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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上门的娃成了皇帝
作者：九皇叔
内容简介
 九王爷放荡不羁，酒醉给女儿定了婚约。 定的是一多年未曾谋面的老友家的孩子林然，半年后老友丧命，家中无人，无奈下将万贯家财与孩子打包送到九王府。 郡主穆凉这才发现她荒唐的父亲将她嫁给是一个刚满周岁的娃娃，口头之约说改可以改，然九王爷死脑筋不肯改，让她等几年。 这是等几年的事情？ 穆郡主的仰慕者听到消息后上门求娶，表示不介意这个拖油瓶，可以一大一小娶回家，多个孩子也是好事。 小姑爷口齿不清：阿娘。 穆凉纠正道：阿凉。 小姑爷依旧坚持：阿娘。 凉娘不分的金娃娃，让人无可奈何。 自己的媳妇自己养大，选择的路哭着也要走下去。 林然：不对，这句话应该是我说才对，我哭着也要宠下去！ 阿凉：我生气了！ 林然：我给你表演把戏。 阿凉：什么把戏？ 林然：新学的，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跪算盘。 排雷。 1、年龄差十四。 2、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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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小乖
“狗屁不通，老子不是言而无信的人，不能毁约。”
夏日里即便身在屋内，也挡不住一阵一阵扑面而来的暑气，穆能一声咆哮后，鬓角都汗湿了，压抑的气氛让其他人不敢言语。
外间站着许多奴仆，面面相觑，等候屋内人的答复，靠着门槛处有一幼童，坐在木马上，摇摇晃晃，不知愁。
九王妃魏氏眼里闪过一抹焦急，叉腰喊道：“你自己定的婚约，自己去娶，你娶个娃娃进门，我也不反对，总之阿凉不能嫁门口的那个娃娃。”
“本王不要面子？”穆能气得胸口起伏，面前还杵着林家的人，他不想同妇人一般见识，问道：“你家家主何时死的？”
林肆将手中的填漆镂空的匣子递给九王爷穆能，恭谨道：“确实。这是家主临终前让交给穆郡主的，烦请王爷转交，另外林家名下的铺子都给穆郡主调动，算作是我家姑娘给郡主的见面礼。”
“等会，林放那老儿知道穆凉比林然大？”九王爷急躁之下忽然理清了思绪。
酒醉定下的亲事，他忘了问八字，回来后本想多问一句，哪里知道被事情耽搁了，想起来再问，对方就找上门来了。
蝉鸣声大了些，响亮而令人烦躁。
林肆捧着匣子的双手高抬，声音洪亮而清晰：“家主与王爷定亲前，王爷说穆郡主年长几岁。”
“这……”九王爷一时语塞，那夜酒醉喝得醉醺醺的，这些细枝末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
魏氏指着他的脑袋就骂：“喝酒、喝酒，一天没什么本事就知道喝酒，定亲这么大的事连八字都不问问。”
九王爷语塞，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凝视门槛旁的稚子，心中呕得难以言喻。
林肆为林家的仆人，沉静地看着夫妻二人，招手示意其他人过来。两人抬着一个大箱笼，打开后，皆是市面难见的珠宝与首饰，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让人眼前一亮，熠熠生辉。
“这是我家姑娘送与王妃把玩的。”他恭谨如旧。
明皇登基不过五六载，九王爷是先帝结拜的兄弟。兄弟九人，先帝行五，而穆能为末。
而如今坐在明堂里的是先帝的妻子，先帝一众异性兄弟凋零凄惨，剩下不过三四人，九王府穷困潦倒。
蛇打七寸，没有人会在逆境中拒绝万贯的家产。
魏氏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色，一阵沉默后，她侧身而立，不说话了。
林家是大周首富，无人不知，自古士农工商，王爷与商户定亲，明显是后者高攀，但此事开口的却是九王爷穆能。
他知林家惊人的财力，当初才自有谋算，不想脸被打得太响，林然竟是一周岁娃娃。
他只知林家有女，不知年岁，不知何时出生。
林肆知人抵不过贪婪之心，备下厚礼，这箱子珍宝足够购置一座九王府，他弯腰笑问：“家主临终前说既已定亲，成亲是迟早的事，不如先住一屋檐下，培养感情。”
“培养感情？郡主已十五，和一娃娃怎么培养感情，再者等林然长大，郡主、郡主……”魏氏回过神来，竟觉得羞耻难当。
等林然长大，穆凉年过三十，正当风华的年少之人如何会对霜后黄花的女子有感情。
屋内的气氛降至冰点，几人惧都沉默，方才暴怒的九王爷也不置一词，而门槛旁玩木马的孩童只向屋内探了探头，还未曾缩回小脑袋，就又听到一声：“狗屁不通……”
她小小的屁股坐在木马上，抓紧木马上的手柄使出吃奶的劲晃了晃，口中楠楠自语：“狗、狗屁……”
后面不知道了……
屋内的人争执不休，梧桐树上的蝉鸣声愈发响了，吱吱呀呀，闹得失去午睡的兴趣。
忽而，廊檐尽头多了一抹身影，清风漾过，露出雪缎履，廊下的人都屏住呼吸。
待人近了，才见藕荷色的蝴蝶襟，眉眼盈盈间，清婉的面容带着脱尘之姿，鸦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远山黛更是让人呼吸一窒。
林然的奶娘眼前惊艳，或许方才狗屁不通听多了，不想穆郡主与其父风姿竟不一样。
里面九王爷的声音瞬息就没有了，屋内静默无声，林肆观其突然一白的脸色，陡然猜测这位草莽出身的王爷只怕还是会听从女儿的意思。
他偏头去看，走来的女子与九王爷姿态不同，清婉之色如神女。世人都知剩下的几位异性王都是草莽出身，诗书不通，九王爷也是性子使然，没想到女儿却是不同。
木马上的孩子也睁大了眼睛，喃喃自语：“小乖、小乖。”
穆郡主直接跨过门槛，目光都不留半寸于廊下的娃娃，奶娘脸色顿显苍白。
娃娃不知愁，握着手柄的小肉手松开，攀着奶娘的手，没说话又听到一句：“狗屁不通，不能退。”
她张了张粉红的小嘴：“不通、不通。”
奶娘忙捂住她的小嘴，吓得拍着胸口：“不能学，穆郡主不高兴。”
稚子牙牙学语，听甚说甚，只盼那九王爷莫要再喊什么狗屁不通了。
听过父亲决定的穆凉面不改色，缄默不言，也无反抗之意。让林肆不知该如何应对，穆郡主性子沉，观其做派，无分毫动容，听了自己的亲事也不见其惊讶，气度不凡。
他思考再三，将手里的匣子递过去，笑道：“这是我家姑娘送郡主的见面礼，望您收下。”
穆凉眼色略带三分凌厉，不接：“这是何物？”
“林家各地商铺的地契。”林肆不敢抬首，猜测不出这位郡主之心，他想过又添一句：“林家各地商铺足有八百多家，这里只是每年进项较大的。”
委婉之意就是，不赚钱的不在匣子里，给你的都是赚钱的。
穆凉依旧不接，眉眼间的凌厉敛去，只道：“无功不受禄。”
“您是林家媳，便是有功者。”
郡主谨慎的性子不好相与，不可得罪，林肆几乎不敢抬头，九王爷是草莽英雄，爱颜面又好道义；九王妃贪财，这些都好对付，就是不知郡主的性子。
家主得知郡主年方十五后，想过要退亲，可他病疾缠身，若失去九王府的庇护，只怕小林然尸骨无存。
明知亲事荒诞，也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洛阳寻穆能。
外人都道郡主穆凉性子沉稳，端庄贞静，由老夫人抚养，爱诗书、知礼数，故此，家主临终前才让他携厚礼一试。
若九王爷真的拒婚，想必心中有愧，也会得小林然多看一眼，官家权高，与商户而言，犹如天人之隔。
林肆托着匣子的手几乎就要捧不住了，等不住的时候，穆凉出声：“父亲如何想。”
穆郡主不同意亲事？
林肆支撑不住手中的匣子，险些跪在了穆凉脚下，他深吸一口气，忍着心惊，道：“郡主如何想？”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老子去问问你祖母，等着。”穆能一脑门的汗水，眼神飘忽，看向外间梧桐树，却不敢看她。
魏氏也要跟着去，穆凉拦她：“母亲莫要去了，此事是父亲一人促成，您去也不过讨几声骂罢了。”
走路虎虎生风，大刀阔斧般，与常人不同，看得小林然睁大眼睛：“不通、不通。”
“小祖宗，再乱说就被赶出去了。”奶娘急得脸色通红，小心地捂住她的嘴巴，在她耳边低声轻哄着。
穆能一走，魏氏就围绕着箱笼转，伸手摸着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凑到穆凉面前：“听说这个能照亮一间屋子？”
穆凉身子不动，也不去看那熠熠生辉的珠子，一眼扫过时，魏氏怯怯地将珠子放下，咽了咽口水：“绝对不能嫁那娃娃，为娘保证。”
说完又看了一眼夜明珠，吩咐人就要将林家的主仆赶出去，穆凉照旧拦下，“急甚，母亲不如再看两眼你的宝贝珠子。”
魏氏脸色一红，顾及着林家的主仆还在，压着声音就骂，“我就看了一眼，谁让你爹没本事，怨我？”
“既然如此，母亲就应下婚事，大周首富的丈母娘，银子可是用之不尽的。”穆凉讽刺过后，抬脚就要出去，被一娃娃拦住门了。
狭路相逢，可惜对面的娃娃不知事，不知她面前的人就是她定亲的妻子。
林然被奶娘推了推，晃悠两步走到她面前，扬首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珠里带着属于稚子的好奇与茫然，她紧握着胸口悬挂的一物。
穆凉低头看着她，“你是何人？”
“小乖、小乖。”稚子声音清脆干净，与林肆的狡猾不同。烈日下暑气蒸腾，脸蛋也跟着红扑扑的，她将脖子上的一物摘下来，伸手就递给她。
小手里不过是一玉石打造的戒指，手心里渗透出晶莹的汗珠，衬得玉石碧绿而幽凉。
这一动作与稚子年龄不符，穆凉冷眼看着她不接，只抬眸去看她身后的奶娘，“这又是何物？”
“家主给的，让姑娘给您，林家信物。”
又是一重大礼，给王妃魏氏的不过是冰山一角，送于穆凉的才是林家的根本。
地契与信物，意味着林家的一切都交到了穆凉手里，林家过世的家主，心思果然了得。
大周在休养生息，明皇对几位异性王极为忌惮，穆能变不出银子，对于林家的主动讨好，任何人都会心动。
穆凉气息如旧，低眸看着犹自在伸手的周岁孩子，见她手臂在摇摆，就知她坚持不住了，大人犯的错，不该由孩子来承担。
她接过玉戒，又套在小林然的脖子上，声音放作柔和：“你唤林然？”
稚子摇首，眉梢耷拉着，据理力争：“小乖。”
小乖……约摸是乳名了，穆凉没有在意，重复她的话：“小乖。”
听她喊对了，小林然湿润润的眼里陡然一凉，摸着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小乖、很乖。”
烈日灼心，让人不舒服，穆凉欲伸手抱她，却不想她扭着屁股躲开了，哪里还有乖顺的样子。
方才还是一副讨好的样子，现在又是抵触，穆凉无甚耐性，冷眼看着她：“小乖、不乖。”
“小乖、小乖……”小林然张口露出粉嫩牙板上几颗小米牙，她生气了，扭着屁股瞪着穆凉：“狗屁、屁、不通。”

第2章 不乖
穆能之母出身世家大族，后因战乱家族遭到毁灭，不得不嫁给其父，然其骨子里的气质与才学也未曾丢下，正因为如此才教出这般脱俗的穆郡主。
后院如何，众人都在等着，穆凉抱了孩子去自己的屋子里，魏氏追着后面大喊：“你逞什么能，把那娃娃还给林家的人，你嫁给老头子都比嫁给那个娃娃好，你懂不懂，穆凉、你给我回来。”
伏在穆凉肩上的娃娃，回头看着大喊的女人，龇牙咧嘴一笑，觉得她手舞足蹈得有趣。
九王府前身是一尚书府，后明皇带人进洛阳城后以功而赏，赏给了穆能，又因国库资金短缺，让其自己修缮。
穆能草莽出身，拿不出银子修，只随意将砖瓦盖好就入住。
穆凉独自住一院，是祖母拿出体己银来修的，尚算入眼。乳娘跟着进来，看偌大庭院里的空荡，不觉摇首。
好歹一王府，竟穷成如此。
娃娃不知这些，左右看一眼后扭着屁股要下来，穆凉进屋后才将她放下，吩咐人去准备些孩子的吃食，道：“乳娘跟着去吧，她爱吃什么就让人准备，你照顾她习惯了，自有分寸。”
乳娘不愿跟着，方见一面如何肯将小林然放在她的面前。
穆凉看出她的踌躇，淡淡解释道：“你家家主都信我，你不信？”
“不敢、不敢。”乳娘笑着退出去。
小林然胆子大，迈开脚步在屋子里走动，摸摸坐榻，摸摸坐席，又伸手爬上小榻，可惜退太短，屁股卡在了榻沿，整个身子撅在那里，慌得大喊：“小乖、小乖。”
哪里有人出事喊自己的名字的，穆凉不动，伺候的婢女也不敢多动手，只见到那副小身子挂在那里，两只短腿胡乱晃动，都齐齐笑出了声。
穆凉不觉莞尔。
将人抱上榻后，伺候老夫人的婢女匆匆过来，急促道：“郡主，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带着林家小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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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清凉，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遮盖着夏日灼热的骄阳，凉风拂过，阵阵清爽。
吹得小林然快活地眯起眼睛，抱着穆凉的脖子，指着在晃动的树叶：“叶、叶。”
“树叶。”穆凉停住脚步，摘了一片树叶放在她小小的手心里，眸子里漾起一阵清幽，不知情绪。
绿色的树叶被小小的手心捧着，不过眨眼的功夫，就被塞进小嘴里，小林然眯起眼睛，嘴巴嘟嘟的蠕动，穆凉急忙掰开她的嘴给扣了出来。
“吃了这里不舒服。”穆凉隔着衣服拍了拍她的小肚子。
“郡主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老夫人年岁不过五十，眼神锐利，一身棕色的长鹤缎子，手中摸着佛珠，见到穆凉手里的娃娃，招手示意她将人抱过来。
小林然不怕生，爬上坐榻就去捞几上的果子，井水里湃过的西瓜，清爽又甜。
那只小手动作极快，老夫人来不及按住就见那片瓜塞进嘴里了，小眼睛照旧一眯，歪了歪脑袋。
老夫人随她去了，让人拿来帕子，给她擦擦嘴，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玉戒，眼中的光色一暗，伸手就想摘下来。
她方伸手去摘，就被小手拍开，接着紧紧捂住，睁大眼睛瞪着她：“不乖、不乖。”
看戏的穆凉眉眼微微一簇，方才可不是这般模样！
“这个孩子也算警惕。”老夫人看向穆凉，眼色微冷，“阿凉，那是你的东西，自该你去取。”
“只怕她不愿。”穆凉拒绝。
“试试就知道了。”老夫人神色晦深莫测，手里的佛珠转了几下，道：“我去年种的葡萄，好像能吃了。”
穆凉一番犹豫，走向吃西瓜的林然，伸手时，林然无动于衷，反左右看一眼，漆黑分明的眼珠转了两下，快速地伸手去捉住几上的西瓜，迅速塞进嘴里。
眼前多了一抹阴影，她扬首去看，恰好见到穆凉的手在自己胸前，拿起那枚玉戒。
她没有拍手、没有瞪眼，由着穆凉将东西取走。
老夫人笑了一笑，道：“既已定亲，就该认下，不能让旁人知晓我穆家不讲诚信，至于魏氏，得了那箱子珠宝，也不会再说什么。”
穆能在一旁，大气不敢喘，眼神里添了几分不甘。老夫人见后，道：“除非你再生一个，与这娃娃年岁也差不了多少。”
不提还好，一提穆能跳脚：“儿子也想生，能生得出来吗？能生得出来，生个十个八个都嫁给林然，我还快活些，得了银子又不坏了阿凉幸福。”
穆凉听得耳尖发烫，抱起林然就要走：“即然如此，孙女将她接回院子里去住，外间的事烦请父亲去善后，林家的财产先清算，我再去打理。”
遇事波澜不惊，处置凌厉，老夫人对她的态度很满意：“也可，林家既然送上门了，一文钱都不能落入旁人的口袋里，可晓得了？”
最后一句话是说给穆能听的，骑虎难下，自然要找回些颜面来，虽说商人地位卑微，可大周第一商，富可敌国，得了也不会丢颜面。
穆能抓抓脑袋，撩袍就去了前院，将林家主仆都收下，男丁放在前院里，女眷都安置在后院里。
林肆见王爷信守诺言，心中大定，将事情安排好后，连夜离开洛阳，姑娘得了穆郡主的照顾，短时间内也不会出事，剩下的就是林家那些贪得无厌的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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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将孩子和家产打包送上门之事，几日内就传遍洛阳城，一时间成为百姓的笑谈，就连认识穆能的朝臣都忍不住讽刺几句。
穆能脸皮厚，两句话听得不舒服就挥拳打过去，打过人后，闹到明皇面前，也是不了了之。
八王爷笑话几句后，挨了一拳，也不敢再说笑了，反是世子齐越乐颠颠地上门去瞧九王叔的新姑爷是何模样。
爬上院墙后，就瞧见草丛里撅着屁股在找东西的林然，他托着下巴，冲着树下看书的穆凉喊话：“十九，你眼睛是不是瞎了？”
他口唤十九，皆因九位兄弟结拜后，他们孩子都以大小来排，穆凉最小为十九，齐越是十五。
穆凉闻声去看，墙头上趴着一人，模样不羁，也算得俊郎，她轻咳一声，就听得墙头上哎呦一声。
婢女拿着弹弓将人打了下来，这个法子百试百灵。
几息后，就见角门处走来一年轻公子，捂住自己的脑袋，“打人不打脸，你家的婢女怎么忍心打我额头的，毁我盛世容颜，你就只能嫁给我。”
树荫下，清凉幽幽，穆凉神色如冰，一眼都不瞧他，看向草丛里的人，吩咐婢女将人抱回来，免得受了暑气。
齐越见她不理睬，大步过去将草丛里的娃娃揪着领子拎了起来，指着她的一张花脸，“本世子比不得她？”
“她有百万银子，你可有？”穆凉扫他一眼，将即将炸毛的人抱了过来，拿了一片西瓜先哄着。
得了西瓜的林然，睁大眼睛看着揪她领子的人：“狗屁不通！”
声音甚是响亮，听得齐越一惊，“怎么感觉这句话很耳熟，九王叔昨日还骂了我，这个小崽子哪里学来的？”
“狗屁不通！”林然又骂了一句。
穆凉也跟着弯唇一笑，揉揉她脏兮兮的脸蛋，夸赞她：“小乖很乖。”
低头吃瓜的娃娃附和一句：“小乖很乖。”
齐越脸色青白不一，将几上的西瓜都吃了，看得林然撇了撇嘴，张口要骂人时被穆凉捂住嘴巴：“一日一片，不能再吃了。”
“对，一日一片，本世子能吃一箩筐，所以你是比不过我的，赶紧退婚，让我娶了阿凉，也不介意你做狗皮膏药，一大一小都娶进门。”
齐越一番戏语让树荫下的婢女都退至几丈外，穆凉却道：“世子若能拿出百万银子的聘礼，我便嫁了。”
“阿凉，你何时这么市侩了，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就算你嫁给皇家的人也得不到百万银子的聘礼。”齐越说不出的惊讶，十九何时变得满脑子都是钱了。
穆凉抱着林然，安抚她须臾，对着齐越道：“因此，你莫要再多话了。”
“十九，你想想清楚，等她长大，你便是秋日的牡丹，哪里有今日的光彩照人。”齐越急得原地打转，本以为外间是笑谈，不想竟是真的。
看着她怀里的林然，极力忍着想把人丢出去的冲动，忍了片刻后，才忽而一把抢过林然。
穆凉一惊，“你要做什么？”
齐越没有回应，不顾林然的挣扎将她抱去穆能的书房，关起屋门，将笔墨放在她面前：“写，写退婚书！”
林然不哭不闹，反睁大眼睛像看热闹一样看着他，伸手打了他一耳光：“狗屁不通！”

第3章 好吃
齐越莫名挨了一巴掌，暴跳如雷，“除了我爹，还没人敢打我脸，你个小东西，赶紧写。”
九王府的书房几乎没有人拦着，为显得家中无所藏，穆能不设防，这才让齐越得逞。他平视着坐在桌子上的娃娃，脑海里灵光一闪，这个娃娃话都不会说，哪里会认字。
他一拍脑袋，自己扯过上好的白纸，沾墨写了一页纸，按着林然的小手就印了上去，“如此算你识趣。”
满目茫然的林然啃着自己手指头，看着指腹上的红印后顿觉有趣，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了舔，大为快活。
外间拍门的声音响彻耳畔，齐越大步过去打开门，得意地将一纸退婚书摆在穆凉面前：“解决了，多大的事，还不谢谢本世子。”
“无知。”穆凉一步越过他，抬脚步入书房内，疾步过去就看着林然在舔着自己的手指头，津津有味，还吧唧着嘴巴。
穆凉无奈，握住她小小的拳头，“小乖又不乖了。”
自己的手被捂住，小小的粉舌舔过穆凉白皙的手背，口味又不一样了，她兴奋地小眼睛一亮，攀着她的手又继续去舔。
温柔又酥麻的感觉由手背传至四肢百骸，穆凉大感不适，忙缩回手，眼神微带冷意：“不许舔。”
林然与旁的孩子不同，不让做的事偏偏要做，伸手就去攀她的肩膀，抱着她的胳膊依旧想要舔，蹭得穆凉心口不知是何情绪涌上来。
穆凉捂住她的小嘴，“犯错了，去廊下站一炷香时间。”
不由分说，抱着她回院子，放在廊下一角，屏退所有的婢女，自己紧紧盯着她：“再往前走一步，明日不许吃西瓜。”
一句话生生让林然止住不安分的小腿，扭扭屁股，背对着穆凉。
她生气了。
不明所以的齐越捧着退婚书乐颠颠地追了过来，瞧见廊下一大一小好似那么一回事，他敛去玩笑，认真道：“阿凉，嫁我吧，我替你养着这个娃娃，做女儿做妹妹都可以，保证成亲后不吃她的醋，如何？”
“世子可先去问问八王叔的意思，他该拿家法打断你的腿，让你出不得王府。”穆凉的眼神始终落在生气的人身上，小手在扣着自己的袖口，一下一下，不亦乐乎。
穆齐两位王爷是生死之交，数场战场上拼杀过来的兄弟，两府也无甚秘密，但从未曾说过亲事，齐越有心，穆凉无意，父母长辈更是从来不提，气得齐越心痒痒的。
风漾过树叶，声音细细沙沙，午后听起来让人有些犯困。
站了不到几息的娃娃耷拉着脑袋，小身子晃了两下，穆凉疾步过去抱着她。林然躺在她怀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嘀咕嘀咕：“小乖、小乖、很乖，吃瓜。”
做梦都惦记着吃瓜，穆凉也不知拿她如何是好，她只见过孩子，未曾养过。几日来都是尽心尽力，外间传言愈发难听，她并不曾在意，只是不知十几年后，这场闹剧该如何收场。
齐越巴巴地跟着二人身后，见阿凉小心地将孩子放在榻上，动作轻到落针可闻，他心中更是一沉，阿凉这是认命了？
穆凉性子极为内向，足不出户，鲜少与其他兄弟姐妹有所交流，一来避嫌，二来也是她的性子不适合，可骨子的傲劲如同霜后翠竹，屹立不动。
穆凉坐在屋内，将自己身心放空，听随风飘荡的树叶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心里空荡荡的厉害。
垂眸去看榻上林然一张花了的小脸，唇角认真微微弯了弯，稚子无辜，如今的局面不如就这样了，免得再生风波。
九王府经不起大风大浪。
去岁三王洛家被按上谋逆罪，不仅三王麾下将士受到牵连，就连洛家女腹中胎儿都未曾幸免，明皇手段震惊朝野，也让剩下的异姓王不敢轻举妄动，明哲保身。
亲事荒唐也给了九王府一步退路，弃政从商，稳住林家第一商的地位，明皇会有几分顾忌。
风吹树叶沙沙响，是午后催眠最好的声音。穆凉的心被什么牵引着，落在榻上之人的身上，她本就无心爱之人，不如养大这个孩子，最终如何，且听将来的。
大不了，待林然大后，她去庵堂度过一生也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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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廊下久等的齐越敲了敲门，忍不住开口：“十九妹妹，哥哥腿都酸了，我同你说啊，照着两家的旧情，我爹不会见死不救，肯定让我一大一小娶进门。”
聒噪的人总有几分讨厌，穆凉未曾带过孩子，这几日一旦林然午睡，她就在旁看着，怕她翻身滚落下来。她被齐越吵得脑袋疼，唤来婢女亲自看着，自己走过去见齐越。
八王爷在外征战数年，齐越小时无人看管着，打架斗殴几乎是家常便饭，就算封了世子也没有改掉一身陋习。
她将人引至树荫下，指着旁边那块空地：“我欲造一个亭子，将那道墙拆了，建一花圃，陛下宫内有座暖房，冬日也可见到鲜艳的牡丹，我欲仿造之，世子觉得如何？”
齐越听得脑袋疼，一算下来大吃已一惊：“你这需要上万两银子，九王叔去抢了国库？”
穆凉不理他的污言秽语，继续言道：“不仅如此，我还欲为祖母搭戏台，养戏班子，哄她老人家开心，另外母亲那里还想购置良田，父亲想购买良驹。”
齐越顺着她的话算了一算，最终道：“良驹无价且不算，你这样一来少说十万两银子，你一夜暴富了？”
穆凉神色间多了几分清韵，不如往日那样的高傲，道：“我有林然。”
是啊，林家少主身价难以估计，有了她，林家的万贯家财都会被写上穆凉的名字。
齐越的目光在她脸上徘徊，她的目光有些幽深，仿若不是在看树，而是天边之处，让人看不清她的思绪。齐越忽而觉得这不是他认识多年的十九，只是一贪财之人，看中林家难以估计的家产，忽略自己的终身幸福。
苦涩在心，齐越转身离开，他确实比不得林然，有钱能使鬼推磨，开国之初，权势虽重，可有明皇压着，爵位也不过是一笑话罢了。
他落寞地离开，走出后院时恰好见到疾步匆匆的穆能，忙俯身一礼：“叔父。”
“齐越来了，我刚见过你爹，你这是从后院来的？”穆能停了下来，瞧了一眼他身后的方向，想到阿凉亲事定了，随口道：“你以后少往后院跑，阿凉定亲了。”
“不就是一娃娃，还是金子做的。”齐越闷闷不乐地怼了一句，那个娃娃哪里是金子做的，分明是走一步就落一地金子，步步生金，值钱！
穆能脑袋里想着其他事，没有注意到他阴阳怪气的话，不耐烦地挥手让他回家：“赶紧回家去，你爹给你相看小媳妇，听说是个貌美如花的才女。”
“再是貌美有阿凉美吗？再是才女，有阿凉的满腹经纶？除了阿凉，我谁都不要。”齐越哼哼两声。
穆能提起脚来如风一样踹过去，大骂道：“阿凉嫁给路边乞丐都不嫁给你，老子不想死，快速地回家去，别来祸害我家阿凉。”
一脚踢到齐越屁股上，上好的锦袍落下一个大脚印，齐越也不气，只捂着屁股退后几步：“我哪里不好，你看我后院里一个女的都没有，三好良才，多适合温柔体贴的阿凉。”
穆能懒得和他计较，和八王府联姻，明皇第一个不会同意，如今局势紧张，就连几位皇子公主都缩着脑袋做人，还嫁给这个混小子，寿星公做到头了差不多。
他捞起棍子就打了过去，齐越跑得比兔子都快。
等人跑不见影子了，他才想起来要去找阿凉，慌慌忙忙跑到后院：“阿凉、阿凉！”
震天一声喊，榻上的人骨碌爬起来，迷茫地看着周围，打着哈欠的时候眼泪流了出来，奶娘忙抱着她起来，低声埋怨道：“王爷这嗓门快赶得上锣鼓了。”
“阿娘……”呀呀学语的孩子又冒出一词，奶娘只当她想娘，出声安慰几句，抱着她起来洗脸。
擦洗过后的孩子坐不住，小跑着冲出去，爬过门槛就看到廊下背立的两人，听着他们说话：“阿凉，此事还有回转余地，你若不愿，待风声停了有心爱之人重新选择。”
“阿、娘……”
两人一回身，林然艰难地爬过门槛，刚换的新衣裳又脏了。穆凉无奈，走过去抱起她，摸摸她的小脸，与父亲道：“我无心爱之人，且走着吧，至于齐越的话您莫要在意，穆齐两家联姻就是死棋。”
穆能淡下那日的暴躁脾气，想起向他剖开心意的齐越，忍不住叹息：“那小子也是不错，如果不是现在上午不得的位置，我倒宁愿信他。”
“父亲想多了，我对他无心。”穆凉迅速地回应，抱紧她怀里的孩子，不想林然又抱着她的手在舔，吮吸的声音听得人心口一震。
她忙道：“父亲先忙，我不留您了。”说完就抱着孩子回屋子，将人放在她上，让人打水来净手。
林然眨眨眼，目光紧紧盯着她，一息都不肯放松，还惦记着方才的手背味道。
穆凉不与孩子计较，指着自己的手背：“不许。”
“阿、娘！”林然啊了几声才将两个字说全，她说时摇头晃脑，甚是开心。
穆凉一蹙眉：“是阿凉。”
林然晃着脑袋：“阿、娘。”

第4章 哭了
翌日，烈日骄阳，八王携世子齐越登门求亲。
九王被明皇留在宫内不在府，王妃魏氏亲自将人迎进门。两家交好数年，感情深厚，也不在意这些细节。
齐越今日穿得甚为英气，衬得面如冠玉，举手投足都带着大家风范，魏氏知其德行，也懒得搭话。
他这样的话匣子，不问倒好，一问就止不住话题。
花厅就坐后，齐越眼尖地察觉魏氏发饰与衣裳都是新制的，尤其是发髻上的珍珠，圆润而生辉，他顺口夸道：“婶娘今日格外漂亮，尤其是面貌，比起我阿娘不知好看多少，您是得了什么好方子，我回去给阿娘也寻一寻。”
他嘴甜夸得魏氏眉开眼笑，扶了扶发髻上的珍珠簪，笑道：“近日林家的推荐了一副保养的方子，珍珠磨成粉再加些什么，覆在面上，你回去让你阿娘也试试。还有珍珠要上品的，不能选差的。”
齐越下意识就闭上嘴巴，侧身端起茶，方品一口就与以前的茶叶梗子不一样，不用说又是林家银子置办的。
八王爷不知这些变故，品了一口好茶，不觉喟叹，道：“今日过来是想替齐越求娶阿凉，两家交好多年，弟媳也该知齐越的性子，定不会亏待了阿凉。”
“我心里只她一人。”齐越附和一句，点头如捣蒜。
魏氏只当两人来做客，不想是亲自过来求娶阿凉，她顿时就懵了，“你们是不是太唐突了些？”
“我昨日就与九王叔说过了，只是他性子倔，就想问问您的意思。阿凉正当花红，与一娃娃定亲岂非是害了她，婶娘放心，我既然想娶阿凉，就可以接纳林然，护她成年，再择一户好人家嫁了。至于林家的家产，既然给了阿凉掌控，待林然成年后还她就是了。”齐越忙道，他紧张地看着魏氏。
这样的做法不会耽误阿凉，又可以让林然在八王府的庇护下安全长大，全了林家家主的心思，又可满足魏氏的虚荣心。
一箭三雕。
说得魏氏心动，这几日她都不敢出门，推了各家的邀请帖子，躲在府里不见人，就怕遇到人就问她家阿凉是不是定了一个周岁孩子的亲事，这让她如何启齿？
她心中忐忑，抬首就看到齐越眼里的坦诚与讨好，为难道：“我也做不了主，八哥也知阿凉是我家老夫人养大的，亲事是她拍板定的，我也说不上话。”
“不如婶娘引路，带我与父亲见见老夫人，如何？”齐越道，他站起身，做好去见老夫人的准备。
魏氏一番犹豫后，点头应下。
几人去后院的时候，穆凉在院子里见了洛阳城内成衣铺子里的掌柜，婢女引着林然量尺寸。
本以为是乖巧的孩子，谁知她一点都不配合，该抬胳膊的时候反踢脚，该挪脚时反揪胳膊，一点都不听话。
婢女安抚不住她，拿着糖哄也无济于事，纯属一个闹腾的孩子。
林家是天下第一富，掌柜亲自走过去测量，摸摸林然胳膊、抬抬她的腿，心里就有了尺寸，让人记下后，笑着与穆凉道：“老夫人处可要去一趟？”
穆凉使了眼色给婢女，示意她去后院瞧一眼祖母可有空。
婢女离开后，林然小跑着凑过去，摸到穆凉的手背，伸出舌头就想舔，穆凉捂住她的小嘴：“今日还没有吃西瓜，再舔就不许吃了。”
林然瞬息就安静下来，乖巧地靠在她的怀里，小手不停地摸来摸去，蹭到穆凉肩膀就张口咬了下去。
牙板上零星几颗牙，也咬得穆凉一惊，忙拍了她的脑袋，“不许咬哦。”
她揉了揉肩膀，奶娘会意地走过来，恐娃娃惹得郡主不欢喜，忙伸手要抱走她：“许是长牙了，难受，郡主给奴婢抱吧。”
“也可。”穆凉将孩子交给乳娘，与掌柜去选料子。
洛阳城内的传言几乎传遍了，掌柜又是市面上常待的人，心思玲珑，见两人之间的动作无亲昵无疏远，就知外间的事多半为真。
料子都是捡好的选，穆凉今日是想为林然做些新衣裳，另外祖母那里也该要秋日的新衣了，顺便一道坐下，免得后来慌张。
林然被赶出去后，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咬着自己的手指，眼睛湿润润地看着奶娘，拍拍自己的小肚子。
她饿了。
奶娘抱不走她，只好让婢女去找些吃食过来，若在林府，这些都不用她惦记的，早就有人备好了。
王府还是拿她们当外人，得空与林肆说一声，王府里待得也不舒服。
去后院的婢女匆匆回来，“八王与世子去拜见老夫人了，怕是不得空了。”
穆凉颔首，道：“劳您改日再走一趟。”
“不打紧、不打紧，郡主记得我就成，以后有适合孩子的衣裳，就让人给您说一声。”掌柜聪明，讨好这位郡主比其他人要划算。
随着掌柜出来的穆凉眼睛微微一缩，目光落在台阶上抱着点心啃的小人，方才咬她约摸是饿了。
她举步走过去，不顾台阶上的灰尘坐了下去，从奶娘手里接过点心，喂给她：“刚刚饿了吗？”
林然不出声，小身子一扭，背对着她，不理睬。
小东西又生气了。
穆凉烦躁之余又觉好笑，静静等着她吃完手里的小半块点心，待没得吃了就会转身。
大抵孩子就是这样。
她想得美好，奈何林然性子坏，吃完了手里，拍拍屁股就起身，跑到奶娘身边，央她要吃的。
穆凉递过去，也不吃。她唇角淡淡的笑意更深了些，低声道：“小乖又不乖了。”
林然抱着奶娘的时候，露出一只小眼睛，看着穆凉：“阿、娘、不乖。”
她摇头晃脑地说完几个字，惹得婢女嬉笑，穆凉掰开一小块，递到她嘴边：“阿凉不乖，小乖很乖。”
奶娘拍拍林然的头顶，往后退开，给郡主哄孩子的机会。
林然没得抱了，脚步没迈开就被穆凉伸手抱入怀里，摸摸她的头顶：“我们吃鸡蛋羹，好不好，可香了。”
待婢女端来鸡蛋羹时，后院里的八王父子失望离开，穆凉也不问他们为何而来，总不过就那几桩事。
如今女帝在位，膝下五六位皇子皇女，或杀或贬，留在洛阳的不过是东宫不碰朝政的太子，还有比她大上一月的长乐公主。
人人避东宫而不及，长乐公主年岁最小，反得了女帝的宠，信任二字也不为过。
东宫不管朝事给了女帝子侄不少权势，就连曾经掌握兵马的信阳公主陈知意都被贬走，明皇心狠如斯，哪里还敢有人去触碰逆鳞，如今陈家旧族不指望太子登位，只希望长乐公主能挽回陈氏江山。
毕竟陈氏江山是先帝打下来，未来得及入洛阳城就病逝，皇后苏氏趁机夺了兵权，逼得太子不敢登基，反退入幕后，由其在洛阳称帝。
国号不改，只帝位换位女子，她又以雷厉风行的手段斩杀不服之人，一时间，遍地哀嚎，人人不敢多言。
三王洛家女曾与信阳公主成亲，后洛家满门被诛，洛氏女也在府内自焚谢罪，信阳公主差点挥军洛阳。
正因明皇性子冷酷，八王九王两府才不敢多有来往，联姻之事更是不敢提，前车之鉴，避之不及。
穆凉想起旧事，倒吸一口凉气，喂林然的速度也跟着慢了下来，林然吃的半饱就向一旁爬开了去，丝毫意识不到总有人和她抢媳妇。
林然跑开，穆凉就不喂了，拿起一旁的帕子给她擦擦嘴，陪着她玩了会。
不久后伺候老夫人的婢女就轻步走进来，禀道：“八王爷过来给世子提亲，不过被老夫人拒绝了，特让奴婢给您传话，让您莫要烦恼。”
齐越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如今该死心了。
穆凉望着榻上独自玩闹的孩子，怔怔地出神，听闻这番话后不觉轻松，点头道：“我晓得了。”
虽说是轻声，可眼神冷得吓人，近来郡主情绪不定，婢女不敢多话，忙退了出去。
屋内气氛冷了下来，林然在榻上歪倒，翻到穆凉身边，撞到她的手臂，小眼睛盯着白皙的手背，喜滋滋地爬了起来。
穆凉比她动作更快，将手抬至她的头顶，淡声道：“还没吃饱吗？”
一般都是穆凉问，林然不答，稚子鲜少领会她的意思，偶尔应景般地喊几声阿娘，让她改口，偏偏就改不过来了，穆凉无甚心思去做这些，横竖无人听懂她的话，就随着去了。
阿娘、阿娘，她无故得一孩子，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榻上的孩子对穆凉的手背情有独钟，训过几回都无甚用处，穆凉又恐她闹小脾气，将她自己的手擦洗干净，塞到她的嘴里，逗笑道：“好吃吗？”
手指吸得啪啪响，林然牙龈痒，一咬竟把自己咬疼了，顿时撇嘴哭了起来。
刚走进庭院里的魏氏听到一阵哭声就头疼，扭着身子就走了，不见不听为净。
回去该想个办法，把孩子弄到老夫人那里去，就算定亲也不能歇在一张榻上，她家阿凉还要不要名声了。

第5章 再生
屋里哭声响了片刻，就听到嬉笑声，娃娃的脸，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九王府养着几百府兵，都是跟着穆能从战场上退下来的，碍于王府规制，只留下几百人，剩下的给足银钱放他们回家。
穆能俸禄都用在养府兵上，本就不富裕，府兵难以支撑，本想放人回家，遇到林家送银子上门后，顺理成章继续留下。
明皇在银钱一事上把控得严，新设的户部更都是她的人，旁人想插手都做不了，尤其是太子不管事，让陈家的宗族人都寒了心，个个做了缩头乌龟。
如此，反倒给了苏家机会。苏家有女苏长澜也曾上过战场，与信阳公主并肩，在她被贬离开后依旧活跃在朝堂上。
她与齐越有一样的心思，倾慕穆凉。
与齐越不同的是，她胆子颇大，直接请了保山带着聘礼去求娶，苏家有钱有权，礼不输林家。
魏氏爱财，穆能又是莽夫，苏长澜对穆凉势在必得，保山一张巧嘴，舌绽莲花，让魏氏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糊里糊涂的把礼收了下来。
待老夫人得知消息，保山都扬长出门而去，她忙让人去追，好将礼退回去。
一女不二嫁，如何收两家的礼，魏氏就是拎不清的妇人，老夫人也是毫无办法，急得差点晕过去。
婢女请来穆凉商谈对策，林然围绕着花厅里的箱笼转，踢踢脚，晃荡一声响，魏氏忙按住她：“不许踢，再踢打你手心。”
林然缩了缩，把两只小手快速背到身后，张口就要骂人时，穆凉开口：“踢便踢了，小乖多踢几下，若是坏了，就加倍送回苏府，就道九王府小姑爷不懂事踢坏了，加倍偿还。”
魏氏被她讽得脸色通红，揪着手里的帕子，骂道：“我是你娘，为一个外人顶撞我，你的孝道被你吃了不成。”
“吃、吃？”林然闻言挤到两人中间，攀着穆凉的袖口，垫着脚兴奋高道：“小乖吃、吃。”
“就晓得吃，没有你，我穆家何至于落得这个地步……”
“够了！”老夫人猛地一拍案几，整个身子都跟着发颤，死死盯着魏氏，挥手让婢女都退出去，压低声音道：“你想让我穆家成第二个洛家不成。”
提及洛家，魏氏脸色煞白，神态跟着慌张起来，极力解释：“与那反叛有甚关系，母亲莫要吓唬我。”
“先帝打天下的时候可有苏家的人？最后跑出来一个功劳的苏长澜，你觉得她能干？那不过是信阳公主帮扶自己表妹罢了。她帮扶了又如何，害得自己的爱人被逼自焚，洛家满门死都无葬身之地，暴尸荒野，这样的人你敢把阿凉嫁出去？林家给你的脂粉银子还少了不成，既然你嫌少，明日但凡是林家银子购置的东西都变卖，不许用林家一文钱。”
老太太说到后来已遏制不住自己的怒意，穆凉恐大怒对身体不好，忙捧了茶去安抚：“祖母莫气，就照孙女说的，将东西送回，损坏的双倍偿还，就道小姑爷不小心踢坏了……哐当……”
穆凉话没有说完，就听到一声巨响，抬眼看去，林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被她撞翻的箱笼。
箱笼没有动静，声响是从里面传出来的，约摸是里面的宝贝撞坏了。林然自觉干了坏事，不喊疼，爬起来就要往穆凉处跑。
穆凉不打她，别人就说不准了。
她跑过去的时候必然要经过魏氏处，被她一把抱住，提着领子就要拎了起来，“小丧门星，你还敢闹。”
小腿离地，扑腾两下，林然挥舞了两下，就不高兴了：“狗屁、狗屁、通。”
“污言秽语……”
“母亲，你自己惹的祸事与林然何干，你若嫌她不好，就不该用林家的银子。用了她的东西又反过头来嫌，如此行径与街头市侩有何区别。”穆凉疾步过去，接过林然，置于祖母身旁的榻上，她语气微微不善，却不后悔，母亲这般大意迟早会毁了九王府。
魏氏不想有朝一日被自己的女儿唾骂，当即红了脸色，抹开了脸就不管不顾道：“我答应苏家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被倒霉林家祸害的你，你日日捧着这个娃娃有什么将来，还指望她能娶你？白日做梦，你多大，她多大，别说我把话说难听，你就是把一头狼养大了，也晓得给你摇摇尾巴，把她养大了，转头就和别人亲亲我我，你只能去庵堂里剪了头发做姑子。”
“再说苏家是不好，可洛阳城里多少人巴结着，再差也比这个娃娃好，至少苏长澜与你是同辈人，不会是我这个年龄。”
那些隐藏在镜湖下面的淤泥肮脏被她一股脑地都掀翻出来，狠厉、伤人，却又是对未来的担忧。
穆凉阖眸，身子跟着一晃，微微抿着唇角，脸色难看到了极致，“母亲何必将话说得这般难听，就算他日林然负我，也是我心甘情愿的，与她无关。与稚子说理，您说得通吗？”
老夫人被这番话气得头晕目眩，摸到几上茶盏就欲砸过去，林然瞪大了眼睛：“不乖、不乖、不乖……”
杯子擦着她的眼前飞了出去，她目瞪口呆，接着就听到一声近乎鬼叫声，“杀人了……老太太要打死人……”
“不乖、不乖……”林然摇头晃脑，四肢并用地从坐榻上溜了下去，快速跑到碎成片的茶盏面前转了两圈，伸手就要捡，被穆凉按住，低语一声：“小乖不乖了。”
林然乖乖不动了，屁颠地跟着她身后，坐榻上的老夫人气得脸色也十分难看，只与穆凉道：“将主屋里用林家银子买的摆设与胭脂收拾一并收走，另外通知林家的人不许给她送东西。”
“凭什么，女儿是我生的。”魏氏丝毫不怯弱，叉腰看着老夫人，以前就被压着抬不了头，如今她成了王妃竟还要听她吩咐。
她才不要那么胆小，要争取自己的东西。
老夫人懒得看她一眼，牵着林然就往外走，走到半道上林然忽然顿住脚步，抬脚就踢了魏氏，眯眼一笑，笑嘻嘻地躲到老夫人身后。
本是阴沉的气氛，忽而被她这般一踢就融合下来，老夫人心里那口郁气也跟着撒了出来，满意地抱着金娃娃，拍拍她脑袋：“祖母今儿给你多吃一片西瓜，不对，两片，好不好。”
林然狂喜地点点头，眼睛亮如星子，喜滋滋地跟着老夫人去后院，留下穆凉收拾残局。
林然踢坏的不过一对玉如意，玉质上成，穆凉让人去配了两对，装入箱笼里，让人敲着锣鼓给人送去魏都，当着苏大人的面，将话说清：“我家小姑爷性子怪，不小心踢坏了，郡主无奈就双倍奉还苏将军，望苏将军莫要与我家小姑爷计较。”
“你家小姑爷是谁？”苏长澜一身铠甲还未来得及卸下，银白色的光辉让人不敢抬头多看一眼，唇角勾起的笑意如同玄冰。
“林家小家主林然！”
“那个娃娃？”苏长澜冷哼一声，眼中淬出一抹阴狠来，摸着林家送来的玉如意，挥手砸在地上，“我去见见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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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退给苏家后，穆凉带着林然去了林家的别院，她的院子要重新修缮，又无其他屋子可住，顺势搬出了洛阳城，以致苏长澜数次扑空。
九王府占地甚广，穆凉重新让人绘制王府图纸，将王府从里到外翻新，经费所需颇大，林肆大方地让人去购置木材、摆设，按照王府规制去修去造，看得洛阳城内不少朝臣眼红。
把女儿嫁给皇帝也得不来这么多银子，毕竟皇帝也不会将自己私库交出来，不想林家这么大方，眼馋又无奈。
翻修王府之际，信阳公主与边境上呈交明皇，突厥平定，想与大周和亲，央求娶一公主回国。
明皇膝下唯独长乐公主未曾定亲，不想奏章方到洛阳，长乐公主病倒了，病来如山倒，别说和亲，只怕人都站不起来了。
朝臣不想再打，议论来、议论去，都看向穆能，唯穆郡主与长乐公主年龄相当，替嫁也合适。
穆能抱着笏板，脸上青筋抽了抽，理直气壮道：“老、本王有姑爷，阿凉定亲了，不改嫁。”
不知是谁插话：“你家那个娃娃不打紧，与穆郡主不合适，不如九王爷再生一个，年龄无那娃娃也合适，恰好、恰好。”
“恰好你爹！”穆能站直身子，撸起袖子就要揍人，也不管明皇是何反应，“老子生不出来，让你笑话了，老子一辈子有个种就行了。”
一句笑话引得九王爷暴跳如雷，他战场上伤了身子，再也没有子嗣，许多旧臣都知，不敢当面提，也不知哪个冒失鬼提了出来。
九王爷把笏板插在腰上就要上去打人，被临近的八王一把抱住，忙道：“不生就不生，没人逼你生，牛脾气还不改，当着陛下面也敢放肆。”
“八哥放开我，等我打死他再给陛下请罪。”
明皇闲坐宝座上而不出声，莽夫就是莽夫，一句话就喊打喊杀，不堪大用，她忽而想起苏长澜的话：林家富可敌国，穆郡主大肆修缮王府，其银子若为军饷也可为大周省了一笔银子。
待穆能几拳将那人打趴下后，她方回身，语气颇为冷硬：“够了，九王莫要闹了，改日将那娃娃带给朕看看。”
穆能一惊，手脚都跟着发麻了。

第6章 入宫
殿上的苏长澜沉默一笑，凝视九王的反应，片刻后明皇退朝。
林家与曾经的洛家财富能力几乎不相上下，后洛家弃商从军辅助先帝打下江山，一跃成为异姓王，林家在战乱年代里发了财，就连明皇都不得不叹服。
洛家覆灭后，明皇着人抄家，除了些许常见的古玩字画，曾经让人羡慕的财富都消失不见了。
曾是九王爷穆能带兵去围剿叛贼洛家，他命人挖地三尺也未曾找到明皇想要的东西，洛家商铺也所剩无几，明皇竹篮打水一场空。
如今，将目光落在林家。
别院清幽，凉亭外假山别致，嶙峋错落，绿色的藤蔓攀着假山而上，延伸在顶端，天然屏障，让人观之一喜。
林然喜欢爬假山，远远看到后就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次数多了，穆凉就不带她过去了，让人在庭院里铺一凉席，随她攀爬。
林家庄子无数，此次来洛阳后林肆购买许多田地，造了别院，种了庄稼，到了秋日里也有不少收成。
林肆今日过来将账目交给穆凉，他在林家长大，家主林放待他如亲弟，两人亲如手足，林然一路来洛阳的安全也是他安排的。
林家兄弟多，当年老家主死后就分家，如今林放死了，那些人蠢蠢欲动，林肆才迫不及待将林然送进九王府。
“林家铺子里并无难事，下属会尽力，只是林家其他几位老爷道是少主年龄小，想要代为掌管，在灵堂上闹过一通。如今到了郡主手里才可安分些。”
“此事不难解决，民不与官斗。我唤你来，是为陛下。”穆凉眸色幽深，如深海里一叶孤舟，父亲将消息传来后，就知明皇坐不住了。
休养生息缺的便是银子，且边境战乱不断，国库入不敷出，明皇性子奢侈，又爱惜自己名声，抄洛家时没有得到想得到的，林家这个时候撞上来了，她如何肯放弃。
林肆只知做生意，商人眼睛放得久远，好比去讨好魏氏，他舍得下血本，听到陛下二字，先道：“八月初是陛下寿辰，林家愿出贺礼。”
“你错了，陛下要的是无人知晓，林家出了银子也不讨好。”穆凉提醒道。
林肆放下心来，“林家交给郡主，一切以郡主为主。”
穆凉看他一眼，他坦荡而恭谨，让人说不出其他的话，门口的林然小跑着进来：“阿娘、阿娘，瓜、瓜。”
外面太阳好大了，她可以吃瓜了。
林肆凝视跑进来的娃娃，眼角微微一松，极为满意。
林然跑到穆凉面前伸出小手，眉眼间一团稚气，粉雕玉琢的孩子，总带着几分讨喜。穆凉让婢女将西瓜捧来，请林肆坐下：“吃瓜消消暑气。”
她照旧拿了一片给林然，那厢的林肆大口吃了几块，动作洒脱而不做作，极为坦然。
心中有了主意后就不再去看，低眸看林然时，发觉她早就不见了，放眼去看，她跑到林肆面前要瓜吃。
林肆抱着西瓜冲她摇首：“郡主不让您吃，您就乖一点，不吃了。”
林然垫高脚去够，踩着林肆的脚，不拿到不罢休。林肆不肯，三两口就剩下的吃完了，将剩下的瓜皮塞到她手里。
“不乖、不乖。”林然恶狠狠地骂了一句，瓜皮直接砸到他脸上，拍拍手，往外跑去。
“还是那么坏。”林肆吃瘪地抹去自己脸上的瓜水，尴尬地看向穆凉：“少主聪明着，知道郡主您不给她吃就不会再要。”
穆凉闻言不答，想起明皇的心思就不觉心慌，眼里仅有的淡然又散去几分，若钱能保全九王府，她也不会吝啬的。
林肆说起正事：“陛下有所要求，郡主答应即可，林家做生意已久，不介意蝇头小利，您莫要在意。”
他说得极为大方，丝毫不在意穆凉所担忧的事。
次日，穆凉带着林然入宫，一再嘱咐她莫要多说话，尤其那句狗屁不通。
马车从东华门而入，接受检查后，继续往宫里驶入，片刻后停下，苏长澜掀帘而入，穆凉眼里闪过隐晦的厌恶。
“阿凉为何拒绝我的提亲？”苏长澜亲密地靠坐过去，伸手想去摸摸穆凉的肩膀，手未曾碰到就被人拍开。
林然本攀着穆凉的肩膀，忽而被人触碰坏脾气就上来，伸手就打，打完还骂：“狗屁、狗屁不通。”
穆凉也不拦着她，反将她往自己怀里抱了抱，凑到她耳畔夸奖：“小乖很乖。”
林然眯着小眼睛，双手抱着她纤细的玉颈，欢喜地蹭蹭她的侧脸：“小乖很乖，乖……”
苏长澜眼里的喜气被阴冷取代，手中紧握成拳，“阿凉，你疯了不成？”
穆凉垂下眼眸，敛去难以忍受的厌恶，言道：“我父亲做的荒唐事总得要收拾，再者林家如今归我掌管，钱财与幸福如同鱼与熊掌不能兼得，苏将军曾经的选择亦是我今日在做的。”
苏长澜恼怒，英气的眉眼让人不敢靠近，眼里的狠厉愈发深：“你要钱？”
“陛下都缺钱，我如何不缺？苏将军的军队想必也缺。”穆凉不紧不慢道。
林然横在二人中间，苏长澜见她一副冷然之色，心中的欲望就愈发演烈，只她方一伸手，就被碍事的娃娃拍开，她忍着将人丢下去的冲动开口：“洛家的事是咎由自取，与我没有关系，去抓人灭门的是你父亲。”
“苏将军对信阳公主就无一丝想法？”穆凉反问道，怀里的人瞪着动手动脚的苏长澜，幸好被她捂住嘴巴，不然又得狗屁不通的骂人。
林然不是乖巧的主，也不怕生，在逼仄的车厢里瞪来瞪去，只紧紧抱着穆凉，仿若有她在，天不怕地不怕。
穆凉说话切入重点，当年苏长澜倾慕信阳公主并非秘事，然对方娶了洛氏女，心里就有了疤，洛家谋反的事与她倒脱不了干系。
毕竟洛氏女一死，信阳公主又是孤单一人，苏长澜自然有了机会。
苏长澜气得脸色难看，神色愈发阴狠，穆凉不惧反将林然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遮住她的眼睛，孩子见多了不好的场面，晚上容易做噩梦。
穆凉不想继续与她纠缠，直言道：“苏将军该知信阳公主已恨我父亲，逼我去突厥和亲，这些都是拜你所赐，如今要娶我，那我不如和满屋的银子同床共枕，免得夜夜噩梦。”
一番话犹如一把刀刺进苏长澜的心口处，她忍不住欺身上前，伸手就想钳制住她的下颚，两人力气悬殊，必然是她得胜。
得不到不如先尝尝她的滋味，生米煮成熟饭，穆能跳翻天也不成了。
眼前忽而多了大片阴影，穆凉心惊，忍不住后退，欲唤人时，一声清脆的巴掌声钻入耳畔，她忙将打人的小东西护入怀里，警惕地看着苏长澜。
许久没挨过巴掌的苏长澜记得上次是被信阳公主打，那也罢了，那是她心甘情愿，这次不想被娃娃打，虽说不大痛，然面子丢干净了。
她直接要将人抢过来，掰着穆凉手腕：“放开她，不然今日你们都出不得宫门。”
“苏长澜，陛下为何要见林然，你我很清楚，如果她有损伤，陛下竹篮打水一场空，你担待得起吗？”穆凉提高声音，语气里带着沉静，看向苏长澜的声色里又添着轻视。
她从开始就明白信阳公主逼她和亲，苏长澜借机要林家的银子。
林家多少财产，她不知道，但林肆浑不在意陛下的想法就可知林家的家产十分雄厚。
马车在这时停了下来。
“阿凉，到了。”
外间传来穆能的声音，苏长澜偃旗息鼓，愤恨地瞧过一眼，掀袍下车。
穆凉停顿几息才下去，拍拍林然示意她到穆能处去。林然乖乖的伸手要穆能抱，又指着一旁的苏长澜，嘴巴张了两下，小手挥舞着，似在告状。
苏长澜轻蔑地扫视一眼，“低贱小民。”
士农工商，可不就是最低贱的！
穆能父女当作没有听见，苏长澜之心遍野都知，狼子野心罢了。
林然手舞足蹈片刻，穆能也不明白她的意思，反摸摸她的脑袋：“那些人都是狗屁不通，不要计较。”
“狗屁不通！”林然狠狠一点头，冲着苏长澜就喊：“狗屁不通。”
苏长澜不理会粗俗的几人，大步走进紫宸殿，穆能尾随，他一进去就放下林然，“自己走，穆家的人不孬。”
林然哪管孬不孬，小跑着越过苏长澜，依旧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她跑得快，宫人拦都拦不住，明皇猝不及防地看到一孩子，手中朱笔停下，眼内闪过一阵熟悉，偏偏又忘了，不免道：“这个孩子哪家的，眉眼间似有些熟悉。”
“陛下见过林放？”穆能下意识搭话，招手示意林然回来。
“林放？”明皇不解，想不起林放是何人。
穆能解释道：“便是他诓了臣定亲，先帝见过林放，夸他年少有为，想来陛下也是见过的。”
明皇这才恍然大悟，招手示意林然过来，拿起西瓜哄她：“朕好久没有见过孩子了，来给朕瞧瞧。”
林然不肯，反跑回穆凉身旁，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对面的明皇已然微怒，穆凉将她抱起来，“她脾气坏，怕是要惹陛下不高兴。”
“脾气坏啊，朕记得、信阳小时候也坏，别人碰她一下，她非要打回去，坏也是好事。”明皇神态里略有几分柔和，想起多年前和睦的往事，心口处沉了沉。
一旁的苏长澜不赞同，插话道：“信阳公主高贵，这个小民如何能比。”
穆凉忍了又忍，不得已道：“林然是九王府的人，苏将军难不成觉得我也低贱？”

第7章 亲亲
“穆郡主这是误会我的意思了，这小民的父亲诓九王爷定亲，郡主就任人欺骗？”苏长澜不怒反微微勾起嘴角，眼里却无笑意。
穆能凉凉地开口：“亲事是我先开口的，苏将军觉得不妥？你何时去了礼部，关心起旁人的事来了。”
苏长澜憋屈，两家荒唐的亲事犹如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插什么嘴，心里却还是不平，道：“只是委屈了穆郡主。”
穆凉不答，低头逗弄着小乖，摸摸她的脸、刮刮她的小鼻子，林然怕痒，咯咯地笑出了声来。
明皇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在那个小娃娃身上，“听说林家今岁生意很好？”
林然依旧蹭着穆凉的手背，背对着明皇，穆凉则能感觉到女帝不同寻常的威压，她轻声道：“回陛下，臣女不甚清楚，方接手几处铺子学着。”
“如今你是林家的掌舵人，这些事情都该知晓了，如同朕一般，对这政事也是不懂，被一群文臣逼着，可谁让朕手里握着兵马。刀剑带来的政权，最为稳固，穆郡主可懂了？”明皇语气说话都带着低沉，却紧紧看着穆凉身旁的短腿娃娃，叹息一句：“这个孩子都一周多了，个子似是不高。”
穆凉握着林然的手紧了紧，不管明皇是何意，想着林肆的话，直接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有所吩咐，穆凉自是尽力去办。”
明皇抬眸，睨了一眼明眸善睐的少女，化作叹息：“可惜了，你既然有心，不如给边境捐些军饷，阿意会感激你的。”
阿意，便是信阳公主陈知意，穆能带着圣旨灭了洛家满门，逼得信阳公主的妻子自焚。
明皇之意，不过想给信阳公主添堵！
穆凉明知她之意而不敢置喙，低头应下：“这是林家的荣幸。”
“那是，阿意会感激林家的。”苏长澜附和一笑，轻蔑的视线从未离开过林然。林家有钱又如何，敢反抗陛下不成？
林家出钱并非难事，明皇便是一个无底洞，可林肆不怕，让穆凉心里稍稍安慰。
她更担心的是，信阳公主会拒绝这笔银子，出宫的路上与父亲说了一句，建议道：“信阳公主怨恨父亲，想必不会接受银子，父亲使人去劝说，道是一切是苏家所为，望殿下明白。”
信阳公主虽有恨，必会看全大局。
一言毕，穆能眼前一亮，忙拍掌：“也可，我让八王去劝说。”
说完，他匆忙走了，性子焦躁得很，穆凉牵着小乖慢慢地走向马车处。
林然不知累，蹦蹦跳跳的，引得穆凉心头微暖，她俯身将人抱起来，“小乖不困吗？”
“小乖很乖。”
稚气的声音带着稚子的天真与对新事物的好奇，她左右看着宫廷里亭台楼阁，红色的琉璃瓦象征着皇权，她觉得新奇又迷惘。
她四处张望着，不知今日所发生的事，亦不知自己身处阴谋诡计中，在巨大的漩涡中是否能保证自己出淤泥而不染。
宫门合上后，未上马车就见到疾步跑来的齐越，他见穆凉抱着娃娃，好心地伸手想替她抱一下，“陛下为难你了？”
“无事。”穆凉却避开他的手，自己紧紧抱着林然，踏上马车时想起苏长澜，回头看一眼，并无人追来。
她放心地带着林然回王府。
＊＊＊＊＊
苏长澜随意一计让林家损失不止百万两子，明皇建造宫殿，让林家出资，林然不知事，林肆大方地答应下来。
谁知一座避暑的宫殿断断续续地建造了几年，明皇让人尽心打造，暗地里养了些许女子供她玩乐。
明皇年过不惑，身份尊贵，貌美的年轻女子让她如同活在青春里，不知年岁，不知疲惫，只知贪欢。
陛下将一女子安置在御前伺候，女子名为秦宛，才华横溢，冠绝洛阳城。她不仅有貌，更有才，但其是罪臣之后。
秦宛自由出入后宫朝堂，官居三品。无人敢得罪她，无人敢背后论其是非，唯有处处避让。
几年里林家失去的银子都在各地铺子上赚了回来，林肆不心疼，反从各地搜罗不少小玩意给林然把玩。
林然今日去给老夫人请安，老夫人在浇花，林然屁颠屁颠地拎着水桶跟着她后面。她不知随了谁，个子没有同龄人高，也不过比水桶高了些，哼哧哼哧地提着。
远处亭子里坐着穆凉与林肆，两人说着铺子里的事，穆凉时不时地看一眼那个小东西，不觉道：“过世的林家主与夫人样貌如何？”
“前家主昂藏七尺，夫人貌美，身材高挑。”林肆道。
穆凉就不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小乖为何就长不高了，真让人头疼。
林然跟前跟后，小手都红了，一屁股坐在花下不肯起来，“祖母，走不动了。”
“那你自己去玩，不准去找阿凉。”老夫人看她一眼红扑扑的脸蛋，笑着指着那个角门：“从那里走。”
林然郁闷地拍拍屁股，自己从角门跑出去，她跑得快，转眼就把婢女甩在老远。
王府园囿里不少名贵的花草，林肆为讨好老夫人欢喜，让人搜罗了不少，花团锦簇是不必说，明艳的光色如同方升的骄阳。
林然一路小跑着过去，停在牡丹花前，她摸着花就想去摘，不小心被扎了一下，嘶了一声后还没来得及哭，就听到一阵异样。
她身材小，从花丛里钻了过去，看到眼前眼前一片阴影，她歪了歪脑袋，两人叠在一起了……
“亲我一下……”
林然眨了眨眼，又往前跨一步，轻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阿月，我待你不好吗？你别扭什么，你看此地无人，花香初云，多好的景色。”
“殿下说笑了，我哪里配得上你。”声音娇柔，让人肌肤轻颤。
“你亲这里，亲错了！”
林然巴巴地看过去，那个被压着的人亲了亲那人的侧脸，那人不满意，贴着脸过去要亲亲，她不自觉摸着自己的脸，阿凉也亲过她这里，为什么嘴巴和脸不一样。
她迷惑不解，抬起小脑袋时，丛里两人玉体白皙，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人亲着身下那人的嘴巴，“亲了我，就是我的人了。”
“听殿下的。”
林然不知所措，看着那人脸红的样子，不觉奇怪，她脸红做什么？
丛里两人声音低吟，一声叠着一声，让人觉得难听又烦躁，她拍拍屁股又爬了起来，这两人难不成不晓回屋子去睡？
她沿着来时的路又跑回花圃里，祖母已经不见了，无人拦她见阿凉，她兴匆匆地跑到亭子里：“阿凉、阿凉。”
穆凉抬首，将手中的笔放下，招手示意她过来，“去哪里了，怎么满头大汗？”
“阿凉、阿凉，亲亲小乖。”林然爬上圆凳，眼睛带着湿濛，充盈着天真，主动将自己小脸凑过去。
五六岁的小女孩喜欢与亲近的人讨好，穆凉只当她玩累了，淡淡一笑，亲了亲她的侧脸。
“不对、不对，不是这里。”林然使劲摇头，将自己小脸贴得很近了。
穆凉无奈，捏着她通红的鼻尖，嗔怪道：“不许闹了。”话虽如此，她还是亲了亲那团紧蹙的眉眼。
“阿凉亲这里。”林然急得用小手指着自己的嘴巴，紧紧地嘟了过去。
穆凉不知她要闹什么，想到方才晾她半日了，许是坏脾气又犯了，又只好亲了亲嘟起的唇角：“满意了？”
“亲了我，就是我的人了。”林然非常满意地点点头，伸手就抱住林然的肩膀，主动亲了亲她的侧脸。
方亲了下就被阿凉推开，声音阴沉：“林然，你哪里学来的坏毛病？”
林然小身子一紧，哪里不对吗？

第8章 长乐
阵阵清风袭来，穆凉脑子恢复些许清醒，方才与林肆交谈后，略显疲惫，不想被小东西占了便宜。她揪住林然小耳朵，“与我说说，哪里学来的？”
“不对吗？林肆说你只能是我的，没有错。”林然歪着脑袋据理力争，小眼睛湛亮的朝周围转了转，试图去转移阿凉注意力。
她理直气壮，穆凉一时竟无话可回，恼恨林肆不说好话，竟教她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事，“别胡说，你刚刚的话从哪里学来的，不说实话去树下跪一个时辰醒醒神。”
“不要，好丢人。”林然快速地跳下圆凳，踩着碎步子一步一步往外走，指着园囿里的方向：“那里有人说的，也不知在做什么，小乖猜是脱了衣服睡觉。”
穆凉闻声脸色大变，“你看到什么了？”
“看到睡觉啊，只是府里没有榻吗？为何睡在草里面，不扎脸疼吗？”林然人小思路活跃，想不通为什么要睡在丛里，她摸摸自己被揪疼的耳朵，好奇道：“是不是林肆扣了她们的俸禄？”
“回屋去反省，我给你寻了西席，明日就过来了，不许再胡闹。”穆凉心里想着园囿里翻云覆雨的人，忙让婢女抱着她回屋，免得被她看到肮脏的场面。
婢女带着孔武有力的婆子去抓人，殊不知抓到一位贵客。
穆凉这些年除去铺子里的事几乎不闻它事，就连突厥求亲，七王女儿代长乐公主去和亲，她都未曾去送亲。
长乐公主嫁的是苏家的儿郎，听说是一文弱之人，做了驸马后与公主感情不深，公主在别院里养了无数女子，驸马也闷着脑袋不说话。
她玩弄女子的事并非秘密，穆凉有所听闻，不想这次竟玩到了九王府，见到衣衫不整的长乐，她亦不知该说什么。
婢女不敢窥视公主容颜，都低头不敢望，穆凉只得好声提醒：“你且将衣服穿好。”
“急甚，阿凉莫不是生气了，难不成怨恨我多日不曾来找你？”长乐有些衣带松开，自己贴到穆凉面前，摸着她的手就往自己怀里送去，眼角带着妩媚风情。
长乐公主与明皇有几分像，一笑间带着女子的艳丽妩媚，让人的心儿都化了。且她屡战屡胜，花丛里从未失过手，不然也不会哄得小婢女光天化日与她欢好。
穆凉站起身避开她一双手，面对不安分的公主也是无奈，“你莫要闹了，苏家的驸马告到陛下面前，你吃不了兜着走。”
她一躲开，长乐扑了空，甚是惋惜道：“你都已二十了，难不成真的守那个金娃娃一辈子，浪费大好光阴，何不自己先快活，像陛下那般肆意才是美事。”
“少来，殿下这番言语被陛下听到，腿都要打断了，你招惹我府上婢女作甚？”穆凉扫了一眼廊下跪着的婢女，略有几分不悦。
长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凝视穆凉的美貌，夸道：“数日不见，阿凉又添几分美貌，当真让我垂涎三尺，不若你先从了我，等那金娃娃长大了，她不要你，我就顺势收下你，如何？”
穆凉又气又恼，长乐本是一正经人，可叹被逼着嫁给苏家的人，反抗不得唯有这般放纵自己胡作非为，她劝道：“你闹什么，快些回宫去，莫要打趣我。”
“阿凉可知五年前苏长澜为何要娶你？”长乐倚靠着软枕，软骨头一般模样，看着自己莹润白皙的手。
“为何？”穆凉只得顺着她的话去说，好尽快打发她回宫。
长乐抬眸看着她：“那是因为你有林家那个小金娃娃，得到你穆凉就等于得到林家财富，天下第一富，本宫可是羡慕的很。”
“晓得了，她都已娶旁人，莫要再提了，你将这婢女也带回去，我九王府招待不了。”穆凉不愿多说。
“晓得了，不就一个女人，带回去就是了。不过，阿凉可以想想我的提议，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我带你一道共赴山河，岂不快哉！”
长乐动手动脚，却又止于穆凉阴沉的神色，拍了拍她的肩膀：“莫要苦恼，听说江南风景不错，又是林家的祖籍，你该去玩玩，谢谢你的美人。”
江南？穆凉脸色沉了沉，凝视揽着婢女大摇大摆离开的长乐，莫不是苏长澜还不死心？
＊＊＊＊
后院里的林然在庭院里扎着马步，教习师傅是穆能的下属，跟着穆能从战场上退下来后就留在九王府里，教习一孩子也是简单的事。
穆能想有个和自己一样可上阵杀敌的儿子，偏偏魏氏生的女儿，又被老夫人娇惯着养大，他见林然脾气坏，就将那番心思用在她的身上，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练得起劲，小腿一动不动，远处跑来一孩子，粉丝裙裳上绣着蝴蝶，手里捧着一串糖葫芦，歪着脑袋看林然：“你在做什么？”
“没规矩，我是你小姑姑。”林然放下袖口，来人了就不好再教，与教习师傅说过一声就走到屋里找穆凉。
齐妗小跑着跟过去，舔了舔糖葫芦：“我阿爹说你不会娶我十九姑姑，你别想糊弄我。”
“你再乱说我让阿福咬你，不准你进我家。”林然冷哼一声，小手背在身后，想起阿爹的话，舔一句：“我阿爹说你爹狗屁不通。”
“你……”齐妗气得小脸通红，顺手就把糖葫芦砸向林然，“我找我阿爹去。”
林然哼哼唧唧，用脚将糖葫芦碾碎，又嫌自己的脚底脏了，回屋换身干净的衣裳。
待她去前厅的时候就听到齐妗的哭声，她揉了揉自己的耳朵，大步走进去，笑得稚气：“侄女哭什么呢？”
她背负着双手故作深沉，一派老成，看得穆能眼角跳了跳，“说过不欺负小侄女，你怎地又欺负人家？”
他一开口，林然底气更足，凑到齐妗眼前：“你听我阿爹的话了没有，小侄女。”
“不是、不是……”齐妗哭的更厉害，尖细的哭声让穆凉蹙眉，想起林然这般大的时候虽说顽皮了些，也未曾这样哭过。
齐越今日过来与穆能谈事，她不想过去打搅，牵着林然就离开，“以后不准欺负齐妗，你比她大，懂了吗？”
“晓得，我是她姑姑。”林然眼梢一弯，眸色亮如星子，半抱着穆凉：“阿凉抱抱。”
“都有侄女的人了，怎地还要抱，自己腿呢？”穆凉不理会。
“有侄女和要抱抱有什么关系，阿凉……”林然不肯走，脑袋贴着她的小腹不住地蹭了蹭。
一番摩挲让穆凉小腹发热，她无奈半抱起懒惰的人，“最后一次，下次再让抱就要丢人了。”
“不管。”林然舒服地靠着她怀里，小手紧紧攀着她的肩膀。
穆凉低眸看着怀里的人，眼角终是染上一层欣喜，“小乖，我们回林家祖宅看看，可好？”
“不好，林肆说那里都是坏人，去了都要欺负你。”
“不会，阿凉会自己保护自己，也会保护小乖，莫怕。”穆凉摸摸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道。
“应该是我保护阿凉，祖母说谁欺负阿凉，就要打。”
穆凉：“……”祖母给小乖喂了什么迷魂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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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能挑选府兵随穆凉回江南，林家的事颇是复杂，林放有兄弟，日日盯着林家的家产。正因为有人虎视眈眈，林放才临终托孤。
府兵都是上过战场的，功夫好且谨慎，挑选数十人后，他交代一番后，放心地回屋。
不想一道圣旨打破所有的计划，明皇下旨着林然入宫做郡主的伴读。
长乐公主膝下仅一女，颇受陛下喜欢，养在宫内，比林然小一岁。
穆能被圣旨打得措手不及，带着笑意送内侍出府，临走塞了银子，嘴里忍不住破口大骂：“狗屁、都是狗屁，盯着老子做什么，要银子又要人，老子不干了。”
骂了几句后唤来穆凉商议，“长乐公主话传晚了，出不得洛阳城了，只是宫里去不得，就那小东西的性子，去了还不打死人。”
穆凉苦思几日不解，听到圣旨后忽而明白长乐公主的意思，道：“只怕又是苏长澜作祟，若不入宫，只怕穆家会复了洛家的后程。”
“你舍得那个小东西？”穆能反问。
穆凉沉默不语，心中苦苦挣扎，入了那道宫门可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她亦什么都做不了，苦思无果后竟不知所措。

第9章 误入
洛阳寸土寸金，街道上酒肆林立，来来往往的布衣百姓步履匆匆，官宦人家马车徐徐而行，两不对等。
穆凉送林然入宫，谨慎守规矩的话已说过不止十遍，她非聒噪之人，林然非不懂事的孩子，提过她听到就可以了。
看着百姓匆忙的脚步，穆凉的神色冷若冰霜，眼中浮现恨意，她用手心抚过林然的头心，林然扬首看着她：“阿凉不开心？”
“小乖开心吗？”穆凉忽而觉得无奈，想起父亲对她说的话，“若是可以，我宁愿当年没有随先帝打江山，做一田地大汉，也好过如今做尽泯灭人性的事。”
他虽是一莽夫，也懂忠义二字，如今不忠不义，让人嗤笑。
林然不懂她眼中的情绪，眉眼的稚气恰是她最好的情绪，“不开心，离开阿凉就不开心，不是说回林家吗？怎么又不去了，进宫做什么？”
“过些时日再回林家，小乖切记要忍住性子，不可随意与人争执，我等你回家。”穆凉苍凉一笑，唇角微微弯出一抹恰到的弧度，温柔而和煦。
“那你要去陪祖母浇花，给她拎水桶。”林然站起身，小身子挤进阿凉的怀里，感受到独属于她的温度后才放缓自己，小声问道：“怎么才可以出来呢？”
“我……”穆凉欲言又止，她也想知道如何让小乖出宫，明皇数子唯有太子为尊，偏偏他又是最懦弱的，文武不济。
先帝曾有废太子之心，担心引起军心涣散，一再拖之，驾崩之际都未曾来得及废，如此也算便宜明皇。
太子若像信阳公主殿下般英气，上阵杀敌、戍守边境，文可安抚民心，哪里会有今日左右为难的局面。
她掩下情绪，低眸看着林然，随口道：“或许犯错了为人厌弃。”
林然不答，小手在她脸上摸了摸，“阿凉，我以后陪你，陪你一辈子。”
一辈子太久，穆凉不奢望，但稚子真诚，她唯有先信：“信你，乖乖听话，长乐公主的话要听一听。”
“好，听阿凉的。”林然欣然应下。
马车在东华门停下，内侍早早地等候，穆凉让人过去打赏，出手阔绰，内侍态度愈发恭谨：“穆郡主客气了，奴会好好引路的。”
“劳烦了。”穆凉淡淡应一声，整理林然的衣领，只两字吩咐她：“听话。”
“听话。”林然点头，被内侍引着往宫内走了，两步一回头去瞧阿凉可走了。
穆凉身影绰绰，如青松不动，待林然的小身子不见了，才转身登马车回府。
回了府，魏氏迎了过来，见她神色不好，也不敢过去随意说话，只说：“宫里有人约你浮云楼一见。”
＊＊＊＊
浮云楼名字优雅，却是一处楚馆，倚红偎翠，占地颇大，比起九王府也要大一些。
战乱过后都爱消遣，明皇自己都养着不少女子，浮云楼年年缴税，朝堂上也无人敢说些什么，且人人都知这处是长乐公主爱去之地。
不少人猜测浮云楼背后东家是长乐公主，其实不然，是林肆在五年前高价盘下来的，穆凉知而不问，实则非正经的勾当，她不想多问。
今日突然被邀浮云楼，闻言厌恶，想起小乖在宫里的处境，不得不去赴约。
一入内便有人过来迎接，是一女子，相貌艳丽，眉眼处多一花钿，妩媚多姿，她毕恭毕敬地请穆凉入内。
洛阳城内女子爱打扮，秦宛爱在眉眼处勾一梅花，被不少人效仿，浮云楼的女子更是人人如此，穆凉淡然入内。
饶过一长廊，长乐坐一莲花前，碧绿的荷叶与她雪白的肌肤相衬，娇艳欲滴。
穆凉趋步走过去，长乐回头一笑，“舍得你的金娃娃入宫？我若不寻你，你会来找我吗？”
“殿下想要什么，银子也可。”穆凉云淡风轻，无丝毫惧色。
长乐倚靠着栏杆，端起几上的茶盏，斜勾起唇角：“本宫要林家的支持。”
“林家不过一商户，做不到殿下想要的，穆凉这里唯有一物，便是银子，除此外，绝无它有。”穆凉解释道，她知小乖入宫不过是一阴谋，故而等着人来谈说。
长乐要的不仅是银子，林家的支持就等于是各地的人脉了，银子更是永不缺。
她将茶盏放下，抬眸看着穆凉：“阿凉觉得你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自然有，我若去找苏长澜，三十万两银子换小乖出宫，你说她会答应吗？”
“如若我不肯呢？”
池畔一时寂静，剑拔弩张。
穆凉看向长乐，长乐手里捏着茶盏的双手微微发紧，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你与苏长澜争，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拭目以待，谁胜谁负。”
“阿凉你变了，变得愈发冷漠无情，让我心生惋惜。”长乐一改方才冷酷的神色，靠近穆凉，凝视她：“阿凉可知什么是花信之龄的快活，不如我先教你，以后你也好教那个金娃娃，其他的事教完以后再谈。
穆凉退后一步，避开她的双手：“你且正经些，这里的女子还不够你享受？”
“阿凉可知什么样的女子最为诱人？”长乐眼里蔓过一阵笑意，眼窝里的妩媚毕现，满心满眼都是穆凉冷淡的神色。
穆凉不答。长乐自顾自说道：“拒绝的女人最诱惑，让人垂涎三尺，望而不得的心抓得难受，你看苏长澜对我阿姐，日日牵挂，夜夜想着掠夺，是不是这般道理？”
“殿下应该对秦宛说这番话才是，与我说甚。”穆凉不可置否。
长乐纤细的手臂攀着穆凉的肩膀，阵阵酥麻让人肌肤发颤，穆凉竟推不开她，“你疯了不成。”
“当我嫁给苏家的人时，便已疯了，教教你罢了，怕甚。”长乐不退则进，莹白而柔软的手落在整齐的衣带上，轻轻低语：“更衣是有各种方式的，奴婢伺候主子是正经的，而魅惑则是需要本事的。”
“殿下留着去魅惑旁人吧，穆凉恕不奉陪。”
话音当落，池外走进一女子，身穿红色纱衣，小衣内的肌肤晶莹而剔透，衣带散开，款步而来，攀上长乐的臂膀：“殿下不如教教我。”
“浮云楼又来新人了。”长乐识趣地放开穆凉，转身搂上红衣女子，揉着她的下巴：“你应该不需要我教的，阿凉可要瞧瞧，我不会介意你在场的。”
穆凉眼睛一痛，转身就走，也不顾及往日的规矩，长乐行事让人愈发琢磨不透了。
＊＊＊＊
宫内生活枯燥而无味，讲习的东西更是无趣，林然每日垂着脑袋上课，日日跟着小郡主身后，伴读就是跟班的小厮，她嫌弃而不敢放肆。
幸好每过十日可以回王府住一夜，次日再赶回宫，阿凉会将一切安排妥当，她也无甚可怕的。
十日见一次阿凉，成为她每日里最大的盼望。
小郡主是长乐公主所生，比起林然小了很多，相反苏长澜的女儿苏昭比起她大上两岁。
她曾听闻苏长澜要娶阿凉之事，可女儿都比她大了，岂不是玩弄阿凉，每每见到苏昭都不想理会。
小郡主性子随了长乐公主，坦率乐观，待人也无亲疏，每日一道玩得不亦乐乎，拉着林然到处跑，几乎将宫里能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
苏昭日日跟着，时不时说上几句话，她带着小郡主一阵跑，林然不想去追，又想起自己的差事，不给阿凉惹麻烦，只好小跑着跟过去。
林然追过去的时候只瞧见一宫殿，她歪了歪头，猜测两人是不是跑进去了，左右看一眼也不见人了，索性弯着身子走进去看看。
里面一片漆黑，窗户都是关好的，她小声唤一句：“郡主、郡主。”
“在呢，你进来。”
林然听到郡主的声音放心大胆地往里面跑去，走近才看到里面有许多画，却不见灯火，她走过去看一眼。
画上的人动作各异，时而躺着、时而坐着，又或者在一几上。
姿势有些眼熟，她想起来那日在园囿里见过，两个女子交叠在一起，她好奇道：“这是什么地方？”
苏昭躲在小郡主身后，指着那些画面：“你自己蠢笨，看不懂吗？”
小郡主不知这些，亦是茫然：“我也不知。”
“这里应该不是禁地，不然外面肯定有人守着，不过太过阴森了，还是早些出去的好。”林然不信坏心眼的苏昭，尤其在宫里，阿凉说过一步都不能踏错，还是赶紧离开的好。
苏昭不愿，拉着小郡主的胳膊：“胆小鬼，你看外面都没有人看守，必然不是什么重要之地，再者先生说不懂便问，不知字画是何物，问一问便是。”
林然懒得搭理她，迈开腿就想走，走到门槛处想起小郡主，她若有损失，她也没有好果子吃。
想了想，她又折回去：“郡主若喜欢这地，大可让殿下带您过来，我们在这里不大好。”
苏昭激怒道： “哪里不好了，是你自己胆子小。”
“胆子小与你没有关系，郡主该走了。”林然过去伸手就想牵着郡主离开。
苏昭伸手推开她：“要走自己走。”

第10章 挨打
孩子之间的争吵都带着稚气，尤其是苏昭的故意挑衅让林然觉得哪里不对，她不再急着走，而是环顾这里的字画与摆设。
按理放满字画的宫殿不该无人看守才是，再者角落里的蜘蛛网，以及摆设上的落灰，让她想起王府里无人居住的西院，那里本是给戏子居住的。后来祖母不喜，就遣散了戏子，那里渐渐就无人去了。
因此，这里也该是无人居住的，只是苏昭作何引郡主过来，字画上又是何意思。
似曾相识的画面，让她觉得熟悉，那次说与阿凉听，阿凉却生气了。
阿凉从不与她生气，那次竟然脸色都不对，可见这些画着各异姿势的画不是什么好物什，她道：“郡主不觉这里污秽肮脏吗？”
“是挺脏的，可我就是好奇字画上的人是何意思，林然，你可曾知晓呢？”
“这里都没有人来，我猜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你看这里会不会有鬼，被缠上就不好了。”林然趁机抓着小郡主的手，拉着她就往外跑，一边喊道：“苏昭，你看你后面有个无头鬼……”
阿爹可是说了很多鬼故事，骗一骗人还是可以的。
眼见着两人跑走了，苏昭气得一跺脚，咬牙追了上去。
三人回去的时候才遇见被她们丢下的宫人，林然放开小郡主的手，默默地后退几步，尽量不惹人注意。
苏昭瞪她一眼，牵着小郡主的手往回走，远处楼阁上的长乐嘴角勾了勾，“苏将军处处针对我，可你女儿偏偏巴结我的女儿，你说到底是尊严还是权势重要？”
苏长澜神色莫测，“殿下说笑了，我何时针对你了。”
“莫要抵赖，我反正是不喜欢你，我觉得洛家姐姐温婉贤良，胜过苏将军千倍万倍，倒是你，招惹穆凉不说，又陷害洛家，待我阿姐回洛阳的那日，定将你千刀万剐了。你欠她的，可不仅是洛卿一命，还有那个孩子，可惜了。不用我收拾你，真好啊。”
她讽刺一笑，看着消失的几个孩子，三十万两银子可以做很多事了。
苏长澜照旧沉默不语，站立的姿势不变，见长乐愈发轻松，道：“信阳回来，你甘心？”
“自然不甘心，等她弄死你，我再赶走她，岂不快哉。”长乐坦然一笑，仿若看着跳梁小丑一般看着她，将自己的鄙弃与厌恶毫不掩饰地展露出来，悄悄说一句：“其实我知道你是无奈，陛下承诺你洛家灭门就将阿姐许给你，可是你想过没，她的性子能在千军万马中斩杀敌首，会屈服于陛下安排的婚事？真是一个猪头脑袋。”
她笑过一通，就走下楼阁，要去收银子了。
去紫宸殿走了一通，一身官袍的秦宛站在殿外，尚宫局改造的官袍显得她更为英气与沉着，红梅傲雪也不过如此。
她慢吞吞地走过去，习以为常地摸摸她的耳朵，“秦大人怎地不进去伺候，莫不是陛下有了新欢，忘了你这个旧爱？不急不急，本宫这里向你开放怀抱。”
“陛下接了信阳公主的奏疏，她欲回洛阳，陛下按住了，正在犹豫答不答应。”秦宛垂首，殷红的唇角抿作一条直线。
长乐还是一副纨绔之色，她收回手，低声道：“你就瞎操心，洛家的事才过去几年，信阳公主可是记得清楚，这个时候放她回来。她会先杀苏长澜，后拿刀弑君，你以为陛下是傻子？”
“殿下所言甚是。”秦宛冷若冰霜，待人态度也是一样。让长乐觉得她在装正经，眼下不是计较的时候，沉声道：“秦大人缺银子吗？”
秦宛知她意，道：“殿下直说。”
“一万两，给你上下换身行头，再买个宅子，够你快活一阵。也不需做什么，让陛下去我宫里坐坐，我对陛下想念得紧。”长乐笑意深沉，话里带着不一样的含义。
****
秦宛做事，迅疾如雷，翌日便将明皇请至长乐的上阳殿。
明皇性子谨慎，一人独居紫宸殿，东西配殿更是无人敢随意去，长乐性子与人不同。明皇虽喜爱这个幺女，却不会与她的宫殿相近。
一入殿，就听到里面的嬉笑声，她步子放慢了些许，还是被苏昭一眼看到，忙俯身行礼：“臣女苏昭见过陛下。”
长乐悠闲地起身，过去迎她，林然小步子挪着退到一边，由着苏昭过去巴结明皇。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再过一日就可以回府见阿凉。
她喜滋滋地想着，却听到明皇说话：“近日里学些什么，可有进步？”
长者问话无非这些，林然装作未闻，一恍惚的功夫就听到小郡主说话：“昨日去了一奇怪之地，满是奇怪的字画。”
林然小心脏咯噔一声，这个郡主是不是傻？
明皇道：“奇怪之地是何人带你们去的？”
“是林然，她说那处有趣。”苏昭抢话道，她心虚地看了一眼小郡主，示意她跟着自己一道说下去。
小郡主满目疑惑，正当不解时听到陛下开口：“如何有趣？”
问的是小郡主，她支吾道：“就是满是字画，画上并非梅兰竹菊。”
明皇奇怪：“何等字画？”
小郡主说不上来，苏昭替她开口：“回陛下，就是、就是那般未曾穿衣裳的，还有的是解开衣裳的，好生奇怪，画这些做什么？”
明皇脸色骤变，抬眸看着一旁不言语的林然，喜怒不行于色，“你觉得那里有趣？”
林然张了张嘴，欲辩驳却听苏昭又说话：“阿然说十分有趣，只是我们去了，只觉得一片阴森，就不那么有趣了，夜晚易做噩梦。”
“那倒是的。”小郡主陡然觉得她说对了一句话，开口符合。
长乐好整以暇地看着几个孩子，不觉笑出了声，明皇怒道：“你还有脸笑，瞧你选的什么人，旁人说的没错，小民确实低贱。”
“旁人是指苏将军吧，母亲莫要生气，既然不好，赶出去就是了。”长乐站起身，观望着林然的态度，受了冤枉竟一声不吭，是不想辩驳，还是吓得不知所措？
前者也算是有趣，后者就算是懦弱、不堪大用，她无奈摇首，听母亲道：“带坏郡主就这么饶恕了？”
“不如赶出洛阳城，永世不得踏入，母亲可满意？未免狠了些，九王爷护犊子的性子能拿刀砍上女儿的上阳宫，您是解气了，女儿可就背了黑锅，不值当。”长乐拒绝道，得罪林家，失去银子不说，与九王府敌对，她还没有那么愚蠢。
明皇气得戳她脑袋，“瞧你整日游手好闲，只知玩乐，办的是什么事。有错就罚，二十戒尺，赶出宫去。”
“尚可，别打废手就成，小十九的未来可就在您那二十戒尺手里了。”长乐勾了勾嘴角，扫了一眼在陛下身边欲言又止的女儿，心里陡生厌恶。
苏昭洋洋得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回头就对上长乐公主足以吃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松开小郡主的手腕。
林然从头至尾不说一言，反坦然伸出双手，看了一眼苏昭，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手心骤然一痛，她回过神来，想起一事，不用再入宫了。
是否可以跟阿凉回林家了？
她眉梢一扬，抽在手心的戒尺也不觉得那么疼了，唇角抿了抿，只是今日这仇是记下了。阿爹总说怒气埋在心里，报仇一事不急，活着时日长久，总会成功的。
她忍着疼一声不吭，让长乐侧眸，眼神示意秦宛将陛下请走，又命心腹将林然送出宫。看着唯唯诺诺的女儿，她终是忍不住骂道：“被人牵着鼻子走，愚蠢至极，林然挨打，你们能逃过，翻倍的罚，另外将苏昭送出宫，本宫这里也不收。”
苏昭脸色一白，“殿下糊涂。”
“糊涂就糊涂，四十不够就八十，打残了本宫挡着。”长乐冷眼扫过廊下的婢女，苏昭背地里算计她，确实是好计，只是得罪穆凉的事，不能她一人做了。
*****
宫里马车突然而临，穆凉出门去迎，瞧着林然就马车上跳了下来，她急道：“忙些，仔细腿疼。”
林然撇嘴，腿不疼，手疼。
她将手背在身后，蹭上台阶，未曾开口就听到上阳宫的宫人开口：“陛下有旨，林姑娘不用去宫里了。殿下让我与您说一声，改日给您道歉。”
“道歉？”穆凉眼神微冷，见林然神色躲藏，直接道：“劳烦姑姑说清楚，林然犯错了？”
宫人知穆郡主性子，详细将发生的事说过一通，最后添一句：“殿下也罚了郡主与苏昭，您就不要与孩子置气。”
穆凉却道：“传话与你家殿下，道歉一事免了，以后上阳宫的人莫要踏入九王府一步就是了，穆家迎不起。”
阿凉生气了？林然扬首看着她，伸手揽着她的腰肢，先道：“那个奇怪的地方是苏昭先去的。”
宫人欲再说什么，穆凉牵着林然的手腕转身回府，门人将大门合上，将一众宫人拦在府门外。
林然小跑着才跟上穆凉的脚步，气喘吁吁回屋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她靠近着门槛，“阿凉你不信我吗？”
“殿上为何不解释？”
“祖母常说亲疏有别，郡主都说了，我再说，陛下如何会信，指不定还说我狡辩，不如不说。”林然抵着门板，又恐阿凉不理解，又添一句道：“阿爹曾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时候常记一句狗屁不通，如今稍微大了些，又是这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穆凉忽而觉得疲惫，道：“那你去找阿爹上药，让他给你出气，看你十年后还能不能报仇。”
“不要，王妃那里又会说我惹事，不去。阿凉，你看我被赶出宫，就可以回林家，多好。”林然害怕她真把自己丢给阿爹，踢着脚步蹭过去。

第11章 最大
林然再是成熟，心智也不过六岁，哪里如常人想得妥当。穆凉气恨的是苏家，也不是怪她处理不当，相反她的退让使自己从泥潭里走了出来。
她沉默下来时，林然紧挨着她坐下，静静盯着阿凉的脸色，“阿凉，苏昭与我们是不是有仇？”
小脑袋里想到是只是仇恨，就是类似于她同齐妗吵架，两人都是憎恨对方的，就是俗称有仇。
可她与苏昭并没有争吵，或许就是苏昭和家里有仇。
穆凉不答，大人之间的阴谋诡计不愿太早说与孩子听，心智未成熟，会影响她的成长。她握起林然一双小手，掌心通红一片，有些肿了，心中还是有几分心疼。
她捧着长大的孩子，还是被人欺负了去。
小孩子撒谎算不上什么大事，真正计较的只有背后的家族。九王府惯来低调，穆能性子豪爽，也不与人争什么，要权就让，要兵就给，银子也是不缺。
九王府五年来也算是避开锋芒，唯独苏家盯着不放，就连边境的信阳公主也未曾再添乱。本以为接下来会过些顺遂的日子，不想苏家变本加厉了。
穆能自认不可忍，撸起袖子就去苏家对质，在府门外闹过一通，也不知是谁有理，百姓看着热闹，朝臣就当笑话一般，还不忘添油加醋。
穆能不在小事上计较，爱的是尊严，只此事是明皇做主发落的，苏家有底气，闹到最后，穆能不罢休，打伤了苏家的门人，又将苏长澜骂得几日不敢出门，这才解气。
不少人看了笑话，也从中可知穆家将这位小姑爷是放在心坎上疼，都不敢再提。
待事情消停后，苏长澜领着苏昭亲自登门道歉，她态度摆得低，穆能不吃这套，直接将人拦在门外，“苏家的人跨进门槛一步，本王打断你们的腿。”
魏氏害怕，苏长澜是陛下的亲侄女，又是洛阳城兵防的将军，她担忧道：“就为了孩子的事闹得两家犹如死敌，怕是不妥当。”
穆凉却道：“母亲该知此事是苏家故意设局，离间穆家与长乐公主，既然被识破，不如就与苏家彻底撕破脸皮。”
“撕破脸皮有什么好处？”魏氏不懂中间的含义。
“没有好处。”穆凉道。
魏氏还想在问，见穆凉脸色不好，带着几分冷，她讪讪地闭上嘴巴，欲坐下时发觉自己的座位被林然坐了，她揪了揪林然的小脸：“下去，谁让你乱坐的，没规矩。”
莫名被骂的林然瞪她一眼，走到穆凉处，被她一把拉入怀里，翻开她的手心，道：“还疼不疼？”
林然摇首，在家舒服地被伺候几日，阿凉日日喂饭，她倒希望伤好慢些。
穆能在府内待不住，过去抱起林然，大刀阔斧，“走，阿爹带你去街市上走走，想买什么，阿爹出钱。”
林然身份特殊，商户出身，洛阳城内但凡有些脸面的家族都不愿与她相交。穆凉知这些细节，故而将她养在府里，轻易不出门。
她对外间事知之甚少，也颇是向往，听到阿爹这般一说，立即在腰间摸了摸，兴奋道：“阿爹，小乖有银子，小乖给阿爹买，给阿爹买刀。”
穆能爱好兵器，林肆搜罗不少给送过来，他手里又有银子，见到好的总是忍不住出手，就连小林然都知道这些。
林然拍了拍腰间，穆能就看到一个小荷包，他一手抱着孩子，腾出一只手来去翻了翻，“你一孩子带这么多银子做什么？”
“祖母说银子好办事，宫里的那些人不给银子就不做事。”
“是这么个道理，走，你带银子就成，我们出去。”穆能没多想，抱起林然就一道出府。
穆凉来不及叮嘱，就听到林然的喊声：“阿爹，带阿凉一道去。”
“带她干什么，麻烦，就我们去……”
后面的声音听不见了，穆凉一听就知父亲定会带林然去酒肆饮酒，忙让奶娘跟过去：“王爷若饮酒，你就将林然先带回府。”
奶娘匆忙跟过去了，穆凉微微喘过气来，回身就见母亲坐在那里吃点心。她习以为常，也不去多话，去后院寻祖母。
老夫人每日都会花上一个时辰浇花，园子里的花珍贵，许多都是银子买不来的。
园子里争奇斗艳，穆凉提过水桶跟着她后面，道：“祖母，我想带林然回林家祖宅。”
“也该回去看看，林然父母的忌日都未曾回去过去过，林家的事比起穆家可就要难多了，你做好准备就成。另外，能不回来就不回来，大周江山不知姓陈还是姓苏。”老夫人手下是一株娇艳的牡丹花，鲜红而如人血，洛阳城内的天迟早会变成这般。
“不如祖母随我一道去，父亲忙于政事无暇顾及您，让孙女照顾您，可好？”穆凉带笑，九王府子嗣凋零，她与林然一走，只怕祖母跟前就真的见不到人了。
可想晚年日子凄惨。
老夫人直起身子，回身看着穆凉：“祖母年龄大了，不想动弹。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林然，她很黏你，性子带着野，也是好事，太过善良的人在这世道活不下去。好好教她，她不会亏待你。”
“祖母说笑了，不过一六岁孩子，能看出什么。孙女不求婚约是否实现，养大她也是一依靠，再者无林然，我早已去和亲突厥了。”穆凉道。
当年边境老将传来消息，信阳公主欲与突厥和解，父亲便猜到和亲一事。
信阳公主恨穆家，有此良机，必会让她去和亲。本是无解之局，恰好林肆送子上门，祖母顺势应下，就算终身不嫁也好过背井离乡。
老夫人眼神晦涩，带着几分看破尘世之色，将手中的水瓢递给穆凉，忽而一笑：“林然啊，坏得很。别看她在这件事里吃亏了，可一顿戒尺换来出宫，还亏吗？倒是苏家的那个小苏什么，被禁止入宫，穆家不吃亏。”
穆凉没有应承，眼神淡淡。
“穆凉你眼下的心疼，莫要再深下去，不然待林然喜欢旁人之际，你的心疼就是泪水，可明白？”老夫人说出实话，穆凉的姻缘早就被陈知意给毁了，林家是陈知意不敢动的，有此屏障，也算是一好去处。
穆凉知祖母之意，反去劝慰：“您说笑了，林然还是一孩子，情爱之事言之过早。”
“提醒你罢了。”老夫人摆摆手，自己一人往屋内走去：“我累了，你也回去歇着，收拾好行李，与你母亲说一说该注意的事，莫要将林家的银子当作铁。”
魏氏出身贫苦，穆能未封王之前，不过是一村里妇人，对于钱更是看得重。起初被明皇压着，心里郁气不得出，如今遇到泼天富贵的林家，银子如流水一般淌进自己的腰包里。
林然就当作是哄丈母娘，林肆更是不在意，外人都道是穆家看中林家的银子，才舔着脸收下林家的金娃娃。
拿人手短就该给人家好脸色，不想魏氏还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看不起商户的林然。
穆凉早已看透，也不想多说，母亲性子如此，待她们离开后，断了银子就好。这些年攒下的银子也足够过完半辈子了。
****
林然鲜少出门，对于外间的事务好奇，见到有趣的小玩意都会买上两份。
一份自己的，一份回去送给阿凉。
穆能不知哪里来的耐性，带着她逛了整条街坊，时而抱着、时而牵着，两人之间也算是亲昵。路上偶遇不少朝臣，纷纷好奇，他毫不避讳诧异的眼神，待之如亲子。
不少人拉着他去酒肆饮酒，他也不推拒，抱着孩子就去酒肆，不忘将那些朝臣的姓名与官职介绍给林然听。
名字拗口，官职更是复杂，林然记下几人就记不住了，索性不去记，一口一个叔父去唤着。
八王被邀请过去，见到人群中的稚子，走过去：“老九，今日你做东？”
九王摸摸自己的腰间，已然空了，他低头看着晃着小短腿吃糖葫芦的小林然：“你带银子了吗？”
“阿凉说不能饮酒，银子给你买刀的。”林然捂着自己的小荷包，方才奶娘带着阿凉的话，不能让阿爹多饮酒。
穆能脑壳子一疼，好不容易没了大的叮嘱，又来一小的，他揪了揪林然的小耳朵：“阿凉与阿爹，你听哪个的？”
他虚张声势，林然感觉不到疼，只歪了歪耳朵：“祖母说，阿凉最大。”
听，不是我说的，是祖母说的。
穆能无心思与一孩子斗嘴，拍拍她小脑袋，“记住我是阿凉的爹，我比她大，银子算我借你的，回去就还你。”
林然依旧摇着脑袋：“阿凉说给你银子饮酒，晚上就不让上榻睡觉，让我和奶娘睡。”
这话听着有些耳熟……穆能一时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索性不去想，放弃与孩子要银子的想法，让人回府去取。
待酒肆里上好酒之后，奶娘牵着林然回府，方到府上就见魏氏在门房与人说话，见一行人走来之后，转身就走。
林然盯了会，不去理会，跑去后院找阿凉，一见面就迫不及待夸自己：“阿凉，我今日没给阿爹银子，阿爹让人回来取了。”
“方才林肆过来，见到小厮，直接让人拿着信物离开了。”穆凉叹气。
林然不明白：“回来不拿银子，拿信物做什么？”

第12章 奇怪
洛阳酒肆繁杂，林家占据颇广，林肆的信物在林家酒肆中比起真金白银都有用处。穆能为人豪爽，爱与人饮酒，每每出门不带银子就会让人回来取。
今日出门是备了银子，只是被林然花得干净，无奈又回来取，恰巧林肆闻见，给了信物，只怕今后都可以不用给银子了。
林然不懂这些太深之事，穆凉不想解释，免得教坏她，只戳了戳她的脑门：“以后不许饮酒。”
林然摸摸自己的额头：“可是阿爹饮酒了。”
“阿爹那是不乖，莫要学她。”穆凉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奈，牵起林然的手就往后院走去。
林然亦步亦趋地跟着，想起方才进门的时候遇见王妃，便道：“阿凉，我方才见到王妃神神秘秘地同门人说话，见我回来了，又不理我，她还在生我气吗？”
稚子想事一向都很简单，穆凉却觉得哪里不对，脚步微微停顿，朝着婢女微微扬首，示意她去门房看看，再与林然解释：“王妃约莫有事要做，小乖不必理她，身上都脏了，先沐浴再用晚饭。”
阿凉都道无事，林然也未作多想，跟着去浴室内沐浴。
浴室内婢女将热水放好后便退了出去，奶娘将换洗的衣裳置于小榻上，替林然脱下衣裳，热气蒸腾，熏得林然脸蛋通红。
穆凉让人取了些香料过来，放入水里，林然凑过去：“好香，这是什么味道的？”
“你闻不出来吗？”穆凉发笑，趁机摸摸她的小脸，将她按入水里。
林然乖顺地躲在水里，鼻子嗅了嗅，除了香气还是香气，她什么都闻不出来，反扭过身子将水拂向穆凉：“闻不出来，阿凉你衣裳湿了，一起洗洗，一起香。”
热水拂向面上，穆凉本能地后退，瞧着水里□□的人也不好生气，将东西交给奶娘：“我去换身衣裳，今晚去祖母那里吃。”
“阿凉，别走啊……”
穆凉不闻她叫唤的声音，回屋去换身衣裳，去门房的婢女方回来，禀道：“门房内的人说王妃嘱咐他们当差仔细些，并未说其他的事。”
“王妃从不与仆人多话，今日为何去嘱咐，门房的人犯错了？”穆凉不解，她懂得母亲性子，骄奢而贪财。平日里不愿与外院的人说话，若真要嘱咐，命婢女去即可，为何自己走一趟。
婢女回道：“也未曾犯事，奴问清楚，并未犯错。”
“罢了，你让人去盯着王妃便是，另外近日里莫让林然往她跟前跑。”穆凉一时间想不通透，近日要离开洛阳城，诸事繁杂，也无心思去深想母亲的举措。
“奴晓得。”婢女退出去。
半个时辰后，半大的孩子像一阵风样钻入老夫人的怀里，拿着自己白日里买的小玩意献宝样的献给祖母。
“祖母，小乖香不香？”
“香，干净的孩子就是香。”老夫人笑着应一句，拉着她在几旁做下，吩咐婢女摆晚饭。
三人饭量都不大，菜色略为简单，林然也不挑食，夹给什么就吃什么，嘴里包着满口的饭，说着今日在街上的趣闻。
老夫人喜欢安静，也不出门赴宴，穆凉也是如此，两人都是默不作声，就听她一人在聒噪。说完趣事后，说起阿爹饮酒的事，她甚是不解：“阿凉说饮酒不好，哪里不好？”
“饮酒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只是你还小，不能去碰。”老夫人不诓她，也不与穆凉说着相同的话，又怕孩子小听不懂，举例道：“比如吃冰瓜，吃上一片觉得心里舒服，可吃多了这里就不舒服了。”她拍了拍林然的小肚子。
林然恍然大悟，跟着附和道：“小乖懂了，喝一杯就成。阿爹喝了好多杯，不乖，那今晚是不是不给他进门呢？”
“这……”
一句话问住了老夫人，她抬眼看着阿凉：“你就是这么教她的？”
穆凉淡笑不语，林然抢话道：“阿凉说我今天给银子让阿爹喝酒，她就不和我睡觉，那是不是阿爹喝了，就不能和王妃睡觉。”
老夫人：“……”举一反三的思路还挺快的。
穆凉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肉，喂进她小嘴巴里，算是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小嘴。
饭后，她牵着林然回屋，一路慢慢走回去，算作是饭后消食。
暮色四合，淡淡的星子萦绕天际，小道上带着花香，灯火下的影子一长一短。长者姿态端庄，短者蹦跳不停，手舞足蹈。
回屋后，林然就手脚并用地爬上睡榻，生怕穆凉将她赶去同奶娘同住。舒服地躺下后，她才想起好几日未曾读书了，歪着脑袋看阿凉：“阿凉，几日不读书是不是不好？”
“无妨，待过几日离开洛阳城，去了南城给你找位新师父。”
灯火下的人身姿婉约，如水中白莲，林然翻过身子，继续凝视那抹身影：“何日走，我要不要同齐妗说一声？”
“明日带你去八王府，不过要记住莫要欺负她。”穆凉道，她让奶娘进屋，自己先去沐浴净身。
稚子好睡，不待她回来，便已见了周公。
次日，两人一道去八王府做客。昨夜八王爷饮酒过度，差点误了今日的朝会，王妃从清晨起就开始训话，见到两人才算消停下来。
齐越在府内未曾出门，他官位低，不用去早朝，今日见到穆凉也就不去了，让人将齐妗抱出来，同林然玩。
他听闻前些时日的事，正准备过府问问，不想穆凉便过来了。
八王妃拉着林然问话，塞着果子进她嘴里，“今日怎地想过来了？”
“我们要回南城，就来与齐妗道别，婶娘今日也真好看。”林然包着一嘴果子，端着茶去吞咽，大眼睛眨了两下，调皮中透着可爱，惹得八王妃摸摸她的小脸。
齐越凝视穆凉，见她不抬首也不好再看，言道：“为何要去南城？”
“祭祀林然父母，多年来也未曾回去过，趁着眼下有时间，不如回去看看，不能忘祖。”
齐越听她以林家媳说话，心中颇不是滋味，郁闷片刻后就见林然坐回她身旁，小手将果子喂给她吃，“阿凉，好甜。”
穆凉接过，摸摸她的脑袋，两人动作亲密无间。
几息后，齐妗被婢女牵着走进来，见到林然哼了一声，走到父亲身旁，不愿与她说话，上次的仇可记着呢。
“齐妗，我给你带了礼物。”林然从坐榻上站起身，将婢女手里的锦盒递给她，小声道：“是一盒子簪花，好多样式，足可让你待几月。”
齐妗喜欢簪花，林然记性好，昨日去街市上看见后就买了下来，让齐妗大吃一惊，伸手就保住锦盒，生硬道：“别让我叫你姑姑，我才不要。”
“随你，我回南城了，等你长大了不叫也得叫。”林然嘻嘻笑一声，就钻进穆凉怀里。
齐妗听她说要走，抱着盒子就愣住了：“那你长大才回来？”说完，就撇嘴哭了起来。
林然嫌弃她：“就晓得哭，没出息。”阿爹说爱哭就是没出息。
“说好不欺负她的，怎地又不听话。”穆凉闻哭声就头疼，揪着林然的小耳朵，示意她过去道歉。
“不去，我没欺负她，还给她送了一盒子簪花。”林然拿脑袋蹭着她的掌心，势要维持自己的尊严，又道一句：“我挨打都不哭，都没骂她，她就哭，不关我的事。”
穆凉无奈，只得自己过去哄齐妗：“不需要长大，待过些时日就回来了。”
“真的吗？十九姑姑不许骗人。”泪眼朦胧的孩子终是哭得停下来，伸出手要拉勾勾，“拉勾，不许骗人。”
穆凉不想骗她，可拉钩就不妥了。她正为难时林然冲过来，将她双手抱住，两只眼睛里充满排斥：“阿凉是我的，凭什么与你勾勾，不准拉。”
齐妗被她瞪习惯了，只撇了撇嘴：“那我和你拉，你不许骗人。”
“不和你拉，我只和阿凉拉勾勾。”林然满脸傲娇地将穆凉藏在自己身后，叉腰看着齐妗，“阿凉是我的，你别想抢走。”
“这就护上了。”八王妃瞧着两个孩子的闹剧就觉得有趣，见穆凉无奈又欣慰的眼神落在林然身上，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好的一个姑娘，就这么毁了自己终生。
她说和道：“妗儿和祖母拉勾勾，不理林然这个坏姑姑。”
林然这才满意地点头：“坏姑姑也是姑姑。”
霸着莫须有的名分不肯放手了。
****
与齐妗道别后，林然与穆凉回府。
两人方回府，魏氏笑吟吟地走进来了，“回来得正好，明日我想带林然去寺中求平安符，你觉得如何？”
穆凉沉吟了会，毫不掩饰自己探寻的目光：“母亲一向不喜林然，怎地带她去寺庙？”
被她直接一说，魏氏尴尬一笑，“说的什么混账话，再是不喜欢，她将来也是穆家的人，一口一个阿爹唤着王爷，我哪里真把她当外人。”
她直接走向林然，亲切地拉着她的手：“寺庙里有许多有趣的玩意，我们去吃个斋饭，给阿凉求平安符，保她平安，好不好？”

第13章 绑架
林然不大与魏氏说话，她虽小却又有自己的想法，王府内唯独王妃对她不友善。
今日见她一番温和神色反觉得不适应，可心中又知王妃是阿凉的母亲，不能不理睬，想了想就往穆凉身后藏了藏，抓着她的手：“阿凉，你去我就去。”
魏氏顺势道：“阿凉想去也可，我让人去准备马车，日日闷在府内也是不好。”
她殷勤过盛，穆凉也不去理睬，依旧让人去跟着她，自己带着林然去收拾行李。
孩子的用品颇多，且一路上颠簸，穆凉不想委屈了她，事事亲为，将所需的东西都安排妥当。
*****
穆能酒醉回府，后面跟着一白色小东西，大摇大摆地跟着他一道进门。
小东西通体雪白，尾巴摇得欢快，在黑夜里极为明显，林然一眼就看到小东西，大着胆子走过去，一把抱住它：“好白的猫。”
穆能喝得醉醺醺的，也不去管这两个小东西，扶着小厮的手就往主院走去。林然喜滋滋地将‘白猫’抱回自己的屋子，‘猫’不大安顺，扭动着小身子要落地，她揪着耳朵训斥：“不许动，我给你吃鱼。”
吩咐婢女去厨房取鱼来，自己跨进屋内：“阿凉、你看阿爹带回来的猫。”
穆凉闻声去看，林然手里捧着毛茸茸的小东西，她怕林然被咬，忙接过来：“当心它咬你。”
“不会，我揪它耳朵，它就不动了。”林然围着它打转。
穆凉不知哪里来的小猫，又恐它不干净，让人抱出去清洗干净再回来同你玩，又拉着林然去净身沐浴，怪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小东西，万一染上不干净的东西就不好了。”
“阿爹带回来的，肯定很干净，阿凉，它还会回来吗？”林然耷拉着眉梢，闷闷不乐。
“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让它明早回来，先安寝。”穆凉安抚好小东西，着人去王爷处问清楚，猫是从哪里来的，若是旁人送的就洗干净留下。
婢女去后，九王爷早就呼呼大睡，哪里听得清话，她无奈只好让人先去给猫清洗，明日清晨过来再问。
谁知，猫洗干净了，穆能竟忘记它的来处，酒饮多后，记忆散去大半，无法道：“干净就收下，等找上门就买下，林然喜欢就成，无非一只猫。”
他走过去，揪着猫耳朵一看，发觉哪里不对，“这好像不是猫，是只幼虎，哪里来的？”
“昨夜跟着阿爹回来的，猫猫虎虎的都是一样。”林然一把抱了过来，警惕地看着满头雾水的穆能，生怕她将小老虎送走。
穆能被她看得心头发软，摸摸她脑袋，道：“无非一只小东西，我问问是哪家丢下的，到时买下就是了，你自己玩就成，别玩死了。”
他一时间想不出有昨晚的事情，拍了拍脑袋去上朝，顺便将昨夜的事情问问。
人一走，魏氏就走了出来，今日一身素净裙衫，就连发髻上的珠翠也散去不少，显得有些老气。她本就是一乡村妇人，这些年保养得好，卸下脂粉就不好看了。
林然抱着小老虎看她几眼，就像看一生人一般，似不认识她了。未曾想明白王妃今日哪里不同，就被穆凉牵着走向马车。
马车出城后，畅通无阻，在山脚停下。
林然蹦蹦跳跳地下了马车，小老虎一跃而下，从她怀里跳了出去，她欲去追，早有小厮跑着逮住了，殷勤地递给她。
穆凉今日情绪不佳，与林然也少有话说，反是魏氏说了许多话，“寺里的姻缘签很灵，到时求一支，也是甚好。”
“求姻缘做什么，不如母亲去求一求父亲前程，这才是您的大事。”穆凉拒绝道。
魏氏不退反进，继续道：“你父亲已是王爷，再高就是大逆不道，不如看看你，何时有姻缘，守着这个小东西也要为自己着想。”
穆凉不应，一手牵着林然踏进院门，主持迎面走来迎接：“郡主与王妃一路辛苦了。”
林然不解：“你怎么不说我辛苦了？”
“小孩子别多话。”魏氏骂道，将林然往后推了推，自己与主持笑说：“既然您今日在，就想替小女求一签，问姻缘。”
林然被推得踉跄两步，手里的小老虎呜咽一声，她拍了拍算作安抚，扬首问阿凉：“什么是姻缘？”
穆凉脸色微红，带着脂粉色，她牵着林然往大殿走去：“勿要管这些。”
两人一虎离开，魏氏同主持往一旁的抽签处走去，时不时地听到那几句：“女儿姻缘、年岁不小、听说这里灵……”
声音恰好传入廊下，玄衣女子闻言而驻足，“穆凉要嫁人？”
“怕是不会，林家小娃娃不过六七岁，就是方才抱着白猫的那个，如何嫁人？”
“既然不嫁人，问姻缘做甚，吃着碗里的，霸着锅里？”玄衣女子目光泠泠，一路跟随着魏氏入内。
廊下香客不断，也未曾有人注意到女子。她沉吟了须臾，吩咐道：“将那娃娃抓过来。”
“您……您要那林家小童做什么，九王爷性子暴躁，若有怎样，只怕会暴露您的行踪，实在不妥。”
“无妨，本宫见见穆凉，她若真想成亲，本宫麾下将士如云，给她做红媒又何妨。”
*****
大殿上过香后，就瞧见魏氏满脸愤恨地走了进来，手中将一纸撕碎了，不停骂道：“灵什么，骗我香钱，简直是可恨，早知道胡说八道一通就不过来了……”
其余人不知其身份，不觉侧目看着，魏氏受到其他人的眼神示意，才不甘心地沉默下来。也不去上香了，转身就要去休息。
不用问也知，求的必定不是好签，穆凉装作不知，牵着林然去禅房。
林然手中的小老虎许是月份太小，也不张牙舞爪，待在她臂弯里，懒懒地。林然时不时地揪它耳朵，拽拽尾巴，玩得也颇是开心。
没过多久，寺庙里的师傅送来斋菜，魏氏随意吃了一口就出门去了，留下林然瞪着大眼睛，“王妃好像不高兴？”
“她有心事，小乖莫要学她，多吃些饭。”穆凉扫了一眼门口站立的婢女，让她去跟上王妃，自己陪林然吃过午饭。
寺里的斋菜简单也清爽，林然被喂饱后，拉着穆凉出去走动，小老虎亦步亦趋地跟着两人身后。林然‘呵护’它半日，也算是熟悉了。
寺内香火鼎盛，檀香阵阵，时不时吹过一阵小风，小道通幽，令人心中沉静。
两人沿着走廊走过几百步后，前面走来一僧人，双手合一，道：“穆郡主安好，王妃请您过去听禅。”
“不去了，转告王妃，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会。”穆凉想而未想便直接拒绝，让传话的僧人面红耳赤，他又行了一虚礼，快速退出去。
林然在一旁逗弄老虎，拔了几根青草喂给它吃，“你想不想吃肉，回家就有肉吃了，先吃这个，吃饱了才有力气。”
穆凉见她喂得一本正经，也是无奈，低声提醒道：“小乖，老虎只吃肉，不吃草。”
“那它喝牛乳吗？牛乳也很好喝，它太小了都不知道有没有长牙。”林然说着就去要扒开小老虎的嘴去看看它长牙了不曾。
她一动手，穆凉就吓得拍开她不安分的小手：“它会咬你的。”
“就像狗一样咬人吗？”林然乖巧地松开手，抱起小老虎往禅房里走。
穆凉心中不定，只好一直守着她，免得有它事发生。她跟着林然入内，门外传来婢女的声音：“郡主，王妃让您过去，说是主持讲课，让您受一受熏陶。”
“不用了，我又非要出家，受那熏陶做甚。”穆凉再次拒绝，背过身子，自己站在门口，将婢女的视线阻隔在外。
婢女不肯罢休，又劝道：“不如您带林姑娘一道去，免得她在寺内无趣。”
“她惯来喜欢午睡，莫要扰了她。你且回去告知母亲，她一人听禅，受益匪浅。”
婢女支吾不肯走，穆凉冷声呵斥，她这才肯离开。
纠缠片刻，穆凉回屋，却发现小小的禅房内空无一人，她回身看向廊檐下：“小乖、小乖。”
无人应答！
她骇然一惊，进屋去寻。方才明明入屋的，人又哪里去了。
屋内不仅没有人，连小老虎都不见了，仿若林然从未进来过。她知情况不对，忙让人去寻，自己亲自去找母亲。
****
睡梦中的人脸蛋忽而一热，就像被什么舔过，湿滑而温热，带着些许粗糙感。
林然被舔醒了，睁眼就看到小老虎伸出舌头舔自己，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嫌弃地推开它：“不能舔。”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环绕一圈，屋内摆设竟与方才睡前的不一样，她揉揉自己的眼睛，无措地抱起小老虎，要下榻时，对面坐着一玄衣人。
背影纤细，似不是男子，她走到玄衣人身旁，看着她英气的面孔，脱口而出道：“你是苏家的人？”
苏家的女子都是这般模样，脸色阴沉，带着刀剑。
玄衣人侧身而坐，眼中古井无波，似深潭水，与苏长澜相似的唯有身上的杀伐之气。她抬首看着林然，“你是林然？”
“与你何干？”林然不大高兴，又爬回榻上，抱着老虎与她对峙。
“你可知我是谁？”玄衣女子站起身，走到榻旁居高临下地凝视林然。
她的目光带着震慑，与穆凉的温和不同，又与苏长澜的狡猾带着同样让人厌恶的感觉，林然扭了扭身子：“你是公主也不关我的事。”
“挺聪明的，我是信阳公主陈知意。”陈知意顿了顿，见她无所畏惧，又添一句：“与穆家有着杀妻之恨。”
林然抱着小老虎的手一缩，“那你抓我做什么，要银子吗？”

第14章 道歉
林然莫名不见后，穆能调兵将整座山都围了起来，进出不得。
青山之上，许多穿着铠甲的士兵提刀带剑，给人添了几分恐惧。穆凉于寺内寻找多时，苦寻无果，心里的恐惧涌现至最高，绝望萦绕在心头上。
寺内被困的香客吵闹不休，穆能罕见的以兵镇压，压住一时。
穆能烦躁地在原地打转，耳畔响着魏氏不停哭的声音，转了几步怒道：“你以为林然丢了，阿凉就能重新嫁人？荒谬、妇人之见，林然丢了，林家能罢休？你别忘了林家如今是皇商，身份不比以前……”
“皇商也是商人，士农工商，就林然那个性子能对阿凉好？再说了，我说了很多遍不是我做的，我是想她弄出去送到其他地方。可是我还没动手，与我无关。”
“愚蠢，简直蠢到家了，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你那脑子是不是丢在村子里了。你和一个孩子过不去，丢人不说还给阿凉惹事。”穆能气得脑壳子疼，拔刀就想砍过去，死死忍住后，吩咐道：“送王妃回去，不许出院子一步，回去就给把门锁上。”
外间的穆凉听到父母争执也只轻轻蹙眉，不去管问，待魏氏呼天抢地离开后，才回转屋内。
穆能于她满心愧疚，事情闹成这样，他是有无法推卸的责任，憋住一口气开口：“林然丢不了，林家富甲天下，不会害她性命。”
“父亲可想过未必就是针对林家，如今穆家在朝树敌多少，林家不过一富户，不是母亲所为，那么必是朝着穆家而来。”穆凉分析道。
她已然不想将事情想得太深远，洛阳城内的朝臣对林家鄙视，不会主动招惹，思来想去，唯有苏家与长乐公主。
穆能经此一提，反而疑惑：“长乐不会，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要银子会直接说，不大可能，我让人去盯着苏长澜看看，你也莫急，小乖聪慧，自己遇事会有分寸。”
“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分寸，父亲想得太简单了。”穆凉手足一阵发麻，心口处压着一块巨石，喘息不得，脊背都压弯了几分。
穆能语塞，心里忽而发燥，大步流星地离开，口中不忘骂道：“捉住那个东西，老子活劈了他，不劈老子不姓穆。”
穆凉依旧坐在房内，望着昏暗的虚空，陡然觉得洛阳实在太过肮脏，就连她居住多年的九王府也不例外，脏得让她喘不过气来。
稚子有何罪，何至于牵连她！
＊＊＊＊
寺庙迅速被围困时，陈知意已退出山上，返回洛阳城，择一偏僻客栈居住，因人少而不被人注意，毕竟洛阳城为大周都城，进出的客商无数，三两人也是寻常。
林然与信阳僵持半日，一句话也不愿同她说，至于所谓的杀妻之仇更是不信，抱着小老虎躺在榻上。
倔强的小背影里傲娇又带着几分可爱，陈知意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为了不让人注意，她对外称孩子是她的，也居住在同一屋，谁知这个孩子性子野，三言两语就要赶她出去。
与穆能野蛮的性子如出一辙！
陈知意不与孩子计较，但穆能调动巡防队去找了，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再这么下去，必会暴露她的行踪。
. 原本以为一个林家幼子不打紧，不想穆家这般重视，真将她当穆家子婿了。她的属下玄衣尤其懊恼不已，恼恨地看着林然：“你不吃饭？”
真是个活祖宗！
林然不啃声，依旧背对着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小东西，将被子盖过自己头顶，当作没有听到。
玄衣大步跨过去，将林然揪了起来，“要不是你，我们的境地也不会这么差，外面都是人。”
林然被揪着颈子，伸手就抽了玄衣一巴掌，“是你抓的我，又不是我送上门的。”
“果然是穆能教育出来的，蛮不讲理的小东西，信不信我能摔死你。”玄衣勃然大怒，拖着将人就要丢出去。
“够了。”陈知意将林然又丢回榻上，目光如同小兽愤怒的眼神，意识到孩子无辜，安抚好下属，与她道：“好好吃饭，不然穆凉找到你也只是一具尸体。”
“那你就放我回去，我不告诉他们你的行踪。”林然往后退了退，看着冰冷的墙壁，唯有小老虎的体温让她感受到点点暖意。
陈知意冷笑一声：“挺聪明的，不过放你回去穆凉就不会过来了，不然我怎么报仇。”
“报仇？我不信，你要的还是银子，杀了阿凉对你来说没有好处。她是郡主，杀她是要惹麻烦的。”林然挺起小胸脯，鼓起勇气与陈知意辩驳。
这些人都不说实话，都是骗子，分明是要银子。就连那个长乐公主都向阿凉索要银子，这个不知名的公主肯定也是这样。
“市侩。”陈知意冷哼一声，蔑视的眼神落在稚子身上颇为不适合，她敛下情绪，让玄衣去准备饭菜，冷静下来言道：“我不会伤害你，我恨的是穆家。”
“我也是穆家的。”林然也学着她方才的眼神，蔑视地看过一眼，将小老虎藏进被子里，自己也挪了进去，将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陈知意忽而不知该说什么了，眼里含着几分疏冷半分杀气，好似所有的道理都是说不通的，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与固执，就像曾经的洛卿，她如何劝说如何恳求她随她去边境，她都不肯答应。
或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
林然一日间都不肯吃饭，水都不喝，玄衣气恼不过，端过茶盏就给她灌了进去。林然极力抵抗，咬着牙关，小脸崩得紧紧的，如同一头幼狼死死盯着玄衣。
出入战场的玄衣被她这般近距离看得心里发怵，好似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她一犹豫的时候，眼前白影闪过，手腕一疼，竟是什么东西咬了她，仓惶间松开林然。
林然一经松开就往一侧扑去，紧紧抱住方才替她解围的小老虎，也顾不得自己衣裳是不是湿的，横眉对着玄衣。
她虽年幼却有着成年人的倔强，玄衣恼怒，奈何她不得，伸手就去夺那只小畜生。林然双手不肯放，张开嘴巴就咬了。
玄衣吃痛，不得不放开她，怒火中烧，扬手一巴掌扇了过去，林然被打得翻下榻沿。
她倒也不哭，只眼含愤怒地盯着玄衣：“你打死我，你们就什么也得不到了。”
玄衣竟一句话说不出来了，她骨碌一翻身，翻上床榻，将自己缩在角落里，用被子将小老虎保护好，也不怕玄衣再过来打她。
“小崽子……”玄衣无可奈何地骂了一句，人比畜生还狠，手腕都给咬断了。她将食物一起拿出去，恶狠狠道：“不吃就不给吃了，饿你三天，比什么都管用。”
林然见她人消失了，这才将小老虎松开，摸摸它脊背上的毛，可惜道：“你还太小了，不然就咬死她。”
也不觉得脸疼，就是觉得可惜，没有咬伤她。
阿凉曾说过，在外不能随意吃旁人的食物，哪怕是熟人也是不成的，她摸摸自己瘪下来的小肚子，她也很饿。
早知道被人抓走，那日午时就多吃些饭就好了，好歹能多抵抗些时日。
放开小老虎后，她就躺了下来，或许躺着就不饿了。
****
洛阳城内四处戒严，多人不满九王滥用私权，可九王就像没有听见一般，与陛下请了旨，严查四门。另让八王带着人去周遭郡县去搜查，不找出林然不会罢休。
信阳公主一行人不过是秘密过来拜祭洛卿，多年不闻旧人，今岁恰好逢边境安稳，请旨不成，唯有带着人违抗圣意。
如今林然的失踪让洛阳城戒严，她也不想白白走一趟，让人秘密请了穆凉一人过来，也不惧怕一弱女子能如何。
穆凉被请进一偏僻之地，周遭都是民居，无人的庭院里带着不属于洛阳城的萧索与阴冷。她被人引进正厅，方夸过门槛就瞧见坐在坐榻上的小人。
心中巨石轰然掉落，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踏进去，目视端坐饮茶的信阳公主：“殿下回洛阳，竟闹出这般大的动静，陛下若是知晓，只怕殿下就出不得洛阳城。”
“阿凉……”
话方落地，就瞧见一人一虎蹿了过来，穆凉伸手接住人，眉眼展开，“可有好好听公主的话？”
“我不认识她，为何要听话，她还打我。”林然一皱眉，指着自己肿了些许的脸颊，握着阿凉的手给自己摸摸，低声道：“那个人要骗你银子，讨厌又虚伪。”
“那我们就不给她。”穆凉欢喜得无法言喻，低声附和她一句，摸着她肿了的脸颊，眸色一冷，继而道：“殿下的待客之道，怕是不好。”
“这是我的失误。”陈知意应声，她一语未出就看出穆凉的护犊子的心，扫视了一眼玄衣，又道：“我可以道歉。”
林然却不信她：“你让我打一嘴巴，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骗子，就晓得骗阿凉银子！
穆凉莞尔，淡淡道：“殿下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打人的事情必须先解决。”
陈知意眉心蹙起，穆凉不按常理出牌，她有些无措，一入内就先计较打人的事，她言道：“你想怎样？”
“该问殿下想要怎样，如今洛阳城四处戒严，殿下想要的银子不仅会落空，还会冠上私自回京的罪名。穆凉要的不多，仅此而已。”
陈知意冷吸一口气，斟酌言语时，玄衣走出来开口：“人是我打的，穆郡主要道歉，我来就是。”
穆凉目光沉凝，半寸都不落在她身上，似有轻视。林然从她视线里察觉出什么，抱起小老虎，走到玄衣五步外，将老虎放在地上，故作老成道：“你给我阿虎磕头道歉，我就原谅你。”
玄衣暴怒，穆凉却轻笑：“玄将军做不到？”

第15章 成亲
“穆郡主就不怕如此欺人太甚，走不出这间宅子吗？”玄衣怒目而视。
穆凉只道：“我若走不出去，玄将军与殿下同样走不出去，依我父亲对洛阳城的了解，他会这样放我一人进来而不做准备？玄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莫不是忘了何谓阴谋、何谓诡计？”
“你、穆家果然都是阴险狡诈之辈。”玄衣气恼在心，口不择言。
如此谩骂也未曾让穆凉改变神色，她只感知到腰间力量重了些，小乖紧紧将她圈住。她不懂阴谋诡计，这个时候害怕也是常事，她摸摸她柔软的后颈，冷声道：“我虽狡诈，可不曾做出绑架幼子之事。”
玄衣理屈，无话回答。林然漆黑分明的眼珠转了转，似有几分底气，提醒她道：“玄将军道不道歉？”
“士可杀不可辱。”玄衣脸色涨得通红，让她给一畜生磕头道歉，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是办不到的。
林然站着不动，反转首看着信阳，道：“你的人不听话，不乖，要打。”
童言无忌，穆凉也不拘束她，相反她可以主动说话，可见她心中并无恐惧，更该鼓励才是。
她顺势颔首道：“玄将军不愿也可，不如去紫宸殿在陛下面前辩一辩，到底是谁的错。”
“九王爷带兵围杀洛家上百人，这又是谁的错。殿下仁慈，不过是见一见这个小娃娃罢了，她可好端端地站在你面前，穆郡主莫要欺人太甚。”玄衣据理力争，手搭在剑柄上，随时都要拔出。
林然见过刀剑，眼睫颤了颤，穆凉拍了拍她的脊背，言道：“食君俸禄，为君办事，有何之错？玄将军这番话说出去，会被人说成是逆党。”
“你……”玄衣被堵得一字不发，瞬息间就要拔剑而向。
紧急关头，信阳一把按住她，沉声道：“道歉。”
“殿下！”玄衣不服。
“道歉。”信阳冷着脸色重复一遍，迎上穆凉沉着的视线，又道：“稚子何辜。”
穆凉身影颤了颤，靠着她的林然感受到她的不安，扬首不解：“阿凉，你怎么了？”
“无事。”穆凉被软糯的声音唤回思绪，林然是稚子无辜，那么陪着洛卿一同遇难的孩子又有何错，信阳怨怪的何止杀妻之恨，应当还有一层，她与洛卿的孩子连太阳都未曾见到，便又回了地府。
她如何能不恨呢。
终究是穆家有错的。
屋内安静下来，玄衣僵持不下，丢下配剑，走向蹲在地上的小老虎，屈膝跪地，磕头道歉：“对不起。”
她动作迅速，林然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听到三字后就不见人了，她见好就收，学着穆凉方才的动作，颔首赞道：“真乖。”
玄衣恨不得揪住小东西打一顿，自己憋屈又无奈，含着阴狠的眼睛瞪过一眼后，复又站回原位。
既已道歉，穆凉也不再计较，道：“林然找到，洛阳城内士兵撤回，殿下想出城也是不难，至于殿下所求的军饷，您开口，林家尽力而为。”
“穆郡主颇是大方，想必我也不是第一个开口要银子的人。”信阳讽刺道，那日初见林然，她开口就是银子，想必这样的交易不是第一次的，洛阳城内必有多人对林家的家产虎视眈眈。
“殿下抓了林然，为的不就是这些。林家的银子如流水进，如流水出，穆凉习惯了。”穆凉淡然道，好似没有听明白信阳话里的讽刺。
她开诚布公，信阳也不再说其他委婉的话，正声道：“我不要银子，只想知道洛卿的葬身之地。”
穆凉唏嘘，她担心的就是信阳公主不要银子，不想这人远赴千里要的仅仅是一墓地，她叹息道：“三王府占地颇大，火势蔓延，三日不歇，哪里还有尸首，就算有，陛下也恨不得曝尸荒野，野狼食之，殿下异想天开。”
“洛穆两家交好，本宫不信九王爷不会留下全尸。”信阳沉静而愤怒，视线紧紧黏在穆凉身上，恨不得穿透她的肌肤，直达内心深处，窥探其心思。
穆凉神色如故，摇首道：“非穆凉谎言，洛卿心思如何，殿下夫妻多年也该知晓，父亲去前王府就已大火，他曾亲自冲入火中，也带不出洛卿。”
多年前血腥一幕，她虽不曾亲见，也从父亲口中得知大半，洛卿自焚，带走了洛家惊人的财富。她恨明皇，而不留一文。
这样的魄力与心计，谁人不叹，至于尸首，与其留下给明皇，不如葬身火海的好。
信阳听闻后，震惊后又是一阵暴怒，白皙的脸色上添就一抹杀气，阴狠而冷酷，“穆郡主要带走林家小家主，准备多少银子了？”
“前些时日长乐公主方从我这里诓骗走三十万两银子，殿下为长姐，双倍如何，算作是林家赠送殿下的军饷，亦是对殿下的感谢。”穆凉诚恳道。
若不是信阳将林然带走，她也是逃脱不了母亲阴狠的计策，如此而言，她倒有些感激信阳。
穆凉坦诚而大方，让信阳无话可说，她沉吟了片刻，才道：“可，不过不可一次送去，分批而行。”
她此次回来只想拜祭洛卿，三王府为禁地，有人把守，去不得，她想到去威胁穆能。如此危险关头，穆凉若不说实话，那么她再怎么做也得不到实话了。
自焚一事，确是洛卿的性子而为，她聪明而骄傲，骨子里的傲气足以让她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林然不懂她们的话，静静聆听而不多话，直到两人谈妥后她才唤回小老虎，晃了晃阿凉的手臂：“阿凉，好饿，我们回家。”
她都饿了两天了，都没力气说话了。
穆凉不知内情，与信阳停止说话，“让玄将军与林家主管商议，我带林然先回府。”
她说话举措都很正常，信阳也信她一言，让人放行，她好奇地打量着粘着穆凉的孩子，心中颇为奇怪，提醒道：“穆郡主真打算等她成人再成亲？”
成亲二字钻入林然的耳朵里，她回身看着信阳：“什么是成亲？”
“问你家阿凉。”信阳没好气道。
穆凉淡然，牵着林然就要回王府，也不与信阳解释太多。她养林然已有五六年，这些事都已是陈谷子烂芝麻了，也无甚意思。
没有得到答案的林然十分好奇，回头看了一眼信阳，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怏怏不乐地跟着阿凉回府去了。
车上放着些许点心与热水，上车后她大口喝了几杯子水，断断续续地将这两日发生的事都说了一遍，摸摸小老虎，高兴道：“阿凉，它会保护我，我们带它一道回南城，好不好？”
“嗯。”穆凉心不在焉，见她小脸都肿了，总觉得心中有口气不得出，摸了摸小脸，又道：“下次不要逞强，性子这么倔，也不好，晓得吗？”
“不怪我，是那个玄将军逼我喝水，如果有毒怎么办。”林然扬起小脸，贴近穆凉手心蹭了蹭。
她懂得如何在穆凉面前卖乖，这些年来与她日日待在一起的唯有穆凉，日日相处，懂穆凉待她的好，也懂穆凉的不易。
也将穆凉平日里交代的话记得牢牢的，不会忘，总觉得阿凉说得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穆凉也想起曾告诉过她，在外勿要接受陌生人的吃食，她叹道：“小乖做的都是对的。”
“不对，是阿凉说的都是对的。”林然高兴地扬起小小的眉梢，语气中带着自豪，她高兴了会，又想起信阳公主的话，“阿凉，那个公主与你有仇吗？”
“没有。”穆凉未经思索就否认，那些旧事本就是穆家的错。
若论过错，只该说是君要臣死罢了。八位异性王当年也曾尽心辅佐过先帝，然帝位更替，皇位上的人不同了，君心如何，不知。臣心又如何，君也不知。
失了那份默契，君臣失和，本就是未来必然会发生的事，谁又能避免得了，穆家如今若说全身而退也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选择林家为姻亲，与明皇而言，失去了原本的那份威胁。而洛家与手握重兵的公主联姻，给明皇造成的威胁何其之大。
她默然叹息，穆家与信阳公主之间只怕是难以善了。
“阿凉，既然没有，那、那她抓我做什么？”林然晃了晃穆凉手臂，从她失态的举措里倒也可以看出些许不对。
穆凉被她质问得哑口无言，方才林然也是在场的，想要糊弄一番还需好言辞，她斟酌道：“方才你也听到了，她最后要的是什么？”
林然被她问住了，回想一番，疑惑道：“银子？”
“对，为的是银子。”穆凉呼出一口气，又道：“也无那些繁杂的事，不过是她缺了些银子罢了。”
“骗子。我就说了她要银子，她还说她不屑，虚伪的骗子。”林然恨得咬牙切齿，抓起一块软糯的米糕就塞进嘴里，又想起一事，道：“可是她说的什么埋葬之地，又是哪里？”
穆凉扶额，这个小东西怎地那么多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几十个为什么了。她无法下，用米糕堵住她的嘴巴，“食不言、寝不语。”
林然嘴里包着一大块点心，使劲摇首，不对，你以前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要不懂就问。

第16章 白嫩
林然被带回来后，穆能便撤回兵力，四城照旧开放。
有人对他这般私自动用兵力的举措不满，御史台弹劾，都被无视，明皇反赏赐了些补品给林然，算作安抚。
信阳等人不敢多待，在城门开放后就离开洛阳城，穆能护送至十里凉亭。一路上信阳多加试探，问的无非是洛卿的埋葬之处，穆能皆挡了回去。
至十里亭时，穆能勒住缰绳，毫不掩饰自己的关切之心，道：“殿下若有所求，写信至林府，穆凉会竭力相助，至于朝堂还上，穆林两家爱莫能助。”
信阳眼中难掩落寞，坐与马上而双眸晦涩，“九叔忘了当初父亲当初与您说过的话吗？”
穆能苦涩一笑，转眸凝视英气勃勃的大周长公主，她是先帝在世最初的骄傲，爱护她多于太子，今时竟落得连洛阳城都要偷偷摸摸地回去，时移世易，改变太大了。
他坦诚道：“天下盛世，百姓和乐，你的母亲也做到了，江山姓陈还是姓苏，殿下何必计较太多。”
信阳唇角紧抿，眼里皆是一片隐忍，她握拳道：“我不甘心，苏家做了什么，我陈家辛苦得来的江山，是阿爹用半生换来的，苏家凭什么？”
“就凭先帝的妻子姓苏，殿下不懂修身养性，不如学我，放下那些朝政的事，有酒就饮，管那么多作什么。”穆能笑道。
话虽如此，信阳却从他话音里听出不同于寻常的无奈，当年沙场上的意气风发散得一干二净，留下的只有对世事的无奈与不属于他的颓靡，她陡然语塞，这与苟且偷生何异呢？
她素白的双手紧紧勒住缰绳，唇齿间细细摩挲，“总有一日，我会让洛家的事昭告天下。”
“那殿下注定是不孝。”穆能提醒道。
“我不在乎，身前身后之名，由得天下人去说。”信阳一甩马鞭，带着愤恨与不甘离开。穆能的处境，让她明白一词，隐忍。
****
林然回来后，发起低热，穆凉着人请了大夫来诊治。
大夫诊脉过，道是惊吓过度引起了热度，开了宁神的药，睡了一天一夜方醒。
她醒时，穆能恰好回府，从街市上带着一只鸟来，羽毛七彩斑斓，挂在屋檐上，叽叽喳喳的叫个不停。
林然醒后精神就不错，小老虎在她身上踩来踩去，踩完后就跳下榻，大摇大摆地往屋外去了。她伸长脖子去看，穆凉将她按了回去，“好好躺着，莫要乱动。”
“我身上很好，不用躺着。”林然不安分，也待不住就想出去玩。
稚子好动，穆凉也是知晓的，她按住人不让动，叮嘱道：“躺上半日就好了，再过几日就要回南城，这几日就安分些。”
林然撇撇嘴，躺着就不动了，只有一双眼珠子在不停的转动，转来转去，“阿凉，她们走了吗？”
“应该走了。”穆凉随意道，她对信阳的事不想太过关注，朝堂政事牵扯太多，信阳为明皇亲子都落得妻离子散的地步。这个大周是数位将军共同打下来的，如今便宜了苏氏女，也不知将来会如何。
大人的世界总是太过遥远，林然想不通就不去想了，反听着外面鸟叫声，翻过身子，又道：“那个公主住在宫里吗？我瞧着挺可怜的。”
“哪里可怜？”穆凉好奇，信阳性子冷，不爱交际，那日说的话也不多，多的是玄衣，哪里就看得出可怜了，也不知小乖是怎么想的。
她叹息后，就听林然一本正经道：“你看她的眼神，就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一样，不可怜吗？”
她不懂太多的话，只从人的举止中看出与旁人不同的事，她歪了歪脑袋，见阿凉皱眉又道：“她和长乐公主的眼神不同的。”
“嗯，确实不同。”穆凉无奈附和一句，又怕她再问下去，忙让婢女去拿汤药来，早些堵住喋喋不休的嘴。
****
休息几日后，一行人不动声色地离开洛阳城。
本以为无人知晓，不想还是被长乐挡住，好在她是一人过来，在城门外等候。
天色晴朗，就连人的心情也是好了很多，长乐悠哉地踱步过去，踏上马车，掀开车帘：“金娃娃，何时回来？”
“金娃娃是谁？”林然被长乐的视线盯得不自在，往穆凉身边挤了挤，算是避开她。
穆凉知长乐爱开玩笑的性子，将小乖揽入自己的怀里，捂住她的眼睛，低声道：“殿下，林然还小，莫要多说乱七八糟的话。”
“看着是小，可是媳妇懂事了，小十九走得这么匆忙，是不打算回来了？”长乐自来熟地坐在两人一侧，伸手摸了摸小儿稚嫩的肌肤，摇首叹息道：“瞧你养的，白白嫩嫩，就像是过年要宰杀的小白猪，烤乳猪好吃就好在年岁小，嫩得很。”
穆凉皱眉，越说越不像话，道：“殿下自重。”
“自重就自重，小十九莫生气，且说说这次损失多少银子，被哪个王八蛋坑了？”长乐收回手，她家那个小崽子性子胆小，见到她就躲，哪里有金娃娃有趣。
林然扭动着身子，露出一只小眼睛：“什么是烤乳猪，好吃吗？”
“先是白白嫩嫩，而后用火烤，洒些酱料，美味至极，金娃娃想吃吗？”长乐循循善诱道。
林然两只眼睛都睁大了，“想吃。”
“想吃就让阿凉给你做，又白……”
“够了。”穆凉打断她荒诞的言辞，认真道：“殿下想说什么？”
“小十九凶什么，我就想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坑了你，能让九叔这么袒护的，想必也就是那么几人。”长乐道。
这几日她一直命人去查林然失踪的事，撤兵后，穆能就变得晦深莫测，她曾去试探，也是无果。因此，她怀疑能让穆能袒护的人，只有远在千里之外的陈知意。
穆凉却道：“家母所为，自然不可为外人道知。”
“九王妃？”长乐不信。
“九王府府内的事，殿下就莫要多问了，家母也被禁足在府上，算作是对林家的交代。”穆凉言辞简单，神色认真，不像是随口胡言。
长乐被她神秘的态度弄得也分不清真假，若说是王妃所为，穆能袒护就能说得通了。她心中隐约不信，又道：“王妃为何这么做？”
林家虽无权，却是大周第一商，陛下都会多看一眼，不会横加刁难，以礼待之。九王妃这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会要弄走这个金娃娃？
长乐与信阳不同，前者是在宠溺中长大，在宫中多年，深谙朝堂之计；而后者在沙场征战多年，周身杀伐果断的凌厉之气，思索皆是正义光明之事。
一正一邪，她宁愿与信阳多说话，而远离这个魔头。
“母亲为的是我的亲事，林然不在了，我或许就会嫁人了。”
长乐满脑子想的都是更深的计策，不想答案竟是这么简单，她惊得托着下颚，“王妃所为，也是人之常情，你莫要多想。”
“殿下还想问什么，渡头的船若是延误了，可就要等一日了。”穆凉有些不耐，赶着人下马车。
长乐摸摸自己的下颚，本想阻止她们离开，如今也没有理由了，只得放行。
洛阳城的繁华让人惊叹，让人羡慕，亦让人失去本心。
她站于城门外，凝视远去的车马，穆凉本心犹在，才会迫不及待地离开。南城偏僻，水米之乡，林家起家之地。
两城终究无法相比，她勾了勾唇角，穆凉想躲避，可得想想林家在大周的地位，那么大一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陛下如何会甘心将这么大一个威胁放在外面，还是在眼皮下面更为放心。
****
坐船近半月才走的陆路，一路向南，民风更为淳朴，树木之间的颜色也更为翠绿。
南城处于一片水乡之中，荷叶满池，随处可见采莲的少女，一双洁白的小腿在绿叶红莲之间尤为耀眼。
林然从未见过采莲，不免有些好奇，趴着车窗去望，怪道：“阿凉，她们怎么露出腿了，这样不是不雅吗？”
穆凉来时就知这些小事，林肆将这里的小事都记录成册，她看过不少，便道：“民风如此，莫要太过奇怪。”
“哦，那我们也去撸起裤腿去玩水。”林然兴致勃勃，忙伸手去卷起裤脚，穆凉头疼，忙按住她，嗔怪道：“等你大了些就去。”
林然不愿，穆凉只得抱着她不让动，让车夫快些，不多时就到了林府。
林家宗族过大，南城占了半姓，待两人下车时就看到府门口不少等候的人，老少皆有，领头是便是一少妇，一身翠绿色的荷叶裙，气质清和，年岁不过二十。
林然跳下马车，少妇笑着拉出身后一孩子，“快，见过你阿姐。”
穆凉不动声色，林家有一庶女，比起林然小上半岁，想来就是那个孩子了。她不动，林然却惊讶了，拒绝道：“我没有妹妹。”
少妇脸色一白，那个孩子被林然吓到了，红着眼睛往她身后去躲，她使劲又将孩子拉了出来。
拉扯间，林然却嗤之以鼻，嫌弃道：“胆子真小。”
她隐约明白这个妹妹的来处了，约莫是来抢她银子的！

第17章 长高
林家前家主林放也并非忠情之人，出入各地也曾沾染花草，眼前这名少妇张菱便是他在外带回来的水乡女子，家中贫寒，被林放带回南城，后家中老少也跟着过来了。
林肆略微一提，穆凉也未曾放在心上，若张菱真有些能耐，前家主也不会托孤于穆家。
反是林然对于这个从未见面的妹妹略有些抵触，吓哭林湘后，便拉着穆凉回府，不忘与她嘀咕：“她怎么那么爱哭，以后动不动就哭该如何是好，说不定旁人会说我欺负她。”
她未雨绸缪，让穆凉心中有了警惕，回身看了一眼林肆。
林肆颔首，伸手去牵引着林湘往府内走，顺势吩咐道：“以后二姑娘就住在西院了，姨娘也莫要随意走动，穆家并非一般商户散漫，规矩繁杂，姨娘不去叨扰也少了些烦恼。”
他轻声细语也带着不可反对的威信，让张菱脚步一顿，脸色青白交加，无措地揪着自己的袖口：“这不大好吧，姐妹二人日日不见也对林家不好，再者郡主也待不了多久，我们不会去惹恼她。”
“郡主与小家主归期不定，再者林府也是小家主的家，为何就待不了多久，姨娘慎言。”林肆面不改色。
“您的意思是郡主与小家主不走了？”张菱骇然一惊。
林肆握着林湘的手微微一紧，吓得林湘躲到母亲身后，露出一双胆怯的眼睛。林肆面不改色，只道：“尊卑有序，姨娘这么多时日想必是忘了，做什么都好，莫要扰了小家主，且不说林家会怎样，穆王爷也不会轻饶，您说对吗？”
张菱眼里的委屈来不及蔓延就吓得散了去，民与权贵之间的差距，便是云泥之别，想争也是不行。她委屈又不敢反抗，低声道：“都是家主的女儿，不能太有所偏差了。”
“嫡庶已是最大的分别，姨娘记住就好，莫要去扰了郡主与小家主。”林肆道，他方才只一眼神就明白穆郡主的想法，她来南城为的就是安静，不想有太多的纷争。
洛阳城内发生的事，便是最好的证明，他不想让南城也变得不安宁，张菱最好是默不作声，不然他都保不住。
林肆的警告让张菱气馁，一见面就落到成这样的地步，她恨而不敢再说话，牵着秦湘回西院去住。
说服二人后，林肆吩咐人将箱笼搬进府，大小事务一应去安排。
穆郡主对林府不熟悉，甚事不明，定在观望中，他也该将事情先悉数禀明，待她熟悉后，他再回洛阳去办差。
林府多的是上门打秋风的亲戚，见小家主回来后，爱上门去哭穷，穆凉初次道来，不敢太过苛刻，他们仗的就是穆凉非林家人。
穆家也是从贫穷中走来的，初封王的时候，便有人来上门要银子。魏氏吝啬，想将人打出去，老夫人不允许，给了几文钱打发了出去。
穆家的人来得虽多，得到的也只有几文钱，待时日久了，老夫人就拿出一本账簿，都是他们上门来要银的事。将账簿上的记录贴在府门口，时日一久，就无人敢来上门。
穆凉有此经历，林家财广，来上门的皆给银钱，让人按下手印，照旧贴在门口。
此计一出，林府门外多有嗤笑声，拿了银子得了不少白眼与嗤笑，也无人敢再上门要银子了。
一招让林家的人叹服，无人再敢上门欺主。
****
南城不如洛阳多学儒，穆凉写信回王府，让穆能请一大儒过来做林然的先生。
虽说南城有学堂，她又不放心，毕竟林家的身份特殊，请人回府过来教也是好事。
穆能派来的是一女子，样貌端正，也无特殊之处。她一来，林家其他人也将孩子一道送来，穆凉未作拒绝，只吩咐林然莫要与旁人多话。
林然性子野，却爱听穆凉的，说不搭理就不搭理，几月下来，无论旁人怎么攀谈，都是冷漠拒绝。
见到穆凉后，又成了话篓子，唠叨不停。
相安无事五年后，学儒要离开了，林然不舍，亲自去送。
林肆匆忙回南城，屏退婢女后，担忧道：“信阳公主回洛阳了。”
“陛下下诏？”穆凉放下手中账簿，对于明皇的心思也能猜之一二。对信阳公主的忌惮远大于疼爱，为君者本就多疑，再者隔着洛家满门惨案，明皇的心思多是复杂。
如此情景下，将人召回，无疑于给自己添堵。
林肆道：“陛下下诏，苏家上奏数次阻止，听说信阳公主回京途中受伤了，陛下震怒，彻查背后何人所为。”
历来夺嫡本就不是简单的事，龙蛇混杂不说，人命成了儿戏。且今朝与前朝不同，女帝当政，太子无能，信阳公主为长，苏家又是得宠，比起前朝繁杂多了。
且明皇近年来宠信苏家姐妹，冷落太子，令苏家人野心膨胀，如今局面已难以控制，信阳一回洛阳，只怕洛阳城又要掀起一波风雨。
“洛阳事，洛阳毕。林家且不去管，生意一切照旧，若遇信阳公主，给上三分薄面，其余照旧。”穆凉简单吩咐道。
她带着林然回南城，是正确的选择。龙潭虎穴，不适合稚子。
若林然无野心，留在南城半生，想必也算是好事，就怕洛阳城内的几位不肯，尤其那位不安分的长乐公主。
林肆得了吩咐，也算有几分心定。前几年信阳公主抓了林然，让他记到今日，对这位公主避之不及。
他俯身退出后，穆凉低眸凝视于账簿上。这些年林家生意达至大周每个郡县，比起林放在世时更为鼎盛。
如此惹眼的情况下，她有些不安，不如将有些铺子变卖，缩小范围，将林家从第一富中退出来，这样就不会有太多的红眼。
林肆深得林放的真传，于生意之上的事几乎是手到擒来，甚至更胜林放，她几乎不用太多操心，安心养大林然。
她心中有所疑难，这步棋到底该不该走，退还是进，难以选择。
林家的地位，是林然的仰仗，也是一张底牌，若是失去了，对于林然到底是福是祸？
*****
南城门外，林然将学儒送离，目视马车人影消失后，才折转回府。
她一回头，就瞧见自己胆小的庶妹，姿势别扭地坐在马上，见到她，头都不敢抬。
在林然打马路过的时候，才怯弱地开口：“母亲让我来送先生。”
“哦，没有利益的事姨娘也会做？”林然勒住缰绳，毫不吝啬自己的讽刺的眼神。
张菱是小门户出身，眼光短浅，教林湘的都是些小算计，林然数次领教过了，也曾劝过，每每无果。久而久之，她也就懒得去说，做好自己就成。
林湘被她一讽刺，更是抬不起脑袋，脑袋几乎就要与马背平齐，撑不起自己的脊背来，小声反驳道：“先生于我有教导之恩。”
“我明白了，是你自己想来的，与姨娘无关。”林然道，说完就与她擦肩而过，与胆小的人待久了，自己胆子都会变小。
阿凉说，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林然打马回城，遥远就见到策马的林肆，形色匆匆，她出声唤道：“林叔！”
二人一年未见，林肆眼前一亮，凝视她稚气的脸孔与腰身，夸赞道：“小家主长高了。”
林然摸摸自己的腰，颓唐道：“阿凉说我腿短腰长，长大必定是一懒人，腿不长，就光长腰了。”
林肆被她稚气的话说得一笑，道：“郡主与您开玩笑的，家主确实长高了，不信回去量一量。”
林府正屋的廊下柱上有几道划痕，都是林然所刻，计量身高。
林然点头，复又说起正经事：“林叔回来可是洛阳有大事？”
“不算大事，信阳公主回洛阳了。”林肆道。
信阳于林然而言，并不陌生。这些年穆家与信阳之间的旧事也曾听闻过一二，无非是穆家成为明皇除去洛家手里的一把刀。
洛家是否谋逆，眼前不好多说，但信阳不该恨穆家。
明皇圣旨一下，谁敢拒绝，穆家并无过错。
“回来也是旁人惊慌，与我林家无关，对了。我给阿爹寻了几把绝世好剑，你替我送过去，顺道问一声安。”
林肆大笑，小家主这些年不知搜罗了多少‘绝世好剑’，数次被人坑了不说，还喜滋滋地送去洛阳，让九王爷也是空欢喜一场。
这次只怕也是一样。他应下，道：“好，待回洛阳，必定去给王爷送过去。”
林然兴冲冲地摆手，迫不及待地往府里策马，回府后就跑至柱下测量，她摸摸上次的划痕，又摸了摸自己头顶至柱的高度，两下一比量，好似长高了几寸。
她欢喜道，“阿凉、阿凉、出来，我长高了。”
穆凉闻声而来，瞧见林然比量的高度，弯唇一笑：“是腰又长了？”
林然小脸一垮，“不是，你好好看看，是腿长了。”她将自己的腿伸出去给穆凉看看，又添道：“是腿长了，不是腰长了。”

第18章 庶出
她有长高的执念，穆凉也不想让她不快，先妥协道：“好、好，是腿长了。”
“阿凉又骗我。”林然也是闷闷不乐，看着柱上的划痕，作势叹了一口气，自己安慰自己道：“林叔说我过世的父母都是个高的，我一定是还没长好，再、再过些时日，我一定长得比阿凉高。”
“对。你这是还没发力，等到十五再长高也是有的。”穆凉莞尔，真是越大越难哄。
“对。我才十一，还有四年，一定比阿凉高。”林然扬了扬眉梢，拉着阿凉往屋内走。
她对林家的事有分寸，尤其是与洛阳的联系从未曾断过，敛起玩笑的心情，正经道：“信阳公主回洛阳了，阿爹可曾来信说些什么？”
信阳与穆家就像是针尖对麦芒，这些年虽说不见，可她在边境的事，穆能都通过人去打探，转而传回南城。
她这些年阻挡外敌，战功赫赫，在将士们心中威望很高，远超过苏长澜。
“父亲还未曾说过，信阳公主回来是早晚的事，总不可让她一辈子在边境。”穆凉解释道。
“我觉得也是，陛下再不召回，只怕要打回洛阳城，她那样的性子，什么事做不出来。又性子太燥，不懂得忍让，尤其自己形势不如人的时候，那么躁动，不好。”林然故作老成的点评。
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不同的人，性子各异，多是为利益而交，也是因利益而分。
商人要学的不仅是经验，还有忍，一时冲动于各事而无利，信阳公主当年无故抓了她，就是不会隐忍。
她点评过，就喜滋滋地看着阿凉，眼里放着光彩，满满都是求夸赞。
穆凉不觉有怪，也是习惯了，夸道：“对，信阳公主太过冒进，或许是心中有恨。小乖，你且记得，心里有恨会让人迷失心智。无论何时，都需保持冷静些，不可学她。”
“晓得了。”林然乖巧地蹭了蹭她的手心，伸手抱住她的腰肢，讨乖道：“阿凉，我们去采莲，好不好？”
南城少女多爱采莲，赤脚踩在水中，肤色映着花红，别样的清丽。
林然心心念念很多年了，方来南城时就吵着要去，穆凉每每都以她年岁太小而婉拒。这么哀求了五年，穆凉也没肯松口。
一般事，林然求过一通，穆凉就耐不住答应了，偏偏这件事，始终都不肯。
这次也是照旧不肯，她无法凝视林然乖巧的的眼神，偏头看向屋外碧绿的树木，沉吟了须臾，道：“不如我们今年在府内种植些荷花，明年你想玩，就在府内，莫要出府。”
穆凉退了小半步，林然歪着脑袋想了想，明年也是不远了，趁着阿凉松口就答应下来，忙道：“好，我让林叔去办。”
“我来就好，林叔事情多如牛毛，这些小事就不用唤他。”穆凉拒绝道，种一片荷花也不是难事，后院里有一池塘，让人洒些种子就好。
林然巴巴地跟到后院，盯着婢女去洒了种子，倚靠着栏杆，指挥婢女，往这里洒些、往哪里洒些。
烈日骄阳也不觉得酷热，反高兴得手脚不停。远处凉亭内的穆凉在与管事说话，南城内大半良田都是林家的，以前分家的时候，分了些许给庶出的子弟，但主要的部分依旧在嫡出的手中。
南城的田地都种植粮食，一者自用，二者卖向各地。
穆凉这些年秉持着林家的规矩，也没有更改，照旧种些粮食，毕竟开国之初，民以食为天。
眼下各地粮食都上来了，她欲将粮食换为棉花，冬季里也可抵御严寒。
她本想着人写信去问林肆，恰好他回来了，顺便商议此事。她指着图纸上数亩良田，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林家被誉为天下粮仓，总是太过惹眼，今岁不如少些粮食，南城改为棉花，如何？”
“郡主之意是避开锋芒？”林肆略有疑惑，谁不想将生意做大，走回头路的可是第一个。
“眼下储君未定，林家气势过盛，终究是几位殿下想要拉拢的，到时如何选？”穆凉反问道。钱财虽多，却不是善事。
林肆不愿放弃，坚持道：“郡主想的是避让之策，可曾想过，商户本就是最末等，一旦失去有所避让，那么林家可就会成为第二个洛家。”
洛家？穆凉诧异，眼里闪过疑惑，“哦？你如何看待洛家之事？”
“我……一时口快，随意打个比方罢了，郡主莫要多想。”林肆一阵懊恼，低眸凝视图纸，迅速转换话题，道：“ 既然郡主想要改种棉花也可，不如一半粮食一半棉花，如何？”
他的态度太过奇怪，让穆凉心生疑惑，一介商户，怎敢比作洛家第二。
再者林肆为何一口咬定洛家就是无辜的，她试探道：“你见过三王爷？”
林肆点着图纸的指尖一顿，垂眸未高抬，道：“跟过老家主的时候，匆匆一见，与三王爷不相熟，倒是洛卿郡主，说过几句话，被其渊博的学识所折服。”
“洛郡主确实聪慧。”穆凉扫视一眼，未再坚持，点头同意道：“那就先一半的棉花。”
“好，我即刻吩咐下去。”林肆将图纸收拾好，匆忙离开。
穆凉心中的疑惑不减反增，林肆与洛家是否有渊源？
不可能简单凭借一面之缘就出面袒护，再者林肆平时行为言辞都极为谨慎，不可能为洛家说好话，只怕林家还有她不知道的秘密。
林放的旧事，或许只有父亲知晓，她让人看好林然，自己回书房写信。
后院池塘围着的都是婢女，闹了小半日，引来了西院的林湘，她小心地靠近着林然，低声道：“阿姐要做什么？”
“种荷花，种莲花，明年就能采莲。”林然兴奋道。
林湘眼前也是一亮，“我也想玩。”
“可以，那么大的池塘，你玩就是了，我要去温习功课了。”林然拍拍小手，玩得开心就好，也不能忘记功课，不能让阿凉生气。
她想着就快速跑开了，林湘看着她的背影叹气，阿姐整日快乐，性子看着好相处，一句话说不好就会生气。
婢女也跟着散开了，只留下她一人待在池塘旁，她待过片刻也跟着回西院去了。
西院里是张菱母女居住之地，除去伺候的婢女后，鲜少也不会有人过来。院子里有独立的小厨房，平日里也不会和主院有所冲突。
林湘回去后，张菱正在与铺子里的管事挑选料子，夏日里都喜欢轻薄的纱衣，张菱选了几匹上好的布料，唤着她过来：“你喜欢什么颜色？”
“阿娘喜欢就好。”林湘对这些无甚兴趣，坐下来也不去看那些艳丽的布料缎子。
张菱也就不去管她了，素手挥了挥：“那就都留下，去账房拿银子。”
管事一听，眉开眼笑，“好、好，小的这就去，姨娘还缺什么，记得让人去唤小的。”
“知道了、知道了，赶紧下去吧。”张菱不耐她这幅趋炎附势的模样，这些人在她面前一套，在穆凉面前更为卑躬屈膝，看得还是林家的银子。
她摸着柔软的缎子，将自己早就选好的挑了出来，给林湘留了一匹，吩咐道：“你给你舅父他们送过去，悄悄的。”
“阿娘怎地又送布料，您这样做，旁人看见会不高兴的。”林湘不大乐意去，舅父一家仗着林家在外面做生意，处处占着林家的光，口中说的却不是好话，她就不想过去听那些恶毒的话。
张菱伸手就敲了她的脑门，“你不接济你舅父，指望林然那个小杂种？我告诉你，你是庶出的，她林然也是的，不过是被夫人抱了过去。没想到，抱过去没几天就克死了夫人，没到一年又克死你爹，扫把星一个。”
林湘被她打得脑袋发晕，“阿姐不是夫人生的？”
“生什么生的，我进门的时候夫人还没有怀孕，半年后就多一孩子，哪里有怀胎六月的。”张菱口中气恨，命不如人也就罢了，如今选些缎子也要看人脸色。
“那也是阿姐的运气好。”林湘缩了缩脑袋，让人赶紧将缎子包好，从后门送出去。
出去的时候，路过后院，瞧见阿姐在喂老虎，她站着就不动了。
阿姐也是庶出的？

第19章 亲亲
林湘脑袋里乱糟糟的，身后婢女捧着布料也不敢多待，她摸摸自己的脑袋糊涂离开了。
小老虎跟着林然来的南城，也是她喂养大的，平日里就锁在后院里，毕竟那么大只老虎，平常人也会害怕，不敢见人。
林府的仆人也不敢随意靠近，林然去书房时才想起大老虎，先喂给吃食再去温习功课。
那厢穆凉让人将信悄悄送出南城，将明年的种植一事妥善安排好，林肆虽为仆人，可林家的事一向都是他挡在外，她也十分信任，不想因小事而多疑。
****
林肆在南城待了数日，直到九王府内派遣一名武艺师父过来，唤穆槐。
两人多年前曾见过一面，当时穆能攻城，林放仗义，派人送去粮食。林肆去送，穆槐接的。
多年后再见，两人把酒言欢。
次日，林肆就因要事而回洛阳。穆槐留下，与穆凉说清信内的事。
“郡主所提林肆与洛家的事，想必没有太多交集，王爷说多年前认识林放时，林肆就已在他身边。林洛二家，曾是生意上的敌对，并非交好，或许就只是对洛郡主的为人赞许罢了。”
穆凉摇首，“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你既然来了，就趁机在南城查一查林肆的所为。”
“是，属下这就去查，只是需先去见一见小家主。”穆槐应允。
他明面上派来是教授林然武艺的，可也有保护两人的责任，做戏也要做全，既来就该先去见一见小家主。
穆凉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通。林肆为人也正，对林然的事几乎事事上心，没有疏忽，因此，她才敢放心大胆地去信任。现在想来，是她太过天真了。
“你先去见见林然，此事莫让她察觉，事事小心。”她摆摆手，示意穆槐离开，自己一人斜靠着软枕思考。
林府有一空地，被改成校场，穆槐被引过去的时候，林然在玩着长棍。
校场上没有锋利的武器，一则是林然还小，恐伤了自己，二则又怕被别人利用伤了林然。
林然也不爱使用刀剑，棍棒玩得厉害，穆槐看她玩过一套棍法后才走过去，提点道：“小家主使得熟练，只是强身，伤不了敌人。要想伤敌，还需利刃。”
“利刃虽快，也会伤自己。我还小，不急，穆师父可以教我。”林然停下来，一张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满是汗水。
穆槐被她讨好的态度惊到了，慨然一笑：“小家主客气了，属下会将自己会的都教给您。”
林然调皮一笑，拱手行礼道：“辛苦您了。”
林然文武兼修，虽不想伤敌，也想防身。她有自己的心思，偌大的林家虽有阿凉撑着，终究名不正言不顺，底下的人多有不服，唯有她早些长大，顶下林家的担子。
*****
南城无大事，百姓心思简单，民风淳朴，在林家改种棉花后，不少有田地的百姓也将种植粮食的地种棉花。
林家一直是南城百姓的大户，百姓跟着风向走，总是没有错的。
夏日里能换钱的就是莲子，许多少女都会去河里采上一小舟的莲子，拿去街市上换些米粮。亦或是留下好的，自己留在家里炒莲子茶，再送去酒肆里。
林然羡慕多年的采莲，也能够去实现了。林府池塘里碧绿的荷叶映得一方天气清新，绿叶碧天的映衬，恰是府内一抹靓丽的风景。
她预备去采莲，让婢女去安排，自己撸起袖口去找阿凉。
穆凉在与南城管事商议事情，铺子里新进的绸缎质量不如往年，管事欲退货，对家却不同意，也是林家最初的疏忽。
等到察觉的时候，银子都付过了。管事不想失去这份信誉去糊弄客人，只得找穆凉商议能否将银子下调些，做不来以次充好，只能亏损些。
穆凉对比着往年的价格，道：“此事是你们的疏忽，让林家承担损失也是不妥。”
她不怒自威，甚至一眼都没有看向管事。管事却吓得不轻，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解释道：“小的明白，损失是小，林家的信誉为大。”
“意思就是说，你愿意承担这次的损失？”穆凉抬首，眸色平静，徐徐地凝视对面心口不一的管事，将计算过的损失置于他的面前，欲再说话时，门口冒出一个小脑袋。
黑乎乎的脑袋动了两下，察觉哪里不对后，又慌忙缩了回去，恍若自己没有出来过。
穆凉无奈，她开口唤道：“林然，过来！”
暴露的人徐徐将脑袋又露了出去，眼睛睁得很大，抬脚走过去，扫了一眼管事后，在阿凉身旁坐下。
正襟危坐。
穆凉不计较她偷听的事，将账目摆在她的面前，“先看看，不懂就说。”
管事忽而松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掉下去了，小家主过问就好糊弄些了。
林然将撸起的袖口又放下，将账目前后认真看了一遍，她懂如何看账目，之前阿凉教了很多。看过之后，奇怪道：“当时为何不提出？”
“对家与林家做了几十年的生意，是老家主接过来的买卖，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想今年竟这么不厚道。”管事小心的解释，祈祷小家主莫要再问下去了。
林然颔首，又道：“看来这是这么多年来的弊处，与对家的生意就到此结束，至于这批货低价卖了就是，今年不赚钱。至于差价带来的损失……”
她顿了一顿，管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穆凉转眸认真地看着她，低声鼓励道：“你做主。”
林然咧嘴一笑，随后又恢复正经的模样，认真道：“林家的旧规矩也要改一改，管事的错要认，各占一半。损失也是如此，你将银子补上，便还是林家的管事，若不想补上，你也可以离开林家，你的月钱照旧给你。”
“这……”管事听得一愣，小家主让他自己选择，要银子还是要现在的地位。
够狠的。他咬咬牙，点头答应：“您都这么说了，小的也是要认的，银子这就补上，只求您宽限几天。”
“也可，只是你切记，这是第一次，下次若再犯，你就不是林家的管事了，月钱也没有。”
林然添了一句，在管事低头的时候握上穆凉的手，得意地朝她眨了眨眼睛。
管事垂头丧气地走出去，乐得她躺在阿凉的膝盖上，“阿凉、阿凉，我处理得如何？”
“不错，确实很周全，林家有错，他也有错，不该他一人承担，不过也是他的疏忽，罚些银子就当记住教训了。”穆凉摸了摸她的小脸，算作鼓励。
这么小的年纪，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想得这么周全，也算是很好了。
“真的吗？我要奖励。”林然快速从阿凉身上爬起来，站起身就凑过去亲上她的额角，眼睛里熠熠生辉，“好香。”
她动作太快，穆凉都未曾反应过来，待她回神时，小东西都已跑远了。
她恍惚其神，抬手摸上自己还有些湿热的温度，林然懂事后，她就说过，不能随意亲亲。
今日夸了一句就亲上了。
亲亲也就罢了，人还跑了。
她忽而就笑了，小东西胆子也不大，下次再说一句，亲了不准跑。
林然跑过一通后，有种后怕，生怕阿凉就生气了，她仗着自己腿脚快才敢去亲的。哪里晓得，亲了以后连看她的勇气都没有。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左右看一眼，幸好无人。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挺直胸膛，鼓足勇气让池塘处走去。
走到池塘处看着空荡无人的池畔，才想起她是唤阿凉一道采莲的，怎地亲了一下就忘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转身就想走回去再唤。
走了两步又停顿下来，阿凉若是在生气，她岂不是过去就得挨骂？
不敢过去了。她唉声叹气地坐下来，伸手拔了几根草在手心里，方才亲的快活，这下就犯难了。
她看着碧绿的荷叶，止不住的叹气，“有些后悔了，要不要回去看看？”
要不就让阿凉骂几句？

第20章 落水
她犹豫不决，比起那些功课更要头疼，思索片刻后，索性去池塘里玩。
池畔旁没有人，清风带着荷香，沁人心脾，她自己会泅水，将裤腿卷至膝盖处，赤脚踩上早就备好的小舟。
一上舟后，她就坐了下来，往池塘深处划去。
越往池塘中间去，那股荷香就越深厚，夏日里南城处处皆是这种香气，虽没有洛阳的繁荣，却带着独特的风气。
南城虽小，独有的景色让人流连忘返。
莲子在荷花中心，需一个个摘下来，林然到底年岁过小，片刻后就在荷花深处流连，摘了许多莲子。她将双腿浸入水里，洁白的肌肤在被荷叶映得碧绿色的水中格外娇嫩。
她感受到了一股自由，舒服地呼出一口气，将整个身子都躺了下来，仰望着碧色云天。
池塘深处夹杂着花香，她欲小憩时，耳旁多了水动声。
她僵持着双腿不动，水声依旧在继续，好似越来越近了。
南城多是泅水好手，她也跟着穆槐学了些许，水下只可自保，若遇到不好的人，只怕今日就见不到阿凉了。
她阖眸装作没有听到，聆听水声，或许只是她听错了。
方安慰自己，就感觉小舟一晃，她迅速跳下水，隔着厚厚的荷花丛，看到一黑影。无故藏匿在水里，又翻了她的小舟，可不能再认为对方是来逗她玩的。
荷叶密集，她迅速躲藏在里面，眼睛却不敢错过那抹黑影，一面向岸上游去，一面回头去看那人是否追过来。
池塘颇大，似摸不到边，她游得四肢乏力，四周都是荷叶，昏暗一片，她不敢再动了，停下来喘着粗气。
她一停下来，水声就消失了，那人也不知去了何处。为了自己的安全，不敢过于声张，
喘息过后，就听到人声，她心里一喜，张口就想唤人，那头却传来女人尖细的声音：“人呢，让你将人抓住按在水里淹死，你怎么做的？”
这是熟人的声音！
蓦地一惊后，她更加不敢动了，反将自己沉入水里隐藏起来。
岸上的张菱急得原地打转，看着偌大无人的荷花池，指着从水里爬上来的人就骂：“你能办什么事，一个孩子都抓不住，窝囊废，还不抓紧时间去抓。”
“那个孩子太警觉了，我才靠近，她就跳入水里不见了。”
“一个孩子能警觉什么，是你自己没有用，快去找，她如果上岸了，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张菱半蹲下什么，将自己隐藏在暗处，好在这里的婢女都被她遣散。
她想着又催促一句，“赶紧下水去找。”
看着那人下水后，她又跑回去找林湘，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水，装作无事的模样，拉着林湘说话：“听说你阿姐又换了一位武艺师父，是洛阳城里来的，不如你去求求郡主，让你也去试试？”
对于南城这般偏僻的地方，洛阳城里的总是最好的。林湘本就心动，被她这般一说，就更想去了，心里想去却又不敢，担心道：“郡主会同意吗？为何不去问阿姐，阿姐比郡主要好说话些。”
张菱并非真心想让她去学武艺，眼下时间紧迫，寻些事做让穆凉忘记去寻林然罢了。
她安稳道：“我陪你去，你进院子，大胆去说，郡主善解人意，比起小家主好说话。你装作懂事些，听话些，郡主也会喜欢你。”
“真的吗？”林湘心里有了勇气，眼里涌动着希望。
“真的，我送你过去。”张菱拉着她的手，两人一道走去正院。
正院外还有几名要禀报事情的管事，见到两人过来都自觉地后退几步，让出一条路。
张菱看着他们对自己浑然不在意的态度，咬住牙齿，低声与女儿道：“你看他们对林然，与对你的态度截然不同，你二人就差半岁，却天差地别。”
林湘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管事，默不作声，她与阿姐的差距也不是今日造成的，在她生下来的时候就造成了。
何必去想这些，林叔也说了，家主不会亏待她的，出嫁的时候该给的一样不会少，且有林家做后盾，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她。
她沉默不言，张菱又是一气，“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窝囊废了。”
话音才落，婢女就去屋内传话，她只得退到一旁，左右看一眼，院内平静，与寻常无异，看来那个小杂种确实还没有回来。
她得意地笑了笑，方才被人轻视的怨气也消散了，林然淹死了，只能怪她自己贪玩。谁让她没事去池塘里玩的，小孩子玩水本来就是危险的事。
婢女去而复返，将林湘请了进去。
林湘进屋前回头看了母亲一眼，察觉她在笑，那股笑意中带着阴狠，她忽而就愣住了。
母亲在笑什么？
未曾想明白，就听到郡主温和的声音：“二姑娘吃些点心。”
她蓦地回神，快速地行了一礼，糊里糊涂地坐了下来，手畔的小几上摆着各色点心，颜色金黄，泛着奶香气。
面对穆郡主的温声细语，她心里有些害怕，尤其是刚刚母亲的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进门就恍惚其神，问话也不说，穆凉打起精神来，又道：“二姑娘有事吗？”
“有、有……”林湘猛地一回神，她慌地从坐榻上跳了下来，脸色苍白，在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又迅速变得通红，支吾道：“我有些冒昧。”
林湘胆子不大，穆凉几乎未曾听她说过话，眼下贸然过来肯定是有事，她继续道：“二姑娘有事可直说，我能办的会尽力去做。”
“就是、就是，我也想跟着穆师父学、学武……不知道可不可以。”林湘脑袋埋得很低，两只手不停地攥着衣摆。
穆凉明白过来，道：“也可，去了便听穆师父的话，莫要与你阿姐一起胡闹。”
这么简单就答应了？林湘心中一喜，慌张地抬起头，一张昳丽的容颜映入眼帘，她温和中而带着淡淡冷意，看着想亲近却又不敢靠过去，她高兴地点点头：“我会听穆师父的话，不会给郡主惹麻烦。”
穆凉淡淡一笑，“听话就好，回去吧，明日就可去校场。”
“谢郡主。”林湘也跟着一笑，方才的不快也都跟着忘了，欢喜出门牵着母亲的手，欣喜道：“阿娘，你说得很对，郡主确实比阿姐好说话，以后有事可去求她。”
“嗯。”张菱不快地应了一声，心里却依旧鄙视，给点糖就喜得没边，就没想过这些本来就是我们母子的，都是被林然抢了而已。
主院里平静如水，意思就是林然的消息还没传过来，她又是精神一震，打发了林湘回西院，自己又忙去荷花塘处看看。
烈日下跑出一身汗，她用帕子擦了擦，巡视一圈，还是没有人，难不成得手了？
荷花池里香气缭绕，矮下身子就什么都看不到，她往池畔走了走又看了一通，还是悄无声息。她心里忽然犯起了狐疑，如果得手了怎么不通知她一声，让她这么白等着。
不管有没有得手，这里都不能都待，她趁着这里没有人发现，转身就想走。
她迈动一只脚的时候，另外一只脚忽然被什么缠住了，低头一看，一只手握着她的脚踝，她忙大喊大叫：“救命啊，有水猴子……救命……”
噗通一声，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水里。
“救命啊……”
几句尖叫声引来了府内的仆人，张菱已在水里喝了几口水，她费尽全身的力气想要爬上岸。只是想得太简单了，水猴子根本不放过她，按着她的脑袋让她喝水。
水里什么都看不清，她喝了一肚水，也分不清是人还是猴子，她努力挣扎着，怕打着水面。
水花四溅，涟漪翻卷，刚探出脑袋就被拖了下去，沉向了湖底。
岸上的仆人看到一片泥泞后，吓得喊人下去救人，“来人，有人落水，快救人。”
也不知是谁掉下去了，会泅水的人跳下去，一个个如滚水下饺子一样，片刻后就捞出了张菱。
发髻散乱，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很大，大口大口地喘息，手指着水面：“那里有水鬼，鬼拉着我喝水、喝、喝了好多的水。”
仆人们挤在一起，听到这句话纷纷后退，恐惧地看着那片水面。
几息后，水下钻出一人。
林然浑身湿漉漉地走了上来，也不顾自己浑身透湿，笑颜如花，走到张菱身前蹲下，凝视她恐慌的神色，笑问：“姨娘，好玩吗？”

第21章 揉脸
惊魂未定的人见到‘死去’的人吓得大叫，见鬼一样的向后爬去，爬起来又跌倒，仿若失心疯一样。
围在周遭的仆人见她疯了，也都跟着退后几步，大胆的婢女过去关切林然：“小家主要不要去换身衣裳，容易着凉。”
“嗯，姨娘约莫是落水惊到了，请大夫过来看看。”林然沉着，眼里光色清明，让人看不清情绪。
几个力气大的婢女走过去按住张菱，齐力将她拖向西院。
“死了、见鬼了、不对，是水猴子，专门拉人到水里的水猴子，水猴子、她是水猴子变的……”
张菱神神叨叨的，挥着双手就要挣脱婢女的搀扶，脱开后就将人推到一边，自己往西院跑去。
“姨娘、姨娘……”一群婢女急着跑过去，西院闹作一通了。
林然不去管这些，自行回去换衣裳，在水里待了半个时辰，就算在夏日也会受凉。
穆凉闻讯而来，她恰好跨进院子，迎面就见到，她舒心一笑：“阿凉去哪里？我摘莲子时掉进水里了，幸好我会水，不知怎地姨娘也掉进去了，闹着有什么水猴子。方才她说话不得体，我都不知什么是水猴子。”
她完好无缺地站在院子里，面色如初，眉梢弯弯，穆凉脸色这才温和下来，先给她解释：“水猴子指的是水鬼，在水里见到岸上的过路人就拉入水里，借以害死。”
她心里有许多疑惑，张氏好端端地去荷叶塘做什么，林然话里有话，来不及细问就吩咐婢女去准备热水。
伸手摸林然时发觉她双手冰冷，显然在水里待了很久，她怪道：“还不快些进屋换衣裳。”
阿凉生气了。林然不敢再说话，忙跟着她入屋，屏退婢女后才解释道：“张氏是自食恶果，留不得。”
“她的事先不论，你先换衣裳，喝碗姜汤去寒气，其余的自有我去做，下次莫要再去荷叶塘，明白吗？”穆凉微恼，也带着些许自责，早知不该答应她种植荷叶，平白让张氏钻了空子。
林然从她手里接过衣裳，避到屏风后去，透过屏风去看阿凉，见她未走，就急忙道：“我下次不去了，你莫要生气。”
“嗯。”穆凉漫不经心地回应，今日之事证明张氏心里怨恨，再者林湘今日过来请求学武，怕是拖延之计。
林湘若参与其中，也绝不可留。
林然换过衣裳后，婢女就送来热水，穆凉又催促她去沐浴，她实在放心不下，请了大夫来诊脉。
西院已闹过一通了，张菱非说荷叶塘中有水猴子，小家主就是水猴子变的，真的小家主已被拖到水里淹死了，现在就是假的。
她大喊大叫，将大夫赶走，汤药摔到地上，见人就骂，骂得伺候的婢女都不敢过去。
穆凉命人将南城的大夫都请过来诊脉，张菱伸手打人就绑起来，张嘴骂人就将嘴巴堵起来。
来过的大夫诊过都认为是疯魔，有的推手不应，有的开了药方留下，林家将药都抓了过来，也不管好坏，都直接灌了下去。
翌日，张家人就过来闹了，吵着要见张氏。
林然欲去校场上，闻声冷笑不止，道：“他们是来要银子的，趁机捞上一笔罢了，让二姑娘去接待，不准见姨娘，另外从后门进，正门不给进。”
传话的婢女不知小家主哪里来的火气，担心她年龄幼小而办错事，犹豫地看向郡主。
“听家主的，姨娘为妾，张家的人算不得林家的亲戚，正门自然不能走。”穆凉颔首道。
林然本只有一个妹妹，两人相亲相爱自然是好事，如今闹成这样，张家也不必认了。这些年张氏暗地里补贴张家，她都不愿计较，不想给了脸面，竟然做了这等不要脸面的事。
两人话意相同，婢女俯身退了出去：“奴这就去传话。”
“早知就不该纵容张氏。”穆凉叹气，她转眸看着兀自沉思的人，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此事也是我的疏忽。”
“阿凉自责做甚，难不成你是张氏肚子里的蛔虫，只要我足够强大，她再多诡计都不成。”林然扬起笑脸，粲然一笑，学着她的动作，也去揉揉她的脸，笑道：“阿凉揉我的脸，我也要揉阿凉的。”
“又不乖了。”穆凉往后退缩，被一孩子揉脸，她着实做不到。
林然伸手摸空，直接拿脑袋去蹭她：“阿凉不乖，为什么不给我揉，为什么……”
“莫要闹了，时间不早，穆师父等急了。”穆凉被蹭得发痒，心虚地按住她，低眸肃然地看着她。
穆凉一旦严肃，林然就不会闹了。她今日却不想罢手，就只是想揉揉阿凉的脸罢了，她不肯道：“我就揉一下，你就凶我。”
“我、”穆凉说不出话了，孩子真是越大越难带，还不如刚到她这里的时候，话说不全，却也好糊弄。如今大了，她说一句，总有十句等着她。
真是难。
想了想，她伸手去揪了揪林然的耳朵，道：“我揪你耳朵，难不成你也要揪我耳朵不成？”
林然眼睛里的光色复又亮了起来，认真思考起来，好像不能揪的。
她沉默不答话，穆凉见有转圜，忙拉起她，推着走向门外：“同样的道理，你也不能揉我的脸，快些去见穆师父，晚了就不好了。”
林然被她推出门，还没想清楚，就感受到一阵风，砰的一声，屋门关上了。
阿凉将她赶出门了……
揉脸和揪耳朵好像不一样的？
阿凉是不是在骗她？
****
张家三番两次的上门，林湘每次都去迎，听到的话都是一样的，要银子，张家撑不下去了；亦或者问她知不道母亲值钱的东西在哪里，林湘烦不胜烦。
张菱的疯病不见好转，反恶化下去，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见到每一个人都拿东西砸。房里能砸的东西都砸得干净，林然也大方，砸了再去置办，不会缺了她砸人的物件。
一拖就拖了三月，林湘终于忍不住与张家闹开了，银子不给，反赶了出去。
从头至尾，穆凉都未曾说一句话。
在张家人被赶出林家后，林然着人去将林家借住给张家的房子收了回来，张家的人流落街头，住在破小的房子里。
没过半月，张菱病死了，不等张家的人过来拿，林然先将张家告到衙门里，偷拿钱财。
南城地方小，点滴的大事都能被谈上数日，林家拿出了证据，张家也没有辩驳的机会。
林湘在母亲死后就愈发不爱出院子，也不去学武，恍若林府没有这个人一般。
林然无心去管她，自己本就是一孩子，自落水回来后就不爱与林湘说话，平日里笑脸也少了很多。
她的老虎又长大了些，五六岁的老虎成年了，婢女提议找只母老虎回来，这样就会有小幼虎，免得它一只老虎无趣。
林然不大明白这些，听后反去问大老虎：“阿虎，你要小老虎吗？”
大老虎埋头吃肉，不吭声不摇尾巴。林然则道：“那你肯定是不喜欢的，那我们就不要了。”
她自言自语，远处走来一行人，陌生的面孔让她一惊，待人走近了，忽而觉得有些熟悉。
信阳负手凝视十步外的一人一虎，幼虎长大了，金娃娃也长高了，就是个子比起同龄孩子有些矮，她唇角蕴了些笑：“好久不见。”
那股笑意，似是带着挑衅，林然蓦地变了脸色，拍了拍大老虎：“阿虎，咬她。”

第22章 成亲
信阳闻声笑意更加深厚，看着冲过来的老虎，纹丝不动，反是她身后的玄衣拔剑冲了过来，大喝一声：“林家主的老虎是不想要了。”
“你若杀了它，你们也出不了南城。偷偷摸摸来南城，还指望耀武扬威，做你的春秋大梦。”林然叉腰看着主仆二人，眼前有一块石头，她抬脚就站了上去，视线顿时高了不少。
“嘴巴更厉害了。”信阳闪身避过扑来的老虎，林然养的老虎缺乏一股杀气，看着吓人，实则不过就是一养在金笼子里的大狗。
她看着站在石头上扮做大人，忽而想笑，举步走了过去，“听说你棍法玩得不错？”
“你要和我比试？”林然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讨厌的人，约莫猜测她来南城的目的。洛阳城里人都是无事不登门，来了就借银子，当林家是藏宝库。
“敢吗？输了不许哭鼻子。”信阳停住脚步，上下仔细打量她一眼，虽说矮了些，底子应该不差。且来时穆能让她试试这个孩子的功夫，若是草包，就给揪回洛阳揍一顿。
穆能话里话外都很骄傲，打人是不可能的，无非是想说他捡到宝了。
其实林然品性好坏不论，他都已算捡到宝了，林家这些年在大周敛财的速度让人确实惊讶。
她步步逼近，林然跳下石块，未等落稳脚，凌厉的拳头就扫了过来，她屈身避开，不乐道：“你偷袭。”
“是你自己疏忽，旁人打你可不会给你思考的机会。”
信阳敛去杀气，不动刀剑，只拼招数。她经验广，初出茅庐的孩子岂会是她的对手，她不知信阳何时出手，何时改变招数。
套路多如牛毛，她只能见招拆招，好在信阳只想取胜，不带杀意。
林然不敌，却也应付稳当，她不敢缠着信阳，输是必然的事，只想快点跑。以前阿爹说过，打架打不过，就要想要逃跑的后路。
她虚晃一招，拔腿就跑。
跑过两步，屁股一痛，整个人往前扑去，摔得就像乌龟一样趴在地上。她恼恨地爬起来，揉揉自己被踢到的屁股，咬着牙齿骂道：“以大欺小，可懂得廉耻？”
“技不如人，手下败将，有何脸面谈廉耻。”信阳笑道，眼前炸毛的孩子与多年前一样，野得狠，带着同龄孩子没有的野性。
温婉的穆凉竟能养出这种性子的孩子，真是让人看不明白。她以为多年不见，会见到一个与穆凉一般循规蹈矩的林家家主，懂得只有之乎者也。
林然气得小脸通红，大老虎也垂头丧气地走回她身旁，蹭了蹭她的裤脚后就趴下来，她过去摸摸它的大脑袋，安慰道：“我们不和居心不良的人玩。”
“林家主说谁居心不良？”玄衣将剑回鞘，大步走了过来，自己衣摆一角被老虎撕碎了，她将衣摆整理了下，提醒林然：“林家主的老虎咬坏我的衣裳，是不是该赔一件？”
“一件衣裳的钱可以赔，其他的就免了，上次六十万两银子骗走了，这次又过来了？”林然心里不爽，也不顾对面是不是公主，不顾尊卑的事也抛去脑后，皇家的人就晓得骗银子。
从明皇到长乐，一个个都不例外。
“你想错了，我来接你们回洛阳！”
****
信阳此行，让人出乎意料，她带着圣旨而来。
穆凉去了郊区的田地上巡视粮食，被婢女匆匆唤回来后，见到龇牙咧嘴的小乖后，意识到事情不寻常，笑着迎过去，“殿下来南城，怎地不先说一声。”
“穆郡主这些年过得可好？”信阳气息内敛，望着穆凉的眼神带着打量。穆凉依旧从容温和，十余年的光阴似从未留下痕迹，她转而看着林然，好笑道：“陛下有意替你二人操持亲事，亲自赐婚，你不乐意？”
多年前林然与信阳的最后一句话就是：什么是成亲。信阳记在心，林然却已忘了，她道：“我却不信陛下这般好心，公主此行只怕有其他目的。”
她边说边走向穆凉，后者引着信阳往待客的花厅走去，三人默不作声，信阳好整以暇地打量着林府环境。
商人多爱奢侈，而林府却不同，处处透着古朴，看着简雅，内里都是金银铸就出来的。
入内后，玄衣抱剑守着门旁，周身凌厉的气息让婢女都不敢入内奉茶。她冷着一张脸，林然将她赶走：“要想守门去大门守着，这里不需要你守，凭白吓坏我府上的小姑娘。”
“不想林家主也很会怜香惜玉。”玄衣性子沉着了些许，反学会开口讽刺。
“对啊，我是怜香惜玉，但是将军这种样貌粗鄙的就算了。”林然也不退让，人在林府，她还怕什么。
玄衣吃瘪，抱剑的手微微一抖，道：“殿下说了不和孩子计较。”
“阿凉说了，不和傻子玩。”林然怼了一句，瞧着奉茶的婢女瑟缩的模样，她只得接过茶盏，道：“请玄将军去亭子里吃些瓜果，她若不去，就绑过去。”
说完，她端着茶入内，听到信阳开口：“洛阳城内局势不明，几位王爷明哲保身，遇事不说话，反给了苏家机会，让其招揽朝臣。”
她低眸奉茶，复又坐在阿凉身旁，吃了一片西瓜，几位异姓王拿着俸禄不干活，又非今年才发生的事。自她懂事起，阿爹为首的王爷就躲在府里不出门了，眼下太子不争气，苏氏得势，更得装作碌碌无为。
厅内一阵寂静后，穆凉才说话：“殿下何苦去趟浑水，将林家带进去也无济于事。”
“林家势必要选主的，就看穆郡主如何做决定，是长乐还是苏家，亦或是东宫的太子殿下？”信阳言辞逼迫，目光落在吃瓜的林然身上，又添一句：“林家生意广，又有穆王爷做后盾，他们不敢动，这才让你在南城平安几年。林然一日日长大，就会引起他们的注意了。”
林然略有些茫然，她长大，引起谁的注意？
她长大，不是只有阿凉才会关心吗？
她长大，又不会和旁人成亲，他们在意什么？
“穆家不选，林家自然也不会选，信阳公主此行只怕会落空。陛下盛年，您担心什么？”穆凉道。明皇身子康健，与秦宛之间关系暧昧，眼下想的都有些过早。
信阳已年过三十，膝下无子，又无伴侣，于夺嫡而言，确实不利。
故而她猜测，信阳公主是否心急了？
信阳淡笑，道：“或许是吧，我来南城是来购置粮草，林家有粮，价格如何谈？”
林然明白过来了，信阳公主是吓唬她的，她托腮凝视信阳，也不说话，身旁人先道：“市面上的价格，不予优惠。”
朝堂购置粮草，价格都不会太低，穆凉深知这点，才不肯优惠。
“罢了，今年新粮就可。”信阳不愿多说，她来南城还有一事，又道：“林家借住几日，林家主莫要嫌弃。”
“嫌弃又怎样，嫌弃你就会离开吗？”林然哼了一声，她屁股还疼着呢。
“林家主快人快语，不如你给我介绍南城的好景色，一道出去玩。”信阳道。
林然直接拒绝：“我不同意，要玩自己去玩。”
“这是本宫的命令。”信阳冷声道。
林然泄气了，瞪了信阳一眼后，闷闷不乐地点头，强权之下，哪里有她拒绝的余地。
说定后，信阳被婢女请去客院休息，她蹭了蹭穆凉的胳膊，无奈道：“她盯着我做什么，一见面就和我打架，还踢我……”
穆凉心中不定，想着陛下为何想要她二人回洛阳，好不容易脱身，都不想回那座囚笼。她被林然蹭得手臂发痒，低眸看着黑乎乎的后脑勺，忽而一笑，道：“你是林家的家主，自然要盯着你。信阳公主性子坦荡，不会谋算对你不利的事，她想做什么，你答应就是。”
“阿凉忘了她绑架我的事了？陈家的人，都不是好人。”林然压着自己的火气，这样的人，确实很讨厌。
她因那次被赶出宫的事而耿耿于怀，尤其对苏家的人，连带着长乐都不待见，对于洛阳城内的人，除了八王一家子外，其余的人都没有好印象。
林然性子过于倔，穆凉也不好再说，但南城是待不下去了。回来是以拜祭先家主为名，都已过去这么多年，再不回也说不过去了。
“小乖，你可想回洛阳？”穆凉无奈道，小乖若不想，她可漠视信阳公主的提醒，继续留在南城，留一日便是一日。
林然软骨头一般靠着她，扬首道：“回去成亲吗？”
林肆说长大了就可以成亲，南城成亲会委屈了阿凉，必须要回洛阳的。

第23章 晋江首发
林然的问题也是萦绕在她心头上的,成亲与否,非她能够做主,一切都需看小乖自己。她不会去逼迫，不会去强求,更不会去引导,仅凭她自己的心。
然而林然的问题不可不答，她斟酌道：“成亲还早了些,你被拘束在林府中,见识不到外面的世界，待你长大了,就不会想着这件事了,或许会喜欢上旁人。”
林然皱眉,阿凉说得严肃而悲怆，与平日里的温和大不相同，她极力去想这些话的含义,不明白她的意思：“林叔说我们的事是父母定下的，不能更改,哪怕我不爱你也要成亲的，不能悔婚。”
她年岁还小,不知喜欢上旁人是什么意思,更不知阿凉话里的含义,只牢牢记得林肆的话，不能悔婚。
穆凉微笑，她伸手摸了摸林然鼓起的脸蛋,笑说：“你我之间并不相等，定亲一事与你而言太过荒唐，我待你如子，并不想着成亲。”
她早就想好退路了，有许多路要走，独没有成亲这条路。且不说世俗的眼光，就单论对小乖而言，也是不公平的，她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林然犯了迷糊，“那你不陪我过一辈子了吗？”
“你若想也是可以的。”穆凉道。
林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她理不清中间复杂的关系，既然可以陪一辈子，那为何不能成亲。她想问清楚，又不知从哪里开始说起。
她与阿凉到底是什么关系？
****
南城外都是大片的良田，庄稼收成好，再过些时日就能看见今年新粮。
信阳在前，林然无精打采地跟着后面，也无前几日的精神，信阳问甚，她答甚，失去往日的灵活。
田埂上有大汉留下的锄头，信阳站着不动，凝视翠绿的稻田，好奇道：“你好像不开心，因为我多年前绑架你的事？”
林然回过神来，眼里的光色也黯淡不少，苦恼之色溢于言表，她摇首道：“我不喜殿下，也不会让自己不开心，只是有些事想不通透罢了。”
“你一孩子能有什么事，诗词不懂？”信阳笑道，她对于林然这般灵透的孩子颇为好奇，这次见她总忍不住将之与宫里的孩子做比较。
循规蹈矩或者满腹诡计的孩子见多了，林然这般野性又不失理性的孩子，也不多见。她骨子里的野性没有被磨灭，也有穆凉身上的懂事。
林然不大想回她的话，屈膝就坐在了田埂上，道：“殿下可曾成亲了？”
老气横秋的孩子问起大人的事，莫名让人觉得一笑。信阳先勾了勾唇角，而后被她牵起一股悲凉的思绪，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起她：你可成亲了？
多年前也有一人问她这句话，那人身上骨子里都是野性。
洛卿没有穆凉的温婉，没有长乐的高贵，有的只有那股桀骜，她心思深，数次施计玩弄敌人于鼓掌中。三王能得先帝的青睐，也有她在内的功劳。
那次初见，她坐于高台上，发丝连绵，巧笑着看着她：“对面的小将军可成亲了？”
将士们哄堂大笑，洛卿历来懒散惯了，笑道：“若没有成亲，你看我如何，你有武功，我有擒敌的计策，恰好恰好。”
后面，当真恰好了。
她蓦地从回忆中醒过神来，也俯身坐下来，道：“自然成亲，还有一子。”
林然却不想问她那些后话，只道：“成亲是不是双方都要心甘情愿的？”
“并非，家族联姻谈不上情爱，更不提心甘情愿。你与穆凉的亲事，你又是否心甘情愿？” 信阳道。待说完以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好端端与一孩子说什么成亲。
她后悔莫及，林然却来了兴趣，旧事不提，追问她：“我自心甘情愿，可阿凉却说不算数，我就不明白了，我哪里不好吗？”
林然打开了话匣子，让信阳头疼，她忽而明白林然的不快，约莫是穆凉拒绝了亲事。
按理，不该是林然拒绝亲事吗？怎地会是穆凉？
她被问住了，随口胡诌道：“她或许是信不过你，你尚且年幼，此时的话岂可做真，待你大了，见识到貌美的女子，就会变心，她倒不如不嫁你的好。”
她随口一句谎话，恰是最好的解释，林然托腮，眉眼处一团稚气，与所说的话极大不符合，道：“阿凉那么好，我怎会喜欢上旁人。”
信阳：“……” 她作甚要解释，这个孩子脑子里只有穆凉，穆凉是怎么做到的？
林然豁然开朗，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拔腿就向城内跑去：“殿下自己去看，我去找阿凉，明日请你喝好酒。”
“跑得比兔子都快。”信阳叹一句，她眺望着那个欢快的背影，也不知这是穆凉的福气还是孽缘，相隔十四岁的亲事，也只有穆能脑子犯抽会答应。
远处的玄衣小跑着过来，轻声道：“属下查过，林肆不在南城，另外林家的张姨娘方死，留下一庶女。”
“继续盯着，另外林肆的过往也查清。”信阳吩咐道。
玄衣道：“是，只是您为何肯定林肆与洛家被陷害一事有关，林洛两家不相等。”
信阳眼中深幽，映着翠色的水稻，沉声道：“洛卿提过，洛家有一庶子，被洛王爷赶出门后自立门户，与林家似有关系。”
“洛家赶出门的庶子，与林家有何关系，总不可能是林肆。”玄衣提出疑问。
信阳沉默不言，洛家有大难，按理那个庶子该要回去看看，可是她令人盯着三王府，毫无成效，且洛家大半家财又去了何处，这点总是令人不明。
最重要的是洛家的事，那个庶子应当很清楚，也可作一证人。奈何当初洛卿随口一提，她忘了深究，乃至错过。
如今细细想来，终究有些不对。
那厢的林然策马回林府，将一众管事留下，吩咐他们都听信阳的安排。
林府人少，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人，西院里的林湘又不爱出门。她一回去后，婢女就通报给了穆凉。
书房外照旧站了数名管事，将近日里铺子的进出都禀告，若有难事也一并说了。
林家现在一分为二，洛阳周遭的是林肆在打理，而南边的都是穆凉处理，她以林家媳的身份掌管，背后又有小家主的支撑，这些年来也是顺风顺水，无人敢不服。
但林家最后的主人只有林然，是以管事们见到突然而至的少年人先是一惊，而后都十分恭谨，然后林然未曾理会，反趴在门边上朝里看去，招手示意婢女过来：“郡主在做什么？”
“接见管事，家主要进去吗？”
“我想想。”林然近人情怯，杵在门槛旁半天都不敢动。
庭院里管事见小家主缩头缩脑，顿时不知发生何事，面面相觑后，都左右谈论起来。林然不去理睬，她站了会儿，就弯着身子溜了进去。
婢女哭笑不得，耳听着管事们的声音大了些，她才轻咳嗽一声，有甚可惊讶的，小家主在外面野得很，但凡遇到些事都会这般模样去找郡主。
旁人都道两人似母女，可小家主日日阿凉阿凉的唤，虽说会尊敬，可哪里有母女的束缚。
管事们接头接耳，林然已溜进屏风外了，里面传来阿凉与管事的交谈声，她探过脑袋，阿凉皱眉似是不悦，想必铺子里的事不顺。
阿凉不开心，她就不敢再凑过去了，踌躇一番，又原路返回，等阿凉心情好些再过去。
她漫无目的走到了园囿，远处有人在摘着玫瑰花，她缓步走近，是林湘。
林湘听到脚步后，复又垂首，身前几株芍药恰好遮挡住她瘦小的身影，她听着林然散漫的脚步声，知她不会主动出声，便当作未曾看见。
林然心里藏着事，当真没有在意花后的身影，她走过一阵后，依旧回书房等阿凉。
夕阳西下，少年人坐在台阶上，背影孤寂，穆凉推门而望，好奇她怎地出现在这里，信步走过去：“小乖，你在等我？”
林然回身去看她，往一侧坐了坐，示意她也席地而坐。
穆凉规矩重，见到台阶上的灰尘后，轻轻一叹，也并未拒绝，俯身坐了下来，“信阳公主处如何了？”
“应该回来了，我叮嘱过管事去好好伺候她，不会出事。”林然道，她拿眼睛去瞄阿凉，察觉她心情尚可，就大胆开口：“阿凉，你觉得我是不是不可靠？”
她问得认真又迷茫，穆凉不能再敷衍她，认真道：“你不过才十一岁，与可靠二字还远得很。”
“女子十五而及笄，再过四年，我就成年了，现在可以说一说了。”林然坚持道，目光炯炯，让人忍不住心软。
穆凉心软得一塌糊涂，她不知林然为何说起此事，两人之间亲事终究是难以摆脱的事，无法跨过的鸿沟。
“小乖，我与你之间的事不作数。”
“为何不作数，那你当初为何要收留我？”林然不明白，阿凉毫无退路，如今她年岁大了，按理不该退缩才是。
穆凉温和一笑，眸色中一片清明，养大一孩子容易，让她满心都是自己，恐怕太难。
她自认自己做不到，或许林然还小，脑子里是她，也喜欢她，待她年岁大了，终究会有厌烦的一天。与其被厌弃，不如早早地拒绝，这样两不伤。
她解释道：“你现在决定过早，待你见识到更好的，你就会觉得那样的亲事荒诞而可笑，是不作数的。”
“我、我……”林然张了张口，想保证，却想起自己年岁过小，再多的保证都是空谈，是纸上谈兵，不可信的。
她耷拉着眉眼，连碰都不敢碰阿凉一下，总觉得自己害了她。女子年华何其珍贵，阿凉最好的年龄都被她给耽误了。
她长大，阿凉却不复青春。
再多的解释与保证，换来的都是阿凉对将来的恐慌，或许，那十四岁的相差是最大的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算作自己安慰自己：“阿凉这么好，我哪里会舍得嫌弃，将来也是不会的。”
穆凉不去计较，只笑说：“将来何其之久，数十年岁月，莫要先将自己困于其中。小乖，我对你的期盼并不多，你余生安康就可。”
余生安康，多么简单。林然却高兴不起来，林肆很久之前就已说过，阿凉是她的，她长大后也要履行两家的婚约。
简单的对话后，林然对穆凉多了些许尊重，也不像往日那样缠着，让穆凉不知所措。
她困于如何去开解林然，借住府上的信阳却将林肆的底细查过一通，她让林然召回林肆，当面对质。
信阳以公主之尊去命令，林然犟着性子也不敢不答应，她知晓信阳是来找茬的，却不知晓如何应对，只在信里写明南城发生的事。
林肆因事而耽误，待回来时，朝廷购置的粮食都已送去洛阳。信阳闲来无事去教授林然武功，算是接替了穆槐的事，让他成了最闲的人。
这也给了他时间去查林肆的过往，查过之后发觉同样有人在查，且速度比他快，他耽误不得，将消息告知穆凉。
“信阳过来，目的不单纯，林肆最迟后日就会到。到时你将他先请来，我会让林然去挡着信阳。”穆凉吩咐道，她能感觉到信阳对林然的好感，到时拖延半日商议章程也是好的。
林然听了她的话，拉着信阳去比试功夫。
两人功夫相差颇大，她在信阳手下走不过三十招，强撑着几次后，她瘫倒在地上，累得气喘吁吁。
阿凉吩咐的事，不能因她而毁了。
校场之上，只有两人，信阳不知她今日怎地有了比试的兴趣，手中随意取了一根一人高的木棍，棍头点着她的脑袋：“你今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与我比试做什么？”
“穆师父平日里都会让着我，我就想试试自己的水平罢了。”林然说谎道，她本就脸红，也不怕被拆穿，她又迅速爬了起来，看到信阳手里的长棍，不觉腿疼，“比试就比试，你拿棍子做什么？”
“我知你目的不纯，但是何目的，我也不知晓，不如先揍你一顿。你不吃亏，我也不吃亏，你觉得如何？”信阳笑得有些让人觉得害怕，吓得林然步步后退。
这位公主好生不讲道理，哪里有人比试要打人的，她退后就想起阿凉嘱咐的话，只得硬着头皮上，她同样从武器架上选了一根木棍，随口胡说道：“殿下怎地还不成亲，像您这般有能力的女子应该有许多人仰慕才是。”
“少胡言乱语，不要想分散我的注意力，战场上分心可是大忌。”信阳直接戳破她的小算盘，木棍扬起就抽向她的双腿。
林然：“……”
那么狠毒，难怪没有小姑娘喜欢，也难怪单身这么多年！
****
林肆被穆凉秘密请回林府，他从洛阳而来，听到信阳公主来南城后，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
时间不多，穆凉直接道出重点，“你与洛家有何关系，信阳公主于情报上历来谨慎，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让林然召你回来。”
林肆茶都未饮上一口，陡然被问，他强自镇定下来，道：“并无关系，郡主想多了。”
穆凉从容，道：“既然无事，你大可直接去见信阳公主，去之前烦请林管事将手中的事情交代清楚，免得到时有所麻烦。”
林肆到底经过大风大浪，没有被穆凉三言两语恐吓，他反平静地饮了杯茶，直到盏底空了，才开口：“信阳公主对林家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如今她得以回来，自然是想着为洛家平反，可是明皇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吗？”
“她不会。明皇当初夺了先帝的兵权，囚禁太子，重用苏家才登基为帝，洛家心中不服气，又有泼天的财富，不杀鸡儆猴，又如何平定洛阳。郡主，八王九王做了缩头乌龟，林家同样可以。”
穆凉倒吸一口凉气，林肆与洛家渊源匪浅，只林家如今仰仗的便是他，如果当真牵扯进逆案中，林家同样也被牵扯进去。
她冷静道：“你到底是谁，穆家能尽全力保你。”
林肆大笑，“老家主所托非人，林肆带来的错误，自己会去解决，劳郡主忧心了。不过有一点您大可放心，林肆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家主，望您可以善待她。”
“这是自然。”穆凉不再追问，朝他保证道：“林然同样也是穆家的希望。”
林肆依旧在笑，语气却是深沉：“郡主做事，令人放心，我去见见公主。”
穆凉微微颔首，没有再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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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一瘸一拐地回主院，穆凉坐于屋檐下，莹白的指尖握着杯盏，眸色映着澄澈的酒液，余光扫到走路不顺的人，抿唇一笑：“这是怎么了？”
林然爱面子，不好说打不过人家反被揍了一顿，她只好打着马虎眼：“与公主比试的时候不小心挨了两下，你怎地在喝酒？”
“无事可做。”穆凉脸色莹白如玉，笑着招手示意她走过来，眸色潋滟夏日光景，贞静而矜持。
林然看得迷离，听话地走过去，凝视阿凉嫣红的唇角，小巧而饱满，她歪了歪头：“无事就饮酒，阿凉定有烦心事了。”
“有，却是无可奈何，只可在这里饮酒了。” 穆凉斜靠着小几，托腮望着林然，摸摸她的软乎乎的后颈，笑说：“小乖长高了。”
林然被她摸得心里暖和，数日来的委屈也跟着消散，凑过去时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味，她有些贪恋，不想离开，摸了摸她的手背，“阿凉，我会长得很高的，比你还要高，你等等我。”
“等你，十年多少个朝朝暮暮，我等你，再等二十年也是可以的。” 穆凉带着微醉，痴惘一笑，难得的醉态将她身上的美与媚极为自然的糅合，恰到好处。
想起林肆离开前的无奈一笑，她陡然觉得哪怕离开洛阳，也没有安宁的时日。
她醉得迷糊，看着林然莞尔一笑，顾盼生辉。林然反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伸手就抱着她：“阿凉，你有何难事，说给我听听，可好？”
“不好。” 穆凉摇首拒绝，今日之事牵扯甚广，林然不知为好，且她有私心，总想让她的小乖安然长大，那些事挡着就是。
林肆求仁得仁，她也插手不得。在小乖长大之前，她一人撑着林家就是，辛苦些，待小乖长大了，她的辛苦也不会白费。
她直接拒绝让林然不知该说什么，想要说安慰的话，却见她复又端起酒盏，忙按住她的手：“不能喝了，我们去睡会。”
林然直接夺过她的酒盏，丢到草丛里，扶着她往屋里走，一面道：“酒多伤身，你再喝，我就要去告诉阿爹。”
她比穆凉差了半截，只到她的肩膀处，扶着她尤为吃力，等将人安置在榻上后，她才呼出一口气，将毯子盖在她的身上。
想了想，又脱了自己的鞋袜，钻进她的毯子里，两人并肩躺着，看着屋顶道：“阿凉，我陪你睡会，不能赶我走。”
穆凉微醺，听着她嘀咕的话也不予回应，见她乖巧躺着，反夸一句：“真乖。”
林然顿觉得意，向她身侧凑了凑，看着她粉妍妍的肤色，顿觉有趣，忍不住又靠了靠，“阿凉，你为何觉得我不可靠？”
穆凉没有回答，将毯子盖过她的肩膀，醉意涌上头脑，如同幼时般揽过她的小腰：“闭上眼睛，乖乖睡觉。”
她醉得分不清，只当林然还是半大的孩子，看着她睡觉才放心。
林然被她拘束得紧，顿觉无奈，在闻到阵阵香气后，舒服地阖上眼眸，满身疲惫致使她很快睡了过去。
身上的伤在睡过一觉后，如同火焰被点燃了，疼得她起不了榻，心里将信阳公主骂过几句，勉强坐了起来，婢女过来伺候她起身。
她双腿都站不起来，坐在榻上道：“郡主哪里去了？”
“郡主在同公主说话，家主等等。”婢女道。
林然就不动弹了，腿疼得不行，就让人去找大夫过来，疏解疼痛再说。
*****
林肆离开后就没有再回来，信阳在第二日的时候来送伤药，都是消肿去淤的。
穆凉酒醉后，对前一日的事记得不大清，只是在清晨时看到身旁的人，略有些奇怪。然二人同床共枕又非初次，也没有大惊小怪。
她接过信阳的药，道谢道：“劳殿下费心了。”
“我今日过来，是想与你说一声，林肆是洛家的人，我带走了。我会压下这件事，不为外人道知，至于林家今后的事，只怕只有你一人了。”信阳说实话，她与穆凉也算是姐妹，当初的误会结束，也不愿她走入困境。
她的坦诚将穆凉最后一抹希望打碎，握着伤药的手微微发颤，“林肆与洛家是何关系，殿下将林家的管事带走，也需说明，不然会引起林家商铺的恐慌。”
林肆非是一般人，林家大半的人脉都掌握在他的手中，穆凉自认自己接手会有诸多不便。
“林肆是洛家的庶子，他若被人察觉，必会身首异处，为保他一命，唯有让他入我麾下。”信阳解释道。
“洛家的嫡系庶子？”穆凉一惊。
信阳点头：“洛卿的庶弟，当年他做了些许错事被洛王爷赶出门，如今想来，竟是给他逃命的机会，不过朝廷不会放过他。”
明皇能够稳坐皇位多年，一则是手中有兵权，二者是东宫太子的软弱无能。入洛阳后，杀鸡儆猴，震慑四方。但这些都可证明她心思狭小，若知林肆的身份，也不会放过，必然斩草除根。
穆凉忍不住呼出一口气，几乎瘫坐下来，“殿下想得周到，穆凉无话可说。”
林肆身份一旦泄露，明皇必然趁机将林家归为同党，不费吹灰之力将林家的财富据为己有。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我要带走林湘。”信阳又道。
“为何带走林湘？”穆凉处于一片云雾之中，林湘与洛家还有何关系不成。
信阳道：“这是我的事，穆郡主莫要多问了。”
“不可，林湘是林放的女儿，怎能随殿下离开。”穆凉拒绝，张氏已死，林湘成为孤儿，此时不管她的死活，旁人会戳小乖脊梁骨，她不能做对小乖不利的事。
“林湘非林放女儿，穆郡主不用担心，她随我走，便是对她好。”信阳道，她言辞之间带着轻松，唇角微扬。
穆凉却是不信：“林湘是张氏所生，为何就不是林家子？”
难不成张氏不忠？
若是不忠，信阳带走她又是为何。
信阳不愿多说，道：“穆郡主若放林湘，我便将林肆的事情按住，他日林肆身份泄露，也是我信阳公主府的事，不会牵连林家。若郡主不放人，此事只怕还要闹上一闹。”
她出言威胁，穆凉犹觉此事乱得很，林湘不过是一孩子，信阳此举颇为不妥。她沉吟少顷，淡淡道：“林然不会同意，我无法答应下来。”
“也可，不如我去见见她，她若同意，郡主便不要多言。”信阳笃定林然会同意，半大的孩子聪明，比起穆凉，更懂审时度势。
穆凉也不知她到底是何意思，这么大的事问一孩子做甚，且林然性子犟，必不会简单应承此事。
她被迫无奈，只得同意：“那便听殿下的。”
待两人去主院的时候，大夫方走，林然趴在榻上摆弄她的竹剑，见到款步走来的穆凉，顿觉心花怒放，方想开口唤人，就瞧见了最不想见的人。
她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两人：“身上伤势未愈，不便见客。”
闻言，穆凉皱眉，昨日还是活蹦乱跳的，怎地一夜过来就成了‘伤势未愈’，她走过去，摸摸林然的额头，并无发热，旋即放下心来，道：“殿下有话同你说。”
她手未曾来得及收回，就被林然一把拽住，控诉某人道：“阿凉，她昨日打我，我身上有伤，不见她。”
穆凉眉心拧得更深了些，手往后颈处探去，心疼道：“那便不见了，可请大夫了。”
信阳：“……”
她大步跨过去，直接将被子给掀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既要比试，就该想到后果，又在矫情什么？”
“我乐意矫情，与殿下无关，你回家找你媳妇矫情去。”林然陡然被掀了被子，脸色涨得通红，她急忙抱回被子，遮住自己。
“你……”信阳气得无语凝结，停顿须臾后，道：“我道歉，昨日不该趁机打你。”
“不接受你的道歉，只想殿下出去。”林然用被子裹住自己的脑袋，不露一丝缝隙。
穆凉伸手拉了拉，与信阳道：“今日怕是说不成，不若殿下先回去，改日再说。”
“今日事今日毕，既然我伤了你，我给你上药算作赔礼。”信阳余光扫到榻旁几上的药瓶，随手拿过，道：“上药也需要有些手法，我在军中多年，手法甚好，待到午时你就能活蹦乱跳。”
她说得很是认真，穆凉信了，往后退了半步，不想榻上的林然炸毛了：“不要你，我就算多疼几天也不要你，殿下还是早些回京的好。”
林然越是拒绝，信阳越觉得有趣，她将穆凉推了推，站在踏板上，道：“我新认一义女，不知该如何相处，就在你身上试试。”
旁听的穆凉好似明白什么，信阳带走林湘是要认作义女。信阳的性子并非爱与人亲近，无故认下林湘作甚，她总觉得中间必有些秘密。
只是林湘成为信阳公主府的人，有了陈知意做依靠，也比留在南城强，她果断答应道：“殿下说的事，我答应了。”
与林然僵持不下的信阳闻言后，先是一顿，而后去伸手揪林然的耳朵，道：“记住，自己选择的路，就算疼也要走下去。昨日是你要我比试，如今还来怪我，若在我军中，先赏你三十军棍。。”
林然眼皮子一挑，“你凭什么揪我耳朵。”
信阳心情好，也不在意她的不敬，笑道：“按理，你该唤我一声阿姐。”
穆凉最小，上有十八位兄弟姐妹，八王世子行十五，信阳为九，既有婚约在先，林然唤她一声阿姐，也是理所当然。
林然抬首，眼中闪过诧异，明光之下，信阳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与悲凉顿时不见了。她爬起来，盘膝而坐，好奇道：“那你认的女儿岂非要唤我一声姨娘？”
“你就晓得占人便宜。” 穆凉无奈道一句，从小就逼着齐妗喊小姑姑，如今倒好，见到林湘还要她唤一声姨娘。
“那是自然，你将她叫来，唤我一声姨娘，我就原谅你。” 林然心里忽而不气了，她喜欢旁人承认她与阿凉的亲事，觉得美滋滋的。
孩子心智不如成年人，穆凉不想再纠缠此事，讲和道：“莫要再闹了，殿下不如早些回京。”
信阳扫了她一眼，将药瓶丢到林然手中，道：“我午后便走，你们过些时日也要回去。”
“待林然及笄后再回。”
信阳不再言语了，转身就走。林然兀自不解，眼前阴影放大，阿凉俯身，将她衣领掀开，露出洁白的肌肤。
林然随她去看，大大方方，小时候哪里没有被她看过，她顺从地伸出双腿，道：“腿疼。”
穆凉转身去取了伤药，撸起她的裤腿，说起方才的事：“殿下要带走林湘，称林湘非林家的人，想必她方才口中的义女就是林湘。”
“林叔如何说？” 林然疼得抿紧嘴巴，张氏那样的性子，指不定就背着她早去的爹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提起林肆，穆凉终究有些不自然，随口道：“他必然同意了。”
“也好，信阳公主的义女指不定还有郡主的爵位，她去了也好，对了，将她该得的林家家产折合成银子，给她送去，莫要说我苛待了她。”林然道，她紧盯着阿凉素白的手，在自己肌肤上跳动，她觉得有些痒，却又极力忍着。
“你的决定也很好，我待会让人去请林家族长过来商议，到时做公证。”穆凉也觉松一口气，林然的做法确实两全，林湘究竟是何身份，她也无心思去研究。
还有三四年的时间，她应该足以掌控住整个林家，林肆一去，也不知是好是坏。
林家事说来简单，处理也极其复杂，各地商铺以林肆为主，贸然换主，穆凉掌控起来颇为不易。她深知林肆在林家的作用，只对外道身体染恙，不日就归。
不日二字是多久，无人知晓，安抚一日便是一日。
林家各地的良田都换为棉花，少数种些粮食，以防万一。也在粮界中退了出去，以养蚕出丝为主，进入丝绸一业，也将经营模式换了。
和平年代，粮食就不再那么重要，达官贵族不再囤积粮食，而将目光放在衣裳一类上，无意间又推进了林家的经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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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在林家宗祠内举行及笄礼后，回洛阳的事提上日程。
林然养大的老虎生了幼虎，更为霸气，要回洛阳，带上一只大老虎，容易吓着行人。林然思考再三，让绣娘给大老虎做了一身红衣裳，喜气洋洋。
大老虎焕然一新，可爱间失去了几分霸气，林然颇为满意。
这几年她长高了些许，虽说没有如愿比阿凉高，也总算高了些。
回到洛阳时，恰好是秋高气爽的时日，大老虎在穆王府面前哒哒走了两圈，吸引了不少百姓围观。本该有所畏惧，可见它一身火红的衣裳，又大胆地驻足观看。
林然在前走，大老虎识趣地跟在她后面，吓得王府仆人不敢靠近，纷纷后退。
入王府就瞧见一身红裳的长乐，她依靠着门旁，瞧着一人一虎大摇大摆地进来，笑话道：“那只老虎竟然还活着，真是有趣。”
林然大步走近，识得她的样貌，抬袖行礼：“见过殿下。”
“金娃娃长大了，模样挺好看的，就是怎么觉得你像一故人。” 长乐陡然见到她，勾起往日的回忆，目光凝结于她的眉眼之上，恍然意识到她的五官有些像洛卿。
前几年，阿姐带回一义女，道是无父无母，与她八字相合，便认作义女。
不是酒囊饭袋的人都明白，那个孩子多半是洛卿的遗腹子。
她历来喜欢胡言乱语，林然不理会她的话，依旧恭谨道：“殿下怕是看花眼了，阿凉在后面。”
长乐回过神来，人与人有些相同也是有的，又不是一模一样，她不再纠结这些，反问起亲事：“你与阿凉何时成亲？”
提起成亲一事，林然眼里湛亮，唇角弯了弯：“此事要问过阿爹。
“你竟然认了，真不知脑子是不是坏了。” 长乐觉得不可思议，她看向远处款步而来的穆凉，抬步迎了过去，欲接近她时，大老虎走了过来，嗷呜一声，不让她接触穆凉。
她看着老虎一身红色的衣服，又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红色锦绣长裙，蓦然觉得有些相似，她恼道：“林然，你过分了，赶紧让它脱了。”
林然撇嘴：“阿虎都穿了一月多了，人人夸赞，殿下何苦与它计较，阿虎，我们去找阿爹。”
她唤了一声，大老虎摇摇尾巴，走到她身边，蹭了蹭，一人一虎往书房走去。
“殿下今日怎地过来了？”穆凉出声唤她，见她一身打扮，想必又是从后门进来的。她引着长乐往花厅走去，仆人将马车上的箱笼都搬下来，送去两人的院子。
长乐施施然坐在主位上，接过婢女手中的茶，随口道：“你养大的金娃娃瞧着与洛卿姐姐有些像，要成亲就赶紧些，小心我阿姐出手阻拦，她对洛卿可是念念不忘，将你的金娃娃当作洛卿替身就不好了。”
穆凉不信，道：“殿下想多了，信阳公主对洛郡主敬重，不会再喜欢旁人的。”
长乐嗤笑，“你家金娃娃可是很值钱的，信不信苏长澜都想抱回家去。”
她的想法过于荒唐，穆凉也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就不说了，送了些南城的特产给她，打发她回宫去。
*****
书房那头的林然方踏进书房，迎面一掌，她警惕地往后退，大喊：“阿爹，手下留情，我有话同你说。”
“打完再说。”穆能存心试探她，也懒得听她那些拖延的话，这么多年不见肯定要考验一下功夫。
林然不愿与他，躲到书柜后面，边退边喊：“阿爹，我来是想问问你，何时成亲？”
“成亲？成什么亲？”穆能掌风慢了下来，一时间未曾明白。
林然脑子嗡嗡一响：“您也不认账了？”

第24章 取悦
书房里两人躲猫猫一般打起来,穆能逮不着她,泄气地坐下来,道：“成什么亲，你看看你才多高,等你长高了再说。”
林然气愤：“我及笄了。”
穆能横眉对她：“及笄了？那你怎地不长个,阿凉不给你吃的还是怎么了，别来糊弄我,等你及笄再说。”
房内雅雀无声,林然竟然不知该怎么解释，她走近穆能,察觉他精神不大好,道：“阿爹有心烦的事？”
两人多年未见,信却未曾断过，她对穆能的心思猜得很准，这些年都学会了修身养性,陛下不点名，绝对不会去掺和朝堂上的事。
且八王九王两人手里的兵权早就被夺去,八王被夺兵权后，九王穆能抢先一步主动将兵交给了信阳,这样做来也好过给了明皇。
穆能不愿与她提及朝堂上的事,本打算赶走她,想起人回洛阳，想要明哲保身是不可能的，他叹道：“太子想要让出东宫的位置,回封地而去。”
林然大吃一惊，“他好端端为何要提出这样的辞请？”
穆能瞧着她带着稚气的眉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身上的野性却与寻常子弟不同，一身明亮的新衣也添就几分女儿家的姿容，这样的少女聪慧又有功夫，确实不可多见。
在洛阳城内，女儿家鲜少会练武，吃不了那样的苦，就连苏家的女儿都只懂三两招。他总想着有些事到底是要林然去做，功夫傍身总不可让旁人欺负了去。
至于朝堂上的事，他慢慢教，道：“太子胆小，当初洛阳之变，就是他主动退让，才让陛下登基，后他先承认陛下为帝，一众臣僚也无可奈何。”
“我晓得了，太子无能，苏长澜又得陛下赏识，他不想掺和其中，就想保命离开，难不成他不知道胜者王败者寇的道理，不管何人继承皇位，先杀的就是他。我都能想明白的道理，他为何就不懂，难不成先帝就不曾教他？”林然头头是道。
穆能听着这些大道理，没来由地白她一眼：“小孩子乱说什么话，憋回去。”
“阿爹，我及笄了，我们说说亲事可好，你看我这么吃香，再不成亲阿凉就会吃亏了。”林然抱着穆能的手臂晃了晃，如同幼时那般撒娇。
穆能被她晃得脑袋疼，拂开她的手，道：“你当真及笄了？”最近事情多，他都忘了这些事，阿凉信中也未曾提及，只说是到了时间就回来。
“当真，您看看择个黄道吉日？”林然慌忙道，阿凉是不肯的，这么多时日以来，她也明白了阿凉的心思。
阿凉宁肯剪了头发去做姑子，也不愿同她成亲，将她当作洪水猛兽般提防。
她就是不知，自己哪里不好，让阿凉这般嫌弃。
她兀自不解，穆能后知后觉，道：“成亲？你要和阿凉成亲？”
“阿爹觉得我该和谁成亲？”林然忍不住反问，多年不见，阿爹怎地像得了失忆症似的，将前事忘得干净。
她气闷在心，穆能如同醍醐灌顶般站了起来，一拍自己的脑门，道：“我忽然想起来，你八王叔找我有事，我得先出门一趟，你去见见祖母。”
说完就跑了，步步生风，看得林然傻眼，阿爹哪里是有事，分明是不想谈亲事。
她哪里不好，让这么多人觉得不靠谱，郁闷不已，想到回来要去拜见祖母，又只好先去后院见祖母。
去时，阿凉已先入内，她跪地行礼，笑着给祖母请安，而后又凑到她跟前，道：“祖母近来身子可好？”
“没有烦心事，身体自然好。”老夫人和蔼，发丝白了很多，却带着不多见的笑意，见到两人平安归来，也十分欢喜。
王府清净，魏氏至今未归，穆能又是个安分的人，后院连个姨娘都没有，冷清了这么多年，听到笑声，谁人不喜。
林然带了许多礼物回来，伺候老夫人的婢女人人有份，分下去后，她去蹭着老夫人，低声道：“祖母，我给您带了一尊佛回来，就在箱笼里面。”
她从信里知道祖母这些年除了爱打理花草外，便是喜欢佛前静坐，人老了之后，无儿孙饶膝，便觉得无事可做，乐于伺候佛祖。
林然带来的佛像通体翠绿，质地上乘，老夫人见过后也觉喜欢，见到林然闪烁不定的眼神后，就道：“我带你去看看我新得的花草，阿凉先回去休息吧。”
老夫人身子骨好，拉着林然就离开屋，往花圃里走去。
秋日里比不起春日的繁荣，虽说精心伺候，也免不得凋零，林然搀着她的手，欲言又止，老夫人看着她，先开口：“你是不是想说与阿凉的亲事？”
林然羞涩，脸色一红，点头道：“嗯。”
“你是想解除婚约还是成亲？”老夫人佝偻着身子，摸了摸她的花叶，道：“平日里得亏我浇得好，才常开不败，我就是比别人多了些心思，用心。”
老夫人十年如一日，得空就会来浇花锄草，林然小时候就知道了，可听了她的话后又觉得哪里不对，祖母话里有话，她聪慧如斯，立刻会意道：“阿凉待我，也是很用心。”
“算你聪慧，你若说得不对，我这瓢水可就给你洗洗脑了。”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她见林然清秀面色，心中略有些惋惜，道：“你到底如何想的，若想解除婚约，也可，你待阿凉就需如母般孝敬。”
“当初阿凉都不曾解除婚约，如今我更是不会，阿凉待我不薄，我不能做忘恩负义之徒。”林然信誓旦旦，粉色的容颜带着年少的赤忱，她如同一团火焰般热情。
老夫人却失笑，这样的儿郎不缺保证与热情，缺的是长久之心，谁能将自己交给这样一个少年。
少年易成，她是穆凉全部的希望，可穆凉对她不仅仅是爱情，还有更大的责任心。
穆凉对她，更多的是亲情，爱情或许是有的，可绝对大不过亲情，少年易变，谁肯托付终身。穆凉傲气，就算心存欢喜，也不会付之行动，不如作为旁观者，旁观余生。
她养大的孩子，如何不懂她的心思，这件亲事只怕当真要不作数了。
“小乖，穆凉见到你时也不过你现在这般的年龄，她果断地接受你，在意的也不是将来你是否会娶她，你是否会爱她。她想的只有责任，或许她对你的感情有变化，可是那时她也不过是一刚及笄的少女，想得甚远，养大你，不为你娶她。”
老夫人长久一叹，眼中涌起片刻的浑浊，见林然懵懂，不得不道：“你二人相差十四岁，你现在满心欢喜都她，等再过十年。你不过正值花信，而她老去，你会保持初心吗？”
林然迟疑，她又兀自回答：“你不会，没有人能够做到。小乖，这件亲事作废吧。”
“我说什么，你们都有理由反驳，为何不试一试？”林然争道。她虽小，如何能判定将来就会做对不起阿凉的事，如何就能阻断她的感情。
这于她而言，并不公平。
“试错了，便是万劫不复，如今不好吗？你若肯接触婚约，穆凉也可再嫁人，就算觅不得良人，也可给旁人做填房，日子平淡些，总好过嫁你。”老夫人平静道。
林然一听，气极了，不管不顾道：“填房？您在侮辱阿凉，我不答应，不成亲，我就等着，阿凉必须是我的，不能嫁给别人。”
她恼怒在心，气得脸色遽然红了，又觉得自己失态，强忍住气息，道：“那不成亲就是了，我等着阿凉回心转意。多年前，阿凉都没有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她。穆凉，必须是林然的，我先回屋了。”
她说完就大步离开，脚步迅疾，背影中带着显而易见的倔强，看得老夫人发笑，这个孩子竟也是感情用事，填房二字怕是刺激到她了，回去见到阿凉，定要告她的状。
****
王府内规制不改，与十年前一般无二，就连穆凉的梧桐院也没有改。
离开之前，两人同寝一榻，如今林然大了，肯定是要分开的，穆凉对着那张床榻发怔，若将林然移出梧桐院，另辟一屋，只怕要吵翻了屋顶。
她揉了揉自己酸疼的鬓角，头疼不已，婢女跟着她身后，见她为难，试探道：“不如让小家主住在侧屋，同处一个院子，与在林家无异，她也不会吵的。”
话音方落地，就听到匆匆的脚步声，两人回头一看，就见到林然怒气冲冲而归，她气恼地看着婢女：“下去。”
被殃及池鱼的婢女忙屈膝一礼，退了出去，不忘将屋门关上。
门一关，光线就暗了很多，林然气势就消了下去，脑海里依旧想起填房二字，那股刚压下去的火气就涌上头脑，她如狼般盯着茫然的穆凉：“你不许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做填房，我是如何都不会解除婚约，你就算不信我，也没有机会选择旁人。林叔从小就告诉我，阿凉是林然的妻子，以我之名，冠你之姓。”
穆凉养她这么多年，知她性子不好，但还是初见这么大的火气，林然小脸气得通红不说，胸脯也起伏不定，显然气得不清。
她走过去，轻声安抚道：“什么填房，想必是祖母逗你玩的，不可信，莫要气了。”
林然不信，退后两步避开她的手，气鼓鼓道：“我却不信，你若没有这般的心思，祖母也不会与我说，你就晓得骗我。现在婚约又不作数，你骗了我十多年。”
她义愤填膺，说得穆凉哭笑不得，眼中添了几分温柔，“骗你作甚，我不去做填房，有你在，谁敢娶我。”
“也是，谁敢娶你，我先揍死她，刀架她脖子就行了。”林然被劝动了，怒火散了下去，走到榻旁一屁股坐下去，又觉得不安心，道：“我要住这里。”
穆凉头更疼了，哄道：“你住这里，我住哪里？”
林然扬了扬眉梢，“我们一起住！”
“不可，你觉得合适吗？”穆凉道。
“哪里不合适，都睡了那么多年了，也不会有人说什么。”林然不罢休，她就不信同寝一张榻，阿凉还会拒绝她。
“莫要胡闹了，都及笄了，商铺里的事也要你去做，你我挤在一起算什么。”穆凉不想伤了她的心，委婉拒绝，可是这么一来，林然哪里肯罢休。
林然索性脱了鞋，大咧咧地躺在榻上，被子一裹，只露出大脑袋：“他们说追媳妇要耍无赖。”
穆凉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话，这么一个小无赖哪里学来的坏招数，她略一思索，想到背后教坏她的那人，不觉蹙眉：“谁教你的？”
“无师自通，我本来就很聪明。”林然厚着脸皮说一句。
穆凉又气又恼，真想过去揪一揪她的小耳朵，小时候那般听话，不想大了这般难缠。她故作冷凝，道：“那将这间屋子让给你，我重新选一间。”
你不走，她走。
林然一听，惊到又翻坐起来，拽住她的衣袖，“阿凉，你怎地也耍无赖，自己的屋子都不要了。”
穆凉气极反笑，“你都能耍无赖，我为何不可。”
“你长这么大，何时无赖过，以前没有，今后也是不行。”
“和你学的罢了。”穆凉冷冷地拂开她的手，转身欲走，不想林然闪身拦住她的去路，面带狠色，她正诧异，整个身子向后仰去，眼前光景天翻地覆。
恰好背后是柔软的床榻，她惊呼一声，林然以手撑住她的后脑，未曾摔痛，只吓了一跳。她心口跳得厉害，想呵斥时，却发现林然欺身压了过来。
“你无赖，我也无赖，就看谁更无赖，我年岁小，可以更无赖些，阿凉惯来矜持，想必是做不到的。”她欣喜地看着阿凉恼怒隐忍的模样，笑着凑到她眼前，吹了口气：“阿凉，你看，再差一点，我就可以亲到你了，你是不是很害怕？”
穆凉后退无路，偏首移开看向床榻内侧，她推不开身上的小无赖，十分后悔让小无赖学武，旁人未曾压制到，却先将她压制了。
她羞赧而无法避开，脸色红得烫人，林然炙热的呼吸感觉洒在了自己的心口上，烫得她浑身燥热，恼道：“林然，你且正经些。”
到底是何人教坏了她，眼下也无心思去细想，她真怕林然做出什不安分的举动。
“正经些，你就要赶我走，那还不如不正经些来得好。”林然坏笑，她喜欢看见阿凉羞赧之色，平日里太过矜持了些。
她伸手戳了戳阿凉的鼻尖，黑漆漆的双眸对上穆凉恼怒的神色，“我就想试试亲亲的滋味，你看我们都待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小时候也亲过，嗯……”
她说不出来话来，耳畔多了阿凉急促的呼吸声，歪了歪脑袋，“阿凉怎地不说话？”
穆凉气道：“不想同你这个无赖说话，你若再闹下去，让阿爹赶你出府，如今你也长大了，该回林家住了，断没有常住王府的道理。”
林然眨了眨眼，她好像玩过分了……
不能被赶走，她忙爬起来，端正做好，认错道：“我不闹你了，也不想亲你了。”
穆凉身上陡然一轻，四肢却发软，坐不起来，她微微呼吸，躺了片刻后才挣扎着坐起来。面前的人又换作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头都不敢抬，快要埋进领口里去了。
她忽而又有些不忍，无言沉默时，林然悄悄抬了抬脑袋，觑她一眼，察觉阿凉神色缓和，又大胆凑了过去：“阿凉，我们成亲，好不好？”
穆凉被她呼出的气息烫得皱眉，“你去找间宅子做府邸，不管与何人成亲，总得有家。”
林然再接再厉：“那你和我一起搬过去吗？”
“我搬过去做什么，你成亲了……”
“那我也不过去了，就住在梧桐院里，你不去我哪里都不去，你再说，我就亲你，你怕不怕？”林然吸了吸鼻子，故作凶狠。
穆凉不说了，睨她一眼，兀自看向窗外的虚空，转移话题道：“你无事去洛阳商铺里走走，也好让他们认识你这个家主。”
“我明日就去看看，只是我住哪里？”林然又饶回原话题。
这件事是饶不过去了，穆凉也不知该将她安置在哪里，略一犹豫，林然的脑袋就挤了过来，抿着唇角，好似她说得不对，她就会亲过来。
真是怕了这个小无赖，她无奈道：“不若你住隔壁如何？我让人将屋子打扫，你爱什么就添些什么，一墙之隔，如何？”
她退一步，林然也不好再胡搅蛮缠，点头答应下来：“也行，但是你吃饭需等我，不许一人先吃。”
“晓得了，小无赖。”穆凉嗔怪道，忙唤婢女将小无赖带出去休息，又着人去给洛阳商铺的管事传话，让他们过来认一认认，顺便将铺子的进出收益都禀报下，顺带将账目核对。
林然长大了，这些事也该放手交给她去做，林家未来如何，就看她如何去做了。
第二日的时候，林然带着小厮去巡视商铺。
洛阳城内的绣坊也有不少，绸缎来自各地，大都是江南一地，进的是林家的货。林肆在时，开辟了浮云楼与赌坊。
青楼楚馆大多是为了探听消息，赚钱是在其次，林然不知这些，只去了粮铺与绣坊。
她方回洛阳，对于许多事都不熟悉，铺子里更是如此，且洛阳物价高于江南，价格不一。
她去过粮铺，一一问过价格后，记在心内。洛阳城内的事都是林肆在处理，后林肆失踪后，穆王爷着人去安排，在稳定下来后，又交到穆凉手中。
林氏为避嫌，在洛阳城内的铺子不多，绣坊与粮铺为主，再者就是暗地里的青楼赌坊。当初林肆本就不是善类，开设赌坊，又盘下浮云楼，十余年下来，背后有九王府撑着，在洛阳城内站稳脚跟。
林然午后换了一身男儿装扮，带着小厮去赌坊。
赌坊内比起青楼更为复杂，多是烂赌之人，她扮做一郎君，因身子消瘦，被旁人认作十二三岁的世家子弟。她一踏进乌烟瘴气的赌坊，就有人迎了过来，热情一笑：“小郎君怕是初次过来，想怎么玩？”
林然摆手，身后的小厮直接将那跑堂的赶走，她不大喜欢赌坊，也不明白阿凉留下赌坊的用意，毕竟这是害人的事情。
跑堂的被赶走后，就有不少人回身看着俊俏模样的林然，见她锦衣玉袍就知身份不低，胆大的人凑过来打招呼，几句话后就要借银子。
林然从荷包里掏了些银子给他，道：“与我说说这里的情况？”
那人见傻子掏钱后，更是眼前一亮，他忙将赌坊里的事说一通：“据说这家赌坊背后有权贵，寻常人不敢闹事，且这赌坊的老板极为阔气，上下打点，这里无人敢惹。”
林然好奇道：“背后哪家权贵？”
那人看着银子后眼睛发亮，低声说：“好似是宫里的长乐公主。”
这与长乐有何关系？林然想多问几句，就瞧见一身红衣的长乐从二楼走下来，眉梢眼角带着媚意，她好似明白了，长乐是这里的常客？
她一公主流连赌坊做什么？
好奇不解的时候，楼下又走来一人，是女扮男装的林湘，她惊得不行，这对姨娘侄女要做什么？
林然看见长乐，长乐同时也看到了她，嘴角勾了勾，莲步走过去，笑道：“这里不好玩，我带你去一地玩。”
“去哪里？”林然被她拉着出了赌坊，后面的林湘疾步跟了过来，她脸色不佳，见到林然也没有欣喜，反唤住长乐：“姨娘，要去哪里？”
“对了，还有你，你赶紧回公主府，别告诉你阿娘我们出去玩了。”长乐摆手示意她离开，又看向远处，示意暗卫将人好生送回去。
林然不相信长乐，能比赌坊还好玩的地方定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她直接拒绝：“我不去，阿凉知晓会不高兴的，我还是先回府。”
“怕什么阿凉，都来赌坊了，想必浮云楼也是去过的，那里更有趣，还能学到有用的知识。”长乐神秘莫测，吹了声口哨，就有人牵着马走来，她看着林然别扭的模样，凑到耳旁道：“教你如何取悦阿凉，如何？”
“取悦阿凉？”林然不解，她还想问几句，就见长乐翻身上马了，她回头瞧了一眼站在原地不大高兴的林湘，与长乐道：“她不去吗？”
“她不去，免得阿姐回来找我兴师问罪，小林然，我也算你的阿姐，带妹妹出去玩，也算是天经地义的事，她到底小了一辈，不好不好。”长乐勒住缰绳，催促林然快些上马。
林然麻木地翻身上马，不大明白浮云楼是何地，但见长乐兴致勃勃，也不好拂她意。
不过，为何要学习如何取悦阿凉？

第25章 算计
林湘被长乐留了下来,她初见到林然,尚有些措不及手,可见长乐公主的态度，对林然好似十分看重,难道银子真的是万能的？
可以让等级也变得不再那么明显吗？长乐明明是公主,天之骄女，竟对一商户这么重视,让她无法理解。
眼看着两人打马离去,她才失落地回府，方才长乐说的是浮云楼是何处？
她来洛阳也有四五年,城内的茶肆点心铺都是知晓的,独独这座浮云楼,却闻所未闻，难不成新开的，恍惚其神的时候回到公主府。
方跨过门槛就见到母亲匆匆出府,她忙让到一旁，垂眸不敢去看。
信阳接到圣旨要入宫,见到林湘回府，又是一副男儿装,她不放心道：“你去哪里了？”
“长乐殿下带我出去玩了。”林湘呼吸一滞,听她提问的声音就觉得胆怯。
“长乐带你去的地方多半不是干净的,你少跟着她跑，不如留在府里多练武。”信阳皱眉，想起近些年来长乐爱玩的性子,年岁渐长，也不见安分些。
林湘得了训斥后，忽觉心有不甘，小心辩驳道：“殿下带林然去了浮云楼，那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去了哪里？”信阳未曾听清楚，她嘀嘀咕咕就像喉咙里说话一般。
林湘被她高声吓到了，迅速回答：“浮云楼，殿下说那里十分有趣。”
信阳这才听得清楚，浮云楼是洛阳城出名的青楼，里面别有洞天，长乐是里面的常客，陛下都见怪不怪，随她去了，这次竟将林然也诓了去，就不怕穆凉翻脸。
她嘱咐道：“你在府里待着，莫要随意走动，我入宫一趟。”跨过门槛后，又觉林然初出茅庐，容易被长乐诓了去，到时长乐与穆凉闹翻了脸，只会对苏家有益。
思虑一番后，打发门人去趟九王府，告诉穆能这件事。
穆能性子急，知晓林然出入青楼楚馆，依他护犊子的性子，与长乐之间必有一番争执。
当年苏昭陷害林然挨了戒尺，穆能都可去苏府理论，这次的事情绝对不会让长乐好过。
她嘱咐过后，匆忙入宫。
小厮到了九王府未曾见到王爷，只得将话传给穆郡主，而后再去给自家殿下传话。
穆凉在准备明日接见管事的事宜，猛地听见浮云楼三字，眉眼一跳，林然并不知晓浮云楼是林家的产业，想必也是不知浮云楼是做什么的。
依靠长乐的性子，除非她过去，不然不会放林然离开的，她无奈只得走一趟浮云楼。
*****
浮云楼占地极广，十多年来改过数次，外头看过去就像是普通的红砖深瓦的园囿，里面的构造却是独特非凡，且摆设奢靡，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一踏入，便是极为宽广的大厅，两侧为室，上为天井，走过大厅，便是星罗密布的厢房。
越往后院走去，风景越美，浮云楼的春花秋月是最为昂贵之处。
长乐见过浮云楼最美的四人，她带着林然往春字楼走去，楼内主事的赵七娘见到她身后的俊俏小公子后，心口一跳，忙去招呼：“殿下今日怎地有空来玩？”
“我不玩，带她过来见识，让那四人过来，林家主不差银子。”长乐将林然往前一推，示意赵七娘动作快些。
她是公主，赵七娘也不敢违抗，忙退出去请人，让人去通知郡主。
春字楼内春景浪漫，绿色为主，遍地都是青草，长乐踩上前就脱了靴子，赤脚踩了上去，与林然解释道：“这里四季如春，一夜千金。”
林然懵懂，踩着青草地，怪道：“不就是一片青草地，如何价值千金？”
长乐懒散地躺在地上，莹白修长的指尖划过青草，随意揪起几根，妩媚一笑：“因为这里的美人很值钱。”
林然左右扫了一眼，这里不仅有草地，还摆着各色花卉，如同祖母的花房一般，她不知这里到底的做什么的，穿着靴子就直接踩在地上，她奇怪道：“浮云楼是做什么的？我方才见大厅有看台，难不成是献舞的？”
“猜对一半，这里美人如云，如赵飞燕那般掌上舞的也有，倾国倾城的美人也有，就看你喜欢哪样的。而春字楼里的美人乃是浮云楼的花魁，平日里不见客，不过只要你付得起银子，就算把人带回家也是可以的。”长乐好心解释道。
“那带我来做什么？”林然道。
话音方落，就听到脚步声，鼻尖涌动着花香，她未曾闻到过这么浓重的花香，鼻子有些痒，在长乐口中的美人莲步移入时，她忍不住打了喷嚏。
一个莫名的喷嚏吓得美人不敢入内，白纱之后那双如麋鹿般清透的双眸怯生生地看着她，袖口里的双手渗出了汗水，她进退为难。
林然平日里不用熏香，穆凉怕熏香会对身体有害，就一直没有用过，是以她陡然闻到后，极不适应，她捂住鼻子，看向白纱美人：“你先去洗澡，去去这身香味。”
白纱女子登时脸色一变，支吾道：“我、我只弹琴，不、不卖身。”
她话一说完就被身后的婢女捂住了嘴巴，提醒道：“姑娘莫要忘了那是长乐公主，您想想自己的前程，那位小郎君是林家的家主，富可敌国。”
长乐摆摆手：“赶紧去洗澡，切记勿要用香了，免得这位小郎君不适应。”
白纱女子脸色微变，不情愿地退了出去。林然被她说得有些糊涂，揉了揉自己的鼻子，道：“她是何意思，什么不卖身，她卖身做什么？”
“还真是个呆子，果然是凉呆子养大的小呆子，解释不如实战，就像我阿姐常说的纸上谈兵无甚用处，还需面对面实战才懂得，待会你就懂了。”长乐不断摇首，招来春字楼内伺候的婢女要了些酒水果子。
她亲自给林然斟酒，一面道：“听说你们林家不种粮食了，现在主要养蚕？”
林家这些年变化颇大，在定国初期为大周最主要的粮食商户，就连陛下都要仰仗一二，不想没过几年就改了，如今南城的丝绸极为昂贵，就连洛阳城内的贵夫人都会去托人去买。
她好奇林家的变化，趁着这次问问林然。
浮云楼内酒水都是从江南运来的，非洛阳本地的，长乐爱饮葡萄酒，每次过来必饮，她端起酒盏就见林然对着楼内的花卉发怔，她摇首道：“你竟然来这里赏花，先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不晓得，都是阿凉要做的，或许她不喜欢种粮食的，就改了。”林然被迫饮了一杯酒，看着通红如血液的酒水，顿觉口味不佳，推着不喝了。
“你家阿凉还真是任性，不喜欢就改，财大气粗，你就不问问她为何不喜欢？”长乐没好气道，这个金娃娃一点都不实诚，想套句话都不成。
林然不愿同她多说林家的事，便道：“阿凉让改就改，我不管的。”
“真是个妻奴，无药可救。”长乐知晓她问不出话来，就索性不问了，只自斟自饮。
片刻后，白纱女子复又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衣裳，面上白纱也除去了，眸色莹莹，姣好的容颜上带着媚意，撩人心弦，身上的衣衫半遮半开，轻薄的纱衣能看见贴身的小衣，肌肤隐露。
饮酒的林然乍然一看就闭上了眼睛，怪道：“你怎地不穿衣裳，赶紧穿衣裳去。”
“穿什么衣裳，就这样最好看。”长乐打断，示意美人走来，凝视她美貌的容颜，叹息道：“新来的？你怕教不会林家主，你留下，再让七娘找春字楼的姑娘过来。”
林然双手捂着眼睛，见那人不走，自己爬起来就要跑。
她动作快，长乐更快，一把拉住她：“跑甚，不想知道如何取悦阿凉了？”
“为何要取悦阿凉，我先走了，殿下自己玩就是了，我待会让人送银子过来，您玩得尽兴，不行就给您多要几个美人。”林然脸色涨得通红，从小到大她只见过自己的身体，哪里见过其他女人曼妙的躯体，被阿凉晓得了，肯定要取消亲事了。
她拂开长乐的手就要走，到了门槛处见到美人泫然欲泣，她眼睛微有些刺痛，直接推开她，往外间跑去。
草地上的长乐不觉摇首，招手示意美人过来：“真不懂风情，想来阿凉家规甚严。”
外头的林然急匆匆地往外走，走出春字楼外就迷路了。
曲桥的对面厢房都是一样的，就连房间外的盆栽都是相同的牡丹花，她走过曲桥后，回忆来时的路，方才匆匆过来竟记不清方向了，这里竟没有婢女伺候。
她在曲桥上迷路了，穆凉却被请到了春字楼，见到草地上相缠的两人后，避开身子，抬脚就走，长乐开口唤住她：“跑什么，我带她来这里就想试探一二罢了，可惜她跑得太快。不过也不要紧，她也出不了曲桥。不如我给你再试探？”
她整理好衣物，站起身来，衣衫整齐，好像方才与美人痴缠的并不是她。
穆凉不愿同她说，道：“殿下自己玩乐就成，莫要带坏了林然。”
“怎能辜负我的好意，不如你我打赌，就赌一万两银子，你家小乖若能坐怀不乱，就算我输了，如何？”长乐提议道，她扫了一眼穆凉不安之色，嗤笑道：“瞧你没出息的样子，打赌罢了，顺带试试林家主的品性，若是如我这般浪荡爱玩，赶紧赶出门去，你重新嫁人。”
“殿下玩过了。”穆凉不想同她打赌，林然若知晓她同长乐的赌，必然又会吵闹一番，她真是有些怕了小无赖。
长乐素手一挥，笑意荡漾，“你我去趟曲桥就可。”
****
曲桥上，林然百无聊赖地看着池中的锦鲤，她等着楼内的婢女过来，到时请她们引路出去。
浮云楼内走动的多为女子，眼下黄昏未到，客人未至，也鲜有人来，她等得略有些焦躁，也奇怪楼内怎地这般安静。
她等得不安时，远处走来一锦衣女子，肤色白皙，墨发连绵，莲步轻移间，池塘里的锦鲤往上跳跃，女子手中捧着一小匣子，她猜测是来喂锦鲤的。
她猜得很准确，女子走近后就停了下来，将匣子中的鱼食洒到水中。侧身而看，五官轮廓精致，想来长乐公主所说不错，浮云楼内美人如云。
女子撒了会鱼食后，转眸看着林然，巧笑嫣然，眸子中的光色也是水雾盈盈，“小郎君在等人？”
美人开口，声色宛如美妙的琴声，总让人几分心神荡漾。远处的长乐便是如此，她故作叹息，与穆凉解释道：“这是浮云楼的花魁，妩媚二字已难以形容她的美色，平日里她也就与我多说几句话，旁人见了定会掉了两魂五魄。”
穆凉不答，只遥望林然呆滞的神色，她似是并未意识到女子的美貌，只想早些离开曲桥。
林然确实如此，她不懂面前女子的美，在她眼中锦鲤争相夺食都比女子好看些，她垫脚看着锦鲤，道：“姑娘可能引我出楼，这里路径繁杂，我一时迷了路。”
她极为正经，让落月有些吃惊，不想有人见到她竟不在意她的美，也真是奇怪的少年。但能来浮云楼里寻欢的人，都非是良家子弟。
“也可，等奴家喂过锦鲤后就带您出去。”
林然就不再说话了，无趣时只好看着水下锦鲤，想起九王府内好似没有锦鲤。回去后就同阿凉说道，买些锦鲤回府，无事去喂鱼也算是赏心悦目之事。
尤其是阿凉做这些事来，定是最好看的，她弯了弯唇角，将今日不愉快的事抛之脑后。
她笑意清纯，让盯着她的长乐不觉摇首，点评道：“瞧瞧她那个开心的样子，真是个小色胚。”
“她高兴也未必是因为那名女子，林然本就不是冷淡之人。”穆凉下意识开口。
两人说了几句，就见落月脚下一滑，摔在了地上。长乐勾了勾唇角，好笑道：“你说她扶不扶？”
“不扶。”穆凉道。
“这么肯定啊，如果扶的话就算你输了。”
曲桥上的林然陡然见到女子莫名摔倒后，觉得哪里不对，她后退两步，先解释道：“不是我推你的，你自己摔倒的。”
她听林府的老仆人说过，张氏当初就这么勾搭上她死去的父亲，后来父亲送了张氏回家，就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定婚了。
浮云楼内的女子都不是什么正经的人，必然也是想学张氏的做法，她肯定自己想法后，就退得更远了，道：“你自己站起来，不然我把你丢下去。”
落月闻声色变，这位小郎君怎地不走寻常路，怕惹恼了她，只得自己扶着曲桥上的栏杆站了起来。
穆凉赢了，她微微一笑，道：“殿下满意了。”
长乐惊得连连摇头，叹道：“她怎么这么奇怪，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有时爱怜香惜玉也会是滥情的理由。”穆凉冷冷道。
长乐被怼得无语回答，停顿须臾才不甘心道：“也只有你才会养成这么冷性子的人。”
两人争过一句，曲桥上的林然变得不耐烦了，也不想要这人引路，自己去找出路，摸索几回总能找到出路了。
她方走出曲桥就听到落月开口：“小郎君走错路了，那是姑娘们接客的厢房。”
林然忍着怒气回身看她，面露狠色：“你到底想做什么？”
“奴家无非是仰慕小郎君罢了，想与您说说话，不如去春字楼听些曲。奴家的琴，也算是洛阳城内最好的，不会脏了您的耳朵。”落月盈盈开口，眸色潋滟着满池春水，媚色无边。
“你是春字楼内的人？”林然问道，她方从春字楼里出来，长乐曾说春字楼内一夜千金，定然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
落月听她口气好似知晓春字楼，心里更为一松，笑着走近她：“春字楼的洛阳城内最令人向往的地方，小郎君可要去玩玩，到时奴家不收您银子。”
林然嗤之以鼻，见她走近后，心里更为厌恶，“你的琴还没脏了我的耳朵，你的脸就已经脏了我的眼睛，滚。”
落月脸色微变，忍着被羞辱的话又走近一步，低声道：“小郎君怎地动气了，难道奴家……”
轻软撩人的话还没说完，就只见林然抬脚大步一跨，就将人举起来丢进了池塘了，斥道：“不知羞耻。”
她动作极快，甚为伶俐，力气也大，让人始料未及。
噗通一声后，就响起了女子喊救命的声音，几息后就涌出来许多人，争相去下水去救人。
林然识趣地往桥上避了避，看着忙碌的人群，悔道：“早知这么简单就引来这么多人，就不与这人浪费口舌了。”
曲桥上闹得不可开交，长乐却在心疼自己的一万两银子，转身将穆凉上下打量，无奈道：“难不成你比落月还美？”
穆凉懒得搭理她的疯言疯语，望了一眼跟随人群里离开的林然，放心道：“殿下何时兑现承诺，不如臣女让人去您宫里讨那一万两银子。”
长乐眼角一跳：“可以打欠条吗？”
穆凉神色冷凝，直接拒绝：“不能。”
****
林然跟着婢女们出了曲桥，走回大厅，见到赵七娘疾步走来，面带着恭谨，不像是兴师问罪的模样，她坦然道：“我会请大夫过来看她，诊金汤药一律由林家。”
赵七娘惶恐，忙委婉拒绝道：“您客气了，本就是落月唐突了您，你是否一人过来，不若让人送您回府。”
“不用，我自己回去。”林然果断拒绝，让青楼的人送她回府，阿凉晓得了，更加说不清了。
她匆忙想从正门离开，赵七娘却道：“外头开始迎客了，您不若从侧门离开，免得被人说三道四。”
林然想想也是，她刚回来，还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点头道：“劳您带路。”
赵七娘温温一笑，忙避开众人带她从侧门离开，春字楼内已忙作一团，她也顾不得这些。
前头带路的时候，走过曲桥，将小家主送出侧门，谁知侧门一开，就见到九王府的马车，她惊慌地回头看着林然。
林然则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王府的车夫跳下马车，走近后俯身行礼，“林姑娘好，郡主在车内等着您。”
赵七娘勉强一笑，不好说人是她招来的，心虚后退。她这一退，林然就察觉到哪里不对，她来这里，赵七娘去通风报信了？
这人太不厚道了……
她小心地踏上马车，掀开车帘，阿凉端然坐在内，她拘谨地坐在一侧，口中依旧为自己解释：“长乐公主诓我来的，说是、说是……”后面就不好说了。
“说是什么？”穆凉追问道。
“说让我学习新东西。”林然觉得不能说出长乐让她学习取悦阿凉的事来，依照阿凉的性子，定将她赶出梧桐院了，她求生欲忽而强烈起来。
她想蒙混过关，穆凉却不愿就此放过，问道：“在浮云楼能学习什么新东西？”
林然绞尽脑汁去想，灵机一动，道：“学习喂锦鲤！”
“长乐公主如此悠闲吗？”穆凉反问，眼中光色淡淡，并不相信林然的谎话。
“她本就不是做正经事的人。”林然侧身看向车帘一侧，避开阿凉探究的眼神，心虚不已。
“你过来些，坐那么远做什么。”穆凉向她招手，示意她过来些。
林然屁股挪了挪，挪了半天也只挪了几寸的距离，她总觉得自己说谎对阿凉不诚实，斟酌了许久，也不敢开口。
她只要张了张嘴巴，就想起春字楼内衣衫半露的女子，再对着阿凉的容颜，就忍不住脸红发烫，不敢开口。
穆凉见她羞愧难当，默然叹息，道：“回府再说。”
“好。”林然木讷地应了一声。
马车哒哒回府后，未曾下车就见到穆能提着马鞭从府里走了出来，见到下车的两人，忍着怒气道：“你们从哪里来的？”
“浮云楼。”
“绣坊。”
两人回答的不同，穆凉谎说是绣坊，不想林然实诚地说出了浮云楼，穆能大步走过去，穆凉手快地将实诚的小无赖拉到自己身后，故作不解道：“父亲怒气冲冲去哪里？”
“有人让我去捉人回来。”穆能伸手捉不到林然，鞭子吓唬人差不多，真要抽下去，他又舍不得，气得自己原地跺脚。
林然躲在穆凉身后，听到这句话总觉得自己被人算计了，当即道：“谁告诉阿爹的？”
穆能没好气道：“信阳，在宫门口遇到她，她道你不思进取，跟着长乐去鬼混。”
林然皱眉，道：“她算计我？”

第26章 入宫
穆凉心中明白整件事的缘由，信阳不过是提醒罢了，她从中说和道：“她算计你作甚，你要端正些，旁人拉你去浮云楼，你会去吗？”
林然戛然而止，垂着脑袋不说话了。穆凉也没有多加计较，反拉着她的手从穆能身旁走过，两人回梧桐院休息。
等她们人影消失后，穆能才想起自己匆忙出府要去捉人的，手中的鞭子顿时失去威慑作用，他长叹一口气，丢了马鞭又转回书房。
林然一路乖巧的跟着穆凉回院，不敢作声，脑海里只将整件事前后又想了一遍，阿凉为何会来得这么及时？
她张口想问，又怕惹阿凉生气，踌躇半晌后还是没敢开口，讷讷地坐在一旁。
桌上还摆着许多账目，穆凉只看过小半，她顺手推给林然：“你且看看，不懂再问我。”
林家只林然一人，甚事都是穆凉在打理，她不想将林然教成游手好闲的人，幼时便教她看账目。眼下她已及笄，也该交给她打理了。
她心思想得好，林然却无心去看这些，看着厚厚的账簿后，抬眸觑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不生气吗？”
“气什么，你不过去学喂锦鲤罢了。”穆凉头都没有抬，目光落在账目上，看着真像没有在意浮云楼的事。
她越平静，林然就越心不安，尤其是面对阿凉冷淡的神色，她感觉身上哪里都不舒服，想了想选择凑到她眼下，“阿凉，我今后不去浮云楼了，好不好？”
“去与不去在你自己的决定，平日里在外，又无人跟着你。”穆凉道。
听着这番话，总感觉哪里不对，林然细细一品，阿凉还是生气了，她在说着赌气的话。
她解释道：“阿凉，我今日过去是因为长乐公主说、说让我学习如何取悦你……”
话说到最后，声音如同蚊子哼一般，穆凉还是听得清楚，她就晓得长乐绝对不安好心，沉默须臾后，她才道：“以后不许同她玩，离她远些。”
林然忙不迭地点头答应下来：“不玩了、不玩了，以后见到她退避三丈外。”
她红着脸蛋保证，让人无法硬着心肠再生气，穆凉也不气了，将账簿推给她：“仔细看看。”
“我晓得了。”林然低声应承着，认真去看着账目，繁杂的数字也变得可亲了。
看过须臾后，婢女过来传话，陛下有旨，让林然明日去宫里叙话。
林然未曾在意，反是穆凉脸色沉了下来，吩咐婢女退下去，也不去说话，继续看着账目。
到了晚间的时候，穆能放心不下，带着一身酒气来了梧桐院，他与八王方饮了酒，熏得林然皱眉，让人去办醒酒茶，“阿爹怎地又饮酒了。”
“不饮酒又能做什么，你明日入宫小心些，莫要与生人说话，另外见到陛下，她说什么你就应什么。”穆能叮嘱道。
林然不乐意，道：“陛下又想做什么了，召我入宫为的何事？”
穆能靠着坐榻，仰首沉思片刻，想起八王的话就说了出来：“太子有女初长成，性子温顺，谦和待人，且甚是美貌，如今正择驸马。”
“阿爹说话怎地说一半留一半，择驸马召我入宫做什么？”
“陛下想将人嫁给你……”穆能脱口而出。
林然觉得好笑，“阿爹说什么笑话，陛下向来看不起商户，如何会看上我。”
穆能酒饮得多，思路略有些模糊，林然问，他就答：“看上你？你想得美，看上你的银子了。”
林然莫名被嫌弃后，不觉此事有些荒唐，不屑道：“我不娶，都是郡主，我只想娶阿凉。”
“你想娶阿凉？”穆能迷糊地看着她，眼前人影晃了晃，又道：“ 阿凉不嫁你，还没成亲就跑去浮云楼鬼混，以后你若再大些还得了，小混蛋、王八羔子……”
“混蛋就混蛋，我一心对阿凉，你若不答应，我就去陛下面前告状，告你毁约。”林然也放了狠话。如果是混蛋，那也是阿凉养大的混蛋。
蛮不讲理的穆能遇到小混蛋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起身就要去揪林然的耳朵：“你去告，陛下正好让你解除婚约，娶东宫郡主。”
林然躲避开来，厚着脸皮道：“我只娶阿凉，阿爹还是早些回去休息，醒醒酒再睡。你若想开了，就将王妃接回来吧。”
魏氏被送去家庙多年，至今未曾回来。
穆能大手一挥，不理会道：“接她回来只会添乱，我还想多清净些日子，再者我又没做对不起她的事，急甚……”
后面唠叨的话，林然听不清了，她不明白阿爹为何那么在意当年那件事，知错就改善莫大焉，王妃的错为何就不能原谅？
她混沌不解，想去问阿凉，又不知如何开口，思忖再三后，还是选择沉默。
次日一早的时候，穆凉送她入宫，两人一道上了马车，在西华门外后停了下来，林然步行入宫。
她懂礼知宫内局势，穆凉也不好多说话，只嘱咐了几句：“入宫后你谨记本分，不过你背后有九王府，也不比旁人差，受了欺负也用你的方法回击，不需忍让。”
自从被苏昭诬陷过后，穆凉一改旧日里温婉的性子，也不惧苏家，不愿让林然在人前胆怯。
“晓得了，谁再冤枉我，我不让就是了。阿凉，我又非小孩子了，懂得怎么保护自己，你看我像是被人家欺负的吗？至于苏昭，我与她之间还有账没有算呢，总有会算的。”
穆凉这才放心了，给她理了理衣领，林然趁机靠近她，在她小巧的耳垂上亲了亲，又像上次那样拔腿就跑：“阿凉，你等我出宫。”
她就像一阵风般散开，穆凉又被她轻薄，叹息过后，也不生气，只担忧她入宫后的处境。
上次长乐说的荒唐话后，她隐隐感悟，小乖五官轮廓确有几分像洛卿。普天之下，人若几分相像，也是常理，可洛卿是信阳心头上的人，她就怕信阳会做什么疯狂的事。
信阳十多年来念念不忘，对洛卿的想念只添不减，若真将小乖当作替身，真会有人从中算计。
她担忧不已，恨不得将小乖藏在府里，不让她出去。
可惜她二人的身份不允许她有这种想法！
****
林然被内侍引进内宫，一路走至紫宸殿外。
殿外依旧站着秦宛，她一身朝服，散去几分柔弱，带着为官者的华贵气质，她见到一身杏色锦袍的林然后，同样一滞。
片刻后，她未曾开口，就见长乐从廊后悠哉走过来，有人在，她便沉默不言。
林然见到她就头疼，往一侧避让，不想长乐又走了过来，拉着她亲切道：“昨日可学会了如何取悦阿凉？”
“殿下想多了。”林然忍着想揍她的冲动，将手从她手心里抽了回来，自己再次往后退了退，如同避恶魔一般。
秦宛遥望着长乐亲切的举止，轻轻咳嗽一声，示意她莫要胡来。
陛下心思已很明显，召林然过来是有大事，不是陪长乐胡闹的，尤其是在庄严的紫宸殿外，成何体统。
轻微的咳嗽声让长乐一顿，她回身去看秦宛，笑着踱步过去，媚眼如丝：“秦大人嗓子不舒服，可要请太医来看看，免得耽误伺候陛下。”
她将伺候二字咬得极为准，羞得秦宛侧开眸子，不愿与她对视。
长乐调戏秦宛已是常事，两人都习惯了，就连陛下都有些耳闻，也从不提起。因此，长乐就变得肆无忌惮，好在她调戏的人也不少，秦宛不算特殊。
就如同方才她调戏林然般，不会让人在意。
两人闹过几句后，殿门开启，一身劲装的信阳跨过门槛，长乐勾了勾唇角，上前过去打招呼：“阿姐今日心情不错？”
“没你好，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的时候。”信阳目不斜视，抬脚欲走时，眼前多了一少年人，她蓦地一顿。
她眼中的目光飘忽不定，凝视林然而不语，眉眼紧皱在一起。她身旁的长乐察觉到她的情绪，凑到她耳畔低声道：“那个林家金娃娃像不像洛姐姐？”
“不像！”信阳脱口而出，眸色幽深，看着林然的视线未作移动。
她目光灼灼，让长乐大笑，道：“阿姐，那可是小十九的人，你注意自己的身份，惹恼了十九，她可是会用银子砸死你的。”
谁人不知，林家的万贯家产被穆凉掌控着。
信阳听到小十九后醒过神来，转眸凝视长乐，警告道：“你玩闹是自己的事，莫要带坏了林然，九王叔的性子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穆家捧在手心里的人可不是你能玩得起的。”
“啧啧啧，阿姐这么认真做什么。你看她有几分像洛姐姐，会不会是你俩的崽子，你府里的那位胆小怕事，哪里有洛姐姐的野蛮性子，这个林然倒挺像的。”长乐兀自开口，也不管信阳愈发难看的神色。
“你少胡说八道，世间相像的人大有人在，何必牵扯旧人。”
“阿姐竟然开口袒护了，也是难得，让我真的怀疑林然是你的崽子。不过就算是你的崽子，也是小十九的人，阿姐，妹妹变儿媳，挺有趣的。”
她疯言疯语难以入耳，让信阳忍无可忍，道：“你再这么乱说下去，你与秦宛的私情可就藏不住了。”
“莫急莫急，我就是没事开玩笑罢了，你府里的郡主挺像你的，性子像的，阴狠。”长乐忙道，这位活祖宗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信阳不理她，举步走到林然面前，淡淡道：“你怎地还没长高。”
林然撇了撇嘴，不开心道：“我想揍你。”
“可以，去宫内校场试试，你若能赢，随你揍。”信阳唇角微扬，南城那次她记忆犹新，林然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明知不可行而行，确实野！。
“我若赢了你，再揍你就是以下犯上。”林然不答应，昨日还被这人算计了，今日定也不安好心。
御阶上三两朝臣，听到两人的谈话后，不觉汗流，暗谈林家小家主胆子颇大，竟敢与公主叫板。
林然不知旁人的心思，只觉信阳公主愈发讨厌了，长不高又不是她的错，见面就提这个，也不觉得尴尬。
“长大了，懂得礼数了。那你见我怎地不行礼？”信阳揪着她的错处。
林然忽而想起洛阳城内等级分明，她不过是一布衣罢了，她耐着性子跪地叩首，“殿下满意了？”
“你这般的性子倒与穆能相似，不愧是穆家教出来的，野得很。”信阳道，她说话时余光扫过一旁看戏的长乐。后者被她看得心头发毛，忙背过身去。
林然行礼后，摸摸自己膝盖就爬了起来，信阳欲再说几句，长阶下走来两人。
东宫太子陈明启一身明黄色锦袍，举步而来，身后跟着一明媚少女，额前贴了花钿，清纯亮丽。她见后，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抹厌恶。
那股情绪转瞬即逝，好似从未有过。
林然在她身前，恰好见到，顿觉惊讶，她与太子不和？
细细一想，太子那般作为，她也觉得不喜。当初太子若能坚持，不将皇位让给苏氏，其他几位跟着先帝打江山的异姓王爷怎会死得凄惨。
死在沙场上固然可敬，到底可是忠心之举，千古留名，可死在谋逆的罪名下，便是遗臭万年了。
这般一想，太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她果断躲到信阳身后。
她微微挪步，信阳就发现她的小动作了，讽刺道：“方才还说要揍我，现在躲我身后算什么，你的骨气呢？”
林然脸皮厚惯了，在阿爹那里学来的遇事脸皮厚一些总是不吃亏的，她低声道：“方才那一跪，骨气就跪没了。”
她说着正经话，脑海里却在快速思索，入宫本就是一道难解的局，明皇心思诡异，她要想拒绝，只怕还需仰仗身前人，她迅速开口：“殿下，可想做交易？”
“你不想娶东宫那位郡主？”信阳一猜就猜到了她的小心思，娶了东宫郡主，无异于站在东宫的一边，林然不傻，自然会想着拒绝。
“殿下如何想的，做还是不做？”林然微有些急躁，太子就要走过来了，到时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更别提商议。
信阳眼神扫过她略带急躁的神态，道：“遇事沉静，你犯了忌讳。”
“殿下做还是不做？”林然追问道。
太子崭新的皂靴踏上最后一层台阶，长乐先越过两人，拉着太子去一旁说话：“你当真看中林家金娃娃了？”
“士农工商，末等小民。”太子道，他一皱眉，周身儒雅的气息就不见了，与平常书生无异。
声音恰好传到信阳耳中，她莫名一笑，看向林然：“末等小民，你这小民哪里都好，就是个子矮了些，入我公主府也是不错。”
林然大胆的反瞪她一眼，“我可不娶你。”个子这件事是不是过不去了……
信阳罕见得脸色一红，睨她一眼：“你腿不想要了？”
旧事涌上脑海，林然感觉腿真的有些疼，吓得退后两步，嘟哝道：“你这么暴力，谁敢入你公主府。”
还是阿凉好，生气最多冷下脸色，揉一揉脸就好了。
两人的玩笑话方停止，内侍就传话让她们进去，信阳慢走两步，趁机道：“当年抓你，穆凉送了六十万两银子去边境。”
林然聪慧，瞬间反应过来，忙道：“此事若成，林家再送六十万去边境助殿下稳住军心。”
信阳人在洛阳城，兵权未曾放手，军饷一事一直都是领兵者的心病，穆凉当年正是知晓此点，才想着以银子解决，再者边境将士也是保卫疆土，送军饷比送给长乐强得多。
信阳沉默不言，前面的人都跪地行礼，两人及时止住话。
明皇添了几丝白发，精神却不错，威仪如旧，她放下奏疏，接过秦宛奉上的参茶，扫了一眼满殿的人，目光落在陌生少年身上，道：“林然走近些。”
林然尊旨而行，往前踏了一步，目光沉着。
“长大了。”明皇莫名叹了一句，看向太子，又道：“太子觉得如何？”
太子皱眉，从头至尾都未曾扫过一眼林然，他心中不愿，又不敢违背陛下的意思，便道：“尚好。”
林然张了张嘴，想起阿凉说的莫要忍让，就想开口，她作揖欲开口时，听到一人说话：“方才殿外太子还说士农工商，末等小民，入了殿就觉得尚好，那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信阳蓦地出声，使得局面更为尴尬，太子脸色青了下来，长乐却在一旁笑，道：“那阿姐看上了？”
“看不上，个子太矮。”信阳道。
明皇不由淡笑，道：“信阳眼光太高，我瞧着你那个义女也是不错，该嫁人了。”
“湘儿胆子小，林家主这般的性子，到时受了欺负，可不好说话了。”
众人又是一怔，就连长乐也不敢随意说话了，方才太子太蠢了些，直接说出末等小民的话来，信阳本就不想便宜东宫，如今恰好有了理由，如何会放弃。
她这位兄长不仅软弱，还蠢笨如猪，气得她胸口都疼了。
东宫眼下局势尴尬，得了林然这样的金娃娃，哪里不好，面子都是自己得来的，商人又如何，也不看看林然脑门上挂的是什么。
挂的大周第一商！
商本就值钱，更甚者是第一。
她已然不想说话了，站在一旁默不作声。
明皇也是微微一拧眉，太子心思高傲，看不上商户，如今太子话都说出口了，再勉强也是会让人笑话皇家，她顿觉可惜。
她旋即转了话：“听说林然与穆郡主解除婚约了？”
林然眉心一跳，回道：“未曾。”
“那朕怎么听人说解了，上次问穆能，他又是支吾不语，朕只当解了。”明皇道。
“想必有人误传，待购置了宅子就成亲。”林然谎称道。陛下又不会当真去问阿凉，这句话假也是真！
“女子荣华短暂，你要珍惜，你要看清眼前，若有难处可来找朕，朕给你解决。”明皇亲切道。
林然装不知道话里的意思，只行礼答。
明皇赏了些礼给她，留下太子，其余人打发出殿。
一出殿门，长乐就懒散地打了哈欠，见秦宛也一道出来了，不免凑过去，一侧的林然睁大了眼睛，她连陛下的人都敢调戏？
长乐顿觉心情不美，拍了她一脑门，推开她：“你眼睛看哪里，回去告诉阿凉，让你跪算盘去。”
林然一顿：“殿下想必跪过算盘，不如教教我怎么跪？”
取悦的事都能教，跪算盘应该也可以。
长乐气得心口又是一疼，抬脚就要踢过去：“小兔崽子，你话怎么那么多，我明日就给阿凉送去一本家规。”
林然解决大事，心情极美，说过几句玩笑话后就行礼离开。
信阳住在宫外，恰好也从西华门走，两人一道步行，她提醒道：“银子何时送过去？”
“这么多银子总得花些时候，我会通知各地商号分批送过去，不会让人怀疑。”
“也可。”信阳答应下来。
直到出宫时，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信阳策马而行，林然登上九王府的马车。
穆凉望着信阳远去，对于两人同行略有些奇怪，“她与你说什么话了？”
林然心里美滋滋，也并不心疼被信阳坑去的银子，林家也不缺这些，只要她能娶阿凉就成。她眉开眼笑：“她说我个子矮。”
“她与你说笑，莫要当真。”穆凉安慰她。
“对，我才十五，还可以再长高的。对了，我今日瞧见了东宫太子，他与传说中略有些不一样。外人道他儒雅如书生，我觉得他眼高手低，软骨不说，还有些不务实，书生还懂得礼义廉耻，他却只知自己太子的身份而贬低旁人。”
林然的评价显然很差了，穆凉听后，也只淡淡一笑：“仅一面就能看出这么多，想必发生了很多事情。”
“明皇当我与你解除婚约，就想将太子的郡主嫁我，可是太子却道士农工商，末等小民，彻底打了陛下的脸面，已很难用愚蠢二字来形容了。”林然可惜，她不大明白太子的做法，就算不喜，也该藏在心里，身居高位，怎能做到喜形于色。
她看得很是透彻，让穆凉欣慰，附和她道：“先帝在时，曾想过废太子，并未实行罢了。”
言下之意，太子确实愚蠢。
“照着信阳公主的性子，就算太子登位，她也会拉下来。”
“不会，信阳心中无天下。”穆凉摇首，信阳心中只有洛卿，如今所做的都只是还洛卿一个清白罢了。
情之一字，着实为难人！
林然不再问了，涉及隐秘的事不好再问，她最想说的还是成亲一事，忙道：“我与陛下说，待购置了新宅就与你成亲。”
穆凉回神，不悦道：“我何时要与你成亲。”
“不成亲的话，明日还有其他郡主的，烦不胜烦，你不珍惜我，以后不后悔吗？”林然换了语气，绵软而可怜。

第27章 旧宅
她故作可怜,穆凉只看了她一眼,似是不在意：“今日你能全身而退,明日也可。”
“今日是太子自己太过愚蠢，下次遇到聪明的,可就麻烦了。不如、不如我们先定下来,过六礼就成，其他的不急,好不好？”林然央求道。
今日之事恰好给了她警惕,林家财富太过惹眼，她对旁人无心,只想与阿凉像从前一般过日子,可她方回洛阳,明皇就动了肮脏的心思，以后又当如何呢？
她本是不急，只要阿凉在她身旁,两人日日相见，与成亲也无甚区别,奈何旁人总想打些其他的算盘。
穆凉亦有感触，今日之事本是心明,长乐将消息传递给她,可她不能插手。或许小乖自己也喜欢年轻漂亮些的,她若愿意，自己也不会太过苛求。
她的心意无关重要，只要小乖开心就好。
然洛阳城内权贵的做法让她始料未及,人心险恶，她几乎无法再拒绝林然，只是林然见识太少，只怕将来还是会后悔，她不愿见到自己的养大的孩子苦苦挣扎。
良久之后，她默然一叹：“不如你先购置新宅做新房，其余往后再谈。”
林然顿时大喜，激动道：“先下聘，我回去准备聘礼。”
穆凉被她说得一怔：“林肆不是已经带你下过聘礼了吗？”
“没有，他之前说是给阿爹的见面礼，不算聘礼，我回去准备。”林然喜不自禁，想要同阿凉天长地久地在一起，还需徐徐图之。
且阿凉待她好似没有感情，多的都是疼爱，这让人颇是头疼。
两人回府后，穆能在庭院里打拳，瞧见林然大步走来，道：“又被坑了多少银子？”
“阿爹怎地知道的？”林然怪道。她昨晚只当阿爹给她想好后路了，大为放心地入宫了，哪里想到阿爹什么都没做，太不厚道了。
难道就那么迫切地让她娶旁人？
穆能停了下来，深深吸气，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擦擦汗，一面道：“能用银子解决的事，何必再动干戈，再者边境军饷欠缺，陛下存心打压，信阳公主自然要自己想办法，思来想去，也只有你这么一个金傻子有钱，不坑你坑谁。”
“阿爹好像哪里不对。”林然皱紧眉梢，抓住阿爹话里的重点，提问道：“此事是信阳公主一手办的？”
穆能讪讪道：“我有这么说吗？”
“您就是这个意思，还是陛下问您我与阿凉可是解除婚约，您怎地不否认，若当时否认了，哪有今日之事，您就是帮凶！”林然陡然反应过来，阿爹与信阳公主定是同谋，坑她一个刚及笄的孩子。
“那个、那个，话不能这么说。”穆能口中打结，没想到林然这么快就察觉不对，他尴尬地轻轻咳嗽一声，解释道：“我这也不能看着自己曾经的属下吃不到饭。”
“那您直说便是，将我当猴耍，您就觉得应该的？”林然好气，尤其是今日她自以为聪明地去找信阳解困局。
哪里是聪明，分明是蠢笨如斯，心甘情愿地钻进人家挖好的坑里。
她气得不行，转身看着身后站立的阿凉，气得眼睛微红，问道：“你是不是也知道？”
穆凉莞尔，眼中柔情如水，点了点她的眉梢，安慰道：“我哪里知晓，你若不说，我也不明，我们回院子，不理他就是了。”
林然不为所动，她本有些不信阿凉的话，可触及她眼中的柔和就舍不得质疑，回身看着穆能：“我去告诉祖母，你联合外人欺负我。”
穆能被她二人的目光所望，顿觉浑身不自在，刀锋般的脸色泛着尴尬，复又回身去打拳，不准备回应两人的话。这二人在一起都有十四年了，早就一条心，一张嘴斗不过两张嘴，罢了罢了，不说了。
他自认倒霉。
林然气得回到院子里，躺在榻上左右翻了翻，心中始终觉得不自在，她又坐起身来，十分不甘。
穆凉在学做针线，针脚有些不密，准备拆了重新做，耳畔多了些热气，她就知小无赖凑了过来，她后退，靠着软枕，道：“阿爹心中多是那群将士，你气甚。”
“那是他心中没有我，联合信阳公主来算计我，难道不可恨。他若开口要银子，我定双手奉上，哪里有他这么做的。”林然越想越觉得生气，拍了拍软榻，气道：“阿爹就是过分，昨夜醉醺醺的来找我，就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那你就搬空王府里的酒，顺道对酒肆里说一声，不准他喝酒记账，一月后他就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可好？”穆凉失笑，笑林然孩子心气，银子是小，她认为自己失去的是父亲的关心与重视。
毕竟哪有人同外头坑自己孩子的，父亲的做法确实过分了。
林然气恼归气恼，对穆能的尊敬不减，闻言后反有几分担忧：“这不好吧，阿爹这些年就只爱酒了，断了他的酒，他会揍我的。”
“正因为爱酒，才有作用，他若不爱，你断他的酒又有何用。”穆凉摇首，林然还是太稚嫩了些。
林然倒真是不生气了，靠着阿凉道：“就算我们搬空了酒，阿爹也会去找旁人的。”
“他最多去找八王叔，喝上几壶后，八王妃就会赶他出门了。”穆凉提醒她，八王府日子并不宽裕，往日里都是父亲做东请客，八王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真换过来，只怕就不会这么清静了。
林然不懂八王府内的情景，八王清正，与父亲一般，但凡有些多余的俸禄都会去补贴下属，哪里有银子去喝酒。
八王九王在军营中备受爱戴，可见他们的心囊括着数万将士，如今明皇当政，他们不得不与往日的旧属断了联系。
“那就听阿凉的，我去吩咐，将酒都送给附近的百姓，或者搬去酒肆里贩卖。”林然道，她一向都听阿凉的，只要阿凉开口，她就会尽力去做。
这次也不例外，她趁着穆能出府的时候，让仆人将酒库里的酒搬空，快速送去酒肆。
看着空荡荡的酒库又顿觉哪里不对，阿爹喝不到酒肯定暴怒，沉思须臾后，她让人找了些酒坛来，打些井水放进去，封上酒封，又是满满一酒库的‘酒’。
办完阿凉嘱咐的事情后，她要去准备聘礼，只是身旁无林肆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准备。
最后只好去找祖母。
老夫人在花圃里浇花，大簇大簇的各色菊花开得正好，她一瓢一瓢地浇花，林然勤快地接过婢女手中的水桶，讨好道：“祖母，我有事想问问您。”
“我能懂什么，你去问问阿凉，再不行去问问你阿爹，总比问我这个老婆子的好。”
林然不愿去，这个时候找阿爹，肯定不是最好的时候，她委婉道：“我问聘礼的事，阿爹也不懂，您教教我，聘礼准备些什么？”
老夫人浇水的动作一顿，回身看着林然：“阿凉答应你了？”
“那倒没有，就是先准备着。”
“也可，聘礼的事，我也不懂，你去让人看看其他勋贵世家下聘的规制就成了，自己爱准备什么就准备什么，没有什么规矩。”老夫人也不多问，不问两人之间的感情如何，也不问为何突然之间就要下聘了。
林然茫然，人生第一回 ，总得有人教教她，再者哪里有人将聘礼单子给她看，让她去模仿的。她不放弃，追着道：“那我逾矩了怎么办？”
“那你去问问信阳公主，她当年下聘的时候是什么规制，同样娶郡主，错不了。”老夫人道。她足不出户，实在不知外界婚嫁一事。
且上次填房一事吓着林然了，事后阿凉还来兴师问罪了，她就想过几天安静日子，且让这两孩子自己闹去。
“我去问她作甚，不去，我还是去看看我父亲给母亲的聘礼单子，自己琢磨琢磨。”
林然垂头丧气地离开，祖母这是变相的拒绝，不愿帮她。可惜林肆不知哪里去了，这些年全然不见他的踪影，找了这么多年也不见人，凭空消失了一般，当真是奇怪。
祖母不帮忙，她就让人回林家去找父亲的聘礼单子，到时她再添些就成了，总之不会委屈阿凉。
聘礼一事暂缓，购置新宅的事要提上日程，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看宅子。
只洛阳城内等级分明，士农工商，多地宅子是不允许卖给商户的，她就是有银子也不好买。这点并不好去办，难不成以阿凉的名义去购置吗？
不然就只能选偏僻之地的，靠近长街一地，与九王府就隔了大半洛阳城的距离，且长街一地声音吵杂，阿凉喜安静，定然也不是好去处。
成亲一事确实很多麻烦事，主要便是二人身份不对等，难怪太子说她是末等小民了。
她命人先去看看，以阿凉名义去买，宅子一事，应当不会有人计较。选处与九王府近些的宅子，这样以后也容易回来。
仆人办事迅速，几日内就找到一处新宅子，她忙带着阿凉去看。
宅子与九王府隔了两条街，马车行走约莫两盏茶的时间，是朝臣群居之地，价格高昂。据说很久之前就已经在卖了，可惜无人问津，恰好林然撞了上去。
宅子占地颇大，周军打进洛阳城后就收归国家，后赏给三王爷洛家。来不及修缮，就被洛卿一把火烧得干净，朝廷又将宅子收了回去，可其他朝臣总觉得有些晦气，就无人敢要，后朝廷出价来卖，也无人敢要。
林然不知这些过往，喜滋滋地带着穆凉去看，一下马车，穆凉就顿住了，惊道：“你怎么选了这座宅子？”
“听人说有些晦气，我却不信这些，周遭就这么一间宅子，我就同你来看看，你若不喜欢就不买就是了。”林然糊涂道。
事情匆忙，她还来不及让人去深查，想着阿凉喜欢就买下，不喜就算了。
当年洛王府被烧，洛卿葬身火海时，穆凉也是吓得几日不曾好眠，事情过了十五年，想必都被人忘记了，她不知买下这座宅子会有什么麻烦。
林然不知这些事，她解释给她听：“这是三王府的旧宅，无人敢买是因人人觉得里面冤魂无数，尤其是洛卿的魂魄，总有人说在府内飘荡。”
“哪里有这么奇怪的事。”林然毫不在意，她本想说笑几句，抬眸见阿凉神色不好，她忙改口道：“既然不喜欢，那就不看了，我们先回府。”
“我也不信那些荒唐的言论，只你买下，我怕信阳公主与陛下会有所怀疑你的用心。”穆凉实言。尤其是小乖的容貌与洛卿有些像，她怕住进这旧宅，会勾起信阳心中旧事，到时做些疯狂的事。
林然不知明皇对洛家的忌惮与憎恨，对于穆凉的话也是不赞同，道：“我买宅子娶你而已，能有何用心，我不过是一商人，整日就知银子，不懂朝堂政事。”
话虽如此，穆凉总觉心中不安，按住林然掀开车帘的手，温和道：“先回府，买宅子的事改日再说，我们今日过来必然也有人看到了，必会有风吹草动，我们静观其变。”
林然颔首，她鲜少见到阿凉不安的神色，不想勉强她，只得自己先回府。
片刻后，马车就停在王府门前，穆能怒气冲冲地从府内出来，林然一掀车帘就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吓得她又放下车帘，低声道：“阿凉，阿爹约莫是发现酒库的事了。”
“那你就先别下车，他定然打马去酒肆饮酒，你可吩咐下去了？”穆凉不气反笑，透着车帘缝隙就看到父亲暴躁的神色，她先将林然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再掀开车帘，换道：“父亲去哪里？”
正在吩咐小厮备马的穆能闻声回头，手中还紧握着马鞭，道：“林然那个小崽子呢？”
躲在穆凉身后的人笑作一团，穆凉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分些，抬眸与父亲道：“我也不知，想必出城巡视商铺去了，阿爹有急事？”
“等她回来，定抽她，小崽子将老子的满酒库的酒都换成了水，真是个败家的。”穆能一副万分心疼的样子。那些酒来之不易，大部分都是林肆孝敬的，还有些林然特地从南城托人送来的，价值千金，就这么被糟蹋了。
见他模样，穆凉抿着唇角才止住笑意，道：“阿爹去酒肆饮酒也可。”
“我正准备去，林然回来去通知我，小崽子、败家的。”穆能骂骂咧咧的，待小厮牵过马来，一甩鞭子，扬尘而去。
“出来吧，你近日就不要待在府里了，去城外巡视商铺。”穆凉将人从身后拉了出来，胆子颇小，这个时候出现只怕还真会功亏一篑，且今日去了三王府，定有人登门的。
三王府是洛阳城内的禁地，人人在观望，林然贸然撞了上去，定会掀起风波。
“也好，不如我们一道去，好不好，多住些时日，将城郊的铺子与良田都巡视一番。”林然扯了扯她的袖口，眼中满是恳求。
穆凉不为所动，道：“你都已经大了，凡事也要自己做决定，早日接下林家。”
“我接林家做什么，我们一同打理就是了，再者城郊之地路径不熟，听说秋日风景不错，我们也一道去玩玩，一人在外孤苦又无趣的。”林然哀求道，她照着旧日的习惯，晃了晃阿凉的手臂。
“都及笄了还撒娇。”穆凉按住她晃动的胳膊，耐心解释道：“你是林家的家主，林家以你为主，我若随你一道去，旁人只当你是我的傀儡。”
“傀儡便傀儡，我不计较的，林家也是你的，你总分你我做什么。”林然认真解释道，她知阿凉心里的矛盾，她揽着她的腰肢，亲昵道：“你为何总给自己那么多的负担，按理应该是我想着解除婚约才是，可为何你却颠倒过来，你总说我还小，不可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与你待了这么多年，知你的善、知你的好，外面的女人哪里有你半分好，她们惦记的都是林家的银子，你想让我被旁人欺骗吗？”
她剖开事实，让穆凉不知该如何拒绝，不知为何，听她软绵认真的语气，心里泛起丝丝涟漪，带着从未品尝过的甜。
心中忽而泛起挣扎与无奈，她对林然，只期盼她一生顺遂而喜乐，至于那份情爱，或许真的不属于她。
“小乖，你走出眼前的门槛，去看看外面的姑娘，或许有比我更好的，也有真心喜欢你的，不为钱财，不为权势。”
林然哀叹，阿凉又在想办法拒绝她了，心里的抵触一旦扎根，想要连根拔除，也颇为不易。她转而道：“那今日去三王府的事被旁人知晓，她们来寻我，该怎么办？”
这点也是穆凉最为担忧的，当年三王爷死在战场上，洛家老少都死于火中，背后的势力并未被拔除，小乖贸然的动作，确实有不妥。
她沉吟须臾，终是点头答应：“让穆师父跟着，午后就走。”
午后父亲应该在饮酒，一时半刻会不来，收拾简单的行李，趁机离开，也是一种稳妥的办法。
“好，我立即去安排。”林然得逞，迫不及待地下车让仆人去安排车马，银子也需多带些，出门在外，银子是断断不能缺的。
穆凉望着她欢快的背影，一时恍惚，不想林然的喜乐竟是这么简单，她现在的决定对林然而言，到底是不是对的？
她长久一叹，等时日久了，小乖就会发现，世间比她年轻貌美的女子多不胜数，她不过是沧海一粟。
林然办事很快，待用过午饭后，马车与行囊都已备好，两人悄悄出城。
*****
三王府的旧宅一直都是信阳的心病，她经常在府邸外徘徊，今日恰好见到九王府的马车，掀开车帘时，见到穆凉与林然。
二人不知在说什么，片刻后又离去。
她让人去署衙打探，才知林然看中了三王府的府邸，今日去看的，不想半道上又改变主意，眼下也不知她是否还想要。
前人旧事，林然想必也是不知那是洛家的府邸。
回府后，在校场上见到林湘，她正在练剑，招式绵软无力，底盘不稳，她走过去，扶着她的手，冷声道：“你的剑硬，手腕却是软的，力气更加如同棉花，你这般再学三十年也是无用。”
“我、我晓得了。”林湘被训得脸色通红，不敢面对信阳，只敢垂首看着脚下。
信阳见她这般模样，心中郁气交加，望着她稚嫩的面孔，将心中的火气压了压，道：“我是恶人不成，你见我就这般害怕？”
林湘身子一抖，剑在手中也握不住了，剑锋颤了颤，差点割伤了信阳的手。
“罢了，自己练习。”信阳罢手了，林湘见她，就如同小鬼见了阎王，话都说不全，她叹息而无奈，自己一人回书房。
踏入书房的时候，玄衣来报，林然出城去了。
信阳脑海里想起林然伶俐的口舌，靠坐在坐榻上，心中五味杂陈，与玄衣道：“林然想购洛家的宅子。”
她与洛卿之间的纠葛，玄衣最为清楚，那座宅子就是她心里无法磨灭的心病，不免劝道：“那座宅子终究会有新主，穆郡主深知旧事，只怕不会同意林家主的做法。”
信阳眼中的悲悯深了深，仰视着漆黑的屋顶，那份求而不得的感情反复在挣扎，每每想起就像有一把刀一样在心中搅动，疼得无以复加。
她念而不得，就连洛卿的尸骨也找不到，与那座宅子同样成为灰烬，什么都没有留给她。
她恨洛卿的狠，明明可以逃出洛阳城的，偏偏放弃了。恨意在十五年里随着时间消失，留下的只有刻骨的思念，她心口疼得一紧，道：“我去见一见林然。”
玄衣奇怪：“您见林家主做什么？”前几日，她在街上见过林然，五官轮廓颇似洛郡主，神态中也有几分相似，她虽说不信什么来世的事，就怕殿下心中的执念会害了自己。
林家主是穆郡主养大的童养媳，岂能容旁人沾手，她忙劝道：“怕是不妥吧，林家主可是有过婚约的。”
信阳整理衣袍的手一顿，眼梢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英气，顺口道：“穆能前几日寻我，说想解除婚约，问我如何想的。”
“九王爷问您做什么？”玄衣觉得奇怪，难不成九王爷又喝多了？

第28章 反击
信阳未曾回答,让人备马,去追林然。
追了半个时辰后,在城外追到马车，她勒住缰绳,拦住两人：“林然,本宫有话同你说。”
林然闻声后缩了缩脖子，真是阴魂不散,她不得不掀开车帘探出脑袋,勉强一笑：“殿下有何吩咐？”
城外树叶已黄，秋风扫过,落叶遍地,萧索且凄凉,信阳坐于马上染了几分秋日的凄楚。
官道上无人，她靠近马车，也不管车内是否有人,直接道：“听说你有意买下三王府的宅子？”
车内穆凉皱眉，信阳动作真快,她在车内暗处朝着林然摇首，示意她拒绝。
林然握了握她的手,让她放心,自己与信阳道：“我不知那是三王府,知晓后就不想买了，殿下不必警告我，我不会随意去掺和旧事给自己带来麻烦。”
“不过一座旧宅子罢了,何谈麻烦。”信阳道。
“殿下之意，想让我买下那座宅子？”
“那又如何？”
事情出乎林然所料，她不信信阳的话，这人阴谋诡计不断，前后从林家骗走了一百多万两银子，满嘴谎话连篇。
指不定她前脚买了宅子，信阳就能后脚将宅子给诓骗走，她花银子又担了麻烦，还住不到宅子，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拒绝道：“不买，殿下可以自己去买。”本想添一句，她从她这里骗走的银子都可以买多座宅子了，何必还不放过她。
信阳不放弃，继续劝道：“为何又反悔了？”
“士农工商，我本事末等小民，逾越规制买这等宅子是犯法的。”林然委婉拒绝，稚嫩的面容上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成熟，她不信信阳。
信阳眼中的清冷变深，勒住缰绳的手紧紧用力，面色却是故作轻松，道：“休要诓骗我，你之前是有意想买的。”
“之前是我不懂事，知晓旧事后就改变主意，您到底想做什么？”林然不解，依照往日被她坑的经历，她做事并非这般莽撞，难不成遇到洛家的事就变得不理智？
她身旁的穆凉阖眸，脑海里将整件事细细去想，她对这件事的变故有些迷惑。
信阳对洛家的宅子是有着不一样的执念，但没有替洛家翻案，信阳就不能去洛家。明皇多疑，贸然去洛家，会引得她起疑。
难不成信阳想借着林家的由头去旧宅？
发生这么多事，她以为信阳会有其他心思，莫非想多了？
马车外的信阳却紧抓着林然不放，她对林然的心思也猜出几分。那日在殿上，她道买宅子去娶穆凉，想必选的是洛家旧宅。
她亮出自己的底牌：“我会让洛家旧宅记在你的名下，陛下亦不会生疑，你可放心大胆。”
林然在未娶穆凉前，都只是商户的身份，想在皇宫附近拥有自己的宅子是做不到的，但是信阳作此保证，已然不易。
林然动心了，她转眸看着阿凉，想问她的意思。
早在两人说话的时候，穆凉便有了决策，见林然习惯性回身看她，她不由点头：“可以答应。”
林然这才有了底气，答应信阳：“也可，劳烦殿下了。”
信阳这才打马回转洛阳城。林然早已瘫坐在车厢内，依靠着阿凉，不解道：“她要做什么，闹得和一孩子似的。”
“在情字一事上，人人都是不懂事的孩子。”穆凉理解信阳的做法，摸着林然近在手侧的小耳垂，喟叹道：“洛郡主尸骨无存，她连年年拜祭之地都没有，或许你买了宅子，她就会拜祭，到时你给她行个方便就是了。”
林然不大理解信阳这种不顾情理的做法，欲说些什么，却见阿凉眼中的深沉，她似有感悟，忙蹭了蹭她肩膀：“阿凉，我们定会平安的，阿爹放弃兵权，甘愿闲赋在家，陛下就不会再盯着了。”
穆凉沉默下来，她亲眼经历到三王之变，对权力的核心并没有那般向往，相反她只想和小乖过安静的时日，哪怕贫困余生，也好过在富贵生活中的提心吊胆。
自三王之变后，她每走一步都会提心吊胆，到如今亦是无法整夜安寝，三王作为前车之鉴，让所有人都跟着胆寒。
她沉浸在旧事中，眉眼深锁，恍惚时，耳畔微微一热，温热的呼吸让她感受到炙热的温度，她转首时，林然担忧的望着她，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无妨，陛下年事已高，等熬过些时日就好，你也不必害怕，万事有我。”她伸手摸了摸林然近在咫尺的脸蛋，柔软的触感如同婴儿，她不禁想起初见小乖时，懵懂不知的孩子，爱学父亲说话，每每都能逗人开心。
小乖的出现，确实给她很多温馨，她不知将来如何，只想珍惜当下，她捏了捏小乖柔软的肌肤，舒心道：“信阳遇到洛家的事都会不理智，你莫要在意，她并非恶意。”
“宅子买了就买了，她想要就送给她，我们不提了。”林然蹭了蹭她的手心，不愿阿凉再分心，虽不知她的心事是何，也不想做再问，免得她伤心。
马车在关闭城门前，赶到了郡里，选了一座上等客栈入住，两人也只要了一个房间。
房间内只有一张榻，林然万分满意，给跑堂的多赏了些银子，乐得跑堂的合不拢嘴，“您稍微先休息，马上就给您去准备饭菜。”
客栈是林家名下的，林然这才放心大胆地带着阿凉投宿，她关上房门后，回身就见阿凉在铺床叠被。身影在灯火下温婉而贞静，她凝视那抹身影，想从背后抱一抱，走了两步，恐惹了阿凉不悦，只好干站着。
她站着不动，穆凉铺好被子就觉得不对，瞧着她憋屈的神色，怪道：“哪里又不如你意了？瞧你这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穆凉忽而就顿住了，小媳妇二字在她二人之间有些不合适，她忙改口道：“可是这里不好？”
“哪里都好。”林然叹气，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坐下来就不敢去看阿凉，生怕自己忍不住就说了出来。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穆凉也不能多问，小乖有自己的小情绪，她体谅一些就好了。
郡里与洛阳城相近，经济也尚算繁华，赶不上洛阳城门关闭时间的行人都会回头到这里来投宿一夜，待清晨再走。
因此客栈也算是人来人往，生意火热，跑堂的将饭菜备好，就退了出去。
林然方才赏钱给得多，菜色也很好，她不挑食，给穆凉夹了块鱼肉后，就自己吃了起来。
饭后，她去大堂里走了一遭。
晚饭的时候，客栈里极为热闹，许多客人不喜欢闷在屋子里，就下来吃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说话。林然叫了一壶清酒，三两小菜，听着旁人说些趣事。
都是过往的客人，天南地北的说话，还有许多地方方言，时而吴侬软语、时而粗声大门。
林然觉得无趣，无甚可听的，拎着酒壶往后院走去。
明月皎洁，宽阔的的院子里像是被人洒了光一般，角落里的树倒映在脚下，她无趣在影子上踩了两脚，往后厨走时，听到了脚步声。
她喝了一口酒，翻上树杈，听得那几人开口：“小苏大人怎地突然来这里，可是有什么大事还是来巡查？”
这个小苏大人是谁？
她屏息凝神，凝视明亮的月色，耳畔又响起那两人的声音：“我猜八成是缺银子使了，谁不知郡里大人的正妻背后是有名的商户，她来这里巡视什么，指不定又要银子了。”
“哎呦，你能不能小声点，就算是又怎样，苏家备受宠爱，小苏大人又是苏将军的嫡长女，以后整个苏家都是她的，现在打点的好，以后才有出路。”
林然听明白了，苏昭跑这里来要银子了？
果然是苏长澜的种，一样的不要脸，她等两个嘴碎的衙役离开后，自己才翻下树，轻手轻脚跟着他们，想知道这个小苏大人住哪间客房。
好端端的驿馆不住，住客栈做甚，难不成这里的招待比驿馆还要好？
真是个见钱眼开的。
她一路小心跟着，在二楼靠南的上等厢房里见到了一身青衫的苏昭。人长大了，跟苏长澜也有几分像，看人时眼朝天，可见心思多高。
苏昭未及笄就领了差事，从宫门守卫开始做，几年里爬得飞快，就像猴子爬树一样，如今是洛阳巡防营的一小主将，想来再过不久，五千巡防营就是她的了。
她记下苏昭的厢房，悄悄回了自己的房间。
穆凉在屋内读书，听到关门声后，抬眸去看，林然就像做贼一样地进了房间，她好笑道：“做贼去了？”
“还真是做贼去了。”林然笑着应道，眉眼弯弯，清清浅浅，带着明媚之意。
穆凉笑话她：“做贼也这般开心，还真是少见，见到喜欢的姑娘了？”
“喜欢的姑娘就在眼前，她不看我罢了。”林然乖巧的凑了过去，眼色明亮，想伸手抱抱她。穆凉不让她得逞，拍开她双手：“脏兮兮的，去洗漱。”
“喜欢的姑娘好凶！”
林然嘀嘀咕咕不情愿地去洗漱，让跑堂的打些热水过来，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才上榻，她习惯性躺在里侧，翻身看着吹灯的阿凉。
穆凉脱下外衫后，只着一身素白色的中衣，身材纤细，她忽而想起那句诗词：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哪里是观之可亲，分明是想抱一抱，才可解心中的贪念。
她胡思乱想着，阿凉躺下来了，两人中间却隔着一床被子，她小心抗议道：“你在中间放被子做什么，你还不如学着古人放一碗水好了。”
“若放碗水，明日醒来床榻上就能养锦鲤了，你睡觉那么不安分，应当砌面墙才可。”穆凉声音清浅，带着淡淡笑意，让林然红了脸色，她哼哼两声，不甘心地将手从被下伸了过去。
她摸索了半天，才摸到一片衣角，攥在手心中，也觉得满意。
穆凉察觉后并未拒绝，随她而去。
林然摸到衣角后，胆子反大了些，继续摸索探寻，不知过了多久，指尖碰到温热的肌肤，吓得她又缩了回来。
好没出息。她暗骂自己一句，旋即闭上眼睛装睡，后又悄悄地伸手，未经多加探索就摸到了阿凉的手，她喜滋滋地觉得很舒服，眼睫也高兴地颤了颤。
穆凉在她第一回 碰到自己手背时就已睁开眼睛，此时更是凝望她，本想收回自己的手，可见她唇角上浅淡的弧度后，不知怎地就心软了。
她养大的孩子自己如何不心疼，缄默须臾后，默然长叹，也不知小乖何时能醒悟过来，这般地缠着，只会害了她。
两人心思各异，穆凉哀叹，林然却是欣喜，忙碌大半日后也觉得疲惫，哪怕隔着被子也总觉得自己贴着阿凉，满心满心的欢喜，一觉至天亮。
她醒来后发觉自己抱着那床讨厌的被子，阿凉也不知哪里去了，发泄般地将被子丢到地上，孩子气地踩了两脚才觉舒心。
更衣洗漱，开门时阿凉站在楼道口吩咐跑堂准备早膳，跑堂的脸色恭谨，带着诚惶诚恐，想必是知晓她二人是东家的身份了。
吩咐过后，阿凉转身，见到温婉一笑：“你醒了，我让人去准备吃食，你耐心等会。”
林然点头，见她挪步忽而就想起自己踩的那床被子，忙转身将被子抱上床榻。
是以，穆凉一入内就看到乱糟糟的床榻，顺口就道：“果然说睡觉不安分，你瞧床被你弄的，被子这么脏，怎么染了这么多灰尘，晚上还能要吗？”
林然小脸一红，趁机道：“那便不要了，正好碍事。”她还没有说出口，哪里有人抱着被子睡觉的，她生气又无奈。
穆凉明白她的话意，也装作不知，反问起昨晚的事：“你昨夜遇见哪个姑娘了？”
“最讨厌的。”林然道。
穆凉一面收拾床榻，一面玩笑道：“没有喜欢哪里来的讨厌，惹了姑娘不高兴了？”
“才不是，阿爹常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林然撇撇嘴，她今日得此机会，又不在洛阳城，谅她苏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穆凉扫她一眼，未曾说话，只将床榻收拾好，最后才道：“被子脏了，让店家换一床过来。”
林然往她那里看了一眼，被子很明显有几个脚印，她又缩回了脑袋，当作没有看见。
跑堂的办事很快，早饭准备了红豆汤与糯米糖糕，还有小笼汤包，配着可口的酱菜。他将早饭送过来，林然顺手又给他赏了银子，他这次不敢收了。
林然坚持，道：“我有话问你，客栈里是不是住了洛阳来的人？”
“是有一位，衙门里的人亲自送来的，还跟着许多随从。”跑堂的开口。
“我且问你，随行的可有女子？”林然将银子放在桌上，示意他接受。
银子太过诱人，跑堂的青年人没有经受得住诱惑，收下银子：“好似有几位女子。”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林然吩咐道，沉思时，阿凉递给她一碗红豆汤，甜糯可口，她喝了一口，道：“阿凉，我们明日再去铺子里看看，可好？”
穆凉轻咬一块糖糕，沉默不言，林然也不好再说话了，低头喝汤，在她快要熬不住的时候，才听阿凉道：“你自己注意些，苏昭功夫也不弱。”
林然狠狠咬了一口汤包，肉汁鲜美，她眯住眼睛，道：“莽夫才会打架，我不同她打架。”
“随你，出气就成，莫出人命。”穆凉不放心叮嘱道，苏穆两家在多年前就成水火，当年的事今日毕，小乖开心就好。
林然得到她叮嘱后，吃早饭也快了些，让随从守着屋子，自己下楼去办事。
*****
苏昭出洛阳是为了郡外五十里地的一万驻军，距离洛阳六十里，她得苏长澜吩咐，一则探听消息，二则是想招揽其主将。
洛阳皇宫内三万金吾卫的统领是陛下心腹，非苏家人、非太子门下，而郡外的兵便是苏长澜的目的。洛阳城内三军有苏家人、有先帝旧将，还有曾投在八王九王门下的将军，也可算是大杂烩。
明皇心思深，不会轻信任何一方，利用相互制衡的原则，将这些人安插在各个角落里，他们各属不同阵营，会紧紧盯着对方，替她做眼线。
是以，这么多年来洛阳城内相安无事，如今，陛下年岁渐大，太子式微，各方都在蠢蠢欲动了。
苏昭打马出城，林然等了半日，午后才见人回。苏昭爱干净，满身污垢，回来就吩咐人打水沐浴。
林然使计将那些跟随过来的女子都引开，自己溜了进去，隔着屏风听到一阵水声，她懒得去看她沐浴，自己快速在柜子里翻找，将她换洗的衣服都拿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将她屏风上的内衣小衣一并拿走。
走到门口想起她换下的脏衣服，一阵犹豫，悄悄也拿走了，一件都不留给她。
衣裳拿走后，她跑去后厨，一件一件丢到锅灶里烧了去，待烧干净后，她找来的风尘女子推开了苏昭的门。
郡内不缺青楼，她效仿长乐，请来的是花魁头牌，会勾.人，也会伺候人，就看苏昭能不能扛得住了。
厢房外是棵参天古树，她爬上去躺在树杈上，做一树上偷听的人。
起初屋内是苏昭训斥的声音，而后是风尘女子盈盈抽泣声，她抿了抿唇角，苏昭竟是一正直之人，不过也没关系，她拒绝就不会有衣裳穿。
抽泣声音过后就是哗哗水声，她屏息去听，苏昭这是经不住诱惑，开始动心了？
树枝不长，且窗户紧闭，除去水声就听不到其他声音了，她觉得无趣，须臾后又爬下来，从跑堂的借了一身衣裳，她换好后又提着一桶热水。
装作一送水的人。
她避开众人敲响了房门，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变粗：“客官，可要热水？”
半晌没有回应，约莫是玩得正激烈，她笑着推开了门：“好的，我这就进来了。”她推开门，成功地再次溜了进来。
或许屏风后两人正是高潮，没有注意到有人进门，她小心地将水桶放下，隔着屏风就看到重叠的人，另外地上都是女子的衣裳。
她顺手就将衣裳淋湿，两人都没有衣裳穿了，做好这些后，耳边泛起急促的呼吸声。
如同大海里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最后拍上了海岸。
声色之音，让林然红了脸色，她本想去瞧一眼的，想起先生常说非礼勿视，她只好照着原路走了出去。
片刻后，二楼失火了。
她恰好换下一身干净的衣裳，看着半大的火势，微微一笑。
客栈前后两座楼，后院的雅间价格不菲，大多数人会选择前面，林然为避人耳目，选的是前面的楼，唯有苏昭择的是后院的厢房。
苏昭来后就将二楼上的住客都赶下了一楼，二楼只有她一人，失火时住客都瞬间跑了出来，客栈的掌柜与跑堂的在喊人救火，就连穆凉也有所耳闻，打开了窗户去看。
火本不大，奈何二楼空荡无人，一时无人发现，就烧大了，等苏昭随从赶回来的时候，已有许多人在打水救火。
随从中也有果敢之人，奋不顾身的上楼去救人，林然见情景，也让穆师父入楼去救那名女子，她本意不是伤人。
片刻后，几人一道冲了出来，穆师父将只着一身湿透中衣的苏昭放在地上，她微微蹙眉，下意识看向楼内。
几息后，随从将穿了外衫的女子救了出来，内衣被苏昭抢去了。林然微微舒口气，掌柜夫人将自己晒在外面的衣裳随手就披在了女子身上，遮住她一双修长的白腿。
反是苏昭一身衣裳湿透了，贴着肌肤，胸前肌肤上的红痕若隐若现，林然觉得自己报仇了，让人去取衣裳给她。
不想衣裳刚给了苏昭，就见她挥拳打了过来，她闪身避过，怒道：“你发什么疯。”
“低贱小民，休得猖狂。”苏昭恼羞成怒，长腿凌厉一扫，直击对方下盘。
林然见招拆招，苏昭步步逼近，穆槐站在一旁观战，也不去插手。
苏昭本就不敌林然，加之方才一番云雨与惊吓后，力气不支，败给林然。
林然也非善类，方才的怜悯给自己惹了麻烦，她一脚将人踩在脚下，看着苏昭努力争执，将方才给的衣裳给剥了去，丢在一旁，道：“信不信我像削苹果那样，将你这身衣服都给削了。”
苏昭随从反应过来，立即向林然出手，穆槐也非酒囊饭袋，将人都一一挡住，真的让苏昭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后院里闹作一团，带刀的兵士闯了进来，见到地上被人踩着的苏昭，顿觉一惊，领头人吓得不行，忙呵斥林然：“哪里来的刁民，还不快松手。”
林然偏偏不让，腿上反狠狠用力，踩得苏昭大叫，她摊开手：“我本就没有动手。”
领头人被她奇怪的思路惊到了，慌张改口：“这是小苏大人，还不快松手、不、松脚，不然我拿你进牢房。”
林然不为所动，反是人群里走出一人，眸色略带清冷，直视领头人：“孩子之间争执打架，用得着去牢房吗？”

第29章 得逞
穆凉的突然出现让衙役愣了下来，他观女子气质典雅，一身裙裳虽素净，可却是绸缎。平民哪里用得起这般昂贵的绸缎，他不知眼前局势如何，可转而一想小苏大人背后是权势滔天的苏家，除去陈家的人尊贵外，无人能比了。
他骤然间来了气势，拔剑道：“小孩子打架？这可是洛阳小苏大人，你们吃罪得起吗？”
穆凉冷眼望他：“林然与苏昭自小相识，如何不是孩子之间争执，再者你明明见到小苏大人衣不蔽体，你却任由你的人踏进庭院，丝毫不曾避讳，玷污小苏大人的名誉，你们可能吃罪得起？”
林然一名让人猛地一惊，领头人忽而想起大周第一富便是林然，且她又是九王府的人，他不敢得罪，忙笑道：“这般一说确是争执打闹，小的这就退出去。”
他忙捂着眼睛退了出去，身后的人纷纷效仿，一道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乌泱泱一群男人退了出去，林然睥睨一眼庭院里的闲杂人等：“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滚，再不走小心你们小苏大人秋后算账。”
女子名誉极为重要，尤其是苏昭如此狼狈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掌柜夫人得穆凉吩咐将那名风尘女子带回前院，其他看热闹的人也都离开了。
苏昭被林然压制着，动弹不得，狼狈中隐忍着一股恨意：“林然，放开我。”
“放开你？你想得美，你方才唾骂我，此事还没有清算，你若不道歉，我就去苏家讨公道，顺道让洛阳百姓看看你这番美貌。”林然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事情闹到这般地步，她也不会再心软，就凭着苏昭白日风流的事，她就断定他日她不会主动提起此事。
庭院里留下的皆是女子，包括穆槐都离开了，苏昭随行手下见自己主子被踩在地上，一窝蜂想上前搭救，林然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在空中挥了挥，吓得她们又止住脚步。
胆大的人开口求绕：“求林家主快放了我们大人。”
“我说了，道歉就成，不道歉也成，阿凉去寻根绳子来，绑了她，现在快马回洛阳，正好未曾赶得上城门关闭。”林然不愿就此饶了苏昭，开口就是低贱小民，当年若不是八位王爷拼死打下江山，如今却便宜了苏氏女。
开口闭口低贱小民，她不想再忍了，也不等苏昭道歉，直接道：“阿凉，我们回洛阳，去向苏将军要个公道。”
穆凉也不多加劝阻，点头道：“也可，马车还在后院，直接可以走。”
脸贴着土地的苏昭憋屈不堪，这般回洛阳城，她如今的军职都要保不住了，极力忍着林然给她带来的羞辱，低声道：“林然，对不起，方才是我错怪你了。”
“你的道歉，我不想要了，我只想去问问苏将军如何教女的，自己与旁人翻云覆雨惹来了大火，却无端骂我，这是怎样的道理。”林然不想再和这人说话，此次非要让她苏昭丢官罢职，她将苏家这么大的麻烦送给信阳，对方也该感激自己。
有人迅速送来麻绳，她见过菜场杀猪之前先将猪捆绑起来，照着捆猪的办法将苏昭捆了起来，也不堵住嘴巴，给她一条薄毯，丢上马背。
穆凉从头至尾，未曾反对过一句，反亲自给店家些许银子，算是弥补大火的损失。
打马回洛阳，天色擦黑时回到洛阳城，她直接驱马去苏府，顺道秘密请来信阳公主看热闹。
苏府门前兵甲成列，手执刀戟，气势恢宏。
林然将马停在苏府门前，立即有兵甲前来制止，她掀开毯子：“可认识你们大姑娘？”
“林然，你个卑鄙小人，贱民，趁人之危，竟敢来苏家闹事，且放开我，定打得你满地找牙，呸……”
积攒一路的怨气让苏昭口无遮拦，自认到了苏家就无所畏惧，商户在大周本就低人一等，她骂了又如何。
林然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对她道：“不如我给小苏大人寻个唢呐过来，我吹一声，你骂一句，给您造势，怎样，我不收你银子。”
“呸，贱民不知所谓，你设计陷害我，待我母亲出来，定饶不了你。”苏昭气得脸色通红，张口就骂，气势很足。
林然任由她骂，正好吸引人来看热闹，且永兴巷皆是朝堂重臣居住之地，信阳公主府距此不远，明日御史台就会上奏弹劾苏昭。
且苏昭此行离开洛阳，多半也是个秘密，一剑双雕。
不出她意料，苏长澜还未曾出来，就有不少人探首探脑来看热闹。
待苏长澜出来时，苏昭已骂得不出声了，想必是累了，她对着苏长澜抬袖一礼：“苏大人好。”
苏长澜见到被绑缚的女儿，眉眼一抹阴狠，伸手就想去解绑，林然挡在苏昭身前，高声道：“苏将军莫急，我好心救下小苏大人，她却破口大骂，挥拳就打我。林然虽说是一商户，好歹也与九王府定亲了，小苏大人这是何故。是以，林然气不过就绑了她，前来讨公道。”
“非是如此，是你纵火陷害我……”苏昭脸色通红，手上的绳索实在解不开，羞得她无地自容。
“我陷害你？小苏大人且看看自己是何模样。”林然阴冷一笑，将她身上遮羞的毯子一把掀开，露出肩上红痕，那是经历欢好之后的证据。
苏长澜不置一词，瞬息就向林然出手。
千钧之际，林然抓起苏昭做挡箭牌，苏长澜见女儿在眼前，又只好撤手，动作太快，她身形不稳地向后退了几步，林然歉疚一笑：“果然是苏将军教出来的女儿，不感恩反报仇。”
“林然，你给苏昭留几分颜面。”苏长澜眼中的阴狠已难用显而易见来形容，她出手只想替苏昭留些颜面，夺回毯子罢了，并不想伤人。
林然手中还抱着毯子，在苏长澜面前晃了晃，道：“苏将军好话与我说，我自然答应。可您二话不说就要打我，如今我不想给她留了。林然本就是末等小民，不需要颜面。”
苏长澜可以厚颜无耻，她也学习一二，横竖她不会吃亏，丢人的是苏昭、是苏家。
苏昭还欲再骂，被苏长澜一记眼神所摄，只好不甘闭嘴，恨不得现在杀了林然泄恨。
“穆郡主，你该管管她。”苏长澜气得脑门疼，见到马上的穆凉忍不住发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林然的性子野蛮如穆能，丝毫不讲道理。
穆凉莫名被牵扯进来后，被迫下马，走近道：“林然并无错，我如何管，反是小苏大人在郡县内与风尘女子白日宣淫，引得客栈大火，林然救下她，她反出口相骂，仗势打人，苏将军让我如何管林然？”让她默不作声是不能的。
苏长澜阴沉的面色变得铁青，厌恶地看着苏昭，她不能将事闹大，但眼下也不能替苏昭认下这等罪过，日后定有人揪着错处不放，污点就得跟着她一辈子。
她改口道：“穆郡主红口白牙，让我如何信，你们于府门口闹事，可有教养？”
“苏将军莫气，小苏大人与风尘女子在一起玩乐与我无关，引得客栈大火也是无关。我今日过来是想听她一句道歉。其它的事是您府上要查的，您说我们空口白牙，那小苏大人说我陷害她也是空口白牙，您不如也给说一说道理？”林然揪着苏长澜的错点，一丝都不会忍让。
如今信阳公主在京，她就不信她坐视不管。
洛家满门被害，可与苏长澜脱不了关系，她将人送至她面前，就看她桶不桶这一刀了。
“好个伶牙俐齿的林家主，既然闹成这样，不如将那风尘女子找来，对质一二。”苏长澜也是无果，她说一句，林然总有十句等着她。
“那是苏将军自己的事，我只想给自己讨个公道，小苏大人道歉，我就离去，至于小苏大人其他的事，与林然无关。不然，我大可去京兆尹处敲惊堂鼓，无故打人是何道理。”
两人争执不下，许多下朝回府的朝臣都好奇地停下脚步，凝视府门前的少年人，听她毫不示弱的话也是惊奇，一商户也敢怼上当朝大将军，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甚是有趣！
自始至终穆凉只说了几句话，就任由两人争执。听林然稚气中却带着老练的话，忽而就放下心来，小乖这样睚眦必报的性子，到了哪里都不会受欺负。
苏长澜嘴皮子不伶俐，争不过林然，挥手示意府门前兵士去将林然捉住。
穆凉眼皮子微动，冷声道：“苏将军捉林然做甚，仗势欺人？”
“穆郡主纵容她前来闹事，良心可曾过得去？”苏长澜不愿与穆凉正面交恶，眼前局面却不由得她了。
穆凉却道：“苏将军纵女行凶，又站在道德之上睥睨众人？”
“拿下。”苏长澜陡然发现穆凉也是舌灿莲花，她有兵，为何要用嘴巴来解决事情。
林然也是不怕，伸手将穆凉拉至自己的身后，粲然一笑：“苏将军莫怒，您要人，我给您就是了，大动干戈对身体不好，林然这就走。”
苏长澜不知真假，但见她将牵马就松了口气，谁知穆凉方上马，就见到一行人打马提着火把过来，信阳跳下马，凝视苏昭：“小苏将军能否解释下你为何擅离职守，去了郡县之内的客栈？”
苏昭周身一冷，她无助地看向母亲，紧张得不知如何解释。
还未曾来得及上马的林然弯唇一笑，就知信阳公主不会让她失望，她翻身上了穆凉的马，趁机揽着她的腰，美滋滋地笑了：“我们回家，擅离职守可是要掉脑袋的。”
“你闹这么大就为了等信阳过来？”穆凉只当她是小打小闹，让苏昭丢了名声罢了。
她一时惊叹，未曾注意到自己腰间那只不安分的手来动来动去，那只小手紧紧贴着她的小腹，听那小无赖开口：“我本是想闹一闹，在郡内就结束，不想苏昭对我动手，既然她说我害她，不如就一计到底，让她尝尝什么是真正的害她。”
林然夹紧马腹，策马往九王府走，不管旁人怎么看她，自己得逞的滋味真是很美妙。
穆凉细细回想整件事，或许林然就只想捉弄一下苏昭，未曾想到现在的结果。
罢了，也算是苏昭咎由自取，她若未曾擅离职守离开洛阳，小乖再怎么设计都是无用的，她想通后，忽而感觉小腹上滚热，她低眸就看到那只小手。
当即就伸手就拍了拍手背，嗔怪道：“安分些。”
“安分什么，方才好多人都看到了，现在无人了，你怎地才说。”林然也不再心虚，阿凉在人前都不说，肯定是接受她了，现在才说，约莫是羞涩。
阿凉总是这么害羞，若是像她这般脸皮厚就好了。
穆凉脸皮薄，脸色通红，幸好天色黑了，让人看不清，她只得继续去拍那只手：“再不松手，就将你赶下马，自己走回去。”
林然心情极好，猜测阿凉也当是如此，就厚着脸皮不肯松手，反故作正经道：“阿凉，你说你被我亲了，又被我摸了，旁人知道就不会要你了，那你是不是就只能嫁我了。
”
小无赖的话越说越不对了，穆凉有些恼了，她也懒得再回。照着平常，她回话越多，林然就的话就更加多，指不定更厚颜无耻不正经的话都说出来了。
穆凉不答，林然也能将独角戏唱下去，她接着道：“三王府也挺好的，我就是一商户，娶你才有些地位，住在三王爷是很好。我明日就让人去买下来，赶紧去修缮，我们明年春日就成亲，好不好。”
“你看两府离得那么近，你想祖母也能回来看看，阿爹馋酒了，我也能及时让人送去。还有春日里百花盛开，景色十分好，正是成亲的时候。”
“聘礼的事很简单，照着单子去做，阿凉喜欢什么，我就让人去做什么，不会让你委屈的。没有父母在，我自己也能办好这些事。”
……
林然絮絮叨叨说了一路，直到回府时阿凉也没回答一句话，她紧步跟着。
不想阿凉进门后，就直接将门关起来，好狠心的将她留在外面。她知阿凉方才生气了，刚刚就很安分地揽着她，手都没有乱动。
她敲了敲门：“阿凉，我饿了，你也该吃晚饭了，饿肚子对身体不好。”
敲了许久，无人回应，她叹气地坐在门口，靠着门板：“你不开门，我就不走了。”
两人门里门外僵持着，林然的豪言壮语未曾实现，坐下不过半刻钟，婢女就慌忙过来请她去前院，穆能请她过去。
她借着这个理由冲着门道：“阿凉，阿爹找我们。”
婢女听她这般一说，忙好心道：“姑娘错了，王爷只叫了您，没有唤郡主。”
林然小脸顿时就皱成了包子，恼恨地瞪着不懂事的婢女：“让你多话了。”
婢女被骂得不知所措，无措地垂首：“奴、奴错了，姑娘莫恼。”
好端端的借口被婢女给糟蹋了，林然唉声叹气地离开，还不忘吩咐伺候的婢女给郡主准备吃食，莫要当真饿了。
到前厅时，原本以为会是兴师问罪，不想阿爹办了筵席，桌上皆是好吃食，只他却捧着茶在品，她走近道：“阿爹怎地在喝茶？”
“酒被小兔崽子给藏起来了，又是一个败家玩意。”穆能已没力气再骂了，他吃人嘴短，拿人手软，这些年的好酒都是林然的，他坑她，确实不对。
他端起茶给林然：“阿爹给你道歉，成不？”
林然眉梢不觉抽动，阿爹这又是玩的什么招数？难不成两日不饮酒，阿爹就这么认输了？
“我可不敢接您的茶，您这突然道歉，让我以后怎么做人？”她不去接茶，看着满桌菜肴，她还是选择敬而远之。
穆能干端了半天，最后将茶有放在桌上，也不与这小东西多说其他委婉的话，开门见山道：“将酒给老子搬回来，别听阿凉给你使坏招数。”
林然尴尬一笑，阿爹猜得真准，搬空酒库的招数确实是阿凉出的，但她不能承认，道：“不是阿凉，是我自己想的，半个月内不能给您喝酒，您想喝酒不如去找八王叔，他府里有酒。”
说完，拔腿就跑，气得穆能将茶盏给她丢了出去，喝道：“小东西，信不信老子揍你，老子那么疼你，你就听阿凉的坏话。”
他看着满座美味也吃下去，没有酒就算是山珍海味，也是犹如嚼蜡。
****
林然被拒之门外一夜，第二天早上起得颇早，东方露白就起榻，洗漱后跑去阿凉门外。
等了一盏茶时间，门就开了，她偷偷溜进去，阿凉在梳妆。
她大着胆子凑过去，在她身旁的地板上盘膝坐下，不等抬首就被敲了脑门：“知道错了？”
“什么错？”林然装作不知，这次若是认错了，以后再动手动脚就是故意犯错，罪名就更加大了，她不能认。
她死不承认，让穆凉也是无法，都已晾她一夜，再不理，就指不定做出什么事来，她索性就不问了，吩咐婢女给她梳妆。
林然静静候着，凝视她披肩的长发，黑发掩盖住雪白的肌肤，凝脂如玉，她觉得好看又很美，傻傻笑了两声，没敢再说话。
等穆凉梳妆后，婢女将早饭准备好。
穆凉爱喝小米粥，今日备的就是，她给林然盛了一碗，说起商铺里的事，道：“秋日里都是收成的时候，你让人去密切注意些，尤其是今年的棉花，有人道今岁寒冬来得早，到时棉衣必不可缺。”
林然应道：“我晓得了，待会就去安排。”
早饭用过，准备妥当后，穆能下朝回来了，他直接进屋，一屁股坐下来：“给我上碗茶来，要清淡的，酒也行。”
林然与阿凉对视一眼，阿爹这是跑梧桐院来坑酒了，她吩咐婢女去上冰过的酸梅汤来，再道：“阿爹这是与人打架了，怎地看起来十分疲惫。”
“没打架，不如你我出去比试一番，最近筋骨疼。”穆能靠在坐榻上，动了动胳膊，吓得林然躲到穆凉身后，她怕道：“您是想揍我才是真的。”
“小乖越来越聪明了。”穆能不冷不淡地夸一句，见林然的怂样就知道她没胆子搬空他的酒库，自己养的女儿向着旁人，气得胸口一疼，道：“今日早朝信阳与苏家吵得不可开交。”
“为了如何处置苏昭？”穆凉下意识道。
“对，信阳占理，苏家缺理，本没有什么好争的，偏偏陛下态度不明，苏家就争执，道苏昭得了苏长澜的吩咐才出城去。信阳又不是傻子，道苏昭非苏长澜统领，不该由她调任，就吵了起来。信阳性子本就烈，非不肯退让，搬出军法，非要处死苏昭。”
穆能连连叹息，信阳非是得理不饶人，只是事出有因。
林然从阿凉身后探出脑袋，唏嘘道：“她这是又犯老毛病了，揪着苏家女儿不放做什么？”
穆凉给她解释道：“信阳公主当年离开洛阳，远赴边境时，洛郡主也曾有身孕，若能平安长大，也该与林然差不多的年岁。”
“那她这是也让苏长澜尝试失女的滋味？”林然意识过来，一尸两命，任谁也不能放弃仇恨。
那厢的穆能接过冰镇的汤水，一口就喝了干净，顿觉畅快：“不错，比起酒还是差了些。”
其他两人默不作声，当作没有听见。
穆能喝完，盯着林然道：“吵了半天，陛下剥夺了苏昭的职位，又按照军中规矩罚了五十军棍，信阳监刑，差点没把人活活打死，吓得那些文臣直呼信阳活阎王。”
“杀鸡儆猴，以后也不会有人再敢擅离职守，信阳公主是军中走出来的，自然以军规为主，没有错。”林然附和一句，察觉到阿爹不善的眼神，忙拔腿往外跑：“阿凉，我去干活了。”
小乖一走，屋内气氛就变了，穆凉面上淡淡的笑意也跟着散去了，她开口道：“长乐总与我说林然略有些像洛卿，让我提防着信阳，父亲觉得世间上为何有人相像？”
穆能本懒散地靠着坐榻，被她这么肃然一问，吓得滑下了坐榻，忙扶住扶手，道：“我怎么知道两个人为什么那么像，你问我，我给你问问林放？”
“我随口问问罢了，小乖的容貌尚未张开，再过几年若还是像洛郡主，只怕会惹来麻烦。”穆凉担忧道，不知为何，每每看着小乖的脸，心里总是不安。
“整日闲的发慌，盯着小乖的脸看？你信长乐那个不正经的话，不如让小乖给我把酒搬回来。”穆能说完就大步离去，八王今日好不容易答应请他喝酒，不能迟到了。
*****
紫宸殿内气氛冰冷而庄严，苏长澜长身玉立，面上带着阴冷。
信阳方离开殿，明皇面色淡淡，道：“朕知苏昭去郡里的用意。”
苏长澜被她眼神一摄，忙俯身道：“阿昭不过去贪玩了，今日得此教训，想必晓得错误了。”
明皇也不抬首，只看着信阳弹劾苏长澜的奏疏，笔锋刚劲，带着不属于女子的深厚力道，可见她飞扬的性子与往日一般，她道：“朕今日饶她一命，你自己懂得教训，再有下次，朕可就不留你了。”
“臣明白，不过昨夜见到林然，臣观其面貌，突想起一故人。”苏长澜神秘道。
“有话就说。”明皇不愿听她弯弯绕的话，欲言又止，吊人胃口。
苏长澜被训得忙抬袖赔礼，立即道：“臣观林然与那死在大火中的洛卿，五官相似。”
明皇年岁大了，记不清旧人的相貌，被她这么一说，脑海里只有些隐约的样子，不确定道：“林然像洛卿？”

第30章 温柔
洛卿的相貌,记得的人不多,当年与她亲近的人或死或贬,只剩下几人。
长乐是一眼就看出来的，但她除去信阳与穆凉外,不曾与旁人说过。反是苏长澜,她是在昨夜才看出来的，尤其是林然的伶牙俐齿,与洛卿极为像。
洛卿善谋,在信阳征战时给予不少帮助，二人相辅相成,后来才会水到渠成。
而林然能布昨日之局,可见心思也非浅,她必须先除之。
“您或许忘了，不如去问问长乐，她应该看出来了。且昨日先是林然绑了阿昭来闹,信阳在后来捉人，若说二人没有筹谋,臣不信的。且当年洛家家产凭空消失，您不觉得奇怪,且看今日林家在大周的地位,总不免让臣有些怀疑。”
她说得有道理,让人不免生疑，但明皇也非轻信之人，对外吩咐道：“让长乐过来。”
内侍立即去传旨。
苏长澜又趁机道：“洛家当年一两真金都没搜出来,您就不觉得奇怪，若林家今日的财富来自洛家，那么所有的事情都能说得通了。洛卿在事发前就将家产转移至林家，而将生下的孩子交至林放，才有了当年荒唐定亲的事。那件定亲之事，都是迷烟来迷惑我们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明皇却是不肯信，道：“当年洛家未封王之前，林家便已占据一席之地，且林放此人确有本事，不能说林家之财来于洛家。且穆能怎会让自己的女儿嫁给洛卿之女，乱辈之事，他做不出来。”
“陛下不若去查一查，臣此事无证据，但林然的相貌可不是骗人的。”苏长澜道，她能抓住的也仅此一点，且信阳带回府的那个孩子与她相貌性子无一相像之处，如何能不让人觉得奇怪。
不多时长乐悠哉的跑来了，见到苏长澜一副严肃的面貌，打趣道：“表姐这是怎么了，打的是苏昭，你这么像是挨了打似的无精打采。”
明皇不理会她的话，直接道：“你可曾见过林然？”
“当然见过，还带她去青楼玩了，可惜被阿凉教得太傻，面对洛阳城最美的花魁都无动于衷，真是无趣，就像是穆凉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长乐接连叹息，余光扫到沉默的苏长澜，心中一沉，这货又出什么馊主意？
听她说完不正经的话，明皇才道：“她长得像洛卿？”
“您还记得洛卿的样子真是不容易，确实有几分像，人都说投胎转世，或许林然就是洛卿的转世，您该提防着我阿姐去抢亲，到时丢了您的颜面就不好了。”
“什么荒唐的话，一句话的话啰嗦这么多。”明皇不耐地斥道，对于苏长澜的话也信了几分，她沉思一番后，摆手示意长乐出去。
长乐却不乐意了：“您喊我过来，就说这么一句话？像不像的事情，您问阿姐不就行了，问我做甚。”
她扫了一眼苏长澜，路过她身旁的时候低声说：“人家凭真本事打败你女儿，你就使这下三滥的手段来反击，就怕我阿姐事后知道你如此利用洛卿，她会杀了你。”
洛卿是信阳心中最神圣的人，不可触碰，不可亵渎，被苏长澜这般利用，她若不恼，天就会下红雨。
陛下在后，她不敢再多言，举步离开，出殿后就遇到秦宛，她亲昵一笑：“小阿宛，好久不见，我甚是想念。”
秦宛面不改色：“今晨方见的。”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仔细一算，也有一秋未见了。”长乐挑眉，说罢就要动手，秦宛眼神中闪过不耐，略过她直接入殿。
长乐调戏不成，反摸了空，甚觉无趣，在殿外又候了许久，直到祸害苏长澜走了，她才再度回殿。
她去而复返，让明皇抬眸，手中的御笔方握住又放下，“你想说什么？”
“儿臣只是想知道苏将军又出什么馊主意，她害了阿姐一生，好奇她看见与洛卿有一点点相似的林家主，想是不是劝您夺了林家的家产。”长乐一步一步踏上台阶，落步沉稳，眸色中映着面色如旧的秦宛。
秦宛只当未曾看见，目光反看向明皇，长乐又是一阵失落，站在明皇身侧，让秦宛的视线定格在自己身上。
明皇未曾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只望着长乐道：“你胡说什么，整日就知道玩，何时替朕分担些政事。”
“分担很简单，您让我监国，您去休息，我肯定会让您满意，只您舍不得罢了。母亲口中的分担像苏将军那样，打着您的名声耀武扬威，我也会做。苏昭的事可不是陷害的，您让人去郡里查查她的出行，您肯定有新想法。”
“够了，话那么多，无事退下去。”明皇烦不胜烦，多年来好不容易按下洛家的事，如今又冒出水面，如何不恼。
长乐眉眼带笑，对明皇也没有旁人那般尊敬，她对于自己母亲的心思也十分清楚。坐在高位上，无非是权与钱罢了。
洛家是否谋逆只有谋局的人知道，她也懒得去探究，只是不想看到苏家人占着陈家的便宜，她悠悠道：“母亲若想让林家成为第二个洛家，可曾想过林家的银子是否会进入您的口袋。林家好比是一个会生钱的银罐子，您一点点的取，它就会钱生钱。您如果连罐子一起搬了，得到的也只有那么一点，用完就没有了。且再次提起洛家的事，您不怕阿姐当真做出谋逆的事。”
信阳当年在洛卿自焚后，差点就挥兵洛阳，若非当年与突厥僵持着，也不会简单了事。
事情再发生一次，可没有突厥来解围了。她又道：“苏长澜对阿姐念念不忘，阿姐对洛卿痴心不改，这是一个死局，解不开的。林家是不同的，母亲想想穆能对林然的袒护，八王九王兄弟情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一个林家，可会天下大乱的。”
明皇眉心拧得更深了些，她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的判断，长乐的话在理，可洛家留下大患，她亦不能饶，尤其是林然这样的人。
揽尽大周财富，若心怀不轨，于大周而言是极大的祸害。
她不能放过。
“你下去，朕自己静静，此事不许告诉信阳，朕自有分寸。”她赶走长乐，自己靠于宝座上，手心下是数颗宝石打造的扶手，显示她握有无上权力。
洛家是咎由自取，林然……她想知道这个小民究竟是不是洛卿的遗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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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周立朝近二十年，苏家罕见地马失前蹄，不少人只当是信阳公主所为，不知是林然误打误撞，信阳着人送了坛好酒至九王府。
她突然送酒，让穆能喜不自禁，抱着酒就不撒手了，让人去感谢信阳公主。
酒是好酒，藩属小国进贡时，陛下赏赐给信阳。
信阳无事不饮酒，因此而留下来，此次正好送给穆能。
穆能再次掉进酒缸里，也不小气，命人去请八王来喝酒。八王带着齐妗来饮酒，两人是空手而来，这么多年也是习惯。
信阳送酒打乱了林然的计策，气得她拿棍猛抽练习用的木头人，嘀咕道：“该谢也是来谢我，谢阿爹算什么，信阳公主莫不是最近眼睛不好用了，应该请个大夫上门去给她治眼睛。依我看，两人就是一丘之貉。”
她边打边砍，吓得婢女不敢接近，远处走来一少女，亭亭玉立，粉色蝴蝶衫娇俏，她望着那抹背影，笑话道：“打不过人，就拿木头人出气，我要去告诉十九姑姑。”
林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有些熟悉的小姑娘，上下扫了一眼，发髻上的簪花好似是她送的，这么多年竟还留着，她不好骂人，就道：“我还是你的小姑姑，你好生无礼。”
齐妗一噎，拒绝道：“我不信你，你没同十九姑姑成亲，就不算。”
“我们明春就成亲，到时你莫要抵赖。”林然出了一身汗，将木棍放回木架上，自己回院子去沐浴，便道：“你去找阿凉说话，我先去洗澡。”
“我也去，听说九王府的浴室很大，我想进去看看。”齐妗巴巴地跟着过去，眼中皆是好奇。
林然不动了，占着长辈的气势训她：“这么多年你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吗？我要洗澡，你进去看算怎么回事，要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你又不是男的，再说我去看浴室，又不是看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光长火气，不长个子，我都比你高了，羞不羞？”齐妗作势刮了刮自己的脸蛋，发髻上蝴蝶钗随之晃动，俏丽之色，犹如春景。
好不容易忘记的事，又被齐妗提起，气得林然翻了翻眼睛，她冷冷地扫了她一眼，傲娇地转身就走，不和她说话。
凡是说她矮的，都是眼睛有问题，阿凉说她还会再长的。
阿凉是不会骗她，那就是这些人在骗她！
林然离开后，齐妗自觉没趣，只好先去老夫人处请安，恰好穆凉也在，她欢喜地过去行礼：“十九姑姑。”
穆凉在看嫁妆单子，穆家本是贫困潦倒，就算有穆能的俸禄在撑着，也难以改变困局，后是林肆送商铺送良田，这些年才有起色。
魏氏当年得了不少好东西，如今被锁在库房，老夫人想着林家的东西也该给林家，阿凉若嫁给林然，就用这些做嫁妆。
阿凉若不肯嫁，这些东西就封好交给林然，总之做好两手准备。
齐妗唤过之后就在穆凉身旁坐下，一眼就看到单子上的字，“十九姑姑在准备嫁妆？”
嫁妆二字让穆凉脸色微红，她将单子顺手合上，笑道：“不是，不过是准备清理库房。你今日怎地过来玩了？”
“九祖父请我祖父来喝酒，我就过来玩。”齐妗托腮看着十九姑姑面色上的粉色，猜测十九姑姑肯定在骗人，如果不是在整理嫁妆，那她脸红什么。
“既如此，那你今日在这里留饭，我让人唤林然过来。”穆凉道，说话间面上的红晕散去，抬首吩咐婢女：“你去请林姑娘过来，就道今日在祖母处吃饭。”
待林然洗澡过来，齐妗缠着穆凉说话，老夫人在一旁听着，她悄悄走近，就听齐妗道：“我祖母在给我准备明岁的及笄礼，十九姑姑到时记得去玩耍。”
“及笄之后就该嫁人了，你定人家了？”林然冷不丁地说一句，将她缠着阿凉的手给挪开，道：“坐好，看你歪坐像什么样子。”
“就晓得欺负我。”齐妗规矩地坐好，眼看着林然坐下来，她才想起她前些时日见到了东宫太子，她立即道：“林然，你见过太子殿下？”
“见过，迂腐顽固的老头一个，白发比起陛下都要多些，能做你祖父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林然摆摆手，太子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
齐妗瞪她一眼，道：“你胡说什么，前些时日我偷听到长辈的话，提到东宫几位郡王，我算了算，与我年岁相当的，只有最小的临南郡王了。”
“那位最小的领了差，在东华门当差，管着一宫之门，隶属于金吾卫。”老夫人适时地开口，怕三人不了解，又解释道：“这位郡王也算上进，与太子截然相同。”
齐妗面色一红，为难道：“我不想入东宫，那里水深，我不愿进。”
老夫人沉默下来，林然瞧着她不愿的模样，小声道：“你不愿，世子也不会压着你去东宫，既然不愿就早些定下来，免得再生波折。”
“你可知几位异姓王的后嗣亲事都是难上加难，看着王位风光，其实无朝臣敢攀附。当年十九姑姑便是如此，十五岁还未定亲，就是因为三王之变，才会白白便宜了你。”齐妗叹气道，她阿爹娶的是五品文官之女的母亲，实在因为没有什么威胁，可她感觉得出阿爹对母亲只有尊敬，没有感情。
这样糊涂过了半生，她宁愿不成亲的好。
齐妗一语提起往事，穆凉眸色微深，劝她道：“你怎地那般悲伤，那位郡王并不差，听说风流倜傥，也算是一良才。”
齐妗沉默下来，绞着手中的帕子，摆明不愿。林然见不得她要哭不哭的样子，这么多年还是没有改变，她道：“不嫁就不嫁，太子未必看得上你。”
太子眼光极高，自己无甚能力，还嫌弃旁人地位不高，配不上东宫的人。
齐妗不知内情，好奇道：“太子很挑剔？”
林然打了比方：“就如同学堂夫子，你如何做，他总会觉得你不够好，可不想想他自己能力也不好，无甚脸面挑剔别人。”
“我不喜欢学堂夫子，老顽固。”齐妗瘪嘴。
“莫要乱说，该吃午饭了。”穆凉打断两人的胡言乱语，越说越不像话，被旁人听到定会套上大不敬的名声。
两人不再多话，一道坐下吃饭，前院里的两人已将信阳送来的酒都喝光了，两人趴在桌子上猜拳。
谁输了，谁喝酒。酒喝完之后，就换水，喝尽嘴里没味，穆能暴跳如雷。
八王望着他大笑，笑话他：“让你宠、一个两个都被宠坏了，你看我家那个在我面前大气都不敢喘，哈哈哈哈……”
齐妗与林然趴着门板看热闹，里面两人没有听见，穆能拍了拍桌：“老子喜欢宠，宠女儿不丢人。老子要是能生，再生几个女儿宠着，林然哪里不好，你看她打得苏家那个谁爬都爬不起，你家齐越能打吗？”
他顿时觉得自豪，洋洋得意，八王啐了他一脸：“再好也不是你生的，得意屁，我告诉你，林放生个女儿便宜你了，你把人家姑娘教得天不怕地不怕，早晚会出事。”
“狗屁不通！”穆能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她有分寸，再说……她惹麻烦，老子给兜着，怕什么……”
两人酒醉一阵攀比，说得都是小儿女的话，林然顿觉无趣，本想偷听几句朝堂的事，哪知这两人比起儿女来，真是越老越无趣。
她转身就走，齐妗糊涂起来：“林然有那么厉害？她不是长不高吗？”
八王九王酒醉后，自有仆人扶起两人去休息，都见怪不怪了，难以看出两个醉鬼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威风赫赫。
齐妗带着祖父回府，林然让人从库房里挑了些簪环首饰送她，话说得好听：“我作为小姑姑，送给你玩的。”
她送的都是市面上难得一见的，且价值不菲，齐妗一见就喜欢上了，听她又占自己的便宜，气得不肯收。
无奈，穆凉出来说和：“十九姑姑送你的，与她无关。”
齐妗捧着匣子吸了吸鼻子，瞪着林然：“你长不高，肯定是因为你嘴太坏了，老想着占人便宜。”
林然：“……”她要打死这个嘴巴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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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佳节前一日，户部将地契送了过来，主人写的是林然。
林然花了高于市面价一倍买来的，本不心疼钱的，可总觉得自己又被信阳诓骗了，只明日要入宫赴宴，她改日再去宅子里看看。
次日的时候，她起的比往日有些晚，今晚定闹得晚些，不如白日里多补眠，养养精。
她不起，自有人来催，穆凉见她未有动静，不放心地过来看看，先探了探额头，觉得没有异常，才好笑道：“今日怎地赖床了？”
“晚上肯定好累，我多躺会，你要不要也再躺会。”林然伸手拉她一道躺下。
她手心滚烫，摸得穆凉不自然，忙道：“我都已穿戴好了，躺不了，你也早些起来试衣服。”
“试什么衣服？”林然奇怪，抬眸却见阿凉今日薄妆精致，眉眼处的花钿也极为爱人，远山黛眉似山雾朦胧，美□□人，她忽而失去‘再躺会’的想法了。
她快速地坐起来，细细凝视阿凉一番，指尖抚上眉心，喜道：“阿凉今日好美。”看似清冷，一颦一笑间带着不经意间的温柔，微微抿唇，温柔更显。
林然衷心一夸，让穆凉忍不住侧首，道：“今日赴宴，自然要庄重些。”
“庄重些好、庄重些好。”林然连连点头，炙热的目光看得穆凉耳尖微红，她能感觉出小乖看她的眼神，从依赖不知不觉间变为炙热，悄然的变化让她不知所措。
林然的变化并非因外界，而是她自身。她二人之间的婚事，让林然从小就知她非母亲非阿姐，亲情中带着不一样的感情。
自小的潜移默化，加上林肆早些年的叮嘱，让林然视她如妻。
这些时日来，她看着林然的成熟，她的长大，心里欣慰间又带着挣扎，这桩亲事该不该继续下去。眼前迷雾重重，她对林然的身份也略有些怀疑。
林肆是洛家庶弟，那么他忠诚对待的林然就仅仅是林放之女？林肆当年什么都不肯说，宁愿面对性情不定的信阳，都不愿多说一字，她不得不怀疑。
若林然是洛卿冒死送出去的孩子，那么怎会有这桩亲事。她与洛卿之间虽相差十岁，可终究是姐妹，乱辈分之事，林肆如何能做得出来。
迷雾重重，让她不敢再走下去，父亲对这件亲事保持中立，将决定权放在她这里，不逼迫不勉强，让她一人在水中沉溺，仅小乖这根稻草。
抓住这根稻草共沉沦，还是放弃后独自沉溺？
这个选择，太难、太难。
穆凉神色痴惘，林然却沉迷于她的‘美色’中，温柔沉默，观之可亲。
她心动，忍不住微微凑过去，凝视她眼眸中的迷雾，阿凉之美，虽不算倾国倾城，可有独属于她的美，温柔二字不足以形容她的好。
穆凉回神，就被迫迎上小乖真挚的眸色，那双眼睛微微勾起，带着年少人的热忱，还有她的笑。她蓦然一惊，林然的鼻尖碰上她的鼻尖。
炙热的呼吸缠绕，分不清是谁的。
林然眼中似是囊括着千山万水，又仿若是山中春景，迷雾而空灵，让她不觉安静下来，静静去凝望，一寸都舍不得挪动。
穆凉沉默时温柔可亲，身上清香淡淡，林然仿若失魂落魄般不断让自己靠近她，目光移动到她微抿的红唇，心中的欲望忽而涌上头脑。
她不知理智为何物，只想去亲一亲她。
幼时明明亲过很多次，她还是忍不住去想一亲方泽是何滋味，是甜蜜还是苦涩，总是令人忍不住去品尝。
她大胆地凑了过去，唇角轻轻碰了碰。
轻碰的瞬息，她感觉到了一股甜蜜，与幼时不同的欢喜。
碰过之后，她没有立即离开，反是再次碰了上去，去感受那股甜蜜，阿凉僵持不动，唇角紧抿着，平整的弧度似在拒绝她。

第31章 经验
唇角与唇角之间的碰触,犹如城楼上的焰火,那一瞬息灿烂无比。
焰火消逝后,那瞬息的美丽依旧留在心中。
林然未曾想方伸出舌尖，去碰一碰那唇角,就猛地被推开,眼前人影一闪，阿凉不见了。
她舔了添自己的舌尖,意犹未尽,就像吃了蜜般的滋味，如糖似蜜,美得她在榻上翻了翻,兴奋得不能自己。
兴奋过后,又开始担忧阿凉是不是生气了，自己随意穿好一身衣裳，就去找阿凉。
门是开的,未曾将她拒之门外，她礼貌性地敲了敲门：“阿凉。”
“进来。”声音温暖如旧。
林然顿时放心来,抬脚踏了进去，举目去看,阿凉坐在榻旁整理衣衫。榻上一件红色裙裳,她走过去,讨好一笑：“阿凉穿红的肯定好看。”
“这是给你准备，今日入宫，穿得好看些,指不定就有旁的姑娘喜欢你。”穆凉语言调侃，耳尖而依旧是红的，林然察觉后就主动不提刚刚的事。
阿凉脸皮薄，她不说就好，只看着阿凉准备的衣裳，拒绝道：“红色太艳，不好看，我柜子里有好多新的还没穿，我去找一件就好。”
她一身改制的男子袍服，与信阳所穿的劲装相似，袖口处扎得很紧，失了女孩子的柔和。穆凉因此给她做了一件宽袖的裙裳，道：“不喜红色的，还有其他颜色，你柜子里的那些先不穿了，今日赴宴不许任性。”
林然撇撇嘴，不敢反驳，只好挑挑拣拣选了一件淡青色的裙裳，颜色清纯，也正符合她这般的年龄，衬得她肌肤细腻白皙，让穆凉忍不住掐了掐她的脸蛋：“今晚不许胡来，乖乖听话，不许与长乐胡乱说话。”
长乐自己胡闹惯了，她就怕带坏了林然。
林然答应下来，两人到黄昏好似才坐马车入宫，自西华门入宫，在宫道上行走时，遇到疾步匆匆的秦宛。
秦宛面色略带焦急，她见到林然后脚步一顿，而后行礼：“见过穆郡主。”
秦宛相貌秀丽，一身英气的官袍增添威严，她惯来沉着脸色，更让人不敢接近，也只有长乐对她有兴趣。可惜她是明皇的人，旁人就连多看一眼都犯了忌讳。
穆凉也缓下脚步，微微一笑：“秦大人脚步匆匆去何处？”
“陛下召见。”秦宛解释，她抬袖揖礼，道：“下官先去见陛下。”
她急匆匆的脚步与阴沉的脸色不和，林然望着她的背影，筵席即将开了，陛下也应该要过去了，她这往相反的地方跑，却是为何，难不成私会长乐？
她笑了笑，抬脚跟上阿凉，道：“阿凉，你可知秦大人的过往？”
“秦家因三王之变而牵连入狱，秦宛被打入掖庭，后被陛下看重，收至紫宸殿，后一步步走至今日。”穆凉给她解释道，还有些事不太好说，秦宛是陛下的人，可长乐觊觎秦宛，两人关系暧昧，这些还是不要对小乖说的好。
她不说不代表林然不知，那日从长乐调戏秦宛就猜出更多的事，她嘻嘻一笑，道：“为何秦宛能被赦免，留这么危险的人在身边，陛下就不害怕？”
观秦宛之色，就知她性子坚韧，非一般女子可比的，能站在朝堂上的女子不多，信阳是帝女，而苏长澜占着苏姓，唯独秦宛无后盾。
“这个就不知陛下如何想了。”穆凉谎称不知，曾有传言称陛下初见秦宛，就被其美貌吸引，不顾其罪臣之女的身份带回宫。
这般荒唐的传言虽不知真假，可如今看来，也有几分真实。
林然瞧着她欲言又止之色，忍不住也想摸摸她的脸，悄声道：“阿凉也会睁眼说瞎话。”
“休要乱说。”穆凉被她这么一说，反觉得不太好意思，她鲜少会骗林然，可这些话实在不可说。
两人慢步走到含元殿时，遇见不少贵夫人，穆凉一一说过话，踏入富丽堂皇的殿时，信阳早早地坐在座位上，殿内已然无声了。
前些时日信阳当殿力争处置苏昭，条例依据让人信服，也有不少人敬佩，可大多数人对她心生恐惧，不敢随意过去搭话。
穆能今日不来，觉得宫宴无趣，喊了八王两人偷偷摸摸在府内凉亭饮酒，推了穆凉与林然过来。
九王的座位在前，离信阳不远，两人坐下时，信阳就已抬首，招呼林然：“林家主，过来。”
还没坐热的林然就觉得脑壳一疼，她习惯性看着阿凉：“我能不去吗？”她方抬眼就见穆凉眼中的深沉，那股深沉带着异样的情绪。
那股情绪转瞬即逝，等她想要开口问的时候，阿凉又是温和的神色，同她道：“殿下或许有事，你去去就来，我等你。”
林然心不甘情不愿地挪过去，抬袖行礼：“林然见过殿下。”
“那么拘谨做什么，坐。”新阳指着自己身侧的位置，目光扫过她今日的衣裙，清淡之色，依旧艳丽如春，璀璨灯火下带着夏日的清凉，阵阵清风，引起淡淡荷香。
林然不大想同她亲近，碍于旁人看着，只得坐下来：“殿下唤我，有何事？”
“几日不见，看看你长高了没有。”信阳唇角衔了一抹淡淡的笑意，似是关切似是嘲讽，让人品味不出这句话的含义。
林然忍无可忍，道：“殿下可能好好聊天？”
“唤你来就是想看看罢了，同你聊什么，银子都已送去边境，你我之间约莫也无甚话可说。”信阳端起桌前的御酒扬首喝了下去，眸色深邃，与方才的笑意不符。
林然气呼呼地离开了，恼恨地瞪了她一眼，脑海里忽而想到一词：为老不尊。
想到后又觉得不合适，坐在自己座位上后又觉不甘心，与阿凉道：“信阳公主为何总说我长不高，长得高与否与她有什么关系，真是多管闲事。”
信阳性子与长乐不同，若这番话出自长乐之口，或许就是正常，可信阳不爱与人说话，三番两次提及，总让人觉得奇怪。
穆凉也不知如何劝慰小乖，她斟酌之时就见长乐大步走来，一身红色宫装，顺手就从宫娥托盘上夺了杯酒，扬首倒入自己口中，十分畅快。
她一入殿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朝臣都停了下来，只见她停在穆郡主桌前，伸手就拍了林然额头：“林家主几日不见，越来越有女子风情，美则美矣，可惜了可惜了。”
可惜什么？林然猜测是她个子不高，果断不再问，只敷衍道：“殿下夸赞，愧不敢当。”
“我哪里夸你，就是吐槽你长不高而已，你看我阿姐家义女，比你小上半年，长得比你高多了。”
长乐毫不留情的吐槽让众人不觉跟着一笑，对面的苏长澜却是眉眼一沉，不露笑颜。
穆凉却道：“殿下说笑了，您十五岁之际也不如同龄人。”
“有吗，肯定没有，你记错了，没有的事，不要这么护短，我不要面子的吗？”长乐摆摆手，走到信阳身旁走坐下，两人都未带驸马女儿，长乐觉得一人独坐一席，甚觉孤独，索性就缠着阿姐。
笑话过后，穆凉在隐秘之处握着小乖的手，眉眼温和，低声道：“她同你开玩笑的，莫要当真。”
她觉得长乐话中有话，以前也从未听她提起林然个子矮的事，尤其方才提后，苏长澜脸色微变，长乐的话莫非是说给她听的？
细细一品，苏长澜今日有些不对，她按下那些疑惑，看向长乐，下巴微扬，而后趁人不注意离开殿。
眼下开席还有一盏茶的时间，她有些问题想问长乐。
长乐不是安分的性子，得到穆凉示意后，她借机出了殿，林然装作不知，摆弄着眼前的杯盏。殿内顿时就安静下来了，互相低声交谈，她这处显得孤单影只。
能入中秋宴的都是朝内重臣，不乏苏氏子弟，不少人围着对面的苏长澜说话，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林然。
苏氏中地位手段最高者为苏长澜，一则她是明皇的亲侄女，二则她开国之初，她立有战功。其余者也有封侯者，但在朝影响力不大。
当年苏长澜与信阳之间的纠葛，几乎都知晓，如今岁月久了，才不被人提起。
反观如今的信阳，对苏氏一族恨不得连根拔起，两人之间的爱恨纠葛让许多人跟着看热闹，信阳无所顾忌，膝下仅义女一人，不比苏长澜子嗣多。
旁人交谈的话时不时传入林然耳中，她凑过去听这些八卦，苏信二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都可写戏本子了。她听得正欢畅，眼前多一黄袍之人。
太子来了。
她跟着众人一道行礼，太子身后跟着几名年轻男子，最后的那位确有几分英俊，她猜测约莫是临南郡王。
太子一来，苏长澜身旁就少了些虾兵蟹将，林然自顾自品酒，不知过了多久，长乐回来了，她走近太子：“阿兄今日来得挺早的，我以为你不来了。”
“每年都是如此，厌烦了。”太子神色悲悯，尤其是双眉之间的抑郁不振，显而易见。
林然不觉叹息，哪里有人太子一做就是近三十年的，且不沾朝堂事，也算是开了历史先河。
长乐与太子之间说过几句后，阿凉缓步走近，面色沉凝，她俯身坐下，林然乖巧地凑过去，低声道：“你错过了一场热闹，信阳与苏长澜之间还有些故事，挺精彩的，苏长澜是信阳公主一手提拔上来的。”
她显得兴趣很大，穆凉索性就给她说了旧事：“确实，先帝征战沙场时，苏家并无奇功，后是陛下将苏长澜带到信阳公主面前，托她照看，才有了后来的苏长澜爱慕信阳公主，不过并未得到回应，反与洛郡主生情。”
“也不对，你说得不全。”长乐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色神秘，八卦味十足，她左右看一眼，才压低声音：“是苏长澜不够主动，当年洛郡主嘘寒问暖，千里送药，日夜跟着阿姐，才有了阿姐这块木头的回应。所以林家主，追媳妇就要脸皮厚，一哭二闹三上吊，学学洛卿，冰块也会动心。”
林然顿时来了兴趣，追着长乐问：“什么是一哭二闹三上吊，上吊的话不就死了吗？”
“谁让你真的上吊，扯条白布悬梁，也没让你真的把脖子塞进去，真是够蠢的。”长乐嫌弃地看着林然，看着机灵的人，怎么就那么蠢，也真是穆凉教出来的。
她看着林然一副懵懂的样子，忍不住朝她勾勾手道，林然凑了过去，听她道：“阿凉就是外冷内热，你多哭一哭，多闹一闹，她就心软了，生米煮成熟饭，你大不了跪一跪算盘，到时你再掉几滴眼泪，就能成亲了。”
林然不知这些门路，觑了一眼阿凉，低声问长乐：“殿下，何谓生米煮成熟饭？”
“林然！”穆凉忍不住出声，清冷的视线扫了一眼她，见她二人靠在一起，姿势暧昧，道：“殿下该自重些。”
“我这是作为前辈教她娶妻之道，你莫要古板了。”长乐不介意地摆摆手，又拽着林然说：“想知道什么是生米煮成熟饭，有空来问我，我必倾囊所受。”
碍于穆凉冰冷的目光，她才不得不离开，回到座位上，就听阿姐开口：“你方才与林然说什么了？”
“教她生米煮成熟饭。”长乐悠哉道，只她话音方落地，就见阿姐手中的酒盏颤了颤，酒液渗了出来。她抿了抿唇角，继续道：“阿姐你怕什么？”
“教坏晚辈，你也做得出来，小心九王叔提刀找你。”信阳淡淡威胁道。
长乐却道：“我只是教授当年洛卿的追妻之道罢了。”
信阳手又抖了抖，不自然的将酒盏放下，不去理会八卦的长乐。
须臾后，明皇在众人的视线内步入殿，她由宫人扶着，威仪如旧，精致妆容完美的掩盖住面上的皱纹，一身龙袍象征着大周最高的权力。
山呼万岁后，众人落座，林然无趣得摆弄着眼前的酒盏，耳边皆是恭贺的声音，她对宴上的吃食无甚兴趣，都已凉透了，看似精致，却不如家中可口。
穆凉见她兴致阑珊，轻声安慰她：“回府后再做你喜欢的。”
林然眼睛一亮，立即道：“我想吃阿凉做的面条。”
“也可，少饮些酒，不然待会就会醉了。”穆凉眼色倾泻着月光的柔和，无奈地看着因她一句话而展颜的人，心里的担忧忽而又涌上来了。
林然精神一振，也当真听话得不去饮酒，挺直肩背，等着散席。
这时内侍却端着一盏酒而来，笑着开口：“陛下赏赐林家主一杯御酒，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旁人都在交杯换盏，鲜少有人会注意这里，穆凉眉心微拧，伸手欲替林然接过。林然看出她的想法，直接接过，谢道：“烦请您替我谢谢陛下。”
说罢，扬首喝尽了。
穆凉伸在空中的手顿住，手心紧握，神色敛下，担忧地看向她：“我们先回府吧。”
“阿凉，筵席未散，我们此时离开，陛下会怪罪。兵来将挡，有何可担忧的，再者我无罪，总不至于是毒酒，难不成下了迷药，陛下想要诬陷的玷污某位郡主，到时你可就真的失去我了。”林然带笑，手却紧握着阿凉的手，微微倾靠着她，可惜人多，不能伸手抱着她。
酒劲涌上头脑，她却在想：生米煮成熟饭是什么意思？
生米一煮肯定就是米饭了，只是与她追阿凉，有何关系？
她脑袋晕乎乎的，靠着阿凉，侧身看着她的下颚，悄悄问道：“阿凉，什么是生米煮成很熟饭？我们要试试吗？”
说完，就迷糊糊地看到阿凉脸色红了，渐渐地，连耳朵也红了，她伸手去摸摸那只通红的耳垂：“为何它红了，生米煮成熟饭，也是白色的呀。”
小无赖酒后露出本性，让穆凉哭笑不得，不过方才的酒确实有问题，约莫酒劲很烈，她捉住那只手，朝上座的明皇歉疚一笑：“陛下见谅，林然酒醉，臣女带她回府。”
明皇颔首，道：“朕让人送你们回去。”
穆凉道谢，扶着林然出殿，两人方出含元殿，就见苏长澜亦跟了出来，道：“穆郡主留步，更深露重，林家主醉得不轻，不如先在宫里住一夜，待林家主酒醉醒了，再出宫。”
“宫外有车候着，不用麻烦，烦请苏将军让一让。”穆凉不答应，眼中的夜色深了深。
含元殿外灯火通明，十步一岗，不少金吾卫带刀行走，若想直接出去，就连信阳怕都做不到。
两人僵持不下，长乐走着醉步出来，见两人剑拔弩张，道：“那么生气做什么，我请你二人去饮酒，金娃娃醉了，就去偏殿醒酒，多大的事，又没人占她便宜，我给你看着苏长澜，不让她生米煮熟饭。”
一番醉话，也给了苏长澜警告，她走近长乐，威胁道：“你莫要坏了陛下的事。”
“你说什么，莫坏你的好事？你不会真的要生米煮熟饭罢，这可不厚道，别欺负阿凉不会武功，九王叔的剑可不认识你。”长乐脚步踉跄了下，直接推开了苏长澜，挥挥手让宫娥引着穆凉去偏殿。
穆凉将人搁置在偏殿后，长乐拉着她要去饮酒，苏长澜就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不乐道：“苏将军，你不去饮酒，你跟着我做甚。”
苏长澜负手凝望两人，“想饮殿下一杯酒罢了。”
“不要脸。”长乐低声骂一句，让人去备了酒，自己拿了一块糕点，晃了晃，道：“你说我们几人都这么大了，围绕一个孩子做甚，苏将军你这是老牛吃嫩草，你知道吗？”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这件事，苏长澜脸色阴沉如漆黑的夜色，忍无可忍道：“长乐，你再胡言乱语，我便去告知陛下。”
“戳到你的心了？你别嫉妒穆凉，那是她自己养大的娃娃，你有本事自己也养一个去。我知道林然像洛卿，你恨洛卿，也不能将怨恨牵连到林然身上，有违君子之道。”
半晌无人回应，她恍然又想起什么来，自顾自道：“你不是君子，你是女子……”
“长乐，你醉了。”穆凉道，她欲扶起她，不想被她拒绝，道：“急甚，筵席未散，好戏未至呢，我带你去看戏，如何？”
穆凉皱眉，被长乐扯着往偏殿内走去，她靠近穆凉道：“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守口如瓶。”穆凉道。
两人在偏殿外停下，长乐选了一扇靠近着软榻的窗，悄悄打开，就见信阳坐在榻旁发怔，灯火下可见酒醉之色，穆凉感觉眼前之景略有些荒唐，忙想去制止，却被长乐拉住：“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不是你养大的孩子，你当然舍得。”穆凉恼了。
“那也不是你的孩子，最多是你养大的，我在想你养大的金娃娃那么精明，现在是醒是醉。”长乐止不住怀疑，那杯酒是喝了不假，可只要酒量好的人，也不会醉得不省人事。
她隐约记得洛家的人酒量十分好，洛卿当年和阿姐对饮，每次都是阿姐先倒下来的。如果这个林然真是洛卿的崽，不会醉得这么快。
穆凉沉默不回答，被迫跟着长乐偷偷看戏也不止这一次了，若被小乖知道了，定要吵翻天了。
苏长澜挤不进两人，只能站在身后看着，顿觉无趣，又去了旁处。
她一走，长乐就醉意消失了，拉着穆凉：“我就好奇一下，林然是洛卿的崽吗？”
“我说不是，你信吗？”穆凉回道。
长乐讪讪一笑，她不信，穆凉性子并非胡来之人，想必也是不知情的，她道：“这计可是苏长澜出的，就看阿姐面对与洛卿相似的人会不会动心。阿姐若做了什么，就证明林然不是洛卿的崽，你说苏长澜就不怕天打雷劈？”
“信阳会劈了她。”穆凉道。
“想必也是，林然醒后也会劈了她。”长乐附和道。
两人沉默下来，静静凝视殿内的人。
榻上林然睡得迷糊，翻了个身子，背对着信阳，触摸间摸到被子，习惯性躲进被子里，什么都不露给信阳看。
酒醉的人反应慢了些，信阳只觉眼前闪了闪，就看不见人了，她伸手去拽了拽被子，眼色弥漫着水泽，迷离而悲悯。
她醉得头晕，几乎坐不住，直不起来身子，她就坐在踏板上，背靠着床榻，眸色空洞，满殿辉煌也填满不了空虚的心，她徐徐说着醉话：“阿洛、阿洛。”

第32章 算盘（加更）
殿内寂静，只涌动着无声的寂寞，两人一躺一坐，泾渭分明。
不知坐了多久，殿外的人快要等不下去的时候，信阳回魂般动了动，只是视线依旧看着虚空，无神转为愧疚，“我们有很多年没有说过话了。”
“她这是真的把林然当洛卿了？”长乐惊得站不住，看向身旁的穆凉，咽了咽口水，“阿凉，我怎么感觉有些不对劲。”
穆凉不答，只唇角微微抿了抿，靠着窗台，反凝视今日明月，她总觉得今日之困局，将来还是会有的，洛卿之变，在明皇心中根深蒂固，不死就难以消除了。
这个局该如何解？
难道真像小乖说那般，只有成亲才是唯一出路吗？
殿外的人惊讶，踏板上的人却依旧一副醉态，她扶着自己的无力的脑袋，极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她看着虚空中想起榻上的人，心口处莫名一痛，她深吸一口气，无力道：“你太骄傲了，为何不能低头，你走得痛苦，可曾想过我……我想过，等天下太平，我们择一隐蔽之处，看日出望日落，不闻天下事，你呢、你呢。”
语调中带着几分愤恨，她猛地爬了起来，酒醉也见凌厉之色，她望着榻上将自己裹成粽子的人，胸口的怒气又散去，只留下无尽的思念，她阖眸，眼角滑下一滴泪，“洛卿，你狠毒如斯，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不想见你。”
榻上的人酣睡如眠，不闻决绝之声。
信阳骂过之后，又是一阵沉默，眼前一片朦胧之色，让她又看不清，她忽而觉得累了，疲惫不堪，退后几步，坐在地砖上，迷茫道：“阿洛，我对你从没有过悔意，我只想替洛家翻案，卸下重担后，黄泉碧落，还能见到你吗？”
她瘫软在地上，扬首看着漆黑的屋顶，躺在冰冷的地砖上，醉意涌上脑袋，阖眸沉沉睡去。
一场戏未曾看到，只看到一个醉鬼的唾骂声，殿外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后，无声沉默。
只苏长澜眼里的憎恨涌现到最深，恨意几乎侵蚀她的理智，她等了这么多年，竟还是比不过一个死人，她望而不得，几乎就想冲进殿内。
她想到就要做到，推门入殿时，穆凉阻止，讽刺道：“苏将军对信阳殿下痴心不改，这就想趁人之危了？”
苏长澜极力忍下那股怒气，握紧拳头，伸手就拂开她：“穆郡主管好林然就可。”
“今日之局，穆凉自会谨记，他日也会奉还。”穆凉也不退让，反看向依旧在震惊中的长乐：“殿下不将信阳殿下带走？”
“我带走她就是自找麻烦，我待会就把她送到紫宸殿去，带走她，明日她就得向我兴师问罪，承担不起。”长乐不愿掺和这件事，方才不过是与穆凉的约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抬步就走，穆凉也觉得头疼，忽然想起一人，道：“殿下可将秦大人唤来。”
“我突然想起找阿姐有点事，得要说清楚，她还欠我五千两银子，再不要就赖账了。”长乐去而复返，果断地将地上睡着的人扶走。
穆凉扶起林然，拍了拍她红彤彤的小脸：“小乖，我们回家了。”
林然睡梦中应了一声，歪在她身上，嘴中嘀咕几句，也听不清，脑袋贴着穆凉的耳畔，她才听清了：“好凶、好凶。”
也不知是说谁凶，穆凉无时间去计较，扶着她往宫外走。
秋日的风一吹，林然就向穆凉身上躲去，她冷得微微发抖，穆凉停了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还是有些热，她力气不大，抱不动她，只得道：“你能走吗？我抱不动你。”
她揪了揪林然的小耳朵，“再不走，回家就没有面条吃了。”
靠着她的人微微掀了掀眼皮，听话地迈了迈脚步，只是走得不稳，脑袋耷拉着，上了马车之后就倒在穆凉膝上，全身像灌铅般沉重，力气像是用完了般。
穆凉也累出了一身汗，想起长乐的话，不觉泛疑，摸了摸林然的脸蛋：“林然，你是真醉，还是假醉？”
膝上躺着的人没有回应，林然跟着父亲幼时就开始饮酒，后去了南城才没有人继续带坏她，只是逢年过节，还是会饮一些。
是以，她总觉得林然酒量一般，可那杯酒的酒劲如何，她也是不知的。
唤了几声后，林然依旧没有回应，她猜或许自己想多了。
马车到了王府后，穆能过来迎接，他今日有分寸，没有多饮，将小醉鬼从车上抱下来，送到穆凉的屋子里，好奇道：“她怎么醉了，不该醉啊，临出行的时候，我给了她醒酒的药。”
穆凉闻言一惊，冷笑道：“陛下今日设局，想知晓她到底是不是信阳与洛卿的孩子。赐她一杯烈酒，醉后送去偏殿休息，又将酒醉的信阳引去，看信阳面对与发妻相似的人，会是何举动。”
“这么丧心病狂的主意是谁想的？”穆能惊讶。
“长乐道是苏长澜。”
“最后如何？”
“信阳酒醉，果将她当作洛郡主，只骂了她几句就昏睡过去，算是打消了陛下的疑惑。”穆凉也觉得手脚冰冷，方回洛阳就惹出来这么多事，她都不知以后该如何处之。
穆能听无事，就摆摆手，道：“无事，你就当作不知道，让信阳去解决，横竖你们也不吃亏，你去给我倒杯水来，酒醉干渴。”
穆凉不疑有他，走出屋子唤婢女去办醒酒汤来。屋里的穆能走到榻旁，拍了拍林然的小脸，“小兔崽子，别装了，露馅了。”
拍了两下，没有反应，他有些怀疑自己，又拍了两下：“你在我面前就别装了，我给你的药不会轻易醉的，再装，就不真了。先与我说说，信阳与你说了什么？”
依旧没有回应。
这让穆能不禁怀疑自己来，难不成她没有吃醒酒药？还是说陛下赐的酒酒劲很大，就连事先服用醒酒药也不成？
他狐疑的时候，穆凉回来了，忙走出来，“我先回屋去了，你照顾好小醉鬼。”
榻上的人都没有翻身，乖顺地躺着，穆凉让人去打些热水来，自己坐在榻沿，掐掐她的小脸：“林然，你若再不醒，我便一月不理你。”
父亲的醒酒药几乎很灵，只是爱酒的人不愿喝罢了，但他都喜欢备着，既给了林然，以她聪慧的性子，必然会先服用的。
掐也掐不醒，她就不理了，拧干了帕子给无赖擦擦脸，将外袍脱了，再熄灭灯火，她去林然的屋子住一夜。
九王府平静下来，此事也未曾惊起风波，第二日醒来之际，信阳第一件事就是出宫去苏府。
今日休沐，陛下免朝，苏长澜留在府内，未曾出府，两人见面如同针尖对麦芒。
至于如何聊的，也无人知晓，只知信阳公主在苏府停留半个时辰后才离开，接着离开洛阳城，不知去向。
林然不知这些，她醒来后就不见阿凉，起榻去找，也不见人影，想起昨夜阿凉说的话，一月不理她？
她却不信，阿凉待她不会那么狠的。
戏要演全，她若要露馅了，阿凉肯定很生气，不如死不承认的好。
用过早饭后，她穿好衣袍就出门，今日本打算去看旧宅，阿凉既然不在，就得等到改日再去，她换了一身衣裳去绣坊。
棉花这个时候已经收上来了，绣坊面对的也有基层百姓，绣坊想着从南边要些棉花过来，为冬日的棉衣做准备。
林然入绣坊时，掌柜及时过来问清楚这事，她翻了翻棉衣的样单，道：“那就进，南城处也该开始对外发货了。”
江南绸缎多，样式新颖，洛阳处大多的绸缎都是来自江南，本地也有不少出丝的，只是始终不如江南，穆凉的决定没有让林家退避三舍，反更上一层楼。
林然巡视过后，就欲去赌坊看看，她有意撤了赌坊，毕竟赌坊害人不浅，她不愿做祸害百姓的事，打马去时，又遇到长乐出赌坊。
长乐见到她精神奕奕，不像是宿醉的人，阿姐从她宫里离开的时候，还有些精神不济，这小崽子比正常人还清醒，她好奇道：“你昨晚没有醉？”
她是常常宿醉的人，晓得翌日清晨的苦楚。
“昨晚醉了，一觉醒来就在阿凉屋里了，只是不知阿凉去了哪里。”林然依旧在圆着自己昨夜的谎，避开长乐探究的视线。
长乐半信半疑，随意诓骗她：“你昨夜酒醉，抱着信阳不放，气得阿凉生气，阿凉罚你跪算盘了吗？”
她又在胡言乱语，林然也不拆穿，继续演戏，故作惊讶道：“怎么可能，阿凉都没说，你莫要诓骗我。”
长乐挑眉，道：“我教你回去怎么哄媳妇，你给我将赌坊的账给填平了？”
她好不容易逮到小傻子，哪里肯轻易放过，然林然不愿，拒绝道：“我不信你，待我回去问阿凉。”
她转身就走，长乐忙拦住她：“不信就算了，对了，昨夜的生米煮成熟饭，想知道如何做吗？”
林然不动了，等着她的下言，长乐先道：“先去给我把账填了。”
“你先说，我应下的事就不会否认。”林然不愿带她去赌坊，毕竟她就是东家，一进去指不定就露馅了。
林然与穆凉一般，信誉极好，长乐凑到她耳边：“生米煮成熟饭就是你先和阿凉先洞房，待她成为你的人了，顺理成章，接下来就是成亲了。”
“殿下不觉得您这个招数就是、就是那些下三滥的吗？”林然嫌弃的拒绝，阿凉的性子若遇到这件事，就永远不会理她了。
她才不能听这个糊涂殿下的话。
“是有些不好，不过也是最快的办法，既然答应了，我就走了，待会送你个宝贝，让人送去九王府。”长乐不觉一笑，极为舒服的打马回宫。
路过书肆的时候，亲自去挑了个结实的算盘，让人送去九王府。
既然不是阿姐的崽，那就不存在带坏晚辈的名义了。

第33章 道歉
长乐在赌坊的账高达三万两银子,赌坊管事的也不想要回来,只要这位祖宗不闹事就可,林然顺水推舟就答应下来。
回府的时候依旧不见阿凉，她在房里候着,婢女送来一锦盒,道是长乐殿下送来的。
她想起赌坊门口长乐口中的‘宝贝’，狐疑地打开,里面竟是一算盘,婢女吃惊，不解道：“这难不成是金子做的算盘,长乐殿下为何送这个？”
“这大概、约莫是……”林然说不出口了,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算盘约莫是跪的。
她欲言又止,婢女就好奇得不行，只是想法很简单，没有再问,行礼退下去，留林然一人在房里苦思冥想。
林然无趣地敲打着算盘,她从小到大，不知摸过多少回了,可这次不同,心里感觉很奇怪,她见到这东西就觉得不自然，索性将算盘又装回匣子里，合上盖子。
等到黄昏时,才见到阿凉回来。
穆凉出外为了今岁棉花之事，林家为棉商，占据大周大半的棉花，只她惯来定的价格不高，经昨晚之事后，她欲调高价格，本当与林然商议一番，昨夜闹成那般，就只好作罢。
她先去田里去观看，与几位管事商议过，林家的定价本就不高，这么多年也从未增长，今岁提高也是常事。
不仅棉花，还有明岁的蚕丝，也会在原有的价格上提高。
提高价格就会影响市场，林家在周地位特殊，必会带动其他物质的上涨。
穆凉想过一夜才定下的决策，让人给各地商铺下通知，最先涨的该是洛阳本地了。林然不知她的决定，巴巴地跟着她往屋内走，怯怯道：“阿凉，你今日去了哪里？”
“棉花今年收成不如往年，我欲提高价格。”穆凉面色冷凝，与往日温和的神色不同，林然本就心虚，看她一眼后就不敢说话了，坐在一旁摆弄着茶盏。
她不说话，穆凉也不催，反起身吩咐婢女去准备晚饭，将她一人晾在屋里。
林然哪里受过这样的冷淡，见她离开，后悔昨晚做下的错事，她一人待在屋子里思忖许久，她想起长乐的话来，脸皮厚些才好。
她不想一人待在屋里，起身去追阿凉，追出去后却不见人了，问过婢女才知，她去前院找阿爹了。
阿凉有意避开她，想必自己凑过去，也不受待见，她顿觉无处可去，索性去祖母处给她请安。
老夫人礼佛，无暇见她，她就一屁股坐在蒲团旁，闻着檀香味，静静候着祖母。
佛堂里点了灯火，依旧觉得昏暗，林然心思不定，也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身旁人动了动，她忙回过神来，去扶住祖母：“您要用晚饭吗？”
“今日我吃素，你也要吃吗？”老夫人扶着她的手站起来，见她垂头丧气的，就知她定惹了阿凉，道：“惹了人家不高兴，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阿凉不理我，我无处可去，就来您这儿坐坐。”林然也不瞒她，祖母最了解阿凉的性子，她来问问，怎么讨阿凉欢心。
老夫人牵着她，一起走出佛堂，外间天色擦黑了，也难得她这个时候过来，吩咐婢女去摆晚饭，自己同林然道：“阿凉的性子也算温柔，遇到不打紧的时候都很冷静，遇到自己在意的事就会慌不择路，你什么事惹她了？”
“我、我……”林然羞于启齿，昨夜就想与阿凉多待一会罢了，哪里晓得阿爹直接就给她戳破了，让她努力都成为白费。
她吞吞吐吐让老夫人发笑，和蔼道：“你缠我没用，不如去缠着她，指不定她一心软，就原谅你了。你不要与她硬碰硬，哭一哭就好了。”
魏氏当年有什么事就在阿凉面前哭诉，每每都会成功，可见穆凉的性子吃软不吃硬。
林然托腮，“阿凉都不理我，怎么缠？”
“那你就哭，小时候又不是没哭过，赶紧回去，别在这里扰我清净。”老夫人见她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懒得再说，这个孩子想法总是与旁人不同，让她自己去捉摸。
林然还没问清楚就被赶了出去，欲哭无泪，拎着灯回梧桐院时，阿凉的屋子依旧是漆黑的。她入内，婢女就将灯火点燃了，那匣子还在桌上。
阿凉没有回来，必然是躲着她。
她不走，阿凉就不会回来的，总不能占了人家屋子，她抱着匣子回自己的屋子。
****
穆能无酒不欢，这几日从外面带了些酒回来，口感不如林然搬走的那些，他也没得挑剔了。他数次暗示穆凉，也无结果，他眼皮子都疼了。
女儿养大了，哪里还是贴心小棉袄，一点都得罪不得。
穆凉恍若未见他的暗示，只将今日吩咐商铺的事告知他。
惯来她做的决定不用告诉旁人，可这次不同，林家在各行业都提高卖价，其他商家也会效仿，于民生而言，必有波动。
寻常商户必不敢随意这么做，然穆凉却不怕了，她并不是无权无势的商户，有王府撑着，陛下就算知道她的做法，也不会随意动她。
林然如今还未曾接手林家，旁人只当她是傀儡，必不会为难她。
她想得周全，穆能却不赞同：“你这样一做，遭殃的可是大周百姓。”
穆凉眸色冷淡，如寒潭水，淡淡道：“父亲说得大义，我与林然有难，可有大周百姓来周旋。”
这句话极为现实，与她平日里行事风格不同，穆能手中的酒杯忽而就端不住了，“你这是想明白了？林家这么多年来都以百姓为主，林放当年做事，也是顾及一方百姓，甚至做些吃亏的买卖，你如今做来，林家其他人可有异议？”
“得到的红利更多，怎会有人反对，林家历来单调惯了，先有洛家，我不得不提防，且小乖的容貌，让陛下忌惮在心。既已忌惮，不如让她不敢动，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也会掂量一二。”穆凉道，她对陛下的心思已猜出几分，若小乖真与洛家有关，哪里是失去万贯家产这么简单，可能性命都不保。
她不得不走这一步。
穆能平日里就听阿凉的，对朝堂上的阴谋诡计也不太懂，懂的只有行军打仗，可这么多年没上战场，他丢了那份豪气，留下的只有酒气。
“既然你想好了，就去做，要人的事可以告诉我，我给你安排，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明日记得将我的酒送回来。”
最后一句话才是主要的，穆凉道：“不是我搬的，找我也无用，让小乖给你送回来，不过你拆穿了她的好事，依她有仇必报的性子，也不会给你搬回来。”
穆能一口酒噎住了，想到昨夜那句话，顿觉后悔，“你别给她脸色看，她就不会报仇了。”
“她骗我，我还捧着她不成？”穆凉道一句，径直回院子。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林然屋里的灯火已熄，想必睡着了，她也直接回自己的屋子安寝，价格一事决定好，今后还有许多事要应付。
翌日清晨的时候，林然醒的早，洗漱过后就去找阿凉，免得她又走了。
也幸亏她有觉悟，走进屋子的时候，穆凉都已吃过早饭要出府，她忙跟上去，“阿凉，你去哪里？”
“去铺子里。”穆凉也不回头，直接往梧桐院外走。
林然委屈，她起得早，阿凉却比她还早，她还没吃早饭，摸了摸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没敢多说话，默默跟上她的脚步。
穆凉去的是绣坊，洛阳城内的绣坊都有一定的人脉，尤其是在勋贵家中行走，府里绣娘手艺虽好，也不抵外间绣坊的花样百出。
林家在洛阳的绣坊不下百家，规制有大有小，进的都是江南的绸缎。穆凉亲自过来是想了解一下具体的物价，在问问各家管事的意见。
林然跟着她后面就像是小随从一般，卖力地跑前跑后，不离寸步，绣坊管事见她这么勤快，忽而就想明白什么事，她们这位小家主或许是个妻奴。
穆凉也不给她脸色看，只心思在绣坊上，无暇与她说笑。林然笑得都快脸僵了，也是饿得不行，不知哪个伺候的婢女送来些米糕，她这才吃了几个填饱肚子。
边吃还边看着阿凉，猝不及防就被她看到了，她只得弯唇一笑。穆凉也不多话，看她一眼就不说话了。
林然得了没趣，闷头吃米糕。
人在府外，午饭自然得去酒肆。林然让人去酒肆定了雅间，从绣坊出来就去酒肆。
一路上，她也没有问为何突然提高价格，时不时地觑她一眼，随后又垂首比起寻常，当真是乖巧得不像话。
穆凉入车后就靠着车厢，阖眸沉思，让林然满腹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蠕动唇角，数次欲言又止，直到了酒肆，她都未曾说出口。
阿凉好凶！
入了酒肆后，大堂里宾客如云，几乎是满座，几人至二楼厢房。林然知穆凉喜好，她点的都是适合她的口味，待跑堂的下去后，她才敢正视穆凉，动了动嘴巴：“阿凉。”
“郡主！”外面有人敲门。
林然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瞬息就被这二字吓没了，唯有干瞪着敲门的人：“喊什么喊，各自去吃饭，不吃就三天不许吃。”
闻她怒言，小厮吓得略有些腿软，忐忑道：“临南郡王恰巧在酒肆饮酒，想来拜见郡主。”
穆凉这才出声道：“让郡王进来。”
太子式微，东宫几位郡王在朝也不受人重视，连苏家人的恩宠都不及，因此东宫人行事也愈发小心。
临南郡王陈怀笙行三，长相出众，办事能力不俗，今日与其他勋贵子弟来饮酒，方才见到林然，就猜侧穆凉也在，故而来拜见。
他今日一身锦袍，修身玉立，不像是郡王，反似勋贵世子，一入厢房就见到托腮的少女，心不在焉。他俯身行了半礼，笑着道：“十九姑姑。”
林然坐着不动，反看他一眼，不悦道：“我也是你姑姑。”
陈怀笙年十六，比起林然也大些，被林然这么一说，反觉得几分不好意思，尴尬道：“林家主真爱说笑。”
“哪里是说笑，我同你十九姑姑定亲了，按照辈分，不也是你的姑姑。”林然突觉这些人真忘事佬，一个个都不承认她和阿凉的事。
被她这么正经一提，陈怀笙玉面上的笑意僵持不住了，看向穆凉：“林家主年岁小，好似辈分不小，若要这么论下去，好多人都得唤你姑姑了。”
“也对，托阿凉的福气，我有很多侄子侄女，细细算来，不下三四十人，待成亲那日，我给你们一人一个大红包，绝不叫你们吃亏。”林然若有所思，见陈怀笙笑而不语，再道：“一人一千两，你们也是不亏的。”
陈怀笙笑不出来了，一千两可抵一年俸禄了，三四万两就这么口头上丢出去了，他当真不好小觑。这么大的手笔，就连他两位亲姑姑都做不出来了。
他附和一笑：“林家主真是有趣。”
林家之财，让人羡慕，他忽而觉得父亲的话也是不对，低贱二字虽说的是商户，可林家主在穆王府长大，得她，不仅有上下打点的银子，还有穆能的支撑，这桩亲事也是十分划算。
可惜，他的父亲看不通透，就算尊贵如东宫，还不是备受冷眼。
林然不想同这人说话了，只闷头喝茶，穆凉见状，接过话来：“郡王今日不当值？”
陈怀笙回道：“不当值，恰好好友邀我品诗，故而来酒肆坐坐。同行也有许多姑娘，林家主可愿去看看，十九姑姑文采不俗，林家主必承其。”
“郡王所言不准，我又不是阿凉生的，怎么承其文采。我不会诗词，打架比武会些，您要不要试试？”林然委婉拒绝，洛阳城内的勋贵子弟都认为她是低贱小民，她过去多半就是自找屈辱。
陈怀笙文武功兼修，这才进入金吾卫当差，他不知林然功夫如何，真心想要邀请她去玩的，不想受到拒绝，尴尬一笑：“改日若有机会，定与林家主比试一番。”
“也可，等着你就是，郡王快些去品诗，今日我做东，你们开怀畅饮。”林然直接赶客，恨不得将这人踢出去，她好不容易要开口，却被这碍事的打断了。
看着阿凉漠然的神色，她吸了吸鼻子，想哭。
陈怀笙被赶走后，穆凉也未曾说话，不说她无礼。林然没勇气再敢说了，托着自己就要埋入胸口的脑袋，生无可恋地盯着眼前的茶盏。
午饭吃得没有滋味，林然就像嚼蜡一般填饱肚子，午后又跟着阿凉，巴巴地做个跟屁虫。
如此过了两三日，林然就像被抢了糖的孩子般，无精打采，最后耐不住性子，终于在回府的时候，选择缠着阿凉。
她一股脑地将婢女都赶了出去，门也从里面栓好了，走到穆凉面前，探了探脑袋：“阿凉，你还生气？”
“你这几日这么乖，我如何会生气。”穆凉不抬首，垂眸看着账目，只从林然关上门后，就不再翻动一页。
林然心慌意乱，也未曾发现这点，不然定会直接凑过去，而不会这样干站着。
她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垂首道歉道：“我那夜不该骗你，我、我就、就想同你多待会。”
“你何时骗我了，我怎地不知？”穆凉依旧低眸，灯火的光色落在她素白的侧脸上，勾起优美的轮廓，看得林然撇嘴，也很想去伸手掐一掐她的脸。
可惜，她犯错在先，没那个勇气去掐。
她看着她的侧脸，斟酌了几日的话终是说出了口：“我道歉，下次不骗你了，好不好。你这样比骂我还凶。”
“我何时骂你了。”穆凉微微抬眸，方才那抹灯火落在她平静如水的眼眸里，凝聚了波澜般的光色，反添了几分温柔，映照着林然不安的神色。
林然词穷了，“我倒宁愿你骂我。”
嘟囔这么一句，就没有下言了。穆凉懒得与她计较，复又垂眸，道：“开门让她们摆饭。”
“不要，我不饿，你不理我，我就不开门。”林然耍起无赖，直接走到她身旁坐下，不给她离开的机会。
屋内寂静，只余噼啪作响的灯火声，林然心境不稳，穆凉也强装镇静，翻了翻账目，再看时就被林然夺去，听她气呼呼道：“你若生气就骂我，你以前还会说我几句的，现在都不同我说话了。”
“你都已及笄，也是大人了，再骂你，岂不让你丢了颜面，对你也是不好，自己晓得犯错就好，何必想得太多。”穆凉淡淡一笑，伸手欲将自己的账目拿回来，不想林然直接扔出窗外。
窗外清幽的风漾过，使人减去几分焦躁，林然扔完就后悔了，回头怯怯看着她：“我、等说完，我就给你找回来。”
穆凉顿觉无力地依靠在软枕上，风通过窗户荡了过来，卷起几根发稍，使她微微眯住眼睛：“你既然晓得错了，何必与我说，欺骗二字本就难以来定性的。”
林然不知怎地，好像听明白了最后一句话，难以定性……这次骗了被发现，不代表以后就不会欺骗，她恍然大悟道：“我以后真的不骗你了，你就信我可好？”
穆凉沉默，风吹得烛火左右摇晃，连着她的眸色也是阴沉不明，须臾后，她展颜一笑：“你不用这般紧张，以后成亲了……”
“我只想同你成亲，洛阳城内的人都知道我买了洛家的宅子娶你，我还能娶谁。我知你想说，成亲后对另外一半就要坦诚，不能有欺骗，对吗？”林然唇角抿了抿，见阿凉整理了自己衣襟，她忙回去将窗户关好。
她说了穆凉想说的话，让穆凉无话可说。她确实有些生气，可到了第二日就不气了，人都有自己应对困局的方法，林然聪慧，她有何可气的。
这些时日以来，事情繁忙，林然又是一副十分乖巧规矩的模样，她就不想点破了，得几日安静的时光，也能让她自己反思。
她骗她，也没有恶意，也没什么可生气的，只道理要说通罢了，她自己晓得了，也无甚可说的：“你自己晓得就好。”
“我晓得，你还是生气。”林然闷闷地说了一句，低头在她身旁坐下，凝望她置于膝盖上的手，想去碰一碰，求个谅解，却又不好伸手。
穆凉不知该怎么说，林然心思太过敏锐了，说多了反引起她的胡思乱想，不说她又是一副不罢休的样子，主要是自己过不来自己的那关。
亦或者是这几日将她晾得太狠了。
终究她也还是有错的。
她思忖时就看到林然乖巧的眼神，满含愧疚，她无奈道：“我没有生气，你莫要多想。”
她越这么说，林然越不信，若真没有生气，就不会几日不理她。她垂眸时想起长乐送的那个东西，忽觉脸色一红，她晃了晃脑袋，长乐就是捉弄她的。
穆凉见她半晌不说话，就只当她没有话了，起身就想去开门，时辰不早该用晚饭了。
她一起身，林然就慌了，不想再被她冷待几日，几步就拦住门，可怜道：“我道歉，好不好？”
穆凉见不得她可怜的样子，神色软了下来：“我没有生气。”
林然不信，“你就是生气了。”
穆凉无奈：“那我生气了，你当如何？”真是一个执着的人，性子倔强。
果然就是生气了，林然低低哼了一声，眼里满是不自觉涌现的委屈：“我给你道歉。”
穆凉顺她的意道：“你要如何道歉。”口头上的话都说了很多遍了，就看这个小无赖还想说什么。
林然一阵纠结，凝视一番阿凉的神色后，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不甘心地掐了掐阿凉的脸，掐完转身就打开门跑了。
小东西掐完她就这么跑了？穆凉等了半晌，就只等到了一阵风，她无声发笑，半途逃跑像是小东西爱做的事。
她笑了笑，清风拂过发烫的面颊，神思也清醒了不少，欲抬脚唤婢女的时候，又见小东西一阵风般又跑了回来，手中捧着一个匣子。
不知匣子里装的是什么，她粗略一观，似是长乐送来的那个。
前几日婢女曾向她说过，长乐公主让人送来一匣子，里面并非珍贵的珠宝，只一做工精致的算盘。
林家为商，最不缺的就是算盘，长乐心思古怪，定然不是送来给林然核算账目的，当是别有用途。
她迷惑不解的时候，只见林然进来打开匣子，掏出里面的东西。
果是一算盘。
可小东西接下来的举措，让她苦笑不得。

第34章 挨打
长乐舌灿莲花,青楼楚馆待的时间不比宫里少,穆凉担心的就是她的所为影响林然。林然虽聪慧,哪里是长乐的对手，三两句就被人家拐卖了。
穆凉唇角弯了弯,极浅的弧度,带着旭日般的光彩，她俯身去揪了揪小东西的耳朵：“我说话,你就不听,长乐骗你，你就信。你可知,跪算盘的由来？”
林然只知哄她开心,哪里知晓这些弯弯绕,明知长乐在戏弄她，也不顾及了。她知阿凉笑话她，羞涩地偏开脑袋,“不知道，你笑了就成。”
穆凉岂止是笑了,若非她历来端庄自持，也要笑得说不出话来,眉眼之间的笑意实在是难以掩盖。
“那是夫妻之间的趣事,长乐教你,无非是逗弄你，你怎地当真了。”她已然无法自持，偏偏小东西还跪得一本正经,让她当真不知该说什么的好。
林然想了想，替自己辩驳道：“你我本就是有婚约的事，跪一跪也不丢人。”
穆凉无奈，直起身子，笑意难掩，以手掩唇，林然见她如此，反乐道：“长乐殿下又诓我三万两银子了。”
“小东西。”穆凉忍不住嗔怪一句，她就知长乐那般吝啬的人，送算盘过来定先得了什么好处，她戳了戳小东西的额头：“小败家的，下次不可。”
下次不可什么？
不可再骗她，还是不可再被长乐诓？林然也不去问了，眉梢间的颓唐散去，想趁机抱一抱阿凉，只她未伸手就听到院子里中气十足的声音：“林然、出来。”
阿爹来了……
穆凉神色微变，转身就拦住父亲的视线，将林然藏在自己的身后，朝着她摆摆手，快些起来。这般丢人的事，还是莫要让第三人知道的好。
穆能走得极快，在庭院里没有看到伺候的婢女，顿生奇怪，走得就更加快了些，他见到门槛处站立的女儿，也放下心，“你这院子里伺候的婢女哪里去了，都去偷懒了？”
林然已经爬了起来，一脚将算盘踢到屏风后，她理了理自己的褶皱的衣袍，正经道：“我和阿凉说些铺子里的事，就把她们挥退了，阿爹有事吗？”
林然一本正经，穆凉脸色微红，两个人的反应怎么看都不对劲，穆能飘忽的目光一阵徘徊，而后大步踏进了来，一把揪住林然的耳朵，想起不好的事来，骂道：“老实说，你是不是欺负阿凉了，瞧她面色就不对。”
“我哪里欺负她，是她欺负我才对。”林然哎呦一声叫唤，她不明白阿爹口中的欺负是什么意思，只疼得歪了歪脑袋。
阿凉揪她耳朵就是随手摸一摸，阿爹就使出了擒拿敌人的力气，都快揪断她的小耳朵了。
穆凉见状，忙去拉开两人，将林然护在身后，与穆能解释：“您误会了，给她几个胆子，她也不敢那般做。”
林然尚小，不知穆能口中的意思，穆凉却是知晓，两人似是打着哑谜一般，让林然听不懂话意，她糊涂道：“你们在说什么？”
穆能这就信了，看着林然一副二傻子的样子，他就闭口不提了，道：“林然，你把我的酒给搬回来，明日再不还我，别喊我爹。”
林然讪讪一笑：“酒肆里卖完了，好酒有人爱。”
“那你别喊我爹了。”穆能没好气道。
林然灵机一动，嘻嘻一笑：“那喊岳父？”
“小崽子，胆子不小。”穆能气得脑壳一疼，忙撸起袖子就要去揍人，吓得林然躲在阿凉身后，喊道：“不能怪我，您和信阳公主坑了我六十万两银子，那都能买下数间酒肆了，我就搬您几坛酒罢了，您想喝酒，不如找信阳公主去要。”
“老子又没养大她，作何向她要。你二人明日不给我把酒找回来，都给我收拾行李滚走。”穆能一发火，看着两人就觉得那股怒气蹭蹭地涌上脑袋，心口都疼。
真的是养了两个白眼狼！
说完，虎步生风，悠哉地走了。
林然躲在穆凉身后，探了探脑袋，怪道：“阿爹今日怎地开窍了？”
“莫要管他了，先去沐浴，等你回来吃晚饭。”穆凉不觉奇怪，父亲性子本就火爆，哪里能会被她二人压着。
她推走了林然，吩咐婢女将饭菜摆好，自己回里屋也换身衣裳，捧着一盏烛台饶过屏风时，脚下踩到一物。
将烛台置于地上一看，是林然方才拿来的算盘。
看着算盘上雕刻的纹路，她深深一笑，自己同自己开玩笑：“三万两银子的算盘，若是随意扔了，也挺可惜，该好好珍藏才是。”
林然浑然不在意这个东西，她却想珍藏，将算盘放回匣子里，好生置于柜中，或许有朝一日，林然还会想起来，再来找一回，到时再还她。
免得又被长乐坑一回。
****
十六那日，信阳离开洛阳城，几日未归，明皇担忧，派人去寻。
派出去的人没有找到，信阳却自己回来了，只苏长澜伤了肩膀，在家要休养数日，最高兴的莫过于是长乐，她特地去苏府嘲笑一番，差点气得苏长澜没起得了床榻。
谁知信阳回洛阳，就先去九王府拜谒，在校场上见到正在习武的林然。
她照旧取了一根长棍，走向校场中央的林然，一身黑衣，带着凌厉的杀气，吓得林然步步后退，凝视到她手里的长棍，不好的回忆又涌现出来。
“信阳殿下自己被陛下灌醉，关我何事。”林然心虚地退了两步，那夜听到她酒后撕心裂肺的哭泣，偷听旁人的醉话，到底不大好。
林然一心虚，就不敢对视，信阳从她神态里想起一人。
那人也是这样，心虚就会低下脑袋，不敢抬头看人，信阳神色微凛，耳畔响起林肆的话：郡主与林放相识，当年郡主将孩子托付给林放。只林家已有一女，众人知晓，无奈见孩子掩藏了半载，直到风平浪静时才敢对外称是姨娘所生，将孩子生日晚说了半载。
苏长澜的疑惑也是她的，林肆对林然忠诚，是源于什么？
对林放的救命之恩，还是说他对她说了谎言，林湘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她凝视林然不语，林然却不想同她说话，更不想练剑了，她先向婢女投去告急的眼神，阿爹应该在府上，让他赶紧来救她。
婢女看到她眼神，悄悄退了出去，往梧桐院快速跑去，找郡主救援。
久经战场的将领对周围的动静极为敏感，信阳察觉有人离开后，她回神道：“九王爷方才出府去了，救不了你。”
“是你诓走他的？”林然恨得咬牙切齿，这人将王府当作自己的家，真是恬不知耻，她恼恨道：“想打人，回去找你的女儿，要打就打自家孩子，我又不是你女儿，打我，阿爹也不放过你。”
她思来想去，也没办法，只好拿着激将法了，毕竟这个公主看着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
不过她如果在自己家里被外人打了，传出去很丢人的，尤其是被齐妗知道了，怕是要笑话一辈子。
信阳听她一句话，心里的疑惑更深，只眼下不可说，回头与林肆细说，她向林然招招手：“听说你这些时日进步不少，我让你十招，赢了，那夜的账就一笔勾销，你如果输了，二十军棍送你，让你知晓装醉偷听的后果。”
她怎么知道她装醉偷听的？林然睁大了眼睛，阿爹与她到底是何交情，竟连她的秘密都说了出来，又坑她？
“什么装醉偷听？你胡说，那夜我自己都醉得不省人事，什么时候偷听你的话。”林然死不承认，她看着手中的剑，比起信阳手中的长棍，好似也不吃亏的。
让十招，或许可以试试。
“不承认就是罪加一等，三十军棍。”信阳忽而觉得对面的孩子也挺有趣，明知打不过，偏要跃跃欲试，不像寻常勋贵的子女，反像是军营里长大的孩子，带着不服输的骨气。
她挺欣赏的，就是不知穆凉如何养大的，放养的不成。
“我又不是殿下的属下，您还是少来那套军法，我是穆家的，犯错自有我爹，不牢殿下费心。”林然哼唧几声，偌大的校场空阔无人，也无躲避之地。
都怪阿爹，坑她银子就罢了，这次更过分，坑她挨打。
信阳懒得和她多话，步步逼近她，林然咬了咬牙齿，也不胆怯，十招之内先让她吃亏才是。
校场上两人比试后，穆能坐在老夫人处喝茶，手中拿着林然找到的聘礼单子。
林放娶妻正是战乱年代，就算是逾越规制也无人在意，因此单子上的东西皆是少见的珍品，穆能听过名字，没有见过实物。
他也知大周对礼法一事看得不甚严重，女子为帝，本就是与礼法不合，其他的事也不及，随意道：“问我没用，就看阿凉的意思，退婚还是成亲，就看她的，我看林然那个小东西，对阿凉也是真心，只是将来的事，不好说。我不插手了，随她二人，看缘分吧。”
“你这个爹当得也真是随意，阿凉的事你何时管过，就晓得喝酒。”老夫人也是无奈，这件荒唐的亲事答应下来，引得满洛阳城笑话，本想林然长大了，会主动退婚，哪里晓得林然反霸着阿凉不放。
确实出乎她们的意料，始料未及。
穆能也是随意，道：“阿凉又非孩子，你看长乐与她一般大，孩子都和林然一般大，为人母的年龄了，要我管甚，她们能不管我，就谢天谢地了。”
一点小事就搬空他的酒库，还不如将两人赶出去的好，他一人就算孤家寡人，也是自在。他将聘礼胆子还给老夫人，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恍然道：“时辰快到了。”
兵部尚书请他去喝酒，难得抠门的人大方一回，他可不能错过。
他惦记着喝酒，匆忙就离开。
****
那厢的婢女去书房请不到王爷，聪慧了一回，转去梧桐院请郡主。
穆凉在与管事商议铺子的事，欲改进绣坊的规制，将旁边几间铺子盘下来，想做洛阳最大的绣坊。穆凉的心思大了些，眼光也更高，管事听吩咐，回去就去盘下铺子。
管事还未曾离开，婢女就急急忙忙冲了过来，慌张道：“郡主，信阳殿下与姑娘在校场上比试，姑娘让奴去找王爷求救，不想王爷不知踪迹。”
穆凉无奈，与管事道：“你先回去试试，问问价格，若是合适，可直接盘下，若不合适，你再禀明我，再做计较。”
吩咐完，就领着婢女过去。
校场上的林然的自信被彻底打没了，她自认手中的剑足够锋利，谁知信阳的长棍快到来不及反应。
她渐渐不敌，信阳却悠哉道：“战场之上，人人若如你这般速度，早就见阎王了，九王爷就是如此教你的，简直与蜗牛可相比。”
林然自小到大，都没受到过这般的侮辱，她恼恨得不行，眼看着长棍扫来，她翻身避过，还未直起腰来，腿上就挨了一棍。
第二棍就扫在膝窝里，她痛得跪了下来，算作是彻底败了。
眼看着要挨揍，她忙解释道：“那夜我就听到你的醉话，什么上穷碧落下黄泉，什么永远不见，就没了……”
话音未落，小腿上又狠厉一击，疼得她都跪不住了。
她伸手就揉了揉伤处，眼看着又要挨打，她迅速翻了个身子，狼狈地爬开了去，她怒道：“殿下是受害者，我难道就是始作俑者吗？”
信阳顿了下来，眸色狠厉，只道：“我再问你，那夜还听到了什么？”
她肃然一色，让林然也跟着冷静下来，约莫不是恼恨她偷听她对洛卿的情话，既然不是情话，那是什么？
那夜她为防信阳殿下酒醉糊涂，将自己裹成粽子，密不透风，她只断断续续听到一些话，声音不大，约莫殿外的人也是听不清楚的。
信阳殿下的情话，虽然不大好听，可是也没有什么秘密在，她细细一想，难不成是最后那句，为洛家昭雪？
她试探道：“为洛家昭雪……疼……”
话没说完，腿上有挨了一记，活阎王真是所言不假，她捂着腿倒在草地上，哎呦叫唤两声，“你为洛家昭雪，你打我作甚，我又不会帮你。”
她总觉得信阳公主莫名其妙，脑子里的想法怎地同寻常人不一样。
信阳神色不改，两步走近林然。林然往后爬了爬，指着她手中的木棍道：“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告诉全大周的人，你欲为洛家平反，让陛下再把你赶回边境。”
话入重点，信阳终是停下脚步，认真道：“此话你若说给第二个人听，我就杀了你。你该知我从战场上回来，手中刀剑割下的头颅，比你见过的人都多，你若胡乱说话，下次见你的就不是木棍了，而是刀剑。”
“你能不能讲道理，求我保密，就拿出你的诚意，你这么做来，就不怕挾私报复你？”林然也是一阵无语，这个公主如何看都有些暴力。
信阳无视她的玩笑话，将棍子直接插.回木架上，拂了拂身上的灰尘，淡然道：“林放当年做事，诚信为上，愿你莫要毁了他的名誉。”
林然望她周身上的悲凉，想起那夜她听到了醉话，都道醉后吐真言，可见那都是真话。信阳待洛卿的情谊，只怕比外间传言更甚。
她忽而觉得她也是可怜人，明明爱得那么深，却得不到。
若洛卿心中有旁人，也就罢了，死心就好。偏偏两人相爱，有那么一段情深的过往，洛卿自焚，狠到尸骨不存，旁人觉得痛快，也只苦了信阳。
她不气了，扬首看着信阳坚强的背影，缩了缩脑袋，而后就仰面倒在了地上。
周遭忽而安静下来，让匆匆过来的人内心不安，穆凉见信阳面色深沉，她直接道：“殿下来兴师问罪，是否走错府邸了？”
“并非兴师问罪，不过是问些话。”信阳也不愿多说，只要林然答应闭口不说，她就达到目的了，且观穆王府近些年来的态度，想必也不会牵扯到旧事之中。
她言辞轻松，穆凉却冷了脸色，沉静道：“那夜苏长澜道林然与洛郡主有些相似，林家本就是在朝堂之外，不染朝堂事，殿下既知旁人的推测，就该离林然远一些，莫要让那些猜测的人盯着不放。”
打开天窗说亮话，让信阳退无可比避，她罕见地见到穆凉的怒色，两人相识多年，几乎从未说过重话，今日却破例了，她歉疚道：“旁人猜测我管不到，只要林然莫要乱说话就可，郡主也莫要恼怒，我并未将她怎样，指点几下罢了。”
“林然是穆家的人，再指教也不用劳烦殿下，烦请殿下自重些。”穆凉的眸子更暗了些，她望着信阳的眼神无畏惧，只有冰冷的警告。
信阳凝滞在当下，不确定道：“你对林然当真动情了？”
“殿下说笑，我养大的孩子，自然心疼，若旁人无故打了林湘，殿下是何心思？”穆凉也不退避，今日若不作为，信阳他日依旧会效仿今日之举。
信阳无言，穆凉对于林然而言，是妻还是娘，确实都可以，她清了清嗓子，道：“我鲁莽了。”
“是否鲁莽，殿下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以后无事，请殿下莫入王府。”穆凉声色带着不可置否，与平日里的温婉不同，让信阳无法反驳。
毕竟，她确实打了人。
躺在草地上的人听到两人的争执声后，爬起来望着，不多时就见信阳离开了，阿凉面上的怒色渐渐淡去，面色温和。
“你赶走她了？”林然好奇道，瞧着信阳快速离开的背影，可见阿凉说了不好听的话。不知为何，心里反是美滋滋的。
从小到大，每每遇事，都是阿凉替她筹谋，旁人欺负她，也是阿凉给她报仇的。
她美滋滋的，穆凉心烦地走近，扫她一眼，道：“打你哪儿了？”
林然闻言，将腿伸直，道：“腿疼，她出棍好快，比起在南城时更快了些，我就做不到她那样的速度，偏偏她又不肯说。”
“得空问问你阿爹，能走回去吗？”穆凉心都在她的腿上，也不去计较旁的事，俯下身来，见左右无人，索性就褪下她的鞋袜，看到小腿上青紫的痕迹，眸色暗了暗。
她无奈道：“过去这么多天，如何看待这件事？”
林然被她看了，也不觉得害羞，反向她身旁蹭了蹭，拉着她一道坐下，“我如果和信阳有什么关系，你觉得她会特地跑来揍我？我倒觉得此事无关重要，她们要猜，就随她们去，我们过我们日子。”
她本想说，再重要的事也比不上娶阿凉。
“你倒想得开，你若真是洛家的人，你身上的责任可就重多了。”穆凉随口惋惜道，她将林然的鞋袜复又穿好。
她的指尖擦过林然的脚踝，带起阵阵酥麻，林然唇角抿了抿，忍住没有缩回去，反而盯着阿凉的手，又自己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除了痒痒的，没有其他反应。
她觉得奇怪，怎地阿凉摸她就不一样，奇怪归奇怪，她可不敢说出来，免得又把阿凉吓跑了。
她胡思乱想，穆凉已给她穿好鞋了，拍了拍她的肩：“回去找大夫看一看。”
“走甚，这里无人，我们躺会。”林然不觉得腿疼了，只想与阿凉静静待会，拉着人躺下后，就紧握住她的手，凝望着碧色如洗的天空。
穆凉爱干净，这般大咧咧地躺在草地上，犹觉得周身不舒服，她作势就要起来：“回屋去找大夫，伤要紧。”
林然不肯，翻身反压着她，碧色天空下映得一双眸子澄澈若水，唇红齿白，穆凉顿时一惊：“又胡闹了，还没挨够打？”
她面色羞红，如同春日里的桃花，灼灼之色，耀得人睁不开眼，潋滟着桃林之美。
她愈发这般矜持，林然愈舍不得放不开她，只伸出一只手在她纤细的下颚处画着勾勾，眼见着那处肌肤红了起来。
顿时生起旖.旎来，穆凉拍开那只手，怪道：“信阳公主打轻了，你竟还有力气逗我。”
林然不听这些话，反继续看着她那处肌肤，想去亲一亲，趁着自己带伤，不如亲一亲。阿凉心疼她，断不会不理她的。
她不亲嘴巴，就亲亲那处粉红细腻的肌肤。
想好就去做，她眯着眼睛凑过去，亲上那处滚烫的肌肤时，心底顿时绽开了花，她喜滋滋的。
只碰了一碰，就听到远处暴跳如雷的声音：“林然！”
阿爹来了……
信阳说他出府去了，难不成又是假的？

第35章 浴室
穆能的声音响彻校场，就连校场外的仆人都能听见，他远远地看到地上重叠的两人，定然不做什么好事，他疾步冲过去，骂道：“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坐在地上的林然撇了撇嘴，阿爹怎地连非礼勿视的道理都不懂，她都亲上了，就差一点了……被阿爹搅乱了，她生气道：“什么体统，我二人正经得很。”
林然一张嘴足可颠倒是非黑白，穆能不信她，只望着阿凉羞涩的脸色，认真道：“她欺负你了？”
仗着自己的力气大，都压着阿凉了，成何体统。
林然被捉了正着，也不知如何解释，忽而就不想解释了，欲道阿凉本就是我的人，亲一亲而已，哪里就是欺负。
她想得好，却没有胆子说，张了张嘴巴，阿凉先她开口了：“没有，我欺负她了。”
穆能：“……”他年龄大了，但还没眼睛瞎。
林然突然就笑了，歪在阿凉的身上，笑得极其开心，气得穆能脸色铁青，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后，又走了回来，对着两个不识好歹的人道：“赶紧成亲，赶紧滚蛋，别碍我眼睛。”再闹下去，就真的要生米煮成熟饭了。
他一时气话，乐得林然分不清南北，冲着他的背影喊话：“阿爹，明日就成亲，好不好？”
本不打算管这件事的穆能又被激得回头，看着喜气满满的小东西，气得去抽了根长棍，“老子让你明日就成亲，信不信老子让你躺在床上，没腿走路。”
穆能实在是气狠了，也不顾什么疼爱，抽棍子就想揍人。他狠厉的架势，吓得林然不知怎地有力气就爬起来了，拉着阿凉就跑，还不忘冲着穆能说话：“阿爹莫气，我让人给你搜罗好酒去了，给你再造间酒库。”
穆能追了两步，就不追了，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去，真是丧气。
丢了棍子，去酒肆里赴约。
****
兵部尚书赵盛曾是先帝当年的马前先锋，屡立战功后，一步步爬了上来，后归属信阳所管，直到攻进洛阳城后，才离开信阳，留在兵部主事。
他与穆能本不大相识，这些年在酒肆饮酒多了，话就多了起来。他这月俸禄还剩了点，就想请穆能饮酒。
酒过三巡后，赵盛勾着他的脖子，神秘兮兮道：“我知道一个秘密，你就不知道。”
他酒醉之后，父亲当哥哥，晚辈当弟弟，勾肩搭背，穆能嫌弃他，直接推开道：“什么秘密。”
“说了，这顿酒你请，如何？”赵盛眯住了眼睛，得意一笑，就知道这个马大哈会上当。
“就知道你没好事，说吧，我请。”穆能不耐道。
赵盛道：“秘密就是、这间酒肆的林家的产业，是你家那个金娃娃的，这么多年，你每次过来都掏银子，我看着都心疼，哈哈哈哈……”
穆能脸色变了，扬首看了一眼厢房里的摆设，与平日里的一样，他嗤笑道：“是林家的又怎样，喝酒也得给银子，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
小崽子，竟瞒了他这么多年。
回府不揍你，就喊你阿爹。
他表面上不在意，心里早就骂翻了天。
穆能强撑着自己的脸面，赵盛笑得伏在桌上，又道：“我还有一个秘密，你送我十坛好酒，如何？”
穆能冷冽的神色动了动，这个小崽子还有什么事在骗他？他大方地挥手道：“说，我新得一间酒库，送你十坛。”
赵盛又是一阵得意，勾上穆能的脖子，轻声道：“陛下在筹谋更改国号，如此，她便是开国皇帝。”
穆能顿时酒醒了。
****
初冬之际，洛阳城内的棉衣价格猛涨，与去岁相比，涨了近乎一倍。
不少绣坊，也是无可奈何，棉花进价高了，成本就高，成品的衣裳就高。洛阳城内不乏勋贵商户，面对这般的涨价，每月开支也多于去年。
朝臣每每回朝，都听到夫人们的埋怨，为何物价涨了，俸禄却不涨。
穆能不知这些细节，猛地一日被八王拽住，“老九，你家穆凉搞什么，我让人查过绣坊，都道是棉花进价高，他们才不得不涨价的。大周唯有林家的棉花产出最多，林家不涨价，其他的棉商敢涨吗？林然还未曾管林家，我晓得不是她，你家阿凉要逼死百姓？”
被八王破口大骂，唾沫星子飞了一脸，穆能擦了擦自己的脸，无奈道：“我怎么知道这些，府里的事都是夫人在打理，涨价与否也不是我的事，再说林家这么多年都不涨价，今年涨价，多半是有原因的，许是成本高了。”
八王苦不堪言，俸禄刚好养活一府的人，今年被夫人唠叨死了，听穆能一番话说也不好勉强，只好厚着脸皮道：“你不用养活一大家子的，这个月俸禄先借我用用，下月还你。你看看我身上衣服，还是秋天穿的。”
穆能上下看他一眼，讽刺道：“还是养女儿好，我女儿早就给我备好冬衣了。”
八王气得干瞪眼，满口脏话不好说的，借钱的是个祖宗。穆能笑过，从自己袖袋里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我就带了这么多，回府让人给你送去。”
八王得了银子之后，掂了掂荷包的分量，唉声叹气的走了。他身后的穆能却是冷了脸色，八王府上都是如此，可见其他的旧日下属也是苦不堪言。
阿凉一个决定，让百姓更加贫穷，就连往日贫困如洗的武将怕也是难过冬日。
他久久一叹，这些都不是他能管得了，明皇如今想着改朝换代，也不会在意百姓的生活了。他管什么，若不是明皇宠信苏家的人，阿凉也不会狠心如此。
林家看似是一无权的商户，可若真想做什么，又岂是软柿子。
****
初冬就下了一场雪，今年的棉花就更加珍贵了，林然给林家的商铺管事、伙计都提高了月钱，另外给穆家旧属送去了过冬的衣物。
穆能的贴心小棉袄，林然做的是比起穆凉还要顺手。
待下了雪，得空的时候才想起洛家旧宅还没有去看过，前些时日让人去送图纸过来，搁在自己案上，还没想起来。
不如等明日雪停了，带阿凉去看看，再商议一番，郡主府比不得王府规制大，诸多构造都需要改一改的。
不想大雪飘了三四日，天气也不见好转，今年的洛阳冷得冻死人。
一连多日都不见晴，林然着人去城外施粥，另外给贫苦百姓送些棉衣。大雪虽不是林家可掌控的，物价却是林家所为。
拨了几位管事去城外，她不好出面的，就以穆王府的名义去救济。
救济一事办妥后，她惦记起与阿凉一道去旧宅，然天气不给她面子，天寒地冻，也不好冻着阿凉。
唉声叹气几日后，临南郡王登门请求拜见穆能。
她总就觉得这位郡王与太子心思不同，带着野心，或许是她看错了，恰好阿凉陪祖母礼佛，她悄悄溜去暖阁里偷听。
林然在王府随意行走，就连穆能的书房也无人能挡，她当着外间小厮婢女的面从窗子里跳了进去，其她人就像没有看到，做着各自的事情。
暖阁里煮茶的婢女见到她吓得一跳，随后自觉地垂首，林然就躲在她身后，示意她出去，自己亲自煮茶。
临南郡王陈怀笙面色恭谨，将自己摆得很低，“听说九爷爷在救济百姓，怀笙今日无所事事，不知可能前去帮扶一二？”
“郡王说笑了，这般小事哪里能劳架您，天寒地冻，您不如在宫里待着，受了风寒也不好。”穆能说着官腔话，语调颇为奇怪，让林然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眼前一座屏风隔着，也看不清陈怀笙的脸色，不过救济是善事，林家出银子，甘愿把功劳给穆家，就像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陈怀笙出来算怎么回事，不知怎地，她没往好处去想，也不认为陈怀笙是好心，反觉得就是来蹭穆家的功劳的。
东宫是否有钱，她不知道，但陈怀笙肯定是没钱，若真想帮忙，就该先提给多少银子，而不是直接说帮忙。
约莫如长乐一般，铁公鸡一毛不拔。
她这般想着，屏风后的人开口了：“九爷爷不知，怀笙今日无事，见百姓衣不蔽体，心中也甚是焦急，见您开粥棚，就想来出一份力，也好过久坐东宫无所事事。”
穆能会骂人，不懂怎么委婉拒绝对方，他想了想，也觉得不错，便道：“郡王不如回去先候着，待明日一早，您再去粥棚。”
屏风外的林然默然一叹，阿爹太好骗了，陈怀笙明明就是想踩着穆王府造势，真是一个笨阿爹。
陈怀笙嘴甜，一口一个九爷爷，甜汤灌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好在穆能不是话痨，答应下来就迫不及待赶人走，林然又从窗户里跑了出去，走到院门口停下，装作刚来的模样。
穆能从未看低过东宫一党，在他心中，继承皇位的定是东宫太子，位列正统。对待几位郡王也是客气，林然却不认同，尤其是见到爱占便宜的东宫人，就觉得厌烦。
她今日听话地穿了一件红裳宽袍，发髻上簪了一朵红梅，小脸粉白，灵动而昳丽。穆能看着她难得有女儿家的风情，笑了笑，“今日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今日没有太阳，阿爹糊涂了，郡王今日从西边出来的？”林然看他俊美的模样，很想扇他一巴掌，可惜打了就坏事了。
陈怀笙见她与上次不同，神态相似，换了一身衣裳给人的感觉就不同，他温润一笑：“林家主猜对了，我从西华门出来的。”
“我随口一笑罢了，郡王莫要当真，我来就是找阿爹，明日粥棚就停了。”林然淡淡一笑，她的银子她有权做主。
穆能没有多想，反道：“那也好，银子也不是大风吹来的，你也休息几日。”
陈怀笙的脸色却变了变，不复方才的温润，林然只当未曾看见，“ 我就告诉告诉阿爹一声，听说朝廷要赈灾了，穆家不能挡了他们的光。”
“也对，那就停止了，这里风大，赶紧回去歇着。”穆能不懂里面的弯弯绕，想着天寒地冻，还是早些回屋的好。
林然不推辞，行礼就转身回梧桐院，余光扫到郡王不大好的脸色，心口的气就散了。
洛阳粥棚停了，在郡里重新开，另外周遭的郡县也可多开几处，她可以救济百姓，但不可让东宫的人跟着占便宜。
她是低贱小民，想法简单，只要给百姓温暖就可。
回到梧桐院里，婢女递来手炉，担忧道：“姑娘去哪里了，奴让人找遍王府都没有见人，您下次再出院子，记得带奴。”
“晓得了，郡主回来了吗？”林然掀开门口挡风的帘子，一阵暖意袭来，她将身上的红袍脱下了，轻步走到阿凉面前，抬首看一眼：“阿凉在算什么？”
“近日施粥，我今日无事就对下账目，还有各家送来的粮食，都要有明目。”穆凉抬首，见她手中捧着手炉，温婉一笑，“难得看你捧着手炉。”
林然习武，底子比寻常人好，身子常年都是热的，也不怕冷，手炉更是碰都不碰。
“那给你，我来对就好。”林然将手炉塞给她，自己在对面坐下，看着账目上勋贵送来的粮食，道：“我与阿爹说了，停了明日的粥棚。”
“为何？”穆凉讶然。
林然将暖阁里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望着阿凉轻拧的眉头，道：“临南郡王脸皮太厚，我便停了，洛阳停下，可去周遭的郡县里继续施粥，再者洛阳城里也施了些时日，可以停了。”
东宫地位确实不保了，穆凉知晓一秘事，一旦成真，太子只怕就真的要被废了，临南郡王想要在人前造势，只怕也是迫不得已了。
只是利用穆王府，也不厚道，林然回击，也是正确。
她思量着各家送来的粮食，总是要给人家答复，理清思路后，唤来婢女，吩咐道：“你与王爷处借些人来，按照名单上都走一遍，道是城外粥棚停下了，去郡里其他几处分开施粥，将粮食都退还给各家。”
林家本不缺这些粮食，但人家开口，只能收下，如今要改变施粥的地方，自然是要退的。
婢女得了吩咐后，拿了名单后，急忙去前院找王爷。
阿凉安排妥当，林然就不再问了，看着各家上的粮食数目，长久一叹：“陈家的人怎地就晓得占便宜，你看这些人就不同了。陈怀笙作为郡王，不思百姓生活，反想着给自己造势，真是……”
她真不晓得该如何说，东宫式微也有太子本身的缘故，扶不起的阿斗，让人如何扶持。
先帝膝下几子，或战死或贬在外，留在洛阳的也只有不争气的太子，让人看不到陈家的希望，尤其那位信阳公主，行事疯癫，也极不可靠。
长乐整日爱玩，还不如太子。
片刻间，林然就将皇家几人分析了一遍，看向阿凉：“你说陛下如此宠信苏长澜，是为何？我并不觉她很聪明，相反不得民心。”
她问到了重点，这些时日以来陛下对苏长澜的态度好过对信阳，穆凉想起阿爹说的那件密事，兀自惋惜，道：“大周江山姓陈，却在苏家人手中，你觉得陛下百年这后，陵寝上是写帝还是后？”
“自然是……”林然顿住了，发觉哪里不对，低声道：“朝堂上是不是有什么大事发生？”
“我也不知，局势难明，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可，你才是林家的希望。”穆凉不忍将密事说出，免得小乖也一道跟着烦恼。
说到希望，林然浑然不在意，习惯性凑到阿凉面前，讨乖道：“和你成亲，生下小林然，才是希望，你看阿虎，都有小老虎了。”
穆凉头疼又犯了，一侧的小老虎穿着一件特制的棉衣玩着花球，林然一把就抱了过来，，摸摸它柔软的脊背，道：“你看，小老虎不好吗？”
“自己都是孩子，还惦记着生孩子，不知羞。”穆凉伸手将小老虎抱了回来，放回软榻上，一本正经道：“阿虎生了小老虎以后，你就很少去看它了，以后你有孩子，我也当如此。”
“啊？”林然惊讶一叹，还有这样的道理，她与阿凉都没亲昵，哪里还容得下别人，她忙应道：“那不要了、不要了。”
穆凉满足一笑，摸摸她柔软的后颈，夸道：“很乖，过几日我陪你去宅子里看看，另外唤信阳公主一道过去。”
“唤她做什么，让她先去就是了，不想与她同行，且我知道她的秘密，指不定又要打架。”林然怂了，面对功夫好、性子不定的人，只能敬而远之。
穆凉没有反对，想想也是，还是离信阳远些的好。
粥棚的事有条不紊的继续下去，有些人知晓去郡里施粥后就将粮食收了回来，毕竟隔得远了，皇帝哪里看到他们做的好事。
****
信阳得了林然的通知后，耽搁了几日，携林湘去了旧宅。
宅子哪怕在人群密集之地，也显得有几分阴森，多年不曾有人踏足，林湘胆子小，步步不离信阳，时不时左右看一眼。
寻常人进来看到残垣断壁，都会吓得心里不安，且这里传说冤魂无数，看到萧索的墙壁上枯黄的爬山虎，林湘才小声道：“母亲为何不等林然将宅子修缮好再来拜祭，此时过来，终非合适的时候。”
藤蔓爬满了开裂的墙壁，墙壁之上布满漆黑的痕迹，当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越往里走，那些漆黑的痕迹越多，让人心头一跳。
天气阴冷，昏暗沉沉，身处在这样的地方，让人鸡皮疙瘩都起了一身，林湘开口得不到母亲回应后，就忍不住身子发抖。
不知走了多久，见母亲停在一处废屋前，到处都是倒塌下来的屋梁，烧得比外面更为厉害，信阳眸色染了几分凄楚，她缓步上前，干净的指尖拂过那些漆黑肮脏的屋梁，林湘惊道：“母亲，脏。”
她一声惊呼，让数步外的穆凉脚步一顿，林然探首去看，嘟囔道：“冤家路窄。”
“这里当是洛卿的宅子，处于后院之中，主院在前面，你若要设新房，就当在主院，后院做些客房，或者造一园囿，春日里也甚是好看。”穆凉道，她听方才之话，就知林湘不喜此地。
信阳对这里盼了十四年，能过来还是费了一番心思，只有林然无处可选，才会误打误撞地看上。如今如愿以偿，听到林湘这句脏，又是何等的伤心。
她无奈摇首，公主府的家事还是莫要多管，又见林然探脑，定想窥探。她伸手拉着她往主院走去，断她偷窥的心思，道：“主院你想如何修？”
主院之地，并无被烧毁，只多年过去，房屋破损得厉害，定要翻了重修。
林然对于信阳对林湘的态度也颇是好奇，方想八卦一下，就被阿凉拉走，她可惜道：“也不知信阳对林湘可好，我虽不信林湘是洛家后，可事已至此，也不得不认命。”
林湘柔柔弱弱，与暴力的信阳，怎么看都是不像的，与张菱还是像的，南城女子温凉如水，也就是这样。
蓦地提到洛家后一事，穆凉心中有了计较，状似随口道：“她不是洛家的人，难道你是？”
“我怎么会是，老家主舍得将这些多银子送我？银子是商人的命，舍不得的。”林然摆手，细细一想，她早死的父亲也不像是大方的人。
“银子是商人的命，那你是命也是银子？”穆凉轻笑，阴沉的冷风漾过，衣袂翻飞，树枝上的残雪簌簌而落。
雪飘至穆凉的眼睫上，瞬息融化，滑入眼中，似泪珠、似水泽，让穆凉眨了眨眼。
本就端庄之人，眨眼时反觉似少女明媚，林然痴痴一笑：“阿凉才是我的命，你看我的银子都给你了。”
“油嘴滑舌。”穆凉嗔怪一句，拉着她就往主院走去，耳尖都跟着红透了，幸好因急忙走路，林然也未曾发现，不然又得费些口舌，才能压过小无赖。
小无赖一路走一路唠叨：“我看过图纸了，主院里有一书房，我觉得不好，铺子里的事情杂乱，不能把我们的屋子变成了商议的书房，把书房直接撤了，该一浴室也是不错。”
“主院本来就有浴室，一间还不够你用？”穆凉道。
“我看了，有些小，不如两间并未为一间，大些，好用。”林然美滋滋道。
穆凉觉得奇怪，前几日她看过图纸，书房与浴室并不在一处，如何并？她道：“两处不在一起，中间隔着屋子，你怎么并，难不成将新房也作浴室？”
林然被猝不及防一问，呆呆道：“那是不是太大了些，和温泉一样大了，舒服是舒服，那我们住哪里？”
穆凉没好气道：“让你日日住浴室里。”
“你住，我就住。”林然嘴硬道，住浴室也很舒服，比床还要软。
两人说着不正经的话，远处有人踩着枯枝走来，咯吱咯吱的声音让穆凉转身，她推了推林然：“你去屋后看看，可要种些树，夏日也有些清凉。”
林然不知有异，颔首答应下来，大步往后走去。
穆槐走来，将声音压至最低：“郡主，属下似是瞧见林肆入了宅子。”

第36章 旧事
林湘不喜欢这个阴森的地方,跟着母亲身后站着不动,来时没有带手炉,冻得身体发冷，后悔跟着母亲来这里。
谋逆一党的旧宅,有何可看的,她开口想劝母亲回去，却见她背影如青松屹立,到口的话说不出来了。
林肆一身粗布麻衣,不如以往精神，略有些颓靡,纵如此,他还是被穆槐一眼认出了,他大步走过去，见到风中的二人，揖礼道：“殿下,郡主。”
林湘微微颔首：“林叔。”
信阳未曾回身，反吩咐林湘出府：“你既然不喜欢这里,就不如去车上等我，车内暖和。”
林湘也不推迟,行礼就离开,朝着林肆微微一笑。林肆回笑,待人影走远之后，才夸道：“郡主长高了，也很美。”
“是啊,她长高了，你的旧主好似个子不长，你可曾见过？”信阳回身，目光直视林肆，带着冰冷，她不顾脏乱俯身坐在台阶上。
林肆旧主，指的便是林然，林肆面上的笑意僵持不住了，他不知殿下的意思，“殿下说笑了，我与林然多年未见。”
“是啊，她还让人去找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信阳眼中的冰冷淡去，只余一湖静水，她摸着凹凸不平的木头，自顾自说道：“张菱与林放相识后，带着张菱回南城。林放在外走动，很少回南城，张菱就等了很多年，因此她的存在无人知晓。”
“林夫人生下嫡女后，没过两月就病逝，不久张菱也生下一女，被林放丢在南城。半年后，林放在回南城的路上病死，临终前让你去找穆能，林然已满周岁。我好奇的是，何时定下的亲事？”信阳神色淡然，缥缈无神，看着林肆的目光也无力。
风刮在脸上，就像刀子一样，疼得林肆心口疼，他勉强笑道：“老家主做事，我怎地知晓，再者若无亲事，穆郡主怎地养大林然。”
“是啊，当年你送子上门，让穆家成为笑话，穆能爱酒，醉酒本就是常事，这样一说，人人只当林放诓了穆能，穆能又爱面子，才不得不收下林然。我当时远在边境，笑话穆能竟马失前蹄，笑话他自作孽，近日一想，正是因为这么一件荒唐的事，无人在意林然的身份。”
“细细一算，林然与洛卿肚子里的孩子生辰相近，你诓我林湘是洛卿以命保下来的，那林然的五官为何似洛卿，洛家的银子哪里去了，难不成你造了藏宝库？”
风声凌厉，连带着信阳的声音都带着怒吼，林肆不言，信阳三步上去，揪着他的衣领，将人拖到台阶前，质问道：“看着你嫡姐的葬身之地，告诉我，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声色犀利，夹着风声，钻进人的耳膜里，似春雷阵阵。
林肆被迫跪下来，脊背被压着弯曲，他武功不敌信阳，自然不想反抗，只闷声道：“那个孩子是林湘。”
“林肆……”信阳怒到极致，眸色猩红，看着林肆有说不尽的怒意，手中的拳头紧握着，牙齿咬得咯吱响，“你恨我，恨陛下，甚至恨陈家的人，但你不能毁了洛卿的心思。她临死筹谋，就是让你来欺骗我？”
“嫡姐只道林家可托付，未曾说将孩子交给殿下，我已违逆了嫡姐的心意，殿下再说什么，我也编造不出了，至于穆王爷与林老家主之间的约定，我又如何知晓。”林肆直起身子，坦然地面对信阳的怒火。
信阳握紧的拳头松开，她无力地看着林肆，“我对不起洛卿，我承认。当年突厥来袭，我无法回来，你对我的恨想必也不会少。”
“殿下言重了，我对您只有敬佩。”林肆也不起身，笔直地跪在废墟前，让人无力去争辩。
信阳走了两步，望着他平静的样子，忽而阴森开口：“陛下欲对林家出手，既然你说林然是林放的女儿，想必我也没有必要去救了，你回江南继续藏着吧，无事莫要回洛阳。”
闻言，林肆遽然一震，转身看着信阳离去的脚步，顿时不知所措。
****
林然在屋前屋后走了两圈，想好该如何种之后，才回头去找穆凉。
天寒地冻，不好久待，她怕冻着穆凉就拉着她先回府，“定下主屋就好，其他的院子按照规制来，郡主府的规制比我林府高，外头就挂郡主府。”
“不是林府吗？”穆凉又是一惊，若宅子是郡主府，那与九王府又有何异，还不如住在王府的好，到时还有照应。
林然打定主意，坚定道：“郡主府好，宅子是我的，这次就听我的。”
“小乖。”穆凉轻轻一唤，目光带着无奈，道：“这是你的宅子。”
“无妨，也是你的，你我之间不该这么分的，不就一块牌匾，宅子是我的就成了。我就是一商人，得你才有今日的地位，再者写郡主府也亮堂些。”林然用自己的方法解释，走到门口时，凝视上方空荡荡的悬挂匾额之地。
若不挂郡主府，只怕阿凉就不会跟着她一道搬过来。
穆凉不知她的小算盘，只觉这般做来太委屈她了，可见她浑然不在意的模样，也不劝了，只揶揄道：“你若和我有矛盾了，你又该搬哪里去？”
“为什么会有矛盾，我肯定让着你的。”林然觉得奇怪，最多是阿凉不理她，她怎么会不理阿凉。
阿凉这个想法好奇怪。
她这么一说，穆凉就知道和她说不通道理的，哪怕是玩笑话，也说不下去。
小东西不仅是无赖，还是个呆子，就是不知道以后遇到其他姑娘，是不是也这样呆。
回府后，又遇到穆能出府喝酒，三人碰了面，他接过马鞭，道：“近日不安全，你二人莫要随意出府，有事唤管事入府。”
“既然不安全，阿爹为何还要出府喝酒，不如将人请回来，让庖厨做一暖锅，舒服又自在，还不用花您的俸禄。”林然建议道。
穆能与其他朝臣不同，旁人是俸禄养一府的人，他就养自己一人。以前俸禄还养着旧日属下，现在林然也包揽了这些事，他的俸禄喝酒绰绰有余。
林然这么一说，穆能觉得也对，点头的时候又觉得不对，道：“不行，这样容易被御史盯上，结党营私。”
“那去酒肆就不会盯上了？”穆凉道。
“不会，我们找个路边露天酒肆，御史想看就看，也不用偷听的，差点被你带阴沟里去了。”穆能拍了一下林然，打马就走，甚是迅疾。
莫名挨打的林然揉着自己的额头，望着阿爹的背影，奇怪道：“最近又有什么风波？”
近日苏长澜以洛家逆党为名，抓了不少人，使得朝堂上人人自危，穆能就爱同人喝酒，被逼之下，选了路边酒肆。
苏长澜在信阳手中连损数人，无法之下，想起洛家之事，揪着此事不放，两人争得不相上下，殃及池鱼。
苏长澜欲对林家出手，奈何穆能在前挡着，又见今岁冬日物价上涨，林家足可影响整个大周，因此讪讪罢手。
穆能看着不管事，骨子里杀气被酒给磨灭，可真要惹了，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人人自危到年底，陛下封笔，百官免朝七日，朝臣也各自安歇。
除夕夜陛下赐宴，信阳缺席，翻墙入了旧宅，待到翌日才归，天寒地冻一夜，回府后就病下了。
她去旧宅也只有穆凉与林然知晓，两人让守门的人闭上嘴巴，不让此事外泄，免得陛下知晓又生风波。
林然封口时，苏长澜登门去探望信阳公主，让她又是一惊，这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敌人还是爱人？
朝堂上针尖对麦芒，斗得不可开交，闭朝后，又是这般，真让人看不懂内情。
信阳病了，百官去看望，穆凉也备了人参，受穆能嘱咐，带着林然去看望。
谁知，入府的时候，见到瘟神苏长澜，在与林湘说话，也不见她平日里的杀气，林然顿时八卦起来：“阿凉，我怎觉得那三人像是一家三口，还挺和睦的。”
她故意忽略最残忍的事，苏长澜害死洛卿，作为洛卿拼死护下的孩子，林湘竟好言好语对她，也真是讽刺。
穆凉也是心照不宣，示意林然闭上嘴巴，林然眨眨眼，不说了，走近时，两人回身，林湘见到穆凉屈身一礼：“十九姨娘。”
穆凉未曾说话，林然抢了先：“还有我呢？我也是你小姨娘。”
“个子还没人高，就逼着人家喊姨娘，林家主三日不见，脸皮又厚了。”不轻不重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信阳一身单薄的中衣走出来。
“你自己都不穿衣裳，还说我个子矮。”林然反讽她一句。她说完，苏长澜立即要拉信阳进去，只她刚伸手，就见到信阳闪身避开，幽幽道：“脏。”
林然眼皮子一跳，信阳殿下果然刚强，她看着苏长澜讪讪收回手，吩咐林湘：“郡主不扶殿下回去休息？”
处于云雾里的林湘忙走过去扶着信阳回屋，苏长澜顺势跟着过去，林然不觉道：“里面一家三口，我们还要进去吗？总觉得破坏人家感情，不大厚道。”
改日，等见到长乐公主，她定要问问，外人道两人水火不容，可眼前有些温馨的场面又是怎么回事？
她满心都是想看信阳笑话，被莫名揍了两次后，心中多少不甘心，穆凉也略有感应，拿手掐了掐她兴奋的小脸：“与长乐时间待久了，只怕你也要学坏了，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要去浮云楼玩了？”
“我、我、哪里有？”林然不甘心地回一句，她与长乐可有觊觎未见了。
穆凉不理她，里面的林湘出来请二人入内，她看着林然衣着清贵之色，眸色垂下。林家之势，更胜从前，穆郡主的手段与经商能力不比林放差。
之前，人人看不起林家，都是铜臭味，如今去岁冬日的涨价风波，已无人敢再与林家过不去了。
林然心中憋屈，也不去看林湘的脸色，自觉跟着阿凉入屋。
屋内摆设难以用简朴二字来形容，桌上摆置的配剑足有三把，里面的摆设以深色为主，似军旅出身的人，只是对一国公主而言，都是不公平。
或许，这是信阳的救赎。
屋内气氛奇怪，林然只将自己带来的礼置于桌上，信阳靠在榻上软枕上，半晌才抬首，“林家主有心了。”
语调有些奇怪，林然觉得心里发憷，习惯性躲在穆凉身后，穆凉知她意，替她回道：“殿下不说她矮，反让她觉得不寻常。”
林然：“……”我不是这个意思。
信阳笑了笑，气色也好看了些许，吩咐婢女奉茶，与苏长澜道：“苏将军在我公主府要待到何时？”
“我奉陛下之命，照顾殿下罢了。”苏长澜脸不红，呼吸均匀。
林然托腮，眼神在两人之间飘忽不定，心思忽然就坏了，长乐若在，定有许多趣事发生。看着苏长澜痴情之色，也让她动容，然而一想苏府里的苏昭，还有不知名的子嗣，苏长澜就是一个渣女。
她漆黑分明的眼珠子转来转去，让信阳察觉，道：“林家主何时成亲？”
“等郡主府修缮好，本打算春日，如今怕是要延后。”林然一个激灵就坐直身子，正视着信阳。她身旁的穆凉却看向默不作声的林湘，淡淡道：“郡主也十六了，殿下可看好郡马了？”
林湘被点名，抬起头来，看着信阳，眸色无辜。
苏长澜却道：“郡主还小，怕是不合适。”
“苏将军的长女前几年就去招惹女子，同房已是家常便饭，细细一想，十四岁就懂得欢好，这么一对比，湘儿也是不小了。”信阳回道，她脸色平静，并无太多的情绪，好似再是正常不过。
林然摸了摸自己脸，信阳打脸，实属第一人。她以为自己让人去勾.引苏昭是第一回 ，真是惊讶，她看向穆凉，悄悄道：“阿凉，我是不是很乖？”
乖到眼里只有她一人。
苏长澜也顿时说不下去了，其他人当作没有听到，穆凉也知来得不是时候，心意已到，便道：“殿下安心养身子，时辰也不早了，我与林然先回府。”
“好，劳郡主费心了。”信阳感激道，吩咐林湘去送。
苏长澜照旧赖着不走，信阳看着她，道：“将军再不走，我便去告陛下，将军私闯公主府，到时闹得难看，苏将军里子面子都没有了。”
“我还有里子吗？”苏长澜反问，她倚靠着坐榻，就是不走。
信阳沉吟须臾，对外吩咐道：“送苏将军回府，将军若不愿，绑也绑走，不需送多远，丢出府即可。”
公主府暗卫皆是功夫高者，围攻一人，也是不难，最后苏长澜自己主动走出公主府，灰头土脸。
信阳病后，长乐出宫勤快，只是不是去公主府，而是穆王府。
她在浮云楼的银子还没填平，正月里恰是最好玩的时辰，她欲去见落月姑娘，然银子没有填平，她无颜过去，便想着诓林然过去。
林然方从公主府回来，满肚子的话无地去说，见到她，就主动拉着她去暖阁说话。穆凉无奈，吩咐人去送些点心，自己去书房见管事。
长乐被林然主动的态度惊到了，怪道：“你今日有些热情，莫不是看上我了？”
“我知你是八卦第一人，有些话想问你罢了。”林然请她入座，亲自煮茶。
“原来如此，你想听什么事。十年前的事，五百两银子，十五年前的事，一千两，二十年前的就两千两，说吧，你想听什么时候的？”长乐坐地起价，知道林然去岁发了笔横财，弄得那些贵夫人苦不堪言。
林然本是满心好奇，听到这么一串报价，心思也沉了沉，不觉奇怪：“殿下是公主，怎地穷成这般，说话也收银子。”
“你去茶肆听书，不花银子吗？我是大周公主，给你一人说书，银子自然高了些，快说，你要听什么？”长乐不耐，催促道。
她说得天经地义，林然不好讨价还价，就道：“信阳殿下与苏将军是否有过情爱？”
“那得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两千两银子。”长乐伸手。
“好了、好了，我让人去取，您先说。”林然吩咐婢女去账房取，遇到花钱如流水的公主，也真是人生霉运。
长乐清了清嗓子，认真道：“苏长澜是陛下亲侄女，比阿姐大了三岁。阿姐自懂事起跟着父亲在外打仗，她与寻常女子不同，武艺是父亲手把手交出来的。”
信阳十岁就跟去了军营，跟在先帝左右，军营上下无不知晓她的身份。那时天下大乱，群雄而起，瓜分土地，其余几位异姓王也是一方枭雄，占领一州之地。
后几位王爷失去天下，而转投先帝麾下，如此打了五六年，苏氏将苏长澜送到信阳跟前，托她照拂。
何谓照拂，自然是想要为苏家争些功劳，信阳知母亲心意而不言，将苏长澜带在身边，两人都血气方刚的女子，动心是自然的事。
那时，信阳掌三万兵马，独自领兵也是常事，她于战事上有天赋，□□却是一窍不通。苏长澜数次暗示，都没有得到回应。
信阳心中只有天下，只想将千里万里的江山都属于大周陈家，也不顾儿女情长。苏长澜却不同，她名声不如信阳，在日夜相处中，想的也有信阳。
或许苏长澜不知信阳是根木头，在得不到回应后，气得回到先帝账下，与信阳分离。
信阳没有表示，亦没有将人寻回，恰好洛家归顺，她去点兵，在军营看台上遇到洛卿。洛公嫡女，名声在外，武功不好，机灵而聪慧，曾设计打下数州。
洛卿与苏长澜不同，她喜欢信阳，发觉对方是个木头后，也不觉失望，反将自己的态度摆得很正，可惜信阳依旧没有回应。
一次，信阳遇伏，她千里奔袭去救，在见到狼狈的信阳后，开口第一句就是：“陈知意，唤声好夫人，我就给你出气，如何？”
信阳手中还有几百人，在山谷中进出无路，见到从天而降的洛卿后，如同见到神人一般，等着信阳的回应。
洛卿不急，坐在马上，悠哉道：“陈知意，你若不喊，我也不吃亏的，带着将士们回去。我也就三天走了八百里而已，那你就亏大了，赔了夫人又折兵，对不？”
信阳冷着脸不说，任她调戏，洛卿调戏过后，吩咐将士们生火做饭，自己走到木头面前，将自己双手送到她面前：“我手都是血泡，你不心疼？”
手心处生了几个血泡，在白嫩的手心处略显狰狞，信阳终是动容，神色缓和：“我没有药，你应该带了。”
“在我马鞍里，你去拿。”洛卿一笑，就见呆信阳果然去取药，她舒服地靠着石壁，悠闲地看着呆信阳跑东跑西，她指使道：“我饿了。”
信阳认命去将士处端来一碗粥，给她送了过来，洛卿将手伸出来：“能拿碗吗？”
信阳怔了怔，拿勺子去喂。洛卿吃得舒服，道：“你可想知如何偷袭？”
“你有办法？”
“自然有，不然我跑来找死？”洛卿白她一眼。
“那你说来听听？”信阳道。
“我是谁，为何要听你的？”洛卿扬首，不理她。
信阳也不理她，将碗放下，去巡视将士，气得洛卿差点摔碗，粮食来之不易，她咬牙喝了剩下的粥，本想生气。
想想木头人的性子，只好泄气地去哄那人。
退兵之策，便是里应外合。退敌之后，洛卿巴巴地跟着信阳，将自己的兵也送给她，自己做起军师。
天下即将大定，洛公为洛卿择婿，选的是太子，两人年岁差了些，可太子继位后，洛卿哪怕是妃，也会高过寻常夫人的地位。
不知怎地，消息传到信阳处，她打马回营，与太子争执一番，错手打了他。
兄妹二人之争，在于洛卿，殊不知是洛卿故意所为，就等着呆信阳掉下坑，生米煮成熟饭。
洛卿得手后，在三军的见证下成亲，待苏长澜回来后，早就难以挽回局面。
****
“两千两银子说得我口干舌燥，你也划算。”长乐端起温热的茶，一口气饮了，又添一句：“所以我让你学洛郡主，脸皮厚些，设计阿姐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你学学。”
听她说了这么多，林然才知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托腮道：“我觉得信阳殿下眼光也算是不错，千里救人，苏长澜当时在何处，为何不去？”
“苏长澜的兵策是阿姐教出来的，阿姐都解不了的局，她去了也是送死，索性就不去了。”长乐摆手，话里都是对苏长澜的嫌弃。
林然却惋惜道：“洛郡主对信阳殿下也是真心，可惜了。”
“是挺可惜，赶紧付银子。想听她两的故事，改日再说你听，记得准备四千两银子，她两可复杂了，洛卿追阿姐追了五年，见面时洛卿十八岁，成亲时二十三岁，你可以追阿凉五年，肯定成功。”
长乐话里都是揶揄，对于往事没有可惜，没有感情，好似真的就是一说书人。
林然也不觉得她冷情，只想问她一句：殿下追了秦大人几年，十年不曾。然那等隐秘之事，不好说，问了指不定又被她揍一顿。
婢女将银子取来，递给长乐，林然趁机道：“殿下，洛家当真谋逆？”
长乐脚步一顿，而后大步离开，并未回答。
她脚步带着虚浮，与往日轻快不同，林然凝视一番后，好像得到了答案，其实洛家是否谋逆，已不重要了。她长声一叹，回梧桐院找阿凉。
穆凉在等林然回来吃饭，久候不至，就依靠着软榻上小憩，呼吸绵软，长睫轻颤，让人忍不住凑过去。
林然就大胆凑了过去，嗅着属于阿凉的清香，想起那日被阿爹逮住，心虚地先去关门，然后又轻轻走回去。
穆凉似是有所感应，呼吸急促了些，林然照旧去摸了摸她的脸，她看着颈下连绵如雪的肌肤，想起洛卿的‘生米煮成熟饭’。
阿凉哪里能等五年，最多五月，她一恍惚，手下就重了些，穆凉惊醒。
两人凝视对方，林然眸色痴迷，似水澄澈，而穆凉却是一阵茫然。穆凉望着她恍惚的神色，就知她想的并非善事，淡淡道：“小东西，又想什么坏主意。”
穆凉问什么，林然一向就说什么，今日也是如此，未经脑子思索就道：“想洛郡主的生米煮成熟饭。”

第37章 臆想
话音方落,脸蛋被掐得一疼,她就回过神来,求生欲涌上头脑来，忙道：“没有、我在想洛卿郡主是怎么追上信阳殿下的、阿凉、疼。”
“油嘴滑舌,就晓得记住不该记的话,也不知脑地里想什么，铺子里的事也不见得你上心。”穆凉嗔怪道,手往上移,习惯性去摸摸她温热的小耳朵，道：“与我说说,长乐与你说什么了？”
威胁在耳,林然不得不就范,往阿凉处歪了歪，讨好一笑：“就说苏将军与信阳殿下的事，苏将军不如洛郡主手段好,也不如她有耐心，追了整整五年,我觉得信阳殿下选择洛郡主，也是应该的。人在难中,本就容易感动,奔赴千里救援,可见感情深厚。”
那次，若是苏长澜，只怕信阳就折在埋伏中了,哪里有后日之事。
感情非儿戏，滴水穿石之效，也是洛郡主的初心。
“当年那次埋伏，是信阳殿下最大的错误，也是她轻敌。我虽不曾经历，也听父亲说过。战场之上本就没有绝对胜利之事，死中求生，那次传来被围之后，先帝与一众将军查看过当日地形，无人敢去救援。后父亲选了五百死士去，不想千里外的洛郡主带着洛家军先到了，先他一步。”
“她如何知晓信阳殿下被围？”林然好奇道。
穆凉摇首：“这就不知晓了，洛郡主心思本就异于常人，她想做什么，旁人怎地知晓。”
洛卿对信阳本就是满腔热情，不顾生死去救，也是情理之中，且战场之上的事，她懂得比旁人多，不然陛下在登位后，也不会先拿洛家开刀。
父亲曾说过，洛卿之才，加上信阳手中的兵马，是新国最大的威胁，且陛下皇位名不正言不顺，异姓王心中不服，拿洛家开刀，杀鸡儆猴。
林然满脑子想的都是洛郡主漫漫追妻路，满心八卦，好奇道：“阿凉，按理强扭的瓜不甜，可信阳殿下这么多年对洛郡主痴心不忘，可见那五年内信阳殿下对洛郡主也有情意。”
“不知，时辰不早，该用午饭了，下午你见几位绣坊管事，商议一下春衣的样式。”穆凉拨开她缠着自己的手，免得又被小无赖占了便宜。
“春衣的样式每年都不同，今年又有新的样式了？”林然道，她打量了一下阿凉身上的衣襟。阿凉不喜艳丽，更不喜繁琐的样式，因此林然眼中的衣裳都是素净简单为主的。
穆凉被她上下一打量后，颇是窘迫，恨不得捂上她乱看的小眼睛，“不许乱看。”
“阿凉衣衫整齐，不露一丝肌肤，我看也只能看到衣裳，你怕什么，我就看看衣裳样式罢了。洛阳城内的样式也不是一朝不变的，林家的绣坊大多是富贵夫人，样式虽重要，也得有人开头。”林然一本正经道，满目肃然，没有穆凉想的旖.旎之色。
穆凉知晓她假正经的时候也极像，懒得计较，只道：“随你怎么去做，对了，今日长乐怎地甘愿和你说起旧事？”
“她问我要了两千两银子才肯说。”
“我就知晓你又掉坑里去了，真是小败家的，今年春衫就交给你了，我不过问了。”穆凉戳戳她脑门，幸亏没有告知她浮云楼是林家，不然也给长乐骗去了。
得了教训，林然摸摸自己的额头，小声道：“她说下次想听信阳殿下与洛郡主的故事，就要四千两。”
“你再听她的，就跪她送的算盘去，小东西。”穆凉忍不住训一句，幸亏林家底子厚，一个故事就要四千两，也只有长乐想的出来。
林然闷闷道：“那你告诉我，如何？”
“也可，那你是不是也要给我银子？”穆凉气得又想去戳她脑门，怎地对这些旧事来了兴趣，也不去想铺子里的事，都是她给惯坏了。
“我把林家送你，可好？”林然乖巧一笑，满目讨好，试图去让阿凉消气，不觉伸手去晃了晃她的手臂，悄悄道：“长乐说，生气容易让人疲劳，不能生气。”
又是长乐……穆凉剜她一眼：“这么听长乐的话，不如去跪半个时辰她送的算盘，将她的话说上百遍，刻入脑子里，可好？”
“不好，那个算盘好硬，膝盖疼。我以后不提长乐了，不提了，我去见管事……”
话没说完，就见她像一阵疾风般跑了，腿短的人跑得也快，穆凉唇角蕴出淡淡的笑意，小东西也有怕的了。
****
免朝七日后，初八开朝。
穆能醉生梦死七日后，早晨爬起来练剑，一推门就见到庭院里的小人，手里拿着木棍在比划，他不明所以，“你大清早不好好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
“阿爹早，这几日我都在寻您，小厮说您不是去饮酒，就是喝醉了在睡着。思来想去您今日上朝，我就过来了。”林然一身劲装，袖口与腰身都扎了起来，显得有些娇小。
清晨之际，穆能眼睛有些花，看着提棍的人，那副稚气的样貌忽而与洛卿相融，融为一人……他晃了晃脑袋，“昨夜酒喝多了，还没醒。”
他大步走出去，道：“你找我做什么？”
“我就是对信阳殿下出招的速度羡慕，阿凉让我来找您，询问如何提高出招的速度。”林然耍了耍木棍，神色认真，瘦小的身体里涌动着不同寻常的毅力。
虽说被揍得凄惨，但她还是想羡慕人家的招数与速度。
本是诚恳一问，谁知穆能一阵尴尬，看看今日清晨的天色，感慨道：“今日好像会下雨，出门记得带雨伞。”
他说得很是认真，引得林然跟着她的视线去看，天色清晰，并无云雾缭绕阴沉之像，哪里看得出来要下雨，“阿爹是不是还没有酒醒？”
“你别看现在天气好，指不定就要下雨，你赶紧回院子里待着，淋湿了不好。”穆能打发她回去，信阳在战场上磨砺了二十多年，他也打不过！
林然乖巧地被他糊弄过去，走出院子时发觉哪里不对，回头去找时，阿爹将门给锁了，她拍了拍：“阿爹，您教教我，阿爹、阿爹。”
无人回应，她郁闷地回梧桐院了。
穆凉在梳妆，见她怏怏不悦，颇为奇怪，道：“你去找阿爹，怎地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我就说羡慕信阳殿下的功夫，他就说今日要下雨，让我赶紧回来，就把门给关上了，不理我。我是不是夸了信阳殿下，阿爹生气了，就不理我？”林然想了一路，都不知道阿爹怎么突然就变了脸色。
她不懂，穆凉却明白了，接过她手里的长棍，递给婢女，安慰她：“阿爹想必是不会了，他又爱面子，才会这样诓你。”
“他不会啊，穆师父也道信阳殿下功夫了得，常人难以比，可惜她爱打人，不然我倒可去请教她了。”林然惋惜，她与信阳殿下不熟，若是长乐殿下，她或许就可以厚着脸皮讨教。
婢女将早饭摆上来，穆凉夹了水晶虾饺放她碗里，不再提信阳的事，道：“样式选得如何了？”
“绣娘在画图，等上几日吧。”林然无精打采，可惜了。
穆凉见她没有精神，也没有再提，用过午饭后，打发她去商铺里巡视，自己留在府里。
老夫人处前几日就将聘礼单子送了回来，林放战乱之时娶妻，聘礼单子也没有规制，今日林然再效仿的话，只怕就会引来非议。
她看着单子也觉得头疼，想起齐越娶妻时的聘礼，欲着人去八王府问一问。等婢女出院后，又想起八王府内并不宽裕，与林然又是不同，她又将人唤回。
自己对着库房里的珍品，拟定一份单子，如何看都觉得有些寒酸，林然之位，这些怕是不够。她颇有一种给林然娶妻的心思，想起她平日里缠着自己时的喜悦之色，心中又觉不妥。
单子在手中又失去了那份含义，她复又加了些许，反觉这份单子又十分昂贵，会引来旁人的红眼。
左右为难后，她又只好停了下来，着实难为她。
单子不知改了多少次，直到午时，也未曾定下，她让人去看看林然可回来，谁知婢女身后跟着长乐。
长乐今日是路过，想起穆能不在府上，就想来逗逗林然，进院子后才知林然不在府上，顿觉失去了乐趣。
穆凉请她坐下，着人去奉茶，自己将单子置于书下，道：“今日你怎地过来了？”
“浮云楼今日来了一佳人，年岁十五，花容月貌，带林然去见见世面。她在洛阳城内日日面对你，都不知外间姑娘的好处。”长乐挑了挑眉梢，那股子桀骜让人生不了气。
见世面？穆凉手指在书页上点了点，顺着她的话意道：“青楼姑娘过于热情，林然不会喜欢。”
“什么？”长乐接茶的手抖了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解道：“你再说一遍，我没有听清楚，你要给小乖找媳妇？”
“找媳妇？”穆凉咀嚼着三字的意思，她躲在府里太久，不知外间的女子，小乖与她也是一样，或许她见到了更为年轻的女子，心思就改了。
她面色犹豫，长乐误以为她要试探林然，便道：“试探这个事有必要做一做，尤其是林然有钱又会心疼人，这样的第一富商，谁不喜欢。我见那个临南郡往数次夸赞林然，莫不是想给让林然娶东宫的郡主？”
“林然对临南郡主有些厌恶，断不会娶郡主的。”穆凉不知为何，还是解释了一句，说完又觉得不妥。
她这番模样，引得长乐发笑，“你是舍不得林然娶别人，又不想自己嫁她，矛盾、犹豫在心里挣扎。你这样，林然不如学了洛家姐姐，直接生米煮成熟饭，来得简单。”
“你莫要总提洛卿，到底是个旧人，提多了对林然也是不好。”穆凉提醒道，她不知长乐是何意思，反复在林然面前提洛卿是何意思。
长乐笑意依旧，坐姿懒散，她无拘束惯了，随意道：“你怕什么，林然和洛卿不仅五官相似，就连性子也是一样，她不拘一格，对权势无兴趣，嫉恶如仇，你不觉得你将她养成第二个洛卿了吗？”
“我不愿拘束林然，本就不是朝堂上的人，她开心就好。”
“你与洛王爷心思一样，眼下林家有九王叔挡着灾祸，等九王叔归天后，林家又当如何？”
“殿下说笑了，陛下与父亲，我觉得父亲身子很硬朗。”穆凉言辞淡淡，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让长乐说不下去了。
“好了、说不过你。你最近没有收到那些帖子，什么牡丹宴，赏春宴，你大可带林然去看看，若遇到看好的，你也可观看一番，欲擒故纵，懂不懂？”长乐建议道，她捧着新制的点心，口感香甜细腻。
点心是穆凉让庖厨给林然新做的，加了些牛乳，香气浓郁，她吃了几块，道：“都道有权就是胜者，可我这日子过得甚是憋屈，哪有你自在，早知当初我养这金娃娃算了，做一童养媳，也甚是不错，哪里容得你现在犹豫。”
她一语道破穆凉身处福中不知福，让人不觉沉思。
吃过点心，长乐要走了，顺口道：“后日我去赴那什么尚书家的牡丹宴，你让林然跟着我，保准给你带回一个儿、媳、妇。”
她将最后三字说得极为清楚，羞得穆凉脸色发烫，气得直接赶客：“殿下再胡言乱语，下次莫来王府。”
“不如这样，你看中哪家姑娘，我引林然去看看，她若觉得好，你二人解除婚约，大大方方将儿媳妇娶进门。林然若一心只对你，你也大大方方嫁给她，有甚可犹豫的。”长乐建议，她望着穆凉为难的神色，就知她动心了，也不等她回应，直接道：“就这样，我后日来接林然。”
多大的事，又非生离死别、想爱不敢爱的大事，磨磨唧唧，迟早会后悔。
长乐今日出门没逗弄到林然，坑不到银子，颇是无趣，不过无事，后日见面，准能骗得回来。
****
初十这日天色极好，清晨之际，东方露白，温度也比昨日高了些许。
林然与绣娘定了时间，今日欲去看图纸，换了一身长袍，欲出门时被阿凉唤住：“你去哪儿，怎么穿成这样？”
“我日日就是这样，哪里不妥？”林然低头看了自己一眼，长袍锦绣，干干净净，哪里不好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脏吗？”
“脏了，衣袍都脏了，换一身。”穆凉不由分说，拉着她进屋换衣裳。
林然觉得奇怪，她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又看着阿凉手中拿来的新衣，她好像知道什么，“今日去赴宴？”
穆凉扫她一眼，当真不好糊弄，她略想了想，扯谎道：“秦尚书的夫人约我去赏春景，只今日我约了管事，怕是去不得尚书府，你代我走一趟，免得旁人道我不守诺言。”
她不大会扯谎，林然又跟着她多年，知晓她一举一动都带着自己的情绪，眼下她垂眸，摸着衣裳的手不自觉发紧，定有事瞒着她。
阿凉做事都是为了她好，可眼下阿凉自己都心不定，于她而言，未必就是好事。
“阿凉，你上次给我换新衣服的时候，是入宫赴宴，这次并无筵席，我穿得好看，你放心吗？不怕我出去招蜂引蝶？”她扬了扬眉梢，带着少年人的意气，张狂不羁。
孩子大了，就十分难哄，不像小时候她说一就是一，林然绝对不说二。眼下，她不过拿了件新衣服出来，她就知晓自己的想法了，她默然叹息。
穆凉一沉吟，林然就自认自己猜中她的心思了，直接道：“穆郡主，你给我看的哪家姑娘，如果和你长得一样，我可以勉为其难收下，若是不一样，我就不愿收，且将人丢进池塘里，郡主信不信？”
她在浮云楼里将花魁丢进池塘的事，阿凉肯定不知道，她也不瞒着，再来几人，她还是会照样丢进去的。
虽说世家女子身份尊贵，她想丢，也是可以丢的，后果就让阿凉承担，大不了多赔些银子就是了。
穆凉手中的衣裳忽而觉得有千斤重，捧着想放下，放下又怕林然不应，羽扇般的长睫一阵轻颤后，终究忍不住道：“你可以去看看。”
一句话暴露了她的心思，林然撇嘴，接过衣裳就去屏风后，一面道：“我若是把人丢下池塘了，你记得让阿爹去救我。”
林然在浮云楼将人丢下水的一幕在眼前浮现，穆凉心中微暖，已然后悔答应长乐的馊主意了，她看向屏风。
屏风后人影隐约，看不分明，林然动作快，片刻后就换好走出来，只束身的腰带有些歪了。她走过去，亲自给她系好，道：“怎地连衣裳都穿不好？”
“不愿我，这件衣裳颇是繁杂，你看这些纹路，都不晓得有何用处，还有腰间的腰带，你看怎么系的……”
她唠唠叨叨说了许久，直到穆凉给她整理好，才停住嘴巴，自己主动去照镜子，看了眼自己发髻，道：“阿凉，你要不要给我梳发？”
她适应得很快，反让谋划者措手不及，穆凉见她坐在状台前，将自己发髻拆散打开，等着她去梳头发。
她忽而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疼且不说，还进退不得，心中忽而生起惆怅，不想去给她梳。转身坐在榻上，道：“你自己不会吗？”
“我哪里会，你都没有教我，不如我让婢女过来，如何？”林然侧身扫了她一眼，发觉她情绪不对，不免多看一眼，本想起身去看看。
想到今日的事，她就坐着不动了，反道：“你怎地不说话了？”
“让婢女给你梳？”穆凉声音也跟着冷了下来，也不去看林然，凝望外间虚空，眸色缥缈。
林然抿唇笑了笑，难得见阿凉这般消沉，她应当再进一步，道：“你拿的衣裳，怎地不给我梳头了，你准备的衣裳，应当知道如何搭配发簪。”
穆凉还是不应，就连婢女也不去唤，晾着林然。
她不唤，林然自己唤婢女，唇角勾了勾，婢女见她这般神色，不觉奇怪：“姑娘有好事吗？”
“好事，肯定有好事。”林然也不说是什么好事，只悄悄笑着，还不时与婢女讨论发髻，眉飞色舞。
梳妆后，满头黑发都散了下来，与平日里的英气不同，婢女夸道：“姑娘这身衣裳很合身，衬得您更美了。”
“人靠衣裳，也不是白说的，你且下去吧。”林然意不在婢女，喜滋滋地走到穆凉跟前，在她眼前晃了两圈，询问她的意思：“阿凉，你觉得我好看吗？”
穆凉从晨起就心神不定，见到她听话地换衣裳，心中空虚得厉害，也没有细看，就点头道：“很好看。”
“你敷衍我，都没看，你好好看我一眼，是不是和你想的一样？”林然觉得不够刺激她，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对视她的眼眸：“穆郡主，我这身打扮是不符合你的料想？美貌与年龄，都是你担心的？”
穆凉不喜她这么强硬的态度，微微侧首，避开她几乎要吃人的视线，“我、我、我只想、只想对你好。”
“对我好？我今日就如你所愿，可好，我去见见那些同龄的姑娘，然后选择一个看着正直善良的回府，喊你阿娘？然后给你养老送终？这样就是对你这十五年的报答？”林然话意讽刺，就连脸色也是阴沉，与方才的嬉笑判若两人，让穆凉心生胆怯来。
她抿了抿唇角，周身似是掉进了冰窟了，冷得几乎发抖，她极力忍住，道：“或许吧。”
林然见她神色，心中不忍再逼，转身就想走，动了两步又转回来，凝视她：“那我今日就去看看，明日就给你娶回来，让你功成身退？”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穆凉脸色煞白，她扬首看着林然平静的脸色，“你若不想……”
“不，我想了。”林然快速打断她的话，“你十五年来不就存的这个心思，我总得帮你实现才是，不然你总惦记不忘，日夜难眠。”
“你莫要赌气，不去就不去了，你去见管事。”穆凉心软，终是先败下阵来，她不该听了长乐的建议。她伸手去握住林然的手，欲哄哄她。
林然今日不理她，直接抽回自己的手，背到身后去，手心一片湿透了。
自小到大，这是林然第一次拒绝，让穆凉心思一惊，恍然站起身：“小乖，我错了，可好？”
“郡主哪里错了，郡主都是为林然好，没有错，我去赴宴，见见那些世家贵女，再回来与你说，只是到时你要听我仔细说下去，莫要不听。”林然笑了笑，当真转身就走。
她走得快，几息间就离开了穆凉的视线。
穆凉盯着那抹虚空无语凝滞，喉间堵得厉害，林然确实向她想的那般去了。
她为何不开心？
林然带着赌气离开的，到时真做了气头上的事，又该如何是好。
她想起长乐，让婢女去给长乐传话，盯着些林然，可是一想，长乐自己都是爱玩的性子，照看自己就不错了，哪里会顾及到林然。
左右一想，不如她也去罢了，将林然哄回来就好，这些事就到此结束了，当是她的臆想。
待她出府时，长乐的马车早就将人接走了，望着空荡荡的府门前，似盆冷水从头顶淋至脚底，凉意袭人。

第38章 面人
正月里的日子热闹，每个府上都会摆宴，后院夫人聚集在一起，赏花打牌。朝臣下衙回来后，也会喝上几杯。
日落黄昏时，就散开了。
长乐本就是哪里热闹哪里去的性子，今日赴秦尚书的宴，也是被迫无奈，秦尚书的夫人是陛下的表妹，也算她的表姑母。算着血缘，也该来走一遭。
平日里她就一人出门，今日却带了个小尾巴，林然无精打采地跟在她后面，进了尚书府的正门后，人就多了起来。
长乐言笑晏晏，似捡了几万两银子一般，而林然就像是受气的童养媳，两人神态不同。长乐无奈，宽慰道：“金娃娃，我有一计，可替你出气？”
“殿下又有什么馊、好主意？”林然舌头打结，差点就说成了馊主意，面对着秦夫人的示好，她微微一笑。
秦夫人已过五十，保养得甚好，长乐牵着她的手，介绍道：“这是林家的家主林然，您看是不是很机灵，我想收为义女，您觉得如何？”
收为义女？林然嘴角抽了抽，长乐果然想的是馊主意，竟然占阿凉便宜……
秦夫人被长乐这么猝不及防的一句说得脑袋发晕，但见林然一副好相貌，又是大周第一富，若是收为义女也是不错，她忽略了穆家，顺口就道：“林家主瞧着确实很不错，殿下可要好好待人家。”
林然忍无可忍，欲反驳时，长乐直接捂住她的嘴巴，道：“你再多提一句阿凉，我今日就给你安排相亲宴。今日来赴宴的世家女从前门可要排到后门，你自己掂量着看。”
林然握住她的手腕，直接反拧了过来，就差没有过肩摔将长乐摔到地上，她恼道：“你可以占我便宜，不能占阿凉便宜。”
长乐不爱习武，平日出门都是暗卫护着，不想在林然手中折了，手腕就像断了一般疼，揪心得厉害，“小东西，别好坏人不分，可是阿凉让我带你来相亲的。”
“定是你诓骗阿凉的。”林然一口咬定，阿凉上次都愿意同她去看宅子，怎地说变就变，定是长乐说了不好的话。
她转身就要走，长乐一把拽住她，低声道：“我这招叫欲擒故纵，当年洛卿就用的这招，和信阳生米煮熟饭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欲擒故纵？”林然小脸一皱，好似明白长乐损招的意思了，也不急着离开了，故意不解问她：“何谓欲擒故纵？”
长乐与秦夫人分别，撇开一众跟随的婢女，带着林然往园囿中走去，一面恨铁不成钢道：“欲擒故纵，就是你答应阿凉来看小姑娘，回府后你再夸上几句，说喜欢哪家小姑娘，到时想娶回来，阿凉定然慌了。”
林然越品越觉得哪里不对，“阿凉如果真让我娶，那该如何是好？”
“那多半阿凉对你无心，真的把你当女儿，你也死了这条心，多娶几个回府填补自己空虚的心也无不可。我就教你，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看苏长澜对信阳死缠烂打，也没有用。你还小，当从前人中汲取经验来，别一棵树上吊死。”
“你瞧瞧大周朝最威武的苏将军，追不到信阳殿下后，府内莺莺燕燕照旧，也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你当有觉悟，尤其你比人家有钱，再怎么挥霍都成。”
两人一道走，长乐就给身旁的傻子灌迷魂汤，时不时遇到几位姑娘，俯身行礼，长乐夸上几句就打发离开，继续与林然唠叨。
园囿之中摆着几盆暖房里面培育的牡丹，颜色娇艳，也煞是好看，不少人围着夸赞，亭内三面围着纱幔，挡着冬末的寒气，亦摆着几只炭盆供人取暖。
长乐一入内，夫人们就起身行礼，她拽着林然坐下，指着这些给她介绍：“这是安家的姑娘，比你大一岁，身子娇弱，不过王家的姑娘习武，你二人无事可比拼一下……”
唠唠叨叨说了八九位，林然看得眼花缭乱，尤其指名的时候，个个如含羞草般羞得低眸，她连模样都没有看清，且这些人衣裳颜色如花圃里百花，看得她眼睛都疼。
待长乐大口喝完一盏茶后，才道：“哪个好看？”
林然揉了揉眼睛，带着无辜道：“我一个都没看清，衣裳颜色都看得我眼睛疼，没有细看。”
“你、你还真是乖巧……”长乐气得说不出话来，尤其是这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哪里有心动之色，她想了想，道：“欲擒故纵，你也得夸上几句，带礼物了吗？每人送一份，彰显你的大方，毕竟你离了穆凉，就只是一商人。”
林然凝视一番后，在腰间摸索了几番，道：“没带，我本来就大方，不用彰显的。”
“你能不能开窍，这些姑娘嫁你可是为了钱，你不努力争取下？”长乐无语，往这里一坐，哪里知道是不是大方，且这些人心思本就不简单。
“殿下满脑子就是银子，您的俸禄哪里去了？”林然好奇道，她侧过身子，避开那些人的目光。
问到长乐的痛处，她一皱眉：“我没有俸禄，你不知道吗？”
“为何？”
“陛下不发我，我有什么办法，说我一日不安分，她就一日不发我俸禄，逢年过节也没有赏赐。”长乐叹息，扬首将茶当酒饮下，心里无比苦涩。
林然眨眨眼：“还好我没有母亲管，阿凉也不会扣我每月的银子。”
两人说着俸禄，其余几名姑娘时不时地看向林然，纷纷聚在一起说话，一人好奇道：“林家家主这么小，如何掌控林家？”
“自有仆人去做，又不需她亲力亲为，其实商户也是不错。若是嫁过去，有父家撑着，晾她也不敢纳妾，也有风光。”
“你就自己开心想想，林家主与穆郡主定亲，亲事犹在，还轮得上你？”
说完，一阵沉默，忽而走来一人，声音绵软：“穆王爷想退亲，亲事还不知可能当真呢。”
几人抬头去看，林湘笑容清浅，态度和善，她们起身行礼：“郡主。”
林湘抬眸，看着亭内交谈甚好的两人，随口道：“我怎地瞧她二人关系很好。”
落地无声，给这几人胆子再大，也不敢说长乐殿下的是非。
亭内的林然望着林湘，见她姿态与往日里不一样，气质高贵了些许，她道：“信阳殿下有俸禄吗？”
“她肯定有，不然怎么把林湘养得白白胖胖的，方来洛阳时，可是不敢抬头看人，如今都敢与苏长澜说笑了。”长乐叹息，将心底的话压了下去。洛卿如果知晓自己生的女儿，同苏长澜交好，约莫气得棺材板都压不住。
也不知阿姐怎么教女的，教的是非不分。
提起苏长澜，林然的眼色深了深，没有再回答。风吹动着纱幔，两人同时看着林湘，长乐觉得有趣，林然却觉得林湘哪里变了。
张菱做的事，当年不知林湘可曾知晓。张菱死后，阿凉欲彻查这件事，不想信阳将人带走，事情就此耽搁了，今日再看到林湘，往事就涌了上来。
她脸色阴沉，长乐就带着她往暖阁里坐上片刻，引见了几位夫人，又带着姑娘赴宴。林然头疼，今日少说也见了不少人。
待坐下时，长乐欲吩咐婢女奉茶，余光扫到门口，她心生一计，与林然道：“你可看到面善的？”
“面善？我只记住了衣裳，未曾看到……手疼。”林然话没说完就感觉长乐在掐她的手，她抬首就看到入门的阿凉，耳畔就多了长乐的话：“欲擒故纵。”
她就支吾道：“面善、面什么，有几个像面人一般，不错、不错。”
“面什么人，怎么你还要揉揉吃下肚子里，出府前吃早饭了吗？”长乐不想再同这个金娃娃说话了，没见到阿凉还是机灵的，待人也颇是有魅力，看见阿凉，就是怂包一个。
穆凉走近，见她二人依旧在一起，周遭也无旁人在，不免道：“你要回府吗？”
“回什么府，午饭还没吃，小姑娘还没见，她刚说看到几个面善的，你就过来了。”长乐阻拦道，这两人也不知有没有开窍。
穆凉知她善胡言，也不理，只说：“信阳殿下也来了，在找你。”
“找我做甚？”长乐敛下玩笑的心思，本是不信，又听穆凉道：“秦宛来替陛下送赏赐，与信阳殿下同行。”
一物降一物，长乐听到秦宛的名字，就坐不住了，快速起身，临走不忘道：“先别回府，午后再给你引见几个姑娘，比阿凉温柔多了。”
林然看着她跑着离开，怪道：“长乐殿下竟没有俸禄，难怪总从我这里坑银子，也不晓得陛下是何心思。”
她自言自语，穆凉神色缓和了不少，在她对面坐下，面带愧疚：“我们回府去？”
面前坐下一人，林然才回过神来，望到阿凉后就直起身来，鼓着勇气道：“我方才看到很多小姑娘了，同我一般大。”
暖阁内的人都被穆凉遣退，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人来。
穆凉听她不悦的声色，没有再提这些话，伸手摸摸了她气鼓鼓的小脸：“穆家与秦家并不交好，不能久待，我入门来找你，该回去了。”
她不能提那些小姑娘，不然这人定生气，不愿同她回府。虽不知方才发生什么事，可从正门一路走来，都听到人在说林家家主，不知是谁说穆林两家不日解除婚约，是以林然才攀附长乐，入秦家相看合适的小姑娘。
这些话也不知是何人提起，本当询问一番，奈何这是秦府，她不好多问，免得将事情弄大。
林然不理她，坐着不动，食指摸着杯盏的外壁，时而转一转，不开口，不抬头，亦不动，连看都不看穆凉。
她生气归生气，脑海里依旧想的是长乐说的欲擒故纵，虽说不想生米煮成熟饭，可还是该让阿凉断了这个心思。
暖阁内光线不好，一番沉默后，反令穆凉心思不定，她主动去捏住林然在动的食指，以自己的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蹭了蹭，哄道：“生气就不乖了。”
林然闷不作声，眼皮子悄悄掀了掀，望着指甲上粉红色的弧度，指尖修长，轻轻一挠就像挠在了心口上，有些痒。
眼睫轻颤，出卖了她。
穆凉养她近十五年，如何不懂她的小动作，指腹抚摸着食指光滑的指甲，轻轻道：“不闹了，可好？”
屋内寂静，落针可闻，两人的呼吸声成了周遭最大的声音，林然掀开的眼皮又不情愿地垂了下去，闷声道：“你说的对，出了穆王府才知有许多好姑娘。”
还在赌气。穆凉无奈，方才进屋时就看到了长乐恨铁不成钢的眼色，视线上移就看到她手腕上被人掐出的深红色痕迹，她轻轻摸了摸，顺她意：“那你可见到好看的？”
她一动，林然眼睛就跟着她动，落在自己手腕上的伤痕，她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就像早晨那样。
心里想的好，手却不听她的话，手动不了了。
阿凉比起以前更加温柔了些，她看着就不想动了，欲擒故纵也不要了。
“你可见到好看的了？”穆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
林然闷闷不乐，她就看见了衣裳。近日脑子里想的都是春衫，是以，看到花花绿绿样式不同的衣裳后，就想着今年春衫是何样式，也未曾在意那些姑娘是否好看。
但阿凉的话不能不回答，她扯谎道：“像面人一样，应当好看。”
“面人是面粉捏出来的，怎地像面人了，你这比喻可不恰当。”穆凉失笑，这话就可知她没有细看那些姑娘的容貌，不然以她的嘴巴，定要说些奇怪的话。
就像当初评价浮云楼落云，道人家娇柔做作，看着样貌倾城，骨子里不自爱，样貌好也无甚用处……
她只记得这些了，今日见到这么多姑娘，只道了面人二字，定是没有看的。
不知为何，心里的波澜散去了，只留碧湖静水。
林然还是闷着脑袋，不想回答她的这些话，无声僵持着，只自己的手腕还没出息地被穆凉握在手中，指腹一下一下地抚摸，就像一团火在心口处点燃。
她忍不住道：“你别摸了。”
穆凉一惊，尴尬地收回手来，眸色蓦地失落。林然说完就后悔了，低声解释道：“我、我怕痒，也不对，心里难受。”
对，就是难受，像火在燃烧，让她口干舌燥。
她端起桌上冷透的茶盏就饮了下去，穆凉面色更为黯淡了，按住她的手：“小乖，我们回府吧。”
“时辰还早，我若走了，长乐殿下会不高兴。”林然不应她，有自己的小情绪。
穆凉哄了半晌，不想还是哄不好，只秦府内确实不宜久待，秦尚书依附苏长澜，也非善类。她现在解释，林然也未必会听，无奈道：“你要如何才会回府？”
“那你亲我一下。”林然想而未想就脱口而出，蓄谋已久的想法，今日如何能放过。且平日里，她亲一亲就像做贼一样，得此机会，不能错过。
穆凉今日理亏，想将小东西带回府去，情急下也未曾料到她这么无理的要求，然不答应又不可，只得道：“先回府。”
她起身，林然脚快地拦住她：“你骗我，回府就什么都没有了。”
穆凉侧开身子不看她，唇角抿得很紧，羞得一字都说不出来，白皙的耳尖悄然爬上红晕，林然得理不饶人，也是她自己想不开做出来的，踌躇许久后都不知如何回应。
脸色红若桃花，让人止不住心神荡漾，林然不肯，退而求其次道：“那我亲你，可好。
”
她挪动着脚步靠近，歪头去看穆凉的神色，鼓足勇气去拥抱着她：“你别动就成。”
被她一把抱住，穆凉微微挣扎，眸色都跟着羞涩，提醒她：“这是在旁人府上，你不能乱来。”
“那你回府后不理我，怎么办，你故意哄骗我，又如何？”林然先问被骗的后果，虽说不知阿凉是不是真的骗她，说一说也是无妨的。
她的小心思被穆凉一览无余，也故作生气道：“我在你心里就是不讲诚信之人？”
“那倒不是，只是你脸皮薄，指不定就让自己成为了不讲诚信之人。”林然据理力争，差点就要碰上阿凉的鼻尖了，她记得上次阿凉也是不动。
然后，她就亲到了。
那次，亲是亲到了，还没深入，阿凉就跑了。
穆凉心中警惕，身处异地，哪里会像在家中放肆般，她拨开林然的双手，正色道：“先上马车。”
先上马车？林然被这句话深深吸引了，是不是上马车就可以亲了？
她正想问时，阿凉牵着都已走出暖阁了，外面天色好，阳光温和，照在身上也觉一阵暖和，她先道：“你不许骗我。”
穆凉不答。
两人出了暖阁后，就遇到在周遭玩耍的世家女，穆凉不自觉地松开她的手，总觉得不合适。她一松开，林然就主动握住她的手，道：“方才在暖阁，你可是很主动的。”
“我……”穆凉欲言又止，脸色依旧微红。
她一侧身迈动脚步，林然就看到那只红透的耳朵，她当着旁人的面就伸手摸了摸。
穆凉一惊，转眸看她：“正经些。”
声音一落，恰好有人经过，古怪地看了两人一眼，林然挡着穆凉，当即就道：“哪家的婢女懂不懂规矩，随意看人，是要挖一双眼睛的。”
秦家的婢女被吓得腿脚发软，忙要赔礼，穆凉道：“下去吧，长点记性。”
“谢郡主。”婢女脸色发白，站直身子就跑了，吓得魂魄都离了身。
“开口就说挖别人眼睛，对你自己名声可不好。”穆凉劝道，洛阳城内一点秘密都没有，稍有风声就传得人人尽知。
林然不以为意，随口道：“我对外间的事不在意，最好人人都怕我，距我远之，你就没有指望了。我是孤家寡人，你也是一人，恰好恰好。”
穆凉嗔怪地看她一眼，未置一词。
让婢女去主人家说一声后，两人从正门离开，恰巧长乐送秦宛，一行人在府门前，颇是热闹。
秦宛见到两人后，先俯身行礼：“下官见过穆郡主，林家主近来可好？”
她态度有所改进，让林然一惊，不过秦宛代表的是陛下。秦宛对她客气，想必陛下对她态度也是有所改观，她回了一礼：“秦大人安好，林然进近来很好。”
“自然是好，去岁可是赚了不少银子，你看银子一多，个子就好像长高了点。”长乐揶揄道，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秦宛身上。
几乎无人夸林然长高，让她开心不少，眉梢眼角都是笑意，穆凉不觉莞尔，真是容易满足的孩子。她开口道：“秦大人是要回宫吗？”
“下官奉陛下之命，礼已送到，该回宫复命。”秦宛客气，清秀的面上敷着淡淡的脂粉，清水出芙蓉，艳而不妖。
她说完就上了马车，长乐追了过去，又无话题说，随口扯谎道：“今日这么热闹，怎地不见苏将军，她去了何处？”
秦宛掀开车帘，淡淡一笑：“苏将军擒得一洛家逆党，在大理寺中审问。”
“洛家逆党？”长乐玩笑的心思淡去，又道：“可知是洛家何人？”
秦宛在御前伺候，知晓得比常人多一些，她有此一问，既是洛家旧人，阿姐必会受影响。
秦宛抬眸扫了一眼左右，也不在意台阶上站立的两人，道：“听举报的人说是洛家庶出的儿子，洛卿的庶弟，陛下才会动怒，让苏将军去彻查。”
听是洛家的嫡出一脉，长乐不解：“洛王爷一脉死的干净，莫不是抓错了？”
秦宛摇首：“我也不知，殿下还是看着信阳殿下为好，千万不可牵扯进去，来日方长。”
“知道了，我会去找她。”长乐心不在焉地敷衍一句，看着马车回宫，回身时林然就要拉着穆凉离开，也无心思留下吃午饭。
她也无心思，策马离开，去信阳公主府。
台阶上的穆凉神色已变，她同样看着秦宛离开的方向，失踪多年的林肆为何回洛阳，回来为何又被苏长澜抓到？
她看向不知真相的林然，想了想，林肆于她而言，确实很重要。倘若林然的身份真是有怪，那林肆就是她的舅父。
上了马车之后，林然照旧缠了过来，她忍了又忍，不得不道：“林肆被苏长澜抓了。”
本打算亲亲她的林然顿住，联想方才的事情，惊道：“林肆是洛郡主的庶弟？”

第39章 拿人
冬末的夜晚,依旧寒凉入骨,灯笼也被吹得私下四下摇曳,林然翻墙入了信阳公主府，在脚落地的那刻就涌来数名兵士,刀戟泛着寒光。
眼看着刀就要戳了过来,她出示阿爹给的腰牌，喊道：“我是九王府的人,求见信阳公主。”
公主府管理用的是军营那套规制,比起其他府邸，更为森严,兵士接过腰牌后,确认是九王爷之物,才将人引去公主的书房。
今日长乐赖在公主府不走，她本就爱在外留宿，宫里的人也只当她留在浮云楼,没有多加过问。
长乐今日嘴皮子都疼，就想说服阿姐莫要去搭救洛卿庶弟,说了半日，人家都不吭一声,气得她想拍桌子砸碗。
她气得坐下来就不想动弹了,见到林然被引了过来,一身黑衣的袍服与黑色融为一体，就道：“你这是来公主府偷盗，被抓到了？”
“殿下想多了,我来去见信阳殿下。”林然也无开玩笑的心思，林肆当年是被信阳带走的，也该为他的安全负责。
信阳脑子里乱得很，见到林然一身装扮就挥退了兵士，起身将长乐赶出去：“你先回去休息，我有事要做。”
长乐不肯走：“你与林然做什么，三更半夜，你对得起阿凉吗？你对得起九叔吗？”
“休要胡说，林然来的事就当作不知道，你回去休息。”信阳直接将人丢了出去，转身就将门关了起来，插上门栓，看着林然：“你不该来，林家也该摘清楚。”
因去岁物价上涨一事，陛下对林家已有改观，穆凉也不是软柿子，此时不能因林肆而毁了。
她神色略带憔悴，让林然想质问的话又忍了回去，“殿下带走林肆，说过会保证他的安全，今日又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的疏忽。”信阳道。此事说来也怪，林肆去岁就已离开洛阳，按理应该回到江南一带，如何会被苏长澜的人找到。
眼下，林肆被看管，连她也进不去大理寺，经过就更不能得知了，她面对林然的质问，也颇是愧疚。
烛火下的人失去了往日的疏狂意气，林然不想过多计较，救下林肆才是最重要的，道：“殿下在京经营多年，可能将人救出来，若缺银子疏通，林家可出。另外九王爷也说，鼎力助殿下。”
穆能忠肝义胆，信阳早就知晓，她无力道：“林然，从大理寺中救人是很危险的事，且不说林家，就说穆能，他待你如亲、如亲女，你怎能陷他于危险的境地。”
“我、我，阿爹说他不惧危险。”林然气势明显弱了下来，当年林肆不惧危险送她入穆家，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得妥帖，且十多年都为林家奔走，如今，他身陷囹圄，不能站在岸上望着船沉了而无动于衷。
信阳失笑，道：“你聪慧却不懂时事，洛家之事是陛下的逆鳞，长乐劝我一日，让我别往坑里跳，你怎地想不开就跳进去。”
“林肆于我有恩，殿下不也想救，他是洛家最后一脉，您也不想洛家就此绝户。”林然认真道。信阳殿下行事虽癫狂，可都在情理之中，就凭她对洛郡主的情谊，就可猜测出她断然不会不管的。
信阳一日低沉，不想夜晚竟见她闯入府里，且是翻墙进来的，胆子不小。她卸下周身防备，无助地依靠着坐榻，同她说道理：“有恩是有恩，可林肆就是一个火坑，你趁早歇了这份心思，苏长澜指不定就等你去跳她早就挖好的坑。”
“那、那便不救吗？殿下于心何忍。”林然咬牙道。
“救自然是要救，不过我需要你的保证。”信阳目光泛着渺茫，似沉思、似无神，给人一种莫名感伤。
林然在她身上见过这种情绪，是没有带走林湘之前，后再见她，就是带着不同的意气。现在为何又是这么伤感？
“殿下要银子吗？您开口，林然尽力去办。”
“我在你眼中就是惯会以银子来要挟你的人？”信阳怅然失笑，见她站在厅内，不卑不亢，颇有风骨。身份虽不高，却有自己的骨气。
她扬首失笑间想起成亲那日洛卿的玩笑话，她说：我若有孩子，定不能继承你的笨，不过可以学你的武功，待孩子长大，天下定太平，也不用学兵法，该学一学经商之道。有你公主殿下做后盾，经商定能赚银子。
林然与她口中的孩子有九分像，还有一分不像，就是对穆凉的痴迷。
其实想想，那分也很像，当年洛卿也是同样的痴迷。
林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有求于人不能过于霸道，她道歉：“对不起，我误会殿下。”
“难得不见你趾高气扬，罢了，时辰不早，与你长话短说。林肆是洛家的人，我有责任去救，你不能插手，从明日起不许关注这件事。”信阳道。
这番话让林然不解，信阳殿下做事总是不按规矩走，这次怎地不借机坑她银子了，难不成良心发现了？
“殿下说的，林然会照办。”她不能惹毛这位阴晴不定的殿下。
“好了，你自己早些回府。”信阳赶客，打开门就命人送她出门。
林然按照规矩行了一礼，糊里糊涂，信阳看着她一身黑衣，想起一事，又唤住她：“站住。”
她从腰间解下自己的腰牌，丢给林然：“这是公主府的令牌，你可以自由进出。”
突如其来的好东西，砸得林然头晕，“殿下为何送我这个？”她又不常来，要这东西做甚，被旁人看到了，还以为她与信阳之间有什么关系。
她不想要，欲丢出去，信阳道：“本宫的令牌，比起穆能的更值钱。”
“那我也不要，旁人看见了就说不清了，殿下还是自己留着。”林然塞回她手中，跟着婢女从侧门离开，背影带着倔强。
信阳看着手中的令牌，苦涩一笑。
****
穆能在府上久候，手旁摆着空了的酒壶，双脚摆在桌上，酒醉的姿势颇是不雅。他无拘束惯了，也无人管，以前魏氏在的时候，或许会说上几句。
林然回来就见到醉鬼，跑过去将他身子扶正，“阿爹这是喝了多少，你也不晓得收敛点。”
“人生得意，就该喝酒，失落也该喝酒，你懂什么。信阳救不救，他不救，老子去救。多大的事，大不了老子带人去……”
话没说完，就被林然捂住嘴巴，紧张道：“阿爹，你这酒醉胡话的毛病能不能改改。信阳殿下说救，只是让我与穆家不能插手，就连说都不要说。”
穆能被捂得透不过气来，使劲推开林然，往后一仰，就打了呼噜声。
“您这到底是等我，还是自己喝酒痛快，我定去告诉阿凉，让她断了您的酒。”林然嘀嘀咕咕一句，扶着他回屋休息，吩咐婢女照顾好王爷。
从主屋出来后，梧桐院的灯火还亮着，阿凉在做针线。
穆凉琴棋书画皆懂，唯独针线不会，这些时日铺子里的事交给林然后，她得空就绣些。每次绣得都不如意，锦帕好绣，在一角绣上凉字就可。
若觉得单调，就随意绣些花，牡丹也好、芍药也不错，总之穆凉绣了不少。
她今夜等林然，无事就绣了一方锦帕，照旧只一角凉字，林然瞧见后发笑：“阿凉这帕子怕是一夜可绣百来条，明日就放到绣坊里去卖，定是赚不少。”
“贫嘴。信阳殿下如何想的？”穆凉嗔怪地看她一眼，淡然地将帕子收了起来，不让这个小无赖再嘲笑，从煮沸的水壶中沏了杯热茶，推给她。
林然不觉得冷，但阿凉沏的茶，自然比旁人的好喝，“信阳殿下也有此心，并未与我说如何救，只让我、让穆家勿要牵扯进去，往日如何，今后的日子也当如何，不能掉进苏长澜的陷阱里。”
“殿下可有所求？”穆凉下意识道，林肆也算是林家的人，按照信阳公主对林家的往日做法，必会开口的。
说到这个，林然也觉得奇怪，开玩笑道：“我这哪里不对，信阳殿下改邪归正了？”
“或许她有她的道理，你也不要多想，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该去绣坊，还是得去。若是遇到苏家的人，也不要理会。”穆凉忧心忡忡，自从林肆出现在旧宅之后，信阳公主待林然就与往日不同了。
她有些担心，那件事是不是真的。
“我再待会，你帕子绣完了吗？我陪你绣完。”林然不愿走，在桌上放置针线的匣子里翻了翻，没有找到那方帕子，就将视线落在阿凉的袖袋中，低头去看，所见的是洁白如玉的纤细手腕。
她又不安分的偷窥，穆凉拍了拍她脑袋：“快些休息，还有许多事要去做。”
林然还是不肯，托腮巴巴地望着她，眸色晶莹，精神得很，“我不困，就想多待会，你觉得林湘是洛郡主的孩子吗？”
“我哪里知晓，但信阳公主都将人带回去，多半就是真的了。是与不是，也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穆凉无奈，她知晓林然并不在意这些事，只想找些借口多待上片刻。
阿凉一句话就把她要问的都给说完了，林然直接就道：“我不想走了，我想同你睡在一起。”
“榻上不行，你若想就睡在地上，随你。”穆凉无心与她多说，赶走她必然费上诸多心神，不如随她去了。
她放下针线，转身回内屋，那人巴巴地跟了上来，隔着一道屏风，就见她抱着两床厚实的棉花摆在地上，拿着枕头，又吩咐婢女再拿一床回来做盖被。
地铺摆好之后，她就脱衣躺了进去，舒服地轻哼一声，她转过身子，面向穆凉：“阿凉，你睡了吗？”
“睡了，莫要多话。”穆凉轻斥一声，翻过身子，背对着小话痨。
林然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兴奋之色哪里有困倦，“睡了怎么说话，阿凉又骗我。”
这次就无人回应了，林然又轻轻唤了两声，还是同样的，她知晓没有睡，就是不理她而已。她抬头看了一眼，只看到枕头上倾泻下来的黑发。
阿凉不理，也只有睡觉了。
四周静悄悄的，呼吸声就显得极为清晰，穆凉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如何也睡不着。
脑海里思绪繁杂，林肆的事如同一颗石子打破了湖面上的平静，让人无法宁静。
林然一夜好眠，天亮时榻上早就无人，婢女伺候她洗漱更衣
穆凉神色如旧，给她盛了碗小米粥，将她爱吃的虾饺推至她面前，叮嘱道：“宅子后院里该如何修？”
说的是林然买下的宅子，去岁冬日就已开始修，主要是改动主屋，后院颇大，没有半年也修不好。尤其是宅子后院占地颇大，烧毁得严重，等于重新造屋。
林然搅动着粥汤，想起后院里的废墟，道：“后院太大，只怕到夏日里也修不好，不如将屋子改动一番，烧毁严重之地就改作园囿，其余完好的就作为客院，想必日后也不会有太多的客人。”
园囿之地，无非种些花草，将烧毁的土地翻过来，到夏日也会完工。
因房子来不及，她也只能将成亲的事推到夏日里。
“也可，你嘱咐人去办，今日出门带上穆师父，晓得吗？”穆凉不放心，就怕林肆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事情来，穆槐功夫好，遇到危急的事也可以抵挡一阵。
也不好日日不出门的，这样更会引人疑惑。
“好，我会注意分寸的，带上会武功的随从，定然安全回来。”林然吃完早饭，接过湿帕擦了擦嘴，起身就要出府。
穆凉给她整理好衣襟，心中还是有些不安，看着她精神的模样，也微微放心：“今日早些回来，无事就不要在外逗留，旁人约你饮酒或是过府去玩，都不要应承。”
“晓得了，我去铺子里走一遭，回来陪你吃午饭。”林然仰着头，阿凉的手就在她脖子处来回磨蹭，她忽而想起来，阿凉还欠她一个亲吻。
她张口就道：“昨日说好亲的，你果然骗我。”
穆凉的手顿在她的领口，莫名觉得眼下这个动作莫名暧昧了，猛然缩回手，道：“早去早回。”
林然低眸看着自己开了些许的襟口，懊恼道：“你理就理好，这样让谁给我理。”
穆凉羞涩：“自己动手。”
“自己理就理，待我晚上回来，你就跑不掉了。”林然愤恨地给自己整理好衣服，说了句豪言壮语后，心中就舒坦多了，大步对外走去。
穆凉被她闹得也无心思去想林肆的事，躺回软榻上时，老夫人将一份嫁妆单子送来，意思很明显了。
虽说所有的主动权都在穆凉手中，然老夫人亦觉得林然不错。
****
林然未出府门，就被大理寺的人拦住了。
大理寺少卿带着人入门，被王府的府兵拦住，他带着大理寺的公文，趾高气扬：“大理寺在审理洛家逆党一案，听说逆党曾是林家的管事，特来请林家主走一趟。”
“你们拿一公文，就来带我进大理寺，将我当作路边乞丐了。我未曾犯法，为何要听你们的。”林然阴沉的眼神望着对面的大理寺少卿，今日出门的好心情都被糟蹋了。
大理寺少卿道：“本官有公文在，就能请林家主走一趟。”
“你手中是一不知名的公文，又不是陛下圣旨，我如何能信。”林然不厉害，人是被苏长澜抓到的，传话的人肯定是她吩咐的，傻子才会跟着去一趟。
“林家主这是要违抗？”大理寺少卿眸色鹰鹜，挥手示意身后跟着来的数名衙役抓人。
衙役欲动手，穆能大步走了出来，扫视一圈，讽刺道：“你们大理寺办案长脑子了吗？在本王的府邸动刀，这是人人都当上寿星公，觉得命长了？”
“王爷这是想要包庇？”大理寺少卿看见穆能出来就头疼，明明选的是上朝的时间，穆能竟然还未曾出门，难不成就等着他？
穆能昨夜饮多了，早上就未曾起得来，伺候他的随从知晓他的惯例，去八王府上托八王代为请假。他本当睡到午时，好梦被吵醒了，极为不耐烦，将林然往自己身后推了推，道：“本王包庇？你们擅闯王府，是何罪名？”
“王爷休要动怒，下官有公文，您请过目。”大理寺少卿憋屈，知晓穆能不讲道理，还是将公文递了过去。
他递，就不代表穆能会接。
穆能瞧都不瞧一眼，数了数冲进府门的衙役，道：“加上你大理寺少卿，共计十二人，每人二十军棍，打完再跟本王说话，也告诫你们，进府之前先报名姓。让你们进，你们就是客人，不让进还进来，就是擅闯，腿都给你们打断。”
大理寺少卿一惊：“王爷这是不讲道理。”
“别废话，打完再和你们说道理，看什么，就先打这个话最多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打四十，打废了本王养你。”穆能酒劲未去，看着人带着影子，一挥手，几十府兵就冲了出来，将人直接按住。
“九王爷，您这是殴打朝廷命官……是犯法的……”
“嘴巴堵上，那么多废话，老子当着陛下的面都打过人，还怕你一个闯我家的人，打。”穆能摆摆手，就见一人大步走过去，直接将大理寺少卿的嘴巴堵住。
林然初见这种场面，不觉害怕，只想到了权势的重要，今日若无阿爹在，只怕她不走也得走一趟，去了大理寺，未必就能安全地出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棍棒的声音，时不时几声哀嚎，穆能习以为常，打着哈欠，扫了一眼镇定的林然，道：“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夜的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林然低声道：“您忘了，还是我昨晚背您回房的。”
“那我不记得了，一切顺利？”穆能望天，昨夜一时觉得烦闷憋屈，就多喝了两壶。看来昨夜饮的酒酒劲有些大，竟让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林然回道：“顺利，您放心。”
“那就好……阿凉来了。”穆能扫到疾步而来的人，将林然一把推过去，吩咐她：“带阿凉走，她不爱这些场面，回去换身深色的衣服，老子带你走一趟大理寺，看那姓苏的玩什么东西。”
林然被一推，就撞到了穆凉，抬手就捂住她的眼睛，道：“不好看，我带你回院子。”
穆凉眼前一片昏暗，但听到她的声音就安心了，站稳身子：“父亲与你说什么？”
“让我换身衣裳，跟他去大理寺，也不用担心，阿爹不会让我吃亏的。”林然先让她安心，大理寺本就是人人听之而心颤之地，莫要吓了阿凉。
穆凉在后院听到大理寺的人入府，就慌忙出来，见阿爹在前就放下心来，带着林然回去换了一身黑色的锦袍。
锦袍虽是黑色，却绣着繁花，林然换上后，多了丝沉稳与老练。穆凉忍不住摸了摸她小脸，“你也别害怕，父亲过去，就不会有事，回来的时候从长街上带份花蕊糕回来，不能忘了。”
林然只当她真的想吃了，就点头应下：“不会忘，还是平常那家吗？”
“自然。”
“好，你在府上不要担心，不信我，也该信阿爹。”林然眯眼一笑，大胆地摸了摸阿凉总是通红的耳朵，趁机道：“阿凉，它为何总是红的，有时比你的脸还要红。”
摸摸也就罢了，言语之上偏要调戏，穆凉就不心疼她了，道：“阿爹还在前面等你，你快些去。”
“晓得了，你看，它又红了。”林然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另外一只，也是红的，肯定不是她摸的，是自己红的。
说罢，耳朵更红了。
林然笑着跑开了，阿凉害羞时是不会理她的。到前院之时，一阵哀嚎，穆能也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拉着她就出门。
门外准备好了车马，大理寺少卿早就站不直身子，被人抬着走出九王府，抬着走了一路，颇为风光。
至大理寺时，穆能翻身下马，带着林然走进去，将大理寺少卿的一行人甩在半路上。
大理寺卿出来迎接，见到穆能，也是惊讶：“哪阵风将九王爷吹来了。”
“你们大理寺吹的东南西北风，把本王吹来了，少说废话，你们要林然来做什么，有话赶紧问。”穆能极为不耐。
请了位大神进来，大理寺卿悔的肠子都青了，又没看到少卿一行人，就道：“少卿哪里去了，怎么当值的？”
他不敢与穆能对话，摆手吩咐人将牢里审问犯人的苏将军请来，笑着让人给穆能沏茶。
林然跟着沾光，在一旁坐着品茶。
一盏茶后，苏长澜与少卿一行人几乎同时来了，她看着一身狼狈的人，蹙眉道：“怎么回事？”
“擅闯王府，本王让人赏了四十军棍。”穆能悠哉道。
闻言，苏长澜勃然大怒：“九王爷，你欺人太甚。”
林然抿了抿唇角，阿爹打的不是那些人的腿，而是苏长澜的脸，果然够痛快。

第40章 煮饭
去王府拿人,必然是苏长澜的命令,大理寺卿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这么做。
穆能位高，又是开国功臣,无所畏惧,就算闹到陛下面前也有理，他敲了敲茶杯,冷笑道：“本王想问苏将军是何意思,要请人就该有请人的态度，本王一醒来,这些狗腿子就进了王府,一个个拿刀砍人。被人欺到家门口,本王装怂？装笑脸迎接？本王没这么怂，到陛下面前评评理？”
他本就嗓门大，一番高声,让大理寺的人气都不敢说一声，尤其是苏长澜,脸色涨得通红，看着一群酒囊饭袋骂道：“让你们去请人,不是去抓人,擅闯王府是何等的罪过,这顿板子也是给你们的教训。”
少卿被骂得头都不敢抬，支支吾吾地应声，腿疼也不敢哼哧了。
装腔作势骂完之后,苏长澜整理好自己的官袍，与穆能道：“烦请王爷行个方便，让林家主去认一认人。”
“什么人？”穆能依旧不罢休。
苏长澜忍气吞声：“洛家逆党存身于林家中，成了管事，想必林家主认识，去认一认。”
穆能翻了翻眼睛：“你可知林家多少个管事？”
苏长澜再忍：“不知。”
穆能道：“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让她去认人，本王从长街上拽一人过来，你给认认是不是你麾下的将士，你能认得出来，本王就让林然随你去认逆党。”
“王爷这是不配合下官办案？”
“你先配合本王找将士。”
两人一言一语，一步不让，苏长澜这么多年得意，几乎无人敢违逆，今日踢到铁板，脚尖疼得要命。她一再忍让，穆能都不识趣，直接道：“进了大理寺的门，就由不得王爷了。”
“跟本王硬碰硬啊，胆子不小，不如你我试试，看是你年轻，还是本王老骥伏枥。”穆能站起身，甩手砸了茶盏，上好的瓷器被砸得粉碎，碎片溅得众人都不敢说话。
宽阔的大理寺厅堂，剑拔弩张，苏长澜一只手搭在剑柄上，蓄势待发，“这是大理寺，不是校场，王爷该自重。”
“苏将军怎么捉逆党是你的事，本王不管，但是休想将这屎盆子扣我穆能头上。”
“不过认一认人罢了，王爷是否想多了。”
“认一认罢了，你嘴巴一张一合倒是快活，认出是林家的管事，你要怎么做？”穆能军人的姿态如坚硬的玄铁，眉峰凌厉，直视苏长澜的眸色染着杀气。
这句话就是重点，也是苏长澜的目的，只不能当众说出来。她沉声道：“认出也无妨，不过是确认逆党这些年的藏身之处，另外是否还有同党，顺着瓜去摸下去。”
“是顺着瓜摸下去，将林家也一锅端了，是吗？”穆能也不顾着那些旁人在，直接将苏长澜的目的说出来。
“王爷想多了。”苏长澜平静道。
“狗屁不通。林家的事都是穆凉在打理，你若喊人来认，也该是穆凉认，林然一个孩子，懂什么。”穆能也不怕将祸事引上身，就凭苏长澜的胆子，也不敢对穆凉怎样。
苏长澜没有应声，她意在林然，扯出穆凉做甚。
“你这是不答应，世人都知自十五年前林放托孤，将信物与地契都送到王府，林家是主人就是穆凉。林然去岁方及笄，你问她林家年产多少，在洛阳城内商铺多少，她可能答得出来。”穆能也不气了，不再那么凶狠，复又坐回原位。
他就这么一个意思，要么不认，要么就让穆凉去认，别无第三条路。
苏长澜咬牙，她竟算漏了林然是一小傀儡，不管林家的事，眼下的路走到现在，哪里能此放弃，退后一步道：“去请穆郡主过来。”
“你请她过来就成，我们先走。”穆能牵着林然就走，后者不肯，她不能陷阿凉于危险境地。她攀着穆能的手臂，“阿爹，我去就成，阿凉入那肮脏之地，会吓坏的。”
“老子的女儿没有那么怂，你放心……”穆能顿了顿，高声道：“穆凉完整地进大理寺，若是掉一根头发，本王就打死这些狗腿子，再去紫宸殿与陛下聊聊。”
他这么保证，林然还是不放心，僵持在原地不走。穆能直接拽着她就走，“少给老子惹事，你进去就出不来了，阿凉进去还能陪你晚上睡觉。”
林然听阿爹最后一句玩笑话，嘴角抿了抿，不识趣道：“阿爹，你这样坑阿凉，她会生气的。”
“气什么，她还会谢我的，赶紧回府，我要睡回笼觉去了。”
穆能大步走出去，翻身上马，回身看着磨磨唧唧的林然，甩了甩手中的马鞭，指着就骂：“你再数蚂蚁，老子就抽你，赶紧的，磨叽什么，还喜欢上大理寺了？”
林然盯着是阿爹吃人的眼神，慢吞吞地翻坐上马背，握紧着缰绳，夹紧着马腹，走到阿爹面前，低声道：“我在这里等阿凉，好不好？”
“等什么，她掉不了一根头发，你回去没事给我找些好酒，昨晚的酒太烈了，后劲太大，对身体不好。”穆能嫌弃一番，扬手一鞭子抽上了林然的马屁股，将这小东西赶回家在再说。
唠唠叨叨、磨磨唧唧，吵得耳朵都疼。
等林然走后，他才骑马跟上去，小东西心眼多，别半路又跑了。
一个一个都不省心，真是一日安稳日子都没有。
****
冬日里昏暗之地，都显得极为阴凉，牢房内哪怕十步一灯，火红的灯火都挡不去渗人的寒意。
苏长澜引着穆凉入内，一面道：“逆党狡猾，当年的漏网之鱼，若不是有人秘密通知，也无人发现他的身份。”
穆凉未曾来过如此阴冷之地，手脚也跟着发凉，鼻息间都是腐烂尸体的味道，浓烈的血腥味令人窒息。她不想同苏长澜回话，装作拿手捂住鼻子，对眼前的环境极为不适应。
见她这般，苏长澜就不再问了，让人打开最后一间牢房，血腥味就更加重了些。
牢内几乎没有缝隙，就连天窗也没有，穆凉入内前已做好准备，见了里面的人后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她看着那个‘血人’，后退两步，道：“苏将军让我认什么，这如何认得出来。”
“郡主莫怪，这般严刑拷打是为了得知洛家的钱财去了何处。他既然是嫡出一脉，肯定知晓旁人不知道的，问不出就只能动刑了，你去看看脸就行了。”苏长澜将她往前推了推，不让她往后退。
穆凉被猛地一推，踉跄了两步，恰好惊醒了林肆。
林肆满头头发垂下，犹如稻草般蓬松着，一张脸上满是血，看不清五官，身上也同样如此，铁链缠绕四肢，血迹斑斑。
这般惨不忍睹的模样，让穆凉眸色发红。
她记得十五年前，初见林肆时，他是俊俏的青年，待人接物有自己的规矩，身份低下亦不自卑，与现在这副躯体，判若两人。
穆凉不出声，只紧紧看着他，想问一句：林然是谁？
然而苏长澜就在身后，蟒蛇般吐着毒液体，她深吸一口气：“林家管事众多，这般蓬头垢面，我也不认识。”
“你来也因我洛家的财产吗？”林肆扬首，肮脏的黑发下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嘲讽道：“明皇得不到的东西，父亲给了长乐、给了信阳，给了大周朝每一位朝臣，你问问他们可曾收到我洛家的银子？”
他言语放肆，带着蔑视，让苏长澜不悦，挥手就让狱卒过去动刑，穆凉伸手就拦了，道：“苏将军还是等我走了之后再说，我来认人，不是看你打人的。”
她出言阻止，让林肆得以喘息，他肆意一笑，就跟着咳嗽以来，整个身子都痉挛，铁链晃动的声音也愈发刺耳。
穆凉心跟着揪了起来，她认真地看着眼前人，想问不敢问，心中纠结。
林肆瘫软在墙角上，眼神却是轻视，自言自语道：“当年先帝征战无军饷无粮食，是我父亲变卖商铺来支撑，数年间将洛家的产业变卖得所剩无几，八王得我父亲一柄绝世宝刀，论银子，可买下半个洛阳城，还有那个王八穆能，得我阿姐一件珍品，是何名字也想不起来了，那可是我阿姐拿命换来的，就这么送给他了。他还带人去杀我洛家满门，都是王八蛋。就连你苏长澜，也得了我洛家不少好处，如今来问我，洛家家产去哪里了。我再……”
他剧烈喘息着，话说到一半就没有力气了，然穆凉却明白这番话的含义。
父亲作为长辈，何时得到了洛郡主的珍宝……更何况是以命换来的……
洛卿以命换来的只有信阳的平安，与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林放托孤，林肆送子上门，种种巧合，哪里有什么荒唐的婚事。
有的只有洛卿临终前的谋划，孩子放在林家，哪里有穆家安全。
她恍然后退，不敢去看，面色苍白，苏长澜只当她被吓到了，想必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就道：“郡主先出去。”
穆凉哪里还听得清她说的话，跟着狱卒失魂落魄地走出牢房，走下台阶的时候，差点一脚踩空，惊得她回神。
离开大理寺后，她惊魂未定，脑海里无数次涌现林肆的话：那是我阿姐拿命换来的……
这句话反复响起，吵得她头发疼，马车路过长街，熙熙攘攘的声音涌入，心口乱得更加厉害。
林肆一计将整个大周都蒙在鼓里，骗得团团转，她几乎难以相信。
这究竟是洛卿临死前就谋划好，还是林肆故意蒙骗九王府，无论是哪一点，将她、将父亲，乃至穆家的所有人当作傻子，演得一出好戏。
她烦躁时，马车忽而停下来，车帘被人掀开，林然探首，面带笑意：“阿凉，她们为难你了吗？”
说完，她俯身走了进来，马车又徐徐而行。
穆凉不愿说话，阖眸靠着车壁，更是无颜面对林然。她与林然之间，终究算是夫妻还是姨侄？
虽说九人之间并无血缘，可结拜过的兄弟关系，整个大周都是知晓的。且信阳还不知晓林然的身份，倘若有朝一日揭开了，她又该如何面对。
复杂的关系，到底有违伦理。
穆凉不理人，林然只当她心情不好，毕竟是阿爹先坑阿凉的，怎么看来都不厚道。再者去了大理寺的地牢，肮脏又诡异，出来也不会有好心情。
阿凉不理她，她就不问了，静静陪着她。
林然思安一阵后，不觉沮丧，只要阿凉安全出来就成。穆凉不动，她就伸手侧身抱着她，脑袋倚靠着她的肩膀，也合上眼睛，静静听着车轱辘转动的声音。
车厢内寂静，给人温馨的感觉，穆凉被林然紧紧抱着，心里的不安与慌张被一股暖流冲淡了。四肢百骸中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她低眸看着林然露在外面的小耳朵，一动一动，就像兔子一般。
她心中出奇地平静了下来，脑海里一片红白，就只盯着那只小耳朵。
耳朵的主人或许憋不住了，脑袋又蹭了蹭，耳朵也跟着一动，穆凉微微一笑，伸手就去摸了摸，温热的触感让指尖生热。
林然莫名又被揪住耳朵，下意识就给自己辩白：“那个、那个是阿爹说的，他说苏长澜不敢将你怎么样，就把我拖了回去。不过，阿爹也是为了我好。”
这次将她从漩涡里拉了出来，岂止是好一字可以形容的，林然心里对穆能感激，真正当父亲一般敬重。
她见穆凉安全，在意的就只有这一件事，她苦口婆心地解释，就希望阿凉莫要生气。
只是说话的时候，脑袋都不敢抬。她在外连信阳长乐都不畏惧，对苏长澜也没有恐惧之心，胆子大得很，但对穆凉，少有的胆小。
胆小二字，也不合适，或许从小到大，习惯了这种与穆凉的生活方式。阿凉待她好，她对阿凉有喜欢、有尊敬，爱与敬共同存在。
她面对穆凉，存着愧疚，林家的事却总将她迁入麻烦里，她蹭了两下后，顺着就摸到了自己耳朵上的那只手，握着，而后轻轻开口：“这件事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此事当是信阳殿下的麻烦，林肆的行踪只有她知晓，如今突然被抓，信阳殿下要救林肆，也要查清这件事，你就莫要管了。殿下说会救，你就安心等着，这些时日就不要出府了。”
穆凉耐心安慰她，这是多年来形成的习惯了，深入骨髓，今生怕是都无法改了。
低眸看着在蹭她的林然，忽而不知没有了她，她的人生又会是怎样？
是否如齐越那样与不喜欢的人过一生，无悲无喜，无爱无恨，碌碌余生，再回想时，一丝念想都没有。
还是像长乐那样，与世俗做出对抗，整日里流连青楼楚馆，纸醉金迷。
细细想来，都不如眼前的生活。她可以为林然的成长而欢喜，为她的努力而欣慰，为她的欣喜为展开笑颜。
她深深凝视，也不觉得洛卿可恨，不觉得林肆荒唐，她早就掉入了陷阱里，就算此刻醒悟，也舍不得从陷阱里走出来。
错就错了，人生中每人都会犯错，她知错而不改，就做一恶人吧。
林然继续蹭着，听着阿凉轻柔的声音，心坎里都觉得舒服，她大胆地扬首，不安的目光撞上阿凉迷茫而痴迷的眸色。
眸色不见清澈，如同阴沉天气般的乌云蔽月，看不见银辉般的月光，徒留遗憾。她微微凑近，想赶去那些碍事的乌云。
乌云赶不走，无心间触碰到炙热的呼吸，她不由一滞，眸色呆呆。
林然平日里不呆，遇到暧昧时，就变得左右摇摆。
用长乐的话解释，就是：有贼心没贼胆。
贼胆在时间的消逝里变大了些，尤其是想到这是阿凉欠她的，就鼓着勇气凑过去，双手揽着她的腰肢，不让她逃，不让她拒绝。
马车颠簸，不如往日屋里安静，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传入耳膜中，穆凉知她意而纵容。
本就是欠她的，若拒绝，定不会罢休。她阖眸，纵容她片刻。
她不拒绝，就是对林然最大的鼓励。
轻轻碰上，慢慢舔舐，那些苦涩的味道就散去了，留下的只有她们融合在一起的味道。
她尝过味道之后，就欲罢不能，深深去摸索，扣住腰间的手更为用劲。
舌尖上炸开的味道就像是糯米糖糕，香甜而绵软，忍不住更进一步。舌尖碰到牙齿后，微微用力，舌尖缠绕在一起。
呼吸停滞，短暂的窒息让穆凉稳不住身形，软在林然怀中。
林然呆呆地看着她面上的红晕，小算盘得逞后，她就沉默不语了，握着阿凉的手，在她手腕处轻轻摩挲，听着她微带急促的呼吸声。
阿凉怕是不懂亲吻，想必以前没有的，她傻气地想，以后对阿凉更好些。
两人心思各异，穆凉羞涩而不抬首，首次将林然当作自己可依靠的人，疲惫的感觉涌上头脑，不自觉睡了过去。
等到了王府，林然也不叫醒她，反轻轻在她额间落下一吻，将人轻轻抱下马车。
*****
穆能当真睡了回笼觉，醒来后神清气爽，去梧桐院时找那不省心的两人。
一进院子，就见到林然在耍枪。
林然并不只爱一种兵器，练武时不分彼此，剑法好，枪也耍得凌厉，枪花如风。穆能站下来后，看了两眼，道：“耍得可以，阿凉回来了吗？”
“阿凉在睡觉，阿爹吃午饭了吗？我陪您喝一杯？”林然停了下来，吩咐婢女去准备午饭，又从阿凉的库房里找出几坛好酒来。
阿凉与她很少喝酒，但府内有个爱喝酒的人，这些都是不可或缺的。
穆能从不嫌弃酒多，穆凉睡着，话也不好说，等她醒来再问。看到婢女手中的酒后，他眼睛一亮，拨开酒封，醇厚的酒气让人精神一震，骂道：“小兔崽子，藏了这么好的酒，你喝真是浪费。这些都搬我房里去，拿些普通女儿红来。”
林然：“……”
她喝酒哪里就是浪费，不甘心道：“这是从我父亲那里找来的，据说有二十年了，不算好酒。”
“是你自己不会品，这酒最少四十年以上，比你娘都要大，喝比自己年龄大的酒，也不怕折寿。”穆能直接让人搬酒，不理会林然的哀嚎。
小孩子喝酒，就是浪费，不懂酒意。
林然郁闷，眼巴巴看着婢女将酒搬走，被阿爹拉着坐了下来，喝他不知从哪里得来的酒。
酒味比起方才的酒要大了很多，她嗅着刺鼻的味道就觉得不好，硬着头皮喝了下去。
林然的酒品好，酒量也不差，不过遇到的人不同。穆能在酒罐子里泡了几十年，喝的酒比林然喝的水都多，哪里是他的对手。
酒过三巡后，林然醉得脑袋都撑不住了，对面的人还是一副清醒的神色，反叹道：“这个酒量怎么不随洛卿，随了信阳那个憨憨。好的不随，就随坏的，信阳憨了一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聪明一回，太感情用事。”
林然迷糊听不清这些话，两只眼睛盯着酒杯：“阿爹，你的酒杯成、成妖怪了，它在动。”
“那是你眼睛在动，它动，就好了，我还有一个妖怪，可以出去打坏人。”穆能拍了拍她的脑袋，让婢女扶着她回去，自己一人继续饮。
林然回到院子，穆凉早就醒了，在廊下静静站着，见人醉醺醺地回来，就几步走过去，将人接过来，吩咐道：“让厨房做醒酒汤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然耷拉的脑袋又扬了起来，整个身子倚靠着她：“阿爹骗我父亲的酒……那酒比我大。”
“阿爹骗你，又不是第一回 ，你就认了。”穆凉也是无奈，小的老的都不省心。
将人送回屋子里后，林然扯着她的手臂不放，两人顺势一起倒在了榻上。
榻上绵软，林然躺着舒服，酒意涌上来，她盯着眼前的人：“阿凉，你别晃了，我头晕。”
穆凉无奈，哪里的是她在动，是这小酒鬼眼睛有问题，她费了番气力将酒鬼的外衫给褪了，盖好被子，她欲直起身子，发觉腰上被两只不安分的手攀上了。
“手拿开，再不拿就生气了。”她试着去解开两只手，发觉酒鬼的力气大得很，无奈道：“小东西，你想怎样？”
林然半睁着眼睛，将人拉紧了些，两人贴在一处，得意地悄悄一笑：“阿凉，我们煮饭吧。”
“煮饭？你饿了吗？”穆凉透不过气来，眼前的人笑意狡黠，她握着那双眼睛，好让她快些入睡。
当真酒醉，真是比清醒的时候还难缠。
林然眼前一片黑暗，迷迷糊糊当真就困了，听着阿凉的话，想到就回答了：“就是煮饭的那种，生的变成熟的。”
“少胡说，脑子里成天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生米肯定要煮熟，不然怎么吃。”穆凉维持着自己的姿势不变，十分难受，偏偏那两只手根本就没有松开的意思。
本困倦的人听到这番话，松开两只手不去搂住腰，反去捉住阿凉的双手，眼前一片光明：“那我们煮饭吧。”
说罢，就亲上穆凉微抿的唇角。

第41章 跑了
林然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与睡前浑然相似，阿凉温柔似水，比现实中还要温柔，她沉迷而不知归路。
她凝视阿凉而攀上她的肩膀，搂上她的脖子，笑得眉眼都拧在一起。
阿凉好似不悦，伸手就要推开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紧紧不放，嘀咕道：“梦里不准你跑，梦里没有阿爹，不怕的。”
嘀咕完了以后，她翻身压住，指尖在她眉眼处徘徊，想起这么多年来两人的生活，轻轻一笑：“我喜欢你，没有那个亲事，也是喜欢的。你总觉得我小，不可信，可是……”
“可是你不试试怎地就知道不可信，长乐说洛卿追了信阳殿下五年，但你也等了我十五年了，怎地我掉进你的坑里了，你就跳出坑走了……不公平……”
她自认在梦里就无所畏惧，将阿凉的不好都唠叨了一遍：“你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太凶，你把我当孩子，可我也是要陪你度过余生的。你都等了十五年了，怎么能直接走人，阿爹竟然还帮你，祖母也帮你……就是没人帮我。”
“我喜欢你，是正经的事，是天经地义的，哪里就是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我与你是有婚约的，是大周的人都知道的，是光明的事。”
唠叨几句后，眼睛就红了，不知怎地就觉得委屈，她伏在阿凉的胸口，听她快速的心跳声。
梦里温馨而自在，没有那些杂事，她悠然而自得，感觉身下的人不安分，她低低一笑：“都是在梦里，又不是真的，让我一下，好不好？”
她控诉到了一半，发觉阿凉脸色通红，与往日里竟还有几分像，旋即就叹道：“这个梦不好，只能亲亲你，其他做不了。”
她耳朵嗡嗡作响，大概阿凉又揪她耳朵了，不免就生气道：“梦里也揪我，我欺负你一下，就在梦里，没有关系的。”
耳朵更疼了，她觉得奇怪，怎地梦里也能感觉到疼。
好生奇怪。不管了，梦里就欺负一下，阿凉不知道的，她笑着如同小狐狸，亲向那拧在一起的眉眼，舌尖轻触细腻而发颤的肌肤。
她张口安慰道：“梦里，不要害怕，阿凉不知道的，别揪耳朵，疼。”
耳朵虽疼，亲亲不能停止，她仗着梦中之际，毫无顾忌，漫长的吻由鼻尖至唇角，辗转而下，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她埋头苦思时，忽而看到阿凉襟口处白皙的肌肤，脑袋里嗡鸣声更大些，相处这么多年，这番景象却是第一次见。
不想，还是在梦里。
她虽有委屈，可也觉得满足，梦里也好，她喜欢这个梦。
拨开领口的束缚后，阿凉好似颤得更加厉害，也不揪她耳朵了，温柔而无助，若秋风中不受控制的落叶，她忽而就心疼了，低声道：“阿凉、不怕，不然给你揪揪耳朵。”
她将阿凉的手握起，摸向自己的耳朵，然后阿凉不应了，眸色中弥漫着水泽，秋水波澜，更加令人心动。
她亲了亲那双带着水泽的眸子，吻得更加深了。
亲到最后，衣服的束缚，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她聪明地摸到了玉带，将那层束缚也除去了。
她窃笑而满足，冰肌玉骨，如阿凉这般，胜过人间无数风景。
她自以为很聪明，阿凉由方开始的抵触，到后面的迎合，只是哭了，这也让梦境更加真实。
她在想，如果是真的，那该多好。
可惜，不是的。
一觉醒来之际，头疼欲裂，她翻过身子，看着眼前情景，竟与梦中一般无二。阿爹的酒太烈了，喝了几杯就醉了。
她头疼，梦中的景就渐渐涌入脑海里，她挣扎着坐起来间，发觉自己的衣裳与睡前不一样。
明明睡前是外衣的，就算脱了也不该是寝衣才是，谁给她换了衣裳？
“阿凉、阿凉。”她习惯性地去唤人，想着除了阿凉外，也无人给她换的。
穆凉闻声而来，绕过屏风就见到榻上捂着脑袋的人，宿醉的人都会头疼，她吩咐婢女去将醒酒汤拿来，一面走过去，道：“头疼了？阿爹可好着呢，喝完酒还去打拳了，又进宫找陛下理论去了，唯独你睡了一整日。”
林然朝外头看了一眼，依旧是大白日，就道：“这是第二日了？”
“清晨了。”穆凉无奈，她父亲灌酒也不看看林然的酒量，虽说不差，哪里经得住他的烈酒，老的不做好事，小的就巴巴地跟着。
婢女从廊下的小炉子上将温好的醒酒汤端来，递给郡主，眼神古怪地瞧了一眼姑娘，复又退了出去。
林然爬坐起来，感觉头疼，身子也不舒服，看着阿凉依然温柔的神色，不自觉道：“阿凉，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闻声，穆凉端着醒酒汤的手颤了颤，眸色垂下，道：“什么梦？”
林然头疼得厉害，一时间也不知该要隐晦些，就直接开口：“一个很快活的梦。”
穆凉耳尖红了，将醒酒汤递给她：“那就是美梦了，赶紧喝汤。”
醒酒汤苦涩，闻着就感觉不好喝，林然踌躇两下还是接了过来，忍着一口气喝下，顿觉胃里翻涌，忍着恶心道：“美梦是美梦，就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你就不会在这里照顾我了。”
她苦恼得很，带着不多见的可爱，穆凉心里淡淡的气就跟着散了，很想掐一掐她的小脸，最后又只好停下来，她若觉得是梦，那就做梦。
她吩咐婢女将空碗取走，欲起身的时候，林然又缠了过来，比起那个‘梦’要安分多了，她只抱着她的腰，脑袋搭在她的腿上，开始自己新一轮的唠叨：“阿凉，如果、我说的如果真的生米煮成熟饭，你会生气吗？”
“你觉得呢？”穆凉在她看不见之处微微弯了弯唇角，昨日欺负她的时候像小白眼狼，凶狠而不知节制，今日醒来就像小绵羊，真不知该不该训她几句。
话题被阿凉抛了回来，林然又是一阵迷茫，在她腿上蹭了蹭：“我觉得你应该会生气。”
“何以见得？”穆凉不动声色，手已伸到她主动送过来的小耳朵上，真想狠狠揪一揪。
真是小无赖，比起洛卿，真的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想到洛卿，她复又一阵落寞，到底是她不该纵容。
可昨日之事，也由不得她了。
林然沉浸在那个似真而真的梦境中，摸到阿凉的一只手，就想到梦中亲吻手臂的时刻，她望了许久，才道：“你这般矜持……”
她就只说了这几字，说不出来了，阿凉矜持，可也被她亲了好几次了，每次也没有生气的，她想了想，又道：“阿凉这么好，应该不会生气的。”
无意识为自己讨谅解的话，让穆凉发笑，她狠心就揪着了那只小耳朵：“小东西，知晓我不会生气，你就这么欺负了？”
“啊？我、我没有，我就是问问，阿凉你今日力气怎地这么大，比阿爹还大……”林然疼得声音都高了些许，她摸到阿凉揪自己耳朵的手，忙握着，厚着脸皮又说：“欺负了也好啊，阿爹就不会阻拦了，你也不会再把别的小姑娘推给我了，一箭双雕。”
她摸着阿凉的手，柔软无骨，就默然叹息，梦里的事好像更真实了些，她扬首道：“阿凉，你昨夜在哪里睡的？”
穆凉看着她色心不减的模样，就拍开她的手：“在你梦里。”
“那说说那个梦是什么样的？”林然越想越不对，头也不疼了，就爬起来看着她。
什么叫在我梦里睡的？
穆凉不想搭理她，便道：“管事过来了，你去见见，春衫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不对，阿凉你又故意诓我，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林然反应过来，拉着她就不让走，凑到她眼下，凝视她的眸子，梦里的事又显得那么真。
穆凉看着她，笑意敛去，道：“梦里的事快活就成，你计较是真是假作什么。”
“阿、阿凉，我……”林然脑袋里一片空白，她看着阿凉生气离开的背影，头疼得更加厉害了。
那个不是梦？
她好像把阿凉欺负哭了……
*****
林肆一事，引起满城风波，更助长了苏长澜的气焰。大理寺抓了不少朝臣，或多或少与洛家曾有些关系，信阳公主在侧，也不作阻拦，由着她去。
一时间，朝臣都离苏家的人远远的，信阳因边境将士缺粮一事，屡次去户部要粮，每每都失败。
户部无银，也在拖延，信阳索性一封奏疏弹劾了户部，惊动了陛下。
早朝不知何人提起了问商户借粮，待今年秋日里再还，着实因为去岁冬日大雪，粮食都赈灾去了，一时间筹不出那么多军粮。
话音一出，所有人盯着打瞌睡的九王爷，他昨天黄昏的时候与陛下闹了一通，命令苏长澜不许为难林然，出宫后又饮了酒，喝到半夜，今日就没什么精神了。
他打瞌睡，其他人都习惯了，他身旁的八王以袖作掩饰，拿笏板戳了戳他。
穆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众人：“瞧着本王做什么，本王又不欠你们银子。”
“九王爷与商户走得颇近，不知可否？”户部尚书厚着脸皮开口。
穆能抠门，是人人都知晓的事，只是银子是林家的，也不用他心疼的。
穆能晓得这些狐狸不安好心，装作不知道：“近什么近，本王天天去人家喝酒，人家就给我捐银捐粮？你们脑子被驴踢了，我喝酒多少银子够人家捐的吗？”
其他人见尚书被骂，就不敢多说话了，静静等着陛下发话。
明皇这些年来从国库中拿了不少银子来修缮宫殿，她爱享受，宫殿破落，修缮开了头就没有停止。林家这些年也暗地里拿了不少银子，明皇才一直对林然高看。
太子不理朝政，朝堂上本以苏家为先，后信阳回归，两人互相平衡，长乐偶尔过来点卯，大多时候都在美人乡里，起不来。
信阳无动于衷，苏长澜就静静观望，毕竟再是拿不出银子，也不会让洛阳守兵无粮。
穆能怼完以后，户部尚书就闭上嘴巴了，明皇沉默，群臣不知她如何想的，就一直不敢开口。
紫宸殿内寂静无声，冰冷的庄严在心中无限放大，信阳也默不作声了。
在众人僵持不住的时候，明皇终是开口：“户部选几家商户商议一二，拟一份策略给朕看看。”
退朝后，穆能照旧打马回府，找林然商议一二，捐粮是要捐的，意思意思就可，别让户部的老狐狸得逞。
他走的飞快，梧桐院里的婢女在洒扫，见到他纷纷行礼。
屋门开着，穆凉在里面吃早饭，林然就在旁絮絮叨叨说着话，他一靠近就看到婢女神古怪，见他看过去，就忙退了出去。
梧桐院发生什么事了？
他不入屋，反去找方才的婢女一问究竟。
屋里的林然看到阿爹进来却不入门，就颇为好奇，追出去就想看一眼。
穆凉随她去，但见她一身单薄的衣裳就道：“添件衣裳再出去。”
“晓得了。”林然应道。
然而她就不该追出去，没看明白怎么回事就被穆能提溜着耳朵踢出王府了。
穆能气得脸色通红，本就不是压制自己火气的人，看着林然就想揍。婢女是穆家的老人了，对王爷也无隐瞒，哆哆嗦嗦就将昨日发生的事情说了出来。
林然还没想过要隐瞒，只是阿凉都已平静了，她就想着早些成亲，哪里知晓还有一尊大佛在。
穆能也不看她故作可伶的样子，将人赶出府后，就对门人吩咐几句：“正门侧门后门都不准放她进来，郡主发话也不可以，小兔崽子，色胆包天。”
王爷发火，门人哪里敢耽搁，砰地一声就将门关上了，也不理会使劲拍门的林然。
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赶在门外，就算当年初次来，也没有遇到这样的事情，林然罕见地感觉到无助，拍了门也无用，她就不拍了。
陡然被丢出来，她身上一文钱都没带，就算赶她走，也该给些银子，去客栈里住几日躲避下，阿爹真是火爆脾气。
侧门处面对的是一条巷子，没有人经过，一阵末冬的风吹来，让人止不住打寒颤。
此处无光，只有风，她在台阶上坐了半晌，后悔不听阿凉话，应该添件衣裳才是。
门关着，还是有墙的，阿爹说不给走门，但不能说不给翻墙，她跑到墙角处看着高度，撸起袖口就往上爬。
上次在信阳公主府，她有了经验，不过就算有人看到她，也不会赶出去的，她费了半天劲后才爬了上去，预备往下跳的时候，墙外出现了人声。
回声去看，就看到长乐悠哉地坐在马上，照旧一身红衣，笑得花枝乱颤：“林家主，怎地不走门，反爬墙了，昨夜在哪里春风一夜，竟不敢走门回家。”
“殿下小点声。”林然懊恼，今日定是此生最倒霉的一日，翻墙也能遇到活宝。
长乐笑得俯在马背上，“阿凉家规真的很严，你可知侧门的墙很高，而且就你爬墙的下面有个坑，只要你一跳，就会掉进坑里。”
穆郡主颇是记仇，当年就与她的婢女在草丛里春风一度，这里的墙下就被挖了很多坑，害得她掉进坑里，多年都不敢从这里翻墙过去。
今日来试试运气，找金娃娃出去玩，哪里晓得就看到金娃娃爬墙。
长乐翻过信阳公主府的墙，也翻过九王府的，就连陛下的宫殿都翻过，经验颇足，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提醒林然后就道：“要不你先试试，掉进坑里最多摔断腿而已，这样阿凉就不会同你计较彻夜不归的事了。”
“殿下再笑，门人就过来了，您来这里做什么，翻墙进府做什么？”林然坐在墙头上，进退两难，也不知长乐的话对不对。
不过当年长乐翻墙勾.搭阿凉贴身婢女的事，她略有耳闻，那些坑多半就是为长乐准备的，真是个祸害，连她唯一一条退路都给堵了。
“进府找你玩，这不是怕被阿凉看到，就想悄悄的，在这里遇到你就最好了，赶紧下来，带你去玩，浮云楼新来一花魁，比起落月更美。”长乐循循善诱。
林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腰间，道：“你看这里连香囊都没有，连吃饭银子都没，去不了浮云楼。”
“小崽子，你这昨夜去哪里了，将身上的钱花得干干净净，莫不是你早就去过浮云楼了。”长乐猜测道，洛阳城内只有浮云楼一地最是销金窟，流落赌坊也不会偷偷摸摸地翻墙。
林然张了张口，总不好说她当真生米煮成熟饭了，她不要脸，阿凉也要清誉的。
她断然不能告诉这个爱八卦的公主，随口道：“我去赌坊，输了点银子。”
长乐讶然：“你这是输了多少？”
林然伸出一个巴掌，她险些跌下马：“我赌了十来年也只输了三万多，你一夜输了五万？”
“你少算了，再加点。”林然索性就扯谎到底，免得又被她问个不停。
“输了五十万，我要是阿凉，你就别回家了，在外面流浪，你是不是被骗入局了？”长乐担忧道，赌坊最喜欢骗新手，尤其是大家子弟的，林然这种就是最好的目标。
她建议道：“要不你带我去看看，若是骗局就给你一锅端了，银子找回来分我一半就成。”
一半就是二十五万两，林然翻了白眼，长乐殿下真会见缝插针，她不答应：“我不要了，我只想回府。”
“你不要我要啊，哪家赌坊，我给你去看看。”长乐心里鄙弃了一番，真是小败家的，不过林家有钱，五十万两银子也不算什么。
“殿下可知哪里没有坑？”林然试探道，她肯定是要进府的，阿爹要打要骂就任他去，将她赶走好狠的。
长乐只想拽她去赌坊，就道：“下面都是坑，你回不去了。”
“殿下还是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同你去赌坊的，掉坑里就坑里，还是能爬上来的。”林然不理她，看着好落脚的地方就要跳。
长乐急道：“坑下面有埋伏，有刀剑。”
林然伸出的脚顿了下来，不悦道：“殿下到底勾搭了王府多少婢女，让阿凉连刀剑都用上了。”
“不多，也就两三个，只能怨我自己太招人喜欢了。”长乐也觉得无奈。
林然不翻这面墙了，又跳回墙外，打算换一面墙，小跑着走到正门，还没翻墙就见到一辆马车停下，走下来一人，看着官袍好似官位不低。
再回头，长乐就不见了，她就不管了，依旧准备翻墙过去，跃跃欲试的时候，那人走来：“林家主可好？”
“不好，大人找王爷还是从正门走。”林然不想搭理这些人，撸撸袖口，当着户部尚书的面就爬了上去，惊得对方合不拢嘴。
林然翻墙也不觉得丢人，还是抓紧时间的好，只是对方不肯，忙大喊：“林家主，这是做什么，要不要本官让人去拿梯子。”
“王爷在府里，你别缠着我。”说罢，墙上的人就跳了进去。
也不听见声音，只过了一盏茶时间，就见九王爷提溜着林家主，又给踹了出来。
林然气急，都怪这些人，不然阿爹哪里会到正门来，她摸着自己的耳朵，委屈地看着穆能：“阿爹，你打我一顿也成，丢我出来不觉得丢人吗？”
穆能不理睬她，反看着户部尚书郭勄，不乐意道：“找林然的？”
郭尚书被眼前一幕吓得不知所措，忙点头：“下官为捐粮一事而来。”
“那你来本王这里做什么，去林府说去，别碍本王眼睛。”穆能没好气，骂完就回府，门人照旧砰地一声将门关了起来。
林然欲哭无泪，也瞪了一眼郭勄：“碍事。”
她不翻了，坐在正府台阶上等着阿凉出来，阿凉应该会很快出来救她的。
林然大咧咧地一坐，郭尚书就不知怎么劝了，眼前一幕像民间小的被老的赶出门了，小的无家可归，颇是可怜。
然他今日有事而来，不能耽搁，就道：“林家主，本官奉陛下之命而来。为的是捐粮一事，去岁百姓遇大雪，户部粮食短缺，边境将士食不果腹，陛下命本官来问问林家主捐粮一事。”
林然正是沮丧，对他也是一阵恼火，又碍于官位，忍气道：“林家又不是我做主，你找我做甚。”
郭勄一阵头疼，耐着性子道：“不知何人做主？”
“我夫人。”林然道。都已生米煮成熟饭了，阿凉也算是她的夫人了。
郭勄又道：“那林夫人呢？”
“跑了。”林然委屈。
郭勄：“……”他遇到的这是什么事？

第42章 私奔
林然心情不佳,不想同郭勄说什么,自己托腮静静等着。郭勄焦急,试探道：“您口中的夫人是不是穆郡主？”
“嗯，你去找她,有本事让我阿爹放你进门,瞧见我没，揪着耳朵踢了出来。前几日,大理寺少卿带着人闯进去了,一人四十棍子打出来了。”林然瞅他的怂样就觉得可笑，阿凉说户部的人贪财,没有武将的魄力。
果不其然,郭勄吓得腿抖了一阵,这件事也听了几句，那个少卿腿都都给打瘸了，九王爷做事本就蛮横无理。
他虚心一笑：“本官改日再来,林家主这是被赶出来了，不若去臣府上暂住几日？”只要林然跟着他回府,就不怕穆郡主不露面。
他打着如意算盘，林然也不傻,一眼都不看他,道：“不去,等你走了，我再翻墙进去。”
郭勄不好将人捉回去的，站了片刻就带着人离开,明日再过来。都道九王爷对这位半路上送上门的半个女儿极为看重，丢出府半日，肯定还是把人喊进去的。
林然枯坐半个时辰，都没有人来开门，反引得不少人看着她，目光就像看傻子一般。
等了半个时辰后，她复又跑到墙边处，伸手爬墙时，天下掉下一块石子，砸到了她的脑袋。
深墙下站着的少年人背影在萧索的冷风中略显单薄，信阳瞧着她撸袖口的样子，觉得好笑，当年洛卿倒没有爬墙，但爬了不少树，这二人也真是相像。
林然蓦地被人砸，就知晓自己被人发现，回头去看，又是一位公主坐在马上，像看耍猴子一样看着她，目光露出玩味。
她不高兴了，却不敢仗着性子胡来，走过去行了一礼。
行礼的姿势极为别扭，信阳也不与她计较，只耍了耍马鞭，嘲笑她：“听长乐说你一夜输了五十万两银子，被穆凉赶出家门了？”
林然眼皮子掀了掀，骗长乐的话也不想说了，但见不怀好意的态度，张口就道：“长乐殿下教我一招，学洛郡主当年生米煮成熟饭罢了，阿凉不生气，阿爹就把我赶出来了。”
她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信阳笑不出来了，手中握着马鞭，抬手就想抽过去。然理智让她沉静下来，道：“九王爷不抽死你，已是对你的疼爱了，若是我养大的孩子，定然打断你的腿。”
林然不信道：“当年洛王爷怎地没有抽死洛郡主？可见他心中是满意殿下的。”
“照你这个厚脸皮的程度，九王爷还是满意你的？”信阳怒极反笑，一个两个都是这么不要脸。
说到穆能，林然就说不出话来了，转身道：“殿下进府，就从正门走，莫要耽误我爬墙。”
“我不是来找王爷的，来看看你的笑话罢了，你也别爬墙了，进去也会被王爷丢出来，不如随我回府住几日，等穆郡主接你回去。”信阳道。
本想看她笑话，哪里晓得长乐将以前的那些事都说了，反给了林然笑话自己的机会。
人人都想带她回府，林然不信他们，拒绝道：“殿下好意心领了，我若去了信阳公主府，就更加说不清了，殿下莫要拉我入火坑了。”
信阳又道：“林家没有宅子吗？你不如先去避避，户部郭勄也要来找你捐粮，正好趁机躲一躲，等其他商户捐了再说。”
“林家的事归阿凉管，我已告诉郭勄了，让他去找林夫人。”林然撸好袖口，不死心地又爬上墙头，站在上面，一眼就看到阿爹大步走来，约莫要出府。
她忙从墙上跳了下来，往墙角处走去，等阿爹出府了，她就有机会了。
只是她下来了，信阳还在原地，她喊道：“殿下走还是不走，留在那里太惹眼了。”
她焦急下，语气都有些不对，信阳细细一品，总觉得她在命令自己，不悦道：“怕我泄露你的行踪了？没那个胆子就不要做偷鸡摸狗的事，做了就要勇于承担。”
“满口大道理，当年不也是被洛卿压了。”林然小声吐槽一句，也不去理会她，迅速往一侧跑去，等人走了，她再回来。
信阳看着那抹落荒而逃的小身影，颇觉有趣，她与自己府里养的那位天然之别，并非是乐观与胆怯悲悯的区别，而是内心的。
林湘这些年见过的市面比林然多了很多，但不如林然沉稳，她还是不明白，林肆将林湘塞给她是何用意？
她今日路过这里就想来看看，林然跑了，她也要回署衙。
穆能出府了，也不知去了哪里，打马就跑，林然抓准机会就要翻墙，在墙头上看到阿凉也要出府，那她再翻墙就无甚意思了。
她又跑去府门口等阿凉，小厮将套好的马车牵了过来，大概阿凉要出门去商铺了。
等阿凉出来了，她才知事情不对，阿凉手中拿了件披风，给她披好：“我们去庄子里住几日，也安静些。”
“阿凉也要走？”
“嗯，等宅子能住人了，再回来。”穆凉声音平静，这个决定好像再平常不过，春日要到了，却城外踏青。
林然不知她为何做这个决定，也不多问：“好，我们不必去庄子里的，林家在城北有宅子，就是小了些，离这里有些远，来回不方便。”
“那便去城北的宅子，不住这里。”穆凉拉着她就上马车，颇有决绝不悔之意，让林然不知所措。
她知是阿爹生气，不让她进府，阿凉才搬出来的。
想劝她回去，又实在舍不得，叹了几口气后就说不出话来，默默看着阿凉，靠了过去。
穆凉沉默不语，两人一路上都不说话，马车走了一个时辰才到了城北的宅子。
城南靠近着宫廷，寸土寸金，也是朝臣群居之地；城北恰好相反，这里有贫民窟，也有乞丐窝，龙蛇混杂，不如城南清净。
入林宅后，就有婢女过来迎接，宅子比起王府小了很多，但园囿假山流水，都是不缺的。
林然不敢提昨日的事，就带着阿凉逛园子。
春日还未到，绿意淡淡，园子里却有精心培育的牡丹花，她给阿凉解释道：“送去王府前，花都是在这里培育的，再往东边去，就是暖房，要去看看吗？”
暖房都是大户人家才有的，不过造之不易，一进去，犹如春日里的温度，林然忍不住打了寒颤，放眼看去，都是各色的花朵。
林家这些年做了很多，知晓各人的喜好，老夫人喜好养花，林肆就特地造了暖房，源源不断的花卉送去府上。之前王妃喜爱珍宝，林家更是将最好的送过去；穆能爱酒，林然在南城时搜罗不少送过去，宝剑更是如此。
思及过往，穆凉叹的只有世事弄人，命运不由人，她也抗拒不了。
两人无心赏花，只觉得暖房内温暖，心里与身体上都舒服不少。一日间发生的事太多，让林然有些始料未及，嗅着花香，她沉静下来，“阿凉，我们何时成亲，成亲了、阿爹就不气了。”
穆凉勾了勾唇角，带着几分自嘲：“他不同意，只将你当女儿，未曾有其他的想法。”
“阿爹又坑你。”林然杏眼圆睁，看着阿凉略有几分诱惑的眸色，又泄气了，道：“我哪里不好吗？你说什么，我就应什么，很听话的。”
“是啊，小乖自然听话，不然也不会自跪算盘。”穆凉打趣她，想起那次小东西笔直地跪在算盘上就觉得有趣，看着林然愁眉苦脸，便道：“我离开王府时，将算盘带了出来。”
“什么？”林然一时间未曾反应过来，怔了一下，触及阿凉眼中的笑意后，羞得小脸通红，低声道：“我以为你要生气了，生气了……跪一跪也是可以的。”
跪一跪，没有损失的，阿凉开心就好，再者她做错了事，让阿凉没名没份地同她一道搬出王府，就已经是她的错了。
她这口中的跪一跪，已将自己的尊严放下，穆凉如何不心动，她舒心一笑：“那你就去跪一跪，让我笑一笑。”
“今日好多人笑我了，长乐笑话我就罢了，信阳殿下也是，说我偷鸡摸狗。”林然垂着脑袋，昨日她被酒迷惑了，若是清醒的，定然不会这么做。
“你倒不是偷鸡摸狗，是做贼心虚。”穆凉笑道，信阳这是五十步笑百步了。
暖房里温度升高，热得林然脸色发烫，她摸了摸自己的襟口，看着阿凉：“你热不热。”
她热的想脱了外衫，被穆凉一眼扫来又只好放弃，不敢放肆了。
两人无声坐了半个时辰，待林然想明白了，穆凉才带着她回屋。
主屋里一切皆有，摆设精致，门窗大开，不染纤尘，南窗外摆了两盆牡丹花，碧绿的茎叶让人心生愉悦。
林然看着那些叶子，开口笑道：“冬日里怎地没有人培养荷叶，若开了，也是盛景，定能卖个好价钱。”
“荷叶性热，怕是不好培养，你去吩咐小厮，让那些管事以后莫进王府，有事来这里禀报。”穆凉道。她又着人腾出一间屋子来，作会见管事之用。
林然听话地出去吩咐，让人去买些新鲜的食材来，思而想之，让人去将王府的庖厨唤来。那是跟着她从南城过来的，她跑路了，也要将人家带着才好。
忙碌半日后，宅子里总算添了几分人气，两人一道用过晚膳，林然不知去哪里睡觉，索性就让婢女抱了被子过来，在床榻前打地铺。
隔壁可没有屋子给她睡，这间卧房的隔壁是浴室，不能当真去住。
婢女是林宅里的，不懂两人之间的关系，让搬被子就搬了过来，在地铺旁放置了两个炭盆，贴心地离榻五步的距离。
穆凉入屋后，看到地铺后弯了弯唇角，小东西挺自觉的。
民宅毕竟不是王府，一间院子里没有太多的屋子，总不能让她去和婢女挤一屋，也不好去住库房，也只有地铺了。
林然沐浴归来后，直接躺进被子里，扭头看着在卸妆的阿凉，半撑起身子，道：“阿凉。”
“你想说什么？”穆凉拆下发髻，如锦缎般的长发倾泻而下，乌黑柔顺，林然看着她头发就不动了，往被子里缩了缩。
看了肯定要心动，不如不看的好。
她欲言又止，穆凉也没有奇怪，小东西情绪本就不定，没什么好问的。
隔壁就是浴室，她也去沐浴净身，温水中放了许多花瓣，香气盖过了皂荚，她舒心地靠着，脑海里想起今日与父亲的对话。
林然被赶出去在她的意料内，婢女也是她吩咐去高密的，她想知道父亲的本意。
当年仅凭林肆一人，怕是做不到这么□□无缝，这些年看信阳的反应，多半也被蒙在鼓里。她看着信阳欢喜地将林湘带走，只怕也着了林肆的道。
父亲若知晓这件事，就是明知她与林然的关系，而行事，虽说无血缘，可道德伦理这道关谁又能过得去。
父亲怒而将人丢出去王府，可见是要与林然断了这层关系的，他道林然不足信，与往日疼爱颇为相反。
这样反常的态度，可见他是知晓的。
她问：“父亲知晓林然是洛卿的孩子？”
“洛卿？这关洛卿什么事？”
“林肆道您厚颜无耻地拿了他阿姐一件珍宝，且是他阿姐拿命换来的，思来想去，只有那个孩子了。”
“我曾拿了洛卿一把宝剑，价值连城，许是那样东西，到时我还给信阳就是，有何大惊小怪。林然大了，飞出穆家也是好事，随她去了。”
说罢就匆匆离开了，穆林两家的亲事就此作废了？
她苦思无果，父亲之意，究竟是在保林然还是不愿她二人破了这道坎。若是不愿，当年为何又收下林然。
待水冷了，她也无法想出来，匆匆擦洗后，换了一身寝衣出来，林然趴在地铺上剥着甜橘。她奇怪道：“渴了就喝水，怎地吃橘子了，对牙齿不好。”
穆凉对林然的起居生活很是在意，小事上也不容疏忽，睡前也不让吃东西。
林然剥了一盘橘子，递给她：“这是方才刚送来的，听说很甜，你试试。”
穆凉不接，她就继续唠叨：“本来要给祖母送去点的，想来也送不了，还有好几筐子，明日让人拿去酒肆里卖了，你先尝尝甜不甜，我剥了很久，连筋都去了。”
这么殷勤，穆凉再拒绝就是伤她的心了，只好接下盘子。林然瞬息就爬了起来，挪到一旁，留一半的位置，拍了拍被子：“坐啊。”
小东西没安好心。
自己睡不了榻，就想拉着她一道睡地铺。穆凉睨她一眼，既来之则安之，顺势坐下，将橘子给她：“吃完去漱口。”
林然见她坐下，就美滋滋地接过橘子，眉梢眼角都是得逞的笑意，甜橘顾名思义很甜。这是林家产下的，这个时候送往洛阳，林然先得的，洛阳城内还没有卖，她尝了一个，眉眼弯弯，道：“阿凉，你觉得我们这样像不像是私奔？”
穆凉眉心一跳，这般大胆挑逗的话也说得出口，不过二人做的事也有几分像了，偏偏这人毫不羞耻地说了出来，她说不得，唯有拿了几瓣橘子一同塞进她的嘴里。
林然眼睛湛亮，巴巴地等着，不想等来的是一嘴巴橘子，她囫囵吞枣的咽下，不泄气道：“要不我们在这里成亲吧？那宅子也不要了。”
“想一出是一出，我有答应亲事吗？”穆凉垂眸，凝视林然捧着盘子的小手。
大拇指紧紧扣着盘子边缘，指尖上的脉络尤为清晰，愈发显得小手白皙，她看过一瞬，就不想再看，起身去漱口。
“阿凉，你怎地又改口了？”林然将剩下的橘子都塞入了嘴里，屁颠地跟着穆凉出去。
漱口后，穆凉回到床榻上，林然想了想，道：“阿凉，不如我们一道睡地上吧，有炭火，很暖和。”
嗯，她也很暖和。
穆凉不搭理她，背对着她躺下，阖眸沉思。
尝到甜头之后，就会觉得眼下的境地很苦，尤其一人睡地上，面对烛影成双，到底缺了些什么。她辗转难眠，觉得地上的被衾里冰冷的，望着阿凉的背影道：“阿凉，你冷吗？”
穆凉不答。
“阿凉，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
回应她的只有噼啪的烛火声。
林然丧气了，长乐骗她，生米煮成熟饭了，阿凉还是不答应亲事。阿凉还不如信阳公主好哄。
林宅尤为安静，只王府又变得冷冷清清。
穆能大半夜回府，不想人都跑得干净了，他摸着自己晕乎的脑袋，怪道：“怎么都跑了……私奔这是了要……不行，穆槐、穆槐，去给我把你们郡主找回来。”
也不知有没有人应他，次日的时候，老夫人去城外庵堂吃斋去了，住上两月才回。
偌大的王府就剩下穆能一人。
穆凉悄无声息地离开后，苦了户部尚书郭勄，他去了王府数次，都未曾见到穆凉，无奈下，一日下朝之际拦住九王爷。
他作揖行礼：“王爷，您将穆郡主藏哪里去了？”
捐粮一事是商户头疼之事，户部的人走动几日，也收效甚微，毕竟林家没有说话，他们也跟着林家，从内心里拒绝。
户部的人苦不堪言，又不能拿刀逼着人家，唯有先说动林家，哪里晓得，自那日后，穆郡主与林然就不知踪影了，颇为棘手。
穆能也憋了一肚子气，当即就骂道：“她腿脚健全，我哪里管得住，你自己去找，找到之后记得同我说一声。”
郭勄又被劈头盖脑地骂了一顿，盯着九王爷的唾沫擦了擦汗：“您是郡主父亲，您都不知道她的去处，下官如何知道。”
“九王叔是不是把那两人逼得私奔去了，您那日不让林然入门，阿凉一时心疼，就带着林家主跑了？细细算来也有半月了，只怕人都到了江南了。”长乐从殿里走了出来，瞧着穆能铁青的面色就忍不住笑一笑。
就凭阿凉护犊子的性子，多半带着林然跑路了。
长乐笑了一阵，不少人都停下脚步，尤其是苏长澜，她欲说什么，但见眼帘中走进一人，她就闭上嘴巴。
信阳与八王一同走了出来，八王这些年也在户部当值，只不大爱管事，毕竟大老粗一个，差事不对口，就不爱管了。
两人听到私奔二字，都莫名停顿，信阳不说话，反看着苏长澜，道：“苏将军也对人家感□□感兴趣？”
苏长澜不好再听，抬脚就走，反是长乐继续与穆能说话：“九叔，你把人家赶出王府，也不想想阿凉的心在她身上，您丢得快活，如今找不到人，是不是更快活，再过些时候，没有酒喝了，就更加快活。”
被她这么冷嘲热讽一次，穆能火气就压不住了，不甘心地瞪了一眼信阳，甩袖就走。
莫名遭殃的信阳看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角，长乐搭上她的肩膀：“阿姐，你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九叔这么气愤？”
“我怎地知晓，今日好似不见秦宛。”信阳拂开她的手，转身踏出紫宸殿。
长乐顺着她的话思考，阿姐这是提醒她今日应该去找秦宛？
秦宛住在宫里，住处与陛下的殿宇隔着些许距离，她凡不当值，就会留在宫殿里休息。
长乐避开众人溜进去时，秦宛恰好在沐浴，她盯着屏风后的那抹身影：“怎地大清早沐浴，难不成昨夜侍寝了？”
她讽刺一句后，也不顾避嫌，饶过屏风就走近，秦宛面色通红，蹙眉道：“你就不怕有人过来？”
“秦大人住处平常没有人来，今日陛下为军粮而忧心，她无暇召见你。”长乐眸色深深，指尖捧着湿漉漉的头发，唇角轻勾。
雾气缭绕下，肌肤雪白，一丝瑕疵都没有，看着令人心动，顺势道：“你一人觉得孤独吗？不若我也下水陪你？”
此处无人，长乐的胆子就大了，空气中弥漫着与外间不同的气氛，她觉得应该叫暧.昧。
秦宛知拒绝无异，只背过身去，反露出肩上令人心动的弧度，雾气反给了几分欲遮还羞的滋味，长乐顺势而为，与她跻身一处。
那双不干净的手饶过去……
声音绕梁，煞是低迷。雾气缭绕，水中人多了几番风情，长发蔓入水中，也染上了几分快活，发丝在水中缠绕打结。
长乐悠哉道：“同心结也是不错。”
秦宛不理，她转身的时候，那双手又缠了过来，欲语还休。
本是一番好景色，偏偏有人来打扰，不解风情的信阳举步踏了进来，隔着屏风低声道：“马上有人来捉奸了。”
水中的长乐瞬息一惊：“陈知意，你算计我？”

第43章 变坏
一句话毕,屋内上空中笼罩的暧.昧气氛也跟着消散了,水中两人都变了脸色,信阳靠着门板，道：“我只是来通风报信的,其他的不管,你二人不穿衣服？”
长乐却道：“赶紧出去，你惹来的麻烦你自己解决,你怎么也变坏了。”
“我就一句话,秦大人可能帮本宫一忙？”信阳不急着走，黑暗的阴影拢着她沉静的面色,不曾左顾右盼,静静等着秦宛答话。
秦宛聪慧,如何猜不出信阳的心思，忍着道：“信阳殿下想救洛家最后一脉？”
“秦大人聪慧，你可答应,你若答应，我便替你赶去外间的眼睛,不然她们可就进来了，到时你二人的事可就瞒不住了。”信阳高声道。
屏风后一阵寂静,长乐恨不得出去将人暴揍一顿,握拳道：“我可以帮你救,不需秦宛。”
“不要你帮忙，只秦大人。”
“可，臣帮您,还请殿下速速离去。”秦宛镇定下来，望着屏风后那抹深色的影子，低声道：“何人给信阳想计策，竟想来捉奸。”
“我哪里知晓，待我出去了，就揍她。”长乐恼火，也无心思再闹下去，迅速换好一身衣裳。
秦宛却不动，提醒她：“你打不过她，揍一揍林湘出气。”
长乐唇角动了动，她才不揍林湘，揍了陈知意也不心动，穿好衣裳后，正经道：“我去揍她崽子去，给你找回利息。”
她离去后，秦宛就换了一身常服，清婉而柔和，与朝堂上冷冰冰的秦大人判若两人。
信阳去而复返，秦宛亲自煮茶，也无怨恨，只道：“长乐殿下揍你女儿去了。”
“随她。”信阳不在意，林湘模样可怜，一见长乐就是凄楚可怜，晾她也下不去手。
秦宛将煮好的茶递给她，淡淡道：“如何救，想必殿下已有方案，不知哪里需要臣帮忙。”
“只要秦大人替我送些东西出城即可，无甚大事。”信阳道，她凝视着茶盏中绿叶，想到长乐去找林然，忽而就坐不住了。
她将茶放下，道：“本宫不宜久留，先走一步。”
秦宛煮的清茶，还未饮一口，就见她匆忙走了，也不知去哪里，她淡然一笑，自斟自饮。
****
天气转暖，林宅里花卉无数，林然对着几株桃枝发怔。
阿凉说想吃桃子，她就着人搬来几株桃枝，只是不知怎么种，桃花好看，就是该种什么方位。
都道金木水火土，不知对应什么方位。商铺里无事，不需她去忙，就想趁着今日栽下去，她左右看了一眼后，不在意那些俗气的东西，随意种就好。
她不信，随意种还结不出果子。
园囿里就见她一人在忙碌，白色的外袍也沾了不少泥土，她挖好坑，就将桃枝放进去，用土填好，洒了些水。
接着又效仿第一棵，接下来也快得很，在信阳来时，她已挖好三四个坑了。信阳走近，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奇怪道：“你这是做什么？”
“阿凉想吃桃子，我就想着种些树，夏日里就能吃到。”林然乖巧道，回话之后才觉得哪里不对，她醒悟过来：“殿下怎知我在这里？”
都已经藏了半月了，这位殿下怎地神出鬼没。
信阳负手而立，淡定道：“十五年前林肆带你来洛阳时，暂住的就是此处，九王爷找便洛阳城，也找不到你，是因为对林家的宅子不熟悉。”
“殿下就很熟悉？”林然反讽一句，将树枝丢进坑里，也不去搭话信阳。她能找过来，阿爹约莫着也快了。
信阳唇角弯了弯：“你就不想着讨好我，免得我去王爷处告密，到时他将郡主带回去，你就成了孤家寡人。”
林然想了想，眉眼的深沉浓郁了几分，道：“你想让我求你？”
“你若跪地求我，我或许考虑一番。”信阳笑道，话里话外都是狡黠。
林然蹲在地上，听到她这番不怀好意的话，反站起身子来，道：“殿下出门右转，与阿爹再说一句，我明日就成亲，娶了穆郡主回来做林夫人。”
“小东西，不识好歹。”信阳低骂一句，也不同她开玩笑了，认真道：“捐粮一事如何想的。”
“我听林夫人的，被殿下都骗去了六十万两银子，再捐也无妨的。”林然话意讽刺，看到这人就想不到好事，尤其是眼下紧急的时刻。
她态度带着抵制，让信阳不解，“你很讨厌我？”
“殿下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
“闭嘴！”信阳不厌其烦地打断了她冠冕堂皇的话，尤其是她漫不经心的态度，道：“带我去见穆郡主。”
林然捧着桃枝不动：“阿凉身体不舒服，不见客。”阿凉身体不好，好似昨日就不愿见人了，她想唤大夫的，阿凉不让。
信阳却道：“我会医术，你眼下不敢请大夫，不如我给你试试，诊金十倍。”
林然眼前一亮，忙不迭点头：“百倍都可。”
信阳：“……”
林然巴巴地将人引去见穆凉，自己回身去换衣裳，叮嘱婢女好好看着，若情况不对，就去唤她。
她就像防狼一般防着信阳，让人哭笑不得，信阳恨不得将人捉过来揍一顿，穆凉淡笑：“殿下见笑了，她最近有些紧张了。”
信阳似是告状道：“她见我没大没小，毫无规矩。”
穆凉笑意依旧，然眸色沉了沉，声音平静道：“按理她当唤你与长乐一声阿姐，同辈罢了，也不用那么拘谨，且殿下不是爱计较的人，对吗？”
明嘲暗讽让人最接受不住，信阳的笑意维持不住了，直接伸手探脉。
两人几句对话间，林然就回来了，紧张地看着信阳诊脉，后者却道：“闲杂人等滚出去。”
林然感觉一阵莫名，站在原地不走，踌躇道：“我不是闲杂人等。”
“那你是什么人？”信阳道。
林然捏了捏手心，没好意思说阿凉是林夫人，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坚持道：“我不说话，你当我不存在。”
“可你碍了我的眼。”信阳也甚是坚持。
两人僵持不下，榻上的人闭着眼睛，当作听不到两人的话。林然敌不过信阳，就只得郁闷地出去，临走不忘道：“阿凉，有事唤我。”
“好。”穆凉温温柔柔地应了一声。
两人亲密的对话让信阳不觉皱眉，在林然关上门的时候，她收回诊脉的手，道：“穆郡主受凉又逢月事，喝点药就成，我开一药方。”
穆凉道谢：“谢过殿下了。”吩咐人去取了笔墨，信阳边写边道：“捐粮一事，郡主如何想？”
“殿下今日过来，想必有了决策，穆凉洗耳恭听。”穆凉撑着坐起身子，靠着软枕，脸色微微发白，给信阳弱不禁风之感。
她提笔顿下，恰好坐一暗处，昏暗的光色映得她神色也带着几分阴暗，她道：“等其他商户都捐了，我到时将其他人的捐粮数目给你们，到时你们酌情添加一二，不作出头鸟。”
穆凉沉思，这些时日也在思考这件事，林然也是想等等，毕竟户部想将林家当作案板上的肉，去岁一事人人都知晓林家得了不少银子。
这事实属正常，只是信阳巴巴地上门告知，与她性子不符，细细想来，信阳莫不是知晓林然身份了。
她坦诚道：“就依殿下的，只是我这里有一事要告知殿下。”
“何事？”信阳心头一跳。
“多年前林湘母亲暗害林然，被林然识破，我顺势下了疯药，不治而亡，想必林湘知缘故。我也不隐瞒您，当年本想顺势除去，不想殿下将她带走，如今，我提醒您。林然林湘二姐妹，感情并不亲厚，甚至隔了杀母的仇恨。”
“你说的这些事，林湘未曾提起过，我会让人去查，郡主好好养病。”信阳也不多待，她起身就走。
林然见她开门，就忙走了进去，穆凉却道：“林然，你当谢谢信阳殿下，不过你也可唤一声阿姐。”
林然在辈分上就爱占便宜，就想弥补与阿凉之间的年龄差距，闻言，喜上眼梢，张嘴就要喊。
“闭嘴。”信阳先她一步开口，晦深莫测的目光睨她一眼，大步离开。
林然摸不着头脑，好端端怎地又生气了，她回头看着阿凉：“你惹她了？”
“我惹她作甚，约莫她自己心情不好，莫要理会，你将药方拿来，我看看。”穆凉浅笑，半月来最舒心。
她一笑，林然就跟着笑了，将桌上的药方递给阿凉，有些不放心：“要不要找个大夫看看，这是治什么病的。”
“我自己看看就成，你桃树种了吗？”穆凉将药方收下，抬眸看着嬉笑如稚子的林然，摸摸她的小脸，道：“二月二那夜，洛阳城内有舞龙舞狮，你要不要去看看。”
林然的性子谈不上喜静，但也能耐得住性子，尤其这些时日以来与穆凉形影不离，就更加快活，也不想去外面。
对于舞龙舞狮，她无甚兴趣，“你去吗？你去，我就去。”
离二月二还有几日，穆凉算着时日，自己也该病好了，便道：“也行，到时你带上几人，安全为上。”
“好，我立即去安排。”林然欣喜地答应下来，她与阿凉还未曾晚间出行去玩，尤其这几日闷在府里见不得人，出去透透气就好。
晚间吃过晚饭，穆凉就歇下了，信阳开的药也被搁置在一旁，林然自己去熬了杯蜂蜜水，婢女说别用处的。
穆凉躺下，也未睡得着，听到有人近前就睁开眼睛，无神地凝视她：“你怎地还不休息？”
“你喝点热水，好不好？”林然捧着杯盏踌躇不前，看得穆凉心中一软，眉眼处的虚弱也散去几分，她撑着坐起来，林然忙上前扶着她。
林然小心地将杯子喂至她嘴边，低声说：“有点甜。”
穆凉就着她的手喝下，顺势靠着她的身上，也不说话，无端里透着一股脆弱，让林然也失去了想摸摸她的冲动。她小心地将人放下，将空碗递给婢女，掖好被角。
她躺回自己的地铺里，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她索性爬起来，挤进穆凉的被子里，摸摸她的额头：“你睡着了吗？”
穆凉紧闭眼睛，没有应答。
年少人本就体质好，又爱习武，周身上下
都是热的，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地贴着她。
穆凉第一次这么主动，让林然又惊又喜，她伸手就揽着她，抵着她微热的额头，亲了亲她的鼻尖，小心就靠了过去。
寂静的夜晚，怀中的呼吸平静下来，林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穆凉，满满地情意，若满天星辰，怎么也数不尽。
林然清醒地抱着阿凉睡了一夜，心里美，就连睡梦中都带着笑。
东方露白时，穆凉醒来就瞧见傻笑的人，清晨之际，总是最舒心的，林然的手粗粗搭在她的腰间，也算安分，她将手轻轻挪去。
林然警惕，动了动，迷糊地睁开眼睛，她轻轻拍了拍，道：“还早，再睡会。”
近日无事，起来早也是无用，不如多睡会。
林然昨夜睡得迟，听话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穆凉起榻，感觉比起昨日要好受多了，吩咐婢女去给绣坊管事传话，有空过来商议事情。
婢女退下后，穆凉自去沐浴净身，热水中泡一泡，全身也舒服不少。待她梳妆好，林然也醒了，被婢女伺候着起身洗漱。
早晨按照穆凉的口味来，清淡为主，林然大口喝粥，问穆凉：“你身子好些了吗？”
“嗯。”穆凉垂眸，羞于再提，林然懂她性子，就闭上嘴巴不再说了。
吃过早饭后，穆凉无事读书，林然就看着账目，比对着去岁春衫的价格，想到棉衣就道：“阿凉，今岁锦缎春衣可要提高价格？我看了去年绣坊的价格，有些低了，虽说薄利多销，可我觉得该涨一涨价了。”
“冬日与春日不同，冬衣耐寒，春衫只为美丽罢了，前者是必不可缺，后者就不是必需品了。不过你既然要涨价，就提一提，林家将价格压得太低了。”穆凉附和道。
她见林然今日认真，就多说几句：“其实很多商户像林家看齐，林家涨，他们必定也会涨，就像去岁冬衣，有些人进价不变，可是依旧跟着涨价，人心都是贪婪的，可是也当有度，莫要迷失了本心。”
“我晓得了，只是今岁捐粮，其他商家失了银子，必然也会趁机涨价的，不如我们先试着提高些价格，捐粮前就涨，给他们来个措手不及，如何。”
她跃跃欲试，穆凉也不阻拦，毕竟林家是要交到她手上，多加磨炼也是好事，点头答应：“也可，午后管事过来就吩咐下去，绸缎与粗布在相应价格上涨一成。”
“不，粗布不涨，绸缎涨两成。”林然反驳道，粗布是底层百姓所需，为难百姓不是她的初心，官宦与商户才是最大的买家。
朝廷把她当猪来宰，她也应该回报一二。
穆凉会心一笑，懂她是意思，“好，听你的。”
林然喜滋滋的，复又垂首看账簿。
她为穆凉而喜而忧，在穆凉面前喜形于色，将自己的所有都交给她，毫无保留。
穆凉感叹，她与林然之间跨过了雷霆之区，越线了。
父亲的反对，也让她无可奈何。她明白父亲的想法，养大林然是对洛家的愧疚，护她、疼她却没有将亲事当作束缚。
可父亲忽略了人的感情一事，情深如何放弃，她待林然或许没有那般心思，可林然呢？
林肆对她教导，从小就让她明白，她与她之间是要成亲的。想法根深蒂固，脑海里想了十多年的事，一时间也是难以更改的。
且酒醉之事，当真如长乐所说，生米煮成熟饭，已难以改了。
她望着林然认真的神色，这是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孩子，同寝一榻，同食一桌，十年如一日，当她是无心人吗？
她无奈而不想，信阳也该知道林然的身世了，若信阳继续错认林湘，林然就会暂时安全。实在无法想象明皇知晓林然身份后，会做出什么事。
若真是林湘，明皇也可以忍耐，然如林然这样第一商的威胁，谁人可以容忍。
她只要一想，就觉得害怕。
****
二月二晚间，灯火璀璨，明灯如长龙。
林然做了两张面具，给穆凉戴上，她又换了一身男子装扮，宽袖长袍，戴上面具，就无人认得出她了。
城北都是百姓出来玩，穆凉换了一身粗布麻衣，无端透出一股清和的气质，林然牵着她的手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百姓没有官宦家族规矩多，很多未出门的姑娘也相伴出来玩，跟着舞龙舞狮后面走去，林然看着她们无拘束的样子，不禁心生羡慕。
长街上也有许多货郎，挑着各色货物，还有许多人搭棚卖着热茶，糖葫芦与胭脂水粉总是声音最好的。
林然选了根做工粗糙的木簪，置于灯火下细看，看清上面的纹路，道：“这个我也会。”
穆凉自然要笑话她：“前几日你也说你会种桃树，巴巴地去种，可如今一颗都没有存活，你看着簪子粗糙，可也颇费工夫，你也不要小看。”
“才不是，桃树是见了讨人厌的信阳殿下就不长了，这次我藏着刻，必不让她看到。”林然有些气，轻轻地将木簪插入阿凉的发髻中，虽不大好看，可也与这里的百姓相似，简单质朴，不像是一朝郡主。
灯火下，人流如潮水，坊间里涌入不少舞狮的队伍，林然紧握着穆凉的手，不敢有一丝放松，心中也有些奇怪：“阿凉，好像多了很多人。”
“这里与城南不同，坊间百姓喜欢热闹，不会拘束于规矩，不过今日好似是有些不对劲。”穆凉看着忽然涌入的队伍，心生不解。
林家在这里的商铺不少，因此她懂二月二龙抬头这日必然很热闹，只是往年的舞龙舞狮与今年不同，她左右看一眼后，停住脚步，道：“还是小心些，择一茶肆坐坐？”
“也好。”林然牵着她的手，找了一间干净茶肆，选了一间二楼的雅间，开窗就能看到坊间的景象。
进了茶肆，林然就不担心同阿凉走丢了，松开她的手，打开窗户，就见到下面人山人海，问起跑堂的：“这里是不是每年都这么多人？”
“也不是，今年人格外多，不过对我们也好，人多生意好。”
林然与穆凉对视一眼，默不作声，林然挥退跑堂的，低声道：“我总觉得今夜会有事发生，事出反常必为妖。”
“或许吧。”穆凉漫不经心道。
她话音方落，就听到一阵尖叫声，欢喜的人群里就有人争着向四周跑开，场面一度混乱。
林然看着人群里的士兵，瞧了瞧窗户，笑说：“我猜定有苏长澜，阿凉，我们打赌，可好？”
“赌什么？”穆凉顺着她的话道，她不拒绝林然地小心思，本就是年少人，有自己的喜欢与情趣，她只要顺从就好。
林然趴着窗户，看着人群中走不动的士兵，灵机一动，道：“若有苏长澜，我就不睡地铺了，与你一道睡榻。”
穆凉就知她没安好心，道：“你若输了，就跪你的算盘去，也不罚你多，就一个时辰，如何？”
林然撇了撇嘴，低声抗议：“阿凉，你变坏了。”
“小乖也变坏了。”穆凉柔柔地应了一声，见她生气也不去哄，反催促道：“你还赌不赌了？”
“赌，自然要赌，苏长澜不来，我就给你捉来。”林然放出豪言，下面的百姓已作惊弓鸟作四下散开了，她看着那些举刀挥退百姓的士兵，好似是大理寺的人。
能出动大理寺的人，要么是去捉拿犯人，要么就是有人逃出来了，观其情景，像是后者，当是犯人跑了。
难不成是信阳公主救出林肆了？
她蓦地一惊，想要下去看看，方抬脚就被阿凉拉住，她抬首去看，阿凉眼中闪着莫名的情绪。
穆凉道：“不管下面是谁，都不要去涉险。”
你若真是林放之女，自然不会阻拦，奈何你本是洛家的人，下去无异于送羊入虎口，白费了多少人的心思。
“林肆对我有恩，我不能坐视不管。”林然垂下脑袋，她就想去帮忙，就去看看，心里也好有安慰。
穆凉知她重情，尤其是她待林肆如师如父，个中情况她不能说，唯有尽力去阻拦。
坊间人声吵杂，尖叫声不绝于耳，还有间隔的兵器声，冲击着林然的心，她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她在犹豫，在挣扎，鼓起勇气看向阿凉：“我……”
穆凉淡笑，指尖在她轻轻蠕动的唇角摩挲，心口猛地跳动，她倾身靠近林然，主动亲上去。
她的主动但愿能换来林然的退让。

第44章 正经
大理寺追逃犯，本该是畅通无阻，给百姓十个胆子也不敢拦，只是街坊间都是人，想退也没地方退。才挤人，挤倒了之后，又会数人踩踏，根本就走不通了。
平日里一见那身官袍就吓得跑开，今日刀架脖子上也走不动了。
一段路走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等骑马的大理寺卿赶来，犯人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折腾不休的情况下，引来的京兆尹的兵马，瞧见满地被践踏的百姓后，愁得脑袋都变大了。
天子脚下，大理寺的人仗势行凶，京兆尹直接拖着大理寺卿去面见陛下，半道赶来的苏长澜闻讯后，让城防兵同大理寺的人一道去搜，自己也赶回宫去面见陛下。
茶肆里的林然早就将苏长澜在与不在的事情抛开了，阿凉初次主动亲吻她，再来十个苏长澜也引起不了她的兴趣。
窗开着，今日的月色十分美，如圆盘带着光，洒进绮户，穆凉不过亲亲一碰，就没了回头路。整个身子被迫靠着窗户，阵阵风撩过耳畔，吹低了两人身上的温度。
林然的吻颇有些胡搅蛮缠，肆意掠夺，直叫她透不过气来，偏声楼下人声鼎沸，就像在看着二人不和规矩的动作一般，她脸色红若晚霞，腰间的那只手扣得很紧。
她呼吸不滞时，林然松开她，两人鼻尖相碰，林然笑道：“你不会呼吸，不会换气。”
穆灵靠着墙壁，微微喘.息，羞得都无法抬眸，随意道：“这番话听得颇像是浪荡子。”
林然照旧靠近着她，这是阿凉主动的，不是她厚着脸皮贴过去的，心里少不得要洋洋得意，她摸着她微红的唇角，解释道：“在水下也是要换气的，与这个颇为相似，改日我教你泅水，很好玩的。”
穆凉不理她了，透过气来就恢复矜持的模样，林然就道：“你还是方才不正经的时候好看，你我之间不要那么正经的。”
“什么是正经，什么是不正经？”穆凉反问她，以前只当她乖巧，哪里晓得这些话说起来都没停止的，多半还是被长乐带坏了。
她心里埋怨长乐，耳畔就听林然道：“不正经就是刚刚亲我的样子，正经就是你现在严肃模样，你觉得哪个好？”
被她这么一绕，穆凉竟被这么饶进去了，眉头紧锁，似面对的是商铺里最大的难题，沉吟了许久，才道：“两个都不好。”
“那总得选一个？”林然追道。
穆凉不上当：“为何要选，你若不喜欢，我可以改的，只方才那样不喜欢。”
她懵懂似情窦初开的少女，引得林然窃笑，她好像伸手抱抱她，奈何还有事情要做，差点被阿凉的吻坏了理智，她要下楼去看看。
可穆凉还在想方才的问题，她自愿意去为林然而作改变，但方才那样是做不到的。她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林然转身就跑了。
回过神来，小东西跑得没有影子了，她看了一眼楼下，让人跟上去，大理寺的人伤了不少百姓，林然再去，应该也没有什么危险了。再定睛一看，好似看到父亲了。
她坐在茶肆里等她回来就可。
****
大理寺的人失了犯人逃跑的路径，站在长街上原地打转，吓得周围百姓不敢上前。
林然一下楼，就瞧见阿爹打马而来，吓得她满身英勇气都跑光了，不过有阿爹在，也会掩护一下。
想通之后，她拔腿就往楼上跑，私奔的感觉太刺激了，也太吓人了。
跑到雅间后，就将门关上，气喘吁吁，看得穆凉蹙眉，打趣道：“跑什么，后面着火了不曾。”
“比着火还可怕，我看见阿爹来了，多半是来收拾大理寺的烂摊子，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先回府，明晚我去趟公主府问问情况。”林然又跑到窗下去看，阿爹的马恰好停在茶肆门口处，背对着她们。
躲了半月，可不能被发现，她唤来跑堂的：“有后门吗？”
“小郎君说笑了，我们茶肆这么小，哪里有后门。”
“怎地连后门都没有，侧门呢？除了正门外，能出去就成。”林然道。
跑堂的为难了，道：“要不就是窗户？”
林然瞪他：“你看我们像是爬窗户的人吗？”
跑堂的说不出话来了，看着两人也不算绸缎的布料，点点头：“我们茶肆的窗户很低的，夫人这般也能出去。”
“滚。”林然没好气道。赶走跑堂的以后，又趴着窗户去看，阿爹哪里都不去，就坐在马上，真是会偷懒。
她观了一阵，与穆凉道：“要不我让人去引开阿爹？”
“此时你要唤人去引开，多半就要被抓进大理寺挨板子，等等再看。”穆凉没有她那么焦急，只淡然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想着今夜发生的事。
若真是为救林肆，只怕将来数日洛阳城内又会是一番腥风血雨，凭着苏长澜搅弄风云的手段，只怕很多人都会被冠上逆党的罪名。
她看向一旁的林然，道：“方才瞧见苏将军了吗？”
“好像没有，阿爹来了，她也不会再来……不对，她不来，我岂不会要输了，她为何不来了，不追林肆了吗？”林然恍然大悟，方才被阿爹吓得脑袋都不做主了。
她细细一想，方才京兆尹暴怒的样子，猜测道：“被京兆尹引开了？”
京兆尹看似官位低，却管着洛阳城诸多事，就凭着方才的事，大理寺也无理，只是京兆尹为何要闹呢？
“京兆尹是信阳公主的人？”她只能这么去想，毕竟谋局的人是信阳，京兆尹这个时候应该在家睡觉，怎地就突然过来了。
“京兆尹受过洛家的恩惠，这些都是旧事，很多人都不知道，信阳公主或许利用的就是这点。”穆凉解释道。洛阳城内许多人都受到了洛家的恩惠，有人记得、有人不念旧情罢了。
林然豁然开朗，只怪她年龄小了些，不知前人这些事，沮丧道：“你故意诓我，好狡诈。”
“你不是喜欢不正经吗？狡诈不是不正经吗？你应该喜欢才是。”穆凉正经道。
林然竟找不到一句话来反驳，阿凉这就是现学现卖了，她嘀咕道：“我还是喜欢正经的你。”
“性子不定，回家。”穆凉睨她一眼，起身往外走。
林然追了上去：“怎么回家，阿爹就在前门挡着。”
“翻窗。”
林然：“阿凉，你变了。”
*****
两人出了茶肆后，沿着原路回府，两人没有戴面具，不然更会引人怀疑。
回府后，巷口处就来了许多兵士，挨家挨户地搜寻。林然着人好生看着门，若来搜，就尽管搜，莫生冲突。
民不与官斗，这里都是普通百姓，没有必要争吵。
洗漱后，林然安分地往自己地铺里钻去，穆凉罕见地唤住她：“赌约输了，就这么结束了？”
林然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了眨：“夜深了，不该睡觉吗？”
“今日怕是睡不着，外面闹得这般，不如你继续你的赌约。”穆凉也不见困意，来时就见到涌入平康巷的兵，想要安静入睡，怕是不能。
她随手翻开一册书，提醒林然：“你的算盘在柜子里，自己去取。”
“今夜不早了，还是明日吧。”林然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睛也看不见了，静静听着阿凉翻书的声音。
两人无声僵持着，穆凉慢慢与她耗，静静地看书，林然的性子耗不了一盏茶的时间，就会去找算盘的。
她不语，林然就慢吞吞地爬来了起来，去柜子里翻算盘。穆凉又提醒道：“穿好衣裳，免得受害。”
“不正经的阿凉，一点都不好。”林然小声地抗议一句，找出算盘后就觉得憋屈，苏长澜真是与她过不去，打个赌都会失败。
她不情不愿地跪在算盘上，觉得丢人，就用衣裳将算盘挡着，旁人以为她不过跪在地上。
上次心甘情愿地跪，就跪得笔直，这次甚是憋屈，就垂头丧气的，穆凉拿书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这般是坐在上面，跪好了。”
说完就将书丢给她，道：“跪着也无事，不如替我读书，我眼睛有些疼。”
林然崩溃了，抱着书翻开第一页，惊讶道：“这是诗经。”
“你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如读些诗经清清脑子里的污秽，若不喜欢，还有三字经，也可。”穆凉靠着软枕上，也不去看林然要哭的眼神，静静阖眸。
府外的声音吵得有些大，确实不能入睡，且这里的宅子都是连在一起，不如城南每家与每家之间的宽阔。
穆凉听着林然哀怨的读书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首诗未曾读完，便有婢女急切地来拍门，林然忙道：“我去开门。”
“不用，我去，你继续。”穆凉早有准备，起身去开门，忽略林然悲愤的眼神。
婢女神色紧张，已然慌神了：“郡主，来了不少人，要进门搜查。”
“让他们搜，只要别破坏屋子就成。”穆凉吩咐道，回头看了一眼林然，将灯火熄灭了。
突然黑灯瞎火，林然一惊：“熄灯做什么，看不见字了。”
“对于诗经，你不该是倒背如流吗？”
“我、我忘了。”林然咬牙道，灯火一熄后，就只能见到一抹影子，她眼睛跟着影子走，最后，影子走了过来，道：“就你方才四句，可以多读几遍。”
林然：“你想听我夸你，就早说，我有很多话呢，不需要诗经的。”
“不想听你夸，你只需读就行了。”
林然无法，和尚念经般地念了出来，外面的兵士闯了进来，翻箱倒柜地将府内的摆设砸烂，婢女看着都心疼，得了郡主吩咐也没有再说什么。
搜查到主屋的时候，穆凉才走出去，让他们检查，林然才跪了不到半个时辰，麻利地爬了起来。
士兵进房，未曾留手，将柜子里的衣裳都翻了出来，染了满地灰尘，穆凉眼都不眨一下，由着他们去。
没有什么可翻的时候，他们才离开，林然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道：“这些人就是仗势欺人。”
“随他们去了，收拾屋子休息吧。”穆凉让婢女将衣裳都拿出去丢了，经过那些人手碰了，总觉得不干净。
林然因祸得福，舒服地睡在了榻上，也不觉得方才委屈了，翻了个身子看着穆凉：“阿凉。”
“闭上嘴巴睡觉，不然就去跪你的算盘。”穆凉背过身去，不愿同小无赖继续说话。
林然被她一威胁，就不说话了，闹腾了大半夜，两人次日都醒的很晚。
坊间的药铺外排了很长的队伍，昨夜大理寺伤了不少人，清晨开始就有人开始排队了，御史台直接将大理寺弹劾，雪花般的奏疏飘向紫宸殿。
大理寺丢了林肆，又惹了众怒，在朝堂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安抚百姓一夜的穆能正大光明地打着哈欠，也不多说话。
信阳精神，站在朝上也不说话，只听御史台的老狐狸们说话，说的都是百姓的惨状，在他们骂得差不多的时候，她才出列道：“百姓的遭遇实在可怜，那些伤者无钱看病，苏大人是不是该接济一二？”
“殿下说错了，昨夜之事是为了捉拿犯人，那些百姓挡着路致使大理寺丢了重要的犯人，他们就该视如同谋，未曾将他们逮捕就已经天大的仁慈。”苏长澜冷声道，脸色铁青，看上去带着几分颓唐。
信阳不管这些，直接追问道：“百姓是朝之根本，如此枉顾，苏将军不觉得自己愧对于自己这身官袍吗？”
“天子犯法，都与庶民同罪，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庶民，犯错不该受到惩罚吗？”
“那苏大人丢了朝廷要犯，也是大罪，不该受到惩罚吗？”
两人再度掐了起来，连方才振振有词的御史都不敢说话，长乐看着她们剑拔弩张之色，不觉摇首，这两人相爱相杀，也不知何时是个头。
自作孽，不可活。
吵过一番后，明皇到底对苏长澜偏宠，着她戴罪立功，信阳不肯，让她先出银子救助百姓。
两相择其轻，苏长澜为顾忌而不得不答应，自掏银子去救助百姓。
长乐看了一场戏，也觉得无趣，想去找秦宛，又没有那个胆子，哀叹几声后，去找林然玩。她让人去林家商铺里盯着，林然一出现，就来报信。
林家绣坊是洛阳城内最出名的，盯上半月，总有音信。
出宫后，她欲跟着阿姐，想去知晓昨夜的事是不是她干的，怎么又做到全身而退的。
昨夜说来也奇怪，陛下竟邀阿姐喝酒，给她脱身的机会，外面闹翻天了，人却醉在紫宸殿，这招金蝉脱壳，颇是厉害。
她跟着出宫的时候，随从冲了过来，低声道：“殿下，林家主出现了。”
“总算露面了，去将人继续看住，我随后就到。”长乐大为畅快地出口气，握紧马鞭就走到阿姐面前，“我这里有出好戏，你要看吗？”
“不感兴趣。”信阳拒绝，她急着去户部，无暇同她理会。
长乐觉得可惜，道：“真是不懂风情。”
话没说完，信阳策马而去，长乐一人匆匆往绣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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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昨夜之事，百姓闹得人心惶惶，林然再不出面，绣坊里的人也会跟着不安，她悄悄从后门入内，给管事与绣娘、伙计发了些赏银，安抚几句。
另外与管事商议，买些药草来捐给百姓，毕竟昨夜之事也是因林肆而起，她有责任去善后，且是伤的都是百姓，到底于心难安。
管事一一应下后，未曾来得及细说，就见一行人冲了进来，盯着林然道：“林家主，我家长乐殿下请您一叙。”
“她人呢？”林然奇怪，向外看去，就见长乐大步走了进来。
见到长乐，她总觉得来势汹汹，只长乐素来行事荒诞，来找她多半不是正经事，她先道：“殿下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有人算计了我，我只能来找你算账。”长乐对着身后人挥了挥手，就见两人拿着麻绳走来，林然迅速后退，“九王爷算计您了？”
长乐不知该怎么解释，想到穆能是她阿爹，约莫也差不多，就随意道：“差不多，先绑了丢马车，谁敢反抗，就是违抗本宫的命令。”
林然头疼，哪里有人这么不讲道理，她也不是束手就擒的人，握拳道：“殿下这是仗势欺人？”
“就是仗势欺人，有能力去陛下面前告我，御史台那里弹劾我的奏疏堆得比你还高，不用指望了。”长乐退后两步，示意随从过去，知晓林然功夫不俗，又提醒道：“我带来的人可是好手，十人捉你一个，绰绰有余。”
绣坊里的人见此情景，早就吓傻了，林然不怕，只觉得一团迷雾：“殿下，我阿爹把你怎么了？”
“上马车告诉你，她对我做的事，我对你做一遍，恰好恰好。”长乐道，谁让信阳是个孤寡之人，没人去捉奸，就只能对付你了。
林然倒也未作挣扎，她一人确实打不过这些人，就道：“绑松就成。”
管事精明，一见情景不对，就去林宅去报信。
穆凉在府内让人将林然种的桃枝都给拔了，枝叶枯黄，根早就腐烂了，想必也是种不活的，让人拔了重新种。
看着仆人动手的时候，管事匆忙过来了，急道：“长乐殿下去绣坊带走了小家主，也不知带到哪里去了。”
“可曾说了些什么？”穆凉一惊，长乐这是缺银子用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管事急道：“长乐殿下道是九王爷算计了她，她就只能来找小家主算账。”
“这是哪门子道理？”穆凉怪道，让人去准备马车，吩咐管事：“你让人盯着她们去向，我随后就去看看。”
近日里父亲也未曾做什么事，也不会去算计长乐，这报复二字实无道理，这中间是有什么其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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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里护城河上尤为热闹，不少人一掷千金买下整艘花船，夜夜笙歌，白日起舞。
长乐就有自己的花船，请了浮云楼红过一时的花魁落月，将林然丢上船后，她就等着落月过来，还道：“浮云楼换花魁了，新花魁请不动，就让人去邀了落月过来。”
花船里铺就了柔软的地毯，不见案牍，不见床榻，就连酒壶都是摆在了地毯上。地毯坐上去十分柔软，林然看着被风吹得此起彼伏的红色珠帘，无奈道：“我阿爹这是将你算计到美人的床榻上去了？”
“你挺聪明的，可惜遇人不淑。”长乐叹息，竟然是信阳那奸佞小人的崽子，洛卿若在，她定以此计还她，可惜洛卿死了。
林然无奈了，就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长乐：“殿下，您觉得喊阿凉过来，她会信吗？”
“喊阿凉无用，本宫让人去请你阿爹了，他看到你与旁人在一起快活，就很热闹了。”长乐正经道。
她一副正经的模样，让林然无奈，可惜她手脚被绑着，不然定揍她，这种下三滥的想法也能想得出来。
阿爹就是一酒鬼，肯定想不出这个主意，她试探道：“殿下是不是弄错了，阿爹再是正经不过了，怎会想到如此算计你，是不是有误会？”
长乐不答话了，反在暗处里摸出几副画册，悬挂在船上。
画册是林然曾经见过的，为此还挨了二十戒尺，她记忆深刻，瞧见一眼就闭上眼睛。长乐见惯了，自顾自道：“虽说不能带坏晚辈，谁让她算计我，此仇不报，今生都不舒坦。”
林然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躺在地毯上，脑海里都是阿凉生气的样子，她捉摸道：“你应该去报复阿凉才是，为何报复我，你是不是对我有偏见？”
长乐被她一提醒，改口道：“阿凉就像木头，太过正经，无趣的很。”
林然反驳：“阿凉也不正经了。”她昨夜又跪算盘又背诗经，阿凉不正经起来，也很可怕。
长乐不听她的，将画册挂好之后就离开花船，自己去岸上看戏，没过多久，就见一女子穿着眼艳丽的裙裳走近。
落月见到长乐后躬身一礼，声音温温柔柔：“殿下近来可好？”
“本宫尚可，船上有位金主，且是个不懂情爱之人，你去教一教，伺候的好了，说不定就可以将你赎出，到时做一妾，也好过受人白眼。”长乐极为大方地指了条明路。
浮云楼从来不是干净的地方，攀高往上本就是爱用的手段，自从换了花魁后，落月的地位一落千丈，长乐的话，如何不动心。
她颔首，脚步轻移地向花船走去。
长乐满意的点点头，这次手脚绑着，看她怎么把人丢进河里。

第45章 跳河
昨夜城北死伤无数,护城河上的花船也少了不少,零零散散的几艘船,不大引人注意。
长乐躲在马车里，静静候着花船上的动静。
她小憩片刻,等待热闹时,码头上来了很多带刀的兵士，她掀开车帘看去,又是大理寺的人,未免发生不必要麻烦，自己先下车解释。
领头的人一见到长乐殿下就巴巴地过来行礼：“臣见过殿下,臣奉命来查花船,扰了殿下望您恕罪。”
“你搜你的,别碍了我的事就成，记住那艘船不许搜，其他的随你。”长乐指着自己的船,这些大理寺的人真是阴魂不散，搅事精。
她这么一说,领头人不敢答应下来，上司吩咐不能错过任何一处,那么大一艘船都能藏很多人了,怎能说不搜就不搜。
他握刀的手顿住了,腰弯得更加深了，忙道：“您就不要为难臣等，那么大一艘船若是不搜,只怕不妥。”
“没什么不妥，出事了本宫挡着，船上就两人，你们莫要坏了人家的好事。”长乐不予退让，难得一出好戏就等着人家来看了，哪里能半途而废。
“这、这，殿下该知逃犯是何人，出了任何差池，陛下处都不好交代，您就饶了臣等。”
长乐觉得这些烦，随口道：“那你等上一两个时辰再去搜，愿等就等。”
大理寺的人也不能勉强，只能在一旁顶着冷风候着。
而走上花船的落月小心地踏上地毯，瞧清里面的人后，顿时一惊，这是上次将她丢入池塘的小郎君，她迟疑着不敢踏出脚步。
林然听到声音后，翻坐起来，凝视眼前人：“我们不陌生了，你给我把绳子解开就成，你要多少银子开口就是了。”
她十分大方，让落月不知长乐殿下的意思，只解开绳索一事，她是万不敢做了。待小郎君自由了，多半又要将她丢下水去。
这般的少年郎不懂情爱，她可以不用计较的，趋步走近，跪坐在小郎君面前：“小郎君急甚，时辰还早。”
林然头疼，往后挪了挪，道：“我对你没有兴趣，你要什么，我也可满足你。”
“奴家只要小郎君就可。”落月盈盈一笑，纤细无骨的手就搭上了林然的肩膀，轻轻拂去耳边碎发，身上的熏香飘向林然的鼻尖。
浮云楼的熏香比起世家女子也是不相让的，且落月又是曾经的花魁，用的自然不低，只林然不喜欢这些重口味的香气，她屏住呼吸道：“手拿开，你若再动一下，你的手就不能要了。”
这句话听来颇像是妒妇所说，落月也曾听过，之前不少夫人来浮云楼闹事，话没说几句就说这样的话来恐吓。
林然的语色带着威严，只稚嫩的面孔让她生不起恐惧，这样洁身自好的小郎君若是到手了，日后动些心思，也不怕不能将人牢牢拴在身边。
林然越是坐怀不乱，她愈生起征服的心，笑意浅浅，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酒壶上，她取了过来，给林然斟了一杯，置于她唇角：“酒是好东西，不如您试试？”
“拿开，落月你若再进一步，到时我会将浮云楼拆了。”林然怒了，这些女子不自爱也就罢了，她都已经说了条件还不自觉。
“小郎君说笑了，浮云楼背后可是有官家的人撑着，拆不了。”落月眉眼颤了颤，她得了长乐殿下的吩咐，也不惧怕小郎君的恐吓。
林然脸色沉了沉，冷酷道：“林家在洛阳的地位，你大可试试。”
林家……洛阳能搬上台面的林家就只有第一商，落月愣了愣，平日里从九娘的话里可看出对林家的恭谨，也曾透露过浮云楼背后的东家必有林家的地位。
忽然间就不敢放肆了，得罪了这位小郎君，九娘能直接弄死她。
落月迟疑，给了林然机会，她继续诓道：“浮云楼背后的主子，你知道吗？赵九娘应当同你说过才是。”
落月当真被诓住了，手中的酒杯都捧不住，哆嗦着给林然解开绳子，被吓得楚楚可怜：“小郎君……今日之事是长乐殿下让我过来的。”
“晓得，不迁怒你，改日去谢谢你，先走一步了。”林然打开花船的窗户，看到岸上马车还没有走，上去定被再次捉回来。
看了一眼船离水面的高度，抬了抬脚，心中有了估量，也不多话，当着落月的面，自己跳下船。
噗通一声，惊得岸上的人大跳，大理寺的人神经一崩，大喊：“逃犯，那是逃犯，快去抓。”
话音刚落，就见一群人争先恐后地跳下水，如同沸水下饺子一般，噗通噗通下去十余人。
事情变化得太快，让长乐始料未及，她打量着河面，想着如何同九王解释，难不成说林然被她逼得跳河自尽了？
九王能拿刀砍了她，不少人下水去捞人，河面上一片沸腾，引来不少关注的百姓。
下水捞了一炷香的时间也不见将人捞上来，长乐陡然间就怕了，跑去近距离看着，吩咐自己的随从：“你们也下去看看，将人找上来。”
护城河上比起往日都要热闹些，穆能远远地打马过来，瞧见长乐的影子后，就下马走近：“殿下唤臣有何事？”
长乐蓦地一惊，心虚地看着他：“林然掉水里去了，您要不去捞捞看？”
“她好端端地去水里做什么？”穆能顺着她的手看向水面，那里已经有不少人了，水面上看过去都是人头，也不见捞上人。
长乐想好措辞，解释道：“她看上人家的美貌，奈何对方不从……”
“她就跳河了？”穆能不耐烦地打断她的话，忍不住道：“林然又非殿下所生，没您这般好色。”
他说完就打马离开了，也不知为何，大理寺又来人了，将护城河围住，真的将跳水的人当作逃犯。
与此同时，秦宛换了一身便装出宫，在出城时被人拦住，车夫手持宫廷令牌，守城将士不敢查就此放行。
一炷香后，苏长澜赶了过来，闻声训斥着放行人，点了几十人迅速追了过去。
秦宛坐马车，不及苏长澜的马快，不需多久就将人追上来，团团围住秦宛的马车，迫使她下车。
秦宛是离明皇最近的人，就连长乐也是不及，且陛下的心思唯她可探知一二，但她只服从陛下的旨意，对于旁人的示好都不理会。
是以，人人对她都十分尊敬，苏长澜也不另外，也因为她不依附党派，才让人起疑。
她下马直接掀开车帘，里面空无一人，观一眼车底，同样无人，怒道：“人呢？”
“苏将军无缘无故将我拦下，又带着人查我的马车，究竟是何意思？”秦宛面色不豫，凝望着苏长澜，隐隐压着怒气。
“我也想问问秦大人，眼下紧张时刻，你出城做什么？”
“苏将军颇是好笑，我有自由，去哪里都不需向您禀报，再者你也查过了，为何还要揪着不放？”秦宛怒道。
苏长澜无理，下意识意识到自己过于紧张了，旋即妥协道：“是我太紧张了，得罪秦大人了，陛下面前自会说清楚。”
说完也不等秦宛说话，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离去。
如此嚣张的态度引得秦宛不悦，只人走了，她也不好说什么，吩咐车夫继续前行。
打马回城的苏长澜觉得自己上当了，秦宛出城当是虚晃一招，真正的还在后面，她自己带着人守着城门，没过多久，就见八王也出城。
她将人拦下，八王妃掀开车帘，道：“我与王爷去寺中拜佛，苏将军行个方便？”
人来得太巧，苏长澜让人下车检查，八王妃也是讲理的人，下车来接受检查，照旧没有人。
苏长澜摆手放行，人走了不久，就有人策马来报：“将军，护城河见到犯人的踪影。”
“随我走。”苏长澜不及思考，就带人往护城河赶去。
到了护城河就见到长乐的身影，她不知具体什么事，还是下马去查个究竟，只她还站稳，穆凉也到了。
穆凉不理会苏长澜，只冷着脸色走到长乐跟前，道：“殿下如此对待一个孩子，是否有些过了。”
“都十六了，就不是孩子了，再者我就是逗一逗她，怎知她想不开就跳河了。”长乐遍身张嘴，也觉得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这个金娃娃同信阳一样，木头无趣，一点都不经逗，不就一风尘女子，用得着跳河，赶下船就是了。
穆凉也不知该用何等言语来回击，气也无用，只紧张地盯着河面上，不敢有一丝松懈。反是苏长澜听出话意来，跳河的人是林然？
就为一风尘女子？
她是不信，定是迷惑她的，想通后挥挥手吩咐道：“从城防营调人来，将护城河死死守住，鸭子都不许放走一只。”
长乐见不惯她这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拉着穆凉就上了花船，指着河面道：“林然从这里跳下去，她会水吗？如果不会，你就要守寡了。”
她一言提醒了穆凉，林然善水，当年识破张菱诡计时，她在水下待了大半个时辰，这次定然也能全身而退，以她的性子不会拿自己小命开玩笑，也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不与长乐多话，她匆匆下船，带着人回林宅。
她一走，就显得此处更为可疑，苏长澜确信此处定有猫腻，定要搜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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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里，仆人在烧水，见到她就道家主回来了，浑身湿透了。
穆凉心就放下了，到屋里时就见到坐在榻上裹着被子的林然，榻前摆了几只火盆，她担忧道：“你怎么回来的？”
“我身上有银子，自然就能回来的，护城河那里围了太多的大理寺兵，我就让人给苏长澜传话，道逃犯就在护城河里，定能让她搜上几天。”
林然在被子里微微发抖，护城河里的水比起南城池塘的要冷上许多，一入水就感觉刺骨，好在花船离岸上不远，不然就游不上来了。
小鼻子冻得通红，一吸一吸，让穆凉心疼，让人倒了热水递给她：“喝姜汤了吗？”
“还没呢，去做了。”林然坐了半晌就觉得还是冷，伸手去碰炭火，穆凉将炭盆挪了挪，好让她暖和些。
“难怪方才苏长澜过去了，长乐还觉得奇怪，不过随她们闹去，勿要再管。喝了姜汤，我让婢女去请大夫，倒春寒也不能轻视。”
话说着，穆凉还叹了叹她的额头，还未曾发热，但照这情形还是会发热的。
她不知长乐在做什么，但是父亲是绝对不对算计长乐的，大胆猜测是信阳做了什么。
或许，知晓林然身世的还有长乐。
亦或许，长乐也只是猜测，没有十足的证据。
林然喝了姜汤后，就裹着被子睡觉了，安分得很，也是她精神不济，在水下时间待久了也消耗力气。
她安静睡觉，苏长澜却被她随意的传话闹得不可开交，拆了护城河上数艘花船，连长乐的也没有放过，弄得怨声载道。
长乐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知晓陛下对洛家旧事的态度，也不好去算账，郁闷地找信阳去喝酒。
信阳在户部忙到日落才出署衙，一出去就被长乐拖去林宅，如今人人自危，林宅是最好的去处。
去了方知穆郡主闭门谢客，谁都不见，长乐看着深红色的府门，猜测道：“这两人躲到什么时候，也不晓得穆凉怎么想的，当真守着这个金娃娃过日子？”
信阳本当回府，莫名被拖出来后，对穆郡主闭门谢客也觉得好奇，在门口处站了会，道：“你今日闹得护城河不宁，可觉得有趣？”
“挺有趣的，看见苏长澜被耍得团团转，颇觉得有趣，今日这么一闹下去，是将林肆送出去了？”长乐看了一眼周遭的环境，这里都是民宅，紧靠在一起，不如城南的宽阔。
信阳颔首：“送出去了。”
长乐讶然：“如何送出去的？”
“你猜？”
“秦宛帮你的？”长乐猜道。
信阳笑了笑：“大概是的。”
神秘莫测的样子让长乐好奇，她将今日的事情前后想了一番，理清思路道：“你故弄玄虚，让秦宛先出城迷惑苏长澜，接着又是八王，让苏长澜失去警惕的时候，你才将人送出去了？我好奇，是谁送出去的。”
“只要人出城了，是谁送的，又有什么意思，你还是回宫去休息，穆凉不会见你的。”信阳不愿多浪费时间，转身就要走。
长乐唤住她：“林然今日掉进护城河里去了，也不知上来了没有，阿姐就不担心吗？无论她是不是洛姐姐的崽子，就凭她那副五官容貌，你不去看看？”
信阳勒住缰绳，道：“她掉进河里，与我有什么关系，再者与洛卿相似的人多了，也并不是她，我为何要去看。”
“好像也对，你不去，我自己去看看。”长乐再度敲门，等了片刻，照旧无人开门。
信阳见此，轻笑一声，策马离开。
她一路往南，恰好路过浮云楼，夜幕降临，楼前的红灯早就高挂了，灯火猩红，映入眼帘，带着欲念的气息。
短暂的沉静后，她翻身下马，步入浮云楼。
浮云楼内的客人地位高低不一，上到皇孙贵族，下到有钱的商户，都带着玩耍的想法走进来，信阳不同，一步入后，赵九娘就殷勤地走了过来。
“信阳殿下，您怎地过来了？可是来找长乐殿下，她今日可不在。”
“我来见一见新花魁，可行？”信阳扫了一眼大堂内各色的人，瞧见了与人玩闹的苏昭。她轻轻一笑，道：“苏昭。”
在与朋友斗酒的苏昭听到沉稳的一声呵斥，她蓦地一惊，朋友忙拉着她下来行礼：“信阳殿下。”
信阳对苏昭而言，就是一个噩梦，她没有抬头就浑身颤抖，吓得不敢去看，瑟瑟发抖。
方才还谈笑生风的人，顷刻间换了一人般，信阳举步走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眼：“你若有苏长澜一半的魄力，就不会在这里快活，这里是温柔乡，也是葬送你意志之地。”
浮云楼在京近二十年，根底深厚，许多人都望而兴叹，且这里姑娘的价格比起一般的青楼高出数倍，却依旧有人会进来送银子。
苏昭就是这样的，她抵挡不住诱惑，官职被夺后就日日沉迷在此，被信阳这么一说，不觉握紧了拳头。
信阳当着这么多人落她的颜面，她只得忍耐道：“殿下教训得是。”
信阳冷笑一声，随着赵九娘往后院走去，其他人都觉得惊讶：“信阳公主也来浮云楼。”
“信阳公主也是人，也有□□，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也该找妻子了。”
“那也未必，听说苏将军一直在等着她，苏将军不好吗？”
“苏将军那种母老虎，也不看看是什么样子，哪里有这里的姑娘温柔可人。”
众人也不去看怀中的美人，反去好奇信阳公主的喜好，赵九娘将她引入春字楼，那是新花魁的去处，众人又是一叹，果然花魁还是最吸引人的。
进入春字楼后，赵九娘神色瞬息变幻，低声道：“三爷伤得太重，怕是无法挪动，浮云楼这里安全，不会有人惊讶。”
苏昭天天来此，哪里会想到母亲找的人会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春字楼内，天外天，再往里面走，别有洞天，那里有一温泉室，寻常都是花魁与人欢好之地，如今新花魁不爱见人，就一直搁置着。
且这是浮云楼最高价之地，除去个别几人外，无人敢来。
温泉旁搁置着一张榻，榻上的人面如白纸，呼吸微弱，信阳走近后，看了一眼道：“他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在这里休养就成，其他的事我来做就成。”
赵九娘是洛家旧人，当初跟着林肆来洛阳城建下浮云楼，在这里人人都知赵九娘的名讳，却不知她是洛家的人。
信阳对她身份起疑，看着她的目光也起疑：“你为何替林家做事？”
“少主在林家，自然为林家做事。”赵九娘态度恭敬。
“是吗？少主指的是林然？”信阳装作随意道。
赵九娘淡笑：“殿下想多了，林然是林家的少主，不是洛家的。”
“又是一个信口开河的东西。”信阳怒斥一句，不想再与这些人计较，踏出温泉室，赵九娘不动声色地跟着她一道出去。
两人之间再无一句话，信阳侧门离开，悄无声息，也无人知晓她是何时离开的。
只是次日的时候，朝堂上下就传遍了信阳殿下夜宿浮云楼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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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高热烧了一整夜，吓得林宅一夜不宁。
穆凉本就是爱担忧的性子，林然从小到大都很活泼，身子也养得好，大病小病也没有，只这次吓到她了。
春日里的河水寒冷，与冬日也无甚区别，待了半日，武将也会不舒服。
烧了一夜后，也不见好转，人倒是醒了，眼睛红了几分，躺着也无甚精神，道：“昨夜说去见信阳殿下的，也给忘了，不知林肆在哪里。”
她睁着眼睛嘀咕，就像是无神的精致的娃娃，一张小脸本就白皙，又添了几分虚弱，带着无力的苍白，唉声叹气间又不像十六岁的人，让人看着心疼又无奈。
“那就等你病好了再去，护城河那里的设防还没有解除，想必还是安全的。”穆凉扶着她起来，将去热的汤药喂她喝下。
林然苦着小脸，知晓苏长澜不会善罢甘休，恨不得将护城河的水抽干才行。
她闹得越欢，越会让人记恨，这样也好。
躺下来后，依旧觉得浑身难受，她凝望着阿凉：“你昨夜没有睡，不如先睡会。”
“嗯，我知晓，你先睡会，等你睡了我在睡。”穆凉望着她通红的眼睛也是心疼，摸摸她的额头，还是在发烧，她想着要不去请太医来看看，高热不是小事。
烧坏脑子，就不好了。
等林然睡着后，她让人拿了九王府的令牌去请大夫，自己躺在她身旁，手握着那只滚烫的手，摩挲着手腕处的脉搏，侧身看着睡熟中的人。
林然红唇抿着，单纯而天真，眉眼处的虚弱显而易见，与平常的活泼差距甚远，穆凉轻轻地开口：“让你离长乐远些，也不听话。”
“长乐与旁人不同，陛下虽宠爱她，小时也没有管问过，养成她这般的性子，哪怕过去这么多年也是不羁。”
林然睡得深沉，也听不到她的话，她叹息着点了点她的鼻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唇角碰上滚烫的温度，她眉心微拧。
她又胆怯地退回原处，哪怕林然不知，她也不敢再靠近一步。
她越过雷霆之区后，纵然与伦理不容，可没有血缘，她们也还是自由的，只要林肆将秘密藏下去，就可。
只父亲那里有些棘手，这么多年，她始终猜不透父亲的想法。
脑海里胡思乱想，一夜未眠，也不觉得困倦。
想到父亲的态度，那份被压下的羞耻又涌上心口处，压制她，难以呼吸。
她想不通时，婢女敲门：“郡主，王爷来了。”

第46章 偷亲
林府小厮去请太医,恰好暴露了,穆能顺势找了过来,他后面还跟着太医。
与孩子置气，但身体还是很重要的,他让大夫去诊脉,自己唤住穆凉：“我们聊聊。”
“我与父亲也没什么可说的，林然高热不退,比起那些荒诞的事,我更在意她的身体。”穆凉不想同他说话，当年的真相如何,也不想过多计较。
这么多年来,她初次这么冷淡,气得穆能对她瞪眼睛：“你与我没什么话说，你就盯着那个林然，当年同意亲事是因为被突厥和亲所逼,嫁去那野蛮之地，不如先答应林家的事。如今林然的身份,你也猜出来了，何必固执？”
“父亲对洛家有情有义,难不成我就为你们的情谊而牺牲？”穆凉冷声道,父亲质问的话就像一层羞耻的白雾将她笼罩,将她整个人推入悬崖处。
她对林然也没有过分的想法，只要林然心中还有她，她便满足。林然性子淳朴,这些年来对她的尊敬，她能感受到，且今日的事也非是她造成的。
怎能让她背负这些责任。
自私二字瞬息涌入脑海里，她不敢去直视父亲的目光，手忽而跟着发抖，阖眸道：“我只在意林然的感觉，她若有喜欢的人，我便不会、不会继续。林然一日不变，我也一日不变。”
穆能被激得说不话来，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屋内气氛冷了下来，顿了许久，他才道：“林然是洛家的孩子，按理唤你一声姨娘。当年本托付给林放，可他身体不好，才不得不送入穆家。可明皇又是多疑的性子，恰逢突厥求亲，才不得已而为之，林肆送子上门。”
“如今，信阳回来了，她有能力保下林然，你何不就此退出？就算林然喜欢你，可你想过信阳如何想，她会不会同意？你们如何做，我可以不管。关上门，我可以醉上几夜，只你们如何面对世人的口诛笔伐？”
穆能从不是一个看重世人眼光的人，若在意这些，当年也不会带兵去剿灭洛家，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
“林然为何要回信阳处？夺嫡本就是九死一生，为何将林然推进坑里，现在这个时候不好吗？林家之财，穆能之势，比不得一个信阳公主府？”穆凉心中涌起悲凉，忍不住道：“林然是我养大的，她的去与归不该由信阳来决定。生而不养，有何资格呢？”
“你……”穆能最笨，讲起大道理竟比不过她，烦躁地在原地打转，一脚踢翻眼前的摆设，“那又不是你生的，你管得着吗？”
穆凉镇定道：“那也不是她养的，林然是自由的。”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有理？”穆能翻了翻眼睛。
“我与林然十五年前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穆凉追道。
“你、你真是、和林然待久了，脸皮也变厚了。”穆能实在没话说了，只能拿林然做挡箭牌，看着阿凉决绝不悔的样子，心口都觉得疼了。
他恨不得将林然揪出来揍一顿解气，骂了许久也觉得口干舌燥，左右看一眼：“茶呢，老子来这么久，连杯水都没有，怎么伺候的。”
婢女被骂得慌张走进来，将早就煮好的茶奉上去。穆能接过，直接喝了，又道：“回王府，待在这里做什么，名不正言不顺。”
“我不需要名分，且这么多年都过去了，父亲才觉得明不正言不顺？”穆凉神色依旧冷冷，待人的态度也极为疏离。
刚解渴的穆能又涌起怒火：“不气我，你会少块肉？”
穆凉道：“不气您，对不起林然在河水中待了半个时辰，烧到现在都未曾退热。”
穆能一头恼火：“她发烧，关我什么事？”
“您算计了长乐，长乐便将气出在她身上，逼得她跳下花船，追根究底不是您的过错？”穆凉试探道。
“狗屁不通，我和长乐八竿子打不着，算计她做甚，算计她的是信阳，别赖我身上。”穆能一口气都说了出来，早知道就不出馊主意了。
果然如此。穆凉呼出一口气，长乐应当知晓林然的身份了，她又问父亲道：“信阳也知晓林然身份了？”
“我哪里知晓她是不是知道了，洛卿当年将孩子交给我，我就送去了林家，兜兜转转又给我丢了回来，就像菜市场卖不掉的大白菜，你以为我想收。就凭信阳的性子，知晓也忍不住不来找我对质。”穆能满腹埋怨，洛卿太精明，拿捏着他的短处来做事。
林然与洛卿也差不多，聪明是不假，脸皮也够厚的，不成亲就欺负他家阿凉，活脱脱第二个洛卿。
当年的事被揭开，穆凉心中有数，不想再问，道：“送客。”
婢女得了吩咐后，就大着胆子请王爷出府，穆能第一次被女儿赶出门，想气又不能气，骂了几句后才出了林宅。
活了这么多年，难得这么憋屈，比起朝廷的那些破事，更觉得憋屈，气得无处去，就回府去喝酒。
府里的酒只喝不进，酒库也空了，对着空荡荡的王府，已经不能用生气二字来形容了。
边喝酒一边将洛家一家人都骂了一遍，最后才骂到信阳，整个王府的仆人都不敢靠过去。
翌日的时候，穆能照旧请假，没去上朝。
其余人见怪不怪，只户部尚书郭勄愁的满头白发，找不到林然，他就没办法筹集军粮，虽说一家可缺，可谁让林家一户可抵数家。
下朝后，苏长澜唤住郭勄，试探道：“我前几日在护城河畔见到穆郡主，郭尚书的策略还没写好？”
筹不到军粮，策略上如何写，郭勄愁眉苦脸：“下官不知她的去处，苏将军若知晓可告知一二？”
苏长澜自信道：“自来士农工商，商为低贱，郭尚书只需拿出官威恐吓一二，还不怕他们就范？”
“话是不错，可林家在掌舵人是穆郡主，给下官几个胆子也不敢拿大。穆王爷的性子，当真能拿刀砍了下官。”郭勄不敢应，这套方法也要看对方是谁，林然或许可以，穆郡主就不行了。
“那是，不是人人都如苏将军这般厚脸皮，要人家银子还拿刀逼着，与强盗何异。哦，我忘了，苏将军做强盗做习惯了，掠夺功劳的事本就是家常便饭了。”长乐从两人身旁经过，听到这么厚颜无耻的话，也有点脸红。
没想到，苏长澜竟比她还厚颜无耻。
被她这么一打岔，苏长澜就无法再点拨了，只道：“郭尚书缺兵，大可同我说一声。”
“郭尚书觉得自己可以多挨九王叔几拳头，就带几人过去，别忘了前不久大理寺少卿刚被他打瘸腿的事。”长乐拍了拍郭勄的肩膀，满目担忧，上下打量他几眼，叹道：“九王叔两拳就可以打趴下你。”
郭勄额头渗出冷汗，对长乐揖礼道：“谢殿下提醒。”
“谢本宫无用，倒不如去劝服其他商户，毕竟洛阳城的商户也不只林家一家，何必在一棵树吊死。”
长乐说完就离开，临走前向后殿处看了一眼，眸色生怨。
郭勄站在殿外许久，默默叹息，信阳经过他身旁，突然开口：“本宫替你走一趟。”
郭勄喜出望外：“臣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
林宅几日来闭门谢客，就连商铺管事都未曾入内，林然烧过两日后就退热了，只是时不时地还有些低热。
穆凉无事守着她，也不觉得无趣，说了几件外面的趣事，林然惦记着林肆，就一直想去公主府看看。
她躺在被窝里，唇色都泛着白，无精打采，道：“我听说阿爹来了？”
“嗯，走了。”穆凉放下手中的账簿，在她身旁坐下，以手背轻轻贴了她额头，还有些热，她心底都是一片冰凉，道：“阿爹旧事就不管了，在这里他又不会打你。”
“我倒不怕他打我，就怕……”林然顿了顿，眸色轻轻一颤，道：“就怕他把你带走了，也不知我哪里不好，让阿爹这么抵触，难不成就为了我……”
林然眼中满是纠结，病气好似更重了些，浑身乏力，顿了半晌又重新开口：“他就这么看重名声吗？我以为阿爹都是不在意的，再说我们都定亲了，只要他点头就可以成亲了。”
她絮絮叨叨几句后，就觉得困了，眼皮如灌了铅，重如千斤，担忧下却又睡不着了，愁苦之色，像是如临大敌。
穆凉心底的冰冷被她这副模样淡化了，为哄她好好养病，道：“待你病好了，我带你去见林肆，可好？”
“去哪里见？”林然病中一惊，睁大了眼睛，惊得穆凉拍她额头：“再提一句林肆，我就不带你了，快些闭上眼睛。”
林然满腹的话，想问林肆在哪里，还有他身上可有伤，话没出口，嘴巴就被柔软的指尖捂住了，眉眼处一下一下的轻拂，心口的郁结忽而就散开了，沉沉睡去。
穆凉还来不及替她掖好被角，就听婢女的传话：“郡主，信阳殿下来了。”
睡梦中的人眉眼动了动，似是要醒，穆凉忙拍了拍，低声道：“你让殿下等等。”
穆凉摸了摸林然的小脸，略有些不舍，将被角掖好好，让婢女好生守着，自己去见信阳。
****
信阳端正地坐在花厅里，神色如旧，接过婢女奉上的茶，轻轻饮了一口，穆凉才姗姗来迟。
她直接开门见山：“我为捐粮一事而来，郡主可想到捐多少了？”
“近日事情多，未曾去想，殿下开口就是。”穆凉道。
她神色不好，看着有些疲倦，与她口中近日事情多也符合。
信阳问道：“可是商铺里出事了？”
穆凉态度疏离，也不如往日亲近，道：“林然在护城河水里待了半个时辰，回来就高热不退，我忙着照顾她，其他的事就先搁置一旁。这些年来，林家暗地里送了不少银子入宫，捐粮一事比起来也不大，殿下定夺就是。”
“难怪这几日不见她去公主府。”信阳低说一句，按理她救出林肆，林然会去公主府问一问。是以，她叮嘱过府兵与门人，见到林然一律放行。
谁知，几日来都不见影子。只当小东西不在意这件事，不想是病了。
既然如此，她也不强迫，道：“大夫如何说？”
“请了太医，喝药后还有些低热。她平日里身体好，这次在水里时间有些长了，想必伤到底子了，只当给父亲消灾了。”穆凉淡淡道，说话间看着外间的天色，不去看信阳的神色。
信阳不知她话里的意思：“给九王消灾是何道理？”
“长乐道我父亲算计她，无法下她只能报复林然，就有了护城河那幕了。”
信阳眉梢抽了抽，心底明白，道：“我能见见她吗？”
“她方睡了，殿下还是莫要去打扰的好。”穆凉毫不犹豫就拒绝，唤来一名管事，举荐给信阳：“这是林家的管事，能做到些主，捐粮一事就交由他负责，殿下有事就可吩咐他。”
这就意味着信阳下次不能以此为理由再入林府了。
信阳看着管事，眸色阴沉不定，答应下来：“也可，本宫就带他离开了。”
她并不贪恋，带着管事就离开林宅，先去宫里寻长乐。
长乐在紫宸殿里陪着陛下批阅奏疏，信阳直接入殿，先给陛下行礼，而后看向唱啦：“长乐，我有事与你说。”
或许是做贼心虚，长乐莫名觉得信阳的眼神带着凌厉，指不定出了紫宸殿就可以挥拳相向，她拒绝道：“晚点，我陪陛下批阅奏疏。”
“就现在。我方才去林府的时候问捐粮一事，穆郡主话里话外都是对你的埋怨，道你仗势欺人，逼得林家主跳入护城河，天寒地冻伤了身子，高热不退。我再问捐粮一事，她就将我赶了出来。长乐殿下，是不是该与我解释下，到底发生何事？”
信阳目光深沉，话里话外好像都是为了捐粮一事而忧心，她最刚正不过。
她这么一正直，堵住了长乐所有的话，当着陛下的面也不好说出实话，搪塞道：“我不过与她开玩笑罢了，谁知她自己转不过来弯，就跳下去了，我让人去捞了，谁知她自己跑了。”
“那长乐殿下是不是该去道歉，不然捐粮一事我该怎么开口？”信阳眸光直视心虚的人，也不在意陛下探寻的目光。
她越这么不避讳，让明皇心中的疑惑越浅，就像当年洛卿说的，与其藏着，不如大大方方地表达出来。
长乐被她当众逼得没有退路，总不好说是你先算计我，我奈何不得你，只能照着计策去算计你女儿了。
这话一出，大周都得翻天了，她细细思考了须臾，道：“我午后就去给郡主道歉，如何？”
“自然最好，捐粮一事林家在推辞，你最好不要成为林家拒绝朝廷的借口，到时你可就成为了边境将士的罪人。”
“阿姐的嘴巴何时这么伶俐了，不像是你的做风，难不成气发疯了？”长乐忍不住讽刺，她就这么白白吃亏了？
在旁的秦宛听到两人之间略为奇怪的对话，颇是不解，但也没有插嘴。
明皇忍不住了，道：“穆郡主这般任性？”
信阳道：“任性的是长乐，无故逼迫人家跳河，险些丧命，难不成还怨穆郡主生气？”
她今日说话一语中的，让明皇也无话可说，秦宛适时出来说话：“穆郡主对林家主本就心疼，情绪难免有些激动，不如长乐殿下去看一看，让穆郡主释然。毕竟都是姐妹，也不必这么生分。”
姐妹二字恰好提醒了长乐，正愁着无话说，旋即就道：“也是，都是姐妹，林家主也该唤我唤阿姐一声姐姐，哄一哄也没什么事。”
信阳脸色沉了沉，对上座的陛下行了一礼，退出了紫宸殿。长乐自觉拉回了面子，朝着秦宛笑了笑，也俯身退出去。
午后，她就去林府，带着明皇给赏赐下的礼品，敲响了林府大门。
穆凉恰好不在府上，林然用过药又睡了，她又扑了空，总觉得哪里不对，跑去后院里找人，见到榻上小脸惨白的人后，伸手探了探额头，确实发热。
她只好落寞地回宫去了，这孩子怎地不禁逗，性子竟随了信阳，木头一根。
*****
浮云楼的事都是穆凉做主，连林然都是蒙在鼓里的，赵九娘见林肆被抓后，不得不向信阳暴露自己是洛家仆的身份，后信阳顺水推舟，将人放在浮云楼内。
这些赵九娘自然是要禀报给穆凉的，在她与林肆心中，穆凉早就是洛家掌舵人的身份了。
穆凉安顿好林然后，悄悄从浮云楼后门进去，赵九娘将后院的婢女都调开，请她入春字楼。
林肆这几日半醒半睡，穆凉来的也巧，他恰好醒了，见到穆凉后，灰败的双眸登时一亮，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穆凉在他榻前站定，轻声道：“我知你嗓子说不出话来，我问话，若是对了，你就点点头即可。”
林肆好似知道她问的什么话，当即点了点头。
穆凉问：“我只一个问题，林然与林湘身份是不是换过来了？”
赵九娘一惊，茫然后退两步，她方想开口，就见林肆点了点头，她连拒绝的话都来不及说了。林肆对穆郡主是否太过坦诚了，当年的事被忘记了，就不该重提。
林肆的点头在穆凉心中掀起一圈圈涟漪，她本就知晓这些，在几人口中得到证实了，她道：“既然换了就换了，穆家能养大林然，也能好好地让她避开那些纷争，就让这件事到此结束。”
赵九娘忍不住道：“洛家满门的恨就这么放弃了？”
“有陈知意在，何惧这些，帝位更替，本就是一番风雨，洛家的事肯定会被掀起。林然不介入，不代表穆家会忘记。林然该做的事，我来做就是了。”穆凉平静道。
只要林然还是林家的家主，这些做来远远比信阳嫡女的身份来的简单得多。
陛下如此憎恨洛家，她带着惊人财富回到信阳身边，陛下能容得下，苏长澜也不会容忍。
她一番承诺，让赵九娘无话可说，忐忑地看了她一眼后，垂眸不语。
离开春字楼后，穆凉想起落月，道：“找个好人家嫁了，嫁妆从我这里出，这是林然答应她的。”
赵九娘称是，照着原路送她出浮云楼。
洛阳城内依旧有不少兵士在巡逻，浮云楼前也有不少人，却无人敢进来闹事，穆凉的马车从正门路过，她扫了一眼，未曾说话。
苏长澜已经命人沿着回江南的路线一路搜寻下去，似是认为人已离开洛阳城，信阳整日为军粮而忙碌，也无暇做其他的事。
不仅苏长澜，就连明皇也在派人监视她，在见到她流连浮云楼后，苏长澜不淡定了。
这些事都是小秘密，穆凉无心去问，太子的存在感愈发低了，苏氏一党更加猖狂，且陛下又有改国号之心，大周的江山怕是不再姓陈了。
回到林宅后，婢女禀道：“长乐殿下来过，带了些礼品，见了家主一面就走了。”
长乐是来道歉的，在穆凉的意料内，踏进屋子的时候，林然还在睡，算算时辰还有半个时辰才会醒，她顺势就躺在外侧小憩片刻。
只要林肆坚持林湘就是洛卿的孩子，信阳也不会多说什么，至于林湘对明皇而言，是个可有可无的人，那么软弱的人向来都是人悲悯的对象，不会觉得是威胁。
林然则不同了。她太过聪明，又是林家的家主，本就是明皇在意的人，再多了一层洛家女的身份，明皇的猜忌就更加深了。
春日里的午觉极易入睡，穆凉靠着温热的人躺下，听着均匀的呼吸声后，闭上眼睛就陷入昏睡中。
半醒半睡间，身旁的人好像动了动，腰间一重，似是搭着一只手。
睡觉还是不安分，她装作未醒，由着林然去闹。
屋内安静了许久，耳畔只有呼吸声，还有细碎的被子摩挲的声音，穆凉眼睫颤了颤，腰间的手越搭越紧了，她随意伸手去按住，耳畔一热，忍不住就睁开了眼睛。
她侧眸去看时，小东西将还是没醒，只是无意识靠了过来，脑袋贴着的肩膀，唇角抿着，嘴皮略有些干燥，她无端一笑。
笑意清浅，她侧身靠着林然，没有开口，只去碰了碰起皮的嘴巴。林然嘴巴抿得更紧了，不知为何，她喜欢上现在的生活，哪怕没有成亲，没有名分，只要林然乖巧，心里只有她就成。
其他的，不重要。
睡梦中的人不知事，穆凉轻轻碰了碰她，蜻蜓点水，她也是不知的。
若醒了，定要亲回去。
穆凉又是一笑。

第47章 聘礼
林然自然是没有醒的，喝了药是要睡上很久的，子时前才醒了。
穆凉坐于灯下，身影映入眼帘，她动了动，向外侧挪了些，趴在床上。她偷偷去看，阿凉在烛火下的身影清婉而自持，与幼时所见一样。
很多人都会觉得她会因年龄而嫌弃这桩亲事，但她倒不觉得，从小就亲的人如何会嫌弃，相反，她反会觉得贴心。
现在和从前，都是阿凉照顾她，等到她可以独挡的时候，便是她照顾阿凉了。
互帮互助，填补对方的不足，不好吗？
为何非要同龄人之间的爱情，再者她喜欢阿凉又不是偷偷摸摸的事，不违背道德，有何不可。
她呆呆地看了许久，引得穆凉回神，见她醒了就去唤婢女送些吃食来，道：“少傻了不成，怎地也不说话了？”
“如果我真傻了，你还会要我吗？”林然好奇地追问道。
“傻了，我可不要，将你推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穆凉低低一笑，拍了拍她的脑袋，“哪里有人诅咒自己的。”
“随口说说罢了。”林然由她扶着坐起来，靠着软枕，看着她平静的侧颜，凝望不语。
婢女端了药来，在炉子上热着，穆凉喂她吃了碗小米粥，趁着眼下她醒着就道：“我今日去见他了，命虽在，只怕身体不如以前了。”
“命在就成，莫强求。我一直有个疑惑，苏长澜如何知道他的住处，这点好生奇怪。”林然不仅奇怪，还觉得此事背后定有莫大的秘密，林肆不过是洛家旧人，杀了就是，何必去酷刑逼迫。
许多事都像一团迷雾，解不开。
她疑惑不解时，眉峰就会拧起，穆凉拍了拍她的脑袋：“少年老成。”
“那你知道苏长澜的目的是什么吗？”林然揉了揉自己的脑袋，方揉了两下，阿凉的手就伸了过来，指尖轻拂眉眼。
轻盈如一握流云，置身云间，迷迷糊糊，她看着那只洁白的手，冰肌玉骨。
穆凉揉了两下就不揉，同她解释道：“为了洛家不翼而飞的家产。”
“这又是哪门子新鲜事？”林然惊道，方才揉得正舒服，握着阿凉的手就想让她继续揉，握着握着就不动了，先握着再说。
“不算新鲜事，曾有人言，陛下除洛家一为银子，二为杀鸡儆猴，只是洛家败后，银子就不见了。因此，洛家庶子出现后，苏长澜才用刑逼他说出银子的去处。”
“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找的出来吗？再者这些年林家在前，也无新起的商户，洛家难不成造了藏宝库？”林然不解，握着阿凉的手就往手腕处探了探。
穆凉本就是敏感的女子，她的小动作岂会不知，扶着她又躺下，道：“再过会就喝药。”
林然对那些旧事不感兴趣，只要林家生意好，阿凉是她的，其余的事就高高挂起，不去管问。洛阳城内的事太多，管得不好就将自己拉入泥坑。
她失去了阿凉的抚摸就觉得无趣，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阿凉，我热退了。”
“退了也要休养几日，急甚。”穆凉去小炉子上端了药汤出来，置在小几上，又道：“外间很乱，不如安生待在府里，至于落月，我将她赎了出来，嫁一户好人家了。”
林然正在可惜，蓦地听到落月的名字，就觉得奇怪：“落月是谁？”
小小年纪，记性不好。穆凉就不再提这件事了，不记得也是好事，将药递给她：“喝了就睡觉，其他的事有我。”
林然乖乖睡觉了，细细一想，她占了阿凉的床榻有好几日了。
阿凉这些时日睡哪里的？
****
捐粮一事，水到渠成，没有受到太多的阻拦。
东宫太子为显天子威仪，在东宫宴请商户。
这对于商户而言是莫大的恩宠，若无太子宴请，就凭他们低贱的身份，一辈子都进不了宫。一个个自然感恩戴德，换了新装等着入宫。
旨意到了林府，林然还在养病，一人在庭院里射箭，东宫内侍来传旨，点名要见她。
穆凉不在府内，她不想去东宫，就继续装病，想打发了内侍。
谁知宫里的内侍眼光高，见不到人就不走，也不肯传旨，与东宫里主子一样，都不待见商户。林然想了想，道：“你就让他等着，勿要多管。”
她射箭就想试试臂力，近日养病，身上都没有力气，弓都拉不开了。
拉了许久反觉得一身疲惫，累得满头大汗，看着箭靶也失去了耐心，转身去校场练棍。
内侍等到天黑之际，等到了穆凉。
穆凉从王府而来，祖母不在，王府的庶务就乱了，花了一日才理清。在王府就听到东宫内侍做大的消息，见到人后，也不笑，只道：“林家主染了风寒，数日未出院子，转告太子殿下，林家主去不了。”
内侍不答应：“这、怕是不行，太子降恩于商户，是莫大的恩宠，林家主不能不去，亦不能辜负了太子的美意。”
“降恩是好事，若要伤了和气就是大事。”穆凉不动声色。
内侍被她的气势压得咽了咽口水，强撑着道：“这可是太子殿下的旨意，郡主这是看不起殿下？”
“林家主是病了，又非故意不去，与看得起又有什么关系，天色不早，内侍该回宫去了。”穆凉扫了一眼他手中请帖，示意婢女收下，随后就去后院。
小小的插曲，无伤大雅。穆凉也不曾在意，林然在屋内自己与自己对弈，一手白子一手黑子，婢女在旁边还不断提醒她：“家主，您这走错了，奴瞧郡主就不是这么走的。”
林然手中的黑子迟迟落不下，反道：“郡主白子怎么走的？”
这哪里是下棋，穆凉失笑，趋步走近，道：“你这是记住我的棋路了？”
“记不住，不想记，对了，东宫内侍走了？”林然将双手的子都丢了，扬首看着阿凉，眉眼弯弯，精神不少。
穆凉吩咐婢女将棋子收好，摆晚饭，又道：“走了，宫里的人仗势欺人，你若软一分，他们就会硬上两分。内侍过来，得不到赏银，回宫后少不得添油加醋。”
“太子对外，也无甚好印象，也无需他们好话捧着，反是太子为何要设宴？”林然道，她今日想了一日，也不明白太子的意思。
穆凉随口就道：“太子此举，不过是想让那些商户知晓，江山是姓陈，不是姓苏。”
“这个时候是不是晚了，太子这是吃过早饭买油条，太晚太晚了。”林然嗤笑一声，对于太子的想法也不想多话。
婢女摆上饭后，两人就不再说东宫的事，林然给穆凉夹了块鱼肉，道：“鱼肉新鲜，是今日送来的，酒肆那里捡着好的送。”
穆凉看着白嫩的鱼肉，想起父亲今日说的话，要么就不成亲，名不正言不顺地过一辈子，要么就动作快些，眼下信阳不知林然的身份，或许她知晓就会阻止，等她那个憨憨醒悟过来，小小乖就有了。
林然埋头剔鱼刺，也未曾注意到阿凉闪烁的眸色，鱼肉好吃，就是刺难剔。以前吃饭时，都是阿凉给她剔，今日换她来剔了。
两人各怀心事，一顿饭吃下来也没有交谈，穆凉几番想说话都未曾开口，默然叹气。
晚饭后，穆凉去书房处理商铺的事，林然感觉自己身体好了，巴巴地跟了过去，两人分工办事。
林宅里寂静，比起王府更是安静，往日里也就林然话多些，穆凉说话少。白日里管事们走一趟，也有几分热闹，到底太过冷清。
林然不以为然，在南城时也差不多，只不过南城里热闹，风气民俗与此处不同。
洛阳这几日闹得人心不安，人人跟着叹气，也没有玩闹的心情。
林然垂眸看着绣坊里新制出的春衫样式，道：“这些样式也往南边送一些，到时将南边的样式也送些过来，这样两边都会觉得新奇，你觉得可好？”
“换位去想，也是可以，只近日城门封闭，与南边的联络少了些，我明日让管事去做，探探路。”穆凉夸赞了几句，就笑了笑。
林然的脑袋里没有迂腐陈旧的思想，或许就是年少人的想法，多姿多彩。
亥时过后，穆凉就唤婢女去准备热水，催促林然回屋早些休息。
林然看了她一眼：“那你怎地不走？”
“王府里还有庶务，我带了回来，处理完就回去找你。”穆凉温声道，灯下的神色极为温和，让人无法拒绝。
林然就掉进了她温热的坑里，乖乖地跟婢女回屋洗漱休息。
她一走，穆凉手里就多了一份聘礼单子，看着上面无数的珍品，她有些纠结。
名分一事，并非她所坚持的，然而父亲却在意，既然一步踏错，就没有回头的路了。她早就站在悬崖边上，一只脚迈了出去，收不回来了。
她思来想去，在子时前带着聘礼单子回卧房。
林然趴在榻上解九连环，这是穆凉前几日找来给她解闷的，如何都解不开，就当锻炼指力了。她见阿凉失神地回来后，紧张地爬了起来：“王府遇到难事？”
“没什么，今日阿爹给了我一份东西，你自己看看。”穆凉将单子交给她，转身就离开，去隔壁洗漱换衣裳。
她几乎落荒而逃，让林然不知所措，纸上不过是些许珍品单子，与她拟的那份聘礼单子也有些像，可是好些东西不同。
坐在榻上想了想，这上面的字迹不是阿凉的，可见不是阿凉拟的，那是谁拟的？
哪家要聘礼？
难不成是要林家出银子？这份单子上的东西值不少银子，阿凉所以才不好说话。
林家一向是阿凉做主的，阿凉也不需要经过她的同意，想想又不是？
这有些捉摸不透了？
阿爹要娶新王妃了，没有银子出聘礼，让林家出？这也可以，阿爹养大她，犹如她养父，花些银子也无不可。
只是这份礼是不是有些重了，哪家姑娘要这么多银子？
也非是她心疼银子，只是感觉阿爹被人家给坑了，要不要同阿凉说一说。她并非是小气，只是要看看对方是哪家姑娘。
待阿凉回来了就问一问，这些礼太重了。
想通后，穆凉恰好就回来了，她换了一身素色寝衣，袖口处绣了一凉字。林然见到后，心生羡慕，道：“你给我也绣一个。”
“你柜子里也有，哪里要再绣的。”穆凉眼神不自然，拍开她在自己袖口乱摸的小手，余光看到几上的聘礼单子，眉眼跳了跳。
林然不以为意，胡搅蛮缠道：“不要那些的，就要你这个凉字，然字不好看。”
太过挑剔，穆凉也不计较，顺从她：“也好，我过几日就做。”
“好，那我等着。”林然得逞后就往榻后挪去，这些时日来两人都是睡在一起了，只要她安分，不乱来，阿凉就不会赶她睡地铺。
躺好后，阿凉将单子再次递给她，不说话。
她接了过来，道：“阿凉，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她的话让穆凉诧异，这是祖母按照洛阳城内的风俗与规矩拟的，根据林家的背景添了些，但林然不是计较的性子，也不会认为贵重。
可林然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勉强：“那就删减些。”
“那倒也不用的，只是阿爹要娶新王妃，聘礼多些也有面子，只要姑娘好，再多的也无所谓，那、就是哪家姑娘？”林然唠唠叨叨几句话，让穆凉神色冷了下来。
她生气，可看着林然呆头呆脑的样子，又在猜是不是高热把脑袋烧糊涂了，也就不气了，反试探道：“那你觉得哪家姑娘担得起这些聘礼？”
林然不知她的试探，反认真思考一番，道：“我也不知道，嫁娶一事，要看两人是否心有灵犀，反正我觉得不好。”
她道不好就是不好，惹得穆凉去揪她小耳朵：“你若不想娶就罢了，怎地这么多话，祖母拟的单子不好了？”
“阿凉，我就是说说，你嫌少了就再添些。林家的事是你做主，我不干涉的。”林然被揪得莫名其妙，明明说阿爹，怎地又说到她了。
她捂着耳朵捡起单子，小声添一句道：“我娶你肯定不止这些的，你气甚。阿爹不同意我们成亲，反拿这个给我看，就是气我。”
误打误撞算是讨好了穆凉，她睨她一眼：“那你明日去王府找阿爹，找他说清，说你不娶了。”
“我不娶？我娶谁？”林然脑子忽而不做主了，扬首看着阿凉生气的模样，她摸了摸自己滚热的耳朵，怪道：“娶你吗？除你外，旁人不娶的。”
糊涂过后，瞬息就反应过来了，眉梢一扬：“阿爹同意了？”
“不知道。”穆凉抿了抿唇角，背着林然躺下。林然蹭了过去，抱着她的肩膀：“方才的单子是不是要添一些？”
刚刚认为是父亲娶王妃就觉得多，如今换作自己，就嫌弃轻了，想法有些自私，穆凉却笑了，真是个孩子。
她不答话，林然还是很兴奋，抱着她嘀咕：“郡主府要到夏日里才能修得好，我们是先在这里成亲，再搬过去，还是等着郡主府修好再成亲，你觉得哪样好。”
穆凉还是没有答话，反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早些睡觉。
“我睡不着，你陪我说说话，阿爹说什么了，怎地突然改变主意了。他都未曾看到我，就答应亲事，是不是想骗我回府去？”
林然不自信，尤其是那日被阿爹丢出来，面子里子都没有了，不过才一月就改变主意，与他性子不符。
她狐疑地开口：“阿凉，阿爹怎地突然改变主意了。”
穆能的想法是早成亲，早解了心头烦心事，免得到时候被信阳截胡，带着一连串的麻烦。就当林然真的是林放的女儿，与洛家、与信阳没有任何关系。
等她知晓了，两人都已成亲，后悔也不行了。
这才是生米煮成熟饭的最高境界。
自然，这等不要脸的想法，穆凉没有开口告诉林然，只道：“我也不知，你自己去问问他。明日备几坛好酒，说几句软话，多唤几声阿爹，就无事了。”
“当真？”林然还是不相信，但她知晓阿爹的软肋就是好酒，深深去想，也就没有怀疑。
她兴奋地睡不着觉，直到天亮时才迷糊睡去。穆凉同样也是，只她性子深，照常起榻，让人去酒肆里寻几坛好酒来。
酒肆里的酒有好与差，好酒都是珍藏的，寻常人去了高价也是买不得，做镇店之宝了。
酒寻来时，林然才醒，本当有些迷糊，眼皮子睁不开，一想起今日去找阿爹，就立刻醒了。她急忙起来换衣裳，洗漱用早饭。
临走之际，穆凉叮嘱她：“父亲说什么，你就应什么，勿要贫嘴，当心他再将你丢出府来。”
“晓得，我什么都应他，但只一点，不能带你回王府。”林然认真道。她也有小脾气的，只是对着阿爹，不敢生气罢了。
穆凉道：“他若说了这点，那你就不应，出府就是了。”
“那就好，我去了。”林然美滋滋地带着人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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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街头可见三两士兵在巡视，不少店铺都关着门，不敢营业。林家的商铺不怕这些，照旧打开殿门，客人却比以前少了很多。
林然算着阿爹下朝的时辰，让马走慢了些，顺势看看洛阳街头的景。
商铺门前多是忙碌的伙计，擦拭着门窗，偶有行人进门。苏昭与朋友从浮云楼出来，恰好遇到悠闲的林然，两人一见面就忍不住要掐起来。
林然理智，今日是要去见阿爹说成亲的事，不能打架，她策马就走，苏昭骑马跟上。
洛阳街头纵马伤人是要挨板子的，林然见她穷追不舍，只得缓了下来，“你追我做什么？”
“你说做什么，许久不见自然是要打招呼的。”苏昭的马挡在林然之前，她如今落成这般，也是林然带头做的好事。
若无林然，也没有信阳公主咄咄逼人，让她失去军职。
林然也不是傻子，来者不善的道理还是懂的，她看了一眼周遭的百姓，道：“这里都是百姓，你打招呼也不合适，不如换一处干净的，选一校场，你觉得如何？”
苏昭是不敌林然的，她知自己家短处，也不答应，反道：“我觉得这里就是不错，不若你我赛马如何？”
“赛马还是免了，我家的马今日心情不好，见到讨厌的人就跑不动了，还是改日的好。”林然作势不应，在这里纵马被发现了，腿都给京兆尹打断了。
“胆小鬼不应了？”苏昭冷笑着刺激她，后面几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林然摸了摸自己新换的衣袍，袖口处有一然字，是阿凉绣的。她绣不出百花来，只将凉然二字绣的好看，林然笑了笑，对于苏昭挑衅也无所谓，道：“我脸皮厚，不怕你们笑，我今日有事去，改日请你们去浮云楼喝花酒，挡着我就不行，下次可就喝不成花酒了。”
她不在洛阳城内斗殴打架，知道自己不入流的身份，惹了旁人也不好。
她想息事宁人，苏昭不同意：“林家主这么胆小，这是被我们吓到了？”
街道上聚集了很多人，不少百姓都在看热闹，两人都是锦衣小郎君，气质不差，说话间带着戾气，吓得他们都不敢靠前。
林然头疼，再耽搁下去就到阿爹出门喝酒的时间了，她索性不理会，策马就走，苏昭照旧在追，还不忘以言语刺激她。
街头百姓纷纷避让，到了城南时，遇到几位下朝的大人，林然心里有数了，将马停了下来，与身后追上来的苏昭道：“策马不好玩，不如你我比试一下，如何。你若输了，就跪在地上磕头，如何？”
“打架不好玩，就赛马。”苏昭不同意。
“你不打就回家去，别耽误我娶媳妇，滚。”林然忍无可忍，这里都是官宅，不能随意靠近，多长两条腿不怕被打断，才同你赛马。
她向前看了一眼，道：“咦，信阳殿下怎地也在？”
苏昭蓦地一惊，握紧缰绳向前看去，前面走来几人身穿盔甲，可并无信阳，她知上当了，回头看林然，人影子都不见了。
她看着那群朋友，“真是愚蠢，她跑你们就不拦着吗？”
几人屈于苏家的权势，也不敢回嘴，让她骂了几句。
逃出来的林然后悔今日未多带小厮出来，不然哪里会遇到苏昭这个怂货，她在王府门前下马，将酒递给门人，问道：“阿爹回来了吗？”
门人接过酒：“回来了，信阳殿下也在，两人在厅里说话。”
他话音方落，就见信阳大步走出来，与林然对视一眼：“你病好了？”
“好了，多谢殿下关心。”林然恼恨自己的乌鸦嘴，随口一提就真的看到她了。
她垂眸就听到信阳开口：“你来王府不怕九王揍你？”
“阿爹让我来的，商议成亲的事，不会无故打人的。”她还是选择解释一句，免得有所误会。
信阳听到成亲两字，上下打量她一眼，讽刺道：“长高了点，就动歪心思了？”
林然不乐意，辩驳道：“我与阿凉本就十五年前定亲了，怎地是动歪心思。”

第48章 卖身
府门前的门人迎着林然入府的动作顿住了,信阳打量着她：“你有婚书吗？”
林然自然没有的,不过就是一口头之约,只这口头上的话闹得整个大周的人都知道，比起有婚书还要厉害。
她词穷了,道：“与殿下有关吗？”
一句话将信阳未说的话都堵得干干净净,她看着锋芒乍现的少年人，提醒道：“虽说是无关,我只是在提醒你罢了。”
“殿下好意,林然心领了。”林然按照规矩行了大礼，而后才跟着门人入府,小脸上挂着疏离,信阳也说不得什么。
入府后,穆能在品茶，他得了信阳一大罐好茶，本是送给八王的,托他转交。他就事先尝尝，只是茶味不大好,他喝了一口就嫌弃。
林然入厅，见他在品茶,就奇怪道：“阿爹改性子不饮酒了？”
“哪里,我这是气不过。”穆能摆摆手,示意厅里的人都退下，拉着林然坐下，小声道：“这是信阳送给八王的,只因八王携夫人去寺里上香，替她做了一掩护，她就给人家送好茶。你说我这么任劳任怨地给她筹谋，她怎地一坛酒都不给我，你说我能不气吗？”
林然不明白两人之间的事：“您给她如何筹谋？”
穆能说不出来了，他能说他养大了信阳的崽吗？
自然不能，他顿了顿，再次摆摆手道：“不提也罢，先说你俩的事，我没什么要求，你像我一般不纳妾就成，还有小小乖姓穆，其他的随你们。”
林然被他瞬息万变的态度吓到了，顺着开口：“纳妾自然不可的，只是小小乖是谁？”
“这么不开窍，果然是憨憨生的。”穆能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骂道：“自然是你俩的孩子，你胆敢姓、姓林，我就把阿凉带回来，你自己守着那个姓过日子去。”
林然被他拍醒了，恍然大悟：“我听阿凉的。”
“不，你得听老子的，签字画押，不然你娶别人去，别在老子面前晃悠，老子眼不见心不烦。”穆能骂完，顿觉出了一口气，捧着信阳送的茶悠哉地喝了。
案牍上多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婚前约定’，林然大致看了一眼，不觉道：“阿爹，是阿凉嫁我，还是我嫁阿凉？”
穆能晃着茶杯，看她一眼：“不娶？也可以，出府回家。”
“阿爹真霸道。”林然小声抗议一句，将‘卖身契’看了一眼后，拿笔想签的，想起这些阿凉可能不知道这些，就试探道：“阿凉晓得吗？”
“她晓得干什么，我嫁女儿又不是她嫁女儿，与她无关。”穆能道。
林然彻底说不出话来了，看着约定：“阿爹，我如果签了，会不会气得我父亲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我。”
“要掐也是掐死我，他不敢对你动手。”穆能自信地说了一句，林放的脾气尚可，不会轻易掐死人的。
林然看着约定上的条款，只道是孩子姓穆，没说是哪个……她嘻嘻一笑，阿爹就是一武人，写得条款也不严谨，她当即就拿笔签了，又补一句：“阿爹，要不要补一份婚书？”
穆能：“你方才签的不是婚书吗？”
林然抬首：“这不是卖身契吗？”
穆能想了想：“也可，那就补一份，不是大事，正好你也赖不了账。”
事后，穆能提着茶叶去八王府，林然回林宅用午饭。
穆凉不知那份约定之事，待见到后，亦是哭笑不得：“他让你签，你就签？”
“无妨，阿爹写的条款都不严谨，钻一钻漏洞就可，先哄他开心就是，他让我选个好日子去下聘。你说哪天是好日子？”林然兴奋地让去取黄历来，看一看就晓得了。
穆凉看着他二人写到的条款后，也颇是无奈，父亲这些年愈发爱逗弄林然，将来的事如何能有一纸约定来定夺。若林然真有什么心思，区区一张薄纸也是束缚不了的。
翻过黄历后，林然算着时日，满心欢喜道：“阿凉，我们下个月初二去提亲，好不好？”
“也可，我将祖母请回来。”穆凉附和道。
林然又想起一人，试探阿凉的意思：“那王妃是不是也要请回来？”
穆凉笑意淡去，“这件事问父亲，王府的事，你我不好多话。”
她的态度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林然也不知该怎么说，惯来的想法让她停下话题，不惹阿凉生气。
旋即就换过话题，拉着她去库房选聘礼，只林宅里的东西都是近一月才搜罗的，一眼看去，寥寥无几，最多的一部分还是在王府。
王爷扣着，林然就不好意思去要，穆凉开口：“明日去王府清点，将东西搬来这里，郡主府还是不成，先搬来这里，再送到王府。”
“绕来绕去，还是送去王府，有些麻烦。”林然道。
穆凉淡笑：“成亲的礼仪本就做给外人看，告于世人知。世人多攀比，礼仪多重，规矩多大，就认为对方多在乎自己。其实心意如何，与这些世俗的规矩无甚关系。”
“那既然不在乎，为何还要那些俗礼？”林然身处在林家中，对于那些俗世的看法并没有太多的计较，她不知人言可畏，不知那些外人的想法有多肮脏。
穆凉也并非是计较那些事的人，她受祖母熏陶，知礼仪，却又看破了父亲多年来的做法。将那些世俗眼光抛弃得干净，偏隅一地，因此，她也看得很淡。
是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然也不在意这些，但她不能不说，这样对林然而言也不公平。
她看着锦盒里的玉质摆件，莹白的指尖轻轻拂过，犹如一片羽毛滑过，让人心痒难耐。
她缓缓开口：“世间上多规矩，有些教化人，有些束缚人心，也有人的想法凌驾于规矩之上，人言可畏，你在意，它们就是身上的枷锁，若不在意就什么都不是。”
“为何要在意？”林然反驳她。
“因为你活在世间，总要有些朋友，不能孤单一人。你的做法与他们的想法背道而驰，他们就会抛弃你，甚至对你指指点点，你难道不想要朋友？”
“既然合不来，我便不要这朋友，孤单一人又怎样，谁敢指指点点，想办法让他没办法指点。”
“若世间人皆是如此，你一人如何抵挡得了千万人？”
林然沉默了，看着玉摆件上的素手，她不知阿凉为何提起这些，但提了就证明是她心里所想，是无法避免的。
世俗礼法，固然重要，可与她有什么关系，她想了想，认真道：“我们的事违背世俗礼法了？”
穆凉不知该如何说，不能将旧事说出来，免得让她造成困惑，斟酌片刻，才道：“你我之间的定亲，在十五年前就已经违背世俗礼法？”
“为何违背？殿下将秦宛大人禁锢在身边，秦宛不过二十□□，陛下近六十，世人怎地不道，反过来说我做什么？”林然据理力争。
穆凉再度解释：“那陛下是天子至尊，容不得旁人指指点点。”
林然沉了沉，冷着脸色道：“世俗礼法并非是规矩，可要也可以不要，既然不能指点天子，就来指点我们？这又是何道理，难不成欺负弱小，这又与强盗何异？”
一番话下来，穆凉觉得她将小乖带偏了，明明说的是礼法重要，却成了欺善怕恶。
她叹气，道：“你偏执了，成亲也是一种礼法。”
林然桀骜道：“成亲是规矩，你方才说的世人眼光，我不在意这些，至于朋友，说得来就来，不合就分了，何苦勉强自己。再者林家的地位让陛下都会高看一眼，难道我会在意小民的想法？”
说话语气霸道，态度还有些蛮横，穆凉看着她扬起的小眉梢，忍不住戳了戳：“你真霸道，你若为皇帝，与陛下也差不多。”
“差很多，我若为帝，哪里有冤案，哪里会霸着自己女儿的心上人，再者我也只对你一人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女子。”林然态度软和下来，见阿凉神色也缓了缓，就放下心来。
她想了想，认识自己的错误：“我很霸道吗？”
穆凉点头，她就自觉醒悟道：“那我以后不和你争了就是，只是道理要说清的，我无甚朋友，不需理会旁人指点。”
嘴上说以后不争了，可还是说解释几句，认错态度不良好。
两人清点一番后，让人去准备其他小物什，林然想了一通道：“阿凉，下聘礼是不是要保山？”
当年是林肆过来的，如今他成了逆党，也不能出面。
穆凉颔首道：“好似如此。”
林然又拧眉陷入沉思中，将寻常所认识的人中都衡量一通道，兀自开口：“八王世子不可以，他当年吵着逼我写退婚书的。齐妗太小了些，长乐殿下倒是不错，只是她玩心重，就怕弄砸了，好像只有信阳殿下可以，阿凉，你觉得如何？”
她口中唤着的阿凉在绣‘凉’字，听她一番嘀咕后，慌神就将针尖插入自己指腹，冒出一滴血珠，吓得林然忙凑过去，拿帕子给她压着。
她口中还在说话：“我晓得你不喜欢信阳殿下，可是除她外，没有合适的人。你若不喜欢，那就长乐殿下，你别激动就好。”
低头间错过穆凉眼中的无奈，任何人都可，唯独信阳不可，且信阳该猜出她的身份了，不阻拦已是万幸，哪里能做保山。
指尖上的微微的痛意被压下，她抬眸迎上林然的目光：“长乐怕也不成，低调些。”
“为何要低调，你方才不说要告知众人，我倒想问陛下讨要一道圣旨，赐婚更好。”林然将帕子挪开，小心翼翼地吹了吹伤口，去柜子里翻了些伤药出来。
她太过郑重其事，让穆凉无奈：“你成亲就成亲，非要天下人都知，到时陛下会不悦。”
“她不悦就不悦，我还不高兴，信阳殿下不成，我就找长乐殿下，多给些谢礼，她准能答应。”林然边说边说去够柜子上的伤药，垫脚才能拿到。
等她拿到后就生气道：“谁放得那么高。”
穆凉回身去看她，上下细细打量，笑意深深：“你好像长高了。”
这句话与信阳的讽刺不同，林然一惊，摸摸自己的头顶，忙拉着她站起来对比：“好像是高了些，快和你一样高了，再过些时日，是不是就比你高了。”
“或许，横竖不矮了。”穆凉笑说。
“今日遇到信阳殿下，又笑话我，个子张高就动歪心思。”林然话里都是抱怨，小心以棉棒将伤药涂抹在指尖上，还不忘吹了吹。
穆凉被她弄得脸色发烫，将手收了回来，背在身后：“那你莫要理她。”
“嗯，不理她，我明日就去找长乐殿下。”林然决定道。
穆凉就头疼了，长乐那么精明的人应该猜到林然的身份了，这个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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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与信阳不同，一直不肯开辟府邸，与陛下一道住在宫里。林然无法进宫，唯有让人去浮云楼等着，一见她露面，就来禀报。
她喜欢白日里去浮云楼，林然接到传话时正与管事说着事，她为难地看向穆凉。
谈事的时候，穆凉一直在旁听着，见仆人焦急地过来，她就知晓何莳，道：“早去早回。”
“好，我给你带些你爱吃的奶糕回来。”林然吩咐几句后，就换过一身衣裳，带着人大大方方地去浮云楼。
她今日一身蓝色锦袍，襟口处绣浮云，与浮云楼颇为贴切，走入厅里就吸引了不少眼光。唇红齿白的少年郎正是女子所爱的，尤其还有钱。
不少人主动地贴了过去，她不耐烦地挥开，道：“赵九娘在何处？”
赵九娘是浮云楼的管事，这里大小事务都是归她管，再往上就是穆凉，只将林然一人蒙在鼓里。
她高声一唤后，就走出一风韵犹存的女子，款步走来。
赵九娘面带笑意，心里却是将这位少主埋怨了一通，好端端的家里不待，又跑这里来**，这次不好再向穆郡主通风报信。
她走近后，先低声道：“您来这里，家里那位知道吗？”
家里那位？林然先是一怔，随后就反应过来，作势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当然知晓。”
她说得肯定又自信，在赵九娘眼里就是出来偷腥的小少年，回府后就怂了。林然是少主，她哪里能不给面子，就笑问：“您去春字楼？”
“长乐殿下在哪里？”
“她在花楼里。”
春花秋月四楼里，都是长乐爱去的地方。近日里春字楼花魁身体不舒服，就不见客，她就退而求其次地去了花楼里。
花楼，顾名思义，各色花卉，普通如野花，珍贵如牡丹，上百种花都有。颜色各异，犹如身处花海里。
林然一踏进花楼里，就断断续续地听到一阵刺耳的琴声，不免道：“花楼里的姑娘不都是琴棋书画都善吗？怎地还有这么难听的琴声。”
赵九娘没好意思说，这是长乐殿下在教姑娘谈琴，笑了笑：“林家主见笑了。”
见笑之后，还是要进去的，林然几乎捂着耳朵走进去，满目花海中，两人相靠着坐在一起，十指相交，指尖都搭在了琴弦上，肌肤相触已形容不出来这番暧.昧的姿势来。
赵九娘轻轻咳嗽一声，如爆竹霹雳的声音就停了下来，她招牌式的笑容让人挑不出来毛病，“殿下，这位小郎君找您。”
长乐松开姑娘的手，看向林然，诧异道：“林家主怎地来了，这是替我付银子？”
“银子好谈，只要您答应一事，浮云楼内您可随意玩三年，账都记在我头上，如何？”林然以商谈的口吻开口，就像一商人在说着交易。
长乐被她正经的模样吓到了，推开弹琴姑娘，招手示意她过来：“是何等大买卖？”
林然笑说：“不难不难，只需您做一保山就可，帮我去九王府下聘礼。”
长乐招手的动作就停了下来，脸色顿时就难看下来，示意赵九娘带着姑娘离开，待门关上好，才不得不道：“让我给你下聘礼可以，除去九王府外，其他都可以。”
阿姐要是知晓她做这糊涂事，定来找她，指不定生气到翻出她与秦宛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为何不可？”林然盘膝坐了下来，满目不解。
长乐唉声叹气，浮云楼内三年的账都可以记在金娃娃身上，确实是不小的诱惑，道：“林然啊林然，你可知晓几万两银子放在我面前，我看得到碰不到是件多痛苦的事。”
她说得莫名其妙，林然胡乱猜测她嫌条件小了，就加价道：“不如十万两银子给您，您走一躺？”
从林宅到九王府，十万两银子都可以铺一路了。
长乐抬手就在她脑门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能不能不拿银子诱惑我，你怎地就知晓我刚被罚了银子，好几千两。”
护城河一事，她损失惨重，又被御史参了一笔，陛下就罚了她银子。
蛇打七寸，她也毫无办法。
她这么一说，林然就有了底，趁机道：“您就走一趟，后续的事就不用您管。您得银子，我也有颜面，如何？”
说不心动是假话，可于姐妹情分上，长乐还是偏向后者，思来想去，她想了一计：“不如你去找信阳，她若答应了，银子分我一半就成。”
林然不觉看着她：“说了这么多，您就是坐在宫里收银子？”
“不可吗？”长乐敲了敲琴弦，一本正经地开始糊弄亲侄女：“你看啊，你想给阿凉颜面，给你自己脸上添彩，找我哪里有用处，我无权无银子，不像信阳。她可是手握边境二十万兵马的大将军，名声又好，选她比我化算，她还不要你银子。”
林然忍无可忍，碍于尊卑忍着怒气开口：“可我宁愿多花些银子，林家缺权不缺银子。”
“果然是、穆家养大的，这么霸气，你给我二十万两银子，我也帮不了。”长乐看着林然一双澄澈的眼睛，心中滴血。
她为何就有信阳这个耽误她前程的姐姐，真是说都说不得。
林然失望地离开，长乐一想到自己与十万两银子无缘，就觉得哀痛，搂着姑娘弹琴的时候，想到一计，忙不迭地回宫。
在宫门下钥前敢了回来，陛下近日里不舒服，服了药就入睡了，秦宛守在殿里，长乐悄悄地入殿，将她带了出来。
长乐胆子小，也鲜少入后殿来，秦宛知她必有紧张的事，吩咐宫娥好生守着陛下，醒来就即刻去请她。
两人去偏殿，长乐一副正经的样子，吩咐宫娥去泡茶，自己目不斜视，与秦宛道：“林然出十万两银子，让我给她做保山，替她穆王府下聘礼。”
秦宛知她有后话，便道：“那是好事，殿下该欢呼才是。”
长乐正经地诓骗她：“可是我与穆王爷有些小矛盾，我就不想去。”
“那你就推荐信阳殿下去，到时你与她五五分就是了。”
“秦大人又忘了，当年信阳那个呆子差点让穆凉去做了突厥王妃，再去做保山，那就是自打脸面的事，她会肯？指不定将我打一顿，不去不去。”
长乐一本正经地说起朝堂外的事，让秦宛心中生疑，两人自小就相识，如何不懂她的性子。细细去想，也就猜到了她的想法：“你想让我做这保山？”
“如何，你我三七分，如何？”长乐换作一副笑脸，拿手去摸摸她的手背，悄悄地，没有被宫娥看见。
两人经常这般，秦宛曾经拒绝过，方入宫的时候，长乐总是爬墙头，或者爬上窗后的树，大半夜的装猫叫。
拒绝多次后，长乐始终不放弃，渐渐地，她也就心软了，家族的事也是怨不得她。
她沉吟道：“可是陛下会不同意。”
“陛下不管这些，你就道是穆凉拜托你的，她又不会去问穆凉。”长乐劝道，握着她的手忽而用力了些，正笑了笑，奉茶的宫人进来了，她慌忙收回手，又装作一副严肃的样子。
奉茶的宫娥小心地将茶水与点心果子奉上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她也并未走远，就守在门口，殿门也未曾关上，两人之间多了层拘束。
长乐也不在意，就将声音放轻，道：“你觉得可好，我知你也缺银子，五五分成。”
秦宛并不缺银子，这些年长乐暗地里送了许多珍品给她，库房里满满都是，只在外人看来她守着几百两的俸禄过日子。
她在陛下眼皮子底下，从不收礼，旁人正是知晓这点，才不敢同她亲近，唯独长乐脸皮厚的和城墙一般，抓着她不放。
“我去试探陛下的意思，殿下且等等，明日朝会后就给你答复。”
“也可，我明日就去找林然，找我不如找你，更有面子。”长乐舒心一笑，品了口茶，就要起身离开。
于人前，她总是这般放荡玩乐之色，离开时也很迅速，不留恋，不痴迷。
私下里，非要闹许久才肯走。这些也只有秦宛知晓，她看着那抹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影子后，冲动下就开口：“陛下喝了安神的药，今夜都不会醒。”
话是何意，再显然不过，长乐显然处于迷雾中，秦宛却先行一步：“我先回自己寝殿。”

第49章 诓骗
次日早朝的时候,长乐神清气爽,看着颓靡不振的苏长澜,心里也觉得很舒服。
秦宛神色淡淡，与平日里无异,信阳瞧见长乐嘴角上的笑意后,忍不住戳了戳她：“昨夜回宫歇息的？”
长乐觑了一眼陛下后，向信阳处挪了挪步子,低声道：“宫里是我的家,自然要回宫的，就像阿姐,见过浮云楼新花魁,也要回家的。我就好奇,你到底有何魅力，竟让那新花魁对你青睐，病中竟只见你。”
她不知内情,信阳也不说，学着她不要脸的样子,道：“或许是我长得好看。”
“你哪里好看，有秦大人才貌双全？”长乐忍不住反驳,耳畔都是苏氏一党在争着些许事,旁人也不说话,太子又不在，她俨然成了女太子。
她是见怪不怪，信阳也是不去管,只要兵权在她手里，苏家就越不过太子，这些小动作就随便她去做。
姐妹二人的话被打断后，就各自站好，直到下朝也没有新鲜的事。
出殿后，长乐拉住信阳：“陛下身体染恙，昨夜喝药后一夜都未曾醒。”
信阳脚步顿了顿，拉着她的袖口往东华门走：“去我府上再说。”
“不去你府上，我还有事。”长乐不愿同她一阵走，她还得去找林然要银子。她择了一条僻静之路，屏退宫人，重复道：“我只知病了，其他不知。”
小道清幽，绿意蔓延至宫墙上，春机勃勃。
信阳负手而立，看着墙角下的藤蔓，与长乐道：“你昨夜与秦宛歇在一处？”
“说正经事，说这做什么，不正经。”长乐不想提就作势骂了一句。
“陛下病了，可暗中却在筹谋更改国号一事，苏长澜借着洛家逆党一事，上行下效，不知抓了多少忠心陈氏江山的人。那病，怕不见得。”信阳认真地阐述这些时日来听到的消息。
这些再是隐秘也会传出来，只要大张旗鼓地做某些事情就会在不知不觉中透露出去，没有不透风的墙。
长乐早就知晓此事，懒得过问，笑说：“你管她改不改，等到百年之后，我们再改回来就是，就当陪着她过家家。”
信阳冷笑：“你太天真了，陛下改国号，江山就是苏氏一党，你我与太子身上流的不过是一半的苏氏血脉。想要苏家百年江山，你觉得谁较稳妥？”
长乐当头一棒：“苏长澜？”
“或许吧，除了苏长澜，还有好几人，都比我们合适。”信阳声音轻了轻，早就不气了，再见到太子扶不起来之时，她就料到会有今日。
太子若在揽一方事务，或许苏氏就不能这么猖狂，偏偏太子学刘禅，她也无可奈何。
“我去找太子说说，你先回宫。”长乐火上眉心，匆匆往东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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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能下朝后，去林宅做客，两只小的在酿酒。
女子饮酒与他们不同，都爱梅花酒、桃花醉，或者什么樱桃浸酒，玫瑰花酒，加入些奇奇怪怪的花瓣，让人不解。
他就不爱这些，看着两人在院子里面忙碌，忍不住提醒道：“林然，你找了保山吗？”
林然为此忙碌了许久，选定的人如何都不肯，也甚是奇怪，她解释一番后不得不道：“我在选旁人，阿凉建议八王爷，您说呢？”
“选他做什么，大老粗一个，懂什么规矩，不如选八王妃，她倒是懂得规矩多。”穆能翻了翻眼睛，想起当年的事又觉得不妥，再次否决：“齐越那小子当年喜欢阿凉，八王家的不合适，给人家难堪，换一人。”
穆凉在旁听着不去插手这些事，只将手中晒干的玫瑰花瓣浸入调制好的酒中，一双洁白的素手在红色花瓣中挑挑选选，煞是好看。
林然看得呆了呆，穆能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又是一恼，上前就欲踢她一脚。
林然反应快，腿脚也伶俐，往旁边躲了躲，不满道：“我瞧着阿凉，又不瞧着别的女子，您气什么？”
穆能再度抬腿，林然聪明地往阿凉背后躲去，算是避过一劫。她拿阿凉做挡箭牌，穆能也拿她没办法，吩咐她：“赶紧找合适的人，错过好时辰，有你后悔的。”
骂完就走了，林然屁颠地送他出门，让人又送了些衣裳与美酒去王府。
穆能打马离去后，长乐就来了，挑开车帘，唤林然：“金娃娃，中午有美酒佳人吗？”
“有美酒，无佳人。”林然走下台阶，步行至马车上，掀开车帘迎她下车。
动作颇是到位，长乐很满意，拍拍她的肩膀，低声道：“我给你物色了一位好人选，十万两银子，不可缺。”
“您选的何人？”
“御前红人秦宛，比起我还有颜面。”长乐朝着她妩媚一笑，拾阶而上，留林然一人发呆。
选择秦宛，穆凉是不大认可的，毕竟秦家当年也算是洛家的下属，旁人忘记了，就怕日后有心人想起，到时稍加联想，又给林家乱扣帽子。
长乐打量了一眼古朴典雅的花厅，看着价值不菲的摆设，啧啧称奇：“难怪林然动辄出手就是上万两银子，输了五十万也不心疼，这间花厅里就花了不少银子。”
“输了五十万？”穆凉陡然听到这件事后，颇有些诧异，再看林然尴尬的神色，就不再说话了。
她这么一说就露馅了，长乐做无辜状：“原来你不晓得啊，那日被九叔丢出王府，不正是输了五十万，我道你知晓，原来不知道。小家主，等着跪算盘。对了，那副算盘好用吗？不好用，我给你打造一副金的，更符合你金娃娃的身份。”
一番打趣让林然说不上话，索性就不说了，随她胡说去了。
穆凉也不戳破，端着茶浅浅啜了一口，笑说：“确实金算盘符合她的身份，不如我给秦大人送一副银算盘，也附和她的身份。”
“你送她算盘作什么，暴殄天物，着实浪费，不送不送，我不送就是了。”长乐理屈，秦宛那个正直的性子比起穆凉也不相让的，何苦与自己过不去。
她被穆凉怼得不想再说算盘的事，就说起保山：“秦宛试探过陛下，她并不反对，反觉得意外，觉得林然性子颇好，竟履行当年的婚约，世间难得。”
还有半句未曾说，明皇本怀疑林然的身份，若真解除了婚约，她对林然的身份就更加怀疑了。如今寻了秦宛做媒，也恰减轻了她心里怀疑。
误打误撞，反让明皇释怀了。
陛下都已应允，穆凉也不好拒绝，点头答应下来：“也可，烦请殿下与秦大人说一声，下月初八劳烦她去九王府喝杯茶。”
“这么快？”长乐咋舌，看着穆凉沉静如水的模样，许是不知道林然的身份，要是知晓了，打死她也不会再结这门亲事。
穆凉骨子里带着大家闺秀般的贞静，看着软弱可欺，可真正遇上，就会改观，知晓是外弱里刚。
就凭她撑起林家的家业，就证明她不是一般的弱女子。
不知怎地，她忽而生起了坏心思，先告知她林然的身份，不知她会不会就此崩溃了。
这桩亲事糊涂了十五年，旧事如何虽不清楚，可些许细节还是可以看得出来，指不定穆能是知道真相，穆凉不知。
她动了动嘴巴，看着林然稚嫩的小脸后，那些话就说不出来了，她只好转了话说：“林家主，银子呢？”
早几天前，林然就将银子准备好了，只要长乐一点头，就可将银子奉上，她命婢女去账房取，趁着空隙道：“殿下与秦大人是几几分成？”
“自然五五，这毕竟是我揽下的生意，五五就很地道了。”长乐打趣道。她余光看了一眼穆凉，舌尖抵着牙关，那些话忽然就想说了出来。
婢女将银子取来后，长乐对了对银号，都是洛阳城内的，随时可取的。
收到银子后，她拉着穆凉一道出府：“我有话同你说，林然你就莫要跟来了。”
屁股刚离开坐榻的林然又坐了回去，猜测长乐殿下说的定是她输了五十万银子的事，背地里说她坏话，真的不厚道。
****
不厚道的长乐慢慢挪着步子，余光扫着林宅内的景色，园林风景好，身处其中也觉的畅快。
她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道：“你不觉得林然与洛卿很像？”
穆凉淡然道：“像又如何，本是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人，何必多想。”
“不是我多想，洛家旧人又是在林家潜伏，且阿姐看着林然的眼光，我感觉有些不同。”
穆凉将计就计道：“信阳看林然，就如同看着当年的洛卿，自然是不同的，你非要那层窗户纸捅破？”
“不是爱慕的眼神，那股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长乐不想穆凉的想法竟同外人一样，都认为信阳在觊觎林然。
世间哪会有人觊觎自己的女儿，这多么可笑。
穆凉坚持自己的看法：“信阳对洛卿难道不是愧疚又无奈，殿下说的这些与我所看的也是一样，只是你心里夹杂着其他的事，看待的事情就是不同。”
“林然约莫是洛卿的女儿，你与她成婚，会被世人诟病。”长乐直接道出心里的话，说太多的话，穆凉总是会反驳，不如开门见山。
“我与她的亲事十多年前就已经定了，也早就被世人诟病，还能更改吗？”
两人想法不同，再说下去也是不行，长乐站定后，凝视她一番：“等你喊我姨娘的那一日。”
穆凉无法淡然了，对视她：“不会有那一日。”
“我知你担心什么，退一步说林然是洛卿的崽子，就凭她这么厚的家底，信阳是护不住她的，除非是另立锅灶。我相信到那一日，肯定会成功的。”长乐半是打趣，半是认真。
信阳的军事才能高于她的政治能力，她秉承先帝遗风，于政治上不如明皇，但打仗，明皇就会望尘莫及。
明皇对于这个女儿谈不上感情，且更多的是忌惮，是君王对一方将领的忌惮。她喜欢苏长澜，也是因为她听话。
明皇指东，苏长澜就会打东。若换作信阳，能不带着东边的人来打她就算是好事了。
长乐深处漩涡中，也从未想过出来，毕竟她那位母亲野心大过前朝每一位君主。
对于另起锅灶的事，穆凉跟着她的思绪转了转，而后道：“殿下莫要开玩笑了，且你说林然是洛卿的女儿，可有证据？”
“证据？我要证据做什么，证据是苏长澜在搜查的，我为何替她做嫁衣，街边二傻子才会那么做。我就是猜一猜，苏长澜是搜一搜，就看洛卿当年的局，苏长澜能不能解得开，拭目以待，大侄女。”
调戏完穆凉后，长乐带着银子快活地回宫去了。
穆凉被她两声大侄女喊得面色发烫，不过也可见苏长澜也是怀疑，苦无证据罢了。
回屋后，林然在嚼着点心，见她回来，好奇道：“你们说什么悄悄话了？”
“没说什么，说起商铺里的事。”穆凉回来的片刻间想起另起炉灶的事，林家的产业多是在南边，洛阳占据小半，东市里有几十家铺子，西市上百家之多，虽说以绣坊为主，可这些年洛阳城内赚到的银子也多于南边。
她试探着与林然商议：“林家的产业该挪一挪回南边，另外这些年虽说太平了，粮食总是不可或缺的，屯一些有备无患，也是好的。”
“屯粮食容易腐烂，不如多攒些银子，送去各地银号里。不过粮食也可以藏一些，只是为何要南移？”林然怪道，洛阳城内寸土寸金，人人向往的天子脚下，若要离开，不是损失吗？
穆凉被她问住了，想起近日的局势，是她多想了，便释然一笑：“随口说说罢了，或许我们也会有朝一日离开洛阳。”
“不过我倒觉得你的想法是对的，就凭苏家在朝的势力，无论是太子还是信阳殿下继位，都会被苏家压制，到时免不得内乱，往南边走也是好处。我着人去看着办，到时若是乱了，我们就择一偏僻之地隐居。”
林然脑子转得很快，且懂得眼前局势，看得比较长远，于她这般年龄而言，也是不易。
但最终的态度还是偏向穆凉，她说什么就听什么，屯粮食就屯粮食。
她吩咐心腹去办了，穆凉一人待在屋里想着长乐的提醒，苏长澜究竟查到哪一步了。洛卿当年是与林肆还有父亲合谋，行了瞒天过海之计才将林然送进穆家。
林然的相貌坏了大事，她若不像洛卿，普通一人，也不会生事，偏偏就像了。
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步。
哪怕林肆以林湘为饵，都引不起旁人的怀疑，也怪林湘软弱了些。
****
初八这一日，秦宛首次登门入府，环视一圈林宅的构造后，才踏步入内。
穆凉昨日就回了王府，林宅就林然一人，临走时将今日的事情都吩咐好了，连林然要穿的衣裳都准备好了。
秦宛被下人引入花厅后就看到庭院内琳琅满目的锦盒箱笼，林然一身清爽的竹色宽袍走了出来，也未曾穿女子的裙裳。
本就习武的人，看着多了几分英气，她走近一看，遽然觉得那股骨子里的气质与信阳相似，虽为女子，却带着男儿般的刚劲，这副打扮太过惹眼。
她笑着提醒：“林家主这件衣衫煞是好看，只是今日这么喜庆，你倒像是上门比武的，不大合适，还是温柔些好。”
“温柔些？阿凉给我准备了裙裳发簪，只是骑马都不合适，我就换了。”林然弯唇一笑，听话地回屋换衣裳。
秦宛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再看着花厅内简单的构造后，不觉一叹，难怪苏长澜总盯着林家不放，这样泼天的财富弄到手，养兵也好，充入国库，亦或是自己贪赃，都是绰绰有余的。
至于林然的相貌，她倒觉得挺像信阳的。
这是一种奇怪的错觉，她看着林然的背影，总觉得自己想多了。
林然换了一身衣裳后，秀气许多，与秦宛一道坐马车去王府。
秦宛掀开车帘看着身后随行的人，道：“聘礼的手笔不像是你能安排的，这是王府老夫人安排的吧？”
林然道：“何人安排都是一样，只要没有出差错。”那日与阿凉谈论的礼法一事，在心里深了根，这些事都该是林家安排的。
秦宛笑笑不语了，林家这个家主言辞间小心谨慎，倒是不像长乐口中说的爱玩不受拘束。更不像苏长澜说的狡诈恶毒。
林家的聘礼中规中矩，没有出彩的地方，但可见出自大家之手，百姓看过一眼后就没有多看。在府里与八王拉扯说话的穆能很满意，本就不在意的亲事竟还是成了真。
他自然乐得逢人就笑，八王忍不住泼他冷水：“你就不怕？”
这个怕自然指的是林然待阿凉不好。穆能浑然不在意地摆摆手：“怕什么，约定上说了，白纸黑字，不怕。”
八王被他这么一说，也是好奇：“什么约定，你逼人家签了卖身契？真是不厚道，自己养大的孩子，就这么坑害。”
“我乐意就坑，你回去也坑一个给我看看，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告诉你，你家齐妗还动不动给林然送东西，以后不许送了，拿我当大傻子。”穆能瞪了一眼，直接撩了茶盏。
哐当一声吓得八王心头一跳：“你个王八犊子乱说什么，姑娘家之间送礼不是很正常吗？瞧你那双歪眼睛，自己不正常就不要看别人了，我家齐妗就送了，怎么了。你家林然先送的，隔三差五就送衣裳首饰……”
“呸，你好意思提，那是我家阿凉送的，就以林然名义送过去，你家齐妗怎么不送礼给阿凉，还是她十九姑姑……”
两人几句话说得不合适就打了起来，闹得看笑话的长乐笑得脸疼，这对老家伙吵了半辈子，还没完没了，她懒得搭理的时候，秦宛来了。
她冒着被阿姐骂的风险来九王府，就想多见一见秦宛的。
林然在府门外就被齐妗拦住了，两人对视了一眼，林然不搭理她，齐妗就瓮声瓮气地开口：“林然，你怎么几月不见就长高了，是不是鞋子里垫了什么东西，我看看。”
说完，府门旁的人便哄堂大笑，饶是惯来脸皮厚的林然也红了脸色，装作老成地训齐妗：“打趣长辈，可是不敬的。”
这就是每回的杀手锏，齐妗落败而退，林然喜滋滋地朝后院去了，可刚出了角门就被人拦住。
“姑娘，王爷说您不能进去？”婢女甚是为难地开口。
林然暗想还有什么规矩不成，她后退两步，习惯性地掏银子丢给她们：“有什么规矩吗？”
婢女得了银子，笑嘻嘻地回答：“王府里的规矩不都是王爷定的，除了梧桐院外，您可以去任意一处。”
“就是不准我见阿凉？”
婢女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林然明白阿爹又不做好事了，也不为难婢女，转身去了前院，恰好遇到在抄手游廊里站定的长乐与秦宛，两人不知在说什么。
说着就长乐伸手去牵着秦宛的手，秦宛拂开了，长乐没有坚持，还笑了笑，笑意荡漾。比起寻常的笑，带着真诚。
非礼勿视，她转身就要走，偷看的事不太厚道，刚跨出两步就听到秦宛出声：“林家主。”
林然脑袋一疼，回身真诚一笑：“后院里有客房，秦大人累了，可以去休息。”
她说得极为真诚，长乐想到不好的地方，过去就揪着她的领口往暗处里走去：“将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殿下怎地这么粗鲁，秦大人累了要歇息片刻，哪里不对。你看前院里的宾客如云，肯定会很吵的。”林然被她这么一揪，领口都起了褶皱，瞬间失去了美观。
长乐放开她，伸手要替她整理衣袍，这般动作像是要打人，吓得林然拔腿就跑。
方才温和的人，怎地说翻脸就翻脸，翻起来比她翻书还快。
跑出长廊后，她往正院里走去，梧桐院不给进，也无甚乐趣了，祖母还未曾回来，后院里定是许多夫人在聊天，多是些八卦问题，不听也罢。
进去花厅后，她端正做好，见到许多陌生的面孔，看面貌多是将军，当是阿爹的旧日属下。
待到午时，才见到面色不善的信阳踏入府邸，穆能亲切地拉着她入门，一面拉，一面将她按坐在主位上，道：“殿下尊贵，当坐此席。”
阿爹什么时候开始巴结信阳了，公主自然尊贵，可长乐还不是被他赶去后院了。
看着对方阴沉的神态后，她想了想，还是去后院找长乐，悄悄地预备开跑时，肩膀被人攥住。力道深厚，除了信阳殿下外，没人敢这么对她。
“殿下，疼，您轻点。”
“林家主见到本宫，为何就跑？”信阳将她按坐在自己身旁的席位上，亲自斟酒，慢悠悠道：“昨日有人秘报郡里有洛卿的踪迹，我思来想去，洛卿已死多年，为何有人拿着她名义来图谋，因此，我便去了。”
林然不知内情，只当洛卿活着，就附和一句：“您见到她了？”
信阳端着酒盏，晃了晃，深邃的眸色映着澄澈的酒液，“我未死，如何见。出城后发现不对，我又折转回洛阳，听到林家今日下聘之事。我让人去查过，洛阳城内除林家下聘外，也无甚大事。”
“我下聘与殿下有何关系，您以为是我诓您的？”林然惊叹于她的想法，长乐不着调是因为她形势所逼，这位殿下跑来泼脏水，又是为何？
信阳转眸看着她：“除去你这件事外，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事？”
林然试探道：“或许洛郡主真的还活着，您不是没看见尸体吗？”

第50章 追杀
信阳在洛卿生与死之间是最清醒的，因为她知晓，以洛卿的性子，若是活着，肯定回来会找她。一年两年可以等，但是十五年是不可能的。
纵坚定这个想法，接到传信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晃动了，忍不住出城去寻，待到半道上又醒悟过来，调虎离山之计。
她知身旁人的身份，却无法拿出证据，她也从未曾去搜寻过。
人在洛阳城内多般拘束，查到或许是为陛下做嫁衣，不如顺其自然，只这桩亲事……
她抬首看向乐呵呵的穆能，眸色一冷，吓得身旁的林然闭嘴不敢说话了，这人太凶。有了两次差点被打断腿的经验之后，她装作哑巴，端起自己身前的酒，稍稍品了一口。
阿爹真是小气，把好酒留着，将普通的酒拿出来待客。
穆能在与旧将拼酒，信阳的神色愈发黯淡了，握着酒盏的手也是不动，只手腕处的筋脉突现，林然品酒的时候，咽了咽唾沫。
信阳殿下这是来砸场子的？
阿爹近日又做了什么不厚道的事，怎地将两位公主殿下都给得罪了。此地不可久留，她将酒杯放下，低声道：“殿下，我去后院瞧一瞧阿凉。”
“今日你不待客，躲穆凉后面？”信阳回过神来，讽刺一句，见她杯盏空了一半后，又亲自给斟满，道：“陪我喝几杯？”
林然拒绝：“我酒量不好，您去找阿爹喝就是。”
“今日你是主人，找他也不合适，坐下，穆凉跑不了。”信阳直接按着她的肩膀，眸色微蹙，极为不悦。
屈于她的功夫，林然将自己给卖了，陪笑着给她斟酒，“那我陪您喝，您方才说出城去寻洛郡主，可曾有消息。”
“没有消息。”信阳生硬地回答她，扬首喝尽了杯中酒，对林然的态度尚可满意。
林然以洛卿为话题问了很多话，绕得信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晓得扬首喝酒。十几杯下肚后，人就醉了。
“酒量这么差，还要喝酒，真丢人。”林然嘀咕一句，拔腿就想走。
走到门口就听到阿爹一声怒吼：“林然，将她给我送出府！”
厅里不少人，都看见林然与信阳之间饮酒，如今一个醉了，一个要跑，穆能只能将人唤回来：“把殿下送回府，安全送回府，别半路自己跑回来。”
“找旁人去送不成吗？”林然不乐意，这尊瘟神真是碍事。
穆能没答应，拽着她道：“她树敌太多，半道被刺杀了，我们都得跟着倒霉。”
“那留在府上，待酒醒了就成。”
“留她在府上不大好，尤其是不想引来苏长澜那个瘟神，你赶紧走。”穆能酒醉着一把推开她，吩咐婢女就去安排马车。
林然任劳任怨地送人回公主府，将人抱起丢上马车，自己也跟着坐上去。
记得上次酒醉是又喊又叫，今日怎地这么安分，出于好奇的心思，忍不住靠近过来，凝视着她的醉态。
信阳规矩甚好，平日里姿态端正，与长乐差距甚大，醉了也是这么优雅。多年的军中生活将她的脊背磨炼得笔直，靠着车厢也不见歪倒，哪里像酒醉的人
林然靠近后，看着信阳微颤的眼睫，拿手戳了戳眉眼，毫无反应，真的醉了？
端详了片刻，凑到她眼下，作弄般地朝她吹了口气，吹动着发丝撩起，睫羽轻颤，也不见她动上一动。
这样古板如木头，甚是无趣。
马车外行人熙熙攘攘，王府与公主府距离也不是很远，待到下车，信阳都是一动不动的在，酒品甚好。
到了正府后，林然认命地将人从车里抱了出来，谁知主院离正门颇远，抱着走了一炷香时间都没有到。
看着怀里的公主殿下，她想丢进河里，奈何公主府见不到河。
等到了卧室后，林然累得站不住，将人置在榻上，自己坐在踏板上喘气，只气没喘透，林湘匆匆过来了。
林湘在公主府内行动自由，穿着一身红色裙裳，林然一眼就认出是林家绣坊的，不戳破，她爬起来往一旁挪了挪：“你娘醉了，办些醒酒汤给她喝。”
‘你娘’两字让林湘平静的面容上掀起波澜，俯身去掀被衾的手顿住，她看着信阳的眸色里闪过怨恨，瞬息就散去，温声道：“我晓得了，阿姐在哪里遇到殿下的？”
“她在王府喝醉了，阿爹让人送她回来。”林然歇过片刻后，就爬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人已安全到自己的府上，也无她的事了。
林湘脱下信阳的靴子后，见林然起身，就道：“阿姐若无事，不如坐上片刻休息。”
“不用了，你照顾好殿下就可。”林然未曾理会，她还要赶回去见阿凉。
林湘拦住她：“阿姐急甚，既然送殿下过来了，总得要喝杯茶解渴。”
“林湘，你我之间地位差距千里，不用做给我看。张氏的死是她咎由自取，若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你的母亲就在榻上，不必揪着旧事不放。不论你姓什么，林家的那份财产都给你了，莫要固执。”林然避开她，面无表情地看她唱着姐妹情深的戏。
林湘从未想过林然会直接将话说开，当场就愣了一下，稳定心神后才道：“阿姐想多了，我并无此意。”
“你无此意，我有此意。林肆当年同你一道离开后，我就未曾再见过。他陡然被抓，是殿下照顾不周，他当年在林家行事坦荡，在洛阳城内各方周旋，为何不抓。偏偏事情平静后，无人知晓他的身份，就被揭开了。你说，会是谁泄密？”
林然笑了笑，也不走，择了一处坐下，静静等着林湘回答。
林湘原本煞白的脸色换作一红，看着林然在自己府内若主人般随意，心里的厌恶就涌了上来。
她悄悄回头看了一眼信阳，想必饮了不少酒，两腮都有些红，她放心地开口：“是谁泄密，我如何知道。殿下军务上的事从不与我说，林肆的去处，也只有她知晓，问我有何用。”
“嗯，你不知道，就是陛下身旁的人说的。这么多年来她身旁潜伏着如此狠心之人，也是不能留的。只还有一点，苏将军怎么知晓林肆曾是林家的管事，她有千里眼吗？”
林然发笑，林湘的态度很寻常，就这寻常的态度中夹杂着诡异，往日里见她头都不敢抬的人，今日能有理有据地同她说道理。
“林肆在范阳被抓到，那是洛家的旧宅之地，既是在范阳被抓，如何牵扯到我林家。这些事若无林家的人说，如何能被发现。”
林然笑得真诚，与平日里说话无异，那双眸子亮如星辰，却蓦地让林湘一震，张口辩解道：“不是在范阳，是在江南，你休要乱说。”
“不是在范阳吗？”林然故作不解重复问一遍。
林湘扬了扬下颚，坚持道：“不是范阳，是在江南小镇上。”
“那就当我没说，走了。”林然不再拘泥于这些事，瞧了一眼榻上的人后，弯了弯唇角，大步离开。
林湘则是一头雾水，看着林然离开反不敢再拦了，怔怔地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
脚跨出门槛的时候，酒醉的人睁开眼睛，方才两个孩子之间的争吵，她听出些许意思来。
林肆确实是在江南小镇上被抓到的，只她也是从苏长澜口中知晓的，从未与旁人说过。林然知晓怕也是见到林肆了，只林湘如何知道的？
她记得，这些事从未跟人说过。
****
林然回到王府之后，秦宛与长乐早就回宫，赴宴的人大都离去，只留几名烂醉如泥的武将。
她在王府里走了一通后，都未曾见到人，只得去梧桐院。
哪里晓得守门的婢女态度强横，拿银子也不让进，想了想，不如翻墙。
趁着无人在意，翻过院墙后从窗户里爬了进去，婢女都在廊下守着，也不在意偏僻的角落里。林然爬进窗后，感觉阿爹太狠了，聘礼都已经下了，还像防狼似的防着她。
三月里的天气暖和很多，她翻墙又爬窗，惹了一身的汗，进屋后，发觉屋里静悄悄的。
悄悄的挪着步子，狐疑地来到榻前，阿凉人躺在榻上，面色微红，是喝醉的模样。
她歪着脑袋去看，发觉阿凉酒醉比信阳殿下好看多了，温婉中透着妩媚，虽说无信阳的英气，可她也不喜欢英气的，就阿凉这般最好。
许是因为酒醉，怕受凉，门窗都关了，也无一丝清风，摸了摸她的额头，手心一片湿润，当是酒醉后热了。
她翻箱倒柜地找着扇子，最终无果。
找不到扇子，反把自己找饿了，不能惊动婢女，不然又给阿爹丢了出去，在桌上看了看，连块点心都没有。
叹息无果，她喝了几口水了事，上榻陪阿凉睡会。
或许躺下就不饿了。
一掀开纱幔躺下，鼻尖就涌来阵阵香气，似果酒似阿凉身上的香气，使她忍不住凑过去。
香气诱人，果酒当是很好喝的，前院饮酒与后院不同。夫人们爱喝果酒，她没去后院就未曾喝到，颇是惭愧。
看着阿凉在侧，她饿得更加厉害了。
侧着躺了会，肚子就饿得咕咕叫了，她感叹道：“早上忘了吃早饭，午时就喝了几口酒，早知信阳殿下会醉，我就应该多吃些菜填饱自己。”
长长一叹，手就不安分地摸到了阿凉的小腹上，同她道：“你饿不饿？”
酒醉的人轻吟一声，似是回应似是被触碰得发痒，整个人都不是很舒服，林然不进则退，手继续摸了摸，“阿凉，我饿了，你摸摸这里，肚子叫了。”
昏昏欲睡的人被她搅得微睁开眼睛，眸色带着水泽，潋滟春景，她侧过身子，看着林然：“饿了……”
“饿了。”林然重复回答。
许是习惯所致，从小到大，穆凉都会怕她饿着，本就长不高了，再饿着就更长不高了。她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只用手摸了摸林然的脸，道：“我、我唤人拿点心给你。”
“你这个样子能唤谁，再者阿爹不让我进来，唤婢女会被发现，我们回林宅，那里自由些。”林然凑过去，蹭着她的手心。
穆凉昏昏沉沉，酒意作祟，脑袋沉如玄铁，只想着安慰着身旁人：“回去，不理他。”
“那等你醒来，我们就回去。”林然将她的手放入被下，自己也挤进去，与她并肩躺着。手依旧不安分，在平坦的小腹上摸索，轻声道：“阿爹那日说起了小小乖，是不是成亲以后就会有。”
她的阿虎就是有了母老虎后，才有的幼虎，好几只呢，她就带了一只养在身边，太多了容易吓着旁人。
她嘴巴喋喋不休，穆凉被吵醒后，耳畔就听到小小乖几个字，索性伸手捂住她的嘴巴，故作凶狠道：“闭嘴。”
“那就闭嘴。”林然粲然一笑，将捂住自己嘴巴的手按在枕头上，自己靠了过去，盯着压微颤的眼睫，得逞一笑：“我不说话，你也不要说话。”
酒意作祟的下的人软萌可欺，林然笑笑不语，指尖撩起枕边的发丝，看着她皱眉，唇角紧紧抿起。
发丝带着清香，她嗅了嗅，脑海里想起了梦境，违反自己的话：“我就亲亲你，不欺负你。”她不会欺负酒醉的人。
或许她只会趁着酒醉欺负清醒的人。
说亲亲就亲，由发丝亲到锁骨处，最后咬了咬，盯着那处沉思，精致白皙，确实很诱人。
穆凉被咬疼了，半是清醒过来，手被小东西按住，她迷糊道：“你咬疼我了。”
“说好都闭嘴的，你不守信的。”林然没有放开的手，反又俯身咬了咬，看着那处咬痕后，才觉得满意。
穆凉疼得皱眉，伸手要去摸一摸，林然不让，低声道：“不能摸，困了就睡觉。”
细微的疼痛早就散去了，穆凉感知周身一松，沉沉睡了过去。
酒醉的人睡到晚间也没有醒，林然是被饿醒的，爬起来忍不住让婢女去拿些点心来，自己复又将门关上，希望阿爹也在睡着，没有醒来。
王府的庖厨被带去林府后，穆能又不在意这些，新请来的大不如以前的，点心颜色做得也不好看，林然看着叹气。
随意吃了几口之后，她照着原路爬出梧桐院，前院里静悄悄的，打发小厮去酒肆里买些酒菜送去郡主的屋里。
吩咐之后，去主屋看了眼阿爹，还在睡着，她这才放心大胆地又翻墙回去。
穆凉醒来已至亥时，身上有些不适，头疼不说，锁骨处微微有些疼，脑海里想起昏睡前的一幕，她蓦地清醒了。
小东西，又胡来。
外屋的林然听到声音后就走了进来，见她只着一身寝衣站在铜镜前，领口都松开了，背影如水般柔和，，她怔了怔：“你在看什么？”
穆凉不看她，只淡然地将自己的领口整理好，去柜子里取了外衣。
动作平静，看都不看林然一眼，林然自知有愧，就站在原地不动，讨好她：“你可头疼，我让婢女熬了些醒酒的汤，喝一口吗？”
“不用了。”穆凉拒绝，整理好衣衫后就走出来，看到桌上的吃食后，想起入睡前有人说饿了，饿到现在才吃？
林然笑了笑，殷勤地给她舀了一碗鱼汤，道：“这是方送来的，还是热的，没有腥气。”
屋内灯火通明，也不见婢女伺候，就她一人在吃，想必有内情。
穆凉接过鱼汤喝了一口，鲜美清淡，道：“父亲赶你走了？”
“那倒没有，就是不让我进这个院子，我就爬墙进来的。”林然巴巴地看着她，见她对汤有好感，就夹了些青菜给她，酒后吃些清淡的好。
她夹的，穆凉自然不会拒绝，吃下后又想起信阳酒醉的事：“你把信阳殿下灌醉了？”
“信阳殿下被人诓骗郡里有洛郡主的下落，后发觉不对，就忙回城。后得知我来王府下聘，她很奇怪，认为是我们故意诓骗她，她是不是被迫害的臆想？”林然不解，她今日对信阳的话极为不解。
信阳殿下始终认为诓骗的事，定是与自己的下聘有关，只是她下聘，与信阳公主府也没有关系的。
她激动做什么？
林然不知，穆凉却知，这件事本就是她让人去做的，防止信阳忍不住将事情都说了出来，毕竟这桩亲事旁人就当看笑话了，信阳才是极力不认可的。
不想信阳竟察觉，途中又回来了，不知不觉间引起林然的怀疑，她解释道：“信阳殿下做事惯来凭心而为，她今日被诓出城，多半是朝堂之事，拿你开玩笑罢了。”
“她看着情绪不像是开玩笑……”林然狐疑了，信阳对洛郡主看重，也不会拿这个开玩笑，背后必然有隐情，让人去查查也可。
穆凉又道：“信阳与苏将军之间的事本就是复杂，或许是她所为，继而冤枉你。”
“或许是吧，不提这个了，我们明日回林宅吗？郡主府里还有好多事要去定，住在这里也不方便。”林然眼睛静静地盯着穆凉，这里很不方便，尤其是阿爹，把她当作虎狼一般。
她皱了皱眉：“阿凉，我们明日回去，可好？”
“那便回去待些时日，等郡主府修缮好后再回来。”穆凉明白她的心思，且这些时日着实不放心她一人住在林宅，就怕信阳不甘心说出了旧事，将她苦心隐瞒的事弄砸了。
“好，明日就回去，阿凉真好。”林然由心夸了一句，眉眼弯弯。
等到第二日的时候，穆能去上朝了，才发觉门人不让穆凉出府。
门人得了吩咐，为难地看着两人，穆凉本就不是爱受拘束的性子，这些年来行事尚算自由，穆能也甚少管她。
如今穆能拘束她的自由了，林然在旁看着左右的人，跃跃欲试，她按住林然道：“你急甚，动手打人不好。”
小心思被看破了，林然尴尬一笑，“我就是想想，那你出不去怎么办？”
“无妨，要真出不去，你就先去铺子里，我与父亲说一声，等他回府。”穆凉按住她之时，理了理她的衣袍，嘱咐她小心些。
穆凉对林然的承诺从未食言，林然自然也是信她，在哪里都能放肆，唯独九王府不成。
林然离开后，穆凉让人去寻穆能，自己在府内等着，顺势将昨日入库的聘礼清点一二。
穆能是个甩手掌柜，一般不管这些事，随意让人送入库房，她既然留下了，自然要去打理。
铺子里的事情太多，林然忙碌一日才得离开，虽说处于春日，可夏日用的绸缎与衣襟都需准备，与管事商议妥后，天色都已经黑了。
匆忙赶回府，才知阿凉并没有回来。
许是阿爹没同意，她在林宅里用过晚饭，早早地就歇下了。
次日的时候，阿凉依旧没有回来，只让人给她带了信，晚几日再回。
还未曾成亲，总觉得心里不安，入夜后就剩下自己，看着满桌的账目，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商铺里的事都能打理，也不需动些脑筋，时日久了，就耐不住这份寂寞。
二人在一起十多年了，日夜相处，忽而不见阿凉，如同稚子日日吃不到糖，整日都失去了乐趣。
等了两三日后，林然在入夜后欲偷偷翻墙进王府，从林宅离开后，她自己孤身一人去了王府。
未到宵禁时间，街坊之间也有人在走动，林然策马而驰，风中带了几分凉意。
洛阳城内晚间都有士兵巡视，城内坊间有一百多，星罗密布，明月银辉洒了下来，比起灯火也是不差的。
马蹄疾驰，风声劲烈，林然忽而跳下了马，马儿受惊，竟脱缰跑了。
黑夜里的行人变少了，就连巡视的兵也不见了，林然看着自己胳膊上的箭羽擦伤后，眉眼一狠，走向箭掉下的地方。
只她方转身，背后袭来一人。
黑夜里的刺杀是最安全的，尤其是无人之处。
林然小耳朵动了动，停了下来，在刺客的刀擦来之前，侧身避让，刀剑寒光闪烁，比起明月更为亮堂。
“有意思，我出门见媳妇，也碍你们的事了？”林然阴狠一笑，顷刻间夺了黑衣人的刀，风快刀锋亦锐利，抬手割了刺客的咽喉。
林然在穆槐手下能游走数招，反应颇快，见到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后，往四周看了一眼，也不去招惹这些人，拔腿往巷子里跑。
黑衣人就像苏昭一般穷追不舍，只是进入巷子里就不见了人。
此处都是重臣之地，一击击中是最好的，只林然反应太快，让他们失算，几人留在出口，剩的人继续往里去追，只是进入深处也不见人。
趴在墙头上的林然朝几人丢了块石头，喊话：“我在这里，你来杀我。”
随后，黑衣人冲了过来，林然往墙内一跳：“抓刺客、抓刺客。”
几乎瞬息，就见府门府兵翻墙而出，去追黑衣人。
林然被吓得腿软，躺在地上就不想动了，伤口处疼得发晕，看着今日极为明亮的明月：“还是以前好，阿爹定是诓我下聘，然后就把阿凉藏起来了。”
最后不甘心地嘀咕一句：“糟老头子、坏得很。”
林然一喊抓刺客，惊动了府邸主人，带着人来看究竟。
信阳漫步而来，就看地上躺着一人，地上似是深色的水渍，约莫是血，但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睛尤为明亮，当是无事。
她走近道：“你半夜不睡觉，来我府邸做刺客？”
“哪里，是刺客不让我去见媳妇，就借您的兵去抓刺客了。”
信阳：“半夜不安分，也是你活该被追杀。”

第51章 亲昵
外面情况如何,林然也不想去理会,看了眼自己胳膊上的伤后,爬起来就向信阳道谢：“惊到殿下是林然的莽撞，也谢您的救命之恩。”
“我什么都没做,你谢我做什么？”信阳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从鬼门关里走出来还这么镇定，可见心性不差。
更让她佩服的是,竟想到利用信阳公主府的地形来抵抗刺客,这两点都不容小觑。
林然身上几乎湿透了，一身衣袍也是脏乱不堪,额间晶莹的汗珠在昏暗的灯火的下晶莹而剔透,只一身淡然的气息让人心生宁静。
一场刺杀就被这么轻描淡写的揭过去了,她不得不说，穆凉教出来的孩子，确实比她强。
“已然过了宵禁,你现在出去是要送去京兆尹处挨板子的，府内有府医,先治好你的伤。”她想了想，觉得自己这般太过热情了,又添一句：“记得付医药费与住宿费,公主府的价格比外间高上十倍。”
林然不觉嘀咕一句：“怎地大周的公主都这么见钱眼开。”
信阳不理会她的抗议,着人去请大夫过来，让婢女引她去院子里治伤，自己带着人去外面查探。
街坊之间都有人巡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也不见士兵过来，她举着火把走到巷口查看，沿着路往外走，在墙角下发现一只带血的箭羽。
她拾起后看了眼箭簇，并无特殊之地，交给随从，看了看事发之地。
箭镞之地距离公主府还有数百米，且路较为宽阔，周遭都是空地，中箭后再逃生的可能性不大，林然是死里逃生，只是这哪里来的深仇大恨？
再往前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探了探体温，还是热的。
脖子上的伤痕可见对方快而狠的招数，与穆能的刀法有些相似，当是林然所杀。
不知为何，她笑了笑，心里那股压抑也陡然消散了。
匆忙赶来的玄衣见她兀自在笑，觉得奇怪：“殿下笑什么，找到有用的线索了？”
“没什么，尸体送到京兆尹处，另外将今夜巡逻的人都找一遍，一个个查，我明日上朝前就要见到名单。刺客可曾抓到了？”信阳笑意微敛，只唇角弯下的弧度犹在。
玄衣看着那抹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回复道：“未曾回来，还在追，只是林家主为何跑去公主府了？”
“紧急关头除去公主府搅乱，引起我们的注意，她还能去哪里逃生，我先回去看看。”信阳不再细说，这些事交给京兆尹去查。
玄衣感觉莫名其妙，殿下无故笑什么？
****
公主府内的大夫都是战场上的军医，平日里处理的都是府兵的伤，很少见到女儿家，处理伤口的时候力气大了些，疼得林然龇牙咧嘴。
她看着军医熟练的动作后，也不好意思问对方是不是信阳派来故意折腾她的。
伤口包扎之后，军医去开药方，婢女取来一套崭新的衣裙，她瞧过一眼：“这是你们郡主的？”
婢女不知她的意思，迟疑地点头。
林然任性起来了：“不用了，我身上干净的很。”
“可是您的衣服都被撕烂了，不换怕是不好。”婢女干巴巴地解释，看着她胳膊上一个大窟窿的袖口，与干净二字也沾不上边。
林然性子也倔，说不换就不换，直接躺在软榻上：“我有洁癖，不穿旁人的衣服。”
婢女一时犯难，僵持了会，只好退了回去，报于殿下知晓。
林然脑海里想着今夜发生的事，也不知得罪了何人，看着黑衣人们的功夫，也不弱，敢在这里行刺，胆子也是不小。
她想了片刻，耳畔多了脚步声，睁眼去看，信阳进来了，将一套干净的衣服丢给她：“这是新的，没有人穿过。”
“新的也不要。”林然拒绝，她想杀了林湘的心都有，哪里会去穿她的衣裳。
信阳耐着性子解释：“这是林家绣坊的，管事前几日按照我的尺寸做的，今日刚送来的，你若不穿，信不信我把你剥光了丢出去。”
真凶！
林然不示弱地会看她一眼，也不好再顶嘴，妥协道：“能沐浴吗？”
“我让婢女去准备，只你的手臂不能碰水，让婢女帮你。”信阳看着她胳膊上的伤，眸色沉了沉。
林然也不再挑剔，只沐浴的时候将婢女赶走，她可没有让别的女人看自己身子的爱好。
沐浴后，她舒服地躺在榻上，看着朴素的摆设后，伤口的疼慢慢涌上脑海，昏昏欲睡。
她睡得快活，反是信阳一夜未眠，天亮时接到玄衣的名单，她着人送去京兆尹，另外将此事在朝会上提起。
信阳公主来势汹汹，让人始料未及，就连穆能也被她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吓得散去了瞌睡。
“城内安全一直都是苏将军负责的，只昨夜有人行刺不说，还见不到巡逻之人，任由刺客来去自由，苏将军要不要解释一番？”
苏长澜也是今晨得知此事，不过刺杀的不是信阳，她也未曾在意，不想信阳竟拿此事做文章。
她出列解释道：“底下的人办差不严，我会彻查。”
信阳面无表情，继续言道：“彻查就结束了？苏将军不从自身检讨，反推卸给旁人是何道理。半夜行刺，不见巡逻之人，日后谁还敢半夜出门？苏将军的治安能力是不是差了些。”
苏长澜理屈，欲解释却听陛下开口：“昨夜被刺杀的是何人？”
“一小民罢了，穆王爷家中少了个人，可曾知晓？”信阳言笑晏晏地看着身处事外的穆能。
穆能被她隐晦的眼神看得心惊肉跳，脱口就道：“是林然？”
“她自称是林然，至于是哪个林家的我也不知，九叔回去看看家中是不是少人了再说。”
穆能被她激得心神不宁，穆凉这些时日住在王府，确实留林然一人在外，只是那小兔崽子晚上不在家睡觉，出门乱跑什么。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人都跟着心神不宁，苏长澜挨了明皇不痛不痒的训斥后，散朝走出殿。
一下朝，穆能就把信阳拦住：“她在你府上？”
“不知。”信阳抬脚就走。
穆能耐着性子追了上去，信阳反加快步子，他就直接小跑着追过去：“信阳，她到底在不在你府上？”
“昨夜还在，现在就不知道了。”信阳也不理他，丢下模棱两可的话话后就向宫外走去，气得穆能在原地跺脚。
林然的性子，在哪里都是待不住的主，手臂上落了伤也没能让她安分些。
信阳公主府与旁人府邸不同，府上府兵最多，养了几百人，想要闯出去是不容易的。林然连院子都没踏出去，就被赶了回来。
信阳今日出宫就回府邸，也未曾去衙门，林然讨了没趣后，也不再去闯，安分地躺在床榻上补眠，见到她也未曾说要出去，只问刺客可曾抓到。
“街坊之间纵横，且都是重臣之地，同你这般翻过院墙，也是无人知晓的。”
“意思就是没有抓到？那留下的那具尸体可有线索？”
“京兆尹在查，听说你要出府？”信阳在榻前坐下，看着她眉眼上的不耐，就知关不住她，然她不想放人出去。
她一靠近，林然就忍不住爬了起来，望着来者不善的人：“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此事没有查清楚之前，希望你留在这里。林家的事都是穆凉在打理，你闲上几日，也不会出现什么差错，就是好奇你得罪了什么人？”信阳平静地态度，就像在朝堂上说着什么不打紧的事，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林然往榻内挪动，将被衾裹在自己身上，与信阳保持着一定距离，据实回答：“林家在生意上树敌不少，都是些许商户，不过在群臣聚集的兴平坊内杀人，我倒觉得背后之人定有来头。”
“确实有来头，能调动巡逻的士兵，可见来头不小。借你的光，我以此弹劾看苏长澜，可惜未能将她拉下来，巡城治安一事还是她的。”信阳略有可惜，主要洛阳城内能掌兵的将军不多，这么多年过去了，几位异姓王也不管事。
人才凋零，就算拉下苏长澜，何人接管，也是大事。
林然本不管事，奈何对方对自己有恩，顺口道：“不如我给您支个招，拉了她这个差事，就当还你的恩？”
信阳抬眸，她一副讨好中带着狡黠之色，像是精明的商人在与人谈论价格，小东西脑子转得挺快的，她道：“如何想的？”
“苏昭日夜在浮云楼，不如着人去刺杀她，她是其一，其二就是长乐殿下，再寻几人在朝有些分量的。刺杀次数多了，人人都有怨言，到时就看您怎么做了？”
信阳不赞同：“那刺杀你的人就找不到了。”
“找到又怎样，有了苏长澜，我还能如何。”林然慷慨一笑，她昨夜想得很明白。她背后有阿爹撑着，又有林家财富在，旁人是不敢轻易得罪的。
且能在调动巡防营的人，与她又有深仇大恨的，约莫只有苏昭一人。
苏昭并不聪慧，杀她应该在城北动手，到了兴平坊这里容易暴露自己，或许城北的巡逻是她无法调动的。
“你竟如此大方。”信阳话里带着笑意，只一双眸子带着杀意，她又道：“你既然不在意这些，我便让人去试试，后续如何，你可有建议？”
“朝堂上的权势分布，我如何晓得，只是殿下做得利落些，莫要用自己的人，那具尸体您当看到了，他来自哪里，您查到后效仿便是。若能找到巡防营的人，您也努力些，让他们去做，到时苏长澜就无话可说了，陛下当着满朝人包庇的话，那您不能怪我。”
林然作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她本不想与苏家为敌的，只是有人要杀她，就怨不得她反击了。
她的建议听上去不错，只是如何将自己摘干净，就看信阳如何做了。
出主意的人三言两语就把她打发走了，也觉无处可去，就继续躺着，睁眼看着屋顶，被人囚禁的滋味颇是不好受。
睁眼看了许久后，也不知不觉睡着了。
公主府外的穆能来府时，被人拦住，也不能直接闯进去，索性去署衙直接找信阳。找了一整日都不见人，回府后都不知道怎么面对阿凉。
穆凉尚被蒙在鼓里，他也不打算说实话，横竖信阳那个憨憨也不会将人怎样，说了几句谎话让阿凉去接祖母回来。
穆凉也应下了，让人给林然传信，既然出城，不如一道过去，也免得她在府里坐立不安。
去送信的人等了一夜都未曾等到人回来，次日天明的时候回去复命，道：“姑娘不在府上，道前日晚间出府就未曾回去过。”
“两日未曾回去？”穆凉惊讶，难不成又被长乐诓去浮云楼玩耍了？
她又吩咐道：“你着人去浮云楼看看。”
这么一吩咐后，又觉得不妥，林然不是爱玩的性子，浮云楼这般的地方被诓去睡了一夜后，有了警惕，第二日断不会再去的。
她不傻，吃了一次教训，就不会有第二次。
焦急不安地等候时，婢女从浮云楼慌张回来，回道：“姑娘这两日都不在浮云楼。”
“让人去商铺里看看，再问问昨日家主可去了。”穆凉心头有些不安，思来想去，让去找父亲回来，林然虽说沉稳懂事，可到底是初出茅庐的晚辈，洛阳城内龙蛇混杂，极易出事。
穆能今日依旧在找着信阳，让她放人。
他平日里蛮横不讲理惯了，遇到信阳这次的厚脸皮后，气得差点要打人，却又按住性子回府去。
他愁眉苦脸，穆凉便已猜出来了，“父亲将小乖弄丢了？”
“丢她娘那里去了。”穆能没好气地骂一句，想了想还是丢她娘的公主府去了，气过就将事情从头至尾地说一遍，少不得又骂几句信阳：“真是个憨憨，将人扣在府里有什么用，拿林然难不成还能喊她一句娘不成，气死我了……”
听到人在信阳府上，穆凉反是不急了，安慰父亲道：“也无甚可气的，信阳公主府如铁桶一般，小乖也无事，不如阿爹去查查此事是何人做鬼？”
“刺杀林然的？”穆能冷静下来了，摸索着眼前的线索，不大肯定道：“苏家的嫌疑最大的，只是无证据，我让人去京兆尹处探探风声，你也别着急，信阳不会亏待她。”
说罢，他火急火燎地出门去了。
穆凉平静地坐了下来，虽说不急，可到底不知林然伤势如何，信阳扣着人不放，难道是想认下林然？她查了这么久，都没有证据，确认还是问过父亲和林肆，信阳哪里来的证据？
林然心思缜密，不信无稽之谈，没有证据，是说服不了她的。
既然如此，信阳只是想与林然多待些时日？
事情忽而变得神秘，她有些捉摸不定，不过还是去趟公主府为好，哪怕人带不回来，看一眼也是好的。
****
在床上躺了三日后，林然感受身上骨架都软了，让人抱着躺椅躺在廊下，静静地听着鸟声，还有徐徐的风声。
云卷云舒之色，着实不好看，看着虚空中的那团云漂浮着，再过片刻，就往远处飘去了。
在等须臾，云团的样子都换了。
着实无趣。她躺下后又坐了起来，在庭院里转了转，唤来婢女：“你家殿下出门了吗？”
“今日休沐，殿下在府上，未曾出门，家主有事，奴可唤殿下。”婢女甜甜一笑，与冰冷的公主府着实违和，林然拍了拍小婢女的脑袋以示喜欢，夸一句：“你长得真好看。”
“奴不好看，家主才好看。”小婢女眯眼一笑，露出小酒窝。
林然也跟着一笑，试探道：“怎么不见你们郡主？”
婢女道：“为了让家主养伤，这个院子闲杂人等都不给进来的，郡主来过几次，只是没进的来。”
话套了出来，林然总觉得这对母女不像母女，就像带着血缘关系的上下属，颇是奇怪，又道：“平日里殿下与郡主之间亲近吗？”
小婢女懵懵懂懂，被指派来照顾林然，也是手脚灵活，心思简单。
被林然这么一问，就和盘托出：“奴不清楚，但听那些姐姐说，殿下平日不大爱笑，就算见到郡主也是不笑的，大概就不是很亲近。也有可能是殿下整日忙碌的缘故。”
不爱笑？林然莫名诧异，昨日还笑容满面的过来，说些朝堂上的事，这个小婢女肯定被信阳殿下虚伪的外表给欺骗了，不过可推测出两人关系并不好。
她回应一笑，就沉默下来了。
远处看到两人有说有笑的穆凉脸色沉了下来，不置一词，信阳道：“她在这里很好，我需借用她几日，不会亏待了她，郡主可先行回府。”
穆凉没有拒绝，没有应承，脑海里闪过方才林然拍小婢女脑门的场景，亲昵而欣喜，就像平时与她相处一般。
信阳见她沉默下来，只当她不答应，又道：“待找出刺客，我会送她回去，郡主可放心。”
穆凉颔首，也没有留恋，转身出府。反是信阳看出她的落寞后，有些不明白，再回头去看院子里的人，阖眸靠在躺椅上，与平日里并无两样。
莫不是她虐待了林然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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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林然看着满桌丰盛的菜肴后，舌头略有些麻木，婢女盛了碗人参鸡汤给她，“您可试试，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的。”
林然揉了揉眉心，“我不过就是伤了胳膊而已，又不是受了内伤要大补，明日是不是用阿胶给我炖汤喝。”
她的话是反的，小婢女听不出来，反欣喜道：“您想吃，我与殿下说一声，也可以做的。”
林然就不说话了，郁闷地喝了一大碗鸡汤。
****
林然被关了□□日之后，长乐清晨从浮云楼出来回宫，遇到刺客，幸好有暗卫跟着，受了些惊吓，未曾有事。
当日夜里，醉酒回府的八王被刺，慌张下跌下马背，崴了脚。
听闻此事的穆能，当着陛下的面就笑出了声，只苏长澜铁青着脸色不说话。下朝后，笑话八王的穆能回府搜罗了些补品，都让人送到八王府上。
洛阳城的治安存在漏洞，让明皇震怒，苏长澜在晚间加派人手巡视，不想，依旧有人接连被刺，或伤或吓得一病不起。
林然笑话这些文臣的胆子后，好奇信阳是怎么办到，伤了那么多人，还未曾被发现？
奈何她出不去，手臂上的伤早已结痂，生活可以自理了，只不能练武罢了。
这几日以来，她都在注意院子外面的看守，也并非是那么紧密，至少她想出去的话，就可以试试。
白日里不能翻墙，太过惹眼，等着天黑入夜就可。
她想好逃跑的路径后，就耐心等着，天黑就试试，大不了被抓回来，信阳殿下总不能揍自己这个伤者。
天色擦黑，她就上榻入睡了，等到婢女离开，便从榻上起来，小心地走到墙角下。爬上去后，看了一眼守卫，向东南方丢了块石子，惊动守卫。
守卫往东南方看去，她趁机翻过去，跑到园囿里藏着。
必须在宵禁前逃出府，不然出去也会被抓到，送到京兆尹处就不好了。
在园囿里等了片刻，趁着无人就向侧门处跑去，她记得上次从侧门离开的路，小跑着过去。
一路上无人，也算是畅通无阻，至侧门处见到府兵在巡逻，她往暗处避了避，等人离开后，就翻墙。
翻墙对于她而言并非难事，爬上去后就见门口站着一人，背影有些熟悉，提着灯火与人说话。
对面的玄衣。能让玄衣恭敬的也只有信阳一人了。
她这翻墙遇到正主了？
狐疑间，信阳回身扬首看着她：“忍不住了？我以为你会继续乖乖忍下去的，爬墙不好玩，我这里有件好玩的事同你说。”
林然坐在墙头上，眉梢跳了跳，“什么事？”
信阳将手里的灯笼提高，照亮了林然一副好奇的面孔：“也无甚大事，就是苏昭死了，就在半个时辰前，被刺客杀了。”
“你……”林然及时捂住自己的嘴巴，也顾不得什么，从墙头跳了下去，将自己声音压了压：“你不怕苏长澜揪住此事不放？”
信阳态度很平静，将灯笼塞到她的手上：“我的人准备今晚动手，不想有人提前了，我为何要害怕。你不走了吗？”
林然咽了咽唾沫，想想苏昭置她于死地，她还没死，自己就先死了，着实可笑。
依照苏长澜乱扣帽子的规矩，她若现在回林宅，就无人给她作证，且她与苏昭向来不和，正是最好的动机，苏长澜如何都不会放过她的，且这般还会给阿爹添麻烦。
不能离开，信阳公主府是最好的庇护所，不如多待几日，让殿下与苏长澜周旋，她做壁上观就好。
她提着灯笼就踏上台阶，亲昵地拉着信阳：“哪个混蛋小人竟利用我们……不走了，这里很舒服，我多待几日，付你住宿费就是了。”
玄衣看着她瞬间改变态度，让人摸不清她的态度，林家主怎地说变就变，她适时出声道：“您二人这般拉扯怕是不好，穆郡主晓得了会不高兴。”
信阳侧身睨她一眼，眼神带着警告，顺势拉着林然入府，并吩咐她：“让穆凉明日带着银子来赎人。”
“明日怕是不妥，我伤还未曾好，再过几日吧。”门后传来林家主极为抗拒的声音。
玄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殿下与林家主这般拉扯是否太过暧昧了？
若是寻常人也就是罢了，偏偏是与洛郡主样貌相似的林家主，会不会出事情？

第52章 体贴
苏昭被杀,与前几次刺杀事情相同,只随行的护卫较少,不慎被刺客得手。
此事一出后，浮云楼就被迫关门了,就连赵九娘都被请去数次盘问。苏昭带着几名护卫方出浮云楼,刺客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不出一炷香时间就杀了人离开。
天色方擦黑,是用晚饭的时间,浮云楼的小厮打手出来时，几人躺在地上都已咽气了。
次日明皇大怒,着大理寺与刑部彻查到底,苏长澜痛失爱女后,陛下将查案移交给其他人。
信阳这次就不往她伤口上撒盐，简单建议几句后就不再发声，长乐自告奋勇去查案子,被明皇当殿拒绝，落得无颜面。
散朝后,苏长澜在东华门外拦住信阳，后者欲要上马,挥退了随从,淡笑道：“看见你这么失魂落魄,我很开心，一条命罢了，洛家几百条命,你该一一还了才是。下一个轮到是谁，我猜猜看……”
苏长澜蛮横地揪住她的襟口，恨意涌现：“洛家是咎由自取，是陛下要除之而后快，我苏家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你将怨恨撒在一个孩子身上，这不是你的性子该做出来的事。”
她怒不可遏，就衬托出信阳的平静，还是些许幸灾乐祸，她扯开她的双手：“苏长澜，你别忘了我的孩子当时还未曾出生，别忘了苏昭多活了十六年。”
东华门外的朝臣纷纷停下脚步，不敢上前，就连不怕事的穆能都在人群里站定。
两人争执并非罕见事，本是司空见惯，可这次的事有些大了，他们连听都不敢听。
信阳扫了一眼围观的大臣后，将声音稍稍压低，道：“十六年的时间，苏昭做了多少事，你教她习武，教她开口说话，环绕你膝下，让你有为人母亲的欢愉。这些都是我让她活的，如今我不想让她活了，她就得死……看着养大的孩子在你面前咽气，是不是感觉很痛苦？慢慢来，这只是第一步。”
她理了理自己被弄乱的襟口后，淡然地翻身上马，扬尘而去。
唯苏长澜看着那抹背影，握拳咬牙，满目猩红。
看完热闹的大臣后上了各自的马车，落荒而逃，穆能则悠闲的跨着步子，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苏长澜色心不改也就罢了，还指望陈知意回头？
你杀了我媳妇孩子，我再回头和你在一起？
这是大周第一傻子才能干出来的事，但凡有几分血性的人都不会这么做，更何况是信阳。
他悠哉回府后，苏长澜发疯般让人去围了信阳公主府。
刚下马就听到惊人的消息，摸着胡子想了想，道：“今日要喝好酒，去库房里拿几坛三十年的女儿红来。”
仆人却是担忧：“这、小家主还在公主府，您不怕误伤了她？”
“误伤？”穆能继续摸着胡子想了想，信阳虽说是个憨憨，可朝堂上的事一向都很灵敏，就凭苏长澜发疯这件事，想必她也不会吃亏。
东华门外，信阳定说了什么话来刺激她了，不然不会有这么疯狂的举措。
他沉吟了须臾，摆摆手道：“林然不趁机去算计旁人，就算是幸事，哪里会误伤她，等上几日就回来，让郡主宽心，对了。郡主该去接老夫人了。”
“王爷，您心真大。”仆人无奈感叹一句。
*****
权臣相斗，酒囊饭袋的朝臣都会退到岸上去，免得被殃及池鱼。
信阳的兵在边境，当日回来也只带了数百精兵充作公主府的守卫，自然比不得兵在洛阳城的苏长澜。
她前脚回府不过半刻钟，外面就乌泱泱来了上千人，站在门内去看，就得知是巡防营的人，她想起昨夜林然的话：“苏将军对苏昭很看重，您若激上一激，她指不定就自己犯错了。”
小东西，对苏长澜挺了解的。
她展颜一笑，让人去准备早饭，顺道去见林然。
走到半道上看见慌慌张张的林湘，她似是被吓到了，小脸都是惨白的，紧张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无事，你回院子去待着，莫要出来了。”信阳不想同她多说，哪怕她多宽慰几句，林湘还是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多说无益。
林湘落寞地离开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最终小跑着回院子。
信阳无心去安慰这些小情绪，匆忙去见林然。
榻上的人还没醒，迷糊见到榻前的人，将自己裹得紧紧的，怪道：“你怎地不敲门？”
“公主府内，我来去自由，为何要敲门。”信阳打量着她带着警惕的小脸，莫名一笑，继而才开口：“苏长澜动用巡防营的兵困了公主府，你对她很了解？”
林然往被子里缩了缩，自信道：“我不了解她，只在长乐殿下处听到她对您爱意深入骨髓，既然有爱，那您就狠一些，认下杀了苏昭的事，她自然就坐不住了。但我敢肯定，她事后在陛下面前解释，定说为了抓我这个凶手才会围困你公主府。”
“还说不了解，都这么肯定了，想必你的心思也不简单，若非你人在我公主府，我也会怀疑苏昭是你派人杀的。”
“我是想杀她，但是更惜命，无事的话，您出去时关上门，我再睡会。”林然将被子往头上一盖，庆幸自己昨夜留了下来，不然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皇对苏家本就偏心，极有可能借着此事来收拾她，真是人本无罪怀璧有罪。
她装睡，信阳也则去用早饭，外面的人来敲门，一律被挡了回去。
僵持了大半日后，苏上澜携带圣旨而来，要见林然。
信阳难得有时间睡了半日，神清气爽，见到圣旨后，才道：“苏将军何时请的圣旨？”
“自然是今日？”
“今日何时？”
“午时。”苏长澜不知她何意，也不去猜测，总之圣旨在手，她就不怕信阳不交出人。
信阳却道：“陛下下旨，中书省必有记录，你说午时，本宫就暂且信了，只是你的兵今晨就围了公主府，私自调兵之罪，无辜围困公主府，两条罪名加在一起，你觉得我能让你带走林然？”
花厅外偷听的林然吓得一激灵，这个苏长澜脑子是不是有个洞，无事总盯着她做什么，谁杀的苏昭，就去找凶手，盯着她也是没有用的。
厅内的苏长澜吃瘪，盯着信阳看了片刻：“就算是我私自调兵，林然也是要带走。林然与苏昭历来不和，此事必与她有关。”
信阳不怒反笑：“带走就带走，不过先去紫宸殿见过陛下，再召集六部大臣，中书令以及三王等数位大臣，先定下你的罪，我们再说说林然的事。”
八位异姓王或死或贬，在京的也只有三位了，整日以文会友的六王，还有酒肉朋友的八王九王。
“你强词夺理，陈知意你可知你在做什么？”苏长澜本平静下来，却又被她轻轻几句话气得怒火在心。
信阳转身坐在榻上，难得的平静。
两人再次不欢而散，林然看着怒气冲冲离开的苏长澜，咽了咽口水，转身就回自己的院子。自昨夜起她就被解禁了，可在府内随意行走，想出府也是可以，只看到巡防营的人后，她就缩了回来。
晚膳依旧是人参鸡汤，她腻得快要吐了，看着小婢女勤快地盛汤，唇角动了动，道：“你说我这不是在坐月子，天天人参鸡汤。”
小婢女不懂她讽刺的意思，好奇地问她：“什么是坐月子？”
林然就闭口不说话了，转了话题：“你说府邸被困住了，明日应该就喝不到鸡汤了吧。”
“这倒不会，，上次有人送了三十只母鸡入府，我今日去取膳时，那里还有很多活蹦乱跳的，再吃半个月也吃不完呢。”
“你们殿下真大方……”林然咬着汤勺，转而一想，那也是她的银子，毕竟要付住宿费的。
用过晚膳后，信阳难得过来约她下棋。她本人出不去，幕僚也进不来，睡了半日自然就睡不着了。
林然看着棋盘就想到自己近日喝到想吐的鸡汤，眉眼一动，道：“干下也无甚意思，不如输一子，就罚一杯酒可好？”
“我以为你会说输一子，就出去绕着府邸跑一圈。”信阳白了她一眼，也恰好无趣，才想着与她拉近些关系，谁知，人家还不识好歹。
林然抱膝坐在软榻上，一身白色的寝衣显得小脸粉红，模样也甚是爱人，眸色湛亮，她指着门外道：“那您去找林湘，我不去跑步。”
“你棋艺是谁所教？”信阳也不多话，让人去取酒，让人搬了小几置于软榻上，自己在林然对面坐下。
“自然是阿凉，那殿下呢？”
“我？”信阳执子的动作顿住，脑海了回忆一番，才想起自己很多年都没有与人对弈过，洛卿去后，她便将这些尘封于海底了。
“洛卿所教。”
“那我二人倒是一样。”林然了然地点点头，迎上信阳不解的目光：“都是媳妇教的，不是一样吗？”
信阳捏着棋子的手泛着青筋，眸色里闪着不明的情绪，许久后又恢复平静，开口道：“洛卿在世时，穆凉唤她阿姐。”
“我知晓，阿凉在你们这些同辈中年龄最小，她不也唤你阿姐。”林然随意应付道，低眸就看着棋面，想想今日该不该将信阳灌醉。
想着明日她也出不得府门，灌醉她也不会误事。
就是不知棋品如何。
她在犹豫不决时，对方就已经输了一局，她看着惨不忍睹的棋面后，不觉叹息，洛郡主这个师傅若是活着，看到她教授的徒弟棋品这么差，约莫也会提起棍子打人。
不需她犹豫的，信阳就已醉了。
她看着信阳迷离的眸色，挥了挥手：“殿下你输了几局？”早知道就不让喝酒了，当讹点什么了，真差。
吐槽完了以后，她抱着一坛酒坐在南窗下，看了眼外面的明月，无趣地算了算，已经有半月未见阿凉了，也不晓得阿凉想不想她。
月光稀疏，懒散地洒了下来，带着不明的光，投入窗来。
灌醉了信阳后，又有些后悔，一人在这里也没个说话的人，她喝了几杯后，也顺势躺在地毯上，沉沉睡去。
次日，玄衣匆匆而来时，就见到醉醺醺的两人，有些惊讶，幸好这二人不在同一处，不然就不好解释。她忙去唤醒信阳：“殿下，陛下召见您。”
信阳惯来自律，被推醒后，先是迷糊一阵后，想起昨夜对弈之事，“林然呢？”
“睡在地上。”玄衣指着不远处的人，睡相不大好看，她走过去就想将人抱上榻，春日里寒气重，莫要感染风寒了。
她伸手时，信阳就已快她一步，将人抱起，眉眼一蹙，看着小巧的人，不想挺沉的。
林染昨夜半醉，眼下也是唤不醒的，上榻后就习惯性往内侧翻去，留下外侧刚好躺下一人的位置，让人想不透……
信阳大概明白，林然约莫与穆凉同榻习惯了，将外侧让了出来，将被角掖好后，想起昨夜一子未赢就觉得郁闷，忍不住伸手去揪住她的小耳朵。
睡梦中的人因疼痛而拍了拍那只施虐的手，嘀咕一句：“阿凉、别揪、疼。”
不说还好，一说信阳气不过反用力揪了下，恐将人揪醒，只好讪讪罢手，带着玄衣离开。
****
信阳入紫宸殿时，早就过了早朝时间，众人都在等着，她未着朝服，只一身素衣入殿。
观她服饰，不少人就心知此事无法善了，尤其的穆能在侧摸摸胡子，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信阳怎么就突然改变策略了，将苏长澜玩得团团转。
难不成又是那个小东西闹的？
母女二人相认了？那这亲事还能办得成吗？
早知道这么快就知道真相，在南城就该将亲事办了。他唉声叹气，信阳就已先说话，与昨日在花厅里说的差不多。
众人不敢插言，信阳又道：“中书令，请问陛下昨日何时下旨？”
中书令掌管诏令下达，记录在册，被信阳拖出来当先锋后，小心地回答：“午时左右。”
信阳又转身看苏长澜：“苏将军昨日何时调动巡防营的兵？若陛下事先有旨，退朝前该说，可你出宫就去调兵，想必陛下也未曾给你旨意。”
一句话将明皇要说的话也给堵了，想偏袒都没有用，明皇气得说不出话来。
苏长澜见陛下沉默，出列跪地请罪：“臣有罪，小女被害，心中积郁，一时间做错是，望陛下恕罪。”
“你女儿死了就调兵，那我当年妻儿亡故，是不是也该些挥兵洛阳城？”信阳高声道，神色平静，也不像激动之色。
“信阳，你过分了。”明皇拍案而起，帝王威仪压迫得众人下跪，人人不敢发话。
信阳淡淡一笑：“打个比方罢了，陛下急甚。大周律法严明，私自调兵者、该、斩。”
她将最后几字咬得很清楚，与明皇当庭对质，又觉得不够，举例道：“洛公当年谋逆，违抗陛下调兵百里，众人都道是谋逆铁证，杀洛家几百人，牵连甚广。如今苏将军调兵也有十几里地，是不是也该算是谋逆。”
“臣对陛下毫无异心！”苏长澜急于表明决心。
明皇站在御座上，徐徐凝视着下面站着的人，眸色带着探视，似要看清信阳心中所思所想。信阳则坦然面对，面对她的审视，轻轻一笑。
殿内寂静无声，众人都不敢说话，苏长澜趁机道：“臣鲁莽冲动，信阳殿下却为何不放人？”
“你自己都有罪，满口说不清，我为何要将人交给你。人在我府上养伤，若有好歹，我如何向九王交代。再者你道她杀人，她连筷子都拿不稳，拿脚用剑吗？”信阳心中郁气已出，亦觉此事不可再闹大，索性就推给穆能。
一侧的穆能听到那句‘筷子都拿不稳’后，心中咯噔一下，伤得这么重了？
他适时开口：“陛下明察，林然与苏昭虽有不和，却未曾到伤人地步的余地。”
大理寺卿出列道：“第一桩刺杀似与苏昭有关，许是林家主肆意报复，也是极有可能。”
穆能笑了，装作恍然大悟：“原来那夜刺杀林然的是苏昭所为。”
“不、不是的。”大理寺卿急得舌头打结，悔不该出来说话，急忙解释：“下官说的是有关，并非是苏昭所为。”
“既然一桩有关，那么后面几次刺杀也与她有关，如今她自己被杀，反过来找林然作甚。苏将军失爱女，本王能理解，只你这般乱扣帽子，是当陛下、当本王都是好糊弄的人？”穆能追了一句。
群起而攻之，苏长澜一人难以辩驳，党羽纷纷出列说话。
吵过一番后，信阳直接道：“陛下，私自调兵一事该如何处置？”
明皇已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做处置：“撤了苏长澜巡防营主将一职，着王令之代为掌管闭门思过，另苏昭被杀一案，照旧由大理寺与京兆尹、刑部宫廷去审理。”
王令之，巡防营副将，七王之子。七王早年战死后，这一脉就凋零了，陡然得了好差事，忙不迭谢恩。
明皇示意他起身后，又道：“信阳，既然林然与此案有关，放人就是。”
信阳依旧不理睬：“既然说是苏昭刺杀在前，那么林家主起杀心也该是刺杀之后的事，可我公主府守卫森严，她连一张纸条都传不出去，如何杀人。”
明皇皱眉：“这么说来，你囚禁了她？”
信阳扯谎道：“囚禁二字也算贴切，她出言不逊，我便将人锁在府里，待此事结束想向九叔讨个公道，不想发生了这件事。”
明皇无话可说，不耐地吩咐退朝。
退朝后，王令之吩咐撤兵，信阳这才回府，她满身疲惫，朝堂上对质一番，比上阵杀敌还要累。
她欲沐浴时，伺候林然的婢女匆匆跑来，“殿下，林家主不见了，只留下一张纸。”
小东西腿脚真快。信阳心里骂了一句，接过纸来，上面只一句：银子午后送来。
“真当我这里是客栈。”她将纸直接撕碎，猛地一拍案牍，吓得小婢女魂不在身，低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
林然本想多待几日，可见巡防营撤兵时，王令之一身喜气，她就猜测出苏长澜被撤职了。
趁着撤兵之际，就逃出了公主府，一路跑回九王府。
王府门人见到她，也是满脸喜气，开门就迎她进去，一路畅通无阻。
穆凉要去庵堂接祖母，在屋内吩咐人准备该用的器物，到时定要住上一夜才会回来的。屋外廊下的婢女见到林然陡然出现，惊得就要叫出来，林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别说话。”
婢女眨了眨眼睛，点点头，欢喜地退了出去。
林然小心地进屋，屏风后人影动了动，她屏息走了过去，而后在穆凉未曾察觉时，孩子气地捂住她的眼睛。
小时她从外间归来，就喜欢这般捉弄穆凉，如今大了，也未曾改变。
穆凉手里的衣服从手间滑了下去，僵持在原地，甚至都忘了呼吸。
她如木头人一般，毫无反应，吓得林然慌了，转过身子来看着她：“我吓到你了？”
伸手摸了摸穆凉的脸颊，指腹在她唇角处轻轻摩挲，靠过去趁机亲了亲，轻微的气息让穆凉回过神来，唇角弯了弯：“我道以为哪个小偷，不想是你回来了。”
“你好像不盼着我回来？”林然不高兴了，捏了捏她的脸颊：“郡主，你想我吗？”
她完好无损地站在面前，穆凉心里的大石陡然落地了，也不介意她回来就亲亲，反眼中蕴着笑：“想与不想，都在你心里，你伤可曾好了？”
“好了，不然我怎么从公主府逃跑回来。”林然抱着她的腰，亲昵地蹭着她。
穆凉看着与她一般高的孩子，说不尽的欢喜：“好似也长高了，看来信阳殿下待你很好。”
“一天吃一只人参鸡，自然会长的。”林然还是说了一句，将近日里在公主府的伙食都说了一通，听得穆凉欢喜，道：“她大概是嫌你矮了些，想要你长高些。”
“那不是长高，那是当猪养了。”
穆凉笑了笑，忽而想起一事：“你逃出来的，就一人吗？”
林然正沉浸在重见阿凉的喜悦中，蓦地被问一句后，迷茫不解：“就一人啊。”
穆凉想起那日样貌可笑的小婢女，两人眉开眼笑之色一直映在脑海里。
她看着林然欢喜中的迷茫后，不觉蹙眉：“你不带人家一道回来吗？”

第53章 提前
春日的气息总是与冬日不同的，一呼一吸之间都会感觉到不同一般的暖意，窗外的绿意也显示着呼吸间的气息是热的。
穆凉看着她一幕满足的笑意后，不明白她的想法。孩子长大以后，不会同以前那般将自己的想法与秘密告诉她，也只能慢慢去揣测，就像做生意一般，不会不劳而获，需要动自己的脑子。
她不愿将这件事藏在心底，林然若真意，也无不可，不如将话摊开了说：“那日我去看公主府，你恰好在院子里躺着，与一婢女动作亲密，你鲜少与人谈笑风生，回来就该一起带回来的。”
这番话听着极为大度，然林然细细去品，好似哪里不对，尤其是阿凉平静到毫无波澜的面色，这哪里是平静，分明是不乐意。
她笑了笑，“你吃醋了？”
“吃醋？”穆凉蓦地一惊，口中慢慢咀嚼着两个字，这几日以来她都在想着这件事，如同小舟入大海，分辨不清方向，今日林然的反应恰似一盏案上的灯火，照清了回去的路。
她对自己的情绪分辨不清，林然在侧像吃了蜜糖一般，笑得躺在榻上，道：“阿凉，你吃醋了，不想你也会同与旁人争我。”
本以为阿凉待她多是心疼，感情甚少，纵如此，她也不想放手，可今日的话足可证明她对自己也有旁的感情。若无心，怎会在意她与旁人的一举一动。
她的笑声就像是羞耻的铃铛从耳朵里钻入心里，穆凉无地自容，佯装恼了：“你且正经些。”
她生气，林然自然就得端正坐好，挺直着脊背，满目正经：“你是不是心里难过？”
“没有，你想多了。”穆凉不承认，更不会让小东西知晓她这些时日的寝食难安。
她故作冷静，反让林然发笑，凝望着她几眼后就冷静下来了：“阿凉，那个婢女有你好看吗？”
“不知。”穆凉懒得回想。
林然又道：“那她有你美吗？”
“好看与美有何不同？”穆凉奇怪。
“那你总得回答我。”
穆凉被她问得不耐烦了，转身就走，林然忙道：“你若跑了，我就真将那个婢女带回来，什么都不做，就伺候你。”
“你威胁我？”
穆凉顿住脚步。
林然讨好一笑：“我如何会是威胁你，你不说话就走，我们说清楚，可好？”
穆凉并非冲动的少女，缄默须臾后择了一处坐下，与林然隔着几步距离。林然不答应了，非要她靠近些：“你这样像是在审问我，怪不自在的，你靠近些。”
穆凉无奈，在榻沿坐下，林然立即靠了过去：“那日你看到什么亲密的动作了，时间隔得太久，我不记得了，你说一遍给我听。”
她有些胡搅蛮缠，穆凉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回想片刻后只道：“且说你的心思。”
林然眉眼耷拉下来，不悦道：“我有何心思，被你压上移情别恋的帽子了，我还有何心思，当真如你意将那婢女带回来，纵你乐意，阿爹也不会同意的，再者我也不愿。”
她说得很清楚，只是不知阿凉到底看见什么了，她与那个小婢女之间确实多说了几句话，只不过多是菜肴罢了，其他的谈的甚少。
说话最多的还算是信阳殿下，她顺口就道：“我与信阳殿下说了更多的话，你怎地不觉得我喜欢她？”
“你二人在最不可能的。”穆凉叹息，抬手拍了下她的脑门，解释道：“不说了，看看你的伤势如何了。”
“为何不可能？”林然追问一句，看着阿凉的神色，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尤其是在公主府时，信阳对她的态度比以前好了很多，至少不提棍子揍她了。
她胡思乱想着，穆凉已解开她的衣带，脱下外袍后发觉这件衣裳有些陌生，问林然：“这件衣裳是公主府的？”
“信阳殿下说是林家绣坊的，我无法挑剔就换了。”林然丝毫不在意，脱下外袍后就要解开中衣，穆凉按住她：“别着凉。”
“不脱怎么给你看。”林然眨了眨眼睛，“那你不看了吗？”
“你伤的是手臂，又不是肩膀，脱那么多做什么。”穆凉嗔怪一句，自那日后就无法直视林然脱下衣襟的模样。
她将袖口处撸起，一层一层往上卷，露出雪白的胳膊，在上臂处纱布包扎着。
纱布解开后，就见结痂的伤口，若是崩开了以前的休养就白费了，她不免怪道：“你怎地跑出来了，再过几日等祖母回来，我去接你就是。”
“再不跑我就要成猪了，再者苏长澜跌了大跟头，约莫着会暂时安静些时日，我们不如早些成亲吧，免得夜长梦多。”林然道。方才一路上想得很清楚，信阳算是占了上风，但明皇偏袒的话，只怕还是不行。
穆凉垂首替她将纱布绑好，吩咐人去请大夫，回来了也该要好好调养才是。
说起苏长澜，她冷冷一笑，苏家折了苏昭并不算什么，只要明皇还在，苏家的恩宠就不会减少。只怕经过此事后，陛下改立国号的心更大了些，不等年底，就会昭告天下。
林然穿好衣服后，穆凉也跟着坐下来，轻声道：“苏昭是我让人去动手的。”
“为何？”林然震惊，昨夜她还在唾骂凶手利用信阳殿下的招数，将锅推给信阳，早知是阿凉做的，她就不骂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后，穆凉看出她的意思：“你昨夜骂我了？”
林然点点头，故作可怜道：“是我给信阳殿下支招，让她效仿那夜接连去刺杀几位重臣，不过都未曾损害他们的性命，就是做戏罢了，到时苏长澜治下不严，又拿不出凶手，信阳殿下再逼迫一二，巡防营主将就会换人了。”
“你千算万算未曾算到是我借了你们的势，去杀了苏昭，昨夜骂了什么话？”穆凉捧着林然耷拉的脑袋，正视她闪烁的眸色，指尖在她唇角处来回摩挲。
如此逗弄让林然失去了解释的心，把心一横道：“就说你是混蛋罢了，我是你养大的，你是混蛋，我也是混蛋。你是小人，我也是小人，我二人是一体的。”
唠叨完了以后就拉着阿凉一道躺下，鼻尖碰着鼻尖，呼吸缠绕。
穆凉担心会碰到她的手臂，忍着就不敢动，只微微抵着她的肩膀：“白日里想做什么，父亲若回来，又会丢你出去。”
“阿爹不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不晓得。再者他上次就说了小小乖要姓穆，我都答应了，他惦记着小小乖，就不能丢我出去。”林然狡黠一笑，那张卖身契也并非一无是处。
许久未见，穆凉对她自然是有想念的，不能宣之于口罢了。一旦她说了想念的话，林然必会得意忘形的，她将手放在林然的肩膀上，哄道：“你身上有伤，亲亲就休息，午后我们去接祖母回来。”
林然不大乐意，不能耽误去接祖母，只好妥协道：“那、那我亲你，你就不能拒绝。”
穆凉只当是寻常的亲吻罢了，点头答应了。林然喜滋滋地伸手在她襟口出拨弄，她忙按住道：“你食言了。”
林然扬首无辜地看着她：“你说不拒绝的，亲一亲，你又没说不能亲那里。”
“狡辩。”穆凉又羞又怒，到底遵守诺言，没有拒绝。
“阿凉说狡辩就狡辩，我听阿凉的。”林然满口答应，听着极为乖巧，穆凉被她甜言蜜语哄得不知该说什么好。
上次她酒醉，林然就趁机亲了她，她无甚感觉，只余醒后的羞耻罢了。
今日不同，她是清醒的，然林然也同样是醒着的。
林然掀开那层衣襟后，反亲上她的眉眼，轻轻，辗转，至唇角，舌尖触碰后，阿凉不禁瑟缩，或许是自然反应。
她慢了些，慢到听到喘息声后，才放过她。
温热的湿意落在下颚处，牙关碰到那点点肌肤，轻轻一咬，耳畔就多了轻微的声音。
阿凉的声音总是很好听的……
穆凉几乎要忘了方才的事，脑海里一片空白时，锁骨处传来的温热感，将那片空白驱散，由疼痛替代。
林然年轻漂亮的眸子里总是闪烁着让她欣喜的热情，怎么都掩藏不住。
她微微扬首，秀美的玉颈让人一览无余。
林然不咬了，摸摸那处，靠着她躺下，开始唠叨起数日以来的见闻：“那夜我是想看看你的，不想就遇到刺客了。”
她迅速平复好自己的心情，手也规矩地放在她的手心上，食指指尖在她手心上打着圈，让穆凉也跟着平静下来。
她像离家多日的孩子，在诉说着见闻与自己所受的委屈，让人舍不得再责骂一句。
穆凉静静听着，手在她颈后轻轻抚慰着，也未曾出声，待林然唠叨完了，阖上眼睛后才低眸去打量怀里的少女，眉眼处的稚气似是淡去，带着属于她自己的风情。
林然入睡后不久，穆能就来梧桐院，婢女敲门唤郡主。
穆凉将自己衣裳整理好，脸色带着不正常的粉红，她不想被父亲看出些什么，对着铜镜敷了些脂粉，心情平稳好才走了出去。
穆能从署衙回来，听到林然回来，自然是喜不自禁，又担心她的伤，就在等外等着穆凉的回答。
门打开后，他几步冲了过去：“她的伤如何？”
“已结痂，再休养些时日就成了。”穆凉低眸，避开父亲的视线，从他话音里可听出浓浓的关切。
穆能放下心来，原地打转，又道：“信阳把她送回来的？”
“这倒不是，是她自己逃回来的，父亲有空去公主住拜谢，全了两府的颜面。”穆凉提议，囚禁一事不用再提，只要两府不计前嫌就可，且这些时日以来信阳待林然确实很好。
“道谢啊。”穆能跟着重复一句，挥手示意院子里的下人都退出去，低声道：“信阳认了她没？”
“好似没有，林然未提，话里对信阳的态度与平日里相似，并无差异。”穆凉细细回想林然回来后的一言一行，除去难以掩盖的喜悦外，也无其他波澜的情绪。
发生这么大的事，林然回来后断然不会装作无事人一般。
穆能不耐烦了，他本就不喜这些阴谋诡计，也无心思跟着后面提心吊胆，大手一挥道：“不如早些成亲的好，管那么多做什么，在端午节前将此事了了，我安心过我的日子，管她信阳与苏家之间如何闹。”
这么多年为来为去，都是为洛卿的这一脉，或许是对洛家的愧疚，穆能将这个孩子捧在手心里，看得比穆凉还重。
如今，让他将这个孩子还给信阳，也是不可能的事。信阳性子耿直，定会拿出姨娘侄女间的辈分来说事，是以，还不如成亲的好。
他想好以后也不等穆凉回应，又添一句：“端午节前就成亲，郡主府造不成，就去林家的宅子，我瞧那个宅子就不错，以后再搬去郡主府，我去喝酒了。”
事情想得快，喝酒更快，穆凉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默然叹息，这些事加快了她与林然成亲的脚步。
前几日，祖母送信过来，日子定的是八月初。
风高气爽的时日，不会闷热，就连宾客赴宴也觉得会舒服些，父亲一急就提前了三个月。
林宅里什么准备都没有，林然不懂这些，哪里晓得怎么做，还需问过祖母才是。
午后，穆能去公主府答谢，穆凉带着林然出城去庵堂。
出城后，官道宽阔，两侧行人不少，布衣百姓步行，富户坐在车内，武者打马而行，络绎不绝。九王府的马车略显普通，没有尊贵的标志，与富户无异。
纵路上行人多，穆槐也发觉不对，他屡屡向后看去，似乎有人跟踪。
发觉不对后，他追上马车，与马车同行：“郡主，似有人跟着。”
“跟着也无妨，随他们去，勿要让他们太过靠近就是了。”穆凉的声音波澜不惊，林然则掀了窗帘，面露好奇，与穆槐道：“穆师父，那些人看着是谁的？”
“这倒不知，要属下去试探吗？”穆槐愧疚道。
车里的穆凉将林然拉了回去，示意她坐好，自己同穆槐再说话：“那也不必了，只要他们未起歹心，你们就不要打草惊蛇，祖母安全为上。”
“是。”穆槐退了下去。
他一路小心为上，至庵堂时那些人也未曾追过来，王府随从都是男人，不能跟上去，只得留在山下等候。
林然与穆凉至庵堂门处，已是黄昏，夕阳在山水的折射下，美若朝霞。
庵堂建在半山腰处，接着地形之势造就山门，九十九道台阶，步步陡峭，彰显诚意。寻常也无人过来，是以此地香火并不旺盛。
老夫人年龄大了，不喜热闹，年年让人来送些香油钱，自己偶尔过来小住几日。
庵堂里的女师父亲自将穆凉与林然迎进山门内，解释道：“老夫人与我们师父在解佛理，二位不如先去休息，等老夫人回去后再一同用晚饭。”
庵堂内檀香袅袅，小道清幽，悠然而清净，跟随女师父往里走，那股檀香的气息更为浓厚，走了许久后忽觉轻松下来，与外间的纷杂不同，这里会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或许香火少，环境就有所不同。
香火旺盛的寺庙，待客也未必周到，人多嘴杂，与洛阳城内也无甚区别。
半个时辰后，老夫人就在婢女的搀扶下回来了，林然勤快地凑了过去，祖孙三人热热闹闹地吃过晚饭。
林然先回房休息，穆凉在屋内用小火炉煮茶，等热水烧开后，将茶叶放进来。
小小的屋内被滚热的气息笼罩着，穆凉看着煮沸的茶水后略有些失神，茶叶在水中翻滚，白色的烟雾在她眼前飘过。
她倒了杯茶水递给祖母，笑说：“这是林然带过来的茶叶，道是江南送来的，是何名字也未曾说，只道味道不浓，适合您喝。”
“她一向有心，对我与你父亲的喜好记得很清楚，以前林肆也将你母亲的喜好查的清楚，但凡她开口的，林家就会送过来，五六年来造成了她贪婪的性子。”
老夫人凝视碧绿色的茶水，轻轻吹了吹，茶叶在翻动，道：“你要成亲，魏氏总得要接回来，只是你父亲对她无感情，只怕两人也是不和。再者多年前的事，一直都是心中的梗。她若改好，林然孝敬也是天经地义，就怕她银子迷了心，再做错什么事，就无法挽回了。”
山中寒凉，门窗关闭后，也觉得有微微寒凉，穆凉捧着茶碗，眸色映着茶水，点滴涟漪，她想了想，道：“那便不接。”
穆家的事本就简单，魏氏虽说被关着，可一应用品与王府无异，出来与否，也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穆凉的心狠，让老夫人也诧异，她将穆凉养大，也未曾想过她会与母亲疏远到这般地步。
她试探道：“你当真不想接回来，到时你脸面也无光。”
“我与林然成亲本就会让人笑话，有无母亲在，也不重要。我连姨侄的身份都不在乎，还会在意这些世俗的言语？”穆凉淡笑，眸色中光阴沉而隐晦，再也映不见碧绿的茶水。
“姨侄？”老夫人的手颤了颤，对于这番话极为不明白。
穆凉言道：“林然是洛卿的女儿，您说我算不算是她姨娘？”
“洛、洛卿的女儿？”老夫人手里的茶碗翻了，止不住的惊讶难以言喻，慌张道：“洛卿早就亡故，按理死时，腹中的孩子并未足月，如何生下的？”
“这些我并不知晓，您当去问父亲。多年前送子上门就是他与林肆的计策，瞒天过海，若非林然与洛卿相似的五官，也不会有人去猜测这些旧事。”穆凉也不愿多加解释，本就是荒唐的事，再多说多问也掩盖不了本质。
“荒唐的事，他怎么做的出来，就算穆家对不起洛公，他也不该拿你的一生来做赌注，混账、混账。”
老夫人捂住胸口不住唾骂，再观穆凉神色，平静不起波澜，她顿主道：“你、你还要继续这件荒唐的亲事？”
老夫人本就是书香门第，所受的教育思想与从小在战场上打拼的人不同，她的规矩也重。当年接受林然也是被和亲一事逼迫，嫁去突厥是件很残忍的事，比与稚子定亲，她宁愿选择后者。
但这些与荒唐的姨侄成亲，她无法接受。
倘若有一天，林然身份暴露，旁人该如何戳穆凉的脊梁骨……
她的反应在穆凉的预料内，就好比夫妻知她与林然同房一般，震怒后就会慢慢接受，她拨着火炉上的火，徐徐开口：“不成亲，难不成我等的十五年就这般糟蹋了？”
“有朝一日，那些旧事被揭开，你让旁人如何看你？”老夫人痛心疾首道。
“不管旁人如何，不过是旧日结拜的情谊罢了，我与林然又无血缘，陌生人而已。”穆凉平静回答，眸色映着烛火，燃烧那些肮脏的污秽与隐晦的羞耻。
“你当真不悔？”老夫人再问道。
穆凉颔首：“不悔。”
****
山上入夜后寒风阵阵，林然一人缩在被窝里，翻看着佛经，晦涩难解的句子嚼在口中，比那些之乎者也的道理还要难上几分。
穆凉踏近后，就看着一只脑袋露了出来，黑漆漆，左右摇晃，似那只幼虎，摇尾乞怜讨主人欢心。
她抿着唇角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看佛经，只是第一页就看不明白，什么空者什么佛下……总之看不明白。”林然依旧晃着脑袋，极为有趣。
穆凉拍了拍她脑袋：“莫要晃了，早些入睡。”
“那你快进来，外面好冷。”林然丢了佛经，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道：“我给你焐热了，不冷的。”
两人并不住在一屋，穆凉本当过来看她一眼就回去，她这般热情邀请后，就不舍得离开了，吩咐婢女退下后，便脱衣上榻。
比起自己榻上冰冷的被衾，林然确实将被窝焐得很热，躺下后热流从四肢百骸传至心间，连那颗冰冷的心都给焐热了。
她方一躺下，林然就靠了过来：“祖母与你说什么了？”
“她说了成亲的时辰，想在端午节前办事。”穆凉半侧着身子，避开她灼灼的视线，与林然而言，她瞒下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这个秘密，就让这么隐藏下去，没有揭开的那日。
她说谎，林然也当真了，激动道：“怎地提前了，我记得阿爹说是八月，怎地又是五月？”
“祖母说是五月的日子好，就先在林宅办事，待郡主府修缮好后，再搬过去。”穆凉说慌，耳朵微微发烫，她自己摸了摸，也觉得有些羞赧。
她害羞在林然眼中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她去摸着那只耳朵，兴奋得唇角扬起：“阿凉，祖母是不是也想急着要小小乖？”
之前，那些婢女也都是急着要小老虎玩，才催着她去给阿虎找配对的母老虎来，祖母这么急，也是肯定要小小乖的。

第54章 吃醋
山中黑夜寂静,烛火在穆凉眼中摇曳,她当作未曾听到林然的话,随意敷衍道：“你去问祖母就是，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明日还要下山。”
林然在细细品味着方才的话，祖母是不是这个意思？
阿凉脸皮薄,再问下去就要恼了,她抬眸去看，阿凉眸色氤氲着昏暗的光色,似还映着她的容貌,丝丝暖意掠过心扉,引得心绪摇动，她满意一笑，紧靠着阿凉睡下。
不让问就不问了,她不惹阿凉生气。
说不问就不问，一夜间都没有再问,次日清晨的时候，婢女收拾好行李,老夫人同庵堂内的师父说了会话,就领着两人下山而去。
马车停在山下,穆槐带着人守着，见到林然下山后，就走近禀告：“小家主,他们并没有过来滋事，想必只为盯着我们的动静。
“就当多带了些护卫，不用再看着，回城。”林然吩咐下去，想必明皇对她有所怀疑，派人跟着，既然如此，她只要回城就成了。
老夫人与穆凉一道坐车，林然不好挤进车里，自己吩咐人去牵马来，自己与穆槐一道骑马回城。
她识趣又谨慎，让老夫人数次欲言又止，看着马背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人，不知该如何去评价这件荒唐的亲事。
此事就像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刀，日夜让人不安心。
一路上十分平静，林然将人平安送到王府，然后回林府处理铺子里的事，穆凉则留在王府，商议成亲的事。
穆能的意思是越快越好，老夫人却犹豫不决，两人关上屋子后，就听到屋内瓷器被摔碎的声音，许久后，穆能垂头丧气地走了出来。
婢女不知发生何事，不敢凑上前，只敢在背地里小声议论此事。
穆能对老夫人一向是百依百顺，不会忤逆，这次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争了几句。
争吵什么无人知晓，但郡主与林然成亲的时日定下来了，五月初二，端午节前几日，亦算好日子。
林府无主事的人，老夫人派了几人过去布置新房，成亲那日的规矩与章程都要细细明说。
苏昭之死没有解决，林穆两家忙碌成亲的事，朝堂上忽而平静下来，四月初之际，七王妃回到洛阳城。
她回来第二日就带着贺礼来拜谒老夫人。
七王妃在七王战死后就离开洛阳城，如今已有十几年，陡然回来，让人摸不清头绪。
婢女小心将人请入后院，穆凉去院门口迎接，七王妃一身品竹色百褶罗裙，人带着喜气，发髻挽，见面就笑问：“怎地不见九王妃，出门玩去了？”
“母亲身子不好，在别院里养着身体，七伯母怕是看不见了。”穆凉盈盈一笑，就当听不懂她话中之意。
七王妃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就是先帝胞妹，只先帝死后，她就被人遗忘了，如今重新回来，怕是动机不纯。
她瞧人的眼色带着不同的情绪，问过魏氏后，她就径直向院内走去，穆凉随后跟着。
入屋后，婢女入内奉茶端上点心，七王妃品了口茶，看着茶叶便发笑：“听闻九王府富贵，如今通过这盏茶可看出，所言不虚。”
穆凉不曾理会，只静静喝茶，老夫人不好驳了她的面子，笑着回答：“林然送来的茶罢了，算不得富贵。”
“这盏茶价值不菲，怕是陛下处的也不过如此，我晓得林然对穆家忠心不二。”七王妃依旧在以茶为话题，句句不离穆家莫名得来的富贵。
老夫人不知她为何提起，也忍耐着，道：“林家乃是第一商，自然较常人不同些。”
“士农工商，也不知九弟如何想起来要将与商户结亲，虽说银子是好东西，可尊严也不要了，到底会让人笑话。”
“王妃说笑了，前不久东宫还有意与林家结亲，后信阳殿下出言反对，这桩事才罢了，或许东宫如穆家一般也是见钱眼开。”穆凉淡淡地笑着回答。
七王妃是陈家的人，鼎力支持的自然东宫太子，穆家想不开，太子同样也曾如此。
“十几年不见，阿凉口舌好似伶俐许多，倒真让我刮目相看，只是不知你们何时成亲呢？听说去岁冬日林家涨了名下铺子里的物价，得了不少银子，想必聘礼也是给的不少。”
七王妃对穆凉的反驳也不在意，她将茶盏放下，无心去品茶。
她来意不善，让穆凉失去招待的心思，也不再去接话，反是老夫人不愿虚与委蛇，打开天窗说话：“王妃今日过来是为了？”
“也无甚大事，想见见九弟罢了。”
穆凉与老夫人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命人去请穆能。
穆能无事不去署衙，大多的时候留在府里，今日也不例外，只他与一妇人无话可说，就未曾出面，待婢女去迎才出来见人。
两人多年不见，穆能也没有叙旧的心思，直接开门见山：“七嫂入洛阳，是不是太子所请？”
老夫人不舒服早就回屋休息了，穆凉未曾离开，也正合她的意思，“是为东宫起复，九弟得先帝封赏才有了今日的地位，莫要忘了他的恩情。”
穆能明白过来，是为东宫做说客了，他颔首道：“我到如今一直保的都是太子殿下，只是太子自己不争气，错失一个又一个良机，我们这些老臣支撑也是无用。”
“九弟说笑了，太子一直在努力，只是未曾成功罢了。如今陛下要改国号，一旦成功，先帝的江山可就破了。”七王妃语重心长，眸色亦是无奈，毫无方才的张扬。
穆能扬首一笑，看着深色的横梁，讽刺道：“我当年明示过多次，洛公当年亦是在攻进洛阳城后，奉他为主，结果如何，你还要我像洛公一般赔上九王府的性命？”
“洛公当年的错，如何怨得了太子？”七王妃横眉冷对，对这番话极为不满。
“当年洛公不顾陛下圣旨，改了行军路线，太子可曾知情？三万洛家兵的兵力为何受到埋伏？这些太子可曾说过，您要我再细细同您说一遍。他若站出来为洛公说一句话，何至于造成惨案，这么多年信阳可曾与他说过一句话？”
穆能忍不住提起当年的事，洛公谋逆最大的证据就是他私自调兵，改换行军路线，可那条路线是谁给的？
洛公对太子深信不疑，能让他改变路线的除去太子外，无旁人。
这样的储君，他能做到恭敬如初，却做不到将全家性命都搭上，不值得。
七王妃不信他的说辞，据理力争道：“洛公谋逆，与太子何干，他是奉太子为主，可不能将这些旧事归咎于他的身上，不公平。”
穆凉静静听着，手中的茶早就冷了。两人对话中牵扯出旧事，洛公私自调兵，太子一言不发，当时朝堂上多少忠臣旧将为洛家求情，皆遭了灭门的祸。
七王妃当日也不说话，太子在这件事中到底是主谋，还是无辜，亦或是苏家的帮凶，都是不可得知的。
穆能不想去争这些旧事，懒得辩驳，道：“我在朝不管事，于太子而言并无太多的帮助，且我手中无兵，依旧是一介草莽。”
“你有着旁人难有的威望，且……”七王妃顿了顿，目光掠过不出声的穆凉，咬牙道：“且林家之富贵，对太子也是一重帮助。”
“伯母想多了，太子曾当众道林然是末等小民，怕是看不上林家。”穆凉适时出声，七王妃今日来此怕不是让父亲支撑太子，而是为林然而来。
入府而来先是贬低林家，说出商户的末位，如今又提林家的财富可帮助太子，先抑后扬，意在说明太子看重林家，是林家的荣幸。
穆能不知这些细节，也不是被人蒙骗的傻子，拒绝道：“林家从不介入朝堂中，七嫂还是早日死了这条心，洛家的船沉也是对我等的警告。东宫虽是正统，可不抵信阳殿下的威望高，您有这心思不如去试探信阳，太子便是扶不起的阿斗。洛公尽力了，我也尽力了。”
“信阳是一女子，与苏长澜何异？”七王妃不同意。
穆能打着哈欠，撑了懒腰，道：“时辰不早了，我昨夜酒饮多了，想去再歇会，就不与七嫂说话了，您留下吃午饭。林然昨日让人送了许多螃蟹过来，搭着果酒，正是好喝。”
他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将烂摊子留给穆凉。穆凉头疼不已，正想着如何将人赶走，外间跑来一人，如风般轻盈。
“阿凉、阿凉，今日吃螃蟹，可好？”
人未至眼前，声音就先到了，穆凉先出声招呼：“林然，见过七伯母。”
七王妃皱了皱眉，少年人在她眼前停下，作揖行礼：“林然见过伯母。”
少年人自是唇红齿白，一张小脸洋溢着明媚，与穆凉的温婉不同，娇俏而昳丽。她打量着林然，外间对这位少年人并没有太多的传言，最多的只有荒唐的亲事，还是穆凉的小傀儡。
若不是小傀儡，怎会娶大上自己十四岁的女子。
她打量过后，笑了笑，“林家主样貌不凡，太过惹眼了些。”
她似在提醒穆凉，当心些，毕竟林然的身份与众不同，寻常商户娶了郡主回家，自然要当菩萨般供奉起来的，但她就不同了，让陛下都忌惮的财富，娶一郡主也未必在意。
林然摸摸自己的小脸，也不晓得七王妃是何意，眉眼一弯，就笑道：“谢伯母夸奖，您要留下吃午饭吗？”
七王妃一怔，她这是在夸人吗？这个小少年听不懂话意？
“不吃了，我先回府，改日再来玩耍。”她郁闷回府而去。
来去匆忙，让林然觉得奇怪，之前并非听过有七王妃在洛阳，细细一想就道：“她怎地回京了，为太子做说客吗？”
“许是的，勿要理会，见面给两份薄面，其他的与旁人一般。”穆凉也不在意旁人的态度，太子的性子与他有些相似，尤其是看不起商户的性子。
先帝与其他几位王爷不同，家族里世代从武，底子略微厚实些，可就算如此，也是不如洛家。
穆凉牵着她的手往梧桐院走去，也不提今日不快之事：“祖母不喜欢螃蟹，我们去吃就好了，我让人去阿爹送了些，饮酒也当合适。”
“阿爹去哪里喝酒了？”
“应当就在府上，刚刚还在的。”
林家送来的螃蟹肥美，与宫里无异，两人往回走的时候，婢女也匆忙过来，笑道：“信阳公主府送了些螃蟹过来。”
“这是转了什么性子？”林然觉得奇怪，尤其是对信阳主动示好就像是天下红雨一般，朝阿凉打趣道：“是不是你银子给多了，她不好意思？”
前些时日回府后，穆凉就让人送了万两银子去公主府，没过多久管事就回来了，道是信阳公主不肯收，让人始料未及。
穆凉没有告诉林然这些小事，信阳收与不收对于她们来说也无甚区别，点滴恩惠，没有必要常挂嘴边。
螃蟹送到梧桐院里，小老虎围着一框螃蟹在打转，不知怎地有只螃蟹爬了出来，横着走。人与动物都是往前走，横着走的却是第一次看见。
小老虎拿肉爪过去猛地一拍，不想螃蟹早就跑了，拍了空，它连忙追着跑。
一蟹一虎，玩得颇有趣。
林然逮住小老虎，就将它送进筐子里逗弄，拿螃蟹去夹它肉爪。小老虎毫不客气地拿着爪子去拍，隔空对着，婢女笑作一团。
穆凉看着筐子里的螃蟹，道：“多半是吃不完的，让人送些去八王府。”
“林家之前进贡过螃蟹，陛下赏赐下来给信阳，她该知晓是林家的，为何又给我送来。”林然将螃蟹放回筐子里，抱着小老虎往屋子里走去。
小老虎趴着林然的肩头，不时嗷呜一声，留恋着方才的螃蟹。
“信阳殿下近日里也算是悠闲，去了好几次浮云楼，外人都道她看上了新花魁惊鸿，也不知真假。”信阳坐下来，对于外间的那些传闻也觉得好笑。
信阳对洛卿的痴情，十五年不改，反日益增加，哪里会看上旁人。
林然给小老虎顺毛，摸着它脊背上的毛，手心一片柔软，好奇道：“阿凉，我小时候是不是这么软？”
陡然间转了话题，让穆凉怔了怔，凝视她手中乖巧的小老虎后怅然失笑，道：“我也不知你小名为何是小乖，一见面你便夸自己，整日说着这句话，小乖很乖，小乖很乖。其实方来之际你的性子并不算好，奶娃娃的动不动就生气。”
她被林然牵动着思绪，也觉得有趣，那么小的孩子偶然说几句话，都在夸自己乖巧，也不知是谁教出来的，但她说话很快，听几遍就记住了。
对于父亲说的那句‘狗屁不通’，林然学得惟妙惟肖。
对于初见的相处，她总是记忆很深刻，至今也觉得自己当初太过大胆，将余生都用在了奶娃娃身上，真是荒唐。
穆凉对于这些细微的变化，总是记忆深刻，她接过小老虎，揉揉它的脑袋，浅浅一笑：“那你可知晓你小乖的来历？”
“不知，我可以去问问林肆，他该知晓的。”林然随口道，说完就想起哪里不对，又问阿凉：“小乖这个名字不是你取的吗？”
“哪里是我取的，或许是你的父亲取的。”穆凉摇首，想起那些旧事，忙想打消林然去问林肆的念头，道：“小事罢了，不用多问了，小乖这个乳名也很好听。”
林然正经的点点头：“小小乖比小林然也好听。”
穆凉：“……”父亲又把她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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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定在五月初后，许多事都要加快章程，林宅的布置都需改换一番，本就是一座不起眼的宅子，修缮一番后添了几分大气。
绣坊近日都在赶制穆凉的嫁衣，林然推了些订单，让绣娘安心去绣，只要符合规制，银子都是不缺的，力求完美。
穆能也推了许多差事，对外称安心嫁女，朝堂的事也丢了不管，倒是东宫太子一党蠢蠢欲动，让许多旧臣似是看到了希望。
长乐忧心忡忡，对于太子的动作也不知是好还是坏，连浮云楼都很少过去了。
她与信阳几乎换了性子一般，信阳不管朝政，她倒跟着太子后面忙前忙后，忙了半月后，秦宛给她传了话，只四字：稍安勿躁。
不懂是何意思，无奈下托着信阳一道去见秦宛。
三人见面总不会引人怀疑，信阳被拉了过去，也不介意，反正经地陪坐。
紫宸殿内多休憩之所，长乐择了一处隐蔽的，让人端了些瓜果点心过来，屏退婢女，急匆匆地先开口：“什么是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就是让你多去些青楼赌坊，莫要跟着太子后面晃荡。”信阳捧着茶盏，吹了吹热气，烟雾缭绕，倒见了她几分温柔。
长乐瞧着她今日一身罗裙，褪去战甲后，初次觉得她有着几分女人味，她不觉开口讽刺：“你真的与那惊鸿看对了眼，瞧你这身装扮，像是去勾搭人家姑娘的模样。”
“惊鸿是谁？”一旁的秦宛对长乐的话感到奇怪，惊鸿这般的名字不似是大家闺秀的，倒像是给舞者取的。
当年赵飞燕一舞惊鸿，留下惊叹的美名，莫不是哪个舞者？
她久居深宫不知青楼事，哪里知晓长乐在外的作为，她一问，长乐就紧张了，忙道：“一个姑娘家的名字，先别说这些，你传话是何意思？”
“让你安分些罢了。”信阳不合时宜地又插嘴，秦宛不是有问必答的人，且太子之事，她也从来不问，可见她必然不会插手的。
“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长乐不耐，随手挑了一块点心堵住她的嘴巴：“吃你的点心，那么多话做什么。”
秦宛确实不愿多说：“跟着太子做什么，他本就是扶不起的阿斗，时辰不早，我先回殿去伺候陛下，宫里新进庖厨，做的点心拿手，两位殿下可试试。”
她起身就走，长乐不敢去追，细细品味她的话，同信阳说话：“她为何不回答我的话，难道太子毫无希望？”
庖厨做的点心可口带着些甜腻，与府里做的有些不同，信阳轻轻咬了口，也觉得不错，吩咐亭外的婢女：“去膳房，让庖厨做些点心来，品种多些，这是赏银。”
她解下腰间的美玉，丢给婢女：“快些去，本宫等着。”
“你回答我的话，你吃那么多点心做什么？”长乐真想撬开她的脑袋，这么多年担心陈家的江山，恼恨太子无所事事，人家刚努力了，怎地就不搭理。
信阳在看着手中奶黄色的点心，道：“我瞧着点心不错，让人给林然送去些，只是我不大方便，你派人给我送吧。”
“哄孩子回府去哄，太子的事你是何意思？”长乐也不想去问问她怎么认出林然的，这些小事与太子复起之上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桌上四道点心，大小不一，颜色也是不同，红色的是玫瑰花糕，白色的带着奶香味，让人想不起来是什么做成的。
信阳又试了一块白色的，味道香而不腻，她怪道：“这个不错，你也试试。”
“你自己吃罢，我不帮你送去，上次螃蟹都能送，这次点心也可。”长乐对于她的转变也是不解，自从苏长澜闭门思过后，就一直沉溺于浮云楼，也不见有任何动作。
信阳也不逼迫她，大方道：“你若不送也就罢了，我让人悄悄送过去，也无甚大事，对了，落月让人给你带句话，她想你了。”
长乐无语凝噎，“陈知意，你是不是等着大哥被废，好报你的洛家仇恨？”
提起洛家，信阳捏着点心的力气微微一重，只见白色的糕点成了碎屑，徐徐地落在了桌面。她擦了擦手，“东宫的事，我不参与，就算太子问鼎，我也不会反对，那是他自己的本事。我不会落井下石，也不会背后支持，同秦宛一样。”
长乐顿时明白过来那四字含义，脸色大变：“你不帮太子就等同支持苏长澜，你不知道吗？”
“苏长澜，我会收拾。太子，我亦不会去支持，你若想支持就去，我也不会阻拦你。”信阳失去品尝点心的耐心，喝了一杯茶去去嘴里的甜味，转身去紫宸殿见陛下，顺道等着宫娥送点心。
唯独长乐在原地唾骂，骂过几句后，又觉得两人做法是对的。
太子此时复起，就等同是年过六十去考科举，考不考得上不知道，也没有这个耐心与精力同年轻人去争。
太子若在当年陛下方登基之时，努力去挽回局面，有着几位异姓王的支撑，胜算也大。如今就连穆能撒手不管，哪里还有人去帮扶。
她叹息不止，思来想去，还是从了秦宛的心意，去浮云楼寻落月，顺便去见见惊鸿，她到底是如何迷了阿姐的心。
****
当日午后，林然收到一盒从宫里送出来的点心，她正值爱吃的年龄，见到宫里送出的点心后，让人去试试有没有毒。
穆凉回来时，婢女恰好将点心送了回来，她顺口就问了一句。
林然抬首：“信阳殿下从宫里送来的，我让她们去试毒，应该没事的。”
又是信阳？
穆凉唇角的笑意就止住了，看了一眼道：“没有毒也不要吃了，有的时候毒也试了不出来。”
刚拿到点心的林然顿住了，看着食盒了多种点心后，咽了咽口水，道：“信阳殿下无故送毒点心来做什么？”
“我也不知，不要吃了，晚些时候我去给你做。”穆凉从她手中将点心夺了过来，吩咐婢女拿下去分了。
林然又觉得不对：“既然有毒，为什么她们又能吃？”
穆凉淡淡睨她一眼，她委屈地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有吃醋了？”
穆凉耳尖一红，反驳她：“我没有。”

第55章 捉到
林然争道：“你就是吃醋了,上次那些螃蟹你全送去八王府了。这次点心又分给旁人吃,都不让我吃,你这般提防着，难不成不是吃醋了？”
穆凉本没有多想,不过是不想让小乖惦记着信阳的好罢了,没有想到男女感情之事上。
但这算是给了她提醒，顺势就道：“她如此殷勤,必有旁的心思。”
“那是她的心思,又非是我的，宫里的点心我还未曾吃过,吃一块她又不晓得,再者你都分给婢女了,她也只当是我吃了。”她说的天经地义，看着人的眼睛里透露着满满的委屈。
穆凉侧身不去看她，“你自己不吃就行了,府里的庖厨做的点心不好吗？再不济城内多家点心铺子，做的也不合你口味？”
她态度坚决,林然就不坚持自己的想法了，半抱着她：“那我以后同她远些？”
穆凉由着她抱着,也不说话。
林然思忖了须臾,又道：“以后但凡信阳公主府送的东西都给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穆凉回身牵着她的手,往外走去，也不说话。林然不知她要做什么：“去哪里？”
“去厨房。”
林然立即就美滋滋的，阿凉的脾气大了些,但是也肯哄她了，信阳殿下多送些东西来就好了，那她也能见到阿凉多下厨了。
隔了两三日后，绣坊将林然的礼服送来，来试试尺寸与样式，若是不喜欢，也可以重新改制。
老夫人处在拟定贴子，九王府多年没有喜事，好不容易嫁女，依她的意思自然想将事情办得热闹些，将相熟的人都请来饮酒。
穆能拟了厚厚的一叠名单，交给林然，让她看着去办，上面多是旧日战将，好多都分散在各地，趁此也可聚一聚。
林然不懂这些旧事，按照阿爹的吩咐，让人去传话，在纠结要不要给信阳处送帖子。
阿凉不喜信阳殿下，她不能勉强她，带着帖子去问祖母的意思。
老夫人也是一阵犯难，看着穆凉：“你若不想就不请了，可若是不请，就不大厚道。”
“不大厚道？”林然不懂这话的意思，长乐处必然要送帖子的，不请只会让信阳觉得难堪，与厚道好像没有关系。
两府往来是各自的事，大多与利益相关，没有太多的感情。她觉得不请就不好，试探道：“信阳殿下与阿凉也当是姐妹，不去送帖子，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低头不见抬头见，于姐妹情分上也是不好的。”
不说旁的还好，一说姐妹情分让老夫人喝茶呛了起来，婢女连忙去顺气，吓得林然不敢在说了。
她以姐妹情分来说理，难不成不对吗？
老夫人不过是喝水呛了，顺过来气就好了，示意婢女都退下去，与林然道：“礼服送来了，你去试试，方才你不在，就送来我这里了。”
礼服与信阳的事，林然自然在意前者，她得了吩咐后就跟着婢女离开。
支开她后，老夫人忍不住道：“你如何想，若是不请陈知意来观礼，她会罢休？”
穆凉神色平静，“我怕她会砸了林府。”
“她这是知晓了？”老夫人诧异。
“若是不知，为何频繁示好，螃蟹一物不该留给林湘吗？还有从宫里送出来的点心，为何送到林然这里来，都是些哄孩子的把戏，您说她是不是知道了？”
老夫人说不出话来了，按照信阳果断的性子，恐真会砸了喜堂，毕竟是人家的女儿，不请又不合适，她思索无果后，试探道：“不如让你父亲着人盯着就是了，她当不会将事情办得太难看。”
“那就照常去请，走一步看一步。”穆凉道，她知信阳有顾忌，在洛家的事没有解决之前，林然的身世就是秘密，一个笼罩在窗户纸下的秘密。
虽说随时会被揭开，可所有人都没有证据。
两人决定后，林然就换了礼服过来，她方才对着铜镜已看过了，只是觉得有些不自在。礼服太过厚重与繁琐，里外着好几件，她扬了扬自己的下颚，略有些不适。
穆凉走近她，将她襟口松了松，上下看过一番才道：“尺寸有些小了，还有时间可改一改，你长高了。”
林然不自觉，反在自己腰间摸了摸，“我感觉自己好像变胖了，在公主府上被当作猪一样，不胖才是怪事。”
“胖了也是好事，让人去改尺寸，莫要耽搁了时辰。”老夫人吩咐婢女去绣坊传话，林然跟着退出去换衣裳，她已然听不得关于信阳的事了。
一件都听不得，尤其是面对林然看着阿凉炙热的眼神，她更觉得此事荒唐。
穆凉从未有过波动，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就好似不知此事一般。
****
浮云楼闭门一月后，穆凉动用穆家的人脉，将浮云楼从苏昭被杀一事中摘了干净，重新开门迎客。
迎客第一日，惊鸿露面献舞，博得许多人的关注，仅一舞就让人惊叹不已，纷纷欢腾。同时亦在羡慕信阳殿下的艳福，得此红粉知己，也是一大幸事。
那夜后，浮云楼的生意更上一层楼，惊鸿比起落月更是惊为天人，成为洛阳城内茶前饭后的趣谈。
信阳照旧每隔几日去见林肆，她光明正大的从前门进入，在赵九娘的引路下，径直去春字楼。长乐在二楼听姑娘弹琴，听到她来后，迫不及待地去春字楼瞧热闹。
她去时，赵九娘守在外面，她快走两步，挡着长乐的路：“殿下怕是不可进去，信阳殿下在内，您莫扰了她，不然这里可挡不住信阳殿下的刀剑。”
“我就进去看看，她方进去片刻，总不能这么块就脱衣服上榻，我就去看看惊鸿姑娘的舞姿，看两眼就可。”长乐站在门口不走，她来这么多次，也未曾见过赵九娘给她看门。
看门狗的事，可从不是浮云楼老鸨能做的出来的，信阳的俸禄也不多，也不舍得将银子搭在这等风流之处，她见惊鸿不是难事，难的是她如何让赵九娘给她看门的。
赵九娘在浮云楼内十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皇孙贵族还是街边乞丐，都能大致猜出她的心思来。
“殿下说笑了，来浮云楼的都是客人，讲究先来后到，你若想见惊鸿，也得等到明日。”
这是青楼一行的规矩，不是银子多就归谁，而是要看顺序。
长乐在外玩了这么多年，自然知晓这条规矩，在门外走了两步，看着赵九娘标准的笑脸：“那你就守着一夜？”
“您哪里的话，我哪里能守一夜，您离开这里，我就一道离开，这不是怕没人能拦得住你吗？”赵九娘俯身做了请的姿势，照旧恭谨。
长乐不得不离开，信阳在楼上看见这一切后，自觉往里面走去，推开浴室的门，轮椅上坐着一人。
林肆半个身子废了，终究站不起来，听到声音后，他吃力地转动着轮椅，“殿下今日来得有些早。”
信阳隔三差五地过来，也不为旁的事，就盯着问林然身份。林肆牙关紧，问了很多次，也不露丝毫风声。
“无事就过来。”信阳随意择了一处坐下，与林肆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亦可看清他的神色变化。
“殿下近日里似是很悠闲，朝堂上风平浪静？”林肆抬首凝望着信阳，面色透着不正常的白皙，多日不见阳光，犹如活在黑暗里一般。
信阳道：“陛下要改国号，许多人在暗地里周旋，太子也是，苏长澜闭门思过，我就得了空闲。我突然想起一事来，就来问问，林然的小名是谁取的？”
“林然的小名？”林肆被问得一怔，林然的身份从里到外都是林放捏造出来，至于小名，他记不清了。林然二字是林放取的，小名当是洛卿取的。
当年托孤时，洛卿望着孩子说了一句：“她如阿意的愿，很乖巧，这几日以来不听她哭过一声，不如就叫小乖，至于跟了林放后，对外的名字自然由他取了。”
小乖，二字当是信阳取的。
他从回忆里猛地一惊，眼里的惊讶透露出自己的心事，他迅速掩盖下不安的情绪，平复心情：“我怎地知晓是谁取的，林家主的事都是老家主亲力亲为，旁人是插不得手的。”
林肆的神色变化都落入了信阳眼中，哪怕那抹惊讶稍纵即逝，也未曾错过，她慨然道：“我曾与洛卿道过，我们的孩子定是很乖巧，可唤小乖，若是不乖，也无妨，多唤几声小乖，就乖了。”
“殿下说笑了，您为何总将旁人的孩子当作是自己的，林湘不好吗？”林肆道。
“她很好，好到出卖你的下落，你可后悔当年将她送到我身边，让我待她亲厚。你这是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冤枉吗？”信阳讽刺他。
林肆依旧面无表情，“我只是在阐述事实罢了，信与不信，都在您一念之间。”
“你坚持自己的说法，我也坚持自己的，时辰不早，你好好休息，待你出来之时，怕见到是就是苏氏江山了。”
信阳没有多加停留，春花秋月之事东从来不是她的兴趣，出来时恰好见到在抚琴的惊鸿，她顿主脚步，凝视一番后，唇角勾了勾：“这样的女子确实不可多见。”
这样的话，惊鸿听过太多了，只从她口中说出来后带着讽刺，她不明所以，信阳大步离去，丝毫不曾流连。
她顿在原地不知该说些什么，信阳身上的淡淡杀气带着果决，更为吸引人，不为容貌而对人高看，与趋炎附势的洛阳城人到底不同。
人就是这样，旁人巴结着，反倒不在意，被人忽视了，就会觉得那人不同。
****
明皇散朝后，穆能从袖袋里掏出一叠请帖，趁着人人都在，将帖子一一送了出去。
本该是小厮挨家挨户地送到府上，可这般觉得太过低调了，索性就在早朝后自己亲自送了出去，省事又高调，这些装蒜的人都会收到。
八王接到帖子后，摇了摇头：“我孙女都这么大了，你家阿凉才成亲，我还是比你快了一步。”
长乐听到这句后，唇角抽了抽，看着自己手里的帖子后，几乎不敢去看阿姐的神色。她往一旁缩了缩，不想慢了些，被信阳一把揪住，在她耳畔道：“我与你做桩交易，可好？”
长乐心口跳了挑，将手里的帖子藏入袖袋中，“什么交易？”
“穆凉与林然的亲事若不作数，我便助你娶了秦宛，如何？”信阳压低声音，眼睁睁看着穆能将帖子散于大臣，他面上喜滋滋的，将她的不悦故意忽视。
最后，穆能将她的那份帖子递了过来，笑容满面：“信阳到时赏脸去玩玩，你与洛卿的亲事，当年我可出了不少力，你莫忘恩。”
“那是，当年阿姐与洛姐姐成亲，阿凉不过还是个孩子，在她二人面前走来绕去，如今想来，十分有趣。”长乐打趣一句，忍着笑意的脸有些僵硬。
信阳娶洛卿时，未攻进洛阳，穆能将阿凉接到跟前来来凑热闹，指着信阳与洛卿，让阿凉唤姐姐。十一二岁的少女识礼数，见到陌生人也不胆怯，乖巧地行礼，洛卿还夸了一句：“九叔这么五大三粗竟养了一位娇滴滴的女儿。”
那时，长乐也在，她突然想起后就忍不住笑了，洛卿若是知晓九叔娇滴滴的女儿就这么祸害了她的女儿，会不会从地下跳出来拿刀追着九叔。
帖子递到信阳手中，就像烫手的山芋，不，只能说是烫手的炭火，接是肯定不能接的，只是不接也需要理由的。
僵持过后，长乐代为接了下来，笑说：“自然要去的，让林然准备好敬茶。”
“敬茶？敬什么茶？”穆能翻了翻眼睛，他养大的孩子，给他敬茶外，还要给谁敬？
他不认账，长乐也不好说什么的，与他对视一眼后，忍不住道：“你就这么放心林然，不怕她日后再娶旁人？”
“她敢娶，我就敢打断她的腿，婚书写了不准纳妾。”穆能一句话就反驳回去，他早就有了准备，就怕信阳从中反悔。
白纸黑字，抵赖不了。
长乐一噎：“您好歹也到了知天命的年龄了，做出欺负孩子的事的不觉得羞耻吗？”
穆能面不改色：“我又没有威胁她，她自己签的，正大光明，我羞耻什么。”
三人不好在紫宸殿外久待，这里有太多的人盯着了，长乐将帖子往阿姐袖袋里一塞，拖着她就走：“穆王爷脸皮太厚，不会将孩子还给你的。”
她二人一走后，穆能也悠哉地出宫而去，预备请假一月来打理女儿的亲事。
半拉半扯出宫的长乐与信阳至东华门外就停了下来，信阳满腹郁气，拂开长乐后，平静道：“你如何看出来林然的身份？”
“我就是猜的，你不也是猜的。你若有真凭实据，早就去穆王府要人，也不会这么被动。”长乐整理自己的衣裳，余光扫了眼周围的大臣后，将信阳又拉上马车：“上车再说。”
入车厢后，马车徐徐向信阳公主府而去。
信阳脸色阴沉地靠着车厢，迎上长乐的眸子后，无法平静下来：“我待穆凉确实有姐妹的情分。”
“谁会没有，可惜你们没有血缘，你总不好跑去林然面前，告诉她阿凉是她的姨娘，让她二人莫要成亲。你可曾想过，她二人在一起多年，说不定早已在一起，你让林然负了穆凉，会可能吗？”长乐叹息，这桩事情知道得太晚了些，若是十五年前知道金娃娃的身份，她定会将人抢过来的，怎会便宜穆凉。
她随口的话让信阳想起，上次穆能将林然赶出府好似就为了两人私下欢好之事，事情繁杂，都将此事给忘了。
已不知该如何去说清这件事了，穆凉的性子轻易不会回头，就算揭开这层窗户纸，她依旧会坚持下去。
信阳沉默下去，就剩下长乐一人在唱着独角戏，“其实她二人成亲也是不错，障眼法去迷惑陛下还有苏长澜，尤其是现在的局面，不要牵出洛家的人为上。”
车窗外传入了吵杂的声音，街坊之间的百姓多了很多，络绎不绝，长乐掀开帘子去看，恰见林然打马，她直接开口唤人：“林然。”
信阳蓦地一惊，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少年人坐在马上，一身宽袍，格外英气，也没有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她就像洛卿一样，见人就会笑上一笑，看着平易近人，实则对任何人都带着警惕。
心口不一。
林然打马靠近，下马后对二位殿下行了一礼：“殿下这是去哪里？”
“今日听着语气格外生分。”长乐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悄悄看了一眼信阳，林然靠近后就未曾看信阳一眼，看着恭谨，实则生疏得很。
信阳也察觉出来，半开玩笑道：“往日见面也未见你这么严肃过，今日怎地变了？莫不是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林然一怔，她确实想与信阳殿下保持距离，只不能明说，随口解释道：“都道成家立业是为长大，我既要成家，就该懂礼些。”
借口听起来冠冕堂皇，长乐听后笑了，私下里扯了信阳的袖子，示意她说话。
信阳明白过来，道：“那你以前就是不懂礼？”
“算是吧。”林然尴尬一笑，见两人情绪都不大对，忙借口道：“商铺里还有事去处理，先走一步，二位殿下慢走。”
她跑得很快，长乐深深叹息，摇首道：“看她模样像是与你保持距离，莫不是穆能又说了些什么？上次我见还是好好的，怎地你送了几回东西后，人家就不搭理你？”
信阳不语，她就继续猜道：“莫不是将你当成觊觎她的人了？吓得她赶紧与你保持距离，借以向穆凉表明自身清白？”
长乐猜得极为准确，只信阳却不这么认为，反道：“或许是穆能让她与你我保持距离，毕竟她在王府很听话的，你瞧着洛阳城内但凡有几分出色的年少人，在外都爱结交，唯独她，孤家寡人一个。”
细细一品这番话好似在讽刺穆能，长乐没有附和，道：“那是你想多了，你瞧瞧洛阳城内但凡有些官职的同龄人见到她，都得喊一声小姑姑，小姨娘，跟着穆凉，她就与你我是同辈的，如何玩？”
信阳哑口无言，甚是憋屈。
长乐又道：“就连我那个便宜女儿，如今见到林然，都是一声小姨娘，林然辈分高了，自然玩不到一起去。”
“你的意思是怪我？”信阳冷眼看着她。
长乐一噎：“也不怪我，怪穆能，乱点鸳鸯谱。”
信阳不与她理会，到了公主府后，她先下车，长乐让车继续前进，她要去花船见见惊鸿，听听她的琴音如何。
至晚间的时候，林然回府，穆凉在廊下逗弄着小老虎，她方一踏上，小老虎就从穆凉的脚下跳进她怀里，嗷呜叫了一声。
林然给它顺了顺毛，与穆凉一道踏入屋内，屏退婢女后，她先道：“我总觉得洛阳城近几日来太过安静了些，就像是纸下的大火，即将要燃烧了。”
穆凉自从接回祖母后就未曾出过府门，从父亲处得知些许秘事，只这些与林家、穆家都没有关系，她也就没有多问。
林然对外间的事一向在意，林家在宫里也有些生意，比如贡缎，还有些首饰之类的，她得知的消息门路要广一些，多番揣测，也就晓得了不寻常。
她安慰道：“有些事终究要发生的，不过与我们无关，也不用在意，成亲那日秦宛可要过来？”
秦宛做了保山后，迎亲那日该要过来的，只她身份特殊，若不来，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我遣人去问了，还未曾回话。”林然解释。
“好，等几日就可。”穆凉的话刚落地，小老虎就跳上的案牍，肉爪拍了拍点心，一拍，软糯的点心就不成样子了，它极为好奇，又拍了一下，又压瘪了……
它接连拍了数下，一碟点心就被糟蹋了，穆凉怪林然：“你就这么纵着它。”
“纵又怎么样，它又不懂事，你我懂事就成了。对了，我将阿虎挪到郡主府去了，让它先适应环境。”林然一手提起小老虎，拿帕子擦了擦它肉爪上的碎屑。
穆凉无奈看着，温柔一笑。
****
洛阳城的四月里都很平静，到了五月初就有些热了。
初一这日林府就开始摆筵了，信阳被长乐拖了过去，瞧见了许多旧将，这些人共同上过战场，如今分归于不同阵营。
如今已看不见洛家兵。犹自记得当年每逢会军之日，军营里的将士都会把酒言欢，与今日倒有几分相似。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这些人的心思都变了。
她往里走去之时，林然恰巧翻墙进来，今日按理她不该出现在府里的，正门不让进，她就翻墙进来。
只是运气不大好，刚一进来就被信阳捉到了。
两人有半月未曾见到，乍然一见，林然就暗道不好，再翻墙回去也来不及了，她装作自己从正门进来的，大大方方对信阳行礼：“殿下安好。”
“林家主从哪个门进来的，按理你与穆凉三日是不能见面的，怎地你就过来了？”信阳直接戳穿她的小心思，左右看了一眼，唤来一婢女，道：“有人翻墙进来了，速去告诉你们王爷。”
婢女识得林然，看过后，拔腿就往前院跑去报信。
林然吓得再次翻墙出了王府，出府不忘瞪了一眼信阳：公报私仇。
信阳不以为意，她却不信斗不过一孩子，看着林然落荒而逃后，她舒心一笑，再回身时，穆凉不知何时走近。
或许方才那一幕，穆凉看得很清楚。

第56章 罢休
两人碰面后，穆凉先行礼，眸色温和，“殿下何必与一孩子过去不去。”
“本宫哪里与她过不去了，最多也与郡主过不去罢了。”信阳心境平和，也没有想象中的暴怒，也无其他复杂的情绪，很平静，就像对待一件无关的事。
穆凉照旧温柔，与信阳的冰冷对比起来，她似是江南女子明眸善睐般的清扬，淡淡一笑：“殿下十五年前逼我去突厥和亲之时，就已表明你与我过不去的态度了。”
被她一提醒，信阳回忆起这件事，也无太多的愧疚，“突厥和亲不是长乐就是你，本宫与长乐是姐妹，自然偏向她。”
“殿下既与我过不去，何必迁怒旁人，您若不喜，大可出了穆王府的门，无人勉强您留在此处。”穆凉盈盈一拜，俯身退出去。
她与信阳的刚毅不同，处事也是善于温和，柔情绰态。
简单几句话后，大有赶客之意，信阳也不想久待，转身出了府门，回府而去。
午后，秦宛请假去林府，长乐也得到消息过来了，两人见面，旁人则是可有可无的。林然非一般少女，也不喜拘谨的裙裳，礼服与平日里所穿的袍服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换了一身红色的。
礼服是明日才穿，今日也照旧是一身红色的，她出来就见长乐拉着秦宛走了，她悄悄地跟了过去。
林府比起其他地方更为安全，且今日依旧忙碌，哪里会有人在她二人，就连林然，她若不主动唤人，也不会有人在意。
林府今日准备了很多供人休息的客院，秦宛身份尊贵，婢女引过去后就退了出来。
今日无甚事，明日才去迎亲，林然无事做，想起自己这么做来又不厚道，她半道上退了回来，只还没回屋子，就听到婢女说信阳殿下来了。
她脑子一激灵，信阳殿下来做什么，又非是秦宛，今日过来做甚？
不知为何，她有些不想见信阳，扯谎道：“你就说我现在不在府上，随意糊弄过去就成。”
婢女为难，“她是公主，这样做来怕是不好，若是闹起来，也是您的不对。”
躲又不能躲，难不成硬着头皮过去？林然想不到什么好借口，今日说她不在府上这个理由想来也是不合适的。
推不得，只能去见了。
信阳下朝后便打马过来，贺礼是未曾看到，凭借着多年为将者的气势吓得林府一众婢女小厮不敢大声喘气，奉茶的婢女进去后就迅速退了出来。
这位殿下气势太吓人了，就像林府里的人欠了她银子不还似的。
林然到后，廊檐下的婢女就退了出去，她步入厅内，笑了一笑：“殿下来得有些早。”
她的笑不知为何与昨日穆凉的笑有些相似，看得信阳皱眉，再观她一身礼服，也算是喜气洋洋，只林府无长辈安排，略显有些冷清了。
她将茶放下，瞧着林然假笑之色，不乐意道：“不想笑就别笑。”
“好。”林然笑意一敛，当真不笑了，面色严肃：“殿下今日过来是？”她本想问是不是找麻烦的，只是不敢问出口，毕竟对方是公主。
林府里除了往来的婢女小厮，也不见其他的人，长乐与秦宛早就到一旁卿卿我我去了，林然照旧是一人。
信阳陡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这件亲事定了有十五年之久，虽说是穆能的瞒天过海之计，不想假戏真做了。
她想努力挽回荒唐的局面，却不知该用什么办法，林然的心思是何，她亦有些明白。洛卿能将她放在林家，或许不想她再沾染那些不干净的事。
复仇二字是她多年的想法，也是她活下去的希望，见到林然后，那股复仇的想法又迫切了些，复仇一事，她确实想用一用林家的人脉。
可又愿将林然牵扯进去，两相矛盾。
太子前些时日动过歪心思，就是想要林然为他所用，到时胜算就会大一些，谁知林家牢牢地掌控在穆凉手里。
瞧着林然宠妻的模样，也不会违背穆凉的想法，因此，太子未开张就先关门了。
厅里两人都不说话，信阳不开声，林然就装作哑巴，等了许久，她忽而试探道：“林然，若你不是林家子，与穆凉本就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你会如何做来？”
“是不是就像苏长澜说的那般，我是洛郡主与您的孩子？”林然怅然一笑，面对欲言又止的信阳公主，她觉得有些可笑。
她的笑意讽刺，让信阳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林然笑过才道：“就算那些是真的，我与阿凉并无血缘，不算是不可逾越的鸿沟。结拜一事是上一辈为打下江山而做的事，与我们都没有关系。”
不可置否，上一辈关系好感情深，不代表着下一代就会继续那样好的关系。
信阳沉默了，林然再次开口：“殿下想多了。”
她的态度很平静，让信阳错愕，“你不否认苏长澜是对的？”
“否认她做什么，那些无趣的事何必放在心上，殿下想必是放在心上了，或许阿凉也是。只是殿下莫要忘了，我是穆家养大的，与您并无太多的关系。”林然的笑散去了，话也说得很慢。
她像是街边欺负孩子的小流氓，坏坏的笑，坏得想让人去揍。
看着她的笑，信阳想起第一次见到洛卿，就是这样的。洛卿并非善类，死在她手中的人不计其数，在那样的年代里，她坏得出名。
提起洛公的嫡女，笑着的人会立即露出害怕。
但洛卿坏的有担当。
林然也是，她有自己的担当，那种担当不对别人，不对信阳，不对林家，只对穆凉。
信阳再次沉默了，她感觉出林然怕是早就猜到自己的身世了，只是从不宣之于口，就当作不知道。就像一个孩子明明知道自己该得的糖被拿走了，可是她依旧在盼望着。
母女二人首次的开诚布公，她自觉失败了。
她几乎可以是落荒而逃。
林然撇了撇嘴，懒散地靠坐在坐榻上，看着那抹落寞的背影在眼前消失，算了算时辰，她还有时间。
迎亲在明日，她可以有时间去浮云楼，见一见林肆。
****
林府很安静，就像被笼罩在云团里一般，静且柔。
长乐打开南边的窗，入目就是无尽的绿意，秦宛就在她身后，声音清冷：“这里像是一座园囿。”
“对，以前曾是林家培育花卉之地，穆能母亲喜花，林然就挖空心思去培育，算是讨好的一种方式。”长乐给她解释，察觉她眼中的惊艳后，又觉得哪里不对，索性就将窗关上了。
秦宛眼前一看，长乐就欺身过来，压着她靠在墙上，身后一凉，她平静地对待眼前即刻想占有她的人：“你我每次相遇，你就只想对我做那些事？”
“或许见到旁人，我能压制住欲望，见到你就不成了。”长乐唇角勾了勾，欲上前却被秦宛推开。
秦宛极为正经，道：“衣裳皱了，会被人发现。”
长乐靠着墙壁，插腰看着她：“秦大人的意思是先脱了它们？”
“长乐殿下带了更换的衣裳过来？”秦宛正经中透着妩媚。
“披罗衣之璀璨兮，珥瑶碧之华琚，衣裳更能存托出秦大人的美。”长乐却是言语中在调戏。
两人自幼相识，也算是青梅竹马，对于彼此也算是了解，长乐本就是被先帝放养的，又得陛下宠爱，性子不羁。
这么多年几乎就没有改过这些性子，尤其是在成亲后，更为放肆了些。秦宛被她言语调戏得习惯了，也不去在意，反走向床榻上，摸了摸被衾，“林家的被榻很软。”
“怎么，喜欢了？我让林然送你十床八床，也不打紧。你方才就要脱衣裳，怎地不见你脱了？”长乐走近，在她身旁站着，拿手戳了戳她柔软之处。
秦宛不动，长乐的纤指若无骨般在她肩上徐徐点着，她凝眸似水看着，依旧不动，反道：“方才是谁急，谁急就先脱。”
“对哦，也是，你不急吗？”长乐戳了几戳后，将被子一掀，“以后当着我的面，不许夸旁人。”
“林然是你侄女，你也吃醋？”秦宛挑眉，媚态毕现。
“林然算我哪门子侄女，顶多是‘妹妹’。”长乐不屑，在地上厚重的毯子踩了踩，发觉新鲜事，又将被子给铺好，道：“你夸了床，我就不喜欢它了，地上刚好。”
五月的天气不凉，屋内也不觉得热，几层地毯铺就好，更觉得比榻上适合。
秦宛却道：“我也夸了被子，你将被子也去了。”
“你何时夸它了？”长乐道。
“就在刚刚。”秦宛故意为难她，地毯也不知干不干净，长乐断然是不会用的。
长乐在浮云楼内待过多年，对于床.笫之间的事十分了解，在屋内扫过一圈后，眼光落在软榻上，上面可容两人躺下，虽有些拥挤，却不是真的睡觉。
她指着那张软榻：“如何？”
秦宛正经地打量许久，颔首道：“尚可。”
轮到长乐挑眉：“尚可，你还怎地不脱？”
秦宛拒绝：“不是你该伺候我吗？”
“也可。”长乐不计较她的刁难，又道：“我是在这里伺候你脱衣，你就裸.着身子走过去，还是走到那里，我再伺候你？”
这样的话太过露骨，秦宛的心房被攻破了，脸色微红：“这就是你在浮云楼学来的？”
“浮云楼那里可是日日可见活人演春.宫戏，极为精彩，你若想去，我可带你去看看，不过只能看，不能摸。”长乐先迈动脚步走过去，指尖朝她勾了勾。
秦宛就像一只被牵动的风筝，线在长乐手中，她勾一勾，就走过去了。
林府静悄悄的，两人的守卫就在暗地里守着，凭着林家在洛阳城的地位，也无人敢在今日闹事。
是以，她们不惧怕有人会闯进来。
秦宛走近后，长乐就点了点她的腰间：“先脱这里？”
秦宛桀骜：“随你。”
“你这般让我想起一句话。”长乐解衣颇快，眨眼间就去了外衫。
秦宛衣裳繁复，与民间不同，宫里的制服都是精致繁杂，纵这样也难不住长乐。她将外衫丢在一旁，看着她姣好的身材：“人为鱼肉，我为刀俎。”
“你的诗词是谁教的？”秦宛不悦。
“那位先生早就死了，提她作甚。”长乐口中说话，手上给人脱衣的动作更快，一句话说完，秦宛就只剩下一件小衣。
她淡笑不语，颇为满意。
秦宛也不觉得羞涩，在宫里见过陛下行事的画面后，她对欢好一事也并不排斥，她眉稍间的风情让人低挡不住。
皮肤白皙已难形容她的美，长乐一时间想不出更好的词来调.戏她，打量了须臾后，她不去想那些诗词了，将人直接抱上软榻。
秦宛平静的面容，就像对此事无趣，她言道：“我应该该你找面镜子，看看你自己的媚态后，是否还能这么平静。”
本是一句戏语，秦宛指着一处的铜镜：“你有力气就搬过来。”
铜镜是连着状台的，信阳或许搬得动，长乐就打死都搬不动的。她的话让长乐不满，“你待会还能这么讽刺我，我就可以一年不去找你。”
秦宛道：“那你去找别的姑娘？”
“自然不会，我这么洁身自好，除你外都是乐一乐，最多摸一摸小手罢了。”长乐瞧着淡抹朱粉的女子，轻扫黛眉，不知引来多少风情。
当那层小衣去后，秦宛做不到方才的平静，蹙眉道：“你不能这样。”
“秦大人是咎由自取，你大可坚持过嘴瘾，我可不是摸一摸小手就罢休的人……”
齿间的呼吸，让人经不住沉浮，就像春雷先是在天空乍响，提示人要有准备，该收衣服的收衣服，该择处屋檐下避雨的避雨，等雷雨来过再准备就晚了。
秦宛就是等雷雨来到后才选择去避雨。
只屋檐都站满了人，没有她落脚的地方，只能由着春雨将她淋湿，口中方开口骂天，一个雷就打了过来，吓得她闭上嘴巴。
默默无言，害怕再来一个雷将她劈倒，爬不起来。
到时她欲哭无泪。
春雷总是让人猝不及防的，却尤为极少，秦宛以前想着，当真经历的时候就害怕了。
一阵喘息后，长乐抬眸看着她：“我能搬动铜镜吗？”
秦宛咬牙，朝堂上老奸巨猾的狐狸都不及这人的狡诈，她沉默不语，长乐诡魅一笑，指尖点了点她的鼻尖，颇为宠溺：“搬不动？”
秦宛肌肤粉红，由上至下，都是一样的，她亲眼看着自己手臂上多了红色印记，咬着唇角不语。她习惯长乐不正经的话，总能逗笑她。
她看着眼前鼻尖上渗出汗珠的人，动情一笑：“搬、不、动。”
轻颦浅笑间香气缕缕，艳丽之景中，红嫣清纯，都各有风情。
“我如果搬动了，你今日就不要去迎亲了。”
秦宛也不觉懊恼，长乐想听的话，她偏偏不说。就像小时候带她出外吃饭，吃过饭后竟问她有没有带银子。
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她做的出来，最后两人都被酒肆扣了下来，回府后自然讨了一顿好打。
长乐在她眼中，就没成功过一件正经事。
秦宛并非是容易屈服之人，哪怕被长乐折腾许久说过改口的话，她的固执在多年前的牢内，长乐就见到了。满身伤痕，也不松口说一句话。
雷雨来得快，毫无温柔，让长乐颇有些后悔，吻着她的唇角，道：“你好像有心事。”
秦宛身子软了下来，指着旁边的衣物：“你给我穿好，我就同你说说心事。”
长乐任劳任怨，是她脱下的，也认
命地给她穿好，没有丝毫怨言，只是穿衣过程中又让秦宛忍不住轻颤。
衣裳虽是穿好，颈间的肌肤上有着显眼的红痕，长乐又给她脱了外衫，拿脂粉去抹那些印记。
这时，她动作轻柔了许多，秦宛就像孩子手中的娃娃随她摆弄，脾气甚好。她靠着迎枕，微微阖眸，心事重重。
靠了许久后，她才开口：“长乐，太子保不住了。”
这么多年，多方势力在暗中保太子，就连洛公临终的话都是尽力去保太子。他是所有人的希望，就像是那颗启明星。
奈何太子自己不争气，错失数次良机。
闻言，长乐手中的脂粉盒翻到在地，秦宛叹气，伸手去摸着她的脸，将她拉近：“长乐，你搬不动镜子，但是你可以让仆人去搬，天下都可成为你的仆人。”
长乐低眸看着身下风情万种的女子，似水般的温柔乡，恰好可以忘却那些俗事，水盼兰情，她俯身而上：“你觉得我可以抗衡信阳？”
肌肤相贴，那些脂粉就失去了用处，秦宛将她的手引到自己的腰间：“她本无软肋，如今却有了。”
“我也有软肋。”长乐不动了，那只炙热的手贴着自己的心，她停下不前，哪怕那是她最大的欲望，她也极力克制住了。
秦宛的手在腰间顿住后，呼吸间探向长乐的肩处，眸色晶莹：“她已不是当年让突厥闻风丧胆的战神了，洛卿的死也是她的错。错在见、死、不、救。”
冰肌玉骨让人魂牵梦萦，长乐望着她淡淡笑后，讽刺道：“你觉得林然会信？”
“事实罢了。”秦宛声音低沉，膝盖处微微一弯，长乐就贴得更近了，唇角上咬出的嫣红更为艳丽，透骨的欲.望。
长乐不置一词，只在捉住那只手，亲上那些方涂上的脂粉。
秦宛低低一声，似鼓励，让雷雨再次而来。
绕梁天籁，如春日应莺啼鸣，钻入耳膜中，挥之不去，更为情浓。
****
林然出了府门后，直奔浮云楼，悄悄从侧门而进。
白日里的浮云楼总是极为安静，很多姑娘都还未起，她一身礼服过来吓得赵九娘魂不在身，喊了两句小祖宗后，林然不耐道：“我未曾引人注意。”
这时人人都想不到即将拜堂的人会出现在青楼，最出人意料的事，往往就会发生。
林然进去后，直奔春字楼，惊鸿午睡未起，恰好避开了。赵九娘亲自将人送进去，自己在门外等着。
林肆起的颇早，手握书卷，见到红裳少年人，顿时一喜，而后觉得哪里不对，紧张道：“家主怎地过来了？”
温泉内的水汽氤氲着光线，就连烛火都变得朦胧不清，林然走近推着林肆的轮椅往门口处走了走。
林肆当她带自己出去，紧张道：“我不能出去。”
“不让你出去，就是靠着光亮罢了。”林然停下脚步，目光在他废去的双腿上徘徊，眸色不清：“林叔，方才信阳殿下来找我，说我非林家子，是她与洛卿的孩子，穆郡主当是我的姨娘。”
她说得肯定，让林肆一惊，“她可有证据？”
“您说呢？”林然反问他。
林肆全身的力气就像被抽干一样，软绵无力，不敢去看林然的眼神，“你喜欢穆凉，就不要在意这些事。就像你娘亲，明知喜欢信阳是一件危险的事，依旧毫无畏惧。”
战乱年代，信阳战功赫赫，看着光荣，实则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罢了。
一句话将林然心里的疑惑彻底消除了，她感觉心像是缺了一块，强迫自己冷静，半跪在林肆面前：“我可以为洛家复仇，可以为洛家做很多事，信阳殿下若想争那个位置，我也能倾其所有的帮助，唯独有一点，我与穆凉的事，你们不能干涉，一个字都不许说。”
她手心发凉，那股流氓不讲理的感觉环绕着她的心，那双印在林然眸中赤红的眼睛极为霸道，让林肆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张了张唇角，将那些话又咽了回去，“我不会阻止你，但不保证陈知意不会。”
“林叔，她问我如果我与穆凉是那种关系，有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会不会退缩。我想说与我无关，谢谢您的承认，我回去要娶阿凉了。”林然语调微颤，扶着门才站了起来，似蹒跚老人。
她推开浴室的门，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就像踩在云端上，软绵绵的，见到赵九娘后，垂下眸子，回身将屋门又关好，不露一丝缝隙，不让旁人知晓林肆在里面。
赵九娘听到两人对话，不知该如何解释，见到安安静静的少年后，反是她手足无措。
她就静静地看着少年人走出春字楼，平静地让人害怕。
被林然摆了一道的林肆几乎要捶胸顿足，信阳没有证据……方才林然是故意套话的，他又气又恼，推开门唤赵九娘：“九娘，去通知郡主，家主知道旧事了。”

第57章 娶亲
林然失魂落魄地回府,遇到长乐坐在花厅里,也不见秦宛哪里去了。
她冷静下来,笑着走近：“殿下这是玩够了，预备回府？”
“你与阿凉玩够了？”长乐捧着茶盏,打量她一眼后,想起信阳来到府上了，她好奇道：“信阳来说什么了？”
“她颇是吝啬,连份礼物都未曾带过来。”林然施施然地坐下,让婢女奉些点心过来，她现在不想喝茶,吃些甜的或许就会好些。
厨下早就备好了,婢女去取时,还是热的，她大口吃了几块，让长乐心生奇怪：“她不带礼,是过来作甚的？”
“我怎地知晓，说了几句没边的话就走了,对了，殿下回宫吗？要不要我给您安排院子,或者您今晚直接去秦大人的屋里？”林然开玩笑,依旧在吃着点心。
吃着觉得不够甜,就吩咐婢女重新去做。
她未曾想到长乐与秦宛早就一番**了，眼下秦宛在睡着，晚间自然就免了。长乐心虚,摆摆手：“回宫的好，明日我来早些就成，都已日落西山。”
长乐顺手捡了一块点心，腻得有些发齁，奇怪道：“也不知小孩子为什么喜欢吃甜的。”
她一走，就剩下林然一人，片刻过，仆人过来与她说上一遍迎亲的章程与规矩。
仆人好心道：“穆王府的门槛怕是不好跨过去，您要有准备，若是有人拦门，你万万不可生气，更不能打人，这是规矩。”
“晓得了，你们也早点下去歇着，秦大人处你们要伺候好了，莫要慢待。”林然麻木地吩咐了一句，眸色失神，也无早晨的喜气。
仆人不敢多问，听吩咐地退了出去。
林家的亲朋都是穆王府的好友，今日穆能宴请，林家这边也无人过来，倒有不少管事来吃酒，在后院里摆了几桌。
林然在开席时去敬酒，小喝了几杯，就回屋去歇着了。
****
暮色四合时，王府里宾客如云，朝臣下衙后都会来赴宴，穆能在前院招待，后院自是老夫人在安排。
浮云楼的人今日进门极为不易，兜兜转转才见到穆凉。
她不喜热闹，坐在屋内做衣裳，绣过无数帕子后，她终是有底气要做衣裳了。
婢女匆匆入内，后面跟着赵九娘的人，见到郡主后，她不敢开口，左右瞧了一眼。
穆凉知她意，赵九娘现在让人过来，必有要事，她屏退婢女后，示意她开口：“莫要慌张，慢慢说来。”
“九娘让奴给郡主传一句话，家主知道旧事了。”
穆凉手中的针插入指腹，疼得她心中一揪，也不知是哪里更疼了，她看着婢女：“还有什么话？”
“就一句话。”
“你且退下吧。”穆凉站起身，也顾不得今日是何日子，吩咐婢女去准备马车，自己换一身深色的衣裳，欲从侧门离开。
小厮准备车马时，惊动了穆能，他撇下前院的客人，匆忙至院子里。穆凉正换好衣裳，月色中就见到穆能的担忧之色，她淡淡一笑：“父亲莫慌，我去看看林然。”
穆能皱眉：“这不符合规矩。”
“规矩总是死的，我若不去，只怕明日林然就不会来娶我了。”穆凉眉眼间皆是担忧，月色下脸色显得苍白。
穆能挥手示意婢女退下，走近后压着声音：“你说实话，发生何事了？”他就担心信阳会做些什么事来。
穆凉也不诓他：“林然确是知道了，我得去问问，她若不愿，此事也就作罢了。”
“她敢，是她吵着要娶你，如今说不娶就不娶，腿都给她打断了。”穆能蛮横地吼了一句，细细一想，这又不符林然的性子，只好压下担忧：“我让穆槐跟着你去，早些回来，过了宵禁就留在林府，我明日清晨去接你。”
穆凉颔首，也没有说太多的话，悄悄从侧门出去。
九王府依旧灯火璀璨，嬉笑声散之不去。
穆凉出府后，恍若觉得自己过于冲动了，林然并非出尔反尔的性子，她是否过于想多了。
马车停在林府侧门时，她坐在车内不知该不该走进去，她若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岁月静好，这件事是不是就这么过去了？
林然对她有深厚的感情，私说伦理之上的事，是人都说不清楚，可她还是想努力去争一争。
林然是不是也是这么想的？
马车在林府外停顿很久，她掀开车帘凝视这座府邸，几步之遥，恰是最遥远的距离。
月色挂在树梢上，徐徐升起，穆凉终究不敢迈出那几步，坐了许久后，她吩咐车夫回王府。
穆槐在车外也候了许久，不知郡主的想法，见她又要回去，试探道：“不去见一见林家主吗？”
“不见了，她该是睡着了。”穆凉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内，全身无力，心就像被挖空了一般。
她能面对世人鄙弃的眼神，可听世人难以理解的恶语，唯独不能接受林然的退怯。
马车又驶回王府，已是月上中天，前院的客人醉醺醺的，神思不清。穆凉入府后，未曾回院，就听到前院的嘈杂声。
前院里涌进数名金吾卫，举着火把，刀剑煌煌，苏长澜忽而走进来，瞧着满院的人，张扬一笑：“不好意思，吓着你们了。”
穆能今日保持着清醒，饮酒不多，见到她后也不慌张，吩咐府兵退下去，他走近道：“苏将军这是官复原职了？王令之哪里去了，莫不是被你杀了？”
“九王爷猜得很准，七王妃谋逆，王令之抗旨，已被就地诛杀，我奉陛下之名前来捉拿逆党。”苏长澜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道圣旨，在穆能面前展开，“王爷可瞧清楚了？”
突如其来的祸事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纷纷后退，躲进花厅里，吓得不敢去对质。
穆能也不去接圣旨，看着满院的金吾卫，“也可，拿出你的名单来，名单上的人可带走，其他的人不准祸害。”
他保持着清醒，知道这是明皇之计，为她改立国号而清除‘逆党’，他也不作阻拦，侧身避开。
穆能这么多年变得眼色极好，也很懂实务，不与人争一时长短。
苏长澜得意，掏出怀中的名单后，一一念了出来，都是旧日替先帝打江山的人，或者说是为太子复起的人。
待名字念完后，金吾卫冲击花厅去拿人。
穆能看着漆黑天空中的明月，耳畔的嘶喊声与求救，就像当年在战场上一般，可惜他手中无兵刃，杀不得人。
前院乱作一团后，惊动了后院还未曾离去的贵夫人，老夫人着人去盯着前院，莫要让人入后院。
闹过一刻，苏长澜拔刀就要进去，却被穆能拦住：“王府今日摆宴是为嫁女，是喜事，你胆敢在王府里落一滴血，本王与你不会善罢甘休。”
苏长澜的刀在话音未落地前就被穆能夺去，他轻轻一丢，高声道：“谁敢伤人落一滴血，就是与我穆能过不去，今日就别想走出九王府。”
高声吓得树枝上小憩的飞鸟，惊得扑腾着翅膀飞去，角落里赶来的穆凉亦不敢上前，她匆匆吩咐婢女几件事，继续旁观。
王府几道门都被人看守着，但翻墙是可出去的，林然翻了数次墙后，小厮都知晓哪里的墙角最好翻。
穆能一声高喊后，金吾卫都不敢放肆，苏长澜也甚为憋屈，她手中无证据，也不好得罪穆能，吩咐道：“不可动刀。”
酒醉的人也早就吓醒了，知晓事情败露后，认命地跟着金吾卫离开，对穆能投去歉疚的眼神。
事情如何败露，穆能也懒得去想，毕竟他未曾参与，他看着满目狼藉的庭院，颇为苦恼。
这明日来迎亲，他脸都丢光了。
花厅里剩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极为后悔今日来赴宴，期盼着苏长澜赶紧离去。
苏长澜却迟迟不走，捡起自己的刀，看着穆能：“劳烦王爷与下官走一趟。”
“陛下有抓本王的圣旨了？”穆能眯着眼睛去看她，带着讽刺，就像在看跳梁小丑一般。
苏长澜道：“陛下若下旨，您可就无翻身的余地了，有些人是为赴您的邀请来入洛阳城，您难道心里没有数？”
“一件亲事筹备了十五年，我心里自然有数，我如果走了，明日迎亲怎么办？”
“无妨，亲事延后几日就成。”苏长澜得意道。
穆能不应：“你让我延后就延后，你是黄道吉日？还是说黄道吉日是你定的？”
“您不应也是不成，不仅您还有穆郡主也需走一趟，不会伤了她，林家主那里我自会让人去解释。”苏长澜挥挥手，金吾卫复又冲了进来。
“我穆能只看陛下旨意行事，没有圣旨，就算是太子殿下，我也不会应承，苏将军莫要使些小计策，糊弄我。”穆能也不畏惧，反让府兵去挡着，他笑了一笑：“苏将军莫要阳奉阴违。你拿下他们，他们犯了什么错，我自然问不到，只是你拿我，总得有理由有圣旨。”
“他们行谋逆之事，我怀疑王爷就是搭桥之人，不然为何这个时候将人邀入洛阳城？”
“本王成亲是不是要与你报备一声，亲事十五年前就定了，如今说不该成这门亲事，你脑子是不是被人挖走了？”穆能也无好话，闹到现在，他脸都丢光了。
两下僵持后，府外有人走了进来，道：“苏将军这又是闹得哪出，闭门思过怎地又出来闹了，莫不是陛下罚轻了？”
半路上杀出来的信阳，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信阳也非善类，但比起阴险的苏长澜，人人都觉得前者光明磊落。
尤其是垂死挣扎的穆能，他顿觉来了救星，唤道：“信阳殿下来饮酒，怕是来晚了。”
“我被金吾卫吵得无法入睡，就来看看发生什么事了，不想苏将军又出来蹦跶。”信阳跨过门槛，从侍从手中接过圣旨详细看了一眼，也无惊讶、也无波澜。
苏长澜手中握着的名单才是最大的悬疑，她不知那份名单从哪里来的，莫不是东宫出了奸人不成。
圣旨是真，名单又极为详细，让人挑不出来毛病，只穆家人不能被带走，牵一发而动全身，林然势必也会牵扯进去。
她沉吟了须臾，笑说：“苏将军可真会一箭双雕，拿了逆党又来陷害九王爷，陛下知晓你这么张扬跋扈吗？”
“如何是陷害，逆党皆在王府，这就是证据。”苏长澜咬牙，信阳一来，她就知必有变故。
黑夜里数支火把照得人眼前犹如白昼，信阳踏下台阶，“你按照名单拿人，是陛下的意思，借机陷害九王，就是违逆陛下，宫门开着，不若现在进宫去问问陛下的意思。今日王府摆宴席，自然是满朝文武都来，按照你说的，满朝文武岂不是都是逆党？”
“信阳殿下莫要泼我脏水。”苏长澜回击道，满朝文武的敌人，她也做不起。
信阳不急，与穆能道：“九叔不如去宫里问问陛下的意思，至于这里，本宫替您看着，如何？”
穆能感激不尽，拉着苏长澜就要入宫去面圣。
苏长澜自然不允，陛下在宫里处置东宫之人，无暇见他们，她拂开穆能，“如此，那就明日早朝见。”
“早朝本王不去，本王请假一月，明日嫁女，无暇陪你打嘴仗，要么今夜，要么后日。”穆能也不恼，今日这笔账横竖是记在苏家的头上了。
苏长澜无法，只得先带人回去，其余宾客纷纷告辞。
信阳准备离开时，府内人匆匆而来，附耳道：“东宫被金吾卫困住了，太子向您求救。”
普天之下，能救太子的，唯有她了。
信阳淡笑，恍若未曾听见，反与穆能道：“九叔欠我一杯酒，该不该还我。”
穆能察觉出不对，紧张道：“太子出事了？”
“是又怎样，与我何干？他当年若为洛王爷说一句话，也不会落得今日局面。他非善人，我难不成就是开救济坊的？”信阳道。
穆能被怼得无话可说，但往深处去想，信阳见死不救，于她威望也不好。
今日信阳帮她一把，他自然也要回敬，劝道：“你若不救，外人如何看，假意劝几句也可。此事你已将自己摘得干净，再者东宫重重围困，消息如何传出来的，那条线殿下也可摸摸清楚，此时入宫做一仁慈的妹妹，救不救得出，也要看陛下。”
无非就是唱一出戏，唱的时候是否卖力，就看信阳自己的。
信阳明白过来，颔首：“也可，我即刻进宫。”
穆能叹息，这个憨憨真的是个憨憨，这个时候不树立自己的威望，难不成便宜旁人？
闹到半夜，宫门也未见下钥，使人去打探，也无消息传出来。唯有不知事的林然，一觉至天明，醒来时陡然得知昨夜之事，但听阿凉安好，也就没有再关注。
秦宛在林府一夜，也将自己摘得干净，清晨长乐就过来恭贺林然大婚，又见林家的人越发多了，也不好再待下去，索性去林府拦门。
临走与林然道：“我去拦最后一道门，银子多备些，三五十两肯定不够，记得备十万两就可了。”
林然咂舌：“你又不是阿凉父母，怎搞的像卖女儿似的。”
“那我就算卖妹妹了，好歹她也是小十九。”
听闻十九二字，林然脸上浅淡的笑意也散去了，长乐也未曾在意，又逗弄她一句：“昨夜闹到那般地步，也就九王爷胆子大，继续让你去迎亲。今日拦门的人约莫着少了很多，只怕会显得冷清。”
“我晓得了，谢殿下提醒。”林然肃然，揖礼作谢。
长乐带着人离开林府，林然一人在厅内枯坐，直到秦宛来才打破寂静，“林家主心里有事？”
秦宛脱去官袍后换作罗裙，肩若削成，腰若约素，淡淡一笑，可见其风情。
林然忽而想起秦家因洛家而牵连满门，秦宛何尝不是一个无辜之人，她站起身，“秦大人休息得可好，昨夜出事了。”
“我晓得，待今夜回宫才知具体何事，眼下拿你的银子要将事情办好。”秦宛看了一眼少年人，来洛阳一年多，好似长高了很多，如此一比，反比她高了些。
她抬手去理了理少年人的礼服，“阿凉多年不易，莫要负她。”
“林然知晓，不会负她。”林然换作一笑，退后半步，揶揄道：“长乐殿下看到后，会生气的。”
“她就是孩子脾气，同样也是不易。你可知若无洛家的事，她就会像我父亲求亲，可惜没有若无。”秦宛眸色缥缈，苦涩一笑，对着不知情的晚辈，恍然开口：“洛家谋逆害了信阳，害了秦家，同样害了穆凉，太子之事，墙倒众人推。”
她坐下来，迎亲还早，也不急着出门，林然也顺势一坐，触及她眼中的悲恸，默然叹息。
洛家一事害了多少人，尸骨成山，陈家的江山得来不易，如今却要姓苏，讽刺得很。
林然不好多问，低眸拨弄着眼前的杯盏：“洛家的事不知，素来听闻洛郡主极为聪慧，也不知是真是假。”
“洛家姐姐聪慧是真，性子刚烈也是真，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也是真。当年她有机会逃离，舍不得洛家几百人，在府内**。她报复陛下，何尝不是在报复信阳殿下。”秦宛喟然道。
“为何说是报复信阳殿下？”林然好奇，对于洛卿的存在，就像是一个谜团，以前敬佩，如今是惋惜。
“当年洛公战死之际，突厥来袭，信阳殿下舍不得边境来之不易的三州五城，未曾回洛阳。她若带兵回来，洛卿不会死，洛家满门不会覆灭。设身处地，你生死存亡之际，穆凉将你舍弃，你是何心思？”秦宛同林然解释。
林然沉默。
秦宛又道：“信阳曾被设伏，是洛卿带兵奔赴千里救援，如今换回来，信阳不救，洛卿如何不恨，彻骨的恨意才让她**。”
“或许她不恨。爱一人彻骨时，恨意就不会存在了。秦大人爱长乐殿下，也该知爱是很卑微的。就像您同长乐殿下，经历十多年之久，都不可再一起，若无爱，你二人又何至于见不得人。”林然打比方，秦宛的话有些偏了。
秦宛道：“我与陛下亦无情爱，干净得很。”
林然不再争执，低眸凝望着自身的礼服，反问其他的事：“听说太子逼宫，可能保命？”
“怕是不能，陛下并非此一子，尚有一子在在驻守一方。”秦宛大胆猜测道，眼前的事已然很明朗，太子非死不可。
当年洛家一事，太子是否是知情人，眼下并不明确，如今可知的是陛下起了杀心。
林然不再问了，看向门外虚空，算着时辰，道：“秦大人，该去迎亲了。”
“也可，我就想见识嫁娶一事，那般光明的事今生怕都与我无缘了。”秦宛沧桑一笑，起身，凝望林然身上鲜红的礼服。
曾几何时，她也是渴望这么见到长乐，她嫁她娶。
可惜了。
昨夜经过抓捕一事后，今日洛阳城内安静许多，迎亲的人马走街过巷时，也见不到太多的行人，确实很冷清。
出了城北后，林家的人抬着一筐的喜钱洒向路人，引来不少百姓来捡，这才有几分热闹。
穆府门前站着几人，寥寥无几，齐越为首，带着几坛酒，“林然，你若喝了它们，今日阿凉就是你的。”
“我不喝，阿凉也不会是你的，只能是我林然的人。”林然笑着跳下马，后面的秦宛从马车上走下来，见到齐越的架势后，不觉一叹。
她自然要为林然出谋，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林然点头。
林然道：“要喝也很简单，林家随从几百，一人一口都不够分，十五兄长有些小气了。”
她一唤十五兄长，让齐越红了脸色，还没说话，林家的随从纷纷而上，将酒都搬了下去，揭开酒封，当着他的面就喝了下去。
齐越败得太快，林然扬了扬眉梢，冲着他作揖：“谢过。”
齐越憋屈：“我竟忘了，今日来迎亲的还有女诸葛，失策。”
秦宛附和一笑，推了林然一把：“快进府，长乐可等着你。”
提及长乐，林然更为头疼，那位小姨娘可真是见钱眼开，也不知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她飞快地跑进府。
府内不知哪里跑来一少年，铠甲劲装颇为英气，“小姑姑好，听九爷爷说您武功不错，我今日特日来试试。”
林然不识得此人，上下打量后，约莫与她年纪相仿，她握拳道：“都唤我一声姑姑了，再打就是大不敬了。”
“小姑姑今日休要摆架子，接招吧。”
林然闪身避过，秦宛入内就见到两道迅疾的影子，腿脚与招数都是不差，她不解道：“这是哪家的？”
“六王家的，方从外地游历回来。”齐越解释。
“六王善文，怎地他从武了？”
“六王不管这些后辈，习文习武都是一样的。”
两人对话间，林然已被逼得步步后退，秦宛摇首：“太过激进，不稳，该当磨炼才是。”
林然并非不敌，只是今日是她大婚，不好将人打伤，她退至廊下，将盆栽踢了过去，少年人躲避。
林然不为伤人，接连踢了五六盆，砸得少年人身上满是灰尘，极为狼狈。
穆能出来讲和：“好了，林然你赢了。”
林然停下身形，冲着穆能遥遥一礼，也不知是何心情，少年人一声九爷爷，就像在她心口上剜了一刀，将那些旧事又翻了出来。
趁着所有人未曾反应过来，她迅速跑到梧桐院，角门自然是锁着的，她不走门，而是翻墙进去。
她习惯性翻墙，长乐不知，但是穆凉知晓，在人突然至她面前时，除去瞬息的错愕，就是浅淡的欢喜。
林然身上的礼服有些褶皱，她伸手去整理：“同谁打架了？”
窗外淡淡的光洒了进来，逆着光，林然木然地看她一双白皙的手伸了过来，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圆润的指尖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这般寻常的举动，让她心里的愧疚更为浓厚，下颚处传来的滚烫热度瞬息间就融入了肌肤里，快速至心口处，烫得粉白的小脸上透出诱人的红色。
她忽而变得害羞，让穆凉不适应，唇角弯出浅淡的弧度，“怎地害羞了？”
“今日成亲，自然要害羞的。”婢女打趣。
林然垂眸，未及开口说话，门外人就迎了进来，“你从哪里进来的，莫不是有地道？”
长乐未进门就听到她的声音，林然不在意，大胆抬眸就见到穆凉的礼服，精致的一角就可见其风采，她想细细看一眼，就被推了出去。
“你先出去，不能见阿凉。”长乐将她推了出去。
林然恍然失神，盯着关闭的门框，半晌不语。
秦宛一行人依旧被挡在门外，长乐就是不开门，婢女就围着林然要赏钱。
林然在袖袋里摸了两下，里面空空，她无奈解释：“待回门给你们不上，一人十两。”
“今日不要，哪里还会承认。”长乐不嫌事小，反与门外的秦宛讨价还价，让秦宛哭笑不得。
看着门下缝隙里可见的裙摆，她默然一笑，从袖袋里掏出荷包，塞进去：“殿下可满意了？”
旁人不知这二人是何意思，小家主都已进去了，拦着门不放做甚，再者秦大人也不该塞荷包进去。
这二人颇为奇怪。
门里门外二人却乐在其中，得了荷包的长乐，这才将秦宛放进来。
少顷后，屋门开了，林然歪头去看，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她一步就跨过门槛，站在穆凉目前。红色的盖头已遮住熟悉的容颜，她就像被人牵动着一般想去伸手摸摸她的脸。
她方伸手就听旁人笑话她：“回去再亲热，先将人抱上花轿。”
穆凉无兄长，无人背她，林然自然要抱她出去的。齐越等人究竟无血缘，到底不好。
林然摸不得，略一局促后，俯身将人抱起，穆凉不自觉地攀上她纤细的脖子。

第58章 失措
待人出了王府后,忽见穆能往门外泼了一盆水,秦宛不知是何意,颇为奇怪，长乐殷勤解释：“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民间习俗，不想九王叔也用这套规矩。”
秦宛惋惜：“九王爷也是舍得。”
“他自然舍得,林然小东西签了卖身契,不敢对穆凉不好。”
“卖身契？”秦宛久居深宫，对这些极为不解,民间嫁娶一事本就规矩甚多,向往又极为羡慕,眼中神色陡现落寞。
长乐想安慰一番，可大庭广众下又不可动手动脚，只好道：“我也可以给你写一份。”
秦宛颇为嫌弃：“长乐殿下心胸宽广,哪里就喜欢我一人，浮云楼内什么惊鸿落月彩蝶,都是您的知己。”
“秦大人莫要乱说话，我可是为你守身如玉,多年只与你一人行过欢好之事。”长乐急忙辩解。
说话间,林家人已经踏上行程了,秦宛踏上马车，留下她一人站在府外，不觉叹息,她像是朝三暮四的人吗？
她也就爱赌钱罢了，其余的也无甚不好，再者她这么钟情的人，就看不出来吗？
新人入林府后，林然小心地引着穆凉入门，方跨过门槛就见到信阳只身站在屋檐下，她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
她脚步一顿后，穆凉跟着停下来，她看不清眼前景象，心里担忧，低声道：“怎么了？”
“宾客太多、你、你走慢些。”林然扯谎，牵着穆凉一步步往里面走去，她却不敢看向信阳的方向，她心里担忧又害怕。
害怕信阳将此事揭破，将成亲的事闹砸了。
长乐说阿凉不易，莫要辜负她，她如何不知晓。洛郡主用五年才让信阳殿下喜欢她，阿凉却用了十五年。
人的一生何其短小，能有几个十五年。
她感恩，又有喜欢。潜移默化的喜欢，日久生情，阿凉待她，也定是这样。
就像今日抱阿凉出门，无兄长，那些结拜的兄长都不算数的，那么她与阿凉之间的关系也是不算数的。
那些礼法就束缚不到她们，她与阿凉不算姨侄。
入厅后，拜天地，上方穆能自觉坐在那里，旁边摆的是林氏父亲的牌位，他心虚地瞅了一眼信阳，唇角抽了抽，没好意思再笑。
拜过父母后，林然看着站在身旁的阿凉，眉眼一弯，她终究娶回了穆郡主。
今生都是她的人。
林家没有兄弟姐妹，闹洞房一事也没有人去做，就连自认是穆凉姐姐的长乐都没好意思去闹，毕竟林然是她侄女，哪里有姨娘去闹侄女的洞房。
会让人笑话的。
秦宛在新人入房后，就已结束自己的职责，回宫去了，太子是流放是鸠杀，还未出定论。
林然将穆凉送入新房后，先掀开盖头。千种风情饶眉梢，也不为过。她在一侧坐下，深深凝望着眼前熟悉的人。
她为稚子时，她尚是及笄之龄，恰好最美貌之时。
十五年风华，她失去得太多了。
长乐苦等，也是因为她与秦宛的青梅之情。
洛卿苦追，那是因为信阳殿下也是最动人之时。
穆凉什么都没有，就因一句空谈的约定，等了十五年。
她极重礼法，若是知晓这些旧事，知晓她该唤她一声姨娘，是不是就会一辈子都不搭理她了？
想到此，林然猛地站了起来，因动作太快而晃了一下，吓得穆凉眼睫一颤，也跟着起身去扶她。
她不伸手还好，一伸手吓得林然后退，脑海里又想起那日的对话，阿凉是极为在意那些世人的看法……她若知晓，又会怎么做？
是否该要坦诚？
她陷于苦苦挣扎中，不敢去看阿凉温柔的眼神，愧疚在心内蔓延，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被附上愧疚感。
穆凉摸了空，见她小脸苍白，也不逼她，温柔一笑：“外间还有客人，你少饮些酒，我等你回来。”
“好，你饿了先吃些东西。”林然避开她的眼神，慌张地跑出了新房，如临大敌。
穆凉怔坐床榻，纤细的指尖抚摸着榻上的崭新被褥，心中□□引着她一步步走到如今，方才掀开盖头时，明明看见林然眼中的惊艳与压制不住的欢喜。
她的小乖对她没有变心，只是一时间陷入困惑中，被礼法所迷惑了，待她想明白了，还会和从前一般。
不会变的。
就像她得知后，心中也有短暂的抵触，时日久了，心中的情爱就会将那些礼法抛去。
****
前院里灯火璀璨，穆能也未曾离去，反拉着同僚饮酒，八王今日未曾过来，就连齐妗都没有来，只在今日凌晨让人送了贺礼过来。
八王因昨夜之事，闭门不出，就连诸多老臣也是如此，今日能来赴宴的，无非是朝堂新臣或是胆大不怕惹事的，总之比起昨夜热闹的穆王府，林家显得冷清多了。
纵是人不多，林然依旧未能逃过被灌酒，长乐早就离开了，反是六王家的次孙谢行拉着林然不放，一口一个小姑姑，叫的极为亲切。
若是寻常，林然万分欢喜，这时听着尤其刺耳，她总是勉强一笑，没有往日的精神。
找了个空隙，穆槐将她推回新房，外面的事就算交给旁人了，有王爷在，也无人敢闹腾。
林然没喝多少酒，走路很稳，就连思绪都是很清楚的，她在屋外的树下站了很久，也不知如何面对阿凉。
春末之际，蝉鸣偶尔响起，静静聆听，使人心神宁静下来。
院子里挂满着猩红灯火，婢女大多下去歇着了，廊下稀稀疏疏站着几人，见她远远地站着，都有些不知所措。
胆子大的婢女走过去，只当她喝醉了，担忧道：“家主醉了吗？”
“无事，我醒醒酒，你先退下去。”林凉摆手示意她退下去，左右一想，知晓自己站在此处不入屋，阿凉也会觉得奇怪。
退无可退，她硬着头皮走进屋，穆凉方沐浴出来，在铜镜前擦拭头发，连绵漆黑的秀发如鸦羽，她顿下脚步。
穆凉闻声而转首，眸色浅浅蕴着笑，“前院如何了？”
“阿爹未走，穆师父在招待。”林然安静地坐在桌旁，不去屋内，以手抵着脑袋，也看不清她要做什么。
她的态度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按照以往的性子，她早就走近趁机亲亲抱抱，今日成亲却很正经，让婢女都察觉出哪里不对。
穆凉恍若不知，反走近，伸出纤细的手腕，在她额头处探了探：“酒饮多了？”
她一碰，林然就坐正了身子，态度明显紧张。穆凉轻轻叹息，拉着她的手往榻旁走去，眼神示意婢女都退下
婢女窃窃一笑，退出去将屋门关上。
林然如木头人一般坐在榻上，像头乖乖待宰的羔羊，眸光落在穆凉尚算镇定的面容上，秀发将那双小巧通红的耳尖给藏了起来，她微微歪头，透着发丝缝隙就看到了那抹红色。
她端正坐直着身子，不知所措。穆凉淡然自若，就像寻常说着家常事一般，只唇角微抿着。
两人静坐不语，林然默然垂首，似做了天大的错事一般，让人心疼又不知该如何宽慰。
穆凉养她十五年，也算是知晓她心中事。在她面前本就是心思活络、爱说爱笑的人，竟不晓得说话了，就像是算珠，拨一下、动一下。
她看着林然：“是不是昨夜之事吓到你了？”
“昨夜我未在王府，反是你，该吓到了。”林然听着声音，忍不住悄悄掀了眼皮，入眼是屏风上满园春色，雨后的绿叶青翠欲滴，春色撩人。
穆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不过一座时景屏风罢了，有甚可好看的，她看着林然身上红色的礼服：“该歇息了。”
她习惯性伸手去解林然的腰带，这么多年，本就是轻车熟路的事，她未曾觉得哪里怪异。
可她方碰到林然的腰际，林然就像被雷鸣惊到一般，遽然站起来，往后站起来，脸颊迅速蹿起绯色，“我、我……”
她欲言又止，面色红得烫人，穆凉叹道：“你想多了，衣裳不脱，如何就寝？”
“我还没有沐浴，你、你先睡，我、我去沐浴。”林然又是仓皇出门，衣袂带起一阵风，就像是冬日里突然起的风。
寒冷而刺骨。
穆凉心中微凉，唇角又是一抿，心中许多话都难以启齿。她知林然的心结，却不知该如何安慰。此事本就荒唐，宛如鸿沟的距离。她为长，难道她先跨出这一步？
如此，林然又该如何想她？
****
林然跑去浴室里，靠着门剧烈喘息，看着上空中蒸腾的雾气，慢慢滑下来，她忽然痛恨信阳。恨她为什么要揭开这些事，她宁愿一辈子被蒙在鼓里，一辈子不知情。
那些旧事就像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包袱，落在她的背上，压着她去承担这些事，也不问她是不是愿意去接受。
信阳要的是什么？
她不知，也不想去问了，人或许生下来就有自己的责任，可也有自己想要的，她要求不多，与阿凉光明正大在一起罢了。
该承担的责任，她都会去承担。
并非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她选择阿凉，也不会背弃自己的身份。
她在浴室里磨蹭了一个时辰，水凉透之后才出去，进屋时，阿凉都已歇下了。昨夜闹得人心惶惶，多半是一夜未睡的。
小心地熄灭灯火后，她躺在外侧，榻上就一床被子，她往外挪了挪，躺在榻沿上。
寂静的夜晚，总是让人容易入睡，阿凉睡着了，她却无法入睡，脑子里就像一团乱麻。她翻过身子，望着阿凉平静的睡颜，悄悄地挪了过去。
今夜的阿凉，是她的人了，她却高兴不起来。
她在昏暗的光线里睁大了眼睛，努力看清阿凉的样子，唇角不觉弯了弯，阿凉睡觉的模样极为安静，纤细的优美的玉颈，清冷的五官，眉梢处凝着淡淡的美好，她忍不住凑近了。
她心里忽而忐忑起来，这样美的阿凉是属于她的。
可那件事情一旦揭开，天下人尽知，到那时，阿凉还会不会同她过下去。
成亲也是会和离的。
阿凉这般看重礼法的女子，性子也有几分刚烈，多半会觉得羞耻的，想到这里，唇角的笑意就慢慢止步了。
她贪婪靠近着，细密纤长的眼睫轻轻一颤，她想着就伸出手，或许在阿凉知道前，她还可以与她琴瑟和鸣的。
手心轻轻地落在阿凉的肩头上，如落叶般轻轻触碰，心里的欢喜掩盖过羞耻。凭着这个轻轻的动作，她宽慰自己，将那些忘记。
她还是林然，穆凉还是她的阿凉，这些从未改变过。
抛开这些想法，她安然入睡，呼吸渐渐均匀。
林府总是很安静的，无人来打扰，林然一觉至天亮，醒来时早就一切安静下来了，醉酒的宾客在昨夜就已离开，就连穆能也走了。
前院狼藉的筵席有人在打扫，穆凉清晨起就在核对成亲所需的银子，除去聘礼外，也没有多少开支。
她合上账目，吩咐道：“给管事的赏银都要准备发下去，另外府内这个月的月钱都加一倍。”
婢女们自然欢欣，屋内的林然被喜悦的气息感染，扬了扬眉梢，在榻上翻了翻身，耳畔响起轻微的脚步声。
穆凉饶过屏风就见到她惯常扬起的眉梢，这才像平日里的小乖。
林然见到她眼中满满柔情后，顿时一惊，眉梢上少年意气顷刻间就散去，她怅然若失，兀自垂首，在一旁找到自己的衣衫要穿上。
她的情绪变幻都被穆凉看在眼中，明明是欢喜的却不知想起什么，又变得怏怏不悦。
“你想吃什么？”她主动上前去拿起外袍，林然穿好里衣后，朝她伸手：“我自己可以穿。”
“你我已成亲，我伺候你，也是应该的。”穆凉温和一笑，顾盼生辉，恰是林然心中最倾城之色，可林然愧疚得没有抬首。
错过后，林然才抬头，几乎生硬地从她手里夺过衣裳，转移阿凉的视线：“太子一事，可会连累到穆家？”
穆凉依旧不在意她的拒绝，唤人送来热水，也不去招惹她，静静看着她洗漱，一双手在水中不断摆动，就像入水的鱼儿。
林然面对她，几乎可以说是手足无措，连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她不想说那些旁的事，可又不得不开口：“我也不知，此事还在审理，太子被关入刑部了。”
“我晓得了。”林然背对着她，匆匆将脸擦净，往外走去，走了两步，想起什么，又与穆凉道：“我今日去铺子里看看，午饭就不回来用了。”
她想去林肆处问问当年洛家的事，太子被废，或许是个契机。
穆凉阻拦不得，眼中满是落寞，口中依旧道：“好，你小心些，让穆师父跟着你，遇到急事去寻父亲救助。”
“晓得了。”林然头都不回，急匆匆出府，连早饭都没有吃。
穆凉久久叹息，她不知这样的局面，是不是信阳殿下想要的。
她更不知，信阳为何要在成亲前一日将事情揭开，难不成是心有不甘，还是记恨她。
记恨她明知与林然不同辈的关系，还是铁心要在一起，她靠着迎枕，想着林然瞬息变幻的情绪，心口觉得一阵疼。
她养大的孩子，她如何不心疼，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来，若连自己心里的坎都过不去，如何面对信阳，如何面对天下人。
****
林然未曾去商铺，而是饶道悄悄去了浮云楼。
林肆恰好在吃早饭，见到她乍然又来，心口一跳，就连眼皮子都在跳着不停，一旁的赵九娘欲言又止，笑意都有些勉强：“家主吃了吗？”
“没有。”林然扫了一眼林肆桌上的八宝粥与蒸饺，随口道：“给我来一份，劳烦九娘给我看着门，我想安静地吃完这顿早饭。”
赵九娘脑壳子都疼，忙让人去准备，自己在门口等着。
林肆手中的筷子拿不住了，他多年未见林然，有些摸不清她的性子，尤其知道这些惊天秘密，任何少年人都无法平静下来。
他张了张嘴巴：“家主，想知道什么事？”
“也无大事，就想问问洛家谋逆一事，想想可有解决的办法。”林然施施然在他对面坐下，正襟危坐，周身上下毫无新婚的喜悦气息，反带着肃然。
她行事素来谨慎，林肆也不再隐瞒，放下筷子，苍然一笑：“小乖想知道什么？”
林然闻及小乖二字，乍然一惊：“阿凉上次好奇是何人给我取名小乖，我道是林家父母，听你这么一唤，想必是洛郡主。”
“我也只当是，可并不是，想来是信阳殿下取名的。”林肆略一思忖，那日信阳的话，无不是逼迫他承认小乖的身份。
奈何阿姐有言，明皇不死，天下不姓陈，不能让信阳知晓小乖的身份。
他保守秘密至今，信阳数次逼迫，都不敢露一丝风声，一旦明皇知道小乖的身份，洛家几百人的牺牲就白费了。
提及信阳，林然就沉默了，须臾后，赵九娘端着早饭入内，担忧地看了一眼林肆。后者朝她微微摇首，示意无事。
林然喝了口粥，面无表情，问道：“舅父说说那些旧事，洛王爷为何私自调兵？”
“私自？”林肆蓦地冷笑，“当年太子与父亲在临出征前密谋，到达指定地点后就带兵回援洛阳城，太子起兵，与他里应外合，逼迫陛下退位，还陈氏江山。”
“那为何事发后，太子无事？”林然咬着粥的牙齿发酸，心头已是一番惊悚，又问道：“后面为何兵没有到洛阳城？”
“太子的密令只有父亲知晓，两人私下密谋。父亲敬重他，丝毫未曾怀疑，洛家只三万兵马，与太子里应外合非，也不会太引人注意。可是谁知道，父亲刚带着人转移，陛下圣旨来了，道洛家谋逆。更在此时，突厥兵从天而降，与洛家打了起来。”
“这不可能，突厥不可能在此时深入大周内部，且信阳殿下死死守在城门，他们如何进来的。”林然极力反驳，眼中一片猩红。
林肆却是很平静，怅然道：“是啊，突厥兵如何来的，这么多年我一直不明白，怎么来的？阿姐道是苏家兵假扮的，是太子与苏长澜谋划的，或者是苏长澜利用太子，总之父亲对抗突厥兵战死，对于那场谋逆之事，一字辩驳说不出。”
“是啊，死无对证，直到今日都无人会说他是清白的，可实际上他确实不清白，阿姐知此事无解，愧疚难当，动了胎气后，提前生下了你。她对信阳愧疚又恨，洛家保的是陈氏江山，可落得满门被灭，她若与信阳没有结亲，苏长澜不会得逞，她对洛家、对父亲又是愧疚，唯有一死，才可让洛家人的愤怒熄灭。”
林肆眼前一片迷茫，他在林然身上又见到阿姐的影子，那个被愧疚掩埋的女子，那个对心爱人憎恨的女子，最终，什么都做不了。
唯有**，忘记那一切的悲哀。
林然木然地吃着蒸饺，口中填满精细的馅料，囫囵吞枣将一盘饺子吞入腹内，“如今太子一死，洛家永无翻身的机会，可他不死，他会承认自己是主谋吗？纵然他是主谋，可洛家依旧是从犯，脱不掉谋逆的罪名。”
“此局无解，阿姐解不开，也没有人给她时间解，信阳殿下解了十五年，依旧解不开。小乖，我不想你去解，此事作罢。你若喜欢穆郡主，就好好待她，江山姓什么，莫要去管了。”林肆掩面而泣，铮铮铁骨在瞬间崩溃。
林然站起身，眸色幽暗，凝视那个哭泣的男人：“舅父，我试试吧，你莫忘了，我身上也有陈家一半的血脉，江山若姓陈，我也要去争一争的。”
“林然……”林肆惊恐地嘶吼，从轮椅上跌坐下来，双手撑着自己，努力想要站起来，“你娘亲说过，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你就不能认陈知意，这是她的临终嘱咐。”
“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林然重复他的话，如木头人般低眸看着地上挣扎的人，“她就不想洛家雪恨？”
林肆费力地扬首看着她：“如何解局，洛公本就是推翻明皇之心，这是事实，这就是证据！”他心中的恨意在此刻将自己掩埋，“林然，你如何解？阿姐若能解，如何甘心撇下你，你哪日生辰，她便是哪日**而亡。”
“她含恨死的……”林然伸出去的双手顿在空中，眸色迷蒙，“她不爱信阳殿下了？”
“她的爱毁了洛家满门，到死那刻，都不敢提起那份爱，实在是太重了。”林肆放肆一笑，看着眼前的孩子，“你与她不同，穆凉待你很好。”
“信阳待她不好吗？同样的道理，信阳殿下十多年来守身如玉，为洛家的事奔波。舅父，那个局不是无法解，而是洛郡主身在局中，没有时间去解了。我想知道，你是亲眼看着她**的吗？”林然蹲下身子，眸色狰狞，“你为何不拦着？”
“她不死，我就无法带你走。”林肆痛苦地闭上眼睛，她不死，穆能就无法交差。
“我是她的累赘，晓得了。”林然晃悠悠地站起身，推开门，走廊里同样一片昏暗，就像黑暗即将到来一般，心底的黑暗在此时瞬息就涌了上来。
出了春字楼，见到朝阳时，她不适地眯起眼睛，心内一阵翻滚，将方才吃的吃食都吐了出来。
赵九娘吓得忙上去去拍了拍她脊背，“是不是不合家主胃口，属下让人给端些热水来漱口。”
“不用了。”林然扶着墙壁，胃口吐空之后才觉得有些舒服，空空的，却不再那么难受。
她站起身，接过赵九娘递来的帕子，将唇角擦了擦，叮嘱她：“莫要让郡主知晓我来过。”
她早就猜到浮云楼是林家的产业了，可惜笨了些。
两人往曲桥走时，信阳迎面走来，赵九娘暗道不好，曲桥之上实在是避无可避，她急得不行。林然依旧是默然，见到信阳后抬袖行礼。
“你怎地在这里？”信阳蹙眉道。
“问些旧事，听到洛郡主临终前一句话。”林然麻木道。
信阳心中一动，追问道：“什么话？”
“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永不可认你。”
四个不字让信阳猛地后退一步，不受控制地退去，身子靠着栏杆才稳住身体，失声道：“我不信。”
“信与不信，与我无关，洛郡主解不开的局，我来试试吧。”林然俯身一礼，踏着急促的步子离开浮云楼。

第59章 摔了
林然在外游走大半日后，在黄昏时回到府里。
夕阳下，总是很美的，府里寂静如初，小老虎在府门口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小尾巴摇得欢快，见到林然后，直接扑了过去。
一人一虎，在府内口玩了会儿，管事过来询问回门之事。
三朝是要回门的，届时一道回王府，要备些厚礼，尤其是两府地位悬殊，林家的人对穆王府总是万分恭谨，不敢慢待。
林然接过礼单，大致看了一眼，提点道：“王爷不喜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我记得库里有把宝剑，你到时加上去，另外……”
她顿了下来，与信阳公主府还是少些往来为好，苏长澜盯得这般紧，将到口的话又咽了回去：“无事了，记得多备些好酒就是，古玩一类的就免了，祖母那里送些补品就好。”
管事怔住，补品再值钱也不如古玩，一件古玩价值不菲，尤其在文人墨客聚集的洛阳城内，古玩一类的珍品是那些官宦最爱比较的。
林家位卑，只送补品怕也是不好，他提议道：“只送补品怕是不好，要不要再加些古玩，郡主说听您的。”
“那就送些，另外给宫里秦大人也去送些合适的礼，话要说清楚，就道是感激她，其余的就不要说了。还有八王府与六王府都以郡主的名义送，还有长乐殿下处。”林然思忖一番。
贸然将信阳略过，旁人只当她交恶，且今日她怕知晓事情了，避无可避，她又嘱咐管事：“长乐殿下与信阳殿下处要送一样，不可有偏差。”
“晓得了，不会让家主分心。”管事应道。
林然颔首，抱着小老虎往主院走去，拐过角门就看到阿凉站在屋檐下与婢女交谈。她面带笑意，神色柔和，小老虎嗷呜一声，暴露了她们。
穆凉抬眸，夕阳下的少年人身后一团光辉，熠熠生辉，十分美丽，她淡淡一笑：“回来了。”
林然躲不过去了，半挪着步子过去，面色窘迫，解释道：“我方回来，铺子里很好。”
“我知晓，来回途中可被人为难了？”穆凉关切道，太子被关在刑部里，任何人都见不得，就连苏长澜也见不得，也不审问，陛下的心思实在让人看不明白。
林然挪近后，将小老虎递给她，有了小老虎后，阿凉就不会总盯着她了。
也确实如此，穆凉摸着小老虎的脑袋，趁着周遭无人，低声道：“苏长澜盯着父亲，这些时日你且注意些。”
她抱着小老虎，还不忘伸手去摸了摸林然的小脸。林然沉浸在其中，未曾察觉，直到被捏过之后，才回神，抬首就凝视阿凉深深浅浅的眸色，阿凉越发温柔了……
她心里的愧疚也越深了。
“阿爹应当无事，只我不懂太子为何会突然有动作，当年都没有反抗，这次却在陛下如日中天之时这般大动作，那些旧臣都忍了这么多年了，为何就不能人忍忍？”
穆凉解释：“陛下要更改国号，她姓苏，如何甘愿为陈家守江山？”
“一改国号，太子依旧是太子，到时等陛下百年，昭告天下再改过来不就成了，急甚？”林然叹息，这个太子怂且无能，尽做些迁怒属下的事。
当年是洛公，如今怕是无数个洛公了。
穆凉叹息：“你不入朝堂不知，江山姓苏，陛下就未曾肯将江山继续让太子继承。她必然猜到太子或信阳殿下，都会将国号改回来，如此，她的努力就是白费了。”
“如此，陛下迟早会废太子，将江山传给苏家子侄？”林然诧异，难怪太子坐不住了，与其被废，不如鱼死网破争一争，“只是为何这次未行事，就暴露了？”
“我也不知，或许东宫有内奸了。”穆凉摇首，她让人去打探消息，可刑部如铁桶，如何也进不去了。
林然不问了，往屋里走去，她想见太子。
迫不及待地想见一面，不知林肆可曾有办法。
她思来想去，外间的天色黯淡下来，朦朦胧胧间穆凉走近，眸色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担忧，她知林然的心思，当年的那件事必须从太子口中得知证词，不然洛家无翻身的机会。
见太子容易，如何让他说出真相才是最难的。
二人心思相同，同时缄默下来，小老虎在两人之间走来走去，爬到穆凉身上，扬首舔了舔她的手背。
穆凉怕痒，拍了拍它的脑袋：“不能舔。”小老虎就像当年的小林然，也爱舔她的手背，她不乐意，小林然就生气，屁股背对着她，就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一般。
现在的小乖就算受了天大的委屈，对她也不愿意说，藏在心底了。她浓浓叹息，林然乖巧的神色就像一束光照进她幽深的眼底，将这几日的阴暗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她等着林然想通就是了。
一日不成，那就一月。
再不济，她们还有半生的时间可去等待。
小老虎被拍了脑袋，转去舔林然的手背。林然有所察觉，小气地将手背在身后，骄傲地开口：“不给舔，你舔自己的爪子，阿虎就是舔自己的。”
说罢，将她前爪握起，送到它的嘴边：“你舔这个、舔这个。”
望着她孩子气的动作，穆凉蓦地失笑，她心中藏着事才会沉沉不悦，眼下忘记了，又是那个活泼的小乖。
小老虎没的舔，只能委屈地舔自己的肉爪，舔一口就抬首看一眼两人，看看有没有机会再去舔她们的手背。
可惜人类很警惕，一点都没有让它得逞。
用过晚饭后，小老虎被婢女抱走睡觉，林然借口去书房看账簿，穆凉照旧一人留在屋里，等到子时也不见她回来，不用猜测，就知今夜照旧一人了。
她不想林然尴尬，先去榻上入睡。
子时过后，林然才慢吞吞地走回屋，屋内灯火早就熄灭了，只留榻前一盏，她走进后屏退婢女，小心地走过去，脱衣上榻。
穆凉已然睡着了，林然动作极轻，也未曾惊醒她。
昏暗的光线里，她悄悄凑过去，冷冽袭人的香气诱惑着她，让人上瘾，不自觉地又靠近半步。
安静的床榻上，逼仄的空间内一呼一吸的炙热，让林然觉得满足。
阿凉安睡时极为灵敏，只要碰到，就定然会醒，林然就只近距离地靠近，没有动手动脚，更不提去偷偷亲吻。
她克制着自己，将手放在阿凉的手侧，呼吸紧张，慢慢合上眼睛。
如此过了两日后，三朝回门。
林然清早就不再往铺子里跑了，等着阿凉梳洗后，一道去王府。
回门之日，照旧无波无澜，穆能在府里等着，见到人后就打发穆凉去后院，自己拉着林然去书房。
一进书房，他就先开口：“近日林家商铺可有奇怪的事？”
林然被他劈头盖脸问得心中发颤，镇定道：“并无事，可生意差了很多，尤其是官宦府上都不做衣裳了，就连浮云楼好似也没有什么客人。”
长乐几日都留在宫里，想必宫里的发生的事出乎她们意料，甚为棘手。
穆能不在意那些细节，急道：“长乐那里可有动静？”
“应该没有，我着人去秦大人处去送礼，另外她姐妹二人都送了，回来的人也未曾提及不对的事，许是这三人都选择沉默，作壁上观了。”林然猜测道。
太子终究是咎由自取，前有恶虎苏长澜，后有野心膨胀的明皇，太子确实很难保住。
她劝道：“阿爹也当放弃为好，他不值得您出手。”
“先帝临终嘱咐，让我好好帮扶太子，这么多年太子无功无过，也是不易，我想救，可终究无能为力，怕是要辜负先帝了。”穆能长久一叹。
林然知他们几位兄弟之间情深，不然洛公也不会那般相助太子，只是扶不起的阿斗，只会连累更多的人。
“阿爹该知刘禅的下场，您与洛公几位王爷何尝不是诸葛先生，只是该扶则扶，该弃则弃，陈家并非只他一子。”
“不说了，你去后院见祖母，我自己想想。”穆能烦不胜烦，挥挥手赶她走，忘了问她身世的事。审时度势这四字她比谁都清楚，沉默这么多年，他留下的信念只有保下陈氏江山。
可太子一次又一次的作死，很难挽回局面了。
洛家的冤枉查不清，他终究得去见太子一面。
****
林然去后院见祖母，那里坐了许多夫人，说着洛阳城内的八卦之事。
最让人在意的无非是信阳公主流连浮云楼，她更是惊鸿的座上宾，让人看不懂她的心思。
八王妃先道：“是不是那惊鸿与死去的洛家姑娘长得一般模样，才吸引了她？”
“要说像，那也是林小家主像，她和洛家姑娘可真是一模一样，也不见信阳殿下对她高看一眼，依我看还是青楼里的善使狐媚手段，将人迷恋住了。”
穆凉也由着她们去说，林然与洛卿样貌相似也并非是秘密了。她随意听着，又听一妇人道：“我瞧着就是这样，看看长乐殿下被那个落月迷的宫都不回了，就连小郡主都不要了。”
“小郡主那是驸马和旁人姑娘生的，长乐殿下仁慈过继到自己名下，可心里到底有疙瘩，看到小郡主就想起那些肮脏的事，哪里会有心思待下去。”
林然听着这些夫人的话，不觉摇首，一个个舌头真长，长乐殿下的事也敢乱说。她巴不得驸马在外找旁的女人，这般她才能光明正大地留在浮云楼快活。
她若进去，定然也是这些无聊的事，她反去园囿里坐了会。
离开后院，就有婢女过来传话，九娘带了消息过来，有办法进入刑部大牢了。
林肆在京多年，有自己的人脉，他经商做生意，势力渗透到底层百姓，或许那些大臣不敢答应的事，狱卒却是敢的。
林肆将见面的时间也一并传来了，今夜亥时，只半个时辰的时间。
时间不多，她有许多问题，需先去浮云楼问一问林肆，他可有什么想问的，免得错过。
思考一番后，她着人去穆凉传话，商铺有急事需要处理。
婢女传话后，穆凉淡然，老夫人不乐意了，趁着无人道：“今日他贸然离开，旁人会如何看你？再大的事也该要等一等。”
“祖母该知小乖的性子，若无大事，她不会离开，再者我回来就成，总不好将她拘在后宅之地，她有自己的责任，哪里像你我这般清闲。”穆凉护短，说了很多解释的话。
老夫人晓得她的性子，不免劝她：“林然聪慧，并非庸人，你要将后面的事想好。女子光阴易过，这条路是你选的，你心中当有数，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本对林然很放心，可身世的事一直梗在心里，就凭信阳如今的威望，争夺皇位还是有机会的。她膝下只林然一女，后来如何，已难以估计了。
穆凉依旧淡然：“我晓得了，小乖很乖的。”
“乖？以前看着乖，现在总觉得她哪里不对，你自己盯着些。”老夫人不放心，在林然与穆凉之间，想而未想就偏袒后者。
尤其林然尴尬的身份，想想都是一阵头疼，担忧地午饭都吃不下去了。
她勉强用了几口，穆凉服侍她歇息。
午后林然匆匆赶了回来，见到穆凉后先道歉：“对不起，我不该抛下你，不会有下次了、”
“都有急事，莫要在意这些，可曾吃过午饭了？”穆凉关切她，看她气息微喘，也猜测她没有用饭，吩咐婢女去煮鸡丝面。
林然来回奔波，早就饥肠辘辘，闻到香气后就不觉胃口大开，舌尖上炸开一丝美味，大口吃着面条，一面道：“我今晚有些事，晚些回府，你莫要等我了。”
穆凉唇角浅淡的笑意散去了，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道：“你去哪里？”
“去天牢见太子，有些事要问一问。”林然埋头吃面，面对阿凉习惯性说实话，待说完了话才突觉不对，嘴里的面忙吞下去，急忙解释：“有些事我代林肆去问问，不会有事的，你莫要担心。”
她伸手去握住阿凉的手背，学着她平时的模样拍了拍：“不会有事的。”
林然眼皮轻颤，漆黑分明的眼珠里是最诚恳之色，让穆凉软下心来，反握住她的手：“小乖，切记要保护自己，量力而行，有难事开口，我帮你，好不好？”
好不好三字就像蚂蚁一样爬进林然耳朵里，痒痒地，就连心口也是痒的，十分不舒服。
她摸着自己的耳朵，那股酥痒难耐的感觉依旧没有减缓，反增加了。
穆凉见她羞愧难当，也不再提，将她手拿开，自己给她揉了揉：“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凉的手很冰，方一碰上就忍不住一颤，酥痒的感觉淡去了，林然忍不住蹭了一蹭，心口依旧很难过，复又垂首吃面。
吃饱后，林然将穆凉送回府，她匆匆赶回来就是要将阿凉接回府，毕竟成亲了，阿凉待在王府就不太好，旁人会议论的。
回府后，林然没有进院子，看着阿凉的背影，耷拉着脑袋，她不想将阿凉牵扯进来。
只成亲了，两人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的荣华就是阿凉的富贵，不分彼此的。
纵是不舍，她还是得往前走，没有后退的余地。
她巴巴地站起门口，穆凉如何不知，但她不能问。林然的选择，她不会过问，默然支持就好，小乖做事有分寸。
林然站了许久，直到随从来催促，她才慢吞吞地离开府邸，出去后，她先去见那名狱卒，商议过行程，就等着亥时。
天牢里很多狱卒，他们靠着微薄的俸禄，还有时不时骗来的散碎银子过日子。王谦腿脚不好，早些年得罪了权贵被打的，林肆路过就救了下来，使人送进刑部大牢做狱卒。
他见到林然白皙的小脸后，愣了一下，“您这张脸太秀气了，怕是不行，小的给你改扮一下。”
“不用了，今日不会有人过来打扰，您放心，我这张脸要是改扮了，里面的贵人就认不出来了。”
王谦被她锐利的眼色看得心中发憷，哆嗦了一下：“也好，您换了小的衣服进去，今日是我当值，您直接进去就成，里面光线不好，有了腰牌，他们不会发现的。”
他将自己的腰牌衣裳递给林然，还是忍不住害怕。
林然接过后就换上了，提着木桶往天牢里走去，王谦怕得不行，这位小郎君给的银子，是他十辈子都赚不来的，就赌这一回。
他就紧张地在外面等着，林然淡然地往天牢最深处走去，那里关押着大周最尊贵的男人，太子陈知乾。
狱卒们各司其职，这个时候有的人会凑在一起喝一口提提精神，今日王谦请客带了不少酒过来，他们正聚在一起喝着。
林然在门外站了片刻，从腰间拿出钥匙打开门，左右看一眼后，自觉走进去，将门合上。
太子本在床上睡觉，听到声音后掀了掀眼皮，见到瘦弱的少年人，眼皮子就颤了颤，惊得掀被而起，“你是什么人？”
“太子殿下，别来无恙。”林然将木桶放下，走近他。
昏暗的光线下朦胧不清，她一身狱卒的衣裳，无平日里的潇洒，多了几分流氓气息，尤其是那张脸，让太子不住地后退，“洛卿……”
“ 我不是洛卿，死人哪里会活着，你这么怕洛卿想必是心中有愧的。”林然在烛火下站定，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位太子殿下。
她太过平静，让太子黑夜看她，有些惊悚，“ 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南城林然，可想起来了？就是被你骂作末等小民的那位，殿下不用去想。我今日过来，与您说些旧事。东宫余下的人都被关在大理寺，三位郡主以及几位郡王，至于您的那些后妃早就被赐死了。”林然坦然道。
闻言，太子脸色苍白，依旧保持着自己太子威仪，目光沉沉：“你想做什么呢？”
“不作什么，来送你上路的，洛卿自焚，我给你选择一下，要么效仿她，要么悬梁自尽。”林然冷嘲道，手指着房梁，犹如地狱里的恶魔，她跨进一步，“洛家三万兵为你的自私与胆怯而送命，你一命抵过，该庆幸才是。”
“孤是太子，你不过是一小民，如何来定夺我的生死？”太子儒气的面孔骤然皱成一团，恐惧之色溢于言表。
林然看了一眼屋内逼仄的空间，腐朽的气息涌入毕鼻间。她观赏了一圈，最后才走向太子，淡淡一笑：“太子，你觉得我为何能进来？信阳与苏长澜都进不来，我怎么进来的，既能进来，就做好了准备，你见不到明日太阳的。”
太子眉梢突地一拧，“你怎么进来的？”
“你真蠢。”林然叹息着摇首，“也不知洛公看上你什么，白白地搭上一条命，也不知怎么想的。既然你要死了，就告诉你一句，不仅你死，东宫每一人都逃不过去。洛公有子有孙活于世上，而你、将断子绝孙。被囚禁在东宫里的孙子，都不会逃得了。”
“你做不到这些、你做不到……”太子面上豆大的汗珠滑落眉梢，落入脖颈中，感觉一凉，忙用手擦了去。
“我连太子殿下都可杀，你说我杀不了几位郡王与不懂事的孩子？再者您想想，信阳殿下对您恨之入骨，你害了洛卿，害了她的孩子，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会放过其他人？”
林然紧盯着她，眸光幽冷，声音听着很轻，如同诡魅，那双眼睛无往日的清澈，深不见底，同太子道：“殿下想想，陛下改国号，你就是杀鸡儆猴的作用，既然难逃一死，何不为东宫的人想想，是不是？”
****
洛阳城内有宵禁，一旦过了时辰就不能在街上走动。
穆凉漏夜站在屋檐下，望着明月，身旁站着婢女，小老虎在她脚下嗷呜嗷呜叫了两声，似是困了。
婢女俯身将它抱走，劝郡主：“要不您去休息，家主回来了，必是见不得您这样的。”
“无事，你先送它去睡觉，我再等会儿，还不困，上榻也睡不着的。”穆凉的声音含着凉意，漆黑的夜里月色格外皎洁，银辉落在庭院里，如水面晶莹。
小老虎嗷呜的声音远去后，穆凉也转身回屋，寻些事情去做，好打发时间。
早已过了宵禁的时间，只怕林然今夜多半回不来了。
她不觉在想，小乖今日会歇在何处？天牢危险重重，必然是要早些回来的。
烛火不断在跳跃，在穆凉心头摇曳，不知等到何时，门外出现一阵响动，她匆忙起身。
墙角上跳下一人，不知为何，没有站直身子，听到一声闷哼，就见那团黑影动了两下，接着就不动了。
她狐疑地走过去，试探出声：“小乖，你摔了吗？”

第60章 辈分
人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翻墙也不例外。
林然仗着功夫不错,在宵禁之时不想惊动门人,免得发现她外出不归，想来想去还是翻墙的好,哪里想到腿会发软,直接跌了下去。
脚踝处疼不说，在阿凉面前还丢了面子,听到问话后,羞得不敢出声。
穆凉走近，瞧着那团坐在地上的黑影后,不觉发笑,站着不动了：“再不说话,我喊守卫来抓你了。”
林然揉着脚踝，不觉丧气：“晓得是我，还去喊旁人。”
熟悉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这种感觉恍如隔世，穆凉心底软得一塌糊涂,俯身来趁着月色去摸了摸她的脚踝：“伤这里了？”
“嗯。”林然鼻息里嗯了一声，想要她抱抱,却不敢伸手,坐在原地僵持着。
穆凉不知她的想法,伸手在她伤处捏了捏，“怕是崴脚了，也好,让你在府里安静几日，陪我赏花品茶。”
她说得玩笑话，林然吸了吸鼻子，委屈道：“我明日还有事去做，陪不了你。”
“随你，你若能走出林府，就去，我也不拦你。”穆凉也不唤人，伸手就去扶她起来，见她不动就道：“再不起来，难不成让我背你？如今你长大了，我也背不动你，让婢女抬你进去，可好？”
“不要她们抬，我自己进去。”林然抿唇，借着穆凉的力气站起来，只伤的是右脚，一落地就钻心的疼，只能一只脚站着，一步都迈不出去了。
穆凉打趣道：“怕是真得让婢女来抬你。”
林然赌气地推开她，“我自己走。”
“长大了，脾气也大了，一言不合就推我，小乖不乖了。”穆凉不敢放手，翻墙都能把脚崴了，可见她今日神思不宁，做惯了的事也能失手。
说起小乖不乖了，林然没脸反驳，垂着脑袋不说话，也不抗议，自怨自艾。
穆凉扶着她：“回去跪个把时辰算盘，就饶了你，下次再推我，就多跪一个时辰。”
“对不起。”林然声音闷闷的，月色下也看不清她的神色，穆凉不与她计较，扶着她一步步往屋里走。
林然疼得脸上冷汗直冒，坐在榻上时松了口气，抱着自己的腿，哀怨地看着穆凉：“我不要跪算盘……”
穆凉不搭理她，也不去问她见太子说了些什么，吩咐婢女去打热水，“鞋袜脱了，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林然从心底里不敢抗拒，从小到大听她话听习惯了，也没有抗拒的心思，默默地将鞋袜褪了，脚踝处肿了不少。
穆凉扫过一眼，深更半夜不好让人去请大夫，且已宵禁，惊动旁人不好，吩咐婢女去取了些活血化瘀的伤药，递给林然：“你自己上药。”
林然有些怂了：“我怕疼……”
“翻墙的时候就没有想过疼？”穆凉不客气地睨她一眼，拧了冷帕子敷上她的脚踝。
她动作很轻，依旧冰得林然嘶了一声，脸色通红，一句话都不敢说，静静忍受着阿凉温热的‘怒火。’
冷敷的时候，她大气都不敢喘息，就怕一个不慎惹了阿凉。
穆凉从头至尾都没有跟她说话，给她擦洗的时候，也没有说话，态度看着温和，可还是让人看出来有些生气了。
林然看着自己方才推她的手，阿凉就只为推她才生气吗？
隔着那层不明不白的关系后，她总觉得看不清阿凉的心，在小榻上坐了片刻后，婢女扶着她回榻休息。
时辰已经不早了，她也觉得累，没拒绝就躺在床榻内侧，须臾后，阿凉也躺在外侧。
呼吸间夹杂着第二个人的气息，比起孤身一人，总有种不同的感觉，林然羞愧心作祟，往榻内侧小心挪了挪，面对这冰冷的墙面，心更冷了些。
她动，穆凉也不管，横竖半夜还是会回来的。
林然睡觉，说乖也乖，一人躺着，睡着的时候是什么模样，醒来还是什么模样。
若与穆凉同寝，就做不到乖巧了，这几日来她睡在外侧，明明贴着床沿，半夜里总是会主动往穆凉怀里缩去。
因此，她睡前怎么躲避，睡着了还是与从前一样。
宵禁后，躲避巡防营的人也是不易，林然回来的路上格外小心，也极为疲倦，翻墙时力气不足，才跌了下去。
躺在绵软的榻上后，不需一刻钟，就睡了过去。
她好睡也是因为累着了，年轻人恢复力强，一夜醒来又会活蹦乱跳。
穆凉睡不着，潜意识里也等着故作疏离的人投怀送抱，她不知林然今夜做了什么，去见太子说了什么？
太子被废是固然的事，但扯到洛家，苏长澜未必会留他的命。
更深露重，寂静如初，她胡思乱想着，忽而怀中一暖，撞进来一人。事情还没想明白，小乖就来投怀送抱了，她深深一笑，揪着怀中人的耳朵：“小东西。”
林然没有回应，睡意正浓，穆凉半抱着她，也一同合眼。
许是伤处作祟，林然醒得早，天方一露白，她就醒了，动了动腿，疼得钻心。
抬时时却发现手下一片温热，手似是搭在阿凉的腰间……
吓得她忙翻身，缩回去。
缩头乌龟也不过如此……
穆凉被惊醒了，眼皮子略有些重，怀中却是凉了许多，小东西跑得挺快的。
她不想去理会，横竖她不起，小东西就无法起身的，她翻过身想再睡会，外面的天如何，昨夜就已翻了，今日也不重要了。
阿凉又接着去睡了，林然纠结，她脚疼，向外探了一眼，平常她定然能出去的，只现在脚疼，就肯定下不了榻。
她捶了捶墙，阿凉还是没醒。
唉声叹气后，她缩着脑袋又躺了回去。
穆凉本是困倦，被她这么一闹，就醒了，看着外面的天色后，时辰还早，她还挺喜欢与她耗一耗的。
两人分明都醒了，都不说一句话，不知过了多久，缩头乌龟忍不住出声：“阿凉，你醒了吗？”
“你脚都肿了，今日就不要出门了，趁着时辰还早，不如再睡会。”穆凉的声音慵慵懒懒的，像是真的才醒。
她掩饰得极好，林然也没有发觉，她不想留在府内，还有许多事去做，就道：“我今日还有事。”
“有事我去就成了，莫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穆凉故作反问，先起榻，而后吩咐婢女进来梳洗。
林然也跟着坐起来，她横眉凝视：“今日哪里都不准去。”
严厉的语气吓得送水的婢女吓得不敢迈步子，往日里郡主平和，鲜少动怒，如今清晨就发火，可见与小家主之间有了不快。
婢女吓着了，林然同样也是，她自知有愧，没出息地一句话都不敢回，又缩回了被子里。
穆凉照旧洗漱，用早饭。
林然午时才起，吃过饭后，大夫看了眼伤，摸摸胡子开了药方，而后叮嘱她：“这几日还是休养为好，莫要走动。”
“好，谢大夫了。”穆凉扬了扬下巴，示意婢女请大夫下去，看了眼药方上的黄连后，不明一笑：“黄连虽苦，依旧不如苦参，倒也可勉强忍忍。”
林然眼皮一跳，忙拿了药单过来，嘴里泛着苦涩：“怎地用黄连了。”
穆凉笑意深了些：“清热去火的良药，正是适合你。”
她给林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林然懊恼，低声抗议：“你就是幸灾乐祸。”
“言之有理。”穆凉也不辩驳，顺势应下，林然就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活脱脱的受气童养媳。她觉得有趣，掐了掐她的脸：“今日你阿爹定过来同你算账。”
昨日跑得快，穆能还没酒醒，今日定然会过来兴师问罪。
林然感觉耳朵又疼了，忙道：“那你可有办法？”
穆凉拒绝：“没有。”
咦，阿凉变了……林然委屈，道：“我昨日是有急事要办，才不得不出府，阿爹当理解我才是。”
穆凉不答，淡笑。
林然深思如何让阿爹消气的时候，婢女道九王爷过来了，她忙道：“就说我不在。”
“那坐在这里的是鬼不成？”穆能嗓门极大，一句话吼得廊下婢女胆颤，纷纷垂首不敢应答。
他来得匆忙，不似兴师问罪，穆凉也放下心来，站起身去迎：“父亲而来，有急事？”
“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她说，昨日饭都不吃，你回什么门？”穆能瞪着林然，过去就揪着她的耳朵，“不吃饭，跑去浮云楼，那里的饭比我穆王府还好吃？”
林然小耳朵剧烈一疼，她忙道：“阿爹，你听我解释，我不是去喝花酒的。”
“此地无银三百两，不要解释了。”穆能手劲大，疼得林然眯着眼睛。
穆凉忙去拉开二人，将林然拉到自己身后，怪道：“都已成亲，她又不是你的养女，你动手前也要想想。”
“老子想什么，你瞧她做的什么破事。你去浮云楼做什么？你一边去，成亲三日就跑青楼，以后你是不是打算住在浮云楼了？”穆能脑门里都是火气，下朝时被八王拉住。
八王昨日去酒肆谈事，瞧着这个小东西在浮云楼周围走动，平日也就罢了。偏偏昨日里宾客那么多，吃饭时找不到人，说是商铺有急事。
急事也就罢了，结果去喝花酒，八王也是好意。阿凉与林然年龄差距有些大，方成亲就这么晾着她，以后怕是更加变本加厉。
穆凉替林然解释：“浮云楼是林家的产业，她去也是常事。”
“林家的产业就这么不避讳？青楼里有什么急事，你同我说说，我给你解释的机会。你一边去，别替她兜着。”穆能气得不行，将穆凉直接推了出去，冲外一喊：“去，给本王找根棍子来，打不死人的那种。”
廊下婢女左右看一眼，见郡主冷若冰霜，都吓得不敢动了。
穆凉也有几分气，同父亲道：“父亲做事之前想想分寸，她不是你的女儿，你要打要骂回你的王府撒气。”
父女之间罕见地起了争执，穆能嘭地一声将门关上，不去搭理被林然迷得团团转的女儿。穆凉护短习惯了，只这事不能纵容。
他瞪着状似无辜的小东西，“别站着，跪着。”
林然知他生气，也不作辩驳，屈膝跪在他面前，诚恳认错：“我错了。”
“你错的事多了去了，别着急认错。太子在天牢畏罪自尽，与你有关系吗？”穆能叹气，太子死得太快，许多事都还未曾理清楚，尤其是洛家的事，他一死，当年的内情可就无人解释了。
地上跪着的人只当他是为了浮云楼一事，不想还是太子，便道：“没有关系，他死与我有什么关系。”
穆能不信：“当真？”
“自然是真的，您都插手不得，我如何插手？”林然理直气壮，就算跪着也挺直了胸脯，甚是有理。
穆能信了，小东西没那个胆子朝太子下手，这事被瞒了下来，太子一死，陛下心伤，对于其东宫他人的处置也会从轻，毕竟都是太子遗留在世上的血脉。
“也罢，就信你。”他也有些理不清眼前的事，太子惜命，怎地说自尽就自尽了，难不成又是苏长澜所为。
太子一死，得利者也非是信阳，反是苏家的人，尤其是更改国号一事，怕不日就要提上议程了。
解决了心头难事，穆能回神，又道：“你去浮云楼做什么？”
林然对浮云楼内的事务并不了解，被蓦地一问，张口结舌，支吾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气得穆能想踹她，“就知道你去了没好事。”
踢了人，穆凉又要生气，他真是左右为难，屋内看了一眼，又无揍人的东西，恼恨道：“明日去王府，重新回门、跪着，好好反省。”
林然心虚，点头应下，穆能打开门，觉得小东西也未必知错，又唤来穆槐：“盯着她，跪不到两个时辰就不准她起来。”
穆槐头皮疼，觑了一眼郡主后，木讷地点头，王爷一走，都是郡主做主，他哪里敢抗衡。
穆能心中记挂着旁的事，太子一去，陈氏一族真的是群龙无首了，且那些旧臣都被关押着，不管如何，都需救出来。丢官罢职是必然的事，留一命也是好的。
林然凄惨地跪着，看着他离开后，才不会傻跪着，攀着桌沿就要站起来。穆凉进屋扫她一眼，故作深沉道：“你昨日去浮云楼做什么？”
林然还未站起来，被她无故一吓，又跪了回去，捂着膝盖就坐在了地上：“你也吓唬我。”
“你瞧你，见到父亲怎地那么怂。”穆凉叹息，上前就去扶她起来，外面的穆槐面上青筋抽了抽，默默地退了下去。
除非王爷自己看着，其他人看不住的。
林然坐下来揉着自己的膝盖，脸色白了几分，不甘心道：“我哪里是怂，是伤了腿跑不掉，阿爹说什么明日再回门，我是不是要再去备礼。”
“别理他。”穆凉没好气地回答，看了一眼她通红的耳朵，也不知是该气该心疼，哪有再回门的道理，便道：“父亲生气，你找些酒送过去就是。”
林然颔首，白净的小脸满是憋屈，穆凉扫她一眼后就沉默下来。
突然的沉默让林然心中忐忑，怕她多想，就解释道：“我不是去喝花酒的。”
“我知晓。”穆凉回应。
林然又道：“我去见林肆的。”
意思就是若不信，可以去问林肆，她不会说谎的。
穆凉不理她了，转身去屋外，吩咐婢女去请浮云楼的管事来，毕竟浮云楼探听消息的能力很强，宫里传不出来，但那些知情的人遇到貌美的姑娘未必就不会开口。
太子的死出乎明皇意料，信阳震惊，长乐亲去天牢去查探，也没有结果，太子确是自尽的。
她恍惚出天牢的时候，遍身冷汗，太子惜命，不会轻易自尽的，他给陛下留的书信里承担了所有的罪过，恳求绕过东宫其他人。
他的妻妾已死，以自己的命换他儿子的命。
长乐对自己亲生母亲最后的儒慕也跟着荡然无存，太子的死让她对母亲彻底改观。母亲的野心已将那些亲情掩盖，她的儿子、女儿都比不过那个皇位的重要。
亲情再重，如何比得过江山。
她非男子，野心依旧很大。
回到宫里后，遇到从紫宸殿退出来的信阳，她咽下心里的恐惧：“他确是自尽。”
信阳不信：“你可漏了什么，刑部是苏长澜掌控的，虽说此次将她摘了出去，可那些势力早就渗透了，你觉得她会这么安静？”
长乐讽刺一笑：“她做的，与陛下做的，有何区别？”
“无甚区别，多年前我就明白了这个道理。从她开始坐上那个位置开始，我与她就不是母女了，父亲曾说苏家必是祸患，可惜我那时忙着击退突厥，无暇□□。待突厥走后，我已晚了，当年杀死洛公的突厥兵是苏家军改扮的。”
信阳很是平静，这么多年她并非无作为，只是难以作为罢了。她头上还有太子压制着，且她的兵在边境，难不成真的起兵？
那么，她将会是第二个洛公。
“我去见陛下，至于太子的死，能做主的也只有阿姐了。”长乐跨上台阶，脚步沉重。
信阳久久一叹，或许苏家的天下真的要来了，如此她才有机会。
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人不作孽，她推一把就是了。
****
太子一死，满朝动荡，国无储君，朝臣纷纷上奏提及此事再立太子。
未过几日，陛下当殿论起国号一事，道她是攻进洛阳之人，该她是开国之君。
信阳恍若未曾听到，就连长乐也是面无表情，穆能一党沉默，唯有苏长澜迎合。朝之旧臣，大多被太子牵连，敢反抗的都随着太子入狱了，剩下的旧臣明哲保身，静观变化。
剩下的三位王爷不啃声，就当是默认改立国号一事，顺风顺水，举朝欢欣。
信阳上奏回边境，被陛下驳回。
她一连上了三封奏疏，都被驳回，一气下称病不出。
林然猜测她假病，也不予理睬，让人象征性送了补品过去，她反去了江南。
江南商铺多如牛毛，她之意是巡视，也想给自己冷静的时间，平复自己的心情，每日与阿凉同床共寝，总觉得哪里不对。
阿凉温柔的诱惑，总像是个漩涡，让她无法自拔。
这次离开洛阳城，她想清楚就回来，阿爹说的对，她是绝对不能对不起穆凉的。
只是有朝一日，阿凉知晓后，会不会自责难过？
离开时，穆凉送她至城门处，叮嘱她早些回来，眼中时而温柔时而落寞，她一时间都舍不得走，磨蹭了许久，才不得不离开。
出了城门，就后悔了，看着身后的那面城墙，讷讷道：“我如果回去，和阿凉坦诚，会不会就不用这么纠结了。阿凉这么温柔，事事都依我，只是心里会过不去的。”
她吩咐车夫停了下来，自己靠在车厢。
唉，她不想走了。
阿凉怎地都不挽留她。
车停在官道上，来往的车马都会忍不住看一眼，信阳公主府的车同时也停了下来，府兵去请林然入车说话。
信阳掀开车帘，就看到抑郁不振的小东西，怪道：“此时出洛阳城，你能否安全回来，还是个未知的问题。”
苏长澜对林然本就无好心，得知她出城，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林然自己竟往火坑里跳。
林然想了想，顿时找到理由，“好，林然这就回府。”
信阳眼皮一跳，随口就道：“回去作甚，不如随我去别院住些时日，散散心也可。”
“不去，要散心也是同阿凉一道去。”林然微微抵触，虽说对她不再讨厌，可无法欢喜。
洛郡主的死，到底与她有关的。
她做不到坦然面对。洛郡主有言，不能相认。
信阳气结，近日里她对外就是‘养病’，在公主府里苏长澜总会夜晚过来，她烦不胜烦，想去别院自在些。
她忍了忍，不与孩子一般见识，半是威胁道：“我可以将你绑走。”
林然后退半步，不屑道：“阿爹会去找我的。”
“林然，穆能按照辈分是你九爷爷。”信阳蓦地一笑，想起这些乱七八糟的辈分就觉得头疼，穆凉胆子确实不小，看着柔弱的女子却不惧这些世俗的看法。
这些辈分关系，林然想了许久，最是痛恨有人提这个，反驳道：“我娶了阿凉，他就可算我阿爹。你论你的辈分，我论我的。”
“胡说，照你这么说，我岂不是与你同辈。”信阳皱眉。
林然轻哼一声，回身踏上马车：“回林府。”
她正好有理由不走了。

第61章 妖怪
林然说变就变,犹如稚子一般,信阳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无奈一笑：“去别院。”
林然回城后，并未先回府,而是去了浮云楼,她想将林肆接出去，就安顿在郡主府。那里修缮得差不多了,林肆身为洛家的人,自然想要回去的。
当初买下那栋房子也未曾想到自己会是洛家后人，或许洛郡主会很欣慰。
林肆知晓她来意后,斟茶的动作一顿,任由茶水漫出水杯,林然托住她的手腕，无奈道：“我就是问问阿舅的意思，太子一死,接下来就是苏家。虽说暂时不能平冤，可到底是进了一步,陈知乾去了地府，会向外祖父赔罪的。”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本就是废人一个,何至于让你跟着提心吊胆。”林肆放下茶壶,面对林然的建议，他望而却步。
林然不勉强，反而俯身道：“阿舅,那是洛家的宅子，不会有人猜到你会住在那里，我会将的你院子重重包围起来，你且信我，林家非一般商户，我会帮你的。”
“再过一段时间吧，不用急的，太子留下的证据你掌握好，莫要声张，其余的莫要焦躁。信阳殿下处，你该如何？”林肆复又平静下来，信阳心思不多。
她曾想平定天下，守住陈氏的江山，在洛家灭门后，她已变得不是原来那个信阳了。
说起信阳，林然不想回答。
林肆劝道：“她确实变了，变得自私，以前不屑用的手段都用了。我坚信她是爱你娘亲的，只这样的岁月，注定她不能平凡。她自私得想让穆郡主去和亲，无形中也是帮了你，让穆凉接受你。”
“秦宛道她对不起洛郡主，不该不救。”林然不知该如何去评价长辈之事，毕竟信阳不是简单的人，不能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她。
“当年她若回援，或许会救下你的娘亲。只城门无人守候，大周必乱，百姓遭殃，死的就不只一人。再退一步说，凭借你娘亲的性子，就算信阳殿下回来，她也不会活。信阳回援，只能将你带回她的身边，只这样的代价太大了。于此事上，我并不怨她，各司其职。”
林肆也是坦然，对于信阳这样的战神，他没有怨恨的权利，但林然不同，她可以怨可以恨，可照着她眼前的做法，也未必会怨恨，最多是不理会。
林然也没有多加置喙，道：“阿舅好好想想，你答应了我就来接您。”
出了春字楼后，她径直去找赵九娘，询问些许外面听不到的事。
在曲桥上，她见到了惊鸿，浮云楼新花魁，比起落月，她更显怜弱，就像是一朵见不得寒霜的花朵，需要人爱护。
浮云楼规矩，看似是最尊贵的花魁，却不是内部的人，她们是吸引人的招牌。
因此，惊鸿与落月一样不知林然的身份，她见到林然，俯身一礼，声音娇滴滴：“小郎君好，要去春字楼坐一坐吗？”
“怎地，我也成了你的座上宾？”林然诧异，惊鸿就连长乐都拒绝了，竟邀请她去春字楼。她摸着自己的脸蛋，是不是她更年轻些呢？
自恋的想了想，却听惊鸿道：“小郎君与信阳殿下性子有些相似。”
她太过直白，让自恋的林然脸色一红，原来惊鸿喜欢她那个信阳殿下，见不到人家，就拿她做替代品，她哼了一声，抬脚就走。
走了几步，想起一事，回身道：“不如我给你赎身，将你送去信阳公主府，让你日日见个够，如何？”
惊鸿粉红的脸色顿时通红，低眸凝视脚下，不作言语。
这般就是默认了……林然不住摇头，惊鸿不过十八.九岁，信阳比起阿凉大了很多，这般匹配也颇的有趣，她笑了笑，大方道：“我这就去找九娘。”
林然乐得不行，想到信阳铁青的脸色，还有苏长澜发怒的样子，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又提醒惊鸿：“苏将军对信阳殿下势如掌中物，你确定你不怕？”
“小郎君，掌中物怕是不适，殿下是人。”惊鸿不悦，忍不住反驳。
“随你，我已将事情分析给你听了，听与不听是你的事，我带你去见九娘。”林然憋屈中又见到曙光，去找九娘赎身。
惊鸿身价不浅，上万两银子让许多人都止住脚步，且她是浮云楼的摇钱树，赵久娘不会同意。
唯独林然发话，她不敢不从，让人去取了卖身契，好奇道：“您这是喜欢上惊鸿了？”
“不喜欢，我送人。”林然神秘一笑，想起信阳见到惊鸿的神色后，心情更为愉快了。
赵九娘被她笑得不知所措，小家主这又是在玩什么？既然不是带回府，她就不用禀报郡主的。
按理，惊鸿离开是不能带走浮云楼的首饰衣物，林然知信阳殿下小气的性子，就让九娘送她些首饰，还有不少精致的衣裳。
想要信阳接纳她，就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信阳人不在府上，去了别院，她着人将惊鸿送了过去，正好‘养病’无趣，得此佳人打发时光也是不错。
待到事情办妥后，天色都已经黑了，她要回家才是。
林府静悄悄的，寂静如无人，她一路小跑着进院子，阿凉恰好在用晚饭，在门口徘徊了一阵，才挪着碎步子进去。
穆凉不爱油腻的菜肴，林然一走后就她一人，桌上都是蔬菜，加一道清蒸桂鱼，颇是简单。林然趴着门口，示意婢女莫要说话，探头看着她静静吃饭。
阿凉的规矩很好，动作优雅，可惜当初没有用那套规矩教她，不然她也可以这么优雅的。
探头探脑半刻钟，屋内的人也没有发现，穆凉神思不属，未曾注意到门口的人，垂眸望着碗中未动的米饭。
她看似很落寞，与往日不同，林然耷拉着脑袋，她近日的疏离，好似伤了阿凉。
“阿凉。”她唤了一声，迈过门槛，尴尬地看着抬首震惊的人。
穆凉惊得站起身，眼中的光彩让林然羞愧，她低首解释：“我不能出城，会有危险。”她故意忽略信阳的提醒，就当是自己想通了。
她的解释尚可，穆凉也没有怀疑，拉着她一道坐下，吩咐庖厨去做些肉菜来，眸色温和，也无怪罪，道：“也是，江南的事派人去也成。”
“你不生气吗？”林然觑了一眼她淡然的神色，从她这里去看，阿凉一点都不生气，如同发生一件极其小的事情，她连一句怪罪的话都没有。
这样她更过意不去了。
穆凉望她一眼低沉的眸色，“生气什么，你日日想些奇怪的事，我与你怄气岂非与自己过不去，既然不走，就不要走了。陛下改立国号，满朝上下心生不满，敢怒不敢言，你莫要随意走动。”
近日里连信阳都在府里养病，可见朝堂上的问题确实很棘手。
林然讨好一笑：“晓得了，我有分寸。”
她既然回来了，穆凉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只林然如今忽近忽远的态度让她只在捉摸不清她的态度。
年少人的性子不定，一会儿就是一个想法，她还是有些想念林然小时候，整日围着她转悠，有心事都会说出来。
她叹息不定，林然也是忐忑不安，到口的话又缩了回去，默默无言。
林然既然留了下来，就得去宫里赴宴，庆贺改立国号一事，林然被明皇邀请在列。除去第一商的身份外，她还算是穆能的子婿，说是郡马也不为过。
穆凉不用去，但她是避免不了的，尤其是代表着商户的态度，若不去恭贺，会给自己招来麻烦。
尤其是贺礼，花了她几万两银子搜罗来的一株翡翠玉树，玉质上等不说，晶莹剔透，极美。
看着玉树，她就开始心疼银子，穆凉倒是喜欢玉树，亲自擦了擦，林然就更加疼了，道：“阿凉，你喜欢吗？喜欢就留下，好不好。”
“喜欢又如何，你上哪去找新的贺礼，心疼银子了？”穆凉失笑，往日大方的人也有心疼银子的时候。
林然无精打采，“阿凉，你不觉得心疼吗？”
“我不心疼，就凭你如今的身份，难不成送些粗俗的东西？”穆凉看着玉树，也觉得惊艳，只是这样的东西价值太高，恭贺陛下最好不过了，旁人留着有些惹眼。
林然想了想，灵机一动：“我知道送什么了。”
她起身就往书房跑去，让穆凉看不清她的心思，索性不去管了，莹白的指尖摸着玉树。林然并非是心疼，只是不甘心罢了。
尤其是违心的恭贺，本就是不好受，还要花费银子。
黄昏时，林然从书房走出来，将一副花卷递给穆凉：“好看吗？”
画上是一株青松，画技寻常，并无难得之分，穆凉不解：“你送青松图吗？
”
“对啊，我将陛下比作青松，与这株青松的玉树并无差异啊。”林然自信地扬了扬下巴，夸自己道：“我画得不好看吗？”
她极为自信，让穆凉不好否认她，只好点头附和：“确实很好看，只是送陛下极为不妥，她会嫌弃你的。”
这幅画简直难以入目，穆凉作势捂着额头，头疼道：“你还是送玉树为好。”
“我送青松图，就送这个，你看还有我亲笔签名，多有面子。”林然不听劝，她画得就是难看了些，正好送陛下。
穆凉不劝了，她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思忖了须臾，就让人将画装好，到时随着林然一道入宫。
今日入宫还有父亲在，想必不会出事，她嘱咐了几句，送林然出府。
两人近日里心结未解，但林然也不再拒绝穆凉的好，只依旧隔着疏离，谁都不忍戳破窗户纸。
林然入宫后，穆凉就在府里等候。
入东华门后，她就遇到步伐缓慢的信阳，脑壳一痛，自己也放慢脚步。
谁知，她慢，信阳更慢。
她做贼心虚，将惊鸿送到她的别院去，也不知如何了。她索性就停在原地，寻找着相熟的人来搭话。
信阳索性往回走，揪着她的衣领，趁着无人在意，将她拖去暗处。
天色昏暗，也无人在意她二人，林然觉得撞阎王怀里去了，忙挣扎着要跑，“殿下，注意分寸，你揪着我会被别人误会的。”
“误会？你往我府上送女人，好意思说误会，你对得起洛卿吗？”信阳气得脸色发白，将人按在墙上，想起惊鸿的那张脸就觉得头疼得不行。
世间，哪里有人给自己阿娘送女人的，林然这个小东西做事太混账了。
林然就是单纯想看她笑话，没有在意那么多，横竖她要‘养病’，得些乐趣也是好事。她背后抵着墙壁，心虚得腿发软，咽了咽口水道：“不是我送的，是惊鸿自己要去的，求到我这里。您看她多柔弱，我舍不得拒绝，就答应下来了。”
“柔弱、舍不得拒绝……你信不信我将你这番话告诉穆凉？听长乐说她送了算盘，这次正好用一用，也省得你在外沾花惹草。”信阳气得口无遮拦。
洛阳城内人人知晓惊鸿跟了她，在她背后议论不休，林肆还问了她，若有心，他阿姐不会生气的。
林然办的这叫什么事？
她气得又添一句：“洛卿若在，你这么对她，她肯定打断你的腿。”
林然吓得眼睛不敢眨了，“我又没有送给她。”
“你送我，有区别吗？”信阳握拳，若照她平日里的脾气，早就揍人了。
“自然是有区别，我又不是你生的……”林然捂着脑袋，嘀咕道：“打人不打脸的。”
她料到信阳会暴怒，只是在宫里动手还是没有想到的，早知道就跟着阿爹一道来就好了。
信阳被气得一句话说不出了，将人松开，顺势理了理她褶皱的衣领，忍耐道：“滚。”
林然迅速地滚了，在宫道上见到阿爹，吓得拍了拍胸脯，揪着他的袖口就不放了，“阿爹，你可晓得我刚刚差点被人打了。”
“活该被打。”穆能嫌弃她，拍开她的手。信阳前几日就来问过他，都已经告过状了。林然做甚不好，非送女人给信阳。
被打也不冤枉，不值得同情。
林然叹息，阿爹也变了。
晚间筵席开始的时候，明皇接受百官朝贺，威严尽显，信阳居她之下，距离最近。她一人饮酒，对面的苏长澜凝视她不语。
殿内其他人推杯换盏，不在意她们，只有林然饮酒时不忘看一眼，拽着阿爹的袖子：“阿爹，你瞧着那两人。”
“莫怪、莫怪，谁被苏长澜喜欢上，就像是祖坟被人挖了一样。”穆能打了比方，与八王对饮一杯，甚是快活。
林然不悦，道：“阿爹，你比方不对，挖了她祖坟，不等于挖了我的祖坟，我又没招惹她。”
“随你、随你。”穆能不理会她，转身走向八王，两人继续把酒言欢，留林然一人呆呆坐着。
明皇周围总有佞臣去恭贺，信阳与长乐毫无动静，端坐不语，秦宛在一旁站立，眸色平静。
今晚气氛透着诡异，林然埋头喝酒，也有不少人来敬酒，她位分卑微，不好拒绝，只得一一应下了。
酒量再好，也架不住别人灌酒，她喝了不知多少杯，有些晕乎，靠近御座的两人依旧沉默不语，就连想去给陛下敬酒的朝臣都不敢过去了。
苏家权势如日中天，比起信阳都不差，就差边境的几十万兵了。
信阳的呼声更为高些，只陛下更为宠信苏长澜，让不少人却步，不敢随意去攀附。
林然与她们想法不同，想的却是：苏长澜得到皇位后，那信阳岂不就是她的囊中物了，就像案板上的与鱼肉，任她宰割了。
囚禁在宫里，都是一句话的事。
她想着忽而起了鸡皮疙瘩，扬首喝了一杯酒，上座的苏长澜终究忍不住起身，端着酒盏走到她的面前，阴阳怪气道：“信阳殿下，今日新得一知己，听闻是倾城之貌。”
林然离得有些近，听得不大真切，就俯身去听。
信阳道：“自然倾城，比起苏将军，温柔又怜弱，见了让人心生不舍。”
咦？这是她的话，林然咋舌，她欲再听，面前多了一少年郎，手捧着酒盏，恭谨一礼：“小姑姑好。”
谢行声音极为大，引得信阳与明皇都看了过来，尤其是信阳听到那声小姑姑后，手几乎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林然不知他来做什么，端着辈分就没有站起来：“谢小郎君有何事？”
“那日见小姑姑功夫颇好，不知师从何人，我也想去拜师。”谢行腼腆一笑，极为憨厚，端着酒先干为敬。
林然不好拒绝，也照旧喝了一杯，解释道：“我是穆槐穆师父所教，你若想拜师，可去问问九王爷，穆师父是他的旧将。”
穆槐功夫好，当年能主动退了下来，可见却有几分血性。
谢行闻言，咧嘴一笑，忙揖礼道谢：“多谢小姑姑，侄儿这就去找九爷爷。”
这乱七八糟的辈分听得信阳脸色冰冷，将手中的杯盏撩下，看着干站着的苏长澜：“苏将军无事就回自己的座位，莫挡着我的视线。”
当着旁人在，苏长澜不好过分，只得忍着回到自己座位上。
谢行在武功上极为钻研，模样憨态，不像是阴险狡诈之辈，只穆能在饮酒，他不大好意思打扰，退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林然瞧着他呆呆傻傻的样子，笑了笑，眼前突现一抹阴影，长乐捧着酒盏过来。
今日也不着红裳，一身碧绿色的罗裙衬出几分娇嫩来，细细去想，长乐比阿凉也只大了几月罢了。她往一侧挪了挪，长乐欣然坐下，“陪我喝一杯。”
“不喝，我已经头晕了，殿下找旁人去喝。”林然摆手不应，单手撑着自己下巴，眼睛都带着几分迷离。
长乐也不理她的拒绝，亲自给她斟酒，“新婚大喜，感觉如何？”
“不好。”林然诚实道，都怪信阳殿下，没事去打什么比方，害得她日夜不宁，阿凉主动诱惑都不敢去碰一碰，亲一亲。
长乐将酒盏递与她眼下，奇怪道：“哪里不好？”
林然看着酒液中自己一双漆黑的眼睛，顺手就接过来，大口饮尽：“碰、不能、亲亲也不能。”
她一番话颇像个小怨妇，笑得长乐直不起身子来，又恐旁人怪异，便忍了忍，道：“为何不能，你又惹了阿凉生气？”
林然不答了，托腮想了许久，长乐又给她斟了一盏，她喝下了，酒能让人说实话，顺口就答了：“不是，是不能……”
她诚实地回答，让长乐摸不着头脑，“不能是什么意思？”
“不能就是不能。”林然懊恼，都怪信阳……
骂又骂不得，不免将人又怪了一番，与长乐接连喝了五六杯，心中还是觉得郁闷难受。
长乐问不出话来，只当两人之间有了龌龊，不免劝道：“你为小，万般的事宜总会偏向你。她这般处境很是艰难，你不如多让一让，不用次次争高低。”
“高低？争它能做什么，阿凉开心就好。”林然又糊涂说一句，她和阿凉又没有吵架，哪里来的高低。
阿凉那么好，不会同她争高低的。
长乐就更不知道怎么劝这个小醉鬼了，思忖一番后，默然端着酒盏离开了。
这两人的事情太过复杂，光是辈分就理不清，或许穆凉心中有疙瘩，难以解开罢了。
她回到座位后，恰好见到秦宛看向这边，她举杯一笑，想想林然比她快活多了，至少还能正大光明地看一看，她可什么都做不了。
一番叹息后，陛下散席了，秦宛扶着她回殿休息，信阳先行一步离开，苏长澜紧追其后，想必必有一番争执。
林然醉得不起身，信阳路过她案前，低眸看一眼：“林家主醉了？”
林然托腮，没有回答，这番不敬的模样让人喘了口气，信阳也不计较，反道：“本宫让人送你回去，免得被巡防营的兵有所误会。”
城北离宫廷较远，待出了宫，必然到了宵禁时刻。
她好心好意，林然反是不理，扬首看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却是没出声。
长乐凑过来看好戏，“小林家主是喝哑巴了？”说罢，伸手摸了摸她细嫩的脸蛋，转眸扫了一眼苏长澜，叹道：“这副模样连我都爱了，苏将军今日不悦也是无用，谁让你早生了十多年。”
她指桑骂槐，无非是惊鸿一事，苏长澜气得甩袖而去。
林然颤悠悠地站起身，往宫外走去。
明月星辰大好，五步就有一宫灯，也不会误了脚下的路。
信阳步子踏得慢，慢慢地跟在她身后，两人恰好保持着一段距离，不近不远。
走到宫外时，信阳快走一步，指着信阳公主府的车马：“上车。”
林然瞪她一眼：“殿下当林然是傻子，上你家车做什么？”
信阳一噎：“你没醉？”
林然傲娇地哼了一声，上了林府的马车，嘴里说了一句：“妖怪……”
已然是醉得不清醒了。
一上马车就倒在了车内，吩咐车夫早些回府。一旁的信阳依旧放心不下，着玄衣跟着，待人回了府再回来。
或许有了玄衣的护送，一路相安无事。
到府邸后，穆凉出来迎接，一掀车帘就看见倒在车里的人，不觉蹙眉，而后再上车将人扶起，摸了摸她额头，“去时该多带件衣裳。”
林然睁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人，重复了一句：“妖怪！”
穆凉抱不动她，叹道：“哪里来的妖怪？”
林然脑袋歪在她的肩膀上，认真想了想，悄悄地凑到穆凉的耳旁，小声地说：“跟着我的，你说是不是妖怪。”
林然小时候晚间爱走动，穆凉不让她出门，就哄她晚间出门容易被妖怪跟着，妖怪会把她带回家吃掉。
只是今夜跟着她的都是府里护卫，哪里来的妖怪？

第62章 说开
醉鬼的话是问不清的，穆凉也不多计较，唤来婢女一道扶她下去。
好在林然安分，没有大吵大闹，回到屋里后就躺在榻上，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屋顶，也不知想什么。
穆凉伸手去脱她的外袍，被她一把捂住，一双漆黑的眼睛满是敌意，“不给脱。”
“那你自己脱。”穆凉耐性好，吩咐婢女退下，拧了热帕子给她，“脱了自己擦脸。”
“不脱、不擦。”林然看她一眼后，复又躺了下来，只紧紧握着自己的衣领口，闭上眼睛睡觉。
穆凉微恼，生气道：“那你今晚别上榻，睡地上。”
话音方落，就见榻上的人骨碌一翻身，顺势躺在了地上。
乖巧又听话。
穆凉怒极反笑，俯身去揪住她小耳朵，半哄半威胁道：“你躺地上，有妖怪来吃你。”
“妖怪？”林然登时睁开眼睛，迅速爬起来，也无醉酒的样子，左右看了一眼，屋里只有两人，“你是妖怪？”
“那你就是妖怪养大的，迟早被我吃了。”穆凉生气拍了下她脑袋，温柔地哄她：“我们回榻去睡，不擦可以，衣裳要脱，不然会染风寒。”
哄了几句，婢女送来醒酒汤，她接过来递给林然：“不喝，妖怪就吃你。”
林然凑过去闻了闻，捂着鼻子道：“那、就让妖怪吃了我……”
穆凉叹气，这是谁灌酒的，闹得跟个小傻子似的，她微微抿了一口给她做样子：“你看，很好喝的。”
林然不肯：“妖怪的话不能信。”
“那你是妖怪养大的，你说能不能信？”穆凉将醒酒汤递给她，碗的边沿碰到她的唇角，故作严肃道：“不喝，我就生气了。”
林然脑袋迷糊了，眼皮如灌铅般重，揉了揉眼睛，看着穆凉冰冷的神色后，凑过去抱着她：“不生气。”
口里说得好听，靠着穆凉就呼呼入睡了，哄了半天，一桩事都没做，气得穆凉不想搭理她。
穆凉费了番力气，将她送回榻上，脱了外袍，擦了擦脸，不觉叹道：“还是睡着了安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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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无波无澜，次日的时候也无人在意此事，穆能清晨就着人送来醒酒的药。
药是好的，只是送的有些晚了，林然醒来的时候，头自然是疼的，穆凉不像往日那样理她，晾了半日，林然这才明白过来。
她昨夜只记得最后被长乐的酒给灌醉了，再到后面，就不记得了。
难不成她昨夜说了不该说的话？阿凉并非是爱记仇的性子，应该不会因喝酒就不理她。
想不明白的时候，婢女端来午饭。
因昨夜酒饮多了，午极为简单，林然面前摆着一碗参粥，香气诱人，她吃了一口，也是软糯。
穆凉在吃米饭，配着清淡的素菜，她找着话说：“阿凉，我昨夜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撒泼打滚算是吗？”穆凉平静道。
林然皱眉：“那是傻子才做的事，我不信。我亲你了？”
穆凉回她：“没有。”
林然又道：“那我咬你了吗？”
穆凉脸色一红：“没有。”
又没亲、又没咬，那生气什么？林然想不明白，吃了半碗粥后才凑近穆凉颈间，不忘用手摸了摸：“我没欺负你啊……”
手摸到胸口处，被穆凉拍开：“正经些。”
林然委屈：“我很正经，没欺负你，那你为何闷闷不乐。”
“你昨夜遇到几只妖怪了？”穆凉理好自己的衣襟，又恢复一副正经之色，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妖怪？我遇到妖怪了，还几只？”林然不懂她的话，看着阿凉羞赧之色，诧异道：“我把你比作妖怪了？”
穆凉吃着米饭，不回答，也算作是默认了。林然就想不通了，咬着汤匙，“还有哪只妖怪？”
“我怎地知晓。”穆凉道，昨夜问过随行是侍从，哪里有什么妖怪，只有在出宫门的时候，信阳拦着她了，其他也无事。
那只妖怪多半就是信阳了……
林然郁闷不解，浮云楼的管事突然求见，两人停了下来，唤人入内。
管事奉着九娘的命令，前来禀告：“昨夜苏家的郎君入楼要见惊鸿姑娘，都知惊鸿被家主送给了信阳殿下，可那小郎君依旧缠着不放，非要进春字楼内。昨夜打发了，谁知方才带人又去了。”
平时也就罢了，偏偏林肆藏在春字楼内，放人进去，就会露馅了。
穆凉道：“赶出去就是了，浮云楼不再接他。”
“也是不妥，我让人将林肆带走，送去郡主府内待一阵子，另外就照郡主说的。”林然不敢硬碰硬，林肆移走了，才能放手一搏。
“你想去见见那位小郎君？”穆凉一眼就看破她的小心思，满肚子都是坏水，也就醉酒才显得傻气些。
林然被她一看，就不大自信，同她解释：“我就去见见罢了，也顺便将林肆从浮云楼移出来，你莫要担忧，我知晓怎么做。”
“惊鸿本坐镇春字楼，有她在，旁人不会随意进春字楼，如今人不在了，你上哪儿找人去填补她的空缺。九娘培养一个花魁也需数年时间，你倒好，直接送人了。”穆凉怪她。
送谁不好，长乐都成，偏偏是信阳，也不知她如何想的。
“惊鸿就是一摆设，心念信阳殿下，我就达成她的愿望，也不算错事。春字楼内无主，就让九娘提拔一个上来，再不济办一花魁宴，让那些浪荡子弟去选。”林然道。
春花秋月四楼内都不是内部的人，以色侍人，品性好坏就不那么重要了。随意选一貌美之人就成，人都送走了，再要回来，多不厚道。
穆凉说不过她，只扫了一眼她的腿，迟早会被信阳打断了，她不再说了。
用过午饭后，林然去浮云楼看看，穆凉叮嘱她：“阿爹知晓你去浮云楼，你的耳朵就不用要了。”
林然被她一吓就捂住了自己耳朵，嘀咕一句：“这两人真是的，一个要打断腿，一个要揪掉耳朵……”
她声音不大，穆凉听不清楚：“你说什么？”
林然一激灵：“没什么，我先去浮云楼了，阿爹近日忙得很，不会来的。”
那些旧将大多判了流放，阿爹要一一去安抚，哪里有时间来找她麻烦。
穆凉睨她一眼，想起一事：“你阿爹让人来借银子，我没答应。”
她这般说话方式，让林然觉得怪异：“我阿爹不是你爹吗？为何不借银子？”
“他借五万两，不会还你的。”穆凉道，父亲往日里的俸禄都给了旧将，这次陈知乾惹来的祸事，他一死了之，那么多旧臣家中遭了难，父亲要去收拾烂摊子。
“他借银子去安抚那些跟着造反的旧臣？”
“他未曾说，我也猜到了，多半是这样。”
“陈知乾的错，我为何要承担？不借，银子丢护城河也不借。”林然一傲娇就脾气上来了，抬脚就走，想起答应陈知乾要保下他的一脉，又折回脚步，与穆凉道：“你先别给，我想想。”
林然惯来大方，遇到穆家更是不在乎银子，穆凉心知她又要被父亲坑了，就劝道：“那些旧将不如让信阳殿下去安抚，父亲安抚只怕会惹来麻烦。”
这是积攒威望之刻，新朝中旧将占了一半，信阳又是旧日大周的公主，她去安抚，那些旧将感恩铭记在心，他日有何举动，也会得人心。
“也可，我让人去将银子给信阳送去。”林然心中有了计策，让信阳去保下东宫一脉，姑妈保侄子，天经地义。
她匆匆出门后，上了马，才后知后觉哪里不对，阿凉与信阳殿下之间关系不大好，为何要主动将这个好事让给信阳殿下？
阿凉转性子了？
或是知道了她的身世，对信阳殿下改观了？
这个想法瞬间就被否认了，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尤其是多年前信阳殿下逼阿凉去和亲，心结怕是解不开了。
策马而走，一路上都在想，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婆媳关系？
到了浮云楼后，外间围了很多兵，瞧着服饰，像是北衙军。北衙十军，分布的人员较多。
洛阳城内三军为主，分别是保护宫廷安全的金吾卫，南北衙军。巡防营不在内，人数较少些，只是苏家的人在北衙军当差当腻了，还是说苏家的人太目中无法了。
林然靠着车壁想了会，唤人去找信阳殿下，或者唤来玄衣也成，这么好的把柄岂不是浪费了。
浮云楼开门做生意，上接皇孙贵胄，下到街边乞丐，只要给的起银子，就能进门。蛮狠无礼的也多，平日里都是九娘陪做小人，今日碍着春字楼内有林肆，才一直大胆抵抗。
苏氏一党如日中天，信阳近日又称病不朝，无人抵挡，就不免有些放肆了。
纵在天子脚下，也敢做违规之事，尤其是浮云楼内四楼的姑娘看心情接客，惹得人不满，才引来了今日祸事。
浮云楼是销金窟，却也不是有钱就为所欲为了，惊鸿一人就神秘，一舞让人销魂，可她又不接客，只接信阳一人，让人垂涎三尺。
惹恼了领兵的人，就是这般的下场。
林然下车，躲进了一旁的酒肆里，着人给九娘传话，大可去闹，将这些当兵的惹怒了最好，至于春字楼内，一人都不给进。
酒肆里也围着不少人，靠近街道的窗户都被人包了，她只得在大厅里找了一位，静静等着这场好戏。
浮云楼前后门都被围住，想要从后面进去都是不成，百姓议论纷纷，很是热闹。
她唤来掌柜的，道：“外间百姓也是辛苦了，你去送些茶水点心，算我的账上，务必每一人都能喝到茶水。”
天大的好事，让掌柜的乐晕了，看着小郎君秀气稚嫩的面貌，好奇道：“敢问小郎君名姓？”
“多话，付你银子就成，若是点心不够，就去点心铺子里买些来。”林然让人先付了银子，打发他下去，片刻后，就见跑堂的端着茶水出去吆喝，免费送茶水点心。
如此，这条街道更为热闹了些，百姓堵住了街口，玄衣带兵来时，都走不通，更别提北衙军想撤退。
趁着闹作一团的时候，她去后门处将林肆接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送去郡主府，再来浮云楼的时候，那里玄衣与苏家的人闹了起来。
苏家势大，玄衣是副将，后者落了下风。
两相对质，一方也不让，林然处理好后，让人去给九娘传话，人已安顿。她要去见信阳，说一说安抚旧将的事。
公主府不好进，尤其是府里的兵让人不敢上门，她去侧门处递了穆王府的帖子，没多久就有人来请。
婢女请她入门，一路至书房，也没有遇到其他人，想必是故意错开了。
信阳在书房里处理边境递来的帖子，见到她人来就暂时放了下来，怪道：“你怎地过来了，不怕有人跟着？”
“无妨，跟着也不怕，苏长澜若有证据，也不会等到今日都没有动静，殿下要养病多久？”林然也不避讳，时间不多，早说早结束。
她这般言语就像两人相熟多年，自来熟，模样与口吻与洛卿极为相似，让信阳不由一噎：“你就这般的态度？”
“什么？”林然被她说得莫名其妙，她这般的态度哪里不好了？瞧着对方不悦的神色，她道：“我来与殿下谈正事，您将我当作下属就成。”
信阳又道：“你这是对待上司的态度？”
林然不理她了，继续道：“跟着太子办事的旧臣大多被流放，家中亲人也遭了难，林然之意是不如殿下出面安抚。您是旧周的公主，又可以太子的名义出面安抚，顺道将几位郡王从大理寺中救出来。您这个姑母救侄子，也是理所当然。”
“旧将安抚可行，至于东宫那些人就免了，我不染这些肮脏。”信阳拒绝，满是抵触。
林然又道：“太子都死了，您何必这样，如今要想恢复陈氏的江山，也要仁爱。如今天下也算太平，您不如博些好名声，比起苏家胡作非为，人人也会说您一句好。退一步说，就算您将来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旁人也不会怪您，反去怪陛下，您说呢？”
世人只看清面前的事，背后的秘密，鲜少有人会去看的。仁者天下，也当是一种途径，尤其是面对窃国者，明皇的做法并不占理。
她说得头头是道，让信阳不觉咋舌，“仁字一词，倒与你娘亲的做法相背。她从不在意世人的看法，自己快活，不愧疚就成。”
“时移世易，战乱年代，仁慈无用。您面对是一稳固的帝王权力，毫无破绽，您若任性而为，不低头，怕是不行。就算您此刻兴兵洛阳，也未必会成功。这么多年来，陛下的王权在慢慢渗透，渗透到了每一处。太子错在碌碌无为二十年后，陡然复起，没有充足的准备。”
林然慢慢解释，对于信阳这般以杀戮止杀戮的战神，她知道仁字一事不易，只是百姓安乐的年代，杀戮不如仁慈待民。
信阳这些时日也在想着这些事，苏家的权势来自于陛下，只要陛下不在了，苏家就容易对付。她看着眼前言之凿凿的少年人，道：“你今日过来想让我救陈知乾的儿子，给个理由。”
“理由很简单，太子是我杀的，我答应他救下东宫几位郡王。”林然神色平静，只一双眼睛里的眼神带着黑暗，就像是洗不清的灰尘，黑且脏。
信阳惊得站起来：“太子是你杀的？”
“准确说是我逼死的，前一日我进了天牢，我保东宫郡王，他便告诉我当年经过。如此，我今日才过来的。”
她极为平静，让信阳觉得自己震惊就是跳梁小丑般，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之前她只当是苏长澜或者陛下逼迫的，不然太子不会这么快自尽的。
她沉默下来，复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林然眼中闪着冷酷，嘲笑道：“他不该死吗？”
“死有余辜，此事你莫要让第三人得知，你知我知就够了，证词呢？”信阳平静下来了，既然世人都道是苏家所为，那就让苏家继续背这个锅，太子本就是罪有应得。
提起证词，林然摊开双手：“我忘了带过来，下次给您。”
“你不信我？”信阳眯眼，小东西跟她玩这个套路。
林然无所畏惧，“您不信就算，安抚旧将家属的银子，我会让人给您送过来。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今日送了您一件礼，北衙军可安插您的人了。”
说完，她就大步离开了，气得信阳拿军报砸了过去，这个张狂的性子与洛卿一个摸子里刻出来的。
气过之后，就坐下来冷静分析眼前的事，她或许不该再称病下去，当从北衙军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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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楼闹了一日，晚上照旧接纳客人，林然临回府的时候，特地又去了一遭。
九娘提心吊胆大半日，见到林然过来，忙解释今日的事：“这样的事常常会发生，就连长乐殿下都会给我几分面子，就苏家的人将我们这些青楼人当作玩物，随意打骂。昨夜本已离开，哪里晓得今日又来了，我不敢让人进春字楼，就让人去跟您报信了。”
“无甚大事，兵来将挡就是了，今夜浮云楼内的客人都免账，与他们说清楚，今日是浮云楼的不是，算作赔礼。此事闹得越大越好，客人得了便宜，定会大肆炫耀，这就是最好的招牌。”林然笑了笑，明日早朝就会热闹了。
那些吃着饭没事干的御史，定会去参苏家的。
她大方，九娘吞吞吐吐：“今夜可不少银子。”
“无妨，就这么办，刚好我昨日省了几万两银子，就当作善事了。”林然摆手，从明皇贺礼处扣下的银子，都可以做很多善事了。
哪日开个孤幼坊，去接纳无父无母的孩子，这样的善事更好。
到时记在信阳名下就成。
解决几件麻烦事的林然，策马悠哉回府去了。
暮色四合，廊下灯火明亮，穆凉坐在庭院里逗着小老虎，它围着躺椅打转，转来转去，转得穆凉头发晕，眼疾手快的将它一把捉住，按在躺椅上，“安分些。”
与小老虎说这话，就像是与小醉鬼一般无异，都是得不到回应的。
小老虎安分地坐了几息，见到角门处熟悉的影子，立刻就蹿了出去，穆凉手中就空了。
她无奈摇首，一个两个都不安分。
一人一虎走了过来，今日天气有些热，坐在外间尚有些清爽，穆凉就索性吩咐婢女将晚饭摆在院子里，多掌几盏灯就成。
忙碌半日后，林然也觉得有些头晕，婢女端来一份糖水来，她将就喝了几口，穆凉起身去布置晚饭了。
身影依旧，如往日无异，林然看着她也不知哪里不对劲，趁着晚饭的时候屏退婢女，悄悄道：“阿凉，你不讨厌信阳殿下了吗？”
烛火下的人忐忑不安，握着筷子的手背上是青筋微显，眼睫还颤了颤。
穆凉未曾抬首，听其音就知她的心思不安，默默叹息，道：“我不厌恶她，只要她不觊觎你，我就不会厌恶。”
“觊觎二字不、不合适。”林然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黑夜下的阿凉更显深沉了，她是不是该要说清楚了？
心里藏着秘密，她日夜难安，尤其是不敢去碰她。
成亲的诱惑，确实让人很难受。
时有时无的疏离，她自己也觉得不好，阿凉温柔似水，她却保持着距离，拒绝她的好，与那些沾花惹草的人也是无异。
混蛋又不是东西的。
穆凉叹气，放下筷子，回视她：“那你说什么词合适？”
“我也不知什么词，总之我与她暂时没有关系。你、你如果害怕，这个关系、就、就就……”林然话说不出来，突然变成了结巴，急得额头生汗。
穆凉不催她，难得她肯敞开心扉，催促急了，反会将人吓走了。
隔着灯火就看见她额头上的汗珠子，晶莹发亮，她伸手细细抚摸，手心一片湿润，“难不成你可以一辈子不公开吗？”
林然羞愧地垂下脑袋，忽而恨信阳的钟情，她若再娶了旁人，膝下有旁人承欢，她也就不用回去了。
少她一个不少。
她胡思乱想着，下颚处多了温热的感觉。穆凉抬起她的下巴，眸色倾泻着月光的皎洁，“林然，你生来就有自己的责任，这点不能忘。”
她很想将眼前人禁锢在林府的四方天地里，无所作为也不怕，可惜她不能自私。
洛家的事，父亲忙碌十多年，信阳为此也付出了余生，林然就不能畏畏缩缩地躲在一旁看着而不作为。
她的温柔，反让林然更加愧疚。
穆凉唇角在烛火中氤氲了些笑意，捏了捏林然细嫩的下颚肌肤：“怎地不说话了，可是害怕被人嗤笑？”
“你重礼法，我却不怕。这些时日以来我都在想你会不会在知晓后会同我和离，可你今日所言，竟早就知晓了，害我一人担惊受怕，你不厚道。”林然忽而生气，一把推开她，恼怒地看着她。
她委屈又生气，让穆凉乍然一笑，“我比你早了几月罢了，又不是见你第一面就知晓了。当年若是知道，我定将你送去长乐处，给她做童养媳，让你娘亲后悔去。洛郡主算计我，如今信阳反怨恨我，横竖我都是带坏你的恶人。”
林然侧身坐了坐，不去理她，原来都知晓，就瞒她一人，让她在自责中煎熬，这些人都欺负她。

第63章 洞房
晚饭用得毫无滋味,林然随意吃了些就去书房。
生气了,穆凉婉然一笑,脾气大了些，不过这般也好,泥人还有几分脾气,吩咐婢女去备些点心送去，免得生气又饿了。
大事放下后,她也放下心来。
林然气性小,不到亥时就自己主动回来，进屋后就轻轻哼了一声,故作矜持地坐下来。
“不生气了？”穆凉好笑,将手中的针线放了下来,抬眸看着她：“吃点心了吗？”
“你都不去找我，管我吃不吃点心。”林然眉眼间都是愤懑。
穆凉走过去，捧着她的脸,在额头落下轻轻一吻，“满意了？”
“不够。”林然站起来,直接伸手拦腰抱住她，转身就往内室走去,气道：“还我一个洞房。”
她习武力气不小,太过速度,吓得穆凉一声惊叹，不自觉揽着她的脖子，嗔怪道：“你恼什么,那夜是你拒绝的。”
林然轻哼一声，将阿凉平躺着放在榻上，欺身压了过去：“你自己晓得，偏偏不告诉我，还有浮云楼一事，你也瞒着我。还有赵九娘是你的人，你也不告诉我，还有……”
唠叨一番，心中郁气才消散了，穆凉就静静听着，耳畔有些聒噪，伸手捂住林然的唇角：“我的错，可好？”
“然后呢？”林然压制着她，指腹在她手腕处不断摩挲，引得穆凉心口发痒，难以维持自己的端庄，她努力要抽回手，道：“你先去沐浴。”
“急甚。”林然不动，反更压近了些，看着阿凉羞赧的神色后，想起成亲次日的清晨她说的话，“你说你要伺候我的。”
这个时候竟较起劲来，就像一个孩子般不肯罢休，穆凉被反扣着手腕，无法动弹，“那你先松开我，可好？”
林然松开她，故作端庄地坐着，余光看着阿凉：“阿爹知道吗？”
“他自始至终都知道。”穆凉叹气，就是他惹出来的事，当日里一时冲动，如今后悔也而无用。
林然不解：“那他就不怕吗？”
“你瞧着他那模样像是畏惧人言吗？只担忧信阳会搅局罢了，当日他要提前成亲，也是怕她会反对，幸好她不敢认你，不然也不会这么安静。”穆凉也是无奈，成亲之事就像是偷偷摸摸一般。
反瞧着林然，也是惶恐不安，这个成亲更是毫无喜悦。
“阿爹是不怕，那你怕吗？前些时日你说了那么多礼法之事，不就说明你在意吗？”林然缓过心神来，悄悄抬眸看着她。
穆凉不答，反道：“那你害怕吗？”
“我不怕，你又不是长乐殿下，无血缘，怕什么呢。你若怕的话，我可以尊重你的。”林然无精打采地垂下脑袋，她说着违心的话，就怕阿凉答应了。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穆凉太懂她的心思，尊重二字怕是不可能的，就好比成亲这事。
林然知晓她二人不正常的关系，却忍着不说，装作若无其事地成亲，若真是尊重，就该第一时间问她，而不是瞒着成亲。
林然点点头，又瞬息摇头，为难地踢了踢踏板，“我不想尊重你，只想与你在一起。我是你养大的，与她占了血缘罢了。但我已及笄，是成年人，做任何事都是自由的。我曾经想过，哪怕你无法面对这件事，我也不会让你离开，不管如何，你都是林夫人。”
这番话符合她霸道的性子，前几日的萎靡不振也跟着不见了，穆凉满意一笑：“随你。”
“随我？”林然略有些迷惑，阿凉并非是无主性的人，相反，她有自己的想法，随你二字不像她说的。
她不自信道：“你都听我的？”
“嗯。”穆凉轻声应她，眸色低垂，耳尖微微一红。
林然先是一怔，而后伸手抱住她：“那你就听我的，做林夫人。”
“我如今不是林夫人吗？”穆凉摇头无奈一笑，瞧着她近日里办事的沉稳，只当是成熟了，不想竟还是这么傻气。
林然傻气一笑：“对啊，你本来就是林夫人。”
穆凉笑得温和，灯火下的人娴静温婉，侧身去看，下颚线优美如潺潺流水，她看得一动，在她下颚处轻轻一吻：“林夫人，我们好好相处，不去管旁人好不好。”
她身子火热，就像一团火在燃烧，穆凉陡然与她肌肤相碰，心口处也是一热，不自觉地后退：“不去管旁人，只要你能稳住就成。”
“那就听你的，你别躲我好不好。”林然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再退去，亲吻着她害羞的耳朵，低声诉说：“你躲不掉的，不管姨娘还是阿凉，你都躲不掉的。”
“莫要胡言，我不喜欢那个称呼。”穆凉躲不去，就将自己容纳在林然的怀抱里，反抱着她的腰，手在她的脊背拍了拍，安抚她不安又兴奋的情绪。
她不喜欢，林然就慌忙改口了，“阿凉，我们洞房吧。”
“脏兮兮，身上都是旁人的脂粉气，去洗洗。”穆凉松开她，顺势就揪着她的小耳朵，“浮云楼的事不需你管的，你不准再去。”
林肆已被带走，就不需她再去的。
“晓得了，不去。”林然摸着自己的耳朵，忽而感叹：“阿凉，你揪耳朵的时候最凶，你吃醋就吃醋，不丢人的。”
吃醋的穆凉直接站起身，将自恋的小东西丢在一旁，吩咐婢女去取些点心，将浴室里的热水放好。
林然吃了几口点心，想将太子一事告知阿凉，可话没出口就被她推进浴室。林然就抓着她的手腕不放，将人拉进浴室里，“我们一起洗啊。”
她炙热的气息烫的穆凉缩回了脚，紧张道：“我不用、我洗过了，等你出来就成。”
“急甚，洗了也可以再洗啊。”林然眯眼一笑，伸手将门关住，阿凉就只能靠着门板。
眼看着小东西要拉她进去，忙止住道：“你莫要胡来。”
“我们都成亲了，你说要伺候我的。”林然就想逗她，看着她害羞得满目通红，就觉得那股端庄美中的羞涩与众不同，刻进骨子里的美。
这句话一夜都说了两次，穆凉后悔了，叹气又无奈，见林然眸光清亮，她也做不到往日的从容不迫了。
她垂眸不语，林然将她拢入怀中，把玩着她一缕发丝，在她耳边呵了呵气：“成亲那夜你怎地那么主动，是不是我不理你，你就主动些？”
好似是这个道理……穆凉被她说得不自觉，只是林然是她养大的，这么多年来与她成亲的念头并不深。
只想着她平安喜乐就成，可看着她身旁出现其他女子，总觉得哪里不好，或许她的占有欲侵蚀了她的理智。
林然逗弄过了，就松开她，“那你回房等我。”
穆凉瞧着她退步，心里生起一丝愧疚，试探道：“当真？”
“你要进来也可。”林然窃窃一笑，话音落地就听到门关起来的声音，阿凉跑了……
穆凉回屋后，手心生汗，不觉笑了笑，她竟又被一个孩子给耍了，她若真留下，害羞的反而会是小乖了。
带着那股不清楚的情绪转回屋里，婢女将点心送了过来。
一刻钟后，林然就踏进屋里，见到桌上点心就端了起来，将婢女屏退出去，咬了一口点心，往室内走去。
穆凉站在柜前找衣裳，背影纤细，林然悄悄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找什么？”
“找算盘，你藏哪里去了？”穆凉狡黠一笑，将衣裳又放回去，手摸到林然的小脸，温热而细腻，忍不住掐了掐，“先松手，你明日的衣裳要让婢女去熨烫。”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林然照旧伸手抱起她，整碟子点心被她抛弃了，砸落在脚下。
初夏之际，地毯就已撤了，碟子砸在地上惹起一声清脆的声响，门外的婢女应声推门，穆凉吓得眼睫都忘了颤动，林然却是一笑：“无事，出去。”
又是一阵关门声，林然窃笑：“你胆子好小。”
穆凉侧首不理她，待躺在榻上才要直起身子，复又被她压住，“灯火不熄灭，如何安寝。”
“洞房花烛夜，能缺少花烛吗？”林然声音很轻，若片羽掠水，偏偏惊得穆凉不觉一颤。
她屏息凝神，上次林然是酒醉，到底是不清醒的。
今夜两人神思清楚，让她如何都不自在。
四目以对，林然瞳眸若灿烂星辰，年少之人的热情与向往，恰是最好看的景色，穆凉轻轻呼吸着，怕惊到了这人。
林然与她抵着额头，将她的手置于枕旁，坏笑地看着她：“从小到大，你看过我多少回了，如今怎地知道害羞了，那时怎地不害羞？”
“说的什么混账话……能一样吗……嗯……”穆凉不自觉地想要避开她，奈何手被她握住，竟一丝动弹不得，林然得逞一笑。
一笑间，那股子坏气流露出来了，这才是林然的本性。
林然力气较之她，不知大了多少，软玉在怀，她加倍珍惜，那股子清冷的香气勾心摄魂，一股暖流渗透进肌肤，涌入头顶，热血沸腾。
她松开穆凉的手：“我给你脱衣裳，好不好？”
这般友好的询问，让屋内一片寂静，穆凉不答，她歪了歪脑袋，兀自开口：“那你帮我脱，好不好？”
穆凉依旧不说，她撇撇嘴：“你不说话，就什么都听我的。”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林然虔诚地望着阿凉，看得她心中不忍，乖巧之色最是迷惑人的，她叹息，伸手去触碰她的的衣襟。
本是顺手的事，今日做起来格外艰难，她望着林然纤细的颈脖下的白皙肌肤，手指一顿，忍不住闭上眼睛。
林然偏偏不如她意，去舔舐她的眼睫：“你睁眼，我难道很丑吗？”
年少人的身体哪里会是丑陋的，穆凉被迫睁眼，眼前一片雪白的肌肤。林然反扣着她的和手腕：“你好慢。”
口中说着，瞬息就伸向她的腰肌，将束腰的玉带剥去，穆凉呼吸微滞。
**之事，两厢情愿，才是最美妙之事。林然年少不假，也懂得温柔，懂得如何让她快乐，她努力迎合之际，忽然好奇她如何懂的。
情爱之事，她从来不说，林然也是不问，那么，她怎地知晓的？
小风阵阵，从窗间漏了出来，穆凉本是有些燥热，风吹过，恰似一碗凉茶灌入口间，让人最是舒服。
幽幽漫长的路，最大的沟壑，还是迈了过去。
晚间的明月被乌云遮蔽，见不得光辉，屋内却亮如白夜，穆凉惯爱在晚间动针线，婢女总会将所有的灯火都点亮，今夜依旧如此，穆凉还未来得及熄灭，就被林然得逞了。
细碎的声音，比叮咚泉水还要来的好听。
穆凉眸色微红，林然的手滑过她的锁骨，带起阵阵羞赧与不适，她忽而明白她的意思，楠楠道：“别咬。”
她说的话，林然惯来都听，只今晚是毫无用处，她方祈求出口，就感觉一痛。
坏起来，一点都不乖。
她有些疼了，眼角滑过晶莹的泪珠，身上一阵疲惫，迷糊间想要睡一睡，耳畔却还是林然唤她的声音：“阿凉、阿凉。”
她微恼了，想要去揪一揪她的小耳朵，摸了半晌却只触碰到一片柔软，她惊得缩回了手，抬眸望着她：“你喜欢吗？”
林然不答，眸色红了，吻着她的发稍，嗅着属于她的香气，“你的我很喜欢，那你喜欢我吗？”
“大抵、喜欢……嗯……”话没有说完，就只剩下低低的吟哦声。
****
穆凉睡了片刻就醒了，身旁的人躺得安静，手依旧不安分地搂着她。
赤诚相对，带着几分旖.旎。好在不安分的人睡着了，她迷糊中醒来，外间还是一片漆黑，阖眸间又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洛卿。
那是先帝大败洛阳军时，父亲将她接去军营中，洛卿去城外迎她，她身后还跟着信阳。
两人眉眼相契，一眼就知心思如何，洛卿将她拉上马背去城内里，彼时前朝旧主还把持着洛阳，用兵抵抗先帝的进攻，但胜败已然看出来了。
去了，方知三王洛家的姑娘要嫁给信阳殿下，满军营的人都跟着雀跃。
成亲的前夜里，她从外间归来，遥远就看到屋顶上一簇灯火，比起萤火虫之光，亮如百倍。路过时，才知是洛卿一人在屋顶上饮酒。
洛卿提着灯火晃了晃，“小阿凉，上来。”
左右看一眼，并无上去的长梯，她止步摇首：“上不去。”
洛卿指着屋旁那棵树：“爬树，再跳过来，莫要胆小。”
她害怕不肯上去，洛卿居高一笑：“九阿爹竟然养了个胆小鬼。”
洛卿张扬肆意，她望之羡慕不已，站着不动时，信阳大步走近，摇首一叹，似是对洛卿无奈。摇首后就攀上树干，几息间就上了屋顶，接过洛卿手中的酒壶，“少喝些。”
她扬首看着，洛卿朝她甩了个瓦片：“小姑娘赶紧走，回家找你爹练武去，等你能爬上屋顶就能嫁人了。”
接着，她闻见信阳讽刺她：“你是刚学会爬屋顶吗？”
“陈知意，你是不是与我过不去，不想呆就下去，姐嫁给旁人去。”
“洛卿，还有人要你吗？你别忘了是谁先哭的……”
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她垫脚去看，两人好像去跳下屋顶了，父亲来寻她回去安寝。
洛卿聪慧是聪慧，可惜太桀骜，她不知收敛锋芒，天下是陈家的，其余人就该避其锋芒才是。
一年后，先帝对抗洛阳军队时，不幸战死，苏氏趁机揽权。
梦境一转，她再见洛卿时，是洛王战死，洛王府被困，父亲让她去送御寒的衣物，隔着门缝里看到了洛卿。
那时，洛卿不笑了，坐在门内唤住她：“穆家阿凉？”
“九姐姐。”她小心地走近，就一条缝隙，她看不清洛卿的神色，只听其音去辩别她是否安好。
“小十九，你胆子变大了，怎地敢过来了？”
“父亲让我送些衣物过来，你莫要丧气，信阳殿下会回来的。”她极力去安慰。
“不指望她回来，回来也无用，多搭上她的命罢了。小十九，你嫁人了吗？”
洛卿的声音带着顽皮，就像初见一样，让人能安静下来，她不顾地上落叶也坐了下来，隔着那条门缝，“还没有，我还未及笄。”
“你还没及笄，真小啊。”洛卿一声感叹，半晌不语，她坐不住的时候，门里面说话了：“小十九，你嫁人要看准些，离陈家的人远一些。”
“九姐姐后悔了？”她不知何意。
“不后悔，告诫你罢了。你这般胆小，嫁了陈家的人定会受欺负，苏家的也不行。”
那是最后一面，后面再听闻时，就是洛卿**，她可惜可悲可叹，终究是离开了。
她一直记得那句话，‘嫁了陈家的人定会受欺负’，不想兜兜转转，她还是嫁给了陈家的人。
但林然不会欺负她。
她鲜少做梦，第一次梦见洛卿，总觉得梦境有所指示，可她窥测不出。
从梦中醒来，蓦地一惊，浑身都是汗水，东方露白了，林然沉睡，怕是不会醒，她摸索着自己的衣裳，唤来婢女去准备热水。
梦境一事，是旧事的回应，尤其她最后唤洛卿的两句‘九姐姐’，像是一面镜子，将她的自私与荒唐都折射出来。
□□裸地暴晒在天地间，接受世人的批判。
她将自己浸泡在水中，身上都是林然留下的痕迹，让她无法直视，锁骨处的咬痕格外清晰。
她阖眸不去看，总觉得自己做得事情太过荒唐。
本是糊弄世人的，不想自己竟也陷了进去。
谋局时，父亲也未曾想到林然会跟着陷进去。她不禁在想，洛卿是否知晓此事。
她告诫自己莫嫁陈氏中人，当不会参与此事的。
水渐渐冷了，身上的疲乏也去了大半，只陡然站起身的时候，还有些腿软。
回屋时，林然已醒了，睁开眼看着她，“你怎地醒得那么早，你不累吗？”
平日问还好，经历过昨夜后，穆凉心中不安，拍拍她的肩膀：“醒了就起来。”
林然没有起身，反望她这里挪了挪，脑袋枕在她的腿上：“今日无事，我们出城踏青可好？”
“都已是夏日，踏什么青，早些起来，我们不如回王府见祖母，上次你离开，她略有些不高兴，你去给她赔礼，好不好？”穆凉指尖一片细腻，林然鬓角间毛绒绒的碎发，可爱又柔软。
就像她私下里的性子，可爱间透着傻气。
她说什么，林然答应什么，不需催促就起身换好衣裳，让管事去备礼。
几日间，林然似成熟许多，都不用穆凉提点，就将事情安排好。虽说十六岁已成年，可穆凉依旧觉得她还小，就像她当年初来王府之际，小小的一只，满院子乱跑，口中骂着狗屁不通。
恍惚间，都可独挡一方。
林然吩咐好管事后，就坐下用早膳，给穆凉盛了碗八宝粥，见她神思不定，担忧道：“你不舒服吗？”
“无事，就是做了个梦，梦到一些旧人。”穆凉接过粥来喝了一口，见林然茫然的神色，不觉叹息：“小乖，我梦到洛郡主了。”
“她说什么了？”林然好奇，她对洛卿毫无印象，生下几日就**而亡，也不知该如何去说这位娘亲。
穆凉放下粥碗，眸色颤了颤，如静水生起浅浅的涟漪，片刻就平静了，“都是些旧日的事，最后见她时，她劝我莫嫁陈家的人。”
“咳、咳、咳……”林然猛地咳嗽起来，尴尬地看着穆凉，“她后悔嫁给信阳殿下？”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她说不后悔，后来就不知道了。”穆凉也不明白，洛卿生就一颗玲珑心，想旁人无法所及之事，感情一事本就是两厢情愿，不存在悔不悔的。
林然未曾经历过那个群雄争霸的岁月，更不知信阳与洛卿的感情，她自周岁起就在穆家的屋宅下，得穆凉爱护，得穆能养父般的庇护，难以感受到那些生离死别的痛苦。
她凝视穆凉满是纠结的神色，试探道：“阿凉，她骂你了吗？”
穆凉回身，与她对视，不知如何回答，一时缄默。
林然却道：“骂也不用理会，该骂的是信阳殿下才是，我们不理她。”
“没有骂。”穆凉解释，只是梦里那句九姐姐犹如在耳畔，好似又在提醒她与林然不正当的关系。洛卿的性子不拘泥规矩，若在也不会说些什么，只是她依旧难以释怀。
梦境到底是何意，难不成就是单纯的想起旧事？

第64章 恶心
用过早饭后,两人去王府请安。
穆能一见她提着她的领口：“你还好意思过来,你那个便宜阿娘问我是怎么教育你的,让你这么混账给自己阿娘送女人，你想气死洛卿吗？”
“阿爹,你先放下我。”林然身子清瘦,被他轻易就提了起来。
穆凉心急，拉开两人：“林然是王府的客人,又不是你的下属,又不是给你送女人，你急甚。”
穆能被怼得一噎,瞪着两人,恼恨穆凉护短,揪着林然就去书房：“与我说说你打算怎么给我送女人。”
这道坎过不去了……林然剥开穆能的手：“阿爹，我不要面子的吗？”
穆凉发笑，父亲总是雷声大雨点小,两人多半去说了正事了，她带着婢女去后院见祖母。
老夫人今日新得一盆牡丹,开得甚是娇艳，她爱极了,日日亲自看着。
林然的赔礼总是贴合她的心意,穆凉来后,接过她手中的水瓢，低声道：“祖母，我有话同你说。”
老夫人看她一眼,依旧握着水瓢：“什么大事？”
穆凉低声回答：“林然知道身世了。”
老夫人手中的水瓢忽地掉落在地，穆凉俯身捡起来，拉着她进屋去谈。
一厢的林然被阿爹戳着脑袋训话：“你说你送什么不好，送酒送茶送毒.药，都好过女人。平常女人罢了，你偏偏还送个花魁，你这些时日是不是太放纵了。”
“信阳憋着一肚子气，找到我大吐苦水，你送得快活，你想过洛郡主吗？凭借她的性子，腿真得给你打断了。你瞧瞧哪家孩子对待父母不是恭谨有加，你怎地就这么忤逆？”
林然耷拉着脑袋不说话，时刻警惕着，阿爹一动手，她就准备逃跑。
训了许久后，穆能停下来喝口水，沉静了会，问林然：“你知道这些旧事，与阿凉之间的事该怎么做？”
当年就是他谋局的，林然也不好过分反驳，只低头道：“只要您不介意与信阳殿下平辈，九爷爷改阿爹，我就认真对阿凉，不会负她。”
话是好话，就是听起来不是舒服，穆能反应过来就拿起桌上的镇纸砸她，“小东西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当我愿意降低辈分啊。老子和先帝是兄弟，被你这么一搞，我还得喊他伯父，都怪你。”
林然没忍住笑出了声，算来算去，忽略了阿爹与先帝之间的关系，她不厚道地提醒：“先帝早就死了，您就莫要在意，大不了去地府，你还喊他兄长就是了。”
“狗屁不通。”穆能旧话重出，气得胸口一阵起伏，坐下来平静了心情，对面的人依旧在笑，气得他一拍桌子：“辈分已经乱了，懒得再说，你可能保证天下皆知后，对阿凉不变心？”
林然笑过就不笑了，正经道：“我娶了阿凉，她便是一辈子的林夫人。”
气到现在，穆能就听到这么一句能听的话，瞬间就不气了，拍桌道：“喝酒去。”
“怎地又喝酒，我还有许多事想问您。这件亲事是您定的还是洛郡主定的？”林然见他打开门，急忙唤住。
穆能拂开她的手：“管它是谁定的，都已成定局了，你活着长大就成了。”
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林然一头雾水，被迫地跟着他去院子里喝酒，婢女都被屏退在外。
穆能酒杯在手，灌了林然几盏后，拍着她的肩膀：“小乖，我有事让你去办。”
林然顿时一惊，“何事？”
“不是难事，去将你岳母接回洛阳，你祖母也当有人照顾才是。”穆能眼中诚恳，照这般情形，只要林然答应下来的事，穆凉就不会拒绝。
她养大女儿，感觉替旁人养的……
林然被迫答应这件事，想着回去如何同阿凉开口，王妃在家庙里待了十年，期间阿凉一次都未曾去过，可见母女二人感情已是不和，贸然去说，阿凉必然会抵触。
回府时，老夫人让人送了些补品，林凉也不知何意，让人收下了。
午后回府时，她默默地跟着阿凉回屋，想着如何先开口，阿凉自有主意，此事她尚是外人，贸然插手，也是不妥。
她像小跟屁虫一样，跟着穆凉去花圃，又跟着她去园囿，一步不停，惹得穆凉怪异。
“阿爹同你说了什么，你这般心不在焉。”
林然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歪着脑袋，眸色闪亮：“阿凉，我们都已成亲了，该接回王妃了。”
穆凉摘花的动作一顿，直勾勾地望着她：“阿爹同你说的？”
“我能说不是吗？”林然忐忑，她否认，阿凉也不会信，且她从来不会过问王妃的事，阿凉知她性子，必然是瞒不过的。
园囿里清香阵阵，林然一身碧色袍服，衬得她肌肤晶莹，尤其是她的别扭之色，如何看都像是在撒谎。
她在穆凉面前说谎不自在，脚尖不断踢着地面石子，踢得灰尘乱飞。
穆凉将花交给婢女，自己同她往回走：“你若说不是，就把你欠下的算盘给跪上。”
林然拽着她的手，也学着她的语气威胁她：“你昨夜哭了，今夜也得哭。”
她气势汹汹，真的吓到了穆凉，脚下恰好踩在石子上，往一侧扑去。林然一把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我还跪吗？”
她逮住了阿凉的软肋，洋洋得意，穆凉反揪着她的小耳朵：“王妃的事，不许你插手，接与不接是父亲的事，你莫要去管。他要接就接，你不许过问。”
林然点头如捣蒜：“晓得了。”
穆凉松手：“另外，除去必要的礼外，不许往王府送礼，可晓得了？”
王妃贪婪，当年林肆恨不得将林家珍宝都送给她，也未曾换来她的真心，反将林然推入火坑里。吃一堑长一智，她不得不将丑话说前头。
她说一句，林然应一句，无不从。
婢女瞧着两人之间亲昵，不觉一笑，小家主竟是一妻奴，在郡主面前百依百顺。
林然让人去王府传话，自己拉着阿凉去午睡，外间的事暂时平静下来，也无甚去关注的，苏家的权势更上一层楼，当避其锋芒。
****
魏氏回京的第一天，穆凉着人去送了些补品，次日才与林然一道去拜见。
王府里多了位小姑娘，与林然差不多大，跟着魏氏许久，甚得她欢喜。林然素来大方，将腰间玉佩解下送给她，“我是林然。”
小姑娘不敢收，怯生生地躲在魏氏身后，怯怯地看着她与穆凉。
魏氏微微一笑，将她拉入怀里：“她是我在家庙旁捡来的小乞丐，我收她为义女了，阿凉与林然你二人多照顾些。”
穆凉神色无波，将茶盏搁下，平静道：“母亲不作为，我与林然自然待她如亲妹。”
林然将玉佩收回，被穆凉收入怀中，她知阿凉生气了，就跟着一笑：“阿爹怎地不在。”
提起穆能，魏氏不大高兴，“他出去饮酒，浪荡半生了，改不过来了。”
厅内一阵寂静，林然忽而明白阿凉不肯接王妃的原因了，也装作哑巴不开口，暗地里握着阿凉的手，心虚一笑。
阿爹又坑她了……
一阵安静后，老夫人遣婢女过来请几人去用午饭，穆凉却起身道：“我与林然还有事，改日再来同母亲一道吃饭，先回府了。”
林然会意，立即附和道：“也是，王妃恕罪，我带阿凉先回府。”
魏氏也不恼，只面色带着难看：“也是，你二人忙得很，不留了，走好。”
穆凉行礼退下，林然一路跟随，上了马车后，林然先抱着她，蹭蹭她的耳畔：“林夫人生气了？”
一句俏皮话让穆凉展颜，她软下身子靠在林然怀里，“气什么，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她口中的小乞丐是魏家的小庶女，魏家让她过去伺候母亲，为的不就是今日。”
她肯放下自己的坚强，林然尽全力将她揽入怀里，“阿爹会同意吗？”
“对于这些小事，阿爹都是不介意的，到时闹一闹，阿爹为省事，岂会不答应。”穆凉阖眸，躺在她的腿上，马车微微颠簸，也很舒服。
林然揉着她的眉眼，给她些许无声的安慰，穆家的事本是很简单，可王妃一直都不安分，也不知想做什么，这次塞个小乞丐过来能做什么？
不欢而散后，两人也不再回王府，穆能也不去请她们，两边都过得自在。
反是朝堂上一波未起，又起一波，苏家折了北衙军后，苏长澜的兄长苏玄调任回京，接管北衙军，转过一阵，不想明皇还是相信苏家的人。
信阳也不恼，她安插几人后，静观其变。
穆能嫁女后，又得了位养女，都已及笄，不少人上门求娶，毕竟与林家做连襟，也是不错的事。因此来求娶的都是庶出，无一嫡出，气得王妃几日吃不下饭。
****
夏末之时，江南送来一批做秋衣的绸缎，价格高昂，绣坊也不卖出，藏于库里，静待洛阳城的市价。
林然去铺子里与管事商议，按照穆凉的尺寸，做了几套衣裳。
她对于女子的妆容也有几分眼光，送衣裳自然要搭配首饰的，离开绣坊后，她去铺子里找些首饰。
女子珠翠，精致者多用宝石翠羽，金银必不可少，林然选择几番后，挑了一件玉簪。玉者，恰配阿凉这般纯洁的女子。
掌柜趁机推荐店里的翡翠玉质的耳环，她瞧着顺眼，就一并买下了。
付过银子后，她喜滋滋地出店铺，翻身上马，将锦盒藏入怀中，扬鞭就走。
长街上百姓众多，两侧都是往来行人，还有巡逻的士兵，林然打马而行，唯恐惊扰百姓，就将速度放慢。
走出人群时，忽而冲出几人，模样似是府邸小厮，却不知是哪家的，她勒住缰绳：“何事？”
“我家将军请小郎君一叙。”小厮态度尚可，只一双眼睛太过精明，直勾勾地看着林然，让她觉得不舒服。
洛阳城内将军不少，林然也不知是哪家，她下马而行，道：“你家大人是何人？”
“苏统领苏玄。”小厮炫耀道。
林然眼神冷了下来，又翻身上了马背，“我今日有事，就不去见了。”
“小郎君急甚，我家将军就在酒肆里，你看着。”小厮指着一侧的窗户，那里站着一人，约莫年近五十，胡须绵长。
林然不识得苏玄，也不愿去她，策马就走，小厮拦在马前，谅她不敢上前，蛮横道：“小郎君何必与我家将军过不去，只让您去见一面罢了。”
她今日出来匆忙，未带小厮，不好在长街上动手，思忖了会，下马去酒肆。
苏玄是苏长澜的堂兄，同样是陛下的侄子，只这些年在外镇守，未曾回来过。林然推开雅间的时候，小厮就退了出去，见到苏玄，她陡然一滞。
在浮云楼内她见过太多被**牵制的客人，苏玄见她，眼中的**乍现，她倒吸一口凉气，苏玄是何意？
北衙军五万人，都归苏玄掌管，洛阳城内一军统领，比起外间二十万兵马都有用得多。
林然一踏进，他就走了来，两只眼睛将林然上下都打量一遍。洛阳城内的佳人多，尤其是浮云楼的，他去过数次，都不觉满意。
他方才就注意这个小郎君，身材纤细，唇红齿白，尤其是一张小脸，不施粉而白皙腻人，尤其年岁不大，比起那些热气的尤物更觉爱人。
林然早些年听过苏玄的名声，有勇无谋，不然凭着明皇的权势，也不会留他在外间多年。
她先行礼：“苏将军。”
声音泠泠，比起细弱蚊声更让苏玄心血一热，他招着对方过来：“小郎君是哪家的，本官瞧着模样不错，好似哪家贵族？”
“您想多了，在下一介商户。”林然走近两步，便踏着不动，左右不断打量着，想着脱身之策。苏家的人暂时不能动，不然给了苏长澜的可乘之机。
“一介商户？”苏玄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欣喜欲盛，似是给了他极大的动力，士农工商，他玩过的商户也不在少数，但如眼前人这样的还是少数。
他如饿狼般盯着林然，就像是面前跳动的小兔子，只待他张口，就一口将人吃下。
“小郎君好似不大，十五六岁了，可成亲了。”他靠近着林然作势拍了拍她的肩膀，嗅着一股清香后，心中的欲.火在燃烧着他的理智。
林然想起了更龌龊的事，苏玄将她当作是小郎君了？
一些世家大祖看着风光，实则肮脏地很，就眼前的苏玄，立了些许战功，就自持是功臣，坐着偷奸摸狗的事，让人恶心。
她有些恶心，后退两步，转身就要离开，转身触碰到门栓的时候，肩膀一疼，苏玄辖制着她。
力道悬殊，武功高低，她立刻翻身躲避，向一侧避让，恼道：“苏将军自重。”
“小郎君会些功夫，这些才好玩。”苏玄欣喜更甚，这样有力气的幼童还是第一次见，他喜不自禁，忙撸袖去捉。
林然羞得想打死他，本以为是来刁难的，哪里会想到的是这样肮脏的事。
苏玄毕竟上过战场，身上功夫好，可林然更为凌厉，气得他掀翻桌子，林然往窗口处躲避，险些翻出窗户。她握着窗柩，看着眼前逼近的人，她无奈翻出窗户。
“你进来，小郎君可要没命了。”苏玄轻蔑一笑，知道她不会跳下去，大胆地走近，伸手就要捉她进来。
林然深呼一口气，腿脚微微发颤，而后退了两步，见苏玄伸出手，她趁机拽着他的手腕，凭借着地势，直接将人拉了出来，耳畔一声惊呼。
怪不得她了……
酒肆外忽而跳出一人，惊得百姓惊讶，林然也彻底暴露在人前，她脚下的砖瓦动了动，又摔了下去，砸到几个行人。
钻回酒肆，不如待在这里，反正缺礼的不是她。
脚下的砖瓦并不坚固，她再动一动，似乎就要榻了，尤其方才用力过猛了。她想迈动脚步，忽而整处砖瓦都动了起来，她就不敢再动了。
苏玄摔下去，不死也要残废，她勾了勾唇角，明皇动这颗棋子的时候，可曾想过苏玄特殊的癖好。
苏家的人这些年来被权势迷了心，想必自毁地基了。
下面有人将苏玄从血泊中抬起来送往医馆，看着地上那些血，她极力去想着如何解释这件事，下面的行人纷纷叫嚷，想必是怕她突然掉下去了。
巡防营的人赶到后，与苏玄的小厮会面，不知说了些，就见他们拔刀而来，气势极是威武，“你下来。”
“我若能下得去，还用你说。你给我搬梯子来，快些。”林然喊了一句。
他们并不肯，好似故意想砖瓦榻了，让她掉下去，她则一笑道：“你们苏玄苏统领喜欢我，非要捉我，结果自己翻了下去，不能怨我。虽说这等癖好让人恶心，可也不能怨我。”
这般一说，那些小厮变了脸色，忙冲她喊：“再要乱说话，我拔了你的舌头，狗东西……”
“你上来拔，我站着不动，就这么让你拔。”林然不畏惧，反朝她摆了摆手，算是挑衅。
“砸了这家店，苏将军伤了你们都吃不了兜着走。”小厮一阵叫唤，引得行人都纷纷后退，人群里议论纷纷。
下面吵嚷了几句后，有人策马过来，一身红裳的长乐闯了进来，她从浮云楼出来，见到昏迷不醒的苏玄后，心中正是一喜，顺着人声就过来，瞧见上空中摇摇欲坠的人后，吓得腿脚一软。
“林然，你闹到那里做什么？”她指挥着人去搬梯子，发觉无人动，左右看一眼，盯着巡防营的人：“本宫的话，你们不听？”
巡防营为苏长澜统领，长乐的话自然无人能应。
长乐瞬息就明白过来，掏出自己的令牌：“你们的主子到底是谁？”
林然就像看热闹一般瞧着下面的人，好笑道：“长乐殿下，我有个秘密，你想知道吗？”
“什么秘密？小命都不保的人，这是说出临死前的遗言？”长乐懒得使唤他们，丢了一袋银子给酒肆的掌柜，让他去选木梯来救人。
那么高地方跳下来，就算不死，腿也要断了。
林然在那些人愤怒的眼神里淡然一笑，“你可知我为何在这里？”
长乐不傻，瞬息就明白过来：“林家主这是被苏玄逼的？”
“您真聪明，他让人拦住我，带我至酒肆，把我当作是小郎君，对我动手动脚，道我年轻，可带我回府去。您说我该不该跑，门被他的人把守着，我就去跳窗，谁知我还没想跳，他就跳下去，您觉得有趣吗？”
长乐笑得想将小林然揪下来，问问她脑子里装的什么东西，竟这么快算计起苏玄来了。不过凭着林然的性子，不像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人。
多半还是苏玄在地方上胡闹惯了，入了洛阳城也不知收敛，将主意打在林然身上。
也不看看人家是不是傻子，这么快就露馅了，真是蠢的。
难怪在地方上待了这么多年，毫无建树，有这样的表兄，她真是一头撞死算了。
她捂着额头，道：“与我说没有用，找你老丈人说去，赶紧下来，再闹下去，苏家的脸就丢光了。”
话音刚落，就见店里跑堂的扛着梯子过来，林然顺势下来，腿脚都是软的，长乐趁机扶她一把，低声道：“先去搬救兵。”
“不怕，又不是我有那等癖好，急甚。”林然不急，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看着那些巡防营的人，道：“我是林然，你们想抓我，先拿圣旨来。我是商户不假，可我也是穆郡主的郡马，你们没资格捉我。”
长乐甚为佩服她的气势，这般时候竟还能这么镇定，她无奈道：“我先给你搬救兵去，免得说我欺负你，你先回府里换身衣裳。”
林然悄悄问她：“苏玄死了吗？”
“差不多了，就算活下来，也没有用了，那等丢人的癖好被御史台告上去，哪里还有前程可言。”长乐拉着她上马，又唤来一匹马，自己翻身上马，藐视着那些巡防营的人。
“你们莫急，去找你们苏将军，得了圣旨去林府拿人，我给你们做见证。”
她这般殷勤，让林然诧异不解：“殿下今日怎地做好人了？”
“无事，顺道在你这里赚些银子，又除了苏家的人，一箭双雕。”长乐美滋滋地，极为快活。
林然汗颜：“您怎地又缺银子了？”
“没有俸禄的人，拿什么养家糊口。”长乐一甩马鞭，驱马向林府而去。
马在林府门前停下，恰好见到魏氏从府里出来，穆凉送她出门，面色不豫，林然翻身下马来，对着魏氏行礼：“王妃。”
“我先回府去了，得空就回去玩。”魏氏温和一笑，在长乐嘲讽的眼神里登车离开。
穆凉走下台阶，见到长乐过来，也十分好奇：“殿下怎地有空过来了。”
“做一回护花使者，你家小东西差点没弄死苏玄，赶紧抱着哄一哄，再不哄就没机会了。”长乐悠闲，手里的马鞭晃了晃，故作神秘道：“苏玄的癖好，我与阿姐都知，本当上奏弹劾，不想苏玄自己瞎眼找上林然了。”
“苏玄？”穆凉眉眼一拧，苏玄之人，她早就知晓，父亲提过他酷爱玩.弄幼童，只是天高皇帝远，未曾在意。
她言道：“只是方来洛阳，寻谁不妥，为何偏偏看上林然，他不知林然身份吗？”
“管这些做什么，不过陛下护短，想必不会轻易罢休，毕竟林然好端端站在这里，苏玄可是废了。”长乐摆手，也不去管那些幕后的手，苏玄死了就成。
她打马就走，不作二话。穆凉微微叹息，见林然身上衣袍都脏了，不免拉着她入府：“先沐浴。”
“阿凉，此事如何解？”林然担忧道。
“无妨，信阳殿下会替你解，再不济还有父亲，总不会让你吃亏的。”穆凉脚步一顿，提起吃亏二字，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转眸看着她，摸摸她的颈子：“今日可吃亏了？”
“摸我脖子做什么，他倒是拍了我肩膀。”林然面露不解，想起苏玄就一阵恶心。
穆凉放下心来：“那便好，不去多想了。”既然发生此事，总有人上赶着去解决的。

第65章 离间
林然反是无所畏惧，此事闹大了，丢人的是苏家，苏长澜必然不敢去将她怎样。
她袍子上都是脏兮兮的，还带着一身酒气，穆凉脱了她的外袍，一面想着这件事如何解。
林然脑子里想的不深远，道：“阿凉，苏家的人都爱好这个吗？”
“这都是秘密，苏玄在地方上行事习惯了，入洛阳城也不会收敛，反是今日，苏玄如何识得你？再者林家在洛阳也是人人皆知，他不认识你，还是故意为之？”
“你觉得是有人引他？”林然顿了下来，细细回想当时的事，只当苏玄是被美色迷惑才会冲她动手，阿凉这么一提醒，怕是有可能是个局。
婢女将热水放好，穆凉解开她内衣，眸色一顿，想起什么，又松开手，背过神去，“你自己洗。”
林然瞧着自己脱得就剩下一件衣裳的身子，拉着她转过来：“你看我的身子，我都没有嫌弃，你嫌弃什么？”
浴室内热气氤氲，水雾弥漫，隔着朦胧的光色，穆凉羞得面色通红，“你越大，脸皮越厚。”
“都已经成亲了，怎地就是脸皮厚了。”林然挑眉，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再不洗，指不定苏长澜就来捉我了。”
穆凉这才转过身子，看着她粉妍妍的脸蛋，颈间连绵如雪，肌肤与白色的内衣一般无二，她忽而想起一件旖旎之事，下次给林然换身粉色的内衣。
她被眼前的情绪所诱惑，脑子所想也跟着莫名其妙，想过之后又被否定，她这么一做，小乖岂不是更加放肆了。
罢了罢了，想想就是。
穆凉不动，林然自己脱了衣裳，浸入水里，只留一个让人遐想的背影给她。她拨了拨水，穆凉脑海里的奇怪想法反深了些，不就衣裳罢了，林然也不会在意。
水声哗啦响，穆凉走近，拆散她的发髻，眸色一片朦胧，道：“此事只怕陛下不会善了。”
“信阳殿下在，多半无事。”林然慨然道，穆凉纤细莹白的手腕浸入水中，蔓延一层粉色，格外好看，她握着那只手就亲了亲，“阿凉，你说我们何时会有小小乖。”
穆凉一顿，将自己的手抽回，道：“你大难当头，怎地还有心思想这些，就算苏家不敢声张，你也不会全身而退。”
她将林然的头发打湿，用皂角洗净，淡淡的香气也不浓厚，林然怡然自若，回道：“依照陛下的性子，无事也会挨几板子，就像那次，一眼就知是苏昭的小计谋，她偏偏来罚我。”
“陛下的性子，这些年变得让人捉摸不透，对苏家宠爱有加，也只因那个苏字罢了。”穆凉淡淡道，陛下站在那个高位，已是孤家寡人了。
洗过头发后，婢女来敲门：“夫人，外间苏将军来了。”
“林夫人你再磨蹭，苏长澜就要提剑杀进来了。”林然坦然一笑，回身看着穆凉，眸色弥漫着水雾，格外晶莹，带着笑意，也无恐惧。
小乖的胆子一向很大，穆凉也不知如何将她胆子养得这么大，当真的天不怕地不怕，怕是生来就随了洛卿。
想起洛卿，她又是一叹，林然自水中站了起来，年少人的身体当真很诱人，她眸色一颤，不觉转身去取衣裳给她换上。
走到门边，她吩咐道：“不急，让她候着。”
林然穿好内衣，怪道：“你怎地也不怕了？”
“嫁给你，自然要随你的性子了。”穆凉睨她一眼，见她衣衫整齐的站在自己面前，将那副好看的身体掩盖住，她默然一笑。
与林然待久了，她自己也变得不正经。
扫去那份臆想后，走近给她将头发擦干，叮嘱她：“我让人去找父亲了，你进宫后莫要事事承认，父亲总会有办法的。”
林然身上带着皂荚的香气，她忍不住摸摸她温热的小脸：“此事并非你的错，莫要胆怯，另外，我也着人去找信阳殿下。”
信阳今日去城外，不知何时回来，毕竟处置苏家的事，信阳出面最好，旁人底气就差了些。
“她出城了，今日赶不回来。好似有人知晓她今日不在，才故意设局，将我拉进去，又除了苏玄，再次空出北衙军统领的位置，我看此人心思很深。”林然认真分析道。
放眼朝堂上，知晓她与信阳的关系，又与苏家过不去的，并不多，就那么几人了。
两人慢吞吞地擦着头发，外间的苏长澜等着不可耐烦，没过片刻，穆能就过来了。
他瞧见气势汹汹的人，看着苏长澜：“你怎地阴魂不散，来做什么？”
“王爷从哪间酒肆来的，可曾知晓林然将我兄长推下楼，如今昏迷不醒了。”苏长澜抱着刀，好整以暇地看着穆能。
穆能匆忙而来，听得并不仔细，顺口就道：“死了没？”
“自然没有，王爷好毒的心思。”苏长澜脸色难看。
“当年一起打战的时候，他就盯着军营里长得白皙的小将，超过十六岁的还不要，就要那些幼童，莫不是盯上林然？若是这样，林然打死他也不为过。”穆能择了一处坐榻坐下，吩咐人去捧茶来喝。
当年旧事苏长澜哪里知晓，被穆能一诓，气得说不出话来，握拳想打人，看着左右猛地高声呵斥：“等了半个多时辰了，林然这是躲着不出来了？”
“急甚，被猪蹄子摸了总得焚香沐浴净身，急来无用，不如你喝杯茶，本王给你说说你家堂兄当年碰过的小郎君，数不胜数，怕是比你苏家小厮还要多，个个长得比林然还要美。不过那些人是真的小郎君，林然是假的。”
穆能悠哉悠哉地接过婢女的茶，轻轻品了一口，夸赞道：“今年江南来的碧螺春，果真的好。”
婢女急忙退下，这是去岁剩下的旧茶，夫人吩咐过，老王爷不懂茶，来时就煮旧茶给他喝。
果然是不识茶的，这哪里是碧螺春，分明就是普通的茶杆子，专门给王爷醒酒用的。
穆能装作很懂茶的模样，吩咐婢女给苏长澜上一盏，又拉着她继续说道苏玄的那些见不得人的旧事。
苏长澜忍无可忍，“就算苏玄有错，依旧是朝廷命官，林然以民打官，就是大逆不道。”
“狗屁不通，林然是我穆王府的郡马，如何是民，少来你那套士农工商的说法。苏玄那些丑事，谁不知晓。他如今是伤了，不然本王拿刀跺了他的猪蹄子，他玩谁老子管不着，动穆家的人，看看他脑门上几个脑袋。”
穆能也不退让，撩了茶盏就站起来，怒目对着苏长澜，又是一吼：“苏玄在战场上玩.弄战俘的时候，老子就告诉过先帝，打了他五十军棍，这事哪个不知，问问陛下，她可还记得。”
“他行为不正，林然也无资格动手。”苏长澜强词夺理。
“本王不与你说，陛下下旨，就去紫宸殿说。”穆能憋着话留到明皇面前说，唤人去让林然快些。
林然出来时，花厅里已是剑拔弩张，她顿了顿，穆能眼疾手快地拉着她就走：“入宫。”
苏长澜慢了一步，拿人的锁链也摆在一旁，气得恨不得剁碎了穆能。
每次都是他来搅局，这些异姓王仗着往日功勋，无法无天，逍遥快活，躲在背地里享福。
她快速跟过去，三人一道进了紫宸殿。
长乐在殿内吃冰酪，见林然入殿就招手示意她过来，“试试秦大人做的冰酪，口味淡了些，不过也尚可。”
一旁的秦宛闻言一顿，研墨的手臂不觉一颤，恰好陛下没有发现，长乐近来太无所顾忌了。
林然先行礼，而后巴巴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长乐身旁，看着眼前几盏口味不同的冰酪后，好似明白过来：“殿下这是给秦大人做试验？”
“也可以这么说，但秦大人的厨艺难得，有的吃就吃，比起你家阿凉的如何？”长乐就当没有看见苏长澜的示意，将一盏玫瑰冰酪推给林然。
林然看着精致的冰酪，却是不敢动手，嘀咕道：“您试过了吗？”
“没有，这不是等你来试吗？反正你快死了，吃死了恰好。”长乐嘲讽道，余光扫着苏长澜，又道：“你今日可吃亏了？”
“吃亏了，吃了大亏。您闻闻我身上的熏香，阿凉差点将我赶出屋，这不就是大亏。”林然不肯碰冰酪，将自己的衣袖递给长乐，又道一句：“回府后阿凉说我身上恶臭，洗了一个时辰才洗干净了。”
两人一唱一和，让殿内其他人都插不了话，就连穆能也是在一旁望天。
明皇自御座上抬眸，眸色锐利，与林然道：“林然，今日是为何事？”
林然起身，走至殿中跪下，“今日林然在街上被苏府小厮拦住，道是苏将军请去见面。林然无奈，跟着进去酒肆，见到苏统领后，
他眼色怪异，问我是哪家小郎君。我道是商户，他便拉扯。他力气过大，我只得一面躲避，门口有人把守，我便翻出窗户，谁知他追了出来，自己就摔了下去。”
长乐端着樱桃冰酪，惋惜道：“可谓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表兄缺小郎君，与我说一声就是，青楼楚馆那么多，可比小林然好看多了。”
她一番讽刺，堵得苏长澜一句说不出，愣了半晌，反驳道：“一面之词，怎可相信。”
穆能站在一旁冷笑，“若不是如此，你当林然进得去苏玄的雅间？再者苏玄若是无辜，小厮为何不入门，屋里发生的事那些小厮为何不知？”
“这、或许他二人说些秘密之事。”苏长澜狡辩道。
长乐诧异：“孤男寡女说什么事？干柴烈火？”
“长乐，你当此地是青楼？”明皇没好气地开口，凝眸注视着眼前的林然，指尖瞧了瞧御座扶手上的宝石，“林然，你道是他心思不正，可苏府小厮道无此事，苏玄只想见见你这第一商罢了。”
林然心中泛寒：“苏将军并不认识我，第一商的事是那些小厮信口胡诌的。若真是见识，我二人犯不着动手，且退一步说，就算动手了，以苏将军的地位，大可唤小厮来拿我，为何要亲自动手？”
殿内寂静，苏长澜也无法回答，明皇停顿下来，她瞧着少年人凌厉的口舌，眸色一片幽深。
无人说话，只余长乐一人夸赞冰酪的声音，穆能平视着明皇的视线，蓦地开口：“陛下，此事若为苏家的名声，就不可张扬。”
“九王爷的意思是当作没有发生？那可是朝堂重臣，就这么了事？传出去，我苏家岂非被笑话了。”苏长澜愤懑不平，苏玄被废，五万北衙军可就拱手让人了。
她能再次得到北衙军，已是不易，若再失去，可就拿不回来了。
“苏将军莫要忘了家丑不可外扬，你杀了林然，事情闹大了，丢人的是苏家。”长乐适时地提醒她。
穆能瞧着长乐，心中暗自生疑，长乐为林然说情是好事，只是这般太过明显了，反会引起陛下不适。
他心中生疑，或许是自己猜错了，出口解释道：“陛下息怒，林然年岁小，遇事慌张，臣会领回府多加管教。”
苏长澜拱手行礼，言道：“陛下，此风不可长。”
“确实，陛下当彻查一番，瞧着还有哪些人在地方做此肮脏之事，趁机揪出来，免得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长乐建议道。
明皇沉吟了须臾，殿内气氛一时紧张，瞧着林然谦逊之色，不见张扬，便道：“苏玄有过，也是朝廷重臣，他因你而伤，余生怕是站不起来了，若不罚你，朝堂威仪何在。念在你年少，林家对朝廷有功，不将你流放，罚三十脊杖了事。”
穆能一惊，忙要开口，却被明皇挥手止住，再道：“苏玄难以担当一军统领，北衙军统领一职择日再选定人，待信阳回来，一同商议。”
苏长澜不甘心，再劝谏：“陛下，臣兄长差点丢了性命。”
明皇冷冷道：“那是他咎由自取，未革去他的侯爵，已是朕开恩。”
苏长澜哑口无言，怕惹祸上身，只好悻悻退下，反是穆能欲再求情，张口时瞧见秦宛冲他微微摇首，示意莫要再说话。
他一咬牙，也跟着退下，反是林然默然起身，跟着秦宛离开。
林然猜到这般的结局，五万北衙军是块肥肉，就看信阳能不能吃到，吃不到就只能拱手让人了。
她无所畏惧，让秦宛侧眸：“林家主不怕吗？”
林然回神，眯眼一笑：“怕什么，肌肤之痛罢了，我本就是习武之人，跌打滚爬是家常的是。幼时练不好武功，教习师父也是会罚的。”
“他们罚的可与宫里不一样。”秦宛善意提醒她，瞧着她清瘦的身体，眸色显出几分悲悯来，道：“你不该惹苏玄。”
“祸从天降，躲不过去了，我只好奇苏玄将军的伤势。”林然止步，瞧着内侍手中的红木杖后，摸着自己下巴，阿凉回去又该心疼了。
秦宛也不瞒她，诚实道：“腿骨断了，怕是站不起来了。”
“他还没死呢。”林然可惜，苏家的人真是命大，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都死不了。
看着尽职的内侍，她忽而灵机一动：“秦大人，可接受我的贿赂，您不缺银子，长乐殿下也是缺的。”
秦宛莫名一笑，对林然的实话也是佩服，敢正大光明贿赂她的，也只这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商人了。她可惜道：“收你十万两银子，殿下约莫会开心半月，可惜有人盯着，我想收也是不行。”
林然也可惜：“那倒是哦，既然银子不行，那就买些好的伤药就是了。”
她无奈地看着秦宛，而后俯下身子，在内侍举杖前，不死心道：“秦大人考虑下，一半也成。”
廊下内侍都是秦宛的人，宫内这么多年，也有自己的人脉，她瞧了一眼行刑的内侍，颔首道：“一半也成。”
“银子可没有一半，我替长乐殿下将浮云楼的账给填平了？”林然摸着自己的肩膀，心中到底有几分畏惧。
又非铁骨，哪会不畏惧肌肤之痛的。
浮云楼一直是秦宛心中的谜，可惜她的人无法渗透进去，不知长乐在外到底是否真的洁身自好，只摸摸小手。
心里的疑惑一旦扎根，都会发芽，她答应下来：“也可，烦林家主将填账的账目送给我。”
“好说、好说，不是难事。”林然慷慨应下，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迅疾的风声，脊背猛地一疼，五脏六腑都跟着震动，疼得小脸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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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出了紫宸殿后，蓦地打了喷嚏，宫娥吓了一跳，“殿下可要请太医看看？”
她摆摆手，“无事。”她揉了揉鼻子，看着酷热的日头，想起自己的吃的冰酪，或许吃得有些多了，找太医先看看。
朝臣在外等候陛下召见，不好久待，欲匆匆离开的时候，秦宛漫步归来，她轻轻一笑，让长乐不寒而栗，主动走过去：“林然呢？”
“自是送回林府了，我得了笔交易，以十五杖替你平了浮云楼的账，我让林然将账目送来，也可看看你这么些年是怎地洁身自好的。”她笑过，就略过长乐回殿复命。
长乐大惊失色，这么馊的办法是谁想出来的？
她忙开口唤秦宛：“秦大人，本宫有事同你细说。”
奈何秦宛脚步极其快，都已跨过门槛，殿门徐徐关上，气得长乐脑门疼，想起账目还在浮云楼，她急忙去寻林然。
这个小东西她没良心了，区区十五杖就出卖了她，枉她替她瞒着身世这么久，真是小白眼狼。
她口中的小白眼狼被穆能亲自送回府了，面对穆凉不善的神色后，穆能将人送回，就着急忙慌地离开，免得殃及池鱼。
秦宛好心地请了女医，一道回了林府，谁知女医连林府的大门都没进去，就被穆郡主赶了出去，她尴尬地回宫复命。
林然恐她伤心，嘻嘻一笑，讨好她：“我贿赂了秦宛，也没有真挨三十下，你莫担心。”
她脸色苍白，唇角却一片嫣红。穆凉摸了摸她渗出血痕的唇角，气道：“不疼，你咬嘴巴做什么。”
林然心虚，趴着就不敢再提这事，就说起苏玄的事来：“他腿摔断了，苏家失了北衙军，这件事也算是掉下来的馅饼。”
穆凉气得心口疼，也分不清是气多些还是心疼多些，拧了帕子擦着她脑门上的汗，摸着她失去血色的小脸，“老实说，是不是你故意去找的苏玄？”
“不是我，你且信我成吗？哪里有人上赶着挨打的，你不知道那一杖打下来肺腑都跟着疼。”林然摸摸自己的肩膀，朝着她咧嘴一笑，拽着她的手蹭着自己的脸。
穆凉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来，这件事确实是无法避及的祸事，让人始料未及，被她蹭了几下，气散了，就只剩下心疼，哄道：“我让人去请大夫了，你且忍忍。”
“嗯。”林然也不笑了，安静地趴着，脑海了想着今日的事，“阿凉，你着人去查一查苏玄来洛阳的这些时日接触了哪些人。”
打是挨了，却也不能莫名其妙的，阿爹说报仇十年不晚，她先忍耐一时。
“好。”穆凉应下了，瞧着她闭眼的模样，也没有再开口，脱了她的外袍，背部一片殷红，眸色颤了颤，没有开口说话。
大夫来了无非是开药方，好在没有内伤，也无大事，好在养着就是。
穆能在外转了一圈后，始终放心不下，黄昏时又打马过来，他在院子里喝了杯茶，才见穆凉出来，他迎上去：“如何？”
“轻不了，血肉模糊，她也算机灵，说通了秦宛少挨了一半，不然非打出内伤来。”穆凉气恼，一时间也无可奈何。
穆能十分心虚，本以为无事，哪里晓得陛下揪着不放，他想了想，道：“信阳近日里在查苏玄的旧事，想必出城也是有了新证据，苏玄怕是活不了多久。”
“信阳殿下为何不在洛阳城内？”穆凉奇怪，若信阳在，多半也没有无妄之灾。
“不知，信阳多半得了件好差事，北衙军怕是要给她了。苏家接连出事，可见陛下心冷了。”穆能猜测道，这般一想，这件事最大的受益者是信阳，难不成是信阳做的？
想想又否决了，信阳那个憨憨不会做出自毁的事来，五万北衙军是块肥肉，可拿林然做棋子，不像是她的风格。
他揣测道：“此事怕是离间计，离间林然与信阳之间微薄的信任。”
穆凉不在意，“不管是不是离间，查一查苏玄近日里接触过哪些人，一路查下去，总有线索。”
“如果查到是信阳呢？”穆能反问她。

第66章 母债
穆凉沉默下来。
穆能继续猜测道：“此事若真查到是信阳,你们也莫要当真,此事后面定然有人。”
不寻常的事情背后定然有秘密,尤其是今日之事，并非是林然得利,相反苏家是跌了跤,吃大亏的事必然记在心。
苏长澜并非善人，与林然正面触碰后,如何不会记恨在心,穆凉心中合计，道：“我带林然去别院养伤,至于洛阳城的事,顺其自然,就看信阳自己如何做了。”
眼下，苏长澜权势滔天，就连长乐都避其锋芒,可见现在并非与她硬碰硬的最好的时候。
穆能颔首：“随你，我去找信阳问问。”他仔细一想,这件事是避无可避，不如去说开,也省得互相猜测,免得徒生麻烦。
他静不下心来,只好又离开林府，恰好六王请他过府，顺势就去蹭一顿酒。
穆凉回到屋里,坐在榻旁，望着林然苍白的脸色，眸色淡淡，伸手去摸摸她的额头，似有些微热，让人去请大夫回来。
等大夫之时，信阳的副将玄衣来求见，她本不愿见，可想到今日之事，若真的与信阳生了嫌隙，只会让旁人钻了空子。
玄衣大步走进，隔着一道屏风，看不清人影，她行礼道：“属下见过郡主，信阳殿下离京前，曾嘱咐过，郡主若有差遣，公主府都听您的吩咐。”
穆凉握着林然的手，转眸看着屏风后的人：“信阳殿下为何离京？”
“她为苏玄一事。苏玄癖好恶毒，难以担任北衙军统领一职，有人秘密告知，故而殿下亲自走一趟了。不想竟出了这等事，殿下无法回来，属下来问问林家主的伤势。”
“她是自愿过去，还是别人引走的？”穆凉不放心。
玄衣答：“是殿下自愿的。”
“我晓得了。”穆凉叹息，若说是巧合，她也不信。不知是她心里急躁，还是怎地，林然的体温好似升了不少。
她久久不语，玄衣重复道：“郡主，可有属下效力之处？”
“玄将军先回去，待信阳殿下回来再作商议，眼下你莫要行动，静观其变。”穆凉无心与她细细计较，旋即打发她离开。
玄衣无奈，被拒绝后只得离开，将洛阳城内的事写信告知殿下。
林然发了高热，夜间通明的烛火映照在她清瘦的小脸上，大夫也被留了下来，道是脊上的伤引起的高热，明日就会退热。
大夫见惯了这样的情景，未曾在意，只穆凉担忧，林然是她养大的，如今二人又成亲，哪里会做到旁人那般的冷静。
外间泼墨的夜色，静夜生寒，扫去了夏末的热气，枝头上的蝉鸣声也小了很多，再过些时日怕是听不到蝉鸣声了。
烛火噼啪作响，穆凉的心也跟着七上八下，不断替林然擦拭着身体，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口处的疼痛积累到让她无法呼吸，望着林然安睡的模样，忍不住叹息。
林然沉睡时，她就在一片等着，不断试探着她的体温，怕不注意间又遽然升高。
熬到天明时，依旧没有退热，她担忧得不行，着人去王府，让父亲去请太医。毕竟宫里的太医也善处置刑伤。
穆能顺势请假，就未曾去上朝，去太医院逮了几个太医去林府。
林然底子好，太医灌了副药后热就退了，人也醒了过来，眼窝深陷，没了往日的精神。穆能揉揉她脑袋，“幸亏秦宛手下留情，不然你小命都没了。”
她眨了眨眼睛，复又阖上，低声道：“人都有软肋罢了。”
“什么软肋？”穆能奇怪，秦宛一向是孤独之人，秦家的人都被处死了，只余她一人，哪里会有什么软肋？
他要追问，林然已睡着了，回答不了她的问题，他拍了拍林然脑袋：“真是的小麻烦。”
林然一觉至子时，醒来时眼前摆设都换了，她动了动，听到些许细碎的声音，她左右看一眼，好奇自己身处何处。
她好奇时，穆凉的声音传了进来：“将炉火上的汤药端进来。”
她掀珠帘而进，就看到林然一双漆黑分明的眼睛，在昏暗的光色里也有神，“你醒了，饿不饿？”
“这是哪里？”林然半撑着身子，朝外看了一眼。
穆凉走近：“安分些，这是别院，带你来休养，也当是散散心了。”
林然点点头，算是了解了，欲翻身时扯到伤口，只得又趴着不动了，眼睫颤了颤，阿凉端来汤药，她忍着一口喝了下去，“好苦。”
“过会再吃些粥，你还疼不疼。”穆凉摸摸她的额头，也不烫手了，轻轻呼出一口气，让人去做些清淡的粥来。
林然眨了眨眼，摇首：“不疼，为何来别院了，是不是你查到什么了？”
“这里清净，利于你养伤。不过玄衣来找过我，道信阳出城是为了苏玄一事，想必待她回城，苏玄一事就有定落，侯爵也保不住了。”穆凉解释，她怕林然心中对此事心伤。
“苏玄不过是颗棋子罢了，尤其是这件事中，苏长澜也是始料未及，背后当还有筹谋之人。”林然歪着脑袋，以手勾着阿凉的小拇指，指尖戳了戳她的手心，弯唇一笑。
她一笑，穆凉就安下心来，也是跟着一笑，林然愧疚道：“我让你担心了。”
“非你的错，道歉做什么，只下次出门多带些随从，总仗着自己功夫后，就一人出门。”穆凉趁机说道。
她被林然戳得手心微痒，不自觉地抽回了手，林然扬首，眸色中带着水泽，湿漉漉的，“阿凉，你过来。”
穆凉不为所动，林然叹息，想亲一亲都好难。
说了会子话，婢女将粥送了进来，穆凉一勺一勺喂她吃下，哄她又睡下了。
林然自退热后，精神就好了很多，只无法下榻罢了。反是陛下推行新政，意在削弱边境兵力，增加赋税，只遭到了各方的阻拦，困难重重。
开国之初，为休养生息，朝廷减轻赋税，如今百姓也算安居乐业，国库空虚，有些人不免想要提高赋税，充盈国库。
又因边境养兵之难，故而要削弱兵力来给朝廷减轻负担。
信阳匆匆回府后，一想就知新政是针对她的，毕竟她手中的兵皆在边境，每年的军饷开支不小。陛下借此发难，完全忘了虎视眈眈的突厥。
虽说两国和亲，可不代表就此相安无事，突然撤兵，怎地保证对方不会趁机挥兵。
早朝上，她不提新政之事，只提及苏玄玩.弄幼童一事，当众给明皇难看，将搜来的证据呈上，人证物证皆有，苏长澜为首的苏氏一党无话可说。
长乐摸摸自己的下巴，果然不能惹护犊子的女人。此事本可在私下解决，随意扯了个名头削了苏玄的侯爵，可信阳偏要当着满朝文武提及，陛下一张脸不知丢去哪里了。
明皇忍着怒气到下朝，屏退朝臣后，忍不住冲信阳发怒：“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信阳俯身作揖：“臣冤枉了苏玄？还是说这些证据都是臣虚造？”
她严肃而刻板，一句话堵得明皇说不出话来，她随手拿着案牍上的奏疏砸了过去：“陈知意，朕已做退让，将北衙军给你，你当众让朕下不来台，就这么喜欢忤逆朕？”
信阳被砸，神色也是无波无澜，帝王之怒比起战场上的交锋，并没有太多的可怕。她镇定道：“臣就事论事，哪里做错了？苏玄无能，有能力之人取而代之，就好比大哥无能，母亲取而代之，一样的道理。不仅苏玄肮脏，苏家人不少有这等癖好，臣记录在册，烦请陛下过目。”
她不退反进，又递上一本奏疏，秦宛接过，奉与明皇。
明皇随手翻开，看着这些苏家的名字，气得脑门一热，瘫坐在御座上，骂道：“陈知意，你太过分了，别忘了，你的命是朕给的，朕同样能要了你的命。”
信阳扬首，凝视御座上的母亲，眸色平静得让人感觉可怕：“儿臣当年最大的错事，就是得知洛卿死时，没有挥兵洛阳。如今，你想要我的兵，可记得当年我是如何为抵御突厥。我为您的江山家破人亡，您如何做的？”
一侧的秦宛捏着湿透的手心，不敢正视信阳，只好悄悄去看她。这么多年无人敢在陛下面前提起洛家的事，信阳怕是早就忍耐不住。
御座上的明皇闻言更是拍案而起：“你想造反？”
“儿臣若想反，当年就已反了，不会等到今日。您若想要我的兵也可，撤了苏家的兵。”信阳望着明皇。
苏家的兵不撤出洛阳，她就不会同意推行新政。区区五万北衙军不足以让她退步，苏家掌控着巡防营与南衙军，洛阳城外的兵也有不少她的人，北衙军根本难以抵抗。
百姓安居乐业，边境的兵远水救不了近火，不如京都内的兵来得有用。
她一提出，明皇就沉默下来，依旧恼怒在心，“苏家手中的兵与你比起来，九牛一毛。”
信阳平静道：“不如儿臣与苏家换一换，让苏家去守边境，尝尝风沙之苦，如何？”
“荒唐，如何换。”明皇不应。
信阳俯身行礼：“苏玄的事证据确凿，望陛下早日定夺，至于新政，儿臣觉得不适合，您再想想。赋税一事，关乎百姓，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您想想清楚。”
说罢，她退出紫宸殿，秦宛送了口气，这样刚硬的陈知意如同战场上回来的毒蛇，稍有不慎，就会被咬一口。
信阳回府休息，穆能就来求见了，不问苏玄，反问新政一事。若加赋税，林家损失更大。且林然暗地里不知送了多少银子入宫供陛下挥霍，如今明面上又要，陛下太过贪心了些。
信阳满身疲惫，快马加鞭赶回来，半刻都未曾休息，她知新政一事对林家影响甚大，正是如此，才极力反对。
“我知此事对林家有害，只陛下心思坚定，还是早日想好后策。对了，林然伤势如何？”她也不遮掩，大大方方地问出来。
那层窗户纸早就被捅破了，穆能还在装糊涂，她却不想糊涂。
穆能侧眸，撇开视线，转眼看着灯火，“她呀、应该好了，都过去两三日了。反是陛下推行新政之事，怎地毫无声响，秦宛处也无风声露出来？”
“秦宛本就是陛下心腹，王爷指望她能透露什么风声，长乐不羁，这些时日以来反安静了不少。”信阳解释道，秦宛本就不是一路人，她是陛下的心腹，怎可为旁人办事。
穆能道：“长乐究竟是何态度？前些年还会办些差事，这些年几乎是甚事不管，她就这么安心当一辈子皇家富贵人？”
信阳摇首：“先不去管她，如今太子之位空缺，我虽将几位郡王救出来，无父庇佑，想必也是不成的。不如让他们外放，省得徒生是非。这些人当中盯着临南郡王就成，其他人都不成气候。另外我想将二哥调回来，如今不适与苏长澜硬碰硬。”
“这些都是殿下的事，我不参与。”穆能往回缩了，这些年信阳口中的二哥在封地无建树，碌碌无为，谁能想到他？
虽说他比太子有些智谋，只这些年毫无成就，就怕朝堂内的新臣旧将也是不会服从他。
他不如接着回府去过自己潇洒的日子，懒得去管这些破事。
他这么一退，让信阳哑口无言，干瞪了两眼：“那你今日来找我做甚？”
“问问新政之事罢了，再者边境的兵不能削弱，突厥平静十多年，不代表就安静下去。我倒觉得这件事会给突厥带来光明，你且不如就此答应陛下，都是养兵，你再去其他地方养兵也是可以的，至于军饷，你再去坑蒙拐骗，也是可以的。”
穆能摆摆手，当年她以林然坑了穆凉六十万两银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如今身份揭露了，她再去向林然要些银子，林然也不会拒绝。
林然看似不会同信阳相认，骨子里的血都是一样的，哪里会真的见死不救，指不定林然得知此事后，将银子都给她准备好了也未可知。
穆能言语讽刺，让信阳脸色微红，“当年之事也非是我所想，王爷何必挖苦我。”
“挖苦你作甚，你看在那六十万银子的面上也该替她出口恶气，背后之人不过是想离间你二人。朝堂之上深知你二人是母女，且有本事搅动风云的也无几人。你的人脉比我广，不如去查查。”穆能建议，说完就挥袖离开。
对于信阳这个憨憨，点到即可，说了太多，人家反而会迷惑不解。
至于新政一事，就看林然自己如何理解，毕竟生意上的事，他是一窍不通。
当晚，就传信给穆凉。
只是消息到时，林然已喝药睡了，等穆凉白日里打算同她说的时候，信阳赶了过来。
别院里寂静，再往南走上一里路，就是一片村子，再南街就是林家的庄子了。
林肆当年购置不少良田，只洛阳城寸土寸金，银子也买不来田地。当时是开国之初，许多人在观望，生怕陈家的江山不稳，屁股刚坐热御座，就被其他人赶了下去。
林肆不怕，趁机大肆购买，才有了今日的局面。洛家本就世代经商，到洛公这一代才开始反上旧朝，骨子里对生意上的灵敏却是与生俱来的。
信阳与玄衣两人打马而来，入院后，瞧着青葱碧绿之色，呼吸之间的气息也感觉比洛阳城内的舒服，确实是一养伤之地。
日近午时，穆凉吩咐厨房准备些菜肴，引着信阳去后院见林然。
屋前摆了很多绿植花卉，空气清新不少，林然趴在南窗下的软榻上摆弄着九连环，见到她后，先是眼睛眨了下，而后好奇道：“殿下怎地过来了？”
少年人皮肤雪白，连带着唇角都是白色的，南窗外的光色打在脸上，透着一股虚弱。
信阳淡淡地看着她：“你那么狡猾的一人，怎地也吃了亏？”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您上过那么多战场，就没有败过”林然将九连环塞到枕头下面，扭头看着她，“您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有事说？”
信阳在榻沿上坐下，穆凉吩咐婢女奉茶，自己择了一远处的坐榻，静静听着二人互相讽刺。
婢女奉茶就退了出去，信阳轻轻品了一口茶，姿态优雅，与穆凉的温婉不同，一举一动略显生硬。
林然托腮看着她：“您有事？”
“自然有事，你伤势如何？”信阳被她看得不自然，将茶盏放下，肃然道：“陛下推行新政，你可知晓？”
林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穆凉，后者微微颔首，她才道：“于殿下不利？”
她看向穆凉的那眼是出于本能，也是这么多年的习惯，就像是稚子出门之时，总会出门回头看一眼倚靠在门旁等候她的人。
从骨子里透露出来的情绪。
信阳看到她询问穆凉，反道：“你不知道？”
林然摇首：“不知。”
“无外乎八字，削弱兵力，增加赋税。”信阳同她解释。
林然明白过来了：“削你的兵？”
信阳颔首，她又道：“你的兵是在边境，削弱是给了突厥机会，反是增加赋税。百姓的赋税增加了，苦不堪言，与林家而言并没有太多影响。”
信阳不明白：“如何没有影响？”
“商户提高价格就是了，成本提高了，物价自然就跟着涨了，这是通俗不变的道理。层层细想，倒霉的只有百姓。”林然冷笑道。
林家这些年给了朝廷不少银子，她与阿凉一般也并非是贪婪之人，只是走到一步路了，就没得回头。
她们做生意，与那些朝臣一步步往上爬是一样的道理，有的时候并非为了赚银子，而是为了生存。
她看着阿凉，阿凉低眸不知想什么，或许她也想到了这一层了，明皇为难的是她的百姓，而并非是林家这些商户。
“你的意思是接受新政？”信阳诧异。
林然心思不定，点头道：“民不与官斗，哪里就能斗得过，于殿下而言也是一样。陛下对于您而言，是君是母，你还是与她磨上一阵就同意得好，将您的兵撤出边境，到时她自然就慌了。”
“将我的兵撤出边境？岂非置百姓于不顾？”信阳不应，边境百姓数万，哪里就能舍弃。
林然瞪她一眼，好似在说你怎么那么蠢……
她方瞪眼，信阳就拍了她的后脑勺：“有话就说。”
“有句俗语叫撂挑子不干，懂吗？让他们死的是她们的君主，并非是你这个兢兢业业守护她们数年的守城将领。削弱不如撤兵，到时突厥一犯。你在家躺着称病，让其他人去打就是。指不定苏家人就去了，到时您还乐得自在。你立下的功绩，一本书都写不完，陛下高看你一眼吗？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林然一面说，一面往被子里缩了缩，这些话听来就是大逆不道，以信阳殿下为人怕是不会同意的。
信阳与苏家不同，她守的是一方天下，且当年曾做下过错事，心中就算不后悔，也会在日夜煎熬中。
陛下的新政只会将她的心放在油火之上，何等的煎熬与痛苦，也只有她自己知晓，旁人体会不了。
信阳沉默不语，林然扭头看着窗外，提议道：“今日天气不错，殿下要留下用午饭吗？这里的蔬菜比起洛阳城内的要新鲜得很，您若喜欢羊肉的话，让他们烤上一只带回去。”
她这几日来听婢女说了不少新鲜的吃食，只阿凉不让她碰，烤羊腿多美味，闻闻想起就觉得满足了。
朝堂之事穆凉不愿多话，林然开口说吃食后，她才出声：“林然想了几日的烤羊腿，殿下可要试试？”
信阳回神来，瞧着榻上人羡艳的眼神后，乐道：“吃不到糖葫芦的孩子，日夜睡不好。”
“那您还是别吃了，回城去吧。”林然一裹被子，将自己缩进被子里，想起油滋滋的烤羊腿就不觉叹气。
被打了疼不说，好东西也吃不到，真是可怜。
穆凉起身，走近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闷着也无用，该喝药了。”
她意赶客，信阳也不好多留，站起身，时辰不早，该回署衙了，她道：“既然你有应对之策，就早日做好准备。”
林然到底有些担心她，不免探出脑袋：“那你如何做？”
“不会撤兵，但我的兵也不会轻易被削。”信阳眸色一片深沉，低眸看着她莹白的小脸上的担忧后，好笑道：“你替我养兵吗？”
林然眉梢一挑：“你都没养我，我为何要养你的兵，你养着林湘，让她给你养兵。”
信阳无奈：“她哪里有银子。”
“自然是有，当年她离开林家时，阿凉给她分了不少银子田地，还有些能赚银子的铺子，她的银子比你都多。”林然冷冷道，想起给林湘就不觉一阵心烦。
林放若是知晓养了这么一位白眼狼的女儿，指不定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她随口一说，让信阳心生怪异：“你给她分了家产？”
“信阳公主殿下，您不知道她分了林家的家产？”林然毫不犹豫地怼了回去，细细一想就笑出了声，裹着被子道：“您真可怜，这么大的事人家都不同您说，真是可笑。”
这么一对比，她好像不可怜了，毕竟等她伤好了，烤羊腿还是可以吃得到的。
信阳被她嘲讽的脸色挂不住，反与穆凉道：“为何不同我说？”
“殿下自己管不住女儿，我岂可随意说话。”穆凉不动声色地怼了回去。
信阳被这二人怼得神色极为难看，凝视林然一番，悻悻离开。
榻上的林然趴着窗户朝她喊话：“烤羊腿还要不要了？”
走出屋的人站在廊檐下，回头就看到幸灾乐祸的小东西，几步走过去，揪着她耳朵：“养兵一事是九王爷提起的。”
她没有用力气，林然不疼，就感觉到一阵痒，愣了会儿，信阳人都已走远了，她惊得回头看着穆凉：“阿凉，阿爹是不是又坑我？”
穆凉淡淡一笑：“或许是。”
林然咬牙，一动就扯断伤处，疼得皱眉，穆凉走近扶着她躺好，“阿爹之意是养私兵。”
明皇提防林然是信阳之女，也是怕这二人联手养私兵，毕竟林家的财富可远远超过国库，不想父亲竟直接提议养私兵。
也不知是走投无路，还是随口一说。
她出神想着那些隐秘之事，林然趁机攀上她的肩膀，整个人挂在她的身上：“阿凉，你亲我一下，我就不同阿爹计较了。”
她十分幼稚，让穆凉失笑，偏偏又扯不开这个小无奈，“你同他计较，与我有何关系？”
“当然有关系，俗话说父债女尝。”林然装作一本正经，只两只手紧紧攀着不放。
穆凉冷淡地看着她：“那你岂不是要替信阳偿还欠我的债？”
林然被她看得心中一寒，咽了咽口水道：“我同她没有关系的，不是她女儿……”

第67章 求亲
“毫无关系,你替她养兵？”
“不养,那是阿爹说养的,与我没关系。你觉得不妥，就不养。”林然依旧霸着她不放,外间的事多烦恼,尤其是明皇改立国号，称号为晋,如今不伦不类,也不知会到何时才会结束局面。
“你养不养与我没有什么关系，你先松开我。”穆凉无奈,这人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粘在自己身上,扯都扯不下来。
林然蹭着她：“她对不起你,我以身相许，不好吗？”
“你这模样极像是以身相许，只我不想要你的以身相许。且看信阳殿下如今待我的态度,你就不怕她为帝后，让你我和离？”穆凉好笑道,也不扯开她，反一同躺了下来。
小榻拥挤,她一躺下,林然就顺理成章地靠着她了,由眉眼亲到发稍：“理她作甚，洛郡主都不想我认她，我非稚子,哪里就事事听她的。”
穆凉被她蹭得心口发热，鼻尖涌动着药香，身上血液都似沸腾了，她不觉后退了些许，“躺好，身上不疼了？”
回来后也不听她喊一声疼，她心疼之余，也知小乖的性子不易示弱，故而也不问她。
“不疼。”林然与她靠近着，手却不安分在她腰间动来动去，似是这般才能让她安静下来。
穆凉无奈，握着她的小手，在她背上安慰性拍了几下，眸色也渐渐平静下来，“她与苏长澜之间的关系怕是理不清了。”
“苏长澜痴心妄想，惊鸿是我送过去的，无非是恶心她罢了。她自诩钟情，可是你瞧做出来的事，若真的喜欢一人，自然希望她平安喜乐一生。为一己之私，害了洛家，这样的情爱，谁可接受，别说刚毅如信阳殿下，没有拿刀砍了她，心中也是积攒了一辈子的怒气。”
她看淡这二人之间复杂的关系，无甚在意，就凭着信阳十多年守身如玉，苏长澜就没有机会。
或许苏长澜得到那个皇位，逼迫信阳殿下，此计比起任何计策都要有用。但这样也只得到信阳殿下的人罢了，心是永远得不到了。
她半揽着阿凉，絮絮叨叨道：“阿凉，你说苏长澜对信阳殿下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若真喜欢一人，如何会同旁人生下孩子呢？”
穆凉被她问得窘迫，耳畔都是她的呼吸，不由得往一旁退了退，林然咬着她的耳朵：“阿凉，你要掉下去了，掉下去很痛的。”
她幸灾乐祸，那股不怀好意的笑意从耳尖钻进心坎，她半阖上眼，将她嘴巴捂住：“你再说一个字，我就半日不同你说话。”
“你……”林然反咬着她的手心，留下浅淡的牙印，哼了一声后，趴在她的胸口上，不说话了，只蹭了蹭。
她沉默，穆凉就说起新政一事：“昨夜我也想清楚了，税收不足为惧，也可将物价增加，只这般百姓就遭难了。”
她与信阳相同，想是都是百姓安危，经过旧朝被覆灭后，得知百姓的想法很重要，尤其是如今平安的局面来之不易，倘若激起民愤，岂非又要恢复原样。
哪里还能再找到九王联盟，这样的情况尤为稀少。
林然不说话，依偎着她，整个人都安分下来了。穆凉觉得奇怪，拍了拍她的小脸：“你怎地不说话了。”
“你不让我说话的。”林然安逸地闭上眼睛，晦深莫测之色让穆凉哭笑不得，拂开自己腰间的小手，道：“那你今日就别说话了。”
她欲起身，林然一把抱住，可怜兮兮地看着她：“我伤疼了。”
也不知是真是假，穆凉就当是真，侧身抱着她，稍稍安慰一番，“我知你自己主意大，也有自己的想法，可你不能枉顾百姓。”
“我前些时日让信阳殿下仁字为上，是因她要争夺储君之位。我就不同了，不过一见钱眼开的商人，顾念百姓做甚，我之意还是提高物价。陛下逼迫我，我就去逼迫百姓，看看最后是谁赢了。”林然冷酷开口。
她本就不是善良的人，何苦替旁人着想，信阳的大义，她是做不来的，就好比当年她坚守边境而不得回来。
看似是大义，可百姓有可怜她一分吗？
推行新政，百姓会帮她留下自己的兵吗？自然不会，百姓是蝼蚁，顾全自己尚且艰难，哪里会帮助旁人。
“我不是好人，不用行仁慈的那套，如今的局面也不是百姓帮助得来的。我做生意，也是用心血换来的，为何就这般白白地送于他们？”
她的话让穆凉心惊，怔怔望了须臾，心口处掀起惊涛骇浪，“你当知民生极为重要，百姓是国之根本。”
“这话不假，可陛下都不顾及百姓生死，我为何要替她善后。她增加税，我便提高物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并无不当之处。我相信，其他商户也是这样的想法，我与他们都是一样的。”林然解释。
她身上一半都是陈氏血脉，没有得到半分优待，为何要替他们着想？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哪里就错了？”
穆凉沉默下来，细细去想，洛家的事在她心里怕是产生阴影了。洛卿惨死，为人子女，怎会无动于衷。
小乖能够轻易逼死太子，可见心思比往日更为深了。这样的筹谋与手段，都需坚定的复仇之心。何况太子还是她的舅父，这样做来实在有违伦理。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看着枕旁的人，神色无奈中透着一片柔和，低声道：“没有错，可你将自己站在百姓的对立面，让自己成为大恶之人，与你的初衷可是一样？”
“我未曾做害人之事，如何就是大恶。太子与苏长澜这样可算是大恶之人？”穆凉反问她。
穆凉无语凝滞，胸口弥漫着一股郁闷之气，她深深叹气：“你何必逼迫自己做那大恶之人，洛郡主的恨，难不成都落在你的身上了？洛郡主不让你回信阳身边，想的也是你一生平安喜乐，你莫要圈地自禁。”
“没有圈地自禁，此事只有让商户跟着增家赋税，才能让那苏氏感应到危机。难不成她做恶事，我们兜着不成？”林然依旧冷冷，截杀三万洛家军的事，就是当将士是棋子，说弃就弃。
将士打江山不易，明皇得来十分简单，三万孤魂，成了她的踏脚石，这样的帝王太过残.暴。
“信阳的仁慈，总有恶人来对比，你就做那恶人了？”穆凉点了点她的眉梢，又道：“物价一事，你先看着旁人，或许那些商户看着林家，到时林家就是众矢之的，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后果？”
她叹息，这样的做法无异于自毁前程。新政一事无法阻止，无路可退下，唯有想些补救的办法。
她细细去想，试探道：“不如在各地开设医馆，对于孤寡幼童不收诊金，赠送药材。”
“可这样会断了医者的生存。”林然皱眉。
穆凉摇首：“只是孤寡幼童，这些人病了本就没有银子，寻常医馆不会接纳。以林家的名义开，另一州之内设一孤幼坊，接纳孤儿，这样也算弥补些。至于新政一事，就照你的说。洛阳城内大多都是官宦富户，物价先提一提。”
羊毛出在羊身上，也不算为难百姓。
林然想了想，也算是可行之举，这就算定下来了。她点头答应下来：“你去问问阿爹，养兵一事究竟是何意，难不成让信阳殿下养私兵吗？她被人盯着，本就处处受制，这样做来极易被发现，别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军事繁杂，也不懂，随他们去想，你难不成上赶着将银子送过去？”穆凉话中带着不悦，吓得林然不好再说。
她伸手环抱着阿凉，亲昵地蹭了蹭：“阿凉，莫生气。你我之事，只是你我的，与旁人无关，信阳殿下自己的□□都理不清了，也不会管我们。再者还有阿爹，你怕什么。”
穆凉不语，信阳的做法也是寻常，任谁都不会接受这样一段乱了辈分的亲事。父亲本是草莽出身，不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事，但信阳出身大家，受到的教育不同，不可相提并论。
若非她不愿林然受到伤害，也会选择与她分开。倘若有一日真相揭开，那些文人墨客指不定会用言辞来批判。
若是一般人也就罢了，偏偏身处皇家之内。
她不说话，林然就慢慢哄着她，亲了亲她的唇角后，低声说着好听的话。
说到后来，越听越不像话，穆凉就不好搭理她了，阖眸听着，不知何时，突然没了人声，睁开眼睛一看，小东西将自己哄睡着了。
林然今日醒的早，又说了这么久的话，早就体力不支，睡着之后，唇角紧紧抿成一条线。穆凉微微靠近，如她愿，亲上她的唇角，舌尖不觉间触碰到她的唇畔。
苦涩而甘甜，奇怪的感觉让她不由一滞，这般一靠近，药味就更加重了些。那抹苦涩约莫是唇角上留下的药味了，喝了这么多时日的汤药，林然早就不耐烦，要不是她看着，怕早就不喝了。
当面乖巧，骨子里依旧透着坏，与洛卿一般的坏，她无奈，只林然怕是要走上歧途了。
不知林肆同她说了什么，导致她心中的怨恨如此深，这样的林然不是她养大的。走到今日这一步，非她所想，但无论如何，不能成为众矢之的。
****
信阳回城后，依旧抓着苏玄一事不放，搅弄风云，新政一事被暂时忘记，朝臣记得就是苏玄做下的肮脏之事。
苏长澜在此时不嫌事小提起亲事，想要同信阳成亲。
一语掀起惊天的风浪，朝堂上对两人暧昧的关系都是敢看不敢提，如今被苏长澜直接提起后都是面面相觑。
长乐如同看热闹一般看着两人，当着陛下的面却又不敢笑，憋得十分痛苦。
信阳慢悠悠地看着苏长澜，轻轻一笑：“苏将军今日出门带脑子了吗？”
苏长澜对她的讽刺也不计较，依旧道：“臣之心，日月可昭。”
“那你就去同日月成亲，与我有什么关系？”信阳直接拒绝。
殿内朝臣都不觉交头接耳，也不知苏将军当众提起是何意思，信阳殿下也不给她颜面，岂不就是自取其辱。
苏长澜笑意深深：“殿下孑然一身，不好余生孤独，臣哪里不好吗？”
信阳上下打量她一眼，显露出厌弃之色：“你哪里都不好，周身上下无一优处，本宫瞧不上你。”
“信阳。”御座上的明皇出声，不觉皱眉，帝王之怒微显，震慑群臣，“你拒绝也就是罢了，何苦说这般伤人的话。”
信阳对着她揖礼，高声道：“比起苏将军做的事来，儿臣这些话尤如是微风细雨，不足一提。”
旧事不可提，明皇不耐，摆手道：“朕给你七日的时间，你考虑一二，退朝。”
长乐笑出了声，苏长澜淡淡地扫了一眼，走向信阳，她也走了过去，随意道：“苏将军哪里都好，就是不懂温柔，惊鸿之色，虽说你赶不上，可是温柔二字可学一学。你瞧着穆郡主温柔体贴，连小了十四岁的人都可降服，你学习一二，阿姐或许就动心了。”
苏长澜身上是看不见温柔的，暴.戾二字极为妥帖，这么多年手握大权，除去对陛下好颜色外，见旁人也不会轻声细语，更别说温柔。
信阳上下瞧了一眼后，不觉附和：“确实。”
说完，大步离开，气得苏长澜直翻眼睛，她又不是处在深闺中的女子，如何温柔，如何做到体贴。
简直是强人所难，她冷哼一声，甩袖离开，乐得长乐直不起身子，就连秦宛走近，也没有发现。
秦宛瞧着她的容颜：“我今日识得一个女子，唤落月，你可要见见？”
“落月？”长乐觉得有些耳熟，仔细回想了会，道：“她不是嫁人了吗？”
“去与不去随你。”秦宛扫她一眼，转身向内殿走去。那是陛下的休憩之地，长乐也不敢跟过去，只得站在原地干跺脚。
秦宛是怎么知道落月的所在？
****
苏长澜提亲一事，在洛阳城内传遍，盖过了苏玄一事，也恰好如了明皇所愿。
林然知晓时，是在第二日，谢行去拜谒时，顺口提了一句，她极为诧异，当着谢行的面不好再提起。
她随意找了话题略过去，谢行是来找穆槐学功夫的，没有多坐，就兴冲冲地去找穆槐。
林然一人坐在廊檐下，挺直脊背后就觉得伤口疼，看了会难得看见的风景后，又回屋里躺着去解九连环玩。
穆凉在与下属说起苏玄的事，陛下迟迟没有动静，不杀苏玄，也没有撤爵，让人摸不清她的想法。
下属提议道：“这把火被苏长澜求亲压了下去，没过几日，只怕就无人想起了。”
“那就让信阳殿下将火烧热些，再过些时日，让人去刑部告状，苏玄这些玩.弄过的也是不少，带几人的家属来京告状，闹一闹就可。”穆凉吩咐道。
“夫人提议是好，就怕刑部压了下来。”
“压了也无妨，大理寺刑部与京兆尹都去闹一闹，三司都知晓此事，总会压不住，且城内并非苏家一家独大。”穆凉不在意这些，京兆尹是信阳的人，怎么也不会压下去的。
下属听从吩咐，默然退出去。
穆凉回屋去找林然，她正趴在榻上解九连环，指尖胡乱地去解，并无顺序，一眼就知心思乱的很。
“你怎地了？”她顺势坐下，摸摸小乖的额头，一层汗水湿透手心，“谢行与你说了什么？”
谢行年少，自洛阳而来，想必是说了些许城内的事，新政还在商议中，多半不是因为这个。
林然性子带着几分薄凉，不管旁人生死，多半是因为信阳之事。她开解道：“为信阳殿下的事？”
“嗯。”林然轻轻哼了一声，随手将九连环塞进了枕头下面，往里侧挪了挪，给她躺下的地方。
穆凉觉得有些好笑，“她的情爱，你也主动去管了？”
“我不是去管，就厌恶苏家人罢了。”林然叹气，想起苏家，心中的怨恨就陡然升起，眸色带着戾气。
“你厌恶，她也厌恶，那你气什么？”穆凉知晓她心中到底牵挂着信阳，嘴里不说，就凭着信阳对洛卿的死心塌地，也不会怨恨太深。
林肆都曾说他觉得信阳德行匹其位，百姓也是人，怨不得她当年的做法。他经历过当年的事，都不会去恨，林然与她血缘难断，哪里就会有恨。
林然闷声不语，心中郁结难消，她解释道：“苏长澜求亲一事不过是障眼法，苏玄一事还未得处置，你不如想想如何为自己出口气。”
林然这样的心思，她总担心她会走错路，洛阳城内步步凶险，尤其是她心中的恨意占据上风，稍有不当就错了。
穆凉提起苏玄，林然才想起这位，不免道：“先让他活着，陛下偏心，就让文人墨客去批判就是了，再偏袒下去，加之推进新政，她的江山可就不稳的。”
本就是窃国者，看似坐稳了，可一旦做了违背规制的事，照旧有人奋起反驳，都是叛国者，与她也没有区别。
她托腮想了想，忽而灵机一动，道：“我有办法了。”
“什么办法？”穆凉好奇，瞧着她满面春风之色，心中的担忧被压住了，可以慢慢来，不必急在一时，她看着就是多了，总不会让小乖行差就错。
林然扶着她坐起来，扯到伤处，皱了皱眉，凑到她耳边低语几句，而后才道：“悄悄地做，就你我知晓，不与阿爹说，新国旧朝，时常有这些事情发生，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穆凉颔首，伸手揽着她，让她靠着自己，也不会触碰到伤口，手心下肌肤一片细腻。十五六岁的人，身子正是火热，与她到底不同的。
阿凉主动，林然也快活，眯着眼睛道：“是不是想夸夸我？”
“夸你不难，只你往后做事多为自己着想，你还是年少，莫要误了自己的名声，往后的路还很长，不急着去复仇。”穆凉的手在她后颈处摩挲，感觉到她的依赖，暖意袭人，忽而觉得一时满足了。
她又言道：“小乖，信阳殿下等了十五年并非是无能，在等待时机罢了，她能等十五年，你何必急在一时。心中执念一旦生起，容易毁了你。”
“怎会，我没有做错事。”林然不解，望着阿凉担忧的神色，心中咯噔一下，攥着她的手：“我哪里做错了吗？”
“没有，你做的都是对的，没有错，我就是随口一说罢了，你莫要紧张。”穆凉不想吓着，说到一半就改口了。
林然这才放心，低声同她解释：“我与你成亲，就是你余生的依靠，如何会害你，我以后再行事，会同你说的。”
或许是太子的事吓到阿凉了，以后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了。苏家是人人诛之而后快，与她也无甚血缘，不会再吓到阿凉了。
“嗯，你是我余生的依靠。”穆凉漫不经心地重复她的话，又道：“以后做事同我说一声，不要对我有隐瞒，可好？”
“好。”林然答应下来，也非大事，成亲后就是一体，自该坦诚对待，阿凉的话并不是没有道理。
细细一想，她对阿凉好像没有隐瞒，反是阿凉对她隐瞒很多事，立刻道：“我对你都是坦诚，你想想你之前瞒着浮云楼的事，知晓我身世后又是瞒着，你对我才不真心的。”
她回过神来就是抗议，让穆凉无话可说，只好附和她：“以后改。”
林然不大相信她：“你毫无愧疚，就晓得糊弄我，你瞒着我多少事，我不知道，也无法知晓，只有你自己晓得。”
听着她‘怨声载道’的语气，穆凉笑了笑，低声道：“那是不是也学你这般跪一跪算盘，让你满意？”
林然眼睛一亮，刚想点头，耳朵一疼，求生欲作祟的她猛地摇头：“不跪不跪。”
“你自己说的，与我无关哦。”穆凉温和一笑，要扶着她躺下，林然不肯动，巴着她身上不愿下去，只得随她去了。
林然憋屈，小声道：“那你以后还瞒我吗？”
“如今还瞒你什么？你说说看，林家的产业都已交到你的手上了，没有私藏。”穆凉好笑，这般揪着不放的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林然轻哼一声，扬首就亲上她的唇角，舌尖触碰，忽而用力一咬，穆凉推开她：“解气了？”
“没有。”林然冷着脸。
穆凉：“你要如何，真给你跪算盘？”
“那不必，你亲我一下。”林然扬首看着她。
穆凉：“就像方才一样，也咬你一下？”

第68章 好吃
“不要，我要休息了。”林然郁闷地躺在榻上，脑袋对着榻内，不理穆凉。
小脾气上来了，穆凉也不再扰她，“那你睡会，用晚饭的时候再唤你。”
“晓得了。”林然应了一声。
穆凉轻轻地走出去，在黄昏的时候，别院又迎来客人。
信阳入院，不慎被谢行撞到，她打量一眼谢家的嫡孙，“你来此做甚？”
信阳不善言辞，看人的目光透着锐利，只林然平日里无所畏惧，见惯不惯，小辈的一群人见到她，都忍不住心生胆颤。
谢行在外见多了温婉的女子，十九姑姑就是如此，乍然见到冰冷的信阳殿下，未及站稳就忙作揖：“见过殿下，小侄来找穆槐穆师父。”
“你找穆槐练武？”信阳知迎亲那日是他阻拦林然，两人一番较量下来，谢行败下阵来。
“是的，小侄先回府，免得父亲母亲担忧。”谢行再作揖，忙脚不沾地地跑开了。
信阳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朝着玄衣看了一眼，玄衣随后跟上，让谢行闭上嘴巴，不可提及在别院遇到她们之事。
玄衣离开后，穆凉迎了出来，见到信阳先行礼：“殿下来得很巧，我也有事想同你说。”
“为了林然的事？”信阳反问她。
穆凉引着她往厅里走去，“除去林然外，你我之间想必也是无话可说。”
姐妹二人这么多年，谈不上感情深厚，在洛卿死时，信阳怨恨时逼她去和亲时，点滴微薄的情分就已散去了。
剩下的只有面上的规矩，若非林然，两人也不会时常见面。
落座后，穆凉先屏退婢女，也不委婉，直接开口见山：“洛家的事，洛郡主之意是让林然自己平安即可，并非指望她能雪冤，且洛公做下的事在当时看来与谋逆无异，解局很难。”
她开口令信阳诧异，她扬首看着面前温和的女子：“穆郡主之意是？”
穆凉道：“林然还小，洛家的事是她的责任，只是希望殿下莫要给她太多的压力。殿下经历这么多的风雨，该知朝堂上的危险，林然心急，若走错一步，该是万劫不复。”
信阳沉默，不太明白她的话音，林然的性子沉稳，遇事而不乱，比起东宫的几位郡王也胜之不少，在穆凉眼里就是这般不堪？
“郡主不妨明说，洛家之事我从未与她说过，那是我的事，我会尊重洛卿的想法，不会将她带回公主府。”
“林然逼死太子之事，于情于法，都是大逆不道。”穆凉道。
“太子之事，我会解决，不会暴露林然。”信阳回应，弑杀舅父确实不妥，且陛下以太子名义将陈知乾葬入皇陵，就在先帝身旁，那么他就是永远的太子。
照着林然的性子，这个追封怕是保不住的，若她真有问鼎之日，她也会先废去陈知乾的追封。
她又道：“我明白你的意思，洛家的事不让她沾染。”
穆凉摇头：“她不会坐视不管，只心中执念太深，把持不住自己，或许就会做错事。”她养大的孩子，是何性子，她如何不知晓。
“穆郡主怕是想多了，林然不会莽撞，懂得分寸。”信阳认定的事，就不会有所改变。
但见穆凉凝重之色，她又改口：“郡主既然提了，我会注意。”
她算是答应下来，穆凉也不再勉强，让婢女引她去见林然。
母女二人见面，她自然不好在场。
须臾后，管事来报：“夫人，落月不见了。”
“可曾去找过？”穆凉诧异，落月是她做主嫁给一商户为妻。那名商户在林家接些小生意，走南闯北，脑子极为灵活，品性极为不错，落月也算安分，怎地就突然不见了。
“让人去找了，没有找到。落月是浮云楼的人，有人捉了她，会不会对浮云楼不利？”管事担忧道。
“告知九娘，让她注意些，另外多派些人去找。”穆凉吩咐他，这件事好生怪异，谁会无事捉一青楼出身的女子。
****
穆凉口中的无事之人，便是秦宛。
林然病中将账目送去她处，上面出现最多的女子就是落月，稍加打听，就知她曾是浮云楼的花魁，不知她何等容颜，索性就将人掳了回来，见一见就知晓了。
她也未曾瞒着长乐，在自己动身去见落月时，让人给她传了话，来与不来都是她的事了。
落月被蒙住眼睛送进一屋子里，手脚同样被绑住，动弹不得，她素来灵敏，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后，猜测是女子，且是行动温和的女子。
身在浮云楼，她见识了太多的人，且她接客看心情，九娘并不逼迫她，久而久之，她见识的都是上层之人，无走街串巷之人。
而走来的女子怕就是上层之人，就凭着规矩的脚步声，她忐忑不安地开口：“姑娘，您寻我有事？”
“我未出声，你怎知就是姑娘？”秦宛站在五步外，看着落月倾城之色，美则美矣，只是一副皮囊。她在陛下处见惯了美人，落月之色可算上等，但陛下不会多看一眼，因为这类的女子空有皮囊，而无心智。
就好比陛下待她，看似礼遇，可心里终究是想同她欢乐的。
记得她初伺候陛下时，陛下眼中的惊艳是显而易见的，着她脱了衣袍欣赏她的赤.裸的身体，欲令她伺候，她拒绝了。
就一句话拒绝，她道：我与长乐殿下早就欢好一场。
本是随意糊弄的一句话，陛下发了怔，惋惜的眸色让她松了口气，试问谁会抢自己女儿的女人。
明皇不会，但是她将她囚禁在身边十多年，对外放出那般传言，让长乐放弃。奈何长乐本就是不羁的女子，她心中有爱，不在意这些。
直到今日也不问她，是不是伺候过陛下。
长乐心中明白，不戳破那层窗户纸，那就是美好的景象，乐得偷欢。
她看着落月的皮囊后，忽而心生妒忌，她与长乐都未曾这般正大光明过，眼前这个空有美色的女子凭什么就高过她了。
许是妒忌心作祟，她缓步走过去，抬起落月的下巴，好生欣赏一番，恐吓道：“你确实很美，但我手中有刀。”
落月吓得不轻，身体颤抖，支吾道：“我、我哪里、得罪姑娘了。”
“女子妒忌心狠如鬼魅，你让我独守空闺，我便能毁了你的容颜，这个理由合适吗？”秦宛轻轻出声，热气喷在落月的鼻尖上，香气缭绕。
落月凭着感觉猜测眼前的女子定比她更美，她忍着害怕出声：“姑娘是不是找错人了，您这么美，如何会独守空闺。且落月已嫁人，不会再接客的。”
“原来嫁人了。”秦宛叹息一句，欲放开她时，外面传来了声音：长乐殿下。
长乐来了，她忽而诡魅一笑，向前俯身，碰着落月的身体，笑道：“你既伺候了那么多人，不如今日就来伺候我如何？”
门外的长乐脚步一顿，大脑陡然一片空白，未加思索就推开了门，看到两人暧昧的姿势后，走近就直接拉开：“你过分了，我同她是干净的。”
“干净？你见过她的次数可比我多，谁信你的话。”秦宛推开她，看着她震怒之色，犹觉一片痛快。
长乐看着榻上往墙角缩去的落月，拉着秦宛就往外走，秦宛不愿，直接推开了她。
年少之时都未曾有过这般争执，如今过了十数年。竟为了一青楼女子而怒了眉眼。
两人争执不下，长乐先道：“浮云楼内四楼内女子都是以卖艺为生，从不卖身。我曾将她推给林然，你就该知她依旧是清白的女子。惊鸿引得多少人倾慕，可最后被林然送给了信阳，若非清白身，林然敢送吗？”
“原来竟有这层缘故。”秦宛低语，账目上所写，长乐每去浮云楼都会去那四楼，旁处倒未曾去过。
她转身看着落月，眸色淡淡，道：“那她也不能留。”
“她曾是浮云楼的人，你杀了她，会引起旁人怀疑。浮云楼背后关系复杂，我查了这么多年都未曾查出明细，你为何要将自己扯进来。若是被人发现，你杀一青楼女子做甚？”长乐急得脸色发白，这人怎地那么笨。
秦宛浑然不在意，“陛下问及，就道此人窥听朝廷内情，何其简单。”
“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醋。你瞧着穆凉，我将落月送给林然，她都能替林然善后，找户好人家将落月嫁了，你……”长乐不知该说什么好，醋性也太大了些。
“那你去寻穆凉，死缠着我做什么。”秦宛不冷不淡地看她一眼，也无怒气，平静地推开屋门，吩咐人准备马车回宫。
长乐陡然间觉得自己快活这么多年，竟被林然砸了脚，痛得路都走不得了。
她着人将落月放了，赶忙去追秦宛，到底是晚了一步，秦宛已上了马车。青天白日里，也不敢去追秦宛的马车，被发现了，她自己也是麻烦。
只得先骑马回宫，在东华门前拦住了秦宛，当着宫门守将在，她先问好，而后低声道：“我今夜去寻你。”
秦宛拒绝：“今夜我当值，不得空。”
长乐一急：“明晚呢？”
秦宛看了一眼守宫门的金吾卫：“当值。”
长乐不死心：“那、那后夜呢？”
秦宛坚持：“当值。”
长乐气恨在心：“你三天三夜不睡觉？”
如此，秦宛就不搭理她了，将车帘合上，吩咐车夫往宫里走，气得长乐原地跺脚。
金吾卫都在盯着，她不好多加停留，也打马回了宫里，到紫宸殿里走一趟，在秦宛面前转一圈，也是好的。
两人争执不下时，六王过寿辰，秦宛带着陛下旨意去送礼，与她又碰了面，两人欲说话时，谢行走来引二人往府里走。
长乐瞪了她一眼，秦宛神色如常，问起谢行今日如何：“小郎君近日里可找到好师父了？”
谢行羡慕林然功夫好一事并非秘密，那日酒宴上她也曾听闻，只谢家行事低调，除去六王外，无人在朝，谢行功夫好，在金吾卫谋出路也不在话下。
陛下也有心，奈何六王直接拒绝，陛下也就此不提，再见谢行，总觉得埋没人才了。
谢行是一武痴，性子憨厚，闻秦宛问话后，憨憨一笑：“找到了。”
秦宛诧异：“哪家的将军？”
谢行摆手：“并非是将军，是九爷爷府上的人，唤穆槐。功夫很好，是林小姑姑的教习师父，前几日见到小姑姑，她还夸赞了穆师父。”
“你在哪里见到林然的？”长乐追问道。林然挨了打后就被穆凉带走了，找遍洛阳城也是不知去处，多半去了京郊别苑。奈何林家有钱，别苑庄子有许多，找也找不到。
谢行记得玄衣的吩咐，支吾了两声后没有回答。
秦宛会意，道：“穆槐虽说无军职在身，当年跟着九王爷也立了不少战功，功夫不属于任何一位将军，你好好地跟着他学。”
谢行欢快地应了一声，引着两人入府。
酒宴上长乐向穆能打听林然住处，谁知穆能酒醉嘴巴都紧得很，任何都不会说，她只得让人去跟着谢行，总会逮到他去找穆槐的。
****
六王寿辰，穆凉着人送了厚礼，人未去，在别院里照顾林然。
一月有余，林然的伤也好得差不多，行动自由，一人坐在池塘旁钓鱼，她无心于此，惦记着烤羊腿。
谢行小跑着过来，见她篓子里空空如也，便主动请缨道：“小姑姑，我给您去捉几条鱼，如何？”
“如何捉？”林然兴致勃勃，将鱼杆递给谢行。谢行却是不收，反撸起裤腿，让人去拿根鱼叉来。
他给林然解释道：“垂钓需有耐心，可惜我没有。每每祖父想吃鱼，我便去叉几条给他饮酒。”
六王府邸并不宽裕，在这般境地中养活一府之人都是不易。若先帝还在，这活在世上的三位异姓王生活也不会这凄楚。
婢女寻来鱼叉，递给谢行。少年人脱鞋袜就跳进水里，瞧着穿来穿去鲫鱼，手起叉落，抬起鱼叉时就多了条鱼。
林然笑了笑，将鱼篓递过去，谢行将鱼儿丢进去，道：“鱼已经死了，小姑姑让人去煮了才是，免得晚了就不新鲜了。”
“好。”林然吩咐婢女去洗，又盯着谢行的动作，发觉他动作极快，尤其是落叉的时候。她好奇道：“你出刀速度快吗？”
“我不快，比起小姑姑要慢了些，穆师父说我出刀不如叉鱼快，让我多练练。”
林然想想也是，穆师父教的是稳打的功夫，出招速度还是不如信阳殿下。她建议谢行：“你若真想练，不如去找信阳殿下，她出招速度很快，我拍马都追不上。”
提起信阳，谢行脚下一颤，差点就摔了出去，借助鱼叉稳住自己的身体，胆怯道：“信阳殿下她过严厉，听她说一句话，我都害怕，更别提向她请教。”
林然觉得好笑：“她就是爱吓唬人，你不要被她骗了，若真想，我给你去问问，到时你入她麾下，也是不错。”
谢行是武将之才，跟着信阳殿下，也算是最好的出路。
谢行却不想去：“祖父不愿我去找那些姑姑，怕是不行。”
林然明白过来了，想必是因为信阳夺嫡，六王不愿沾染这些，她也就不勉强了。
黄昏的时候，谢行带着几条新鲜的鱼回府了，林然看着他的背影，摇首叹息：“他确实不错。”
穆凉知她意，“六王做事谨慎，谢家无人入朝，想必也是害怕了。”谁不怕重复洛家的后路。
林然牵着她的手往后院走去，看了一眼：“阿凉，今日能吃烤羊腿吗？”
“大夫让你吃了吗？”穆凉当作没有看见她可怜的眼光，油腻的吃食是大夫的禁止的，偏她惦记了一月。
林然叹气：“若问大夫，只怕几个月内都不能吃的。”
“那便不吃，我给你做点心吃，桃花酥如何？”穆凉晃了晃她的手腕，面色柔和，就像哄孩子一般哄她。
“桃花酥不好吃，不甜。”林然小声抗议一句，上次阿凉就做了，寡淡无味。
穆凉听到后，不觉皱眉：“嫌弃我？”
“你放些蜂蜜我就不嫌弃你。”林然嘀咕道，她好久没有吃到甜味了，日日喝的苦药，都快麻木了。
大夫不让她吃甜及油腻的，穆凉也无办法，尤其小乖这般的年岁，爱吃甜食也是常事，她无奈道：“我做的不甜吗？”
“阿凉很甜，做的桃花酥不甜。”林然磨了磨牙齿，趁着她不注意，半抱着她的腰肢：“不如我同你一道去？”
“厨下脏乱油腻，你去做甚，别给我添乱了。”穆凉拒绝，先捂住她不安分的嘴巴，点了点她的鼻尖，警告她：“又想做坏事了。”
“你的点心不甜，我就尝尝你甜不甜了。”林然拨开她的手，倾身就要靠过去，穆凉趁机后退两步，避开她，转身去了厨房。
林然咬牙切齿，阿凉变坏了，她快走两步追了过去。
桃花酥的模样类似于桃花瓣般，五片花瓣，花蕊处点缀着黄色的乳酪。
林然巴巴地跟过去，站在一旁看着她做，瞧见一瓮蜂蜜，她抱起来递给穆凉：“你别忘了放这个。”
“放过了。”穆凉在揉面团，粉色的面团在让手心里捏出桃花的模样。林然走过去，捡起一块在瓮里沾了沾，又放会远处，待穆凉去拿时，蜂蜜就沾在了手上。
她无奈地看着做着小动作的人：“你这般做来，必不成形。”
林然傲娇，扬了扬下巴：“才不会，都已经成形了。若真的坏了，我就吃坏的。”
穆凉没办法，唤婢女将她赶了出去，自己一人安静些。
待糕点做好后，模样都是差不多的，分不出哪个的林然做了小动作的，林然一个个去试，待吃完一碟，也未曾尝出她的那块。
“怎地不见那块呢？”
穆凉垂眸：“我吃了。”
林然：“……”阿凉太不厚道了。
她生气，托腮不肯去理穆凉，傲娇的模样让婢女发笑，她退出去，将门关上。
穆凉知她又犯小脾气了，要哄一哄才行。她放下账簿，走过去摸摸她的小脸：“莫气了，明日凉快，我们出去散散心可好？”
“不去，身上疼。”林然趴在桌上，闷闷不乐，因一块点心就气到了，吃了也不告诉她，害她吃了整碟点心。
“你上次说不疼的，怎地又疼了，我看看？”穆凉笑着就要去解她衣裳，林然一把捂住自己腰间，拉着她坐在自己膝盖上，手反去拨弄她的衣襟。
她动作太快，让穆凉始料未及，慌得去按住她的两只手：“不能胡闹。”
“你骗我吃了满碟子点心，就不是胡闹吗？”林然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就按住她的双手，手就不断拨弄着她，洋洋得意：“你这叫羊入虎口。”
穆凉被她拨弄得全身发软，呼吸微滞，半靠着她：“那你这头小狼就是被羊养大的，不能欺负了羊。”
“羊能欺负狼，狼就不能欺负回去吗？”林然轻哼一声，起身将她压在桌上，拂去碍事的茶盏，十指相扣，眉眼一片欣喜。
茶盏落地，噼里啪啦，清脆的声音激荡在穆凉心中，让她心口跟着一跳，倍感无助，手被林然扣着，她只得哀求她：“不能在这里胡闹。”
“那我们去里面胡闹？”林然眼中闪着欣喜的光色，烛火下熠熠生辉。
穆凉欲语还羞，唇角抿出嫣红，雪肤细腻，引人采撷，她挣扎了几下，比不过林然的力气，“这里都不能胡闹，你伤好了吗？”
林然俯下身子，亲着她的眉眼：“你自己说桃花酥不甜，你自己甜的，总得让我尝尝，才知道你是不是又骗我。”
穆凉周身微颤，林然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在内，喘息不得，她深深呼吸，鼻尖涌动着淡淡的药味，掩盖过了林然身上淡淡的香气，“你不是、早就、早就……”
“你说什么？”林然装作听不懂，手在她的衣带上不断摩挲，引得桌上的人脸色通红。
她故意听不懂，穆凉嗔怪道：“你莫要装傻。”
“我就装傻，如何？”林然浓浓一笑，抵着她的额间，舌尖扫过她的鼻尖，半是哄道：“你放松好不好。”
穆凉不为所动：“你伤没好。”
“那就放肆一回，好不好。”林然继续诱惑她，衣带在她手中转了几下后，就解开了，穆凉感觉身上微冷，睫羽轻颤，呼吸都重了几分。
夜色撩人，林然眼中皆是不愿压制的欲.望，手上动作徐徐图之，不急不躁，反是折磨人。
穆凉被她所压，夜风凉凉，颈间滑过一片湿润，让她微冷的身子发热，真的放松下来，林然靠近着她，唇角微动：“阿凉，你真的比桃花酥还甜。”
桃花酥的糖味都在阿凉身上……
穆凉被迫睁开眼睛，手腕处的禁锢松开了，她习惯性搂上林然的脖子，吻着她的耳尖，不自觉道：“真的甜吗？”
“你肯定吃了那块桃花酥。”林然笃定道，手抚在她微颤之处，手心一片温软。
穆凉淡笑不语，笑意带着狡黠，林然亲吻那处：“你吃了它，我就要吃了你。”
桃花酥不好吃，但阿凉好吃……
夜间极为寂静，门被关上好，婢女不敢随意入内，穆凉背后便是那道门，心中忐忑，总害怕些什么，让林然莫要在此地胡来。
奈何林然这时不乖巧了，不听她的话，榻上不必去了，此地恰好。

第69章 唇角
洛阳城外田庄无数,林家的良田占着优处,地势好,渠水灌溉也恰到好处。
管事引着两人去看田地，穆凉对比着手中的图册,看着脚下的渠水,“灌溉得如何？”
“引了渠水过来，自然是不缺的。”管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
林然沿着渠水往上走,发觉水来自山上,她欲往上走时，穆凉拉住她：“渠水是多年前林肆着人挖通的,途径好几处山。”
“这么长都挖通了？”林然诧异,接过她手中的图册,沿着去看，确实很长。
“林肆想做的事，没有办不成的,据说挖了很多年，花费不少银子,许多人曾想来引水灌溉，都被拒绝了。”穆凉同她解释,沿着田走了一遭后,两人沿着原路返回。
回到庄子里,信阳久候多时，近日里她来得颇为勤快，林然也不觉得奇怪,推了阿凉去后院休息，让厨房准备午饭，自己进厅去见她。
信阳见她脚步沉稳，也不问伤势了，说起正经事：“苏玄被夺爵了。”
“陛下如何肯松口的？”林然好奇道，捡了一块婢女做的桃花酥，许是放了蜂蜜的缘故，甜味腻人。
不知怎地，感觉还不如阿凉做的，她吃了一口就挑剔地放下了，对面的信阳奇怪，顺手拿起试了一口：“宫里做的点心，不好吗”
原是她带来的，林然尴尬一笑，道：“大夫不让吃甜的。”
信阳也就不奇怪了，“是有人去喊冤，闹得洛阳城内谣言纷纷，陛下不好违抗民意，就削爵处置，留他一命。”
“哦，原来如此。”林然不在意这件事，毕竟阿凉做事不会让她失望的。
她兴致缺缺，信阳就不再提此事，说起新政：“新政一事怕是抵抗不住了，最多过上一月，就会推行。”
“殿下来是问养兵一事吗？我觉得边境不适合养兵，不如让您的兵解散，去隐秘之处集结，如何做到悄无声息就是殿下的事，至于粮饷，我会让人送过去。林然粮食不多，今岁开始会种粮食，供应给您。”林然说出自己的想法，虽说兵在太平年代无所用处，可还是有的好。
就凭着五万北衙军是做不出什么事的，她想了想，又提醒信阳：“殿下觉得郡里的两万兵，可能收到麾下？”
“郡里之兵不可动。”信阳回应她，“虽说郡里离洛阳城很近，可陛下看得紧，苏长澜招揽数次未果，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做事，怕是太过冒险。”
林然托腮，走动了半日，身子有些不适，尤其是伤处隐隐酸得厉害，她品着信阳话里的意思，狐疑道：“陛下知晓苏长澜动了郡里的心？”
信阳颔首：“确实。”
林然笑了笑：“那您就不想着也试试，不过不以您的名义，这么多年您应该有人在苏家麾下，借着她的名义去招揽，成功也就是罢了，不成功陛下察觉后，也是苏长澜的祸事。”
嫁祸的事并不稀奇，林然虽未曾做过，从小就见苏昭使过，这次也可试试。
信阳沉吟了须臾，她拨了拨凉茶，凝视盏内的茶水：“郡里的兵尤为关键，不归您，也不能归苏家，落在陛下处也非善事，不如将水搅浑，您试试摸鱼看看。”
林然的话带着戾气，可细细品来，也有可用之处，信阳凝视她纯澈的眼睛，不大相信这是她说出的话，嫁祸、浑水摸鱼，以及暗处养兵，都是她一人想出来的？
她不语，引得林然抬眸：“殿下若觉得不妥，也可放弃，我就建议您罢了。”
“你的想法很好，我只希望你就是口中说说就罢了，莫要插手，这是我的底线。”信阳提醒道，她总眼前的林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林然觉得她的话有些奇怪，什么叫她莫要插手？
信阳恐她误会，再次解释：“林家身份本就尴尬，陛下猜忌，你还是莫要沾染的好，有事可去找我，我会留些人跟着你。”
她并非第一次示好，林然也不觉得奇怪，点头答应下来，“晓得了。”
信阳起身，“我先回城，你自己多注意些，出门多带些人，莫要独自一人。”
“晓得了，殿下慢走。”林然目送着她离开，累得不想搭理人，趴回榻上后就想着休息，想着信阳今日的话，颇为奇怪。
不过信阳殿下对她的态度本来就很奇怪，今日不过更加奇怪了些，许是真的担心她的安危罢了。
她躺下后，穆凉就走了进来：“为何不留她吃午饭？”
“她要走，我留不得。”林然翻了个身子，挪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来给自己按揉：“我有些难受。”
“许是累了，先睡会，午饭再唤你。”穆凉给她脱了外袍，掀开内衣，脊背处的肌肤依旧一片青紫，指尖揉了揉，林然不觉后退避开。
她就不碰了，盖好被衾，默然叹息，苏玄未死，也出乎她的意料，不过苏玄一家也未必有往日的荣华。
这么多时日以来，一直查不到背后此事是谁在操控着，这么大的担忧在也让人心里不安。
林然累得睡着了，趴在枕头上睡得香甜，她展颜一笑，摸摸她的脑袋，轻轻地退了出去。
晚间的时候，穆凉如她所愿，让人烤了一只小羊腿。
别苑幽静，夜空中繁星点点，林然吃得大饱，拉着穆凉出外走动。园囿之内静悄悄的，穆凉提着灯火，步子迈得很慢。
林然说起白日里的事来，对信阳今日来的目的有些奇怪：“她不让我插手，也不知是为何，难不成她自有章程？”
“信阳殿下在朝经历多年，有经验，比起你自然有办法多，洛家的事急不得，且走一步看一步，另外回洛阳城后，我们去郡主府居住。”穆凉也换着话来安慰她，林然看着懂事沉稳，可毕竟还是一孩子，承担太多，或许她自己能承受，就怕她一时想岔了。
灯火在夜中摇曳，两人走走停停，婢女也未曾跟着，毕竟两人方成亲不久，正是情浓之时，她们跟着便太不懂情趣了。
园囿之内丛林密布，走到一处树下，林然将烛火挂在树杈上，拉着穆凉坐在石上，“我就是觉得她心思浅了些，想得太过简单，太子一死，将她二哥调回来，岂不是给自己找麻烦。至于苏家，硬拼肯定不行，瞧着苏家人骄纵之色，稍加引诱就可。”
苏氏中唯苏长澜功高，苏玄被废，就是废子，不如先放弃苏长澜，将苏家旁的党羽一一剪除，到时苏长澜孤立无援，也不会成为多大的劲敌。
偏偏信阳殿下直接与苏长澜过不去，斗了这么多年也未见效果。
穆凉瞧着她摇首皱眉，拍了下她脑袋：“少年老成，又想到什么主意了？”
“我觉得此时不如避其锋芒，不与苏长澜争，除去她的党羽。将军威猛，皆因将士果敢，若无将士，那么就将军一人，也不足为惧。”
“话是如此，可那些党羽如何剪除？”
林然窃窃一笑，拉着的手，低声道：“浮云楼这些年得来的情报难道就没有点滴异样？”
自然是有的，赵九娘精明，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动这些情报，毕竟一旦泄露出去，就可能让浮云楼覆灭。
穆凉拍开她的手：“自己去找九娘，你去问问就是了，得到之后交给信阳，你莫要随意动手，当心暴露自己，再挨打。”
“哪里又能挨打，我又不傻，会将自己摘干净。”林然沮丧，想起这次莫名挨打就郁闷，还不知是谁使的计。
她唉声叹气，树枝上灯火晃了晃，一阵疾风而过，寒光乍现，风驰电挚时，她抱着穆凉向一侧躲去。
穆凉惊呼，被林然抱着滚向树丛里，不知所措。林然摸到一颗石子，砸向灯笼，瞬息就将烛火熄灭。
陡然出现的黑衣人失去了方向，一击失败后，十分懊恼，手中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然将穆凉安顿在树后，凌厉的蹿了出去。
黑衣人不识地形，左右彷徨时，腿间一疼，他猛地回过神来，挥刀砍向林然。
两人缠斗了须臾后，林然手中无兵刃，身上带伤，不及黑衣人功夫好，逼得后退。
眼看着不敌，穆槐冲了过来，挡了一剑，随后守卫齐拥而上，擒住了黑衣人，林然吓得瘫软在地，想起阿凉，猛地爬起来去树后扶起她。
穆凉安好，反是她身上衣袍被刀锋所砍，七零八碎。
周遭昏暗，她定定地看着狼狈的少年人，冰冷颤抖的指尖贪恋般地抚过她满是灰尘的脸庞，方才遗留下的心惊似一抹牵引，让她紧紧地将人抱在怀里，力气之大，大胆仿若将林然揉碎，一寸寸地揉进她的骨血里。
林然不笑话她，拍了拍她的脊背，淡淡一笑：“吓到你了，不怕的。”
穆槐失职，他愧疚不安，让穆凉先扶着林然回去，审问的事就先交给他。
林然没有受伤，只摔了两下，背上伤上加伤，约莫着又要躺上几日了。穆凉让人去请大夫来诊脉，让人打了热水来给她擦身子。
穆槐将人捉去了，预备审问时，不想黑衣人直接咬舌自尽了，线索全断了。
大夫诊脉时，他不敢入内，等大夫离开后，他才入内，隔着屏风禀告给林然：“家主，他自尽了。”
林然一惊，从榻上爬了起来，“怎地就自尽了，你从他身上的衣物查查看，这里也算隐秘，不会有人知晓我的住处，再者他能入内，必是对此处极为了解的。”
穆槐愧疚：“是属下失职，属下会去查，给您个交代。”这么多年来首次遇到这么棘手的手，今日王爷处还派了几人过来，守卫更加严密，不会让人悄无声息地进来的。
一旁的穆凉对外道：“那就劳烦穆师父了，家主要休息了，您先去忙。”
“属下这就去。”穆槐不敢耽搁，忙退了出去。
榻上的林然想不通今日之事了，趴着枕头上不解道：“阿凉，你说会是谁？”
“不知，你先休息。”穆凉眸色生冷，方才的片刻间似是过了半生之久，让人后怕。她望着林然苍白的脸色，心下微微不安，此地极为隐秘，是谁泄露了她们的去处？
林然满身疲惫，却睡不着，扭头看着阿凉，察觉她神色有异，想起今夜的刺杀吓到她了。她习以为常，阿凉怕是初次经历，如何不怕。
她爬起来，跪坐在榻上，拍了拍她的脊背作安慰：“不怕的，今夜吓到你了，你也别忙了，我们一道休息，好不好？”
林然的安慰有些幼稚，却让穆凉心中生暖，不由展颜：“有你在，我如何会怕，反是你，身上疼不疼？”
“不疼，我们休息吧。”林然怕她多想，扯着她的袖口哀求。
穆凉点头，给她擦好身体后，嘱咐婢女去熬药，熬好就送过来，自己陪着林然躺下。
锦帐温暖，两人并肩躺下，穆凉罕见地主动揽着她，摸了摸她的小耳朵，夸道：“以前觉得你习武就是养好身体，不想也会有凶险的一日。”
上次刺杀时，她不在，无法体会这份凶险，今日刹那间，她脑子一片空白，幸好小乖反应快，不然今日二人怕都要命丧此处。
被她一夸，昏昏欲睡的人猛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就是阿凉如流云般的眸色，身上就不疼了，她欣喜道：“那你怎么奖励我？”
她就像做了好事的孩子，被夸奖后急于想得到是奖赏。穆凉知她意思，如何会拒绝，在她暗示的眼神中，亲上她的唇角。
她的动作轻柔而动人，就像在哄孩子一般，辗转舔舐，唇角贴在一起，彼此的气息都是融合的。
火一般的炽热，让呼吸都是烫的，穆凉的主动不过几息，就变得极为被动，林然占有欲很强，将吻加深，昏昏沉沉间觉得心中的热度烧向四肢。
穆凉轻抚她的后背，以示安慰，推开她：“该休息了。”
林然适可而止，往她怀里躺了躺，感受着阿凉的温度，片刻间就睡了过去。
穆凉默然叹息，本当身体要好了，又遇到今夜之事，怕是又要耽误数日，她抚着林然的脊背，一夜无眠。
次日的时候，林然睡到午时才醒，身上一动觉得疼得厉害，她顿了会儿，待缓过这阵疼后，起榻穿衣。
她动作微有些怪异，婢女瞧见她，忙走近伺候她穿衣，道：“长乐殿下过来了，郡主让我同您说，今日午后回郡主府了，让您准备下。”
林然不想说话，点了点头，穿好衣裳，吃了些粥才去花厅见阿凉。
长乐捧着茶喝，见到她走近就跳了起来，走过去就要揪她耳朵，“你个小东西，好事不做，竟做坏事。”
害得她爬了几夜墙头，几日不宁，秦宛对她至今都是爱答不理，想想就要打人。
林然被她猛地抓住，怪道：“是你自己不救我，我只得自救，还替你填平了浮云楼的账，你怎地还骂我。”
她疼得脸色发白，索性就推开了长乐。哪里晓得长乐就是虚架子，一推就被推倒了，她捂着眼睛：“我没用力，你别想讹我银子啊。”
穆凉走近扶起长乐，低声道：“殿下有气日后再撒，她伤还未好。昨日别院来了刺客，虽说未曾伤到，摔了几下也是不轻。”
“有人替我出气了，活该。”长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心里出气后，就觉得哪里不对，反应过来道：“怎地会有刺客？”
“不知，自尽了。”穆凉也不瞒她，扶着林然在一旁坐下，吩咐婢女去将药端来。
长乐察觉不对，也敛下玩笑的心思，“你这里我还是从谢行处得来的，我让人跟着谢行才得知的，刺客如何晓得的，哪些人近日来过？”
穆凉与林然对视一眼，两人缄默一番，默契般没有提出信阳。穆凉先道：“父亲着人来过，加上谢行来见穆槐，除此外就是寻常管事采买。”
“那此处不可再待了，你们先回洛阳，林然也活蹦乱跳了，苏玄被废爵了，也当给你出气了。”长乐想不通的道理，索性就懒得去想，横竖不是她的事。
信阳若是知晓，只怕又得暴跳如雷了。
穆凉也有此意，毕竟此处暴露后，怕是不利于林然养伤，她颔首道：“也可，不如与殿下一道回去，您留下吃午饭。”
长乐却之不恭，午饭时饮酒吃烤羊腿，看得林然叹气，早知道就不留她吃饭了。
午后，长乐挤上林然的马车，两人尚不觉得拥挤，多她一人后，总感觉哪里不对，林然忍不住开口：“殿下如何来的？”
“策马而来。”长乐看着外间的风景，漫不经心。
林然道：“哦，那你该策马回城的。”
长乐放下车帘，瞧着她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淡淡一笑：“我累了，坐马车，不可吗？”
林然眼睛看她一眼后，穆凉扶着她躺在自己的腿上，安慰道：“回去还需两个多时辰，你不如先睡会，到了我再唤你。”
两人有默契地不再言语，另一人风景看得腻了，回身望着林然，古怪道：“她好像瘦了些，多补补。”
穆凉抚过林然碎发的动作一顿，不冷不淡地看她一眼：“没有陛下偏袒，她如何会瘦。”
长乐一噎，被怼得无话可说，讪讪一笑：“那也与我无关，她欠我的银子，我还没要呢，好歹在御前我还替她求情了。”
“殿下不火上浇油，已是万幸。”穆凉垂眸。
“不提这事了，不过最近发生一奇怪的事，前朝留了位公主，在江南复起了。”长乐快速换了话题。前朝在江南复辟，并非是稀奇事，但凡开立新国，都会有这些事。
但这次在推行新政的时候出现，让满朝都跟着震惊，就连陛下对新政一事都保持暂缓的态度。
前齐给赶出洛阳城后，是洛公与信阳带兵去剿灭的，明明剿灭得干净，这位公主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前齐历经四百年，前后几十代帝王，若非齐后主昏聩无能，听信佞臣之言，枉顾百姓生死，先帝也不会反上洛阳。
如今先帝早就去世了，就连开国的数位王爷都跟着战死或病死，突然冒出来的前齐公主，让朝堂上下都跟着不安。
若是在大周，也就罢了，可陛下方改立国号，对方就默默杀了出来，陛下都有些恐慌了。
哄人安睡的穆凉诧异抬眸，“何时出现的？”说完就垂首凝视熟睡中的人，林然的动作这么快？还是说本就在安排，才告知她？
长乐细细一想，沉吟道：“年前只是有些动静，并未在意，这些时日怕是动静大了些，是阿姐的人先发现的，报与陛下。陛下不信，着人去查，这才查出不对来。”
若是年前，只怕与林然无关。
如此，穆凉也安心下来，前齐复起，是在给陛下找麻烦，新政一事或许不会推行了。一旦削弱兵力，就难保前齐不会借此生事，到时便是更大的麻烦了。
****
回到洛阳城后，长乐照旧回宫，穆能早早得到消息后，就在郡主府内等着，见到林然睡着后，索性将她抱回了屋子，拉着穆凉问起昨夜刺杀之事。
穆凉无心与他说这些，让穆槐去回话，再将刺客尸体送去京兆尹，让他们去跟着查一查，到时让九王府去施加压力，谅他们也不敢不用心去查。
穆能问了半晌，没有问出线索，拉着穆槐一道去京兆尹处报案。
林然不知睡了多久，迷糊间脸颊湿热，她睁眼一看，小老虎在舔她的脸，心生嫌弃，拿被角擦了擦自己的脸，阿凉也在外侧躺着。
为了不吵到阿凉，她将小老虎丢下榻去，往外侧挪了挪，欣赏阿凉平静的睡颜，玉般无暇的面容，修长的睫毛，温和柔软。
粉色容颜，雪色中带着粉妍妍，就像是她常做的桃花酥，模样喜人，甜不甜，也只有平常过后才知晓。
她悄悄凑了过去，想亲亲她。
亲一亲也不打紧，她不会醒的。
她喜滋滋地挪了挪，欲碰上紧抿着的双唇，挪动时，小老虎又跳上了榻，站在一侧迈着爪子就爬了过来。
她头痛不已，将小老虎捉住，直接塞进被子里，扰人好事的坏东西，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丢下榻，指不定又爬上来了。
小老虎莫名被塞进被子里，嗷呜叫了两声，无人回应，急得用爪子去撕扯被子，外面的林然可不管这样，如愿以偿地亲到阿凉的唇角。
阿凉的双唇冰冰凉凉，就是冰酪一样的甜。

第70章 嫁妆
待小老虎挣扎着出来之时,两人早就贴合在一起,穆凉睡眼朦胧,蓦地被撬开舌尖。
气息缠绕间，呼吸微滞,她昏昏沉沉,不知自己深处何地，待林然的舌尖闯入后,她才醒了过来。
习惯性伸手抚上她的后颈,细腻温柔的力道让林然安静下来。林然带笑，不想松开她,欲加深这个吻时,手背一疼,侧眸去看，小老虎的肉爪拍在她的手背上。
它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无奈下她只得松开阿凉,反去揪住小老虎的脖子，不悦道：“让你安静下,那么闹腾，吵得阿凉都选醒了,真是罪魁祸首。”
清醒过来的人才不信她的话,欺负小老虎不会说话,就将罪责推到它的身上，真不乖。
她坐起身子，瞧着外间黄昏之色,怕也只睡了片刻，就被小东西闹醒了，她从林然手中将被欺负得嗷呜直叫的小老虎夺了过来，放在地上，还未曾站稳，小老虎就拔腿跑了。
她恍然失笑，林然从身后揽着她，蹭着她的耳朵：“前齐复起之事，与我无关。”
睡前迷糊听了几句，新政推行在即，前齐就趁机复起。不知是前齐看错时机了，还是不下心被揪出马脚了，应该在新政推行之后，才大肆复起。
明皇皇位不稳固，到时四面楚歌，信阳殿下才有机会。
“我也想过，不是你的风格，也不是信阳的手法，怕是真的了，你找机会去问问信阳殿下，此事究竟到了何种地步。”穆凉叮嘱，若是真的，必要派兵切剿灭，到时何人为将，都将是个时机。
“好。”林然轻声应下了，伏在她的背上，柔软之处，恰是最好，她怕阿凉又离开，便道：“怕是要派兵镇压，此事并非是好事，苏氏不会争取，看来看去，阿爹是最合适的人选。”
信阳领兵，明皇不放心，八王九王经历过开国之战，对前齐也算了解，八王这些年病痛缠身，唯独九王爷身子康健。
她的手小心地搁在穆凉小腹前，方睡醒的人手心炙热，就算轻轻触碰，也如一团火焰，让人忍不住颤栗。
穆凉反握住她的手，“那你想个办法不让父亲去，你这么聪慧，当有办法的。”
“阿凉嘴何时这么甜了，给我灌**汤吗？”林然巧笑，对于穆凉口舌间的讨好也甚为满意，伏在她耳畔，低声诉说：“避战之之，古来就一最好的法子，装病不出。”
阿爹这些年饮酒无度，若是病了，也无人觉得奇怪，泡在酒坛子里的人，病了也是很有可能的。
穆凉皱眉：“这个办法很俗，却也很有用，你自己去同阿爹说。”
“也可，要病就该病了，免得时间晚了，惹得陛下起疑。”林然沉思，明皇多疑，此时还未兴兵，恰是最好的时候，免得临阵‘装病’引人起疑。
朝堂之事为大，可林家的商铺也要暂时避一避，她又道：“我与信阳殿下商议下，将江南的一些商铺先关门，货物转移，免得到时受到波及。”
“也可，你何日去找信阳？”穆凉颔首，想到她身上的伤势，又改口：“我着人去给信阳殿下传言，让她过府一趟。”
“好。”林然也不倔强，她现在这副模样，怕是府门都出不去，更别提策马翻墙。
*****
郡主府里构造与洛阳府相似，除去几间大火的院子里重新改造后，其他基本不变。
林然在此地出生，并无感情，反是林肆在此地见到长姐**，满门被屠，心中难以平静下来，日日将自己锁在屋里，也不出门。
晚间的时候，林然带着婢女去见他，推开屋门就将烛火下沧桑许多的男子，让将婢女屏退在外，自己将门合上，唤了一声阿舅就走了过去。
林肆在烛火下看着舆图，手旁是一碟桃花酥，见到林然过来，客气地请她品茶吃点心。
林然随意坐下，看着江南几郡的地形，道：“阿舅也听说了前齐的事？”
“信阳殿下传了书信过来，我就随意看看地形，此战是必然要打，就看何人为将了。”林肆叹息，朝中旧将被太子牵连，一番凋零后，所剩无几了。
唯独九王爷对前齐了解，此战一打，怕是不好收场，胜了也就罢了，若是败了，明皇趁机削爵，也不是好事。
他想着前齐的事，林然却盯着他的点心。她近日里吃的最多的就是桃花酥，对阿凉捏酥的手法极为了解，眼前这碟好像是阿凉做的。
今日晚间阿凉做了一道清蒸桂鱼，在厨下忙碌很久，想必还做了点心，她瞧着林肆：“阿舅，我能吃点心吗？”
她客气，林肆一笑：“想吃就吃是了。”
他不知穆凉禁她吃甜点，热情地将点心送到她的眼前：“我还未曾吃，你先试试，你们年少人应当喜欢这些。”
林然是爱甜点，却更爱阿凉的桃花酥。
林肆一热情，她就不客气了，小心地捏起一块放入口中，比起平日里的多了些甜味，口感恰好，奶香味甜而不腻，阿凉的桃花酥越做越好了。
她吃点心，林肆就指着江南几郡道：“林家的产业先撤出，战火之下波及甚多，且容易被前齐所抢，到时本利尽失，与你而言，着实吃了大亏。”
林然点头：“阿舅说得甚是，我也恰有此意。”
她附和，林肆的眼光依旧未曾离开舆图，思考须臾后，对于如何开战也是不了解，他试探道：“家主要不要去问问信阳殿下的意思，战局一事，她甚为了解。九王爷若不为将，必是她领兵了。”
林然再度点头：“我也有此意，明日就派人去请她来府邸做客，到时您与她再说一说此事，我旁听就好。”
“你主意多，自己拿就可，再拿不定主意就去问问郡主，多年来也是她在打理林家的产业，应对之策该比你懂得多。她心思细腻，无事你多问问，莫要待人家不好。”林肆劝了几句，她二人已不能用年少夫妻来形容了，或子或妻，这样的缘分，时间绝无仅有，该要珍惜才是。
也不知林然有没有听得进去，他喟然一叹，转身就只见桌上的碟子空了，一碟桃花酥就这么没了？
林然手中恰剩最后一块，目光极为正经地落在舆图上，道：“阿凉的话，我怎会不听。阿舅放心，我会带她好的。”
这般一说，林肆就放心了，瞧着她咬下最后一块点心，无奈道：“郡主断您的点心了？”
“那倒没有，阿舅早些休息，待殿下来了再细说。”林然心满意足地站起身，阿凉的桃花酥真的很甜。
林肆看着她欢快的背影，想起一事还未曾问。不知她的伤势如何，宫里脊杖不好挨，何况是林然这般单薄的身体。
但见她踏步之色，想必身上的伤势也好了差不多了，苏玄之流，着实让人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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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回屋后，就喝了一大杯茶水，左右看一眼，阿凉还未曾回来，想必是在书房处置铺子里的事。
她不好去打扰，吩咐婢女去打水，去沐浴净身。
平日里她不喜欢婢女近身伺候，今日身上疼也不例外，将婢女赶出去后，她脱衣浸入水中。
水色清澈，清晰可见她腿间青紫的痕迹，想必是昨日抱着阿凉摔出来的，她自己揉了揉，浴室的门响了。
或许是婢女来送衣裳，她随口喊道：“将衣裳放在外面。”她低头去揉着身上的伤，水声禁止后，脚步声却近了，她不悦地扭头：“让你出去就出去。”
穆凉被她冰冷的语气吓得一滞，手中的香料盒子差点没捧住，嗔怪道：“怎地脾气那么大了。”
“我只当是婢女，你怎地突然回来了，都处置好了？”林然讨好一笑，将自己隐于水中，那些青紫的痕迹也从穆凉眼前消失。
她走近几步，反看向水中隐秘之色，林然动了动：“你别偷拿我。”
穆凉本是看她的伤，被她这么一说顿觉不好意思，耳尖透着红，道：“我不看你，让婢女来给伺候你？”
“那、那就不必了。”林然支支吾吾，露出水面的肌肤透着粉红，透着几分旖.旎。
穆凉却道：“你怎地不等我回来，大夫让你洗药浴，药材刚配好，你就迫不及待地先沐浴了。”
林然双臂抱着自己，遮挡着胸前的肌肤：“那明日再洗也是一样的。”
“随你，去外间等你，你明日记得洗药浴。”穆凉也不好再留下，将香料放在一侧，转身出去。
林然瞧了一眼香料盒子，不知是什么，随意擦了擦就穿衣出去。
药浴是去除身上的淤肿，比起伤药更为有用，穆凉让婢女记得药浴的事，林然在小事上不在意，还需旁人记着。
她养病不出，不少人知她回来，便送了补品入府，魏氏第二日就领着义女穆珊过来。
穆凉亲自去府门迎，魏氏入门就瞧见府里恢宏的气势，假山流水，曲桥走廊，都透露着林家的财势。
她惊叹道：“这得花多少银子，比穆王府可气派多了。”
“都是林然做主修缮的，我并不知情，母亲去厅里坐坐，林然还没醒，您留下用午饭。”穆凉避开银子一事，扬起下颚示意婢女去奉茶。
入厅后，魏氏就不住打量着厅里的摆设，名家画作堂而皇之地当作屏风，一旁的瓷器都是不菲，道：“林然被打，竟还有心思摆弄这些。”
穆凉不厉害她的话，请穆珊一道坐下，顺势道：“阿珊近日里如何？”
穆珊含笑应着：“近日尚可，父亲待我很好。”
“王爷也不知哪里不对，非不让她上族谱，如今阿珊不上不下，让人难堪。”魏氏借机埋怨，接过婢女手的茶后，恰好见到婢女手腕上赤金的手镯，讽刺道：“林家真是有钱，仆人都带着赤金的镯子，让我这个王妃都羡慕。”
婢女吓得将袖口往下拉了拉，不安地看向夫人。
穆凉颔首示意她下去，也不接方才的话，反道：“母亲无事不如找些女师父教教阿珊礼仪与识字，她变得懂事，父亲自然就答应了您的请求。”
魏氏不高兴了，“学那些有什么用，不如找户好人家嫁了，你又不会女工，嫁了林然不也是富贵荣华。”
穆凉实在不想同她说话了，对外吩咐道：“打发人去问问王爷可要过来用午饭，若过来就让人去备些酒，不来就罢了。”
她这么一打岔，魏氏就不好说话了，喝茶吃着果子，一旁的穆珊也静默不语，坐了片刻后，信阳得信过来了，婢女悄悄引着她去后院见林然。
信阳瞧着花厅里的人，好似是九王妃，她随意道：“王妃今日过来了？”
“回殿下，来了不久，夫人让我引您去见家主。”婢女解释。
信阳觉得奇怪，魏氏过来，林然竟不去招待，她试探道：“王妃为何而来？”
“这就不知了。”婢女摇首。
信阳不再问了，魏氏在家庙养病多年，回来后也不见穆凉有多亲近，母女之间怕是多有龌龊，再者穆凉又是老夫人养大的，与魏氏之间怕不亲厚。
再看以前，九王府的用度都是从林家出，自王妃回来后，穆凉就不回王府，九王爷去酒肆饮酒的次数也少了很多，怕是俸禄不够用了。
穆凉断了九王府的用度？
她不觉一笑，穆凉性子也算寒凉了，只她与魏氏之间到底有什么嫌隙？
婢女将她引去一座院子外，敲了敲门，就退了下去。
出来开门的是林然，她见到信阳后恭敬一礼，作势请她入院。
信阳跨过门槛后，就一直看着她，目光带着亲切和担忧，让林然不甚自在，脸色通红，她不自觉道：“殿下瞧我做什么？我哪里不对吗？”
“京兆尹秘报于我，道你被刺杀，只当你伤势不轻，现在看来一切尚好，你还是活蹦乱跳的。”信阳心情好，免不得又逗弄她几句。
林然不在意，道：“那是我功夫好。”
“福大命大，阎王爷不收你，半年内被追杀两次，看来你树敌不少。”信阳抬脚往前走，林然匆忙跟上，回道：“只有你与谢行知晓我的住处，您不觉得您给我带来麻烦吗？”
信阳脚步一顿：“你自己得罪苏玄，又来找我？”
“苏玄做的？”林然反问她。
“不知，我只在猜测罢了，苏玄方入京摸不到你的底细。尤其能够进入别院，不是他这个蠢猪可以干出来的事，尤其是他自己命都难保，哪里有时间针对你。”
两人一道踏进屋子，林肆见到她们，微微俯身：“信阳殿下。”
他惯来有礼，林然也不奇怪，走到舆图前，说起正经事：“殿下，朝堂中可是有人要出战？”
“出战是一定的事，只是尚早，新政倒是误打误撞地被耽搁了，陛下不敢肆意去削弱兵力，朝堂上下缄默无声，就连苏党也是一筹莫展，不过我已让人准备了。”信阳道。
林肆讽刺一笑：“也真是报应。”
林然眉眼一跳，觑了一眼信阳，发觉她神色平静，就不好再说，退到一旁的坐榻上，继续喝茶吃点心。
今日的点心不好吃，不是阿凉做的，她莫名有些嫌弃，吃了一口就默默放下，捧着茶来喝。
林肆话间皆是对明皇的不敬，信阳也当作未曾听到，两人说了几句后，发觉少了一人，齐齐回头看着林然。
林然弯唇一笑：“我喝茶，你们继续，我听着就是了。”
信阳过去揪着她，指着舆图：“你就没有话可说？”
“没有，我不懂军事，只想问您战火波及哪几个郡县，我将林家的铺子撤出来旧臣，其他并没有我的事。今年林家已捐过粮食，断没有再捐的道理。”林然无辜道。
前齐复辟，与她并无关系，要她参与什么。
她的话也不无道理，信阳烦不胜烦，反问她：“陛下昨日还提及何人为将，苏长澜举荐穆能。”
林然眨眨眼睛：“阿爹出战，我也没有银子。”
林肆失笑，不参与母女二人的对话，两人立场不同，信阳之意是在朝堂上，而林然是只想着林家，不管旁人的生死。他靠着椅背，余光扫到桌上的点心，今日与昨夜不同，今日就只动了一块，且那块点心还只咬了一口。
是不饿还是嫌弃？
昨夜过来，必然是用过晚饭的，也不会饿才是，他好奇林然的动作，那厢婢女来传话，王妃留在府里用饭。
林然看向信阳：“殿下要留下用饭吗？”
“不用了，你去陪你岳母。”信阳没好气道。
她阴阳怪气，林然也不好多话，便道：“王妃因我是商户，极为不待见我，想必不想看见我，殿下若不留下，今日我就陪阿舅用午饭，也是一样的。”
魏氏的身份跟随穆能而水涨船高，也并未有多尊贵，她自持身份，将商户不放在眼里，也让人无可奈何。
这些小事，林肆是最为清楚的，不想这么多年魏氏还是未曾改变，只随口一叹：“不该接她回来才是。”
当年的事，信阳不清楚，林肆却是一清二楚，当初小家主借助在王府，不好给她添麻烦，因此魏氏的要求几乎的有求必应，不想就这么做来，还是不得她欢心，差点将小家主给卖了。
魏氏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如何都是喂不饱的，万幸郡主看得清楚，及时提防魏氏，如今她再回来，郡主也敬而远之。
信阳留在林肆处用了午饭，前院的人也没有离开，但穆能没有过来，与同僚在酒肆饮酒，酒肆是林家的，他惯去，近日去时都记账，没有银子付了。
俸禄不够用了，比起八王府也差不多了。
魏氏来郡王府，道是看望林然，可两手空空，一看就知来意明显，穆凉这才不让林然出来。
有些事她可直接决绝，但林然不同，外人得知后，只当她不敬岳母，闲言碎语也更是难听。
魏氏所想，无外乎两件事，一是穆珊嫁人，二是银子。当初她被打发去家庙，林家送的珍宝都留在库房里，穆凉出嫁时，都当作陪嫁了，一点都没有留给她。
嫁妆都跟着穆凉来了林家，如何会再还她，因此，她心中不平，屡次想要讨回去，穆凉只当不知，随着她去说。
信阳吃过午饭就来离开了，在筵席上看得清，她对炙烤羊腿也喜欢。她着人悄悄送了些过去，庄子里养了许多羊，喂养得好，口味就好，借花献佛也是不错。
魏氏离开后，她就去了前院，穆凉在厅里吩咐婢女做事，见她入内，就打发婢女离开，对她道：“信阳殿下走了？”
“嗯，走了，王妃如何了？”林然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打量她平静的神色。
“她想要回那些东西。”穆凉也不瞒她，这件事迟早会传到她的耳中，不如现在就同她说，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她说得模棱两可，林然不明白：“你拿了她什么东西了？”
“林肆当年送你入府时就送她许多稀有珍品，后五六年里又给了许多，祖母给的嫁妆里都是她的。当时想着都是林家的珍品，不如就跟着我一道过来，未曾想过王妃会主动要回，道这是她名下的东西，就算做我的嫁妆，也该同她说一声。既然没有说，她就不同意了给我。”
穆凉轻声解释，当时确实有些草率了，闹得现在进退两难。其实这些并不算什么，只再还给王妃，穆王府的颜面往哪里搁？
林然愣了下，不解道：“她的意思是都要回吗？”
穆凉叹息，揉了揉眉眼，想起王妃的态度，就觉得头疼。一旁的林然见她心烦，就试探道：“不若将那些东西折算一下，将银子还她？”
“你倒是大方，我不愿称她的心罢了。”
“我不是大方，只是不愿你为难罢了，本就不值多少银子，添这么多麻烦让你头疼，也不值得。”林然笑了笑，伸手给她揉了揉眉眼，又道：“阿凉，此事我处理，你就莫要管了，可好？”
“让你处理？你处理的办法就是将银子给她，可曾想过，这样只会养虎为患？”穆凉戳了戳她脑袋，大事看得清楚，遇到这些小事，总想着拿钱解决。
真是小败家的。
林然委屈道：“那是你娘，总不能将事情做绝，再者我有办法是有，闹得不可开交，让旁人看笑话。”
穆凉好奇她的办法：“你有什么办法？”
“王妃是阿爹让回来的，就让阿爹解决就是了，至于嫁妆一事，那些东西也并非就是给王妃的，难不成写了她的名字不成？阿爹能将她送一回家庙，就能有第二回 。阿爹能有办法的，他的烂摊子就让他只去收拾。”林然傲娇，见不得穆凉烦心，铺子里的事本就让她烦不胜烦了，王妃为何就不能体谅一二。
穆凉迟疑：“让阿爹过来，怕是不好。”
“有何不好，这件事关起门就是王府的事，与林家并无关系，试问哪里嫁妆还要回的。”林然自认有理，早知如此，就不答应阿爹了，给自己找麻烦。
她又道：“你不是穆家的人了，是我林家的夫人，她若再来，我就带她去京兆尹处去论一论，看她敢不敢去。”
这就是她口中最绝的办法，穆凉无奈，道：“我问问父亲，你莫要再乱说了。”
“那你不要担忧了，可好？”林然哄她。
穆凉无奈，王妃自持惯了，眼里怕只有银子了，真要论理，只怕两人都是没有理的。
她不语，林然忽而想起一事，问道：“王妃想将穆珊嫁给谁？”

第71章 媚术
洛阳城内世家大族未出阁的女子都被当作工具来联姻，没有东宫太子，那些做皇后梦的女子大都没了指望，但依旧不能阻止那些都了歪心思的世家。
魏家就是如此。
只魏氏并未说明的哪家，只道是好人家，穆凉也未曾在意，被林然一问才想起此事：“并未说，让我给穆珊看看。”
林然道：“洛阳城内除去苏家外，哪家不是好人家。谢行如何？”
“谢行是不错，你莫要害了人家。”穆凉道，就凭着魏氏这样贪财的岳母，哪家敢要穆珊，再者六王府并不宽裕，魏氏不会同意的。
林然被她这么一说，也不知该怎么说，顿了半晌，低声道：“阿凉，你想着哪家？”
“嫁出洛阳城最好，父亲旧部许多，就凭着魏家的家世，攀不上六王府。就算魏氏同意，六王爷也未必肯。”穆凉冷笑，就王妃这招偷梁换柱，知道内情的也不敢要穆珊。
林然不好再说了，王妃做事的风格让人看不明白，阿爹如今地位不浅，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让穆珊联姻做什么。
或许阿凉说得对，嫁出洛阳城才是最好的出路。
说了会儿话后，穆凉催着林然去午睡，她则去书房处置铺子里的事。
到七月低的时候，秋衫所需的绸缎都送上京了，就连宫里也收了不少贡缎。
江南织造是朝廷设下的，织出的绸缎专为宫里所用，明皇爱奢华，衣裳自然是要最精致的。
往年明皇得了贡缎，都会赏些给朝臣，今年也不例外。新政被阻，前齐复起，也不耽误她在后宫里奢靡的生活。
林然得了些许，本不在意，可江南织造与林家的不同，造出来的缎子也是不能比的，她对比两者的绸缎，倾向于贡缎。
她好奇林家怎么就造不出来轻而柔的绸缎，夏日里以纱为主，秋日里用的就少。
林然是新人，但赶超得很快，终究比不上宫里的，她看着两者的比较：“阿凉，林家做不出吗？”
“人才皆在江南织造，林家是自然比不上，只你手中的布料寸寸如金，普通人家用不起，就算是普通勋贵人家用也要看看是否有银子，你追求这些无甚用处。”穆凉自案后抬首看着她手中柔软的贡缎。
思考了须臾后，走过去将贡缎握在手里，略微比较一番，道：“洛阳城内新开一家铺子，缎子比起林家的也强，价格令人咋舌，你无事可去看看。”
卧虎藏龙之地，竞争本就大，林家涉及的行业很广，绣坊只是一部分，占比重大。陡然有人超过林家绣坊，也不足为奇。
林然恰好无事，带着小厮一道去看看，穆槐寸步不离地跟着，在绣坊外停下马车。
下车后，看着牌匾上‘赵家绣坊’几字，她不觉奇怪，洛阳城里何时有赵家这户人家，不过她只是来看看绸缎，并非调查人家底细，想这些也是无用。
她屏退穆槐，自己带着小厮入内，大堂内不少百姓在看缎子，但有一角无甚人，她走过去，货架上的料子柔而软，且很轻盈，比起贡缎也是不差的。
这约莫就是阿凉口中的缎子。
她摸了摸，对面走来一女子，约莫三十左右，身上着藕荷色的裙裳，裙摆处应景般绣着荷叶，绣法精致，若不细看，也看不出是荷叶，只觉绿意点点。
女子款步而来，发髻上几颗珍珠，鸦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身后，这般的发髻貌似是显示她没有嫁人的。
林然摸着贡缎的手顿住，女子走近，热情一笑：“小郎君也来买缎子，这些缎子是店里最好的，您看上哪个颜色。若是您自己用，红色为好，你方年少，衬得住这般鲜艳的颜色。”
“我送人。”林然随意回一句，对于这样的缎子也是有趣，不过她穿着其他绣坊的衣裳也不好，就指着素色的绸缎：“就要这个。”
她与阿凉不能用，信阳殿下可以用的，素色的绸缎可以用作寝衣。
女子笑了笑，修长的指尖划过素白的绸缎，指尖如染雪般白皙，欺霜赛雪，那股柔美深入骨髓。
林然并非初来洛阳时懵懂不知，对于美人来说，也有一知半解，她扫了一眼那双手，又迅速看向其他地方。
女子问她：“小郎君要多少？”
“做一件寝衣就可。”林然道。
女子诧异：“这样的缎子做寝衣，有些可惜。”
林然不在意：“寝衣贴身，这样柔软的缎子恰好，你包起来就是了。”
“小郎君是买者，自然听您的。”女子应下，裁下合适的尺寸，包好后交给林然，“小郎君看似是女子，不买些好看的缎子做衣裳？”
林然相貌清纯，虽非倾城之色，也是唇红齿白，看着不似男子，尤其她举止言谈都是女子。
店里几乎是人满为患，独独这角冷清，可见阿凉的话是对的，这样的价格并非是人人都能用得起的。
她接过缎子，付给女子银子，不在意道：“不用了。”
女子微微一笑，目送着她出去，掌柜的走过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您在看什么？”
“林家的小家主竟也来赵家的衣裳，真是有趣。”女子眉眼妩媚，淡然一笑，就使人心魂一动。
掌柜不识林然，听女子这般一说，他不觉多看一眼：“林家家主来这里做什么，难不成我们挡了她的生意？”
“林家绣坊在洛阳城内本就数一数二，我们这般大张旗鼓地开门做生意，如何不是她的劲敌？”
待林然的背影消失后，女子的眸色换作阴森，白皙的指尖划过自己的下颚，又道：“总是有好戏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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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买了素色的缎子，脑海里都是那名女子的模样，尤其是她倾城的美色，比起惊鸿也是不差的，且她已有三十，为何不嫁人？
对于这个神秘的女子，她好奇又想去解开那个秘密。赵家绣坊的掌柜，难不成天生就有蛊惑人的力量？
回到府里后，她将买来的缎子递给阿凉：“你说的很对，这种缎子轻盈柔软，但百姓用不起，可就算如此，赵家绣坊里生意却很好，还有那个掌柜是名女子，长得很美……”
她又顿了顿，穆凉凝视缎子的目光停住，看着她：“哪里不对吗？”
“不仅美，还没嫁人。初见她第一面，就感觉她身上有种神秘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去想看看。”林然说完就去看着阿凉，唇角动了动，又悄悄道：“阿凉，你不觉得奇怪吗？”
“你若奇怪，就去让阿爹去户部查一查档案，她既在洛阳城内来铺子，就留档记录了。”穆凉也不怪她被‘美色’迷惑，指尖不断摩挲着缎子，柔软雪白，想着这块料子做什么用。
林然想想也是，让人与阿爹说一声，去户部走一趟，若再查不到，就让人暗地里去查一查。
她抬眸就看见阿凉在摸着缎子，“你喜欢这个吗？”
“你既买了就不能浪费，我瞧着尺寸能做件寝衣，你若喜欢，我今日就试试。”穆凉道。
林然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点头：“那你试试，只是用对家的料子，怕是不好。”
“你怎地这么小气，难不成对家东西不用了，大度些，好不好。”穆凉笑了笑，这人怎地又钻牛角尖了。
林然讪讪一笑，不敢将心里的小心思说出来，阿凉开心就成。她瞧着缎子，还是想着如何造出这样的柔软的绸缎，叹气道：“阿凉，我们当真做不出来吗”
“不是做不出来，只是不值当罢了，若你有心思，就吩咐江南的绣坊去做，多花些银子罢了。”穆凉也随她去，生意上的事让她自己去想去做。
不过赵家绣坊那个神秘女子……她看向林然：“她很美？”
林然顿住，对于女子的美一向不太明白，只是觉得乍看一眼会吸引人，但她对那种美无甚兴趣，只是好奇她的身份罢了。
心里有种感觉，好奇那么美的女子为何不嫁人？
她迟疑不解，极其迷糊，让穆凉好笑：“你想说就说，我又非小气的人，不会生气。”
林然摇首：“不是的，她确实很美，那种美与落月惊鸿一样，妩媚，可她没有嫁人。”
见了一面，连对方有没有嫁人都摸得清楚了，穆凉也不知该怎么说这个傻子，“你怎知她没有嫁人？”
“她并非梳嫁人的发髻。”林然道。
穆凉好笑：“兴许她换了发髻。”
“那就不晓得了。”林然不问了，不敢告诉阿凉，她脑子里总是能想起那个女子的容貌，说了阿凉肯定生气。
她自己迷迷糊糊，自己想不通，还是忍不住凑到阿凉身边：“阿凉，实话说、那个人的样子总是出现在脑子里，你别生气。”
穆凉收拾案牍的双手一顿，见她愁眉苦脸之色，不生气，反觉得有趣：“那你就多去赵家铺子里走动走动，或许就知道为什么了。”
“我不去，去多了旁人以为我见异思迁，你说她是不是鬼怪？”林然叹气，早知就不去了，惹得脑子不清楚。
她胡思乱想，穆凉也未曾理会，就她这幅样子，多半也做不出见异思迁的事情来，整理好案牍上的账目，她唤来负责江南一带的管事，吩咐了秋衫一事。
等管事退下后，小东西依旧愁眉不展，她拍了下她脑地：“无事去看看账目，江南几郡的铺子要如何退出来，你自己同管事商议，莫要想知这些有的无的。”
“那我去了。”林然哀叹，大步走向书房。
穆凉哭笑不得，也不由好奇她眼中的赵家绣坊的掌柜到底是什么样的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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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齐复起之事在江南闹得火热，朝廷派了几波兵去镇压都无疾而终，每每早朝时都是阴云密布，无人敢随意说话。
林然忙着将林家的损失减少，也不去搭理朝廷的纷争，朝堂一旦开战，遭罪的还是百姓，勋贵依旧是勋贵，不会因此而有一丝不适。
穆能装病近一月，也有一月未曾喝酒，肚子里的酒虫子早就按捺不住，钻来钻去，让他忍不住去找林然饮酒。
选择的是林家酒肆，林然挑了间隐蔽的房间，办了一桌下酒的菜，她吃菜，阿爹喝酒。
喝了一半后，酒不够了，林然只得亲自去库房拿，让人盯好房间，下楼时恰好又见到神秘女子。她面上覆一面纱，衣裳却没有变，依旧是藕色裙裙裳，一眼看去就识破她的身份。
林然看到她，她同时也看到林然，她款步走来，虚行半礼以示礼数：“小郎君，好巧。”
“掌柜，你也好巧。”林然虚应一声。
女子走近半步，见她满是不自在，不由一笑：“我不是掌柜，我唤浮云。”
浮云？林然不动声色地避开半步，这好像不似女子的名声，她好奇也没有说话，浮云解释：“家中人道女子都命薄，浮云一般的存在，便唤我浮云。”
林然顺势一笑，虚伪道：“好名字。”
她极是虚伪，却因一张稚气的小脸而不会引人怀疑，浮云只是对她这般有些奇怪，尤其她娶了比自己年长十四岁的女子，这点让人惊叹又想不明白。
“还不知道小郎君的名姓。”
林然对她是很好奇，可并不想多说话，她的美就像是一种五石散，或许一时享受着愉快，可到底会是个隐患，无穷无尽的折磨随之而来。
她小心地后退半步，面上恢起不羁之色，“林然。”
浮云捂唇惊讶：“原来你就是林家的小家主。”
“嗯，赵家的缎子很好，林家赶不上，拍马都赶不上。”林然食言，她对浮云这有些抵触，或许是心底的感觉，没有根据的那种。
被她这么一夸，浮云脸色一红，“林家主过奖了，你一人来饮酒吗？不如去我那里喝一杯，都是些绸缎商，或许你们都是熟人。”
她热情邀请，让人无法心生拒绝，林然鼻尖动了动，闻着淡淡的香气，深深吸了口气，香气好闻，她不由迈了一步，走近半步，看着浮云温柔的面色，她忽而觉有些像阿凉。
阿凉也是这么温柔的，但她终究是不是阿凉，半步之后她又后退了，拒绝道：“我与朋友来此小聚，改日再会。”
她要去拿酒，疾步走下二楼，唤来掌柜：“方才与我说话的女子是谁？”
掌柜地压低声音：“那是赵家绣坊的东家，今日与其他几家东家在此商议事情。”
“都是洛阳城内的？”林然追问。
“听说是的。”
林然觉得哪里不对，“为何没有林家？”
掌柜地面色暗了暗，道：“这就不知道了，不过这几家都是洛阳城内的大户，比起您是不够的，您也无需担心这些，都是些小门户的，加在一起比不上您和林家。”
这也是实话，他们只开绣坊，林家却经营着几十种行业，区区绣坊是比不上的。
林然也不甚在意，只是被她撞见了，不大自在而已，搬了酒去找阿爹。
穆能一人喝酒有些无趣，见她这么久才回来，略有些不满：“拿酒也这么久？”
“遇到绣坊的事，就花了些时间。”林然将酒搬上桌，亲自给他斟酒。
“绣坊的生意……”穆能见怪不怪了，闻了闻酒味，唏嘘一句：“好酒，还有吗？给我带去王府。”
林然不敢答应，小声提醒他：“阿凉不让您饮酒，再者她说过不给王府提供用度的。”
穆能酒意涌上头脑，想了想林然的话，记起嫁妆一事，母女二人闹得颇是不痛快，穆凉本就不是热情之人，不由叹息：“不如我去你府上养病，怎样？”
“阿爹去自然是好的，只是王妃怕是不同意，还有您不能将祖母一人留在府上，怕是不妥。”林然小心解释，贸然答应下来，王妃也会借机在府上借住，阿凉到时又会不悦。
王妃做事，确实有些过分，不怪阿凉这么反感的，若信阳殿下也是这般自私的性子，她也会忍不住避开。
穆能被她拒绝，也就不说了，依旧道：“酒送去府上，不然我就不会替你做事，户部的事自己去查。”
“阿爹也成了孩子。”林然不好再拒绝，想来折中的办法，道：“我给祖母送去，您自己去拿。”
“随你，送去王府就成，管你送去哪里。”
林然叹气，陪着他喝至午后，再小心地将她送回王府，顺道给老夫人请安，说了会子话。
老夫人精神如旧，也不管魏氏如何闹腾，只提了一句穆珊的亲事，嘱咐她：“莫要寻些高门，人品好就成。”
人品好就成……她是有人选，谢行不错，可是阿凉说不能害了人家。
她将这些话都吞了下去，默默出来王府。回到府邸后，门人递来请帖，打开一看，是浮云的帖子，邀请她去赴宴。
不知浮云是何意，她将帖子收下，去后院找阿凉。
穆凉鲜少出门，平日里见过管事后就在府里待着，偶尔见见来拜谒的客人，日子也极为平静。
林然将帖子递给她，“今日遇到那个神秘女人，她与其他绣坊的东家小聚，自报名姓是浮云，我倒觉得她在糊弄我。”
帖子上的字迹娟秀，笔锋待着凌厉，可见其人心思不简单。都道字如其人，穆凉对她就失去了好感，将帖子放在一旁，“那你要去吗？”
“不想去了。”林然突觉了然无趣，尤其是今日再见她，那股隐隐的香气让她有些厌恶，不喜欢。
她道不去，穆凉也不勉强，“不去就打发人回了，莫要让人家觉得你没有礼数。”
林然应声，“我晓得了，对了，祖母叮嘱我给穆珊找户品性好的人家，并没有其他条件。”
“祖母想的都是子孙平安，并不想着高门大户。”穆凉拉着林然一道坐下，将近日里想到的名单递给她，“这些都是我想到的，你去找人看看品性，若是好，我就去问问王妃。”
名单上十数人，都是青年才俊，但想要王妃同意，怕是不简单，林然担忧：“这些都是旧将之子，性子肯定是好的，只是家境一般，并不富裕，王妃不可能会答应的。”
“先试试，她若不愿意，就让王妃自己去结亲，我可做不到及她心中所想。”穆凉淡笑。
林然看着她眉梢上的温柔与淡笑间的无奈，骨子里的温柔让她忍不住想起浮云，她怪道：“阿凉，我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穆凉被她莫名的话说得不知如何是好。
林然坦诚，道：“浮云也很温柔，感觉与你相似，这般一看，她就像是你的影子，模样虽说不同，可是一样的感觉。”
她说得有些莫名其妙，让穆凉不觉拧紧双眉，“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然也是迷惑，思索了须臾，脑海里依旧会想起浮云的笑意，就像五石散一般，“阿凉，她就像五石散。”
“五石散？”穆凉讶然。
五石散本是一方很好的药，但有极大的副作用，使用后会让患者出现幻象，食用多了，就会产生依赖，与毒.药无异。
林然点头，不知不觉间靠近穆凉，“阿凉，惊鸿落月之美对于那些嫖.客就是五石散，时刻想着、念叨着，而这个浮云三十左右，还给人这种感觉，可见擅使媚术。”
“媚术是什么？”穆凉被她稀奇古怪的话惊到了，见她神秘兮兮的，心里咯噔一下，能有媚字，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伸手就揪着小东西的耳朵，怪道：“你自己看中人家的美，心中有鬼，反而怪人家使用媚术，这是何道理？”
耳朵一疼，林然就醒悟过来，忙握住她的手腕，哀求道：“我就是随口说说，你莫要当真，不若你自己去见，见见就知道了，她真的很古怪。”
穆凉罕见地没有松手，反用力揪了揪，不悦道：“不过是一普通女子，被你说成了仙人一般，还说没有动心。”
“你误会我的意思，我将她比作五石散，那是恶魔，并非是仙人。我没有动心，就是觉得奇怪。”林然大呼冤枉，她明明很抵触，像是动心的模样吗？
“五石散十分诱惑人，你见她比作五石散也说明她对你十分有诱惑。”穆凉戳破她的心思，被她这么一说，对浮云确有几分好奇。
“哪里有，五石散是坏东西，不是好东西的。”林然辩解，阿凉怎地也开始钻牛角尖了。她掰着阿凉的手腕，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耳朵上挪开。
揉揉自己的耳朵，她埋怨道：“你不讲理了，吃醋的时候最不讲理。”
穆凉睨她一眼，理直气壮：“你自己心不正，还怨我吃醋？”

第72章 刺杀
林然到底理屈,只觉得自己的反应有些奇怪,略坐正了身子,肃然道：“我心很正，不然你摸摸。”
她握起穆凉的手摸向自己的胸口,“你摸一摸,它是不是正的。”
穆凉被她攥住手腕，慌乱下触到一片柔软,惊得手心生汗,偏林然力气大，她挣脱不开,手心处的触碰愈发温软,她怒道：“你正经些。”
“哪里不正经,你说我心不正，就让你摸一摸。你摸了又说我不正经，你真的不好哄。”林然握住她的手不放,自己又伸出手去抚向她的胸口。
青天白日里，林然的挑逗让她羞赧,外间虽说无人伺候着，可白日里的光色让她无地自容。
林然靠近着她,眸色带笑：“那我们就不正经一下,好不好？”
“不好。”穆凉直接拒绝,也懒得同她说这些，起身欲走，却被钳制住,忽而脚尖腾空，整个身子都轻了很多。
林然抱着她，“你既然吃醋了，我们就聊一聊这件事，午饭不吃了。”
“林然……”穆凉低唤一声，瞬息间就躺在了榻上，她不自觉并紧了双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林然不自觉地伏在她身上，扯下锦幔，将那些光明挡在外间，低头吻着阿凉，堵住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锦帐低垂，清风微拂，低低吟声，秋高气爽的日子里让人极为愉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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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家绣坊开张后，生意极好，隐隐有压过林家之势。犹如凭空中一声炸雷，让人不得不注意。
长乐路过赵家绣坊时忍不住停下，掀开车帘，恰好见到浮云在招待客人，倾城端庄之色，让她眯住眼睛。
瞬息后马车照旧行向宫里，路过东华门时，信阳在与守将说话，她顺势下车，与信阳一道入宫。
两人在宫道上漫步，走过半晌，长乐先道：“我瞧见了一位比穆凉还要温婉的商户，赵家绣坊的东家。”
本来金贵如她，不会注意到商户，奈何林家是第一商，两家走得近了，她就对商户多了分注意力，尤其是林家的商铺被压得抬不起头来了。
信阳从北衙而来，操练兵马后略有些疲惫，听到她说这些话揉了揉眉眼，同她解释：“赵家绣坊的缎子普遍低了一成，林家卖一两，赵家只要九钱，这般打法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赵家存心与林家过不去，只林家背后的财富比起国库更为富有，赵家如何比得过，若是换过来，林家卖九钱的话，或许可以说得通。”长乐摇首，就连她这个不同生意的人都明白的道理，赵家会不懂？
信阳不在意，“你担心什么，我倒是听说赵家的东家十分貌美。”
“咦，你怎地注意人家的美貌，可不像你的性子。我今日见到确实很美，一举一动透着温婉，你莫不是早就看上人家了？”长乐打趣道，走出一段路就看到秦宛领着宫人而来。
秦宛去宫外宣旨，见到二人后俯身行礼，长乐唇畔的笑意深了些，“秦大人去哪里？”
“去六部宣旨，殿下怎地过来了。”秦宛看向信阳，见她一身铠甲就知她操练士兵的。
“我去见陛下，前齐复起，战线过长，军饷怕是不足。我欲劝谏陛下，让朝臣捐些银子。”信阳理了理袖口，面色带笑。
长乐惊得扶着自己下颚，“你这是脑子不开窍了还是被驴踢了，那些人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你拿刀去要还差不多。”
“无妨，我先捐二十万两银子，做领头人恰好合适。”信阳眸色平静，看着秦宛微微惊讶的神色后，抬脚去紫宸殿见陛下。
秦宛惊讶后就神色如故，开口笑话长乐：“她有二十万，你有多少？”
“惭愧惭愧，我两万银子都没有，要不秦大人借我些让人充个颜面，成不？”长乐厚脸皮一笑。
秦宛拒绝她：“我不答应，给你就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身后跟着传旨的内侍，长乐不敢太过分，以袖压住唇角，小声道：“没有银子，皮肉偿还，可以不？”
“不知羞耻。”秦宛冷傲地看着她，眼中古井无波，让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秦大人哭的时候，难不成知道羞耻二字怎么写的。”长乐直言讽刺，秦宛这个女人就是冷傲了些，许是跟陛下时间待久了，都染上了那些不好的习惯，她啧啧两声，叹息道：“你让人真不省心。”
秦宛急着离开，调戏几句后肃声道：“有时间不如去问问信阳哪里来的二十万银子。”
极有可能来自于林家。她想起林然，眼神又是一暗，“我先去六部。”
长乐不耽误她，让开半步，看着宫道那头的信阳，她不自觉去想，难不成林然认下信阳了？
凭借着林然的性子，知晓自己的身世后，必然会插手洛家的事，且凭借着林家的财富，两人联合，做什么事都很简单的。
毕竟凭借着信阳，是绝对拿不出二十万银子的。
她想了想，大步追上信阳，在紫宸殿前的台阶上追到人，直接开口道：“你别祸害我，你哪里来的二十万两银子。”
“林湘的。”信阳会她。
“什么？林湘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长乐又是一惊，拖住信阳，“你同我说一说，到底怎么回事？”
“当年林湘离开林家时，林然分了她家产，她手中有不少商铺，二十万银子绰绰有余。”信阳拂开她的手，见她面露不解，也不打算解释。
林湘的银子也是林家的，且林湘背叛林肆，她本该杀了了事，只她是林放之后。林放对林然有恩，林湘犯错，她不好直接杀了，不如着人盯着，瞧着她还要做什么。
银子在林湘手中终究不是好事，她直接夺来，虽说不厚道，可总比给林湘继续做恶事来的强。
长乐咋舌，“你怎地拿她银子，颇不厚道。”
信阳没有理会，不厚道的事，她做了很多，也不缺这一件了。
明皇缺银子，国库也是空虚，百姓这么多年来休养生息，但新晋的到来，并没有继续让他们过好日子，新政是悬在她们头上的一把剑，悬而未落，牵挂在心。
信阳的谏议，得到明皇的恩准，一石激起千层浪，八王几乎是苦不堪言，面对信阳殿下的二十万两银子这座大山，愁得几日吃不下饭。
他去找九王大吐苦水，谁知九王厚着脸皮给他支招：“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谁人不知几位异姓王一贫如洗，哪里来银子捐给朝廷，自己度日艰难，无银子支持旁人，但穆家有府兵，可随兵出征。
八王得了损招后，不由脸皮臊得慌，硬着头皮给明皇上奏。
朝廷被信阳的谏议打乱，人人苦不堪言，又因颜面，而不敢不捐赠银子，恰好中了信阳的圈套。
到了八月十五时，已有大半的朝臣捐赠银子，去剿灭前齐的的兵队败了数次，丢了江南几郡，幸好林然早就将铺子撤了出来，将损失减少到最低。
只洛阳城内的绣坊生意不如去岁，穆凉与林然不在意这些，任由赵浮云的绣坊在洛阳城内坐大。
林家绣坊成了笑话，毕竟这么多年来也未曾见林家吃过亏，如今被名不见经传的绣坊制约，第一商的地位怕是保不住了。
十五这日明皇在城楼上放烟火以示庆贺，城楼下百姓聚集，火树银花不夜天，小儿城楼下奔走欢欣。
城楼下搭了许多凉棚，供百姓休息观赏，朝臣领着家眷可上城楼去细看。林然让人就近搭了凉棚，与穆凉一道看烟火。
穆凉对这些没有兴趣，只是林然喜欢热闹的场面，她便陪着过来了，同她一起过团圆的日子。
城楼下人流如水，不少孩子围着凉棚打转，林然让婢女去给他们分些点心，蹭着穆凉：“阿凉，我们何时会有孩子。”
这个问题几乎几天就会问一次，穆凉也不奇怪了，只摸了摸怀里的小老虎，淡然道：“养孩子如同养小老虎一样，你得悉心照顾她，晚上带她睡觉，你想好了吗？”
“带她睡觉？”林然想起睡觉时小老虎跳了上来，阻碍她亲近阿凉，有了小小乖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下意识摇头：“不要了，我同你还没亲近够，不要了、不要了。”
穆凉满足一笑，继续摸着小老虎的脑袋，眼中闪过亮色，烟火比起繁星更美，只是一瞬就消散了，令人留恋。
两人在人群里静静坐着，看着烟火，远处一女子走来，婀娜多姿，一袭罗裙精致，纤细楚楚，看人的眼色总带着柔和。
林然看到她走来时，眼皮子一跳，握住阿凉的手，悄悄地提醒她：“阿凉，那就是赵浮云。”
穆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目光凝结在她的一双秋水剪眸上，与林然所说的，确是很相似。
赵浮云有意走近，见到林然后展开笑颜，脚下一直雪白色的猫蹭了蹭她的脚尖，她俯身捞起，歉疚一笑：“小白不□□分，我顺着找过来，不想瞧见了林家主。”
猫儿是雪白色的，十分爱人，小小的一只，毛茸茸。穆凉多看一眼，膝盖上的小老虎嗷呜叫了一声，对着新奇的物什有些好奇。
林然对她失去那份好感，请她坐下，亲自沏茶，笑道：“赵东家也来看烟火。”
“林家主这声赵东家着实见外了。”赵浮云将小白放在脚下，吩咐人看着，任由它自己去玩。
小老虎见到新奇的物什着实好奇，也从阿凉的膝盖上跳两下去，瞧着呆在桌下的小白，以肉爪摸了摸它。
小白不喜欢被人摸，当即爪子扑了过去，脾气极其大。小老虎后退两步，吓得嗷呜一声，往林然脚下躲。
林然未曾注意到它，对赵浮云的话不喜：“我与赵东家不过是第三面，如何不见外。”
穆凉好似未曾听到两人的叙话，只盯着一虎一猫，看到小老虎畏缩的模样，不由叹息，平日里被养得娇惯了，那么大一只虎，竟然畏惧小猫儿。
真是不该惯着。
林然从桌下握着她的手，见她盯着桌下也顺着去看，瞧见小老虎的怂样后，她以脚踢了踢它，怕什么，上去揍它。
赵浮云见两人心思不定，许是对她的到来不欢迎，喝过一盏茶后就要起身离开，刚放下茶盏就听到一声凄惨的猫叫。
猫叫得凄惨，四周灯火通明，她低眸去看就见一只老虎压着小白，肉爪在它脑袋上拍了又拍，近乎一倍的体积压得小白根本无法翻身。
她吓得也不敢去拉开，毕竟是一只凶狠的老虎，她恳求着林然：“林家主，您这只老虎脾气似是不大好。”
林然见老虎欺负得也差不多了，这才将小老虎抱起来，在它脑袋上拍了拍，生气道：“出门怎地就欺负人家，人家是猫，你是虎，要分清身份。”
穆凉淡笑，指桑骂槐的本事大了些，也不知跟谁学的。
一厢的赵浮云已是脸色微变，她素来矜持，也并非发作，含笑带着小白离开。
林然趁机道：“你觉得她是不是很美？”
“她的美不及秦宛，若论妩媚不及惊鸿，但二者集结在一身，造就了她的特殊。但我不觉得她有什么魅力，论到底还是你心思不正。”穆凉点评道，不过她对这样的女子也无法欢喜。
就凭着她故意压低价格，就无法让人释怀。
林然不服气，哼了两声：“那是她对你不热情，若是一番热情，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小东西狡辩的话很多，穆凉懒得再同她说下去，再说指不定又不正经了，她瞧着夜空中璀璨的灯火，“我们回去，如何？”
“好，都听你的。”林然摸了摸小老虎的皮毛，想起她方才的怂样，道：“阿凉，我们养只猫，和它抢肉吃，时间久了就不会这么怂了。”
“它不是怂，是友好罢了，难不成见面就打架？”穆凉拉着她一道起身，城楼上的明皇一行人依旧未曾离开，夜色低垂，景色恰好。
黑夜中的洛阳城楼上悬挂数盏灯火，明火如白昼，恰如太平盛世的映照。
忽起一阵风，城楼上的灯笼四下摇曳，信阳眸色微颤，眼前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她迅速后退，弯腰避开刀锋。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有刺客、护驾……”
城楼上的人慌如四处逃窜的走兽，恨不得化作飞禽，跳下城楼逃生。
远处方上马车的林然瞧见城楼上的刀光剑影，心中一动，让穆凉先回府，吩咐车夫快些走。
她心在城楼上，穆凉拉她也无用，嘱咐她：“子时前回来，注意分寸，莫要仗着功夫好就莽撞行事。”
她殷殷期盼，教林然脸色一红，也不敢耽搁时间，颔首应下：“我晓得，子时前回府，差一刻钟给你跪算盘就是了。”
这个时候还有心思逗笑，穆凉也不知道拿她怎么办，自己在这里反是累赘，也不在多语，将穆槐留下，自己先回府。
城楼上的一行人早就慌不择路，不少人慌乱间被挤下城楼，摔得脑浆炸开，鲜血满地。
林然逆行而上，遇到谢行，他正扶着醉醺醺的六王往外间走去，她让穆槐跟着六王，待至安全时再回来。
穆槐不肯离开，谢行心中感激：“小姑姑自己安全为上，我等往外间走，不会有危险。”
有危险的是城楼上的众人。
林然不强迫，向上看去，恰见城楼上的兵士在互相残杀，多半是刺客装扮城士兵的模样上了城楼，不然也不会这般悄无声息。
待她上了城楼，已不见明皇，不知可曾死了，若是死了，约莫天下就会太平一阵。
她往前看去，信阳依旧与刺客搏斗，阿爹说得没错，真是憨憨，人家都逃开了，就她在杀敌。
信阳退至城楼的出口，脸上染了血迹，多半是刺客，她见到林然好站那里，勃然大怒：“你来做什么。”
“看看陛下死了不成。”林然顺势拉着她一道躲入暗处，瞧着刺客在挥刀砍人，她不觉咋舌，今夜不知死多少朝臣。
也罢，多死些新晋的走狗，也是不错的。
“闭上你的嘴，赶紧回去。”信阳剜她一眼，见远处的刺客追了过来，欲再上前，却被林然一把拉住。
“你傻不傻，你上去送死？瞧着这些人围着你转，可见今夜是杀你的，你怎地还迎上去，你媳妇没教你惜命？”林然忍不住骂人，血色下的少年人带着自己的怒气，恨不得将人拖下去。
城楼上落单的朝臣早就被砍死了，明皇不知躲去哪里，长乐从一旁猫着身子走过来，见两人拉拉扯扯，“不走留着喂刀锋？”
信阳趁势将长乐推向林然，“带她走，别耽误时间。”自己反再上城楼，气得林然想追过去。
长乐拉着她就往下面跑，“你怕什么，她回去找陛下，不会有事。”
林然气急：“你怎么不去找？”
“我找什么，自己命都保不住了，赶紧……”话没说完，一行人拦住下城楼的出口，吓得她躲在林然背后，“你先解决眼前的刺客。”
刀滑过眉梢，险些伤了肌肤，林然恰好避过，吩咐穆槐待碍事的小姨娘离开，自己从一旁摸了刀来，杀了阻拦出口的人。
血溅得眼睛发红，也不知死了多少人，城口上几乎都是逃窜的百姓，长乐逃入人群中，几乎是死里逃生，看着依旧被挡在城楼的人，推着穆槐去帮忙。
嘈杂声与刀剑声刺得耳朵发疼，刀割皮肉的声音吓得人双腿发软。今夜刺杀，可见洛阳城内的巡防能力极差。
长乐不懂这些军事，得到喘气的机会就大骂刺客，满身疲惫，瞧着精神尚可的林然，不得不道：“你们年轻可真好。”
“信阳殿下比您年长，体力也你好。”林然忍不住讽刺，眸色映着血色的灯火，心沉到谷底。
长乐靠在一家商铺的廊下，喘过气后就拉着林然要离开。林然不肯走，左右看一眼，“你跑了，不顾秦大人生死？”
“今夜不是她当值，被陛下留在宫里了，就她走运，早知道我也不来了，待在浮云楼也比这里强，这里刺客可真是凶狠，见人就杀。”长乐心有余悸，想起方陡然抬刀的一幕就吓得气都不敢喘了。
穆槐走近，见林然无事便道：“这里太乱，也不知刺客是否被剿灭，不如家主与长乐殿下先去郡主府等待休息，属下着人在这里盯着。”
“也行，赶紧带路。”长乐不由分说拉着林然上马。
城楼上满地尸骸，处处都是血迹，脚尖与地砖都被黏在了一起，血腥味让人简直呕吐。
信阳似是习惯了，着人护送陛下下城楼，吩咐北衙军的人继续去追刺客。
明皇年纪大了，见不得血腥，闻着就想吐，忍了许久才在下楼时晕了过去。信阳冷眼旁观，也不去查看，若非洛家未昭雪，她也不会拼命去救人。
明皇被紧急送回宫，林然已回府了，衣袍与脸上都染上了血，见到穆凉后，哄她一笑：“我无事，还有狗皮膏药跟回来了。”
长乐在大口喝茶，未曾听到这句嘲讽的话，靠着坐榻，也极是狼狈，喟叹道：“这比当年攻打洛阳城还要惨烈，真不知那些人怎么办事的，竟将那么多刺客混了进来，刀就快砍在陛下的脑门上，若非信阳挡开了，今日就怕易主了。”
她小题大做，林然却不信：“当年攻下洛阳城的是信阳殿下与我阿爹，你又未曾见过，哪里就还要惨烈。”
“对了，今日未曾见九叔，他哪里去了。”长乐蓦地反应过来，百官随侍，怎地不见穆能。
松了一口气的穆凉接过话来：“父亲病了许久，早就不入朝了。”
“也对，我都吓糊涂了，外间如何了，我回宫去看看，陛下或许回去了。”长乐想了想，还是回宫的好，正好去见见秦宛，慰藉下自己受伤的心。
她要走，林然巴之不得，让穆槐送她回宫，自己去沐浴更衣，这副样子要吓坏了阿凉。
她往后院走去，穆凉紧紧跟着，进了浴室也不自知，衣裳热水早就准备好了。林然脱衣裳，穆凉就在旁看着，素来脸皮厚的人也不好意思再脱，“你不要总瞧着我，感觉你有些奇怪。”
“可有伤到？”穆凉回身，蒸腾的水汽旁，她的小乖脱得只剩下内衣，极为窘迫地看她。
她笑了笑，走过去替她脱下最后的衣裳。林然害羞，“你想将我看光不成？”
“正有此意。”穆凉极为正经，林然就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那般凶险之地回来，不看看，她也是不放心的。

第73章 诱惑
她要看,林然也不好拦着,当着她的面就脱得干净。衣袍上染到的血都是刺客的,阿凉就是大惊小怪了。
少年人的身体白玉无暇，也没有磕到碰道到的淤青,穆凉正经,让林然羞涩得不行，急忙躲进水里,“你看好了吗？”
穆凉本是心中担忧,神色如旧，被她害羞的眸色带回了现实,想到自己的动作后不觉脸色一红,垂眸不敢看她。
林然背对她,以水擦去脸上的脏污，而后才回头看着她：“我干净了吗？”
穆凉掀了掀眼皮，发觉眉梢上的血还在,她指尖沾了水，指腹在她眉梢处蹭了蹭,蹭了两下，发觉血迹去了,还有血珠子蹿了出来。
她立刻就收手,拿了干净的帕子轻轻擦了下,道：“擦破了点皮，别碰水了。”
林然不在意，反将她往水里拉了拉,看着她不变的神色还有通红的耳尖，低声道：“阿凉就是这么喜欢故、作、矜、持。”
蓦地入水，穆凉只惊呼了一声，与林然贴近后就平静下来，也不说话，只拿着湿透的帕子轻轻擦着她肩膀。
她眉眼低沉，似有心思，又似不高兴，林然知今夜让她担心了，主动地揽着她：“阿凉，你生气了。”
“嗯。”穆凉没有否认，她确实不悦。
林然的手在她腰间动了动，自己脱得干净了，不能让她穿得这么多。好在穆凉没有阻止，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也不舒服。
水下玲珑曲线泛着诱惑，林然脱了她的外衫，顺道口中低声忏悔：“我不该将你一人抛下了。”
穆凉不回答。
林然当她是默认了，指尖抚上她的耳畔，她亲了亲，小声开口：“我、我下次不会了。”
穆凉依旧沉默，帕子依旧在她肩上擦着，直到将那小块肌肤擦红了才回神，“你有自己的做法，我不求什么，只盼你行事前顾好自己的安危就成。”
她将帕子塞到林然手中，自己上岸去换干净的衣裳。
隔着屏风，林然感觉到她真的生气了。阿凉与阿爹不同，阿爹生气就是暴跳如雷，相反她越生气，就显得越安静。
她有些不知所措，匆忙将自己洗干净，换好衣服出去时，小厮来报：“刺客已被控制了，信阳殿下受了些伤，但不严重，至于其他的大臣与家眷尚不知，这次朝臣死伤过半。”
刺客扮做城门士兵，举刀就砍，怎会不死人。
既然信阳无事，她也不在意，吩咐小厮退下，自己小心翼翼地回屋。穆凉换好衣裳，在屋里擦拭被打湿的发梢。
林然走过去，伸手要接过她的干帕子，“我帮你擦。”
“今夜怕是累了，你先去休息。”穆凉罕见地拒绝她，避开她的双手，侧过半个身子。
林然也非气馁之人，阿凉不让，她也不走，走在一旁静静等着，嘀咕道：“你生气，我晓得你生气了，我下次一定改，好不好。”。”
“改与不改是你自己的事，性命是你自己的，我看得见，你就道改，若是看不见，你改吗？”穆凉将帕子放下，先她一步上榻。
林然被她疏冷的态度吓得不知所措，呆了须臾才跟着上榻，她去熄灭灯火，靠着穆凉，手悄悄地握着她的手，不敢出声，就这么静静地握着。
穆凉随着她去，不拒绝不出声，林然却不好再动，或许阿凉在气头上不会听她哄的。
等她气消了，或许就气了。
两人各怀心思睡了一夜，林然起得很早，让人去信阳公主府看看，顺道去请阿爹过来吃午饭。
穆能昨夜避过一难，心中也是不定，清晨就被人敲上了门，八王派人给他传信，昨夜死了不少同僚，让九王府注意些。
洛阳城早就乱了，城楼上堆积的尸体如山，就连城下也是，他无法装病，去城门处打马走了一遭，如同经过兵变一般，还有许多同僚的尸体来不及运回府邸，就这般放在楼下。
他心生不忍，让士兵帮着送回府邸，死者为大。
收到林然的信后，他又转着去了郡主府，林然在院子里逗小老虎，不知哪里来的野猫，站在小老虎面前瑟瑟发抖，寸步不敢移。
小老虎后腿蹲着，嗷呜叫了两声，不明白新朋友在抖什么，它往前迈了一步，就听到一声猫儿惨叫。
林然扶额，这只猫太怂，昨夜的猫还会打老虎，这只看一看就抖，她让人将野猫抱走，再寻几个外边无主人的猫儿来。
穆能瞧着她手里的老虎，道：“你们昨夜可去看烟火？”
“那等盛事，如何不去看看。”林然丧气，若是不去，就不会惹了阿凉生气，你看阿凉到现在都不起榻，还在气着。
她唉声叹气让穆能只当她见到了血腥的一面，出声安慰几句，左右未曾见到穆凉，心生奇怪：“阿凉怎地不在？”
“阿凉还没起来。”林然回一句，没过多久，就听到屋门打开的声音，两人回首去看，穆凉站在门旁。
穆能大步走过去，见她神色很好，就不在意了，顺口就道：“没事就给我弄些早饭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婢女快速地摆上早饭，红豆小米粥，还是蒸好的水晶虾饺，几样小点心配着，穆能一连吃了五六只饺子，才开口：“昨夜的事怕是前齐做的。”
只有前齐才有那个胆子大肆杀人，且挑的都是高官，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就是为了造成洛阳内乱，到时前线上便能占些便宜。
昨夜若非信阳反应快，新晋就要换主了，洛阳一乱，无人为主，岂不就称了前齐的心意。
穆凉没有动弹，面前的粥都没有动，林然瞧她一眼，夹了虾饺放她碗里，也不说话，自己垂眸喝粥。
穆能心大，未曾瞧出两人的不对，反继续说他的事：“我瞧着死去的那些文官同僚，朝廷一时间怕是恢复不了，明年多半要开科举招纳贤才。”
明皇是重武轻文，对于文臣透着轻视，这些年来举行科举的次数也极少，大多都是地上举荐而来。这次一番刺杀，怕是都折损了，武将凭着功夫或许留了命，文官就是送死的。
林然亲眼见到刺杀，也未曾在意文官武将之分，横竖都死在了刺客刀下，她咬着粥，道：“阿爹觉得此次是哪里出错？”
不该就这么让人假扮了去，且陛下出行都有金吾卫跟着，重重保护，就这么被敌人给看透了？
“我也不知，金吾卫与城楼守护都是陛下的人，我们都是插手不得，昨夜金吾卫统领救驾死了，目前金吾卫也不知是谁在统领。”穆能一番感叹，也算是明皇咎由自取，自己把持这么多年，将还是翻了船。
穆凉未曾说话，简单吃了几口，穆能就走了，她吩咐小厮去其他府邸看看，死人或受伤都送些礼去，另外昨夜见到六王与八王，让管事亲自走一趟，看看可缺什么，到时让人去办。
吩咐后，转身就见林然站在她身后，嘻嘻一笑，她懒得理会，兀自进屋。
林然被她漠视，也不气恼，脚不沾地跟了上去，巴巴地凑到她身旁，“阿凉，你还生气？”
“没有，只是不想同你说话罢了。”
林然：“……”
不想同她说话与生气有什么区别，她挨着穆凉坐下，“那我说话，你就听着好不好。你今日莫要出门，见见那些管事，我想去公主府。”
昨夜的事闹得天翻地覆，她好奇是哪处的兵力有问题，再者信阳受伤了，她得去看一眼的。
穆凉没有回应，她就继续嘀咕：“阿凉，我觉得昨夜的事并非是前齐所为，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前齐的势力如何渗透进洛阳。”
她觉得奇怪，可是没有证据，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总要去查一查。
穆凉听了半晌，直接道：“你若想去就直接去，不用这么多话。”
她对信阳的好感消耗殆尽，自认不是大度之人，见到她费心养大的孩子，为旁人出生入死，她做不到坦然。
人都是自私的，她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的错，我不该丢下你，那我今日不去了，让玄衣过来一趟，我们一道见管事。”林然不知她为何那么生气，不去也成，让玄衣过来就好。
她说完，婢女就道管事来了，赵九娘来见求见。
林然让人去准备茶，等着赵九娘过来，自己觑了一眼穆凉，默默往她那里挪了挪。
赵九娘是悄悄过来的，就怕家主出门而去，特意赶早过来，见到两人都在，不觉松了口气。
在婢女退下后，先道：“本当昨日就过来，为选花魁的事耽搁了时间，昨夜城楼之变，怕是有些名堂。”
浮云楼四楼姑娘走了两位，如今撑着门面的是接客的小姑娘，赵九娘培养了二十年的花魁，接替的人是有，不过年岁小了些，就十三岁，她不大想将人推出来，就一直犹豫。
昨日她亲自去接了小姑娘过来，送进春字楼里，就耽误了来郡主府。
接客的姑娘都是培养出来的探子，从嫖.客的口中得知了些许消息。楼里将消息记录在册，钥匙都在九娘手里，她将册子带了出来，递给家主。
林然翻开，是一守门小将的嫖.客。
城门是按班来换的，嫖.客酒醉道出他有个兄弟病了，上面的人就将他给换了，接着就有不少兄弟病了，给了不少抚慰金，将人都给换了。
那名嫖.客还庆幸自己身体好，不然也保不住自己的饭碗，姑娘问出了他那些兄弟的名姓，小心地记录下来。
林然看到上面竟数十人，不由心生奇怪：“怎地都病了？”
赵九娘解释：“都是风寒，喝药不见退热，有几个人死了，因此给了说法是怕传染就将人换了，没想到昨夜就遇到了这些事。”
“怎会这么多人生病，可还有人活着？”穆凉也觉得奇怪，林家近些时日开了几家药铺，她懂得些许病症，断无齐齐生病的可能，除非有人生怪。
“夫人的问题就是最怪的地方，我只当是有人要换上自己得力的心腹就未曾在意，本想着跟您说一声，哪里想到昨夜就出了大事，也是属下的疏忽。”赵九娘愧疚。
林然言道：“本就不是你的错，可知是谁将人换了？”
“是苏家的人，苏家一远房亲戚，也正因背后是苏家的人，才无人敢声张，但昨夜人已经死了，怕是死无对症。”
苏家势力渗透得很深，无人敢反抗，毕竟换人之事也算不得多大，得病的得了不少抚慰金，哪里还会敢反抗。
林然不同意赵九娘的意思，认真分析：“苏家势大，做事多蛮狠，不会无端出这么多抚慰金，且昨夜人也死了，往后再查的可能性很小，那人多半是被人利用了，事成后再被灭口。”
苏家是出名的吝啬，苏昭在世就恨不得将银子都送入自己的荷包里，下面的人有样学样，如何会发这么大的抚慰金。
赵九娘被她这么一提醒就反应过来，“也是，苏家来浮云楼玩的人都十分吝啬，能不给就不给，小小的一守将，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背后的事劳烦九娘多在意些，阿舅想必醒了，您去看一眼再离开。”林然示意婢女将她引去后院里，林肆在后院无趣，见到旧下属，想必会开心些。
赵九娘面露感激，跟着婢女离开。
林然握着册子，心中忐忑不定，想起这件事就觉得细思极恐，不自觉地去询问阿凉的意思：“阿凉，你觉得此事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照着九娘得来的消息所知，昨夜之事怕是要嫁祸苏家，可惜那人死了，若层层追下去，或许查到的还是苏氏一党。”穆凉猜测，眼中一片深邃。
林然凑近她：“你说会不会是昨夜之事针对信阳殿下，她一死，嫁祸苏家，得利的怕是远在封地的那位殿下。”
穆凉细细思索一番，眉心微微拧起，不赞同她的看法：“或许是敌人的障眼法，为了造成洛阳内乱，苏家受到猜忌，信阳遭难，他们也可得利。”
眼前之事如一团迷雾，一时间也看不清，林然也不去再想，等九娘去查清楚再作定论。她看清手中的册子，道：“这份东西我去抄录一份，给阿爹送去，问问他的意思。”
她让人去取笔墨来，穆凉在一一旁也随意看着，也不去帮忙，脑海里想起多年前的事来，这件事的背后当有着更大的阴谋，她心里有个感觉，此事未必就是前齐所为。
当年洛卿与信阳合谋，将前齐的势力都一一剪除，且过去这么多年，洛阳城内几经变化，势力繁杂，不可能有人会替前齐卖命，苏家的人也不会傻到这个地步的。
或许就像林然说的，背后那人一箭双雕。
既然如此，何不顺其自然。
林然抄录好后，让穆槐送去王府，玄衣恰好来见，两人去了书房。
玄衣昨夜留在公主府办事，得到消息后赶去时刺客已伏诛，查了一夜也查不出源头来，毕竟当时死伤太多，就连料理尸体也花了一夜时间。
林然也不委婉，直接将册子递给她：“这是我得来的消息，到时你转交给殿下。陛下身体如何，朝廷里怎么样？”
“陛下昨日晕倒了，至今未醒，殿下与苏将军一道将消息按住了，尚可稳住，朝廷这次损失惨重，六部死伤过半。”玄衣忍不住惋惜，昨夜死了太多的文臣，殿下派人去稳住六部，才没有失控。
眼下就怕有人借机从中作梗，到时局面很难收拾，再者前齐复起，夺了几城，洛阳一旦内乱，前线也会不稳。
内忧外患，最为致命。
林然不关心陛下生死，但她死了，洛家的事就无法昭雪，她就必须活着，想必这也是信阳殿下拼死救驾的原因了。
眼下还未查出什么名堂来，但信阳殿下与苏长澜一并执政……她靠着坐榻想了会儿，试探道：“你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越快越好。”
既然要乱就乱的彻底些。
玄衣看了一眼册子上的记录，不大明白林然的意思：“林家主，恕玄衣冒昧，这样一传，只怕乱的更快些了。”
“眼下是你家殿下招揽最好的机会，凭甚给苏家脸面，这么大的机会为何不用一用。”林然给她解释，笑意微微，玄衣脑子里带着愚忠，不知变通。
玄衣还是不太明白，“这件事并非苏氏所为，这般不是冤枉了吗？”
林然思考了一下，慢慢同她解释：“这招是借刀杀人，也给了背后那人的得逞机会，但信阳殿下不会吃亏，眼下她与苏氏平分权势，苏氏被猜测，她就占了上风。就算我们知道此事与苏氏无关，也不会主动提及。”
背后那人就是借刀杀人，但她不会去计较，灭了苏氏，是她最重要的一步。
哪怕知道自己会入了阴谋，也值得。
玄衣似懂非懂，带着册子退了出去。
今日的洛阳城安静极了，就连平常热闹的街坊也见不到几人，三两行人也走得极快，抱着自己手中的东西，埋头走路。
赵家绣坊也是如此，林然坐在马车上看了一眼，赵浮云在店里同伙计说话，林家绣坊里看不见客人，她索性让管事将门关了，放半日假，回家休息。
绣娘喜不自禁，再三道谢，林然坐在绣坊里，管事也是唉声唉气，昨夜的事情一闹，洛阳城内犹如鬼城，生意更是要做不下去了。
林然在城内看了几家铺子后，就回府而去。
宫里的明皇在黄昏时醒了，神色虚弱，秦宛在一旁伺候着，她整夜未眠，眼下一片乌青。好不容易熬到明皇醒了，她才得空退了出去，去偏殿休息。
明皇醒来就去召见苏长澜，信阳就在殿外，将得来的消息告知她：“有人密报，苏家一远房侄子前几日换下了城门数位兵士。”
“哪里来的密报，你休要信口胡言。”明皇不信她，一夜间鬓角冒出几根白色发丝，不得不服老，尤其是看人的眼神带着浑浊，威仪虽在，青春已逝。
她吃力地抚去榻上的奏疏，指着信阳：“你在污蔑、是你心有不轨。”
她声嘶力竭，引来宫外的婢女，还有偏殿的秦宛。她们冲进来，就见到俯身去捡奏疏的信阳殿下，还有在榻上咳嗽的陛下。
秦宛走过去，抚着陛下的脊背，给她顺气，“陛下息怒，莫要上了身体。”
信阳将奏疏照旧放在榻旁小几上，吩咐婢女退下，又对秦宛道：“秦大人先出去，本宫与殿下有话要说。”
秦宛担忧地看着明皇，将手收了回来，见陛下没有拒绝，便主动退了出去。
等殿门关上，信阳才道：“您气什么？我只是将证据给您看罢了，陛下不信，臣可以去查，再者若是臣心有不轨，陛下昨夜就已驾崩。”
她心平气和，明皇也平复自己的情绪，将奏疏从头至尾看了一遍，依旧怀疑：“那人已经死了，你如何证明？”
“他死了，但是被换下的兵还没有死，挨个查下去，总会有证据的。”
明皇靠着迎枕，鬓角的白发极为显眼，她思考着昨夜突然发生的事，直视信阳的眼睛：“此事不用你去查，你将手里的证据尽数交给秦宛，她会查清楚。”
“也可，但苏长澜的兵权必须卸下，这是臣最大的让步。昨夜死了多少朝臣，陛下或许不知，臣这里有封名单，您大可看一看，六部死伤一半，包括您的左膀右臂。若非秦宛未曾随驾，只怕她也避不过去。”
信阳淡然地将名单递给她，至于那些证据是不可能给的，她不能透露出林以及浮云楼，她只留下奏疏，其他的随陛下去查。
名单上数百人，长长的一串数字让明皇眼前发晕，她气得几乎丢了出去，大骂：“可恨，简直可恶，将朕的尊严放在脚下踩踏，逆党、都是逆党……”
她破口大骂，信阳也不去计较，反平静地走去紫宸殿，陛下既然醒来了，就不需要她留在宫里坐镇了。
信阳殿下方出宫，陛下就召集重臣来议事，将苏长澜撇在外，一时间让人理不清眼前的事。
秦宛一夜一日未曾休息，明皇吩咐她回去休息，不用当值，她闲着无事挑着铜炉里的熏香。
风过，撩动床榻床幔，此起彼伏，香气阵阵。
她只着一身寝衣，衣衫半露，烛火下的肌肤如玉无暇，长乐靠着窗，瞧着眼前一幕，眸色颤了颤，“秦大人这是在等着谁？”
“约莫等着一浪荡人。”秦宛将铜炉里盖子合上，若无其事地走上床榻，长乐会其意，翻窗而进。
烛火下人影单薄，她掀开纱幔，瞧着榻上的人冰肌，好奇道：“你今夜就为了等我？”
秦宛不说话，指尖撩着自己发丝，眉眼染笑：“你当是你，就是你，随你意。”
佳人在榻，又是心上之人，素来不会有人坐怀不乱，长乐忽而就不敢动，啧啧两声：“我怎么秦大人故意诱惑我，再喊人来捉奸，到时说我欺负你，可就是我的死期了。”
“长乐殿下大可出去。”秦宛躺下，摸到毯子将自己裹住，将半露的肩头也顺势盖住。
虚影闪过，长乐眼前一片昏暗，她可惜道：“陛下在前，我也长驱直入。”
说罢，她将锦帐垂下，秦宛撩人的姿态出现在她眼前，瞧着眼前带着妩媚与矜持的女子，她不由一叹：“如此诱惑，就不怕我只馋你的身子？”
“长乐殿下御人无数，也会后退？”秦宛淡淡讽刺，扬起下颚，清高傲人。
长乐捂住她的嘴巴，自己俯身压制着她：“说吧，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
秦宛柔柔一笑，勾上她的脖子，将人拉向自己的胸口：“床榻上谈阴谋，极为不合适，先谈趣事，再说阴谋。”

第74章 云雨
巫山云雨，无人知晓，唯有沉浸其中的人才知晓享乐。
两人共赴巫山之际，紫宸殿已是一片沉寂的光景，避开苏长澜与信阳谈起前齐之事，让这些朝臣心中恐慌，他们害怕这是明皇的计策，又害怕自己成了案板上的鱼肉。
信阳手臂被割伤，回府去休息，次日去找林然问清城门换人一事。
外间百姓闭户，朝臣走路都带着慌张，唯独郡主府内一片安静，林然坐在槐树下看食谱。
上面记载了桃花酥的做法，林然不通此事，只见过一次阿凉亲自捏酥，手甚为纤细，捏出的桃花瓣也很精致，她看了看后，记下做法，撸起袖口去厨下。
厨下的人都被赶了出去，她一人在忙碌，和面、调馅，忙得团团转。
桃花酥的模样甚为精致，她捏了几个都不像样子，又无桃花瓣给她做模样，凭借着脑海里的记忆去捏，反捏出了四不像的样子。
怎么看怎么丑，她想着又弃了重新捏。
待她捏好，已近午时，不像桃花，反像面饼，她嫌弃得很，可这也是她最好的成果了。
捏好了模样，就要起火，她钻去灶下起火，那厢的信阳被穆槐的带路下来到厨房。
穆凉今日回王府去看望老夫人，将林然一人丢了下来，林然不好跟着去，只得留下来，等过了午时就去接她回来。
信阳往后院走去，忽见厨房处起了浓烟，她停下脚步：“你家家主在厨房？”
穆槐不知她何意，点头应下：“夫人不在，她一早就去了厨房，此时还在。”
“那你赶紧吩咐人去救火。”信阳大步往厨房走去，让穆槐愣了一下，待走近后才发觉厨房被烧了，他一拍脑袋，忙吩咐小厮婢女救火。
不知怎地，火势极大，连屋外那棵槐树都给烧了，信阳看着槐树出征，几息后看着灰头土脸的人从厨房里跑了出来，她眸色暗了暗，没有出声。
厨房外有口井，小厮拎着水桶就去救火，唯独信阳盯着槐树，林然从火里出来，袍子烧坏了一角，抬眼见到她，颇为好奇：“殿下看树做什么？”
“洛卿当年也将厨房烧了，为记住教训就在此地栽了一棵槐树，不想多年后折在你的手里，也算是因果报应。”信阳道。
林然吃惊，她看向信阳，总觉得信阳殿下身上有层枷锁，禁锢她心灵的枷锁，让她无法逃脱。十五年辗转而过，她活在了有洛卿的回忆里。
她喟然叹气，手臂上的烧伤微微泛疼，提醒她自己方才做下的事，“殿下去花厅坐坐。”
“有事问你，去花厅做什么。”信阳拒绝。
林然改口：“那就去书房，您等我片刻，去换身衣裳。”
“不急，也将你手臂上的伤处理下，这就是无事下厨房的后果。”信阳淡笑，林然与洛卿还真有些相似，烧厨房的事也不错过。
林然小气地瞪了她一眼，快速回屋更衣，婢女拿了烫伤药来，她随意抹了些许，就去书房见信阳。
昨夜陛下召见重臣而避开信阳与苏长澜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洛阳城，林然知晓这是陛下的缓兵之策，但她仍将弊处说与信阳知晓。
“此事您做了一把刀，谁人做了操控刀的人，目前无法知晓，因此您要做好准备，但有件事可以知晓，就是那人也想覆灭苏家。想法与我们相同，也不必计较太多，但您行事千万注意些，莫要失了分寸，除去苏家外，不能牵连其他人。”
尤其是敌暗我明的局面，林然也不知自己这招顺水推舟是对还是错，但是苏氏不灭，她们就无法再进一步。
就算是坑，也是要跳的，跳了之后，才知道是何人给她挖坑的。
“此事我知晓，现在就在于陛下是否会信，你那里还有什么证据，那份名单已给了陛下，秦宛会接手此事去查。”
“秦宛？”林然微微惊讶，此事为何交给了秦宛，而不是三司共查，毕竟发生这么大的事，死去这么多朝臣，就单单一个秦宛去查？
她是陛下的心腹，查出结果如何，都将会在陛下的掌控中，若陛下执迷不悟地想要偏袒，那么此事依旧是无疾而终。
“倒是结果如何，都是陛下的一句话，殿下可曾想过这些？”
林然有些抵触，秦家曾是洛家一党中人，只这么多年过去了，秦宛早就不是秦家的人了，她是陛下的心腹，与苏家无异，甚至比起苏家更为亲厚。
洛家之事掀起的风雨，若同一道立在城门外的里程碑，带来的影响至今未曾消退，这么多年，哪里有人会忘记过。
“我也曾想过，因此我让玄衣去查，到时与赵九娘会合，会赶在秦宛前面。”信阳也极为无奈，陛下行事愈发儿戏了，随着她年龄变老，心思与当年大为不同，蓬勃的野心中带着贪婪。
这是帝王的心思，但陛下是女子，只当有着温厚之心，不想那股贪婪更为阴暗，将皇权捧上了最高点。
“另外有些人已经死了，可以从发放的抚慰金中查，就照着那人给的线索查下去，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冤案，就让苏将军也试试。”林然眼中甚为阴暗，与厨房下的明朗少年人极为不同。
信阳看着她深邃如潭水的眼神后，沉思不语，她似能感受到穆凉的话，林然确实在变。不再是当年那个明媚意气的少年了，洛卿所盼，怕是落空了。
在这种阴暗的计谋下，危险重重，带着不同寻常的使命，谁会做到初心不改。
她长长一叹，默然地走出书房。
书房外云淡风轻，几棵槐树依旧清脆，层林卷叶的风声若同乐鸣，藏着的却是透骨的薄凉。
林然跟了出来，不知她为何而叹，随着她的视线去看，想起前齐一事，认真道：“您会去江南吗？”
“待苏家的事解决，我便领兵出征，回来之后，必是洛家雪冤的时候。”
林然笑了笑：“想要证明洛家无辜，需要陛下承认自己是窃国者的身份，如此洛公与太子才是名正言顺之举，但这样做来，反替太子昭雪。亦或者，洛公是被太子蒙蔽，听信他的调遣，可这与洛公初心有异。”
让天子承认自己是窃国者，如何艰难。
十五年前觉得不可能，可如今她改周为晋，就证明了她窃取了大周陈氏的江山。
要让明皇认错，就看信阳殿下的决心，起兵也好，夺权也罢，都胜过去哀求明皇。
林然更倾向于前者，她又道：“阿舅计算过，江南一战，怕是最少一年才可解决。”
“一年是他的大话，就凭借着前齐如今占领的几城，陛下再不派兵支援，就要打到洛阳城下了。他说一年是估计，只怕不止。”信阳道，如今苏氏的事不解决，她不会领兵，就这么耗下去，就看陛下的做法，若真有兵围洛阳城的那日，先恐慌的该是陛下。
两人似有默契，不再开口。临走前，信阳嘱咐她将那颗槐树重新栽好，林然应下了，转头就吩咐婢女去做。
厨房都被烧了，约莫着今日也没有午饭吃了，她索性去王府蹭顿饭，正好接阿凉回来。
她方踏出府门，就瞧见马车自王府的方向而来，阿凉这么快回来了？
按理生气回娘家，不是应该多待几日吗？
她迷惑的时候，马车停下来了，穆凉掀帘而下，满目无奈的神色就像看一傻子，看得她心中发憷，今日是信阳殿下自己过来的，与她没有关系。
穆凉下车拾阶而上，见她傻站着，温声道：“吃了吗？”
林然摇首：“还没有。”
“厨房都稍了，还吃什么，不仅自己没的吃，还连累仆人婢女也没得吃。”穆凉没好气，见她不自觉把手臂往后藏了藏，伸手就握住她的手：“伤了？”
林然拗不过她，但能拉着她回府，对外吩咐道：“去酒肆里办些清爽的菜来。”
厨房里没得吃，酒肆总是有的，林然喜滋滋地牵着她的手回屋，一面诉说着自己的‘功绩’：“本想给你做桃花酥的，可是不知怎地灶台里的火就蹿了出来，点着了外面的火，我本想救火的，就错把油当作水了，结果就更大了。”
“错有油当水？”穆凉被她傻气的事惊得停下脚步，油和水的颜色并不相近，如何能看错？
林然憨憨一笑：“我眼睛被眯着了，没看清就浇上去了，一浇火势就蹿上屋顶了，烧坏了那棵槐树。”
“槐树？”穆凉似有印象，在修缮府邸时，想起那是洛卿载下的树，她就特地留着了，不想却被小东西给烧着了。
她扶额道：“那是洛郡主栽下的。”
“它被烧了，我才知晓的，你没同我说。你若告诉我，我肯定先救树。”林然讷讷地抗议一声，她这后人哪里知晓前事。
穆凉反问她：“那倒是我的错了？”
林然忙改口：“我的错，我不该把油当成水，下次一定看清。”
“还有下次？”穆凉声色提高，吓得婢女都停下脚步，怯怯不敢跟过去。
“那、那你不生气，就、就没有下次。”林然也提高了声音，装走极有底气。她对穆凉本就是满心欢喜，不肯要她的强，因此，她生气，她就道歉。
哪里晓得，道歉也是无济于事，阿凉气性愈发大了。
穆凉被她喊得眼睫颤了颤，瞧了身后婢女一眼：“你们退下去。”
屏退了不相干的人，两人回到屋里，林然关上屋门，期期艾艾之色让穆凉的气也跟着消了，“不凶我了？”
“你先凶我的。”林然小心为自己辩解一句，靠着门顺手拉着她不让走，双手缠着她的腰：“你凶我，我也凶你，就当扯平了。”
“如何扯平，你烧了厨房，又来凶我，这是何道理？”穆凉不动，晓得她手臂上有伤，也不作挣扎，免得蹭坏了伤处。
林然自认没有道理，只缠着她不松手，蹭着她的耳畔：“那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我一回，成吗？”
“我如何成了大人，你又如何成了小人，你我成亲，难不成你还比我矮了一辈不成？”穆凉以理反驳，心里略微反感她口中的‘大人’、‘小人’。
林然明白说错话了，那层微薄的辈分始终是阿凉心里的梗，“那你要怎样？”
她哄人的话都说全了，奈何阿凉依旧对她爱搭不理。她与穆凉之间隔了一道鸿沟，她努力去跨越，努力去弥补之间的差距，但收效甚微。
以前阿凉如何都不会生气了，就算不悦，也只淡淡睨她一眼，如今却变了。
变得有些不大讲理了……
这句话自然不能说的，她还有自知之明的，说阿凉不讲理，肯定是火上浇油。
她轻声哄着，穆凉偏偏不应，两人僵持的时候，婢女在外敲门：“家主，夫人，赵家绣坊的东家赵姑娘求见。”
真是又来一讨厌的人，还偏偏赶着吃午饭的时候来。林然不应，就道：“告诉她，我不在府上。”
婢女为难：“赵姑娘说瞧着您进府的。”
林然气得抱紧了穆凉，不甘心地咬了咬她小小的耳垂，疼得穆凉躲了躲，“不要闹了，去见你心上神秘的美人。”
这话一听，就是讽刺，林然不动，“她不是美人。”
“你上次可说她的美人的，怎地又改口了？”穆凉好笑，摸着自己的耳垂，示意她松开。
“就不放你。你吃醋就明说，我又不笑话你，赵浮云是美，可是我对她又没兴趣，你怎地连她醋都吃，你的心太小了些。”
说罢，林然拿手戳了戳她的心口处，穆凉避无可避，握住她的指尖：“听话，去见客。”
“一道去，不然瓜田李下说不清，到时你又不理我，小气的穆郡主。”
小气的穆郡主羞得一句话说不出，踩了林然一脚。林然不为所动，反厚着脸皮道：“你若还气着，就再踩一脚，踩完就不许气了。”
穆凉进退为难，所有的话都被她说完了，一丝余地都不留她，她气道：“那你跪算盘去，我去见赵浮云。”
林然：“……”怎地还有算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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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浮云匆匆而忙，选的时候不大好，见到穆凉就表示愧疚：“郡主见谅，我来得不是时候，方才瞧见林家主在府上，就直接过来了。”
“赵姑娘过来，是有紧急的事？”穆凉落座，不管她是何意思，先问清来意。
赵浮云今日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罗裙精致如同丹青手的盛世之作，颜色分明，纹路繁复，胸前的竹叶栩栩如生，令人眼前乍然一亮，清新自然。
她喟然一叹：“城楼上的刺杀给百姓带来不少影响，许多人伤而无法救治，我今日过来就想问问林家主的意思，可要一同救助百姓。”
先发制人。穆凉惊叹她的玲珑心思，不论林家跟不跟，风头都是赵家的，她不动声色道：“自然是好事，林家岂会不做，缺什么，林家供应。”
“郡主心善，是百姓的福气。”赵浮云拍手叫好，她将拟好的章程递给穆凉，“这都是大家商议出来的，只是缺个领头的人，往年林家做这些事做习惯了，因此我厚着脸皮就过来了。”
穆凉接过章程，无非是送衣送粮，中规中矩的一套，“赵姑娘提出来的，自然以你为先，林家怎好越过你，再者家主病势方愈，不利于来回奔波。”
“这……”赵浮云略有为难，瞧着穆郡主的神色不像是推诿，只她微微上翘的眼梢，进带着摄人的威势。
她不好再说其他，装作勉为其难道：“也可，我将穆郡主的意思带给他们，就不打扰林家主休息，我先回府。”
“赵姑娘走好。”穆凉示意婢女送她出府门，婢女将酒肆里的饭菜送了回来。
林然吩咐以清淡为主，菜色一眼看过去清爽，木樨香露，竹笋炖汤，还有几碟适宜的小菜，摆上桌后，穆凉让人去请林然来。
繁华的洛阳城内，各方势力风起云涌，不少人都盯着权势去看，朝堂上人人觊觎，就连商户为着自己出头露面，都不惜精心谋划。
林然来时，她将章程递给她：“赵浮云要赈灾。”
“她要赈灾就赈灾，拉上我做甚。”林然心中郁气未消，瞧着那张纸，心中也是不快，又道：“她要做什么事就自己做，林家不掺和。”
“意气用事，不就几百两银子的事，她若要做就随她做，小小商户罢了，也能看清她的目的。争一时长短，也无甚用处，这点你需向信阳殿下学习。”穆凉拉着她坐下，给她盛了碗汤，去去火气。
林然却道：“学习她？她那是没本事。”
“在这里说什么，明日当面说给她听。”穆凉一句话就让她乖顺地闭上嘴巴，当着信阳的面，她就是小怂包。
林然喝着竹笋汤，闻得她话里的意思好像不对：“明日去信阳公主府？”
“信阳殿下伤了手臂，不管如何，都是要去探望的。”
“那以什么身份去？”林然咬着竹笋，感觉正大光明地上门，她岂不是得喊着阿姐？
穆凉不理会她的胡思乱想，“随你，你愿喊阿姐就喊阿姐，喊阿娘也没人挡着你。”
林然不回答了，默默喝汤，阿凉的话不好接，就像坑一样，一句话一个坑。
*****
信阳被刺客伤了手臂，寻常人定会留在家里养伤，她却像无事人一般照常去署衙、练兵。
穆凉去前，让人先去传话，免得去了见不到人。
信阳府邸收到不少礼品，门房在统计，见到穆郡主后，忙将人送进去：“殿下一早就吩咐了，郡主与林家主直接入府就成。”
瞧着门房堆成山的礼品，林然多看一眼，道：“信阳殿下可算是因祸得福。”
“你去替陛下挡刀，也会这般。”穆凉低声道。
林然就不说话了，她只会去刺陛下一刀，挡刀是不可能的。
两人往里走，在厅外见到吩咐婢女办茶的林湘，三人同时停下脚步，林湘面色红润，一身杏色新衣衬托得她身材纤细，鬓间的发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先向穆凉行礼：“十九姑姑。”
穆凉颔首，林然也不向往常那样逼她喊自己小姑姑，径直略过她，往厅里走去，林湘跟上两人的脚步，一道入内。
信阳在接待六王妃，见到林然过来，眉眼添了两分笑意，“林家主倒是稀客。”
林然不接话，给六王妃行礼就站在穆凉身后，穆凉会意，接过话：“殿下是忙碌之人，哪里有空闲的时间待在府上。”
“这话也是，我今日来也是碰巧了，林然的伤可曾好了？”六王妃笑着看林然，望着两人感情契合，也是一喜。林然这般的年少人，聪慧沉着又钟情，洛阳城内寻不出第二人来了。
“早就好了，劳六伯母记挂了。”林然不大自然，丢人的事总是不让人有好感。
她唤六伯母已习惯，一时间也改不了口，六王妃欢喜应下，信阳的脸色跟着差了，一旁的穆凉神色如旧，淡然地坐下品茶。
厅里一时间沉默下来，唯独六王妃笑着问林然成亲后的事情，林然一一应下，殿内的气氛也有欢快。
说了几句后，六王妃将目光落在林湘的身上，装作随意问道：“小郡主可定亲了？”
信阳一怔，林然笑道：“六伯母想做保山不成？”
她太过直白，让六王妃讪讪一笑：“你觉得如何？”
“应该问信阳殿下如何，小郡主身价可比信阳殿下值钱多了，您要给她找哪户人家？”林然余光扫到林湘微变的神色上，指尖瞧着杯沿，她想知道信阳殿下是何反应。
毕竟林肆的事情还未曾解决，贸然将林湘嫁出去，只怕又是一个祸患。
信阳骑虎难下，瞧着六王妃喜色，她张了张嘴巴，拒绝道：“ 林湘还小，本宫带在身旁再留几年。”
林湘眼睫一颤，袖口中的双手紧紧捏着，没敢抬头。
她这么一说，六王妃就不好继续，毕竟母女天性，她怎可打破，跟着笑了笑：“小郡主是有些小了。”
她来意明显，被拒绝后，起身就要离开，信阳起身去送。
林然好整以暇地看着林湘，“林湘，信阳殿下是你母亲，你明知她缺银子，而不去帮助，你觉得你是为人子女吗？”
信阳不在，林湘大胆地抬首看着她：“本就是我应得的，林家主觉得不该吗？”
“该、自然是该，信阳殿下用六年时间养了白眼狼，恭喜你，小郡主。”林然也起身，不想同这人说话。
林湘心中不甘，抬脚追了过去，“林然，我只想知晓我阿娘当初的疯魔与你是否有关。”
林然回身看她，眸色平静：“林肆待你不薄，你却狠心告密，我只当你与张氏不同，想不到兜兜转转，竟还是一般模样。”
“你是何意思？”林湘一顿，阴狠之色让穆凉皱眉。
林然走近林湘，拍了拍她的肩膀：“都是白眼狼。”

第75章 囚禁
赈灾一事,赵家领头去忙碌,挂着林家的名声,穆凉也不去理会，反是城楼刺杀一事,让人心中不安。
苏长澜隐隐被明皇猜忌,苦于不知如何解，让人去盯着紫宸殿,察觉秦宛出宫频繁,自己亲自跟了过去。
秦宛去的是城北，那是底层百姓聚集之地,秦宛一身荆布,周身气势让人不敢小觑,见她去了几句民房，苏长澜愈发摸不清她到底是何意。
若是寻常人，她使银子定能问出话来,偏偏是桀骜孤高的秦宛，银子与权势都是没有用处的。她思考再三,命人去将秦宛捉来。
秦宛便衣出行，十分隐秘,带不得多少人,苏长澜派过去的都是好手,一捉就捉到了。
宫女见找不得秦大人，吓得回去找人，恰好在东华门见到悠哉出宫去浮云楼的长乐,她识得秦宛身旁伺候的宫女，本当调戏一二，不想宫女哭了出来。
细问才知秦大人丢了。
长乐诧异，普天之下，竟有人敢捉了秦宛，天子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她不好惊动陛下，问信阳借了北衙军去救人。
一厢同样查案的赵九娘见到秦宛被陌生人给逮了去，迅速让人给林然报信，让人密切注意着。
林然在绣坊商议冬衣，往年里林家若是加价，其他绣坊必然跟着，今年多了赵家，事情就不好办了。
除去洛阳城外，都与往年一样，唯独洛阳城的形势让人不明白，管事建议与赵家一样，也压低价格。
林然不赞同，“就照往年一样，赵家这般赚不了多少银子，且绣坊都是老顾客，商贾官宦之家不会在意这些银子。”
管事不好再说，点头答应，须臾后，就有小厮匆忙来传话。
林然当即一乐，笑着同小厮一道去看，赵九娘在街边茶肆等着她。两人一见面后，赵九娘就将事情全盘托出。
“今日秦大人照旧出宫，我与她在琼花巷里碰见，只她不识得我，也就是插肩而过。可我留了心眼，让人去跟着秦大人，哪里知晓我方出巷口，他们就说秦大人被捉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按下此事，等您的话。”
林然有些好笑，秦宛这是阴沟里翻船了，想着今日天色不错，她唤来小厮：“去请夫人过来。”看热闹，不能少了阿凉。
她漫不经心，让赵九娘心下不安：“家主，我们要不要去救人？”
“等长乐过来再说。”林然眉眼弯弯，这么好的时机怎能放过，长乐坑她不知多少银子，这次总要捞些回来。
穆凉来得比长乐要快，她到时赵九娘还未曾离开，九娘站起身：“夫人。”
成亲以后，林然让他们这些下属都改口唤夫人，郡主称呼虽好，不如夫人二字听得舒服。尤其是在林家，穆凉的身份就是林夫人。
“发生何事，有何热闹可看？”穆凉被传话的人说得云雾不解，尤其是今日满朝惶恐，哪里来的热闹可看。
赵九娘解释：“秦宛秦大人被不知名的人给捉了，就在那户民宅里面。”她指着一处院落。
说罢，她俯身退了出去，不耽误家主与夫人说话。
穆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不明白林然的意图：“为何不去救？”
“我等长乐过来，要些银子，她拿我那么多银子，也该还我些。”
穆凉不知情势，担忧道：“可会出事？”
“能有什么事，总不会有人特地捉她就为玷污她，多半还是为了城门刺杀一案，秦宛出门不带兵，也给她长个教训。”林然浑然不在意，‘玷污’二字引得穆凉皱眉。
她当即就嗔怪道：“你怎地胡言乱语。”
“哪里有，我就是实话罢了。”林然托腮，极为畅快。
一炷香后，小厮来报，长乐殿下来了城北，只是不知秦宛的具体落脚点，忙得团团转，她让人去找将她请来，穆凉避入车里。
长乐匆忙而来，就见林然悠闲喝茶，她一拍桌就骂道：“你捉了秦宛？”
“青天白日，长乐殿下莫要冤枉我。”林然亲自给她倒了一大碗凉茶，奉至她眼下，“喝茶去去火气，再谈谈我们的事。”
长乐见她神色平静，也顺势坐了下来，也没心思喝茶：“赶紧说，要多少银子？”
“长乐殿下果然快人快语，这个价。”林然伸出一巴掌，长乐就翻了眼睛，“你个小东西趁火打劫，信不信我去找你娘。”
林然无辜道：“林家父母早就死了，你上哪儿去找。再者你再耽误时间，秦大人指不定就遭难了，你想想她这般美貌，若是被人觊觎，冰肌玉骨，岂不是便宜了旁人。您都喜爱了这么多年，可不能就这么干吃亏。”
“你娘的给我闭嘴。”长乐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气得脸色通红，抬手将一碗凉茶喝了干净。
林然闭紧嘴巴，心道你骂就骂，明日就去告诉信阳殿下去。
长乐烦躁不安，想着秦宛的处境，不得不答应道：“我答应你，先说人在哪里。”
“先打欠条。”林然吩咐人去取笔墨来，免得空口无凭，旁人不会赖账，这位不要脸的长乐殿下完全会不认账的。
“等此事了结，我非揍你一顿不可。”长乐也不耽误，接过笔墨就写了欠条，甩给林然，“快说，在哪里。”
林然看着欠条上的日子与银子无异，才点头答应：“我让人带你过去，既然无事，我就先走了，长乐殿下注意凶险，敢捉住秦大人的必不是小辈。”
小厮引着她走向民居，赵九娘从暗处走出来，“家主，不去查背后是谁？”
“查，你去查，跟着长乐后面去看看，我先回府了。”林然带着欠条，登上马车，喜滋滋地递给穆凉。
欠条上有长乐的亲笔签名，还有随身印鉴，他日抵赖的可能性不大，除非她厚着脸皮不还，这就是二话了。
回府后，林然觉得周身舒服，得了一笔银子后，总觉得将银子花了比较好，不义之财还是用在善事上。
只这笔银子太大，赈灾是不可能的，她左右一想，与穆凉道：“不如今岁冬日，绣坊给穷人免费送棉衣，如何？”
“也可，也能抵制赵家绣坊的低价棉衣，只是你可曾想过可能拿回这笔银子。”穆凉隐晦提醒她，长乐素来脸皮厚，轻易要不回来的。
“不怕，她不还，我就去京兆尹处告她，横竖有欠条，明日我就去要银子。”林然算了算，送棉衣定然是用不到这么多银子，到时还要另当细算。
穆凉随她去了，长乐也算是她的报应了，只是不知捉秦宛之人是谁。
****
秦宛在经历过昭狱之后，多年不曾挨打了，被人捉住后，莫名挨了鞭子。
来人知晓她的身份，拷问她出宫来城北是为了什么事，稍有不对，就是狠厉的鞭子抽下来，疼得她倒吸冷气。
北衙军将绑匪直接送去了京兆尹，长乐快速带她回宫，京兆尹上达天听，陛下龙颜大怒，彻查此事。
朝臣大多处于观望状态，对于秦宛被伤一事保持着中立，长乐白日里不好去见秦宛，最后去找了林然。
她蛮横地闯进郡主府，吓得林然一跳，她在厨房外栽槐树，见到气势汹汹的人，“殿下这是怎么了，秦大人可曾救出来了。”
“遍体鳞伤。”长乐不耐地屏退身后跟来的婢女，直接揪住林然的襟口，目露狠厉，“告诉我，是谁伤了她。”
长乐没有功夫，只有满身蛮力，被林然轻轻一扯就解开她的双手，“我怎地知晓，我在城北巡视铺子，见到秦大人被人捉了去，奈何我身旁无人，就只能去找你了，至于背后的人，你该去去问秦大人去城北做什么，是否得罪了什么人。”
“这么凑巧？”长乐不信她，林然如洛卿一般狡猾，怎会那么好心，必然心思不正。
林然手上都是泥土，也不好做什么，将手别在身后，给她解释：“我绑秦大人做什么，缺你那五万两银子？”
长乐想想也是，林然最不缺的就是银子，没有必要冒险，她是气昏了脑子，仔细一想，应该是陛下吩咐她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遭到嫉恨了。
“此事颇为怪异，谁这么大胆子。”长乐颇为不解，秦宛是何身份，代表的是天子，寻常人是不敢动她的。
林然蹲下来继续载树，洒了些水，想着可以让洛郡主安心了，让人安心照看着就可。她在木桶里洗干净手，随口道：“你问我也是无用，去问问秦大人，她自己应当心里有数。”
“我这不是进不去就来问问你。”长乐窘迫，现在秦宛处大夫云集，去了也说不到话。
林然给她支招：“您带着信阳殿下一道过去，名正言顺。”
“不带她去，她就会搅局。”长乐不听她的，信阳就是个木头，去了也不会给她机会与秦宛说话。
林然拎着水桶，又道：“那你扮做婢女，进屋后就将屋门关起来，谁会闯进去不成。”
长乐瞅她一眼：“我能信你吗？”
“随你信不信，明日记得将银子还我，不然我就去京兆衙门告你欠钱不还。”林然恶狠狠地喊一句，底气很足。
长乐无心与她计较这些，摆摆手：“明日让人给你送来，我回宫去了。”
她心不在焉，落寞地回宫，林然惊得不敢信她的话，吝啬的长乐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还有她有这么多银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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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宛处多了很多大夫，就连明皇也派了心腹来照看着，女医调制了伤药，带着药童子去煎药，廊下依旧站了很多宫人。
长乐扮做紫宸殿的宫人，光明正大的走进屋里，绕过屏风就见到榻上的人。伺候秦宛的婢女眼睛通红，嘴里骂骂咧咧的，也听得不清楚。
秦宛脸色正常，只颈间一条鞭痕尤为清晰，她神色默然，抬眸间见到几步外傻站的人，淡淡一笑，吩咐宫人退下去。
宫人不敢违逆她，将伤药留了下来，俯身退了出去，长乐直接跟过去，将门给闩上了。
“秦大人到底得了陛下什么密旨，让人打成这样了，与昭狱无异。”长乐没好气，走近秦宛，直接将她贴身的内衣脱了，道道鞭痕错综密集，布在雪白的肌肤上，看着十分疼。
秦宛将自己衣服又穿好，“青天白日，你怎地又脱我衣裳，这里人多眼杂，你赶紧走，晚上再来。”
“走甚，我都这身打扮了，谁会在意，我给你上药，你这是得了什么好差事？”长乐厚着脸皮不走，端起调制好的伤药，轻轻抹在秦宛纤细的玉颈上。
她不走，秦宛就随着她去了，俯身趴在榻上，抱着枕头，疼得微微阖眸：“城楼刺杀一案指向苏氏一党，陛下让我去查清楚，不想今日竟遇这等事，也是我疏忽了。”
“是不是苏氏做的？”长乐好奇，轻轻掀开她的衣摆，一道鞭痕从肩部纵横而下，十分狰狞，她气道：“只有无法无天的苏氏才敢做得出来。”
“我也不知，今日恰好你去的快，不然我只怕命都不保了。”秦宛疼得眼睫轻颤，多年不曾受过这样的鞭子，养尊处优久了再次体会这些，让她险些撑不下来。
长乐轻轻吹了吹伤口上的药，这样的伤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恨声道：“是林然碰巧看到了，讹了我五万两银子，她也不安好心。”
“讹你银子？多半与她没有什么关系了，不过你讹她那么多银子，这次就当还她了。”秦宛扭头去看长乐，见她毫不心疼银子，就释怀一笑：“看来在你心里，我比你的银子重要多了。”
“你与银子一比，你就不值钱了。不若你给我五万两银子吧，就当救你的报酬如何？”长乐心疼道，俯身闻了闻她肩处的一道伤痕，秦宛颤了颤，没有回答。
长乐心疼又不敢多待，上过药后就小心离开，换回自己宫装，前往紫宸殿去探听此事。
殿外站了很多朝臣，交头接耳，聚在一起交谈。信阳从殿里走出来，见到她后，朝臣都各自行礼，长乐过去将她拉到暗处。
“城楼刺杀与苏家有关？”
“我怎地知晓，秦宛告诉你的？”信阳故作不解，毕竟陛下将此事瞒得严实，除去秦宛后，没有其他心腹知晓。
她素来正直，长乐也不怀疑，猜测道：“我觉得是苏家捉了秦宛，意在知晓她查的案子进展，你瞧着苏长澜无法无天的样子，除了她没人能干得出来。”
信阳不清楚这件事，顺着她的思路去猜测下去：“你觉得是就去查，我要去北衙军看看，你自己去查。”
“你怎地就不管我了，你女儿刚讹了我五万两银子，你就不管了？”长乐又气又恨，当即又把她拉回来，非要理论清楚，“你可知晓，我若不给，她就去京兆衙门去告我，若不是你女儿，我就让她也挨顿鞭子。”
她扯乱了信阳的官袍，信阳拂开她的手，不耐道：“你又不是没讹过她，就算扯平了。自己去查清秦宛的事，我没时间陪你玩，前齐步步逼近，兵部都乱了。”
“你伤好了没，就这么奔波，当心你自己吃不消。”长乐对着她的身影不放心地喊了一句，靠着墙壁想了须臾，既然此事与苏家有关，不如去探些虚实。
信阳不在意秦宛之事，前齐的打法猛而快，再这么拖延下去，战线就会拖得愈发长了，到时吃亏的就是她们。
她匆忙去北衙军，在衙门处遇到苏长澜，门口的人都匆匆避开，苏长澜先开口：“去里面说。”
“随你。”信阳赶不走她，径直大步往衙内走去，遇到的同僚下属纷纷避让。
入屋里后，苏长澜将门关上，信阳反是不悦：“青天白日，关门做什么，还嫌你我之间的名声不好听？”
“你还要名声？故意以城楼之事陷害我，如今和我谈名声，陈知意我只当你是正直之辈，不想你如今也学会官场上的阴谋算计了。”苏长澜一声冷哼，照旧将屋门关了上去。
信阳端坐案后，无意与她争长短，翻开军报，“此事是秦宛在查，与我无关，你将人绑了又打伤，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长澜一顿，咬牙道：“秦宛之事与我无关。”
信阳淡淡道：“城门刺杀之事与我无关。”
“休要将你自己摘干净……”苏长澜恼恨地上前，隔着办事的案牍将信阳整个人提了起来，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信阳脸色发红，挥手将她推开，“苏长澜，你自己做的事与我何干，再者城楼之事是你苏家起的祸根，死伤那么多兵士与朝臣，就像当年你与太子筹谋陷害洛公，你觉得我会信你？”
“洛家之事是陛下授意，我不过是替她行事，今日一事与我苏家无关。”苏长澜毫不示弱，对于当年三万洛家兵惨死也是无愧疚之心，掀起了信阳的恨意。
“今日之事是你咎由自取，我这里不是仁慈堂，诉苦去陛下面前，自己将自己摘干净，出去。”
“陈知意，你别以为你自己做的事情我不知，林然是洛卿的女儿，当年穆能领兵之前，就潜去王府，将那个孽种带了出来，转交给林放。什么荒唐的婚事，都是你们自导自演出来的。”苏长澜狗急跳墙，不管不顾地说了出来。
信阳平静下来，冷冷发笑：“你觉得你现在的话，陛下会信？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穆凉会嫁给自己的侄女吗？别忘了，她二人成亲多日了。”
“那不过是你的障眼法罢了，陈知意你不仁，不义之事也别怪我了。”
“随你。”信眼懒得理会，直接请人出去，苏长澜大话说得也是不少，当年的事是洛卿谋划，陛下惦记的是洛家的银子，至于那个孩子有穆能护着，苏长澜想动手早就行事，何必等到今日。
苏长澜怒气冲冲地离开，走到半路上发觉不对，信阳太过冷静，且城楼之上的兵力都是陛下的部署，信阳渗透不进去的。
她勒住缰绳，思考了会，不管如何，这次谋局不解，苏家就是灭门之祸。
试问，哪个帝王能够忍受朝臣谋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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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的清晨多了霜雾，一推开门就会发现草地上薄薄的霜，草木渐渐枯黄，偶尔几片叶子在空中转了转，又落下来。
林然从外间回来，穆凉还未醒，她轻手轻脚入内，榻上的人微微睁眼，瞧着做贼一样的林然后，翻身合上眼睛。
昨夜这只猫未曾回来，也不知去了何处，她等到半夜也不见人回来，多半没有做好事。
屋内门窗都是关的，有些闷热，被子只盖到肩际，露出雪白的肌肤，林然光明正大地瞧了会儿，道：“你被子掉了。”
穆凉未曾搭理，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再次提醒：“你被子掉了。”
“你从哪里回来的？”穆凉摸索一阵，身子疲惫，将被子盖过肩，须臾后，又被林然悄悄扯了下来。
林然靠近她，目光自她耳畔看到锁骨处，如白雪细腻，她以手去摸了摸，认真道：“去看了阿舅，说了会儿话，你要起吗？”
“昨日长乐命人将银子送来了，你去看看，莫要扰我。”穆凉声音慵懒，带着清晰可见的沙哑。林然反抵着她的肩膀，“我们一起去，你起榻，好不好。”
穆凉没有应答，睁开眼睛看着她，“你拉着我做什么，待会用过早饭我回王府，今日王妃设了菊花宴，你就莫要去了。”
“菊花宴，你把嫁妆还她了？”林然好奇，王妃哪里来的银子，阿爹俸禄就只够府里开支，前些时日同八王去酒肆饮酒，都没带银子，还是她去结账的。
穆凉醒了三分，望着近在眼前的人，微微一笑：“我并未还她。”
“那她哪里来的银子，你不好奇？”林然惯来警惕，她对王府的支出极为了解，阿爹又不是善持家的人，银子有多少花多少，平日里交际还花不少。
本该是认真的事来，偏偏林然蹭着穆凉，气氛多了些暧昧。
穆凉本将自己藏在被下，林然以手一点一点扯下被子，春.色撩人，她忽而就不去想那些琐事，王妃有没有银子与她并无干系的。
穆凉本被她的话带进阴沟了，回过神来时，林然已躺了上来，她不免皱眉：“昨夜你去哪里了？”
“昨夜……”林然翻身伏在她的身上，以手在她肩际画着圈圈，“昨夜留在公主府了，本当回来的，奈何苏长澜来找信阳殿下，就耽搁下来了。”
穆凉怕痒，拍开她的手：“我要回王府，你先起来。”
林然不肯：“不能一生气就回娘家的。”
“没有生气。”穆凉推了推她，在她背后拍了拍，呼吸微滞。
“那就不回娘家，我带你去庄子里玩，约上长乐与信阳殿下，还有谢行，总比那什么菊花宴有趣多了。”林然双手攀着她的肩，撒娇玩赖，就是不肯起来。
“不去，王妃会不高兴的，改日约她们去玩。”
“那去王府还早，我们再睡会。”林然素来自觉，伸手就将漏了一道缝隙的锦帐拉好，将被子盖过自己身上，与穆凉肌肤相贴。
穆凉不想顺着她：“你这般会耽误时辰的。”
她只着一身寝衣，肌肤半露，不需林然动手，衣裳就自己开了。林然哪里会放过她，嘀咕一句：“我、我会轻些的，待会陪你回王府。”
穆凉一恼：“你不许去。”
林然顺着她：“不去就不去，听阿凉的。”

第76章 夜市
林然鬼话连篇,嘴巴就像抹了蜜糖一般,让人招架无力。
穆凉也非爱计较的性子,昨夜事出有因罢了，她再苦苦追问,只会让人厌烦,两人起来时已近午时，匆忙用过早饭,她就去了王府。
林然想跟着去,穆凉不肯答应，只好去商铺里转了转,在铁器铺前遇到谢行。
谢行欲换一把剑,可惜囊中羞涩,只好让铁匠打一把，林然见他窘迫，好意道：“去找你九爷爷,他府里兵器多如牛毛，都是好剑。”
“九爷爷爱喝酒与收藏宝剑,怕是不会送我。”谢行俊朗一笑，在九爷爷手里要剑无异于去夺他的酒杯,给她胆子,她也做不到。
林然笑了笑,“你嘴巴甜些就成，今日你祖母当去了九王府，你去碰碰运气,多半会有好剑，总比他们打来得强。”
“那侄儿去试试，小姑姑慢走。”谢行多礼，对着林然又是一礼。
见着‘大侄子’打马离去，林然满目窘迫，以后谢行若是知晓她与他同辈，估计肠子都得毁青了。尤其成亲后，那些曾经不愿同她说话的侄女侄子都改口喊小姑姑。
喊得她心惊肉跳，不如喊一声林家主来的让人舒服。
她去商铺时路过赵家绣坊，店里伙计将她拦住，“林家主，我们东家请您下马来叙话。”
“不必了，我有事去绣坊，改日。”林然直接拒绝，打马就走，此处凶险，还是少进为好。
她离开时，窗下的赵浮云微微一笑，不想在这个少年人心里，她竟成了洪水猛兽。
也是有趣得很。
午后，林然去接穆凉回府，菊花宴也差不多结束了，她在马车里等着，百无聊赖，见到不少姑娘夫人离开府邸时，身后婢女都捧着一盆菊花，颜色各异。
她不禁怀疑王妃是不是将祖母的院子都祸害完了，没过多久，就见谢行捧着一把剑屁颠屁颠地跟在六王妃身后，傻气的大侄子。
她笑了笑，接着又见到林湘也从府里走出来，王妃竟邀请了她？
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将车帘放下，装作未曾看见。若不是阿舅提前吩咐她莫要为难林湘，林湘也不会好端端地留在公主府。
等了片刻，府门口出现一阵吵杂的声音，她掀帘而看，王妃送人出府，声音大了些，身后还跟着阿凉。
也不知几人说什么，但见王妃笑容满面，就知非好事。
见到林家马车后，穆凉与魏氏话别，径直上了马车，与林然一道离开。
林然想到方才的夫人，好奇道：“那个夫人是谁？”
“那是将军魏勋的夫人，穆珊的亲事定下了。”穆凉神色冷淡，说话时也不带欣喜，像是不赞成亲事。
“魏勋是帝党，王妃这是何意？”林然沉吟片刻，帝党与旧臣并无来往，尤其是心思不和，各为其主，阿爹素来是瞧不起帝党，如今怎地就结亲了？
穆凉眉头紧锁，向车外看了片刻，道：“穆珊不过是沾了穆字罢了，并未入穆家族谱，父亲是不认可此事的，但王妃瞒着连庚帖都换了，来不及了。”
林然呆住，她不知王妃竟有这等魄力，“既然如此，不让穆珊从王府出嫁便是。”
穆凉语气稍稍缓和：“祖母就是此意，如今僵持不下，她恐让旁人看了笑话，就一直忍着未曾出声。”
“此事解决不难，阿爹对外道不认穆珊，魏家自然退婚。”林然反应过来，这件事解决不难，只是情面上闹得过不去了。
她又添一句：“魏勋与王妃是如何搭上的，这点去查查，还有你的嫁妆又不稳了。”
穆珊出嫁，哪里有嫁妆，王妃库房里空无一物，自然就是会打阿凉的主意了。她故作深沉一叹，“阿爹指不定悔得要去跳河。”
她口中的穆能确实后悔，甚至动了休妻的念头，被老夫人按住，这般一来，嫁出去的穆凉颜面何存。夫妻不和，他念在往日情分，魏氏又被关了十年，该悔过了，哪里晓得变本加厉了。
与魏氏吵过一通后，如何都不肯答应这桩婚事，气哭了魏氏后，他就离府而去。
魏氏跑去郡主府找穆凉哭诉，闹得两府不宁。
林然方躺下，就听到婢女来报，魏氏哭着进府了，穆凉头疼得不行，按住她：“你莫要出面，我去瞧瞧，多半是与父亲吵了。”
“吵了找你作甚，前些时日还要你的嫁妆，欺负你，今日又找你伸冤？”林然愤懑，心里不知怎地，对王妃厌恶极了，她想了须臾，然后才道：“你去了，听她哭闹一会，你又能怎么做？”
“我已出嫁，管不了王府里的事，躲着不见也是不好，我去看看就回来。”穆凉起身，带着婢女往前院而去。
魏氏坐在屋里，本是不哭的，一听婢女唤着夫人，就哭了出来，穆凉的脚就生生顿了下来，进出不得。
她吩咐婢女：“给王妃打些热水过来，另外再办些甜点来。”
见到她来后，魏氏哭得极为起劲，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穆凉让人拧了帕子给她擦拭，也不出声宽慰，就这么听着她哭。
魏氏等着她宽慰自己几句，她才好开口，哪里晓得一字不说，哭得眼睛都疼了，才道：“我知你怨恨我当年不该那样对林然，可我也是为了你好，你两差这么多，她心思活络，如何能好心对你。别看她现在对你好，那是你还有几分姿色，等你如黄花菜一般，人家定不理睬你。”
她说，穆凉听着，无悲无喜，如同木头人一般。
魏氏眼睛瞅着她，嗓子都有些疼了，奈何人家毫不理睬，她心里暗骂，面上却在哭。
“穆珊乖巧懂事，哪里不好，再者亲事也是魏家提的，又非是我上赶着巴结。魏旭得陛下宠幸，在外征战守着疆土，魏夫人又是良善之人，亲事都定下了，哪里还能改得了。你说说你父亲这办的什么事。王府高了魏家一头，也不怕魏家欺负了穆珊，这样的亲事比起你嫁给一商户要好得多了。”
“母亲说得极是。”穆凉不耐，将帕子直接丢进水里，示意婢女都退出去，“母亲嫌弃林然是商户，何必巴着她的银子不放，那些嫁妆本就是林家之物，你断无要回去的道理。且你口口声声说林然不好，莫要忘了你脚下踩的是林家的，既然觉得不如魏家，就去魏家说理，来这里做什么。”
“你什么态度。”魏氏登时站了起来，恼羞成怒，她见不得穆凉对她嚣张，张口就道：“我是你的娘，这里是郡主府，我为何就不能踩，有本事你把门匾换成林府，她林然仗着王府的势做了多少事，如今有什么脸面让我走。”
她高声一喊，廊下的婢女听得清清楚楚，一个个都变了脸色，胆子大的怕夫人吃亏，忙去后院请家主。
穆凉不愿说这些，抬脚就走，魏氏不让，反指着她骂：“没有王府，林家的生意会做的这么大？第一商的名头也是别人捧来的，当年林家管事卑躬屈膝地将那些东西送到我面前，如今又拿了回去，你怎地不让你父亲再娶一个侧妃，到时你去讨好她，林家的生意更大。”
“穆凉，是你先对不起我的，我自问对你毫无愧疚，十年里你对我不管不问，自己风流快活，与那个小东西在一起潇洒，如此不孝顺，我为何要把那些东西给你。我就是丢到护城河里，都不会给你。”
魏氏也不顾及自己的面子，十年来的怨气统统撒了出来，见穆凉不回应，又继续开口：“自己没理，说不出话来了？你自己做得肮脏事，自己的生母都不管，林然看在眼里，你以为她会真心对你。穆珊是我捡来的，都比你这个亲生的强。”
穆凉脸色微红，这么多年来就算是明皇，也未曾这般骂过她，心里抑郁难解，抬眼就见廊下的婢女对屋里探首，她更觉难堪。
她忍了忍，“王妃骂过了，可以回府，我已出嫁，王府的事管不到。”
“别跟我提这些，你那个父亲将林然当作姨娘生的女儿般疼，反将我规矩认来的女儿不当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心思……”
“王妃何时过来了，怎地不叫我。”
外间传来的声音打断了魏氏难听的话，林然跨过门槛，言笑晏晏，见到魏氏满面怒气，吃惊道：“王妃怎地怒气冲冲，可是林家招待不周？”
她走近后，拉着穆凉坐在主位上，见奉茶端着果子的婢女不敢进来，就亲自端进来放在魏氏身旁，笑道：“秋日里生这么大的气，对身体不好，王妃且消消气，到底是为了何事，不知林然可能帮忙？”
魏氏口干舌燥，接过茶来喝了一口，道：“王府的事，你一商人，管不了。”
穆凉脸色更为难看，欲发怒，林然笑着摇首，示意她莫要动怒，自己同魏氏周旋：“您气什么，王府的事是王爷做主，我是管不了，但这里是林府，您在这里生气，我就要管的。”
“门外牌匾挂的是郡主府，你一口一个林府，是什么意思？”魏氏斜瞪了眼睛，极为鄙弃。
林然不怒，笑了笑：“地契是林然的，但是阿凉嫁我，就是一体，您这么说也能说得过去，您在自己女儿家里发火，也是可以，只是不知为了何事？您这样吓得满府不宁，让我也不知如何是好，肯定是王爷惹您生气，不如去请王爷来，让他给您赔礼，可好？”
提及穆能，魏氏说不出话来了，捧过茶来喝一口，想起一事，道：“林家缺银子吗？”
林然淡笑：“不缺，但是钱财不外送，林然一向不大方，给旁人是不可能的。相信王妃也是一样的心思，不会将自己的银子拱手送给别人。”
魏氏一噎，这是什么意思？
“你既不缺银子，穆凉的嫁妆是我的东西，未经我的同意是不是该要还我？”魏氏不客气，那些东西加在一起，可有好几万两银子，哪个后宅妇人能有这么多私房银子。
林然叹气，魏氏是乡村妇人出身，这么多年依旧改不了这么性子，她故作不解道：“若真的是您私有的，自然要还您，可是如何证明是您的？”
“林家管事当年送我的，自然就是我的，这是确凿之事。”魏氏理直气壮，这些旧事林家都是知晓的，林然装也是没有用的。
“林家送您的？我怎地不知。”林然皱眉，看得魏氏心口发慌，“将你们管事找来，当面对质。”
林然端着点心送到她面前，笑说：“您气恼什么，既然是林家送的，就是送的，只是我记得当初是送给穆王府的，并未说是单独给您的，您是不是记错了？”
她咬文嚼字，让穆凉失笑，旋即放心来，由着她去说。
魏氏一听急了，拂开林然递来的点心，“当初就是说单独给我的。”
“您可有字据？”林然反问。
魏氏说不出话来了，当年送礼哪里会立字据，她顿时哑口无言，愣了会儿，才道：“林家这是不认账？”
“林家送出门的东西，为何不认账了？”林然笑意明显，眼里透着锐利，一步都不肯退让。
魏氏拍桌而起，“林然，这就是对待岳母的态度？”
“就事论事，您若觉得我不认账，大可去京兆尹处告我。九王府当年修葺的银子就是林家出的，真要算一算，这么多年几万两银子都是有的，您觉得旁人会信我不认您那些银子？”
“既然不在意，为何不还我？”魏氏底气不足了。
“不是不还，而是那些东西本就是属于阿凉的嫁妆，没有要回的道理。”林然敛了笑意，扬首又道：“另外九王府的事，您找阿凉哭诉，也是无用的，阿爹素来有主张，阿凉是嫁出去的女儿，冠我林家的姓，与穆家没有关系。”
魏氏气却又无理，不想林然这么牙尖嘴利，眼里淬出些许恨意。林然却在这时又换作一副笑脸，“所以，您还是回去求求阿爹，他与您是患难夫妻，会懂得您的苦楚。”
她给了台阶，魏氏若是不接受，就是自取其辱了。
魏氏贪财，也不想与林家把关系弄僵，说了几句缓和的话后，就带着人离开，林然亲自送上马车，着人取了些人参补品送到王府，也算全了她的体面。
回府后，她在廊下站定，扫了一眼周遭的婢女，严厉道：“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分，我拔了谁的舌头，晓得吗？”
婢女们诺诺称是。
林然又展了笑颜，道：“这个月多发两个月的月钱，当是赏你们的。”
婢女又是喜不自禁，齐齐谢赏，齐齐退出廊下。
穆凉听她赏罚有度，也不去管问，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眼，林然走近，勤快道：“累了吗？我背你回去休息，可好？”
昨夜本就未曾睡好，早起又折腾一番，午后又遇到糟心的事，穆凉也着实打不起精神来，但背她是不可能的，她拒绝了。
林然低声道：“我将她们都赶走了，没人看见，不会丢人的。”
“丢人？”穆凉恍然一笑，见她关切的眼神，将那些低沉的情绪抛开，点头道：“随你。”
她对林然，惯来是有求必应，成亲后只要林然乖顺，不做离经叛道的事，她都会默然接受。
回去的路上确实无人，穆凉性子隐忍，也不会主动开口，她靠着林然，看着路上的风景，沉默不语。
林然为哄她开心，唠叨不休，到屋里也没有停下，穆凉随她去。
午后寂寥，带着几分瞌睡，穆凉不愿说话，就躺下小憩，林然在旁无事做，等她睡着后去林肆处下棋。
林肆的棋道是洛公所授，林然不敌他，死皮赖脸要了几子，才输得有点颜面。
她心不在焉，林肆胜之不武，下了几局后就不下了，“你心里有事，发生何事了？”
林然将棋子收了，也未曾说王妃的事，随意扯了个慌糊弄过去，黄昏时穆能过来了，带着酒气，她将人拦在了前院。
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就觉得难受，扶着人进屋，她怪道：“阿爹怎地明目张胆地喝酒了，也不怕御史参你装病。”
“我从府里来的，别人看不见，阿凉在何处，我与她说几句话。”穆能脑子清楚，拂开林然的手要见穆凉，林然不肯，扶着他又坐下：“阿凉睡着了。”
“你与她说，明日回王府，我有话同她商量。”穆能没有勉强，又醉醺醺地离开，林然蓦地叹息，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家宅不宁？
穆能走后，她回到屋子里，将锦帐撩开一道缝隙，轻轻脱了衣裳躺了进去。
她动作很轻，穆凉没醒。
她睡不着，翻过身子去看阿凉，被子里热气氤氲，好似到处都是阿凉的气息，她往被子里钻了钻，目光落在她薄薄的唇角上。
盯着瞧了会，她忍着没有动静，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再缩就看到阿凉纤细的下颚，优美的弧线让她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两人相处这么多年，同榻同寝，都觉得看不厌烦。
未免自己心思不正，她继续缩了缩。
穆凉不动，她就比她矮了半个头来，瞧见的是她颈间的肌肤，细腻是不必说，被热气蒸腾得透着诱人的粉色，还有个红色痕迹，好像是她弄出来的。她想了想，自己又不正经了。
索性闭上了眼睛。
奈何她睡不着，忍了半晌后又睁开眼睛，伸手抱着阿凉，低声道：“阿凉，再睡下去，晚间就睡不着了。”
都说下午睡多了，到子时也不会困的。
穆凉轻轻低吟一声，眼睫颤了颤，感觉腰间多了些重量，伸手握住林然的手，眼未睁开就开口：“你先起来。”
“你先起来。”林然重复她的话，“我又没有睡觉，你起来就成。我们后日去外间走走，明日就去约上那些人，让庄子里的管事准备一下。”
“为何不是明日？”穆凉奇怪，躺在被子里却不想动，由林然抱着。
林然却道：“阿爹让你明日回王府，有事说，很严肃。”
“晓得了。”穆凉淡然应了一声，往她怀里躺了躺，指尖缠着少年人一缕发丝。黑丝白肤，黑白分明，林然瞧见后就亲了亲她的指尖，“你晓得什么？”
指尖湿润，她往回抽了抽，林然哎呦一声，扯着她的头发了。
穆凉忙松开，摸着她的头顶，面色愧疚，林然美滋滋的，将她抱在怀里，放肆地亲吻她的发丝、眉眼。
“满足了？”穆凉淡笑，双眸水润，泛着迷恋之色，年少人血气方刚，贪欢也是时常的事，哪里就做到坐怀不乱。
方才瞧了很久，就像是孩子围着卖糖葫芦的打转，如今可以吃了，自然要满足。
林然窃笑两声，黑漆漆的眼神里热忱而执着，记得分寸，这才松开她：“阿凉晚上想吃什么。”
“你给我做吗？”穆来打趣。
“做不出来，不若我们去外间夜市看看，你觉得如何？”林然想办法哄她开心，夜市上多是卖小玩意的，一定有不少趣事。
穆凉睡了半日，也觉得身子舒服不少，顺着林然的力气坐起身来，看着外间暮色四合，也不拂她的好意：“也可，你着人去安排，安全为上。”
“我晓得，我会保护你的。”林然迅速起身，穿好衣裳就离去了。
穆凉看着她的背影，一时无言，婢女来伺候她更衣。她身上带着早晨欢好的印记，不愿让婢女瞧见，就拒绝她们，自己主动穿好。
晚间的洛阳城灯红酒绿，未到宵禁前都是有许多人走动，前些时日城楼刺杀之事让许多人都不敢出门，夜市上也见不到很多人。
林然与穆凉在街头就下了马车，恰好遇见卖糖人，她买了两个，顺其自然地递给穆凉。
穆凉被老夫人捧在手心里养大的，鲜少出门，后带着林然去南城，也是如此，别提这些外间的糖人，她接过手去却没有去咬。
林然咬了一口，甜蜜的滋味漾在心口，她将自己咬的那块递给穆凉：“你咬一口，不好吃就不吃了。”
大庭广众，两人的模样令人侧眸，可行人看过一眼后就释然了，并未在意，穆凉僵持不下，亲亲咬了一口，也分不清是糖人甜，还是林然的气息更甜。
林然见她咬了，自己就着那块又咬了，一手拉着她漫步，也不提白日里的事，遇到新奇的玩意就驻足去看。
两人顺着人流不觉间走到浮云楼外，这里的人比起夜市更多，穆凉手里的糖还纹丝未动，林然接过来，自己吃了。
浮云楼外醉鬼无数，也有不少货郎挑着担子买东西，许多新奇的小玩意，她走近后，见到里面许多奇怪的东西。
货郎见是俊秀不凡的小郎君，将货物盖住，道：“这是卖给楼里姑娘的东西，小郎君不适合。”
林然不知他的意思，有生意为何不做，“胭脂水粉，我也会买的，你里面好像有新奇的物什，你给我看一眼。”
赵九娘在门口见到她与货郎说话，暗道不好，急忙让人将货郎拉开，示意她快些离开。
林然莫名其妙，货郎有生意都不做？
她回头的时候，又有一名货郎拦住她的去路，热情一笑：“小郎君想买些什么，他那里的我都有。”
还没回楼的赵九娘望天哀叹，晚上不在府里与夫人温存，出来做什么，她眼神示意门口的姑娘将货郎赶走。
哪里知晓姑娘会错意，反走向林然：“小郎君可去楼里坐坐？”
远处穆凉抱着买来的小兔子，瞧见这一幕，眉眼一拧。

第77章 赐婚
浮云楼灯火通明，就连外间几十步内也很是明亮，赵九娘见到穆凉款步而来，她捂额叹息，原是两人出来玩的。
她快速走过去，将没有眼力见的姑娘赶去，吩咐小厮将货郎也赶去后院里，免得带坏了家主。
林然茫然地看着那些被驱赶的人群，不明白九娘的意思，不过她也未曾多加计较，转身去找穆凉，先道：“怎地浮云楼的人都好生奇怪。”
穆凉打理过浮云楼的事，账目一类的必须的，些许小事也是了解的，淡淡但：“货郎卖的是避子药。”
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林然回忆方才货郎筐子里的东西，好像觉得哪里不对：“不是避子药，还有其他的东西，稀奇古怪，没有见过。”
穆凉见她极力去想，脑壳一疼，将买来的白兔递给她：“回去养着，给小老虎作伴。”
“你不怕小老虎把它给吃了？”林然捧着巴掌大小的兔子，好似是方出生没多久的，小老虎都比猫大了，肯定一口就吃了。
林然捧着小兔子，果然换了心思，也不去想方才荒唐的事，一路上都在嘀咕：“会不会太小了些，吃了怎么办？”
“吃了就吃了，让人看着就好。”穆凉随口应付一句。
回到府里，恰是宵禁的时间，林然将兔子放在桌上，小老虎立刻就过来，跳上桌子，瞧着陌生是小朋友。
它歪着脑袋看了下，小心翼翼地伸出肉爪，然后就在林然转身的时候，一爪子拍向兔子。
婢女吓得将兔子抱了起来，“小祖宗，你这一爪子下去还能有命吗？”
小老虎扑空，委屈的嗷呜叫了两声，对待新朋友就是这样的，前几次的猫就是这样拍的。
“那兔子给你照顾，提防着它，别给吃了。”林然将兔子丢给婢女，小老虎自有人照看，她去找阿凉。
翌日，穆凉回王府，吃瘪的小老虎跟着跳上马车，林然去商铺里，两人在府门口分手。
去岁还积攒了些棉衣，管事们的意思是先将旧的送给百姓，新的来了再定价。
管事心疼银子，林然知晓她的意思，就道：“无妨，你就先将旧的送出去，至于新的来了再作计较，另外，棉衣送出去后盯着赵家绣坊。”
她本无攀比的心思，可赵家先不仁，她也就不会仁慈，今岁冬日洛阳百姓的棉衣都会出自林家。
管事应下后，她又添一句：“前来拿棉衣的百姓出具户部贫困的字据，免得有人鱼目混珠。”
这样也给朝廷找些差事来做。
“还是家主想的周全，我这就去让人张贴告示。”管事眉头一喜，方才就是怕有人来骗，又不好判断，这样便能分辨出。
林然吩咐后，让信阳殿下叮嘱户部一声，贫困字据莫要随意发放，毕竟林家是为了底层百姓，不想做冤大头。
长乐殿下得来的银子，必然是用不完的，她略微一思忖，将剩下的一半给信阳殿下送去，给北衙军冬日里多放些抵御寒冬的棉衣。
北衙军的衣裳是从江南织造出，林家是做不到这笔生意的，有了江南织造，林家确实少了生意。
管事很快将告示写好，林家的绣坊都贴了出去，林然算着时辰，去接阿凉回府。
如今九王府乌烟瘴气，就怕阿凉吃亏了去，她打马离开绣坊时，在外间遇到赵浮云。
想必也是听到风声而来，赵浮云着一袭杏色百褶罗裙，发髻山斜插凤簪。簪头是颗细小的宝石，造工精致，与她通身气质很符。
她给人一种媚而不艳的美感，林然眼中闪过惊艳，不觉下马，“赵姑娘。”
“林家主好大的魄力，这样以来岂非断了其他绣坊的日子。”她盈盈一笑，来意很明显。
林然坦然道：“只是些许贫困百姓罢了，赵家的绸缎是给高门大户，想必是不会有损失。”
赵家的绸缎胜过林家，奈何林家在洛阳城内时日多了，许多官宦不缺那几钱银子，自然选择林家。普通百姓相拥而上，可如今林家送棉衣，使其他绣坊又缺了些许人。
门前挤了很多百姓，两人谈话也没有避及，赵浮云苦涩一笑：“林家主真是不让人好过。”
她声音带着娇媚，听得林然心口一跳，这话听起来极为暧昧，她后退两步，挺胸道：“赵姑娘客气了，我去接夫人，就不与你多说了。”
赵浮云让开半步，眸色柔和又无奈，林然装作未曾看见，直接离开。
她到王府时，恰好吃午饭，可是府内没有用饭的动静，她被引着去内院，就听到王爷的声音：“狗屁不通，老子就是不承认，你自己认的，自己找府邸嫁出去。你要想我承认，就退了这门亲事，穆珊的亲事听我的。”
阿爹一急，狗屁不通这词又出来了。
她在外逗留了片刻，等屋里的声音小了些许才进去。
进屋里，已是人人脸色暗淡，老夫人见到林然过来，到底收敛了些许，没有再提及那些事，吩咐人摆饭。
今日王妃没有了昨日的嚣张气焰，一举一动都极为规矩，也不知是如何商议好的。
林然本打算用过饭后就带穆凉离开，毕竟穆家的事不好掺和，若是直接拿银子就罢了，偏偏是这理不清的事来。
一顿饭没用完，宫里来了圣旨，给穆珊赐婚。
魏勋办事极快，一日间就求了圣旨来，让人大吃一惊，王妃极为欢喜，捧着圣旨向内侍道谢。
林然眼观鼻，鼻观心，选择性不做声。穆能已是恼恨在心，指着魏氏说不出话来了。
穆珊木讷无语，对圣旨到来也没有太多的欢喜，她表现得宠辱不惊。
厅里安静下来，林然选择领着穆凉先回府，“府里还有事，我带阿凉先回府了。”
魏氏眼皮子一跳，阻拦两人：“急甚，既然陛下圣旨来了，具体章程也好定一定，我又未曾经历过，难免慌了手脚。”
林然摸摸阿凉的手背，定什么定，要银子直接说，不过要了也是没有。她看着屋顶，装作未曾会意，反是穆凉冷笑：“我看不是定章程，是母亲要银子才是。”
穆凉鲜少当面顶嘴，让众人一愣，尤其是穆能，反应过来道：“你两人先走，穆家的事不用你们操心，回府待着去。”
林然会意，喜滋滋一笑，拉着穆凉就一道离开，不做冤大头。
两人就这么走了，魏氏唤了几声都无用，索性破罐子破摔，道：“亲事是陛下做主，嫁妆自然是要的，若是逆了陛下的旨意，怕是也不好。”
“我年龄也大了，你们自己做主就好。”老夫人叹了一句，扶着婢女的手起身，蹒跚着离开花厅，气得魏氏干瞪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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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不愿管之事，如何都不会管的，她让人去约上信阳殿下去庄子里。
秋高气爽之日，本就极为舒心，林然坐在池塘旁钓鱼，眼前并未见萧索之色，池塘里的鱼接二连三的跳出水面，可惜都不上钩。
管事笑道：“不晓得家主要钓鱼，今晨喂过了，怕是不容易咬钩。”
话音刚落，远处来了几辆马车，在门前停下。
池塘恰在门前，马车停在身后，林然眯住了眼睛，看着马车上下来的长乐，她怪道：“长乐殿下形单影只，怎地不带一红颜知己过来，到时我定你们满意而归。”
“你给我少贫嘴，得了我那么多银子，也不见你送我些庄子，瞧着这里不错，有温泉吗？”长乐站在门前，打量着门前的石狮，巍峨气派，只是带着俗气。
林然动了动鱼竿，交给管事，“要温泉做什么？”
“你既让我满足，怎地没有温泉，鸳鸯戏水，懂乐趣吗？”长乐挑眉。
林然茫然地看着她：“鸳鸯戏水在府里也可以，那么大的池子里还不行？”
她语气不屑，让长乐侧眸，“温泉是天然之色，汤色如牛乳，你府里清汤寡水抵什么用？”
“清汤寡水？”林然不由一顿，身后马车上的信阳听到两人不正经的话后，略一蹙眉，斥责道：“少胡说八道。”
长乐不理她，搭着林然的肩膀，与她说着悄悄话：“温泉水滋润，对皮肤也好，没事多去玩，待她玩会了，就会发现池子里的水毫无乐趣。”
“长乐殿下与谁玩过？”林然瞧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小心地拂开，这位殿下简直有毒，还是剧毒。
长乐惋惜一叹：“此生还未玩过，浮云楼内春字楼有座温泉，你可去试试。”她想了想，又添一句：“浮云楼内来了一位小花魁，模样甚美，大有沉鱼之色，就是年岁小了些，太过寡淡。”
浮云楼的事都是穆凉打理，除去重要的事外，赵九娘一般都不同林然交接，毕竟那些青楼之地的事还是少让家主知晓，再者夫人也不肯的。
林然对于花魁的事，也不了解，张了张嘴欲说什么，就听到一声轻咳：“穆郡主来了。”
长乐顿时换作一副正经之色，摸摸林然的小脸，“小东西，坑了姨娘的银子，迟早得吐出来。”
“吐不出来了，我拿它做善事救济洛阳百姓了，您还是死了这条心。”林然微微一笑，请信阳往庄子里走，穆凉从里面走出来，引着几人入内。
长乐惯来喜欢自来熟，打量着庭院，一面道：“这间庄子甚是不错，好像不是你们上次住的。”她记得门前没有池塘。
庄子比起洛阳城内的府邸简单，但绿意蔓延，秋日都会来得晚些，百姓炊烟，夕阳下幼童结伴回家，嘻哈之色，让人羡艳。
几人入厅后，婢女捧着茶而来，信阳坐姿肃然，也没有东张西望，过来就像是考察军情一般。长乐则不同，像是真正地享乐。
没过多久，谢行与齐妗结伴而来，两人在池塘下停下，瞧着满池肥鱼，他忍不住要动手，“齐妹妹，我给你烤鱼吃，如何？”
齐妗惦着脚去看，鱼儿在清澈的池塘里游来游去，“你这一叉子下去，就没味了。”
“你们真矫情。”谢行忍不住嘀咕一句，让人去拿了渔船来，道：“我给你去撒网捕鱼如何？”
齐妗勉为其难地答应，坐在林然方才的位置上，指挥着谢行去捕鱼。
也不知穆能从哪里得来消息，拉着八王一道过来，两人打马极快，在池塘前驻足，八王丢了鞭子，见谢行晃晃悠悠地撑船，当即就骂道：“捕鱼多慢，拿鱼叉过来，我一叉一个准，你们这些小辈真是矫情。”
这下换作齐妗不敢顶嘴，讷讷地让人去寻鱼叉。
八王撸起袖子就要下水，被穆能一把拽住，“交给谢行，你这老寒腿下水，明天就得哭，进庄子里说话，又不是喊你来吃鱼的。”
他拽着八王就走，八王差点摔了下来，张口骂道：“你个老东西，你喊我不是吃鱼喝酒，又是做什么。”
骂骂咧咧的时候，林然迎了出来，见到两人行礼：“阿爹，八王爷。”
八王爷心里正不爽，听她这么生疏一喊，顿时就炸开了：“以前还喊我八伯父，怎地成亲就不认我了，是不是你爹让你这么喊的，老东西就是见不得我好。”
穆能被骂得翻了翻眼睛，憋屈地瞪了一眼，还没说话，信阳就走了出来，他气道：“喊你八王叔的人来了。”
信阳不明所以，也认真唤了一声：“八王叔。”
林然捂住耳朵，辈分太乱了。她捂住耳朵，八王拍了拍她的肩膀：“捂住耳朵做什么，喊我一声伯父，你吃亏了？”
“不吃亏。”林然勉强一笑，吃亏的不是她，是信阳殿下。
“不吃亏就叫一声，别听你爹的，你爹一颗心都坏了一大半了，别理他。”八王揪着林然不放，穆能反对的事，他偏要去做。
“那个……”林然顿了顿，张张嘴巴，信阳抢先开口：“两位王爷今日而来，恐怕不是喝酒这么简单。”
“你怎么知道，我们偷偷摸摸来的，只当这个老东西藏着好酒等我，哪里晓得给我挖了坑，一滴酒没有看到。”八王大倒苦水。
林然趁机道：“有酒，来时准备了些，定让您满意，我这就是吩咐人去办。”找到机会就赶紧跑，这个八叔八伯再喊下去，信阳殿下就要打人了。
她脚底抹油，吩咐管事去准备午饭，来了这两位王爷，酒是必须备下的。
穆凉与长乐去了庄子外，也不知去了何处，林然回来就见不到两人了，许是故意引开长乐的。
厅里的门窗都被关上了，林然在廊下走了两圈，被阿爹揪了进去，屋里不知何时放了张舆图，八王盯着江南被夺去的几郡看，“魏勋的管辖与江南很近，再这么打下去，就打到魏勋了，此时赐婚，多半是安抚魏家。”
“若是安抚，应当从陈家郡主里选才是，为何就是我家的。”穆能没好气，想想这件事就来气，明皇做事太不厚道，他忍了这么多年，还把他拉进去。
林然看了眼阿爹，小声提醒她：“陈家有郡主吗？”
陈知乾一死，信阳做主将剩下的东宫郡主嫁给自己的旧部，长乐那个便宜女儿没有陈家血脉，又不得宠爱，魏家断不肯同意。
再者就是远在外的平王殿下，他的女儿是何心思，明皇敢用吗？信阳殿下府里就有林湘，还带着‘洛家’血脉，明皇直接舍弃。
想来想去，就穆能安分些，穆珊之前又与魏家搭过线了，算是撞刀口上去了。
穆能被她一提醒后，脸色红了红，小声骂了几句。八王懒得理会他的人来疯，继续道：“穆家的亲事是板上钉钉，另外魏勋能挡得住前齐就罢，挡不住的话……”
他指着江南通洛阳的干道，叹道：“洛阳险矣。”
林然不懂军事，看着他手下的干道，想想是不是要将商铺撤出来，魏勋是帝党，从前未曾听闻过他的名讳，多半也不是能人，十之□□是挡不住的。
沉默许久的信阳出声：“魏勋守不住。”
魏勋其人，在她帐下待过，并无太高的军事才能，若非穆能提醒，她都不记得此人，就凭着前齐势如破竹之势，魏勋能收到援军就不错了，不指望他收复旧地。
八王摸了摸胡子，附和道：“魏勋小儿，用九王爷的话说，就是狗屁不通。”
林然窃笑，被穆能拍了脑袋，“再笑给我滚出去。”
“没有笑。”林然辩驳一句，果断往信阳处站了站，指着舆图道：“阿爹不若自己去领兵，将魏勋赶下来就是，也不用联姻来安抚。”
穆能沉默下来，他才不会去领兵。
八王望着信阳沉重的神色，顺着她的视线去看，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江南几城：“殿下似有话要说？”
“我在想前齐如何打得这么快，既有能人，当年为何会败。”信阳疑惑，前齐多年前若有现在这样的趋势，哪里有陈氏江山。
“你的人能不能去摸一摸前齐内部的形势，我们现在就像一群瞎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就看着人家打上门来，领兵的是谁都不知道。”八王提议，他觉得眼前的战况太过憋屈，陛下将重心落在魏勋身上，只怕也会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信阳摇首：“我让人去探过，毫无风声，前齐早有准备，一时间也查不清何人为谋。”
“不如去查查那位前齐公主是谁，当年有漏网之鱼吗？”林然道。
穆能敲了敲桌面，想着当年的事开始念叨：“其实齐国老皇帝子嗣众多，有的死在了宫里，还有的在逃亡路上就死了，我当年追出城的时候，将逃出去的都杀了，并无遗漏，除非是本就没有出逃，留在洛阳城的。”
“这么多年没有消息，现在突然杀了出来，是不是那位公主年岁不大，方成年？”林然好奇，就像她这般，十五年来方成人，才开始谋划着为洛家洗去冤仇。
穆能睨了她一眼：“前齐老皇帝死的时候有五十多了，最小的公主也有□□岁，如今过去二十几年，若真是公主，也比阿凉大上些许，三十多岁了。”
当年的战事险恶，他追着前齐余孽，不眠不休追了三天三夜，断无遗漏的可能性。尤其是灭国之事，留下一人都是隐患，他与信阳不敢掉以轻心，直到前齐的皇族都死了，才回洛阳。
他看向洛阳：“你那里一点消息都没有，两军对战也见不到那位公主？”
“没有，前线来报，领兵者是男子，并非公主，想必躲在幕后了。”信阳回答。
“查不出来就不管这些，老九，你这门亲事是结定了，等着给你亲家收尸。”八王打断了几人的话，再查也查不出什么名堂来，尤其隔了这么久，等查出来，人家都打过来了。
穆能不死心：“没有第二条路走？”
“没有，死了这条心。”八王懒洋洋地坐了下来，看着林然道：“小侄女，你酒备好了吗？”
他莫名出声，林然未曾反应过来，反是信阳蹙眉，再度打断他的话：“我回宫去查查当年的事，另外我着人混进前齐军营试试。”
穆能也只有死心了，陛下赐婚，若不认穆珊，就是打了陛下的脸面，他吃罪不起。
八王想着好酒，缠着林然，谁知信阳将林然一把揪过来，“去将长乐殿下找来。”
“找她作甚？”林然奇怪。
信阳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难不成你真要与你八伯父叙旧不成？”
“好、好，我这就去。”林然头疼辈分，脱开信阳的手，就打开门往外走去，屋里的八王看着两人奇怪的动作，拉着穆能嘀咕：“老九，我怎么感觉信阳对林然有点奇怪，她不会看着林然那张脸，将她当作洛卿了吧？乱来的事，你可盯着点。”
“滚，你给我滚远点，你才乱来，你自己心思不正，看着别人也是不正。”穆能逮着机会破口大骂，这人怎地一点眼色都没有。
蠢笨如斯。
声音恰好传到信阳耳中，她皱眉，庭院里的齐妗与谢行走了进来，谢行见到林然就憨笑道：“小姑姑，我捉了很多鱼。”
林然走过去，看着婢女手中鱼篓，已经满了，一旁的齐妗不喊她，径直略过她。
在廊下见到信阳，信阳为尊，她乖巧一礼：“十姑姑今日怎地有空来玩。”
信阳脸色不善，气氛冷了下来，林然回头看她一眼，风雨欲来，她拔腿就跑。
她今日才知信阳排十，阿凉十九，边跑边想着，洛郡主排第几？
洛郡主好像比信阳殿下大上一些，难不成第九？

第78章 姿势
林然就像逃命一样逃出院子里,去后院厨下时发现长乐站在厨房外,见到她招手：“过来。”
林然慢吞吞地走过去,“殿下在这里做什么？”
“看风景，你家阿凉在里面做点心,非要拉着我一道。”长乐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瞧见她头上的汗水，向她身后看去：“火烧屁股了？”
“没有,殿下去前面玩,我吩咐人去烤鱼了。”林然避开她的视线，指挥仆人将烤架与酒搬过去,另外还有些秋日里肥美的螃蟹。
长乐挑剔,“鱼不好吃,有烤羊腿吗？”
上次在别院里吃过一次后，口感甚为不错，鲜嫩的羊肉洒上酱料,闻着就让人垂涎三尺，哪里是这些鱼可以比的。宫里倒是有烤羊腿,只是缺了那份味道。
可惜秦宛伤了，不然趁机约出来,也是不错的。
想到此事就是懊恼。
林然正想着让人去烤,顺口道：“有的,您先去前院。”她去厨房里找穆凉。
穆凉对于油腻的肉没有多少兴趣，让人蒸了些点心，自己做了碟桃花酥,林然进来时，她吩咐婢女将点心装好送去前面。
婢女在，两人不好有亲密的举动，林然在一旁候着，等她净手，陪着一道去换衣裳。
趁着两人在，穆凉低声开口：“方才长乐殿下说了，伤了秦大人是苏家所为，不过有人的挡了下来，并未折损到苏长澜的一分一毫。”
“陛下心思深沉如海，心里已有了疙瘩，再者城楼的事又是指向苏家，只怕苏长澜这次避不过去了。”林然眼神闪过阴狠，苏氏一灭，夺嫡之战才开始。
不出意外，平王殿下很快就会被召回洛阳城，为了制衡信阳殿下。
明皇陛下，善制衡之策，只是苏长澜一灭后，苏氏江山万年久长的梦，就要清醒了。
外间的人多半已喝上了，穆凉也不急着出去，多是亲友，也不会计较这些。她给林然倒了杯凉茶，提醒道：“苏家并非只有苏长澜一人，就算没有她，陛下还有其他侄女侄子。”
“苏长澜谋逆，是要牵连满门的，当年洛家的门客也未曾逃开，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林然自信，信阳殿下有本事搅弄得洛阳城人人不安。
穆凉不想泼她冷水，可不得不说：“若是牵连满门，陛下也在内，到时必有人拿着这点来说情的。”
“那是信阳殿下的事了，我们不管。”林然喝了口凉茶，身心都觉得愉快，见穆凉面色透着粉红，她眯眼就亲了上去。
穆凉避让，没让她得逞，也不点破，淡然起身：“出去看看。”
林然落空，看着她背影咬了咬牙，随后跟上，前面庭院里庖厨在烤鱼，信阳却在烤羊腿，谢行在给两位王爷斟酒，听着他二人说起旁人的八卦事。
齐妗本是无趣，见到穆凉过来就缠了上去，将林然推开了去，她踩了齐妗一脚，往阿爹处走去。
奈何刚迈动脚步，就被信阳唤过去，她硬着头皮走过去，笑了笑：“殿下怎地亲自动手，不如让庖厨动手。”
“就是，我让庖厨动手，她就是不肯，非要显摆，自己伤没好全就不晓得照顾自己。”长乐讽刺一句，她不想吃信阳烤的，味道差劲。
林然知她伤未曾好全，就指挥着庖厨去接手，请她往八王处走去，不喝酒品茶也是好的。
信阳今日对八王心有不满，也是不愿过去，林然无奈，让人搬了案牍过来，在树下搭了一张食案，供几人玩乐。
齐妗在吃点心，恰好吃的是桃花酥，林然不悦，将剩下的一半夺了过来，“这个吃多了坏牙，你吃些葡萄，这个很甜。”
“瞧你小气的，还让我喊你小姑姑。”齐妗不乐意，说了一句，恰好庖厨送了烤鱼过来，谢行给她斟了几杯果酒，堵住她的嘴巴。
她二人拌嘴已是常事，穆凉习以为常，小辈之间未曾经历过血腥之事，较为良善。
林然吃着桃花酥，装作没有齐妗的话，装起了缩头乌龟，反是长乐好整以暇地看着两人，“林然，你为长，就这么欺负小辈？”
“您还经常欺负我，不也是常事，也没人来谴责您。”林然怼她，懒得理会，哪里晓得今日八王会过来，闹得都不愉快。
庖厨做了鱼脍，洒了酱料，穆凉不喜这些生食，林然推给齐妗：“你吃。”
“我不吃这个。”齐妗又还给她，谢行见无人收下，就顺理成章地端给穆能，顺势留在他们那里，小姑姑这里气氛有些奇怪，尤其是信阳殿下万年冰封的脸色，看着害怕。
齐妗见谢行走了，也待不下去，巴巴地将剩下的半碟桃花酥端走，口中抱歉道：“小姑姑对不起了。”
林然：“……”这些人都是怎么了，还能不能好好地吃东西。
长乐笑得直不起来腰，信阳忍了又忍，有不好拂袖离开，便道：“你今日怎地不将秦宛带出来？”
“她都不能下榻，如何出来？”长乐止住笑意，笑不出声了，食案下踢了信阳一脚：“是不是你暗地里帮的苏长澜，让她给逃了？”
明明有人指正她了，到了陛下面前又改口，真是让人白欢喜一场。
信阳弯腰拂了拂腿上的灰尘，低眸间见到食案下十指紧握的两只手，眉眼跳得厉害，装作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我帮她做甚，是你自己查的不全，让人及时翻供了，怨不得我。”
穆凉神色如旧，身旁林然一只手在吃烤鱼，长乐不明所以：“林家主，你一只手不怕吃到鱼刺吗？”
“长乐殿下，您最近不是在吃土吗？怎地也要吃鱼？”林然不得已松开穆凉的手，不甘心地瞪了她一眼。
长乐微微一笑：“秦大人付的银子，我不用吃土的。”
信阳蹙眉：“不想秦宛竟有这么多银子，小看她了。”
“怎么，你也要趁火打劫？”长乐不乐意，对面的林然明白信阳的意思，凭着秦宛今时的地位，五万两怕是很简单的事。
当烤羊腿端上来时，玄衣匆匆而来，面色焦急，在信阳面前俯耳说话。长乐执起匕首的手顿了下来，“发生何事？”
林然不在意玄衣的秘密，接过她的匕首小心切了块肉来，放在穆凉面前的碟子里，劝道：“这块肉很嫩，你试试，很好吃的。”
玄衣说完就退下，林然唤住她：“玄将军留下吃些东西，不喝酒吃块肉。”
“谢林家主好意，属下有事回城。”玄衣好心谢过，匆匆离开。
林然也不好勉强，将羊肉慢慢切开，分了一块给信阳，长乐直接夺了过来，提醒道：“羊肉容易使伤口发炎，她不用吃的。”
“有这个说法？”林然不由一顿，对面的信阳语气一沉：“陛下发落了凤阁舍人，以秦宛取而代之。”
在场的人皆是一顿，长乐眉梢一扬，“前舍人做了对不起陛下的事，陛下撤职，也是常事。凤阁舍人掌制昭，秦宛这么多年本就做的这些事，如今就是添了些名分罢了。”
除她外，无人作声，林然将烤肉推到穆凉眼下：“你不吃吗？”
瞧着两人暧昧的动作，长乐实在受不了了，“你能不能节制些。”
四人心思各异，穆凉也没有计较这些事的心情，眼中深邃，一旁的信阳始终不说话，她夹着肉片沾了酱料，道：“羊肉要趁热吃，冷了就不好吃了。”
“对，趁热吃。”林然附和一句，夹了一块去喂穆凉，顺口道：“两位殿下若喜欢，可带些回去，庄子里宰杀了不少，再不吃，肉质就老了。”
穆凉瞧着眼前的羊肉，脸色微微一红，不好拂了她的意思，张口咬下，迅速吞咽，道：“庖厨这里也有酱料，一道带回去。”
长乐托腮就看着两人亲昵，半晌后才道：“你两想好要孩子了吗？”
闻言，林然手中的匕首不听话，切出一大块肉来，险些割伤了自己。穆凉接过她手中的匕首，递给长乐，示意她自己切。
匕首在长乐手中转了方向，又递给信阳，“你慌什么，天下尚算太平，孩子也是很有趣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嘴的。”
这是什么道理？
穆凉睨她一眼：“殿下怎地不要孩子？”
“我有啊，就是笨了些、蠢了些，胆子小了些，就不想要了，看来看去还是别人家的孩子好，阿姐，您说对吗？”长乐满意地看着林然，又将视线落在信阳身上。
信阳不理会她，手中匕首切得飞快，刀功甚好，寒光在长乐面前晃来晃去，吓得她不敢再说风凉话。
闹过半日后，一行人坐车回洛阳城，八王抱着酒坛不放，非要带回府上去。林然又怕他拉着自己喊小侄女，忙让小厮给他搬上马车，一车好酒，约莫可以喝一阵子了。
秦宛之事，已成定局，难以更改，长乐欣喜得很，当夜就去了她的寝处。
这几日伺候的婢女歇得早，长乐来去极为方便，门是虚掩着的，她直接推开门，屋里熏香缭绕，隔着屏风就能见到隐约的人。
“秦大人今日很悠闲？”她回身就门从里面关好，顺带锁上，免得不懂事的宫人闯进来。
她走近时，秦宛已坐起身子，眸色清澈，在灯火下极为清纯，身形绰约，衣衫半露，比起春色，更为诱人。
“秦大人升官，可要去外间开辟府邸？”长乐掀开锦帐，关心的是这件事，自多年前入宫后，秦宛就没有自由。
虽说明皇只是让她陪着，并未有其他见不得人的事，可无自由之身，到底不如常人自在。
秦宛苍凉一笑，“你觉得我有自由？”
长乐默不作声，陛下总觉得自己富有江山，一人一物都是她的，野心之大，她莫名厌恶。
“恼什么，我本就是罪臣之女，能以秦家的后人站在朝堂上已是万幸，要那自由做甚？”秦宛肌肤如雪，烛火下映照着倾城之色，她微微一笑，让长乐心神荡漾。
她欺身上前，秦宛顺势躺下，胸口的心剧烈跳动着，就连雪白的肤色也染上了情.欲，她的手一寸寸抚过，带着不甘与恼恨，秦宛淡淡一笑：“你恼什么，难不成还有本事杀了她不成。”
长乐依旧不出声，秦宛翻身反压制着她，眸□□火，连绵之势足可燎原，“你说当年你不来找我，我是不是就是陛下后宫中的一人？”
“我与她相比，难不成不好吗？”长乐嗤笑，想起什么事，不甘心道：“阿爹若在，你就是我的，秦宛，你死后，我会在墓碑上刻我的名字。”
“放心，我定死在她后面，给你这个机会如何？”秦宛纤细莹润的指尖落在她的唇角处，指腹微微摩挲，长乐张口就咬住。
秦宛手指不动，长乐就不敢咬下去，她不屑一笑：“你若有信阳的魄力……”
“我若有信阳的魄力，你早就死了，像洛卿那样，死得很早。”长乐高声提醒她，秦宛的性子也很烈，陛下倘若真要了她，只怕坟上荒草都长到半人高了。
秦宛听她话意，一时情迷，长乐眸色中散逸出几分邪恶的笑容，发丝在颈间交缠。她捏着秦宛的发稍，轻轻戳了戳她的柔软之地，点滴刺痒让秦宛捏着她的手指，直接拂开：“那我还是想活着，活到陛下死的那刻。”
她眸光落在长乐绯红的唇上，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长乐正等着她的‘蛮狠’。
舌尖上炸开属于对方的味道，分不清是谁的，长乐阖眸，指腹摸到她脊背上凹凸不平的鞭痕，她略微一顿，再抬眼，秦宛眼尾上泅透着浓浓的红色。
秦宛停了下来，拂开她的手：“你别碰我，我今日可矜贵得很。”
长乐嗤笑：“你有多矜贵，待会就让你哭多久，如何？”她翻身起来，对于秦宛这般弱不禁风的女子，她轻轻就可掌控。
比起浮云楼里故作柔软的女子，她有些厌弃，站起身后，秦宛也跟着起来，好奇她要做什么。
秦宛方坐起身子，长乐就将她拉下榻，两人赤脚站在榻上，“新得有趣的姿势，要不要试试？”
长乐紊乱的呼吸落入秦宛的耳中，她轻轻一笑，“浮云楼得来的？”
“浮云楼的姿势可多着，我见过，未曾试过，你若想，一并试了如何？”长乐挑眉，秦宛喜爱撑着自己的颜面，比如现在，她很紧张，尾指勾着袖口，面上依旧云淡风轻。
她知秦宛的弱点，比起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占.有她。
秦宛不喜欢浮云楼，那是最肮脏的地方，听到长乐之话，她不喜，却极力维持着自己的仪态，“我不同你玩那些，自己找旁人去玩。”
她转身要上榻，长乐手揽着她的腰，另外一只手探上她的玉颈，贴着她的耳畔，低低之音让人忍不住心口跳动，秦宛故作镇静，却听她极为正经道：“我来恭贺你升官之喜，你不开心吗？”
“开心就要被你欺负？”秦宛握住她的手，极力想要摆脱她。长乐不愿，舌尖轻咬着耳垂，温热的感觉让秦宛呼吸一滞，“我来恭喜的，约莫就算欺负你。”
秦宛本就是故作镇定，被她轻轻一撩就软了下来，靠着长乐才站好，咬着嫣红的唇角不甘心：“你拿浮云楼的姿势来羞辱我？”
“我可没有，你自己想当然的。”长乐的手在盘旋而下。
秦宛站不住了：“那你又是哪里来的？”
“书中自有颜如玉，自有教人学坏的东西，我打算给我侄女也送些过去。”长乐扶着她，握着柔软的肌肤，不愿松开她。
“呸……”秦宛骂了一句，想起林然清纯之色，就忍不住道：“你这是想当姨奶奶了？”
“哪里是我，我就是替信阳操心罢了，她后继有人不好吗？”长乐低低一声，衣衫自指尖滑落，眼前春.景极为撩人，她亲吻那处，“信阳今日总是怼我，我还给她操心，当真是不容易。”
她口中的不容易，引得秦宛发笑，她阖眸，长乐贴了过来，指腹抚上光滑如丝绸的肌肤，她不悦：“你的新姿势就是你不脱衣裳？”
“你为何总惦记这些？”
“自然惦记，你脱不脱？”秦宛如稚子般生气，虽看不见这人，也猜出她眼中的坏笑。
“不急、不急，长夜漫漫，还早。”长乐贝齿在她肌肤上轻轻舔舐，人就不觉软了下来，她忽而将人按在榻沿上，秦宛骂道：“你无赖。”
“少骂这句，你这句都骂了十多年了，毫无用处。”长乐不理她，动作极为轻柔。
她方才念叨着的林然在与林肆对弈，输了几盘后，说起今日之事。
“阿舅，秦宛之人，性子如何？”
“秦宛是当年洛阳城内的佳人，十四岁那年被牵连入狱，性子纯良，喜欢跟着长乐后面，后来跟了陛下后，就不知晓了。她是秦家后，也是洛家冤案的受害人，她如今是凤阁舍人，你拉拢一二，应当不错。”林肆劝道。
秦宛之父官居太子詹事，写得一手好字，极为正直，秦宛深受其父影响，学识渊博，自小就有才情。
“阿舅的意思是她可为盟友？”林然反问，只怕不尽然，这么多年秦宛为陛下谋事，不会轻易改变心意。
林肆道：“你大可试试，失败也无妨，毕竟她在朝也算举足轻重。”
林然默然了，少顷后，带着婢女回院。
穆凉沐浴出来，身上还带着热气，见着人回来就催促她去沐浴，“先沐浴，回来再说。”
林然听话，匆匆去洗了洗，回来时，穆凉已上榻，案上放了杯牛乳，她一口喝了，就钻上床榻。
穆凉回身看着她，道：“林肆如何说？”
“他说秦宛可为盟友，但我觉得不可，秦宛心思太深了些，只怕信阳殿下驾驭不了，别到后来秦宛掌控了她，得不偿失。”她往穆凉的被下挪了挪，脑袋枕在她的手臂上。
穆凉也不知秦宛是否可能成为盟友，但有点是可证实的，信阳殿下无法掌控她，到时被算计都不知晓，她同意林然的想法：“秦宛可为朋友，不可成盟友，她与长乐一般，让人看不清她的心思。”
“她二人可算是一丘之貉。”林然点评一句，靠着穆凉就睡着了，近日事情多，许多事情都夹杂在一起，理都理不完。
“你说的倒也是对的，赵家近日里不大安静，赵浮云结交了些商户，怕是要针对你送棉衣的事，我让人盯着了，九娘处也得到了消息，你明日去看看。”
半晌无人回应，她侧身去看，臂弯里的人都已经睡着了，眉眼轻轻合着，显得很是疲惫。
她摸了摸她的小脸，而后亲了亲，心忽而就安宁下来了，林然终究没有让她失望了。
至少现在她是真心的，也没有什么不放心或者遗憾，今后的事情再有变化也无憾了，她得到过这个孩子。
养她虽是不易，可盼着她喜乐平安更是不易。
如今林然对她真心实意，当年初见的感觉总是萦绕心头，她很可爱，就是有些坏。
现在看她，哪里都坏。
不知何故，她喜欢林然的坏，信阳就是太过纯真，让自己落到被动的局面，幸好小乖没有像她这般，坏一些也是无妨。
坏又霸道，才是她的小乖，毕竟善人不是好做的，善人做来太过委屈自己。
她不想小乖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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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宛升官，百官恭贺，林家着人送来一对血玉镯子。
女子大多喜爱这些，且是一对，她若想送给长乐也可，毕竟那般的血玉镯子并无太多印记，旁人不会发现。
血玉难得，但劣质的很多，一眼也辨别不了真假。
比如魏家的聘礼里有对血玉镯子，王妃极为喜欢，奈何是质地略差，林然也不点破，随她去了。
亲事定得很快，但魏勋的长子在军营里，不在洛阳城，明皇之意是送亲过去。魏氏非要林然跟着过去，信阳不同意。
林然自己想去，一探虚实总是好的，信阳当即揪着她的耳朵：“命不想要了，我现在就解决你如何？”
“当然要命，我还没孩子呢，不划算。”林然捂着自己的耳朵，一个两个都是从阿爹处学来的坏毛病，动不动揪她耳朵。
提及孩子，信阳瞪她一眼：“你以为有了孩子就可以胡作非为？”
林然不敢吭声，走到穆凉处坐下，黑漆漆的眼里透着依赖，扯着她的袖口：“你觉得呢，我听你的。”
信阳气急，终究是无可奈何，等着穆凉回应。

第79章 平王
眼下到了此番地步,可见明皇心思必不简单,若真是寻常赐婚,将魏家长子唤回洛阳就是，何必巴巴地送亲过去。
魏氏脑袋不精明,想不通透,林然略有体会，既然去送亲,何不去探探虚实。
信阳自然知晓,她亦安插人入内，不需林然走这一趟,她心里恨不得去打死魏氏了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她气恨地看着穆能,后者悠哉地喝茶，道：“急甚，陛下不会让林然离开,这么大一位金菩萨给前齐捞了去，她岂不吃了大亏,若没有猜错，定已安排人了。”
穆凉舒心,道：“王妃之意是她的意思,嫁妆都是户部出的,想必送亲的人比是安排好了。这桩亲事从头至尾，都是陛下设好的局，就为了试探魏勋罢了。”
林然觉得扫兴,耷拉着脑袋，信阳起身要离开，她开口唤住：“信阳殿下的北衙军可收到棉衣了？”
“收到了，林家主若是觉得银子多了，也可送些牛羊过去。”
信阳丢下一句话，大步离去，林然哼了一声：“你当我真给你养兵。”没有长乐的银子，她也不会做好人。
穆能潇洒，前几日找陛下哭了一通，卖了凄惨，就得了一笔嫁妆，极为满意。他腰间揣着这月的俸禄，想着去哪里喝一通酒的好。
想了想，还是去八王府为好，上次从林然处拉走了一车好酒，不能白白便宜他了。
他起身就走，走到门槛处想起一事，又冲林然吩咐：“让酒肆送一桌席面去八王府，记得把银子先付了。”
林然：“……”
阿爹什么时候穷到这般地步了，她关心道：“王妃将您俸禄用完了吗？”
“父亲既有俸禄，自己付就是了，免得王妃知晓又闹过来。”穆凉轻松就挡了回去，父亲身上有银子，也不晓得留银子做甚，多半不是好事。
穆能气得指着两人，林然缩了缩脑袋，“阿凉说的，不给就是不给，要不您在郡主府吃成不成，您想邀请谁来都可以。”
“不行，我不能便宜老八，他得了你一车好酒，一坛都不给我。”穆能想想就气，甩袖子就走了，出了廊下又撩了一句：“明日来这里喝酒。”
真是一处都不落下。
林然忽而叹息：“幸亏阿爹养的是女儿，若是和八王一样养了儿子，府里得吵翻天。”
这话说的哪里不对劲，穆凉瞥了她一眼：“你是何意？”
“字面意思，我们去铺子里看看，赵家吃了瘪，我心里正舒服。”林然拉着她就要出府，吩咐车夫套好马车，又让人去酒肆里备下雅间，午时也不回府了。
不知是何心思作祟，穆凉也想知晓赵家绣坊是何模样了，也就没有推辞，跟着林然去走一趟。
赵家绣坊前依旧有客，三三两两的人，与往日的热闹相比，实在是难以看得下去。
林然趴着车窗，向店里看去，赵浮云依旧在柜台前，与人说着话，热情而温婉，她觉得奇怪：“阿凉，我查过了，赵浮云祖籍江南，世代经商，可她的身段看上去又像是青楼出身，你不觉得哪里不对吗？”
她的所感，穆凉没有体会，尤其是她口中的媚术，“江南女子婉约，本就与洛阳城内的世家女子不同，再者你这般整日弄武的也是不多，难不成人人如你一身袍子？”
“我不温柔吗？”林然不服气，托着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眸色带着不悦：“我哪里不温柔？”
“你哪里温柔了，就瞧你现在温柔吗？”穆凉拍开她的手，摸着自己被弄疼的下颚，戳戳她脑袋：“怎地想学温柔了？”
“我本来就温柔，不用学的，我明日就穿你做的那些裙裳。”她骄傲地侧过脑袋，想起一事，忙拉下车帘：“不许看她，免得被她勾了魂去，去酒肆。”
车夫应了一声，甩着马鞭就走，林然哼哼几声后，穆凉随着她去了。
绣坊里的声音不温不火，两人也浑然不在意，毕竟这些都是小事，江南的损失比起洛阳城就大多了。
酒肆生意好，午时大堂就坐满了人，掌柜方从八王府回来，见到东家来后，就迎了过去。林然摆摆手，示意他退下去。
小半个时辰后，赵九娘从后门悄悄进来，脱下披风后，林然请她坐下，亲自斟酒。
吓得赵九娘站了起来，穆凉温婉一笑：“她心里不舒服，且由着她来做。”
“家主怎地不舒服了？”赵九娘讪讪地坐下，接过酒盏。
穆凉沉吟了会，斟酌道：“约莫吃了醋，心里酸得很。”
赵九娘在浮云楼十多年，立刻就回神来，闭口不提此事，小两口之间的事，外人少掺和。
饮过一杯酒后，她说起正经事：“有不少客人从江南而来，经历过战事后，都不愿往那处再去。前齐战将迅猛，不顾百姓安危，甚至以百姓来威胁地方父母官。”
“多行不义必自毙。”林然讽刺一句。
“前齐极为懂新晋的战术，往往都是盯着薄弱之处去打，这些想必朝廷都是知道的，只是有不少商户说只见过领兵的人，未曾见过什么公主，想必那位公主不在军营里。”
“不在军营里？莫不是虚张声势？”林然道。
“那可未必，哪里有公主抛头露面的，信阳殿下是为将，不得已。前齐既有猛将，战策指定的好，就不需要她出来的。”穆凉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对于当年洛卿攻洛阳城之站略有些印象。
洛卿一向狡猾，又被明皇命为先锋，佯装打了几日，自己就失踪了，洛阳城守将见群龙无首，开门迎敌，哪里知晓信阳从侧方冲了出来。
洛阳城门就关不上了，至于她去了哪里，至今没人晓得。
也不知这是什么奇怪打法，但洛阳城门开了，就无人在意此事，主将对有稳定将士之心，前齐公主越神秘，新晋将士迎敌时，心中的忐忑越深。
林然不懂这些，示意赵九娘接着说下去。
“这位公主没有露过面，属下觉得或许人不在江南。”赵九娘猜测。
“不在就不在，你说说魏家的事。”林然不耐，一个女人就搅得人人不宁，比明皇还要让人厌恶。
赵九娘笑了笑，继续开口：“魏勋在江南一地多年，是当年最先拥护陛下登位的，至于能力，信阳殿下最清楚。”
那不就是酒囊饭袋。林然不想战事如何，只同穆凉道：“林家再避开战线，将铺子都关了。”
此时与林放当年尤为相似，不过林放没有关闭铺子，反而趁机抬高价格，谋取暴利。
商人行商，为的就是银子，林然不同，她不是打江山，而是要守住林放曾经打下的第一商户的江山，两者面对的局面不同，做法就是不同。
赵九娘无权置喙，沉闷下来，穆凉颔首应下：“也可，回府就着人吩咐行事。”
她也不好随意定下来，林肆当年跟着林放走南闯北，颇有经验，或许可问过他。
赵九娘又说了几件事：“您让属下查的赵家，有了明目。赵浮云确是至今未曾嫁人，本有相好的女子，只家里不同意，女子不知怎地就死了，赵浮云就一直耽搁下来。赵家在江南有名望，她很聪明，将商铺早早地移来洛阳，也未有什么损失。”
“相好的女子死了，这么离奇。你去查查相好的女子是谁，她不像表面那么柔弱，且我感觉她善使媚术。”林然斩金截铁，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自信。
穆凉忍不住揉了揉眉眼，又开始了……
赵九宁知晓何谓媚术，秦楼楚馆的女子就爱用这些，且许多后宅妾室就喜欢学这些吸引男子的心，只一绣坊东家怎地会这个？
“家主怎地知晓她会媚术？”
“我看出来的，她身上的香气很奇怪。”
赵九娘不知如何回答，她曾见过赵浮云一面，江南女子素来婉约，哪里就是媚术了，小家主多半看错了。
她将酒盏放下：“属下先回楼里。”
“你不信我？”林然察觉出不对。
赵九娘讪讪一笑：“属下让人去查一查，家主莫要放在心上，这种女子至今不嫁，心思多少会深了些，您离她远些。”
她话里有话，林然反驳道：“不是我，是她总是来找我，经常偶遇，香气时有时无。”
赵九娘识人无数，对于赵浮云只将此归到江南出芙蓉这类上，并无太多的心思，小家主年纪尚小，分不清人，也是常有的事。
眼看着赵九娘被说得说不了话，穆凉缓和道：“你先回楼。”
赵九娘匆忙退下，林然哀叹不语，眉眼低垂，穆凉却道：“你心思不正了。”
“没有，你冤枉我，她就不是好人，你都因为她冤枉我好几次了。”林然抬起脑袋，她心正，不是那般见异思迁的人。
穆凉淡淡一笑，心中对赵浮云也多了些看法，顺着林然的意思：“对，她会媚术，你离她远些。”
她眼神漂浮，林然立刻就道：“你敷衍我。”
又犯傲娇的性子了。穆凉端起果酒去喂她，眉眼如画，轻声道：“不提她，免得使自己生气。”
“还是敷衍我。”林然不去喝，郁闷地侧过身子。
越哄越生气，穆凉认真道：“你看你因为不相熟的人生了多少气了，为何总是在意她，虽说对家生意做不出朋友，可也不要这么总记挂在心。”
“我没有记挂在心，只是提醒你她不是好人。”林然反思，她好像确实反应打了些，赵浮云会媚术与她有什么相干的，沉吟了会，自己先认错：“我感觉她总是有意无意出现在我面前，次数多了，传到你这里，你肯定不高兴。”
“在外做事，遇见的人数不胜数，我是小气的人吗？”穆凉失笑，她虽说敏感，可也不是不分是非的人，尤其是神秘的女人。
可这么一想，反而觉得不放心，又添一句：“你离她远些就成。”
她摸摸林然的脑袋，俯身亲上她的嘴角，淡淡的酒香很好闻。林然心中一喜，还没体会过味来，阿凉就离开了。
她抗议：“好短，再来。”
“没有了。”穆凉耳尖又红了，余光看到小东西不死心地贴了过来，忙制止她：“正经些。”
林然小声嘀咕：“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穆凉脸也红了，“你点的灯还少吗？”
“那我们回去点灯。”
穆凉：“……”她这真是拿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回府灯还没灯，信阳让人传话：“平王回京了。”
林然惊得‘点灯’的事情都忘了，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他偷偷回来的？”
“陛下亲召，人已至紫宸殿。殿下在东华门恰好看见，其他人还未曾知晓。”传话的人口齿清晰，将信阳的话都传到。
平王是明皇第二子，当年平定前齐后，就一直未曾回来，与洛阳一样，只不过平王手中无兵权，在封地上平静度日，这些年安静如无人，若不是太子自己作死，也无人在意他。
传话的人迅速回公主府，林然处于一片惊愕中，对于眼前的局势有些分不清了，“苏家之事未定，平王回来做什么，难不成做储君？”
“陛下多半是怕苏家一灭，信阳做大，就让平王回来稳定局面，毕竟洛家之事在前，信阳心中有了疙瘩，母慈子孝是断无可能的。”穆凉同她分析，又见她小脸苍白，不免心疼。
平王半路杀出来，对苏家之事也不知是好是坏。平王狡猾，比其太子更为阴狠。
林然对于洛家的执念，根深蒂固，她不免有些担心了，“你害怕了？”
“没有，就是不理解陛下的做法。”林然烦躁的揉着太阳穴，眼神中透着冷冽。
穆凉握住她的双手，轻轻给她揉了揉，低声道：“戒骄戒躁，此事密不透风，你就装作不知道，且看陛下如何做。”
“我要去信阳公主府。”林然毫无头绪，想骂人，骂信阳……骂她行事不谨慎，这么大的事竟然毫无风声，真像阿爹说的，憨憨。
她这里接到风声后坐立不安，信阳与平安已在宫外见面了。
平王肖似其父，眉如刀锋，没有太子的儒雅，周身上下都是粗犷气息，见到信阳后，他俯身行礼：“阿姐，好久不见。”
信阳打马出北衙军，未曾料到会撞到他，当下一愣，旋即跳下马来，“十多年不见，哪里能用好久二字来形容。”
平王留了半截胡子，面色沧桑，可见一路奔波上没有少受风霜，他走近信阳：“我来与阿姐叙旧，可惜不见洛家姐姐了。”
信阳双手握拳，平静道：“她早就过去了，你只一人回来？”
“嗯，她们在后面。”
她们自然职指的是妻妾，信阳明白平王是彻底回来了，引着他去公主府做客。
得知她回府，林湘出来寻她，忽而见到陌生男子，顿住脚步。
平王打量着眼前的少女，模样清秀，看人总带着几分胆怯，知晓她的身份了，主动道：“你该唤我阿舅。”
“这是平王殿下。”信阳主动介绍，负手而立，并无姐弟多年后重遇的欣喜。
林湘很少见外人，匆匆一礼后又躲回院子里，平王笑道：“她似是不喜生人，不像是洛家的骨血。”
“她在一妾室手中长大，胆子小了些。”信阳引他入花厅，先问起王府一事。
平王回来匆忙，没有府邸，他随口就道：“洛王府当空着，我去看看，若可以就搬进去。”
“现在没有洛王府，朝廷卖给了林然，如今改成郡主府，你还是另择府邸。”信阳提醒他，也不管他是何用意。
平王捧到手的茶盏顿了顿，“就是第一商那个孩子？据说才十五六岁，娶了小十九？”
“这并非是秘事，两人成亲都有数月，感情很好。”
“感情很好？世间事也是有趣，穆凉胆子很大，九王叔也不管管，就这么嫁了？”平王发笑。
信阳懒得搭理他，欲起身，平王说起正经事来，“苏长澜被陛下扣在府邸里了，苏家到头了，弟弟希望阿姐能助我一臂之力，到时我定为洛家洗清冤枉。”
他历来直爽，信阳也不惊讶，但她不信任何人，想而不想就拒绝：“平王还是另寻旁人，苏家的兵权还不知落在谁人手里，你急甚。”
“苏家的兵不会落在你我手里，几位叔父都是听你的，只要你帮我，他们机会重振旗鼓。”平王耐性去劝，见她没有回应，又道：“我知林然是你亲骨肉，我必不会亏待她。”
“你做什么青天白日梦，林然如何成了我的亲骨肉，你想银子想疯了不成，”信阳忍不住骂道，一回来就不安分。
平王敛住笑意，眸色平静下来：“我有证据，阿姐莫抵赖了，认回自己的孩子不好吗？”
“证据？洛卿死时未足月，哪里来的孩子。”
“七月生子，又非她一人。”
“你七月生我看看，林然生辰是在夏日里，洛卿死时是在春日，你对的上？”信阳愤怒，眼中的杀意毫不掩饰。
“你府里的郡主比起林然还要小上半岁，那你又能对得上？”平王似是有备而来，并不急躁，他淡然坐下来，捧着茶盏喝了一口。
对面的信阳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何时说林湘是就我孩子，她不过是我捡来的，你莫要多想。”
“也罢，阿姐既然不承认，我也不勉强。念在你我姐弟情深，给你三日的时间，你若觉得弟弟可行，您就助我。若是弟弟不是好人，您就放手一搏。”
平王施施然地站起身，又夸道：“阿姐府里的茶不错，比起紫宸殿的也不差。”
信阳没有回答，漠视他的离开。
翌日明皇降旨，设宴庆贺平王回来，三位异姓王邀请在列，不知为何，明皇让林然随明皇赴宴。
林然对宫里的筵席想来厌烦，尤其是冷冰冰的菜肴，吃到肚子里都是不舒服。
穆凉给她准备衣裳，想起明皇说的是家宴，摸到衣角的手颤了颤，又怕自己吓到了林然，就忍住没有说，给她换了一身青色的袍服。
“阿凉，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听说比信阳殿下小上一些。”林然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满头发丝垂下，肩瘦药细，青色恰适合她。
“我对他毫无印象，大概只在洛郡主成亲时见过一面，后他领兵离开，就未曾回洛阳。”穆凉对平王的印象停留在入门抢亲的那刻。
洛家门第大，自然规矩多，洛郡主成亲时平王越过墙头，直接带入爬了进去，气得洛公亲自拿刀，差点就砍了他。
也是个不走门的人，只是这么多年未见，她不知平王的性子了，这么多年在封地无建树无过，可见他并非资质平庸之人。
林然就不再问了，穿戴好后，见她心思恍惚，捏了捏她的下巴：“你有心事？”
“我只是好奇今日家宴，唤你做什么。”穆凉不敢说出自己的猜测，只提一句，算是给她提醒，今晚多半是鸿门宴，但今日有信阳与父亲在，林然也不会有事。
“怕甚，明皇还能杀了我不成，就算知晓我是信阳殿下亲女，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面杀我，她注重名声，再者她一乱来，就是逼了信阳殿下反了。”林然一点都不怕，心思沉稳，见穆凉依旧愁眉不展，开口逗弄她：“你等我回来点灯，莫要随意跑了。”
穆凉目露嗔意，松开她的手：“少饮酒，遇事往父亲身后躲去，晓得吗阿？”
穆能性子暴躁，这么多年对明皇也算恭谨，明皇给他几分颜面，只要不是大事，都不会在意。因此，小事上穆能闹一闹，明皇也是怕了他。
“晓得了，他就是挡箭牌。”林然痴痴一笑，带着穆槐一道离去。
她一走，穆凉心中就空了下来，未过多久，林肆来请她去对弈。
林肆从未来请她，莫名的举措，让她想起今晚的夜宴，思量再三，吩咐门人不见任何人后，自己同婢女一道去林肆处。
****
筵席设在紫宸殿的偏殿，金吾卫把守，往来都有人看着。
翘角飞檐，回环曲折的廊檐，能工巧匠花费数十年时间打造的宫殿，碧瓦朱甍之下，站在一人。
明皇的殿宇奢靡无章，贝阙珠宫让人心神摇曳，秦宛走近平王，“殿下，宴会要开始了。”
平王瞧着她的美色，不觉叹息，方想伸手就听到穆能大咧咧的声音：“你吵什么，今夜别和我喝酒，大夫让我戒酒。”
林然跟在两个爱吵架的老头后面，耳朵都快吵炸了，她摸摸自己的耳朵，一抬眸就看到一人，脚步一顿。
平王打量着少年人，未施粉黛，不着罗裙，腰肢一握，面色粉嫩，清纯的眸子似一湖碧水，比起信阳与洛卿，她给人的感觉更像穆凉。
初见穆凉之时，穆凉不过十四岁，柔美无暇，耀目若雪，他走下台阶，“八王叔、九王叔。”
林然被他看得心中咯噔一下，脊背生汗，欲行礼却听阿爹开口：“林然，这是你平王兄。”
平王嘴角抽了抽。

第80章 侧妃
林然颇是尴尬，旁人倒还好，毕竟没有血缘关系，这位平王殿下是她舅舅，这句兄长如何唤得出口。
她尴尬一笑，硬着头皮道：“林然见过、平王兄。”
廊下点了灯火，映照得她肤色如雪，平王叹了一声：“林家主这般气质颇像小十九，不愧是她养出来的孩子，秀雅昳丽。”
“秀雅个屁……”穆能忍不住骂了一句，听着他指桑骂槐的话，就按捺不住自己的脾气，“她能几招打得你爬不起来，穆家的没有秀雅两个字。”
八王捏着胡子附和：“对，她曾在数名刺客中脱身，本事不小。”
两人不约而同地点点头，又无方才剑拔弩张的气势，让林然不觉汗颜，这么一夸，平王更要记住她了。
平王上下打量林然纤细的身材，她不算高，手臂如嫩藕，他不信道：“这般厉害？”
穆能不嫌事小，添一句：“不若你和她比比，让她让你三招。”
林然：“……”说好阿爹做她的挡箭牌，怎地主动将她往外推了。
平王会武，只是不如信阳，盯着林然看了两眼，林然听话地往阿爹后面躲了躲，避开他入狼虎般的视线。
秦宛站在一旁也不出声，长乐见此地热闹，不觉走了过来，见平王盯着林然看，不觉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欺负十九的人，你胆子不小了，九王叔能打上的你的府邸。”
“也是，我若赢了，就是欺负人，不公平。”平王顺着台阶走，他也想知晓林然的虚实，毕竟她看上去十分瘦小。
“你们要比试？你可以试试，这丫头骗我不少银子，你给我赢回来，我给你平分。”长了鼓吹着平王，推着他上前，林然却缩了缩。
穆能将她揪了出来，在她耳边说一句：“这个不要脸的人当年要娶阿凉，脸皮特别厚。”
有这么一出？林然皱眉，阿凉都说不记得平王，哪里有求娶的事，阿爹又坑她了。
八王不嫌弃事小，添一句：“你二人是平辈，也没有欺负一说，眼前庭院开阔，真好试试。”他与穆能对视一眼，后者轻轻点头，算是应允。
殿前空阔，金吾卫退了出去，信阳被长乐引了过来，出声道：“殿前舞刀弄枪不合适，以木棍代替，也不伤和气。”
长乐点头：“对，不伤和气，平王兄我的银子就希望你找回来了。”
两人站在廊下，信阳靠着柱子，长乐见她神色悠闲，忽而明白过来：“我的银子没有指望了？”
“林然的棍法是穆槐交的，快而猛，平王赢不了。”信阳笑了笑，就知穆能不做好事，八王也是一样。
长乐不信：“平王长她十几岁，怎么就打不过，你小看人家了，小心被打脸。”
信阳左右看一眼，想起离筵席还有一炷香时间，便道：“不如我们打赌，如何？”
“怎么赌？”长乐来了兴趣，趁着还未开始冲着平王道：“平王兄，要不要赌一赌，你赢了，林然送你一座王府，如何？”
正在挑选木棍的林然腿一颤，这是将她当作冤大头了？
穆能不同意，喊道：“王府少则几万两银子，多则十几万，有这么坑的吗？”
“当然，平王殿下输了就将女儿嫁给林然，也是不错。”八王掺和一句，众人笑作一团，引来更多看热闹的人，明皇也闻讯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行礼，明皇唤了起身，听闻后也是一笑，道：“也可，林然输了就出银子修王府，户部也少出些银子。”
“那平王殿下输了又当如何？”穆能试探一句，不能让林然吃亏。
明皇沉吟一番，不知该以什么做赌资，索性就道：“九王以为如何？”
“平王若输了，陛下身为母亲，代他出赌资也开，不如就给给一个承诺，如何？”穆能笑得得意，如寻常玩笑时无异。
长乐咦了两声，不同意道：“九王叔就是想得多，平王兄哪里会输，你少看得起自家养大的崽子。”
明皇被她说得一动，也没有深加思索，当即就答应下来：“也可，就这么决定，让人多点些灯，朕出银子也要看一看，勿要拘束。”
林然恍然明白阿爹的意思，握着木棍的手不觉一紧，回身望着平王粲然一笑：“平王兄，得罪了。”
平王本就觉得憋屈，他好像赢了也什么都没有得到，修缮王府本就是户部的事，如今让他自己挣了。再听她一句平王兄，气不打一处来，也不管对方是否弱小，挥棍迎了上去。
廊下的信阳见此景，故作叹息：“平王输了。”
“如何见得？”明皇不懂功夫，但见平王迅猛之招，出手狠厉，又快又猛，哪里像是要输的样子，觉得信阳是在微言耸听。
八王站在一旁，照旧摸了摸胡子，同陛下解释：“平王先出手，可见心性不稳，想速战速决，一味压制林然，林然一味避让，看着落了下风，不过等待时机罢了。”
明皇皱眉，不信两人的说词，抬眼却见，林然避开平王的棍子，迅速矮下身子，一棍子落在平王腿间，风驰电掣，打得平王踉跄两步
长乐惊叹一声：“这打法怎么感觉和阿姐一样，你教过她？”
“没有……”信阳顿了顿，殿前的平王被压制下来，林然也见手软，一棍得逞后，又是一棍子抽在了平王另一条腿上，看着就疼。
她轻咳一声，继续道：“我揍过她而已。”
声落，林然又是一棍，长乐捂脸，不觉道：“你也是这么揍她的？”
“她比平王有骨气，一声不吭。”
“你揍她几次，这可不像是一次就偷学成功的。”
“两次。”信阳道。
旁听的明皇已然皱了眉梢，林然手中是棍，若是刀剑，只怕平王早就身首异处了，她起身唤停，信阳却道：“平王未曾认输，您叫停，这是谁输谁赢？平王自己急躁，才给了林然可趁之机。”
穆能在旁喜上眉梢，拉着八王就夸，八王受不了，直接推开他：“老东西，吵死了。”
平王爱颜面，总想一招制住林然，好扳回自己的面子，却不想林然招数狠辣，一招不让，稳稳占据上风。
当一棍抽在膝盖上时，他就再也站起来，林然停下，抬首作揖：“平王殿下恕罪了，改日给您赔礼。”
平王憋屈得要命，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对林然发狠，只双腿发颤，再也站不起来，冲着她摆手：“无妨，本王技不如人，林家主客气了。”
信阳走近来讲和，伸手扶起平王，低声道：“阿弟，你的腿可疼？”
平王咬牙：“是你设圈套。”
借着扶起之势，两人靠得极近，阴影布于眼内，信阳将声音压着：“那又如何，林然就算是我的孩子又如何，将你这个舅父当众打得站不起来，如今得了承诺，你以为陛下还会要了她的命吗？”
灯火下平王的脸色乌青，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疼的，借着信阳的力气站稳，十步外的林然并不知晓两人的对话，只将棍子递给金吾卫。
明皇似是扫兴，也不提承诺一事，只吩咐道：“先开宴。”
方才金口玉言，也不怕陛下失信。
平王走一步停两步，双腿都在发颤，林然被穆能揪着入殿。长乐看了一出好戏，觉得甚为精彩，揪着信阳道：“银子呢？”
“明日给你。”信阳拂开她的手，大步跨入殿。
旁观的秦宛看出名堂，方才一场比试不过是这几人事先谋划的，今夜多半是要发生大事，她服侍陛下落座。
信阳为长，就坐在陛下近处，平王随其后，再是长乐，只她一人寂寞无趣，拉着林然一道坐下，两人态度有些亲密。
长乐话痨，拉着长乐说起浮云楼的花魁，林然随意应了几句，人人都向平王敬酒，她思来想去也去敬一杯酒。
平王心情不顺，多日谋划之策就这么被打乱了，见到林然也无好脸色。
林然不敢得罪他，小心陪笑，敬酒之后就退了出去，平王忍了一晚上的怒气，临到陛下起身离开，也未曾说出林然的身世。
他住在宫里，酒未饮多少，只一双腿疼痛难忍，走不了路，最后在内侍的搀扶下回寝宫。
林然随着穆能离开，承诺一事就这么定了，陛下不提起也就罢了，总算是能压制平王的办法。
穆凉在府门前翘首等待，见到马车徐徐而来，她急忙走下台阶，林然从车上跳了下来，完好无损，她不觉送了口气，牵起她的手，一道入府，吩咐婢女去办醒酒汤。
林然喜滋滋地，将宫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通，最后道：“ 我也不知信阳殿下是何意，但是得了陛下承诺，也不知有何用。”
“你打了平王？”穆凉略微惊讶，此事看似荒唐，可若是信阳提前谋划，又是另外一说，只是这般，林然彻底将平王得罪了。
“打了，阿爹说他曾经要娶你，让我莫要留手，真有这回事？”林然追问她，总觉得阿爹是故意骗她的，哪里有见一面就要求娶的。
穆凉也明白过来，怕是信阳与父亲合谋，今夜有惊无险也是万幸，伸手脱了她的外袍，递给婢女，“哪里有这出，明日给平王殿下送些厚礼，礼数要足，晓得吗？”
“晓得了，阿爹不说，我也不会狠揍他。”林然解释一句，将锅推给阿爹。
穆凉淡笑，没有在意这些，看来事情已经结束了，她也无甚好担忧，催促林然去净身。
平王回来，苏长澜被禁，洛阳城内要翻天了，她屏退婢女，自己一坐在榻上等林然回来，想起今夜之事，猜测平王知道林然的身份，或许手中还有证据，吓得信阳不得不行此计。
林然将自己洗干净后，预备‘点灯’时，林肆让人来传话，让她过去，都已半夜，她不愿过去，就吩咐婢女去回话，明日清晨在再过去。
穆凉不知这些事，待林然回来后，她起身去将烛火移入内室，婢女顺势退出廊下。
林然跟着她一道躺下，翻过身子，道：“阿凉，你说整日提心吊胆，不如主动解开此事如何？”她不愿偷偷摸摸，认与不认是另外一回事，那些乱七八糟的辈分让她头疼。
“我不同意，陛下猜忌心极重，如今在苏氏不可用之后，立刻召了平王回来，她急着想要制衡信阳殿下，你莫要自投罗网了。”穆凉反对，这样的凶险太大了，她不能让林然陷入危险中。
“可是平王知晓了，必然以此威胁信阳殿下，威胁阿爹，这样不如揭开，凭借着眼前局势，陛下未必会杀我。”林然有自信，前齐之事没有解决，明皇不敢动她，第一商的背后也有自己的势力与人脉，哪里那么容易就被击倒。
穆凉也理不清思绪，脑海里乱得很，林然的手忽而落在她的小腹上，她立时一颤，旖旎的心思占据上风，林然凑了过来，“不想了，只要你我在一起，总能慢慢解决的。”
“嗯。”穆凉轻轻应了一声，铺天盖地的热气氤氲着眉眼，她依旧有些紧张。
林然的手停滞不前，摸了须臾，紧紧贴住了，道：“阿凉，我们何时会有小小乖？”
穆凉被她抚摸得心口发颤，不觉拍开她的手：“不知。”
林然贴着她不动了，盯着平坦之处看了会儿，小声道：“不如去问问？”
“你去问谁？”穆凉觉得她傻气，可她自己也不过十五六岁，竟总惦记着孩子，不免就道：“你自己都是孩子。”
“我才不是孩子。”林然的手忽然按了按，坏笑道：“那你就两个孩子一道养。”
“才不是……”穆凉的话早就被吞咽了，林然将温柔二字抛开了去，床笫之间哪里能如自己愿。
穆凉矜持，屡屡挑逗间早就将涵养忘了，缠绵之际，林然依旧不停唠叨，她不是孩子了，是娶她之人，是林家的家主，话里话外都透露着孩子气。
穆凉疲惫，想睡之际又被搅弄得醒神，她硬下心来，“不许闹了。”
“你说什么，我未曾听清。”林然装作没有听见，反扣住她要揪自己的耳朵的手，按在枕旁，在她耳畔轻轻磨蹭：“那你求我……”
小东西坏得彻底，床笫之间总是要强，她羞耻难当，侧开眸子，也是不肯开口。
她不开口，林然就故意不罢休，只想她开口说一声，指腹在她身间盘桓，叫人极不舒服。
指尖黏腻，激起阵阵惊颤，她手被束缚，忽而就想起了恐吓一词，道：“我生气了。”
“这时生气无用。”林然依旧扣着她的手腕不动，另外一只纤细的手臂在她面前晃动，雪白的肌肤耀眼，晃得她眼睛酸涩。
酸涩过后，就涌出泪水，林然一愣，忙松开她：“我不闹了。”
穆凉周身没有力气，腿间亦是，只看着她，眸色水润，方才的泪水凝结于眼睫上，将落未落，好像真的被欺负狠了。
林然忙摸了被子过来，给她盖好，穆凉这才松口气，沉沉睡去，林然抱着她，手在她腰间轻轻按揉，算作安慰。
也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身旁已无人了，她蓦地就慌了，寻了衣裳就披好，出外寻时，婢女走了进来，“家主，夫人在沐浴，您要去？”
林然揉了揉眼睛，转身去更衣，待她穿戴好，穆凉也已回来了。
穆凉满身热气，氤氲着水雾，林然厚着脸皮蹭过去，婢女见状复又退出去，免得打扰二人。
“阿凉。”林然巴巴地唤了一声，穆凉坐于状台前梳发，透过铜镜见到她扬起的眉梢，不自觉将梳子递给她，“今日准备做什么？”
林然得了好差事，贴得跟更近了，梳子慢慢滑过她鸦羽般的长发，漫不经心道：“今日无事，你要出去玩吗？”
“不去信阳公主府问问昨夜的事？”穆凉提醒她，平王回来，必然又是一番风雨，就凭着刚回两日就闹得那么大的动静，只怕也是为皇位。
“也可，我晚点过去，信阳殿下不知可在府上。”林然慢条斯理地给她梳着，长发顺滑，根本无需她梳，只是闺房乐趣罢了。
梳了片刻后，穆凉自己挽发髻，也不唤婢女，林然就在旁看着。
穆凉想起平王挨揍的事情来，“你去准备些厚礼，送进宫，打是打了，对外的态度要谦虚。”
“送些补药？”林然不懂这些，后宅送礼都是阿凉的事情。
穆凉在状台前挑选，选了一对碧玉耳环，白皙的手指捏着碧玉，想着平王之事，踌躇道：“你二人已交恶，他必然记恨你了，送些补品就成，其他的免了。”
林然接过她手中的耳环，自告奋勇道：“我帮你。”
穆凉按住她的手，不给她动了：“你手劲太重。”
“不重的，你让我试试。”林然哀求。
穆凉不为所动，拍开她的手：“重了。”
林然自己反省：“那我下次轻些。”
穆凉瞥了她一眼，未曾说话，戴上碧玉的耳环却是在发红、发烫。林然瞧见后，伸手摸了摸，低声同她说：“昨夜你哭了，好凄惨。”
“林然。”穆凉羞得提高声色。
“我去找阿舅，你自己用早饭。”林然雀跃，推开门就像一阵风般抛开了，极为欣喜。
穆凉无奈摇首，侧了侧身子，看着耳垂上的碧玉，目光略微向下，扫到颈间的红痕，下意识将衣领整了整，盖住那抹暧昧的痕迹。
****
玄衣送穆珊去洛阳，送亲的队伍逶迤几里路，许多人好奇新妇的身份，瞧见嫁妆就心生羡慕。
只有一人哭丧着脸，就是户部尚书，无端杀出来的亲事，让户部掏了不少银子，疼得他几日未曾好眠。
九王府一年嫁两女，穆能喜上眉梢，魏家的聘礼他原封不动地又给穆珊带走了，气得王妃吃都吃不下，嫁女反花了她不少银子。
本想捞一笔，哪里想到会倒贴，思来想去，心里不甘心，唤来林家绣坊管事，裁剪布匹做冬衣。
王府里婢女也是不少，她想起郡主府婢女手上的金镯子，大发善心，给府里每人都做了两套新冬衣，也不出银子，仗着林家岳母的身份，反指使管事做精细些，料子要最好的，绣娘也是如此。
绣坊管事未曾见过这般厚脸皮的官宦人家，想到夫人温厚之色，心中对九王府甚是鄙夷，忍着怒气回绣坊。
林家本就不是小气的性子，听闻这番话后就随着王妃，记账就是，带明岁春日再去要账。
今年做了冬衣，明年还有春衣，不给银子春衣就不做。
王妃总没脸面去四处嚷嚷林家绣坊不给她做春衣，就算她嚷了，丢人的也是她。
送亲之后，陛下发落苏氏一党，证据确凿，苏长澜囚禁在刑部大牢，苏府被兵士围困，其余党羽吓得不敢作声，也无人敢奔走求情。
事情发生得太快，且城门刺杀一事，牵连朝臣甚多，谁敢上前求情，话说得不好，就会牵连自己。
苏长澜被剥夺官职后，巡防营交给平王，其他兵权分而散之，信阳也未曾得到一丝。
人被关押，却从没有认罪，一时间，明皇也难以定夺。
林然忙碌商铺之事，江南接连损失几地，林家生意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免费赠送冬衣后，绣坊的客人多了些。
洛阳城内最大的生意就是浮云楼，但穆凉从不让她沾染，赵九娘见她也是避让，生怕她就此学坏了去。
十月底的时候，绣坊来领冬衣的人越来越多，林然待在绣坊二楼，俯视着下面的人。
绣坊里来得最多的就是女子，今日就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开口就要见东家。
管事将人引上二楼，林然以茶待之，女子眉间拧着一股病弱之气，脱去遮寒的天香色披风后，露出一身浅藕色的裙衫，裙裳用料精致，腰肢纤细，裙摆处只在一侧绣一枝萼梅，素雅间透着富丽色。
她浅淡一笑，自报名姓：“我是平王侧妃，乔琇。”
她似是有病在身，林然忙让人去取了炭火，病人畏寒，比不得她们这些常人。
管事退下后，乔琇落座，黛眉轻扫，不觉一笑道：“你和她很像。”
她似是来者不善，林然勉强笑道：“乔侧妃说的是何人，人人都说我与一去世的罪人很像。”
“罪人？”乔琇眉眼处的笑意瞬息散去了，看着林然失落道：“你觉得她是罪人。”
林然摸不清这人到底是何想法，来绣坊不买衣裳，就说些不着边际的事，索性道：“旁人说的，我也不知，侧妃可要做衣裳，我让人去选绸缎给您看看？”

第81章 更软
“我的婢女去选了,不会白来的。林家主不仅样貌像,就连性子也是一样。”乔琇徐徐开口,目光凝结于她眉眼之上，似是透过相似之处去思念故人。
林然心中将自己这副容貌又骂了一遍,骂完之后扬起眉梢,“侧妃说话，林然听不懂。”
“明知懂而装不懂,也是一件很难的事,就像信阳一般，明知洛家有难,而不去救援,白白糟蹋了洛卿的心。”乔琇感慨,忍不住轻咳一声，那股病弱之气更加重了。
她直言直语，让林然不知该如何回答,喝口茶压住心惊后，试探道：“侧妃与信阳殿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乔琇并非是气势夺人之人,反而与人说话时的笑意如风过桃李之蹊，极为亲近,淑韵聘婷。
“我与她并没有误会。”
林然不知前事,但这句话绝对是骗人的,若无误会，犯不着提起当年的事。但她说没有误会，自己就不再提,反请她饮茶，说起茶事：“侧妃试试茶，这是今岁秋茶，虽比不得春茶，口感也是不错。”
“大夫嘱咐我少饮茶，林家主客气了。”乔琇委婉拒绝，抵唇轻轻咳嗽几声。
林然自来话多，这些年在外走动，也自觉自己口舌伶俐，不想遇到这位侧妃竟找不出话来。正觉窘迫的时候，婢女走上前，对着她二人行礼，“侧妃，已安排妥当了。”
乔琇颔首，扶桌站起身，朝着林然浅笑：“林家主，我先回府。”
“侧妃好走。”林然将人送至门口，亲自见她上了马车才回府，笑意微敛，这位侧妃的言行间像是对信阳不救洛卿极为不满。
难不成她倾慕洛卿？
脑子冒出这个荒唐的想法后，又极力抹去，她该去问问信阳殿下，这位乔侧妃是何许人也，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
离开绣坊后，王府传信给她，阿爹请她去酒肆饮酒。
哪里是饮酒，多半又是没带银子，她着人给阿凉传话，午时不回郡主府了，让她莫要担忧。
待她到了酒肆之时，谢行站在门口徘徊，见她虚虚一礼：“小姑姑。”
这人礼数太多，有些迂腐，林然听着这个称呼就觉得郁闷，“王爷们又喝上了？”
“对，几人打赌，谁输了，谁付银子，九爷爷输了，让我找您。”谢行抓了抓头，不大好意思提起这些事。
林然习以为常，走到柜台前结清银子，又与掌柜道：“以后九王爷来请客做东，直接记郡主府的账上，到时你让人去取银子。”
掌柜忙不迭应了两声，林然带着小厮就要离开。
“林家主，很巧。”酥声媚骨，极为动听。
林然扶额，瞧着谢行，挤了挤眉眼，谢行呆在原地，反问道：“小姑姑眼睛疼吗？”
“六王爷怎么把你养得这么笨。”林然低低骂了一句后，回身看向赵浮云，“赵姑娘，很巧，你也来饮酒？”
“朋友邀约而来，不想就遇到，你上楼坐坐？”赵浮云今日容装艳丽，浅浅水红的裙裳衬托出雪白的肤色，丝带系腰，腰不盈一握。
林然看着她衣饰出神，阿凉好似未曾这般穿着，回去让绣娘也量身去做，定是很好看的。
赵浮云款款走下来，眉眼带着柔情，轻轻出声：“林家主怎么了？”
“不去了，我与谢家郎君还有事，就不叨扰赵姑娘，改日。”林然直接拒绝，诱惑她是没有用的。
她是百毒不侵。
林然直接拒绝，让赵浮云怔住了，眼看着两人迅速出酒肆，在眼前消失。
眸色淬了抹阴狠，指甲掐进肉里，这么个小东西竟屡屡不上当，真是糟蹋了她的心思。
谢行被她莫名拽走了，上马才道：“小姑姑，我还未曾吃午饭，这是去何处？”
“带你去一处好地蹭饭。”林然扬鞭就走，往城南而去。
蹭饭之处就是信阳公主府。
两人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而进，谢行鲜少过来，略有些胆怯，跟着林然后面，“小姑姑为何来此地蹭饭，信阳殿下哪里会让我们蹭饭吃。”
“来了就知晓了，再者总有人跟着我们，烦不胜烦。”林然大步走近花厅，婢女奉茶，热情地让二位稍等片刻。
信阳本不在府上，小厮去传话后，她打马回来，后面跟着狗皮膏药长乐。
长乐见到厅里的晚辈后，好奇道：“你两人来做什么？”
“长乐殿下来做什么，我们就是来做什么的。”林然笑了笑，一旁的谢行羞得说不出话来。
“我来做客的，你二人哪处蹭饭不好，为何来这里，胆子不小。”长乐直接坐在林然一旁，伸手就去揪她耳朵，低声同她说话：“那几日平王压根站不起来。”
信阳去后院换衣袍，顺道吩咐婢女摆膳，临走看了长乐示意，示意她闭上嘴巴。
长乐不理她的，依旧说着平王腿伤不轻，林然不想听，接过话来：“殿下可认识平王侧妃？”
“你指的哪个侧妃？”
“平王很多侧妃吗？”
“约莫有好几个，除去正妃后，为联姻娶了几位侧妃，还有些没上玉牒的姨娘，后院就他最乱，也就他儿子最多，七八个，女儿就数不清了。”长乐细细一想，平王潇洒，又会哄女人欢心，一个个都是神魂颠倒。
林然八卦道：“可有位身体不好的乔侧妃？”
“乔家姐姐？”长乐捧着茶盏闻言顿住了，凑近林然，小声道：“是不是听到什么传言了？”
“什么传言？”林然头皮一紧，真有故事？
长乐伸手，道：“听故事要给银子，一万两。”
“这个故事比洛郡主的还值钱？”林然诧异，上次也就值两千两银子，这次翻了五倍，难不成真的有什么见不得的事。她下意识摇首：“我去找信阳殿下，不花银子。”
被诓骗多了，她自认清楚长乐的套路了，不如去找旁人，还不用花钱。
长乐拍了下她的脑袋，“你怎么那么小气，和你那个娘一样。我给你便宜一半，如何？”
两人就像菜市场买菜一般，讨价还价半天，最后一千两银子成交。
趁着信阳还没有来，长乐先道：“乔琇当年倾心于洛卿。”
果然有不正常的故事，林然一叹，紧张道：“平王可曾知晓？”
“自然知晓，后来洛卿成亲后，平王就去求娶了乔琇为侧妃，乔琇好似不同意，但当时天下即将大定，先帝是君，君君臣臣，哪里有乔琇反对的余地。”
林然明白过来，可以体会到乔琇对信阳的反感了，抢走了她心爱的人，最后又置之不理，难有不恨的。
话到这里，婢女鱼贯而入，将备好的膳食摆上桌面，几人分案而坐，谢行极为拘束，拿起筷子时都不觉抬首看一眼信阳。
看得长乐发笑，打趣道：“谢行，信阳殿下有三头六臂吗？”
谢行羞得抬不起头来，“没、没有。”
“既无三头六臂，你又怕什么，她身上杀气外露了不成，瞧你这个样子，就像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一般，极为懦弱。”长乐笑道。
林然不理两人，埋头吃菜，信阳打量两人神色，“你二人从何处而来？”
“酒肆，三位王爷酒饮多了，无人付账，就寻上我了。又遇到赵家绣坊的东家，无地可去，不如来叨扰公主。”林然极为坦诚，将早上见过乔琇的事情略过，免得信阳殿下尴尬。
“为何遇见她就无地可去了？”长乐不解，想到赵浮云的美貌，她放下筷子，试探道：“你看上她了？”
“长乐殿下动心了？”林然将锅转给她，略一思忖又道：“那赵浮云的样貌与年龄和殿下也为合适，您就不动心？”
“呸，你赶紧闭嘴，我洁身自好，对旁人没有兴趣。”
“那您就莫要说我。”林然不乐意她总拿自己开玩笑，阿凉本就是敏感之人，与她之间又有着鸿沟，玩笑也能成真了。
“小气。”长乐随意说了一句，上座的信阳却是凝滞不语。
用过午饭后，谢行急于离开，林然却与长乐留下，赶走了信阳，婢女沏了一壶茶后，两人对面而坐。
长乐得了银子，肯定要将故事说全，“乔琇之人，极为善良，与洛卿性子恰好相反。她是闺阁里的大家闺秀，饱读诗书，与穆凉差不多，但洛卿不是你，她不喜乔琇的性子。”
林然托腮，“乔侧妃如今对信阳殿下是不是有误会？”
“与洛家交好的人，谁对她没有误会，有误会又如何，也只是嘴上说说，且乔琇生下一女，性子不随她，等见过你就知晓了。乔琇这人活在过去中，对你怕是会高看一眼，且她玲珑心，身子不好。”
这些年来虽不见面，可乔琇写了很多信来，句句都是洛卿，哪里又是省油的灯。
当年的事如何，无人在意，乔琇念的是洛卿，但平王是什么样的人，如何会让自己的女人惦记着旁人。
关系错综复杂，林然也懒得去想了，听了会儿故事后，起身告辞。
回到府里后，穆凉在屋里做寝衣，赵家买来的料子一直没有动手，今日无事想起来了，就拿出来裁剪。
屋里只有两人，林然就在一旁坐着，凝眸望着，阿凉的手穿针引线也带着优美，“阿凉，我今日在绣坊见到了平王侧妃乔琇了。”
穆凉不认识次此人，也未曾在意，只顾着穿好针线，“她去做衣裳的？”
“我觉得不是，好似是故意见我。”林然扬了扬眉梢，等着阿凉吃惊之色。
等了少顷，穆凉没有抬首，更没有吃惊，穿好针之后才开口：“见你也是常事，毕竟你有银子。”
林然虽不为官，这些年行事都让人在意，前有赵浮云，后有乔琇，也不惊奇。
“她不喜欢我，也不为银子，听说她喜欢洛郡主。”
“喜欢洛郡主……”穆凉手中的针颤了颤，刺不进去了，“乔琇是何人？”
“我只当她又是你们的姐妹，可细细一想，九王当中并没有乔姓王爷，想必不是的。今日见到长乐后，才知乔琇这么多年并未曾忘记洛郡主。”林然不安分地向她处靠了靠，摸着料子上的针线，一针一线都是阿凉的。
心里就美滋滋的，她又道：“阿凉，你说乔琇今日找我，会不会还有下次？”
“人家找你？多半是想念洛郡主，看着你一解相思罢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穆凉漫不经心，针线穿过时，手肘旁多了一人，“你离我远些，无事就去陪林肆对弈。”
“我难得回来，你怎地把我往外退，再说别人看我，你就不生气？”林然握住她的手，夺了她手里的针线，丢到一旁。
穆凉身子柔软，力气又小，被林然轻轻一用力就动弹不得，“乔侧妃是喜欢你娘亲，我生什么气，要气也该是信阳。”
“你不生气啊，那就说一件令你生气的事，今日我去给阿爹付银子的时候，遇到赵浮云了，她又邀请我去一道饮酒。”林然抱着她，手在她腰间捏了捏，眉眼一笑，“阿凉，好像更软了。”
前一句正经，后面就不正经了，穆凉又气又羞，偏偏挣脱不开她，“我生气做甚，你若要与平王般三妻四妾，我又能如何。”
“阿凉生气时，很可爱。”林然逗弄她，穆凉看似温顺，骨子里却很偏执，认定的事如何劝都不会回头。
穆凉被她言语调戏，耳尖都红透了，想着她平日里乖顺的性子，也就随着她去了，半靠在她的怀里，“你若想喜欢旁人，我定不阻拦你。”
“然后给旁人让位子？”林然轻笑。
“嗯。”穆凉轻嗯一声，算是回应，她是不会让林然难做人的。
“这么大方，你口不对心。”林然识破她自欺欺人的心思，握着她柔弱无骨的双手，恐吓她：“你这么骗自己，会出大事的。”
“什么大事？”穆凉被她哄孩子的动作揉得手心发烫，往常都是她哄她，今日却反过来了，她极不适应。
林然撩拨着她耳边的几根发丝，吹了口气：“阿凉，你如果这么大方下去，就会成真的，我就会肆无忌惮，真有那日，你哭也是无用的。”
穆凉有骄傲，等真有那日，只怕也是不会哭的，倔强得让人心疼。
“你这是何意？”穆凉被她奇怪的话说得不明白，难道不该大度些吗？
林然道：“你可知大度容易出事，你瞧着那些贤良的妻子，丈夫都是三妻四妾，无所顾忌。再瞧着那些妻奴般的朝臣，家有悍妇，连看一眼旁的女人都不敢的。”
“你将我比作悍妇？”穆凉反应过来，伸手就去揪她耳朵，比甚不好，非要比作悍妇。
林然歪着脑袋一笑，轻轻拨开那只手，“我教你罢了，谁让你天天说不要我的。”
“你隔三差五就说赵浮云，还是我的错？”穆凉生气，见她小脸粉妍若桃花，气又散了，终究无法跟她认真计较。
“我不该同你说吗？与你说清楚，总比闲言碎语传进你耳朵里，让你胡思乱想的好，你可曾想过那么多次偶然相遇，总不会是巧合的。”
穆凉沉默下来，这般的道理好似也是对的，想着想着，耳畔一热，温热的感觉深入肌肤，齿间摩挲，让她不觉软了下来。
她稳住心神，认真道：“那你会让那种谣言出现吗？”
“尽力不让。”林然半是保证，贝齿轻轻在耳畔细腻的肌肤上摩挲，喉间一热，继而道：“我喜欢你吃醋，为何要压抑自己，敞开心怀不好吗？”
她温声细语，穆觉轻轻一叹，她比林然年长，哪里就如她这样肆意妄为，抿了抿唇角，就听到小乖嘀咕：“你要颜面，关上屋门，你就是我一人的，不会有人笑话你。”
穆凉被她逗笑了，“哪里有人求着吃醋的，你今日着魔了。”
“为你着魔，不好吗？”
“哪里来的胡话，又去了浮云楼听到不正经的话了？”穆凉好奇，早晨出门还是好好的，半日不见就不正经了。
“我若去了，九娘早就请你去逮人了，会放过我吗？她与阿舅一个心思，都是想着让我对你好，洁身自好，生怕我负了你，都将我当作小人。”林然不满，人人都像看笑话一样，等着她喜欢旁人，抛弃穆凉。
“你本就是小人，于我眼里，是我养大的小人。”穆凉认真道，坐正身子，回身看着她，“你有压力了？”
林然摇首，“没有，就怕待你不够好，忽然哪一日你就离开了。”
“既已成亲，我能去哪里，你多想了。”穆凉见她神色不对，摸摸她的小脸，“乔琇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不过是些奇怪的话，不说了，我们睡会。”林然不提了，这些事太过繁杂，让人觉得头疼，尤其是上一辈乱七八糟的感□□。
她拉着穆凉去休息，穆凉不愿，方拿上针线，得空想将寝衣做出来，言道：“你一人去睡，寝衣方动手，再耽搁，就做不完了。”
“也不急在一日，累了总要休息的。”林然力气过大，穆凉不好挣脱道，先约法三章：“那你别碰我。”
“不碰你，睡觉罢了。”林然满口答应，上榻后怎样，就不是阿凉说的算。
她与穆凉白日欢好，信阳去刑部见苏长澜，陛下迟迟没有发落，依旧让人不安心。
刑部森严，大牢内外都是兵士，信阳入内后，一名腿脚不好的狱卒引着她往里走。
狱卒提着灯，照亮眼前昏暗的路，在路的尽头停了下来，他掏出钥匙，信阳蓦地出声：“前太子是不是也曾住过这里？”
狱卒打开钥匙的手颤了颤，垂首回答：“是的，就是这间牢房，关押的都是大人物。”
“对啊，这里都是大人物。”信阳叹息，大步走进去。
狱卒唤王谦，腿不好，左右看了一眼后，就走到隔壁间的牢房去听着她们的对话。
信阳是空手而来的，让苏长澜略微失望，她端坐在床上，脊背挺直，身上的衣衫也甚是整齐，不见狼狈之色，可见刑部对她没有动刑。
她睁开眼睛，看着负手而立的人，嘴角斜斜地勾起：“你赢了，城楼刺杀这步棋□□无缝，掐着苏家的命脉。”
“无论你信不信，不是我，我不会拿几十名朝臣的性命开玩笑。”信阳神色平静，没有太多的情绪，一丝快感也没有。
苏长澜从榻上下来，站直身子，凝视眼前气定神闲的人：“你以为我会信吗？”
她对信阳很了解，这么多年的爱恨纠结在一起，恨意早就将她当初正直的心给磨灭了，就凭着她回来做的这么多件事，除她外，谁还有能力筹谋此事。
“随你怎么想，我来是想问洛家的事。”信阳不愿站着，择一处坐下，软下疲惫的身子。
她越安静，苏长澜就越认为这件事她是所为，“我就是死，也不会说出洛家的事，我得不到你，也不会让你安心地认回那个孽种，你觉得我是仁慈的人？”
“能带兵屠杀三万洛家兵，会仁慈？死后也要下十八层地狱。”信阳淡淡道。
一语激怒苏长澜，疾步走过去揪着她的衣领，近距离见到她颈间跳动的筋脉，“我不仁慈是你逼的，你视我于无物，洛卿是野蛮之人，粗鄙无礼，那是她的报应。”
当年是她先表态，也是她在信阳身边鞍前马后，就差没有将心剖开给她看，如此死心塌地地待她好，为何就让一个野蛮的女子占了先。
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狡诈如毒蛇的洛卿。
她至今不服！
“那今日也是你的报应。”信阳极为镇定地将她的双手拨开，整理好自己的衣襟，随后扬手一巴掌抽向她，“洛家死了多少人，苏家双倍补偿，洛公有后，我会让你苏家断子绝孙，这就是我给你的报应。”
“陈知意！”
苏长澜一声低吼，双手握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气，脸颊微肿，面部表情极为扭曲，“别以为我死了，你会赢，平王与长乐都不是善类。你觉得你身上带着洛家的罪孽，陛下会江山留给你？她要的是苏氏江山，而不是你这个为妻子伸冤的功高震主的权臣。”
信阳手疼，刚才用力过猛了，手腕处都带着麻木，看着她毫不悔悟之色，揉了揉手腕，“你不说就不必说了，这里对你太好了，你对林肆用过的刑，不如给你自己试试，陛下若问，我就说是我做的，也不是什么大事，将死之人，怎么死法，也不会有人在意。”
苏长澜浑身发抖，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眼中里恨意毕现，爱意与恨意几乎同时涌上心口处，昏暗的牢房里已无法脱逃了。
若是可以走，她定要去将陈知意捉回来，告诉她：她不后悔。
信阳走出牢房后，王谦也跟着出来，一步步跟在她后面。
未出牢房，刑部尚书走来，她扫了一眼，装作无意道：“犯人不认罪，你们以往是怎么做的？”
刑部尚书颤了颤，低声道：“那可是陛下的亲侄女，用刑不……”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她算什么。”信阳揉着手腕，想起林然说过刑部尚书的家事，笑了笑：“你莫忘了你儿子做的事，至今还没有人发现。”
刑部尚书抖得更加厉害，脸部肌肤抽搐，俯身揖礼道：“殿下开恩，臣晓得如何做了。”
“本宫先走了，你好好招待她。”信阳见敲打得尚可，也不再理会，大步离开。
她有些好奇，林然是怎么知道官宦家宅之事的。

第82章 告秘
王谦隐在暗处,又是腿脚不好,并无人在意。
信阳出了刑部,就去北衙军巡视。
平王回来后，朝中局势又是一变,苏氏一党群龙无首,就像乱飞的无头苍蝇，平王着手招揽朝臣,他与信阳长乐不同,在封地他得了不少的家底，出手甚为阔绰。
每隔几日都会设宴,应接不暇,大大改了洛阳城内的风气,就连闭门不出的六王都去了几次，林然得了帖子，都让人去拒绝。
无论是兄长,还是舅父，都不是省油的灯。
进十一月之时,平王搬出宫里，辟府而居住。平王府简单打扫后,尚可住人,不少朝臣送礼庆贺。
平王与旁人不同,礼单照收，就像无底洞一般，林家送了一盆常青树,不知是何品种，也分不清是普通还是罕见的。
唯独林然自己知晓，那就是在后院里随处挖来的，能不能养得活，还是二话。
平王吃相不大好看，在受贿一事上，明皇大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太在意。她自己都是身子不正，御史也不敢随意去参。
林然偏偏不随他的意，你要礼，她就去送常青树，珍品没有。
查探两个多月的城门楼一案后终是查清，罪证确凿，苏氏一党难逃，苏家人或贬或杀，苏长澜自缢于天牢内，引人唏嘘。
尸体运出天牢那日，林然去看了，远远地看着那具白布裹着的尸体，落日的余晖打在上面，晕出一抹橘黄色，她一路跟着，狱卒将尸体送上马车，多半是送去苏家宗祠。
她跟着马车走出洛阳城，官道上人少了很多，冬日里百姓不爱出门，凌冽的风刮在脸上很疼，就像刀割一样。
马车走得很快，想必是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回来，车夫快速地挥动马鞭，她在马鞍上的包袱里摸到弓箭，撘弓朝着马车顶射了过去。
一阵风过，枯黄的树叶都被吹了下来，车夫被突如其来的箭吓得不知所措，又见不知哪里冒出来的黑衣人，吓得弃车跑了。
边跑边喊着救命，鞋子都跑掉了。
黑衣人并不杀人，只将马车牵入满是枯叶的林子里，浇了些煤油，将马车点燃了。
洛卿无坟无碑无陵，苏长澜怎么可以有，一把火烧了干净才是，且这里距城有十里路，周遭没有水源，整片林子失火，不会有人来救。
她也将是尸骨无存。
****
苏家一灭，陈氏江山恢复大为有望，穆能等人心中畅快，接连几日聚在一起饮酒。
江南一战拖延至今，新晋丢失几城后，收复无望，明皇临阵改换主将，信阳请缨，却被压了下来，反令魏勋为将。
信阳请缨失败，也不再纠结，安心在洛阳城内训练她的北衙军，前齐一战，牵动着人心，到十一月底的时候，突厥国主死了，幼主登基，望新晋赐一名公主和亲。
上次和亲是十五年前，传说新国主比起他的父亲更为暴虐，已弄.死了不少妾室，消息传来时，陈氏未出阁的郡主都捏了一把汗。
林然在做腊八粥，撸起袖口在数着红豆，她要挑饱满的红豆，熬出来才有口感，穆凉在做酥饼。
听到消息时，林然坐在木凳上，想起十五年前信阳逼阿凉和亲的事，“若是拒绝和亲，突袭这个小国主会不会兴兵犯境？”
“传言小国主更为凶狠，陛下如果拒绝了，边境就会不稳了。”穆凉纤细的手指揉着面团，林然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面团，“我帮你揉。”
哐当一声将面团砸在案板上，撸起袖口去揉，边揉边道：“我力气比你大，以后我来揉就是了。”
她心虚时，耳尖泛着红，穆凉一眼就看到了，“你怕我又想起当年的事？”
“没有，阿凉这么大方，早就忘了。”林然讨乖一笑，思绪有些乱，她不希望新晋就这么乱了。明皇这些年做事失去当年的果断，时而昏聩、时而清醒，就比如眼前的江南的事，让信阳出兵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偏偏选了魏勋。
穆凉不戳破她的心思，择一处随意坐下，认真道：“突厥和亲并非大事，眼下陛下膝下没有未出阁的亲女，自然从郡主中选。长乐信阳各有一女，平王府邸好多位庶女，并不缺人的。”
“你说信阳殿下会不会将林湘送走？”林然猜测。
“这就不知了，她觉得林放对你有恩，她自然也会善待他的女儿，但林湘非善类，就是不知她的想法了。”穆凉揉着自己的酸疼的手腕，想起城楼刺杀一案背后的主谋，微微叹气，那人至今未曾露面，让人始终不安心。
林然已会熟练的生火了，不会再烧了厨房，两人熬好腊八粥后，已是黄昏。
端了粥去花厅时，不想来客，乔琇带着女儿来拜访。
突然的客人让穆凉一惊，她与林然对视一眼，林然觉得无奈，平王与她不容水火，这位侧妃却正大光明地登门拜谒，不知安的什么心思。
婢女引着乔琇进来，她身后跟着一身披红色大氅的少女，青丝连绵，耳坠明珠，双眸晶莹，眉眼透着几分乔琇没有的英气。
乔琇依旧体弱，手中捧着手炉，入内脱下大氅，少女站在她身后，“我来叨扰了。”
确实是叨扰。林然不好意思说，命人去烹茶上点心，又道：“我与夫人刚熬了粥，侧妃可要试试？”
“熬粥？”乔琇拧着眉眼，林然解释道：“今日腊八，您莫不是忘了？”
乔琇恍然大悟，“那我是过糊涂了，劳烦林家主了。”
林然起身盛了碗粥，递给她，乔琇伸出一双手，纤细而苍白，还带着苍老，与她这般的年龄不符。她退了回去，“姑娘可要试试？”
“她不必了，素来不爱这些。”乔琇拒绝，看着碗中的腊八粥久久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乔琇始终给人一股压抑之感，就像深处黑暗里，看不见光明，伸手不见五指。林然每每见到她，就会不知觉心慌，乔琇对洛卿难不成十多年都没有忘？
信阳心中放不下，那是因为两人之间有段美好的过往，终究是夫妻之情，爱意刻骨，而乔琇这般何苦呢？
情字一事，真的让人茶饭不思？
她不懂那种神情，下意识转身看向穆凉，不觉握上她的手，或许她一辈子都体会不了乔琇的痛苦。
只一个动作，穆凉就明白她的想法，见到形销骨立的人，都不觉叹息，她在苦苦熬着罢了。
乔琇喝了一口粥，糯米香气勾动味蕾，蜜枣的甜味在舌尖久久不去，或许药喝多了，舌尖麻木了，饮食都失去了常人的味道，腊八粥竟喝出了甜味。
她叹道：“粥很甜。”
“林然喜甜食，就多放了些蜜枣，常人会觉得不习惯。”穆凉解释，想起乔琇的身体，就劝道：“侧妃不喜，就换一碗。”
“尚可，你要试试吗？”乔琇回身看着身旁的女儿。
陈晚辞侧身，拒绝道：“我不喜欢吃甜的。”
“随你。”乔琇也没有勉强，抬首见外间风景不错，同她道：“听说郡主府景色不错，你可要去看看？”
“母亲赶我走就是了，我去府门外等您。”陈晚辞对着穆凉行了一礼，恭谨地退下。
乔琇对着穆凉歉疚一笑：“被我宠坏了，郡主见谅。”
“令嫒真性情，也是不多。”穆凉察觉她有话可说，也屏退了婢女，将门关好。
乔琇抵唇轻咳几声，那股病弱气息散了几分，林然恍然意识到他要说什么，不自觉一颤，穆凉隔着衣袖拍了拍她的手，乔琇并非恶人。
“我这里有洛姐姐的最后一封书信，当是在洛公战死之前寄出的，她信中提及的只有腹内婴孩。”乔琇将信从袖口处取出，递给林然。
洛卿字迹鲜少留存于世，都随着她而被火烧了，林然不辩真假，但这封信中只有一事是她知晓的，就是：阿意给孩子取名小乖，愿姓洛。
信阳竟让孩子姓洛……林然震惊，难怪阿爹吵着让小小乖姓穆，她继续往下看，无非是孩子活泼，待生出来必定是调皮的孩子，并非真如阿意所想，乖巧听话。
她在看，乔琇便道：“听闻林家主也是唤小乖。”
林然自十五年前入京时，自己称呼自己小乖，口齿清晰，见过她的人都知道她唤小乖，也并非秘事，乔琇说的也不是秘密了。
但能将两者联系在一起的，就是第二人。
信阳也是凭借这点逼得自己相信眼前的事，乔琇今日所言，也让穆凉有了警惕，“侧妃是何意，同名之人数不胜数，这点有些过了。”
“同名并不稀奇，但样貌相似的可就罕见了。郡主莫急，我并无恶意，今年初平王殿下就查到了林家主的身份，他回来就想以此事来掌控陈知意。”乔琇坦诚，眸色澄澈，看着林然的目光总带着沧桑。
苏长澜到死都没有查清，平王远在千里之外，他是怎么查到的，林然不大相信这句话，反道：“有何证据？”
“阿晚无意间听到了，平王殿下查到多年前在洛家封府后，洛家被赶出门的庶子奔赴回去，在府里待了整整三日，后来洛家大火，九王爷赶到，那时一团乱，那个庶子推着板车趁机离府。后又有人见到那个庶子在出城后，从板车里抱出一个婴儿……”
乔琇喘着粗气，吐字艰难，林然忙斟茶给她，“侧妃说慢些。”
“你比你娘亲贴心些。”乔琇感慨一句，洛卿当年眼中只有一人，就是陈知意，旁人生死都与她没有关系。
她想过一阵后，面色染笑，继而道：“后不久，他回到林家，死去的林夫人诞下一女，只是林夫人身染旧疾，哪里来的孩子。”
“或许是老家主妾室所生。”穆凉辩驳道。
“是吗？”乔琇慨然一笑，靠着坐榻，指尖摸着温热的手炉，“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有人亲眼见到林肆带着孩子离开，再联系林家主的这副容貌，这些还不够吗？林府里的人都夸小家主聪慧，九十个月就能走路学说话，小乖小乖唤得很清晰，都道林家祖先庇佑，可深深去想，小家主的生辰不在夏日里，当年赴洛阳时就不止周岁，怕是有十五个月大了。”
林然不知这些旧事，也不去辩驳，穆凉略微不喜，道：“孩子说话有早迟，走路亦是，没有规矩规定十月不能走路。”
“郡主所言甚是，因此平王殿下不以这个为证据，找到当年林家的老人，她亲眼见管事林肆带着孩子入府，没过几日，林夫人就生产了，林家的人可就是铁证了。”乔琇不隐瞒，苍白的唇角动了动，见林然那副容貌又极为不忍，“林家主，可知那些老人在平王手中。”
这就是平王的证据了。
苏长澜查不到的秘密，平王查到了，这也就是他回京极为自信的底牌，掌控着这个秘密，就等于控制了信阳。
不仅得信阳，又得林家的财富，一举两得。
林然沉默下来，乔琇眼中的悲怆更深了些，难过道：“林家主要早做准备才是。”
“侧妃既然这么了解洛郡主，就不妨猜一猜，此事落在她的身上，她会怎么做？”林然直视乔琇的眼睛，并无恐惧，也无彷徨，让乔琇不觉赞叹，“你与她很像，她会自己戳破那层窗户纸，让别人措手不及。”
洛卿行事，不走寻常人的路子，别人走门，她会翻墙。
别人爱走大路，她偏偏捡着小径走。
“侧妃今日过来提醒，我很感激，它日您有吩咐，林然也会尽力去办。”林然没有再抵赖，对乔琇却有几分感激。
她心平气和，没有震惊、没有一味抵赖，乔琇就明白了，林然早就知晓了自己的身世，隐忍不发而已。
当着林然的面，她苍凉一笑：“陈知意不认也罢，但此事需在明皇面前说清楚。”
“您的话自相矛盾，既然要公开，就得认了，哪里有不认的道理。”林然不想与她辩驳，但信阳与她终究是有血缘的，怎能看着别人羞辱她。
“你觉得她值得你认吗？洛姐姐当年奔袭千里救她于危难，而她后来怎么做的？那几座城有那么重要吗？城可收复，命还有第二次吗？”乔琇激动起来，瘦弱的两颊蔓延着不正常的红晕，眼中的情绪显而易见。
林然被她吓得不敢再答，忙点头道：“不值得、不值得，您莫生气。”
穆凉走近，轻轻抚她脊背，让她呼吸顺畅些，“侧妃冒着风险而来，我二人感激不尽，时辰不早，您早些回府，莫让平王殿下发现您的行踪。”
外间天色擦黑，冬日黑得早些，时辰还早，但是天色不行了，黑了就不易走路。
乔琇止住咳嗽声，扶着坐榻站起身，认真道：“平王入宫去了，我只想洛家姐姐有块魂牌罢了，不至于再做孤魂野鬼，不得超生。”
她是趁着平王去见陛下才出来的。
乔琇话意坚决，也不指望林然与穆凉感激，看了林然一眼，情绪极为复杂，呼吸都深了几分，出门扶着婢女的手，蹒跚而去。
林然感觉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就像是看一死人，不觉摸上自己的脸蛋，问阿凉：“我与洛郡主很像吗？”
“我见洛郡主时，她比你大了六七岁，你二人只是略微神似罢了，再过些时日，等你再长开了，或许就不像了。”穆凉安慰她，也安慰自己，又略微害怕，若是越长越像，又该如何是好。
林然依旧摸着自己的脸，若不是这张脸，多半也无人在意，乔琇今日是特来告秘的，平王得不到信阳的权势，定不会善罢甘休。
“阿凉，先不管这些，喝粥，不然就凉了。”她让人去取新的碗筷来，拉着穆凉一道坐下，勤快地给她盛了碗粥。
穆凉本未曾在意平王回京的事，如今一想，他带来的隐患比起苏家更要大些了。
腊八粥香糯可口，又加了蜜枣，林然吃了两碗，放下碗筷的时候，穆能疾步走来，见到食案的腊八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给我来一碗。”
“阿爹怎地这个时候过来了，可又发生何事了？”林然心里担忧，吩咐婢女去取碗筷，自己给他让座。
穆凉满脸风霜，带着疲惫，一屁股坐下后，才道：“和王妃吵了几句，来避避风头。”
“为何事争吵？”穆凉皱眉，两人感情愈发不和，如今竟到了离府躲避的地步了？
“为了几百两银子，酒肆去府里要银子，被她知晓就吵了几句，林然有空让人去将账结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让几句就成，闹不了。”穆能浑然不在意，避避风头也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朝堂上的糟心事都不是什么大事，他接过腊八粥喝了一口，甜得发齁，不耐道：“有酒吗？”
他伸手就去揪住林然手臂，林然动作甚是迅疾，一步挪到穆凉身后，阿爹做的事着实有些荒唐，酒肆怎地欠了那么多银子，也不怪王妃生气。
穆凉也不理他，“父亲欠的账，自己去还，上个月林家酒肆里你欠了几百两还未曾销账，怎地又去了旁的酒肆，你就能不能少做东。”
“不饮酒，要你俩做什么，小东西都不是好东西，给我找个院子，送些酒菜，我自己一人饮酒。”穆能瞪两眼，站起身就要往外走，趁着林然不注意，揪着她的手腕就一道出去。
“长夜孤寂，你陪我喝两杯，阿凉自己先歇着。”
林然着了他的道，使劲挣脱：“阿爹，我不喝酒，喝酒阿凉会生气。”
“我让你喝的，她不敢，要有骨气，不能总被她钳制着，知晓骨气吗？不能她说一，你就一，你得学会说二。你又不是站不起来，惧她作甚，像我这般，王妃吵得耳朵疼，我就出来避避风头……”
穆能拉着她往廊下走，还不忘说教着道理，听得穆凉皱眉。
林然哪里敢附和，阿爹从来就是将阿凉的话记在心的。他不听王妃的话，却极听阿凉的。
当年的亲事，阿凉不点头答应，阿爹断然不会同意的，最多将她留下来当作养女。
现在说的好听，阿凉一生气，她就怂了。
两人拖拖拉拉地去了郡主府的客院，穆凉只好让人去王府查探情况，缺的银子补上。王府支出如今都靠着微薄的俸禄，确实不够在酒肆花销。
派出去的管事在宵禁回来，将事情问得很清楚，那家酒肆确实是记账，林然留过话，王爷的账去郡主府要，哪里晓得酒肆跑错了门，去王府要账，引得王妃大怒。
九王爷心虚，吵了几句后打马来郡主府避难，多半是等着林然将账填平后再回去。
他缠着林然喝得快活，压根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穆凉哪里敢随着两人喝去，林然哪里拼得过老酒鬼，待管事退下后，她就去客院将人带回来。
彼时，林然微醉了，竹筒倒豆子般将穆能刚才说的话都说了一遍，“阿爹说你不是他亲生的。”
她靠着穆凉，脸色发红，冬日里肌肤格外烫，穆凉被她感染，也有几分热意，气道：“是他捡来的。”
“他说在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他应当说在坟堆里捡回来的。”
“坟堆和死人堆有什么区别？”
“坟堆里就是鬼生下的，死人堆里就是人生的。”
林然歪了下脑袋，醉后傻气毕现，摸着自己的耳朵，黑漆漆的眼眸湿透：“阿凉，鬼生的就是鬼，那你美貌的鬼，不怕不怕，我还是要你的，不和离、不休妻。”
“不和离、不休妻？”穆凉脚步一顿，被她奇怪的说得停下脚步，“阿爹与你说什么了？”
“阿爹说要休妻、要和离，把王府给王妃去，让她一人待着去，他去住街上，让她……又何妨……说这是她应得的。”
原是说的与王妃的事，穆凉被她吓到了，拨开她的手，揪住她护着的小耳垂：“你若想和离，我不要你的郡主府，你就在门外跪上三日算盘，我就同意。”
她是手冰冷的，摸得正舒服，林然享受般往她怀里蹭了蹭，主动将自己的耳朵献祭般献到她手里：“再摸、再摸摸。”
穆凉拿着她自己的手摸上去，“自己摸，我先去沐浴。”
“沐浴是什么？”林然不明白，眼看着人要跑，一把将人抱住，踉跄着向前扑去。
穆凉恐摔着她，忙护着她脑袋，两人一道摔在了地面上，她吃痛，林然极为享受，压着她的身上，手在她冰凉的唇角处探索，迅速就亲了上去。
想要扶起两人的婢女，瞧着这番香艳的画面，吓得又退了回去，不能打扰家主的好事。
穆凉又气又羞，咬住她的唇角，将人咬疼了，小醉鬼才肯松开她。
小醉鬼摸摸自己的嘴巴，舔了舔，哭丧着脸道：“好像破了，出血了。”
婢女等着两人分开，才过去扶着林然站起来，穆凉自己起身，透着昏暗的视线，唇角红了些，她以手摸了摸，真的出血了。
林然委屈地哭了起来，推开婢女的手，“我去找阿爹。”
穆凉拦住她，觉得好笑：“找他做什么？”
“你欺负我，他说他做主。”林然踉跄两步，辨不清方向，一阵迷糊又往自己的屋子走去，也省得穆凉去哄。
回到屋里，林然倒塌就睡着了，忘了去告状的事，唇角处渗出几滴血，似要凝固了。
穆凉叹息，让人打水来，给她换下寝衣，一番忙碌出了一身的汗，唇角好像肿了些，她伸手摸了摸，悔恨自己咬重了，明日起来又是一番闹腾。

第83章 揭开
酒醉的人醒来虽不是头痛欲裂，也是一片茫然，只记得阿爹拉她去饮酒，大吐苦水。
隐约记得多年前家道中落，贫穷交加，本以为无人跟着他，不想王妃竟选择跟着他一个穷苦小子，患难夫妻总是不易，因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忍让，将人从家庙里接了出来。
大抵就记得这么多了，脑袋里一团乱，待睁眼之际，屋内无一人，出声唤人，发现嘴巴有点疼。
赤脚走下来，在铜镜面前照了照自己，嘴角肿了。
她昨夜饮酒，难不成咬到嘴巴了？
不对，就算咬也该是舌头才是。她忘了什么事了，坐在状台前怔怔想了许久，想不明白的时候，有人从外间走了进来，转身去看，阿凉的身影映入眼帘。
她先道：“阿凉，我嘴巴疼。”
“自己磕破的。”穆凉眼神飘忽，没有去看她，转眸去看凌乱的床榻，伸手去整理，见她依旧坐着不动，不免高声道：“你酒还未曾醒？”
语气不对……林然恍然一惊，迅速站了起来，觑了一眼她冷凝之色，下意识道：“我、又、又、又欺负你了？”
一连说了三个又字，让铺床之人抿了抿唇角，也不展颜，背过神去，语气依旧很冷：“先穿衣裳。”
林然经她一吓唬，当真觉得自己做了不可饶恕的事，忙去柜子里翻找自己的衣裳。
自昨夜起，就没有婢女进入过房间，衣裳也未曾事先准备好，穆凉早起忘了此事，林然对衣柜又不了解，胡乱翻了一通，也没有找到自己合适的衣裳。
她不知今日要穿什么衣裳，翻了几件浅色的出来，觉得不合天气，又给随意塞了过去，翻到角落里，抖落衣裳的时候，猛地掉出一物。
前不久她将算盘丢在此处，时间久了就忘了，不经意间见到此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又给塞了回去，拿衣裳盖好。
当作没有看见。
她神神秘秘，穆凉却恰好看见了，友好询问道：“你在藏什么？”
“藏、没有藏，我将衣裳放进去。”林然嘴巴一抿，差点就说了出去，捂着自己的嘴巴就不说话了，求生欲极强。
她不说，穆凉走了过来，见到衣柜里翻天覆地的样子，敲了敲她脑门：“瞧你做的好事，找件衣裳也不会。”
她伸手就要去理，林然慌忙拦住她，紧张道：“你理它们做甚，唤婢女来收拾，你给我穿衣裳，可好？”
“你自己手脚好好的，要我穿什么。”穆凉不理会她，尤其见她紧张的神色，知晓衣柜里必有古怪。
林然不好跟她撒娇的，讷讷地站在一旁，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怎么磕破的？
既然磕破嘴角，牙齿肯定也要疼的，又不会只磕破一处，阿凉好像在骗她。
出神之际，穆凉翻到她刚才藏的东西，唇角弯了弯，眉眼终究忍不住染上了笑意，瞬息就消散了，她将衣裳递给林然：“穿好，免得染风寒。”
屋内温暖，比起外间的冰冷，如置温室里，伸手去接衣裳的时候忍不住看她一眼：“你是不是咬我了？”
她不笨，磕到这个理由怎会让她相信，肯定是阿凉咬的。
穆凉唇角一抿，神色略微不自然，林然步步逼近，将她压在衣柜上，“你不说话，就是默认了，就是你咬的，对不对？”
她下意识向她颈间看去，冰肌玉骨之色，没有半分暧昧留下的痕迹，阿凉咬她做什么？
她看了，还要动手去摸，穆凉拍开她的手：“你昨夜说了混账话，自然要咬你，这个给你，自己跪着。”
穆凉抵不过她探究的眼神，就要熬不住时将算盘护胡乱塞到她的怀里，理了理鬓角的发丝，装作寻常一般踏出内室。
林然抱着算盘发怔，她这是说了什么混账话，轮到被咬破嘴巴、还要跪算盘的地步了。
极力去想，也记不得什么了，只记得阿爹的话，想来与阿凉无关的。
罕见地对眼前形势一片迷惑，抱着算盘想了许久，等穆凉在外走了一圈，醒过神来时，她犹在回忆昨夜的事。
昨夜的事想不清楚，又见她回来了，林然往前走了几步，低声道：“你先同我说说，我昨夜说什么话了？”
她在穆凉面前从不伪装，也不屑去弄些小心思，不知就是不知，阿凉总不会骗她的。
她心里穆凉是最温和之人，善解人意也不为过的，压根未曾想到穆凉就是故意骗她的。
林然一番诚恳的问语，让穆凉不知如何是好，踌躇一阵，斟酌着言语，也不知什么话算是混账的话，思来想去之际，林然眼中的色彩灰暗下来。
林然在她面前几乎都是很乖顺的，长乐总是念叨林然必成小妻奴，她并不想这样，林然有自己的想法，若事事听她的，反与她所想不符合。
“你不说就不说，以后不饮酒了，饮酒误事。”林然自我反省，走过去握着她的手臂，低声道歉：“我以后不饮酒，可好？”
她神色凄楚，发髻带着几分散乱，穆凉也无心思与她计较，昨日饮酒也非她的过错，只是以后不饮酒这条说法也不用的，毕竟出门在外，多少都会饮几杯。
若真的不饮酒，以后就真的会被人看作是妻奴，她轻轻叹息，林然蹭了蹭她的肩膀，复又道：“你真的很生气？”
生气是常事，林然也不认为是无理取闹，毕竟人是性子的，又不是泥巴捏的，她期期艾艾地开口：“要不我给你骂几句？”
穆凉做不到这点的，睨她一眼，走到一旁坐下，不去理睬她的独角戏。
林然叹气，“好吧，好吧，我给你跪。”自我安慰后，又反复安慰自己：“又不是没跪过。”
只是成亲后第一次罢了，她小声嘀嘀咕咕几句，撸起裤脚就跪了上去，冰冷的感觉让她打了颤，扭头去看她，好似在说，你看我多可怜，消消气。
穆凉不搭理她，见惯自作可怜之色，反将她的衣裳递给她：“穿好。”
“怎地感觉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林然抱着衣裳不说话，也不想去穿上，摸着自己的肚子，忽然想到什么，眉梢一动：“阿凉，我饿了。”
“那就饿着，横竖你不怕饿。”穆凉揉了揉自己的眉眼，半靠着迎枕，想起昨夜的事，不免就问她：“父亲昨晚与你说什么了？”
难不成真闹到休妻和离的地步不成。
林然耷拉着脑袋，跪了一刻钟就感觉膝盖疼，早知道就不撸起裤脚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磨磨唧唧了会，才道：“阿爹说了他与王妃患难夫妻的事，说该让就让，王妃就是爱钱了些，当年做下错事，都已经在家庙待了十年，也该过去了。还说什么，她爱钱，他也没有银子，府里开支大了些，打算租个商铺给她。”
许多官宦人家都会有几间商铺，光靠俸禄是远远不够的，穆能动起小心思，也是常事。
穆凉旋即明白她的意思，直接道：“让他出银子，你去看看合适的铺子，至于做什么生意，让王妃自己定夺。”
林然摸摸自己的膝盖，“阿凉，你觉得阿爹有银子吗？”
“没有银子就不管他，莫要被他拐骗了去。”穆凉心知昨夜过来没有好事，王妃做事想是都是占旁人便宜，久而久之，她觉得疲惫了。
她深知母亲为人，无底洞是如何都填不满的，并非是她不愿意，林然是大气之人，总是这般随意索要，哪里是长久之事。
王府的事都是穆凉在处理，她说不管，林然就不管，摸了摸自己肚子，又委屈地看着她：“真的饿了，饿了就长不高了。”
“你已经长不高了。”穆凉没好气，走过去俯身戳她脑袋，“被阿爹坑了那么多次，怎地就不长记性，昨日是鸿门宴，就不晓得提防？你肯定答应这件事了。”
林然恍惚，长长的睫毛被她戳得颤了颤，不确信道：“我答应了吗？”
“父亲上朝前，就已将此事同我说了，道你满口答应了。”穆凉大有一股自己养的崽子总是被人坑的感觉。
都道吃一堑长一智，可林然在她父亲面前，只会越来越傻，能保持原来的警惕就不错了。
林然晓得她为何生气了，嘻嘻一笑，抱着她的腰，“阿爹养了我，也是不容易的……”
“少来，你是我养大的，与他有何关系。”穆凉气恼，摸着她冰冷的手背，伸手就想拉她起来。林然腿脚麻了，一个不慎，向她怀里扑去。
穆凉撑不住她，照着昨夜的姿势，又摔下了去。
冬日里铺就了一层厚实的毯子，摔下去也不觉得疼，穆凉只闷哼一声，林然眉眼带着笑，蹭了蹭她：“又没人和你抢这些，你气甚。阿爹的性子就是这般，庇佑我这么多年，总不好拂去他的意思，吃亏一次就罢了，不生气，我不是小气的性子。”
“你自然不小气，还替信阳养着兵，比陛下都要大方。”穆凉话里带着淡淡的讽刺，说得林然心口一跳，想起昨日乔琇来提起的事。
相认一事，怕是要提前了。
她知晓阿凉不喜，一时间想不出两全的办法，支吾道：“我、我知晓你不喜她，当年的事是她不对，说到底，她缺你一个道歉的，我让她给你道歉，好不好？”
“不用了，你先起来。”穆凉推了推她的肩膀，不想再提此事，眉眼皆是不悦。
林然不敢再提了，只伏在她身上不肯起来，又开始嘀嘀咕咕：“阿凉，你不喜她，我们少见面，也不是什么大事的，信阳公主府与郡主府也没有多大的牵连，我必不会抛弃你的……”
“好了。”穆凉无可奈何，越长大越唠叨，也不知是怎地，尤其在私下里，唠叨的话吵得耳朵疼。她对信阳无恨，也没有喜欢，只当做陌生人罢了。
只血缘天性，哪里就是能磨灭的，且很久前，信阳对林然就有好感，可见亲情一事是说不清的。
且林然哪里就是大恶之人，真要放任信阳不理，也不是她喜欢的小乖了。
林然的嘀咕被她打断，眸色认真，“我是认真的，不是敷衍你。”
“不是敷衍，你且起来穿衣裳。”穆凉摸到她冰冷的膝盖，再不起来，就真的要着凉了。
林然嘴巴疼，亲又亲不了，哀叹一声后，坐在地面上，摸着自己通红的膝盖上，将算盘丢到床底，“讨厌的东西。”
穆凉就当作没有看见，丢到床底，婢女在打扫时也会看见，取出来再放在显眼之处。
林然揉着膝盖，示意穆凉拉她起来。穆凉不理她，径直站起身，“自己动手。”
“你不疼我了。”林然哀怨。
“你已经疼了，我为何还要疼你。”穆凉好笑。
“你曲解我的意思，阿凉你也不正经了。”林然摸到自己膝盖上跪出的算盘印记，想到乔琇的事，还需与信阳商议，若真要将真相戳穿，阿爹必然会生气的。
她从地上爬起来，蹭到穆凉面前：“阿凉，我要去信阳公主府。”
“你是自由的，我又不会阻拦你，难不成真想做小妻奴。”穆凉打趣她，瞧着她一副委屈的模样，愈发像受气的小媳妇，忍不住摸了摸她小脸：“受气小媳妇。”
“我本来就是你的童养媳，不丢人。”林然见她不生气，也不再磨蹭，穿好自己的衣裳，想起什么事，凑到穆凉面前：“昨夜你咬我的，我要补偿。”
穆凉最怕的就是这句，眼皮子一跳：“你要做什么？”
“不吓唬你，你亲我一下。”林然指着自己的脸颊，穆凉舒了口气，就怕她提出什么不讲理的要求。
“那你过来。”
林然眼睛一亮，侧身将自己的脸凑过去，穆凉淡淡一笑，揪着她的小耳朵，不亲反嗔道：“色心不小的小东西。”
“那也只对你色，旁人不要。”林然自傲，拂开她的手，静静等着她亲过来。
“你敢对旁人色吗？”穆凉逗她，那张小脸又往自己面前送了送，咫尺距离，亲眼可见她脸上细腻的肌肤，还有隐在肌肤下的经脉。
她俯身，在林然脸颊上轻轻落下一吻，蜻蜓点水。
林然尚可满意，下榻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整理好发髻，洗漱一番后道：“那我去了。”
“不吃早饭吗？”穆凉关切道。
“不吃了，去信阳公主府吃，我午时回来吃饭。”林然带着小厮出府，避开人群，从侧门进入。
穆凉自然要收拾昨夜的烂摊子，让人去看看外间可铺子出租，再问问王妃的意思。洛阳城内年底都会有铺子盘卖或者出租，管事出去询问了。
未到午时的时候，平王府上送了宴请的帖子，门人送进后院，穆凉随手搁置，平王大肆设宴，意在招揽罢了。
洛阳城内的水深到可将人淹死，平王回来得晚，没有信阳的兵权与威信，又没有前太子的嫡长身份，处处矮了一头，心思不免急迫了些。
且几位异姓王对他没有好感，与对前太子的态度一致，不管不问，任其作为。
贴子被搁置后，穆能回来了，他与八王同行，两人不知在吵些什么，多半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往客院去了。
穆凉见此吩咐道：“今日不宜饮酒，王爷若要饮酒，就去酒肆。”
婢女为难：“还有八王爷在，这样王爷会生气的。”
“无妨，八王不是外人，你让人送些好菜，莫要怠慢了就是。”
婢女俯身退下了，去厨下传话。
****
穆能在郡主府待了几日后，反饮不到酒，郁闷地回府去了。
早朝之际，照旧提起前齐战事，平王夸夸而谈，其他人不附和，不反驳，死气沉沉，就照着前齐的气势，平王之言就不可信。
长乐掩袖口打哈欠，见无人捧场，不免就讽刺道：“平王兄，你对前齐战事这般了解，不如你去领兵人，趁早灭了那些狗东西。”
“大晋有魏帅这般的能人，要我去做什么，长乐，你睡醒了吗？”平王讽刺回去，素闻长乐作风不正，驸马几乎是空设，竟在朝堂上大放厥词。
“睡醒了，正因为睡醒了才和你说话，你瞧着满朝文武可有人与你说话。”长乐站直着身子，她前面的信阳从入殿后就一直沉默不语，神色不大对。
她瞧着有些古怪，拿笏板戳了戳她：“你怎地不说话？”
“话不对脑，有何可说。”信阳懒散，不想回答这些话，见满朝都平静下来，眼中是阴暗更深了些，抬脚出列，惊得长乐心口一跳。
她觉得有大事发生，与秦宛对视一眼。秦宛朝着她微微摇首，不知信阳所为何事。
众人只当信阳为前齐一事说话，也不曾在意。
信阳跪地，声色清晰：“陛下，臣有一女流落在外，几番查询后，得知她的下落，望陛下不计旧事，准她回来。”
穆能脸颊一抽，这个憨憨要做什么？
要卖了林然还是拿旁人做挡箭牌，林湘做了这么多年的冒牌货，难道被揭破了？
明皇也不知她唱的哪处，坐直了身子，气势微现，道：“你找到是洛家的那个？”
“正是，她也有陈家一半的血脉，不同于洛家的其他人，再者若要牵连，臣也是在内，陛下亦是。”信阳不卑不亢，句句在理，让人其他人哑口无言。
就连平王也是措手不及，他怔了会儿，直接道：“洛家的孽种，你敢留下？”
“我陈知意的血脉，为何不敢留？”信阳冷笑，侧眸看着他，淡淡的杀意让平王闭上嘴巴。
穆能气得扶额，撸起袖口就想打人，他身旁的八王不知他为何躁动，拉着他道：“你激动什么，她那个孩子是谁？”
“我怎么知道是谁。”穆能张口就想骂人，心里将这个憨憨骂了数遍。
群臣无所言，明皇不好晾着信阳，探究的视线落在她的身上：“是哪家的？”
“林放之女林然。”
殿内顿起哗然，穆能心口疼，拂开八王就骂道：“狗屁不通，你想女儿想疯了，上来打我穆家的主意，陈知意你脑子清楚吗？信口开河，本王与你没完。”
八王拉不住他，听他骂了一通才发应过来，辈分好像不对……林然与穆凉不就是侄女与姨娘的关系，他猛地一悟，试探道：“信阳殿下是不是弄错了。”
“是否弄错，平王兄最清楚，你找到了林府的老人才解开了这个秘密，对吗？”信阳看向平王，将皮球丢给了他。
突然丢下的皮球，砸得平王晕头转向，信阳又道：“我还得感激平王找到的秘密，不然我一辈子都查不到的，女儿在眼前，都不知晓。”
平日咬着牙，竟一句话说不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底牌，就这么被掀开了，枉她做局做了这么久，竟为信阳做了嫁衣。
平王不言语，群臣当他是承认了，穆能不管不顾地揪着他：“你说清楚，手里是什么证据，本王养了这么久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我与信阳到底是叔侄，还是亲家。”
信阳骂不到，他逮着平王一顿臭骂，也暗中明白过来，定是他逼迫，不然信阳不会兵行险招。
眼看着他要打人，八王怕出事，急忙将人拉扯回来，唤着六王帮忙，抱着穆能道：“消消气、消消气，你两叔侄也是亲家，都可、都可，打死了他，也没用的。”
眼看着平王被踹到壁柱后面，明皇不得不出声，呵斥道：“九王，你先听听平王的人证是怎么说的，其他人都退朝。”
八王也觉得一团糟，此地不可久待，拉着六王一道出去：“我怎么感觉一团糟，这个辈分怎么理。”
“管她们怎么理，老九丢了金娃娃，估计打死平王的心都有了，至于辈分，林然喊你伯父还是爷爷，也没有区别，突厥还有儿子娶继母的，怕甚。”
六王不管这些麻烦事，潇洒地往宫外走去，八王一拍脑门，“好像也是有理，反正吃亏的不是我们，吃亏的是穆凉才对。”
两人结伴出行，回府而去，街上遇到林家绣坊前领棉衣的百姓，感叹一句：“真是一场闹剧。”
林然见到两位伯父后，出铺子来行礼，粲然一笑：“两位伯父下朝了。”
六王摸摸胡子，眼神闪烁，叹道：“林家主，还是赶紧回府的好，免得被人打了，没人救。”
他随意一句话，让林然摸不着头脑，等两位王爷相笑着离开后，才反应过来，忙回府去。
回府找阿凉避难去……

第84章 分开
紫宸殿再往后的事,也无人知晓,当殿判案是陛下的事情,他们只需知道结果就行，其他的不必在意。
一直闹到午后,穆凉才气恨地出了紫宸殿,信阳紧随其后，信阳拉着她：“你还是少搭理九叔,你挖了他的心肝,他会打死。”
信阳无所畏惧，反是一笑：“他不敢。”
“他不敢？他连平王都敢打,你瞧着陛下可说了什么吗？”长乐想起方才的事,不禁狐疑,“他真的不知当年的事？”
“他打了平王，可见真的不知当年的事。”信阳整理衣袍，对于今日之事很满意。
长乐不大相信她说的话,“那是打不到你，只能打平王出气,他今日的举动也是将自己摘干净，至于陛下信不信,就是另外一回事,当年的事肯定会彻查的。”
“查不清了,将孩子偷出去的是洛家庶子，与穆能无关，最多也算是被林放欺骗了。再者林放已经死了十五年,难不成将坟挖了鞭尸？”信阳依旧冷笑，眼里的寒芒让长乐不好再说。
长乐想了想，觉得也是，又道：“你何时接林然回来？”
“接？你当她周岁孩子，想接就接，再者她是穆凉养大的，你觉得会认我？”信阳唇角扬起自嘲的笑意。那个小东西在商议的时候就说了，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林家中有一半的家产是洛卿留下的，可以为她养兵，但是若要相认是不可能，且不说洛卿临终遗言在先，就夹在中间的穆凉，她也不会轻易妥协。
一番话说得很清楚，句句戳心。
长乐明白过来，顿时乐道：“也是你活该，谁让你逼穆凉和亲的，你有把柄在人家手上。
不过没有你当年逼着她和亲，她也未必会答应亲事，指不定穆能将她当作养女，照样会宠着。这么一论，阿姐你还是自作自受，自己找麻烦，谁让你欺负穆凉，报应来了。”
她笑得肆意，周遭的气氛都融合许多，宫人不觉都笑了笑。
唯独被陛下骂得狗血喷头的平王，走出来见两人关系亲切，不禁恼恨在心，冷冷瞧了一眼，眸色带了恶毒，“阿姐莫要得意，陛下对林然依旧不喜，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平王还是顾好自己为好，不用这般关心本宫。”信阳满意一笑，拉着长乐一道出宫，“今日我做东。”
长乐眼前一亮：“去浮云楼……”
“咳、咳、咳……”轻咳声响了起来，姐妹二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长乐心虚，讪笑道：“其实去阿姐府上也是不错的。”
秦宛款步出殿，眉眼秀丽，冲着三人行礼，淡然地走下御阶，临走时不冷不淡地看了长乐一眼，长乐虚伪一笑。
秦宛去凤阁理事，信阳知晓，顺口道：“秦大人可要赏脸？”
“去公主府倒是可以，浮云楼就罢了。”秦宛声色和煦，冬日凌冽寒风下也不见瑟缩，脊骨挺直，立于寒风中，气质犹存。
“自然是在宫中府，到时等着秦大人。”信阳大步离去，甚为自在，长乐尴尬地立在原地，左右看一眼，也跟着信阳离开。
平王走到秦宛面前，眸色带着鹰鹜，“秦大人想好站谁了？”
“秦宛一生只忠陛下。”秦宛淡淡回应一生，抬袖行礼，而后款步离开，身姿如画，恰是殿前一抹罕见的春景。
****
林然回府用过午饭后，坐在南窗下与穆凉对弈，期间总是走神，穆凉赢了她几句，也觉得不公平，就丢了棋子，道：“心事重重，你还下什么棋。”
“阿凉，事先不与阿爹商议，他会不会生气？”林然放了棋子，棋局输赢已不在意了。阿爹本就脾气不好，若是知晓此事没有与他商议，只怕火爆脾气上来，准会拆了郡主府。
她俯在几上，握着对面人的手背，拿手指细细摩挲她的脉搏，唉声叹气。
“生气也是自然，当年行事，他也未曾与我商议，随他去了。”穆凉反握住她的手，也该让父亲知晓些教训了，当年那么大的事一丝都未曾露风声。
幸得林然乖巧的性子，常人只怕不会善待她，棋走一招，就会满盘皆输。
她理直气壮，林然是没底气的，总感觉自己忘恩负义，叹了口气，就听到庭院里匆匆的脚步声，还有婢女惊慌的声音：“家主，王爷来了。”
“来了。”林然一惊，忙从小榻上跳了下来，眼见着穆能气势冲冲地进来，她嬉笑一声：“阿爹怎地过来了，可曾吃过午饭了？我让人去杯酒……”
“不必了，我们去书房说。”穆能忍着怒气，林然慌张的神色就证明她就今日殿上认亲的主谋，这么大的事都不事先说一声，当真是不知事。
“父亲不必找她，是我做的决定，就像当年一样你不也曾没有告知我，瞒我十五年。”穆凉挡在林然面前，将她一旁推了推，自己面临着父亲的滔天怒火，又道：“父亲也从未与我说过一语半句，如今又为何来说我的不是。”
“你……”穆能胸口又是一疼，赶走了婢女，语重心长道：“你将此事揭开，就算陛下愿意留下林然，信阳会不干涉你二人之事？”
他担忧的只是信阳那个憨憨的态度，尤其是穆家当年对洛卿见死不救，信阳心中能不耿耿于怀？
他所想的事，穆凉岂会没有想过，她无法再反驳父亲的话，只转身看着林然，“干涉又如何，林然早已及笄，还能让她休妻不成。”
闻及‘休妻’二字，林然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我又不傻子，听她的做甚，再者她也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的人。”
“你听听，她已经偏向陈知意了，日后你该当如何自处？”
“我哪里偏向她了，阿爹莫要强词夺理，将道理可好？”林然也是沮丧，她是在安慰阿凉，难不成说信阳殿下就算逼她休妻，她也不会。
穆能烦得心口疼，直接道：“老子要是讲道理，当年会收下你来祸害阿凉？现在和我说道理没用，你要认信阳？”
林然摇首：“我已同她说过，暂时不会认。”
“将来也是会的。”穆能气得不想同她说话，拉着她就向外走去，“别在阿凉面前说，我们去洛卿**之地说清楚。”
穆凉不肯，上前阻拦：“我与她之事，与洛卿何干，您当年做下此事的时候就该想清楚今日的后果。”
“当年不是信阳逼迫你去和亲，我会走投无路行此计？”穆能暴怒，捏着林然的手用了狠劲，疼得林然脸色发白，也是无言回答。
说来道去，都是当年和亲之事埋的祸根，穆能气头上语无论次，气狠了也不想同晚辈继续理论，松开她转向穆凉：“回王府细说，你不适宜待在林家。”
林然蓦地慌了，忙拉住穆凉，“为何不适宜，她既入林家，就是林家的人，为何要回王府。”
任何事情都好说，唯独此事惹到了林然，她自认自己没有道理，但是阿爹此举更无道理。
“你跟老子说什么林家的，你自己都不是林家的人，你有本事让陈知意承认她的身份，没本事就让开。”穆能想起之紫宸殿内的事就一阵恼恨，陈知意是什么憨憨，他很清楚，没林然的点头，她会公开？
想都不用想，他见穆凉皱眉不走，直接道：“你莫忘了自己进退两难的地步是谁逼出来的，难不成你还想在她手下讨生活？”
穆凉眸色深了深，拒绝道：“我若同你回府，就是将林然推到风口浪尖上，于她而言，并不公平。”
“你不回府，旁人就看着你的笑话。”
穆能见林然站在眼前，觉得有些烦躁，伸手拉着穆凉：“先回府，将你自己摘干净，风平浪静再回来，免得所有祸事都甩你身上。”
他蓦地出手，林然想而未想就直接推开他，“阿凉不愿走，你何必逼她。”
穆能见林然动手，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火上心口，扬手一巴掌抽了过去，清脆的声响惊得穆凉心口一跳，“父亲过分了。”
“老子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反过来揍老子的？”穆能彻底不讲情面，见她眸色倔强，冷笑道：“与陈知意一般，都不是好东西。”
不是好东西的林然抿直了唇角，依旧攥着穆凉的手：“不是好东西又怎样，这件亲事是你定的，难不成你没有错？”
穆能一噎，又是一番呕心，指着林然骂道：“你敢爬王府的墙，打断你的腿，穆凉，回王府。”
他性子历来暴躁，穆凉也只缠下去绝非好事，僵持一阵才道：“我随父亲回去小住几日，容我收拾衣裳。”
“收拾什么收拾，府里有你换洗的衣服。”穆能照旧拉着她，冷冷地看着林然：“你若不放手，小心林肆。”
人有软肋，穆能掐着她的要害，让她不得不放手，眼睁睁地看着她们离开，颓唐地瘫坐在府门外，长叹一口气后，府门前忽而马蹄声。
她懒得抬首去看，托腮凝视眼前的地面，直到来人下面，眼前出现阴影，她才懒懒地开口：“今日不待客，回家去吧。”
“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们来晚了，错过好戏了？”长乐好整以暇地看着台阶上坐着的人，俯身去看她，发觉白嫩的脸蛋肿了，唇角处也渗出了血丝，她故作惊叹：“呀，毁容了，啧啧啧，娶不到媳妇了。”
林然眼皮都不翻，眨了眨眼，眼眶一热，她站起身往府里跑去，也不顾往日的规矩，吩咐门人关上府门，直接将长乐与信阳拒之门外。
长乐被她的举措惊到了，“小东西，你有没有规矩，不论君臣，我还是你的姨娘，你就这么对我，孝道被你吃了？”
她骂完又看向信阳：“出事了？”
“多半穆能带走穆郡主了，瞧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穆能必然来兴师问罪了。”信阳看着深色的府门，回想起今日在殿上穆能的反应，可见是不知道这件事。
凭着穆能的性子，如何会安静地接受这件事。
长乐不去想这些破事，但被人拒之门外极为丢人，让人去敲门，骂道：“这么多年，还没人将我关在门外，敲不可就砸了。”
“秦宛没有将你拒之门外？”信阳不冷不淡地提醒她，被媳妇赶出来就可以，旁人就是不行，人心极为奇怪。
“别讽刺我，穆能这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说不定再来一招逼两人和离，他就彻底干净了，真是老狐狸。”长乐猜测，想起这件事的初衷，也未必就是洛家庶子一人所为，穆能哪里会置身事外。
信阳道：“他干净与否，已不大重要，眼下重要的是魏勋挡不住前齐，陛下势必让我出征。”
“前夕时日驳回你数道奏疏，如何又会让你去？”长乐糊涂了一下，联想今日的事，惊出一身冷汗来，“她以林然做质？”
“或许如此。”信阳讽刺一笑，其实她也不认同这件事，但平王逼得太紧，不得不走这一步了。
她淡然地转身，翻上马背，“回我府上。”
长乐浑浑噩噩，对于信阳的猜测也是匪夷所思，陛下目前对旁人的猜忌，或许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两人结伴离去后，林然就闭门不出，不出半日，消息就传遍洛阳城。
赵家绣坊前也有不少百姓谈论此事，赵浮云靠着柜台听闻后，不觉一笑：“真是有趣的故事，开国皇帝重礼法，明皇行事本就被世人诟病，如今晚辈这样荒唐，也不知如何收场。”
哪个皇帝不要名声，尤其是今日的女帝，换了国号以后，文人的口笔诛伐，都让人吃不消了。且扯到洛家旧案，就更有好戏看了。
她看到闹景后，得意一笑，往后院而去，那里早就有人在候着。
幕僚走近，等她落座，低声道：“殿下，将军让我问您，粮饷可能及时供应？”
行军打仗，最重要的就是粮草，齐军攻克城池后，第一件事就算搜刮百姓的粮食。江南大户是林家，可每到一地，林家的商铺早就空空如也，什么也没留下。
百姓的粮食抢完了，也是不够的，且粮价越长越高，也是他们难以支撑的。
如今不愁战况，只愁粮草，新晋有朝廷支撑着，是不怕的，两相对峙，吃亏的就是齐兵。
眼下情况紧急，她想到的只有林家，试探道：“林家可有粮食？”前几年，林家粮食比朝廷还多，几乎价格就掌握在穆凉手中，后不知怎地就改成绣坊了。
照着林家的行事风格，定存了不少粮食，想起林然生人勿近的模样，她眼神一冷。
公主问起林家，也在幕僚意料内，回道：“林家确有粮食，只是不知囤积在何处，若是知晓，臣可让人去劫出来。”
“林家粮食必然不在洛阳，以穆凉谨慎的性子，你们带人去南城查一查，另外我去林然处套一套话。穆凉与她分开了，想必是有些机会的。你赶紧出洛阳，陈知意太过谨慎，你莫要将自己套了进去。”
“粮食一事就劳烦殿下，臣先去南城。”幕僚不敢称大，赶忙出城。
赵浮云自己坐于屋内，细细想起几次见到林然后的反应，年少之人应该最禁不住诱惑才是，偏偏她就是不同，真是榆木疙瘩。
心里思量一番后，起身去外间，让人去注意林家主的动向，若是一人就好办些，再者凭着她少年心性，把持不住也常事，不会有人在意。
*****
明皇对信阳找回亲女一事，态度模棱两可，没说反对，也不提起让人认祖归宗，一时间，让人摸不着头脑。
偏偏信阳又不急，也不提此事，日日照旧上朝、练兵，唯独让人惊讶的事，穆郡主回娘家了，九王爷的态度坚硬，与信阳更是言语不和。
又是叔侄、又是亲家，两重身份更该亲近才是，可针尖对麦芒的态度，让人不敢插言。
平王冷嘲热讽，被穆能不留情面地又揍了一顿，鼻青脸肿。
穆能的性子本就火爆，这些年打的朝臣也不少，御史台弹劾的次数更加不少，明皇也当作没有发生，任由其作为。
平王被打后，明皇呵斥了穆能，着他在府上闭门思过三日，算作是教训，殊不知穆能正不想去上朝，乐得快活。
没过几日，就无人再敢提起这件事，瞧着九王爷憋屈的样子，其他朝臣都纷纷可怜了一把。六王八王拉着他出府饮酒，算作安慰。
酒过三巡，才发觉几人都没有带银子，唤来谢行。
谢行也是穷苦，一问掌柜多少银子，吓得不敢出声，支吾着让人去九王府拿银子。
事情本是不大，闹到王妃眼前，就变大了，唤来穆凉去收拾烂摊子。
穆凉却道：“回来匆忙，分文未带，父亲喝酒，就找他去收拾，找我作甚。父亲若有骨气，就莫要去林家。”
一句话堵了魏氏的后路，气得翻眼睛，“我不管，让他自己去解决。”
前些时日说的盘铺子做生意，到今日也没动静，去问穆凉，穆凉道不知，事情都是林然安排的，如今闹到这种场面，任何人都没脸去林家问这件事。
纵魏氏素来脸皮厚，也选择默不作声。
林然在王府门前饶圈，饶了几日后，愣是不敢爬墙，阿爹在气头上真的会打断她的腿，思来想去，她买通了老夫人跟前的婢女。
祖母总是好说话的，定然会帮她。
托人去办事后，林然在府门外干等了整日，被风吹得脸蛋都疼，也没有得到回信，祖母也不敢她了。
在侧门处被冷风吹了得头疼，不好再僵持下去，带着小厮先回府。
回府后，却在厅里见到赵浮云。
冬日寒气重，赵浮云外着一件素色大氅，发髻上三两珠钗，也无精致不要，峨眉粉黛，如腊梅傲立，给人清新脱俗之色。
林然无心与她说话，只问明来意。
赵浮云轻轻一笑，明眸善睐，“近日里不少东家商议给朝廷捐些粮食，慰问抵抗前秦的将士，后日去我府上商议，因此我来请林家主去玩玩，也算是给我颜面。”
商户为博得名声，捐粮也是一种途径，林然深知其中的道理，也不泼冷水，道：“好，到时我让管事过去。”
“去的都是商户，寻常管事去怕会惹了他们不高兴，都是在外做生意，日后还要见面的。”赵浮云尴尬一笑，又极为妥帖道：“林家主若有事，可去晚些，带上片刻也可，林家是高门大户，您若出席，我也有面子。”
林然忍了忍，本想说你有没有面子，与我有甚关系。然在外遇事不可霸道，便忍了下来，“我近日不得空，怕是给不了赵姑娘的面子。”
“片刻罢了，林家主就当体谅我的难处，再者给朝廷捐粮，对您也有好处。”赵浮云说得隐晦，林然却明白过来，她意在指明自己不同寻常的身份。
说到此，她心中更有气，回道：“我若不得空，让管事去，有时间我自己去，时辰不早，赵姑娘该回府，天黑了路不好走。”
她硬气赶人，让赵浮云抹不开颜面，手指掐进手心，依旧保持着宽和的笑容，道：“劳烦林家主了，我在府上恭候您的光临。”
她温温柔柔，也没有同人见气，比起穆凉的性子还要好上一些，林然却不想再见她，自己召见管事，去处理商铺的事。
阿凉不在，她也不能懈怠，商铺里的事不能耽误。
当晚，穆能给她传话，翌日酒肆叙话。
几日来的缓和，让林然巧然一笑，阿爹这是不闹了？闹了这么多日多半是给外人看的，夜里她睡了安稳觉，一解困乏。
翌日午时，她早早地赴约，不想阿爹比她更早，她笑着走进雅间：“阿爹。”
穆能没应她，自斟自饮，她勤快地给他斟酒，一面说着好话，穆能接过酒壶，指着对面的座位：“坐下。”
座位上放置着一杯酒，林然接过就饮了，寻常竹叶青，滋味许是不对阿爹的口味，她试探道：“阿爹要不要换些好酒来？”
“不用换，我不喝，你也喝不到。”穆能拒绝，直接以壶做盏，对着壶口饮了几大口，畅快道：“林然，我给你个机会，你可以和离的，林家的家产一半是洛卿留下的，其余的是林放攒下的，你将洛卿的拿走，林放的留下，当我穆家占了林家的便宜。”
和离分家产？林然恍然一笑，“阿爹醉了，说什么糊涂话，好好地和离做什么？”
“不和离，你就与穆凉一道离开洛阳，没来由地掺和这些事做甚。”
“这就是第二条路？”林然反问，瞧着阿爹肃然认真的神色，她知晓不是醉话，只眼前有些犯晕，托腮想了想，反更晕了些。
她猛地意识到什么，扶案站起身，“阿爹，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第85章 告状
赵家的人跟着林然去了酒肆后,就一直未曾等到人出来,直到天色擦黑,觉得事情不对，忙回绣坊通知赵浮云。
林然为何去酒肆,赵浮云无法得知,只是人在酒肆突然消失就很奇怪，她着人守了一夜,也没有等到人出来,再去林府查探，人也没有回去。
想来,她是遇到麻烦了。
往深处去想,她若救了林然,想必关系也会亲近些，因此，让人去酒肆查探清楚,找到林然下落。
赵家的人暗地里寻找，林然却在睡了一天一夜后,徐徐醒来。
醒来就知着了阿爹的道，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手脚都被绑着了,眼前屋舍里没有任何摆设,就连食案坐榻都没有。
绳子是普通的麻绳，挣脱不开，她郁闷地打量着屋里的环境,角落里结了厚厚的蜘蛛网，窗台也有很久没有打扫了。
她摸了摸自己晕乎乎的脑袋，理了理眼前的事情，阿爹这是闹什么？
屋里没有炭火，阴森寒冷，冻得她手脚发麻，半晌后有人推门而进。她抬眼去看，是阿爹，也是一阵无奈，“阿爹，你绑我做什么？”
“你不听话，自然就要绑你了。”穆能走过去，也发觉屋里有点冷，让人取了柴火，自己搭起了火堆，这才感应到暖气。
林然很安静，不哭不闹，柴火点燃后，微微好受些，对穆能也多了几分警惕。
还是阿凉说得对，阿爹就不安好心，她先开口：“你说的那两条路，我都不会答应的，您还是死了这条心，我会待阿凉好的。”
“你们小孩子说话都是捡好听的说，也不想想眼前的局势，魏勋挡不住前齐，信阳势必是要离开洛阳的。陛下如何会放心，必然会拿你当人质，到时你也会牵连阿凉，我会答应你？”穆凉不去看她，埋头去添火柴。
他又恐林然想不通，给她细细解释：“当年前齐之战，一直都是我们在前锋，苏家狗屁不通，魏勋在信阳帐下什么军功都捞不到，你以为他有什么本事？”
“时移世易，魏将军也有进步。”林然解释，这么多年过去了，指不定魏勋就成了抵挡一方的大将。
“你少来我这里糊弄，老子吃的盐比你多，你不选择就在这里待着。”穆能不听她的，瞧着她倔强之色，忍不住揪着她耳朵：“老子真想抽你一顿，抽个半死丢江南去，哪里来这么多麻烦。”
“王爷，你讲理成不成？”林然顺着他的手去歪了歪脑袋，将自己双手递给他，哀求道：“阿爹，你给我松开，成吗？”
“想好怎么选择了？”穆能不动，认真地审视她。
林然眨了眨眼，被火光映照的眼里闪着光色，狡黠道：“我听阿凉的，她让我怎么做，就怎么做。”
穆能被她怼得一噎，“信不信我抽死你。”
“抽死我，阿凉就无依无靠了，你抽。”林然把头一扬，无所畏惧，别说是他，就算是平王也不敢私下里抽死她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饿着你，饿你三天，你就晓得苦处了。”穆能说不过她，免得被她说服，抬脚就走，“想不好就别来找我。”
他将林然就藏在无人居住的民宅里，吩咐穆槐守好，嘱咐只给水，不给饭吃，饿上几顿就不会牙尖嘴利了。
王爷吩咐，穆槐不敢不从，但小家主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绑了她也是没有用的。
待王爷走后，他走到屋里去劝，“家主何不先答应王爷，待见到郡主才说，您怎地不知变通了，王爷的脾气不好，您就让着点。”
他苦口婆心，林然却没有听进去，反将绑着的手伸向他：“穆师父给我解开吗？”
穆槐后退：“属下想解开，只是没有胆子，王爷吩咐的事，属下不能违背。”
“那穆师父出去守着就好，我一人想想，没有饭吃，有水喝吗？”林然口干舌燥，也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想到今日之事，就觉得头疼，那些长辈不知道团结，反自己内斗起来。
真是一个两个败家的……
喝过水后，穆槐就退了出去，担心地看她一眼：“家主有需要，就吩咐属下。”
“晓得了。”林然往地上复又躺下，有了火，就感觉不到冷了。
柴火都是干的，烧起来火光很大，林然靠近躺着，觉得有些燥热，往后退了进步，手上与脚踝处的绳索让自己浑身不舒服，又翻坐起来。
见到火光后，脑海想起一个办法，咬咬牙将自己手腕上的绳索置于火上。
仅仅几息就烫得自己手腕疼，没出息地缩了回来，烫得抿着嘴巴说不出来话，那些英勇的事都是假的，等绳索烧没了，手也烫伤了。
她挣扎了两下，还是没有挣开，看着火光叹息，阿爹每次都在坑她。
就算她作人质又如何，阿凉也不会有危险，她会尽力保证阿凉的安全，这些若做不到，她也不配娶阿凉了。
再不济，她将阿凉送去北边，待平定后再接回来。
外间光色又暗了下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想了想，她又照着方才的方法去做。
只要将麻绳烧软化，到时再凭着力气挣脱开，也不是难事。
天色复又暗下来的时候，赵家的人依旧没有查到林然的下落，连带着信阳也发现不对。
她接连两日去郡主府都未曾见到人，意识到哪里不对，让人去绣坊里找人，谁知管事说家主两日没有去过了。
林然这些时日大多会去绣坊，接连两日不去，就有些奇怪，她亲自去问赵九娘。
不想，也是一无所知，问过她往日的管事，都是相同的回答。
只有林然的婢女反应过来，前日穆王爷约家主去了酒肆。
无奈，她只得去了穆王府，去见穆能。
穆能不愿见她，直接拒之门外，闹得不欢。信阳也并非随意的性子，次日在早朝将人拦住，直接开口要人。
早朝在即，周遭有许多人来看，穆能不愿僵持，抚摸着自己官袍上的纹路，“你找女儿，关我什么事，我约她去说话，她后来去了哪里，我如何知道。”
“穆能，你休要闹过了头。”信阳压低声音，当着旁人的面，不愿将事情闹开。
穆能倒是不怕她，直言嘲讽：“你有本事将她带回公主府，认祖归宗，拦我有什么用，自己管不住孩子，来找我？我家穆凉若是不见了，我定不会去找你。”
话里话外皆是讽刺，信阳气得无可奈何，再拦着他就要耽误早朝了，忍着心口的火气，让他入殿。
她让步，穆能极为潇洒，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大步走进去。
下朝后，信阳踏出紫宸殿，就有人附耳说话，她眉眼一沉，领着人大步离开，脚步匆忙。
穆能慢走她半步，不知她去何处，但想起林然处有穆槐，也就未曾在意。八王瞧着两人不对劲，凑热闹一般凑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你把人家女儿藏起来了？”
“没有，我藏得住？”
“想来也是，林家主那个性子比起洛卿还要聪慧，一般人藏不住，所以我才问你把人藏哪里了？”八王鄙视他，把人家夫人带走了不说，连人家也要藏起来，真是脑袋被驴踢了。
穆能不承认，“我什么时候绑走人，你有证据？”
“你且等着，信阳找到证据，你穆王府都得掀翻了，林然不给你重建。”八王说完，拍拍屁股走人。
穆能站在台阶下干瞪眼，恐那个憨憨真查到什么，放心不下，自己复又去了城北民宅里。
去时，照旧无声。
穆槐靠在廊下，见到王爷行礼。穆能推门，里面雅雀无声，放眼看去哪里还有人？
“人呢？”穆能一声怒吼，左右去看，空荡荡的屋子里连只苍蝇都没有，火堆旁半截有被烧毁的绳子，他跑去窗户处，再看向墙角处，不觉骂道：“跑了，你怎么看的？”
穆槐心虚，仍不忘辩：“属下也不知，火是您点的，她烧断绳子才跑的。”
“你不知道随时进屋看看？”
“家主说她自己想静静，属下就没进去。”穆槐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垂下了脑袋。
穆能捡起地上的绳子后，懊恼地想将小东西揪回来，一次着了道，再捉就不容易了，提着半截绳子怒气冲冲出了民宅。
****
林然天亮才回到府里，心里有了准备，怕有人在府门前捉她，索性就翻墙进屋，蹭到手腕上的伤，疼得差点直接翻下了墙头。
主屋无人，她就去了林肆处，灰头土脸的样子吓得林肆手里的清茶都洒落了，忙转动轮椅：“你这是从哪里来的，瞧你身上的衣服，怎么被烧了。”
“无事，就是有些疼，阿舅处有没有伤药。”林然不在意衣裳，坐下来后就瘫了下来，唤婢女去找些吃食来。
林肆每日起床都很早，无事在廊下看着清晨风景，起居很有规律。
他转动着轮椅，走近少年人，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顿时一惊，“你受伤了。”
“手腕烫伤了，我推阿舅进去，外间冷。”林然避开他的视线，将人推进屋，婢女将早饭端进来，她顺手接过，喝了碗白粥，屏退婢女。
抬袖时露出袖口处渗人的伤口，林肆看不清楚，只是见惯了她雪白的肌肤，乍然一见，惊得出声：“你手是烧伤的。”
“嗯，无甚区别，你且让我吃饱了再说。”林然不在意，饿得翻墙都没力气，喝了两碗粥才缓过力气，看着糯米饼和春卷，反有些恶心。
她停下来，道：“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我想去接阿凉回来，阿舅可有办法？”
抢人是做不到的，还得用巧办法。
婢女将药膏取来，林肆接过，吩咐她去请大夫来。
郡主府里因他在，林然特地从江南请了名医来，治疗烧伤不在话下。
大夫来后，瞧见手腕上的伤，见林然平静之色，也不说其他的话，调了烧伤的药，一面道：“注意饮食，清淡为主，另外不能碰水，入睡时也要小心伤口，冬日里容易磨蹭伤口，待抹了伤药，用纱布裹起来，不能随意用劲，留疤不好。”
认真嘱咐后，调制了伤药，让人去熬些清火的药汤。
林然得了嘱咐后，也未曾在意，林肆察觉不对，道：“你这是怎么伤的？”
“大概是脑子被驴踢了才伤到的，嘶……轻些。”林然终究扛不住了，忍不住瑟缩了两下。
她闭口不言，林肆也猜测出些许源头，“是穆王爷伤的？”
“不是，是我自己伤的。”林然依旧不说话，见婢女抹了药膏来，没出息地缩了缩手。婢女拽回她的手，“家主躲甚，您不是很豪气吗？刚刚翻墙可快了，一眨眼就翻过了，穆郡主看到了定夸您。”
“闭嘴，让你话多。”林然骂了一句，吃饱了抵抗疼的毅力就淡下去，她扭头看向林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阿舅，你可想到了？”
“你想文战还是武战？”林肆也不客气，对付穆能也不是没有办法，他蛮横，他们也可蛮横不讲理。
林然疼得眼睫发颤，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子，“文战是什么？”
“你与穆郡主是明媒正娶，王爷无故将人带走，你大可去京兆尹处告他。”
林然眨了眨眼，额头的汗水顺着眼睫滑了下来，“那武战是什么？”
“你有理，带人去王府要人，林家管事多，伙计更多，停业一日，将王府围困一日，围得水泄不通，三两日就可。”
“武战好像不占理，王府府兵也多，打不过。”林然摇头，阿爹那个火爆性子，真能提刀砍出来。
林肆吃粥，见她疼得脸色发白，心中一狠，建议道：“你怕甚，府兵功夫好，你找信阳殿下借些府兵来，到时打起来，你也不输理。”
林然不想搞得这么僵硬，打架一事毕竟不擅长，摇首道：“文战为好。”
林肆见她对穆能仍是敬畏，摇首道：“不若你文战武战都试一试，穆王爷爱面子，你这样一告，他必会暴跳如雷，你躲起来不见他，怕甚。京兆尹是个能人，你给足好处，不用你出面，他自给你办得妥帖。”
见林然不肯，又劝道：“你若不肯，还有下次，他稍有不顺，就会让郡主回娘家，你若一次解决，必有后遗症。”
“这倒也是。”林然放下自己的手腕，几层纱布裹得轻巧，也不会闷着，她凝视那抹白色后，心中七上八下，“要不我试试？”
“大可一试，我给你写状纸，你回去换身干净的衣裳”林肆鼓励道。
上过药后，林然回屋去净身沐浴，她方回到院子里，婢女就引着信阳走过来。
信阳从紫宸殿而来，朝服未换，上下打量她一眼，她在战场待得就久，十分敏锐，闻到血腥气后，抓住她的手：“谁又绑了你？”
“您且松手，再捏就废了。”林然疼得小脸皱在一起，深吸一口气，吓得新阳松开她，见她双手上都绑着纱布，颇为奇怪。
信阳也不再担忧，瞧着她衣袍上烧毁的衣角，“你从火坑里出来的？”
“差不多，信阳殿下借我些功夫好的人，付工钱的。”林然引着她进来，婢女端来热水，她直接脱外袍，自己去拧水里的帕子，信阳直接夺了她的帕子。
“大夫没让你不要碰水？”信阳斥一句，将拧干的帕子递给她，恐她不自在，借口道：“你要人做什么，抢人不成？”
“阿舅说让人去王府要人。”林然随意道一句，对着铜镜擦了擦自己颈间的脏污，想起京兆尹是信阳公主府的人，不免缓和了语气，“我记得京兆尹是您的人？”
“你要他做什么？”信阳凝视她狡黠之色，苍白的面上涌着淡淡的笑意，肆意而自信。
林然在柜子里乱翻一通，去找合适的衣袍，“我去告状，希望他能帮助一二。”
她不知自己衣袍在哪里，翻得乱七八糟，也不习惯去喊婢女。信阳看得皱眉，“你府上婢女用来做甚？”
“阿凉整理的，我不习惯旁人。”林然在柜子里藏了算盘，被婢女瞧见觉得丢人，自己翻出一件蓝色的袍服，随意换好。
她对穆凉的依赖超过信阳的想象，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等她换好之后，婢女送来状纸。
她接过一看，犀利的言辞像是林肆的风格，明白她二人的想法，也不去阻拦，反赞同：“京兆尹知你如今的身份，不会为难你，你且去就行了，他会帮你去王府找穆能商议。”
林然感激地看她一眼，接过状纸就出府，走到门槛处，信阳开口：“你与穆凉，当真不后悔？人行一生，你若不变，我自然不会做什么棒打鸳鸯之事。此事你若答应了，将来再变心，穆能不对你怎样，我便不会同意。”
她与洛卿皆是钟情之人，这么多年穆凉所为，她亦看在眼里，纵不符合伦理，也已成亲。到底也是做不出拆散的事，但林然心思不稳，此时不同意，和离也可。
一旦下定决心，就不能负心，她容不下负心之人。
她首次表态，让林然诧异，转过身子看她：“殿下之意，当真？”
“我何时诓骗过你？”信阳笃定，她再是不济，也不会欺骗一个晚辈。
林然认真地看着她：“我自然不会改，反是殿下欠她的，终究要有解释的。”
“你指和亲之事？”
“自然。”
林然语气不善，让信阳略微反感，冷冷一笑：“和亲之事，非我提起，我只不过将突厥的意思转告陛下，如何就是我的不是？”
“殿下自觉有理，那就有理。”林然也不去辩解，当年之事再是计较，也讲不出道理来。
林然转身就走，一句话都不说，不屑又倔强，让信阳的心冷了冷，又想起她是穆凉养大的，也不去计较她的态度。
人活着就好，何必计较她心在哪里，再者早就长大，心思胜过她，自有自己的想法。
****
林然带着小厮，打马去京兆尹处，坐在马上吩咐小厮去击鼓，自己安然坐在马背上。
鼓声响后，衙役探头，见到马上之人，又缩回去。
片刻后，京兆尹脚不沾地地跑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服，肥硕的身子瞧着极为憨厚，一样双眼睛也不大，脸上的肉挤着眼睛了。
他一跑，肚子上的肉就跟着一动，林然第一次见他，被他这副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她翻身下马，先行半礼：“卫大人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林家主有事吩咐一声就是了，下官必尽力去办。”卫汉洲眯眼一笑，俯身做小也不觉得丢人。
鼓声引来不少百姓，他弯腰请林然入内说话，林然也不客气，大步走进，将状纸递给他：“我来告状的，卫大人可接？”
“您的状纸肯定接、肯定接。”卫汉洲加快步子，有些跟不上她的脚步，接到状纸后就停了下来，大致看了一眼，觉得头疼，又不能不接。
硬着头皮看完后，脸上的笑就僵住了，他为难道：“九王爷府上谁敢去，您要不去找信阳殿下试试，她二人品阶差不多，说话也好说，下官这都低了多少品阶，怕是他不听。”
“卫大人去办就是了，穆王爷没道理，你去上奏陛下也可，事成之后，不会亏待您的。”林然以利益诱惑，再有信阳殿下在，卫汉洲不会拒绝。
卫汉洲为难了会，脸上的肉抽动几下，咬牙道：“下官去试试。”
“卫大人尽管去做，出事自有信阳殿下承担，林家在郊外有处庄子，景色不错，夫人明岁可去避暑。”林然大方道，一个庄子几千两银子，也不算亏待了。
“林家主客气了，为您办事，是下官的荣幸。”卫汉洲笑了笑，也没有拒绝，信阳殿下知晓，等于就是她的赏赐，作为下属，他不会傻气拒绝。
他极会办事，林然也不多话，瞧着远处的衙役，又添一句：“出行的兄弟事后去林家绣坊给夫人孩子做几件新衣过年也好。”
卫汉洲笑着答谢，许久没有遇到这般大方的主子了，忙带着衙役去王府。
林然则回府睡觉，让管事吩咐下去，明日林家所有的店铺关门，卫汉洲办不通，再让人去登门要人。
躺下来后，感觉全身都疼，疼得又睡不着了。
她翻了个身子的功夫，婢女匆忙过来：“家主，赵东家来见您。”
“哪个赵东家？不见，就说我被歹人伤了，不能出屋门见客。”林然将自己裹进被子里，蹭到伤处，疼得一个激灵，见婢女傻站着，将枕头砸过去：“赶紧去，别站在我面前。”
她素来温顺，突然发火，吓得婢女一抖，话说不全就退出去了。
那一厢的卫汉洲坐着马车去王府，让人将正门围住，瞧门进府。
进府后，话没说几句就被王妃赶了出来，王爷的面都没见到就被赶了出来，卫汉洲看着憨厚，心思却不简单，既得了林然的好处，不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站在府门前思量一番，让人去取了铜锣，又道：“见到穆郡主，你们夫人孩子一人几套新衣服，林家绣坊随你们挑，见不到全都回家找夫人孩子哭去。”
几十人眼里发着亮光，他将状纸递给一人：“照着念，一遍敲一声锣鼓，记住千万别进府，不然大理寺的少卿就是你们的榜样。”
都知晓少卿闯进府被九王打断了腿，衙役们对视一眼，心里有数后，一人敲锣，一人念着状纸：“南城人氏林家林然与郡主穆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琴瑟和鸣……”

第86章 珠串
京兆尹办事一向没有低调过，卫汉洲躲进马车里喝茶，铜锣声引起不少百姓围观，就连路过的大臣都停了下来，听过一遍喊话后，不觉一笑。
九王爷做事一向狠，不想林家主更狠，去京兆尹处将人给告了，闹得整个洛阳城都知晓了。
穆能气得差点就要出去打死京兆尹，走到门口想起始作俑者不是他，又从侧门处打马出门，去找林然算账。
一辈子活了这么多年，都未曾这般丢人过，明日上朝八王指不定笑得牙齿都掉了。
一路疾行，到郡主府后，门人拦住他：“家主未曾回来。”
“别跟我扯没有回来，告诉她，再不露面，本王拆了郡主府。”穆能一脚踹倒了门人，扯过鞭子就要进去。
哪里知晓，一进去就遇到守卫，他一鞭子抽在地上，噼啪一声吓得守卫眼皮一颤，“王爷擅闯旁人府邸，也是没有道理的。”
“本王见林然，不与你们说三道四。”穆能直接以鞭子抽开他们，大步往里走去，至院子里也未曾见到林然的人，不甘心去书房，照旧没有见到人。
府里翻了一遍，不见林然的踪迹。
白跑一趟，他只得回府去。
王府外站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半日的功夫将长乐引了过来，她掀开车帘看过去，人山人海，比穆凉成亲那日都要热闹。
她靠着车厢，浅浅一笑：“秦大人觉得这出戏如何？”
“不像林然的手法，蛇打七寸，穆能无理，只能任其下去，他若打伤京兆尹。到时京兆尹再去陛下面前告一状，事情就跟热闹了。”车内人手持一份卷录，懒懒地抬了眼睛，清丽的眸色引得长乐心口一跳。
她挑下车帘，将人按住，唇角立刻就靠了过去。
唇齿之间的香气，让秦宛不自觉丢了卷录，心腹处滚烫，她颤了颤，一手撑着自己坐正，向后退去。
她并非胆怯，只是怕自己坐姿不正，待缠上时时，她阖眸迎上，胆大而妄为。
外间的铜锣声就像是音符，形成了一股难以说清的乐声，敲击在心口。两人素来大胆，隔着车厢、隔着车帘，也不怕被人发现。
秦宛坐姿端正，抵不过长乐的身形压来，被迫向后靠着，长乐的手已然很放肆，抚进隐秘之处。
她略一咬唇，眸色带着情.欲，也不再顾及自己的姿势，伸手揽上她的脖子：“长乐殿下这是禁欲很久了？如此迫不及待？”
长乐手捏到柔软之处，停顿下来，听到调戏的话之后，用力捏了两下，听到吃痛声依旧顿下来，“那又如何，我可许久未曾去过浮云楼了。”
“不是你不愿去，而是不敢去吧，若无我盯着你，你必然日日留宿。”秦宛不觉躬起身子，耳畔听着百姓吵杂的声音，眸底涌动着红色。
长乐凝视她的眼眸，邪魅一笑：“你整日浮云楼不离口，不若今日带你去看看，那里可极为精彩。”
“看你如何将别的女子欺负得哭？”秦宛反问，将她手的从自己身子上挪开，秉持着自己优雅的姿势。
“那也未必，不若看我如何将你欺负得哭，我觉得那更为精彩。听闻今日陛下新得几名琴者，想必不会想到你，不若我们去看看？”长乐建议，她亲自挑了几名出色的琴者悄悄送进宫，静待陛下自己发现。
那些人样貌与秦宛两分相似，样貌以胭脂来掩饰，动作稍加训练，如何不像呢。
秦宛不知这些小事，只当陛下心血来潮，勾着长乐的碎发，眼窝里的媚色横生，“也可，不若去看看，你若不能让我满意，你就不准再入浮云楼。”
她竟答应了……长乐心口一跳，手在她肩上捏了捏，优美的弧度让她迫不及待想撕了那几层衣裳，她想了想，欣然同意。
“陛下发现，我可不救你。”
她直起身子，看着外面的闹剧，一时半会是无法结束的，吩咐车夫入浮云楼侧门，让人去寻了件普通的衣裳给秦宛换上。
浮云楼的小花魁年过十三，身子娇小，模样可人，周身肌肤如雪锦，玉房饱满，从不接客，只在初一十五两日在厅里弹琴，隔着清纱，若隐若现之色，犹抱琵琶半遮面，更为诱人。
长乐一去，赵九娘就迎了过来，言笑晏晏，“殿下好久未曾过来，今日如何有空。”
“带个人来玩玩，去春字楼。”长乐将秦宛扮成婢女，带着她直接走过去，赵九娘不识秦宛，长乐带来的人也是不少，也未曾在意，只阻拦道：“殿下该知春字楼姑娘不接客，她还小。”
“你让她滚出去，楼里可干净？”长乐不耐，眉眼添了两分凌厉，震慑得赵九娘不敢言语。
长乐并非善人，这是人人都知之理，她后退两步，解释道：“春字楼半载未曾迎客，都是干净的。”
“也好，你们去准备些物什，我去玩玩。”长乐拽着秦宛就走，留下赵九娘一筹莫展。
她不知那名女子的身份，但长乐殿下名声在外，也不是正经人，多半又是勾搭哪家姑娘来玩了，她着人送了些东西进去。
好奇那位姑娘的身份，但家主的事让她分心，林肆着人来取去痕的伤药。楼里姑娘爱护自己的容貌，一丝疤痕都不能留，是以楼里请了名医调制药膏。
林肆来要，她心里担忧，撇下众人，亲自去府里问清事情。
林然疼得睡不着，来林肆处对弈，恰好避过穆能，听到消息后也索性不出去，今日不松口，她明日就让林家的人去要。
赵九娘到时，查看了她的伤势，不觉皱眉，“家主这些伤痕怕是无法都去除，多少会留些痕迹。”
“无妨，我又不是未出阁的女子，身上有疤痕也无事。”林然将手腕收了回来，装作不在意，眼睫的颤抖反是出卖了她。
赵九娘敏锐，见她不愿谈，就不再问，将药膏递给她：“家主记得早晚各一次，结疤后就不会疼了，这两日是最疼的时候。”
林然不语，她与林肆对视一眼后，默然退下，小家主的性子只有郡主能按得住。
****
春字楼内温暖如春，遍地青草，花香四溢，与外间的寒冷极为不同。
秦宛对此处极为好奇，踩在草地上，好奇道：“这里为何这么暖和？”
“陛下的宫殿为何暖和，这里就为何暖和？”长乐闷热，脱下外袍，随意坐下，姿势慵懒，伸手拉着秦宛坐下。
秦宛查看一眼周遭后，发觉此处以花草为主，香气浅淡不一，深处久了就会感到几分惬意，她叹道：“浮云楼背后的主子是谁，竟有这么多银子，敢与陛下争辉。”
“不就一间屋子，争什么辉，你想多了，百姓想赚钱，自然就要舍得下血本，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至于这里的主人，查不到，你想查就去查，洛阳城内的清楼楚馆背后都有高官做依靠，查之无用，不如先快活一二。”
长乐一面说着，一面去蹭着秦宛，两人顺势躺了下来，长乐依旧为主，贴着长乐的耳畔：“我让你见识下浮云楼里的乐趣，如何？”
秦宛不自知，只当是一间温室罢了，由着她去折腾。
她躺平任由长乐作为，长乐勾唇一笑，“你还未曾见识这里的厉害。”她在秦宛迷惑的眼神里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花卉旁，将花卉搬走，掀开那层绿意盎然的时景纱幔。
秦宛眼前一亮，纱幔之后是一面巨幅铜镜，她愣在当下：“这里、竟……”
多年来平稳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秦大人星眸微怔，忍不住站起身走到铜镜前，指尖抚摸着铜镜里映射的面孔，惊叹道：“就这一面？”
她感觉这里周遭都会是铜镜，铺天盖地的。
长乐并未让她失望，一一掀开那些蒙骗世人的帷幔后，都是照射人的铜镜，她看着那些镜面中的自己，惊叹不已。
长乐走至她身前，指尖在她锁骨处摩挲，片刻后，外衫脱落，她笑道：“你觉得这里可好，不如我去寻间宅子，也弄这么一座镜屋，如何？”
“这里只有镜屋？”秦宛凝望镜中的自己，眉眼如画，肌肤如雪，微微扬起的下颚带着优美的弧度，纯洁如雪，精致的锁骨被长乐抚摸在手。
她动了动，镜面中无数个她在动，也有无数个长乐在调戏她。
长乐的手肆无忌惮。
忽而有人敲门，长乐平静地打开门，接过盘子，将门复又锁住。
秦宛的视线落在盘子里，只上面覆盖着红布，她不觉一颤：“这是什么？”
“好玩的东西。”长乐随意丢在一旁，反将人按在草地上，眸色落在镜子里，指着那里面缠绵的‘两人’：“秦大人，你觉得有趣吗？”
“有趣的是你，你在这里玩了多少次？”秦宛略微抵触，尤其看到铜镜里无耻之人后，奋力想推开她。
长乐不动，绕指成柔，衣裳毕解，铜镜里的美妙之色，让她更为惊叹，她指着铜镜人的胸口：“这里很美。”
秦宛纹丝不动，闭上眼睛，长乐轻轻咬了咬，她蓦地睁开眼，不死心道：“那里面是什么？”
“你不需知道，只需享受就成。”长乐一笑，将盘子挪了过来，手在红布下摸了摸，秦宛紧张地注视着。
长乐好似故意作弄她，取得很慢、很慢。
慢到秦宛胸口不断起伏，更添就三分魅惑，雪白的肌肤如同连绵的雪山，惊天之美，让长乐唇角的笑意更为深厚。
时间在长乐指尖蔓延，知道看到那串血红色的琉璃珠串后，她蓦地一惊，咬牙道：“你无耻。”
“秦宛大人口中的无耻定是一件和美好的事情，莫要惊慌，这里很多乐趣。你瞧着那个盘子，里面还有许多好玩的的东西。”
长乐捏着珠串，凑道秦宛眼前，血红色的玩意晃了晃，极为得意：“销魂之事，你哭上几声也不会罢休，放心，宫门落钥之前，会让你回去的。”
说吧，珠串落在秦宛腰间。
铜镜里人瞧着那抹血红色在雪白的肌肤上摇曳，盘桓而去。
****
京兆尹的衙役在下署衙前就离去，并未流连。
穆能气得砸了不少杯盏，魏氏骂了几句后觑着他阴沉的神色后，没有再敢说话，捧着茶坐在一侧沉默。
府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喘息，穆能想着天黑，再去郡主府一趟。
他打马停下来的时候，遇见信阳从府里走出来，两人撞见后，都默然不说话。
信阳未曾见到林然，直接离开，穆能等了许久，恼恨在心，在宵禁前也离开，跑了一趟空。
翌日早朝，朝臣见到穆能后不觉后退两步，免得殃及池鱼，如避恶魔一般，反是八王上前拉扯着他：“赶紧将穆凉送回去，再这么闹下去，你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
“我现在还有面子里子吗？”穆能铁青着脸，想起昨日的事，就觉得怄气，人在门口喊了半天，还打不得，骂不得，也不知那些状纸是谁写的，骂人不带脏字，气得他整夜都睡不着觉。
恨不得将林然揪出来，揍一顿才解气。
八王笑得站不起身子，拍着他肩膀：“我觉得，你没了，你就是洛阳城内的最大的笑话。”
朝会后，明皇特地留下信阳，不知说何事，长乐大步回府，进巷子口就瞧见了京兆尹的人，他直接捂着耳朵，骂道：“卫汉洲胆子不小，真是祸害。”
京兆尹位分卑微，不用上朝，清晨就带着人继续叫唤，惹得王府人都捂住了耳朵，连府门都不敢出了。
穆能从侧门进府，屁股没坐稳，侧门小厮跑来，紧张道：“王爷，侧门来了许多人，被围困住了，也有人拿着铜锣在叫唤，让您归还他家夫人。”
“他家夫人？”穆能拍案而起，气得额间青筋暴起，大步往侧门走，京兆尹不能打，林家这些混蛋还是能打的。
他要打人，小厮拦住他：“王爷，他们几百人，您打也打不完的，再者您……”您也没道理的。
小厮欲言又止，燥得穆能踹了廊下柱子，不少仆人来禀事，都道出不了府门。
穆能气得烦躁，撸起袖口就去府门口，将卫汉洲揪进府，一脚踹上去，踢得卫汉洲滚了两圈，又爬了起来，幸亏他皮糙肉厚，不然非得断胳膊断脚。
他爬起来，扶正自己的官帽，对穆能端正一礼：“王爷踢也踢了，莫要为难下官办事，这林家与穆郡主的亲事是众所周知的，穆郡主已是林家的人，您霸占人家夫人，也是不行。不如您将穆郡主送回去，下官对您感激不尽。”
“本王要你的感激做什么，你让林然来见我。”
“您不放人，见林家主也是无用，不如您先放人，到时林家主自然就给您来请罪。”卫汉洲陪笑，小心翼翼地说话，腿脚都跟着发颤，就怕穆能再来踹。
穆能沉静下来，趁着说话的机会，又劝道：“您看着眼前的事，闹得这么大，就算去了陛下面前，您霸着人家夫人也是不合适的，再者您瞧着王府都被围困住了，吃亏的是您啊。再这么下去，您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小东西……”穆能骂一句，抬脚又要踹人，卫汉洲吓得跑了两步，肥硕的肚子跟着抖动，差点就摔了出去。
踹完又不得不服软，穆能忍着怒气，“滚出去，让林然来接人回府。”
“不用，下官能保证送回林夫人，外间的人也会消失，不会让您难看。”卫汉洲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冬日寒风一吃，不觉一颤，冷热两重天，这份差事真是不容易。
“你让你的人先滚，还有林家那些狗腿子也滚。”穆能骂过，大步离开，走到后院子里，又回身吩咐婢女：“让郡主也滚、都滚。”
婢女吓得脖子一缩，花容失色，小跑着去传话。
*****
穆凉在做寝衣，听到婢女传话后，也没有迟疑，将未做完的寝衣带上，从侧门离开。
她不留恋，甚至一只话都没有留下，穆能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张口想吩咐门人以后不许郡主回来，话到口里又吞了回去。
真吩咐下去，穆凉真能永不回来，心都被林然诓骗去了，哪里还有穆家。
穆能气得病倒了，酒也喝不下去，躺在榻上望天，心里将两人骂了不知多少遍。
那厢的穆凉低调回府，门人见她回来后，乐得不行，让人去传话。
可惜林然不在府上，不知去了何处，她进屋就见到被打劫般的卧房，扶额凝视了会儿，屏退婢女，自己去收拾衣柜。
算盘依旧被藏在书柜角落里，她摸到后，登时一笑，将衣裳一一收拾好，在屋里等着林然回来。
她无事继续去做寝衣，直到黄昏，林然才兴冲冲回府，见到她就止不住笑，也没开口说话。
穆凉无奈，唤她进来：“傻站着坐什么，不认识我了？”
“认识，如何会不认识，我只当过几日才能见到你，不想这么快，阿舅的法子真是好。”林然一开心，就几位诚实地将林肆的计策说了出来。
好在穆凉不与她计较，谁出的计策都无妨，只要能解决当前的局就成。她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指腹在她眉眼处摸了摸，视线黏在她的唇角上，轻轻摩挲，心疼她，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阿凉，我们不理那些混蛋的事，好不好，就过我们的日子，不管旁人怎么说，好不好？”
“好，你说什么都好。”穆凉笑笑，牵着她的手，忽而摸到纱布，抬起她的手一看，白色的衣料映入眼帘，惊道：“你手怎么了？”
“阿爹绑了我，让我带你回南山，或是和离，让我莫要连累你。”林然低声将所有的事都解释一遍，也不作隐瞒，最后无奈道：“若真有那一日，你离开洛阳，回南城，待信阳殿下得胜，你再回来。”
“留你一人在洛阳？”穆凉狐疑，父亲跟随陛下多年，对她心思多少可猜测些许。
他的猜测或许也是对的，毕竟信阳手中的兵力足可威胁到明皇的江山，素来就有以将帅子女为质的例子，明皇此举并非是先例，也是平衡之策。
只是失去了人性罢了。
只要信阳殿下得胜归来，林然就是安全的，就怕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借着什么误会，林然就身在火坑里了。
她蓦地叹息，明白父亲这次的举动了，淡淡一笑：“想的太多了，若真有那日，我会自动离去，不会成为你的累赘，可好。”
“不是我的累赘，是我会害了你，懂吗？”林然认真给她解释，眉眼拧起，方想说话，穆凉就捂住她的嘴巴，“好了，到时我听你的，成不，小家主，你的手不疼吗？”
“疼，哪里都疼，九娘说落疤痕，都怪阿爹，他给我下药，用下三滥的手段，饿了我两日……”
穆凉头疼，扶额听着她告状，一大一小总是不安分。
本未曾在意，在晚间换药时见到烧伤时，不由一惊，顾不得婢女在侧，道：“他放火烧你了？”
手腕本就纤细，一圈都是烧伤，可见并非是不小心碰到的，撸起她的袖口，手臂上洁白如初。手腕处烧得严重，手臂上却没有伤，如何都说不过去。
“没有烧，就是绑着走不得，恰好有火……”
“你就用火烧绳子？”穆凉冷声打断她的话，也不知是气是心疼，难怪林肆想出了丢王府颜面的计策。
她极为冷静，眼中冰冷，林然察觉她生气，也不好说什么，换过药后就要去就寝。
穆凉给她脱衣，掀开被子，让她先上榻，随后自己也上榻，灯火不熄，林然好奇道：“你怎么不灭灯？”
“不灭了，手拿出来。”穆凉握住她的手心，与她贴合在一起。
林然得了极大的便宜，美滋滋地往她怀里钻去，肌肤相触，她极为享受，感觉全身都暖了。
冬日里相拥而眠，最为舒服，她趁着灯看着穆凉温和的容颜，以目光描绘她的眉眼、鼻尖、唇角，最后就要亲上去。
轻轻触碰，林然感觉不足，穆凉却摇首不允：“你再亲，就不安分了。”
林然正有此意，亲着她温热的耳畔，眸色里涌动着显而易见的□□，“阿凉，你不想我吗？”
“自然是想的，只是现在不行，你手不疼吗？”穆凉略微抵触，微吸一口气，抵着她的肩膀。
林然甚为灵敏，察觉到她的不适后，忽而关切道：“你不舒服吗？”
“没、没有。”穆凉蓦地一惊，见她黑漆漆的眼神里满是担忧，又安慰道：“你想多了，哪里会不舒服。”
“你刚刚和平时不一样。”林然皱眉，比对着以前欢好的时候，阿凉虽会拒绝，可不会抵触的。她细细想了想，抿着唇角，想起不好的事情：“你不喜欢我了？”

第87章
她年龄小,心思不稳,想的却多,没有想到旁的事情，只当数日不见,穆凉心思就改了。
穆凉听她忐忑的话后,弯唇笑了：“你以为我如何了，难不成喜欢旁人了？”
“你刚刚就像那个样子？”林然低下脑袋,阿凉的笑意像是在嘲讽她,实在羞得慌，索性往她怀里钻去,靠着她的肩膀,闷声道：“我是喜欢你的,你别笑话我。”
“没有笑话你，我如何不想你，只是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主罢了。”穆凉叹气,拍着她的肩膀，情绪低沉。
林然呆了呆,不知她的意思：“这个、也有不得已的时候？”
难道不是两厢情愿吗？仔细一想，就想到源头上去了,许是来月事了,想开后就不计较了,靠着她道：“我晓得了，那、好好睡，昨夜疼得睡不着。”
她声音软糯,带着讨乖，与从前无异，让穆凉心软了又软，摸了摸她的后颈：“那你睡我守着你，明日找太医看看，配些安神的药。”
“那你哄哄我，就像小时候那样。”林然闷着脑袋，也不抬首，得不到满足就只好退而求其次，“你给我唱歌，好不好？”
穆凉一顿：“我不会。”
“以前你会的，我听过。”林然蹭了蹭她，好像是真的没听过，都是奶娘唱的，哼着听不清的词。
穆凉不肯：“没有就是没有，我骗你做什么，你好好睡，明日给你做桃花酥，放蜜糖。”
林然这才满足，复又提醒一句：“多放些，止疼。”
“听你的。”穆凉轻轻应了一声，握着她手腕处的纱布，指腹如抚羽一般地略过，眸色晦深，也是毫无睡意。
林然的性子历来倔强，若真有为质的那日，是绝对不会留下她的。
****
清晨之际，东方露白，榻上的人还没醒，不速之客就已来了。
穆能今日自觉没有脸面去上朝，清早就到郡主府来找人算账。
他来得早，可惜两人都没起，唤婢女去禀报，婢女出了廊下就不见影子，郡主吩咐过，王爷来了不需禀报，由着他等。
穆能在厅里吃了早饭，又喝了几盏茶，还没见到人，气不打一处来，要走时，婢女道是林家二爷请他去对弈。
林家二爷是林肆，府里人不知他真实身份，就以二爷称呼。
穆能正愁没有地方去，也没有拒绝，跟着婢女就去了。
卧房里的人才刚醒，穆凉到下半夜才入睡，醒来时就晚了些，躺在被窝里动了动身子，林然也跟着迷糊醒了，往她身上靠了靠，“阿凉……”
迷糊之音让人听着缠绵，穆凉笑了笑，看向身旁人：“该起了。”
“不，疼……”林然哼了一声，拿脑袋蹭着她，趁机占便宜。
听着她喊疼，穆凉眼里闪过心疼，挪开她的手，至她眼前，“真疼还是假疼？”
“真的。”林然睁开一只眼，呼吸喷洒出的白雾，氤氲着眼睫，她略动了动唇角，就贴上了柔软。
穆凉生涩地触碰着干涩的唇角，舌尖轻轻描绘着唇角的弧度，林然恍然一怔，脑海里一片空白。
清晨之际本就迷糊，被突如其来的吻亲得脑袋发昏，竟不知道怎么去回应，任由着阿凉生疏不熟的亲她。
穆凉年长，在□□上极为生疏，多是林然缠着她，她被动去接受、迎合。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这次的主动让她心跳加快，感觉就要跳出咽喉处，她吻到一半时，顿住了，舌尖依旧在唇角边缘打转，她忘了怎么呼吸……
戛然而止的亲吻，让人更加念念不忘，林然眨了眨水润般的眼睛，眼睫都沾湿了几根，迷蒙不解地看着她，无声抗议。
你亲就亲，怎地亲到一半就停了……
故意折磨她。
穆凉呼吸微滞，本是寻常的亲吻，偏她眸色红了些许，眼眸里就随之添了几分魅色。
都道是莲是出淤泥而不染，洁净如初，若那朵莲染上艳丽之色，就是穆凉此时的模样。
矜持却动了情.欲，白雪中绽放的红梅，更为吸引文人墨客争相夸耀。
林然深陷其中，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嫣红之色带着水润，穆凉低首，握住她的手腕，只亲了亲她的眉眼，辗转至唇角，须臾的等待让人更加疯狂。
林然转被动为主动，在阿凉尚未曾退却的时候，先以舌尖舔.舐。
穆凉顿了顿，舌尖上的味道似是变了，眼窝里的红色更深了些，情动之初，万物虚无。
缠绕之际，气息都染着情.欲，高山流水之音，清晨之际，尤为悦耳。
唇角麻木之后，穆凉退了出来，坐直身体，随手将耳边的发丝捋顺，又像是若无其事一般，穿衣梳洗。
林然瞧着她粉面红晕之色，举止优雅，不觉唇角上扬，往自己被窝里藏了藏，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想起阿凉刚才主动吻她的样子，笑出了声。
穆凉不理她，去衣柜中去找衣裳，一面道：“你又将算盘藏到这里了？”
“嗯？”这是个不大好的话题，林然眼皮一跳，上次随意丢到床底后，果被婢女找了出来，堂而皇之地放在桌面上，她心虚，又给藏进了衣柜里。
阿凉又生气了？她往榻上缩了缩，窗下的光线打进来，穆凉长而黑的发丝照射得更为明亮，侧脸轮廓也染上宁静美。
她将昨日绣坊送来的一袭红色的裙裳取出来，林然不知随了谁的性子，极爱素净，不着艳丽之色。
她挺喜她着艳丽之色，年少之人太过死气沉沉，也非好事。
屋里暖和，将衣裳丢给林然后，婢女来敲门：“夫人，王爷去了二爷处。”
“晓得了，你先退下。”穆凉心中有数，见她要起身，索性就将算盘拿出来，温柔一笑：“无事就不要出门了，不如反思你的罪过。”
林然脑子一疼，“我没有错。”
“我若说有呢？”穆凉看她一眼，目光很淡，漫不经心，带着淡淡不悦，林然就不反驳了，“跪就跪，你要去见阿爹？”
“他不是你阿爹，是你岳父。”穆凉提醒她，唤岳父提醒他辈分之事，哪里有人绑了自己的女婿的，尤其这个傻子，毫无反抗的意思。
跪一跪，清醒些。
穆凉离开了，林然对着算盘发愁，跪不跪？
她在暖和的被窝里想着正经的事，阿舅见阿爹做什么？两人历来没有交集，难不成还要其他的事不成？
仔细一想，两人多半说的朝堂的事，她抱着被子，舒服地躺了会儿，余光扫到算盘后，迅速又爬起来。
跪就跪，又不是没跪过。
等过几日，她定要讨回来，让阿凉也疼一疼。
她凄惨地爬了起来，闭眼跪上去。
****
穆凉去时，屋内气氛如冰，婢女远远地退到院子外，地上散着碎片，不知是谁杂砸了茶盏，碎片碎得厉害，凭着感觉，当是穆能砸的。
她敲门入内，林肆先回身，坐在轮椅上弯了弯脊背，“郡主。”
“二爷。”穆凉笑着回应，撇开碎片小心走至两人，穆能脸色铁青，她顺口道：“父亲来郡主府又是兴师问罪？”
“林然呢？”穆能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空无一人。
“睡着，父亲有事同我说也是可以。”穆凉语气冰冷，就像面对陌生人一般，林肆转动轮椅，背对着两人，不去掺和。
穆能觉得哪里不对，“你什么意思？”
“没有意思，林然在休养，您有事等她伤好再说，年底林家事情也多，您就包含些，何必做些不必要的事。”
“有话直接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我绑了她，她记恨了？”穆能处于云雾间，方才与林肆争执一番，还处于迷糊中。
“记恨您做什么，您若无事还是回府的好，郡主府不留您了。”穆凉生气，愈发冷静，见满地碎片后，就不再说旧事，转身就回院子。
林肆冷笑，“这都是王爷的报应。”
“你闭嘴，老子也不爱来这里。”穆能接连受到讽刺后，负气走了。
****
冬日里冷得厉害，寒风凌厉，穆凉踏着寒风回屋后，林然靠着床榻，歪倒在一侧，也不知是跪着，还是坐着。
她手里抱着自己的衣裳，数着衣上不知名的花瓣，穆凉悄然走近，“上面绣了多少朵花？”
“没数完，好生无趣。”林然瞥她一眼，复又端正跪直着，算着时辰，又道：“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阿爹说什么了？”
“我让他回府，无事莫要来郡主府。”穆凉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见她又跪得歪歪扭扭，也不去提醒，等她喝了水，才道：“林肆与父亲似有争吵，你待会去问问缘由，伤了和气就不好了。”
“阿爹不是爱记仇的性子，吵了就吵了，不会有事的。”林然凝视手中的衣裳，抱至穆凉眼下：“我不穿这个。”
“不出门就穿这个，没有你拒绝的余地。”穆凉罕见地将话说得坚决，林然抿了抿嘴，低声道：“阿凉，你怎地脾气愈发大了。”
“我哪里脾气大了？”穆凉走至她跟前，抬起她的双手，撸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纱布，怪道：“信阳殿下知晓你这般的行为，你觉得她会饶了你？”
“这倒也是。”林然自我安慰一句，想了想，趁机抱着她的脖子，不让她走：“那我们一起跪，你替我反省。”
“少来，你的错，为何我反省。”穆凉解开她的双手，寻了坐垫来，铺在踏板上，顺势坐在下来，算是陪着她反省。
林然瞧着她二人的姿势，她跪着，阿凉坐着……
她嘀咕道：“不公平。”
“也对，那我去外间，你一人跪着。”穆凉顺着她的话，素白的手撑着榻沿，说罢就要起身。唬得林然忙拉着她坐下：“公平、公平。”
林然半靠着她，双手不自觉地攀着她的脖子，脑袋抵着她的脑袋，低声叙说：“阿凉，九娘说江南来了许多逃民，多半是挡不住了。”
“所以呢？”穆凉等着她的后话。
“你同信阳殿下一道离开，也不是，她先走，你过年以后再回南城，如何。”林然声音怯怯，又带着不舍。
“也可，听你的。等你接我回来，记着时辰，我离开几日，待回来时你就跪几刻钟的算盘。你一月不去接，那你就跪一整日。”穆凉淡笑，只那抹笑意未达眼底，就像戴着虚伪的面具，让人看不清她的心。
林然准备了很多的话，想了几日，一句话还没说，阿凉就答应了。她慌了一下，“你当真？”
“你多准备些算盘，金子银子都可。”穆凉颔首，冰冷的侧颜让林然心口跳了一下。
她鼻子莫名一酸，不自觉开口：“阿凉，你怎地答应那么快了？”
穆凉有些生气，本是微恼，听她声音就不觉得发笑，不答应不好，答应又不好，这样的人太难哄了。
“我不答应，你会罢休吗？”她也不去安慰，正视着前方。
林然感觉自己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又不能等到危险的时候再送阿凉走，到时定然是走不得的，且阿爹多半也是不会留在洛阳城的。
突厥求亲，到时必让人去送亲，当年是八王送的，明皇必将这等吃力不讨好的差事教給他的。远离洛阳、远离前齐战事，才让她放心。
她自己吃瘪，又没地方诉说，盯着穆凉，摸到她的耳朵，也要去揪：“阿凉，你变了。”
“变坏了，可满意了？”穆凉随口答道。
林然忽而就哭了，眼睛通红：“你不喜欢我了……”
“你哭了也无用，自己想的办法怨不得旁人。”穆凉罕见地不去哄，坐在一旁看着她哭，眸色带着冰冷。
林然蹭着她的颈间的肌肤，“阿凉、那你不走，我们一起面对，可是、可是……”
自我反省还是有些用处的，穆凉摸着她的脑袋，微微一笑：“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林然咬咬牙，松开阿凉，复又跪坐在算盘上，耷拉着脑袋，掰着手指在计算什么，自己嘀咕：“要跪好久的。”
嘀咕完，自己爬了起来，揉揉自己的膝盖，将算盘踢到床底下，哼了一声：“我才不跪，你要听我的，都说出嫁从我的。”
“我未曾说不从你，你自己气什么，只是自己莫要后悔。”穆凉极为平静，没有如旁人般吵闹，极为顺从地听话。
有些不符合她的性子，林然没有在意，穿好衣裳就让人打水梳洗。
赌气地不去理穆凉，穆凉也没有闹，让婢女伺候她洗漱时小心些，两人清晨起闹了很久，眼下都快近午时了。
林然手握不顺筷子，拿着汤匙喝粥，眼底一片寂寞，穆凉喝着清粥，时不时地的看她一眼，待喝过粥后，她夹了一块糯米糖糕给她。
林然拿勺子戳了两下，没有戳开，下意识看向穆凉：“戳不动。”
“自己咬。”穆凉不理她的讨乖。
“咬太丢人，不咬。”林然傲娇地别过头去，不能趴着盘子去咬，像小老虎一样了，丢人死了。
穆凉依旧不为所动，睫影投下一片黯淡的光影，垂眸道：“丢人就不吃。”
“阿凉变了。”林然复又抗议一句。
“你都不要我了，自然就变了。”穆凉孩子气地说了一句，出口就后悔了，也不去抬首看她委屈的神色，放下筷子道：“你自己说的话，自己晓得后果。”
“那你可以反驳的。”林然小声说一句，虽说自己没有道理，可还是要争取的。
穆凉冷笑：“方才是谁说出嫁从你的？”
“我、我……”林然我了半天，没有说出第二个字，面色颓然，以手去拿着糖糕吃，蜜糖沾的手上都是，她泄恨般咬了一口，“就是我说的，你也欺负我了，总让我跪算盘。”
“你也可以不跪的，都是你的自由。”穆凉话音薄凉，毫无往日的温存，大有争明白的意思。
林然又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那是因为我喜欢你，不想你生气，不能让你失望。”
穆凉微惊，婢女在侧捂嘴掩笑，见小家主趾高气扬地表白，也是觉得有趣，忙都退了出去。
“喜欢你，才会听你的，不喜欢听你做甚。”林然又添了一句，咬着糖糕就推门走出去，再说下去，又要说不过阿凉，到时又被她坑了。
她边走边咬着糖糕，未曾走出院门，就见到管事慌张走进来：“家主，陛下有旨，让您入宫。”
明皇找她作甚？口里的蜜糖还没有融化，林然将糖糕递给管事，吩咐道：“我即刻入宫，你与夫人说一声，让她莫要担心。”
蜜糖还在手上，她用帕子擦了擦手，唤来车夫，坐车入宫。
在东华门处见到玄衣，她下车步行，玄衣恭谨一礼，轻声道：“殿下让属下来迎您。”
“迎我做什么？”林然奇怪，再看玄衣面上的喜色，忽而猜到什么，“陛下答应了？”
“对，答应让您回皇家。”玄衣略有些激动，想起信阳殿下这么多年来的不易，也算是没有白费的。
林然踢了踢脚下的石子，不情愿道：“殿下答应了什么？”
“十日后，殿下领兵去江南支援魏将军。”
这正是信阳所想的，林然与玄衣一道入内，又道：“没有了？”
“没有了，因陛下之前对您有承诺，是以为难您是不可能的。”
林然不再问了，或许阿爹说的对，明皇这么放心，就仗着她在洛阳城内，一旦出事，她就是束缚信阳殿下最好的枷锁。
信阳与平王太子不同，她本就是重情之人，膝下仅只有一女，恰是最好的人质。
认祖归宗又如何，还不她人的案板肉，任人宰割。
入了紫宸殿后，温暖如初，宫人过来替她脱下大氅，露出一袭红色的裙裳，信阳眼中闪了抹异样的光色，旋即又敛了下去。
明皇没有异色，从案牍后抬首，笑了笑：“当年初见她的时候，就是一副乖张的性子，我还拿她与你做比较，不想真的是又血缘。”
信阳不知旧事，也没有作答，林然更是记不得，停顿了会，明皇自觉尴尬，便隐了话题，道：“林然，你想回皇家吗？”
“林然不想。”
信阳也没有惊讶，低头捋着自己袖口的花纹，装作没有听到，明皇自然诧异：“为何？”
“林家父母膝下只我一女，我若离开了，林家后继无人，岂不是对不起她二老。”林然坦诚，她对皇家的身份一点都不在意。
“是吗？”明皇故作沉吟，装作狐疑不定地问信阳：“她不愿意，信阳你如何想？”
“孩子尚小，母亲问她作甚，本就是长辈之事，由不得她。”信阳语气带着不甘，听到明皇耳中，只当两人不和，旋即一笑：“说的也是。”
“既然如此，朕着礼部将林然的名字加进玉牒中，另外她自然不可再姓林，你拟一名字通知礼部，朕累了，你母女二人回去吧。”
明皇摆摆手，揉着自己的鬓角，似是有些乏力。
林然没有再说，退了出去，也不理信阳，自己大步出宫。
宫道上不少来往的朝臣与宫人，无数只眼睛盯着两人，就像利剑一般戳破身体。
林然本就有脾气，与穆凉在府里一番争执，心情更为不好，急着回府后，信阳追着几步，“你有怨气？”
“没有，我急着回府罢了。”
“我与你有话说。”信阳伸手拦着，到底让她脚步停了下来，不满道：“你在怨我？”
“怨你做什么，你去领兵，关我何事，再者你可曾想过，你离开洛阳，我便成了陛下手里的人质，随时都可来威胁你。”林然语气不善，与穆凉争执后怒气都在此时爆发出来。
信阳沉默，她又道：“百姓的生死是陛下所顾及的，你非皇帝，顾及那么多做什么。我很自私，做不到你这般仁慈，殿下既要百姓，我也管不得，但与我没有关系。”
两人在宫道上争执，引得旁人停下脚步，信阳被问得哑口无言。
林然带着性子离开，也不顾旁人的看法，她与信阳本就不和，也不用顾忌面子。
她只是不明白，君王都不顾及百姓生死，信阳殿下何必如此在意，功高震主的道理，难道不懂吗？
回府后，婢女守在廊下逗弄小白兔，另一头站着小老虎，盯着小白兔，爪子在动着，想要将小白兔吞下去。
几月来，它试过无数次，将兔子按在爪子下时候，张嘴就可以吃到，每每都会被婢女拉开，半途而废。
林然脸色阴沉着，婢女不敢上前，抱着小白兔退下去，唤不走小老虎就随着它去了。
林然推开门，穆凉坐在屋里做针线，见她将针线放回竹篮里，“陛下召你入宫做什么？”
“你藏什么？”林然盯着她手中的竹篮，信步走过去，穆凉拦住她：“你怎地那么大气？”

第88章 八十八
出府时就生气,回来后气更大了。
语气不善,脸色阴沉,穆凉将竹篮随手搁置着，也不顾她疑惑的眼光,拉着她往一旁坐榻走去。林然觉得有古怪：“你给谁做衣裳,我不能看吗？”
“给祖母的，做护膝罢了,你怎地这么大的火气？”穆凉扫一眼她的神色,又道：“陛下召你入宫为何事？”
“无非让我认祖归宗罢了，我拒绝了,在宫里与信阳殿下争了几句。”林然依旧盯着竹篮在望,阿凉有事在瞒她。
不过一件衣裳也并非是大事,追问紧了不好。自我安稳一番后就不去问了。
即将年底，到处都染了几分喜气，林然一身红色衣裳,衬得她肌肤如雪，生气时眼睛睁得大了些,穆凉瞧着她稚嫩模样，不觉一笑：“与殿下当众不和,怕是会伤她的心。”
“我与她太过和顺,反给了陛下有利之机。殿下若能反应,就不会生气，若是自己笨了些，就与我无关。她自己要去江南支援魏勋,一去少说一年，约莫着等她回来，平王就被立为储君了。”
林然闷闷不乐，也不想多说她的不是，人各有志，信阳之心，也算是为了百姓。
穆凉沉默，只细细凝视她的苦恼之色，微微一笑，戳着她的眉眼：“她的事，你烦恼做什么，不如想想你自己的事，林家前程如何？”
“林家还是往北转移为好，洛阳城看着生意好做，可一旦打起来，我又是莫名其妙成了陈家的人，陛下只怕会开口要粮。等你走后，我便将洛阳城内的铺子关了，只留下绣坊与浮云楼。”林然叹气，早知道会有这样的身世，当初就该在南城不回来。
她心中早有打算，穆凉也不再劝，看着外间萧索之景，“随你，林家囤了些粮食，分散在各地，不会打草惊蛇。殿下何时走？”
“听说十日后，多半会有践行宴，你要去吗？”林然气散了，又恢复往日乖巧的样子，她握着阿凉微微发冷的手，“做那么多衣裳做什么，我让她们拿个手炉来。”
林然从外间回来片刻，身子早就暖和过来，又是年少，就像火炉一般，穆凉不觉感叹，真要离开小乖，冬日必不好过的。
她眸色添了几分黯淡，握着林然的手加重了几分，“你若留下，我也不会勉强，身旁多留几人，洛阳城内的铺子能关就关，其余的事我去做，你莫要分神。”
阿凉这次的决定让她感到有些奇怪，林然想不通哪里不对，细细去想，阿凉就只是听她的话而已，她叹气道：“我晓得了，你过完除夕再走，我想好名目了，就道祖母身子不好，你送她去休养。”
“嗯。”穆凉轻轻应了一声，再无二话。
林然怔怔地看着她，心里不觉疼了起来，低声开口：“阿凉，你会记得我的，对不？”
“记得，你在洛阳城内莫要沾花惹草，赵家姑娘可是毒.药，你莫要让自己中毒，到时无药可救了。”穆凉摸摸她的小耳垂，指尖发着烫，带着她的温柔与嗔怪。
林然摸摸她的手，长这么大，还从未与她分离过这么久，心里不舍，也是无可奈何。
“我不沾花惹草，你也不许，我让人盯着你。”林然孩子气地说了一句，想到离开还有些时日，心里又宽了宽，道：“我们去赏红梅，再烫些酒来喝，好不好。”
穆凉想起一事，皱眉道：“我不便饮酒，你一人喝就好，还有我让人去做你爱吃的菜，今日风大，过几日再去，也好。”
“为何不喝？喝些果酒，怎样？”林然心里怪怪的，她一人喝好无趣，阿凉不想喝，不能勉强，就改口道：“”那喝牛乳、香茶，我让人准备。
穆凉淡笑，“你喝酒对手伤也是不好，等你伤好再说。”
“伤好你就走了。”林然闷闷地应一声，站起身又挤了回去，“就一次。”
“你去问问大夫，莫来问我。”穆凉知她小心思，浅浅一笑，这次没有顺着她，推着她出去，道：“年礼该备些，今年信阳公主府与王府是一样的，你自己当有分寸，还有其他府邸，你吩咐人去办。”
林然丧气，狐疑地摸着她脑袋，阿凉为何不让她碰了？
是不是因为她要送她走，所以才不让碰？
可即将分别，不是应该更亲密些吗？
她糊里糊涂地出院子，找管事吩咐年礼，信阳殿下还有几日就要离开，早日准备才好。
****
十日的时间并不短，信阳领兵，在北衙军内挑了五千精兵，金吾卫中同样如此。
郡里的两万兵马悉数纳入麾下，明皇恩准，平王心中不服，缕缕劝谏，都被驳回。
林然将年礼送去公主府后，未至绣坊，就被穆长乐逮住，揪去公主府，不平道：“你给我的年礼呢？”
“除夕前会送过去的，您揪我做什么，我还要去绣坊安排事宜，您就放了我成不。”林然被她拽着上了马车，瞧着绣坊远去后，愤懑地看着她。
路过赵家绣坊的时候，她掀开车帘，趁机拉着长乐道：“您瞧着那位姑娘，是不是有些奇怪？”
赵浮云一身红色大氅，发髻上宝珠红梅交相辉映，富贵而雍容。
“她哪里奇怪？不就和阿凉一样温柔罢了，江南女子固来温柔，莫要奇怪。”长乐只当她年少未曾见过其他女子，好奇罢了。
林然坦诚道：“她会经常出现在你面前，无事邀你去赴宴，身上香气若有若无。”
她认真而肃然，让长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这是对你有意，当年你娘追我阿姐的时候就是这样，不过比你多了一样，就是阿姐有难，她必从天而降。”
“那就是有古怪，殿下可知如何解？”林然好奇。
“无法解，就像苏长澜喜欢你阿娘，乔琇喜欢你娘亲。但二者是有区别的，乔琇之爱是最真诚的，不会给旁人带来麻烦，深藏心底，而苏长澜的喜欢就让人恶心，懂不？”长乐解释，方才匆匆一瞥，赵家绣坊门前的女子模样可算好的，只历来商人多狡猾，不免劝道：“你离她远些，真要有什么事，将人赶出去就成。”
莫要成为第二个苏长澜才好。
入公主府的时候，巧遇乔琇，两人先是一怔，林然俯身行礼，真相大白后，就不用拘泥于以前的礼数。
乔琇见到林然，目光也变作温柔，“林家主近日可好？”
“尚可，侧妃身子可好了？”林然在她下首坐下，未曾见到陈晚辞，又道：“陈姑娘未曾过来？”
“她闹着要同信阳殿下出征，我来与她看看，殿下若收就罢，不收就回府。林家主，怎地过来了？”乔琇的视线一直在她身上，见到她眼中的明媚，不觉一笑：“林家主与穆郡主何时要孩子？”
穆凉并非年少，这些事都会让人在话语间问起，林然蓦地一怔，腼腆一笑：“不急不急的。”
说完就被长乐拍了脑袋，“你如何不急，你不懂罢了，穆能与府上老夫人就没有提过，就晓得玩，玩过了就会后悔。”
林然尴尬地揉着自己的脑袋，没好意思说阿凉都不让她碰了，勉强一笑道：“我与阿凉真的不急。”
“你是不急，也该为穆郡主着想。”乔琇轻声劝说，见林然懵懂之色，与长乐对视一眼，都笑了笑。
林然更是迷惑。
片刻后，信阳与陈晚辞一道入内，三人都起身，陈晚辞面带笑意，只身上衣裳略有些狼狈，她走到母亲身旁，高兴道：“殿下答应收下我了。”
林然神色一沉，看向信阳，示意她说清楚。信阳知她意思，解释道：“功夫好是好，就看灵敏，战场之上听从军令，生死不在我的掌控中。”
“那是自然，我定会听殿下的吩咐，殿下自己生死都不可保证，如何保证我的。”陈晚辞反应也是快，见林然之色，不觉开口：“听说林家主胜了我父王，不知可与我比较一番？”
“练武是为了保护自己，不是用来打架的。”林然不喜她张扬的性子，该当内敛才是。
陈晚辞被她怼得脸色发烫，“林家主说的也是，可你那次也与我父王比试了，也不是保护自己。”
“你确定要打？”林然撇嘴，这人好生讨厌。
陈晚辞骄傲地扬起下巴，“确定。”
“你输了如何？”林然问她，余光扫到乔琇，她依旧神色淡淡，对陈晚辞的举止也不加反驳，任由她去。
“我不可能会输的。”陈晚辞自信，可对方问她输了如何，想了想，扯下自己腰间的明玉，“输了这个给你。”
林然瞧了一眼，嫌弃道：“我嫌弃，不要这个，你输了……”她上下打量陈晚辞一眼，就道：“谁输了，就绕着城南跑十圈。”
长乐一口茶喷了出来，“跑十圈、腿都得跑断，你两赶紧打，我等着看好戏。”
“就当强身健体了。”乔琇也是一笑。只有信阳不置一词，扬首示意婢女去准备一番。
乔琇担心两人动了刀剑伤了对方，提议道：“点到即可，莫要伤了和气。”
“已经没有和气了，十圈跑下来就记恨对方了。”长乐实诚，陈晚辞的性子不知内敛，在林然手中吃些亏也好，再看乔琇内敛秀雅的性子，也不知怎地养出来的，难不成和林然一样，又是放养？
陈晚辞不想用木棍，那次知晓父王吃亏后，就知林然必擅长棍法，她选了拿手的长剑，林然挑挑拣拣选了长枪。
信阳制止道：“你用枪不公平，用剑即可。”
林然瞪她一眼，你到底帮谁？
庭院里的婢女都退了出去，给两人极大的空间，其余人站在廊下观战。林然握着刀剑，有些不顺利，踌躇之时，陈晚辞先出剑。
寒风冷剑，让乔琇倒吸一口冷气，“她性子太急了。”
“没事，被林然打趴下就会收敛了。”长乐安慰她，感觉廊下冷风刺骨，她拉着乔琇进屋去看，但两人转至窗下的时候，林然的剑擦着陈晚辞的肩膀而过。
乔琇吓得晃了晃身子，长乐扶住她：“林然有分寸。”
确实，林然有分寸，只以剑割破了陈晚辞的衣裳，袖口、肩膀，还有胸口的衣裳都被割破，露出里粉色的里衣。
陈晚辞怒道：“你羞辱我……”
“你自己功夫不好，怨得了谁。”林然说话却未曾停下来，举剑欲刺她腰间之际，廊下传来长乐的声音：“停。”
信阳无动于衷，冷眼旁观，林然扫兴，丢了剑，拍了拍袖口上的灰尘，露出手腕上的白色纱布，陈晚辞一眼就见到，惊道：“你受伤了？”
“没事，不妨碍我赢你。”林然不理会陈晚辞，大步离开，至廊下时，被信阳拦住，拽起她的手腕，白纱透出几分血丝。
她顺口揶揄道：“回府该跪算盘了。”
林然羞得脸色发红：“你、你、你怎地知道的、不对，你乱说话。”一句话说成了结巴，脸色红日晚霞，引得信阳弯了唇角。
“长乐说的，她正打算给你送金算盘。”
“听她胡言乱语。”林然兀自安慰自己，抽回自己的手，心里将长乐又骂上数遍，真是行走的大舌头。
信阳多日来难得展颜，也不去再踩她的难看之处，林然看着成熟果断，私下里透着傻气，在穆凉面前，或许就剩下那股傻气了。
比如听话地跪算盘……
陈晚辞本是不服，见到她手腕上的伤后，二话不说去跑步了，乔琇放心不下，让人去跟着，林然在公主府将纱布换了，免得回去被阿凉看见，又得生气。
乔琇是深闺女子，不知民间险恶，见到她手腕上绽开的伤痕后，惊得眼皮子一跳，“林家主怎地伤得如此，瞧着就感觉疼。”她看了一眼信阳，有些怨怪。
“无事，有些时日了，不会碍事，侧妃可要一同用午饭，等您明早醒来，她约莫就跑完了。”林然转动着手腕，行动尚算自如，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不用了，我回府去等着她，阿辞的事就拜托殿下了。”乔琇郑重一礼，信阳也不去扶，由着她行礼，等她起身才道：“入我麾下，便是信阳公主府的人，侧妃若要心疼，此时还能来得及。”
“不用了，殿下恩惠，妾身记得。”乔琇淡然拒绝，领着婢女回府。
林然总觉得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看着感谢的话也藏着不一般的情绪，她扯着长乐的袖口：“殿下，她二人就是这般？”
“也不是，以前乔琇对你阿娘尊敬有加，自打洛家败了之后，再见就变了。”长乐小声回应她，见她也是八卦，不免道：“想听故事？”
“不听，免得阿凉又说我败家，您今日拉我来，是为了什么？”林然拒绝她的诱惑。
“信阳殿下亲自下厨，请我吃。我觉得此时应当请你才是，让你体会一番什么是母亲的味道。”长乐一本正经，想起往日里阿姐做的吃食，就不觉舌头发麻。
林然体会过来，“很难吃？”
“不不不，绝对比阿凉做的好吃。”
林然不信她，抬脚就要走：“阿凉在家等我吃午饭，您自己吃，或者让玄将军来也成，都可都可，不能让阿凉久等，不然我又得哄半天。”
“阿凉温柔，不会与你计较。”长乐一把揪住她，好不容易拽进府了，哪里那么容易让你走。
林然逃不掉，索性就等着，等信阳回来时，眼皮子一跳，本想问问陈晚辞之事，奈何长乐在旁盯着，她只得闭上嘴巴，静静等吃饭。
冬日里大多喜欢吃暖锅，只这道菜颇是麻烦，信阳做不来，就做了一道清蒸桂鱼。
待婢女将食盒打开后，林然闻不到香气，瞅了那道鱼一眼。鱼肉是白的，上面放着几根姜丝，汤汁也是白色的，她记得汤汁不是白色的……
她缩了缩脑袋，如今都不肯下筷，瞧着外间阴沉的天色，故作道：“好似要下雪了，得赶紧回府。”
“吃一口再走。”长乐生无可恋地拖着她，将人直接按在食案后，递给她一双筷子，“且试试，洛郡主当年可是夸过这道菜的。”
信阳笑了笑，有些得意。林然捂着眼睛，洛郡主当年追妻追得脑子魔怔了，食味也坏了，分不清酸甜苦辣了，被两人盯着，她夹起一块鱼肉，轻轻咬了，肉质粗糙不说，腥味十分重。
她怪道：“姜味去腥，怎地还有那么重的腥味？”
用筷子翻了翻姜丝，盯着信阳殿下吃人的目光，她将筷子又放下，认真道：“有点腥气，味道尚可，时辰不早，我先回府。”
说完，翻身跳出食案，矫健的身子掠出了两人的视线，长乐怪道：“这么多年，你怎地还去不了腥味。”
信阳负手而立，瞧着林然的身影，目光晦涩：“改不了了。”
“懒得同你说，陛下恩准林然回来，你怎地没有动静了？”长乐吩咐婢女将鱼撤下去。
“她不愿意罢了，我强求无用，揭开此事也是为了阻止平王罢了，她回不回来于我而言并没有太多的差别。再过几日我就要离开，等回来再提不迟。”信阳也没有多说，洛卿临终之言犹在耳畔。
****
出征前夜，陛下设宴践行，林然手腕伤势未曾痊愈，滴酒不沾。
在筵席上不少人来敬酒，她都以茶挡了回去，穆凉畏寒，借口不来，只她一人赴宴。
她案牍之上没有酒，其他人无趣，就不去凑热闹，因明日出征，陛下散席散得很早，回府时也不过亥时。
林然身上染了些酒气，自己未曾饮酒，甚为清爽，进屋时，穆凉依旧在灯火下做针线。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绕过屏风，自认悄无声息。
夜晚与白间不同，她走近时，人未到，影子先到了。穆凉瞧见人影后，将针线放下，装作未曾发现，将竹篮置于暗处。
她装得好，林然也未曾发现，轻轻地从身后抱起她，埋怨道：“又给谁做衣裳，你走了，都没人给我做春衫，你就不想走之前给我做一件？”
“林家多的是绣坊，不愁没有衣裳穿，你身上酒气难闻，去沐浴净身，水都准备好了。”穆凉闻不惯那股味道，不觉推开她，吩咐婢女去打水。
林然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没有很难闻，你嫌弃我了。”
“嫌弃你，极为嫌弃你，赶紧去洗洗，小心伤口。”穆凉打发她离开，面色微有些不适，先回榻休息。
没过多久，林然带着一身湿气走回来，闻了闻身上，都是香喷喷的皂角香气，应该不难闻了。
推门进去，走近榻前时，穆凉已经睡着了，说好等着她的，怎地先睡了。
她上榻去晃了晃穆凉，想要唤醒她：“阿凉，你怎地睡了。”
穆凉睁了睁眼，未作计较，反向她怀里挪去，握着她的手，迷糊一句：“那就一道睡，你喝酒也要早些睡，对身子不好。”
林然纳闷：“我没醉。”她不好将人生生唤醒，只好靠着她，不甘心地咬着她的耳朵：“阿凉，乔琇今日问我、问我要不要孩子，你说呢？”
屋内烛火声噼啪作响，穆凉陷入深睡中，未作回答。林然摸摸她的耳朵，“你昨夜睡得早，白日里没有睡吗？明日白日里记得午睡，莫要总做衣裳，穿也穿不完的。”
嘀嘀咕咕的抗议声响了很久，穆凉一句都没有回答，等她醒来时身旁早就无人，唤来婢女一问，才知她去送信阳殿下出征。
约莫着要午时才回，她算着时辰，先起榻，去见书房外的管事，年底事情诸多繁杂，不能掉以轻心。
林然只随着百姓走动，遥望马背上的领头人，依旧是英气不凡，人各有信念。她未曾见识过战场，但九死一生，历来残酷。
走出城门之时，马忽而停了下来，她抬首去看，信阳殿下站在树下，她策马过去，“我不用你担心的。”
“我没有担心过你，玄衣留下，她是北衙军副统领，会护你周全。”信阳眸色中涌动着异样的情绪，豪情还是失落，错综交缠。
林然也下了马，瞧着她的英气，还有坚毅，树影的映衬下，修长高挑的身形比往日里更加坚韧有力，眸色里没有烈焰，没有皓然，淡淡的黯然神伤在冬日里格外明显。
“那就祝殿下早日凯旋，也愿你回来时洛家之事能有昭雪的机会，我不想洛郡主再无碑、无陵，就连牌位都不能奉在宗祠里。”
信阳惨然一笑，转身上马，没有再多的言语。
林然靠着马鞍，瞧着那抹寂寥的身影，想起她眼中的黯淡，讽刺一笑，信阳得胜回来，平王就坐不住了。
信阳出兵，为的是江南的兵权，她等不下去。
回城后，她坐在马背上，在城门下又遇见赵浮云，眼皮子一跳。
这人阴魂不散。

第89章
赵浮云在退散的人群中，见到林然后，遥遥一笑，而后走近她，笑意温柔：“林家主是送信阳殿下回来的？”
林然望天，勒紧缰绳，虚虚一笑：“原来是赵姑娘，听说你们捐赠粮食，朝堂给了不少赏赐，恭喜恭喜。”
她端坐马上，赵浮云扬首望着她，露出雪白的颈，从林然的角度看去，可见隐秘之色，她一眼就差点跌下马去，忙转头看着一侧。
非礼勿视，怨不得她，赵浮云的衣领好似有些低了，等不及对方回应，她策马就走：“我还有事，赵姑娘自便。”
她跑得太快，身后几名随从也打马从赵浮云眼前经过，灰尘遍地，呛得赵浮云变了脸色。她掩唇轻咳，透着些许虚弱，眼中闪过阴狠，转身登上马车。
远处马车上的长乐瞧清林然见鬼一般地跑开了，不觉多看了赵浮云两眼，冷笑道：“这年头勾搭的法子还真不少见。”
秦宛今日也出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都道江南多婉约女，确实不错，只是那个姑娘与林然之间怕是不合适，她一举一动都在模仿穆凉，心思深。”
“林然曾说过她经常能遇到，且身上香气若隐若现，对林然的心思可见不简单。商户与郡主抢女人，她哪里来的胆子。”长乐察觉出不对，林然富可敌国，确实让很多人都动心，但就穆能那样的岳父，谁敢去触霉头？
秦宛躺在车里，靠着她的身上，车厢里极为舒服，暖炉捧在手中，滚烫的热度传入肌肤中，热了就伸向长乐的怀中，“外间那么多人觊觎你，也没见你这么在意过。”
“我是做的正，你看看林然多正，瞧一眼就像见鬼一样离开了，我做的比她更好。再者平王那个王八盯着你不放，心思可不简单。”长乐随着她去摸，也不去管，将车帘放下，对着赵家绣坊的东家又多了些好奇。
两人交叠在一起，指尖揉着柔软，就像蒙眼进入山洞，听着潺潺水声，紧靠着感觉去辨别方向。
长乐躺平下来，枕靠着秦宛的腿间，眼前就是秦宛清冷的容颜，她以手摸了摸。秦宛张口就咬住她的指尖，指尖摩挲着指腹，本有些微痒，略一缩，猛地一疼。
长乐倒吸一口冷气，手已经陷入秦宛的齿间了，收不回来了，她疼得变了脸色：“你别上了平王的当，别咬了。”
秦宛松开她，蛮狠地撕开她的衣裳，低首就咬上她的肩膀，齿间辗转，咬在了锁骨处。
舌尖摩挲着精致的锁骨，质感不同，她极为喜欢，又摩挲了须臾。
长乐疼得想骂人，忍了忍，“你上不上，不上就……”
最后一个字被淹没在呼吸中，秦宛笑着抿着唇角，坐直身子，“我就不上。平王的心思，陛下也是知晓，你以为陛下会同意？”
“陛下不同意，平王也可以霸王硬上弓的。”秦宛冷哼一声，眼中极为不屑，平王油腻的样子浮现在眼前，她抿着冷硬的唇角，又道：“平王以林然身世威胁信阳，才使得这件事昭告天下，让信阳毫无顾忌地出征，你瞧着平王睚眦必报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过……”她顿了顿，半斜下身子，俯视她，指尖在她腰间轻点：“长乐殿下，你穿这么多衣裳，你不热吗？要不要臣给您脱衣凉快一二？”
说罢，指尖在她胸前的牡丹花蕊上轻点。
牡丹开得极为娇艳，宫廷绣娘手法很巧，金丝银线极为名贵，她点着的花蕊，淡黄色的花蕊在在指尖绽放，露珠沾湿。
长乐拽住她的指尖，将人拉了拉：“你我都不是年少，你说这些话有什么用，撩拨的话，我比你知道得多，你得唤我一声师父。”
秦宛眸色带笑：“师父算了，我见过的春宫图可比你多。”
“你在哪里见到的？”长乐被她带动，颇为好奇，正直的秦大人哪里看到的春宫图？
“自然是有趣的地方。”秦宛邪魅一笑，修长莹白的指尖晃入溪流中。
流水潺潺，让人眼中生起欲望，她俯身至长乐耳畔：“自然是陛下的宫里，你送去的那对姐妹极为房中之术，想不让听见都不成。”
“原来是她们，我还以为是何精彩之地。”长乐了无兴致，平躺下来，任由着秦宛，“你快些。”
“急甚。”秦宛不急不躁，车外的骨碌声盖过了两人的呼吸声。
马车颠簸，却依旧是半日放纵。
****
除夕夜宴，陛下宴请百官，穆凉挡不过去，与林然一道赴宴。
两人身份陡然变了，离明皇的宝座更近了些，林然手腕上的伤势依旧没有痊愈，穆凉禁了她的酒，她只喝着牛乳，穆凉不喜欢太甜的，只喝着清茶。
长乐照旧孤身一人赴宴，她与林然最近，眼看着两人恩爱，心口泛酸，再见陛下身侧站定的秦宛，使劲捏紧着酒盏。
她扬首喝下苦闷的酒，心中如火烧般难受，再抬首时却见平王盯着秦宛看，她虽说拿起一颗蜜饯砸过去，冷冷道：“阿兄，你今夜好生潇洒，眼睛都管不住了。”
平王被砸到眉梢，伸手揉了揉，身侧平王妃给他揉了揉，语气不善道：“长乐这是生的哪门子气，蜜饯砸到眼睛就不好了。”
长乐托腮，笑道肆意：“砸瞎了很好，就省得东张西望，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到时你的眼睛就会瞎了一双。”
平王妃是武将之女，性子直爽，不管不顾道：“你什么意思，长了眼睛还不准看？狐媚子长得好看，肯定要多看一眼。”
“也对，阿兄身旁狐媚子不少，就看阿嫂能不能看得住了，比如现在……”长乐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去，晃了晃手中盛满酒水的酒盏，当着众人的面直接将酒液泼向平王妃。
殿内一时寂静下来，鸦雀无声。
明皇眯眼看着两人，不动声色，余光扫了扫身旁站立的人，没有发话。
平王妃被当众泼酒水，已然震怒，拍案站起来：“长乐，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府里的狐媚子不去收拾，来外间指桑骂槐，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满殿欢欣你提狐媚子，你可长了脑子？”长乐毫不留情的讽刺，骂完就走回自己的座位上。
平王妃气得发抖，婢女给她擦了擦酒液，请她去偏殿换衣裳。
她哪里肯，张口要回击时，平王推了推她：“去换身衣裳。”说话时，眼里闪过厌恶，好似在嫌弃她给自己丢人。
平王妃不敢忤逆他，瞪着长乐离开，殿内恢复平静。
长乐自斟自饮，也算快活，不去看秦宛，枯燥了须臾后，转身去与林然搭话，瞧见她在喝牛乳，将酒换给她：“喝牛乳做什么，酒后更好办事。”
“长乐殿下。”穆凉忍不住出声，哪里有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我说的实话，本来就更好办事，牛乳喝多了不好，牙疼。”长乐嘴角斜斜勾起，将酒盏推到林然眼下，瞧着穆凉羞愤之色，反笑道：“阿凉，你辈分低了，该唤我小姨娘的。”
穆凉不理会她的酒后乱言，端起清茶浅啜一口，空出的手在食案前掐了掐林然的手，示意她莫要理会。
林然默然叹息，不去接酒盏，拒绝长乐：“我伤势未愈。”
“小妻奴，你就别想要孩子了。”长乐吐槽一句，自己一人喝酒，信阳不在，她也颇是无趣，瞧着身旁两人，牙齿都酸掉了。
‘小妻奴’冷哼一声，照旧喝着牛乳，再见阿凉，她忍不住挨着她：“阿凉，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酒后更好办事？穆凉白净无暇的容色一红，低眸不去看林然，嫣红的唇角站着茶水，红若丹果，糊弄林然道：“假的，只会坏事。”
林然歪了歪脑袋，想起往日的酒醉，好像与长乐殿下说的相似，她小声辩解：“她说得好像很对。”
“哪里对了，酒醉的人糊里糊涂，能做什么事？”穆凉语气微恼，眼尾处微微一勾，带着浅薄的怒气，林然就不说了。
长乐见状，又笑一声：“小妻奴。”
直到散席，林然都未曾再碰一滴酒，她携手与穆凉一道离宫，长乐回寝殿，目送着秦宛伺候陛下回宫。
她隐在人群里，瞧着乌泱泱的人群散去，眸色随着灯火摇曳着冷意，指甲死死掐入手心里，想起平王妃的话，她笑了。
平王妃不长脑子，想必她的阿兄早就想换一位正妃了，不如她帮上一二。
那厢明皇回宫，秦宛跟着入殿，伺候她卸妆梳洗，吩咐守夜宫女照顾好陛下，欲退下的时候，明皇出声唤住她。
明皇爱用黄色，寝殿内纱幔是金丝钩织，摆设是金子打造，就连榻上也点缀着名贵的宝石，富丽堂皇之色，眯得人睁不开眼睛。
树枝灯通明，将秦宛的容颜照耀得格外清楚，就连一根发丝都没有错过，她忐忑不安，明皇却是淡然，在她步步走近时开口：“这么多年长乐对你没有死心？”
灯火打下来，薄扇般的眼睫在眼睑处投下阴影，掩盖住秦宛内心的情绪，她低声回答：“得不到的总是觊觎，平王殿下也是这般的道理。”
“得不到的才更为珍惜，秦宛，你别忘了，今日的地位是朕今日所赐。秦家谋逆，是朕留下你的性命，给你荣耀，你莫让朕失望。”明皇出声警告她，招手示意她前来。
秦宛趋步走近，在榻前恭谨地跪下，扬起下颚，明皇的手停留在她的脖子处，冰冷的温度让她全身一颤。
明皇抚摸颈间细腻柔滑的肌肤，轻轻抬起的下颚，注视她眼中的惊恐，她感到一阵权力带来的快乐，“要命还是要长乐，随你。”
朕得不到的东西，旁人也不准得到，这是她作为皇帝的特权。
秦宛再次感觉到屈辱，全身走绷紧着，面对这至高无上的明皇，她毫无反抗的余地，轻轻呼吸，而后轻声回答：“臣、明白。”
“今夜的事就罢了，下次再有，你便回掖庭去。”明皇松开手，拿起一旁干净的帕子擦了擦自己摸过秦宛的手，而后舒服地躺在榻上，神情愉悦。
秦宛默默退下。
除夕夜遍地红灯，帝王寝宫外雕栏玉柱，踏在冰冷的青砖之上，彻骨的寒冷。
秦宛紧了紧身上的衣裳，将自己裹在温暖的大氅里，一人默然回宫，她不喜宫人跟着，手提着灯火，四周静悄悄的。
帝王寝宫外皆是巡视的金吾卫，往北去，人烟稀少，路过墙角时，她脚步一顿。
她抬首望着明月，银辉勾勒出无边的黑暗，月光依旧，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同，多了几分苍凉与寒冷。
再走两步时，手腕忽地被人攥住。
灯从手里脱出，落在地上，灯油洒了出来，顷刻间就被焚烧。
黑暗里的呼吸一滞。
秦宛被来人压在冰冷的宫墙上，她深深一呼吸，唇角被压制着，舌尖闯入。
酒味涌入喉间，双手抵着宫墙的缝隙里，呼吸停滞。
深长的吻带着肆.虐与焦躁，就像是人在沙漠中行走很久，见到了绿洲。
狂喜而疯魔。
长乐紧紧压制着她，不动半分，秦宛感受了面前的人的颤抖，浑身不受控制，整个人处于凛冽的寒风中，就算炙热的温也暖不到半分。
不知何时，长乐压制她的手松了下来，眸色不清：“她和你说了什么？”
秦宛呼吸加快，面上喷洒着长乐的气息，将她从玄冰中解救出来，是她的救赎。
她在恐惧与寒冷中艰难开口：“命与你，择一。”
说完，黑暗中得不到回应，只有风吹枯草的声音，她紧紧咬着牙齿，咬得发酸发胀，也抵消心头涌上的那股寒凉。
停顿很久了，长乐背过身子，俯身：“我背你，回去。”
“去哪里？”秦宛不解。
“去我宫里。”长乐的声音夹杂着几声低沉，让秦宛一惊，“你宫里不安全。”
长乐宫中暗地里都是陛下的人，一举一动都被盯着，眼下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她不赞成。
“无妨，我有办法让他们不说实话。”
秦宛犹疑，长乐也而不催促，反而抬首看着月亮，心中的暖意渐渐升了上来。没有等待太久，一双冰冷的手抚上她的肩膀，她微微一笑：“秦大人很识趣。”
“自然得要识趣，长乐殿下想好如何收拾平王妃了？”秦宛攀上的她的脊背，双手环绕着她的肩膀，感受到了一股让她心安的力量。
长乐身子先晃悠一下，而后站稳脚步，平静地踏出第一步，“不是难事，指不定平王早就想换正妃，我瞧着乔琇不错，足智多谋的秦大人可有办法？”
“乔琇不得平王宠爱，怕是难。”
“简单还找你？乔琇父亲在军中任职，比起文官更适合让平王开心，再者她陪着平王也有十几年了，你想想办法。”
“烂摊子丢给我，你想的美，自己想，我不插手。”秦宛懒懒地闭上眼睛，耳朵听着脚下的沙沙脚步声，待到了宫殿时，她睁开眼：“你能直接带我进去？”
“不然你翻墙翻窗户？”长乐逗笑。
“爬不上，会摔得爬不起来。”
“正好，省得你乱动。”长乐得意一笑，带着她往正殿而去，殿里殿外一人都没有，冷清间也让人感到安全。
入殿后，早就备好了温热的水，长乐将她直接丢进水里，脱衣去簪。
今夜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水流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如同低靡之音，门窗关得紧，一丝未曾泄露，外间寒夜依旧。
长乐长发沾湿，紧紧贴在肩骨上，雪肤映衬着黑发，露珠抵在锁骨处，晶莹剔透。
秦宛心中的郁气消散得干净，冷眼望着她：“你在诱惑我。”
“我只是在沐浴，没有别的想法。”长乐撩起湿透的长发，走至一旁，拿起酒盏，里面盛满外邦特制的葡萄酒。
酒液染着红色，在烛火中晃动着，她斜斜地勾起了唇角，游至秦宛处，抬高手臂，目光落在她精致的锁骨处。
葡萄酒慢慢从酒盏中倾泻出，在空中滑过笔直的曲线，滴滴落于锁骨处，渐了几滴于秦宛的唇角上，唇色更加嫣红。
一杯酒倒完后，长乐随手扔了酒盏，轻轻揽过她，亲了亲唇角上的酒液，放肆一笑：“这可是我从阿姐处要来的，林然极不地道，这么好的酒送给她，很是浪费。”
“穆凉做事妥帖，身份揭开后，九王府与公主府的年礼都是一般无二，给穆能送好酒，自然就给信阳去送。”
秦宛半是扬首，颈间如白釉般的肤色映着那些红色的葡萄酒，更为诱人。
雪色撩人，酒香四溢。
长乐品尝完唇角上的酒液后，意犹未尽，低眸去吸那些更让她心动的酒。
声色迷人，吮吸声让秦宛身子一颤。
酒味充斥着鼻尖，带着欲.望沉沦，那些世俗与规矩早就被抛弃的。
肆意与快乐，才是最让人忘记不快的。
水中游乐，到底抵不过水温的骤降，岸边上铺就厚实的地毯，炭火充足，更为快乐。
待上了榻上，秦宛记不清是什么时辰了。
受了刺激的人，果然没完没了，折腾至天明。
****
初一这日，喜庆非常，林然发了赏钱后，仆人欢天喜地地退下去，她郁闷地回屋子。
她挤回穆凉身边，小眼睛在她身上看了不下数遍，而后掰着手指算了很多次，最后忍无可忍道：“ 阿凉，你身子好了吗？”
还有半句没有说，没好可以请大夫看看的。
穆凉无事在读书，手中拿了一本诗经，见她低沉的模样，莞尔一笑：“新年就怏怏不乐，整的一年都不会好。”
她笑意如旧，不像是哪里不舒服，林然觉得奇怪，凑到她耳畔：“阿凉，你好久都不让我碰了，从你回来就没有。”
林然凄惨惨，眸色、神态都极为哀怨，穆凉被她说得心口一烫，“你手还没好。”
“我手伤好了，你也不会让我碰的。”林然撇嘴埋怨一句，赌气地侧首不去理会她。
阿凉变了，就是变了，好像在抵触她。
自我反思须臾后，她试探道：“阿凉，我是不是哪里不好了？”
穆凉笑道：“你哪里都好。”
既然都好，为何抵触她？林然想破了脑袋，想不明白，哀叹几声后，自己默默地走出屋子。
浮云楼的赵九娘来给家主夫人请安，林然让她去见穆凉，自己去林肆处走动，顺便拜年。
许是近日无事，赵九娘进去片刻就出来，辗转去了林肆处，婢女们都在院子外说话，满脸喜气，她就知晓家主给的赏钱不少。
进了屋后，就瞧见林然无精打采的样子，她请安后打趣道：“家主这是又被夫人骂了？”
“骂了倒好。”林然嘀咕一句，没有多说，两人之间的私事还是说些为好，丢人又让人笑话。她直起身子，脊背挺直，说起正经事：“过完年，我就送夫人离开，一路上的事你们多加安排，明面上送她回南城，实际往北走就成，至于去哪里，都听夫人的。”
林肆不言语，照着目前城内的局势发展，穆凉确实不能留下。这样的情景与多年前相似，只是林然的做法与洛卿信阳相反。
前车之鉴，想必穆凉也不会拒绝。
林然苦闷，就因为这件事？
他看向林然，柔软的眉眼藏着冷厉，与洛卿还是不同的。林然并非是心狠之人，只是遇到这些事都不善，久而久之，善良就被那些肮脏的事掩盖了。
赵九娘听从吩咐，道：“平王来过浮云楼，出手阔绰，想必这些年在封地上也捞了不少。另外他大肆招揽朝臣，挥金如土，只是那些人都是支持新晋，而非陈氏。”
“平王想要江山，不管是大周还是新晋，只要坐上那个位置就成。再者他支持新晋，也符合苏氏的意思，儿子讨好母亲，历来有之。”林肆嘲讽，先帝这些儿子能干都战死在沙场上，留下的都是祸害。
骂完以后望着林然：“你今日怎地不说话，与郡主闹不快了？”
“没有。”林然一惊，替自己的恍惚辩解：“城楼刺杀一事，至今未曾查出名堂，我觉得与平王有关系，总之与前齐、苏家无关。”
她找的借口很好，林肆面上舒了口气，没有在意，“此事不简单，接着查，总会露出马脚。”
赵九娘懂女子的心思，小家主这般必然是与郡主有了不快，她试探道：“郡主欺负您了？”
林然抬首，眸色极为诚实，口中依旧道：“没有。”
私密的事还是不能说，总不好说阿凉抵触她。

第90章
纵林然不提,赵九娘也不会再说,她笑了笑,今日也没有时间与林肆说话，商定北迁的事情之后,她便退了回去。
初一这日尚算安静,无人打扰，到了初二这日,穆凉需回娘家。
林然陪着前去,穆能在院子里与八王比武，两人打得灰头土脸,谢行在旁观战,时不时地比划几招,婢女都退得远远的。
穆凉直接去后院见祖母，今日来拜年的人不少，魏氏与其他夫人在聊天,老夫人与晚辈说话。
魏氏满面春风，脸色红润,穆凉入内后，她笑着拉着穆凉的手,关怀备至,穆凉不动声色地应下。
前院后院摆了筵席,穆能照旧灌酒，林然醉得不省人事，到黄昏时才能离开。
初三这日,江南传来战报，信阳一战得胜。
明皇大宴群臣以示鼓舞，特地命林然入宫昭示恩德，内侍入府传达旨意，恭谨又热情。
林然笑着应下，送了内侍出府，再回身时，眸色沉了沉，信阳殿下一战就胜，是为鼓舞士气，但对洛阳城内的局势未必就好。
她捧着圣旨回到屋里，穆凉在做小衣裳，这次被她一眼就看到了，手里的圣旨就不香了，“你做的什么衣裳，怎么那么小。”
“随意做的，打发时间罢了。”穆凉随口扯谎，看着柔软的小衣时笑了笑，抬眸就装进林然深不可测的视线里，她心口一紧，道：“怎么了？”
林然靠近她，目光紧紧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眸色多了几分新奇，悄悄道：“是不是为她做的？”
穆凉面色一红，“你乱说什么，没有。”
林然见她笃定，略有些失落，将圣旨递给她，“你看，你又不让我碰，还做小人衣裳，不是有了吗？你莫要骗我的。”
穆凉接过圣旨，随意看过一眼后，交给婢女收了起来，转移话题道：“陛下对你当有赏赐的。”
“她给的无非金银，难不成给我权势不成？”林然道，细细一想，又反驳道：“阿凉，你别打岔，刚刚说小衣裳的事，你该解释的。”
穆凉头疼，就知被她抓住不是好事，眸色带着几分飘忽，“我前几日去绣坊见到绣娘做小衣裳，极为有趣，我就想先试试手，有甚可新奇的，你晚上一人赴宴就好了，我在府里等你回来。”
“有趣？”林然被她糊弄到了，从竹篮里拿起小衣裳，雪缎柔软，触手温暖，上面绣着小老虎，虎头虎脑。
她看过一番，叹道：“不想阿凉随意绣的都这么好看，你给我做的寝衣都半年了，也没有做成，你好偏心。”
穆凉一怔，讪讪一笑：“我明日就给你做，不急的，走之前给你做件春衫，可好？”
她妥协，林然就不恼了，说起正经事来：“你说信阳殿下胜了，平王会有何举措？”
“眼下不会有动作，待大胜之后，江南稳定，就该等不及了。”穆凉将小衣裳藏入竹篮里，示意婢女拿走，转身再看林然。
林然心里有事，就好糊弄，若是无事，肯定不会罢休。
确实如此，林然心思都是前齐的战事和生意上的事，也无心思纠结这些小事，阿凉说什么，她就信了。
“我让九娘盯着些，还有通过乔琇安插些人入平王府，另外城楼的事我与阿舅商议过，必然不简单。刺杀后，平王就被调回来了，会不会与他有关？”林然心里狐疑不定，此事不解，总是个隐患。
敌在暗，她在明，尤其信阳离开后，阿爹要送亲去突厥，她孤立无援，更是人家的案板上肉，没有反击之力。
“你也不用急，慢慢查，凭着九娘在洛阳城内的人脉，再给些时间就能查清了。”穆凉劝道，之前是不查，如今苏家彻底被灭了，这时再查清就是最好的时机。
她顿了顿，下意识道：“凭着平王的势力，怕是做不到城楼刺杀一事。”
简而言之，平王心思不够玲珑，手段不足，且他在洛阳城内势力不足，瞒天过海做下这件事，很难。
刺杀一案，嫁祸苏长澜，可算是□□无缝，平王办不到。
“我也觉得平王办不到。他个性张扬，且自大，一回来就威胁信阳殿下，心性差了些。”林然评价，且多日以来的较量，比起太子也就强了一分，懂得迂回罢了。
两人想法一致，也就没有再说下去，林然想起城内最后一位储君人选，咽下了咽唾沫，“阿凉，你说会不会是长乐殿下？”
“长乐这些年心思都在秦宛身上，对于皇位没有太多的野心，且她这么多年沉迷于情爱之事，不见得。”穆凉不认同，长乐在林家名下的青楼赌坊都是常客，且欠了不少银子，比不得平王阔绰。
“我让九娘多去查查，不提了。”林然不去想，先从乔琇处查一查，不可坐以待毙。
时辰不早，穆凉给她换过衣裳，叮嘱一番，莫要饮酒，林然一听这些，想起刚刚的小衣裳，不自觉向她小腹处看了看。
阿凉是不是有事瞒着她？
再问也问不出名堂了，她不去计较，有还是没有，阿凉自己心里清楚，她带着人去宫里赴宴。
此时尚属休沐之际，百官不用上衙，赴宴时都来得早些，穆能与同僚都已喝上了，她入内后，不少人走来恭贺。
平王亦是如此，皮笑肉不笑，让人看着就不舒服。林然虚应几声后，就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殿内欢欣，丝毫不见战乱年代之景。
前线战事如何不知，点滴的胜利就忍不住昭告天下，可见陛下心思变了，变得好大喜功。
林然坐下后，谢行走来，憨厚一笑，“我也不知该唤你什么了。”
若唤林家主，可她是陈家的人；若唤小姑姑，谢行与她也是同辈，称呼确实让人纠结。
谢行一语就揭露出林然尴尬的身份，明皇未曾给她郡主的身份，承认而未给该有的名分，告诉天下人，她对林然的不喜。
谢行也感应出来，不好意思提，看着林然平静的神色，又道：“我来恭喜你的。”
“恭喜我无用，又不是我胜利的，将士的功劳按在我身上，也是不公平的。”林然无趣，眸色如冰。人极是虚伪，一个个沾沾自喜，就好像自己打胜了一般。
“我也觉得这样不好，信阳殿下在外辛苦，陛下却大肆铺张庆功。”谢行小心嘀咕一句，眼睛看着左右，生怕被旁人知晓。
林然也是一笑，殿内气氛融和，举杯恭喜，也不知喜从何来的。
明皇今日盛装出席，龙袍皇冠，帝王威仪气势震慑朝臣，秦宛扶着她一步步走上御座，百官朝贺。
林然照旧不饮酒，长乐今夜缺席，平王依旧时不时地看着秦宛，**昭然若揭。
秦宛之美，美在骨子里，皮囊之色，让人垂涎三尺，林然托腮，也顺着他的视线去看。
秦宛垂首低眸，官袍在身，英气与柔美在她伸手都折现出来，一点都不违和。她在深宫多年，练就波澜不惊之色，这些都是寻常女子难以做到的。
长乐这么多年惦记不忘，是为真心，平王贪婪，是为恶心。
她就像看热闹一般看着平王，今日未曾带平王妃，他可正大光明地偷腥，明皇不在意，或许他就能霸王硬上弓。
长乐不敢做的事，平王可有胆子去做，就是不知长乐是何反应。
老一辈的感情深厚，到了那十九人就是猫狗耗子一窝，心思不同，各自厌弃。
明皇接受朝臣恭贺，小口抿着酒，身侧的秦宛接连斟酒，举止从容，身形优美，观之可亲。林然看过一眼后，也觉得她很美，再去看平王，他眼中的贪婪显而易见。
她看了一晚上的热闹，临散席时，明皇赏了不少珍品，着人带回府，彰显皇恩浩荡。
林然嫌弃，却做出感恩之色，带着珍品回府，平王扫了一眼内侍手中的托盘，多是女子爱用之物，也有贡缎在内。
明皇走后，秦宛留下，亲自送林然出宫，昭现陛下的恩惠。
两人在前走着，内侍跟在身后，灯火逶迤几里路，林然先行出声试探：“方才我无事瞧见一件恶心之事。”
“殿上多是恶心之事，不知你提的哪件？”秦宛装作不解，她在御座之旁，俯视群臣，每人的动作都在眼底，林然一人坐着，眼光频频投向平王。
“平王觊觎秦大人，我小姨娘若是知晓，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觊觎二字谈不上，我听说赵家绣坊的东家对你也有意思。”
“东施效颦，无趣，平王不同，他可是王爷，陛下亲骨血，他若是登基问鼎，对你就不是觊觎，而是占有了。”林然揶揄，将声音压得很低。赵浮云不同，只要阿凉一生气，她就可让对方在洛阳城内消失，平王可是无法消失的。
两者一对比，还是平王让人害怕。
秦宛也是知晓，只是从未在意过，就凭着陛下对她的占有欲，不会让任何人得逞，平王也是不成。
深知陛下心情，她如何会担忧，对林然的提醒也是笑过一笑：“无妨，臣是陛下的人，无人敢觊觎。”
她说得正经，眉眼处带着不同寻常的得意，就像稚子炫耀自己的得意成果一般。
林然不提了，至东华门外，上马车回府。
秦宛完成明皇吩咐后，带着人回宫去复命，在帝王寝宫外遇到微醺的平王，她保持着本分，抬袖揖礼：“平王殿下。”
“秦大人……”平王晃动了两下脚步，当着宫人的面向秦宛步步逼近，秦宛后退，直到靠着壁柱，退无可退，她不禁出声：“殿下醉了。”
“今日陛下大喜，自当要醉一醉，谁人会如秦大人这般清醒，众人皆醉，我独醒，秦大人站在高峰上，睥睨天下，谁如你这般清醒。”平王笑意添了两分猥琐，寻常英气的面孔因笑而扭曲，让秦宛看着作呕。
他伸手就要触碰秦宛晶莹的面孔，让人不觉一颤，廊下宫人惊得说不出声来，她屏住呼吸，推开了他：“殿下自重，闹到陛下那里，您得不偿失。”
“如果我当众玷污了你，陛下没有办法，只得将你赐给我，凭借着秦大人的谋略，再来几个信阳长乐都不是我对手，且你如此之美，何乐而不为。”平王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清，面上得意猖狂，下一息就能强要了她。
秦宛死死盯着他，愤怒不堪，扫了一眼廊下宫人，咬着贝齿出声：“这里是陛下寝宫，臣高声呼喊，您觉得您会成功？”
“那样更好，明日朝臣都会知晓，到时我向陛下求娶你，名正言顺。”平王醉意下神色癫狂，瞧着周遭的人，凑近秦宛：“你喊呐……大声喊，吵醒陛下，正好。”
秦宛气得胸口起伏，手指死死捏着袖口，止不住全身颤抖，羞辱涌上头脑，“臣是陛下的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平王被阴狠之色激得猛地清醒，脚步虚晃两步，死死盯着秦宛的羞愤之色，“你口中的陛下会成为我。”
说罢，他扬长而去，秦宛就像遍身失去了力气，靠着壁柱才稳住身形，最后下了死命令：“今夜之事都烂在肚子里，谁敢泄露一句，我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宫人们吓得吸一口气，低头颔首，纷纷应了一声。
闹剧收场后，秦宛也无力气去帝王面前复命，自己先行回去休息。
****
林然对陛下赏赐不屑，将那些的东西连带着礼单送去公主府，林湘跟着信阳一道离开，府里只有寻常管事，没有主子。
东西连夜送去后，管事做主收下至库房。
林然在府里逗弄着小白兔，兔子长大了，依旧是小小的一只，在她脚下打转，远处小老虎被锁链锁着，张牙舞爪，变得有老虎霸气，盯着小白兔，就想扑过来咬一口。
可怜小白兔日日在它的淫威下，胆子也变大了，晓得它被铁链锁着，近不了，时而对她摇摇尾巴，极为猖狂。
林然给兔子喂青草，丢了块肉给老虎，顺口道：“阿凉，你把小老虎带着防身可好，再给它找个伴，到时生了小小虎，就给我送一只回来。”
她话里有话，穆凉也不理她，两人隔着一扇窗户，她在给寝衣收尾，今日就能做完，离开前应当能做一件春衫。
林然秀气，又不喜艳丽繁复的纹路，春衫做起来也不难。她盘算着离开前的事，一面做一面想，多了几分温和的气息。
林然将小白兔递给她：“我说的你可曾听到了，带着小老虎，它能保护你。”
“到底是我照顾它，还是它保护我？”穆凉叹息，将小白兔接过来随意放在小榻上，自己又拿起针线，想起祖母的事，就道：“祖母处你多去看看，缺些什么你让人安排，莫要生事。”
“晓得了，我让管事去问问。阿凉，你带不带小老虎？”林然又缠上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伸手去摸摸穆凉的脸颊，穆凉侧身避开，拍开她的手：“正经些。”
“就摸摸。”林然不泄气，吩咐婢女退下，自己翻过身子，整个人挤了进去，压着穆凉身子，惊得穆凉脸色通红。
“小乖，你先起来。”穆凉使劲推了推林然。
林然不肯，就这般伏在她身上，满是愤懑不平：“你心里有了旁人，就不理我了。你从你回来以后，亲都不让我亲，还有你心里有旁人，我也不计较了，可你我都要分开了，还对我不理睬，你很过分。”
说完，就动手动脚，吓得穆凉周身发软，忙握着她的手：“哪里不理你，你起来、我、亲亲你。”
她胡乱做出保证，让林然不甘愿地爬起来，半跪在榻上，等着她自己送过来。
穆凉吓得也跟着坐起来，喘着粗气，嗔怪道：“你近日怎地不去绣坊看看，待在府里也是不好。”
她害怕就来找理由，林然知晓她的心思，反道：“你心里有鬼，商铺无事，我去做什么。你不日离开，我不该多陪陪你吗？商铺里的事再重要，哪里有你重要。”
林然借口甚好，穆凉不好多说的，踌躇不语时，就瞧着厚脸皮的凑过来，“说好亲亲我的，说话算话，你不算话……”
她顿了顿，向穆凉处欺进，吓得穆凉忙凑到她眼下，亲了亲厚脸皮。
“不要亲这里，要亲嘴巴。”林然不肯饶她，指着自己的唇角，示意她自己再凑过来亲。
“真是小色鬼。”穆凉怪一句，俯身靠在她的肩膀，阖眸就亲了上气，轻轻一咬，双唇贴在一起，热气喷薄在鼻尖上，涌入喉间，她颤了颤。
为防止小色鬼又动了坏心思，忙退了出来，“好了，再闹就去铺子里看看。”
林然舔了舔自己的嘴巴，意犹未尽，不好再得寸进尺，不怀好意地看了眼她的小腹，低声道：“哪里都不去，我就陪你，不说话了。”
“随你。”穆凉不赶她，拿起寝衣复又做起来。外间渐渐起了风，林然将门关好，躺在她的腿上，懒懒地打了哈欠，满足地闭上眼睛。
午后好眠，穆凉在侧，林然睡得很快，当真是不闹了。
睡了半个时辰，长乐来了。
穆凉不好露面，拍醒了林然，让她去待客。
林然迷糊地爬起来，定了会神，穆凉摸摸她的小脸，揉了揉：“小乖，醒醒，长乐来了。你去小心应付，若是问起祖母休养一事，你莫要说实话。”
“晓得了，我不傻的。”林然眼睛半睁着，觉没睡好，整个人感觉都难受，她靠着穆凉肩膀又想睡。穆凉不准，扶着她坐好，给她揉揉眉眼：“小乖。”
口中说着不傻，可这般迷糊劲就像是小傻子，她蓦地叹气，俯身给她穿好靴子，让人打了热水来净面，林然这才清醒过来，口中不满：“她来做什么。”
“你去见见不就知晓了，又不是大事，若是邀你赴宴，能推就推。”穆凉不放心，长乐太过精明，见到她必然会发现异样。
林然颔首，喝了茶才匆匆离开。
穆凉靠着小榻坐下，深思间也有几分倦意，想来想去，在林然方才的位置也躺下去。
人才离开，被子里还是暖和的，躺进去极为舒服，她不觉舒心一叹，想起林然方才委屈的模样，心中泛起暖意，阵阵困意涌上头脑，片刻就睡了过去。
前院里的长乐等得不耐烦，见林然睡眼朦胧地走进去，怪道：“青天白日不去铺子里巡视，竟然拉着媳妇睡觉，也真是荒唐。”
“殿下回宫也可以抱着驸马睡觉，我又不会说什么。”林然不客气地怼回去，接过婢女递来的点心，置在长乐面前：“尝尝府里新制的点心，甜而不腻。”
“我来问你有事的，听说穆凉要离开洛阳，是真是假？”长乐也不是委婉，直接开门见山。
“祖母身子不好，听闻有范阳有名医，就想去看看，怎么了？”林然装作不在意，品茶时余光扫了她一眼。长乐面色如旧，与平日说话一样，并不像特意过来询问的。
“也对，阿凉是老夫人带大的，感情亲厚，你会去吗？”长乐低头去拿点心，掩下眸色里的闪烁。
两人心思各异，长乐今日过来是试探，毕竟信阳前脚离开，穆凉也要离开，让人如何不起疑。林然在洛阳，明皇才会放心，不然凭借着信阳在外的威望，平定前齐后，难不保会反上洛阳。
林然淡笑，“我去做甚，洛阳城内的生意不要了？再者大夫是阿凉让人去找的，沿途都已经安排妥当，我去也是无用，最多半载就能回来了。”
长乐沉吟了一下，“你舍得阿凉离开？”就凭着林然的性子，与穆凉分离几日就会忍不住，如何会让穆凉离开半年。
“祖母身体是大事，我舍不得也是无用，再者我若不让她去，到时老夫人若有什么事，闲言碎语都会是我头顶上的一把刀，殿下您说可是？”
长乐神色一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换作一笑：“你长大了，不若一道去算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林然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带着飘忽，又带着笑意：“殿下说笑了，陛下会让我离开？”
长乐一噎，没有想到她会直接剖开这件事，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想多了，陛下为难你这个小辈做什么，再者你又不是永远不回来。”
“去岁信阳殿下上了数封奏疏要去江南平定叛乱，陛下宁愿选择魏旭，都放弃了她。如今我的身份公开不久，她就答应信阳殿下请求，您觉得这是巧合吗？”
长乐笑不出来了，朝堂上但凡有有些心思的人都会明白这件事的，林然不傻，如何看不清。她也未曾想到林然会当着她的面说出来，让人无法回答。
“巧合与否，不重要，阿姐若是得胜归来，你依旧是自由之身。”
林然的眼中闪过不为人所察知闪过冷意，拨弄着眼前的点心，仍旧是一派风雅不在意的神色，笑说：“因此，林然有自觉，信阳殿下回来之前，我不会离开洛阳，殿下今日过来试探的话，可以得到答案了。”
“说得那么难听做什么，阿姐不在，小姨娘也会护着你，你给些辛苦费就行了，或者你送年礼的时候，送的与信阳公主府一样就成，就当我是你娘。”长乐调笑几句，见外间时辰不早，就要起身离开。
林然送她回府，一面道：“平王对秦大人死心不改，您当心些。”
长乐脚步一顿，“又发生什么事？”
“与除夕夜一样。”
长乐的脸色崩不住了，眼里淬着寒光：“小侄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林然摸了摸自己脖子，低声道：“想办法弄死他。”

第91章
长乐离开后,林然淡然一笑,平王有贼心,就看有没有本事按下长乐的怨恨。
秦宛与一般女子不同，且不说她是明皇的女人,就凭着她在朝的地位与人脉,平王贪恋美色，也得想想如何接受美人的怒火。
这么多年,长乐忍得辛苦,秦宛在陛下跟前伺候也没有自由之身，两人本就不易,再杀出来这么一个不识趣的平王,足够有趣了。
她回身想了想,让人去平王妃耳朵旁放些风声，平王若得秦宛，必不可为妾,正妃之位就是她的。
但凡平王妃有些脑子，就不会任由这样的事情发生。
至于怎么去传话,就很简单了，后宅女子听风就是雨,困于一方天地里,见识短浅,三言两语就会轻信。
林家的人脉很广，不出两日，平王妃就知晓这些事,在府里骂了几句狐媚子，满院子都知晓平王在外又喜欢旁的女子，引得王妃大怒，连带着府里的侧妃妾室都不敢说话。
平王妃母家有兵，仗着气势在后院里嚣张，乔琇等侧妃都不敢与她抗衡。
消息不胫而走，平王陷入后院起火，忙得焦头烂额，林然却忙着送穆凉出城。
前一日，她去王府安排出行事宜，一道伺候的人都是老夫人的心腹，为免旁人插手，她事无巨细地一一安排。
王妃听她进府，带着婢女过来询问，林然在核对名单，见到她后，将名单藏入袖口，对着她行礼：“王妃安好。”
“老夫人身子也算康健，你们这么将人带出去，若是路上遭遇不测，旁人会说我们的不是。”魏氏瞧着林然的袖口，伸手就去要名单：“哪些人跟过去，给我也瞧瞧。”
她惯来阴阳怪气，林然也不去理会，只笑说：“这些的人卖身契都在林家，与王府并无关系，就连她们的月钱也是从林家出的。”
“跟我算得这么清楚，小东西翅膀硬了、哦，我忘了，你如今是信阳公主的女儿，比起穆凉身份还要尊贵些，但是你别忘了，你身上还有洛家的血，罪孽在身，恢复不了郡主的身份。”魏氏恍然一惊，想起这些旧事，就忍不住嘲讽。
洛家是陛下心里的一根刺，看着信阳的面上才没有下杀手，可也不会得她喜欢。
林然平静而又深沉的目光扫过她发髻上的宝石金簪，看着上面价值不菲的宝石，魏氏说话做事一点都不留情面，她走近，指着金簪：“王妃可知这支金簪的来历？”
魏氏脸色一红，“不知道，你将名单给我看看，提什么金簪。”
人都有羞耻心，魏氏也是一样，被林然戳及短处，毫不犹豫地将话题掩盖过去。林然发笑：“我林家的人不需要与王妃明说，再者王府伺候老夫人的婢女都是林家的，这么多年您不说，这个时候也就不要问了。”林然笑了笑，眼里的冷意很明显，带人离开院子。
名单上的人都是林家的，也只有这样才让王妃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她让人在范阳准备了屋子，到时阿凉与老夫人分开，老夫人去范阳，阿凉则往北走。
范阳处有洛家的旧仆，对老夫人也会更加用心，不会薄待。
****
晚间的时候，魏氏来了。
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不愉快，林然没有计较，只是将有卖身契的婢女，除去明日离开的外，都要了回来。
王府里走了一半的仆人，让魏氏措手不及，穆凉闻言后，先是惊讶，也没有多说什么，林家的仆人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也该回来。
魏氏是来要卖身契的，突然少了这么仆人，王府平日周转都出了问题，被旁人知晓要笑掉了声音，再者一下子买这么多人回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穆凉明日就走，她趁着今日将事情说清楚，免得到时林然不肯认账。
魏氏来势汹汹，管事早有准备，笑着迎上去，先行解释：“家主夫人不在府里，今夜出府赴宴去了，王妃若有事，不如明日来也可，或者您吩咐小的去做也成。”
“你算什么东西？”魏氏略过，往府里走去，势必要见到穆凉。
管事被骂得脸色通红，他在林家多年，往来的朝臣夫人也会给他三分面子，再者林家今日不同了，可在王妃眼里却依旧低了一等。
他忍着气，让婢女奉茶，自己在旁伺候着，“您等来也是无用，家主夫人去宫里赴了长乐殿下的筵席，也不知何时回来。”
“少来糊弄我，明日就要离开洛阳城，今日如何会晚归。”
“夫人明日午后才走，回来晚些也成。”
魏氏迟疑了，又坐了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
屋里的林然翻看着名单，随手递给榻上靠着迎枕的穆凉，“你为何要将仆人都收回来。”
“林家的人固然忠心，可眼下父亲也要送亲离开，府里就只有王妃一人，还是少些人为好，待父亲回来你再将人送过去。”穆凉略有些疲惫，魏氏喜爱铺张，约束些也好。
她与父亲离开后，郡主府与王府还是莫要来往的好。
魏氏的性子，唯有穆能可约束一二，也不知她在闹出什么麻烦。
“也可，都听你的。”林然没有多问，爬上床榻，脱掉鞋袜后，就钻入被子里，穆凉向后退去，与她保持半壁的距离。
林然习惯她这些时日的疏离感，也未曾在意，只是阿凉退，她就往前靠近，直到退无可退。
穆凉背后靠着墙壁，林然嘻嘻一笑，拉着她一道躺在瓷枕上，手就不安分地摸来摸去。
“阿凉，你说平王与长乐之间争着秦宛，我要不要去帮一下。”林然话是正经，眼睛却不正经，往被子里看去。
穆凉点着她的鼻尖，“阿爹一走，你就安分些，管他们做什么，你就当作不知，可好？”
没有了父亲暗地里的帮助，林然在洛阳城内的危险就多了几重，尤其是平王不知趣，若想对林然做些什么，恰好就如了明皇的意思。
“我晓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平王不招惹我就成。”林然敷衍几句，就凭着平王张狂的性子，如何会放过她。
手在被子里摸过一通，没有摸到什么，她不甘心地凑到穆凉耳朵旁：“阿凉，我想摸摸你。”
穆凉照旧耳尖一红，将被子盖过她的头顶，“睡觉。”
被下一片漆黑，只余一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林然伸手摸过去，恰巧触及柔软之地，穆凉乍然一惊。
来不及言语就将被子掀开，捉住那双手，林然讨好一笑：“我没做什么。”
穆凉眸色微红，连带着颈间的肌肤都是红色，玉体生红，别有诱惑。
“真的没做什么，睡觉。”林然低笑一声，将被子再次盖好，往外侧挪了挪，安分间瞧着几分可怜。
一夜天明之际，林然睡得极早，穆凉依旧未醒，她习惯她的晚醒，又恐将人弄醒，轻手轻脚地起来，恰好九娘跟着采买的人入府禀告事情，她去见九娘。
穆凉醒来时，身旁无人，梳洗过后，她算着时辰去见林肆。
林肆是不会离开洛阳的，此时出城极为不安全，不如留下陪林然。这么多年，他一直将林然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照顾，尽他所能去护她周全。
穆凉来时，他依旧坐在廊下观清晨的风景，见到人后直起身子行了半礼“郡主今日过来可用了早饭。”
“林然有事去了，我得空来与舅舅说些事情。”穆凉站在门口处，修身玉立，等着林肆进去再说。
她来时瞒着林然，林肆也在一句话里明白过来，自己转动着轮椅入屋，婢女将门阖上。
穆凉容色清淡，安宁之色让林肆微微放心，“郡主来时是想说离开后的事情？”
“嗯，林然的决定，我不会反对，她让我走，我便走，只是平王入京，还有暗地里筹谋城楼刺杀的主谋，于林然而言，都将是危险。”
“这些郡主放心，我会在旁盯着她，洛家的血脉，洛家人自然拼死护住的。”林肆浅淡一笑，苍白的手扶着轮椅扶手，面色间带着自信。
穆凉冷笑一声，道：“舅舅将事情看得太过简单了。”
“简单与否，郡主都该放心。您脸色大不好，我懂些岐黄之术，不如我给您把脉看看，如何？”林肆神色凝滞，深深地看着穆凉，不愿错过她面上短暂的神色。
穆凉面不改色，走到一旁坐下，大方地伸出手腕：“可。”
林肆乍然不解，心中的想法在生根时被她平静的态度连根拔起，又变作狐疑。话已出口，不好更改，他挪动着轮椅走过去，忐忑不安的眸色被穆凉收入眼底。
穆凉微笑不语，由着他伸手探脉，片刻后林肆的面色大变，喟叹道：“依照郡主的性子，断然不会听从家主安排，如今想来，您当真与洛郡主不同。”
“前车之鉴罢了，我若没有悔悟，只会将当年的事情重演罢了。”穆凉深幽的眸色颤了颤。当年洛卿眼中的绝望让她至今记得，孤立无援，走投无路的悲剧，倒不如给自己些后路。
且林然与信阳不同，信阳心中有百姓，有江山，或许不会自私地想着自己的事。但林然不同，林然心中没有她的豪情，这么多年来的经历让她心中的善良磨得剩下点滴。
留下，她也成为林然的累赘，不如离开，给她大展拳脚的机会。
林肆眼中满是欣慰，放声笑了几声，“郡主确实聪慧，朝朝暮暮的相守固然是人人想要的，可生命的代价太过残忍。”
“如此，希望您能照顾着林然，莫要让她陷入危险的境地。”穆凉淡淡开口。
林肆点头：“这是自然，想必郡主瞒着她？”
“她猜到了，只是不敢问我罢了。”
提起林然，穆凉眼中的柔情深了些许，就连语气也轻了很多。林然的平安喜乐是她半生之愿，只是眼下的事情复杂，她无力去做这些了……
她默然叹息，此地不可久留，站起身来，“时辰不早，我先回去，免得她又急着寻我。”
林肆长久一叹，目送着穆凉离开。
****
赵九娘清晨入府，说的是平王的家事。
平王府后宅已是鸡犬不宁，女人一多，事情就变得更加复杂。
平王喜欢秦宛并非是稀奇的事，满朝上下的朝臣无人不觉得秦大人倾国倾城，只是这是蒙在火下的事情，无人敢摆在台面上。
但凡有点眼力见的朝臣，都知晓秦宛不简单，在明皇面前伺候了十多年，又掌凤阁，心思玲珑，又满腹诗书，与男子相比也胜出一畴。
试问，谁不想娶回这样的夫人？
明皇赏识的女人，想想也就罢了，真要去觊觎，也没有这个胆子。
这么多年也早有传言，秦宛是陛下宠幸过的女人，早就不是完璧无瑕，觊觎的心也淡了下来。平王是何身份，明皇的亲子，觊觎母亲的女人，□□的名声也是要人命的。
赵九娘说的就是朝臣背后的言语，林然没有想到深层，毕竟秦宛曾说她是清白之身，想必明皇与她之间是干净的，但听到闲言碎语后，恍然一惊。
她推测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谣言，想必不是您放出来的？”
“家主聪慧，是平王妃放出来的。”赵九娘回道。
林然捏着手里的茶盏，略一思考就道：“此事你莫要插手，可有谣言的证据？”
“能禀告家主，自然是有证据的，只是您要交给谁？”赵九娘将几份证词递给她，上面都是有手印的，又递了几本册子，上面都是朝臣背后的议论。
林然只看了证词，道：“我会交给御史台，到时直接弹劾平王，将林家摘得干净。”她记得御史台里有信阳殿下的人脉，到时借用一二就可。
明皇十分忌讳这件事，人在眼前不碰，内心是何等的煎熬，平王妃此举等于在她心口上挖了块肉。长乐知晓后，想必也会沉不住气的。
赵九娘禀道：“此事本就闹得议论纷纷，御史台弹劾也是常事，只是为何不走长乐殿下的路？”
“直接交过去，就会暴露我的身份，得不偿失，长乐此人看着玩世不恭，实际心思如何，你我都是不知晓的。”林然对长乐改观了，从试探一事，可见她并非是真的不管事。
且秦宛知晓那么多明皇的秘密，两人时常欢好见面，如何会一无所知？
既然有所怀疑，就当作不知晓，不动声色，将她这条路直接放弃，另寻蹊径。
“家主说的也是，长乐殿下心思确实不简单。”赵九娘附和，她识人多年，长乐确有自己的智慧，只是这些年都沉浸在青楼赌坊中，真要论起来，也未必会输给批平王。
平王眼高手低，这些年在封地自大惯了，回到洛阳后也没有收敛。
“夫人走后，你就莫要过来了，免得被人察觉，我会去浮云楼见你。”林然吩咐后，起身回主院，穆凉坐在屋里逗弄小白兔。
小老虎在吃肉，见到她嗷呜一声，小白兔手中的萝卜抖了抖，滚到林然脚下。
“没出息。”林然作势骂了一声，将萝卜放到兔子跟前，穆凉抬首，秋水般的眸子漾了下，“发生要事了？”
“没什么，寻常的事，不算紧要的，你准备好了吗？”林然随意盖过，免得她离开又不放心。不知怎地，她的视线又从阿凉的小腹前掠过，抱着兔子一道坐下。
穆凉没注意到她的视线，听她说得轻松就没有再提，“准备好了，与祖母在城外会合，你莫要去送了。”
“晓得了。”林然的唇角抿了抿，垂下眸子，不知想什么，半晌后又抬起来，认真道：“阿凉，你照顾好自己，若路上有危险，你持信阳殿下的令牌去求助官衙。我知你不喜她，可也不要随着性子，可好？”
有些话难以启齿，她不知该如何说的好，尤其是两人之间的小纠葛，且阿凉的性子，断断不会借助信阳殿下的权势。可人到难处，也不要太过倔强的。
她为难地看着穆凉，弯起唇角笑了笑，“阿凉，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穆凉眉若春风，莞尔一笑，那些不愉快的旧事似是未曾发生一般，让林然摸不清她的想法。
她漫不经心，林然长长一叹，孩子气地揉揉自己的脑袋：“阿凉，我喜欢你。”
林然默然无奈，女子之间的恩怨比起朝堂上的权谋、生意上的琐事更加让人头疼。她没有资格去指责任何人的。
林然蓦地说起句话，愁苦之色让穆凉发怔，也揉揉她的脑袋：“你怎地说这些事了。”
“就是想说，往后周年半载想说，都无人听了。”林然感叹，面上柔软的指尖似有似无地划过，她又道：“我听话，你也要听话，不与她计较，可好？”
“我与她计较什么，若真要计较，当初就不会嫁你，真是越来越傻。”穆凉淡淡一笑，也不恼，林然惯来如此，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信阳是长辈，她为下，哪里有资格去说。
她摇首道：“你都不认她了，就没有立场去置喙她的事，晓得了吗？”
就好比她无论如何不会插手父母之间的事，乱了辈分。
何况她与信阳之间还有林然，旧事不愿再提，只是那层隔阂还在罢了。
“就因为你是我的人，我才去想的，只是你们各自有想法……”
“既然有想法，你何必去想，总不会有反目的那日，怕甚。”穆凉打断她的话，敲了敲她的脑袋：“胡思乱想，这些时日你就在府里照顾林肆，其他的事莫要管了。长乐若带你去玩，你便去，跟着她玩闹，总不会出事。”
“跟着她去玩？”林然不解，见阿凉是认真的，提醒道：“阿凉，她喜欢去赌坊青楼，我也去？”
“你想去就去。”穆凉看她一眼，目光极淡极轻，就像真的不在意一般。
“骗子。”林然察觉她的心思，小声抗议：“九娘都是听你的，我去一次，你肯定就知晓了，指不定记录在册，连我说的话都记录了。”
穆凉颔首：“你晓得就成。”
“大骗子。”林然气恼，哪里媳妇诱人去青楼，又让人盯着，一言一行都记录的，阿凉心思真深。
穆凉揉揉她的小脸，“骗子又如何，你安分些就成，随你去哪里。”
“不信你。”林然哼了一声后，见时辰不早，让婢女准备早饭，再送她出府。
箱笼昨日就已准备好，搬上马车，就等着出发。
穆凉不让她送，林然听话地不送，只目送着府门前的马车离开，眸色添就几分悲凉，与春日的浪漫绿意不同，就像是秋色里的萧索，让人感受不到欢喜。
夫人离开后，林府就安静不少，前线依旧传来新晋大胜的消息，信阳领兵，势如猛虎，前齐不敌有些衰歇之像。
到了四月里的时候，两军僵持在江水以南，驻扎不前。
明皇知悉后，下旨让军队渡江前行，迅速解决前齐之站。
旨意送去后，信阳着人回话，将士不谙水性，难以趁机前行。
朝堂内谣言纷纷，道信阳故意不前，图谋不轨。
平王为首，谏议撤换主将，调信阳回洛阳，明皇不予理会，朝堂内也是一片僵持之势。
长乐保持中立，拉着林然去浮云楼听小花魁弹琴，琴声美妙，足以让人忘记不愉快之事。
小花魁一曲可要千两银子，她自然舍不得，唯有趁着穆凉不在，拉着金娃娃去一睹风采，算作安慰自己的耳朵。
林然不同意，几番拒绝：“小姨娘自己去玩，府里都是阿凉的人，晓得我去浮云楼，又得跪算盘，不去、不去。”
“不听话的仆人打发了就好，哪里有仆人管着家主的，不必理会。”长乐知晓这些都是借口，凭着林然的手段，让那些眼线闭上嘴巴，并非难事。
“不去，你送的算盘还在衣柜里，都怨你自己，谁让你无事送算盘。再者，你再去浮云楼，我就让人给秦大人送副金算盘。”林然出言威胁，近日里被前齐战事扰得心神不宁，也不知长乐哪里来的心思要去浮云楼。
“你送吧，最多秦大人自己跪，我是不可能跪的。”长乐极为不屑，眉梢眼角都是对林然小妻奴的嘲讽。
“横竖我是不去，您自己去。”林然转身就想溜，未走两步就被长乐逮住，“跑甚，去了你也不吃亏，让你听听朝堂上的秘事。”
“什么秘事？你就是想去玩。”林然不信她，浮云楼内的情报极为隐秘，哪里会让长乐知晓。
长乐拉着她：“不去，就用绳子绑着去，听曲也让你去听听平王门下的门人如何看待你阿娘止兵不前的事。”
“听墙角？”林然反应过来了，忙道：“你别绑我，我自己去就成。”
“你付银子。”林然爽快，长乐更加爽快。

第92章
青楼楚馆之地，多是晚间的生意。浮云楼在洛阳城内多年而未倒，可见有自己的人脉。楼内女子不仅美色撩人，就连歌舞都是最好的，放眼望去，城内没有青楼可比。
四楼是出名的销金窟，就连皇孙贵族想要进去，也要看看自己腰间的荷包。再者也并非是有银子就能进，也要看四楼里的姑娘乐不乐意。
不少粗鄙的商人一掷千金，却连姑娘的面都没有见过，赵九娘原封不动地将银子还了回去，手段与人脉都让人叹服。
开青楼都是为的银子，赵九娘却是不同，她只为自己高兴，四楼姑娘不愿接，她就不接，多少银子都是不成的。
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出现后，让那些嫖客对四楼姑娘更加热切，念念不忘。谁让她们生就一副足以颠倒众生的美貌。
春字楼内的小花魁比起惊鸿落月都要美，她柔弱如柳，给人想要保护的感觉，激起心中的欲望。
但是她不接客，每月十五这日出楼弹一曲罢了。
长乐拖着林然来的这日，恰好是十五，楼里大厅坐满了宾客，嘈杂声震耳欲聋，还有许多姑娘在招待客人。两人入内后，无人在意，长乐选了一处雅间，带着林然入内。
林然是最特殊的客人，赵九娘一见她，太阳穴就突突地疼，将要进去伺候的姑娘留在外间，自己捧着茶水点心入内。
“殿下好久不曾过来了，今日莫不是掐着十五这日来的。”
她笑如春风，惯常的热情款待，长乐未曾在意，瞧着她手中的茶水：“九娘今日怎地上茶了，平日里都是好酒，也无需舍不得银子，林家家主在，你有甚好酒都送来，她断然不会少了你的。”
不提林家主，赵九娘还舒心些，一听脑袋更疼了，还得笑着给两位祖宗斟茶，一面道：“殿下莫要小看了这些茶，这可是我托人从江南弄来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来，比起陛下的茶也是不差，您二位试试就成。”
外间琴声未起，多是嫖客的吵闹声，窗户开着，恰好可以看到台上，长乐粗粗扫了一眼，“不喝茶，只饮酒。”
林然随意，有九娘在，她断不会出事的，端起茶就饮了一口，给九娘些台阶下：“殿下可试试，茶香不错，入口醇香。”
“哪里有人进青楼喝茶的，真没出息。”长乐不喝茶，非要上酒。赵九娘也是无奈，转身去取酒来，想到家主在内，让取了两壶酒，一壶加了些水给林然，另外一壶给长乐。
酒送入雅间的时候，看台上的好戏开幕了，长乐拉着林然站在窗口处去看，道：“赵九娘培养人的本事了得，落月本就佳人，不想被你送入公主府的惊鸿更美，这位未曾及笄的小花魁虽说未长开，再过几年，必超过两人。”
“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美，此三人加在一起也不如秦大人的半分，你莫要吃着碗里的，还惦记锅里的。”林然不爱听琴，她并非雅致之人，对于这些听起来无甚差别的琴音没有兴趣。
她扫兴，长乐不悦，“真是木头脑袋，难怪穆凉不要你，成婚半年就离开了。”
穆凉离开有三月了，未过上元就离开，林然本就想念，被她一提，心中更加不悦，使起小性子来：“我先回去了。”
“真是个小祖宗，不提她了，再等片刻带你去听正经事。”
小花魁的琴声引得厅内躁动不断，长乐与林然穿过大厅，往后面楼里而去，赵九娘装作不知道，瞧着两人的举止当不是来喝花酒的。
四楼在曲桥之后，鲜少有人会过去，长乐拉着林然在曲桥前就止步，拐进雅间里，顺势将门关上。
屋里香气撩人，林然捂住鼻子：“这是什么香气？”
“百花香。”长乐随口答一句，走到一面墙壁前将字画取下来，敲了敲，声音清脆，里面的空心的，她将一块砖取了下来，示意林然过来。
“平王门下多了些妖魔鬼怪，这人就是他的幕僚，经常来浮云楼。”
砖头缝隙很小，恰好被字画掩藏，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声音，林然凑了过去：“他是何官职？”
“无官职，曾是贩夫走卒，如今在洛阳做丝绸生意。”长乐靠着墙壁，里面传来逗笑的声音，低靡之音不堪入耳。
她习以为常，林然初次听到，不觉红了脸色，“只是普通商户？”
“明面上是这样，可是查到他经常出入平王府，必然不会简单，屋里的姑娘得了我的吩咐，会试着去套话。
这些人只有在精神最放松的时候，稍加诱惑，就会有问必答。”
林然的眼中闪过诧异，作势问道：“浮云楼的东家是你的？”
“不是，我就是买通了姑娘罢了，这里的姑娘只要给银子，就会办事，比不得四楼里的花魁。”长乐静静去听，隔壁传来些窃窃私语。
“平王殿下、如今得了大势，必然会问鼎江山……”
长乐唇畔勾起一抹笑意，林然淡笑不语，再接着就是姑娘的声音：“那是必然的，听说信阳殿下反了？”
“嘘……小姑奶奶，声音小些……”
“奴家就问问，听了旁的客人提及过，想着您神通广大，就问问罢了。若真是反了，我也好避避难。”
“避难？真是听风就是雨，林家那个商户还在洛阳城，如何会反。外面都是我们放出去的风声罢了，你不用着急的。”
“嗯……”
靡靡之音，孟浪之声，林然很想捂上脑袋，奈何有许多话还要听。
两人靠着墙听了许久，都红着脸，最后是林然忍无可忍，转身要离来，长乐这才作罢，但信阳要反的消息是他传出去的，这点就足够了。
林然出了屋子，面红耳赤，长乐追上来，笑话她：“真是没有出息，你又不是没有经历过，，真是个脓包。”
“晓得了，殿下可将这人给我？”林然捂着自己的脸，以手背的冰凉将脸上的热度退下去。
长乐将这人送到她面前，想必就是等着她出手，毕竟此事与她自己无关，姐妹之间的情分看似亲厚，实则薄如蝉翼。
让长乐亲自去处理这件事，是不可能的，且就算她有心，秦宛也不会同意。
既然如此，不如她自己出面。
“好说，这么大个人证也是不易，一万两银子，我就交给你。”长乐不娇情，满意一笑。
林然知道她设套，也不去计较，“好，我手里有九王府的人，可以试试。”
穆能在三月的时候就送亲出洛阳城，将手中的势力人脉都悉数给她了，信阳殿下也是如此。但长乐心思不定，她不能冒险暴露信阳公主府的人。
长乐有心设计，一在银子，二在试探信阳的实力。
“九王府的人？穆能给你了？”长乐好奇。
“给了些人，都是武夫，不知可行。”林然顺势点头，坦然地迎视她的眼睛，眉眼弯弯。
她笑意清纯，让长乐略有些意外：“你阿娘没有留人给你？”
“没有，她与阿凉之间恩怨太深，你该懂的。”林然以此为借口，垂下了眼帘，显得极为为难。
“原来这样，你在中间确实很难做人。”长乐知晓这些旧事，也不好再继续追问，穆凉与信阳都是性子倔强之人，和解不易。
浮云楼内恰是最热闹之景，林然着人守住那名嫖客，待出了浮云楼再将人捉住。
长乐照旧去听琴，小花魁今日迎客，她自然是第一人，撇开林然后，去春字楼里快活。林然瞧着她进楼，过了片刻，她回到方才的雅间，那里的两人还在闹腾。
她忍着不适，让人去唤赵九娘，隔壁想必只在孟浪，没有再说话了。
赵九娘来得很快，回身将屋门关起来，轻步走近：“隔壁是平王府的幕僚，跟着平王回洛阳，以丝绸生意为掩饰，实则就是打听消息的。”
“长乐如何知晓的？”林然略有些恼了，无端被长乐算计，她若不插手，可暗地里解决这件事，如今还要暴露九王府的人。
“我也不知，想必长乐殿下有自己的渠道，且秦宛在朝中多年，必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你莫要插手了，我亲自来就成。”林然眉梢一扬，黑幽幽的瞳孔里散着冷意，秦宛背后的势力如何，她是一无所知。
她依附明皇，明皇同样也是信赖她，可见她手中握有明皇不少的势力。
秦宛此人，冰清玉洁，骨子里如何，只是她自己清楚。
伺候明皇十多年，未必就是表面这般简单，她怕赵九凉疏忽，再三嘱咐道：“既然长乐知晓，你就隐于暗中，装作不知这件事，且那位姑娘若是心腹，不会生事，你就留下，不然就不要留了。”
并非她性子寒凉，而是不敢疏忽，长乐这次能到利用浮云楼，还会有下一次。她如何都不能将浮云楼的情报泄露出去，得不偿失。
赵九娘应下。
在宵禁前，林然离开浮云楼，长乐沉浸在琴声中，次日清晨才回府。
只是她一回宫，就遇到秦宛出宫，两人碰面后，秦宛简单行礼，就去署衙办事。
她冷漠，长乐感知哪里不对，想起昨夜之事，心中冷了冷，此时不好凑过去，转身回府。
在紫宸殿外遇到平王，平王满面春风，一袭锦袍富贵，他锁着长乐的视线：“长乐这是从哪里来的？”
“平王兄管得多了，听说你屁股后面起火了，不知可灭火了？”长乐笑意依旧，与从前无异。
两人本就不亲厚，因秦宛一事势同水火。平王也知晓秦宛心中喜欢长乐，但长乐是何心思就不知道了。她们是青梅，秦家未覆灭之前，感情甚好，好到暧昧的程度了。
秦宛念着旧情，就未必会心向着旁人。平王知旧事，不会轻易放过这些小事，不面讽刺道：“火灭不灭不大要紧，要紧的是我能不能娶到秦宛，长乐觉得我可有胜算？”
“肯定没有。”长乐不加掩饰，直接否认，也不说内情，只恶心道：“平王妃可是母老虎，后院之事极为擅长，瞧着那些侧妃与妾室卑躬屈膝，您也该有警觉，想要废弃她，就得看看她的母家可同意。”
夺嫡本就需要兵力，平王最缺的就是兵权，信阳最有利的不仅是天下人面前的威望，还有二三十万的兵，平王本就不能比，这个紧要的关头是不会放弃平王妃母家的兵。
在信阳这颗大树面前，一棵小草也是有悠悠绿意的。
“是吗？”平王冷冷道，“你觉得一个秦宛和几万兵力比起来，孰轻孰重？”
长乐后退一步，脸色微变，人有脑子都会选择秦宛。
秦宛是权臣，看似无关紧要，可唯有身在朝堂上的人才知晓秦宛的能力不亚于丞相。陛下看重，她稳稳地掌握凤阁，替陛下掌控着诏令发布，何等的重要。
她漆黑阴冷的视线稳稳地凝固在平王身上，轻轻咬住唇角，作势看向一侧，不愿让平王看到自己的软肋：“是吗？这个选择不难，就难在你如何掌控陛下近臣？陛下若是知悉，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长乐或许不知道，我已向陛下表明心思，誓死守护苏氏江山。”平王的音调很沉，仿若带着地狱来的魔力，让人心神一颤。
长乐怒极反笑：“骨子里的气节真好，在你出生之际，阿爹就该活活掐死你这个不孝子孙。”
“我不像你们迂腐，只要江山是我的，管它姓陈还是姓苏，真是愚昧。”平王讽刺一句，看着长乐乍白的脸色，心里极为舒服，大笑一声后，扬长而去。
长乐抿住朱唇，脑海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她深吸了几口气，稳住自己的情绪，平王若为帝，她必然会失去秦宛。
秦宛必然是平王案板上的肉，到时她们也无能力去抗衡。
“看来秦宛说的对。”她唇边浮起自嘲的笑，“都不是省油的灯。”
****
信阳止兵不前，在江畔驻扎，练兵百日，明皇在宫里亟不可待，外间的谣言传得愈发凶狠，都道信阳会反上洛阳。
消息不知怎地传出去，人人惊慌，明皇邀请林然入宫小住，意在囚禁。
林然倒是不惧，大大方方地入宫，就住在紫宸殿一侧的偏殿里，林家的生意暂时交给林肆打理。长乐成了常客，两人在殿里投壶，对弈，时而去打马球。
到端午的时候，明皇赏赐了粽子，长乐瞧着五花八门的式样，“你喜欢吃吗？”
“不吃，毒死了怎么办？”林然撇嘴，抱来小兔子，拆开一个喂它吃，一面道：“小姨娘可要吃一个？”
“你都怕死了，我还吃甚？”长乐也不上当，宫里本就不是寻常之地，虽说此地在明皇的管辖下，可保不住就有人趁机兴风作浪。
小白兔这些时日跟着林然长胖了很多，整个成了一团，宫里菜肴做的精致，林然吃的时候都会同它一道吃。结果兔子吃的比人还多，蹲在食案上，团成一团，就像是一堆雪，可爱得紧。
林然喂过后，看向外间：“今日有龙舟赛？”
“有，无甚意思，你这个兔子再喂下去就要胖得走不动路了。”长乐去揪着两个兔子耳朵，整个提了起来，在空中晃了两下，兔子就不动了。
“我说死了就死了，怎地这么灵？”长乐去揉揉兔子耳朵，发觉哪里不对，兔子嘴边吐着白沫，吓得她忙松开，看着自己手上的白沫，紧张道：“真的死了。”
兔子吐出的白沫也不知有没有毒，她忙去请太医，又让人拿了皂角来净手：“你兔子是被毒.死的，白沫有毒，我也得死……”
宫人慌作一团，有些毒碰了也会死人，当即请太医的、打水打水。唯有林然淡淡地看着这些人，随口添一句：“小姨娘，不知有没毒，将手砍下来就不会有事了，不然太医来了，毒早就蔓延进心口了，他们也是回天乏力。”
她这么一说，伺候长乐的宫人就哭作一团，长乐反而不慌了，慢悠悠道：“去请陛下。”
林然提醒道：“陛下去看龙舟赛了。”
长乐又道：“去将秦宛找来，就说本宫被人毒.死了。”
宫人面面相觑，跪了一殿，无人赶去请秦宛来。林然靠着坐榻，目光凝滞在小白兔渐渐凉下来的身体上：“赶紧去，传我的话，就说长乐殿下命在旦夕。”
“是。”胆大的宫人提起裙摆就小跑着出去。
“都出去待着，别碍眼。”长乐不耐地吩咐满殿的宫人退出去，自己擦净了手，置于鼻尖闻了闻，面色冷凝，说是不害怕也是糊弄旁人的。
林然趁机笑道：“让你欺负我的兔子，它自己给自己报仇了。”
“小东西，别人要毒.死你，你怎地毫无反应，莫不是傻了不成？”
“我无事，死的只是一条兔子罢了，还给你与秦宛大人亲昵的时间，如何看都是很划算的。”林然是视线，淡淡地落在长乐的身上，袖中手指用力地抓住榻上的坐垫，“可与我无关。”
“你死了，信阳可就真的反了。”长乐毫不犹豫地戳破这层窗户纸，毕竟她能想到的事，林然也会反应过来。
“我都已经死了，还管谁反不反。不过我既然没死，就得弄清楚这件事，不然太丢信阳殿下的脸面了。”她直起身子，走近兔子，直接提起它：“瞧着，我指不定就是这副死样了。”
长乐心口一滞，“此事断然不是陛下所为。”
“何以见得？”林然不信，目光灼灼，似要将长乐的心思看清楚，长乐自己被她看得发慌，好心解释：“这明显就是离间计，你该要信陛下。”
“我信她，谁信我？我可是阶下之囚，连自由都是没有的。”林然笑着，只那双深邃如潭的眼里蒙着一层让人看不清的情绪。
长乐不知她的想法，端详她须臾后，外间传来匆匆的脚步声，秦宛来了。
入门的时候，秦宛走得略快，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身子向前扑去，长乐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等人站稳后，又迅速收回手，装作无事一般。
眼前人神色如故，秦宛煞白的脸色微微回转，挺直脊背，眼里的灰败也散去，也不问宫人为何谎报，“殿下身子不舒服，可宣太医了？”
“宣了，还未曾来。”长乐眼神止不住向她处看去，手指着桌上的白兔，“它吃了粽子，就死了，口吐白沫，沾到我手上了。”
秦宛见她双手白净，人也精神得很，不像是命在旦夕，她微微一笑：“殿下脸色红润，必然不会有事，臣会亲自去查清背后凶手，给殿下和林家主交代。”
惊变后，秦宛已然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恢复清冷的神色，片刻后，太医着急慌忙地赶了过来，给长乐诊脉，断定无事后，满殿的人才放心下来。
林然照旧靠着迎枕，也不见悲凉之色，平静自然中带着薄凉的笑意，秦宛力争会查出来，她也只是一笑，丝毫不曾在意。
秦宛不知该如何解释，只得等陛下回来再行定夺。
午时前，陛下才回殿，闻言后震惊不已，长乐在旁吃着点心，一面道：“幸亏儿臣嫌弃庖厨的粽子，若是吃上一个，我也得见阎王去了。”
明皇神色不定，“林然也没吃？”
“她喂兔子吃的，还开玩笑说指不定就被毒死了，她就一张乌鸦嘴，结果兔子真的死了，可怜那么大的一只胖兔子，林然日喂夜喂，这么快就见阎王去了。”
“粽子是谁送的，从粽叶到送粽子的人都查一遍，另外此事得瞒住，不能传出去。”明皇吩咐下去，此事若让信阳知晓一星半点，只怕不反也会反。
秦宛称是，顿了顿，猜测道：“此事会不会是离间计？”
毕竟信阳在外本就领兵，对林然的重视也是显而易见的，若真要出什么事，凭借着她的性子，真的会做出什么事来。
秦宛的提醒，让明皇瞬息又冷静下来，凝视着长乐。
“您别盯着我，我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怀疑我做甚，再者若是我做的，林然就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长乐放下静心茶，向明皇说明缘由。
明皇停顿下来，秦宛不放心，再次开口：“陛下，臣见林然的神色，好似认定是您做的，臣解释一番，她依旧很平静，言语神态都是不信。”
“对，儿臣瞧着也是，怕是有了心结。”长乐也是叹息，林然对陛下是有偏见的，经此后肯定更深了，恰好中计了。
明皇更加确信此事针对的是在外的信阳，想起宫里的危险，若真的出事，对信阳就更加不好交代了，便改了主意：“长乐，你将人送回郡主府，着人盯着她的出行。”
“不关了？”长乐反问。
“你将人送回去就是了，莫要多管。”明皇不耐烦，半日的疲惫又加深了，唤来宫人去沐浴安歇。
秦宛听从吩咐，弯腰退了出去，长乐巴巴地跟了上去，低声问她：“秦宛，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为何认为是我？”秦宛平静的神色漾起涟漪，周遭都是宫人，但说几句话也是可以的。她索性就停了下来，扬首示意宫人退下，认真道：“你以为我会拿你的命来玩笑？”
“宫里是你的天下，若要真做些什么事，你自是得心应手，除你外，我想不出谁能越过你和陛下对林然下手。”长乐出奇的冷静下来，她最了解秦宛的本事与手段，逼得信阳反了，她们才有机会。

第93章
秦宛却是很平静：“我也好奇是谁越过我和陛下,做下这等歹毒的事情,平王犹在,你觉得我会开始对信阳动手？”
“话虽如此，可林然认为是陛下,我却觉得陛下不会。尤其是眼下信阳将反未反的时候,她不会给信阳机会。且她将林然送回府，可见她并非是主谋,因此,就只剩下你了。”长乐也是迷惑，这件事将眼前的规律都打破了。
她想不通,秦宛冷冷一笑：“不是我,也不是陛下,那就是平王了，信阳一反，就失去了争储的资格,他得利很多。”
“秦宛，你在宫里这么多年,他回来不过半年多，就买通你的人,往后你岂非腹背受敌？”长乐提醒她,若真是平王,那么她与秦宛也必然危险了。
轻松就买通了秦宛的人，破了她经营多年的人脉线，细思极恐,她们已然输了。
秦宛也跟着停了来，顺着她的思路去想：“你想的很对，平王的能力与日俱增，且他在陛下面前说过支持苏氏江山，支持新晋，可见他为了皇位，什么都能做。”
能背弃祖先的人，焉可谈仁义。
殿外不是多说之地，长乐心中不定，道：“晚上我去找你，留扇窗户。”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本是肃然的权谋，被长乐最后一句话逗笑了，留扇窗户……她与自己笑道：“给你留扇天窗。”
****
养了大半年的兔子死了，说不伤心也是假的，林然将白兔的尸体埋在了殿前的树下，坑挖得很深，深到半人高。
在坑底垫了些草，将兔子尸体放下去，最后盖上厚实的土。
埋好之后，她将土踩平，踩得很平。
长乐走近时已看不出刨坑的样子了，只见她在一块土地上不停地跺脚，“你是不是吓傻了？在这里跺什么跺？”
“我将兔子埋到树下了，给树做料也是好的。”林然说完又跺了两下，才停下脚步，抬眸笑了笑：“殿下怎地过来了？”
笑意明明清纯，却给长乐一股悲凉的感觉，陡然一怔，“我、我送你出宫。”
“出宫？”林然垂下眸子，看着自己脚下的泥土，又脏又乱，与这座宫廷一样，脏乱不堪。
长乐总觉得眼下的事将她牵扯进来，略有些不公平，长辈之间的杀伐之事让孩子承担，也亏平王干得出来。
前太子去后，阿姐还求情放出东宫的人，加以照顾，平王为了一己之私，让阿姐断了最后的念想，十分歹毒。
“送你出宫，别多问了，赶紧回家，指不定穆凉就快回来了，她到哪里了？”长乐讪讪地扯开话题，心底都是心虚。
林然识趣，不再问，待出了东华门后，呼吸到宫外的空气才舒服地阖上眼眸，掀开车帘，感激道：“小姨娘可要去浮云楼玩，我做东。”
上次一道去浮云楼的事，长乐记着，这个小东西在秦宛面前添油加醋，害得她受了秦宛多少冷落，竟然还敢提这件事，真是胆子不小。
“你不怕阿凉知道跪算盘了？”
“阿凉还在范阳，回不来，就算跪算盘也不知猴年马月了。”
“范阳找到治病的大夫了？”长乐随意一问，穆凉行踪查不到，她派出去的人如石牛入海，什么风浪都没有掀起来，更别提找到行踪。
穆凉走之前提过范阳，她的人在范阳找了许久，都没有消息，她对林然的话起疑了。
“半个月前来信说在范阳刚见到大夫，具体不晓得了。”林然茫然摇首，话也是模棱两可的，让长乐起疑的心又按了回去。
眼下洛阳城内的局势紧张到一触即发，穆凉不在，让林然整个人都显得凄楚可伶，府里又没有旁人，进府出府都是一人，寡家孤人。
长乐这些时日关注的都是穆凉的行踪，未曾注意到林然在洛阳城内的举动，听着她的意思，与穆凉通信是半月前？
“你与穆凉隔多久写信？”
“不知道，我入宫多日，或许阿凉的信送到府里了，殿下怎地关心这个？”林然作势不解，长乐的心思有些明显了，果然还是孤独一人的好，无拘束无软肋。
她抿唇一笑：“怎地，你与秦宛大人分开后，难不成日日写信？”
“你们新婚，情意绵绵，分隔两地比不得我们日日见面，她何时回来，指不定你阿娘想做祖母了。”长乐笑着靠着车厢，穆凉的离开反让林然的处境更好了些，她若在，林然肯定慌了手脚了。
但两人感情深厚，却轻易分开，有些说不过去了。
她心里感觉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
林然装作无事人一般，与长乐照旧嬉闹，回府后几日，御史台弹劾平王。
御史台内分根错立，党派不同，言官一向仗着自己清高的身份行事，有的公正，有的谋名利罢了。弹劾的内容是信阳谋反的谣言出自平王府，一言弹劾，朝堂上如水入滚油，炸开了锅。
平王恼羞成怒，当殿就将御史打了，殿上的朝臣吵得难以分开，平王一党极力辩驳，御史台的证据确凿，孰是孰非，也难以辩清。
穆能不在朝，六王八王都不惹事，默然不语，两人回府后，林家的端午节礼才送过来。
端午节早就过了几日，林家才送礼是慢待了，但两人心照不语，林然不在府里，管事怕是漏忘了年礼的事。
不仅两王府的节礼才送，就连长乐与九王府的也是如此，魏氏嘲讽几句，管事就当作未曾听见。
平王当殿殴打御史之事传得沸沸扬扬，被禁足在王府，闭门思过，亦算作是明皇的惩罚，也未说明何日出府还朝。
林然明面上不管朝堂的事，绣坊的生意每况日下，赵家的布匹绸缎的价格在洛阳城内最低，可算是薄利多销，林家都不行，更别提其余商户。
六月初的时候，林然关了绣坊大门，其余也有几家商户被迫关门，赵家一家独大。
林家不愁绣坊生意带来的利润，除此之外，浮云楼和赌坊的利润最高，且无人知晓背后东家是林然，比起那些明面上的商铺更为安全。
林家绣坊一关，在洛阳城内引起不小的轰动，众人对赵家重新认识一番。
进八月的时候，浮云楼查出了赵家的秘密。
林然照旧被长乐拖去浮云楼听曲，两人进了春字楼，小花魁唤霓裳，是赵九娘取的名。她胆子颇小，见人亦是腼腆一笑，笑意怯怯，怜弱而美貌。
长乐爱听曲，沉浸其中，林然借机退了出来，赵九娘将她引入泉室。
“属下的人查去了江南，发觉赵家对这位家主知之甚少，甚知在追问后，支吾不语，晦深莫测，让人不解。我猜测赵家这位家主怕是假冒的，另外赵家入洛阳的仆人小厮都出自江南，怕是大有来头。”
“也就是说这位赵浮云并非出自赵家，那真的那位呢？”林然微微蹙起双眉，也有些意外，她以为赵家心思深，想要在洛阳城内占据一地，不想赵家家主都换了，有些意思。
“还有，赵家近来与平王府略有走动。”赵九娘再道。赵家在洛阳城内的名声与日俱增，尤其是林家绣坊关门后，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能让第一商栽了跟头的商户，可见见识与手段都是不低的。有了这重名声后，赵家与些许官宦走得很近，林然知晓后，睁一眼闭一眼，随之而去。
商户攀上官宦府邸做靠山也是常见的事，没有必要大惊小怪，但攀上平王府就另当别论了。
“可知与平王府走动后，平王是何态度？”
“目前不知，平王还在禁闭中，平日里不出门，反是平王妃出门走动得勤快。走动的多是朝堂重臣的后宅，赵家的人是没有见过。”
“晓得了，我会见一见乔琇，到时再说。另外盯紧了赵浮云。”林然道，她总觉得赵浮云不简单，身上那股神秘让她不安。
出了泉室后，再进屋时，长乐犹在听曲，霓裳坐在琴后，神色腼腆，望着长乐羞涩不语。
若是寻常看见，林然只当你霓裳对长乐有些许情意，可半年来她知晓青楼女子的调.教后，实难将这种‘青睐’当作是情意。
多半是就是所谓的‘逢场作戏’。
浮云楼内美女如云，就算嫖客每日睡上一人，至少也要两三个月，林然不喜听曲就在曲桥上逗留，往来的姑娘都会多看一眼，胆大的都会凑上前问几句好。
林家家主近日来浮云楼的次数可比往日多了很多，尤其是穆郡主离开洛阳城后，她就成了脱缰的野马，野性毕露。
等了半个时辰后，长乐才迈着悠闲的步子从楼里走出来，指尖挥动几下，好似还在品琴，见到曲桥上的人后，嗤笑道：“你真是不懂风情。”
“您懂风情还没银子，这些时日您在这里花了上万两银子都在记在我的账上，到时候阿凉回来，我该如何交代？”长乐靠着曲桥，桥上三五步就隔着一盏灯，照耀得年少人明媚如春，闲散之语更为肆意，像是出门游历的世家郎君。
长乐装作惊讶：“这么多银子了？”
林然翻了白眼：“霓裳一曲千两银子，您听了不下十次了。”
“你也听了，怎地光算我一人身上。”长乐抵赖，伸手指着柳梢头上的明月，借故道：“时辰不早，该回宫去了。”
林然追上她的脚步：“下次您一人过来就成，不要总拉我来，阿凉回来知道不好。”
她唠唠叨叨几句，听得长乐耳朵生疼，“小祖宗，你家阿凉何时回来？”
“她说八月十五定回来。”
“我上次问你，你说七月定回来。上上次问你，你说过了端午就回来，这次说中秋，你就信她？依我看，阿凉在外见了新欢，乐不思蜀，不要你了，就你呆呆傻傻地干等着她回来。指不定你现在过去，就可以捉奸。”
“不去捉、呸，被你带进阴沟里了，阿凉才不会见异思迁。”林然不大高兴，耷拉着脑袋跟着她后面走，出了浮云楼后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半条街就停了下来，继而哐当一声，车翻了下来，长乐一声惊叫，整个压在林然身上。
外间响起了刀剑的声音，长乐吓得爬不起来，林然使劲推开她：“小姨娘，你太重了。我出去看看，你动一动。”
林然被压成得翻不动身，感知刀剑就在上空中挥动，一触即发，下一刻就会刺进马车。
“我年龄大了，起不来，你起来去看看，你又得罪了什么人……”长乐爬了几次才爬起来，半缩在车里也不想出去，光听着声音就觉得害怕，不觉往林然身边躲了躲。
被压得头昏脑胀的林然摸额头，手心一片湿润，她叹气道：“小姨娘，我额头疼……”
长乐顺势去摸了摸，吓得收回手来，“脑袋破了。”
这么一摸，她更害怕了，吃花酒吃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刺杀，花酒好吃，命都没了。她扶着林然坐起来，拍拍她的肩膀，“我出去看看，你待着别动。”
“算了，我去看看，您四肢无力，出去就成了刀下亡魂。”林然推开她，从车里爬了出去。
方一露头，寒光乍现，吓得她直接滚了下车身，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摸到一把刀后，直接掷出去，避过一击。
待她站起身来，刺客扑面而来，守卫都挡不住了，幸好长乐没有出来，不然肯定被砍成肉泥。她功夫不弱，只是有些头晕，想了想，还是躲一躲为好。
她拔腿就跑，刺客在后面穷追不舍，往浮云楼的方向跑去。
逃命时脚步极快，跑了一炷香时间才至浮云楼的街坊，喊了几句救命后，就有不少人涌了出来，她趁机躲进人群里，这才得以喘息。
浮云楼外都是林家的人，见到刺客后也没有胆怯，闪身就反击回去。
林然捂着脑袋，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黑了一片，直接晕了过去。
****
郡主府内灯火通明，大夫忙进忙出，北院里的林肆望着今夜明月，不觉皱眉，听着前院里的吵杂声后，转动着轮椅回屋。
他回屋后，就有人赶了过来，是个妩媚的女子，见到他后恭敬行了一礼：“二爷。”
“今夜是怎么回事？”林肆在内消息闭塞，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晓，林然入宫多日，回来后心思就变了，看着清纯少女，行事的手段阴狠了很多。
好比今夜的事。
女子出自浮云楼，趁着郡主府内的慌乱才入内见林肆，“今夜之事，家主不会有事，不过是吓一吓长乐。”
“吓唬她做甚？”林肆轻轻掀了眼皮。
“试探她的底线罢了。”
“长乐与秦宛一体，秦宛身处朝堂中心，是陛下的心腹。长乐耳濡目染，如何会简单，她与平王之间不和，矛盾便是秦宛。但她素来不羁，今夜吓唬有用？”林肆苍白的脸色在灯火下添了几分诡魅。
朝堂上没有干净的人，长乐多年前就算计了穆凉三十万两银子，她与信阳不同。信阳的银子都用在将士身上，长乐的银子呢？
她在浮云楼与赌坊的账都是林然填平的，细细算来，她的银子还在手上才是。
这些不为人知，但林家掌控着洛阳大半的生意往来，长乐玩乐所花费的银子都是有去向的，林林总总算下来，比起她今日地位并不算什么。
女子解释道：“长乐殿下与秦宛素来恩爱，秦宛手中掌握那么多的机密，长乐会做一闲人？这只是家主的猜测，今夜就当试探，看她是何回应。”
“你回去吧，告诉九娘，以后再行这等事，让她自己与夫人交代。”林肆不悦，口气也是不善，令女子窘迫，尴尬一笑就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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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然醒来的时候头晕目眩，额头还突突地疼，睁开眼睛就见到长乐。
身下是柔软的被子，她也不管在何处，翻过身子，背对着她：“被你害死了，小命差点都丢了。这下好了，面子里子都丢得干净，我要去告状。”
若非昨夜遇袭时长乐压着她，也不会砸到脑袋。
长乐歉疚一笑，“小侄女，你也别吵了，我在你郡主府里借住几日，就当照顾你了。”
“不用，你在这里住下，指不定刺客就追上郡主府来，您行行好，赶紧回宫，可好？”林然翻坐起来，小脸添了几分白意，透着一股虚弱。
“不会，我让金吾卫来守着。”长乐拍胸脯保证。
林然品出些许其他的味道来，冷笑道：“您是想囚禁我？”
保护与囚禁有何区别？
“乱想什么，保护你罢了。”长乐伸手想敲她的脑袋，手在空中发觉脑袋上绑的都是白纱，无处下手，只好又收了回来。
林然实话开口：“您还是回宫去，没有您，我还能多活几年，金吾卫一来我还要不要做生意？我去商铺，后面跟着一队金吾卫？您这是觉得林家的商铺生意还不差吗？”
话带着笑，就连唇角都挂着近日以来从未敛去过的微笑，仿佛只是在同长乐开玩笑，没有上过心。
长乐不是傻子，尤其是现在紧张的时候，眼看着林然眼中的嘲讽，脸色青白交接，过了许久后，才道：“那么激动做什么，我就是随口一提，你赶紧把身体养好，不然我没法给阿凉交代。”
她不好多耽搁，带着人匆匆回宫。
午后，明皇有个习惯，就是喜欢睡上半个时辰，秦宛等她入睡后，带着宫人退了出来，在廊下遇到长乐。
两人对视一眼后，长乐便离开紫宸殿，片刻后，秦宛吩咐婢女好生守着，她回去更衣，在陛下醒来前赶回来。
宫人不疑有它，俯身称是。
长乐先到秦宛宫殿，照旧爬进窗户，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宫人拥着秦宛走近的声音，她坐在桌前摆弄着香炉，将盏中的水倒了进去，将熏香浇灭。
她不想染上这里的熏香，容易被旁人察觉。水浇得快，星火就灭得特别快，等秦宛进来后，香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床榻上备一套官袍，她走进后，就当作未曾看到长乐，径直去换衣裳。
夏日里的衣裳单薄，脱去外袍后，隔着那层中衣，隐约可见隐秘之处，长乐托腮，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秦宛笑她：“你看了那么多次，不觉厌烦？”
“身体之美，胜过万山之貌、春日之景，哪里能看得够。”长乐夸赞一句，径直走了过来，在她身后停下，双手便攀了胸前。
廊下有宫人守着，此时无人敢进，长乐的胆子比起从前也更大了些，手心揉着柔软：“你对我就没有想说的。”
正直清傲的秦大人早在长乐怀中软下身子，白皙的脸色染上薄红，暖流涌想小腹处，及时按住她辗转的双手：“你见我就为了欢好的事？”
“不耽误，说与做两全，先说说毒.杀的事情，找到凶手了吗？”长乐口中喋喋不休，手上动作不停，在秦宛斟酌言辞时，那身新换下的官袍早就脱离了。
宫里密不透风，因秦宛在，长乐就未曾插手入紫宸殿，这次突发的事情让人始料未及，长乐不好去查，唯有秦宛上下去查。
粽子是庖厨所做，但材料却不是他们所买，出宫的内侍采买后送入膳房，而后经过层层检查才会使用。食材查过之后，未曾出纰漏，就连米与馅料都是干净的，粽叶是宫里所出，也是没有问题。
秦宛查了许久，都不知毒是何时放入的，直到看到了粽子上的五彩丝线才明白过来。
馅料与粽叶无毒，有毒的是丝线。
有人提前将五彩丝线用毒.水煮过，粽子包好之后，再放入水中去煮，毒顺势浸入粽子里面。
长乐听闻这般下毒手法，也是一惊：“这么狠毒又隐秘的办法怕是只有宫里的人才会想出来。”
“嗯……”秦宛一生低.吟，腿脚处微微发软，眼看着自己衣不蔽体，抿了抿唇角提醒道：“你怎地此时忍不住了。”
“谁让你换衣服的，香肩半路，雪肤撩人，可只这样是最诱惑的。”长乐半抱着她的，手臂环过她的腰间，袖口金线磨蹭着柔嫩的肌肤，就像心口处爬上了虫蚁，微痒难耐。
虫蚁咬进肌肤，带来的是滚烫的热流，让人抵受不住那股潮悸动。
秦宛半咬着唇角，两人之间的姿势让她无法站立，“袍服脏了，也不能换？”
“能、能、能。”长乐连说三个能字，唇角咬上秦宛的肩头，摩挲、轻咬，秦宛就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方才想说的那般狠毒又隐秘的计策多是妇人后宅的用法。
奈何，长乐没给她机会说出这些正经事来。
肩头微疼，又泛着痒，她直接软了下来，长乐顺势将人抱上书案。

第94章
秦宛处多书香气息,处处透着大气典雅,宫内摆设都不是俗品,用在这里更显得恰到好处。
食案是檀木所制，四角较硬,赤身躺着,就算在夏日里也极为冰冷，秦宛不觉颤了颤,依恋不舍地揽着长乐的脖子,皱眉道：“好冷。”
“很快就不冷了。”长乐将她的双手忽而背到身后，以丝带缠之。
秦宛大惊：“陛下醒来见不到我会生事的。”
“你急甚,我让人在殿内熏香处加了些安神的东西,最早也要黄昏时才醒,你怕甚。熏香安神，嗜睡半日也是常事，对身体也好,你且安心。”长乐一面宽慰她，一面将结打好,满意地看着眼前的成果。
她早有安排，秦宛也随着她去了,只觉得眼下姿势不好,动了动胳膊：“又是肮脏之地寻来的？”
长乐挑起她的下颚,微微一笑：“你可记得多年前苏昭林然误闯一地，陛下大怒，林然挨了戒尺的那次？”
多年前的旧事,莫不是刻意去提，秦宛也想不起来，见她诡魅一笑，旋即柳明白过来：“那处早就荒凉，你去了？”
“前些时日无趣就去了，发现很多有趣的东西。想来前朝皇室也是不正经的，将许多新奇的玩物都记录在册，我想不看见都难的。”长乐勾唇一笑，将秦宛长发撩起，万千风情就抵挡不住了。
丝滑如白玉，柔腻若牛乳。
秦宛身体洁白，脸色却是红若晚霞，面对长乐的审视后也不觉得扭捏，装作自然：“你看到什么玩物了？”
“秦大人先说说谁是主谋？”长乐欺进，蹭着她的雪肤，咬上她的耳朵：“是平王？”
“平王又如何，那人只道自己与洛家有恨，抵死不承认背后是平王，陛下不了了之，你能让人说出真话？”秦宛往后不断躲避，肌肤的火气传至四肢百骸，赶走了方才的冷意。
明皇对林然本就没有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心，东宫子弟都不会让她看一眼，遑论身上带着洛家血脉的人，是以，查案未得结果就戛然而止。
秦宛知她心，也不再去查。
长乐得到不明显的答案后，旋即不再问，反从笔架上摸出崭新的毛笔，在秦宛眼下晃动：“在那里见到这个物什，觉得有趣，就记下来了。”
这也是她将人抱来此处的缘由。
笔毫是上等的质地，手心触碰后微微一痒，长乐执笔在秦宛唇角处写下宛字，“你觉得如何？”
秦宛何等聪慧，一见笔毫处就明白过来，咬着牙根：“你就学到这些了？不是去郡主府住几日，怎地又回来了？”
“林然那个小东西比洛卿都要精明，洛卿还要顾及几分脸面不会主动解开那层窗户纸，她倒好直接说我囚禁她，为免打草惊蛇，我只得回来，让暗卫留在府外，莫急莫急。”长乐认真了一番，林然近日里除去去商铺外就去浮云楼，也不见旁人，就连六王府的谢行都没有见过。
乖顺得有些不像话。
秦宛有些害怕她手中的笔，露出平日里难以见到的软弱来，她挪动着身子：“你且还是回郡主府的好，洛家庶子逃出后，就不见影子，你去郡主府打探一二，或许人就在府里。”
“林然已经有了警惕，再去只会见关系弄僵，不合适，我另想它法试试。”长乐被她诱得出神，穆凉不在洛阳城内，林然一人，着实不好去试探。
她执笔顿了顿：“穆凉离开，总觉得哪里不对，再者她们成亲不过一年，分离都半载了，她们就忍得住相思苦？”
她懂得穆凉对林然的痴恋，既是自己养大的孩子，又是深深爱上的爱人，如何会舍得？
且信阳与穆能接连离开后，林然深处危险之中，穆凉如何舍得放任林然不管？
眼前迷雾散去，豁然开朗，她意识道：“穆凉出洛阳，定不是为了老夫人的病情，怕是为了其他的事。”
见她当真陷入思考中，秦宛微微透过气来，清冷的眸子依旧盯着让她害怕之物：“那你去林然处再试探一二，我的人在范阳内找了月余，不见穆凉踪影，她必然南下去了江南。”
“穆凉性子倔强，与信阳之间带着不快，不会去江南，可能往北走了。”长乐推测，手中的毫笔松了松，差点就掉到地上去了。
“北走？”秦宛不确信，想起林然寄出的信件，回过神道：“去查查她的信来自何处，另外林然的信又送去哪里，南下还是北走就清楚了。”
长乐想想也是，抬首迎上她清亮的眼睛：“也对，我让人去试试。不提这些事，秦大人试试毫笔，如何？”
秦宛顿时一颤：“不试。”
长乐却不理她，“木已成舟，如何退怯，秦大人历来胆大，想必不会做软弱之人。”她勾唇一笑，手中的笔紧了紧，划过秦宛腰间。
羽毛轻拂，让人眸色一颤，雪肤一紧。
秦宛骂道：“不做正经事……”
轻毛如若秋日里的落叶，落在身上毫无触感，可袒露的肌肤经过轻拂，天壤之别。
书案之上，雨露沾湿，若石壁之上清水滋润，缝隙之间枯燥淡去，留存的只有滋润与快乐。
长乐黄昏时才离去，明皇睡了半日犹自觉得疲惫，躺了片刻后只当是身体年迈了，思忖须臾去召了太医问起延年益寿之策。
古有秦皇命人去寻长生药，不知可有终果，她让人去查查史书，若有蛛丝马迹，她也可去试试。江山稳固虽说重要，可没命去享受也是悲哀。
太医闻讯后，不敢多话，只俯身听命，回太医院后翻找医书。
查了几日后，依旧无果，苦闷之余去浮云楼快乐一番，在与姑娘翻云覆雨之际，不慎露言。赵九娘将话传给养伤的林然。
近日里送信的人传话说，有人跟着他，无奈下只得回洛阳，信辗转几番，将跟着的人丢了，才脱身去送信。
两道消息传来时，乔琇来做客。
乔琇的气色又差了些，走路都需婢女搀扶，林然出门去迎，屏退婢女后，亲自扶着她坐下：“侧妃有事说一声就好，何必劳碌伤了身子。”
“听说你伤了，忍不住就来看看，放心，无人跟着。”乔琇弯唇笑了笑，唇角处都失去了血色，就像是冬日里的雪人，在冰天雪地里失去那份生机。
林然精神很好，正准备去见她，不想人就自己过来了，亲自沏茶给她奉上，顺口道：“晚辞在军中可好？”
“送回来的信中提的都是好事，我也不知是真的好，还是报喜不报忧。”乔琇叹了一声，女儿想要出人头地是好事，她也不能反对。
“您真的担心，等下次信阳殿下回信时，我问一问，到时再告知您。”林然在她对面坐下，笑意明媚，只额头上的白纱让人觉得心疼不忍。
乔琇半生都活在洛卿死去的阴影中，见到与她几分相似的人受伤手，眼中泛起心疼，轻轻咳嗽半声，才开口：“谢你好心了，不知刺客可曾找到了？”
“我还不知，刺客是追着长乐殿下去的，刑部会上心的，侧妃无需担忧。”林然眼中的笑意带着安慰人心的魔力，让乔琇放心来，听到是追着长乐就不再问了。
几息的寂静后，乔琇开口换了话题：“听说林家的绣坊被迫关了，是因为赵家绣坊的低价？”
明面上是被赵家所迫，实则是林然自己放弃的，但这些不可告知乔琇，她顺着她的话意去说话：“让您笑话了，没有利益的事我不想去做，不如关门为好。”
乔琇颔首，眼中透着谅解，低声道：“赵家管事去过平王府。”
许是怕人听见，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若非两人坐得很近，林然也是听不到的。
她揣摩一番话里含义，乔琇神色认真，但也不能深信，便道：“赵家这些攀上平王府了，虽说同行相轻，可我对赵家并没有太多的厌恶。”
“你错了，并非是普通商户的巴结，而是门客。”乔琇坦诚道。
“门客？”林然故作不解，乔琇心思并不简单，在平王后宅生存这么多年，可见心思并不纯，尤其两次来告知秘密，许是看在洛卿的份上。
乔琇点头道：“赵家的心思不简单，频出奇策，信阳将反一事就是他们提议的。”
林然不知真假，好奇道：“侧妃怎地知晓这等机密？”
“林家主这就别管了，我总不会害了你。”乔琇侧首，避开她探究的视线，不太自然。
“如此，我就不再问。侧妃可知赵家背后的身份，我只知赵浮云的身份是真的，人却是假的。”林然不动声色道，她不知乔琇的目的，不敢过于暴露自己。
乔琇仿若知道她的想法，释然一笑：“你不必试探我，既然过来，就定将所有的话告诉你。我在平王身旁安插眼线，知晓赵家的意图，赵家绣坊并不满足眼前的商户地位，给平王银子与计策，以谣言逼得信阳反了，到时平王的胜算更大。”
“信阳殿下若要真反了，你觉得洛阳能守得住？”林然不觉讽刺，平王竟蠢到自断后路，只是这次竟没查到背后出计的竟然是赵浮云。
乔琇察觉到她的讽刺后，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守不守得住，她都是乱臣贼子，失了争储的资格，陛下自然会剿灭她。”
“这是后话，我能否多问一句，平王可曾见过赵浮云？”林然唇角处蕴着一抹浅淡的笑，对于赵浮云的媚术很是好奇，尤其是色心不减的平王，只怕两人早就是**，烧得很旺。
“自然是见过的，听闻赵家姑娘为心爱之人守孝多年，真心不改，容貌也是一等一，平王道她心智与秦宛不相上下。”乔琇见她笑得诡异，茫然不解，“你笑什么？”
林然俯身，靠近她，用很轻的声音说：“赵浮云善媚术。”
“什么？”乔琇乍然一惊，后宅之内的事肮脏不堪，平王府与普通府后院都是一样的，妾身争宠，伶人吸引着平王的注意力，人人使出浑身解数，就为了平王的宠爱。
惊讶后，她迅速缓过心神，低眸撇开林然的笑，“媚术、后宅之地许多人都会，赵浮云想必也不会怎样，毕竟平王见惯了这些招数的。”
“见惯了呀……”林然拖长了音调，笑意如旧，“那就好，我就是提醒侧妃罢了，到时您也提醒平王妃，免得阴沟里翻船，就不好了。”
乔琇瞬息就反应过来了，“林家主好像知晓此事？”
“经历过罢了，这位赵姑娘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想不知都难。”林然发笑，在见到乔琇害羞后，也是心生感叹。
纵乔琇生就一颗玲珑心，对□□也是懵懂不解，一心托付于洛卿，余生孤寂。
“她勾引你？”乔琇忍着害羞反问林然，虽说后宅之内的事见惯了，但与晚辈提及，也是心生涩意。
“算是。”
“那便留不得了。”乔琇轻叹一句，眼中皆是悲悯，让人可怜。
她情绪起伏奇怪，时而悲悯、时而阴狠，像是正反两面的人，林然看不清她的心思，面前的人看着是一尊善良的菩萨，心思却细腻深沉，看似久病缠身，可想到却比信阳多。
与洛卿有几分相似，两人当初若是结合，也会是惺惺相惜的一对，可惜感情的事都说不准的。洛卿的选择，是乔琇余生的悔恨，当年的痴心，如今的惦记，害了不知多少人。
由此可见，乔琇非表面这般简单，林然只当没有看透，随意道：“平王妃必然留不得此人的。”
“林家主说得也对，我会小心行事的，你在府内莫要出门的好，穆郡主不在，也是难为你了。”乔琇慈爱一笑，看透了林然心中的急躁，正值血气方刚的年龄，陡然分离这么久，又独守着一人，必是难熬的。
“确实很难为。”林然摸摸自己的小脸，阿凉心好狠，指不定有了小小乖以后，就不想她了，这些时日的回信都少了很多。
乔琇不再耽搁时间，简单的开口：“赵浮云处我会替你去办，你就莫要插手，还有陛下处你能躲就躲，当心秦宛。”
她出来躲着平王，不可让旁人看见，离开时从侧门出府，上了青布马车。
府里的林然收到了两道消息，以后与阿凉往来的信要少些了，她心疼又没有办法，甚至连阿凉深处何处都不知晓。明皇寻长生药，让她有些意外。
前朝也曾有帝王沉迷于此，置江山社稷于不顾，明皇这是自己想不开了？
人在高位上，想到是都是如何将权力紧紧握在手中，时日久了，就会想到如何将自己的生命延长，继续自己的权势顶峰。
打发传话的退下后，她去寻林肆，说起传信一事，商船运货也是一条路，只是时间有些远罢了。她可以日日一封过去，就算不能及时到阿凉手中，也能让她时刻惦记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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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为安抚在外征战的信阳，明皇始终未曾将平王放出府，林然得了喘息的空隙，只林家的生意愈发差了，到年底时关了很多店铺，只余几间不打眼的书肆。
穆能送亲去突厥后，就一直留在边境，谨防突厥发难，江南战事未曾结束，明皇也不敢掉以轻心，就算不信穆能，也不敢放任不管。
且穆能孤身在边境，兵不在他的手中掌控，也算是完全之策。
边境设北庭都护府，穆能留于府里，日日无事饮酒，时间久了也无人管问，只得江南战事结束后就回洛阳。
于此同时，穆凉也在庭州，远离洛阳城，更不在范阳境内。
她将老夫人留在范阳，着洛家旧部照顾着，自己北上与父亲会合。
年底之时，洛阳赏了很多珍品送来，穆能留了些贡缎送过来。北方比洛阳冷了很多，入冬后穆凉都未曾出过门。
腊八这日，穆能甩了跟踪自己多日的眼线后，到了一户庭院。
北边的屋舍与洛阳不同，这里雨水少，屋檐与南方不同，进入后也不见洛阳城内内常见的景色，萧索的树干上挂着枯黄的叶子，寒风中摇曳，一不小心就被风吹落了。
穆能习以为常，见屋后才丢了马鞭，屋里的炭火充足，比起外间要暖和很多。
他放轻脚步往里屋走去，炉子上煮着茶，冒着白色的热气，他给自己倒了碗热茶，片刻的功夫就听到里面婴孩的啼哭声。
“这就醒了？”他朗朗一笑，茶也不喝了，大步走进去，里面的人出声：“父亲声音小些。”
“轻些、轻些。”穆能口中应着，人已撩过帘子，闪身进去，榻上睡着一个奶娃娃，睁着漆黑的眼睛，口中吐着泡泡。
穆凉拍了拍她，“父亲今日怎地过来了？”
“自然喝腊八粥，你熬粥了没？”穆能走过去，看着粉白的娃娃一眼，像揪林然耳朵一般伸手就想揪她小耳朵。
穆凉吓得拍开她的手：“她不是林然，您不能这样。”
当初林然入王府时都已周岁半了，满地跑，狗屁不通地跟着穆能后面转，可这个孩子才两个多月，只会吐泡泡，身都不会翻，与当初的林然根本比不得。
穆能被吓得缩回了手，瞅着榻上的小娃娃，“想好名字了？”
“没有，等林然。”穆凉将被子掖好，知他的意思，又道：“林然都已认祖归宗，您觉得这个孩子会跟你姓穆？”
“别很老子提什么认祖归宗，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就必须姓穆。”穆凉不理会她，粗糙的手在孩子稚嫩的面上摸了摸，摸过就嫌弃自己，恐伤了她，又忙收回手来。
穆凉不理会他，“你有本事让陈知意松口就是了。”
“林然都不知道她的存在，陈知意怎么知道，回到洛阳后就说我捡来的，看谁反对。”穆能觉得摸摸不够，伸手就要抱起孩子，坐在炉火旁，也不怕冻着她。
穆凉头疼，“林然自然知晓，只是信中不敢问，唯独信件被旁人看到，泄露了出去，您不要将她当作无知，当初离开时就有所察觉。”
“她知道就知道，我回去好好想想，让六王想个好听的名字。”穆能依旧不肯松口，抱着孩子不放手，逗弄着她。
几月大的孩子什么都不知晓，穆能逗了半天也没见到她笑，“她怎么不笑？”
“她还小，不会笑，等到明年开春就懂了，父亲何时离开？”穆凉自他手里接过孩子，对洛阳的局势也很担忧。信阳与前齐在江两岸对峙，明皇催了数次，再不动，林然就危险了。
林然在信里说的都是小事喜事，只字不提她的处境。她越不提，她心里就越明白，为质的日子哪里好过。
“晓得你担心她，你放心信阳兵不动，她就没事，信阳回洛阳，你再回去，免得到时成了林然的软肋，让她左右为难。”穆能将话说得很重，凭着林然的心性，自然会在意穆凉母女，就会给明皇可乘之机。
穆凉眼中的色彩淡了下去，只望着怀中的孩子，摸了摸她小小的眉眼，忍不住道：“您觉得前齐之战何时结束？”
信阳在江边驻扎了几月，按兵不动，也不知是何意。
提起战事，穆能脸色微凝，“新晋的兵不善水战，信阳也不懂水上的打法，一战败了，就可能满盘都输，她迟疑不前，不是退缩，而是等士兵习惯水战，急躁也是无异。前齐知晓她的弊处，才退到江边，与她沿江对峙。”
前齐的将军对新晋的战策与兵力十分熟悉，信阳举步维艰，陆战可以百战百胜，到了江面就像稚子般蹒跚学路了。
“那她何时会渡江？”
“渡江？不知道。”穆能摇首，照着目前的形势，只怕信阳不想渡江了，他记得有句话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信阳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穆能说不知，穆凉也不好再问，怀里的孩子都已经睡着了，握着她小小的手，心里的寒凉被驱散。她尚有孩子陪伴，林然一人在洛阳，也不知如何了。
到了开春的时候，孩子会咧嘴而笑了，穆能隔三差五就来看孩子，信阳在正月底的时候与前齐开战了。
操练几月的兵终究不如前齐有备而来，一战就败了。
消息传穆能处已是二月中旬，穆凉在庭院里晒太阳，怀里的孩子见着太阳眯住了眼睛。穆凉揉揉她的眼睛，轻声哄着：“晒晒太阳，小眼睛不能眯。”
说是不能眯，靠着她怀里，又睡着了。
穆能来传消息，顺势想看看孩子，结果扑了空。

第95章
信阳败后，明皇大惊，当殿就晕了过去。
长乐在郡主府与林然投壶，得知陛下晕倒后，略有些意外：“陛下身子很好，怎地说晕就晕了。”
“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林然执箭停了下来，看向传话的内侍：“平王殿下可去了？”
“平王殿下就在侧。”内侍回道。
长乐眉眼一皱，当即丢了箭，匆忙回宫去了，林然依旧将箭羽投入壶口，扬眉一笑。
****
长乐回宫后，就被平王挡住，“阿妹急甚，母亲睡着了，你莫要进去吵醒她。”
廊下宫人都垂首不语，噤若寒蝉。
长乐在宫里多年，经历过前朝宫变，见此情景如何不明，当即怒道：“你要做什么？”
“陛下睡了，你冲我吼什么，莫要惊扰旁人。”平王甚为平静，与寻常差距甚大，在长乐眼里就是自信，她向周遭看一眼，竟没有秦宛的身影。
此地多半是被平王操控了，长乐不愿久待，僵持下去的话可能反被他辖制，她带着怒气离开，也不回宫，反回郡主府找林然。
她去而复返，林然也不惊讶，投出去的箭还未曾动，坐在台阶上，眉眼如旧，“你怎地又回来了，陛下无碍？”
“平王掌握紫宸殿了，我见不了陛下。”长乐泄气，也跟着她一道坐下。
“那你还来这里做什么？”林然眉尖挑了一挑，随手将箭投了出去，正中壶口，她喜道：“正好、正好。”
长乐气得拍她脑袋：“你能不能认真点。”
“我无权无兵，你让我怎么做，见到平王，我就是平民百姓，能有什么办法。”林然被她晃得头晕，晃悠了两下，“小姨娘，你去找秦大人救急。”
“秦宛无兵，她现在也没用的。”
“她无兵，也有权，平王才回京一年多，哪里来的兵？”
“苏家的兵分到她手里，五千巡防营的兵。”
“金吾卫五万兵，他就就五千，你觉得他会走这步险棋？”林然嫌弃地看着她一眼，薄唇轻明抿了一下，继续剖析道：“殿下觉得平王有胜算？指不定这就是陛下与秦大人早就定好的计策，就等着平王入套。”
“入什么套？想你的美梦，他在挟持陛下，多半就掌控了金吾卫，北衙军是你阿娘的，想必会听你调遣，你去试试？”长乐亟不可待，看了看林然平静无波的神色，气得无可奈何，这个孩子真的被穆凉保护长大的，什么都分辨不清。
林然心头一震，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腿脚，笑说：“北衙军就算我能劝得动，也只有金吾卫一半兵力，你觉得有胜算？大不了平王登基，你做缩头乌龟不就是了，多大的事。”
“多大的事？你心真大，把你北衙军借我用用？”长乐急道。
“我劝不了怎么办？”林然声音小了些，“玄衣那个木头脑袋，你觉得她会听我的？当年差点没一刀砍死我，如今信阳不在，她只听陛下旨意，你去请圣旨，她就会听话。”
“见不了陛下，哪里来的旨意？”长乐眸中露出一丝绝望之色，“你去试试？”
“晚上我带你去玄衣府上看看，到时见机行事。”林然推不得，倒不如将人带过去，无信阳在，玄衣是不可能会听长乐的吩咐。
长乐露出放心之色，林然歪着头又看了她一眼，突然问道：“秦大人去了何处？”
“我已让人去找了，平王既然掌控了陛下，只怕秦宛也是凶多吉少，但他不敢对秦宛下手，她掌凤阁，肯定是安全的。”长乐猜测，心中也是不定，平王做事不分轻重，敢挟持陛下，秦宛若反抗，也是危险。
林然冷着脸沉默了片刻，缓缓出声：“是不是会失身？”
“再说一遍？”长乐怒目而视，吓得林然缩了脑袋，忙站起，抚平身上衣袍的褶皱，“我去安排见玄衣的事，你要不要去凤阁找一找秦大人？”
“不去，我去找乔琇，问问秦宛的去处。”长乐也不等，乔琇心思正，或许知晓些什么，秦宛安全她就无所顾忌了。
****
到了晚间的时候，城里的守卫愈发森严，时不时见到巡防营的人在巡视，两人小心地避开守卫，翻进墙里。
玄衣一人生活，府上三两下人，两人都是翻墙老手，翻过院墙，又翻书房的墙，玄衣在书房里等着。
长乐进屋后，喘着粗气，林然嬉笑两声，讽刺道：“小姨娘这就不行了？要好好锻炼才是。”
“你日日锻炼有用处吗？连媳妇都不要你了，要那么好的体力也没有用处。”长乐不甘示弱。
一番对话极为不正经，偏偏玄衣是个正经的人，听了也不明，只给两人斟茶，“不知两位深夜而来，所为何事？”
“想问你借兵。”林然直接开口，也不与她饶弯子。
玄衣僵硬下来，“何谓借兵？”
她态度坚硬，公事公办，让长乐到口的话都不知该怎么说，果然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都是不知变通，让人劝都没有办法劝。
林然坐下不开口，玄衣就领悟她的意思了，抬起双眸，摇首道：“北衙军听陛下调遣，何来借兵一说。”
“木头脑袋。”长乐忍不住说了一句，看着玄衣坚毅的面孔，软下语气道：“陛下有难，作为臣下，你不该去救？”
“自当要救，只是陛下在紫宸殿内龙体安康，让臣下如何去救？”玄衣的态度让人无可挑剔，尤其将者的唯陛下命是从。
长乐惯来舌灿莲花，面对明皇也是口若悬河，遇到不通变故的人真是没有办法，耐着性子解释：“平王掌控了紫宸殿，任何人见不到陛下，你如果不救，新晋可就换主了。”
玄衣头脑转不过来，张口结舌，“平王为何掌控紫宸殿？”
长乐继续解释：“平王篡位，想要江山。”
“想要江山？”玄衣狐疑，唇角处抿起坚硬的弧度，低吟了须臾，言道：“既是如此，陛下可曾下旨剿灭？”
长乐闻言，一拍脑门，骂道：“信阳怎会有你这般愚笨的下属？真是药石无灵。”
玄衣皱眉，不悦道：“臣是愚笨，可与信阳殿下无关，烦请殿下莫要牵连她。”
“还是护主的笨蛋。”长乐低低骂一声，看向林然：“你不解释一番？”
“小姨娘解释得很周全，我听懂了。”林然极为欣慰，连连点头，“是玄将军自己笨了些，无法体会您紧张的心情，不过你再说下去，她也是不会借兵，她得了陛下的旨意就会出兵，不然您再劝，也是无用。”
长乐不愿放弃，依旧朝玄衣解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更何况陛下如今在难中，如何让她给你下旨？你领的是新晋俸禄，就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死脑筋地原地不动。”
“对。人在难中，失去自由，如何给你发号施令。你莫要固执，出兵勤王就是。”林然跟着开口。
玄衣为难，“信阳殿下离开前让臣听从陛下的号令，再者长乐殿下说陛下在难中，可有证据？”
“平王把持紫宸殿，不让旁人见陛下，这就是证据。”长乐道。
玄衣继续提问：“或许就是陛下让平王主持朝政，没有把持一说。殿下莫要为难臣，臣管着北衙军，若随意调动兵队，御史台弹劾的就是信阳殿下，认为她起兵谋反，到时就解释不清了。殿下，恕难从命。”
她说得在理，信阳止兵不前就被认为要造反，如果隶属于她的管辖的北衙军围住了宫廷，岂不就是铁证。
她不能轻信旁人。
长乐扶额，首次遇到这般倔强又愚笨的人，玄衣在信阳处只学会了倔强与不知变通。
眼见着长乐没有台阶走，林然适时道：“小姨娘，玄衣在理，她稍微一动，受天下人指责的就是信阳殿下。下属护主，也是勉强不得，既然如此，不如去给信阳殿下传信？”
“你以为还能送信出去，明日天一亮，洛阳城门就会禁严，一只麻雀都飞不出去了。”长乐急躁，连带着语气都重了几分。
“急躁也是无用，你只有找到秦宛才能解决眼前困局，兵不血刃是最好的办法，且洛阳一动，就会影响前齐的战争，九王爷至今不敢离开北庭都护府，也是防止突厥犯进，相信平王不会让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林然宽慰她，眼神扫过欲言又止的玄衣，后者又不开言了。
“我去找秦宛，你先回府。”长乐不再劝玄衣这个榆木疙瘩，真是不开窍，她走时拉着林然一道，她会功夫，总好过自己孤身一人的好。
林然不大想去，“小姨娘，我想回去休息，你瞧着时辰不早了，不如歇息一夜，明日早朝看平王一党是何反应，到时再想计策。宫门关了，宫墙翻不过去，您就死了这条心。”
宫墙坚固，高过寻常府邸，且内外都有人，根本翻不过去，长乐只好止步，随着林然一道回府。
她去客院休息，林然借机去了林肆处。
一入院，就见不到灯火，她执灯而进，林肆还未歇息，一身单薄的衣裳瞧着沧桑，他点起灯火，先道：“平王反了？”
“阿舅猜得真准，囚禁了陛下，长乐走投无路，去向玄衣借兵，玄衣不肯答应。”
屋里灯火亮了，林然就将灯笼灭了，将林肆的轮椅推到坐榻处，自己盘膝坐下，揉了揉腿脚，满是疲惫。
“以前有前太子压着，又有信阳掌兵，他就显得碌碌而为。如今信阳不在，太子又死了。如今得了机会，既然要争取。”林肆抚摸着轮椅的扶手，常时间的抚摸导致扶手处极为圆润光滑，望着昏暗的烛火，又道：“你眼下保命要紧，平王一旦登基，要的不仅是信阳的命，还有林家的银子。”
林家粮食在这个时候比起金银都要珍贵，平王心思阴狠，林然与长乐的处境就极为艰难，他不放心道：“洛阳城内的生意暂时不管，都交给九娘与我，你去江南找殿下，或者去找穆郡主。”
算算时辰，孩子约莫有三四月大了，正是粉雕玉琢有趣的时候。
林然素来不提此事，心中的煎熬如何不知，他深深一叹，林然拒绝：“我若走了，阿舅又该如何，他要什么，我给就是了。”
林然慨然一笑，半靠着坐榻，阖眸而思眼前的局势，未必就是最坏的，秦宛心思细腻，会不知平王的动作。她都知晓平王心存不轨，秦宛会不知？
眉梢微皱，她出声道：“阿舅，何不试试秦宛的实力？”
秦宛实力如何，无人知晓。何不趁机赌一次，看看她如何面对眼前的困局，朝堂上沉浮十几年，连这点警觉都没有，秦宛就不是秦宛了。
“你不走？”林肆担忧道。
“不走，我若一走，反给信阳殿下带来麻烦，不如就在城里等着，我有银子，平王就不敢把我怎样，您就安心在这里住着。明日清晨就可知结果了。”
林然沉着，从容之色让林肆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道：“我答应了穆郡主及时劝谏你莫做危险的事，你偏偏要这么做，你不想想见见你与穆凉的孩子？”
林然一颤，眸色带着一丝眷念，唇角处多了些许苦涩的笑意：“谁不想见，可我贸然离开，于她们而言就是累赘，不如静静等待，待她们鹬蚌相争后，我再接她们回来。”
许多事并非是凭心而为，深处在皇家，哪里就能顺着自己的心来。
林肆说不出劝解的话了，确实，眼前的情景就算见到穆郡主也是无济于事，他默然叹息，“时辰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莫要争一时长短。”
“晓得了，阿舅放心就成。”林然下榻，将灯笼点亮后，孤身一人离开。
****
翌日早晨，明皇下旨，立平王为太子，满朝震惊。
长乐遍寻秦宛，都不见踪影，凤阁之内无人知晓她的去处。
林然在府里晨练时，有人敲响了侧门处，她执宫廷御令，让门人一惊，一面将人迎进内，一面去请林然。
人被请进书房，林然全身都是汗，去换件干净衣裳见客。
她见到御令后，满意一笑，迈步走向书房，将周遭的婢女都屏退，自己进书房将屋门关上，回身时，屋里人扬首，露出容貌。
林然掩饰不住震惊：“秦大人，你怎地在此，小姨娘找了你一夜，担心得不行。”
“我奉陛下之命而来，陛下让你出城去向信阳求援。”秦宛一身黑色锦衣，周身清冷，容颜很美，美色与魅骨相得益彰，美意刻入骨髓。
林然闻言，表情有些怔忪，不知该说什么好，秦宛又道：“这是陛下旨意。”
“陛下旨意？”林然视线落在她手中明黄色的布帛上，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旨意？平王都是太子了，喊信阳殿下回来，直接暗杀还是治她谋逆罪？”
当年前太子就是这样诓得洛公调兵，如今，又来这套？
秦宛诧异，“你怎地会这么想，平王困住陛下，这是事实，你觉得眼下有心思与你开玩笑？”
“那我不管，秦大人能出宫，想必也能出城，你自己去也可，用我做什么？”林然不应，镇定地坐了下来，丝毫未曾在意明皇的旨意。
“你要如何？”秦宛不得不开口，明知林然是借故拿大，也不得不低头。
林然在书柜上翻找，似要找些什么，找了须臾也未果。她只得放弃，与秦宛道：“不去就是不去，我不会让当年的事再重蹈覆辙，你去回报陛下，林然不从，让她治我抗旨之罪。”
“你觉得我还能回宫，平王到处找我，玉玺被我藏在隐秘之处，我出去就会被发现。”秦宛坦诚，将宫里的局势说清楚，“金吾卫统领不知怎地反了，与平王合谋，外有巡防营，我与陛下始料未及，我及时躲避，找了机会出宫，眼下只有你的仆从能出城。”
林家有生意，仆从日日进出城门，只有让仆人将消息传出去才是最简便的路。平王眼下不敢将城门关闭，再晚些可就不能保证了。
且信阳不信旁人的话，只信林然的。思来想去，只有她最适合。
“我如何能信你？”林然想起玄衣，学起她的语气与思路，不如先装不懂看看秦宛的反应。
“陛下的旨意在。”
“我未曾见过圣旨，不知真假。”
“你要如何？”秦宛耐心重问一遍。
“除非我亲眼见到陛下，亲眼见到她下旨，在圣旨上盖上玉玺，我才信。”林然眸色暗了下来，冷冷一笑。
秦宛不肯，“我都见不到陛下，如何让你见，你这是强人所难。”
“你何尝不是强人所难，这是我的条件，不然秦大人回去吧。”林然起身，直接送客。秦宛一时无法，她将自己手上的凤阁令牌递给林然：“你去找长乐，她会带你入宫，执此令悄悄入紫宸殿。”
平王的人找的是她，对旁人不会太在意，尤其是长乐，她对紫宸殿极为熟悉，必然有办法将人带进殿内。
林然得令，翻看一眼后，才狐疑道：“也可，我去找长乐，秦大人留在郡主府，莫要随意走动，免得被人发现。”
人在郡主府，她也不怕秦宛有什么不轨的心思。
将秦宛安顿好后，她让人去请长乐，算了算，现在是清晨，长乐过来后，两人一番腻歪，指不定就到黄昏了。
黄昏时入宫也恰好，到时无人在意，就会少很多危险。
林然猜得极准，长乐来后，直奔客院，也不见出来，长乐站在阁楼上，托腮看着阁楼的方向，眸子渐渐染上冰冷的神色。
午后，她下楼去午睡，一觉至黄昏，睡得满足，扮做婢女，跟着长乐入宫。
东华门好入，但到紫宸殿的路都被人严格把持，想要靠近都很艰难，长乐不适宜进去，在紫宸殿外就停下来，吵着要进去。
金吾卫拦不住，只好让人去请平王，长乐就这般与他们耗着，林然趁机溜进去。
殿外闹得不可开交，殿里却是安静得很，林然爬上屋檐，等候着殿门开启。一炷香后，平王匆匆赶来，与长乐起了争执，宫人都怕的探首。
林然悄然爬下来，推开殿门，闪身进去，也无人发现，反是长乐吵得愈发凶狠，平王不敢当众拿下她，唯有硬着头皮应对。
殿内香气迷人，她捂着嘴巴，疾步走进内殿，明皇在榻上沉睡。时间短暂，她不能干等着人醒来，左右看了一眼，找来一杯茶，泼向明皇。
明皇乍然被冷水泼，惊得睁开眼睛咳嗽，她几步上前就捂着她的嘴巴：“你咳嗽就会引来平王。”
明皇年岁大了，佝偻着身子，脸色极为苍白，一夜间似老了很多，垂暮老人。她被捂着嘴巴，说不得话，只点点头，林然这才松开她，直入主题：“秦宛让我来的，陛下可有吩咐。”
闻及秦宛二字，明皇眼中的光色亮了很多，垂死挣扎般拉着林然的手腕：“你去找信阳、快、快……”
林然僵硬地推开她，不愿被她触碰着，恼道：“挥之则来，呼之则去，信阳殿下为何要来救驾？你毁她半生幸福，有何脸面呢？”
“朕是她的母亲，是皇帝，她必须、必须听朕的。”明皇激动，半俯在榻上，极力想维持自己的帝王尊严。
她极力维持，却让林然发笑：“你也是平王的母亲、也是皇帝，为何他就不听话，反将你困在这里？”
“那是逆子……信阳不是的。”明皇似苟延残喘，努力喘息。
“你还是这么自大，她救你也不是白救的，你如何报答她？”林然死死地盯着她头上的白发，寒意透骨，心里却是怒火中烧，灼烧得难受。
“报答？朕生她、养她，她又该如何报答朕？”明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过自己的情绪，停顿了一下，似有了底气，再次开口：“怎地，你没有话说了？”
帝王威仪，此时又恢复过来，就像在朝堂上质问朝臣为何对她不忠。朝臣的权势与俸禄都是她赐予的，为何要对她不忠？
林然徐徐望着她，眸色复杂，带着不清明的情绪，“你这是将她当作奴隶了？”
“普天之下，万民包括你在内都是朕的奴隶。”明皇毫不犹豫地回答，起伏的胸口微微平静下来，看着林然带着悲悯之色，“你的命也是朕留下来的，你该感激朕，为朕做事。”
帝王权力凌驾于一切之上，她是百姓的神，百姓只有仰望，不该有别的心思。
林然笑了：“对，我们都是奴隶，那您就自救吧。”
她转身离开帝王寝殿。

第96章
林然进出未曾让人注意,长乐吵架都还没过瘾,就收到她出宫的消息,就此放过平王，也快速离开。
到了晚间,城门处的守卫就会严格许多,林然出不去，只得在长乐寝殿暂时休息一夜。
回来后,她一直没有说话,长乐问了数次也无果，急得在殿内打转,“你与她到底说了什么,可曾谈好了？”
林然不言语,捧茶不说话，外间宫人来回走动，琐碎的声音传进殿来,惊起丝丝涟漪。长乐在她眼前晃动，引得烛火摇曳。
自从出来后,脑海里一直想起明皇的话：朕生她、养她，她又该如何报答朕？
这句话听着很正常,却带着无尽的私欲,将人性剖开,露出最肮脏的一面。明皇泯灭人性，与信阳之间君臣大过母女。
她的想法也没有错，过于自私罢了。人性的底端就是自私贪婪,如同魏氏对阿凉想方设法的汲取。两人做法不同，想法出奇的相似。
魏氏无权，明皇却是天子，站在权势顶峰，睥睨天下，掌控万民，给人带来无尽的压力。她仗着母亲、天子的身份，做了许多对不起信阳的事，却口口声声喊着是天子、是母亲。
没有错。
她忽而想起她与信阳之间的关系，好似只是平等的朋友、盟友。她与阿凉更像是血脉相连的亲人，没有算计、没有利益的结合。
分开这么久，心中的思念加剧，就像浪潮汹涌彭拜地袭来胸口，她捂住心口，抿紧了唇角，深深吸了口气，“陛下说我们都是奴隶，救她是应该的。”
“奴隶？”长乐惊得双眸微睁。林然回来不语，她只当两人之间达成默契，不让旁人知晓，不想根本就没有说拢，意外地站不住身子。
“嗯，你也是她的奴隶。”林然冷冷一笑，将冷茶猛地灌入喉咙里，冷得微微发颤。
长乐呆呆地坐在一旁，暗自想了许久，深深地看向林然：“这是为洛家昭雪的机会。”
救驾的功劳完全可以让明皇重审当年的事情，只要林然以此为条件提出来，明皇必然答应。
“我不会提出来，也不会向信阳求救。”林然直接堵断了她所有的路，眼里不可察觉地漾过冷意，她会让明皇心甘情愿地重审。
窃国者，当有自省的心。
“你就那么自信？”长乐急道。
“平王登基，她就会明白信阳殿下的重要了。”
“你疯了不成，他若登基为帝，有你我活命的机会？”长乐急得跺脚，这个孩子心是有多大，捧着平王登基，被陛下骂坏了脑子？
“秦宛带着玉玺失踪，你就是安全的，信阳在外征战，我就没有危险，你怕什么。你俯首称臣很难吗？”林然慢慢地转过视线，直视着长乐：“你若不坐实他篡位之事，如何让朝臣看清他的野心？”
“如果对你我动了杀心，你就赌上自己的命了。”长乐依旧不赞同，想起平王的心性，连自己的亲生母亲都能囚禁，对于她们这些人，不会放过的。
林然疲倦地揉了揉眉眼，“赌一次就是了。”她并不怕平王会对她动手，毕竟信阳在外，她出了任何意外，洛阳城就真的危险了。
当年的事在信阳心中留下很大的阴影，再次遇到相同的事情，皇位上换作自己的弟弟，她的选择可就截然相反了。
长乐觉得细思极恐，尤其是面对林然的从容镇静，脊背处冒了冷汗，她捂着自己的额头：“你真是疯了，我不会答应你的。”
“对啊，那是你的母亲，并不是我的母亲，相反，她是我的仇人。我没有必要为仇人赌上自己的性命，小姨娘，我不跟你后面玩了。”林然果断，人不曾掉入悬崖，怎地知晓绝望。
明皇的皇位得来很容易，前太子不争气，她又要强，信阳骨子里有几分孝顺，麾下战将如云。不让她体会一番被亲人、被臣民抛弃的痛苦，亦不会反省自己的错。
她打定主意不再管，亦想保留自己的实力，任由长乐劝说都不动摇，气得长乐整夜都睡不着。
天明回府后，林然去秦宛处表态，后者也未曾惊讶，只怔怔地看向长乐。
“眼下有个机会，你二人可离开洛阳城，过你们自己的日子，若无银子，我可以给你们。”林然抛出最大的诱惑，十多年的被迫分离，整日的心惊胆颤，见面时畏畏缩缩，都是两人心中最大的痛苦。
相见不敢言语，就连眼神对视都不敢，于一对有情人而言是试探亦是折磨。
长乐本是气恼，听她一言，不觉安静下来，抬眸看向秦宛。
林然摆弄着腰间的玉佩，继续开口：“我给你们十万两银子，离开后你们衣食无忧，择一处隐居，也是快活自在。”
她出手历来大方，秦宛与长乐也没有觉得惊讶，长乐微微心动，只是秦宛没有表态，她就不好开口。
两人自幼相识，虽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可两人之间的关系从未改变过，情根深种，在狂风暴雨中生根发芽。比起成亲的信阳与洛卿好过数倍，长乐也不觉得命运不公，秦宛安在，名分一事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沉默许久后，凝眸沉思的秦宛抬眸，看着林然：“洛家有仇，秦家有怨，我如何会走。”
长乐轻轻呼出一口气，没有多说话，转首看向外间虚空。
秦宛的回答在林然的意料内，也是在试探，在权力顶峰中生存十多年的秦宛如何会放弃眼下的权势，做一普通的百姓。
“秦大人有计策了？”林然反问。
“林家主既然定策了，我只要听从就是了，不干涉你。若能用秦宛之处，只要开口。”秦宛微微一笑。
林然颔首：“我没有计策，只要秦大人在暗处不出去，只待平王登基，召回信阳殿下时，你出面就成。”
平王不会任由信阳在外掌兵，必然会找机会将人召回来。信阳带兵回来，秦宛揭露平王篡位的事实。天下人都知晓秦宛是明皇的心腹，出宫就代表着明皇的颜面，她一言，抵得上旁人千言万语。
如此，两人都保存着实力，任由平王一人蹦跶，林然也不急着试探秦宛的实力，眼下重要的还是除去平王。
两人约定后，林然先行离开，临走前开口：“秦大人可有去处？”
“没有，郡主府不妥吗？”秦宛皱眉，眼下外间没有郡主府安全，她不想离开。
林然顿下脚步，回眸一笑，与两人道：“浮云楼内美人如云，秦大人过去，必然是最安全的。”谁会想到朝堂重臣清冷孤傲的凤阁舍人秦宛会住在肮脏的浮云楼。
平王的人在外找寻，不会想去浮云楼的。
秦宛乍然想起那座‘镜楼’，面色一红，转首不应。林然则冲着长乐笑道：“你们试过镜室，也可去泉室玩玩，漫长岁月，绝对很刺激。”
她用了刺激二字，扫去屋里沉闷的气氛，气得长乐将她推了出去，骂道：“小东西，笑话长辈，赶紧滚。”
林然快速地滚了。
屋内再次沉寂下来，长乐不愿先开口，郁闷地坐在案旁，也没有任性，静静等着秦宛的解释。方才她很想答应林然，在她对秦宛的爱意之前，权势与皇位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她曾想过夺下皇位，正大光明地与秦宛在一起。
她为帝，秦宛为后，昭告天下人，秦宛是她的。
现在眼前多了一条路，她动摇了，秦宛却坚持旧日的想法，让她不禁怀疑了。
沉寂过后，秦宛起身将门关上，回身望着她：“我只想正大光明地与你在一起，是秦宛与长乐，而不是不知名姓的小人物。再者，我觉得你不会输给信阳。”
信阳是常胜将军，于权谋上却少了那份心，反不如林然这个孩子。
想起林然，她心沉了沉，林然确实是个麻烦，尤其是她的心思绝对不亚于朝廷上任何一位重臣，就看她今日赌的心思，就知绝对是个劲敌。
信阳不可怕，可怕的是林然这个后生晚辈。
她解释，长乐依旧不言语，心结已生，一句话也难以打消。秦宛深知她的性子，放下身段劝解：“我与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两厢情愿，为何就不能光明正大，非要偷偷摸摸一辈子，信阳的心思不如你，你为何要临阵认输？”
纤细无骨的指尖划过长乐的下颚，如轻羽拂过，撩人心弦，长乐拂开她的手，“你的心中还是权势更为重要。”
“你想错了，没有你，权势也就不重要了。”秦宛轻叹。长乐不知明皇无数次试探她，让她在命与长乐之间择其一，她想做的就是与长乐一道站在明皇面前，告诉她，长乐与命可以同时选择。
折磨得久了，就成了执念，或许她也爱权势，只是如何都比不上长乐的重要。
“你少来哄我，你在陛下跟前得意惯了，执笔写诏令，掌万民生死，让你做了一小人物，你如何放得下身段。”长乐戳破她的心思，也分不清自己是何心思。
秦宛的心思本就异于常人，这么多年下来，在陛下身旁耳濡目染，有野心也不能怨怪她。可以理解，却无法谅解。
秦宛俯身勾住她的脖子：“林然方才的话带着离间，你莫要多想。”
林然的话确实不简单，能用十万两银子去掉一个劲敌，是件很划算的事。简单一句话戳到了长乐的痛处，明知有问题也不得不去想。
秦宛经历过权力顶峰与卑微的犯人，知晓权力给人带来的帮助，当初在昭狱中长乐爱她，依旧救不了她，如今她手中的权力远超过长乐，她为何要放手？
明明会赢，却甘愿放弃，那是圣人才会做的事情，可惜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是离间，也证明了你的心意。”长乐直接戳破那层包着火焰的纸，将秦宛的心在自己眼前剖开，看得清清楚楚。
“林然知晓你的心，才会说起这件事。你我没有必要离开，她这次是为了洛家昭雪，也为保留自己的实力，可是她为何保留自己的实力？”秦宛在她耳畔轻声低问，呵气如兰，勾得长乐心口处发热。
她伸手将人拦住，拉着坐在自己膝上，“觉得平王不值得她浪费自己的人？”
“这是其一，其二便是提防你我。”秦宛不得不承认林然细腻的心思远胜过信阳。此事换作信阳，早就回洛阳勤王了。
长乐抱着她的手微微上移，略过胸前，捏着她的下颚，“她早就提防我了，又不是第一日，你惊讶什么。洛卿的崽子，穆凉教出来的，不会太笨。”
说完，就亲了上去，略带惩罚性地咬住秦宛的唇角，“她早就将你我当作敌人，眼下是短暂的合作罢了。”
秦宛被她钳制住，动弹不得，唯有让她肆意妄为，“你既然清楚，那为何生气？”
“自然要生气的，你觉得我不该生气？”长乐不悦，林然的话到底让她心头不快，她思量一番，道：“去浮云楼。”
秦宛不大想去，可仔细一想，除去浮云楼外也无好的去处，只道：“你莫要太过放纵。”
“玩遍了楼里的器物，就不玩了。”长乐随意丢了一句话，将人抱起，直接往屋里走去。
郡主府太过正经，不大有趣，倒不如浮云楼来得自在，将人藏在里面，也甚好。
既安全又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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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宛失踪被平王压了下来，对外称染病，一月后，明皇下旨禅位，令太子登基为帝，国号依旧是晋，明皇推到慈安宫，被新帝陈知辰奉之为太后。
林家在洛阳城内的店铺都关门，林然频繁进出浮云楼，旁人只当她无人管问，浪荡风流，找些快活罢了。
至于生意上，就是一败家的罢了，穆郡主不在，就将家底都败光了。
新帝登基后，将洛阳城内的布防彻底换了一遍，就连北衙军都换了统领，赵家绣坊里的绸缎也提高了价格，比起原来提高了一倍。
没有林家的竞争后，恢复商人本性，赚取暴利。
洛阳城内百姓都跟着苦不堪言，赵家效仿林家提高物价，只林家提高的价额不高，赵家却是翻倍提，开了数家分店，占据了洛阳城内大半的绣坊。
赵家一改之前谦逊的本分，恰在林然的意料内，赵家出计，如今也算有从龙之功，有了新帝做靠山，去岁失去的银子今年肯定趁机赚回来。
洛阳城内新帝登基，前齐战事依旧，夏初的时候信阳的兵饶过前齐的兵，突袭后方，与江边的队伍合力围攻，打了前齐措手不及，顺利渡江。
战争连续打了一年多后，收回几座城池，信阳收到穆能一封信，打马转道去了南城。
****
南城的气候湿润，温暖如春，也适合孩子生活。
林家老宅在南城，穆凉也未曾带孩子回去，在外择了一处三进的庭院，小心谨慎，也没有让外人察觉过。
庭院里凉快，穆凉让人搭了小榻，在上空中设了纱幔，防止蚊虫爬上榻咬着孩子稚嫩的肌肤。榻前有只小兔子在吃草，脑袋一低一低，时而往前蹦几步，极是有趣。
刚长了牙齿的孩子坐在榻上，漆黑的大眼睛定制个那只白兔，时不时地拿手挥两下，朝着身畔的婢女咿呀咿呀笑两声。
兔子蹦了过来，她翻身就想去触碰，婢女不肯让她碰，抱着她蹲下身子，近距离地看着小兔子。
庭院里除去风声外，还是时而几句咿呀的声音，信阳被婢女引进后，见到草丛外的奶娃娃后，惊得停下脚步。
几息的功夫，小兔子跳到她的脚下，孩子的目光追了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两颗糯米小白牙，粉嫩的小脸让人心生暖意。
怔忪后，信阳迅速回神，伸手捞起脚下的兔子，捧着送到奶娃娃面前，“你要它吗？”
孩子不认生，也不畏惧新事物，伸手就要抱兔子，婢女抱着她忙后退两步，她不识信阳，面带歉疚道：“对不起，我家夫人不让姑娘碰兔子。”
信阳尴尬一笑，将兔子放在脚下，擦了擦手伸手就去抱孩子。
她是生人，小小乖不怕，伺候她的婢女不敢让她抱，退了退，借口道：“您找夫人？”能让门人引进来的，肯定是夫人请来的客人。
婢女警惕，信阳无意与她计较，站直身子，看向廊下匆匆而来的穆凉。
穆凉等了两日才将人等到，见到信阳也不愿多计较往日的恩怨，接过孩子，引着她去厅里坐。趴在她肩头的孩子念念不舍地盯着兔子，信阳见状，将兔子抱起来，一道入厅。
坐下后，兔子就放在案几上，依旧吸引着小小乖，她看着乖巧地坐在穆凉怀里，小手却在不断挥着，信阳莞尔，“她不怕生。”
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气氛缓和下来，穆凉跟着淡笑：“与林然一样，什么都不怕，只要她看到的，非要摸一摸才肯罢休。”
“我见到林然的时候，骨子里带着野，就算玄衣拿刀吓唬她，也是不怕的。”信阳笑了笑，初见林然，她也有五六岁了，坏得很，让玄衣给她的老虎磕头，不动声色地折辱人。
两人之间的话题尚算轻松，没有提及战事与洛阳城里的事，都在围着孩子说话。
谁都不想先开口提起那些血腥的事，短暂地不去想那些让人担忧的事情，就像是一道是裹着纱布的伤口，看着不疼，揭开之后，伤口可怖，疼得让人站不住。
不知说了多久的话，孩子坐不住了，顺着穆凉的臂膀站起来，抱着她的脖子，软软地打了哈欠，穆凉拍了拍她的后背，算是哄她睡觉。
信阳见此，起身道：“我先回去，明日再来。”
穆凉也没有挽留，吩咐婢女送她出府。信阳临走前，看了兔子一眼，这才跟着婢女离开。
原本以为信阳不过一句玩笑话，不想次日当真又来了，手中拎着一只精致的铁笼子，以红布盖着，瞧着有些神秘。
小孩子见到大红色，好奇地眨了眨眼睛，指着笼子喊穆凉去看。孩子大了，渐渐就闹腾，不如刚出生时乖巧，穆凉抱不住她，只好带着她去看。
笼子里是一只雪白的小貂，爪子抱着铁柱，与昨日的小兔很像，孩子的眼里蹦出水润的亮色，肉乎乎的小手摸了摸小貂，吓得小貂缩回笼子里。
信阳好笑道：“它比较害羞，不如你胆子大。”
穆凉无奈，拍了拍她小手：“脏。”
“来时用药水洗过澡，很干净，平日里注意些就好。”信阳难得露出笑意，朝孩子伸出手。她站得离小貂近，距离胜过穆凉，孩子就动心了，伸手就去攀扯她的手。
信阳顺势抱过她，眉眼漾起笑意，“也很乖，取名了吗？”
“没有，等林然取。”穆凉也不隐瞒，取名也不算小事，总得要与林然商议。
信阳微微一怔，摸着孩子的小手：“王爷在信里提过，让她姓穆。”
穆凉不答话了，静静坐在一旁，眸色波澜不起。
孩子盯着貂看，信阳打开铁笼子，将貂放了出来，一人一貂放在榻上，她在旁看着，防止小貂伤了孩子。
穆凉依旧不动，过了半晌，才开口：“殿下可要回洛阳？”
战事没有结束，林然曾说至少两年，如今过了一年半，还有几城在前齐手中，若要快，年底才会班师回朝。
只是到那时，新帝的皇位就坐不稳了，又是一场血战。
信阳眸色盯着孩子，也没有说战况如何，神色凝滞下来，“林然让我莫要回去，前齐之事解决后再回城。”
“此时不回，难不成等他坐稳皇位？”穆凉不懂她们的想法，对林然的牵挂一日比一日重，尤其是新帝登基后，林然的处境就更加艰难了。
新帝贪婪暴.戾，想着林家的银子，自然不会放过她。
信阳解释道：“秦宛也失踪了，陛下……”她顿了顿，改口道：“太后被困在宫里，不会甘心让权的，我们回去早了也不好。”
新帝面临的问题也不少，尤其是秦宛不见了，玉玺在何处，都不知晓，她不如听从林然的，迅速解决前齐后，再回洛阳。
穆凉眸色不忍，唇角抿得很紧，心中在挣扎、彷徨，看着小小乖稚嫩的笑颜后，沉声道：“殿下不回洛阳，我就回去。”
信阳诧异，来时的路上明白她与林然的打算，无非不想重蹈覆辙，可眼下回去，岂非功亏一篑。她不赞同道，“再过两月，我们可一道回去。”
穆凉摇首：“等不了了，我将小小乖交给殿下了，父亲处有人盯着，不如殿下这里安全。”
信阳领兵，只要将人藏得好，就不会有事，且军营中人多，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一个孩子。

第97章
江南几城经历战火后,百姓生活大不如前,林家的商铺犹在,空空荡荡，穆凉吩咐人去打扫,重新开张迎客。
孩子交给信阳后,也不用太过担心。她带着人先回范阳，一露面就被长乐的人察觉,消息传回洛阳。
新帝登基后,给了她一座公主府，为显自己为兄的风范,公主府占地极大,稍加修缮就可以搬入府里。
工部户部一起动工,一月就修缮好了，长乐摆宴庆贺。
不少旧臣趁机打听秦宛的病情，新帝登基,她就不见踪影，让人内心不安,尤其是明皇提拔上来的朝臣，对于她的禅让极为不解,几处奔走,不得结果。
对秦宛的‘染病’都带着狐疑与困惑,见到长乐后，低声打听，长乐每每都回：“我也未曾见到秦大人,你们去问陛下。”
一句话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哪里还有人敢继续问下去，明皇一党依旧是心事重重，打探不得，就只好落寞饮酒。
赵家一跃而上成了皇商，就连长乐设宴也是不请自来。
赵浮云一袭红色的云锦，衬得皮肤雪白，远山黛眉添了几分大气，让不少人为之惊讶，长乐并未理睬，让管事去招待，自己与其他人闲聊。
她的驸马在外上任，多年未归，众人早就成了习惯，膝下的小郡主跟着她身后招待客人，低首垂眸，不得她欢喜。
林然讪讪来迟，见到赵浮云后，勾唇一笑，被长乐拉去一旁，“你不是提醒了乔琇，怎地还让她这么蹦跶？”
“我提醒了，贤妃不在意，我能有什么办法。”林然无辜道，乔琇封了贤妃后就更加不出门，想见都很难。她看了赵浮云一眼，低声道：“你觉得乔琇那个性子恨不得敲木鱼，会在意陈知辰喜欢哪个女人？”
“你直呼陛下名讳，小心被旁人听到，小心些。”长乐拽着她进入厅里，赵浮云侧眸见到她，盈盈一笑：“林家主安好。”
“好，不如赵家绣坊的生意好。”林然懒散地回了一句，继而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丝毫不在意赵家逼得林家绣坊关门。
厅里都是人都带着几个脑子，见两人之间波涛云涌，都没有去说话。
赵浮云妩媚一笑：“林家主好像怨气不小。”
“林家不缺那些银子，谈不上怨恨，赵家主只要裹紧了身上衣裳，莫要随意给旁人看就可。”林然眸色漾起讽刺的笑，听得旁人都跟着皱眉。
就凭着那句话，众人都明白过来赵浮云以色侍人，纷纷笑了起来。
她未曾点名，也让所有人明白过来，赵浮云气得面色通红，竟想不出用话来回，死死盯着她。长乐出来打圆场，道：“绣坊本就做的衣裳生意，不给人看，那还做什么生意。”
赵浮云方按下心口的气，被长乐一说，又气得不行，从未有过这般的羞辱，她咬牙忍着：“殿下说的对，林家主怨恨我，待会我就罚酒三本，如何？”
“我不看你的衣裳，要你的酒做甚？”林然丝毫不避讳，横竖她纨绔的名声已传出去了，再多几分也可，也试试赵浮云忍耐的底线。
贤妃处一直未曾给消息，想必也没有查出赵浮云的出处了，可见此人不简单，绝对不是寻常商户。能让陈知辰短时间内敢篡位，就可知她心性多大。
坐下后，推杯换盏，筵席至黄昏才散，赵浮云也在黄昏时离开，林然半醉，留在公主府，贤妃在此时让人来找她。
宫里的人去郡主府容易被人发现，今日来公主府送礼，顺带传消息，就无人在意了。
贤妃派了婢女过来，将礼送上后，笑着给林然行礼，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荷包给她，而后笑吟吟地离开。
几步外的长乐发现后，趋步走近，从她手里夺过荷包，打开后里面空空如也，她皱眉：“这是给你送定情之物？”
林然摸了摸自己的下颚，又捏了捏自己柔滑的肌肤，自恋道：“许是我太美了，你当初也不是想将我从阿凉处抢过来了吗？可见我的美貌足以吸引人，小宫人攀附权贵，又非罕见的事。”
说话的功夫，长乐将荷包翻了两翻，丝线与所用的面料都是宫里最普通的，并非罕见，或许是小宫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她恐吓道：“阿凉就在范阳，信不信我给她写信，告知你背着她做了不该做的事，让你跪烂算盘。”
“少来，别人喜欢我罢了，只能怪我长得太好看了，这不是我的错，应当是洛郡主与信阳殿下的错。”林然自信得话让婢女都跟着发笑，她也不觉得丑，接过长乐手中的荷包，看着上面的并蒂莲，道：“方才那个宫人长得如何？若是不错，我可去看看。”
“何时去看，我给你准备算盘。”长乐玩笑般添了一句，又见她微醺的面色，吩咐人将她送回府，让人去查查那个小宫人的来历，她也当是帮着穆凉看着不安分的小东西。
林然半醉的回府，倒在榻上就睡了过去，婢女伺候着她脱衣，照旧退了出去。
子时才醒来，她合衣而睡的，摸到袖袋里的荷包后，又顿时一惊，睡衣都跟着退了，翻身坐起来，在妆台前找到剪子。
剪子从荷包封口处剪开，荷包里两层布料，里面含着一层白纱，拆开后，写着只言片语。
赵氏与平王苟且，背后与前齐有关。
看后就将白纱烧了，重新躺回榻上去，赵浮云与前齐有关系？
前齐一战打了这么久，可见背后势力不差，粮草从哪里来？
想到粮草，她又爬了起来，带着舆图去找林肆。
林肆被她扰醒后，披衣而起，闻道她身上的酒味后，略微皱眉，没有言明。林然将舆图展开，指着江边一带，“阿舅，前齐的粮草从何而来？”
信阳的粮草是新晋给的，国库供给方可支撑这么久，前齐安静这么多年，在民间逃难都是艰难，这么多粮草供给，必然是有商户供给的。
林肆看着她指着的方向：“囤积粮食需要银子，前齐灭国时宫里被内侍宫人搬了一空，走时匆忙，带不走金银。这么多年，林家主要就是种植粮食，若有人大肆囤积粮食，我们该察觉。你既然好奇，就去商户处查一查。”
“我也觉得有问题，其实朝廷给信阳殿下的粮草不多，难以支撑这么久，是我将林家粮仓给了她。”林然徐徐道，正是因为有粮，信阳才敢与前齐这么耗下去。
信阳有林家粮仓，前齐如何支撑的？
毫无蛛丝马迹，实难让人不怀疑。
林肆道：“莫不是也有商户支撑？”
“比如赵家？”林然想起乔琇带来的信，赵家现在在洛阳城内大肆涨价，可见是有些急迫了。她凝视一番，道：“我想重开林家绣坊。”
“试试赵家的底子？”
“阿舅觉得如何？”
“自然可以，她涨价，你不需降价，只需按照平时的商价就可以。”林肆赞同她的想法。
两人商议到天明，林然重重安排下去，才困得回屋睡觉。晚间需要去浮云楼，先去补眠。
睡到午后时，长乐来府上借银子。
她迷糊地爬了起来，眸色迷蒙，看着长乐张扬的眉眼：“你要银子做什么？”
“造春字楼。”长乐不避讳，春字楼所需的花费不小，少说几万两银子，她目前拿不出这么多，只能暂时问林然借。
满打满算，林然也只睡了两个时辰，困得眼睛睁不开，抱着被子想着她的话：“一座春字楼五万两银子，你拿不出就找秦大人，我也没有银子。”
“秦宛也拿不出，你就先借我，待风波平定后我再还你，可好？”长乐将人蛮狠地拖了起来，“我给你打欠条，不会让你血本无归。”
林然眯着眼睛，给她算账：“林家现在入不敷出，商铺都关门了，我在浮云楼还欠着不少银子，你让我怎么借你。”
林然‘经营不善’，留恋青楼赌坊，玩心不减，以致洛阳城内的商铺都关门，长乐也听了一耳朵，被她一说，就跟着安静下来：“洛阳城外的商铺呢？”
“那在阿凉手中，你去问她借，莫来寻我。”林然闭着眼睛，复又躺回榻上，耳畔传来长乐的惊讶声：“你和阿凉分家了，怎么还分你的她的。”
“反正我没银子，你去范阳找她借。”林然将被子盖过自己的脑袋，也不去管她走不走，长乐最近心思放宽了，多半想造春字楼藏住秦宛。
她缩在被窝里想了想，信阳殿下曾说过两月内会解决前齐，到时需将秦宛送出城，拦住大军凯旋，告知陈知辰窜位之事。
“小姨娘，信阳殿下两月后就会回来，你造春字楼来不及藏人了，你还是省些银子为好，想想如何将秦宛送出洛阳城。”
“我问问赵九娘，她应当有办法。”长乐掀开她的被子，不耐烦：“你借不借？我给你打写借条，可行？”
现在用不到，以后也会用得上。
林然被她揪着衣领唤来管事，翻开郡主府的账目，看看账面上有多少能用的银子。
管事算了许久，硬着头皮道：“只有五千两银子，家主要用银子，可向夫人处去要。”
“这么少？”林然叹息一声，托腮望着长乐：“五千两借不借，不借就等着阿凉回来，我爱莫能助了。”
长乐被她败家的行为气到不行，想到穆凉人在范阳，约莫着也快回来，急也是无用，就忍耐道：“等阿凉回来，看怎么收拾你，小败家的。”
她失望地离开，林然躺回榻上继续补眠，被吵醒后，再睡不下了，想到阿凉人在范阳，多半是事情办好了。
阿凉回来，莫不也将小小乖也带回来了？长乐方才的语气并没有提到旁人，想必孩子不在阿凉处了。
阿凉此时回来也是危险，新帝对林家的银子觊觎已久，她营造出败家的模样让众人放心。自己一人待在魔窟里尚可，多一人就无法维持平衡。
想到此，就左立不安，让人传信去范阳，嘱咐她莫要回来。
****
太后在慈安宫数日，未曾召见过大臣，就连长乐都没有见过，许多人都想面见她，都被新帝驳回。
不仅如此，新帝撤换朝堂肱骨重臣，安插自己心腹，亟不可待。多年老臣被外放，被迫离开洛阳城，许多人心不平，面上不敢言。
留在城内的两位异姓王亦是关门闭户，拒绝一切朝臣的拜谒，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长乐知晓后，数次骂老狐狸。
穆能留在北庭都护府没有回来，恰好避开朝堂上的纷争，然好景不长，新地帝不管不顾下旨将他召回。
两地遥远，一来一去需要三四月，林然闻讯后也未曾在意，等阿爹回来，城内困局都已经解开了。
夏日酷热，夜间风景优美，浮云楼门窗打开，屋内摆着冰，清凉袭人，吸引了不少人来此。
春字楼被长乐重金包了下来，小花魁暂时不接客，就连十五这日的抚琴也被免去了。旁人敢怒不敢言，新帝登基，无人敢触霉头，任由她去了。
赵九娘得了一笔丰厚的银子，先见到银子，后将春字楼给的长乐，也不去过问她藏的何人，日日着人在外看守，不让闲杂人等靠近。
一日里，长乐向她要春字楼的构造图，道是回府照着图纸造一间。赵九娘不敢将图纸给她，毕竟楼里还带着机密，借口丢失了，只将镜室与泉室的构造图给了她。
长乐的心思让林然也领悟一事，春字楼确实有趣，她也想造一间，特地问赵九娘要了图纸，回府去研究。
这是秘密之事，不可告知旁人，她自己将图纸藏在枕头下，脑子里想着也是这件事。翻过身子时，想起自己也没有银子。
为显得真实，她将郡主府里的银子都送去了阿凉处，无银确实难为人。
心口被挠得很痒，辗转难眠，想起浮云楼，她几乎不动用楼里的银子，如今有难处，去向九娘开口也成。
打定主意后，次日就着人向赵九娘说明她的情况。
浮云楼生意很好，一间青楼抵得上数间绣坊，且赵九娘经营有道，在城内多年，名声大起。
几万两银子并非难事，林然开口，她无不应从，让人暗地里将银子送去郡主府。
得了银子的林然，当即大展拳脚，将郡主府的一处园囿拆了，打下地基，造阁楼。
对外称之为阁楼，里面就不大相同了。春字楼是林肆所造的，林然不敢让他知晓她的意图，就一直瞒着，问起就说造暖阁。
郡主府动工很快，外人没有在意，长乐听闻后感知哪里不对，特地来郡主府查看，林然声称是暖阁，像模像样地拿了暖阁的图纸给她看。
长乐在风流场地混迹多年，见此情景就知道林然没有说实话，“你问阿凉要银子了？”
“我有银子，不需借。”林然摇头不认，被长乐知道她造春字楼定会吵得不停。
长乐不信她：“你将账面上的银子用来造暖阁，那你平日里花销怎么办？”
“阿凉会送银子来的，不急不急。”
“你个小败家的，阿凉回来记得告诉我，不然我就告诉她你喜欢浮云楼里的小花魁，让她拆了浮云楼。”长乐恐吓一句，回头看了一眼打下的地基，暖阁与春字楼的地基很像，也难以分辨是真的春字楼还是暖阁。
总之，林然在穆凉离开后变坏了。
变坏的林然目送她离开，拍了拍胸脯，叮嘱管事动作快些，务必在阿凉回来前完工。
郡主府内陡然动工造阁楼，同样引起新帝的怀疑，洛家当年的家产不翼而飞，让人疑惑又垂涎三尺，眼下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他让人盯着郡主府，看看可有银子的去向。
林然一个玩笑的举动，让数人都紧密在意。
郡主府大兴土木，木材器物流水般的送进府里，日夜都能听到哐哐当当的声音，吵得林肆睡不安寝，也不明白建造暖阁为何日夜进行。
林然大多时间歇在浮云楼，也未曾体会过到林肆日夜不眠的痛苦，在浮云楼内赵九娘给她准备了干净的屋舍，也无人敢去打扰。
至于秦宛，早就被长乐带去了公主府，春字楼的小花魁霓裳也开始接客了，以抚琴为主，卖艺不卖身。
林然去了浮云楼，照常在大厅里听一曲，造成她沉迷酒色之像，再回房休息。
阁楼地基打好之后，新帝着人进府，查看阁楼的进展与图纸，另外派人搜查府邸。林然在浮云楼里与九娘商议绣坊重开，到时银子周转不过来，还需从浮云楼里拿。
小厮跑来时，赵九娘先惊得站起身，林然示意她坐下，吩咐道：“让他们去查，你就说我在浮云楼里不回去。”
赵九娘眉峰紧皱，“那二爷该如何？”
郡主府里除了林肆外并没有秘密，看着简单，也有最大的艰难。平常无人在意，一旦有人介介入，秘密就藏不住。
她紧张地坐不住，林然却很平静：“您莫急，阿舅不会有事，院子里有暗道，他暂时藏进去，不会被人发现的。至于新帝想查，就让他查，横竖查不出什么。”
之前贤妃就已经说过，新帝对阁楼起疑了，想必为的还是银子。
听了她的解释后，赵九娘这才安下心来，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林然瞧她一眼，淡笑道：“九娘对阿舅好似很在意。”
“那、因为、共处多年，自然在意。”赵九娘被她蓦地一问后，说话都跟着结巴起来。
“我就是问问，莫要在意。”林然会心一笑，继续道：“我觉得赵家与前齐有些关系，尤其是粮草方面，当是赵家在提供，且照着赵浮云的心计，攀上新帝，只怕做内应。”
消息非赵九娘查出来，她一时间支吾不语，“您如何查出来的？”
“宫里贤妃传出来的，另外我会与秦宛商议一番，问问她的意思。”林然不想独断，秦宛于朝政上懂得很多，或许知晓得更多。
告知秦宛，看看她如何做的。
次日天明时，林然才回府，仆人急得团团转，见到她后大吐苦水：“家主，昨日兵士过来，将阁楼地基都翻了过来，挖地三尺，这几日都白费了，还有府里也被糟蹋得不行。”
“坏了什么再去买，另外给小厮婢女提前发月钱，加一个月的，就当是安慰他们，莫要慌。”林然一面吩咐，一面去里屋换衣裳。
方换过一身衣裳，长乐就匆匆过来了，两人算是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形影不离，见到她来，也不奇怪。
林然昨夜睡得很舒服，满面春风，笑道：“您别急，损坏些物件罢了，我要去见见太后，您可有办法？”
“见太后？我自己都见不到，你死了这条心。”长乐摇首，慈安宫都在新帝的手中，进出不易。
“不见就不见，对了，你可有办法将秦宛送出去？”
“急甚，还有两月，等你阁楼建好了，她就出去了。”长乐无心与她玩笑，坐下来细细道：“金吾卫统领跟随陛下多年，不该说反就反，我一直不知他谋逆的理由。”
金吾卫统领范奎是先帝带出来，手把手教出来军法谋略，先帝死后，就一直跟着明皇，长乐做梦都想不到范奎会选择新帝。
数日来，她试探数次，范奎都咬牙不说，就连秦宛都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金吾卫的事该去问秦大人，平日里陛下如何安抚的，她该清楚，另外金吾卫里外的人员安排，她比你我都清楚，如何策反，就看秦宛的。”林然提醒。
金吾卫的事不是她能管问的，既然联盟，也得看看秦宛的诚意。
“秦宛试过，人员安排都已经换了，里外都是新帝的人。”长乐肃声道，她与秦宛对军事布防都未曾在意过，洛阳城内三军平衡，互相牵制，北衙军见死不救，就打破了平衡。
如今再想要平衡，就不易了。
她前些年也想过插手进金吾卫，奈何太后管制太严，只信范奎，让她数次失败。至于其他两军，她尚有些人脉，只是与金吾卫一比，就相形见绌，难以成事。
林然冷笑道：“你怎地那么傻，不听话就直接杀了，何必费心思。”
“那么多人……”长乐摇首。林然不想多说，脱衣上榻，懒懒地打了哈欠，“小姨娘还是先回府，对了，赵家可能与前齐有关，你去问问秦大人，她可知道蛛丝马迹，我一夜没睡，困了。”
“你一夜没睡？”长乐瞧着她懒洋洋地神色，长长叹了一口气，阿凉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了，小东西变坏了。
长乐离开后，林然翻身起来，让人给玄衣传话，让她来府里一趟。
午后，玄衣回信，脱不得身。她只好去玄衣府上，只是晚间的时候照旧去了浮云楼，夜间去见玄衣。
有了浮云楼做遮挡后，行事尤为便利。入了府上后，玄衣迎她入书房，低声道：“我这些时日都跟着范奎，他与往日无异，都是当值、回府，并无奇怪。”
“范奎平日里做什么，可有爱去之处？”
“并无爱去之处。”
林然心思沉了下来，抿着唇角，指尖不觉捏着袖口的花纹，试探道：“范奎与你家殿下相比较，谁的功夫更高些？”
“自然是殿下。”玄衣道。
“与我呢？”林然再问。
“家主怕是抵不过。”
“你我二人同时出手呢？”
玄衣停顿下来，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不解道：“范奎留不得了？”
“留不得了，换下他，让新帝慌一阵。”林然解释，她想给新帝找些事来做，找她的麻烦，她自然要回报的，范奎此人背信弃主，留之无异，且他不死，她安插的人如何露出水面。
玄衣没有置喙她的命令，只道：“此事属下去解决，您莫要出手，免得暴露自己。”
“无妨，你定下时间，到时通知我。”林然不好久待，吩咐后就迅速离开，照旧歇在浮云楼，天亮回府。
她一回府，发觉门人的眼神不对，欲言又止，往里走时，婢女见她也是一样。
回到院子里，廊下站着婢女，她下意识止住脚步，向屋里探首：“夫人回来了？”
婢女笑意僵硬，让她心咯噔一下，兴奋地推门而进，脚方跨进门槛，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从里屋传来：“你昨夜去哪里了？”

第98章
一句话让林然没出息地腿软了下来，扶着门框才站稳身体，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屏风后的人影，低声解释：“浮云楼，我以前同你说过的。”
屏风后人影绰绰，婉约优美，林然看着心口发痒，急忙道：“你去问九娘，我没有碰任何人的，你且信我。”
两人隔着一道屏风，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看到那抹影子，林然按捺不住性子，绕屏风就要去见穆凉。
脚刚迈动，就听到阿凉清冷不悦的语调：“去沐浴，将头发也好好洗洗。”
穆凉性子洁癖，林然反应过来后就闻了闻身上的气味，对自己颇为嫌弃，隔着屏风还是忍不住去看一眼，怯怯道：“那我去沐浴，你莫要生气了。”
她孩子气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快速地去浴室沐浴净身，将自己从头到尾都洗得干干净净，自己头发擦得半干，才敢回屋子。
这时穆凉出了里屋，在案前翻着账目，听到声音后，先出声：“你造暖阁做什么？”
林然脚下一滑，直接绊住了，向前一扑，整个人跌了下去，穆凉这才抬首，神色如旧，道：“你慌什么，准备金屋藏娇？藏得浮云楼哪位姑娘？”
林家主没出息的样子逗笑了廊下婢女，她们对视一眼后，主动退出廊下，守着院门，不让旁人来打扰家主与夫人相聚。
林然憋屈，揉了揉自己摔痛的膝盖，慢吞吞的爬了起来，诚实道：“我想藏你。”
闻言，穆凉翻阅账目的手顿住，掀了掀眼皮再次瞧她一眼：“这间屋子不够？账面上银子都不多了，你哪里来的银子造阁楼？”
她昨日黄昏就一回来了，与林然擦肩而过，回府后将府里发生的事情都问清楚，旁的事能理解，唯独一点，对建造阁楼一事不解。
林然并非无理取闹之人，不会因享受而大肆浪费银子造阁楼，她想了一夜也不明白，刚见面就忍不住问问。
她语气不善，吓得林然不敢近前，心知不能说出缘由，就小声回答：“浮云楼的银子。”
穆凉皱眉：“府里亭台楼阁无数，也有暖阁，你究竟想做什么？”或许与林然分离多日，心里多了些恍惚与惶恐。
“你别凶我，不就一座阁楼，你这么生气做什么？”林然挪着小碎步走近，挨着她坐下，看了一眼账目，那是她给管事预计建造阁楼所需银子的计算。
她想着什么，穆凉一眼就知，将账目递给她：“一座阁楼需要这么多银子？”
林然闭紧嘴巴，摇首不说，说了阿凉肯定不会同意再造，她脑子里快速想着，几息后关切道：“不是让你别回来，你怎地还回来了，还有、你、你是一人回来的吗？”
她心里心虚，看着穆凉的眼神飘忽不定，低眸在她小腹处看一眼，迅速又抬头，不敢再看。
林然欲言又止，更显得心里有鬼，让穆然心凉了半截：“你不希望我回来？”
“没有、我想你，很想你。只是想你是一回事、怕你有危险又是一回事，阿凉，这里不安全，你不该回来的。再过两月，你与信阳殿下一道回来，我、我怕、我怕……”林然的语气愈发小了，最后就像蚊子哼一般：“我怕护不住你。”
“先说说你的这间阁楼有什么用处，说不出来，就夷为平地，重做园囿。”穆凉也不理会她的可怜，戳着她的脑门：“你将浮云楼当家了？”
“别急着与我算账，你怎地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林然握住她的指尖，嬉皮笑脸地凑近了她，“你过得可好？”
她亲近黏糊，蹭得穆凉心口软了下来，轻声道：“我定是很好，反是你，可好？”
话出口就后悔了，日日流连浮云楼，不好也得好。
林然欢喜地伸手抱住她，蹭着她的下巴：“阿凉，我想你。”
简单的几字倾诉她的思念，尤其那股思念无法以书信寄出，更难以用文字书写，这些时日以来她无不盼望阿凉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
夜晚就寝时，总是时不时地摸着外间的床榻，想着阿凉此时在做什么，可曾睡觉了，可曾安稳，可曾想念她。
想到这些，就辗转难眠，总想到从前的时日，她们夜夜睡在一起，相拥而眠，醒来时就能见到她。那些时日忽地成了一场梦，过眼云烟，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连阿凉的气息也在岁月中消逝。
现在人在眼前了，千言万语也失去了作用，欢喜是真，担忧也是真，尤其新帝刚登基，不敢拿她怎样，但阿凉回来就不同了。他可以转了方向对阿凉，前些时日的筹谋就要重新来过。
穆凉不答，她就继续抱着，眉眼蹙得很深，“阿凉，你回去好不好？”
“我将她留在信阳殿下处了，不会有事。”穆凉语调微轻，极力想说服林然，指尖摸到她消瘦的脸颊，不由心疼，低声哄道：“不会出事，信阳殿下一月多就会回来。”
“陈知辰连亲生母亲都能下手，不能指望他行仁义之事，你莫要露面。”林然依旧心烦焦躁，望着阿凉如旧的容颜，她忍不住叹气，“阿凉，我是故意不救明皇，让陈知辰坐上皇位的。”
当时玄衣若答应了长乐，与秦宛里应外合，未必就会输。但与明皇谈话后，她打消了念头，明皇骄傲自大，不在绝望中经历一番，不会知道悔悟。
她心中不定，不知是对是错，心中亦是忐忑，若是信阳殿下回来，无法解洛阳之困，那她就是罪人了。
林然许久没有露出脆弱之色，在外是不羁的林家主，挥金如土，与人交谈也常将笑容挂在面上，时间久了，她几乎忘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她脆弱，穆凉如何再冷下面色。
“我想你该有自己的理由，也为洛家争取昭雪的机会，做了就无悔。”穆凉伸手揽着她，拍了拍她的脊背，想起洛阳城内的局势，也跟着一叹。
林然也没有隐瞒，将大致情景告诉她。
“信阳在江边驻扎时，明皇召我入宫小住，其实我知并非小住，而是囚禁。后我使计脱身。”林然抿了抿唇角，养得那么大的兔子，亲手毒死，心中也是不好受。
穆凉静静听着，手抚上她的后颈，“我在外不知这些事。”
“脱身后，我着人弹劾平王他肆意传谣言，明皇许是为了安抚信阳殿下，罚了他禁足。我只当可以安稳等到信阳殿下回来，不想平王篡位了，计是赵家所献。贤妃传话于我，赵浮云与前齐有关，我在猜测前齐的粮草是赵家供给。”
“我让人去查过赵家的底细，都是寻常商户，家底殷实，若在夺嫡中参与，想必是心思不够，照你这般说来，不能任由赵家在洛阳做大。”穆凉沉吟道，见林然愁眉不解，劝道：“你不如将赵家当作是前齐之人，新帝之前的行为就是勾结外邦，这个帝位名不正言不顺。”
“嗯。”林然轻轻应了一声，继续蹭着她的下巴，想起另外一事，“阿凉，她可爱吗？”
“同你一般不怕生，信阳殿下一只貂就将她带走了。”穆凉莞尔，想起信阳将人抱走的模样，貂在她手里，小小乖就要她抱，貂不在，就不搭理人家。
林然皱眉：“一只貂就将她哄走了，真没出息。”她吐槽一句，眼中却是欢喜，让穆凉哭笑不得，“你来王府时，就将林家信物给了我，我可没有拿东西换。”
初见林然，她脖子就挂着信物，只当是她的宝贝，哪里晓得直接送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祖母拿时，她却瞪眼骂人。
也不知是缘分，还是林肆教她的。
林然想不起来这些旧事，眼下人回来了，自然是要腻歪一番的，“阿凉，我想你了。”
眸色炙热，让穆凉心口一烫，忙侧眸，借口道：“阁楼是怎么回事？解释不清，就去跪你的算盘去。”
林然恍然一惊，忘了还有这件事，她本想在阿凉回来之前将春字楼造好，也没有想什么措辞与理由。
她很有信心，不想被抓包，绞尽脑汁地想着措辞，不能阿凉一回来，她就跪算盘，她努力扯谎：“我想着等孩子回来了，自然是要屋子的。”
这个理由极为蹩脚，说与稚子，稚子都不会信。
穆凉淡笑，笑意轻轻浅浅，隐隐的讽刺让林然脸色发烫，坚持道：“真的。”
“你说给小小乖听，你觉得她会信你吗？”穆凉反问她，搭在她后颈的手不觉往耳畔处移去，轻轻抚摸着那只‘说谎话’的耳朵，“林然，我觉得你意图不轨。”
林然许久没有被她摸过耳朵，也不作挣扎，反认命道：“我对你，何时心思正常过？”
话一出，穆凉有些明白过来，只是模棱两可，迷惑道：“与我有何关系。”
林然不答，反亲上她的眉眼，细腻而缓慢的吻滑过鼻尖，落在唇角处。
许久未曾亲热的人，带着急躁，一碰到柔软的唇角就迫不及待地探出舌尖，穆凉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她身后不过是坐榻，坚硬的木头，反让自己退无可退，将自己后路都堵断了。
缠绵的吻让人口干舌燥，呼吸急促，林然抵着她的额头停了下来，眸色带着显而易见的情.欲，“阿凉……”
轻轻唤了一声再无她言，穆凉轻应一声：“在。”
明明只是简单的回应，林然却感受到了不一样的鼓励，她欺身而进，抵着阿凉：“昨日回来，为何不告诉我？”
“自然想看看你在府里做些什么，不想婢女道你去了浮云楼。”穆凉气息微滞，带着起伏，两腮嫣红，如胭脂之色，恰到极致。
“所以你就吃醋了，你怎地不去浮云楼捉我呢？”林然低笑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落在她微开的领口处，指尖从下颚处滑过，似有似无地略过那处肌肤。
穆凉微颤。
她似感觉哪里不对，想起浮云楼内的事物，不觉羞怒：“你在浮云楼里学来的？”
林然不答，亲向领口下的肌肤，穆凉颤得更加厉害了，她羞涩，多日没有经历过的情.事，总是让人带着几分怯怯。
她的怯怯在林然眼中就是欲迎还拒，也不想去论什么白日安眠于礼不和，礼节一事心里有就成了，她轻轻撩.开那层束缚，穆凉的手无处存放。
她比起从前，更加温柔了些，让穆凉微惧的心放了下来，她努力让自己放轻松，抬眸看着林然：“你、你……”
欲言又止，在温柔的气氛中更添了几分旖.旎，青山露水，让人肆意妄为。
小榻不如床榻温软，又兼夏日里，只铺了一层凉席，硌得肌肤发疼，穆凉不觉动了动身子，洁白的肌肤染上了粉色。
林然的温柔，让穆凉忘了那点细微的不适与疼痛，她久未经过亲热，身体乏力，连连的哀求让林然停了下来，她找来薄毯，两人依偎着躺下。
本着与她算账的穆凉也没有力气再提起阁楼的事，昨夜她没有见到图纸，只看到预算的银子，猜出阁楼必不普通。
只是如何不普通，就没有深想了。林然掌心轻薄的茧子滑过她身上的肌肤，让她蓦地回过神来，起身想穿上衣裳。
林然不让，按住她要撑起的手，“他们知晓我午前会补眠，不会随意打搅的。”
“你在浮云楼里晚间不睡觉？”穆凉语气微沉，连着脸色也变了，林然忙解释：“我做了什么，九娘都是知晓的，她不会骗你。”
穆凉不回了，贴着她躺下，眉眼染上几分疲惫，林然给她揉了揉，暂时将那些烦心的事抛去，紧紧拥着她。
拥了片刻后，她亲亲咬着穆凉的耳垂：“你可想我？”
“嗯。”穆凉回应她一声。林然不满足，“你嗯是什么意思？”
“想你的意思。”穆凉的声音很轻，风过草间，簌簌作响，林然很满足了，复又抵着她的额头：“我也想你，很想。”
话说完，手又不安分了，穆凉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她被迫正视林然，却无力拒绝，任由她肆意，直到没力气说话。
****
穆凉回府的消息不胫而走，也见不到林然出府，更别提去浮云楼。
自此，洛阳城内人人都知林家主是个小妻奴，笑话几声就未曾再提。比起小妻奴的事来，林家重开绣坊的事让人更为震惊。
纨绔家主败光了家底后，穆郡主回府收拾烂摊子，一日间将原有的绣坊都重新开张，价格与去岁无异，比赵家低了很多，开张当日，不少官宦家眷去捧场。
一番对比下，赵家绣坊门前三两客人，高低一见就知晓。
穆凉重开绣坊，林然就在府里不出门了，毕竟阿凉回来重开绣坊是最好的名头。别人认为她是小妻奴、败家子也无妨，名声二字又不能当银子使，不能延年益寿，何必在意。
她想得极开，待在府里不出门，盯着工匠做阁楼，也当避开新帝眼线。
地基被毁坏之后，又得重建，林然不心疼银子，心疼时间，她带着草帽坐在地基前，手里还攥着图纸。
夏日里酷热难挡，井水里冰着西瓜，给工匠消暑，她自己捧着阿凉做的冰盏。
方吃了两口，长乐听到消息后赶来了。
两人坐在树荫下，搭了两坐榻，林然一身青色单薄的袍子，卷起袖口，露出一双洁白的手腕，头顶一大片绿叶，绿叶雪肤，煞是好看。
长乐几乎隔日就来，也没有寒暄，手中捧着冰瓜吃，道：“借银子吗？”
“新帝刚将我这里翻了底朝天，难不成你公主府也想被翻？”林然提醒她。
婢女将瓜果奉上后，就被长乐挥退了，地基处时而传来哐当的敲击声，长乐远远地看着工匠敲打，“不怕他，公主府还没修缮好，再翻一块地也无人在意。”
“也可，随你，我没有银子，你去问阿凉借。”林然甩手不干了，想到秦宛，就道：“你不如慢些时日，待太后重回紫宸殿，你再借不迟。”
长乐眼中的冷意加深，语气里带出一出冷漠：“她还会回紫宸殿？”
林然掀开眼皮看她一眼，依照信阳的性子，必然会让明皇回紫宸殿重新掌政，届时再给洛家伸冤。
“她不回，你进紫宸殿执政？”
“我……”长乐无言以回，将来的局势如何，现在也想不到，但穆凉回来了，想必信阳对城内的局势大有信心了。她叹气，道：“不管如何，我去找阿凉借银子。”
“随你。”林然将草帽盖过头顶，眼睛一闭就打算小憩，长乐去花厅等穆凉。
穆凉至黄昏时才回来，与长乐许久未见，也不如林然同长乐般随意，寒暄了几句，才进入主题。
她颇有几分为难，“重开绣坊所需银子不少，府上拮据，怕是会让殿下失望了。”
“你也没有银子？”长乐诧异，对穆凉的话有几分怀疑，林家生意遍布新晋每一处，并非是洛阳一城，断不会拿不出几万两银子。
“确实，江南几城损失不少，洛阳城内的店铺你也看到了，林然无心经营，悉数都关了，我也无可奈何，不如您等些时日，待稳定下来，有余银必然给府上送去。”穆凉委婉道。
她二人是平辈，穆凉也没有跟着林然的辈分去唤小姨娘，也无林然的尊敬，与往日无异，她将能说的都说了，实在拿不出银子才不借。
长乐也不是蛮狠之人，想起林家的境地，确实大不如前了，思过一瞬后，她起身离去，也未曾说明借银要做什么。
她离开后，穆凉一人枯坐在厅里 ，今日去外间听了不少赵家的事。
前几年还是谦卑恭敬之色，新帝登基后，就彻底改了，实难让人不怀疑，她往深处去想后，让人去请林然来，同她商量设宴一事。
她喜清净，林然都是知晓的，乍然听她设宴，不知是何意。
穆凉解释道：“我试试赵浮云的底线。”
“你怎么试？”林然不解，她一向与赵家井水不犯河水，对赵家的设宴也是拒绝不去，阿凉怎地反其道而行了。
“不过寻常设宴罢了，不用紧张。”穆凉极为平静，拉着她一道坐下，见到她眼下的乌青，伸手摸了摸，心疼她：“我既然回来，自然会以林夫人的身份去办事，你就当休息几日。”
她温柔，林然也放下情绪来，“阿凉，赵浮云太过狡诈，你小心些。”
“晓得，她再奸诈，也难敌明皇。”穆凉安抚道，见她依旧愁眉不展，笑道：“无事，你不如去想想孩子的名字，姓穆还是姓陈，你自己决定。”
“都不姓，林家父亲难中救我，自然该姓林。”林然坦诚，姓穆姓陈，不如姓林的好，免得那两人争执不休，徒添麻烦。
她做决定的事，穆凉不管问，“听你的。”
林然抬首，望着她清丽之色，“阿凉，我想今夜出门。”
“去哪里？”穆凉心口一紧，自打她回来后，林然就不愿出门了，更别提晚间出门，她思考几息后，担忧道：“可有危险？”
“没有，子时前会回来，若有人过来，你就说我歇下了，待我回来再与你解释。”林然面色沉了下来，想到她晚间流连浮云楼之事，忙解释：“我不去浮云楼，办正经事。”
穆凉叹息，“我宁愿你去浮云楼玩闹。”
在危险和与其他女子玩闹二者上，她会选择后者，不想林然身处险地。
她一声叹息，让林然心揪了起来，郁闷道：“我对你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变心。”
穆凉揽着她，不说话了。
林然待了片刻就要离开，换了一身深色的衣裳，穆凉亲自给她换的，将发髻上的玉簪卸下了。离开这么多时日，林然的眉眼张开了，近距离看着，稚嫩散去，多了女子风情。
她垫脚在那双眉眼处亲了亲，继而将人用力拥在怀里，轻轻蹭着她的侧颜：“早些回来，我等你。”
“你将自己洗干净等我吗？”林然逗弄她，想着让她放下心，言辞间就带着调.戏。
穆凉不在意，也知她的习惯，只有在危险的时候，林然才会开玩笑逗弄她，唯有此时心才高高提起。
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林然本就与众不同，不会在她的庇护下待一辈子，只是再如何坚强，也不过十八九岁，哪里真正做到事事妥贴。
她轻拂起林然鬓间的碎发，露出额头间浅淡的疤痕，虽不知如何来的，想必也是很疼的。指腹在疤痕上轻轻摩挲，低声道：“我对你没有奢望，完好无损回来就成，你可能做到？”
“能，我肯定能做到。”林然立即保证，瞧着外间即将擦黑的时辰，在她唇上亲了亲，转身就走。
穆凉担忧得不行，几声叹息后，去书房见管事，商议绣坊的事。
天际全黑时，婢女将晚饭送了进来，管事退下去吃晚饭。穆凉闲了下来，感觉心口处空荡荡的，满是顾寂。

第99章
夏日里黑得晚,蝉声阵阵,穆凉随意用了些饭后。晚间的风凉了两分,使得她心口乍凉。也不知是心口凉，还是身体凉。
也不知林然何时回来,她站在廊下,靠着壁柱，随着时间的流逝,心口处就愈发透不过气来。
今夜林然去做了什么,她都没有过问，也不想知晓,只要林然平安回来,做了什么、经历过什么,就不再重要了。
亥时过后，腿脚微微发酸，距离林然保证回来的时间还有许久,久到她不知何时才能到子时。
她渴望现在就是子时，又害怕子时来得太快,林然无法回来。
她望着漆黑夜幕中的明月，想着林然的一颦一笑,这次回来后她感觉到林然点滴的改变,那些稚气不见了,但对她的喜欢未曾减退
多日的分离，林然的心依旧未变，让她在孤寂彷徨中感到几分美好、几分暖意。
多年前,她对林然就没有抱有太多的希望，到今日也是，难在眼前的事不是林然是否会变心，而是平安二字。
在这样复杂的洛阳城内生活，站在权力的漩涡中，平安二字太难。
太难。
她阖眸，静静聆听蝉鸣声，心口处的慌张不安渐渐安定下来，一阵平静后，远处传来脚步声。她紧张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婢女。
“夫人，金吾卫来了。”
****
外间的金吾卫手中的火把照亮了一方天地，刀剑煌煌，映射出几分黑夜的阴冷。
郡主府大门开启后，数人拥了进来，穆凉走进花厅，见到手执刀剑的将军，正色道：“深更半夜，不知各位为何而来？”
“实不相瞒，范统领在回府的路上被杀，陛下让我来问问林家主。”来人谦虚，并无张扬之色，对穆凉也极为恭谨。
穆凉只知金吾卫统领范奎，不知他的身份，蹙眉道：“你是？”
“属下金吾卫副统领王简。”王简抱拳行礼。
王简寒门出身，得范奎赏识，一步步爬到今日的地位，年岁不过三十，遇事沉着。见到他的态度，穆凉明白林然杀范奎的心了，她淡笑道：“范统领身故，为何要见我家家主？”
“实不相瞒，也因林家主功夫好，放眼整个洛阳城内，也只有她有能力杀人。”王简解释。
穆凉发笑：“洛阳城内龙蛇混杂，天外有人，再者林然一直在府里，如何会杀人？”
王简犯难，“这……郡主可能让属下见一见林家主。”
“那你得等上片刻，她还在睡觉。”穆凉拖延道，她示意婢女去奉茶，巧笑道：“您等上片刻，我去请家主。”
“不用，烦请郡主引路就成。”王简拒绝，手放在自己腰间的佩刀上，阴狠的气势乍现。
穆凉倒吸一口冷气，继续维持着笑意，颔首道：“也可，不过后院之地多是女子，副统领一人去就可，其余人会吓到了婢女。”
王简并非不讲理之人，点头应下，“劳烦郡主。”
郡主府占地颇广，花厅到后院也需走一炷香的时间，穆凉将每一步走得很慢，不知林然可曾回来了，眼下离子时也快近了。
她抬首都可见到主院里的灯火，始终看不见林然的身影，踩着渐渐慢下来的步子，为拖延一番，她罕见地同外人搭话：“王统领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属下奉旨意而来。”王简言简意赅，并没有说太多的话，跟着穆郡主一步一步向院子里走去，也不点明她故意将步子放慢。
一炷香的路走了两柱香的时间，穆凉的心凉得彻底，拐过角门时她停顿下来，张口却不知该说什么话来拖延。
王简也跟着停步，奇怪地看着她，欲张口时，耳畔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敏捷地握上自己的配剑，脚步声渐近。
“阿凉……”
黑夜寂静，墙内传来的声音极为清晰，穆凉乍然回身，闻到熟悉的香气，脑海里紧崩的弦松了下来。林然近身，一把搂住她，她几乎瘫软在林然怀里。
“王统领，你怎地过来了？”林然当着他的面蹭了蹭穆凉的脸颊，低声怪她：“我沐浴的功夫，你怎地就不见了？”
穆凉闻到令她安心的气息后，腿脚恢复些力气，站稳身体，低声回她：“范统领被杀，他来问问你可知晓。”
她心惊后对林然满是依赖，对她当着旁人面的亲近也不生怪，反是王简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不能望人，就望着天，正直道：“我奉陛下旨意而来，可否进屋谈？”
黑灯瞎火，也无法细看林然是否带伤。
进屋后，林然摸着穆凉冰冷的手，歉疚一笑，哄她道：“你去沐浴，我这里很快就会结束。”
穆凉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后，浅淡一笑，捏着她的手心，“我等你。”
林然粲然一笑，她最喜的就是阿凉这三字，带着无陷柔情，就像裹着蜜糖的桃花酥，模样喜人，咬一口就觉得甜得很。
穆凉离开后，她就沉下了脸色，回身瞪着王简：“你吓到她了。”
王简一怔，努力为自己解释：“属下语气已经很轻和了。”
“轻和？你瞧瞧你的手放在哪里？一路上无人跟着你，你为何不表明自己的身份，装什么装。”林然气不打一处来，方才碰到阿凉身子时，她几乎都在发抖。
这人就是不通情理，信阳殿下手中的兵都是不识趣的。
王简被她骂得低下脑袋，跪地告罪：“属下的错，待郡主回来就向她道歉。”
“你别见她了，越见越吓人。”林然拒绝他，懒散地坐在小榻上，正经道：“陛下怎地派你来了？”回来的路上就在担忧新帝会派何人来试探，不想竟是王简。
如此，也省去很多麻烦。
王简半跪着不敢起身，垂首回道：“陛下对您产生怀疑，也是因为有人看到杀范奎者左肩伤了了，故而让臣来试探。”
林然摸了摸自己的左肩，“这你放心，我没有受伤，不会让你为难，你回去据实禀报。另外范奎一死，依照新帝的多疑，短时间内不会认命新的统领，多半让你三人协助，相互制衡。”
范奎提拔上来的三名副统领各司其职，互相牵制，想必不会让新帝满意，但是除去三人外，他手下没有得力的能人，但凡有几分能力的，都是大周旧臣，哪里会臣服他。
朝堂上的人各怀心思，都是老狐狸，范奎一死，肯定会一番争执，她想到宫里的局势后，与王简道：“你给贤妃传话，让她想想办法，阻止新帝认命新的统领。”
金吾卫一分为三，才好逐一击破。
王简听命。
眼下是说话的好机会，林然细细问过金吾卫内部的事，“其他两人，你可能争取？”
“无法争取，殿下在时就努力过，都未曾成功。”王简摇首。
林然就不再想了，果断道：“也可，到时不留就是。你在宫里注意贤妃的安全，不能让她出事。”
“属下知晓，时辰不早，先回宫复命。”王简站起身，退出去，打开屋门时，廊下站着一人，他两步走近，对穆凉道歉：“属下吓到您了，给您道歉。”
说罢，大步离开，穆凉一阵错愕，王简是林然的人？
还未曾想明白，林然拥住了她。
穆凉唇色都是白的，眼神飘忽，林然自背后抱着她，亲昵地蹭着她脸颊：“吓着你了，我不知新帝会让王简过来，他是信阳殿下安插在金吾卫的人，范奎背信弃义，不可再用，唯有他死了，王简才有机会。”
“金吾卫内几位副统领，陛下会提拔他吗？”穆凉问得不确信，静静地依靠着林然，将自己身子软了下来。
林然抱着她，语气很轻：“我猜测新帝是暂时不要统领，三者各司其职，他多疑，不会轻信其中一人，想必会让他们三人争夺的。”
穆凉靠着林然消瘦的身子，正欲放下心时，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她猛地站身子，拽过她的双手：“你伤了吗？伤了哪里？”
林然站得笔直，灯火照耀得脸色发白，眼中却满是笑意：“伤了，不重，你扶我进屋吧。”
她说扶，穆凉就发觉不对，可又不知伤在哪里，搀扶着她进屋后，见她一身青色的袍服干净如初，担忧道：“伤哪里了？”
“伤这里了。”林然笑着摸到她的手，贴在自己腰间，穆凉皱眉，伸手去脱她的衣裳，直到将中衣褪了，才见到腰间的纱布，想必已经包扎过了。
她心疼，林然却在发笑：“我去浮云楼了。”
赵九娘包扎的伤口，必然不会差的，穆凉放心来，扶着她躺下，也不说其他的话，不敢去请大夫，就摸了摸她的额头：“觉得不舒服，要说的。”
“无事，就被刀锋伤了一道口子，不碍事。”林然凑近她，想要亲亲，穆凉按住她，“新帝不会放心，明日必会有试探。”
“随他去了，范奎一死，洛阳城内大变，我就安心养伤。”林然展颜，将自己缩进穆凉的怀里，舒服地合上眉眼。
穆凉无心再睡，双手无处摆放，最后落在林然的腰间，轻轻放着，并没有借力，像是抚慰自己的心。
林然次日醒得早，身旁没有人了，她自己起榻更衣，照常去林肆处。
她装得很好，走路也很稳，府里竟无一人看出她的不适，到了北院，林肆方起，听闻昨夜之事后，一夜不安，见她平静地走进来，就放下心来。
林然屏退婢女，在坐榻上坐下，开口便道：“范奎死了。”
林肆顿了下，“你动手的？”
林然没有否认：“嗯。”
“也好，他死了，新帝会慌乱不堪，就防着赵家会起什么心思。”林肆还是不放心，想起赵家，就觉得一阵厌恶。
林然没有说什么，只盘算着如何除去赵浮云，不管她是否与前齐有关，都是不能留的。她昨夜回来时也想到了，便道：“既然找不到证据，那就造些出来。”
“如何造？”林肆追问。
“仿造。”林然冷冷道。林肆明白过来，抬眼瞧了瞧她的神色，林然那双眼眸好似深不可见的崖底一般。
他没有再问，林然历来有主张，今日过来，想必也是怕昨夜之事令他不安罢了。
林肆猜得很准，林然说过之后就起身离开了，淡然回到院子里，穆凉恰好在屋里不知早饭，见她回来后，深深一笑：“你回来了，二爷可好？”
“他很好。”林然淡然坐下，接过她递来的粥，闻了闻，里面放着鸡丝，香气四溢，令人食欲大开。她吃了一碗后，穆凉在她碟子里放了块桃花酥，“我放了些蜜糖。”
林然咬了一口，接连点头：“好吃。”
她惯会拍马屁，穆凉也不信，反是廊下婢女都跟着低笑一声，家主与夫人分开这么久，感情也未曾疏离。
吃过早饭后，新帝来旨意，召二人晚间入宫赴宴。
醉翁之意不在酒，穆凉送了内侍出府，林然坐在榻上不动，脑海里想着如何除了赵浮云。待穆凉回来时，她依旧一副沉思之色。
穆凉走近后，将她揽入怀里，摸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没有发烧，伤口就在愈合，就很好。
两人依偎着坐了会，林然靠着她睡了会儿，穆凉扶着她躺下，掖好被角，思来想去，她还是去铺子里为好，免得旁人怀疑。
范奎一死，金吾卫的调动肯定大，到时洛阳城内的局势肯定会变。
她让人守着林然，自己去商铺里安排事情，本想设宴，眼下办不成了。
去了绣坊后，还未坐稳，管事道赵东家来了。
她诧异，也未曾迟疑，让人去请，自己在屋里等着。
赵浮云固来奢华，一袭华裳精致，发间珠钗步摇极为富丽，穆凉笑着请人坐下，赵浮云没有寒暄，直接坐下。
做派娴熟，将自己当作主人，与从前不大相同，穆凉离开一年多，对她的变化也未曾惊讶，只将笑意敛下，换了一副肃然的面色。
“林家绣坊再开，想必是故意与赵家作对的。”赵浮云开门见山，说出来意。
赵家与林家的地位好似翻了过来，赵家占据上风了。穆凉抿了抿唇角，冷然道：“去岁你将价格降低几成，我们也未曾说什么，如今林家不过是寻常的价格，怎地就是作对？”
“林家绣坊关了便罢，为何又要重新开张，洛阳城内的行当不少，偏偏选择绣坊，不是与赵家作对又是什么？”赵浮云笑吟吟，却如同利剑，静静等着穆凉的后话。
她的语气与态度太过嚣张，让穆凉不喜，她不知赵浮云为何有这样的变化，还是说她原本就是这样。
亦或是狗急跳墙。
“随你如何想，林家绣坊既已开了，就不会无故关门。赵家是皇商不假，林家也不是寻常商户。”穆凉不予退让，起身让管事送客。
赵浮云气恨离开，穆凉思忖了半晌，吩咐道：“将所有布匹的价格降低一成。”
如此逼迫下，且看看赵浮云会有什么样的后招，林然在洛阳内人脉甚广，也不惧这等奸佞小人。
简单的一番对峙后，穆凉心中有了底气，在绣坊内安排一番后，坐车回府。
林然早就醒了，坐在小榻上玩着九连环，昨夜戾气之色不见了，留下的只有清闲小郎君的模样。
九连环解了几年也没有成功过，穆凉离开后，林然就收了起来。
穆凉一回来，她就拿了出来把玩，个中含义，不言而喻。
玩过一阵后，穆凉回来了，照旧摸了摸她的额头，始终放心不下，晚间要入宫赴宴，她担心林然吃不消。
林然不在意这些，将九连环塞到枕头下面，“你去哪里了？”
“去绣坊，见到了赵浮云，她让我将绣坊关了，另寻其他的行当。”穆凉没有隐瞒，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的清楚，皱眉道：“赵浮云好似性子大变。”
“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就算是与她做对又如何，今夜赴宴，或许你还能见到她。”林然笑了笑，赵浮云胆子愈发大了，也真是有意思。
穆凉瞧着她的样子，不知该愁还是喜，年少人固执自信，对眼前发生的事好似胸有成竹，毫无顾虑。
她沉寂了会，同林然道：“你有把握？”
“嗯，不想烦心的事，你同我说说孩子可好，不知她的性子像谁。”林然兴致勃勃，握着她的手，精神头很好，不像受伤之人。
穆凉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带笑的眉眼，慢慢回想起林然小时候的模样，“你二人性子很像，看着乖巧，其实坏得很。”
林然腼腆一笑，“她也坏？”
“坏，就像信阳殿下抱她一般，没有貂就不给抱。”穆凉眉眼柔和下来，岁月静好，让人不觉舒心。
晚间赴宴，两人一道坐车入宫。
在东华门时遇到长乐，宫门禁严，长乐等候多时，眼见着林然走近，她上下打量一番，不免担忧：“你受伤了？”
“没有。”林然回绝，她不能将王简暴露出来。
长乐听闻了范奎被杀的事，对她放心不下，拍了拍她的肩膀试探：“当真没有？”
“人是我杀的，但是我没有受伤。”
“这样啊，范奎一死，你觉得那三人当中谁会上位？”
“都不会，你且看着，就新帝那个性子，断然不会随意信任，会将金吾卫一分为三，学习太后的制衡之策。”
两人压低着声音，边走边说。长乐见她神色如旧，就连小脸也是清秀温润，确实不像受伤之人，就没有在意了。
****
新帝春风得意，龙袍穿在身上万分威武，挥手示意众人起身。开宴后，他看向林然，她端酒而饮，神色自若，身旁的穆凉神色淡淡，对她饮酒也没有太多的在意。
他端起酒盏，冲着林然道：“林家主今日竟然饮酒了，也颇是胆大。”
林然眨了眨眼，无辜道：“饮酒罢了，又不是去青楼楚馆，陛下将我也看得太低了。”说罢，扬首饮了杯中酒。
她张扬肆意，与从前无异，新帝难以怀疑，接着道：“范奎昨日被杀，朕颇为惋惜，也不知认命何人，你今日既在，不如替朕试试？”
穆凉脸色一白，林然淡笑如旧：“如何试？”
“朕知你功夫不错，不如你替朕考校一番，如何？”新帝笑了，看着林然的神色也很柔和，真的像一位慈爱的长辈。
众人不管插言，金吾卫内都是好手，又是副统领，功夫不会差，且一人一人比试，林然体力也会吃不消的。
长乐也有些按捺不住，欲说话周旋时，林然一口答应下来，“也可，只是他们败了，陛下莫要说我下手太狠。”
新帝未曾想到她会这么说，愣了下，旋即答应下来，挥手示意殿外三人入内。
穆凉心慌得厉害，眼见着林然起身，她紧张得拽住她的手腕。林然低眸看她，无声笑了。
穆凉无奈松开手，见林然迈步走向殿中央，眸色沉了沉，扫了一眼新帝，攥紧了袖口。一侧的长乐却扫到末处的赵浮云唇角带笑，她忽而明白过来了，这位新帝或许听的还是旁人的话。
林然素来不爱用剑，照旧选择木棍，对面的是一体型魁梧之人，她扫了眼对方手里的刀，先道：“我的棍击中你的咽喉，你就败了。”
许是有新帝在，那人不敢称大，抱拳应了，在林然尚未回应，就举刀砍了过去。
穆凉担忧，长乐却开口：“靠蛮力竟做到了副统领的位置，也是有本事。”
林然身轻如燕，屡屡避开过刀锋，对方亟不可待，见她一味躲避，极为不喜，且有皇帝的吩咐在，胜了林然，就是新的金吾卫统领。
他的刀法因急躁而乱了，林然察觉他的弊处后，后退数步，在刀砍来时，一棍抽到他的小腿。
她的棍法狠厉，一棍就将对方击倒，众人惊讶，眨眼就见林然的棍子击中他的咽喉。
穆凉的心悬起，长乐托腮，喟叹道：“无趣，林然每次打人都是这样，毫无新意。”
那人退下后，王简上前，穆凉松了口气。
王简在三人中最为俊秀，言行举止看着也文弱些，他先看向林然，弃刀择棍，林然却拒绝：“你未曾用过木棍，赢你不公平，你还是用刀为好。”
她眸色沉了沉，王简明白过来，重新取了刀，只是未曾向方才那人先出手，而是静静等着林然先动。
新帝眼中闪过赞许，稍纵即逝。
这次换作林然先动手，木棍扫向王简。王简持刀后退，他不敢伤了林然，数次避开，也想快速解决战事。
他要败，却不知该如何败得不让人怀疑。
他恍惚其神时，刀划过林然的腰际，布帛撕裂的声音极小，反是殿内女子的惊呼声盖了过去。
王简当即丢了刀剑，跪地请罪：“臣失手、臣该死……”
“无妨，你赢了。”林然平静地站立，转身看向新帝，歉疚一笑：“我败了，陛下可亲自一试。”
新帝失望，挥手示意王简退下，方才看得清，是林然自己体力不支，让王简得了机会。
筵席就此散了，穆凉起身去扶着林然，两人一道出宫，六王八王对视一眼后，匆忙赶过去，询问伤势。
两人也不避讳，策马去了郡主府，六王亲自给林然诊脉，“今日我瞧得清，你故意败的。”
林然躺在榻上，面色带笑：“败了就是败了，您不必给我找颜面。”
“算了不说，你好之为之，外伤罢了，休养几日成，不必在意。”六王宽慰穆凉，方才殿下就看见她脸色大变了，想必吓得不清。
六王见林然伤势不重，就与八王一道离开。
林然又从枕头下面翻出了九连环，烦躁的心才渐渐安定下来，穆凉走近后，将她手里的环取走，“该睡了。”
“一起，等你。”林然望着空空的两手，翻过身子，见穆凉神色不好，垂眸道：“王简并未伤我，只是伤口裂开了，你无需在意的。”
“睡觉。”穆凉不理她的解释，放下纱幔，静默地躺下。
两人相对无语，林然拿手去戳着穆凉的肩膀：“生气了？”
穆凉阖眸，并未回答。
林然继续戳着她：“生气对身体不好，要不你骂我两句，打我两下。”
她唠叨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唯独没有说今夜错了，穆凉气恼，又觉得她聒噪，不想听她说话，侧身看着她：“闭嘴。”
林然讨好一笑：“阿凉，你生气，我自然要哄你的。”
穆凉睨着她，目光不自觉落在她干涩的唇角上，眸色一动，挣扎片刻后，她翻身压制林然，不再犹豫地亲上柔软的唇角。
林然一怔，未曾反应过来，唇角一疼。
阿凉咬她了……

第100章
不仅咬了唇角,还咬了脖子……
林然感受到她的怒气后,半僵持着身子,明明是暧昧的动作，气氛却添着冷凝,眨了眨眼,眸泛着水润。
穆凉的动作生硬，就算带着微薄的怒气也是不行,咬得林然蹙眉,却没出声阻止她。
她伸手，将手搭在穆凉的腰际,那是一件柔软的寝衣,可再柔软,摸着也不抵肌肤的柔腻，她只搭着，没有乱动。
当齿间摩着肩骨时,搭在腰际的手顿了顿，依旧没有说话。林然本有些困倦,被她这般一折腾，也清醒了过来,绷紧着身子,忐忑地看着她。
阿凉离开的一段时间内,她习惯做事无后顾之忧。眼下阿凉生气了，她才有所感悟，知晓自己并非一人。
穆凉的长发垂下,眉梢擦过林然的眼梢，刺得她一颤，穆凉就像从梦中醒来一般，红着眼睛望她，半晌后停顿下来，垂眸落在她嫣红的唇角上。
唇角破了……
连带着颈间、肩处还有连绵之处也泛着红痕，她伸手摸了摸，也未曾说话，只将林然的衣裳整理好，躺下来，半搂着她。
林然不知她是何心思，张了张嘴巴，没有问出来，靠着她的怀中，缓缓闭上眼睛。
她因外伤而变得疲惫，穆凉身上的香气就像安神药，让她快速入睡。
穆凉整夜无眠，脑海里不知在思索什么，清晨起时，宫里贤妃来了信。她的人装作送菜的人入府，传了一个荷包，就离开了。
荷包上绣的是并蒂莲，她不知是何意，对着荷包上的绣样发怔，思虑一番后，终究无果。
林然此事醒了，迷糊地坐起来，见她手中的荷包，道：“贤妃送来的吗？”
“嗯，我看不透这个意思。”穆凉递给她，见到旁人给她送并蒂莲，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欲多问几句，林然扶着榻沿站起来，晃悠两步走到状台前，将荷包剪开了。
剪开后，她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块白纱，仅仅几字：昨夜乃赵家所为。
昨夜试探是赵家献计的，林然明白后，递给穆凉，复又躺回榻上，眉眼冷了两分：“赵家真的让人不安心。”
穆凉没有答话，走到她身前，掀开被子，解开腰间的白纱，轻轻给她换药。
从头至尾，林然都没有喊疼，哼都未曾哼一声，凝身望着虚空中，直到穆凉换过药，扶她起来，才回神道：“阿凉，你还生气吗？”
“气什么，你都不疼，我有何可气的。”穆凉在铜盆里洗净手，吩咐婢女去打热水来，而后在榻前坐下，凝望着她。
被她柔柔一看，林然陡然有些羞涩，垂眸看着榻上的被衾，绞着手指。
林然一低头，领口处就松开，露出昨夜暧.昧的痕迹。若在寻常，穆凉定羞得难以抬首，今日却没有那种旖.旎的心思，反抬首将她衣领整理好，“起来用早饭。”
林然极为听话，顺着她的意思起榻，吃早饭，穆凉去书房见管事，留她在廊下坐着乘凉。
今日府门口几乎被送礼的人踏破门槛，昨夜一事后，与林家、穆家还有信阳交好的朝臣都着人送了补品过来。
林然看着流水般的补品送进来后，恍然发笑，新帝的江山多不稳。
按照常理，新帝对她不喜，如此折磨她，朝臣必不敢接近，今日却明目张胆地送礼过来，也是对新帝的不满。
看过礼单后，她一人漫步去书房找阿凉，不想，阿凉竟然不在，半个时辰前离开了。
她看着空荡荡的书房，不觉奇怪，阿凉哪里去了？
****
穆凉入宫了，贤妃秘密请她入宫，从西华门而入，贤妃在西华门处的一间隐蔽的宫殿里见面。
宫里殿宇无人居住就显得破旧，贤妃素衣坐在靠近着窗前的坐榻上，形销骨立，窗外的绿意没有给她添几分生命力，反觉得她更加消瘦，宫装穿在身上都显得肥大。
穆凉入内后，她旋即转过身子，淡淡一笑：“郡主来了。”
“穆凉见过贤妃娘娘。”穆凉屈膝一礼。
“不必这么多礼，我有些事想告诉你，林然做事谨慎，却有自己的桀骜，因此我只能来找你了。”贤妃示意她坐下，自己又看向殿外的景色。
穆凉不知她的意思，“娘娘是何意？”
“林然曾见过苏氏，愤怒离去，后平王才登基为帝。想必林然与苏氏未曾谈好，可见她心中有自己的骄傲，我今日找你来，是想带你去见苏氏，洛家的冤屈只能她来昭雪，旁人都是名不正言不顺的。”乔琇看着消瘦，精神头却是很好，大篇幅说话也未曾喘息。
她对明皇也无恭谨，开口唤的不是陛下、亦不是太后，而是苏氏。
“娘娘之意是想借机让太后承诺替洛家昭雪？”穆凉反问道。林然必然是不屑的，她心中本就认定洛家无辜，要太后自愿下旨。
贤妃颔首：“虽说手段不干净，可前朝后苑能有多少干净的事，林然做不得，不如郡主试试，玉玺在秦宛处，秦宛至今没有下落。”
新帝遍搜洛阳城，都没有找到秦宛，无奈下仿造了玉玺。然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样一来，就更能说明他是谋朝篡位得来的皇位。
穆凉明白贤妃对洛卿的思念，对洛家满门被诛杀的无奈，那腔恨意想必也不会比信阳少。贤妃既有此心，她如何会拒绝，点头答应下来。
两人也没有耽搁，贤妃将穆凉请上宫车，悄悄去了慈安宫。
皇后对后妃管制很严格，太后处却从不曾让人去过，新帝让范奎严密把守，如今范奎被杀，慈安宫前的守卫就松懈下来。
贤妃固来不惹事，极为安静，就无人在意她，也恰好给了她机会。
买通金吾卫后，两人一路往里走，也见不到多少宫人，贤妃就像未曾看见那般，径直入内，在殿外停下脚步。
穆凉一人入内，朝她颔首后，推开殿门，跨过门槛。
殿内不见紫宸殿的奢华，简单的摆设，寻常宫殿都比不得，处处透着腐朽的气息，就连屏风都不见一座。
太后躺在榻上，听到脚步声也未曾抬首，置若罔闻。
穆凉近前，跪地行礼：“穆凉叩见太后。”
太后灰败的眼睛乍然睁大，迅速爬起了身，伏在榻上，“穆能之女穆凉？”
“太后还能记得臣女，也是不易。”穆凉不等她唤，就站起来身。
太后鬓边添了许多白发，眼窝深陷，眼角的皱纹深了很多，浑浊的眼睛里迸出希望，“穆能在何处，朕宣他、召他、来救驾。”
她亟不可待，伏在榻沿挥着手臂，表情狰狞，穆凉见后不觉皱眉，林然的目的达到了，她确实在绝望中苟延残喘。
穆凉站定，眸色平静，道：“父亲在北庭都护府，被您的人紧密盯着，无法救驾。”
太后直接俯下身子，就像被千斤重的东西压弯脊背，苍凉而无助，穆凉不语，静静等着她的后话。
人唯有在难中、绝望中才会想起自己曾经做过的错事，她以前对林然的做法不赞同，现在方觉得是对的。
等了很久，太后都未曾说话，伏榻咳嗽，喘息后，复又抬首：“信阳呢……”
穆凉冷笑：“你杀她妻儿满门，如今她会救你吗？”
太后干涩苍白的唇角蠕动几下，没有再说出拿那番奴隶的话，抓紧了被衾，眼睛里的昏暗更深了些，“朕、朕将皇位给她，让她回来救驾……”
穆凉不动：“信阳殿下从未想过你的皇位，她非前太子、非新帝，想的只有万民和保全陈氏江山，以及对洛卿的爱。”
一番话让太后的身子瘫软下来，希望在瞬间变成绝望，穆凉见她如此凄惨，也未动容，继续道：“你当年夺了先帝的江山，野心之大，错与对难以计较，然洛家之事到底是你与太子构陷，还是如何，只有您自己心里清楚。江山易夺，人心难求。”
太后喘息不得，竟无一言回答，或许她怕再将穆凉激走，唯有闭上双目，胸口不断起伏。
寂静的寝殿里唯有太后急促的呼吸声，万物寂静。
穆凉不知等了许久，正按捺不住时，才听到太后开口：“信阳救驾，朕给洛家昭雪。”
一句话极为清晰，似是抽干了她全身的力气，话毕，她无力的闭上眼睛，“朕此处没有玉玺，你拿笔墨来，朕给你写。”
殿内遍寻不见笔墨，穆凉走到殿外询问贤妃，贤妃处早就备好，从宫人处取来笔墨，叮嘱她：“写下承诺，签字画押。”
“晓得。”穆凉匆匆回殿。
太后也未曾耽误，迅速写下承诺书，又写了一封给信阳的信，无非是求救。
穆凉带着书信与贤妃一道匆忙离开慈安殿，路上遇到多人盘问，都被贤妃的人一一挡了下来。
穆凉担忧不已，贤妃毫不在意，反让她出宫小心些。
出宫后，早就过了午时，林然在府里等得焦躁，阿凉出门都会留话，今日一字未留，让她坐立难安，派人去绣坊里找了几遍，都未曾有消息。
等了不知多久时，婢女道夫人回来了。
穆凉从侧门离开，亦从侧门回来，林然急忙去迎，两人在后院碰面。
穆凉见她焦急，安抚般握住她的手，“我回来了，莫要急。”
“你去哪里了？”林然奇怪，阿凉秘密离开，且去了这么久，定是有大事发生。
“回去说话。”穆凉柔柔一笑，牵着她的手回屋，婢女在身后跟着，保持着几步距离，给二人秘密说话的空间。
饭菜早就凉了，婢女撤下去热，穆凉饮了碗凉茶，心里舒服很多，才低声开口：“贤妃召我入宫了。”
贤妃心思与旁人不同，一不争宠，二不为权，在后宫里存在感很低，此次封妃也是因她跟着新帝多年，又有一女。
林然听闻贤妃召见，大致明白过来，也不再追问，“你下次入宫与我说一声，我吩咐王简一声，你这般一人进去，太危险了。”
新帝纳了许多妃妾，实在是乱得很，不如太后为帝时安静，她嗤笑道：“新帝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贪得无厌。”
她极为不喜新帝这般的作风，可这是常见之事，哪家朝臣后院没有妻妾争宠。
当年成亲前，穆能就怕她在外沾花惹草，纳妾入门，到时冷落穆凉，也是看着洛阳城内的局势罢了。
年少人痴情固执，一腔热情，也不觉得是错，觉得乱情之人就是错。
穆凉感受到她的嫌弃后，淡笑不语，半开玩笑道：“你今日之话，可要记清了，你莫要自己砸了脚。”
“不会，我只对一人好，你昨夜咬我，我都没有生气。”林然摸着自己的嘴巴，想起今晨婢女笑话她半夜磕到窗沿，脸色就红了。
她们心里的夫人温柔、善解人意，绝对想不到昨夜生气时会咬人。
她又郁闷说一句：“今早吃东西，嘴巴都疼。”
穆凉本忧心忡忡，听到她嘀咕的话后，淡淡一笑，转眸看着她红肿的唇角，以指尖摸了摸，也觉得昨夜举止荒唐，心疼道：“是我不对，原谅我。”
她道歉，林然就不好再揪着不放，“我原谅你，你昨夜不凶，就是让我害怕。”
“害怕什么，我还能欺负你不成。”穆凉淡笑。
“不是欺负，就是给我感觉很害怕。”林然皱眉，想起昨夜的事就觉得骇然，她摇首道：“你以后都不要那样了，我们讲道理好不好？”
说起讲道理，穆凉收回手，“你会讲道理？你行事乖张，自己做主，也不与我商量，昨夜之事发生后，也未曾听见你反省。”
好久没有被阿凉训过，林然羞得抬不起头来，“我错了，以后同你商量。”
“承认错误很快，到时又是原形毕露，不可信。”穆凉直言，也不想她能改过，只要她能多照顾些自己就成。
阿凉说不可信，林然就慌了，忙解释：“我真的改，你信我。”
穆凉睨她一言，不答话。婢女将午饭送了进来，她起身往桌前走去，见桌上都是清淡的菜肴，示意婢女都退下，她盛了碗汤，放在林然的座位前。
林然巴巴地走过去，将汤喝了，碰到嘴里破皮的地方，疼得皱眉。
穆凉只当未曾看见，给她夹了些清淡的菜，想起今晨的补汤：“你喝补汤了吗？”
“什么补汤？”林然未曾反应过来，她喝补汤做什么？
穆凉没有再问，静静吃饭，让林然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极为迷惑。
吃过饭后，林然照旧要去阁楼处看一看，穆凉也不阻拦她，随她而去，调来穆槐，将太后给信阳的求救信送出去。
那封承诺书被她置于状台中，太后若有违反诺的那日，她才会此公之于世。
至于赵浮云，她令穆家旧将紧紧看守着，若有异动，会直接动手。
穆凉本就不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女子，腹内诗书好，并不代表她就会如其他女子般行事心存良善，当年能杀了苏昭，这次也不例外。
林然想要将赵家连根拔起，就怕新帝不会相信，反给了赵浮云喘息的机会。
赵浮云一死，赵家也是一盘散沙了。
事无巨细地安排下去后，林然又踱步回来了，婢女将补汤奉上，她瞧了一眼黑乎乎的汤汁，“这是汤还是药？”
婢女道：“自然是汤，也放了些药材罢了，夫人吩咐要喝下的。”
林然抿了抿唇角，沉着脸喝了下去，苦得脸都皱在一起，这哪里是汤，分明是放了黄连的药汁。
喝下补汤后，她踏着步子去找穆凉。
一日间的日子就在指尖划过去了，也是相安无事。
新帝迟迟未曾任命金吾卫统领，王简三人轮流换岗，恰如林然所猜测的那般，新帝多疑且手下无能将。明皇在位时平衡都被他打破了，三军出现混乱，任人唯亲，金吾卫内斗成灾。
直到七夕，江南也未曾传来捷报，新帝高枕无忧，只当前线战事焦灼，信阳无力回天，听信臣僚之言，欲征兵等待信阳大败之际，直接将其擒拿。
届时，再无人敢拥兵自重，威胁她的皇位。
七夕时，林然腰间的伤口痊愈，长乐邀她去浮云楼观赏霓裳的新舞曲。
若在以往，林然必然应了，做一番样子给外人看，但穆凉回来，她不能丢下她一人，便将长乐拒绝了，带着穆凉去市坊玩。
穆凉人在洛阳城，对孩子有所牵挂，又不敢着人去看，内心煎熬，林然也有所察觉，在府里也不敢提，免得勾起她的伤心事。
七夕夜，满城欢欣，巡防驰禁，不少郎君佳人假面出行，光鲜亮丽的衣袍甚为热闹。
林然在府里亲自做了一洛神女的面具，鲜亮的色彩让穆凉的心情也舒缓几分，戴着之后，无人识得她的模样。
今日欢腾，不少人聚在一起玩乐，投壶、放灯、猜谜。
两人牵着手漫步而走，穆凉手中多了盏水灯，牵着林然往护城河走去。
去时，河面上飘了星星点点的水灯，顺河而下，波光盈盈的水上繁盛似锦。再往前看去，就是无数画舫，彩带红绸，时不时地传来丝竹清音。
穆凉的水灯中放着一张花笺，不知写了什么，林然想去看一眼，都被穆凉拒绝。
好奇心跟了一路，到了护城河，穆凉将花灯点燃，放入水中，林然站在身后，瞧着水灯缓缓而去。今夜风不大，应当不会被吹翻。
直到水灯没有影子了，两人才回身，林然缠着穆凉：“阿凉，你在灯里写了什么，有我吗？”
“你觉得呢？”穆凉温和一笑，风漾过，撩起鬓角几缕发稍，眼眸中更是星火盈盈。
林然不自信，“肯定没有我，是你日夜牵挂的人。”
“嗯，吃醋了？”穆凉侧眸，就瞧见她委屈的神色。
“没有，同她吃醋，就是同我自己吃醋，我没有那么小气。”林然摇首，她看得开，阿凉舍得将孩子丢下，她也不能不识趣地去胡思乱想。
“难得你这么大方。”穆凉又是一笑，回身去看着河面上没有踪影的花灯，不知顺水飘去哪里。
林然就只是好奇，既然阿凉说了写的是孩子，也不必再问，她走了几步，想起不对，道：“你说新帝日日盯着你我，会不会去截住水灯？”
晚风习习，扑面而来湿润的气息，穆凉被她提醒后也未曾在意，“截住也无妨，花笺在水灯中，等到截住，早就烧了，无需在意。”
林然这才放心地同她一道回来，河面画舫却是一番和乐之景，今夜长乐未曾出门，躲在府里与秦宛快活。
秦宛出宫数日，依旧没有自由，能与长乐日日相见，共寝一榻，也是她多年前就梦寐以求的事来。
廊下挂着从坊间买来的彩灯，秦宛随意提了一盏去府里池塘，将手中的莲花水灯放了出去。
夜色漆黑，一盏花灯的烛火并不亮，映得眸色朦胧，秦宛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数日来的相处后，心中的那股**减去不少。
只少了份欢喜，她不知该如何形容，长乐处处谨慎，她同样如此，平日里门都不敢出。
信阳回来，明皇复位，这样的时日都会成为奢侈，但要隐居，过着平淡无趣的时日，她又是做不到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是历来不变的道理。
府里的池塘连着护城河，会悄悄地流出去，就算被人发现，也是不怕，因为她不知求什么，灯中除去灯芯外，没有花笺。
放过水灯后，她回屋而去，长乐已等候多时，拉着她一道躺在凉席上。
温热的肌肤触碰到冰冷的凉席，让人不觉一颤，秦宛也无喜悦，只淡淡地望着她：“你今夜是不打算睡觉了？”
“七夕佳节，漫漫长夜，如何能浪费，要不你来，我躺平？”长乐勾着唇一笑，笑意妩媚。
秦宛看着她面上的笑意，微微出神。
想的是方才的水灯。
公主府流出去的水灯与穆凉在护城河放的灯，都被人截住了。
两盏破败的灯送入赵府时，已是子时。赵浮云发髻散下，因热而只着一件单薄的纱衣，香肩半露，眼尾勾着阴冷的笑，“我就不知为何要将心事放在花灯上，求神灵有用？不如我给她们做一回神灵，悄悄她们想做的事。”
灯被水打湿，花心中的灯芯早就灭了，她找出穆凉所放花灯的灯芯，里面一张烧得还剩一半的纸，只有喜乐二字。
她不由一怔，瞧着湿透的花笺，穆凉在期盼何人喜乐？

第101章
水灯被截，赵浮云什么消息都未曾得到，恼恨之余，将水灯都砸了。
长乐处一派旖旎之景，凉席之上沾了水泽，窗外明月悬挂在天上，皎洁明亮，点滴的余辉洒进屋里，秦宛半眯着眼眸，脑海里计算着出城的时间。
新帝对洛阳城门把持，日日有人盯着，她若想要出城，怕是不易，身旁之人熟睡，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水，想必也是睡不安稳。
指尖轻轻摸着汗水，心底也是一片荒凉，她与长乐之间似是看不见未来，信阳回来，还是要奉苏氏为帝，她与长乐依旧危险。
她望着长乐的侧颜，心狠狠揪着，呼吸顿住，她深吸一口气，或许她该想一想两全之法，走到如今的地步，难以回头了。
****
夏末之际，信阳夺回丢失的城池，并给洛阳上奏疏，叙说前齐战事。
内含一封江南赵氏与前齐勾结的书信。
新帝见到奏疏后，大斥信阳不尊，谎话构陷良人。
消息散开后，朝臣无不惊慌，都在猜疑此事真假，新帝一意孤行，也无人劝谏，满朝静寂无声，六王与八王对视一眼，两人都当作哑巴，不闻此事。
待下朝后，八王让人去林然送信，若能走，则赶紧出城。信阳大胜，本是好事，奈何成了新帝的绊脚石，他对信阳是鞭长莫及，怒火中烧，遭殃的必然是林然。
林然在府里盯着工匠，听闻后，淡淡一笑：“八王或许不知，郡主府外都是新帝的暗探，我去商铺或许可以，但出城是不行的。”
八王好心来劝谏，听闻此言后，亦是无言以对，半晌后，叹息离去。
林然像无事人一般在阁楼前走动，时不时指导工匠，看着巍峨的阁楼，神色发怔，信阳殿下当在回来的路上了。
八王回府后，哀叹不已，思及朝堂之事，愁得不行，新帝此举意在逼反信阳。
江南战事解决后，信阳回转洛阳，焉会俯首称臣。皇位上坐的是她的弟弟，而非母亲，再无伦理可顾及。
八王之意，猜得很准，新帝明面上就是想逼信阳反上洛阳，到时他便名正言顺地派兵讨伐。
旨意驳回后，信阳没有回应，留在江南继续追捕前齐余孽，让朝臣对她的模棱两可的态度抹了把汗，
两人相争，太后居慈安宫却未曾表态，与她性子不符，不少正直之臣请命去求见太后，却被皇后以太后身体染恙、无法见客而回拒。
朝堂内外反抗的声音不断，引得洛阳城内人心惶惶，白日无事都不敢出门。
长乐想了办法将秦宛送出城。
夏末天气凉爽，正是办喜事的时候，洛阳城内的商户嫁女，吹吹打打响了半条街，红妆十里，比起寻常官宦人家嫁女都要热闹。
嫁的是郡里的书香门第，为显商户家底殷实，不让女婿家看轻，嫁妆都捡好的送。
挂满红布的马车驶到城门处被拦了下来，鼓乐声也停了，一行人就这么干站在城门下等候检查。
近日办喜事的不少，每日城门处都要迎上几波人，守卫也没有在意，照常检查，先让打开马车，再一一检查箱笼。
箱笼里都是贴红的嫁妆，守城的人见到琳琅满目的珠宝后，登时红了眼睛。虽说士农工商，可商户的银子不比官宦少，不地道的人趁机想捞一把，检查的同时就占为己有。
商户不怕生事，一见守卫拿了东西，就叫嚷起来，引来不少百姓围观。
随行的婆子一见吵了起来，就冲过去撕咬，推搡间顺来的珠宝都掉落在地上，立即便有人喊了起来：“瞧瞧，这哪里是检查，分明就是抢劫，你们看看呐……”
婆子最厉害的就是嗓门，一喊来往的行人都知道了，纷纷指责，闹得城门处比菜市场都要热闹。
几百人挤在一起，守卫难以通行，推搡、叫喊，守城的主将迅速赶来，见到送嫁的队伍后，拔刀走了过去，见不少人往城门处跑，忙喊道：“关门、关上城门。”
城门迅速关上，主将拔刀大喊：“再敢生事，格杀勿论。”
一声喊话后，人人都安静下来，那个趁机抢夺珠宝的守卫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知是谁打的，捂着头叫唤。
守卫无力，主将再说偏袒的话来，明日御史知晓后就会弹劾，主将尚算聪明，安抚几句后，放人离开，就当作无事发生。
新妇在马车内稳坐不动，也无人去掀开盖头查看。
城门发生的事干系不大，送亲队伍离开后，城门处照常检查，暗处的长乐松了一口气，吩咐车夫回府。
秦宛出城去寻信阳，之后的事情如何，就看她了。
****
林然的阁楼在日夜赶工后提前完工了，看似寻常的一间暖阁却耗费不少银子，说出来都令人咋舌，穆凉也不去管问，绣坊的生意转回正途，周转的银子也多了。
郡主府内外都有人日夜盯着，两人也浑然不在意，照常过日子，反是赵家在信阳上谏后，站在风口浪尖上，生意也是一落千丈。
官宦人家因信阳的告发不敢去，寻常百姓畏惧高价。
赵浮云深处简入，比起之前高调出门赴宴，判若两人。
新帝对郡主府看得愈发紧了，就连穆凉出行时也感觉不对劲，那股不安时隔多年后重新萦绕在心头上，她不敢吐露出来，只照常出行。
林然新建阁楼，迫不及待地带着穆凉进去观赏。阁楼占地不如春字楼，在外看来就是寻常的暖阁，进入后就感觉不对。
穆凉暗地里接触浮云楼多年，知晓些许暗道，进入后她见到满地花卉后，便知这是仿造的浮云楼，心里不喜。
林然装作不知，牵着她的手往里面走去，她不愿，“你自己去玩，我回屋。”
“你急甚，且看一眼，可好？”林然急忙拦住她，握着她冰冷的手，讨好道：“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这里不错的。”
穆凉不理她，做下这等荒唐的事，还有脸称不错，她不理林然，极力想要挣脱她的手，也不言语。
“你误会了，里面不是泉室。”林然伸手半抱着她，不肯让她离开，这里建造不易，也是安身立命之所，哪里不好。
她对穆凉惯喜花言巧语，平日里好话哄着，穆凉不信她，僵持在原地走不得：“我不去。”
“就瞧一眼。”林然央求她，见她眼里满是不喜，就改了话道：“你进去就知晓了，且信我一次，可好？”
穆凉性子不算绵软，亦可算冷硬，被林然求着，不舍拒绝，便道：“只看一眼就出去。”
林然展颜一笑，忙拥着她往里走。
按照春字楼的构造，再往里走就是泉室，供人赏玩，穆凉因林肆养伤之际，进出数次，颇为熟悉。进了这间阁楼，扑面而来的熟悉让她心生不喜。
林然先行一步进去，将灯点燃。
室内灯火柔和地落在她的面庞上，勾勒出几分沉静与从容，还有女子的风情，清丽出尘。
灯亮，此间格局与春字楼内的泉室有些相似，细细一看，还是有些不同，她出声道：“这里究竟要做什么？”
林然提灯走到泉室中央，池子是白玉造的，洁白无瑕，因是新造，并未有水，穆凉见她小心地走下池子，搬起一块砖石，露出一人行走的渠道。
她乍然一惊，林然朝她挥挥手：“下面的道可通往阿舅处，放些水粮也可短暂住几日。”
本当做一间玩耍的阁楼，阿凉突然回来打破她的计划，无奈下只有在重建地基时，挖了这间地下室。
穆凉瞧着没有说话，神色缓和了几分，招手示意她上来，“你知晓我会回来？”
“不知，你回来的前几日新帝派人将地基毁了，我只好重新做，不想你在此时回来了，我就改了决策。”
“你原本之意还是想建造春字楼玩，对吗？”穆凉认真看着她。
林然目色沉沉，听她语气不对，作势傻笑两声：“不对吗？”
“回去。”穆凉语调沉了两分，转身就走出阁楼，林然巴巴地跟了上去，她自知没有道理，也不为自己辩驳，横竖都已经建造了，总归有时日去玩的。
阿凉对她心性很软，多哄几句，定会心软。
她想得极为美好，牵着阿凉的手就回屋，一路无言。
外间动荡不减，只要新帝没有发难，就暂且无事，信阳的兵马依旧在江南，新帝征兵速度缓慢，一时间竟无兵讨伐。
无奈下，想起信阳的软肋，派人将林然请入宫。
林然无所畏惧，将府里的事情妥善安排后，跟着内侍入宫。
穆凉最担忧的事情终究发生了，但宫里有王简，她又暂时放心，新帝不到最后一步就不会对林然动手，只要信阳没有兵临城下，林然就是安全的。
洛阳城内三军失去平衡，布防守卫不如以往，北衙军看似在新帝手中，实则在玄衣手中，因此林然才不畏惧新帝的召见。
****
紫宸殿一如往昔般宏伟，殿内奢侈，新帝端坐御座，殿内站着数名朝臣，包括六王八王在内。
新帝焦躁，不知何故，面对信阳，他总有几分胆怯，或许信阳在民间的威望过高，亦或许那种不如他的感觉在心里多年，难以除去。
他对兵法的研究不如信阳，但信阳对朝堂谋略不如他，因此，他自信皇位这个位置坐得定比信阳好百倍。
眼下信阳在江南追捕余孽，未曾回来，也未曾要反，他若直接出兵讨伐，恐会适得其反。他下旨召回信阳，兵马留在江南，她一人回来。
旨意在凤阁时就遭到反对，古来无此例，圣旨一发，信阳必反。
朝臣议论纷纷，六部尚书谏议召信阳回城，大军凯旋，在城外五十里安营，信阳与得力干将卸刃入宫。
新帝不赞同：“信阳若有心兵围洛阳，区区五十里，行军速度快，照样会对洛阳不利。他若臣服于朕，就一人回来。若不遵旨意，就是谋逆。”
八王摸着胡子不言语，六王盯着脚下不出声，任由旁人劝谏。
商议至黄昏，群臣劝不得，新帝一意孤行，他们扶额叹息，出殿时见到林然立于台阶下，他们陡然醒悟，新帝是以林然为质了。
众人看过一眼后就离去，对新帝的做法不耻，也不敢强出头。
林然入内后，新帝已然疲惫，见到少年人立于殿内，更为烦躁，人在眼前，也不怕她做什么动作，当即问道：“信阳在外，你可曾思念？”
“陛下在封地可曾思念太后，林然与您一心。”林然淡淡道。
“果然口齿伶俐。”新帝冷硬，袖口一挥，便有人上前执起笔墨来，他直接言道：“想必你也思念母亲，不如给她写信叙述想念之情。”
林然微怔：“林然并不思念她，落笔怕是无情，不如您说，我写，如何？”
新帝一滞，未曾想到林然会直接开口说不想，他气不打一处来，偏偏林然装出一副无辜之色。他不好在此时说信阳的好，引起林然对她的思念，岂非砸了自己的脚。
他忍着怒气道：“你不会随意写？”
“随意写怕是没有真情实感，与寻常的家书无异。”林然为难，提笔又放下，告罪道：“我当真不知如何写，不如陛下起拟，我仿写一遍？”
她极为配合，让新帝挑不出错误来，生生咽下一口怒气，挥手示意新任凤阁舍人过来，“你念她写。”
凤阁舍人擅长文墨，吩咐后就默想一遍，张口就来：“母亲亲启……”
“您打住，我还未曾认她，母亲二字从未唤过，若用这称呼，定会以为这是假的。”林然好心提醒凤阁舍人，态度诚挚。
一番话让凤阁舍人无语凝滞，愣在当下，见陛下不予回应，又细想再开口：“信阳殿下亲启……”
林然这才落笔，闻音而落笔，听他道：“数月不见，思念备增，儿心中极为牵挂，闻陛下诏令……”
林然本想让他打住，这哪里是写信给母亲，倒像是给妻子之言，肉麻而油腻，让人不适。
凤阁舍人未曾察觉，想念的话更是朗朗上口，林然闻后肌肤起了一层疙瘩，唯有硬着头皮去写。
写完后，林然自己不忍直视，看都不看直接递给凤阁舍人，捂脸不愿见人。
凤阁舍人认真看过一遍后，对着上座的陛下点头，“臣即刻去办。”
新帝疲惫，挥手道：“时辰不早，你就在宫里歇息一番。”
如此，就算是将人留在宫里，林然未曾反抗，俯身下拜，退出紫宸殿。
宫里殿宇多，林然也不好住在紫宸殿，内侍将引去一偏僻殿宇，入内后，婢女服侍她歇息。
她惯来随意，也不认床，一觉至天明，宫娥将早膳都已准备好，她迟迟不动筷子，一宫人上前，一一将糕点清粥都试过，林然才随意吃了些。
宫人内侍屏息立于廊下，雕花壁柱上挂着壁灯，空荡的寝殿无人敢说话，林然躺在小榻上，薄唇抿出几分凌厉冰冷，随手拿起一本册子看。
周遭寂静无声，书卷在侧，容易让人昏昏欲睡，林然睡过半晌后，顿觉无趣，整理衣袍要出去走动。
宫人也没有阻拦，只是紧紧跟着，天气凉爽，园囿里面依旧绿意漫漫，只是不少宫妃在里面游玩赏菊。
新帝在外时，就有不少妃妾，入宫后还纳了不少，都是及笄之龄的少女，争奇斗艳，林然也不好走近，在外看了几眼后就离去。
往后几日里，她都往园囿里走动一番，跟着她的宫人也渐渐习惯了，未曾多加在意。
她不安分，爱走动，正是好动的年龄，宫人也不阻拦，由着她去。
待了半月后，走至一处宫殿，闻得有人抚琴，她在宫墙外驻足，琴声愉悦如春莺，静静聆听，轻柔如春日和煦的风。
宫里的琴声与浮云楼里不同，乍然听闻，让人心情都会放松下来。林然好奇，回首问身后的宫人：“这是谁在抚琴？”
隔墙去听，宫人也是不知，特地去打听，回来后禀告：“是贤妃娘娘。”
乔琇？林然不自信，又问道：“你说是谁？”
“贤妃娘娘。”宫人重复道。
林然望着高耸入云的宫殿，偶有微风拂过，想起乔琇的容貌性子，不想也能抚出这般的琴声来，她不由自主地往里走，宫人也不拦，转身就去紫宸殿禀告。
墙内并非是贤妃的寝殿，而是秋日供贵人游玩之用，林然踏步入内，远远就亭里被纱幔围着，此起彼伏，清晰的琴声由远至近。
林然在亭外停下脚步，仔细聆听时，琴声忽而大变，瞬息间天地变色，她眯住眼眸，扬首望向天际，就像黑云压来，风雨欲来。
片刻的变化，让人惊叹。明明是天气晴朗之色，琴声却令人置于风沙转石之地，风雨交加，好似即将有雷鸣而来，她忍不住惊叹。
雷鸣袭击之后，风雨迅疾，夏日里暴雨倾盆淋湿人全身。
雨过之后，琴声陡然一转，悠悠扬扬，凄鸣之声，落叶枯黄，心间蔓延一股感伤，闻声落泪，琴声渐缓。
林然从未闻过这般造诣的琴声，让人身临其境，须臾间感知三季变化，接下来是否是凛冽的冬风。
琴声缓和之后，让人从中醒悟过来，林然不敢近前打扰，欲转身之际，闻得琴弦惊颤，不似方才的雷鸣之感，而是扑面而来的血色豪情。
眼眸中闪过血海孤城，鲜血将城池染城暗红色，震耳欲聋的琴音就像是激奋人心的战鼓声，声声催得战事紧。
林然袖口处双手捏紧，骨节分明，她感受到了战场上死亡腐朽的气息，她屏息凝神间，琴声乍然断了。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自亭里传来，她回身去望，身后传来多人的脚步声，新帝略过她，往亭子里走去。
新帝走近，宫人掀起亭里纱幔，露出贤妃凄楚的容颜，面色苍白至无力，实难想象方才的琴声由她那双干枯的手中弹出。
贤妃朝着新帝行礼，微弱的气息在唇边徘徊，新帝恍若不知，只看向犹在微颤的琴弦，感叹道：“多久不曾听闻阿琇的琴音了。”
阿琇一称听起来极为暧昧，但在新帝口中却毫无亲和感看，就像在唤朝臣那般，乔琇扶着他的手轻咳几声，无力道：“陛下见笑了。”
声音虚而无力，林然不知她今日此举是为了什么，略一犹豫间，内侍请她入亭，给两人见礼后，顺势坐下。
乔琇亲自给两人沏茶，炉火煨着开水，她将茶饼放入炉内，片刻后，茶香四溢，她先给陛下沏。新帝拒绝，看向林然：“应该给你的第一个客人。”
“陛下说的也是，今日无事抚琴，不想引来了林家主。”贤妃笑着将第一杯茶递给林然。
新帝话语客气，林然并未感受到热情，只有浓浓的猜疑，他在害怕贤妃在茶水中放毒，让她做试茶的人。
“林然恭敬不如从命。”林然淡然一笑，道谢的声音清澈低柔，就像是清晨起荷叶上的甘露。贤妃闻声一时痴惘，半晌不得语。
她忍不住抬眸，淡淡的阳光下对面人的肌肤细腻娇嫩，就像是江南进贡来的上好白瓷，唇角的笑如牡丹花瓣，乍然一见，她似又看到了那位已逝十八年的人。
当年初见时，她也不过是这样的风采，比起林然多了几分凌厉，眼前的少女温润如白玉。
她恍惚，林然抬手品了口茶，夸赞道：“娘娘的茶清冽如甘露，确实难得。”
贤妃回神，如若无事半垂下眸子，继续沏茶，将第二杯茶推给新帝，谦虚道：“林家主夸赞了，前些时日我让宫人去收取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罢了，您若喜欢，让工人去给你送一瓮尝尝。”
两人态度疏离，新帝未曾注意，接过贤妃的茶，瞧着林然手中喝了一半的茶，也仔细品了品，颔首道：“确实不错。”
贤妃见他饮茶后，舒心一笑，“陛下喜欢，也是臣妾的荣幸。”
林然对贤妃略有几分了解，见她释怀的笑后，总觉几分不对劲，凝视杯中的茶后，手心渗出细密的汗，贤妃今日以琴引她和新帝过来，究竟是何意？
琴已听过，茶也品了，不好再逗留，起身告退。
新帝因林然来才匆忙赶来，未料到她起身就走，他也无心再留，与贤妃寒暄几句后，借机事务繁忙，离开凉亭。
等两人离开后，贤妃心力交瘁，扶着宫人的手咳嗽，唇角处渗出血丝，以锦帕擦去，复又站直身子，望着案上的两杯茶，眸色复杂。
半晌后，她带着宫人离开，恍若未曾发生此事。

第102章
林然回殿后,愈发觉得不对,今日贤妃对新帝隐隐带着讨好之意,不符合她的性子。
今日她只沏两盏茶，她先饮,新帝后饮,就未曾再沏茶了。
暮色四合，宫人送来晚膳,照旧是先试菜,她才吃。心里有事，如何都吃不下去,她用了两筷就停下来,想起自己在新帝的监视下,又勉强吃了些。
晚间照常睡下，不知何故，她总觉得白日之事带着蹊跷。平日在宫里走动的线路都是一样的,贤妃在她必经之路抚琴，本以为是引她过去。
后面那么多眼睛,只要她一动脚，新帝必知,以为她与贤妃密谋,赶来揭破。
贤妃嫁给新帝多年,凭借她玲珑心，对新帝的心思必极为了解，今日醉翁之意,是在新帝了。她摸着自己的心口处，贤妃对洛郡主痴心不改，断然不会害她。
她的茶没事，又如何让新帝饮下毒.茶？
是她想多了，还是贤妃只想讨好新帝。波澜诡异的事让心不定，在榻上辗转难眠，她忍不住想起阿凉，不知她在府里怎样了。
入宫后，几乎与外间隔离，一切的事都需指望阿凉，也不知信阳殿下到何处了。
宫里无搭话的人，日子枯燥苦闷，最让林然害怕的是那盏茶。担心受怕五六日后，身体也没有哪里不适，饮食也如常。
林然入宫后，绣坊的生意蒸蒸日上，穆凉惯会打理，短时间内恢复原有的风光也并非难事。
赵家被穆槐紧紧盯着，发现赵浮云日日入宫，在天黑前必回府。她以谋臣身份待在新帝身边，几乎如同丞相，起初只当她是以色媚上，如今看来未必。
穆槐日日将赵浮云的情况都禀报给穆凉，绣坊去得少，入宫勤快，让人难以下手。
穆凉本就不是深出简入的寻常女子，既有心杀人，就不会顾忌其他，与玄衣借了人来，白日里不好动手，便在晚间行事。
她行事极为大胆，令黑衣人密探书房，被发现后，也不惧怕，反挥刀杀人。
赵家虽说是商户，可在府里的都是好手。信阳留下不少精锐，对付他们却是绰绰有余，在门人奔赴出府报案时，路上早就埋伏好人，直接将人截杀在京兆尹府门前。
京兆尹本就是信阳的人，给了银子，就装作哑巴不出声。
赵家府邸本就是民居，左右都是寻常商户，惊闻杀声，都缩在府里不出声。前院杀人，穆槐带人潜入后院翻找证据。
至天明时，打斗声、嘶喊声才结束，京兆尹慢悠悠地带着人来查案。
赵浮云早就不知去向，府里的人都死得干净，京兆尹带着人去后院挨个搜，找到赵家与前齐往来的书信，以及无数把兵器。
证据确凿，京兆尹命人将兵器搬上马车，送入宫里。搬出来足足用了十几辆马车，也没有用灰布遮掩，暴露在人前，吓得沿途百姓都不敢吱声。
兵器无法入宫，被金吾卫副统领王简阻挡在东华门前，只让京兆尹一人入宫。
东华门乃是朝臣进出之地，十几辆马车的兵器就这么放置在宫门口，不需半个时辰就传遍朝堂。
新帝多了一项罪名，听信佞臣直言，铁证之下，信阳公主的威望更胜从前，对新帝更加不利。甚至不少朝臣希望信阳挥兵洛阳，将陈知辰赶下皇位。
这些都是各人的心思，赵浮云在刺杀中不见影子，有着谋逆兵器与前齐的书信在，新帝再想偏袒，也找不出措辞来。
朝臣都在暗骂新帝昏庸，也无人在意究竟是何人屠杀赵府满门。
消息传不进宫里，林然一无所知，天气渐凉，宫人来给她量体裁衣做秋衣。
比起回洛阳时的一双小短腿，彼时双腿修长，身材高挑，到底像了信阳，她对着铜镜时，看到那双眉眼，就想起乔琇来，那日的带笑的眸子，总觉得有其他的含义。
算了算，她有数日未曾看见贤妃了，可惜无法脱身，不然可去看看。
外间起了冷风，她坐在榻上，凝视殿外萧索之色，心中想了一计，唤来宫人：“来了宫里数日，未曾见过皇后，她是何模样？”
宫人都是新帝派来的，对她的问话都带着谨慎，这么多时日来的相处，也习惯她的沉默寡言，今日陡然听闻她问皇后，不觉一怔。
林然淡笑，笑意温和，纯良无害，道：“我就是随口问问罢了，你莫要紧张。”
“皇后娘娘不爱出门，因此你就少见。”宫人垂首回答。
“那我那日见到的是哪位娘娘，琴声好听，莫不是伶人提拔上来的？”林然故作不解，那日进亭说话，伺候的宫人都站在了数步外，是听不到她们谈话的。
宫人回想一番，低声道：“那是贤妃娘娘，跟着陛下多年，生下一位公主。”
“贤妃娘娘啊。”林然作势惊叹一声，夸赞道：“她琴声好听，好似身体不大好，也不知能不能再听她谈一曲。”
“贤妃娘娘多病，近日染恙，未曾出宫。”宫人挑着话说，只说染恙。
林然眼皮子一跳，紧紧抿着唇角，“那就可惜了，她病情可严重？”
宫人沉默，寂静须臾后，才回答：“奴也不知。”
林然见他晦深莫测之色，就没有再问。
再问也问不出名堂来，端坐许久后，她起步去殿外走走，心里极为不安，走出殿门时，见殿外一棵梧桐树。
闲来无事，她爬上去坐在枝头上，宫人吓得不行，她却晃悠着双腿，瞧清墙外之色后，她依靠着枝头躺下，下面宫人惊得站成一排。
风凉，暮色四合，她才翻下树，晚间照常用膳。
梳洗后，宫人退了出去。
枯燥的一日，就这么过去了。
亥时后，忽起几声蝉鸣，榻上的人睁开眼睛，翻身爬起来，走至窗下，敲了三下窗户。
几息后，外间响起三声蝉鸣，她打开窗户，外间的人丢进一件宫人的宫装，她迅速换好，翻出窗户。
王简在外接应她，避开廊下守着的人，两人一道出宫。
多日来，林然极为安分，守着她的宫人就渐渐放心，万籁俱寂之时，都不会想到林然会翻窗出来。
王简在前行走，今日恰好是他当值，见到林然站在树头，就知发生事情，忙来接应。他是金吾卫，不好往后宫走去，指着一名宫人带路，自己在林然寝宫外守着，防止有意外发生。
林然对贤妃的孤注一掷甚为奇怪，听闻她染恙，大致猜到了什么，急迫想见她一面。
深夜时，万家灯火都已熄灭，唯独贤妃寝殿里灯火通明，如同白昼。
林然在殿外止步，见到亮堂之色后，心中的猜想更为深了些，在殿外徘徊时见到时常替贤妃传话的宫人，疾步上前，将人拉入暗处。
小宫人明秀识得林然，猛地被抓住，惊得踢蹬着双腿，见到林然迷糊的脸型后才安静下来。
她安静，林然就松开手，说明来意：“我想见贤妃。”
“贤妃、她不太好。”明秀说话带着哭音，抹了抹眼泪，引着林然入殿。
许是恰巧，贤妃醒着了。
林然换了一身宫人的装束，发间两朵粉色绢花，秀气昳丽，纤腰楚楚，比起往日里的宽袍要好看得多。
贤妃浑浊的眸子里闪过那人的样貌来，心中激动，抵唇轻咳，心累地闭上眼睛：“你比她多情。”至少还来看看她，当年她嫁新帝时，洛郡主都未曾露面。
五字道出她多年的绝望，洛卿当年看她时，从眼神到神色都是波澜不惊，她无声一笑：“可我不悔。”
林然不知该说什么来，见她唇色白如纸，看人时的眼神也带着迷离，心终究有丝动容，可她对当年之事丝毫不知，如何劝？
总不能说洛郡主对你尚有情意，这番话如何都是不能说，凭着贤妃的聪慧，也不信这虚妄之言。她顿了许久，贤妃忽而向她招手：“你过来，我瞧瞧。”
林然站着不动，她撑着榻沿的手晃了晃，语气柔软几分：“你过来，可好？”
语气温软，与那日初始的琴声很像，林然鬼使神差地动了动脚步，走到榻前，欲跪下时，贤妃摇首：“莫跪，你非阿辞，跪我做甚。”
林然不跪了，坐在踏板上，贤妃的手落在她的额头，冰冷如冰，她不禁叹息，贤妃怕是时日不久了。
“娘娘莫要忘了还有晚辞姑娘。”她出声劝解。
贤妃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手却稳稳地沿着额头而下，落再眉眼上，眸色生辉，凄惨一笑：“她得信阳照拂，好过陪伴我。”
并非她狠心，而是新帝无法坐稳皇位，只要她的女儿跟着信阳征战，等信阳问鼎江山时，她总有几分功绩，好过不受宠的公主好。
且她时日不久，何必害了晚辞。
林然默然，震惊她竟早有准备，将陈晚辞的未来都安排妥当了，可见对信阳殿外也未必就是明面上的恨。
当贤妃的手滑落下来，略过唇角时，林然猛地抬首，贤妃瘫软在榻上，她爬起来，“我去请太医。”
走过一步，就听到气若悬丝的一句轻叹：“人斗不过天，何苦挣扎。”
林然踉跄一步，险些跌倒，回身看着榻上憔悴的贤妃，“何苦呢？”
“林然，若要你放弃穆郡主，娶不爱之人，你会如何？”贤妃苍凉一问，她连苏长澜都不如，她至少可正大光明地表达自己的喜欢，而她只可吞咽苦水。
她的质问令殿里沉寂下来，林然哑口无言，许久后，贤妃转首望着她：“你或许会想、会去争回穆凉，将人抢回来。”
自问自答后，她又直起身子，不知怎地，感觉到身上力气充沛，坐起来凝视眼前奢华的宫殿，“洛卿非穆凉，我非你，终究是不同的人，不同的选择。”
她争气些，也是同苏长澜一般，无端惹了人恨，何苦呢。挣不到她的爱，也不想得了她的恨。
一人伤心，好过三人纠结……想到这些，心里隐忍许久的恨意涌上来，她怒目而视林然：“我恨信阳，恨了十八年，恨她的懦弱，恨她的家国天下，既然选择洛姐姐，就该要好好她。逞能去守什么国门，到头来又如何……又如何……”
她嘶声裂肺的质问，林然再次沉默，上一辈的选择，她没有余地置喙，且信阳殿下本就不是寻常人。她试着去宽解贤妃：“事已至此，您莫要再想，不如早些休息，安神养好身体，等待晚辞回来侍奉您。”
“这几日我一直在等着你来、还好、还好。”贤妃感觉心口处一阵揪疼，疼得她坐不直身子，半俯身，林然识趣地来扶着她。
贤妃的身子尤为单薄，林然不敢触碰，她就像纸片人一般，风吹就走。
“你比她好多了，穆郡主养大的孩子，才情与智谋都有，也不知信阳哪里来的福气。”贤妃靠着她的肩膀慨叹一声，感受到年少人身上炙热的温度后，她徐徐合上眼眸，恳求道：“林然，我帮你这么多，只求你善待晚辞，保她一命，我自满足。只可惜、未曾见到洛家雪冤。”
为人母者，希望子女长命百岁，平安喜乐。
林然低头，怀中的呼吸若有若无，一双眼眸紧紧闭着，眼睫之上凝结晶莹的泪珠，她轻唤几声：“贤妃，我若不答应呢？”
无人回应。
灯火噼啪作响，澄澈如水的月光照射进来，竟无法洗涤满目悲凉。她僵硬如木头人，不知过了多久，才将榻上的人平躺着放下来，她望着贤妃安详的面容，掖好被角后，跪地叩首。
趁着夜色漆黑，在明秀的带引下出宫，小宫人已是满面泪痕，她好意道：“若有难事去郡主府找林夫人，她会帮你。”
明秀没有回复，匆匆回宫。
林然回到寝宫时，东方还未曾露白，她全无睡意，脱衣躺在榻上后，脑海里浮现贤妃去的神色，本是心思玲珑之人，被洛卿所伤，半生凄苦。
求仁得仁，也许这样的结局是她求到的。
辗转难眠时，天色亮了，与往常一样，宫人照旧伺候她。
用过早饭后，她在廊下站立良久，宫外的郡主府传进贤妃殁了的消息，梳妆的穆凉顿住。
她转身看着传信的人：“如何殁的？”
“病故的，贤妃身子本就不好，只是她膝下的晚辞公主不在，无人送终罢了。”
陈晚辞不在城内，新帝登基后也没有下旨给封号，也不知怎么称呼。
穆凉自震惊中回过神来，摆手示意他退下，贤妃一去，宫里连照看林然的人都没有了。左思右想后，她命穆槐去王简处询问一番，贤妃究竟是如何去的。
若真是病故，也就罢了。
若并非病故，林然在宫里的境地比她想的还要难。
后妃病故并非大事，在寝宫里停灵七日，而后送入皇陵中，此时陈晚辞是赶不回来，可惜贤妃临走都见不到唯一的女儿。
王简处送来林然的书信，将贤妃病故一事事无巨细都写了，只将那盏茶隐瞒了，免得阿凉担惊受怕。
穆凉既知是病故，也不再担忧，乔琇的身体本就差，猝然离去，也无人会伤心。
她思量再三，向宫里递了帖子，想去贤妃灵堂前上香。于情于理，皇后都不会拒绝。
帖子送进宫后，次日皇后就恩准了。
穆凉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入宫，由内侍引进后宫，在东华门遇见当值的王简。
当着外人在，王简没有说话，只按照礼数行礼，点头示意她放心，宫里一切都安排妥当。
穆凉受意后，跟着内侍入宫，贤妃的宫殿里满目缟素，伺候的宫人都是一身白衣，头戴白花，三两夫人在灵堂内上香。
贤妃的棺木就摆在殿内，穆凉进入后，明秀点燃三柱香，递给她。
穆凉上香后，凝视灵位上贤妃二字，到死她都是以陈知辰的妾室入葬。贤妃生性纯良，在后宅中忍气吞声多年，洛卿的冤屈昭雪成了她心里的执念，可惜到死都没有看见。
上香后，她欲离去，却在殿门处见到一身素锦的林然，她在宫里多日，穿的自然是宫装。
乍然遇见她，心里的悲凉被一扫而去，她欣喜地走上前，林然面色带笑，执起她的手，复又往灵堂里走去，“我也来上香的。”
明秀守在殿门口，防止旁人擅自入内。
林然同新帝要了旨意过来，也是知晓穆凉今日入宫，想见见她。灵堂里黯淡的光色，让两人都安静下来，林然上香后，低声同穆凉道：“她要我护陈晚辞周全，怕是在陈晚辞离去时就知无法等到她回来了，贤妃看似温厚，实则心狠。”
贤妃这一生的情与爱都给了洛卿，明知是万劫不复的悬崖，依旧选择跳了下去。
她的一生与信阳殿下一般，让人不知如何评价，明知是错的事，偏偏一头扎进去，将自己的后路都堵断了。
灵堂里凄冷的烛火将林然的身形勾勒出几分温柔的味道来，穆凉心中生暖，握着她的手：“小乖，这是她们三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是啊，与我无关。”林然慨然长叹，眼里添了酸楚，被穆凉握着的手也生了汗意，她拉着穆凉坐在蒲团上，只有一炷香的时间，长话短说。
“贤妃去时，为我留了一道护身符，你不用担忧我，反是你自己，情况不对，你就进去阁楼里待几日，我会在事成之后去接你出来。新帝不可惧，就怕长乐会从中生事，秦宛非简单人物，你要注意些。”
她眼里满是关切，让穆凉心疼，道：“你照顾好自己就成，贤妃去了，你也不必忧心。”
信中只提及贤妃去时，林然在侧，也没有写太多的言语，穆凉不知她心里的情绪。
“我不忧心，她求仁得仁，我会善待陈晚辞的，给她该有的地位。”林然回首看了一眼灵位，心中如海浪翻滚，唇角颤了颤，“她知自己时日无多，许是给新帝下了药。”
她只是猜测，新帝近日身体无碍，也不知贤妃下了什么药，凭着那夜的言语，贤妃不会害她。就此可见，被下.药的只有新帝，她叮嘱道：“你让人去盯着太医院，看看可有变故。”
“我晓得了，你在宫里注意些，莫要与长乐接触。”穆凉也叮嘱她，算着时辰不早，她要离去了，站起身，在她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转身就走。
“阿凉。”林然突然出声唤她。
穆凉停下迈出的脚步，身后的人唇角颤了颤，似走过千山万水般走到她身前，望着她平静温和的容颜，低低开口：“阿凉，我不是信阳殿下。”
穆凉微怔，不是她何意，凝眸一笑，半是哄道：“你是我穆凉养大的，性子与她自然不同。”
“我也不是洛郡主，你也不是贤妃，我们只是我们，独一无二。”林然的声音带着低沉，那夜贤妃的话时常在耳畔响起，今时今日，她与阿凉的处境不如那时的洛卿与信阳。
至少二人不会双双陷入困境中，举步维艰，就连见面都要细细盘算一番。明明是挚爱的人，却不得相见。
林然呼吸微微紊乱，固执地等着穆凉的回答。
她正经而忐忑，不想穆凉却温和一笑，笑话她：“在宫里待了数日，见到怎样的事情，就比对起前人来了。我且问你，信阳与洛郡主何时相见？”
林然道：“十**岁。”
“你我又是何时相见？”
“我周岁时就跟着你了。”林然垂下了脑袋，声音也如同蚊子哼哼。
穆凉又道：“既然如此，你比对什么？你我在一起都已经十七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七年，信阳与洛郡主相识到分离也不过六七年的岁月，你可还要比了？”
林然的脑袋恨不得埋进衣襟里面：“不比了。”
“不比就好好回你的宫殿休息，莫要胡思乱想，等着我接你出宫。”穆凉也不知拿她如何是好，看着沉静谨慎的人，竟在此时计较这些小事来，钻了牛角尖。
穆凉满心担忧入宫，带笑离开，林然同样如此，只是可惜在贤妃灵前不能亲亲抱抱，甚是可惜。
在贤妃灵堂上徘徊半日后，她回到自己的宫殿，平常伺候她的宫人步步紧跟，着实无趣。
她坐在台阶上，冰冷的石头还没有被焐热，紫宸殿来了旨意，请她去殿里面见陛下。
无端来请人，林然打起了精神，没有拒绝，跟着内侍入殿。
殿里不仅有新帝，还有太医院的几名太医。她未曾行礼，就有太医来诊脉。
林然左右扫了一眼，淡然地伸出手，几名太医轮番来诊脉，都是拧眉不解之色。

第103章
林然神色自若,目光在几人之间徘徊,再次看向新帝,她勾了唇角，没有再说话。
御座上的新帝面色不对,阴狠之色是不必说,还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就像是面临生死大局般。
片刻后,内侍又将她引出去,送回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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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里起风的天气带着凄清，刮过肌肤,微微生寒,客栈里的二楼窗户大开,秦宛依靠着窗户，眸色落在远处虚空的惊鸿上，匆匆一瞥,已然不见。
在这里等了信阳数日，枯燥的日子里带刺激与忐忑,算算时日，她近一月未曾见到长乐,也不知她如何了。
长乐性子懒散,幼时被明皇宠大了,当年先帝没有猝死，她应该依旧活在父母的宠爱中，没有想着朝堂事,不会学着涉及阴谋诡计。
先帝若在，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就连洛卿也不会惨死。
大雁南飞，成群结队，自眼前飞过，她凝望许久，外间传来脚步声，眼睫一动，艳丽的容颜掠上警惕。
抬手将窗户关好，同时传来敲门声，她屏息凝神，“大人。”
闻及熟悉的声音后，她打开屋门，将人迎进来，先道：“洛阳发生何事？”
若无大事，断然不会有人追寻到此处来。
来者是个卖菜大汉的装扮，他拱手行礼：“宫里贤妃殁了，新帝频繁召太医，许是身体有恙，大人可要想好退路？”
面对信阳这般的强悍的对手，无人敢掉以轻心，在这样沉浮的岁月里，兵者占据上风。秦宛筹谋至今，未曾得到兵力，金吾卫的叛变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范奎被杀，她方能使上几分力气，只是收效甚微，但新帝染恙，就不同了。
新帝初登基就染恙，到底是病还是毒，都无人知晓，她沉吟道：“你去着人打探下，新帝是何病，另外林然在宫里如何？”
“新帝将人扣在宫里，虽说是囚禁，并未动其一根头发，对信阳还是有几分忌惮。”
秦宛心中有数，新帝并非是对信阳忌惮，还是想的是林洛两家的银子，真的将林然怎样，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禁冷笑，陈知辰的脑子约莫是被银子塞满了，危急关头想的竟然还是银子，信阳即将兵临城下，银子有何用处，不如将林然作为人质为好。
“你去找人在新帝面前进言，林家的银子不值钱，只需将信阳击退，银子还是朝廷的。林然的用处并非是银子，而是牵制信阳。且告知她，信阳已在秘密回来的路上，不需几日就会回到洛阳。”
“是，下官明白。”
“还有穆凉处也盯紧着，莫让她出洛阳城，林然在宫里的处境也一并透露给她。”秦宛仔细吩咐，她一直没有查清穆凉离开洛阳一年多是因为何事。
凭借着林然在洛阳城为质的身份，穆凉喜她爱她至深，断断不会因为老夫人的病情就会分离这么久。
究竟是何事在穆凉心里重过林然？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穆凉好端端回来，似没有发生过旁的事情，就连林然也是与平常无异。林然的心思当真如洛卿一般，深不可测。
总之，在信阳入城前不能留下她，借刀杀人也可。
来人得了吩咐后，临走前对她的话有些奇怪，反复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林然不可留？”
“你觉得她能留吗？”秦宛反问，林然若像林湘那般弱小无害，大可留着，偏偏她像极了洛卿。
“下官知晓了，既然如此，宫里有些人脉，不如借新帝的名义动手，就算信阳殿下入城，想到的只有新帝。”
“明白就去办，说这么多做甚。”秦宛略微不耐烦，长乐对林然一直都算呵护有加，若是知晓她的想法，必会阻拦，又嘱咐道：“莫让长乐殿下知晓。”
“下官知晓。”来人小心谨慎地退出屋子，从客栈后院离开。
他离开，秦宛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全然不像之前的担忧，站姿木然，就连表情都未曾起半分涟漪，眼神平稳而沉静。
去见她的人是凤阁中人，对新帝的言行都极为了解，也是秦宛留下的探子。秦宛人出洛阳，对于宫里局势却很清楚，也熟知新帝骄傲自大的心思。
信阳对新帝没有太多的恨意，最多赶回来救出太后，新帝被废，信阳军功赫赫，就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她何不将水搅浑，让姐弟二人斗上一番，最后必然还是太后出面稳定局势。
秦宛抿了抿唇角，重新推开窗户，再不见南飞的大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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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阳行兵神速，将部下分散，各自进洛阳，丝毫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
马车上的孩子在逗弄着小貂，明明相处两三月了，日日在一起，一人一貂相处也不融洽。小孩子的性子不好，明明小小的一只，动手打人的速度利落，稍有不慎，就冲小貂拍打。
小貂的性子也不算温顺，被打后张牙舞爪一阵，在婢女的安抚下才会安静下来。
信阳多日来都在解决前齐战事，对孩子的事不够上心，回洛阳时索性将人带着一道回来，在城外等着部下集结。
城内情况如何，并不清楚，她命人悄悄将八王请出城。
本想让穆凉出来将孩子安顿好，派出去的人都道郡主府外暗探无数，一见穆凉，可能自己都会暴露。她请不得，只有请八王了。
八王的王妃惯爱出城焚香，以此作为幌子，也不会有人在意，王妃去寺里焚香，他则从后山下山，在林中密会信阳。
林间说话不易，信阳将人请入马车商谈。
八王一掀车帘，就见到里侧的孩子，坐着车里，手在戳着白貂的脑袋，口中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他当即愣住了：“这是哪家的孩子？”信阳殿下离开洛阳两年，不会又添了孩子？
信阳未曾察觉他的心思，也没有泄露小小乖的身份，只道：“故友所托。”
“哪家故友？”八王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看着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莫名想起林然幼时，也是这般的模样，他更加确定是信阳在外的孩子了。
凭着信阳现在的身份，哪家故友会脑袋不好使地将孩子托付给她。
猜测是一回事，说出来就变味道了。他一直觉得信阳过于周全了，朝廷的顶梁柱固然让人可敬，可揭开那层虚伪的表面，信阳还剩下什么了？
两人方说了几句，就见孩子伸手拍了一下白貂的肚子，白貂如风般向信阳的脚下钻去，窝着不动了。小小乖当即爬过去，还要再打，信阳无奈抱住她，拍拍她的小手：“怎地那么坏？”
小孩子依旧盯着白貂，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小手指着那只貂，不知在说些什么。八王玩味地看着两人，将白貂从信阳脚下抱上自己的膝盖，小孩子立刻就安分起来，抱着信阳的脖子不动了。
八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不由笑道：“她是不想貂待在殿下的脚上，不想貂与你亲近。”
信阳微微诧异，可孩子抱着她不动了，也不知是何故，她淡笑一声，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反问起宫里的情势：“林然如何？我不敢带大军回城，也是怕陈知辰狗急跳墙，对林然不利。叔父可有办法，将林然带出宫？”
抱着小的，还要惦记大的。八王慨然一笑，“我在宫里无人，怕是不可。只要殿下快速入城，一夜间解决洛阳，新帝就来不及对林然动手。”
“我曾想过，可洛阳城内的布防都已改动，无法窥测，不敢贸然行事。”信阳皱眉，她不能孤注一掷，林然生死大过那个虚妄的位子。
八王许久不管朝堂事，对城内布放也是不清楚，道：“金吾卫轮流当值，其余便不知晓了，我回城给殿下去打探一番。”
“也可，劳烦叔父了。”信阳道谢，肩上的孩子动了动，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不识眼前的人。
八王见她转过身子，朝她伸手，忍不住逗弄：“八爷爷抱一抱。”
信阳沉了面子，方想开口，可辈分一事在林然处就一句弄不清楚了，在小小乖这里更是不清，索性不去理会，道：“她不喜生人。”
“原是如此，臣还未曾恭喜殿下。”八王朗朗一笑，掀袍踏下马车。
信阳没有在意他意味深长的笑，那只白貂复又钻回她的脚下，孩子又动了动，踢了踢脚，不喜它的走近。
部下赶着马车，车子一阵晃动，孩子闹得更加凶狠，蹭着小腿就要从信阳身下下来。她才学会走路，尚且不稳，扶着信阳的手，抬脚就要踢白貂。
真是越大脾性越不好，信阳将她腾空抱起，拍拍她的额头：“不久前还喜欢它，抱着它睡觉，怎地又打又踢？”
孩子不理她，扭动着小身子，闹腾不休。信阳无奈，将白貂从车窗里递给部下，怀中的孩子这才安静下来，复又抱着她的脖子。
信阳未曾带过孩子，不知其中艰辛，刚满周岁的孩子将走未走，明知那里的路不好走，偏偏要过去，走两步就要摔倒。
自己摔倒倒还好，不哭不闹，抱起来就成，若是旁人不小心导致她摔下来，哭声震天，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又坏又爱闹腾，她无奈戳着她的脑门：“回去就丢给穆凉，闹腾她去，祸害林然去罢。”
趴在她肩上的孩子装‘死’不动了。
马车徐徐地向山中走去，也没有引人怀疑。
****
新帝的病愈发严重了，太医整日待在侧殿不敢离开，日日候着。人在病中，心情愈发焦躁，殿外时不时传来帝王的唾骂声，还有摆设摔碎的哐当声。
萧瑟的秋风下，新帝的怒火让人更觉得疼，每每听到唾骂声，廊下的宫人内侍脊背就被冷汗打湿，伴君如伴虎，他们的脑袋随时都会搬家。
新帝一病，朝堂政事也没有耽搁，大皇子在殿内时常伺候着笔墨，他为皇后嫡出，又是兄弟中最为年长的，此时最好把握机会。
最好的打算就是帝王一死，江山就是他的。
信阳依旧在江南，迟迟不归，新帝对她失去了耐心，以林然寄过去的家书也没有回信，他等得不耐烦了，可人又没有要反，旨意送去江南，信阳也回了，杀尽前齐余孽后就回。
他等到信使的回信后，一脚将人踢翻，怒骂道：“杀尽是什么时候？”
信使被踢得翻了身子，迅速爬起来，匍匐在地，不敢吱声。
大皇子在侧，觑了一眼帝王震怒的神色，低声建议道：“父皇，不如让林然再写信过去，不然她在宫里也是无事。”
“去、将她找来、快去。”新帝拽过大皇子，暴躁地将人推到，“去找她、去……”
大皇子慌张地爬起来，脚不沾地地向殿门口走去，让内侍将人带来。
林然来时，新帝已平息怒气，信使早早地退了出去，大皇子在旁伺候着，给他端茶递水。她瞧着眼前冰冷的摆设，依旧波澜诡异的氛围，俯身行礼。
大皇子先出声：“林然，姑母道杀尽前齐余孽再回，你觉得该如何将姑母请回来？”
林然淡笑，非请而是骗，道：“信阳殿下最是重孝，不若陛下传书于她，太后染恙，她必会回到洛阳。”
“太后早就染恙，也未曾见她回来，你这个法子不行。”大皇子与新帝长得颇像，就连鄙弃的神色都是一样令人厌恶。
林然偏首不去看他，再道：“陛下让太后下懿旨，道明思女心切，就可。”
太后与信阳之间的感情，新帝也清楚，母慈子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就凭着太后当年下旨赐死洛家满门，信阳与她之间就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并没有感情。
新帝不信，“不妥，你再换一计。”
林然迟疑：“太后都唤不回她，林然又能如何？”
“她不回，你去请，如何？”大皇子阴沉一笑，几步走下御阶，走至她跟前，笑说：“孤对你也是不信，不若你饮下毒.酒，亲自将人请回，她不回，你就会死。”
“这样的办法好像不错。”林然恬静一笑，与紫宸殿内的诡异之色极是不符，她不喜旁人靠得太近，后退两步，低声道：“你觉得她的性子会甘心屈服？我若有事，她会挥兵洛阳，到时大皇子得不偿失。”
她眸色澄澈，言笑晏晏，就像说着欢喜之事，让大皇子心口一滞，挥手就打向林然。
林然也非愚蠢之辈，后退两步避开他的突然出手，依旧一笑：“大皇子的功夫不好，不如回去再练练，你的姑母心中只有一人，就是早去的洛郡主，任何人都进不得她的心。就算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她也不会眨眼睛，除非你让洛卿死而复生。”
一番话冷情冷血，像极了信阳给世人的感觉。
大皇子一时无言，若是寻常人，死了就死了，林然手中还有富可敌国的银子，死了太可惜。他忍了忍，道：“国库空虚，林家主可能为国尽忠？”
“好说好说，只是银子都是死物，短时间内也运不进洛阳城，大皇子若能等，我便写信给穆郡主，让她去办。”林然大方，也不再说什么拒绝的话，眼下保命要紧。
林家主素来大方，大皇子也是有所耳闻，也没有丝毫的疑惑，令人去取来笔墨，盯着林然落笔写信。
林然敛其孤傲，信中所写无非就是交代穆凉将洛阳外的银子都取回，悉数交给朝廷。
她欲罢笔，大皇子出声：“还有林家粮仓？”
“林家粮仓？”林然蓦地抬首，抬首怔怔地看着她，“林家哪里来的粮仓。这么多年来，林家丝绸生意红火，早就不再种植粮食，哪里来的粮仓？”
她作势不解，大皇子冷笑：“林家主莫要抵赖，粮仓里的粮食可是要给信阳谋反之用？”
他竟知林家粮仓，这点出乎林然意料，眼下她也拿不出来了，茫然摇首：“我不懂大皇子在说些什么，林家早就不再种植粮食，哪里有粮食。你要银子，我也给了，只是莫须有的粮食，我如何给？”
话也在理，银子都给了，没有必要为粮食而拒绝。大皇子也跟着疑惑，转身看向御座上的新帝：“父皇。”
新帝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似笑非笑，他记得赵浮云曾说过林家粮仓可抵得上朝廷的粮食，用来供应将士再好不过。
赵浮云若是前齐的人，肯定打探到确切消息，不然不会信口开河，他确信林然在撒谎，“既然你不想给，不如去昭狱里试试，都是女子，秦宛当年受过的那套，你也试试。”
林然脸色微变，坚持自己的说法：“陛下，粮食与银子有何分别，我没有理由诓您。”
新帝摆手，不愿再同他说话，吩咐人将她带走，又将消息瞒了下去，免得惊动穆凉，到时传出去，信阳还会以此作为谋反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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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山中聚集了不少兵士，信阳的兵马陆续赶到，穆能也在黄昏时进入山中。
他来此，只为孩子，不为信阳攻城大计。
将士蓄势待发，整顿两日后，精神饱满，就等着信阳下令。
竹子搭建的屋前的木马上坐着一孩子，手里抱着一小碗的苹果块。碗是木头做的，摔不碎，恰好适合孩子用。
她晃悠着木马，见到献殷勤的穆能，皱了下眉，大方的将碗里的苹果分他一块。穆能接过，丢进嘴里，一口就吃下，伸手就想抱她。
分离几月，孩子将他全然忘记了，扭动着身子不让抱，挣扎时看到数步外走来的信阳，大眼睛一亮，不安地拍着穆能的脑袋。
“这么坏，谁教出来的。”穆能骂了一句，信阳近前就将孩子接了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迎着穆能进屋商议大事。
主屋里立着数名将士，信阳将孩子放在角落里，白貂钻了出来，不怕死拿爪子蹭着小小乖的脚背。
几息后，小小乖丢了苹果，肉肉的小手将白貂抱了起来，走了两步又抱不动，一屁股走在厚实的地毯上，费劲地将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喂给它吃。
一人一貂，又恢复从前相处融洽的模样。
前面的信阳打开布防图，问穆能：“这是洛阳城内的布防图，您对城内局势也算了解，可知我们该如何攻破？”
“你攻城，时间慢了，就会连累林然，最好黑夜袭击，天明前攻进紫宸殿，不然你看见的就是林然的尸体。”穆能语气不善，方才在孩子那里受到的气都撒在了信阳身上。
信阳神色平静，他的话极为在理，近日来思考过许多，林然的安危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然而她不能做出焦急的神色来，她若乱，将士们也跟着乱了。
她镇定道：“我意是今夜您回城，我们在后，等城门打开，我们就直接攻进去。”先骗得守将松懈，再一举剿灭。
说罢，将太后的求救信递给穆能，“这是太后送出来的信，另外我未曾见到秦宛，林然传话说秦宛在城外等我，可过了几日，她未曾现身。”
“放心，她死不了，精明如她，肯定找地方藏起来，玉玺在她身上，你必须将她找回来。不过你等入城后，去找长乐，她二人心心相惜，应该在一起快活。”
信阳摇首：“长乐虽爱玩，却懂分寸，且秦宛心思细腻，不会坐视不管。”
“不管她们，今夜我给你们引路，明日清晨就知晓了。”穆能微微不悦，商议好战策之后，走到角落里逗弄孩子。
坐在地上的孩子抬起脑袋看他一眼，又歪了歪脑袋，见信阳站在案前不动，她朝着穆能伸手要抱。
穆能一喜，屁颠地将人抱起来，刚站稳身子，她就要扭动着身子要下去。
孩子的性子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他又将人放了下来，眼睛还没眨一下，就瞧着落地的人迈着步子，朝信阳那里跑过去。
走近后，就抱着信阳的腿，卖乖卖的很像。
穆能：“……”原来他就是垫脚石。
****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寂静无声，鼻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林然从困顿中醒悟过来。
动了动手腕，发觉手脚被锁链绑着，这里想来不是昭狱。
一夜醒来，就被人救出昭狱了？
单纯救她就不该将她手脚绑着，就连眼睛也被黑布蒙着，是敌是友？
昭狱里的刑罚过于苛刻，她疼得昏过去，连自己怎么出来都不知道，真是有趣。她动了动身上的锁链，传来一阵响动。
锁链哐当作响，停下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屏息开口：“何人？”
“故人。”来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是故意压低声音般。
林然又道：“故人既然救我，为何又绑我？”
“因为你太聪明了，只能绑着。”

第104章
是夜，漆黑无星辰，不见明月，唯有冷风刮过洛阳上空。
穆能带着几名随从赶到洛阳城门下，手持九王府的令牌，在城楼下叫喊：“穆能奉陛下旨意，赶回洛阳，望开门放行。”
守京都城门者非是酒囊饭袋，穆能叫喊，也无人敢回应，半晌后，一将者举着火把在城门上探首：“来者真是九王爷？”
“狗屁不通，老子不是九王爷，你是九王爷？赶紧开门。”穆能不耐烦，叫喊的声音极大，清晰地传至城门上空。
今夜守门的是陆坎，新帝亲自任命的，他不敢拿主意，陛下召穆能回来是众所周知之事，不放人进来，明日清晨穆能肯定会闹。
若是放人进来，又怕陡生麻烦，他远远凝望着洛阳城门前的空地上，无有一人，仅仅城楼上三五人，他不禁犹豫下来。
下面的穆能迟迟等不到回应，张口就骂：“你们耳聋吗？本王奉陛下旨意回来，日夜不歇，你就将本王拒之门外？你做不了主，就去问问陛下能不能放本王进城，大半夜的你想冻死老子。”
穆能向来不讲理，人人都知，陆坎亲眼见过他与苏长澜争执，又当殿打过新帝，确实是个不怕死的厉害角色。
远处一片漆黑，风过还觉得几分刺骨，他狐疑一番后，再次看着城门下，区区三五人也不会坏事。城门处守卫上万，惧怕这几人也会让人笑话。
他朝着下面的穆能笑喊：“王爷稍等，下官这就给你来开门，您莫急。”
为显得他的诚意，带着数十人亲自下去开门。
打开城门后，守卫先行，陆坎在后面慢慢挪着步子，等穆能进了门，两人才碰面。穆能性子暴躁，当即甩了脸色，一拳头打过去：“你眼瞎了多久，本王喊了半个时辰你才开门，狗东西。”
穆能一拳就扰乱了城门处的秩序，陆坎一个不慎被打得仰在地上，跟随他的守卫纷纷拔刀对着他。
明明寡不敌众，穆能无丝毫畏惧，反掸了掸袍子上的灰尘，指着陆坎就骂：“本王随先帝东奔西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如今什么本事都没学会，就来为难本王，当真是不长眼睛。既然不长，要着也没用，不如本王打瞎了你的狗眼，让你回家种地去。”
说罢，撸起袖口还要打，拂开那些守卫，去捉住躲在他们身后的陆坎：“你别躲，出来与本王单挑，本王让你十招。”
陆坎没想到穆能会这么不讲理，当下连面都不敢露了，躲在人后喊话：“九王爷你莫要不讲理，时辰一过城门就需关了，下官已违背规矩给您开门了，您怎地还打人、你、你再撤手，我就去陛下面前告你。”
两人围着数名守卫饶圈子，穆能的叫骂声极大，就连城楼上也看得清，上面的将士有些分神，黑夜里的影子慢慢靠近城门处。
数道阴冷的风声划过黑夜，有人回神，方想开口，箭射中咽喉，旋即倒了下去，一声都没来得及出。
如暴雨般的箭射了过来，城门处更多，陆坎看着眼前的兄弟倒在自己的面前，发觉不对，高声喊道：“关门、关门、有贼子。”
他要关门，穆能疾步走近，拔刀从他背后穿了过去，陆坎应声倒下，死死地看着穆能。
穆能在战场上杀了不知多少人，也不怕多他一人，踩着他的尸身将城门打开，乌泱泱的将士冲了进来，直接往宫廷而去。
城门片刻间失守，穆能带着人留下善后，期间还有反抗者，格杀勿论。他是异姓王，也有几分威望，城门处守将是新帝的人，成千的守卫却不是，他们见到信阳殿下的旗帜后，停止反抗。
子时过后，穆能带着人敲开了郡主府的门，将穆凉带进宫去。
他们晚了两个时辰，东华门外尸体遍地，信阳的兵在打扫战场，脚下踩的都是黏腻的鲜血，空气中散着味道让人不觉恶心。
穆能习以为常，随手扯过一匹马，载着穆凉赶去紫宸殿。
东华门已破，想必紫宸殿也快了，他让穆凉去找林然，自己去慈安宫将太后迎出来。信阳与陈知辰，谁是谋逆者，唯有太后定夺。
紫宸殿外依旧没有破，信阳在外，没有让将士强攻，等着陈知辰自己出来，毕竟再打下去，伤的是朝廷的兵马。
穆能左右看一眼，也没有催促她，只道：“你把孩子丢哪里去了？”
“我将她留在竹林处，留了五百将士，玄衣去接了。”信阳直言道，昏暗的视线下眉眼凝滞，脸颊处多了几抹鲜血，与她清秀之色，极为不符。
站了片刻后，她催穆能：“你去找林然。”
“阿凉去找了，你急甚，她比你聪明，这个时候多半藏起来了。”穆能不在意，来时穆凉已说过，王简是她的人，想必攻城破宫之际，她必有人保护。
天方露白时，太后坐着御辇过来了，信阳无心去看她，转身就走，去找林然。
她迅速攻城逼宫，是在林然的安全着想，眼下洛阳都在她的手里，也不用害怕。她抬脚就走，穆能拦住她：“你走了，谁主持大局，我给你去找林然。”
说完，他匆匆带着人离开，信阳冷着脸色朝太后行礼，抬首间发觉两载不见，她老了很多，鬓间白发就像染了雪一般，白得彻底。
她转身就走，让人直接强攻，紫宸殿又非坚固城门，强攻也是一盏茶的时间，殿门开启后，她大步走进去，宫人扶着太后入内。
太后为尊，坐在宝座上，新帝面如土色，整个人狼狈不堪，殿内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内侍、宫人。信阳挥挥手，就有人将尸体搬走。
新帝嫉恨的目光显而易见，她没有片刻动容，只让人将他拿下，当着众将士的面扒了身上的龙袍，随手丢弃在一边，眼底是浓的化不开的冰冷。
太后居于上座，长长舒心，看着被人压制的陈知辰，也无心疼，只有无尽的畅快，她握着宝座上雕刻的龙，慢慢恢复起往日的威仪。
她自觉良好，却未曾想到殿内将士们的态度，抬手吩咐道：“先押下去。”
殿内的将士不动，她忽而慌了，认为他们没有听见，就提高声音：“押下去，听不到朕的命令吗？”
依旧无人动。
陈知辰笑了，笑得疯狂：“您瞧见了吗？这是谁的兵？这是陈知意的兵，他们只效忠他们的信阳殿下，您是什么？”
“逆子、逆子……”太后气得全身发颤，将案牍上的奏疏都砸了过去，砸一本喊一声逆子，声音嘶哑，动作如疯魔。
陈知辰依旧在笑，就像是街边疯子一般，信阳实在听不下去，走过去一脚踢向他的胸口：“闭嘴，再说一句，打断你的腿。”
“信阳、你以为你赢了？”被踢翻的人匍匐在地，捂着胸口，猛地吐出一口血来，脸色铁青，他还在笑：“林然不见了……”
他只当是被信阳的人截走，可今日攻破宫门时并未看到她，这样紧急的关头她怎么会不在？
可能只有一个原因，就是遭遇不测了，将她截出昭狱的人并非是信阳，而是她们的敌人。
同样嫉恨信阳和林然的人……
他一语，信阳若同置于寒冬腊月，全身冷得令她微微发颤，死死咬住牙关后，她一步上前将人提起来：“林然怎样，我让你平王府满门来陪葬，你膝下子女十几人，我会让你亲眼看见他们如何被凌迟处死，一刀一刀割下他们的肉，送到你的面前。”
滔天的恨意扑向她的头脑，也不想顾及什么姐弟情分，将人狠狠地丢下后，吩咐道：“送进昭狱里，问出林然的去向，问不出，每日杀一名他膝下的皇子。”
“信阳……”御座上的太后颤抖着身体，吓得直接站了起来，面色狰狞，“你太过残忍了……”
信阳所为，与恶魔何异？
信阳冷笑数声，眼内的厌恶毫不掩饰，手中的佩刀脱鞘而出，落在陈知辰的肩膀上，刀锋向下，割出一道血痕，徐徐道：“不如一把火直接焚了整座宫殿，来得更为迅速。”
太后不敢言语，殿内的兵都是听信阳的，她就算反抗也没有用，闭上嘴巴，默不作声。
陈知辰疼得笑不出声来，肩膀连带着整只胳膊好像都要麻木了，他身体本就不好，被她这般折磨，疼得恨不得晕死过去。
他不出声，信阳就不收刀：“就算我今日杀了你，也无人敢说一声我的不是。”
“你……”陈知辰痛得满头大汗，他并非是信阳这般常年征战之人，耐不得疼，喘息几句后，张了张嘴巴：“不知道，她在昭狱被人截走，就失去了踪迹。”
信阳松开他，照旧吩咐一声：“丢去昭狱，留一命即可，另外，召集百官开朝议事。”
说罢，她不再去管，带人去找林然。
****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东方刚露白，也没有百姓出来，就连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也不敢露面，被府兵守在府里。
金吾卫带着太后的旨意，挨个进府去拿人，有罪者直接拿下，无罪者去紫宸殿上朝。
穆能一直未曾回府，侧门外有一人靠着墙角坐着，单薄的衣裳在秋风中下显得很冷，侧门处的门人见到她后，觉得有些眼熟，也不好出声。
直到很久，那人站起来，扶着墙壁走过来，脸色憔悴，虚虚一笑：“与王妃说一声，就说林然见她。”
她几乎迈不动步子，唯有王府最近，走投无路下敲响了侧门，但愿王妃能够收留她半日。
洛阳城内变故已生，不知是谁胜了，她无暇去管问，唯有见到阿凉才可。靠着墙壁深深喘气，她又累又疼，分不清自己到底度过几日。
彷徨之际，她又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眼神飘忽，黑暗与眼前的光景交错着，努力睁大眼睛，不敢睡过去，一睡就怕真的见不到阿凉了。
她不知等了许久，在冷风中瑟瑟发抖，没有等到魏氏过来。她努力呼吸着，欲起身时，忽觉肩膀一痛，继而是铺天盖地的疼袭向全身。
这一幕像极在昭狱里，不问是非就动刑。
恍若又回到昭狱，可鼻尖的呼吸与昭狱不同，背上的疼几乎要麻木，就像千斤压来一样。
四肢没有捆绑，也无力去反击，早知会惹来一顿打，就不该来王府求救。
她无力地想着，忽然想起阿凉同她说过的一句话：莫要打脑子，会变傻。
那句话涌上脑海里，她伸手捂住了脑袋，不能变傻子……
疼到呼吸都变得困难时，那些人停了下来，耳畔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许是被打跑了，疼也能给人动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爬起来就小跑着离开，也顾不得身后是何光景。
出了小巷子时，眼前就是天眼地转，双腿都跟着一阵麻木，再也迈不动脚，大口呼吸，连带着心肺都跟着疼。
疼过就走不动了，她看着无人的道路，失去了方向，头重脚轻般依靠着墙角，睁开眼睛极力去想着离此处最近的是哪座府邸。
想了片刻，记起信阳公主府应当是最近的，只是走上小半个时辰，约莫走不过去了……昏昏欲睡时，脑海里浮起阿凉的容貌。
十多年如一日般的笑，让人如沐春风，暖到了心坎里。
“阿凉……”一声低呼自唇角处溢出，林然笑了笑，小步往前走着，四肢跟着乏力，官道上不少人策马行走，她不敢随意求教。
魏氏都可见死不救，旁人哪里还敢再信，指不定又惹来一顿打。她摸着肩膀上的棍伤，举步维艰，待走出九王府的范围后，她猛地呼出一口浊气。
不知何时，身旁停下一马，她紧张地望过去，眼前一片白雾，看不清来人，她警惕地出声：“你做什么？”
“小姑姑？”谢行皱了皱眉，似是不敢相信眼前灰头土脸的人是林然，不确信地唤了一声。
林然看不清人，却听出来他的声音，一口气闷在胸口，如何都吐不出来，也不再坚持下去，阖上眼睛，倒了下去。
****
洛阳城内四门紧闭，东华门由王简把守，无太后懿旨，不准进入，皇后等后妃全部幽禁在冷宫里。
秦宛在城门攻破后露面，被请入紫宸殿，信阳也不阻止，整座城池都在她的手中，秦宛也翻不出风浪。
唯独林然不知所踪，洛阳城内翻天覆地，金吾卫到处寻人，就差没有挖地三尺。
信阳的军队打扫战场后，退出洛阳城，在城外十里安营，秩序如常，没有拥兵自重，太后重回紫宸殿理政，召集朝臣，商议陈知辰之罪。
长乐从城外归来，见到数万将士后，心中那股野心忽而平静下去了，眼下信阳之势，无人可挡，就连太后怕也受她桎梏。
江南军队撤出洛阳城，北衙军与金吾卫还在城里四处戒严。金吾卫本是皇帝亲兵，眼下在外城里游走，让人心更加不安。
秦宛请求将金吾卫撤回，太后犹豫，信阳不留情面地回绝，群臣不敢言语，一时间，朝堂上的局势分明。
苏氏为太后，终究是太后，要想重新称帝，怕也要费一番功夫，经此之事后，先帝子嗣凋零，留下的也只有信阳与长乐二人。
两人之间的差距，并非是一星半点。
一人是军功赫赫的大将军，征战多年，肃边境，戍河山。
一人在朝毫无功建，勾栏调笑，朱门内醉，笙歌艳舞。
朝臣的心已开始偏向信阳一侧，单看两人实力，定然是信阳，但太后与信阳之间素来感情不和，且隔着洛家的恩怨，这场较量，也未可知。
穆能冷眼旁观，不去理会，秦宛本就是太后心腹，她的话代表的便是太后的意思。他不置一词，反是六王出声：“金吾卫本该保护帝王安全，怎奈朝堂无帝，保护一说便没了实事，在外安抚百姓也算是益事。”
秦宛回首看着发言的老狐狸，“六王爷是在劝谏太后早定皇位？”
“臣无此心。”六王皱眉，讪讪地退下。
信阳瞧着剑拔弩张的秦大人，弯唇一笑，玩味道：“调回金吾卫也可，追逆党一事不如让城外五万兵马来做，让他们进城，秦大人就安心了。”
“他们入城，更会引起百姓恐慌，信阳殿下安的是何心？”秦宛一言挡回，清丽肃正之色，与往日大为不同。
伶牙俐齿一事，信阳本就比不得林然，更遑论秦宛，她一时无言，反是长乐开口：“金吾卫眼下无事，又无统领，倒不如先选出统领，留一波人在外安抚百姓、追寻逆党，其余的人退回宫内，守护太后。”
太后这才回应：“也可，就这么办，至于金吾卫统领一责……”她顿了顿，范奎一死，其余的人能力不足，也不知该由谁来掌控。
本质上能力为上，可她深陷困境，谁对她忠心更为重要。
“金吾卫副统领只剩下王简一人，他辅助臣救下太后，居功甚伟，眼下是最好的人选。”信阳语气生硬，抬眸直视太后，也不去看秦宛是何神色。
朝堂上其余的文臣武将纷纷闭紧嘴巴，他们本就保持中立，眼下信阳之势，咄咄逼人，太后显然招架不住。
金吾卫统领一职牵连甚广，新帝若不失范奎，也不会孤立无援，给了信阳机会。
众人缄默不言，就连秦宛都没有出声，太后在沉吟，她有些左右摇摆不定，眼里的灰败再次浮上眼球，“金吾卫先由王简暂领，容后再议。”
她用了拖延一策，依旧未曾死心，秦宛舒心，群臣辨不清自己的心思，眼下的事便是洛阳在信阳手中，太后不安，不愿受她掌控，极力挣扎，想要安插自己的人。
朝会一直延续到中午，群臣站得腿脚都麻了，依旧没有结束之兆。他们清晨就被金吾卫捉了过来，见到同僚被抓，心中甚是煎熬，又经历一番权势之争，恨不得现在就回府抱着妻儿痛哭。
紫宸殿里的气势冰冷，宫外偶遇林然的谢行急得团团转，人突然昏倒，吓得她手足无措，本想将人就近送去九王府，敲了许久的门也没有人开门。
咬咬牙，将人送去信阳公主府。
公主府里都是玄衣的人，陡然见到林家主后，急忙迎了进去，谢行将人送去后院，玄衣着人去请大夫，将他留下询问经历。
谢行茫然，据实回答：“我、我在九王府门外遇到林家主，她一字未说就晕倒了，我、我不知她从何处来的。”
他慌张，脸色急得通红，玄衣没有再问，让人去郡主府将穆凉请来，自己在守着林然。
谢行离开后，廊下蹦出一只白貂，而后晃晃悠悠地走来一孩子，玄衣得了信阳的命令，不敢将人脱离自己的视线，因此，伸手一捞，将人顺势带进屋里。
随后，白貂也钻进屋，见到小榻上攀爬着要下来的人，走过去，拿爪子拽着她的脚踝。本就力气不大的人，被它一拽，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孩子仰面倒了下来。
压在白貂身上。
白貂惨叫一声，玄衣闻声出来，瞧着不省心的一人一貂，走近将人抱了起来，放在榻上，换着婢女来守着。
榻上的人精疲力尽，昏昏沉沉，耳畔听到婴儿的啼哭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她下意识要睁开眼睛，偏生眼皮重若千斤，睁不开。她茫然抓紧身下被衾，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看一看自己身处何地。
手一动，就感觉到周身的疼意袭来，分不清是哪处更疼。
疼意使人清醒，她无法昏睡，唯有闭眼听着周遭的声音：“伤得不清，心肺都伤了……”
谁伤了心肺？
她糊里糊涂地，听到略微熟悉的声音：“你先救就是，其余的事等殿下与郡主来了再说……不能吃……”
又是一阵惊呼，声音更加嘈杂，痛意麻木后，终是睡了过去。
迷糊睡了很久，灵台清醒之际，耳畔没有声音了，她努力地睁开眼，听到一阵低低切切的声音，循声而望，榻内侧坐着一孩子，手中捧着一小块苹果，方才的声音多半是她这里发出来的。
她看出去，孩子低头卖力去啃，想必是很喜欢苹果，她望了会，才徐徐出声：“苹果好吃吗？”
林然的声音极为沙哑，按理会引人注意，可等了半晌，也无人回应。
屋里也无人，她撑着自己的坐了起来，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牵扯到胸腔肺腑，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她努力平息自己，靠近那个孩子，夺了她手里的苹果：“你是谁家的？坐我床上干什么？”

第105章
林然神色自若,目光在几人之间徘徊,再次看向新帝,她勾了唇角，没有再说话。
御座上的新帝面色不对,阴狠之色是不必说,还带着几分让人看不清的情绪，就像是面临生死大局般。
片刻后,内侍又将她引出去,送回宫殿。
****
秋日里起风的天气带着凄清，刮过肌肤,微微生寒,客栈里的二楼窗户大开,秦宛依靠着窗户，眸色落在远处虚空的惊鸿上，匆匆一瞥,已然不见。
在这里等了信阳数日，枯燥的日子里带刺激与忐忑,算算时日，她近一月未曾见到长乐,也不知她如何了。
长乐性子懒散,幼时被明皇宠大了,当年先帝没有猝死，她应该依旧活在父母的宠爱中，没有想着朝堂事,不会学着涉及阴谋诡计。
先帝若在，很多事情都不会发生，就连洛卿也不会惨死。
大雁南飞，成群结队，自眼前飞过，她凝望许久，外间传来脚步声，眼睫一动，艳丽的容颜掠上警惕。
抬手将窗户关好，同时传来敲门声，她屏息凝神，“大人。”
闻及熟悉的声音后，她打开屋门，将人迎进来，先道：“洛阳发生何事？”
若无大事，断然不会有人追寻到此处来。
来者是个卖菜大汉的装扮，他拱手行礼：“宫里贤妃殁了，新帝频繁召太医，许是身体有恙，大人可要想好退路？”
面对信阳这般的强悍的对手，无人敢掉以轻心，在这样沉浮的岁月里，兵者占据上风。秦宛筹谋至今，未曾得到兵力，金吾卫的叛变出乎她的意料。
如今范奎被杀，她方能使上几分力气，只是收效甚微，但新帝染恙，就不同了。
新帝初登基就染恙，到底是病还是毒，都无人知晓，她沉吟道：“你去着人打探下，新帝是何病，另外林然在宫里如何？”
“新帝将人扣在宫里，虽说是囚禁，并未动其一根头发，对信阳还是有几分忌惮。”
秦宛心中有数，新帝并非是对信阳忌惮，还是想的是林洛两家的银子，真的将林然怎样，就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不禁冷笑，陈知辰的脑子约莫是被银子塞满了，危急关头想的竟然还是银子，信阳即将兵临城下，银子有何用处，不如将林然作为人质为好。
“你去找人在新帝面前进言，林家的银子不值钱，只需将信阳击退，银子还是朝廷的。林然的用处并非是银子，而是牵制信阳。且告知她，信阳已在秘密回来的路上，不需几日就会回到洛阳。”
“是，下官明白。”
“还有穆凉处也盯紧着，莫让她出洛阳城，林然在宫里的处境也一并透露给她。”秦宛仔细吩咐，她一直没有查清穆凉离开洛阳一年多是因为何事。
凭借着林然在洛阳城为质的身份，穆凉喜她爱她至深，断断不会因为老夫人的病情就会分离这么久。
究竟是何事在穆凉心里重过林然？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通，穆凉好端端回来，似没有发生过旁的事情，就连林然也是与平常无异。林然的心思当真如洛卿一般，深不可测。
总之，在信阳入城前不能留下她，借刀杀人也可。
来人得了吩咐后，临走前对她的话有些奇怪，反复问道：“大人的意思是林然不可留？”
“你觉得她能留吗？”秦宛反问，林然若像林湘那般弱小无害，大可留着，偏偏她像极了洛卿。
“下官知晓了，既然如此，宫里有些人脉，不如借新帝的名义动手，就算信阳殿下入城，想到的只有新帝。”
“明白就去办，说这么多做甚。”秦宛略微不耐烦，长乐对林然一直都算呵护有加，若是知晓她的想法，必会阻拦，又嘱咐道：“莫让长乐殿下知晓。”
“下官知晓。”来人小心谨慎地退出屋子，从客栈后院离开。
他离开，秦宛依旧靠着冰冷的墙壁，全然不像之前的担忧，站姿木然，就连表情都未曾起半分涟漪，眼神平稳而沉静。
去见她的人是凤阁中人，对新帝的言行都极为了解，也是秦宛留下的探子。秦宛人出洛阳，对于宫里局势却很清楚，也熟知新帝骄傲自大的心思。
信阳对新帝没有太多的恨意，最多赶回来救出太后，新帝被废，信阳军功赫赫，就是最好的储君人选。
她何不将水搅浑，让姐弟二人斗上一番，最后必然还是太后出面稳定局势。
秦宛抿了抿唇角，重新推开窗户，再不见南飞的大雁。
****
信阳行兵神速，将部下分散，各自进洛阳，丝毫没有引起旁人的怀疑。
马车上的孩子在逗弄着小貂，明明相处两三月了，日日在一起，一人一貂相处也不融洽。小孩子的性子不好，明明小小的一只，动手打人的速度利落，稍有不慎，就冲小貂拍打。
小貂的性子也不算温顺，被打后张牙舞爪一阵，在婢女的安抚下才会安静下来。
信阳多日来都在解决前齐战事，对孩子的事不够上心，回洛阳时索性将人带着一道回来，在城外等着部下集结。
城内情况如何，并不清楚，她命人悄悄将八王请出城。
本想让穆凉出来将孩子安顿好，派出去的人都道郡主府外暗探无数，一见穆凉，可能自己都会暴露。她请不得，只有请八王了。
八王的王妃惯爱出城焚香，以此作为幌子，也不会有人在意，王妃去寺里焚香，他则从后山下山，在林中密会信阳。
林间说话不易，信阳将人请入马车商谈。
八王一掀车帘，就见到里侧的孩子，坐着车里，手在戳着白貂的脑袋，口中叽叽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他当即愣住了：“这是哪家的孩子？”信阳殿下离开洛阳两年，不会又添了孩子？
信阳未曾察觉他的心思，也没有泄露小小乖的身份，只道：“故友所托。”
“哪家故友？”八王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看着粉雕玉琢的奶娃娃，莫名想起林然幼时，也是这般的模样，他更加确定是信阳在外的孩子了。
凭着信阳现在的身份，哪家故友会脑袋不好使地将孩子托付给她。
猜测是一回事，说出来就变味道了。他一直觉得信阳过于周全了，朝廷的顶梁柱固然让人可敬，可揭开那层虚伪的表面，信阳还剩下什么了？
两人方说了几句，就见孩子伸手拍了一下白貂的肚子，白貂如风般向信阳的脚下钻去，窝着不动了。小小乖当即爬过去，还要再打，信阳无奈抱住她，拍拍她的小手：“怎地那么坏？”
小孩子依旧盯着白貂，不安地扭动着身子，小手指着那只貂，不知在说些什么。八王玩味地看着两人，将白貂从信阳脚下抱上自己的膝盖，小孩子立刻就安分起来，抱着信阳的脖子不动了。
八王见两人亲密的动作，不由笑道：“她是不想貂待在殿下的脚上，不想貂与你亲近。”
信阳微微诧异，可孩子抱着她不动了，也不知是何故，她淡笑一声，没有接过这个话题，反问起宫里的情势：“林然如何？我不敢带大军回城，也是怕陈知辰狗急跳墙，对林然不利。叔父可有办法，将林然带出宫？”
抱着小的，还要惦记大的。八王慨然一笑，“我在宫里无人，怕是不可。只要殿下快速入城，一夜间解决洛阳，新帝就来不及对林然动手。”
“我曾想过，可洛阳城内的布防都已改动，无法窥测，不敢贸然行事。”信阳皱眉，她不能孤注一掷，林然生死大过那个虚妄的位子。
八王许久不管朝堂事，对城内布放也是不清楚，道：“金吾卫轮流当值，其余便不知晓了，我回城给殿下去打探一番。”
“也可，劳烦叔父了。”信阳道谢，肩上的孩子动了动，双手搂着她的脖子，漆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不识眼前的人。
八王见她转过身子，朝她伸手，忍不住逗弄：“八爷爷抱一抱。”
信阳沉了面子，方想开口，可辈分一事在林然处就一句弄不清楚了，在小小乖这里更是不清，索性不去理会，道：“她不喜生人。”
“原是如此，臣还未曾恭喜殿下。”八王朗朗一笑，掀袍踏下马车。
信阳没有在意他意味深长的笑，那只白貂复又钻回她的脚下，孩子又动了动，踢了踢脚，不喜它的走近。
部下赶着马车，车子一阵晃动，孩子闹得更加凶狠，蹭着小腿就要从信阳身下下来。她才学会走路，尚且不稳，扶着信阳的手，抬脚就要踢白貂。
真是越大脾性越不好，信阳将她腾空抱起，拍拍她的额头：“不久前还喜欢它，抱着它睡觉，怎地又打又踢？”
孩子不理她，扭动着小身子，闹腾不休。信阳无奈，将白貂从车窗里递给部下，怀中的孩子这才安静下来，复又抱着她的脖子。
信阳未曾带过孩子，不知其中艰辛，刚满周岁的孩子将走未走，明知那里的路不好走，偏偏要过去，走两步就要摔倒。
自己摔倒倒还好，不哭不闹，抱起来就成，若是旁人不小心导致她摔下来，哭声震天，隔着几间屋子都能听到她的声音。
这样的性子也不知随了谁，又坏又爱闹腾，她无奈戳着她的脑门：“回去就丢给穆凉，闹腾她去，祸害林然去罢。”
趴在她肩上的孩子装‘死’不动了。
马车徐徐地向山中走去，也没有引人怀疑。
****
新帝的病愈发严重了，太医整日待在侧殿不敢离开，日日候着。人在病中，心情愈发焦躁，殿外时不时传来帝王的唾骂声，还有摆设摔碎的哐当声。
萧瑟的秋风下，新帝的怒火让人更觉得疼，每每听到唾骂声，廊下的宫人内侍脊背就被冷汗打湿，伴君如伴虎，他们的脑袋随时都会搬家。
新帝一病，朝堂政事也没有耽搁，大皇子在殿内时常伺候着笔墨，他为皇后嫡出，又是兄弟中最为年长的，此时最好把握机会。
最好的打算就是帝王一死，江山就是他的。
信阳依旧在江南，迟迟不归，新帝对她失去了耐心，以林然寄过去的家书也没有回信，他等得不耐烦了，可人又没有要反，旨意送去江南，信阳也回了，杀尽前齐余孽后就回。
他等到信使的回信后，一脚将人踢翻，怒骂道：“杀尽是什么时候？”
信使被踢得翻了身子，迅速爬起来，匍匐在地，不敢吱声。
大皇子在侧，觑了一眼帝王震怒的神色，低声建议道：“父皇，不如让林然再写信过去，不然她在宫里也是无事。”
“去、将她找来、快去。”新帝拽过大皇子，暴躁地将人推到，“去找她、去……”
大皇子慌张地爬起来，脚不沾地地向殿门口走去，让内侍将人带来。
林然来时，新帝已平息怒气，信使早早地退了出去，大皇子在旁伺候着，给他端茶递水。她瞧着眼前冰冷的摆设，依旧波澜诡异的氛围，俯身行礼。
大皇子先出声：“林然，姑母道杀尽前齐余孽再回，你觉得该如何将姑母请回来？”
林然淡笑，非请而是骗，道：“信阳殿下最是重孝，不若陛下传书于她，太后染恙，她必会回到洛阳。”
“太后早就染恙，也未曾见她回来，你这个法子不行。”大皇子与新帝长得颇像，就连鄙弃的神色都是一样令人厌恶。
林然偏首不去看他，再道：“陛下让太后下懿旨，道明思女心切，就可。”
太后与信阳之间的感情，新帝也清楚，母慈子孝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就凭着太后当年下旨赐死洛家满门，信阳与她之间就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并没有感情。
新帝不信，“不妥，你再换一计。”
林然迟疑：“太后都唤不回她，林然又能如何？”
“她不回，你去请，如何？”大皇子阴沉一笑，几步走下御阶，走至她跟前，笑说：“孤对你也是不信，不若你饮下毒.酒，亲自将人请回，她不回，你就会死。”
“这样的办法好像不错。”林然恬静一笑，与紫宸殿内的诡异之色极是不符，她不喜旁人靠得太近，后退两步，低声道：“你觉得她的性子会甘心屈服？我若有事，她会挥兵洛阳，到时大皇子得不偿失。”
她眸色澄澈，言笑晏晏，就像说着欢喜之事，让大皇子心口一滞，挥手就打向林然。
林然也非愚蠢之辈，后退两步避开他的突然出手，依旧一笑：“大皇子的功夫不好，不如回去再练练，你的姑母心中只有一人，就是早去的洛郡主，任何人都进不得她的心。就算你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她也不会眨眼睛，除非你让洛卿死而复生。”
一番话冷情冷血，像极了信阳给世人的感觉。
大皇子一时无言，若是寻常人，死了就死了，林然手中还有富可敌国的银子，死了太可惜。他忍了忍，道：“国库空虚，林家主可能为国尽忠？”
“好说好说，只是银子都是死物，短时间内也运不进洛阳城，大皇子若能等，我便写信给穆郡主，让她去办。”林然大方，也不再说什么拒绝的话，眼下保命要紧。
林家主素来大方，大皇子也是有所耳闻，也没有丝毫的疑惑，令人去取来笔墨，盯着林然落笔写信。
林然敛其孤傲，信中所写无非就是交代穆凉将洛阳外的银子都取回，悉数交给朝廷。
她欲罢笔，大皇子出声：“还有林家粮仓？”
“林家粮仓？”林然蓦地抬首，抬首怔怔地看着她，“林家哪里来的粮仓。这么多年来，林家丝绸生意红火，早就不再种植粮食，哪里来的粮仓？”
她作势不解，大皇子冷笑：“林家主莫要抵赖，粮仓里的粮食可是要给信阳谋反之用？”
他竟知林家粮仓，这点出乎林然意料，眼下她也拿不出来了，茫然摇首：“我不懂大皇子在说些什么，林家早就不再种植粮食，哪里有粮食。你要银子，我也给了，只是莫须有的粮食，我如何给？”
话也在理，银子都给了，没有必要为粮食而拒绝。大皇子也跟着疑惑，转身看向御座上的新帝：“父皇。”
新帝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似笑非笑，他记得赵浮云曾说过林家粮仓可抵得上朝廷的粮食，用来供应将士再好不过。
赵浮云若是前齐的人，肯定打探到确切消息，不然不会信口开河，他确信林然在撒谎，“既然你不想给，不如去昭狱里试试，都是女子，秦宛当年受过的那套，你也试试。”
林然脸色微变，坚持自己的说法：“陛下，粮食与银子有何分别，我没有理由诓您。”
新帝摆手，不愿再同他说话，吩咐人将她带走，又将消息瞒了下去，免得惊动穆凉，到时传出去，信阳还会以此作为谋反的理由。
****
城外山中聚集了不少兵士，信阳的兵马陆续赶到，穆能也在黄昏时进入山中。
他来此，只为孩子，不为信阳攻城大计。
将士蓄势待发，整顿两日后，精神饱满，就等着信阳下令。
竹子搭建的屋前的木马上坐着一孩子，手里抱着一小碗的苹果块。碗是木头做的，摔不碎，恰好适合孩子用。
她晃悠着木马，见到献殷勤的穆能，皱了下眉，大方的将碗里的苹果分他一块。穆能接过，丢进嘴里，一口就吃下，伸手就想抱她。
分离几月，孩子将他全然忘记了，扭动着身子不让抱，挣扎时看到数步外走来的信阳，大眼睛一亮，不安地拍着穆能的脑袋。
“这么坏，谁教出来的。”穆能骂了一句，信阳近前就将孩子接了过来，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迎着穆能进屋商议大事。
主屋里立着数名将士，信阳将孩子放在角落里，白貂钻了出来，不怕死拿爪子蹭着小小乖的脚背。
几息后，小小乖丢了苹果，肉肉的小手将白貂抱了起来，走了两步又抱不动，一屁股走在厚实的地毯上，费劲地将地上的苹果捡起来喂给它吃。
一人一貂，又恢复从前相处融洽的模样。
前面的信阳打开布防图，问穆能：“这是洛阳城内的布防图，您对城内局势也算了解，可知我们该如何攻破？”
“你攻城，时间慢了，就会连累林然，最好黑夜袭击，天明前攻进紫宸殿，不然你看见的就是林然的尸体。”穆能语气不善，方才在孩子那里受到的气都撒在了信阳身上。
信阳神色平静，他的话极为在理，近日来思考过许多，林然的安危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然而她不能做出焦急的神色来，她若乱，将士们也跟着乱了。
她镇定道：“我意是今夜您回城，我们在后，等城门打开，我们就直接攻进去。”先骗得守将松懈，再一举剿灭。
说罢，将太后的求救信递给穆能，“这是太后送出来的信，另外我未曾见到秦宛，林然传话说秦宛在城外等我，可过了几日，她未曾现身。”
“放心，她死不了，精明如她，肯定找地方藏起来，玉玺在她身上，你必须将她找回来。不过你等入城后，去找长乐，她二人心心相惜，应该在一起快活。”
信阳摇首：“长乐虽爱玩，却懂分寸，且秦宛心思细腻，不会坐视不管。”
“不管她们，今夜我给你们引路，明日清晨就知晓了。”穆能微微不悦，商议好战策之后，走到角落里逗弄孩子。
坐在地上的孩子抬起脑袋看他一眼，又歪了歪脑袋，见信阳站在案前不动，她朝着穆能伸手要抱。
穆能一喜，屁颠地将人抱起来，刚站稳身子，她就要扭动着身子要下去。
孩子的性子就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他又将人放了下来，眼睛还没眨一下，就瞧着落地的人迈着步子，朝信阳那里跑过去。
走近后，就抱着信阳的腿，卖乖卖的很像。
穆能：“……”原来他就是垫脚石。
****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寂静无声，鼻尖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林然从困顿中醒悟过来。
动了动手腕，发觉手脚被锁链绑着，这里想来不是昭狱。
一夜醒来，就被人救出昭狱了？
单纯救她就不该将她手脚绑着，就连眼睛也被黑布蒙着，是敌是友？
昭狱里的刑罚过于苛刻，她疼得昏过去，连自己怎么出来都不知道，真是有趣。她动了动身上的锁链，传来一阵响动。
锁链哐当作响，停下后就听到一阵脚步声，她屏息开口：“何人？”
“故人。”来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是故意压低声音般。
林然又道：“故人既然救我，为何又绑我？”
“因为你太聪明了，只能绑着。”

第106章
穆凉的目光落在林然狡黠的眼眸上,她释然一笑,道：“填词押韵一事,幼时玩过，来了洛阳后,就渐渐忘了。说到填词吟诗,那时乔琇最为拿手，我也是比不过的。”
她神色中涌进淡淡的温柔,忆起那时行军时的事,记忆颇深，她虽说在众人中是最小的,可也年长林然十四岁,懂得比她多。
当年风景也算是争奇斗艳,不乏有信阳这般善行军打仗的豪气将军，也有乔琇这样才情惊艳的温柔女子。当年听来，也觉得二人惊才艳艳,可惜最后都心系一人。
林然趴着她的膝盖上，听她说起乔琇,也是点头赞同：“她确实很聪明，心思玲珑,依我看不亚于洛郡主,只可惜性子柔软了几分。”
她拼死一搏,在临死前终将陈知辰也一并拉去见了阎王，这般的大的勇气，也不能算是柔软。
“乔琇死前曾说你不是洛郡主,我非她，选择都是不同的。后来我在想，若乔琇努力去争取，今日的事情是不是就会发生变化。”
“肯定会有变化，如此你就没了。”穆凉淡淡笑了一声，摸了摸她的后颈处，指尖微微移动两分，落在一道鞭伤上，又是一阵沉默。
林然不知她的情绪，想了她的话：“好似是这般的道理。”
“你想这些做什么。”穆凉也是无奈，总想些前人的事，也不知是何心思。
林然却道：“本不想的，你先提及，我就想到了，你又不说好听的话哄我，惯拿前人的事来引诱我。”
“好像成了我的错了。”穆凉轻轻揪了揪她的耳朵，见她精神正好，担忧地问起昭狱的事：“既然如此，你与我说说是何人绑了你？”
“你在逼问我还是在哄我说？”林然拨开她的手，总觉道老是被她揪耳朵不好，就道：“你不要总揪我耳朵，我也要面子的。”
“你要面子？”穆凉笑意更深，当年不及她膝盖的孩子也要叫着要面子，心里的欢喜更深了些，装作正经道：“你要面子啊，我当你不要面子的，你再不说何人绑了你，我就让人回郡主府取算盘了。”
“不要……”林然乍然一惊，小声道：“你好坏，坏到骨子里了。我累了，要睡觉。”
她推开穆凉，一寸一寸地挪回自己的被衾里，蒙着脸躺下，须臾后，穆凉凑近她，拿手戳着露在外面的一只脚：“顾头不顾尾，和你的性子不符合哦。”
一戳，那摸洁白的影子瞬息就缩回了被子里，穆凉叹息，林然抵触，她再逼问也是不行。
林然的性子带着倔强，哪怕再三追问，也不会得到真实的答案。
她也就不问了。
掖好被角好后，她起身欲走，不想袖口被攥住，榻上的人露出一双眼睛：“你去哪里？”
“我去看看你的汤药，你还有事吗？”
“有。”
“什么事？”穆凉转身，低眸看着林然。
林然犹豫了会，道：“你陪陪我，我不想一人在这里。”
她有些不舍，更多的是不安。穆凉没有拒绝，“我去洗漱，再回来。”
“你干干净净的，不用洗。”林然拽着不放。
穆凉心软了下来，回身脱衣就躺下，与她躺在一床被下，林然这才微微舒出一口气，“阿凉，你近些。”
“近些会弄疼你。”穆凉没有动，只伸手握着她的手臂。
林然沉闷地摇了摇首，“不会，阿凉，你喜欢孩子吗？”
穆凉不知她的意思，踌躇了会，还是选择靠近了她，只是没有搂抱，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你不喜欢吗？”
“喜欢，我就问你喜不喜欢。”林然眼中涌现着复杂的情绪，让人一时间看不清她的想法。熟稔她的穆凉也是不懂她为何突然感伤，看了她会儿，想起之前的事。
在城门下看烟火的时候，她曾慌骗过林然，有了孩子以后，不会全心全意地待她，或许林然在意了。
她解释道：“我对你心意不会变的，亦不会因旁人而改变。”
林然还是摇首：“与旁人无关，我就是问问罢了，你误会了。”她翻过身子，不想面对穆凉，就怕深陷进她的温柔中，不知不觉地做了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闭上了眼，深深呼吸，心底蔓起一阵迷茫，黑暗里陡然失去了方向，那盏明灯就这么不见了，她努力去找，发现除了黑暗，一切不复。
鼻尖一酸，眼角渗出一滴热泪，她悄悄伸手抹了，就当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抹了一滴，就有第二滴，就像泄洪的水，开闸后就关不住了，她许久没有哭过，总觉得懦弱了很多，无法担当眼前的一切。
哭了不知多久，腰间忽而多了抹温度，她惊中忘了哭，僵持着身子，紧紧闭着眼睛，不让穆凉发觉。
她忽略了穆凉细腻的心思，这么多年，她何时背对过穆凉。
从小到大，林然对穆凉从未有过一句重话，只有一次冷落，就是方成亲时知晓自己的身世，深陷挣扎中。
眼下就是第二次，穆凉并非粗心之人，本就心系于她，如何感应不到她的情绪变化。
林然善于掩藏自己，就像众人面前那个纨绔爱玩的败家子，真实的她，并非如此。
再是虚伪，再是将自己掩藏，在穆凉面前，也会高楼断梁般崩塌。
穆凉伸手，自背后略过腰间，摸到那只手，指尖湿润，沾了不少眼泪水，她心底忽而也塌了。她没有问话，也没有出声，只静静捏着那只手，像是无声的安慰，等着她自己回头。
穆凉从不强求她做任何事，但凭她的喜乐。
年幼时，林然听她的。
成亲后，她听林然的。
有些事情在潜移默化地改变，或许旁人感应不到，可穆凉切实地在做，她将林然当作她的所有，当作她的全部，当作她余生活下去的动力。
她并非是信阳那般为百姓筹谋、为朝廷守国门的豪情将军，也非是长乐那般寄情玩乐、可将那些不快在享受中抛开的公主。
她仅仅是穆凉，守着自己一方天地的穆郡主，习惯为林然活了十多年，余生依旧不会改变。
缄默许久，她攥着林然的手，轻声道：“林然，你我一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碧落黄泉、人间天堂也是一样。可我比年长，你万不可有这样的心思，只能我追你，你不能追我，懂吗？”
说完，她就不再出声，林然的哭声渐止，被她的气息包裹，睡意袭来，徐徐合上眸子。
一更天时，穆凉犹是清醒，她放轻动作，直起身子，向里侧看去，林然还是睡前的动作。呼吸平顺，眉眼紧皱，她将被子掖好，下榻唤来婢女。
她不安而焦躁，也无睡意，廊下的灯火通明，走出去后深深吸了口气，王府里依旧还有亮堂之处，她指着那处不解：“那是谁的屋子？”
“信阳殿下的书房。”婢女给她解惑。
穆凉不再问了，回屋去守着林然。
她离开后，林然就睡得不安稳，梦中呓语，唇角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些什么。一双眼睛微微有些红肿，穆凉取了热帕子来，给她轻轻敷着。
天快亮时，人才安稳下来，穆凉让人去请穆能过来，九王府内的事还需他来处置。
林然昏昏沉沉，睡了半日，睁开眼睛，看见穆凉后，又睡了过去。
穆能到午后才赶了过来，他得了巡防营，今日去上任，多年不曾带兵，多少有些疏忽，忙活半日，一口茶都没喝到，入院后，接过婢女的茶就大口喝了。
“你找我何事，林然如何了？”
“为昭狱的事。”
“你想问什么，直接去找信阳，她在查昭狱的事。”穆能将茶盏放下，靠着坐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没带兵，险些降不住那些小子。”
穆凉面色忧虑，对父亲也不说委婉的话：“您觉得王府门前的事如何解决？”
“王府门前？”穆能怔了下来，顺着她的话去想，方散下的愁绪又涌向心口，“你想如何做？”
“我不知，才问父亲，此事终得解决。我如今无法面对她，父亲去处置为好。”穆凉淡淡地撇开眼，垂下眸子。
穆能明白她的意思了，“我若不休妻，信阳也不会罢休，只我休妻，她又该去何处？”
“她仰仗的无非是您的权势，知晓您接管巡防营，她定是很开心，可对？非我说薄凉的话来，她爱您的权势多过爱您。”穆凉剖开心意，林然身上的伤虽说不全是她造成的，可难保日后还会发生什么事。
明知林然敲门求教，不理会也是人之常情，何必让人动手，伤上加伤。幸亏她遇到谢行，若是遇见心思不善之人，要的就是她的命了。
或许休妻，也算是保全魏氏一命。
她素来果断，既起了这般的心思，穆能也没有再劝，“此事我会去做，你莫要管问了，嫁出去的女儿莫多管娘家的事。”
撂下这句话后，穆能甩袖离开。
他脾气急躁，穆凉也习惯了，自己枯坐半个时辰，林然仍旧没有醒来，她起身想去唤人，门槛处蹿进一只白色毛茸茸的玩意。
穆凉登时停了下来，向外看去，信阳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走来。
孩子走路慢，不比常人，迈步又短，瞧着有趣，她走出门，站在台阶上，张开手，就瞧见那抹小身影飞奔而来，嘻嘻一声，抱住她的脖子撒娇。
信阳在台阶下站定，“我刚回来，她就闹着要过来，你哄哄她，我去见林然。”
“她昨夜亥时左右睡下的，还没有醒。”
“还没醒？”信阳止不住心惊，抬脚就往屋里走去，进屋闻到苏合香。
苏合香与寻常熏香不同，有行气止痛之效，并非单纯掩盖屋里的药香。信阳摸上林然的脉搏，屋外的两人就没有再进去，穆凉担忧孩子会吵到林然，索性就牵着她的手在廊下走动。
孩子小，一步一步迈不稳，遇到一小块石子都能摔倒，穆凉牵着她，落步就很稳当。
穆凉牵挂屋里的人，走了一个来回后就停了下来，将孩子交给婢女，自己转身回屋。她一走，孩子就瘪了瘪嘴，指着屋内，让婢女带她过去。
穆郡主是存心不带孩子进屋，婢女不敢违背她的意思，抱着孩子往外走去。
屋里的信阳探脉过，觉得脉象与昨夜不同，狐疑时，林然终于醒了，眼睛疼又干涩，无神地看着信阳：“忘了殿下懂岐黄之术。”
“那人对你做了什么？”信阳语气微凉。林然却将手收了回来，随意道：“要不了命的事，怕甚。”
信阳想要再问，穆凉走进来了，她压下疑惑，沉声道：“我给你换个大夫。”
林然没有反对，冲着穆凉虚弱一笑，又趁机问起洛家的事：“殿下觉得洛家何时昭雪？”
“我在草拟奏疏，拟好之后便开始。”信阳手心生汗，见她云淡风轻，不觉怀疑什么是要不了命的事。
她知再问，林然也不会说，烦躁地起身离开，召了太医来问。
林然抱着被子，就像孩子般揉着眼睛，嘀咕道：“眼睛疼。”
“疼了就知晓教训，偷偷哭的眼睛会疼得更加厉害。”穆凉半是讽刺一句，扶着她起来，询问道：“外间阳光好，我们去坐坐，顺便见见她。”
“听你的。”林然没有反驳，听话地让穆凉给她更衣擦洗。
她底子好，忍耐的力度就比寻常人大，坐在院子里喝着汤药，除去脸色差了些，也让人看不出其他的病痛，唯独给她上药的穆凉知晓她身上斑驳的伤痕。
林然坐在躺椅上喝了几口粥，婢女就抱着孩子回来了。
两人也不算是第一次碰面，林然凝神看着她迈步子，弯唇笑了笑，靠着躺椅与穆凉说话：“她会说话吗？”
“还不会，乳娘道她说话会迟些。”穆凉道。
“多迟？”林然好奇，她是满周岁就会说话的，见到穆凉时也能跟着穆能后面骂人，这些总会被人提及，道她是穆能的小跟班，张口闭口就是狗屁不通，极为粗俗。
孩子说话有早迟，林然算早的，眼前这个孩子未必就会早。
她会踢人打人，就是不会骂人，林然这般一想，也跟着乐了起来，朝她伸手：“我这里有苹果，你吃吗？”
小几上放着一小碟苹果块，是给孩子备下的。林然顺手拿起一块作势要塞入嘴里，几步外的小小乖就迈着步子扑了过来。
她蛮横不讲理，顺着林然的腿爬上去，抱着她的手去抢苹果。
穆凉皱眉，几乎在她伸手抢苹果的时候，就将人给抱了下来，放在地上：“你小心些，她那么重，压到你的伤了。”
林然笑笑不语，将手里的苹果递给孩子，顺势躺了下来，显得有些疲惫。
得了苹果的孩子安分下来，靠着穆凉低头去咬，林然静静瞧着，伸手就去想摸摸她，只手伸到半空中，孩子就都躲到阿凉身后，碰都不让碰。
她无声一笑，想起名字一事：“阿凉，你可曾想了她的名字？”
“交给信阳殿下了，还是姓陈为好，你说呢？”穆凉注意着林然的神色，忐忑不安，停顿了会，见她也是平静，就微微松了口气。
林然没什么力气，被太阳暖暖一晒，困意袭来，还没有说上几句话，就睡着了。
秋冬的光色很暖，太阳懒懒地打了下来，春困秋乏就是真的了。穆凉抱着孩子往庭外走了走，见到神色匆匆的幕僚后，又往后院走去。
孩子跟着她后面，抓了根绿草，咿呀说了几字，塞到她手里。
走了一阵后，在园囿里遇到林湘。
林湘在打理菊花，亲自在浇水，几年未见，她的容貌也跟着长开了，看向穆凉也没有了往日的怯弱。她停顿下来，见到那个孩子后，也是一震，继而回神，“穆郡主安好。”
“扰到你了，我带她随意走走。”穆凉不愿同她多话，牵着孩子转身就想走，不想孩子不愿走，走到色彩各异的菊花旁伸手就拽了一朵。
她动作快，肉爪看着小，出手特快，穆凉来不及阻止，就见她握着数片花瓣递给她，咧嘴一笑。
穆凉也跟着笑了，歉疚地看着林湘：“她太快了，真是抱歉。”
“想要，我送你些。”林湘在篮子里取了把剪子，挑了一朵最大的紫菊花，剪了下来递给孩子，“送给你娘亲去。”
旁人送，孩子伸手就要，接过当着递给穆凉，蹭着她的腿，踮脚要抱。
她走不动了，穆凉伸手抱起她，同林湘道谢后才离开。
偌大的公主府人也不多，眼下多了几人后，就多了几分热闹，尤其是多了小孩子。信阳再去见林然的时候，她依旧在睡着，就像永远都睡不够。
太医来了几波，也未曾有新的解释，无非是外伤严重，心肺已伤。
听多了有些腻，信阳打发人走，还不如府里的军医。
她这次过来，带着一封花笺，上面写了几个名字，都是为孩子准备的，穆凉接过扫了一眼：“待她醒来，问问她的意思。”
她总以林然为先，让信阳无话可说。
信阳在屋里坐了片刻，林然不醒，她与穆凉之间话语贫瘠，说不出几句话来，坐坐就离开了。
林然沉于昏睡与清醒之间，总是睡的时间多，名字的事也搁置下来，反是洛家平冤的奏疏如风雪般飘进紫宸殿。
太后压着不发，信阳也不催，力争赐死陈知辰与大皇子。
前者赐死是国法难容，后者并非是主谋，多人求情，赦免其过，前太子的后嗣也是如此，赦免罪过，放出东宫。
太后见到奏疏后未曾犹豫，直接准奏。
她不敢得罪信阳，除了洛家的事外，信阳所求不多，这是第一件事罢了。
城外的兵依旧未退，且江南的兵陆续回来，让太后始终担忧得不行，眼下能拖延一刻是一刻。她对权力的**在这几月里不减反增，尤其是在慈安殿里绝望的滋味，不想再体会一遍。
在信阳连上第十封奏疏的时候，太后同意为洛家平冤。
无人感到意外，无人感到震惊，就像是早就料到的事情一般，太后点了几人去审理，三司会审。
朝堂上无数旧臣闻言，喜极而泣，六王醉后大骂苏家一党，被八王捂着嘴差点闷死。
穆能自那日后未曾再见穆凉，连孩子的事也没有再问过，魏氏被休后送出了城，穆凉得知后，只微微点头，也不去送。
洛家的旧案在慢慢查，信阳不去过问，朝堂上也少了那份剑拔弩张之意，太后微微松了口气。
洛家一案经年历久，太过久远，太子临终前的呈诉书让众人回到明皇初登基的岁月。新帝旧将的不安与愤怒，大周初建的艰难，那些岁月里的感情纠葛，让人记忆深刻。
洛郡主豪情万丈，喜爱一人，满军都知，与信阳的结合，在先帝看来就是最好的，人人都觉得相配。
好景不长，洛家的谋逆让那些豪情荡然无存。
翻案在即，林然浑然不知。
她醒来时习惯性伸手去摸枕头，摸了半晌也没有找到，穆凉见状，怪道：“你找什么？”
“九连环呢？我睡前放这里的。”林然将枕头挪开，也未曾找到，总觉得哪里不对。
穆凉道：“这是公主府，不是郡主府，你若想要，我让人给你去取。”
林然呆了下来，穆凉眸色凝重，不知林然今日怎么了，怎地将两府弄混淆了，竟是如此反常。
她不放心地摸了摸林然的额头，并没有发烧，那股担忧在心里盘桓不去，“小乖，你身上疼吗？”
林然木然地抬首望她，阿凉容色温柔，多年来从未曾改变，在心里扎了根，她不由在想。她在阿凉心里是何模样？
她是不是该将那份最好的模样留在阿凉心里，而不是日益变坏的。
林然不语，穆凉就跟着坐了下来，不知她的变化，伸手拦过她的身子，将被子顺势盖在她的上身：“梦魇了吗？你莫要怕，我在你身旁，总不会让你出事的。”
这句话单薄而无力，经不起推敲，林然哪次出事，不在她身旁。
话一出口，穆凉就后悔了，又找不出话来遮掩，唯有亲了亲她不展的眉眼。
林然呆过一阵就回过神来，木讷地点了点头，无力地靠着她的身子，半晌后复又坐起来，问起林家的生意来。
“林肆在打理，冬日里事情也多，都交给他了，你莫要担忧。”穆凉解释几句，见她恢复过来，又将洛家平冤的事也跟着说了一遭。
林然显得极为平静，就好像在听旁人家的事情一般，等穆凉停了下来，她才张口：“将洛家祖父与洛郡主的牌位迎回郡主府，你觉得可好？”

第107章
“自然最好，这些事信阳殿下已在做了。”穆凉浅淡一笑，这些事说小也不小，都会放在心里。
林然便沉默了一下：“我是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你想做什么，你惦记的事也是信阳殿下惦记的事，你做、她做有什么不一样？”穆凉笑说，说完就想起什么来，扶正她的身子，抬起她的下巴：“小乖，你觉得自己没用？”
“没有，就是觉得躺着无趣罢了，还累得你也出不了府门。”林然眼神飘忽，被迫直视穆凉的神色后，那股隐藏在心底的慌张就漏了出来。
她攥住穆凉的手，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唇角抿成一条直线：“阿凉，我心里是有你的，没有旁人的。”
语气慌张，话意转得很快，让穆凉有些迷茫，“我未曾说你心里没有我，你怎地慌了。”
“我、我就是同你说说罢了。”林然又安静下来，眼里多了木然，毫无往日的风采。
穆凉不知怎地，见她这般模样，心里疼得一揪。她养大的孩子是何心性，自己一清二楚，一再反常，可见她经历的事情不同寻常。
她想了想，哄道：“你心里有我，我也是一样的，你莫要想了，我让人去取九连环，免得你胡思乱想。”
林然点了点头，没敢抬头看着穆凉。
穆凉对昭狱里发生的事渐渐怀疑，将她截走那人，到底做了些什么？
信阳查了很久，昭狱里管制并不复杂，陈知辰将人丢进去后，就没有再管问，只要留着命在，林然身上的伤可见大都出自昭狱的手笔，棍伤是魏氏所为，可见截她的人并未动手伤她。
看着简单的一件事，林然反隐隐藏藏，让人不得不起疑。
信阳查不出事，她回府去找父亲。
穆能整日歇在巡防营，人都不在府上，穆凉扑了空，只好回公主府与信阳商议。
信阳忙碌于城内布防，朝堂的事有人盯着，她也无需费心，太后手里无兵，翻不出浪花来，最让人担忧的是秦宛。
秦宛心思玲珑，身旁又是长乐，看着清
淡寡趣的人，脑子里的筹谋也是无人能及。
她能在新帝登基后神秘失踪，不动声色地等着信阳回来，又带着玉玺回到太后身旁，兜兜转转，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秦大人，一丝一毫都未曾有损失。
信阳再傻，也该开始忌惮秦宛。
若无长乐，秦宛再是心大，她也未曾在意，毕竟朝堂上像她这样有野心的朝臣不在少数，没有必要去一一制衡。
穆凉亲自去书房寻她，让她惊讶，浅浅一想，当为了林然的事。
她与穆凉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话可说，穆凉不管朝堂的事，她又不管林家的生意，能说到一起的只有林然。
婢女奉茶，穆凉也不与她寒暄，开口道：“昭狱之事，殿下可查清楚了？”
“林然没有告诉你？”信阳不解，见她愁眉不展，便道：“昭狱之内的事，我让人查清楚了，并无不同，只是截她之人，至今没有消息。截人之事，天衣无缝，没有任何破绽。”
她面对这样的结果，也是无力，只当林然听穆凉的话，会说出来，不想，她还是没有松口。
“昭狱之内归谁管制，何人有能力悄无声息地将人带走，这些殿下可曾细细推敲过？”穆凉提问。
信阳抬首，“我让玄衣挨个去查，一切如旧，就像凭空消失一般。”
“昭狱内的规矩，殿下不知吗？”穆凉语调微寒，她偏偏不信什么事能够天衣无缝，既然做了，就必然有破绽。
她的语气与态度就像掌管昭狱一般，让信阳不由一愣，“林然处一字问不出？”
“若有只字片语，我也不会来叨扰殿下。”穆凉无奈摇首，那夜她就问过了，林然挑了话题，后又闷在被子里哭。
这么多年，她何时这样哭过。本就是心性坚强的人，疼都不会哭一声的人，如何会因旁的小事而哭。
她猜测，必是发生大事了。
信阳应下了，将城防的事放了下来，让穆能接手，自己亲去昭狱处理此事。
****
过了两日后，老夫人从庵堂里回城了，穆能亲自去接的，穆凉无暇分身，使了婢女去送些补品。
林然得知后，提议两人去拜见，穆凉没有拒绝，让人去准备，次日就过去。
晚间的时候起了风，林然就呆呆地坐在窗下看着风，手里捧着暖炉也不觉得冷，她回头看着穆凉：“何时会下雪，我们去赏雪、看梅花好不好？”
“好，自然是好，等你伤好了。”穆凉抬首应她，温柔一笑，林然的心反紧了紧，听着呼呼作响的风声后，不知怎地又改了话：“下雪很冷，不去了。”
穆凉手上的针一顿，瞧着她消瘦的背影，抿了抿唇角，没有接话。
谁知，午后的时候，老夫人请了穆凉过府说话，正起着大风，穆凉没有告诉林然，一人带着婢女过去了。
乍然不见穆凉，林然有些不适应，喝了药后也昏昏沉沉地睡下了。
睡下后，作了一梦，她赤脚站在屋里看外间的风，有一人从外间回来，她盯着眼前的人，觉得那般的容颜有些模糊，走近去看，半晌也不认识这人，不觉张口：“你是谁？为何进我屋子？”
那人一身素净的衣裳，袖口处绣了一个凉字，她看不清容貌，只看清了那个字。
对面的人走近了，容貌也很清晰，让她觉得陌生而熟悉，心跳得很快，她张了张嘴，那人道：“我是穆凉，你忘了？”
林然觉得奇怪：“不认识你。”
“你怎地连我都忘了呢。”那人深深叹气，眼里的温柔却在加深，她喜欢那抹温柔，就像浮云般的感觉，轻轻柔柔。
她看着那人由温柔渐渐变成伤心，心不由一慌：“我忘了很多以前的事，你不必难过，只我一人不觉得你罢了，你去寻旁人，旁人记得你。”
穆凉走近她，将她的手置于她的脸颊处：“林然，你为何不记得我？是不是喜欢旁人了，你若喜欢，我也不会阻拦你，何必要忘了我。”
“林然是谁？”她又是一惊，在穆凉的眼神里除了悲伤外还有宠溺，忙抽回自己的手，否认道：“你认错了人。”
穆凉手中摸了空，也不生气，还在温柔的笑：“你忘了我，我不怪你，你觉得开心就好。”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林然不解，触碰到她的笑意后，心口处疼了起来，疼得她站不起身来，“我都把你忘了，你怎地不生气？”
“我为何要生气，你连自己都忘了，我怎能怪你。”穆凉蹲下来，莹白的指尖轻拂她的面颊，带着她的谅解与温柔。
林然疼得说不出话，只怔怔地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眼角处滑过一滴泪，心疼到碎了，她不知那人为何要哭，只知那抹感伤加深，萦绕着她，挥之不去。
那人一哭，她心就更加疼。
疼了许久后，她哀求那人：“你别哭了，我想我大概是认识你的。”
说完，心口就像刀割一般，那人消失不见了，她坐在冰冷的地上，反复想着那人是谁？
心口的疼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心口，她是不是真的丢了什么东西？
她蓦地爬起来，去找那个人，问清楚。
一动，林然就从梦里醒了，看着屋内漆黑的光色，麻木而呆滞。
不知过了许久，屋里的灯亮了，信阳走进来，瞧着她哭得通红的眼睛，停住了脚步，皱眉道：“你梦魇了吗？”
信阳非穆凉，林然不用顾忌太多，转身看着她：“殿下。”
声音沙哑，令信阳回身去取热水，递给她：“先润润嗓子。”
林然固执地不接：“殿下，若洛郡主忘了你，你会怎样？”
信阳不如穆凉心思细腻，猜不透她的心事，顺着她的话去问：“是真忘还是假忘？”
林然迷糊了：“什么是假忘？”
“假忘就是自己故意去忘，没有旁人的干扰，真忘就是你自己心里有了旁人，不愿再去想她。”信阳将手被放在她的手心里，扫了一眼她还沾着泪水的眼睛，这孩子的心思竟一直扑在穆凉身上。
林然喝了口水，紧张道：“没有第三种吗？”
“有，就是脑子摔坏了，不记得那些事了。”信阳睨她一眼，在榻沿坐了下来，瞧着她不定的神色后，探起她的脉搏，又道：“穆凉脑子没摔坏，就不会忘了你，瞧瞧你的怂样。”
林然被骂也没有生气，坚持道：“倘若脑子真的坏了呢？”
她似稚子，对眼前的局势十分困惑，摆在面前的有很多条路走，没有长辈的指引，就彷徨得不敢挪动脚步。
信阳探脉的动作一顿，抬首看她：“穆凉脑子没坏，是你脑子坏了。”
林然罕见地没有回嘴，反顺着她的话去说：“如果、我脑子坏了，你会失望吗？”
睡醒的人胡言乱语，让信阳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里，探脉也没有探到什么结果，约莫真的是脑子坏了，她没好气道：“你脑子要坏了，孩子就留我这里，你和穆凉自己闹腾去。”
说了一句，觉得不解气，又戳戳她的脑门：“你说你自己脑子坏了，是将我们当傻子，你以为我们脑子坏了？躺了这么久，你就认为自己脑子坏了，将穆凉丢了？”
林然被骂得发懵，垂首不敢回应，信阳瞧着她有些生气，“你等认了我，脑子再坏也不迟。”
心口堵着一口气，信阳被她无厘头的话搅得心情郁闷，站起身来，道：“还不如周岁孩子省事，再问下去，我脑子要被你问坏了。”
说完，就直接离开，再被林然问下去，思绪更加烦乱了。
林然被骂过后，也就不哭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免得让阿凉回来后看出破绽开，让婢女送了些热水，她自己拿帕子敷了敷眼睛。
敷过之后，从枕头下翻出九连环来摆弄，她无心去解，脑海里想的依旧是梦里的事。
梦里的事太过真实，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手中的九连环就没了兴趣。
她固执地去想，每每脑海里都会浮现阿凉温柔的样子。阿凉待她好，事事都依从她，若哪一日真的将人忘了，不必说，她肯定伤心的。
沉闷地坐在榻上，单薄的寝衣也不觉得冷，她也不去想外间的大事如何了，信阳一回来，万事就可迎刃而解，她等了这么久，熬了这么久，也是成功了。
她将九连环置于一旁，长长地舒了口气，想起方才信阳殿下的话，想必所有人都会认为她是假意忘记的。
到时阿凉肯定伤心的，如何才能让她不伤心？
穆凉回来时，她依旧想不明白，赤脚单衣坐在榻沿上，九连环被她丢弃在她榻上。一见她这模样，穆凉就冷了脸色：“你怎地衣衫不整。”
林然回神，瞧着自己一身寝衣，哪里衣衫不整，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穆凉：“这是你给我换的衣裳，没有衣衫不整。”
“你……”穆凉说不出口了，见她神色凄楚，眉眼耷拉下来，到口的话又吞了回去，走近后摸着她的手，已然一片冰冷，那股恼意又涌了出来：“你瞧着你的脚。”
林然顺势去看，踏板上的脚白皙，莹润如玉葡萄，她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顺口道：“我的脚不好看吗？”
“好看，是好冰才是。”穆凉气极反笑，恨不得当即就不理她，林然乖巧地凑了过去，顺势将两只脚塞入被子里，“我觉得它挺好看的。”
她自动送上门，穆凉哪有拒绝，揪着她的耳朵道：“我觉得它不好看。”
“不好看，阿凉的脚好看，你轻些揪，疼。”林然作势一笑，抱着她的腰就不动了，穆凉却不信她的话：“你坐了多久？”
林然识趣：“才坐的，信阳殿下刚走。”
“信阳殿下半个时辰前走的，你坐了半个时辰？”穆凉一言就戳破她的谎话，方才婢女都禀告过了。若不事先知晓，就险些被蒙骗过去了。
“哪个嘴碎的同你说是，明明刚走。”林然‘据理力争’，将她的手从自己耳朵上挪开，拉着她一道坐下，心虚道：“我没有骗你。”
“嗯，方才骗我的是小狗。”穆凉侧身不去理她，见到灯火下的影子纤细，又忍不住回过身子，取了外袍给她披好，“小狗也要穿衣裳。”
“晓得了。”林然乖巧地应了一声，想想又不对，她怎地成了小狗，反驳一句：“我不是小狗。”
穆凉不理会她了，吩咐婢女摆晚饭，两人用过之后，她才提起九王府的事：“父亲休妻了。”
这是几日前的事了，她一直未说，今日才说，也是事情稳当了，让林然知晓罢了，免得从旁人口中知晓，闹得尴尬。
林然瞧她一眼，宽慰道：“你保她衣食无忧，也是你的孝心，这样对她也好。”
两人都知魏氏的性子不好，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林然喝了药后，睡得很快，药汁里加了安神止痛的药，有助于睡眠。
次日，两人回九王府，穆凉昨日就已打点好了，不会显得突兀，且林然身体也好了些，出门走动就当是散心。
天寒地冻的，信阳没有放人，将孩子拘在府里，穆凉也没有去要人，带着林然回王府。
昨日管事递了帖子，穆能今日就留在府上，他对穆凉的咄咄逼人极为不喜，冷了她几日。今日乍然见到，也没有好言语，再看到林然消瘦的小脸上，他还是忍不住放缓了神色。
林然知晓阿爹的性子就是一时的，不觉握了穆凉的手，笑道：“好了很多。”
她一笑带着往日不同的模样，那股欢欣不见了，有的只是无力与干涩，就像失了魂魄一般。穆能瞧着她这个样子，心也沉了下来，不怪穆凉了，道：“朝廷的事也算安静下来了，你在府里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林然笑着应下了，说了几句话，穆凉往后院去了，她才出声道：“阿爹这是怨怪她了？只是父女之间没有隔夜的仇恨，她这般做来，也是为了王妃。她这样的性子，早晚会出事的。”
不提还好，一提，穆能就冷了脸色，林然又道：“只要王妃安分守己，我相信阿凉会孝顺她的。还有您也莫要想着阿凉这般对亲生母亲，往后对您也不会孝顺。您该知晓，她并非是这样的人，骨子里的血还是您给的，您何必妄自菲薄。”
穆能瞪了她一眼，张嘴道：“话都被说你说完了，老子说什么了，你两人过来做什么，孩子呢？”
“天气冷，就留在公主府了。”林然讪讪一笑。
“天气冷？是信阳不让她过来，前几日请奏太后，让孩子认罪归宗，你可别忘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她可要姓穆的。”
“我近日病着，此事无人与我说，您去问问信阳殿下，我不知。”林然无辜道，称势站起来，“我许久未曾见到祖母，去后院给她请安，您别生气了。”
林然脚底抹油，走得飞快，出了门后，喘息几声，婢女扶着她往后院去，走到老远了还听到穆能的唾骂声。
她站在风中，身旁草木枯黄，风声阵阵，冬日的冷意透入了骨子里，她忽而推开婢女的搀扶，自己挪动脚步向后院走去。
她蛮横地在想，除了阿凉外，她不要任何人的搀扶，再者她也不是无能之人，怎地连几步路都走不动了。
然而想得美好，一段路却走了很久，走到双腿都跟着乏力，她喘息了两下后，看着面前的屋舍，心里一阵凉来一阵热，也分不清是何情绪了。
周遭婢女见她俯身喘息，瞧着像走不动路，也不敢上前扶着，使这眼色，让小婢女去请郡主。
穆凉动作快，在林然休息没来得及抬脚就迎了过来，林然冻得满脸通红，鼻尖上也红彤彤，瞧着像是瓷娃娃，她紧张地过去扶着她，也不问为何停了下来，笑着问着与父亲说了什么话。
林然心口处犯疼，约莫是冷气吸多了，整个身子都靠在她的身山，回道：“也没说什么。”
“想来也是，你二人若说了很多话，你也不会来得这么快。”穆凉目光凝结在她泛白的唇角上，方想伸手去摸一摸，想起还有许多婢女在，忍着没有伸手。
进屋后，婢女奉了热茶，林然端着饮了口，稍稍屏退些冷意，她冲着老夫人笑了笑：“许久未见祖母，不知您身子可好？”
老夫人在庵堂了吃了阵子素，精神却好了很多，自认是佛祖保佑，见到林然的模样后，也明白穆凉的意思了，魏氏确实不可留。
她叹了口气道：“你二人就住在公主府了？”
“待过了年再搬回去，眼下孩子也无人照应。”穆凉先回答，瞧着信阳的样子，约莫也不会放人了，再者住在公主府也方便些。
抛开那些恩怨后，她对信阳也没有那些太多的不快。
林然始终不说话，情绪略有些低落，穆凉瞧她一眼后，摸着她冰冷的手，与祖母说了几句暖心的话，最后承诺春日里将孩子带过来给她看看。
她心挂着林然，也没有留下用午饭，匆匆回府了。
穆凉神色不对，眼睛不离林然，老夫人就没有挽留，手中拨着佛珠，但愿二人能够事事平安。
****
林然回公主府后，没到黄昏就发起高热，烧得脸色通红。
她自己醒着，也没有唤人说话，想着白日里阿爹的话，孩子一旦归了陈家，眼前的路就十分凶险了。
脑子里烧得糊里糊涂，忽而想起秦宛与长乐，信阳一人在洛阳，如何敌得过这二人。
两者皆不是心思单纯之人，若要论行军打战，两人加在一起，都是不敌信阳。可在朝堂上，信阳殿下的心思就不够用了。
洛家平反，秦宛也脱了罪臣之女的身份，到时太后作为她的靠山，朝堂之上风云诡异，一个不慎，就容易着了她的道。
外间的风呼呼作响，猛烈地敲打着窗户，穆凉让人关紧了窗户，瞧见她闷闷不乐后，也不知如何宽慰。
两人相对无言，林然依旧想着秦宛之事，苦思不解后，习惯性往穆凉身上靠去：“阿凉，我有些难受。”
她难得示弱，让穆凉乍然一惊，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哪里还能坐得住，忙让人去请大夫来，哄着她躺下：“什么时候烧的，怎地不说一声，烧坏了脑子如何是好。”
林然听了她后半句，怔怔去想，若是真的烧坏了也好，阿凉大概就不会伤心了，毕竟傻子也是会记住她，不会将她推开。

第108章
大夫来后,重新改了药,年轻人底子好,可也不敢将原本的药加重，斟酌再三,加了些温补的药,忙活至半夜。
林然精神好，想着明日指不定不知睡到何时,让婢女将信阳殿下请来,穆凉不肯，时辰不早,再说话,天就要亮了。
林然攥着她的手,朝着婢女挤了挤眼睛，示意快些去请。穆凉拗不过她，在旁盯着：“只能说半个时辰,到时间信阳殿下不走，我就走。”
“晓得了。”林然贴着她笑了笑,讨好之意很是明显。
信阳来得快，婢女在外喊了声,穆凉就松开林然,恢复正经之色,坐在一旁，让开榻前的位置。林然看她一眼，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抱着被子道：“殿下近日可曾注意过秦宛？”
“秦宛是太后心腹，想不注意也难。”信阳在她面前坐下，林然脸色较于白日里红润很多，她觉得奇怪，伸手去摸她额头：“脑子今日好了吗？”
林然习惯性一躲，“摸孩子去，别摸我，我脑子好着呢。”她不想提起这件事，免得阿凉有所察觉，认真道：“殿下该知，若想朝堂稳固，秦宛留不得。”
秦宛如飞燕，难以禁锢，折断双臂，人也就死了。
信阳没有意外，眼下镇定自若的林然才是常色，昨日约莫就真的是脑子坏了，她顺势道：“我也曾想过此事，却也不急，待洛家昭雪后，我会逼迫太后退位。”
林然不赞同：“秦宛留一日，太后就会坐在紫宸殿一日。她二人相辅相成，太后是秦宛的靠山，秦宛是太后的左膀右臂，你觉得秦宛在一日，太后会甘心回慈安殿？这般与陈知辰在位时有何区别？”
换而言之，太后会废了陈知辰是因为她被囚禁，离至高无上的权力离得太远，可眼下呢？她若再退回去，如何会甘心，秦宛在，就是她手中的利刃。
秦宛不仅有太后，还有同样可以问鼎的长乐，她三人就是最好的阵营，信阳一人，略显孤单了些。
林然将话说得很透彻，将信阳心里不愿揭开的疤痕都揭开了，眼下杀秦宛，就与长乐反目了。她略有迟疑，就听林然道：“殿下不愿与长乐反目，此事我可来。”
横竖她不会留在洛阳，当一恶人也是无所谓的。
她的提议让穆凉心下一紧，信阳若在此事上优柔寡断，以后处境就会更加艰险，林然方才将话说得很清楚，若想早日登基，秦宛就是最大的阻碍。
她焦急时，信阳回应道：“秦宛之事，我去解决，你就莫要沾手了。”
信阳自认自己非善类，与长乐之间姐妹的情谊就像包裹着灯火的纸，随时都会被火焰吞灭。经过洛家之事后，她不敢随意再赌，林然的建议，她听了。
林然知晓她听进去了，觉得脑袋有些重，牵挂此事就多问了一句：“殿下想要如何去做？”
“弹劾定罪无用，直接鸠杀。”信阳果断，眉眼也瞧着几分清冷。林然已看不清了，使劲揉了揉了太阳穴，呼吸的热气都感觉是烫的，她想长话短说，便道：“鸠杀可，只是需事先谋算好，殿下等我两三日，我细细想想。”
信阳想的无非是直接将人拿下，这般显得无理，又会让长乐反抗，不如好好想想，杀了之后再定罪名。
她感觉自己置于火炉中，难受得很，瞧了远处的阿凉一眼，道：“殿下，时辰不早，我想先休息。”
信阳还有些话想问，比如昭狱里的事，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不愿逼问她，就带着人先离开。
她一走，林然就软了下来，方才的冷硬都散得干干净净，无助地朝穆凉伸手，碰到穆凉冰冷的手后，贴向自己的脸颊。
就算这样贴着，也不能减缓身上的热度，她明明感觉喉咙里的火热，可犹自感觉到冷，抓住穆凉的手就像危难中握住救命稻草，怎么都不肯放。
她难受，穆凉看在心里，打发婢女去看看汤药可好，自己坐下来抱着她，一寸一寸摸着她身上的肌肤，无论摸到哪里都是烫的。
早知林然这么受不得寒气，就不该带她出府，她心里急得不行，面上也没有显露，抱着林然，说着趣话。
林然话不多，半晌才回一句，大多是穆凉在说着话，等了许久才将退烧的汤药等来，喂了林然喝下后，林然依旧攥着她的手不放。
穆凉知晓她的意思，脱了外衣，陪她一道躺下，林然喜欢贴她睡，眼下她身子是凉的，更要贴着不放了。
此时贴着是极为正经的，林然也不会想着旖旎之事，就这么静静贴着，她脑子烧得有些不做主，就想起昨日的梦来，问穆凉：“如果我不记得你了，你会不会离开呢？”
穆凉眼下没有心思听着这些‘如果’的问题，随意回道：“不会，哪里都不去。”
“那你还会这样守着我吗？”林然睁着眼睛，眼里带着血丝，愈发显得不正常，穆凉不想同她说着无趣的事，可又不好直接回绝，便道：“守着你作甚，看你与别人欢好？”
“也是，你曾说过，我待你不好，你就青灯古佛……”林然小声说着，困意袭来，来不及深究，就睡了过去。
随意一句话，穆凉没有在意，等她睡着后，自己披衣坐起来，吩咐婢女打些热水来，她给林然擦着身子。
擦一擦，或许会舒服些。
后半夜时候，烧也没有退的迹象，大夫愁得头发都白了，药不能重，重了伤身体，轻了又不见好，这么多年就没遇到过这么麻烦的病人。
天亮之时，公主府的人请了太医过来，府里大夫对发烧的病情拿不准，不如太医拿手。
信阳照旧去上朝了，临走前过来看了林然一眼，神色多了几分凝重，让人守好府门，莫要惊扰了府里的人。
洛家的事查了半月，证据在案，条理清晰，是前太子与洛公临行前的嘱咐，让洛公回援洛阳城。
本是隐秘之事，不知怎地被苏长澜知晓，让人模仿了洛公给前太子的书信，道是回洛阳勤王，才坐实了谋逆之罪。
既是谋逆罪，也该回京叙述，不想苏长澜带兵伪造成突厥兵的模样，截住了洛家军。
苏长澜从前太子处得知洛家军的布防，提前设伏，屠尽洛家军，不给洛家解释的机会。
洛家是否忠心当日的明皇不言，先被前太子所骗得调兵回援，又被苏氏所杀，忠心二字，已然说不清了。
本该是无人可信的事，前太子临死前留了亲笔信，叙述自己的罪过，又道当日被苏长澜逼迫，鬼迷了心窍，才酿成大祸。
丝毫不曾提及苏长澜为何逼迫，以何胁迫，留下的疑云，至今没有查清。
三司不敢再查，查下去就与太后有关了。
案件戛然而止，就失去了公信力，太后不言，三司装作了闷葫芦，穆能接过话来：“既查就要查得清楚明白，查到一半又不查，之前的就是白费。”
刑部尚书硬着头皮回答：“太子已逝，线索就断了，再查也查不清楚了。”
“查不清楚也得查，三司会审，那么多人都是吃软饭的？”八王也当殿指责，罕见表明自己的态度，不顾太后难看的神色，又道：“几万条性命，一句线索就断了就没有了，天下人如何相信，又如何还洛王爷的清白。”
殿内朝臣看清眼前形势，纷纷出言附和，信阳始终不出声，太后最后不得不同意。
退朝后，信阳单独留下。
内侍与朝臣都退了出去，太后瞧着她的眼神有些闪躲，这些时日以来信阳从不干涉她做下的决定，可底下的人接到她的旨意后，都会询问信阳殿下。
她这个掌权人，明存实亡了。
信阳对下面的人也没有拘束之意，这只是暂时的，待洛家的事解决后，她必然要腾出手来一一整顿的。她留下只想说起罪己诏一事。
穆凉将那风封书信交给了她，就是怕太后会反悔。果不其然，太后萌生悔意了。
信阳取出后，交给她一观，而后再收回：“太后答应的事，莫要忘了，你我母慈子孝的戏还要演下去。”
说罢，便退出紫宸殿，竟一刻不愿待。
殿外的秦宛长身玉立，瞧着她挺直的脊背，怔怔看了许久，直到宫人出声：“秦大人，太后请您入殿。”
太后在信阳处吃瘪，肯定要想办法寻回颜面的。
秦宛没有多想，抬脚入殿。
****
信阳出宫后，在东华门遇到长乐，她等候多时，匆匆拉着信阳上了马车。
长乐如今有了公主府，也不好正大光明地赖在宫里，见到信阳后，提及一事，她想回封地，带着秦宛一道回封地。
秦宛放不下洛阳城里的权势，她二人可以去封地快活，秦宛依旧可以掌权。
她的封地占地大，又是鱼米之乡，到时秦宛想做什么，都没有人阻拦，到了封地上，她二人要做皇帝也是成的。
信阳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假意，停顿了许久，道：“你要去封地，我不会阻拦，秦宛愿不愿意同你走，就是你的事情了。”
“这些时日，我想的很清楚，母亲利用秦宛罢了，眼下这般时刻母亲还没有醒悟过来，我却已明白了。曾经，我想的是要那个位置，将秦宛正大光明地留在自己身边，如今也是一样的。我不想同你争，无甚意思。”长乐认真道，浑浑噩噩十几年后，她突然看清了自己，那条路并不适合她。
信阳不语，没有回应，长乐不管如何退步，都拗不过秦宛，眼下说得信誓旦旦，待见了秦宛就会改变主意。
车厢内一阵寂静后，车停了下来，信阳掀开车帘，长乐公主府到了，“你到了。”
她下车换马回府，长乐心紧了紧，无奈地扶额，长久叹息后，她吩咐道：“给秦大人传信，让她得空见我。”
她靠着车壁细细想着眼前的困局，信阳与太后一步不退，秦宛身在中间，难以周旋。
无奈之际，想起一人来，掀开车帘忙道：“去信阳公主府。”
去见林然，凭着她的谋略，定能从中缓和，且自己已有了退缩之意，林然为信阳着想，肯定会有办法。
马车转去信阳公主府，长乐去见林然。
只林然没有醒，仆人直接拒绝，她心有余悸，当林然不见她，僵持须臾后，穆凉出来回绝她。
“并非林然不见殿下，而是她自身难保，帮不得殿下。”
“为何？”长乐还是当穆凉的话是故意拒绝。
穆凉面露为难：“她自回来后，就一直病着，昨日去了九王府，回来就烧至现在，还未退烧。”
她脸色焦急，眼下的乌青不像是在说谎，长乐不好再为难。
当初秦宛从昭狱中出来就生了场大病，两人底子不同，林然底子好，又兼得功夫好，应当比秦宛强些才是。长乐没有坚持下去，“也可，等她醒了，我再过来。”
她转身就走，背后的穆凉忽地出声：“殿下，林然被截一事，你可曾知晓？”
长乐脚步一顿，面对穆凉的质问，她不知怎么，竟有些回答不上来，过了须臾，才道：“你也怀疑秦宛？”
“我本该怀疑你，可你眼下还能来找林然，想必与你无关。”穆凉没有直言，是不是秦宛还两说，但绝对不是长乐。
长乐性子骄奢，也惯爱做不羁之事，与林然之间关系亲密，当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林然浑浑噩噩，似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整日彷徨不语，与她的性子着实不符。
长乐回身，眸色带着迷惑：“为何你也觉得是秦宛？洛阳城内与林然不和者多如牛毛……”
“能悄无声息地将人截出来的不多，秦宛算是一人。”穆凉罕见地打断长乐的话，走近一步，眸色带着笃定，“凭着信阳的心，你觉得若真是秦宛，她会怎么做？”
信阳对林然本就满心愧疚，平日里看着感情平淡，实则她将自己的感情藏在心里罢了。
一言提醒了长乐，她想起在马车里信阳对她冷漠，惊出一身冷汗：“信阳也认定是秦宛？”
“我不知晓。”穆凉摇首，她与信阳惯来无话，怎会说起这些事来，她又道：“悄无声息将人截出来，能做的如此谨慎，让人查不出，看似很妥当，实则也暴露自己。”
长乐皱眉：“暴露？”
“若是常人做的，如何查不出？朝堂上有能力、有手段、人脉且将林然当作敌人的，会有几人？”
长乐倒退两步，穆凉所说的这些条件，唯有秦宛符合。
一瞬的寂静后，她出声辩解：“或许是旁人……”
她底气不足，惹来穆凉的轻笑，“旁人会留下林然的性命？”
秦宛心思赛诸葛，捉了人又放，必然是带着自己的想法，或许顾及长乐的缘故。
长乐语塞，说不出解释的话了，捉了人又放，确实让人不解，“林然究竟如何了？”
“不知，你若觉得不是秦宛，不如自己去查，免得信阳殿下错怪好人。”穆凉语气冰冷，既然长乐觉得不是，就让她去查，两人多少知晓对方的底细，查起来总要方便些。
“也可，若不是，我与秦宛离开洛阳，回封地，到时你们不可阻拦。”长乐笃定道。
穆凉点头：“我替信阳殿下承诺你。”
说定后，长乐匆匆离开，穆凉回屋，进屋就看到白貂，她扶额，左右看一眼，在摆放瓷瓶的角落里见到踢墙的孩子，她走近：“你又怎么了，墙哪里惹你生气了？”
角落里的身影依旧拿着小脚提着墙，不回头，不说话，穆凉骤然觉得这个孩子比起林然坏多了，一点都不乖，所有人跟着她团团转都是不行。
闷着声，又不会说话，也不知她想什么，穆凉抱起她，往外间走去，“这里病气重，你莫要往这里跑。”
白貂巴巴地跟着两人身后，孩子抱着穆凉的脖子，一声不吭，回到自己屋子后，就拿起苹果塞给穆凉，想要将人留下来。
信阳整日里忙着朝堂的事，也没有闲暇的功夫，白貂玩厌了也没有什么兴趣，见到穆凉就舍不得松手了。
穆凉知她意，陪着坐了会，让婢女去盯着林然处，醒了就来禀报一声。
她咬了一口苹果，递给孩子：“你自己吃。”
屋里就两人，孩子小，玩闹了会儿就打着哈欠，穆凉忙抱着她去睡觉，睡着了或许就安分了。
脱了衣裳，人反更清醒，一双眼睛来回地看，不论穆凉怎么哄，都不睡。
气得穆凉戳她脑门：“不睡觉，你打哈气做什么，小骗子，你两人都是骗子。”
被她一戳，小小乖反咯咯地笑出了声，往她怀里钻去，分不清她的话意。穆凉难以与孩子斗气，耐心地哄着她睡。
哄着哄着，也就睡着了，穆凉轻轻退出来。
那厢的病人早就醒了，喝了药，坐在床头摆弄九连环，指尖搭在上面，半晌也不见动一下，心思深沉。
她想的是如何除了秦宛，又不伤长乐。
粗粗一想，长乐对秦宛情根深种，两人心意契合，熬了这么多年也未见放弃，再是如何筹谋也必伤了她的心。
她侧躺着身子，想起暗室的那幕后，身子不觉一惊，睁眼觉得眼前的光线暗了很多，她又爬起来，唤来婢女：“点灯。”
“点灯？”婢女迷惑，白日里点灯做什么，且今日也算晴朗，也不觉得屋里看不清。
她不动，林然恼怒道：“你听不见？”
“奴这就是去。”婢女被她一喝，也来不及多想，将屋里的灯一一点燃，瞬息间，光线亮堂。
林然性子惯来温厚，对待婢女都是和颜悦色，难得有呵斥的时候，今日因点灯之事而骂了人，婢女觉得小家主哪里不对，待穆凉回来后，报于她知。
白日点灯，本就不寻常，又因此无端责怪，更让穆凉心存疑惑。
进屋里，林然侧躺在榻沿，双眉紧皱，脸色因发热而添了几分粉色，瞧着就像正常人般。屋里的灯有些刺眼，她就当作没有看见，在林然面前停下，抚上她的额头，温声道：“小乖，你还难受吗？”
林然木然地扬首，看着她，不言不语。
穆凉瞧着她呆呆傻傻的样子，勉强笑了笑，道：“怎地不说话了，方才长乐来了，我同她说了几句话，孩子吵得很，许是一人寂寞了些。”
孩子都爱玩，一个人也待不住。林然闻声才道：“让人给她搜罗些有趣的玩意来，哄哄就好。”也不提见孩子，毕竟病人不如常人，过了病气就得不偿失了。
穆凉听了，俯身坐下，方才进来时也说过，家主喝过药，也吃了些吃食。屋里的光刺得她眼睛有些疼，她过身子道：“我也想睡会，把灯灭了，可好？”
她熟知林然的心思，这般一说，林然肯定会在意她的感受。
话音落地，林然先是怔了怔，而后关切道：“昨夜累着你了。”
她往榻内挪了挪，想起什么，又道：“你我睡在一起，会不会给你过了病气？”
“我非孩子，哪里有那么娇气，你先躺好。”穆凉起身将灯熄灭了，吩咐婢女几句话，就脱衣躺下。
两人并肩躺着，林然翻过身子，靠近着她：“阿凉，阿爹生你的气，就几日的气性，过几日你去找他，说几句好听的，他就消气了。”
魏氏的事，怨不得旁人，这些年阿凉不在洛阳，除去年礼、节礼，郡主府的人几乎不过去，加之将林家的人调回，使得魏氏心里存了气。
说到底，也是她疏忽了。
娶了穆凉，没有在人母面前尽孝，魏氏不喜，也有几分道理。
“我知道。”穆凉应了一声，揽着林然，见她唇角被烧得干涩起皮，眸色颤了颤，而后贴向林然，两人唇角贴在一起。
穆凉主动，林然神色一滞，犹豫了会，清香溢进齿间，将苦涩的药味驱散。
在拒绝与接受之间，她罕见地彷徨下来。
亲密之事，惯来都是林然主动，穆凉只有生气的时候才会咬她，今日却是不同，是浅淡的吻，让人心神摇曳，舍不得拒绝。
林然阖眸，将那些烦躁屏退，静下心来，将自己融进阿凉的气息内。
她身上带着热度，高热没有散尽，穆凉没有乱来，吻了她以后就不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她：“小乖，都说你素来听我的，说我欺负你，你成了林家的傀儡家主，可真实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瞒着我很多事。”
淡淡的气息喷洒而来，旖.旎的床笫间说着正经的事，让林然一时间没有转换过来，如水泽的眸子里浸着穆凉清冷的面色。
她紧张地捏着被角，细腻如阿凉，怎会察觉不出她的心事。
是她高估自己，也低估阿凉。

第109章
穆凉心思本就沉而细,这么多年来的相处,林然自认应该懂,怎奈自己一病，就将自己所有的弊处都暴露出来了。
她不敢面对穆凉的质问,那个梦就像魔咒一般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时刻影响着她。
屋里暖和，两人共搭着一床被子,林然被穆凉的眼色看得心口发慌,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穆凉摸摸她的脑袋，“小乖,我担心你。”
她眼神被如海的温柔包裹,宠溺与无奈与梦中一般,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脸上，林然惊得一颤，翻过身子想避开她的视线：“我累了。”
她躲避,穆凉的手在她的腰间盘桓不去，不让她翻身,“你不累，你在躲避我。我知晓母亲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您心里难以放下。”
“没有,我没有在意。”林然摸着她的手,想要掰开，动了动，发觉她的力气惊人,一时间竟挪不开。
实则，并非穆凉力气变大，而是她病了多日，身子大不如前了，力气自然比不得穆凉。
她心急，近乎哀求地看着穆凉：“阿凉，你松开我，好不好。”
“你与我说，到底瞒了我什么，我便松开你。”穆凉硬下心肠，也不顾林然的哀求，眸色紧紧凝视着她。
十几年来，两人第一次僵持着，林然知晓过错都在她身上，怨不得阿凉，也没有生气，只垂下眸子，不言不语。
她这般抵触，让穆凉也硬不下心肠来，叹息一声，终究松开她。林然得了自由，就裹紧着被子，将自己埋藏在被下。
穆凉一夜未睡，也无困意，听着林然沉重的呼吸，不由自主地自身后将她抱住，下颚抵着她的肩膀，轻轻蹭了蹭。
林然全身紧绷着，穆凉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细雨无声的安慰让她渐渐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然忍不住自己心里的亲近，转过身子，往穆凉怀中挪了挪：“阿凉，我在意你的，喜欢你。”
近日，每每遇到这些问题，她回应的就是这句话，穆凉听得次数有些多，也不知如何说。
顿了半晌，她才出声：“小乖，我对你也是一样的。”
屋内无言，林然紧紧贴着她，如稚子般无助，向她倾诉心里的委屈。穆凉安抚她，不想再问，免得情绪过于起伏，反对病情不好。
林然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穆凉低眸看着她，眸色生凉，轻轻退了出去，唤来穆槐。
“穆师父近日也不要守着林然了，你去跟着长乐殿下，瞧着她做了什么，与什么人见面。无法近身，就远远看着。”
穆槐功夫好，来去轻松，最善跟踪一事，他应下来，即刻去办。
穆凉心不定，眼前的局势并非明面上这般简单，甚至更为难办。能做下这等隐秘的事，除去秦宛外，她着实不知还有谁。
既然长乐去查，就跟着她看看，也省去一番心思。
次日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几日，洛阳城内的棉衣价格又涨了，几月间林家绣坊又占了上风。林家归林肆打理，价格不变，生意好了很多。
林然风寒病了七八日后，也好了很多，长乐处没有进展，穆凉显得有些急躁，眼看着大雪纷飞，时间愈发紧迫了。
在大雪停下时，洛家事查清了，太子本有颠覆明皇之意，与洛家定计，后被苏长澜知晓，以此为胁迫，改变计策，设计洛家谋逆。
所有的罪过由三万洛家军承担，太子一党摘得干净。
苏长澜无非因信阳而记恨洛卿，最后洛卿**，信阳也未曾回头。
如今两人都已死了，至于苏长澜当时哪里来的兵马，就不得而知了。
朝臣心知肚明，洛家灭后，苏长澜才渐渐站在人前，太后渐渐倚重。
兵马十之□□来自于太后，三司在记录中没有提及，也无人敢再追究。苏氏虽说退位，可依旧坐在紫宸殿内，她若要想复位，也是极有可能的。
定案后，殿内寂静，这样的结局早在人心，洛公若想反，就不会甘愿辅助先帝创立大周，胸襟与气魄都是常人难以比的。
信阳不言语，片刻后，太后宣布退朝。
午后，太后下了罪己诏，满朝震惊，唯独长乐没有在意。
入夜后，白雪的光由灯火折射进来，廊下的光更亮了些。府里的侍卫来回行走，见到人来后，脚步放轻，冲着主人行礼，复又往前走去。
秦宛在后跟着长乐，两人一道进屋。
屋门点着炭火，与外间的寒冷恍若两个世间，长乐脱下遮寒的大氅，伸手拉着秦宛往里屋走，面色带着欣喜：“我只当你明日才来，太后歇着了？”
“近来太后身子不大好，得空我就过来了，宫里有人守着。”秦宛笑了笑，巡视着周遭，与她离开还是一样的。
长乐给她沏茶，道：“洛家的事平冤后，你也是清白身了，过几日，我就像太后求娶你，可好？”
“那你的驸马呢？”秦宛接过她的茶，浅浅饮了一口，笑意浅淡，无殿上的肃然冰冷之色。
“我已将和离书送过去了，只要太后同意，我们就能成事了。”长乐自信道，今日难得相见，也无旖旎的心思，只想与秦宛将事情定下。
秦宛不语，走到窗户下，推窗望着雪景，朦胧一色，天地间美得动人，“长乐，你我成亲以后，如何呢？”
“明春就成亲，你我前往封地，那里无人管我们，可好？”长乐站在榻沿，疾走几步，凝视着秦宛的面容。
庭院里的雪并未扫去，疏淡的星辰下，那抹白色映入眼帘，秦宛双眉蹙起：“长乐，你以为太后会放我离去？”
“她如今还需仰仗你从中周旋，无法再禁锢你。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去封地，秦宛，你我敌不过信阳。她不仅有兵，还有林家的家产，你有什么？除了太后的利用与支持，你什么都没有。”长乐出声提醒她，语气激昂，很想唤醒痴迷的秦宛。
她知，在与陈知辰的周旋中，秦宛未动分毫，保全自己的实力，就算她有强大的人脉，可信阳的兵就在城外，谁人见了不胆寒。
秦宛神色冷凝，对她的劝说没有分毫动容，“长乐，你觉得你能回头吗？”
长乐又上前一步：“为何不能？”
“夺嫡一事本就凶险，目前太后希望你替她争一争，你觉得你能回封地？”长乐转身，目光灼灼，不带一丝温度，冷漠至极。
“你勿要在意她，只要你答应，我就可以带你回封地。信阳答应过我，只要你肯，我们就能全身而退。”长乐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她知晓秦宛不答应，是对太后的恐惧。
只要让她明白，太后眼下不行了，只要信阳点头就可。
她们盼了这么多年，可不就盼的是太后能退位，如今太后退位了，还有什么可犹豫？
秦宛眼中波澜不起，对长乐的激动与劝解无动容之色，就像是一波静水，扔了石头也不管用。
“长乐，你想离开，信阳答应，林然会同意吗？信阳对林然几乎是事事顺从，林然会将你这么一个劲敌放回封地？她本就不是心善之人，杀苏昭、灭苏党，对新帝下毒，你觉得她是良善之辈？”秦宛转身，步步逼近长乐，眸中光色带着逼迫之势。
长乐讶然，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做了什么，让林然不肯放过你。”
她极力压制着自己的颤抖，死死看着秦宛，又道：“我查过诏狱，得知林然是被一道刻着玉玺的密旨带走的，陈知辰手里的是假玉玺，你手中的才是真的。信阳查不出来，或认为是陈知辰，可如今他死了，死无对证。”
秦宛立在窗前，不动分毫，面对长乐的逼问也没有恼怒，就像听着一件很平静的事情，没有表态。
她太过镇定，让长乐无法接话，踉跄着后退半步，“你对林然究竟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秦宛平静道。
长乐捂着双眼，忽觉得一阵沉重感，仿佛难以启齿，“你什么都没做，却让穆凉坐立难安，不惜派人跟着我，你若做了什么，我真想不到会有什么样的局面。秦宛，你就算杀了林然，也无用。”
“是啊，杀她也无用。”秦宛跟着长叹一句，如何会想到穆凉离开洛阳，会带着孩子回来。就算林然死了、疯了，信阳照旧有储君可立。
长乐一阵悸动，脚下似万丈悬崖，她动一动，石头不稳固，她就在一息间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秦宛教她看得难受，垂眸道：“长乐，你还想带我走吗？”
“我带得走你吗？林然倘若怎么，穆家都不会轻易放下，秦宛，我不知你做了什么，但眼下林然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成功了。”长乐目光沉了下来，她待林然虽说无诚心，却从未想过要将害她。
冬日的雪风刮了进来，树枝上窸窸窣窣的残雪飘落下来。
秦宛被风吹醒了，冷得打了寒颤，回道：“她不会死。”
长乐看着她的眼神出现迷糊，心碎得厉害，不知这句话该不该信。
****
雪景好看，病中的人总算找到些许乐趣。
林然穿着厚衣裳，趴着窗户想要去够枝头上的雪，方一伸手，手心就挨了下，疼得她缩回手，哀怨地看着突然而来的人：“殿下这是从哪里来的？”
“从宫里回来的，你这模样还有脸玩雪？”信阳不客气地训她，站在窗外，见到窗户大开，就忍不住生气，骂了一句，就见窗户砰地一声关上了。
她惹了没趣。
也不想过问太多，转身往屋里走去，进屋就听到林然懒散的声音：“进屋先将寒气去了，免得过给病人。”
“闭嘴！”信阳又抑制不住怒火，张口骂了一句，还在在外屋见大氅去了，陪着手炉进去，“真是个祖宗。”
“我如何是个祖宗，你屋里的那个才是祖宗。”林然裹着毯子，靠着迎枕，见人走近了，眉梢一跳，玩笑道：“你找祖宗做什么？”
信阳当即冷了脸色，若非她病着，早就将手里的火炉砸了过去：“没大没小。”
林然笑了笑，脸色也好了些，道：“洛家昭雪，你可将洛郡主的牌位迎回公主府？”
“正是与你来说这件事的。”信阳在她身前坐下，将手炉递过去，趁着她接手炉的功夫，扣住她的手腕，探上脉搏。
“你有话好好说，动不动就动手，可是今晨早饭用多了。”林然被她控制住，难以脱身，努力挣扎一番，也是无果，“殿下，我命硬着，您就可以放心了。”
脉象虚了些，好在无大事，信阳也算放心了，放开她，“明日我欲迎回她的牌位，你可要过去？”
林然裹紧了身上的毯子，“你莫要问我，我做不得主。自去了九王府后，阿凉就不让我出门。明日可有风雪？”
“明日没有风雪，你若不去，就晚些时候过去，洛卿也不会怪你。”信阳松口，穆凉对林然的病极为上心，天气寒冷，还是莫要出去的好。
她没有坚持，林然也不想陡生风波，再说就说起来朝堂上的事：“太后如何了？”
“精气神都好，想必还能撑些时候。”信阳面色淡淡，没有其他的情绪。
林然摸着被角，想起秦宛，道：“过几日，我想见见秦宛，殿下可能安排？”
“你见秦宛做什么？”信阳瞳孔一缩。
“与她说说旧事，城楼刺杀一案，我觉得是她所为，只是没有证据。”林然惋惜。
信阳震惊：“城楼刺杀是她所为？没有证据，你觉得会有用？”
“试探罢了，要证据做什么。”林然笑了笑，把玩着毯下的九连环，对信阳的惊讶也释怀，毕竟信阳对秦宛还没有认识深刻，凭着对秦家老辈的感知，她先入为主也是常事。
“你要出门之事，不要找我说，你去找穆凉，我不管你。”信阳烦躁地起身，想起秦宛，不免想到长乐。
长乐言明不会介入夺嫡的事，她心底微微松动。
林然瞪她一眼：“你怎地就不帮帮我？”
“帮你？你就跪算盘罢。”信阳淡淡一笑，怜爱般地摸摸她的脑袋，“小妻奴的名声在外，本宫爱莫能助。”
林然：“……”你二人说好的不和呢？
信阳交代一声后，就离开，留林然一人在窗下哀叹。
朝堂上的事都在信阳的掌控下，时间久下去，以秦宛的心思，扭转局面不难，城外的兵接过犒赏之后，必然是要回原位的。
她捏着被子想了想，秦宛不除，太后势必不会死心，除去秦宛就要快些了。长乐处如何安抚，还要细细研究。
****
洛卿的牌位迎回公主府后，不少人前来拜祭，洛公几人的牌位也被林肆请回郡主府，林然从头至尾未曾露面。
她不出面，就让人心存怀疑，六王八王几人拜祭过后，前去九王府找穆能喝酒，穆凉知晓后，让人送了些好酒，令酒肆办了席面一道送去。
穆能没有拒绝，算是接受她的好意，父女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
穆槐回来禀报长乐的行踪，恰好穆凉不在，林然接见了他。
长乐近日去了不少地方，酒肆青楼还有宫廷各地，穆槐记不清，就一一记录在册，递给林然。
林然看到秦宛晚间出宫，歇在长乐公主府时顿住，“在秦宛离开公主府后，长乐可去见了凤阁中的人？”
穆槐仔细想了想，回道：“见过不少人，凤阁中人也都记录下来了，您往后看看。”
林然翻过去看，凤阁是秦宛掌控的，眼下信阳殿下未曾插手的，她思考一阵后，执笔见这些人的名姓誊抄下来，这些人若能招降也就是罢了，不能就打发出洛阳城。
誊抄后，林然直起身子，又道：“穆师父，你继续盯着长乐，若情形不对，您就撤回来，保重自己为紧。”
穆槐应下，林然觉得有些疲惫，看着上面这些名字，记得赵九娘处曾将凤阁中人都查过，记录在册。她使劲揉着自己鬓角，想不起来册子放在哪里。
努力去想，也是不行，想过一刻，就不想了，与穆槐道：“穆师父去浮云楼见九娘，要一份凤阁中人的册子，你问她就给你。”
“好，属下这就去。”穆槐得了吩咐就离开公主府。
林然头疼得厉害，册子放在哪里始终想不起来，这么重要的事竟也忘了。她拼命揉着脑袋，再过些时日，岂不是要将所有的事都忘得干净了。
名单紧紧捏在手心，被汗水浸湿，名字开始有些模糊，她想过一阵后，躺在榻上，急促呼吸。不知怎地，忽而心慌起来，唤来婢女去取笔墨。
****
今日的风小了些，郡主府来了很多拜祭之人，林肆在祠堂门口坐着，身穿孝衣，可惜他站不起来，总觉得无颜面对父亲阿姐，在门口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大周旧将凋零，剩下的大多在外间做着郡县令官，鲜少留在洛阳，几位王爷来后又离开。
冬日的郡主府有些凄楚，落叶时不时地吹落在地，林肆瞧着那些落叶，不言不语，长乐来时，他坐姿未动。
林肆见到她一身宽袍上的绣花后，扬首，俯身行了半礼：“殿下。”
长乐与他并不相熟，只道：“你虽说是庶子，可照旧是洛家的人，既然活着，就可继承王爵。”
“我无此意，殿下费心了。”林肆直接拒绝，他不想留在朝堂上，再者林家的生意还需有人接手，他离不开。
长乐不言语，越过他，直接进祠堂拜祭。
见到洛家数人的牌位后，她深吸一口气，香烟袅袅下，氤氲着视线，几乎看不清牌位上的字迹，那就像数座山压在信阳的身上，压了十几年。
她拜祭后，快速离开，林肆唤住她：“殿下，你与林然之间感情如何？”
提起林然，长乐脚下一晃，一片枯叶落在脚下，她定睛去看，叶子经脉分明，挪动脚去踩。脚下传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十分清晰，她抿着唇角，道：“自然很好。”
“很好就好，殿下慢走。”林肆没有再说，示意婢女送她出府。
长乐没有停留，脚步不停，仓惶而逃。
****
穆槐办事很快，半日间就将册子取来，亲自送进公主府。
彼时林然在府里做画。她画工好，是穆凉亲手教出来的，落笔有神，她曾给太后送了副长青树的画作，太后并未恼怒，可见她的画工不差。
她爱画物，青山流水，锦鲤蝉鸣，画人却很少。总觉得阿凉很美，画在纸上就缺了她的那份温柔神韵，亵渎了她的阿凉。
今日却摒弃了旧日的想法，想要画一画阿凉。画时屏息精神，抛弃杂念，能将阿凉的容貌刻入脑海了，日日画一次，或许记得就更深些。
画了半日后，画作成了。墨迹未干，她瞧着还缺了些神韵，不满意，只是今日没有时间再画了，明日再来。
待阿凉回来，她多看几眼，记忆深了，多画几次，就有那番温柔神韵。
等墨迹干了，她将画卷好，收了册子，坐下来细细去看，与名单上细细对比，将那些古怪的人圈出来，让信阳殿下派人挨个去试试，定有所获。
看完册子后，她将最值得怀疑的人用笔画上，让九娘再去查一查，与秦宛是否有关系。
她记得那人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似是女子。男女的声音不同，就算再是如何遮掩也是不同的，这些人当中也有女子的。
这些人与她都无联系，为何要抓她？究竟是自己所为，还是听了秦宛的？
她坐下来，翻开册子，看着那些名单，怔怔出神，她与穆凉之间的□□，谁了解得最深？
长乐是一人，秦宛也是，信阳也是，但只有中间人才会对她出手。
若想错了，她岂非害了秦宛与长乐。
心中多了几分狐疑，不知怎地想起失踪的赵浮云，前齐战败，战将被俘或被杀，赵浮云已然没有机会，她在朝堂中有几分势力？
后退一步说，若真是赵浮云，就不会留下她的性命。
她觉得疲惫，实在想不通道理，俯在案上，揉着脑袋。书案的冰冷冻得她打了寒颤，看到画作的边缘后，她伸手抚了上去，想到阿凉眼底的温柔缱绻后，指尖也染了几分热意。
她抿唇一笑，觉得也没有那么麻烦了，查清就好，必要快些。
不然，她等不了那么久的。
她伏案许久，穆凉才从外间回来，见到她这般模样，忙走近，见她来回摸着画轴，心中好奇，轻轻地自她手里抽了出来。
林然迷糊睡着了，未曾察觉，穆凉打开画后，见是自己，唇角抿了抿，眼底泛起涟漪，轻轻放回原位，拍了拍林然：“小乖，去榻上睡。”
她扶起林然，半道上林然醒了过来，见是她，以手摸了摸她的眼尾，“阿凉，我画不出来。”

第110章
穆凉只当她是梦话，方才画作她看了，惟妙惟肖，画得很美，她淡淡一笑：“那就多画几次。”
说话的功夫，将人扶着躺下，刮了刮她的鼻子，心里满是欢喜。
林然被她闹醒了，半坐起来，望着她：“阿凉，你让我看看可好，多看几眼，就会画了。”
她今日精神很好，眼里映着温柔的穆凉，明亮而清澈，是这段时日以来最亮的一日。穆凉被她看得心软了下来，俯身坐了下来，将林然的手置于自己的脸颊上。
林然在屋里待了很久，手心都是热的，一寸一寸地摸过，暖意从肌肤表面渗透，驱散在冷风中的寒意。穆凉笑了，“看了这么多年，还没有厌吗？”
“那你看厌我了吗？”林然抚摸着穆凉的脸，一点一点地去感受她的脸颊轮廓，她细细望着，道：“阿凉，你笑一笑，可好？”
“好。”穆凉听她的，弯唇一笑，润物无声般的笑意浸透入林然的心里，她痴痴地望着，这样的阿凉很好看，不是倾国倾城的美，是她心里独特的美，在形在骨，都是她最想的、最爱的。
她对穆凉的喜欢根深蒂固，从小就有了，那时她不知喜欢是何意。只想日日同阿凉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就寝，时不时地可以抱抱她，这便足够了。
那股依赖深入人心，在心里多年，就像外间的那颗高耸入云的参天大树，时间太久，让人忘了何时生根发芽的。
她也忘了自己何时喜欢穆凉，何时想将人禁锢在自己身边，分不清自己对穆凉喜欢多，还是依赖更多。
她停顿下来，穆凉也是一笑，带着春意般的和煦，让林然更加痴迷，“阿凉，你笑起来真好看。”
“你近来嘴越发甜了，喝了那么多药，不见苦，怎地变甜了。”穆凉握着她的手，塞入被子里，“你困了就睡会。”
她伸手给林然脱下外袍，扶着她躺下，手臂间的伤就露出了出来。林然将衣袖往下拽了拽，掩藏好那些伤痕，冲着穆凉笑了笑。
伤口结痂了，不像以前那样疼，林然也未曾在意。穆凉却知外表好了，骨子还伤着，尤其是伤了肺腑，非一两日可以好的，眼底闪过担忧，道：“我会守着你，不会离开你，且放心。”
林然睁着眼睛看着她，眼底的明亮消失了，没有再说话，复又将自己缩回了被子里。
穆凉笑话她：“近来，你学会做乌龟了。”
林然没有回话，眼底湿漉漉的，带着湖水般的光泽，让穆凉心生柔软，俯身在她唇角上碰了碰。林然依旧没有动，穆凉心中多了不解。
自小乖回来，她就变得沉默不语了，就连平日里的亲近也没有引起她的欢喜。若是平日里，她亲一亲，小乖肯定要回应的。
眼下，她很平静。
穆凉的心又凉了，坐在榻边许久，凭着林然方才的举措，不像对她心生厌弃，反而是怕了。
怕得不敢接近她。
林然为什么会怕她？
她低眸看着林然熟悉的眉眼，面容清秀，从前肌肤雪白细腻，如今却是苍白的干涩，脸颊处也瘦了很多。
她自回洛阳后，努力将林然身体养得好些，好不容易养起来的，现在毁得彻底。心里恼恨自责，还是无可奈何。
长乐处毫无音讯，她着实等不及了，再等下去，林然的身体就熬坏了。
她握起林然的手，置于唇角处亲了亲，心底的恐惧才消散，待松开她的手，又开始彷徨害怕。害怕林然陡然从自己眼前消失，就像小时候那般，怕自己照顾不好，丢了林然。
穆凉在榻前坐了许久，直到天色擦黑，婢女进屋点灯，她才恍惚地站了起来，照旧去做自己的事。
晚间的时候信阳过来了，林然将那份名单给她：“能招揽的就招揽，倘若不行，就借机贬出洛阳城，不能留，另外有几人殿下查查她们的底细。”
信阳接过，上面的人出自凤阁，是秦宛的人，“你如何查到的？”
“跟着长乐查出来的，不太确定，您再查查。”林然解释。
信阳明白，“好，我去查，另外你想见秦宛，我去安排。你入宫去给太后请安，自然就见到她了。”眼下无宴，秦宛又是多疑，若是‘随意’撞见了，她势必怀疑，不如直接了当去紫宸殿。
林然应下了：“好，我晓得了，待天晴，我就去。”
信阳带着名单离开了，林然这才想起屋里还有阿凉。出府的事也该和她商量，她捧着茶盏，心虚地望过去：“阿凉，我会多穿件衣裳的，不会让自己生病。”
“你去九王府难道没有穿衣裳？”穆凉定定地看着她，橘黄色的灯火下，将她侧颜勾勒得愈发温软，林然想摸摸她，本是最简单的事，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
她没有资格再碰阿凉的。
穆凉注意到她的动作，心底的疑惑更深，她主动伸手握住她的手：“你好像怕我？”
“没有，怕你做甚。”林然弯唇一笑，显得心虚更甚了，对上阿凉如浸了水般的眸子，心底的愧疚更深了，停顿了许久后，穆凉将她搂入怀里。
林然呼吸一滞，心底更加难受，“阿凉，你最近怎地不去看孩子了。”
“我今日去看了，她很好，不必牵挂。”穆凉拍了拍她的脊背，抵着她的头顶，“你想得有些多了，不如想想你自己可好，多为自己想想。”
前几日林然吩咐人去搜罗很多小玩意来，用药水洗过，送过来。都是些有趣的小玩意，不知是谁造的，会飞的小鸟，走上几步的小木人，还有旋转不停的小鸭子。
这些在大人看来，都是幼稚的玩意，孩子不同了，瞧见后就舍不得放手了，就连白貂也被冷落下来。
林然看着对孩子不上心，心底里比任何人都想着。不知为何，她保持距离，就像方才与穆凉一般，明明想伸手，却不敢伸。
两人躺下后，就不再说话了，林然睡在里侧，背对着穆凉，喝下药后很快就睡着了。穆凉却是毫无睡意，等林然睡着后，她将人挪近，紧紧靠着她，“小乖，好好睡一觉，醒来就变成原来的的模样，可好？”
无人回应她。
穆凉拥着林然，亲吻她的眉眼、鼻尖，落到唇角时，林然动了动，睡颜恬静，也就这时与往日无异，她深吸一口气，亲上去。
林然在睡梦中动了动，极为不安，穆凉停了下来，轻抚她紧皱的眉眼，极力安慰她。
寂静的床笫间，林然的呼吸重了几分，习惯性像穆凉处靠近，将手置于她的腰间，眉眼这才舒展。
穆凉莞尔一笑，闭上眼睛，与她一同睡去。
****
过了几日，太后召林然入宫。
林然自从信阳回城后，就一直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太后召见也给了许多人想见见她的机会。林然膝下多了一女，信阳一脉得以延续，比起长乐，又胜出一筹。
她接到旨意后，知晓是信阳所为，让人准备一番后，在指定的时辰入宫。
宫里金吾卫换过一波，不听话的都贬了，陈晚辞进入金吾卫，废帝陈知辰膝下的子嗣只她一人得自由，且执掌兵权。
她奉命去请林然，穆凉本不放心，得见是她，就没有跟着入宫。
林然见她，莫名觉得愧疚，贤妃所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茶毒废帝，也给了信阳机会。
陈知辰被送入诏狱后，没有经过大刑，就死在狱中，对外就称为太后赐死。
至今都没人知晓废帝是病死还是毒.死，也无人去查，死后就匆匆去埋葬，连苏长澜的下场都比不得。
信阳离彻彻底底地胜了，还剩最后一步，将太后赶出紫宸殿。
陈晚辞着一身铠甲，英气毕现，也无喜气，见到林然后，忍不住问她：“听说我娘亲死前，你在她身边？”
“嗯，就当替你给她送终了。”林然脸色平静，提起贤妃还是一阵惋惜。
陈晚辞追问道：“她可曾有话给我？”
林然细细一想，贤妃临终前对陈晚辞并没有提起太多，牵挂在心的还是洛家的事，或许人在信阳处，她足够放心。
“说你在信阳殿下处比陪着她好。”
“还有呢？”
林然摇首：“没有了。”
闻言，陈晚辞眼中一阵失落，无力地靠着车壁，“她心里是喜欢洛家姑母的，只她从来不提，时常对着一张泛黄的书信出神，不问外间事，贤字于她，恰到好处。”
“她死得其所。”林然缄默少顷，说了五字，陈晚辞投来不解的目光，她张了张嘴，不该怎么说，母亲毒.死父亲，于她而言是件很残忍的事。
她淡淡一笑：“洛家平反，她该瞑目，你去她陵前说一声，安慰她。”
“我去过了，信阳殿下也去了。”陈晚辞道，她知母亲与信阳殿下不和，不明白信阳为何要去陵前祭拜。
林然点了点头：“是该去祭拜。”
随后，她靠着车壁不再言语，陈晚辞知晓她身体不好，就没有再说话，跟她时间休息。
紫宸殿外来内侍婢女林立，五十步外，金吾卫交替巡守，手握佩刀，威武惶惶。
林然今日坐着宫车入内，在紫宸殿外下车，陈晚辞伸手扶她，她委婉拒绝：“阿凉爱吃醋，还是别扶我为好。”
她满身虚弱，一笑间就像冬日里凌寒绽放的红梅，风骨傲立。陈晚辞讪讪地收回手，她做不到林然这般洒脱。
林然下车后，内侍来迎：“林家主，陛下久候，信阳殿下也在。”
“晓得了，劳烦。”林然笑意粲然，与冰冷的宫廷极为不符。
林然入殿后，太后打起精神，对这个少年人不觉提防。以前只当她是小小的商户，无权无势，经历这么多事后，已然改观了，信阳背后就是她在出谋划策，洛家的人都很讨厌。
洛王爷拥兵自重，洛卿跋扈，到了林然这里，嚣张跋扈，心思狠毒，手段恶劣。
短暂的沉寂后，她挺直脊背，居高临下地望着林然：“听说你病了，病得很厉害，不知可好了？”
林然回道：“无事，诏狱一行，给了林然很多新的认识。人在皇家，无权无兵，是件很难过的事，幸好我改变了这个局面。”
她开口就带着讽刺，让一旁的信阳侧眸。太后气得脸色乍变，眼下拿她没有办法，装作没有听明白：“你改变什么了？”
“我在无兵无权的情况下，让我的敌人也变得无兵无权，我们都是一样的，现在凭的是这个。”林然指着自己的脑袋，笑意纯澈。
她话里骂废帝没有脑子，连带着太后也骂了，信阳弯了弯眉眼，择一处坐下，变作悠闲的姿态。
太后隐忍，道：“他确实没有脑子。”
“他没有脑子，前太子也是，被苏长澜一莽夫耍得团团转。”林然顿了顿，看着太后又是一笑：“您这知我为何说苏长澜是莽夫？”
“不知。”太后不上她的当，闭口不言。
林然不笑了，认真道：“因为她被您的人算计了，毫无反抗之力，所以我说她是莽夫。”
太后鬓角的皱纹更加深了，疑惑了会，想起然性子狡诈，不能深信，不予回应。
“你觉得我不能信，对吗？”林然走了两步，昂首带笑，一步一步走向宝座，声音放得很低：“您觉得我不可信，秦大人能信吗？”
太后周身猛地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瞬息就恢复正色，不在意道：“你觉得朕会信你吗？”
她早就不是皇帝，却依旧口口自己称朕。
林然觉得可笑，站着她面前不走了，道：“那年城楼刺杀，您觉得像是苏长澜做出来的吗？”
太后眼里的惊意加深，握着生杀大权的那只手微微发颤，“你、是何意思？”
“其一，调换城楼的人是苏家远房，真要做什么大事，您觉得动用苏氏的人，是不是愚蠢？”林然蓦地提高了音调，吓得太后手中的朱笔脱手，惊惧下更显苍老。
她无话回答，这是铁证，是苏家定罪的贴铁证，现在却成了林然口中的讽刺之语。
她不想再听，唤人将林然拖出去，“来人、来人……”
唤了数声，殿门纹丝不动，她惊恐地看着信阳：“你把她带走、朕命令你把她带走、带走！”
信阳手中捧着一盏茶，面色冷漠，“母亲等她说完也不迟，儿臣对城楼刺杀的案子一直都保持怀疑。”
“您听，我阿娘不聪明，都觉得此事有鬼。”林然歪头一笑，走近太后面前，捡起那只批阅奏疏的朱笔，不顾殿下信阳铁青的脸色。
她继续开口：“其二，您为制衡城内三军，利用他们之间的旧怨，城楼是何人掌管，您清楚，秦大人也清楚，不、不、不，她比苏长澜清楚。”
“世间能有谁比她更了解您？您掌控的，也是她掌控的。城楼苏家的人也是她买通的，朝臣喜欢安插自己的人脉，城楼并非金吾卫，安插也不是大事。秦宛是您的人，他们当作是您的意思，事后苏家的人死了，死无对证，他们就更加认定是您的旨意，您要除苏家，就像当年除去洛家那样。”
“不是、不是朕！”太后拍着龙椅站起来，怒目睁着，林然摊手一笑，“您别急，不如再给苏家平反一次？哦，不对，就算平反，也无法让苏氏干净。”
林然将笔递给太后：“其三，案子是谁审理的？您的凤阁舍人秦宛，苏长澜错就错在不该绑了秦宛，‘坐实’自己的罪证，莽夫所为，愚蠢至极。”
她似在波涛中谈笑风生，让人不寒而栗。太后拂开她手中的朱笔，坚持自己的想法：“你以为朕会信你的巧言，挑拨离间。”
“不可信、不可信。”林然笑意加深，又道：“您这么坚持，当初怎地不在城楼刺杀一事上坚持自己的想法，留下苏长澜，怎会有废帝逼宫之举？您现在再坚持，还有用吗？”
她毫不掩饰自己的讽刺，退后两步，眼里闪过厌恶：“秦宛利用自己的查案之便，将矛头最后指向苏家，她是您指派去的，她的每一句话，您都会深信不疑。就好像她背着您与长乐苟且，两人共赴云雨巫山，您知道吗？”
‘云雨巫山’一词激得太后眼中怒意勃发，面目显得狰狞，没有再回答她的话。
“苏氏一去，调回平王。平王逼宫称帝，信阳殿下在外征战，待她回来，与废帝一场血杀，最后得利的是长乐殿下。可惜了，秦宛没有料到信阳殿下用兵如神，一夜间解了洛阳之困。她也没有料到乔琇会毒.杀废帝，使得废帝懈怠，轻易就输了。她自认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惜蝉早就要死了，根本不需费力的。”
听她说完，太后几乎瘫软在御座上，一手紧紧握着扶手上的珠宝，那是皇权的象征，她不能放手，她喘息几声，睁大眼睛瞪着林然。
林然坦然，信步走下御阶，“您别恨我，我什么都没做。苏家不是我灭的，废帝不是我毒.死的，我只是逼死了前太子罢了。”
“林然！”信阳猛地站起来，左右看一眼，殿门紧闭，外间的人听不到她最后一句话。
“不要急，说与太后听罢了，您勿要着急，太后身子不好，您召太医来看看。”她无辜一笑，回身看着依旧死死盯着她的人：“您灭了苏氏一门，就是自寻死路。”
宠了这么年，就该宠到底，因为除了苏家外，没有人对您是真心。
林然觉得说够了，整理自己身上的宽袍，费力打开殿门，迎面一阵冷风，冻得她全身发抖。呼出一口热气后，她抬高脚，状若无人般跨过台阶。
紫宸殿的殿门抬高，抬得她腿都无力，在廊下站定后，秦宛疾步而来，她长呼一口气，面带笑意：“秦大人安好。”
秦宛闻讯而来，得知她入宫，心中不定，急忙从凤阁赶来，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她亦恢复平静之色，“林家主这是要出宫了？”
“给太后请过安，无事就要回府了，秦大人形色匆匆是要请我品茶吗？”林然以手抵唇轻轻咳嗽一声，显得中气不足。
她病了多日，不是什么秘密，秦宛定睛望着她，松了口气，敛去冰冷，道：“也可，不如去我的屋子？”
“也可，听小姨娘说您的烹茶手艺很好，今日顺好试试。”林然顺势答应，裹紧身上的衣袍，一人跟在她离开。
数步外的陈晚辞见她跟着秦宛离开，心中一动，害怕出事，让人去通知王简，自己依旧在殿外守着。
两人静静走着，宫道上的内侍宫人都退着站在一旁，林然瞧着她们卑躬屈膝之色，笑了笑，“秦大人，觉得他们可怜吗？”
“不可怜，生来就是如此，自己又不努力改变，就落得这般地步。”秦宛道。
“秦大人说得对，是他们不努力，也旁人无关。”林然附和一句，面色苍白。
到了住处后，秦宛命人奉茶，卸下御寒的大氅，与林然一道坐下。
秦宛住处好东西不少，古玩珍品，一件一物都透着古雅，与紫宸殿的奢花富丽不同。屋内有一白玉般瓷瓶，插着一支红梅，白瓷纯澈，红梅艳丽，两者相得益彰，煞是好看。
林然初来此处，少不得多看几眼，目光复又落在梅花上：“秦大人这支红梅好看。”
秦宛顺着她的视线去看，随意道：“宫人摘来的，梅香比起熏香要好闻多了。”
林然颔首应下，等着宫人奉茶后，她才出声道：“我见大人行色匆匆，方才从哪里来的？”
“凤阁，替太后传达旨意。”秦宛眉眼如旧，与林然初见一般，青竹傲骨，端的是清冷肃正。
林然浅笑：“太后在紫宸殿，不提复位，不提立新帝，也是奇怪。”
“这些就不知晓了。”秦宛闭口不提，端着热茶，浅浅品了一口，不想过多提及这件事。
林然没有追问，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都是宫内外的趣事，秦宛言辞淡淡，显得极为不耐烦。林然就这么坐着，眼前的茶也不动，在秦宛面露不耐时，忽地出声：“秦大人可知凤阁内多少女子？”
“不多，五六人罢了。”秦宛不知她何意，据实回答。
林然道：“五六人罢了，那擒拿起来也是方便。”
秦宛遽然变了脸色：“你是何意？”
“无甚意思，就是你入宫的时候，将她们都拿下了。”林然微微一笑，眸色清纯。
“你拿她们做甚？”秦宛耐不住震惊，起身欲走，林然唤住她：“秦大人自身难保，还有时间顾及她们？”
秦宛回身，望着她：“你捉拿我，以何罪名？”
林然叹息“没有罪名。”
秦宛震怒：“既无证据，你凭何拿我？”
“现在没有，很快就有了，金吾卫拿人，你也懂的，先入牢后问罪。”林然徐徐站起来，淡然走近她，“我想听听秦大人压低声音说话是何样子，听过就放了你。”

第111章
林然从宫里出来,面色很难看,陈晚辞慌忙将人送回府,交给穆凉后，对宫里的秘事都不敢再提。
金吾卫直接拿了秦宛,那可是太后面前的人,瞧着林然弱不禁风之色，动手竟然如此狠辣,信阳殿下都不及。
将人送回去后,她才镇定下来，又得到吩咐,去守着诏狱。
秦宛送去诏狱后,太后哪里会安分,她出公主府时候，属下来报，太后在紫宸殿晕倒了,数名太医赶去救治。
她脚下一滑，要变天了。
那厢的林然回屋后,手脚发冷，捂了很久才感觉身上有些温度,也不再问起外间的事,倒头就睡下了,似被抽干了全身力气一般。
穆凉气恼她不知分寸，又心疼她身体，唤来大夫诊脉。林然睡得不踏实,梦中呓语盗汗，大夫忙碌许久都不敢轻易离开。
林然没有醒，长乐漏液而来，要见她。穆凉打发门人去拒绝了，眼下无暇与她说着那些虚无的事。
穆凉不见，长乐也坚持不肯离去，等到子时，穆凉才不得不去见她。
她方一露面，长乐亟不可待地迎上去：“林然今日入宫，信阳就拿了秦宛，你们查到了什么？”
长乐焦急，面色发白，带着狼狈，穆凉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语气来说此事，踌躇几息后，才道：“林然回来后就睡下了，到现在还没醒，我未曾入宫，不知你说的那些事。”
“太后突然病倒，我不知是谁的手笔，眼前的事，我不想与信阳争，秦宛是我最后的底线。”长乐轻吐一口气，气势微现。
穆凉瞧她一眼：“林然是信阳殿下的底线，你若能证明那件事与秦宛无关，信阳自然放了她。”
“我……”长乐张口结舌，她说不出所以然来，秦宛的话中可以确信是她截了林然，并未伤害她，将她放了回来，林然为何咄咄逼人，抓着她不放。
她急道：“林然好端端地回来，截她那人并未害她，你为何总揪着不放？”
“并未害她？”穆凉冷冷笑了一声，想起林然数日的反常，对秦宛的恨翻然涌上，“这么说来真是秦宛所为？”
“不是。”长乐一言就反对，面对穆凉陡然生起的敌意后，她怕了，茫然后退两步，“十九，你为何不信我？”
“这么多年，你我是这十九人中走得最为亲近的，林然待你如何，你该知晓。秦宛一人牵扯太多，纵信阳殿下看在你的面上，放了她，让你们去封地。如今，她做了什么事，你觉得信阳还会放吗？”穆凉直言，不给她希望，也明白说清楚，若真是秦宛所为，不会放人。
长乐眼里的希翼荡然无存，“你们就认定是秦宛了？”
“没有，你去问信阳殿下，夜深了，回府吧。”穆凉不愿多言，带着婢女回屋。
林然梦魇，面如金纸，唇角血色也没有了，躺在被子里，手脚也是冰冷的，偏偏冷汗不止。
信阳未曾回来，穆凉也不去管外间的事，那么多人在，三位王爷还有信阳，天塌下来，也该让他们去顶了。
林然不醒，她就一直在榻旁守着，林然的病瞧着不像是风寒，大夫就道体内的伤没有痊愈，伤了根本，短时间不能痊愈。
穆凉不信这些话，林然的病像是心病导致的，内心郁结，藏了什么心事，不为外人知悉。
她靠在榻沿，接过婢女递来的手炉，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宫里可有消息传来？”
“还没有。”婢女回道。
穆凉颔首，摆手示意她退下，将手炉塞进林然的脚下，手中捂着林然的手，她萌生悔意，不该让林然一人入宫。
每回出去，回来说病就病。
外面的冷风又大了些，光听着风声，就感到害怕，许是又要下雪了。
穆凉想着，摸着林然依旧冰冷的身体，她唇角抿得很紧，苍白无力，她忽而脱下衣裳，用自己暖着林然。
她的气息一靠近，林然更加不安，唇角抖动，不知说些什么，她微微靠近，低声道：“小乖，你梦魇了，那不是真的，我在这里，你睁开眼睛就能看见。”
她轻轻哄着，林然将自己蜷缩起来，还是没有醒。穆凉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
梦里的人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后，渐渐安静下来，贴近着穆凉。
林然还是做了那个梦，她看着陌生的女子，不知她的面目，不知她的名姓，自己怕得不行，不管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她。
她生气了，指着她就骂：“你离我远些，我不识得你，整日跟着我，你不觉得厌烦吗？”
“不烦，从前是你跟着我，如今我跟着你，可好，你不生气，走自己的就是。”那人温和一笑，缀满星辰般的柔意将她包裹住。
她觉得烦躁，“你跟着我，我觉得厌烦，没有自由。”
“你要自由？”那人终于将脚步停了下来。
她重重地一点头：“自由，要自由，你跟着我，我就没有自由了。”
“你为何觉得没有自由？你喜欢旁人，与旁人在一起都可以，我不会干涉，就这远远地看着你罢了。”那人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两步，直到在她眼前站定。
这下，她看清了女子的面貌，女子很美，并非艳丽的美，而是温润的美，包裹万物。
那种美让人看着很舒服，心口陡然生起暖意。
她停顿下来，“你当真不干涉我？”
“不干涉。”
她放心了，转身就走，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双腿麻木，脚板都疼了，回头去看，美貌女子还在。女子好像不累，见到她就笑，笑着问她：“你累了就坐下歇会，不打紧。”
女子走近她，还俯身给她揉揉酸疼的小腿，伏低姿态，让她自惭形秽。
坐下后，女子忽然靠近，捧着她的脸，亲吻她。
她蓦地一惊，将人推开：“无耻。”
女子眼里的悲伤流露出来了，显得她很过分，将人家都欺负哭了。她捂着自己被亲过的嘴巴，不好意思再骂人，就道：“你不许亲我，我就让你跟着。”
“好。”女子答应了，她又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茫然无措地走着，就像沙漠里的行者，找着绿地，可她找什么？
她慌了，回身看着那个女子：“你是谁？”
女子悲伤却依旧在笑：“你前几日刚问了我，你怎地忘了，那你自己是谁？”
她不言语了，反复在想女子的话，她是谁？
走了这么久，她连自己的名姓都不知，那她在找什么？
女子走近，伸手抱着她：“你是不是在找我？”
说好不抱不亲的，这又抱上了，她不愿被抱着，就极力推开，推着发现自己推不开了，女子的声音轻而柔：“你不用找我，一回头，就能看到我，小乖。”
她听着声音，忽而安静下来，怔怔地看着眼前伤心的人，她捂着脑袋，痛得直不起身子。
那股疼就像疯了一般钻进她的脑子，啃噬她的神经，将她将要想起的事又吃掉了，她怕得不行，“你别吃了、别吃了……”
梦里的人又开始不安，惊醒浅眠的人，穆凉眼睛沉重得很，微微睁开，就看到满头大汗的人，忙起身安抚她：“小乖、小乖，别怕的。”
口头安慰毫无用处，她让人唤来大夫。
大夫瞧着林然魔怔之色，情急下以针刺了她五指，剧痛下，人醒了过来。
林然疼得喘气，见到大夫手里的银针后，松了口气，问道：“你扎我的？”
大夫被她看得心虚，将针收下，不敢吱声，回身与穆凉道：“小家主醒了，莫要再出门了。”
人再乱跑，他这医术实在不够用。
林然清醒后，先打发人去问宫里的事，又去诏狱询问几句，秦宛处如何了，她觉得还需自己过去，她欲起榻，就看到穆凉眼中的冷意。
心中咯噔一下，先卖乖道：“阿凉，我口渴了，想喝水。”
“当真想喝水？”穆凉面色不善，也无昨夜的温柔，看得林然缩了缩脖子，在想，阿凉如何做到温柔的时候让她欢喜，生气的时候让她害怕。
她抱着被子，往榻内缩了缩：“喝水。”
穆凉起身，亲自倒了盏热水，自己先试了试水温，才递给林然。
心虚的人觑她一眼，而后就着她的手一口气喝尽，显得自己是真的渴了，喝完才敢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意思是她真的渴了。
她投机弄巧，穆凉也不理会，将杯子置于榻旁小几上，摸摸她的后颈，那里依旧一片湿润，唤人打了些热水来，道：“我给你擦擦身体，换身干净的寝衣。”
林然乖巧地应了，怔怔望着她：“阿凉。”
这两字从小唤到大，每每唤上一声就会觉得心里甜蜜，也知道阿凉是她的，旁人夺不走，可现在唤一声，就觉得心口疼。
她趁着穆凉回身取衣裳的时候，擦了擦眼睛，乖巧地躺下来。
穆凉取了衣裳回来，她便恢复常色了。
穆凉先给她擦了擦脸，颈间的湿腻有些难受，她乖乖地配合，没有说话，直到穆凉脱下了她的衣裳，她才颤了颤，触及阿凉眼中的冷意，她又不敢动了。
穆凉故意晾着她，将她衣裳换了，见到还未褪去的伤痕，青青紫紫，错落在身体上，尤其是肩上的那处，还泛着紫砂。
她看了一眼后，再看着胸前的肌肤也难以产生旖旎的心思，迅速给她换过衣裳，端来粥，喂她吃下。
她喂，林然张口就吃，吃一口就望她一下，一声都不敢出。
吃完后，她兀自叹息，阿凉生气的时候真的很凶，比起哭的时候……她想了想，还是喜欢阿凉温柔，生气和哭都不好。
不过，她能画一幅阿凉哭泣的图。
只是，阿凉除去在床上外，好像没有哭过……她要怎么画呢？
她认真想了想，没有结果，掀开眼皮看了阿凉一眼，躲进了被子里，蒙着脑袋，不如就画张那个时候的，横竖阿凉是看不见的。
再顺带画阿凉生气的，决定后就想通顺了，等过几日就画。
她极为听话，穆凉也省心。
午后，打发去宫里的人回来，隔着一道屏风，林然也没有起榻，抱着被子问道：“太后醒了吗？”
“醒了，召集朝臣说话，信阳殿下也在，家主想知晓，大可等殿下出来再问。”
林然又道：“长乐在哪里？”
“长乐殿下亦在，都是些重臣，想必是议论储君的事。”传话的人揣测道。
林然看了一眼穆凉，低头道：“你去问问信阳殿下，让她得空回府，我有要事同她说。”
传话的人应下了，屏风后没了声响，他小心地退了出去，迅速入宫去见信阳。
太后病得不轻，难以起身，靠在榻上，神色落寞，也不提为何不见秦宛，就连长乐也不看一眼，唤着信阳近前。
殿内还有三位王爷，他们对视一眼后，默不作声，都在好奇太后今日是怎么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们好奇，太后伸手将一物交给她：“你赢了。”
锦盒中装的是玉玺，信阳眸色聚集，伸手接过，道：“太后有何言，我尽力去办。”
太后靠着迎枕，难见昨日的气势，憔悴不堪，认真想了许久，看向长乐与数位朝臣：“朕意已决，你们以后好好辅助新君，莫起不该起的心思，都下去吧。”
数人是见证，瞧见这幕后，知晓新君已定，或满意或不甘心，都在太后的注视下退了出去。长乐走到门槛处，停了两步，回身去看。
穆能后走一步，见她不愿走，便道：“殿下不走？”
“走，九叔父先行。”长乐僵持不下，盼望着太后出声唤住她。她不求江山，只盼太后能够保下秦宛。君臣十几年，情分不浅，太后若开口，信阳不会再坚持。
到时，她就能带着秦宛离开，不会这样苦苦挣扎。
她在门槛处望了又望，实在忍不住，抬脚走回去，却被宫人拦住：“殿下，太后有旨，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外的众人都顿步，回头望着她，都不觉摇首，局势已定，长乐坚持也是没有用处的。
长乐闯不进去，只得在殿外徘徊。
殿里的两人心平气和，太后一直平视着前方，床榻一侧绣着金龙，那是皇帝才可用之物。她一直都很喜欢，这么多年也一直据为己有，从未后悔过。
林然的话突然让她意识过来，她败局已定，从灭了苏氏开始，她就失去后盾。
在位近二十年，她做了先帝没有做到的事，平定江山，休养生息，让百姓从战乱的烽火中走了出来，有衣可穿，有食裹腹。
她不后悔。她有什么样的儿子，很清楚，就凭借着他的能力，能不能驱除前齐的余孽，攻进洛阳城，还是未可知之事。
殿里寂静许久后，她才开口：“秦宛留不得。”
信阳蓦地一怔，就因秦宛与长乐在一起，留不得了？
太后在位多年，宠幸过的女子数不胜数，只是不曾碰过秦宛，如今竟是后悔了？她懒得多问，颔首应下。
信阳答应后，太后摆摆手，不想再同她说话。信阳行礼，退了出去，长乐在外久等，见到她后，紧张道：“我可能进去？”
“不知，你试试。”信阳不忍看她，疾步匆匆离去。
长乐迫不及待地往殿里走去，不顾仪态，信阳也未曾注意到这些，反是公主府的人来寻她，她便匆匆回府。
林然睡了很久，今日精神很好，与穆凉做一旁对弈，见到信阳后，她看向穆凉：“阿凉，我想吃桃花酥了。”
穆凉放下棋子，也没有点破林然的调虎离山之计，带着婢女离开。
林然这才开口：“阿凉不让我出门，有些事拜托殿下去做了。”
她正经，信阳也不敢托大，认真道：“你想让我做什么？”
“替我去试试秦宛，若是真的，您就直接杀了她，若不是，无论太后有没有旨意，都放她出来，不管她与长乐之间的事。我眼里揉不得沙子，哪怕她饶我一命，我也不想留她在世间。”林然垂眸，没有太多的情绪，将棋面上的棋子一一捡了起来。
信阳不知她何意：“你要如何试？”
林然眼睫一颤，捏着棋子的手猛地攥紧，半晌不得语，信阳发觉不对，紧张道：“可是试探她是截你那人？”
“对……”林然声音发颤，努力平静自己的情绪，坐直了身子，正视信阳：“那人并未有杀我之心，若真是秦宛，那我必要杀她，哪怕背上罪名，也要杀。”
她眼中如一潭死水，看不见光明，脊背挺直，却失去了属于她的灵动，就像是深陷泥潭之人，在苦苦挣扎着，却缓缓被泥潭淹没。
信阳望了她很久，那抹无望的眼神让她想起洛卿。洛卿送她出征时，也是那样的眼神……她怔怔地站起，失手打翻了一旁的茶盏，冰冷的水浇在手背上，忽地醒悟过来，握着林然的手，心里陡然生起一股罪恶与愧疚感，“你、她对你到底做了什么？”
“殿下放心，我会活得好好的，不会死。所以我在醒神后，才怀疑上她。旁人有机会截我，定然会杀之而后快，可是那人没有，这才是秦宛的特点。不杀人，也能教人痛苦一生。经过昨夜一梦后，我觉得我本想做什么折磨人的事，给她痛快就是了。”
林然的话冷血无情，让信阳彷徨，她看着林然，心生一股慌乱：“你要我如何试？”
林然阖眸，想起那人在耳畔的声音：“其实死很简单，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知晓。疼你爱你之人，过了几年就会忘了。这是短痛，你可知什么是长痛？”
“长痛就是你看着曾经爱到极致的人，毫无感觉，忘得干净，不记得所有的事。这听着很荒唐，我做不到这样，但我能让你忘了所有的事，不记得你曾经的经历，哪怕以后经历的事也会不记得，活成傻子那样。”
“这是留你命的最好办法，我不能杀你，但能让你毫无威胁，一个记不住事情的人，会活得很开心。”
林然捂着脑袋，歪倒在榻上，那些话就像魔咒般日日在耳畔响起，心口处难受，遍身无力。她挣扎着看向信阳，脸上的血色在瞬息间散尽，努力开口：“殿下去试试，您若试探不出来，我再去。”
信阳不知她为何而痛苦，心疼而无力，颔首道：“我现在就去。”
她焦急，忙领着人去了诏狱，林然直起身子，摸着对面的棋子，阿凉刚刚摸过的，只是时间久了，还有一片冰冷。
她摸着，仿若感觉到阿凉的气息还在，她摸着摸着，阿凉就回来了。
穆凉两手空空，林然复又爬了起来，努力笑了笑：“阿凉，你怎地回来了。”
“没有桃花，做不成。”穆凉叹息，让人将小几搬走，自己靠近坐下，察觉到林然眼底的迷惘。她伸手摸了摸林然的眼睑，“殿下回来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然避开她的试探，心里极度不安，避开又感觉不对，会引起阿凉的察觉。
阿凉心思细腻，她不能再给她警觉了，她复又坐了回去，摸到阿凉的手：“阿凉，我近日总是做梦，心里不安，你莫要与我生气。”
“你梦到什么了？”穆凉顺着她的话去问，语调轻松，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也安慰她。
林然抿唇不语，不好不答，就随意胡扯道：“梦到、你亲我，我把你推开了，你就哭了。”
穆凉蹙紧眉梢，不相信她的胡话：“你说反了，是我推开你才是。”
“不是，就是我推开你了。”林然提高了声音，双肩耷了下来，理屈又心虚，悄悄看她一眼，“阿凉，你以后别哭，好不好？”
林然说话莫名其妙，前言不搭后语，就算熟稔她心性的穆凉也听不懂她的话，被她说得顿住，“我何时哭了？”
“你、你以前哭的，床上的时候哭的。”林然一激动，就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话音出口，才觉得不对，阿凉脸皮薄，现在不能让她伤心的。
她紧张得不知所措，拽着穆凉的袖口：“我说话不对，你别生气……生气凶我几句也可以。”
往日口齿伶俐，今日说话结巴，林然几乎要咬舌，觑着阿凉红了的脸色，主动凑了过去，摸摸她的手：“生气了，你揪我两下就好了。”
穆凉本未曾在意，可听她反复提起后，羞得拂开她的手，不愿同她继续说些不正经的话，耳尖都跟着红如晚霞。
林然丧气，想起自己以后可能会忘了她，就一阵心慌，不免主动凑过去，先哄她消气：“你不生气，我以后不让你在床上哭了可好，不对……”
她紧紧闭着嘴巴，一慌张，话又说错了。

第112章
近日来精神恍惚,她总在想着以前的事,神经紧绷,阿凉脸色嫣红，瞧了一眼,就有些心神摇曳,不安的一眼后就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两侧,耷拉着脑袋不再言语。
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屋里的阳光很淡，连窗户都透不出过来,显出几分阴暗,在穆凉身上投出阴沉的影子。她背对着林然,等着她的后话。
谁知，林然又一反常态的不说话了，回身去看,林然垂首，手指掰着手指,就像稚子一般无措，她蹙眉,转身反去安慰她：“怎地不说话了。”
“说了你生气,不如不说了。”林然沮丧,连头都不敢抬，一抬头就怕抑制不住自己与阿凉亲近。她不该再去撩拨她，倘若真的会将她忘了,以前是错，现在就不能将错继续下去。
手心捏出热汗，有些不适，她用毯子擦了擦，轻微的举动也引起穆凉的注意。她主动握着林然的手，瞧见还没擦去的汗珠，从几上取了帕子，轻轻擦拭。
穆凉温柔，就连指尖的动作也是如此，帕子轻柔，就像羽毛般拂过手心，林然心痒痒的，将手收了回来，穆凉诧异地看着她：“还没擦好。”
“别、别擦了。”林然支吾不得语，总不好说你擦了我的手，我就想亲亲你，这样的话说出去，阿凉又该生气了。
她忍得辛苦，有些燥热，连带着脸蛋都红了不少，就像敷了胭脂般，穆凉陡然觉得她是在害羞了。
以前觉得她没脸没皮，逮着机会就来亲她，床笫之间更是如此，大病一场，反变得害羞了，她不由乐了，抬起林然的下颚：“你瞧着我。”
林然不肯，眼睛看向旁处，眼珠子乱转，看哪里都不肯去看穆凉。
穆凉笑了笑，苦闷之余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就像幼时知她想吃西瓜，偏偏不肯给，又拿着西瓜在她面前摆弄一般。
她在松开林然的前息，抵上她的额头，鼻尖相触，诱她道：“小乖，你想亲亲我，对吗？”
小心思被穆凉揭露，林然忽地慌了，漆黑如玉的眼里都是慌乱，她抵着穆凉，动都不能动，只能这么干看着，说话变成了结巴：“谁、我、你，没有、没去要亲你。”
若没有这等明显的心思，怎会这么慌张，穆凉莞尔，嫣红的唇角抿了抿：“你没有，可我想亲亲你了。”
林然一怔，说出去的话都没有经过脑子：“真的吗？”
黯淡的眼睛里迸出许久没有看见过的光芒，激动而忐忑，自己隐藏得再好，还是被一双诚实的眼睛出卖了。
穆凉动容了，她没有计较林然的隐忍，笑着道：“那你别动，我就亲亲你。”
林然当真听话地不动了，穆凉学着她往日的模样，伸手圈起她的腰间，禁锢她，先是唇角相碰，再是舌尖撩.拨，林然呼吸顿住。
穆凉只微微亲了亲林然的唇角，并没有深入，反亲住了她的下颚，齿间微微摩挲，林然身体一颤，往后微微倾靠。
背后是迎枕，也是柔软，她靠着就退不了，穆凉的发稍扫过她的眼睫，带起一片酸涩。穆凉扣着她的腰，难得的霸道，林然也没有抵制的心思，颈子扬起，给了穆凉极大的空间。
穆凉欺进，她抿住唇角：“阿、阿凉……”
穆凉就停了下来，望着她：“怎么了？”
语气平淡，就像问着再简单不过的事，林然迷惑不安地看着她，咬着唇角道：“阿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襟口处松开了些许，露出春色，林然自知，就想伸手将衣裳整理好，穆凉不肯，反握住她的手，微微不悦：“你我成亲那么久，你怎地变了。”
“我、我、没有变。”林然心知阿凉的话是对的，那抹温柔的视线就像鞭子一样抽在心口上，疼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方成亲的时候，她自己想不透身世的事，冷淡阿凉数日，阿凉也未曾说什么，这次她又犯老毛病，阿凉反主动贴着她了。
说到底都是她自己不好。
林然嫌弃了自己须臾，穆凉就这般静静等着她，不动声色，直到林然眼眶红了，泪珠滑落下来，她才心疼了，半哄道：“你自己怎地哭了，弄疼你了？”
最后四字语气婉转，缠绵缱绻，林然愣了愣，哭都哭都不出来了，“你、我不疼。”
努力解释几句，反觉得哪里不对，她本来就不疼，阿凉也没弄疼她，为何要解释。她羞恼地掀开眼皮：“你欺负我……”
“你衣衫完整，如何就是欺负你了。”穆凉坐直身子，看着她挣扎又羞愤，脸蛋红红的，竟觉得逗弄她，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大概只有此时逗弄才是有趣的，平日里但凡她有一点点主动的心思，林然就会乐不思蜀，哪里会羞愤。
她过往里沉寂了会儿，大胆地伸手去解林然襟口，林然不肯，伸手就想拒绝，她冷了脸色，道：“你的手放哪里。”
穆凉一变脸色，无端撑起一股气势，林然就慌了，乖乖地松开手，穆凉摸摸她的额头，当作鼓励。
穆凉的手柔弱无骨，与林然的有力不同，那股萦绕肌肤间的感觉不同，就像落在一片浮云里，如何翻滚都感觉到那股温柔。
林然从未见识过在此事上的穆凉，就像面对棘手的大事，需要专心致志，不能分神。
她痴痴地望着那只手在自己衣襟上徘徊，心都跳到了喉咙处，她舔了舔自己的唇角：“阿凉，衣裳是你给我穿的，你怎么……”
怎么不会解了呢？她不敢说这句话，又怕引来阿凉的不悦，她想了想，反正是阿凉先主动的，不是她撩.拨的。
她抬眸，阿凉的眼神不再是宁静的，也不是温和的，像是在耐心做一件事，她想了想，阿凉这么苦恼，她还是得帮一帮阿凉的。
“阿凉，我帮你，好不好？”
林然的声音软软的，与平日里撒娇极为相似，穆凉怔了下来，指尖却在发颤。林然见她拒没有绝，伸手揽着她，将她拉近。
穆凉微微皱眉，不知想些什么。
她没有想明白，林然就翻身压制着她。
穆凉醒悟过来了，意识到哪里不对，忙要拒绝，不想腰间微凉，就听林然如先生般开口：“你太慌了，容易分神，镇定些，你看，很好解的。”
轻轻一碰，连内衣都解开了，林然如学堂里的老夫子讲课，话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十分聒噪。
她自认极为正经，不觉自己的言语孟浪，反教得穆凉恨不得钻进被子里，后悔没有拿手捂上她的嘴巴。
但林然许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就算是不正经的，穆凉也爱听，她放弃之前逗弄林然的想法，将自己软了下来，交到林然手里。
不知不觉间，林然口干舌燥，待衣衫除尽后，才醒悟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安地看着阿凉，双眉微蹙，口中开始说着歉疚的话：“阿凉，我就是想帮帮你的、我没有那些不好的心思、对不起。”
穆凉知她醒神，微微一笑，抬手给她除去衣襟。
有了林然‘名师’般的教导后，动作很稳，没有像方才那样的慌张，林然反是一惊，感到几分冷意后，才觉得阿凉主动来‘诱惑’她。
她面对阿凉设下的‘诱惑’，心里再坚固的城墙也塌了，哪里能正经得下去。她深呼一口气，未曾开口就听到阿凉的声音：“你不教了吗？小师父。”
穆凉口吻带笑，眉眼含着春水，静静地看着林然。
林然听到这句别致的称呼后，反是一怔，神色间满是纠结，又有些茫然，穆凉笑了一下，抚上她的下颚，那处带着殷红，是她亲吻的痕迹。
“小师父，你自己说的要镇定些。”
又是一句催促后，林然眼里的光色涌了上来，抿唇一笑，明媚如同旭日，她亲向穆凉的唇角。
一吻动容，林然就把持不住自己的心，一步一步往穆凉的‘坑’里走去，接着就是轰然一声，她掉了进去。
****
晚间的时候，开始落雪了，白日里阴沉的光，加之数日不断的寒风，一场大雪在人的等待中纷纷而落。
林然是被冻醒的，裹紧身上的被子也觉得冷，摸了半晌，手心一片柔软，她又安心下来，紧靠着那人，低语一句：“阿凉。”
“下雪了。”穆凉回应她一声，先行起榻，晓得她冷，让婢女添了炭火，未过片刻，门外想起匆匆的脚步声，穆槐在外高声道：“家主，郡主，太后立了信阳殿下为新君。”
穆凉穿衣的动作顿了顿，将婢女打发出去，告知穆槐声音小些。
她并没有太多的欢喜，信阳本就有威望，问鼎之事是众望所归，她接过婢女手中的手炉，往被下塞去，瞧着林然安静的眉眼，恍然觉得信阳登基的大事不如林然一双安静的眉眼给她的快乐多。
既立新君，想必信阳是不会回来的，穆凉吩咐人守好府门，免得让有心人又可乘之机。
小雪变大了，簌簌作响，林然睡得很安稳，多日来最舒心的一次，穆凉让人抱来孩子，两人在外室游戏。
小孩子捧着会走路的鸭子，递给穆凉，小手指着，示意她去玩。
穆凉抱着她，握着她的手，戳着小鸭子的脑袋，道：“这是谁送你的？”
小孩子歪了歪头，不知何意，反是穆凉，抱着她往屋里走去，指着榻上的人，小声教她：“阿娘。”
周岁的孩子牙牙学语，穆凉想教她几句唤人，指着林然教她几声。
可惜她和想林然不同，林然当初听了会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她连哼都不哼一声，压根不想理会。
孩子和孩子还是不同的，穆凉不想吵到林然就放弃了。
孩子易困，在屋里玩了会儿，就在穆凉怀里睡着了。穆凉将她交给乳娘，此时，玄衣从外间而来。
玄衣欲见林然，乍然见到穆凉，不知如何张口，穆凉明白，就道：“林然在睡着，估计要晚些才醒，玄将军不如先去吃饭。”
“好，谢郡主。”玄衣拱手一礼，跟着婢女退下。
外间乱作一团，林然这里睡得极为舒服，初醒之际，感受到穆凉的气息后，心中一暖，往她腿边蹭了蹭，很是依恋。
穆凉笑了，伸手抚上她后颈，“玄衣来了，你去见她还是先起来吃饭？”
“吃饭。”林然陡然就醒了，摸着自己的空腹，借着穆凉的力气坐起来，穿衣束发。
片刻后，玄衣而至，行礼道：“家主。”
“你来是为何事？”林然捧着温水喝了一口，瞧了一眼阿凉亦在，就问道：“宫里如何了？”
“太后将玉玺交给信阳殿下了，属下来时，已在商议登基的时日了，另外殿下让属下问您可要入宫住？”玄衣本是来禀告秦宛之事，却见穆凉在侧，家主不敢提，就缄口不提。
“入宫住？”林然不想还有这个居住的问题，余光扫到穆凉，就摇首拒绝：“过些时日，我就搬回郡主府，不叨扰了，至于孩子……”
她拿不定主意，但一定要留在阿凉身边的，就道：“孩子会跟着我们回郡主府，殿下想念，大可接入宫看看。”
玄衣不敢问了，“朝堂的事都在殿下的掌控中，太后甘心放弃玉玺的，约莫不会再生事。”
“秦宛处如何了？”林然道。
玄衣觑了穆凉一眼，低声回道：“人在诏狱，殿下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准见。另外长乐殿下在太后处哀求很久，太后并未动容。”
林然捏着袖口处的花纹，想了想，太后这是放弃秦宛了。也难怪，太后自认将秦宛看成了自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带着什么肮脏心思，唯有太后自己知晓。
自己那么多年不敢碰，不想早就被人吃了，背叛的滋味再次涌上来，对秦宛必然恨之入骨。
秦宛与长乐之间牵扯不清，就像一记耳光抽在了脸上，长乐是她的女儿，不好处置，但眼下秦宛被擒，她是断然不会去救的。
经历这么多事，太后的心对秦宛依旧没有放下，就算得不到，也不能让她二人琴瑟和鸣。
她长叹一口气，道：“诏狱处可曾动刑了？”
“没有，殿下说秦宛此人就算动刑也是没有用，暂时就这么关着。”玄衣回道。
林然用余光扫了一眼穆凉，唇角蠕动，没有再问，就道：“我知道了，殿下可有话传给我？”
“有，殿下道她无能为力。”玄衣不敢说太多的话，将意思说得很隐晦，殿下处问不出来，人是杀是留，就只在林然自己决定了。
“无妨，不是什么大事，你今日留在府里休息。”林然让人退下，转身看着穆凉，弯唇一笑：“阿凉，该吃晚饭了。”
穆凉吩咐婢女将晚饭送上来，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用晚饭。
雪落了一日，天亮的时候，紫宸殿内的主人就换了，林然没有出屋门。
落雪几日，她都安分待在屋里，无事临摹字帖，或者在穆凉不在的空隙，动手作画。她画的都是穆凉，将那副哭泣的画当作画了出来。
自觉比起温柔的惟妙惟肖，更像阿凉，眸色水润，脸色微红，看人的眼神带着三分哀求、三分羞涩，还有三分恼怒，剩下的一分就是温柔了。
她爱不释手，又恐被穆凉发现，择了一隐秘之处藏起来，待回郡主府的时候一道带回去。
雪停之后，信阳登基为帝，减免江南几地的赋税，一件件事安排下去后，一道旨意勒令长乐回封地。
胜者为亡，败者寇，这是最简单的道理。长乐没有反抗，平静地接了旨意，秦宛依旧没有音讯。
大雪停了之后，穆凉回郡主府安排府内的庶务，林然与玄衣一道离开，秘密去了诏狱。
信阳得信后，撇下紫宸殿内的重臣，也跟着去了。她晚到一步，没有惊动任何人，与林然一前一后进去诏狱。
诏狱内血腥气重，尤其是普通人，乍一入内，就觉得恶心犯呕，林然待了几日，再进去时，依旧带着不适，她深深呼吸，鼻尖不仅有血腥气息，还有腐朽的味道。
交杂在一起，死亡的感觉刻入脑海里，就像自己在苟延残喘，只留下一口气了。
诏狱内的路不宽，灯火点着也照不亮脚下的路，深一脚浅一脚走着，走近秦宛的牢房后，她吩咐玄衣：“莫偷听，也莫要让旁人靠近。”
“是。”玄衣应下，亲眼见她进去，欲吩咐狱卒退后的时候，面前多了抹明黄色的影子，她大吃一惊，信阳眼神凌厉，“就当未曾看见我。”
玄衣点头，引她去隔壁牢房。
林然进牢房后，就将门关了起来，静静看着草地上的人，姿态依旧，眸色如常，她笑道：“秦大人，好久不见，你可安好？”
她惯来爱笑，一笑间牢房里的阴晦也觉得去了几分，秦宛抬眸，看着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知告诉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想见长乐？”林然一语戳破她的心思，走近她，在草地上盘膝而坐，眸色如炬。
秦宛没有太多的情绪起伏，闻长乐二字也是一样，她抿住了唇角，“你想知道可有解？”
林然周身一震，置于膝盖上的双手不住发颤，胸口起伏，与秦宛的对峙，她先输了。
但是她不怕，秦宛人在她的手中，生死由她定。
“无解，你不用想着糊弄我，这药我曾在一人身上用过，最后那人疯了。”
“放心，你不会疯，最多记不得事罢了，且你的记忆只有几日。我想着你这么聪明，杀之可惜，不如就让你泯然于众人，到时信阳失了肩膀，有兵在手，也是无用。不想你还有了孩子，心思确实了得。林然，我输了，但是你也没有赢。”秦宛淡笑，烛火看得她眼睛发涩。
林然却道：“所为我不能让你活着了。你死了，我还活着，至少我赢了一点。”
“我要见长乐，我便告诉你怎么解你的病症。”秦宛依旧不改自己的初心，无论林然信不信，都会放手一搏。
林然落寞摇首，“你让我记不得自己的心爱人，我为何让你如愿见长乐。秦宛，长乐会成为第二个信阳殿下。洛郡主无过，而你是咎由自取。”
秦宛愕然，见她神色平静，没有怨恨、没有痴迷，就像接受了一件很平常的事，她看不懂林然的心思。
缄默了会，林然随手拽了一根枯草，自言自语道：“从城楼刺杀开始，我就注意你了。我会忍着不动，是因为你我之间的目标一样，都是要除去苏家，直到现在，我都不后悔推波助澜。”
秦宛笑了，眼中染上了凉凉的悲悯，她望着镇定的林然：“你知道却不揭穿我，是因为没有证据，这点，我很自信。”
“你很聪明，没有留下把柄，我也不想去查，若真要查，我也会查到。其实我可以直接杀死你，浮云楼是我林家的产业，你借住时，我完全可以动手。可是我没有，因为长乐对我曾有帮助，我便留你一命。”林然自信道。
牢房里的烛火或明或暗，映着两人的神色也是晦暗不明。
两人说话就像叙述常事，没有波涛汹涌、没有剑拔弩张，就像寻常人在品鉴一件珍品，各自叙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还是小瞧了你，或许应该将药下得重些，是我疏忽了。”秦宛自己认识错误，在林然的平静的眼色中，她站起来，走到林然面前，“我有缓解你症状的药。”
灯火将她的身影拉扯得很长，盖过林然，在她面上留下阴影，就像她曾经做下的事在林然身上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林然不为所动：“缓解不过是将痛苦放大罢了，我为何给自己、给身边的人带来更深的痛苦，秦宛，你想见长乐，我可以答应你，但是你需写下太后安插在朝堂上的人员名单，还有你的人。”
秦宛蹙眉，不解她的想法。
林然又道：“你写，我就让你们见，少一人，我便让你们死生不复相见。”
平淡的语气在逼仄的激起波涛，林然知晓爱一人的酸甜苦辣，也知晓信阳的半生痛苦。她与穆凉之间，只怕也会渐渐相忘。
秦宛不语，眸色颤动，林然也站起身，不愿趋弱，直视她：“你想好了，见长乐还是要人脉。你死，或许想将那些人脉留给长乐，但是我不傻，不会给你机会。凤阁的人，大不了连根拔除，注入新鲜的血。”
林然看似平静，心内早就被秦宛的阴影笼罩，那些善良、纯澈都是欺骗人的。

第113章
进诏狱者，非死即伤，秦宛全须全尾，是得了信阳的吩咐，眼下面对的是林然。
母女二人心思不同，秦宛惯来能捏的准信阳的心思，但林然就无法揣测。就好比她面前的路，一是朝堂人脉，一是缓解的药，是人都会选择后者，偏偏林然选择前者。
这是多不寻常的选择，秦宛自认准备很好，却还是在林然这个晚辈面前输了。
她略有犹豫，林然又道：“你或许想去陛下面前将这个交易再做一遍，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知晓你对我下的药，她可会留你的性命，指不定连长乐的命都取了，让你二人在泉下相见。但是我呢，我不想让你二人同时死了，不如留一个活着，尝识到痛苦，更合我的心意。”
“你别将自己想的太狠，你对长乐下不了手。林然，我答应你，取纸笔来。”秦宛松口了，就凭着林然方才一番骗人的话，知晓她对长乐犹有情意在，不会痛下杀手。
林然笑了一下，唤来取笔墨来，也没有耽搁时间，让玄衣留下，她退出了诏狱。
离开诏狱后，心中郁气消散，她没有想到秦宛会先承认下来。
来之前，她想了很多的言辞，也有了侥幸，若真不是秦宛，她可以恳求陛下放了秦宛，让她随长乐而去。
到时她再去查，查到是何人，必将其杀之泄恨，可秦宛承认了。
将她心中的侥幸都打散了，秦宛之心，虽说可恨，可长乐在，她不忍拆散两人，也可忍忍。现在她忍不了……脑海里再度涌现那黑暗的场面，不见天日，耳畔如恶魔的话再次响起，坐在马车里的身躯克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外间的风更大了些，刮得树枝上残存的树叶簌簌作响，车夫驾着马车回公主府。
马车到时，穆凉还没有回来，林然喘了口气，扶着婢女的手下来，从容地走回屋子。
屋里多了一小人，坐在小榻上玩着小鸭子，白貂的爪子就搭在她的脚背上，气氛很融洽。
林然轻轻走近，抱起白貂，眉眼弯弯，“好玩吗？”
榻上的人不抬头，两只小小的肉爪捧着小黄鸭，看到自己的玩物不见了，抬首去寻，在林然手中看到，当即丢了鸭子，爬起来就去抢白貂。
林然恐伤了她，伸手去扶她，没来由地被她打了一巴掌，忍不住笑了，“你竟然打我，信不信我将你送进宫，不让你见娘亲。”
送进宫一词新鲜，孩子听不懂，只知晓抢回自己的玩物，瞪了一眼后，背对着林然坐了下来，显然不想同她说话。
林然吃瘪，兀自一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就在一旁看着她玩。
小孩子不懂得鸭子玩具的奥秘缩在，手在上面拨弄许久，都没有让鸭子走一步。
林然主动道：“我能让它走路，你给我。”
许是一人待了很久，孩子也觉无趣，抬首不解地看着她，也没将鸭子给她，抱着鸭子的手却松了松。
见状林然接过她的鸭子，扭动机关，放在地上，就瞧着鸭子一步一步咯吱咯吱地走了起来。小孩子的眼里发出欣喜，拍着手掌要下去。
林然抱着她，放在地上，握着她的手去捏鸭子的机关，“记住了，扭动这里，它就动了。”
孩子力气小，小手捏红了才将机关转动，捏了几次后，就咿咿呀呀地走到林然面前，将红手指伸到林然面前，眼泪汪汪。
林然觉得她有趣，抱着她坐回榻上，吹了吹她的小手：“不疼、不疼。”
不说还说，一说就哭了，林然无措，将人搂着轻轻哄着，鸭子也不要了，白貂跳上榻，攀着林然的袖口。
这倒好，人没哄开心，反被她弄哭了。
穆凉回来，远远地就听到屋里的哭声，快走两步，进屋就看到林然无措地模样，她觉得好笑，“她这是又哪里不顺心了？”
“鸭子欺负她了。”林然玩笑地说了一句，怀里的人闻声探出脑袋，见到穆凉瘪了瘪嘴，伸手要抱。
穆凉接过她，哄了几声，时辰不早，就将她送回屋子。她不肯走，抱着穆凉的脖子不放，林然不忍，道：“要不你将她留下？”
穆凉没答应：“她半夜容易醒，吵到你休息，我送她回去，你先换身衣裳。”
林然叹息，勉强一笑，算算时间，没有再坚持。
晚间的时候，玄衣亲自过来，将名单交给林然。
林然在解九连环，看都不看，直接道：“你给陛下送去，就当是我恭贺她登基为帝。让她将林家粮仓还我，用了多少银子也还我，自觉些。”
这些话有些大逆不道，玄衣讪讪笑了笑，不敢应下来，反是穆凉想起一事，问道：“可有赵浮云的下落？”
换了话题，玄衣打起精神，道：“派出去的人并未找到。”
信阳回洛阳时，为让士兵顺利通关，让江南至洛阳的各个关口的检查都松懈了不少，恰好给了赵浮云逃离的机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穆凉没有再问，玄衣退了下去，回宫去给信阳复命。
玄衣到时，长乐站在殿外，她行礼，越过长乐，直接入殿。
长乐却出声唤住她：“玄将军从何处来的？”
“公主府。”玄衣顿住脚步，态度如从前般恭敬。
长乐凝视她一番，“林然身子如何了？”
“林家主在府里养病，受不得风，还要养上一阵。”玄衣不敢说得太多，长乐警觉，言多必失。
长乐不肯退步，在她袖口处看了一阵，“林家主是心病还是身上的伤没有痊愈？”
“心病？这个、臣不知晓。”玄衣回道。
一问三不知，长乐不问了，放过她，望着殿门一阵叹息。忽而明白秦宛的想法，一君一臣，天囊之别，若里面的是她，在秦宛的生死一事上，几乎是眨眼的事，何来这般蹉跎。
信阳不肯见她，依旧将人拘在诏狱中。
望着殿内明亮的灯火，她再次感应到帝王的冰冷和无情。
与她分别的玄衣跨入紫宸殿，信阳黯然坐在案后，玄衣入内，也是不知。
玄衣行礼，高声道：“陛下，林家主让臣将名单呈给您，说这是给您登基的贺礼。”
信阳失神，玄衣的声音让她抬首，“你说什么？”
玄衣重复一遍。信阳也没有太多的诧异，林然要么不做，做了就彻底拔除，她想得很周全。
满殿朝臣想的都只是自己的生死，无人提议要拔除太后留在朝堂上的钉子，她定神望了望，名单上的人员很多，从高位如尚书，到末等的狱卒。
她细细看过一遍，道：“太后处要处死秦宛，你找个时间去，在此之前让长乐去见一面，你盯着她，情况不对，就将人带回，直接赐死秦宛。”
玄衣一惊，闻及处死、赐死几字，禁不住生出一身冷汗，不敢多言，颔首应下。
宝座上的信阳，眸中冷意顿生，望着名单上的人名后，狠狠捏着案牍一角，力气之大，几乎想要捏碎木头。
****
新帝登基，自有一番改革，几人欢喜几人忧愁，跟随她出征多年的将士封侯赏爵。
信阳秉承先帝遗志，善待将士，给三位异姓王予以重任，不计前嫌，封赏陈晚辞，给予她公主的爵位，反是林然处，不见任何的封赏。
旁人为她不公，她却在郡主府里抱着孩子玩投壶，捏着小手，带着她一道投。
秦宛之事，已交给陛下，她不再过问，林家的生意交还给林肆，旁人忙得不可开交，唯有她成了富贵闲人。
秦宛被赐死了。长乐见了一面后，玄衣带着人去秘密赐死，将尸身还给长乐，个中细节，林然没有再问。
穆凉回九王府去见老妇人，她一人带着孩子，玩过投壶后，孩子兴致阑珊，林然让人拿来小鸭子，扭动机关，咯吱咯吱在屋里地毯上稳当地走着。
信阳悄然而至，门一开，孩子就抬头，龇牙一笑，小鸭子不要了，扑到她面前，抱着她的脖子不放。
林然微微一笑，见她二人亲昵，自己起身沏茶，请人坐下。
孩子近十日没有见过她，一见就格外欢喜，抱着半晌不动。信阳抱着她在一旁坐下，同林然道：“我带了大夫过来。”
林然沏茶的动作一顿，袅袅云雾迷失了眼睛，唇角的笑意维持不住，“我伤早就好了，要大夫做什么？”
“治你的失忆。”信阳言简意赅，怀里的孩子在她脖子处蹭了蹭，带着稚嫩的亲热，她亲了亲信阳的脸颊，咯咯一笑，指着地上的鸭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同她分享。
两人动作亲昵，春风和煦，林然处却是惊天霹雳，茶水漫出杯沿，恍然不知。
信阳伸手，扶正她的手，顿觉心如刀绞，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口，道：“我未曾告诉穆凉，你大可放心。”
林然木然地坐了下来，没有问她为何得知的，此事只有她和秦宛知道，她没说，就是秦宛说的了。
她对此事不想再说，无力去说，倦于去说，望着信阳怀中的孩子，“陛下就当作不知，你得江山，恢复大周国号，又有储君。朝堂之上，肃清逆党，太后病重，您可一展报负了。”
您就莫要与我过不去了，可好？
信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想离开洛阳？穆凉该如何？你这般做来与负心喜欢旁人何异？”
“您错了，我忘了她，或许会喜欢旁人，她不如不见的好，就当我死了，总比青灯古佛来得强。”
“你觉得穆凉在在意你会不会喜欢别人？她在意的是你能否平安，不是寻常女子的妒忌。你很自私，自私到我都瞧不起你。”
林然觉得刺疼，“她有孩子，再过几载，看不见我，就会放下了。”
阿凉说她喜欢孩子，眼前的这个孩子正好抚慰她的伤痛，总比日日看着她伤心的好，长痛不如短痛，与其纠缠一生，不如给阿凉自由。
或许，在往后的岁月里，她也会喜欢旁人。
信阳又气又心疼，不知该说什么，怀中的孩子待久了，蹭着腿要下去，她将人放在地上，劝道：“难不成就没有治愈的那日？”
“你觉得秦宛做事，会留余地？”林然抬首，知她心里难过，安慰道：“我去江南待些时日，那里名医多。若能治好，我便回来。”
“治不好，你就不回来了”信阳历来直爽，想而未想就说出最坏的打算，问得林然笑意酸涩。
“陛下，我才十八九岁，不能让穆凉跟着我一生不宁。”林然依旧一笑，那些事她一人承担就好，何必让阿凉也跟着受折磨，这样对她不公。
林然每一句就像刀戳在信阳心口上，她顿了须臾，道：“洛阳城内的名医很多，不用去江南。”
“我听说江南有一大夫医术很好。”林然固执地开口，逃避般避开信阳的视线。
“那就将人请入洛阳，世间没有皇家请不来的人。”信阳坚持道。
“陛下，我的记性愈发差了，阿凉同我说的话，我很多都忘了。就像人入晚年般的那种，记不清旧日的事，再过些时日，阿凉就会发现了。我不想她伤心，她待我好，我不能将她推到火坑里。就像当年洛郡主知晓洛家有难，不肯向你您求援。她知你有难处，不能连累你。同样，我不能连累阿凉。”
林然的声音很轻，信阳却听得很清楚，洛卿有自己的骄傲，林然亦是。
她劝不得，站起身，望着林然：“我给你一年时间，我替你安抚穆凉，一年后不回来，我亲自去江南找你，另外，我也会告诉穆凉，让她恨你，恨你的无情。”
林然笑了笑，“好，就一年，我答应您。”
信阳瞧着她的笑，忍不住拍了拍她的额头：“陈氏江山恢复，洛家亦雪冤，你何时认我？”
“明皇未死。”林然轻轻回应她。
“好，我等你。”信阳不计较，走到孩子身旁，摸摸她的后脑，“听话。”
两字也不知道说给谁听的，林然缓了口气，见到门旁的太医，她没有拒绝，任由他探脉。
太医脸色难看，探了半晌也没有得到答案，无奈起身，跪下冲着信阳请罪：“臣无能。”
“无能好啊，无能的人就不会有人惦记着。”林然走过去，抱着孩子，“但是你不能无能，我无能就好了，余下的就让你这个聪明的人去做。”
信阳不言，这番话太讽刺，她睨了太医一眼：“回宫。”
穆凉在黄昏时回来了，孩子粘着她不放，林然去了书房，埋头作画。
晚间的时候，两人躺在榻上，林然喝药就睡得快，靠着穆凉，没有说两句话，就阖上了眼睛。穆凉睡不着，长乐过完年就去封地，形单影只，她心中总是不安。
秦宛的死，就像是一道坎，不知长乐能不能跨得过去。
她侧身，就着昏暗的灯火望着林然，眸色勾勒出林然的五官，当年蹒跚学步的孩子，长大了，筹谋得当，也将她隔在了门外。
心里藏了很多心事，宁愿一人忍着，也不说。
秦宛死后，林然就睡得安稳了，没有再梦魇，一夜至天亮，将自己闷在书房里，写写画画，不知忙些什么。
****
即将年关的时候，郡主府关门谢客，长乐公主府也是如此，长乐一改常态，闭门不出。
两府不见客，牵动这朝堂上的局势，尤其是郡主府，林然的身份与以往不同。信阳登基，她该是最得势的才是，可自从信阳回来，就没有出过门。
时日渐久之后，不知哪里出来的谣言，道林然非是陛下所出，所以陛下登基后，才没有对其封赏，就连废帝的庶出女儿陈晚辞都得了爵位，偏偏她没有。
消息传进了郡主府，执笔作画的林然听到后，笑得站不住身子，将画笔悬在笔架上，乐道：“查查，是谁传出来的。”
她笑过一阵后，执笔又添了几笔，婢女道九王爷过来了，她忙去迎。
穆能来看孩子，从巡防营里回来，见到她也没有言语，自顾去逗弄孩子，林然择了一处坐下，静静看着两人。
今日换了一个玩具，孩子手里捏着会飞的竹蜻蜓，她拖着穆能一道玩，祖孙两人玩得很融洽。
玩了半个时辰，穆能才说起正事：“你不打算入朝堂？”
林然太过平静，旁人忙着争权夺势，在新帝面前卖好，就连陈晚辞都懂得这点，偏偏就她躲在府里过清净的日子。
朝堂之上的势力非一日之功，就算信阳有心帮她，她自己不争气，还是没有用处，穆能过来就想点醒她。
林然看着茶点，避开穆能的眼睛，轻轻启口：“再过些时日，眼下先让陛下摸清朝堂上的局势，她不善于此，阿爹多辅助一二就是了。”
“你不去辅助，老子去做什么？”穆能瞪了一眼，说话声也提高了很多。兀自气恼一阵后，想起洛家的旧事，又道：“你还在怨怪她？”
“没有，我才病好，不好在寒风中行走，阿爹莫急。”林然垂下眼神，落在穆能的常服上，前摆绣着青竹，针脚细密，栩栩余生，像是阿凉的针法。
她一阵迷茫，阿凉好久没有给她绣新衣了，竟然给阿爹做，目光细致地描绘了一番阿爹的衣裳，她泄气了。
穆能见她瞧着自己的衣裳看，也低头去看，“你盯着我衣服做什么？这是林家绣坊做的，付了银子的，没白拿。”
林然不服气，哼了一声：“那是阿凉做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凉做的？”穆能顿时喜笑颜开，珍惜地摸了摸，得意道：“这么多年就得她这么一件衣裳，你气什么气。”
“阿凉好久没有给我做了。”林然沉闷地回了一句，也没有吃醋，道：“我给阿爹送了那么多好东西，也没见您这么开心过，您偏心。”
“人心本来就是偏的，你不服气也是没用。”穆能施施然地在她面前做下，笑意满面，又提起朝堂的事，“你早日着手回朝堂，万事小心些，秦宛一死，长乐不足为惧，你认了陛下吗？”
“没有。”林然落寞道。
穆能没有再问了，坐了片刻就回府，林然静坐许久。
她不认陛下，非是因为洛郡主的话，而是利用她的愧疚，让她善待阿凉罢了。
她疲倦地合上眸子，过了许久，耳畔响起脚步声，还有熟悉的人声：“家主在屋里吗？”
“家主在屋里，今日没有出门，王爷来过，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穆凉轻步走进屋子，望见倚靠着案牍小憩的人，轻轻走近，欲拿毯子来时，林然睁开眼睛，吓得她心口一跳。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关切道：“你怎地在这里睡着了，去榻上躺会。”
“就是累了，靠会。”林然坐直身子，拉着她一道坐下来，握着她冰冷的手，“外间好冷，我给你暖暖。”
她今日格外乖巧，让穆凉不解，瞅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心中起了狐疑：“你今日不大正常。”
林然一怔：“我哪里不正常？”
“往日我回来，你都是爱搭不理，今日却主动给我暖手，你有什么想法？”穆凉自她温热的双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冷眼望着她。
林然心中咯噔一下，“我对你这么差吗？”
“往日很好，现在不愿意搭理我，不知你心中是否有了别人，我也懒得计较，横竖你是不能纳妾的。就算你有，也只能想着。”穆凉神色冰冷，就像望着陌生人一样望着林然。
林然狐疑，她不记得自己不搭理阿凉，顺着阿凉的话想了想，只记得这几日她都在书房里作画，只有今日在这里等着，哪里来的爱搭不理。
“我好像没有不理你，你莫要冤枉我。”她自己记不得，还是想着为自己辩解一二。
穆凉坐直了身子，林然如玉般的面色在她的凝视下着急慌张，她试探道：“你忘了。”
林然无法辩解了，脊背弯了下来，努力去想，依旧想不出来阿凉的话，她急道：“我没忘，是你冤枉我。我没有不理你，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且问你，你上次与我亲近是何日？”
有这么问话的吗？
林然一怔，她本就对自己的记性不确信，如今还要面对阿凉的‘突然袭击’。她想了想，好像回到郡主府，就没有碰过阿凉了，她自己先反省，“我错了，回来就没有碰过你。”
“回来，回哪里？”穆凉继续追问，没有让她蒙混过关。
“郡主府。”林然老实回答。她自己也不知，凭借着往日的感觉回答，她不该去碰阿凉的，那么，最好的答案就是回来后就没有碰过。
穆凉不语，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直接说林然说的不对，前几日她亲了她，只是亲亲一吻罢了，细枝末节都忘了。她唇畔还带着微微的笑意，碰了碰林然的手：“你知晓，那你为何不亲近我呢？”
林然不语，心里对自我的嫌弃又涌了上来。

第114章
林然又沉默下来,不知给怎么回答穆凉,于亲近一事上确找不到好的措辞,她想了想，趁机道：“阿凉近日可曾在意过江南的商铺？”
话题转得太快,穆凉心知她不想谈,神色变幻几分，不冷不淡道：“没有。”
“如今太平了,江南商铺损失不小,我想去巡视一番。”林然带着些许紧张，不敢去看穆凉。
穆凉容色一暗,“朝堂上的事你不管了？去江南做甚？”
“我、不想入朝堂,再者我意不在此,林家生意是林家爹爹留下的，还有洛家的心血，被我这般糟蹋得不像话。我就想去挽救些,等朝堂上稳定了，再、再说不迟。”
一番话在心里默念不下百遍,林然自认为□□无缝，可真同阿凉说,还是磕磕绊绊的。说完,她就后悔了,挑得不是时候。
眼见着阿凉就要怀疑，她忙道：“你要同我去吗？”
她违逆着心意开口，穆凉如何感应不出。她记得方成亲时,林然为躲避她也是慌称去江南巡视，如今过了这么久，想法还竟还没有变。
今日不同往日，她与林然之间再无鸿沟，姨娘也好，侄女也罢，这些都不是秘密，天下人都知晓，也被众人渐渐忘却，如今，林然又闹什么？
她强按着心头的疑惑，以前觉得林然做事谨慎，顾全大局，不会让她担忧。时常在想，林然懂分寸，知礼数，不会做糊涂的事，这些想法在脑海里根深蒂固，经久不变，本以为就这样同她过一生，想不到还是会半路出差错。
林然的心事不解，她就无法坦然面对她，甚至洛阳城内都无法再待下去，她曾试探那么多次，林然就咬口不言，再问，她也不会说实话，指不定拿些谎话来糊弄她。
穆凉静默良久，方缓缓地点头：“让穆师父同你去，你早去早回。”
林然听她同意下来，忐忑又不舍，竟一时怔住了：“你去吗？”
她咽了咽唾沫，多了些挣扎，阿凉若去，她就同意下来。
穆凉摇首：“我不去了，你一人注意安全，洛阳城内局势不大好，我要照顾孩子。”
这些话在林然的料想内，毕竟孩子是阿凉心坎上的人，阿凉定舍不得再次把她丢下来。听到满意的答复后，林然笑了一下，“好，我早去早回。”
“你什么时候走？”穆凉问道。
“过了年就走。”林然弯唇一笑。
穆凉就不说话了，垂眸时见到林然袖口处的抖动，袖口处以银线勾勒出来的花纹就像迎风摆动般，狂躁不安。
两人缄默无声一阵后，穆凉起身去书房，林然一阵激灵，想起书房里还未收起的画作，忙道：“时辰不早了，用晚饭吧，外面风大，莫要走动了。”
天色擦黑，一眼看去，浓墨重笔的黑夜，寒意袭人。
“好。”穆凉没有坚持，复又坐了回来，林然长舒一口气，吩咐婢女摆晚饭。
****
新帝登基的新年，百官朝贺，人人都带着几分喜气，新帝治下严谨，待臣僚也算宽厚。年底时的赏赐也颇为大方，朝臣渐渐放下心来。
林然在府里算了一笔账，信阳想是不想还她粮仓了，派人催了几次也是无动于衷，也不知如何打算的。国库里的粮食是多是少不说，总不能拿着她的银子不放。
且林家近几年来损失良多，周转的银子少之又少，信阳都已登基，没有提起给她些补偿，反霸着粮仓不放，为帝者，不厚道。
一日里，她打发府里的人进宫去找陛下，开口就要，她要为阿凉做些打算才是。
她趁着自己记性还好，将林家粮仓的账目一一算清，整理成册，送入紫宸殿，直接要账。
两日后，信阳打发内侍，将账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让人传话：“陛下说，待家主从江南回来，什么都可给您。”
林然气结，就没见过这么泼皮耍赖的皇帝，她愣了脸色道：“给陛下回话，就说我其他不要，只要银子，她若再不还，我就去户部要。”
内侍跟着一笑，作势甩了甩手中浮尘，道：“陛下道什么都可给家主，家主何必计较时间。再说陛下欠您的，迟早会还。”
“我不信她，你让她写欠条，或者下圣旨。”林然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不还，她再有理，也没有用。
内侍陪笑：“奴这就回去问问陛下。”
“赶紧滚。”林然见不得这些谄媚的人，尤其是陛下打发来的，就是气她的。
内侍被赶走后，林然便有点坐立难安，本来安定的心又被搅乱了，极为烦躁，尤其是陛下的态度，让她觉得无法安心离开。
穆凉在书房里听到林然发怒的事，回屋去见她，一进屋，就感觉屋里的人如同浑身炸开毛的猫般。许久不见她这么生气，不由好奇道：“陛下说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不提还好，一提，林然就气得脸色通红，“不还我粮仓。”
“这也非什么要紧的事，不还就不还了。”穆凉也是大方，当初将粮仓给陛下，也是想她没有后顾之忧，能否再回到林家手中，也未曾想过。
“你可知粮仓花费林家多少银子？”林然薄怒，见穆凉好说话，添一句道：“她就欺负你脾气好。”
穆凉莞尔：“那你要得回来吗？”
“想要自然能要。”林然知晓自己不该发脾气，深吸一口气，敛住气息，缓和语气道：“我想办法要回来。”
瞧着她炸毛的样子，穆凉觉得有趣，安慰道：“你要回来做什么？”
“难不成便宜她了？若是以前她无军饷就罢了，如今她坐拥天下，为何要便宜她。”林然不服气，陛下明摆着就是拿粮仓威胁她。
身为帝王，做这等无赖之事，也不怕人耻笑。
穆凉也不劝她了，林家的商铺里不缺那些银子，林然要的是那口气罢了。她随手翻开账目，看到上面零散的数字，“陛下不还你的理由是什么？”
林然憋屈，不好明言，双眉紧紧蹙起：“我去做就是了，你就莫要烦了。你下次底气足些，你的就是你的，别便宜了她。”
说得好像信阳做了什么不厚道的事，林然记仇了。她最记恨旁人捏着她的短处来威胁她，不给就不给，下道旨意就可，偏偏拿江南的事做借口。
害她在阿凉面前都是有口难言。
她气得不行，穆凉察言观色，自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来安慰她：“你本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这次何苦再计较。”
“她威胁我！”林然脱口而出，待出口就后悔了，不免觑了穆凉一眼，改口道：“不提了，我们去外间走走，瞧瞧她在做什么。”
提起孩子，阿凉就会转移注意力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穆凉对她每一言都很在意，就算拿孩子做借口，也没有让她闭口不言，勾起她的好奇：“她拿什么威胁你？”
“寻常小事。”林然语气沉了很多。
寻常小事会炸毛？穆凉不信，心中作疑，面上不显，轻声道：“拿你我之事做威胁了？”
“没有，她从未提过。”林然一惊，想起两人之间的旧事，忙道：“不关你的事，陛下如今对你没有微词。”
穆凉见她慌了，趁机道：“不是你我，又是何事，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我、我没有。”林然慌张不已，实在寻不出理由来，急得手足无措，“她就是让我入朝罢了。”
“原来如此。”穆凉作势一叹，以手触及她的额头，竟急到生汗，她心中有了计较，也没有再问。
林然见她信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来，牵着她的手：“我们去外间走走。”
“好。”穆凉敛下眸色，当作真的信了她的话，温和一笑，陪着她往外间走去。
林然的性子愈发让她不安定了，以前问急了是支吾不言，现在竟学会拿谎话搪塞了，心思越来越坏，去了江南还会回来？
****
太后病重，新帝免了除夕宫宴，也未曾召林然入宫，自己去慈安殿照顾太后，就连长乐也没有踏足宫门。
除夕后几日，百官休沐，天气也算暖和，林然依旧在书房里作画，穆凉带着孩子入宫见陛下。
宫里多年不曾有孩子，穆凉坐宫车一路过去，宫人内侍纷纷诧异，就连来紫宸殿见陛下的大臣也是略带疑惑。
林家主得一女，不是秘密，只是无人见到，穆凉将人带入宫，就算与众人见了面。
走路稳当的孩子，不愿被抱着，下来要走路，走几步跑几步，竟比穆凉还快，走至紫宸殿外时，就见到林湘从殿里出来。
小小乖停下脚步，乍见生人，屁股一扭，往穆凉身上扑去。
见好就收，见到生人就回去找娘亲。
林湘身后跟着宫人内侍，胆大者都瞧了一眼穆郡主手中的奶娃娃，看清楚了就迅速低头。林湘入宫数日，身份跟着信阳也是水涨船高，在宫里却是不敢大意，也极为清醒之间今日的地位，不敢同林然相提并论。
她先朝着穆凉行礼，穆凉抱着孩子侧身避过，“公主多礼了。”
林湘讪讪一笑，又瞧了一眼她肩上趴着的孩子，目光露出羡慕，往一旁退了退：“陛下在宫里，我就不叨扰郡主了。”
穆凉颔首应了，抱着孩子往殿里走去，唯独孩子朝林湘投去茫然的目光。
孩子心性大，瞧过就忘记了，无事般跟着穆凉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换过主人，不见那份奢靡，处处透着端庄大气，恢宏之所，皇权在上，也可见信阳的心性并非像太后那般奢华。
进入后，小孩子不怕生地看了几眼，见到案后的人极为熟悉，眼里透露光彩，迈着小腿就噔噔地冲了过去。
穆凉皱眉，果然又是个小没良心的。
信阳自案后起身，快走几步接过她，抱入怀里，孩子用她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欢喜与宠溺，抱着信阳的脖子，一动不动。
玄衣在侧，瞧着两人的动作，也是一笑，带着宫人内侍退了出去。
亲昵过后，孩子探出头，在陌生的环境里微微有些安分，在信阳引着穆凉去南窗下坐定后，她坐不住了，从信阳身上滑了下去。
迈着短腿，左看、右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最后一屁股坐在御阶上。御座下的阶梯太高，她爬不上去，只能干看着，可瞧见上御座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后，又忍不住往上爬。
穆凉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爬御阶也没有出声，反是信阳担忧，吩咐宫人过来看着。
她将一道还未盖玉玺的圣旨递给穆凉，“这是孩子回陈家的旨意，你看看。”
“陛下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穆凉看过一眼，满地跑的孩子也有了名姓，陈至微。
她不动声色，信阳也没有再说，道：“待开朝后，就让礼部公布。”
穆凉却道：“林然未曾回来，陛下下旨，怕是有人觉得不妥。”
“那又如何，等林然从江南回来，自会封爵。”信阳不在乎细枝末节，若等着林然开口，只怕找个孩子长大了都没有名字。
穆凉眼中映着紫宸殿的冰冷，手中因捧着热茶而感受到几分温度，她听着信阳的话音，也是对林然无奈，她索性开口道：“陛下不如直接下旨，她知晓与不知晓也没有区别，换了重身份，她做事就会有顾忌。”
“林然知晓会不高兴。”信阳觉得不妥，林然的倔脾气，知晓此事后必然会闹。
“她要林家粮仓，您不给，她生气炸毛，也就片刻间的事罢了。”穆凉又道。
提起林家粮仓，信阳不觉一顿，缄默须臾，道：“就依你之意，朕让礼部改诏书。”
穆凉不再言语了，御阶下的孩子已爬上第一阶了，宫人时刻紧盯着，小手有力，爬得哼哧哼哧也没有退缩，爱玩也有几分韧性。
她想到林然幼时，也爱玩，但不会去做危险的事，方来她身边的时候，会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待熟悉了，才会在屋里摸来摸去。
不管做什么，都会回头看她一眼，她若不准，也就会悻悻放手，少有哭闹的时候。许是被自己的环境影响，林然对旁的人都会有几分警惕，透着几分成熟。
那时，魏氏总说将林然送走，给她再择新婿，当着林然的面也会提，久而久之，林然就变得更加乖巧，不去轻易招惹人，对王妃恭敬有加，甚事藏在心里。
看着乖巧，骨子里的野还是没有被磨灭，穆凉抿了抿唇角，想起近日林然的隐忍，对她不近不远的态度，不知怎地，她心里无法生起责怪。
待信阳去召礼部尚书回来后，她才抬首，微微一笑，道：“林然过些时日去江南，我也欲带着孩子去范阳。”
信阳不知她何意：“去范阳做什么？”
“处理些旧事。”穆凉容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信阳觉得奇怪了，林然走，她怎地也要走，便道：“何时回来？”
“等林然去接。”穆凉笑了笑，神色如故，信阳笑不出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孩子。孩子坐在第四层阶梯上，冲着她一笑，还不忘挥挥手，模样喜人。
信阳的心狠狠一跳，穆凉之意很简单，林然去接便回来，林然不接，归期不定，她再傻也明白过来。
穆凉在林然处讨不得话，就转向她这里来了。孩子是穆凉所生，她再是喜欢，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将孩子强行留在身边，到时穆凉不言，穆能也会吵翻了天。
她望着穆凉安静之色，拨弄着几上的茶盏，道：“你为何不去江南，孩子可留在朕这里。”
穆凉一笑，“她都不愿我跟着，我也不必这般不识趣。”
信阳一噎，道：“她性子执拗，又是你养大的，是何心思，你猜不透？”
“她非幼子，我还能哄骗不成。”穆凉直接了当。
她言语温和，并非是那种霸道不讲理的语调，信阳听后也知理不在林然处，但林然所想无非不想穆凉跟着难受罢了。尤其是眼下的境地，穆凉也有自己的打算，林然不回洛阳，她僵持着不回，也不能说她无理。
穆凉与林然之间与寻常人不同，本就是隔了十四岁之差，林然年幼，在外做什么糊涂事，最后惹了伤心的还是穆凉。
普通人也就罢了，偏偏林然生就一副好相貌，出了洛阳，记忆愈发差，若将穆凉忘得干净，不记得自己的身份，这段感情也就到头了。
穆凉意在威胁她，她也不生气，穆凉为林然、为自己着想也并无过错，她不知该不该说出这件事，摸着茶盏顿了下来。
信阳缄默，穆凉也没有再说话，起身走向御阶上的孩子，朝她伸手：“该回家了。”
爬了这么久，也是精疲力尽，穆凉一唤，她就起身，张开手臂，咿呀说了几字，而后又指着御座上发光的东西，还是想要拿。
穆凉知她御座有趣，轻轻摇首：“那里不好玩，我们回家找阿凉玩投壶、玩蜻蜓，今日出门这么久，你就不想阿貂吗？”
“貂、貂……”小孩子口齿不清，蹦出几字后乐得手舞足蹈，抱着穆凉就回家。
穆凉回身，指着几步外的信阳：“回家了，与陛下再见。”
小孩子当即冲着信阳摇摇小手，穆凉在家教得极好，再见的手势也学得像模像样，看得信阳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亲自将两人送出紫宸殿。
穆凉离去后，她在殿内兀自打转，将秦宛又骂了一通，人都已死，她再气也无用处，关键在于此局如何解。
凭借着穆凉的心性，多半猜出林然隐藏了什么事，只是不知详情，但如何会来她这里求证？
还带着孩子一道来威胁……
信阳气过一通后，召了玄衣过来，问及林然去江南之事。
林然说出江南之行后，她就点了玄衣陪同，以林然的性子，定会将穆能也带着，凭借着两人的功夫，也不怕林然会出事。
林然安全不会出事，但是不能保证她在外是否会招花惹草。林然若记得穆凉，断然不会，就怕她将十八年里的事忘得干净，到时对旁人动心，可就闹出事了。
穆能的性子，就算她是储君，也会闹得天下人都知晓。
她心中左右不定，穆凉明确表态，无疑将她也拉下水。
瞧着方才孩子坐着的御阶，头疼扶额，此事确实不好解。
****
穆凉回府后，林然依旧在书房里没有出来，她带着孩子一道去敲门。
孩子落地后，她才腾出手来敲门，只是两只胖手动作比她快，努力一推，门就被推开了。林然素来没有落锁的习惯，恰好便宜了她女儿。
林然未曾有防备，就见到一大一小走进，她慌乱下将画遮掩起来，笑着从案后走出来，“你们回来了。”
穆凉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案牍上，未作停顿，林然就挡住视线，抬眸看她，言笑晏晏。穆凉收回视线，解释道：“我本当敲门，她一下就推开了。”
“门未关，虚掩着的。”林然俯身，欲抱起孩子，谁知她还不愿意，小屁股一扭，抱着穆凉的膝盖，不肯放手。
林然趁机道：“我们回屋再说。”
穆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抱着孩子转身，未作犹疑，淡然地抬脚跨出书房。
林然微微松了口气，回身将案牍上的画作收拾好，随意插入了画筒里，匆匆跟上穆凉的脚步。
她跟上后，就瞧见趴在穆凉肩上的孩子，疲倦地打了哈气，她伸手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你去哪里，走了多少路，竟这么累。”
小孩子说不出话来，也无法解释今日入宫的所见所闻，张了张嘴：“貂、貂。”
“你的貂不在身边吗？”林然听着她的话左右找了一圈，没有找到白貂，好奇这人貂怎么分离了，便道：“许是在屋里，回去就见到了。”
“貂、貂、貂……”小小乖接连喊了几声，惹得穆凉拍了拍她的屁股，“莫要唤了，你自己丢了又要找。”
她一拍，孩子就转回注意力，不再看林然，望着她，委屈地小眉头一皱，“坏、坏。”
穆凉心中有事，也不理会她的抗议，到屋里后就交给乳娘，白貂从角落里蹿了出来，陪着主人回屋子。
屋里的气氛陡然降了下来，林然有所感悟，见阿凉双眉不展，主动开口：“你不高兴？”
“没有，有些累了。”穆凉靠着软榻，揉了揉自己的臂膀，林然巴巴地凑了过去，撸袖就要给她捏一捏。
她伸手，穆凉抬眼：“你不回书房了？”
林然心虚，讨好一笑：“我给你揉揉。”
穆凉不理会她，正欲问起很书房的事，婢女在外间说话：“家主，外间有位唤明秀的姑娘找您。”
“明秀？”林然蹙眉，想了须臾，还是没有对上明秀这个名字，她看向穆凉：“我不认识这人。”
婢女见她一时间想不起，只当她事多，忘了，就提醒道：“她是已故贤妃娘娘的婢女。”
林然还是没有记起来，穆凉疑惑地看着她，半晌后，问婢女：“可是常来送荷包的那位？”
婢女点头：“正是、正是。”
林然抬首望着婢女，见她神色笃定，心忽而凉了半截，眸色中带着些许不定。婢女被她看得心中发慌，不知家主怎地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小声道：“家主，奴说错话了吗？明秀姑娘说您给了她保证，有何事就来郡主府。”
穆凉紧紧地瞧着她，玩笑道：“你莫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又不想承认了。”
林然没有因这句玩笑而展颜，她实在不记得明秀是谁了。

第115章
她不仅不知明秀是谁,对阿凉和婢女口中的荷包一事,也想不起来了。
阿凉在侧,她若表现出异样，就会引来她的怀疑,几息后随即一笑,“我哪里会做什么坏事，你去问问她有何难事。”
林然打发婢女去问,婢女为难道：“明秀姑娘说有事要面见您。”
“那就将人带进来。”穆凉先林然一步答应下来,余光扫到略有几分迷茫的人，心中的狐疑加深。
不多时,一身青色裙裳的姑娘走了进来,朝着主位上的人叩首行礼,林然的心咯噔一下，故作镇定道：“我曾答应你的事，不会食言,你是要出宫吗？”
新帝即位，前朝后宫都会有一番清洗,尤其是废帝妃嫔后宫的宫人，心性不纯,都被打发去了行宫,或者去做宫里最苦的差事。
贤妃死后,明秀本去了荒僻之地做打扫的差事，后清洗时，让她离开洛阳去行宫。
本朝的皇帝与前朝不同,行宫如同虚设，太后在位多年，去往行宫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清楚，故而，去行宫等于是孤独终老，连回来的机会都没有。
明秀跟着贤妃多年，本想等着到了年龄就出宫嫁人，熬一熬就可。若去了行宫，就彻底没有希望，连出宫的机会都没有了。
听完她的叙述后，林然微微松了一口气，道：“此事不难，你既然求到我跟前，明日我让人去说一声，放你出宫，或者调往其他宫殿。”
“奴谢家主，谢郡主。”明秀破涕而泣，接连叩首，对林然的爽快也很是感恩。
一侧的穆凉静默无声，目光落在明秀腰间的荷包上，她起身走过去，朝着明秀伸手：“以前的荷包是不是你绣的？”
明秀惊喜若狂，听到这句话后又惊得不敢再动，哆嗦着双手去解下荷包，递给穆郡主：“是奴所绣。”
穆凉看着她荷包绣面，不过是寻常的针线，绣着牡丹花，她翻开看了看，里面空无一物，她压低声音道：“这个同以前一样？”
“是，贤妃娘娘曾让奴婢绣了许多，未用得完，奴婢就留下来。”明秀不敢抬头，声音也压得很低，以至于除去穆凉外，竟无一人听见。
穆凉握着荷包，回身递给林然：“你觉得这种绣法如何，既然她想出宫，不如留在绣坊。”
林然不知何意，将荷包翻过几番来看看，并没有瞧出什么名堂，但她不敢多言，就点头答应：“听阿凉的。”
纵她言语之间没有露馅，翻看荷包的动作让穆凉生疑，她那样的动作就像是初见这种绣法的荷包，与去岁判若两人。
心底恍然有些东西在破土发芽，她不觉身体颤了颤，而后装作无事般，笑了笑：“那就留下。”
林然将荷包还给穆凉，坐姿端正，也没有其他的异样。穆凉则递给明秀，“我瞧着不错，你若想谋个出路，就留在林家绣坊，你与家主相识，以后也方便些。”
听话的林然则是惊了下，什么叫以后也方便些，她和明秀必然相识不深，不然怎会先忘了。她盯着明秀望着，实在阿凉是什么样子。
明秀只当是郡主试探，更显得诚惶诚恐，话都不敢再说了，忙跟着婢女退了出去。
林然枯坐不语，像是默认穆凉的话，就连反驳的话都没有。穆凉在她身旁坐下，道：“你与她何时认识的？”
“我不记得了，又非重要的事，哪儿能记得清楚。”林然坦然，就算她记性很好，也记不得这些小事，小宫人罢了，哪里就能时刻记着。
穆凉没有追问了，林然闭紧嘴巴不说话，她对明秀一点记忆都没有，眼下十分被动，倘若被旁人知晓，也会生疑。
过了几日，明秀从宫里出来，管事将她接去了绣坊，林然也为江南之行做准备，尤其找大夫。在诏狱里虽说拒绝了秦宛的要求，可不代表她会就此放弃。
之所以选择江南，则是因为那里草木葱茏，气候也好，四季分明，是养伤的好地方，且确有名医。之前给阿舅找大夫治疗腿疾之事，江南之处确实不少良医。
有才能之人，都有几分傲气，林家派人过去请，三番两次，都请不动。
阿舅不能行，身份特殊，但是她不同，她能过去，亲自求医，若真的有药可医，也是好事。
她安排事情之时，不敢用林家的人，只让玄衣去安排。
河面上的冰还没有融化，眼下不宜出行，但她不能再待在洛阳，倒可去庄子里住些时日，也好看看洛阳的形势，免得她突然离开，会发生意外的事。
玄衣出入郡主府极为勤快，旁人只当陛下宠爱养病的女儿，没有多加怀疑，只对林然的态度有所变化。
穆凉不在府上，她吩咐事情更为便利。一日，她在府里的时候，明秀来了。
外间冷风大，明秀一身青衣单薄，冻得浑身发抖，进屋后，林然也没有拒绝见她，亲自见了她。
明秀腰间依旧悬挂着一青色荷包，上绣并蒂莲，模样精致，林然一见就在意，尤其是上次穆凉见她的荷包后说了很多古怪的话。
明秀冻得发抖，眼神落在林然的身上，察觉她望着自己的腰间，便主动解下荷包，笑着递给林然：“家主可知此物的秘密？”
一语恰中林然下怀，她接过荷包，不动声色地望着明秀，故意道：“郡主看中你的手艺，定有你的过人之处，你莫要辜负她的好意。”
明秀瞧着她冷漠的样子，望着荷包的就像是初见，她想起郡主的吩咐，笑道：“郡主瞧中的并非是我的手艺，而是这个荷包，这是贤妃绣的。”
“贤妃？”林然记得她，没有多说，静静等着明秀的话。
明秀道：“这是贤妃娘娘教奴绣的，或许家主贵人多忘事，记不清了。”
她给林然找了台阶，林然顺势就走着：“我只当是你绣的。”
“荷包是双面绣，绣法特殊，针脚与其他的也是不同。”明秀一通胡说，密切注意着林然的反应，见她呆呆地当真去翻开荷包，瞧瞧里面是不是也绣着花样。
明秀也感觉不对劲，她记得第一次传话时说过：“荷包很普通，奴会绣着并蒂莲，一见并蒂莲，家主就知内藏信物。”
她故意谎称贤妃绣的，林家主竟然默认了。
荷包上的并蒂莲很是显眼，家主为何还信她的胡言乱语，而且一句没有反驳，她不解又不敢吱声，咬咬牙道：“家主可知上绣并蒂莲是何意？”
林然还未曾翻到双面绣，听到这句话后，停顿下来，下意识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她淡淡一眼，明秀感觉一股寒意急蹿入心口，顿住不敢言，害怕得垂下脑袋，家主都忘了。贤妃让她送了数次的信，家主应该很熟悉并蒂莲的意思。
并蒂二莲，寓意绣面之下另有天地，剪开荷包，就能看到信。
她深吸一口气，解释道：“家主，荷包之内，别有天地，藏着信。”
林然没有动，心中愈发慌张，张口道：“我知晓，你今日过来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奴今日过来是来感激家主的收留之恩，您若喜欢这个荷包，就收下，奴回绣坊。”明秀不敢去看林然，总觉得这位家主与从前不一样。
给她的感觉很奇怪，对她就像生人一般，对荷包里的秘密也是一知半解。
她匆匆离开花厅，林然瞧着她的背影，眸色生起一股阴暗，唤来穆槐：“穆师父，你跟着她，注意她去了何地。”
穆槐应下了，一路跟着明秀回到林家绣坊，他不好再跟着，就在外面等着。
进入绣坊的明秀捂着胸口，吓得不敢动脚，进入后院廊下就走不动路了。她跟着贤妃也经历不少风浪，若非自己的心性坚韧，只怕在郡主府里就露馅了。
她靠着墙角，大口喘气，尤其是出府后，有人一路跟着，好像随时会要了她的命。
明秀一入绣坊，穆凉就接到消息了，让人请她入屋。
屋里炭火充足，穆凉亲自在煮茶，茶香四溢，姿态优雅，骨子里宁静的气势让明秀微微安心，她见到穆凉后，跪地不敢抬首。
穆凉今日一身淡青色裙裳，行云流水的动作与她的衣裳相得益彰，面前的茶水翻腾，云雾缭绕，给她的神色添了神秘感。
她没有去看明秀，只专注于手中的茶水，嫣红的唇角轻启：“可按照我教你的说了？”
“奴都是照着郡主的话说的，家主也没有说话，显得十分寡淡。奴谎称荷包的秘密是双面绣，她信了。奴又问她并蒂莲的意思，她怒了。”明秀擦了擦额角上的汗水，慌得不行。
她似发现了什么重大的秘密，很怕穆郡主杀她灭口，宫里的娘娘贵人都喜欢这样让人闭上嘴巴。
“她怒了，然后如何？”穆凉终是抬眸，云淡风轻的目光落在明秀惊恐的容颜上。
明秀对林然的后怕未散，闻言，怕道：“奴这才说并蒂莲的意思是荷包内藏着信，家主反应平静，奴害怕，就慌忙出府，家主不记得奴也就罢了，为何还不知荷包的秘密。”
且家主看她的眼色带着冷漠与冰冷，与往日明媚爱笑的人不同，她觉得府里那位是假的。
她慌得不行，跪地的身体都在发抖，她发现林家主的秘密，很有可能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穆凉给自己沏茶，鼻尖涌动着浓郁的茶香，绿色的袖口处照旧绣着凉字，她自己轻轻摸了摸，“你是不是觉得她和你之前认识的林家主不同？”
“奴、奴不知道。”明秀哭出了声，颤抖着身子。
“你不用怕，大胆地说，我不会同你过不去，你照实说，你的余生都会富贵安康。”穆凉轻声细语，眸色隔着水汽缱绻着柔意，在无声地安慰地上哭泣的人。
明秀大胆抬首，知晓自己走投无路，瞧着郡主面上的笑意，她忍不住点点头：“好似换了一人一般、对奴婢不识，传信的荷包都不知秘密了。”
茶在盏中，忽而失去了香气，穆凉无心去饮茶，无奈阖眸，心凉得彻底。
她与林然生活这么多年，对她一言一行都极为清楚，府里的那位必然是她的小乖，不会是旁人，只怕是对过去的事都记不得了。
书房里的画筒里摆着许多她的画，一颦一笑，各种模样，各种衣裳，各种珠钗步摇，几乎都是林然这些时日画出来的。
这些时日，林然不见客，除去陛下与父亲外，连谢行入府都被阻拦。因此，她凭着那日的感觉，让明秀去试探。林然对明秀毫无印象，又有她极力夸赞的荷包在，或许会见一面。
果然，林然忘了明秀，甚至与贤妃通信的荷包忘了。
她是不是将之前的事都忘了？
穆凉身处温室，犹觉遍体生寒，滚烫的茶杯也感觉不到烫，直到手心烫得通红了，才将杯子放下，漠然地同明秀道：“此事忘了，不然我会做对不起贤妃的事，外间有人在跟着你，你就莫要随意出绣坊。”
明秀颤颤地应了，穆凉失神地站起身，如木偶人一般走出绣坊，欲上马车的时候，想起一事，又让人去请来穆槐。
林然让人跟着明秀，穆槐是最好的人选。
她在马车里静静等着，一盏茶后，穆槐出现在车外，“郡主，您找属下？”
“嗯，家主让你跟着明秀？”马车里的声音略带清冷，与往日不同，穆槐听后，顿时不解，也没有隐瞒：“确有此事。”
“嗯，那你就继续跟着，莫说我在绣坊，可知？”穆凉的声音缓和下来。
穆槐不知她的意思，但郡主与家主感情亲厚，不会因为这等小事就离心，他没有多想，也顺口应承下来：“属下知晓。”
“劳烦穆师父了。”穆凉轻声道谢，吩咐车夫回府。
回府后，林然依旧不在书房，那个青色荷包孤零零地躺在案几上，她拿起翻了翻，荷包完好如初，明秀道内藏信，怕是没有说如何拆开，林然忘了，就不懂如何拆了。
她照旧将荷包放在原处，坐在榻旁，捏了捏眉心，脑海里甚是烦乱。
知晓林然的秘密后，她连怨怪的心都没有了，林然本就不是示弱的性子，尤其是自己身上的病，如何都不会连累旁人的。
选择去江南，难不成找到大夫了？
晚饭前，林然才回来，穆凉倚榻而小憩，她小心地走过去，挨着人坐下，见屋内并无婢女在，弯唇一笑。
难得有清净无人的时刻，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对穆凉的欣喜陡然涌上，她将脸贴得很近，近得可观阿凉眼下的乌青，屋里微亮的烛火投在阿凉更加温柔的容颜上，她歪头一笑，像稚子般无求，只想多看一眼。
她也觉得些许疲惫，轻轻地脱衣上榻，也不去拿穆凉身上的毯子，就这么静静地贴着，将脑袋搭在阿凉的肩上，只虚虚搭着，并没有完全压着，免得惊醒阿凉。
数日来的惶恐与不安，换来此时片刻的安宁，她睁眼看着阿凉颈间的肌肤，清晰地看到如白釉肌肤下的青筋跳动，那是生命的征兆。
她伸手摸着那些跳动的筋脉，奢侈地想着，她如果当初果断些、聪明些，就不会造成眼下进退两难的局面。
随着时间的流逝，眼中的光芒一明一灭，在无人说话的屋里，终归于死灰般的沉寂。
穆凉微微动了动胳膊，感知到肩上的重力，猜测人已睡着了，便小心地睁开眼，果见到林然闭目抿唇。乖巧安静，与从前无异。
她心中疼得一揪，方才林然推门时，她就醒了，只周身疲倦，怠于动弹，哪知她的偷懒换来林然片刻的欢欣。
纵闭着眼睛，也能感受到林然的忐忑与小心，想抱抱她、又怕吵醒她。
穆凉微微叹气，她的林然何时这么隐忍了。
她微微坐直身子，将身上的毯子分给林然一半，而后手自她腰间穿过，紧紧揽着她。
灯火微微，暖意融融，她抵着林然的额头，摸摸她的耳垂，声音带上几分娇柔：“小乖，你醒醒。”
林然方睡，半醒半睡间被人唤醒，脑子混沌，她欲睁开眼，却感受到了一股炙热的气息。猛地睁开眼，就瞧见阿凉的容色。
她高兴一笑：“阿凉，我困了。”
“吃过晚饭再睡。”穆凉整理她的衣袍，手上下盘桓一阵后，还是落在她小巧的耳朵上，指尖一阵抚摸，林然微微吃痛，“阿凉，疼的。”
“我没有揪它，只摸摸，你怎地就疼了，挨了那么多打，怎地没听你喊疼。”穆凉逗她一笑，本想离开，又见她呆愣之色，旋即又亲了亲她的紧抿的唇角，“你不乖。”
林然没答，垂下眸子，显得心虚，穆凉眸色沉了沉，还是弯唇一笑，复又亲了亲她的眉眼：“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林然由着她去亲，穆凉的亲吻就像飞燕略过春水，沾唇就没了。她本心思很正，可到底血气方刚，被穆凉这般撩拨，心口涌起一团热火。
她难受，偏偏穆凉不知，反一再去亲吻，最后唇角落在她滚烫的耳垂上。
耳垂上的温度比起舌尖还要烫上几分，穆凉蓦地停了下来，在她耳畔呵气如兰：“小师父。”
林然一震，伸手就想摸摸自己的耳垂，总觉得它在‘受难’，被阿凉‘折磨’。
她想摸一摸，穆凉不让，按住她的手，“你不乖。”
就这三字，让理屈的林然不敢再起反抗的心，她确实不乖，也无颜去抵抗，只怯怯地僵住不住，任由穆凉‘欺负’她。
穆凉好似存心不饶过她的小耳朵，舔舐、摩挲，轻咬，搅弄一池春水，林然心生怯意，尤其是心口处的欲.火，在蹭蹭地烧了起来。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她觉得自己快被烧了起来，实在难受得紧。
她感受着耳畔的‘火源’，咬牙忍了须臾，可阿凉迟迟没有起身的想法，她忍不住了，“阿凉、我难受了。”
林然声音怯怯又夹杂着几分软糯，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穆凉淡笑，微直起身子，替她整理好衣襟，道：“那便用晚饭。”
云里雾里的人睁大了眼睛，就这么结束了？
穆凉施施然起身，吩咐婢女摆晚膳，林然委屈得想哭，又不敢明言，抿着嘴巴，跟着穆凉后面下榻起身。
林然眼睛湿漉漉的，带着委屈，婢女一眼瞧过，猜测郡主说了她，也不敢多言，伺候两人用饭。
晚间，寒风瑟瑟，黑夜无星，冬日里的天气阴得多，明日多半也不见太阳。
林然早早地上榻，有些赌气，背对着穆凉。
穆凉也不去搭理她，在外间躺下。
一夜无话，林然辗转难眠，脑海里涌起过往的事，杂乱无章，就像走马灯一般，虚影重重。
至天亮时，她才迷糊入睡，身旁想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努力睁开眼，看见阿凉起身，她嘀咕几句，裹着被子陷入梦中。
穆凉耳畔响起呓语，回身去看，那人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她莞尔一笑，笑意浅浅浮于面上，瞬息间又散去。
本该离去，她又停顿下来，俯身坐在榻沿，轻轻抚摸林然耳后的碎发，她珍惜现在的时光，珍惜每一刻。更应该说，她珍惜林然记得她的每一刻。
她不知会从何日起，林然就会忘了她，像忘了明秀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出口问她：“你是谁？”
这三字太残忍、太痛苦。
昨夜无星，今晨无光，显得屋内光线昏暗，穆凉起身，在妆台前静坐，也没有梳妆，任由青丝散下，长发顺滑如锦缎。
婢女轻步入内，知家主未醒，小声禀道：“夫人，明日长乐公主离开洛阳，您与家主可要相送？”
穆凉转身，眸色不明，望着她：“我去送就可，此事就不要同家主说了。”
“是。”婢女轻声应下，照旧轻步退出去。
榻上的人始终没有醒，在睡梦中蹙起双眉，不知是否又陷入梦魇中。
****
正月里的天，比起去岁还要冷上三分，城外萧瑟的风刮进衣间，冻得肌肤顿生颤栗。
穆凉坐于车内，捧着手炉，阖眸而思，半个时辰后，长乐公主府的马车自辞而过。
她掀开车帘，望着百余人的队伍，抬脚走到马车前，婢女扶着她上车，长乐在车里假寐，闻声睁开眼睛，瞧见她一人后，不免弯唇讽刺：“郡主一人过来，让本宫诧异。”
语气疏离，话意讽刺，穆凉也浑然不在意，在一旁坐下，“林然来与不来，都不重要，横竖过些时日，她也记不住你了。”
“也是，她是储君，如何会记得我这个落魄的人。”

第116章
长乐的话，让穆凉笑了。
长乐对秦宛的死耿耿于怀，多少的言语都无法让她释怀，穆凉累了，倦于言语，不再同她说着讽刺的话：“你本可留下，却固执离开，想必是不愿留在洛阳。我只有一句，秦宛之死，错不在林然。”
那日，林然雷厉风行，没有与人商谈、亦没有任何征兆见秦宛拿下，事后她也是不解，如今想的通透了。
秦宛留不得，于新帝而言，秦宛就是隐藏在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就会出来咬一口；于林然而言，秦宛就是噩梦的源头，秦宛不死，她就永远活在梦魇中。
如今，秦宛身死，林然也没有从梦魇中解脱出来。
她替林然解释，在长乐耳中不过是讽刺的偏袒罢了，她作孤傲一笑，转身看向帘外，不作言语。
穆凉懒于言辞，本备了清酒送她，想来也是不必了，匆匆一见，或许自此无缘。
她苍凉一笑，不能将林然的处境告知长乐，不然定会朝堂风波，信阳初登基，后嗣绵延，也为巩固朝堂根本，若被人知晓林然记不起事，又会闹出不少麻烦。
她三缄其口，没有说出来，默然须臾，再道：“你若恨，就该恨太后，是她亲自告知信阳，不可留下秦宛。前路茫茫，多照顾自己。”
说完，也不想听长乐的话，俯身走下马车，上车回郡主府。
简单的送行，反引起穆凉的不安，长乐的心性让她感知些许诡异，她不知如何做，回府后就同林然说起。
屋内还有孩子，林然抱着她投壶，闻言后，顿了须臾，怀中的孩子就跑至穆凉处，不要她了。
林然怀中空空，才想起些许事情来，“长乐……”她有些记不清，对于长乐的言行举止，好像让人在意过，不知派了何人去。
思索片刻后，脑海里还是空空如也，她又忘了……
不过数日前的事，竟一点都记不起来，她有些慌乱，随意将箭投了出去，沉闷不语。
她之神色不像是手足无措，似是极力想着旧事，穆凉一眼就明白，吩咐婢女就壶与箭都收好，孩子交给乳娘，紧张的走近她，试探道：“你可是派人、派人去盯着了？”
林然想应一声，却发现自己记不清派了何人过去，索性就摇首：“我与陛下说一声，让人去盯着。”
她糊涂地回了一句，抬眸就见穆凉神色紧张，凝眸清秋，她立即道：“无事了，长乐不足为惧。”
她安慰一笑，穆凉更觉心中难受得紧，半晌不得语。
林然一笑，如浮光掠影，一泓秋水，想要细看，又乍觉是一场梦幻。穆凉后悔说起此事，又惊恐在心，附和她道：“也可，你何时去江南？”
“再过五日，就、就要走了。”林然笑不出来了，她本想拖到二月初再走，可近日里对周遭的事情多了些陌生感，她的记忆越来越淡，再不走，就真的会露馅。
且阿凉时不时与她说着旧日的事，她一点都记不起来，每每都是点头敷衍，凭着阿凉的心性，再待上数日，就会察觉出她的异常，走就走不了。
她说五日就走，穆凉也没有奇怪，更不提其他，反唇角漾开款款笑意，道：“也可，可收拾好了？”
穆凉不怒反笑，让林然心里顿时没底，瞧着她温和浅笑的容颜，不觉抿了抿唇角。她不动，穆凉觉得有些累，先在小榻上坐下，出声唤她：“过来。”
林然不敢不动，挪着小碎步近前，不安地贴着她坐下：“阿、阿凉。”
她这番模样，若是说心里没有鬼，也无人会信的。穆凉不点破她，温声道：“你带了什么衣裳，你画了很多画，可要带上？”
“嗯。”林然小声应下，垂眸时，腰间多了一只纤细的手臂，可见手腕处莹白的肌肤，她心中一动，那只手将她紧紧圈住。
穆凉好整以暇，道：“你画的是什么？”
林然被她抱着，闻及她身上的气息，比起吃了桃花酥还要甜上三分，她弯弯唇角，“画的都是草木，你喜欢就留下给你。”
她尚且不知穆凉早就看过了，还傻傻地想要借草木一说糊弄过去。穆凉轻笑，照旧不点破，觉得她带着傻气也很可爱，便道：“不夺人所爱，我要它们做甚。”
林然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腰间的手上，她动了动，手反更了些，她觉得阿凉有些不对，可又看不出哪里不对，她这样的记性，难以把穆凉与从前的性子做对比。
她被紧紧扣住后，深呼一口气，耳畔热气氤氲，就像羽毛拂过，她坐不住了，想挣扎时，余光看到阿凉凑近。
“阿凉，我、我……”
说了几字后，就支吾不言，穆凉不理会她，见她想要逃，反凑得更近了，咬着她的耳垂：“林然，你最近很正经了，与我相处时总是心不在焉。嗯？你有了心事？还是厌倦同我在一起？”
“没、没有。”林然被这话激得心口一紧，侧眸看着穆凉眼中淡淡的忧伤后，她更加害怕，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急得伸手反抱着她，“我对你，没有厌弃，我就是最近总做梦，不大舒服。”
“做了什么梦？”穆凉低笑道，今晨描绘的精致面容姣好得不见一丝真诚的笑意，反是冷漠更多。
林然不大敢瞧她，看着其他的地方，想着今日如何渡过难关，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糊弄阿凉。
屋里只有两人，想着想着，穆凉就等得不耐烦，在林然看不见之处微微摇首，默然叹息后，将人微微揽近，林然如墨的发髻下露出红红的小耳朵。
似青涩似娇羞，穆凉却知那是心虚的征兆，缄默一番后，她失去了逗弄的心思，轻轻地推开林然，“我累了，你去书房罢。”
林然一怔，知晓她这般是生气了，没有真的听话般真去书房，而是默默地跟着她身后，往里间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穆凉不理她，径直脱衣躺下，林然看着她，指尖饶在一起，她又惹阿凉不快了。她靠近着坐下，不敢太近，张了张唇角，无力道：“阿凉，你莫与我计较，好不好。”
穆凉侧身不答，林然本是娴于蜜语，近日来却常词穷无言，她无措般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敢真晾着阿凉，又努力道：“阿凉，我明日带你回王府给祖母请安，散散心。”
“不去。”穆凉冷词拒绝，一丝余地不给林然。
林然耷拉着脑袋，脊背也跟着弯曲，眼眶一热，道：“那、那你可有想去之地，我们一同去。”
“你留在府里作画就成。”穆凉又是冰冷的一句回话。林然坐不住了，站起身，内心甚是煎熬，她晃了晃身子，泪水扑簌而下。
她小声吸了吸鼻子，道：“那你先睡会，我去外间坐坐，有事唤我。”
穆凉还是不理她，沉寂须臾，她死心地离开，恍惚走了几步，去外间坐着，泪水不受控制地下掉，她拿袖口抹了抹，抱膝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肢体僵硬，她觉得有些双腿麻木，自己给自己揉了揉，看着外面的光色，想起要用午饭，让人去屋里唤醒穆凉。
婢女觉得奇怪，见她两眼通红，似是哭过，不敢言语，轻步走向穆凉。
须臾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然盯着平屏风去看，似是等了很久，才见到穆凉徐徐地绕过屏风走出来，她欢喜一笑。
她笑，穆凉也不理她，径直在食案前坐下，仿若未曾看见她般。
林然拿额头蹭了蹭自己的膝盖，生气总比伤心好，她安慰着自己，穿靴下榻，先净手再坐下，觑了一眼穆凉，拿起案上的筷子。
穆凉神色如旧，吃饭与寻常一样，林然恰恰相反，一顿饭如同嚼蜡，木讷地咬着米饭，时不时地去看她一眼。
看一眼、吃一口，伺候的婢女见此情景，知晓家主又惹了夫人生气，都不敢喘息。
穆凉用过一碗饭后就听箸，接过婢女的帕子，擦了擦，又往外间走去，林然什么都吃不下了，愣得出神。
下午她都是恍惚出神的样子，晚间的时候，穆凉久久不归，她让人去寻。
回来的人道夫人在孩子处歇下了。她又是一阵发呆，枯坐不语，窗外朗月皎皎，凝视一番，朦胧月光如白练般辗转而下，一阵冬日的冷风刮过，带起凉薄的寒意，清爽般的月色里，寒意渐升。
月光如人心般，太过清寒，林然猛地清醒过来，提灯去找穆凉。
走到半道后，被石子一绊，险些摔了下去，灯从手中滑了下去，灯油四溅，一经火星就烧了起来。
火烧得很快，也灭得很快，飞蛾扑火也是如此，林然僵持在小道上，失去灯后，明月的光不足以让她心存宁静。
反是昏暗的夜色，使得心中恐惧顿生，害怕的那幕又涌上头来。她如见到阎王般往后退去，手脚都是松开的，她能跑、能跳，就想快速逃离这个恐怖之地。
惧从心生，她已失去本心，不断在黑暗中挣扎。
逃离后，不知走了多久，见到廊下一灯，如见救星般冲了过去，依靠着院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望着屋檐下的灯火，呼吸急促，身子颤栗不止。
门外的动静惊醒院内的婢女，小心地推门而望，却见台阶上坐着一人，肩削腰细，整个人浸在寒风中发抖，她目瞪口呆，“家主？”
林然闻声才抬首，看着陌生的容貌，不知她是谁，思考一阵后，仍旧无果，但此处是郡主府，是她的府邸，约莫也无恶人在。
她撑着墙壁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装作无事般吩咐道：“去给我寻盏灯来。”
婢女不放心她，寒风中不知坐了多久，恐她染了风寒，大着胆子道：“二爷还醒着，不如家主去喝杯热茶？”
二爷？林然脑海里一空白，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婢女道：“知晓您来，二爷也会欣喜。”
林然站着不动，忽然黑夜里想起车轴压过地面的声音，林然抬首去看，远处一人坐着轮椅而来，她恍然大悟，二爷就是阿舅。
幸好，她还记得阿舅的样貌。
不待她走近，林然就已迈动步子，走到林肆身边，勉强一笑：“阿舅。”
“你怎地这般狼狈？”林肆瞧着她眼睛红红的，身上衣裳也乱了，心中不解，又见她一人过来，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与郡主起争执了？”
“没有，我推阿舅进去。”林然避重就轻，推着林肆回屋。
屋里点着炭火，入内就感觉到浓浓暖意，林然微微松了口去气，林肆眼光锐利，见她神色间拧着几分虚弱，行步间不像是伤势未愈。
他已有多日不见林然，就算同在一府也不知她的近况，今夜见了，就要问一问：“你要去江南做什么？”江南有前齐余孽，且赵浮云不知去向，难不成去找她？
林然不言语，捧着热茶才感觉到几分暖意，扫了一眼婢女后，迟迟不语。
林肆知她意，屏退婢女，追问道：“你似有大事瞒着？”
林然一怔，对上阿舅关切的眼神后，手中微微一颤，忽而觉得一阵委屈，缄默须臾，又默默摇首：“阿舅，我无事。”
“你欲言又止，眼神躲闪，我若信你无事，就对不起你口中的唤的阿舅。”林肆转动轮椅，行至她跟前，快速地握紧她的手腕，探上脉搏。
她这动作与信阳极为相似，林然叹息，任由他去诊脉。
林肆粗懂岐黄之术，她也不担心他会诊出来，待他收回手后，她才揉揉自己的手腕，道：“阿舅，我真的无事。”
她猜测很准，林肆什么都探不出来，但林肆并非是穆凉隐忍情绪之人，他依旧抓着不放：“你无事，那哭什么？茶品多了，还是水饮多了？”
林然理屈，复又想伸手去端茶，林肆嗤笑她：“喝茶还想再哭一次？”
“阿舅。”林然喝不下去了，抬首望着他。林肆神色担忧，她顿时又如霜后的芦苇，毫无生气，理屈道：“我知阿舅待我如亲女，我、我、怕是会辜负你的疼爱。”
她说得很严重，林肆却感受不到她那份悲悯，只想骂她：“怎地，赶我出府，不给我养老送终？”
林然半晌不语，一惯好脾气的林肆也忍受不住，“你赶紧走，别在我这里哭丧着脸，与郡主吵几句，你就来寻死腻活，陛下知道非得拿棍子揍你。”
“阿舅、阿舅、我、我会记不得你。方才婢女说二爷，我怎地都想不起来二爷是谁。直到你走近，才猜测出婢女口中的二爷是你。”林然委屈又不安，抬眸看着林肆震惊之色。
“秦宛所为？”林肆登时明白过来，信阳膝下仅林然一女，秦宛这般所为不过是让信阳失去后盾罢了。且林然又聪慧，她若记不得事，进不得朝堂，有她无她都是一样的。秦宛留她一命，实则是给自己除了劲敌。
他震怒又无奈，先安慰道：“你记不得事罢了，寻名医救治，也会好的，时间问题罢了。我这里认识数位名医，派人去寻就是了。”
说罢，他吩咐人去书房找来名笺，见林然脸色苍白，“林然，郡主不知晓？”
穆凉若知晓，府里不会这般安静，凭着林然不屈服不示弱的性子，怎会让穆凉跟着一道胆战心惊。
他陡然知晓，都觉得心口处疼得厉害，穆凉如果知晓，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不敢去想，“林然，你不能留在洛阳了。”
林然这阵子不见客，已让百官暗自揣测她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再待下去，人人都会怀疑，于陛下、于林家都不妥。
“我晓得了，再过几日就去江南，到时你莫要告诉阿凉。”林然声音低沉，打不起精神，阿凉生气，她忽而想通了，生气厌她，总比整日伤心来得好。
“你还会回来吗？”林肆不忍开口，若治不好，林然就会与洛阳里的人与物都断了联系。方才都说了不知二爷是谁，再过一阵子，若不能减缓，只怕连他这个舅舅都记不起来了。
到时，忘得一干二净，如何会回来。
林然顿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话，这些事都不是她能决定的，想起陛下给的期限，就道：“陛下给我一年时间，我若不回来，她就亲自去逮我。”
林肆这才放心了，他害怕陛下对林然失望，帝王之心本就沉浮不定，她若放弃，林然岂非成了海中孤舟，无人挂念。
他担忧道：“不如我陪你同去，可好？”
林然对上阿舅担忧心疼之色，心被雷击般痛起来，摇首拒绝：“您留在这里，林家生意还要您打理。”
且您一走，阿凉肯定生疑的。
她站起身，冲着林肆一笑，笑意明媚，忽而退后两步，伏地叩首，惊得林肆扶着轮椅就要站起来：“不可……”
他极重尊卑，林然今日身份不同，盯着公主的爵位在，跪他一袭布衣，于理不合。
林肆起不得身，林然规矩地磕了头，而后站起来，爽朗一笑：“我先给阿舅赔罪，改日见我，若记不得您，您莫生气。时辰不早，我先回屋，明日再过来看您。”
她破涕而笑，似明艳的朝阳，竟让林肆说不出一句话来，怔怔地出神，恨意从心口而出。
精心筹谋这么多年，他还失败了……
他苦恼后悔，林然提着灯火回到屋里。
屋里空无伊一人，她也不觉得委屈了，径直梳洗上榻，觉得冷就让婢女找来手炉，她一人睡也成。
她接受得很快，不想接连几日，阿凉都没有回来，她呆了呆，阿凉气性变大了。
离开洛阳的前一日，她将自己连日来的画都放进了箱笼里，想了想，又将阿凉平日里给她做的衣裳一并带走，午后入宫去见陛下，将一物交给她。
物什是一匣子，上面挂着锁，信阳讽刺道：“你让朕给你保管的？粮仓就当是保管费。”
林然瞪她一眼，夺过盒子，抱入怀里：“您怎地就那么见钱眼开，以后莫要欺负穆凉。至微在她跟前，您想见就去见，不许带入宫教养。”
“你和谁说话，信不信朕现在打断你的腿，不让你出洛阳城。”信阳斜眸眄视她一眼，朝她伸手，“拿来。”
被她攥着把柄，林然气得无奈，将匣子复又递给她：“阿凉若遇良人，你便将这个给她。”
“良人？你见过哪朝太子妃改嫁的？”信阳忍不住又讽刺她一声，道：“若非你有病，朕登基时就立你为储，还遇到良人，民间话本子看多了，脑袋坏了。”
林然被骂得不吭声，最后才道：“总之你不许强迫她，粮仓给你就是了。”
“林家粮仓就换朕不许欺负她？都道林家主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信阳气得心口疼，她脑门上贴着‘欺负穆凉’四字？
林然不想用她扯歪理，不舍地看了一眼匣子，深吸了口气，“我先回府，陛下好生郑重。”
她起身就走，信阳伸手就拉着她，不甘心道：“你对我就没什么话说？”
“没有，陛下坐拥江山，若遇到心仪之人，也不必顾忌洛郡主，纳妃就是，想来她也不会怪你。”林然正经说了一句，察觉拉着她的那只手力气渐重，似要捏碎手腕一般。
她痛得忙改口：“您对洛郡主忠心不移，是痴情、陛下，手断了。”
“朕给你次机会，重新来过。”信阳拽住她的手腕，稍有不慎就能捏断她的手。
林然怕疼，想了须臾，道：“夙夜难眠，只为一人，夜来寒凉，添衣保暖？”
“你为何语气是疑问的？”信阳不满意。
林然哭丧着脸：“那就夙夜难眠，只为一人，夜来寒凉，添衣保暖。”
信阳松开她的手，淡淡道：“滚吧，一路都给你安排好了，到了地方给朕回信。一月五封，少一封，朕将至微抱进宫里，不让她见穆凉。”
林然微怒：“我将她二人一道带走。”
她豪言壮语，信阳却不信：“你敢让穆凉知晓？”
林然顿时又泄气，“晓得了。”
信阳这才满意，亲自送她出紫宸殿，唤来玄衣，再三叮嘱，一路若遇不安之事，直接将林然带回，不论用何办法。
****
林然回府后，穆凉在同孩子玩闹，她探头看了一眼，唤道：“阿凉。”
穆凉不予理睬，素手扭动着小鸭子机关，孩子咯咯地笑了，两人都不理她。林然厚着脸皮凑过去，在一旁坐下，静静看着两人。
晚间，她欲留下穆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叹息了几息，终归是放弃。
阿凉生气，也很好。
次日走的时候，她整理好自己衣袍，久久不见穆凉归来，唤婢女去问，才知穆凉带至微回九王府了。
她有些认不清眼前的事，坐在原地不语，暗道：阿凉是不是记错日子了？
阿凉若记错了，那她是不是明日再走？
彷徨几息后，穆槐来催：“家主，准备好了，可要出门？”
她动了动嘴皮，将改期的话咽了回去，吩咐穆槐按原定时间走就可。

第117章
穆凉出王府后,被信阳召入宫。
小孩子本就爱玩,入宫也只当换了一处嬉戏,只今日天气不好，阴沉无光,冷风哀嚎,听风声就感觉到一阵冷。
她紧抱着娘亲的脖子，左右看一眼后,心中不安,蹭着穆凉的耳垂，“貂、貂。”
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她的貂,穆凉将她递给乳娘,揉揉自己的臂膀,白貂在她脚下蹭着，她索性一把抱起，递给她：“你玩罢。”
话音方落,信阳出来迎她二人。乳娘怀里的孩子见到她，眼睛一亮,当即冲着她拍手，穆凉眄她一眼,往一侧退了半步。
信阳接过她,往殿里走去。帝王宫殿雕栏玉砌,穆凉也见过不少次，今日进入，却发现里面放置许多稚子玩物,还有半人高的不倒翁。
陈至微一落地，就朝着不倒翁走去，伸手就推了一把，不想那个东西没有倒下，反向她砸了过来。
眼看着就要砸到脑袋，信阳伸手挡住，将人一把捞起，作势踢了一脚不倒翁，同她道：“你打它，它就会打你。你不仅不会占便宜，还会被打得脑袋都破了。”
边说边演练给她看，果然见它被推开，又倒了回来，吓得她抱紧信阳的脖子，仗着信阳的气势，鼓着脸骂道：“坏、坏、坏。”
一连骂了好几遍，逗笑了满殿宫人，就连穆凉也弯了弯唇角。
“那你自己玩。”信阳作势要放下她，不想人就这么勾着她的脖子不放，紧张地觑着不倒翁，想看又不敢看，也是个别扭的孩子。
信阳抱着她玩了须臾，穆凉坐在一侧等着，偶见几上一精致镂空锦盒，盒身填漆，在侧面处刻了一字：凉。
锦盒普通，一侧的刻字让她好奇，她罕见地撇开礼数去触碰，只是盒子锁着，打不开。
她只好放回原位，等着信阳过来解惑。
片刻后，陈至微终于敢下地了，远远地围绕着不倒翁转圈，没有走近也没有走远，信阳这才脱空去同穆凉说话。
她接过清茶大口饮了一盏，将锦盒推给穆凉：“这是林然给你的。”
“没有钥匙。”穆凉坦诚道。
“我也没有钥匙。”信阳也无奈，林然并没有给她钥匙，想来是怕她会先毁里面的东西，对她留了一手。
若真有了那日，直接剖开锦盒。
穆凉接过，在手里把玩须臾，不去管它，道：“陛下可想好了，若不介意，我带至微去范阳。”
“我已将锦盒给你，你还要怎样？”信阳不悦，她违背林然的心意，还不知又会闹出什么样的事来。她并不赞同林然的做法，纵不能留在洛阳，也该与亲近的人一道去才是。
一人离开，再记不得事，就当真一辈子不用回来了。
“我不知里面是何物。”
“林然道你若遇到良人，就将这个交给你，可想而知，里面是什么。”信阳促狭一笑，对于林然的心事也是知晓些许，若说是庸人自扰，偏偏她又很聪慧。
脑袋聪明，又做出糊涂事。她也不知她的性子到底随了谁，大事看得极通透，将事情筹谋得当，于□□又是蠢笨如斯。
她故意激起穆凉的怒意，林然此举无异是自己找罪受，凭着穆凉的心性，怎会再遇良人。
穆凉也确实怒了，“里面是休书？”
信阳答她：“不知道。”
“殿下拉弓射箭，以刀劈开此物应该不难。”穆凉眼里皆是玄冰，与入门时的温婉判若两人。信阳摆手，“我命人去寻了巧匠，解锁不难，你等上两日就成。”
“两日能追得上那个小东西？”穆凉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意，眉心拧着冷意，她握着锦盒，道：“既然陛下给我，便由我处置，您这里该有她的行程路线。”
“她还没离开洛阳，在庄子里住几日，朕给她找了大夫。”信阳也未曾隐瞒，将林然的行踪都说了出来，捧着茶悠悠道：“林然的性子，多半不会按照路线走，离开庄子就找不到人了。”
穆凉心头蒙上一层阴翳，林然确实不是按照规矩做事的人，答应信阳去庄子里等大夫，也未必会去。
她起身望了一眼围着不倒翁走的孩子，眸色顿住，无奈道：“至微就暂交陛下。”
信阳等了数日，就等的这句话，不然她就白白地将林然给卖了，她颔首道：“可，你放心去就是。”
穆凉走近孩子，想抱抱她，伸手被她拒绝，反指着不倒翁，牵着她的手打它。穆凉笑了笑，退后半步，道：“你要同我回家吗？”
沉迷于想揍不倒翁的孩子摇首不应，依旧想牵着她的手，穆凉后退，她就去拽着信阳的手：“打、打。”
这么小的孩子，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信阳抱着她作势踢了两脚，不倒瓮又朝着她倒过来，吓得她抱着信阳，不敢去看。
又坏又胆小。穆凉不舍她，朝她伸手，重复问道：“同我回家吗？”
信阳淡笑，陈至微苦恼，蹭着她的脖子，对穆凉的话也不回应，穆凉唇角扬起讽刺的笑，果然是个孩子，有的玩就不要娘了。
还不如林然，至少林然从没有不要她。
穆凉悄声退出，望着手里的锦盒，信阳之言，知她知晓林然记忆不好的事，才直接了当地将东西给她。
她猜测里面是休书，还是和离书。不论是何，她都不会轻饶了她。
她匆忙回郡主府，路上恰遇见三位王爷，穆能骑马，盯着寒风也不觉得冷，见女儿神色不对，孤身一人，大的小的一个没有看见，他怪道：“阿凉匆匆去何处，瞧着就要下雪了，你快些回府才是。”
穆凉想起他不知林然离开洛阳的事，就道：“林然离开洛阳去江南，我将至微留在陛下处。”
言下之意，她也要去江南。
穆能不知两人发生什么事，但见穆凉的气色，就知事情不寻常，八王打马走来，闻声就道：“你阿爹从军营来，送你一条锁链，将人锁回来就成。”
他话意带笑，想看着穆能吃瘪，谁知穆能当真在自己马鞍处找一通，将一根婴儿手腕粗的铁链从窗户里丢进车厢，“给你使使，不用客气。”
车厢一震，六王八王都笑了起来，穆能憋着一张红脸，拉着两人就走，不忘吩咐穆凉：“带不回来，传话给我，我给你去将人找回来。”
穆凉眼皮一颤，无奈扶额，解释道：“我同您说一声，是让您知晓，并非您想的那样，哪里用得到锁链。”
“随你，我去饮酒了。”穆能打马追上其他两位王爷。
街上人多，穆凉无意计较，见到马车里的锁链，她以脚踢了踢，忽而觉得也是不错，林然再不听话，大可试试。
回府后，她算着时辰，将衣裳收拾一番，午后出门也成。
之前本就有陪林然离开的想法，让人将行李备好，只是陛下处没有回应，她不敢冒险，眼下收拾贴身衣物就成。
午时前就收拾妥当，她登车出府。
****
城外比起洛阳城内更为阴冷，屋里点了炭火也抵制不住凉意。
林然独坐屋内，一人投壶，她为摒除心里的杂念，聚精会神，一投便中。
中得多了，就觉得无趣，风时不时地钻了进来，冻得手脚都跟着冷了下来，胸口处也冷得发疼，她往炭火处挪了挪，自己动手添了些炭。
她以前不怕冷，身子火热，阿凉冬日里常抱着她当火炉，现在身上有病，功夫丢了，也觉得特别冷，许是体质不好了。
风起大了，就要下雪，林然起身开门去看间的风，开门就感觉到冷，回身去取了件氅衣给自己穿上。
庄子寂静，空阔无物，挡不住风，更显得冷。光秃秃的枝头随风摇曳，乌云密布，阴沉之色，不寒而栗。
林然裹着氅衣，瞧着狂风，嘴角微微上翘，露出清浅的笑意，她释怀了，阿凉此时应该很好了。
风吹动衣摆，剧烈之下，像是要将她吹走，靠着壁柱吹了会儿风，她想起幼时，每逢起风，阿凉都拘着她不让出屋。
久而久之，风在她的脑海里就是怪物，会让她生病的怪物。
她想着，笑意更深，阖眸想着旧事，多想几次就不会忘了，若及时遇良医，或许还是会记得阿凉。
庄子里都是奴仆，随行的婢女都被打发下去休息，耳畔寂静，鼻尖嗅着不一样的气息，心胸间的气息也散了很多。
站得太久，腿脚有些麻木，她跺了跺脚，贪恋眼前的风景，想多看会。
她一袭红色氅衣，肌肤在大风下吹得通红，扬首去看着屋顶上的景色，天光彻暗，红衣格外娇艳，站在屋檐下，远远地就能看见。
庄子不大，自门处走五十步，就能见到屋檐下垫脚站立的人，她精神尚不错，红色衬出几分娇俏，穆凉站定，望着她唇角上的笑意，问着管事：“她站了多久？”
管事哪里敢窥测东家的事，支吾不语。穆凉一听，就知站的时间久，她往前走了两步，忽而想起一物，自婢女手中接过锦盒，往屋檐下走去。
翘首看着屋顶处的人未曾注意到走来的人，只当是寻常婢女，道：“我方才好像看到了鸟巢，也不必里面有没有鸟儿。”
“你去看看，不就知晓。”穆凉停下脚步，红衣的人吓得后退两步，望着眼前粉妆青黛的人，怔怔地出神。
穆凉一袭杏色裙裳，本不爱修饰容貌的人，今日却画了淡妆，瞧着她的容色，淡晕拢鬓，她看得痴迷，忘了阿凉为何出现在此处。
她望着，就走了两步，阿凉莹洁如玉，不染纤尘，她唇角翘了翘，未及出声，穆凉将一锦盒递至她面前。
林然慌神，一见就知陛下出卖她，急得目瞪口呆。
“你打开它，我想知道你给我留了何物。”穆凉蹙眉，拧起几分怒气，林然面色苍白，心跳错漏一拍，吓得后退两步。
她退，穆凉步步紧逼，不顾廊下的狂风，“林然，打开它。”
林然随身带着钥匙，只是眼下打开了，阿凉就真的会被她气死，她糊弄道：“里面就是寻常物什，小玩意。”
“小玩意，你躲避什么？”
“我没有躲，我没有带钥匙。”
“也可，你唤人取刀来，一刀劈开。”
“可是劈开，里面就坏了。”林然见她逼迫，心生胆怯，后退两步，支吾不言。
穆凉逼近她，眼中又能怒意，也有失望，她忍着道：“坏了就坏了，你既已给我，就是我的东西，我自有处置的权力。”
林然不肯，伸手就夺了过来，孩子气地藏在身后，诡辩道：“你的也是我的，我也有处置的权力，你既嫁我……”
话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一下，林然被打得后退两步。
穆凉忍了许久，力气之大，让林然忘了害怕，瞬息间脸就肿了起来，嘴角都破了，被风一吹，疼得更厉害。
她不怕疼，忙想解释，不想阿凉转身就要走，锦盒也不要了，她脸疼，心却更疼。
阿凉离去的背影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笼罩，网下带着刺，刺得她心肺都疼，她疼得脸色发白，仿若感受不到那颗心的存在。
在阿凉要消失的时候，她才想起迈脚去追，至府门时，马车都已走了。
寒风吹得脸疼，她原地打转，想起庄子里有马，唤人去取。
她骑马去追，一盏茶的时辰就见到回城的马车，急忙吩咐车夫停车，奈何穆凉不肯。
情急下，她索性喊道：“你不停车，我便跳上你的马车。”
话音落地后，马车停了，她弃马上车，见到穆凉后，大着胆子靠近，穆凉却吩咐道：“回洛阳。”
车夫挥动马鞭，催着马走，林然急道：“回庄子，要下雪了。”
穆凉生气，冷着脸望着，冷漠而生冷，林然抓住她的手，恳求道：“我什么都同你说，很冷，我们先回去，好不好，阿凉。”
“你既要休了我，我为何同你回去，你高看自己了。”穆凉冷言，拂开她的手。
她罕见地生气，让林然手足无措，尤其她的眼神像刺一般，扎得她生疼，“阿凉，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错了。”
穆凉不动容，连话都懒得回。风刮得车乱颤，林然心生不安，掀开车帘望了一眼，乌云沉沉，叶损摇落，冬日里的天气也不好。
她又回头看着穆凉，哀求道：“你怎地也跟孩子似的，负气出手？我们先回庄子，回不到洛阳，就会下雪，会染风寒的。”
“你回庄子，我回洛阳，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穆凉言辞清冷，再次想要推开她，触及她肿起的脸颊，也未曾有半分动容。
她气林然的自作主张，也气她的无情，此事非她一人之力可解决，躲着不见，有何益？
林然不肯放手，掀开车帘就道：“往回走，不许回城。”
她语气霸道，不给转圜的余地，更让激起穆凉心中的恼意，冷笑道：“他是我带来的车夫，你觉得会听你的？”
林然挨了一巴掌，也不敢再说什么混账话，呆了一息，伸手就抱着穆凉，想要安抚她：“你打都打了，消气好不好。”
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人紧紧禁锢在自己的怀里，穆凉的冷淡与外间的狂风，压在她的心头上，缠绕压仄。
穆凉并非是难哄的性子，恼恨她做事偏激罢了，这么多年也从未与她生气过，纵容坏事。她欲推开，动了动身子，“你已休了我，抱着我做甚。”
“我、我没有休你。”林然忙解释，她怎会舍得休弃阿凉，让她难堪。
穆凉安静下来，依旧冷冷看着她：“那是什么？”
林然不答，避开她的眼睛，她被安抚下的怒火又涌了上来，“你不说就当作是休书。”
“不、不，那不过是、是和离书罢了。再者不是现在给你的，以后的事都无法预料，倘若你遇见比我更合心……”
“你放手。”穆凉打断她的话，忽而合眼不想看她，心凉得彻底。
林然脑海里混混沌沌，见她不看自己，心疼得更加厉害，抿着苍白的唇角，无力地松开她，“阿凉，都是我的错，我给你道歉。”
音落无声，穆凉得到自由后，也不想同她说话，处在逼仄的车厢里，呼吸都重了几分。
车夫还算听话，没有当真回洛阳，趁着没有下大雪，将马车赶回庄子。
回到庄子里后，林然心落了一半，先下马车，回身欲扶着穆凉下车。
手伸到半空中，被穆凉漠视，她也不觉气恼，反弯唇一笑，讨好之意很是明显。
穆凉下车，她就巴巴地跟着她后面，吩咐婢女去准备热水热茶，又将屋里的炭火添足。跟着一道离开洛阳的婢女见到她脸上的伤，吓了一跳。
她脸颊本就白皙消瘦，一巴掌下去，浮肿不说，唇角也是破了。
婢女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拉着家主就要上要药。林然眼下无心于此，吩咐她退下，拿了手炉塞给穆凉：“这里比洛阳冷，你拿着捂捂手。”
穆凉捏着眉心，不去接她的手炉，拒绝之意很明显。林然不敢再放肆，她不接，就放在一旁，“那你自己拿，我不碰你。”
屋里外的婢女大气都不喘一声，两位主子都不是爱争吵的人，就算生了嫌隙，也只是冷坐不语。
她们不敢随意走动，站在外间听着伺候。林然自己冻得冷，也知婢女的辛苦，吩咐她们退下去休息或去准备晚饭。
穆凉身心都觉得疲惫，睁眼闭眼都想到那个小小的锦盒，她不愿同林然说话，离开又是舍不得的，思考后抬眼望她：“庄子里就这一间寝居？”
林然一惊，“你要同我分开吗？”
“不想见你罢了。”穆凉侧身，问过就不再看她，显得极为失望。
林然抿紧了唇角，屋里看过一瞬，心疼穆凉过甚，就没有再勉强，低头道：“我让她们再收拾间屋子，你住这里，那我走了。”
她怕又惹了穆凉不快，看到她冰冷的目光后，站了会儿，落寞离去。
她心慌下未曾细看，穆凉带来的箱笼都搬进了院子里，只当穆凉过来兴师问罪的。
庄子里不大，最好的屋子都给了穆凉，婢女将她们的屋子让了出来，林然住进去后，方想起自己的东西都在那间屋子里，旁的还好，若将那些画被阿凉看到，她就更加没脸见阿凉了。
她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站起来就想回屋子，可那么多画，当着阿凉的面搬，岂非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给自己找麻烦。
急躁下，又恢复些心神，复又坐回原位，唤来婢女，悄声吩咐道：“你去看看夫人在做什么，回来告知我。”
婢女应下，将伤药递给她：“家主还是抹些药膏的好，这般出去总不好见人的。”
被她这么一说，林然才感觉到脸上的疼，不觉丢人，接过药，“那你快去，谨慎些，莫要被夫人发现了。”
婢女见她收了药，俯身一礼，退了出去。
穆凉在屋里，并没有做什么，面前还摆着锦盒，坐到天色擦黑时，外间的雪大了，扑面而来的雪让人不敢出门。她想知晓那份和离书上写的什么，只是庄子里无巧匠，无法打开锁。
婢女入内点灯时，她的身子动了动，道：“去问家主取来锦盒的钥匙。”
她若要，林然不会不给的。
“是。”婢女见她神色凝重，不敢多话，匆忙退下去。
林然在屋里待了很久，炭火放置的时间晚，不足以取暖，她冷得发颤，索性躲进被子里躺着，手中抱着九连环，她不困，眼下的境地也睡不着。
婢女来时，她翻坐起来，眼睫颤了颤，急道：“夫人在做什么？”
她像个孩子，见到紧张害怕的事，担忧得不行。婢女摇首道：“夫人坐了很久，见奴进去点灯，就让奴传话，问您取锦盒钥匙。”
林然的脸就垮了下来，不讲理道：“没有，你同夫人说，我忘了。”横竖她记性不好，忘了也是正常。
婢女原封不动去传话。
穆凉又是一阵冷笑，对林然躲避的心理也猜测得大半，她道：“你同她说，没有钥匙，我去找穆师父，将锦盒劈开。”
林然知晓后，连最后的希望都没有了，面对婢女，她不好撒娇，踌躇一阵，在晚饭的时候，去见穆凉。
穆凉的坐姿与她离去前，还是一样的，她知晓这样枯坐极易让身体疲倦，在门口处徘徊一阵，她探首去看，婢女有眼力见，自己退了出来。
她走进去，厚着脸皮在一旁坐下：“阿凉，你还生气吗？”
穆凉不回她，她摸了摸她的手，“不生气，可好？”
穆凉拂开她的手，直视她怯弱的眸子：“钥匙呢？”
林然眨了眨眼，无辜道：“我不记得了。”

第118章
不记得在旁人听来,就是借口,林然处却不同。她记性本就愈发不好,以前许多事都忘记，只记得曾经发生的大事,还有亲近的人,再过些时日，只怕无论是什么样的大事都会忘记。
穆凉叹息,也不去分辨这句话的真假,想了许久，又见到她苍白脸色上的肿痕,忽而就不气了。林然遭遇大难,做事不周全也是常事,她气过，也打过了，也无需再计较了。
这么多年来,林然待她的心意不改，若不是将她放在心里,也不会想着瞒她。
穆凉表现出微微的动容，眼神也跟着柔和下来,可惜林然不敢看她,未曾察觉到她点滴的变化。
林然没有说话,她嘴角破皮，嘴巴一动，就觉得疼,且阿凉说不想见她，还是少说话为好。能坐这里，她很知足，再说话，就会被赶出去。
她挺直脊背不动，穆凉也没有出声，目光落在锦盒上。林然知晓后，心里将陛下又骂了一通，没有她出卖，哪里会落到这般田地。
阿凉气得就是锦盒，对于她隐瞒、离开也没有太在意，都怪陛下。
心里又骂了几句后，脊背都弯了下来，她觉得脸疼，方才不觉得，眼下屋里环境暖和，就感觉到疼了。
她自己碰了碰，怕疼，又放了下来，道：“吃晚饭，可好。”
“没胃口。”穆凉回她一句，方才将她的小动作瞧得很清楚，想摸摸又怕疼，她兀自沉默，不想就这么原谅她。
林然待她好不假，骨子里的主意很正，就连陛下都跟着屈服，说到底是她纵容出来。从小至大，也没有说过重话，在她面前装得乖巧，都是假的。
她与林然之间的感情，与旁人不同。旁人最深的情分就是少年夫妻，她二人的关系有些混乱，理不清，因此，她对林然一再忍让，哪里知晓，忍让换来她的一份和离书。
想到此，郁气难消，穆凉便道：“我不饿，你回屋去吃饭。”
她突然又翻脸，让林然傻眼了，怎地又赶走她。她就说吃晚饭而已，这也惹她生气？
“生气也要吃饭的，不吃东西，也没有力气生气，你打都打了，莫要同自己过不去。我不好，身体是你的。”她糯糯地开口，恍惚觉得是自己在，阿凉就不会消气。
自我感觉后，她站起身，“我不惹你生气，你不愿见我，我就回自己的屋子，你吃些东西。”
她慢慢挪着步子出去，临走前看了好几眼锦盒，想带着一道走，又不敢拿，泄气地走出去。
待出了屋子，她又想起屋里的画，急得一拍脑门，抬脚就要回去。
林然去而复返，让穆凉不解，她做出厌恶的姿态：“你回来做什么？”
“我拿换洗的衣裳。”林然随口扯谎，闪身进入屋里，在柜子里翻找一通。今日来时，她为了防止画沾尘，亲自放入柜子里。
她一急，整个瘦小的身子都挤进柜子里，穆凉跟着走进，人没看到，就看到她一片衣角，这是找哪门子衣裳？
穆凉站在外间不动，等着林然找到‘衣裳’。
柜子里是何物，她不知晓，但绝对不是她口中的衣裳。
等了片刻，林然还未找到。她忍不住出声：“你找什么，找算盘吗？在箱笼里，还未取出来。”
她口吻玩笑又带着显而易见的讽刺，林然从衣柜里转过身子，狼狈地看着她：“你要我跪，我给你跪就是了。”
她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穆凉又是一气，“找到了赶紧离开。”
又赶我走……林然腹诽一句，恋恋不舍地望着衣柜，在想着自己将那副画放在哪里了，踌躇间，穆凉又道：“可要将柜子带走？”
林然想点头，后悔将屋子让给她。可是不让，阿凉去了她那间屋子，肯定会冻得不行。
她举步维艰，放弃找画，或许她放去其他地方了。想不到，她的心一寸寸地下沉，又见阿凉冰冷的眼神后，痛得喘不过气来，阿凉是不是开始厌恶她了？
她慢慢向外挪去，目光越过门槛，落在外间纷飞的大雪上，回身又看着穆凉：“阿凉，你是不是厌恶我了？”
穆凉皱眉，她哪里是厌恶了，不过气她做事绝情罢了。当即也没有回她，转身回里屋，留林然一人站在风雪中。
林然看不清穆凉的情绪，缄默须臾后，她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外间狂风暴雪，进屋还是一片冰冷，冷得让人发抖。
她有些厌弃自己，厌弃这间屋子，甚至连自己选定的庄子也一并厌弃。
自我厌弃的心思愈发重了，晚饭都没有吃，直接躲进被子里睡觉。
婢女心思细腻，备了两份晚饭，各自送入屋，半个时辰后又原封不动的退了出来，白白糟蹋了粮食。
天亮时，雪小了些许，依旧还在下，推门而看，天地一色，白雪皑皑。
凝雪几寸，也足可让人冷得彻骨，更不提庭院里沿及膝盖的雪，廊下扫了几次，依旧残留着雪渣。郊外不比洛阳城，广阔无垠，无建筑遮挡，雪就涌了进来。
林然起身时，头痛欲裂，看着眼前陌生的摆设呆了呆，想了须臾，记起昨日发生的事，穿衣下榻。
头还在疼，连着被打的脸颊也疼，喝了口热水，烫到破皮的嘴角，疼得一激灵，脸色都跟着白了几分。
婢女瞧着她落寞凄楚的神色，心下不忍，主动劝道：“家主何必和夫人置气，她本性子温顺，打过你，心中也必然后悔的，您多哄哄，她还是心疼您的。”
林然落寞摇首：“她厌我了。”平常生气时，只要说几句好话，她就原谅，昨日她打都打了，还说了不想见她的话，哪里是心疼，必然是厌弃。
婢女道：“怎地是厌，夫人昨夜也没吃东西，您要不要过去哄哄？”
林然眼睛一亮，顿时来了精神，“怎么哄？”
“您去说几句软话，胡搅蛮缠都可，她让您走，您也不能真走……家主。”婢女话还没有说完，林然就跑出去。她追到门外，急得高声大喊：“家主，雪大路滑，您慢些。”
话音一落地，就瞧见雪地里的人向前扑去，整个人倒了下来，肯定摔疼了。她急忙跨出门，又见那个影子自己爬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进屋。
林然性子比起以前，有些毛躁。穆凉在窗前看到她摔倒的一幕，心里有了这样的定论，秦宛的心思，确实让人想不到，这样的奇女子，难怪林然会痛下杀手。
不杀人，也可让人彻底改变。在林然身上，她已经看不见往日的张扬与自信，多是怯弱与不安。昨日她狠心赶林然走，若在往常，林然肯定撒娇拉着她不放，不会离开。
她虽心虚，可并没有犯实错，不该这般低沉。
穆凉连连叹息，在人入廊时，将窗关起来，坐回榻上。
庄子里陈设简单，除去床榻衣柜外，还有供人小坐的坐榻。屋子里外以珠帘分开，里间的光线因落雪天气而暗了很多，是以灯还在亮着。
林然悄悄进屋，跨过门槛后，掀开珠帘，就见人在榻上坐着。她探首，动作就像做贼般，穆凉也不气了，等她自己进来。
林然想了会儿，欲抬脚的时候，乍见算盘摆在桌上，跨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膝盖突突地疼。
她不动，穆凉就不等了，起身去状台前梳妆。
穆凉才刚起榻，未及梳妆，长发散下，铅华洗净般亮丽，披散在身后，烛光倾泻，如上好的绸缎，夹杂着淡淡的馨香。
林然站着不动了，迈脚时发觉膝盖有些疼，大概是方才摔的。
走了两步，寻不见可坐之地，就在穆凉身旁的地上坐下。穆凉皱眉，“地上不凉吗？”
“有阿凉在，就不冷。”林然笑着哄了一句。
穆凉不理她了：“巧言令色。”
林然乖巧地闭上嘴巴，坐着揉自己的膝盖，嘴巴抿得很紧，似是真的很疼。
穆凉起身，贴身穿着一件白色棉衣，很是单薄，外间罩了一件蓝色的夹袄，绦带随意的绾在腰间。
她这般随意穿着，露出锁骨处细密的白皙肌肤。
林然看不见，也无心去看，贴着她的腿间坐好，揉过膝盖，手就无处安放了。她抬首见阿凉在梳发，讨好道：“阿凉，我帮你，好不好。”
“不用，你去榻上坐着，我唤婢女来。”穆凉察觉到她的小动作，雪地里应该摔疼了，连连揉着膝盖。
她是好心，林然却自认她在嫌弃自己，挣扎着坐了起来，走到榻上坐下，又道：“阿凉，你何时回城？”
穆凉执梳的动作一顿，回身望她，面带疏冷，“赶我走？”
“没有、没有。”林然经不住她吓，屁股刚挨上榻就站了起来，摇首重复道：“我没赶你走，你要陪我去江南，对吗？”
“我为何要陪你去江南，都已和离，跟着你做什么？”穆凉讽刺一句，对面的人唇角的笑意都僵持住了，手置在小腹前反复揉捏，竟说不出一句话话来。
穆凉实在不想再做恶人，又道：“你心里难受吗？”
林然点头，将手背在身后，辩解道：“阿凉，那个不是现在给你的，就是、就是怕你陷入两难的境地，我不是不要你，就是怕你伤心。”
声音说到最后，愈发轻，穆凉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才得以听清，最后一丝火气也消散了，复又坐回去，“你还是动了心思，不是吗？”
林然磨着牙齿，通过铜镜看着穆凉清冷的神色，她努力斟酌着词语，半晌后，方道：“我动了，我认错。”
穆凉沉默下来，唤来婢女梳发。
婢女的手法好，挽发裹髻也快，片刻间就将发髻挽好，今日不出门，梳妆也便利，她瞧着家主不安的神色，快速梳好后，就退了出去。
穆凉今日未曾上妆，不抵昨日艳丽，林然瞧过一眼后仍旧觉得美丽，傻笑一声后，对上穆凉的眼睛就笑不出来了。
她心里极为恐惧，与以前不同，她现在记不得旧日的事，自觉配不上阿凉。见到她好，就忍不住嫌弃自己。
穆凉起身往后走，走了两步，想起她在雪地里摔了一跤，想开口又顿住，一开口，事情就变味了。
她思忖后，唤来婢女给她看看，自己去外间吃早饭。
林然想跟着她，打发了婢女，匆匆就出去了，见到食案上就摆了一双碗筷，低声道：“我也还没吃呢。”
她语气很是委屈，低头喝粥的人顿住，抬首看她：“昨日说好，各自在屋里吃饭，没吃就再回屋。”
林然憋屈，在一旁坐下，改口道：“我不饿。”
“饿与不饿，是你自己的事。”穆凉冷冷地回她一句。
林然动了动嘴皮，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阿凉心思飘忽难测，愈发让她弄不明白了。她垂眸去扣着自己袖口处的线头，静静等着，预备像狗皮膏药一样黏着阿凉。
多黏几回，阿凉就不气了。
她低头，穆凉眼里露出惋惜，抬首朝婢女扬了扬下颚，示意她们将家主的早饭一道端来。
婢女会其意，忙欣喜地退出屋子。
两人静坐无声，林然不打扰穆凉吃饭，免得半途中又被她气着吃不下饭来，她托腮，看着外间的小雪，约莫等雪化了就可以动身了。
等穆凉喝完粥，婢女拎着食盒进来，将汤药取出：“奴先放在小炉上温着，半个时辰后再喝。”
说完，又将林然的那份小粥，糕点取出，拿出碗筷，给她盛了碗粥。粥香气扑进鼻间，引得人食欲大开。
林然看了眼自己的粥，又想起方才阿凉吃的粥，怪道：“为何与夫人的不一样？”
婢女不好回答，夫人昨夜吩咐的，人参熬制野鸡熬了半夜，今早以鸡汤煮粥，当然是不同的。她对上林然好奇的视线后，嘴角向夫人处努了怒，林然顿时明白了。
她笑了笑，接过婢女手中粥，大口吃了起来，吃到一半时，管事来报，九王爷来了。
林然口中的粥还未曾吞得下去，闻言眨了眨眼，无措地看着穆凉，艰难地吞下粥，“阿爹过来做什么？”
照着眼下的情形，多半是要揍她的。
她将粥碗放下，有些害怕，伸手去拽着穆凉的袖口，紧张得吞咽口水：“阿爹知晓了吗？”
“知晓什么？”穆凉不知她说的什么事，是她记不住事情的事，还是给和离书的事，前者倒还好，后者万万不能告诉父亲，免得又是踢翻桌子，摔破茶盏。
林然语塞，勉强得将剩下的粥给吃了，穆能踏着风雪走进来。
他是骑马而来，大氅上落着一身的雪，走到廊下就脱了外衣，搓了搓手，大步走进来，见到两人在用早饭，不客气地坐了下来，“添双碗筷。”
食盒里有备用的，婢女给他取了一份，顺势端起剩下的鸡丝粥就喝了，喝完还夸道：“粥甚是不错。”夸完就变了脸色，看向林然：“你昨日闹什么？”
“我没有闹，去江南罢了。”林然不敢看他，不安地伸手去握住穆凉。伸手的时候又怕穆凉推开她，眼睛红了红，还是厚着脸皮去摸了。
穆凉不忍见她无助，由她握着，同穆凉道：父亲来此，有何事？”
“我刚说一句，你就不高兴，昨日你急什么？”穆能不高兴，见林然羞愧之色，懒得再提，打发婢女下去，又同她道：“长乐处你可遣人跟着了？”
“长乐？”林然迷惑，想了半晌，“她离开洛阳了？”
穆凉心道不好，扯了扯她的手臂，开口缓和道：“长乐的事，父亲去问问陛下，林然从未接手。”
“我说一句，你跟一句，你能不能让我俩把话说完？”穆能撩了筷子，顿觉心烦气躁，站起身，在屋里走动几步，又道：“陛下对长乐放心，我觉得不妥，她离开得太快，且她封地是何样，也无人知晓。我的意思先问问你可派人跟着，若有人跟着便无妨，无人跟着就派人去看看，以防万一。”
一番话说得林然发愣，脸色都变了，她不知长乐何时离开的，难不成无人跟她说？
按理这么大的事，应当有人通知她，多半是她自己又忘记了，手心处捏紧，她茫然地看着穆凉，口干舌燥地舔了舔自己的唇，回道：“我晓得了，我让人去跟着，不会误事的。”
“不会误事？人都走出百余里地，我不说，你就不去管？陛下什么性子，你不知晓？”穆能气不打一处来，看着她唯唯诺诺的样子，差点想揪领子打人，忍了一番，没有动作。
林然被骂得不敢抬首，极力去想了想，忽而想起昨日陪她出城的玄衣，眉间一动，道：“阿爹莫要生气，我立刻派人去，您同阿凉说说话，要留午饭吗？”
听她说吃午饭，又骂道：“才刚吃了早饭，你又要吃午饭，就惦记着吃？”
林然一缩，不再回话，急忙去找玄衣。
屋里的穆凉心疼得无以言喻，望着穆能，欲言又止。穆能见不得她这番模样，瞪眼道：“你心疼了？都是你惯的，你昨日怕什么？昨日的教训还不够，你惯她，她就计较着你心软，以后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也不会觉得哪里不对。”
穆凉无言，他又道：“你昨日打她了？”刚刚进来就瞧见林然脸色不对，脸都肿了，想必除了穆凉外，也无人敢动手了。
“嗯，此事莫要再提了，她晓得错了，何必揪着不放。”穆凉叹息，昨日气得很了，忘了林然的记忆在消减，上次她在长乐离开后，明明提过此事。
林然道她会去着人去看看，今日父亲再问，竟一无所知，被骂得都不敢回话。
难怪她前些时日不爱见人，就连话都不想多说，说多错多，确实容易让人产生怀疑。望着父亲失望的神色，心口泛起一阵酸涩，忍着没有将事情说明，只道：“她没有对不起我，是我错怪她了。”
“你错怪她？你望着她那个见我都不敢抬头的样子，明显是做贼心虚，哪里是你错怪，你把我当傻子。你跟着她去江南？”穆能回过神来，想起他今日过来，还是想问问江南之行的事。
“我陪她去江南，您怕甚。不过林然的功夫丢了，想必大不如以往，陛下才调了玄衣过来。”穆凉想起林然矫健的身影，不觉心酸凄然，努力那么多年，一朝白费。
穆能闻言才安静下来，“丢了是什么意思？我瞧她身体好得很，腿脚也快，不像哪里虚弱。”
“我也说不清，总之丢了，您大可放心，有穆槐在，林然不会欺负我。”穆凉再次解释，她瞧着时辰不早，便道：“父亲无事不如回城，一路上陛下都已安排妥当。”
“执迷不悟，撞到了南墙可别哭。”穆能待不住了，人家都已经赶客，也没有面子再待下去，接过婢女递来的大氅，穿上后就大步离去。
穆凉不去理会他，想起去找玄衣的林然，再也按捺不住，起身去找她。
婢女道她回了屋子，玄衣方离开。
她推屋而进，榻上坐着一人，整个人被低落笼罩着，不见往日的笑意与灵动。昏暗的光线似千斤般，压得她抬不起来头。
穆凉将门轻轻关好，咯吱的响声惊动林然，她茫然抬首，见到是阿凉，乖巧地笑了笑。
穆凉回身，就看到她在笑，只那笑浅浅地浮于表面，不达心底，走近后，林然开口：“阿爹走了吗？”
“待不住就走了。”穆凉叹息，眸色落在她的脸颊上，伸手摸了摸：“疼不疼？”
她眼中是难以掩饰的关切，林然舒心一笑，蹭着她的手心，“不疼。”她拉着穆凉一道坐下，趁着阿凉心情好，将话说开。
榻旁小几上摆着去消肿的药，穆凉取过后，扭开瓶盖，一股清冽的药香溢满鼻尖，她挑了些在指尖上，轻轻抹在林然脸上。
她神情温柔而专注，林然心里的不安跟着散了很多，反觉得暖暖的，待她涂完后，又自觉地动了动腿，一并道：“腿疼。”
“走路就该稳当些，毛毛躁躁。”穆凉说了一句，俯身脱去她的鞋袜，卷起裤腿，膝盖上一片乌青，磕得最狠的地方泛着紫砂。
穆凉拿手碰了碰，林然疼得缩了缩，她恍惚意识到，以前林然磕到碰到都不会喊疼，眼下却变了……
膝盖处多是淤青，她轻轻将药抹上去，道：“你预备何日走？”
她淡漠一问，让林然立时不安，捏着自己的袖口，回道：“待雪停，陛下派的大夫本说是今日过来的，不知可还会来。”
“嗯。”穆凉应道，待膝盖上的药干了，又放下她的裤脚，抬眸就见林然紧张地看着自己，便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的承诺就像一盏灯照进一片黑暗里，林然弯了弯唇角，想起自己的病，就敛下笑意，“阿凉，我、我记不住你，会负你的。”
“你眼下不是什么事都忘记，我与你日日在一起，你不会忘了我。你只需记得你我成亲了，就成。我要求不多，哪怕你忘了我，人还在我身边，我就不会伤心。”穆凉并非死脑筋的人，林然是病了，才记不得她，并非喜新忘旧。
林然想起她的病，又顿觉惶恐，急道：“我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事，阿凉，我或许伤了你，都不知道。”
“我又不是棉花做的，不会容易被你伤，不娇气。”穆凉淡笑，摸摸她的脸，“小乖，我将至微交给陛下了，我知你会忘了她，但是我相信，你会记得起来。”
倾天下之力，总会有办法的。
林然眼眸亮了起来，穆凉跟着笑道：“傻气，为何不告诉我，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会嫌弃你身上的病，你就这么不自信？你忘了我，也会忘了你自己。我就在你身旁提醒你，提醒你，你是谁，你曾娶了我。”
她笑如往常，颜色如旧，温柔如故，林然怔怔地望着：“阿凉，你会后悔的。”
“为何会后悔，我日日在你身边，与你形影不离，看着你，你还有机会喜欢旁人？”穆凉不觉摇首，林然是她养大的，骨子里是何模样，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就算忘了，骨子里对她的喜欢，也不会丢。丢的是她二人之间的过往，是曾经的经历，不是感情。
言辞温软，语气与昨日的冰冷的大不相同，林然恍如在梦里，她更觉对不起穆凉，低头不言语。穆凉见不得她自暴自弃，抬起她的下巴，声色更加柔缓：“小乖，你以后听我的，好吗？”
“我自然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林然急于表态，眼眶跟着红了几分，穆凉的指腹轻拂过她的眼眶，“听我的，就不要再说话了，江南就去江南。”
她与昨日不同，没有半分责备，只想让眼前的人安定下来，“这么多年，爱护你成了习惯，难以更改。我相信你十八年的习惯也不会改，听话。”
“我不知晓……”林然摇首，满眼都是茫然，脑海里依旧浑浑噩噩，穆凉温柔的话在混沌中劈开一道光亮，她抬眼，眼中泪珠转了转，没有忍住，顺着脸颊滑落。
她哭，穆凉没有笑话她，反觉得更加心疼，思及过往，她软声道：“你最近好像哭得次数很多，至微都没你哭得多。”
笑过，她亲向那双眼睫，舔舐泪水，林然僵持不动，与她贴得很近。
穆凉亲过，也没有放手，反去撩拨她的小耳朵，气息如兰：“你冷吗？”
林然不知何意，感到一股燥热涌入心口，也不觉得冷，摇摇脑袋。穆凉轻笑道：“那我亲亲你。”
穆凉一改往日矜持的性子，亲上她的耳垂，林然不免靠着她，低声道：“阿凉，你以后别凶我。”
“你以后可还写和离书了？”穆凉停顿下来，瞧着她耳下粉红的肌肤，这般一看，绒毛都看得很清楚，她伸手抚摸，故作恐吓道：“父亲丢给我一条锁链，道你不听话，就锁起来。”
林然吓得不敢说话了，缩了缩，看得穆凉发笑，“你可懂了？”
“懂了。”林然急忙表态，穆凉的指尖在她唇角处动了下，她心也乱了，压制许久的情绪翻涌而来，反欺进穆凉：“你昨日凶我了，我要讨回来的。”
穆凉下意识一顿，不知她何意，正欲问的时候，林然的手在她腰间盘桓，瞬息就除去那层束缚。
今日不见客，她穿着极为简便，不想便宜了林然，她还未做声，林然抬手解开她的发髻，带了两分急切，她慌道：“大夫会来。”
“候着。”林然将她放下，青丝散与枕头上，她将里侧的被子侧来盖住穆凉半露的肌肤，“不能着凉，我去加炭。”
她还惦记着不能冻着穆凉，穆凉无奈，衣衫褪了，被她包在被下，内心一阵酸楚，但见到她明媚的笑容，又觉得很值。
她愿倾尽一切，去换她的平安喜乐。
想起去岁放的河灯上，她写下的花笺：倾尽余生，换她余生请安喜乐。

第119章
江南小镇，多勾栏望水。经过前齐之后，百姓苦不堪言，不比前几年生活，好在新帝登基，减免赋税，富户林家隔三差五就施米粮。
安阳地处偏僻，也是江南不起眼的小镇，镇上新开一家绣坊，唤锦绣坊。
背后东家是位女子，每隔几日就会来铺子里看看，人生得好看，性子也好，待下严谨，锦绣坊的月钱是其他绣坊的两倍，不少绣娘想去里面当差。
绣坊对面是间点心铺子，东家每回过来，都会带些糕点回府，听说家中有幼妹，东家十分心疼她，姐妹二人感情很好。
小东家甚少出门，大多时间在府里，听说身上有病，不爱走动，倒是每日都会见到不同的大夫入府诊脉。
这日小东家出门，在镇上走了一通。街坊之间互通，商贩沿街陈列摊铺，镇上不如洛阳城，摊子不大，或高或矮，因天气炎热，都用茅草或者粗葛编制的天棚挡着。
小东家燥热，在柳树阴凉下乘凉，行人如织，摩肩接踵，都拎着自己新买的货物。小东家瞧过面前的摊子，看中了热气腾腾的云吞，想去吃一碗。
她一动，婢女就拦住她：“家主，夫人说了不能在外吃东西。”
小东家就是林然，她闻着那些香气，不明白阿凉为何不让她吃，但她历来听话，不吃就不吃。顶着烈日，继续往前走。
街坊间，吆喝声、嬉戏声，还有谈笑声，让林然觉得有趣，再往前走，就听到卖酒的吆喝声。店家将酒坛搬至外间，当街沽酒，放喉吆喝，她觉得新奇，抬脚近前。
林然衣着不菲，一袭湖蓝色的长裙，料子极好，店家一眼瞧出她的身份，更为卖力，亲自舀了一勺酒，盛在瓷碗里，递给林然：“小姑娘，光闻不尝，极为可惜，尝过就知道好。”
林然记挂着早晨阿凉的吩咐，不敢随意接旁人的吃食，捂着鼻子后退，穆槐上前，接过酒家的瓷碗，一口喝尽，夸道：“酒味陈厚，甚美，只是不适合女子畅饮。”
他说，林然就听，从阿凉给的荷包里掏出三文钱递给店家，骂道：“骗子。”
骂完，就走，糊弄得店家不知所云。
从酒家面前过后，她又抬脚往前走去，穆槐喝了杯酒，更觉畅快，跟着她，也不觉得累。
林然边走便看，走到自家绣坊前也没有进去，反去对面点心铺，她一进去，就有个娇俏的少女走来，粉色裙裳上绣着牡丹花，花蕊以珍珠为主，十分绚丽。
她走近林然，拉着她的手：“小东家，你今日怎地出门了。”
林然记性不好，只会记得三四日内的事情，可她有半月未曾出门，对眼前少女的亲近半是推开，道：“我来买点心。”
她细细想了想，“阿凉说买什么点心？”她有些忘了，站着原地细细想了想，才道：“我要、荷叶片糕、牡丹花酥、还有玫瑰露。”
沈杳高兴地应了一句，亲自去取，林然则坐在一旁静静候着。
点心铺子生意极好，比起绣坊好得多，林然不记得对面是自家绣坊，接过沈杳递来的点心，问道：“多少银子？”
“不要银子，我送你的，也送给你阿姐。”沈杳爽朗一笑，眉眼弯起，俏丽好看。
林然不肯，依旧解开荷包要给银子，“不行，那我不要了。”
“唉，真是榆木脑袋。”沈杳低骂一句，道：“一两银子，荷叶片糕是时令糕点。”
林然在荷包里一通乱摸，而后递给她。沈杳接后，将她拉至角落里，往她荷包里塞了张纸，道：“你回去再看，莫要忘了。”
荷包里装的是银子，林然不喜欢装旁的东西，想要抽出来，沈杳按着她的手不放，急道：“回家看，我阿爹找我了，我先去了。”
她小跑着离开，满面嫣红，林然不知所以，望了一瞬后，带着穆槐离开。
阿凉吩咐要买的东西，她都买了，日近午时，该回家了。
林然再次从锦绣坊面前过而不进，跟着她的穆槐面露惋惜，晓得家主又忘了锦绣坊是她的产业了。家主的记性只见坏，不见好，三天不见他，就不认得他了，都要问一句：你是何人。
夫人耐性好，在家主的衣裳袖口绣着凉字，就连漆盒都会填上凉字。纵如此，也不知家主的记性会不会逐渐转好。
这三日就将人忘得干净的记性，世间也找不出第二人来。
回府后，林然提着裙摆，小跑着进屋，一张小脸红扑扑，探首去看，阿凉在屋下做针线。她将点心放在小几上，献宝般开口：“阿凉，我买了点心，荷叶片糕，牡丹花酥、玫瑰露，对不对？”
她一日里唤的最多的就是阿凉，做何事都要唤阿凉，纵是如此，穆凉依旧害怕哪日醒来，林然看着她，开口问她，你是何人。
林然满头是汗，一身蓝色的衣裙也染着汗水，她拉着人坐下，唤来婢女去打些热水来，解开她的裙裳，鼓励道：“这回没记错，小乖很厉害。”
她脱下外裳时，将荷包先取下，置于一旁的小几上，恰好婢女送热水过来。
屏退婢女，她拿帕子给林然擦着额头上的热汗，脱下内衣后，林然也没有动，反道：“阿凉，我今日瞧见云吞了，想吃，穆师父不让我吃。”
“无妨，你想吃，然庖厨给你做。”
换过干净的衣裳后，林然也不计较云吞的事，伸手就去拿几上的点心，穆凉先她一步将点心挪开，道：“该吃午饭了。”
林然不快，“我已经饿了。”她失望地摸摸小腹，见穆凉依旧不给她吃，伸手拉着她的手摸摸自己的小腹，“你听，它在叫。”
“那就吃些桃花酥。”穆凉靠着她，掌心一片温软，唤来婢女将点心带下去，将早间做好的桃花酥取来，还留了盏府里做的玫瑰露，叮嘱道：“吃两块就好了。”
林然点头，伸手去取桃花酥，神色间与从前天壤之别，除去府里的事外，她已将洛阳内的人与事忘得干净，就连陛下都忘了。
只知晓自己的名字，当真以为她二人是普通百姓，就连开的锦绣坊，几日不提，也记不起。
穆凉默默叹气，见她吃得开心，顺口道：“今日去绣坊看看了吗？”
林然不解，面露茫然，眸色晶莹，也带着可爱，她张口就问：“什么绣坊？”
“无事了。”穆凉扶额，也不再问，半月未出府，还是将绣坊忘了。
府邸不大，穆凉来此，只为治病，也不想攀比，在镇里择一间普通的名宅，住了也有四五个月了。
初来之际，锦绣坊本是林然一手办的，渐渐地就开始不记事，绣坊的事忘了干净，今日过门不入，也是让她无奈。
“阿凉，我今日遇到许多有趣的玩意。”林然口中含着桃花酥，一双眸子似沾染着夏日晨起的露珠，晶莹剔透。
她虽记不清事，精神与身体却好了很多，穆槐有意让她重拾功夫，教了几回就放弃了。他从小就教林然，她勤勉好学，反应灵敏，如今恰好相反，能不练武就不练，出手迟钝。
穆槐心气高，被林然气得翻白眼后，索性就不教了，将府里的防护都安排得严谨，生人不准放行。
穆凉望着她秀气红润的小脸，伸手摸了摸，道：“什么玩意？”
“很多，今日还遇到一卖家的店家，谎话骗我，被穆师父拆穿了，但喝他一碗酒，我依旧给他三文钱，不占他便宜，下次定不会再去了。”林然唠唠叨叨，想起那人假意骗她，就觉得生气，不免噘嘴不语。
她每出府一趟，就会遇见不少新鲜事，穆凉都会认真听，今日也不例外，听她嘟囔之意，好笑道：“你也能识破人，他骗你什么了？”
“他道酒好，骗我去买，穆师父饮了一碗，道酒味陈厚，不适合女子饮。你说他明知不适合我饮，偏偏要骗我饮，不是骗子是什么？”林然捧着玫瑰露，想起那人就骂道：“怙恶不悛。”
穆凉莞尔，瞧着她一身小家碧玉的裙裳，笑意更深，心中也渐渐安定，捏了捏她的鼻子，道：“真乖，莫要再喝了，吃午饭吧。”
两人对面而坐，林然丢了玫瑰露，挤到她这侧，低声道：“阿凉，下次我们一道出府，可好？”
林然出府甚少，穆凉却不同，她常去绣坊，于镇子而言，并不陌生，她也没有随林然一道出府过。
并非没有时间，而是林然对她依赖性很大，一道出府，就会事事问她，反像孩童一般。
不如交代她些事，让她一人出府，事事自己上心。
虽说这般做来，疗效甚微，也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
穆凉坐直身子，林然就倚靠着，贴得很紧，穆凉抹了抹她鼻尖上的汗珠，道：“靠这么近，容易热。”
“哦。”穆凉一说，林然就乖巧地坐直身子，瞧着外间的景色，不自觉伸手想要抱一抱阿凉。
方才说好不挤阿凉，瞬息就忘了，穆凉也不计较，由着她抱，见她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温声道：“先吃饭，再去睡会。”
林然支吾应了，被她推了推，下榻穿鞋，回身不忘道：“阿凉，你莫要忘了。”
“晓得了。”穆凉随口应道，每回回府，都要说上几声，几日后又忘得干净，偏偏还叮嘱她莫要忘了。
穆凉显然拿她没有办法了，应一声也无妨，横竖她是记不得的。
林然穿好离开，她看到几上的荷包，想起今晨出门时给她荷包里放了些银子，伸手拿过来，顺道将银子取出来，免得又忘了。
她去翻开荷包时，里面多了一物，她隔着布帛摸了摸，好奇地打开，竟是一纸书信。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她弯了弯唇角，林然记得这些词，不过忘了后一句，笑意浮上面色，忽然顿住，笔迹不对，林然的字是她一手教的，是何模样，她最清楚。
细细看着这首词，与林然眼下的心性不符，她恍惚想到绣坊对面的点心铺东家的女儿对林然似有爱慕之心。
她将书信放下，唤来穆槐。
林然去外间走动，也懒得去问她，不如问问穆槐，事情更为清楚。
林然出门，都是穆槐跟着，一旦遇事，穆槐也能安全带着人回来。路上的事情，穆槐也记得清楚，将一路的行踪都说了一遍，连酒家的事都说了。
“一路上，她有没有遇到其他女子？”穆凉委婉试探道。
穆槐一怔，问起这句话，必然是小家主在外做了什么事，认真去想后，模糊道：“去买点心时，是铺子里少东家沈杳接待家主的，后两人拉扯去了暗处。”
拉扯、暗处……穆凉眉眼沉了下来，几上荷包还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她想了想，就算生气，也不能不让人吃午饭。
待吃过午饭，再计较也不迟。
江南之地，鱼米水乡，夏日里水里的玩意层出不穷，今日以莲子做了莲子羹汤，还有菱角熬煮的汤水，清蒸的鲈鱼放姜去腥，咬入口中，鲜香味美。
林然动手剔除鱼刺，挑了块鱼脊上的肉，体贴地夹给穆凉，口中道：“阿凉，你试试这个，我给你剔鱼刺。”
她惯来话多唠叨，失去记忆后，在穆凉面前也没有显得话少，寻常都是说着无趣的小事。她还带着小时候的性子，遇着池塘就想去下水玩，有了南城的前车之鉴后，穆凉让人紧步跟着她，防止她又往水里跑。
林然将鱼放在穆凉的碗中，自己动手又夹了块，见她不吃就奇怪，“不好吃吗？”
穆凉近来都在找大夫，除去锦绣坊外，其余的商铺生意都交给林肆，也无心去处置，因此她一般都日日盯着林然，性子和煦，今日用饭时不言不语，让伺候的婢女都跟着冷下气氛。
林然不自知，阿凉以前是何模样，她也不记得，最多只晓得这几日里阿凉性子温软，待她极好，其他就不知道了。
她见穆凉不知，就夹起鱼肉送至她唇边，“阿凉，不好吃吗？”
林然愈发变得纯良，不知险恶，往日里的那些层出不穷的计策像是旁人所为，纯澈的眸子凝视穆凉，手中举箸，静静等着穆凉张口。
穆凉瞧着她若无其事的样子，抿紧了唇角，道：“不想吃。”
林然呆呆地，再傻也感觉出她的不耐烦，讷讷将鱼肉放下，轻声道：“你哪里不舒服吗？”
“无事，你吃自己的，吃完回房找我，多吃些。”穆凉本就没什么胃口，夏日里又兼得燥热，被她这么一气，山珍海味都吃不下。
林然望着她出神，听话地喂饱了自己的肚子，擦了擦嘴，才回房找穆凉。
她仿若不知愁，婢女看着她这模样，都跟着摇首，小家主这般模样，哪里晓得夫人是为何生气。她们对视一眼，垂首吩咐人将食案上收拾一番。
午时太阳大，林然好动怕热，在烈日下走了几步路就热得不行，快速跑回屋后，就站在窗下乘凉。
她摸到扇子给自己扇了扇，见阿凉在一旁端坐，就提了扇子过去，给她打扇，关切道：“阿凉，你不饿吗？”
“不饿。”穆凉直起身，将几上的荷包打来，书信抽出来，递给她：“你从哪里来的？”
被她这么一提起，林然才想起那个陌生姑娘塞给她的东西，回道：“卖点心的给的。”
“你为何要收？”穆凉冷了脸色。
林然小脸皱着，见她生气，小声嘀咕道：“为何不能收……我本是不要，她硬给我。”
“所以你就带回来了？”
林然怔忪，不辩她话语里的拈酸醋意，辩驳道：“不能随意丢东西，这是你说的。”
早晨出门时，阿凉还叮嘱过，莫要丢了随身物品，她记得清楚，阿凉怎地忘了。
她记忆不好，阿凉也不记得吗？
穆凉本是不气，听她理直气壮的狡辩，余怒涌上心口，道：“你可知她何意？她要你娶她，你将这带来，难不成让我给你去提亲？”
林然知嫁娶之意，拿起书信看过一眼，依旧道：“她硬塞来的，我没有想收。”
穆凉扶额，夏日易怒，不想同她生气，一人生闷气就罢了，她起身往室内走去。
她动一步，林然就跟一脚，她怒道：“出去待着，莫要跟着我。”
林然这才怕了，伸手拽她袖口：“我下次不收了，谁人的东西都不收了。”
“还有下次？”穆凉眄视她，将自己袖口抽回，不理会她这个呆子，自己想静一静。
林然骨子里残留几分对她的喜爱，又想着要听她的话，垂首道：“那我不吵你，你睡觉吗？我就在屋里，不走。”
她想的是外面好热，热得她身上都出汗了。
不能出去，能赖着就赖着。
“你去外间反省去，莫要扰我。”穆凉也不是不讲理，她记不清事，不知沈杳是谁就收下她的情信，以后再收几回，那还得了。
林然不动，她恼道：“带着你的算盘，到外间去。”
“那你何时让我回来。”林然巴巴地问了一句，她怕热，看着外间刺眼的日头就一阵害怕。
穆凉道：“你想好就回来。”
“哦，那我走了。”林然回身走了两步，想起阿凉前面说带着算盘一道出去……她将算盘放在哪里了？
动了动步子，在屋里环视一圈，目光落在衣柜里，昨日阿凉取衣裳时，似是见到了。
她喜滋滋翻开衣柜去找，果不其然在最上面就找到了，笑了笑，抱着她的算盘就往外走，走到门槛，见到那个该死的荷包，又将荷包扯过，带着一道出去了。
穆凉一直望着她，目光追着她离开。
林然抱着算盘在外站了须臾，捂着额头往树下走去，庭院里无人，她将算盘直接丢到地上，笔挺挺地跪了上去。
片刻后，汗流浃背，新换的衣裳又湿透了。
她见无人在，热得索性将裤腿卷上去，一直卷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肌肤，也不怕疼地跪了上去。
穆凉瞧着她自暴自弃的模样，笑了一笑，旋即就看到她将捏着荷包，将里面的碎银子都取了出来，一一丢在地上，然后将线一一拆除。
她似是很生气，却又不肯起来离去，穆凉淡淡一笑，靠窗坐下。
外间烈日晒人，蝉鸣阵阵，偏偏她选择的是北边树下，此时正顶着太阳晒，一丝风都没有。她在窗下感受到细微的风，都觉得身上依旧带着热，树下的人肯定更热了。
她坐了片刻，欲出去将人唤回来，走到门口时，穆槐大步走近，见到树下的人脚步一顿，改变方向，径直向林然走去。
穆凉只得停下来，转回窗下。
林然已将荷包拆了，绞着手指，看着眼前的青草地，乍听脚步声，抬头去看，不是阿凉。
她又泄气。
穆槐低头去看，她如同孩子一样绞着手，面色通红，蓦地想起午时郡主问她的事。
一路上有没有遇到其他女子？
他再是木头，也明白郡主吃醋了，只是林然跪着，他不好站着说话，就随着她一道跪下来，道：“家主犯错了？”
林然盯着地上的荷包，还有那张碍事的破信，咬牙道：“都怪你，你怎地不提醒我。”
被她恨上的穆槐也是莫名其妙，见到地上的纸后，才问道：“属下可能看看？”
“看吧、看吧。”林然大方的同意了。
穆槐不明所以，见到那段情诗后，嘴角抽了抽，暗道收下就收下，怎地被夫人看到了。他将信又丢回地上，建议道：“家主何不去负荆请罪，夫人就消气了。”
大热天在这里跪着，肯定会受了暑气。
林然绞着袖口的荷花，瞪着明亮的眼眸，不解道：“何谓负荆请罪？”
穆槐一噎，余光恰好瞧见窗下的人，吓得后背冒出冷汗，随口解释道：“就是古人背着荆条去请罪的意思，家主好好思过，属下去寻郡主商议大事。”
“什么大事？”林然还没想明白，眼见着人要离开，伸手就抓住穆槐的衣裳，“穆师父，什么是大事？”
大事与你说了，三天就忘了。穆槐站起身，瞧着周围一个婢女都没有，也瞬息明白过来，扯回自己的衣裳，道：“您想着如何去请罪就成。”
林然又是一阵丧气，跪了须臾，抱着算盘就往外走去。

第120章
自从多年前和亲后,算作安定，然两国之间无永久安宁,突厥之心,狂傲悖逆，又见大周日益稳固,边境百姓的生活也比他们强。
一来二去,忍了许多年的嗜杀野性又暴露出来，边境的兵士在剿灭前齐时,调往江南。新帝善用兵,故意不让兵士回边境,以此试探突厥，不想，真的应验了。
待突厥小打小闹几回后,她将兵又调回边境，等着下章。
穆槐道：“九王爷的意思是,若突厥不宁，陛下有意亲征,毕竟满朝将士无人比她熟悉突厥地境。几位王爷劝阻后,方按下此心,但不保来日陛下不会重拾此心，因此，王爷让家主回洛阳,盯着陛下。”
陈知意非软糯的君主，相反，她很有主张，也非怕事，对突厥深恶痛绝，群臣劝谏，未必会听。但林然劝说，她必然会听。
林然对朝堂之事虽不深谙，却也懂得不少，陈知意得她不少建议，两人之间又是血脉至亲，比起满朝文武要亲厚得多。
洛阳城内尚不知林然的处境，只当她在外玩乐，穆能亦是如此，这才写信催促。
穆凉一再思索，道：“我让林然写信回洛阳，先试试，回去是不可的，倘若真劝不住，再说。”
穆槐应声，俯身退下。
蝉鸣声吵得心烦，在夏日里添了几分燥热，穆凉想起外间跪的人，急忙去寻，跨过门槛，哪里还有人，她忽而慌了，唤婢女去寻。
好端端地跑哪里去了，若是偷懒，总得寻一阴凉之处才是。
穆凉急躁，方才不该将婢女都唤走，她站在屋檐下等，汗珠从额间滑下，落在睫羽上，轻轻一颤，落入鼻尖。
她这厢焦躁不堪，林然抱着一堆荆条兴冲冲地冲进来，她热得满头大汗，夏日衣衫单薄，被汗水打湿后，贴在背上，瞧着身形更加瘦小。
穆凉被她吓了一跳，心旋即放下，瞧着她手里的东西，反去找寻着另外一物，屏退廊下婢女，轻轻问她：“你的算盘呢？”
被她这么一提醒，林然这才去找，眨眨眼，汗水滑入眼睫，她伸手去揉，被穆凉按住。穆凉自袖口处取出帕子，轻轻给她擦了擦，道：“丢哪里去了，好好想想。”
她并非要一死物，只是想要林然去想想自己曾经做的事罢了。
林然盯着烈日，小脸红扑扑的，就连一向白皙莹润的耳朵都被晒红了，仔细去想，竟一无所知，她觉得自己又做错事了，瓮声瓮气道：“我又忘了。”
穆凉叹气，示意她将这些劳什子东西丢了，偏她又不肯，无奈道：“你抱着它做什么，带它午睡吗？”
“穆师父说负荆请罪，不能丢。”林然振振有词，仿若抱着这些，阿凉就不会生气了。
难怪方才两人窃窃私语，穆凉则道：“你这是抱荆请罪，赶紧丢了，找你的算盘去。”
“不找了、我不要了，膝盖疼了。”林然也知偷懒，找回来又得跪，眼睛里渐渐弥漫上一层水雾，烈日下闪着莹润的水泽。
这是又要哭了。穆凉不理会，却道：“你将算盘找回来，我便不计较，不然就算你真的负荆请罪，我也不原谅你。”
“我要回屋。”林然也有小脾气，越过她直姐往屋里走去，一进屋就将荆条丢到地上，找着水喝。
“这里没有水。”穆凉进屋提醒她，见她抬脚就走，忙拉着人：“你又想去井里找水喝？”
这座府邸很多座井，林然渴了惯爱往井边跑，说了几次都不听，穆凉索性让人将井口都封了，留下厨房的一座用水。
被她戳破心思，林然也不觉得脸红，硬着脾气道：“你不讲理，那人塞给我的，我又没说要收。你与旁人讲理，就与我不讲理。”
“与你不讲理又怎样？”穆凉不气，就看着她瞪眼噘嘴的模样，心中愈发觉得好笑。
“你、你、你……”林然你了半天，竟一字说不出，将地上的荆条又捡了起来，嘀咕道：“我不同你负荆请罪了，我没有错。”
她气恼起来，口无遮拦，以前往的伶牙俐齿也不见了，穆凉鲜少逗弄她，今日她自己抱着荆条过来，学着古人负荆请罪。
眼看着人要跑，穆凉先她一步，将门关了起来，林然哼了一声：“我爬窗。”
“爬了晚上就不要回来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让林然又止步，她回头看着穆凉：“好了，我错了。”
她说得极其委屈，顾盼流晖，一双眼睛就让穆凉无法再逗弄她，敛了心情道：“下次可收了？”
林然点头，又摇首，不自信道：“我记不住事，无法保证。”
她极有自知之明，下次的事哪里知晓，就凭着阿凉不讲理的性子，她还是先别答应的好。
穆凉顿住，又是一气，见她还抱着荆条，忽而狡黠一笑，道：“你可知负荆请罪的由来？”
“不知。”林然迷惑地望着她，见到她笑了，忽觉哪里不对，又不知她为何笑了。
想了想，阿凉喜怒不定，她肯定想不通的。
‘喜怒不定’的阿凉走至她跟前，轻声道：“负荆请罪是要脱衣裳的，你这般衣衫整齐，请的哪门子罪？”
此时的阿凉极其古怪，林然还有些聪明，扭头不信她：“骗子，不信你。”
她俏丽之色，让穆凉莞尔一笑：“书房里有古书记录，你去看看，就知我有没有说错。我骗你，难不成书也会骗你？”
林然便僵持下来了，穆凉又道：“你若真心来请罪，怎地不脱衣？”
林然羞愤，红着一张脸，想起前日夜里的事，忽而就明白过来，将荆条丢下，牵着穆凉的手往榻上走去。
穆凉不知她何意，却仍旧跟着她走：“你要做什么？”
“脱衣，你方才说的。”
待至榻旁，林然伸手就要脱她衣裳。穆凉顿时明白过来，竟被她将了一军，拨开她的手，道：“是你脱，与我何干。”
“脱了，你就脱吗？”
“我不脱，又非是我来请罪。”
林然站着不动了，拉着穆凉的手却未曾松开，望着阿凉镇定的神色，如夏日白莲，如高山之巅绽放的雪莲，洁白无暇。
“我不脱，脱你的，就像前日那样。”她张口说了一句，想起那夜，心口悸动，觉得身上湿透的衣裳贴在身上难受。她晃着穆凉的手，反复道：“就像前日那样。”
穆凉耳尖一红，本想逗弄她，反被她调.戏了，不免微恼，拂开她的手，作势道：“我不记得了。”
林然不傻，忙道：“我记得。”
穆郎扶额，想起被她丢掉的算盘，就道：“你先将算盘找回来。”
“不要，我好热，膝盖还疼。”林然拽着她的袖口晃了几晃，眸色哀切，穆凉不肯，“天色未黑。”
她就是随意找的借口，在林然这里没有昼夜之分，两人初次之际，林然酒醉，也是白日里。
只是林然不记得了，她才会拿着这种借口来搪塞敷衍。
林然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聪明地将榻上的纱幔扯了下来，光线顿时黯淡很多，她望着穆凉：“天色黑了。”
穆凉不理她，转身就要走，林然不知哪里来的胆子，伸手就从后面抱着她：“你又骗我。”
“分明是你不讲理。”穆凉动不了，林然的身子就像火炉一般，烫得她也忍受不了，她不安地动了动，道：“你算盘还没找回来。”
“我要你，不要它，没了算盘再买就是了，你是买不到的。”林然固执，蹭到她后颈出柔软的肌肤，忽而就顿住，呆呆地望了一阵，想起那夜的事后，就更加不想放人了。
她只对几日里的事情有记忆，渐渐地就会忘了，穆凉不想让她忘了她们之间的情爱之事，三日一回，总是忘不掉的。
林然本不是**强烈之人，被穆凉勾动了心思，也怨怪不到她。
穆凉在犹豫，林然悄悄地绕到她身前，炙热的眸色落在她的面容上：“阿凉，我以后不收旁人东西了，你不生气，好不好？”
她对自己犯的错没有太多的意识，当时情况还记得，是那人直接塞来的，她觉得阿凉不信她，咽了咽口水，又道：“我不认识那人，如何说嫁娶的事。”
她记得最清楚的人就是穆凉，就连穆师父都是记不清，气得穆师父铁青着脸色。
林然软声软语，比起方才的倔强好了很多，穆凉睨她一眼：“你方才不是说没错的吗？怎地又认错了，心思不正。”
“我、我就是生气。”林然嘀咕一句，往前走了一步，穆凉被迫后退。
退了两三步后，穆凉被迫坐回榻上，她得逞一笑，弯腰想去亲她：“我们像那夜，好不好？”
穆凉抬眸，见她肩际的衣裳都湿透了，便道：“我先拿衣裳给你换上。”
“都是要脱的，换了无用。”林然坦诚，那夜就是没有穿衣裳。她记得清楚，阿凉或许忘了。
穆凉无语搪塞，见她眸色粲然，伸手去解开她衣襟，又添一句：“记得将算盘找回来。”
这就是松口了。
林然恍然一怔，想起那夜的情形后，手轻轻地就落在她的腰间，而后轻易将人置于榻上，眸色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她蹭着穆凉的额头：“阿凉、阿凉。”
“嗯。”穆凉齿间低语，还是未曾犹豫就回应，见她神色间露出青涩，她恍然一叹，林然低头盯着她腰间，“阿凉，这个和前日不一样，解不开。”
穆凉：“……”
林然跪坐下来，虔诚而认真地看着她腰间的腰扣，不明白阿凉的衣服那么难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索性牵着阿凉的手：“你解，好不好？”
穆凉直起身子，头疼地睨她一眼，伸手给她去解，羞于言语。
这时的林然极为安静，不再唠叨。两人衣物都是一样的，依着阿凉的手法，轻易就解开她的。
林然很聪明，一学就会，只是今日学了，几日后就忘得干净，一点都记不得。
思及此，穆凉更加心疼她，抬手抚上她鬓角湿透的碎发，林然只她何意，只专注手中事。待眼前一片雪白肉腻的肌肤后，她微微松了口气，而后慢慢地倾靠过去，亲上阿凉微微抿的唇角。
她动作很轻，就像一阵风过，撩动青草，撩动枝头上青翠欲滴的枝叶，没有惊起其他人。她看着眼前眼眸微合的女子，心神悸动，“阿凉，你睁开眼睛。”
她这般与从前不同，穆凉总是忍不住将现在的林然与没有失忆的做比较，面前的人更加良善，如稚子懵懂，如一张白痴纸般，让她不舍得令她染上脏污。
闻声而睁眼，林然弯唇一笑，抵着她道：“阿凉，你很美、哪里都美。方才很美，现在更美。”
“又说胡话。”穆凉怪一句，她再是如何也比不上年少之人，她垂眸不去看林然，错过她眼中的茫然，只微微靠着林然消瘦的肩膀。
林然一阵迷惑，就不再纠结。穆凉唇角带着方才亲吻留下的痕迹，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伏低身子，选择亲吻。
舌尖微挑，她很认真地品尝，不知为何，阿凉向后退去，她不肯，伸手将人扣住，两人紧密地贴合。
“林然……”穆凉耐不住她身上的温热，低.声唤一句，修长的羽睫不可微查的抖动，她望着林然正经的模样，不觉一笑，而后软进她的怀里。
肌肤相触，似摩挲，带起不一样的感觉，林然沉浸于她唇角的甜蜜中，微微感觉到很享受之事，她将人放在榻上，整个身子压制着。
睁着眼睛看着她：“阿凉。”
她只换名字，再无其他言语，声音软绵，少女的青涩感让穆凉眉眼微蹙，她微微一叹，林然的手抚上她的腰间，她忍着颤栗，在她耳边低声哄她：“你轻些。”
林然欲言又止，在阿凉温柔宠溺的眼眸中沉溺，乖乖地点头，她喜欢蹭着阿凉身上的肌肤，就像摸着柔软的羽毛。
她轻轻的吻在穆凉身上略过，又湿又烫。
伴随着湿热的气息，在逼仄的空间里弥漫，穆凉摸着身下冰凉的竹席，夏日里消暑，滚热的肌肤贴着竹席，感觉到几分凉意。
她摸不到毯子，有些不安，反伸手抱住林然的脖子，低低细语：“林然、林然、林然。”
她一声叠过一声，像是在唤醒迷路的人，一遍一遍地呼唤，林然应着她，握着她的手，压制在枕旁，亲吻她。
穆凉肌肤很美，如牛乳般顺滑，林然喜欢又贪恋，喜欢以手心抚摸，奈何穆凉经不住她这般撩拨，不觉蜷曲着身子，她无力招架。
林然看似温柔，却轻易挑起穆凉的敏感，她偏偏又不进入，穆凉眸色迷离，觉得身子滚热，竹席的冰冷也无法降温，她热得汗珠滑下眉眼，不觉轻呼：“林然、林然。”
午后无风，难解酷热，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水，滑入墨色的发丝里，林然被她唤得情意涌动，抵着她：“阿凉，你很热，身上都是汗。”
本是正经的一句话，奈何不该此时说起，穆凉微恼，眸色发红，挣开她的手，反攀上她的脖子，狠心在她肩处轻咬。
她发怒，林然疼得皱眉，伏在身子，旋即如她愿。
穆凉身上的香气让林然喜欢，她要，她就给。
****
直到黄昏时起了凉风，掀起阵阵凉意，穆凉身上黏腻，被风吹醒，望着此起彼伏的纱幔，眼睛涌起酸涩，她略微动了动，林然就醒了。
她睁开眼睛，穆凉依旧几分羞涩，拍拍她肩膀，道：“该起了。”
林然不动，手搭在她腰间，掌心细腻，她不舍松开，就抱着她：“阿凉。”
一句就没了，穆凉也不知她何意，感觉到她掌心的抚摸后，她握着她的手，重复道：“该起了。”
不让摸了，林然睁开眼睛，凑到她眼下：“阿凉，刚才很舒服。”
穆凉脸皮红了，触及她茫然的眼色，就按下嗔怪的话，侧身摸摸她的脸：“你写封信，我说你写，好不好？”
“不好，我不想写。”林然听不得书信一词，今日为一纸书信，闹得她晒了半日的太阳，阿凉还凶她，不想写了。
她道不写，穆凉也明白今日的事让她不快了，道：“写家书，给你母亲写。”
“母亲？”林然眼里泛着迷糊，半晌不得语，揉了揉脑袋，苦闷道：“不记得了，我写就是了。”
她起榻，找衣裳，穿戴好后，穆凉才慢吞吞地起来，背着她穿好衣裳，她略有些不适，瞧了林然一眼，林然直直地看着她，不懂为何她那么慢。
穆凉动作慢，两道细弯的眉眼下带着愁绪，林然歪了歪脑袋，瞧着她身上的风光旖旎，惹得穆凉拿眼瞪她：“不许看。”
林然不以为意，“我亲都亲了，看看也无妨。”
她正经又自得，穆凉羞得抬不起眼，一时间竟然找不见自己贴身的衣裳，羞恼道：“你还不去找你的算盘，站在这里做甚？”
她羞怒，林然不动，想起白日里被她凶的事，反跨步走近，凑近她：“你的衣裳不见了，让你欺负我。”
“你说什么？”穆凉面色红得发烫，她伸手揪起林然的耳朵，一动就露出胸前的风光，林然窃笑，伸手抱着她，将她复又压制在被间，“你凶我了，要道歉，说对不起，不然、不然……”
穆凉吃亏，发丝缠绕于林然手间，额头光洁，眉眼蕴怒，那抹红晕至脸颊蔓延至颈间，她动得动不了，心里一抹不自在，“林然，我生气了。”
“你说小乖对不起，我错了，我就原谅你。”林然振振有词，不理会穆凉的威胁。她也很生气，阿凉冤枉她了。
穆凉忽而明白她的小心思，镇定自若：“你晚上还想上榻，就松开我。”
林然眼睫一颤，蛇打七寸，她忙站好身子，“小气。”
“我衣裳呢？”穆凉指使她，也不怕她再乱来，左右看一眼后，在踏板上见到她的衣裳，被林然踩脏了，“去柜子里，给我拿衣裳，快些。”
林然眨眨眼，认命地去取衣裳，穆凉又道：“背过身，不许看我。”
“小气，我都看过的，哪里都看过的。”林然嘀嘀咕咕几句，听话地背过身子，抱膝坐在小榻上，想起阿凉方才说的母亲，使劲去想，竟一无所知。
她的认知里只有阿凉，其他事情、其他的人都没有印象。
她的记忆就像是一潭死水，激不起一丝涟漪，如何搅动，都不行。她揉着自己的脑袋，垂首看着几上冷却的茶水，心忽而慌了起来，回头去找穆凉。
穆凉恰好穿好衣裳，长发披在肩上，见她神情凄凄地走回来，惊了瞬息：“怎么了？”
“阿凉，我什么都想不起来，想来想去只有你一人。”林然性子不定，一时欣喜一时忧愁，让穆凉担忧，她本不想提起陛下，奈何眼下事情紧急，不提也得提。
林然自觉地走近她，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不安，望着她：“阿凉，我有些害怕。”
穆凉紧握她的手，吩咐婢女来收拾榻上的狼藉，领着她去小榻上坐着，轻柔地抚顺她的眉眼，“小乖，你怕什么？”
“怕、怕孤单一人。”林然想了想，又望着阿凉面上还未散去的红晕，“阿凉，你不会放弃我吗？”
“放弃你做什么，我与你早就成亲，是一体，放弃你就是放弃自己，懂吗？”穆凉语气轻柔，让人去书房取来笔墨，揉着她的手，“我说，你写，不用担心，我不会害了你。”
“阿凉自不会害我。”林然有自己的感觉，勉强撑起自己的笑意，阿凉不会害她。
婢女取来笔墨，穆凉执袖研磨，墨香阵阵，低声道：“小乖，你怎地不拿笔。”
“哦、哦。”林然被提醒后才握笔，抬首望着她：“阿凉，怎么写，她在哪里？”
“她……”穆凉顿住，陛下识得林然的字迹，不管是什么话，只要见到林然的字，就会打消亲征的想法。
她沉吟了许久，不知林然的语气是何，她想了想，又不知如何启口，便道：“你随意写着几句问候，再提及一句，眼下局势未定，我将前事尽忘，洛阳城内无主，陛下该坐镇朝堂。”
林然张口结舌，“阿凉，你在说梦话吗？”她将笔放下，觉得阿凉应该还没有梦醒，竟说到皇帝了，她不如先去找算盘，指不定以后还要用上。
她要下榻，穆凉头疼，按住她：“你听话吗？”
“听话，但不听梦话。”

第121章
不管阿凉是不是魔怔了,她说的,林然都听,奈何提笔忘词，想了半晌才写了几句好听的话,无非添衣保暖。
穆凉瞧过一眼,酷热的夏日让陛下添衣保暖，闷出好歹,满朝都得麻烦。
林然在最后还是听话地将她说的话写了上去,写完就塞给她，见鬼般地逃出去,“阿凉,我去找算盘。”
字迹没有太多的变化,穆凉担心陛下听不得劝，让玄衣送信时又口传一句：林然病情严重，恐难恢复往昔,望陛下珍之信之。
为显得郑重，她命玄衣亲自去送,照旧让穆槐看守府邸。
玄衣漏夜去送信，那厢的林然抱着自己遗失半日的算盘,哼哧哼哧地跑回来,仰面躺在榻上,“阿凉，我找回来了。”
婢女在侧收拾小几上，见她紧紧抱着算盘,低声笑了笑，按理家主应当恨透了这个东西，偏偏视如珍宝，也不晓得她想些什么。
林然不知婢女的腹诽，将算盘放进衣柜里藏好，摸着自己空空的腰际，恍然道：“阿凉，我的荷包不见了。”
“去树下找。”穆凉道，她扭头去看林然，手在青色的袖摆处摸来摸去。她疾步走近，按住她的手：“你还能将荷包摸回来不成。”
“那就不要了，你给我重新绣一个。”
“不绣，去找绣娘绣。”
“不要，她们绣的不好看，我要那个凉字。”
林然得理不让，穆凉想起一事，“那首情诗你放哪里去了？”
“我忘了。”林然想而未想就回道，三字真言成了她的口头禅，也无人去辩驳真伪，尤其是阿凉，一听这三字，再也不会跟她计较。
穆凉直起身，眸色露出无奈，当真不去计较，眉心动了一下，“那你自己去园囿里走动，我去见管事。”
“好。”林然蒙混过关，喜滋滋地跨过门槛，路过树下时，见到拆碎的荷包、还有那纸书信后，扭头往屋里看一眼，悄悄走过去，将书信顺手牵羊带走了。
她找婢女要了火折子，在园囿无人处将信烧成灰，满意地离开回屋。
信送出去后，穆凉这才心定，也约束着林然，不让她出门，等她忘记了情诗的事再准她出府。
前几日记清楚的事，今日又忘了，林然对洛阳城内的事一点都不记得，反是穆凉牵挂着突厥，担心陛下真的会亲征，到时至微又该谁照顾。
她这里担忧，林然脑海里想着如何玩，她如不谙世事的少年人，不管家中事、不闻朝堂情，这么多年来，难得活得肆意。
小镇幽静，再往南五十里路，是一座青山，枝繁叶茂，山上庙宇清幽，镇上的百姓每到初一十五都会去庙里拜佛祖。
林然听过几回，想拉着阿凉去看看，已然将沈杳的事忘得干净。
反是穆凉去锦绣坊时，都会见到她在门口翘首，年少之人热忱而多情，沈杳在小镇上长大，不知险恶，不知爱慕一人的后果，哪怕知晓林然身体不好，也未曾退去，可见心思不坏。
一腔情思用错了地方，林然本不就是凡者，借居一地，将来自会离去。
为掩藏身份，她对外才称与林然是姐妹，本想着无事，哪里料到会给了旁人小心思。
自送情诗的那日已过去了**日，林然早就忘了，甚至连沈杳的相貌都不记得，如此‘薄情’的人，于沈杳而言，也是祸害。
今日她去绣坊选料子，想给至微做件秋衣。她无奈撇下孩子，也是担忧在心，幸而陛下仁慈，每过两三日就会让人送信过来，让她知晓近况。
前几日陛下在信中提及至微长高了，能清楚地唤人，每日里喋喋不休，正是牙牙学语之时，可惜，她无法在旁陪着。
绣坊内的绸缎粗布都有，小镇上百姓勤勉，减免赋税后，日子也渐渐好过，除去富户后，都会选择粗布，绸缎价高，又不如粗布耐用，百姓鲜少会买。
穆凉本想将绸缎的价格一降再降，又恐如赵家般引起其他绣坊不满，就一直按照原价去卖。
她前脚入绣坊，还未挑好料子，沈杳就带着点心来做客。
小镇上点心是稀罕物，尤其是精致又带着牛**的。百姓大多自己会做，但是配料不如铺子里丰富，且舍不得放蜜糖，做出来不尽人意。
沈杳将食盒打开，就闻见一阵奶香味，林然爱吃，她很会掐着心上人的喜好，穆凉却不爱，她觉得过于甜腻，或许她与林然之间有着十四年无法跨过的鸿沟。
沈杳就不同，她与林然年龄相仿，甚至比林然还小上两岁。穆凉让人备茶，亲自请她坐下。
绣坊的阁楼都是待客用的，窗明几净，打扫得很干净，穆凉神色温婉，气质与小镇上的商户夫人不同，尊贵的气势从骨子里散发而来，沈杳看她一眼就不敢再抬首。
她恍惚想起店铺里客人曾说过，锦绣坊的东家来历不俗，似是从京都洛阳而来，今日近距离相见，她相信了。
“穆姐姐，我是来问问令妹的病可好了，那日、那日我瞧着她的面色不错，可又多日未曾见她出门。”沈杳是很普通的江南少女，眉眼间带着不拘的笑意，坦率而大方。
穆凉惋惜，若在多年前遇见沈杳，或许她还会让她二人试试，只是眼下不可能的。
沈杳激动而忐忑，面对穆凉的淡然从容，反觉得自己是跳梁小丑，难以见人。她巧笑如花将点心推至穆凉跟前，“姐姐试试这道点心，放了牛乳，口味与寻常的不同。”
牛乳在洛阳不算稀罕物，在镇上就不同了，沈杳能舍得拿来待客，可见，心思真诚。
穆凉淡淡一笑，道：“我不爱这些甜腻之物，但是阿妹很喜欢，姑娘心思真诚，只是她与你不合适。”
直接了当的拒绝，让沈杳脸色煞白，她惊恐地望着锦绣坊这位东家，支吾道：“穆姐姐、为何这么说？”
“她历来身体不好，会误了你，且她对你没有你想象中的情谊，小镇多佳人，你何必痴心错付。”穆凉坦诚，她非年少人拖拖拉拉，情之一事，趁早说开，免得误了沈杳。
“我、我知晓她身体不好，我可以等。”面对穆凉的强势，沈杳神色不定，恍惚知晓面前这位穆姐姐不喜她。
她顿了一顿，又道：“穆姐姐觉得我哪里不好吗？”
“你哪里都好，年轻美貌，家中只你一女，不愁吃穿，何必在不值得的人浪费时间。沈姑娘，她并非你想的那么好。”
穆凉姿态婉约，气质如华，一言一行在理，一颦一笑都让沈杳感觉自己低俗，难敌她一分。
沈杳苦闷半晌，仍旧坚持道：“她很好。”她的笑意良善，容色秀丽，待人也不摆架子，哪里不好，她觉得好就可。
她落寞离去，神色凄楚，穆凉陡然觉得自己棒打鸳鸯，其心可诛，笑过一声，吩咐管事道：“你去送些好茶，与沈东家说一声，沈杳的点心口味很好，绣坊没有什么珍贵的回礼，就择些茶送去。”
茶送去对面的商铺里，沈怀见到茶后，先是不解，后闻管事得体的话后，恍然大悟，连忙致谢，亲自送了管事出门。
茶道，从来都是高洁之人爱的，沈怀不爱，对茶亦不上心，但见茶色与品质，猜测此茶不俗，又唤懂茶之人来品。
那人却道：“此茶江南寻不见，洛阳城内可有一品，一小罐茶可在镇上购置一间府邸。”
沈怀吃惊，不知对面绣坊东家的意思，沈杳的点心不值钱，难不成另有心思？
他不理解，穆灵其时并无其他心思，只是为林然善后罢了，无意中的举动让沈杳陷入困惑中。
沈杳贸然送点心，到底是想给林然的，她虽挡下，若说出去，旁人就会误会，倒不如误认为是送给绣坊，绣坊以茶回赠。
两家之间互有往来，也不是大事。
可管事送去的茶价值不菲，让沈怀误以为她有旁的心思了。
****
前几日，林然想去青山寺庙，吵了两日，穆凉择了一阴沉之日，带着她出城。
夏日就算没有太阳，也有几分炎热，马车逼仄，不如郡主府的宽敞，穆凉淡然处之，林然则如好动的小猫，时不时地掀开车帘透风。
好动的小猫问婢女要了一把扇子，丝毫不客气地塞到穆凉手中，嚷道：“阿凉，好热。”
“是你自己嚷着要出来，如今又嫌热。”穆凉难得地说她一句，执扇为她扇去酷热。
林然得了风，顿觉凉快不少，抬首又见阿凉额间渗出汗水，心中不舍，忙从她手中接过扇子，反过来给她善，口中话不停：“阿凉，还热吗？”
她手劲比穆凉大，车厢里掀起一阵风，穆凉眯眼，享受须臾后，按下她的手腕：“使那么大的劲，当心手腕疼。”
马车颠簸，道路不平，林然晃得头晕，总感觉到闷热，又见阿凉给她揉着手腕，她顺势靠着她：“阿凉，我觉得会下雨。”
穆凉一怔：“应当不会，昨日还是烈日当头，今晨起只是光线暗淡了，午后就会有阳光。”
林然凭着感觉道：“我感觉会下雨。”
“你又不是龙王，哪里来的感觉。”穆凉不嫌她身上热，伸手揽着她，靠着自己好减少些颠簸。
林然不回嘴了，眼睛看着外面，到青山下时，她望着还没有见到太阳的天际，浓浓一叹：“阿凉，真的会下雨。”
穆凉被她吵了一路，“如若不下雨呢？”
林然歪了歪脑袋，眸色大亮：“下雨，换你跪算盘，如何？”
“我问的是不下雨。”穆凉睨她一眼，眸色映着林然愁眉苦脸的样子，她凑近道：“不下雨，你就一月不许出府门，做一月的婢女，可好？”
林然眨了眨眼：“做婢女，也挺好的。”她日日见到婢女无非端茶送水，也不见什么重活。
“你做婢女与他们不同，你晚上不能与我同寝。”穆凉淡淡一笑，吩咐婢女将香火一物准备好，吩咐车夫侯着，莫要挡了道。
“不能同寝？”林然大吃一惊，想起长夜漫漫，不由摇首，“我不赌了，或者你换一个，不赌这个，我要和你睡在一起。”
她使劲摇首，就像货郎手中的拨浪鼓般，单纯而美好，穆凉牵着她的手，往山上走去，低声回道：“不赌就不赌，无甚意思。”
林然这才心定，上山的不算崎岖，亦不如平地，她走来健步如飞，阿凉脚力不好，便换作她牵着。
小道清幽，绿荫重重，青草气息浓郁，草木葱茏，脚下的路也并不难走了。
走到半道上，穆凉停步，呼吸微喘，她一向自持，就算力气不畅，也没有说话，只脸色微红，鼻尖的呼吸重了些。
她停下，林然回身看她，看着下面的婢女同样脸红气喘，她走回去，拉着她的手：“我背你，你现在歇息，再走几步路，会觉得更累。”
“这是哪门子道理。”穆凉陡然觉得她现在歪理很多，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就算没有失去记忆的时候，也没有说过这么多歪理。
林然想了想：“我自创的，我记不得那些大道理，还不让我自创些小道理。再者你说我们早就成亲了，背你也无人敢说什么。”
一面唠叨，一面从自己袖口处掏出帕子，给穆凉擦汗，见婢女都停了下来，就将帕子塞到穆凉手中，背过身去，“我背你，不丢人的。”
“你走不动。”穆凉攥着她的帕子，依旧不肯，青山之上也没有多少香客，除去她们外，也只见得三两行人。
林然扭头看她：“我走得动，我都没有落汗，你衣裳都要湿了。”
她欲再看，穆凉羞耻她的直白，忙半伏在她身上，双臂圈过她的脖子，不忍道：“累了就放我下来。”
“晓得。”林然轻快地答应下来，脚步轻盈，落地沉稳，她怪道：“阿凉，我的力气为什么比你大？”
她忘了自己会武，曾经苦练的招式都被丢到脑后，几月的调养后，身子恢复了，力气也逐渐大了。
穆凉没有说过往的事，见她耳朵就在手旁，一动一动，甚是有趣，伸手摸了摸，道：“许是天生的。”
“天生的、那我是不是天赋异禀？”林然自得。
穆凉不笑话她，顺口应下：“你很聪明。”
一夸一笑间，林然走得更加快，将那些婢女都丢开，到山门时，婢女已全无踪影了，待穆凉落地后，穆槐从一侧追了过来，看了林然一眼。
平日里功夫不学，道身体不舒服，如今背起夫人来，手脚轻快，也不见哪里不适。
被他这么一看，穆凉脸色红了，林然无顿悟，反道：“穆师父，你瞪我做什么？”
“属下不敢，惊于家主的力气罢了。”穆槐垂首，适时地敛下情绪。
林然脑袋笨，听不出话音，反洋洋得意：“阿凉说我天赋异禀。”
穆槐脸颊上的肌肉抽动，硬着头皮道：“夫人说得极是。”
林然笑得更开了，拉着穆凉就往寺中走，穆槐远远地跟随，不打扰两人亲昵。
青山寺庙不如洛阳恢宏，就连山门都觉得几分小气，一路往里走，香火寥寥，香客来往，到了大殿前，发觉也只是普通屋舍改作的，并非是特意作来用作大殿。
林然在殿前徘徊，往里面探首，两人走得快，香火都在婢女手中，她们不能空着手进去。等了一盏茶的时间，才见到婢女喘气跑来，“夫人走得太快了、奴、奴……”
“你们站在外间休息，我与小东家进去。”穆凉接过她手中的香火香钱，领着林然进去。
两人是第一次同时出门，穆凉为避人耳目，对林然就换了称呼。她二人虽成亲，年岁相差甚大，精明的人会猜测来出她二人的身份，不得不改成姐妹。
进入大殿后，林然朝里望了望，面色生疏，一僧人见此，引着两人上香。
林然僵持不动，不知神佛为何物，不想跪他们，就在蒲团前站着，穆凉不知她所想，拉了拉她的袖口，“怎么了？”
“他们又不是算盘，我为何要跪，我……”
话没说完就被穆凉捂住嘴巴，低声道：“不许胡言乱语。”
穆凉疾言厉色，林然就不闹了，跪在蒲团前认真叩首，临走还瞪了一眼，被穆凉牵着出去了。
一出大殿，她就如同脱缰的野马，穆凉牵都牵不住，无奈道：“让你跪一跪，你怎地就那么多话？小心神灵让你越来越笨。”
“你方才说我天赋异禀，怎地会变笨，反是那几个木头雕刻的神佛，一动不动，哪里会保佑人。”林然不服气，对神佛一事也不在意，但见阿凉冷了脸色，就不再说了。
山路不好走，穆凉走了半日，双腿都有些发软，要了间客房，两人暂时歇息一阵再下山。
客房干净，竹席有些年岁了，穆凉让人取了新得，来时有了准备。
换上新的竹席后，林然躺上去，捏着自己的腿，又唤穆凉一道躺着，伸手给她捏腿揉肩，甚是勤快。
她的一言一行都很真诚，想法简单，不带其他心思，穆凉内心喜欢这样单纯的人，她可以护她一辈子，奈何林然身在陈家，不能碌碌而为。
林然捏完肩膀后，伸手欲给她捏腿，她婉拒道：“你休息片刻，我听说这里的主持善岐黄之术，待会带你去看看。”
“岐黄是什么？”林然下意识一问，对上阿凉无奈的眼神后，她猜测道：“医术吗？”
穆凉点头，拉着她坐下，叮嘱道：“你待会乖一些，莫要乱说话。”
林然应下，舒展双腿躺在竹席上，觉得一阵舒心，翻过身子，看着穆凉：“你腿酸不酸，路走多了，会容易酸疼。”
她像个老学究般意味深长，穆凉好笑：“你这哪里来的道理？”
林然想了想，也不知哪里来的，旋即就道：“穆氏歪理。”
连自己的姓都忘了，阿凉姓穆，她也跟着姓穆了。穆凉笑意涌上心口，“我嫁你，本该随你的姓氏，如今，你怎地反随我了。”
“我不晓得自己姓什么，今日出府的时候，我瞧着门上写的是穆府，我不姓穆吗？”林然迷惑，照旧想过一阵，想不通后就随着去了。
她躺在穆凉膝上，仰望着她下颚优美的弧线，伸手去摸，被她按住手腕，“我想摸一下。”
“佛门重地，岂容你随意胡来。”穆凉有了借口，拍开她的双手。林然顺势捂着手喊疼，脑袋顶着穆凉的小腹，不忘蹭了蹭。
她是无意，穆凉倍感羞耻，揪着她的耳朵：“这么大了，还胡闹，就你放在大殿上那句不敬神灵的话，就该好好回去反省。”
反省无非是跪算盘。林然立时就不闹了，发髻乱了，半跪在竹席上，认真道：“我多大，我自己不记得，你记得就好，必要时告诉我就成。”
自暴自弃的话，气得穆凉揪她耳朵：“耳朵不想要了，总说胡话。”
“不要，给你捏着。”林然歪着脑袋，越揪越疼，索性就靠在穆凉身上，嬉笑一阵。
斋饭送来后，穆凉给她重新梳发，她看着食盒里的斋菜，青色为主，许多做法都是没有见过的。
饭菜在外间的时候，穆槐都已检查过了，穆凉放心，林然就坐在一旁看着这些奇怪的形状，“都是素的吗？”
“都是素的，你吃吃看。”穆凉夹了块豆腐给她，豆腐带着豆香，精致的刀工下模样就不同了，瞧着像是‘鱼肉’。
一顿饭用得快，片刻后，小僧人来请穆凉去见住持。
林然对方才的‘鱼肉’恋恋不忘，唠叨着回去让家里的庖厨也去做，跟着小僧人一路走。山中清净，树枝被风刮得摇曳，将酷热一扫而去，住持是位年过半百之人，胡须也是白色，他站在树下等着里两人过来。
林然不识他，他看着林然淡淡一笑，俯身半礼，“姑娘眸色清纯，容貌秀气，通身气度不俗，想必忘了很多事。”
“气度与失忆有什么关系？”林然一语中的，这个老头神神叨叨，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看着阿凉，甚是不解。
住持笑了笑，请着两人入内，穆凉道声多谢，牵着林然入内。
入内后，屋内放了两杯清茶，主持先道：“山中清茶，用来待客，恰好不过。”
林然不喝，拉着穆凉也不让喝，穆凉歉疚一笑：“望闻问切，想来住持已看出些许了。”
“眼色与心智，小东家本非良善之人，奈何却做纯良之事，必然是有原因的。”住持言道。
林然困惑，说她不是好人？

第122章
住持的话似是而非，让林然一阵迷惑，穆凉握着她的手腕，置于几上：“劳烦住持了。”
穆凉罕见的眸色锋锐，静静注视着住持把脉。
禅房内静寂无声，住持的姿势不动，林然无法收回手，有些坐立不安，瞧着对面老头正襟危坐，就觉得不舒服。
一盏茶后，她觉得热了，屁股都坐得痛，不免出声：“你好了吗？”
“戒骄戒躁。”住持徐徐出声，在林然耐不住的时候回应，收回手腕，凝视林然眉眼上残存的稚气，同穆凉道：“她现在这般不好吗？”
“不好。”穆凉回答，她没有说太多的话，想知道大夫的诊脉与林然的情形是否一致，不能将话说全了。
住持慈眉善目，思忖须臾，问道：“她如今只能记住三五日内的事，再过些时日，三日内的事情都记不全，最后越来越差，我能将她现下的病控制住，不会再恶化，但是否能痊愈，要看天意。”
穆凉眼中闪过希翼，唇角弯起，握着林然的手松开，温和一笑：“多谢住持了。”
“不必谢，早些年得了林家些许帮助罢了，如今也到了还恩之时，两位莫要过于开心，痊愈甚是艰难。小东家该吃了不好的东西，以后莫要再吃了，沾染不得。”
林然听着他的话，脑海里一片空白，她吃了什么东西？
穆凉从容处之，与住持道谢，再出门的时候，外间乌云密布，耳边响起林然欢快的声音：“要下雨了。”
穆凉弯了弯唇，提醒她：“你我之间的赌约已然消除了。”
林然懊恼，牵着她的手，望向空中诡异的乌云，想起那个老头的话，低声道：“阿凉，我吃了什么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穆凉握着她的手，瞧着空中不断变幻的乌云，今日多半回不去了。
林然云里雾里，欲多问几句，穆凉先她踏出一步，她急忙跟上，错开两步后，她急急地去牵住阿凉的手。
此地阴森，方才住持的话透着古怪，她怎地不是好人了？
“阿凉，他说我不是好人，是何意？”
“休要听他乱说，他不知你的过往，就在胡言乱语。”
“那你为何还要信他的？”
“我没有听他的。”
“你道谢了。”
“道谢是常事，你想多了。”
两人一言一语，往客房走去，林然兀自想着住持的话，她做了十恶不赦的事？
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想不起过往的事，外间灰云铅垂雷鸣阵阵，又逢山间，电闪雷鸣就像在耳畔眼前一般。
林然跪坐在榻上，客房没有灯，一片晦暗，风刮得屋檐下的铜铃作响，她听着破旧的铃铛声，廊下想起穆师父的声音：“将那铃铛取下，莫要吵了东家。”
山间凄苦风雨，客房里晦涩无光，穆凉吩咐人去要盏灯来，晚间若要留宿，没灯岂不是寸步难行。
她回身望着榻上出神的人，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愁苦，早就不见往日悄生生的模样，她放下手中的热茶，走近道：“还想着方才的事？”
林然点点头，没有说话，穆凉哄道：“他不识你，单凭一眼，如何评断你非良善，他故弄玄虚罢了，且我寻他是为了你的病，又非算命之人，不可信。”
“算命的可信？”林然以膝盖托着她的下巴，想了想，单凭面相，就胡言乱语，此人才不是良善之人。
穆凉颔首，又哄了几句，外间疾风骤雨，窗户咯吱作响，她安抚林然：“你先睡上半个时辰，雨若停了，我们再回家。”
林然眉眼舒展开，听阿凉的话，躺下来安睡，她拉着阿凉的手不让，翻过身子，贴着穆凉的腿，乖巧地闭上眼睛。
她入睡不久，住持让人送来药汤，穆槐接过，敲门而进，穆凉端坐她在榻旁，起身小声道：“穆师父可有药方？”
“住持一并送来了。”穆槐从袖口处掏出药方，递给穆凉。
“药方留下，穆师父将汤药处理了。”穆凉谨慎，不信寺中的人，药方回去再让随行的大夫查看斟酌，岂能听之任之。
穆槐听命退下，穆凉将药方装入林然随身的荷包里，复又坐回榻旁。
夏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林然醒了，雨也停了。
雨后的山间，水光潋滟，客房前的枝叶青翠，如翡翠绿意剔透，枝头三两雨水滴落，山色空濛，也是少见的夏景。
林然穿衣后，去廊下观景，穆槐来禀道：“家主，雨停可要下山？”
“回家去。”林然一喜，她不喜欢这里，尤其那个神叨叨的住持，白胡子一大把，就晓得骗人。
她要回府，穆凉也没有阻扰，吩咐婢女收拾一番，她带着林然先下山。
雨后山路湿滑，林然睡过一阵后，精神好，一路牵着穆凉，提防脚下不稳，马车还在山下候着，上车后，穆凉不觉松了松腿脚，伸手去按揉。
“让你逞强，自己难受了。”林然伸手去给她揉，她不耐地缩回了腿，林然又道：“你躲什么，这里又没有旁人。”
穆凉拗不过她，将腿放在她膝盖上，脱去鞋，车轱辘的声音盖过她急促的呼吸声。
林然手劲大，捏拿时不懂得分寸，捏得穆凉皱眉，那股酸疼钻入骨子里。她惯来不爱出门，爬山拜佛一事着实不适合她。
林然精神好，捏起来很是有趣，穆凉怕酸疼的劲，捏过一阵后，就按住林然的手。林然茫然抬首，她羞涩难堪，对上她的眸子，唇角微微蠕动：“疼、有点疼。”
“疼啊，我力气不大。”林然讪讪地收回手，见她脸色嫣红，不知是疼还是羞，张了张嘴巴，还是选择乖乖闭嘴，免得又惹阿凉生气。
酸疼过后，又觉得一阵舒爽，穆凉这才镇定下来，自己伸手揉了揉，半晌后反觉得方才酸疼的感觉比起现在的疲惫舒服多，她顿了顿，抿唇不语。
她自顾自揉着，林然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看着阿凉的手在小腿上游.走，她抿紧了唇角，不言不语。
穆凉被她看得不耐烦，将腿放下，端正做好，又恢复肃正之色。
林然呆了呆，不解道：“你腿还疼，对吗？”
“不疼。”穆凉不承认，心中一阵不自然。
林然坚持：“你刚刚脸色不对，还是疼的。”
穆凉作势故作凶狠地眄视林然，也不言语。林然对她依赖又畏惧，缩了缩脖子，往一侧坐了坐，不去理会这个骗子。
疼与不疼都是阿凉的事，她又不疼，何哭惹阿凉不快，她有股直觉，紧紧闭着嘴巴，转身看向车外。
雨后散去闷热，时不时地掠过清风，风掀开车帘，雨声泠泠。
她有些孩子脾气，穆凉生气，她也很生气，不去理会车里的人。
穆凉动了动身子，见她久久不回头，知晓人又生气了，她默然叹气，伸手去拉林然：“生气了？”
她将眼前人当作以前的林然，只当凶一凶，林然就会缠着了，忘了眼前人心思不同了，更像孩子。
林然不让她碰，抽回自己的手，背对着她，倔强又让人心疼。
“小乖，生气也要说话的，不然我怎地知晓你气什么，怎么哄你？”穆凉压低声音，就像哄孩子般将人拉过来，“我错了，不该凶你。”
“你自己本来就腿疼，不捏也疼，骗我也疼，何苦骗我。”林然不明白她的想法，不知穆凉是羞耻，而非惧怕疼。
穆凉面对榆木脑袋也是无可奈何，顿了须臾，抵着林然的肩膀，低声道：“不骗你了，很疼。”
林然哼了一声，伸手抱着她，学着她在寺客房中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脊背，“再捏捏就不疼了。”
穆凉：“……”她就不该哄她！
****
雨后几日，天气又热了起来。
穆凉找大夫看了住持给的药方，一人不放心，又令穆槐带着药方去往洛阳，交给宫中太医，确保药方无害，才敢放心给林然使用。
玄衣与穆槐接连离开后，林然要出府玩，她找不到人跟着，只好自己去陪着她出府。
两人下车漫步走着，听着街坊间的嬉闹声，林然伸手去牵穆凉。穆凉摇首，不给牵了。
林然撇了撇嘴，她隐隐感觉到阿凉不给她牵，是害羞，尤其是脸色又红了。她将手背到身后，释怀道：“回去再领着，好不好？”
“好。”穆凉莞尔。
林然舒展眉头了，高兴地往前走，晨起日光不烈，街边摊子都已经摆上了，她数日前来看过，早就记不得了，又若初来般兴高采烈。
她在前走，穆凉后跟着，总有一步之遥，林然喜欢左右看看，新奇又欣喜，走到上次的酒家前，她再次听到吆喝声。
吆喝声大，酒香浓厚，林然闻酒香而抬脚，穆凉忙拉着她：“莫要去了。”她记得林然回府后说过，这间酒家掌柜是骗子，明明知道酒不适合女子饮，偏偏诱她去买。
“为何？”林然顿下脚步，听着新奇的江南哝语，回身看着穆凉。
穆凉道：“他的酒不适合女子饮，你去了也不能喝。”
“哦，听阿凉的。”
林然将脚收回，转去其他摊子前。
她看着摊子里新奇的小玩意，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物什，看过就不再看，她也不爱这些小玩意。
从酒家走过后，在一角落里遇到一写字摊，她瞧着上面的字：文王再现。
她好奇道：“文王是谁？”
“文王指的是周文王姬昌，曾是一代明君，勤政爱才。”穆凉解释道。
“那他为何说是文王再现，岂不是谋逆？”林然大吃一惊，小小百姓竟有这么大的胆子。
穆凉指着那白帆侧面，上写着：神卦测字，林然恍然大悟，“文王也是算卦的？”
“也不全是，他善卦罢了。”穆凉道。
两人站着不走，引得算卦人的注意，他走近两人，瞧过林然一眼，捋了捋胡须道：“二位可要算一卦？”
林然对寺庙里的住持还有些记忆，过去两日，依旧无法忘怀，便道：“我不算卦，你可看面相？”
“面相？”算卦人为难，见林然身上衣料不俗，猜测是哪家的傻姑娘出门了，再观她身后之人通身气度，样貌清丽，看他的一双眼睛平静，却撑起一股气势，他又不敢随意糊弄傻姑娘了。
他沉吟，林然不耐烦，催促道：“你会不会？”
“会，如何不会，您请来坐这里。”
林然迈步过去，穆凉在旁静静候着，气势不善，也不怕那人随意欺负了她家小呆子。
“姑娘想知晓什么？”算卦人捏了一手汗，见傻姑娘面带迷惑，也不觉松了口气。
“我想知晓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算卦人惊住了，首次遇到这般傻气的姑娘，他掂量着话，言道：“姑娘面色白皙，眉眼秀气，灵台清明，必然心怀良善。”
林然皱眉，还想再问，肩被人按住，上方响起阿凉的声音：“好了，你也问到了，去旁处看看。”
“哦。”林然应声，起身就走，算卦人哎哟一声：“您未给银子。”
穆凉扫他一眼，吓得他不敢作声，林然不想占人家便宜，从荷包里掏了银子给他，穆凉皱眉，也没有制止。
算卦人得了两块碎银子，喜不自禁，几句话就得了这么多银子，摆摊几月也赚不到这么多银子，他乐呵呵地送走两人。
林然算卦后，心情开朗，迈步也是轻巧，她动手去牵穆凉，想起不是在家里，又缩回手，还是开心道：“阿凉，那人道我心怀良善。”
“嗯。”穆凉弯弯唇角，尤其见到小呆子喜不自禁的样子，唇角蕴含的笑意更深了些。
林然眯眼错开她，免得看多了，阿凉又会生气。她一人往前走着，边走边看，又走到锦绣坊前。身后响起人声，是提醒她的：“左手锦绣坊是穆家的绣坊。”
“晓得了。”林然转步走进绣坊，她生得昳丽风流，又是一袭娇俏的红裳，肤色欺霜赛雪，引得路人都会看一眼，在绣坊面前停步后，对面的沈家店铺里的沈杳瞬间就看到了。
她出柜台，人还没跨过门槛，就见到小东家身后的女子，她害怕了，靠着门，粗粗看了一眼，觉得奇怪，今日小东家出来，怎地是她阿姐跟着。
她狐疑，林然已经进去了，看不见人，顿觉丧气，长叹了口气。父亲沈怀闻声走来，恰好见到穆凉身影，“穆家并非你能攀比的。”
“阿爹好笑，都道抬头嫁女，低头娶媳，阿爹怎地自惭形秽了。”沈杳撇嘴，面色带着不快，她自以为放低身价，那样露骨的情诗都给了人家，谁知晓一丝消息都没有，还被她阿姐吓了一番。
她哪里不好了，绣坊的大东家何至于一点颜面都不留给她。
沈怀得对面绣坊一壶茶，知微见著，且观那女子的气质，也知她比不是寻常人，沈家如何攀比得上。
“你与那绣坊小东家不合适，且她身上有病，瞧着像个傻子，你喜欢人家哪里？”
被父亲直接戳了出来，沈杳羞得面色滴血，绞着手中帕子道：“哪里傻了，人家可不傻，再者你看人家阿姐的气质，两人血脉相连，骨子里流的一样的血，怎会是傻子，您看错了。”
沈怀轻笑，道：“妹妹不是傻子，姐姐为何至今不嫁人？”
“您这是哪里听来的谣言，见不到人家夫婿，就说人家至今未见，指不定早就嫁人了。”沈杳忍不住反驳，见到父亲嫌弃的嘴脸后，心中不快，嘴上的话也如竹筒倒豆子吧，都吐了出来。
“就凭那女子送的回礼，都能在镇子里买间宅子，出手这般阔绰，你觉得你能攀得上？
”沈怀忍不住戳醒她，“你别做梦了，人家就算是傻子，也看不上你。”
“阿爹……”沈杳被气得跺脚，红着眼睛道：“她不是傻子。”
“嗯。她不是，你是。”沈怀撩下一句话，不想同她多说，回院子里喝茶去，送来的好茶，不喝着实浪费。
他不在意，沈杳急得跺脚，满面羞红，跟着他往后院去，一面哀求道：“阿爹，您就这么不待见她？”
“就你这个心性，嫁给那个傻子，上面有个这么厉害的阿姐，你有什么好日子过？想想以后，那张脸蛋都是骗人的，长得还看，没有脑子，也是不行。”
沈怀顿了顿，回身看着女儿：“我和你说，那个傻子长得是好看，可没有这个。”他指着脑袋，意思是脑子不行，又劝道：“你看，她家有母老虎，你这么个小白兔挤进去，也早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你何苦呢，选门当户对的不好吗？”
沈杳气得不行，干瞪着双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扭着身子就走了。
沈怀连连摇头，女人大了，留不住！
选只兔子不香吗？为何要进老虎窝，别说小东家是傻子，就算她脑袋聪慧，有这样精明厉害的阿姐，谁敢嫁进去？
****
林然进绣坊后，捧着一盏玫瑰露在喝，穆凉去选料子。
至微的秋衫做好了，她想着送回洛阳，不如多做几件，换洗也是便利。
林然见她选布料，料子鲜艳，猜测是给她做的，也没有多话，喝了半盏玫瑰露后，对面的少东家过来了。
穆凉在库房，她则去见客，让人也捧了玫瑰露来，都是街坊，便热情了些，笑着请人坐下。
言行举止得当，笑意和煦，如何看都不是傻子。沈杳腹诽阿爹，真想将人拖来看一看，她跟着一笑，“许久不曾见你，我就来看看。”
两家并非是同行，也没有怨气，管事婢女听闻这句再普通不过的寒暄后，都未曾在意沈杳的心思。
林然不识得她，但听着语气，应该和她相熟，顺势点头，敷衍道：“我很好。”
说罢，她将婢女奉来的玫瑰露往沈杳一侧推了推，弯唇一笑。
她记性不好，见到‘熟人’后，惯来一笑，也没有友好生疏之分，今日出府时，阿凉提醒过她，莫要让旁人知晓她记性不好的事，免得生事。
秉持着阿凉的吩咐后，她装作与沈杳相识，热情请人吃玫瑰露，并无旁的心思。
她这一单纯的想法，沈杳却是不知，乍见她眉目带笑，心神跟着摇曳，羞得低眸，红唇微启：“你的病怎么样了？”
锦绣坊小东家的病并非是秘密，具体是何病，却无人知晓了。杳也是不知，见眼前的人眉眼秀丽，唇红齿白，也不像是有病之人，猜测她的病当大好了，心中更是一喜。
林然不知如何回答，苦恼了会，张口道：“快好了，不用惦记。”
沈杳左右一看，不见穆凉，心中情思暗自涌起，她紧紧捧着玫瑰露，异常紧张忐忑，咬紧了牙齿才开口：“那个、你看了吗？”
“哪个？”林然诧异，她看什么了？
她神色间皆是迷惑不解，看得沈杳脸色发烫，凑近她，低声说：“就是我塞给你的信。”
塞给我的信？林然也是一惊，她怎地没有印象了？
约莫又忘了，她歉疚一笑，糊弄道：“我还没看。”
闻言，沈杳一阵沮丧，难怪这么久都不给回信，脸色就垮了下来，掀开眼皮见到对面人的歉疚笑意后，就不生气了。
这人想法单纯了些，笑得如同春日暖阳，不会故意骗她，没有看也好，至少她还有机会，舒心一叹：“那你回去记得看，记得给我回话。”
林然忙不迭点头，沈杳不敢多待，遇到她阿姐就不好了，连忙起身就走，林然笑着送她回绣坊。
盯着绣坊的沈怀见到林然粲然笑意，又见到女儿笑意绵绵从绣坊出来，不知这两人玩的什么花招。绣坊大东家意思都很明显了，这个小傻子不懂得避嫌？
不懂得避嫌的林然送走沈杳后，陷入苦恼中，沈杳塞给她什么信了？
沈杳神色紧张，面带羞涩，不像是逗她、说谎，想不明白后，她还是选择去找找阿凉。
她抬脚去后院找穆凉，此事还需阿凉来解惑。她脚步匆匆，未及如后院就见到走出来的穆凉，几步上前，慌张道：“阿凉，方才对面铺子的少东家来了。”
穆凉抬眸：“她找你的？”
“嗯，说是塞给我一书信，问我可看了，你知道吗？”林然困惑。
穆凉唇角的笑意冷了下来，“问我作甚，我如何知晓你二人之事。”
容色无端冰冷，林然感觉哪里不对，可又答应人家回去看看，总得要回一句，“你也不知？”
穆凉抬脚就走：“不知。”

第123章
林然不仅没问到,还得了没趣,又惹了穆凉不悦,回府的路上都不敢说话，闷闷不乐半日。
回府后,大夫来诊脉。大夫是一与住持年龄相仿的老头,林然自从见过那个神叨叨的住持后，就不喜欢这些人。
不想给他诊脉,手背在后面,望着穆凉：“阿凉，我不喜欢他。”
“你喜欢那个少东家,让她给你来诊脉,可好？”穆凉温声细语,吓得林然脸色发白，乖乖地将手伸了出去，白嫩地手心里还沾着玫瑰露,带着淡淡的粉色。
大夫从北边而来，是陛下特意让人去请来的,医术精湛，对林然的病也是有专攻,他把脉后,眉眼蹙得深,慨然道：“小东家这个病，许是药理冲突，不会是撞到脑子的外力冲击。若是后者,或许治愈的可能性大些。前者的话，将药方拿来，我试着对症下药。”
林然见他说得头头是道，好感强了些许，追问道：“你会看面相吗？”
老大夫正想着如何解她病症，听到这么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缕胡须的动作都跟着停下来：“面相？我只诊脉，不算命。”
“那为何有的人会诊脉，还会看面相？”林然追着不放，见老大夫迟疑，就加紧问道：“你觉得哪里不对吗？”
“小东家这个病怕是病得不轻，可是性情大变？”老大夫实在不想说这些莫须有的问题，转身看向沉默不语的穆凉。
“对，性子变了很多，做事说话颠三倒四。”穆凉回道，她曾在张氏的药中下过疯魔的药，药方是何，她也有存根，只是秦宛下的药与她多半不同。
如今人早就死了，怎会知晓药方的细节。穆凉心揪，摇首道：“没有药方。”
“对症下药，东家无药方，我这里要摸索一阵才可。”老大夫不说漂亮话，说高了容易打脸。
“也可，只是前些时日有一大夫留下一张药方，道是可以稳定她的病，您看看。”穆凉将住持给的药方递给大夫，察言观色，留神他的反应。
林然托腮看着两人，想起阿凉还在生气，就挤到她身边去，看着她的容颜：“阿凉，你还在生气吗？”
“没有，你若觉得无趣，去外间玩耍一阵。”穆凉不想她知晓太多的事，眼下林然性子不定，知晓了只会徒增伤心，夜晚梦魇。
她朝着屋里伺候的婢女扬了扬下颚，婢女会意，拉着林然出去：“家主，园子里带刺的花开了，您去看看？”
“带刺的花？”林然来了兴趣，跳下榻，随着婢女往后院而去。
老大夫依旧在审视药方，屋里的人都屏息凝神候着，也包括穆凉，不敢错过他一丝神色。
许久后，老大夫长叹出一口气，面露赞许道：“他该是知晓下药的药方，故而对症下药，此药温和，徐徐图之，先将残余的药力去除，待病情稳固，再慢慢行针，试着调理。”
住持知药方？穆凉震惊，林肆推荐的究竟是何人？
她不动神色，敛下微露的惊讶，淡笑道：“如此，此方可用？”
“自然可用，东家不放心，我可代为试药。”
老大夫对这药方似是极为有兴趣，甘愿试药也说了出来，穆凉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颔首应下：“有劳您了，您有要求，但可提来。”
“无甚要求，给我将药方上的药凑齐就可。”
“药早已配全，就在府内。”穆凉做事谨慎细腻，在得到药方后，就立即命人去准备，一刻都不容耽误。
老大夫满心欢喜而去，穆凉则坐在榻上不语，思考无果后，提笔写信给林肆，问及住持的身份。
那日住持道林然非良善之人，只当是揶揄一笑，如今看来，怕是有些故事了。
她回书房，将情形大致写于林肆知晓，让人快马送回洛阳。
近午时，小厮出府送信，林然捧着带刺的花回来。
杨柳桥绿，玫瑰嫣红，握在手中，红绿相间，倒觉得是抹好景色。
穆凉见她忘了早间的事，也不再提及，至于沈杳处，她着人送话去，莫要再见林然。下次再出府，就让人盯着些。
林然将花插进瓷瓶里，白瓷莹润，又不多见，玫瑰开得艳丽，夏日里感到阵阵香气。她拉着穆凉凑近闻了闻，道：“阿凉，你觉得香不香？”
“很香。”穆凉淡笑。
林然嗅了嗅鼻子，又闻到一阵熟悉的香味，转向穆凉，鼻翼微动，嘀咕道：“阿凉，你身上也好香。”
话转得太快，穆凉跟不上她，心跳漏了一拍，林然就凑过来了，停在她耳畔：“阿凉身上的香气很淡，好闻，这个玫瑰花香气浓郁，不好闻。”
人自有体香，香气因人而异，林然日日闻得都是穆凉身上的香气，日日相处，喜从心底出。
她潜意识里夸了一句，穆凉笑了笑，也没有说话，反是林然好奇道：“阿凉，你身上熏香了吗？”
说完又觉得不对，她夜夜也阿凉在一起，也未曾见到什么熏香，就算有，她身上也该有才是。她闻了闻自己的胳膊，寡淡无趣，便道：“阿凉，我身上怎地没有香气？”
“你喜欢，熏些就是了。”穆凉安抚道。
林然兴致勃勃：“我要熏你身上的。”
“那怕是不行。”穆凉拒绝。
林然苦恼：“为何不行？”
穆凉不知如何解释，迎上林然着纯澈的眼眸后，脸色微红，“没有香。”
“那你熏的是什么？”她追着不放，穆凉面色如同晚霞，娇艳欲滴，侧身不去看她。林然不肯饶她，扯着她的袖口，“阿凉，你怎地不说话了？”
“你喜欢熏香，午后让婢女给你找些香来，不用与我一样。”穆凉敷衍道，她不喜熏香，又不像其他人般熏香。
面对穆凉红潮氤氲的荣颜后，林然俏脸一笑，想起半日都没有握到她的手，就忍不住牵着她的手，一同坐回榻上。
穆凉笑了笑，没有拒绝，坐下后，想起沈杳，便装作随意道：“今日那位少东家与你说了什么事？”
“我不认识她，不知怎么回她的话，不过她知道我生病的事，问我病可曾好了。还有、还有……”林然顿住，脑海里闪过一片空白，极力去想，又忍不住问穆凉：“我与她相识吗？”
“见过几次罢了。”穆凉道。
“见过几次，她还说塞了东西给我，可我不记得了，你知晓吗？”林然每日都会陷入困惑中，她除去对眼前人的相识后，其余人都不认识。
下意识去想，苦苦思索，与脑海里的记忆挣扎一番，还是一片空白。
她有时在想，除去穆凉外，于世间是不是就剩下她一人了，茕茕孑立，孤苦无依。府里的人伺候她，跟着她，也是因为阿凉在。
阿凉若不在，他们也不会对她展颜，不会认真伺候她。
有了这一想法后，她对穆凉的依赖更深，甚至超过自己。穆凉的在手在她耳畔徘徊，道：“确实塞了，那信被你烧了。”
“烧了就烧了。”林然对那位少东家也无甚兴趣，道：“阿凉，你喜欢我吗？”
闻她低落不自信的话，穆凉打起精神，又见她目光躲闪，心下一叹：“你觉得呢？”
我觉得？林然恍惚，想起今日的事，她又不自信道：“不晓得。”
“怎地就是不晓得了？我待你不好吗？”穆凉觉得好笑，记忆差了，对那些旧事不记得罢了，就连心思也不如往日敏感了。
林然揣测不安，久久不语，穆凉温声道：“待你不好？”
“好，好与喜欢有关系吗？”林然心头一紧，看着穆凉的眼睛也挪开了，穆凉觉得她不安了，想想也是。
林然脑海里只有她一人，事事以她为先，不知旁人、不知世间有什么，就连那些婢女也是叫不出名姓来。
脑袋里的空白，时间久了就会成为不安，继而每日惶恐。
林然就方出生的婴儿，一张白纸，几日的时间不足以将她这张白纸填满。在还没有填满之际，又化为空白。
穆凉望着她，目光关切，“我若不喜欢你，为何与你日日在一起，这般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
“不懂。”林然坦然摇首，在见到阿凉唇角浅淡的笑意后，觉得心头暖暖的，“阿凉，我也喜欢你。”
说这句话时，腼腆一笑，低头捏着袖口的凉字。穆凉诧异她这番羞涩，见惯她没脸没皮的模样，也觉得有趣，逗弄道：“你喜欢我，还收旁人的东西，你如何解释？”
“额……”林然迟疑，她自觉心虚，道歉道：“对不起，我与她说清楚可好？”
“如何说呢？”穆凉循循善诱，见她确实知错了，比起上次态度好了很多，她由衷一笑，“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我收了她何物？”林然反应过来了。
穆凉望她，眉眼不动，薄唇微抿：“情诗。”
林然道：“什么样的情诗？”
“让你娶她的情诗。”
林然呆了下来，“我不娶她就是了，回信给她，免得下次又缠着我。”
“也可，你自己做决定。”穆凉不去管她，毕竟此事还需她自己做决定，沈杳是不见棺材不死心，唯有林然亲口否认，她才会死心。
在此地还需注住些时间，行事需多隐瞒些，不然沈杳不敢纠缠不放。
且两家商铺对门，事情办得过于苛刻，反引起街坊的注意。
林然心中有计较后，吩咐人取来笔墨，蘸墨，咬牙切齿须臾后，落笔道：“阿凉，我是不是该要顾及两府对门的情谊？”
“嗯，随你，话说重也可。”穆凉目光如旧，笑意温暖。
林然哦了一声，发了会儿呆后，落比就快了，片刻就写数字，小心地吹干墨迹，然后吩咐婢女送去沈家。
穆凉也没有拆开信，只好奇问她：“你写了什么？”
“我就道娶妻了。”林然诚实道，她脱鞋，爬上榻，挤到穆凉一侧，闻到阿凉身上的气息后，留恋地坐了片刻，见阿凉没有推拒，就趴在她的耳畔，“阿凉，我喜欢你。”
说完，又极正经地坐好，眉眼弯弯，笑意粲然，穆凉一时失神，林然又下榻，让婢女去摆午饭。
婢女信送出去后，林然还是未曾出门，老大夫将药送来，林然喝了几日，还是将几日前的事忘得干净。
老大夫姓崔，在外游历，陛下费了一番功夫将人找到，极为不易。
林然三日没见到人，就会问一句：“先生姓何？”
前两次，老大夫还会温声说话，第三次的时候直接甩袖离开，气得胡子翘了翘，林然不知所以，见他气得不想，才想起哪里不对，同穆凉道：“阿凉，他是不是认识我？”
“他不认识你，崔大夫脾气不好。”穆凉给她解释，这位老大夫对林然的记忆初来极为有经验，诊脉几日后，就感知不大好，整日闷在屋里，三日给林然诊一次脉。
林然记忆愈发差了，那些药汤喝下去，毫无用处。三日不见人，就会忘得干净，穆凉不敢离开她，府门也不让她出了，若真要走丢了，只怕就找不出回来了。
夏日里荷叶翠绿，荷花嫣红，林然采了些莲蓬，坐在屋檐下剥莲子，要给穆凉熬莲子汤喝。
穆凉在书房见管事，玄衣送信回来了，带了至微的画像过来。
画像是画师所画，将孩童的调皮画得细致，穆凉珍惜，见玄衣还在，问起朝堂的事：“陛下为何要亲征？”
“突厥是陛下心中多年大患，当年因为大周方立朝才没有乘胜追击，陛下旨意，将突厥蛮人驱逐边境百里。三位王爷年事已高，怕是力气不足，她亲手提拔的陈晚辞经验不足，朝中其他宿将各司其职，无法调动。”玄衣禀道。
大周虽说复国，可这些年来武将凋零，太后又是推行抑武扬文的政策，突厥趁此来袭，弊处渐现。
玄衣权衡利弊，见穆凉沉默，大胆试探道：“属下想回洛阳，请缨出征，陛下否决了。”
玄衣在陈知意手下多年，镇守边境多年，也是不错的人选。陈知意谨慎，尤其是得知林然病情严重后，不敢将人调回，因此直接回绝她的请求。
穆凉知她一腔热血，停顿半晌，看着至微的画像，眸色渐深，“玄将军的心，我知晓，这里我让父亲过来，你回洛阳。”
“只怕陛下不准。”
“无妨，你带着我信回洛阳，如何都不能让陛下离开洛阳。”穆凉随不管朝堂的事，焉知天子不可随意离开国都的道理。
玄衣叩首，“属下谢郡主成全。”
穆凉沉默，她并非是成全玄衣，而是带了自己的私心，陛下一走，至微托付何人。
林然的病若再不好，突厥来袭，朝堂不稳，大周岂非要乱了。她镇定下来时，想起一人，问玄衣：“长乐处如何？”
“长乐殿下处与往常无异，并无异常的举动，笙歌萧舞，昼夜不分，与在洛阳时很像，且有些放纵之像。”玄衣不耻，长乐若放心秦大人的事，回朝辅助陛下，局势也不会这般严峻。
“昼夜不分？”穆凉低吟一声，秦宛一死，她还寄情于享受吗？
她看不明长乐的做法，林然若没有病，心思活络，定会妥善安排下去。
杀人诛心，秦宛确实狠厉。
穆凉不明眼前的形势，有三位王爷在，陛下坐镇洛阳，突厥有玄衣领兵，也不会生事，不再多问，让玄衣回去休息。
暮色四合时，天气凉爽，林然在廊下坐了半日，剥了很多莲蓬，若要熬汤，只怕府里的人都能喝上一大碗。
她拨得手指疼，又觉得满足，等着穆凉回来喝汤。
穆凉回府后，林然正坐在临窗矮榻上扣着指尖上的倒刺，扣一下蹙一下眉，一双手都是红的。她轻步走过去，“你越扣越疼。”
“不扣难受。”林然扬首笑了笑，见她回来，拉着她坐下：“阿凉，你怎地才回来？”
“有些事耽搁了，今日崔大夫来了吗？”穆凉掰过她的手，瞧着一双手无往日莹润之色，道：“你这是做什么了？做重活也没你这么费手。”
“我剥莲子的，晚上喝汤。”林然将手背在后面，想起一事来，道：“崔大夫又骂我了。”
“嗯，上次骂你，你记住了？”穆凉坐下，唤人去取了药膏来，闻她言语中的又字，有些诧异。上次见崔大夫是三日前，昨日才说改成日日一次诊脉。
三日前的事，这是记住了？
她惊喜抬头，林然却道：“婢女说的，她说上次崔大方骂得我头都没有抬。”
穆凉空欢喜一场，略有些失望，但见林然欢快之色，也就释然了，急不得，不如徐徐图之。
第二日的时候，崔大夫又来了，林然记得他，恐又被他骂，就紧紧闭着嘴巴，直到诊脉后也未曾说话。
唠叨的人一旦不说话，让人感觉不适应，崔大夫收拾药箱的时候看她一眼，“我昨日改药的时候，把小东家毒.哑了不成？”
林然不知话意，吓得脸色一白，“会变哑巴吗？”
“那就没有哑巴，我还以为你哑巴了。”崔大夫将药箱收拾好后，递给穆凉一张药方，道：“烦请东家抓药。”
“好。”穆谅接过，命婢女去药铺看看。
崔大夫虽凶，医术也好，就是面对林然时心虚，治不好人家的病，也是羞愧。
他一走，玄衣则来辞行。
林然看着相貌陌生的英气女子，脑海里搜寻一遍，不认识此人，还是没有说话，手中把玩着九连环。
她垂首不语，玄衣就知她又将自己忘了。林然但凡记得一人，再见时会先开口说话。不记前尘后，性子变得纯良，不似在洛阳时阴狠。
玄衣叹气，给林然行礼：“家主。”
林然抬首望她，不知何意。玄衣俯首跪地，诚恳道：“今日臣回洛阳，家主遇事多保重。”
她自称臣，林然又是一呆，“你也魔怔了吗？”
“臣……”玄衣一噎，心口顿觉难受，无语凝滞，半晌不语，再多的道理到了家主这里，都是讲不通的。
穆凉起身扶起她，低声道：“莫要与她计较了，上次还说我在说梦话。你路途之上且要安全，回洛阳后送平安信来。”
“谢郡主关心。”玄衣起身，目光还是落在林然身上，久久凝滞，也不知该说什么，冲着两人再度行礼，这才转身走了。
穆凉送她出府，又让穆槐送她出城。
回府后，林然依旧坐在远处解九连环，与往日一样，解不出来还是想解，见她回来后，林然让出榻沿的位置，坐在里侧。
穆凉就这般望着她，静默无声，林然未曾察觉出异常，照旧躺在她的身上，翻过身子，将九连环放在几上。
穆凉摸摸她的额头，掌心一片温软，温声道：“小乖，再过数日，我父亲会过来，你莫要调皮。”
她神色温软，声音温柔，然而不知为何，林然看出了些许伤感，她坐起身来，“阿凉，他来、不好吗？”
“我也不知。”穆凉心中不定，若在以往，她踌躇不定时，林然就会先她一步将事情安排妥当，不会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她道不知，林然就跟着慌了，“阿凉，他是不是带你走的？”
“那倒不会，我若走，也会带你走的，你不要害怕。”穆凉安抚她，知她想法简单，就没有再说，免得也令她几日不安。
林然的心思只会存着几日，何必让她几日不安。
“要走一起走。”林然心中放下，见她愁苦不堪，微微侧了侧身子，学着阿凉昨夜的样子，碰着她的唇角，唇角相触，什么样的忧愁都不见了。
穆凉轻轻颤了一下，林然几乎压着她，她瞧着林然青涩的模样，伸出舌尖，先是轻轻触碰她的唇角，而后吮吸，脑海里的烦恼跟着不见了。
须臾后，林然就停顿下来，不知所措。
她就只记得阿凉亲过就没有了。
林然呆滞，穆凉不语，笑了笑，笑意温暖，激得林然心口发热，她握着穆凉的手，探向她的心房：“阿凉，这里很烫。”
“烫就、就意味着你还有生命。”
林然行了，摸了摸自己的唇角，觉得心空缺了不少，难受，她狐疑又不知为什么。
这样的难受到夜间也没有解决，她苦恼，次日就想出府去玩，穆凉没有答应，她则在府里走动。
清晨凉风阵阵，她坐在院落里投壶，射了十次，就中了一次，成果凄惨。
看着满地的箭，耳畔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再抬首就看到风尘仆仆的两位男子。
穆能赶了一夜路，心中烦躁，见到林然在投壶，气得就要揪她耳朵，穆槐拦住他：“王爷，她不认识您。”
拉扯的两人吓得林然后退，脸色发白，想起这是自己的府邸，不免底气硬了些，肃然望着两人：“你们是何人？”
穆凉气得心口疼，“你再说一遍，老子、老子是你爹。”
“我没有爹……”林然支吾一句，阿凉没说她有爹，这人好生奇怪。

第124章
穆槐拉不住王爷,就将林然扯到一旁,委婉道：“这是夫人的父亲。”
林然这才恍然大悟,阿凉昨日才说到父亲会来，今日就来了,竟这么迅速,她俯身一礼，恭谨道：“林然见过岳父。”
“岳父？”穆能被她一句话吓到了,十八年来听她唤阿爹习惯了,突如其来的一句岳父惊得他不能自己，尤其是林然陌生又疏离的态度,让他无法忍受。
他震惊之时,穆槐推着林然回主院,道：“话说不清，您去找夫人。”
林然显然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唤来婢女去招待陌生的‘岳父’,自己去找阿凉解惑。
穆凉在书房写信，兀自研墨,脑海里想着如何将此事说清，尤其是林然失忆一事。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林然。
书房本是肃穆之地,除去林然外,不会有人敢肆意闯进来。
方将笔放下，书房门就被一把推开，林然神色略带几分慌张,“阿凉，你父亲来了。”
穆凉愕然，又见她情绪不对，揶揄道：“我父亲难道不是你父亲吗？”
“好像也是。”林然缓过神来，上前拽着她的手，语气低沉，道：“他好像要打我，一见面就凶我，是不是认为我赖着你了？”
她无这位岳父初次见面，按理应该是客气热情，哪里一见面就挥拳的，不符合情理。故而她才猜测这位岳父是因为她赖着阿凉了，就她这般孤苦之人，身上又有病，想必是人都会嫌弃。
“你我的亲事，是他定下的，哪里就嫌弃了。”穆凉神色温和，一面安慰，一面牵着她出府，又叮嘱道：“再见他，他骂什么，你都不要说话。还有你是他养大的，他不会打你。”
事情太多，林然走到花厅才缓过神来，那位岳父面色不善，她瞧着退后半步，让穆凉先走。她习惯事事跟着阿凉，也没有想到太多。
进入后，穆能脸色还是阴沉着，见到闪躲的人，他站起身走近。
穆能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让林然想起一词：兴师问罪。她忽而觉得不能站在阿凉身后，就上前一步，讨好道：“岳父。”
“别喊我岳父，我不想和陛下同辈，我还是她叔父。”穆能中气十足，不像是几夜未睡的人，尤其是穆槐，退到一边，静默不语。
本就是理不清的关系，林然一无所知，她听着感觉像是乱.伦来的亲事，一旁的穆凉开口解释：“父亲，您这般解释，她听不懂。”
“听不懂，你直接告诉她，你是她的小姨娘，她就听懂了。”穆能气得口无遮拦，几日未眠，遇到这般荒唐的事，又气两人竟一字没有吐露出来，尤其是穆凉。
林然被他糊弄得不敢说话，听着那句‘你是她的小姨娘’，脸色煞白，穆凉不去理会父亲，反拉着她在旁做坐下，关切道：“莫听他胡说，你我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再转身之际，神色冷了下来，与穆能道：“她记忆愈发差了，上个月还能记得四五日的事，如今只记得三日内的事，再恶化下去，只怕什么事都不记得了。您吓唬她也无用，不如想想如何阻止陛下亲征才是正经事。”.
穆能也非不明事理之人，听穆凉话语里的严重性，也冷静下来，沉声道：“我来，就是想将玄衣调回洛阳，她领兵出征，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玄衣昨日已回洛阳，就怕陛下坚持，我本当写信给您让您劝劝，哪里知晓您竟然过来了。您若指望林然回洛阳，是不可能的事。大夫若能稳住她的病情，便是天大的好事，若不能稳，只怕她一辈子无法回洛阳。”穆凉沉声道。
她将事情说得明朗，林然回去是不可能的，穆能沉浮官场二十多年，皇家秘事不可为外人道知。陛下若子嗣多，只怕林然就成了弃子，任其生死。
“不能回去。”他应和一声，分析道：“陛下亲征，若有好歹，朝政该当交给谁？”
无人回答。
半晌后，穆能自嘲得笑了起来，“大周复国，本是不易之事，太后重病，陛下又是善战之人，皇嗣稀少，兜兜转转，我倒觉得此局像是为长乐所谋。”
说罢，转身看向林然，审视她懵懂之色：“我若没有猜错，当是秦宛所为？”
起初，他对林然突然出手拿下秦宛不解，后陛下雷厉风行地贬谪凤阁内数人，只当是陛下要拔除太后在朝堂上的钉子，再见林然，一切都能想通了。
林然本就不是寻常人的心性，嫉恶如仇，不会甘愿吃亏，秦宛害了她，就算秦宛无过，也不会轻易放过。
林然坐在一旁，对两人的话不理解，认真听着，想起昨日玄衣对她行礼时，自称臣，再听岳父的话，就明白些许了。
穆凉则道：“太后如今势单力薄，长乐之心，无非是因秦宛之死而成，封地上的暗探传信她沉迷于酒色，不知为何，我心里不安。”
她无奈地看着林然，她若清醒，这些事如何会轮得到她操心，她对林然也有依赖。她养大的孩子，聪慧敏捷，可抵挡一方，奈何世事无常。
林然被她一望，就打起精神，眯眼一笑：“阿凉。”
穆能听她稚气的音色后，捂额长叹，站起身，原地打转，又道：“我即刻让人传信回洛阳，我暂时留在此地，等上一月，玄衣就不必回来了。”
林然叹气，她竟一句听不懂，无助地看着穆凉。
“那父亲去写信，再歇息一阵，午饭唤您。”穆凉见林然神色不对，急忙让穆能离开，又将婢女悉数屏退，朝着林然温和一笑：“你不是孤苦无依，陛下是你母亲，可知晓了？”
“晓得了。”林然闷闷不乐，不是玄衣魔怔了，而是她不记得前面的事了，也不知从哪里问起。她拉着穆凉的手，“那小姨娘是怎么回事？”
穆凉头疼，这让她如何解释，事情繁杂，说上一日都说不清的，她索性就扯谎：“父亲胡言乱语吓唬你的，哪里有小姨娘嫁侄女的。”
林然半信半疑，也算作是信了。
穆府的事情简单，除去采买的管事外，也无人进出，就连林然在穆能来到后，也不敢往外跑。穆能练兵成了习惯，休息几日后，寻不到事情做，拉着林然去晨练。
穆能本是弯弓射箭之人，力气大，清晨起就在林然院子外等着，半个时辰后就见到林然慢吞吞地走出来，神色似老头。
林然穿好衣裳，眼睛都未睁得全开，天色凉爽，看着精神抖擞的岳父，“岳父，刚到卯时，是不是太早了些？”
“卯时还早，老子上朝的时候，寅时就起了，还有别喊老子岳父，听不习惯。”穆槐不耐，见她又是一副迷惑不解，懒得再说，抬脚往后院走去。
府里没有练武之地，穆能带着她往园囿里走去，让人将花草都拔了，摆上练武的兵器，挑了把轻盈的剑给她，“跟老子试试？”
林然使劲摇首，“我不会，您来、我看着就成。”
“老子来给你演戏的？”穆能瞪她一眼，直接将剑丢给她。林然苦恼，她就未曾见过这些，如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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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方亮，东方露白，穆凉醒来时，习惯地向里侧去摸索，今日一摸，空无一人。
林然并非勤快的性子，不会早起，大多时候都是被她唤起的。没有见到人，她唤来婢女问清楚。
一问才知被父亲拖去练武了，她醒过一阵道：“跟家主说，无事回来用早膳，崔大夫要来诊脉。”
如此，也算解了林然的围。
起榻后半个时辰才见林然无精打采地走回来，后面跟着面色铁青的穆能，不用说，她又将人给气着了。
穆凉就当作没有见过，笑着唤人过来，吩咐婢女摆好碗筷，穆能坐下后，大吐苦水：“你就这么惯着她？”
“不惯着，还打不成？”穆凉温温一笑，给林然盛粥，又对她道：“吃过饭，带你去绣坊看看。”
林然一听来劲后，忙不迭点头，她有些怕了这些新来的岳父，蛮横不讲理，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好像不待见她。
两人说定后，穆能又沉了脸色，“去哪里，我还没教完。”
闻言，林然一颤。
“父亲教什么，若想练兵，不如教一教府里的护卫，他们定然乐意，林然就不必了。本就是女儿家，学那些做什么。”穆凉不动声色，柔声细语，听得林然连连点头。
穆能脾气硬，吃软不吃硬，穆凉温柔说话，他不好扯着嗓子喊，扬头喝了一大碗粥后，撩下碗道：“随你们，明日卯时我再来。”
林然丧气，托腮连早饭都不想吃了，穆凉摸摸她的小耳朵，“不听他的，你不起来，他又不会拿你怎样。”
“阿凉，岳父是不是脾气不好？”林然忐忑，崔大夫脾气不好，这位岳父更差，关键是崔大夫是文弱大夫，岳父是武人，嗓子一扯，几丈外都能听得清楚。
几乎穆能来后，她就一直闷闷不乐，尤其是穆能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嫌弃。她虽记忆不好，却不是傻子，知晓谁对她好，谁对她厌弃。
她低头喝粥，穆凉叹息，待她吃过早饭后，领着她出府去玩。
不见父亲，或许她的心情就会好些。
锦绣坊的生意一般，在此地尚可度日，平日里都是管事拿主意，穆凉过来不过是简单巡视，每月查清账簿，其他的事也不关注。
经过大风大浪后，小绣坊的生意也不再太过关注，在街坊之间关系和睦。
进入绣坊后，穆凉让人去拿账簿，林然在一旁静静候着，这次穆凉不让她离开自己的视线，林然也乖巧，坐着不动，视线落在穆凉的算盘上，她随意拨了拨，想起自己的算盘，道：“阿凉，我的算盘在哪里？”
穆凉淡淡一笑：“你想要吗？”
“不想，就是问问罢了。”林然瑟缩，在穆凉身旁坐正，又见管事神色紧张，就像她被阿凉问话一样，她顿觉阿凉好厉害。
可惜阿凉父亲更厉害，也不对，是凶多了，就靠瞪眼骂人，阿凉说话，他就不敢反驳了，想到这里，她往阿凉处挪了挪。
穆凉专心看账目，见到她挪近，抬首一笑，示意她莫要乱动。
林然就不动了，端起水浅浅喝了一口，不多时，管事又抱来许多布匹，颜色各异，花纹不同，触摸的感觉都不同。
管事道：“去年百姓有余粮，今年的日子就好过，我进了些价格不高，又保暖的料子，夫人看看可合适？”
穆凉起身去看，林然也寸步不离地跟着，摸了摸缎子，穆凉朝她笑了笑，道：“小东家觉得合适吗？”
林然茫然一笑，穆凉摇首，让管事自行拿主意，只道：“莫要将价格提得太高，百姓不易。”
管事应下了。
在绣坊呆了半日后，穆凉带着林然回府，出绣坊时，恰遇到对面的沈杳立于门口。
她眉眼带怨，尤其见到林然时，抿着唇角，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望。她这样奇怪的情绪，唯有穆凉明白，她身旁的林然更是一眼都未曾注意，喜滋滋地牵着阿凉的手上车。
两人上了马车离开后，沈杳才依依不舍地回铺子。
回到府邸后，林然就忘了早间的事，穆能在自己的院子饮酒，一人觉得无趣，吩咐婢女来请林然。林然不愿去，阿凉不给她喝酒。
穆能又是一阵没趣，次日依旧来喊人练武。
林然拒绝不得，跟着半月下来，脸都瘦了一圈，穆凉索性将院门给锁了，午后才打开。
这日，青山寺中的住持下山给林然诊脉，穆凉未曾迟疑，将人请进来。
住持一身灰布僧衣，入府后，见到林然，含笑问道：“小东家可还记得我？”
“不认识。”林然坦诚，脑海里一片空白。
住持不气恼，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大半月过去了，面色不改，眉眼间残存几分稚气。这份稚气本该不属于她的，只是因药力而留下的，稚气未脱，难以用在林然这般少年老成的人身上。
“不认识也是常事，芸芸众生，又能记得几人。”
林然不懂这些深奥的佛理，秉着礼数请他坐下，吩咐人办茶，随后穆凉就来了。
住持先诊脉，探向林然白皙纤细的玉腕，
沉默半晌，穆凉的心揪得紧紧的，半刻钟似过了许久。
林然神色平常，比起崔大夫，这位老者和睦些许。
“小东家的脉象可见，病情没有恶化，按理她如今应该记不住超过两日的事。”
他医术虽好，然一言一行似对林然有敌意，穆凉不信他，面上却是不变，诚恳道：“这得多些住持才是。”
“缘分罢了。”住持不贪功，见几上摆着笔墨，旋即取来，“眼下的稳定不代表就永久稳定，再等些时日，若小东家的记忆不变，我再来更改药方。”
穆凉不懂声色，起身道谢，林然跟着道谢。
穆槐亲自将住持送回山中。
穆凉则请来崔大夫，将药方递给他，道：“您老觉得如何？”
住持是林肆举荐，崔大夫是陛下从北境寻来，两人并不相识，穆凉不放心，再三谨慎，才敢给林然用。
崔大夫焦头烂额，见到药方后，细细一看，笃定道：“开此药方之人，必然是知晓下药的药方，你们直接去找他，还要我做甚。”
穆凉笑道：“崔大夫自谦了，我怎地知晓他为何明白下药的药方，再者贸然去问，岂非坏事，拿给您看，也是信得过您。”
“挺会说话的。”崔大夫心里被安慰得很舒服，“医者本分，谈不上信任，但是小东家的病情确实稳定下来，巩固根源，再说恢复记忆之事。不过我当与你说清楚，你自己妹妹自己清楚，性子不定，东跑西跑，你看住些，别跑丢了，到时功亏一篑。”
穆凉应下了，也不怕林然跑。她惯爱走动，也只是在府里走，自己家里，也很放心。
崔大夫带着药方满意地离开，他本是潇洒之人，得了吩咐才来此地。
他一走，林然也坐不住了，要拉着穆凉去园子里走动，她无事觉得憋闷，尤其被轮番诊脉，心中抑郁，穆凉随着她去，让人在园囿里备些点心。
昨日方落过几滴雨，空气清新，也没有那般酷热，脚下的泥土也夜间干透了。
园里仅她二人，林然瞧着花开得艳丽，笑吟吟地走近，摘了两朵，递给穆凉。
失去记忆、失去半生的烦忧后，林然比起以往更加开心了些，就连喜好也有些变了，以前看到花，从不多看一眼，除非穆凉摘了送到她眼前。
眼下，反过来了。
芍药不必牡丹惊艳，也开得姹紫嫣红，花枝擦身，染上阵阵芳香，她双眸湛亮，一身清爽的藕色裙裳，腰身纤细，无簪环荷包，端的昳丽之色。
她摘了芍药，欲走向穆凉，余光扫到大步走来的穆能，脸色微变，手中的花也变得不香了。
“莫要理会他。”穆凉拉着她在亭里坐下，穆能疾步匆匆，也不管两人是否在腻歪，先道：“洛阳回信，玄衣还未曾回去，你们是否还有其他的吩咐？”
林然不知，穆凉则回道：“并无吩咐，她是不是转道去了边境？”
“玄衣忠君，牵挂陛下，没有陛下旨意，她去了边境也是无军职之人，去之无用，反惹来欺君之罪，这不是她的性子。”
玄衣从军出身，在陛下入军营跟着先帝打战时就跟着了，如今过去二十多年，愚笨了些，性子却极为沉稳，做不出先斩后奏的事。
穆凉心跟着冷了下来，夏日里如同落进冰窟，不知为何，心中慌乱起来，“我没有吩咐玄衣，父亲着人沿途去寻，必要将人找到。”
“我的人回京苦等，本就是慢了两日出发，等了几日，不见人，报知陛下，陛下立即让人去找。传信问你我，对她可有旁的吩咐。”穆能也跟着冷静下来，此事关系重大，玄衣系边境一战，突厥在前，她若出事，此事可就难办了。
“我对她，确无吩咐。”穆凉重复道。
“那知晓了。”穆凉匆匆转身，园里又恢复平静。林然一知半解，“阿凉，玄衣不见了？”
“回家的路上，不见了。”穆凉回道。
“那是不是走错路，或者遇到朋友耽搁下来，过几日就到家了。”林然安慰她，将芍药放在桌上，反握住她的手，笑意暖暖，“遇到朋友，把酒言欢，也是常事。”
朋友？穆凉眼前迷雾顿开，牵着她的手急急回屋，唤来穆槐。
林然在侧，见她眸色焦急，不好再乱说话，说多错多，容易惹得阿凉分心，她在临窗矮榻坐下来，迎着清风，自己玩自己的。
她懂事，穆凉跨出门槛，想起崔大夫说过的事，让婢女寸步不离地看着她，自己去前院找父亲商议。
林然一人躺在榻上，趴着窗棂看阿凉疾步走远，在枕头下摸索一阵，将九连环摸了出来，自己解着玩。
阿凉半日未归，午饭都是她自己一人吃的。
午饭后，她在廊下走动一番，有些困倦，想起阿凉没有回来，又忍住不睡，坐在榻上，想着早间的芍药花，走得匆忙竟没有带回来。
她急急一人去找，婢女当她要睡了，没有在意，让她一人去了园囿。
午后燥热，园子里打理花圃的婢女还在，顶着烈日在花间行走，林然焦急，先去亭里找。
早间亭子里还放了些瓜果点心，后来都被收走了，她找不到芍药花，也看不到点心，她急得眼中多了抹惊慌。
她在亭外打转，花间的婢女走来，她生得俏丽，整日与花为伍，沾染花香。林然回头看她，不识她，就没有看开口说话，婢女反问她：“小东家找什么？”
林然不爱与生人说话，摆手示意她离开，自己还在亭子里找，觉得她碍眼，就不客气道：“你往别处去，我找我的。”
“小东家找什么，奴在这里待了半日，或许可帮到你。”
待了半日？林然这才正眼看她，试探道：“你可曾见到亭里的花？”
“您说的是亭里的芍药花？被打扫的婢女收去了，您真想要，奴婢带您去找，可好？”婢女弯眉一笑，憨态可掬。
林然信了她，道：“去哪里找？”
“去后院找，花枯萎以后都被埋入土中了，您要找，就得快些。”婢女劝道。
林然迟疑，她答应阿凉不乱跑，摇首不允：“不去，你去给我找。”
婢女为难道：“奴不知您找的是哪些花，不知模样，怕给你找找错了。”
林然想想也是，就道：“也可，我们一道去。”

第125章
园囿里就两人，林然还是去亭里看了一周，确认没有了才跟着婢女走。她不傻，也注意着婢女，看了一眼园囿，道：“你今日何时来当值的？”
“奴辰时三刻才过来的。”婢女回话。
林然仔细算了算，她是辰时两刻离开的，许是错过了。她抬脚就走，婢女跟着一笑。
出了亭子，走了十来步，林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她不记事，耳力特别好，回身去看，穆凉匆匆而来。
她蓦地一喜，顿下步子，先向她走去：“你去哪里了，怎地才回来？”
话无怨怪，只有满满的担忧的与依赖，穆凉脑海里神经松弛，凌厉的目光扫过她身旁的婢女，淡淡道：“你二人去哪里？”
“我早间给你的花，忘了取，我特来找的。她道能找到，被婢女收入后院了。”林然唠唠叨叨几句，全然找花的事情忘了，她挽着穆凉的手臂笑了笑。
她心思单纯，整日里记挂的都是穆凉，也没有其他事情，为穆凉忧而忧，为穆凉喜而喜，赤忱真心，穆凉哪里会不知晓。
反是方才多话的婢女，被穆凉的视线所摄，垂首不敢语。
“我不喜欢那些花，回屋该午睡了。”穆凉没有多说，领着林然回屋。
林然见她就释怀了，眯眼一笑，“不喜欢就不要了，我们一道睡。”
“也可。”穆凉临走前依旧扫了一眼婢女，眸色阴沉。
****
穆府不留心思诡异的人，待林然睡下后，穆凉就让管事打发了婢女离开，给足了月钱，也未曾亏待。
待林然醒来，婢女早就离开了。
穆凉坐在临窗矮榻上，面前放着小几，几上几摞厚厚的账簿，日影倾斜，恰落入窗内，将屋内的黯淡一扫而净，夕阳的金红色她阴沉的面上镀上一层亮丽的光辉。
阴郁而沉静，疏冷而贞静，恰如其名，冷字环绕心间。
林然看不出那股冷意，她醒后就下榻爬到穆凉面前，瞧着账簿上如豆大数字，顿觉头疼，不免道：“这是哪里来的，瞧着眼睛疼。”
“眼睛疼就不看了。”穆凉回神，额间酸胀得厉害，她伸手去揉，见林然未穿衣，只一身杏色中衣，襟口松开，她又改道给她整理衣襟：“去穿衣裳。”
“阿凉，你是不是很累？”林然见到她眉眼间的倦怠，心疼不已，关切道：“累就不看了。”
她面带真诚，哪怕不记得过往，也将穆凉放在心间，于穆凉而言便是最好的慰藉。
周遭静谧，晚霞沉入屋内，穆凉淡淡一笑，似无奈似宠溺似慨然，她二人本是最亲密无间，也曾是了解彼此的人，这里平静带着阴云的时日，曾是她最想要的，可林然的不记事，让她束手无策。
“不看了。”穆凉回应她，整理好她的中衣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去穿衣裳，去院子里走走。”
“好。”林然欢快地应了一声，脑海里不知怎地略过早间的事，她醒悟过来，不放心道：“那个、叫什么玄衣的可曾回来了？”
“还没有。”
“可是遇见好友就忘记归家了？”林然去榻上寻了衣裳，知晓阿凉担忧此人，便心生不满，真不会办事。
穆凉没有应答，等她穿好衣裳后，才命人将账簿取走，领着林然去院子里走动。
夕阳下夏日残留几分酷热，穆凉让人熬了去火的莲子汤，放了些蜜糖，此时恰好入口。
林然喝过一碗后，穆能心事重重地从外间走来，她站起身来，乖巧唤道：“岳父。”
两字就让穆能生气，抬头见到她懵懂之色，气就散了，不跟傻子生气。这个傻子还是他养大的，想想就憋屈。
他坐下后，林然让婢女端来莲子汤，置于穆能身前，道：“岳父试试。”
穆能不吭声，她就不敢再说话，捧着自己的莲子汤喝，又向阿凉望去。穆凉轻轻一笑，摸摸她的后颈，“他心情不好，你莫要与他计较，大气些。”
“狗屁不通。”穆能已经气不出来了，想起玄衣的事就觉得诡秘，玄衣精神，身负武功，如何会半道上失踪，此事必有隐情。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才是最要命的。
他筹谋不当，让人钻了空子，是他蠢笨，陛下不善此等狡诈之事，是她憨。
林然站于眼前，甚事不知，他就想将人揪过来打一顿。
近日里发生的事，让他愈发觉得自己心思浅显，看不透其中缘故，朝堂之上，旧臣云集，陛下提拔不少，旧臣肱骨，新臣栋梁，新旧之间政解不同，两者之间无法平衡，比起行军难之百倍。
真是创业容易，守业难。
被他这么一骂，林然就彻底不说话了，她本就有些怯懦，加之穆能是长辈，她为下，更加无法反驳她的话，说多错多，不如不言语的好。
穆凉将点心递于她手中，而后正色与穆能言道：“玄衣之事，暂且放下，急躁也是不行，不如想想派何人为将。我听说陈晚辞于后辈中甚是不错，不知她可行？”
“年轻气盛，经验不足。”穆能言道。
“陛下当年领兵时也不过十五六岁，陈晚辞年近二十，亦可胜任了。”穆凉将两人做了对比，姑侄间多少有些相似。
穆能闻言，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以为世间还能多出一个陈知意？”
穆凉不言语，像林然般沉默寡言，就连林然也觉得奇怪，阿凉也被骂得不敢说话了？
这个老头真凶。
林然心里还是将人骂了一通，她牵起阿凉的手，“阿凉，起风了，要回屋。”
“大夏日的起风怎么了，还能将你刮跑了不成。”穆能骂道，又见林然小脸气鼓鼓的，竟是生气了，张口就道：“都是你惹下的祸，你要脑子正常，老子费这么多劲？朝堂上斗来斗去，老子快成奸臣了。”
他蓦地开口大骂泄恨，林然眨了眨眼睛，这么多时日以来初次辩驳道：“我怎地惹祸了，岳父莫要随意冤枉人。阿凉说我是吃了不好的东西，没有惹祸。”
“你、老子同你说过不可与长乐亲近，你倒好，废帝之期，将人藏在你的地方上，你将人直接杀了，哪里有那么多破事。”穆能气得脸颊两侧筋脉抽动，想想就觉得妇人之仁坏事。
早知就教她些手段，顾念着莫须有的情分做什么，反害了自己。
开口闭口杀人，让林然愣住了，反驳道：“人命关天，哪里就杀就杀，岳父当是杀鸡不成。”
“庸人自扰。”穆能拽文骂了一句，气愤地甩袖离开。
一侧的穆凉展颜而笑，见林然小脸通红，两人说的话不在同一话上，辩驳起来，竟也有趣。
她记挂着大夫说的情绪莫要起伏太大，忙道：“你怎地生气了？”
“他骂你。”林然气恨道，觉得这位岳父不可理喻，阿凉今日本就疲惫，还要骂人，哪里有为人父的慈爱。
穆凉恍然大悟，难怪这么生气，她秉性赤诚，不知父亲的性子，也难怪生气，解释无用，过几日就忘了。
两人牵手回府而去，林然也不生气了，阿凉在就好。
****
穆府治下严谨，月钱给的丰厚，内院伺候的人都是从洛阳带来的，外院是穆槐等人，唯有伺候花草的婢女是来时找来的。
穆凉行事谨慎，一丝不对，就将人打发了去。
花圃里的婢女唤白绮，被打发走后，先是在家里待了两日，见无人在意，就大胆去了一家客栈。
她被人蒙眼带入二楼，听着楼板上咯吱的声音，心中忐忑，片刻后，跨过门槛，闻得一阵清香，她神经一动，捏着双手。
“你见到那人了？”声音低沉，可以辩驳出女子。
白绮脸色苍白，眼前是一片黑暗，她惦记着银子，就鼓足勇气开口：“见到了，她与旁人不同，不像您口中说得那般狡诈多疑，甚至可以说很好骗，我三言两语就骗得她跟着我走，可见她并未设防。”
“很好骗？怎么说？”
“她心思简单，为几朵花就信了我，似是个傻子。”白绮咬着唇角，极为害怕。
“傻子？有趣了。”女子轻笑，似有讽刺。
白绮怕说错话，又添一句道：“我瞧得出，那位东家对幼妹极为在意，日日带着身边。”
“明白了，她是傻子，可笑。”
闻着女子极为痛快的声音，白绮吓得腿软站不住，想起那位小东家的容貌与言行，确实不似常人。她只是将所见说了出来，并没有做坏事，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问过话，女子就将放了，照旧有人送她出客栈，而后塞给她一个荷包，里面都是银子。
她左右看一眼，见无人，抱着银子欢喜地回家。
白绮处无人问津，洛阳紫宸殿内帝王下旨，全国内张布告示寻找玄衣。
七月中，热意稍退，屋内窗棂洞开，竟不见一丝风，林然趴在窗上，望着外间动都不动的树梢，同屋内做针线的穆凉说话：“阿凉，是不是又要下雨了。”
不知怎地，林然说什么都不准，唯独说起天气这类玄虚的事，一说就灵。
她说要下雨，今日定然会落雨。穆凉知过往，便抬首道：“下雨就让婢女将那些花都搬进来，免得被打坏了。”
说完，吩咐婢女去办，林然依旧不动，嗅着廊下淡淡的清香气，“阿凉，那人回家了吗？”
“没有。”穆凉这些时日都在惦记着这些事，与穆能也是日日念起，林然听了一耳朵，也记住了，只名字又忘了。
也不知是心中作祟，还是药有效果，穆凉感觉她记忆好了些，明日去问问崔大夫。
林然问道：“为何没有回来，她是不愿意回来，玩得忘记了吗？”
“或许如此。”穆凉不愿她多想，就顺着她的话去说。林然信以为真，就道：“那就不要她了，或许心不在我们这里了，再要她也无用。”
她呆呆的，说出口的话稚气间带着狠绝，让穆凉无法接话，沉默须臾后，天色阴得更加厉害了，她恍然笑道：“或许真的要下雨了。”
穆凉一说，林然就转换心思，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想起府里还有一人没有回来，“阿凉，岳父回来了吗？要不要去送伞？”
“不用，他喝酒去了，自己会回来。”穆凉揽过她的身子，躺下来思索玄衣的事。
眼下过去多日，玄衣还是没有踪迹，多半是凶多吉少，陛下下旨去找，也是抱着人死的心了，想必再找不到，就会死心了。
玄衣并非是寻常人，她回京途中出事，必然是有人知晓她的行踪，若是再稍加推测，不难猜出她们的住所。
此地或许不安全了，躺下后，林然就钻到她怀中，手不经意间略有小腹，她猛地回神，按住那只手，“你去前院看看父亲可回来了。”
林然未曾注意到手下的温软，心思跟着阿凉走，当即就起身，带着人去了。
她极像坐怀不乱的君子，穆凉恍然一笑，这样正经人竟让她不适应，若在以往，小东西哪里会离开，不亲一亲，不会罢休。
穆凉沉浸在过往的事情里，林然已去了外院，不多时，磅礴大雨兜了下来，雨势如珠帘，打在廊下噼啪作响。
婢女为躲雨，都躲在角落里，说起今年夏日的雨水格外多。
林然站在窗下，顺口就听到了：“都是暴雨，说来就来，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说来也是，往年在洛阳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水。”
“你们就是见识浅，洛阳与这里几百里、上千里远，一南一北，是不一样。我们觉得雨水多，这里的人指不定是一样的。”
“不过这里还是没有洛阳繁华，就连买些针线，有时都买不到，也不知何时回去。”
林然听过后，觉得奇怪，难不成她与阿凉是住在洛阳的？并非住在这里？
雨又大了些，夹杂着雷鸣电闪，映得庭院里忽暗忽明，雷霆万钧，也无人敢往外间走。
暴雨下了半个时辰，一扫闷热，林然站在廊下观景，去给穆能送伞的小厮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穆槐。
两人一道入内，穆槐道：“王爷在酒肆，家主莫要担忧。”
林然这才放心，去后院去找阿凉。
穆槐叹气，若在以往，小家主肯定要问问哪家酒肆，账可结了，若未结账，肯定让小厮去算清酒钱，现在倒好，一声不吭就走了。
一场暴雨后，空气清新，接连几日的天气都跟着凉爽下来，夏日渐渐要离去了。
边境之症未解，朝堂上下内外不安，就连穆能也是时刻在意着京都形势，一触即发，突厥不宁，大周朝堂的沉疴毕现，明皇在位时留下诸多症结，想要一一除去，难于上青天。
陈知意自认非善处理政事明君，广听谏言，朝堂一番清洗后，良才不足，在群臣的谏议下秋日开科举，选良才。
太后重病，被禁于慈安殿，陈知意不似废帝无情，并不禁她召见苏家的人。
林然道出实情后，太后恢复苏家的爵位，陈知意随她去，听之任之，一二虚位，非要职，也不好与她争执。
她自认非明君，也非昏庸绝情之人，只要太后安分，她大可奉养于慈安殿。
玄衣失踪后，她震怒彻查，一直未果，思索再三，陈晚辞请命带兵出征，六王之孙谢行同样想随君出征。
六王幡然醒悟，甩开那些诗词歌赋，也一道前往，解了燃眉之急。
大军出发后，穆能在花厅里枯坐半日，长久叹息，众人不知他愁什么，纷纷不敢言，伺候在一旁，就连林然，躲在廊下，不敢过去劝解。
她去找阿凉，哪里知晓阿凉也是不敢，低头做针线。
林然在旁看着，见她手中衣裳很小，颜色鲜艳，是红色秋衫，她凑近道：“阿凉，这是给谁做的？”
“给至微做的。”
“至微是谁？”
穆凉手中针线一顿，抬首看她：“她是我捡来的孩子，寄养在旁人处。”
林然一顿，瑟缩道：“那也是我的孩子吗？”
“不是的，我一人的。”
“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林然被她泾渭分明的说法惊到了，想了须臾，道：“阿凉，你又生我气了？”
“没有，与你生气做甚，你连自己的孩子都忘得干净，她自然就是我一人的。”穆凉眉眼带笑，林然气哼一声，咬牙切齿地看着她，而后凑近，道：“阿凉，你是我的人，那么你口中的至微便也是我的孩子。”
“小乖，我姓什么？”穆凉放下真线，好整以暇地端望着她。
“姓穆。”林然坦诚道。
“那你姓什么？”
“姓穆。”
“父亲也姓穆，可见你是跟我姓的，既然如此，你应当是我的人才是。”穆凉认真说道理，态度并无强势，和煦如风，与昨日一样。
她懂林然心思，故作凶狠无用，唯有温柔说话，才会信。
果然，林然受她蛊惑，呆了呆，被带入阴沟里，“好像是这样。”
穆凉低笑，伸手掐了掐她的脸颊，忽而觉得自己极为不厚道。
她笑，林然依旧未曾反应过来，伸手揽着她，抵着她，道：“阿凉，不管如何，你我都是一样，你要都给你。”
她懵懂也知将自己的所有给穆凉，这般的情谊，穆凉如何不动容，温声道：“都是一样，我现在同你说，你我之间还有孩子，你可能记得住？”
若记不住，我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至微处有陛下，虽说可放心，可到底无法真正放心。
林然的手顿下来，目光露出痴迷，“你多与我说几次，我就能记住。”
这些事哪里能日日提，林然心性简单，被旁人知晓，必然会出事，还是不提的为好。
心中想法如此，穆凉口中却答应下来：“好，我日日同你提。”
林然眉眼一弯，极为快活，抵着穆凉，心中就存了几分旖.旎，乐道：“阿凉，我想、我想……”
她支吾不语，穆凉明白她的意思，羞涩难提，看着敞开的门，微微一皱眉，林然在床笫间心思极为了解，立马下榻去关门。
穆凉微怔，好笑地看着她：“你今日怎地这么聪明了。”
“上次就关门的。”林然头也不回，探首看着外间的婢女，嘱咐道：“自去玩，莫要靠近。”
婢女会心一笑，俯身退下。
穆凉听她这句话，笑了笑，低声道一句：“傻气。”
傻气的人快速走回来，连带着窗户都关了起来，穆凉又是一笑：“你不热吗？”
“阿凉害羞，届时必不自然。”林然振振有词，想起上次的事，阿凉羞涩不语，欲语还休，那般姿态与模样，美得让人惊心动魄。
想到此，她关门的动作更为快了。
穆凉翻身，面向里侧，端起老学究的态度，道：“昼寝非养生之道。”
“养生做什么，多喝几盏药膳就成。”
“你那里学来的道理？”穆凉诧异。
林然正经：“岳父说的，昨日我道饮酒对身体不好，他便告诉我，身体不好，多喝几盏药膳就成。”
穆凉咬牙，颈间肌肤都是红色，道：“你不信他的话，今日怎地就信了？”
“我对岳父很尊敬的。”林然爬上榻了，左右看一眼，觉得哪里不对，与上次感觉不对，抬头看了一眼纱幔，又将纱幔放下。
“小乖，这样会热。”穆凉提醒。
“不热，衣裳脱了就可，阿凉，你今日的衣裳很多，我给你脱，我会解绦带了，还会画眉。我昨日和婢女学的，她夸我聪慧，一学就会。”
林然聒噪，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跪坐在她身边，又道：“阿凉，你不愿意吗？”
她知晓，要两厢情愿的。
她甚为痴傻，做此事前还问上一句，一问，穆凉就不想说话，背过身去，眸色深深。
林然不泄气，凑过去，上次阿凉也是到最后不理她的，只是今日还没有开始，怎地就不理她了。她低声道：“你说句话，好不好？”
“你很吵。”穆凉不得不回一句，身后半晌无语，她回身去看，恰好遇到林然炙热的视线，烫得心口一热，她低眸，没有再言语。
林然聪明一笑，忙过去，笑意潋滟着春景，于逼仄的床笫恰好最好的欲望。
穆凉伸手揽过她，指尖在她发间轻轻抚摸，而后一路落在腰间，“我帮你。”
林然不动了，乖乖地听话，阿凉神色温柔，她趁此空隙，碰上阿凉的唇角，腰间的手忽而就顿住了。她顺势握住，伴着那股温暖的气息，她将那只手反压制在膝下。
她过于强势，让穆凉迷离了眼睛，不知所措，想起她这些时日以来的怯懦与依赖，眼眶微微红。
唇上的感觉，温热而又软软的。

第126章
夏日寂静,就连蝉鸣声也停了下来。
逼仄的床榻间蔓延着旖.旎的气氛,如湖水中的涟漪,一圈圈荡漾开来。
暖意醉人，林然闻及那股香气,眼中漾着笑,穆凉侧颜，手不自觉地揽过她的脖子,林然俯身,贴得更近，细腻的肌肤相触,让人一震。
穆凉阖眸,耳畔的呼吸声急促,似是她的呼吸声。
不知何时，蝉鸣声响起，连带着脚步声也重了些,林然灵敏，伏在穆凉的身上,耳朵动了动。她忽而顿住，穆凉不解,欲说话,敲门声起。
林然懊恼,“都说了不准打扰。”
穆凉淡笑，眸色如水，敲门声起后,就是婢女的声音：“夫人，王爷请你移步前厅。”
又是穆能。林然顿然又醒了，提高声音道：“何事？”
“奴不知。”
林然迷离地坐起身，呆了一瞬后，望着阿凉眼窝中难见的媚意，“不去好不好？”
穆凉思及近日之事，当又有大事发生了，她抬手摸摸林然的颈间，戛然而止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知林然的抵触，直起身来，将衣带系好，而后望着她：“我们去看看。”
林然呼出一口气，半晌不动，穆凉不恼，在她唇角上亲了亲，算作是安慰，指腹轻轻拂过她紧蹙的眉眼：“听话。”
“是不是离家的那人回来了？”林然猜测，她窝在阿凉的怀里，蹭了蹭，咬着她的耳朵，低低私语。
她依赖穆凉，情感不自觉就泄露出来。穆凉道：“如若回来了，也是一件喜事。”
听闻是喜事，林然就不再缠着她了，下榻穿鞋，又弯腰俯身给穆凉穿鞋，半蹲在地上，脑袋垂得很低。
她俯身做小，穆凉心头的旖旎也散去了。林然虽说忘了她们曾经的过往，可心中只有她，并没有藏着万千心事，满心满眼都只有她一人。
喜爱的人，心中只她一人，大抵是人间最幸福的事。
奈何平静的生活外是阴险的波浪，不知何时就会打翻她们这艘小船，孤独漂泊。
一出廊下，就是满园青翠，午后阳光射下来，带着慵懒，阵阵清风吹进，又是清凉拂过心头，将那份憋闷散去。
花厅里的牡丹花开了，大簇大簇红艳的花瓣，吹落在门槛处，林然顺手捡过，穆凉瞧过一眼，白肤红花，艳丽之美映照着白雪，在夏日里又是一种不同的美。
林然觉得花美，转身去了廊下看牡丹，穆凉望着她欢快的神色，生起几分遗憾，她将目光收回，转到厅里。
穆能见她转回目光，也未曾去看林然，直接开口：“玄衣死了。”
穆凉身影一晃，扶着门槛，几息后敛下慌张，转而看向廊下与牡丹为舞的林然，深吸一口气，踏步入内，“可曾找到尸首了？”
“找到了，当是死后抛入河里。”
“可有线索，依着玄衣的谨慎，不当有此事发生才是。”穆凉依旧觉得此事不简单，玄衣一死，陛下失去左膀右臂，尤其对突厥战事不利。
穆能先道：“不用想着是不是突厥所为，突厥对玄衣的踪影不会这般了解，照着情形来看，是熟人所为。玄衣放松警惕，才遭了手，尸首送去洛阳了，陛下会彻查，眼下此地不安全，换一地。”
“去哪里？”穆凉问道。此地居住这么久，临时又去何处，且此地与青山寺极近，离开也不能太远，住持是不会随她们离开的。
她思索一番，觉得不妥，道：“林然的病有些起色，青山寺的住持对她的病极为了解，离去怕寻不到这样的医者。”
“住持？”穆能顿悟，想起林肆推荐不少大夫，这位住持怕是其中一位，便道：“一庙住持，不会轻易离去。我再想想办法，去见见这位住持，到时将人绑走就是了。”
穆凉：“……”
廊下的林然唤来婢女，摘了不少牡丹花，方才大簇大簇的花，瞬息就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绿叶，她记得鲜花饼，就是用晒干的花瓣做的。
她先小心翼翼地摘，待摘净后，亲自带着婢女去晒干。
屋里的穆凉道：“既然离开，锦绣坊需关了，我吩咐管事去办，另外再吩咐人去找宅子，再快也要半月，半月后住持来诊脉，到时再计较。”
管事来后，一一安排下去，绣娘的月钱给了一年足有余，贸然将人家辞退，总要给些补偿。
晚间的时候，她烦躁在心，玄衣与她也有些情分，也是她吩咐人离开，如今人死了，她也有罪过。
她让人备水去沐浴，林然听到后，提着一篮子玫瑰花瓣，道：“我采了很多，沐浴很香。”
穆凉不喜这些花里胡哨的玩意，不肯要：“我自己洗，你留着用。”
“我用过的，这是给你的，你闻闻我可香？”林然将自己的袖口撸起，露出一截玉腕，递至穆凉鼻下，“你闻闻香不香？”
浓郁的香气熏得穆凉头脑发晕，她按住林然的胳膊：“小乖，我先去沐浴，你等我回来。这些交给婢女，你乖乖的。”
她几乎怕了林然，将小篮子里的花瓣交给婢女，自己匆忙去洗。
林然等了片刻，就见阿凉回来了，她翻身坐好，眸色晶莹，漆黑的眸子比起白日更为清亮，她向穆凉招手。穆凉抿唇，吩咐婢女退下，自己熄灭灯火上榻。
林然乖巧地躲进她怀里，眉眼绵软，抱着她：“你亲亲我，我很香的。”
“是很香。”穆凉莞尔，想起廊下被摘得光秃秃的花枝，就弯了弯眉眼，亲亲她的唇角，道：“你想吃鲜花饼了吗？”
“嗯，想吃了，你做吗？”林然脑袋昏沉沉的，躺在阿凉怀里，困意就涌了上来，白日里未曾午睡，晚间就困得早。
说了几句话，就困得眼睛睁不开，完全将午间没有办成的事情忘得干净。
她不提，穆凉也就不提了，三日一次，明夜也可。她将人揽入怀里，眼中出的沉郁渐渐转为柔和。
林然一夜好眠，紫宸殿内夙夜灯火，陈知意揉着酸疼痛的眉眼，往日下属猝死，她如何不痛心。
玄衣随她多年，得罪的人不少，可如今她称帝，旁人不敢对玄衣动手，焉知突厥犯境，玄衣是很好的主将人选，但凡大周朝臣，都不会在此时去杀她。
幽深的眸色随着摇曳的灯火颤动，她靠着御座不言，半晌思索不通，她想起林然。
她若在，或许局势就会清明些许。
以林然的心智，朝堂上那些自以为是的老东西岂会这般猖狂，想到此，更为烦乱，去后殿去看至微。
小孩子睡得早，眼下早就会周公去了，对于她的到来丝毫不知。
她坐在榻沿，思及过往，从与洛卿相识到成亲，五六年的光阴，原以为成亲后，辅助先帝攻入洛阳，到时她与洛卿成了自由身，天涯海角哪里去不得。
落寞一笑，她顺势躺下了，凝望着榻顶，阖眸而思，脑海里尽是洛卿的音容笑貌。
洛卿最懂她，不愿成为她的负担，就像林然般，明知自己记性变差，最后拔除秦宛在朝最后的钉子，奈何太后退位后，朝堂上沉疴毕现。
开国之后，重文轻武，大肆贬谪功臣武将，二十多年来，文臣占据朝堂大半，武将不得志，大多离职回乡，如叶般青黄不接。
看似平衡的朝堂，实则那股衡量早就被慢慢磨灭了，玄衣的死，必不简单。
她阖眸半个时辰后，宫人来唤：“陛下，时辰到了。”
从军之人，几夜不睡也是常事，陈知意被唤醒后，瞬息就醒神，想到身旁的孩子，侧身望着婢女。
帝王气势带着杀气，吓得宫人不敢多话，俯身跪地。
陈知意敛下气势，直起身时，被下的孩子动了动，她伸手轻轻拍了拍，唤来乳娘守着，才带人离去。
洛阳城防皆在帝王手中，她善布防，势如铁桶，文臣不敢过于放肆，只在暗地里动些手脚。
他们极善言辞，庭对时总让皇帝哑口无言，六王一去后，八王说不过这些儒臣，常常气得翻眼睛。
科举一事，是八王谏议，选取年轻良才，到时和授以官位，不难与那些老顽固周旋。
朝后，信阳将科举一事交由八王，八王也没有推辞，带着一干人等乐呵呵退下。
紫宸殿内凉快，陈知意依旧感觉燥热，举步出殿透气，步出廊下的时候，瞧见远处亭里坐在台阶上的人，几步走过去，“怎地坐地上？”
“凉、舒服。”陈至微见人走近，当即站起来，一身脏污就往皇帝身上蹭，惹得陈知意皱眉，“你倒舒服，想你娘吗？”
“不想，我想貂。”小孩子皱皱眉头，她好几日没有看见貂了，心情郁闷。
“你娘竟然不如一只貂。”陈知意叹气，刮刮她的小鼻子，宠溺道：“它病了，过几日再陪你玩。”
“几日是几日？乳娘前几日就说几日了，怎地到了阿婆这里还是几日？”
“你这说话倒是挺快的，朕当你不到五岁说不全话。”陈知意一笑，将孩子放下来，随她一道坐着，道：“生病哪日会好，都是说不定的，几日是几日，我也不知。就像你阿娘说一年就回来，朕觉得她两年能回来就不错了。”
一年过去大半，也不知何日是个头，穆凉信中提到她心思宛如稚子，记忆差到极致，几日内的事情必然忘了。
甚至连她这个母亲都忘了，至微或许都还能记得林然，林然是肯定记不得自己的孩子了。
陈至微不懂她的话，攀着她的胳膊吵闹，“貂、貂……”
“让乳娘带你去看一眼，远远看一眼，不许走近，知道吗？”陈知意被吵得头疼，抱起孩子交给乳娘，吩咐几句后，大步回紫宸殿。
国库空虚，实难支撑突厥战事，若将粮食都给了边境，会引起恐慌。她想起林家粮仓，命人去清点一番，将去岁陈粮先送去边境，解了燃眉之急，以后再议。
****
夏末渐渐凉爽，穆槐领着林然去街坊走动。她记忆稳定下来，没有再继续恶化，让穆凉稍稍放心。
林然每次出府就像出笼子的鸟儿，新奇又激动，明明逛了很多遍的街坊，却犹如初见者一般，摸摸这个，看看那个。
每次走到酒肆前，驻足须臾，穆槐恐她又被骗，小心提醒她：“这人是骗子。”
“酒是假的？”林然好奇向酒家那里投去眼神，她踌躇不前，恰好给了店家机会。店家从酒坛里沽出一杯酒，递给林然：“小姑娘，酒香醇厚，试试就知是好酒。”
这句话，穆槐听了很多遍，当即接过酒杯饮了，在林然耳畔道：“酒香陈厚，家主莫要饮了。”
这就是所谓的骗子，林然瞪过一眼，从荷包里掏出三文钱给店家，骂道：“骗子。”
酒家记得这番情景有些相似，就是想不起来了，他每日遇见百余人，也记不清这事由来，转身就去招待其他客人。
酒水入喉，极为畅快，穆槐记得夫人的吩咐，不准家主去沈家点心铺，因此未到绣坊，就止步回府。
上了马车后，林然玩着今日买来的木簪。簪身是桃木，散发清淡的桃香，细细研究着簪身的花纹，似是不难，她回去可以为阿凉刻一个。
指腹轻轻抚摸簪身，想着她可以再刻一凉字，眯眼一笑，就看到袖口处不打眼的凉字。
舒心一笑后，马车忽而停了，到府上了？
她捏着簪子下车，忽而后颈一疼，眼前变成乌漆墨黑，就像黑夜一般的黑。
****
穆槐饮过酒，感觉小腹处蹿上一股火热，脑袋也有几分晕眩，当即明白过来今日那碗酒有问题，行过几里地，脑袋晕眩后直接翻下马背。
他一晕，当即涌出几名劲装武者，将马车劫持走。
穆凉在府里久候林然不至，过了午时未见人回来，让人去沿着回来的路寻找。
一路找下去，找到晕倒的穆槐，当即带回府里。
崔大夫以针将人扎醒，瞧着他的模样，骂道：“贪杯误事。”
穆槐大吃一惊，当即吓得清醒，细细回想，当即道：“夫人，是那间酒肆，我代家主饮了杯酒，就晕了过去。”
“林然总是骂骗子的那间酒肆？”穆凉蓦地回神，林然来了有四五月，时常回来提起那间酒肆，设局竟有这么多时日？
她当即果断道：“拿着陛下御令去找官衙，围住那间酒肆。”
穆槐顿悟，忙领命去了。
崔大方一语中的，真的将人弄丢了，觉得自己是张乌鸦嘴，不敢去同穆凉说话，抬脚就走时，又想起那个病患，提醒道：“三日内将人找回来，找不回来，只怕连你都不记得了。”
不说还好，一说，穆凉更加心慌，让人去寻父亲回来，暗悔自己大意，不该在这个时候让她出门。
急躁之时，忆起沈杳，若酒肆是假的，蛰伏几月之久，沈杳或许也是假意。眼下不可贸然行事，她让人去盯着沈宅，免得打草惊蛇。
穆能得信匆忙回来，得知林然不知所踪，也是当即怔忪，“此地并非洛阳城，让官衙将城门封闭，人必然还在城门，挨家挨户去找。”
“那父亲去试试。”穆凉心中不定，眸色沉沉，总觉得此事背后极有蹊跷，究竟是何人的布置会这般缜密，几月来竟一丝不漏。
不知为何，再次想到长乐，秦宛不杀人也可诛心，长乐是否如此，还是说，是她错怪长乐，此事只是凑巧？
她想不通的时候，林然的马车早就出了城。
马车里还有一人，脸色慌张，看着马车里昏迷不醒的人，想起陌生女子的话：“你心上的人记忆差，只要你将人藏起来四五日，她就只是你的人了。”
沈杳极为害怕，尤其是小东家昏迷不醒，她每隔一刻钟就会试试她的鼻息，生怕她死在这里。
陌生女子将事情安排得极为妥帖，甚事都准备好，将人直接塞给她，让她带出城几日。
只要几日，小东家就会将她的姐姐忘了，不记得以前的事，甚事都会听她的。
她喜欢小东家，喜欢她的容貌，也喜欢她的品性，见多了狡诈粗俗之人，她身上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气质，这是从未见过的。
再者，陌生女子说过，只需三五日，到时人醒了，她就将人送回去，小东家就会记住她，到时她们的亲事就是顺理成章。
至于信里说她已娶妻的事，她是断然不会信的，哪里成亲后会与姐姐相依为命的。
随着马车向前走，心在车轱辘转动的声音中渐渐平定，她想起那名女子给的药，道是可以昏睡几日，不然醒来必会吵着要去找她家阿姐。
沈杳拿出药，看着小小的精致瓷瓶，这般的小瓷瓶价值不菲，她虽是乡野之人，却也懂得物价。她好奇那名陌生女子的身份，为何要这么帮助她？
穆家姐姐气质不俗，亲近后，就知她非是乡野出身，瞧着小东家与穆家姐姐的相貌，两人又不像是姐妹。
若不是姐妹，穆家姐姐对小东家的关怀呵护不是做假，这让她摸不到底细了。
胡思乱想之际，她将药又放入自己怀里，药是真是假还不知道，若有毒，岂非害了人家。她是心生爱慕，也没有存着占为己有的心思。
马车继续往山野之地行去，车里的人还是没有醒，到了事先找到的庵堂，沈杳将人放在客房里，担忧那些人是不是将人打坏了。
庵堂里就三四人，都是剪了头发的姑子，与沈杳相熟的，见人昏迷不醒，都跟着担忧，去山下将懂些医术的老大夫请来。
棍子打在脑后，很容易会打坏脑子。
老大夫是个夫子，平日里教村子里孩子读书，哪家病了痛了，就会喊他去看看。
他来时，天色都已经黑了，诊脉后，一阵摇首：“她的脉象很复杂，我也不知怎么回事，就像一团乱麻，错综复杂，理不清、理不清。”
沈杳慌了，抓住老大夫的手：“是不是打坏了？”
屋里豆大的灯火昏暗不清，老大夫让人扶起病人，看了眼脑后，瞧着颈上的淤青，道：“应该不是的，她这是旧疾，你们带去城里看看，明日醒不过来就危险了。”
他不敢乱开药，平常的小风寒、身上因农活而留下的伤痛，他会治。这样复杂的病症，显然不是他能诊治的。
老大夫拎着药箱颤悠悠地走了，沈杳一阵心慌，显然与那名女说得不一样，她哭得手足无措，人若死了，她岂非害了人家的性命。
她一阵心慌，思绪纷乱间，庵堂里姑子提醒道：“这是哪家的姑娘，赶紧请家人过来，瞧着她身上的裙裳都不差，你莫要耽搁了。”
“她说明日醒不过来，才是威胁。我守她一夜，若明日不醒，我就、就……”沈杳梨花带雨，哭得伤心，她是真心喜欢小东家了，只是无法想，才会被那人蛊惑罢了
她哭得更大声了，黑夜里山间风声更大了些，将那阵呜咽声吞没。
哭过一通后，她爬起来，打来热水，脱去林然的鞋子，看着她身上整齐裙衫，楚楚纤腰，不足一握，脸色却是惨白的。
她用热水暖着小东家冰冷的手，望着她沉睡的模样，不怕死道：“你明日不醒，我就找你阿姐，你若有怎样，我把我的命赔你，就当给你偿命了。”
“我真的的喜欢你，你不仅长好看，性子也好，看着人爱笑，我就喜欢你……”
沈杳的哭声渐渐小了，她心中里害怕将她整个也压垮了，“你说你长得这么好看，怎地就生了这么个病，是不是天妒英才，小东家。你明日如果醒了，我就不把你送走，留在这里待几日，我照顾你，好不好？”
林然昏睡不知，夜间刮起了山风，沈杳将门窗都关得严谨，她身上这么冷，如果吹得染风寒不好了，虽说是夏日里，可夜间还是有些冷。
她毫无睡意，看着林然恬静的睡颜，心里暖暖的，知晓自己太疯狂了。
可是她脑海里想的只有她，她的模样刻在脑海了，她试图忘记过，可是那个陌生女子来找她时，她踌躇了。
为喜欢的人孤注一掷，失败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我不会害你，你明日醒来要回穆府，我不拦着你，只是那人好像对你有敌意，不知你哪里得罪她了。说来也怪，她让我带走你，却没要杀你。我都不知道她做什么，难不成她要对付的是你阿姐。”
沈杳不傻，现在缓过劲来，也觉得事情不对，那个女子怎地知晓她喜欢小东家的？

第127章
安阳本是无人问津的小城,安静多年,城门突然关了,兵士挨家挨户地找人，吓得百姓不敢上街,就连不少店铺都关门歇业。
沈怀清晨开门,就见对面绣坊门关着，他一阵纳闷,绣坊平日里开门极早,毕竟鲜少有人清早就来买点心。
他只当绣坊开门晚，疑惑过就没有再管,到晌午的时候,绣坊的门开了,约莫是偷懒了。
正要转身的时候，门前停了一辆马车，绣坊的东家从车上走下,端的是阴沉之色，肤色貌美,美人如虹，姐妹二人都是美人,就他家那个傻姑娘想不开,偏偏喜欢小东家。
昨日道是去姑母家透透气,他怕将人关傻了，就让她去了。
一阵脚步声后，绣坊东家往铺子里走来,他笑着迎上去：“穆东家来买给幼妹买点心？”
“我能否见见沈杳？”穆凉开门见山，心中焦急，面上却是不显，像是与沈杳谈话家常般。
她自从容，未让沈怀看出分毫不适，沈怀当是为了小东家的事，难不成想通了？
“您来得不巧，沈杳昨日去了姑母家，小住几日就回来，您事情很急？”
“姑母家？意思是不在府上？”穆凉声色冷了很多，就连眼神也添了阴晦，撑起几分不多见的气势。
沈怀做生意多年，极会识人，见她翻脸，陡然一惊：“不在家里，穆东家似是有所指？”
“姑母家在哪里，烦请您说一声。”穆凉没有道出实情，不管沈怀是不是知情人，她都不能放过。
林然刚失踪，沈杳就去姑母家，是否太过巧合了。
沈怀再意识不到严重性就是傻子了，穆凉气势夺人，他不得不开口：“穆东家有话直说，不必拐弯抹角，你我二人非同行，不比将话说得太绝。”
“不用说清，你只需将沈杳姑母处告知便可，且沈杳未必就在姑母家。”穆凉断定道。
沈怀想起沈杳痴念她妹妹的事，蓦地惊出半身冷汗，信口就道：“她二人不会跑了吧？”
“若不在姑母处，应当是沈杳带走了我妹妹。”
“你怎地就断定是沈杳带走了小东家，就不兴她二人一起离开？都是心甘情愿的？”沈怀不愿怯势，若真是沈杳将人带走，拐骗的罪名是跑不掉的，他不能承认。
“我不与你多话，你大可去沈杳姑母家看看，人若在，我再来道歉，人若不在，就劳烦你去官衙解释。沈杳何时回来，你再回府。”穆凉冷冷开口，身后的穆槐来请人，“烦请您带路。”
沈怀憋屈，恨不得将沈杳捉回来打一顿，忍气吞声，只是他不会随人轻易离开，道：“我将地址给你，你们自去寻。”
“也可，有劳了。”穆凉开口道谢，声音平静，冰冷如寒水。
穆槐得了地址后，吩咐人去找，沈怀害怕出事，亲自又去了沈杳姑母处。
一路上心中还有确信，认定穆东家是说谎的，到了府邸后，询问一声才知沈杳未曾来过。
沈怀眼前一阵发黑，失魂落魄地回府而去，咬牙想着沈杳爱去之地，关了铺子去找
。
****
庵堂里的人醒来已是黄昏，后颈处疼得钻心，低语般唤了几声阿凉，映入眼帘的却是旁的女子。女子巧笑，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高兴道：“你总算醒了。”
林然不识人，见到她后，慢吞吞地眨了眨眼睛，呆呆地问她：“你是何人？”
沈杳一惊，暗道那人说得不错，小东家确实不认识她，她试探道：“你不认识我，是因为你把我忘了，你记得你自己的名字吗？”
她眉梢扬起，带着少女的张扬，林然揉着自己的伤处，看着她须臾，觉得有些厌恶，道：“我是谁，与你也无关系，我怎地在这里？”
“我救了你，你不该感激我吗？”沈杳心里如裹蜜般甜，她将帕子递过去，“你自己擦擦脸，脏兮兮的。”
她自来熟的模样，让林然心中不定，看着她递来的帕子，不肯去接，依旧道：“你若救我，回去让阿凉感激你就是，给你银子。”
林然不记得事，面对陌生人还是带着几分谨慎，也不说出自己的名姓，阿凉曾说过，莫要与生人说话，人心隔肚皮，不知人心善恶，便不可多话。
她不傻，沈杳反觉得几分开心，道：“你陪我住几日，我就送你回府。”
“我为何要陪你住几日。”林然不解。
沈杳笑道：“我救你，不要你的银子，你若感激，就陪我住几日。”
她掐着救命之恩，林然不知该如何拒绝，脑海里依稀记得昨日之事，不知她的随从如何了。眼前的女子应当也没有恶意，她先道：“我先回府，告知府里的人一声，再来陪你住几日。”
沈杳苦恼，这哪里是傻子，分明聪慧。她拒绝道：“不可，我惯来就住在此地，不出门，你若感激我，三日后再回。我又不会将你强行留在此地。”
林然还是不肯，道：“你若不出门，怎地救我？”
沈杳一怔，半晌不得语，支吾道：“我、我一月出门一趟，昨日出门，一月内就不走了。”
“不需你出门，我自己回去就是了。”
“不行。你如果不回来，我去哪里找你。”沈杳也不答应，她精明得很，哪里像是傻子，一旦将人放走，便如水入了江河，她无处可寻。
这样不肯，那样又不肯，林然丧气，她更加不信这人，但是面上不可显露，不如将人先安抚住，点头答应下来：“可。就三日。”
沈杳这才安心下来，转身去给她端来饭菜。
庵堂里吃素。林然看着斋菜后，撇了撇嘴，她不想吃素，想吃肉，尤其是身上疼的时候，莫名想起阿凉。
她自己也饿了，不能挑剔，喝了半碗米粥，斋菜咬在嘴里，也没有味道，但好歹能填饱肚子。
肚子饱了，就有力气，想想怎么离开这里。
她不傻，才不会在这里住三日，到了晚上她就跑。只是不知这里是哪里，吃饱后，后颈处也不觉得疼了，看着沈杳，如何都生不出感激之情。
沈杳不知她所想，只当她心思单纯，既来之则安之，庵堂里屋舍简单，只有几间屋子可供人住，她与林然住在一间。
人醒了，她不好挤着人家，就试探道：“我去找棉被来，我睡地上。”
林然眼皮子一颤，心中不肯，不好过于显露出来，就试探道：“你睡地上岂不委屈你，你救了我的命，你睡床上，我睡地上。”
沈杳听后，心中欢喜，当她对自己真的心存感激，“不必，你是病人，怎好与病人抢床睡，你就在这里睡，我去找被子。”
林然失望，夜间住在一起，还怎么跑呢？
沈杳出去找棉被，她就顺便去外间看看。庵堂在山下，前后加在一起不过□□间屋舍，包括住客，她饶到前面去看，庵堂的门经过风吹日晒，腐朽得不像样子。
饶过一圈后，此地不难走，就是不知出去后该往哪里走，她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还有银子。她记得出门在外，都是需要银子的。
查看过地形后，她就回到住处，装作头疼，继续躺着。沈杳对她深信不疑，兴冲冲地抱来被子铺在地上。林然看着她不言语，也没有表示厌恶来。
沈杳话很多，林然就静静听着，知道与不知道，都没有回应，沈杳问急了，就说自己不记得。沈杳见她兴致索然，就提议道：“我们明日去外间走走，听闻此处风景不错。”
林然看她一眼：“你不是说你不出门的吗？”
“我……”沈杳哑口无言，觉得她真气人，这么长时间不说话，一出口就语不惊人死不休，很讨厌。她想想就觉得生气，“我是看你憋闷，才问你，你不去就算，不伺候你。”
我又不是泥巴捏的，自然有几分气性。
她生气，林然就闭着嘴巴，更加不开口说话了，躺下眯眼养养精神，看着袖口的‘凉’字，心口又觉得几分安定，只是她不知在外间会多久，若将阿凉忘了，又该如何是好？
翻过身子，面对里侧，她害怕将阿凉忘了，到时她将什么都没有了。
天色黑得快，沈杳拿了晚饭来，依旧是粥，还有几样不认识的斋菜，她觉得不好意思，将人家抓来吃苦，将粥给她的时候，歉疚道：“这里是庵堂，都是斋菜，你若想吃其他的，明日也可去买。”
林然不怼她了，不然又得像之前那样，她无声地喝完了粥，依旧躺在地上，她佯装休息就躺回榻上。
屋里的油灯很小，照不亮周遭，比起府里的灯，差之甚远，她闭上眼睛不去想这些，只将这几日与阿凉相处的光景复又想一通，多想想就不会忘了。
她努力去回忆，身后的沈杳屋门关了，斗灯豆室里，她生起一股暖意。今日小东家的气色很好，也不见虚弱之色，那个老大夫多半是骗人的，哪里有那么严重。
“小东家，我们说说话好不好？”沈杳试着出声，长夜漫漫，还是说些话的好。
林然不想说，只盼着这人早些入睡的好，她装作疲惫之色，“我困了。”
病人精神不如正常人，沈杳没有多想，沉沉一叹，“那你睡吧，我不饶你，明日再说。”
林然舒心，捏着荷包不语，努力不让自己入睡。
等了许久，她闻见平顺的呼吸声，才轻轻坐起来，走到沈杳面前，趁着点滴的火光看清她熟睡的容颜，将灯熄灭。
今日有月，光辉疏清，步入庭院里，依稀可辨清方向。
初次做这等偷鸡摸狗之事，林然吓得不敢动步，想起阿凉，又忍不住往前摸着方向，庵堂的院墙并不高，也没有设防，许是太过凄苦，不担忧半夜盗贼。
院墙不高，爬起来也颇为费劲，翻过去后，谁知外院下的地比起里面矮了很多，整个人落地不稳，她摔了底朝天，整个身体都跟着疼了起来，也分辨不清摔到哪里。
出了庵堂后，她向官道走去，夜色不明，小心摸索时，接连摔了几下，待缓过神来后，走路就渐渐平稳了。
此地荒芜，不知低处哪里，又不知去安阳的方向，但又不能留下，免得那人半夜追来。
在黑暗里走了许久，想着那人追不上来了，才敢停下脚步，找了棵树，靠着暂且休息。
四野无人，草木丛丛，只觉黑影重重，心中微微有些恐惧，但想起阿凉的温柔来，她又安定下来，握着荷包假寐。
走了半夜的路，恐惧在心，也无法抵抗疲惫带来的睡意，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荒郊野外，也是一阵静谧，虽说是困倦，可心底里依旧害怕、谨慎，天刚擦亮，她就醒了过来，猛地一激灵，从树下站起身，手中的荷包还在。
天亮才看清周遭的情况，竟是一片田地，想必再过些时辰，就会有农家来耕作，只需再等上片刻就成。
她揉着脚，静静等。
在日头刚冒出来时，来了几位大汗，他们扛着器具，她立即近前询问回安阳的路。
大汗瞧着她细皮嫩肉，面貌清纯，猜测是哪家富户的贵女走丢了，也没有为难，好心地给她指了条路。
林然连连道谢，不敢耽搁，小跑着离开。
眼下那人肯定醒了，知晓她离开了，必然会追出来，她不信什么救命之恩。既是萍水相逢，为何苦苦留她？
跑过一阵后，她停下来喘气，一步都不敢歇息，方才忘了问此地距离安阳还有多少脚程，盲目跑下去也不知到何时。
那人若骑马或者坐马车来追，她就凭两条腿是不行的。
回头看着来时的路，笔直无人，一望就能望见她，显然是藏不过去的。
她跑时，不忘回头看着，若见骑马或者马车，便小心地将自己藏匿起来，此地皆是遮天蔽日的草木，躲一躲也不是难事。
跑过半日，体力不支，又是饥肠辘辘，实在跑不动，她躲到暗处歇息一阵，腿脚乏力，连口水都没有喝，她一阵恼恨后，路上传来马车的声音。
心蓦地揪了起来，她将草丛里躲了躲，无论是何人，都不能露面。
过了一阵，马车哒哒走远了，她才从丛里探首，左右无人，才敢踏出脚来，再往前走，是一小集市。
人渐渐多了，只是不如安阳城内里的行人多，车马是见不到的，中午的时候，太阳大，集市上也不过十数人罢了。
她瞧见了与安阳城内一样的云吞小摊，欲走近，想起阿凉说的那些话，不可在外随意吃生人的吃食。
好像她就是吃了坏东西吃坏了脑子……
她自来听阿凉的话，顿步不前，反走到货郎跟前，见到杏色的珠花，小巧清丽，应当适合阿凉。她笑着买下，递给货郎银子，顺口问他：“可知去安阳城的路怎么走？”
“安阳城，要走大半日，小姑娘走得动吗？”货郎带笑，见她肤色白皙，不似是能吃苦的人，哪里能走上大半日。
林然嫣然一笑，多给他几文钱，“无妨，你且说来就是。”
得了好处，自然就会热情些，小货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晓的事都说了出来，连带着些许细节，要走快些，城门会在什么时辰关闭也一一道来。
“晓得了。”林然回之一笑，笑意深深，得见几分憨态的美，又透着股气质，看得小货郎心神荡漾，不知是哪家的小闺女，不看好了，竟跑到外间来了。
事态不太平，若被人拐骗就不好了。
他叹息着，林然早就迈开步子，加快脚步了，在城门落锁前入城，不然今夜又要住在荒郊野外，昨夜的情形吓得她出了一身冷汗。
而丢了林然的沈杳慌不择路，让车夫驾着马车直接回安阳城，一路上也注意着周遭动静。马比步行快了很多，半日的功夫就到了安阳城，方一入城，穆能就发现了她，只当林然在车内，截住马车查看，里面空无一人。
穆能对沈杳与林然的事情不知，更烦这些小女子哭哭唧唧，让人将沈杳绑了送到穆凉处，自己依旧带着人在城内找。
乍见穆凉，心虚的沈杳就已经心慌，她不敢面对穆凉，垂下脑袋，穆凉给她解开手上的束缚，淡淡道：“你见过林然？”
听着是疑问的语气，可面容的笃定让沈杳不敢再说谎，她咬着唇角哭道：“她跑了……”
穆凉惯来沉稳，在旁人面前不喜露出自己的情绪，沈杳的惶恐就像一张特地为她罗织的网，将她囚禁在其中，压得心口剧痛。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面如死灰，“将你经历的事一一道来，若不说全，我便将你送去官衙，生死都见不到你的父亲。”
她轻言恐吓，让沈杳连哭都忘记了，断断续续地将近日发生的事都说过一遍，穆凉眉头皱得更加深了。
“那人是何模样，年龄几何？”
沈杳浑身都在发颤，半跪在地上，见她沉稳而冷静，也跟着心安几分：“那人与姐姐似是差不多大，声音笑意都很温柔，模样记不清了……”
她真的记不清了，害怕与恐惧将她深深笼罩，实在想不出那人的相貌了。
穆凉闻都很温柔一句，眉眼舒展几分，站起身，让人取来笔墨，当着沈杳的面，落笔画出一女子的相貌，问她：“是不是这人？”
沈杳爬起来，走到她跟前去看，不觉点头：“好似是她。”
“林然是自己逃离的，还是被人绑走的？”穆凉心中略定，赵浮云真是死心不改。
“她是自己跑的，门外没有外人到来的痕迹，她是翻墙走的。”沈杳摸了把泪水，将门外的情形也一道说来，极为肯定是她自己跑的。
她不傻。穆凉一声毯叹息，让人将沈杳回府，将人看管好，她让穆槐去城外找人，眼下人该在城外的路上，就是不知她可还记得回府的路。
她深深担忧，若在半道上，被赵浮云察觉，就真的找不回来了。
不知赵浮云是何心思，掳走林然不杀，反交给沈杳，是不与傻子计较，还是另有心思。
她看着安阳外的地图，江南是赵浮云的巢穴，敢留在此处，必有落脚处，她在安阳待了多久？
迷雾般的问题重重，穆凉靠坐在榻上，无奈地揉着鬓角，赵浮云复国无望，惦记的是什么？
秦宛不杀林然，是知晓林然失去与她相争的能力，而赵浮云是为何，单单想看到林然忘了她？
这些女子的心思，真让人难以揣测。
穆凉想不通时，已是黄昏，离城门关闭还有半个时辰，赶路的林然抬头看着天色，觉得自己力气快要用尽了，择了一地休息。
她一日没有喝水，喉咙干得似要冒青烟，她停下后，还是躲在丛里，眼前许多马车经过，接着不少骏马飞驰。
不知这些人是做什么，她没有选择去要求带一路，反继续窝在草丛里不动，越靠近安阳城，她就不敢见到生人，极为害怕遇到沈杳那样的‘熟人’。
车马不断，林然就一直躲着，直到天黑也没有出来，猜到今日又要露宿野外了。她往一旁的小树林里走去，不知怎么生火，就抱了一堆青草放在地上，比起硬土地，躺着要舒服些。
又饿又渴，躺在青草上，整个人昏昏沉沉，明日再不进安阳城，她就要被渴死了，一路走来，也没有看到池塘。
脑袋晕晕地睡了整日，被阳光热醒了，她忙爬起来，见到高阳，将地上的青草又丢回原来的地方。
走出林子，日头晒得她脑袋疼，见四野无人，打起精神就往前走去，不出半日就见到城门了，她弯唇一笑，小跑着就要入城。
她站的地方与城门还有半里地，跑了数步，陡然见身后有人冲了过来。
敏高的她拔腿就跑，慌忙往城里跑，进了城就不怕了。
或许练武多年，她跑得极其快，自觉在生死关头，潜力都被激发出来了。风般地跑进城，快速地跑进民居，跟着她半晌的穆槐诧异，小家主跑什么？
一眨眼就不见人了，他让人在此地找，又打发人回府告知夫人一声，人入城就好办多了。
林然跑过一通后，靠着墙壁就站不起来了，哪里的大汉，追她作甚？
真是好生奇怪，她休息至午时，渴得不行，爬起来去找水喝，见到一口井，往下一看，里面藏了很多水，旁人还有木桶，多半用来打水的。
她将水桶丢了进去，啪嗒一声，落在水面上，她瞬息就明白过来怎么打水喝。
用绳子将水桶拉了上来，见到清澈的水后，以手捧着喝了几口，解了干渴后，饿得更加厉害。
将水桶复又丢进水里，她去外间看看，方转身就见到几人走来，为何总有人盯着她。
穆能三步并两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同我回去，二是打晕你带出去，你选。”
林然脑袋发晕，听到这般莫名其妙的话后，怔忪须臾，眼珠子朝着四周看了看。穆能叹息，两日不见，又不认识他了，什么猪头脑子。
林然不语，警惕地往后退了退，穆能走近她，指着水井道：“这里的水有毒。”
“有毒？”林然顺着他的视线去看，她方才看见水清澈，这里住着许多人，日日要用的水，如何会有毒。
穆能嘴角轻笑，扬手劈晕了她，吓得穆槐脸色骤变，他却在笑：“真麻烦，累得老子两夜没睡觉，便宜你了。”
抱起人，往穆府走去。

第128章
人找到了，整个府邸上下都松了口气，安阳城内的戒备却未曾松，拿着赵浮云的画像继续搜索。
林然回来睡了三日，没有醒，穆能被女儿说了两三，耳朵几乎生了茧子。
他端着酒盏坐在厅里，大口喝了一盏后，大步离去，也不知去了何处，穆凉打发人跟着，请来崔大夫：“人再不醒，会不会出事？”
“她那是累得不行，休养生息，不会出事。”崔大夫不知她的意思，抬首又见她难得显出愁苦之色，方想起这个病人与众不同，试问穆凉：“你怕她将你忘了？”
穆凉沉默。
崔大夫与她相处数日，知晓她不爱言辞的清冷性子，对小东家才会和颜悦色，当即就道：“就当是考验一番，四五日不见你，若真忘了，也说明她的记忆没有进步。”
穆凉愁苦，她不想要这番考验，也明白父亲将她打晕，也是怕人再跑了，到时误伤。
崔大夫没有安慰人，诊脉后就走了。
穆凉一人坐在屋内，望着榻上安静沉睡的人，忍不住去揪揪她耳朵，眼眶微红，低语道：“你若忘了，我便随父亲回洛阳，将你一人丢下，我还有至微呢。”
她还有至微。
至黄昏时，林然在辗转醒来，穆凉惊喜，让人去准备汤药与粥食。她忐忑不安地凝视榻上眼眸微睁的人，半俯身，摸着她额头：“小乖，可觉得哪里不舒服？”
初醒的人仍旧处于迷茫中，在穆凉的凝望下，她翻过身子，伏在榻上，摸着自己的肩背，嘀咕几句：“好疼、疼……”
那日从墙上摔下来，起初疼了一阵，就不再疼了，又睡了几日，感觉将全身的痛觉都点燃了。她抬首望着穆凉，眸中弥漫着水雾，穆凉屏住呼吸，害怕她开口问她是谁。
林然只顾着喊疼，穆凉一颗心揪在了一起，顺着她的手给她摸了摸，又道：“饿了吗？”
无人应答，她不急，扶着人半坐起来，林然似傻了一般，呆呆的看着她，穆凉心颤得厉害。
林然歪了歪脑袋，靠着她，唇角抿得苍白，目光落在她袖口处，见到‘凉’字后，缓缓吐出一个迷茫的称呼：“阿凉。”
“嗯，在呢。”穆凉的心忽地放下，见她疼得皱眉，与从昭狱回来的神情无差，扶着她喂了些水，想起她几日没有吃东西，唤来婢女，接过白粥，道：“吃些东西再说话。”
林然木然地张开嘴巴，配合着穆凉咽下口中的粥，吃了几口就摇首不吃了。
穆凉不逼她，将人放下，欲回身时，被她抓住衣袖。
她见到那只苍白无力的手不停地磨着袖口的‘凉’字，心中一暖，笑着坐下，握住她的手：“怎地不说话了？”
“阿凉、我记得你、不记得我、我是谁？”林然看着那字，脑海了只有阿凉两个字外，都是空白的。
这样的记忆极为奇怪，记得旁人，却不记得自己。穆凉摸着她的后颈，触及伤处，她忍不住瑟缩下。穆凉顿住，道：“无妨，记不住，我慢慢告诉你。”
崔大夫半晌后才来，慢吞吞地，见到林然后，先道：“我是谁？”
林然摇首，他叹气，指着穆凉：“她是谁？”
“阿凉。”林然神色带着疲倦，倚靠着穆凉，手被穆凉抓在手心里，她感觉到一阵困意，想睡又舍不得睡。
这与往常一样，崔大夫也未曾奇怪，他伸手探脉道：“那你自己是谁？”
“不知。”林然坦言。
“你记得她，不记得你自己？”崔大夫怔怔地看着她，觉得奇怪，又说不出所以然来，讪讪地闭上嘴巴。
崔大夫知她身上有外伤，调制了些药膏，见她病得奇怪，就提醒穆凉：“以后别打脑袋了，再打，脑子就真的坏了。”
穆凉应下了，让婢女去拿药，自己陪着林然，唇角弯出浅淡的弧度，“小乖，这几日的事可还记得了？”
“什么事？”林然疏离地看着穆凉，小乖两个字似有些熟悉，或许是她的名字。
穆凉不问了，将她放下来躺好，见她一直捏着她的袖口，依旧坐了下来，温声道：“喜欢这个吗？”
“觉得熟悉。”林然摇首，一趟下来就觉得后背疼，翻过身子，趴在榻上，道：“我身上很疼。”
“第一次听你喊疼。”穆凉打趣，等着婢女送伤药来，让去备了热水给她擦洗。林然就这么望着她，似是对她陌生，似是不舍得挪开眼神。
穆凉看不清她的情绪，俯身望着她：“为何盯着我？”
“你的名字很熟悉……”林然不知如何形容，托腮看着她。
穆凉陡然明白她的意思，她只记得阿凉两个字，不记得阿凉是谁，记其名罢了。或许这就是心中的执念胜过记忆，她释然一笑：“不记得也无妨，慢慢来，你只需记得你我成亲了，就成。”
林然不语，趴着不动了，那人热水氤氲中拧干帕子，眸色若冷水，性子却如温水，差距太大，她不觉道：“你很美，都不生气的。”
按理她将她忘了，应该生气才是，至少会皱皱眉头，但是她没有，就像是泥人般，毫无气性。又是云中走出的女子，高洁之美，让她自惭形秽。
听她夸美，穆凉无声一笑，似害羞似满意，林然歪首盯着她看，又道：“你害羞了。”
言语之间正经，并无亲昵，夸赞出自内心，让穆凉不知是喜是愁，拿着帕子也不知该不该给她擦。她恍惚遇到再次变了性子的小乖，不知该如何与她相处。
她停顿下来，道：“你对我，是何感觉？”
林然一怔，“感觉？”
穆凉点头：“是欢喜还是厌恶，是想亲近，还是拒绝，亦或是信任还是猜疑？”
她极为正色，与方才的温柔判若两人，林然失望，她还是喜欢温柔的阿凉。她扬首，道：“我、对你、是信任的。”
她不谈欢喜、不言亲近，穆凉心思细腻，如何不懂她的意思，心中说不失望也是假的，她将帕子递给林然：“那你自己擦擦。”
林然不动，开口道：“你生气了？”
她是不记得往事，不代表不会察言观色，尤其是阿凉唇角的笑意敛去，就像对一生人般。她下意识道：“我惹你生气了？”
“嗯，生气。”穆凉坦言，对上她清澈的眸子后，忽而生起一阵疲惫，或许她无法忍受林然对她的疏离。
曾几何时，她想过，同林然成亲后，林然若喜欢旁人，对她疏离，她大可去陪伴青灯古佛，如今觉得，那样的想法可笑又可悲。
她连林然的疏离都接受不了，陪伴青灯古佛有何用。或许她也是个孩子，吃惯了蜜糖，就舍不得放下了。
阿凉说生气，林然意识到严重性，撑着手臂跪坐起来，还是矮了她些许，认真道：“我该如何亲近你？”
她茫然，又不知所措，忘了自己的妻子，是一件很严重的事，不怪她会生气。
不知为何，她对眼前人产生信任，油然而生的。
很奇怪，只怕这人害了她，她都不晓得是她所为。
温柔大概是味毒.药，信任同样也是，两者加在一起，剧.毒无比。
林然的做法很理性，让穆凉无奈。她就像在做一件大事，不知该如何做，就询问旁人的意见，不掺杂任何自己的感情。
穆凉拿她没有办法了，她并未做错事，只是将对她的感情抛去了，留有的只有一股熟悉感。
她还庆幸这股熟悉感，不然林然面对她，就像面对沈杳那般，想方设法逃离。
“你想着如何亲近，就如何亲近，不需问我。”
“你很生气，所以不想同我说话，对吗？”林然猜测道，她很冷静。
她的猜测很准，穆凉确实不想同她说话了。
婢女将药膏拿来后，她直接递给林然：“自己上药。”
林然接过，反复看她一眼，这人好生奇怪。怎地一句话说不好，就翻了脸色，她看着白色的药膏，又望着她的背影，复又躺了下来。
翻来覆去之际，她脑海里依旧在想着方才的事，这人时而温柔、时而清冷，性子多变。
未曾想明白，困意袭来，迷糊地睡了过去。
婢女将汤药取来时，人都已经睡着了，请来穆凉。
穆凉只得将人又唤醒，道：“让你上药，你怎地又睡着了。”
“上不了。”林然回她一句，见她碗中的汤药，接过后一口饮了，苦得皱紧眉头，唇角轻轻撇了撇，看得穆凉直皱眉，“吃颗蜜饯吗？”
“不吃了。”
穆凉又将蜜饯盒收好，起身欲走，林然拉住她：“你气消了吗？”
“没有生气。”穆凉走不得，将盒子交给婢女，见药还在几上，便道：“肯脱衣裳吗？”
语气冰冷，态度从容，就像问一陌生人般，林然愣了半晌，不解道：“你经常这样变幻情绪吗？温柔起来如水，生气起来又似冰。”
“你说话不大耐听。”穆凉不与她计较，心中的低落蔓延至喉间，也无话可说，见她毫无动作，催促她：“上药就脱衣裳。”
林然望着她，慢慢挪动身子，认命地脱了自己上衣，伏在榻上，扭头又看一眼：“你以前看过吗？”
“哪里都看过。”穆凉不气反笑，见她浅淡的红晕蔓延上耳尖，又道：“你哪里都看过，看了很多年。”
林然释怀了，道：“那就给你看吧。”她安静趴在榻上，穆凉目光落在她背上羊脂玉般润泽的肌肤，夹杂着点点的青紫。
穆凉弯弯唇角，见她一副案板鱼肉任人宰割的模样后，不觉俯身去揪了揪她的耳朵，又怕将人惹生气，故意问她：“你这伤怎么弄的？”
“不知道。”林然想不出来，见她唇角带笑，又是一副温柔体贴之色，不明她的情绪怎么变化那么大，她捂着自己的耳朵，露出不耐之色。穆凉正经道：“以前我也是这么捏你的。”
林然放手了。
穆凉淡笑，不同她玩笑了，戳了戳她身上的青紫，道：“哪里疼？”
“你碰的那里疼。”林然瑟缩了下，往被子里要躲，穆凉制止道：“你莫动，我轻些。”
林然露出不耐，听话地没有挪动，疼得脸色发白，也只攥紧了身下被单，也不知最后怎么睡着的。
人已找到，穆凉也不打算再住在此地，不等林然清醒，就乘车离开。
寻找赵浮云一事，自有朝廷的人去做。亦一面让人盯着沈杳，或许赵浮云还会找上她。
夜间住在客栈，林然醒来之际，又是陌生的环境，好在她对之前的环境没有太深的印象，只当换了间屋子，她从床榻上坐起来，婢女在摆饭。她饿得饥肠辘辘，起身走过去，婢女冲她行了一礼。
她坐在食案旁，左右去寻找着阿凉的踪影，“阿凉哪里去了？”
“夫人随后就到。”婢女退到门外，恭谨有礼。
林然看着一道道精致的菜，咽了咽唾沫，等了片刻，当真等到人来了。阿凉换了套衣裳，她记得白日里是件较为素净的颜色，眼下却是杏色的，抬首去看，发间还有杏色的珠花，清冷端庄。
穆凉见她盯着自己发髻看，言道：“记起来了？”
“记得什么？”林然好奇。
“珠花是你送的。”穆凉解释，回来时在她怀中见到的，以帕子包裹得很好，丝毫没有损坏。民间的珠花大多简单，不精致，一看就知是她买来的。
林然不爱用素净的颜色，若是为她自己买的，就会买时直接插在发上，不会包裹得完好。
“我送的，与你挺配。”林然自夸一句，眼神却落在食案上。穆凉淡笑，道：“想吃就吃，早间喝了些粥，想必饿了，只是你饿了许久，吃些清淡的为好。”
可不是清淡的为好，一眼望去，都是绿油油的蔬菜。
林然不语，看中鱼肉，欲去夹，穆凉却夹给她青菜，她不想吃青菜，却听那人又道：“以前你喜欢吃青菜的。”
以前喜欢，现在不喜欢。林然没有开口，将青菜吞咽下去，每当她想去夹块鱼肉的时候，那人就道：“你以前喜欢吃的。”
她丧气，吃了好多青菜入腹，感觉自己成了兔子。
吃饱后，她也未曾吃到一块鱼肉，阿凉应该是故意的。
明知是故意，也不能提及，不然她定会一句：“你以前喜欢吃的。”
天才晓得她以前喜不喜欢吃，反正现在她不喜欢吃，赌气不理会这人后，她上榻休息，不知何时，背后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身旁的床榻陷下来，她惊得回头：“睡一起吗？”
穆凉并未诧异，照旧躺了下来，察觉到她的抵触后，想将那句百试百灵的话说出来，红唇微启，就见林然裹紧自己，好似她会做出什么欺负她的事来。
也不知究竟是谁欺负谁。
床侧内的人似小鹿般受惊，盯着她看了会，默默地将自己缩在内侧，背过身去。穆凉伸手拉她，她颤了颤，“以前也这么亲近吗？”
穆凉不回答，将人复又揽入怀中，感知她身体微微发颤后，心中有些失落，抵着她的额头，“你觉得我们不该亲近吗？”
林然陷入沉思中，眉梢紧蹙，穆凉愈发觉得醒来的人像是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小媳妇，就差没有哭哭唧唧了。
她冲着林然轻轻一笑，不想见到林然如避恶魔般避着她，倾身靠近，吻就落在了林然的唇上。
处于混沌中人，被这般突兀的举措惊得忘了呼吸，眨了下眼，阿凉就与她唇齿相依了。
阿凉看似清冷不理人，唇却是软的，很软很软。她几乎没有拒绝，屏住呼吸，唇角上有些微痒，舌尖漾过，撩拨人心。
她被诱得也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穆凉眼中笑意深深，林然的记忆忘了，心是一样的。
如何都不会拒绝她的亲近，她慢慢地将吻加深。
林然并非是第一次亲吻，感知不同，这样的举动有些熟悉。
熟悉感在脑海里炸开，方觉得甜蜜，阿凉就退开，含笑看着她。
她微微喘息，不知阿凉是何意，盯着她看了会儿。穆凉不再亲她，只亲亲捏了捏她的耳垂，“睡觉吧。”
林然茫然，在穆凉躺下后许久，才渐渐地清醒了，落在穆凉眼中，不仅傻气还有呆滞，就像初次被人强吻了，半晌才反应过来。
“你刚刚……”林然难以启齿。
穆凉则道：“该睡觉了，明日赶路。”
林然睡不着了，脑海里都是方才那个亲吻，还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唇角，意犹未尽。她睁眼望着阖眸的人，想要唤醒她问明白，却不知如何开口。
扭捏一阵后，她才想起自己躺在阿凉的怀里，动了动身子，阿凉眼睫轻颤，她就不敢动了，扰人好眠，怕是不妥。
唉声叹气须臾后，她只好以这种别扭的姿势入睡。
几日来，穆凉方能安心睡一觉，周遭都是林然的气息，暖暖的，有着安慰人的魔力。
她一夜好眠，林然至后半夜才醒，天方亮就被人唤起，迷蒙一阵后，看着昨日亲她的人：“好早。”
“今日有事，要出门，你上马车再睡。”穆凉扶着她起来，想起她身上有伤，就将动作放轻了很多。
待上了马车后，林然困得依旧睁不开眼睛，靠着穆凉就睡了过去。车不算宽敞，躺不下一人，穆凉调整好她的睡姿，让她睡得更为舒服些。
几日颠簸后，到了一处民居，三进的小院子，里面有十几间屋舍，穆凉择了一间朝南的院子，早就有人打扫好了，入内就可居住。
换了新宅子，林然也是一无所知，几日来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崔大夫的药治外伤很好用，已感觉不到疼了。
穆能敲晕她的事，也是忘得干净，但醒来后的记忆一直是记得的，细细算来，有六七日了。
林然自己不知晓，只有穆凉在与她相处中渐渐明白，她的记忆时长久了些。崔大人大感欣慰，研究药方时更为起劲。
不用打理绣坊后，穆凉的日子更为清闲了，除去做针线后，就是陪着林然，寸步不敢离。
林然眼中，她就像狗皮膏药般，如何都甩不掉。
心中所想，嘴上不敢说，穆凉时不时逗弄她几句，直将人逗得脸色发红才肯罢休。
穆能处到底拔了前齐不少钉子，都是些分部，赵浮云依旧在外潜逃，不知去向。穆能恨之入骨，派了旧将大肆去追，设立重赏，知情者给地赏金。
长乐处的暗探是林然所放，间隔一段时间后就会送信过来，并无实用的。
起初，信是送到穆凉手中，如今给了林然，就看她能不能记得住，几日不提，猝不及防地问她，也算是考验。
她对穆凉少了那份依赖性，也不再粘着，多了份尊敬，让穆凉不知如何是好。
尊敬这般的态度，就像晚辈对长辈，并不适合夫妻之间。
她对林然又多了抹不知名的情愫，说不出，只可生生忍着，好在她的记忆在恢复。林然见她，再是正经不过，恰好应证了相敬如宾之词。
一日间，穆能去饮酒，府里只两人，崔大夫来要了壶好酒，林然望了一眼，道：“崔大夫也喝酒？”
“以酒入药，你会喝酒吗？”
“不知道。”林然摇首，下意识看向穆凉，穆凉点头道：“善饮。”
“这样更好，给我试酒，走走走。”崔大夫直接将人拉走，林然拒绝不得。
穆凉淡笑，未过几时，洛阳送信过来，边境败了，失了一城，陈晚辞带兵连夜后退。初生牛犊不怕虎，陈晚辞不惧突厥，犯了轻敌之错。
六王也是失策，在送去洛阳的奏疏里言明是他之错，战后再请罪。
六王并非武将，监军之责，辅助晚辈罢了，这一败，洛阳城内陷入新一波的风雨。
陛下愁绪不解，身旁无人可用可信，思来想去，想让林然回洛阳，到时穆能也可回京。穆能不在府上，她无人可商议，林然的病在恢复，贸然回京，不知是福是祸。
让人去将父亲请回，小厮去后，林然回来了。
微醺之色，显而易见，穆凉知是崔大夫喂她的酒，也没有在意，将人扶回屋。
林然坐在榻上不语，见到几上的书信，顺手就拿起看了，“回洛阳？”
“你醉了，醒了再说。”穆凉拿过她手中的信，让人去办醒酒汤来，又见她盯着自己不放，目光迷离，醉态毕现。
“回去吧。”林然半晌说了一句，声音纤细轻柔，被酒意一带更是发颤。穆凉眼角倏而缩紧，“你想起来了？”
“没有，不想拖累你罢了。”

第129章
信中所提,不过是要穆能回京罢了。
穆凉淡笑,“陛下需要的是你,并非是我，拖累二字,不适合。”
林然不语,反复将信看了数遍，“你将洛阳的事与我说说吧,我若能记住,就回洛阳，记不住,再说。”
穆凉思及一阵,徐徐将洛阳内发生的事情说一遍。林然认真听了,最后才道：“玄衣的死怕是不寻常，至于突厥的战况，约莫是不了解敌情,轻敌之故。老将辅助，也算是有了出谋划策之人,新将英勇，是一大助力。不过都是我胡乱猜测的,不知细情。”
她沉稳,仔细与穆凉一番分析,让穆凉震惊，凝视她：“你记起来了？”
“你同我说的罢了，陛下之意与太后相反,她想选出良将，大周开国数年，按理武将如云才是。玄衣这般的猛将当受到重用，错就错在过河拆桥。”林然不屑，转身看向穆凉，道：“玄衣这等旧将，不可再召回吗？”
她忘记了很多事，脑子似乎恢复正常了，穆凉道：“前齐一战，陛下麾下猛将折损过多，无往日调遣可用的人，太后当年因前太子谋逆，打杀了跟随先帝的就旧将，或死或贬。就算召回，病残之躯，哪里再能去抵抗突厥。”
“照你这么说，陈晚辞再败，大周的门户可就丢了。”林然道。
穆凉不语，未曾告诉她当年的事，为保边境十三城，洛卿有难，陛下都未曾放弃。如今陛下心中想守住边境的心只怕更为浓烈。
当年为边境十三城失去洛卿，心中后悔，日日在阴翳中走不出，对突厥的恨，高于任何人。
她张了张唇角，迎上林然懵懂的眼色后，又闭上嘴巴。
“还有什么事？”林然见她欲言又止，猜测还有重要的事，试探道：“你尽管说就是了，我能不能记住还是两话。”
穆凉心口涌起酸涩，阖眸道：“当年为边境十三城，陛下放弃了洛郡主，放弃去救你的外祖家，陛下亲征，想必也是对九泉下的洛郡主有所交代。”
洛郡主……林然记得，方才说过了，是她生母。
古来难有两全之事，她笑了笑：“我或许明白陛下想要亲征的想法，那是一种执念，对过往交代的执念。”
她醉态萌现，穆凉不知她方才是醉话还是清醒的话，摸摸她的额头后，婢女将醒酒汤送来，林然接过后，一口饮尽，就像饮水般痛快。
喝过后，她躺回榻上，神色正经，再是正常不过，穆凉却感觉到疏离。婢女退下后，她俯身坐下，望着林然：“你要睡了吗？”
“头晕。”林然皱眉，见她坐下，不免往里侧挪了挪，闭眼道：“你也要睡会吗？”
崔大夫很有方寸，将人灌得微醉，就让人回来了，若再深醉，穆凉就听不到方才正经的话了。林然问，她思忖一番，知晓无事做，就跟着躺下来。
林然犯困，酒意作祟，望着穆凉的容颜，抿了抿唇角，道：“回洛阳吧，我可以不出府的。”
她不想成为她的累赘，且这几日里那位岳父一直念叨着至微，也明白她二人还有一孩子。她不知自己会记得几日的事，但是陛下下旨，该是万般无奈之刻了。
穆凉不语，闻着淡淡的酒香气，她又道：“你怎地不说话了？”
“此事你说了不算，我问问崔大夫。”穆凉被她看得不自然，低眸错开，余光扫过她清丽的容颜，染上微醉后，粉面桃花，眼中水意朦胧。
林然或许忘了床.笫事，就连亲吻都没有提过。穆凉望她一眼，出声唤她：“你近前些。”
这些时日以来，但凡入睡，穆凉都会抱着林然，时间久了，林然成自然，她没有初次的抵触，抵着她的肩膀想要合眼。
“小乖。”一声轻唤，温柔极致，就像轻羽拂过耳朵，林然忍不住抬首看她，阿凉确实很美。眼前的人，温柔体贴，几日来待她很好，善解人意，怕是世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
穆凉轻轻抚她的脸庞，指腹落在她的唇角，刹那间，她明白阿凉想要亲她了。
就像想来的那晚，炽热缠绵，她还记得那股心神荡漾的滋味，如踩云端。
两人都跟着不动，穆凉的容颜愈发近了，林然痴痴地望着她，直到唇角被贴上。
浅淡的吻，无法让穆凉安宁，指腹下是林然顺滑如白釉的肌肤，光是摸一摸，她就感觉到了林然的颤栗。她弯唇一笑，眉黛青山，映在林然的眼中，又是一番美景。
林然不动，她则缓缓直起身子，左右看一眼，见无人在，放下心来，道：“小乖。
“嗯。”林然应了一声，欲跟着她起身，发觉她手中多了根丝带，她歪了歪脑袋，穆凉低声道：“小乖，你有些变了。”
“哪里变了。”林然看着她手中的丝带，望后挪了挪，猜测她要绑她？怕她醉酒闹事？
绑她作甚？她醉醺醺的脑袋里想不明白，“阿凉，你要绑我吗？”
“绑你作甚。”穆凉笑了，见她眸色瑟缩，忽而按住她的手，俯身靠着她，抵着她：“绑你也是不错。”
穆凉依旧温柔得如水，那股柔意浸入骨髓，让林然软下来，望着她：“绑我、你开心吗？”
到这时，她还是没有亲近之意，穆凉惋惜，眼里闪过失望，将丝带置于枕头下，道：“不开心，你睡吧，我去找父亲。”
她突然离开，让林然不明所以，尤其是那股温柔中带着悲悯，让林然心中发疼，不觉拉住她：“看着你伤心，我心口有些疼。”
“你知我为何伤心？”穆凉穿衣的动作一顿，听她不自信的话，指尖微微发颤，没有回身。
林然茫然摇首，醉意让她反而更加清醒，她跪坐在榻上，伸手去触碰坐起的人：“阿凉，我刚刚说错话了吗？”
“没有，你哪里都没有错。”穆凉声音多了些冷意，林然极为敏感，听出些许端倪，她对穆凉信任，可终究记不清那些过往，昏睡的那几日似有虫蚁将那些经历都吃得干净。
除了本能的感觉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懂阿凉为何悲而悲，但她的情绪一直牵动着自己，几日来，一直不懂为什么，就像是茫茫人海，她二人早就有牵扯。
这种感觉很奇妙，尤其是穆凉难过的眼神，她一眼就可以看出。且她的难过都是因为她。
不知不觉中，她就将阿凉惹得伤心了。
这几日阿凉都在照顾她，事无巨细，哪怕穿衣都是是她亲为，这股情意做不得假，也假不得。她认真道歉：“惹你生气了，我不知该怎么做，你的心思我猜不透。”
穆凉回身望她一眼，这样的林然让她有些陌生，不知该以什么样的话去说，不过也知她有些醉了，不是计较的时候，她道一句：“我不生醉鬼的气。”
林然心明，复又躺下来，彻底睡了过去。
穆凉瞧着叹气，这些时日以来她好似遇到了不同性子的林然，呆呆的、疏离的、还有今日这般让她看不懂情绪的林然。
她掖好被角，去后院找崔大夫，问及回洛阳的事。
崔大夫埋首捣药，脑海里想着方才的酒，被穆凉一问就打断了，不耐烦道：“回洛阳也可，你能保证她走不丢就成，再丢一次，你确定能找得回来。”
穆凉羞愧，斟酌少顷，回道：“若是走不丢，多久可以恢复？”
“我怎地知晓，她这几日的事情都记住了，可能以前的事暂时记不清，但是近日内发生的事不会再忘，想回就回，横竖不是傻子了。”
崔大夫不耐烦，又不知这两人的身份，不知回洛阳与住在这里有何区别。
不过有他的答复，穆凉心中有底，待父亲回来后商议一番，择日回洛阳。
穆能在追捕赵浮云，江南几镇翻了底朝天，都没有消息。
回到洛阳后，此事再移交旁人。
他心事重重，穆凉提议道：“沈杳处如何了？”
“着人盯着了，就看赵浮云会不会再找她。胆子不小，敢戏弄老子，等找到她，必然扒了她的皮。”穆能骂了一句，想起这件事就觉得憋屈，被一女子耍得团团转。
气得坐不下去，唤来下属，重新制定追捕的方策。
那厢的林然睡了个把时辰就醒了，脑子还是有些晕，靠着迎枕躺着，将这几日发生的事细细想过一遍，加深些记忆。
穆凉闻得声响后，举步走近，见她愁苦，不觉走近，也无午时的情绪，轻声道：“头疼？”
“嗯，有点。”林然坐直了身子，想起入梦时听到的些许声音，“岳父来了？”
“来了，吵到你了，他声音有些大。”穆凉俯身坐下，见她面色苍白，就试着将她拉近，脑袋枕在自己的腿上，轻轻给她揉着脑袋。
林然不敢再拒绝，免得又将人气走，不过阿凉按揉的手法很好，揉了几下，就不那么疼了，道：“他为何事生气？”
“前齐的余孽。”穆凉给她解释，又将近日里发生的事情说一遍，“赵浮云不知是何意。”
“她若敢杀我，只怕走不出江南。知自己东躲西藏，杀我、或者绑住我，江南就会关卡重重，且她很自信，杀一痴傻的人无用，不如找些麻烦事给你做，比起杀我更有用。”林然兀自猜测着，舒服地阖上眼睛。
穆凉不懂赵浮云的心思，也不继续这个话题，见她神色缓和，询问道：“如何将她抓捕回来？”
“她是前朝余孽，还是说前朝公主？”林然理不清这些复杂的身份。
穆凉被她提醒，“两者有何区别？”
“简单余孽，不如引她上钩，对外称她们效忠的公主被抓到了，设一陷阱，诱她来救人。若是前朝公主，就对外称她是一假公主，找人扮做‘真公主’到时，轻轻搅动水，前齐内部就慌了，不知真假，不敢行事。”
林然随口胡说，只想让阿凉心思散开些，说完就笑道：“就当哄你开心，当我弥补午时的过错。”
穆凉不言，瞧着她淡笑的神色，思及赵浮云的身份，前齐公主一直未曾找到，又观赵浮云的年龄举止，或许极为可能就是那位不露面的公主。
“我与父亲说说，头可还疼？”她收敛心思，手下的劲道更为轻了些。
“不疼了。”林然坐起身子，认真地凝视她：“方才在想，你为何整日不宁，三言两语就将你激怒，想必你心中不安。至于为何不安，是否觉得我忘了那些事，对你就没有那份感情了？”
她的话太过直白，让穆凉惊愕间红晕满面，侧身不去看她，林然明白自己猜了，旋即又道：“我是负心之人？”
“那倒不是。”穆凉摇首。
林然又是一阵迷惑，“为何你会不安。”问完又是一阵后悔，这些话问她，无异于窥视她的心事，人都有自己想要保护的秘密。
“没有不安。”穆凉出口否认，见时辰不早，就示意她起来，自己去前院见父亲。
赵浮云的身份一直都是迷，久久不出现的前齐公主也让大周朝廷犯难，穆能听过后，略有些赞同，奇怪道：“她脑子恢复了？不傻了？”
方来江南时，见到那副傻气怯弱之色，就想撸起袖口揍人，哭哭唧唧像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不过这几日的事情都记住了，没有再忘，崔大夫道可回洛阳。”
“那就回去，对了，我令人看住青山寺了，那个老住持总觉得哪里不对。”穆能提醒她一句，都是些不省心的玩意，比起打战，他更愿去边境对付突厥。
太闹心了。
林然的建议不错，穆能选定后策，找了与前齐公主年龄相仿的女子，扮作公主，在江南一带行走，且之前找到不少分部，得知些许内部消息，恰好有了底子，与赵浮云周旋一二，不成问题。
方策拟定后，一行人便回洛阳。
离开之际，林然距离昏迷那日醒来已有半月，大半的事情都记住了，细枝末节的忘了也就忘了，人非神魔，哪里能记住发生的每一件事。
林然对穆凉更为小心翼翼，生怕惹了她不快，暗道女子心思细腻，真的难以揣摩，渐渐地就摸索出规律来。
阿凉做什么，她附和就是。
阿凉想要亲她，她不动就是。
阿凉想要抱她，她躺进她怀里就是。
想通这个办法后，果然就没再见过阿凉生气，女子的心气不大，尤其是阿凉。虽说温柔，可生气时也很吓人。亦或许习惯她的温柔，乍然被她冷落，就觉得不适应。
启程后，洛阳也接到信，陈知意读信时，陈至微抱着貂在玩，戳戳它吃得圆滚滚的肚子，模仿着乳母的口气说话：“瞧你、吃得，圆滚滚，多难看，以后不给吃烧鸡。”
小孩子记性好，多听几次就能倒背如流，陈知意心中欢喜，听到这句老成的话后，摸摸她脑袋：“你阿娘要回来了。”
“阿娘是什么？”小孩子好奇，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迷惑，看着手中的貂，“是不是可以玩？”
陈知意笑了笑，“回来让她陪你玩。”
她抱起孩子，往后殿走去，貂跟着两人，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
一路披星戴月的赶路后，崔大夫吃不消，回到郡主府后，人就病倒了。
老医者脾气大，请来的太医不给看，自己开方抓药喝，进入公主府才知那两位东家的身份不俗，又是一气，病上加病。
林然性子也大好，面对崔大夫时忍着，也不理会他的叫唤，唤来太医，将药灌了下去。
不知是被林然气的，还是药有疗效，病了几日也好了，林然这才松口气。
回到洛阳初，每见一人，就要强颜带笑，她有些不大适应，入宫见到皇帝，也无那股亲近之意，倒是皇帝将孩子扣在宫里，不让带回府。
阿凉每隔一日都会入宫，她无事也会跟着去，孩子与她也并不亲近。
初见那次，粉雕玉琢的孩子抱着貂，见到她后撇了撇嘴巴，“阿婆骗人，阿娘不能玩，不是貂……”
穆凉莞尔，林然反是很平静，静静坐在一旁，看着二人嘻戏。
皇帝忙碌朝政，时而召她过去，说上几句话，就有朝臣来见，半月下来，摸清了朝堂大致局势。
大周文人在太后时期多受重视，清高自诩，藐视武将，就连几位异姓王都不放在眼里，久而久之，不成名的习惯就养成了，文人清高，武将功高而不得宠，郁郁寡欢。
如今换了两回皇帝，今上又是武将出身，改革除弊，提拔不少武将，文臣自觉阻碍他们，想要改回旧观，阻止陛下改革。
林然听了几日朝会后，将那些言辞激刁钻的文臣记录在心，笑了笑，没有在意，反是那些沉闷不语的权臣，才是最大的隐患。
陛下没有看清那些人背后是在挑拨，如今的大周继承先帝遗风，武将掌握实权，文臣管吏崇尚太后在位时的制度，还当作是楷模，但凡陛下有旨意，都会推三阻四，言辞回击一番。
几次下来，言官猖獗，陛下也被吵得头晕目眩，就连林然也是两鬓泛疼。
陈知意让她旁听数日后，才问起见解。
林然道：“陛下心慈手软，不如逮住几人当殿打杀了去，震慑一番文臣的傲骨，手中有兵，还惧怕文臣反了不成。”
“并无打杀言官的道理。”陈知意皱眉。
“近日我看了太后在位时记录册，登基初期，打杀言官不计其数，既然他们奉行太后初期的主张，不如就以此为理，让他们吃一回哑巴亏。”
当时陈知意在边境，未曾注意到这等细节，听她道来，有些赞同，又道：“要职之人，哪里随意打杀的。”
“宁要庸人，不信阴险狡诈之辈，这是我观旧史之中，先帝所言，后被记录在册。且秋考在即，未必就没有陛下想要的良才。”林然娓娓道来，近日看得旧史有些多，想法也多了些，对先帝也颇为敬佩。
她自信，言辞间也无卑微，让陈知意大为松气，点头信她。
又问过几句话后，林然气身去殿后接阿凉一道回府。至微在宫里生活多日，她二人想带走，陛下也是不肯的。
穆凉考虑到林然的病情，也不敢将孩子带回去，得空就入宫看一眼。
到殿后时，庭院里菊花开了，就听到稚嫩的声音数着：“一、二、三、四、五、七、八、九……”
她站着不动，片刻后又数了一回，穆凉的声音响起：“六呢？”
“六、六、八、九……”
又将七给丢了，林然觉得有趣，站着门后听了须臾，直到里面传来哼唧的声音，孩子似恼了。她跨过门，就见到菊花旁一地的花瓣，小人踢了两脚，嘀咕几句：“坏、坏、坏，娘坏。”
脚下踢的是菊花，口中骂的是穆凉。林然摇首，踏脚走近，陈至微抬起脑袋看她，“貂、貂。”
穆凉无奈：“阿凉不是貂。”
“貂、貂。”稚子狠狠地点头，抱起白貂，屁股一转，就往殿里跑去，不理坏人了。
看着她生气的背影，穆凉浓浓一叹，“被陛下宠坏了。”
“宠坏了也是你女儿，有何可忧，且看陛下之意，她烦于朝堂政事，无暇顾及孩子，不如带回郡主府，你自己慢慢教就是。”林然不以为然，与陛下处了几日后，顿觉她并非昏君，只是于朝廷阴谋与计策，知之甚少。
或许她本性是征战沙场，未曾料到有问鼎一日。
人各有志，她在努力去做一个君主，奈何内忧外患，前朝后苑都不得安宁。
两人进殿，矮榻上的孩子在弯着不倒翁，半日高的不倒翁置于榻旁，她站在榻上，竟比不倒翁还高些。她照旧去踢着不倒翁，踢完就往旁边跑，身子也算矫捷。
自娱自乐，无需旁人哄。穆凉欲走过去，林然拉住她，揶揄道：“你过去，指不定踢你两下泄气。”
她牵着穆凉的手，嘱咐乳娘几句后，步行出宫。
宫道深深，两人携手，林然性子清冷很多，牵着就牵着，也并无其他心思，或许她将那些亲近的事忘了，面对穆凉时也是一样，至于其他女子，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她就像是庵堂里的姑子，清心寡欲，穆凉起初不适应，后时日久了，亲她吻她，也无后续。
久而久之，穆凉也习惯。
唯有一点没有改变，她说的话，无论对错，林然都会听。
哪怕是错的，也不吱声，逆来顺受，比起之前，更像童养媳。

第130章
崔大夫病好后,没给林然好脸色,药里放了些苦参,林然当作不知晓，苦了几日后,舌尖都跟着麻木。
药过半月,林然已然不想再见到崔大夫，暗道此人心胸狭窄,她不理会朝堂事,往来吏部，翻看古典。
她本是经商之人,曾经脑海里都是繁杂的数字,如今抛弃后重新学习理政,也有些难度。
皇帝新立，朝堂上的人脉错综复杂，各党之间,都在观望，苏家式微,也算安分些。
那日后，陈知意会意,打杀几名不安分的朝臣后,引来不少争议,她则找出明皇起居录，丢与众臣面前，那些崇尚明皇之政的朝臣哑口无言。
多日来,皇帝总算赢回一局。
文臣武将之间本可和睦，奈何当日太后为提拔文臣，打压旧将功臣，陛下有反其道而行，一来二去，就失去了平衡。
怨不得朝臣，只能怪太后当年恐惧武将不服她为女帝，趁机打压，以至于朝堂上下乌烟瘴气。
林然也了解出弊习，奈何眼下突厥不宁，内朝一改，更易出事。陛下改革之心亦有，困于朝局。
林然回洛阳的事，朝臣纷纷知晓，对她以雷霆手段处置太后心腹心腹之事，都心有余悸，不敢随意与她来往。
她对外身体不好，居于府内，不上朝、不议政，也渐渐放下心来。
秋试后，洛阳城内掀起文人之风，四处可见士子比诗塞词，议论朝政，就连浮云楼内也是如此。赵九娘捡了些言辞偏激的记录下来，送至林然处。
林然躺于府内，一页页将那些言辞都看过一遍，将歌颂陛下功德的人都画了圈，穆凉不知她的意，“你不是一向最讨厌趋炎附势之人，怎地还将人留下。”
“都知晓陛下在这次秋试中选取良才，洛阳城内遍地可见陛下的人，他们如此作为，不过是希望陛下多看一眼。虽说是趋炎附势，可舌灿莲花也是一种本事。”林然将那些记录都拿给她看。
其中不少是她曾经相识的人，奈何都忘了，穆凉也未曾提醒她，听她之言，就像是经商，也许一张嘴皮子就可扭转乾坤，
她也大致看过一遍，“你是说让这些人为陛下造势？”
“我有此意罢了，就是不知陛下是何心思，她为人正直，似是不喜这些手段。她可为大将，只是不谙狡诈之事。”林然分析道，她对陛下的心思也看出几分。
陛下与太后虽为母女，心思截然不同，做法也是。
太后重文抑武，在太平年代或许可以，奈何开国初期，需仰仗武将守住国门，过分压迫，造成失衡。且武将打天下，文臣辅朝堂，两者相辅相成，像太后这样过河拆桥，怎会坐稳皇位。
她不知当年的事，翻看为先帝编著的记录事看来，八位王爷功高，麾下猛将如云，先帝一死，几位王爷也跟着战死，留下五六人。
洛公被冤死后，洛家谋逆，三王抑郁而终，六王沉溺于诗词，八王避祸不出府邸，九王穆能遣散麾下战将，给足抚慰金，落得家贫如洗之地。
功高几人都不敢出头，其他战将心如死灰，不待太后下旨，就辞官回乡抱住身家性命，残存的几人苟延残喘，在前太子一事中尽数被害。
大周看似强盛，实则不过是空壳罢了，前齐之战又打了两年，突厥来势汹汹，强弩之末。
林然明白陛下亲征之心，突厥不灭，朝堂不宁，难以改革。
穆凉看过后，她早就想了一通，看着穆凉：“你以为如何？”
“大可一试，你的建议，陛下必然会听。”穆凉将册子放于几上，笃定道。
林然不记前尘事，记忆稍稍变好，一些事要想数遍，才会记住，大事记录在册，总担忧一夜醒来，又不记得了。
事情可记，感情却是无法用纸笔记住的。
她的努力，穆凉也看在眼中，不愿去逼迫她，能有这样的日子，她已经很开心。她知林然不明，解释道：“陛下信你，超过任何人。”
帝王的信任薄如蝉翼，都道伴君如伴虎，林然深深知晓，对陈知意万分尊敬，每回说的话都会思虑几次，穆凉口中的信任，让她毫无感觉。
她的神色显然是不行，穆凉轻轻一笑：“你信我就成了，你曾上谏言，陛下必会施行。”
林然半信半疑，听话地回书房去写奏疏，将这些人都查得清楚，不少寒门子弟，也有望族之后，她拟定好后，放在书房里。
眼看着秋试放榜时间近了，她经过一番深思后，将奏疏送上紫宸殿。
过几日放榜后，她与穆凉去看放榜，前三甲内都有她提及之人，第一名是一位寒门士子，不为人知晓，她举荐的那些士子都在三甲内，想必陛下接受她的策略了。
贡院前站了不少人，她让人誊写一份中举名单，在车内等候之时，遇见一位俊俏少年郎，在榜前徘徊，一眼就知是女子。
她不识得此人，让人去打探时，穆凉则道中书令嫡孙女，在家行四，想必是为其兄长而来。
陛下登基后，因要铲除秦宛余党，废凤阁为中书，仿造前朝之政。
“兄长袭爵，为何要来参加科考？”林然不解，她对朝堂上的大致了解，知其名不知其相貌，这位姑娘想必年龄不大，十五六岁，恰是最俏丽之龄。
“我就不知了。”穆凉见她兴趣满满，眸色微沉。
林然让人去跟着查一查，同穆凉道：“中书令是陛下提拔，是帝党，与其他两人相比，心思正派了些。”
“嗯。”穆凉应了一声，林然放下车帘，小厮炒好了名单，她粗粗一看，都是些文人，文章做的好，她又道：“文章好，就是不知心思可玲珑，若遇到迂腐之人，自己都会气得半死。”
她心思转得极快，穆凉跟不上，又听她道：“中书令过于迂腐，不及秦宛。”
她观过秦宛草拟的诏书，字迹端正大气，行文之间极为恰当，可见其才华横溢。但后知晓秦宛是她亲手拿下的，就按下惜才的心，看到新帝那句‘宁要庸人，不信阴险狡诈之辈’，颇觉合适。
提及秦宛，她很平静，穆凉则道：“秦宛之人，野心昭昭，她不死，就是你死。”
“她很美吗？”林然观阿凉神色，极为痛恨，可阿凉不在意朝堂事，哪里来的怨恨，她好奇，想起阿凉的脾性，这才有了这句疑问。
她问得正经，穆凉也没有想到他处，回道：“倾国倾城，太后禁其十多年，后被你杀了。”
“太后为何禁她？”林然又是一阵迷惑，这些女人之间怎地那么多事，太后六十，秦宛不过三十罢了，相差悬殊，难不成喜欢她？
不过年龄于帝王而言，实在微不足道，又非秦宛大她那么多岁。她想到那日书上一语，恰到合适。
老牛吃嫩草。
她笑出了声，引得穆凉皱眉，也不回答她的话，“你笑什么？”
“我、我没有什么了。”林然复又坐直身子，被她审视后，脸色的绯红层层叠叠地浮现出来。
一见就知她想的不是正经事，穆凉睨她一眼，习惯性去揪她耳朵，“你脸红了。”
林然随她去揪，辩解道：“脸红乃是体热之兆，崔大夫说的。”
“体热……”穆凉顿了顿，松开她，掀开车帘，阵阵清风吹了进来，“那你自己吹一吹。”
一掀车帘，林然就咦了一声，指着中书令的嫡孙女江宁，“她怎地还在。”
江宁生得秀气，小脸不过巴掌大，站在人群中，极为显眼。穆凉顺着她的视线去看，江凉恰好回头，见到车内两人。
洛阳城内，官宦小姐都识得穆凉，再见她身旁人的年岁，一猜就是未来的储君，她几步走近，行礼道：“臣女见过殿下、见过穆郡主。”
穆凉恰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若不掀开车帘，江宁哪里会过来。
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林然窃笑，她不愿与旁人说话，唤声免礼。江宁抬首，身材纤细，一身锦绣玄袍，也很合身，她见到林然，敛袖一笑：“殿下也来此看新晋的状元？”
“无事看看，回府去了，江姑娘在外注意安全。”林然敷衍一二，手中还捏着名单。
江宁眸色闪过诧异：“殿下怎知我姓江？”
林然不知如何回答，女孩子的问题好似不少，她回道：“郡主识得你。”
“原来如此，臣女不耽误殿下回府。”江宁往一旁站了站，避开马车。
穆凉放下车帘，林然笑意敛去，扫她一眼，见她神色不对，就道：“车帘是你自己掀开的。”
她急忙撇开责任，让穆凉气无可气，靠着车厢，睨她一眼，也不再言语。林然不知她气些什么，闭紧嘴巴，只当她气性小。
过了几日，她被召去紫宸殿，才知阿凉气什么。
前三甲的士子都需授以官职，陛下召她，是为那几人的官职，林然道一句：“不可授以要职，寻常虚职即可。”
陈知意思量再三，未想出结果，朝臣来见，中书令来了。她示意林然避一避，林然颔首应下，由内侍领着去偏殿。
中书令德高望重，见识远，手持奏疏唠叨一番，意思就是朝堂内外纷杂，文人清高，不如让殿下择几人纳入府邸，借以稳固文臣之心。
陈知意不耐，聒噪后竟是这样的解释，她看向偏殿的方向，揶揄道：“你这些话被九王听到，定将你这把老骨头拆了。”
“九王明事理，不会阻拦。”中书令自信道。
“你同他说过？”皇帝觉得有意思，穆能同意这件事，好比在他心口挖肉，哪里来的明事理。至微随她姓，是无奈之举，穆凉与林然和睦，容不得旁人。
中书令摇首：“臣还未曾告诉他，陛下是天子，您下旨，他还敢违抗旨意不成。”
文臣桀骜，不将莽夫放在眼中，皇帝知晓症结在此，目光远眺，若有所思道：“联姻一事，提过无用，你们殿下不会答应，且她膝下有女，不愁子嗣。”
中书令再劝：“陛下，朝堂不稳，古来皇嗣与朝臣联姻，也为安抚臣心，殿下正值年少，朝臣必会愿意，再者殿下非常人，此时不纳，将来也是会有的。”
偏殿里的林然听到中书令激昂的话，弯了弯唇角，文臣懦弱，想的都是用联姻来稳定局势。朝堂不稳，文臣不可惧，中书令迂腐，认为她娶了那些权臣的女儿，就会让他们乖乖听话，殊不知物极必反之理。
再者，她娶那么多麻烦精做什么，一个阿凉就已经让她头疼，再来几人，她还要不要回府。
半晌后，中书令无言，陛下斥责他退下，压下奏疏。
林然忽而想起那日，阿凉见到江宁就冷了脸色，或许中书令是在为他自己筹谋，江家子嗣并不兴旺，空有一爵位，待中书令百年后，必会被其他家族超越。
往日当他正派，想不到也有不正当的心思。
此事不会就此简单结束，还会有后续，不过她心思不在此，回府也不打算与阿凉说。阿凉若知晓，耳朵都给她揪烂了。
她摸摸自己的耳朵，回殿见陛下，先道：“中书令思不正，陛下莫要听之信之。”
“那是你的事，又不是让朕纳妃，朕计较什么，改日得空，见见那几人，你自去处理你的事。”陈知意想着授官职之事，诸事繁杂，实在无心思再给林然挡去那些聒噪的人。
“陛下过河拆桥是否有些早？”林然被她放任不管的态度气得不知该说什么，转身就走，想起穆凉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回身道：“府邸不宁，我就离开洛阳，再回江南。”
陈知意抬首，正色道：“你若不联姻，就自己收拾烂摊子，你见过江宁？”
“见过又怎样？”
“江宁博闻强识，心思敏捷。”陛下道。
林然站定，望着御座的人：“她是再世秦宛，也与我无关。”
陈知意笑了一笑，“你对穆凉没有以前那样的热情，相敬如宾。”
林然脸红，支吾道：“哪里不热情，我与她亲近，难不成还要告诉陛下不成？陛下不将此事解决，我就让阿凉将至微带出宫。”
被陛下戳破心事，她无颜待下去，脚不沾地迅速离宫。
回府就进书房，翻阅着书籍，她隐隐记得赵九娘给她一箱子书册，都是关于朝臣的秘事。
半道上杀出来的中书令，不给陛下解忧，反给她找事，真是祸害。
林然将自己关到亥时，她记忆不如常人，多事都要反复去想去记。陛下之意，江宁博闻强识，对她或有益处。
博闻强识，她自己有才是好事，要旁人的博闻强识就成。
再者，阿凉的性子，知晓此事，必然将她赶出郡主府，待在宫里不必回来。
林然至晚间亥时都没有出书房，穆凉知晓出事了，敲门入内，就见满地书籍，林然坐在地上，捧着书，不知找什么。
走到案前，翻开书籍，都是林然记下的琐事，事无巨细，每日摘要，她恍然知晓，林然的记忆并没有恢复如常人般，只是她多了记录的习惯。
听到人声的林然，见是她来了，无端气势矮了半截，眼神闪躲：“你怎地来了？”
“午时前就回来，午饭不吃、晚饭也不吃了？陛下丢给你什么难题了？”穆凉将册子合上，莞尔打趣。
林然心虚，目及外间漆黑的夜色，恍然意识到时辰不早了，站起身道：“那回屋。”
她不说是何难题，穆凉不言，乍想起册子，翻看最后书写的那页，赫然写着中书令、联姻之类的言辞。
恍然明白，她平静地将册子合上，虽林然一道回去。
半日未进吃食的人，饿得饥肠辘辘，林然大口吃饭，穆凉在旁看着，也不言语，也不问白日入宫的事。
待吃饱后，林然擦擦嘴，才道：“我知你那日为何生气了。”
穆凉沉默，面带正色，敛去往日的温柔。林然最见不得她这样的神情，总觉得她做了大逆不道的事，吞了吞唾沫，再度开口：“中书令心思不正，又已老迈，你无需与他一般见识。”
半晌，还是没有回话，她耐不住性子，“你怎地不说话？”
“我倒觉得江宁不错。”穆凉徐徐道。
林然惊讶得眨眨眼，暗道她是不是被气傻了，无事装什么大度，她摸到茶盏饮了一口，回她：“你看上她了？”
穆凉颔首，林然讽刺她：“那你自己去娶，莫来寻我。”
“我如何娶？”
“随你怎么娶，莫来烦我。”林然觉得生气，好像一拳头打进棉花里，浑身无力，打不起精神。她将茶盏放下，起身离开：“我去沐浴。”
她罕见地冲着穆凉发脾气，吓得婢女不敢喘气，等她走后，才看向夫人。
穆凉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好似是故意将家主气走，她们顿时处于云雾中，不敢发生何事。
林然被气走后，穆凉枯坐半晌，才起身回屋。
彼时，林然早就沐浴归来，全身带着朦胧湿气，见她也不说话，吩咐婢女去取药。
睡前喝药，是崔大夫嘱咐的，她害怕得罪崔大夫，半月的苦参实在不想喝了。
药汤温热，恰好入喉，她憋着一口气，扬首喝尽，背过身去，自去上榻就寝。
脾气长了些，敢与穆凉生气了。婢女瞧着两人，气氛冰冷，不敢多待，收下药碗就退下去。穆凉也去沐浴，回来得也快。
她上榻，林然不动，她知晓将人气着了，心里也是暖暖的，随意道：“之前你骗我去江南，父亲送我一物。”
她说得神秘，让林然好奇，想回身说话，又觉得自己没有出息，就躺着不动。
林然对穆凉虽无往日亲近，可也不会轻易接受旁的女子，她自己不知，穆凉却隐隐感知出来，对她这样的性子，也是不解。
只林然本就不是正常人，不可用常理去猜测她的心思，故而穆凉随她去，不会去问，不会去猜，今日不过是一试探罢了。
江宁此人，确实优秀，无论哪里，都是胜过她的。
她思及此，眉眼深深，伸手去抚摸林然脑后的黑发，低声道：“锁链。”
手下的人一颤，她淡淡一笑。
穆能多年前曾是骁勇战将，得先帝信任，屡立战功，也是草莽出身，心思不如文人，言行举止都带着乡野之气。林然读史，对他了解深了些，听到锁链二字，还是对这位岳父的心思颇为佩服。
哪里有人送女儿锁链，绑住她吗？
林然更不动了，似是被吓到了，穆凉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乖，你怎地不说话了？”
“无话可说。”林然咬牙切齿，将穆能又恨了一通，许久说不出话来。
穆凉依旧摸摸她，俯身道：“你近前些。”
林然不想理会，又恐她会生气，认命地向她处挪近。穆凉俯身去亲她眉眼，舌尖触碰到苦药的涩味，她顿住，林然平静得很。
林然唇角嫣红，染过水泽后，更觉得娇艳欲滴。
穆凉轻轻抚过，指尖轻轻摩挲，眉眼染就灯火的柔意，美意撩人，林然只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心动难耐。
穆凉叹息，林然竟比她还正经……
室内静谧，粼粼波光下，灯下的人容颜明艳。
“你要那锁链做什么？”林然还是忍不住好奇，穆凉矜持，于她更是长辈般的照顾，实在想不出她会收下锁链。
锁链大小不一，轻重不同，也不知是什么样的锁链。
她想着，穆凉贴得更近，声音轻柔又极是无奈：“你不愿碰我，我也不想将你让与旁人。”
她知，喜欢林然不是一件平凡的事，林然生来不同，陛下膝下又只她一人，储君之身，哪里就会像寻常人家般平静。
这次是江宁，往日还有其他人，层出不穷。
走上这条不悔路，她未曾想过后悔，或许像陛下那般也是不错，她忽而觉得好奇：“就算联姻，也是陛下该娶才是，怎地就是你了。”
问过就后悔了，陛下对洛卿多年不娶，忠贞不渝，旁人介入，哪里会有好果子吃。
林然不言语，动了动身子，穆凉回神，低眸望她：“我不想将你让与旁人。”
简而言之，她不会让步。
林然恍惚，阿凉好似哪里不对，她诧异间，那双柔弱无骨的在她肩际徘徊，带着占有。
而后，腰间侵入一股凉意，她颤了颤，柔软的唇角贴了过来，脑海间涌入空白，呼吸微滞。
僵持着身子，她不敢乱动，只知那只手似是带着一股魔力，侵袭而来，占据着她的身体、乃至她的心。

第131章
床.笫之间的事，向来是林然主动，穆凉习惯被她吻着，哪怕她失去记忆，也总得记得这些事。
自那日归来，林然记得穆凉，神秘的熟悉感让她对穆凉有着无法言喻的信任，那段刻入脑海的感情却不知被藏去哪里。
中书令之言，虽过自私，却也有几分道理，好比当年的平王娶乔琇也是拉拢安抚。陛下之意如何，尚不可知。
文臣惯爱联姻之策，也极力向往，林然正值花期，生得好貌相，文武都通，这样的储君，哪家女子不爱，哪家朝臣不动了歪心思。
中书令迂腐，必然被人当了刀使，大臣抛出这么个花枝，就看陛下会不会意，林然这位储君会不会被美色撩动。
江宁之色，算作中等之姿，胜在她博闻强识，处于闺阁中，见识高于寻常女子，中书令这才被旁人牵动心思。
穆凉也知此事必不罢休，若在以往，必不担心，偏偏林然脑袋里想了些什么，她都不知。林然若说正经，那日偏偏问了江宁。
不问旁人名姓的她，这样的举措有些不正常了。
她望着身下极为镇定的人，就像处于温柔的气息中，想着的却不是旖旎的事，与之前的性子判若两人。
林然躺了不知多久，觉得身体都麻木了，血液都不知流动了，才见穆凉的眼睫颤了颤。
阿凉在紧张？
阿凉紧张什么，醒来这么多时日，也未曾见过她紧张失态，多是温柔或者生气，其他的情绪少之又少，她颤颤地出声，道：“阿凉，你紧张？”
穆凉的手在她腰间顿住，被她一问，腿脚微微发颤，想来未想，睨她一眼，也不作委婉之词，“此事你当如何做？”
林然眨了眨眼，眸色澄澈，哪怕自己处于她身.下，也无半分心思，正经道：“你不是说你娶的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穆凉恼了，“我非你这般才貌，你当她是傻子不成？”
细细一品，林然将自己与那傻子对上号了，吃瘪后，才讷讷解释：“你给我几日时间，我对这些人不大了解，不知如何去处理。”
若在往常，她知这些朝臣的弊处与软肋，也不会这么茫然，面对穆凉也倍有底气，可今日看了一下午的书籍后，依旧毫无思绪。
此事有些难办，她头疼，面对穆凉更为头疼。心底的潜意识则在告诉她，阿凉是吃醋了。
女子争风吃醋的常事，穆凉此举也甚是合理，她想了想，安慰穆凉：“我没有那些心思，女子之貌，不在年龄，不在面皮，在于神韵与内心。”
穆凉眯了眼睛，她安慰人也是这般正经，再问下去，是不是就该引经据典了？
陡然间，恼恨加重，她拂开腰间最后一层束缚，指尖轻轻滑过小腹，林然陡然间一颤，抿着唇角，不敢再说那些话了。
她正经过了头，让穆凉不高兴了。
腰间微微痒意，让林然动了动，穆凉苦恼，见她不安分，便开口：“不许动。”
林然不敢不听，当即就不动了，忍了许久，只觉得那股酥痒侵入骨髓，不知该如何舒缓。她眼睛红了，与方才振振有词之色判若两人。
她扬首看着穆凉，知她想做什么，不觉磨蹭了腿脚，忍着少顷，“你、你……”
两字说出口，便无下言，穆凉脱去她的衣襟，亲吻她，指尖缠绕，依旧不得舒缓，喉咙里也跟着痒了几分，她抿唇道：“你、你、你会吗？”
外人都道阿凉矜持，贤良淑德之词更是不觉于耳，然而这样的事未必会。
她问出口，就觉得不对了，对上穆凉染着情意的眼睛后，她又不知如何改口了，穆凉经历人事，并非懵懂，但被林然一问，羞涩的红晕由脸颊爬上耳后。
她也坏了一回，停下手来：“好像不会。”说罢，便将薄薄的毯子盖在林然身上。
林然睁大了眼睛，身体里的热流涌入小腹，她委屈地望着穆凉，穆凉则躺下，手搭在她的腰际：“你道我不会，那就不会。”
被她折磨半晌的人这才后知后觉，阿凉的气性小如蚁窝，她觉得一股难受，习惯性去向她怀里挤去，肌肤相碰，感受到微微凉意，才觉得好受。
她心里又只想了一间，爱吃醋的女人尤其不可惹。
林然委屈，又不好说出口，唯有蹭着她的肩膀，眸中弥漫着水雾，不知如何去宽慰阿凉，双手攀着她的肩膀，贴近她，愁眉苦脸。
年少的人，气血方刚，穆凉无心之举，恰好见到她的另一面，格外柔弱了些，她唇角勾了抹笑意，亲上林然咬住的锁骨，舌尖轻轻触碰，而后咬着。
林然出口的呼吸声都被压住，她不再拘泥于脑海里的正经事，一点点靠过去，脑海里残存的意识，让她抵着穆凉的肩膀，眸色动容。
阿凉很美，白日里素衣镇静，若同画上美人般，眼下红着脸颊，又是不同，江宁再聪慧又如何。聪慧之人，做臣僚就好，何必要做心爱之人。
她正年少，极易动情，穆凉知她懂她，不经意间就使得她很舒服。
缠.绵的灯火笼罩着两人，锦帐未垂，外间漆黑之色映入眼帘，林然低声连连，穆凉拂过她额间的汗水，恍惚其神。
林然不知她所想，扬首看她，搂着她，贴着她的耳朵，似保证似安慰似纾解：“阿凉，我喜欢你，不知哪里来的感觉。”
穆凉轻轻一笑，回她：“梦里来的感觉。”
林然不知何意，她没有做梦，今夜倒像是做梦，她汗意迷入眼睛，伸手去揉，穆凉的指尖就已抚向眼睫，“这个感觉好吗？”
“好。”林然不觉点头，那只手不见了，温柔不再，她极怕是一场梦，忙紧紧搂着她，“你别走。”
穆凉笑意连连，贴着她的肩际：“不走、不走。”
林然笑了一下，靠在她的肩头，想起她的心性，在想阿凉不在意她，又为何因着小事生气，她又道：“阿凉，江宁不如你好。”
两人贴得很近，林然乍露软弱之色，让穆凉无心逗弄她，也跟着躺下来，手攀上她的肩膀，继而落在肩胛骨，骨感让她舍不得放手。
此时的林然最为乖巧，她瞧不见衣衫，就不再去找，就这样躺在：“她哪里不好？”
“她并无不好。”林然的声音绵软，比醉酒后还要软上几分。
穆凉抱着她，手心下肌肤柔腻顺滑，很舒服，少年人的肌肤确实很好，她又道：“她正年少。”
“年少之人很多，难不成都好？”林然舒服了，靠着她就阖上眼睛，也无其他心思，只想靠着她，醒来多日的不安在此时稍稍散去，她想了想，吐露心思道：“阿凉，我害怕。”
害怕这一切是梦，又害怕记忆又慢慢退去，她努力去做，极力配合崔大夫，可回来后喝了那么多苦药，依旧毫无起色。
陛下让她站入朝堂，屡次提起，她都拒绝了。并非是不愿意，而是不敢，她就像是一个残缺的人，不是正常的人，她每日需要很多时间去回想那些曾经发生的事。
然而面对穆凉将她视如珍宝般的喜欢，她又觉得自己配不上。
配不上，那股喜欢就就压在心底。她不敢抬首，怕被穆凉看穿她的心思，往被下缩了缩，想起什么事，又问起穆凉：“你为何喜欢我？”
为何喜欢一个残缺的人。
穆凉诧异，见她有些躲避的动作，想起她之前逃避的心理，将毯子往下掖了掖，“喜欢你有什么不对，江宁对你或许也喜欢。”
“不是。”林然拒绝承认，瞧得出中书令是看中她是陛下唯一子嗣，才动了念头，与阿凉的感情不同。
她不说话，抱着穆凉，缓缓睡去。
次日醒的很晚，近午时才起。
陛下来了旨意，召林然入宫。想到昨日的事，她就不想入宫，在榻上磨蹭半晌，恍然发现自己身上穿了衣裳。
看着袖口处的‘凉’字，伸手摸了摸，她呆住了，就连穆凉进来也未曾察觉，适宜出声：“我给你穿的衣裳，你睡得深，就没有吵醒你。”
林然脸色就红了，就像老夫子般慢慢背过身去，想起昨夜央求她的话，就忍不住捂住耳朵。
阿凉不仅心气小，心思也坏。
这样想着，那抹红晕就爬上了耳朵。她侧身坐着，这样的角度让穆凉看得很清晰，小巧可爱，昨夜她软绵的话就出现在耳畔：阿凉，我害怕。
面对权力的漩涡，谁不害怕，稍有不慎，就会失去所有。
她没有再提昨夜的事，微微一笑，坐下来，望着她：“陛下要见你。”
“不想去。”林然嘀咕一声，昨夜那只手就搭在她的肩膀上，阿凉轻声言道：“或许有要事，不能不去。”
她素来温婉，眉眼宁静柔美，林然就不好再气，下榻穿衣。穆凉亲自给她梳发，想起她回来后都是穿的袍服，令她有些怀念江南时小衫长裙之色，便道：“今日入宫，换一换发髻，可好？”
“好。”林然未曾拒绝，由着阿凉去给她梳发，目光落在珠钗上，知晓她的意思，也没有说话。
林然生得秀气，袍服下显得唇红齿白，相貌添了些英气，颇有些像陛下，待换了衣衫，插上发簪后，那些英气又不见了，反像穆凉的柔美。
人靠裙裳胭脂来装扮，是古来的道理。
林然走后，穆凉靠于迎枕上，今日清晨门房处送来几分帖子，都是邀她去赴宴的。
果然，回洛阳后，事情就多了，都是些繁杂之事，这些人似是商议好了一般，让人头疼不已。眼下城内还不可随意得罪那些权臣家眷，尤其是陛下根基不稳，得罪狠了，也给自己惹来麻烦。
思来想去，不如去走一遭，当作散心，挑了几家后，吩咐门房去回话。
那厢的林然入宫后，就瞧见中书令，她冷冷地睨了一眼，大步跨进紫宸殿，快到中书令未曾来得及给她行礼。
可怜年迈的中书令不知如何惹了这位殿下，昏头昏脑地出宫去了。
林然匆匆入宫，还没有吃午饭，陛下给她留了些点心，她狼吞虎咽地吃了些，惹得陛下好笑，又是无人，索性打趣一番：“跪了一夜算盘，饭都不给吃？”
林然一怔：“跪算盘？”这又是什么故事？
她忘得干净，穆凉也没有提过，思来想去，她只记得阿凉提过锁链，怎地还有算盘这回事。
锁链想必是吓唬她的，跪算盘是真的？她倒没有羞涩之心，只有对往事的迷惑，她抬首看向陛下：“何意？”
她问得坦诚，让陈知意失了玩笑的心，敷衍道：“自己回去问你夫人，朕懒得同你说。中书令所奏，朕已驳回，但他所请，并非是蛮横无理，朕不想给你挡，你考虑考虑何时搬入东宫，自己去解决，突厥之事，朕已是焦头烂额。”
林然不语，静静地吃了半饱，回道：“陛下让我再想想。”
陈知意也不催促，见她失落之色，出声安慰：“你与穆凉的事，朕不会管，但也需你自己解决，只是你若不愿，就自己去做，莫要将使她名声难听。”
洛阳城内的事牵挂着朝堂，息息相关，后宅的陈谷子烂芝麻的事，都是人人都知的。穆凉对声名一事，想来是不曾在意，只是时日久了，与她而言，并不好。
陈知意不过是提醒，她对穆凉也有几分愧疚，不会吝啬顺口一提的事。
林然吃饱后，站起身道：“既然如此，我带至微回府住几日。”
御座的人皱眉：“此事与她有何关系？”
“我想她罢了。”林然道。
“朕信你想她？你连她哪日生辰都忘得干净，还会想她。”陈知意不甘心地骂了一句，回来后也不见她有亲近之意，虽说生气，但她对穆凉也是同样的态度，就不好与一病人生气了。
林然被骂，也甚是坦然，道：“我不想，阿凉也想，您不能霸着她的孩子不放。”
陈知意理屈：“几日？”
“十日。”林然笑了笑。
“五日。”皇帝直接砍了一半，林然一笑，颔首应下：“谢陛下，我先带她走，乳娘收拾些箱笼，晚些过去。”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怒气中烧地望着她：“滚。”
林然不恼，反作一笑，去殿后抱着孩子离宫。
陈至微自从入宫就未曾再出去过，每日来都是身边几人，乍然被林然抱着出宫，见到成排的守卫，与深深的宫墙，不仅缩在了林然怀里。
一动不动，只睁着一双大眼睛，林然笑了笑，“原来你竟是窝里横。”
“窝里、横、那是什么？”陈至微趴着她的肩头，学着她方才的模样去掀开车帘，瞧见远去的宫殿，害怕地皱起小眉头：“阿婆呢？”
“我们出去玩几日，再回来见阿婆。”
“阿婆会等我吗？”陈至微放下车帘，见到林然就想起自己的貂，扒着她的胳膊去看，白貂蹲在车里，也跟着一道来了，她这才放心。
穆凉在府里依旧想着赴宴一事，抬眼见到廊下的白貂，心中一动，就见林然牵着至微走来，她不觉一笑，“你用了什么办法让陛下放手？”
“好办法，去找你娘亲，我回书房了。”林然放开她的手，冲着穆凉笑了笑，匆匆回书房。
穆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愁绪深了些，再见膝前的孩子，弯唇一笑，抱起她往屋里走：“想吃什么？”
“好多、好多。”陈至微眼睛一亮，张口就要说什么，穆凉就捂住她‘信口开河’的小嘴巴，“好多就不用说了。”
等她一连串说下来，天色都要黑了。
捂住嘴巴的孩子，眼珠子转了转，反搂住穆凉的胳膊，亲昵地蹭了蹭：“阿婆说阿娘病了。”
“嗯，那你就不能吵到她，安静些。”穆凉将她放在矮榻上，吩咐婢女去取些容易克化的点心。
小孩子脑海里大大的疑惑，“那是不是就像貂一样，不能亲近？”
前段时间貂生病了，她好久都没能看到它。
穆凉也不知貂生病的事，顺口就回答：“那倒不用，你莫要吵着她就成，可以亲近。”
“那我今夜和娘亲睡，好不好。”
穆凉一怔，想起孩子都是早睡的，也无甚在意，点头答应下来。
近黄昏时，乳娘才过来，穆凉问了几句孩子的习惯，记在心里，就让她先下去。她方退下，穆能就来了，同样是为中书令口中的联姻一事而来。
他在朝堂上也有人脉，此事还未闹出动静，就得知了，陛下处不好多问，唯有问问林然才是。
进屋就瞧着矮榻上吃苹果的孩子，再大的火气也跟着散了，走近她，“你怎地出来了？”
“阿公安好。”人小也懂礼，眯眼唤了句好，将碟子里的苹果块拿给穆能吃。
穆凉笑了笑，吩咐婢女去办茶，同父亲道：“我知您为何事而来，也莫要逼她。”
“你的意思就让她去纳那些女子？”穆能不甘心道，林然是在穆家养大，殚精极虑十多年，等得陈知意登位，就有这么多人来抢了。
孩子不知两人之间的事，反乐此不疲地将苹果塞到他手中：“阿公吃、阿公吃。”
当着孩子的面，穆能也只好偃旗息鼓，接过苹果，一口就塞进嘴里，陈至微目瞪口呆，见他手中空空，又塞过去一个。
穆凉将她挪了回来，苹果也收下去，擦擦她的小手，与穆能道：“您想多了，您就当不知此事，臣僚之间也不要提及，压住您的脾气，陛下若真有心，您能拦得住？”
一朝天子一朝臣，陛下不过是敬重几位叔父，遇到大事，臣大不过君去。
穆能气得两腮颤动，左右不见林然的人，婢女奉来的茶也被挡了去，怒道：“你就这般甘心？”
“不是甘心与否，林然如今的病，您该知晓，您来逼迫狠了，没有益处。再者昨夜她道会解决此事，今日将至微接回来，已是努力去做，您见她，难不成再骂几句？
此事又非是她之过，你怒意肆骂，只会让林然难做。”
两人都冷了脸色，陈至微左左右右看了两次，才朝穆凉爬去，攀着她的胳膊站起来，抱着她：“不气、不气。”
在宫里见惯陈知意冷眼皱眉，她极会察言观色，每每都是臣下气了皇帝，她顺理成章地当作是阿公气了穆凉，转过脑袋就瞪着穆能：“坏，走、走……”
穆凉揽过她，坐直身子，握着她的手，认真道：“不能这般同阿公说话。”
“阿公……”陈至微又看了穆能一眼，不理会他，依旧往穆凉怀里钻去，“阿公凶你。”
冷着一张脸，可不是凶。
穆能看着小东西，颓然地坐下来，冷静道：“我就是觉得生气罢了，林然不记得你，又有这些劳什子事，对你极不公平。”
“洛阳城内有几件公平的事。”穆凉摇首，心思瞧着是放开了，穆能无话可说，坐了半晌又回去。穆凉怀里的孩子似要睡着，她抱着往室内走去。
孩子今日都没有睡觉，困了半晌，才睡了过去。
眼见着天色黑了，再睡晚间就睡不着了，穆凉轻轻将人拉了起来，擦擦脸，穿衣在庭院里走动片刻。
到了晚间的时候，穆凉要送她回自己房里睡觉，将人放在榻上时，就见她扭动着身子不肯躺：“和你睡。”
“一起睡，我也在这里睡。”穆凉安抚性地摸摸她脑袋，谁知摸了两下就不让她摸了。
陈至微站在榻上，指着外间：“不是这里，是那里。”
穆凉知她意思，也不戳破，但骗孩子也不好，便道：“我陪你在这里睡，好不好？”
“不好！”想到没想就直接拒绝了，穆凉头疼。
面对孩子的警觉聪慧，穆凉将她又带回自己的屋子，脱了衣裳，塞进被子里。
许是黄昏时睡了半个时辰，孩子毫无困意，拉着她絮絮叨叨地说了身边的事，就连白貂生病的事都要说还上几句。
许多词汇不会说，穆凉听得模棱两可，想起在书房里还没回来的人，打发婢女去问问。
说了一个时辰的人终于睡着了，已接近子时了，外间响起一阵声音，林然饶过屏风走了进来，见到躺在里侧的孩子，心领神会道：“我去书房歇一夜。”
眼下的情形，不好将孩子挪走，穆凉瞧见她眉眼处的疲惫，心忧道：“你何必去书房，随意择一处就好。”
回书房，指不定与那些枯燥的史籍过一夜，担忧她吃不消，穆凉也不想将放走，示意乳娘将孩子抱走。
乳娘来后，动作也轻，方伸手去抱，就瞧见孩子迷糊睁开眼，抱不走了。

第132章
林然笑了笑,“我不去书房,吵醒她,整座郡主府都不用睡了。”
穆凉也是无奈，嘱咐她道：“早些安寝。”
两人分开一夜,也不是大事,都未曾在意，第二日的时候,陈至微依旧赖着不肯走。
时日久了,林然就真的歇在书房。
秋日凉爽，洛阳城内后宅夫人掀起赏菊的风,穆凉接到数封帖子,挑了几家去赴宴。她要走,孩子自然得跟着，本就四五日的光景，也舍不得将人丢在府里。
林然在书房里见幕僚,赵九娘日日将记录的册子送来，穆凉担心她的身体,本想劝谏几句，身后跟着喋喋不休的小东西,说了几句,就被岔过去,也只好等孩子离开再说。
她换了一身正式的衣裳，淡妆花钿，领着孩子去了。
林然翻阅了浮云楼内大量记录的册子,又将赵九娘请了过来，问起旧事。赵九娘记性好，比起常人胜过一些，对那些大官的秘事知晓得也多。
说起联姻一事，赵九娘也是知晓有些，开口道：“此事确非中书令想起，也非幕僚所建，不少人动了心思。”她一面说一面看着家主清丽的相貌，不怪那些人动心思，家主的样貌与心智，都比寻常子弟高。
且有林家，她不仅有权还有钱，主要是夫人与她年岁差了些，这样的重重优势，也是让人眼红的。
林然有些头疼，也不知是近日没有睡好，还是被这些繁杂的事吵的，她听到这些事就觉得心烦气躁，不免怒道：“突厥一战，接连败了，他们竟还有这些心思。”
赵九娘陪作一笑，“突厥远在千里外，有数万将士挡着，他们可烦什么。”
林然也不气了，脑袋疼得不行，当作赵九娘的面就揉了揉，又道：“先不去不管他们，近日楼里可曾听到长乐处的消息？”
自长乐出京后，就像石沉大海，她真的清心寡欲还是有所作为，眼下什么都不知晓，但玄衣的死，林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应与长乐相关。
她只是猜测，亦或者心魔作祟，但没有证据的事，她不会随意去说，去查案的人也没有回来，静静等着为上。
“长乐殿下处没有消息，家主头疼吗？”赵九娘瞧出她的不对劲，她面色苍白，说话间有气无力，精神似不大好。
“有点疼，你先回去，我休息片刻就成，还有，盯着中书令。”林然吩咐道，她不信这个老东西被陛下驳回后，就此罢休。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常理，她也不觉得人家做错了，但是与她过不去，就不行。
赵九娘不敢耽搁她休息，连忙退了出去，林然则随意从书架上翻了本旧史出来，上面记载的是秦家犯了谋逆之罪，众人都被诛杀，只留十多岁的秦宛一人。
秦宛与长乐是青梅之情，她杀秦宛，是无奈之举，留下长乐，是太后的吩咐，毕竟她虽狠毒，也惯喜欢这个幼女。
她对长乐没有任何记忆，仅凭着阿凉口中的‘故事’得知些许旧事，未曾‘经历’过，想法也是不同。
她二人最后一面，说了些什么？
凭着秦宛的心智，应当是让长乐活下去，感情一事，让人想不通透，秦宛以什么话让长乐安稳地活下去，而不是殉情。
或许阿凉口中的二人感情过于美好，让她以至于长乐失去秦宛就会活不下去，再观陛下与洛郡主。洛郡主死后，撑着陛下孤独活了这么多年的意念，就是洛家的冤屈。
脑袋里的疼意一浪翻过一浪，手中的书如千斤重，直到重到掉入地上，她幡然醒悟，看着外间萧索的秋景，再过不久就是中秋佳节了。
或许陛下该派心腹去赏赐些节礼，顺势打探下情形。
她疼得坐不住，让人去请来崔大夫，少不了一顿聒噪的训斥，见到他来后，她陷入一片黑暗里，崔大夫的唠叨声也听不见了。
****
秋日的景色不如春日，赏玩之景也是三两，方到府上做客的陈至微一脚踢坏菊花。
菊花品种多，品级不同，官宦后宅能拿出来待客的，必然不是俗品，奈何经不住她一脚踢。踢过之后，她甚是不解，反道：“它怎地就坏了。”
主人家气得脸色发青，花费多日才得了几盆好花，婢女小心照看着，不想摆出来方过一个时辰，就被这位祖宗踢坏了，
瞧着那双小短腿，竟有那么大的力气。她瞪眼，陈至微就往穆凉身旁缩去，胆怯道：“我让阿婆赔你，莫要生气。”
穆凉神色淡淡，瞧她吓得不轻，就像林然对她的评价：窝里横。
她平静地将孩子抱起，淡淡道：“是至微的不是，夫人也莫恼，宫里此花甚多，我这就让人搬来赔您。”
一盆花惊动皇帝，就有些小题大做了，偏偏穆凉又是愧疚之色，主人家气憋胸口，想起今日办宴的目的，就只好忍了忍，换作一副笑颜：“穆郡主言重了。”
陈至微心虚，在宫里多日，不知晓东西还有她碰不得的，怏怏不悦地靠着穆凉，失去玩闹的心思。穆凉端坐，捏着她的小鼻子：“甚事找你阿婆，可有用？”
“无用。”陈至微耷拉着脑袋，不愿动弹，瞧着远处的菊花，低声道：“下次不踢花了。”
“知错就改才好。”穆凉安慰她几句，又放她落地，拍拍她的脑袋：“去玩。”
“我想貂。”陈至微不愿走，吵着要貂，穆凉皱眉道：“貂不在，回府才能看到，你自去玩。”
“不好玩。”噘嘴不愿走，穆凉无奈，又抱着她，拿了些点心哄她。
在侧的夫人见到穆凉皱眉，都跟着屏息，再见到主人家也是不悦，也不好再随意说话。
为一盆菊花，闹得不快，也不知这位夫人脑袋里装的是什么。
穆凉好歹吃过午饭才走，回府后就让人去九王府老夫人处要了一盆花，吩咐小厮送了过去。
非是大事，也没有放在心上，反是在婢女处听说家中请了崔大夫诊脉，她放心不下，将孩子交给乳娘，自己过去看看。
她到时，林然已醒了，捧着汤药在喝，见人走近后，扬首一口将药喝尽，苦得胃里作呕，崔大夫又放了苦参。
她又哪里得罪这位大夫了，整日里不是得罪大夫，就是得罪阿凉，横竖是没有好日子过了。
碗底还残留着药渣，她瞧了一眼就递给婢女，实在不想再闻，喉咙里的苦涩快要翻涌到口中，她深深吸气，才压了下去。
“很苦？”穆凉见她吞咽就猜测出崔大夫又不高兴了，让人取了蜜饯来，“崔大夫怎地又生气了，在你药里放苦参，可是他的特权。”
林然睡在书房里几日，周遭都是古书，穆凉今日过来才看得清楚，只是这里的光线不大好，让人开了窗户，搬了些花来，散散苦涩的药味。
“你女儿果然是窝里横。”穆凉随口道一句，喂她吃了颗蜜饯，将今日府里的事情都说了一遍，林然笑了笑，“让她吃瘪也好。”
穆凉不语，林然则道：“那位赵夫人本就脑子拎不清，你同她计较什么。我知你择的非重臣门户，只是这般脑子不清的夫人莫要再交往了。”
她起身，从书架上翻找片刻，将一本书递给穆凉：“都是赵家的事，你看过就知了。”
穆凉无心去看，这些后院之事本就知之甚少，被林然这般一笑，陡然就失去了心思，反道：“崔大夫给你加了苦参，也是你咎由自取。”
林然一怔，她又得罪一人了。
未及多想，就见穆凉起身要离开，她手脚比脑子转得快，快步拦住穆凉：“我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那你是何意？”穆凉心头烦躁，尤其是满屋的书籍，要将眼前人变作书呆子了。细细想来，林然这些时日的言行举止，也像是书呆子。
林然讪笑，不辩驳：“我错了，成吗？赴宴也会累，不如你在这里休息片刻，我去看看孩子？”
“多半是要睡了。”穆凉不领情。
“我给你出口气，如何？”林然也是无奈，拉着穆凉坐下，正色道：“我知你心疼至微，只是与脑子不做主的人计较，未眠有**份。”
这话听着极为正经，穆凉细细一品，品出嘲讽之意，生冷道：“我也是脑子不做主的人。”
又不讲理了。林然扶额，无辜道：“只有我脑子是坏的。”
“嗯，你脑子确实是坏的。”穆凉重复一句，见她小心翼翼地陪笑，面色隐透青白，知晓她今日不舒服了，关切道：“崔大夫如何说的？”
“无非是旧日的话，没什么新词。”林然避重就轻，想起崔大夫痛心疾首地斥责她：“年轻人不要命，就不要来喊我，我已经被你拉到火坑里了，你就消停些，不要熬夜、不要费神，再这样下去，你脑子不坏，我脑子都得坏了。”
她略一皱眉，穆凉就知她在撒谎，“既然如此，我去问问崔大夫，可有哪些要注意的。”
“不用问的，他脾气不大好，你去了连你也会骂。”林然忙道，醒来后就没有对穆凉说谎，说完就有些后悔，眼神带着飘忽。
从前对穆凉说谎，是信手拈来，穆凉都分不清真话还是扯谎，如今倒好，只需看她眼神就明白了。
穆凉弯了弯唇角，戳她脑门：“你竟比至微还诚实。”
林然心虚一笑，见那本该死的书还摆在几上，忙塞入书架中，道：“阿凉，今日出府，可见到什么人了？”
“没有，想必被至微一闹，有那等心思也不敢提及了，也是相安无事。”
“托了她的福，改日再去玩，让她多踢几盆花。”林然打趣，想起至微窝里横的性子，反觉得不好，就道：“让她多见见生人也是好事。”
“陛下忙碌，也无心照看她……”她又顿住，想起搬入东宫的事，不免看着穆凉：“阿凉，你可想入东宫？”
“入东宫？”穆凉一惊，宫门深似海，一旦进入宫墙，明哲保身的又有几人。
林然莫名感受到她的抵触，心中叹息，穆凉非贪权之人，进入宫门里，哪里有外间的自由，且入东宫后，那些虚衔会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斟酌语句道：“你若不想，就不搬，横竖陛下春秋正茂，不急的。”
她短短数日就与穆凉心意契合，脑海里的熟悉感加重，冥冥中的牵扯更深了些，那些记忆也没有再去找的必要了，只要她能不再忘记眼下发生的事就成。
往事不可究，她要学会放弃。
林然的妥协，让穆凉醒悟，她展颜道：“陛下的意思，你拒绝一次两次，总是要答应的，拖延不如当机立断，不用顾及我，再过些时日，我得空也该给至微启蒙了。”
“当心你被她气得心口疼。”林然释怀般打趣一句，在穆凉身旁坐下，答应她道：“你放心，东宫里你是自由的，出入不会有人阻拦。”
“东宫很大。”穆凉道一句，听着似是叹息，又似是提醒，林然选择装傻充愣，没有接话。
穆凉握着她冰冷的手，看了一眼书房逼仄的空间，叹息道：“去东宫，也省得你日日睡书房。”
林然诧异：“睡哪里都是一样。”
“哪里都一样？”穆凉侧眸望她。
林然立即反应过来，改口道：“不一样。”
“你头可还疼了？崔大夫可说为何会头疼？”穆凉无心与她计较细节，握着她的手就舍不得放，头疼之症不容疏忽。
林然近日的性子让她想起最后一次再见洛郡主时，虽只听到她的声音，却感知到了不可逆转的绝望。林然平静的情绪下，总觉得夹杂着难以感知的情绪。
且看她淡笑之色，让人心里不安，紧紧握着她的手，又添一句道：“你何日开始头疼的？”
“近几日，也不算大事，崔大夫道好好休养就成。”林然被她紧紧握着，感觉到她的慌张，安慰一笑：“莫怕，我总不会走在你前面，最好与你一起。”
“说什么胡话。”穆凉斥一句，见她又是一副笑颜，虽不同她亲近，心意却表明得很明白，她心口一阵悸动，起身就想去找崔大夫。
“好久才来看看我，你又去哪里？”林然不让她走，走至她身前，难得地伸手去拉她：“至微睡了，我们就静静待会，你若困，我们就躺会，说说话。”
总之，就是不能让她去找崔大夫。
她主动出口挽留，穆凉哪里还走得了，当真陪着她躺会，话不过三句，人就睡着了。
那厢见不到穆凉的孩子，午睡醒来后，一人玩着貂，也不不开口要娘亲，习惯性一人待着，旁边还有乳娘，抱着貂，坐在榻上。
孩子心性不定，见不到穆凉就不去寻，见到后就霸着不放，就像对阿婆那样，见到面就赖着不走。
半日不见穆凉，也就这么过去了，晚间的时候，穆凉不放心，就过来看看，隔着窗户就见她跟着婢女后面读诗，咬文嚼字时，嘴巴鼓鼓的，一字一顿，也颇为可爱。
她驻足良久，见她乖巧听话，也就没有现身，转道去了崔大夫处。
崔大夫坐在案后，翻找医书，宫内太医院是医书最多之处，他进入几次，捎带了不少书出来，便于翻找。
穆凉来时，天色方擦黑，他唤来婢女点灯，一面同她道：“林家主这病颇为棘手……”他顿了顿，又道：“那人可来过？”
他问的是青山寺的老住持。穆凉摇首：“没有。”
“夫人可将他找来，再开一药方，我给你看看。”崔大夫无奈了，他翻找医书这么久，也找不出症结所在，尤其是头疼只晕厥，非小事。
穆凉沉默，似是思考这件事，他又劝道：“让她多休息，让用些脑子，又不是寻常人，也该让脑子休息，凭白伤了，就该好好养着。”
“我晓得了，劳烦崔大夫了。”穆凉应下，回去同林然商议，将住持请来洛阳。
安阳一地，偏僻无人，住持医术出神入化，让人不得不怀疑。林然心性并非以前，对那段记忆毫无印象，听她提起，就道：“问问阿舅，那位老住持是何来历，查一查，也顺道将人请来，请不来就绑来。”
她果断镇定，条理清晰，不像是为自己筹谋，极像是为旁人筹谋，穆凉不知该说什么，想起崔大夫的话，就道：“你莫要多想，我吩咐人去办，陛下处让旁人去回，约莫也要册封了。”
“嗯。”林然不反驳的话，欲躺下，又见她坐姿不动，狐疑道：“你不回去吗？”
“不回去，免得你半夜爬起来又看书，又非科考的举子，废寝忘食做什么？”穆凉怪她，养她这么大，也未曾想到变成书呆子，当真世事无常。
林然被她斥，也是一笑，不恼不去撒娇，正色道：“至微处无事吗？”
“且看顾好你自己，你若再晕厥一次，我便告知陛下，陛下必然烧了你这间屋子。”穆凉出声威胁，眉宇间却染作柔和，并无半分责备。
“为何让她烧，你自己不烧吗？”林然下意识问了一句。
穆凉气笑，习惯性伸手去揪她。林然也不躲，好似泥人一般，穆凉揪了两下，觉得她真的像木头人一般，毫无气性。
夜色深了，也不能打扰了，跟着躺下，吩咐婢女廊下守着，林然这才摸摸自己耳朵，觉得被揪得发烫了，疼倒是不疼，就是有些羞耻罢了。
她阖眸，穆凉靠近，照旧揽她入怀，抵着她的额头：“再头疼，我给你揉揉，一人忍着也无用，会让我担忧。”
穆凉语气极轻，就像哄孩子一般，转道一想，又唤了语气：“我会生气。”
林然眼睫一颤，轻轻点头，她最怕的就是穆凉生气，不理会她时，那股煎熬的滋味很是难受。她非幼子，却喜欢沉浸在穆凉的温柔中，舍不得推开。
这样的感觉，有些可怕。
穆凉不知她所想，只紧紧抱着她睡了一夜。
一夜好眠，头也不疼了，林然回宫去见陛下。
自废帝期始，朝堂之上，便不再是皇帝一言之殿，各部各司如同铁板一块，皇帝虽有反驳异论之权，仅凭一己之力，实在难以抵抗众臣分庭抗礼。
林然答应搬入东宫，让皇帝松了口气，她在做准备，陈晚辞若真的再败，她大可御驾亲征，洛阳城内太子监国，她也无后顾之忧。
****
中秋前，礼部着手办理封赏一事，东宫已有几载未曾住人，还需修缮一二，殿内摆设还需按照林然喜好而来。
图纸送去郡主府，林然没有想法，让内侍去找穆凉，也意味着告诫宫内人，乃至洛阳城内动了歪心思的朝臣，她待穆凉，一如往昔，敬重爱护。
内侍笑着退下，穆凉只大致改了几处，前殿议事，当以恢宏大气为主，后苑较为简单些，不必太过铺张。
那日众人见过至微后，不少人偃旗息鼓，陛下宠爱穆凉之女，日日带在身边，并非秘密。穆凉膝下有女，就算与林然年岁不当，也是有了靠山。
再观那位小祖宗，模样与举止与当年的林然相似，野得很。
再说她踢坏赵家夫人的金贵菊花后，穆郡主当日就让人送了同样品种的菊花做赔礼，翌日陛下处赏了十盆，羞得赵大人见到朝臣都不敢抬首。
赴宴的事，穆凉也都一一拒绝，以至微为借口，让赵家成为众矢之的。恰好陛下有意立储君，修缮东宫，穆冷更出不得府邸。
皇帝与林然的约定是五日，五日后，自己亲自来接人，小孩子几日不见阿婆，欢天喜地的跟着皇帝走了。
穆凉生气，林然一笑，替她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必生气。”
“你也是。”穆凉顺口一句，连带着林然也气上了。林然笑着应下，哄她道：“我这是养熟的，再过些时日，她也跟着去东宫，你也不必忧心。”
穆凉却道：“就让她留在陛下处，我耳根也清静些。”
林然不敢再应是，笑了笑，怎地感觉阿凉近日火气有些大，被孩子吵得？她不知何解，旋即去问崔大夫要些去火的药膳，也当是滋补。
中秋节前一日，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吐血晕厥。
林然恰好在看长乐命人送入城的贡礼，乍听消息，惊得站起身，“可知是何故？”
传话内侍道：“长公主送贡礼入城，陛下看过后，久久不语，后、后，就吐血了。”
“贡礼？”林然翻开礼单，指尖发颤，穆凉按住她的手，下意识指着一物道：“这好似是洛郡主的旧物，想必被长乐找到，当作贡礼送给陛下。”

第133章
中秋节前,宫廷各司都在忙碌着明日的筵席,后宫无主,各司差遣都与皇帝禀报一声。
藩王贡礼本是寻常事，前后送入洛阳城,大多收归国库或被皇帝赏给有功朝臣。礼单都会呈上皇帝案头御览。
今年也不例外,礼部将礼单照旧送入紫宸殿后，皇帝就出事了。
林然匆忙赶入宫,就瞧见礼部尚书在殿外打转,她几步近前，吓得老尚书魂魄都飞了,他俯身一礼道：“殿下。”
“尚书也辛苦了,回署衙去吧,今日之事就当作未曾发生，旁人知晓一个字就是大人的疏忽。”林然半嘱咐半恐吓一句，撩袍跨入寝殿。
礼部尚书顿觉吐出一口气,摊上这么件事也是他今日不幸。
殿内门窗四闭，此地并非太后曾经住过的寝殿,处处透着质朴，林然一踏进就觉得憋闷,吩咐人将窗打开,散散气息,进榻前时，皇帝就醒了。
陈知意本非弱智女流，说是钢筋铁骨也不为过,她在血雨中走过几十年，满身杀戮，杀了不知多少人。她被林然呵斥宫人的声音惊醒，睁开眼睛望她，眸色沉沉，也并无病弱之气，见林然近前，恍然一笑：“你十五岁那年回洛阳，我当你是洛卿转世，确实动了龌龊的心思。”
林然脚步一顿，知陛下口中的‘龌龊’是何意，只是动了而已，并未付诸行动。她在榻前站定时，陛下自己撑着坐起来，脸色添了几分苍白，并无大病之兆。
她先道：“陛下单纯为了旧物而牵动心结？”
洛郡主旧物太多，多到数不清，林然不信是为一旧物就使她气血攻心。
皇帝摇了摇头，抬首就见林然担忧的神色，面部轮廓像极了那人。她渐渐地回过神来，语气染了几分云端的缥缈：“我见到时间的最后写下的手书。”
“长乐让人送给您的？”林然皱眉，细细一想，又道：“她如何得来的？听说洛郡主的住所烧得干净，怎会有只言片语留下来。”
“她的字、我认识。”皇帝抿唇讽刺一笑，更显得几分无力。
林然不知如何安慰，余光扫过一眼，周遭并无手书，欲退出去让人去找，皇帝又唤住她：“林然，你可记得林肆对你说的话？”
“什么话？”林然茫然，她忘得干净了。
“他说她有言留下，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永不可认我，手书上也提到了。”皇帝看着她，体内掀起一番彻骨的痛楚，摧枯拉朽般将她击垮。
长乐与秦宛极为相似，诛心之举，让人厌恶。林然这般想着，便在榻前跪坐下来，扬首望着她：“阿凉说洛郡主是个豪爽之人，喜欢您，花了五年时间，铁杵磨成针，让您心动。她奔袭千里救您，是无后顾之忧，而您不同，您一走，大周的门户就破了，她会体量您。”
“豪爽？”皇帝喃喃出口，再见林然的容颜，她深吸一口气，无力再开口。
林然明媚一笑，故作轻松：“她喜欢您吗？”
这句话，好像任何一人都能回答，陈只意不知她何意，踌躇半晌，才点头。
“她若喜欢您，就会想着让您好好活下去，带着她的想法与意志。他日黄泉若能相见，您也能无愧于心，有脸面求她原谅。”林然从未见过如此一蹶不振的皇帝，她好像失去斗志般，也失去求生的想法。
皇帝沉闷不言，透着深深的绝望，林然三言两语并非神药，起不到任何作用。
她急躁在心，抓住膝盖处的衣襟，又道：“林肆说她并非恨您，只是恨自己的无用，长乐殿下此举，不过是让您伤心罢了，您若自己乱了，突厥如何退，大周的国门若再丢了。见到她，您如何说？”
“大抵是我无用。”皇帝轻轻一笑，累得眼角滑过泪水，林然动容，上前握着她的手：“陛下，何必妄自菲薄……”
“林然，我累了，你去外间走走。”皇帝拂开她的手，不愿再同她说话，尤其是那张与洛卿相似的脸。
林然舌尖苦涩，站起身要扶着她躺下，却见她自行躺下，并不需要她的帮助，她不知所措，瞧着她渐渐失去血色的脸颊，轻轻退出寝殿。
一出殿，脸色就沉了下来，眸色蕴着盛怒，大步往紫宸殿而去，陛下才刚醒来，身旁无手术书，想必还是落在见礼部尚书的紫宸殿里。
入紫宸殿时，内侍僵持着不让她进，她目光锐利扫过一眼：“我是何身份，不该进？”
内侍讷讷不敢言，挡着她的手臂又放下，这才放她入内，却不敢任由她一人入殿跟着。
他是陛下心腹，林然由他跟着，走上御案时，一面问道：“陛下走后，可有人来过？”
“不曾。”内侍忐忑道。
林然在御案上翻找，将摞好的奏疏都一一打开，又小心地放回原位，案牍上没有找到，她俯身在地上找着。
紫宸殿宽阔，外间的光线照不进来，案牍之下，都是一片昏暗，恰好内侍跟来，她吩咐道：“去、寻盏灯来。”
话音方落，就在案下的角落里看到一角，她伸手拽了出来，字迹不知是谁，然上面残存了几滴鲜艳的血，多半是陛下留下的。
手书上所写的是洛郡主与陛下相识相知到成亲的过程，她细细去看，确有陛下提及的那句话，末尾有一句诛心之语：此生最大之错，就是爱她。
林然的心揪了起来，久久无法回神，谁能接受心爱之人这般的弥留之言。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从容地走出紫宸殿，不知这封手书的真假，思考一番，去找阿凉。
穆凉同她一道入宫，担忧至微，先去看看她。
林然疾步入殿，却见至微在榻上睡着，脚步一顿，轻轻走进殿，穆凉见她过来，猜测是有事，小心退出殿来。
殿外残存几分绿意，不敌秋日萧索，枝头上半黄半绿，已然是入冬之景。穆凉无暇观景，见她手持一物，上透着点点血迹，猜测与陛下有关。
林然站于廊下，屏退伺候的宫人，低声道：“阿凉可认识洛郡主的字迹？”
“见过几次，你给我看看。”穆凉不自信，多年前的旧事哪里能记得清楚，且洛郡主**前将自己的东西烧得干净，一件都未曾留下，若要比对，也是难事。
看过一番后，她斟酌道：“像是她的字迹，不过我对她不熟悉，你去问问舅父。”
“可，我让人请他入宫。”林然急忙而去。穆凉站定身子，望了许久，想起那四字：杀人诛心。
长乐懂得陛下太多的秘密，也知她的软肋，简单一封手书，都能让陛下大乱，还不知后面有什么。
只是她存有疑惑，洛郡主的手书，如何会落在长乐手中？
若真的在她手里，这么多年都没有拿出来，为何偏偏此时当作贡礼送至陛下面前，是何居心？
****
皇帝历来身子康健，陡然病了，让群臣揪了一把心，就连中秋夜宴都取消了，洛阳城内的赏灯节都不敢大肆游玩。
林然也没有回郡主府，林肆来后，仔细看过手书，面色也添了分凝重，道：“字迹当是阿姐的，只是最后一句话与她临死前的心思不同。阿姐性子坚贞，做事果断，从不言及后悔一事。与陛下的情事，都是她穷追不舍，就算被陛下所负，打落牙齿和血吞，不会大肆写出来，然通篇幅的语气，与她极像。”
“有没有可能是仿造？”林然起疑。
林肆摇首：“不大可能，这片布帛是先帝御赐恭贺她二人成亲之物，布料柔和是其次，关键在于这种纺织在太后入主洛阳后，就失传了。”
他对当年的事印象很深，该是阿姐之物，怪就怪在此物像是阿姐所写，隐隐中却又不像。
只是那人，毫无怀疑，当作是洛郡主最后的绝望。
生死一事，洛郡主看得极开，为难的是整个家族，太后择洛家开刀，也有几分因为陈知意。于那时掌握几十万兵马的女子，几乎是第一人，她秉承先帝遗志，让人更加忌惮。
洛卿懂，他懂，陈知意更加懂得君心。
林然捧着手书，久久不语，她苦劝多时，陛下一言都听不进去，她叹道：“我倒希望她绝情些，唯有绝情，方能活命。”
偏偏陈知意不是，她本是一块木头，被洛郡主雕成精致的木雕。
这封手书与洛郡主纵火**的心境无不契合，在就在于它可以落到任何人手中，偏偏不能落到陛下眼前，拿刀剜心之痛，几人能承受。
晚间的时候，紫宸殿内奏疏堆积如山，她思索无果，让人将奏疏搬去陛下寝殿。
太医诊脉，道是急火攻心，药效甚微，还需打开心结。
林然应下了，欲见陛下，却被拦在殿外，苦涩一笑，陛下竟连她都不见了。在殿下苦等多时，也没有见到人。
亥时过后，她唤来王简，将紫宸殿周遭都围住，宫内外严防，免得让人有机可乘。
秋日里夜晚寒冷，她不好再等下去，强闯也不好，吩咐过后，她去穆凉处休息。未入殿就听到稚子聒噪的声音：“娘亲觉得那个好看吗？”
“嗯，好看。”穆凉的声音带着敷衍，依旧温软如水，林然轻轻走近，见到屏风后不愿就寝的人，饶至榻前，望着至微：“你该睡了。”
“咦，你怎么在这里？”几日未见她的孩子，有些诧异，睁着一双眼睛，想起什么，又道：“你来带娘亲走的？”
每回她过来，穆凉就会跟着她出宫，久而久之，习惯在稚子心中形成了。
“你自己一人睡。”林然示意穆凉随她走，今日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尤其陛下闭门不见人，明日若不上朝，只怕朝堂会生风波。
本在被子里躺着的孩子，听到这句撇嘴道：“你怎地不讲理。”
林然满腹心事，没有安抚的心思，睨她一眼：“你要讲什么理？”
“先来后到，你明日再过来。”稚子从被子里爬坐起来，眼看着‘恶人’走近，攀上穆凉的脖子，凶狠道：“我去找阿婆。”
嗯，阿婆是她靠山。
“别闹，睡觉。”穆凉将人拉入被子里，示意乳娘来哄。
乳娘近前，孩子不乐意，赶她走：“你走、你走。”
林然扶额，站了须臾才往外间走去，她烦躁不堪，实无心思与孩子逗弄下去。穆凉望她一眼，继续哄孩子，或许她走了，孩子才安定，拉着她躺下。
穆凉和衣而眠，林然站于廊下，冷风一吹，人整个都清醒过来，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起，她回身去看，穆凉款步而来，她该是睡着了。
穆凉走近，牵起她冰冷的手，引着她往暂时居住的寝殿而去，“你今日药还没喝，莫要忘了。”
两人回殿后，婢女便将药端来，林然一饮而尽，吩咐她们都退下，欲说话，穆凉制止她：“时辰不早了，先安寝。”
林然不好辩驳，洗漱后躺于榻上，她毫无睡意，辗转难眠，穆凉被她牵连，“陛下不愿见你，是对你心存愧疚，待明日醒来，她或许就想通了。”
“我……”林然张了张嘴，竟一字说不出，许久后才道：“我、睡不着。”
她主动往穆凉处靠近，穆凉自然将她容纳进怀里，两人靠得很近，穆凉的气息就在周遭，林然慢慢平静下来。
穆凉不言语，手落在她后颈处，轻轻抚摸，见她阖眸不再动了，就安心下来。
殿内静默无声，林然将夜宴取消，心中依旧不定，唯有靠着穆凉，才感觉到平静，思忖许久后，道：“我欲将长乐召回洛阳。”
前后不过**月，是否太快了？穆凉提出疑问，林然眼中闪过恨意，“她不安分。”
穆凉恍然想起，她失去那段记忆，对长乐而言，几乎是一生人，秦宛可曾想到会有这样的结局，她不好过多参与政事，只提醒道：“太后安在，怕是会闹腾。”
“垂暮之人，有何可惧。”林然话里多了自信，让穆凉想起曾经的她，也是这样胸有成竹，忽而在想，这样的林然也很好。
不过是正经了些。
林然沉默下来了，抵着她的肩膀，呼吸平缓下来，她松了松手腕，见她睡着了，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林然若狠起来，只怕太后都不如，亦或者，她在学习做一个皇帝。
好眠至半夜，宫人敲响殿门，声声催促，林然立即翻身起来，赤脚打开殿门，紧张道：“可是殿下处出事了？”
内侍吓得脸色发白，叩首道：“是前线……是前线传来加急奏报。”
不是陛下。林然猛地深吸一口气，复又镇定下来，“你让传信人在外等候，我随后就来。”
穆凉闻声走出来，见她眼眸通红，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心疼过甚，拉着她回榻创穿好衣袍，又不忘嘱咐：“切莫心急，陛下身子康健，待想通了就无事。”
“我晓得了，时辰还早，你先睡会，我去去就回。”林然整理好衣袍，匆匆离去，反是穆凉心中也跟着不定，去守着孩子。
前线奏报此时传入京，必然不会是好事。
林然接过奏报，大致瞧了一眼，已是大惊，慌忙拿着奏报去见陛下，走了几步，又道：“将八王、九王请入宫，另外唤王简来，中书令也一道请来。”
那些爱唱反调的，就免了。
她匆忙求见，惊醒皇帝，眼看着平常从容的人面色带了几分慌张，她也知出事，坐起身子，伸手去要奏报，林然支吾道：“六王、六王殉国了……”
皇帝的手僵持下来，复又镇定道：“传其他两位王爷入宫，另外着谢家的人去迎回六王棺木。”
对于六王而言，这样的结局恰是最好的，出自战场，死在战场，这样的结局比洛公好之不少。
“我已着人去请，另外……”林然顿了顿，说不下去，将奏报递给陛下。
皇帝扫过一眼，讽刺道：“十三城丢了五城，突厥好生勇猛，当年就不该轻易饶过，养虎为患。”
养虎为患……林然蓦地想起长乐，当初放她回封地，是否也是养虎为患。
她不知前事，脑海里涌起一阵痛楚，似有一只手在里面搅动，疼得她眼前发晕。她忍了须臾，找了一榻坐下，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忍耐的功夫，八王九王两人赶来了，皇帝未曾多言，将奏报递给他们，也不出言安抚。
殿内冰冷如雪地，皇帝不语，林然坐在一旁，面色阴沉，穆能则道：“出战前，他就没有想过再回洛阳，还真让他猜中了，乌鸦嘴。”
八王不语，林然扫过二人一眼，先道：“数日间丢了五城，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突厥凶猛，这次换了主将，是位通晓中原汉化之人，他懂得中原文化。”
头疼肆虐，她站不起来，深吸几口气，让人取来舆图道：“我于战场之事一窍不通，不知二位如何想的？”
八王沉稳，听她此言，品出一二的意味来，便道：“殿下之意是？”
林然站起身，眸色沉沉，唇角也失去了血色，气势不减，直接言道：“换将。”
陈晚辞不足为将，她年岁过小，从前有六王辅助，如今六王殉国，她身旁无能人，再这么放任她下去，十三城都要丢了。
“临时换将，动摇君心。”穆能不赞成，当初若非六王跟着去，他也是不同意陈晚辞为将。前齐说到底与大周相似，又有皇帝做阵，突厥哪里一样，相同的打法，突厥更胜一筹。
“如果不换，九王爷觉得她能力挽狂澜，莫要等十三城尽丢，才幡然醒悟。”林然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气得穆能翻眼睛，“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就事论事，王爷恼什么。”林然将他当作普通朝臣，以往的敬意也没有了，穆能如何不气，指着她半晌，一句骂不出口。
沉默许久的皇帝，走到舆图前，看着息息相关的十三城，良久一叹，“换将就不必了，再择一人就是。”
不换将，再择一人？林然不解，她不懂军事，具体战策也是想不出来，只是想到换将一事，就好比换下朝臣一般。
她不懂，八王九王却瞬息明白过来，齐齐看向林然，后者不懂何意，“两位王爷为何看着我，我难不成去换下陈晚辞？”
穆能对她不耐，关键时候又装哑巴，见周遭无人，忍无可忍地走过去，抬手就要救她耳朵。
林然太熟悉这个动作，阿凉就是这么揪她的。只是阿凉能揪得，旁人就不行，走不掉就当即捂着自己的耳朵，羞得面红耳赤，“王爷当着陛下面动手打人，枉顾天威。”
“你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无事那么多话。”穆能被她起的心口疼，当才换将说得头头是道，陛下要亲征，她就装哑巴了，不打还留着过中秋吗？
林然不知他的意思，退着往矮榻上去，辩驳道：“王爷是何意，且说清楚。”
八王就当作未曾看见，凝视舆图，叹道：“陛下亲征，朝堂交给谁？”
林然闻言，这才明白再择一人的意思，忙顿了下来，耳朵一疼，她哎呦一声，忙从榻上滚了下来。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穆能，走到陛下面前：“难不成没有其他人？”
“朕再想想，朝会再议，两位王爷辛苦了，先在偏殿休息。”皇帝犹豫不决，屏退两人，见林然面色红晕未退，笑了一笑，“你若成了皇帝，有这样的国丈，后宫里也不敢纳人。”
她有心思调侃，林然就放下心来，依旧不赞成方才的事：“陛下亲征的事，还需再想想。”
“想想，朕对这个皇帝并无太多的心思，反倒不如去战场上，就像你说的，灭了突厥，我去九泉下，也好面对洛卿，至少不是一事无成。”
皇帝坐回榻上，青丝散下，反多了股软弱，她望着林然，道：“我从未想过一日会问鼎，近日来的事就像是一场梦，都道做皇帝是最开心的事，可我觉得太过压抑，林然，我对你，同样愧疚。”
与洛卿的愧疚不同，她将一个烂摊子丢给她，朝政沉疴，长乐在侧，太后不死，这三座山下来，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林然头疼得厉害，无力思考这些话，眼前的人影在晃动，她张了张嘴，外间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中书令到了。”
“让他去偏殿候着。”皇帝起身，拍了拍林然的肩膀，叹道：“中书令也该换了。”
她往状台前走了几步，想起人还站着，就道：“你先回去休息。”
林然没有拒绝，行礼退出去，皇帝凝视镜中的自己，唤来心腹：“拟旨，召长乐回京，太后处莫要声张。她若反抗，就地处置。”

第134章
她本无杀心，只是不能当真将所有的烂摊子都留下林然，长乐之心是好是坏，是无奈还是为秦宛才想着报复，她无心去思考。
皇家无善人，亦没有无辜的人，只有野心勃勃的人。
她想起那封手书，昏睡前好似落在了紫宸殿，无人敢随意进去，想必还留在那里，待早朝时候再去取。
****
林然脑袋晕乎乎的，回到寝殿后，来不及去问穆凉去了哪里，就睡了过去。
她非困倦，只因头疼得厉害，眯眼睡了半晌，又疼得醒了过来，外间天色才刚擦亮。凝视殿内一圈后，让人去寻穆凉。
阿凉说，下次再头疼就去找她。
她疼得见自己蜷缩在被子里，额头上都是疼出来的汗水，想阖眸睡上片刻，睡了就不疼了，朝堂的事陛下自有定论，待庭对后，再使人去打听一二。
穆凉被婢女寻来，隔着屏风就见到榻上躺着的人，心下不好，吩咐宫人悄悄去请崔大夫。她几步近前，掀开被子，林然唇角苍白，面如金纸，触手一摸，额头冰冷。
不是发热，又是头疼了。
她将人扶起来，摸摸她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打湿了。林然睁开眼，嘟哝一声，靠着她没有说话，不自觉地蹭了蹭她。
好久不曾撒娇的人，让穆凉顿愕，担忧换作温婉：“头疼是不是昨夜未曾睡好，换件衣裳再躺会，衣服湿了会难受。”
“好。”林然接着她的力气坐起来，身上没有力气，手不自觉地撑着榻上，她疼得使不出力气，挣扎一番，由着穆凉给她换衣裳。
换过贴身的衣裳，林然就彻底睡了过去，穆凉捏了捏她的额头，崔大夫被人请来，大气都不敢喘，见到人又睡过去了，骂道：“拖我有什么用，让你将那人找来，找不来就绑过来。”
“您莫急，已经在回洛阳的路上了，她好似疼得更厉害。”穆凉担忧道，林然睡后仍是皱着眉头，冷汗不止，换过的衣裳又被浸湿了。
崔大夫忍气探脉，磨蹭半晌道：“先疼着，我也没有办法，针灸不敢下针，药喝了没用，等着那人过来，就是疼一疼，夜间早些安置就成了。”
穆凉忍不住道：“您好歹止一止疼。”
“止不了，郡主不信唤太医来也是一样的。”崔大夫也是心虚，面对这样棘手的病人，也是没有办法，道：“她这病是暂时稳住，记忆没有退步，记得时间也久了些，至少不是傻子，头疼的毛病，想必还是用错了药，或者是药的缘故，我也拿不准。”
他是医者，并非是神魔，也有拿不准的时刻。
穆凉逼不得，找了太医院的院首过来，也是一筹莫展。
紫宸殿内也是人人自危，连丢五城，这是大周开国以来最耻辱的事，不仅如此，还搭上了六王的性命，也无人敢再说大话。
今日的早朝，文臣话里讽刺武将无用，穆能不甘示弱，怼道：“胜败是兵家常事，你们若觉得主将不成，你们大可请缨，替陛下分忧，不用这般讽刺。”
文臣欲再言语，八王趁机道：“也可，六王本就是文臣，行的是监军之责，列位也可学之一二，脱下官袍，换战袍，本王还敬你们是条汉子，在这里话多，诋毁一小姑娘，怕是做官多年，忘了丑字如何写，不如回学堂让夫子再教教。”
八王本就不是嘴笨的，比起穆能更为犀利，文臣气得发抖，不知是谁，小声道：“八王言之有理，只是主将无能是事实，这点不可磨灭。”
穆能回头一看，在角落里找到一人，是六王谢家的人，他忍了忍。
打嘴仗的事，皇帝历来不参与，等吵完了或不可开交之时，再出声。
今日不同，就算殿内沉寂一番，她也没有出声，眸色缥缈，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着满殿文武，她想起了洛卿，那个行事果决的女子，她功夫错，却极为果断，常骂她是莽夫，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偏偏要用武力。
林然的性子有几分随了她……想起林然，她心中一揪，锐利的目光巡视周遭，放声道：“倘若换主将，该换何人，如何换，你们都推荐一人来，朕仔细定夺，先散了吧。”
群臣拜谒，目送皇帝离开。
****
林然昏睡时，林肆入宫。
穆凉亲自去见他，也顾不得寒暄，命人奉茶，先道：“您是为手书来的？”
“并非，是青山寺的住持，我查到他的过往了。多年前，他曾是随行军医，医术甚好，救治不少将士，先帝死后，他不知去向。后来我腿伤，有人向我举荐他。起初未曾在意，如今去查，也有了线索。”林肆道。
更年日久的事，也没人想到去查，当年先帝营中大到猛将如云，小至军医医术精湛，他得民心，创建大周也是顺势而为。
穆凉尚小，不及皇帝等人见识深，就连林肆也是粗略听闻，未曾经历，查到之后，也是震惊。遣人去问了穆能，也是毫无印象。
若说是一方猛将，或许都有记忆，小小军医就没有记忆。
林肆入宫就为了说清此事，听闻人在路途上，便道：“他是在先帝死后，离开军营。先帝是旧疾复发而死，随行的军医也有责任，或许住持怕受到牵连才离开，去了青山寺出家。”
“当年诊治先帝的大夫，可还在世？”穆凉想起其中或许另外有缘故，先帝若是简单旧疾复发，何至于要避难多年。
林肆摇首：“此事我道不知，九王爷当日随行在侧，问问他或许可知。”
先帝一死，太后就夺权，当日前太子陈知乾软弱，不敢反抗生母，反尊其为帝，众将负气出走，尚是公主的皇帝与几位王爷稳住军心，兵在洛阳门外，军心涣散，多年努力就白费了。
两人都没有经历过，也未曾再说，穆凉等林然醒来再作计较。
林然睡至黄昏才醒，穆凉守了大半日，期间皇帝也曾来过，看了一眼，穆凉趁机问起当年的事。
皇帝比起昨日精神好了好多，眉眼凌厉，英气如旧，同穆凉坐在外间说话，也不提手书的事，不知是释怀还是藏于心间。
秋日里肝火旺盛，穆凉让人沏了去火的茶，静静等着皇帝说话。
旧日之事，陡然问起，也想不出来，沉吟了会，皇帝才慢慢开口：“先帝是旧疾复发，与人无关，若有不对，聪慧如洛卿，必会看出名堂，大概是太后迁怒之故。”
“那些军医都是来自哪里，背后可是有人？”穆凉问道，她记得崔大夫的话，住持熟知秦宛下药的药方。秦宛的药方与她用在张氏身上的不同，前者不为人知，后者却是普遍的疯药。
“前齐君主贪念享乐，不顾百姓生死，遍地哀嚎，起义者不计其数，营中将士亦是不计其数，不分等级，来自各地，也无人计较他们的出身，至于后来跟着谁，也算是秘密，查不出来。”皇帝坦诚道。
如同今日朝堂上的新臣，方踏入朝堂，一身干净，光明磊落，不站任何党派，待时日久了，谁能不动摇。
就算动摇了，为谁办事，轻易也是查不出来的。
穆凉彻底死心了，皇帝起身，回紫宸殿。
林然睡至晚间才起，精神大好，崔大夫照旧给她灌了一副汤药，能保几日不头疼。她起来后，就去见皇帝。
穆凉给她穿了一身保暖的衣裳，将白日的事情都说给她听，后又征询她的意思：“你如何想的，住持若来，当真可解你的病症，能不能轻信？”
系好腰带的手被林然握住，她低低一笑，也不在意那些事：“治得好就治，治不好也是天命，偶尔头疼罢了，并非要命的事。我脑子里也只有你，装不进其他的女子，你不用害怕的。”
突如其来的表白，让穆凉一怔，眸色染就几分动容与温柔，她欲收回自己的手，林然扣住不放，她无端红了脸色，“衣衫不整。”
“你害羞了。”林然笑了一声，就真的松开她，站直身子，望着她：“阿凉，你若对旁人也这么温柔，想必那人也会死心塌地。”
穆凉的温柔与贴心，让她感动。她看似很柔弱，骨子里藏起来的坚韧超过陛下。她当年做下的决定，这么多年，诸多磨难，都没有动摇过一分，可见心思坚韧。
“我想同你聊聊。”林然不想去紫宸殿，想多看一眼身旁的人，醒来见过太多的女子，如陛下般坚韧统领江山，也有如江宁秀丽如骄阳，形形色色的，唯有穆凉可温柔至难以言喻的地步。
穆凉不知她何故，也跟着坐了下来。林然握紧她的手，想起这些时日的点滴，明白古来帝后二人能和睦到老的少之又少。
英明如汉武帝，与青梅竹马的陈皇后仅仅走了几年，就看上了卫皇后，可惜又因猜忌害了她，两任皇后都没有共白头。
帝后面对更多的是猜忌，她不知穆凉这样温柔的性子，最后会这么样。
“你想说什么？”穆凉反握住她的手，笑意浅淡，林然跟着一笑，“说说你的好。”
她惯来正经，口中吐出的话让穆凉诧异，生生被她逗笑了，觉得她正经又可爱，摸摸她的脑袋：“哪里好？”
“哪里都好……”林然顿了顿，其实穆凉没有什么太大的气性，大事都问过她的意思，小事气性大了而已。
起初摸不透她的性子，总觉得她气性大，这几日渐渐发觉她也似孩子，生气哄上几句，就会展颜。
她面露苦涩，似有下言，穆凉屏息望着她，也不催促，许久后，林然才支吾道：“你为何总、生我、气？为何旁人的错，你也生我气？”
江宁的事，明明不是她的错，也生她的气，对她爱搭不理。她总觉得自己像极了至微的那只白貂，高兴时就抱抱揉揉，不高兴时就晾在一旁不理会。
生起奇怪的想法后，她就觉得自己魔怔了，哪里有人将自己比作貂的。
穆凉听她小声控诉，想起幼时她也是这般，明明害怕她生气，偏偏要去做，做了又不敢碰过她，怯生生地站在院子外面，等着她去哄。
明明犯错的是她，偏偏要旁人去哄。
“大概气你长得太好看了，若你丑些，无人与我争，便不气了。”穆凉揶揄一笑，见她呆呆的，傻气里透着可爱，肌肤晶莹间少了几分红润，笑意又敛去。
林然的神态就像被主人赶出去的猫儿一般，不知所措地望着穆凉：“你也很好看，我都不生气。”
“你我不同。”穆凉叹息，她自醒来就没有在意过年岁一事，将她当作与她同龄，一句不问，为何她二人会成亲。
林然摇首：“你我是一样的，没有不同，你喜欢我，我知晓，那样的年岁，你等我长大，我又岂会抛弃你。再者就算年龄相仿，没有喜爱，生活得也痛苦。”
她看得极开，令穆凉无话可说。她意识到些许事，林然失去那段记忆后，当不记得幼时的事来，还能对她有所喜欢？
她不知该感叹是林然的执念过深，还是药力控制力低。
感情的事，难以用逻辑来形容，更像神明般玄幻。她突然间看不懂眼前的人，林然对她的喜欢夹杂着幼时的记忆，分不清是从小到大的亲情多，还是真正的感情多。
这个比重造就了之前听话乖巧撒娇的林然，而眼前的人只剩下听话乖巧。
她心里没有亲情了，留下的只有男女之情。
“那你想同我聊什么？”
“聊你以后不生气，不满可以说，我也可以哄你，你我都是一样的，不要想着那些年岁，更不要想着江宁花般的年龄，那都是与我无关，你对自己不自信。”
林然很平静，也很从容，就像对朝臣对属下说正经的事，不带任何感情，让穆凉哭笑不得，“你近日读了什么书？”
“我近日都是赵九娘送来的记录，也没有读书。”
“难怪，是不是都是些后宅的事？”穆凉忍着笑，见她抿唇正色，唇角弧度弯得深了些许。她觉得自己笑，林然就会生气，偏偏又忍不住，这副傻样，也不知看了多少后宅之间的争宠夺爱的事。
“你过来些。”穆凉忍不住拉她过来，瞧着她别扭，就亲了亲她不肯开口的唇角，旋即道：“真是傻，这么平静同我说事，是将我当作你的臣僚了？”
林然诧异不语，穆凉嫌她呆，让她去找陛下，呆头呆脑，也不知想些什么。待人走后，她想起带入宫的书箱，林然到底在看些什么书。
书箱里大多是古籍，穆凉耐心好，一本本去翻，搬出来后，又照着原来的顺序一一放进去。带进来的箱子颇多，她翻了许久，将那些记录后宅的都挑了出来，放在一旁。
她一人找，也不令宫人帮忙，不多时，至微跑了进来，见她忙碌，也不去打扰，坐在书箱上候着，嘴里喋喋不休：“阿婆病了，乳娘不让我见阿婆，可阿娘病了，我就能见，为何阿婆和貂就不可以、是不是阿婆和貂一样……”
无人搭理她，也说得起劲，又将貂生病的事同穆凉说一遍，不厌其烦，她耐心似是同穆凉一样，坐在高处，晃悠着小腿，极为舒服。
一人打理书籍也是枯燥，耳畔叽叽喳喳也甚为有趣。
整理至黄昏时，她见到一箱画卷，都用布帛包的好看，且落了一层灰，想必有些时间了，林然还未曾打开看过，布帛包的极为精致，里面都有油纸垫底，想必十分珍贵。
她想起东宫里，放一二名师大作，也显得极为雅致。
解开捆绑的布帛，翻开画卷后，让她极为失望，哪里是名师大作，都是她的画像。
至微小跑着过来，见到上面轻柔婉约的女子，好奇道：“咦，这人和娘亲好像。”
哪里是像，就是照着她画的。穆凉忍耐不悦，眼见着她也要去翻看，忙拍开她的手：“去看看阿娘回来不曾。”
“不去，她回来，你就不和我玩了，她和阿婆一样忙。”稚子嘀咕几句，复又爬坐回箱子上，看她两眼，气得鼓起脸蛋。
穆凉随她去，见到一幅幅形色各异的自己，哪里还有心思同她玩乐，尤其有副哭泣哀求之色的画，半截身子毫无遮掩，画意明显，显然映射的是床.笫之间的事，她气得脑壳有些疼。
至微见她神色冷了，吓得从箱笼上跳了下来，跑去外间找乳娘去玩。
她一跑，穆凉就冷静下来，坐在屋里不愿动弹。
那厢的林然入紫宸殿，见到案牍上堆积的奏疏，却是一愣，皇帝指着中书令道：“近日无事，你与中书令学习如何批阅奏疏一事，各地往来文书也是不同，你先跟着学。”
中书令给林然见礼，后笔直地站在一旁，林然对他印象甚差，生生受了一礼，不去理会他，走至陛下跟前，轻声道：“ 我有话同陛下说。”
皇帝知其意，摆手吩咐中书令退下。
待中书令一走，林然则迫不及待道：“陛下想好要亲征？”
“嗯，有此意，且我将长乐召回京，着人看守，她若有何不轨之举，你直接将人处置，不必告知我。另太后处，病得愈发厉害了，你无事去瞧几眼就可。朕走后，她若怎样，以太后名义入陵。”
皇帝想得极为通透，本就厌恶太后曾经为帝之事，又有洛家的事，不能母慈子孝，留苏家的人在朝堂，已是极大的退步。
林然皱眉，欲再劝，皇帝则道：“两道旨意皆在中书令处，到时你取回，中书有记录，不会给你惹麻烦。”
“陛下为何非要亲自亲往，大周战将不少……”
“你给朕选出合适的战将？”皇帝想而未想就打断她的话，已是不耐，见她露出关切之色，旋即缓和神色，“且等朝臣推举出战将。”
林然不信她的托词，俯身下拜，而后直起身子：“玄衣的死，至今没有查明白，我猜测是有人故意让您离开洛阳，指不定您前脚离开，后脚太后就身子康复，长乐归京，我如何招架得了。”
她不提旁事，先言明自己无用，无法抵挡太会之势。
“你别将朕当作三岁孩子，太后的病却是真，长乐回来又如何，你掌洛阳十万兵马，还怕她不成。那些文臣，你自有对付之法，不必自谦。”皇帝戳破她的小心思。
林然懊恼，跪坐在小腿上，生着闷气，见劝不动陛下，回缓道：“不如林然替您去？”
“你去？送人头去？”皇帝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视，冷笑几声，俯视着她：“你若将自己的功夫捡起来，再来主动请缨，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
林然羞得脸色发烫，陛下的话不无道理，泄气道：“我能做的事多了。”
“自然是多，首先就是跪算盘，跪得不亦乐乎。”皇帝不加掩饰自己的笑，林然自弃道：“不懂陛下说什么，我这不是给您也跪着。”
“少来糊弄朕，你跪的是地砖，不是算盘，赶紧滚，朕还有奏疏要批阅。”
“我给您跪算盘，您就不亲征？”林然明白些什么，腼腆一笑，下一息，脑门上砸来一本奏疏，眼花缭乱，御座的皇帝早已是勃然大怒：“滚出去。”
林然期期艾艾地站起身，揉了揉膝盖，这些女人真不好伺候，阿凉如此，陛下也是如此。她困闷地走出紫宸殿，中书令在殿外等着她，手中捧着不少奏疏，想必要与她讲解。
中书令枯燥，说出口的话也是如此，一句话讲解数次，林然听得脑袋发晕，如同在学堂听课，枯燥又无趣。午后本就是困乏之时，听了数句后昏昏欲睡。
好不容易等到中书令口干舌燥歇下来，她带着奏疏就跑，听他说，不如自己回去慢慢琢磨，且惯来有例，照例而为就成。
她抱着奏疏回寝宫，见到至微在庭院里捧着烧鸡喂貂，见到她就抬头：“阿婆的病好了吗？”
“好了，你想去见，就让乳娘带着你去。”林然顿下来，见她手中全是油渍，命人拿了帕子来擦拭，嘱咐道：“去了与阿婆好好说话，不能胡闹。”
“晓得了。”至微擦擦手，抱着乳娘就要走，走了几步，又回身，不解地看着林然：“她今日不开心，你去哄哄，不能欺负她。”
说完，就走了，林然迷惑，谁不开心？
陛下本来就不开心，亲征一事势在必行，她也知晓陛下是最好的人选，她最熟悉十三城的地形，知突厥习性，善于应对，没有人比她更合适。
她摇首，抬步一走，至微今日没有见到陛下，那口中的她是指阿凉？

第135章
无论是不是阿凉,总得入殿,她脑袋里被中书令塞的都是枯燥的知识。
不知为何,她总有些心虚，至于哪里心虚,她也不知道,冥冥中的感觉，甚是讨厌。奏疏摆在一旁,她往里面走去,见到她带入宫的书籍被搬了出来。
是至微看错了，还是阿凉与这些书生气？
黄昏的光线极暗,被拦在廊下,稀稀疏疏的亮光不足以看清穆凉的神情,随手翻开一册，就是赵九娘送来的秘录，都是些后宅女人的事。
再翻一册,还是如此，
阿凉气甚？她犹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将书册放下，走近,挨着穆凉先坐下,“阿凉,你怎地不说话？”
声音怯怯的，似知道自己犯错了，穆凉闻声去看她,眸色染着屋内的昏暗，不如林然离去时的温软，“你有话想说？”
无端一问，更像她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林然绞尽脑汁去想，近来无事，她与阿凉日夜在一起，也没有惹她不开心。
阿凉生气，大多是为了她的事，寻常之事，她浑然不在意的，这么一想，想起联姻的事来，她询问穆凉：“是不是又有人给你添堵了？”
添堵自然指是很多事，她没有说清，穆凉也是不语，凝神望她，带着自己的审视。林然觉得哪里不对，江宁的事，也未曾见她这般神色。
那就不是联姻的事，她低头去想，依旧无果，无奈道：“你不说，我就想不明白。”
穆凉着实不想理她，殿内昏暗。看不清穆凉娇羞之色，想起那副画卷，衣衫不整，又想起如今的林然清心寡欲，一口气堵在心中，竟觉得十分憋闷。
“殿内闷，我去走走，你莫要跟着。”
林然不肯，再是书呆子，也知情形不对，跟上她的脚步，连那只打开的书箱都未曾看一眼，那副画就摆在上面，触手就是。
两人一前一后出殿，恰遇宫外传信来，青山寺的住持入洛阳了，眼下在林肆处歇息。
林然无动于衷，穆凉轻轻舒了口气，吩咐下去：“让他明日入宫来，悄悄地。”
郡主吩咐悄悄的，内侍明白，小心地退下去，立即就去安排。
小事过后，穆凉往庭院外走，林然也不打扰她，就这么无声地跟着，不知走了多久，走到东宫外。
东宫巍峨，亭台楼阁无数，穆凉也从未踏足过，望着森严的宫门，她出现恍惚。从父亲跟着先帝打战开始，母亲就做着飞黄腾达的梦，若非前太子比她年长十数岁，只怕那时母亲就想着将她送入他身边，做一妃妾。
后遇到林然，天下第一商户，她只当此生平静度日，不用去想着朝堂事，待林然长大后，若有喜爱之人，就给她二人成亲，此生也算终了。
不想，人算不如天算，她还是站在了东宫外。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在东宫之上，波光粼粼。
林然见她久久不动，挪了挪脚步，牵着她的手：“阿凉，我们进去看看，不用站在这里。”
两人漫步而来，没有带宫人，门口守卫的宫人观二人气势不凡，年岁差距了些，猜测出身份，笑意绵绵地请二人入内。
林然让他退下，自己带着穆凉入内。东宫布局早就了然在胸，哪里是树、哪里是殿宇、哪里是楼阁，她一眼就知晓。
东宫很大，光是宫门口走到正殿，就花费一盏茶时间，她不喜这里，这次对东宫的初次印象。然不喜是一回事，住进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入正殿后，宫人侍奉在侧，比起郡主府的婢女小厮还要多，她扫过一眼，记在心，人有些过多，到时打发些去。
正殿可议事可待客，琉璃作瓦，雕梁画栋，明亮的地砖可照清人的模样。林然瞧着这里无趣，太过庄严，就道：“我们去旁处看看。”
穆凉听之任之，也无方才的怒颜，由她牵着，往殿后而去，乌泱泱的宫人远远跟着，不敢跟着太近。
两人绕过正殿，见识到东宫之巍峨宽阔，漫步而走，也不觉得累，两人如今都不是多话的性子，落地无声，就连细微的风声都能听见。
东宫景色很好，清新绿意，秋日里也开了不少花，徐徐走过，也将那份冷清庄严抛开了。
至寝殿时，穆凉不动了，林然也跟着一停：“走累了吗？”
“不累。”穆凉神色专注，握着林然的手紧了紧，她转首看着林然：“回去吧。”
她的心思让林然难以揣测，走了这许久，怎地到了不进去，她试探道：“不进去看看吗？哪里不好，再让他们更改。”
“我生性随意，再者也看过图纸，很满意。”穆凉笑了笑，眉眼如旧，林然不勉强，带着她出了东宫。
至微留在了紫宸殿，也不知是她自己不愿回来，还是皇帝不放人，传话就是不回来了。两人都没有在意，林然去殿内收拾书箱，穆凉跟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林然这些时日极为正经，可称是不近女色，那样的画对她而言，多半也无甚意思，不过是从前那个林然不安分之举。
两者还是有些差距的，穆凉择矮榻坐下，望着她去收拾。
被她这么一盯，林然浑身不自在，她眯眼一笑，复又弯腰去收拾，她极为纤细。以前武力好，不觉得她柔弱无骨，多日的苦药喂下去，人可见地瘦了下去，
弯腰之际，可见脊骨处的瘦弱，大概伸手去摸，也摸不到几两肉。穆凉倚靠着，放下姿态，方觉得有些疲惫，她动了动身子，林然就回身望她：“你累了吗？”
她放下手中的书册，举步走近，见穆凉靠着榻上的软枕，就贴心道：“要不要给你揉揉，我在崔大夫的书上看见了些按揉的方法，给你试试？”
又是书……穆凉皱眉，林然早就伸手，脱鞋跪坐在榻上，举止也甚为轻柔，这样体贴之人，如何不满意。
穆凉看她一眼，温热的手就已经探上她的肩骨，微微用力，感觉到一阵舒爽。她微皱眉，还是看到了那副画，堂而皇之地摆在那里，唇角弯起自嘲的笑来。
林然的手法生涩，许是第一次，轻重不一，捏了半刻，穆凉就感觉到一阵疼了，见天色不早了，就按住她的手：“时辰不早了，你先将这些书收起来。”
横竖她是不会再去碰的。
林然很听话，起身下榻去收拾，见到那副画，也未曾打开，顺手放进箱笼里，关好，塞入原来的位置。
她很正经，穆凉看着，满意又夹杂着几分失落。
至微晚间没有回来，殿里就安静许多，次日，林肆亲自送住持入宫。
他见到林然，照旧双手合一，行了礼，道：“小东家，可还记得我？”
“不记得。”林然坦诚，人的样貌不记得，就连小东家三字的称呼都觉得奇怪，或许是她以前用过的称呼。
宫人鱼贯而入，奉茶上点心，林肆接过茶，与穆凉道：“郡主不如先让他诊脉。”
宫人被屏退，几人坐下，老住持神色寻常，无忐忑、无不安，就连一丝异样都没有。穆凉观其神色，犹疑在心，反观林然，也是平静得很。
诊脉的时间很久，花了一盏茶时间，等得让人焦躁不安。
住持收回手后，看向穆凉：“可能将近日所服之药的药方给我看看。”
穆凉挥手，让人去崔大夫处取，她状似无意开口：“住持可是知晓药方？”
“不知郡主提的是什么药方？”住持面露慈祥，并无狡诈敷衍之色，与初见一般。
穆凉不与他委婉，直接开口道：“自然是下药致人记忆减退的药。”
住持淡笑：“是有人来求过这个药，至于是谁用，我并不知晓。”
“何人求的？”穆凉眸色锐利。
“故人之女，至于那人是谁，不方便道来。”住持坦诚，却不肯说出名姓。
穆凉哪里肯放过，追问道：“为何是故人？”
“当年我曾在军营中为一贵人治病，后贵人不治而死，为免受到牵连，故人连夜将我送走，后来故人蒙冤而死，便断了来往。直到去岁，有人持故人旧物来寻药，我念着救命之恩，便也给了。”住持面色坦率，无愧疚之色，也是一奇人。
穆凉听明白了，他口中的故人当是秦宛之父，她冷下脸色：“住持不怕惹来杀身之祸？”
“多年前本该死去的人，苟活至今，也没有什么可怕。”
话音落地，崔大夫过来了，简单一礼，将近日所开的药方置于住持面前，两人探讨起来。
林然托腮，望着两人，也不去插嘴，脑海里想着是中书令，还有枯燥的奏疏。算计着时辰，中书令当在等着她了，便起身道：“我还有事，先离开。”
她与林肆致歉，带着宫人离开，穆凉依旧等着崔大夫。住持的话与她的猜想也算吻合，将人杀了，也无济于事，出声询问他：“住持，可知她为何总是头疼？”
“药力之故，记忆之事本就玄幻，她如今病情稳定，至于能不能恢复，需看天意，至于头疼，可缓解一二，其他强求不得。”
说得极是委婉，能不能痊愈，还是未知之数。
林肆在旁骂了句老奸巨猾，面上笑意依旧：“洛阳城内风景好，住持不如留下玩上几日。”
这是变相的将人囚禁。住持也不恼，道了声佛语后答应：“既来之则安之。”
一旁的崔大夫埋头写药方，须臾后，与住持又是商议片刻，才定下药方。穆凉并非参与，崔大夫在，也无需担忧。
崔大夫得了药方后，喜滋滋地走了，回去欲再琢磨一番，顺道去请祝住持喝杯粗茶。
等两人离开后，林肆才开口道：“陛下让林然跟着中书令，必然动了亲自去突厥的心思，郡主需早做打算。”
“林然回来提过，无法劝说陛下。”穆凉回道。
“不是无法劝说，而是眼下陛下亲去，是最好的办法。前线军心溃散，皇帝亲去可鼓舞士气，军心大振，另外谁人比她更熟知地形，边境十余年，可不是白待的。”林肆语言犀利，不似林然委婉，直戳重点。
边境离了陈知意，才让突厥得逞，这并非是秘密，且当年是陈知意打得突厥俯身称臣，眼下也只有她能收拾烂摊子。
皇帝亲征，古来有之，并非是罕见，故而，林肆也是赞同的。
他停顿几息，又道：“朝堂上的事，林然也可接手，对付那些文臣，她办法也多。”尤其是她初回，皇帝就收拾了几名朝臣，理由光明正大，让文臣也无话可说。
皇帝太过正派，虽说像是明君，可有些迂腐，军营中将士听军令，不敢有二话，那些老狐狸可不是听话的下属，狡兔三窟，一个个都精明如斯。
林肆对林然看得极重，也极为自信，相信林然能收拾烂摊子，那股劲头看得穆凉皱眉，“舅父将她看得太厉害了。”
“并非是太厉害，而是手中有兵，家里有粮，不慌不乱。”林肆一笑了之，洛阳城在皇帝手中，待她离开，兵权自然交到林然手中，林家有粮，随时可取，怕甚？
穆凉被他说服，缄默无声，须臾后，林肆告辞离开，将住持一并带走。
林然午时归来，头昏脑涨，首次佩服文官的口齿，那中书令引经据典，扯古论今，说的她脑袋发胀，回来后人都跟着没了精神。
当着宫人的面就跟穆凉抱怨：“我如今算明白，陛下为何总被那些文臣欺负，经世济民的大道理说起来，头头是道，我竟一句无法反驳，吵得我头疼，说白了，也都是些嘴炮。”
宫人内侍站在外面，她不好再说，那些人就是光说话，不做实事的。
嘴炮一词，颇是有趣，也不知她又从哪本杂记里听来的，穆凉拉着她坐下，伸手给她揉揉鬓角，将她发髻拆散了，缓缓头晕。
“才刚开始，就胆怯了？”
“也不是胆怯，就是觉得聒噪。”林然松口气，躺在她腿上，眉眼疲惫，一双眸子亮如外间星辰。穆凉望着她那双眼睛，也觉得有趣。
火气散后，林然躺了会儿，捏得也舒服，想起殿内还少了一人：“至微还没有回来？”
“多半陛下离开前，不会回来了。”穆凉猜测，孩子的性子也并非粘着她不放，有了阿婆，就忘了所有人，穆凉在她心里，多半只占着后位。
她也是习惯，人若真天天缠着，也是头疼。至微比起小时的林然，更为难缠。幼时林然聪慧且有自律，她眼神冷了三分，人就乖乖坐在一旁不说话里。
至微恰好相反，你瞪眼，她能瞪回来，待陛下走后，再掰一掰她的性子。
穆凉心中所想，林然不知，得知人在陛下处，也没有说话，反往榻内挪了挪，“我先睡会，午后你再叫我，还得去见迂腐聒噪之人。”
她实在是头疼，忍着性子跟着中书令学，眼下还不是换人之际，得再忍忍。
话音刚落地，人就睡着了。穆凉不吵她，让人取来毯子，给她搭上，她在一侧静静守着。目视林然恬静的睡颜，风情毕现，她的样貌都长开了，与幼时那个初见的孩子总是隐隐重合着。
她欣慰地笑了笑，起身离开，去见崔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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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前几日征询群臣的意思，举荐主将，几日后，奏疏堆满案牍，都是些无用之人，甚至有人建议穆能。
数位王爷就剩下八王九王，皇帝知先帝重兄弟情义，两位王爷还是留在洛阳养老为好。
群臣的推举无效，皇帝适时地言明亲去之意，文官跪倒一片，恳求皇帝打消念头。穆能站着不动，腰杆笔直，八王眼睛瞪了一眼，示意他也装模作样地恳求一番。
穆能不想跪，就站着不动，也不言语，半晌才道：“陛下，老臣腿疾犯了，跪不住，您见谅。”
八王气得胡子翘了翘，也不与理会这疯子，跟满朝文武作对，也不知脑子里想什么。
群臣苦劝无效，皇帝定了出征的时辰，就连太子的加冕礼都免了，直接授玺，林然也提前搬去东宫。
百官朝贺，筵席自是有的，穆凉不愿凑热闹，就未曾赴宴，林然一人出面，群臣恭贺，酒水免不了，待回东宫时，穆能塞给她醒酒药。
勉强吃了些，走路才稳当些许。
东宫颇大，进入后就不知往哪里走，她顿步，宫人不知所以，就停顿下来。
夜色漆黑，星辰黯淡。明月皎洁，也有几分余光，她扬首看着明月，醉得几乎要向后仰去。宫人怕她摔倒，上前扶她。
扶她之人，是一清秀之人，面貌端庄秀丽，月光下与江宁有几分相似，她脑海一惊，想起穆凉爱吃醋的性子，果断地将人推开。
宫人被她推得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疼得呼了一声，委屈地看着她，而后跪地请罪。
林然冷酷地看着她，见她吓得双肩颤抖，都没有出声唤她起来，还是穆凉闻声走近，提灯过来，见到跪地哭泣的宫人，适时出声道：“发生何事了？”
余下的宫人内侍也是迷惑不解，不知殿下怒从何来，总不好回答说是殿下无端发火的，个个都吓得垂首不言语。
故此，穆凉也意识到是醉酒的人无故闹事了，她瞧了一眼定睛的人，询问道：“怎地不做步辇？”
“能走。”林然语气清晰，只视线从小宫人身上移开，靠近穆凉，半个身子压了过去，低声私语：“岳父给了我醒酒的药，我就等于没有醉。”
醉鬼从来不说自己醉了，穆凉更是不与醉鬼计较，她扶着林然回寝殿，让那小宫人回去休息。
回到殿后，穆凉就给她擦拭身体，既然吃了药，就不必喝醒酒汤，脱下衣袍后，林然依旧坐着不动，反去望着穆凉：“阿凉，方才你生气吗？”
“为何生气？”穆凉乍然不解，方才究竟发生何事？
林然闭紧嘴巴，紧紧不说话了，十分谨慎。穆凉知晓问不出什么，就不再问她，扶着她躺下：“你明日要上朝，早些歇息。”
“不喜欢他们。”林然埋怨一句，烛火下穆凉身影婉约，似是已经就寝了，被她吵醒了，发髻散下，腰间长发泛着黑亮，她伸手摸了摸，嘀咕道：“她们没你好看。”
“朝臣忠心就可，要好看做什么。”穆凉几欲发笑，垂眸见她绷直着脸色，极为严肃，俯身平视她：“又想什么坏主意？”
“他们聒噪。”林然半晌说了一句，脑海里略起小宫人的模样，又拽着她的手：“没你看好你。”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穆凉屏退宫人，扶着她躺下，又见不肯，又唤回宫人，将烛火熄灭，两人一道躺下。
林然躺在里侧，翻来覆去，半晌后躺回穆凉怀里，寻了个好姿势，徐徐合上眼睛，还是低估一句：“她们没你好看。”
穆凉听得极其清晰，耳朵都快生茧，感知并非指的朝臣，俯身亲上她香软的唇：“同阿凉说，他们是谁？”
醉鬼好久没有亲过，望着穆凉眼中的一汪泉水，怔怔出神，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唇角，自己凑近穆凉，复又亲了亲。
她不肯松开，舌尖舔.舐，诱得穆凉脸色发烫，后悔引诱醉鬼，一吻深后，她微微喘息，道：“你、你……”
林然见她要生气了，就不亲了，只抵着她肩膀，不言不语，神色里露出极大的委屈。
穆凉当即就后悔亲了她，今日里总会想起那副画，羞愤难当，也没有心思做那等事情，见她不语，似是真的知错，就摸摸她的脸：“你醉了，明日要早起。”
林然不回答，侧过身去，背影里依旧透着委屈，穆凉扶额，不去哄她，一夜醒来就好了。
眼下醉酒，自己意识浅薄，多半被酒意作祟。
她不哄，林然果然自己睡作了，背对着她一夜，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忘得干净，起身觉得头有些疼，比起前几日的头疼，尚可对付。
醉酒醒来，口干舌燥，她起身后，宫人服饰她穿好衣袍，脚步晃悠了两下，穆凉扶好她，道：“下次少饮些酒，难受的是你自己。”
林然颔首，脚步虚浮地往紫宸殿去了。
她熟悉政事很快，大致懂得朝堂上运转，前些时日又看了不少书籍，粗略的事也尚懂得，有穆能在，总不会被那些老狐狸诓骗了去。
几日后，皇帝择日出征。她方走半月，江南送来一犯人，穆能大喜过望，当即想要将这位前齐公主大卸八块，丢去护城河喂鱼。

第136章
穆能照着林然的办法,找出前齐老皇帝的画像,找了一女子,与他相貌有三分像，再给足了人手与金银,一来二去,就引得赵浮云上钩了。
州府捉到人后，怕横生枝节,迅速将人送入京交差。
穆能亲自去城外接人,本想揍一顿出气，见到是个女人,踹出去的脚生生缩了回来,憋着气将人送回刑部大牢。
林然曾将赵浮云比作毒.药,这件事穆凉一直记得，再说与林然听，她显然不记得了,好奇道：“为何是毒.药？她很美吗？”
“美则美矣，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媚惑。”穆凉解释道,她只赵浮云的张扬，那份媚惑也未曾感受得出来。
林然则不同,她是年少人,血气方刚,旁人对她若使了什么手段，极易可能被诱惑。偏偏她只将那份心思都对了穆凉，旁人一眼都瞧不上,白费了赵浮云的心思。
时过境迁，再听到这件事，林然依旧没有任何心思，当初就像是见了鬼般，想要逃避，现在是毫无波澜。
对人无甚心思，想的还是朝堂上的事，她道：“阿凉，赵浮云在朝堂上该有党羽才是，让刑部审一审。”
刑部审一审，就是要动刑了，穆凉知道她的意思，敛其玩笑的心思，“你不觉得她知晓我们去江南的行踪，就很奇怪？”
“也顺道问一问，我唤刑部尚书来，还有其他事吗？”林然询问道，她旧事记不得，对赵浮云的印象就是一片空白，唯有问穆凉才知晓。
“没有了。”穆凉道。
林然这才起身，吩咐内侍去将刑部尚书请来，亲自嘱咐一番，可用刑，别将人打死了就成。
刑部尚书懂得，接过吩咐后，就领着人去了刑部。
前齐余孽牵之甚广，且赵浮云又与废帝牵扯不清，不能保证她的势力没有渗透朝堂上。林然眼中揉不得沙子，既然人找到了，就要去查。
审讯无外乎用刑，刑部牢房里也无男女之别，只能要套出话来，什么样的刑罚都会用上。
审了半月之后，赵浮云要见新太子。
恰好林然在用午膳，秋冬交接之季，忽冷忽热，昨日太阳大得很，热得人穿单衣，今日就起了阴风。刑部尚书站在殿门口，被风吹得衣袍摇曳，冷意侵入骨髓。
林然对着满桌菜肴发怔，拒绝赵浮云的请求，道：“她若再不肯开口，就送去昭狱，那里有很多办法。”
刑部尚书哆哆嗦嗦地离开了，穆凉见她露出阴狠之色，也未曾开口。
用完午膳后，她才开口：“约莫还有半月，长乐公主的车驾就要入洛阳城了。”
先帝子嗣颇多，留存到现在的也只有两个女儿，皇帝是胜者，长乐也不算败了，兀自挣扎罢了。
林然思过须臾，见殿内没有宫人，也不与穆凉扯谎，坦诚道：“陛下临行前，丢了圣旨于我，让我直接赐死她。”
她说得淡然，穆凉则是震惊，望着她。
林然道：“我只是遵循陛下旨意罢了，她若安分些，在洛阳城内玩乐也可，就怕她心有不甘。”
长乐心思不浅，不过披了一层贪图享乐的皮罢了。林然近日里翻阅了些记录她事的典籍，又听闻秦宛与她之间的事，并不认为她的安分守己之人。
“阿凉，她若回来，与你交谈，你话中留意些，莫要让她接近至微。”
她存了提防之心，还未曾到下了杀心之地，穆凉明白她也非凶狠之人，想起她的病，不免担忧：“你见到她，只怕三言两语就会露馅。”
“秦宛做的事，她未必就不知晓，我如今监国，也没有时间常同她见面。”林然不觉得长乐有何可怕，就算心思沉浮如秦宛，不也是被她擒拿。
大不了，故技重施。
她颇为自信，不被感情所扰，穆凉也没有再说什么，吩咐人去安排。
朝堂上的老东西近日安分不少，林然也并非像皇帝那般仁慈，鸡蛋里挑几次骨头，再以兵力恐吓一番，就得了不少安静的时日。
崔大夫的药喝了不少，药效甚微，头疼缓解不少，也算是有了极大进步。
冬初之际，中书令病了，人一老迈，体质就不好，他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熬中书令的位置，不想待了周年半载就不行了。
他虽迂腐，林然跟着他也学了不少知识，知晓文官张扬之处，庭对时也是受益匪浅。
为稳朝臣之心，林然择了一日去府邸看望。
许久未曾出宫，她想顺道带着穆凉一道出府。穆凉懒得动弹，尤其是至微这些时日吵着要阿婆，她哄了许久，也未曾哄好。
皇帝去时，并未对她言明，她几日不见皇帝也是常事，时日久了不行，日日聒噪，吵得穆凉头疼，不能狠心不理，就只得日日哄着。
见状，林然从外搜寻些小巧的玩意给她，哪里晓得她也不爱了。穆凉耐心好，对这样的孩子也是束手无策。
穆凉不愿出宫，林然只好自己领着金吾卫去江府。
林然初次以太子的身份出宫，车前马后，皆是金吾卫，仪仗颇大，到了江府后，门外已站了数人，寒暄几句，她去见中书令。
进入屋舍，就见到侯在廊下的江宁，她眼睛一颤，忙撇开眼去，就连江宁的行礼也漠视。
好在人多，江宁未曾在意，她侍奉祖父汤药，离不开榻前，就跟着林然身后一道进去了。
屋里人都，不适应病人休养，江宁就将人打发出去，立在外间，等着祖父叫唤。她今日素净，一袭小衫长裙，亭亭玉立，样貌清秀。
中书令养了数子，都无甚建树，唯独这个孙女心思敏捷，他睁眼就瞧到到孙女站在一旁，招手唤她见来奉茶。
林然目不斜视，说着安慰休养的话，待江宁将茶奉来，才顿下来，又道：“中书令好生休养，冬日里天气不好，生病也是常事。”
话语客套，中书令也未曾在意，反道：“殿下比起陛下，更适合朝堂，且如今朝堂上人人不安，殿下之心，想必在于改革，太后留下沉疴，眼下不是最好的时机。殿下心急，需等陛下坐稳朝堂也是不迟。”
内忧外患，当先除外患，待突厥稳定后，再腾出手来诊治朝堂，这是稳定之举。
中书令眸色混沌，眼下泅出一片乌青，看着人，也是一片浑浊，道理也很浅显，忍一忍，皇帝都能忍得，你一小小太子，也该忍。
偏偏林然最不想忍，中书令迂腐，惊世治民的道理懂得比她多，就连治世之道，也比寻常人多。她不好与病人争论，就颔首应下。
他能得陛下青睐，也有自己过人之处，且他历经几朝，林然还未曾在他这里多学习，今日过来也是做做样子。
她便道：“中书令之意，我明白。”
“殿下心性看似沉稳，可多了剑拔弩张之势，容易令朝臣寒心。”
林然垂眸，若非文臣总是反驳帝王之意，她也不用来做恶人，她不反驳中书令的话，毕竟两人不在同位。君臣之间，历来是相反的。
听了一番教诲后，时辰不早，她起身欲走，中书令挽留她道：“殿下一人在朝堂上，不如从良臣中选些子弟入宫。”
这是以文臣之子做质，亦或是通过选入宫的子弟打探他们家族的想法？
林然颔首道：“中书令之意，我回去想想。”
江宁依旧伺候在旁，在林然路过时垂首，中书令叹息，待她走后，唤来江宁：“这位新太子秉性尚可，并非是无情之人，且看她对太子妃，就知是一良人、我怕是回不得朝堂。她若听了我的话，你必然是有机会入宫的。”
就连皇帝也曾夸赞江宁，可见，她的机会很大。
****
林然心思正派，想不到中书令深层之意，回宫依旧在想着此事。
洛阳城内俊秀佼佼者，也是不少，且她若选了聪慧者，日后入朝堂，也会自己的人脉。世家背后根深蒂固，能让他们听命，也是一办法。
初冬黑得有些早，林然一人坐在殿内，今日无甚大事，皇帝亲征后，使得军心大振，隐隐有挽回败局之势。
赵浮云被她丢进昭狱里关着，一日问不出，就关一日，也不怕她不说。
她脑子里想着中书令的话，思忖许久，待穆凉入殿，她仍旧是入殿的姿势势，不动分毫。穆凉心疼她，便道：“你怎地魂不守舍，宫外见到愁人之事？”
“确有一事。”她拿不定主意，就将中书令之意，说与她听，又道：“阿凉，你说此举能不能行得通？”
林然在洛阳本就无好友，往年都是嫌她商户出身，不屑来往，后被陛下相认后，身份特殊，亦是无人敢与她做友。
思来想去，她的处境确实不好，中书令此举也是为她着想，穆凉也知此举的最深之意，笑了笑，道：“你为何犹豫不决？”
“洛阳城内世家子弟品性好坏，我并不知晓，此举牵扯朝堂，自然要谨慎些。”林然绷着脸，难得的踌躇。
她竟未曾察觉出中书令的深层之意？穆凉微微一惊，想起她的心性就道：“我觉得尚可，人入宫，便在你的掌控中，还怕他们不成。”
“是这般道理，可……”林然顿住，转身看着穆凉：“你觉得可以？”
穆俩微微一笑，依旧温婉，又比素日里添了几分宠溺，“朝堂之事，为何问我？”
“不该同你商量吗？”林然诧异，被她一笑，勾得心痒痒的，不觉往她那里靠了靠：“此举不仅牵扯朝堂，还与东宫有关。”
她略有些焦急，似情意懵懂，不像成亲多年，穆凉知晓她的意思了，不介意道：“你既然猜透了中书令的意思，为何还要问我？”
“大事、大事总得问问你的意思。”林然羞愧，耳尖红了红，复又抬首看她：“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江宁确实不错。”穆凉夸道，她从接受太子妃的虚衔开始，就注定了林然并非是她一人的，再者林然心思都在她这里，也不会亏待她。
她道可，林然还是犹豫，孩子气地拨了拨自己的鬓发，站起身，走了两步，回身与她道：“我去问问岳父。”
她又急忙出殿，穆凉担心她，提醒一句：“天色黑了，明日朝后再问，也不迟。”
跨出门槛的人，又停顿下来，憨气一笑，又走回殿里：“也是，你饿了吗？我有些饿了。”
说完，又揉揉自己的肩膀，方才坐久了，身子都有些不舒服。
穆凉见她恢复心神，也不好说什么，吩咐宫人摆膳，令她多吃些。
用膳时，不好提及旁的事，等她吃过后，她才开口：“王简来报，长乐的车驾明日入城，我欲去城外迎一迎。”
撇开朝堂之事，她与长乐之间情意也不算浅，迎接一二，也不打紧。
“迎她做什么？”林然不解，忘了两人之间的姐妹关系。
穆凉从头给她解释，又道：“如今时移世易，不好不留情面，横竖明日无事，我不带仪仗出宫，也无人在意，我并非以太子妃的身份去迎她。”
“这样也可，我让王简送你，小心就是了。”林然也不反驳，当即去吩咐王简，对穆凉的事极为上心。
穆凉心里感动，淡淡一笑，也并未说其他的话。
次日朝会后，林然当真留下穆能，询问此事。
穆能不笨，林然一说，就想起皇帝那个憨憨曾夸江宁的八字，博文强识，心思敏捷，中书令的心思有些歪，但不能否认此举不妥。
他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听着林然一口一句岳父，总不如那句阿爹来的好听，言道：“殿下觉得可，臣就去给您拟份名单。”
穆能之意尚可，林然颔首，“此事莫要声张，等中书令上奏疏来，您先回去思量人选。”
她极为客气，还带着疏离，穆能听不惯，也知君臣的区别，憋着一口气，回府去了。
八王请他喝酒，都被拒绝了，转身去找林肆，说起此事。
他内心不安，总得找人来诉苦，穆凉处不能去，只得寻林肆。
林肆住在郡主府，见他匆匆入内，晓得发生事情了，让人办了酒席来，一面道：“王爷急躁，可是为了郡主、当称是太子妃了。”
“中书令那个老东西阴阳怪气，提议什么选世家子弟入宫……”穆能顿了顿，觉得她的提议又是对的，苦闷在心。
他没有说完，林肆就明白过来，颔首道：“此举可行，王爷担忧之事，怕是不会发生。林然秉承阿姐之性，断不会负了太子妃。”
“你说不会就不会？”穆能不信他，憋得实在难受，又拍桌道：“她如今一口一句岳父，若非她是太子，我早就揍人了。”
他脾气暴躁，林肆了解，憋闷到来找他诉苦，可见抑郁难。穆能一生只得穆凉一女，幼时分别，而后又为保洛家后，不得不让她做棋子。
林然若真的对不起穆凉，她的不幸也是穆能一手造成的，可见他自然心焦。
林肆也懂得他为人父的担忧，只林然的身份不同寻常，权高貌美，放在寻常人家，也足以让后宅夫人不宁的‘祸害’了。
他也劝不得，便道：“王爷宽心，她二人总是会好好的。”
穆能全然听不进去了，半晌后，喝了一坛酒。
****
城外寒冷，冬日肃杀，寒风萧索，穆凉等至午时，才见到公主车驾。
官道上数百人很显眼，前呼后拥，气势颇足。穆凉上车，长乐在假寐，气色尚可，与离时并无异样。
她睁开眼，望着穆凉，勾了勾唇角：“阿凉，恭喜你。”
“恭喜我做甚，反是你，给陛下送的贡礼，让人震惊。”穆凉神色如旧，无悲无喜，也与怒气，丝毫不曾露出自己的情绪。
马车颇大，足可容纳六七人，长乐悠闲地靠着软枕，“那份礼是洛家姐姐的东西，本不该在我这里，这么多年，我给忘了，回封地时整理东西，恰好找出。”
她神色极为坦然，就像随手做一好事般，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穆凉想起林然的话，也没有多谈，秉着多年的情谊，她来接人，已是仁至义尽。
简单几句话后，穆凉回宫。
林然择日在东宫设宴，给长乐接风洗尘，也未曾请其他人，都是旧日几位异姓王家人。彼时八王九王为尊，两人斗嘴斗酒，已是常事。
长乐靠近着林然，频频看她。而林然连一眼都未曾瞧她，长乐心中计较一番，作势道：“听闻太子殿下擒住了赵浮云，前齐的公主？”
“确实，人在昭狱，姨娘想要见见？”林然不苟言笑，让气氛瞬息就冷了下来。
自她回洛阳后，就不如以前爱笑，时常板着一张脸，臣下多了敬畏之心，也令以前的亲友不敢靠近，唯有心腹才知她不记得以前的事，就连现在的事，也会忘。
长乐已然感觉哪里不对，凝望她须臾，穆能打圆场道：“在江南捉到的，审讯多日，未曾有结果。”
“审讯多日？”长乐重复，红唇湿润，抿着酒液，那抹笑意就带着艳丽之色，她望向林然，巧笑道：“你心竟也狠了，对如此温柔佳人也下得手，你以前还夸她妩媚，就像毒.药一般。”
林然端着酒盏，晃了晃，虽不知旧事，但这些话听来就感觉在挑拨，笑了笑，“前齐余孽，死不足惜，她与废帝之间不大干净，总得问一问才好。”
长乐抿了口酒：“如何不干净？”
林然沉吟会儿，望着长乐笑：“就像小姨娘与秦宛那般的不干净。”
殿内众人闻声色变，长乐却只挑眉，不在意道：“那确实不干净，该问一问，免得再多出子嗣来，于陛下皇位也不稳当，再来一次前齐大战，遭罪的还是百姓。”
“大战怕是不可能，小麻烦或许很多，比如勾结，就连废帝都轻信这位公主，朝臣更加分不清了，小姨娘，您觉得对不对？”
两人言笑晏晏，话里带着刺，让其他人不敢说话，就连暴躁的穆能也选择与八王继续品酒，其他人更是不敢插话。
穆凉当作未闻，长乐话里有话，林然也是，只她言辞比起以往更为犀利，也不给长乐留颜面。她从旁去看长乐，长乐的眼眸里带着探视，也有疑惑。
难不成她还是不知秦宛曾经做下的事，还是装作不知？
思量过后，长乐不再言语了，林然端起眼前的酒盏，穆凉按住她的手，无奈道：“少饮些，喝多了头疼。”
林然浅浅一笑，听话地将酒盏放下，近处的长乐扫到二人相敬如宾之色后，眼里闪过诧异，也没有再说话，直到筵席结束，都没有再言语。
散席后，八王九王两人搭肩离去，小辈在后徐徐走着，穆凉吩咐宫人收拾残局，她随着林然回殿。
至微早就入睡了，貂在榻下的踏板上躺着，宫人给它盖好小被，看着很温馨。
穆凉看过也安心，回殿去休息，林然躺在榻上，沐浴后整个人懒洋洋的，就连穆凉进来也而没有在意。
她松懈下来，整个人就没精神，穆凉摸摸她脑袋，温度正常，替她掖好被子，自己才去沐浴。
林然翻身，就要去睡，脑海里习惯性将白日里发生的事都想一遍，再入睡。
想到长乐今夜的话，无端提起赵浮云是何意，她苦思不解，恰好穆凉沐浴回来，起身坐在榻上：“阿凉，今日长为何提起赵浮云，有什么缘故吗？”
“与你曾有接触的女子，她提一提，也无他意。”穆凉上榻，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催道：“明日朝堂上还有事，早些入睡，不要去想这些。”
崔大夫让她亥时前入睡，熬夜就怕又使得头疼，穆凉近日里看着她，一过亥时就令她睡觉，今夜时辰都过了，再不睡，又该头疼了。
林然躺下后，也无睡意，穆凉不纵她，揽着她道：“睡不着也闭眼，养养精神总是好的。”
万籁俱寂，外间一丝声响都没有，显得静悄悄的。
林然沉寂了会，被她抱着不好动，就伸手反抱着穆凉：“我抱着你睡，好不好？”
穆凉阖眸，随她去了，横竖不回她的话，想累了就该睡觉了。
两人都无旖.旎的心思，尤其是林然，抱着佳人，脑海里想的也是长乐，睁眼看着她：“阿凉。”
“你很聒噪，让拿绳子绑你才睡觉吗？”
“阿凉，你同我说说，我与赵浮云之间有什么事吗？”
穆凉无奈，总不好说，人家曾想勾引你，却失败了，缄默须臾，林然还是巴巴地看着她，“快些睡觉，记得锁链吗？”
“你别把我当孩子……”
话未说，穆凉倾身亲住她的唇角。

第137章
穆凉主动，让林然无话可说，手落在她的肩膀上，以掌心描绘着肩际优美的弧度。林然本没有醉，被她深深吻住，口齿间酒香四溢，冲入喉间。
一吻而深，穆凉直视她水雾弥漫的眸子：“困吗？”
话音轻柔，语调缠绵，林然恍然知晓她要做什么，眨了眨眼，没有回话，眼里神采很亮，如同夏日的太阳，灼灼之光，亮得穆凉心神摇曳。
许久没有得到回答，穆凉就当她不困，柔指在肩际徘徊一阵后，徐徐而.下。寝衣单薄丝滑，宫里的料子比起外间不知好了多少，江南织造所出，都是贡品。
林然屏息凝神，不能扰了阿凉，免得她会生气。
潜意识里让自己镇定，眼睫却是忍不住颤了几颤，不小心露出几分慌张，她正视着阿凉，手不自觉地攀上她的腰际，“我、我给你脱吗？”
脑子的想法支配着手上的动作，穆凉停顿下来，眸色闪着疑惑，林然就不敢动了，更不敢看她：“那你、你自己脱，我不惹你生气。”
语气与眼神，与童养媳十分相似，以前像三分，今夜就像了九分。
穆凉知她一本正经的性子，亲过她的唇角，继而落在她的锁骨处，轻轻咬了一口，林然疼得呼吸重了两分。
林然的性子极是沉稳，疼了也只是眨眨眼。
穆凉凝视她身上淡粉的肌肤，终是与她忍不住解惑：“你与赵浮云没有关系。”
万籁俱寂间，话意正经，出口呵气如兰，林然不再去想着这件事，眼里充盈着水雾，朦胧间映照着穆凉的容颜。
婉约而柔弱，如空谷幽兰、如凤竹坚韧。
林然不答，穆凉就没有说下去的必要，退尽她的衣衫，与之缠绵。
年轻人的身体火热，带着青涩与美好，亦有克制，随着穆凉去采撷，主动去迎合。
事后，依旧躺在穆凉的怀里，半夜之时，朦胧醒来，又伸手反抱着穆凉，混沌睡去。
酒醉误事，宫人来唤时，她依旧睡得香甜，穆凉推醒她，穿衣梳洗。她迷糊记得昨夜的事，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照旧一身干净的衣裳。
耳尖一红，不好意思与穆凉对视，匆匆离开东宫。
朝上无大事，听了会儿枯燥的庭辩后，她留下刑部尚书，问起赵浮云一事。恰好穆能有事，旁听几句。
刑部尚书开口：“那女子骨头硬，刑后咬牙不出声，为留其性命，臣不敢下狠手。”
林然对诏狱的事记不清，缄默片刻，穆能则道：“只要不死人，用刑就是，吊着一口气，再唤太医救治。”
“她果真是前齐的公主？”林然出声，她记得给阿凉出计时，给了两条计策，穆能用的是以假乱真，赵浮云这么快上钩，她是真的公主？
刑部尚书答道：“赵浮云的下属，称之她为殿下，多半就是公主了。”
穆能被林然提醒，想起定下的计策，也跟着怀疑：“不会她也是假的？”
“这……前齐老皇帝膝下儿女众多，也不知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不如就按真的来定罪。”刑部尚书道。
林然思索片刻，凝视刑部尚书：“她前些时日想见我？”
“殿下拒绝了，她一直叫喊着见您。”
“你去找个时间，将人带来，我见见她就是了。”林然吩咐道，昨夜长乐的话，勾起她的好奇心。阿凉轻易不会碰她，昨夜竟也动了心思，也不知是何故。
她托腮，刑部尚书就退出去了。殿内剩下穆能与她，穆能问起自己的事：“殿下前几日提及的召世家子弟入宫一事，臣拟了份名单，您可看了？”
他以臣下的态度叙事，让林然陡然一惊，觉得有些奇怪，在案牍上翻找一阵才看到名单。见到许多陌生的名字，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就道：“辛苦岳父了，我同阿凉商议一二，后日给您答复。”
“臣不急。”穆能闻及‘我同阿凉商议一二’这句，神色和缓不少，行礼后就退出去。
林然觉得岳父有些怪异，神色变幻，也不知他的心思，午后将名单送给穆凉。
名单是穆能拟的，人都有自私，他没有将江宁的名字写上去，穆凉明白他的意思，心中酸涩，面上未曾显露半分，淡笑道：“父亲忘了江宁，你添上去，我看着也可。”
“江宁？岳父想必是故意不添的，他或许有自己的想法，不添便不添，本就是让他做主的。”林然随意，想起朝后岳父的脸色，就说了出来：“他今日很古怪。”
穆凉无奈，父亲故意忘了江宁，曲解中书令的意思，怎会不古怪。她心里想的，也不与林然提，随意扯谎敷衍：“许是未曾喝到好酒。”
“未曾喝到好酒……”林然记得岳父与八王都爱酒，让人去陛下酒库里搬了几坛送去九王府。
她这般豪爽，穆凉皱眉：“那是陛下的酒库，你、怎能随意就去取了。”
“无妨，陛下不在，她不会计较这些小事。”林然反去安抚穆凉，让穆凉哭笑不得，不论怎样，讨好阿爹的性子还是没有改变。
内侍去后，林然才正经地同穆凉说起名单上的人，多是才俊，不乏有傲气之人，她道：“这些人入仕，开始不会好好听话，必然想着为家族谋利，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们想从我这里得些好处，我就从他们嘴里套些话来，也是不错。”
穆凉看过名单，知晓这些人里还有异姓王的后嗣，当年被林然逼着叫小姑姑的人不计其数。她温婉一笑，不去想这些旧事，反道：“你可去了太后处？”
太后身子不好，被汤药养着续命，皇帝临走前让林然得空去看看，可近日来无暇分身，就一直没有去。
“还未曾去，听说长乐今日去了，与太后说了会儿话，伺候的宫人都在，也不怕生事。”林然将名单放在几上，顺势躺在穆凉的腿上，趁着午膳还未摆，想着休息片刻。
慈安宫里里外外都是皇帝安排的人，长乐回来见太后，是母女天性，也不好不让见，御史台那里也不会罢休。
伺候的宫人盯着紧，就说了几句话，传话的话说得清楚，早就报与林然知晓。
躺着的姿势不舒服，林然翻了身，贴着穆凉的腿，握着她的手，闭上眼睛。
她累了，穆凉也不再问，静静望着她，眉眼缓和，目光落在几上名单上时，默然叹气，父亲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只是避得了一时，也避不了一世，何不顺其自然，再者没有江宁，也有旁人。
林然睡得香甜，紧贴着穆凉。穆凉也不好再动，摸摸她的露在外间的耳垂，低沉一笑，笑意多了些许欣慰，这般乖巧又不惹她生气的小乖，谁不爱。
且她才十九岁，往后岁月悠长，貌美之人，多如牛毛，避不过就避不过，也无甚可计较的。眼下林然满心都是她，这就够了。
****
刑部尚书在两日后，将人带进了紫宸殿。
诏狱里的刑法是前朝留下的，太后在位时又着人添了些，林然当初呆了几日，就差点毁了身子。赵浮云待了数日，已然形销骨立了。
林然忘记她原来的模样，想起阿凉与长乐都道她容貌好，可眼前人蓬头垢面，全身脏污不说，下巴也瘦脱了形，与街边乞丐无异，哪里来的媚惑之感。
刑部尚书见她不语，大胆出声：“殿下、殿下。”
“何事？”林然恍惚回神，暗恼自己，手中的奏疏放下，打量过后，接过内侍递来的供词。
赵浮云在此时抬首，全身疼得难忍，依旧扬首看着御座上的人：“林家主，好久不见，莫不是将我忘了，你我也算是旧相识了，点滴的情意也忘得快。”
“你我之间用这句不合适，不如你先说说你勾结了哪些人。”林然闻声就知她想叙旧，吩咐刑部尚书退下去，自己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视她：“沈杳的事，是你做的，不用试探，我记性不大好，不用提以前如何了。”
赵浮云笑出了声，面部清瘦，五官扭曲在一起，眼中迸着恶毒的光色，“那我就告诉你，我勾搭的人中有谁……”
“谁？”林然望着她。
“有、有穆能。”赵浮云扬首大笑，林然的脸色当场就变了，知她在挑拨离间，冷了语气道：“你既然不愿说，就让人拔了你的舌头，褫衣吊在洛阳城门口，让我大周百姓见见前齐公主是何等的分光，亦或也不打你，将你充入军营做妓，也不浪费你的媚术。”
她的阴狠，让赵浮云怔住，未曾想过失去记忆的林然会更加恶毒，她忘了笑，也忘了回答。
赵浮云不可抑制地抖了抖，她是前齐的公主，就算国家败了，她也有自己的尊严，怎能褫衣被万人观摩。她因恨而咬得后遭牙生疼，恨不得喝其血、吃其肉。
她越恨，林然就越平静，嫌弃她脏，往后退了两步：“我给你时间考虑，明日得不出答复，先将你示众，后投入军营，犒赏我大周将士。”
赵浮云这般硬气的女子，肌肤之痛，无所畏惧，怕的是羞耻。养尊处优这么年，又自负一身美貌，让万人观摩，可让她妥协。
她主意甚多，都是赵九娘送来的密录里看到的，不免勾了勾唇角。
赵浮云已无话可说了，沉默时，长乐来求见，林然让人便将她拖了出去。
内侍毫不客气地拖人，从长乐面前过。长乐识得赵浮云，但见满身血污的女子，就明白过来，问刑部尚书：“这便是前齐的公主？”
“回殿下，确是。”
长乐记下了，也不多问，入殿去找林然，刑部尚书将人送回诏狱。
入殿后，林然早就恢复常色，见她入内，神色凛然，从案后走出，迎她几步：“小姨娘怎地过来了，可是有事？”
“有事，我方才好似瞧见了赵浮云，审讯得如何？”长乐语气平静，似是随口一问。
林然迎她去一侧坐下，让宫人奉茶，“她嘴巴厉害，问不出什么。”
“你如今对女子竟然也不动心了，以前还夸她好看的。”长乐淡淡一笑，令林然颇不自在，好似她与赵浮云真的有什么过往。
长乐频频提起，也是令人不解。好在林然不会深究，问起她来之何事。
“太后病情严重，我想请太子张榜寻名医。”长乐仔细注意着林然的神情。林然先是一愣，而后眼神淡漠，与从前确实判若两人。
她与林然相识多年，就算她成了太子，也不该有这么大的变化，难不成其中有什么变故？
长乐此举是为孝道，且有理，林然没有办法拒绝，就答应下来：“可，择日我让人去办，劳烦小姨娘走这一遭。”
客气而疏离。长乐眼神透出几分玩味，笑了笑，“你这般严肃，让我一时无妨接受，当年你喜欢浮云楼里的花魁，拉着我去听曲，多日不见，就忘了小花魁了？”
还有这么一出？林然眨了眨眼，露出几分无辜，下意识就辩驳：“我何曾喜欢小花魁，你莫要随意胡说。”
“慌什么，我又不会告诉太子妃，算盘跪怕了？想起来了，你的算盘还是我送的，好用吗？不如改日我给你送个金算盘，也好符合你今日的身份。”
长乐说着玩笑，林然语气冷了下来，阿凉未曾提过算盘，反是陛下谈笑时提过，不想竟是长乐送的，便弯了唇角，强装一笑：“阿凉会生气的。”
她确实害怕穆凉生气，那股子感觉盘旋在心口。她喜欢穆凉，与年龄无关、与容貌也是无关的，被长乐这么一说，总感觉自己以前常做对不起阿凉的事。
当着长乐的面，就不好透露出来，强打精神说了几句玩笑，长乐达到目的，就离开了。
午后，病中的中书令递来奏疏来，奏的还是让世家子弟入宫的事，还附了一连串的名单，与穆凉拟议的略有些出入。
她无甚心思看这些，罕见地早早回了东宫。
后宫无主，太后病了，宫里的庶务就交给穆凉打理。她打理林家生意多年，对这些事也上手得快，处理得仔细，治下严谨，也没有出错误。
她正与宫人商议时，林然无精打采地回来了，瞧着神色，就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入殿后就坐下。穆凉当着宫人的面，不好摸摸她，就道：“殿下不忙？”
林然摇摇头。
穆凉惦记她，快速将手里的庶务处理，让宫人退下，走到她身边，笑道：“遇到难事了？”
“我晓得你为何总是生气了。”林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让探手摸她的穆凉怔了下来，也不知该不该摸摸她。
林然扬首，眼中却是落寞和愧疚，并无怒气，不像是兴师问罪。穆凉左右一想，今日刑部尚书将赵浮云送到她面前了，想必听了些‘谎话’。
这些时日来，林然与她似亲近似疏离，总有些迷茫，穆凉也不去计较，她是病人，总得让着些，且她看得紧些，就怕林然不知前事，被旁人蛊惑了去。
防到今日，不想，还是让她着了道。
“林然。”她唤她名字，不知何故，眼里透着些许笑意，“听了些什么话了，与我会说说，我们一道分析。”
林然心虚，不敢望她，又想多看她一眼，踌躇几息，伸手抱着她：“赵浮云说我以前与她略有些情意……”
穆凉好笑：“怎样的情意？”约莫就赵浮云勾搭这个书呆子的情意。
“当真有吗？”林然吓得小脸一白，抱着她的手松开。
三人成虎了。穆凉眼里笑意浓浓，道：“哪里有的事，赵浮云的话不可信，怎地自己也上当了。”真是傻气，书呆子。
穆凉心里嗔怪两句，林然不知，继续道：“长乐也说了，还道我喜欢、我喜欢、还道、算盘是她送的。”虽说不曾见过算盘的模样，可事情是真的。
“确实是她送的，去江南后你换了，便不是她送的。”穆凉敛去笑意，长乐怕是察觉到了，林然确实不自信，三言两语就能心神不宁。
她简单想过一番，长乐于朝堂上或许还有些人脉，之前拔除的是秦宛的人，并未动过她分毫，若是她有心，在联络旧部，也并非难事。
长乐本无野心，秦宛一死，对林然必是积了恨，太后还在，断无理由直接将人除了。有杀人之心，无杀人之法。
眼下，朝堂上尚算稳当，父亲也曾提过林然有些激进，与皇帝的循序渐进不同。
林然不知她所想，也是知晓长乐的话不能信，偏偏那些话绕在耳边，就像夏日蚊虫般，嗡嗡作响，吵得她心神不宁。
这般缘故，皆是不想负了穆凉。
且穆凉极为敏感，她不敢不信长乐的话，喜欢花魁，也是不好的事，她后悔，却不敢与阿凉说。她没有回复穆凉的话，鼓着勇气凑到她眼下：“阿凉、我、我亲亲你好不好？”
林然就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般，对于□□懵懂，平日里忙于政事，与穆凉也没有太多的时间相处，这时，她有些体会穆凉之前的心情。
想要亲近些，来屏退心里的慌张。
话说出口，感觉自己又没有担当，犹豫了会，又不动了。
说亲又不亲，穆凉也是她这呆气的性子气笑了，揪着她的耳朵：“你想怎样，戏弄我？”
林然皱眉，顺着力道就靠近她，眼睛只能斜看着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巴，她也喜欢亲吻的感觉。呼吸挤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就好像浑然一体般。
她望着穆凉眼里的温和，没有生气，心里的愧疚散了两分，想着亲一下，也不打紧，阿凉有时也会亲她的。
她如困兽般困在自己的想法里，穆凉不催促、不出声，等她自己送上门来。
林然不好让穆凉久等，往日里都是穆凉亲她的，今日她主动，也是可以的。
她青涩得忘了至微的存在，更忘了成亲几年的事，眉眼紧皱，似遇大事。穆凉则笑着，半晌就见这只纯白的小白兔，抿着唇角凑了过来。
轻轻碰到穆凉的唇角，很软，还很温和，就像穆凉平日里待她的态度一般。林然放心了，阿凉没有生气，她放心大胆地去吻，本能地伸出舌尖，扫过穆凉的唇角，继而是舌尖触碰，纠缠在一起。
吻了许久，香气在齿间弥漫，她有些舍不得松开，想到那些不快的旧事，还是退了出去。
她唇角红红的，沾染着穆凉的气息，像不是自己的，很愉快。
突然间就不再计较以前的事了，以后对阿凉更好些就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诚恳道：“我、我以后改。”
“改什么？”穆凉故意问她，也是有趣，长乐的几句话就让她‘痛改前非’。她忽而也很喜欢眼前这个书呆子了，□□懵懂，政事一点就通，大概所有的脑力都给了朝堂。
她轻声询问，反让林然更加愧疚，声音也没了底气：“就是改、改……”
林然支吾不句，说不出所以然来，最后无奈道：“我以后不喜欢其他女子，不去浮云楼，只喜欢你一人。”
“嗯。”穆凉应了，将她逗很了，晚上又胡思乱想，认真道：“长乐的话一句不要信，你吃亏上当很多回了，她不过是在试探你，下次莫要理会。”
不舍她不安，穆凉还是选择轻声安慰。
林然狐疑不解，很是迷糊，脑子里就像是一团乱麻，还是听了穆凉的话，没有多疑。
穆凉安慰她几句，便着手安排那些世家子弟做伴读的事，人入宫里，总是要经过她的手。
东宫忙于此事，却有人进了诏狱去见赵浮云。
昭狱看管森严，寻常人等进不去，总也有些暗地里买通里面的人。
来人一身寻常黑衣，面目也用黑布挡着，寻着刑部尚书不在的时间进来，一入牢房后，门就关上了。
赵浮云见到陌生人，也未曾惊讶，很是平静：“看来我还有很大的用处。”
“我保你不死，你将手里的人都给我。”来人开门见山，也没有避讳。
“如何保？”赵浮云挣扎一番，选择相信眼前的人，她本无后路，也不怕再失去什么。
来人离得很远，嫌弃她满身脏污，掩鼻道：“你同一人，有几分相似。”
话出惊人，赵浮云顿住：“我知你说的是谁，当日我只当林然血气方刚，便学了几分她的姿态，谁知林然是个榆木脑袋。”
“所以你还是像的，既然走投无路，为何不搏一搏，总比死在这里的好。”来人轻声劝说。
赵浮云冷静下来，来人周身黑衣，看不清面貌，听声音略有些耳熟，是个女子，她细细辩驳，脑海里还无印象。
她沉默不语，来人催促道：“你没有机会了，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搏条生路，随你。”

第138章
催促几句后,赵浮云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密谋一番。
片刻后,人又悄无声息地离开，刑部尚书慢慢悠悠地回到牢里。
证词不好得,林然只给一天的期限,他自然加紧时间。
晚间的时候，诏狱内进入生人的事就传至林然处。诏狱并非是坚固之地,林然当初在诏狱内被截走,穆能心中有了计算，让人守着诏狱,果不然,有了新发现。
穆槐跟着黑衣人,一路走至浮云楼外，人就消失不见了。
穆能不敢掩藏，慌慌张张地告知林然。
他不知浮云楼是林家产业,想让士兵入内搜查。调兵必须经过太子同意，他火速入宫调兵去查那人。
“可知那人是谁？”林然不急,只需将赵九娘宣来就知，调兵容易打草惊蛇,她不慌,急得穆能跺脚,“我要知晓那人是谁，我还来问你？”
“岳父莫急，此事我来办就是,您先回去休息，当作无事发生。”林然安慰他，不好说出浮云楼是林家产业，亦没有说出自己的谋算。
她胸有成竹，穆能半信半疑，也没有撤回穆槐，让他去浮云楼外继续打探。守株待兔多日，不能半途而废。
穆槐离去后，林然思索再三，亲去诏狱。
天色漆黑，又是冬日，林然穿了大氅，带着王简几人，打马而去。
太子秘密而来，惊得刑部尚书从里面快步出来迎接，林然摆手，不愿与他多话，吩咐他去取毒.酒来。
刑部尚书不敢耽搁，忙去准备。
林然不耽误时间，将随行的人留在外间，自己去见赵浮云。
昨日方见，今日又见，赵浮云惊惧在心，吓得往后退了数步。诏狱是最阴森恐怖之处，蔓延着死亡腐朽的气息，暗无天日的黑暗里都是无数人的幽魂。
林然此来，一身黑衣，面色阴沉，就像是地狱来走来的索命使者，她吓得不敢开口，身子在脏污的衣襟下颤抖。
寂静幽暗的空间里，林然极为平静，毫不掩饰自己的蔑视：“你与穆凉，有几分相似，但是不代表你二人就有何关系，穆凉是穆能养大的女儿，你以为凭着你一张嘴就能磨灭？”
几句话令赵浮云忘记呼吸，她咽了咽口中的唾沫，看着魔鬼般的人，极为害怕，她与那人方谈妥不出半日，林然如何知晓的？
她害怕、恐惧，就像虫蚁般努力挣扎着：“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我可以说。诏狱内都是我是人，你以为谁能轻易进来？守株待兔，你可懂了？那人让你诬陷穆凉是前齐公主，也需看看我有没有准备？”林然轻视一笑，昏暗的烛火左右摇曳，晃得她神态不明。
她不拐弯抹角，直接将此事解开，免得赵浮云心存侥幸。
看着赵浮云眼里的震惊，林然微微一笑，“那人是谁，你们具体如何筹谋的，说清楚，我给你全尸，不然此刻就将你拖出去褫衣吊在城门上？”
她走了两步，步子悠闲，像是在与人聊天，神色温和。
林然所说的每一字就像鞭子般抽在赵浮云的心口上，疼得她喘不过来气。她从未遇见过这般邪恶的人，看着光鲜亮丽，不想这么歹毒。
“你也是女子，这般恶毒，可曾想过报应？”
“报应？大概洛家的人替我将报应都承担下来了，到我这里，肆意妄为就行。你尊贵，也与废帝纠缠不清，可是清白的？你若清白，我便换一种办法。”林然笑了笑，笑意浮在表面，没有传到眼底，反添了几分阴狠。
她与从前判若两人，让赵浮云从新认识她，心中也更为恐惧，恨道：“我是尊贵，若无你们大周那个狗皇帝毁我大齐江山，我何止于脸面不要，去做勾人的事来。”
“那就说明你勾引了他，本就已经肮脏不堪，我再做什么，你也不会再干净。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考虑，将方才所谋说出来。”林然挥挥手，外间有人端来笔墨纸砚，置于赵浮云面前。
赵浮云不再掩饰自己的恨意，死死地盯着林然：“你以为我会就范？”
“写与不写，都是你自己的事，只是你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已知晓你们的密谋，此间牢房与隔壁只有一墙之隔，早就有人听得清楚，你不就范，也可，苦的是你自己。半日的功夫，想必那人已被擒拿在案。”林然言之凿凿，胸有成竹。
不论是真是假，赵浮云都没有时间去想了，“你故意放她进来？”
“我若不放松，怎会有证据，放长线钓大鱼，你也懂的。”
“放长线……”赵浮云咬牙，一字一顿，“你很有心计，记忆差了，还这么狡猾，当初给你下药之人，定是怕后悔没有杀死你。”
“可惜你不是她，你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我没有时间等你。”林然变得不耐烦，瞧着赵浮云面上的冷汗，冬日阴冷的地方也令人她汗流不止，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头滚了下来，滑入伤痕累累地颈间。
赵浮云忘记了疼，林然紧逼不放的声音若地狱里传来的，残酷又带着幽冷。
她犹豫下来，猜测林然的话是真是假，若是假的，她不必理会，就算死了，也要搅弄得洛阳不宁。若是真，她再挣扎也没有任何用处。
“赵浮云。”林然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颈间的血痕，还有苍白的面孔下跳动着的青筋，悠悠扬扬的开口：“半柱香的时间快要到了，我领略过这里的刑罚，虽疼，但是都在表皮。”
她清楚赵浮云的挣扎，都是一死，她的死还可以搅弄风云，这样大好的机会如何会放弃。
赵浮云在思考。
“赵东家想清楚，我已经知晓你们的密谋，你一死，光凭那人，无根无据，你觉得还可以搅弄风云吗？”
赵浮云又是一惊，林然平静的眼神，似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般。她终是抬起了头，躲避无用，她迎上了林然的视线：“你说的不错，可我为何要信你？横竖一死……”
“你会死得很好看。”林然微微一笑，“你觉得我会信你？就算穆凉当真是你们大齐的公主，与我有什么关系，我要的是她的人，不是她的身份。再说我已将事情截下，秘密就不会公开。”
赵浮云对上她的视线后，狠狠一颤，没有接话。
“都道杀人诛心，于我没有用。赵东家，你没有时间了。”林然语气如冰，看了一眼牢房门口：“很快，你就能出去了。”
赵浮云身子剧烈发颤，她见过女子被残忍褫衣之色，破宫之际，她的姐姐被叛军发现后，当众被侮辱，衣不蔽体，死不瞑目。
她在心腹下的护送下，才得以逃脱，数年来，没有一日好眠，指望能挽回败局。她不惜以身体来换取大周皇帝的信任，令陈知意腹背受敌。
努力这么多年，还是败了，再一次败在了陈知意的手下。
扬首看着林然，注定这对母女是她的克星，大齐命数已尽，大周开国多年，她不得不承认陈知意确实厉害。
林然淡然，她歪了头，脸上浮现一丝笑意：“那你就去看看大周都城洛阳的风光，夜间护城河是上画舫无数，灯河一体，万籁俱寂之时，你在梦里想象如何复辟大齐。”
“我写……”赵浮云牙齿因恨而咬得咯吱作响，全身剧烈颤抖着，在林然漠视的视线下拿起执笔，蘸墨而写。
林然静静候着，站在阴冷的牢房，有些寒冷，她冷得裹紧身上大氅。
不知等了多久，赵浮云停笔，跌坐在地上，面色已然惨白，看着满纸黑字，心中涌起深不可见的绝望。她盯着林然，林然拿起她面前的证词，笑了笑，“你很听话。”
她笑意张扬，带着不羁，显得赵浮云就像她手中的老鼠，慢慢调戏，最后将老鼠咬死。
“你与何人勾结，我已不在意，但是我觉得你的供词不大好，毕竟你未曾写成那人是谁，不如你再添几句，就添来者露出面貌，大周长公主长乐殿下。”林然在她前方蹲下，将笔置于她手中，轻声道：“快写。”
“你拿我当你手中的刀？”赵浮云额头的汗方才止住，在这句话的时候，又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林然巧笑，带着女子的温婉，点点头：“对，你就是我的刀，毕竟我对你曾经与哪些朝臣来往，并不感兴趣。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一死，他们自然就会安静下来。”
“所以，你一直在等着今日？”赵浮云神情麻木了，她小觑了眼前的人，捉她多日，竟是一局，为长乐所设的局。
林然鼻尖涌动着血腥味，她不耐，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尘埃上的人：“你添不添？”
“事已至此，我若不添，也无意义了，陈知意竟养了你这么精明的人，狠毒如苏氏、不，应该说你更胜过苏氏，远超她们之上。”赵浮云无力地看她一眼，瘫软在地上。
林然不语，静静等着她妥协。
赵浮云不再挣扎，大周陈家你死我活，她虽看不到，有那位公主陪着她，也是不错的事。她复又提起千斤重的笔，草草添上几句，心如死灰，彻底被击垮了。
林然捡起‘证词’，仔细看过一眼，颔首道：“我会在你死后留墓碑，刻上你的名字，让你不会成为孤魂野鬼。”
“你若是陈知意，洛卿不会死。”赵浮云坦然一句，她恨尽大周的人，却极为佩服眼前的少年人。看着风流昳丽，单纯貌美，却将人心把把握在自己手中，该狠则狠。

第139章
大周陈家的人,恰与眼前人的心思相反,赵浮云心里叹服,此计若成功，用在陈家的人身上,很是贴切,杀妻保位，是人的选择。
试问,谁会愿意将一前朝余孽放在自己的枕边。
不需问皇家的人,普通一朝臣，也断然会献妻。
她低估了林然,只当林然失去记忆,失去与穆凉的过往,站在高位上，就会放弃自己曾经心爱的人。
想到失忆一事，她又是浑身一震：“你是假的失忆,江南的事也是诓我上钩？”
“你以为你值得我动心思？”林然凝着眸光，望着她：“我确实失忆,就算到今日，我记性也很差。不过这样也好,没有旧日记忆的牵绊,我看着你们,就像是看陌生般。”
“竟是这样……”赵浮云的语调平波无痕，恍然大笑，“我很好奇你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我非神魔罢了。”林然不操心接下来的事,赵浮云如何处置，刑部尚书已得到暗示，她揣着证词回东宫。
东宫如旧，天色黑了之后，至微被乳娘抱去自己的寝殿，穆凉翻阅着宫里支出账簿，时不时地看着殿外漆黑的光色。
她在等林然回来。林然没有晚归的时候，近日来朝堂上的事处理起来，愈发顺手。林然聪慧，于政事也有天赋，就连父亲，偶而也会夸赞一句。
近亥时，林然才踏着急促的步子回来，她起身去迎，出殿就感受到冬夜冰棱子一样的风，林然大氅穿得很暖和，小脸被冻得红扑扑的。
她应该很冷。穆凉摸到她的手，是冰冷的，笑了笑，“穿得这么多，怎地还冷？”
“我出宫去了，为赶在宫门下钥前回来的。”林然冻得吸了吸鼻子，将自己的手从穆凉手中抽了出来。她身上很冷，别冻坏了阿凉。
她的小动作，穆凉如何不知，将她手又握紧，道：“我身上是热的，给你暖暖，先喝杯热茶。”
宫人从小炉上端来热水，穆凉亲自沏了一杯，递给林然暖手，也不去问她为何出宫。
林然接过，眯眼一笑，罕见地夸赞她：“阿凉真好。”
看着小炉的宫人闻声一笑，平日里见太子殿下冷颜冷色，不想与太子妃相处时，倒似换了一个模样，也是温柔可人的。
两人不知宫人的心思，尤其是穆凉，嗔怪道：“往日你嘴甜时，必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不管好事坏事，我们今夜喝一盏，可好？”林然提议，语气温温和和，不像往常的呆傻。
她突然开窍，让穆凉措手不及，“时辰不早了，怎地要喝酒？”
“想喝了。”林然坦城，她心口处慌得厉害，喝些酒缓缓，也是好的。
林然常日里提的事，穆凉无不应从，今夜也是，见她虽说是笑着，眼底的阴郁却骗不了人，或许有心事瞒着她了。
宫人备酒的速度很快，菜还未曾上来，只端来几样点心。穆凉怕空腹喝酒伤胃，就先让她吃些点心。
东宫点心做的精致，林然饥肠辘辘，忍不住多吃了两块，穆凉眼里沉了沉，抬袖给她斟酒。
林然未曾多想，扬首就喝了，皱眉道：“只是果酒。”
果酒酒味不纯，带着果香，她喝下数杯都不会有事，故而有些嫌弃。
“阿凉，酒不好喝。”林然垂下眸子，将酒盏推给穆凉。
“不好喝就不喝了。”穆凉将酒盏夺走，吩咐婢女来去取走。林然不肯，握着她纤细的手腕，晃了晃，“阿凉，你就让我一回？”
“让你可以，最多三杯。”穆凉还是被她晃得没法，吩咐人将酒烫热了才端来。
林然苦恼，本想与她同饮，可是就只有三杯，还是一人喝的为好。三杯酒，不过三口，她很快就喝完了，心口被酒烫得热了，她眯眼看着穆凉：“阿凉。”
“嗯。”穆凉应一声，摸摸她的小脸，热乎乎的，顺势捏了捏，“还想喝吗？”
“想。”林然点点头，想着要喝酒，就凑近她眼前，红唇微启：“阿凉、阿凉。”
“为何想喝酒呢？你平日里不爱喝的。”穆凉笑着，温润如旧，看得林然心神摇曳，阿凉很好看。
小乖心里藏着事了。穆凉懂她，一眼就知晓了，林然柔弱无骨般靠着她，罕见地露出几分柔弱。她摸摸林然，眼神示意婢女将酒都撤了下去。
林然不满：“你骗我，她们都撤下去了。”
“不喝了，明日再喝了，明日陪你。”
宫人退下后，林然就知无望了，托腮呆了会，忽而道：“阿凉，我好不好？”
“你哪里不好？”穆凉反问，林然身上带着淡淡的腐朽气味，掩盖住自己的体香，她恍惚明白她去了何处。
林然沉思，鼻尖呼吸着穆凉身上的香气，她贪婪地蹭近，想与之融为一体，“我很好，对不对，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最好的？”
穆凉点了下头，依旧望着她。
“阿凉，你与我说说，我有多好。”林然眸色湛亮，不经意间流露出许久没有看见的依恋。
穆凉不知她发生了什么事，按照她的话去想，轻声道：“你哪里都好，心中有我，于我而言就是好。”
“有你，就是好？”林然对她的回答不解，好与不好，应该从平日里看出来，一言一行，心思如何，处事如何。
她断然称不好的，普天之下，她的心思很恶毒。
穆凉没有回答，笑意浅淡，望着她，眼眸映着林然酒醉的模样，似醉非醉，灵台朦胧，脸色微醺。
穆凉的笑，让林然更加迷惑，不知所措，想起对付赵浮云的手段，心中凛了凛。
“酒好喝。”她复又提起就，想要穆凉松口再饮一杯，她央求着穆凉：“不会误了明日的事，阿凉，你很好。”
她想喝酒，就要讨好穆凉，夸她好。穆凉心中一喜，就会松口了。林然打定主意，扬首亲上阿凉不肯松的唇角上，亲了亲，舌尖舔.舐，“阿凉，我亲你了。”
馋酒的人意思就是：我亲你了，你让我喝酒。
“亲我就为了酒，我在心里就这么不值？”穆凉不满，欲要推开她。林然抱着不放，闻着若有若无的香气，讨好她：“你值很多，没有什么可超过你。”
“为了酒，你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穆凉摇首，鼻尖那股味道愈发重了，直起身子，道：“该去沐浴了。”
林然不动：“酒……”
“酒、明日再饮，先去沐浴。”穆凉不顺着她，唤来宫人去准备热水，冷眼瞧过几眼，林然就乖乖地沐浴去了。
次日，刑部尚书来报，前齐公主已在诏狱伏诛，满朝文武也无人议论，毕竟前齐的事是要斩早除根。
消息传入长乐公主府时，长乐大吃一惊，命人去诏狱打探。
林然将人留到如今，可见并不急着处置她，昨夜怎地就动手了，是不是发现哪里不妥，才改变初衷。
赵浮云对朝堂上的局势并没有太多的影响，可有可无，林然将人留下，肯定是要套出什么话来，且是对她有利的，人死了，就失去最后的作用。
长乐在府里不安，遣人去打探消息的回来了，道：“昨夜太子殿下去了诏狱，没过多久就将人赐死了。两人见面说了近一个时辰，就连刑部尚书也被屏退在外，期间无人知晓她们在说什么。”
诏狱只探出谁进去了，待了多久，具体说甚，就查不出来了。
长乐索然无趣，林然的变化，让她很是吃惊。每每见到她，眼里都是陌生，语气也是疏离，与旧日大不一样。
从筵席上看，她看着穆凉的眼神，也是尊敬，少了几分依恋与爱意，就像是少年夫妻那样的感觉。
东宫比起郡主府更大了些，林然监国，比起在浮云楼里见到的女子更为多了些。如今她见到的女子与浮云楼大不相同，更不可相提并论，难不成林然也变心了？
太子妃的位置并不好做，尤其近日中书令上表奏疏，招世家子弟做伴读，无异于是往东宫里塞女子。
穆凉温婉，再美也比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古来皇帝都是负心人，见到的女子颇多，哪里能单单喜欢一人。先帝对太后也是尊敬，在称帝后，纳了不少妃妾，生下子嗣，战死沙场颇多，就算没有战死，在太后登基后，也想办法弄死了。
她隐隐感知，林然会走先帝的老路，难以保持忠心一人。
打探不出，就不探了，不过昨日的筹谋都白费了，还需重新再想。但她不怕，有中书令在，只怕还会有好戏看的。
长乐不在意后，就彻底无人管了。
林然记得阿凉说的话，要一起饮酒的，她提前回东宫，兴冲冲地，待进殿后，脚步猛地一顿，眼里的光色就黯淡下来了。
穆能来东宫了。
眼看着兴高采烈的人换作愁眉苦脸，穆能也不大高兴，“殿下不喜臣过来？”
“岳父说的哪里的话，您来，我自是很高兴。”林然笑着敷衍一句，走到穆凉身旁，心里的失落是肯定有的。
穆能冷哼一声，说起昨日的事：“殿下怎地突然将人赐死了？”
“前齐余孽死不足惜。”林然道。
穆能不信这些话，又开口：“臣还未曾见到昨日进诏狱的人，殿下贸然将人赐死，岂非断了线索。”
“赵浮云不知那人模样，留之无益，我已有后策，岳父可放心。”林然解释，不想在穆凉面前再提，就扯了笑意说起旁的事：“岳父今日过来，不如饮几杯酒，如何？”
“殿下还是少饮为好，臣来看看至微，既然无事，臣就回府去了。”穆能对她愈发失望了，起身就离开东宫。
他要走，林然不拦着，拉扯穆凉的袖口：“阿凉，昨夜说好的，今日一道饮酒的。”
“先不急着饮酒，朝臣处往我这里送了不少礼，你可知晓？”穆凉将各府的礼单都摆在案牍上，方有些风声，个个都迫不及待了。

第140章
送礼是惯例，不论是洛阳还是地方上，免不了一些攀附往上之人。眼下朝局尚可，太子监国，又是一帆风顺，陛下不在城内，中书令的建议，比起太子纳妃更让人激动。
太子妃是一贤良大度之人，长之太子十四岁，差距甚多，相敬如宾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感情如何，不少人都在暗自猜测。
猜测之后，就有心思活络之人，给太子送礼问候，东宫大门敞开着，林然又是监国的责任，哪里能将人得罪狠了。
穆凉为她着想，礼就先留下，待她回来，再做计较。
林然觉得奇怪，“给你送礼，难不成是为了那些人？”
那些人自然指的是要入东宫的世家子弟。穆凉颔首，语气也冷了几分：“我不好拒绝，你觉得如何？”
“送回去，不理会。勿要计较，都是些心思不正之人，陛下在外征战，我若动了那些不好的心思，百姓如何看我，另外是哪些人，我明日去骂一骂，就清醒了。”
林然心思摆得正，也不明白为何总与阿凉过不去。阿凉再是脾气好，也不该让他们这么欺负，私底下如何她不管，不该扯进东宫来，作何将阿凉扯进来。
林然对旁人惯来狠，这是穆凉知晓的事，但因她而得罪朝臣，就不值当了。她忍不住劝说道：“此事按住不提就是了，作何丢他们的颜面，他们丢了面子，做事也不会用心。不过是后宅夫人来我处打探罢了，你莫要小提大做。”
她温声细语，让林然不满，赌气道：“你怎地对外人那么好，对我就不会这么忍让？”
“我……”穆凉被她问得哑然，心中堵着一口气，见她愁大苦深之色，换作一笑：“你真的将我当作泥菩萨了？我若日日忍着、憋着，也难受得很，你就不心疼我？”
“我正是心疼你，才不让你忍着。那些人，你若忍让半分，他们就得得进一寸。一分不能忍，都不是好东西。”林然忍不住骂了几句，见到几上摆放着的名单，顺手去拿，穆凉则按住她的手：“不要生气，对身体不好。”
“就是觉得生气，朝堂上的事都比这些肮脏来的简单，我回来就想与你说说话，说些高兴的事，他们就偏偏不让。既然好女儿家这么多，不若我来赐婚，将这些都赐给朝堂肱骨大臣，让他们联姻去。”
穆凉听得皱眉，不忍道：“这些好女儿家不过十五六岁，你口中的朝堂肱骨都已是不惑之龄，哪里般配了。”
“我不得安宁，他们也不能快活。”林然不悦道，手被穆凉攥着，就不好再动了，气得胸口起伏。
非是她气量狭窄，阿凉不生事，又不管朝堂的事，为何偏偏与她过不去。赵浮云如此，那人也是如此，就连长乐都是，现在可倒好，朝臣都敢欺负她了。
林然这么一气，穆凉的话也说下不去了，叹息几声，“你气什么，今后这般的事还很多，谁让你长得好看的，又只有十九岁，正是、正是那样的年龄，权高之人，都是人人想要嫁的。”
“权高……那股肱骨大臣哪个不是权高，哪里不合适了。”林然下定决心，明日就去办，岳父去办，定是妥当。
穆凉说不过她，只凝望着她道：“非令朝臣个个咬牙切齿地恨你，你才觉得快活？”
她无端冷了眼色，林然不知怎地，气就消了，气势更是矮了不少，强拧着脖子道：“他们先令我不快活，我才出此下策。”
不与阿凉说，还是问问岳父为好。她起身就要走，穆凉不肯：“站住。”
林然没出息地停了下来，脊背都挺不直，抿着唇角回身望着穆凉：“还有事吗？”
“你去找我父亲商议此事？”穆凉似能窥探出林然的心，一语戳破了她的想法。
林然本是很诚实的，在这一刻忽而想抵赖，红着脸支吾道：“没、没有，我、我找岳父做什么。”
“你听你的话，一句话结巴几次，想着骗我？你出了寝殿，就莫要来找我。”穆凉陡然也犟了起来，好端端地平静数日，她又想闹腾。
将礼退回去就可，闹出这么些风波也无甚意思，且这事情在每朝每代都会发生，不是稀罕事。眼下她是太子妃，再过些年，若是皇后，这些气量若没有，岂不是日日要气死。
穆凉想得通彻，也是将自己放在太子妃的位置上衡量的，林然不同，依旧以感情为主，不愿穆凉吃亏，更不想见到她委屈，才想给她出口气。
都是为对方着想，偏偏就起了争执。
她故作生气，使得林然一怔，本想低头去哄哄她，又觉得不对，分明她也很委屈。她不愿去低头，生气地看了一眼后，又不想惹她生气，抬脚就走了。
穆凉唤了两声，她都没有回头，气呼呼地出了东宫。
她使小性子，宫人不敢多话，跟在她身后，垂首不敢言。
到了紫宸殿的人，才想起那份名单没有带出来，打发内侍去问太子妃要。
内侍回去后，好说歹说一阵，太子妃没有回应，摆明不想给。回来告知太子后，就见太子脸色顷刻间就沉了下来，也没有为难，放他下去休息。
两人没有过争执，初次不和后，朝臣就跟着知晓了，就连长乐也听到些许风声。
幕僚献计：“眼下两人不和，殿下倒是有机会，此次入东宫的女子也是不少，给太子妃送了礼，她都收下了，您要不要去太子处说一说？”
长乐不愿去，否决道：“太子的性子与从前大不一样，我若轻举妄动，必会给自己惹来麻烦。”
幕僚不以为意：“你莫要忘了我们手中还有证据。”
长乐迟疑，不愿听从他的话：“其实就算太子妃因此而被构陷，于我们也没有太多的便利。太子在朝堂上做事也可，她谨慎，此事一旦爆出，穆能是推动风口浪尖上的，林然处只怕……”
“殿下迟疑于您自己不利，且太后还在，便是您的靠山，一旦知晓太子妃是前日余孽，太子就会陷入困境，朝堂不稳，才是最好的机会。”幕僚苦劝道。
“且等等。”长乐拒绝道，林然与穆凉的感情深如潭水，区区小事，不会影响她们的感情。眼下就在于记忆变差的林然，对过去的事还记得几分。
赵浮云道她曾是傻子，只会记得三日的事情，可眼前这个太子哪里是傻子，比起正常人都要聪慧些。
长乐历来谨慎，没有把握的事不敢随意去做。
大事不可做，小动作还是要动一动的，她知晓林然喜欢温柔的女子，那些世家女子多是好颜色的，能力也足，比起穆凉也是胜了些许。
种种比较下，穆凉的处境危险。
她勾了勾唇角，或许是有好戏看了，就看两人和好还是继续争执下去，且穆凉不在身边，林然是否会把持得住。
朝堂上的事，林然的做法是无可挑剔，但东宫一团糟，就有趣了。
事实证明，林然确实不善处理私事，往日里都是穆凉在打理，她处理得极好，宫里人也知太子妃宽厚。
林然不喜欢她对旁人宽厚，偏偏说不出口，宽厚多了，那些人就会得寸进尺，不会将她放在眼里。
许是有了这层心思，林然就与穆凉唱起了反调，东宫宫人不知她二人的心思，如履刨冰。
前朝朝臣听闻后，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八王属于后者，但女子之事素来都是蛮不讲理，他也看不清，拽了穆能去问。
穆能知晓具体细情，林然那日气得不清，也并瞒着她，都说了出来，他罕见地帮着林然说话：“是阿凉的不对，不理会此事。”
“阿凉的错？”八王拽着他，急道：“阿凉的错？那你去劝劝她给太子服软，你可不知，东宫无侧妃，太后又病重，指不定随时就去了，那些人可如狼似虎，太子不高兴，指不定就看上旁人了，纳妃的事可是她一人能决定的。”
“纳妃？她敢！”穆能下意识骂了一句，不过听了八王的话也觉得有理，想了想，道：“阿凉不听我的劝，我有什么办法。”
“你脑子坏了？这个时候还指望太子听你的话？臣下如何干预君上之事，你且醒醒，还当太子是那个随你赶出门的孩子？打了也不敢还手的吗？”八王气得戳他脑门，真是越老越糊涂。
他想了想，“要不我让我夫人进宫劝劝太子妃？”
“不必了，我让老夫人去劝劝。”穆能也觉得不能同往日而语了，林然做事愈发果断，也摸不清她的想法与心思。还是退一步为好，让老夫人去劝劝，莫要计较太狠了。
且他自认林然没有做错事，该劝的是穆凉。
翌日，老夫人就进宫了，她来得突然，林然在紫宸殿就接到了信息，许久不见老夫人，她该去见见的。
她回东宫时，老夫人方坐下，见到她，又是起身行礼。
“祖母多礼了，您怎地过来了，我与阿凉该去探望您的。”林然言辞谦虚，待人接物热气孝顺，令老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但她今日过来不是同太子叙旧的，笑了笑：“殿下今日不忙？”
“我陪祖母说说话，不碍事。”林然道。老夫人是穆凉的祖母，她自是要陪的，眼神扫过一旁的人。穆凉不苟言笑，似是不愿见到她。
她撇了撇嘴，对旁人宽厚，对她就斤斤计较。
老夫人想支开林然，又不知如何说，眼神示意穆凉，希望她开口。
穆凉会意，便道：“这里无事，殿下回紫宸殿去。”
林然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第141章
支开林然后,穆凉心里更为不平静。她走时是不开心的,本是高兴而来,因她一句话，负气走了。
林然有小性子,她觉得可爱,哪里有人是泥巴捏的没有性子。近日发生的事，哪里能任性的,尤其中书令点名林眼前的局面,多一二助力是好事，至于那些旖旎的事,她也不想太计较了。
没想到她不计较了,林然反而不高兴。
穆凉是老夫人养大的,如何不懂她的心思，东宫是太子之所，是储君的家。穆凉离皇后就差一步了,居皇后者则是要大度容人。
未曾想，穆凉做到这步,太子反不肯了，她能劝什么？
劝太子妃小量些？打嘴的话,可不好说,现在劝了,往后再遇到一回，太子喜新忘旧，她再来劝？说些相反的话,让穆凉大度些？
颠倒反复的事，做来极伤人心。
老夫人来时反复思量，觉得此事不能听从穆能的话，不能劝阿凉，应当去劝劝太子多为阿凉着想。可君臣有别，哪里能劝太子。
她沉默许久才出声：“阿凉，今日的局面是你自己求来的，可曾后悔？”
穆凉一怔，“祖母为何这么说？”
“太子眼下的境地，你该清楚，她能否保持初心是二话，眼下你与她不和，满朝都知，甚至不少人窃喜，等着你被她抛弃，日日不宁，可是你自己当初蒙蔽眼睛求的。”老夫人语气低沉，她并非年老昏聩，宫里的时日哪里能比得了外间的自由。
且方才观太子之色，威仪甚重，言笑间举止得体，不过十九岁的年龄，能做到这般，可见是有明君之相。
穆凉这才明白老夫人今日而来的意图，想起宫内外的谣言，不觉可笑，笑意深了两分：“祖母想多了，林然并非是无情之人。”
“她是否无情，我不便去想，只是你的性子方要改一改，与太子置气，你可曾想过后果？”老夫人道。她生于书香门第，遭逢变故，经历乱世，在洛阳城内看尽官宦府邸的家宅丑事。
少年夫妻，情意深厚，可人一旦站在了高位上，就愈发变得身不由己。林然或许有情，经得过岁月沉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智举。
老夫人不得不道：“你与她是夫妻不假，也多了一重君臣的身份，必然是不平等的。”
穆凉唇畔的笑意敛了下去，这些事她早就想的明白了，但是林然不是那样薄情的人，不会因些许小事就与她生分。
“祖母的意思，我懂得了。”她并未说太多，怕说多了，自己也会误会林然。
老夫人见她魂不守舍，就知她没有听进去，欲再说，就见她起身唤宫人，将至微抱来见过□□母。
如此，就更不好说了。
见过孩子后，老夫人就借口有事离开东宫，穆凉相送。
午后，林然也没有回来，想必是真的生气了。
穆凉枯坐殿内，翻开宫人递来的账本，心不在焉地看了几页，一心难以二用，她着实看不下去，令宫人复又收了起来。
午膳让人送去紫宸殿，哄了至微睡午觉，她思忖后，今日到底是她的错，也该去哄哄林然。
穆凉哄人，自然要带着自己做好的桃花酥。
点心做来费事，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知晓林然爱吃甜的，就多放了些蜜，做好放入食盒里，她亲自送去紫宸殿。
自江宁等人入宫后，就被安排了职务，轮流当值，穆凉只管这些人的起居，盯着她们莫要生事，至于如何当值，也是从未在意过。
江宁才识高，祖父又是中书令，旁人就多了几分尊敬，且她记性好，太子说的话都能记住，几日间，就教出高低来了。
林然对她态度寻常，不去亲近也不去疏远，她做的好就夸一句，做不好也同旁人般斥几句，并无太多特殊。
她被穆凉赶出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江宁在旁伺候笔墨，见她不悦，说了几句趣话给她听。
江宁聪慧得很，也很懂得分寸，祖父说的事，自然可令她心动。这几日的接触，她渐渐发现这位太子其实很冷，冷到那副如玉的面色下藏的都是不近人情。
且她行事有自己的章程做法，不愿旁人多加置喙，她们这些人就成了伺候笔墨的，丝毫探听不出她的想法。
可见这位太子对她们都防着，并未轻信，她们都成了摆设。
林然不爱笑，听到江宁努力说趣话，也只是弯了弯唇角，又想一人待着，就打发了她出去。
江宁未曾料到几句趣话不能引来她的开心，反令自己出去了，她不敢违逆，就俯身退了出去。
她轻轻合上殿门，回身就得见太子妃，她忙俯身行礼。
穆凉将她方才关门的动作看得清楚，小心翼翼地，猜测林然是不是睡了，旋即问了一句：“殿下在休息？”
江宁见过太子妃数面，每次都是温雅娴静之色，目露温和，确实是温柔的女子，且外间都在传太子喜欢温柔的女子，不少人纷纷效仿。
可她觉得不对，世间温柔的女子不在少数，殿下喜欢的未必就是温柔可人的。且看这些时日，入东宫的女子中也有温柔之色，殿下一眼都未曾瞧过，可见传言不真。
江宁恍惚，穆凉察觉哪里不对，眉头微拧：“怎么了，吞吞吐吐？”
“臣失仪了，殿下睡了。”江宁一个恍惚，张口就道，说完才觉得后悔，她好像说错话了，殿下心情不好，没有安睡。
江宁脸红，显而易见，看都不敢看穆凉，就像做了不好的事。
穆凉心底一寒，人从殿里出来，又是慌张之色，自然而然就想到那些事。她微微一笑，将桃花酥递给宫人，也没有生气，温声道：“我先回东宫了，点心记得给殿下用。”
太子妃转身离去，仪态万千，令江宁失色，心想也不算大事，殿下晚间回东宫就能见到太子妃，不过就是半日不见罢了。
她安慰自己后，认真当值。
殿内的人不知外间的事，对穆凉极为不满，又不好说出口，往日如何，她是不记得了，可眼下，她就很不满意了。
什么话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偏偏要支开她？
她心里的事都告诉阿凉，无事瞒着，这是她对她的坦诚，可阿凉却做不到。
心里藏着事，就觉得头疼，她兀自坐了片刻，怕引起头疼，就不敢再想了，想着睡上片刻就好了。
这几日与阿凉赌气，都没有睡好觉，极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她的身子，自己也清楚，不能让自己熬夜，不免就会引起头疼。
这几日险些忘了自己的病，现在想起惊起一身冷汗，忙逼着自己睡上片刻。
林然努力去睡，也确实睡着了。
那厢的穆凉回东宫后，脑海里都是江宁张皇失措的眼神，不觉心中发慌，可坐下来细细一想，林然并非是那样的性子。
无论记忆有没有丢，她都不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是她想错了。
穆凉认定自己想错了，心中好过许多，自嘲一笑，暗自后悔，她方才应该去看看林然的。午后安置也不知有没有盖好被子，冬日里稍有不慎就会染了风寒。
过了片刻，不觉得心寒，担忧多了几重，令人去给紫宸殿传话，让殿下早些回来。祖母今日提醒她君臣之别，虽说不对，也让她感悟出些许事情来。
林然生气，无非是她将她往外推了，以后她改就是了。
林然哪里知晓，要将她往外退，她也是舍不得的，只是这股舍不得与朝堂事情比起来，实在太过微弱了。
她令人去传话，恰好遇到前线传来战报，陛下又收回一城。
林然从梦中惊醒，闻此喜讯，也是欢喜，喜道：“陛下果是突厥克星。”
她一笑，眉眼弯弯，如沐春风，看得江宁脸颊微微泛着红晕，跟着众人一道恭喜。
大捷是好事，尤其是皇帝亲征得来的大捷，朝堂上下士气很足。
林然觉得陛下的决定是对的，眼下的困局就要解了，待她回来，也可腾出手整治朝堂，尤其是长乐。
那日赵九娘禀报过，会见赵浮云的人消失不久后，就见长乐带人去了浮云楼，身上气息与往日不同，并无香气，反有几分难闻的味道。
诏狱内的气息甚是难闻，时间久了都会沾染些许。赵九娘特地注意了，敢肯定会见赵浮云的人就是长乐。
林然在等着长乐的下一步动作，她要令长乐心服口服，处死一人不难，要有铁证才可。
厚赏信使后，紫宸殿内才稍稍安静下来，江宁悄悄望着林然，心神摇曳，祖父说得对，太子这般的人物，美貌不说，且心思摆得正，确实是一良人。
林然开心，就想去东宫见阿凉，可殿内还有奏疏未曾批阅，就将那股思念压了压，一鼓作气将奏疏都看了，再抬头时，却是月上梢头。
江宁依旧在一旁候着，她挥挥手道：“回去休息。”
“殿下回东宫？”江宁不舍两人独处的境地，又见外间月色好，就想多留片刻。
她想多留，林然可没有那个赏月的心思，急着想回东宫，不想与阿凉置气了。
阿凉还是不高兴的话，她就低头去哄哄，也不是丢人的事情。她当即起身，“回东宫，你也早些安置。”
不待江宁再开口，她脚步匆匆地领着人离开了。江宁一阵落寞，回去见太子妃，也足以令她这般开心。
不知怎地，她开始羡慕穆凉，明明两人年岁差距大，太子还这般念念不忘，旁的女子看都不看一眼，再美，也分不去一息的眼神。

第142章
穆凉打发的内侍,并没有将话传到,被捷报挡在殿外了。
他回来复命后,穆凉也知晓了前线大捷，猜测林然今晚回来得或许会晚,不好去打扰她,自己哄好至微后，先上榻就寝。
林然兴冲冲地回来后,乍见寝殿灯火熄了,脚步一顿，略有些不知所措。
阿凉今日不等她了？
冬夜凄清,廊下灯火摇曳,晃动着人影,枝头也被吹得吱吱作响，听着有些寒意侵入人心。
太子站在门外不入，宫人就想起她与太子妃不和,或许太子还在犹豫，她们不敢过多干涉,就站在廊下候着。
林然被风一吹，脑袋就清醒了,阿凉若还在生气,她就低头道歉就是,阿凉不会再计较的。
她想起穆凉平日里和煦的态度，如暖风的眼神，就忍不住迈脚了。
这几日,她想得很清楚，阿凉不想做的事，她不去逼迫就是了。
为喜欢的人筹谋，她很开心，但阿凉如果不要，她就不去做，必不再令她生气。她也渐渐明白，两人相处是要和睦的，不能总待一方狠，要顾全一方的想法。
或许被赵浮云的事击的心性不稳，做了些错事，她也不想做阴狠的人，只是站在东宫里，她就必须做好准备。
偌大的东宫，无数亭台楼阁，她自信能为阿凉遮风挡雨的。
十四岁的悬殊，令她也是不安。与阿凉的不安不同，她不担心阿凉抛弃她，只担忧阿凉过度委屈自己来成全她。
太子在门外徘徊一阵，脚步贴着地砖，慢慢挪动，宫人瞧见后，也不知她的心思，个个面面相觑。
夜深了，总是有些冷的。林然想了想，轻轻推开殿门，宫人跟着松了一口气。
殿内灯火很暗，尚可看清脚下的路，林然放轻脚步，走到榻前，阿凉睡在里侧，她想了想，脱衣躺在外侧。
她的动作很轻很轻，躺下去时，穆凉还是醒了，不觉翻过身子，林然吓得一僵：“我、我吵到你了吗？”
“你方回来？”穆凉自梦中醒来，带着迷离，习惯去摸林然的手，触手冰凉，她猜测出人刚从紫宸殿回来。
穆凉将她的手挪了回来，仔细捂着，抬首见她脸色不好，心疼地摸了摸：“陛下大捷，你怎地不开心？”
林然的手被她捂着，心口暖暖的，见她这么体贴，就不知说什么好。
她不说，穆凉反靠过去，想起一事，道：“你用晚膳了吗？”
“没、还没。”林然有些紧张，触及到她关切的眼神，心口扎了一下，很疼。她微微吸气，穆凉就感知她的不自在，淡淡一笑：“想吃什么，我去做，可好？”
“你会做？”林然诧异，瞬息又改口：“我不饿。”
阿凉都睡下了，这时再起，外间又冷，厨房又离得远，来回奔波容易染风寒。
林然道不饿，穆凉就更放心不下了，执意起身，林然急道：“你都睡了，莫要再起。”
急躁时，声音就大了些，万籁俱寂，吓得穆凉心口一跳，人跟着顿了下来，无措地看着她。
林然心下后悔，望着她就十分愧疚，低头似做错事的孩子，觉得自己凶了她，绞着手指道：“我不该凶你。”
想好来道歉的，又凶了阿凉，她懊恼死了，半晌不肯抬头。
她今夜格外不同，穆凉低眸就看着她绕在一起的手指，纤细之余，泛着白皙的光色，她笑了笑：“小乖，你饿不饿？”
“不饿。”林然确实感觉不到饿，心里藏着事，惶惶不安。
林然心思一日深过一日，穆凉从不去过问，也不去想。她是储君，承担的责任很重，江山社稷，她无法给予帮助，就不能添乱了。
故而那些人送礼后，她想着同林然商议，若退就退，未曾想到她会那么反感。
可细细去想，林然是在为她着想，她却不领情，也是她的错了。
穆凉不好冷着她，握着她的手，指腹在她手心里摩挲，诚恳道：“我的错，我不该误会你的好心，你本是为好，我却不领情。”
“我不该强迫你，该尊重你的意思。”林然听到阿凉的话急躁道，没有觉得开心，她依旧觉得自己给她带来很多麻烦，愧疚笼罩着她，令她无法释怀。
“嗯，我先令人传些膳食来，你吃过些许，再说这些。”穆凉无心与她计较这些，最重要的是她身体，填饱肚子才是最重要的事。
时辰不早了，她让人呈了些粥食来。
两人下床，穆凉随意披了件外袍，回身见林然也跟着下来，淡淡一笑，也未曾说话。愧疚的林然，与从前还是一样的。
软软的，不失几分可爱。
林然嚼蜡般喝了碗粥，时不时地抬头看她一眼，心思都写在脸上。她喝了一碗，就不肯在再喝了，穆凉也不逼她，让人撤留下去。
“朝臣的心思，太过明显……”
“明显也不关你的事，我就是恨他们将你扯进来，让你给我纳妃，是在让你烦忧、伤心。他们大可直接来寻我，为何为难你？”林然气恼，眉眼散去几分沉郁，反觉得活泼了些。
穆凉笑了，也不知自己在笑什么，抿住唇角，附和道：“他们确实不对。”
“不对，那你还帮他们，不理我。”林然想着就生气了，登时站了起来。心里火气上涌。
一抬眼就看到穆凉讶然，又顿时不敢生气了，她垂头丧气地又坐了下来，“来时我想好了，给你道歉的，你不让我管，我就不管，”
林然苦恼，又不知说些什么好，长长一声叹气：“阿凉，你先忍忍，待陛下凯旋，我会去收拾他们的。”
“嗯，我等你收拾他们。”穆凉几日不宁的心又放了回去，本就没有生气，林然退步，她哪里还会再计较。
她欲起身就寝，想起白日江宁慌张之色，不免好奇：“午后，你与江宁做什么？”
“午后？”林然抬首望她，细细去想，也不瞒她，回道：“午后我觉得她聒噪，就令她回去休息，并未做什么。”
“聒噪？”穆凉眉眼沉了沉，林然为何会用这二字。
“就是聒噪，说着些趣事，烦不胜烦。”林然点头，漆黑的眼睛里映的满是展颜的穆凉。
她解释后，有些不明白，急道：“怎么了，可是哪里不妥？”
“并无不妥，她很聪慧。”穆凉并未再说，见时辰不早，拉着她去榻上安置。
屋内灯火亮了些，林然睡在外侧，伸手抱着穆凉，眉眼带着喜气，同她道：“我粗略算过，不出半载，陛下就可凯旋。”
只要夺回城池，陛下就会回来，到时她定会整治朝堂，肃正法纪。
她抱着穆凉，提着她，觉得空虚的心忽而就满了，满到装不下旁人。面对枯燥的政事，她就想与穆凉待上片刻，哪怕不说话也好。
林然扬起眉梢的样子，很是自信。她眼下不可算年少，可私下里一举一动，总让穆凉觉得她生动很多，比起死气沉沉的太子，她更喜欢她的小乖。
“我同你一道等着。”
“阿凉，你真好。”林然欢喜，忽而想要亲亲她，就凑了过去，唇角在她脸颊处蹭了蹭，“阿凉，我喜欢你。”
她急于表达自己，说完就亲上穆凉的唇角。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穆凉不敢乱动，唯有紧紧贴着她。
林然小心而虔诚，亲过唇角后，还想做些什么，就像前几次阿凉亲她那样。
亲过之后，还有其他的事。
她眨了眨眼，脑海里回忆起阿凉的动作，将吻徐徐落在颈间，而后咬了咬，穆凉顿时颤了颤，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阿凉、我……”林然不自然，伏在她身上，极为羞涩，凑近她的耳边：“我喜欢你，从醒来的熟悉，到现在，我觉得我真的喜欢你，不想旁人为难你，欺负你。我想照顾你，不惹你生气，平安喜乐，都想给你。”
平安喜乐、都想给你……多少年前，她想给林然的就是这四字，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林然又回赠给她了。
世事无常，穆凉又猛地从回忆里回神，颈间一痛，她低声求饶：“轻些、轻些。”
林然就松开她了，有些茫然，但见穆凉眼里充盈着的水雾，她又动心了。
穆凉宠她，伸手去给她脱下衣襟，不言不语，无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迷茫中的人犹如在迷雾中见到光明，她笑道：“我也帮你。”
衣衫退去后，肌肤贴得毫无缝隙，林然慢慢去摸索，吻着她。
穆凉不觉害怕，反去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着话，就像是大海涌起的潮水声，声音不大，令人愉悦。
穆凉此时温柔毕现，令林然爱不释手，不知阿凉哪里来的魔力，让她跟着心神荡漾，一点点去探索时，发觉很是容易。
低低呻嘤声，似是冬日里轻轻的风声，扫过耳畔，不觉得冷，反觉得热血沸腾。
穆凉依旧没有忍住身体的微颤，双手无力地脱离林然的脊背，落在榻上，紧紧攥住被单。
她似又回到从前，看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乖，不时在想，她喜欢哪个林然更深些？
这个问题，十分折磨人，面前的小乖，也在折腾她，反复去做。小乖似找回记忆般，愈发认真起来。
问题没有想清楚，她就疲惫地睡去。她想让小乖早些睡，动了动嘴巴，发现出口的只有呻嘤声。
她疲惫醒来时，身旁空无一人，伸手去摸，早就一片冰冷。
这是什么时辰了？她起身，却发觉身子不适，躺了许久才唤来宫人：“殿下何时走的？”
“三更就走了，太后处道是不好了，她就匆匆过去了。”

第143章
太后处不好了？穆凉立即就明白了，洛阳城怕是又要经历一场风雨了。
她起身更衣，看了一眼宫人手中华丽的宫装后，摇首道：“换些素净的过来。”
宫人不敢违背，迅速去换了，一旁宫人伺候她梳头，梳子放插进发间，外间传来一声重过一声的钟声，沉重而哀痛。
梳发的宫人都忘了拨动木梳，愣在当下。
“太后殁了……”穆凉喃喃一语，一息间就反应过来，想起皇帝不在洛阳城，立即起身道：“拿孝服过来，另外让阖宫的人都换素服，另外宫内外鲜艳之色都换下，勒令下面的人不准嬉笑。”
皇帝不在，太后殁了，朝堂必有动荡，她又道：“传我话于王统领，宫廷各门出入严谨些，莫要让闲杂人等出宫，更不要将不轨之人入宫。”
宫人知晓大变故，忙去传话。
她方出去，就有内侍急忙来传话，林然吩咐他来的，请她快些过去。
穆凉冷静下来了，换好衣服后，匆忙去慈安宫。陛下不在，林然肩上的责任很重，稍有懈怠，就会被御史抓住把柄。
步辇出了东宫后，宫道上不见宫人内侍，唯巡防的金吾卫来回走动，已然阖宫戒严。
步入慈安殿后，隐约听见哭丧之声，庭
院里的来回走动的宫人见她都是匆匆一礼，低头走了。她来得颇早，慈安宫里还没有见到奔丧的命妇，就连长乐都没有赶来。
庭院里已是满目缟素，人人一身素服，再往里走，廊下站了许多宫人内侍，灵堂都已安排好了，林然背对着廊下站立，背影纤细，挺如青竹，让穆凉稍稍安定下来。
太后尸身依旧躺在榻上，殿里的宫人都跪了下来，唯有太医来回走动。穆凉走近林然，趁着无人在意，伸手握住林然袖口里的手。林然这才察觉她来了，唇角弯出浅浅的弧度，示意无事。
太后病势早就愈发严重了，陛下临行前就已将后事安排妥当，时间问题罢了，一切有序，稳中不乱。
穆凉方站定，殿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长乐来了。
林然往一侧避了避，让开一条路，太医同样如此，等着长乐公主见过太后最后一面，就装入棺木里。
长乐步履匆匆，在榻前跪下，林然神色不改，吩咐宫人都出去，免得到时说了什么不好的话，被宫人传了出去。
半晌后，宫人内侍纷纷退下，几名治病的太医想要退下，被林然制止，太医一走，难不保长乐会发疯。
尤其她为晚辈，长乐因太后的死而发难，传出去于她于陛下都不是好事。
长乐眼神空洞，带着茫然，跪了须臾后，理不清心中的思绪。方才脑海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太后若殁得早些，秦宛是不是就不会死，那么她与秦宛就不会分开。
这个念头闪过，将那些孝道与礼节都抛开了去，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晚了些。
她的秦宛都不在了，所有的想法都不过是空想罢了。
长乐看着那具冰冷的尸身，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布满痛恨与悲伤，回身望着林然：“太子一切准备好了？”
林然忘记那些旧事，不知长乐与太后之间的纠葛，见到她眼里的恨意后，心有不解，也没有多问，颔首道：“陛下临行前已有嘱咐。”
“她还真是恨，母亲亡故，都不回来。”长乐低低说一声，犹觉得讽刺。陈知意看似云淡风轻，不怨不恨，实则是恨入骨髓，宁愿在外征战，都不肯回来披麻戴孝。
长乐没有质问太后的死，林然也觉得不可思议，吩咐人重重安排下去。
太后曾为帝，谥号如何拟，都是需要朝臣再议，皇帝不在，太子行事更为艰难。
林然代替皇帝尽孝，守在灵堂里，穆凉为减轻她的负担，将宫里的事都承担下来。林然白日在紫宸殿内，晚间则回灵堂守着。
金吾卫在太子掌控中，只需严加守着，朝臣不敢生事。
朝臣处不敢有动作，陛下登基一年多，对太后并无苛责，比起废帝，孝顺不止百倍。在意的是长乐，她是太子姨母，是太后亲女，就防着她有何动作。
等过半月，长乐处依旧毫无讯息，谥号已定，朝堂并无动静。太子无暇□□，长乐送太后棺木入陵。
一路上金吾卫随行，王简带着一人守护，不怕长乐生事。
林然忙了许久，瘦了一圈，也在等着长乐有所动作。她有赵浮云的证词，只要长乐敢做，就有机会名正言顺地将人拿下。
等至新年，长乐守在皇陵，没有回来。
因太后大丧，洛阳城内取消一切筵席，也替前线大军祈福。
战事陷入最后的胶着，皇帝雷霆万钧的手段再次震慑突厥，她一如多年前般，行军迅猛，势如破竹，扭转败局。
春日里，太后大丧白日，战事已入佳境，洛阳城内又复往日热闹之景。
林然等了百日，都未曾等到长乐有所动作，不禁怀疑自己的猜测是否错了，长乐并无野心，亦或者不敢再动手。
是以，她也渐渐放松下来，头疼的毛病却日益有些严重，她不敢让穆凉分心，招来崔大夫询问。
崔大夫治她的病大半载，极为了解，见她脸色尚可，大胆道：“不如针灸试试，让住持为您试试。”
针灸一法早就商议过，他不敢贸然去试。
林然不信那位住持，可又想不出好办法，委婉道：“为何要他，你不可吗？问他如何针灸，你再反复揣摩。”
崔大夫不敢随意下针，又明白太子不信住持。太子素来严谨，信他也是不易，他不好推辞，就答应下来：“也可，我回去试试。”
林然事务多，就没有多留，吩咐婢女送他回去。
他退下，江宁奉茶而进，她接过，江宁悄悄抬首望她。太子素手莹润，托起茶盏，先是轻轻吹了吹，而后唇角碰上杯沿，几息后，喉咙微动，她放下茶盏，唇角沾着茶水，红如单果，煞是好看。
二十岁的太子，不算年少，正是风华之龄，她貌美，气质高贵。
江宁与她相处数日，已然熟悉她的性情，她看似冷硬，实则很温润，性子与太子妃有几分相似。或许她是由太子妃养大的，沾染几分温柔。
可太子的温柔与太子妃不同，太子平常不苟言笑，罕见露出的温润更让人沉迷，太子妃的温柔是性子使然，入骨的气质。
林然喝过茶后，头疼暂缓，想起近日无事，就想带穆凉出城去玩。她对洛阳城也是不熟，不知哪处景色美，见江宁在，顺口问起：“近日景色不错，不知哪里可去踏青。”
太子勤政，每日说起都是朝政，罕见问起玩乐之事，江宁先是一愣，继而才道：“洛阳城外景色都是不错，不知太子是自己去，还是同好友去？”
林然想了想，道：“与好友去。”
江宁笑了笑：“好友是女子吗？”
林然点头。
“近日不少朝臣携妻室去城外玩乐，多是赏春。殿下若想去，则可择几处庄子，多带几好友，饮酒作乐，也是不错。”
林然没有再问，带几好友就免了，她只想与阿凉去玩，不愿旁人干扰。
太子沉默，江宁等了片刻，见无下言，就静默在侧，悄悄打量着太子的神色。太子心思又回到奏疏上，不再想着玩乐之事。
春日里倒春寒，冷了几分，踏青的事就耽搁了。穆凉心思转在至微身上，得空就教些知识，日子过的也算平静。
天气一凉，棉衣复又拿了出来穿上，林然有几分畏寒，耐不得寒，穆凉给她做了几件衣裳，她甚是喜欢。
每日换着穿，极为爱惜。
她对穆凉的喜欢与日俱增，那些记忆还是被忘得彻底，记性好了很多，不用每日睡前将当日发生的事再想一遍。
天气阴晴不定后，她得空，亲自回郡主府，见住持。
住持被林肆困在郡主府里，出入不得。纵如此，见到林然也是心平气和，只是颇为愧疚：“太子驾临，想必是有要事而来。”
“自然是要事，我来此，是来求药。”林然不愿委婉，坐下后就说明来意。
她气势颇足，高位者的气势毕现，令住持微惊：“太子求何药？”
太子来府邸，林肆亲自过来招待，着人奉茶，林然接过，淡淡一笑：“自然唯你才有药，旁人若有，我也不会走这一趟，住持可愿给？”
“太子自己的痛，尚觉得难耐，为何要加在旁人身上，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住持不肯。
林然笑意依旧：“正是因为知晓它的痛，我有切肤之痛，才来问药，我亲自试探，觉得尚可。住持只说给还是不给？”
住持不言，似是拒绝。
“一炷香的时间，住持可以考虑，都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住持不给，我就大开杀戒了。”林然从容，只语气让人觉得可怕。
何谓大开杀戒？她不说，住持也不说，面露为难：“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请住持写下药方，我等你。”
“太子稍候。”
林然这才步出屋子，婢女奉上笔墨，林肆也跟着她出屋。
“殿下得药方，是仁慈了？”林肆问道。
“不算仁慈，只做准备罢了，只是阿舅需替我办一事。”林然负手而立，眼中默然。
林肆不肯：“眼下早了些。”林然的病还未曾痊愈，杀人过早。
“旧事记得无用，需向前看，不如就此作罢。”林然道。
“我不替你办这件事，太子妃知晓，必不肯绕我。”林肆想起穆凉，以她作为借口，林然必会松口。
果然，林然露出为难之色，半晌缄默，最后道：“那我自己来。”

第144章
太后丧后百日,长乐才回洛阳,她斋戒多日,整个人瘦了一圈，又是闭门不出。
林肆处无法决断,林然是太子,也是他的外甥女，不忍她将自己的后路堵死。思索再三,他入东宫将此事报于太子妃知晓。
穆凉同至微坐在临窗矮榻上,至微虽小，坐得极为端正,漆黑分明的眼珠却转来转去,看着安静,实则小心思早不知去哪里了。
她不敢在穆凉面前放肆，坐了许久后，坐不住了,耳畔娘亲还说着许多听不懂的诗词，她实在耐不住性子了,悄悄地拽着穆凉袖口：“娘亲，你瞧着外间的景色真好。”
“春日本就明媚之色。”穆凉见她心不在焉,以书敲了敲她的脑袋,冷声训道：“我方才同你说什么了？坐姿端正,你看你的腿。”
端正片刻的双腿悬挂在榻上，左右晃动，还时不时地踢着虚空。
至微不耐,嘻嘻一笑，抱着穆凉撒娇：“娘亲，我好几日没有见到阿娘了，我们去寻她，好不好？”
穆凉不动，淡淡扫她一眼：“想她了？”
“想，好想的。”至微狠狠一一点头，眼睛睁得很大，就怕穆凉不信她。
穆凉确实不信她，敲敲她乱动的双腿：“坐好了，阿娘午时就回东宫，你不需去见她的，让她来见你就成。”
“阿娘那么忙，该是至微去见她才是。”至微一咬牙，嘴巴鼓鼓的，道理很足。
“就一个时辰的功夫，等你去紫宸殿，她该回来了，我们等她回来就好。”穆凉不为所动，竟不知晓小孩子的脑袋里竟有这么多的理由，每日换着新花样，都不会重复。
她养过林然，自以为有经验，不会太费心，哪里知晓至微与林然大不相同。林然听话，一事多说两遍，她就记住了，至微则相反，说的多，反忘得更快。
让她静坐听书，总能说出稀奇古怪的理由。前日说是貂病了，要去看看；昨日说是身子不舒服，今日没有理由了，又道几日没有见到林然、
穆凉颇为头疼，书不过读了半页，心思就不正了。
春日里外间景色好，她知小孩子坐不住，可日日纵着她，也是不好的事，她欲将她散漫的性子纠正过来。至微比起林然，要好过许多，正因为生来不同，她才不敢松懈。
与孩子磨着性子，宫人道林肆求见。穆凉未曾出声，就见至微从榻上跳了下去，小跑着出殿：“舅公、舅公，至微想您了。”
小腿虽短，跑得很快，穆凉扶额，只要能不听她读书，大概她会想任何人，或许不认识的人也会想。
林肆被至微拦住，慢了几步，穆凉吩咐人去奉茶，亲自将林肆迎入殿。林肆惯来无事不登门，想必是为了住持的事而来。
至微终于不用听书了，围着林肆打转，说东说西，就是不说近日所学。林然慨然一笑，摸摸她的脑袋：“你与你阿娘可真是不一样，她也爱玩，但是从来都先将你娘亲布置的课业做完。”
“咦……”至微歪了歪脑袋，想法与林肆不一样，不解道：“阿娘为什么也是娘亲所教？”
林肆不以为意，顺口道：“你阿娘和你一眼，都是你娘亲养大的。”
至微又不明白了：“养大的就能做妻子？”她明白，阿娘与娘亲是一对的，那么她与娘亲是不是也是一对？
她好奇道：“那娘亲养大我，她是不是和我是一对的？”
“哪里来的混话，出去找貂玩儿。”穆凉最头痛的就是她稀奇古怪的问题，吩咐宫人带她出去。
至微更是求之不得，牵着宫人的手就去外间玩，不忘与舅公打招呼。
她最是欢快，看得穆凉发笑，与林肆感叹一句：“她与林然天壤之别，也不知像了谁。”
“骨子里还是同殿下一般。”林肆道，他转身望着太子妃，想起她与林然之间的情意，叹道：“殿下虽说不记得从前的事，可做事与从前一般无二，从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骤然凝重，使穆凉眼皮子一跳：“她惯来如此，怕是改不了了。再者她非年少，本就是太子，考量的事情便多了。”
她知林然的性子，不愿在旁人面前说她不好。
“太子妃不知，她……”林肆欲言又止，慢慢将林然求药的事情说一遍。
殿内半晌不语，廊下至微的嬉笑声传来，穆凉浑身冰冷，却笑了笑：“或许她这些时日被头疼折磨，对住持恨之入骨了。”
林然自被下药以来，哪里有过一日好过。在安阳时，记忆忘得快，总是呆呆的，好不容易渐渐能记住事了，可还是不如常人，她记事的册子怕是多了好几本。
她不知林然的记忆是慢慢变好，还是靠着笔来记住，许多次想问一问，都不知该如何启唇。崔大夫处一筹莫展，希望也甚是渺茫。
若将住持也杀了，那么她就真的回不到原来了。
她彷徨一阵，对上林肆担忧的视线：“舅父之意，我明白，住持那里您看着一二，林然或许有自己的考量，待我问问她。”
太子妃话里言及林然的苦衷，也不说林然做的不对，毫无责备，林肆听后，一时间五味杂陈。他点头答应下来，“也可，我回去等太子妃。”
林家还有许多事，他不好久待，就先告辞回去。
林肆走后，穆凉一人深思，许久无声，直到林然回来用午膳。
自太子监国后，林然无事都会回来用午膳，风雨无阻，她入殿后，婢女鱼贯而入，伺候她更衣。
换过轻便的衣裳后，她照旧挤到穆凉身边，见时辰还有些早，就想静静说会子话，挥手示意宫人退出去。
林然沉静，穆凉心里慌得厉害。她抬首，林然笑了笑，反先问她：“你怎地一人坐在这里？”
“至微去玩了，坐不住。”穆凉并未笑，笑不出来，见林然笑意淡淡，她伸手握住林然手腕，“你近来忙些什么？”
“都是些朝堂上的事。”林然随意开口，见她问得十分严肃，就细细与她说了，当真都是朝政，并无其他事。
“小乖，你不想找回那些记忆了吗？”穆凉声音颤了颤，她几乎想不透林然的想法。
眼前的林然，明明很是温润，于她就像是春日里的暖阳，赶尽心里的阴霾，哪里有阴狠之色，她不明白。
林然也跟着心慌了一下，额角突突地疼，慢慢道：“阿、阿舅同你说的？”
“你如何想的？当真不想要了？”穆凉声音很轻，于静谧的殿内像是轻轻的拨弹的音声。
“阿凉，人该向前去看，而不是踌躇以往的事。就算没有那些记忆，我也会待你好，不会让旁人欺负你，你信我。”
“我自是信你，可也心疼你，为何不再等等？”穆凉主动伸手抱着她，紧紧的，哪怕之前知她被秦宛所害，也没有这么慌张过。
等？林然苦涩一笑，幸而穆凉抱着她，看不见她唇角的笑意。
穆凉稍有这般软弱的时候，让林然对她又多了些认识。林然伸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阿凉，何必执着呢？我只是不想再喝药了，舌头都已发麻，你就当心疼我，不喝药了。”
穆凉不肯，只一味摇首，林然不知该怎么说了，也沉默不语。
林然惯来有主张，穆凉也知她做法必有原有，依靠着她，张了张嘴：“小乖，你如何想的？”
“就是不想喝药了。”林然坚持道。她不想将那些肮脏的事告诉穆凉。
穆凉心思纯良，对人温柔，她不想让她去沾染那些不好的事，再者她有把握会好好做这些事的。
穆凉不信她，想到她去求药，明白过来，道：“你不如直接杀了她。”
“不想。”林然摇头，唇角很白，失去血色。穆凉日日同她在一起，抱着她，感受她消瘦的身子，形销骨立，知她的病并未真正大好，是药三分毒，喝了一年多的药，身子只怕早就不如常人了。
每日难闻苦涩的药，她光闻着就觉得不舒服，更何况每日里喝下去。
她心里疼得厉害，“小乖，我去见见她……”
“见她做什么？”林然皱眉，赵浮云与长乐密谋之事，阿凉一直都不知道，她哪里知晓她这位手帕交的好姐妹，早就已经变心了。
你对她好，她未必领情。
林然的反感，让穆凉诧异，感觉出林然有事瞒着她，长乐做了什么令她这么反感？
她欲问，至微的声音传入廊下：“娘亲、娘亲。”
两人下意识都止住话题，林然敛去那份肃然，走至廊下，却见孩子抱着貂站在廊下，手中还摘了些话，胡乱地往貂身上插去。
林然瞧过一眼，再没了方才的紧张，驻足望着她：“它戴不住。”
“不会，她刚刚就戴住了。”至微不理她，抱着貂往殿里走找穆凉。
穆凉神色不对，见她进来也没有展颜，林然意识到哪里不对，上前一步揽过至微，抱着她往窗下走了走，“我帮你。”
“不对……”至微不要她抱，蹭着腿就要下来。林然不放她，她挥手就要打人，想起抱她的是阿娘，手就顿在半空中，嘀咕不满：“你又惹她生气了。”
林然恍然一笑，抱着她在矮榻上坐下，一面道：“今日可读书了？”
“读了，后来舅公来了。”至微说一句，就往穆凉处看去，趁着林然不在意，跳下榻，小跑着去穆凉处，不理林然。
穆凉眼里散着细碎的光，哪怕孩子到了跟前，也无法让她回神，反是至微，她爬上榻，与穆凉坐在一起。
貂跑来，伸出爪子攀着至微的脚，至微想将它一并捞上来，伸手却够不到，哀叹一声后，拽着穆凉的袖口：“貂、貂。”
穆凉无法，俯身将貂抱起来，递给至微，眼睛却看着矮榻上半阖眸的人，她拍拍至微的脑袋：“出去玩。”
“她都惹你生气了，你怎地还同她玩，不如跟我玩，不要与她了。”至微不肯走，将貂放在榻上，伸手就抱着穆凉的手臂：“我们不同她玩，好不好？”
貂扯至微她的裙摆，似是不愿被她丢下。
扯了两下，至微不耐烦，拂开她的爪子。
白貂不肯走，反往前蹭了蹭，至微觉的它烦，出声恐吓道：“你再闹，晚上就不给你吃烤鸡，明日也不给你吃。”
一人一貂极是有趣，就算如此，窗下的人早已睡着了，穆凉瞧过一眼，就捂住至微的小嘴：“我让乳娘喂你吃午膳。”
说完，就将孩子送出殿。至微不肯走，拽着她的袖口：“你有阿娘，就不要我了。”
穆凉牵挂林然，吩咐乳娘将孩子抱走，转身见貂胖乎乎的身子卡在摆设的缝隙里，进出不得，她无奈道一句：“你也是个笨的。”
雪白的貂身上卡着檀木架里，无论怎么挥爪都出不来，震动摆架都跟震动。穆凉将它解救出来。方一落地，就追着至微去了。
林然睡得深沉，纵是如此，也没有惊动她。
穆凉也分不清自己的心情，眼中涌起怜惜挣扎，她拿来毯子，给林然盖好，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守着她。
坐了会儿，她坐不住了，伸手去摸林然。她养大的小乖，如何不知晓她的心事，长乐必然做了不好的事，才致她动了这些心思。
长乐之心，她也看不大懂了。论野心，长乐是没有的。这么多年来，长乐心中只有秦宛，权势富贵，哪怕公主的爵位于她而言，都抵不上秦宛。
偏偏秦宛身陷囹圄，心中装的不仅只有长乐，偏偏还有权力。
虽说身在朝堂上，谈男女情爱，只怕是最不理智的。秦宛站在权力漩涡中，把持不住自己的心，既要长乐，又要权力，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必然不能兼顾。
纵今日林然身为太子，她总还担心着为着情爱而失去分寸。
林然与秦宛到底不同，她懂得分寸，且今日的权势都是自己努力争取来的。林然不会负她，反秦宛为权负了长乐。
林然许是累了，睡得很香。安静下眉眼极为好看，私下里每每一笑，都带着亲近，大抵这股亲近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
病了这么多日，脸色愈发白皙，乌黑透亮的头发散落在一旁，穆凉轻轻以手摸过，几根发丝缠绕在指尖。她忽而生起一想法，去状台前拿出剪子，轻轻剪下自己的一缕发丝，放入林然腰际的香囊里。
掀开毯子的时候，她右手指尖就露了出来，穆凉轻轻攥住，静静地看着她。
望了许久，手心里的手微微一动，她摸到了掌心的茧子，虽不如旁人般的莹白如玉，手指也很修长。从前的林然喜欢她、爱她，努力保护她；如今的也是一样，甚至比以前更加痴迷，将她放在心间，护在东宫羽翼下。
穆凉挣扎在纠结中，林然道是怕苦，不想再喝药，是假的，背后应该有苦衷的。
住持来了许久，林然的病依旧没有气色，莫不是治不好？
她开始动摇起来，若真治不好，头疼之疾又该如何，总不能将这毛病带一辈子？
一辈子……太折磨人了，住持也并未说何时能治好，一直在诓骗她们吗？
穆凉担忧，林然就在不知不觉中睡了很久，直到紫宸殿来催，穆凉才将她唤醒，吩咐宫人摆膳。
用过午膳后，汤药就送过来了，穆凉眼中闪过担忧，林然不知，接过扬首就喝了，眉眼都未曾皱一下，临走时笑了笑。
穆凉望着她，双眸发涩，快走两步，追上她的脚步，眼里温柔如初：“你说不想喝药，我们就不喝了，长乐的事，我来处理，你专心处理政事。”
“不，我来就可，很脏的。”林然皱眉，这些事都是她应该来做的，阿凉这么干净，是她心中的神女，不该被玷污的。
她说脏，神色却不是厌弃，反是浓浓的担忧。穆凉心疼更甚：“你我一体，都是一样的，得空就多休息一番，好好养病。”
林然唇角抿着很紧，不愿在穆凉面前示弱，亦不愿答应她。
穆凉伸手给她整理衣襟，动作很轻，就像石子丢人湖水中，生起涟漪，很淡很轻。
跟随林然的宫人内侍都屏住呼吸，见到太子妃面上的笑意后，都跟着松了口气。
林然不肯，又耐不住她的温柔，手拦住她的腰肢，不顾在旁的宫人在，低声道：“我若不答应，你是否会生气，晾着我？”
“不听话，自然是要生气的。政事听你的，小事听我的，可好，这样你也能轻松些。”穆凉脸皮薄，当着这么多宫人的面搂着，淡淡红晕飞到耳后。
庭院里绿意蔓延，两人站在绿荫下，身子相贴，若同丹青手中的画卷一般，恰到极致的美，深入宫人的心间。
穆凉不自觉，却忍着没有推开她，垂眸不敢看旁人。林然笑了，反将她搂得更紧，坏道：“明日他们都知我与你光天化日下搂搂抱抱，也知我对你的喜欢。”
穆凉不理会她，认真道：“你答应，我便去办了。”
“我何时说答应的。”林然急了，穆凉推开她，淡然地走回寝殿，徒留林然一人站在庭院里。方才那么好的气氛，怎地还将她一军。
她气恨，又拿穆凉没办法，紫宸殿内还有许多事，耽搁不得，她只得三步一回头地先离开。
****
果不其然，次日上朝时，朝臣都知晓昨日东宫之事，林然就像无事人般，照旧上朝议事。
五城已然收回来了，她提议，请陛下班师回朝。
不知何故，她总有些不安，陛下之意是将突厥人赶出边境百里外。她看过舆图，边境再北就是沙漠，大周的人鲜少翻过去。
或许是她不知战事如何，心里总是牵着不放。
洛家的事，她记得不真切，对陛下确有儒慕之意，没有怨恨，自然就盼着她好。
朝后，她留下八王九王，一起商讨此事。
穆能去过边境，也是了解的，但他同样不知战事如何，认真分析道：“陛下之意，怕是要想斩草除根。”
“不可，只怕斩不断的，我想请陛下回京，穷寇莫追的道理，只怕陛下早就忘了。”林然担忧道。
穆能明白她意思，想起陛下对突厥的怨恨，行军迅猛，极易出事，道：“殿下命人快马加鞭去送信，请陛下回京。”
“就怕我的话，她不肯听。”林然摇首，想到洛家的事，下定决心道：“不如岳父走一躺，洛阳城内已无大事，您去劝陛下回来。”
八王在侧，听后毛遂自荐：“九王爷管着巡防营，不如臣去试试，该劝的话，臣都会去劝。”
林然颔首，八王确实合适，又是陛下叔父，想必也是会听一听的。
说定后，八王择日出洛阳。
东宫里的穆凉选一日去请长乐入东做客。
是日，风景秀丽，明媚春景，东宫内亭台楼阁无数，穆凉择一高楼，四面空阔，挑目而望，可看见宫内各处景色。
楼内设坐榻、食案。食案上摆着各色精致点心，还有春日里时令水果，不熏香而带着阵阵自然果香。
穆凉坐在案后，小炉内热水煮沸后，嘟嘟作响，长乐久久未至。
近午时，她才姗姗来迟，炉火上的热水早就煮沸过几回，穆凉性子好，换过一回又一回，没有不耐。
高楼内四处无人，长乐踏入后，步至栏杆处，望着各处景色，淡淡一笑：“小十九，你也会设鸿门宴，跟着林然学坏了。”
“我本就非善者。当初苏昭欺负林然，我心不平，命人去杀了她，至今也无人知晓是我。”穆凉自信道。
长乐微微诧异，依靠着栏杆，笑容肆意，半晌才言道：“你杀我，又是为何？”
“大概你也欺负了林然。”穆凉平静地起身，直视长乐。
两人极为平静，并无鸿门宴的气氛，春日里清风扫过，撩动衣袍。
“我欺负了她的次数很多，不知你说的哪回？”长乐道。她一向留意东宫，东宫的一举一动都在她的掌控中，也知现在的太子并非以前的林然了。
她按兵不动，并非仁慈，而是探不清林然的心思。秦宛最大的错误，就是留下林然一命，直接杀了她，哪里后面她被林然所杀的局面。
秦宛狠厉半生，仁慈了一回，却害了自己。
楼阁很高，是夏日里乘凉所用，距地几丈，垂眸而望，风声过耳，让人害怕。长乐紧靠着栏杆，注意到食案上的茶具，笑了笑：“十九，你说从这里摔下去，会不会死？”

第145章
高阁之上,清风徐徐,撩动人的心思。
长乐站立不动,穆凉静静望着她，红唇微启：“你若跳下去必有损伤,且我本无意杀你,你若自尽，也与我无关。”
穆凉惯来清冷,温柔不过是裹着无情的白纱,外柔内刚。她与林然的性子恰好相反，林然瞧着不近人情,可做事都会留有余地。
“十九,我做梦都没有想过你会赢。当你定亲时,我很可怜你，可怜你的遭遇。那时在想，我与秦宛虽无法私守,却日日相见，她心中有我,我心中有她，这也是不错。”长乐迎着风,感受到冷风扑面,将脑海里的热意屏散。
二人相处三十多年,比起其他人，感情都要好些，于天家而言,极为不易。
长乐的声音很冷，眼神更冷，似是没有任何感情。穆凉体会到她的怜悯，淡淡道：“我从不觉得自己可怜，当初接受林然是我自己的决定，从不后悔。”
“母仪天下之尊，谁会后悔？”长乐讽刺一笑，想起秦宛于她说的话：长乐，我知你无心朝政，可你还有我，我离不开洛阳，你等我十几年，不如再等等我。
她想到此，唇畔笑意深深：“秦宛没有错。”
穆凉点头：“她确实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她只是妇人之仁罢了。”
穆凉没有接话，秦宛的妇人之仁，让林然在痛苦中辗转，可她也谢谢秦宛，至少留林然一命。所以，林然心底有几分善良，留长乐一命。
“她的妇人之仁，我很感激。”
“你讽刺我？”长乐笑意敛去，换作一副阴狠之色，十指紧紧扣着栏杆，指甲断了也没有察觉，她扬首望着虚空，“我是不是也该谢谢你的妇人之仁。”
“秦宛是太后心腹，注定无法成事，你可曾想过，秦宛虽爱你，可更爱权力。她是恋权之人，心中有朝堂，你……”
“你错了……”长乐高声打断她，眼中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清明，徐徐道：“站在洛阳城内，站在宫内，没有足够的权势，便无法谈喜欢二字。我若赢了陈知意，秦宛会死吗？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她的想法很现实，贴近局势，穆凉也不得不承认这些，权势与爱却是不矛盾，甚至需先有权，后有爱。
“秦宛留林然一命，于我而言很重要，但于朝堂却是无关紧要。至微的存在，令秦宛满盘皆输，就算林然不在了，我也会养大至微，让她代替林然活着。”
穆凉温温婉婉，眸中冰雪却更古不化，那般坚决，令周遭的气氛都跟着冷凝。
长乐感到她的变化，依旧坚持道：“至少可以让林然陪着秦宛。”
“林然一死，陛下与我不会饶了你。”穆凉轻轻摇首，长乐确实恨上了林然，这股恨意让长乐心智不稳，做事摇摆。
“是吗？那你可知晓，秦宛一走，我便成了行尸走肉，活着与否，已不太重要。”长乐惨然一笑，她也曾想过杀了林然泄恨，然和一番筹谋下，发觉什么都做不了。
她垂死挣扎着，世间再好，总抵不过秦宛的一颦一笑。
秦宛喜欢她还是贪恋权力，忽而不再重要。她们非寻常人，喜欢两字在心里如千斤重，或许她没有资格去说喜欢秦宛。
秦宛的不幸来源于她的母亲，她恬不知耻地缠了秦宛这么多年，也够了。
她望着穆凉：“我知道你一个秘密。”
长乐故作神秘，令穆凉揪紧了心，她非愚笨之人，眼下长乐垂死挣扎，定会以谎话骗她的。
穆凉不动声色，长乐笑得欢了：“赵浮云告诉你，说你是前齐的公主。”
这就是林然要动长乐的心思？穆凉心凉了凉，半晌无语，长乐扬首大笑：“我是陈氏女儿，不会败了来之不易的江山，所以这是我的妇人之仁。但是我不后悔，我对先帝，毫无愧疚之心。唯独愧疚的，便只有她了。”
幕僚不止一次劝她行事，但她没有听信。命人杀了玄衣后，她已然后悔。
长乐虽恨，理智一直让她沉静下来，在不动江山根基的前提下，她才会去报仇。
这么多时日以来，她该找谁报仇？
林然吗？她想过杀死她祭奠秦宛，可赵浮云告诉她，林然被人下药，记忆减退，甚至成了傻子。她才明白，秦宛瞒她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对林然下了药。
是非与过，难以掂量，杀了林然，亦或搅弄朝堂风云，她能得到什么？
纵她得到皇位，纵了成了大周君主，可身旁寂寥，做什么都无趣。
“十九，林然若知晓你的身份，你觉得她对你怎样？我们赌一赌如何？”
“我不想同你赌，这样的伎俩，我自己都不会信。”穆凉从容，她从长乐眼里看到了嘲弄，并没有自信。
长乐故作一叹，“也罢，你若不信，林然信了就成。”她回身看着地上，远处来了几人，影影重重，她又道：“你说我跳下去，会不会死？”
穆凉眼睫一颤，唇角动了动，就见长乐身形翻过栏杆，她几步上前，拽住那抹身形，慌乱中，跟着一道翻下栏杆。
高阁下的宫人内侍慌张一团，两人并非武者，都是弱气女子，哪里有力气再攀回去。
下面的人直接冲了上去，迅速抓住穆凉的手腕，口气生冷如冰：“你放开她，我拉你上来。”
“不好，她若死在东宫，你如何都洗不清了。”穆凉从容，语气里皆是后悔，不该选这处，是她思量不周。
林然垂眸，眼中的焦急显而易见，将穆凉往上拉了拉：“她死，是咎由自取，我会善后，你听话，松开她。”
悬空的人脑子一片空白，穆凉不语，长乐好似很满意：“林然，你居东宫，却养着前朝余孽，可曾对得起大周出生入死的将士？”
“闭嘴。”林然高声骂了一句，眼睛盯着穆凉：“放开她，你听到没有。”
话音方落，穆凉感受手中一空，长乐先松开了手，她阖眸，不忍去看，下面响起宫人内侍的阵阵惊呼。
长乐宁死，也不愿活着。
她扬首看着林然，唇角动了动。林然趁势将人拉了上来，穆凉几乎瘫软在她怀里，脸色煞白。她将人往后推了推，吩咐道：“速去请太医来，赶紧救治长长公主，另外封锁东宫，此事不准传出去一字。”
林然震怒，随后看着穆凉的眼神也没有平常的温柔，穆凉望着她，罕见地感觉到不知所措，她脑海里依旧想着长乐那句话
。
太医来得快，高阁之下是草地，并非地砖，草地松软，摔下去也没有立时致命。
长乐抱着必死之心，令林然也是意想不到。
太医来后，东宫就封锁起来，金吾卫守在外间，那么高的地方落了下来，生还的可能性不大。
林然趁势叫来崔大夫，与太医一道诊脉。
东宫内还未混乱，太医不断进出，穆凉坐在窗下，脑海里想起长乐最后的话。乍然感觉长乐的无奈，始作俑者太后已不在了，恨与怨都已理不清了。
她想着，无端想起洛卿。洛卿与长乐都是一般，何尝不是心如死灰，她望着外间出神，嘈杂的声音传了进来，“太子妃，长公主、救治来不及、殁了。”
“知道了。”穆凉无力地应了一声，难过的情绪溢满胸腔。林然不想害了她，留一命，在洛阳内享受荣华，安度余生，也无不可。
奈何她与秦宛之间，纠葛太深。
她在想，若林然不在了，她也会学着长乐。既然无法做什么，不如早早地去陪她。
冷漠虚无的世间，谁又能待得下去。
****
长公主死在东宫，失足跌落后，朝堂上下颇有微词，御史台揪着此事不放，林然一力压了下来，风波无法停止。
秦宛是被赐死的，尸身还与长乐，葬在了一青山绿水之地。
长乐是大周长公主，陵寝与太后相近，林然思索一阵后，将长乐尸身葬入秦宛坟墓中，陵寝之中只放些衣物，做衣冠冢。
朝堂上下对太子妃颇有微词，失足一事真假，旁人不知晓，御史台弹劾几次无果，外间传出太子妃是前齐公主的身份。
穆能气得翻了眼睛，他养大的两个女儿，一个还给皇帝，一个成了前齐余孽，他什么都没落下。
他入紫宸殿见林然，直接表明态度：“你把阿凉弄成前齐的人，你就回来给我做女儿。”
林然笑了笑，“您急什么，始作俑者都已经不在了，计较这些做甚，我已命大理寺去查，您耐心等等。”
“你不急，我受不了那些眼神，你也不看看那些老狐狸看我的眼神，一个个幸灾乐祸。尤其你东宫里还养着些人，指不定哪天你就左拥右抱了。”
林然：“……”
她尴尬一笑，“中书令怕是不行了，江宁需回江府，您大开放心。”
“他死与我有什么关系，你赶紧收拾好烂摊子。”穆能不耐烦，又觉得底气不足，反复道：“阿凉是我与魏氏生的，你别胡思乱想。”
“岳父放心，我从未多想。”林然保证道。穆能这才放心离开，她摇首一笑，阿凉为着此事几日不曾理她。
九王爷又来与她说理，她与谁说理？
那日情急下语气略微严厉了些，阿凉或许记心上了，只是也不能怨她。
她无奈，还得去与她这位太妃说道理，尤其是长乐最后说的话，阿凉必然在意的。
这位小姨娘，大事不敢闹腾，小麻烦丢了一堆，她要闹着殉情，也该换一处才是，无事拉着阿凉做垫背做甚。
大理寺去查散布谣言的主使，短时间内不会有进展，她在殿内坐不住，趁着无事回东宫。
这几日穆凉心情不佳，至微就像是出笼的鸭子，极为欢快，东宫内到处跑，一人一貂，从不分离。
林然方踏入东宫门槛，就看到白貂在墙角处溜达，她走近后，就见草丛里蹲着身子的人：“你在这里做什么？”
“别说话，有人在找我，捉迷藏。”小脑袋露了出来，立即又缩了回去。
林然无奈的盯着草丛外的白貂，这么显眼，能藏得住？

第146章
果不其然，白貂就是来祸害至微的，宫人顺着貂就找到了至微的藏身点。
至微苦恼，走到林然身边，伸手央求她抱着：“阿娘，抱抱。”
她很委屈，明明藏得很隐秘，那些草比她都要高了，怎地还被发现了。
林然笑了笑，俯身抱着她，柔和的目光映着脚下的白貂，“是它暴露你了，下次将它赶得远远，就不被发现了。”
“不能赶走，大不了不玩捉迷藏，玩别的。”至微摇摇脑袋。
“随你，你娘亲去哪里了？”林然抱着她走了几步，问了几句穆凉这几日在做什么。至微都一一答了，她虽小，也感觉出哪里不对，“她好像不高兴，都不给我念书了，阿娘惹她了吗？”
“算是的。”林然放下她，不好与她多说，吩咐乳娘过来，带她去庭院里走走。
至微不愿走，拉着她的袖口：“阿娘，我想阿婆了，她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快了。”林然敷衍一句，算着时辰，八王快马加鞭数日，应该快到了，不知可能劝回陛下。
她欲去见穆凉，却被至微拉着去庭院里玩，无奈地只好跟着孩子走了。
窗下的人看着一大一小，眼里出现一抹怅惘。
****
边境大小战役数百，将士都已习以为常，尤其是陛下亲来，君心振奋。
周军势如破竹，连夺几城，军营上下无不对皇帝钦佩，突厥本善战，勇猛之人居多。皇帝亲来后，突厥气势大减，主将就像断了手臂般，屡战屡败。
突厥犯境后，主将擅攻之策，对着周军弱点，两军对战，杀死不少周军。陈晚辞来后，不动突厥行军打法，只顾迎敌，不料再是勇猛，也数次败了下来。
失去几城，周军就一蹶不振，在危险之刻，陛下携援军而来，改变战策，避开突厥军队的优点，扳回几局。
皇地与突厥对阵十数年，知彼知己，出手迅猛，打得突厥突然懵了头。
收复失地后，皇帝不愿就此放过突厥，与战将制定战策，越过沙地，继续追击。陈晚辞当即就要请命，皇帝未曾应允。
沙地之后是何模样，至今还没有人知晓，舆图往北，就没有沙地，再无记录。
将士士气大盛，犹如当年一般，皇帝面对舆图时，总是想起当年洛家来求救的事。
二十年前，突厥气势比起现在更胜，两军对峙，主将离开，会引得将士恐慌。她无奈，写信回洛阳，祈求母亲彻查此事，替洛家昭雪。
她对母亲抱着希望，镇守在这里，后来才知，纵她命人快马加鞭，也晚了。信回洛阳，洛卿早已自焚。
洛卿并未给她留一字一语，哪怕一句话都没有，甚至都没有向她求救。或许洛卿明白，她赶不回去。
明知结果，何必徒惹伤心。
洛卿不做没有把握的事，她太懂洛卿的心了。
她望着舆图，久久无法言语，指尖拂过沙地：“突厥不能轻饶，必要使得他们晓得大周的厉害，不敢再轻易越过沙地。”
心中的执念，一旦扎根，如何也无法根除。
营帐里灯火亮着，陈晚辞捧着热茶走进，注意到舆图前寂寥的身影，抿唇走近：“陛下。”
“你来了。”皇帝没有回头，望着沙地道：“朕有一计，引出突厥主力。”
突厥不会轻易善罢甘休，主力当在城外，只是具体在何处不知晓，唯有引出来，全部杀尽，到时突厥元气大伤，必会夹着尾巴躲回去。
皇帝固来自信，屡出奇策，陈晚辞是由衷敬佩，对她的想法也未曾质疑，道：“如何引出？”
怎么引出是个问题，尤其对面都是沙地，周军不懂，突厥躲进去就不出来，周军不敢肆意进入，在外苦等，也是不便。
且皇帝在外，最忌讳拖延。若皇帝一走，突厥又来，又是麻烦。
洛阳局势尚可，文官都安分了些，太后大丧，长公主去皇陵守孝百日。消息一则一则传过来，太子监国，并没有出现差错。
皇帝得知消息，心中大安，一想到眼前的战事，也是焦灼不安。
她何尝不想回洛阳，奈何突厥不定，前面的大胜不易，若是在此时放弃，与当年情形又是一样的，她已吃过一次亏了，不会再信突厥。
苦思许久，都没有想出如何引出突厥主力。突厥极为狡猾，舍本求末，断不能在此时放弃。
僵持数日后，八王来了，带着太子的亲笔书信。
八王被引进营帐，见到陛下安康，眉眼染了几分杀气，他心里松了口气，屏退其他将士后，才出口道：“太子之意，战况扭转，边境已定，恳求陛下回洛阳。”
他将书信递给皇帝。皇帝接了，认真去看，细细问起朝堂上的事，八王答得很细，并无不妥，太子处理得好。
皇帝大为松了口气，为难道：“眼下不能离开，朕欲引出突厥主力，一网打尽，他们并未离开。”
“太子道穷寇莫追。”八王转达林然的话，他扫了一眼舆图，太子猜得不错，陛下执念很深。
皇帝敛目，微微一笑：“她是担忧我，无妨，朕又不亲上战场，怕甚。八王既然来了，不如说一说你的想法。”
八王苦恼，他是来劝陛下班师回朝，不想违背太子意思，话没有说完，却被陛下拉着分析战局。他不敢不应，等陛下唤来主将，听过战局后，也陷入沉思中。
帐内无人敢说话，陛下威仪赫赫，都不敢随意发表意见。
陈晚辞见到八王过来，皇帝的眉眼温柔了些许，不再那般冷硬，她微分神，就听到八王开口：“眼下怕是引不出来了。”
“何意？”皇帝回神，立即明白他的意思，屏退众人，才道：“八王有什么话直接说。”
“陛下坐镇，突厥心有恐惧，不敢出现。不如您虚设一计，班师回朝，等待他们自己送上门。”八王提道，他懂突厥的心思，惧大周皇帝威仪，不敢轻易冒头，但她一走，突厥自认有了机会，就会趁机而为。
毕竟主力军犹在，不会轻易死心。
八王建议依旧不离班师回朝，皇帝沉思后，改了他的想法：“不如明面上班师回朝，令将士们埋伏在城外，守株待兔。”
八王同意，没有多话，他来时信心满满，眼下被陛下拉着分析战局后，满腹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既已定下来，翌日吩咐大军，班师回朝。
大军收拾行囊时，洛阳传来急报：“长公主殁了。”
信内写得很清楚，林然知此事严重，不敢隐瞒，甚至将赵浮云与长乐的筹谋都一并写上。一纸千斤重，皇帝旋即明白过来，长乐是存了死心，秦宛死后，她便失去求生意志，在东宫内‘失足’，不过是让朝臣误认是穆凉所为罢了。
加之她死后传来的谣言，只怕东宫险矣。林然执着的性子，只怕会与朝臣起冲突。她爱护穆凉，超过她的太子之位，朝臣一旦逼迫，她必会下狠手。
事实证明，皇帝猜得不错，林然命大理寺彻查后，朝臣亦有微词，她也非泥巴捏的性子，打了朝臣不说，贬出洛阳城。
她有监国权，皇帝不在，有权力贬斥朝臣。
东宫送礼一事，她本就有心结，是穆凉不让她动手，眼下忍无可忍，借机行事，牵扯出不少人，直接降职处置。
太子所为，引起朝臣不满，尤其是中书令病未愈，就上书。
中书令一带头，其余人心思就更加活络了，林然压着奏疏，回东宫找出赵九娘送来的书册，翻出那些朝臣的‘丑事’。
她本就常走于市井里，不如那些文官的‘清明’，想法贴合事实，既然不能牵扯朝政，那就从后宅来做。
穆凉好久都不理她了，这些人又来使乱，真是烦不胜烦。
林然将所有的记录都翻了出来，自己一人太过缓慢，唤来心腹，将重要的事都誊抄下来，到时她再一一过目。
穆凉来时，她坐在书中，垂头丧气，似是一蹶不振，想必是遇到难事了。
不知为何，她心也揪了揪，没有选择离开，反走近她：“你在找什么？”
沉思中的人惊得站起身，扭头去看，既欣喜又无措，往一侧挪了挪，腾出一人坐的位置，拍了拍：“坐。”
林然坐在地毯上，身子周遭都是书，应证那句话：书中自有颜如玉。
她呆模呆样，穆凉难以舍得，顺势就坐了起来，曲着双腿，不大自在。
“阿凉，你近日都不理我。”林然踌躇一番，还是耿直地先开口，那日凶她的事都已道歉了，可阿凉还是怏怏不悦。
穆凉心中悸动，瞧着她含笑的眼眸，淡淡道：“一些事情想不通，就要多想想。”
“想不通？为何想不通？不能同我说吗？可是因为长乐的那句话，那是她与赵浮云的密谋，不算数。岳父说了，你是穆家亲生的。”林然捏着她细致温柔的手，放在脸颊上蹭了蹭，望着穆凉，目光专注而深情。
“是吗？我并非是穆家亲生的，母亲很久前就说了。”穆凉淡淡一笑，那年父亲酒醉，说出的话似真似假。
“这样啊，所以你对魏氏不好做出狠事？”林然曾听说过魏氏的事，随意停了，没有在意。现在却是明白了，她又紧张道：“你就忘了这件事，不要在意的，此事我会快快解决的，那些人都有办法束缚。”
“你的束缚就是从后宅着手？”穆凉扫了一眼地上的书册，随意翻开一册，都能写成话本子了。
林然脸色一红，见她伸手去拿书册，忙攥住她的手：“你就不要看了，不干净。”
“你看，我也能看。”穆凉不信她，依旧要去拿。
林然慌张，抱着她，害羞道：“你不能看，看了就学坏了。”
“学坏了？”穆凉诧异。
“就是学坏了，嗯……”林然不知如何表达，嫣红的唇角抿成直线，望着穆凉探究的眼神，生起一股坏心思：“里面都是些不好的事，比如……”

第147章
比如什么？
林然戛然而止,穆凉羞于再问,点到即止是穆凉的性子使然,不令穆凉难堪，也是林然的性子使然。
殿内书香阵阵,靠得太近,容易使人心神摇曳。林然许久未曾亲近她，心口忽地跳得很快,她望着穆凉徐徐泛红的耳尖,伸手摸了摸，而近未曾言语,就亲了上去。
林然的动作太过迅速,使穆凉措手不及,下意识往后躲去。身后满地书籍，躺在上面，书卷边沿坚硬,蹭得背上柔嫩的肌肤生疼。
她避无可避，林然得逞一笑,抵着她的额头，笑意满满：“你今日怎地来找我了？”
“想看看你在做什么。”穆凉侧首。
林然点点头,手忽而在她唇角上略过,却在漾起一层涟漪,她低头就亲了上去。
穆凉迟疑须臾，见她今日主动，也是轻轻一笑。
书页香气,抵不过心动。
林然循序渐进，缓慢而轻轻的吻落在唇角、下巴，在修长颈间徘徊，她并非有犹豫。似是开窍后，就愈发得心应手，轻轻撩.拨，足以穆凉软了下来。
肌肤陡然一阵凉意后，穆凉猛地回身，唇角染着水泽般的红润，带着诱.惑，轻轻抿着：“外间还有人在、门、开着……”
她语不成句，尾音都带着颤颤，与她平日的性子大不符合，林然听后，反觉得心口发热。感觉很奇妙，引着她不断向前走，不会在这时放弃。
穆凉不肯，频频向殿外看去，林然按着她的肩膀：“你看看我，好不好？”
“你当是要查询什么，自去忙，莫要理会我。”穆凉后悔来了，满地书籍，可知林然心乱得很，她偏偏此事凑了过来。
她要走，林然不肯，反去不断亲着她：“外间的人不会进来的，我不理会你，又去理会谁。”她低低一笑，靡.靡之音，令穆凉耳尖红得愈发厉害。
林然向来懵懂，今日不知怎地，极为缠腻，穆凉拗不过她，伸手抱着她，露出几分温和，和婉而顺从，眸色漾着涟漪，潋滟着满池春水。
林然望着她，并不觉得羞涩，反靠近着她：“阿凉，江宁能力确实不错。”
“嗯？”穆凉本悸动，闻言当即愣了下来，好端端地提江宁做什么？
“我欲将她外调，离开东宫，离开洛阳，磨炼些时日。”
“嗯，朝堂的事……”
话未说完，林然就吻上她，柔软而染着芳香，轻轻一吻，笑道：“不嘴硬，你怎地不说实话。”
她偏要较真，穆凉也不知如何回答，扭头不去看她。
“不说就不说。”林然自问自答，手在她耳廓处细细拨弄，再是齿间轻咬，穆凉哪里经受得住她撩.拨，抿着唇角不予回应。
白日里终究不好，且满地书籍，在此，更觉亵渎。
她僵持着须臾，林然反觉得欢欣，手探进衣.下，她轻轻出声：“你要在这里吗？”
“这里不好吗？你看好看书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你做颜如玉不好吗？”林然停了下来，呼吸都重了些，静静望着穆凉。
她眼中隐忍，令穆凉动容，心中有些挣扎，想起林然平日里的性子，也就释然了，不愿对上她的视线，低眸道：“你若想，也可。”
她违逆自己的心，来迎合林然。林然望着她，伏在她身上，忽而不动了，贴着她的耳畔：“我不勉强你，这里也是不好。”
穆凉皱眉，与她贴得这么近，听到软绵的话，心中揪了揪，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今日可忙？”
“无甚紧要的事，怎么了？”
“早些回来。”穆凉的手落在她的后颈处，手心一片柔软，也很温热，不知怎地，她扬首亲上林然不高兴的唇角。
本是失落的人，却被再次挑起欲.火，林然皱眉，离开穆凉唇角时，咬牙道：“你当我是块木头呢？”
“木头逢春，发芽了？”穆凉低低一笑，近日来的阴霾一扫而尽。
长乐自尽，令她难以接受，低迷了些时日。外间传言，也让林然陷入被动中，她怨恨自己无能，又不知如何面对林然。
“逢春了？”林然自己也有些不解，细细想来，是阿凉教她的，她不高兴道：“逢春也是你教我的，教我如何享受……”
“胡言乱语。”穆凉忍不住训斥一句，想起前些时日她的主动，林然的话也没有错，脸颊红得彻底，真想捂住她的嘴。
短暂的温馨后，林然还有正事做，不情不愿地坐起身子，想了想，低声同她解释：“阿凉，那件事并非是你的错，我本就察觉的，眼下正好试探群臣的心，看看那些闹腾的人要做什么，你莫怕。”
“有你在，我不怕。”穆凉微微摇首，她并不担心那些妄言，心里过不去这道坎罢了。
长乐在她眼前跳了下去，午夜梦回，总是不安。她非无情之人，长乐与她之间本无太多的恩怨，也未曾到生死的地步。
多年的感情，一朝崩散，常人都无法接受。
林然体会不了，只当她是因为长乐临死前的话而不安，她张了张嘴，又没有说，不给她添乱了。
“阿凉，我会努力对你好，虽说不知以前对你有什么承诺。但现在我能对你保证，我心里只有你的。”林然认真，唇角抿得紧紧的，眼里满满都是期待，生怕穆凉不信她。
从她醒来至今，也不过大半载，穆凉却觉得走了很久，比之前十九年都要长久。她看着林然从牙牙学语，至今日的权倾朝堂，心中欣慰是真，也替林然开心。
从知晓林然的身份后，很多次都想将人直接带回江南，永不回洛阳，与洛家、乃至皇帝都没有关系。
林然只是她的一人的，然而洛家的怨恨压在她的心口上。她若想走，林然也会乖乖跟她走，经年累月之后，林然可会后悔？
她不想林然有后悔的时日，更不想让林然处于两难中。
既然帮不了她，就不能做她的累赘。
林然的保证听着有些稚气，在穆凉听来却是满满的真诚，然身在权力顶峰，保证一词，太过渺小。但她愿意轻信，信林然的三言两语。
或许她自认很无知，可再清醒的人，也有迷惑的时候，她愿意陪着林然一直迷惑下去。
“我信你。”穆凉淡笑。
林然弯弯唇角，伸手去替她整理衣襟，动作轻柔，同她道：“我会学着如何照顾你，旁人欺负了你，你也要说，不能学闷葫芦，不要委屈自己。”
她如若青涩懵懂的少年人，努力表达自己的感情，努力装作老成熟练，希望可以为穆凉遮风挡雨。
穆凉久久不语，任由林然扶她起身，一道走出去，至微不知去了哪里，约莫又去玩了。
林然回到东宫，与穆凉一番亲近后，精神甚好，唇角翘了翘，就连跟着她的江宁也察觉出她的异样。
“殿下似是遇到很好的事？”
“很好。”林然随意敷衍一句，想起调离她出洛阳的事，在案牍上翻出调令，递给她：“你才学甚好，做东宫一伴读，无官无职，也甚是委屈，不如去地方一展拳脚，也是大有可为。”
太子轻言，江宁脸色煞白，就连调令都忘了接，“殿下、我、我哪里做的不好？”
“正因为你太好了，所以才让你去历练一番，东宫伴读过多，我择选一番，唯有你最合适。”
江宁讷讷无言，殿下当真不懂祖父的意思，还是装作不懂？
去岁朝臣送礼，闹出那样的动静，殿下不可能不明白的，她优秀，难道不是最该留在东宫的吗？
她迟疑不语，极为失落，林然不计较，将调令放在案牍上，“你若不想去，我大可调旁人切，只是江家唯有优秀，中书令重病，你若失去这次机会，就没有了。”
“可是殿下，臣女对您……”江宁声音轻缓，欲言又止，望着林然的眼中更是满是倾慕。
她如此暗示，殿下当明白才是。
林然不以为意，淡笑不语，她跪地叩首，“臣女不愿去。”
“为何不愿？中书令将你送进来，是为东宫侧妃而来的，但是我觉得你留在东宫，甚是屈才，不如站在朝堂上，不好吗？”林然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只是好奇不解。
东宫侧妃有那么好吗？她不愿见到旁人，阿凉在东宫内必然也不想见到旁的女人。江宁该自觉离去才是，何苦将自己搅和进来。
江宁咬唇，眸色湿润，大胆直视林然：“臣女倾慕殿下，对朝堂并无兴趣。”
“短短几月就说倾慕？那你是否觉得看错了自己的心，你钦慕的是我这个人，还是东宫的位置，亦或许将来后妃的荣宠？”林然戳开最黑暗的地方，向江宁丢去最可怜的视线。
江宁诧异，眼中满是震惊，林然继续道：“我曾是最低等的商户，并无好友，就算我有泼天的财富，可洛阳城内官宦出身的子弟依旧看不起我，认为我仗着九王爷才能站在洛阳城内。那时，你怎地不说倾慕于我？”
“臣女那时不识得您……”江宁语塞，极为窘迫。
林然自嘲一笑，摇首道：“就算你识得，也不会说出倾慕的话。江宁，我只欣赏你，你若不愿去，就归家去，东宫内不留居心叵测之人。”
“居心叵测？臣女并未做对您不利的事，何谈居心叵测？”江宁难以用震惊二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在殿下心中，竟是居心叵测之人？
“你的倾慕，令我觉得可笑。江宁，你入东宫的目的，本就不纯，你若觉得自己真心，就归家去，好好想想，倾慕与贪恋的区别。”

第148章
林然惯来心冷,醒来时对穆凉也没有太多的心,凭着那股熟悉感,还有穆凉的温柔，才渐渐动心。
对于旁人,她只当作臣僚,吩咐她们办事，做得力的心腹,做得力的朝臣。
江宁落寞而归,调令还留在案牍上，林然吩咐内侍送去江府,就看中书令如何做了。中书令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身子沉疴，药石无灵。
东宫内的事都不是秘密，江宁离开归府,掀起一阵小小的风波，她是最出众的,却被太子调出洛阳城，令其他人诚惶诚恐。
又过几日,大理寺查出背后谣言的始作俑者,原是长乐公主府的家臣,满朝震惊后，刑部尚书很合适宜地拿出赵浮云的证词。
人早已不在，太子仁慈,并未去追究，静静地扫过一眼群臣，从案牍上随意拿了一本奏疏，走下御阶：“陛下不在，命我监国，太子妃若做错了，我也必不会姑息，同样，你们随意弹劾她，诬陷于她，我也不会轻饶。”
太子这是欲清算，满殿寂静，不少人吓得不敢抬首。
穆能后知后觉，这是太子故意所为？他望了一眼满殿同僚，脸颊肌肉抽了抽，忽而心生可怜，老东西们自以为太子好欺，频繁上奏欺压，殊不知人家早就将你们当做瓮中鳖。
太子缓步下殿，脸色带笑，并无摄人的威仪，她自民间而来，相反温润如玉，现在瞧着与太子妃相似，将她的温柔学了十足十。
她在笑，朝臣却觉得惶恐，或许见惯她的漠然，她笑，反觉得渗人。
“你们不必紧张，我无权处置你们，待陛下回来再做处置。”
一语毕，穆能身后的朝臣倒吸一口冷气，太子监国，处置不得高官。他扭头看了一眼，觉得痛快极了，嘴巴动了动，吐出一个字：“该。”
声音很小，无人能听见，他抱着笏板，定下心来，下朝后找好友去喝酒来庆祝一番。
太子只处置了些无关紧要的朝臣，杀鸡给猴看，震慑的意味很是浓厚。
太子握着把柄后，不少人都跟着安静下来，就连穆凉处也轻松不少，得空又给至微念书，苦得她小脸挤成了包子，抱着貂，恨不得离娘亲远远的。
她带着宫人溜去了紫宸殿，指望得到阿娘的庇护。
林然正与穆能说起突厥战事，眼下大捷，陛下依旧未归，她日夜难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过于敏感，令穆能觉得她小题大作。
两人站在舆图前，久久没有开口，至微弓着身子跑进去，穆能十分警惕，立即回身去看，瞧着小人跑进来。
林然没有察觉，指着边境处的沙地道：“我总觉得沙地之内，还需派人去看看，查探一番，画出地图，总不至于一筹莫展。”
穆能拦住至微，伸手就将人捞起来，朗声一笑：“你一人来的？”
“嘘，不能说。”至微一把捂住他的嘴巴，心虚地看着林然，歪着脑袋，咧嘴一笑：“我不想听读书，就来找阿娘玩。”
“你怎么那么诚实，偷懒都不知道，还要说实话。”穆能感叹，和林然小时候一样傻，做坏事不打自招。
林然睨了至微一眼，“你今日不听，明日也是要听的，躲得了今日，能躲得了明日？”
“可是不知明日事，如何知晓明日听不听书。”至微咬牙，她就今日不想听，明日指不定娘亲有事，就不会让她听了。
“狡辩。”林然罕见地冷了脸色，唤来宫人，送她回去。
至微哪里肯，抱着穆能脖子，亲昵地蹭了蹭：“阿公，我想你了。”
稚子软糯，声声讨乖，穆能心软下来，多年前对林然就十分疼爱，眼下隔了一辈，又不时常见面，心疼更甚，抱着她就走，“这么想我，我送你回宫。”
一老一小，就这么离开了。林然无暇去理会，回身依旧看着图，视线落在沙地上，那里的突厥最好的避身之处，若想永绝后患，还是要去探究。
她这里困顿不解，皇帝带着人‘班师回朝’，半月后，突厥犯境，趁夜攻城，陈晚辞潜伏在后，与城内兵马回合，合力围剿突厥兵。
突厥大败而逃，俘虏三万余人。皇帝再次回到城内，商议后续。
八王之意，既然重创对方，突厥短时间内不会再来，不如就此回朝。皇帝没有同意，依旧想趁势去追。
八王对皇帝的性子也摸得清楚，她一再偏执，只怕心中执念已深，他再劝道：“陛下不如回朝，臣在这里继续善后。”
皇帝不肯，急得他跺脚，陈晚辞拉着他出去，反过来劝他：“陛下之意，永绝后患，八王怎地偏要陛下回朝。”
“都是死脑筋，太子担忧陛下身子，且洛阳城内诸事纷杂。陛下是皇帝，并非是一将军，留在这里做什么？”八王不耐烦，直接斥道。
陈晚辞被骂得眼睛翻了翻，半晌不知怎么回答，八王又道：“今非昔比，陛下是陛下，不是当初的信阳公主殿下。”
“可是也不急在一时，您就是劝说，也没有用的。”陈晚辞低声辩驳一句，她自然知晓皇帝在外，危险万分，可为何要半途而废？
八王懒得与她计较，抬脚就走回账内，陈晚辞默默地跟着进去。
皇帝见两人都哭丧着脸，不觉好笑：“八王是听了太子什么话，非要朕回去？”
“臣只是遵循太子的话意，她想念陛下，想念母亲，也并无过错。”
皇帝顿愕，不想八王搬出这样的理由，她无奈道：“突厥不宁，回朝言之过早，且洛阳尚算安定，也不需我急着回去。”
太后与长乐先后去了，林然再无后虑，她亦可安心在此痛击突厥，给大周守好城门，亦让边境百姓安心。
八王低声道：“突厥狡猾，想要根除，也是不易，不急在一时。”
“一鼓作气，一而再，再而衰。”皇帝回道。
八王竟寻不到理由回答，哀叹几声，写信回洛阳。
林然见到信，已是半月后，她无奈，陛下是劝不回来，将信搁置在一旁后，想起长乐给陛下的手书，陛下带走了。
不知怎地，她想起长乐，秦宛去后，她就去失去意志。洛郡主去了这么多年，陛下这么多年也未曾喜欢过旁人，眼下洛家雪冤，她怕陛下也同长乐般……
荒诞的想法闪过，就被摒弃了，她暗恨自己多愁善感，大捷是好事，怎地就想到这些坏事身上了。
夏初之际，八王又来一封信，情况大好。
又过一月，突厥求和，皇帝拒绝，不愿接受，不可再重蹈覆辙。
消息传到洛阳城来，林然头疼不已，她不知战况如何，突厥求和，送来质子，比起当年要好了很多，突厥有了顾忌，就不会随意犯境。
奈何山高路远，她不知陛下的心思，唯有在洛阳城内静静候着，只去书一封，问之安好。
东宫内平静不少，反是中书令病逝了，中书无人主事，林然不知择选何人，询问百官，举荐的人不一，牵制到党派之争，都包藏着私心。
林然按着不动，就看哪些人做不住。
端午节前，突厥再次求和，皇帝未曾回应。
朝臣坐不住了，就连穆能也是，几度劝林然派遣人去询问陛下，大周非恋战，为何不接受求和。
林然连去派几波人，皇帝执意如此，她也是无奈。
也分不清是陛下执念所在，还是另有打算，隔了千里，更是不清楚了。她唯有静静盼着陛下早些归来。
洛郡主忌日过去数日后，她又回郡主府，恰好见到林肆坐在祠堂外，望着虚空。
“阿舅在看什么？”
“无事坐坐，殿下怎地过来了？”林肆回神，眼神的惆怅一闪而过。
“陛下未归，总觉得哪里不对。”林然撩袍在台阶前坐下，望着林肆：“洛郡主与陛下之间，因突厥而生嫌隙？”
“只能说陛下在她与突厥之间选择后者。”林肆讽刺一笑，复又扬首，“突厥不灭，陛下大概觉得无颜见她。”
“陛下并非年少，不会这么莽撞。”林然不解，她对陛下的感觉，沉着从容，对局势看得很清楚，不该被感情所困。
林肆没有回应，陈家的人要么痴情到底，要么无情，很是极端。
林然见他不语，也没有再问，去给洛郡主上柱香后，便回宫了。
东宫寂静，走近廊下就听到至微的诵读声，磕磕碰碰，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不用猜想，就知穆凉的神色如何。
她必是皱着眉头，极是无奈地看着至微。
林然在廊下偷听片刻，就听到穆凉略带冰冷的声音：“昨日记得，今日怎地就忘了？”
“大概是被梦给吃了。”至微的回应毫无底气，让人不由发笑，就连廊下宫人都窃笑。
林然不觉赞同，这确实是个好理由。她见时辰不早，抬脚入内，殿内的人见到极是开心，蹿了过来，“阿娘你吃午膳了吗？”
“午膳没吃，吃了梦。”林然低笑着回应，见阿凉神色不豫，她将至微往外推了推，小声提醒她：“赶紧去吃午膳。”
“吃午膳、好，谢阿娘。”
话意一落，人就跑得没影，穆凉手里的书都还没有放下，林然走过去，将书随意摆在一侧，笑说：“与她生气，不划算。”
“嗯，你出宫了？”穆凉不气了，见她一身常服，就明白她并非从紫宸殿回来。
林然挨着她坐下，“回郡主府了，见到阿舅，说了几句话。”
穆凉也没有多问，见她眉眼染笑，摸摸她的额头：“近日头可还疼？”
林肆除去住持后，林然的病就彻底交给了崔大夫，也未曾听她说过头疼，穆凉问过几次，都道没有，也不知是真是假。

第149章
穆凉牵挂的甚少，无非眼前一二人，这么多年，她习惯于以林然为主，照顾她的起居，去想着她的喜好。
细细想来，旁人会觉得枯燥，唯有穆凉自己觉得满足。
东宫的平静来之不易，是林然一点一点造就的，她心中感激，也知林然喜欢这些。
两人像极了外人口中的‘相敬如宾’，林然待穆凉尊敬有加，那些旧事虽不记得，却没有让林然有一丝分心。
“不疼了，过上几日，我们出宫去玩？”林然笑吟吟地，出宫一事在春日里就有打算，屡屡被耽搁下来。
“出宫？突厥一事，如何了？”穆凉侧身望着林然，她虽没有特地去打探前朝的事，多少也听到些许消息。皇帝两次拒绝突厥的求和，就连质子也不肯接受，似非要将突厥扫尽。
林然摇首，道：“朝堂局势不清，太后在时奢靡成风，大兴土木，造了不少宫殿，沉疴难除，陛下再僵持下去，于大周而言并非善事。我已着人去信，但愿陛下见到后，能早日醒悟。”
她不明白陛下的固执，突厥是扫不尽的，疆土宽阔不说，且与大周接壤之地居多，并非是一小国，能得数年安稳，也是善事。
“陛下或许有自己的打算。”穆凉不便多言，想起端午一事，道：“你不如带至微出去见见，整日里在宫中也是憋闷。”
“她觉得无趣吗？要不择一二人入宫伴她？”林然顺口提起，旧史书上也提及过从朝臣府邸择几聪慧之人，送入宫里，当作玩伴。
她觉得好，穆凉却是皱眉：“她心性本就不定，若再疯玩，就像脱缰的野马，拉都拉不回来，还是免了。”
她言语嗔怪，逗得林然发笑，“你嫌弃她了？”
“哪里是嫌弃，分明是很嫌弃，你若与她待上一日，就会明白她压根就坐不住。”穆凉扶额，她并非没有养过孩子。教养林然时，她并没有费太多的心思，本以为孩子都是这样，至微却令她改观了。
“她坐不住，就请旁人来教就是，何苦气到自己。”林然弯唇，见她苦恼，忍不住上前亲了亲她。唇角落在她的耳畔上，低低道：“她闹就让她闹去，待懂事些就好。”
几岁孩子正是好动之际，哪里能坐得住，穆凉过于苛刻了些，但小事上，林然并不管问，由着她去做。
穆凉被她亲得耳畔发热，炙热的呼吸烫得她忍不住缩了缩，依旧坚持道：“她的性子，旁人压不住。”
“压不住就压不住……”林然眯眼一笑，靠近着她，就起了坏心思。
她的记忆力渐渐好了，旧事不记得，也不许再用笔去记录。时间久了，‘本性’就暴露出来，她喜欢穆凉的人，也喜欢穆凉的一举一动，眼下看她不悦，就去哄哄她。
林然一哄，穆凉就坐不住了，她靠着林然，合上眼睛。近日来，她们虽日日相见，可说话的功夫却很少。
穆凉每夜都会等着人回来，夜夜都是将近之时，林然也是困倦，说上几句，就会靠着她睡过去了。突厥是大事，林然疲惫也带着担忧。
眼下，她动了心思，穆凉也不会去阻扰，反靠着，手落在她的腰际，半晌没有说话。
林然今日心情好，抱着她会儿，反握着她的手，亲想手背。
湿热酸麻的感觉直冲，穆凉顿住，林然身上的檀香气清淡，她从郡主府出来就没有换衣裳，穆凉欲起身：“换件衣裳。”
“不换……”林然低吟一声，拉着她去榻上，见她压在榻上，眉眼一动，“待会自然就换了。”
穆凉不语，手背的湿热犹存，她抬了抬手，林然就已凑近，眸色水润，就像是染着湿雾般，朦朦胧胧令人看不清情绪。
林然的视线扫过穆凉的唇角，略过玉颈间白皙的肌肤，继而是精致的锁骨，中衣处掩盖的肌肤若隐若现。她眼中闪过惊艳，先是呆了呆，而后才去抚摸，穆凉被她轻缓的动作激得轻.颤。
林然淡淡一笑，掌心拂过她的肩际，极为诚实道：“那还是你教我的。”
“嗯？”穆凉觉得哪里不对，她怎地还记得这些事，张了张嘴，羞得面上一红：“忘了这些事。”
明明记忆不好，偏偏记得这些不好的事。穆凉不予厉害，林然就不说话了，低眸望着她，手落在她的发髻上，将钗环都去了，长发垂下，乌黑亮丽。
温柔中带着娇媚，林然漆黑分明的眼里涌动着清丽，她脱口就道：“你这么好、这么美，为何要忘了？”
她固来觉得穆凉好看，乍见穆凉衣衫下的美，书呆子就想着许多词来形容阿凉，思来想去一阵，觉得都不好，就道：“阿凉很好看。”
穆凉皱眉，觉得她言辞调戏，伸手就想去揪她耳朵。林然顺势就握住她的手，反按在枕头旁，神色极为虔诚，亲上她的肩处。
唇角轻轻地舔.舐，沿着手臂上细腻的肌肤亲吻，穆凉心口一颤，抿住唇角望着她，极力隐忍自己齿间的呻嘤。
手臂上的肌肤柔软雪白，不经意间留下痕迹，恰好妖艳的梅花开在白雪皑皑的枝头上。
梅花朵朵，开了一朵，自有无数朵争先恐后地绽开来。
红梅煞是好看，林然望见后，眉眼弯弯，手抚上梅花，指下的人蹙眉入睡，她贴近着穆凉，在她耳畔轻轻以齿轻咬：“睡了？还没有吃午膳。”
穆凉早已疲惫不堪，耳畔似有蚊虫在哼唧，她眯着眼睛去看，见到林然的笑颜后，迷糊间抬手将被子盖在她的身上，习惯性去唤她：“小乖。”
林然被她一拉，贴得更近，肌肤相碰，她不饿也不困，就想这么静静地看着她。她觉得梅花好看，可阿凉困倦了，她不好再吵她。
她不想睡，就这么静静抱着她，脑海里思索着旁的事。
感受着穆凉独有的气息后，她愈发精神后，贴着穆凉，亲亲她出唇角，极为安分地起身，穿衣下榻，发髻有些乱了，她便自己打理好。
轻轻退出殿，吩咐婢女莫要去吵醒太子妃。
宫人对视一眼，颔首应是。
廊下安静，林然方动脚步，就叫一团白影蹿了出来，接着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想起殿内沉睡的人，她皱眉不悦。
“笨蛋、笨蛋。”稚子童音，也唤得十分清楚。
林然俯身将人抱住，不顾她的挣扎，将人抱离庭院，往庭院里头走了头。至微趴在她的肩头上，依旧唤着白貂：“笨蛋、笨蛋。”
“你喊谁笨蛋？”林然好奇。
“貂啊、它笨死了，捉迷藏欧总是出卖我，它最笨。”至微噘嘴不高兴，想起这个笨笨的白貂就更加愁苦，“阿娘，你不晓得，我让它藏好，它总是不行。”
林然要回东宫，就将人放了下来，吩咐宫人看好，俯身摸摸她脑袋：“下次再玩捉迷藏的时候，你就抱着它一起藏好，别丢下它就成。”
“可是它总出声，还是笨。”至微扬首望着她，小小的眼睛很疑惑，“阿娘，如何让它不出声。”
林然不知，随意道：“那你就哄哄它。”
至微俯身抱起貂，摸摸它脑袋，语气甚为老成：“那我给你喝牛乳，哄哄你好不好。”
林然淡淡一笑，步出东宫，未及回紫宸殿，前线传来密报：“陛下同意求和，半月前班师回朝，只让臣传话给殿下，她思念故人，绕道去了汾州，往殿下莫要记挂。”
思念故人？汾州？林然不解，匆忙回殿，命人拿来舆图，望着凉州的图标，她听阿凉提起过。当年陛下遭遇埋伏就是在汾州，难不成是为了洛郡主？
****
太原府汾州，一处山谷中，差点成了陈知意埋葬之地。
多年前行事带着莽撞，手中握有重兵，未逢战败，心气不免高了些，被敌人引进山谷后，才察觉不对，奈何唯一的出路被敌人堵死，进出不得，叫天不应。
被困几日后，粮草都跟着用尽了，几番突袭都被挡了回来，心如死灰之际，洛卿带兵冲了进来，犹如神降。
将士们见到洛公之女，不觉振奋，与之一道杀了出去，这才解了围困。
那日，洛卿坐在树下，手心起了血泡，这是多日奔波没有得到休息才造成的。
皇帝找了一遭，见到当年那棵树犹在，心揪了起来，腿似灌了千斤重，她举步维艰。
今日天气阴沉，清风扫过，她似是听到了些许声音：“陈知意，我救你一命，你以身相许如何，我不嫌弃你笨。”
她阖眸，风中是她的回答：“我嫌弃你。”
山谷空幽，芳草气息浓郁，树下极为清凉，鼻息间绕着淡淡的芳香，草木茂盛，与多年前还是有些变化。
皇帝择了一处坐下，扬首望着枝头绿叶，密集的缝隙里可见空中云卷云舒，她靠着树干，手中却是洛卿的手书。
她握紧后，就没有松开，眼神中一片怅惘，常吸一口气，唇角张了张：“阿洛，突厥再次称臣，大周可安静数载，小乖处可安心不少了。”
小乖不懂战事，她只能扫清障碍。
手书在手中发烫，烫得她几乎抓不住，半晌后，淡然一笑：“阿洛，你曾说若没有来救我，我早就死了。”
树下十分凉快，让人昏昏欲睡，皇帝数日奔波，靠着树，阖眸而思。
眼睛一闭，似又回到当初，洛卿粘着她不放，明知她是棵木头，却还是跟着，她常说：“我不嫌弃木头，我给你雕成漂亮的木雕。”
场景一变，她见到那场大火。

第150章
洛王府里的大火，是皇帝余生的噩梦。
在洛卿死后，她梦到过无数次，梦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熊熊烈火，烧得房梁榻了下来，噼啪的声响令她身临其境，奈何火外，她见不到一人。
洛卿方死的那些年，她在梦里总是听到阵阵啼哭声，啼哭声让人心碎。她奔着哭声而去，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
洛卿一死，那些过去都成一场华而不实的虚梦，梦醒就什么都没有。洛卿成了她的过客，边境数年，狂沙拂面，什么都没有抓住。
她总想找到洛家的人，听到关于洛卿生前的事，哪怕一两句话都可以，奈何，所有的努力就像是石沉大海，毫无音讯。
那年，总觉得熬不过去了，趁着边境稳定，她带着人回洛阳，误打误撞截了林然。
那个看着乖巧，实则很野的孩子。食物摆在她的面前，都不肯吃。
她不知小乖就在眼前，可恨穆能明知真相而不愿意说。穆能对洛公的兄弟情，天地可鉴。她自认穆能对她有恩，对洛家有恩，可她只是一凡人，不知真相，如何懂得。
穆能带兵围困洛府，逼得洛卿自焚，一夜之间，她家破人亡。
如何不恨？
当年的事，历历在目，午夜梦回，她总能想到些许，那些记忆深深刻在脑海里，她不想忘，也忘不了。那是她活在世间最好的记忆，一旦忘了，人生就毫无意义。
这么多年，她努力去为洛家平反，洛卿曾说徐徐图之，心急无用，反被旁人牵着鼻子走。她只能等，等到回洛阳，见到与洛卿相似的林然。
林然与洛卿，不仅五官相似，就连性子也是一样的，骨子里的野性唤起她沉静很久的感情。有那么一刻，她想将这个孩子占为己有。
可她终究不是洛卿，再像也不是，她站在悬崖边上止步，悬崖勒马为时不晚。
如今，她庆幸自己悬崖勒马。
山谷外驻扎着将士，陈晚辞坐在马上，心中不安，许久不见陛下出来，打马进山谷。
她策马而进，远远地就看见树下孤寂的影子，不知怎地，忽而想起母亲。
母亲乔琇对洛郡主痴情一生，只她毫无怨恨，将那份感情永藏心底，当年的事，作为后人的她们也是不知。从母亲藏下的书信、还有那些寂不出去的信，她才知晓母亲对洛郡主爱得深沉。
甚至后来凭着对洛郡主的情，不惜与父亲站在了对立面，数次帮助林然。
在离树数步远的时候，她翻身下马，徒步走近，见皇帝神色哀痛，轻轻出声：“陛下。”
声音回荡在寂静的山谷中，夹杂着深深的担忧。
皇帝未曾醒来，陈晚辞在她是神态中见到了郁郁寡欢。皇帝与她的母亲，何其相似。
心中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洛郡主究竟是怎样的人，使得母亲为她神魂颠倒，自她死后，母亲就染病在榻，心病无法纾解，病了多年，药石无灵。
她实在不忍皇帝也赴了母亲的后尘，她敬仰大周这位皇帝，也甚是佩服她的果断，用兵如神，那股子坚韧引着数万将士冲锋陷阵。
皇帝虽是沉睡，手中依旧紧紧握着那份手书，她细细凝望，不知是何物，想来能让陛下如何珍惜的，该是洛郡主的遗物。
天色渐渐黑了下来，她见陛下无回城之心，吩咐将士在山谷外安营扎寨，在树下燃起火堆。
皇帝不知是醒是睡，总觉得那股悲伤挥之不去，陈晚辞不敢打扰，吩咐将士去熬了些米粥。
汾州是何地，跟随皇帝多年的将军知晓，洛郡主的兵法甚至超过皇帝，从未失算过。
唯一一次失算，就是洛公败了，她自焚。
以命付出代价。
大周遭逢大捷，回洛阳后必然都是加官进爵，皇帝并非是昏君，知晓将士辛苦，必会大力赏赐。
将士围着火堆而坐，比武斗乐，甚是开心。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恰是他们心中最好的映照。
近子时，不守夜的将士都就地躺下睡了，明日醒来必然是赶路的，他们不会放过任何休息的机会。陈晚辞巡视一周后，还是去见陛下。
皇帝醒了，火堆下神色苍白，显得极是疲惫，那碗充饥的米粥早就凉了。陈晚辞走近，接过米粥就要去热一热。
等她去而复返，皇帝姿势不变，好似许久都没有动过，她恍惚开口：“臣母亲当年也像陛下这般，窗下一坐就坐许久。”
“乔琇看着柔弱，实则心性坚硬如男子。”皇帝的声音略带沙哑，深深地凝视火堆，不带一丝波动。
火即火，多年来的梦境呈现，她看着那些被烧黑的干柴，想到洛卿也是这般，心口一阵悸动，痛得她皱眉。
“其实有很多种死法，为何选择这种最决绝的、最不堪的……”
陈晚辞听不清她的话，走近两步，在皇帝身前两步跪下。她知皇帝心中痛，却无法安慰，唯有静静地陪着她。
皇帝目不转睛地看着，听到旁人的呼吸，才看向陈晚辞：“你去休息，朕想静静待会。”
“臣陪着陛下，回去对太子也好有交代。”陈晚辞无力一笑。
“不用了，朕又非稚子，陪着做什么。”皇帝不肯，她摆摆手，示意她离开，将那份手书放入怀里，以自己的体温去焐热它。
洛卿总说她的心是冷的，这么多年过去了，她的心热了，被火烫热了。
往日的情景走马观花般闪过。洛卿的野蛮，洛卿毫不掩饰的笑容，洛卿嚣张的眉眼，总是那么真。
陈晚辞不肯走，在远处停下，就这么静静地守着。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陛下依旧还在坐着，就像一座木雕的菩萨，不知疲惫、不知困倦。
风过，火就灭了，皇帝眼里的光芒也跟着黯淡，眼前出现一身铠甲的人，她抬首望着，虚影渐渐成真。
她走近，握着皇帝的手：“阿意，我等你很多年了。”
“嗯，我知道。”皇帝轻轻回应，由着她这么握着，看着她年轻的面孔，唇角蕴着一抹苦涩的笑：“你还是那么年轻。”
“那是肯定的，人死后，是不会又变化的，谁像你这么丑。”洛卿眉飞色舞，唇角勾了勾，扬首就亲向皇帝。
皇帝不动，像是木头，洛卿亲过就咬住她耳朵：“你怎么那么丑，都快认不出你了。”
耳朵不疼，皇帝知是自己的幻想，更加不敢动，怕将最后一丝幻想也赶走了，她紧紧地看着洛卿面颊上的笑意：“她很好，穆凉教的比任何人都好。”
“穆凉？那个温柔的小女孩？”洛卿皱眉，极力去想，才想起九叔有一女，与他一点都不一样，就像是从外间捡回来的，不过满腹诗书，才学是出众的好。
她很满意道：“她很好，至少小乖不会学武，不会步我的后尘。”
皇帝张了张嘴：“她娶了穆凉。”
“娶了穆凉？那九叔见到我阿爹，岂不是小了一辈，有意思。她娶穆凉，肯定是九叔拿刀逼的，我把小乖托付于他，他就占我便宜，真不厚道。”洛卿笑着，口中还不忘损上几句。
风过，皇帝的眼睫颤了颤，告诉她：“是小乖自己求来的，将穆凉视如珍宝。”
“自己求的？她眼光不错，穆凉温柔，可以使劲欺负，又不懂得反抗。”洛卿丝毫不在意年岁之差，眼中笑意阵阵。
她去时不过二十五岁，风华正茂，最妩媚最美好的年岁。皇帝看得痴迷，眼中泪水悄然滑过，不敢提洛家的事，依旧说着林然：“你说反了，穆凉欺负她，她不会反抗。”
洛卿笑得更欢了：“这样啊，听媳妇的话也没有错，有前途。”
皇帝哭了，泪水肆意，洛卿就笑不出来了：“阿意，不是你的错，我从不后悔。也不后悔嫁你，这么多年，我在等你，等你了无牵挂地来见我。”
皇帝摇首不语，无力道：“我累得你、死无全尸，多年来连一坟墓都没有……”
“可我成了你的皇后，这就够了。”洛卿的手抚上她眼角的泪水，微含浅笑，“那些漫长难捱的时光，都是你一人走来的，你没有再喜欢旁人，这点就够了。我洛卿不做后悔的事，阿意，你若觉得难过，就来找我。”
皇帝忍不住伸手，只想摸摸她，摸摸她的脸，这就够了，也不枉费她苦苦捱了二十年。
明月皎洁，洒下的余晖，如同明珠璀璨，她满含欣喜地伸手，只一下就可。
就在要摸上的时候，洛卿不见了，她伸手摸了空，明知是假的，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若稚子，哭得狼狈，远处的陈晚辞静静地看着，那一刻，似是感受到支撑皇帝的什么东西崩塌了。
毫无征兆地崩塌了，在皇帝班师回朝的时候，她就知晓了。
****
数日后，皇帝回洛阳，太子亲去城外迎接，百姓夹道欢迎。
朝臣都跟着舒了一口气，朝堂上，皇帝赏赐将士，不吝啬金银，高官厚禄都是赏赐。
陈晚辞已无封可封，皇帝赐了一座公主府，将她手里的兵权收回。另外按照太子之意，将原来肆意传遍谣言的朝臣降职处理，亦可算认同太子妃出自穆家。
质子随着大军入臣，被安置在宫里，待择府邸就搬出去。
皇帝回朝后，林然交出玉玺，也轻松不少，犒赏全军的第二日后，陈晚辞去东宫求见。
两人是表姐妹，林然秉着血脉情意，亲自招待，陈晚辞脱去铠甲后，不减英气，她望着太子清瘦的身子，想起当年被她打败的事，心中不平，趁机道：“殿下给臣个颜面，与臣比试比试，如何？”
“我生了一场病，大不如从前，不能提刀了。”林然淡然，瞒也瞒不住的。
陈晚辞失落，“臣此来，是为陛下。”

第151章
皇帝回朝后，诸事变动，东宫太子退出紫宸殿，显得不再那么重要。
林然将多事都移交给陛下，不想陛下依旧让她打理，几番推拒后，林然猛地明白，陛下怕是生了退位之心。
她对陛下没有太多的了解，往日如何，是不知晓的，现在还是不知。
陈晚辞的话令她警觉，又有长乐的前车之鉴，大致明白陛下无心朝政。她来不及去想，突厥和谈的事，令她无暇□□。
和谈一事，由太子与六部安排，细枝末节都不能错过，设宴招待使臣后，皇帝依旧没有露面。突厥战败，并无底气，见不到皇帝也不敢嚣张，只是略微不满。
面对大周的战力，不满也只能强自己忍着。文臣只听说突厥勇猛，力气大到可举鼎，一番商谈下来，对方气弱，他们顿觉出了口恶气，对皇帝敬重更甚。
突厥商谈结束后，质子被安排在一府邸，使臣离京回突厥。
太子欲禀告详细事宜，不想皇帝出宫而去，不知去向，她对皇帝的心事大有了解，猜测她去了郡主府。
她换上常服后，打马离宫。
皇帝确实去了郡主府，在洛卿的屋前徘徊，至微不懂何故，坐在台阶前，昂首看着她：“阿婆，来这里做什么？”
洛卿故居早就被大火焚烧了，此地是林然后来仿造的，里面的摆设按照林肆的记忆，重新仿造的，形似神不似，一入屋，就感觉不对。
故而，她在屋前徘徊，并不进去。
夏末酷热散去，也不凉爽，庭院里的绿树早就被大火焚尽，又荒废十数年，后修缮时，原来的枯木就被挖走了，都是新栽种的绿树，不抵以前的高大。
至微好动，围着皇帝走了几圈，腿脚累了，伸手央求她抱抱。皇帝眼中的惆怅悲凉散去几分，俯身抱起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抬步走入屋内。
屋内有了很多变化，细枝末节的，她却记得很清楚，将至微放在宽榻上，她自己则走进内室。
至微不懂她要做什么，下意识出口唤她：“阿婆。”
皇帝顿步，稚子童声，总是唤醒心里的记忆，她苍凉一笑：“你在外面玩，我进去看看。”
屋里仅有两人，乃至整个院子都只有她们，至微不知要玩什么，从榻上跳了下去，巴巴地跟着她，“我和阿婆玩。”
皇帝走进内室，目光落在状台前，至微顺着她的视线看：“ 阿婆要梳发吗？”
“阿意，你给我梳发。”
两句话在耳畔交缠，分不清哪一句是真，哪一句是幻想，但皇帝的脚生生停顿下来。稚子不懂事，小跑着过去，抓起状台上的木梳，递给皇帝：“阿婆，给你。”
皇帝望着木梳，眼中的茫然徐徐加深，借着光，看清了木梳上的花纹。她许久不接，至微就塞进她的手里，转身就爬上状台前的木凳。
借着她的手，皇帝瞧清了状台上的物什，都是女子爱用的簪环，细细看去，并非奢华的。也与洛卿的喜好很像。
屋内枯燥，至微待不住，片刻后就跑去廊下，她走出来时，恰见阿娘疾步而来。她小跑着过去，伸手要抱，咧嘴一笑，令林然安下心来。
林然走近她，俯身捏着她的小脸：“你去找舅公玩，我同阿婆有话说。”
外间有宫人，闻声过来，抱她离开，林然疾步入屋。
皇帝今日穿着极为素净，背影在明光下显得疏清寂寥，不像坐拥四方的帝王，就像苦苦等候爱人的孤独人。
林然将脚步放慢，走近后，皇帝才察觉，回身望着她。
林然的相貌长开了，五官与洛卿不再那么像，乍然一见，或许觉得像，待走近后，就会发现不是同一人。
她走进来，皇帝觉得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想不通，就道：“你来寻我，有事？”
“突厥使臣离开了。”林然轻轻出声。
“离开便离开。”皇帝似是不耐，见她站着不动，便道：“你出去，朕想静静。”
林然不动，想起陈晚辞说的话，陛下在山谷内坐了一日一夜，夜里失声痛哭。
人不走，皇帝也不赶，似是等了很久，她转身看着林然，神色麻木，无往日的气势，开口道：“朕欲退位，你觉得如何？”
林然皱眉，走近两步，在她身前跪下：“陛下若心生疲惫，退位也可，我为人女，自要替母亲分忧。”
她跪坐着，比起皇帝矮了很多，扬首间，眸色澄澈，甚是温和。在眼前人的身上，她似是看到了山谷中那个虚影，许久不语，她无力道：“林然，当你觉得无牵无挂的时候，世间于你就没有了意思。”
就像这么多年来，她为洛卿雪冤，是她心里的执念，也支撑着她活了这么多年。
后来见到林然，那份执念加深，直到她登基为帝，执念散去，苦熬这么多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可是，接下来她做什么？
做一明君？看到林然的惊才艳艳后，觉得她不适合坐在皇位。
这个皇位是用洛卿的命换来的，她要来无意思。
“陛下为何无牵挂了，你不要百姓了？”林然试图劝解。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为百姓，现在我想要些自由。”皇帝的眼神渺茫无神，看着林然，就像望着一个陌生人。
林然咬了咬牙齿，这么多年来，陛下以百姓为己任，守护大周江山，这点确实很难有人做到。她不该以此来禁锢她，思忖许久，陛下要的不过是自由。
可是陛下口中的自由当真是自由吗？她彷徨道：“陛下想去见洛郡主了？”
“小乖，你若累了，会去找谁？”皇帝笑了笑，改做温和之色。
“累了、自然去找……”林然顿住，她累了自然去找阿凉的，猛地一惊后，她抓住陛下的手：“您是皇帝，坐拥天下，为何抓着旧事不放。这么多年来，您做了很多很多。”
“瞧你吓得，不过是问问你罢了。”皇帝反握住林然的手，须臾后，又放开，“朕答应你，活着就是了。”
林然微微松了口气，想起方才的事，紧张道：“陛下想去何处？”
“想……”皇帝语塞，她想去何处？
多年前，她与洛卿曾有约定，天下大定后，去周游天下，甚至去突厥王城看看、去吐蕃民居住所见见不同的风情。
眼下，她是做不到了。她是大周的皇帝，如何去旁的国家，思忖再三，摇首道：“满身罪孽，去哪里都是一样的。”
“哪里来的罪孽，陛下想不通，就多陪陪至微，她坏得狠，阿凉都拿她没有办法。”林然死死咬住牙齿，压制着自己的颤抖。
提起至微，皇帝微微皱眉，没有回应，林然又劝道：“陛下累了，甚事可交给我去做，您住在宫里也好，还是来此陪洛郡主都可以。”
皇帝还是没有回答，摆手让林然出去。
林然离开前，让至微进屋，她不信世间于陛下而言，当真没有一丝留恋。
****
皇帝回朝，也不理政，令一众朝臣恐慌，纷纷使人入宫打探，就连穆凉处也是如此。
她不太管朝堂的事，但是会知晓些许，以至于不会消息闭塞。至微搬去了陛下处，她身旁也清净了不少，每日里的时间也多了些。
隐隐听到些风声，每朝更替，都会人心不稳，皇帝并非年老，不过是心里对洛郡主愧疚罢了。起初，林然整日不宁，这几日也渐渐安心了。
她记不得前些事，对陛下极为尊敬，事事孝顺，想来陛下也会改观的。
本以为皇帝会改观，不想八月十四，陛下下诏退位，朝堂震惊。
她匆忙去见林然，却见林然坐在紫宸殿的御阶上，诏书就摆在一侧，并无为帝的欢欣，脸色苍白。
穆凉走近后，她才扬首，淡淡一笑：“皇后这是过来了。”
“你还有心思打趣，想必没有大事。”穆凉被她的笑意传染，不顾御阶的冰冷，俯身坐下。
林然眨了眨眼，将诏书递给她：“封后的旨意，一并下了，你开心吗？”
“那你开心吗？”穆凉不去接。
“同你在一起，我就开心。”林然将诏书放在一侧，伸手去抱着她，蹭着她的肩膀，低声道：“阿凉，陛下答应我，她不会离开洛阳。”
“这是好事。”穆凉浅浅一笑，摸着她的脸颊：“你刚刚害怕了？”
“有些，可是你来了，就不怕了。”
林然伸手揽着她，亲吻她的耳畔，那股不安也跟着不见了。再过几日，她便是皇帝，是阿凉最坚固的靠山，也无甚可惧。
“我那么厉害吗？”穆凉欣慰一笑，未及多想，林然欺了过来，她忙抵着她的肩膀：“这是紫宸殿。”
林然忽而变得很自信，眉眼弯弯：“那也是我的殿宇，你怕甚，无人敢进来。”
“你何时变得、这么……”穆凉不知该说什么好，手中力气软了下来，被林然禁锢在怀中，语气染着几分娇媚：“你且松手。”
“不松开的，我们还有很长的路，哪里能松开。”林然情深，心里被穆凉填满，醒来时的空虚都被驱散了。
空寂冰冷的殿内，因她的话而多了几分温馨，穆凉叹息：“你我哪里能走到头。”
“能一起的，我少活些时日就好了。”
“说的什么胡话……”穆凉嗔怪，话没有说完，就被林然的吻堵住，眼里涌着紫宸殿的金碧辉煌。她阖眸，沉浸在林然的炙热的呼吸中，将对紫宸殿的敬畏都抛开了去。
大概她在，林然就无法正经起来，以后多半是要少来此地。
林然不知她矜持的想法，吻过她，身体里的热流就涌动起来，她望着穆凉，欲.望显而易见。穆凉不理她，胸口微微起伏，欲站起身，却又被揽入怀里，挣扎一番，道：“陛下还在，你想未成帝王，就被御史弹劾？”
“陛下不管这些，御史管不到的。”林然揽着她，复又去挑.拨她：“怪你自己来的，我可没有求你，就像当年，是你主动收留我的。”
这话说得穆凉直皱眉，好像当年收留这个小东西是她错了。她不悦，林然顺势道：“所以，你没有后悔的余地。”
“我后悔了……”穆凉改口道。
说出口，林然就去摸摸她的耳朵，微微用力，“你后悔？你不知世间没有后悔药吗？”
被她揪耳朵，穆凉羞得满面通红，再说不出后悔的话，只一味望着她。林然心虚，捂着她的眼睛，将人放在台阶上，她俯身压上去。
御阶上雕刻龙纹，磨得后背生疼，穆凉动了动，反被压制着：“你压着我、疼。”
“我没有碰你。”林然动作停了下来，凝眸望她脸颊上的羞涩，正经道：“哪里疼？”
穆凉不理会她的‘污言秽语’，勾住她的脖子，扬首咬着她的唇角，微微狠心，就看到林然疼得眉眼一皱。
疼，有口难言，林然十分憋屈，低声威胁她：“你今日别想跑。”
“你以为我还能跑去哪里？”穆凉睨她一眼，眼神警告无用，发觉那人伸手探入衣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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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初见
齐君昏庸,鱼肉百姓,各地义士揭竿而起,起义者居多，唯陈公瑾之甚得人心。
陈公麾下猛将如云,不乏出谋划策之人,占据江西西道数座城池，后辰州的洛公等人甘愿投靠称臣。
洛公心思敏捷,并非善武,帐下数万人，在辰州威望甚高。他一入衡州,陈瑾之带军亲迎。
陈瑾之自永州起义,渐渐占据整个江西西道,将士众多，不少人闻讯加入。
洛公膝下有一女洛卿，据说心思活络,极是聪慧，洛公麾下几万人马都在辰州,陈瑾之遣嫡女陈知意去辰州清点兵马。
陈知意与旁的女子不同，并非不通战术,相反她善战,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多年。
入辰州后,洛卿并未亲迎，属下略微不满，“这位洛姑娘,架子是不是有些大？”
“大与不大，洛公都已是陈家军的人，计较这些做什么。”陈知意丝毫不在意细枝末节，战乱年代，一味计较规矩，只会适得其反。
一行人在辰州安营扎寨，消息传入洛府，洛卿手中把玩着匕首，狡黠一笑：“她没有生气？”
“陈将军心平气和，并未生气。”属下回答。
“真是奇怪，听说这个陈知意功夫极好，英气十足，与陈公颇像，这个像是脑袋像，还是相貌像？脑袋像的话，那便还好，如果相貌像的话，岂非是个丑的？”
属下不理解主上的思路，顿了半晌，才道：“属下远远瞧了一眼，陈将军并不丑。”
“听说陈公甚为魁梧，她不魁梧？有意思，不管她丑不丑，明日打开军营，迎她进来就是。你将将士名单给我，明日配合她清点。”洛卿性子爽快，不拘泥小节，今日已落了陈知意的颜面，也该够了。
次日清晨，陈知意一行人入洛家军营，紧紧十数人，远远瞧着，就像不怕死的猪跑进了虎窝里。
高台上的洛卿瞧见领头人，咦了一声，当真不魁梧。
片刻后，陈知意登上高台，她上下打量一眼，玩笑道：“陈将军，成亲了吗？”
陈知意不过十七岁，正是花龄，当着数万将士的面问起私事，当即红了脸色。她害羞，对面的洛卿更觉有趣，让出高台的座位，示意她坐下，“看你这个样子就没成亲，不过你带人入我洛家军营，像是来相看姑娘的，瞧瞧你这气势。”
她说完，陈知意就皱了眉头，洛公性子肃然，怎地养了这么一个不正经的女儿？
两人各怀心思，清点人数。
洛府离此地不远，洛卿盛情邀请陈将军去府邸居住。陈知意不肯，她则道：“军营中没有多余的帐篷，你若不去，就睡校场，或者今日点兵的高台也成，我不勉强。睡高台的时候，记得多加床被子。”
说完，带着亲信回府而去，当真是一点都不勉强。
陈知意站在黑夜里，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让人去询问可有空余的帐篷。她的亲信去军营里找了一圈，确实没有空余的帐篷，主账内都是机要文书，轻易不会放人进入。
这位洛姑娘，心思颇深。
无地方可住，陈知意往校场而去，明日让人挪出帐篷来。
洛卿回府后，见人没有跟来，不仅轻笑：“这位陈将军想来是不信洛家，我又不会吃了她，她不信，就接着让她睡外面。”
洛家军营以洛卿为主，她的安排，无人敢违逆，第二夜的时候，果真还是没有腾出空余的帐篷。陈知意淡然，属下震怒了：“那个洛卿欺人太甚，明明是他们先投诚，现在装什么装。”
“恼什么，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不如回永州去。”陈知意轻斥，望着漆黑的夜色，起身道：“去洛府。”
“将军，您就这么怂了？”属下不解。
“且看看她要做什么，洛府并非龙潭虎穴，歇一夜也无妨。”陈知意想好，就命人牵来马，打马去了洛府。
洛府里的洛卿正在等着她，本该恼怒的人，却心平气和地走了进来，她托腮望着疾步走来的人：“洛府内藏了无数弓箭手，你一入内，就会被万箭穿心而死的。”
“洛姑娘不必讽刺我，我既来了，就不会害怕。”陈知意在她下首坐下，面色肃然，不苟言笑。
她这么一严肃，让洛卿咂舌，吩咐婢女去奉茶。
一路疾驰，陈知意口干，接过茶后就饮了，洛卿这才慢悠悠道：“茶里放了钩吻。”
“何谓钩吻？”陈知意皱眉，总觉的这位洛姑娘心思与旁人不同，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让人觉得厌烦。
洛卿目光幽幽，烛火下映得一张脸似幽冥来的勾魂使者，她邪魅一笑：“断肠草。”
陈知意拍案而起，眼中涌动着怒火，“洛卿，我一再忍让你，你竟变本加厉。”
“这就恼了？看来你也不聪明，我若杀了你，岂非陷我爹于危险之地。你来，没有带脑子吗？”洛卿话带讽刺，这样的人真是够蠢的，眼下洛家带兵投靠，与陈公兄弟相称，她再傻，也不会在自己府里杀人。
被她这么一讽刺，陈知意满面通红，握紧了手中的剑，洛卿察觉到她的动作后，也不害怕，反是一笑：“这就惹恼了？没有容人之量，你吞得下我辰州数万兵马？”
陈公以大度亲厚而令将士臣服，她一再试探，不过是想知道陈知意的底线罢了。
“府上可有空房？我累了，想歇息。”陈知意懒得同她多话，待清点人数后，她就带人回去，不想再同这人有任何交集。
洛卿做事有分寸，也不再咄咄逼人，亲自带她去客房休息，打开门道：“特地为你准备的，满意不？”
陈知意通身上下，都不见女子饰物，学着男子束发，洛卿反其道而行，屋里都是女子摆设，就连锦帐都是粉色的。
她好整以暇地等着陈知意的反应，谁知，陈知意淡淡扫了一眼，举步入内，将门砰地一声关了起来。
洛卿砸得鼻子都疼，摸着鼻子道：“脾气挺大的，不解风情。”
交接几日后，不知何故，陈知意来辰州的消息被泄露出去，城外涌入大批敌军。
洛卿慌忙上城楼，见到那杆齐字旗后，“那是齐军？”
“齐军怎地过来了？”陈知意尾随而至，眼下不好硬碰硬，只得先回城去商议。
陈知意对辰州布防不熟悉，但对方来势汹汹，退是不可能的，命人去打探主将是谁。转身去看，洛卿悠哉悠哉地在坐在一旁，她蹙眉道：“你不急？”
“急什么，那些人每隔半个月就来一趟，这次拖你的福，来的早了些，五日前方走。你前脚来，他们就过来了。”
“倒是我拖累你了。”陈知意冷笑。
洛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你尚有自知之明，那就交给你了，你已清点过兵马，想来也是有数，也不是一无所知，你就试试，我回府睡会。”
“你就这么走了？”陈知意震惊，一城守将就这么玩忽职守？她伸手将人截住：“你不能走。”
“不走给你做媳妇？”洛卿挑了眉眼，极为不屑，眼中满是鄙夷，伸手摸摸了陈知意的脸颊：“你长得也不是不错，我阿爹没有儿子，你入赘我洛家，也是不错。”
陈知意无端被调戏，恼羞成怒，当即将人撩下，摔得洛卿皱眉：“你懂不懂怜香惜玉？”
帐内将士不少，洛家军将见洛卿被欺负，当即变了脸色，洛卿反应迅疾，忙呵斥他们退下，自己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揉揉肩膀：“道歉。”
洛家军将虎视眈眈在侧，陈知意自知自己动手不对，不得不低声下气：“对不起。”
“猪头脑子。”洛卿骂了一句粗话，吩咐将士退下，走到一侧坐下，不得不道：“我洛家军可服你？”
她陡然正经，陈知意愣了愣，半晌才支吾道：“不服。”
“我自毁名声，让你去迎敌，你若赢了，将士自然心服口服，你若赢不了，是你自己没有本事。我给你机会，你却过来揍我，陈公就这么教你的？”洛卿忍不住翻了白眼，她怎么遇到这么一位蠢笨如斯的人。
她这么剖心解释，陈知意恍然大悟，不得不辩解道：“你若正经些，我如何会误会你？”
“为何会误会？陈知意，只有没长脑子的人才会误会。”洛卿肩膀疼得厉害，脸色白了几分，言语也是不善。
陈知意被她骂得有口难言，意识到自己不对，脸色红得更加厉害，如做错事的孩子般拘束。洛卿扫她一眼，“你不去想办法，在这里站着，我给你想办法？”
她毕竟是女子，不低战场上威猛的将士，被她这么一摔，感觉浑身都散架了，也明白这人古板得很，当即就回府而去。
陈知意不负她所望，第一战就胜了，城内将士振奋，再接再厉，她亲自迎敌，斩敌方猛将如马下，将士们更是被带动热情，钦佩不已。
养伤的洛卿知晓后，轻笑道：“莽夫，自己上去逞能，要先锋做什么？”
待敌军退后，洛家军上下对陈公之女心服口服，将军将军叫得极为热情，彼时洛卿早前就将陈知意伤她的事压了下去，故而除了那日在场的人外，也无人知晓。
得空之后，陈知意亲自去洛府，给洛卿赔礼。
洛卿看着她两手空空，舌头一卷，不高兴道：“你娘没教你，给人赔礼是要带礼的，你就带一个脑袋、一张嘴来？”
真是够笨的，再见她茫然的样子，洛卿的气就消了，笨的还有些可爱。

第153章 借粮
洛卿挑剔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尤其她父亲投靠,按照军职,她本该称臣，却没有一丝属下之意。陈知意来时,父亲就已说过,宽容大度些。
眼下群雄割据，本就无尊卑可言,且洛家确有能力,稳占辰州几城，洛公极善出谋划策,有他加入,陈家如虎添翼。
是以,陈知意意在忍耐，本有几分厌恶，在击退齐军后,她发觉洛家治军言明，善阵法,临危不乱，这是陈家军没有的。
今日过,一则赔礼,二则请教阵法。古来十大阵法,并不是秘密，但超过十阵的，就嫌少有人了。
被洛卿嫌弃后,陈知意不恼，转身又出府。
半个时辰后，带着一堆包裹进来，诚恳道：“不知洛姑娘喜欢什么，我就挑着买了些。”
洛卿狐疑，走下榻，当着她的面打开包裹，簪环首饰都是有的，还有些点心吃食，都是常见的。
嗯，还算有些脑子。她捡了块软糯的米糕丢入口中，斜睨着陈知意：“你想问阵法一事？”
陈知意顿愕，她的来意这么明显吗？
瞧着她别扭的样子，洛卿冷哼一声，将手中的米糕塞入口中，不屑道：“你脑门上贴的不是道歉两字，而是阵法。”
陈知意素来坦诚，也不再否认，反作揖道：“望洛姑娘赐教。”
“你说赐教就赐教，我欠你银子？我伤还没好，你回军营去，我不待见你。”洛卿气恼，这人不懂得什么叫否认？陈公怎么会有这么愚蠢的女儿，如果是她的妹妹，早抓棍子揍人了。
洛卿性子阴晴不定，令陈知意陷入尴尬中，她为难地看着洛卿：“洛郡主很讨厌我？”
“我给你个过肩摔，你会喜欢我？”洛卿半依靠在榻上，气得心口有点疼，脸色跟着差了些。父亲投靠陈瑾之，仗着就是洛家军善阵法，她这么大咧咧地交给陈知意，父亲回来腿都给她打断了。
“你要怎样？”陈知意低声下气，求之于人，也摆足了态度。
洛卿不想教，被她这么一问，又不大好意思，愣了会儿，委婉道：“寻常将士有操练，你自己去看看看，不就行了。”
“我在阵前观摩过，洛家军进退不乱，就算敌军冲进来，也能阵型不乱地后退。且寻常操练，没有图纸，也无妨揣摩。”陈知意不瞒她，若观摩可以，她也不会走这一趟。
洛卿头疼，“你观摩不出来？那我怎地就观摩出来的，你不动脑子。”
“这……”陈知意被骂得张口结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也没有往日的生硬，低声道：“是我愚蠢，还望洛姑娘赐教。”
洛卿长长叹了口气，无奈道：“你若入赘洛家，我就赐教。”
她又不正经了！
陈知意握拳，转身就走，不再求人，士可杀不可辱，洛卿过分了。
人又被气走了，洛卿甚为欣慰，她好像找到了治这人的办法，阵法一事是洛家的底牌，给陈知意知晓了，她还拿什么去见人。
洛卿翻个身，继续养伤，不与这人生气。
养伤几日，陈知意也未曾再来过，辰州恢复平静，陈知意清点人马后，当真留在军营里观摩阵法，只是洛家军阵法确实不同，观摩几日后，依旧无所获。
洛卿也随她去，躲在府里不出门，无事时，洛言从辰州经过，姐弟二人见了一面。
洛言是庶子，于经商上颇有天赋，洛公将他送去林放处磨炼，也无人知晓他的存在，府里的人很少提起这位公子。
他来，带了许多精致的礼物，十四岁的少年人在跟着林放东奔西走，显得格外老成。他带出许多各地吃食，一看就是特地回家的，洛卿瞧着那些东西，心生暖意，拉着他说起了近日见闻。
姐弟二人感情甚好，洛卿直言陈直言蠢笨，听得洛言眼皮子发跳，“阿姐，她若笨，怎会屡立战功，最多是厌恶你而已。”
“或许是的。”洛卿也觉得差不多，复又想起洛言来永州的事，“你来有事，什么时候走？”
“林家兄长让我走趟生意，我歇一夜，明日就走。”洛言性子好，这些年磨炼出些许棱角，且洛家祖上经商，到了洛公这里，就断了，好在洛言有天赋，不会断了洛家的商路。
洛家无门第之观，且群琼割据的年代，银子确实也很重要，只是财不外露，洛言行商的事就被瞒了下来。
洛言回去歇息后，洛卿挑挑拣拣，想起木头人陈知意，看着这么多东西，自己也吃不完，索性挑了些给陈知意送去，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吃食送到后，晚间陈知意就来叨扰了，手中带着一堆图纸。
她来，还是为了阵法一事，洛卿捂着脑袋，“陈知意，你知不知道那些是我父亲的心血，你揣摩出来，就自己藏着，大咧咧来找我，你想我被我父亲打死？”
对于这么愚蠢的人，话只能敞开说。
“我并无恶意，只是想知晓罢了。”陈知意顿时尴尬下来，手里的图纸也不知该不该递给洛卿，思索一阵后，将图纸置于烛火上付之一炬。
洛卿傻眼了，“你为何要烧了？”
“既是洛家之物，我如此作为，便算窃取。”陈知意将图纸都烧了干净，继而欠身作揖，道歉道：“是我想的不周，我不会将此事告知旁人。”
说罢，转身就走了，留洛卿一人待在屋里，她喃喃道：“这人怎地这么正派。”
放眼望去，多少沽名钓誉之辈，就连陈公陈瑾之都是爱好名声，为名所累，心思也必定不简单，不然不会有今日之名。
烧了图纸后，陈知意预备离开永州，洛卿不好继续装死，设宴践行。
请来数位将军，以及跟随陈知意而来的随从。
筵席上，都是洛家的将军畅谈，比武斗趣，陈知意一弓三箭，都中了红心，引来一片欢呼。首座的洛卿笑了笑，木头人也就这些本事。
莽夫！她低语道了一句，扬首喝尽杯中酒，她再抬眼时，陈知意坦然地坐回自己的座位，面色带笑，她笑道：“陈将军箭法好，比起过肩摔，还要厉害些。”
陈知意面上浅淡的笑意，跟着不见了，她歉疚道：“洛姑娘是记恨我了？”
“那倒也谈不上，你为主，我为属下，哪里有记恨一说。”洛卿道。
陈知意不想她有这个回答，不知如何言语，略一迟疑，洛家的将军请她去比试，洛卿不善这些，挥挥手示意他们继续玩，自己起身回屋休息。
洛卿留守辰州，无法离开，送陈知意出城，又派了千余人送她回永州。
数日后，洛卿打下巫州，沅水河畔与陈家军会合，陈瑾之称帝，国号为周。
以辰州、巫州为分割线，周帝欲遣人欲拿下整个黔中道，洛卿不愿去，她欲保留洛家的实力，设计使九王穆能带兵过去。
周帝知晓洛家善于阵法，命洛公带人往南走，徐徐靠近洛阳。比起黔中道，谁能先打进洛阳，谁就是下一朝的君主。
洛卿带兵，跨过沅水，过朗州，在洞庭湖外遇到陈知意，两军相逢后，整顿一日。
彼时陈知意身后多了名副将，是皇后苏氏的侄女，生得普通，脾气不小。苏氏一党，唯此女苏长澜能耐得吃苦，又与陈知意是表姐妹，跟着她，也是天经地义。
洛家军修整后，购进一批粮草，且洞庭湖粮草多，洛卿着人大肆购买，有了粮草后，行军打战也是不慌。
未曾想到，粮草方到，苏长澜前来借粮。
洛卿本就不是吃亏的性子，自掏腰包买粮食，到手里还没焐热，就有人来借。借粮不过是好听些，与要粮无异。
她不借，将人赶了出去，命人传话给陈知意，要粮没有，要么她入赘洛家，粮食随她取。
怒火滔天的人，都没有道理可言，信落至苏长澜手中，两军对峙，一言不和，差点就打了起来。洛卿也懂得分寸，不去招惹苏氏的人，让人看守粮仓，不行苏氏会来抢。
黄昏时，陈知意亲自过来，只身一人，洛卿的气这才消了大半。
她睨了一眼营帐里的人，吩咐将士退下，直言道：“粮食没有，丢湖里都不给你。”
“洛将军这是赌气了？”陈知意不恼，长身玉立，少了几分杀气，反倒显得洛卿咄咄逼人。
洛卿望着她，把玩着手里的令牌，也不再玩闹，正经道：“见不惯你的副将颐气指使，我的粮食是我洛家的，与大周没有关系，要来借粮，就该伏低做小，装什么装。”
“借粮一事，是我唐突了。”陈知意谦虚道。
洛卿站起身，直视她，丝毫不压抑着的怒气：“你确实唐突，你拿什么和我借？以你公主殿下的身份？那你不如去外间抢，来得更快些。”
骂完之后，陈知意也不辩解，只走到舆图前，沉声道：“再往前走，就是岳州，父亲让你我左右取道，你攻取荆州地，我则直取鄂州。来时无粮，在洞庭湖旁筹集，我还未曾想到办法，你就已将洞庭湖周遭的粮食都买了。”
“你自己没银子，赖我动作太快了？”洛卿不屑，指着岳州：“你去岳州买粮，就可。”
“实不相瞒，我没有银子。”陈知意尴尬，她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变不出来银子，来时父亲说过洛家经商富裕，令她去向洛卿借粮。
眼下战况紧急，她与洛卿不想有太多的交集，在此地驻扎几日，她着实想不出其他的办法来。恰好洛卿过来，将所有的粮食都买了，她就算有银子也没有用了。
洛卿被她直白的话气得说不出来话，“你要脸吗？”

第154章 嫁妆
洛卿气完又觉得可笑，细细一想，以陈知意的性子是做不出来这件事的，多半还是皇帝吩咐的。她忽而就不气了，看着陈知意无措的样子，笑道：“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成了洛家的人，粮食、银子随你用。”
“洛将军这般调戏我，很有意思吗？”陈知意也没有脾气了，眼下困境，唯有洛卿可解。
“当然有意思，你笨了点，但是我喜欢，你打我粮食的主意，我打你的主意，难道不公平吗？”洛卿好笑地看着她，这人真是古板，一点乐趣都没有。
陈知意对她有几分芥蒂，已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愣了半晌，才道：“我哪里值得你喜欢？”
“哪里都值得，你品性好，就是蠢了些，不过没关系，我不嫌弃你蠢。”洛卿带笑，凑近她，亲眼见她耳尖上慢慢浮起一层好色，真是不禁逗。
她指着自己取道的荆州：“这里有粮，但是你没有银子去买，你的途径之地拉的太长，若没有粮食，你败得很快，且齐军与你不同，他们有粮食，不过我给你建议，到了岳州后可以去抢，但是有个前提，你的粮食能不能支撑你走到荆州。我不介意你与换，你去荆州，我去岳州。”
陈知意摇首：“我只可撑下五日。”
“你有胆识，你爹没给你粮食？”洛卿忍不住又讽刺她一句，出门不带粮食，寿星公活到头了，自己找死。
“若有，也不会同你借。”陈知意抬首看她，眸色认真，也无绮念，道：“洛将军可要借？”
“借了你会还吗？”洛卿一语中的，也不与她啰嗦，不过见她为难之色，倒是挺可爱的。陈知意正派，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将才、亦是可信之人。
她伸手摸了摸陈知意的脸颊，陈知意后退半步，也没有再打人，纠结须臾道：“若有多余的粮草，我定还你。”
“那就是没的还了，不借，送客。”洛卿可惜，竟不给她摸了。看着空落落的手，眼里闪过失落。
她要送客，陈知意不肯走，再三解释：“我定还你。”
“到时你没有，我还能杀了你？”洛卿道。
“你我同是一阵营，为何见死不救？”陈知意不解，她都已伏低做小，洛卿为何还是铁板一块。
洛卿气道：“我就见死不救，你耐我何？普天之下，每日都有饿死的百姓，我救得过来吗？你将那苏长澜绑来，给我磕头道歉，我就考虑考虑。”
她剖明话意，陈知意才恍然大悟，症结是在苏长澜处。她俯身作揖道：“副将的错，也是我考虑不周，我代她向你道歉。”
“不接受，要么你滚，要么她来。”
陈知意皱眉，为难道：“没有第三条路？”
“有，你娶我，这些粮食就是嫁妆，送给你陈知意。”洛卿唇角蕴着笑，眼中涌起阵阵冷意。
两人不欢而散，陈知意退出洛家军营。
她一走，洛卿吩咐将士，明日拔营，今夜准备好干粮。
两军对峙，稍微大的动静就会传到对方，苏长澜得知洛家军要走，气得差点掀翻了桌椅，再见陈知意，她只在看舆图，目光紧紧盯着荆州。
苏长澜不知她的谋算，但眼下没有粮草做什么都是不行的，明明有粮，却要不得，这口气如何忍得下去。
“阿姐，何不去求陛下下旨，洛卿不敢不从的。”
“她明日就走，来不及的。”
“那、那、她到底要做什么？”苏长澜气急败坏，恨不得提刀去见洛卿。陛下都已称帝，洛家就当是臣下，面对主上，竟还这么猖狂。
陈知意扫她一眼：“她要你去磕头赔礼。”
“她欺人太甚，大不了我去抢粮，受她的气做什么，真是毫无教养，怪不得都说她是土匪窝里出来的。”苏长澜涨得脸色通红，让她去磕头赔礼，岂非丢了苏家的颜面。
“你不是她的对手，你见她可曾败过？就凭你这脑子的那些墨水，你比土匪更像。我去一趟洛家军，你在这里守好了。”陈知意吩咐道。
回来后，她细细考虑过，取道荆州，是不可能的，就算她赶在五日内过去，也无法保证一去就抢到粮草。洛卿并非无理之人，她再见见，或许还有希望。
听她要去，苏长澜精神一震，抓起自己的佩刀：“我也随你去。”
“你去了，洛卿真的会绑了你。”陈知意照旧不点人随行，漏液一人打马而去，赶在天亮前说服洛卿。
洛公曾说过他这个女儿想的多，较于常人，心思更为细腻，不是无理之人。
赶到洛家军营后，洛卿都睡下了，陈知意站在外间不肯走，亲信只得再次去禀报洛卿。
军营重地，无人敢随意行走，若非陈知意特殊的身份，也不敢放她进来。
亲信接连去禀报几次，洛卿营帐里的灯才亮了起来，陈知意大步走进去，洛卿慢悠悠地披衣坐在榻旁，幽怨地望着她：“你有完没完了，这个时候过来，你白日为何离开？”
“我回去想过，取道荆州不可能。”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给你让道，已经很仁慈，你还想怎样？粮草是我洛家银子买的，你虽是公主，也不能明抢。”洛卿不想与她吵，指着外间：“你出去，成不，你再待下去，就说不清了。公主夜宿我营帐，明日将士怎么看我？”
她的想法总是与众不同，令陈知意语塞，未曾见过如此口齿伶俐的人，是非黑白好似就在她的舌间。
帐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昏暗，两人的身影交映在一起，洛卿垂眸看着重影，唇角勾了勾：“你当真想借粮？”
“洛将军想到其他办法了？”陈知意眉眼松了松，但见到洛卿面上玩味的笑意后，心中又是一紧。
“粮草可以给你，以你陈知意的名义写下借据，我若心情不好，就去问你要银子。”洛卿的目光依旧盯在重影上，心情大好，再看向陈知意时，反笑了笑，“你过来。”
陈知意不动，面如土色。
“不过来就出去。”洛卿非好即坏，语气也是如此，使得陈知意不知她的意图，眼下有求于人，她也不能拒绝，走了两步过去。
洛卿让出榻沿一侧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陈知意拘谨着坐下了。
洛卿又道：“你那个副将喜欢你？”
“将军想多了，她不过是我表妹罢了。”陈知意觉得奇怪，不借粮草，说这些空穴来风的事情做什么？
“我信你，但也告诉你，你的副将喜欢你。”洛卿笑了，近距离看着木头人，心中多了些甜蜜，她沉声道：“你就像块木头，但是我能把你雕成好看的木雕，但是除了我的手外，别人不能碰你这个木头。”
“胡……”陈知意方出口，就及时顿住，现在她没有生气的余地，想了想就忍住了。
她惯来隐忍，洛卿也是知晓的，但她就喜欢木头人的隐忍、不理风情。
两人坐了片刻后，洛卿改变心思了，先道：“我是因为喜欢你，才会将粮草给你。话且说的明白，陛下让你来借粮，就没有想过我会不借？”
陈瑾之老谋深算，就想着空手套白狼，在她父亲那里不好开口，就使唤陈知意来打劫，偏偏这人还无法体会她父亲的深意。
“他道洛姑娘仁善，我若开口，你必会借。”陈知意不自在，热意涌上头脑，与洛卿这么贴着一坐，脊背、头顶就开始冒汗了。
她不自在，洛卿反定下心来，想着陈瑾之说这话时的心情，难道他知晓她对陈知意有意思？必然是她父亲泄露了，不过也好，木头想不通，他先想好也不错。
至于占便宜一事，她也不会计较，便道：“陛下知晓我对你有意，便打发你来占我便宜，你来也无妨，作何遣苏长澜过来。”
一番话说得陈知意云里雾里，甚为不解：“你是不是想多了。”
“回去问陛下，粮草先给你，我自去荆州。但是先说好，你若敢同你那个小副将有什么事来，我……”洛卿顿了顿，还是不可将话说绝，旋即委婉道：“我就将粮草要回来。”
陈知意愚钝，对洛卿突如其来的示好，还是不明，但洛卿不与她多话，吩咐下去，打开粮仓，挪一半粮草给陈家军。
彼时，陈知意写好了借据，洛卿折好，放入自己的香囊里，想起一事，又从枕下取一香囊，递给陈知意：“这是我送你的，你不可丢。”
这就是定情信物？陈知意不肯接，甚是不解：“洛将军对我，究竟是何意？”
“喜欢的意思，你不懂吗？不喜欢你，我会绕道洞庭湖？给你借粮的机会？”洛卿瞪了她一眼，木头脑袋还没开窍，生气没有用。
与陈知意待久以后，洛卿做事就会将说明白，免得这个榆木疙瘩想不通透。
面对她突如其来的表白，陈知意脸色泛红，唇角抿成直线，窘迫道：“洛将军一直嫌弃我愚蠢，为何又会对我有意思？”
“你虽蠢了些，但蠢得可爱，有何不对吗？”洛卿挑眉，眸中漾着一池涟漪，摸了摸自己的下颚，恐吓道：“你若不走，我可就要亲你了。”
陈知意带着她的香囊，仓皇逃离。
帐内的洛卿笑得前俯后仰，木头还是挺可爱的，尤其有一身本事的木头，总会有人抢。
本想徐徐图之，哪里知晓有人近水楼台。
洛卿用兵刁钻，数日内就攻下荆州，缴获齐军带不走的粮草后，让人送去岳州，去信一封：嫁妆。
陈知意正处于焦灼中，战况不利，没有想到洛卿这么快就解决荆州，粮草于她而言是救命之物，收与不收，成了她的纠结。

第155章 换衣
洛卿做事,历来坦荡,且也知陈知意是榆木脑袋,话说不明白，她就无法体会深意。
洛卿以粮草作为嫁妆一事,引得满营将士欢呼,于现状而言，这样的嫁妆比起金银珠宝都要值钱。
将士知晓,更令陈知意陷入两难之地,恰逢洛公前来增援，随口道：“洛卿与你玩笑,她要出嫁,我不会这么寒酸。”
一语解了陈知意的困局,顺势将粮草收下。
攻下荆州的洛家军，在汉水旁停军修整，等着陈知意夺去岳州。她不敢深入冒进,一旦入了齐军的包围，插翅就难飞了。
她一面等,一面操练军队，等了半月,也不见动静,让人去打探一番,才知齐军换了主将，兵力猛增，以少胜多,困住了陈知意。
消息刚探知，父亲就让人来求援，她这才知晓，两人竟到一起去了。
不能直接去岳州城外增援，先渡过汉水，佯装去攻沔州，引得齐军回援，解了陈知意之困。与此同时，洛公也明白，枪打出头鸟，周军急功近利，反给了旁人机会。
洛阳是块难啃的肉，不如就在荆州稍作休息，静待其他反王的动静。
回到荆州后，两处军队混在一起，操练也是问题，陈知意为尊，洛卿不和她争，全权丢给了她，自己躲在府里快活。
她看得极开，也不与陈知意争，让一让也无妨。
只是她这么一让，就让苏长澜从中搅事。洛家惯来有自己的操练方式，何时操练、如何操练，早有规定。苏长澜接手，勒令洛家改变习惯，听从她的吩咐。
洛家数位将军本就不是良善的性子，早些年做过土匪，拦路断抢都是常有的事，几言不和，就打了起来。
将士都是热血之人，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打完之后，陈知意出面安抚，各有损失，也没有再计较。
洛卿听闻后，对那位苏副将更觉得有意思，也不声张，悄悄去了军营。
军营内一片平和，也可看出的陈知意治下有方，她走了一圈后，洛家众将心中不平，纷纷来告状。一碗水难以端平，洛卿只得再度安抚，让人去购买些猪羊，犒赏他们。
洛卿素来大方，这样的事在辰州经常发生，只是洛家军的事，就没有便宜旁人的道理。
眼下能有粮草裹腹，就已是不易，杀猪宰羊，就是异想天开。洛家的将军去置办时，故意不带陈家军，气得苏长澜暴跳如雷。
洛卿惯爱护短，知晓后也没说什么，气一气那位苏小副将也是不错的主意。
确实，苏长澜气得不轻，在陈知意面前唠叨许久：“她就是故意的，两军会合，她还非里外。就这般小气的心性，如何能做一大将。”
“我不做大将，做一小将就可。”
声音从外间传来，洛卿挑开帘子，不需偷听就知晓苏长澜诋毁她的话。她手中提着些糕点，身后将士担着许多肉，她冲着苏长澜笑了笑：“背后议主将是非，就是挑拨是非，是要拉出去砍脑袋，苏小副将是寿星公活到头了？”
被人抓包，苏长澜又羞又恼：“洛将军竟喜欢偷听她人说话，可知廉耻？”
“廉耻不懂，我只知你在挑拨是非，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了，这些肉拿起喂狗也是不错的。”洛卿眄她一眼，冷意渗人，当着陈知意的面，甩帘就要走。
数次接触后，陈知意察觉出她的性子，忙道：“洛将军留步。”
“留下来听你二人骂我？”洛卿不娇气，也停了脚步，回身望着陈知意，目露不善。
陈知意不想惹了此人，免得她又闹出什么事来，且苏长澜言语确实有失，沉声道：“道歉，下去领二十军棍。”
洛卿眼睛一亮，木头开窍了？
苏长澜不服气，张嘴欲解释，却见阿姐沉了脸色，也不道歉，愤恨地甩帘出去。一旁看戏的洛卿作势摇首：“你这是副将，还是祖宗？”
“她是我舅父女儿，母亲让我多照顾些，洛将军见笑了。”
“皇后好心思，苏家无功亦无能，丢了她出来，是为了一权，还是将她塞给你？”洛卿惯来直言，知晓陈知意为人正派，不会在意这些小事，但是做旁人棋子的事，她还是觉得恶心。
尤其是被自己的母亲当作棋子，为娘家争权，到底说不过去的。
她好心提醒，陈知意也只是淡淡一笑，“无妨，并非大事。”
“并非大事？等到后来无法收拾之际，你就不会这么说了。”洛卿随口一说，吩咐将士将肉送去厨下，见陈知意坐在沙图前，她踱步过去，扫了一眼：“陛下有新旨意？”
“还没有，只是在城内等着也是不妥。”陈知意不似洛卿心大，多耗一日，就多浪费一日粮草，并非是上策。
她的心思，洛卿如何不知，也跟着认真下来：“洛阳不可攻，可从其他反王手里夺城池。我知道你不是安分的性子，你看这里。”
荆州往北是去洛阳，往西则是山南西道，那里是反王李振，不如就此赶走他。
陈知意沉默下来，洛卿接着道：“我与李振交过手，知晓他的底细，他喜欢往山里躲，且他的地盘里山石多。他善躲避，可见心性不坚，你不若调转，去攻打他，至于洛阳齐兵，就让旁人去。不要总盯着骨头咬，吃肉不好吗？”
她一番讲解，令陈知意动心，望着山势沉吟须臾，才道：“粮草不足。”
“你打他，不就有粮了。”洛卿扶额，这人怎地总是惦记着吃的。
陈家是永州贵族，这些年来家中银子都耗完了，她在外多年，知晓粮草最为重要，每到一地，最先考虑的就是粮草。一旦断粮，不需旁人来打，自己就先崩溃了。
而洛卿不同，她背后有洛家撑着，又有林放时不时地救济一二，就没有陈知意的经历，故而不知她的想法。
正因为知晓洛家有钱，周帝才让女儿去找她‘借粮’。
陈知意道：“城中的粮，我不可全带走，且此地到山南西道，路途远……”
“你全带走，我自己想办法。”洛卿明白她的意思，她欲留粮草给洛家军。这人看着不可靠，做事想的挺多，若是旁人，早就全带走，管你死活。
陈知意皱眉：“你想什么办法？”
“我有银子，去买粮回来。”洛卿没好气道，见她还是皱眉不解，又解释道：“你只需想好如何对付李振，其他的事就不用管了。你以为你爹会给你送粮？”
她想想都替陈知意不甘，生气道：“你母亲将你当作苏家立功的棋子，你爹倒好，让你来和我借粮，自己一粒米不会给你的，你这爹不疼娘不爱的，还打什么仗，回家得了。”
“你想的太多了，眼下的境地，谁能独善其身。且陛下处也没有多余的粮食。”陈知意不在意这些细节，她与洛卿不同，陛下膝下子嗣多，一碗水端不平。
洛卿冷哼一声，提醒她：“我听说，陛下给太子陈知乾送粮了，你就不回去告急下？”
“你也说了，同你在一起，陛下就不会给粮给我的。”陈知意淡淡一笑，见洛卿愤恨不平的样子，像极了稚子。明明心思深的人，偏偏因此事而生气，当真不划算。
闻言，洛卿才明白，陈知意并非什么都猜不透，只是不在意罢了，她陡然明白了些许事情，道：“你觉得你不争，就凭你现在的功劳，你那些兄弟就会放过你？”
“我不过是女子，兄弟七八人，轮不到我。洛家就你一人，你我情况不同。”陈知意整个人松懈下，发觉洛卿在大事上不较真，小事反而很在意。
就像那么多的粮食，说送给她就送给给她，现在反去争那些虚有的事，她有些看不清洛卿的心思。
两人心思各异，洛卿还是想着提醒她：“你身上战功太多，容易招人嫉妒，你还是注意些好。”
“我记住了。”陈知意不和她争，反与她说起战事。
洛卿打仗，不走寻常路，寻常人想到的战策，她都不会用。她给陈知意提出数条方法，心思缜密，与她散漫的外表极为不符。
陈知意不免多看她两眼，心中狐疑，洛卿说完后就不再提，笑眯眯地看着她：“请你喝酒，去不去？”
“军营喝酒，违反军规。”陈知意古板，不愿带头破例。
洛卿忍不住眄她一眼：“又非在军营里喝，去府里喝，关起门来谁知道你喝酒，明日再回，这里少你不会出事，我父亲还在，怕甚。”
陈知意拒绝不得，洛卿给她出谋划策，她不好过分不允，为难一阵后，吩咐亲信去办事，自己打马随洛卿离开军营。
荆州城内府邸多，洛卿选的是旧日州官的府邸，甚为大气，步入内，景色也好，葱翠之色，令人心情也跟轻松起来。
洛卿懂得如何享受，从不亏待自己，且她在辰州潇洒惯了，父母从不拘束着她，渐渐养成她洒脱的性子。
跨进厅里后，见陈知意依旧一副铠甲，蹙眉道：“沐浴换身衣裳，我准备了合你尺寸的衣裳。”
洛卿做事惯来出人意料，陈知意也懒得问她怎地知晓自己的尺寸，默默地跟着婢女往后院走去。倒是洛卿，对她的听话很诧异。
怎地感觉木头这是枯木逢春的感觉？
还是说她的甜头给多了，木头知晓她的好处了？
想想还是觉得不对，木头是不会有感情，体会不到她的好，火候不够。
洛卿是懂得如何装扮的女子，给陈知意准备的衣裳，自然也是合自己的心意，一身碧色裙裳，腰间多了一枚美玉，举手投足，纤腰宜修，似有几分女子风情。
陈知意皱眉，洛卿又在玩她？
她欲换下衣裳，发觉方才脏衣服早被婢女收走了，她若换下，岂非赤.身裸.体？

第156章 救人
纠结一番后,陈知意缴械投降,顺其自然。
待她沐浴净身后,外间已是天黑，她去寻洛卿,方走至庭院里,就闻得房顶上细微的声响，回声去看,屋顶坐着一人。
屋顶的灯火黯淡,潋滟光影摇晃，洛卿朝她摇手：“上来,我请你喝酒,这是百年的好酒,难得一见。”
酒是洛言送来的，他但凡有好物，都会想着先送阿姐。
半晌后,陈知意见到一架木梯，顺着梯子爬了上去,接过洛卿递来的酒坛，见她大口大口地喝着,担心道：“你这样容易醉。”
“无妨,我习惯了,不会醉，你试试。”洛卿眯眼望着她，透着灯内昏黄的烛火,看清陈知意的衣裳，她托腮道：“我的眼光不错，多好看。”
陈知意脸色发红，连耳后顺着脖颈都染上粉色，幸而天色缘故，洛卿看不清楚，她匆忙装作饮酒，掩饰自己的尴尬。
洛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见她动作优雅，与战场上判若两人，想起她出身永州贵族，想必自小受到的教养不同。多半是被规矩束缚多了，脑子里想的东西也与旁人不同。
洛卿不言，陈知意就不会开口，静静地饮酒。洛卿所言不假，确实是好酒，她终是忍不住好奇：“你好像从不担心粮草的事。”
“我又不是你，替父打江山，赢与败没有太多的心思，且粮草一事，顺天而为。”洛卿狡黠一笑，阵阵清风徐来，望着对面的人，月光皎洁，灯火朦胧，衬得她容颜清丽，月光雪色。
洛卿心中一动，眉眼弯了弯，以手勾着，示意对面人近前些：“我与你说实话。”
陈知意被她诱惑，月色下的人就像狡猾的狐狸，出不得她的包围，乖乖地听话凑过去。
方沐浴的人身上带着皂荚香气，冲淡酒气，皎若明月出其光，洛卿忍不住嘴角轻张，碰上她的耳畔，湿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陈知意猛地僵硬下来，不知动弹。
“因为洛家经商，富甲一方。”
陈知意先是羞涩，再是震惊，一时间忘了移开，洛卿见她呆傻，动了占她便宜的心思，在她耳廓上轻轻一吻，蜻蜓点水。
她不敢再继续，唯恐将这个木头人吓走了，亲后就笑了笑：“辰州嫡庶分明，洛家以后就是我的，我是不是很值钱？娶我，就不用担心粮草了。”
洛卿自信，双眸顾盼流光，看得陈知意发呆发傻，想了须臾，才道：“我不喜欢你。”
“那你喜欢你的那位爱搅事的苏副将？”洛卿不和木头生气。
陈知意摇首：“不喜欢。”
洛卿不解，她惯来喜欢求明白，追问道：“那你喜欢谁？”
“难道偏要有喜爱之人？”陈知意对上她执着的目光，罕见地笑回：“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无甚资格喜欢旁人。洛将军相貌美，家世又好，何必执着于我。”
本该生气的人被她这么一夸，就笑了起来，就像小孩子见到糖般，再大的委屈都不见了，“我就喜欢你的正直，傻气。”
说完，不忘去捏捏对面人的脸，恐她拒绝就道：“你应该唤我一声阿姐才是。”
周帝与几位投靠的反王结拜，称帝后封王，先帝为三，洛公行五。到了洛卿这些晚辈，也依次行序。众人心知，这是周帝笼络人心的招数，但是都很好用。
洛卿比陈知意大了一岁，理所当然就成了她的‘阿姐’。
陈知意听她以行序称姐，就当真不动了，由着她去捏，最后才道：“我喝好了，回屋去休息。”
洛卿捏得正舒服，忙拉着她：“急甚，不捏你了，我们坐会儿，想不想知晓我如何与李振交手的？”
说起战事，陈知意就不走了，知晓洛卿本事后，就认真聆听。
洛卿对喜欢的人不小气，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两人谈了半夜，近子时才停了下来，洛卿躺在屋顶上，拉着她躺下，“李振胆小又狡猾，你切勿给他逃脱的机会。”
也不知陈知意有没有答应，侧身去看，她已经睡着了，双眸紧闭，从洛卿这里看去，反倒添了几分儒雅蕴藉。
洛卿笑了笑，也不去做君子，凑过去，亲了亲唇角，浅尝即止，喃喃道：“我可不是君子，专做小人行径。”
亲过，她将陈知意打上属于她的标志，谁与她抢，她必不会忍让。
****
荆州一别后，陈知意率军进去山南西道，痛击李振，半年内将整个山南西道划为大周的疆土内，周帝大喜。
洛卿散漫得很，纵有满腹心计，也不愿去领兵，整日跟在洛公身后，见识了江山未平，争宠就先出来的事。
尤其是太子，能力不足，弄文甩墨，眼高手低。她不屑，父亲反有意让她成为太子妃。
洛卿不愿，与父亲吵了几句，这才作罢，周帝给太子指了太子妃，是一文臣之女，不在列位异姓王中挑选。
与此同时，周帝给陈知意下旨，绕过京畿道不论，攻打太原府。
消息传至洛卿处，她看着舆图许久，感觉不对，与父亲商议道：“京畿道是块难啃的骨头，绕过也可，只是直取河东道的太原府，怕是不行。一旦被发现，就是羊入虎口，陛下这是拿陈知意的性命开玩笑。”
洛公不在意，反觉得此计甚好：“太原府内富庶，粮草也多，先取太原府，再拿下河东，到时京畿就成了囊中物，到时就不难啃。”
洛卿依旧觉得不妥：“如果败了又如何？”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洛公平静道。
“为何让她去？”洛卿追问。
洛公回道：“她离得最近，且她善战骁勇，是最好的人选。”
洛卿气急道：“她才多大，不过二十岁罢了……”
“陛下的意思，无人反对，你跳什么？你有心，她无意，纠缠人家，你要脸面吗？”洛公心生不满，陛下自有安排，容不得旁人置喙，且与洛家无关，何必强出头。
洛卿亟不可待，走出营帐，欲找陛下，被洛公拦住：“她若死了，陛下不过损失一女罢了，他子嗣众多，猛将如云，你走了，为父怎办？”
“你不还有言弟……”洛卿赌气道。
提起洛言，洛公气得扬首，洛卿气性大，将脸颊递到他手下：“给你打，打完我还是要去见陛下，不仅如此，我还要带着洛家军去找她。”
“惯得你……”洛公气得无法，拉着她回营帐，分析道：“你莫要紧张，陈知意自有分寸，她不会傻到自寻死路，败了就会回来，没有到生死之地。且陛下用兵有道，不会令她去送死。”
“用什么道，怎地不让太子那个脓包去，整日就坐在这里舞文弄墨，江山还没打下来，就觉得武将低俗，他脑子里装的就是……”
洛公气得一把捂住她的嘴巴，“小祖宗，你对太子不满，能不能藏在心里。”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陈知意在外送命，他就走在这里跟着陛下享福，这个时候还娶什么太子妃。”
“不娶太子妃，给陈知意招驸马？”洛公瞥了她一眼，想起如今的战事，低声劝她：“你且安分些，若她真败了，我准你带着洛家兵去接应。”
“到时她成了一具尸体，我就去杀了那些出馊主意的人给她陪葬。”洛卿气得脸色通红，登时离开父亲的营帐。
出来就遇到与将士说话的太子，她以余光扫了一眼，也不行礼，转身就走。
太子望着她的背影，露出异样的情绪，心腹低声道：“殿下当初该娶洛郡主才是，洛家背后可是富可敌国。”
“孤也想，可是洛郡主喜欢的我那骁勇善战的陈知意，我这个太子入不了她的眼。”太子淡笑，似是未将洛卿放在眼中。
想来也是，凭着洛公对陛下的忠心，就不怕洛卿会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太子自信，心腹也不好再劝。
洛卿回去就整顿洛家兵，随时准备出发，此举落在苏长澜的眼中，又告知于周帝，连带着洛公又被说了几句。
洛卿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找到始作俑者后，也不顾及皇后的颜面，将人绑了，挂在校场上。苏长澜在陈知意去太原时回来的，听说是被皇后唤回来的，她武功比洛卿不知高了多少，但洛卿打架从不自己出手。
绑了人后，周帝理屈，竟没有过问此事。穆能被皇后使唤去讲和，远远见到洛卿站在那里，插腰望着木杆上倒吊的人，一拍脑袋就冲了过去：“大侄女，闹大了不好。”
“闹大了才好，不然人人不知这位苏副将爱背后说人是非的事来。我整顿洛家兵自有我的道理，若说谋反，我可不敢当。”洛卿不理会穆能，又大声道：“将士们最痛恨背后告状之人，你且看看多少看热闹的，可有人来劝？”
话不知是说给谁听的，反正穆能脸皮厚，拉着她回帐：“你与她计较什么，打了皇后的脸面，你就高兴？”
“打就打了，我又讨皇后那碗饭吃。”洛卿不屑，眼里却满是担忧，拉着穆能小声道：“太原可有消息？”
“没有，我未曾听闻。按照时间，我该去河东接应信阳公主，你要不要一道？”穆能知她本事好，想拉着她一道去，到时也有商议的人。
洛卿思索一阵，摇首道：“我不同你去，九叔先去。”跟随穆能，就多了拘束，不如自己带兵自在些。
“那你把人放下来，听话。”穆能不再劝她，走过去将人放了下来，解开苏长澜身上的绳索，不悦道：“军营内最忌讳小人，你莫要给自己、给皇后找麻烦。”
苏长澜脸色铁青，倒吊多时，血气上涌，看着远处的洛卿，心中压着一股恨意。穆能如何不晓得，只是不明白恨意从哪里来的。
做完和事佬之后，他带兵离开。
过了三日后，太原府告急，陈知意被困汾州山谷内，进出不得。皇帝命人去救援，发觉鞭长莫及，眼下惊动了齐军，更是难上加难。
明先动身的穆能带兵过去救，谁知穆能困于齐军包围中，自身难保。
洛卿闻讯后，点了五千洛家兵，在临走之际，找到苏长澜：“我去救陈知意，九死一生，你去不去？”
苏长澜在皇后苏氏跟前，她下意识看向皇后，眼中闪过一片挣扎。洛卿不耐她踌躇之色，催促道：“去还是不去？你喜欢的人有危险，你还在犹豫？”
话是说给苏长澜听的，皇后苏氏在侧也不好作声，反是洛公慌张走进来，见女儿又在欺负人家姑娘，忙拉着她离开。
“苏长澜，陈知意对你有一片维护之意，你去与不去，说句话就成。”洛卿趁机追问，她就想剖开苏长澜的心，让陈知意知晓，那些情意在生死面前，都是不值得一提的。

第157章 动心
洛卿咄咄逼人，使得皇后不悦。洛公拉着她就走，“再不走，就来不及。”
将士集结，洛卿冷哼一声，打马就走，苏长澜望着马蹄飞扬，眸色淬出一抹阴狠。身后冒出一孩子，“苏姐姐，你喜欢我阿姐？”
“小小年纪谈情说爱，姑母知晓不会轻饶了你。”苏长澜板起脸来，抬脚就走，毫不留恋。
长乐歪了歪脑袋，看着她的背影发怔，与另一人道：“我那日听说她回来，是因为被阿姐欺负了。”
“什么样的欺负？”秦宛不明白，皱着小巴掌脸，对长乐的话心生不解，但见苏长澜方才的模样，好像并非对信阳公主有所喜欢。
长乐细细回想一番，趴着秦宛耳边说：“好像是因为她说喜欢我阿姐，阿姐不理睬她，就气得回来了。”
“这不是欺负，你不要乱用词。”秦宛拉着她就回营帐，一面道：“她们的事，我们莫要管，苏长澜是记恨上洛郡主了。”
“记恨？为什么是记恨？”长乐不明白，欲多问几句，秦宛板着一张小脸了，她就紧紧闭着嘴巴，不再说话了。
****
洛卿私自离营远赴汾州的事，惊得满营都知晓，周帝坐在营帐内不语，洛公在侧神情自若，一点都不担心女儿会不会回得来。
反是太子在侧担忧：“洛郡主这般莽撞，只会令局势愈发难了，太原府只怕夺不下了。”
闻言，周帝不悦：“太原府重要，还是你妹妹的性命重要？”
太子猛地被训，忙起身作揖，认错道：“儿说错话了，父亲莫生气，自然是妹妹的性命重要。”
父子两的事，洛公不参与，低头装作看不见，对太子的鄙夷却重了一分。
洛卿星夜兼程去救人，周帝抱着一丝希望，拉着洛公喝酒，两人都为孩子多了几分担忧。起初分着君臣，酒过几巡后，两人就摒弃了君臣礼仪，坐在一起，勾肩搭背也不为过。
洛公性子坦率，直言道：“信阳殿下性子执拗，洛卿又是个认死理的人，陛下就不帮帮？”
“不帮？朕、我养大的女儿，她若不愿，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都没用。你女儿别认死理，给朕做儿媳，也是一样的。”周帝醉醺醺的，说话间也失去了仪态。
“呸。”洛公吐了一口唾沫，也不顾眼前人是皇帝，骂道：“不看看你那几个儿子，是什么样子，哪个比信阳好？就凭你这次派她去太原，你的心就是偏的，她死了，你就哭去。”
周帝醉道：“她不会死，你女儿有本事……给太子做侧妃如何？娶妻娶贤，我找个机会废了太子妃，扶正她，你也快活。”
“不做国丈，我只认定陈知意，一条道走到黑……”洛公大手一挥，袖口处的酒坛就翻下案几，想起洛卿这些年的努力，就愤愤不平，张口就骂：“你女儿也不是好东西……”
骂过，就觉得心里很舒服，不禁担忧起洛卿的处境，道：“陛下该让穆能去接应才是。”
话说完，半天没有回应，皇帝早就幽会周公去了。
****
洛卿知悉路径，夙夜不眠，避开齐军，赶到汾州时，将士都跟着疲惫不堪。
她不可妄来，吩咐将士休息，自己带着几人潜去山谷外。
山谷外至少几万齐军，想必是要困死周军。她装扮成樵夫，担着柴，一路摸索，摸清大致情势后，才转回营地。
陈知意的人死伤过半，加上她的人，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多人，想要以少胜多，实则是不易。
眼下不知山谷里的情况，她能摸进来，就必须将人救出来，她小憩片刻后，山林间草木簌簌作响，猛地想起一计。
草木皆兵！
眼下她知齐兵情况，齐兵却不知晓她们的人数，她令人去在丛林间扇动树枝，装作来了大批周军，齐军不知情，必会恐慌，再令山谷里的人突袭，两面合围。
只此一计，她唤来亲信，重重吩咐下去，自己带人从后山爬进山谷里，与陈知意密谋。
山势过于险峻，但不会翻不过去，打听到具体方位后，漏液开始，天明就会翻过去了。
樵夫对此处熟悉，她给银子令樵夫带路，攀进山谷时，恰好是天明。洛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见到神色安好的人后，牵挂多日的心才落了回去。
洛卿一来，山谷里的将士便知救星来了，一阵欢呼。
半个时辰后，洛卿说明计划，陈知意颔首，也没有质疑，吩咐下去，晚间不行，必须是白日里。洛卿与亲信定的明日卯时，天方亮，正是最好的时候。
见到陈知意后，洛卿就不那么慌张了，靠坐在树下，晨光熹微，疲倦之色溢于言表。
树荫下显得脸色几分苍白，陈知意吩咐妥当后，缓步走过去，寻了件外袍给她盖上。
往日十分谨慎的人，这么大的动作，眼睫都未颤一下。
她在一旁坐了下来，将士们就不好过来打扰，洛卿睡了许久，醒来感觉全身都疼，眼一睁，就看到对面的人，身上盖着的也是她的衣服。
洛卿动了动，陈知意就回身，静静望着她：：“谢谢你。”
洛卿分不清身上哪里最疼，数日赶路，不眠不休，感觉骨架都散了。她疼得微微皱眉，唇角绽开得意的笑来：“陈知意，我救你一命，你以身相许如何，我不嫌弃你笨。”
她惯来爱开完玩笑，陈知意也没有存疑，只淡淡道：“我嫌弃你。”
洛卿不说话了，将外衣还给她，动了动筋骨，唇角惨白，起了很多白色的皮。陈知意知她身上的疼是连日奔波而来的，动了动嘴巴，拿了水给她喝。
喝过水后，洛卿起身去看地形，陈知意却拿了药酒给她。木头人陡然关心人，就令人很感动，洛卿丝毫不同她客气，伸出手给她：“你上药。”
洛卿手腕处肿了，掌心数道划痕，严重的地方透着血丝，陈知意扫了一眼后，没有拒绝。
药酒摸到伤处，洛卿疼得嘶嘶两声，陈知意揉伤的动作就轻了很多，见她疼得狠了，不忘吹了吹。洛卿无心与她玩笑，疼起来就不说话了。
陈知意见她不耐疼，就好奇道：“你不耐痛，战场上刀剑不长眼，挨一刀比这更疼。”
“你以为我是你，自己冲锋陷阵。我从小到大，就没受过伤。”洛卿忽而生起几分委屈来，抽回自己的手，起身不想理会这根木头。
她莫名生气，令陈知意不知所措，看着自己的手心，还残存着洛卿的温度，她这是说错话了？
洛卿亲自查勘地形，在黄昏的时候又回来了，饥肠辘辘，找亲信要些吃的。
“郡主，都分完了，已经在做晚饭了，您等等。”亲信苦恼，他们来时带了些充饥的饼来，只是进入山谷后，就没有私藏的道理，都分给将士了。
“那我等等。”洛卿不好勉强，去厨下转了一圈，米还没下锅，她不好意思催，就回到树下继续靠着。
陈知意不知从哪里走来，递给她一块饼：“有些硬，你先吃。”
“不吃你的东西。”洛卿孩子气犯了，侧过身子不看她，冷着脸色。看得陈知意不知如何是好，她愣了下，饶到洛卿身前：“离晚饭还有一个时辰，你、你、方才是我说话不对，我道歉。”
木头人道歉，都很僵硬，洛卿也不挑剔，见她真心实意，就接过饼咬了一口，咬得腮帮子都疼，半天才吞下一口。
她鼓着腮帮子咬东西的时候，就像是生气的兔子，一咬一咬，动作有些可爱。陈知意笑了笑，又不好再惹她生气，就起身走开。
背着洛卿的时候，唇角弯作很深的弧度，周遭将士不知她在笑什么，都跟着一笑。洛郡主喜欢信阳公主的事，并非是秘密，尤其当年以粮草充作嫁妆，震惊大周。
唯独啃着饼的洛卿不知情，只是好奇陈知意是怎么吃得下这个玩意的。她是养尊处优，陈知意出身贵族，竟比她还耐得艰辛。
晚饭喝粥，粥水稀薄，可照清人的容颜，陈知意端了两碗粥来，递给洛卿一碗。
洛卿瞧过一眼，拿起方才咬了一口的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又将自己的捏碎放进碗里，这里的粥才看着分量重了些。
吃过晚饭后，除去守夜的将士外，都休息，准备明日卯时的突袭。
洛卿困倦，拉着陈知意靠着树，渐渐地握上她的手，夜色漆黑，也没有人看到。陈知意皱眉，本想抽回来，又想起她手心的伤痕，就没忍心再动。
睡到半夜，洛卿整个身子靠在陈知意身上。陈知意本就警惕，从梦中醒来，见她睡姿不大好，为难地坐着，实在受不住，就动手将人扶好。
洛卿好眠，几日未曾得到休息，轻易吵不醒，她将人横放在树下，拿来外衫给她盖好，自己起身去走走。
山谷外的齐兵没有安睡，想来是拍他们偷袭，就一直熬着，火堆林立，查勘后又回到树下。
洛卿睡梦中皱眉，似是有些痛苦，她走近，掰开她的手腕，掌心处的伤痕略显狰狞。
夜色下，她默然叹息，至今不明白，洛卿的执念在哪里？
她自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不值得洛卿这么拼死维护，就像是苏长澜，对她到底是利用过多。她拒绝后，苏长澜自觉忍受不了这份屈辱，连夜离开了。
但她拒绝洛卿的次数，已数不清了，洛卿为何还坚持？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似是要醒，吓得陈知意慌忙离开，装作从未来过。洛卿在浓墨般的夜色里睁开眼睛，看着自己的手心。
木头动心了？

第158章 本分
卯时,山谷外树影重重,天方露白,突然涌来大批周军，再见远处横树影摇曳,似有大批军队在后跟着。
齐军迅速反应过来,忙提刀迎了上去，山谷内的将士闻声杀了出去。
混乱中,陈知意欲出谷突袭,走了两步被洛卿抓住：“你能不能有将军的姿态，杀敌也用不上你这么拼命。”
陈知意晓得她的意思,拂开她的手：“身先士卒,并无过错。”
洛卿见她不搭理自己,没好气地瞪了一眼，也跟着冲了出去。
山内杀声阵阵，辨不清哪里的人,混乱不堪，哀嚎声、喊打胜,充斥着整座山谷，齐军溃散,又恐后面大批周军追来,各自逃跑,已然溃不成军。
洛卿陡生一计，让人去剥了齐军的衣裳，拉着陈知意换上,吩咐几百人趁乱夹在齐军中一并退回汾州城。
汾州城的主力都跟着去了山里，当城楼上的人见到逃回来的齐军后，没有思考就命人打开城门，周军顺势潜入城内。
几百周军一涌而进，举刀就杀，杀声阵阵，刀剑击鸣，汾州城外赶回来的齐军见到城门处自相残杀，不知如何是好，后面周军追赶而来。
前有狼，后有虎，举棋不定间，周军追上来，齐军恐惧，旋即丢刀投降。
半日间，汾州城上插上陈字旗，晚了两日的穆能带人赶来，瞧着城门上的旗帜，心中狐疑，这两人速度这么快？
入城后，他心有胆怯，在见到陈知意的副将玄衣后，大吐一口气，问起这几日的情形。
玄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道出如何以几百人夺下汾州时，穆能惊得不能自己：“早知道这么热闹，我就早来半日了。”
“都是洛郡主屡出奇策，您来也没用。”玄衣毫不客气地反驳一句，带着人去清点俘虏。
穆能被嫌弃也不在意，想起汾州内有粮草的事，去找陈知意要些去。
****
汾州刺史府内，洛卿在核对账目，一旁的陈知意手臂伤了，军医在上药。洛卿一面核对，一面道：“让你逞能，活该。”
语气颇有些嫌弃，陈知意疼得眉眼微皱，也没有在意洛卿的口是心非，待包扎好，她将袖口抚平，神色如旧，看不出来受伤。
她走到洛卿面前：“汾州内多少粮草？”
闻言，洛卿抬头睨她一眼：“你觉得你有资格问我要吗？汾州是我夺下来的，你命是我救的。”
陈知意理屈，面色羞得通红，支吾道：“我、我就是问问罢了。”
“问也不告诉你。”洛卿将账目一把合上，走到门外，唤来亲信，吩咐道：“你们找人拿着账目去看看粮草可对得上，另外不许信阳公主的兵接近粮仓，那是我们得来的，明白吗？”
亲信对她泾渭分明的态度不解，愣了半晌，洛卿催促他们快些去，亲信一作揖，小跑着离开。
屋内听到对话的陈知意甚为无奈，不过跟着洛卿，也不愁没有粮草。
两人在僵持中，穆能大咧咧地冲了进来：“两位侄女，你们怎么样了？”
洛卿与陈知意对视一眼，抢粮草的又来一人。
穆能一进屋，就见到气氛不对，洛卿冷颜，陈知意不语，他飘忽的眼光在两人之间徘徊，须臾才道：“你二人吵了？”
“九叔来的太晚了，不如回去吧，我们自己去夺太原府。”洛卿丝毫不客气地要赶客，余光扫到不作声的陈知意，心中就不大高兴，不就不给她粮草，话都不说了。
粮草又不是命，那么在意做什么。
洛卿直接赶客，穆能厚着脸皮不走了，择一地坐下，故作正色道：“陛下让我过来辅助信阳殿下夺下太原。”
“九叔，几日不见，你的脸皮怎地又变厚了。陛下让你过来去救那根木头，你来晚了。我不计较了，让你走，你还不走。不走也可，没有粮草给你。瞧着这位公主殿下，为着粮草已经和我斗上了，你也要掺和？”
洛卿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穆能就睁大了眼睛，望着洛卿：“你不是喜欢她吗？为粮草，人就不要了？”
陈知意坐不住，当即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洛卿一声怒喝：“你再走一步，试试。”
声音震耳欲聋，吓得穆能心口一跳，自觉来得不是时候，怎地就遇到这小两口吵架，他察言观色，迅速退了出去：“我去城门看看。”
穆能一走后，廊下的将士也跟着离开。洛卿饶到陈知意面前，面色不善：“你伤好了？命不想要了？外间那么多的亲信心腹，要你忙什么？”
这样的语气带着训斥，令陈知意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去，见对面人盈盈水色映在眸子里，她忽而就胆怯了起来。
战场上英勇无畏、不惧生死的人，罕见地害怕洛卿的怒气，她抿着唇角，像是犯错的孩子，脸色涨得通红。
洛卿瞪着她的眸子忽而就染上了怜意，气恨道：“你去休息，我替你盯着。”
“不必。”陈知意拒绝，再见到洛卿不依不饶的样子，只得改口：“那你小心些，汾州内或许还有潜伏的齐军。”
“我晓得。”洛卿见她面色带红，又听她关心自己的话，心生暖意，忍不住想掐一掐她，又知她对自己不喜，忍了忍，也就没有动手。
齐军溃败，主将被杀，剩下的将士犹如无头苍蝇，洛卿明白安抚之道，让人去给他们送些吃的，发了些遣散费。
愿意留下的就留下，不愿意的就归家去，也不勉强。
此举是谓大善，齐君无道，两相一对比，齐军无不感恩戴德，大多人都留了下来，汾州城内的将士高达五万整。
除去穆能的兵马，还有三万多人，若想攻击太原府，并不是问题。
休息整顿后，洛卿先领兵去太原，陈知意被留下养伤，穆能跟着洛卿一道离开。
半月后，苏长澜赶了过来。
陈知意手臂上的伤好了大半，也不知军营里发生的事，见她过来，也没有将那日发生的事放在心里，吩咐玄衣带她下去。
伤既然好得差不多了，她自然要去太原府，点了人马，吩咐玄衣留守汾州，带着人去了太原府。
太远内兵马多，洛卿与穆能费了番功夫都没有夺下来，苦于无奈时，陈知意带兵来了。
洛卿见人欣喜，忙迎她进帐，见到苏长澜后，唇角讽刺一笑，道：“苏将军怎地有空来了，不陪皇后绣花了？”
一言不合就要打起来，穆能忙将洛卿拉进帐，低声道：“你同她计较什么，无端跌了身份。”
确实跌了身份，在这样的战乱世代下，无功者就无颜面可谈，纵周帝看在皇后的面上对苏家礼遇，其他将士看着也是不耻。
穆能讲和，洛卿不好不给颜面，走去一旁坐下，也不给陈知意好脸色，眸色蕴着显而易见的怒气。
这股怒气，好似是故意给陈知意看的。
陈知意认识她三年，也逐渐摸透她的性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吩咐苏长澜退下，走到穆能面前询问他：“战况如何了？”
“铁骨一块，太难啃，且我们叫阵，城内人做了缩头乌龟。”穆能解释道，也不去想着几人的感情纠葛，分析战况后，才道：“你可有办法，对方不出来，我们有千军万马也没用。”
“强攻如何？”陈知意道。
穆能回道：“试过了，攻不下，且易损耗兵力。”
陈知意不语，思索无果后，帐内一阵寂静下来，穆能见情势不对，借机离开。陈知意踌躇少顷，才走到洛卿面前：“你近日可好？”
“木头会问好了？莫不是心虚？”洛卿冷言讽刺，就连眸色都染了几分冰，让陈知意一时间无法适应，“长澜是母亲吩咐过来的，你好似不大想见到她。”
她再傻，也明白洛卿是见到苏长澜后才变了脸色，她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说，干站了会儿，见洛卿依旧晾着她，就不好再留下去，抬脚欲走。
“陈知意，你可知苏长澜为何会过来？”
洛卿性子坦率，不愿将话藏在心里，尤其是面对不开窍的人，总想与她将道理说清楚、说明白。
她这么连名带姓的一喊，陈知意就顿下脚步，回身望着她，淡淡一笑：“我为何要去计较她为何过来，本就是小事，放在心里，岂非浪费了心思。”
“你倒是看得开。”洛卿冷哼一声，眼前的人看着傻，实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一点都不傻，就是不愿将话说得太明白。
她想了想，还是不能就这么略过这件事，直言道：“我来时问过她，九死一生可要来救你，她没说话，但我离开的时候，她也没跟过来。”说完，她就盯着陈知意的反应。
陈知意闻言后，神色如旧，眼皮都未曾眨
一下，洛卿惯来懂她，这时就不明白她的心思了。
“你同我说这些，是想说什么呢？古来，副将叛变并非是稀有的事，她不愿过来是畏惧生死。然畏惧生死是人之常情，我有何脸面去置喙她的做法。你来救我是你的情意，她不来，是她的本分，你作何生气？”
一番言语，听得洛卿咋舌，许久不知如何回答。反观陈知意也是无奈摇首，低声道：“你气性大了些，我去查勘地形。”
抬脚出屋时，苏长澜就这么愣生生地站在廊下，方才的话听去大半，她也没有在意，举步就走，不忘吩咐她：“你去准备下，晚间我歇在此处。”
苏长澜手脚冰冷，见她默然远去，心揪在了一起。

第159章 坏事
陈知意来后,如虎添翼,一月内攻下太原府。
彼时,除去各路反王后，大周的城池远远超过齐军,周帝大感欣慰,太原再往北就是单于都护府，北边就是突厥之地。
周军停止下来,掉头去围攻洛阳,陈知意领兵，与穆能几位王爷左右出发,不日内连夺数成,其他反王纷纷不敌,俯首称臣。
陈知意领兵驻扎在颖水河畔，欲向颍州出发，穆能忽而传信,太子选了洛卿为侧妃，洛公违逆不过,只得答应。
周帝带兵在后，距离不过百里,信来时,大军还未曾走,她望着信半晌不语。
洛卿是何心性，她比任何人都知晓，令她嫁给太子,无异于是杀了她，洛公爱女心切，如何肯了？
大军若动身，断没有回头的余地。穆能来发信过来，想必也是没有办法了。只是洛卿是何态度？
她坐在河畔，望着平静的河水，眸色一片波澜，闻讯时的茫然与惊愕都已散去，她不知洛卿的打算。洛卿若愿意，她大概回去也无用。
黄昏时，河面上洒上阵阵余晖，波光粼粼，映入眼帘时，反有几分伤感，落日黄昏，再美都有几分凄凉。
回想这么多年来，洛卿只是说喜欢她，从未逼过她做什么事。忙碌之余，想想洛卿的所为，大概与肆意二字相同。洛卿很聪慧，相反她不拘小节，对她很好，粮草一事都是洛卿在忙，洛家的家产足以令她挥霍。
五年来，她二人聚少离多，每每都是在战场上相逢，战后就各奔东西，冥冥之中，她二人似有什么东西在牵绊。
细细想来，洛卿待她，很好。
很好两字囊括很多，生死托付，性命相交。
抿心自问，就算她的父母，也断断做不到这样。她的父亲心中有江山，母亲为的权势，心都是满的，都无法顾及到她。
洛卿若嫁给太子，他日见面，岂非是她阿嫂？
阿嫂……陈知意波涛汹涌的眸色涌起一股恨意，对于太子而言，她什么都可以让的。军功可以让、粮草可以让，甚至陛下的宠爱都可以让，唯独洛卿不行。
她登时站起身，几步回营，唤来玄衣：“按照原定时辰，你带兵先走，我去见陛下，十日内就回，另外若遇敌军，审时度势，莫要硬碰硬，待我回来。”
玄衣不知何故，但见她一人离开，放心不下：“殿下，多带几人。”
“人多眼杂，我一人即可。”陈知意心急，没有多言，避开人群后，打马就走。玄衣担忧她，点了十数人，随即跟着她后面。
一人一马疾驰三日后，在周军外停下，亮出身份后，守卫放行，策马至王帐前，恰巧遇到太子。
陈知意下马，马鞭丢给帐外将士，从太子身旁擦肩而过，礼都未行就匆忙入帐。太子眼神一暗，目露冷意，站在外间看了片刻才离开。
信阳公主的功劳高过异姓王，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一则是陛下信任，二则她确实有本事，这是有目共睹的。
太子内心开始惶恐不安，且陛下对他日益不耐了，齐朝有女帝先河，信阳手中的兵马太多了。他走出五十步，才想起信阳擅离职守的事，唇角微勾，唤来心腹，耳语一阵后，才放心回帐。
王帐内的陈知意陡然而回，令周帝不悦，“两军在即，你回来做甚？”
陈知意理屈，几日不眠下脸色本有些苍白，被父亲这么一问，脸色陡然变红，局促道：“儿回来，是有一事想问父亲。”
“何事？若问洛卿的事，太子求朕赐婚，另外洛公也没有拒绝，两情相悦的事，朕只得答应。你莽撞回来，置大军于不顾，可有为将者的领悟？”周帝大为失望，本以为她能将是非轻重分得清，不想还是经不住风浪。
从小这么大，陈知意就没有这般被骂过，跪在地上，羞得无地存身，僵持会才咬牙道：“不知父亲如何能收回旨意？”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让全营将士看朕的笑话？陈知意，在朕未治你的罪前，赶紧回去，擅离职守的罪责，你承担不起。”周帝蕴怒。
陈知意语塞，扬首看着父亲：“父亲，我以这么多年来的军功换您收回旨意，可否？”
周帝微愣，见她执意于此，也是无奈，委婉道：“你去找太子，他若愿退婚，朕无话可说。”
令太子退婚？陈知意怔住，太子求娶洛卿，为的是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洛家军功不说，背后的经济人脉都是炙手可热的，太子哪里是喜欢洛卿，无非是为自己添个臂膀罢了。
父亲妥协，已是不易，她不好再勉强，麻木地走出王帐。站在空阔之地，她长呼出一口气，想起洛卿还在军营里，忙迫不及待地去找。
在军营里找了一圈，都没有找到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想必是离开了。
只是离开一时，也逃不了一世的。
心如死灰之际，她向皇后处走去，意料内见到苏长澜。两人见面，苏长澜惊喜，“你怎地回来了，来见姑母？”
“嗯。”陈知意无心与她多言，抬脚就走，苏长澜拦住她，唇角漾着笑：“听说陛下赐婚给太子赐了侧妃。”
“闭嘴。”陈知意微恼，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拳头紧握，眸色发红。
她领兵多年，纵是花信之年，怒气威严，带着战场行沾染的杀气，令苏长澜心生畏惧，依旧坚持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你怒我做甚，太子对她确有意思。”
“滚。”陈知意抬脚就走，直接步入帐内。
太子就在帐内，与皇后商议聘礼一事，她进去后，太子唇角微扬，皇后见她回来，也是诧异：“你怎地回来了，战事解决了？”
“我找太子有事，烦请太子挪步。”陈知意直勾勾地看着太子，不带笑意，不怒自威。
太子手中握着聘礼名单，顺势递给她：“你觉得如何，你与洛卿相熟，想必知她喜好，替我参谋一二。”
帐内本是温馨的气氛，在陈知意入内后，就急剧降了下来，冰冷如冬日。
陈知意只觉胸口处一阵翻涌，双手紧握后，想而未想，扬手挥了过去，太子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没有站稳，怒目而视：“陈知意，你是何意思？”
“要么退亲，要么我打死你，随你选。”陈知意知他意思，道理讲不通，不如就来蛮横的，她就不信事情闹大后，太子还有脸面继续亲事。
太子养尊处优多年，哪里是她的对手，挨了一拳后，感觉骨头都跟着散架了，怒道：“你疯了，她与你是何关系，你凭何让我退婚，父亲与洛王爷都已应允，你凭什么来插手。”
陈知意垂眸，敛下怒气，余光扫到一旁的母亲，她稳坐不动，似是故意让她二人争执。
“就凭这么多年来，我为大周立了无数功劳。”
一语毕，她夺回聘礼单子，直接撕碎，冷硬道：“太子大可试试，我是什么性子，你该知晓。这么多年来，我在战前冲锋陷阵，你在母亲身旁坐享其成，鱼死网破的道理，你也该懂。”
恐吓的话不似作假，太子额间青筋暴露，面目狰狞，“陛下犹在，你敢谋逆。”
“谋逆？你太高看我了，将你从太子的位置上拉下来，并非难事，父亲那么多儿子，还有平王兄，我若参与，你挡得住吗？”陈知意轻蔑一笑，面对太子的懦弱，她胜券在握，朗声一笑后，将碎纸洒在他的面上：“大哥可要试试？”
太子沉默不语，她又道：“太子是父亲立的，我自当追从，若你执意与我过不去，我自然不会顾念兄妹亲情。”
一旁沉默许久的皇后站起身，笑了笑，安抚她：“急甚，你之前对洛卿也没有表示，你若喜欢，让你便是，何故为了外人伤了兄妹情分。”
陈知意冷眼望着她：“就是这个外人，帮了我数年，救我于山谷中，才有我陈知意站在这里。”
她软硬不吃，让皇后一时无措，她与这个女儿并没有太多的感情，眼下也不知如何安抚。但她还是笑了笑：“那你就好好珍惜她。”
“儿晓得。”陈知意语气软和下来，行礼就退了出来。不过走了几步，就见到远处一袭红衣的人，眸色一颤，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洛卿方回营，就听到有人在寻她，也没有顾忌，就找来皇后此处，她踱步近前，红衣显得容颜娇俏，她弯唇一笑：“陈知意，要去喝酒吗？违反军规的那种？”
“如何违反军规？”陈知意也笑了笑，一扫阴霾。
洛卿笑颜如花，走近她，想了想，怕将人吓跑，就低声道：“喝完做坏事的那种，你要去吗？”
陈知意懵懂，不知‘坏事’是什么，猜测是去打架，旋即就点头答应：“好。”
她答应得太过爽快，令洛卿一惊：“你不想想吗？”
“不用想的，我答应你，去哪里喝酒？”陈知意催促道，她时间不多，明日就得离开这里，喝酒打架一夜都能办成。
木头开窍开得太快，洛卿狐疑，不敢带她去喝酒了，再三询问她：“你想好了？没有后悔的余地。”
“为何要后悔？”陈知意不明白平日说一不二的人，怎地变得婆婆妈妈了，想了想，上前牵过她的手：“我带你去喝酒，银子都带着的。”
“陈知意，先问清楚，你喜欢我吗？不喜欢就不去喝酒。”洛卿哭笑不得，怎地这人比她还焦急。
“喜欢，不喜欢回来做甚。”陈知意直言道，牵着洛卿的手反紧了紧，破罐子婆摔道：“我已打了太子，没有回头的余地，待与你喝了酒，我便去陛下面前请罪。”
“你怎么那么笨、殴打太子是要挨军棍的，真是笨。”洛卿唠唠叨叨，见她翻身上马，也不拘束，伸手就给她：“我要与你同骑。”
陈知意犹豫了会，左右将士不少，都在盯着她们，面色发红后，也不拒绝，伸手将她拉上马来。
“你挺乖的，你要挨多少军棍，我替你分担一半，如何？”洛卿环着她的腰，不顾周遭将士的惊呼声，凑到她耳畔亲了亲：“我拿粮草给你换军棍，陛下不会不换的。”
陈知意低声一笑，握紧缰绳，风过反加深耳畔那股氤氲的热气，她羞涩，却没有拒绝，低眸见到自己腰际的那双手，心忽而被填满。
“洛卿，你觉得值得吗？”她不自信道。
“你和我先喝酒，做了坏事，我再告诉你。”

第160章 十九
洛卿口中的坏事，与陈知意所想不通，酒肆里饮过酒后，后事如何，全然不记得了。
都道辰州洛家的人善饮，更有千杯不醉之名，以前不知，现在是知晓了，然事情已然来不及了。待醒来之际，陌生的屋舍、陌生的摆设、陌生的帐顶，都令陈知意恍然大悟。
醒来后，洛卿歪头看着她：“你昨日做坏事时，怎地答应那么快？”
陈知意素来自持，军中多年来的抑制力比旁人更好些，且性子带了些古板，故而她不明白怎地就那样爽快了。
洛卿毫不避讳地问起，让陈知意窘迫，摸摸微痛的额头，诚实道：“我当是去打架。”
“打架？我是会打架的人吗？”洛卿狡黠一笑。
陈知意抬眸凝视她，显得有些迷惘。
“君子动口不动手，我父亲自来教我的。”洛卿微微侧身靠近她，轻声说：“你打了太子，就没有回头路了。”
声音清浅，悄悄的，眼睫在轻轻发颤，她握住了陈知意的一只手，借此将她的感情与温度徐徐地传给她。
陈知意微愣：“你设局的？”
“你说呢？”洛卿巧笑。
“我竟忘了，你不是个受拘束的人。”陈知意语气晦涩。
“是太子与我父亲提议的，我就顺势而为，不然你怎么舍得回来。”洛卿自信。
陈知意皱眉担忧道：“我若不回来，你是不是就嫁了？”
“未必，我会直接离开这里。到时大周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会寻一僻静之处过自己的生活。”洛卿唇角溢出笑意，与陈知意靠得更近了些：“阿意，我知道你会回来的，世间还有人比我对你好吗？”
这是洛卿的自信，也是实话。
陈知意沉默下来，随之一笑：“对，你说的很对。”
“那是，我若不对，你就不会乖乖回来了，我们成亲吧，待取下颍州就成亲，如何？你要的粮草，我都有。”
“不要粮草了，你与粮草，我自然选你。”陈知意苍凉一笑，洛卿的手就掐了过来，毫不客气地在她腰间掐了：“以前在你心里，我是不是比不得粮草？”
“大概是的。”陈知意也不诓骗她，由着她去掐，瞧了一眼窗外，唇角一扬：“待攻进洛阳后，我们回辰州。”
“我娶你？”洛卿眼睛一亮，想起辰州的生活，自由惬意，她也跟着扬了扬唇角，心里高兴，就不去掐她了，反给她揉了揉：“我会待你好的。”
陈知意没有回答，缓缓侧身，在她唇角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她的喜欢在此刻展露无遗，洛卿笑得弯了眉眼，“答应我的，去辰州。”
“答应你，回辰州。”
****
大周立国五年后冬日，信阳在颍州取洛公之女洛卿，时年二十四岁。
并非年少、并非懵懂、却是花信之龄，情爱固有，知意在心。
六年春日，兵围洛阳时，陈瑾之旧疾复发，五月驾崩，周营轰动，彼时皇后摄政，架空太子。
太子懦弱，尊其母为帝，周营将士不服，几位异姓王爷恐到手的将山送于其他反王，与信阳公主合谋，压下暴动。
洛阳城外，大战一触即发，太子卧病不起，众人心怀异举，明皇重用苏氏，其他人漠然旁观。
星辰之下，周营静寂，偶有巡卫的声音路过。
洛卿坐于帐外，眸色映着漆黑的夜色，手畔多了坛酒，酒液刺鼻，饮多了也无甚感觉。她托腮望着星辰，星辰如绿叶般衬托着明月。
月色银晖，又洒落在她脚下，循环而至，竟觉得有些乐趣。
陈知意自明皇处回来，见到帐外孤单的身影，疾步走进前：“怎地又喝酒？”
“无趣罢了，阿意，谁领兵攻克洛阳，是你还是苏长澜？”洛卿扬首，面带微醺，哪怕醉了也明白明皇不信旁人，只信苏家。
彼时，她劝父亲收手，只是骑虎难下，周营崩溃，其他反王闻讯而来，到时他们还是没有退路。唯有攻进洛阳城，才是上上之策。
陈知意在她身旁坐下，洛卿依偎着她，酒坛抛开了去。陈知意顺势搂着她，低声道：“我去。”
“又是你这个先锋，还有谁？”酒后的声音带着几分鼻音，似是不悦、似是不甘，似是无奈。
陈知意搂着她，逐渐加大力道：“还有九叔父。阿洛，你可曾后悔？”
“我洛卿会做后悔的事吗？”
“那就好，我也不后悔，答应你的事，会办到。”陈知意半是哄慰她，但自己心底却是一片空茫，她扬首看着星辰之色，黯淡得很，就像她心中的希望，照不亮她们要走的路。
洛卿藏在她的怀里，无声一笑，亦是苦笑。
洛卿伸手抱着陈知意的臂膀，整个身子靠着她，耳边低语：“我醉了，走不动。”
“好，我抱你回去，酒还喝吗？”陈知意低笑，眼中的光色又亮了些，比起明月也是不相让的。
洛卿摇首：“有你在，我还要酒做什么？”
“也是，我在，抵得过万物。”陈知意会心一笑。
“嗯，脸皮真厚，我却喜欢。”洛卿抬首，在她唇角轻轻碰了一下，那些忧愁顿时散开了，“脸皮厚的人，我想到办法如何攻克洛阳了。”
“那、脸皮薄的人，先不说这些。”陈知意抱着她，走回帐内，将人置于榻上，俯身压制，洛卿诧异：“每次都是战事在前，这次怎地不管了？”
“不想管了，让陛下去管。”陈知意俯身脱去她的鞋袜，眸中的笑意令洛卿发怔，半晌才道：“你也坏了。”
“那也是阿姐教的。”陈知意将罪过推在她的身上，眼中笑意加深，手拂过洛卿的鬓角，柔声道：“阿洛，我们快要离开了。”
洛阳攻下，她就做完了最后一件事，到时就可以回辰州，过她们的日子。
洛卿不应，眼中闪过惆怅，没有说话，反是以唇堵住陈知意到口的话，眼下说什么都太早了。
明皇忌惮先帝帐下肱骨与猛将，这是她们都心知的事，然而阿意忘了一件事。
信阳公主殿下即是先帝帐下肱骨，又是先锋猛将。先帝或许会准她们回辰州，然后明皇是不会答应的，女帝多疑，哪里会放虎归山。
那夜，二人缠绵，红烛春宵，倒将满腹愁绪忘得干净，唯有将彼此映刻在心里，其他的都装不下了。
醒来之际，陈知意早不知去了何处，洛卿起身，去帐外走动。
遥远见穆能牵着个孩子走来，孩子年岁不大，约莫与皇后膝下的长乐年岁相仿，待走近后，她才认出了柳色衣裙的孩子，是小十九穆凉。
穆凉与其父大为不同，温温柔柔，看着的眼睛都带着潋滟光色，洛卿忍不住掐了掐她柔软的脸蛋：“来投奔我，可带了礼物？”
洛卿出手重，一伸手就在穆凉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掐出红痕来，穆能心疼得皱眉，拍开她的手：“别欺负孩子，我这里乱的很，横竖信阳不在，阿凉托你照顾一二，待得空再感激你。”
穆凉乖巧，被穆能推了一把后，弯唇一笑：“九姐姐安好。”
“我是九，你十九，也算是缘分，留着这里，我照顾你就是。”洛卿见她性子好，自己一人恰巧无趣，就将人带回帐内。
穆凉手中还带着小包袱，想必都是换洗的衣服，她随手接过，置于一旁，指着角落里的箱笼：“那是你十姐姐的兵书还有甚古书，无趣自己看看，她不在，你随意看就成。千好万好，别来问我，我也是不会的。”
穆凉没动，反是洛卿转眼看着她：“你阿爹一嗓门，嚷的整个军营都知晓，你怎地差别那么多？你是他捡来的吗？”
“九姐姐猜错了，我是阿爹亲生的，由祖母养大的。”穆凉眨了眨眼，眸色水润，就像是清晨荷叶上的露珠，晶莹剔透。
洛卿笑了笑，忍不住又仗着身份去掐了她的脸：“那你还是学你阿爹为好，性子太弱，容易被人欺负，小心被吃的骨头都不剩。”
“阿爹说他在，就不会有人欺负我。”穆凉抿着唇角，小心说了一句。
“别听你阿爹的说，待你嫁人了，他就管不到你了。”洛卿觉得她傻气又可爱，好久不曾见过这样温吞的性子，思量一周还是放心不下陈知意，抬脚欲去寻她。
走了两步，又想起九叔送来的麻烦，回身叮嘱穆凉：“你在这里，能不走吗？”
“九姐姐去哪里？”穆凉惊得站起来，小眼睛觑着洛卿。
洛卿被她看得不大好意思，随即扯谎道：“我去给你买些糕点来，你想吃什么？”
听她这么说，穆凉又松了小口气，低声回她：“我随意。”
小十九就像来陌生人家做客一般，乖巧听话得让洛卿不忍心抛下她，然而心里牵挂着木头，唯有继续说谎下去：“除去你阿爹亲自来，不然旁人来找你，你都不可走。”
“我晓得。”穆凉坐回远处，眼睛却扫向了角落里的箱笼。洛卿明白她的意思，约莫又是一个书呆子。
将孩子哄骗好后，她吩咐亲信去买糕点，要模样精致的、口味甜腻的，女孩子都喜欢这些。她则带着兵离开，去寻找攻克洛阳之法。
周营距离洛阳也有百里地，陈知意带兵挣扎在城外十里，与齐军胶着，强攻几次后，损失了些兵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她惯来谨慎，不会轻易出兵，拖延几月后，洛卿秘密过来了。
陈知意乍见她，感觉哪里不对，想过一阵，猛地回想起来，怒道：“你把阿凉丢了？”
洛卿讪讪一笑：“我让我父亲看顾着她，丢不了。”

第161章 乖巧
洛公历来谨慎,比起记挂着信眼的洛卿,总是要可靠些,穆能顿觉自己所托非人，骂了一句后,匆匆派人回去看一眼。
如今的周营,龙蛇混杂，与从前不同,穆能将孩子接来后,已然后悔，无奈下才交给洛卿,谁知还不如送回去。
他气冲冲走后,陈知意才从沙图上抬首,与洛卿道：“你可是有办法了？”
“自然是有的，不过小十九真的很乖，模样也怪喜人的。”洛卿心虚下就多夸了一句,对上陈知意狐疑的目光，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走近她，悄悄道：“阿意,我们也要一个和她一样乖巧的？”
“你以为你能做主？指不定后来上房揭瓦就有你家的。”陈知意坦言道,看着洛卿这个性子也不会有十九那样的孩子。
乖巧？与洛卿有关系吗？
洛卿被她一怼,气得瞪眼睛：“那也比你这个木头好。”
陈知意不与她吵，免得后来还是她自己哄，着实累人,就道：“也是。”
“也是什么？你瞧着十九与九叔，不就是不像父女。”洛卿追说一句，攀着陈知意的臂膀，“阿意，你想想。”
“想想，不过你也未曾见过九婶娘，或许十九随着她。”陈知意淡笑，目光却落在沙图上，指着洛阳城道：“阿洛，硬攻不下，我觉得可以从其他路想想办法。”
洛卿兴头正盛，冷不防说起战事，当即跺脚：“我与你说孩子，你说什么洛阳。”
“你来不就是为了攻克洛阳，十九的性子你曾嫌弃不好，怎地又喜欢上了。”陈知意扶额，成亲前遇到十九，洛卿说人家傻乎乎的，如今又夸得人家最好……
洛卿被她戳破之前的事，恼羞成怒道：“可是她很乖。”
“乖又怎么了，乖也是傻气。”陈知意反驳道，在案几后坐了下来，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后，拉着在暴怒边缘的人一道坐下，耐心道：“十九的性子特殊，乖不过是表面罢了，她只是性子温和……”
“这就够了，你以为人人像你，喜怒哀乐都挂在面上？”洛卿打断她的话，伸手戳戳她额头：“人家那叫聪慧，凡事藏于心间，知书达理，不像你莽夫一般的心性。”
“随你。”陈知意缴械投降，也不敢再说话，握着洛卿的手，张口想问战事，恐又惹得她不悦，无奈下闭嘴不说话。
洛卿悻悻，见她憋屈的模样，晓得自己的过分了，旋即就说起战事。
穆凉被抛下后，直到攻进洛阳城，穆能接她过去安顿下来，见到洛卿后，她依旧记得买糕点的事，拉着洛卿：“九姐姐去哪里买糕点了，怎地买了一个多月，我将那些书都看过了，也没见你回去。”
埋头整理兵策的陈知意闷声一笑，余光扫了一眼尴尬的洛卿，听她开口：“糕点不大好买，我带你去买？”
“不买了，父亲买了很多。”穆凉见好就收，照旧一笑，牵着父亲的手离开了，唯有洛卿咬牙，道：“她一点都不傻。”
陈知意笑得伏案，洛卿羞得脸色发烫：“你再笑一声，你今晚不准去我洛王府。”
“都已经同你说了，十九不过是不惹事罢了，你自己不听，你还想要这样的女儿？”陈知意依旧在笑，已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洛卿也不恼了，定了会儿，才同她道：“我觉得十九很好，以后会吃亏的。”
“哪里会吃亏？”陈知意不明白。
洛卿道：“饱读诗书，看似温雅，实则脑子里有些迂腐罢了，被那世俗所诓骗，将自己禁锢于世俗中，不知自己所需。”
“哪里有你说的这般严重，九叔就她一女，不会让她受欺负的。”陈知意站起身，想起洛阳城内的诸事，想令她想回府候着，她不肯，反道：“陛下在洛阳登基一事，你如何看？”
“为何问我？”陈知意蹙眉，见她问得认真，只好道：“太子都已答应，我再反对，与谋逆何异？”
洛卿渐渐敛去笑容，蹙眉不展，眼下的局势已然不是陈知意能够改变的，归根究底在于太子。太子懦弱，母上专权，旁人再是干涉，总不是压着太子去反抗母上。
她摇首道：“阿意，太子此举是置大周功臣于滚油之上，你劝不得吗？”
“我身份尴尬，手中兵马多，一劝，倘若太子心志不坚，告知她，我岂非是陷自己于水火之中。”
洛卿不言语了，想到诸位叔父意气不平，太子又是扶不起的阿斗，眼下的境地，确实陷入两难的境地。撇下叔父们不言语，就单论信阳，兵到底该不该交给陛下，也是难事。
两人同时安静下来，缄默须臾后，陈知意起身送洛卿回王府，路上百姓闭户不出，就连周军入城后，也无欢欣之色。
回到王府后，洛公与六王在对弈，两人都是棋篓子，战事定下后，就有时间轻松些。洛公见到信阳一道回来，站起身：“殿下今日不忙？”
“父亲都在对弈，我又有何事忙。”陈知意淡淡一笑，见到两人晦深莫测之色后，不好说其他的话，送洛卿去后院。
洛王府颇大，未经修缮就住了进来，眼下也不是修缮之际，洛卿之意是再等等，她有自知之明，洛家的银子加上陈知意的兵权，就是苏氏的心头大患。
其实，在先帝驾崩之后，她便让洛言将洛家的产业转走，交给林放。
洛家也要收敛些，伪装得好，苏氏疑心就会小些，这些都是瞒着陈知意去做的，洛家的事，就该洛家解决，不必让阿意跟着忧心。
洛阳城内经过血洗后，人人都着彷徨不安，将士们也没有攻进前朝都城的欢欣，反倒添了些惶惶。
八月的时候，苏氏在太子的一再推举下登基为帝，至月中时，丰州告急。
丰州再往北就是突厥，边境十三城，就要落入突厥手中了，大周战将如云，请缨者比比皆是，就连穆能也是毛遂自荐。
明皇一一驳回，最后视线落在自己的女儿陈知意身上：“信阳，你为何不请缨？”
陈知意未曾迟疑，步入陛下跟前，低声道：“儿臣累了，恰好洛郡主……”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口，静默几息才道：“儿想守着她，待孩子落地后，再听母亲差遣。”
明皇摇首，露出失望之意：“朕觉得唯你合适。”
“儿臣觉得，满朝将军都合适，唯独儿不合适。”陈知意并不避讳，她答应洛卿，就算不回辰州，也不能此时离开。且诸位叔父对今上不满，今上对诸位叔父同样忌惮，她需留在洛阳，从中调和。
满殿静寂，苏长澜出列道：“臣也觉得信阳殿下合适，河东道是您攻下……”
“是不错，可我不知边境是何情况，河东道离十三城并不近，苏将军当回去好生学习舆图如何看的，莫要班门弄斧，贻笑大方。”陈知意压着怒气，回身怒望着苏长澜。
她当着满殿朝臣讽刺，使得苏长澜面目通红，咬牙道：“信阳殿下莫要为了儿女情长耽误大事。”
陈知意不再看她，回身挺直脊背，慢悠悠道：“儿女情长四字送给苏将军自己比较合适，我这里就不必了，苏将军回去好好看看兵书，莫要浪费时光，身居高位，不配其才。”
“你……”苏长澜气得胸口起伏，眼睛赤红，被再次羞辱好，紧紧咬着牙关，复又道：“陛下方才说了，信阳殿下您最合适。”
穆能趁势谏言：“陛下，臣穆能在关内领兵数月，知晓战况，也曾与突厥交手，臣可前往。”
明皇沉默，沉思不定，穆能欲再言，洛公朝他摇首，再劝就会适得其反。
退朝后，陈知意回洛王府，洛公追上她的脚步，提醒道：“殿下可去太子处试试。”
陈知意勒紧缰绳，眸色映着周遭屋舍，鳞次栉比，她坦然道：“父亲觉得太子还可信？他甘愿奉母上为帝，寒了多少将士的心，会为我去与陛下反抗？”
“可你这般反抗，终究是违逆不得。”洛公面露惋惜。
陈知意打马回了洛王府，洛卿坐在竹林前绘画，近日里她安分了很多，今日竟想起绘画。
竹一节复一节，高直刚劲，不少文人墨客将自己亦或旁人比作竹叶，走近后，洛卿回头，笑了笑：“瞧我画得可好？”
“你改了性子，竟这么有耐心了。”陈知意走过去，看着描绘细致的竹叶后，与眼前的竹林恰有几分相似，不免夸道：“你还会这个。”
“我会的很多，休要小瞧我，我这是从小感染她，别跟着你整日上战场。”洛卿的笔在陈知意额头上点了点，黑墨就染上白皙的肌肤，她几笔画了一只虎，自夸道：“不错。”
陈知意也不挣扎，随她开心，低声道：“我可能要去丰州。”
“丰州？推不得？”洛卿的笔忽而顿了下来，苦涩地笑了笑：“阿意，你辞官吧？”
“辞官容易，只怕会连累诸多将士。”陈知意道，接过她手里的笔，置于架上，俯身抱起她，一道回屋。
陆卿没有她这么多的压力，待进屋后直言道：“你若不辞官，以为去了丰州还能回来，调虎离山可懂？你一去，就算击退了敌军，也是要戍守边境多年，回不来了。”
“若真如此，我们一道去，可好？”陈知意将她放了下来，抵着她的肩膀，朝堂上的局势很是明显，陛下铁心让她去，违逆圣旨，不知多少人会遭殃。
她帐下数万将士，如何逃得了，就连洛家也会跟着动荡不安。

第162章 带坏
“我如何同你去,陛下明明是调虎离山,会同意我去？且留父亲一人在洛阳,我不放心。”洛卿摇首，她对陛下的心性太过了解,陈知意只能一人走。
朝上局势不明,明皇明明存了打击先帝重臣之心，几位叔伯父已经深陷朝堂,走不得、留不得,就像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矛盾之处,依旧还在太子那里,她抬首看向陈知意,动了动唇，还是没有说出来。太子懦弱，信母上之言,再劝也是没有用的。
洛卿将形势看得极清，陈知意也并非甚事不懂,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半晌后无语,她沉声道：“阿洛,我若走了，你怎么办？”
“放心，只要你在外平安一日,我也能平安一日，你且放心去吧。”洛卿口中安慰，扬唇一笑，又想起什么事来，欣喜一笑：“我便将孩子随我姓洛了，到时你莫要与我吵。”
“姓洛也可以，你做主。”陈知意苦涩一笑，
伸手揽着她，悄悄出声：“阿洛，洛家军还在，他们会保你安全的，至于旁处，你莫要管，也让父亲莫管。兄弟情分虽好，可如今世道变了，当以自己为主。”
“我们不去招惹旁人，待你走后，关门过自己的。对了，走前盯着户部，粮草先行，没有粮草，便不要出兵。”洛卿放心不下，这人总是不喜与旁人争，看如今的局面，不争也是不行了。
陈知意淡淡应了，紧紧将人拥入怀里，力气大得惊人，恨不得将她拥入自己的骨血里，一道带走。沉寂了许久，她又道：“阿洛，跟我走，可好。我心里总是不安，你就听我一次。”
“阿意，从太子退步开始，大周就变了。大周不再是我们的大周，是陛下一人的大周。我们没有自由可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你比我更懂。”
洛卿的声音有气无力，似是透不过气来，她抬首看着略带慌张的人，干涩的唇动了动：“走不了的。”
她比任何人明白，陈知意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去丰州。辞官放权，无非是将数万将士包括她自己推入火坑里。
两人都明白的道理，都在垂自挣扎着，渴望从中再找出一条路来。
陈知意不知说些什么，只抱着她，直到玄衣来催，她从温馨的氛围中回神来，眼神漂浮。洛卿伸手捧着她的脸，声音温柔如耳语：“答应她，莫要去抵抗，不如留些时间早些回来，我们说说话。”
自从进了洛阳后，洛卿就像变了性子般，变得不再那么野蛮，面对朝上日益你艰难的局势后，也不再点评，大多时候就在静静听着。
陈知意依旧忙得脚不沾地，得到出征的旨意后，整个人惶惶不可终日。
她去东宫见了太子，太子好似老了很多，宽大的袍服显得他瘦骨嶙峋，脸色暗青，眼睑浮肿，似是多日未曾好眠。
宫人全部退下后，太子平静地注视着陈知意：“我、我没有路可退，该知父亲临终前的时日将我架空了，无兵无权。”
是的，先帝在最后的时日里想要废太子，一步一步将太子的权势夺了回去，只是没有想到最后失败了，反给了自己妻子机会。
眼下的太子，空有一个名头罢了。
陈知意讶然，声音极为干涩：“母亲也是知晓这些的？”
“她若不知，如何成事。”太子精神不好，面对陈知意也没有往日的狠厉与嚣张，冷笑道：“你求我没用，我帮不了你。”
“你这是咎由自取，你害怕旁人坐上皇位后，就断了你的皇帝梦，唯有母亲为帝，你便还是太子，若干年后，你照旧可以登基为帝。你将平王赶走，就是害怕母亲属意他。陈知乾，你很自私，自私到令人不齿。”
陈知意站起身，觉得东宫太过压抑，压得她抬不起头，太子亦让他恶心，若非两人是兄妹，她当真想杀之而后快。
她大步离去，回洛王府沐浴净身，她方踏进浴室，洛卿就美滋滋地跟了进去，手中捧着一串葡萄，巴巴地看着她脱衣。
或许是她眼神太过灼热，令陈知意不耐，“你出去吃。”
“美食与美色都不可耽误，你脱你的，我不上手，就看看。”洛卿择了一处坐下，将葡萄放在一侧，而后抬眼、凝视她。
陈知意被她气得脸色通红，左右找了一圈，找到一块黑布，想而未想，就见她眼睛蒙了起来，又恐她自己摘了，索性手给绑了起来。
做完，洛卿就不耐地动了起来：“陈知意，你这是虐.待我……”
“谁你不安好心跟进来的。”陈知意嗤笑一声，快速脱衣入水，目光却紧紧落在洛卿身上，见她总在动，便小声恐吓她：“你小心带坏孩子。”
“我这是教她如何调.戏媳妇，以后有大用处。”洛卿唇角勾了勾，轻蔑一笑，侧耳听着水声。水声哗啦，刺激着耳膜，她不甘心道：“你绑我，今夜我也绑着你。”
陈知意照旧不回话，迅速洗净后，摘了她眼睛上的黑布，又塞了葡萄到她嘴里：“莫生气，我们回屋。”
“不会去，黑布给我继续蒙着，现在不想看见你。”洛卿傲娇地侧过身子，口中的葡萄甜汁顺着咽喉咽了下去，她气哼哼地，被这么一绑，反多了几分乐趣。
“那就蒙着。”陈知意很听话地又给她蒙了起来，气得洛卿登时说不出来话，半晌才阴恻恻道：“你欺负两个人。”
闻言，陈知意先懵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又塞了颗葡萄给她，喜道：“那给你们两个人吃，多吃就不生气了。”
她伸手抱着‘两个人’回屋，将人放在榻上后，转身去取了几上剥好的葡萄，一颗一颗喂给洛卿吃，一面问：“甜不甜，要不要放些蜜糖？”
“你能不能松开我，和瞎子聊天很有趣吗？”洛卿凭感觉摸着眼前人的脸颊，狠狠掐了一下，“信不信我将你今日的罪行都记录下来，待来日告诉孩子听。”
“那我也记录下来，你闯我浴室，意图不轨。”陈知意毫不退让，今日脑子也聪明了些，面对洛卿的‘恐吓’，也能驳回几句了。
洛卿又是一噎，真是不说话就罢了，一说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片刻后，信阳‘悔悟’道：“孩子肯定不随你，乖巧些就很好，就叫小乖？”
“不好听，俗气。”洛卿直接否决了。陈知意晓得她心情不好，就给她解开束缚，揉揉被黑布绑着的手腕，认真道：“我觉得不错，乳名罢了，计较那么多做甚。”
她前脚解开，洛卿下刻就将黑布给她绑手腕上了，眯眼一笑：“小乖也很好听，乖乖巧巧，我一定教她不认你，不认你这个欺负她娘亲的人，你就做孤家寡人罢。”
“你怎地那么小气。”陈知意动了动手腕，发觉她绑的很紧，一动就磨得疼，皱眉道：“你绑松些，有点疼。”
“刀枪都不怕的信阳殿下，会怕这点滴的疼？”洛卿讽刺一句，揉揉手腕下榻，让人去准备晚饭。
她令人将晚饭摆在榻上小几上，自己坐在陈知意对面，端碗给她喂汤，并道：“好好记住今日，指不定你去了丰州，饭都吃不上。这些是我做的，虽说口味不大好，但是能吃就成。”
汤是乌鸡汤，放了些香料，陈知意喝了一口就蹙眉，耿直道：“阿洛，你放盐了吗？”
“没有，放多了怎么办，岂不是要齁死你，不如不放了。”洛卿振振有词，对面的陈知意却苦皱眉头，汤还有些腥气，更加难喝。
她一口一口抿着，对面的人似是极开心，慢条斯理地喂着，眉眼染上一层柔和，那些不快也跟着烟消云散。她也跟着一笑，“你自己怎地不喝？”
“喝多了，不想喝。”洛卿很诚实，将她近日吃了些什么，以及闻到鸡汤就犯呕的事都说了出来，最后才道：“我看着你喝，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陈知意无奈，洛卿无法体会到鸡汤有多难喝，喝得她也要犯呕了。
一碗汤喝完，她连饭都不想吃了，索性躺了下来，洛卿让人撤了下去，同她一起躺下，将锦帐放下，凑到她身旁，望着她颈下肌肤：“刚刚不给我看，我现在就要看回来。”
“不给。”陈知意翻身坐了起来，哪怕手被绑住也很灵活，洛卿就像盯着自己的食物般盯着她，上下打量后，最近落在她的脚上：“你的腿也要绑起来的。”
陈知意：“……”她这是怎么惹了这位祖宗。
洛卿说到做到，她往角落里退去，瞪着她：“你且慢些。”
“心疼我还是心疼她？”洛卿坐在榻沿，朝她勾了勾手，眼角泅出几分媚意，“信阳殿下，你今日跑不掉的。”
陈知意不动了，扬首看着锦帐顶端，叹道：“这笔是不是也该要记上？”
“你有脸就记，反正我是不记的，凭白带坏小乖。”洛卿挪过去，抵着她的额头笑过一阵，笑得肩膀发颤，眼角都跟着发红。被她蹭着发痒的陈知意不耐地动了动，“你别蹭我，躺下睡觉。”
“不睡，我还没看到。”洛卿抬首，又恢复不讲理的模样，将她两条腿顺带给她绑了，喜滋滋地看着她：“你还跑得掉吗？”
“带坏小乖。”陈知意无奈地嗔怪一句，眼里并无恼意，涌着不一样的光色。
洛卿不理会这句话，伸手扶着她躺下，摸摸她的脸颊，而后慢慢向.下，掌心的温度就烫了下来，她不动了。
陈知意当她不闹了，正要松口气时，感受腰间一凉，就听她道：“我就看看，不碰你，也碰不了你，过眼瘾也是不错的。”

第163章 祖宗
洛卿说看看就看看，坚决不碰，靠着她，嘴里说着无趣的事，子时的时候，就开始犯困了，侧身搂着陈知意，眼睛刚合上，就睡了过去。
次日的时候，洛卿醒来得晚，发觉身侧的人还在，略微诧异：“你怎地不去上朝？”
“请假不去。”陈知意闭着眼睛，想起自己‘身无一物’就觉得憋屈，以手肘戳了戳身旁的装糊涂的人：“给我解开，成不成？”
“不去上朝了还解什么，再睡会，我还没睡好。”洛卿将被子一盖，抱着她继续去睡。
她固来心大，天塌下来都能睡得着，陈知意不成，僵持了会儿，依旧去戳着洛卿：“阿洛，我今日还有事，睡不得。”
“那你自己解开。”洛卿闭着眼睛，也不去看她。
陈知意默然叹息，想起她的的玩性就头疼，低眸看着自己的手腕，故作惊讶道：“你绑了一夜，都红了，血液不通。”
洛卿被她的语调惊到了，忙起身去看，红布下的肌肤确实红了，她心疼过甚，也不等陈知意喊疼，就先行解开了。
手上束缚一解，陈知意就给自己双腿松开了，在洛卿未曾反应过来，就将人按在榻上：“你要完了。”
她的行为颇为幼稚，洛卿眼睛都不眨以下，反摸摸她鬓间的碎发，温声道：“你欺负我可以，欺负小乖就不成的，你没有机会。”
这么一说，陈知意真的拿她无可奈何，紧紧压着她的手，想起之前她曾咬过自己，也学了学。她亲向洛卿得意的唇角，而后舔.舐辗转，轻轻咬住。
洛卿受用，反伸出舌尖，撩得她落荒而逃，自信道：“你觉得这样对我有用吗？你接下来是不是也要把我剥了，放在榻上一日？”
陈知意眉眼一动，觉得办法不见，未实行就见洛卿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色：“你饿我可以，饿着小乖就不好了。”
自问自答，令陈知意抓狂，狠狠瞪了一眼后，在她腰间掐了一下，洛卿不恼，反笑话她：“不生气啦？我以为你怎么报复我呢。”
“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今日不许往厨房跑了，好好在院子里待着。”陈知意提醒她，昨夜的鸡汤喝得太她现在都没有胃口。
她的小心思，洛卿一眼就看出来了，“我最近也胃口不好，就让你体会一下我的难受而已，觉得不好喝？”
陈知意不说话了，洛卿处处给她挖坑，若说好喝，指不定晚上回来还会喝鸡汤，她自顾自穿好衣裳。
欲起身的时候，洛卿自身后抱着她，蹭着她的后颈，软声道：“你今日不走，成不成？”
陈知意顿了下来，昨日刚接了圣旨，就要开始准备行军的事宜，一刻钟都耽误不得，她听着洛卿哀求的语气，心中涌起一阵挣扎：“我午后就回来，可好？”
“也成，我们去置办些东西。”洛卿也没有太多计较，当即松开她了，摸摸她的脸：“给小乖买的。”
“是不是早了些。”陈知意又是一顿，好像要到明年春日里才会见到小乖。
洛卿倚靠着榻沿，算了算时日，无趣道：“不该是你掏银子买吗？你不去买，还指望谁？指望我爹，还是指望你母亲？”
“晓得了。”陈知意扶额，洛卿嘴巴厉害，她是说不过的，只得匆匆离府。
午后的阳光不大好，天气阴沉沉的，似要下雨，长街上也没有太多的人，三两行人。
开国之初，百废待兴，许多商铺关了门还没来得及开，又不知眼下的行情，更不知大周皇帝能不能坐得稳，都在观望着。
洛卿走在街头，看着闭门的店铺，不觉同陈知意道：“现在大肆盘下这些店铺，至明年时，就能赚上一番，稳赚不赔。”
洛家经商，洛卿的头脑也是不笨的，只不过银子都给了洛言，她不好大肆购买的，唯有期盼洛言聪明些，能看懂行情，将这些都买了。
陈知意的聪明都留在了战场上，对这些都不懂，洛卿说了，她则听，点点头，表示自己听进去了。
洛卿惦记着这些，想着回去写信给洛言，让他动作快些，莫失良机。
再往前走，就可见许多稻草遮挡的棚子，摊子就这么大咧咧地摆在外间，身后的门都是关着的。小本经营，战乱不安的洛阳城，做些小买卖也让人担惊受怕。
陈知意跟着她走了一路，遇到旧日下属，打过招呼，走了半个多时辰，才见她停下来，去绣坊里走动。
她知晓，是要买布回去做小衣裳。
“你要自己做吗？”她好奇。
前面的洛卿回身，狠狠瞪她一眼：“我想让你做。”
陈知意抱歉一笑：“我去找贴心的绣娘做。”
“算你识趣。”洛卿这才满意下来，她也不懂孩子衣裳，在绣坊里转了一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衣裳，看来看去，都不觉得不满意。
陈知意耐心地陪着她转，看了许久后，就见到九王妃魏氏过来了，她观过一眼，后面跟着慢吞吞的穆凉。
穆凉性子温吞，不悲不喜，就像是一出家人，十分看得开，就算见到两位阿姐也没有太多的欣喜，照着规矩行礼。
反是魏氏初来洛阳城，不识得两人身份，见穆凉行礼唤姐姐，猜测出是信阳殿下与洛郡主。
魏氏年过三十，保养得不大好，或许出身贫困，肌肤带着暗黄，一双眼睛泛着精光。
洛卿识人厉害，见到她后就不想与之有交集，唤来小十九，拉着她去选衣裳。
穆凉身上是柳色的衣裙，不够鲜艳，尤其是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总觉得有些老成。洛卿照旧掐了掐她的脸蛋：“真乖，挑个红色的，或者梅红也成。”
“我不要，不喜欢那些。”穆凉后退，脚步刚挪开，就被母亲推了回去，听她开口：“洛郡主的眼光很好，红色不错。”
洛卿没有回话，见穆凉一副仇大苦深的模样，不觉一笑，又伸手掐了掐她：“就当我给你的赔礼，忘了那件不愉快的事。”
穆凉被她掐了两下，知晓再说句话，又要被她掐，旋即不开口了。选好料子以后，洛卿将魏氏赶走了，领着穆凉往前走。
穆凉习惯了，跟着两人挪着步子，夏日里又热，走到黄昏时，也买了不少东西。她回头去看，发觉都是孩子用品，抬眸向洛卿看去，眼里多了些笑意。
她一笑，眉眼精致，眼神灵动，肤色就显得更加雪白，嘴角翘出明亮的笑容。
洛卿不知她笑什么，牵着她往酒肆里走：“你笑什么？”
“九姐姐性子变了，温柔了很多。”穆凉抿着小嘴，笑意盈盈，看得洛卿发怔，拍了拍她的脑门：“眼睛挺厉害的，九叔给你定亲了不曾？”
“没有。”穆凉摇首，话音方落下，就听陈知意开口道：“九叔好像属意那个八叔家的小子。”
“十五？”洛卿细细回想一阵，对齐越只有一个印象，就是不通武艺，摇首：“长得好看也没用，小十九，别选他。”
穆凉：“……”
几句玩笑话后，三人去酒肆里用了晚饭，将穆凉好生送回九王府，二人才转回府。
洛卿买的布料都送了过来，她摸着柔软的布匹，红色艳丽，瞧着也很喜庆，她摸了许久，不知怎地想起穆凉，同陈知意说起趣事：“那位九王妃瞧着与十九也是不像，我怎么感觉九叔拐骗人家女儿。”
“十九说过是祖母养大的，性子与父母不同也是可能的。九叔前些年为救先帝，伤了身子，这是他膝下唯一的孩子，你再胡说，小心九叔提刀砍你。”
这么一说，洛卿就不再言语，夺过她手里的拨浪鼓，摇了摇，声音也好听，她乐道：“有个孩子，确实很有趣。”
“那也得要个乖巧的。”陈知意泼她冷水，她则恼了：“你怎地总认为小乖不乖巧，待她生下来，我就让十九过来带她，就算不乖也染上几分乖巧。”
“你怎地总惦记旁人家，穆凉心思深，你瞧着今日我们带走她，她与魏氏分别的模样，无一丝眷念，无一丝不舍，与母不和了。”陈知意剖开道理，将事实摆在她面前。
洛卿轻哼一声，不满道：“你不看看魏氏，今日我说替十九买衣裳，十九不乐意，她倒很开心，可见她……”
“好了，祖宗，莫提旁人家事，你说小乖很乖，我同意，成不成。”陈知意吵得头疼，自己的家事都忙不了，怎地总惦记着九叔家的事。
洛卿悻悻地闭嘴，摸着柔软的布料，心里涌起一阵柔软，顺势吩咐扫兴的人：“祖宗饿了，你去做面条。”
收拾衣物的人扶额，瞧了眼外间的光色：“你二人真的是祖宗，我让婢女去做。”
“祖宗就吃你做的。”洛卿不肯，眸色染着灯光的光晕，托腮凝望着灯下的人，指尖在自己嘴角处点了点，等着陈知意投降。
陈知意晓得她在捉弄自己，关上屋门，直接抱起她上榻，生硬道：“不吃了，就该让她饿一顿，饿了就晓得乖巧了。”
“陈知意你都要走了，怎地还欺负她，你信不信我给你记一笔，等将来你回来，也给你饿肚子。”洛卿攀着她的脖子，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她力气大，咬得陈知意皱眉，将人放下后，就捂住她的嘴巴：“你瞧瞧你这个刁蛮的性子，她会乖吗？小乖小乖，你当人如其名？”
洛卿功夫不如她，挣扎不了，唯有愤恨地盯着她。
陈知意则心满意足地躺了下来。

第164章 取名
次日,陈知意上朝后,洛卿在屋里对着昨日买来的料子发怔,一筹莫展之际，九王府递来拜帖,穆凉提了礼物过来。
洛卿让人去请人进来,见她手里捧着点心盒子，怪道：“你这是来送回礼的,不是自己做的,我可不收。”
穆凉点头一笑，将盒子交给婢女,见到桌上的料子,好奇道：“九姐姐在做衣裳？”
“你想多了,我就是看看罢了，你会不会？”洛卿眼睛一亮，伸手拉着过来坐下,这么乖巧的孩子应该会女工的。
她太过热情，令穆凉脸色发烫,“我也不会。”
“你怎么也不会，不会就不会,我让绣娘去做。”洛卿觉得扫兴,见她眸色晶莹,就没有再说什么。
点心置于几上，穆凉坐了片刻就回府去了，她不同于其他兄弟姐妹,身上带着一股气质，儒雅蕴藉，不似旁人粗俗无礼。
洛卿望着她的背影出神，朝堂上的文臣过于稀少，凤毛麟角，都是些老奸巨猾之人，不过文臣再如何狡猾，也是比不过苏家的。
苏氏窃国，旧将憋屈，洛阳城内暗流涌动，也不知如何收场。
胡思乱想过一阵，她让人去找绣娘来，一股脑地将料子都交给绣娘去做，自己困得睁不开眼，回榻睡午觉去了。
一觉至黄昏，被陈知意吵醒了，她迷糊地坐起身，见那人在屋内找寻什么，半晌都没有回身。
“信阳殿下，你找什么，声音小些，你吵到她了。”
“婢女说你午后就睡了，也该起了，我带你去看夜市，找件衣裳换。”陈知意不回身，在柜子里翻找一阵，榻上的洛卿懒得搭理她，复又躺回去，合眼欲再睡会。
找到合适衣裳的人又将她拉了起来，替她穿好衣裳，“今日城门处有焰火，火树银花，很美。”
“美是美，在辰州的时候我无事也会在院子里放焰火，不要大惊小怪。”洛卿闭着眼睛，倚靠在她的肩膀上，依旧懒得不想起身。
洛家在辰州时，有权有势，要些焰火并非难事，陈知意回过神来，反觉得自己像是没见过世面一般，无奈笑了笑，“我忘了洛郡主财大气粗。”
“知道就好，你让我再睡会，有些困。”
陈知意不出声，望着她许久，指尖抚还上她的脸颊，犹带着不舍与眷念，她忽而后悔了，后悔与她蹉跎这么多年，若是早些看清自己的心，或许眼下的境地就会好过许多。
洛卿睡了很久，天色擦黑，将将清醒，翻了个身，屋内已没有了人影，不觉好奇地唤来婢女：“她去哪里了？”
她自然指的是陈知意。婢女会其意，笑了笑，道：“信阳殿下去见王爷了。”
“晓得了，你去摆饭。”洛卿也非矫情之人，下榻更衣吃晚饭，陈知意在亥时才回来，忧心忡忡，见到她坐在窗下，忧愁就跟着散去了。
今夜夜色很美，就算看不见焰火，也能感受到一份寂静，史无前例的安心，她悄悄走近，从身后揽着发呆的人。
洛卿没有惊讶，只将自己软在她的怀里，喃喃说一声：“我还有些困，你们说什么了？”
“说及太子罢了。”陈知意简洁道，不想洛卿为此分心，就没有说细节，说了也是增添她的烦恼，并无益处。
洛卿心思不在朝堂上，也没有多问，只眯着眼睛道：“太子之言不可信，你莫要听他的，父亲依旧太子争口气，恢复陈氏江山，也不想想先帝生前所为，他连平王的骨气都没有。阿意，你莫要与他有书信往来，免得被他拉下水来。”
说完，懒懒地打了哈欠，陈知意觉得好笑：“太子好不好先不论，只是你睡了半日怎地还困。”
“不知道，也许是她想睡了，你抱我回去。”洛卿懒得再说，伸手抱上她的脖子，微牵唇角，也没有昨日精神。
陈知意如她愿，抱她回去安寝，躺在榻上，她侧身去看洛卿，手指抚上她的眉眼，轻轻揉了揉，洛卿有些清醒，却还是没有搭理她。
许久后，被她揉得不耐烦，洛卿拍开她的手：“你别揉了，揉得我都疼了。”
陈知意眼神空茫，思绪早就飘到九霄云外，听闻这句嗔怪的话后，倒也笑了，她翻身压制着洛卿：“我也想看看你。”
“你看你自己罢，别来烦我，你会惹她不高兴的。”洛卿没精神，纵睡了半日，也懒懒地不想出声。陈知意笑话她了：“你少拿她当借口，两月都没有，什么都不懂，你整日就晓得骗我。”
“她懂的，我会慢慢告诉她。”洛卿翻身就想逃走，被陈知意按住肩膀，眼睛睁了睁，望着她，眸色带着迷离，“你再闹，我也不高兴了。”
声音很小，似是撒娇似是哀求，陈知意心口处软得无以言喻，以手在她胸口处拨了拨，“你不高兴啊，那怎么办？洛郡主不高兴，是件很危险的事。”
“阴阳怪气。”洛卿骂道，又拂开她的手，极力将她推下榻，奈何自己用尽了力气，陈知意也还是好端端地压着她，她彻底恼了：“陈知意，我很不高兴。”
“洛卿，我也不高兴，怎么办，我今日回来那么早，你都不陪我，晚上得空还要睡，你是猪吗？”陈知意捏了捏她的鼻尖，按住她的双手，亲了亲她抿起的唇角。
洛卿就不闹了，攀着她的脖子，迎合她。
许久后，两人才分开，洛卿侧身躺在她怀里，以手在她肩处画着什么，眼睛不由自主地合上了。
醒来之际，她坐在榻沿，眼神空洞，她与陈知意又少了一天相处的时间。
洛阳城内人心惶惶，还活着几位异姓王都选择明哲保身，不知是谁给他们的提示，将旧将能遣散的遣散，实在不行的就留在府里做府兵。
洛王爷帐下还有几万兵马，于洛阳而言，也是一大威胁，他与陈知意商议过，在她离开之后，也遣散了去，若有想立功的人，拨入她麾下。
人人自危，皆是因为太子无能，陈氏无望，不少人跟着离开洛阳，又有人不甘心，在暗地里等着陈氏江山复起。
洛卿告诫过枕旁人，太子不可信，不可书信来往，这话也是肺腑之言，陈知意刻入脑海里，又过几日后，太子为避嫌，在东宫内称病不出。
明皇不吝赏赐，高官侯爵，几乎是都赏了出去，只是高官有，却无金银，与这些草蜢出声的功臣良将而言，也算遏制住他们的咽喉。
如此同时，洛家就显得极为突出了些，又见洛公出手阔绰，对将士也是大方，引起君上不满。
洛公为人仗义，人人都知，不少人都愿意踏上洛王府的大门。
洛卿住后院，见到前门之景，心中愈发忐忑，劝父亲莫要再行救济将士之事，不如掩藏锋芒，免得被陛下猜忌。
劝过几次后，洛公抵不过她的口舌才拒绝旁人求见，彼时，陈知意要领兵出征了。
陈知意将甚事都安排妥当，甚至在暗中留了兵马给洛卿。洛卿得知后，却不要：“我有洛家兵，你将兵留下，一旦被发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明皇多疑，陈知意比任何人都了解，她见洛卿坚决，仍旧放心不下，再劝她：“你当真不和我走？”
“走甚，我留在这里照顾父亲，若一起走了，他有好歹，我如何去见我娘。再者洛言也不在，我就更不能丢下父亲不管。”洛卿顾虑良多，却未曾告诉陈知意，自己留下，她才无后顾之忧。
洛言是庶子，早些年犯了错被赶出家门，陈知意也没有见过他，但知姐弟二人感情深厚。她不好再劝，就偃旗息鼓了，坐在一旁剥葡萄。
洛卿托腮望着她：“你还缺粮草吗？”
“陛下给了，已送往丰州，我令玄衣护送的，先行几日了。”陈知意专注手下的事，极其认真，逗得洛卿失笑，她靠着她道：“陈知意，你取名了吗？”
“不是已经取过了？”陈知意诧异。
洛卿皱眉：“你何时取的？”
“前几日取的，小乖，你忘了？”
“那不算，洛小乖？多难听，重新取。”洛卿想想就觉得这人敷衍，掐了掐她的脸，认真道：“你取个好听的，温温暖暖的名字，一听就知晓性子好的。”
陈知意听她稀奇古怪的理由，顿了下来，头疼道：“你自己取罢，或者让父亲取也是一样的。”
“不行，你的孩子为何要别人想名字，我爹也是不成，你一日想不通，就两日，还有好几个月，慢慢想。”
“也成，想到我就给你写信，洛小乖也是不错的。”陈知意坚持道，剥好葡萄好，让人加了些蜜，推至洛卿面前。
洛卿张口就咬了一个，甜得眯眼，道：“你放蜜做什么，齁死了。”
“甜不好吗？”陈知意自己吃了一口，也跟着皱眉眯眼，将葡萄端走了，甚是不解：“怎地那么甜，不大好，少吃些，我去重新剥些过来。”
她最近极为勤快，勤快到洛卿都跟着诧异，也不再那么嫌弃她了，半晌后，就见她端着一碟葡萄回来，手中还染着井水。
葡萄用井水湃过的，带着些许凉意，她一个个仔细地剥了皮，洛卿也不帮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陈知意耐心不大好，做事极为认真，被洛卿磨炼后，就变得耐心了，尤其是洛卿的事，愈发上心了，事无巨细，想起总会问一问。
剥好葡萄还未吃上一口，长乐冲了进来，她与穆凉年岁相仿，性子却差了很多，洛卿见她身后跟着位文静的姑娘，打趣道：“你二人这是从哪里来的？”
“九姐姐也在，我与阿宛欲去街市，出宫忘了带银子。”长乐行了一礼，转头冲着陈知意嘻嘻一笑，后者望着外面，显然不想搭理她。
洛卿冲她招手，笑了笑，“你阿姐要出征，心情不好，别理她。先与我说说，你二人定亲了没？”
秦宛躲在长乐身后，脸色通红，看人的勇气都没有了。长乐大咧咧道：“还没有，阿宛才十二岁，早了些。”
“你和你阿姐一样傻，晚了小心秦大人给她另择夫婿，先定下来，心里不慌。”洛卿怕拍她的心口，又道：“你慌不慌？”
长乐被她这么一拍，心跳都跟着加快几分，讷讷地点头：“好像有点慌。”
“所以赶紧回去找陛下，先定亲，待阿宛长大，就跑不掉了。”洛卿轻轻一笑，如春风和煦，痒得陈知意心口发痒。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长乐被她忽悠着回宫，秦宛跟着后面急得跺脚，喊道：“殿下，洛郡主同你开玩笑的。”
长乐走出几步，又回来拉着她一起跑：“我觉得极对，要趁早的，今日不玩了，我去找母亲。”
屋内的洛卿冲着陈知意扬起眉梢：“我给你省了一笔银子，如何感激我？”

第165章 老虎
长乐与秦宛恰是最好的年岁相熟,秦家是书香门第,长乐对秦宛的喜欢已然根深蒂固,她们不染纤尘，就像是最美好的白莲在洛阳城楼上开放、迎风。
陈知意的行程定下后,粮草先行,至于她从那条路走，无人知晓,苏长澜的女儿抓周礼欲办得极为热闹,她遣人来请信阳殿下入府。
洛卿依旧不大喜欢她，总觉得此人像是蛰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一着不慎就会被她咬死。
陛下赏了些小儿用的趣物,珍品之类的贵重物品未曾瞧见。苏氏一向与异姓王过不去,就连穆能这个和事佬也不愿搭理。
宴请的帖子送去各府，洛卿恰在画着小儿衣物上的花纹，一只老虎踊跃在纸上,她唤来绣娘商议一番，将大老虎绣在红肚兜上,显得极为霸气。
长乐在侧，闷闷不乐,昨日去找母亲求赐婚,劈头盖脸被骂了一顿,还说是她不思进取，拉着秦宛胡闹。
洛卿在描绘着花样，含笑与她道：“秦宛才思敏妙,跟着你后面，着实浪费，陛下或许想令她入朝，你也别唉声叹气了。”
长乐奇道：“嫁我就不能入朝了吗”
“多少都会有些顾忌，且你的身份特殊，前朝有女帝先例，秦宛嫁你，注定不能有前程的。”洛卿耐心给她解释，手下的大老虎旁又勾了一只小老虎，她随手唤来绣娘。
她解释很通透，长乐依旧不乐，追问她：“洛姐姐，这也就是你闭门不出的原因吗？”
长乐记忆里的洛卿并非安分之人，攻城夺地不在话下，此番入洛阳城，什么都赏赐都没有，变得连门都不爱出了。
洛卿不甚在意，也顺着她的话去说：“我对外间的事没有兴趣，由着你阿姐一人去做就成，总之，你问问秦宛的意思，二者择其一。她若愿意，你就再接再厉，找陛下赐婚，若是不愿，你就死了这条心。”
长乐孩子气，嗤之以鼻：“才不会，阿宛一定选择我。”
“那也是好事，与心爱的人在一起，还要什么前程。”洛卿揶揄一笑，将图纸给了绣娘，让她回去试试。
一旁长乐撑过身子看过来，皱眉道：“你怎地绣大老虎，怪吓人的。”
“威风懂不懂？小孩子就是要威风些，像你阿姐那样，就是不错的。”洛卿拍了拍她脑袋，示意她起开。
“你那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阿姐除了会打战外，一无是处，尤其是她的脑子里，就晓得行军布阵，压根就没有你。”长乐嫌弃道。
洛卿不满，揪着她的耳朵就给丢到门外去，骂道：“这些话说与她听，腿都给你打断了，赶紧去苏府，别没来由地吵我。”
“时辰还早，你瞧着太阳还悬挂着，不去、不去，我一人去了无甚意思，阿宛晚些时候才去。大不了、大不了我不提阿姐坏话就成了。”长乐嬉皮笑脸，又冲进屋，看着桌上都是小儿玩意，欲伸手摸一摸，却被洛卿拍开。
洛卿道：“你那脏手一摸，还得去洗，吃你的果子去。”
长乐则望着她：“洛姐姐，我何时能见到小侄女？”
“明年就能见到了，你再吵，以后让她直接喊你长乐。”洛卿道，她向外间看去，陈知意今晨道会回来得早些，要去苏府的。
陈知意性子倔强，接到请帖后，本不愿意去，她觉得该去，又非死敌，为何不去。若是不去，反显得心虚，本就是亲戚，走动又是常事。
今日赴宴，也可见见朝堂上有哪些人偏向苏氏。
长乐聒噪得很，吵得她头疼，赶又赶不走，她旋即言道：“你可曾去过东宫？”
“去过几次，大哥病得厉害，说话都不清楚了，母亲亲自照顾。”长乐兴致阑珊，显然也不想提及太子，剥了葡萄就吃下去。
话音方落，陈知意大步走了回来，见到长乐还在，便道：“你不去找秦宛？”
“还早，阿宛道今日不想去，被我劝了几次才答应去的，不过秦大人是不去的。”长乐撇嘴，小脸皱巴巴的，显得很为难。
洛卿扫她一眼，低声同她说：“你让秦宛劝劝秦大人，大局已定，莫要固执，人可刚强，也需看主上是何模样。”
她口中的主上并非指的是明皇，而是东宫里的太子了。秦大人为人正直，不喜苏氏一党，故而这些时日以来对苏氏不屑，差点将窃国贼几字宣之于口。
洛卿不想秦家出事，父亲不好劝，或者从长乐这里走，也可。
长乐历来听话，对洛卿更是言听计从，忙不迭地点头：“我晓得，今晚就同阿宛说，洛姐姐你帮帮我，成不成？”
她攀扯着洛卿的手晃了晃，眼里的央求之意，让洛卿动容，低声道：“陛下点头，千难万难，也是不难了。若陛下不肯，就算水到渠成，也是难上加难。”
长乐又犯难了，托腮望着洛姐姐：“那怎么让她同意？”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洛卿道。
长乐喜道：“是何意？”
“一哭二闹三上吊。”换过衣裳的陈知意接过话来，朝着洛卿一笑，两人都是同一神情，看得长乐想骂人，“你们就欺负我。”
“欺负你又怎么样？欺负你，你还能欺负回来不成，赶紧去找秦宛，别浪费时间。”陈知意觉得她碍眼，将人直接赶出来，吩咐小厮照顾好公主。
长乐走后，洛卿才认真道：“秦大人正直，对陛下不满，陛下也是知晓的，她不会同意自己宠爱的幺女娶人家女儿。”
“那也没有办法，我明日去劝劝秦大人。”陈知意漫不经心道，她在离开之前，总会将该做的事都做了，长乐不谙政事，受到牵连有些牵强了。
她这么一说，洛卿也不好再说话，与她一道去苏府，路上说起她给小乖绣了一只大老虎，威风凛凛。
陈知意眄她一眼：“你前几日想令她乖巧，今日又要她威风，前后矛盾，岂非令人笑话。”
“笑话也而无妨，我开心就成。”洛卿回她一眼，不介意她的嫌弃，认真地与她说起了那只老虎的事。
一只老虎说了一路，待至苏府门前，老虎的事也没有说完，陈知意扶着她下车，苏长澜迎来了过来，见到洛卿后也不恼，反笑脸相迎。
孩子早就抓过周了，眼下不过是宾客共饮罢了，洛卿缓步入内，将往来的宾客都记在心里，就连苏长澜同何人说过什么话，也都记住了。
她记性好，过目不忘，这也不算难事。
在见到小孩子苏昭后，她问起名姓。陈知意告诉她：“苏昭，是陛下所取。”
“昭如日月，她真看得起苏家，借以显示她对苏家的宠爱？”洛卿讽刺一笑，见到被人抱着的小苏昭后，又不觉奇怪：“都满周岁了，怎地还不会走路？”
“或许腿脚没长好。”陈知意随口道。
洛卿摇首：“当是笨了些。”
陈知意：“……”
赴宴一事，并无波澜，回府后，苏卿写下今日遇到的宾客朝臣，而后置于陈知意眼下，道：“这些人只怕心思要歪了。”
“不歪的也只有秦大人，那样的人还需我去宽解，你觉得好？”陈知意淡淡一笑，将名单放入一侧，又点了点她脑袋：“忧思过虑，对身体不好。”
“我同你说说罢了，你走了就不用管这些，我同父亲说一声。”洛卿将名单又拿了回来，明日交给父亲，与这个木头说不出道理来。
两人安置后，她算了算时间，心里略有些不安：“陈知意，你后日就走了吗？”
“嗯。”陈知意沉闷地应了一声，再无它言。
洛卿翻身靠近她，她顺势将人抱入怀里，两人抵在一起。洛卿今日出奇地不困，以手指描绘着她的五官轮廓，久久不语，
她做什么，陈知意惯来随她去，阖眸感受着她的指尖在自己面上游.走着，心底灼热狂躁的感觉愈发演烈，似有股烈火在心口处燃烧。
那只手就像是甘霖，落在心口处，一点一点地缓缓流入。她猛地睁开眼，将人压制在身下：“洛卿，你等我回来，不管遇到什么事，我回来帮你解决。”
“你那么紧张做什么，不指望你，我安分就是了，又非大事，有你在，陛下不敢把我怎样，她还怕你反了她。”洛卿宽慰她，感觉到她的力气过大，压着自己不舒服，抵着她的肩膀：“你压到她了。”
陈知意又躺回原位，眸色暗沉，握着洛卿的手，贴在自己面上，洛卿趁机掐了掐她，放声一笑，往她怀里钻去。
她如同孩子一般，笑蓉肆意，眸中并没有感伤，笑道：“明日我们去郊外玩一日，好不好？”
出征在即，时间都不够用，洛卿的提议并不好，然陈知意只不过笑了笑，亲着她的唇角：“也可，你需让我亲一亲，才行。”
“你亲就亲，我又未曾拦你，她不满而已。”洛卿笑得往榻内挪去，几息后就被捉了回来，按在榻上，被迫直视陈知意，面色忽而就红了。
床.笫之间，洛卿历来不是害羞的那个，今夜觉得不对，陈知意眼里染着感伤，映着她的容颜也没有欢欣。
窗外的月光映了进来，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陈知意的手落在她的锁骨处：“你少提她，日日不离她。”
“你不待见她、陈知意，我给你记一笔，让她以后不要认你。”洛卿登时就恼了。
陈知意慌了，忙给自己辩驳道：“你又乱说，我何时不待见她。”
洛卿道：“你刚刚就不待见她，我提她，你听着就是，免得过些时日你就忘了，忘了自己是有妇之妇。”
陈知意：“……”

第166章 爆发
出征之日，百官送行，就连明皇也将队伍送出了城。
洛卿站在城楼上眺望那领头之人，眼眸多了些温和，然而待那人影渐渐消失后，又多了些沉郁、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悲伤。
她止步于城楼上，没有追过去，在这般肃杀的气氛中，那股不安渐渐地涌了上来。明皇就在城门处，不知是何心情。
下楼时，明皇被将士们簇拥着离开，她漠然望着，冰刺般的视线深深地跟着明皇离开，许久都未曾有移动。
陈知意一走，洛阳城内的那股平衡似是消失了，许多人都变得焦躁、不安，就连父亲也是如此，她本想劝劝，奈何父亲根本听不进去。
明皇居高位，同样的不安，日日惶恐，总是觉得先帝麾下旧将会将她从皇位上赶下去。
秋日里太子病愈了，回朝参与政事，那些旧将们心思更加涌动起来，东宫门户恢复热闹。
长乐往洛王府跑得勤快了些，她用尽了办法都没有让陛下答应婚事，无事就来洛姐姐处叨扰。洛卿也随她去，一人在府里也是无趣，就当多了搭话的人。
陈知意的信来的颇为勤快，三日一封，说的都是沿途趣事，起初笔迹端正，到了冬日里就变得愈发潦草，似是百忙中抽出点滴时间来写家书。
突厥猖狂，仗着大周初立，朝堂不稳，借机挑衅，在边境处杀烧抢掠，祸害百姓。
陈知意对边境不熟，不知突厥特性，一去就败了几次，差点丢了几座城，后摸透了地方战路后才渐渐好转。
冬日里的时候，陛下频频设宴，太子恢复往日神采，对于朝堂事也多管了些，旧将们都大敢欣慰。九王穆能不与太子同流，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太子的行为，让人不耻，穆能看得清楚，他不愿追随太子，若太子有朝一日成功了，他也会鼎力辅助，然而现在，太子自己都摇摆不定，他为何要将自己的性命放在他的身上。
过了除夕后，那股平衡偏向太子了，明皇略微慌了，她坐在皇位上时日久了，就愈发舍不得，不能让旁人毁了她的权势。
各地反王势力死灰复燃，想比较太子之事，她渐渐安定下来，沉着应对，着洛公领着洛家兵去剿灭。
旨意下来时，洛卿出现一瞬间的恍惚，视线冷硬下来，看向父亲：“父亲去剿灭贼寇不难，您要看清自己的心，莫要迷失了。”
洛公笑了笑，怜爱般地摸了摸她，慨然道：“你且放心，为父做事自有分寸，不是莽撞无知的小子。”
洛卿深深看他，依旧劝道：“父亲莫忘了，您与过去不同了，您不再是辰州的王了。”
父女两的谈话并没有太多，洛卿的劝说并没有让父亲感到什么不同，他随意安慰几句后，就去安排出征一事。
外间潮生水起，洛卿愈发感觉不安，只她近日里懒得出门，只让心腹去打探朝堂上的事情，又将洛言喊了回来。
午后坐在窗下发呆时候，穆凉跑了进来，她探首去看，露出小脑袋，洛卿忽而生笑了，唤她近前来：“你怎地过来了？”
“我给九姐姐送些东西，九姐姐近日可好？”穆凉腼腆一笑，也不再拘谨，在洛卿对面做下，婢女将她做的小衣裳递了过来。
穆凉是初学者，针线不如绣娘的好，但比起寻常人，也算可以。洛卿看过一眼后，夸道：“你比长乐有心多了，她常常过来，也不见她动一针。”
“长乐殿下繁忙，许是无暇。”穆凉捧着茶杯，小心地饮了一口，眸色生辉，别样惊鸿。
对面的洛卿观她眉眼，发觉她与去岁大不相同，脸颊上的肉也不见了，好笑道：“你倒是长大了，定亲了不成？”
她好整以暇地望着对面脸色发红的少女，笑意深深，小声说：“长乐可就早早地盯着秦宛，你就没有旁的心思？”
洛卿惯爱打趣，穆凉也习惯了，只抿了抿唇角，小心翼翼地回答：“我倒没有旁的心思，反是苏将军找过我父亲几次。”
“苏长澜？脸皮够厚的，九叔父没把她打出府？孩子都满地跑了，还惦记旁人家的姑娘。九叔父在朝也算是有些分量，她对你没有兴趣，对你父亲有兴趣。”洛卿随意打趣道，眼里的冷意却深了深。
穆凉虽小，惯来会察言观色，见她不喜，就没有再说，她只好奇道：“九姐姐进来身子好不好？”
“算你有良心，尚好。”洛卿笑了笑，见她小心翼翼之色，就道：“你都十四了，该想自己的事。你与长乐究竟不同的，长乐不是吃亏的性子，也无人敢打她的主意，你就不同了，很多人盯着叔父，你若早下决定，旁人就会想着你的事，搅得你不得安宁。”
这些事都无人同穆凉说，乍听洛卿的劝解后，不解道：“早下决定？您与殿下成亲时，都已二十三岁了，我才十四。”
“我们是整日忙着打仗，哪里有时间在意这些。现在洛阳城里的人日日清闲，脑子里就会想着如何算计旁人，你及笄后，必然记会成亲的。”洛卿拍了拍她脑袋，不悦道：“王妃未曾同你说？”
穆凉黯然摇首，显得极为诧异，洛卿不免多说了几句，话没有完，长乐又跑来了，她冲进屋来：“洛姐姐，借我些银子。”
“讨债的来了。”洛卿抓起茶盏就砸了过去，长乐伶俐一躲，她骂道：“要银子做什么？”
长乐嘻嘻一笑，凑到她耳畔低语：“我要带着阿宛离开，过上三年五载再回来。”
“生米煮成熟饭？”洛卿一惊，不觉摇首，直接将她推开，脸上表情渐渐冷凝，问她：“秦宛同意了？”
“我先准备好，再同她说道。”长乐撇嘴，闷闷不乐，见穆凉也在，就不好意思再说。
穆凉聪慧，见两人有话要说，起身告辞，洛卿唤婢女相送，再转头同长乐说道：“秦宛不会同意的，秦家书香门第，最重视礼法，你这么一做，秦宛若跟随，就彻底与秦大人断了父女情分。”
长乐急道：“我们还会回来的，秦大人起初会生气，时日久了，就会释怀的。”
她心意坚决，洛卿也不再劝，只道：“你要银子可以，沿途我也可以替你安排下去，但秦宛不同意，你就需回宫。”
“谢洛姐姐。”长乐激动得难以言喻，想着同秦宛说一声就急着去见她。洛卿又忙唤住她：“近日东宫如何了？”
“东宫？大哥不□□分，前几日我偷听母亲与苏长澜说话，大哥屡屡召见武将，母亲不高兴了。”长乐据实以答，眯了眯眼睛，心知泄露了不该说的事，也不在意。
洛卿略一沉吟，颔首道：“你先去找秦宛，其他的事我来安排。”
太子召见武将，陛下这时派遣父亲出洛阳，两者会不会有关系？
她想不通，靠着软枕迷糊睡了过去，睡得不安，半个时辰就醒了过来，她急去找父亲，想说清楚此事，让父亲有所警觉。
让人去找父亲时，才知晓父亲匆忙领兵出城了。
她不安地在屋里走动，让人追上父亲，将此言告知于他，嘱咐他无论发生何事，切勿回头。
唯有剿灭敌军，才可回洛阳。
就算遣人去说话，她还是不安心，思索无果，让人去请九王爷过来商议此事。
穆能匆匆而来，洛卿也不瞒她，将长乐所言尽数告知他，又道：“叔父可能追上父亲，说清此事，他对太子抱有希望，我怕他陷入陛下的陷阱中。”
朝中不稳，父亲若犯错，只怕杀鸡儆猴，到时洛家就成了陛下稳固朝堂的垫脚石了。
穆能很干脆地答应下来，“我与陛下请假几日，趁夜追过去。”
洛卿感激不尽，朝他行了一礼：“叔父审时度势，比父亲看得开。”
“我不是看得开，只是懒了罢了，见不得奸佞当道，且今非昔比，大周变了。”穆能也是无奈一笑，与她话别几句，急忙入宫见驾。
穆能走后，洛卿渐渐安定下来，休息几日后，穆能还没有信传回来，事情陷入诡异中，她打发人去九王府问话。
黄昏之际，穆凉坐着马车过来，笑颜如花，她试探道：“你父亲让你来的？”
穆凉乖巧地点点头：“父亲说九姐姐让他去找人，但是他无能，找不到人，遍寻不见，不知去了哪里。又说姐姐的朋友，没有按照路线走。”
没有按照路线走？洛卿心凉得彻底，她抓住穆凉的手紧张问她：“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找不到人，很愧疚，不敢来见您。”穆凉也染着几分愧疚，低眸不去看她。
穆能话中有话，洛卿也不再追问了，陛下注意到他了，故而他才不敢登门，穆凉不同，她懵懂无知，就算陛下注意到，也不会说什么。
洛卿整个人懵了下来，彷徨不安，脸色煞白，穆凉担忧道：“父亲让九姐姐安心，他回来不假，也让人继续去找了，您要保重身体。”
“我晓得了，你快些回府，莫要随意逗留旁处。”洛卿害怕牵连眼前乖巧的孩子，急忙推了她离开洛王府，心中恼恨父亲的愚忠。
又过几日后，果然传来三王叛变的消息，禁卫军围了洛王府。
洛卿住在府里，已然毫无波澜，她前几日都猜到了事态，当真正发生时也不再那么恐慌。她坐在窗下看着春日的景，细细聆听鸟鸣声，眼里一片死寂。
洛言乔装进府时，恰见阿姐神情自若，他几步近前，忙道：“ 阿姐，随我走，九叔答应我，送你出城，去见信阳殿下。”

第167章 无悔
“父亲未归,能去何处？若走,我早就随阿意走了。”洛卿凝视眼前的庭院,清眸不染半点尘埃，令洛言怔忪。
眼前的境地若是不走,唯有死路一条,他略有些急躁：“阿姐好生糊涂，你不愿意走,难不成留下来找死吗？”
洛卿的瞳孔蓦地收缩,抿唇盯着他：“洛家数百条性命，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走一个是一个。”洛言咬着牙根,几乎要哭了出来,他试图伸手去拉她，“你留下若有怎样，信阳殿下该怎么样？”
“她该怎样就怎样,阿言，你先出府,让我想想。”洛卿面色苍白，回身看着庭院发呆,清新的草木气息蔓起苦涩之味,她深深吸入一口气,认真道：“你放心，为了她，我也会活下去。”
她没有绝望,父亲未死，就还有希望。
洛言劝不住她，又不能久待，便道：“我就在府里，装作仆人，另外九叔答应过我，只要你想走，就能送你出城，你想想清楚。”
洛卿眺着虚幻的空中，周遭无声，就连呼吸声都听得见，她长久喟叹一声：“小乖，你说她在做什么？”
无人回答她，她也是一笑，半晌后走进屋里。
洛王府被围困，却没有断了食物，只是不如往常丰富，她嚼着不知什么味道的菜肴，望着夜空。
也不知过了几日，王府里的人都跟着彷徨不安，就连婢女也是日日抹泪，她却很安心，也不知为什么。
哪怕父亲的死讯传来，洛家谋逆的罪名板上钉钉，她也没有哭，面对那些跟随的婢女，她除了愧疚外，也不知该说什么。
洛家纵有银子，现在赏给她们，也是无济于事。
她在廊下站了一夜，孤独、寂寥，直到洛言过来，他悲凄无语，陪着她站着。
“阿姐，你想好了吗？”
“阿弟，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事吗？”洛卿一袭素衣立于昏暗的廊下，一如往日的风华，她的是视线不知落在何处，淡若无光，看得洛言悲从心来。
他忍着酸辛，回道：“阿姐定在想殿下。”
“想她做什么，那么大一个人还需我烦什么。我在想小乖，她若有幸见到这个残酷的世间，可会有人待她好？照着苏氏那个性子，多半是要将她抢回宫里做人质。有苏长澜在，她定过得很凄惨。我就想，你能不能带她走，远离洛阳。”
洛卿唇角的笑意很淡，随着话意而敛住，眼角已然湿润。
“阿姐可曾给信阳殿下送信了？”洛言明白她的担忧，信阳拥兵，纵不是陛下的女儿，也不会出事，刚出生的孩子就不同了，孤苦无依，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
提起信阳殿下，洛卿出现恍惚，那种冰冷而恐怖的窒息将她笼罩下来，眼前出现短暂的漆黑，后退一步，无力道：“千里、万里之隔，救不了的，她为着十三城也不会回来的。”
“信阳殿下并非绝情之人，我来时给她送了信，想必已然接到信了，或许再过半月，你就能见到她了。”洛言的言语中透露着希望，他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陈知意身上。
洛卿苦涩摇首，转身回屋，浓厚的夜色却将洛言的脊骨压弯了，他跪在屋外，双手捂面，男儿哭得却像稚子。
他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当年在辰州时，洛家何等风光，阿姐作为嫡女，活得肆意，从不受拘束。
辅佐陈瑾之登基，当是大功，偏偏落到猜忌被陷害的地步，他望着关闭的门板，低声唤道：“阿姐，你可后悔？”
屋内的人站在门后，落泪无声，靠着门板上，扬首望着漆黑的屋梁，她沙哑而笑，一滴泪滚入颈间，烫得灼人。
半晌后，洛言离开了。
翌日，洛卿方醒，艰难地起身，屋门还是关着的，她欲开门，门外却见到一人，心口一动，唤道：“穆家阿凉？”
人影就停住了，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能牵连小姑娘，她坐在门内。那抹影子就凑了过来，“九姐姐。”
洛卿觉得她有趣，干涩的唇角弯了弯，不忘打趣：“小十九，你胆子变大，怎地敢过来？”
隔着一道门，看不清十九的神色，但那抹影子就在门外，声音传过来也如往昔般好听：“父亲让我送些衣物过来，你莫要丧气，信阳殿下会回来的。”
洛卿不想提这些事，又不好吓到了小十九，笑说：“不指望她回来，回来也大用，搭上她的性命罢了。对了，十九嫁人了吗？”
每回来总要问这些，穆凉习惯了，乖巧地回话，片刻后，洛卿不耐烦，将她赶走了。
打开门，看着穆凉小心离开，她无端一笑，小十九这个时候还惦记着她，也是不易。她顿了半晌，转身之际，她感觉身体不舒服，扶着门沿靠着。
不知为何，那股疼痛加烈了，她感觉到哪里不对，唤来婢女，让她去找洛言。
****
洛言的信快马加鞭送到边境，突厥在城外叫嚣，玄衣领兵去追，人方出城，突厥兵就走了，挑衅一下就跑开了。
周军对此地不熟悉，殿下有交代，万万不可追出去，免得着了道。
她郁闷地带着兵回城，吩咐士兵自行操练后，就去面见陛下。城外有一马疾驰而来，她闪身避过，看着服饰，似是从洛阳而来。
她紧步跟过去，一入屋，就听到里面传来沙哑干涩的声音：“殿下，洛公陷入谋逆中，洛王府被围困了。”
这句话太令人震惊，玄衣脚下一滑，几乎摔倒在门槛上，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屋内捧着书信的人。
陈知意手脚冰凉，将短短一封信看过数遍，痛苦之色溢于言表，握紧了那封信，就像陡然遇到浪潮，整艘船陷入漩涡中。
她未曾开口，就觉得心口处一阵剧痛，抓住传信的衣领：“究竟是怎么回事？洛公为何要谋逆？”
“小的不知、小的只是来送信罢了。”信使吓得失魂落魄，浑身发抖。
陈知意感觉到阵阵眩晕，抬脚就往外走，玄衣急躁道：“殿下。”
一句殿下令她回过神来，怔怔地望着面前焦急的下属，“我要回洛阳。”
“回去容易，可突厥在城外叫嚣……”玄衣讷讷出声，对上她悔恨焦急的眸色后，心虚地垂首。
然而沉浸在绝望中的人已然听不进去劝了，她回身去取配剑，麾下将士不明所以，玄衣不敢提洛阳的事，几步跟着她，“殿下，要去，属下陪您去。”
陈知意阖了阖眸，半晌无语，任风沙拂面，她彷徨站定：“十三城……”
凡有军职的将士都跟了过来，不知发生何事，茫然地看着她，见殿下痛苦之色，都跟着担忧。
玄衣恐会引起暴动，忙扶住殿下入内，她极力劝阻道：“属下代替殿下入洛阳，您要办的事可告知属下，眼下您回去，就是谋逆。若洛公是冤枉的，您回去也洗不清了。”
且殿下一走，十三城都会落入突厥手里。
陈知意失神地望着她，漆黑的眼睛里闪着黯淡的光色，许久后，她才茫然地点头，随即上书一封，令玄衣送回洛阳城，她提笔许久，也给洛卿写信。
玄衣快马回京，比起旁人都是要快些的。
只明皇等不及了，她欲知晓洛家的钱财去了何处，命穆能带兵去捉洛卿。
穆能本不想接此事，被迫无奈，就应了下来，前一夜传话给洛言，让他速带洛卿离开，眼下并非是苦熬的时刻，也不管陈知意是何境地，自己跑了再说。
洛言急得不行，恨不得将人绑走，再三恳求，也没有让阿姐动容。
洛卿那日情绪激动，导致孩子早产下来，她整日守着小乖，柜子里的大老虎肚兜也用上了，她看着只知睡觉的孩子，笑了笑，“我若走了，她怎么办，如其日日活在通缉里，不如你带她走，送给林放做女儿罢。”
她记得林夫人身体不好，至今都没有孩子，小乖去了，或许会得到很好的照顾，且有洛言在，她很放心。
洛言震惊：“那你呢？”
“无论父亲有没有反，陛下都是冲着洛家的钱财来的，你切记莫要留下一文钱，至于那些珍贵之物，我会付之一炬，你带她走。”洛卿的手在小乖的额头落下，干涩苍白的指尖轻轻摸着稚嫩的肌肤，她苍凉一笑，却觉得很满足。
洛家反与不反，她不想计较了，陈知意是否安好，她也不想知晓，唯有小乖安全，她就满足了。
洛言几欲疯狂：“为何你就不走……”
“走不了，我是洛家的罪人了，走到哪里都是满身罪孽。阿弟，你明日清晨就走，让我同她再待一夜。”洛卿笑了，眼里多了抹怜爱，握着小乖的小手，摇了摇：“林小乖。”
她顿了顿，想起穆凉那般乖巧的女子，又道：“林家若不留她，你就送去给穆能，给他做女儿也成，那些规矩都撇开不谈，让十九教她做人的道理，也好过被明皇作为人质。记住，不许旁人欺负她。”
洛卿喃喃自语，听得洛言心口发疼，一时间，天旋地转。
“你很吵，去休息，我有话同她说。”洛卿赶走他，躺在外侧，唇角蕴出温和的笑意，侧身看着睡觉的孩子，将她当作能听懂她的话。
“我给你留了很多信，等你长大后，让你阿舅给你，至于那个人，你就不要认了。她就是一傻子，只知打仗，什么都不懂，跟着她反而会受罪，就不要她了。”
“不过她傻归傻，还是挺可爱的。就是不知她能不能懂事，懂事就别回来，别插手洛家的事，自古朝代更替，都有血腥。洛家就是明皇威慑四方的利刃，也无可遗憾的。”
“也不对，你活着，就没有遗憾。我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就当同其他人一般死在战场了，你也当那人死在了汾州山谷里，与你没有任何关系。林放家有钱，你可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都成。”
“洛小乖，我给那人留了份手书，托人给了长乐，她姐妹二人情深，必会替我转交的。”
烛火噼啪作响，似是回应她的话。
三更时，她打开衣柜，看到里面许多小衣裳，看了一眼，又关上。洛言是带不走这些的，不如就跟着她一道去了。
天亮之际，洛言来敲门，她将孩子给了他：“你将她带走后，若出不得城，就去找穆能。另外，我在祠堂的树下放了些东西，不用找出来，她若长大，就让她来找。”
襁褓中的婴儿在此时睁开眼睛，漆黑的眼睛转了转，嘴巴吧嗒一下，似是饿了。
洛卿看了一眼后，旋即顿住，捏捏她的手，道：“莫让陈知知晓她的存在，若真的知晓了，也无妨。告诉小乖，明皇不死、苏氏不灭，江山不姓陈，就不要同她在一起，免得被她祸害了。”
洛言不肯走，她直接将他推到屋外，生冷道：“你若不走，她就活不成。”
“那我们就一同死了，去见父亲，也来得干脆些。”洛言双目赤红，手中用力过猛，孩子就感到不适，撇嘴就哭了。
一哭，洛言就慌了，抱着她慌张离开了。
方至后厨，就见到府内火光冲天，来不及去看，就听到外面兵马的声音，再不走，就真的全死在这里了。
火势太大，王府里乱作一团，洛言趁势离开了，遇到门口检查的士兵，他有些慌了，恰好穆能赶来了，亲自走过去检查。
穆能懒散地打了哈欠，见他神色不对，向板车的木桶里看了一眼，乍见一婴儿，吓得脸色变了，摆手让他离开，吩咐士兵去府里救火。
他赶至院前时，几间屋子都跟着烧了起来，水已经来不及了，他不顾一切冲了进去，却见洛卿安静地坐在榻上。
“你疯了……”
洛卿抬首，看着他笑了笑：“叔父，帮帮洛言。”
旋即，烧毁的一根横梁榻了下来，阻拦了穆能的脚步，他声嘶力竭，依旧喊不醒那里面的人。
是人都怕死，他又冲了出来，看着被火肆虐的屋子后，双腿无力般跪在地上，脑海里想起洛卿的话：帮帮洛言。
他痛恨自己来晚了些，欲去追洛言，又恐暴露他的踪迹，唯有站在原地，看着屋舍一点一点地倒塌，就像看着那个年轻的生命在他的眼前一点一点消逝。
洛卿二字，恰是最美的风华。
他无法挽留，更无法去拯救。
他彷徨许久后，洛言来信，林放病死了。
那个孩子按照洛卿的话，被洛言送来穆府。

第168章 帝后
太子登基后，皇帝陈知意就彻底不管朝堂事，居深宫而不出，旁人只道她在后宫，唯有亲近的人才知晓，她出宫去了郡主府。
林然恐她多想，放心不下，就将至微一道也送了过去。
耳畔顿时清净不少，穆凉居后位，宫中诸事繁杂，时常派人出宫去看一眼。她惦记着林然的病，对至微的不舍也少了几分。
且至微的性子，有的玩闹就不想回来了，且她阿婆满心都是她，照顾得也极好，不需烦忧。反是林肆，接手林家的事情后，从庶出的旁支里挑了一位聪慧的孩子，过继在林放名下。
当初想的极为便利，没有这些繁杂的旧事，林然就是林家的家主，如今不可，就需选择旁人。至于林湘，她是公主，不愿再回到林家，也不好勉强。
反是陈晚辞卸下兵权后，担了禁卫军副统领一职，又兼了虚职，日日得闲，往郡主府跑得勤快。
林然登基的次年，陈知意欲让她给陈晚辞选驸马，为国事已耽误她数载，眼下得空，该挑一挑。
女子之事，历来繁杂，林然头疼，转头就丢给了皇后去办，也没有上心。她最头疼的是崔大夫，对于她的病束手无策，住持死后，依旧不肯放弃，还留在太医院里研制解药。
皇帝记不得旧事，这不算是小事，就算掩藏得好，也终有一日被发现的。穆凉担忧倒不是这些，唯恐她被头疼所扰。
头疼一犯病，整个人疼得脸色苍白，更甚的时候会突然晕厥，后崔大夫针灸过几次，症状有所缓解。她心疼林然，林然却不在意此事，甚至药都不想喝了，崔大夫每次来都干瞪眼，敢怒不敢言。
林然政事繁忙，三言两语就将人打发了去，崔大夫脾气不大好，在皇帝面前吃瘪，少不得去皇后面前说一番，气得狠了，也不顾添油加醋，直听得皇后皱眉。
待他离去后，皇后又得去紫宸殿。
她去时，林然在与朝臣商议开春春耕之事。林家之前也是种粮食的，习性与时辰，林然知道得不少，面对朝臣奉上的策论，也提出不少质疑。
皇帝懂得比朝臣还多，就苦了这些朝臣，策论反复讨论质疑，累得几日都没有合眼，细细一想，皇帝曾就是商户出身，苦叹一声后，面露苦色。
皇后在外等了许久，见到大臣出来，都是愁眉苦脸，见到她后，也未曾展颜，她笑作一笑，举步入殿。
皇后来此，每次都是因为崔大夫，林然见怪不怪，只心虚一笑，伸手与拉她。穆凉不理她，拂开她的手：“你又赶走崔大夫了？”
“没有赶走，方才政事要紧，我就让他先回去了。”林然两手空空，能赶走犯人的崔大夫，阿凉赶不得的。她站起身，引着穆凉往窗边坐下。
冬日里寒冷，窗下多了抹阳光，不用烤火也觉得很舒服，林然气色好了很多，今日一袭常服，红色滚边绣着金龙，人也跟着精神。
她小心地看着穆凉，想着如何转移注意力，就问起陈晚辞的事：“选驸马的事，你可有人选了？”
“她的事，你本不挂心，今日怎地又问了？”穆凉一眼就看穿她的小心思，她依靠着小几，伸手就去想揪着她的耳朵，做了皇帝也不听话。
真是愁人。
两人之间隔着小几，穆凉伸手毫无威胁性，反被林然握住，轻轻一拉，穆凉的脸色就红了，微微恼道：“你放手。”
“气什么，气性大对身体不好。”林然笑了一句，面色红润，走到她那侧，挤在一起，认真道：“崔大夫的话，只可信一半，气性大的人说话就会添油加醋。”
穆凉睨她一眼，顺势拍开她的手，余光扫到内侍在外探首，猜测朝臣有事欲禀，她便道：“我先回宫，陛下今夜早些回去。”
林然也看到了内侍，心中不喜，又不好将人留下，趁着无人在，揪着她的袖口轻轻扯了扯。
穆凉不为所动，反将她的手拨开，正色道：“我令宫人去崔大夫处取药了，你莫要忘了喝。忘了也不要紧，我让人再送来。”
说完举步走了，内侍才敢入内传话，他方一靠近，就发觉皇帝的气色不对，阴沉得厉害，吓得他心口一跳，哆嗦道：“陛下，中书令求见。”
前任中书令去后，满朝商议许久才定了眼前的人。新中书令年过三十，年纪尚轻，见识广，最重要的是不迂腐，又是皇帝亲自提拔上来的，不会惦记着她的后宫。
前年招揽进宫的伴读，不少人被派去了地上上任，还有数人依旧在宫里，后宫空缺，自然有人心思不正。只这些人的品性也能力都不如外放的，林然早就想将人遣回府，苦于找不到好理由罢了。
中书令长得儒雅，入内后，先请安，而后说起正事。林然心思都不在这里了，听了会儿，兴致缺缺，打发了他离去。
她在殿内思索一阵，想来想去，还是先去找阿凉为好，抬脚出去，殿外又来了几名朝臣，她不好做昏君，唯有回殿，继续听他们唠叨。
如此反复，待得空，天色都已黑了，她只得匆匆回立政殿。
冬夜黑得早，寒风刮在脸上都疼，林然揉揉吹得生疼的脸颊，跨进了殿内，阿凉在灯下观书，气质娴雅。观她背影，就觉得好看。
或许‘阿凉好看’这个念头在心里根深蒂固了，如何去不掉，相处这么多年，也看不厌。她悄悄走出去，呼吸轻轻，近后才闻到阵阵香气，暗香浮动，甚是好闻。
走了几步，穆凉直起身来，吓得她忙顿住脚步，抿唇安慰自己之际，听到阿凉说话了：“鬼鬼祟祟，做什么？”
林然不心虚了，大步走过去，不甘地望着她：“你在皇帝身上用鬼祟一词，觉得合适吗？”
“原是陛下来了。”穆凉放下书，恍然大悟，起身就要给皇帝行礼，吓得林然忙抱着她，眼中的慌张就涌了出来：“做什么，吓唬我。”
她抱着，穆凉就动不了，恰好给了她机会，抬手就想摸她耳朵。林然侧开，反握住她的手，碰上自己冰冷的脸，不满道：“别总摸耳朵，你摸摸这里，都疼了。”
“疼了啊。”穆凉故作惊讶，气她白日里将崔大夫赶走，趁此机会就掐着她的脸蛋，“先别说疼，崔大夫的事你还要犯几回？”
林然不回答，欲蒙混过关，眼下不能做保证，不然阿凉到时更加生气。她认真想了想，拉着穆凉一道坐下：“实在是事情多，烦心，才令他走的。”
“朝臣可以赶，太医你也敢赶走？”穆凉冷硬，撑起一股威势，林然知晓她最在意此事，顿了顿，脑海里想的不是改过，而是如何将崔大夫打发出宫。
默了半晌，她不言语，穆凉感知哪里不对，淡淡道：“你在想什
么？”
“没有什么，我饿了，先用膳好不好？”林然找了借口糊弄过去，她牵着穆凉往食案旁走去，宫人早早地就将晚膳备好了，见两人过来，复又齐齐退了出去。
帝后独处的时候，不喜宫人在旁。
林然闭口不提崔大夫的事，忙着给穆凉布菜，一面劝她多吃些。她勤快得很，就怕穆凉得空说起白日里的事，待她把穆凉喂饱了，自己还没有吃上一口。
穆凉见她总是躲避此事，就无心再说，下次让崔大夫晚间的时候过来，有她在，林然不会再赶人的。
用过晚膳后，穆凉近日选择的驸马人选给她看，里面的人都是良才，好几人还是从东宫出去的，眼下不在洛阳城内，派遣去了地方。
穆凉择人，在其相貌，又选其品性。她慎重，林然也很放心，看过一圈后，想起一人，提议道：“你觉得江宁呢？”
“江宁？”穆凉思索一阵才想起此人。江宁临出东宫之际，曾来她这里哭诉过，表达对林然的钦慕之意，然那时林然头疼病犯了，她无心听她的话，就将人打发了出去。
时过境迁，再提起她，倒觉得有趣，便道：“她倾慕你，你却想将她塞给陈晚辞，不怕造就怨偶？”
“那便算了，改日将名单送去郡主府，也顺带问问她的意思，我们不担重责。”林然想到深，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穆凉不坚持了，答应下来。
两人各自去梳洗，穆凉未曾回来，宫人就掐着时辰将药送来，林然瞧过一眼，满心拒绝。宫人好笑，便道：“皇后要来了。”
林然不得不丧着脸喝了整碗汤药，旋即就将宫人赶了出去，心中将穆凉记了一笔。
宫人被赶出去后，穆凉便回来了，见到碗底空了，才吩咐她退下，自己步入内寝。
内殿无人，不知林然哪里去了，她左右寻一眼，忽觉有人握上她的手臂，将她整个人拉入一地。天旋地转之际，背后抵着一物，睁眼就是林然冰冷的神色。
一碗药，就将人惹恼了，她故作镇定道：“恼了？”
林然不回答，步步逼近，将她逼得整个身子紧紧贴着屏风，她再退，屏风就开始晃动了，就像快要倒了。
穆凉皱眉，林然就贴着她的额头，眯眼看着她，似是很生气，她张了张嘴，林然就压过来，双唇带着苦涩的药味，很难闻。
生气的人总在不经意间失去分寸，林然紧紧压着，令穆凉不适，她又不可再退，屏风就像是一道绳索，将她绑缚在原地。
林然的吻，让她感受到那股药味的苦涩，她几乎透不过气来，眼前的人就像是孩子一般生着闷气、拿她撒气。

第169章 帝后
她极其霸道，穆凉开始有些细微的颤栗，心在不安分地跳动。林然则不同，私笑非笑，烛光晃动着眼波流光潋滟。
她揽着穆凉，掌心在穆凉腰际摩挲，隔着衣裳就感知到颤栗，她徐徐松开穆凉。
周遭悄然升温，得逞的人嫣然巧笑，腰间的手抬起，手指沿着衣裳、臂膀往上攀爬，划过穆凉的下颚至耳尖，停留在那里，轻柔地抚摸。
她似是不气了，眸色染就几分迷离，穆凉抵着她的肩膀，不欲理会她。林然不肯，复又倾靠过去，吻在她唇角之间游.移。
靠得久了，那股苦涩闻不到了，只有记忆里清美气息，与她性子般温润，又似是安神香那样蛊惑人心，引导着她去重温之前的缠.绵。
穆凉半是抗拒着，抵不住林然刻意纵火，被她拥抱着、亲吻着，如何都分不开，就像藤蔓般缠绕着。
她呼吸重了很多，近乎软了下来，林然却无动于衷，反换了动作，手又缠在原来之地，慢慢地、衣襟松开。她忽而用劲，衣裳就分离开来。
眼前一晃，灯火摇曳，光线黯淡了很多，更添几分暖色。
穆凉欲阖眸，却见地上人影重叠，片刻间又影落成双，林然向她欺近，温柔的侵袭。她忽然失去抵制，倾靠在林然身上，香气重叠，罗带分离后，她周身一凛。
她不愿让林然一人得逞，忍着羞耻，也去触碰着林然的衣襟。衣裳是她所做，玉带如何解，又如何轻便地解开，无人比她更清楚。
林然不为所动，在只剩下最后一层束缚时，压住她的手，将她带入几步外的榻上。
灯火重叠，林然照旧去压制她，指尖上的温度透过肌肤，摸到那颗心，禁锢着心的跳动。
她咬唇，林然的手在她手腕间跳动，将那份暖意渐渐染成欲.望。
穆凉不敢再看着眼前人，紧闭着双眸，修长的睫毛不时轻颤，将那份柔弱尽数展露在林然面前，引.诱着林然。
摇曳的红光下，锦帐低垂，人影重叠，穆凉的美丽与柔弱是夜间最美的景色。
林然痴迷着，一如往昔。
辗转半夜之际，灯火过半，呻嘤依旧。
皇帝醒来得早，早不知去向，穆凉无人扰，近午时才醒，身旁的被子早就凉了，伸手就感受到阵阵凉意，她微微一叹，也不欲起身。
后宫无大事，照常的清净，就连至微都吵不到她了。闲来无事，她多做了几件衣裳，送去给宫外的至微。
紫宸殿的林然在盘算着如何将崔大夫调离洛阳，如今他身在太医院，并未有官职在身，想要调走，也非难事。
她思索一阵后，决定让林肆去带他走，去寻医治他的腿疾。
打定主意后，就让人去给林肆传话，到时早做准备。
登基后，她午时就不再回去见穆凉了。她就像是勤快的孩子，白日里将事情都做完，晚间就空了出来，没有大事的时候，就会早早地回立政殿陪穆凉。
穆凉多日不见至微，本想今日去看看，奈何醒来都已是午时了。昨夜也记不清闹了多久，醒来也没有什么力气，多躺了半日，黄昏才起。
起榻后，女官来禀事，年关将近，除夕夜宴都该安排下去了。女官询问的是太后可会出席，陈知意退位后，就闭门不出，再大的事也无妨令她多看一眼。
她似是心如死灰，对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至微常说阿婆不笑了，在一个地方一待就是整日，都不理会她。
去岁除夕就没有出面，今年想必还是不变，她斟酌道：“撤去太后的席位。”
“那小殿下呢？”女官又问。
“也一并撤去。”穆凉吩咐道，至微眼下还小，受到的瞩目太多，不如养在暗处，对她也好。
女官一一应下了，暮色四合时退出了立政殿。今夜皇帝回来得很晚，晚到穆凉耐不住瞌睡都睡下了，她才踏着夜色而归。
穆凉依旧在等她，想问她明日可有空去郡主府，可半夜才归可见确实很忙，就没有再问了。她半醒半睡，身旁的位置就陷了下去，冰冷的气息涌来，冷得她就醒了。
林然似是怕吵醒她，侧身背对着她，她迷离间拍了拍她的肩膀：“小乖。”
“你醒了。”林然的声音略带疲惫，轻轻转过身子，穆凉就将她揽入怀里，摸了摸她的冰冷的脸，“早些睡。”
“嗯。”林然应了一声，贴着她合眼，快速睡去。
穆凉醒得迟了些，天色方亮，林然就不见了，她自己撑着起身，唤来宫人梳洗，整理妥当好，带着名单就去了郡主府。
冬日寒冷，稚子就被圈在屋里不让出门。穆凉到时，至微方在吃早饭，坐在榻沿，晃悠着两条小短腿，见到她推门而进，喜不自禁地冲了过去。
穆凉俯身抱住她，左右看了一眼，“就你一人吗？”
“你见到我，还不满足吗？我一人，抵得上很多人了。”至微皱着眉头，在穆凉额头上亲了亲，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的小白牙。
穆凉抱着她回榻，从乳娘手里接过米粥，一口一口喂给她吃：“你阿婆近来可好？”
“她好不好，我也不晓得，但是我晓得至微近来很好。”至微眯着眼睛一笑，肌肤白嫩，倒与林然幼时有几分相像。
穆凉点了点她的小鼻子：“你好不好，日日有人同我说，无需再问你。”
话说完，她就吩咐宫人去看看太后的去处。
至微看着宫人退了出去，不乐意道：“你不是来看我的，是来看阿婆的。”
“将你二人一道看了，岂不更好。近日学了什么书？”穆凉换了话题，不与她说着家常话，不如问一问近日所学，好堵住她那张嘴。
一句话果然问住了不爱学习的人，米粥包在嘴里，支吾半天，听不清她说什么。穆凉耐着性子等她咽下米粥，也不再喂了，正色道：“咽下去再说话。”
“阿娘曾说，食不言寝不语，娘亲不该这个时候问我话。”
至微言辞清晰，语气稚嫩，乍听在理，可仔细去听，就知她在逃避穆凉的问话。
穆凉也不恼，颔首道：“是我的错了。”
直到至微吃完米粥，婢女将早膳撤留下下去，她都没有再说话。至微心虚，一见撤了早膳就爬下榻，拉着穆凉的手：“我们去见阿婆。”
“不急，婢女去寻了，我们说说你近日学了些什么，可好？”穆凉淡笑，伸手至她腋下，又将她抱回榻上坐着，动作轻柔，语气却冷了两分：“长者问话，左顾右盼，可有规矩？”
至微到底无理，被迫坐得端正，直视穆凉：“娘亲今日心情不好吗？为何一来，就凶至微？”
“哪里凶了？”穆凉头疼。
“哪里都凶，你刚刚皱眉了，语气吓人。若你几日不见阿娘，定会牵着她
的手，亲亲她，哪里舍得凶。”至微不平，努力抬高胸脯，小嘴撇了撇。
穆凉顿愕，望着她几眼，努力解释道：“你乖吗？”
“至微很乖。”至微肯定，意态天真地点点头。
“不知近日所学，哪里乖了？”穆凉语态肃然，真想将眼前的淘气的孩子带回宫去，在太后面前就像是脱缰的野马，无人管问了。
至微就不敢说话了，低声道：“阿婆教我四书五经了。”
“那你可记得什么？”穆凉语气微缓。
“不记得了，我背了，可是过几日就不记得了。”至微委屈道。
穆凉道：“温故而知新。”
至微咬咬牙，抬首望她，眉眼灵动，一生气，脸色就染了几分红晕，哼唧道：“你就晓得凶我。”
“你不乖，自然要凶。”
“阿娘也不乖，舅公说她要调走崔大夫，不好好吃药，你怎地不凶她？”
穆凉不知此事，面露诧异，顺着她的话去问：“你从哪里听来的？”
至微歪了歪脑袋，想过一阵后，漆黑分明的眼转了转，认真道：“是昨日里舅公说的，说是让崔大夫带舅公去寻医，可是舅公猜测出不对。”
至于哪里不对，穆凉就没有再问了，她默然叹气，摸着至微的脑袋：“舅公多半猜错了，他腿不好，阿娘令崔大夫带他去找大夫，并没有错的。”
至微说不出话来，也不知是谁对谁错，呆了呆，依旧坚持道：“你也要凶一凶她。”
穆凉不想同她说话了，揉揉她脑袋，“我们去见阿婆。”
****
郡主府与往前一样，格局没有变过，陈知意在廊下坐了很久，手畔的热茶早就凉了。
冬日里寒冷，她也感觉不到冷意，眸色染着几分冷意，耳畔多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不用猜就知是谁来了。
至微松开穆凉的手，小跑着过去，扑进她怀里，小声地告状：“娘她凶我，很凶。”
穆凉在台阶上站立，从婢女手中接过名单，也不顾及至微的告状，低声道：“您的吩咐，我已经照办了，这是择出来的名单，具体还得问过公主的意思。”
陈知意接了过来，也并没有去看，反递给婢女，随意道：“待她来了，我问一问。”至微在她怀里钻了钻，她笑道：“可随你娘亲回宫去？”
“不去，娘亲偏心，不凶阿娘，反来凶我。”至微不肯，抱着她的脖子不放，亲昵地蹭了蹭，就是不肯回头去看穆凉。
陈知意知她受不得拘束，无奈道：“你若不偷懒，无人凶你，我无暇管你，你随皇后回宫去，何时不偷懒了，何时再回来。”
一旁的穆凉讶然，太后对至微很有耐性，比对林然好了很多，她失笑道：“至微，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我回去就是了。”至微耷拉着脑袋，在阿婆怀里蹭了蹭，低声说：“我回去待几日，我让笨蛋陪您。”
笨蛋是至微养的白貂，跟着她几年了，也很乖。
穆凉闻声一笑。

第170章 帝后
小魔王回宫后，郡主府就冷清了不少，穆凉也并非是想孩子带走，回去住几日就将人送回来。
回宫的路上，至微吵着要下车，一路嚷嚷着，穆凉也没理睬她，回宫后就将人丢入廊下站着。小手牵着袖口，左右摇摆，她瞅瞅殿门口，那里无人。
她被风吹得眯住眼睛，左右看一眼后，就跑着离开了。
小孩子压根就站不住，穆凉看着那双小短腿跑开了，无奈一笑，唤宫人去跟着，宫里比不得郡主府安全。龙蛇混杂，总是有歹人隐藏在暗处。
至微多半也不会去旁处，往紫宸殿跑去了。
她离开，穆凉才有了时间，让人去请崔大人过来，至微的话不知真假，唯有问问他才可。
半个时辰后，崔大夫气呼呼地过来了，皇后好脾气，他也是知晓的，依旧开始告状：“皇帝陛下呼之则来挥之则去，是她的权力，我就是一无用之人，皇后还来找我做甚。”
“崔大夫不用气，您就留在太医院。”穆凉淡淡一笑，吩咐宫人去沏茶，请他在殿内坐下。
皇后温润，言笑晏晏，对他也甚是很好，崔大夫说了几句话就没有再发牢骚，且住持死得不明不白，他岂会不知里面的弯弯绕。
坐下后，品了杯茶，火气就这么散去了，不得不说，皇后确实很善安抚人心。
茶后，崔大夫开门见山道：“陛下的记忆多半是无法恢复，至于头疼，近日也未曾再犯。”
“所以她就掉以轻心了。”穆凉笑着接过他的话来，林然的心思如何不了解。
崔大夫也不大好意思了，斟酌道：“我虽医术不好，但也最知陛下的病情之人。”
穆凉颔首：“您说的极是。”
崔大夫就更不好再说话了，转而说到皇帝的病情，叮嘱皇后几句后，就回太医院去了。皇后命人去送他，赏了些珍品玩物，算作安抚。
吩咐过后，她去紫宸殿接孩子回来。
*****
紫宸在殿外跑过一圈，没有见到皇帝，被穆能一把抱住，将她捞去偏殿待着。
“你怎地回宫了？”穆能奇怪，“冰天雪地不在殿内待着，跑这里来做什么？”
“娘亲欺负我，我就来这里了。”至微往殿外看了一眼，见到穆能慈眉善目，也跟着咧嘴一笑，小声道：“阿公，阿娘小时候乖吗？”
“乖。”穆能敷衍一句，见她愁眉苦脸之色，明白她为何跑来这里，拍了拍她的脑袋：“你还随了我穆家的性子，不爱读书。”
穆家？至微眼睛一亮，抱着他的手臂：“阿公，娘她是不是也不爱书？”
一句话算作问到穆能了，他张口结舌，穆凉是她自襁褓里就捡来的，回家后交给母亲抚养，但是她性子好，极为听话。
“她喜欢读书，你阿婆曾说她是书呆子。”
至微恍然大悟，狠狠地点头：“难怪阿婆和娘亲不大说话，原来是嫌弃她是书呆子。”
穆能：“……”他是这个意思吗？陈知意对穆凉不喜，是起初因为他带兵围剿洛王府，逼得洛卿自焚，后来误会解开，心结犹在，话自然就少了。
再者陈知意那个憨憨，如今清心寡欲，也不会对旁的事情多一分心思，不好同孩子解释，说你阿婆心中愧疚，才整日不出，守着那间空宅过日子。
陪了她一阵，穆凉就找来了。至微眉眼一动，往穆能身上跳去，抱着他道：“阿公，你说娘亲听谁的话？”
穆能怔忪须臾，想了想，穆凉好像自来主意正，从不听谁的，他为难道：“她谁的都不听。”
至微脑子里糊涂，见穆凉就要走来了，乖道：“皇后不听皇帝的吗？”
穆能眯了眯眼睛，“你觉得皇帝听皇后的吗？”
“ 我觉得、我觉得好像是皇帝听皇后的。”至微苦恼，为何与书里说的不一样的。
苦恼一阵后，穆凉走近了，也不恼怒，只静静地看着她。
穆能笑了一阵，将孩子又放回榻上，拉着她去外间说话。穆凉知他何意，便道：“父亲若说政事，就去找皇帝，我带她先回立政殿。”
“我寻你有事，你祖母想见见至微，你若有空带她回王府。”穆能讪讪道。
穆凉颔首道：“待明年春日。”
穆能向至微投去爱莫能助的眼神，随即大步离去，至微巴巴地望着，冷不防被穆能看着，她咧嘴一笑，穆凉问她：“你与阿公说什么？”
“说皇后是不是听皇帝的话？”至微讨好一笑，眼睛弯作月牙，讨好的意味很明显。
她惯来如此，穆凉见多了，走近在她一侧坐下，便道：“皇帝为尊，乃是天子，是大周之主。”
没说谁该听谁的，只说皇帝为尊，至微听得模棱两可，还是不明白，欲再问，穆凉就拂过她的额头，“不好好站着，就回去跪着。”
至微哼了一声，小声道：“我不要。”
“不要就将你送走。”穆凉语气微凉，不想同她计较，起身就走，至微不甘心，伸手抱着她，哀求道：“娘亲，我们商量商量好不好？”
“那我们商量商量，你乖乖背书可好？”穆凉拂开她的手，牵着她出殿。
外间是陈晚辞当值，见到两人出来冲着皇后行礼，而后朝至微笑了笑：“你丢了阿婆不要了？”
“姨娘错了，是阿婆不要我了，让我何时不偷懒、何时再回去。”至微又是一副苦恼之色。
“原来如此，那你就不必回去了。”陈晚辞打趣道。
穆凉弯了弯唇角，点着至微的脑袋：“你看，你偷懒的事，都知晓了，以后就没面子了。”
“面子又不能吃，要来作甚。”至微不屑，哼了一声，松开穆凉的手，弯着身子像殿里跑去，守门的宫人跟着惊呼，又不敢抱住她，眼睁睁地看着她跑进去。
皇后与公主倒是一副淡然之色，廊下的人都跟着平静下来。
片刻后，朝臣从殿内退出来，给皇后行礼，穆凉淡然处之，内侍出来请她入内。
陈晚辞退到一侧，适宜出声道：“听闻皇后在相看洛阳城内的世家子弟？”
闻声，穆凉笑了，道：“公主有人了？可直接道来，我必替你办成此事。”
陈晚辞蓦地脸红了，握着佩刀低眸，羞涩道：“并没有，我只问问罢了，好有准备。”
“名单都给了太后，想必还是要问过你的意思。”穆凉回眸淡笑，温温和和，笑意清浅，不染污垢，不带讽刺，令陈晚辞羞意暂去。
她作揖道：“皇后莫要打趣我。”
穆凉又道：“陛下属意江宁。”
“江宁？前中书令嫡孙女？”陈晚辞脱口而道，江宁出东宫后就去地方赴任，算是陛下派遣的第一人，可见确有几分能力。
她摇首道：“不合适。”姑母撤她兵权，就是为了令皇帝安心，且她身份特殊，手中掌控着金吾卫，再与江宁这般受陛下看重之人结合，只怕将来会惹人猜疑。
陈晚辞之心，穆凉理解，她解释道：“陛下仁心，不会对你猜忌，乔贤妃在世对她帮助良多，你可放心。”
皇后劝解，陈晚辞才渐渐安心，她见过江宁，相貌清秀，心思敏捷，只是这些事也由不得她做主。
眼前人影虚晃，皇后入殿而去。
一进殿，就听到稚子唠叨的声音，她坐在御座一侧，抱着点心，与林然说着今日所闻。声音清晰间，夹杂着林然时而的回应声。
林然似是很忙，不想理会她，可又不能赶走她，唯有半晌应一句。
穆凉入殿后也不走近，静静看着这两人，半晌后，就听到至微的疑惑声：“阿娘，你是皇帝吗？”
又来了……穆凉扶额，大步走近，林然抬首，呼出一口气道：“她又惹你生气了？”
“才没有，我很听话。”至微急于辩驳，小手拿起点心就塞入林然口中，好心与她道：“是你惹她生气，你赶走崔大夫，她就生气了。”
赶走崔大夫？林然笔尖一顿，下意识看向至微，感觉出哪里不对：“陈至微，你为何知晓这件事？”
陈至微捧着点心，呆呆地看着略微生气的皇帝，张了张小嘴：“我告诉你，你怎地还凶我呢？”
穆凉被她的傻气逗笑了，走过去抱她下来，“你这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得不偿失。”
至微委屈，“明明是舅公让我告诉娘亲的，不能怪我。”
全盘托出，罪魁祸首是林肆。林然微恼，见她躲在穆凉身后，招手示意她过来。穆凉恐她生气，忙道：“你该去找舅父，她不过是传话罢了。”
“那谁让你同我说的？”林然依旧盯着孩子不放。
至微躲在穆凉身后，以她作为屏障，只露出半个脑袋：“我不说，你就不晓得自己犯错了，阿婆说你笨，要提点一二。”
童言无忌，惹得穆凉发笑，她不好损了林然颜面，只好敛住笑意，道：“小事罢了，我先带她回去。”
林然不悦，似是想起一事，与穆凉商议道：“太后提醒过我，让我给她找太傅了。”
“太傅是什么？”至微插嘴道。
林然冷笑：“约束你之人。”
“哦，我晓得了，阿娘定是嫌弃我了。”至微肯定地点点头，看得穆凉唇角的笑意止不住了，她无奈道：“你晓得就好。”
“不对，既然嫌弃我，为何要带我回来？”
“你话很多，我们先回去，晚些再说这些事。”穆凉头疼她的问题，牵着她就走。出殿才想起崔大夫的事，罢了，夜间再说。

第171章 帝后
太傅一事，林然问过穆能的意思，审时度地，大儒之辈，怕是不妥，单看至微的性子，只怕到时会生生将大儒气死。
穆凉一走，林然也没有多加在意此事，反是陈晚辞大胆入内，问起江宁一事。
陈晚辞的性子略像她的姑母陈知意，对于情爱一事，怕是一窍不通，单纯想择一人度过余生。
“朕与皇后顺口提了，过些时日，朕有意调江宁回来入中书，你去看一眼，不愿就作罢。”林然笑道。
陈晚辞闻言，俯身退了出去。
午间的时候，皇帝于昭阳殿设宴，冬日里宴饮，多是取暖，朝臣也不敢多饮，午后当值，多是三两杯了事。
林然不大爱喝酒，这点似是随了陈知意，面对朝臣的举杯，也只抿了小半口。
午后无事，她来了兴致，欲拉着皇后出宫去玩。
昨夜还忙至子时，今日就成了懒散闲人，穆凉不大想理会她，她就坐在殿里不离去。至微早就回了自己寝殿，唯独帝后二人。
林然脸色微红，微微醺意，一袭素袍清雅，来时就做好出宫准备，就等着穆凉松口。奈何穆凉无心于此，她本就不爱出宫走动，眼下至微又回来小住，更无心思出去了。
林然托腮眯眼，目光聚于穆凉脸上，呆呆看了半晌后，就舍不得挪开了。
穆凉让人备了醒酒汤，欲让她喝下，哄了几句，林然摇首不理，攀着她的手道：“今日无事，我们去走走，明日就不知晓了。”
今日闲暇，就莫要浪费时间了。
“你先将它喝了。”穆凉将醒酒汤置于她唇下，眸色在嫣红的唇角上流连一番，而后再移开眼睛，林然自始至终都无所察觉，她苦恼地看了一眼：“喝了就去吗？”
她似是孩子般稚气，穆凉不语，动作不变，等着她乖乖喝了。
皇帝闲暇的时候不多，尤其是方摄政不久，虽说战事安宁，可繁杂的事细如牛毛，真要一一去做，再给多日也是做不完的。
她望着穆凉，眸色依恋，嘴巴抿得紧紧的，面上犹带苦恼之色。穆凉不忍，俯身坐了下来，凝神望她：“一定要去吗？”
“今日得空了。”林然点了点头。
穆凉笑了笑，怪道：“既然想去，为何要饮酒？”
“我就饮了几杯，他们烦不胜烦，总来敬我。”林然苦皱眉头，往穆凉肩上靠去，闻及熟悉的清香后，徐徐闭上眼睛。
不需半刻，就昏昏欲睡了。
哪里都不用去了。
穆凉觉得她这么多年来，性子还是那样，想一出是一出，做了皇帝也没有改变。她扶着林然躺下，脱了外袍后，就在旁守着。
林然一觉至黄昏，醒来之际，顿觉精神好了很多，穆凉坐在一侧看书，她掀开被子走过去，穆凉抬首，望她：“醒了？”
语气亲昵，态度和煦，并无生气之兆，林然默然点头，穆凉起身寻了外袍给她披好：“殿内还是有些凉，穿好衣裳，你还要出宫去玩吗？”
“现在？”林然讶然，她都睡了这么久，待出宫，只怕天色都黑了。
穆凉柔声道：“年底之际，外间都是很热闹的。”
到了年底，哪里都是热闹的，张灯结彩，只是宫里只帝后，外加不懂事的小至微才显得冷清了些。若在前朝，后妃满殿之时，断不会这么冷清。
林然睡醒了，就觉得精力充沛，点头就答应了：“也可。”
穆凉给她穿衣的动作就停了下来，见她衣裳上的龙纹，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换衣裳，雅致些就成。”
林然听话，吩咐宫人去换衣裳。
待她出来，穆凉坐在状台前梳发，出宫总要低调些才是。她笑嘻嘻地走近，挥退梳发的宫人，目光落在眉笔上：“我给你画眉，好不好？”
“不好。”穆凉直言拒绝，她对林然的手法固来了解，画一山水美景可，画眉就不成了。拒绝林然后，她欲将宫人唤回来，林然不依她：“阿凉，我试试，不成你再唤她们。”
不待穆凉答应，她就已将眉笔握住，望着铜镜里半是无奈半是窘迫的人，喜滋滋道：“我就试试，你信我一次。”
“信你一次。”穆凉只得答应，似是不敢再看镜中的自己，紧紧闭上眼睛。眉眼处微痒，她忍了忍，耳畔亦是多了炙热烫人的呼吸，感觉到了林然呼吸的频率，一呼一吸间，她也调整着自己的呼吸，与她一起呼吸、交融。
不知画了多久，那抹呼吸氤氲在耳畔，烫得她几乎就要坐不住了。她不得不催促道：“你好了吗？”
“莫急莫急。”林然应道，她十分专注而虔诚，穆凉睁开眼，就见她认真的神色，容颜贴近，能看清她面上细细的绒毛。
天子之尊，眉眼沉静，五官姣好，皮肤白皙，她弯唇笑了笑，眼前的林然与从前想比较，好似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些失去的记忆，并不能将她的喜欢减去半分。
或许，缘分就是这么奇妙。
半晌后，妆成，林然的眼里若星辰，“好看吗？”
穆凉抬眸去看，似是与平常不同，很得体，她含糊道：“尚可。”
林然欣喜一笑，牵着她一道出宫，至微恰好凑了过来，见二人衣裳不对，就立即抱着穆凉不放手：“去玩要带至微的。”
两人对视一眼，林然道：“你今日要背的书背完了吗？”
“今日没有读书。”至微理直气壮。
“昨日呢？”林然退而求其次。
至微耷拉着脑袋，不去理会她，反去攀扯穆凉的手腕：“带至微一道，可好？”
“不好，不听话的孩子，就该留在家中。”穆凉笑了笑。
话音方落，就见乳娘过来伸手欲抱着孩子离开。
至微哪里肯，往穆凉身后躲去，凄楚又可怜的目光落在穆凉身上：“我明日就听话。”
林然俯身，刮了刮她鼻子：“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至微听不懂，只晓得你们不要我了。”至微哭丧着脸，鼻子吸了吸，约莫下一刻就要哭了。
“原本就没有打算要你，你去找阿婆，她要你。”林然淡淡一笑，对上穆凉无奈的视线后，她朝着乳娘扬首，乳娘就牵着至微的手，低声道：“出宫也要换衣裳的。”
至微愣了一下，见穆凉站立不动，下意识明白什么，忙喜道：“那、那你们等我，我快快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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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开始，洛阳城内的店铺酒肆就已客满，游子归家，阖家团圆。
洛阳城内有宵禁，在规定时辰之前，都会陆续散去。且御阶之内，店铺林立，酒肆诸多，货郎交相走动，比起前朝，也繁华许多，一派升平景象。
出宫无非是多见些人罢了，再精致的好物都不如宫里的，且两人从小在民间长大，见惯了民间之景。她们走前前面，侍卫在后面跟着，不敢过去打扰。
宵禁的规矩是前朝定下的，到了大周，就没有再变动，但这也不能阻止百姓夜间出行。
走过一阵后，两人若无旁人般走动，只随意看看，并没有入眼之物，至微倒是见了许多心许多新奇的玩意，让人一一买下了。
夜间行走，又是冬日里，就算人多，也感到阵阵寒意，稚子不同，她欢呼雀跃，似是不冷。林然看她一眼，吩咐乳娘照看好了，领着穆凉往酒肆里去了。
洛阳城内的酒肆有好有差，亦有品级不用，待客的人流不同。许多官宦希望往高楼酒肆而去，登高望远，观尽洛阳城内的景色，亦觉得如此才会高人一等。
林然择的就是这间酒肆，高楼之上，都是雅客，她与穆凉至顶层，就见上面不少文人在交谈，左右看一眼，亦有夫人婢女在内。
两人孤身而来，侍卫都留在了下面，穆凉少来此地，不知登高望远有何好处，林然便与她解释：“看得远些，观景不错，也可直抒胸臆，文人雅士就爱这些。我倒觉得爱来此地的人，多半也无大用处。”
“为何？”穆凉不明白她的意思，前面说文人雅士，后面又说无大用处。
林然同她解释：“但凡有几分才学的人都不会来此享一时之感受。”
“你这像是一杆子打翻一艘船了，你自己不也来了。他们若是知晓他们的皇帝陛下来了，多半还会赋诗几首，指不定夸你一番。”穆凉打趣道。
“你莫同我开玩笑，听说岳父爱来此地，不过从不来顶层罢了，说是这里乌烟瘴气，不如下面喝酒痛快。今日去寻一番，约莫还能找到他的人。”林然笑道，打发跑堂的离开，她给穆凉沏茶。
片刻后，至微跑着进来，探了探脑袋：“阿娘，刚刚瞧见阿公了。”
果不其然，林然猜测很准，她欲下去看看，穆凉压着她的手：“你莫要去了，免得又要醉。”午时方喝醉了，再去见父亲，一人敬一杯酒，只怕不醉也得醉。
说完，她吩咐道：“同王爷说，陛下不过去了，她会付银子。”
这点比林然亲去，更贴合穆能心意。林然无声一笑，至微抱着白瓷胖娃娃走进来，递给穆凉：“娘亲，我方才听到有人说你了。”
“说什么了？”穆凉接过胖娃娃，置于林然跟前，低声同她道：“与你小时候略像。”
林然不记得从前事，凝视一番，不解道：“我很胖吗？”
“我说的是略像。”穆凉道。
“略像是何处像？”林然细细看过几眼，不知她这是何意。
穆凉淡笑：“腿短。”
林然：“……”
至微见她二人不理睬自己，皱眉道：“阿娘腿不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