碍他们观看演员的互动。男子倜傥风流又隐约带着贵气，女子扮相极佳，粉面若桃花，一双盈盈而灵动的大眼就让人不舍移开双目。
正德帝第一次戏弄凤姐，是因为一条遗落的巾子。
盛慕槐搭着巾子上场奉茶，被池世秋扮演的正德帝看了个满眼，含羞带怯地跑出了房门。
观众席自盛慕槐上场起就有人小声议论。
“呢个妹妹真系好靓（这个妹妹真是好漂亮）。”
“你睇佢只脚，好独特（你看她的脚，好独特）。”
“这是踩了跷吧？大陆新培养的年轻演员真不错呀。”
“现在说早了点，这么个年轻小姑娘还能练出跷功来？我看就是个噱头，有没有真本领且得再看看。”
台下短暂地交谈很快又平息下去，他们都被盛慕槐和池世秋精湛的表演吸引了。
李凤姐把搭在肩膀上的巾子取下来在身周掸尘，然后往外走，没想到长长的巾子垂落在地，不慎失落了。
她要拾巾子，他要逗弄她，偏在小姑娘捡起巾子的那刻踩住长巾的一端，害人家差点摔倒。凤姐回过身来发现作怪的是那个来喝酒的俊俏军爷，给他作揖也不行，想打他又不能够，把小姑娘急地嘟起了嘴。
这样几次三番下来，正德帝的脚还牢牢地踏在巾子上。
李凤姐眼睛灵动地在眼眶里转动，朝观众做了个推的姿势，示意自己可想出了个好主意。观众席响起了轻笑声。
她一截一截地往回悄悄收巾子，终于来到了正德帝的身后，轻巧地拍了拍他，待他回头就往远处指，示意他看那边。
正德帝刚转头，李凤姐就在他背上轻轻一推，终于把巾子收了回来。
盛慕槐手捧长巾转了一圈，将长巾如神仙飘带般的搭在手臂上，指着池世秋说：“呀呀啐——”
正德帝被逗弄的哈哈大笑。
这段看似简单，其实不好演。如果动作神情过火了，会变成流-氓调戏怀春少女，引起观众不适；如果太正经了，那么这么长一段毫无台词的戏也足够让人呵欠连天，只想手动快进。
但是盛慕槐看似多情却无心，一嗔一笑，一羞一恼都那么得宜，身段和跷功又是那么俏丽；而池世秋也演出了帝王自然流露的倜傥与风度，风流却不下流。
两人的眼神和互动充满了化学反应，让观众发自内心地被吸引。随着盛慕槐如一只翩跹蝴蝶般舞着垂落在手臂两侧的长巾下场，满台响起如鸣的掌声。
后面的表演更加棒，偌大的舞台，两个人的对手戏，却能牢牢地吸引观众的目光。到了“月儿弯弯照天下”和插海棠花那段，气氛更是被推到了一个高-潮。
刚才质疑盛慕槐跷功的观众此时掌鼓得最热烈，他激动地来回翻看宣传单，找到盛慕槐的名字，牢牢记下了她。而观众席里和他一样的观众还有很多。
《游龙戏凤》的表演大获成功。
谢幕时艺美公司请的主持人说可以邀请二十位幸运观众上台来同演员合照，结果大家争先恐后，最后演员们硬是合照了五六拨观众，足有上百人。甚至还有热情地观众当场掏出笔，让盛慕槐和池世秋给他们签名。
好在虽然人多，但大家还是遵守着秩序，等主持人喊停以后也就陆续下台了。
回到后台，盛慕槐还未喘口气，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经理走上来，对盛慕槐说：“盛小姐，邱爷请您到包厢一叙。”
“邱爷？” 盛慕槐不解。
“邱博洮邱爷。” 经理毕恭毕敬地说。
这可真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池世秋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盛慕槐也有些不敢相信。邱博洮可是某著名帮会的大首领，势力遍布台-湾、香港，在六七十年代甚至被称为“地下皇帝”。
他的祖父是中国近代史上赫赫有名的军-阀邱大州，他的父亲邱寒月是庶子，因受忌惮而脱离家庭加入沪上第一大帮派，成为了当时搅动风云的人物。
邱寒月性好风月，又喜欢看戏，当年各大名伶到上海演戏都要先拜见他，还收了不少干儿子。
邱博洮作为邱寒月的长子，继承了他的地下势力，解放后先是在香港居住了三年，后来又移居台-湾。传闻他男女不忌，港台两边皆有家，几十年来前后养过几十个情人，过着神仙一般的生活。不过算算年龄，邱博洮现在怎么也七十八-九了，应该也玩不动了。
这样的大人物会来看他们这两个年轻人演戏？
两人心下都有疑虑，但仔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邱博洮本来就是个知名的戏迷，如今年岁日长，却始终无法重回故土，自然会有些思乡之情。如今池派继承人在港演出，他如果正好在香港，起了来看的心思也是很正常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见池世秋，却想见盛慕槐。
池世秋立刻说：“慕槐，我和你一起去见邱爷。”
经理笑道：“不好意思小池先生，邱爷没有请您。”
“邱爷和我爷爷是旧相识，我不知道他来也就罢了，知道后身为晚辈总要向他问好，不然于礼数不合，麻烦您替我传一声话。” 池世秋说。
经理想想也是这么个道理，便把池世秋和盛慕槐一同带到了二楼包厢外。
敲了门，邱博洮问：“来了？”
经理毕恭毕敬地在门外说：“盛小姐带到了，小池先生也想拜见您。”
门内邱博洮笑了一声，说：“都进来吧。”
经理把包厢打开，让两位年轻的戏曲演员进去，复又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很豪华的包厢，里面摆放了沙发、麻将桌、八仙桌和太师椅，一看就是给重要人物准备的。
邱博洮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面前是热气腾腾地功夫茶盏。
他浓眉凤目，精神矍铄，可以看出年轻时候是相当有侵略性的长相。见两人进来，挑了挑眉并未说话。
按规矩，小辈要先向长辈问安，两人便向邱博洮问好。
他的眼睛扫过两人的脸，在池世秋和盛慕槐的脸上分别停留了一秒，微微颔首，却是先对池世秋说话。
“一眨眼霁之的孙子也长得这么大了，你爷爷近来身体好吗？” 霁之是池江虹的字。
池世秋颔首回答：“多谢您的挂念，爷爷最近在天津修养，身体还不错。”
“天津是个好地方。”
邱博洮很和善地和池世秋聊了些当年天津与北平的风土人情，在盛慕槐几乎以为他把自己忘了的时候，突然止住了话头：“小池，咱们改日再聊，你先出去，我有些话要和盛小姐说。”
池世秋一愣。他不愿把盛慕槐单独留在这个房间里，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又无法不离开，只能向盛慕槐做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就在外面等她。
盛慕槐朝他点点头，让他不用担心。
门关了，盛慕槐孤零零地站在房间中央，面对着满头银发的老者和他背后荷枪实弹的保镖。
邱博洮亲自给对面一只空杯子倒入茶水，指了指身前的椅子：“盛小姐，请坐。”
盛慕槐定了定神，走上前去拉开木椅。就在她手搭上椅背的时候，邱博洮看见了她食指上的红宝石戒指，眼神陡然凌厉，脸上的笑容也慢慢淡下去。
盛慕槐感觉他的目光就像一道激光，在戒指的表面来回切割。
邱博洮认识这枚戒指吗？不是没有可能。爷爷当年在沪上演出不仅拜见过邱寒月，也在邱府唱过不少次堂会戏，自然能够与当时的邱大少爷相交。
难道邱博洮叫我来是因为看出了我的师承？他想问什么呢？
想到爷爷盛慕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她将手尽量自然的叠放在膝盖上，脸保持着微笑，背脊却微微发僵。
邱博洮看到盛慕槐脸上僵硬的微笑，嘴角微往上撇，带动了脸周松弛的肌肤：“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大佬，您这样像只笑面虎才更让人紧张啊。盛慕槐用内心吐槽的方式缓解了些情绪，稍微调整了下坐姿。
邱博洮本来想问盛慕槐师从哪家，这会儿也不用问了。他直接开口：“盛小姐是辛韵春辛老板的高足？”
戒指在手，否认没用，盛慕槐点头：“是，有幸和辛老板学过戏。”
邱博洮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他身体前倾，呈现一种带着压迫性又很关心的模样，问道：“他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么？”
这海峡两岸一相隔，已经快三十年没有消息。当年惊鸿一瞥从此难忘芳踪，佳人却回到了北平。后来又以为能把他请到台-湾，却没想到他和李韵笙连夜离开，这点面子也没给自己。
盛慕槐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 邱博洮挑眉，明显不信的样子。
盛慕槐就把对李韵笙说过一遍的故事又对邱博洮讲了一遍，只是添加了辛韵春临走前送戒指这个细节。
反正就算邱博洮在港台只手遮天，他的手也伸不到大陆来。
只是盛慕槐想到爷爷真实的境遇比故事里更不堪，表情未免黯然。
邱博洮听完这个故事，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半晌没说话，最后看着她意味深长地说：“辛韵春这个人看上去开朗活泼，骨子里却比谁都倔强要强，把舞台和戏看得比天要大，抛不开也放不下。这样的人让他十年不唱戏，比杀了他还让他难过。”
他确实喜欢过辛韵春，也记恨过他，但得不到的人最后被毁掉，心里除了快意也有惋惜。毕竟当年最爱看的不就是舞台上的刹那芳华吗。
年纪大了，心便慈悲起来，甚至开始念旧。他也不要别的，就想再看一次辛派的独门戏，解解这么多年的馋。
“盛小姐，你刚才演得可不是辛派啊。” 邱博洮说。
盛慕槐点头，除了跷功，她演这出的时候遵循的是范玉薇的路子，毕竟这是她过了明路的师父。
“你会演什么辛派戏——纯粹的辛派戏，不糅杂一点其他的门派。” 邱博洮问。
“《红梅阁》，《活捉三郎》，《阴阳河》，《坐楼杀惜》，《战宛城》……” 盛慕槐说。
“不错，会的还不少。这样，你来我的公馆给我和我太太演一次，如果演得让我满意了，我请你在香港连演一个月辛派戏，让全港都知道世间还有这样奇妙美丽的京剧派别。”
盛慕槐说：“这件事我得和我们团队商议，也要报告学校，自己不能拿主意。”
邱博洮果然是看破人心的高手，她比谁都更愿意让世人看到辛派的风采。在香港连演一个月辛派戏，由不得她不心动，但她也更不能不谨慎。
邱博洮哈哈笑起来：“那是当然，我是不会强迫你的。我知道你们内地纪律很严，但我会通过艺美公司延长你们班子的表演期限，让你挂在这个班子里表演，一切都不会是问题。”
他看助理一眼，助理递给盛慕槐一张写了邱博洮电话的名片，然后把盛慕槐恭恭敬敬地送出了包厢。

第63章
池世秋立在门外，每隔十秒就不自觉地看一眼门。
他一贯冷静自持，可这一刻心却乱了，恨不能走进门板听一听里面在说什么，可受到的教育却让他只能直直地站立在小门两米外。
终于，门开了，盛慕槐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池世秋长舒了一口气，一直提起的心放下，立刻迎上前去。助理说：“小池先生，邱爷说就不送二位了，请二位好走吧。”
“谢谢邱爷。” 池世秋隔着门道。
他和盛慕槐一起下楼，能感觉到她的心事重重，两人间虽然只隔了一臂的距离，可他却始终未能走入盛慕槐的内心。
她只有在跟那位大师兄在一起的时候才是完全放松的，在讲到凤山的时候才会露出天真的笑容，而自己始终与她隔了一层。
池世秋的疏朗的眉目微微黯淡。
走到一楼，他问：“邱爷说了什么，没发生什么事儿吧？”
“说来话长，” 盛慕槐问，“半岛酒店房间里有能打通内地的电话吧？”
“有。”
“那我跟你回去谈，恐怕得借你房间里的电话用一用。”
“好，没问题。” 池世秋温柔地说。他隐约感到盛慕槐的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却体贴地没有追问。两人卸了妆后，立刻坐车回到了半岛酒店。
半岛酒店是香港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呈“品”字形排列的巴洛克式建筑气势恢宏，门前的停车坪里摆放着近十辆属于酒店的劳斯莱斯轿车，酒店的侍童不断迎接着新到来的客人，为他们搬运着行李。
盛慕槐已经来这里吃过一次早茶，没再感叹，两人穿过高大罗马柱支撑起来的广阔大堂，直接搭乘电梯来到了池世秋的房间。
池世秋无端有些脸热，可看盛慕槐一脸严肃的模样，也就尽力收敛自己的遐思。
他的房间比盛慕槐的豪华宽敞多了，地毯上摆放着两只小沙发和一张独立的写字台，落地窗外能直接看到蔚蓝的维多利亚港。
池世秋说：“你先坐，我给你冲一杯红茶。”
“世秋哥不用忙了，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听了这话，池世秋才在盛慕槐对面坐下，静静等待她开口。
盛慕槐把邱博洮提的让她挂在池世秋团里连演一个月辛派戏的邀请告诉了池世秋。
“世秋哥，我个人是很想抓住这个机会。辛派戏太美了，又太少人会演了。我学了这么多年，总想让更多的人认识到它的美丽，也让它不要消失在舞台之上。我知道这次你才是主角，我并不是要抢你的戏……”
“慕槐，你在说什么？” 池世秋笑了，“咱们演戏又不为了争风头。” 再说把风头让给你，让你在舞台上大放异彩，我心甘情愿。他在心里默默补充了这么一句。
他思考片刻后继续说：“咱们这次行程是受艺美公司邀请，并非公派演出，所以自由度还是有的。但毕竟邱博洮的身份特殊，咱们还是要和鲍、李二位老师商议，也要询问薇姨的意见。”
盛慕槐赞同。
鲍、李二位就住在池世秋的隔壁，他们听盛慕槐竟然得了邱博洮的青眼，倒都很惊讶，谁不知道邱博洮既是内行，又十分挑剔呢。
他们说，这次来不过是替池老板辅佐池世秋，池少若没意见，他们也没意见。只是香港是英国人的殖-民地，这次演出也是经过文-化部的审批的，如果盛慕槐要加演，恐怕还得报备。
于是两人又打电话给范玉薇。
范玉薇也没有太多的门派之见，只是说：“这件事我要先和李校长商议，再向相关领导上报，你先不要答应，也不要和邱博洮做过多接触，和小池安心演戏，等我的消息。”
盛慕槐答应了，心里却不免企盼起来。
手上沉甸甸的戒指是一份美丽的礼物，更是她向爷爷许下的承诺，她要将辛派艺术发扬光大。
接下来的两场《游龙戏凤》吸引了更多的观众，在第三场的时候她征求了池世秋的意见，大胆地用辛派风格演绎了一遍李凤姐。
这为李凤姐平地里又添三分风情和一分娇嗔，可那一点小女孩的天真也并没有消失。这样的变化让来反复观看的观众大呼过瘾，一些懂行的戏迷甚至不敢相信地说，这个年轻女孩似乎演得是辛派啊。
让盛慕槐没想到的是，邱博洮竟然又一次来捧场，正好看见了她的辛派演绎。
如果说前一次看只是有些惊喜，这次却勾起了他过去的万千回忆和戏瘾。看着舞台上翩跹的李凤姐，就像看到了曾经那个名动沪上的辛韵春。只可惜盛慕槐毕竟是个小女子，无法百分之百的复制辛韵春的风采。
他特意嘱咐不准池世秋跟着，让助手把盛慕槐又一次请到了包厢，看着她饶有兴致地问：“盛小姐考虑了那么多天，有答复了吗？”
盛慕槐说：“不好意思邱爷，这些天一直没得到领导的回复，我自己也不能做主。”
邱博洮手一挥：“你现在就跟我回公馆演一出，我也得先验货再决定你行不行呐。何不成我白等那么多天，你又演不出辛派的感觉，那不是浪费时间吗？”
盛慕槐说：“这不符合我们的纪律。”
“什么狗屁纪律，这是你私人的时间，还有什么纪律？难道说盛小姐是看不起我，不愿意赏脸了？” 邱博洮想起原来辛韵春对他就是表面恭敬实则不冷不热的态度，语气就带上了威胁。
两个保镖抱着臂看盛慕槐，她是不答应也得答应。
邱博洮见她点头，高兴起来，领着盛慕槐在众目睽睽之下登上了自己的私家车。池世秋赶上来询问，被邱博洮的保镖三言两语打发了。
邱博洮一遂心愿，情绪就高涨起来，又变得和颜悦色。
“别害怕，我不会把你怎么样。演的好了，还给你包个两千港币的大红包当见面礼，怎么样？” 他手撑着拐杖说。
盛慕槐很勉强地笑了，心里却百味杂陈，有害怕也有愤怒。
害怕邱博洮做出什么不好的举动，愤怒邱博洮对她人生自由的侵害，他并没有把自己当做一个平等的人，而是一个供他取乐的玩意儿。
作为一个生长在红旗下，又接受过现代思想教育的人，盛慕槐从来都将京剧演员与艺术家画上等号，认为这是十分值得尊敬的职业。可是对邱博洮这类出身旧社会且掌握着权力的人来说，他们都不过是戏子，是供“上层阶级”消遣的伶人。
这样的认知让盛慕槐心里很不舒服。可她又太需要这个舞台，她要争取和把握住这个演出的机会，再不舒服也只能曲意逢迎。这让她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感情，几乎要鄙视自己。
就在这种矛盾的心态里，车沿盘山公路往上，一座中西合璧的白石大宅出现在面前。
在香港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这样的宅子是光有钱都买不到的。
司机替盛慕槐打开了门，邱博洮说：“盛小姐，当年你师父也曾经来过此宅，在这里面的戏台上为我演出，今天你们师徒两也算是隔着时空相聚了。”
盛慕槐微微一怔。
“当然，我说的是辛韵春不是范玉薇。”
仆人打开了大门，恭敬地朝他低头，他领着盛慕槐进去，一边说：“我还保留着他当年的戏服和头面，多少年来从未让旁人染指。今天你来，倒是能让它们重见天日了。”
正说着，一个穿橘红色貂毛大衣，三十出头的美艳少妇迎了出来，在看到盛慕槐的那一刻脸稍微一僵，但很快又露出微笑。
她应该是正受宠的爱妾，去扶住邱博洮，用一种天真中带着好奇的语气问：“老爷，这位小姐是谁啊？”
她的语气和眼前有些诡异的场景都仿佛让盛慕槐回到了民国。
“这是盛小姐，来为我们唱戏。” 邱博洮答。
“唱戏？” 这个不知道是邱博洮第几号情妇的女人露出了一点儿惊讶的表情：“京戏吗？好无聊，我不想听——”
邱博洮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她立刻识相的闭嘴了。
“你啊空有一张脸蛋，浅薄无知。” 邱博洮摇了摇头，不再理她，带着盛慕槐来到一个中式花园。
花园里草木丰茂，山石林立，竹叶潇潇。在花园的尽头耸立着一个高高的戏台，雕梁画栋分外精美。
邱博洮指着戏台说：“当年你师父在这里演过《战宛城》和《红梅阁》，多少年了，我都没有忘记他在那两出戏里的模样。”
他闭着眼睛似乎回味了片刻，又说：“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他当年的戏服，你今天就演一段魂戏给我过过瘾吧。”
盛慕槐跟着他穿过回廊，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门上有一把极大的黄铜锁，仆人将锁打开，邱博洮带着盛慕槐进入了房间。
这里面摆放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匣子、玻璃罩子，里面有被悬挂在檀木架子上的精良戏装，也有珍贵的点翠头面、各式首饰、镶嵌了宝石的宝剑、做工精良的靠旗等等。简直就像一个戏曲博物馆。
邱博洮介绍，这都是他几十年来从各地陆续收集来的京剧名家的物件，有重要的堂会戏也会借给演员穿戴，但他从未把辛韵春的东西出借过。
“他们不懂辛派，就不配穿韵春的衣服。” 邱博洮的话有脑残粉那味儿了。
他一一介绍自己收集的辛韵春的东西：“这是辛韵春在上海演《小上坟》时戴过的头面，那场戏可在上海引起了轰动。这是他给我父亲演堂会时用的折扇，那是《贵妃醉酒》……”
他带盛慕槐走到最正中那件白色的戏服前：“这就是他在这座公馆里演《红梅阁》时穿得衣服。”
盛慕槐认真看，这件戏服由雪白柔顺的名贵面料制成，衣摆和进口白纱上点缀着米粒大小的珍珠，几十年来颜色也未发黄，似乎还闪烁着昨日的光辉。
她想象着辛老板穿着这件戏服在舞台上的模样，竟不自觉起了鸡皮疙瘩。
邱博洮吩咐仆人：“把这个玻璃橱打开，给我把这件衣服取出来。”

第64章
那件柔软而名贵的戏服被从玻璃罩里取了出来。
没有玻璃的阻挡，戏服的美更直接地呈现在面前。
它由上袄下裙以及一件白纱制成的半透明披风组成。珍珠润泽的光和洁白的裙摆从女仆的双臂上流淌下来，呈现着岁月也无法带走的优雅。
辛老板的一套头面也被取出，放在托盘上，由另一个仆欧端着。
“阿雯你带盛小姐去化妆室上妆穿衣。半小时后我就要看戏。” 邱博洮吩咐。
捧着那套戏服的女仆应了一声，对盛慕槐说：“盛小姐，请跟我来。”
一个女仆捧着戏服走在她前面，一个女仆捧着头面跟在她后面，两人脚步极轻，几乎没有一丝声响。
夕阳斜挂在海面上，余晖将树影扭曲，胡乱涂在昏黄的白墙上。
高大的戏台在不远处，十几盏灯笼挂在戏台前面，红色的穗子随风飘荡，而她等下就要在台上扮演一个女鬼。
盛慕槐不禁怀疑自己走进了一个怪异而荒诞的梦，又或者她穿越回几十年前，成为了旧时光里的辛韵春。
这样想想，好像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她脚下走过的路爷爷都曾经走过，她每一步仿佛都踩在了爷爷的脚步之上，这种感觉让她心安。
化妆室很现代，白炽灯极亮，把花园里诡异的氛围驱散了。捧头面的女仆离开了，只留下阿雯帮忙。
一个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的化妆师负责给盛慕槐化妆，他盯着盛慕槐的脸看得仔细，然后微微点头，让她坐下。
底彩，底红，定妆粉。老化妆师的手细腻而柔软，一层一层的拍打，她的脸逐渐变成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模样。
“麦永修老师是香港最著名的粤剧化妆师，几十年来替不知多少名角化过妆。” 阿雯把衣服挂起，见化妆师已经在勒头，便将辛老板的头面放在麦永修触手可及的地方。
麦永修拿起那些银光闪闪的首饰，一件件插在盛慕槐的假发里，先是泡子，再是泡条，然后是镶嵌了蓝宝石的水钻蝴蝶。盛慕槐觉得头上沉甸甸的，那些曾经属于辛老板的头面仿佛赋予了她另外一个灵魂。
“起来吧，换衣服。” 麦永修言简意赅。阿雯将辛韵春当年穿的戏服从墙上取下，十分仔细地替她穿好，蹲下把衣摆和白纱摆在它们该在的位置。
可这一穿竟发现了问题，辛老板很高，即使盛慕槐踩了跷这衣服也长了一截，白纱披风委坠于地。
麦永修皱起眉头：“衣服拖地了可不行，会摔倒的。”
阿雯也发愁起来：“是啊，这是老爷最爱护的一套衣服，如果破损了，我们谁都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因为害怕把衣服弄破，她也不敢用别针去别。
盛慕槐将理了理垂在胸口的鬼发，说：“没事，我不会摔倒的。”
阿雯不信：“盛小姐，你是不知道老爷发脾气的样子，吓，太可怕了。”
“相信我，我比他更不希望这套衣服受损。” 盛慕槐冲阿雯柔和的笑笑，又说：“穿这件衣服也是邱爷的心愿，我们不能违背。”
“也是啊……” 阿雯愁眉苦脸地反复叮嘱：“盛小姐你在台上一定要仔细，要小心。”
“我会的。” 盛慕槐认认真真地说。
仆人把八仙桌搬到了花园内，摆上晚宴，邱博洮和他的情妇风四姨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戏台挂着的灯笼早已点燃，两侧还有做成八角宫灯式样的电灯，这让小舞台灯火通明。被邱博洮召来的乐队早等在台侧，准备为这位早年的地下皇帝献上一台精彩的演出。
“盛小姐已经准备好了。” 有人躬着身子在邱博洮耳边说。
“那就开始吧。” 邱博洮饮一口茶说。
风四姨百无聊赖地拈了一颗豆子放进嘴里，想打呵欠却不敢露出疲倦的表情。又是一个困到死的晚上，早知要陪老头看戏，还不如应了白太太的邀去搓麻将了。
盛慕槐已经站在上场门内，手指轻轻捏住那轻薄细腻的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她不是在虚拟的系统中，她是真真切切地穿上了辛老板年轻时的一身行头，站在他表演过的舞台前。辛老板在视频里的一颦一笑又出现在她的眼前，仿佛她伸出手，指尖就能触摸到那个在时光深处的美人。
乐声响起，她倏然睁开眼睛，那已是一双含着悲戚，坚定，与未了余情的眸子。
在乐声中，她唱一句西皮导板：“三魂渺渺出了窍——”
是辛派的味道。
邱博洮苍老却保养得很好的手一顿，他握住手中的茶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仍旧空无一人的舞台。
风四姨紧张地看了他一眼，暗自思索：“老头不会被这个小女孩给迷住吧，不应该啊，他一向喜欢成熟美艳的少妇，对这种一看就没发育完全的少女从来没有兴趣。”
这样想着，一双美目也望向舞台，想好好观察一下这可能的“情敌”。
在“急急风“的锣鼓声中，李慧娘架起一阵阴风走上了舞台。她头与肩膀直挺挺地不动，脚步却飘飘荡荡，白色的披风在身后飘摇，真如一个无脚的鬼魂一样。
风四姨觉得身上有些发凉，搓了搓手臂。
《红梅阁》里李慧娘的步法和《活捉三郎》里的阎惜娇相似，但是手上却拿着一把“阴阳宝扇”，这把扇子是她向阎君求得的法宝，能够救她的心上人裴郎。
她舞着宝扇，那扇面一面暗红一面深绿，红的那一面洒了碎金，舞动间就像是有火焰在她的掌间与周身跳跃一般。
她飘然而起，翩然而落，白色的披风如一片风中纸屑，让她轻得好像没有重量一样。
凄凉却娇美的歌声从那个女鬼口中传来：“老贼做事心太狠，害我夫妻为何情？阴阳宝扇奴带定，能使人鬼会巫云。”
她在花梆子的乐声中由右至左行来，一边“耍肩膀”，这个动作和她脸上的表情让她在凄美中带上了撩人的风情，令人不由心中狠狠一动。
就连风四姨都忘记要研究情敌的事情，只沉浸在她的表演中了。
她现在才知道，什么电影，电视剧，竟然都没有这种她以为过时老土的戏曲吸引人的目光。台上这个女鬼美得令她心惊。
邱博洮望着场上的佳人，慢慢地，舞台上的李慧娘和辛韵春舞蹈的身影重合了。他有着颀长的身材与纤细的腰肢，有着比女人还妩媚三分的风情。只要有他在，保管台下每个男人都移不开目光。
这样天生的美旦，他这辈子也就见过这么一个。也因此，除却巫山不是云。
直等这白纱飘飘的女鬼下场良久，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快，把盛小姐快请过来。” 他对身边的仆人说。
盛慕槐很快就被带到了花园里。她还穿着辛韵春的戏服，不卑不亢地站在两人身前，似乎在等邱博洮先发言。
邱博洮说：“你跟我去给范玉薇挂电话，你必须在香港演出。” 他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他站起来，去拉盛慕槐的手腕子，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风四姨都为盛慕槐捏一把汗，没想到邱博洮竟没有在意，只是说：“你跟上我。”
盛慕槐知道自己无法拒绝，便没有费力去抵抗。
他拄着拐杖走得很快，盛慕槐踩着跷跟在他后面，回廊上响起了木头与地面敲碰的急切声音。
邱博洮带盛慕槐来到了西洋装潢的挑高客厅内，大理石壁炉里染着温暖的火焰，电话放在一只西洋玻璃彩桌上。
他拿起话筒先拨了大陆和首都的前缀，然后看着盛慕槐，她说：“邱爷，可以让我自己跟师父讲吗？”
邱博洮看着她，慢慢地咧开嘴笑了：“不愧是他的徒弟，有意思。”
他将听筒递给盛慕槐，她拨通了范玉薇的电话。
“喂？” 范玉薇的声音在听筒那头传来。
“是我，师父，我在邱爷的家里。”
范玉薇大惊：“你怎么会在他家里，是不是他强迫你的？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邱博洮的恶名在过去和现在都十分响亮。
“我给邱老板演了一折《红梅阁》，他很迫切想知道我能否在香港演出。”
范玉薇一时没答话。邱博洮不耐烦等待，直接把话筒从盛慕槐手上抢了过去，按了免提。
“范老板，好久不见。” 他说。
范玉薇换了一种热络的语气，说：“邱爷，您老人家身体还好？我这不成器的徒弟多亏您照顾了，她是小辈，如果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也请您海涵。”
“你不用旁敲侧击，我对这毛都没长全的小丫头没兴趣。” 邱博洮瞥了盛慕槐一眼，笑了。盛慕槐却觉得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
“你只要告诉我，你们大陆那边的人到底怎么说的？我是给你面子才等了那么久，你该知道，我要是想要她在香港唱，你们批不批准都避不过。”
范玉薇沉默一秒后说：“她本来就是以私人身份被艺美公司邀请的，只要是艺美这个正规公司出头组织，就不会有问题。”
“没问题，艺美也有我的份。” 邱博洮笑了。
“邱爷，您让这孩子留在香港，总要和她家人说一声。她没有别的亲人，就一个爷爷还在等着她回家。” 范玉薇说。她心里怕邱博洮通过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把盛慕槐给留下，才特意这样讲。
邱家这一支系虽然一直经营地下势力，罔顾法律，但却对传统的忠孝节义观念很在意，盛慕槐的身世会给她上一层保险栓。
邱博洮挂了电话，对盛慕槐说：“恭喜你，要在香港扬名了。” 说罢点点听筒：“你打给你爷爷，跟他说一声。”
盛慕槐背上的冷汗唰就下来了，以邱博洮的种种表现，她有理由相信他很大可能可以听出爷爷的声音。
可她不能拒绝，会显得更可疑，于是露出一个微笑问：“邱爷，可以让我单独和爷爷说吗。他一直住在乡下，怕生。”
“当然。” 邱博洮也并没有兴趣听盛慕槐跟乡下老头的对话，给了她空间，让仆人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坐在沙发上喝起来。
盛慕槐拿起听筒，指尖在键盘上轻触，很快就拨通了家那边的公用电话。转了一道后，没等多久，爷爷的声音响起了。
“槐槐？这么晚了怎么打电话给我。” 爷爷咳嗽了一声，声音里又全是担忧。
“也没什么事……” 盛慕槐顿了顿说，“我要在香港再待上一个月，艺美公司请我演出辛派戏呢。”
白色的披风垂在她的手侧，她不着声色的看了一眼没有再注意她的邱博洮，放下了一点心。其实她也很想告诉爷爷这个好消息的。
“一个月辛派戏……” 爷爷却全然没有喜悦，他沉思几秒问：“你现在在哪里，用谁的电话在给我通话？”
盛慕槐心里一紧，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爷爷也太敏锐了。
“告诉我，不准撒谎。” 盛春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在……邱宅。” 盛慕槐低声说。
“邱宅，邱博洮？？” 爷爷的声音陡然变大。
“……嗯。” 盛慕槐莫名感到了一些心虚，解释说：“我没做别的，就演了《红梅阁》的一折，真的。”
“把电话给他。” 爷爷说。
“您说什么？” 盛慕槐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叫邱博洮听电话！”
盛慕槐没办法，只能捂着听筒对一旁喝酒的邱博洮说：“邱爷，我爷爷想同您说几句话。”
“你爷爷？” 邱博洮开始还有些不想敷衍，但想想这孩子也是一片孝心，她爷爷或许放心不下，难得今天心情不错，跟老头说两句就说两句吧。
他拄着拐杖过来，接起了电话。
没听几句，他面色陡然一变。面具一般的笑容从脸上褪去，他的眼睛里先是迸发出耀目而充满热切的光，松弛的皮肤也提了起来。
他看上去很矛盾，既像喜不自胜，又有几分咬牙切齿。这表情不像是个年逾古稀的人该做出来的，倒更像是个青年小伙子。
电话那头爷爷一直在说话。渐渐地，邱博洮那过于年轻的表情逐渐凝固消散，嘴角耷拉下来，眼神满是沉痛，手掌紧紧握住听筒。
这前后变化，就就像是一息之间返老还童，然后又变得更加年迈苍老一般。
“怎么会……” 他喃喃地说。
爷爷说了什么？盛慕槐的心情也随着邱博洮的表情变动，像坐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七拐八弯，却一点也摸不着头脑。
“我不会的……你放心……” 邱博洮说：“我会照顾好她的。”
他忽然把听筒塞给盛慕槐。
“爷爷……” 这回轮到盛慕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槐槐，好好演出，离邱博洮远一点。”  爷爷一边咳嗽一边说。
“爷爷您怎么了？” 盛慕槐关切地问。
“还不是老毛病，原来也这样。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只要你好好的，爷爷就好好的。” 盛春说。
挂断了电话，邱博洮已经找回了一贯的威严模样。他转头对仆人说：“把今晚的红包给盛小姐拿过来。” 然后对盛慕槐说：“你唱一个月，我给你包银两万港币。”
两万港币相当于人民币6600元，这等于她唱一个月就变成半个万元户了。可是这钱她拿着不会安心，盛慕槐抿唇说：“邱爷，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不想要两万港币，作为报酬，可不可以把辛老板的这套戏服给我？”
她太想为爷爷带回这套年轻时的服装了，爷爷失去了太多，夏目她只想能为他找回来一点是一点。可她说完，自己心里也摸不着底。很显然邱博洮也十分看重这套戏服。
邱博洮看着她，忽然哈哈大笑：“你倒挺精明，这衣服在我这可比两万值钱多了。”
看盛慕槐微收的下颌和闪着光的眼睛，他又觉得这女孩子很难得夏目，韵春最后能找到这样的孩子，也是他不幸中的万幸。
他于是转变了语气：“但是我可以给你。也算是——完璧归赵了吧。”
说完这句，他像是累了似的，将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
最终盛慕槐为了组织的纪律和自尊心，坚持没有收下红包，邱博洮也没强迫她，反而是派自己的车把盛慕槐送下了山，送到了半岛酒店。
她说：“师傅，您是不是送错了，我的酒店不是这家。”
“没错。邱爷已经给你重新开了一间套房了。他让我告诉你，安心住，你已经变成主演了。”

第65章
艺美公司和池世秋续签了一个月，盛慕槐要连演一个月辛派戏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同团的演员不是没有微词，毕竟他们都看见了盛慕槐被邱博洮接走，第二天就成为了主演。
但是盛慕槐很坦荡，有人问她那天发生了什么，她都原原本本地讲出来。池世秋也严禁团里的演员乱嚼舌根，明确的说听到一次就取消合作，流言便不击而散。
大家仍然对盛慕槐很好，起码明面上的态度没有改变。
在正式挑梁演出辛派戏的前一天，盛慕槐又一次进入了系统。
她看着那个黑暗中漂浮的虚拟屏幕。
她已经兑换了400出不同的剧目，按内容、演员分成不同的类别，其中不仅有本行当的，也有其他行当的，因为感兴趣，每出戏她都认真研究过不止一遍。
“我的表演”栏可以看自己演出的回放，配角戏一次消耗10积分，主角戏一次消耗100积分，她几乎每次都会回看，这样能及时发现自己的问题。
“空中剧院”需要1000积分兑换剧目，然后每次消耗100积分进入，取代剧中的一位演员和历史中的名家对戏，自从她演出增多，积分也增多了，已经陆续兑换了辛老板的20出剧目，每一出都是练熟了再开启下一出。
但她平常用的最多的还是练习空间，她喜欢晚上在大练功房里开着“困难”模式一遍又一遍的练功，让自己累得胳膊腿都抬不起来，因为只有这样的汗水让她觉得心里踏实，让她觉得自己不会辜负爷爷的栽培。
这个系统陪伴了自己7年，在她心里，系统已经从一个视频库，一个金手指，变成了陪伴在自己身边许久的朋友。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它才能证明自己的与众不同了。
这7年，她几乎每个角落的功能都被她开发了个遍，就只有一个地方她没有去第二次，那就是练习空间的“林海雪原”。因为这奇葩的空间进去一次要1000积分，里面啥也没有，她不舍得浪费。
在重大的演出前，她总是有些焦虑的，以往排解这种压力就靠在大练功房里苦练，但是今天她觉得，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比如豪掷1000分，再去探索一遍林海雪原。
说不清什么原因，也可能只是香港太狭窄喧嚣，她想到深山中走走。
因为最近一年来演出很多，又经常练习，她攒下了2000积分。点一下按钮，1000分立刻消失，她都来不及心疼就被立刻传送到了空旷的松林中。
山峦在远处舒展，一切都很静谧，隐约能听到林间鸟鸣的声音。抬头，大雪覆盖在松枝上，却压不弯松树的枝桠。与上一次进来不同，盛慕槐在松林里感觉到了久违的内心的宁静。
或者这段时间，她的压力真的太大了。
她跟着一条石头小路往松林深处走去，没想到竟然看到了一片宽敞而空旷的雪地。雪落无声，一脚踏上去，脚印很快就重新被积雪重新覆盖住。
这里的雪很奇怪，不仅不冰冷，落在身上还有种凉而舒服的感觉。她想到明天要唱《小上坟》，心念一动，竟然从头到脚都已经是戏里肖素贞的打扮了。
她手微伸，捏一个“承露”状的兰花指，水头十足的绿玉镯顺着皓白的手腕滑进衣袖之中。
“原来是这样，这里也是可以练习的。” 盛慕槐这样想，干脆就在雪地里练起戏来。
没有音乐，但群山与松林的声音却暗合着韵律，让她的身与心都空灵起来。
她一个卧鱼躺倒在雪地里，望着蓝到几乎透明的天空。天与地全然倒了个个儿，一捧雪从枝头跌落，正落在她的眉心，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焦虑都好像消失了，在这片天地里一切都澄澈而宁静。
又不知练了多少遍，她躺在了柔软的雪里，这雪比半岛酒店的床铺还要舒服，她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盛慕槐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体内都有灵气在涌动。
***
邱博洮通过艺美公司从台-湾请来了一拨演员为盛慕槐配戏。
盛慕槐不愿和池世秋的团打对台，仍旧挂靠在池团名下，每天贴演一部戏，一个月不重样。
前几天演员还不够的时候，她演的是《小上坟》，《小放牛》，《打杠子》，《一匹布》这类小戏，等给她配戏的演员到位了，她又贴演了《红梅阁》，辛派《贵妃醉酒》，《铁弓缘》，《梵王宫》，《乌龙院》，《阴阳河》等剧。
后来，台-湾来的演员，池世秋的团以及盛慕槐合作，合演了《战宛城》和《八蜡庙》，在《八蜡庙》里盛慕槐反串黄天霸，这是武生的行当，相应的动作她还是跟大师兄学的呢。那刀套子无比潇洒，获得了观众的一致好评。
香港戏迷圈简直刮起了一阵辛派的旋风。
本来京剧在粤语地区就是小众剧种，盛慕槐又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演员，许多人也就是看个热闹，图个新鲜，没想到一进剧场就被迷得走不出去了。
这里有盛慕槐的个人魅力，也有辛派独特的风格。
首先盛慕槐的扮相就够抓人的。有些人天生适合戏妆，盛慕槐就是这种人。没扮上时已经是一张俏丽动人的鹅蛋脸，化好妆以后气质更全然一变，变得艳丽，夺目，如倾国倾城的名花，又有古典的风韵。
可等盛慕槐演起戏来，人们甚至都能忘记她到底长得有多好看。因为她活脱脱就是戏中人，即使语言不通，她凭动作与声音也能带人入戏，她的感染力是独一无二的。
再加上辛派以做工见长，盛慕槐从跷功、身段到眼神无一不美，有个时候能令人酥麻到骨子里，这就是辛派的魅力。
演了一段时间以后，座中观众不只有香港人，甚至还有外国人。
盛慕槐在香港出名了，不仅有了自己的粉丝团，还有粤剧名家主动来与她交往。在和他们聊天的过程中，盛慕槐也学到了不少知识。
艺美公司本来是得到了邱博洮的命令才延长演出期限，让盛慕槐担任主演，反正有邱博洮保底，绝不会亏损。没想到盛慕槐的吸引力那么强，他们不仅没亏，反而大赚了一笔。兴奋得负责人对盛慕槐说，你以后每年都要到香港演出，我们给你开更高的价码。
其实个人有没有名气对盛慕槐不那么重要，她高兴的是越来越多的人认识辛派，爱上辛派，甚至还有戏迷说要去首都看她演戏，这让她觉得一切的辛苦都值得了。
邱博洮也没有再做出格的事情，只是每场演出都不落下，就坐在包厢里面静静地看盛慕槐，有个时候他会让保镖都在门外守着，只一个人待在屋子里。
谁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戏的时候，盛慕槐去世贸中心购物，给爷爷选了一件夹克，一件羊绒毛衣，几乎把她这些天赚到的钱都花完了。因为她没有接受2万港币的报酬，艺美公司仍旧以每场150港币的价格支付她薪水。
拎着购物袋回到酒店，前台叫住她：“盛小姐，这里有您的礼物，请您收下。” 她将一个半米&#215;半米的淡蓝色纸盒拿出来，那纸盒制作的十分精美，上面还印着水墨兰花。
这立刻让盛慕槐想起了曾在系统里看到过的春笙社的标志，只是上面只印了辛老板那一半，没有笙。
“请问是谁送的？” 盛慕槐问。
“对方没有留下名字。” 前台小姐保持着极好的服务态度，又问：“需要我派人帮您送上楼吗？”
“不用了，我自己来。” 盛慕槐抱起那个盒子，并不很重，也就没有麻烦酒店。
回到房间，将购物袋放下，她打开了那个盒子。
里面整齐的摆放着辛老板《红梅阁》里那套雪白的戏服，他的蓝宝石头面，和曾经用过的阴阳宝扇。除此之外，连一张字条也没有。
盛慕槐手指轻轻抚摸着那件衣服，想到了辛老板的绝代风华，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
就这样演出将要满一个月，忽然范玉薇的电话打来了，她严肃地问盛慕槐：“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和邱博洮进一步私下接触？”
盛慕槐摸不着头脑：“没有啊，自从那天从他公馆里出来以后，几乎没再见过他的面了。”
范玉薇说：“槐槐，我说件事你别慌，你被人举报了。”
“举报？举报什么？” 盛慕槐问。
“举报你和港台地下势力有勾结，想通过邱博洮趁机偷-渡到台-湾。” 范玉薇说。
盛慕槐简直满头问号，一时竟然无语。
范玉薇说：“但你也别怕，当初你受邱博洮邀请的事情我和你李校长都知情，也按实际情况上报给了领导，程序上是没有问题的。只是你现在必须中断在香港演出，回来接受调查了。举报的人应该在小池的团里，你这几天一定要谨慎，千万不要冲动行事，也不要跟团里任何人发生冲突。艺美让你赔钱也只能认了，尽快买票回来。”
盛慕槐只觉胸中气血上涌，好不容易辛派有些起色，却竟然遇上了这种事。
她在心里一个一个过团里的演员，可是每一个人表面上都跟她关系不错，谁看上去也不像是暗搓搓举报的小人。
池世秋敲门进来，满脸严肃地说：“槐槐你不要担心，先只管回去，李叔和薇姨会保你的。我这边也会帮你调查，究竟是谁做出这样无耻的事情。”
“你那么相信我？” 盛慕槐问。毕竟那天她被邱博洮带走大家都看见了，后来又一下升为了主演，要说她有猫腻，也不是没可能。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池世秋说，“艺美那边我来跟他们交涉，你只管收拾行李。”

第66章
奇怪的是，艺美公司竟然没有提任何赔偿要求，甚至替盛慕槐订了一张第二天从香港飞首都的机票。
负责人诚恳地对盛慕槐说：“盛小姐，你不能继续在香港献艺实在是太遗憾了，我们随时欢迎你再来香港，再次和我们合作。”
于是盛慕槐拿着给爷爷的礼物和戏服独自登上了返程的飞机，走前她没有让任何人相送。
演出平白被切断，她比平时都更想回到凤山，回到一大家子人中间去，可是却只能回首都接受“审查”，这感觉很不好受。
她闭上眼睛，随意在系统里翻捡起已经兑换了的剧目，挑了一出顾泠秋演的《思凡》听了起来。
或许是听得太入神，小尼姑边舞拂尘边唱「风吹荷叶煞」曲牌的时候，她也不自觉哼了出来：
“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学不得南海水月观音座。夜深沉，独自卧，起来时，独自坐，有谁人孤凄似我？”
旁边坐了一位戴金丝边眼睛的中年男子，他听到了后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问盛慕槐：“小姐，你是在唱戏吧？”
盛慕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哼出了声音，赶紧暂停播放，点头说：“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没事没事，你唱得太好听了！” 那男子是个自来熟，滔滔不绝起来：“我原来也不喜欢听戏，觉得咿咿呀呀的有什么好。可是这几天我被朋友拉去听了几出戏，我简直被迷倒了。那个旦角叫盛慕槐，她唱得派别叫做辛派，简直是太好听了！我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她既像是神仙也像是精怪，你懂吗？像水边的洛神，又像河上的女妖罗蕾莱，她唱的歌能蛊惑水手的心，让他们甘愿去死。我这么说的确是夸奖，你知道一个能把这些感觉都结合在一起的女人是多么难得……”
盛慕槐越听越羞耻，谁能承受得住一个人当面对着自己狂吹彩虹屁。她嗯嗯啊啊敷衍了几句，脸发热，决定绝对不能让这位男子知道自己就是他口中的“神仙”。
可他越说越上头，硬是拉着盛慕槐安利了十分钟她自己的戏——
“小姐，你也喜欢戏，那到首都以后一定要去听一场她唱的戏，相信我，绝对不会错的！”
直到盛慕槐苦笑着说：“您放心，我一定会去看她的戏的。” 他才满意地点点头，放过了她。
盛慕槐赶紧错开了目光，假装在往外看，但嘴角还是忍不住上翘了一点，心情一下好了许多。
谁不喜欢接受观众的爱意呢？别飘，你还差得远呢，盛慕槐在心里对自己说，赶紧打开辛老板的视频冷静一下。
飞机落了地，盛慕槐一手拖着行李，一手抱着装着大纸盒的袋子往出站口走。
没想到竟然在接机口见到了李韵笙。
他朝盛慕槐招了招手说：“你师父要演出没时间过来，特意嘱咐我来接你。”
说着就要去接盛慕槐手里的行李，盛慕槐怎么可能让大前辈替自己搬行李，坚决不从，李韵笙说：“怎么，是觉得你李师伯年纪大了，力气不行了？” 因为盛慕槐曾经跟师弟学过艺，他便坚持让盛慕槐叫他师伯。
“那哪能，您现在还能演《挑滑车》呢，谁敢说您力气不大？”
“那就把你抱着的这个袋子给我。” 李韵笙不由分说地接过了袋子。
他见盛慕槐抱得郑重，也知道是她珍视的东西，于是也一直抱在胸前。走了一段，两人来到停车场，坐到了车上。
李韵笙把袋子放在膝盖上，把手的绳结散开了，露出了里面盒子淡蓝色的一角。这颜色很别致，天蓝中洒着银点，角落处还有一丛墨兰，李韵笙一眼便看住了。
盛慕槐暗道一声不好，这盒子和春笙社帷幕几乎一模一样，和爷爷同组春笙社的李韵笙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慕槐，这是什么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李韵笙问。
盛慕槐知道瞒不过去，况且这也不能隐瞒，就说：“这是邱博洮送我的。这里面装的是，是辛老板当年在香港唱戏的戏服和头面。”
“这阴沟里的赖蛤-蟆。” 李韵笙不觉骂一句，捧着盒子的手却更轻柔了几分。
他问：“慕槐，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您只管打开。” 盛慕槐说。
李韵笙把盖子打开，就看见盒子有左右两个隔层，左面是原来韵春为《红梅阁》特意订制的戏服，右面则是配套的头面和阴阳宝扇。
当年两人演这出戏，他给韵春反串了杀手，打斗那折配合的不知有多默契，总是能赢来满堂彩。那些心有灵犀都是从小一个科班里培养出来的。
该有四十年没见这些老物什了吧，从前是看惯了的，李韵笙想。这只蝴蝶儿他曾帮师弟戴过，那件珍珠披风他也帮他整理过。一眨眼，都快半个世纪了。
1949年，为了摆脱港-台有心势力的纠缠和检查，韵春舍弃了一部分多年积攒下来的头面与戏妆，用本名“盛春”，和他连夜坐船回到了首都。
没想到那不过是个不断失去的开始。
李韵笙把盖子盖上，及时把回忆锁进盒子里，要不然该在小辈面前失态了，那多不好。
盛慕槐把他的神态看在眼里，轻声说：“李师伯，我有个请求。”
“什么？”
“辛老板的戏服和头面可以暂时放在您家吗？这太贵重了，宿舍里不好保存。等我放假回去的时候再跟您取。”
李韵笙抱着盒子，说：“当然可以。”
***
范玉薇演完戏立刻赶来首都戏校见盛慕槐。
两人绕着操场散步，她对盛慕槐说：“明天会有人来问你一些问题，只要据实回答就行。小池和团里的老先生已经替你保证，我和李校长也向他们解释过了。再说，你人已经在首都，这就是对不实谣言的最佳辩驳。”
盛慕槐说：“放心吧，师父。身正不怕影子斜，费心去搞恶意举报这一套的人，不过是躲在阴影里的小人罢了。我不怕他们。”
范玉薇笑了：“慕槐，你这宠辱不惊，埋头苦干的性格很好。你要知道，没有人能永远幸运下去，也没有人能永远不幸。只要你韬光养晦，机会一来，就还是你的。”
盛慕槐说：“谢谢师父的提点。您放心，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这件事没什么可沮丧的，我只会更刻苦的去训练。”
第二天果然有专门的人员来审查盛慕槐。
她把邱博洮欣赏自己的演出，出面让艺美公司约戏的事情对审查人员说了一遍。又强调：“当天被邱博洮带走并不是我自愿的，而且之后我再也没和他有过任何私下的接触。我的演出是在池世秋的团体里进行，并且上报给学校的。”
“收入呢？”
“150港币一场，我这里有收据。”
“邱博洮有没有以任何方式对你许诺，帮你偷渡到台-湾？”
“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台-湾。我本人是京剧名家范玉薇老师的弟子，不说艺术传承之类的事，就是说的俗气点，我毕业后会有一个好前程，没必要铤而走险。而且现在我们经济发展得那么快，日新月异，一天一个样子，在首都的前景只会更光明。”
盛慕槐真诚的说：“台-湾经济现状再好，也不是京剧能生根发芽的土壤。”
审查的人点了点头。审了一遍，他都有点喜欢这个小姑娘了。甚至想去听听她的戏到底有多好，能让邱博洮折服，也能让香港观众疯狂。
过了两周，审查结果下来了。专员表示，没有发现盛慕槐有举报中的任何行动，其演出过程完全合理、透明，并完成了在香港宣传中华国粹的使命，简而言之，盛慕槐还是一个好同志。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她最近几年是不能够再去香港或者台-湾了。
盛慕槐对这个结果没有异议，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池世秋的团队也回来了，最终他找出了暗中举报的人，竟然是平常跟盛慕槐挺要好的一个演花旦的配角。她承认自己是因为嫉妒盛慕槐才偷偷举报的。
她有自己的工作单位，池世秋没办法把她从工作单位辞退，但是这样一来，她同时得罪了池家、范玉薇和李韵笙，做的龌龊事情也被被同去香港的各团演员宣传了出去，为人不齿，以后前途无望。
池世秋为了安慰盛慕槐请她去簋街搓了一顿，两个年轻人总是很容易找到些令人高兴的话题，回来的路上一边走一边聊，马路上正好是红灯，他们经过了路边的一辆奥迪100。
车里正坐着一个身姿挺拔而沉默的青年。他将锐利的锋芒收在体内，整个人如一把未出鞘的刀——直到他看见了盛慕槐。
只一瞬间，他眼底压抑的光芒与渴望便再也抑制不住，目光追随着她，像要把她每一个动作细细描摹，统统刻进心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中留念。
她和身边那个清秀俊朗的青年说说笑笑，脸上绽放出耀目的笑容，刺痛了他的双眼。他握紧了拳，却什么也抓不到。
盛慕槐无意识地回过头，他便立刻将脸转了过去，甚至不能让她看到自己。
他闭上眼睛，却平息不了胸中霎时翻腾起的酸涩波涛。
他们还能再见吗？
“小楼，你怎么了？” 一个男人问。
他睁开眼，两人已经走远，便收回视线，用种低沉的声音回答：“没事，爸爸。”
***
又过了不久，临近五一的时候，范玉薇告诉盛慕槐：“慕槐，你的机会来了。第一届中国青年京剧演员新秀大赛开办了，你得去报名！”

第67章
中国青年京剧演员新秀大赛？盛慕槐从来没有听过这个比赛。
范玉薇于是介绍，中国青年京剧演员新秀大赛是由中华戏剧家协会发起，由《中国戏剧报》和中央电视台协办，受到文化-部支持和推广的一个全国性的比赛。
总之规格很高，在戏曲界的青年“梅花奖”。
这个比赛的目的是发掘年轻的优秀京剧演员，所以下至戏曲学校高年级学生，上至30岁以下的青年京剧演员，都可以报名参加。
最重要的是，这个比赛的复赛，决赛都会在中央电视台和首都电视台播出，是让全国观众认识自己的好机会，如果获得了名次，对演员毕业后留在首都工作有极大的好处。
虽然不能类比，但这就跟101一样，不能得奖的演员起码混个眼熟，表现得好的就可以C位出道。
一些名不见经传的演员，通过这个比赛，可能就能走上职业生涯的凌云大道。
“虽然你已经是我的徒弟，在首都也算是小有名气，但谁又嫌认识自己的人多呢？”
范玉薇笑着说：“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
“咱们学校今年正式获得国-务-院的批准，要从中专升为本科了。从今年起新招收的学生学制都会延长一年，至于老生，可以选择按时毕业，仍然拿中专文凭，也可以选择再延期一年，拿本科文凭。我想你会选择留下来。”
那是当然，盛慕槐眼睛一亮。读大学是爷爷曾经对她的期望，她自己也明白，今后各行各业都会越来越重视教育水平，虽然戏曲有它的特殊性，但能拿大学文凭为什么不去拿呢？
而且她一直认为自己应该在与戏曲相关的文化课上继续钻研，现在多了一年的时间，她能好好学习了。
“这就结了！你看，新秀赛的初赛是在八月，决赛是十一月底，你还在学校上学，什么都不耽误。” 范玉薇说。
盛慕槐高兴地点头，参加比赛，能拥有大学文凭，这都是大好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分享给爷爷和凤山的同伴。
不过不急，她买了五一回家的火车票，等到时候再告诉大家也不迟。
***
五一前，盛慕槐去李韵笙家里取爷爷的戏服。
李韵笙住在万顺胡同一座四合院后院的南屋里。这间四合院是他□□了之后购置的私产，十年的时候被没收了，平-反后他分得了一间南屋，也就一直住在里面没挪窝。
他的家里也摆了几张当年在影楼拍摄的戏妆照，其中一张是和辛老板一起拍的《四郎探母》剧照。
辛老板穿旗装戴着旗头，怀抱小婴儿翘腿坐在椅子上，雍容华贵。驸马爷站在公主的身边，穿红色蟒袍，额间一抹顶膛红，翎子冲天，因是微微侧身，还露出背后挂的狐尾来，一派英俊潇洒的气度。
两人微微侧对着彼此，虽然视线并没有相触，但神态间却自有默契。
李韵笙见盛慕槐看得认真，戴上老花眼镜笑着说：“这是我们刚在天津走红的时候照的，那时候多年轻呀。十年时好多老照片都毁了，这张倒保留了下来。”
他指着另一张大合照说：“这是咱们科班的照片，你看这是我，边上的是韵春。”
盛慕槐凑近去看，两个少年身穿长衫混在一大群师兄弟中，笑得灿烂又很开心。
李韵笙去房间里把那个盒子捧出来，递给盛慕槐，嘱咐说：“慕槐，我请求你好好保存这些东西。或许有一天你还有机会见到教你辛派的老师，那就让他看看……”
“如果见到他，我一定会还给他的。” 盛慕槐说。
她坐上了回家的火车，没敢把装着辛老板珍贵戏服的盒子放在行李架上，就一路抱着，连厕所也不敢去上，等终于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
爷爷到县城火车站来接她，手上拿着给她带的保温杯，里面装着她喜欢喝的熏茶。
把保温杯递给她，接过她手上的袋子，他掂了一下说：“哟，什么东西这么老沉？”
盛慕槐赶紧阻止：“您别掂，里面东西可宝贵了，是我给您的礼物，但现在先别看啊。”
盛春的手本来都放在袋子的绳结上了，立刻又松开，捧着那袋子笑：“现在出息了，知道孝敬爷爷了。”
“那当然，我一直都孝顺爷爷的。我还给凤山每个人都买了礼物呢，怎么大家今天都没来？” 不是盛慕槐自恋，她都快一年没能回来，按以往的惯例，凤山的人，起码大师兄和二麻子肯定会来接她。
爷爷的笑容陡然淡了下去，别开眼睛递给盛慕槐一张汽车票：“他们还不知道你今天回来。”
“您没告诉他们吗？” 盛慕槐惊奇地问。
盛春摇了摇头：“咱们先上汽车吧，时间不多了。”
他们挤上了拥挤而狭窄的汽车，盛慕槐要接过盒子，但爷爷不让，坚持抱在了自己的腿上。
往窗外看，县城变得更热闹和繁华了，街面两侧开了许多新店铺。经过一个卖水果蔬菜的小推车，卖家大声吆喝着：“新鲜的土豆，茄子，看一看哟——” 只是这叫卖声和碟片店里播放的港-台流行乐混杂在一起，几乎听不清楚。
车开着开着，忽然有人拿着一桶洗过菜的脏水，一下泼在马路上，车轮便从烂菜叶子、白菜梗子上碾过。隔着不远，还有两个中年妇女正在用家乡话对骂。
这场景许多人看了要皱眉头的，但是盛慕槐却不知为什么感到很放松，她爱这喧嚣热闹的烟火气。
终于，汽车驶入槐上镇，隔着老远，就看到那两个丑陋可怕的大烟囱噗噗冒着烟，污染了一大片天空，盛慕槐的心情一下就没那么好了。
都快要忘记了，槐上镇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可走到凤山门前，她才是真正受到了冲击。原来挂在铁门上那块雕刻着精致花纹的“凤山京剧团”木招牌已经被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比原来更高大的新铁门。
爷爷掏出钥匙打开了锁，走进去，院子里的电视机，小饭桌，板凳，一堆一堆来看电视的人群全消失了，角落里堆放着大堆的布料，有工人正把这些布料往原来的练功房里搬。
盛慕槐不敢置信，眼睛一一扫过，大师兄二麻子的宿舍，笑兰姐青蓉的宿舍，班主和梅姨的屋子……全部都被一把锁锁住了，门窗灰暗，看上去就很久没人打开过。
她的心像是突然塌陷了一块，能听到呼呼的风吹声，行李也随之掉在地上。
“爷爷，凤山呢？” 她颤抖地问。
盛春拎起掉在地上的行李，上前握住她的手臂：“槐槐，咱们回屋里说。”
盛慕槐被盛春扯回了小屋。那个久未见的煤炉又摆在了外面，上面温着两菜一汤。
盛春把行李放在地上，盒子摆在桌上，那双已经看过许多世事的眼睛望着自己的小孙女，温声说：“槐槐，凤山解散了。”
盛慕槐僵硬在原地：“解散？什么叫做解散，是说凤山从此以后消失了，不存在了吗？” 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盛春点点头。
“不可能的，这是班主父亲的遗愿啊，怎么可能解散？那大师兄，二麻子，班主，梅姨他们人呢？什么时候的事情，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盛慕槐虽然还是克制着，但声音却越来越高。
盛春沉默几秒，然后说：“一月的时候大伙就散了。” 只是那时候你要去香港，我们不愿打扰你，后来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我不信！” 盛慕槐甩下这句话冲出房门，她要自己去看个清楚。
可是一切确实都消失了。
无视工人的阻止冲进排练厅，那些熟悉的刀枪剑戟、板凳砖头不见了，那她曾经洒过不知多少汗水，度过不知多少黑夜白天的地方，堆满了如山的布料和成衣。
大堆的衣服遮蔽了窗户，光亮只从门口传来，仓库又大又森冷，好像一个噩梦。
工人跑进来：“这是仓库，你干嘛的？快出去！”
盛慕槐失魂落魄地出去了。
以往还没进院门，就能听到二麻子的喊声，看到他横冲直撞的，早上大师兄会在院子里练功，汗涔涔的，看到她对她微笑一下。
可现在整个院子安静地可怕。像是死了一样。
她再绕到后院，也是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好像被所有人抛弃了一样。
爷爷的声音突兀的在身后响起，他倚在后院门上对她轻声说：“槐槐，饭菜做好了，先吃饭吧。”
盛慕槐向游魂一样，跟在爷爷的身后回到了他们蜗居的小屋。两只碗两双筷子，又是坐在炉子旁吃饭的日子。
她努力扒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抹了还流，抹了还流。她把饭菜塞满了整个嘴，米饭是咸的，心里面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点儿也没被填满。
凤山一直是她的后盾，就像爷爷一直是她的支柱一样。
可今天，后盾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学鹏一直说，你回来了要告诉他，他想见见你。今天晚上咱们就去看他们吧，你笑兰姐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你不是还有礼物要给他们吗。”
见盛慕槐还一副打不起精神来的样子，盛春站起来转移话题，他走到那个盒子前：“让我看看我们槐槐从香港买了什么礼物。”

第68章
他解开了袋子，手忽然开始颤抖。
盒子的颜色，暗银，以及那一丛兰花，都是春笙社的标志。兰花边还有一只墨笔画的笙，却是后添上去的，师兄的手笔。
他打开盖子，看到了那温婉柔软的洁白，与光彩耀目的银与蓝。那是他最骄傲，最耀眼的时刻。
他不敢碰，怕手指太粗糙，划破了娇嫩的纱。
“槐槐，这是你给我的礼物吗？”
盛慕槐听到爷爷小心翼翼的声音，心痛击碎了自己的悲伤，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爷爷的感受。
凤山没有了，爷爷一个人在这个小院孤零零地住了半年，周围不再是田野与青山，而是污染严重的砖厂。
爷爷失去了那么多，好不容易再次拥有了一点幸福与安稳，一下又全没有了，他怎么可能没有感触呢？说不定比自己还要伤心。
她愧疚起来，抹干了眼泪，走到爷爷身边说：“是啊，我特意给您带来的，您喜欢吗？”
“喜欢，太喜欢了。只是我好像配不上这样好的礼物了。” 盛春笑着说，眼睛却蒙上了一层泪。
盛慕槐不敢看爷爷哭，猛然转过身去，又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过火，找补说：“我还给您买了一件羊绒衫一件夹克呢，都是大商场买的，质量特别好，我拿给您看看！”
借着翻找衣服的功夫把脸上的泪水擦去，她把买的两件衣服展示给爷爷看。
盛春把孙女送的两件衣服接过来，翻了又翻，看了又看，不舍得的说：“挺贵的吧？你好不容易赚点，别浪费。”
您曾经穿过那么多好衣服，这算得了什么呢。盛慕槐眼睛酸胀。
“只要是给爷爷买的，什么都不算浪费——再说是有了爷爷才有了我的技艺呢，爷爷天下第一厉害！”
盛春被盛慕槐逗笑了：“小马屁精。”
盛慕槐立刻把飞机上遇到戏迷当着她面尬夸的事情讲了一遍，说我都有这样的戏迷，可见您当年肯定是万人追捧。
盛春打了下她的脑袋，说这种事儿以后还有呢，如果你真成角儿了，就要立身清正，既要学会应对粉丝捧角的疯狂，也要时刻怀有感恩之心。
和爷爷说了会话，好过些了，但心里还是闷闷的，不愿意看外头。要是永远和爷爷在这个安乐窝里，不用看外面的风风雨雨该多好呀。
可她毕竟也不是缩头乌-龟，和爷爷说了新秀大赛和首都戏校升本科，她要再多读一年的消息，盛慕槐继续道：
“等我在新秀赛获得了名次，从戏校毕业，就把您接到首都去，咱们在首都好好地过日子，我每天都陪着您，让您无论哪天都开开心心的。”
凤山没有了，槐下镇的污染又越发严重，她要先顾着爷爷的身体，不能再让爷爷长久的在这里一个人待下去了。
盛春似乎很高兴，但又似乎对这个主意不大上心，摆摆手：“我在这里待着挺好的，别的等你先毕业了再说吧。”
***
两人拎着礼物去看于学鹏一家。
他们现在住在镇子边一栋两层小楼的一楼，这小楼并不宽敞，于学鹏夫妇，于笑兰小两口和新添的孩子，还有薛山都住在一起，就显得格外拥挤了。
现在于学鹏和侯成业两个人合伙做小买卖，李雪梅去纺织厂上班，于笑兰刚出月子，再过两个月也要去纺织厂工作，到时候薛山就在家里帮忙看孩子。
一大家子都忙碌的很，晚上八点多到他们家，李雪梅还没有下班，于学鹏和侯成业也没有收摊，只于笑兰和薛山接待了他们。于笑兰给盛慕槐看自己怀里的小婴儿。
于笑兰和侯成业的长相都不错，这婴儿也软软小小的一团，雪嫩可爱，一看以后就是个小帅哥。
戳戳他的脸，盛慕槐说：“小家伙长得真好看，以后是个唱戏的好料子呢。”
于笑兰说：“唱什么戏啊，我只希望他做个普通的工作，当个最平凡的人就好。” 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梦，还是不要做了。
这时，李雪梅和于学鹏、侯成业一起回来了，李雪梅一边脱袖套一边说：“天天赶工到这时候，你妈妈我的眼睛可算是要瞎了！”
话音未落，忽然看到坐在屋里的盛慕槐，惊喜地说：“槐槐，你回来了！”
她立刻张罗着摆果盘，续茶水，盛春和盛慕槐叫她别忙，可她像是坐不住似的。
盛慕槐发现三人都面带倦容，特别是于学鹏和李雪梅，好像一下都老了许多，生出了许多白发。
她站起来想帮李雪梅，却被她强制按到了椅子上。
“班主。” 盛慕槐叫了一声人，于学鹏苦笑说：“还叫什么班主，现在没有戏班子啦，以后叫我于叔得了。”
“不，您在我心里永远是咱们凤山的班主。” 盛慕槐认真说。
闲聊了一会儿，盛慕槐问：“凤山其他的人都好吗？”
于学鹏说：“老孟回老家种地去了，二麻子到南方去打工。”
“大师兄呢？” 盛慕槐问。上次大师兄到首都来看她的时候凤山就已经解散了，可他竟然没有透露半点风声，下次见着他一定要好好问问为什么。
“胜楼啊……我也不知道。”
“他在首都给我们寄了一封信后，就失去了联系。” 于学鹏摇头：“这孩子的心事一直都重，他承诺在凤山解散前绝不离开，也做到这个承诺。信上说他有不得不做的事要做，或许短时间内我们都不会听到他的消息了吧。”
盛慕槐早在听见“我也不知道”的时候就心里一紧。其实她也早有预感，毕竟告别的那天心很不安宁。可是要让她早知道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也不会这么草率的说再见。
大师兄到底是为了什么离开，难道就这样一去不回头了么？
“我知道胜楼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他总有一天会回来看我们的。” 于学鹏说。
这也太没有实感了，直到从班主家里出来，盛慕槐都觉得凌胜楼消失这件事太不真实。
她洗了澡，上床睡觉，脑子里是一团浆糊，许多感觉堆积在心里，反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虽然大家都分散在天涯海角了，但感觉就像风筝，总有一根线能够联系。
但唯有大师兄……盛慕槐总感觉他本来也不属于这里，风筝线一断，他或是遨游九天，或是深潜万里，都没有非回来不可的理由了。
心里太烦乱，便做了许多乱糟糟的梦。
梦里凌胜楼忽然出现在她的宿舍外，她质问他为什么要和凤山所有人切断了联系，一个人跑掉，没想到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抵在墙上，给了她一个侵略性十足的长吻。
他的鼻息与嘴唇无比炙热，她又慌乱又惊讶，心跳得像是能从喉咙里蹦出来，却唯独忘记要推开他。
不知什么时候，宿舍的门自动打开了，凌胜楼把她打横抱进去，里面却是凤山的排练厅。
不知怎么两人又站在三张叠起来的高桌上，凌胜楼说：“你一直偷偷觉得我是电动小马达，今天我就要你试一试。”
盛慕槐羞愧的大喊：“我知道错了，我这就自己跳下去！”
可还没走到边缘，凌胜楼就揽住了她的腰，在她耳边温柔地说：“别怕，跟我来吧。” 忽然两人云里翻一起往下坠落，坠向了一片雪白但看不见底的深渊之中。
盛慕槐猛然睁开了眼，黑暗中心在急促地跳动。
脸燥热了起来，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她怎么会梦见和大师兄这样那样，也太禁-忌了……
一定是被扰乱了心神，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
看一眼卧室的钟，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往常这个时候，大师兄已经起床在院子里练功了。可是现在院子里什么也没有，只能听见不远处爷爷沉重的呼吸声。
盛慕槐叹了口气，拿起自己的跷鞋，走到了院子里练起功来。

第69章
盛春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穿好衣服起来。
他推开窗户，见槐槐穿着一件旧衣服，在院子的硬地上练乌龙绞柱。她依靠上半身的力量在地上翻滚，两脚在空中如旋风般画圆，这多是表现戏中人物打斗中的闪避与挣扎，是十分高难度的动作。
《红梅阁》与《战宛城&#183;刺婶》里都有这出。
但是这丫头呀，盛春摇摇头。他哪里看不出来，她动作里带着股发泄的劲儿。
小丫头心里憋闷着呢，又和别人说不出口，只能练功发泄，可这样怕是会伤身体。
他想上前去劝劝盛慕槐，忽然眼前一阵眩晕，脚下发麻，差点站不稳。
他扶着桌子边沿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等这一阵发作过去。
几分钟后，他感觉好些了，若无其事地站起来走出门，对盛慕槐说：“槐槐，别把情绪带到动作里，会受伤的。”
盛慕槐听见爷爷的声音，完成了最后两个绞腿，从地上爬起来，上前去搀住他的胳膊：“您醒了，咱们今天早上去吃菜市场东边的那家豆腐脑好不好？”
盛春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露出一个柔和的微笑，手指点点盛慕槐的脑门：“你呀，天天就想着吃！”
盛慕槐才不管爷爷怎么说，五一节只有短短七天，她就要和爷爷吃吃喝喝，拿出时间好好地陪家人。
除了和爷爷一起去街边吃早餐，她还和爷爷去远离工厂的小山踏青，在田埂边听爷爷讲戏，和爷爷比赛谁能唱更多的地方戏，嗯，她毫无悬念的输了。
爷爷不仅能唱京剧，梆子，昆曲，粤剧，秦腔，黄梅戏，还会唱大鼓书和评弹，盛慕槐觉得爷爷简直就是宝藏，总以为他已经很厉害了，但下次他总是还能再让她惊叹。
悄悄挺起了骄傲的胸膛，不愧是辛老板，不愧是她的偶像。
每到傍晚，盛慕槐就去菜市场买好菜，去班主家里做饭，逗逗笑兰姐的孩子，顺便蹭个电视看。
梅姨说，槐槐简直是自己的开心果，一天累死了，只有看槐槐和一大家子人都在才觉得回到了从前，要不是怕耽误槐槐都想认她做女儿，让她别走算了。
于学鹏说：“老婆子就是贪心，你也得问问人家盛老师答不答应啊！”
爷爷笑着说：“我家槐槐倒成了个宝贝了，可这大宝贝啊我才不让给你们。”
盛慕槐：辛老板叫我大宝贝！啊我死了！
于学鹏说：“您不让也没法子，到时候槐槐在电视上一炮打响了，多的是人要来抢您的宝贝！咱们能做的也只是在电视机前守着。”
盛春说：“那可说好了，复赛和决赛的时候我可要来你们家蹭饭的。”
于学鹏：“您来啊，咱们都盼着您来，可是您总说不愿意打扰我们，其实大家不早跟一家人一样了吗？槐槐不在家，本来我们也要互相照顾的。”
盛慕槐赶紧说，是啊，自己不在家，爷爷有什么病啊痛啊也不说，只能劳烦班主多帮忙。
盛春夹了一筷子豆腐干，笑笑不说话。
***
和爷爷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快乐，可七天很快就过去了。
爷爷把盛慕槐送到车站，拍拍她的肩膀，然后说：“是大学生啦。到首都以后还要继续刻苦练功，听你师父的话，多孝敬师父，以后啊可要仰仗她啦。”
“爷爷，等我比完赛毕业了，你就和我回首都好不好？” 盛慕槐拉住盛春的袖子，恳求地看着他。
盛春望着盛慕槐真挚的眼睛，笑了笑，点点头。
又叮嘱了一番生活琐事，盛春站在原地目送盛慕槐上火车。一直看到火车消失在轨道尽头了，才转过身去。
五一后，第一届中国青年京剧演员新秀大赛的消息在整个学校都传开了，高年级几乎一半的学生都报了名。
盛慕槐的宿舍里，除了高碧玉学昆曲不能参加之外，都填了意向表。
新秀大赛的规则与流程如下：
大赛分生、旦、净、丑四个行当进行比赛，每个行当又细分，总共有八个组，即：老生组，武生组，小生组，老旦组，武旦刀马旦组，花旦青衣组，花脸组，丑角组。
初赛分为两轮。第一轮八月份上旬在各省市自治区展开选拔，最终选出500名符合资格的演员进入第二轮初试。
10月上旬，第二轮初赛在全国10个省的省会进行，500名演员中将有160名能够进入复赛。
11月5日，复赛在首都举行，并由中-央电视台与首都卫视直播，共耗时6天，160人里选出48人进入决赛。
11月25日决赛正式开始，4天后选出八个组的获奖选手，然后进行颁奖典礼。
柳青青报名的是武旦刀马旦组，唐姣和盛慕槐报名的则是花旦青衣组。
三个人的诉求不一样，唐姣家在首都，毕业分配不用发愁，参加这个比赛就是增长见识，要是能长点资历那就更好，反正是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
柳青青是首都戏校武旦的佼佼者，她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起码要进复赛，最好能进决赛，这样她毕业以后说不定能分到大城市，把户口从农村迁出来，给一家人过上好生活。
盛慕槐就是奔决赛舞台去的，她想拿金奖。
她想用自己的表演告诉全世界，京剧可以这么美，想让全世界都知道，你们已经遗忘了的一个派别，究竟能多么的令人倾倒。
她还有个私心，就是让爷爷在电视上重新看到辛派的表演。她想，爷爷肯定会既欣慰又开心吧。
报名后的周六，范玉薇约她来家里吃饭，走到大门口的时候，碰上了池世秋。
他穿一件洗的雪白的T恤，干净清爽，因为日光炫目，还戴了副茶色墨镜，在人群中就好像鹤立鸡群。一眼看过去，盛慕槐还以为谁家的爱豆穿越过来了。
但是哪个偶像都不会有池世秋这种儒雅翩然的气质，这是从小家庭熏陶出来的。
他也见到盛慕槐，便将墨镜摘下，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盛慕槐朝他走过去，打了个招呼：“世秋哥，今天又来师父家里蹭饭呀。”
“我爸妈都出门了，这不是没有人收留吗。” 池世秋让盛慕槐先走，替她按亮了楼道灯。
盛慕槐放慢脚步等他上来，顺便问：“那个青年京剧演员新秀赛你报名了吗？”
“没有。我就想到时候复赛决赛给你配戏，自己就不用报名了。” 池世秋说。
“别呀，这个机会多好。” 盛慕槐赶紧劝说。
“跟你说笑啦，我不是戏校的学生，又没有单位，本来就没有报名资格。” 池世秋见盛慕槐那么紧张，浅笑着解释。
“好的一出戏也要有好对手，我说真的，你找别人配戏不如找我。” 池世秋看着盛慕槐，如琥珀般的眼睛里满是认真。
“对呀，我都忘记了其实你只能算个票友呢。” 盛慕槐笑：“可要是有你池公子这么个大杀器，对别的演员会不会太不公平了。”
“哪里话，我还能抢你盛小姐的光彩吗？” 池世秋笑，“我这是为你锦上添花，到时候换好些露脸镜头，多少年后别人说起来，还能说我傍过盛小姐呢。”
“和你不熟的时候真没想到你那么贫。” 盛慕槐无奈。
池世秋笑着敲门。
范玉薇开了门，让两个小辈进来。今天她的先生不在，三个人就吃些简单的清粥小菜。
范玉薇吃着，忽然说：“槐槐，有件事儿我得先告诉你。”
盛慕槐一听便老实放下筷子，等师父讲话。
范玉薇安抚的拍了拍她，才说：“这次比赛你恐怕不能演辛派戏，也不能踩跷。”
“为什么？” 盛慕槐身体一僵。
范玉薇说：“也不是说所有的辛派戏都不能演，但像《阴阳河》，《红梅阁》，《纺棉花》，《杀子报》这种涉及封建迷信的剧目现在还是禁戏，报上去也不会批。《战宛城》里的邹氏，《坐楼杀惜》里的阎惜娇，又都被他们认为是不守妇道的坏榜样，你演了反而落不下好。花旦青衣是一组，保守起见，我建议你要么演花衫戏，唱功做功都有，你也撑得起来；要是演花旦呢，就演《拾玉镯》，《红娘》这些家喻户晓的戏。”
“还有踩跷，现在是没有明确禁止，但也是在一个灰色地带，怎么说都和封建残余沾边，还是不要踩。”
“那我……” 盛慕槐本来想说，那我还演什么呢？但是在师父面前不能无礼，便硬生生的忍住了。
可是想到这种僵化的要求，想到那些一刀切的制度，想到几十年来辛派在这样的打压下全无生息，想到爷爷因为不能用男旦这样可笑的原因三十多岁就永别舞台，想到吸引观众的好戏不能演，能演的都让人看腻了，想到京剧最后从生机勃勃变成一滩死水，她的心就被一团怒火给裹挟了。
可她再愤怒又有什么用呢，不遵守规则，就连展示的舞台都没有。
除非……除非她不在乎金奖，在决赛的时候踩跷，到时候评委也不能中途喊停了，全国观众还是能看到她的表演。
对，就是这么个主意，她要让爷爷在电视上看到辛派。

第70章
第一轮初赛是在首都戏校内举办的。盛慕槐演唱了《红娘》，这是范玉薇亲授过的拿手戏，没什么悬念，她进入了第二轮初赛。柳青青也过了第一轮，唐姣不幸被刷。
十月十五日，通过第一轮，并且参赛地在首都、天津两个直辖市以及河北的参赛者，都要集中到石家庄进行第二轮初赛。
第二轮初赛的比拼已经变得非常激烈与残酷，五十名参赛者里，只能有八个进入复赛的名额。也就是说，只有拿到本小组的第一名才能有机会进入复赛。
盛慕槐与范玉薇商量要选择的剧目。
范玉薇列出了一些她觉得好的剧，又说：“意见其实我昨天已经给你了，可主意还得你自己拿。我虽说是你的师父，但是在重大选择上，也不能左右你。”
于是等回到宿舍，盛慕槐拿着笔，在范玉薇列出的那些剧目中删删划划，加几出，又划掉另外几出。
这不是容易做出的决定。初赛，复赛，决赛，一共三出戏，都要能展现她的实力才行。
选来选去，她定了二轮初赛唱《武家坡》，复赛唱《廉锦枫&#183;刺蚌》，决赛唱《贵妃醉酒》。
《武家坡》是辛老板进鼎成丰后，登台演的第一出主角戏，是爷爷的起点。
《廉锦枫》盛慕槐和爷爷学习过，是一出近年来很少在舞台上出现的剧目。它富有浪漫主义色彩，载歌载舞，又有和蚌精的打斗场面，对演员的要求很高，能保她进决赛。
至于《贵妃醉酒》则是辛老板集大成的作品。他在盛年经常演出，不知迷倒了多少男女观众。在这出戏里，他将辛派的柔媚融进了骨子里，又兼收梅老板的雍容华贵，辛为骨，梅为魂，还保留了传统的跷功，可以说是他艺术巅峰的体现了。
三出戏代表爷爷的三个阶段，这是盛慕槐对辛派发展的致敬，也是对辛韵春个人的致敬。
选《贵妃醉酒》她也有私心。一来是这出戏够隆重，够知名，绝不会被主办方拒绝，二来是她也想向爷爷展示这么多年她本人的进步。
从前和爷爷学这出戏时，只顾着美了，学得是形。后来进戏校系统学习了梅派《贵妃醉酒》，又经过范玉薇的仔细指点，她自觉对这出戏有了更为深刻的理解。
她想让爷爷看到，她不仅在演辛派戏，还在演发展着的、有个人特色的辛派戏。
她想让爷爷放心，盛慕槐不是一个模仿者，而是一个发扬者。
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儿了，想要让爷爷看到，还得把《武家坡》练好。
演《武家坡》当然就得有个薛平贵，池世秋主动接下了这个角色。
盛慕槐不好意思地说：“这就是个初赛，让你来帮我真有点儿大材小用了。”
池世秋说：“我只是来帮你的，哪场比赛都无所谓。再说，决赛的时候我爷爷会去当评委，到时候我到现场去看你比赛，可比在台上被他老人家批判要强。”
“池江虹老前辈也要去？” 盛慕槐有些吃惊，他可是当今还建在的老生名家里资历最老的一位了。
师父和李韵笙师伯也会担任复赛和决赛的评委，这次比赛还真是戏曲界的顶尖规格了，难怪这才是第一届新秀赛，每个演员就都打破头往里挤了。
“我有个建议，我们应该让实践来检验演技。”
池世秋温润的嗓音如一泓清泉：“我舅舅有个茶楼，咱们练好以后可以找几天去那里唱唱，看台下懂戏和不懂戏的茶客最直观的反应，这对咱们的磨合也有好处。”
盛慕槐从小大大小小的舞台都登过，唯独没在首都的茶馆里唱过戏，当下应承下来。
她的比赛唱段是从“指着西凉高声骂” 到王宝钏进入寒窑对水照面，哀叹“十八年老了我王宝钏”。当然，因为比赛的主角是她，薛平贵的唱段也就相应删改了些。
两人本来在香港时就唱过不少次对手戏，彼此都熟悉，练起这出戏来也很快，很快就到了能去茶馆演出的程度了。
他们来到茶馆，在一个小房间里穿上戏服，都是青春靓丽的男女，扮上后自然就如同一对。
薛平贵穿红缎箭衣，配黑龙马褂，一看就器宇轩昂，意气风发；王宝钏虽一身青衣，没半点多余的装饰，但却自有一种稳重与端方的美。
池世秋舅舅是在七十年代末盘下这个茶馆的，那时候刚经历浩劫，家底也被掏空了，却仍旧坚持花三年时间修缮戏台，并且只卖老百姓能喝得起的茶。
现在他的茶馆，是整个首都仅存的一间有老戏台还能欣赏彩唱的茶馆。
只是现在愿意听戏的人越来越少，茶馆也被视为一种落伍的地方，茶馆的生意是一天不如一天。
见到池世秋和盛慕槐，舅舅眼前一亮，他按照池世秋的叮嘱，没做任何宣传，但也知道今天那三成座的茶客都有眼福耳福了。
虽然盛慕槐在比赛中只能唱十五分钟以内的唱段，但在茶馆，他们还是决定唱一整折的《武家坡》。
茶馆里乱哄哄的，大家聊着自己的事情，吃着自己桌上的吃食，京胡声响起时只有寥寥几个人瞥一眼舞台，都没报什么大希望。
但是池世秋的声音一出来，虽然没有麦，却立刻压住了空气中的嘈杂喧闹，他的声音宽亮高亢又有韵味，让人仿佛看到了广阔的天地——
“一马离了西凉界——” 薛平贵舞着马鞭走上台。这下大家看清楚了，竟然是个姿态潇洒，扮相俊朗的年轻人，不由眼前一亮。
他的身段动作十分规整，又有挥洒自如的味道。
再开口：“……青是山绿是水花花世界，薛平贵好一似孤雁归来。” 盛慕槐在后台都忍不住要给他鼓掌了。
池世秋的业务能力真是没得说，能隔着几十年的时空吸引那么多戏迷，靠的可不只是一张英俊的脸和传奇的家世。
从上场门往外看，一大半观众已经弃了瓜子，认真看戏。这戏声传到门外，吸引了一些懂戏的路人，好几个人说：“多少年没在茶馆听见这样好的声音了，这是谁在里面演出呐？”
可茶馆前并没有任何的宣传单，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为了弄清究竟，一饱耳福，陆续走进来了十几个新茶客。
这时候盛慕槐还没有上场。
“劳驾，您知道台上唱戏的是谁吗？” 有人刚落座便问。
“不知道，好像不是老板常请的那几个，可能是什么新出头的票友吧。” 另一桌的人回答。
“这年头票友能有这水平？” 问话的人绝不相信：“我年轻的时候是在戏院外摆摊儿卖小吃的，这样的声音，我敢保证绝对有师承，还是大家。”
盛慕槐提着篮子上场了。
她虽主攻花旦，青衣戏却也没落下，只不过是简单的走路，也让她走出了往日那些来这个舞台上的旦角没有走出的优雅。
那娴静的一招一式，都让人不自觉地沉静于其中。
一开口，是清亮甘甜的嗓音，却被盛慕槐加入了些凄苦的味道，这让她唱的王宝钏既有特色又完全不违和。
“今儿个老板是怎么了，从哪里找来两个神仙吗？”
“还这么年轻！有人认识他们是谁吗？”
这家茶馆卖的是便宜的大碗茶，来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没几个人现在还有闲钱经常去剧院看戏，所以也没人认识他们。
“嘘，等下问老板就行了，你们几个声音小点，还要听戏呢！” 有人不满地说。
台上演到了两人的对手戏，王宝钏在寒窑苦等薛平贵十年，他不仅把妻子忘了，回来后还要假装别的男子来调-戏妻子，试探妻子的贞洁。
两人站在舞台中央，你来我往，长长的一段都是念白，却能够吸引台下所有的注意力。
即使盛慕槐没有大的动作，单只那一声哭腔，就让人不由随着她一起心酸。
至于池世秋演绎得薛平贵，虽然可恶，却也俊朗风流，让人对他的人品不屑的同时又不由得对他的气质有些分裂的喜欢。
终于演到了盛慕槐的初选表演片段了。
薛平贵欺骗王宝钏，说她的丈夫把她卖给了自己。
盛慕槐将手举起，水袖垂于身后，唱一句哭头：“啊——狠心的强盗哇！”
那个“心”字陡然升高上去，“哇”字又千转百回，让人心刚一惊，又沉下去，替她不值与愤慨。
虽然是“指着西凉高声骂”了，可薛平贵毫无愧疚之心，还继续骗下去。往地上放了三两三的银子，要与王宝钏“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
这下总算让王宝钏的怒气值积满了，盛慕槐先指地上的银子，然后怒指薛平贵：“这锭银子我不要，与你娘做一个安家的钱。买白布，缝白衫，买白纸，糊白幡，做一个孝子的名儿在那天下传！”
骂的真过瘾，要不是这还不是叫好的时机，这底下的叫好声能把屋顶给掀翻了。
这时候茶座竟然已经满了七成，池世秋舅舅忙叫服务生快去给客人端茶，自己则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盛慕槐的绝对强项是身段。所以当她演王宝钏避走寒窑，矮身锁上窑门，将椅子抵到门前这一连串动作时，便行云流水，飘逸自然，举重若轻，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最后唱“说得明来重相见，说不明来也枉然”时，表情委屈中带着悲苦，眼中如含盈盈水光。当她手执水袖，最后一掩面，怎不令人心碎。
池世秋在和盛慕槐排练这出以前，也不知道盛慕槐竟然能把青衣也演得这么好。
好得令他随着王宝钏心碎，也因着盛慕槐心动。
当他念出“妻啊”时，他已经不是池世秋，而是心存悔意的薛平贵了。
等盛慕槐和池世秋谢幕离开，台下的掌声还不停歇。有常来的茶客大声问：“老板，这两位演员您是从哪里请来的？这唱的不输名角啊！”
老板坐到他们身边笑着说：“那个演薛平贵的是我外甥，演王宝钏的可是范玉薇范老的高足。”
茶客眼睛微微睁大。他们这些常来喝茶的都听说过老板与池家的亲戚关系，只是从来也没见过池家人来这舞台上演出，都快要忘记这一茬了。
至于范玉薇，在老人中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
“您这茶馆果真藏龙卧虎。” 茶客比了个大拇指，又问，“老板，他们二位明天还来不来？要是来您得跟大家言语一声，我得把我那几个老伙计都拉来。”
池世秋舅舅说：“明天还来！”

第71章
茶客们的热情是盛慕槐和池世秋没有想到的。才刚下台，大家便让他们返场，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两人在大家的强烈要求下又重新登台了。
“再唱点什么吧！” 有人喊。旁边的茶客们纷纷附和。
两个人都大方，也愿意展示，池世秋绅士地请盛慕槐先来。
盛慕槐想了想，说：“那我给大家唱一个秦腔《五典坡》的宝钏骂平贵吧。这段我是学着玩儿的，要是唱不好大家多担待。”
想当年她学习压力大的时候经常在B站上听这段解压，王宝钏的辱骂声可以说是天籁之音了。
她酝酿了几秒钟情绪，忽然望向池世秋，整个人气势大涨，那眼神让池世秋莫名觉得胳膊肘和后背有些凉意。
她开口：“王宝钏来火气发，开动言语骂军家。阳关大道你不走，五典坡和娘你闲磕牙！”
最后一句冲着薛平贵脸上唱，把习惯了京剧里温柔王宝钏的薛平贵同学吓得倒退一步。
王宝钏继续发动大招，上前一步唱：“此间莫与我闲磕牙，回家去和你妈闲磕牙！”
池世秋反应也很快，他以手扶额深表羞愧，并以京剧里薛平贵的唱词作答，死不悔改地把三两三的银子放在了地平川。
盛慕槐对着观众，唱起了秦腔里的「苦音」，这是她在《五典坡》里最喜欢的一段，因为王宝钏的回忆如此沉郁悲凉，后来的爆发才会那么有力量。
“军爷讲话真见浅，你把我宝钏下眼观……”
她将水袖垂落于地，字字句句皆是泣血之声：“曾许下飘彩大街前。二月二来龙出现，王宝钏梳妆彩楼前。王孙公子有千万，绣球儿单打薛平男……”
那曾经甜蜜掺杂着辛酸的回忆，到最后都是苦楚与不堪。
盛慕槐一边唱一边走，她的身影就像有魔力一样，把观众的目光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上。
回忆完毕，面对着想要带走自己的陌生男子，十年的悲屈终于爆发。
王宝钏手指着薛平贵，两只脚一只跟着另一只快速向左赶，一边骂：
“ 这一锭银子莫与我，拿回去给你娘安家园…… 有朝你娘死故了，尸首埋在大路边……上写你父薛平贵，下写你娘王宝钏，过路君子念一遍，军爷把儿的孝名天下传。”
盛慕槐越骂越快，声音已非唱而更像快板，脚步也越来越急。这酣畅淋漓的一顿骂，却在最后“军爷把儿的孝名天下传”时变念为唱，她面向观众，水袖朝薛平贵一掷，那不屑之情已是分外分明。
盛慕槐唱的当然没有真正秦腔演员那般的高亢与辽阔，但她仍然投入了全副身心，那悲伤的表情绝不作假，加上她极有感染力的步伐，瞬间赢得了满堂彩。
“这样骂我心头忽然痛快了。” 一个茶客对另一个说。
“对，骂得好！” 一个人鼓掌大声说。
盛慕槐唱完，立刻收敛情绪，带着微笑站在台上。正面承受了怒火的池世秋悄悄悄悄挪到她身边，稍微侧头说：“宝钏，为夫错了，你千万别打我。”
盛慕槐转头，看着这个风流倜傥的薛平贵，确实有点欠揍。
“你该庆幸我出戏快。” 盛慕槐小声说。
池世秋抿唇，把酒窝和低笑声藏在长须之后。
接下来池世秋唱了一段《十老安刘》“此时间不可闹笑话”那段，这也是名段，被池世秋唱的极有味，台下的茶客纷纷喊过瘾。
第二天再来演的时候，茶座已经满了七成，第三天，一样的戏码，却有九成座儿，甚至有人专门从很远的地方赶来捧场。
这天下戏，池世秋的舅舅拉住他们说：“你们还有什么别的戏想表演吗，要不要都来这儿练习一下。这样，只要超过五成的座，剩下的那些收入我分你们一半！”
他知道以池家人在梨园的地位是不会轻易来这种野场子演出的，可是池世秋一方面是自己外甥，而且也没正式入行，倒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至于盛慕槐，这个姑娘简直太棒了，身段、唱功、气场，没得说，必须得在她成角儿之前让她多来几次，这在以后可就是他们茶馆的宣传和谈资啊。
为了扩展生意，他又对盛慕槐说，你要是有什么水平相仿的同学朋友，也可以叫上她一起来演。
池世秋说：“这倒是个好主意，慕槐，你也可以来这里练习复赛和决赛的戏。 ”
“说的对啊！” 舅舅答，问了盛慕槐复赛和决赛的戏是什么以后，心就更痒痒了，不仅是为了赚钱，他自个儿也想听。干脆折扇一拍手：“这样，你只要来演《廉锦枫》和《贵妃醉酒》，刚才说的五成收入提到七成！”
盛慕槐心动了，毕竟对于戏校学生来说，舞台还是太少了。她喜欢对着活生生的人演戏，也爱这种每天都要登台的感觉。
但是她没有刺蚌和醉酒的戏服。
池世秋出主意：“可以找薇姨借，这两出戏她都贴演过。”
可是师父的戏服都是很珍贵的，怎么好借来在茶馆演出，盛慕槐有些犹豫。池世秋说，那你就不懂薇姨了，只要是她喜欢的人，你要星星她不给月亮，只管放心去问就是，要不要我帮你？
盛慕槐没让池世秋帮忙，最后还是自己去问了。
像范玉薇这样的大角是有自己的私房戏服的，她一听是为了比赛做准备，二话不说就把两套戏服借给了盛慕槐。
她让盛慕槐先试试，一看两套戏服都十分合身，立刻说：“到时候比赛你就穿我的行头去比，这些行头陪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啦，也是好兆头。”
盛慕槐十分感激，她真的是有好运气，才会既找到爷爷，又找到范玉薇这样的师父。
“《武家坡》准备的怎么样了？再走一遍。” 等盛慕槐脱下衣服，范玉薇又开始为她指导起来。
回到宿舍，盛慕槐问也在准备初试的柳青青愿不愿意到茶馆去演出。
柳青青二轮表演剧目是《扈家庄》，本来她练这一出都是踩跷的，因为比赛要求也放弃了。可跷踩多了，猛然换回彩鞋还不大习惯，要更加勤加练习。
柳青青当然愿意，而且一听如果上座率满五成还能有收益，就更开心了。她家的条件不好，每天省吃俭用还要补贴家人，实在过得有些窘迫。
于是三人便和池世秋舅舅商量好，开学前在他的“东风茶馆”里演出一周，每天固定演出时间三点到五点。
那几天每天两点就有人来占前排位子，场场都是满座儿。
盛慕槐和柳青青根据观众的反馈来审视自己的段落，又发现了一些可以改进的地方。
在二轮初赛的前一天，盛慕槐在学校里的公用电话亭给爷爷打电话。
“不要紧张，放松演就好，你的水平我清楚，一定能进复赛的。” 爷爷柔和的声音总能让盛慕槐安心。
其实她本来也不紧张，就是想打给爷爷撒撒娇。
和爷爷聊了几分钟，后面排队的同学多了起来，她便挂断了电话。
往回走，校园里一棵老桂花树开了花，香气扑鼻，朦胧的月笼罩在身上，她感觉很舒服，很放松，一切都好像要好起来了。
第二轮初赛是在石家庄举行。每个小组都有六到七名选手，盛慕槐偏偏排到了最后一个，最不幸的是，前面有两个选手和她选择的剧目是一样的，其中还有俞雁。
俞雁已经毕业了，现在是河北省某地级市京剧团的演员。看到盛慕槐，她习惯性地想冷嘲热讽几句，但最后却还是闭上了嘴，选了个离盛慕槐最远的地方坐下了。
她一碰到盛慕槐就倒霉，惹不起躲远点还不行吗。
当盛慕槐上场的时候，评委已经看过了老旦组，武旦刀马旦组加上青衣花旦组共18个表演，早就审美疲劳了。
一个评委翻了翻表格摇头说：“又是《武家坡》啊，现在的孩子会的老戏实在太少了。”
另一个评委说：“这是范玉薇的徒弟，给她配戏的是池老的孙子，咱们还是多期待一下吧。”
其他评委纷纷点头，范玉薇的高足和池家的小少爷，这可是整场比赛最值得期待的两个人了吧。
等乐声响起，盛慕槐上场的时候，评委们果然眼前一亮，等她开口唱了两句，就连最严厉的那一位评委也点了点头。
池世秋和盛慕槐在台上的配合是相得益彰，彼此成就，戏捧人，人捧戏，评委们甚至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京剧鼎盛时前辈的那种风采。
他们两个把刚才上场的所有在剧团已经工作了好几年的考生都比了下去，由不得评委不打高分。
这么多组表演里，倒是两组戏校学生的表演最让人印象深刻，挺有意思。
“他们两个都有在决赛角逐的实力，可惜池家的那位只是来玩票的。” 最严厉的评委对旁边的人说。
等盛慕槐和池世秋表演完毕，所有的旦角组成员都上台来，评委要宣布最后的结果了。
分是早已打好的，一合计就明明了了。
河北省京剧团的一位老师举起话筒，严肃地对着名单念道：“老旦组进入复赛的是首都京剧一团的黄文珣，武旦刀马旦组进入复赛的是首都戏校的柳青青，花旦青衣组进入复赛的是首都戏校的盛慕槐。恭喜你们。”
在台上要保持稳重，下台后柳青青和盛慕槐兴奋地抱在一起，跳了起来。
跳着跳着，柳青青忽然开始抹起眼泪。
“怎么了，怎么还哭起来了。” 盛慕槐赶紧放开柳青青，拿出纸巾给她擦眼泪。
柳青青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没什么，就是高兴的！我爹娘说了，如果我进了复赛，我们全村的人都会围在村口小卖部看我比赛呢。”
“那多好呀。” 盛慕槐想起了凤山的家人和爷爷也会围在电视机前看自己演《廉锦枫》，大眼睛便也弯出了温柔的弧度。

第72章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才不过十一月初，晚上的温度就降到了接近零摄氏度。
盛春却很高兴。
他穿着盛慕槐送他的羊绒衫和夹克，去菜市场买了一小瓶白酒，一大盒卤猪耳、卤鸡爪、卤牛肉，和一只大肥鸡。因为不会杀鸡，还是让摊主帮忙处理的。
布鞋下是一地鸡毛，鸡被割头放血的时候，他不忍地别开了眼睛。
拎着买好的菜，他决定步行到于学鹏家里。
走着走着感觉喘不赢气，他靠着灯柱歇了会儿，继续走。
天确实一点点变冷了，大衣裹在身上，哈出的气都是白色。他观察着来往人群，街上所有人的脸前都有这样一团白气，好像每张脸都被白色覆盖了，世界都变成了白色。
歇息了两次，他走到了于学鹏的家里。
李雪梅热情地来迎接他，接过他手上的袋子打开一看，责怪道：“盛老师您怎么回事，都说了让您别买东西别买东西，您怎么不听呢！”
她把盛春让到沙发上，塞给他一杯热茶。
盛春露出一个温柔的笑：“今天是槐槐在电视上露脸的日子，我心里高兴，就想买点东西。”
“现在厨房里的食物可要堆成山了，别人要看到还以为我们提前进入小康了呢！” 李雪梅一边说一边系围裙：“直播还有半个小时才开始，而且有十名参赛选手，槐槐出场且要等着，您先坐坐吧。” 说完她去厨房忙活了。
薛山挪到盛春旁边，跟他说：“老盛前两天你怎么没来呢，生组的比赛都比完了。我看老生组有两个还可以的选手，丑角和武生组还真没几个人能比得过咱们胜楼。唉，也不知道胜楼现在在干什么？”
薛山认为凌胜楼是他这辈子收过最优秀的徒弟，这么好的徒弟就这样消失了，怎么能让他心里不难受。
盛春见状，捧起刚才李雪梅留在桌上的卤猪耳朵让他尝，叫他别想那么多。
香辣爽脆的猪耳朵一入嘴，薛山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他吃一口抿一口小酒，说：
“老盛啊，这节目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现在的年轻人真不如咱们当年了。进入复赛的年轻艺人怎么说也是全国范围内的佼佼者了吧？可昨天还有人把刀掉在地上，捡起来后一连串失误。要是咱们当初跑江湖的时候犯这样的毛病，早被轰下台了。我看昨天李韵笙的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也真难为他了，哈哈哈哈哈。”
盛春听见前面的话也眉头轻皱，最后愣了一下：“师……李韵笙当复赛评委？”
“是啊，这个新秀赛可厉害啦，复赛请的评委一个个都有头衔，不过我看里面沽名钓誉的也有几位。” 薛山又往嘴里丢一块猪耳朵，举起小酒杯：“来，咱们老哥俩走一个。”
盛春不惯饮酒，但还是举起杯跟他碰了一下，稍微抿了一口。
节目开始前五分钟，于学鹏和侯成业卷着冷风急匆匆进了房门，于学鹏问：“几点了，咱们没耽误时间吧？”
“没呢，还有几分钟！快来坐快来坐！” 薛山说。
侯成业把外套脱了，搓搓手说：“我去厨房里帮妈妈和笑兰。”
“别来了！厨房里地儿小，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别到里面添乱！” 李雪梅的声音从门板后传过来。
侯成业于是进房间把儿子给抱了出来。
很快，电视机一闪，青年京剧演员新秀大赛复赛第五场正式开始。
上午已经有十位青衣花旦组的选手进行了表演，这场将要比试的是剩下十位选手。在这二十名参赛选手中，将会有六名有幸进入全国总决赛。
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登场，先向观众介绍评委和比赛规则。
这次复赛的评委由八位京剧表演艺术家，两位中华戏剧家协会会员，以及两位《中国戏剧报》成员组成。他们将会两两一组进行打分。所有的分数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剩下的进行平均就是演员的综合得分。
在复赛的评委里，咖位最大的就是范玉薇和李韵笙，镜头也最先给到他们。
女主持人满含笑意的说：“首先介绍的是京剧表演艺术家，首都戏校副校长李韵笙。”
镜头侧对着李韵笙，他的五官与年轻时几乎一样。他穿一身蓝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齐整，对着镜头微笑，点头向观众示意。
盛春看得格外专注，只是睫毛在深深的眼窝中轻颤。这些评委里，有好几位都是他的熟人。
首先上场的第一位参赛者，是天津京剧院的程派青衣李衣依，表演剧目是《春闺梦》的选段。
乐声响起，于笑兰从厨房里走出来，坐在一张椅子上，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视机。
头戴点翠头面，穿着粉色绣花褶子的李衣依翩然走出，倚着桌子而坐。她的五官天然带着些忧郁，整个人却又好像在闪闪发亮，漂亮得让人移不开视线。于笑兰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捋了捋剪短了的头发，把它们别在耳后，轻轻锤了锤背。最近在纺织厂工作，总是腰酸背痛的。可是她有她的小家庭了，必须得负起责任来，再不是那个在树下唱-红娘的小女孩啦。
“今日里见郎君形容受损，乍相逢不由得珠泪飘零……” 李衣依的声音清亮而柔和婉转。
《春闺梦》的名字脱胎于“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这句诗句。讲述的是张氏的新婚丈夫出外征战，战死他乡，她却并不知情。一日她与丈夫在梦中相见，两人既欢喜又悲伤。
张氏对丈夫诉道：“……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薰笼坐到明……”
李雪梅在这当口把做好的饭菜端上了桌，薛山一边打拍子一边微微点脑袋，刚想对盛春说“这丫头唱得还不错”时，见盛春拿袖子掩了下眼角，话又噎在嘴边了。
“你看这词写得多好，‘粗茶淡饭还胜那黄金斗印，愿此生长相守怜我怜卿。’咱们就为这粗茶淡饭的相守碰杯吧！” 于学鹏看李雪梅也坐下来了，提议道。
虽然不算上小婴儿，屋里也就六个人，可起码大家还能聚在一起，这已是一种难得的运气。
六个人齐齐举杯，酒都碰洒出来不少。
最终，李衣依的得分是9.98分。薛山说：“这个分已经很不错了，好像是目前的最高分。我看这个丫头能进决赛。”
“多一个人进决赛，咱们槐槐就少一个机会，您瞎高兴什么呀？” 李雪梅说。
“瞧你说的，把眼界放宽点，我这也是为京剧有更多新生力量高兴。再说了，别人分再高，只要咱们槐槐比她们都好就行了，怕什么？” 薛山对盛慕槐很有自信。
与此同时，东莞一家工厂外。王二麻搬着小板凳兴冲冲地冲出来，求了小卖部老板半天，终于让他同意把台调到戏曲频道；海南一家宾馆内，周青蓉穿着演出服，凝望着时不时飘雪花的小屏幕；北京的一户四合院正屋里，凌胜楼弯腰打开了电视机。
他们都在等一个人，在天涯的各个角落。
盛慕槐排在第八位出场，她前面的选手得分分别是1个9.78分，1个9.85分，2个9.92分，1个9.95分，1个9.96分，和1个9.98分。
主持人说：“下一位出场的选手是首都戏校的学生盛慕槐，她要表演的剧目是《廉锦枫&#183;刺蚌》。”
这让台下的观众眼前齐齐一亮，还真是很久没听说过有人能演这出戏了，上一次看都得在三十年前了吧。评委们也很期待，不仅是因为这出戏不常演，也因为他们都知道范玉薇这个入室弟子是有些本事的。
于学鹏家里一片安静，没有人再动筷子，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电视机，等待着盛慕槐的出场。
凌胜楼坐在黑暗的屋子内，盯着那满屋唯一的光源。
王二麻向已经逐渐聚拢过来的工友炫耀：“听到了吗，下一个要出场的是我的师妹！这可是全国大赛复赛呢，你们就瞧好吧！”
周青蓉踩上高跟鞋，一边看表一边焦急地等待着。
唱一句「反二黄导板」“为娘亲哪顾得微躯薄命”后，盛慕槐出场了。
她刚走出来，盛春就点头：对了，这感觉先就对了。
她穿着淡青色绣海草纹的软缎袄裤，披一件闪着亮片缀着珍珠的黑纱，腰垂五彩飘带，身背宝剑，头上一颗大红绒球，俨然是一个飒爽俏丽的海边渔女。
这都是范玉薇的行头，做工十分精良，又十分合盛慕槐的身，就好像量身定制的一样。
盛慕槐的手腕和手指上都是空空的，并没有一开始想要戴的红宝石戒指。这是盛春特意叮嘱的：廉锦枫是一个贫寒的渔女，现在又要下海去刺蚌，手上是绝对不会有任何累赘的装饰的。他很高兴槐槐听进去了他的话。
盛慕槐在九龙口亮相，且歌且舞，戏词配合着她的动作与神态，让她仿佛真的在海底遨游似的，眼前都是纷纷游动的海产。
这出戏身段繁多，脚底也要十分灵活，盛慕槐常年踩跷，又向爷爷学得了辛派精华，脚下干净利落，身段优美舒展，那件黑纱在她身上更添几分飘逸的美感。
她的嗓音十分甜润，边做边唱，音量从头到尾一样大，气息也一丝都不乱。
跑完一个大圆场后，她亮相，唱：“是蛟螭是鱼鳖异状奇形。”
这句的“蛟螭”和“鱼鳖”二字唱得好听极了，她半蹲手指前方，一双明媚的大眼睛里全是好奇的光，引动的台下的观众纷纷鼓起掌来，评委也频频点头。
唱完最后一句「反二黄散板」，盛慕槐从背上抽出挂了红穗的青锋剑，朝刚上场的巨蚌而去。
这演巨蚌的小姐姐是曾向盛慕槐学习跷功的一个武旦，她身手很好，与盛慕槐势均力敌，两人这个剑套子也练过许多次了。
只见廉锦枫优美地舞着剑，巨蚌扇动着她的蚌壳，或躲，或迎，或踢，或滚，两人翩然转身，既有生死相争的紧张，又有舞蹈的美感。
两人打斗到激烈处，盛慕槐在舞台中心一边旋转身体一边舞剑，蚌精则躺在地上绕着她乌龙绞柱。
终于，廉锦枫的剑尖被蚌精夹住，两人面对面同时蹲下，一边缓慢转身一边下腰，动作十分整齐。当盛慕槐起来给出亮相时，全场又是叫好声。
「将军令」的曲牌中，盛慕槐举剑连续鹞子翻身，腰上系的五彩飘带、身上的黑纱、剑上的红穗绕着她飞舞，划成一个又一个的圆弧，让人眼花缭乱。
最后蚌精不敌廉锦枫，系在胸前的那颗硕大珍珠被摘下，完成使命下台去了。
王二麻兴奋地从小板凳上站起来疯狂鼓掌，鼓得手掌都红了，就像盛慕槐能听见似的。
周青蓉还没来得及看点评就被歌舞团模特队的另一个人给拉走，高跟鞋都差点崴了，那同伴说：“还在看什么京剧啊，快点！表演要来不及了！”
凌胜楼坐在房间中央，既没有鼓掌，也没有叫好，只是一直注视着盛慕槐，直到她表演结束，走到舞台中央等待评委的评分。
屋子里一片死寂，只有他手上那部手持摄像机在静静运转。
评委开始亮出评分了。李韵笙、范玉薇组：9.99分，第二组：9.99分，第三组：9.99分，第四组：10.0分，第五组：9.99分，第六组：10.0分。
观众兴奋起来，槐槐的脸上都是既惊喜又不敢相信的表情，看上去格外可爱，凌胜楼唇角微微上扬了些。
文艺界强调谦虚谨慎，认为在艺术上没有人是完美的，一般来说也就不会给出10分满分。可是这次竟然有两组评委给盛慕槐的表演打了10分，其中还不包括她自己的师父。不过打十分的两组评委看上去也挺惊讶的，应该是没有想到还有别人跟自己一样给出了完美的分数。
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盛慕槐的最终得分是9.99分，绝对的第一名。
盛慕槐在掌声中下台，换下一位选手上场。凌胜楼关掉摄像机，关掉电视机，让屋子回归一片漆黑。
他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这样就能让回忆留的更长久一些。
“我看了上午的比赛，没有一个人9.99分，槐槐进决赛是妥了。来来来，咱们一起祝贺槐槐和盛老师！” 于学鹏举杯说。
盛春脸上都是温柔骄傲的笑，这种骄傲的感觉溢满了胸膛，比他当年自己当选了四小名伶之首还要多。
一大家子人在比赛结束后全部等在公用电话旁边，槐槐说过比完赛就会给他们打电话的。
果然，没有过多久，盛慕槐的电话就打来了。
她甜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与快乐：“爷爷，我进决赛了，我做到了！”
盛春才说了两句话，听筒就被于学鹏接过，接着在所有人手上传了一圈，所有人都在道贺，盛春就在一旁微笑着听他们一句又一句鼓励祝贺的话。
终于听筒又被传回了盛春的手里，盛慕槐说：“爷爷，这出剧是送给您的，我希望我没有让您失望。”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慕槐，你师父叫我来找你，咱们一起去庆功宴。” ——是师兄。
“槐槐，你去吧，我也要回家歇息了。” 盛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盛慕槐说：“好，回头再跟您打电话。”
谢绝了留宿提议，盛春辞别了于学鹏一家，独自往家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四面八方挤向了他，走到一半，胸中忽然起了一种呕吐的欲望，并且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盛春只能匆匆找了一个墙角，将今晚吃得喝得全部吐了个干净。
他艰难地直起身，拿出一张手帕，将嘴角擦干净，才又继续往家里走。
这条平常并不十分远的路他走了许久许久，等进小房间的时候，脸颊手脚都已经凉透了。
“细思往事心犹恨，生把鸳鸯两下分。终朝如醉还如病，苦依薰笼坐到明……” 他一边哼着一边脱下外套。
盛春还记得第一次看这出戏是在1936年，和师兄一起去的。戏台上程老板的身段和音色仍旧历历在目。
那时候两人还是未出科的小小子，没有名气，却有幸在后台见到了程老板，他十分亲切地鼓励了他们几句，把他们给激动得不知道怎么好。
时间过得真快。
他的视线又一次落在了槐槐送给他的礼物上。
那是一只淡蓝色的盒子，印着春笙社的图案，涂着师兄的笔墨，装着他过往辉煌。
他曾经决定不再打开那个盒子，可今天却像着了魔一样。
站在盒子前，看了上面的墨兰与竹笙几秒，终于轻轻把盖子揭开。
戏服，行头，都还是那样的光华璀璨。
一双苍老的手轻轻地，轻轻地抚摸过每一件头面。盛春拿出那只颤巍巍的烂银色蝴蝶比在头上，年轻时那双人人称赞的大眼睛还是那样的深邃，可是岁月的沧桑已经彻底改变了脸上的纹路。
老头戴花，可真不正经。
他将蝴蝶放下，望向了轻柔薄软的雪白戏服。他多想，多想，在死之前再彩唱一次啊。
这愿望被他压制了十来年，今天却如猛虎出笼，再也抑制不住。
他将坠了珍珠的披风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系在身上。
轻纱如四十年前的月光，笼罩着四十年后的名旦，真正物是人非。
盛春披着披风走到了镜子前，满含期待地一望，却被里面那个干瘦、枯槁、脸上一道疤的老头吓了一跳。
披着这件披风的人像一个鬼。
慌乱地离开镜子的范围，他把披风脱下来叠好，合上盖子，把往事重新又封装起来。
躺在床上盛春想，幸好没有再见师兄。这个样子，最好谁都不要再见到。
***
首都，庆功宴。
说是庆功宴，其实只是李韵笙，范玉薇，盛慕槐，和池世秋四个人去吃夜宵而已。
李韵笙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似乎很伤感，一边吃一边喝，一个人竟然喝了半瓶白酒。
连范玉薇都看不下去制止他：“老李，你这是怎么了，还真以为自己还年轻啊？快别喝了！”
李韵笙已经喝醉了，和平常沉稳严肃的样子大不相同，醉眼朦胧地问：“怎么没叫韵春来？他刚刚不是在台上表演吗？”
“你瞧你喝得有多醉，哪里有辛韵春，刚才是新秀赛！” 范玉薇让服务员拿一杯热茶和一条热毛巾来。
李韵笙抹了一把脸，停顿了几秒：“对，我记起来了，是慕槐在台上。” 他转过头，眼睛通红地看着盛慕槐说：“你演得真像他啊。一招一式，太像了。”
“槐槐，世秋，你们先出去吧。” 范玉薇不想让小辈看到长辈失态的模样。
李韵笙却一抬手：“我没醉。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土都埋到这上头了——” 他把手往脖子一比，轻声说：“难道我死之前都见不到他了吗？”
他看着盛慕槐，并没有流泪，却有比泪水还要沉重的东西盛在眼眶内。
盛慕槐觉得心脏闷痛起来——想起爷爷这些年的遭遇，和李韵笙这些年的找寻。
这对师兄弟何年何月才能再相逢？岁月做的错事，为什么要无辜的两个人来承担？她究竟能不能让他们两个人见面？
李韵笙不再说话，把热毛巾往脸上一敷，良久，长叹了一声。

第73章
池世秋和盛慕槐一起把李韵笙送回了万顺胡同的四合院内。
“师伯，小心点。”
进入后院要过一道门槛，盛慕槐虚抬起手，却不敢真的去扶。李韵笙不准别人扶他。
李韵笙稳健地抬起一只脚，高高地迈过了门槛，身段稳重洒脱，就像在戏里一样。
后院住了七八户人家，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垃圾。一个老太太正好起来上厕所，看见了脚步不稳的李韵笙和跟在他后面的两个年轻人。
她揉了揉眼睛：“咱们这院里怎么还来了这么两个人物？”
她跟李韵笙打了个招呼：“李大爷，今天回来的这么晚啊。”
李韵笙却只跟她点头，径直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他直直地朝一张藤椅走去，坐下后，对着桌上《四郎探母》的剧照发呆。
“我若探母不回转，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韵春，我已回转，你为何还不回来呢？
“我去给您打盆洗脸水吧。” 盛慕槐见李韵笙这样，心里不好受极了，她找到热水瓶和脸盆，池世秋也帮李韵笙泡了一杯茶。
李韵笙坐在照片旁边，一手支着额头，过了良久才挥了挥手：“天不早了，你们两个回去吧。”
盛慕槐和池世秋对视一眼，李韵笙尚算清醒，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主人都让他们走了，也只能离开。
院子里很昏暗，盛慕槐踢到一家人在门口堆的垃圾，差点摔倒，还是池世秋立刻伸手扶住了她。这大杂院里的环境可真不敢恭维。
走出四合院，走进胡同里，月光披在他们俩的身上。池世秋叹息地说：“戏校给李伯伯分了房子，可是他就是不愿意搬走。”
“这里本来就是他的家啊。” 盛慕槐回答。
当红艺人的钱也是靠一场一场的表演赚来的。当年李师伯攒银钱置下这处宅子，想得必然也是能在这里住上一辈子吧。即使现在他拥有的只有一间小小的南屋，又凭什么要搬走呢？
或许师伯也怕，有朝一日师弟回来，却找不见他吧。
池世秋把盛慕槐送到校门口，临别时对她说：“慕槐，你今天在台上表演的时候好像在发着光，真得很美。”
可盛慕槐满腹心事，竟然没听出他话里的话，更忽略了他眼睛中的星光。
“谢谢你世秋哥，我先进去了。” 盛慕槐说。
池世秋有些失落的抿抿唇，然后笑着说晚安，等目送她离开才转身。
盛慕槐没有回宿舍，她心里烦闷，绕着操场一圈又一圈的走着，脑子里都是爷爷这些年来的黯然，以及李韵笙今晚的失常。
爷爷老了，他的师兄也老了，难道他们真得此生都不复相见了吗？
盛慕槐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最后干脆不想了，在操场的角落里坐下来，把已经不知看过多少遍的辛老板的《贵妃醉酒》又调出来。
辛老板的声音总能让她一秒入戏，看着他卧鱼闻花，以及喝醉后衔杯的种种娇媚神态，她一个女性都浑身酥麻，为之倾倒，恨不得能把他立刻娶回家。
有时候她想，辛韵春和爷爷真的是一个人吗？
辛老板的风采，让她愿意永远在台下仰望，肝脑涂地做门下走狗。
一个人怎么能那么美？她从前多恨自己生的晚，不能亲眼目睹他盛年的风采。那时候她梦想有朝一日穿越，就要穿越到民国，看一出辛老板的戏。如果有幸跟他搭上一句话，她一定会兴奋地几天睡不着觉。
她像是一个狂热的粉丝，只要想到偶像，心中就永远是赤诚的热爱，炽热与憧憬。
可是爷爷呢？爷爷就是爷爷，不管他是辛韵春，李韵春，还是个捡破烂、看大门老头，都不会改变。他们是至亲的亲人，她在爷爷面前永远不需要伪装，永远也不用小心翼翼。
在她心里，辛老板和爷爷两个人既没办法分开，又没办法画上等号。她对辛老板和对爷爷的爱是不同的。
作为辛韵春的粉丝，她能懂得为什么他不愿意让人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也想拼命替他维护他曾经在别人心中的美好。
可是作为孙女，她却只想让爷爷不要那么孤单。这种彻骨的孤单是一个孙女填补不了的，她毕竟没有参与过爷爷从前的人生。
“只落得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戏台上辛老板唱道。
醺然的贵妃脚下翩然如飞，舞动着雪白的水袖，手搭在两个宫女的身上，同她们趔趄着、摇摆着走入了帷幕。
其实这退场一点也不冷清，反倒热闹非凡。
系统恢复成一片黑暗，盛慕槐退了出来，这才察觉身体都已经冻得快没有知觉了。
她站起来，踏着树影慢慢往宿舍走。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把决赛比完吧，这是送给爷爷的礼物。
***
复赛和决赛的日期只相隔不到二十天，盛慕槐立刻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除了一定要上的课和吃饭时间，她都泡在练功房里，直到帮她配戏的同学走了，她还继续排练到深夜。
决赛前三天，她穿上全套行头，和配戏的同学彩排了一遍。效果很好，所有人都非常满意。
刚刚卸妆换回自己的衣服，连手上的红宝石戒指都没来得及脱，唐姣忽然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对她说：“槐槐，快点去宿管那里，你老家来了电话，说有急事找你。”
“什么事？”
“不知道，说是很急，快去吧。” 唐姣扶着膝盖说。
临近决赛了，如果不是有真正要紧的事，无论是爷爷还是班主都不会主动给她打电话的。
盛慕槐忽然觉得遍体生寒，是不是爷爷出事了？
她拔腿就跑，心咚咚直跳，用最快的速度从教学楼跑到了宿舍。
宿管阿姨朝她投来了同情的一瞥，指着公用电话要她自己去接。
她刚拿起话筒说了一声“喂”，于学鹏焦急的声音就传来：“槐槐，你爷爷进医院了，现在还昏迷不醒，医生说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快点回来一趟。”
盛慕槐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又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是什么病？”
“医生说是脑溢血。我今天去看他发现他倒在院子里，赶紧送到县医院又转到市里的人民医院，已经两三个小时了，他一直都没醒。槐槐，快回来吧，别留遗憾。”
于学鹏知道长辈去世，小辈如果不在身边会有多大的遗憾。
“好，我立刻打票回家。” 盛慕槐说。
她挂了几次，可话筒怎么也对不准地方。脑溢血，在三十年后都不一定救回来，现在这种医疗水平……
爷爷会死吗？她不敢想也不愿想，但这个问题却一直在脑子里循环。
唐姣随后赶到，问她：“槐槐，出什么事了？”
盛慕槐说：“我爷爷进医院了，我要立刻回家。姣姣，我没时间了，麻烦你帮我向老师请假。”
她急匆匆地回宿舍拿上钱和证件，背着背包就往校外跑，却被保安拦下了：“干嘛呢？现在是上课时间。”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急昏头了，都忘记学生无故不能出校了。
正在这时，李韵笙的校长配车出现在门外，盛慕槐眼睛一亮，赶紧挥手拦住了车。
车在校门口停下，李韵笙把车窗摇下来，问：“慕槐，什么事儿？”
“校长，我爷爷病危，我要立刻赶回去，您让保安通融一下吧。” 盛慕槐请求说。
“你爷爷病危？” 李韵笙的脸色一下严肃起来，立刻打开车门说：“快进来，你要去火车站是不是？我捎你去。”
盛慕槐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当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掉转车头，往前门火车站开去。
盛慕槐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上还戴着爷爷送她的红宝石戒指，下意识地用左手一遮。可是她心中突然一凛，爷爷不仅是她的爷爷，也是李师伯的师弟。爷爷还是辛韵春啊！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爷爷真的不在了，那师兄弟两个不就天人永隔了吗？
复赛那天李韵笙喝醉的模样，以及他坐在那间窄小的屋子里，呆呆看剧照的身影又浮现在她眼前。
他们在一个科班长大，又一起组建戏班，一起巡演。这么多年，难道就是这个结局吗？
“槐槐，你还好吧？别急，吉人自有天相，你爷爷一定会挺过来的。” 李韵笙安慰她。
盛慕槐艰难又决然地移开了左手。
那只硕大的鸽血红宝石钻戒陡然出现在李韵笙的面前。
这——李韵笙瞳孔一缩，这是韵春的戒指。
“这是教你辛派的师父给你的吗？” 他有些不敢相信地问。
“不，不是。” 盛慕槐看着戒指低声说：“是我爷爷给我的。他的名字叫盛春。”
“盛春。” 辛韵春的本名。
李韵笙的身体颤抖了，他突然拿起盛慕槐的手腕把它拉到面前，那红宝石戒指还像当年一样流光溢彩，灿烂光华。可是却不再戴在原主人的手上。
盛慕槐的爷爷就是韵春，可盛慕槐的爷爷刚刚病危。
他放开了手，盛慕槐能感受到老人手上磨出的厚厚茧子，以及那宽厚手掌下的虚弱。
“我和你一起去，我要见到他。” 李韵笙说。
什么教务，会议，新秀赛评委，都不如师弟重要。
盛慕槐点头。
下了车，李韵笙托关系买了最快的车票。盛慕槐一路上都在祈祷，爷爷这辈子过得太苦了，好不容易熬出头，她还没有让他享过福。老天爷，如果你有眼睛，就不该让爷爷出事。
“你爷爷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李韵笙轻声开口。
“……不太好。” 盛慕槐回答。
她想，确实该在李韵笙见到爷爷之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她不想让李韵笙在爷爷面前露出惊讶或者错愕的目光，那一定会让爷爷很不好受。
“他脸上被划了一道，破相了。我们原来一直靠糊火柴盒，捡废品，看大门为生。后来我们加入了凤山京剧团，爷爷给戏班子拉胡琴，又教我们唱戏，快乐了许多，只是他始终没有再登过台了。爷爷他，他不想让以前认识他的人知道，他这辈子太苦了……” 说着说着，盛慕槐哽咽了，再也说不下去。
“他一定很难过。” 李韵笙的心揪起来，师弟是那么要体面，那么爱美的一个人呐……难怪他再也不肯见自己。可是他怎么会在意这些事情呢？
“是啊，可是爷爷从来不说。” 小时候，因为脸上的疤，他们被许多人歧视、嘲笑过，可是爷爷从来都没有在那些嘲笑的人面前露出任何难过的表情，只是捂住她的耳朵，不让她听那些闲言碎语。
原来从小爷爷就那么爱她，体贴她。
盛慕槐捂住眼睛，无声地靠在窗户上流泪。
火车终于到站了。她和李韵笙打了一辆三轮车，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人民医院。
问了好几个人以后，才终于在病房外找到了于学鹏，他看到李韵笙时明显有些惊讶。
盛慕槐急急地抓住他问：“班主，爷爷怎么样了？”
“清醒了一会儿，现在睡着了。” 于学鹏紧皱眉头：“你进去看看他吧，医生说他年纪大了，情况也不容乐观。如果再次陷入昏迷，可能就救不回来了……”
“还有，千万别刺激他。” 他补充一句。
李韵笙本来跟在盛慕槐的后面，听到这话又停下了脚步。
盛慕槐回过头轻声说：“师伯，您先在外面等等吧。我先看看爷爷，等他睡醒了，慢慢跟他说。”
李韵笙点头。
她走进房间，看到爷爷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鼻子上还插着吸氧管。
他的身体被白色的被子包裹着，单薄的几乎没有起伏。什么时候爷爷已经这么瘦弱了？
刚刚穿越的时候，爷爷的身姿还很挺拔，即使破了相，人也求个干净清爽，从来都打扮得体体面面。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了爷爷枯瘦修长的手。
盛春的眼睛动了几下，睁开了。

第74章
爷爷还很虚弱，意识不是很清楚。
盛慕槐两只手都握住他的手，在他身前轻声唤：“爷爷。”
盛春看向了她，眼神先是如婴孩般的一片迷茫，慢慢慢慢地才聚拢了些，将她认了出来。
“槐……槐。” 他艰难地从口中吐出两个字，一半边的脸和身体不能动弹。
盛慕槐心中酸胀，强忍住泪，安慰他道：“爷爷，槐槐回来看你了，你很快就会没事的。”
盛春嘴唇颤抖着，费力地往上扬了扬。
他张嘴说了些什么，盛慕槐听不清，把耳朵凑在他身边，才听到他说：“我好难受……”
盛慕槐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没事的，很快就会没事的，爷爷你还要听槐槐唱戏呢。” 盛慕槐反复说。
“戏——” 爷爷口齿不清地呢喃，半闭双目，似乎意识又陷入了混沌。
盛慕槐于是蹲在他床边，小声给他唱：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哇，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
辛老板扮的杨贵妃模样犹在眼前，唱着唱着，她的音调变成了从来没有过的荒腔走板。她看见爷爷的眼角流下一行泪来，他用虚弱地声音合道：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不是小嗓，完全是虚弱的本音了。
盛慕槐把头埋在爷爷的手臂旁，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音。
爷爷又睡着了。
很快，医生就过来告诉他们，病人还在急性期，需要静养，家属今天最好不要再探望，等第二天白天再来。
李韵笙一直在门外守候，没能见辛韵春一面。
可为了不打扰爷爷的恢复，他们还是离开了医院。李韵笙和盛慕槐就住在离医院只有一街之隔的宾馆，方便有什么事随时照应，于学鹏家里还有一大摊子事，只能先回家，说好明天再过来。
那天晚上，盛慕槐又把她知道的爷爷这些年的遭遇都告诉了李韵笙。
他向来十分有精气神，走在路上都能看出是唱武生的，可现在脊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颓然地坐在那里。
但很快，他恢复了原状，说：“慕槐，我会打电话把评委的活儿给辞了，这些天好好照顾他。这里的条件毕竟还是有限，我想等韵春身体状况稳定了，带他去首都接受进一步治疗。”
盛慕槐当然没有意见，首都的医疗条件是地方省会比不了的。不管怎么样，必须让爷爷接受最好的治疗。
第二天，于学鹏和李雪梅一起来了，李雪梅手上还拿着一个保温桶。
一看到她，李雪梅眼睛立刻红了，把她拉到怀里说：“苦了你这孩子了，这么关键的时候还要回来。”
“梅姨，别这样说。” 盛慕槐听得鼻尖一酸。
“嗯，咱们不说这些。我给盛老师熬了粥，医生说今天可以开始吃流食了。要不你去喂他吧？记住别多搬动，让他的头侧过来，慢慢吃。”
盛慕槐接过保温桶，看了李韵笙一眼，他说：“我和你一起进去，在旁边看着，不叫他看见我。你看这样好吗？”
盛慕槐的心里越发酸，点点头，拿着保温桶和勺子碗进了病房。
爷爷还不是很清醒，脑袋侧向一边，连脸上泛红的疤痕都没有了血色。
她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给爷爷喂粥。
一勺粥送进他嘴里，他尽力地咽下去，可嘴角不听使唤，总又漏出来一些。盛慕槐很耐心，每喂一口都用纸巾给他擦干净嘴角，吃了不多以后，盛春又闭上了眼睛。
李韵笙一直静静地在一旁看着，脚下似乎坠了千斤。
他几乎不敢认，床上形容枯槁的老人就是曾经风华绝代的辛韵春。
在他有关韵春的回忆里，最早、印象最深的就是他们坐科时那条长长的队伍。他们排着队去太平园唱戏。
自己走在韵春的后头，月白竹布衫包裹着他削瘦的身体，四月枝头的芳菲让他脸上也散发着霞光。
他发觉自己在看他，便朝他微微一笑，眼睛映出了杏花的倒影。
那时候李韵笙还有争强好胜之心，却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师弟能获得那么多人的喜爱，成为鼎成丰最红的童伶。
那是因为他天生就有一段风流。
后来他们总是一起搭戏，那条通向太平园戏楼的路，往后还并肩走过成百上千次。
终于他们俩一起红了，一同唱遍了北平，天津，上海，不知让多少人沉迷在韵春的舞台风采里。
可为什么，如今躺在床上形销骨立的人是他？
他艰难地，一步一步地走到了辛韵春的身边，在他看不见的那一侧。
盛春睡的很不安稳，手和脚时不时动弹一下。他轻声道：“师兄……”
“我在呢。” 李韵笙说。
没过多久，他的眉头紧皱，似乎做了什么噩梦似的，身体突然抽搐起来。
盛慕槐和李韵笙都被这突发情况吓到了，一人一边按住盛春的身体，盛慕槐大声喊护士过来。
护士急匆匆地赶到，检查后说，这是脑溢血后的正常现象，病人情况不是很严重，家属帮忙固定住四肢就行，如果不放心，也可以给病人上约束带。
“不，别绑住他。” 李韵笙立刻说。刚才在按住师弟的时候，他才发现韵春轻得像一片随时能飘走的羽毛。
他已经辛苦一生，不要再绑住他了。
护士走了，两人一时都无言。
等盛春再次清醒过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这次他的意识最为清醒，见到盛慕槐，眼睛里立刻有了着急的神色。
“比赛……” 他说。
盛慕槐摇摇头：“我在这里陪您，哪都不去。”
“不行。” 盛春却很坚定，那双大眼睛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盛慕槐心中的情绪一阵翻涌。
他微微抬起唯一能动的那只手，盛慕槐立刻握住，听见爷爷用虚弱的气音问：“你的戒指呢？”
盛慕槐便把放在随身小包里的红宝石戒指拿出来。
盛春接过那戒指，想替盛慕槐戴上。可他实在没有力气，手颤抖地对不准，盛慕槐只能自己将食指伸了进去。
“对不起……” 爷爷抱歉地说，盛慕槐噙着泪拼命摇头。
他继续往下讲：“我看不了这出戏啦。如果我走了，起码，起码让他们都看到，我孙女演的辛派《贵妃醉酒》。到时候，我死也瞑目了。”
盛慕槐终于再也绷不住了，她快步走出病房，蹲在走廊尽头，把头埋进手臂里放声大哭。
槐槐呀……
盛春又感到边上有人，他心有所感，费力地转动脑袋，想看清另一边究竟是谁。
那人转身要走，盛春心中一动，急促地叫道：“别走！”
那人怕他激动，停下来了，盛春轻声问：“师兄，是你吗？”
李韵笙的眼眶竟一下湿润了，他终于回转，坐在他身边说：“是我。”
盛春像想到了什么，拼命扭过头去，用手遮脸。可李韵笙按住了他的手，把手放回被子下：“别乱动，好好将养。”
四十多年了，他们终于再次正式相见。
“我会死吗？” 盛春闭着眼睛轻声问。
“别乱想。”
盛春自嘲地拉扯了下嘴角。这样活着，比死了还痛苦。
轻歌曼舞，一顾倾城的辛韵春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残破的皮囊苟活在这人世间。
他这两天做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梦。一时还是家里受宠的小少爷，一时踩着跷在科班里苦练。他梦见了和师兄最辉煌美好的时候，也梦见了失去舞台后，在牛棚和监狱里的遭遇。
他们划破了他的脸，踩碎了他的膝盖，打断了他的脊梁。多少年来，他再也不敢听一句戏，想一句词。他无数次想结束自己蝼蚁般的性命。直到槐槐的出现救了他的命。
他黑白的生命从此又有了戏曲的色彩，可是他太贪心了，竟然还想着上台。
或许是老天爷的惩罚吧，才让他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如果我死了，帮我照顾好槐槐，好么？师兄。” 盛春费力地说。
“不准乱说。我还要把你接到首都去享福哪，同科的那些老伙计都想你呢。你知道吗，我在万顺胡同三十四号的宅子还在，你当年不是很喜欢那个宅子吗？我特意留了一个房间给你，这是我答应你的……” 李韵笙说。
盛春闭目不答。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师兄，帮我劝槐槐回去，让她一定要去参加决赛，求求你。”
***
李韵笙在走廊尽头找到盛慕槐，她蹲在那里，已经抹干了眼泪，盯着手上的红宝石戒指发呆。
“槐槐。” 李韵笙叫她。
“爷爷怎么样了？” 盛慕槐立刻站起来。
“我怕他看到我太激动，又叫了医生来检查，目前一切都好，情况已经稳定了。” 李韵笙说。
“那就好。” 盛慕槐不知怎么又流泪了。她自暴自弃地狠狠用衣袖擦掉眼泪。
李韵笙说：“你快回首都吧，明天就是新秀赛决赛了。你不是要唱辛派的《贵妃醉酒》吗？电视台有录像，等你爷爷康复就能看到了。”
盛慕槐在这不算漫长的时间里，已经做好了决定。如果爷爷的身体状况允许，她会回去完成这次比赛。
这是她答应送给爷爷的礼物，怎么能食言？
昨天，爷爷在病床上还跟她一起唱了呀——“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她说：“我会买今晚的火车票的，明天比完赛我立刻就回来。”
“好孩子。” 李韵笙拍她的肩膀说：“韵春一定为有你这样的孙女骄傲。”
“不，爷爷才是我的骄傲。” 盛慕槐说。
将要入夜，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爷爷，握住戴红宝石戒指的那只手指，盛慕槐走了。
因为病床前离不开人，李韵笙没能送她。但临别前，他对她说，好好演，我会照顾好你爷爷的。

第75章
盛慕槐在第二天清晨独自回到了首都，又立刻在火车站售票厅买了一张当晚夜车回程的票。
离比赛开始的时间已不到八个小时。她来不及休息，在路上买了一个馒头一根玉米啃着吃了，立刻回宿舍把跷鞋和行头运到了演播厅给参赛选手们的化妆间。
柳青青已经到了，她的复赛成绩是武旦组第六名，很幸运的进入了决赛。
她看到盛慕槐盛慕槐出现，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见盛慕槐略微红肿的眼睛，不放心地问：“槐槐，你爷爷没事了吧？”
盛慕槐很勉强地笑道：“还在医院里。”
“爷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柳青青安慰她，又说：“你眼皮肿成这样不好上妆，我们武旦组时间还很多，我去给你找冰毛巾敷一下。”
“谢谢你，青青。” 盛慕槐说。她实在是累极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说话。
“应该的。” 柳青青拍拍她的肩膀，很快就把冰毛巾给她拿来了。
盛慕槐接过敷在眼睛上，仰着头坐着，她要慢慢地把情绪排空，让自己进入到状态之中。
半个小时后，她睁开眼睛，心里已经宁静了许多，开始扮戏。
选手们可以找专门的化妆老师帮忙，但是她没有要，她要用自己的手，一笔一笔地将杨贵妃画出来。
第一次扮戏是爷爷帮她画的，那时候她演一个一句台词都没有的龙套宫女。爷爷的手有神奇的力量，轻柔又稳定，画出了戏中人的灵魂。要是那时候她知道帮她这个小龙套化妆的，竟然是辛老板，肯定会跳起来转圈。
盛慕槐想着往事，露出了笑容。
现在她也能独当一面了。
胭脂，水粉，华丽繁复的凤冠，硕大的宝石，镜子中一点一点变幻出一个绝代佳人。
戴着戒指的一只手缓缓打开绘牡丹的黄金色折扇，镜中人红唇微勾，嫣然如醉。那是只有“三千宠爱在一身，六宫粉黛无颜色”的贵妃才能露出的笑容。
将折扇遮住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眸含情，春意盎然，猛然间那双眼睛里又充满了错愕与哀怨，眼珠灵活的在眼眶里旋转。
“唉——” 她将折扇一旋，轻轻拍在桌上，幽怨地叹一声。
今晚，她就是杨贵妃，是辛派《贵妃醉酒》里才有的杨玉环。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2点，电视直播开始了。
决赛按照抽签决定上场顺序，盛慕槐是青衣花旦组第三个出场表演的，前面两位的参赛剧目分别是《天女散花》和《女起解》。两位都是宗梅派，盛慕槐在候场区听台下的反应，似乎两人都有很不错的表现，最后她们分别获得了9.97分和9.98分。
要上场了，盛慕槐整理衣襟，脸上没有波澜。她不去管别人怎么样，只一心一意演好自己的角色。她记住了李韵笙的一句话，决赛是有录像带的，爷爷能看到她今天的表演。
台下有观众，有评委，有好几台摄像机，而摄像机后面连接的是所有电视机前的观众。
今天，她要告诉全世界——辛派来了。
果然，盛慕槐随着音乐一出场，就引起了观众们的骚动，甚至连评委们也惊讶起来。
这个杨贵妃竟然踩了跷！
现在还为众人所记得的版本里，也就辛派的《贵妃醉酒》还踩跷了，可那也是四十多年前的事儿了。
评委们都知道盛慕槐是范玉薇的徒弟，可范玉薇从不踩跷。他们看向范玉薇，范玉薇却指台上，让大家不要分心。
事实上，盛慕槐声音出来的时候，就没有人再讲话了。
那声音太娇媚甜润，念白又有种慵懒的尾音，是辛派无误了。
她不是为了比赛临时学的辛派，她身上有辛韵春那股劲儿，那股君王盛宠下的骄傲妩媚和活泼热烈，这是任何其他派别的《贵妃醉酒》都没有的。
更别提还有那独一无二的扇功，水袖功，跷功，和眼神。
年纪大的评委们谁没有看过辛韵春的表演，心里都有数了。
盛慕槐踩跷跑圆场，明明穿戴着沉重的凤冠和蟒袍，仍然脚下生风，快得让高力士裴力士都要追不上了。
这让当年看过辛韵春表演的人，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四小名伶之首来。一样的风流妩媚，一样的惊心动魄。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就能吸走所有的光芒。他们是天生的角儿。
卧鱼闻花，衔杯下腰，还有喝醉后的种种姿态，盛慕槐都完成得堪称完美。她不是在卖弄技巧和风情，因为她在这一刻不是演员，就是贵妃。
这二十分钟，盛慕槐做到了让所有人都沉浸在她的表演之中。
结束后，观众热烈的鼓掌几乎掀翻屋顶，而且久久不能停息，不愿停息。
有个评委低声说：“这也就是在现在还要参加比赛，要是在过去早就能挑班成角了。”
可是，到了评分的时候却发生了矛盾。
决赛的评分制度和复赛一样，两个评委为一组，共同打分，一共有六组评委。
其中两个组分别有评委认为踩跷是早就被禁止的东西，不该宣扬，应该扣分以示态度，可是与他们同组的另一位评委却不认同，大家各执己见，两组人争执起来。
这可是在直播，时间掐的很紧，也不能有丝毫闪失。导演不得不在镜头后拼命提醒，最后决定让两组评委分别写下各自的分数，取两人给出分数的平均数。
这样，盛慕槐的得分是10分，9.99分，10分，9.97分，9.99分，9.96分。最后她的综合得分是9.98分。
单看分数盛慕槐只是并列第一，而且后面还有三位选手要比赛，可是她却已经创造了历史。因为她竟然在总决赛上又一次让两组评委打出了10分的成绩，其中还有池江虹老先生。而另外两组有争议的评委，挺她的那一方打得也是10分。
这可真是太难得了，场上顿时又是掌声如雷鸣。
盛慕槐深深地向观众，向评委鞠了一躬。
她望着脚下的台毯想：爷爷您看到了吗，您的艺术在偏见下还是能这样闪闪的发着光啊。
下面三组选手表演的是《虹霓关》，《霸王别姬》，和《锁麟囊》，其中得分最高的《霸王别姬》也是9.98分。
金奖只有一个，9.98分却有三位，按照规则就要看小数点后第三位的数值了。
这不是什么很难计算的事，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主持人拿着一张合起来的纸上来，笑容满面地采访三位有可能得金奖的年轻演员。
她先问盛慕槐：“你觉得得金奖的会是自己吗？”
盛慕槐说：“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演完以后，对爷爷的担忧和思念全回来了，想着爷爷现在躺在床上生死不明，她要费好大功夫才能抑制住眼泪，更加没有心思去听和计算别人的得分了。
主持人于是又问演《霸王别姬》的演员，她脸红扑扑地说：“其实我也不大清楚，我数学不好。” 大家都笑起来。
主持人看了一眼手里的卡纸，用灿烂的笑容说：“好的，那下面就让我们一起来恭喜1987年第一届中国青年京剧新秀大赛青衣花旦组的金奖获得者，她就是——首都戏校的盛慕槐！她的获奖剧目是《贵妃醉酒》。”
盛慕槐的平均分是9.985分，按照四舍五入其实可以算作9.99分的。
在观众眼中这绝对是实至名归的，欢呼声响起，许多彩纸从半空中洒下来，落在了盛慕槐的冠上、身上、脚下。
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穿着隆重的凤冠蟒袍，像被加冕了的女王。
盛慕槐立在跷上，在掌声中向摄像机镇重地鞠躬。
爷爷，您一定要看到这一礼，这是我对您这么多年来的养育之恩，栽培教诲之情的深深谢意。
主持人继续念银奖和铜奖的获得者，然后就是颁发奖杯，下台，三十分钟后继续进行武旦刀马旦组的比试。
这个年代的比赛非常正经，流程也很简洁，一点都不花里胡哨。
“槐槐，我的天啊，你做到了，你得金奖了！我太为你高兴了！”一回到化妆室，柳青青就激动地跑过来。
她已经上好了妆，这次她要演的是《泗州城》里的水母，一身红衣，热烈美丽。
“青青你也一定要加油。”盛慕槐抱歉地说：“我不能在这里看你演戏了，我还要赶火车回去。”
“呀。” 柳青青有些遗憾，但她立刻又说：“爷爷人那么好，一定会没事的。你替我向爷爷问声好。”
“我会的。” 盛慕槐说。
她匆匆卸去了所有妆容，将头面、服饰一一收好，找到工作人员，放到范玉薇事先让她储存的地方，把奖杯放进书包里，急忙又背着书包往火车站赶。
不知怎么她就坐在火车上了。
她太累了，把装着奖杯的书包揣在怀里，几乎一闭眼就陷入沉睡，然后被一个接一个的噩梦不断惊醒。她看着火车穿过了田野，穿过了隧道，看着天光从深暗到微明，在晨光大盛的时候，她终于到达了省城。
把书包揣在怀里，她一刻不停地往人民医院赶，可是熟悉的病床前却已经没有了爷爷。
她心里咯噔一声，赶紧去找护士问情况，护士说：“你说原来这床的脑溢血病人？他刚才又昏迷了，送去抢救室抢救了。”
“抢救室在哪里？” 盛慕槐觉得全身都在发抖，问明方向后强迫自己镇定，朝抢救室的方向狂奔，终于在门外看见了李韵笙，于学鹏，和李雪梅。
盛慕槐拉住李雪梅的手问：“梅姨，我爷爷怎么样了？”
李雪梅说：“已经抢救一小时了。说是脑子里又二次出血，一定要做开颅手术。”
开颅手术？！
盛慕槐觉得腿软的几乎要站不住了。
现在这个年代医疗还不发达，又没有微创技术，想想也知道风险会有多大。
李韵笙说：“医生说如果血肿清除的好，他还有机会再站起来。” 但他没告诉盛慕槐的是，医生也说，像师弟这样的身体状况和年纪，即使手术成功，有很大可能在手术后也捱不过去。
“槐槐，你先坐下吧。” 李雪梅看盛慕槐头发凌乱，眼睛下是巨大的黑眼圈，手上还死死抱着书包，就知道她这一路上肯定心急如焚，没法休息，强行把她压在了椅子上。
盛慕槐紧紧抱住书包，把脸贴在上面，感受着奖杯的形状。
爷爷，求你活过来，你还没有看到槐槐给你的礼物呢。只要你能活过来，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她的眼泪浸透了书包，把奖杯也浸湿了。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脑内一阵眩晕和震荡，被强行拉入了脑内系统中，站在了那个全黑的空间里。
许久没有说过话的系统开口了：现检测到系统羁绊人物的强烈愿望。本系统因双方愿力而生，也因愿力而散。请问您是否愿意以毁灭京剧系统为代价，满足羁绊人物的愿望？
羁绊人物，是爷爷吗？是啊，她穿越前在B站看得正是辛老板的视频。那时候她太遗憾太惋惜于辛派的失传，也太想见辛老板一面了。
难道说她的愿望在那一刻和爷爷的愿望相合，把她拉入了这个时空？
别说是京剧系统了，就是让她立刻减寿十年，她也要满足爷爷的愿望啊。
“我愿意！” 她立刻说。
“您有十秒的时间考虑。现在开始倒计时，十，九，八，七……” 系统开始倒数。
盛慕槐一动不动。她看向那个闪着粉色光芒的屏幕，里面有这些年来她用苦练和演出换回来的积分兑换的几百个视频，全部被她分门别类的好好保存着。系统里有她最喜欢的大练功房，还有陪她度过许多许多夜晚的辛老板的剧目。
可是这些都没有活生生的爷爷重要啊。
她已经把那些视频记在心里了，那些技巧学在身上了，不会忘怀也不会失去。
“倒计时结束。现在将您投放进相应场景，请稍后。”
系统说完这句话，周遭就变成了一片黑暗，再看到光亮时，她已经在“林海雪原”那个场景里了。
我为什么在这里？盛慕槐不解。
她顺着那条松林小道走去，她记得林子中间还有好大一片空地呢。
然后她就在空地中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爷爷。
准确的说，是穿着灰色西装，戴着宽檐软帽，二十来岁的辛老板。
他的眸子格外清亮明媚，宛如一泓清泉，又加上鼻梁挺直，唇角含笑，简直俊俏无比。
盛慕槐呆住了，一时间不敢上前。
辛韵春看到了她，高兴地朝她挥手：“槐槐！” 是熟悉的爷爷叫她的语调。
“爷爷……” 盛慕槐小声地在喉咙里喊了一声，眼睛模糊了，快步地走到他身边。可她不敢去碰辛老板，她怕唐突了他。
但辛韵春却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盛慕槐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他说：“谢谢你槐槐，谢谢你那么喜欢我。我唱戏给你听好么？”
辛老板太美好了，想到现实中的爷爷，盛慕槐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辛韵春温柔地用手指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说：“别哭呀，我会心疼的。” 盛慕槐哭得更厉害了。
辛韵春没办法，引着盛慕槐靠一棵松树坐下，走回了空地的中央。
他突然扮好了戏妆，穿上了行头，是《小上坟》里肖素贞的扮相。肖素贞朝她笑笑，演了起来。盛慕槐在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白色的影子，翩飞如蝶，飘然若梦。
那是她无法达到的境界。
《小上坟》，《红梅阁》，《阴阳河》，《翠屏山》，《战宛城》……
辛老板一剧接一剧的演下去，好像不知道累，盛慕槐也一剧接一剧的看下去，忘记了时间。雪花纷纷飘落，落在辛老板精致的头饰和戏服上，落在盛慕槐凌乱的头发和衣服上，可是他们并不感觉到冷，只有一种清凉的温柔。
最后一出戏是《贵妃醉酒》。辛老板穿着为他量身定制的华美戏服，凤冠上每一颗明珠都在闪闪发光，可没什么能夺走他脸上身上一丝一毫的光彩。
绝美的贵妃坐在桌子后黯然神伤。盛慕槐忍不住说了高力士的台词：“娘娘，人生在世。”
辛老板轻叹，水袖轻甩，碎金般的扇面在身前圆柔落下，唱道：“人生在世如春梦。”
他醉眼微合，当真是媚眼如丝。盛慕槐劝道：“且自开怀——”
那只美到令女人都羞愧的手抖开雪白的水袖，兰花指将折扇一合，贵妃脸上也带了薰然的笑意：“且自开怀饮几盅。”
看到这里，盛慕槐恨不得自己就是高力士，能在娘娘身边日日给她献酒。
《贵妃醉酒》演完了，辛老板又变回了那身穿西装长身玉立的俊朗模样。
他朝盛慕槐招招手，盛慕槐跑到他身边。
“槐槐，我该离开这里了。” 他说。
“您别走，您要去哪里？” 盛慕槐害怕起来，她也不管那么多了，死死攥住辛老板的衣袖，不准他离开。
她太怕他了了心愿就化为光点突然消失，像春梦一般破碎。
辛韵春看出了盛慕槐的恐惧，抬手轻柔地摸了摸她的头：“我不走，我还要陪着你呢。陪着你也是我最强烈的愿望啊。”
盛慕槐不可置信地抬头，辛韵春说：“回去吧，回去等我。”
随着他这句话，林海雪原寸寸碎裂，两人越分越远，漫天的雪花与松树都化为幻境。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眼前是医院的走廊，鼻子里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梅姨坐在她身边，她的脑袋靠在李雪梅肩膀上。
见她醒来，李雪梅怜爱地说：“就醒了，你这几天太累了，再多休息一下吧。”
“我不睡了，我要等爷爷醒来。” 盛慕槐直起身，充满希冀的看着抢救室的大门。
爷爷说要她回去等他的。
十五分钟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
主刀医生出来，李韵笙立刻上去问：“医生，请问我师弟的手术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病人暂时还没有醒来，需要一点时间，家属可以先休息一下，不用紧张。” 医生说。
李韵笙松了一口气，深深的疲倦感这才袭来。
于学鹏把他让到椅子上，又说：“李老，您这几天也没好好休息过，可快歇着吧。您别怪我说话直接，您年纪也不小了，可别盛老师醒来，您又撑不下去了。”
李韵笙露出笑容：“师弟没有事就好，我没事。”

第76章
一个小时后，盛春睁开了眼睛。
他的气息仍然微弱，但精神却比原来好多了，甚至还朝盛慕槐和师兄笑了一下。
盛慕槐蹲在他身边，把奖杯拿给他看：“爷爷你看，我得金奖了，好几个评委都给我10分呢。您的艺术还是最好的，您快点好起来，我们和师伯一起看决赛录像好不好？”
盛春看着那个闪闪发亮的奖杯，眼睛里都是柔和而欣慰的光，他的槐槐长大了。
在昏迷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无比真实的美梦。梦里他又回到了最美好的年华，扮上妆，将所有的辛派剧目一一在槐槐面前重演。
醒来以后，沉淀在心底的委屈与不甘忽然都烟消云散了，心情久违地平静。
双十年华的辛韵春已经走远，可盛春还要好好生活下去。
爷爷的恢复速度很快，一周后就可以下床走路，虽然暂时腿脚不那么利索，却几乎没有任何后遗症。
就连医生都说这是一个奇迹。
又在医院将养了一周后，李韵笙提出要把盛春接到首都做一个检查，往后师兄弟就在首都一起生活。
“你这个状况不能独居，搬到首都来让我照顾你吧。咱们那么多年没见面，谁知道还剩下多少时间呢？” 李韵笙扶盛春到外面活动腿脚的时候说。
盛春把身体一半的重量靠在李韵笙身上，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韵笙扶着他在门外小公园的长椅上坐下，说：“以前你不是说，在我买的那个宅子里练戏最有感觉吗？这几年我又攒了些钱，到时候慢慢把后院买回来，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在院子里唱戏，多好呀。”
盛春笑道：“我现在的嗓子再唱，可是要被笑话了，还不如在你院子里喂喂鱼养养花呢。”
“我绝不笑话你。” 李韵笙刚说完，声音一顿，惊喜地问：“韵春，你这是答应了？”
“嗯。” 盛春轻轻点头。
人一旦想通，原来的死路也不过就那么回事儿。
他不想再和自己过不去了，再说他们又还剩多少时间呢？
“但师兄你别告诉别人我是辛韵春。原来的师兄弟们有缘见面就见，没有缘分也不要刻意强求了。我只想当个普通的老头子，就让辛韵春留在大家美好的回忆里吧。”
李韵笙扭头，盛春笑得温和又坦然，眉眼间明明还有当年的风姿，他镇重地说了一声好。
两天后，盛春出院，李韵笙和盛慕槐陪他回槐下镇收拾行李。
还没到院子门口，李韵笙已经对着那两个大烟囱摇头，等进了小院，见到库房外凌乱堆放的布匹衣料，和盛春小屋旁扎得整整齐齐的废品，李韵笙的心酸与自责又弥漫上心头。
韵春以前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他曾经是多么精致的一个人。
如果当初他反抗的激烈一些，师弟是不是就不会独自一人离开首都，在大西北挣扎？可很多事没有如果。
盛春却坦荡起来。他扶着轮椅自己站起，在盛慕槐的搀扶下走进小屋，对李韵笙说：“除了槐槐送我的礼物，这里也没什么值得带走的东西。”
他走到那只装了他当年行头的盒子前，仍然虚弱的手留恋地抚摸着盒盖。他不再怕这只盒子了。
李韵笙走到他身边，盛春指着那只竹笙笑着说：“师兄，这是你加上的吧，这么多年你画功见好了。”
李韵笙还有些不好意思，虎着脸骂道：“那个邱博洮就是故意磕碜人，选了咱们春笙社的标志却不带上我。可他别忘记了，春笙社就是你我两人名字的缩写，他能避得开吗？”
盛春笑了：“师兄，您今年贵庚啊？” 怎么还跟小孩儿一样吃起醋来。
李韵笙不说话了，上前去抱起那只盒子：“你在屋里歇着，这些宝贝我给你搬出去。”
***
盛春走得那天，于学鹏全家包括薛山都来相送了。他们已经知道盛春的真实身份，但是对他亲近的态度并没有任何的改变。
“老盛啊，你去首都可别忘记咱们槐下镇的老伙计，我年纪也不小了，还想多看见你几次呢。” 薛山说。
“老薛你放心，我过年过节都回来，槐下镇可是我的第二老家，也欢迎你们来首都找我。还有班主和雪梅，没有你们我可能都不在啦。我应该再次真诚地向你们道一声谢。”
说完，盛春站起来朝于学鹏和李雪梅鞠躬，这可把两人吓一大跳，他们一边回礼一边避开，又叫李韵笙李老快把盛春给扶住。
盛春虽然站不了太久，还是坚持和所有人一一拥抱，这才上了火车。
***
盛春到首都再次做了CT检查，结果显示他脑部的病灶全部消除，身体已经没有大碍了。
这结果让李韵笙万分感叹，这次真是老天爷开眼了。
盛春于是搬入了万顺胡同，住进了李韵笙不大的家。
这四合院现在的状况比自己住得仓库好不了多少，到处乱糟糟闹哄哄的，每户人家都在外面自己搭了些凌乱的棚子。
但是那门口的影壁，那古老的砖瓦石兽仍旧立在原处，让盛春能看到旧事的影子。
一进李韵笙的家门他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两人的剧照，兴致勃勃地拿起来研究了半天，说：“你瞧，咱们俩当时多年轻啊。”
李韵笙笑着说：“是啊，现在咱们都成老头了。这可真是‘连来带去十八春’呐。”
盛慕槐回到学校上课去了，但只要周末有时间就会去陪爷爷。
没过多久，盛春就提出了要请范玉薇吃饭的要求：“她是你师父，照顾你教育你这么久，我是该和她见一面，当面感谢她的。”
盛慕槐早跟师父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范玉薇一听辛韵春请她，笑了：“没想到我和辛老板竟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行，我把我先生也带上，他们两个当年也是老相识了。”
当天晚上宾主尽欢，只是范玉薇对着盛春突然苦恼起来：“槐槐叫你爷爷，又叫我师父，我岂不是比你要低一辈？”
“恐怕是这样，我也没法子。” 盛春笑着摊手，“谁叫你当初就看上了我的孙女呢？”
范玉薇：……哼。
当初打对台就没赢过他，现在竟然又在这里输了。好气啊。
盛春笑了：“得了，跟你开玩笑呢。槐槐叫我师兄不也是师伯吗，这生活上的辈分和唱戏的辈分咱们各论各的。”
范玉薇这才觉得好过了。
饭后几位长辈打起了麻将，盛慕槐就忙碌而高兴地收拾起碗筷来，收拾完了她坐在爷爷旁边帮他买马，十买九中，爷爷笑得眼睛都弯起来，搂住她说：“槐槐就是我的福星！”
电视机开着，里面播放的晚间新闻里传来了凌风被双规的消息，不过麻将声里并没有一个人在意。
***
盛慕槐毕业以后，被分到了首都青年京剧团。新秀赛进入决赛的许多演员，包括柳青青，唱《霸王别姬》的包月，唱程派青衣的李衣依都被分到了这个团。
同宿舍的唐姣毕业后接替妈妈的工作当了一名出纳员，转了行；高碧玉则回到了南方，两年后被选入浙江省昆剧团。
毕业第二天，池世秋跟盛慕槐表白了心意。
他特意约盛慕槐出去看了一场电影，又请她吃晚饭，然后问她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女朋友。
池世秋长得英俊帅气，家世人品都是一流，如果是前世有这样的人跟盛慕槐表白，她早就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说不定还要激动好些天。可现在她却拒绝了他。
池世秋哪里都很好，可她就是缺了心动的感觉。又或许是，她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池世秋虽然很失望，但也绅士地表示接受。他让盛慕槐不要有心理负担，两人往后还是朋友。
1990年，李韵笙和范玉薇从首都戏校退休，同年池世秋前往海外留学。第二年，范玉薇也决定和丈夫共同移民美国，与两人远在异国数十年的儿子团聚。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来到了1993年。
随着改革开放的进一步深化，商品经济日益发达，人们的娱乐方式也变得多种多样起来。
明星多了，流行歌曲多了，电视剧多了，京剧却日渐没落，像日暮西山的老人，走向了它繁华的尾声。
因为剧团的种种政策，盛慕槐五年来几乎从来没有在正式场合踩跷演出过，近两年来，剧团演出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一个月可能也就两三场演出，台下的观众还坐不满剧场的三分之一。
团里的演员都很苦闷，可市场如此，他们能演出的剧目也很有限，只能徒有一身力气没处使。好在剧团怎么说也是个铁饭碗，经济不好也不影响日常生活，想转行的都跑了，留下的许多人也就得过且过。
可盛慕槐却不愿意这样。
原先她是范玉薇的徒弟，又获得了新秀赛的第一名，一度很受领导的重视。刚加入剧团的时候也充满了雄心壮志，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可后来她才发现体制内的种种束缚是如此之大，她的意见和创新从来不被接受，就连想宣传一下辛派也不被允许。等到范玉薇出国，她的处境就更加不妙了，常常被安排演二路三路旦角，明明功夫没有落下，却越来越靠边站。
盛慕槐这些年的想法一直没有变，她认为传统老戏并不是没有生命力，而是现在的演员已经忘记了如何去演好它们。而且青年京剧团的问题也很大。
首先，许多有意思的能吸引观众的老戏被认为是没有社会价值的，根本就不可能在剧团演出，观众成天看得都是那老三样，久而久之自然失去了兴趣；
其次，青年团从来没有把演员放到第一位，而是让领导瞎指挥，导演掌控舞台，这对以“角”为中心的京剧来说是致命的；
第三，剧团为了拿到资金和奖杯，不想着去好好恢复、精进老戏，总是去编演一些排过两次就没人再看的雷人新戏，极大地消耗了演员的热情。
剧团的演出已经与观众的审美越隔越远，盛慕槐的想法也越来越清晰。
她想跳出体制，重组凤山，以私人戏班的形式来宣传京剧。只是她一来手头不宽裕，二来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暂时还在蛰伏与观望。
这天下班回家，剧团传达室的大爷忽然说：“小盛，这里有你的包裹，你拿着！”
盛慕槐接过一看，沉甸甸的一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而寄件人的署名竟然是周青蓉。

第77章
她把周青蓉寄来的邮件装在包里，骑自行车回家。
走进后院，爷爷正在石榴树下泡茶，见到她立刻招呼她过来一起乘凉。
搬到万顺胡同以后，李韵笙和他们一起凑钱，陆续买下了南边另外两间屋子，拆掉了原来住户搭得乱七八糟的棚子，恢复了南屋的原貌。
这两年东西厢房又有两户人家搬走，后院宽敞了许多。爷爷便在屋子外种了月季，海棠，牡丹和菊花，把小院变得花团锦簇。
盛慕槐瘫在藤椅上，喝了口热茶，满足地喟叹一声。
爷爷一边给她打扇一边说：“你这丫头怎么越来越没形象了？你瞧瞧，瘫成什么样子了，有那么辛苦吗？”
盛慕槐一口气喝掉了半碗茶，放下碗说：“我在排练室练了一天跷功戏，累是挺累，不过早习惯了。”
“你们青年团不是要演出《宇宙锋》了吗？怎么你不用排戏？” 李韵笙正好擦着手从屋里走出来，听到这句后问。
盛慕槐笑笑：“您知道的，主角现在肯定没我的份，我说那我争取演哑奴吧，他们也说我不合适，最后把这角色给了个新进团的荀派花旦。”
那荀派花旦是剧团副书记的亲戚，刚从下面的戏校毕业，演技很一般，把哑奴演的跟个木头人一样。但是因为她有关系，谁也不能把她给挤走。
盛慕槐现在对剧团里这些抢角的事情已经很淡然了。既然团里不给她舞台，她就保存实力，自己去创造舞台好了。
李韵笙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很不满这样的现状，可是剧团早就不凭实力说话了，他一个戏校退休的副校长，也没办法改变什么。
好在槐槐有自己的主意，他和韵春也就不用多担心什么。
他说：“晚饭已经做好了，你们两个快进来吃吧。”
盛慕槐笑得开心：“谢谢师伯。”
盛春拍拍她脑袋：“都被边缘化了还笑得出来。”
盛慕槐挽住爷爷的手腕，扶着他上台阶：“我可是辛派唯一传人，那些团领导自己眼光不好可怪不了我，以后他们指定后悔。”
盛春为盛慕槐的良好心态竖起大拇指。
为了盛春的身体着想，他们晚上一贯吃得清淡，桌上只有小米粥，油麦菜和莴笋炒蛋，但味道却很香。
自从退休后，从来没下过厨的名老生、大武生李韵笙研究起厨艺来，承包了工作日几乎所有的午餐晚餐，手艺经过盛春和盛慕槐的认证，已经达到可以开餐馆的水平。
吃完饭，两个老人家坐沙发上看电视，盛慕槐收拾完碗筷后，拿着包进了自己的房间。
她取出周青蓉的包裹，打开以后，发现是一封信和一个文件夹。
盛慕槐毕业以后，和周青蓉又恢复了联系。她前些年过得很不容易，89年歌舞团解散，她就开始在各个剧组跑龙套，吃尽了没有文凭的苦。
直到去年，她总算获得了机会，在一部叫做《十里花街》的电影里演了一个为爱癫狂的舞小姐。虽然出场时间不到十五分钟，但她开场与男主角的惊艳一舞和后面歇斯底里的疯狂让人印象深刻，积攒了一些名气，今年初又在另一部电影里演了女二号。
周青蓉在信里告诉盛慕槐，知名导演胡子阳要拍一部叫做《男旦》的戏，她在里面饰演一个配角。
“这部戏的主角是民国红伶，跷功一流，电影里还有很多戏曲片段。我想现在全国也没有谁的跷功能比得过你了，就跟导演推荐了你。他看过你87年新秀赛的决赛视频，非常欣赏，想要邀请你做我们这部电影的艺术顾问和男主角的舞台替身。文件袋里有剧本，你可以先读一读。导演也想和你私下见一面，聊一聊戏。”
男旦，跷功一流，电影艺术顾问？有点意思。
盛慕槐把剧本从文件袋里拿出来，靠在椅背上读起来。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乾旦“荣泠春”的一生。
荣泠春家境富裕，一次堂会让八岁的小少爷迷恋上了京剧，为此他不惜与家中决裂，加入“打死无论”的科班“鸣顺成”。他天性聪颖，青衣，花旦，武旦样样精通，拜入名伶“白月季”的门下后更是习得了一身绝技。
十五岁时他出科挑班，一出《小上坟》立刻红透半边天，成为了现象级的巨星。
只是再大的名角在乱世中也不过是漂泊的浮萍，他要应付日军的胁迫，伪政府军官的骚扰，和沪上黑帮公子的追求。虽是戏子，也自有一身风骨。
抗战胜利后，他拒绝各方的邀请，坚持留在了首都，真心实意地为新社会艺人地位的提高而高兴。可没想到，往后的事却打碎了他的美好幻想。
他逐渐失去了舞台，家产，尊严，一切。
一次大会中，为了批-斗他“男旦”的身份，剃了阴阳头破了相的他被裹上乱七八糟的戏服，被逼踩跷从三张叠起的桌子上翻下来。
他站在高台之上，望着下面一张张兴奋的脸凄然一笑。在顶着怪异的头发旁若无人地唱了一段流水，做了一个卧鱼后，他在观众的唾骂声中完成了最后的绝美一跳。
影片最后给出的镜头是一盏被摔碎的宫灯，算是一个开放性的结局。
这个剧本写得很好，胡子阳又以极佳的镜头调度能力和讲故事水准知名，拍出来一定会成为现象级的作品。
盛慕槐合上了剧本，心潮起伏，这个故事太眼熟了，“荣泠春”，原型不就是辛韵春吗？只是他最后没有从高台上翻下去罢了。
人们如果爱上了“荣泠春”，自然也会想去了解“辛韵春”，了解辛派。盛慕槐当然愿意让更多的人认识辛老板，了解辛派艺术的魅力。这说不定也是她重组凤山的契机。
现在的问题是，爷爷会怎么想呢？
别的事情爷爷或许都会付之一笑，但最后荣泠春破了相，永别舞台，这是爷爷一辈子的遗憾呀，他会愿意将这些变成电影画面，把伤疤放大给所有人看吗？
盛慕槐拿着剧本走到客厅里。
爷爷在看戏曲频道音配像工程的《乌盆记》，盛慕槐就抱着剧本坐在他旁边。
正烦恼该怎么开口，爷爷却转过头来，低声问道：“槐槐，怎么了？”
盛慕槐把剧本递给了爷爷。
盛春用眼神问她这是什么，盛慕槐靠着他说：“这是青蓉给我寄来的剧本。胡子阳导演要拍关于京剧的电影，想找我去做艺术顾问和一些片段的替身。”
“那是好事儿呀！” 盛春说。
“您看看剧本吧。”
盛春于是翻开剧本，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盛慕槐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一开始严肃认真，后来有些惊讶，最后又恢复了常态。爷爷翻完之后还点了点头。
“什么剧本，我也看看。” 李韵笙伸出手，盛春把剧本递给他。
“爷爷，您瞧着怎么样啊？” 盛慕槐没太弄清楚爷爷的态度，试探地问。
“很好。剧本的结构完整，很有艺术感染力，编剧对民国时期梨园界的规矩和轶事也很有了解。这个导演以前拍的电影我也看过，他能拍出好戏来。”
“爷爷您知道我说得不是这个。”
“我看这电影一定能够起到宣扬京剧的作用，我支持你去当艺术顾问。” 盛春又说。
“不是，您没看出来这个荣泠春……” 就是您吗？？？
“你说这个呀。荣泠春的一生跌宕起伏，开头很精彩，结局很悲凉，可我却比他幸运。” 盛春笑着说，似乎一点都不介意剧本是以他为原型的。
李韵笙看完后说：“世人总喜欢妖魔化咱们梨园行，但这个编剧看出来是做了不少功课。荣泠春的故事拍成电影，一定会让许多人留下不能磨灭的印象，他值得。”
“不过编剧还是听信了一些小道消息，比如这个沪上帮派的邱大爷，说他替荣泠春摆平了这个那个麻烦，荣泠春对他充满了感激之情，其实根本就没这回事儿。” 反倒是他差点把两人困在香港，无法归乡。
盛春噗嗤笑了：“师兄，荣泠春是个虚构的人物！”
“虚构也得讲究实际啊，那黑帮的大少爷能是什么好人？” 李韵笙把剧本拍在桌子上。
***
既然爷爷没问题，盛慕槐也就表达了想和胡子阳见面详聊的意愿。
在周青蓉的牵线下，两人在一个咖啡厅见面了。他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导演，才华横溢又充满了想象力，而且对盛慕槐很是客气。
他说：“我看了盛小姐的决赛视频，真是令人惊叹。我也打听过了，你就是目前全国唯一的辛派传人吧？”
盛慕槐点头。
胡子阳不禁喜形于色：“你肯定也看出来了，我这剧本就是以辛韵春辛老板为原型的。当然为了艺术冲突我们对他的人生轨迹作了一些修改，但是我还是想尽力还原辛派的舞台。我看过辛韵春先生《小上坟》的录像，那可真是惊为天人。”
“是啊，辛老板的风采有谁不会为之倾倒呢？” 在吹辛老板彩虹屁的方面，盛慕槐一向不遑多让。
两人对辛老板的剧目和京剧名伶的一些心理和惯习做了一番探讨，盛慕槐的话似乎给了胡子阳很多灵感。
他一边唰唰地在一个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一边说：“盛小姐，你说得太好了，咱们开机后还要多交流。”
他把笔记本啪地合上，说：“就这么定了！你就是我们剧组的艺术顾问，我会尽快和你们单位沟通好。现在咱们还在选荣泠春的扮演者，这个人一定要有男旦的那种气质，等主角人选定下来以后，估计你得帮忙培训两个月。”
“那当然没有问题。” 盛慕槐笑着说。

第78章
胡子阳方面很快就和青年京剧团取得了联系，因为他有相关的人脉和背景，很顺利地就让领导答应了让盛慕槐加入电影拍摄的要求。
只是副书记还想让胡子阳从青年团里再选几位其他的演员，比如他的亲戚赵玉壶就可以当个小配角嘛。
胡子阳倒是没拒绝，还亲自来青年团选人了，不过看了一圈，最后根本没多瞧一眼赵玉壶，反而给了武旦柳青青一个龙套角色。
这可把副书记和赵玉壶给气坏了。
但其他的同事都真心为盛慕槐高兴，特别是当年一起从新秀赛出来的包月和李衣依。她们行当和盛慕槐不同，没有太多的竞争，又见识过盛慕槐的跷功，非常欣赏辛派艺术。
包月说：“槐槐，我总说你一定还有舞台的，这机会不就来了吗？不管别人怎么抢，有本事的人就不会被埋没。” 她说抢的时候，还看了一眼另一边的赵玉壶。
她实在太不喜欢赵玉壶了，这个小姑娘跟她搭档演《宇宙锋》，接不起戏不说，还从来不管自己这个主演的意见。两个人的宿舍挨得近，每天晚上赵玉壶就把收音机开到最大声放流行音乐，怎么说都不听，吵得包月都要神经衰弱了。
李衣依温柔地说：“咱们谁不是苦练了十几年功夫，现在反而不如歌手明星了。希望你们这部电影能让大家多了解些京剧吧，只要能多一点演出机会就好了。”
柳青青也叹了声气。她一直以为有个稳定的工作，能把工资寄回家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后来才发现其实自己也很渴望舞台。毕竟那么多年的苦功练下去，谁不想有机会展示呢？
赵玉壶看见了包月的眼神，还以为她们在笑话自己，脸涨得红了，走过来撂下一句话扭身就走：“没有舞台的人才要去电影里当替身呢，花几个月时间，连脸都见不着，得意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包月无奈地摇摇头。
***
和胡子阳导演合作的事情也并没有改变盛慕槐在团里的地位，接连好三个月她也就演出了三四场戏，还都是配角。
赵玉壶有天还故意问她：“盛姐，是不是胡子阳导演把你给忘了？我要是你就会给他打电话，可千万别错过了这个‘好机会’呀。”
可事实上，胡子阳还真和盛慕槐通过好几通电话，除了讨论剧本和梨园行的一些问题，就是诉苦。
诉苦主题也只要一个：饰演荣泠春的演员太难找了。
这个人既要有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俊朗，又要有旦角特有的姿态与神韵，扮相要美媚，身材要修长，还得自带一段风流。
这样的人物，在大陆成名的影星里找不到，港台演员又有着文化、语言的种种差异，实在难办。
“要么到戏曲学校的小生演员里找找？” 因为国内早已经禁止男旦，盛慕槐出了这个主意。
“我已经去过首都好几个戏曲学校了，长得俊朗的学生有，可是感觉都不对。” 胡子阳摇头：“他们嫩得就跟豌豆苗似的，饰演少年版的荣泠春都勉强，到后面需要阅历的时候，更是完全不行。”
诉苦了好几次，就在盛慕槐以为胡子阳都绝望了的时候，他又给她打电话了，那语气里透着兴奋劲儿：
“我找到了演荣泠春的适合人选！前些日子去国外机缘巧合见了一面，那长相、气质都太符合了，我有种感觉，演荣泠春的就是他了。不过他是圈外人，家世工作都很好，也不知道能不能答应。”
“胡导亲自劝说，还能有人不答应吗？”
“国内的名气在人家眼里不值一提。” 胡子阳苦笑，“不过我会继续争取的，我已经把剧本给他寄过去了，就看他怎么回复吧。”
爷爷在屋子里择菜，看盛慕槐又在跟胡子阳打电话，等她挂了电话说：“这拍电影选一个角那么难啊？”
“一般选角没那么难，可要选出能演荣泠春的人就难了。” 盛慕槐说。
爷爷这下笑了，把手上的菜放下：“怎么说？”
盛慕槐搬了把凳子坐在他旁边，帮忙择菜：“胡导演说了，荣泠春‘既要有浑然天成的贵气与俊朗，又要有旦角特有柔媚与神韵’，这手啊、身段啊，走路的姿势啊，都有讲究，可不是一般人能演出来的。” 盛慕槐一边说一边举着菜做了几个姿势。
爷爷说：“可惜呀，要我年轻时候还能演这个荣泠春呢，现在他们得另请高明了。”
盛慕槐：……爷爷您清醒一点，荣泠春就是您年轻时候啊！
***
没想到胡子阳跟她说完以后又没有动静了。时间已经到了冬至，屋外飘着小雪，京剧团组织了一次集体在食堂包饺子吃饺子的活动。
赵玉壶坐在盛慕槐的对面，笑着问：“盛姐，你那个电影的事情到底怎么样啦？怎么这么久都没听到消息？”
盛慕槐手速很快，几乎两三秒就能包出一个挺立饱满的饺子，她手下不停一边说：“还要等等。”
“还等啊，我看再等都要等黄了。” 赵玉壶捂嘴笑，看上去非常地做作。
“黄了也跟你没关系啊，毕竟你没被选上。” 盛慕槐微笑着将刚包好的饺子放进盘子里。
从赵玉壶进团开始，盛慕槐就经常一个人在排练厅里练功，以致于赵玉壶以为她是个好捏的包子，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
她语速变快了些：“每出团里的戏我都要上台，这拍电影也没时间啊。盛姐，你也别本末倒置了，要多争取上台演戏呀。”
“在台上演木头人的话搬几个砌末上去也行啊。” 盛慕槐话音刚落，李衣依就笑了。她的师父是程派大家，在首都京剧院任名誉团长，所以一贯没什么人敢惹她。
事实上，能坐稳主角位置的人都是有背景的。
赵玉壶气得磨牙，下定决心要让盛慕槐和她的跟班柳青青以后永远没有上台的机会。
就在这时，盛慕槐的传呼机响了，拿出来一看，屏幕显示了胡子阳的号码。
“哟，谁呀？”  赵玉壶还想继续嘲讽。
“你说黄了的那个电影的导演。” 盛慕槐把传呼机收起来，起身离开。
她冒着细雪到外面找了台公共电话拨回去，胡子阳兴奋的声音传来：“他答应了！”
“荣泠春？”
“对。他已经定了明天从美国动身，后天就到首都，你和我一起去机场接他吧，咱们电影终于可以准备开机了。”
“好啊，他叫什么名字，是做什么职业的？” 盛慕槐问。
“保密，明天咱们就在接机口等着，看你能不能把我们的荣泠春给找出来。” 胡子阳笑着说。这导演一贯都是这种浪漫主义文青风，盛慕槐也习惯了。
回到食堂，包月特意当着赵玉壶的面问：“槐槐，是导演又给你新消息了吗？”
“嗯。说男主角的演员终于敲定了。接下来我应该有两个月的时间对他进行培训，然后电影就可以开机了。”
“加油，你可是全国京剧比赛的金奖，不是谁都能来碰瓷的。我相信你一定能把男主角培训好。” 包月说。
赵玉壶气得起身离开了。
***
约好去接人的那天，雪霁天晴，天气很好。盛慕槐在大衣里穿了一件白色的羊毛长裙，脖子上围了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走向胡子阳，他说：“慕槐，你气质太像民国时候的女学生了，就干净，漂亮。甭说了，你也必须得在我电影里客串一个角色，”
盛慕槐把围巾往上拉拉，只露出一双大眼睛，问道：“演什么呢？”
“就演台下为荣泠春痴狂的女学生戏迷吧。你知道的，荣泠春有一大票女粉丝，还有人嚷嚷着一定要嫁给他呢。”
“这个对我可没难度。” 盛慕槐笑着说。不就是痴狂的戏迷吗，只要想象台上是辛老板，不用演她就是了。
在路上盛慕槐问：“胡导，演荣老板的这位到底什么来历啊，总得提前跟我说说，不然见面了容易露怯。你说他从美国回来，难道还是一位国际友人？”
“不不，人家祖上三代都是正宗的老北京，而且和梨园行的渊源深长，要不是这样，我还请不到他。” 胡导说。
盛慕槐脑海里冒出来一个人，不过又觉得这想法太过疯狂了。那位现在在华尔街工作，年薪十几万刀，换成人民币一年上百万，怎么会有工夫回国拍电影。
那到底是谁呢？老实说盛慕槐的胃口已经完全被胡导吊起来了，迫不及待想看看这位将要饰演以辛老板为原型的名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在接机口等了一会儿，航班信息牌显示纽约飞首都的UA89号航班已经落地，乘客正在取行李。
“看好了，那气质和外貌，你不可能认不出来的。” 胡子阳兴致勃勃地说。
盛慕槐聚精会神地望着出口。
在系统消失的那一天，她在林海雪原里见过辛老板。那样的风姿，那样温柔的拥她入怀，很难想象还有谁能够和他相似。
外国人当然可以忽略，要找的是亚洲面孔的人。
这个人穿得西装革履一副商务精英的模样，肯定不对；那个刚走出来的倒是年轻帅气，但一看就是个浓眉大眼的ABC背包客，和辛老板没什么关系。那个秃头，pass；身后那个长得挺清秀，但像个学者，肯定也不是；肥头大耳的一眼就能排除……
看得眼睛都花了，还是没找出和辛老板相像的人。
就在这时，随着人群，一个十分惹人注目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
他身量修长，穿一件质感很好的长风衣，里面是扣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虽然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但这并没有给他任何的攻击性。镜片后的眸子清亮而含情，嘴边噙着淡淡的微笑，一看就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
盛慕槐一时没有说话。
她震惊了。这，这tm不是池世秋吗？？？虽然好几年没见了，可她绝不会认错。
这是巧合还是真的，难道真让池世秋来演爷爷，这个世界是不是太疯狂了一点？
但仔细想想，池世秋和辛老板的气质虽然不同，但已经是能想到的最优选择了。他又是出身梨园世家，从小学戏，演民国时的伶人有别人没有的优势。
前世盛慕槐甚至在B站看过小池老板的反串青衣，那扮相也是相当美艳的。
可是，他不是在美国从事金融工作吗？？
“不是吧，你真没看出来？” 胡子阳看盛慕槐呆在原地，没指出池世秋，惊讶的不行。
池世秋却已经拖着行李朝他们走来，笑着给盛慕槐一个拥抱：“槐槐，好久不见。” 然后和胡子阳握手。
“你们俩认识？” 这回轮到胡子阳呆滞了。
“我们还一起搭档演过戏呢。” 池世秋说。
“世秋哥，你不是在美国工作吗？” 盛慕槐问。
“辞了。” 池世秋说。
“为什么？” 盛慕槐不解。
“ 这几年想了挺多，还是决定回归戏曲，把池派传承下去。” 池世秋对盛慕槐一笑，眼睛里有认真的光芒。
有了，有荣泠春那味儿了。
胡子阳说：“既然你们认识，那一切就好办了，我也不用多做介绍了。池先生是池江虹老爷子的孙子，对民国名旦的风采不陌生，相信两个月的练习时间是绰绰有余的。”
“胡导，您叫我世秋就好。” 池世秋对胡子阳客气地说。
又转向盛慕槐：“我从小是唱老生的，隔行如隔山，确实对旦角不熟悉，要演出荣泠春的风采，还需要盛老师多加指点。”
“世秋哥，你跟我就不用客气了。”
池世秋笑的眼睛弯起来：“你是我老师，客气客气还是应该的。”
寒暄几句，胡子阳说：“慕槐，我会跟你们团长打好招呼，过几天世秋就能去你们团训练，你也可以开始专心教学了。”
盛慕槐点头。
三人吃了一顿饭，胡子阳有事不得不先离开，盛慕槐送池世秋回家。
当年池世秋和她表白以后，她就刻意和他拉远了距离，但是池世秋一直表现得光风霁月，久而久之，两人的关系也就恢复了原状。当然这几年池世秋出国，也就没怎么见面了。
“世秋哥，你怎么想着要来演荣泠春啊？” 盛慕槐问。
池世秋看着她说：“我读过剧本，这是个很好的故事，胡导说如果我不愿意演，他宁愿不拍了，我想这对电影界和京剧界都是一种遗憾。还有，我一直记得你在香港踩跷表演时的光彩，这光彩应该被更多人看到。能演辛老板是我的荣幸。”
池世秋的话让盛慕槐有些感慨，她说：“咱们这两个月就好好练，好好演，一定一起把荣泠春这个角色塑造出来。”

第79章
池世秋很有天赋，又有幼功，旦角的动作学得既快又好。
盛慕槐和他泡在练功房里，不过十天的工夫，电影里该重点展示的戏曲动作他就都学会了，剩下要抠得就是细节。
眼神，手的姿态，脚步的姿态，一代名旦的气质……都是细节，也正是这些细节构成了荣泠春这个人。
经过千挑万选，演小荣泠春的演员也定了，是个学小生的戏校学生。虽然小荣泠春的戏份不多，胡子阳还是希望盛慕槐能够用两个月的时间来培训他的跷功。
于是盛慕槐上午教大荣泠春，下午教小荣泠春，还要挤出时间自己练功，生活无比充实。
第一次见小荣泠春的时候，盛慕槐问他：“踩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我们又只有两个月的时间，强度一定是很大的。你能保证这两个月都能沉心学习，绝不半途而废吗？”
“我能。” 那小演员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里都是坚定。
于是盛慕槐便从绑跷开始手把手地教他，然后是站跷，再到跑圆场。
虽然小演员本人需要踩跷的片段并不多，但是盛慕槐一点都没有心软，就像是训练真正花旦演员一样训练他。
她告诉小演员：“荣泠春的跷功之所以出神入化，与小时候极为刻苦甚至是痛苦的训练分不开。你要演好他，就要有他的精神。”
小演员叫做万星明，才十一岁的年纪。可他学戏非常认真，从不喊苦喊累，对盛慕槐的要求照单全收，甚至还主动要求盛慕槐多教他一些荣泠春将来要表演的段落。
看他学戏心炙，盛慕槐和池世秋商量，同意让他上午和两人一起练戏。
于是，小小的练功房里经常是这样的场景：盛慕槐在前面教，一高一矮两人就跟在她后面学，教的和学的都无比认真，即使是大冬天，三人上完课都会出一身汗。
胡子阳为了拍摄一些主角学戏的花絮，选了一天亲自扛着摄影机过来了。
“这些幕后花絮都是投资方要求拍摄的，你们要认真对待啊，” 胡子阳撸了撸自己扎了马尾的头顶，“不过也不要紧张，平常怎么样就怎么样。”
于是三人都穿上带水袖的练功服，盛慕槐踩着跷在前面，池世秋和万星明跟在她身后，跑圆场、赶步、搓步、鹞子翻身、耍帕子、耍水袖……
练着练着，盛慕槐将水袖一收，看着镜子里的学生，对池世秋说：“你的这个眼神不够，还要再媚一些，再给得多一些，和水袖的舞动配套起来。你看我——”
她转过身，微勾起唇，对着他们舞起水袖。没有上妆，她的唇色是淡粉色，却不难想象她画上殷红的唇是什么模样。
那雪白的绸子像浪花一样随她的心意翻腾，轻摇浪摆间，她一双大眼睛带着勾人的如水波光。
然后她眼神一收，同时水袖垂落，木跷带着柔软的腰肢转了一圈，做出一个漂亮的亮相。
池世秋专注地望着她，最后略微低垂了眸子。
“好！” 胡子阳忍不住在摄影机后喝彩。盛慕槐脚下的跷、腰身、水袖、眼神浑然一体，释放出魅力时，让他隔着镜头都浑身一麻。
“来，你来做一遍。” 盛慕槐放下水袖，立刻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认真地对池世秋说。
池世秋捋了捋水袖，按照盛慕槐的指示动作起来。
盛慕槐在一旁纠正：“水袖幅度再大一些，对——再浪一点，眼神！记住你不是闺中少女，你是思春的风流少妇！”
池世秋的领悟力很强，在盛慕槐的强调下，很快就把感觉练出来了。
胡子阳咋舌：没想到盛慕槐的教学风格这么直接。不过她还真有两把刷子，不过二十天的功夫，两个学生都教的有模有样。
收拾好器材，胡子阳对他们说：“摄影棚已经搭得差不多了，正式开机时间是2月21日。到时候我会先拍荣泠春在鸣顺成的童年和少年时代，世秋你也要到场。慕槐，到时候小荣泠春有些跷功片段也需要你，我会通知你时间的。”
“好。” 盛慕槐说。
***
没想到2月22日盛慕槐就被通知要去拍摄现场了。
那天的天气非常冷，滴水成冰。
电影里有个片段是白月季在地上泼水，让荣泠春在水冻成的冰面上练习跑圆场，估计是天气合适，所以把这个片段提前了。
盛慕槐穿着棉大衣，牛仔裤下还有爷爷逼她穿的毛裤，走在路上仍旧冻得直打哆嗦。摄影棚建在首都郊区，下了公交汽车还得走十分钟。
可是走进棚子盛慕槐就被这宏大的规模给震住了。
他们竟然在棚内完整地还原了民国时候的不同街道，鸣顺成科班的整座院子，荣泠春住过的四合院，和邱宅的亭台楼阁、花园、戏台。
胡子阳得意地说：“这摄影棚花了一年的时间才搭好，要不是有出品人的支持，也做不到这个程度。”
他告诉盛慕槐，他拿到这个剧本后四处找制片人和出品人，却处处碰壁，原因是拍摄难度大，时间周期长，京剧题材太过小众。可是后来竟然有人主动联系他，担任了投资出品人。
这个人就是香港新晋传奇武班“胜望班”的班主。
场务是港片的忠实爱好者，在带盛慕槐参观摄影棚的时候，告诉她：胜望班虽然才成立四年，却指导和拍摄了近几年香港一大半功夫电影，去年又走出国门，参与了一部好莱坞和日本合拍电影的武打制作，为国争光。
班主的经历很有传奇色彩，据说他八十年代末赤手空拳到香港打拼，当武替，因为功夫过硬、动作漂亮，而且什么危险的活都能干，成了最抢手的功夫片替身。后来拍爆炸戏的时候他救下一个大佬，因此受到大佬的赏识，组建起了自己的班子。结果他不仅自己能拼，治下也有方，还很会做人，胜望班立刻就成了香港娱乐圈最抢手的武班。
“这人很硬核啊。” 盛慕槐感慨，怕剧务听不懂又解释：“我是说他能成功一定吃了很多苦流了不少血。”
“是啊，据说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呢！他不仅投资了我们片子，而且还会亲自带队来当动作指导，到时候咱们都能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场务兴奋地说。
参观了一圈，盛慕槐来到了鸣顺成科班，见到了穿棉衣棉裤，剃了光头的小荣泠春，他上来和盛慕槐规矩地打招呼：“盛老师好。”
万星明面目清俊，即使穿得这样笨重都不能遮掩他瘦削的身段，天生是演旦角的料。这孩子很爱笑，一笑眼睛就亮晶晶的，很能感染人。
荣泠春也是这样一个天性乐观浪漫的人，走到哪里都能带给人欢乐，但也正因为如此，最后他的毁灭才格外显得悲情。
盛慕槐还特意去找李韵笙的原型——戏里的吴泠声小朋友。他比荣泠春高半个头，一看就是练武生的，仪表堂堂，起霸、踢腿都有模有样。
鸣顺成科班的十几个孩子都是从戏校挑出来的，选定后又一起同吃同住同训练了两个月，现在感情很好，都跟亲师兄弟似的。
鸣顺成的场景是按照“鼎成丰”一比一还原的，盛慕槐一一扫过，微凹的青砖小院，摆在供桌上的祖师爷神像，陈旧的练功场，大通铺……爷爷当年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成了角。
“快快快，咱们趁着天冷赶紧拍那段冰上踩跷的戏！” 胡子阳进入工作状态以后格外严肃。
盛慕槐换上了鸣顺成同款棉衣棉裤，踩上跷。
经过两个月的练习，万星明已经能够踩跷跑圆场，甚至能在砖头上站跷了。但在冰上跑圆场，还要跑得健步如飞，这没有一两年不间断的练习是不可能的。
演白月季的演员拿着一个大木盆，将一盆井水哗啦泼在青砖上，很快这些水就在地面结成了一层薄冰。
胡子阳上去试了试，很滑，穿棉鞋都容易跌倒。他看向盛慕槐脚下那双极窄小的跷鞋，再次确认：“慕槐，你确定没有问题吗？”
盛慕槐笃定地说：“没问题。”
她都不记得在凤山外那条结冰的小河上，在系统困难模式下跑过多少次圆场了，这已经是刻在她血液里的技艺。
“好，那各机位预备！”
场记打板，胡子阳说：“Action！”
盛慕槐踏上了那层薄冰，在冰面上飞快地跑起来。白月季拿着根棍子在后面抽，可每每要挨到她的衣角，她已经跑到前面去了。
如果不是刚刚亲自试验过，胡子阳都不敢相信冰面其实是滑的。盛慕槐在冰上有如一只轻巧掠过的燕子，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仅是胡子阳，在场围观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他们虽然从事艺术行业，却对京剧没有太深的了解，也从来没想过当冰上踩跷跑圆场的场景真实呈现在面前的时候，会有那么大的冲击力。
那是一种技巧和美感的结合，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佩。万星明眼睛里的渴望都要溢出来了。
“Cut！” 胡子阳说：“过了。”
盛慕槐停下来，走出冰面，胡子阳上前跟她讲戏：“刚才那条很好，下面我们拍荣泠春跷功还不那么娴熟的时期，你踩到冰面的时候先犹豫，被师父抽一棍后跌跌撞撞往前跑，在刚才标记的A点摔倒。倒了以后我们会换万星明上去拍特写。清楚了吗？”
“好的，懂了。” 盛慕槐进入状态后，也是旁若无人的。
下面这条也是一次过。别看万星明年纪小，入戏却很快，小荣泠春的种种神情把握的恰到好处。
盛慕槐看着他练戏时的刻苦，和师兄弟们有爱温情的互动，好像真的窥见了爷爷的一点童年似的，不自觉露出了姨母笑，然后又有一点想哭。
她总是想到辛韵春这三个字就鼻酸，有个时候自己都不敢相信，一个人怎么会那么喜欢另一个人呢？即使他风华绝代时并不曾和她有过真正的交集。
爷爷是对的，辛韵春比荣泠春幸运。可是如果她没有穿越呢？带着一条丑陋伤疤作为看门捡废品的老头度过余生的辛韵春，真的会比纵身一跳不管死活的荣泠春幸运吗？她看未必。
她真的只能庆幸自己成了爷爷的孙女，才没有让爷爷带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遗憾独自离开。
与此同时，一架由大陆最南端启程的飞机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飞行，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一个气质硬挺冷峻，身材高大结实的年轻男人坐在扶手椅上，凝望着窗外熟悉而陌生的灰蒙蒙的天。
身后的几个毛头小伙子已经耐不住站起来，纷纷去拿行李，四周闹嚷嚷的，却没有谁敢来打扰他。
好像一降落首都，脑海中就响起弦乐鼓板声，少年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带着草的清香与雪的冰凉。
他眼神温柔下来。低沉地念道：“槐槐，凤山，我回来了。”

第80章
演完自己的部分，盛慕槐没有走，她还想再多看一些小荣泠春的表演。
休息的时候，胡子阳的大哥大响了。他聊天的语气少有的正经官方，挂断电话后，满面春风地说：“胜望班已经到首都了，还带着一批订制戏服，要登台的演员明天都去太平园试戏妆和服装。”
盛慕槐没参与戏服制作的事儿，不解地问：“怎么戏服会到香港订制？”
胡子阳解释：“咱们投资人从香港，台湾和海外购回了一批民国时候保存完好的头面，其中也包括辛老板的一批头面。大小荣泠春的戏服都是根据辛老板留下的照片和影像找香港、台湾的老工匠手工制作的，可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可真走心。” 盛慕槐感慨的同时又觉得很幸运。对胜望班班主的印象一下就拔得非常高。
胡子阳点头：“废了那么多心思，就是要还原出一个绝代风华的名旦。” 他对池世秋和万星明期许地说：“所以，明天请让我见识到一代名旦荣泠春的风采。”
盛慕槐从片场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六点半了。
爷爷见她周身都像裹了一层寒霜似的，心疼地问：“怎么样，外面冷吧？”
“嗯。” 盛慕槐朝暖炉靠拢。
“所以下次要主动穿毛裤，听到了吗？” 爷爷说。
“嗯嗯好的好的。” 盛慕槐点头如捣蒜，爷爷这才满意，坐在盛慕槐旁边问：“今天第一天拍摄怎么样？”
“很顺利，我都是一条过的。在冰上跑圆场和在板凳上站跷都没出差错。” 盛慕槐语气里有求表扬的小骄傲。
“满招损，谦受益。”爷爷弹了下她脑门：“——再接再厉。”
盛慕槐揉揉脑袋，嘟囔说：“剧本里的荣老板可温柔了，才不弹人脑门儿呢。”
“这才是‘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呢！” 爷爷用韵白念道，一手仿佛在虚空中扶住水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不不不，辛老板永远是我心目中的number one。” 盛慕槐赶紧说，盛春忍不住笑了。
爷爷这些年越来越快乐，对戏曲那种纯粹的热爱又焕发了。他身体恢复得很好，甚至比在槐上镇时还健康，都这把年纪了，还每天跟师兄在院子里练功呢。
吃饭的时候，盛慕槐说：“明天我们要去太平园试妆了……”
太平园是鼎成丰科班当年御用的场地，辛老板组班后也曾经多次在太平园献唱，它对爷爷和李师伯来说都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
“太平园不是荒废了二十几年了吗，剧组好像把它租下来又复原成民国戏楼的模样。您们……想去看看吗？”
李韵笙和辛韵春对望了一眼，往事浮上心头。
李韵笙说：“我们是外人，你们在拍电影呢，不好去看吧？”
“李师伯，您在戏曲界辈分那么高，这电影又是鼎成丰科班作为原型的，导演巴不得您能提点一二呢。您说一句话，可能电影就受益无穷。”
“我就怕这个。韵春他不想让别人围着，我一去，你们剧组里那些戏校的孩子和京剧团的演员就都知道了。”
也是，盛慕槐迟疑了。爷爷脸上也有一道疤，如果和李韵笙一起出现，也太引人遐想了。
“这样吧，你带你爷爷去看看就行了，我总有机会去看的。”
爷爷是想去的，他说：“别声张，我坐在台下看看舞台就行。”
既然那断瓦颓垣都能重建，昔日辉煌的见证者也自可以去缅怀一番吧。
***
太平园始建于清末，曾经是设茶座的戏园，但在爷爷他们登台演出的时候，已经改成了新式戏院。
虽然建筑外观仍旧保留传统，内部重建的舞台却宽敞明亮，有声光电等现代设备。除了楼上的包厢仍设茶座以外，上下两层楼都改成了西方剧场式的连排座位，一个戏院共有八百座。
盛慕槐和爷爷走到太平园外，已经很惊叹。
那掉漆的柱子和残损的牌坊整修一新，写着“太平园”繁体字的招牌重新挂在楼门上。门口放着写戏码的水牌子，还停着几辆黄包车，有人进进出出搬运戏箱，好像时光又倒退回六十年前。
跟着搬戏箱的人进去，剧场的灯大亮着，照得舞台和四周一片通明。那些低垂的丝绒帷幕，雕花的栏杆，历历在目，盛春看得仔细，一切都同从前没什么分别。
昨天和盛慕槐聊天的李场务过来，见到她身后还跟着个老人家，有些惊讶，盛慕槐笑着介绍：“这是我爷爷，和戏曲也有些渊源，今天来看看。”
“是盛大爷啊，您好您好。” 李场务热情地打招呼，又对盛慕槐说：“我带你去化妆室吧，导演说你熟悉辛老板化妆的方法，让你替池先生和小万化妆呢。”
“好，爷爷，你跟我一起去吧？” 盛慕槐回头问。
“不，我不打扰你工作。” 盛春摇摇头，指着一排座位问场务：“我能在那里坐着等她吗？”
“当然，您坐着，想坐多久就坐多久。就是这儿冷，那什么，小崔给盛大爷倒杯热茶过来！” 李场务喊。
“爷爷，您真要一个人在这里呆着？” 盛慕槐有些不放心地问。
“没事，我就想再感受感受这老戏院。” 爷爷微笑着说。
盛慕槐点头，终于和李场务走了。半道上，李场务问：“你爷爷以前应该常来太平园吧？”
“你怎么知道？” 盛慕槐有些吃惊。
“只有老观众才会对这个园子那么有感情啊。也挺好的，你知道吧，这儿差点就要拆迁盖楼房去了，如果不是咱们的投资人及时买下，这个老戏院就没了。”
“胜望班把这里买下来了？” 盛慕槐问。
“嗯。”
“班主不是在香港吗，能拿这楼干什么？”
“谁知道，但空着也比拆了好，这是多少老首都人的回忆呀。”
***
池世秋和万星明穿着水衣子，坐在椅子上，另外一个京剧化妆师负责给他们打底，盛慕槐就替池世秋涂指甲油，边嘱咐他：“涂好以后手别动，摆在桌子上晾干。”
池世秋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从来都剪得很短，现在为了演戏特意留长了些，涂起红色来形状很是好看。
池世秋左右看看自己的手，笑了：“没想到这辈子还有涂指甲油的一天。”
“多好看呀，女生都羡慕的手呢。” 盛慕槐说。
池世秋本来就白皙，打过底妆后整张脸和粉扑子一样白，更显出眼周与额角底红的浓烈。
“闭上眼睛，我给你化眼妆。” 盛慕槐拿起一只刷子，沾上胭脂，凑近池世秋开始画起来。他的睫毛既长且密，在刷子下微微轻颤。
池世秋耳朵尖晕开一点红，不大自在地往后面退了一点，被盛慕槐阻止了。
“别乱动。”
她的手很稳很快，把胭脂在他眼皮上晕染开，那颜色就像是深浅不一的桃花瓣，又十分贴合池世秋眉骨的轮廓。
盛慕槐还是想把池世秋往爷爷的扮相上靠近，所以胭脂的面积也铺陈的大了一些。
“我要画眼线了，别动。”
万星明也好奇地围过来看盛慕槐的化妆步骤。
盛慕槐有一点近视，画眼线时身体便离池世秋更近了，一只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一只手拿着笔在他眼角画出一道斜飞的浓墨。她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却没想到在外人看来，这幅景象会有多暧昧。
正在这时，化妆室的门被推开了，胡子阳带着凌胜楼进来了。
他们正好看到了盛慕槐抬起池世秋下巴靠近的这一幕。
盛慕槐一边填充勾勒还一边说：“你的眼睛形状好，太适合旦角扮相了。其实你演老生就够风流的了，如果演旦角，那咱们都没饭了。”
池世秋轻笑：“盛老师是要折煞我还是要鼓励我？”
“都有都有。来，睁开眼睛我看看。”
池世秋睁开双眸，本来清澈的眼睛被浓黑的墨线勾勒成一双妩媚的丹凤眼，盛慕槐用两只食指指尖轻轻提起他的眼角，满意地点点头。
凌胜楼的脸黑得都要滴水了，心里醋海掀起波澜。
他是想圆槐槐一个梦，但池世秋这小子绝不要想再钻空子。
胡子阳想开口叫他们，凌胜楼却伸手拦住了他。凌胜楼比自己高半个头，气势逼人，又是金主爸爸，胡子阳当然听他的意见，两个人于是不做声继续在门口干站着。
凌胜楼的想法很简单。
槐槐做事一向认真，辛韵春，也就是电影里荣泠春的原型对她很重要，他不会打扰她给荣泠春上妆。
但他也知道，对盛慕槐来说，爷爷就是爷爷。事实上，当池世秋饰演荣泠春的那一刻起，也就等于输了。
用大红胭脂给池世秋涂上饱满而带笑的唇，妆面就画完了。
盛慕槐还没来得及欣赏和调整，胡子阳忽然发声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的投资人，也是胜望班的班主。”
啊，就是那个不要命的狼人和出手阔绰的金主爸爸，他到片场了。
怀着敬佩的心情，盛慕槐一回头，却呆住了，这人的脸自己绝不会认错，什么胜望班的班主，原来就是大师兄，是凌胜楼。
他比最后一次在首都见面时更高了，剃了一个寸头，手上戴一串佛珠，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浑身都充满了沉淀后的硝烟味。
只这一眼，盛慕槐就知道，在他们分别之后，他一定经历过很多很多事情。
可凌胜楼看向她的眼神还同从前一样，就好像这七年只是一个转瞬。
“大师兄！” 盛慕槐把沾满胭脂的笔扔下，跑过去一把抱住了凌胜楼，不知为什么鼻子发酸。
七年了，她不知道那一次无心的告别，接下去的就是一连串的事故和故事。
“槐槐。” 凌胜楼的声音也比往常低沉。
他紧紧将她圈进怀里，从前即使在离别时，他都是虚虚的搂住她，不敢逾界，因为他怕控制不住心中不该有的感情。除了那天大雪中塌台，他急疯了才没顾那么多。
可这次他的手臂却很用力，他现在终于有不再放开的资本。
胡子阳看看身边这对紧紧拥抱的男女，再看看画了戏妆都遮不住沉郁脸色的池世秋，一头问号。
不是我来介绍投资人的吗，怎么这位也是盛慕槐的老熟人？这什么琼瑶剧的氛围，我是不是跑错片场了？
其实这个拥抱的时间并不长，盛慕槐很快就放开了。她心里五味杂陈，有好多话，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是说：
“爷爷也在，我带你去见他吧。”

第81章
“好，是该先看爷爷。” 凌胜楼说。
他朝池世秋微微颔首，扭头对胡子阳说：“胡导，借你艺术指导几分钟时间。”
胡子阳：“没问题。”
他便和盛慕槐走了。
哇，他看起来好有气势，小荣泠春看着凌胜楼的背影星星眼想，就像电影里师兄的样子。
池世秋坐在原地未动，回头凝望着镜子里粉墨敷面的自己，对化妆师说：“麻烦您帮我勒头吧。”
盛慕槐盯着远处低垂的帷幕。
她不知道要说什么。刚刚扑过去抱师兄，似乎是太不矜持了。可故人重逢的喜悦过去，心里又还是有气。
大师兄就在自己的身后，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他不容忽视的强大气场。好像这么多年，大师兄把自己包裹的更密不透风，也更无坚不摧。
可就是这样，不声不响消失七年的大师兄，才显得更……可恶。
大家明明一起在凤山长大，一起洒过汗，流过泪，不知在台上演过多少别人的悲欢，说好要患难与共的呀。
凌胜楼看着盛慕槐气鼓鼓的侧脸，有很多话想说，又无从开口。
比如，我有你所有演出的录像，这些年感觉太苦了就靠它们撑着，一遍一遍，连录像带都花了；又比如，我很想你，我去香港前在你们校门口站了两个小时，却没有等到你出来，可心里却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知道看到你，还有没有离开的勇气；再比如，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关于我的一切，只是过往的黑暗太多，没办法自私的让别人承担。
可最后，千言万语都汇成一句问话：“槐槐，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挺好。” 盛慕槐闷声说。
“别的人呢？” 他问。
“我觉得你应该自己问他们。” 盛慕槐回答。
见凌胜楼不讲话，盛慕槐又怕自己说得太重了，干巴巴地补充道：“班主和薛爷他们应该都很想你。”
二麻子更是每次见面一喝醉都要絮叨多少遍大师兄和青蓉，以前多开心的一个人，哭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
凤山啊凤山，没一个人是圆满的。
凌胜楼沉默半晌，说：“我这次回来，一定会联系他们的。他们……都在做什么？”
师兄这么个肩宽腰细的大高个，还跟在自己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让盛慕槐诡异地起了点爱怜之心。
她说：“班主和成业哥开了家小超市，笑兰姐和梅姨都在帮忙，现在生意很不错。笑兰姐的儿子今年三月就满七岁啦，叫做侯尚鲲，是个很听话的男孩子。二麻子哥在深圳开出租车，好像一个月赚的也挺多，至于青蓉，现在是演员，还会参演我们这部戏，你肯定知道了。”
“听上去大家都过得不错。” 凌胜楼说。
“哪里，心都缺着一块呢。” 盛慕槐有些嘲弄的说。
凌胜楼并肩和盛慕槐走在狭窄的堆了布景道具的过道里，两人手背不经意地微微碰触，他心里缺的那块很轻易的就被填满了。
只有槐槐在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活得像个人。
两个胜望班的小伙子说笑着从对面走过来，看到班主，一下站得笔直。
凌胜楼用粤语说，有姑娘在，往旁边让让，他们两个偷瞄了班主身前的靓女一眼，立刻闪到两排座位的中间，两人按住椅背连跳了几排座位，这才停了下来。
他们互看一眼，脸上露出了八卦的表情。这几年他们团队参与了那么多电影的拍摄，遇见过那么多有名气的女星，可从没见班主和哪个女的私下聊过天。
“是不是班主在大陆的老相好？” 一个人问另一个。
那个给了他脑袋一下：“嘘！找死啊，这种事情我们自己知道就好。” 班主可从不允许别人议论他的私事。
***
爷爷穿着厚重的棉袄，坐在没有观众的观众席。
舞台上空无一人，四周还堆着些砌末，可他静静在这里一直坐到现在，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盛慕槐带着凌胜楼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并没有很惊讶的样子，而是露出了笑容：“你这小子终于回来了。”
凌胜楼叫了他一声：“爷爷。”
盛春问：“你现在在首都住哪儿？”
“现在住王府饭店。” 凌胜楼恭敬地回答。
“回都回来了，怎么还住饭店里，这也不像样子。我们在万顺胡同还有一个空房间，你要不搬过来吧？”
盛慕槐说：“爷爷，大师兄现在是胜望班的班主了，要跟他那班兄弟住一起。” 整个太平园都是他的，他怎么还会来挤咱们的大杂院。
“他们都是大小伙子，又不要我和他们睡一张床。” 凌胜楼立刻说：“谢谢爷爷，我今天就收拾行李搬过去。”
盛慕槐：“……” 好吧。
现在南屋三间房，左边隔成了两个小房间，中间是客厅，爷爷和盛慕槐住在右边隔出的两个房间里。
大师兄要搬进来，就得跟李师伯比邻而居了。也好，师伯的功夫那么好，大师兄说不定可以向他讨教一二。
不对，干嘛要为他那么着想。盛慕槐打住想法。
“爷爷，您跟大师兄聊聊天吧，我得回去看看世秋哥他们的妆化得怎么样了，等下我们都会来舞台这边的。”
“你只管忙自己的去吧。” 爷爷轻声说。
回到化妆室，两个人都已经扮好了，是《小上坟》的扮相，区别是小荣泠春踩了跷，而池世秋没有。
《小上坟》是大小荣泠春都要演得戏，影片会用蒙太奇的手法，小荣泠春在舞台上演着演着，就长大了，而台下观众仍一如以往的痴迷沉醉。
盛慕槐端详池世秋，扮上以后，还真和爷爷有那么四五分相似。
她专注而沉静的目光让池世秋有那么一瞬间的闪神。
“那么，两位荣老板，请跟我走吧。” 她笑着说。
池世秋自嘲一笑，多情却被无情恼。
胡子阳一看到两人的妆容，就对盛慕槐竖大拇指，他对两人的扮相和凌胜楼带回来的戏服都无比满意。又让他们在舞台上适应一下，分别演几个将来要拍摄的片段。
池世秋先演，盛慕槐和胡导一边看一边讨论，哪些动作好，哪些动作该用替身。
“转贡品的时候上半身用演员特写，脚下赶步肯定是要用你的特写镜头代替。” 胡子阳说。他很有些苦恼：“但这个动作得全景才好看，起码得有个背部的全景。只是你毕竟是女孩，身高和世秋有差距，肯定会穿帮。”
池世秋提出建议：“给远景呢？”
“要是给远景又没有那种冲击力了。”
趁着台上大人在讨论，万星明自己在角落练习盛慕槐教他的身段。他私下练了好久好久，可是总是和老师演得有很大差距。
正苦恼呢，有人走到他身前说：
“孩子，你这个动作错了，要这样做才好看。”
一抬头，是个脸上一道疤的慈祥爷爷。
他示范一遍那个动作，又轻哼那一段对应的词：“肖素贞我这里把头抬，尊一声老爷你打哪里来？坟前无有关王庙，坟后又无有接官厅。”
他明明是个老人了，可声音却那么好听，演起戏来也那么灵动。那个可爱又自然的小跑耸肩动作，和后面手腕一转，兰花指左右指的模样，都把万星明看呆了。
他立刻跟着做了起来，把盛老师没教到的地方也学下去了。
盛春替他纠正手的姿势，又替他讲了下戏：“你的孝巾不是摆设，是表达心情的工具，要舞起来。”
“星明呢？” 直到导演找人，万星明这才停下。他恭恭敬敬地朝盛春鞠了一躬：“谢谢您指点，我要上台去了。”
“去吧。” 盛春说。这孩子选得不错，扮相、天赋都好，还很有礼貌，是块花旦的料子。可惜啊，现在乾旦早已经没有出路了。
导演说远景替身的时候，盛慕槐第一时间想到了爷爷。
爷爷的跷功出神入化，身高又和池世秋相仿，让他来演远景，可不就是天-衣无缝。
而且爷爷就是辛老板啊。辛老板亲自出马，自己演自己，那功力还不能让观众惊叹吗？对爷爷本人来说，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登台吧？
盛慕槐对胡子阳说：“导演，我倒有个解决方法，但我得先去问问长辈。”
她跑到台下，和爷爷说了一遍自己的想法。爷爷轻声说：“你这孩子真能异想天开的，我都多少年没踩跷了，怎么还能演戏。而且这又是演十八-九的荣泠春，我一张老脸贻笑大方。”
“咱们是替身，在电影里不会露脸的。” 盛慕槐说，“可虽然不露脸，辛派的技艺却是真的……”
“爷爷，您看看这戏台，和您年轻时候多像啊。您不是还爱着这舞台吗？”
最后这句话说到了盛春的心坎里。这或许是他此生最后一个彩扮上场的机会了吧？
他的演艺生涯，从太平园开始，在太平园结束，戏曲一招一式讲究个“圆”字，这也是一个完美的头尾相衔的圆。
“那么好吧。” 辛韵春说。
***
当晚，凌胜楼就搬到了万顺胡同。
他没有什么行李，就跟在凤山的宿舍一样，他的床铺上永远不会有多余的东西。
爷爷让盛慕槐给凌胜楼拿干净的床单被罩，盛慕槐推门进去，凌胜楼正将里衣撩起一半，给背上换膏药。
盛慕槐看他动作很不方便，把手上的东西放下。
凌胜楼听到动静，两手猛地将衣摆一扯，充满防备地回头，见是盛慕槐才放松下来，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盛慕槐问：“你的背怎么了？”
“没事，之前扭伤的。” 凌胜楼轻描淡写地说。
“你反手不方便，要贴哪里我来帮你吧。” 盛慕槐很自然的说。
毕竟只是背，小时候凤山天热的时候，二麻子还光着膀子练功呢，不过好像从来没看过凌胜楼不穿衣服的样子。
凌胜楼把膏药贴递给盛慕槐，把T恤重新卷起来，露出了精壮且无一丝赘肉的腰背。
这不是在健身房练出来的花架子，而是常年习武练功的人才能有的身材。
“这人体脂率真低啊。” 盛慕槐看着他裸--露的背想。
凌胜楼扭伤的地方在后腰处，那膏药贴得很紧，她不得不用指甲把一角先抠开才能把整张膏药撕下来。
她的指尖让凌胜楼腰上的肌肉轻轻一缩。
该死，盛慕槐立刻想到了以前做的那个什么“电动小马达”的梦。
她的脸立刻爆红，并且庆幸凌胜楼是背过身去的，并不能看到她。
手下用力，药膏与皮肉分离发出的“撕拉”声让盛慕槐的眉心一跳，揭了一半竟有些无从下手了。
“只管揭就好。” 凌胜楼说。
盛慕槐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秒快速揭下，然后去拆新膏药的包装。
一边拆一边说：“武班太危险了，你以前在凤山都没受过那么多伤。”
胜望班那么出名，和班主不要命的打拼分不开关系。她有心想问凌胜楼那些危险传闻，可是又下意识不愿多听。
凌胜楼倒主动说：“自从和你分开以后，我就多灾多难。断过肋骨，受过刀伤。”
他知道槐槐有多善良，从来不诉苦的人，竟想让她心疼自己。
盛慕槐十分仔细地将膏药贴到了原处，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大师兄转过了身，衣服还撩到腰上，比模特还完美的六块腹肌出现在她眼前，距离不足半米，可真太有冲击力了。
她立刻直起身来，倒，倒也不必如此。
“你看，这是拍枪战戏被碎片划的，这是刀伤。” 凌胜楼指着腹肌上两处较深的疤说，他想让槐槐心疼自己，但又不愿意吓到她，所以并没有说当时哪些情况多有多么危险。
盛慕槐眉头紧皱又有些心慌，但谢天谢地，他手指离开了腹肌，把衣服放下来了。
她说：“这也太危险了。大师兄你拼事业可以，但不能拼命啊。”
“放心吧，以后都不会了。” 凌胜楼看着盛慕槐认真地说。
他眸子染上暖意，槐槐担心自己，这样的认知让他心里好像开了花。
“行啦，你腰不好，去那边歇息，我给你铺床吧。” 盛慕槐别过眼睛，转头抱起被褥床单说。
“我伤的是背，腰好着呢。” 凌胜楼靠着柜子说。
对毕竟是电动小马达，盛慕槐一边铺床一边想。不是，腰这个梗是过不去了吧？
凌胜楼看着盛慕槐在床边弯着腰为他忙忙碌碌，目光逐渐幽深下去。她穿了一件修身的上衣，显出柔软的腰肢与纤细的肩背，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挽起来，几缕碎发还垂在白皙的脖子上，微微飘荡。
心里猛然起了一把燎原的火，从四肢百骸一直烧进眼睛里。
好想从背后抱住她，再……
猛然掐断旖-旎的想法，他走到她身边说：“咱们一起吧，比你一个人要快。”

第82章
第二天五点半。
盛慕槐习惯性地睁开眼睛，院子里已经有动静了。她立刻醒悟，这么早肯定是大师兄。
走出去，凌胜楼果然在只有一盏电灯的昏暗院子里凌空翻腾，动作又高又漂，无比矫健，将冷空气搅成了一阵阵旋风。
他听到动静控制住身体，稳稳落地，看向盛慕槐。
“师兄，你还和原来一样啊，起得那么早。” 盛慕槐笑。
“功天天都要练。” 凌胜楼走过来，热气笼罩住盛慕槐，捏捏她的外套领子说：“衣服这么薄，当心着凉了。”
盛慕槐说：“你自己还只穿一件短袖呢，练一会儿就热起来啦。”
两人和从前一样，各自找了个地方练自己的东西，互不打扰。
练功间隙，盛慕槐看到凌胜楼打了五十个旋子，然后接扫堂腿和砍身，跟一个陀螺似的，看得她不禁暗暗喝彩。大师兄这么多年果然一天都没有松懈，不然决不能保持这样好的状态。
没过多久，南屋的门又开了，爷爷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双跷鞋。
盛慕槐停下来，有些惊讶地看爷爷。他不大好意思的一笑：“要上台了，回回功。” 然后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绑跷鞋。
这双跷鞋还是拜托师兄给他找回来的。
三根脚趾挤在狭窄的木头上，再一圈一圈地用白布将木头和脚缠在一起，最后穿上跷鞋，便是戏里女子轻盈的一双脚。
他立在跷上，膝盖和身体都在微微颤抖，膝盖还一阵阵发疼，这身体毕竟在前些年吃过太多苦头了。
不过没关系，他会尽全力完成表演的。小时候为了练跷吃过不少常人难以想象的苦楚，踩跷早已成为他身体记忆的一部分了。
试探着走了两圈，他跑起圆场，并且越跑越稳，越跑越快。
盛慕槐一向只在视频里看过辛老板踩跷，对他的技艺早就惊为天人，所以一边练功，眼睛控制不住地偷偷朝爷爷那里瞄。
她还以为爷爷要把技巧练回来，总要那么一两天的时间，没想到他现在就健步如飞了。
想到能让辛韵春再一次登上舞台，她的心就会不自觉的战栗和悸动。辛老板是属于这个舞台的，属于整个时代的，时光也带不走他的风采。
***
导演现在拍的是小荣泠春在科班学艺的部分，盛慕槐几乎每场都会来，指导戏里白月季和荣泠春的戏曲动作，而如果涉及武生和武打场面，则由凌胜楼和他的武班负责。
两人在片场交集不多，可一个交汇的眼神，一个无端的微笑，都成了触发心跳的机关。认真指导的凌胜楼总能散发强大的魅力，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
以前两人早上练功都是互不干扰，现在却总是能感觉到那边有个人，怪不自在的。
盛慕槐没有去深想这些感觉，她的心被另一件事儿占满了。
她只告诉导演自己家的长辈当年也是梨园行中的旦角，跷功一流，和池世秋的身高相仿，拍背影绝不会穿帮，凌胜楼也向导演保证长辈的功力，这才让胡子阳在没有见过盛春的情况下同意试一试。
两周后，小荣泠春的戏份就要拍完了，只剩下太平园的最后一场。
万星明这几个星期已经完全把自己沉浸在小荣泠春的身份里，就连休息都在练习着要演的戏曲，特别是《小上坟》。
盛慕槐发现他有一段练得特别好，还夸奖了他。万星明睁着明亮的大眼睛问：“盛老师，那天和您一起去太平园的老人家是不是您的长辈啊？”
“你见到他了？” 盛慕槐先是有些惊讶，然后笑着说：“他是我爷爷。”
“这段就是他教我的。” 万星明说。
“难怪进步那么大呢。” 盛慕槐弯弯眼睛。这孩子有造化，看来爷爷很喜欢小万，不然不会主动教他。
“明天就要去太平园拍最后一场了，紧不紧张？” 盛慕槐问。
万星明摇头：“荣泠春在台上不会怕，只想把戏演好。”
“对，你说得对。” 盛慕槐点头：“荣泠春绝不会怕。”
***
拍摄那天，盛慕槐和爷爷，大师兄很早就一起来到了太平园。
爷爷不愿让别人看到他脸上的疤，就想先化上妆，怎么也能遮掩一些。
他坐在镜子边看自己。这几年过得挺滋润，曾经干瘪的两颊又丰盈起来，但脸上的皱纹还在，怎么着也老了啊。
盖了一层又一层的粉与胭脂，也没法填平这些纹路，更没办法让那道狰狞凸起的疤收回去，好在舞台远，不仔细看没有人能看出来。
盛慕槐帮爷爷打下手，替爷爷勒头。头勒上以后，皮肤就紧致了不少，眼睛也有了神韵。很快，一个身材纤瘦，一身白衣的花旦又出现了。
爷爷没再看镜子，而是站起来练起了要拍摄的片段，木跷挪移间，当年的风采不减。
“爷爷，您别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盛慕槐提醒。
辛韵春停下来：“什么东西？”
盛慕槐从包里拿出一只木盒子，将里面的红宝石戒指取出来：“我的辛老板，是这个呀。”
“它啊。” 辛韵春笑了，伸出干枯却仍旧修长的手，将红宝石戒指套在了食指上。
他看着那只戒指说：“与其说是我，荣泠春最后的遭遇更像师父。我师父杏花雨死前说：‘我不过是个唱戏的罢了，我有什么罪呢？’ 我比怹幸运，怹没等到再登台的那一天。”
“爷爷……” 盛慕槐说。
“胜楼，你带我去后台等着吧。槐槐，你要帮小池和小万化妆，又要演荣泠春的戏迷，就别管我了。”
***
这场京戏是要展现荣泠春的初露头角和后来春笙社的大火，台下自然要坐满了观众。为此摄制组找了八百个龙套，把每一个座位都填满了。
盛慕槐扮作一个本来对老戏不屑一顾，却在听过一次荣泠春的戏后痴迷上他的民国女学生。
这场她坐在台下，镜头只会一扫而过，她的重头戏是在戏院门外和一堆戏迷挤着找荣泠春签名，混乱间他的围巾被人摘下来传到她手里，荣泠春干脆就把帽子也飞给了她，笑着说：拿去吧，这是一套！
这个情节的原型是辛老板手杖被抢走然后把帽子也飞给戏迷的轶事。
盛慕槐换上一身西式的学生制服，坐在了前排。
几百个龙套涌入，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盛慕槐发觉身边座位一沉，来的是一个穿长衫的老人，竟然是李韵笙。
“师伯，您怎么来了？” 盛慕槐吃了一惊。
李韵笙微微一笑：“韵春登台，我怎么也要来看看。而且是在这太平园里。”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嘈杂的声音。说实话，前些日子的太平园太空荡了，没有灵魂，只有现在盛慕槐才感觉到太平园一点一点的活了起来。
胡子阳在不同的位置架好了机器，工作人员让龙套安静下来，板子一打，一镜开拍。
这场戏用了首都京剧团的乐队，万星明和池世秋都要真唱真舞，后期再对唱段进行配音。
“这小男孩还不错。” 李韵笙看了万星明在台上的表演评论道。虽然脚下功夫还不够，但气不喘，眼神灵动，在这个年纪已经很难得。
“cut！” 反复把相同的片段演了三遍以后，胡子阳终于把各个角度都拍满意了，让万星明下去，换池世秋上来。
同时，原本的红色绣牡丹的帷幕被撤走，另一幅帷幕从半空垂下。
那帷幕以豆绿为底，上面绘了一株兰草和一只笙。除了颜色，和春笙社的帷幕像极了，盛慕槐感觉到李韵笙的身体微微一动。
池世秋穿着袄裤走上来，他都不用做动作，长睫毛大眼睛，小巧的鼻子丰润的嘴，只站在台上都赏心悦目。
池世秋演起来。虽然在行家的眼里，他的表演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但难得的是他天生就有一种能压得住台的气场，那正是“角儿”不可或缺的，只要他站在那里，就令人信服。
更何况池世秋唱老生都天然有一股潇洒风流之感，经过盛慕槐的调-教，肖素贞的几个转眼珠转指尖的动作都美极。
胡子阳非常非常满意，他觉得大小荣泠春的表现都出乎了他的预计，即使不拍跷功这一段在电影里都已经有足够的看点了。
但让荣泠春享誉京城的可也是他的跷功，这是不可忽略的。
“请盛老先生登台吧！” 胡子阳说。
他在这之前甚至没有看过盛春的舞台，心里总有些没底。
辛韵春踩着跷拿着贡品登上了舞台。
极窄小的一双跷鞋，他走路却如履平地。胡子阳觉得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老先生扮相是不怎么好看了，但身材却挺拔修长，他们电影又只拍背影，脸长什么样子根本不重要。
盛春走到九龙口的位置，忽然深深地、镇重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大伙儿都愣住了，有年轻不懂事的工作人员笑了，碰碰同事说：“这老头还真把自己当名角了，咱们在拍电影呐！” 同事也跟着笑了一声。
胡子阳说：“盛老先生，您摆好姿势吧，要开拍了。”
辛韵春点头，右手将贡品端起，左手呈兰花指伸出。
乐队奏起音乐，他从眼中抹泪弹出，举着贡品跑了个小圆场，唱：“正走中间泪满腮，想起了古人蔡伯喈。他上京中去赶考，一去赶考未回来……”
《小上坟》别名“飞飞飞”，这几句间身段既繁又多。只见辛韵春的手柔弱无骨，两条雪白的孝巾绑在上面，做起手势来格外柔媚。他的小脚一翘，举着贡品碎步向前一指，又摇摇摆摆地退回来，那俏丽的背影配合着清丽多情的嗓音，真让人心尖一颤。
要演的第一段已经演完，胡子阳竟然忘记了喊卡，他已经看得呆住了。除了乐队和辛韵春的声音，场下更是鸦雀无声。
没人喊停，辛韵春便在舞台上自顾自地唱下去：“从空中降下一面琵琶来……”
他手捏兰花指，只有小指和食指伸出，与眼睛一同转动。他那双水润的大眼睛转动频率由慢至快，最后快得几乎看不清，他又将眼泪一抹，往前弹出，那滴并不存在的泪仿佛随着他的指尖弹进了人们的心里。
就这样直接演到了要拍摄的第二个片段，肖素贞一只手旋转贡品，脚下以赶步走圆。胡子阳赶紧叮嘱两个机位，一个专注拍他的脚，一个专注地拍他的全身背影。
只见他身姿轻盈，一只脚刚迈出去，另一只脚就跟上，好像没有重量似的。镜头里，两只木跷横着飞速平移，可他的身体和手上旋转的贡品始终保持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没有起伏。这样的功力，实在够令人目瞪口呆的。
这一段演完，观众席不知谁叫了一声好，然后自发响起了极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盛慕槐眼角泛起了泪。辛老板，即使他容颜已去，即使没有人知道他的姓名，仍旧能凭自己的表演让观众深深地战栗。这就是辛韵春。
胡子阳说：“快，把镜头转向观众席，拍他们的样子！”
辛韵春演完了自己的片段，朝台下再次深深鞠躬，转身往后台走去，没有管胡导演欲言又止的神情和明显想和他搭话的欲望。
他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是没必要。
盛慕槐忽然从座中站起，匆匆地往后台的方向赶去。
推开门，爷爷坐在镜子前，还没有开始卸妆。
她推门的动作太猛了，爷爷惊诧的看着她，刚想开口，盛慕槐忽然把一张纸递出去，她说：“辛老板，您给我签一个名吧。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您，喜欢好久好久了。”
说着，她眼睛起雾了。这本当是电影里的一个片段，但却是她此刻的心声。
辛老板，从上辈子算起，我喜欢您好久好久了。
“你这个傻丫头啊。” 辛韵春叹道。
他接过她的纸和笔，认真的在上面签上“辛韵春”三个字，字如其人，虽隽秀清丽却力透纸背。
“得啦，别哭了，二十多岁都能找对象的年纪了，还像个小孩可不行。”
把纸片递还给她，辛韵春用手指擦掉槐槐的眼泪，把她搂进了怀里，温柔地拍拍她的背。

第83章
盛慕槐擦干眼泪，从爷爷的怀抱里出来，说：“我给您打水来。”
辛韵春对着镜子仔细卸妆，将亮晶晶的头面和鲜嫩的鬓花一只只一串串拆下，再换掉袖口肩膀绣了浅蓝兰花图案的白色绸缎袄裤，又变成了那个平凡的老头盛春。
李韵笙也过来了。
他站在一旁默默看师弟卸妆，直到他穿回了自己的衣服，才上前去拍拍师弟的肩膀：“霞姿月韵，春色满园，真不愧辛韵春这个名字。”
这是当年报纸对初出茅庐的辛韵春的评价。
盛春脸色微红：“师兄，你就别来笑我了。”
李韵笙从口袋里拿出特意带的透明药膏来：“脸上涂一下吧，油彩有刺激性，你皮肤都红了。”
“哪儿红了？” 盛春对着镜子瞧，那条丑陋的疤果然更加显眼了些，还在隐隐发烫。
李韵笙拧开盖子把药膏递过去，盛春指尖点了一点，涂在了伤疤上。
有人敲门，是池世秋。他已经换好了下一场的服装，穿得像个刚刚留洋回来的贵公子。
衬衫、西裤、羊绒呢大衣，敞开的领口系一条鲜艳的黑底红花围巾，头上戴一顶宽檐系红丝绒的黑色软帽——荣泠春就喜欢亮眼的东西。
盛春看到他眼前一亮，小池这身打扮还真称头。他随口问：“这帽子和围巾是‘香榭坊’的吧？”
“香榭坊”是民国时期，沪上一家专门用法国进口布料制作帽子和围巾的名店。
盛慕槐好奇地接过池世秋的帽子来一看，里面还真有个印着“香榭坊”和相应法语词的标签。胡子阳是个考究癖，对道具的要求是十成十的还原，以致这帽子竟连标签都仿制了出来。
池世秋认真地说：“盛老先生，今儿我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了，您别介意我们这样拍电影。您的表演太美了，我向来钦佩您的艺术，请允许我向您致敬。”
说罢他朝盛春鞠了一躬。
盛春知道池世秋是世家子弟，见多识广，他的身份在池世秋这儿也算是彻底掉了，于是笑道：“小池你别跟我客气，我和你家长辈是故交，向来也没多招待你，还要请你多见谅呢。”
“您言重了。” 池世秋认真说。
门并没有掩紧，外面传来了激烈地锣鼓点声音。盛春对一旁的盛慕槐说：“你大师兄正在外面演特技呢。你怎么不出去看一眼？”
“特技？”
“是啊，说是难度挺高的，也危险。” 盛春说。
盛慕槐说：“大师兄怎么没跟我讲。那我得出去看看。”
盛慕槐顺着走廊下去，远远看见舞台上已经在开打了，场面十分热闹。
她眼睛搜寻着凌胜楼，很快就看到大师兄扎着长靠，背后竖四根靠旗，正在舞台一侧对几个刚下台的武生训话，几个小年轻低着脑袋连连点头，一句不敢反驳。
很快舞台空了，道具组的工作人员将四张桌子搬上台，叠在一起，足有六七米高。
四张桌子叠在一起，难道师兄要从上面翻下来？这危险系数也太大了吧？盛慕槐不放心。
胡子阳喊道：“凌先生，该准备了！”
乐池锣鼓又响，催得急了，凌胜楼不再说话，一跃而上舞台，和一众小将打斗起来，一霎时台上银光闪闪，身影翻腾，让人眼花缭乱。
盛慕槐继续往前走，可前面挤满了围观的工作人员和刚才饰演观众还没散的龙套，她很艰难地在人群中间找到了个位置。
凌胜楼饰演的武将不敌群兵，拖着长-枪败下阵来，终于他把枪一抛，爬上了那四张桌子。
他穿着厚底靴，身背靠旗，站在极高桌子的边沿，盛慕槐甚至觉得旗尖差一点都能碰到天花板。
她屏住了呼吸。
凌胜楼背过身，厚底靴逐渐外移，忽然身体向上一腾，后空翻而下，靠旗和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凛冽的圆弧。
视线被前面的人挡住了，看不到他落下，却忽然听见前面龙套们发出一阵惊呼。
有人在高声叫嚷：“死人了，死人了！”
她心猛地一震，继而砰砰直跳。
盛慕槐身体比脑子快，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拨开前面的龙套和工作人员，奋力挤到了台口。果然看见凌胜楼瘫倒在地上，台毯上还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大师兄！” 她脑袋嗡的一声响，撑住舞台沿翻上台，跪在了凌胜楼旁边。她回头对旁边似乎无动于衷的工作人员喊：“快叫救护车啊！”
可那些工作人员都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这时，躺在地上的凌胜楼手微动，握住了盛慕槐的手腕，他继而睁开眼睛说：“槐槐，我没事。”
盛慕槐僵住了。
凌胜楼干脆坐起来，安抚地摸摸她头说：“我们在拍戏呢。”
“所以是假摔？” 盛慕槐问。
“嗯。” 凌胜楼点头。
她环顾一周，果然有几台机器在对着他们拍，胜望班的青年们看着她目瞪口呆，胡子阳在一台机器后面，似乎是对这突发状况有点懵逼。
盛慕槐，终年24岁，死因：社会性死亡。
她脸红得几乎能燃烧起来，无地自容，低下头低声说：“不好意思我误会了，我这就下去。” 然后慌乱地跳下了台。
凌胜楼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勾起唇角。
胡子阳说：“刚才那声‘大师兄’可以留下来，声音凄厉又有余响，肯定是很好的素材。”
盛慕槐钻进了龙套中间，恨不得把耳朵也赌上。
她逃到了太平园的外头，下一场要在外面拍，现在还没人，正好让她一个人静静。
其实也没什么，关心师兄是正常的，谁看到这场景不会吓一跳？情急之下人做出什么都有可能，而且给我的剧本里就没写这段，不能怪我。
她一个人自言自语，给自己的行为挽尊，念叨着“人不要脸，天下无敌”之类的话，几分钟过后感觉果然好多了。
就在这时，盛慕槐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回过头，竟然是还穿着方才那一身长靠的凌胜楼。
“大师兄。” 盛慕槐讷讷的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心理防线有了崩溃的趋势。
她赶紧转换心态，主动出击，问道：“你刚刚在拍什么呢？胡导怎么想起拍事故啦？”
凌胜楼说，这场戏发生的时间点是在小荣泠春上台前。当红武生云中燕因为下高事故，一命而亡。云中燕被抬下去后，观众骚动起来，可-荣泠春一上台，他们便安静下来，很快又沉浸在他的表演中。
这情节既能体现民国时京剧演员演出的风险与演员的不易，也能衬托荣泠春舞台的吸引力，还与他最后翻高台的结局相呼应。
“这样说来，这情节确实大有深意。” 盛慕槐说，想着剧情也就忘记了尴尬。
“我来就是想跟你说，你别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里。” 凌胜楼低头说。
盛慕槐穿一身学生装，显得软乎乎的。见盛慕槐没答话，凌胜楼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凌胜楼本来就高，又插着靠旗，显得更英武了。他胸前的靠甲绣片冰凉而坚硬，盛慕槐在他的怀里感觉到自己的小。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动不动，就站在那里任大师兄抱着。
凌胜楼低头说：“槐槐，你那么紧张我，我很高兴的。”
“槐槐”本来是凤山的人从小到大都喊惯了的，可这两个叠字从他喉咙里滚了一遭再吐出来，就带着格外的喑哑和亲密。
盛慕槐耳朵悄悄红了。
后门开了，池世秋，盛春和李韵笙走出来，看到两个抱住的人都是一愣。
盛慕槐立刻在凌胜楼的怀里一动，凌胜楼把她放开了。
盛慕槐抬头，分明看到了盛春和李韵笙眼睛里那种来自长辈的笑意。这太可怕了，简直就是今天的第二次死亡。
不是，爷爷师伯，你们想多了，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周遭一片寂静，盛慕槐张嘴，可是实在也解释不出来什么。
凌胜楼倒是很淡定，朝盛春和李韵笙点点头说：“爷爷，李师伯，槐槐马上要拍下一场戏了，我先进去换衣服。”
“好，你走吧。” 盛春笑着说。
凌胜楼朝池世秋笑笑，擦着他的身体进入了太平园。池世秋闭了闭眼睛，再睁开又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很快就开始拍摄戏迷堵路，荣泠春飞帽子这一段了。
盛春和李韵笙站在远处看。荣泠春推门而出，方才在舞台上惊艳绝伦的花旦，现在却是一个时髦的公子模样，他唇角扬着轻笑，浑身仿佛有万丈光芒。
一出来，专在那等他的观众都沸腾了。盛慕槐饰演的女学生费力的举着一张纸，往前面挤。
盛春问李韵笙：“咱们以前有这样吗？”
“当然，你忘了在武汉义演的那次？谢幕了七八次才下了台，外面戏迷把路全部堵住了，最后还是军警来疏通的道路。”
“还真是。太久了，我自己个儿都忘了。” 盛春轻声说。
混乱中，荣泠春的围巾被人解了下来，大家哄抢间，莫名地传到了盛慕槐的手上。盛慕槐举着那围巾，想还给荣泠春。
荣泠春认识她，这个小戏迷总是穿一身学生装，每场都坐在最前面。
他笑了笑，把帽子取下来，从西服里拿出一只自来水笔，在内侧签上自己的名字，飞给了盛慕槐。
“拿着吧，这是一套！”
盛慕槐饰演的女学生跳起来接住了那只帽子，抱在自己胸前，呆呆地忘记了要怎么反应，只知道看着荣泠春那如天人般姣好的容颜，目送他随着人群渐渐远去。
“好，cut！” 胡子阳一声喊，把在戏里和回忆里的众人都惊醒了。

第84章
片子的拍摄进入了中期。
由于在北平名声鹊起，荣泠春引起了日本人的注意，其中一位姓佐藤的军官对他特别感兴趣，不仅几次三番地邀请荣泠春登门为他唱戏，还逼迫他与其他京剧艺人合作大义务戏，为大日本帝国筹集军饷。
荣泠春用各种借口拒绝了佐藤的要求，终于惹恼了佐藤，他不再客气，派官兵在他下戏的路上拦堵，还上门骚扰。
荣泠春只得敷衍招待他，这才终于把佐藤给请出了家门。
关上院门以后，他在隆冬里穿一件单衣将自己泡在装满冰凉井水的桶里，谁劝也不起。
等家仆去将师兄吴泠声找来，把他从桶里捞出来的时候，早已经烧得满脸通红了。
吴泠声心疼地责备他：“你身体本来就不大好，现在这样要是损伤了嗓子，以后再也唱不了戏了该怎么办？”
换了一身睡衣的荣泠春躺在床上冷笑：“我就是一辈子唱不了戏，也不给日本人筹集军饷，他们想逼我当亡国奴，当卖国贼，是打错了算盘！”
吴泠声说：“这样下去不行，我们必须得离开北平。”
荣泠春恨恨地说：“如今日本人关闭城门，往来车辆都要遭受盘查，火车站也都是拿鞭子的日本兵，佐藤绝不会容许我们离开的。”
“我已经联系上了一个能办-假-证明的人，咱们两个扮作兄妹坐火车到天津，那边有人接应，再转轮船到上海去。”
“师兄，原来你已经打点好了？” 荣泠春有点惊异。
“那当然，我能放着你不管吗？倒是你做事前不跟我商量，太冲动！”
吴泠声用手试了试荣泠春额头的温度，说：“佐藤今天放过你，下次就没那么容易了，离开这事儿宜早不宜迟。”
“我知道，师兄，咱们最早什么时候离开？” 荣泠春扯着吴泠声的袖子问。
“最早后天，可你还发着烧呐。” 吴泠声不放心。
“那正好连胭脂都不用打了。”
见荣泠春还有心思说笑话，吴泠声摇摇头，表情严肃起来：“我今晚就去找那人。只是这事儿不能透露一点风声，咱们两个悄悄地走，北平的产业、钱财也顾不得了。”
荣泠春说：“我知道的。”
师兄弟两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荣泠春和吴泠声扮成一对二十来岁到天津走亲戚的兄妹。荣泠声五官本就秀美，又是唱旦角的，最能模仿女性的走路姿势和神态，穿上女式大衣再戴上白色的绒帽后，谁也看不出来他其实是个男子。
没想到在要上车的时候，还是遭受了日本兵的盘问。
吴泠声在回答，荣泠春便低着头，把脸藏在帽子的阴影里。
日本兵上下打量了一下荣泠春的身体，点点他，用生硬地中文说：“你的，把头抬起来！”
吴泠声露出一种小人物讨好的笑，赶忙说：“太君，我妹妹害羞。”
日本兵一把推开他，对着荣泠春瞪起肿泡眼。
荣泠春慢慢抬起了头，露出了一张红晕满面、俊美端丽的脸。
日本兵一下愣住了，眼睛立刻变得色眯眯的，猥琐笑着去摸荣泠春的脸，一边称赞：“花姑娘。 ”
吴泠声握紧拳头，荣泠春的手悄悄按住师兄，微微撇开脸，避开了日本兵的手。
可那日本兵还要啰唣，仍旧不依不饶地去挨荣泠春。吴泠声神色一变，眼看冲突就要无可避免，一个穿着军官制服的日本人走过来了。
“干什么？” 他踹了士兵屁股一脚，竖起了眉毛。
日本兵连忙立正，给长官行礼，连头都不敢抬。
长官伸出手，用中文说：“证件。”
吴泠声连忙把假证递上去，心里也有些发虚。
军官翻看了一番，突然问荣泠春：“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出生的？”
荣泠春顿了顿，然后说：“太君，我叫做吴晓花，33年5月生的。” 他的嗓音宛如少女，清脆动人，根本听不出破绽。
军官仔细地盯了她一阵，那目光足够让人背后流汗。荣泠春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睫。
最后他终于一挥手，放两人上车了。
荣泠春在登车时脚下一软，吴泠声连忙掺住他，两人挤进了人群中。
脚下一软并不是演的。
池世秋为了效果逼真，真把自己给泡在了冷水里，时间久了，有些支撑不住。
为了不让大家担心，导演一喊停，他独自走回了荣泠春的院子，在椅子上坐下。
盛慕槐早就注意到他神色不对，跟着他走进院子里，用手一测，皱眉说：“世秋哥，你额头这么烫，真的发烧了。”
池世秋为了扮女装，涂了睫毛膏，显得本就浓密的眼睫毛更密了。他闭上眼睛，哑着嗓子说：“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儿。” 盛慕槐当机立断：“我扶你进屋子里躺一下，找温度计给你量体温。如果发烧了一定要吃药，不能耽误。”
她把池世秋扶到了荣泠春的卧房里，安顿在床上。
池世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小声说：“别走。”
盛慕槐说：“可是……”
“陪我坐会儿，就两分钟。” 池世秋睁开眼睛，里面都是血丝。盛慕槐已经帮他脱下了大衣，他里面穿着一件青布衫，显得格外疲倦。
演这部电影确实要耗费许多心神，不仅是拍摄，还要学辛派，池世秋本来可以不必如此的。盛慕槐心里不忍。
她在他身边坐下，小声说：“你歇一歇吧，这些日子精神绷的太紧了。”
池世秋“嗯”了声，过了一会儿又低低地说：“慕槐，要是我以后不走了，我们还能一起唱戏吗？”
盛慕槐一愣，然后说：“当然可以呀。”
池世秋把滚烫的额头抵在丝绸枕头上，闭眼轻笑着说：“这样就很好。”
盛慕槐去给池世秋拿温度计和药，发现片场的人也在找他。
知道池世秋可能发烧后，胡子阳很重视，和演吴泠声的演员李瑾一起去找他，测出体温是38度，便让他立刻吃药。
“今天还能坚持吗？” 等池世秋休息了二十分钟后，胡子阳问。
池世秋点头。
“那去和李瑾拍完你发烧的片段吧，明天我给你放一整天的假。” 胡子阳说。
“好。” 池世秋披衣坐起，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胡子阳说：“慕槐，交给你一个任务，观察世秋的状况，每隔一小时让他喝一杯热水。”
盛慕槐接下了这个任务，陪着他走回了正式拍摄场地。
一旦开拍池世秋就入戏了，有个时候一条过了也坐在那里不动，盛慕槐就上去把水杯递到他手里，他才接过一口喝完，又把水杯还给盛慕槐。
看他们拍这乱世中的风风雨雨，再看两个演员的状态，盛慕槐相信这部电影一定能打动很多人的心。
拍完后，凌胜楼出现在片场。
作为武班班主和电影的投资人，凌胜楼其实并不需要经常到片场。可他还是时常出现，并且给整个剧组加餐，带水果零食。
剧组的人心照不宣，说是给大家的，其实还不是给盛慕槐一个人的。
现在大家基本上都默认了这两人一定有情况，要么就是凌胜楼在追盛慕槐。
可大家也看出来了，盛慕槐并没有意识到凌胜楼的心思，还一直叫人家大师兄呢。
当然没人在她面前点破，毕竟这种霸道大佬费尽心思追求师妹的戏码可不是天天上演的。
李瑾说会陪池世秋去医院，盛慕槐嘱咐了他几句，这才和凌胜楼走了。
“池世秋怎么了？” 坐在公交车上，凌胜楼问。
“把自己泡凉水里，发低烧了。” 盛慕槐说。
她感慨道：“世秋哥也不容易，我能看出来他有多爱戏。今天发烧了还问我，以后我们还能一起唱戏吗。”
凌胜楼皱眉问：“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当然可以啦。世秋哥本来就是个很优秀的演员，他原来放弃京剧去美国我就觉得很可惜。现在咱们再同台，他相貌英俊，演过电影，又是池派嫡系，肯定能起到很大的宣传作用。”
“他很英俊吗？” 凌胜楼脸都黑成锅底了。
“那当然啦，上学的时候小女生都叫他池帅呢。再说了，不英俊能选他演我爷爷吗？” 盛慕槐笑道。
“那我呢？”
盛慕槐笑了：“不是吧师兄，你还和世秋哥比起来啦？你们两个是不同类型的。”
凌胜楼很想问，那你喜欢哪种类型呢？但这种拈酸吃醋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司机忽然踩了脚急刹车，车里的人顿时东倒西歪。
凌胜楼立刻把手垫在盛慕槐的椅子前面，一只手伸出去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
车上的人抱怨连连，司机打开窗户，对着前面的车大骂。
凌胜楼这才低头在她耳边说：“槐槐，我还欠你一出《挡马》，你让我先还了债吧。”
盛慕槐哪里被这么撩过，觉得心跳得有些快了，赶忙点点头，让大师兄把手放开。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自从那天被大师兄抱过，在他身边就特别容易脸红心跳。
她一度有些心烦意乱，脑子里冒出许多乱纷纷的念头，其中有一个小小而坚定的声音反复呐喊，你不会是喜欢上大师兄了吧？
可她只要冒出这念头，都会立刻在脑海里否认。
大师兄现在已经是胜望班的班主，而香港是他事业的大本营。拍完这出戏后，两人的交集也就是逢年过节隔着电话问候一声，本来就是不可能的。
想了半天，她确信自己不过是馋大师兄的身子罢了。
这么个浑身散发着荷尔蒙，让所有人驯服，却单单对你温柔的男人整天围着你转，还偏偏要“槐槐槐槐”的乱叫，怎么不叫人小小的意乱情迷呢？
这就是动物的劣根性呀。毕竟从生理的角度上来说，凌胜楼肯定是top级别的……
“槐槐。” 大师兄低沉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他说：“你在想什么？”
盛慕槐正在神游天外呢，被他给吓了一大跳，立刻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乖乖的小学生一样说：“没什么！”
凌胜楼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快到站了，咱们下车吧。”
盛慕槐赶紧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车没停稳，还搭了一下凌胜楼的胳膊。

第85章
两人走进院子里，竟然看到住在后院的另两户人家正在搬家。
她惊奇地走过去问：“李婶，怎么您要搬家了？吴大爷，您这也是要搬走？”
李婶笑得春风满面：“这不是我这间破屋子竟然有人出高价买了吗？咱们一家六七口人挤这么小个地儿，朝向又差，一年四季看不见几天阳光，赶紧搬出去得了。”
吴大爷接嘴：“可不是这个理儿吗？咱们一辈子窝在这小破屋子里，跟老母鸡抱窝似的，现在可才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也不至于吧？” 盛慕槐说。
吴大爷五十多岁，是个又碎嘴又小心眼的男人，自从爷爷搬进来还在院子里种花，他就经常不痛不痒地刺一句，什么“花枝招展的有什么用，还不是招蚊子”；“唱戏的就是事儿多”之类的话，盛慕槐一向对他敬而远之。
“在鸡窝里呆着的时候当然不觉得外面天大。我们现在是去住楼房了，八-九层高，现代化，天然就比这破院子高一阶级！” 吴大爷的神态十分倨傲。
“等你知道二十年后四合院的夸张价格就不会这样想了……” 盛慕槐心里小声嘀咕。
等他两个又都进了屋子，盛慕槐对凌胜楼说：“也不知道是谁把他们的屋子给买下了，希望是个和气不多事儿的好邻居。”
凌胜楼说：“你远瞧。”
“没人啊。”
“你再近觑。”
“哟，原来是你呀。” 这对话是戏曲里常出现的程式化语句，盛慕槐完全是本能的接上话，讲完这句，她愣了：“大师兄，这两间屋是你买下来的？”
“是的，前院我也买下来了，正在办手续走流程。” 凌胜楼点头。
“土豪啊。” 盛慕槐心想。
又不解地问：“可你为什么要买呀？” 大师兄不是要回香港去吗？难道是买来投资的，这眼光也太超前了吧。
“图个方便。” 凌胜楼说。
到底哪里方便，他也不讲，只是说：“等他们都搬走了，李师伯和爷爷就可以在前后两个院子种花栽树练功，再没有外人打扰了。就跟从前咱们在凤山时是一样的。”
“那多好呀。” 想到原来大家在凤山一起练功的场景，盛慕槐唇角上扬，然后认真对凌胜楼说：“李师伯和爷爷一定会很高兴的。我先代他们谢谢你了。”
凌胜楼说：“你跟我还客气吗？你要真想感谢我，今晚给我做道菜得了。”
“那没问题。你想吃什么？” 盛慕槐立刻问。
“只要是你做的都行。” 凌胜楼笑着说。
盛慕槐走进屋子，告诉李韵笙今晚她来做饭，给大家做顿好的。李韵笙说，家里只有南瓜和大白菜。
盛慕槐说：“没事儿，我现在就去街角的菜市场买点菜回来。”
凌胜楼说：“我和你一起去。”
李韵笙朝盛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这两孩子多好啊，你得小心点，孙女马上就要被别人给抢走了。
盛春戴着老花镜从杂志里抬起头，回了个眼神，意思是孩子们的事情我不管，而且我孙女才不会因为跟别人谈对象就不要爷爷呢。
盛慕槐提溜了个菜篮子，和凌胜楼并肩往胡同外走，一边想菜谱一边建议：“我晚上做葱烧带鱼，红烧肉，和南瓜汤怎么样？”
凌胜楼很自然地从盛慕槐手里接过菜篮子，点头：“都听你的。”
到了菜市场，盛慕槐轻盈地跳过污水，到了卖鱼的摊子前。
“小盛今天没和你爷爷来啊？” 卖鱼的老板娘生了一张团子脸，看上去既和蔼又有福气。
“没呢，他老人家今天在家里歇息。” 盛慕槐去看摊子，他们来得太晚，只剩下一条带鱼了。
“老板娘，我把你最后这条买了，你给我算便宜点吧？” 盛慕槐用手指翻了翻鱼，看上去还算新鲜。
老板娘早就发现了凌胜楼，一直盯着他。听了这话笑得眯眯眼：“行啊，便宜给你了！小盛，这帮你挎篮子的是谁啊，以前没见过，长得可真够俊的。是不是你对象？”
盛慕槐赶紧否认：“不是，不是我对象，是我和一起学戏的大师兄。”
“哎哟，大师兄小师妹不就是一对嘛，电视里都这么演的。小伙子，你有对象吗？” 老板娘问凌胜楼。
凌胜楼目光落在盛慕槐身上，微微摇头。
她一边麻利地给带鱼称斤两，一边说：“那不就结了！你看你们两个长得那么般配，金童玉女似的，谁看谁喜欢。小盛，听阿姨一句劝，这年头肯跟你上菜市场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少了，结婚宜早不宜迟啊！”
盛慕槐只能红着脸随便敷衍应付几句，等凌胜楼在老板娘欣赏的目光中接过带鱼后，赶紧引着他往肉摊走。
“这个卖鱼的老板娘人挺好，就是太热情了，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牵红线，配鸳鸯。” 盛慕槐解释。
凌胜楼说：“我倒觉得她说得还挺在理的。”
盛慕槐惊讶地抬头，看向凌胜楼。
凌胜楼垂下锋利的眉眼，笑着说：“她说了，结婚宜早不宜迟。我也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了。”
“也是……说不定你下次来首都就带着嫂子了。” 盛慕槐说。
她总觉得大师兄最能吸引的就是那种港风卷发红唇红裙的女子，两人只用站在一起就会极有张力，像吸铁石一样吸引所有人目光。
她以前是最能磕这种强强CP的，可是一想到其中一方是大师兄，而下次和他见面，他身旁可能就站了一个这样的女子，她心里就酸溜溜的，十分不是滋味。
红唇红裙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我可是辛派花旦，在舞台上一千种面孔也有，论妩媚和风情才不会输。
不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快别瞎想了。盛慕槐赶紧住脑。
凌胜楼看着她低声说：“不会有别人。” 只有你。
他早已经决定这次回首都就不走了，只是还有些安排和计划，要等电影杀青后再提。
可惜盛慕槐心里正乱，也没听见这句。
接下来买菜还算顺利，等回来的时候，两人间的气氛又正常了不少。
走进胡同，几个小孩在墙边玩跳房子，一户人家的小葱炒鸡蛋香气弥漫了整个胡同，站在电线杆子上的信鸽忽然展开灰中带绿的翅膀，往远处飞去。
凌胜楼看向盛慕槐的柔和的侧脸与杏子般的眼睛，心逐渐满起来。
进了屋，凌胜楼提出要给盛慕槐打下手，盛慕槐也没客气，把鱼和五花肉交给他处理。
没想到凌胜楼动作十分麻利，洗肉切肉洗鱼切鱼一气呵成，还主动承担起料理佐料的工作。
厨房窄小，两人几乎是要身子挨着身子才能穿过对方，盛慕槐挤过去看了一眼，夸奖道：“以前从没见过你做饭，没想到你刀工那么好。”
凌胜楼把切好的小葱从刀上抹下来，示意盛慕槐帮他把卷到小臂上的袖子放下来：“在外面久了，就什么都会一点。”
盛慕槐低头帮他放下袖子，说：“行啦，大师兄，你就出去歇着吧，帮我告诉爷爷和师伯，再过一小时就能开饭了。”
凌胜楼朝她笑笑，穿过她贴着墙出门了。
门一关，盛慕槐松了一口气，大师兄存在感太强了，两个人呆在狭小的空间里怪不自在的。
一番忙碌以后，菜终于上桌了。
带鱼先裹面粉炸过，又和姜葱蒜与加了糖、醋的酱汁一起焖制，不但不腻，反而香酥可口，让人直流口水。青花瓷碗里的红烧肉肥瘦相间，入口即化，光伴着酱都能吃下一大碗饭。南瓜汤盛慕槐特意做的比较清淡，吃完饭后喝一碗，很能解腻。
每个人都频频动筷，就连晚上一贯吃得少的爷爷都吃了一碗饭。
谈起了拍电影的进度，盛慕槐说，他们现在拍到荣泠春男扮女装从北平逃到上海去那段。
李韵笙带着点笑意看盛春。盛慕槐好奇地问爷爷，当年他真是男扮女装逃出北平去的吗。
“是啊，没别的办法，日本人搜查的太紧了。” 盛春点头。
这些事过去那么多年，当年的无奈与悲愤已经消散了，天性的乐观又站了上风。爷爷的笑容里还有些小得意：“我们从北平到上海花了整整一星期呐，先坐火车再坐轮船，这一星期里谁也没看出破绽来。这就是咱们旦角的职业素养。”
***
随着武戏的杀青，胜望班其他的成员都回香港去了，可凌胜楼好像就在万顺胡同扎根了似的，压根没提要走的事情。
盛慕槐以为他是投资人，想跟组到电影拍摄结束，也没多想。
只是两个人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一起练戏，心里总也不能十分宁静。
荣泠春在上海的戏拍了整两个月，期间天蟾舞台和邱家堂会的演出都采用了池世秋亲自演出，盛慕槐当“跷替”的形式。
随着池世秋越来越入戏，他的旦角水平也越来越高。盛慕槐说，我要是不跟别人讲，绝没人以为你以前是唱老生的。
五月底，天气逐渐炎热起来，电影终于进展到荣泠春被打成右--派的片段。

第86章
盛慕槐开始练习下高。
这是十分难的硬功夫，她已经放下多少年了，现在重新练并不容易。
其实她大可以选择系威亚，或者用镜头剪切的方式来塑造人物，可是她觉得如果没有一个人真就从高台上纵身一跳，就显不出荣泠春的悲壮。
况且真跳和假跳在镜头里的感觉是不同的。
盛慕槐想，荣泠春其实就是辛韵春，虽然他们结局不同。
她没法回到历史中去保护她最珍视的人，那么起码能在电影里与他片刻命运相连。虽然这想法很幼稚。
没有了系统，她必须每天实地练习，即使有凌胜楼的指导和保护，身上也免不了青一块紫一块的。可是每个痕迹都让她有一种痛快的感觉。
导演同意让她在摄影棚里的鸣顺成科班练习，这样也能时时去看一眼拍摄的进展，理解荣泠春的心境。
于是，她看到了荣泠春在批-斗会上被昔日梨园同行批判。
她看到荣泠春扶着自行车回家，在写满他名字的大字报前站了很久很久。
她看到荣泠春紧闭门庭，与师兄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各自垂泪。
她看到昔日风华绝代的名伶穿一身质朴的蓝布衣服，拿着扫把坐在后台的阴影里，随着胡琴声哼戏。待曲终人散，他独自一人拿着扫帚打扫舞台。
他扫得很认真，地上有黏住的灰尘，还蹲下来细细地清洁。几个年轻人在远处喁喁私语，传来了“男旦”，“不男不女”之类的词，可他恍若未闻。
一张桌子，两张桌子，三张桌子……到了荣泠春被抄-家，分配大西北时，盛慕槐已经准备好了。
明天就是《男旦》的最后一幕场景——批-斗大会。这场拍完，整部电影就杀青了。
盛慕槐心里好像被什么掏空了似的，明天，荣泠春就要走完他绚烂又短暂的一生了。
她能替他跳下去，却救不了他。
爷爷啊，如果当年站在桌子边缘的是爷爷，她又怎么能阻止呢？一想到这她就受不了，这些天在片场看荣泠春受苦积压的情绪大爆发，头埋在被子里，眼泪哗哗的流。
哭了一阵，刚好些，门就被敲响了。她赶紧把眼泪擦干，清了清嗓子说：“我来了。” 可声音还是带些哽咽。
打开门，竟然是爷爷。
盛春看孙女眼睛红红的，心里也明白是为了戏，没点破，找了张椅子坐下。
“爷爷，您怎么来啦？” 盛慕槐摸了摸鼻子，挤出一个笑。
“槐槐，明天我想和你一起去片场。” 盛春说。
“您要去片场？” 盛慕槐吃惊地问，她很犹豫，“可是，明天是大结局，荣泠春要受很多苦，还要跳……”
“他要跳，你也要跳啊。我去陪着你。还有，跟荣泠春做个告别，毕竟我也当过他的替身。” 盛春说。
“可是爷爷，你看到不会难过吗？” 盛慕槐问。
“不，我会庆幸和欣慰。” 盛春说。庆幸我挺过去了，欣慰我有你这样的接班人。
盛春决定的事，盛慕槐是改变不了的。
第二天，盛家爷孙俩一起出门了。盛慕槐穿着很朴素的练功白体恤和黑裤子，盛春则穿了一件熨得齐整的短袖白衬衫，戴一块海鸥牌手表，手里还拿着一把李韵笙画的水墨梅花折扇。
盛慕槐说：“爷爷您今天穿得可真利落。”
“不能给我孙女丢人呀。” 盛春笑。
凌胜楼开了一辆面包车，在巷子口等他们。
“咱们今天也有专车接送了，我这是沾了盛老板的光呀。” 盛春看出盛慕槐心情有些低落，逗她开心。
盛慕槐笑笑：“咱们这可有两个姓盛的，爷爷您是夸自己呢。”
“不，今天是老盛老板沾了小盛老板的光。” 爷爷旋转扇子，用扇柄敲敲盛慕槐的胳膊。
到了片场，这是个能容纳六七百人的大礼堂，底下已经被乌泱泱地群演坐满了。
胡子阳看到盛春也在，倒是喜出望外，连忙过来说：“盛老先生，您今天也来了？”
“我来看看我孙女和小池的表演，也要恭喜胡导演，今天就能顺利完成整部电影的拍摄了。”
“还不能松懈呀，今天是最重头的戏。” 导演感叹，他胡子拉碴，眼底青黑，已经好几天没睡好觉了。
盛慕槐去了化妆间。
池世秋已经等在那儿了，身前桌上摆着推子和剪刀。
看到盛慕槐，他拿起一把都生锈了的剪刀说：“小慕槐，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盛慕槐摇头，问：“谁先来？”
“我先吧，你随便剃，越粗犷越好，我一会儿按照我的发型来帮你剪。”
“好的。 ” 盛慕槐让池世秋在镜子前坐下。
他为了演好被关押在牛棚里的荣泠春，已经很久没有修理过头发，细软的黑发遮住了耳朵。
盛慕槐拿起剪刀，在他脑袋上先胡乱剪了一通，然后用推子把他左半边头发统统推掉。这发型叫做“阴阳头”，是在特殊时期侮辱人的一种方式。
好好一个清俊公子，立刻变得面目怪异起来。
为了练功方便，盛慕槐的头发并不长，垂下来刚刚到肩膀。她坐到椅子上，故意一挥手，用一种大义凛然的语气说：“剃吧朋友，千万不要因为我是一朵娇花就怜惜我。”
这台词出自去年上映的《唐伯虎点秋香》，很经典。
池世秋笑了。然后又道：“咱们要在当年也是难友了。”
他修长的手指捞起盛慕槐的长发，丝毫没有留情的一剪刀下去，然后三下五除二，青丝落了一地。
盛慕槐有点心疼。不过随着脑袋上的造型越来越奇葩，她也就随它去了。
池世秋仔细把盛慕槐右半边发型修剪的和自己一致，又把盛慕槐左半边脑袋的头发全剃光，镜子里出现了两个滑稽的家伙。
盛慕槐摸摸自己一半的光头说：“还真像小丑啊。”
“可不就是小丑么？” 池世秋轻声而语带嘲讽的说。
接下来他还要化特殊的伤痕妆，盛慕槐因为只是跷替和跳下那几秒的替身，并不用拍脸，也就不用化妆。
她去踩跷，挂上写着“荣泠春”大名和“反革--命份子”的牌子，在身上套了四五件不成套的戏服，剪得乱七八糟的一侧头发里还被插入了一只偏凤。
戏曲界讲究“宁穿破，不穿错”，她现在可算是“大错特错”了。
她一出来，滑稽的样子让好几个工作人员笑出了声，爷爷过来拉住盛慕槐的手，把她护在了自己身后。
胡子阳怒喝道：“笑什么笑，这是好笑的事情么？！还不干自己的事情去？”
工作人员立刻不敢做声，各自离开了。
爷爷说：“槐槐，你跟我先坐在这里吧。”
凌胜楼本来在台上检查那三张桌子的摆放，听见哄笑声才从桌子上跳下来，走过来。
“大师兄，我这样很丑吧？” 盛慕槐问。这一刻她是把自己当荣泠春，而把大师兄当吴泠声问的。
“不，丑的不是你，是那些逼你变成这样的人。” 凌胜楼的回答也很吴泠声。
他甚至都没多在意盛慕槐变成了什么样，只是说：“道具我都检查过了，很安全，垫子也垫好了，你跳得时候自己多小心。”
“我知道的。” 盛慕槐说。
胡子阳又过来了，犹豫了几秒，对盛春说：“盛老先生，我能不能麻烦您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盛春问。
“等会您能替荣泠春唱最后那段词吗？我想只有您能唱出那个味道。”
盛春沉默了，折扇抵住了下巴。
“结尾的唱如果不够力量，整部影片都头重脚轻了。” 胡子阳恳切地说：“这几天我一直在烦恼最后这段，简直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再加强，直到您出现。本来我是不敢打扰您的，可是您竟然来了。如果您答应，只管唱自己想唱的，剧本里的词儿、动作都不重要。”
见导演说到这个份上，盛春最终点头了，毕竟来这么一遭，留下点什么也挺好。
“但我有个小要求，让我孙女先按剧本最后这一节走一遍，我和她的动作配合来唱。我们有默契，这样声音会更有感情。”
“好，没问题！” 胡子阳激动地说。
盛春又对盛慕槐说：“咱们唱《女儿心》那段流水。最后不要卧鱼，直接跳。”
盛慕槐点头表示知道了。
胡子阳用对讲机把要求传达给了各部门，又说：“好了好了，先拍最后的片段，替身先上，各部门准备好——”
池世秋已经化好妆，站在盛春的旁边看盛慕槐的表演。
扮演荣泠春的盛慕槐被两个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扭住，跪倒在了台上。
那些坐在小板凳上的几百个群众奋力疾呼：“打倒他！打倒他！”
他们群情激愤，声音震耳欲聋，在礼堂里产生了一波波扩大的回响。
盛春有些恍惚，仿佛能听到耳边有人在喊：
“妖魔鬼怪，不男不女，不要脸！”
“打倒宣传大毒草的反革-命份子！”
“把他的脸蛋划破，看他还能再出演牛鬼蛇神，迷惑革--命群众吗？”
“划破他的脸！”
“对，划破他的脸！”
他打了个激灵，清醒过来。
礼堂里，一个拿着喇叭的人在对着台下的群众讲话，最后得出结论：像荣泠春这样的大右-派，坏分子，一定要接受革-命的考验。
他必须从三张半桌子上跳下来，以证明他不是一块又臭又硬的茅坑里的石头，还有他和过去划清界限的决心。
那两个压着荣泠春上台和跪下的人，又朝他走去。
按照剧本里写的，荣泠春撑住地，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
可那两个人根本不等荣泠春，扯着他的衣领，推搡着他，几乎是拎着他来到三张桌子前，才终于放开了手。
荣泠春看着那三张高桌，露出了凄然一笑。起码，总算，他最后能够自由地行动一回了。
“爬，快爬！” 台下的人群又喊起来，许多都是看热闹的，他们喜欢这种京城名旦在他们面前丢丑，不得不爬桌子的戏码。真是比一出戏还精彩。
荣泠春早受了毒打，又被逼着踩跷，因此爬的动作十分缓慢，引起了主持的不满。
他对着大喇叭喊：“荣泠春！你不要以为你可以用拖延来逃脱正义的审判！”
荣泠春在种种噪声里，保持着自己的频率，慢慢爬上了高台。
胡子阳结束一条，把录音器材摆到盛春身边，盛春冲他点点头。
荣泠春狼狈地爬到了高台上，站直身体，理了理最外层戏服的袖子，往下看去。
底下和他当年唱戏时一样，都是观众，只不过这些观众的眼睛里没有欣赏，全是兴奋，蒙昧和恶意。
辛韵春微阖双目，把自己变成了荣泠春。荣泠春在最后的时刻，一定会想象着自己站在舞台上，那些嘈杂声不过是欢呼。
这是多么好的一出戏啊。
他开口，嗓音虽然甜润，却也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月里嫦娥自婵娟，冷冷清清碧云天，翠袖生寒谁是伴？天下的人情总一般！”
盛慕槐为这唱配着动作，脚下木跷轻移，轻轻和着爷爷的声音。
虽然穿着滑稽的衣服，剃着滑稽的头发，虽然台下都是恨不得他赶紧死的人，荣泠春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懈怠。
他极认真地唱着、舞着，两手呈兰花指轻轻交于胸前，仿佛真是月里嫦娥，人戏不分。
辛韵春一边唱着，也一边做着荣泠春该做的身段。
“他竟然还敢唱戏，他疯了吧？”
“快点跳啊！”
“跳！跳！跳！” 台下聒噪起来。
荣泠春认真地唱完了最后一句。只是当那娇柔的声音一收，他脸上再无戏里旦角的妩媚。
两只跷挪到了桌边，荣泠春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跳。
他的身体没飞多高，就快速地落下去，划出一道决然而不算优美的弧线。
他毕竟不真是月宫里的嫦娥，而只是个被打-倒的男旦罢了。
盛慕槐的身体顺利落在了铺好的软垫上，胡子阳喊了一声卡。
她从垫子上爬起来，走向台下，爷爷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打开折扇，轻轻掩住了自己半张脸。
“爷爷你还好吗？” 趁池世秋上台，没人注意他们，盛慕槐轻声问。
“像死过一回，又活过来。”
盛春平复了情绪，认真说：“槐槐，我不后悔当年挣扎求生，更不后悔当年把你捡回家，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如果不是这样，我或许也早不在这个人间了。”
“爷爷，求您别乱说。” 盛慕槐哽咽着说。
盛春摸了摸盛慕槐乱七八糟的头发，说：“走，爷爷去给你把头剃了。”

第87章
电影杀青了，盛慕槐的脑袋也成了一个光头。
当晚是庆功宴，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胡子阳更是哭成了个泪人儿。
可是更有冲击性的事情还在后面。
第二天上午十点，盛慕槐刚起床，凌胜楼就来敲她的门，说：“槐槐，我十一点要去火车站接个人，你今天正好没事，和我一起去吧。”
盛慕槐抱着被子还在床上发愣呢，嘴比脑子快地答应了：“好！”
洗漱完，她戴了顶贝雷帽，穿上背心裙和靴子，自觉这身打扮配她的光头还挺朋克。跟凌胜楼坐上那辆12人座的面包车，盛慕槐问：“咱们去火车站接谁呀？”
凌胜楼手握着方向盘，一边认真开车，一边说：“秘密。”
“还挺神秘。” 盛慕槐笑。她其实有那么点感觉，知道来得可能会是谁，就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他们来到出口处，就见一个戴着遮阳帽和墨镜，穿一身鹅黄色裙子的年轻女人站在那里，她拎着一只白色的手提包，见到他们朝他们挥手。
是周青蓉，她竟然也来了。
她在电影里演邱府的姨太太，是个没几场戏的配角，但胡子阳夸她表现得很好。
昨天杀青宴的时候，她和胡子阳推杯换盏，还主动替胡子阳递纸巾，擦眼泪，最后和另一个剧组的人把胡子阳送走了。
她见到两人，摘下墨镜，很客气地朝凌胜楼问好，然后揽住盛慕槐的手亲热地说：“槐槐，你来啦。”
“青蓉，你知道我们要接谁吗？”
周青蓉勾起涂了口红的嘴角：“这是秘密，不能说出来。”
广州到首都的列车已经到站，许多人一下从出站口涌出来。在那么多人里，盛慕槐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个年轻男人，身材高壮，穿着一件polo衫和卡其裤，有一双标志性的下垂的眉毛。
是眉毛哥王二麻。
“大师兄！！！槐~槐~~” 他快步走了过来。
见到他，周青蓉把手从盛慕槐的胳膊上放下，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迅速又恢复了常态。
王二麻首先跟大师兄来了个热情地拥抱，拳头锤他背，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师兄，这么多年你都躲哪里去了！咱哥俩总算又见着了！”
然后又去摸盛慕槐的光头：“槐槐，怎么半年多不见你想开了，准备出家啦？”
“去你的。” 盛慕槐笑着拍开王二麻的手。
周青蓉在旁边不自在地动了动，王二麻这才发现了她。
他愣了两秒，才又笑道：“哟，没想到今天还能见到大明星呢。”
周青蓉主动伸出手，露出一个标准的完美笑容：“二麻子哥，好久不见。”
周青蓉的手腕喷了香水，带起一股甜蜜的香风。王二麻握住她的手但很快又放开了：“青蓉，好久不见。”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槐槐阿姨！！”
盛慕槐惊喜地一回头，一个长相可爱俊朗的小男孩朝她冲过来，一下砸进她怀里，是于笑兰的儿子侯尚鲲。
把小男孩一把抱起来，这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于笑兰，侯成业，于学鹏，李雪梅，薛山，和孟东辉。
于学鹏头发稀疏了不少，李雪梅发福了，薛山老得身高有些缩水，好久不见的老孟脸上长了深深的皱纹。
盛慕槐实实在在的愣住了。她能猜到凌胜楼要接的是凤山的人，毕竟他自从回到首都，还没跟他们见面。
但怎么也没想到他把一整个班子都请来了首都，怪不得要开面包车呢。
“大师兄，这是怎么回事儿？” 盛慕槐诧异地回头问。
凌胜楼说：“先上车去东来顺再说，爷爷和李师伯已经在那里等我们了。”
“好啊，所以你们全都知道，就把我一个人瞒在鼓里？”
凌胜楼点点头。
大师兄您也太实诚了吧？这时候不该解释一两句吗。盛慕槐觉得既惊喜又哭笑不得。
不过不管怎么样，大家一见面就热烈地聊起来，问身体，问生意，问工作。
周青蓉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开始有些尴尬，还是王二麻主动问她这部戏结束以后还要演什么新戏，李雪梅也问起这些年周青蓉的经历，她才慢慢加入了讨论。
很快就到了东来顺，爷爷和李韵笙师伯已经点好了菜，大家围着羊肉火锅坐了一桌。
凌胜楼先举起酒杯说：“我们大家先一起庆祝一下吧。”
十几只啤酒杯碰到了一处。薛山咧开豁了一颗牙齿的嘴说：“没想到我都快八十的人了，还能再来首都，都是托了凤山的福啊。”
“薛老，我看您身子骨还很硬朗。” 盛春笑着说。
“没有，这两年见老喽！这不，前些天吃个板栗把牙还磕掉了。” 薛山连连摆手，然而吃肉的动作和速度仍旧是十分凶猛。
喝完了这杯酒，凌胜楼站起来说：
“我要表个态。多年前因为个人私事不得不跟大家断了联系，我心里一直很愧疚。但我从没有一天忘记了凤山，重组凤山一直是我的心愿。”
“这次回首都，我就不会走了，我要把凤山重新办起来。” 他镇重地说。
盛慕槐问：“可是你的胜望班呢？”
凌胜楼说：“胜望班的事务我都已经交到了老二手里。他是个成熟的武行人，能经营的很好。胜望班走到今天，没有我也可以自行运转下去了。”
“我的心里一直没有忘记京剧，没有忘记师父这些年教导我的东西。” 凌胜楼一字一句地说：“我希望，有天我还能登上舞台。”
薛山抹了抹眼睛，年纪大了那眼睛就不听使唤，容易淌泪，他欣慰地说：“你这孩子。”
他薛山这辈子是没干成什么大事，但好歹收了个好徒弟。
于学鹏也说：“胜楼这两个月和我聊了很多。凤山一直是我们所有人心里的一个梦，我没有能力把凤山经营下去，但胜楼愿意继续用这个名字，把旧人又召集在一起，我很欣慰，真的。”
他喝了一口酒：“胜楼，我愿意把凤山的牌子，和从前积攒的那些戏服全送给你。请你把我们凤山好好开下去，和所有演员一起把京剧传承下去，我想，这样凤山这块牌子就会永远闪着光。其实我没想过，凤山能这么幸运……”
是啊，这些年默默倒了多少戏班子，可没有哪个戏班，会让所有人惦念了那么多年，又筹集那么多资金重开。
侯尚鲲举手，用童稚的声音道：“我也要学唱戏！” 他可喜欢跟着薛爷爷看电视机里的人唱戏了，自己都偷偷学会好几段了。
于笑兰今天没像平时一样教育他，让他专心学习。
凌胜楼把他们请来，不是一时兴起，他这两个月，跟所有人都电话沟通过许多次了。
他爱凤山和京剧，其他人又怎么不爱呢？只是为了生活不得已把这点光彩和心愿收起来，才能过日子罢了。
可凌胜楼的种种准备，让他们看到了重整凤山，而又能把日子过好过红火的希望。
王二麻啪啪拍着胸脯：“大师兄，我第一个就加入新凤山！这些年只要不用开车我都会去公园开嗓练功哪！给我三个月的时间，我一定能把功再练回来！”
老盛也说：“胜楼前天派了车子到我家去接戏箱，今明两天估计就能到首都了。”
周青蓉放下酒杯：“我虽然不能经常来，但是会争取在凤山开张后演几个小配角，这样也能给咱们凤山宣传宣传。”
凌胜楼说：“我已经买下了太平园戏楼，这几个月会再进一步装修，到时候就是凤山表演的大本营，我们不演出时也可以租给其他京剧团，是个进项。”
“鼎成丰的旧址变成了家饭店。但这饭店前年倒闭了，我也盘了下来，正在改造，将来这里可以用作我们戏班练习的地方。如果有新的成员，也可以住在那里。”
盛慕槐真是目瞪口呆。凌胜楼做了她一直想做的事情，而且效率如此之高，考虑得又如此周全。虽然他是有资本，但没有十成的用心也不成。
吃完了饭，凌胜楼开车带大家先回万顺胡同的四合院安顿，然后又带着大家在附近的一些知名景点去逛。
薛山自然又开始各种讲古，但他其实并没有来过首都，所以讲得都是江湖上听来的传说。
经过鼎成丰的时候，他牵着侯尚鲲的手说：
“你知道鼎成丰的创始人是谁吗？那是清末民初大名鼎鼎的旦角‘掌上红’，他十五岁就进宫给西太后唱戏，成了内廷供奉。后来天下大乱，变民国了，人家还是屹立不倒。他开了这鼎成丰科班，造福了多少代唱戏的人啊！咱们京戏当年的繁荣，可离不了他一份儿。”
“掌上红还会因材施教，既教出了辛派创始人杏花雨，也教出了昆乱不挡的名青衣茹雪苹。而且他上到达官贵人，下到三教九流都能交际打点，人家还说啊，连前清的王爷后来的大商号老板有段时间都是他的小跟包！”
“好厉害呀。” 侯尚鲲睁着大眼睛说：“我们凤山有一天也会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那是风云际会的时候，时势造英雄，现在嘛……” 薛山抚着胡子不说了。
盛慕槐对侯尚鲲说：“每一代京剧人都有每一代京剧人的使命。咱们或许没法像掌上红前辈那样拥有传奇的人生，但是却可以努力在这一代京剧史上留下名字。说不定一百年后，也会有人在经过鼎成丰的时候说，这里后来变成了凤山戏班，那里曾经出过名家盛慕槐，侯尚鲲……”
侯尚鲲眼睛放着光，小脸认真起来：“我会努力的！”
他们回到四合院休整，等到夜幕四合，凤山班的人早累了，各自回房休息，只有盛慕槐还打着扇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望着天空。
本来以为还有好久才能出戏，没想到今天凌胜楼就给了她那么大一个惊喜，几乎让她忘记了电影演完的空虚。
凤山这些人，“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但愿谁都不要辜负努力吧。
“槐槐，你还没有睡。” 凌胜楼不知从哪里出现，走到她身边。
盛慕槐摇摇头：“大师兄，我这心潮澎湃的，睡不着呀。”
凌胜楼说：“凤山开张后，还缺一个挑班的台柱，盛慕槐，你愿意重新加入我们凤山，成为凤山的主角吗？”
主角，这两个字让盛慕槐想起她有多久没在舞台上完完整整的表演一出戏了。
她坐直身体，坚定地说：“当然，我愿意。”
“那么，你愿意成为我的主角吗？” 黑暗中，只能看清凌胜楼身体的轮廓和他一双极深邃的眼睛。
“嗯？” 盛慕槐心跳乱了节拍，又有些不大明了大师兄的意思，只从喉咙里无意识挤出一个音节。
凌胜楼俯下-身，极专注地说：“槐槐，我喜欢你。” 他看她的眼神好像在看世界上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我们在舞台上演过那么多次不同的角色，可是我生活里只想和你演一种角色。”
“往后余生，我都会珍视你，爱护你，支持你，尊重你。你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你的一切就是我的一切。”
“你愿意吗？” 最后几个字带着些小心翼翼。
这些话如同狂风暴雨，把盛慕槐打懵了。她折扇搁在扶手上，心跳得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大师兄，凌胜楼，这样一个传奇而可供他人仰望的人，他和自己表白了吗？好像——心里有点甜。
她虽然脑子发热，还是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声音：“那就……在一起吧。”
她嗓音带着辛派花旦特有的甘润清亮，微微颤抖，又仿佛混合了桂花的香气，馥郁芬芳。
凌胜楼觉得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浑身连带着呼吸都滚烫。
他抱住她，将她紧紧圈在胸膛里，再次感受到她的柔软和纤瘦。这样小小的身体里却总能散发出那么大的能量，每次看到她坚定地发着光，他都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直到再也挪不开目光。
凌胜楼低头，滚烫的唇炙诚而小心地落在盛慕槐的额头，鼻尖，最后是嘴唇上。
他说：“说好了，不准反悔。”
盛慕槐在他怀里含笑举起手：“驸马爷，要我对苍天盟誓愿吗？”
他按下盛慕槐的手：“不要。但我如果负了你，就让我黄沙盖脸尸骨不全。”

第88章
两人本来还可以再腻歪一下，躺椅首先不干了，它承受不住双人份的重量，往后翻倒。
凌胜楼本来可以用腰腹的力量迅速站起来，可是他现在不愿意动，一只手掌垫在盛慕槐的脑后，和她一起摔了下去。
两人头下脚上地跌在木质的椅背上，一上一下，身体亲密地贴在一起，气氛顿时变得过于暧昧起来。
“韵春，咱们现在是该过去把他们分开还是回屋里去？” 李韵笙在门边小声而尴尬地问。
刚才两人要进院子，正好撞见两个小辈在互诉衷情，就停住了脚步。刚刚还为他们欣慰开心，没想到现在的年轻人进展是真的快。
“两个孩子都多大了，咱们别打扰他们了。” 辛韵春轻声说：“还是快回去吧。”
两人都有了种当年在科班趁师父不注意偷偷溜出去再溜回来的感觉，蹑手蹑脚地关上了门。
“你快起来！” 椅背上，盛慕槐红着脸推凌胜楼的肩膀。
这个人的身体硬邦邦的，虽然没把全身重量压她身上，还是重死了。
凌胜楼感觉到身下那一片柔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就要不受控制的膨胀起来。他不自在地撑住椅背一下跃起，把盛慕槐也拉了起来。
盛慕槐站好，说：“时间不早了，我要睡觉去了。”
凌胜楼牵住她的手：“我送你回房间。”
于是两人就像小学生一样，一个把另一个送到门口，到了门口又不走，还牵着手非要说话，直到爷爷走到客厅里来看了他们一眼，盛慕槐才赶紧放开手进了房间。
***
电影拍摄结束了，盛慕槐该回青年团报道。
谁知道回单位第一天，就撞上开会，会上还被副书记点名批评：
“我们一些年轻同志没有把心思专注在弘扬京剧这个伟大的文化遗产上，一心向那些低俗的、能赚钱的产业靠拢。比如说盛慕槐，你去拍个电影，就能连续七八天都不来剧团露面，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咱们团？拿了工资就要有责任心，你知道多少年轻人毕业，挤破头都进不来咱们团吗？”
盛慕槐平常都不和副书记争辩，但这次她站起来了：
“副书记还有全体参会成员，我想我有几个点要说明和澄清。
第一，我参与电影拍摄是征得了团里领导的同意和支持的，并不是我个人行为。
第二，电影作为一种新型的文化娱乐方式，并不是低俗产业，而且这部电影与京剧有关，能够起到弘扬京剧的作用。
第三，我是一名京剧演员，可以问问全团的人，谁有我在排练厅练习的时间多？我这样拼命，不是为自己出名，是为了不辜负每一次演出和舞台。如果您说我水平不够，那我想当初我获得的全国金奖就是我有足够水平的证明。
反倒是您，副书记。您根本就不懂京剧，却要插手剧目的创排、舞美、角色安排，你也不想想你这样外行指挥内行，毁了多少舞台了？您主推的那些新剧目都是别人看过一次就再也不想看第二次的东西。没有责任心的人是演员还是您？”
“盛慕槐，你怎么可以这样说领导？你是什么东西？”
团里包括团长谁对副书记不是客客气气的，他第一次这样被人当面怼，气得光头都发红了。
“您有错就说不得吗？演员谁都怕被穿小鞋，都怕上不了舞台，所以从来没有人敢直接给你意见。但恕我直言——” 她环顾了一圈被她的直接发言震撼到了的所有团员，“再这样下去，温水煮青蛙，咱们这个团的观众只会越来越少，最后就是在现代化浪潮下苟延残喘。”
“盛慕槐你不就是嫉妒吗？说那么多，就是因为自己没有舞台！” 赵玉壶要为她叔叔撑腰，尖利地开口。
“就比如说像她这样的演员——” 盛慕槐转向赵玉壶，然后再看向大家：“大家心里都清楚，她真的能够撑起主角吗？大家苦练这么多年技艺，却不能像观众展示，反而要为他人作嫁衣裳，你们真的心甘情愿吗？这种牺牲是值得的吗？”
她的问题像一个个钉子，钉在了许多演员的心里。
好些有真材实料，却因为站错队或者不善经营人际关系等等原因而没有舞台的演员心中都有了波动。还有脾气直一点的人赞同的点头。
“盛慕槐，你今天要造反吗？” 副书记一拍桌子，瞪着眼睛问。
“您又不是皇帝，造反从何谈起？” 盛慕槐平静地笑笑。
她说：“您也放心，您再也不能给我穿小鞋了，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就辞职了！”
她说完以后，从包里拿出辞职信，递给了团长。
她和团长的关系其实还可以，但是青年团的情况特殊，这个前几年才入职的新团长也和副书记有关系，不能左右的事情太多了。
递完辞呈，盛慕槐转身离开。
会场响起了嗡嗡地议论声，副书记看情况不对，立刻宣布散会，不准人在会议室逗留。
柳青青是知道盛慕槐和凌胜楼的打算的，同几个和盛慕槐关系不错而又不那么怕副书记势力的演员一起把盛慕槐送到了青年团的门口。
盛慕槐在没人时低声对柳青青说：“青青，我跟你说的事情你好好考虑一下。”
柳青青点头：“我会的。”
正在和几个演员说话，赵玉壶赶了过来，站在她面前冷笑：“电影还没上映，你就把自己后路给截了，连体制内的工作都不要，真是蠢！你今天走了，别回头没饭的时候又回来哭啊。”
盛慕槐说：“那就不劳你这个小丫环费心了。”
在这时，门外传来刹车声。一个演员往外看了眼，惊奇地说：“有辆大奔停到咱们院子外了！咦，上面还有人下来了，真是来找咱们的。”
凌胜楼走进了院子。他身高腿长，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衬衣和牛仔裤，脸上还戴着一副开车遮阳的黑色墨镜，气场十分强大。
大家都立在原地，纷纷猜测他的身份。
柳青青最先叫人：“凌哥好。”
凌胜楼朝他们走来，将墨镜摘下露出了英气逼人的五官。和柳青青打完招呼，他上前去拉住盛慕槐的手：“槐槐我们走吧，我接你去看太平园和鼎成丰改得怎么样了。”
盛慕槐点头。她无视了赵玉壶，和另外几个演员告别，坐上了院子外那辆大奔。
赵玉壶脸有了一丝扭曲，心里酸水直泛，却还是憋出一个嘲讽的笑：“我说怎么突然辞职了，原来是傍了大款了。”
柳青青看不过，说：“人家是从小就认识一起在戏班长大的青梅竹马，少在背后嚼舌根了。”
赵玉壶一听这话火气就点燃了，盛慕槐辞职了，你可还没有。她说：“怎么，你也想学她来撒泼骂人啊？人家是找到了靠山，你有什么？老家几个等你接济的穷亲戚？？”
“赵玉壶，你别太过分了！” 梅派青衣包月说。
柳青青没再搭理赵玉壶，盛慕槐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她心里那个离开的主意也逐渐坚定下来。
***
盛慕槐辞职了，却更忙了。
一来是要凤山现在缺人，她要去找能够加入凤山或者可以合作的演员；二来要和凌胜楼一起去操心太平园和鼎成丰的改造工作，尽量让他们既保留原来的风味，又变得更加舒适和现代化；三来要和团里的于笑兰、王二麻他们一起练戏，帮助他们恢复基本功。
这样忙得连恋爱都是在监工、练功的时候一起进行的了。
没过两个月，柳青青约盛慕槐出来，告诉她自己已经决定了，要辞职加入凤山。
她说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积蓄，一大半都寄给父母了，现在自己弟弟也中专毕业了，有了稳定工作，她身上的负担没那么大，总可以有自己的追求了。
盛慕槐喜出望外。柳青青的加入可给凤山添了一员大将，她的武戏功底非常强，武旦为主的戏都不在话下，《樊江关》是她的一绝，绝对能吸引观众的目光。
就在这个时候，《男旦》也决定用盛慕槐为荣泠春的唱戏的片段配音。虽然荣泠春是个乾旦，用坤旦配音总是会有些细微的差别。
这是胡子阳综合考虑了许多因素的结果：国内现在没有新生代的乾旦，而老一辈嗓子也不似当年；再说要说唱辛派戏，还有谁比盛慕槐唱的更地道有感觉呢？
为辛韵春原型配音的也只能是他的弟子盛慕槐。
胡子阳其实也考虑过盛慕槐的爷爷，但先不说老先生愿不愿意，他还是认为年轻的荣泠春需要年轻的盛慕槐来配，而只保留盛春最后那一段演唱更有冲击力。
盛慕槐便抽出了三天去把配音工作完成了。胡子阳告诉她，《男旦》12月就能剪辑制作完，明年春节后在香港上映，但什么时候能在内地过审还是个未知数。
“但是胜楼在京城圈子里有人脉，看他怎样运作吧。”
***
盛慕槐在报纸上发了凤山寻找演员的广告，又通过校友圈子把消息散播出去，很快就收到了很多回应。
现在京剧市场很小，很多市一级剧团的现状都极其惨淡，不少有潜力的青年演员连续几个月都没有舞台，甚至不得不辞职打工。
而凤山在首都，有自己的剧场，工资待遇很好，还包吃住，简直是梦里才有的机会。
凤山的人一起筛选，花了三天专门面试，录取了十五位有天赋、有潜力、能吃苦的演员，将他们安顿在原鼎成丰的四合院里。
现在凤山的新班子算是彻底组建起来了。
大家一起讨论起凤山该什么时候开张，该怎么宣传的问题。
盛慕槐说：“我是这样想的，我们应该花起码三个月的时间好好磨合与提升，把首演的戏做到完美再演出。这样才能一炮打响凤山的名声。”
“明年《男旦》也要上映了，这对凤山是个很好的宣传机会。我们要和媒体多合作，把观众的视线先都吸引到凤山来，然后再用我们的内容留住他们。”
凌胜楼说：“槐槐说的也是我的想法。我们可以明年元旦为太平园剪彩，先吸引一些新老戏迷的目光。我和香港、首都的几家媒体都有联系，《男旦》上映后，让他们帮忙宣传槐槐和辛派，以及凤山的新模式，这就会引起看报纸的人的好奇，从而让更多人走进剧场。”
这样大家都同意，先继续练戏三个月，等春节过后，凤山在太平园正式开演。

第89章
大家订好了计划，各个都充满了干劲。
他们给鼎成丰所在院子的外墙挂了两块牌子，一块是“鼎成丰原址”，第二块就是凤山的老木招牌。
翻修后，里面有标准四人间宿舍，有带自动冲水的厕所，有铺着新地毯装着大镜子的排练厅，有崭新的刀枪剑戟和戏服道具，有供奉祖师爷的神龛，也有花草树木和青砖灰瓦。
新演员们都很喜欢这里，没住几天就自动产生了归属感。
盛慕槐和凌胜楼每天五点半就会到这里，带着新演员们一起喊嗓、练功、排剧，就连爷爷和李韵笙也每天都来，在院子里喝茶，指导指导演员们，爷爷兴致来了甚至拉胡琴给演员吊嗓。他们俩的一句点拨，往往让演员们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这样密集高强度的练了三个月，每个人，包括龙套演员都觉得自己身上的功夫大有增长。
太平园是在元旦节剪彩的，凌胜楼联系了不同的媒体写了报道。
太平园本身就有上百年的历史，是清末民国时候知名的戏院，各路大角都曾经在里面贡献过精彩的表演，是老一代首都人的记忆。
经过几十年的荒废后，它又被私人买下，在增添现代化设备的基础上保留原来的风貌，不仅成为电影的拍摄地，而且还将是个私人戏班的御用场地……光这些，就足够吸引首都人的目光的了。
剪彩那天，在这波关注里，太平园顺势贴出了春节过后凤山为期两周的表演剧目单。
盛慕槐是挑班主角。她第一天打炮戏《小上坟》《挡马》，第二天《阴阳河》辛派《贵妃醉酒》，第三天《红梅阁》《铁弓缘》，第四天《马前泼水》，第五天《梵王宫》，第六天《小放牛》《拾玉镯》，第七天《挑帘裁衣》……
两个星期天天不带重样，而且每天都有市场上绝迹或者再难得一见的戏，这下可把目光吸引得足足的，即使在京剧不景气的情况下，有几天的后排中排座位还是几乎卖光了。
当然，有支持的声音就会有反对的声音。一些人也说盛慕槐这些年在青年团几乎没再演过主角，可见水平不行。现在她不知是傍上了哪里的土大款，一个劲得给自己找噱头，演这些早就断了根的戏，小心步子迈太大，劈叉了。
还有些人批判这些老戏，说它们是粉戏，对社会风气会造成不好的影响。
然而对这些争议盛慕槐是统统不放在心上，有争议说明凤山和京剧受到了关注，某些戏里真正不适宜演出的地方她和爷爷早已经做了删改，也不怕批评。
演员就在舞台上用实力说话吧。
在此期间，胡子阳传来好消息，说《男旦》在台湾也定档了，和香港同日上映。
据说是邱博洮邱老爷子看过剪好的片子，对这部电影十分喜爱，亲自大手笔引进，正好这两年对岸对大陆影片的政策限制也有所松动，《男旦》遂被选为十年来第一部 能在台湾上映的大陆影片。
台湾且不说，香港业内对这部片的票房并不十分看好。
这是一部以大陆文化为背景，完全在大陆拍摄的电影。既没有知名影星，还是十分小众的京剧题材。本片唯一与香港有关的就是投资人凌胜楼，可他本人也并不是香港人。
这样的电影，真得能吸引到香港本地人吗？电影院一不自信，排片也给得不多。
不过凌胜楼投资这部片也不是为了挣钱，所以也没多在意。凤山二十多号人过了一个热闹愉快的春节。
大年初一，《男旦》在香港和台湾同时上映。
两地的票房格局很不一样。
台湾第一天的上座率就很高，毕竟是这么多年来第一部 引进的大陆片子，很多人都想知道大陆的电影水平究竟怎么样了。台湾的国剧没断根，还有一些从大陆过去的老人和二代三代，对京剧有兴趣。
还有，人都是八卦的。据说这部电影是邱博洮极力推荐和引进的，电影里就有邱家大少爷的戏份，而且里面的主角原型辛韵春在历史上还和邱博洮传过“绯闻”，这一切一切都戳中人们那颗八卦心，坐在电影院的绝大多数人都存着想要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心思呢。
没想到进入电影院后，他们就渐渐忘了八卦，而被荣泠春本人和他的故事吸引。
电影开头，是一出堂会戏，台上演得是《玉堂春》。穿着洋气的荣家小少爷呆呆立在台侧，看着玉堂春目不转睛。
戏终了他溜进摆满杂物的后台，趴在衣箱上，偷偷把一只亮晶晶的蝴蝶比在了自己的头上。还没插就被人抱下来请了出去。
可从此他与戏就结下了一辈子的缘。他变成了荣泠春。
胡子阳很会运用镜头和色彩，就好像是一件被从落满灰尘的木箱里取出来的戏衣，哗地在舞台中央摊开，鲜艳又华丽，伴随着空气中飞舞的埃尘。
荣泠春的风韵，荣泠春的气度，他在舞台上的千娇百媚和在生活中从来弯不下打不断的脊梁，他高台上的最后一曲和纵身一跃……
都那么令人难忘而且后劲十足。
台湾的上座率连续十天都保持了极高的水平。
香港前两天上座率欠佳，但呈上升趋势，第三天陡增，后来持续增长，第五天就和台湾的上座率持平。
《 男旦》在台湾和香港走红了，排片量大增，放映时间也延长了半个月。
这消息传回大陆，一举让为电影配音、配动作的盛慕槐和辛派再度进入了大家的视线。
盛慕槐趁热打铁，邀请饰演荣泠春的池世秋一起演《游龙戏凤》。
这下凤山前排的票也被卖完了。
铺垫了那么久，终于到凤山正式开张的那一天。
观众走进剧场，首先就对环境非常满意。剧场的老木质装饰得以保留，却搭配了现代化的声光电设施，椅子也都是舒服的软靠背椅。
首场演出《小上坟》，在观众的屏息期待中，一袭白衣、青春靓丽的盛慕槐出场了。
她脚下踩木跷，翩飞的衣袖和孝巾在满场飞舞，配上那绝佳的身段和唱腔，既惊艳了老戏迷，也震惊了新观众——原来还有这样的京剧，原来京剧还可以这么美？
老戏迷则看得更专业，盛慕槐说自己是辛派还真不是吹牛的，她和辛韵春当年的表演简直一模一样！看着盛慕槐的肖素贞在舞台上大放光彩，他们眼睛都舍不得挪开一下，耳朵也支着，许多年幼时看过辛韵春表演的人眼眶都湿润了——
盛慕槐的演出让他们想起了当年京剧鼎盛时的模样。
《小上坟》后，是柳青青的《锯大缸》。柳青青武艺高超，而且也踩了跷，这就更不容易了。如果说盛慕槐是老人们这么十几年来看过最好的花旦，那么柳青青就是他们这十几年年来看过得最好的武旦。
这是绝对的视听盛宴。可凤山不是个私人戏班吗？怎么能够这么藏龙卧虎？
戏迷们感觉自己就是捡到了宝，坚定了一定要支持凤山，捧红凤山的演员，让他们不断给出更好的表演。
最后一场戏是盛慕槐和凌胜楼的《挡马》，两人配合默契，盛慕槐穿厚底靴扮番官丝毫不乱，凌胜楼功夫老练，几个高难度动作完成得利落漂亮，两人打斗的片段让现场叫好声连连。
大家看了看接下来十几天的戏单，盛慕槐每场都有新玩意，文武昆乱不挡，这真是使出了看家本领，肚子里也是真有货啊！
那些天，凤山真是场场爆满，不仅戏曲杂志来约专访，报纸也针对凤山的新型京剧班子现象做了报道。盛慕槐的电话响个不停，不断有地方邀请他们去演出，还有体制内的团体想和凤山合作，或者租用太平园的场地。
四五六月份，凤山又受邀到天津、上海两地演出，照样点燃了当地观众的激情，还有从首都追过去的戏迷，仍然是场场爆满。
报纸说，原来不是这个年代没人喜欢看京剧，是我们没看到足够好的剧目，捧出一个值得爱的角儿。
盛慕槐和凌胜楼是真火了。两人在手牵手逛个街都能被认出来，被要签名。
盛慕槐的粉丝给自己起名叫“槐花党”，成立了“槐花社”来专门捧她。还有人蹲守在凤山门外，就为了看自己喜爱的角儿一眼，听听盛慕槐吊嗓子练戏的声音。
盛春一边在院子里喝茶一边笑着调侃：“你现在是终于感受到了‘角儿’的烦恼了。”
我是没想到戏迷也能那么疯狂。盛慕槐心里擦汗。
昨天练戏的时候有几个人扒到墙上来偷看，被盛慕槐发现，直接推门出去对线。
她告诉他们，如果真喜欢她欢迎大家去剧场支持她，但是在门外听戏，自己嗓子不是最好的状态，对戏迷也不尊重。而且她绝不能接受扒墙头的行为，这不仅是对院子里所有人隐私的破坏，你们自己也很可能摔下来受伤，我不希望我的戏迷受伤。
她的语气不愠不火，直接表达了自己态度的同时又体现了对戏迷的关心，被说的戏迷不仅不生气，反而更爱她了，纷纷决定买票补偿对角儿的损害。
盛慕槐的走红让观众们爱上了辛派，记起了辛韵春，甚至反哺了《男旦》，无数戏迷表示想在大陆看到这部电影，看看咱们辛派大家的风采，还有咱们角儿在电影里的配音和表现。
终于，艰难过审的《男旦》八月份在大陆上映了。
大家抱着对辛派的好感而来，也抱着对荣泠春命运的不忿与惋惜离开。这人一惋惜，就得有补偿，于是更多地人涌向了剧场，爱上了京剧。
不过大陆毕竟和港台不一样，辛韵春曾经是四小名伶之首，自然直到现在还有许多戏迷。他们敏锐地听出，最后荣泠春跳台前唱得好像并不是盛慕槐的配音，而就是……就是辛韵春本人啊！？

第90章
辛老板十年以后就销声匿迹，连李韵笙都失去了他的消息，很多人都以为他早就死在了那场浩劫里。
可这下坊间就流出了无数传言。
有热心者甚至买了盗版碟片反复观看，结果发现大荣泠春演出的《小上坟》片段里，那个只出现了两秒钟的踩跷跑圆场的替身身量十分高挑，并不是盛慕槐，一定是男人。
可当代有这样跷功的乾旦，除了辛老板还有谁呢？
镜头再一转，有人在台下的观众里发现了李韵笙。
如果不是辛老板，谁又能请动李老板在台下当群演？
戏迷们都激动坏了。那可是辛韵春啊！四小名伶之首，霞姿月韵、春色满园的辛韵春。
原本以为佳人已去，没想到怹老人家还活着，并且还能跳能唱，宝刀未老。
该当请他出山啊！看看这京剧界，花旦行都凋敝成什么模样了。
可是记者采访了许多人，无论是胡子阳，池世秋，还是小万星明，都说替身是特邀演出的长辈，他们不能提供联系方式，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不是辛韵春。
视线转了一圈，又转回了盛慕槐的身上。
很多戏迷们这才发现，原来盛慕槐和凤山的核心成员，竟然住在万顺胡同李韵笙的家。而且盛慕槐还有一个年纪和辛老板相仿的爷爷。
这位爷爷的身份可以说是昭然若揭了。
盛慕槐和凤山其他成员默契地保持了沉默，但是无数的传言，戏迷的打探终究是给爷爷的生活都带来了不便。
现在万顺胡同三不五时就会有人在外面探头探脑窥视一番，爷爷干脆都不出门买菜了，鼎成丰也两周没去。
凤山的人都刻意不和盛春提这件事，可他虽然心里一直有自己的思量，情绪上却好像没怎么被影响，不怎么出门就在院子里侍弄花草，一天天也挺从容乐呵。
***
这一天，盛慕槐下了戏，凌胜楼看她实在累了，一进胡同就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闭上眼睛，自己揽着她走路也不怕摔。
盛慕槐一只手揽住凌胜楼的腰，脸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信任的把大半部分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凌胜楼的身上总有一股十分好闻的味道，让她既安心又不自觉的动心。
她指尖在凌胜楼的腰上摸索，然后在最细的地方掐了一把，很硬，掐不动。
“怎么了？” 凌胜楼腰一痒，侧头看盛慕槐，她睫毛半垂，一副不愿意睁眼的样子，嘴却不自觉地上翘，像一只耍无赖的小猫。
“没怎么，我就想检查检查我的小马达。” 盛慕槐说着说着笑了。
“什么？” 凌胜楼没懂。
盛慕槐不解释，一只雪白的手抓住凌胜楼腹部前的衣料，T恤勒出他腰部凹陷的轮廓。盛慕槐这下用心看了一眼，然后用辛派念白道：“班主，你腰好细啊。”
“班主，我好喜欢你啊。” 她两手搂住凌胜楼，软软地说。温热的气息喷到凌胜楼的脖子上，让他半边身体发麻，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一样。
感觉到凌胜楼身体一僵，盛慕槐把手松开，不再挂在凌胜楼身上了。撩完就跑，刺激刺激。
可还没往前迈步呢，凌胜楼就把她堵在了墙边，而且俯下-身，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盛慕槐刚开始脸上还有些笑意，可他一直不说话，也就有些虚了，心也噗通噗通跳得快起来。
她眼睁睁地看凌胜楼靠近，他眼睛藏着一把燃烧的火，就快要把自己也点着了。
盛慕槐一下把眼睛闭上了，甚至能感受到睫毛在眼睑不安地扫动。
谁知道凌胜楼的唇却没有落下来，而是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叫她名字：“槐槐。”
“你要知道，你点的火有一天也要你来负责熄灭。”
这句话说得也很暧昧，说完凌胜楼站直了身体，主动牵住盛慕槐的手，用平常的语气说：“咱们回家吧。”
盛慕槐被反撩了一把，脸还红着，一边走一边想凌胜楼刚刚那句话。
他什么意思，不会是……那个意思吧？脑海里立刻出现许多少儿不宜的画面，她觉得自己脚有些发软，赶紧把脑内放映的深夜&#183;胡同&#183;激-情&#183;avi全删掉。
走到离家门口不远的地方，却看到有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翻他们家的墙。
盛慕槐和凌胜楼对望一眼，两人眼里都同时清明警惕起来。
凌胜楼快速上前，一把将那个瘦弱的男子扯了下来，按住他的脖子抵到墙上沉声问：“干什么的？”
那个男人忽然被人扒下来，吓了好大一跳，在凌胜楼强硬的气场和仿佛钢铁浇筑成的手臂下瑟瑟发抖，说不出话来。
盛慕槐上前，示意凌胜楼把手臂稍微松开，站到瘦弱男人的面前。
男人一看盛慕槐的脸就认出了她，说：“盛，盛小姐，我不是坏人。”
“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来爬我家的墙？” 盛慕槐问。
见他还是不说话，盛慕槐说：“你不说我就要报警了，咱们这里可两个人证。”
那男人赶紧说：“别报警，别报警。我是记者，也是辛派戏迷。我今天就是想进院子看看辛老板究竟是不是还活着，住在这里面。”
“你疯了？你凭什么随意来窥探我们家，这是私闯民宅你懂不懂？！” 一听和爷爷有关，盛慕槐的戒备之心更胜，火气上涌，脸冷得仿佛要结冰。
“把你的记者证拿出来给我看看。” 凌胜楼说。
在他强大的压迫下，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男人真得翻找出了证件，小鹌鹑似的任凌胜楼检查，又有些担心凌胜楼会把他证件给扣押了。
谢天谢地，凌胜楼看完，把证件还给了自己。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打开了，想着孙女怎么还没回家的盛春推门出来找人了。
昏黄的灯正好照在盛春的脸上，把他的五官映得无比清晰。
那男子一开始不敢认，可反复对比自己搜索过的照片，大声一喊：“辛老板！”
盛春转过头。
爷爷别！盛慕槐想阻止可已经太晚了。
盛春朝这边走了过来。
那男人力道一下大了，想扑到盛春前面，被凌胜楼给一下制住了。
他挣扎着，狂喜着，为了自己和即将可以写出的报道：“我可终于见到您了！辛老板，我是您的戏迷呀。”
“我们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你要乱写，我不会饶过你。” 盛慕槐拦在他和爷爷之间说。
“算了，槐槐。” 盛春走过来拍拍盛慕槐的手，站在了那个男人面前。
瘦弱男人抬起眼睛，近距离看盛春的脸，目光里有不可思议，也有沉痛惋惜。
盛春移开目光，说：“这些日子关于我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你们都想瞒着我，但我总不能一直当鸵鸟。”
“我已经托师兄去找了戏论杂志熟悉的记者，他会上门来对我做一次访谈的。但以后我也不会出现在公众视线中也不会接受任何别的采访，你们这些记者啊，不要再来翻墙了。”
凌胜楼沉下脸对男人说：“听到了吗？给你个机会现在就走，不然你今天也走不掉了。如果我在你们报纸上看到关于辛老板的报道，或者再看到你出现在万顺胡同，郝记者，相信我，要找到你和办你对我不是难事。”
男人暗暗后悔刚刚怎么就掏出证件让凌胜楼看了，现在工作姓名都被对方掌握的清清楚楚。可是刚才他要是不拿出证，也挨不住凌胜楼的一拳头。
算了算了，据说盛慕槐现在找到了大靠山，太平园剧院都属于他们京剧团，他一个小记者哪里惹得起，还是走为上策。
他说了几声打扰了，放心他有分寸，自己绝不会再来之类的话就溜之大吉。
见他走了，盛春上前拍了拍还在炸毛的盛慕槐：“咱们进去吧，坏人都被你男朋友赶跑啦。”
盛慕槐这才放松下来，和爷爷、凌胜楼一起进门。
“爷爷你真的想好了吗？” 她问。
盛春点头：“人生还能再有几个春秋，既然仍旧有那么多挂念着我的戏迷们，我总也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
辛韵春的那篇访谈让《戏论》杂志卖到脱销，辛韵春的戏迷们都了解了他十年后的经历，在唏嘘的同时也对凤山更加倍的有了好感。
这可是让辛老板有了归宿的戏班。
辛老板虽然不再唱戏了，可他还在指导着凤山的演员，他们更加要去看凤山的戏，好让辛苦了一生的辛老板晚年过上好日子！
凤山京剧团于是更火爆了。
现在凤山外不仅有蹲守盛慕槐、凌胜楼、柳青青的戏迷，还有蹲守辛老板和李老板的戏迷，爷爷自从公布了身份，反而自在，每天拎着早餐去凤山，跟眼熟的戏迷笑呵呵地打招呼，有时候还把手里的早餐分给他们吃。
爷爷和当年梨园行的老朋友也恢复了往来，周末老几位就在万顺胡同喝茶聊天，唱唱戏，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这天，有个老朋友联系他：“老辛，京剧音配像工程的领导要我联系你，希望你能出山来坐镇指导呐！这可是个‘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工作，你好好考虑一下。还有你孙女，他们希望她能参与到这个项目里来，为你原来的录音配像。”

第91章
辛韵春答应了这个请求。
他本人宗四家，能演上百出剧目，看过的名家演出更是不计其数。这些知识装在他脑子里，终有一天会随着他的离去而消失。感谢音配像工程，让他能把这些脑子里的玩意儿倒出来，后来的人也能一窥究竟。
作为一个老头，虽然不能再上台，却还能够给热爱的京剧发挥余热，他心里可高兴满足了。
盛慕槐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为辛老板的声音配像的邀约。
前世辛派戏迷一直对辛老板的音配像演员很不满意，说她没演出辛老板的一分风情。现在自己学得了辛派技艺，总算能弥补这个遗憾了。
录制的第一出就是辛老板的《打渔杀家》，录音来源是1945年在上海的静场演出，当时唱萧恩的是李韵笙。他今年虽然73岁高龄，但身手仍然洒落，便亲自上阵为自己当年的声音配像。
李韵笙在后台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对辛韵春说：“跟当年比，真是老了。现在演老萧恩真是当之无愧了。”
辛韵春认真地帮师兄正了正髯口，笑道：“哪里，跟当年差不多。师兄你这身手许多正当年的演员都比不了。”
李韵笙捋了捋髯口，得意的一笑。
盛慕槐穿上了和辛老板相似的行头，坐在椅子上，闭眼回忆曾经在京剧系统里看到过的画面。
感谢京剧系统，许多现在只留下录音的戏，她其实都在系统里看过视频，这出《打渔杀家》当然也不例外。在无数个未眠的夜晚里，她都沉浸在辛老板娇俏动人的渔女打扮之中。
而且她还曾经使用“空中剧院”的功能，代替辛老板跟李韵笙对过戏。
所以一闭眼，辛老板当年的一招一式，甚至李韵笙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反应，都清清楚楚地映在她脑海里。
音配像讲究的是还原当年名家的风采，动作、口型、甚至气口都要和录音严丝合缝的对上，最好是让人看不出来你在配像，而好像这声音真就是从自己的嘴里发出来的。
这听起来容易，实际操作起来却很难，不经过多少次的练习是不能做到完美的。
李韵笙和盛慕槐等在台后。
辛老板高亮娇媚的声音在舞台上响起：“摇橹催舟似箭发——”
渔夫打扮的萧恩手持船桨领着女儿萧桂英上场。
李韵笙还保持着年轻时的器宇轩昂，身段极有章法，盛慕槐拿着长桨跑圆场跟在后面，蓝色的裙摆轻轻飘动，轻盈美丽极了。
两人一起摇起橹来，盛慕槐张口，是如流水般动人的声音：“江水滔滔卷浪花，青山绿水难描画，父女们打鱼度生涯！”
她的动作口型都和录音的要求完美地对上了，而且持蓝色绸带的手势都与辛老板一模一样。
演着演着，甚至让李韵笙都产生了自己好像在和师弟演戏的错觉。只是一抬头，才发现师弟的扮相与以前有些不一样。
辛韵春坐在摄像机后，看着盛慕槐的表现暗中满意，却也有点儿自我怀疑。
怎么这孩子把我在台上即兴的动作都模仿出来了，难道我当年教了她这段？还是我们爷爷孙女间真心有灵犀呀？
这可真有意思。
辛韵春也不深究，将背靠在椅子上，耳里听到的是自己和师兄的声音，欣赏的却是舞台上师兄和槐槐的表演。这感觉十分奇妙，仿佛辛韵春还是年轻娇俏的模样，又好像槐槐代替了自己站在了舞台上。
下了台，李韵笙朝盛慕槐竖大拇指，“演得好。”
同辛韵春相关的事情李韵笙一贯要求更高，他能这样夸说明对盛慕槐的表演十分赞赏。
因为盛慕槐和李韵笙的默契配合，他们提早完成了拍摄工作，三人和凌胜楼会和，一起买了两个冰镇大西瓜送去凤山，给辛苦练戏的大家解解暑。
今天凤山门外没有站着戏迷，却站着一个他们都认识的小男孩——万星明，小荣泠春的扮演者。
他正仰头看那两块写了“鼎成丰原址”和“凤山京剧团”的牌子，两手握着书包带，背影虽然有些单薄，却又很坚定。
盛慕槐上前去叫他：“星明，你怎么来啦？”
“盛老师！” 万星明转过身，他如星子般的眼眸亮了起来，露出笑容，又一一给辛韵春等人礼貌地问好。
“是来找我有事吗？” 盛慕槐问。
“嗯。” 万星明点头。
见他额头上都是热出来的汗，盛慕槐说：“咱们先进院子里，一边吃西瓜一边说。”
剧团的人很快围拢过来，大家都认识小荣泠春的演员，纷纷和他搭话，万星明长得俊俏，又是比较开朗的性格，很快就博得了哥哥姐姐们的喜欢。
“星明，这大热的天你还特意跑一趟，是有什么事儿吗？” 盛慕槐递给他一块切好的西瓜问。
万星明酝酿了一下，认真地说：“盛老师，我想继续跟您学旦角。”
周围的演员们都安静下来，让这个小男孩说话。
万星明是思考了好久，才决定来凤山当面找盛慕槐说的。
这里是鼎成丰的旧址，和电影里的鸣顺成很像，他演得小荣泠春就是从这里开始走上了他的舞台。而自己也和荣泠春一样，打那起就爱上了旦角艺术。
盛慕槐说：“星明，你在戏校学的是小生吧？平常戏校的课程也很紧，有时间来凤山吗？”
“我就喜欢旦角，特别是辛派。我可以每天放学坐公交车来跟您学，周六周日我都有一整天的时间。”
“你是很有天赋的，也适合学辛派。” 盛慕槐说。
万星明眼睛一亮。可盛慕槐下句就问：“可是你父母知道这件事吗？”
万星明抿抿嘴：“没有，我还没跟他们说呢。不过他们都让我演电影了，不会不允许我来跟您学戏的。”
他有点懊悔，该先求爸妈的，自己空着手来，盛老师会不会觉得他很有没礼貌？
盛慕槐也见过万星明的父母，两人都是戏迷，而且很开明和善。
她看向辛韵春，他点点头，这孩子和他年轻时还有点像呢。
盛慕槐于是温和地对紧张搓手的小男孩说：“星明，你先回家去和你爸爸妈妈商量，如果他们也愿意你来凤山学旦角，并且带着你过来亲自跟我说，我就同意你课余时间过来跟我学戏。”
凤山现在有太平园，乾旦不会没有舞台，小万星明如果戏唱得好，自然能有好的发展，甚至传承辛派。
万星明蹭地一下站起来：“我现在就回去跟我爸妈说！”
盛慕槐笑着拉他坐下：“别急，先把西瓜吃完。等下我叫凌叔叔送你回家，别回去太晚了让父母担心。”
***
音配像工程进行得如火如荼，万星明也在父母的带领下正式拜访盛慕槐，成为了凤山的编外小成员。
盛慕槐白天配像，傍晚演出，夜晚教戏，每天都过得充实而又忙碌。可她又非常开心，因为现在她切切实实感觉到，她真得拥有了改变京剧的现状，为京剧的振兴和传承出一份力的能力。
《男旦》在4月份入围了卡篷电影节和柏林电影展，剧组成员7月赴欧洲，拿下了两个影展的最佳影片奖，池世秋还获得了卡篷电影节的最佳男主角奖。
因为这部电影，欧洲人将目光投向了京剧。
虽然听不懂电影里的男旦到底在唱什么，但这种古老而神秘的东方艺术形式，无疑能让他们产生享受的共鸣，艺术的美是没有国界的。
池世秋告诉西方媒体，这部影片男主角的原型并没有死，现在仍旧生活在中国首都一个叫做“凤山”的剧团里，而这个剧团的台柱子正是给《男旦》里戏曲表演配音的演员。
大家在影片中看到的如同芭蕾一般的跷功戏和最后的踩跷跳高桌的动作，都是由她来完成的。
大家纷纷惊叹，盛慕槐和凤山的名字于是在海外也拥有了知名度。再加上首都也有看过盛慕槐演出的外国人，他们对盛慕槐的技艺大加赞赏和宣传，一些欧洲和美国的艺术机构开始邀请凤山去国外演出。
将京剧传播到海外去，这是所有凤山成员都乐意做的事情。
盛慕槐和凤山的班底商议以后，最终决定明年三月份，等她的音配像工作结束以后，花半年的时间带领凤山京剧团在西班牙、法国、意大利、德国四国巡演，让外国人也能感受中国戏剧的舞台魅力。
事情定下来以后是中秋节，凤山的老成员们在万顺胡同的四合院里摆了宴席，一边赏月赏桂花，一边庆祝。
酒过三巡，于学鹏看了周遭一圈，感慨地说：“没想到当年我祖父在乡下创办的这个戏班子，有一天能达到这样的成就。”
他站起来，先举杯对着辛韵春说：
“辛老板，我要感谢您，感谢您加入我们。我还记得您第一次在我面前拉胡琴的样子，我就仿佛看到了虞姬和千军万马。那时候我就知道，我是见到隐藏的高手了。虽然我们乡下戏班水平不高，可是您毫无保留地把知道的东西倾囊相授，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我能跟您这样的大角儿一个桌子一起吃那么多年饭……”
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辛韵春拿起杯子主动和于学鹏碰了一下，说：“小于你喝醉啦，还道什么谢呀，咱们都是一家人。”
于学鹏把酒一饮而尽，又转过身对着盛慕槐和凌胜楼，认真地说：
“槐槐，胜楼，我也要谢谢你们。我不如你们两个小辈，如果没有你们对戏的坚持，没有你们对凤山的执着，恐怕我所有关于京剧和凤山的梦都也都是南柯一梦了。我真得要感谢你们。”
说完，他扶着桌子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
盛慕槐和凌胜楼都连忙站起来还礼，把脚步不稳的于学鹏扶到座位上。
盛慕槐说：“于叔，我才要感谢您。如果当年不是您带着凤山走入了我和爷爷的仓库，我们还被困在那个小世界里。真的，要说梦，盛慕槐的梦就是您带来的。”
如果没有那天挂在竹竿上的一排排戏服，没有笑兰姐小院里《红娘》的惊艳，她不会知道自己有多爱京剧，也不会知道自己身边带了一条伤疤的老人，曾经有多么辉煌灿烂的过去。
槐上镇一直是他们所有人梦开始的地方。
她看向远方，首都的夜从来没有槐上镇那么多的星光，却仍然璀璨。那轮照着这旧都的明月更是亘古不变。
在这个属于他们的新起点，她会和凤山所有的人一起，让京剧走向世界，将京剧薪火相传。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