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阶下臣
作者：寒鸦
内容简介
 殿下，我是您座下鹰犬，阶下权臣。 【忠犬舔狗哭包狠厉太监受x风骚腹黑暖心皇子攻】更六休一。中午11：20。 别人都说，殿下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落魄皇子，不想争权夺位，只爱喝口花酒。 然而五殿下的好，旁人是不知的。 他一个人知道，偷偷的把将殿下赐予的种种恩情藏在心间。 爱这个字，他不敢讲。 他是这皇城里的一个宫奴，就算权力滔天，也不过是个奴才，奴才怎么能、又怎么配爱主子？ 他所求的不过是做殿下座下鹰犬、阶下权臣 五皇子：行了，别悲春伤秋的了，何督公。明人不说暗话，我喜欢你。 何督公：？？？ ====古早味版本简介=== 五皇子就是天，是奴婢打算一生侍奉之人。 他若要闲散自在，奴婢便千金散尽。 他若要皇权玉玺，亦不惜篡改遗诏。 为他披荆斩棘、为他做回佞幸。 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做五皇子座下鹰犬，阶下权臣。 ==== 高亮提醒：【保证没渣攻！】【感情线甜】【小学生权谋，一切为了谈恋爱】【参考明制有私设】 太监心眼儿多，妒忌心强。属性舔狗、忠犬、卑微还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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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拜会
“五哥，咱们已经等了约摸半个时辰，不如走吧？”小十三在椅子上坐不住，屁股扭来扭曲，一脸烦躁。
赵驰瞥他一眼，道：“莫慌。”
小十三赵景同是最没耐性的了，他招呼前面候着的寺人：“那个谁，你过来。”
小太监倒也机灵，轻敏几步就立在十三面前，岣嵝着身子细声细语道：“十三殿下，奴婢喜乐。”
“嚯……这名字真俗气。”十三嘟囔了一声，“何安什么时候回来？”
“督公今日去了皇庄盘账，去的早了，应是快回了。兴许再只半个时辰便回。”喜乐答道。
“半个时辰前，你也这么说！”赵景同怒了，“还是你自己忘了之前说的话？”
“还请殿下再耐心等等。”喜乐躬着身子，和声细语道。
“哎我说你这个奴才——”赵景同扬手要扇。
“十三。”赵驰喝止了他，“你这在何公公府上，生气了还要打人家仆役？”
“五哥！你看他扬着张笑脸，表情一丝不变，也不气恼，跟哄着我玩似的！”小十三气得不行，“连他何安都是咱们皇家的奴才，这小太监算什么，我怎么就打不得。”
“胡闹。”赵驰说。
他对喜乐道：“喜乐公公，十三殿下他年幼无知口无遮拦，你千万别忘心里去。”
“殿下怎么教训奴婢，都是奴婢修来的恩宠。”喜乐恭顺道，“奴婢不敢做他想。”
赵驰点了点头，视线移到了放在桌边小几上的那只红木匣子。
*
离京数载，物是人非。
昨日回京后，自然先去宫内面圣，在殿外跪等许久，皇帝也不曾召见。又去见了东宫。
东宫赵逸鸣见他叩首，也是等了片刻才让他起身。
两人聊了点少时趣事，记得当年一起烧了太傅胡子，又记得抄过庄嫔宫里那树上的鸟窝。谈了半刻，到有点兄友弟恭的氛围。
末了东宫淡淡道：“五弟在外受苦了。”
“回太子的话，未树寸功不敢谈苦。”赵驰在太子面前很是恭敬，“倒是要谢太子哥哥记挂五弟，想办法让我回了京城。”
“呵呵……”东宫逗了逗窗边的鹦鹉，道，“这事要说论功，应该得算在司礼监的秉笔太监郑献头上。”
“郑献？”
“五弟走了几年，连郑献都不记得了吗？”
“臣弟自然是记得的。”赵驰道，“郑献原本不是太子身边的掌印吗？如今已经去了司礼监？”
太子笑了一声：“他升得确实快。前些日子皇上忆起当年那件事儿，又想起你的母亲。郑献在旁边旁敲侧击了几句，皇帝便心软了，许你回京。”
“那臣弟确实得感谢郑公公。”
告辞之前，东宫别有意味的笑道：“听闻得五弟在外迅游时，风流倜傥，留下不少才子美人的佳话，回了京城，怕还是收敛一下的好。”
赵驰抱拳：“臣弟谨记在心。”
回了京中府邸，找了参书白邱来问。
白邱想了下道：“太子让您谢郑献乃是一道题，您若不从，或者迟点再去，太子怕是要忌惮您，因此这事儿真缓不得。可是直接去见郑献，未免有点太过扎眼。到时候有心人士对外随便一说，便道您自甘堕落，去巴结一个太监。恐怕让皇帝不喜。”
“左右为难。”白邱叹了口气，“在下早就说过，您回京城怕是凶险万分。”
“不回京城也不是个办法。”赵驰笑了笑，道，“若有旁敲侧击的方法，再好不过。”
白邱负手在屋里踱了几步道：“御马监提督何安，乃是郑献的师弟，与郑献皆是东宫一党。因了郑献入司礼监任职秉笔。沾亲带故的，何安最近也是京城红的发紫的中贵人。他爱好书法，您明日自带好纸砚送他。对外只说刚回京城想要寻得几匹好马，托了何督公去找，谁人听了也没办法落实您这讨好权阉的名声。”
*
今日临行之前，白邱对他道：“刚得了消息说何安天擦亮城门一开，已经出了京城去了。”
“那我应改日再访。”赵驰道。
白邱一笑：“殿下，这正是拜访何督公的好时候。”
赵驰转念一想，便也明白了——自己去已是做足了姿态给东宫和郑献，人若不在，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那我叫上十三，也好做个见证。”赵驰道。
“殿下聪慧。”白邱抱袖行礼道。
赵驰待巳时，便拉着没心没肺的十三皇子到了何安府上拜访。
没料到何安今日虽然不在宫内当差，却去皇庄盘账。
又等多了半个时辰，茶碗里的茶都换了两泡，何安依旧不见人影。
那红木匣子内放着一方价值不菲的端砚，下面压着五千两银票。如今孤零零的放在小几上……本就算好今日送不出去。
赵驰等快要一个时辰，赵驰知道已是足够，又猜测何安应是快归，便决定不再等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衣袍。
喜乐一愣，问：“五殿下这是要走？”
赵驰道：“刚回京城两日，府内还有诸多杂事待办，改日再来拜访。”
喜乐又问：“眼瞅着午时已过，不如二位殿下吃了午饭，晌午再走？”
喜乐这话说的没头没脑。
两个皇子在太监家里吃饭等人，等的还是个阉人，算怎么回事儿？
都说现在大端朝阉竖权倾朝野，但这也太过分了。
赵景同气的脸都红了：“死奴才你说什么呢？”
喜乐知道自己说错了话，顿时一惊，连忙跪地道：“主子爷们莫生气，是奴婢失言了，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喜乐正要叩首谢罪。
“罢了。”赵驰道，“十三，我们先走吧。”
走到了正厅门口，赵驰又转回来，把随身携带的那只红木匣子复又放在桌上，道：“请喜乐公公转交给何督公。”
*
何安今日去的皇庄，离京城有近百里路，等盘完了账回来，半路上才遇见报信的说五殿下和十三殿下到府上拜访。
“到了多久了。”他问。
报信的太监说：“督公，也没耽误太久，兴许有半个时辰了。”
“半个多时辰？怎么不早来报！”何安顿时一急，“赶紧回去，莫让殿下久等！”
他一夹马肚子，扔下侍卫不管不顾便往京城方向飞驰，这一路狂甩鞭子，不让马儿歇息片刻，一口气儿就进了京城。
他那宅子还是当少监的时候置办的，偏僻的很，入了京城又走了些许时间，才到了家门口，从后门进去，急问：“五殿下他们还在吗？”
杂役们怎么知道都纷纷摇头。
何安气的边走边骂：“没用的东西，咱家养着你们都是吃干饭的，要紧的时候什么都指靠不上。”
何督公发疯不是一天两天了，说来就来，不顺心了宅子里的狗儿猫儿也让他骂的了无生意。因此众人见怪不怪，只各做个的。
等进了卧室，早有手脚麻利的小太监喜悦上来给他换衣服。
这三伏天里本身就热，何安一身早就湿透，让喜悦给打了水来细细擦洗，换上最爱的紫罗袍绣立蟒，重熟了发髻，又在身上擦了香粉。
等他归置的差不多了，喜乐已经到了屋外。
“五殿下还在用膳吗？”何安在屋里问，“我这就过去伺候。”
“师父，殿下已经回去了。我留了人，没留住。”喜乐道，“殿下前脚刚走，茶还是热的。”
“回去了？”何安一怔，系着盘扣的手已经停了下来。
喜乐掀帘子进来，看他怅然若失的样子，怕他难过，连忙说，“殿下等了有足一个时辰呢，是诚心要见您，实在是没等到这才走的。”
何安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念叨道，“也是，我一个奴才怎么好让殿下久等。这时辰也太久了点。”
“殿下还给您送了礼。”喜乐道，“是个红木匣子。”
“殿下给我的？”何安终于活泛了点，“东西呢？”
“放在外面堂屋的茶几上，小的没敢动。”喜乐道，“怕动了殿下的东西您不高兴。”
何安扣好盘扣，径直就往前厅去了。
那红木匣子还放在小几上，旁边是大半盏没喝完的茶。
何安摸了摸茶碗，确实热着。
就跟五殿下的手刚还在上面放着一样……
何安心虚的连忙把手缩回来，又去看那红木匣子，半晌才拿起来，那小心翼翼的劲儿比捧着玉玺还过分。
他坐下来，打开那红木匣子。
里面是一方端砚。
配以江月纹路，旁边有一便笺上题了一行诗，字迹清秀整洁，瘦中有骨，乃是《春江花月夜》里的一句。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何安一笑，消瘦又阴霾的脸上算是拨的云开见日月了。五殿下果然还是记得他的。
是方好砚。
他合上匣子，一脸庄重的捧着匣子去了书房，等合上房门，才把红木匣子拿出打开来再细细把玩，最后小心翼翼的拿出那张笺贴在鼻下，细细嗅闻。在墨香中，仿佛闻到了五殿下指尖的味道。
光是闻到这丝若有若无的味道，都让他浑身发抖，眼眶发红。
窗外屋檐下那只悬铃被风吹向，传来一阵脆响，不绝于耳。

第二章 江月
赵驰与十三在道口分别，眼瞅着十三往十王府的方向走了阵子，这才径自回了府邸。
赵驰虽然身为五皇子，多年不在京城，人事变换，母族衰弱又少了庇护。连住的府邸也不是什么特地为他建造，乃是母族以前留下来的产业，甚为荒僻——算下来也就比住入十王府跟一群皇子公主们作伴好上那么些许。
因此这次出门连仆役也没让跟，一个人骑着马，在这京城闹世里晃晃悠悠的走。
府门外白邱早带着仆役再等候，见他到了，连忙有人牵了马，拿了脚凳过来，赵驰也不等，飞身自下了马，拉着白邱便进去了。
“殿下今日可曾见着何督公？”待赵驰坐定后，白邱问他。
“如参书所料，不曾见着。”赵驰道。
白邱点点头：“那便对了。”
“这个何安是个什么人物？”赵驰说，“以前我还在京城时为什么没有听过？”
白邱一笑：“殿下离京多年，不记得也应正常。况且这何安原本也不叫做何安，都是入了宫才改了名字。”
“哦？”赵驰道，“他还大有来路？”
“说起来这何安和殿下也还有些渊源。”白邱道，“殿下应记得二十年前一桩旧案。”
赵驰垂下了眼帘，问道：“白参书可是指陈宝案。”
“正是。”
陈宝也不是什么重要任务，不过是个五十出头刚熬入司礼监当个抄录文书的太监。也没有犯什么大事，不过是入了司礼监三天，抄录的文书便错了五六个字。偏偏一份还是机要密信。
陈宝因了此事获罪，赏刑二十大板。
板子不多不少，偏偏被打死了。
宫里死个太监不算什么，收拾陈宝遗物的时候却找到了金额过万的银票，还有与当朝多为大臣言语过密的书信。太监与官员私相授受倒也不算什么大事，然而买卖司礼监机要文书却已经是离谱了。说起来是诛九族的罪。
皇帝震怒，命令彻查此事。抄家的抄家、问斩的问斩，流放的流放。
朝野势力天翻地覆，无数曾经风光一时的人物纷纷落马。
其中有一江姓人家，满门抄斩，只有幼子不过七八岁，高不过人膝，按照惯例便送入宫中净身为奴。如今也已二十年过去了。
“你是说，何安就是江家小公子？”赵驰眉头微微一动。
“正式。何安入宫前名江月。乃是江家最小的孩子。皇上心善，不忍杀他，故送入宫中。名字自然也是没了，后来机缘巧合认了四品掌印太监何坚做干爹，这才有了名字叫做何安。所以殿下不认识他也是情理之中。”
“你说他叫江月？”赵驰皱了眉。
“正是。”
“我昨日选的那方砚台便换做‘江月’。顺手写了个笺，应那砚台的风雅，乃是春江花月夜里描写江月的两句。”赵驰道，“没料到这何公公原名江月。这怕是不妥。”
白邱一听，沉吟道：“那殿下未来还是少见这位何公公为上。”
赵驰点头唏嘘道：“宦海沉浮、翻云覆雨，今日这家楼起，明天那家台塌。江月不是因罪入宫第一人，亦不是会最后一人。本就是顾不过来的。”
“殿下说的是。”
*
何安第二天起了个早，穿了身藏青色曳撒，发髻让喜悦仔细盘起带冠，又换了双新皂靴，等出了卧室喜乐一见，愣道：“师父，今日怎么起得这么早，又不是您当值。”
“我今日去师兄处一趟。”何安道，“你把库房里那对红玛瑙佛珠给我装上，还有之前江南进贡的那一盒子脂粉，再准备八千两银票。昨日五殿下登门拜谢，是想通过我谢郑献。这事耽误不得。”
“师父把那端砚送给师叔不行吗？”喜乐顿了顿，“师傅是不是舍不得？”
“那端砚能值多少钱？”何安被他戳中了心事，皱眉说，“郑秉笔的胃口，你难道不知道？叫你去便去，怎么这么多废话！”
喜乐见他真的不耐烦了，也不敢吭声连忙去库里去了东西装好，给何安备上，又让人备轿，送了何安去郑家宅子。
郑献那宅子就在皇城根下，离司礼监也不算远。
何安进去，郑献正在更衣。他便让人下去，自己给郑献穿衣。
郑献也不觉得不妥，斜眼瞥他，瞧他低眉顺目的，不阴不阳的笑了一声：“师弟这是怎么了，今儿这么早来我这儿。”
何安讨好的笑了笑：“昨儿寻了一方脂粉，瞧着喜欢，知道秉笔今日要去司礼监当值，早早给您送过来试试。”
“哦？”郑献道，“想必是好东西。那我倒要试试。”
说完这话郑献便在镜前坐下。
何安拿出那盒子粉来，给郑献涂抹。
他们这群太监，长期站立躬身，又作息难定，全是跟着主子们来，轻松了几日无事，一旦有事便三四夜睡不了觉。脸色憔悴蜡黄，多有人喜好涂点脂粉，遮一遮肤色。
等他给郑献上完粉，郑献细细打量，满意到：“确实不错。”
“那这盒子脂粉，便放在此处了。”何安把那匣子打开给郑献过目，里面的镯子和银票都一清二楚。
郑献点头：“师弟你有心了。”
“我这颗心，也就装着您。时时刻刻。”何安笑着恭维道。
“昨儿五殿下去了你处？”郑献问。
“是的。”何安道，“什么事都瞒不过您。”
郑献笑道：“你说你何安是图什么？那个老五，让皇上送出去，漂泊这么多年，京城里什么人事都仪仗不上，你非巴巴的求我在皇上面前说清，把他弄了回来。还浪费这么多银两钱财，何必呢？”
何安赔笑：“师哥，他与我有恩。做人得知恩图报不是？”
“我看你这恩，是报不了。”
“师哥这话怎么说？”
“从大皇子往下数，哪个皇子不是成年便封爵，好了是个藩王，差点也是个国公，送去偏远封地，从此再不能回京。这五皇子虽说因为外出游学这么多年没有封号，这次回了京城，皇上若是想起来，怕是呆不了几日，变得了封号去封地了。 你上下打点，辛辛苦苦把他弄回来……这心思怕是要落空。”
何安怎么能不知道五殿下前面这个坎儿，他缓缓道：“嗨，这各人有命，我也只能尽力。总之是谢谢师哥了。”
“你要谢我，倒也简单。”郑献说，“有一件事，你替我去办了。陈贵妃身边有个宫女叫采荷，我看她年龄二十，无依无靠的，原本想纳她做对食，她却不同意，说是有个朱姓的情郎一直等着她，二十五岁出宫便要娶她。这我就难办了。”
郑献笑道：“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听说那朱汾是在四卫营里当差。四卫营归你们御马监管，这事儿，恐怕得师弟出面。”
“师哥放心，我一定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让朱汾想通了这关键所在。”何安道。
*
赵驰回京道谢这事儿，至此便算办妥当了。
何安心里也定了下来。
回了何宅，何安想了会儿，叫了喜平来：“四卫营里有个叫朱汾的，你去让人盯着，若是出去训练骑射，便找个机会让马儿踩断了他的腿，事情利索点，别让他再有站起来的机会。”
“知道了。”喜平道。
“留他条命。”
“奴婢省得。”喜平作揖后退下，喜乐喜悦二人伺候。
“这日头不早了，师父可以要用膳？”喜乐问。
“……五殿下今日要过来吗？”过了好半会儿何安问。
他这一句把喜乐给问愣住了，过了好一阵子喜乐才开口道：“殿下怕是不过来了吧。这都后半晌了，也没见有人递过来拜帖。”
“你昨儿不是说五殿下要改日拜访吗？”
这客套话也能往心里去？
喜乐心里嘀咕了一下，知道自己家这尊神佛遇见了五皇子的事情就犯混，只好哄着说：“改日也不定是今儿啊。殿下多忙。”
“那倒也是。”何安觉得也算不错，“那便吩咐备膳吧。”
过了大概三刻，后厨就道饭菜已经准备妥当，何安去了餐厅，坐下来上了三个菜，全是素菜清汤寡水的。
何安顿时眉头就皱起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依旧是按照您的吩咐，今日午膳是下面小的们从五殿下府邸抄来了菜谱，和五殿下吃的一模一样。”喜乐说。
何安顿时就焦虑了：“殿下回了京城，就吃这样的饭菜？长久了饿病了，饿瘦了可怎么好？”
“兴许殿下吃斋念佛呢？”旁边一直没说话的喜悦说。
何安瞪了他一眼：“放屁，五殿下是世间最尊贵之人，吃什么斋念什么佛！”
他站起来来回踱步，然后对喜乐说：“下午就让尚膳监安排厨子杂役去五殿下府上……不，让尚膳监、尚衣监、尚宝监，还有四司八局都给咱家去，看殿下府上缺什么、少什么，全都给咱家采办上，每一条每一项咱家都要亲自过目。但凡有不合适的地方，有办事不利之人，咱家饶不了他！”
喜乐应了一声，连忙出门办事去了。
就剩下脑子不太好的喜悦，他磨磨唧唧半天，肚子咕噜响了一声。声音不小，何安都听到了。
见何安瞅他，喜悦嘿嘿一笑，小声问：“公公，要不咱先吃饭？”

第三章 星汉
“吃吃，就知道吃。”何安抬起兰花指就拧了喜悦脸蛋儿一下，“你瞧瞧宫里那些个跟你同批的小黄门，哪个不是削肩细腰的，贵人们才喜欢。你这副肥嘟嘟的样子，也难怪遭人排挤了。”
喜悦被他掐的眼眶含泪，还不敢哭出来，等何安掐够了他细嫩软弹的小脸蛋，意犹未尽的松手，可怜兮兮的捂着半边腮帮子退到一边。
何安心情愉悦道：“吃饭吧你。不是嫌素吧，要不要给你加个鸡腿啊？”
“好。”喜悦抽泣了一下，耿直的答应道。
何安：“……”
等喜悦满嘴嚼着鸡腿肉时候，何安也只是掀了碗盖多喝了两口茶。
“公公，您不吃吗？”
“天儿热，没胃口。”何安道。
喜悦不疑有他，只说：“公公还是吃两口吧，您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给主子当差是得鞠躬尽瘁，那您也得身体好不是。况且这一桌子菜，人家五殿下都吃呢，我又让人给您热了。您趁热吃，您这边吃一口，五殿下那边儿吃一口，这四舍五入，不就是一起吃饭了吗？”
“呸，说什么大不敬的话。”何安脸色一红，硬是拉下脸来严肃道，“主子爷用餐，咱们能贴身伺候的便是福分了。”
他从小宫中长大，饭食基本没什么正点，且饱一顿饥一顿的时候多了，肠胃早坏了，饭菜热了冷了、辣了麻了都会难受一大阵子。
饭量也小，比宫里保持身材的贵人们吃的还少。
这会让被喜悦说的，不知道是戳中了心底哪一点的心思，拿起筷子，就着跟五殿下府邸上一模一样的饭菜，吃了起来，硬是吃了一整碗米饭，直看呆了喜悦。
喜悦鼓着腮帮子想，五殿下是良药。
*
赵驰吃完了午饭，府里也清净了。
白邱推门进了饭厅，行礼道：“内庭诸位都安排走了。”
赵驰摆了副碗筷给白邱，白邱也不推辞，坐下来。
“都送了些什么来？”赵驰问。
“多是日常用品，布料、食材、家具、冰、炭、诸如此类……”白邱道，“按照殿下规格制式一一配全了。”
赵驰沉吟了一下：“我这位太子哥哥，知道我拜会了何安，紧跟着就来这么一遭。大约是满意我的诚意，向我示好？”
“应有此意。”白邱点头，“东宫孱弱，并不得皇帝陛下十分满意。自然是要多拉拢些兄弟，和七殿下好分庭抗礼。”
赵驰笑了笑：“群雄逐鹿，诸子夺嫡的把戏，历朝历代的皇帝怕都是玩不腻。”
“现下最紧要的是殿下您封藩一事。您本应早就封为藩王，拥有自己的属地和王府，倒因为外出游学耽搁了。现下回到京城，又正是多事之秋，怕是有些人见不得您留在此地。若是乘机封到贫瘠之地做王，京城他日一旦异动，鞭长莫及。”白邱道，“不知道殿下作何打算？”
赵驰一笑：“我在外面游学，吃得苦够多了，现在偏偏想留在京城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京城多美人，左拥右抱，软香温玉，比风餐露宿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殿下说得对。不过此事怕难。”白邱道。
“事在人为嘛。”赵驰赵驰抬手，给白邱道了杯茶，“还需白参书出谋划策。”
白邱作揖：“敢不殚精竭虑。”
*
等喜乐办妥了差事回来，已是后半晌，何安正在书房练字，五殿下给的砚他是万万舍不得用的，用了自己之前用惯的一方砚。
等喜乐掀帘子进来，就看见喜悦在一旁伺候，嘴巴鼓鼓的塞满西瓜，没个正形。
“喜乐哥，吃瓜？”喜悦热情的邀请。
喜乐才不理他，进到里间藏书室给何安行礼道：“督公，奴婢回来了。”
“都办妥了？”
“奴婢亲眼瞅着几位进去的，是殿**边的白参书接待。应是妥了。”喜乐道。
何安捏得笔抖了抖，带了点希翼问：“那殿下有没有夸我？说我办事办得好。”
喜乐安静了一下：“那倒是没有。督公咱们眼下可是太子一党，办事儿的诸位师父都以为太子的授意。我瞧着白参书也是这么想。”
何安一怔：“哦……”
他低头蘸墨道：“殿下没有不高兴便好。不然我这心里可不消停。”
喜悦端了瓜进来，傻傻的问：“公公……要不要吃瓜？”
喜乐轻呸了一口：“傻子。”
“嗯？我吗？”
“督公脾胃不好，吃不得凉。”喜乐说道，“你这盘子西瓜督公吃了怕是要闹一整宿。”
何安叹了口气，问喜乐：“你瞅瞅我这字怎么写不好呢？”
喜乐上前一看，何安原在临摹五殿下之前送的笺书那两句诗。
何安其实字写的极好，便是与当世大家也不逞多让，巴结他的都千金求字。也因了他这字，才讨了贵人的喜，能够升到现在这个位置。
如今这已经写了二十多帖，比五殿下原本的字那是好了不少，可喜乐不敢说啊。
琢磨了一下，喜乐只好安慰道：“已很像了。”
“不好。”何安摇头，“我哪儿学得到殿下半分风骨。”
“……”喜乐一合计，笑道：“师父不就是想把五殿下墨宝好好的存着，时时欣赏吗？咱们去裱了，回头找个沉香木小匣子装着戴在身边怎么样？”
何安也不直说好，倒是停了笔，认真道：“这事儿你去办，一定要办好。”
“师父放心。”
*
他中午吃那晚饭，到半夜终于还是发作了，躺在床上就觉得胃里绞着痛，十分难耐，翻来覆去的，睡一会儿醒一会儿。
晚上是喜乐在外面伺候，听到动静就来了。
“师父，可要吃药。”
“不要。”何安的声音闷着，喜乐只觉得不对劲儿，点了灯过去看，何安披散着头发，面色铁青，浑身跟水打了似的。
喜乐大惊：“师父，我让喜悦去煎药。”
何安痛得浑身发抖已说不话来。
喜乐又热了暖石用棉布裹着，给他慰着，何安靠在喜乐身上，这才缓了口气过来。
外面传来动静，是喜平掀帘子进来，看到何安这样一愣：“督公这是又犯胃病了。”
何安忍着痛，皱眉道：“说。”
喜平作揖：“咱们的人回来说，殿下晚间吃了夜饭，十三便来约了殿下一同坐马车走了。听说是去了看戏。”
何安听了只觉得更是痛得难耐，嘴硬道：“看戏而已，有什么说不得的。”
“就刚才，我掀帘子进屋前，下面人说，殿下……花了两千两银子，包了那唱花旦的华老板一夜。人已经带走了。”
那华雨泽是最近里京城大火的角儿，场场爆满，唱的好不说，样貌身段也是一流。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争相砸银子，还没听说谁能包他一宿的。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桩风流韵事，何安却只觉得舌头到喉咙到心坎儿里都翻出一股苦酸苦酸的感觉，酸的眼角都泛红。
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这外面又一动，喜悦就端着碗汤药进来，还咋呼着：“师父，赶紧趁热喝了，免得再痛。”
何安顿时怒不可遏，抬手掀翻了药碗，烫了喜悦满头满脸，接着劈头盖脸骂词儿都出来了。
“喝什么喝！让我死了算了。反正你们就巴不得我这儿死了你们好后面占我的位置，分我的家产。一群没心肝的狗崽子们，办事不得力，心且黑着呢！”他穿着单衣，坐在床边，衣服空得直晃荡。说话声音尖锐，气的脸色煞白，脸上的水珠子滚滚落下，也不知道是痛出来的泪还是汗。
喜悦被他骂懵了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喜乐躬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
喜平倒是见惯不怪，等他骂了够了问：“督公，要不去把那个华雨泽宰了？”
何安喘着气皱眉道：“怎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也不嫌腌臜的！”浑然忘记了早晨是他让喜平去打断了人家四卫营侍卫的腿。
过了半晌，他道：“殿下外放多年，也没什么贴补……那戏班子的角儿要真养起来就是个无底洞，殿下会不会钱不够用？要不咱家给殿下送点银子过去？”
他话音刚落。
三个徒弟不约而同的抬头，瞪了自家师父一眼。
此人，没救了。
*
折腾了一宿，何安那胃痛早早晨才好了一点，稍微吃了点东西，还是坚持回了御马监。今日掌印太监关赞并不当值，御马监内只有些普通差役。
何安叫了掌司过来，问了最近恰巧有一批马从西北送过来，应是境外所产。便去了马厩亲选，大部分都不怎么合意，不是伊犁马便是三河马，有些普通。
倒是有一匹黑马显得与众不同。
身形高大，肌肉矫健，黑色皮肤上点缀星星点点的白色毛簇，乍一看仿佛天上银河。
“这是金帐罕国那边带回来的，极好的血统，名曰星汉。”掌司眼力极好，连忙对何安道，“督公若是喜欢，便办个手续带走便是。”
何安瞥了他一眼：“这马能是咱家起的吗？也不看看咱们这些人的身份。”
掌司愣了愣。
“收拾好了，去库里挑上好的马具，给五殿下送去。”何安道。
“五殿下？”掌司有些懵了。
“五殿下前几日刚回的京城，就让太子殿下招去，详谈了多半个时辰。”何安责怪道，“听说三监四司八局都去巴结过了，咱们倒好，仗着是御马监一点动静没有。你也不怕太子多心。”
掌司顿有醍醐灌顶的感觉：“不愧是督公，您就是看的清楚。”
“办事儿上点心，别总让咱家提点。”何安挥挥手，“快去吧。”
“等等。”何安道。
“督公还有什么吩咐。”
何安犹豫了一下：“那拜帖上记得写上关掌印和我的名字。莫要送了礼人家还不知道是谁送的。”
*
星汉下午就送到了赵驰府上。
“御马监好大的手笔。”白邱道，“这匹宝马，怕是世上难寻。”
赵驰拿起那拜帖扫了一眼落款：“关赞……何安……这也算是有来有往了。”
“五殿下打算怎么办？”
赵驰一笑：“既然是匹好马，自然要出去溜溜。我瞧今儿天气不错，派人去知会十三殿下，再去寻了华老板，今日策马踏青去。”

第四章 巧遇
因了选马的事儿，何安在御马监耽误了一阵子，快到中午才带了喜平，又率队十余人去京畿几处新增添补的皇庄盘账。
那边庄头早得了消息，带着庄内伴当、佃户等人在庄子入口等着何安，待他到了，连忙恭敬下跪。
“草民等，见过何督公。”
这会儿何安倒是有了御马监提督太监的谱儿，也不下马，拽着缰绳，敛目瞥了一眼跪着的庄头，半晌过去了，才缓缓道：“这地儿多凉啊。赵庄头自己起来吧？”
“督公一路辛苦了，不如到舍下落个脚，吃个便饭？”赵庄头谄媚笑道。
何安昨天胃痛了一整宿，听到个“饭”字就觉得反胃。
“怎么的，还要咱家下马扶你起来不成？”他哼笑了一声，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赵某怎么敢烦劳督公。”庄头有点懵，也不知道自己就说了一句话，怎么就让这阉人不顺心了，连忙爬起来。
“咱家是替主子办事儿，公务在身，也不方便吃什么饭。”何安道，“把你们的账目带上，直接去田里瞅瞅，在回来盘账。”
这皇庄是最近吵架罚没的一处，田地丰沃，约有二十多倾，庄内佃户一并入庄，从此便算作是皇帝的私田。
这个时节，一季稻快收了，佃户们都在田内劳作。
见了何安这老爷阵仗，纷纷抬头去看。
早有赵庄头身边的伴当凶神恶煞的扬着鞭子骂道：“一群瞎了眼的东西，见了何督公不下跪行礼？！”
胆小的连忙跪在泥地里，等一行人从田埂上骑马过去，才起身。
倒有几个硬气的，跪是跪了，何安过去了，呸一口不大不小声的骂道：“狗仗人势的阉货！”
喜平凑过来小声在他耳边道：“督公，不如宰了？”
何安瞪他一眼。然而心里因为那句阉货又憋屈的很，于是一拽缰绳，踏马就进了那佃户的田地，只踩得秧子全碎在泥水里，混沌成一片。
那佃户顿时脸色惨变。
——要知道，皇庄税赋上浮三倍，佃户也是世世代代脱不了皇庄户籍，比猪狗还要辛苦。如今被何安这一糟蹋，今年的收成都不一定能抵得过税钱。
何安瞧他这份丧家犬的模样，只觉得痛快，哈哈笑了两声，策马而去。
进了庄子，赵庄头连忙让人拿了年中的账本过来让何安翻查。
掀开第一页，平平放着一张二百两银票。
何安瞥那庄头一眼。
赵庄头奴颜婢膝道：“我等孝敬公公们的，这一路炎热，公公们回了京城买茶吃。”
“算是个聪明的。”何安说完这句，喜平便收起了银票，拿着一干账本去核查去了。
*
虽说是在京畿，来去却也有七十多里地，又值年中，账查的细，等全都消停了从庄子出来，天色有些暗了。
“几时了？”何安问。
“瞧这天色，怕是酉时多了。”喜平回道。
何安皱眉：“通知后面的，抓紧赶路，早些回去。莫错过了闭城门的时间。”
一行人匆匆赶路，没料走到半途，天边愈发暗沉低压，隐隐就传来了雷声，隐隐能看见远处一片烟雨袭来。不到半刻，哗啦一声，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的砸下来，雨大的竟砸的人觉得脸颊痛。
远处路也看不清，地面一片泥泞。
这么坚持走了不久，铁定是赶不到暮鼓之前进京。
“督公，上了前面官道，有个末等驿站，不如就地歇息了，明日一早就走，寅时五刻门一开咱们就进去，耽误不了事。”喜平上来说。
风雨着实大，何安折腾了一天，曳撒湿的贴在身上，隐隐又开始胃痛，犹豫了一下，便道：“带路。”
等一行人骑行到驿站外时，远远便见到驿站门口两盏昏黄灯笼在风雨中飘摇。
等走的进了，何安下马，刚在喜平搀扶下往院子里走了两步，便见一驿卒撑着伞匆匆过来，急吼吼道：“快走快走！今日驿站有贵人，旁的人往前走二十里，还有个驿站。”
这一路奔波何安已经累了，又是风又是雨，胃也开始痛，这破小驿站也不过是个凑合的地儿，他堂堂御马监提督屈尊，竟然还让个小小驿卒嫌弃？
“呵呵……”何安不怒反笑。
“让你们快走，听不懂人话吗？”
“喜平。”何安懒懒开口。
喜平手里还捏着马鞭，一鞭子就抽了上去：“不张眼睛的东西！也不看看来的爷爷们是谁！”
那驿卒这才看清楚来的人都穿着内侍官服，脸都白了。
“是有贵人住是吧？”何安说，“得精贵成什么样的，这驿站连旁的人都容不得。”
“公公公……”驿卒话都不利索了，“咱们这儿真有贵人，地方、地方也小，就三间房，住满了。”
何安哪里理财他，径直就近了驿站大堂。
里面干燥明亮，几间屋子里确实都亮了烛火。
何安指了指二楼那间：“喜平，跟我过去，我就住那间了。”
喜平扶着他上了二楼，驿卒吓坏了，紧跟着就上去了，站门口劝阻：“公公，这间真不行啊！”
“滚开！还要吃鞭子？”何安扬鞭叱道。
他话音刚落，驿卒身后的门“嘎吱——”一声开了。
何安看清了里面的人，手里的鞭子吧嗒就掉在了地上。
那里面出来的，是他日思夜想，做梦都想见到的人——大端朝五皇子赵驰。
*
他无数次的偷偷瞧过他。
只敢远远的。
有些年节上，殿下会来后宫行走。那会儿五殿下的母亲兰贵妃还在世。他一定换了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浑身洗的干干净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扑了攒钱从宫外带回来的香粉，带着香囊，只怕自己身上有味道。
一早就在兰贵妃住的栖桐宫外候着，五殿下远远来了，叩首在地，头也不敢抬。
只有一次，五殿下真的走的近了，他抖着声音说了句恭贺新禧。
五殿下停了步子。
“你看着不大，叫什么？”殿下问他。
“奴婢是直殿监的洒扫太监。”何安小心翼翼的回答，“奴婢叫小安子。”
“小安子。新年平安，倒是应景。”五殿下道，“抬手，赏你了。”
何安连忙双手捧着抬到头顶，接着一个红包就落入他的手里。
“压岁钱。”五殿下笑了一声，接着那双鞋子就消失在了自己的眼前。
何安在雪地里又跪了一刻才敢直起身来，五殿下给了他精致的红包，里面是一颗金镶玉、提溜圆的**子。
一看便并非俗物。
虽然风雪不小。
他心却热的很。
再然后是殿下外出游学，几年了无音讯……
终于把人给盼回来了，整夜辗转反侧，计划着自己怎么收拾打扮，去见了五殿下，才显得体面，才显得自己这几年争气，做了个没给殿下丢脸的奴才。
*
如今种种幻想都成了云烟。
自己一身雨淋水泡的，狼狈不堪不说，脸色铁定是苍白的。
还抬着鞭子正要抽人。
何安晓得自己这时候的模样，定是丑态倍出。
偏偏让五殿下瞧了去。
仿佛一桶冰水自头顶浇落，何安浑身都开始发冷发麻。
“殿、殿下——！”何安声音也抖着，瞬时就跪了下去，“奴婢不知道是殿下在这儿，惊扰了您，奴婢该死！”
喜平见何安跪了，也连忙跪了下去。
驿站里一时就安静了下来。
他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像是要等待最后的判决，浑身抖得筛糠一般。
“这位是……”过了好一阵子，赵驰开口缓缓问。
“奴婢、奴婢是御马监的太监何安。”何安连忙回话，“今儿出去西郊皇庄盘账，回来的迟了，说是找个地方落脚，这外面风雨又大……”
他咬了咬嘴唇。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开脱罪责，要搁着御马监下面的人敢这么说，自己个早让他掌嘴了。
“是何督公？”赵驰问。
“是、是奴婢。”何安说，“殿下面前不敢称督公。”
何安视线里，一双皂靴近了，然后接着一双有力的大手，在他大臂下一托，不由自主的他便被抬了起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赵驰俊朗温和的面容出现在他的视线内。
“何督公是中贵人，起来说话。”赵驰道。
何安吓了一跳，连忙敛目，然而脸已经是微微红了，喃喃道：“谢殿下。”
赵驰这才转去问驿卒：“这是怎么回事。”
驿卒把前因后果讲了，赵驰笑了笑：“既然如此，便把我这间空出来给和何督公住便是。”
何安连连摆手：“这可是不得，奴婢们在楼下大堂里凑合一夜就行。”
“嗨……”一个雌雄难辨的声音插了进来，接着便见着有个穿着白色里衣，胸膛半露，还披头散发的绝美男子懒懒的从里面出来，靠在了赵驰肩膀上，“这不简单吗？我那间屋子横竖也是住不着的，不如就让给了这位督公好了。我呢……就在殿下房间凑合一宿吧。”
赵驰瞪了他一眼，嘴里却道：“华老板这个提议不错，督公意下如何？”
华老板？
华雨泽？
刚才在殿下房间里？
接着还想呆一整宿？
臭不要脸！

第五章 服侍
“如今这时机，你回京城，可真是尴尬的要死。”华雨泽懒懒的靠在驿站踏上，窗外的雨噼里啪啦的咋进来，砸得窗框啪啪作响。
“嗯。”赵驰道，“何以见得？”
“皇上对外说的是龙体抱恙。我在宫里的探子来报，年前太医院那边撤了好几个人的职，后来司礼监又命东厂偷偷寻访神医。私底下大家都心知肚明，皇上年迈，怕是撑不了多久。”华雨泽说话犹如唱戏，声音圆润、娓娓道来、只让人觉得是一盘子珍珠落玉盘，分外好听。
“不是如此，我也回不来。”赵驰道。
“我是觉得你回来迟了。”华雨泽说，“太子前几年行为不检点，亵妓至死一事闹的轰轰烈烈，差点被废，缓了这好几年才缓过来。而以七皇子赵谨仁一党做大。明显朝堂内是太子党与七皇子党鼎力，地皮早就瓜分完了，哪里有你的立足之地？”
赵驰道：“我没想过要当皇帝。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师兄。”
华雨泽笑吟吟道：“哎呀，五殿下终于记起咱们是师兄弟了。我还以为您花那两千两是要睡我。”
“师兄莫要开玩笑了。”赵驰叹息，“我回京是想往事查明真相，因此要借你青城班的探子一用……”
“查明真相？”华雨泽问，“只是如此？”
赵驰安静了一会儿，接着嘴角一勾：“当然，知道了真相后，冤有头债有主，我自会送他们上路。”
华雨泽听了他这句话，轻声笑了起来，笑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停息，叹了口气：“几个师兄弟里，只有你是最能忍也是最狠的……怕是谁不留意，就要被你咬的鲜血淋漓。”
“师兄说的是。”赵驰也不反驳。
两人又聊了几句，就听见楼下一片骚乱，隐隐间有人说着什么，接着脚步便近了。
华雨泽与他对视一眼。
“我去看看。”赵驰说完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的那一瞬间。
“滚开！还要吃鞭子？”外面有人怒道，声音有些尖急，倒不难听。
开门一看官府，应该是个内侍官，接着就听到对方说自己是何安。
等何安匍匐在地的那一瞬间，赵驰其实有点意料之外。
——虽说位份摆在这里，然而御马监皇上亲执，出了司礼监便是这掌管着四卫营的太监衙门最是权力滔天。别说是提督，便是下面的掌司，提监出去了谁不是横着走。哪个朝廷大员敢不让着三分？
赵驰心中有些困惑，然而依旧不动神色上前将人扶起。
他托了何安曳撒的袖子，然而袖子里出乎意料的空洞，半天才摸到药店龙骨般的大臂。
这便是之前自己拜访而未曾见的御马监提督太监何安？
等把人扶起了一瞧。
何安浑身湿透，马面裙也贴在裤子上，此时是极狼狈的，被赵驰这么一看，脸顿时就红了。
他瘦的厉害，脸颊上一点肉也没有，倒是眼睛炯炯有神，只是视线一直向下不敢看自己，显得恭顺有礼。尖帽这会去了，发髻也散了一半，乌黑的头发贴在脸上与纤细的脖颈上，再加上他脸上有些红晕，倒显出几分风情来……
“嗨，你这不是，看上人家了吧？”华雨泽忸怩的贴在他身上，装作亲昵，小声道，“素来传闻五皇子放荡不羁、风流成、性……”
他瞪了华雨泽一眼，华雨泽挑了挑眉毛假装看遇见，于是赵驰只好道：“华老板这个提议不错，便让华老板和我同居一处，督公自去那间屋子住下。不知道督公意下如何？”
“奴婢以为不妥。”何安躬身垂头小声回话。
本来就是问一句走个形式，何督公回个好字，这事儿就算是了结。
他和师兄住一间，何督公一间，小十三一间。
相安无事。
结果何安说了这么一句，在场的各位都愣了。这何督公恼羞成怒，要发难了不成？
“……那何督公是想住我这间雅房？倒也可以，我去住华老板那间便是。”赵驰说。
此时还未到与太子一党翻脸的时候，随便住哪间也无所谓，犯不着为了住哪间屋子跟何安争执。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何安声音有点发抖，他扫了一眼华雨泽，连忙又低下头道，“殿下万金之躯，今夜风餐露宿的，要是受了罪，哪里不妥帖了，回头奴婢们也担当不起啊。奴婢想着，不如就由奴婢就在耳房里伺候着您，起个夜、喝个水……”
不知道旁的人怎么想，喜平一脸淡定的听着他家督公说些不着四六的话，知道何安又开始犯浑。
“何督公，你是朝廷重臣，御马监提督。这种事情无需你亲力亲为，大家都是被风雨耽搁，凑合一夜就过去了。”赵驰连忙推脱，“没有让你贴身伺候我的道理。”
“那不是的。奴婢虽然陛下给脸封了个提督，但是奴婢心里清楚的很，皇上是奴婢的主子，您是天潢贵胄，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爷。”何安说到这里，越发的恭顺了，躬着身子小心翼翼道：“还请殿下成全奴婢这点心意。”
赵驰被何安一番义正言辞的话说的有些堵。他抬头看华雨泽，眼神示意让他想个招。
“……”华雨泽伸了个懒腰，跨出大门往自己房间去了，“算了，我去睡了。”
赵驰：“……”
*
赵驰那件本就是驿站最好的雅房。
客厅、卧室、耳房一应俱全。
他本来想直接拒绝，又顾虑伤了何安的面子，得不偿失。
于是莫名其妙的他现在就坐在床榻上，看着何安带着他手下几个太监忙前忙后。
“殿下，十三殿下那边奴婢也安排了几个人过去伺候着。”何安让人端了洗脚水放在脚踏上，自己跪地卷起袖子就准备去给赵驰脱靴。
赵驰这边一怔，缩脚道：“督公，这个就不用了，我自己来。”
何安的手就悬在了空中，好半天才缩回来，他讨好笑道：“奴婢以前在宫中也是服侍过贵人们洗脚的。技艺还不曾丢了。殿下莫要嫌弃。”
“我不是嫌弃你，何督公。”赵驰说，“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吧。”
赵驰说完这话，便自己拖了靴袜，放入盆中。水温正好，水高没至小腿，在这风雨天里确实舒服。
接着一杯泡了红枣的安神茶递到手边，赵驰接过来呷了一口，味道自然一般，然而茶温也是恰恰好适合入口，一点茶渣都没有。
外出游学这么久，他早就活糙了。
然而这享受一来，也忍不住舒服的叹息。
赵驰抬眼去看何安，他正安静的站在下首，身上还穿着那件湿漉漉的曳撒——何安既然是外出盘账，肯定没有备什么换洗衣物。
想到这里，他擦了脚起身，打开藤箱，拿出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贴里。
“何督公，我今日出门踏青，华老板有马车随行，便顺手多带了套备用的衣物。你不如换上？免得受了风寒。”
“这是给奴婢的？”何安一怔，心头有点压抑不住的欣喜。
“正是……何督公是嫌这衣物简朴吗？”赵驰感觉他这反应有点不对劲，“这大雨谁也没料到，将就一夜明日回府了再换。”
他话音刚落，何安已经把衣服接过去，抱着衣物贴在自己胸口，躬身道：“殿下，容奴婢退下收拾仪容。”
何安躬身退出了卧室，直到走到门槛边上才转身出去，又贴心的将门合上。
赵驰皱着眉，狐疑的盯着那门框，没有琢磨透何安这是唱的哪一出。
*
那边五皇子没想透何安的心思，这边何督公拿了衣服出来，到耳房里换了。
这是一套淡蓝色贴里，上有银丝竹叶纹路，很是淡雅。
身高大小倒还勉强算合身——想到华雨泽那身高……何安猜得到这是给谁准备的了。
心底止不住的冒酸气儿，又掺杂了点儿得到五殿下赏赐的甜味。
说不出来的酸甜。
上面有沉木香味，何安闻了又闻，自觉刚才那些举动不算是失仪——最后五皇子给赏下衣物的时候，他是不是太过矜持，应该跪谢恩典？
又怕自己太殷勤了吓着殿下。
等穿好贴里出来，喜平已经在门外侧候着，见何安出来，低声道：“十三皇子那边已经伺候着睡下了。这边可要安排人守下半夜。”
“我自己来便是。”何安道。
“督公身体不比前几年了，还是别熬夜的好。”喜平说，“回头喜悦又要骂我了。”
“左右也就一夜。”何安说，“平日也难得找这么个机会，你便去了吧，好好照看那个华雨泽。”
“奴婢省得。”喜平说，“定做的人不知鬼不觉。”
“……我是让你看好他别来打扰殿下休息。”何安噎了一下，反省自己平日里对喜平是不是太苛责了，净是些打打杀杀的念头。
等送走了喜平，何安合上门。
整个雅房就剩下他与殿下二人。
他心知自己有点龌龊，说再多义正言辞的理由，不过就是不想让华雨泽太跟殿下亲近……他就是看不惯华雨泽那副狐媚妖精的模样。
不过是个戏子，还想在殿下房间留宿。
——不让戏子留宿，难道打算自己进去侍奉？
心底里不知道怎么的就有个声音质问他。
客厅的灯花炸了一个，微微的啪一声，炸到了何安的心坎儿里。
何安觉得喉咙发紧，手心出汗，脸色有点可疑的红晕起来。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卧室外，殿下的房门闭了，灯也灭了。何安小声道：“殿下，可是歇息了？”
里面没有回音。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东西，不男不女的玩意儿，难道还指盼着殿下垂青不成？
心底里那个声音又恶毒道。
何安脸色的红晕一点点的褪了下去，变得渗白。
“殿下，奴婢就在耳房里，您若有需要，摇铃后，奴婢顷刻便来。”何安小声说完，退到耳房中，最后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卧室，合上了房门。

第六章 所求
赵驰早晨起来推门而出，便瞧见何安已经在外等候。
他身穿那件淡蓝色贴里，还没来得及做出什么卑躬屈膝的神态。正打开门跟外面的随从说了句什么，然后抿嘴一笑，接过了茶壶。
窗外的晨光正照进来，显得他身形修长，面容沉静，若他还是江家公子，怕也是个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
他正想着，何安已经端了水转身，瞧见站在里间的赵驰，顿时眼前一亮，那世家公子的模样、风范好像是幻觉一样，烟消云散。脸上扬起半是讨好半是谄媚的笑容，凑过来，躬身道。
“殿下，奴婢已让下面人准备好了早膳，待伺候您洗漱后便可用膳。”
“辛苦督公了。”赵驰道。
何安拧干帕子，试了试温度递过去：“这怎么辛苦，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递过来的帕子干湿正好，温度之前应是微烫的，到了自己手里便恰好的感觉。
何安那恭谨的态度不像是作伪。
面对自己这个无权无势不受宠爱的皇子，还如此滴水不漏，难怪他这么年轻便能做到提督的位置……
此人不可小觑。
还是应该按照白邱所言，尽量少打交道，敬而远之。
赵驰有些心不在焉的擦了手脸，然而心里也有了定论。
“吃了早饭后督公便带人先走吧。我们有马车，脚程慢，随后入京。”
何安一听，应了声“是”，显得分外乖巧，然而等到真的用完早餐，收拾了随身物品出发往京城方向去的时候，何安一行人偏偏又走的极慢，并没有先行一步。
小十三是个藏不住事儿的，问：“喂，你跟着我们干什么？”
“十三殿下，前面路段昨夜受了雨淋，不好走。”何安应道，“奴婢们随驾伺候着，确保万无一失。”
“呸……”小十三低声抱怨了两句，策马到赵驰身边，“五哥，他们这群人苍蝇一样，真是烦人。什么确保万无一失，是怕昨天闹腾那一出咱们不满意，回京城找父皇告状吧。”
“能告状的是你，我连陛下的圣颜都没见到。”赵驰说道。
小十三吐了吐舌头，再不敢多说什么，骑着马赶到一行人前面去了。
然而十三所言并非没有道理，何安如此细心谨慎之人确实有可能怕什么闲言碎语传到太子耳朵里。赵驰推测自己这一天一夜怕是还有些冷淡，让何安不能放心。
“何督公，还未曾多谢御马监的这匹宝马。”赵驰拍了拍座下星汉。
星汉甩了甩脖子，打了个呼噜。
“御马监本就有些马匹留着供王爷皇子们挑选。殿下回京也确实需要匹好坐骑。奴婢也就是尽了份心意。谈不上谢不谢的。”何安道，“殿下喜欢就好。”
何安回答的一板一眼，标准的奴才式答复。
赵驰嗯了一声后，二人再找不到什么话题好聊。
又行了几步路，远处已是能看到皇城墙。
何安突然开口道：“奴婢知道殿下久离京城，左右怕是也有些差事得找人去办。奴婢虽然没什么大能，但若是殿下有事吩咐下来，奴婢一定尽自己所能，为殿下分忧。”
他说完这话，赵驰一愣，接着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这会儿眼帘下垂，态度谦卑，说话不似作伪……这是什么意思？
走过场？这个过场未免走的太认真。
拍马屁？落魄皇子，无权无势，何必。
表忠心？这种衷心莫不是应该表给太子的么。
赵驰想到这里心头微微一动……还是说，何安并非太子一党。
赵驰不动神色笑了笑：“我一个闲散皇子，能有什么忧愁。何督公操心了。”
何安眉头颤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变成了一句喃喃：“……那、那也是。是奴婢想多了。”
赵驰一笑，行至马车附近，翻身一跃上了马车，在何安眼皮子底下钻入了马车内。
接着马车里便传出华老板慵懒的笑声。
何安嗓子都酸痛了，咬着嘴唇死死抓住缰绳，看也不敢看那马车一眼，生怕车窗帘子掀开自己看到点什么更难受。
一路无事。
先送了华老板回青城班。
又送了十三皇子回王府街。
最后才将赵驰送至府邸，见五殿下一面。
“殿下，奴婢让喜平送您回府，奴婢便回御马监了。”到了岔路口何安开口道。
他心情沮丧之极，觉得自己定是最后说错了话，让五殿下不喜——本来也是，一个御马监提督，莫名其妙的说这种话，无事献殷勤，谁能不忌惮。
“等等。”赵驰在马车上道，“何督公借一步说话。”
何安一愣，连忙让人停了马车，自己下马凑到窗边：“奴婢在这儿了，殿下。”
帘里的赵驰影影绰绰看不太清，就听见他淡淡道：“督公知道我回京后面圣，圣上并不见我。”
“此事奴婢有耳闻。”
何止耳闻，赵驰还没出宫，他就已经拿到了线报。
“我离京多年，对父皇思念之心甚切，十分想见他一面。督公若能帮我，未来必有重谢。”赵驰道。
何安一愣，这意思是让自己去办差事？
殿下没觉得自己是个蠢笨的奴才。
他心头一阵雀跃，喜上眉梢：“奴婢知道了，奴婢一定尽心尽力。”
“那就先谢过督公。”
*
送走赵驰，何安一路飘飘然就进了御马监。
“哟，这谁回来了？”刚迈进大门，就听见有人阴恻恻的开口，何安抬头一看，是掌印关赞抱着双臂从里面缓缓的踱步到院儿里。
何安脚步微停，复又抬腿上前，作揖道：“掌印。”
关赞五十来岁，鬓角皆白，脸颊消瘦干瘪，一双小眼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他，半晌哂笑道：“这何提督昨儿拿了牌子出京办事，一夜未归，我还以为你是跑了呢。正琢磨着去司礼监陈秉笔处通报，捉拿逃奴，你这就回来了。瞧你这一身衣服都换下，昨儿去什么温柔乡里混了呀？”
关赞在御马监掌印上呆了十五年，他心心念念司礼监掌印的位置，疏通多少关系都升不上去，瞧不上何安这么年轻就升上来的太监，觉得他们定是靠了不入流的手段才爬的这么快。
因此看着何安总觉得戳中心里的痛，瞅着一点不顺心的就开骂。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话何安只当没听到，站在下首恭恭敬敬的把这一夜的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关赞倒不好发作了，又笑了一声，问：“我听王掌司说，你把那匹星汉给老五送过去了？”
“是。”
“本来吧，我是打算等着哪位王爷公主生辰的时候往出送的。你这手笔倒是不小，没和我打个招呼，就送了人。”关赞说。
原来是因为这个事……
何安垂首道：“掌印，这我冤枉。这五殿下是太子要拉拢的人。十二监四司八局都抢着送礼，咱昨儿送礼已是迟了，再等就更不合适。昨天本来来了监里就想找您的，您昨儿不是不在吗？这一来一去就耽搁到今儿了。”
关赞冷笑道：“何安，少拿太子的大帽子来压我。”
“何安怎么敢呢，关爷。”
关赞让他憋得也再说不出第二句，只能狠狠道：“忙去吧！下不为例。”
*
何安回了自己在御马监里的居所，抬脚刚进门就见喜悦在里面候着。
“你怎么来了？”
“昨天夜里听人说您没回京城，我心里挂念，北安门一开就来了监里候着。”
“哼，嘴里抹蜜，还不知道心里是怎么着构陷我死在外面呢。”何安张口讥讽。
喜悦笑嘻嘻的也不往心里去，上前给何安换衣服，那贴里往手里一掂量，“咦”了一声：“师父，您昨个儿出门穿的不是这套啊。”
“这是殿下赏我的。”何安有了几分骄傲，眉眼都变得温柔，“你给我仔细着点。”
“好嘞，那我给您洗干净了晾晒好了，整齐还给殿下。”
“洗什么啊。”何安拽着贴里袖子闻了一下，“这上面还有殿下的气息，回去挂起来熏上好的香，供起来。”
“不、不还了啊？”喜悦道。
何安摸着那衣服，半天舍不得道：“殿下是什么人，你也好说这种话。咱们这种人穿过的衣服，洗不干净。还给殿下，怕是也嫌弃的紧，说不定左手收了，回头就让下人们烧个干净。你给我置办套新的，过两天送殿下府上去就是了。”
“好嘞。”喜悦见怪不怪，应了声。
“你等等。”何安整理了一下襟子，问喜悦，“殿下说想要面圣，你可有什么想法？”
喜悦琢磨了下，回道：“这事儿也不难，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呢，不然也不会让殿下回京了。只要触景生情，又有人旁的说上两句，殿下要面圣有何难。您和皇上身边的大铛李公公素来交好，我替您去传个话，李公公必定帮忙。”
何安瞥他，瞥的喜悦发毛了：“我、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何安问他，“怎么我想什么你都知道？”
“小的跟了您这许多年，那是当然猜得中啊。”喜悦连忙笑起来。
“那你还不快去！”
何安不轻不重的踹了他屁股一脚，喜悦卖了个巧，一溜烟的跑了。
*
赵驰回了府中，找了白邱过来，将这一夜的事情说给白邱听了。白邱负手在屋里走了几圈，问赵驰：“殿下觉得何安是什么意思？”
“他很有可能并非太子一党。”
白邱皱眉：“不应该啊。不与太子为伍，反倒来讨好无权无势的皇子，他图了什么？殿下以前是否认识他？”
“从未见过。”赵驰想了一会儿摇头道，“就算见过，公里的小太监千千万，我怕也是不记得了。”
白邱点头：“殿下说的对。”
“兴许是我太过敏感，何安就是这么个人呢？”赵驰说。
正说着就有下人来报，说宫中有公公来传话，让五皇子即刻进宫面圣。
两人听了面面相觑。
从何安离去，不过半日，这才后半晌消息便来了。
赵驰起身整了下衣袍：“本来是想按计划走其他门路面圣。说这话，只想试他一试，既然如此，我便入宫，见见皇帝吧。”

第七章 风雨（改）
诺大的皇宫金碧辉煌，彰显着这大端朝的最高威严。
然而在内侍从官的引导下穿过朱红色大门，赵驰感觉到的依然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太和殿前广场之上除了些侍卫和打扫的太监，也并没有其他人，寂静的可怕。
等近了内庭，到了西苑门外，皇上身边随侍的太监李兴安便已接了赵驰往里去。
从院子里过去的时候，李公公躬着身子笑道：殿下在外这么多年，安然回来，定是贵妃保佑。待会儿陛下见了也应该是高兴的。”
赵驰听了这话，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给李公公塞过去：“听说是公公帮忙，我才能得以面圣。这点小小心意，公公笑纳。”
李公公百般推脱，手却不送，末了说了声折煞了老奴塞入怀中。
在廊间七转八拐，走到最里面的寝殿，已经是三伏天，门口还挂着冬天的厚帘子，暗沉暗沉的，从缝隙里传出些药味儿来。
“自从大前年乾清宫失火，皇上就搬到西苑了。殿下容老奴进去禀报。”李公公掀开帘子进去，那药味儿更重了一些。
又过了一刻钟，李公公才出来，小声道：“殿下进去吧，说话需轻巧些，莫打扰了陛下修仙。”
赵驰抬脚进去，外间拉了帘子昏暗无比，他站了一会儿才勉强看清周围的样子。
里面厢房里放了一个通天的炉鼎，下面烧着红碳，淼淼烟雾从炉鼎里飘散出来，掺杂着一股气味，闻了让人意识有些昏昏沉沉。
皇帝便盘腿坐在炉鼎边，正闭眼念了什么咒。
“可是驰儿？”老皇帝咳嗽了一声，开口缓缓问道。
赵驰立刻匍匐在地，声音悲戚的唤了一声：“父皇。”
他在地上跪了不知道多久，皇帝才缓缓从里屋踱出来，坐在了榻上道：“起来吧。”
赵驰起身，用余光去看皇帝。
皇帝比自己走时老了许多，脸上都是皱纹，颊边还有老人斑。他身着麻布道服，头发披散在身后，脸色蜡黄，胸口频频起伏。
“朕听李兴安说，你这回来了，对朕分外想念，非要见上一见。”他声音也犹如破风机般的刺耳。
“做儿子的，怎么能不想念父亲。”赵驰垂首道，“外出游学八年，见了我大端朝疆域之北、也见过大端朝之南，然而无论离京多远，儿子心里思念最盛的就是父皇了。”
皇帝一双眼睛鹰眼一般的锐利，上下打量赵驰，缓缓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尽是些无稽之谈。你会想朕？你可别忘了，是朕让你在外游荡了这么些年。”
赵驰马上又跪地朗声道：“儿子说的话都是发自肺腑、情真意切。”
“哦？”端文帝微微直起身子问他，“那朕让你再出去个十年，你可愿意。”
赵驰跪地抱拳道：“儿子叩谢隆恩。”
赵驰只觉得端文帝一双锐利的鹰眼正在他身上来回扫视，仿佛要挖掘探究出他心里的所思所想。皇帝确实老了，然而他自身体里散发出来的那种威压却丝毫不曾减弱。
屋里安静了片刻。
端文帝笑起来，轻轻咳嗽了两声：“你这样貌长开了，倒是像极你的生母。”
赵驰低着头，心里那股子恨意排山倒海的掀了起来。
他并非兰贵妃亲生，乃是皇上强暴了兰贵妃殿中一个迟姓宫女所生。他生母只得了那一次圣恩，有了赵驰，便犹如这宫中的沙砾一般被遗忘在了角落。
生产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是兰贵妃收养了他。
如今皇帝提及他的生母。
这是什么意思？
“父皇还记得我的生母？”赵驰问到。
“本是不记得的，看到你的模样，依稀想了起来。”端文帝叹息，“柳叶眉、丹凤眼，顾盼生姿，活泼可爱……年轻真是好啊……”说到这里，从端文帝年迈的身体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赵驰站在下首，安静听着。
李公公从外面赶紧进来，又是递茶又是揉背，好半天皇帝才顺过气来。
“你想见朕无非为了封藩的事。”皇帝说，“你自己怎么想？留在京城，还是给你块儿封地？”
“儿子全凭父皇做主。”
“让朕做主？”端文帝忍着咳嗽笑了两声，“李兴安，传朕的话，让内阁那边就五皇子封藩的事宜商议个办法出来，回头送司礼监，让王阿他们也给出个办法，再送折子过来。”
“是。”李公公作揖道，“奴婢这就去办。”
“那就这样了。”端文帝挥了挥手，“朕乏了，你先退下。”
*
李兴安将赵驰送出西苑，身边的太监就不再跟随他前行，又走了几步，就瞧见拐角处有一个小太监候着，见赵驰过来，细声细语道：“五殿下，万贵妃有请。”
赵驰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遭，只“嗯”了一声，便随着小太监走了惊鸿街，转入了南华殿。
这殿里跟西苑又有不同，轻纱幔帐间点缀了种种奇珍异宝，烟雾袅袅中尽显殿主人奢华雍容的风貌。有一四十岁左右穿着丝质宫服的女子正躺在贵妃榻上，青葱一样的手指捏了个话本正心不在焉的看着。
“儿子来了，娘娘安泰。”赵驰行礼道。
这万贵妃瞥了赵驰一眼，半是哀怨半是玩笑道：“听闻五殿下进了京，见了皇帝、见了东宫，也不见来看本宫一眼。不是本宫差人去请，怕是还不来呢吧。这几年里，总共也没见着两面，书信来往都是虚情假意。五殿下怕是早忘了我这个老人家。”
“娘娘这是生气了？”
“本宫怎么好跟五殿下生气。”万贵妃道，“就是一想到您那母亲是当年和本宫平起平坐的兰贵妃，本宫就觉得心里扑通的慌。”
“娘娘也知道，我生母不过是宫女，兰贵妃也不过是看我可怜收养了我。我这心里头，装的可只有娘娘您了……毕竟当年若不是您拦着，我早就被圈禁了不是？”赵驰起身一笑，走进几步，在万贵妃那贵人榻边坐下，右手抓着万贵妃空着的那只手放到鼻下轻轻一嗅：“儿子想念娘娘的很，就是苦于没有名正言顺进宫看您的理由。这好不容易见面，咱们说点别的来……”
万贵妃脸上升起两朵红晕，轻斥道：“快放开我的手，叫人看去了，成何体统。”
“任他们说去，怕什么。”赵驰拉着万贵妃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如果娘娘误会了儿子的真心，那我才是真的怕了。”
万贵妃被他这一挑拨，手里的话本也拿不住了，手一松，话本掉到地上。
外面早有宫人放下了幔帐，合上了殿门，遮住了一屋迤逦风情。
*
赵驰从东华门出了内庭，天已经全黑，宫灯都点上了。
远处天边传来滚滚雷鸣。
他放着星汉自己溜达，待没人的时候，这才松开左手掌心，刚才握的太紧，把掌心掐的破了，口子里露出血肉，几缕鲜血顺着掌中纹路留开。
他几乎是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今日入宫，皇帝处应该是没有露什么破绽的。
万贵妃处也是安抚好了。
万贵妃……
赵驰想到这三个字，只觉得鼻尖还带着股恶心的香气。他微微垂目，手掌又缩了回去，在衣袖上急不可查的擦了擦，这才拽了缰绳，行至东华门。
按时间东华门那边已经落了锁，要找当值的领班去开小门出去，估计还得一阵功夫。说不定雨下了，又要淋一阵子。
然而等赵驰到了东华门却发现值房内外灯火通明。
何安穿着那身淡蓝色贴里站在值房外，正往这边看着，见他一人一马过来，眉头一展。
“殿下。”何安上前作揖道，“殿下可是准备出宫？”
“这是……”
“奴婢听李伴伴说您面了圣，又瞅着这天儿不对，怕东华门落了锁您出去还得耽搁，就过来候着了。”何安牵了马，已有当值的卫军轰轰隆开了半扇朱红色的大门。
“殿下早些回府歇息吧。”何安将他送出了皇城大门，“这雨来急，莫要淋湿了才好。”
赵驰这般日精神疲惫，也再说不出什么客套话来，只说了句多谢，引马而行。
星汉带着他走了百步，回头去看。
何安消瘦修长的身影，还站在城门口宫灯下，正殷切的看过来。
此时滚滚乌云低压，夹杂着呼啸的风，肆虐着整个皇城，连星汉都在不安的嘶鸣。
然而何安却并未受影响……
那目光依旧炯炯，只独看向他一人。

第八章 照夕
夜已是深了，东安门合上的一瞬间，就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
“督公，咱们也得回御马监了。”喜悦拿了雨披过来，“这雨怕是要下大。”
何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间挂着的那只锦囊，点了点头：“回吧。”
这边早有四卫营的亲兵备了轿子等候，只等何安来了，一群人作揖道：“见过提督。”
“脚程紧点，走北安门回府。”喜悦道。
何安这才回神：“回什么府，去御马监值房。”
“督公，您这明儿又不当值……”
“我说去便去，怎么越来越啰嗦。”何安在轿子里对前面开路的亲卫道，“回御马监。”
喜悦见何安是真的心情不好，也不敢再顶嘴，轿子一摇一晃就回了御马监，等进了值房，何安磨了墨，抬笔将书……一时又愣在那处一动不动。
一滴墨便落下，晕出了一个黑点。
他这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的喜悦真有点心疼了，小声过去唤了声：“师父，这五殿下的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得放宽了心……”
“喜悦，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何安所答非所问。
“小的跟师父最早，也有七年了。”喜悦道，“师父把我从死人堆儿里捡出来，给我疗伤喂我良药。喜悦这才有了第二条命，这辈子跟定了师父。”
“那你看我这字写的好不好？”
何安提笔写了有枢二字。
那是赵驰的小字。
喜悦连忙道：“师父的字是极好的，多少人求您一字墨宝，心心念念而不可得。师父写的字，京城里都快抄上天价了。”
“我原本是不识字的。”何安说，“一个洒扫小火者，需要懂什么字。内书院选拔，早有人塞了银子给大太监们，我身无分文，也挤不进去听课。那会儿以为就这么个被人欺凌、操劳致死的命。”
喜悦从未听何安说起过这段，也有些诧异。
不能进内写字，对于太监来说确实就几乎算是升迁无望。
“后来，我想着不能稀里糊涂的死，好歹死时给自己立个碑。就花钱求了人写了个‘安’字给我。自己拿树杈偷闲的时候，在地上写。”何安似乎想到了什么，忍不住一笑，“倒叫路过的五殿下看到了。他说我字……写的不错。”
*
“你这小火者，字写的不错。”
光是看到来人衣袍一角，便知道其尊贵的身份，小安子丢了树杈，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他今儿的工还没做完，便偷摸练字，到时候让上面当差的瞧见，少不了又是一顿毒打。
“想写字？”预计而来的打骂没有出现。
“奴婢不敢。”
“问你想不想，不是问你敢不敢。”来人说，“进了内书院了吗？”
小安子那会儿年级还小，耿直的厉害，真就答了一句：“想。还没。”
对方噗嗤就笑了。
小安子也不知道他笑什么，偷偷抬头去看……他认得宫里所有的贵人，这位便是常往徐贵妃宫里去的五殿下。
“倒是耿直。”五殿下道，“我让母妃回头跟李伴伴说说，看看能不能破格让你入内书院。”
小安子又惊又喜，连忙叩首道：“多谢殿下。”
“你有慧根，练字应该是块好料子。好好读书，好好习字。人只有懂得多了，才敢想得多。”五殿下最后道。
小安子冲着殿下的背景使劲叩了个响头。
*
“后来因为这一手好字，被直殿监掌印何坚看上，让我去给他抄佛经，认了我做干儿子。若不是五殿下……我哪里有今天。”
“殿下要我好好读。殿下要我练字，我便练字。为什么读了书，就敢想得多了，我那会儿是不懂的……”何安道，“这十多年来，三九严寒、三伏酷暑，都不曾耽误了写字，一日十张，从不间断。”
他又蘸磨，提笔，缓缓写字。
“殿下要怎么做，要做什么，要和什么人做……做奴才的也只能是听着、看着、候着……其他的……不敢多想。”
喜悦看着他的字帖，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师父，道理我都懂……可是您这说着话，手里提笔就写个‘妒’字……这未免……”
太言不由衷了吧。
何安一怔，顿时脸色羞红，狠狠挖他一眼：“忒地多话，这些年别的不见长，舌头倒是长了。再多话，让喜平来给你短短？”
喜悦顿时闭住嘴，无辜的看他。
何安这才仔细去看自己笔下那个妒字。
心怀忌恨，还能伺候的好殿下吗？
殿下说：懂的多了，就能想得多……
可是他懂的越来越多，却越来越不敢想多。
*
赵驰从侧房榻上醒来，照夕院的红灯笼高高的挂了起来，他衣冠半解，浑身还带了这院内诸多姑娘们的味道。
一时恍惚，竟然不知道身在何处。
八年漂泊，前两年哪天不是醉生梦死，醒来的时候往往都已经是这个时间。
兜兜转转，竟然没变……
不，大约是变了吧。
他刚才那场大梦，梦里竟然出现那么一个人，那么一双眼。
是何安。
赵驰将将撑起半个身子，倚着栏杆往外瞥了几眼，照夕院在勾栏胡同最西头，乃是专供达官贵人享乐的官妓院落。
这样的院子，在京城，没有二十，也有十五个了。
整池夕阳毫无遮拦，尽收照夕院的范围内。
一日荒唐竟过的如此之快，如今这会儿，灯亮了，楼下车水马龙，来往的皆是朝廷大员。
接着有人推开了他的房门，外面嬉笑娇嗔的声音传来。
“五殿下，前厅七殿下命婢子过来看看您醒了没有。”进来的鸨儿躬声问道，“若是醒了，便到前面听曲儿。我们这边的盈香姑娘正摆了琴，准备开唱呢。”
赵驰嗯了一声，那鸨儿便上前服侍赵驰更衣洗漱。
“殿下，您这两身衣服，换哪一套？”鸨儿问他。
赵驰平时素来有多备一身衣物的习惯，他素来洁癖，最不喜有其他人的味道长期沾染在身。来了勾栏院，自然更要备衣服，以备不时之需。
他抬眼一看，一套是深蓝色的直服，一套是何安后来差人送来的贴里——也不知怎么的下人竟把这身衣服也装了过来。
与自己之前拿给何安的那身极像，但确实不是的。
这套天青色贴里，以银线绣了竹子点缀，交领反过来，才知道另有乾坤。这绣工是双面绣，贴里里面乃是祥云样式。光是绣工一项，只比自己当时随手送给何安的那件好了许多倍。
想到刚才梦里，何安着贴里站在东安门外看着自己的那一刻。
赵驰鬼使神差的便道：“穿贴里吧。”
鸨儿应了一身，给赵驰换了衣服，又帮他系上网巾。更显得他剑眉上扬，眼目飒爽。
那鸨儿不过十六七的年龄，打扮完了五皇子，看他俊朗样貌，竟然脸都羞红了。
“殿下这身打扮真是英姿飒爽。”
赵驰并不在意这些，拿了桌上那把折扇，推门而出。
七殿下赵瑾仁正在和身边的娘子说话，见他出来，揶揄道：“五哥真是千金般的仪态，后晌要小憩，末了还得更衣才肯见人。这一身再加上把叠扇，真是风度翩翩，倜傥的很……你看在座的诸位小娘子都羞红脸。你们谁要伺候五殿下。”
勾栏院里的女人，哪个矜持。
七殿下一发话，几个人便缠了过去。
“奴婢等要伺候五殿下。”
老七哈哈大笑：“你以来，我就受冷落了，五哥，你不应该啊。”
他话里有话，赵驰笑了笑，只假装没听懂，来者不拒，将女子们左右拥入怀中。
“这边是盈香姑娘？”他看向老七身边的女子问道。
盈香这边款款行了个礼：“婢子便是盈香。殿下可要听曲儿，《桃花面》、《仙圆》、《佳期》奴婢都会。”
赵驰本想说句随意，可是老七在这里。
今儿来照夕院也是老七的安排。
谁都知道七皇子与太子各成一党，对皇位虎视眈眈。
自己如今带着东宫的标签，老七非大张旗鼓的喊自己来这照夕院是存了什么心思？
想到此处，赵驰嘴角一勾，笑道：“那就唱个《挂枝儿》吧。”
官妓院里的鸨儿大部分是罪臣妻女罚没，又接待朝中大员，最讲究附庸风雅。赵驰点这小曲儿就不是什么正经的曲目。
盈香听了脸色都白了。
然而不过是个卖笑人，又怎么敢不听从恩客的话。
她调了调琴，开始哥哥长妹妹短的唱了起来。
*
何安翻完了照夕院的账目，夕阳从账房窗口撒了进来，落在他指尖，他一愣，缓缓合了账。旁边自教坊司赶来的奉銮徐礼连忙端上杯茶，恭敬的递在何安手上。
何安掀了茶碗，敝了敝，抬眼从徐奉銮和这院主还有鸨母的身上扫过去，笑道：“这茶不错。”
几个人听了何安这话松了口气。
徐奉銮笑道：“大人要是喜欢，我让照夕院明日送一些去府上。”
何安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吹了吹雾气，呷了一口茶水，合上碗盖，放在了旁边小几上，然后他站起来，对喜平说。
“得了，这天儿也不早了，回去吧。”
此时就听得有一清冷女声摆弄了琴唱道：“俏冤家，想杀我今日来到。喜孜孜，连衣儿搂抱着……搂一搂，愁都散。抱一抱，闷都消。便不得共枕同床……”
何安一愣：“这是……”
徐奉銮顿时脸色憋红了，瞪眼看向院主：“这谁，唱这么低俗的曲儿。也不怕丢了照夕院的位分。”
院主也很无奈啊，干看着徐奉銮：“奉銮，咱们这院子里，还不时大人们点什么，姑娘们唱什么……这……我、我也没办法啊……何况楼上七殿下和五殿下的包场。”
两人正在你瞪我，我瞪你。
就听见一直端着谱儿的何提督，顿时声音变得又紧又快，问院主：“五、五殿下在呢？”

第九章 勾栏
那鸨母见这位御马监的大官问起来，应该是十分重视这事儿，为了表功，连忙开口道：“大人，五殿下之前都在前面几个胡同的院子里耍，这是第一次来照夕院。似乎是七殿下邀请，午前来的，找了好些个姑娘们去作伴。”
何安听了鸨母的话，心里有些不快，只道：“殿下去哪里、做些什么，你个鸨母怎知道的这么清楚。”
“……这不是怕督公您不知道吗？”
“督公什么事情不知道。想掌嘴了是吗？”喜平狐假虎威，那鸨母吓得连忙闭嘴求饶。
“我当然知道。”何安皱了眉头嘴硬道——殿下什么都好，素来爱寻花问柳，以前在外游学的时候，也总能传出几段风流佳话，如今回来了，京城这里繁花似锦，定是要闹腾好一阵子的，他心里清楚得很，没资格也不敢管。
可是今儿……
老七？
前几日殿下刚进了内廷面圣，皇后那里也没过去，接着直接去见了万贵妃，京城里大家都知道的清楚。如今没隔几天，老七就来照夕院飨客？
那个笑面狐狸，诓骗五殿下来了这地儿，指不定是想做什么呢。
兴许是要离间殿下和太子之间不算稳固的信任？如果真是这样，封藩之事迫在眉睫，可不太妙了……一旦落人口实，给五殿下站了老七的队，在太子那边怕是无法挽回。
一行人本来都走到了后院门口， 何安顿**形，回头道：“带路。”
徐奉銮带着一干人候着，正抬手作揖：“督公慢——啊？”
“带我过去。”
*
那盈香姑娘弹完了一曲《桂枝儿》再不问赵驰想听什么了，自己坐在一旁，乖觉的弹些不成曲调的声音，十分敷衍。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老七放下杯子，笑问：“五哥，这次回京什么打算？”
赵驰不动声色：“什么打算？”
“在外这么多年，诸多兄弟都封了爵位，三哥、四哥都在藩地上自给自足，好不逍遥。”赵瑾仁笑道，“我不久前也得了个仁亲王的封号。五哥倒是落后了。如今五哥回来了，是想讨个爵位封地，还是想在京城有一番作为。”
赵瑾仁说话不绕弯子，比起东宫来不知道是直接了多少。
赵驰只当没听懂，反问他：“以七弟的看法呢？”
“咱们兄弟十七人，除了几个还在襁褓里的劳什子弟弟我记不得名字。其他大部分都封了藩。前面几个除了老六夭折，其他人最差都是个王，再后来老八老九他们已经是封到郡王了。再加上历代皇子封藩的大有人在，肥美之地都封了个精光。再封下去，怕是无地可封。”赵瑾仁道，“依我看，五哥还是留在京城吧，也许未来有所变化还未可知。”
赵驰瞥他，笑道：“七弟真不拿自己当外人。”
“自然不是外人，我们乃是亲兄弟。”赵瑾仁道，“当年我母亲万贵妃就与兰贵妃走的近，如今我们亲兄弟之间更不能见外，这也是……我母亲的嘱托。”
他这语气直指赵驰与万贵妃私下的往来。
“仁亲王这建议不错。我回头奏明东宫，请太子哥哥为我定夺。”
“太子。”赵瑾仁毫不客气的嗤笑一声，“太子若能给五哥你定夺，他早就定夺了，何必等到今天，我听说皇帝已经让内阁和司礼监在议个办法。太子能左右谁？”
“七弟的意思是？”
“咱们大端，素来以内阁为首。六部之事，无论何种，大大小小皆要上报内阁，由内阁出票拟，报司礼监，司礼监整理了之后，原本是要给皇帝来批红。父皇年迈，醉心修仙，懒得管理朝政，这批红之权就放在了司礼监。”赵瑾仁屏退了左右，站起来，行至老五面前，“如今朝廷局势，五哥难道看不清。虽然内阁首辅於睿诚是皇后之人，东宫太傅。可司礼监掌印王阿如今深得圣上信任，内行批红之权，外掌东厂大印。就算内阁本事再大，也得向王阿低头。你的事情，不过是王阿一句话、一行字而已。”
赵瑾仁一笑：“他东宫有什么，郑献吗？一个刚爬到秉笔位置上的奴才？虎视眈眈东厂厂公的位置这么多年了，还不是被王阿牢牢把持着？哦，要不然就是御马监提督何安，御马监虽然手握禁军，牢牢护着大内，可他上面还有个关赞，那老家伙身体硬朗，怕是一时半会儿死不了，腾不出位置给何安了。”
都说万贵妃仗着自己的父亲乃是内阁次辅，又有司礼监掌印王阿给她撑腰，权力滔天，只手遮天。因此七皇子也是趾高气昂，锋芒毕露。
如今看起来老七确实是相当嚣张，隐隐已是将太子不放在眼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种态度，若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在京城里死了八回了。可老七还好端端的活着，甚至拉了张大旗，隐隐有一种呼声要取太子之位而代之。
这种嚣张又极其直白，直白到赵驰有点不敢信他。
“七弟容我再想想吧。”赵驰敷衍道，“今日不胜酒力，脑子一团混沌，怕是想不明白了。”
赵瑾仁还要再说什么，外面有龟奴来报说御马监和提督在外，听说二位殿下在此，特地过来问安。仁亲王听了微微一笑：“你瞧，说曹操曹操就到。太子是多不放心五哥，这才出来喝了顿酒，就找了由头差人过来探听。我瞧着太子是外强中干的典范了。五哥可要见他？”
“今日这酒是七弟请。主次有别，还需你定夺。”赵驰笑道。
“那就让何提督进来呗。”赵瑾仁坐回榻上，又道，“让那些个刚走了的小娘子们都回来吧。喝花酒没有花儿怎么叫花酒？”
*
何安进去的时候，宴席再开，一边是殷殷切切的小曲儿，一是院内娘子们围着二位殿下走行酒令。
他上前几步，躬身作揖道：“见过仁亲王，见过五殿下。”
“何督公也巧？过来喝酒？”老七问道。
“奴婢在楼下办差，听闻二位殿下在此间，过来行个礼问个好。也不知道是否叨扰了。”何安垂首道。
“叨扰什么，一起来喝酒。”老七指了指右下首位，“给何督公看座。”
何安本就是来解围的，既然老七说了这话，他也就假装没听懂是个客套话，谢了恩，一撩曳撒续坐下来，刚一抬眼，就看见坐在对面的五殿下正看过来。
他虽怀中搂着位娘子，可何安看的清楚，殿**上那套贴里正是自己前几日差喜悦送到府上的那套天青色贴里。
殿下今儿个带了网巾，又配了折扇，剑眉星眸，清新俊逸。那扇子一扇，何安觉得自己的心都要飞了出去。喉咙里跟抹了蜜似的，热气就要往脸上窜，幸亏得及时想起来旁边还坐着位仁亲王，连忙垂眼敛目的，这才定下了心神。
仁亲王对盈香道：“姑娘自唱些什么吧。”
那盈香不知道为什么也有些走神，听了这话，好半天才应了一声，摆弄了一下怀中琴，开口唱道：“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纤纤擢素手，札札弄机杼。终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优美的女声唱动了何安的那点心思。
他又偷偷去打量殿下。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何督公在看些什么？”赵驰已是察觉他几次窥探，忍不住出声问。
何安顿时一惊，慌乱中连忙瞅着他那把扇子道：“奴婢瞧殿下这扇子不错，扇骨似乎是桃花木的，虽然不曾展开，但是扇面也定是精致。”
赵驰一笑，唰的开了扇子，那扇面两面皆素，未有装饰。
“素面浪费了这么好一把扇子了。”老七插话进来，“真巧了，何督公在此间。五哥你赶紧求一求墨宝吧。”
何安连忙道：“仁亲王，奴婢的字怕是写了要污殿下的眼。”
“哦？何督公字写的好？”
“呵呵，五哥，你这就是孤陋寡闻了。”仁亲王笑道，“何督公当称当世书法大家。便是几位书法界的泰山北斗也赞誉有佳。只是何督公的墨宝市上少有流出，平时难得一见。”
“仁亲王过誉。”何安道，“奴婢的字也就那样，只是枉受了大家几句点评，众人以讹传讹，便真以为我写的好了。”
何安紧张的心肝都要拧在一处了。
他这字也配上殿下的扇面？
一个奴才的字……不会太折煞殿下了。
可他又有些窃喜，自己要是写了扇面，那以后是不是殿下一展开扇子，便能想到他何安。
仁亲王把何安捧的这么高，赵驰也不好说什么，大不了求了字，以后这扇子不带出去便是，免得落人口实。他顺水推舟道：“既然何督公字写的好，不知道能否为我提一个扇面。之前还正在发愁这宝贝扇子上面写些什么。我可千金求字。”
何安连忙站起来，道：“奴婢怎么敢让殿下破费。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这扇面我定好好的写。”
“哈哈。”赵瑾仁抚掌道，“那便让人端了文房四宝伺候。”
“王爷，这可能是不行的。”何安道，“这地儿吵杂，心静不下来，也写不出什么好字。若是殿下同意，奴婢就斗胆带了这扇子回去，过几日沐浴更衣写好了再给殿下送至府上。”
“这有何不可。”赵驰一合扇子，递了过去。
何安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双手接了扇子，又让喜平妥当收下。
几个人又天南海北的胡扯了一阵子，赵驰和赵瑾仁都喝的有点多，夜也深了，便散了宴席。
楼下院外早有马车等候，仁亲王先上了车，对赵驰道：“五哥别忘了我说的话。”
“自然不会。”赵驰又敷衍了两句，送走了仁亲王，自己准备骑马回府。
“殿下喝多了，照夕院有轿，让他们送您回去吧。”何安跟在身后，极恭敬的说，“您若嫌弃他们的轿子腌臜，奴婢也差人送了轿子过来，正在半途，殿下等一等便可。”
“哪里那么多忌讳。”赵驰又不好说自己装醉，骑马也无碍“我就坐院内轿子回去便是。”
何安垂首应了声是，转身交代跟过来的院主，选了最精壮的轿夫抬了院内最好的轿子过来。等轿子的时候，何安瞅着周围没人，凑到殿**边。
“殿下，仁亲王是万贵妃的亲子，如今声势正旺。”何安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奴婢斗胆提醒您一句，千万离他远远儿的，莫到时候让太子知道了心底忌讳。犯不着的。”
“何督公果然是受了太子之命过来监视我？”赵驰问他。
何安一惊，连忙道：“殿下，奴婢绝没有这种心思。殿下切莫被仁亲王挑衅。”
赵驰不答。
何安也不顾这在照夕院门口，人来人往的，一撩马面裙，顿时就跪在了赵驰脚边，求道：“奴婢有罪，说了大不敬的话。可奴婢掏心窝的都只是为了殿下着想，奴婢绝不敢耽误殿下的大计。”
“何督公快起。”赵驰一把抓住他手臂，几乎是顷刻拽了起来，“这周围都达官贵人，真叫谁看见，御马监提督当街下跪，传出去督公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何安脸色惨白，勉强笑道：“一个奴才要什么脸面。殿下若因为这事儿生了奴婢气，奴婢才真是生不如死了。”
赵驰觉得自己也就是提了一句，况且何安本就是太子党不是。也不至于弄的要生要死吧？
他复又安慰了何安几句话，然而何安一直脸色惨淡，情绪颓废。
再接着轿子来，赵驰也不方便多说什么，撩了袍子坐上轿后，一琢磨今晚，总觉得何安虽然自称一直是奴婢，但是面对赵瑾仁的时候，跟单独面对自己的时候，态度似乎有些不同。感觉更细致恭敬。
他于是开口道：“何督公……”
“殿下，您叫我何安就是。”何安连忙说。
果然……确实有些不一样。
然而哪里不一样，这一时半会儿也是琢磨不清楚的。
“我那扇子，便请你费心了。”赵驰说。
“奴婢省得。殿下安排的差事，奴婢一定好好办。”何安郑重其事道。
*
盈香收了琴下楼，远远看见何安的背影，咬了咬牙拉住了之前陪着何安的鸨母，小声问：“嬷嬷，那位大人是谁？我听七殿下叫他何督公。是御马监那位提督吗？是不是叫何安。”
鸨母道：“就是那位，名讳也应该就是这个。”
盈香谢过了鸨母，等了一会儿，待何安送走了赵驰，正准备走的时候，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把琴放了，几步走到何安身边。
喜平连忙把她拦下：“小娘子作甚？”
盈香咬了咬嘴唇道：“大人，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何安瞥了她一眼，面色冷峻，嘴都不想开。
喜平道：“下九流的货色也配合大人说话？快快退下。”
“大人，您还记得江家吗？求大人借一步说话！”盈香眼眶红了，眼泪在眼角涌现，就差落泪。
只一个江字，何安就顿了下来。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盈香，脸上的表情更是阴沉：“喜平，带她找间偏僻的屋子说话！”
何安最讨厌听到一个江字。
喜平知道他这是怒极了，打了寒战，连忙带着盈香让鸨母找了个安静的房间。何安随后就到，掀袍坐在官帽椅上。
“说！”何安冷道，“你最好是真有什么事儿和咱家说，不然今儿咱家就让你去乱坟岗，席子一裹，谁也认不出谁来。”
盈香站在那里，面容悲恸，身形已是飘飘荡荡，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她抖着声音道：“江月，你真认不出我了吗？我是江盈，是你的亲姊。”

第十章 痴儿
她话音刚落，喜平踹了她腿窝，盈香下盘不稳，顿时跪倒在地。
“跟督公讲话，跪着说。”喜平道。
“喜平，一个小娘子而已，你出手太不客气了。”何安从袖子里拽出条素面帕子，擦了擦鼻尖，缓缓对盈香说，“你刚要讲什么，来，再说一遍。”
盈香跪在地上，还没怎么回过神来，怔怔的看着何安，豆大的泪水就落了下来：“江月……不，督公……我是你姐姐，我是江盈。”
何安阴恻恻的笑了：“咱家自从有品阶、着补服开始，说是咱家姐姐的没有三十也有十五。一年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个姐姐，我倒有些记不清了。喜平还记得吗？”
“回督公，奴婢上个月刚处理了几个冒头假认亲的，拔了她们的舌头，挖了眼，转手就卖到最低等的窑子里做姐儿。”喜平说。
盈香听了浑身发抖，然而却依旧极为坚定：“督、督公……我是江盈，我没有冒充别人，我是你的亲姐姐。我是如假包换的江盈。您后脖颈往下三寸有个月牙形的胎记，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胎记的位置总不可能有假。我们都是户部郎中江思阮之子，若不是当年陈宝案被牵扯其中，又怎么会——”
盈香这边话没说完，何安的眉毛便拧在了一处，他不慌不忙的理了理袖子，开口道：“喜平。”
喜平答应了一声，抓着盈香的脸，毫不客气，啪啪啪啪就扇了四下。
盈香那张有些风霜的脸顿时便肿了起来。她捂着脸，只觉得眼冒金星，人直接被突如其来的巴掌扇懵了，半天没回过神来。
何安轻笑一声，弯腰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拉近了，盯着她的眼：“什么江家，什么江思阮，什么姐弟。你一个官妓也真是敢讲。”
“你……你……”她看着上面坐的那人，阴冷消瘦的面容，丝毫找不出小时候熟悉的模样。
这人真是她的弟弟？若不是她塞了无数的银子，托人入宫打听，确定当年江家之子确实已经成了御马监提督，起了名字叫何安，她真有些不敢认了。
“咱家自幼在宫中长大，从来没有名字。”何安说，“宫里的太监们拿着字典一个一个往后起名，咱家正好到了安字，便叫做小安子。后来拜了何坚做干爹，于是姓何。跟什么江家没有半点瓜葛，跟你也没有半点瓜葛。”
“可……”盈香还要再说什么，急急开口，“可你我姐弟……”
“什么姐弟。”何安松开了手，用那帕子擦了擦捏过盈香下巴的手指，淡淡道，“你弟弟早死了。站你面前的是个断子绝孙的太监。”
说完这话，他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那马面裙随他动作而扬动，这时倒有了几分洒脱的意味。
外面早有轿子已经从何安府上赶来，何安坐上去，又接过喜平之前小心收着扇子的匣子。他瞥了一眼在外送行的院主和鸨母，便道：“替咱家赏盈香姑娘一百两银钱，回头到我府上取钱去。她伺候的不错，咱家很是满意。”
几个人应了声，也不敢真的去要钱，回头院主支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让鸨母给盈香送去。待鸨母见到盈香，看到她浮肿的脸颊，大惊：“你这怕是几日不能接客了，这怎么是好？”
盈香拭干眼泪道：“还请嬷嬷容我休养几日。嗓子没坏，拉了帘子弹唱尚可。”
“都说太监心理扭曲，不能行人道便对姑娘百般折磨。这何督公也太狠了。”鸨母道，“难怪要赏你一百两。你以后啊还是离这人有多远走多远吧。”
*
这边盈香已是心灰意冷，那边何安的轿子不多会儿已经回了府上，早有喜乐在院内等着，轿子入了侧门连忙上前掀了帘子，等何安下来，便跟着何安往府内走。
“师父，小炉里热了碗小米粥，我让喜悦看着火呢，您若是饿了，吃两口。”喜乐道。
“不吃了。“何安道，“乏了。”
说完这话何安一掀帘子进了寝室。
喜乐回头看看喜平。
喜平面无表情的看着喜乐。
“这怎么了又？出门儿时还好好的，回来就不高兴了。谁惹督公生气啦？”
“本来督公心情是不错的。”喜平说，“在照夕院子里还瞧见了五殿下。结果临走有个叫盈香姑娘硬说是督公的姐姐，还要认亲，督公听了生气。”
“盈香？”喜乐一惊，“你怎么她了。”
“她乱说话，我自然是掌了她的嘴。”喜平一脸淡然，“在督公面前也不知道收敛。”
喜乐一阵眩晕，拽着喜平的袖子扯到拐角：“你是不是疯了，真上手打姑娘。”
“怎么了？有何不妥吗？”
“你知不知道江思阮江大人是督公的父亲。”喜乐道，“江大人膝下一对子女，当年陈宝案期间，江家人都死绝了，就剩下这对姐妹。姐姐入乐籍做官妓，弟弟罚没入宫充为黄门。”
“这又不是什么秘辛，我怎么不知道。”
“那你跟了督公这么多年就没想过，以督公神通广大能不知道他姐姐是谁？再哪里做这营生？你就没想过盈香姑娘偏偏这么巧怎么就在照夕院里，这可是归咱们御马监管辖内的皇店啊。你这木鱼脑袋就没想过，是督公特地从其他勾栏院里安排到照夕院里的？”
喜平一愣：“那我岂不是打了督公的姐姐。”
“出去了可不能这么说。”喜乐小声道，他指了指天，“这上头还是那个‘天’，陈宝案一日不能翻案，这姐弟就一日不可相认。不然就是杀身之祸。咱们依附师父这棵大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且得当心了。”
喜乐年龄不大，比喜平还小了几岁。
跟的何安时间却是最长，平时又嬉皮笑脸不太正经，喜平从不觉得喜乐哪里靠谱了。如今说起这事儿，才显得喜乐虽然没个正形，做事儿却是极有分寸，七窍玲珑透彻得很。
想到这里喜平作揖道：“多谢师兄提点。”
两师兄弟正说着，就听见里面何安开口：“喜乐、喜平。”
二人连忙掀了帘子进去，何安真在换衣服，脱得只剩下单衣，见他们进来，对喜乐道：“去烧热水，我要沐浴，再把皇上赏赐我的那身大红色蟒服拿出来，我一会儿穿。”
“这大半夜的……洗澡就算了，怎么还要穿蟒服？”喜乐傻了。
“让你去便去！”何安皱眉，“刚墙角下的废话我都听见了，你舌头最近确实长了不少。”
喜乐不敢再问，捂住嘴一溜烟的跑了出去，只留喜平一人。
何安瞥了他一眼道：“喜乐的话你都听到了？”
“听见了。”喜平说，“之前不知，督公恕罪。”
“既然不知，何罪之有。”何安坐下，淡淡道，“就是妇人的舌头太长，我怕今日的事儿，盈香走漏什么消息。你想个办法。”
喜平心头微微一动，抬眼去看何安的眼神，寒潭一样。
他思索了一下道：“督公是要让人闭了嘴，不是不行，割了舌头就可以。”
“哦。”何安声音平静，仿佛喜平所说的话，不是指盈香，“那你去办吧。”
喜平应了声：“是。”
接着他一撩衣袍，跪倒在何安面前，从腰间拔出匕首：“盈香姑娘谨小慎微，怕是不会泄露今日之事。只有我这个第三者在场，才是应该堵住嘴的。如今督公让我去办，我也只能割了舌头，才算是办好差事。”
说完这话又拽出自己的舌头，抬手便要去割，那匕首锋利，沾上他舌头，就拉出一条口子，血流如注，喜平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手里还在用劲，再使得三分力气，喜平的一条红舌就要齐根而断。
“罢了。”何安淡淡的说。
喜平停了手，将匕首塞回腰间鞘中，叩首。
过了好一会儿，何安叹了口气：“你别怪我不信你，喜乐跟我时间最久，喜悦……他脑子不好。只有你跟我时间最短，这宦海步步危机，稍有一步踏错就进入火海炼狱，我也不敢掉以轻心。”
“喜平不敢。”
“喜平，执意入宫跟我，做尽见不得人的腌臜事，你恨不恨？悔不悔？”
喜平抬首，笑了笑，血就流了一丝顺着嘴角滑下。
“督公，喜顺的遗愿便是让我护您周全。我不悔。”喜平说。
何安看着他好久，喜平那坚定的眼神让他似曾相识。
他缓缓移了视线，瞅着窗外屋檐下那只微微晃动的悬铃，低声道：“痴儿。”
这句痴儿，也不知道是在说喜平……
亦或者说他自己。

第十一章 筹谋
喜乐烧好了水，进来看见喜平那血呼淋的模样，脸色也不变，大约是跟在何安身边久了，见怪不怪。
喜平不便说话，抱拳行礼后安静退了出去。
待焚香沐浴后，换了皇上赐的蟒袍，一个人去了书房，又点了一柱昆仑香，何安这才郑重其事的把扇子打开放在桌上铺上的缎子之上。
半天没法儿落笔。
又取了宣纸过来写字，本想好了要写什么，可是一想到是给五殿下写，千言万语似乎又都道不尽心中万一。
到最后思绪纷乱，再抬眼，天边已经挣破一丝橘红，几乎要全亮了。
何安心里依旧想不明白，刚搁下笔，喜悦推门而入道：“公公，咱们吃饭去吧，我饿了。”
“怎么是你，喜乐呢？”
“喜乐不敢进来，说怕您一夜不睡心情不好，容易挨骂。”喜悦有点傻乎乎的说，“师父，一整夜了，若是真写的不满意搁几日再写？”
何安皱眉：“说的什么大不敬的话，殿下吩咐的差事还要耽搁？要是在宫里，贵人交代下来的事儿，你这种偷懒的货敢不敢说‘搁几日’？养你喂你不是米，怎么生出这等没用的奴才。”
喜悦缩了缩脖子，心想果然是容易挨骂的差事，要不是自己饿得慌，不然也不来。“是我嘴欠，我错了。要不师父您先吃点早饭再写呗。昨儿晚上回来就没吃东西，水也没喝一口的。”
何安就跟没听到似的，转而坐下来自言自语：“做奴才的得想些办法给殿下分忧才是，只顾着自己这点小心思，写点莺莺雀雀的东西，送过去，殿下也是瞧不上的。”
“督公说的对。”喜乐道，“有您这样的心思，不怕五殿下不宠爱您。”
何安置若罔闻，琢磨道：“殿下这会儿操心的乃是封藩的事，长远点也是在京城立足的办法……若我有什么办法能解决了殿下心头这个事儿，那殿下……”
他敲了敲桌子，皱起眉来：“这简直了……”
喜悦问：“公公，封藩不好吗？我听说多少封个亲王郡王的，封地供奉好几万石的大米，能烂在谷仓里一辈子都吃不完呢。”
“……”何安瞪他，“你除了吃吃吃还知道什么？！”
“我、我就是想，您也没问过殿下的意思啊，兴许五殿下就是想着封藩了好找个地方逍遥自在呢，对不对。”喜悦嘴硬的说，“您都说了，咱们做奴才的要紧的是要多揣摩主子的意思啊师父……”
喜悦这话说完，何安有点失魂落魄起来。
他是把五殿下当做一辈子的主子侍奉，可五殿下怎么想呢？自己入得了殿下的眼吗？殿下如今有事儿要做，怎么不用眼跟前儿这奴才呢？
是自己使唤起来不够顺手？
……又或者是御马监提督这位置太低了。帮不上殿下什么忙。
想到这里，又恨起来。
关赞那个老东西，都几年了，还不死。平时谨小慎微的，连个错处都抓不着。这御马监一日不是自己的，号令四卫营就不是名正言顺的事儿。
“让喜乐收拾收拾，我去趟大内，给皇后娘娘请安。”何安心里有了计较，对喜悦说。
“公公，您字不写了吗？刚不是说搁几日写字的话就是没用的奴才吗？”喜悦问。
“……”何安瞪他。
喜悦极无辜的看回去。
“我就觉得，你这脑子怕是早让狗叼走了。”何安没好气道，“不然也不至于成天说些让我生气的话。”
*
与此同时，五皇子府上。
白邱已早早到了书房，手里端着副骨牌玩吧，没过多会儿门外便有声响，赵驰推门而入，见白邱已道了，便唤了句：“白参书起得早。”
白邱“嗯”了一声，起身问道：“殿下面圣至今有几日了？”
“今日应该是第四日。”
“殿下要一世平安，自然还是封藩出去的好。”白邱又劝他。
赵驰安静了一下：“白参书你应该清楚，八年前我养母兰贵妃甚得圣宠，我外公兰靳又是大端朝龙威将军。怕是风头太甚，遭人嫉恨，无端那陈宝案就又被掀了起来，说是一失踪多年的罪人未死，东厂抓入昭狱，所得罪状直指兰家。兰家倾覆，我母亲也被送入冷宫。后来……想不开，一丈白绫自尽了。”
“这些属下知道。”白邱道。
“故而我要一世平安做什么。”赵驰说，“养育之恩不可忘，我苟且偷生不能替母亲与兰家翻案报仇，与禽兽何异。”
白邱叹了口气拿起一张骨牌，写着太子：“殿下看起来是太子一党，但是东宫怕不会支持您留在京城。兰家虽然倾覆，然而廖玉成乃是兰家军旧部，您的堂舅亦在他庇护下。如今廖玉成官至开平都司都指挥使一职，随时可以策动大军回到京都，对太子来说是个心头之患。您回京后封藩入封地，从此尘埃落地，皇后和太子才可放心。”
“若如此，内阁那边诸位辅臣应该或多或少有了结论。”白邱又把写着“内阁”二字的骨牌放在桌上，“内阁首辅、大学士、太子太傅於睿诚为首内阁辅臣杭浩歌，谭翁，本就是坚定的太子党人士。只要皇后或者太子一句话，出票拟，递交司礼监，司礼监批红，此事尘埃落定。”
“嗯，我也这么想。”赵驰道，“多半今日，至多明日，内阁的票拟就能到司礼监了。”
“司礼监掌印王阿乃是万贵妃宫中旧人。您与万贵妃本就有些私下微妙的关系。再加上昨日七殿下宴席上的有意拉拢。”白邱道，“然而就算是王阿，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只能公事公办。所以关键还是在太子……其实也就是皇后的意思。”
骨牌陆陆续续的放在桌面上，左侧乃是太子一党人士，右侧乃是七皇子党朝臣。
两派拉锯，此起彼伏。
只待旧皇殡天，便斗个你死我活，届时血洗殿前石阶，紫禁城有了它新的主人后，戏码又会再度上演。
“对殿下最有利的局面，就是两党制衡的局面。只要皇后不示意，东宫没明确表态，首辅就算不喜，也不会贸然的送了票拟去司礼监。票拟都没送到，何来司礼监批红，自然封藩一事就无从说起。”
“说白了，就是拖。”赵驰道，“能拖就拖。”
*
何安的轿子刚走过北安门，从北华门就有一队人马缓缓而来。
前后左右八个潘子引路，着东厂白襟玄衣带尖帽，其中一人做档头打扮。中间两个宫人随侍护着顶青色轿子。
“督公，是王厂公的轿。”喜乐说。
何安停了轿子下来站立恭候，青色轿子进了，就将将停在他面前。
“何提公公。”轿中人声音平平，尚算柔和悦耳，不似个太监。
何安行礼道：“御马监何安，见过掌印，掌印这是刚从大内回来？”
“嗯，一大清早的陛下就召我去乾清宫，差事没办好，听了训这才出来，准备回东缉事厂。”王阿说话很是温和，任谁也联想不到说话之人就是一手遮天的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何公公这是做甚？”
“回掌印的话，去给皇后娘娘问个安。”何安道。
“何公公自从领了这御马监的差事，就鲜少见你在大内行走。”王阿说，“倒是听到你御马监在外面不少闲事，惹人议论。这人呐，最重要就是不要忘本，你说是不是。有空还是得定时定点的到内廷来走动走动。万一跟主子们生分了，别说你御马监提督，就算是我这个司礼监掌印，当与不当还不是主子一句话的事儿。”
“掌印教训的是。”何安垂首道，“是我之前都疏忽了，后面一定谨记掌印的话，不敢怠慢。”
“昨儿五殿下和仁亲王在照夕院里喝酒，听说你是作陪的？”王阿又道。
“是，昨天正好办差遇上。”
“早听说五殿下在外就不太讲究，惹了不少风流债。一回京城就带着七殿下去了勾栏胡同。又说五殿下回来了就包了青城班里的华老板，陛下闲聊问我，我一问三不知。本来也不是什么事，陛下倒生气了，说我这东缉事厂都是吃干饭的，硬是训了我三刻钟。”
“这是我考虑不周。”何安连忙道，“下次定会劝阻。”
王阿笑了一声，掀开帘子。
他长相阴柔俊美，有些雌雄莫辨的意思。年龄不过三十出头，便已经是这天地下最大的太监，亦是人人谈之色变的东厂厂公。
“何公公怕是给皇后娘娘请安是假，在这里等我是真吧。”王阿道。
何安本也没打算隐瞒，作揖道，“何安有所求。”
“有所求？”王阿冰冰冷，没什么温度的反问，“什么所求，让我猜猜……是求我对待五殿下封藩一事手下留情？”
“什么事都瞒不过您。”何安说，“求掌印看在昔日情分上，帮何安这个忙。”
王阿呵呵一笑：“你真是糊涂。这事儿我管得了？你仔细想想。自五殿下回来后，皇后娘娘召见过他吗？这事儿……关键还是在皇后那里。”
王阿一语惊醒梦中人，何安连忙道：“多谢掌印。”
王阿似笑非笑的瞥他一眼，放下帘子：“既然如此，走了。”
何安躬身行礼，直到王阿的轿子看不见。
喜乐问道：“公公，咱们入宫吗？”
“不着急。”何安想了想，“先去五殿下府邸。”

第十二章 听曲
何安在茶室等了阵子，是白邱来见。
“殿下呢？”何安皱眉问道。
“五殿下今日不得闲。”白邱说，“督公有什么事，跟在下说，在下帮您转告殿下。”
“我有急事要面见殿下。”何安道。
“督公请回。”白邱说，“五殿下今日实在是有事，走之前再三叮嘱我让我给您道个歉，他下次定上门拜访。”
何安知道这意思是没有回旋余地，面上看不出，说了句叨扰了，便带了喜乐出来。等坐上轿子，半天也不见他再发话。
“督公，接着咱们去哪里？”喜乐催了一声。
“回去吧。”轿子里何安的声音轻飘飘的，倒没显露出几分不对劲，只是刚走到半途，就有潘子来了，跟喜乐说了两句话。
“师父。”喜乐凑到轿子旁边，“五殿下今儿确实出门了……”
“哦？那个白邱没骗我了？”
“是。五殿下今儿是去了……去看戏，城东头瞻花苑，今天是青城班华老板登台。”喜乐胆颤心惊的会所完这句话，轿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停轿！”何安声音可算得上有点咬牙切齿了，“又是华雨泽，这阴魂不散的家伙！他不就长了张狐狸一样的脸吗？到底哪里好，迷得殿下隔三差五就去看他。”
“督公……要不咱们回去吧。”
“回去什么，不是在瞻花苑吗？我也去！我现在就去。”何安胸口都快气闷了，“都给我愣着干什么？！耳朵聋了吗？去瞻花苑！”
祖宗一生气，所有人都不敢吱声了，喜乐连忙让轿夫们转道去往瞻花苑。
到了瞻花苑，戏唱到一半。
早没位置了，这华老板的戏异常火爆。
喜乐找了苑主，又使了银子，硬是叫二楼雅间给空了一间出来，何安往进一座，抬眼一看，巧了，对面就是赵驰。
华老板估计是拿了赏银，正从台子上冲赵驰盈盈一拜，接着两人隔空对视，叫何安看着，那就是赤裸裸的勾引。
华老板那丹凤眼灵动有神，只看得何安拈酸吃醋，妒海生波。
他手里攒着块儿帕子，气的发抖，声音又尖又急：“回头让喜平挖了他这对招子，看他勾引谁去！”
“师父，别的不说，华老板这会儿正得了五殿下的心意。您要是挖了他眼，那就是太岁头上动土，五殿下到时候心生厌恶就得不偿失了。”喜乐都有些不忍直视了，哄劝道，“再说了，五殿**边人多，您也收拾不过来啊……”
他话没说完，何安整个人都消沉了。
喜乐话没错。
漫说如今但凡是个有点身份地位的，谁不是三妻四妾？五殿**边从来不缺人，不在京城的时候是这样，回了京城更是要闹腾一阵子了……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管起主子身边是谁了？
从太祖到现在，掰着指头数数。
后宫之事，敢干涉的太监还真从未有过。
贸然冲动惹殿下不喜，怕是要遭厌弃了。
何安心烦意乱，勉强把泛起来的醋意压了下去：“那你说怎么办？”
“师父，您平时挺精明一个人，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犯浑呢？”喜乐无奈了，“咱们别的不会，宫里的公公们怎么伺候主子的还不能学吗？”
“学什么？”
“殿下好美人。”喜乐道，“咱们送点美人给殿下呗。等殿下有了新欢，华老板自然受冷落，到时候您想怎么处置他，还不是您的事儿了。殿下也不会上心的。”
何安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喜乐提议自己往殿**边塞人这事儿简直让人搓火。
气正愁没地方撒，这会儿全撒喜乐身上了，他狠狠拧喜乐的耳朵：“说什么不着四六的屁话。回去自己掌嘴二十下！”
“哎哟喂，我说师父，师父！”喜乐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师父，五殿下在对面招呼您呐！”
何安手一顿，回头去看，对面雅座赵驰正冲他打招呼。
他手里还捏着喜乐的耳朵，跟受惊一样，连忙松开了。
“完了完了，你怎么不早说！”何安气的偷偷踹了喜乐一脚，“叫五殿下看见我这么不稳重的模样！”
“……我还怎么早说？”喜乐无奈的揉自己耳朵，“您还不快过去。”
“什么？”
“五殿下这不是招呼您过去的意思吗？”
“是吗……”他怎么感觉殿下就是客气的抱拳而已？
“是啊，是啊！”喜乐为了自己图个清静，良心也不要了，张口就胡诌。
何安这才罢了手，有些不安的整了整衣襟，走到门口还不忘对喜乐威胁道：“等我见过了殿下回来再收拾你。”
*
杂役领了何安绕行一圈，在赵驰所在雅间外站立。
等杂役走了，何安这才有些紧张，抬手敲了敲房门。
“请进。”
何安轻轻推门而入，余光瞥到坐在栅栏处的身影，连忙低下头，手在身后一动，便把门栓从里面锁了。
“殿下，您叫奴婢过来？”
赵驰一愣。
抬眼看见何安坐在对面听戏，他不过是礼貌性打个招呼，怎么就让这位何督公误会了？
“倒没什么事，我在京城熟人不多，见到督公心里高兴。”赵驰给何安倒了碗茶，也不说破，“督公来做，一起听戏。华老板的嗓子啊，响遏行云，值得细细琢磨。”
他倒完了茶，手里的茶壶刚要放下，何安就已经小步到了他身边，接过了茶壶，本来垂首的何督公如今抬眼，看了赵驰一眼。
殿下说见着自己高兴。
台上戏子正唱着些莺莺燕燕思念百转断愁肠的曲目……
倒让何安这份谨小慎微的小雀跃有了些子自心眼里冒出的酸楚——今日是华雨泽，明日是万贵妃，后日宿在照夕院里，男男女女谁都能跟殿下亲近，唯独自己不行。
平日里他骂万贵妃不知检点，骂华雨泽臭不要脸，骂**们下九流的货……可他自己连个全须全尾的身、子都没，连下九流的边都攀不上。
宫女二十五了还能出宫寻个好人家。
他这样的太监，这辈子都会烂死在这染缸之中，无人可救。
然而即便如此，他也想着往上爬，越爬的高，手里的权力越大，对殿下就更有用点，离殿下就越近一些。
他没什么奢望，能跟今日这样，站在殿**后伺候着，便满足了。
何督公道：“奴婢站着伺候殿下就好，殿下看着奴婢高兴……奴婢就站近些。”
细声细语之中带着些真情实意的欣喜。
赵驰回头看他。
那天东安门下的何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跟现在重叠在了一起。
说不上来是个什么眼神，却让赵驰心头微微一动。
“何督公坐吧。”赵驰道，“这戏且得一会儿，您往二楼这么一站，明天京城里怕是要传开了。”
“是。”何安也不好再推辞，侧身坐在赵驰下首，心不在焉听了会儿戏，想到封藩的事，已经有点坐不住了，凑过去小声说，“殿下，封藩的事……”
他话刚起了个头，赵驰本来慵懒的眼扫过来，锐利的犹如刀子一般，看得何安瞬间清醒，顿时闭了嘴。
赵驰这又听了一刻钟，把窗子收了，这才起身坐到靠里的榻上。
何安连忙跟着走到面前，躬身站着。
赵驰问他：“何督公怎么忽然不讲了？”
“奴婢多嘴了。”何安说，“殿下莫怪，殿下……封藩的事儿，奴婢还是想劝劝您……”
赵驰素来不是什么不识风情的傻子，束手束脚放不开，这会儿动了心，重新去打量何安，倒看出几分不一样的风情来。
安静。恭顺。体贴入微。
身形修长不佝偻，腰带束着显得他腰细致的很，腰臀比例恰到好处……就算赵驰风流惯了，也忍不住想这何督公马面裙脱了是什么迤逦的模样。
最好看就是他那双眼睛。
平时里见他对其他人惯是冷漠，一到自己面前，眼睛就水汪汪的颤淋淋的，跟只兔子似的，乖觉的很。
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长得怕人了，跟自己说句话也是鼓起勇气义无反顾的态度。
“何督公可有家眷？”赵驰莫名其妙的问他。
何安一愣，但是下意识的已经顺着殿下的话作答：“奴婢一个太监，没有家眷。”
“宫中不是兴对食吗？”
“奴婢没有对食。”
“何公公倒是洁身自好。”赵驰道。
“奴婢不敢。”
“何公公，可有人说过你模样清秀。”
说到这里，何安才琢磨出点意思来，脸上顿时有些烫了，结结巴巴的开口问：“殿、殿下问奴婢这个是、是什么意思？”
他苍白的脸上有些红润的色泽。
平时里赵驰也没仔细打量过他，这会儿有些动心了，倒觉得他这模样讨人怜爱。
“想着说何督公要是府上没人，给你送两个美姬过去。”赵驰逗他。
果然何安脸色就又白了白，连声说不用了。
有趣的紧。
可惜了，这么有趣的人是御马监提督。
他只能远观，不能**。
赵驰心底暗叹了一声，只觉得早晨跟白邱说完话心底那些压抑烦心终于有了好转。楼下的戏也快唱完了，赵驰起身道：“我还有些别的事，就不陪督公听戏了。改日再见。”
“可……殿下……”何安愣了愣，“那封藩——”
赵驰张口随便找了个理由打断何安的话：“督公，我那折扇就拜托你了。待空了我去你府上拿。”
果然何安就上了套，连忙躬身说：“奴婢怎么敢让您来拿，赶今儿个我就给您送过去。”
“那我先告辞了。”赵驰说完拱手而去。
倒留下何安在原地。
这一琢磨，整一个下午，赵驰愣是没让他说出封藩的事儿。
原来殿下……还是不信他？
*
要想让殿下信任，怕不是得交底纳投名状才行。
何安一咬牙，唤了喜乐扭身就走。
“督公，怎么了这是？”
“回去写字。”
“啊？又写？”
“是，写完了给殿下送去！”

第十三章 忠心
喜悦这才从厨房里蹭了盘点心，拿着酥油泡螺狠狠沾了一圈儿蔗糖霜，刚心满意足的塞到嘴里，腮帮子还鼓着，就听见门房喊了一句：“督公回来了。”
喜悦在身上擦了油腻腻的手，一溜烟跑到前面院子，何安已经出了轿子，瞅着他满口泡螺的模样，没好气的说：“怎么没把你个贪嘴的噎死？”
“……”喜悦憋着嘴唇子使劲咬泡螺，都没敢吱声。
幸得何安心思根本不在这儿，骂完了连忙就往书院那边奔。
等何安关了门进去，喜乐掖手在门口站了会儿，喜悦才吃完了泡螺晃晃悠悠的进来。
“喜乐哥，吃不吃泡螺。后厨张大爷做的，好吃的很呢。”喜悦从袖子里掏出个酥油泡螺，献宝一样小声道。
那泡螺本身就是用酥油做的，张厨子一直疼爱喜悦，这次也是恨不得下了半只猪的油进去，油腻腻的把喜悦袖子都弄湿了。
喜乐看那样子，实在是有点谨谢不敏：“你自己吃吧，我不饿。”
“那我自己吃了。”喜悦又一口一个，塞了进去。
“……”喜乐看了他一会儿，书房门嘎吱开了，何安拿着五殿下所佩戴的折扇从里面出来。
“师父。”
“去把我刚升提督那会儿皇上赐的飞鱼服拿过来。”何安道，“暗红色那套曳撒，给我换上，然后叫喜平过来。”
*
喜平来时，何安坐在镜前正在梳头发。
他本就面容清秀，也许是因为去势的原因还带了几分女气，平日里他阴戾的很，没几个人看的出来。这会儿只着里衣散发，倒越显得他柔弱了。
“督公。”喜平抱拳站在客厅里。
“你一会儿去五殿下府上送拜帖，说咱们今儿晚上去拜访。然后让后面人给准备顶不起眼的二人轿，咱们过了戌时就出发。”何安嘱咐道。
他正要告辞时，喜乐何安披散的长发挽了个发髻，何安里衣松垮，露出光洁的脖颈。
喜乐身形一顿。
照夕院里盈香所说的一句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您后脖颈往下三寸有个月牙形的胎记，我还记得清清楚楚，这胎记的位置总不可能有假。
可是何安的脖颈下方三寸，根本没什么月牙形的胎记。若盈香记得没错，江月脖子后面是有胎记的，而何安并没有。
那究竟是盈香记错了。
亦或者何安不是江月？……若真是如此，江月人呢？在何处？若督公桃代李僵，这可是比姐弟相认更大的罪过。
欺君之罪。
喜平只觉得眼皮子一跳，然而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奴婢知道了。这就去办。”喜平声音平稳道。
“去吧。”
喜平安静退了出去。
“师父放心？”喜乐问，“平时您梳头都只有我在。”
何安瞥他一眼：“忒多话。”
喜乐讨饶的笑了笑，已是心照不宣。
*
待太阳西边一落，何安拿了装扇子的匣子便上了轿。
藏青色轿子一路由喜乐和府里另一可靠不多话的轿夫一路抬着，嘎吱嘎吱就出了府，不走大路，专挑胡同小道。
何安有点紧张，抓着匣子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知道自己这要去纳投名状，殿下也不一定信的。
天下忠心的奴才千千万，也不缺他这一个。
师出无名，总得有个理由吧。
就因为当初殿下多看了他一眼，送了他去内书房？这是殿下垂青，自己感激就好了，难道还要拿这个邀宠不成？
后来自己那些偷偷摸摸的事儿，更不能给殿下说。
更不能让殿下知道了自己龌龊的小心思，若让殿下知道自己肖想些什么，殿下怕是再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了。
何安就这么胡思乱想，直到轿子停进了五皇子府邸，也没想出个眉目。
*
”何安今天找你，果然是为了封藩的事？”
“正是。”赵驰说，“今天听戏的时候，他提了几次，都被我打岔说开了。”
白邱听了赵驰的话，眉头紧皱，“他权力不算小，御马监提督，恶事也做了不少。然而比起其他几个大太监，还是年轻了几分，倒让许多人没把视线放到他这边。”
赵驰倒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不过这些早年入宫的人，在那么个底层大染缸里摸爬滚打，什么非人的折磨都受过。不往上爬就是死路一条。更何况，他们没有情感寄托，对金钱权力的执念更是深了不止一些。何安虽然相对后起之秀，如今看来，野心也是不小的……”
自己走时，何安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想起来还有点舍不得了。
“殿下？”白邱唤他。
“嗯？”赵驰回神，看到白邱那探究的眼神，连忙说：“白参书说得对。”
“……殿下听到我说什么了吗？”白邱问。
赵驰正襟危坐：“还请白参书赐教。”
……所以说还是没听就是了。
白邱无奈的重复了一次：“大端朝外设内阁六部，内设十二监四局爸司，本就是一一对应。司礼监掌批红，御马监管亲军，权力滔天，早就远超外庭。殿下若想成事，必然要跟一位大裆往来，只是要选哪一位而已。然而无论选哪位，何安都绝对不是上上之选。”
“哦？白参书为什么这么认为？”
“何安上有关赞。司礼监还有郑献、陈才发，王阿。哪一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人，都是经历血雨腥风才爬到这个位置的。何安不过二十八岁，算是提督以上年龄最小的一位，资历又潜。目前也都被认为是郑献的师弟……尚未有自己的势力派系。”白邱道，“咱们时间有限，何安不是个好选择。”
“我倒不这么认为。”赵驰强辩道，“这位御马监提督年纪轻轻就能身居高位，未来的发展犹未可知。诸位大裆都已有派系，现在再去拉拢怕是费力不讨好。倒是何安这种的，水深水浅，一试便知。”
白邱跟赵驰认识多年了，瞧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想什么。
“殿下又开始胡诌了。”白邱说，“前几日自己还说要离何安远点。这见了几次，不知道是哪儿合你心意了，就找借口结交。莫不是看上了何督公？”
“嗯？”赵驰被人戳破也不尴尬，“嗨，朋友多了好办事嘛。这不是也是白参书您教我的吗？”
两人正说着，有下人来报，说自何提督府上有人送了礼过来。
白邱看了赵驰一眼，出门接过那狭长的匣子，复又回到书房递给赵驰，赵驰打开一看，乃是自己前一夜交出去的折扇。
“咦？”白邱困惑，“这不是我的扇子吗？怎么被殿下拿走我还不知？”
赵驰诚心实意的说：“去勾栏胡同，脂粉气太重，怎么能用我自己的宝扇。也只能拿参书你的扇子充充场面了。”
“……”白邱无语，“我这扇子可不简单，您拿我扇子干什么去了，怎么被何安差人送了回来。”
接着就看扇面边缘有些墨迹看不清，白邱大惊，一把抢过扇子，怒道：“殿下！我这扇子可是乌木玉骨，求了苏扇大家夏玉书，花了五六年的时间才制成！这是夏玉书封山之作，千金难求啊！这么多年我都没舍得在上面书字，一直都是把裸扇。您这倒好，出去逛个窑子，回来扇子就毁了！”
“参书别急。听说何安是当世书法大家，我才特地求了墨宝的。肯定配的上你副扇子。”赵驰心虚的劝慰，旁边拿了碗茶要喝。
白邱瞪他，气的发抖，唰得撑开那扇面，半晌没话。
赵驰奇道：“怎的？何安的字有那么好？”
只听白邱声音低沉，隐约似咬牙切齿道：“字是不错，今世罕有。就是这题的内容——”
他一转扇面给赵驰。
赵驰抬眼就看清了上面提的诗。
含在嘴里的茶“噗”的一口就喷了出来。
那字笔酣墨饱，游龙惊云，世间少有，行云流水，确实是一首好字。就是那诗吧……哎……嗨……也实在是太粗鄙了——
殿下是天奴是地；
我把殿下放心里。
让奴往东不往西；
殿下带笑我欢欣。
落款何安。

第十四章 烫甜
“属下请告老还乡。”白邱一脸生无可恋。
“……”赵驰噎了一下，“嗨，不至于不至于。至少何督公这字好嘛。”
“属下……”
赵驰岔开话题回头问送扇子过来的侍从：“送扇之人在哪里？”
“我引人入了清幽茶室，人正候着等您回话。”侍从道。
“内容虽然粗鄙，但是这意思倒也透彻直白。扇子肯定不是旁的什么人送来的。”赵驰说，“你消消气，我过去会会他。”
“殿下。”白邱道，“不如还是如上次一般，我进去会他，您在旁边隐室旁听。且看看这何安来去折腾一圈到底是作甚。”
赵驰想了想：“也有理，那边如此吧。”
说完这话合扇交给白邱，然后逃也似的去了。
白邱依然心痛手中的扇子，三两步便到了茶室，他稳了稳心神，这才推门而入。
何安正在茶室里候着，见他来，皱起了眉头：“怎得又是你？”
白邱不动神色的拱手道：“竟然是督公亲自送扇？”
“咱家要见殿下。”
“殿下不得闲。”白邱回答道。
他回答的干脆利落，隐隐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拒绝。直让何安皱了眉头。
“咱家今日不见到殿下不会走的。白先生应能看出咱家的诚意。”
……诚意。
诚意就是在我的扇子上面乱涂乱画吗？
后面的窗框响了一声，白邱这才回过神来，赵驰已是到了隐室之内。
“来人，上茶。”白邱静气凝神在左侧坐下。
*
“白邱白先生。”何安忍了忍，拱手道，“咱家今儿是真有事儿想拜见殿下，还请行个方便。”
说完这话，何公公自袖内拿出一封信递给白邱。
白邱接过来，轻飘飘，恍若无物。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三百两的银票。顿时大怒——他一个白面书生，又跟随天算子师兄学习多年，觉得自己才华盖世、算无遗策。
这会儿倒被一个宦官递上个银票，瞬间拉入了凡尘俗世，莫名其妙被羞辱了一番。
他将那信忙不迭扔在桌上，愤愤道：“何督公这是此意？”
何安只俯首作揖：“请白先生通报一声。”
门外有侍童端了茶进来，茶刚一放下，白邱铁青着脸就端起了茶碗赶客：“殿下是真的不得空。”
何安脸色也沉了下来。
这人跟随赵驰有六七年光景，可以说是五殿**侧最信任之人。瞧他的态度分明是拒之千里，瞧不起自己。
说白了，这些读书人，是看不起一个阉人的。
可在朝中办事，管你有什么经天纬地之才，真能比一个阉人还有用？不过又是个眼底浅薄，来争宠的。说来说去跟自己有什么不同嘛。
“茶，咱家看白先生这意思就不必喝了。”何安抬眼瞥了白邱一眼，“倒是殿下，今天咱家必须得见。白先生若不肯通报，咱家便出去在门口等候，殿下什么时候空了，什么时候见。”
话到这里，已经说僵了，两个人怒目相对，大有吵起来的架势。赵驰心里暗叹一声，推开隐室之门，走进茶室。
白邱皱着眉头，连忙起身行礼：“殿下，你——”
旁的何安已经连忙上前两步，躬身跪在了赵驰身前：“殿下，奴婢惊扰您了。”
赵驰神情复杂的看着低头垂首的何安。
他今日着了件暗红色的曳撒，带乌纱帽，如今正款款下拜，跪在自己脚边。
马面裙上，腥红的色泽仿佛是一滩铺散开来的鲜血，似乎预示着在这京城之中，即将掀起的那股子血雨腥风。
*
赵驰这次没着急让他起身。
他手里那把扇子上面的字句，荒唐中透露出一种之前不曾算过的走向。赵驰抬脚进了屋子，从何安身边经过，他还是那么恭恭敬敬的把头埋在双臂间跪着，随着赵驰的走动，调整了面向。
赵驰道：“督公起来说话。”
“奴婢跪着回话就行。”何安连忙说，也不羞讷，只迎奉道：“主子问询，做奴才的哪儿有站着的道理。”
“怎么是督公亲自送扇子来呢？”赵驰问，“我以为是府上哪位公公，故而让白先生过来给了银子打发了。”
何安规规矩矩的回答：“奴婢这写了点东西只能说与殿下听，自然也只能奴婢自己来送。”
“倒让督公久等。”
“不曾久等。”何安回道，“烦劳殿下挂心。”
“督公这墨宝……”赵驰从桌上拿起那柄被何安写坏了的扇子，张开来挥了挥，“字是好字，就是这意境可真是……”
何安笑了笑，道：“奴婢一个宫人，没什么大学问，写不出什么好词儿来。字好看徒有其表，少了精神气儿。可这上面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是奴婢情真意切发自肺腑。”
说到这里，他仰头去看赵驰。
那一双眼睛里带了些许讨好，却又把这巴结讨好展露的坦坦荡荡。
赵驰那心头就忍不住又活泛了起来。
“您恰巧回了京，奴婢又是当年受过兰贵妃照顾的，有恩情在。奴婢自然是想报答兰贵妃对奴婢的恩情。。”
赵驰虽然常年混迹青楼酒肆，然而心里是真的厌烦那些逢场作戏、迎奉讨好，可这一大段巴结讨好的庸俗话，让何安说着倒不让人腻歪方案，什么兰贵妃的恩情，他是不信的，可这些车轱辘话让何安说着似乎还真透露出几分情谊来。
大约是因了何安说话的声音比寻常男子要快那么一点，对着赵驰说话又柔又软，还有两分讨好。就跟岩壁上低落的冷泉的噼啪声，说不出的服帖舒坦。
白邱在一边咳嗽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过完旧事无须再提。”赵驰道，“督公不用太挂怀，我母亲是这样的。”
“奴婢也不敢再让殿下垂询，只能自己个儿都说了。”何安又道，“奴婢年岁比不得王阿、郑献之流，再怎么努力也只能被认为是郑献从党，太子附属，再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儿来。总想着抱个大树这才踏实。”
“督公莫不是找错人了。”赵驰虚伪的推脱了一下，“我可不比太子、更比不上仁亲王。”
“您一回京城，先是太子召见，后又有七殿下拉拢。奴婢看得明白的。”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思前想后最合理的一个理由：“奴婢、奴婢就想跟着您谋个前程。”
“我一个闲散惯了的人，怕是给不了督公好前程。”
何安抬头，深深看了赵驰一的叩首下去。
“说句大不敬的话，好不好……您、您说了不算。”他小声又飞快的说，声音还有点发抖，“这得奴婢自己个儿心里清楚。”
颤巍巍的样子把赵驰逗笑了。
赵驰再绷不住那架子，起身把何安扶了起来。
“督公年少有为，位高权重，我有心深交还找不到门路。您这突然就登门而来，我能不高兴吗。”赵驰说。
何安这会儿心底才放平稳了一些，听赵驰这场面话，信以为真。
“真的。”他先是惊喜，又有点懊恼了，“若知道您是这个意思，奴婢应该早点跟您说清楚的。是奴婢之过。”
“这也不晚。”赵驰拉着他的手，挨着坐在了榻上。
何督公那手心干燥，修长光滑，平时也应是保养的极好。如今又暖又软，握在手里，就像是握住了一块儿上好的绢子一般。
赵驰给他倒了杯茶：“督公请用。”
何安连忙躬身双手接过，又恭恭敬敬的放在自己身边的小几上。也不敢坐实了，只敢贴了点边，虚坐着。
两人一时竟然无言。
又过了一会儿，何安觉得自己腿酸屁股痛的，正要起身。
“督公平时用什么香？”赵驰又问他。
“奴婢用点玉兰香。”何安又连忙正襟危坐回话，有点心虚，勉强笑道，“宫里当差的各位公公们都爱擦点香粉香脂，免得身上有味冲撞了贵人们。殿下若不喜欢，奴婢以后就不擦了。”
“怎么会。”赵驰又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淡淡道，“清新淡雅，好闻。”
赵驰声音淡淡的，表情也随性。
自有几分皇亲贵胄的雍容气质散发出来，跟何安梦里见过的仙人一模一样。
他那双丹凤眼一挑，道：“督公，茶凉了。”
何安连忙端起小几上那碗茶，不敢再推却凑着茶碗就喝了一口，接着忽然意识到，这个位置就是刚才殿下指尖触摸过的地方。
只觉得自己嘴唇碰到的地方烫得发抖，舌尖甜的发腻。
顿时脑内一片空白。
脸一下子红了个彻底。

第十五章 差事
何安放下茶杯，站起来说：“殿下，封藩的事儿……”
说到正事，赵驰也正经了回头对白邱道：“白参书，何督公正说到封藩一事，我们一起听听。”
白邱拱手在一旁坐下。
何安站在赵驰下首道：“殿下最近忧心之事，想必是以封藩为首。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打算？”
赵驰与白邱对视一眼。
“以督公之见呢？”
何安沉默了一下，拱手道：“瞅着您最近的举动做派，奴婢斗胆猜测殿下心意近期是不想离京的，……再深的奴婢也不敢妄自揣测。”
“正有此意。”赵驰说，“好不容易回了京城，舒坦几日，又要被赶去某个边疆弹丸之地，我不喜欢。”
“殿下若想留京，办法也是有的，一是拖，二是替。”何安琢磨着措辞搭话，拿出的精神和比回皇上话的时候还要多了十分，“拖只是一时的。还是替好一些。殿下要是在陛下或者皇后那里谋个不大不小的差事去办，这一时半会儿的，封藩也封不到您头上了。”
这与赵驰他们之前的思路不谋而合。
“督公可是已有办法？”赵驰问。
何安又跪了下去，深深叩首道：“殿下若信得过奴婢，便由奴婢去办。奴婢定竭尽全力，肝脑涂地。”
*
待何安坐了那轿子在深夜中离去。
白邱忍不住皱眉：“殿下真要用他。”
“刚想睡觉就有人送了枕头过来，不是好事吗？”赵驰道，“不用何安，也得用其他人，且让他试一试，并没什么坏处。”
“这群踩着千万宫人爬上来的大太监们，心思极多。我倒是怕凭着这么一首打油诗，殿下就信了他。”白邱道，“可真猜不透他心事。”
“他不是说了吗？他谋他的前程，我行我的主义。”赵驰展了一下袖子，打了个呵欠，“罢了，莫操心了。走一步看一步吧。实在不成再给王阿送礼嘛，你不是都备好了吗？”
他一负手，也不顾白邱的眼神，慢慢踱着步子，就往自己的院子走。
这府邸荒废了多年，修缮的不妥，几处途径的院子都还长满荒草，青石墙上蜘蛛网长得肆意，周围也不见个侍从。
赵驰也不怕。
他抬头去看月亮，今夜是十五，月亮分外的皎洁。
月辉洒下，清冷的光芒中，连人影都一清二楚。
这会儿没了他那些红粉知己，也少了作伴之人。形单影只了起来，显得孤零零的，分外可怜。这一刻，他有点想把何安叫回来再喝上几杯了。
如果何安喝醉了，是什么模样……面若桃花？粉面含情？醉了之后，还能受得住他那些个主仆尊卑的规矩吗？
也不知道何公公喝不喝酒？
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或者还有没有机会请他喝酒呢？
赵驰鲜少有这样的时刻，平日里诗酒作乐，风月场所，才多半是他的归宿。
——毕竟谁都乐意见到一个被美酒佳人耽误了的皇子，才算得上没有什么威胁。
故而这样的安静来得极少，他有些喜欢这荒废院子里的清静。
然而他也最怕这样的时刻。
不管是从什么地方醒来。
月光下那影子，永远只有他一人而已。
*
又过两日，乃是小暑到了。
皇后去了仁德殿祭祀，回来只觉得头晕乏力，刚半躺在榻上闭了眼，便有宫人来报，说五殿下过来探望。
皇后垂了目，半晌没回话。
她身边的大宫女冷梅劝道：“五殿下回京已有小月日子了，毕竟您是他的嫡母，皇后娘娘再不见，怕是也不太好。”
“他前些日子面圣，也没过来拜会，倒直接去了万贵妃那里。你让我怎么见他？”皇后说。
冷梅笑了笑：“万贵妃这些年来的脾性您不知道吗？肯定是半路截了道，把五殿下叫了过去，五殿下不敢不去，去了万贵妃那里，再来咱们坤宁宫，更是失礼了。万贵妃这么做，就为让您不高兴。也为了让您母子生间隙。”
“今儿五殿下接着小暑的名目过来探望娘娘，也算得上合情合理。”冷梅说，“婢子也是妄言，娘娘斟酌。”
“你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皇后沉思片刻道，“让他进来吧。”
赵驰今日穿水色常服，绣了衮龙纹，带云纹莲花金冠，束网巾，身形挺拔，一入坤宁宫便有些许宫女飘了视线偷偷瞟他。
冷梅引了赵驰进入正殿，又等了一刻钟，皇后才从阁里出来，坐在主座之上。
赵驰规矩行礼后起身，二人顺着这话题聊了些风土人情，又聊了些家常。
说了有一刻钟，赵驰开口道：“这次回京，全靠太子哥哥从中斡旋。儿子心里感激的很。就是多年不曾关心过朝内大事，也不知道能为太子殿下分什么忧。”
“既然想着给给你兄弟分忧，怎么一回来就混迹花街酒巷。听闻你还养了个戏子。”皇后道，“皇帝可是最讨厌人做这些事。”
“母后这就冤枉我了。”赵驰笑了笑，“我去照夕院，那是仁亲王喊的。去时还曾问过太子是否同去。太子殿下洁身自好，我又不得不去，这才前往赴约。”
皇后听到这里，才算是对赵驰的成见疑虑消失了几分。
“儿子听说母后一进夏就不适，带了副消暑汤的膳食方子过来，看能不能帮母亲解了这多年的宿疾。”
皇后示意宫女收了赵驰的方子，自己打开来一看：“这……昆仑丘土、扶桑国花、望丘山石，赤水鱼……这世间哪里有这些地方……这消暑汤怕是配不起。”
“母亲是这大端朝的国母，母仪天下，是最尊贵之人，自然是应用这样的方子。”赵驰所答非所问，“材料虽然难配，但是儿子都收集齐了，母后不防让尚膳监一并拿去做了试一试。这消暑汤常常服用，亦有年年益寿之功效。”
“这方子不一般，从何处来？”皇后问。
“是之前游学时拜在天算子门下所得。”
“哦？”皇后稍微有了些兴致，“天算子我也略有耳闻。听说是大隐与世的修士。通天窥地，占往察来，言无不验，鬼神不测？”
“这都是世人以讹传讹。”赵驰道，“老师确实智慧非凡，对当世诸道多有独到建树，言无不验、鬼神不测确实大大夸张了。这消暑汤的方子也是倾星阁拿来常用的，倒有些功效。”
说到这里，端文帝一心修道，举国上下也对寻仙问道得长生的事分外上心，皇后这些年来为了讨皇帝欢心，走访名家无数，得了宝贝都要献给皇帝，这才让皇上能忍了东宫之前的事情。
赵驰说的是给皇后治宿疾，拿出的东西却是修道长生可用的。分明就是投其所好。
皇后已经信了赵驰的胡诌，收了方子和药材，道：“不管如何，拜这等不出世的大家为师，也是好机缘。”
“母后说的是。”赵驰道。
“你这刚回京，诸事开头，多去东宫处走动，也多联络联络你兄弟们。”皇后说，“若真有什么难处，也可来找本宫。”
赵驰等的就是她这句话，起身躬身抱拳道：“回京了闲得很，想走正路。求母后给指派个不大不小的杂事做做。”
皇后话说到这里了，也不能说不行。
但是思前想后，也没找到分量合适，不轻不重又无利害关系的事情派给这老五。
正发愁，外面有人来报，说御马监何安入宫送账本，过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让他进来吧。”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过了不消一会儿，何安就轻声小步进来了，刚迈进门槛就拱手作揖，复又跪下行礼。
“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说话吧。”皇后道。
何安应了声，起身走两步到了赵驰的视线内。
“今儿也是赶巧了，五殿下也在。”他掖手作揖，带着温婉的笑。
“何督公好。”赵驰客气了一下。
他发现何安仿佛有好几张面容，如今这会儿，他恭谨得体，稳重安静，似乎真的是皇后身边忠心的奴才。而只有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紧张慌乱，又谦卑的不行。
“小安子来的正好。”皇后把刚才赵驰求差事的事情给何安说了一通，“你给出出注意。”
何安笑了笑，回话道：“这个事儿吧，奴婢觉得不难，娘娘要同意，奴婢就斗胆提一个。就看五殿下是否真的有心吃得了这个苦。”
“小安子说来听听吧。”皇后说，“是什么苦差事。”
“二十年前工部给事中徐之明上书《水利议》，说从江浙一带运粮食过来，要数石米的费用，才能运来一石米，不划算，京畿种稻，若能开凿河运，广修水利，则京畿粮食翻倍，不需要再运粮食过来了。本来是个好事儿，然而那会儿京畿种稻之人寥寥，广修水利必然劳民伤财，故朝廷是没有同意的，这事儿也就算了了。而徐之明成了工部尚书还对此事心心念念，听闻说是今年又上了折子给内阁。如今京畿种水稻盛行，若水利完善，产量必将大增。”何安看了眼赵驰，缓缓道，“可这事儿本身就吃力不讨好，又不是个特别大的事，拨款也薄，做起来定要吃苦。这都议了一两个月了，还没人愿意去弄。”
“嗯……这事我也听说过。”皇后点头，“可这前朝的事情，我这边也做不了决定。”
“娘娘多虑了，京畿皇庄遍布，那可都是皇家的米粮，皇上自然是同意的。”何安说，“这自己家的田地，自己家的粮食，怎么能光听外臣的意见呢？娘娘若觉得合适，和皇上说上一声，下个懿旨，让郑献把名字报上去便是了。”
何安这囫囵话说的义正言辞，谁也找不出毛病来。
皇后想了想，赵驰还在旁边等着，她也不好想太久，便问：“驰儿怎么想？”
“能为父皇母后尽一份心，儿子愿意去做。”赵驰一撩袍子，跪地道，“还请母亲从中斡旋。”

第十六章 道喜
何安在殿内又带了片刻，便托词说要提郑献给采青送礼物，待皇后娘娘首肯后退了出来。
冷梅随后而出。
何安正在回廊里等她，见她过来，笑着拱手道：“谢谢冷梅姑姑替殿下执言了。”
说完这话，从怀里已是拿出一只精致的小袋，冷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金瓜子。
“公公客气了。”冷梅推却了一下，便纳入怀中，又问：“这位五殿下谈吐得宜、进退有度，我在娘娘身边多年，见的人多了，五殿下这般的，未来肯定大有可为。到时候公公飞黄腾达，不要忘了我才好。”
“姑姑放心。”何安道，“咱家何尝是那般的人。再说了，皇子皇孙这么多，也保不齐抱谁大腿能上位。也只能是广撒网了。”
“何督公是替郑秉笔来看采青？”冷梅话锋一转，问他。
“正是。”何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只翠绿钗子，“替郑公公送聘礼来了。”
“这郑公公倒是有心。”冷梅道，“就是采青可不怎么乐意。上个月还在娘娘面前要死要活，说是早就心有所属，绝不嫁给郑献。”
“哦？这还是第一次听闻呢。”何安道，“那不知后来怎得又同意了？”
“嗨，她那情郎说起来还在您麾下四卫营当差，小半个月前不知道怎么的摔了腿，还让马儿踩了，一下子跛了大半个身子，回家之后一通发烧，现在这会儿连人都认不全。”冷梅叹了口气，“咱们这宫里的人，干什么还惦记宫外的事儿。拖累自己也拖累旁人。”
“姑姑说得对。”何安道，“那采青姑姑是同意了？”
“这……大约是同意了吧，我带你去。”冷梅引着何安转入配房院子，那采青住所房门死锁，里面拉了帘子看不清楚，冷梅敲了敲门，“采青，何公公替郑秉笔来看你了。”
半晌院子里没人答话，何安便开口道：“采青姑姑，郑秉笔托咱家给您送了聘礼过来。”
又过了好一阵子，里面才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一个太监娶妻纳妾的还要送人聘礼，不嫌臊得慌。”
“姑姑这话就不对了。”何安也不生气，缓缓道，“郑秉笔诚心实意和您对食，正大光明的，不怕人说。”
“呵呵……”屋子里的采青笑起来，“郑献四十多岁，家里妻妾已经有五房，又喜欢虐待人，疯了死了的已经有三个了。还诚心实意……嫁给他只怕生不如死了。”
“采青姑姑……”
采青打断他的话道：“何安，我问你。朱汾的腿，是不是你找人打断的？是不是郑献让你这么做的。”
“姑姑何出此言。”何安道，“四卫营虽然是归御马监管，可四卫营下三万二千户，咱家可不能都知道姓名啊。姑姑多想了。”
采青不再理他，房间里一片沉默。
“郑秉笔官居五品，嫁给他于您自己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儿，于皇后娘娘也是个助力。姑姑好好琢磨着咱家的话吧。”何安说完这话，也不再等，将聘礼给了冷梅，自己拂袖而出。
等出了坤宁宫听喜乐言五殿下已经先走了，便不再等，带人回了御马监。
路上喜乐问何安：“见到采青姑姑了？”
何安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她……”
“郑献家中美眷五人，京城众人皆知，咱家怎么又会不知。”何安笑了一声，“可是采青嫁给他这事，不是咱家推波助澜。而是皇后娘娘乐见其成。郑献现在已是秉笔，未来必定会成为太子身边的得力心腹。不过是要一个宫女而已，给了便给了，至于这宫女怎么想，那是不在算计内的。”
大概是因为身体残缺，故而心头也缺了些什么，郑献折磨家中妻妾的事情，众人也有所耳闻。嫁给他，肯定没什么好下场。
可谁在乎这个。
只有太监贼心不死这事儿，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
世态本就炎凉。
没什么稀奇。
*
过了几日郑献上报京畿水利一事恳请五皇子督办。
内阁无异议。
司礼监批红，呈报皇帝。
私下自然有人们议论纷纷，然而皇帝翻阅票拟，笑了两声，也没说不行。
五皇子赵驰便安排了去督办京畿水利，他封藩的事自然此时不好拿出来提，便暂时搁了下来。
至此，事情算是暂时落定。
*
自皇后处见面后，为了避嫌，何安克制着内心冲动，已经十余日不敢探问殿下处的情况，也没去给五殿下问安。每日在御马监等着消息如坐针毡，饭都没怎么吃，眼瞅着天气热了，人又瘦了一圈。
等消息一传到值房，何安已经坐不住了，回御马监的住所换了衣服，便催促喜乐：“走走走，出宫给殿下贺喜去。”
“……公公，太着急了吧？”喜乐说，“值房的消息都是太监们传来传去，这会儿说不定圣旨还没出司礼监呢，您不等等？”
“回去换身衣服，圣旨肯定就到了。”何安道，“我这不敢进去，迟点去贺喜的怕是要踏破殿下家的门槛。”
“……我觉得您想多了，谁会这时候去为这个苦差事给殿下贺喜啊。”
何安被他说的不耐烦，脸色都冷了：“舌头要不要了？”
“要的要的。”喜乐见公公真闹了也不敢多话，连忙备马，一行人从北安门就出宫回了家。刚一下马，喜平已经上来道：“殿下接了圣旨就出府了。”
何安一怔：“这么快。殿下去了哪里？”
“在安康斋里与人饮酒。”
“谁？”
“工部郎中徐逸春，这次京畿修缮水利也是他上的折子。”
何安听了就炸了：“怎得不早点来报！”
紧赶慢赶还是有人赶在自己前面去给殿下道喜。
第一个道喜的，不管是赏银还是分量，那在主子心中都是一等一的。以前搁在宫里，谁敢不分品阶位分领头道喜，回来一干公公们不收拾得他生不如死那都是轻的。
谁都想做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那就是拾人牙慧，无趣的很。
按照何督公的计划，圣旨一到，他就过去贺喜。往殿下脚边这么一跪，说几句吉利话，显得自己算是尽心尽力。殿下一高兴，定会正眼多看他两眼，还会夸赞他几句，最后就会给个赏赐。
——他早看上殿下怀里那块儿绢子帕了，这次要来了就能正大光明的揣在怀里，不用遮遮掩掩的。
——他还要偶尔拿出来显摆，虽然旁的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他就要显摆自己家主子给的赏。
如今这倒好，不长眼睛的还敢越过自己这个大功臣过去邀宠。
被人拨了头筹，扫兴至极！
“徐逸春是吧？”何安咬牙切齿，“工部郎中位置坐久了，想挪地儿了吗！喜平，我们走。”
“……师父，喜平你们要干什么。”阵仗把喜乐吓得连忙把两人拦住，“徐逸春是当今工部侍郎徐之明的儿子，徐逸春也就是可郎中，可他爹是正二品啊。”
“二品怎么了，二品还不是个外臣。”何安又怒又委屈，“五殿下可是我亲主子。”
“祖宗，可悠着点啊。您怎么一遇到殿下的事情就跟毛猴子上身一样。”喜乐急了，“喜悦？喜悦还不来帮帮我？”
喜悦茫然的从一盘子椰蓉包里抬眼看看喜乐。
喜乐绝望了，合着这屋里除了自己没个正常人。
他一个人怎么拦得住何安和喜平，只能眼睁睁瞅着两个人骑马往安康斋去了。

第十七章 春风
何安领着人风驰电掣，转眼到了安康斋。
“五殿下和徐逸春呢？”喜平抓着小二衣服就问。
小二吓懵了：“徐、徐大人带了贵客在二楼天字间里小酌，不让我们进去。”
他话音未落，何安就噔噔噔率先上了楼吗，他正要推开天字间的门进去，就听见门内传来讲经论道的声音。
“神京雄据上游，兵食宜取之畿，今皆仰给东南，岂西北古称富地，不足以实廪而练卒乎？夫赋税所出，刮民脂膏，而船夫役之费，常以数石致一石，东南之力竭矣。我京畿至开平都司北起辽海，南滨青、齐皆良田也。宜特简宪臣，假以事权，阻浮议，需以岁月，不取近功，或抚穷 民而给其牛种，或任富室而缓其征科，或选择健卒分建屯营，或招徕南人许其占籍，俟有成绩，次及河南、山东、陕西、遮东南转漕可减，西北储蓄常充，国计永无绌矣。”
徐逸春他也是见过几次的，这声音一听就是他的，一个文绉绉的书生，只醉心山川水利，说出来的之乎者也，反正何安是听不懂的。
“徐大人所言一针见血，乃是利国利民的良言。请徐大人畅所欲言，应无所忌。”这是赵驰的声音，声音里自有几分对待有学术见地之人的恭谨。
听徐逸春一笑：“我父徐之明早就寻访京畿之地，呈现过《水利议》一书。其中多有见地。既然殿下接了京畿水利这差事，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愿闻其详。”
两人又往下深聊起来。
何安哪里还听得下去。
殿下……可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过话啊……
就算他费劲心机，能给殿下做点打下手的事情，可徐逸春这样的朝廷栋梁，国之良臣，他是做不来的，也做不了。
他这会儿恍惚有些羡慕起这个徐郎中来。
喜平已是随后上楼，跟在他背后，问：“督公，咱们进去吗？”
何安摇了摇头，往后退了两步，在那楼梯旁边站定，小声说：“莫扰了殿下与徐大人聊些大事，咱们在外面候着便是。”
“好！”喜平道，“待姓徐的出来，我一击必中。”
“什么乱七八糟的？”
喜平一头雾水：“督公，我袖里剑都快出鞘了。您不杀他了？”
“……”何安看白痴一样看他，“咱家什么时候说要杀徐大人。你疯了吗，这可是工部郎中，他爹可是当朝二品大员。”
喜平有点不明白了。
既然如此，带着自己急吼吼的来此作甚？
他又不敢说，又不敢问，只能跟着何安在楼梯旁边站定。
太阳正透过窗花洒进来，落在何安脚边上，投射的阴影似龙似蟒亦又似花，总让人看不清楚。何安只失落了一小会儿，便又振了精神。
如今这一切已经是他能得了最好的结果，并没有什么如果也许可让他去选。
他在殿下身边，只能是现在这样的身份地位。
又正是这阉人的身份，他才能够与殿下如此亲近。
瞧瞧那些个后宫枯井里的骨灰、瞧瞧那些个乱坟岗上的野鬼，还有什么好不知足的。
*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嘎吱一声开了，相谈甚欢的二人携手而出，徐逸春见了何安具是一愣。
“殿下，徐大人。”何安已上前行礼。
徐逸春素来看不惯内臣，遂态度冷淡的打了个招呼，便先行告辞。
留下了赵驰和何安二人。
何安躬身站在自己面前，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就钻到鼻子里，这十来天没见，他模样倒是又瘦了两分。
“殿下，奴婢在值房听闻圣旨已下，便想着给殿下道喜。”何安躬着身子应答，“刚出了宫门就听人说见着徐大人约了您在安康斋。”
他不好说自己派了潘子暗中跟着殿下，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然而这借口也太拙劣，怕是要挨殿下的骂。
“督公吃饭了吗？”
何安一愣。
这都哪儿跟哪儿？
“不、不曾。”
“那督公进来坐会儿，再点两个菜，你吃了午饭再说。”赵驰说完，也不顾何安反对，抓住他的手腕就拉到了包厢内。
赵驰找了小二上来，问了何安的几口，真就点了几个精致的菜，又要了两壶酒。
何安坐在他对面，被他看着有点坐立不安，等酒菜上齐了，他连忙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叩首道：“殿下，奴婢来给您贺喜。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赵驰本来已经给自己又斟了杯酒，正端起来，何安又如此多礼，他还真有些没料到。
“这本就是督公你一手操办，我得偿所愿也全仰仗督公您了。要说喜也是同喜。”赵驰想扶他起来，这次何安却没起身。
“何督公？”
“殿下……奴婢……”何安咬了咬嘴唇，鼓起所有的勇气，颤巍巍的说，“奴婢想讨个赏。”
一瞬间，赵驰有些想笑。
看吧，无论再殷勤再忠心的人，无论曾经多么满舌生花，最终都要把这点关系，付诸于利益往来。
他见过的太多，也并不差何安一人，更何况这种事也无可厚非。
“督公想要什么？”赵驰问他，“ 香车宝马？金银玉器？美人珍奇？”
“……不用不用。”何安跪在地上，又被赵驰拽着手臂。
殿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时间就好像在殿下的怀里说话一般，他更不敢抬头，也看不见赵驰有些怅然若失的神色，只烫着脸敛着目，小声的说。
“奴婢想求殿下一贴身之物，做个念想。”
赵驰一愣。
他周身上下也只有拇指上那只翡翠扳指算是稀罕物件……
“督公言重了一只扳指而已。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奴婢不敢求殿下那只扳指。”何安说，“奴婢瞧着殿下怀里那只帕子绣工精美，想求殿下赏。”
赵驰抬手正要取下扳指，这会儿何安的话一说，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什么？”
“奴婢知道这有点儿僭越了。”他不说话，何安不安的更加离开，头垂的更低，语速又快了两分，隐隐带了几分祈求，“但是还是求殿下看在奴婢办事得利的份儿上……”
“你要这只……帕子？”赵驰从怀里拿出了那只藏蓝色的绢子帕。
何安飞快的看了一眼，然后又垂下头去，小声道：“嗯。求殿下……”
他话音未落，赵驰已经拽着他起身，然后摊开他的手掌，把帕子塞进了他的手心。那只藏青色帕子，做的朴素，仔细去看，绣工又极为精致。上面还带着殿下怀中的体温，就这么措不及防的进了何安的掌心。
他吓了一跳，差点慌张得要推出去，又想起是自己要的，连忙把帕子攒紧，旋即又松开了手，双手捧着，小心翼翼，跟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般。
“谢殿下赏赐。”他想跪下谢恩，却被赵驰托着手腕，无法下跪。
“还要旁的东西吗？”赵驰问他，“这块帕子我用了许久，并不值钱。”
“就是殿下用过的物件，才算得上珍贵。”说这话的时候，何督公眉眼都染上了喜色，他本来有些消瘦的轮廓柔和了许多，眼角弯弯有了几分笑意。
他眼睛亮晶晶的，黑眼睛像是一汪湖水，却忽然被春风吹皱，荡漾起了欢愉的神情。
那春风像是吹进了赵驰心头，也吹皱了他心头那寒潭死水。
“殿下？”
“吃饭吧。”赵驰说道，已经转身拉开了椅子，“再不吃，饭就凉了。”
何安连忙在桌边站定给赵驰摆了碗筷：“奴婢为殿下尝膳。”
“谁会给我在饭菜里下毒？”赵驰道，“坐吧，好好吃饭，这碗饭吃完。”
他说话语气冷淡又简短，跟平日的他并不类同。何督公明显感觉到了赵驰的情绪变化，不敢再推却，坐下来认真的扒着自己手里那碗米饭。
“也多吃菜。”赵驰叮嘱他。
“是。”何安又连忙去夹菜。
赵驰笑笑，拿着小二送上来的两壶酒，凭栏自饮起来，然而眼神灼灼一直盯着何安，心思涌动中，连他自己都抓不住头绪。
等吃完午饭两人下楼，各自牵了马要分道扬镳。
“京畿皇庄，督公应该最是熟悉？待过几日请督公陪我去走走看看？我也调查下稻田水利现状。”赵驰问他。
“是，奴婢这阵子正好跑了不少皇庄。殿下若有需要，奴婢随时奉陪。”何安忙道。
“那多谢督公了。”赵驰说完这句，本来要走，不知道怎得鬼使神差又牵了马回来，紧紧盯着何安看了一会儿。
日头偏西了，橘红色的光亮显得何安脸上气色好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走的极近了。
“何安。”
何督公连忙应了声是，没料得赵驰却抬手勾着他下巴抬了起来，茫然的就对上了赵驰的视线。脑子轰就乱了。
“殿殿殿殿……殿下？！”
赵驰笑了笑：“我是不是这么可怕，你非得低头说话？”
殿下也靠得太近了吧？
连嘴都要贴过来了！
然后赵驰抬手帮他把鬓边一缕乱发勾道耳后：“那过几日见。”
“是、是！”何安慌的不行，嘴唇动了动，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眼睁睁的看着殿下翻身上马，一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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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徐逸春的话引用自明徐贞明《水利议》

第十八章 红心
赵驰虽然只饮了没多少酒，回府的路上，只觉得有些醉，那日头、那路边的野花、连河边的柳树都在随风晃悠。
等进了府倒头便睡。
梦里幽幽的……倒回到了他生辰那日，是腊月里间，快到年三十跟前。
他由王府街经东安门、东华门、路过文华殿，进了东六宫兰贵妃居所。
若是按照旧日惯例，兰贵妃早就会准备好长寿酒与长寿面，等着他入宫探望。然而今日不同，栖桐宫外有宗人府的属官层层把守，从大门看去，里面有不少人影走动，乱做一团。
“皇叔，这是怎么了。”赵驰问时任左宗正的的燕王赵致远，“我母亲可在里面？”
“驰儿出宫吧。”燕王脸色凝重，“你母亲怕是不能见你了。”
“为何？”
燕王从怀里拿出一个红纸包，递给赵驰：“兰贵妃让我给你的，是你的生辰礼物。她……做错了些事情，要搬到乾西五所去住了。”
“西五所？那不是冷宫吗？！”赵驰一惊，“皇叔——”
话正说着，在栖桐宫内当差的首领太监已经是碎步出来，对燕王道：“王爷，兰氏的东西都收拾起了，这就可以搬去西五所。”
燕王嗯了一声，便有诸多太监拦了路，喝道：“宗人府办事，闲杂人士退让。”
那首领太监引着赵驰到了路边，过了阵子，便有人带了兰贵妃出来。
他母亲早就卸了红装，去了昝钗，一身粗布新衣，脚下一双布鞋走出。
见他在旁站立。
虽已有凄惨神色，但还强笑道：“驰儿莫怕，我只是换个地方住而已。”
说完这话，便被人推搡着走了。
赵驰似梦似真，只呆呆站着，等这些闲杂人等都走了个精光，才低头去看手里那红纸包——他手早就冻僵，几乎是抖着把那纸包拆开。
里面一只精巧的金镶玉镂空珠子。
他惨然一笑。
跌跌撞撞的往回走，路过栖桐宫侧面那条路时，有个小太监跪着给他道喜。
恭贺新禧。
何喜之有呢？
“你看着不大，叫什么？”他问小太监。
“奴婢是直殿监的洒扫太监。”那小太监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回答，“奴婢叫小安子。”
“小安子。新年平安，倒是应景。”他道，“抬手，赏你了。”
他将那装着珠子的红纸包随意放在了小太监手里，跌跌撞撞的走了。
……小安子……
小安子。
赵驰睁眼，恍惚看见一轮皎洁月牙。
他想起来了……
原来那个小安子，就是何安。
门被人推开，白邱手里拿着张便笺进来，见他醒了道：“殿下醒了，这一觉可睡了不少时候。”
“嗯，难得睡得沉。”赵驰伸了个懒腰，“可是师父来信了？”
“殿下自己看吧。”白邱把便笺递过去。
便笺上龙飞凤舞的写着一句话：“不当上皇帝，跟白邱就别回来。天算子。”
赵驰噗嗤就笑了出来：“相隔千里远，估计得飞残好几只信鸽，就为了捎这么一句话。还真是师父的风格。”
“这足见他是认真的。”白邱语重心长道，“殿下师父什么性格，您还不知道吗？”
赵驰叹了口气。
“我没想过当皇帝。”他道，“出生太低，母族衰落。当不了皇帝的。”
“不想当皇帝，殿下在倾星阁带着便是了，何必回来。”白邱道。
赵驰翻身起来，斜坐在榻上，给自己倒了杯茶：“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也没什么稀奇的，就是我生辰那天，母亲被带去冷宫。”赵驰道，“不过有意思的是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赵驰品着茶，看着外面那月亮，笑而不语。
*
喜乐在家里左盼右等，终于见人回来了，就是何安魂不守舍，上下打量也没见着血迹，这才有些放心。
“还好没闹出大事来。”喜乐松了口气。
“那我去准备晚饭？”喜悦问，“张大厨说今晚给我炖肘子。”
大家不约而同的看了看日头，这太阳还没落山。
“……这不是刚吃完午饭吗？”喜乐也有些烦躁，“你也不看看如今这情况，还吃？”
“吃。”何安回过神来，“肘子是吧，让老张给你做一整只，今天我们好好吃一顿。”
喜乐瞅他脸色，偷偷问喜平：“怎么了这是？感觉不对劲儿啊，师父气的糊涂了？”
“也不是……从房间里出来就这样了。”喜平说，“督公回来路上都挺开心的。”
何督公确实很开心，跟金榜题名似的，喜气洋洋道：“喜乐，去把我那宝匣子拿来送到书房。再给我拿了皂角洗手。”
“好嘞。”喜乐从里屋里连忙拿了何安那匣子去了书房。
众人皆知，这个时间是何安自己独处的时候，没人敢打扰他。
里面放了之前五殿下送他的笺，已经请了京城最好的笔墨斋给裱好，放在个檀木小匣子里，舍不得拿出来。
还有个锦囊，何安倒带得多，几乎随身携带，今日未曾换衣服，便预先取了下来，舍不得沾染了那锦囊中间的金贵物件。
何安仔细洗了手，从怀里掏出赵驰给他那块儿帕子，双手捧着，忍不住缓缓揉搓，这屋里静悄悄的，就他一人。
然而他还是周围看了看，没人，真的没人。
于是他几乎是不由自主的，把脸埋在了双手间，鼻尖和脸颊贴着那块儿绢子帕。
殿下的温度……
殿下的气息……
甚至是殿下的心跳……
仿佛都能透着这一块小小的方帕感觉得到。
今儿殿下跟他站的尤其近，不再是扶他时隔着大臂的接触，殿下挑了他的下巴。
想到这里，贴着手帕的下巴，滚烫起来。
他内心翻涌起一种莫名的躁动。
那躁动像是火，打身子下边儿来，烧着心肺，烧着嗓子眼儿，让他坐立难安。以前他对这份不安十分的陌生，后来想透了，是他心里还揣着不干不净的念想。
对殿下的念想。
他是个没根的奴才。
这躁动原本不该有的。
可就是那么实打实的烧着他，这十多年了，未曾好过。
“殿下……主子……”何安小声呢喃。
他多想啊……多想五殿下是太子，多想老皇帝早点薨了，让殿下登基掌权，好做这天下的主人。他何安才能名正言顺的常伴殿**边。
到那个时候，谁也管不着他奴颜婢膝的在殿下面前尽心侍奉。
他什么也没有，就剩下一颗心，一颗忠心。
剖开来，红彤彤。跳起来，扑通通。
全给殿下。
全给他的主子。
这辈子的天。
*
何安办事周全，没私下跟了赵驰去皇庄。
也不知道是使了什么手段，司礼监送了信给赵驰，说是御马监何安协助赵驰督办京畿水利一事。
让他们即刻启程。

第十九章 棘手
自定下行程后，何安就开始操心置办路上要用的东西，虽然想去不过百余里地，但是他恨不得将所有物品都配齐。
怕殿下热了冷了、渴了饿了。
事无巨细，全部亲自操办。
“这事儿不能让殿下府上管事的自己操办吗？”喜乐忙的够呛，哭着问。
“你懂什么，殿下刚回来没多久，府上哪里有几个办事得力的。”何安道，“这一路奔波劳累，若真苦了殿下，那我罪过可就大了……给殿下备置的马车收拾齐当没有。给弄些个小玩意儿，别让殿下路上闷了。”
“……师父，您知道咱们只是去西郊那边的皇庄呆几天吧？”
“当然知道。我可告诉你，这次随殿下出行，但凡哪里殿下不喜了，回头我就挨个赏你们板子吃。”
“哎，好嘞。知道了。”喜乐一脸麻木的回复。
“喜乐哥，你答应这么快干什么。”喜悦不解的问，顺便递给他一把南瓜子。
“家里这位祖宗的德性，咱能不清楚吗？”喜乐说，“刀子嘴豆腐心，雷声大雨点小。应着呗，他又不会真忍心。”
喜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不管怎么样，总之喜乐说的一定都对！
钦佩之余，他又塞给喜乐一把瓜子，两个人站在屋檐下磕着，瞅着何安忙得团团转。
等吃完了瓜子，喜乐在喜悦衣服上擦了擦手道：“这次我跟喜平陪着师父去，你好好看家。”
“为什么每次都我看家，我也想去。”
“……”喜乐瞥他一眼，胡诌道，“你太能吃，背不了那么多够你吃的干粮。”
案子破了，喜悦恍然大悟道：“哦，我懂了！”
两人站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何安这边刚吆喝着家里仆役往马车上置办东西，那边喜平就进来了。
“督公。”喜平作揖道。
“你来的正好，这马车你看看上面还缺了什么。”
喜平迟疑了一下，何安顿时感觉了出来，手里的忙碌都放下了，回头问他：“怎的了？”
“督公，刚下面人来报，说是殿下在照夕院喝酒。”
何安顿了一下，平静道：“殿下在勾栏院里喝酒度日又不是一两日了，这等小事也要来说。”
“原本也是没想来跟督公说的，就是这二更天了。”喜平道，“明日辰时就得出门，殿下再胡闹下去，明天怕是酒醒不来，出不了门。倒让旁的人议论了。”
何安仔细想了下，也是这个理：“那我换身衣服去趟照夕院。”
他行动倒快，换了身素净的贴里，穿了双麂皮靴，又因了宵禁时间差不多到了，带了御马监提督的牙牌，便骑马跟着喜平一道出了门，刚出去没多会儿，又回来了，对喜乐道：“你收拾好了马车，一会儿牵去照夕院。”
喜乐不明所以，应了声是。
院主已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候，见他来了连忙牵着缰绳，小心道：“殿下还在二楼之前那个房间。”
“都有谁在？”
“就殿下一人。”院主道。
“一人？”
“是，后晌是跟着倾城班的华老板来的。后来华老板天擦黑就走了，我开始便让老鸨带了几位娘子过去，也只是饮酒作乐，到最后喝的多了，醉醺醺的倒头便睡。”
何安皱了眉头：“这怎么好，明日还需早起出城。”
“……要不让殿下睡吧，明日早点叫醒就是。”
“然后浑身酒气上路？传出去了得多难听。”何安瞥了他，“咱家瞧你这是心长了翅膀要变蚱蜢。不瞧瞧你这儿什么不入流的下贱地方，也配让五殿下留宿。”
院主被他一通羞辱，声也不敢吭了。
“捡几个干净的清倌人端了醒酒汤给殿下送过去。”何安道。
院主应了声便安排下面人去办。
何安这边带着喜平上二楼，刚上了楼，就听见旁的房间内一阵喧哗，接着门砰的就摔了开，盈香衣冠不整的从里面跌坐出来，又慌乱的爬了两步，正爬到何安脚下。
何安瞧得明白，她裸露一般在外的肩膀胸膛上都是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有些地方冒着血珠，怕是让人拿什么东西扎的。
惨不忍睹。
盈香抬头顺着麂皮靴往上看，便看见冷着脸的何安正盯着她。
“督公，救我。”她一把抱住何安的腿，顿时眼泪忍不住，断了线一样的往下落。
“哟，我说这小娘子逃的这么快，原来是有个俊的在外面等着呢。”里间传出阴阳怪气的声音，接着一个微微发胖的太监就从里面缓缓走出来，靠在门栏上，笑道，“我说娘子，你可不知道啊，这位大人模样是俊了些，可也是个不能人道的，跟咱家也没什么不同。”
他这说着话呢，盈香就抱着何安的大腿发抖。
何安面色极淡漠，从盈香手里拽回自己的裙摆，看也不看她，这才行礼道：“这照夕院子我也来过几回了，陈秉笔还是个稀客。”
来人正是司礼监秉笔陈才发，他与郑献平级，在司礼监却有十几年时间了，品阶高了郑献半阶，处处压着郑献一头。
“呵呵呵……”陈才发笑的犹如鹌鹑，半晌才道，“不是咱家要来，是咱家引了位仙长来。”
那屋里头灯影幢幢，有一穿着道袍打扮的人坐在最里处，何安也无心去管到底是何人。那盈香的惨状他就算不刻意去看，也跟根针似的扎在他心头，就算刻意忽略也拔不出去。
陈才发凑到何安耳边低声道：“你可知最近京城里十分有名的道长李子龙。”
“略有耳闻。”何安道。
“便是此人了。”陈才发脸上有点仓皇。
李子龙是最近京城里突然出现的一个道士。
听说此人的法术十分神奇，可以活死人，肉白骨，最厉害的是，没了的物件还能长回来。此事传得有板有眼，宫里的太监们就纷纷私下请李子龙给自己做法，花了不少钱财。
端文帝最新长生之术。
大端朝修仙之风盛行。
这也倒算不上什么大事，故而也没什么人管，真有哪个太监被人发现还妄想长出子孙根来，也不过是徒增大家茶余饭后的笑料而已。
“照夕院女子温婉可人，但仙长也需怜香惜玉一些。”何安笑了笑，“哎，我瞧着这娘子也是烦人，承不起仙长的呵护。你还不下去，让你们院主亲自重新换人过来。”
盈香抖着声音应了一声，便要起身下楼。
陈才发憋出一声笑：“哟，怎么的，何公公这是舍不得了？我瞧着这位娘子认识你，莫不是老相好。”
江家姐弟的事情，并不是什么秘密。
日子过了这么多年，虽然大家忘的差不多了，可真有心的话盈香的身世一查便知。
一时间，何安也拿不准这陈才发是不是故意为难。
他愈发恭敬起来：“陈爷这话就错了。咱们这半个身子的人，哪来什么相好啊。说出去丢人。”
“那她就别走了。”陈才发道，“我和仙长都喜欢她的紧，既然何公公不用她伺候，那就留下来伺候我们。”
陈才发阴阳怪气的说。
盈香刚才那举动，多少肯定让这个老家伙看出了点名堂。
当太监的就是这样，平日里就算来往的少，小心维持，无冤无仇。找着个机会能欺负人一回，咬人一口，便绝不会罢休。
就像是压抑的久了，但凡有个出口，一鼓囊的怨气都得想着法儿的撒出去。
何安这边有点不耐烦了。
五殿下还在屋子里等着自己。
这会儿被陈才发纠缠不清。
他琢磨着要不干脆让喜平把他喉咙割了，大概能消停一会儿……但是也不行，黑天白日的，死了个司礼监秉笔，这事儿也压不住。
何安真有点烦，毕竟陈才发高自己一级，不好硬来。
正棘手着，二楼最里面那间屋子门就开了，赵驰散着长发，赤着脚，只穿一身中单，靠在门口，醉醺醺问：“何督公，那盈香来了吗？”
何安何等机灵的人，连忙躬声行礼道：“殿下，盈香姑娘在这儿呢，就是陈秉笔先点了盈香姑娘，奴婢这……”
他话没说完，赵驰已经飘飘然赤着脚就出了房门。
何安吓了一跳，连忙过去半弯着身子，抬起胳膊让赵驰搀扶着：“殿下，这天儿虽然热了，可也得小心热风寒。”
又扭头对喜平小声道：“快去拿了殿下的衣服鞋子，准备走了。”
赵驰这次也没推却，走到几个人面前，还带着六七分酒意道：“这位是？”
陈才发怎么会不认识赵驰，连忙打躬作揖：“不知道五殿下在此，惊扰了您。奴婢是陈才发。”
“司礼监的陈秉笔？”
“是奴婢……”
“盈香呢，盈香在哪儿？”赵驰醉眼稀松，茫然四顾，最后才看到跪在一侧的盈香，“既然盈香都到了，还等什么。走吧。”
“殿下，这……”
“还是说……陈秉笔有什么旁的意见？”赵驰看过去，慢悠悠的问，然而天然的压迫感却已经让陈才发心头发慌。

第二十章 息怒
“奴婢怎么敢。”陈才发身子都要躬到地上去了，讪笑答道。
喜平已经收拾了赵驰扔在房间里的东西，跟了上来，又把在地上跪着的盈香扶起来，四个人就下了楼。
等走到廊下，前面便是十字路。
“殿下，还是穿了鞋再出去吧？”
何安接了喜平手里那双布鞋，半跪在赵驰身前，捧着鞋子就等着赵驰伸脚。丝毫没觉得自己一个御马监提督大庭广众之下为人穿鞋有什么不妥。
赵驰大约是真醉了，肆意的厉害，抬脚踩着何安的膝盖把鞋子穿好便往外走。
喜乐早就驾了马车在外面候着，一见五殿下醉醺醺的来了，下车放了脚蹬，又要扶他上车。
赵驰一挥手，自己两步进了马车内。
“……这，师父？”喜乐茫然。
何安让喜平带着盈香在马车后面去坐，自己也上了车：“殿下喝醉了，先走再说。”
马车驶出了勾栏胡同，何安等了会儿，里面没动静，于是便掀帘子进去，赵驰靠在榻上，已经翻出了旁边屉子里放的梅子酒自己小酌着。
“……殿下，还是少饮点酒吧。”何安弓着身子在车子里很是不方便，便跪在软榻上小声劝道。
“怎么了，这酒不是放在这里给我准备的？”
“自然是的。”何安连忙说，“就是饮酒过量伤身。况且明儿个一早还得去西郊的皇庄呢，殿下。”
赵驰置若罔闻，倒了杯酒递给何安：“督公也同饮。”
“殿下，奴婢不会。”
“不会？还是不敢？”
“殿下，奴婢是不敢，不敢。”何安哄着他道，“喝醉了在您面前失仪那就是大不敬了。殿下饶了奴婢。”
然而赵驰却似乎真的醉的厉害，执拗的抬着手，等着何安。
何安没法子，只好双手接过来，手还没收回去，却忽然被赵驰抓住猛的拽上了榻。一阵天晕地旋，何安已是被赵驰压在了身下。
他惊慌失措，瞪大了眼睛看着上方殿下那张脸。
赵驰低头，长发披散下来，盖着了何安半个肩膀。
”好香……”赵驰的鼻尖在他发丝间扫过，缓缓蹭过他的耳垂，脖颈，下巴……何安浑身都僵死原地，连呼吸都快紧张的没了气儿。
醉酒的殿下仿佛多了几分邪魅，少了点雍容的气质。
他就那么蹭着何督公的肌肤，贴着极近，似乎是寻找那香气的来源。
“督公怎得如此好闻。”他声音低沉沙哑，带了点松香的气息就钻入了何安的鼻子。
若说好闻……殿下才是真的好闻吧。
何安看着距离自己极近的赵驰，感觉三魂六魄都丢了，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殿、殿下……”
然后就见赵驰抬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
最后那点儿意识也轰隆隆的散了。
殿下这是醉了？
要不要推开他？
会不会僭越？
“督公，我心中有疑惑。可否请帮我解？”赵驰在他耳边道。
“殿、殿下请讲？”何安颤巍巍的回答。
“如有人承了你的点滴恩情，这人回头对你万般殷勤。你信不信得过他是真心？”赵驰问。
“这……这要看他是个什么身份？”何安脑子乱糟糟的。
“哦？还有这个说法？”赵驰笑了笑，“若是个宫中之人呢？”
“宫中之人？”何安清醒了一点，躲了躲赵驰的眼神，“宫中便是个大酱缸，谁进来都得染得一声腥。最怕有人拿着以前的点滴恩情当噱头，表面上万般殷勤，背地里还不知道挖了怎么样的坑，埋了什么样的刀，只等着人往下掉呢。”
赵驰安静了一阵子。
“殿下？”
“我救了盈香，督公怎么谢我？”赵驰不再追问，只换了个话题。
“奴婢多谢殿下。”何安连忙道，“殿下压着奴婢，恕奴婢不能行礼谢恩。”
赵驰笑了一声，脸离他更近了。
温度烧得何安滚烫，连忙闭上了眼。
接着就觉得肩头一沉。
睁眼一看，殿下已经侧头在他肩膀处不动静了，接着平稳的呼吸声传来——今日看来是真的醉的厉害，殿下就这么躺在榻上睡了过去。
“师父，去五殿下府上吗？”喜乐赶着车问。
五殿下带着个勾栏院里的娘子回家？
明日京城里怕不是要传遍了，殿下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如今院主是不敢说的，那陈才发带着个妖道也绝不敢声张……只要不回殿下府上这事儿都不算落实。
何安主意已定，也不敢推开殿下，就那么躺着，对喜乐道：“回咱们家。”
*
赵驰醒的时候，头顶是一块儿没见过的床顶，雕刻的海棠花花团锦簇，床里外两层，镂空描金，乃是一张拔步床。
他刚坐起身怔忡着，就有人在帘子外问：“殿下醒了？”
掀开帘子一看，是个没见过的小太监，手里抓着一把葡萄干嚼着，见他掀开帘子，忙不迭的把葡萄干塞回袖子里，躬身道：“殿下早。”
“这里是？”
“奴婢的师父是何安，昨儿殿下喝醉了，师父便把殿下接到咱们家了。”喜悦说着往后退，“我去叫师父去。”
说完这话喜悦一溜烟的跑了。
又过了顷刻，何安便推门进来了，站在拔步床外低声道：“殿下醒了，可要洗漱？”
赵驰脑子还有点痛，揉着太阳穴问：“什么时辰了。”
“丑时刚过，离早晨还有阵子，殿下要不再睡一会儿。”何安应道。
“不了，起吧。”赵驰伸了个懒腰，便下了拔步床。
自有仆役端了洗漱用具上来，在门外转交给喜乐，又由何安亲自挽袖侍候，先是一碗淡茉莉花茶漱口，又拧了热气腾腾的帕子给赵驰洗脸。
滚烫帕子在脸上一覆，赵驰终是清醒了。
“我得回府一趟。”赵驰道，“还得去邀了徐大人”
“徐郎中已经请来了，行李都带着。”何安道，“您府上也去过，星汉也牵了过来。马车也备好。早晨吃了早点，就能出发。不耽误行程。”
“督公想的周到。”
“奴婢应该的。”
赵驰看他，态度摆得端端正正，丝毫不曾提及昨夜车上的举动。
殿下果然前夜是喝多了，忘了最好，忘了最好。
何安松了口气，安下心来。
*
按照计划，先往西去，走约莫百里地，走到西山脚下，勘察完毕永定河，再转回往东头途经顺义、怀柔入通州，勘察周围水系，最后察温榆河，到通州渡口，观运河，复又回顺天府。
一路行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来去也有三五百里地，外出需两月余。
辰时一到，便有四卫营的亲兵百余人骑马而来，停在何督公府外，随行护驾。率兵的乃是武骧左卫的千户高建明。
一行人收拾停当，何安带着喜平喜乐二人，喜悦看家。又与赵驰、徐逸春、高建明一行浩浩荡荡先向北出了德胜门，再往西，奔西郊而去。
沿途多有水系，走走停停，赵驰与徐逸春一路聊的频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何安总觉得殿下突然对自己冷淡了些许。
再往西行，便入了山峦之间，天色有些晚了，安排人沿河安营扎寨。
赵驰还在跟徐郎中站在河边聊事，徐郎中慷慨激昂，一幅遇见明主的模样。看得何安百味纷杂，怅然若失。
高千户让随行的厨子烤了肉，熬了肉粥，端了过来给何安。
“督公，要不先吃饭？”高千户性格相当的直接粗放，“让五殿下和徐大人讨论去，一会儿我让下面的给他俩也送饭。”
何安嫌弃的瞥了一眼他手里木碗，一坨浆糊样的东西，里面漂浮着好几大块五花肉，旁边碗里是一大碗切碎了的猪后腿。
“就这样的吃食，也敢拿过来，也不怕脏了咱家的眼。”何安鄙夷道。
高千户也不生气，呵呵一笑：“督公你也知道，卫所里的厨子就那样。拿刀干架可以，拿刀切菜那都是副业。咱也没啥要求，能吃就行。”
“不要了，喜乐已经支了小炉在做饭了。你这个给徐大人留着。”何安把那倒胃口的饭菜推给了徐逸春留着。
高千户便派人过去喊徐逸春用膳，不一会儿徐逸春便从河畔走了回来，过来的时候看也不看何安，只微微点头便径自走了。
何安沿着小路往前两步，便见着殿下的身影站在河畔，银色的月光从他身后铺洒在河面上，冷清的波光凌凌，微微的水声拍打河岸两侧，鹅卵石显得圆润且柔和。
“殿下。”何安上前，躬身唤道，“夜已深了，用了膳还需早些歇息，明日且有路赶。”
“嗯。好。”赵驰简短说完，转身便走。
何安愣了一下连忙拽着衣摆小步跟上，快走到营地时，他咬了咬嘴唇，快走两步，已是半拦在赵驰侧前方：“殿下，奴婢是哪里做的不好让您不悦了吗？”
赵驰一愣。
月色下何安躬身垂首，肩膀在微微发抖，看着有些可怜。
然而他一时不答话，何安心里便发慌没了底儿，也不顾地上都是些石头砂砾，顿时就跪了下去，绣工精美的马面裙顿时就脏了。
“殿下息怒。”他急声道，“您消消气，打也行骂也行，奴婢都受得住。”
“督公哪里错了？”
何安脑子里一片空白。
哪里错了？
他怎么知道哪里错了？
以前当小太监在宫里，哪儿来的原因，主子们不高兴了，想打想骂不问缘由。
“惹殿下不喜，奴婢便是错了。”何安连忙道，“殿下不高兴便是奴婢没伺候好。大错特错，奴婢该死，殿下责罚。”
大约是世态炎凉见多了，想起这何督公曾对自己的那一面之缘，反而觉得警惕。
然而这一刻。赵驰的心，忽然就软了。
这何督公垂着头跪伏在地，说的话都不讲道理，句句刀锋都只针对着自个儿。
后脖颈在月色下显得白皙脆弱，随便什么心怀不轨之人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是别有所图也好，还是虚情假意也罢。
又有什么关系。
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来历，背后到底怀着什么样的居心。
他赵驰看上的人，又何惧他翻出什么花样来。
*
约莫是过了许久，何安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儿。
赵驰撩了袍子，半蹲下去，扶住他的手腕往上托。
“满地都是石子，膝盖痛不痛？”赵驰问他。
常年在宫中，跪这个妃子，跪那个殿下，从不觉得膝盖痛，那膝盖早不是自己的了。
可殿下就问了一句。
何安就觉得膝盖痛的难耐。
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不……不痛的。”何安喃喃道，“奴婢……受得住。”

第二十一章 有病
喜乐那饭虽然也比不得家里的，但是尚且拿得出手。
几个人围着篝火用餐，何安又是端茶、又是摆盘，忙前忙后、操心操肺。徐逸春见不得这样，拿着自己的那份吃食换了个位置，坐到高千户旁边。
“徐大人怎么了？”
“奴颜婢膝。”徐逸春道，“吃不下饭。”
高千户看了眼何安，心下了然，大大咧咧的拍拍徐逸春的肩膀：“徐大人您这就不对了，督公是中贵人，他不去照顾殿下，难道你去？”
“这种耗费心力的事，我可做不来。”徐逸春谨谢不敏。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何安自然停在耳朵里，也没什么表示。喜乐不高兴了，偷偷问他：“督公，让喜平晚上收拾他吧。”
何安瞥他：“你也学的跟喜平一个德性。”
“督公，不是我说，咱们御马监统领三十二千户亲兵，别说他一个工部郎中，就算是他爹，捏造个名目真要杀了，回头又能怎么样嘛。”
“你搞清楚了，手里这点权力都是谁给的。”何安道，“是主子给的。咱们的一切都是主子给的。那天主子不高兴了，说要收回也就收回去了。如今殿下看得上徐大人，还有用处。咱就不能动他。徐大人说的也没错，咱家就是个奴才，做奴才就得有奴才的样子。咱家非但不生气，还得替主子养护好他，让他老老实实、勤勤恳恳替主子办事儿。这才是我们做奴才分内的事……是本分。”
喜乐被他的深明大义震的久久不能言语，刚要正衣冠给他行一礼，就听见何安又道：“嗨，说一千道一万，他是妒忌咱家呢。他能像咱家这样奴颜婢膝的伺候主子吗？不能。心里早羡慕的不行，恨不得跪舔殿下的靴，又碍于身份，拉不下脸子来。”
得嘞，还是那味儿。
喜乐懂了。
啥冠冕堂皇的话，下面都是醋坛子打翻，老陈醋水漫金山。
这会儿还从跪舔上找到了优越感，得意起来了。
且让督公这么得意着吧，免得瞎闹腾。
“不说这个了，明儿殿下说要去西郊那皇庄看看，跟赵庄头知会过了吗？”何安问。
“已经是说过了，吃喝住行统统都安排上了。万万不会出差错。”喜乐回道。
何安还是不放心：“你要不今儿晚上先去，过去也不过十来里地，天亮差不多就到了。你盯着我才能踏实。”
“啊？这黑灯瞎火的让我一个人骑马赶夜路啊？”喜乐哭丧着脸，“督公，您也是忍心。”
“我让高彬安排几个护卫送你。”何安道，“快去。”
“您就心疼殿下了，不心疼心疼我？”
“我平日里心疼你还不够多？”何安一瞪眼，“怎么这多废话。赶紧去！明儿招呼不好殿下了我非收拾你不可。”
喜乐欲哭无泪，这人根本不讲道理嘛，撇着嘴走了。
*
这边送走了喜乐，那边何安回了营地，篝火都盖了，只有星星点点的红烟冒出来。众人也都散开，各自回去。
“殿下，早点歇息吧，明儿咱们还得赶段路。”何安说
“我看督公刚才几乎没吃饭，晚上不吃点东西？”赵驰问他。
“奴婢一会儿就吃。”何安连忙说，“主子用膳奴婢一边伺候就行了，哪里有道理一起吃。这不是大不敬吗？”
“饭还是要吃，饿坏了可不好了。”
“是，奴婢省得。”何安连忙回话。
赵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夜了，督公也去歇息吧。”
“奴婢给殿下铺床。”何安速度比他还快，几步就走到马车旁，上车后给赵驰把被褥都铺好，等再下来，就见赵驰笑着看他。
“……殿下看什么？”
“我觉得督公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赵驰道。
何安无措的看看赵驰，连忙低头打量自己，咬了咬嘴唇困惑的问：“殿下，是奴婢哪里做的不好？”
赵驰哈哈一笑，站起来：“那倒不是。困了，早点歇息吧。”
“是。”
“督公不如同眠？”赵驰逗他。
就瞧着月色下何安的耳朵脖子脸颊瞬间就红了，埋着头连忙说不敢。
“督公不必推却。”
“不不不不……不是推却……奴婢不敢僭越，不敢僭越。”何督公何止是脸红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舌头都有些打结。
赵驰心情大好，不再逗他，嘱托他去吃了饭再歇息，自己便上了马车。
待马车帘子放下，何安才敢抬头，痴痴的看着窗纱内那一盏小灯灭了，才一步三回头的走到自己帐篷处。
“把粥给咱家端过来。”何安道。
“怕是有些凉了，我给督公去热一热。”喜平道。
“算了吧，你能把粥做成糊的，殿下让我吃饭，我将就吃两口就行。”何安接过那钵来，真就吃了几口冷了味道更是难闻的肉粥。
他吃的极认真，可是那粥实在难喝，到了他金贵的胃里顿时就翻江倒海起来，压着要吐的冲动，胡乱塞了半碗，脸顿时就白了，喝了几口茶压下去恶心味儿，在喜平伺候下洗漱便也草草睡了。
早晨天刚亮便醒了，痛醒的。
心口窝那里火辣辣的痛，起身就吐了个干净，连胆汁都吐了几口。
“督公，要不今日歇息，让同行的医师给看看。”
“这怎么行。”何安勉强收敛了神志，“让殿下知道了可怎么看我。以后殿下嫌弃我身子不好，不让我在眼跟前当班怎么办？走吧，路上吃两帖黄连散也就好了。”  。
如果是喜乐在这儿，肯定是要死要活拦着不准何安走，喜平素来不是多话的人，皱了皱眉，没好拦着。
等赵驰见了，一怔：“督公今日脸色怎么如此苍白？”
“早起的时候，脂粉一不留神多擦了些。”何安胡乱道，“殿下见笑。”
徐逸春听了这话，眉头皱的老高，厌弃的引马现行，剩下几个人收拾停当，脱离了大队往皇庄方向去。
不过十几里路，快马两个时辰也到了，何安今儿只觉得路有点长，一路颠簸痛得他酸气儿直冒，后背冒了冷汗。
“督公。”赵驰掀开车上的帘子。
何安连忙策马过去，弯腰低头：“殿下，何事吩咐？”
这个距离便近了，赵驰能看到他鼻尖额头上微微一层冷汗。他眉心拧紧，轻声道：“你上来。”
何安应了一声，不疑有他，在喜平搀扶下上了车，掀了帘子进去，便跪在车上软垫上：“殿下有事吩咐奴婢？”
“督公起来坐。”
这车虽然舒适，但内里空间再大能有多大，不过一个人多宽一张软榻而已。
如今殿下坐着呢，自己怎么做？
何安正琢磨着，就又听赵驰道：“督公，我说的话听见了吗？”
“奴婢听见了。”何安连忙爬起来，犹豫了一下，坐在赵驰右手边。
“督公生了什么病？”赵驰问。
“奴婢没……”
何安这边声音没落呢，赵驰已经一手搂着他肩膀，一手贴着他心窝使劲那么一按。
“嘶！痛！”何安本来压下去的恶心胃痛顿时止不住，眼泪都痛的流了出来。
“不是说没病吗？”赵驰没再使劲儿，从压改成了揉，绕着他心口窝打转。
“……老胃病了，不是大事。”何安强笑道。
殿下那手，抚在他心口窝上，又揉又搓，滚烫滚烫，弄得他心猿意马。胃痛是好了点儿，他感觉自己心脏开始出问题了。
不然怎么跳的声音扑通扑通。
响得他耳朵发麻。
“老胃病……”赵驰缓缓的说，“所以昨晚上不吃饭，是怕了胃痛？怎么不跟我说。”
“殿下关心奴婢饱饿，奴婢感激不尽了。怎么好拿这么点儿小事儿跟您面前甩脸子。”何安道，“您也知道，伺候宫中贵人，万事都要顺着主子们的时间来。饿了渴了都得忍着，这时间一久，自然就不舒服。这病，宫里人大半都得……不是……嗯……不是什么大事。”
殿下的手心暖的很，这么揉着他心窝，温热的舒适。
舒服的他忍不住就发出一声呻吟。
他脸颊粉了。
凭添了几分莫名的迤逦。
赵驰的手一顿，拦着他便忍不住往自己怀里紧了紧，又跟没事儿一样继续揉着，问他道：“有常备药吗？”
“喜平那里有黄连散，奴婢说到了皇庄喝。”
“让喜平送过来。”
殿下的声音贴着他耳朵钻进来，何安只觉得自己耳朵开始滚烫。
他半天才拉回神志，掀开帘子，哑着嗓子道：“喜平，把黄连散送到殿下这儿。”
喜平骑马过来，从行囊里拿出一个精致小囊从窗子里递给何安，何安接过去，掏出个小瓷瓶。
“就这儿喝吧，你早晨给我烧的温水还热着。”赵驰推过来一个杯子。
何安应了声是，打开瓶子，指尖轻微那么一抖，便有些黄连散倒出来。他又双手端了水瓶，袖子自然而然滑落，露出光洁的手腕，纤细的很。
不堪一握。
赵驰尚且记得之前的手感。
一杯黄连散就那么被何安喝了下去，味道自然不好，他忍不住皱眉。嘴角还粘了些黄连粉末。
“怎么了？”
“苦。”何安不由自主皱眉。
赵驰一笑，低首便凑过去，轻舔了他嘴角那点黄连粉，妆模作样道：“确实苦。”
他那舌尖灵巧，一点点湿意和一点点滚烫就留在了何安嘴角。何安脑子里轰隆隆就炸成了五颜六色。
何安痴呆呆看着五殿下。他觉得自己何止是心脏得了病，如今耳朵怕是也病了，嘴唇也病了，连脑子都病了。

第二十二章 银河
赵驰在何督公病死过去之前，良心发现的收了手。一本正经的让他在车上休息，自己出了马车，吹了声口哨，星汉就从后面几个跃进到了身边。
“殿下？”何安有些不安的从窗子里探出头来。
赵驰笑了：“督公好好休息，我去前面探探路。”
说完这话，星汉便飞驰了出去。
五皇子裙摆飞扬，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姿态。何安一时看痴了，直到殿下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堪堪缩回半个身子。
里面的软榻上有点凌乱。
想到刚才两人并肩而坐，殿下又那么不经意的搂着自己，一说话，殿下的胸腔就连带着震动，自己都能感觉得到。
还有最后舔那一下。
何督公脸又红了。
他知道殿下是好心，贴着近了那更无心。可自己还贪恋那点儿体温，不敢直说。
龌龊，太龌龊了……
何督公一边唾弃自己不要脸，一边又忍不住伏身贴在了殿下躺过的软榻上。就那么拿脸蹭了蹭绸子。
也许是痛劲儿过去了，又或者是在殿下坐过躺过的地方。
他竟然自己也没察觉，就那么睡了过去。
一觉香甜。
*
等他从车里醒了，已是到了赵家庄。
外面有人在说着什么，何安连忙翻身下床，撩开帘子出去。马车停在赵庄头院子里，赵驰和徐逸春已经不在了，喜乐在外面候着，见何安出来了连忙道：“师父，您醒了。”
“殿下呢？”
“一到这儿，殿下和徐大人就说要去田间看看，那赵庄头就带着人过去啦。您这不睡着吗，殿下让别打扰您，让您多睡会儿。”
他凑到何安耳边，神神秘秘问：“……听喜平说，您中途上了殿下的车，好半天没声息，过了会儿殿下出来了。殿下是不是……那个了？”
那个？
哪个？
何安还在这儿迷糊呢。
喜乐一副了然的模样，道：“嗨，督公您这可是黄花大闺女出嫁头一遭，得保重身子，殿下年富力强的……”
何安终于琢磨出味儿来了，脸腾的又是一红，一个脑瓜崩就敲他脑门儿上了。
“你个小贼骨头！子孙袋都割了脑子还装着腌臜东西！殿下的事儿也是你这儿揣摩的？说些没着没落的屁话，咱家回头就拔了你舌头喂狗！”何督公终于恼羞成怒了，骂骂咧咧。
喜乐被锤的有点痛，也不敢吱声，唯唯诺诺半天。
所以到底是有没有啊……
等何督公终于骂够了气喘吁吁问他：“喜平呢！”
喜乐连忙道：“殿下马车里冰化了都，从御马监差了人送冰的马车过来，喜平在村口卸冰。”
“你在这儿候着，我去找殿下。”何安上了马，走前对喜乐叮嘱道。
*
何安骑着马就上了田埂，沿着上次庄头带他走过的那条路往前一路追过去，绕了级条路，便到了田边，隐隐瞧见远处几个的身影，正要张口喊着。
“死阉狗！”有人大喊一声。
接着旁的灌木林里就冲出个人影，手里拿着根竹竿，使劲冲着马上一捅。
何安哪里料到这遭，措不及防直接被人捅道了肩膀。
那人力气大得惊人，一挑杆子，何安便吃痛落马掉在了田地泥泞中，差点背过气去。
接着就听人哈哈大笑。
“老子这招便是棒打落水狗！”那人说道，跳上田埂，面目狰狞，恶狠狠道：“阉狗，还记得你爷爷我吗？”
何安好不容易凝了神去看，过了好一时才想起来，这人就是上次来赵家庄骂自己，被自己踩碎了满田稻子的佃农。
“你你好大的胆子！”何安这会儿浑身都在痛，帽子也掉了，发髻凌乱，散在脸边。浑身泥泞中狼狈不堪，声音痛的发抖，“你可知道咱家是什么人！”
“我知道，你就是皇帝老儿一条狗。被人砍了二两肉还吐舌头摇尾巴的贱狗！”佃户骂的脏，何安差点被他气背过气去。
“我今天打的就是你！”佃户骂出一口恶气，抄起杆子又要打过来，可何安这一时半会儿怎么动弹的了。
眼睁睁的看着那碗口粗的竹竿就要落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
转眼便有一道身影拦在了何安身前，接着一道剑影划过。
那竹竿“嘎吱”自这头一分为二，瞬间弧裂开来，力道大得弹得佃户根本握不住，吃痛便不由自主的撒了手。
两半竹竿在地上跌落，弹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何安这才看清，赵驰手里持一柄软银剑，立在自己身前。
这会儿那柄剑还在微微吟哦。
赵驰那身影巍峨，屹立不动，犹如天人下凡。
何督公看傻了，也看痴了。
*
何督公这边成了痴人，佃户那边可没闲着。本来瞅着这个阉狗一时落单，想出口恶气，谁知道出来这么个人，他顿时慌了神，左右打量着要跑。
“站住。”赵驰上前一步，喝道。
不说还好，说了这话佃户更慌张了，便要退。刚退出没两步，有被人猛然从旁袭倒，天晕地旋就让人按在了地上，然后脖子处传来了冰凉的感觉。
“喜平！”赵驰喝止道，“住手！”
喜平袖里剑已经出手，如今握在手中，抵在那佃户下巴，冷冰冰道：“他伤了督公，死不足惜。”
“他为什么伤人，也得问个明白。让他死也死的清楚。”赵驰劝道。
何安终于是从地上爬了起来：“喜平，听殿下的！”
他眩晕了一阵，顿时脚下踉跄，然后又被赵驰扶住。赵驰那骨节分明的五指毫不厌弃的抓着他的袖腕，顿时让泥弄脏了手掌。
何安脸色一红，低垂着头道：“谢殿下。”
“……督公小心。”赵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信无什么大碍，搀扶着他上了实地才松开手。
“你说说，为何要袭击何督公？”赵驰问那佃农。
“你是谁？”佃农问。
“这是大端朝五皇子殿下。”
那佃农惨淡一笑，不理何安只对赵驰道：“没什么道理，就是我看不惯他。上次来这儿就趾高气昂的，我就说了一个阉货而已。让他听去了，他就踏马上了我的田，弄得我今年颗粒无收。家里几个孩子嗷嗷待哺，媳妇儿也跟人跑了。如今已是揭不开锅。不如就同归于尽得了。老子死也得拖个垫背的。”
赵驰回头问何安：“督公看怎么办？”
何安站在那佃农面前，暗地里咬牙切齿恨不得把这狗贼挫骨扬灰，又碍于赵驰看着，只能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一切听凭殿下做主。”
赵驰听了点点头，便道：“你辱骂朝廷命官在先。何督公不和你一般见识，只踏了你的稻子。你不心怀感激，反而出手伤人，这次再饶你不得。待让人绑了，让高千户安排亲卫送顺天府问罪。”
那佃户傻了眼，顿时挣扎起来，破口大骂。
听得何安皱眉：“喜平，掌嘴！”
喜平上去扇了他十几下，打得他头晕目眩。这佃户才回过味来，哭着叩首道：“殿下，大人，我不能去顺天府，我家中还有几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呢，我一走就饿死了。”
此时后面一群人都赶了过来，不敢上前在旁边听着。
等他叩得额头都青了，赵驰才问何安：“督公消气没？”
何安一怔，以为赵驰可怜他要放了这佃户，心有不甘，只好忍气吞声道：“谢殿下为我出气。”
赵驰一笑：“那就好。”
他弯腰对那佃户说：“你记住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若痛惜你的孩儿，就不该做这么莽撞的事情。你且放心的去顺天府，我自会让赵庄头照顾你的孩子。”
他站起来挥手：“绑下去吧。”
赵庄头连忙喊了人把那佃户绑了下去。
这五皇子看着人畜无害、还有几分漫不经心，总有人看了心中难免瞧不太上。如今他这心肠却纹丝不动，手段更是端的稳当。
由小见大。
此人必定身上流着皇族的血，绝不是什么善茬。
大家都凝神闭气再不敢轻慢了他。
*
何安的肩膀让竹竿子敲青了一大片，回去脱了衣服让喜乐又是揉又是搓，痛的浑身发抖。
然而他还没哭呢。
喜乐的眼泪就啪啪往下落。
“我这笨手笨脚的奴才，要是跟着师父就好了，也就没这事儿了。”
喜平在地上跪着，听他这么说，叩了个头：“是我的错。平时都是我保护督公。”
何安让他们一番矫情话说得牙酸。
“得了，干什么呢这儿？我还没死呢！你们都开始悼念上了？都滚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今儿殿下给咱撑腰了，肩膀是痛，心且甜着呢！”
心里是甜，抹了蜜一样甜。
肩膀反而没那么痛了。
受了伤又受了惊，喜乐死活不让他出门，殿下那边让喜平跟着伺候。
过了会儿殿下也让喜平传话过来，让何督公好好休息。
何安只好在房间里又睡了一大觉，醒来的时候，都快夜里三更天，外面灯火全息了。这皇庄地处偏僻，一灭了等，漫天银辉之中，银河已经升到了半天空。
他穿好衣服，推门出去，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那一片星汉灿烂中，自孕育着宇宙乾坤。
北斗七星横斜在苍穹一角。
颇有几分壮丽。
“督公醒了？”赵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何安回首一望。
赵驰正在屋顶坐着，半依着屋脊，一手端着碗酒，正小酌。
“要不要上来看看。这边更美。”赵驰道。

第二十三章 白菜
“督公要不要上来？”赵驰问他。
“这……好、好。”何安连忙答应道。
赵驰一笑，又呷了口酒：“房檐后面我让人支了个梯子，督公上来的时候小心。”
何安应了一声是，转到屋后，顺着那梯子爬上去，他刚冒个头，赵驰的手就升了过来。
何督公一愣。
五殿下嘴边还嚼着笑意：“督公小心。”
“谢殿下。”
他只得抬手握住五殿下的手掌，殿下指尖微凉，修长的指握住他，从他虎口处绕过去，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背。然后顺势被那么一拽，就上了房顶。
房檐上放着一张小几，正好支棱在斜着的瓦上，小几两边随意放了几个软垫，何安坐上去，一点也不觉得硌得慌。
殿下素来是会享受的人，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
刚坐好，一杯清酒就递到了面前。
“同饮？”赵驰问他。
“殿下，这不合适。”何安推却。
“没什么不合适的。”赵驰道，“这夜色如此好，不喝一杯，岂不辜负？”
无奈，何安双手接过了杯子，又侧身轻轻抿了一口。
暖风轻拂而来，夜虫唏嘘。
赵驰靠在软垫上，仔细看着何安喝下了一小口酒，心底不由得叹息，他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喝下了什么玉液琼浆，又像是喝下了穿肠毒药。
他那神色百转千回。
无论怎么品，都有一番滋味。
上有银河九天，衬着这位何督公更贴合自己的心意。一时间，赵驰别的什么也不想了，只品着酒，笑着看他。
何安又喝了口酒，察觉了赵驰的视线。
“殿下看什么？”
殿下道：“督公上次送了一幅墨宝给我，我还不曾回礼。”
何安顿时羞讷道：“奴婢那算什么玩意儿，还劳烦殿下惦记。”
赵驰叹了口气，仰头看天，笑道，“督公可知道我的名字是什么。”
“奴婢自然是知道的。”何安道。
“赵驰。”五殿下道，“驰是俊采星驰的驰，我这小字便是有枢。天上北斗有一颗星名曰天枢，督公可知？”
“天枢，便是贪狼星。乃是北斗第一星。”何安道，他抬手指天，“自天枢往过数来依次是，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赵驰点头：“督公博学。《天象列次分野之图》有言：北斗七星，又名太微，运乎中央，而临制四方，建四时，均五行，移节度，定诸纪，皆系于北斗。说白了，北斗星便是帝像，天枢乃是帝星。”
何安心头一跳，已是坐直了脊背去看赵驰。殿下素来谨慎，断不会突兀说起这大逆不道的话。
他且仔细去听。
赵驰放下酒杯，站起来仰头看天，半晌后道：“督公一片至诚之心，这些时日已是展露无遗。赵驰很是感动。未来日子，也得仰仗督公在朝中为我开疆拓土，未雨绸缪。”
至此，自己纳了投名状，皇后那处有了安排，终于给殿下争到了一个拖字，一个替字。
巴巴的等待一个结果。
如此有了回音。
至此，五殿下算是终于信了自己。
何安那心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连忙换了跪姿道：“为殿下谋将来，便是为何安自己谋将来。奴婢怎么敢不尽心尽力？”
赵驰一下，道：“督公，夜深露重，我们下去吧。”
何安应了一声，亦起身来要顺着楼梯下去，未了赵驰忽的搂了他的腰，从房檐上飘飘然落在了地上。何安只觉得天晕目眩。
待落地后，他仰望着赵驰。
苍穹舒展开来，将这位殿下嵌入其中，背后无声旋转的巨大星河幕布，让他看上去真的俊采星驰，夺了人的视线，再转不开眼神。
赵驰这会儿君子的出乎意料，他扶着何安站稳，眼神难得一见的温柔到底。
“督公，早些休息。”
“殿下……殿下也是。”何安怔怔的说。
*
佃农之苦，前文有言，不需再多赘述。
赵驰亦不是什么悲天怜人的角色，皇庄内外看了一圈，清楚个大概，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一家孤寡老人收留了先前袭击何督公的佃户几个孩子，留了百两纹银。
徐逸春这边倒是大有所获，从庄上得了水利脉络，举一反三，对水利修缮之事可推行到京畿周边诸多皇庄适用。
一行人呆了三四天，便要离开。
走前一夜，陈庄头自然是使劲浑身解数办了场送行宴。
好酒好肉通通摆上，十年老母鸡宰了，二十年女儿红开封了，便是想将各位贵人伺候的舒舒服服，让他这个庄头的位置坐得稳稳当当，继续中饱私囊。
他自然还有别的心思。
酒过三巡，大家已是微醺。
陈庄头讨好道：“五殿下这样的贵人来，让我家里蓬荜生辉啊，未来子子孙孙怕是都要以此为荣。就是咱们陈家村实在是荒僻，也拿不出像样东西招待诸位。如今酒有了、饭有了，我让我家闺女上来给殿下跳个舞吧。”
赵驰杯子一顿，看那庄头陈眼神暧昧，已经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陈庄头慷慨，连女儿都可以拿来飨客？”赵驰问他。
陈庄头笑的极为谄媚，连声道：“能见殿下天颜一面，也是小女子的福分。就请殿下成全了。”
赵驰带着笑意，没再说什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陈庄头便连忙退到门口，不消一会儿，就有几个吹拉弹唱的和一妙龄少女入内。
姑娘确实模样水灵，在这陈家村也算是个美人了。
舞姿优美，弹唱俱佳。
这陈庄头应该是用心调教过的，才有这身姿仪态。
可是赵驰阅人无数，如今心里刚塞了一位何督公进去，这样的小姑娘又怎么入得了他的眼。心不在焉的听着曲子，心里又惦记何督公来。
别的不说，那天怀中一搂，身高胖瘦恰好合意。
这几日，他别的什么也不想，只有一个心思，把这位大珰揽入怀中，百般疼爱，最好让他难耐的颤，欢喜的求，喜悦的哭。待一层层、一丝丝拨开他这无欲无求的面容，让种种风情，只为自己展露。
就是这两日何督公见到自己像是耗子见到猫一样，态度更加恭敬，远远站着，自己一靠近就找借口溜。
大约是前几日逗的太狠了，吓到了。
最近只得稍微收敛下，让人起了腻烦之心，再就不好办了。
一曲终了，陈庄头问道：“殿下觉得小女如何？”
赵驰回过神来道：“尚可。”
陈庄头愣是从尚可二字中听出了些花样，对少女道：“还不过来给殿下倒酒。”
少女应了声是，穿着那身薄纱衣连忙到了赵驰身边，为他倒酒。距离近了，便见那纱衣太薄，肌肤能看的一清二楚。
女子战战兢兢，行动拘束。
赵驰只觉得了无趣味。
“殿下，民女替您斟酒。”女子抖着声音道。
*
何安来得迟了，还没掀开竹帘，就听见草亭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他眉头一拧。
“是陈庄头的女儿。”喜乐道，“才十六呢。”
喜乐话音未落何安心里翻江倒海的脏话已经把陈庄头上上下下骂了个遍。
他掀帘子进去，那少女已是行至一旁，抬手端着杯酒。陈庄头这不知死活的还在劝他女儿：“你个不懂事的孩子，还不赶紧喂殿下喝。”
何安怒极反笑，倒也不及，走到殿**前打躬行礼后，才侧头看向陈庄头：“哎哟我说陈庄头，你这闺女倒是出落的动人。”
陈庄头不知道为何觉得面前这位何公公眼神不太对，不像是高兴，又不知道自己以女飨客是触了何公公眉头。
颇有几分得色道：“嗨，家里三个女儿，就这个小的美貌。从小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姑姑教育礼仪，琴棋书画样样都会。”
何安上前打量，越听心里越是冒火，半天咬着银牙笑道：“倒是个机灵的。可有婚配？”
陈庄头连忙摆手：“不曾不曾，怎么会有婚配。养在秀楼里，连男人也没见过几个。”
“冰清玉洁，甚好。”
陈庄头以为何安真的夸他呢，乐的眼都眯了起来：“哎呀，不然怎么来五殿下面前现眼。”
“嗯嗯……”何安敷衍了两句，话锋一转，“我四卫营里，有一高千户，人高马大，年富力强，家只有一正妻，还未纳妾。陈庄头可有意结秦晋之好，举案齐眉？”
“啊？”陈庄头愣了，“不、不是的……我……这闺女……是特地……”
“那就这么定了。”何安从喜乐处拿出一只玉佩，递到陈庄头面前，“这玉佩就是聘礼，你且收着。”
陈庄头苦着脸：“督公，这……”
何安见他不收，脸色一冷，哼了一声：“怎得，咱家做媒你也瞧不上吗？”
他那阴狠之气自然流露，陈庄头这才忽然想起来这阴阳阎王的厉害，吓得腿一软就跪倒在地，颤巍巍的双手接过玉佩。
赵驰瞧着好笑，也不多言 ，饮了最后一杯径自走了：“天色不早，都去睡了吧。”
末了待众人走光，喜乐哈哈一笑，拍拍庄头的肩膀道：“陈庄头，你啊，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
敢来拱督公的白菜。
眼睛长狗身上。
活腻歪了。

第二十四章 有求
第二日清晨，赵驰一行人便早早离了皇庄，高千户带着亲兵前两日便就在附近扎营。
高彬上前迎了几人，神色却匆匆。
“怎了？”何安问他。
高彬看了一眼赵驰。
“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何安道，“没有什么殿下听不得的。”
高彬遂不再避讳赵驰，对何安道：“刚咱们营里的兄弟来报，说是喜悦公公让关掌印带回御马监了。”
何安心头一跳，眉毛拧了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已是有两日了。关公公让关了各卫所大门，又让总指挥司下了禁令，卫所亲兵一律不准出去，否则严惩不贷。咱们的人，连通腾骧左卫、腾骧右卫两处卫所营地全都被人看着了，动弹不得。来的兄弟也是九死一生的跑出来，路上跑死了一匹马才赶过来报信。”
何安抓着缰绳的手已捏得死死的：“他凭什么抓我的人？”
“关公公说喜悦公公本是宫里的奴才，如今倒是在宫外逍遥，犯了宫规，要拉回御马监严惩。”
“放屁！”何安咬牙切齿，“这个老不死的东西！整日里想着编排我的不是，也盯着喜悦呢。如今我不在京城，他收拾不了我，就拿我的人开刀。怎么能让他得逞。”
何安琢磨了一下，便躬身对旁边听了一阵的赵驰急促道：“殿下，这京城后院起火，奴婢怕是不得不回去一趟。奴婢让高彬和喜平跟着您，万事无忧。”
赵驰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急，倒起了些兴致，问：“督公莫急。万事总有解决之道。况且此处离京城四五十里地，急也没有什么用。不如群策群力，琢磨下怎么稳妥解决。”
何安稳了稳心智：“殿下教训的是，奴婢受教。”
“这喜悦是什么人？”赵驰问他，“听起来名字与喜乐喜平一脉相承。”
“殿下所说没错，喜悦是奴婢的徒弟。”何安道，“他原本是个弃婴，一年大雪时节让人扔在了北安门外，让宫里人给捡了回来，当了个小太监。一直长在御马监，当年给关赞当过好一阵子的差。”
“以前人机灵懂事，算术上有天赋，早早便通读了算术十书。对推演、算筹尤为擅长。更有司礼监当时的掌印见了这孩子说可堪大用，这天资聪慧便遭了关赞嫉妒，怕喜悦大了要夺他的位置，找了个由头，给他吃的东西里加了药。”
何安叹了口气，苦笑道：“这孩子知道不好，爬也爬到我门前求我收留。找了御医想办法。人后来是救回来了，脑子彻底毒坏了。兴许还记得自己最后是吃食上出了问题，就知道吃。”
赵驰听了点头：“督公是心善之人。”
“殿下您可就折煞奴婢了。”何安道，“奴婢也不是什么软心肠的人，可他要死奴婢门前奴婢怕是要遭报应……况且个猫啊狗啊的，瞅着了谁不得喂两口。这么个活人，谁能真忍心啊。喜悦是关赞的心头病，不是奴婢后来也死了七八回了。这次是真逮着空了，硬是去奴婢家里抓了人。”
何安顿了顿又气了起来：“奴婢一出城，他后脚就端我的家。还绑了我的人。若奴婢今次不速速回去救人，让人轻看了，奴婢部署里有些不老实的必心生反意。”
“督公说的对。”赵驰道，“但是这样仓促回京，人疲马乏，也不是个办法。”
赵驰话里有话，何安一听就明白了。
“殿下可是有什么良策。”何安连忙问，“求殿下给奴婢指点。”
“也算不得什么良策。”赵驰道，“喜悦这事，急在要保证喜悦安然无虞。根本则是在关赞这个人身上。我认识些朋友，倒也有些神通，让他们先寻了门路，去护着喜悦，莫要他吃苦。再做其他打算。”
“殿下说的是。”何安心里宽慰了点，“急就急在人要是没了什么都是马后炮。”
“你且等我。”赵驰道。
他唤了府上随行的侍从拿了鸽笼过来，里面三只鸽子，赵驰依次写了一行小字送了出去。
“这是倾星阁的鸽子。”赵驰道，“京城那边自然会有人得了消息奉命行事，督公放心吧。”
他说完这话，何安那边半晌没吭声。
赵驰有点疑惑，回头看他。
何安眼眶都红了，低声哽咽了一下道：“殿下竟然愿意为了奴才们谋划。奴婢……死了也值了。”
这人，身穿从四品补服，御马监掌权人物，与兵部共执兵柄，麾下亲兵三十二千户，什么惊涛骇浪没有见过。每每为了自己一点小恩惠感动……
若只是逢场作戏也罢。
可他神情并不似作假。
“督公，如今咱们也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谁融谁损都是一样的。”赵驰收起了心思道。
“殿下说的是，奴婢省得。”何安说了这话又道，“如今这信儿是送回去了，奴婢怕还是得随后回京。”
“督公自去准备。”赵驰道。
此时匆匆忙忙，何安也顾不得再多礼，抱拳行礼后便带着喜乐喜平去和高千户商议回京之事。
*
三只信鸽，飞错了一只，失了一只，另有一只半个时辰左右便飞入了青城班的后院，又过了顷刻，刚刚起床的华雨泽便看到了赵驰那行小字。
他沉吟一下，对送信上楼的向俊道：“御马监的动向如何找了消息报上来。再让人查查这个叫喜悦的公公关在何处。”
青城班的速度不可谓不快。
他洗漱完毕，换了衣服，便已得了信儿。
御马监前几日确实封了卫所大门，除了当值的禁军不让人进出。看来那个高千户所言无误。
至于喜悦的下落……
“倒不在御马监。”向俊道，“关赞把喜悦公公抓了送到了北安门内的羊房夹道边儿。现今人关在安乐堂里呢。”
“安乐堂？”华雨泽皱了眉，“那地方关人，没事儿也关死了。”
安乐堂也是出了名的人间地狱。宫里但凡有病的、年迈的、犯了罪的，不论男女都被送到安乐堂拘禁。
一窝疯子加上一群病秧子。
没吃没喝不让出来。
拘禁已经是个好词儿，翻译成大白话就是等死。
“找个人过去看护。”华雨泽道，“已经两三天了，天气又热，再染了病麻烦，”
“是。”
“等等。”华雨泽想了下，站起来，“我亲自走一趟吧。毕竟是师弟第一次给派任务。别给他办砸了回去被老师唠叨。”
向俊震惊看他。
华雨泽眉头微皱：“怎么了？”
“……也没什么。”向俊老老实实的说，“班主你这多年醉生梦死、荒废武艺、除了腰更软了哪里都没长进，我怕你去了皇城里给我把事儿搞砸了。”
华雨泽：“……有你这么跟老板说话的吗？”
“我这是为了咱们青城班的颜面。”向俊摸摸鼻头，勉强妥协了，“算了，既然你要去，就去吧。我让下面兄弟们惊醒着点，以前杀人越货，多偷头猪也不见得能走漏风声。”
“……”
*
喜悦被关赞抓了关在了安乐堂内也有三四天的日子，这期间也就给了两餐黑窝窝头，再没有其他吃的。住的穿的用的不好，他倒也不在乎，就是这个肚子饿得慌，有些受不了。蹲在那柴房角落里委委屈屈的，抓了根稻草嚼着。
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太饿了，忍不住就小声哭了起来。
“哭什么？”有人在门外道。
喜悦吃了一惊，吓得往草堆子里钻了钻。
“怎么没声了？”那人脾气好像不太好，不耐烦道，“不是死了吧。”
“才、才没有！”喜悦钻出个头来，“你是谁？”
那人推门进来，蹲下来看了看他：“受了刑？还好，不算重，回头让人给你送伤药过来自己擦擦。”
“你谁啊？”
“我是你们何督公求了五殿下过来看你的。救你出去有风险，我这条暗线怕是要暴露。但是……”华雨泽嫌弃的看着草堆子里的小太监，“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可以的我都能满足。”
“真的？”
“真的。”
喜悦信了他，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你叫我啥？”
华雨泽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
过了两刻钟，华雨泽才从里面负手出来，一脸说不出的郁悴直往外出去。
“怎么了？”向俊愣了愣。
“没什么。”华雨泽说。
“……？”
“喜悦公公有些要求，你安排人去办了送过来。”等乔庄华雨泽道。
“行。”向俊说，“没问题。”
“他要吃……”华雨泽站定，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烧鸭子，虎皮肉，盐水鸡，状元糖，蟠龙菜、烤苏饼……”
向俊以为他说完了。
没想到华雨泽喘了口气又继续道：“烧猪头、炒银鱼、灌腊肠、糟鲫鱼，溜肥肠、琅琊酥糖、酒酿粉圆、炒肉裹荷花饼……”
一炷香的时间终于说完了。
华雨泽抬抬眼皮子：“去办呗，你能力不是最强吗？愣着干什么？”
向俊：“……在下告辞了。”
&#183;

第二十五章 破梦
何安这边收拾了行囊，便带着喜乐喜平及十亲兵一同回京，高彬本要同行护送，何安说什么也不同意。
“殿下这边还得依靠高千户护驾。”何安叮嘱道，“千差万错不是错，殿下有了闪失便是提头的错。”
高彬听了何安的叮嘱，连忙道：“督公放心，只要有高彬一条命在，定让殿下这遭差事不出了差错。”
“有你在，咱家是最放心的了。”
这边跟高彬叮嘱完了，何安又细细把一切事宜安排妥当，这次才去跟赵驰辞行。
赵驰早在道口边儿上等他。
何安连忙先走几步，到了赵驰面前，躬身行礼道：“殿下，奴婢收拾停当，便带着喜乐喜平先回京了。这一路道儿不好走，您万事小心。”
“督公才应该多多小心。”赵驰道，“这次回去，千万不可大意……”
他笑了下：“嗨，这种事情，督公位至提督，想必也是不用我多叮嘱的。就是一样，这背后的根子在关赞身上，督公要绝后患，还应从关赞身上下手。”
“奴婢明白的。”何安连忙和道，“奴婢这次回去，定要把这条老狗打下去。未来殿下若有诏令，奴婢也好坐御马监以响应。”
“这都是后话，再说不迟。”赵驰从怀里拿出一小块焦木，“这是倾星阁的令牌，你这次回去，按照咱们之前所说的方式，便能调用些力量，若有需要，自然能从暗里帮助督公成事。”
何安一怔。
他这些年来往上爬，哪次不是靠自己使了无数下作手段，踩着人头，吃着人肉才到了如今这地步。
从未曾想过谁会帮他。
更别提是殿下。
他倒是怕殿下知道了自己的狰狞嘴脸。等殿下看明白了他是怎么样一个阿谀奉迎，谋害同类，残杀异己的铁石心肠的怪物。
还肯不肯要他？
何安发了呆。
赵驰也习惯了，催促道：“督公？”
何安抬眼小心翼翼的看他一眼，眉宇间有些惨淡神色，然而却很快的垂下头去，不再让他看见。
接着何安撩了裙幅，垂首跪地，抬高双手受了他那令牌。
“殿下……”何督公谢了恩，声音有些哽咽起来：“奴婢这就不能随行伺候了，让高彬替我伺候殿下些许时日，尽些孝心。待奴婢蹚平了御马监这滩浑水后，再恭迎殿下回京。”
*
何安带着喜平一路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第二天城门德胜门一开便入了京城。
先回了府。
何府的牌匾还在，偏门让人给撞开，门后的大扛也坏了。
府里更是乱成一团。
能见到当时有人来抄家逮喜悦时候的阵仗。
下人们跑的跑走的走。没剩几个，都正在收拾屋子。等何安进来了，一时都愣了，张大厨哭着给何安行礼：“老爷，你可要把喜悦这孩子给救回来啊。我的喜悦儿啊，不知道会不会饿着，会不会遭了人欺负。”
何安烦着呢，哪里想理他。
把他扔给喜平安抚，自己匆匆进了屋。
什么内库财库统统不看，径直就去了书房。
书房果然如他所料，被抄的面目全非——关赞那老不死的嫉妒他字写的好，这次逮着机会了肯定是要把他写过的统统烧了撕了。
那个装着殿下赏赐之物的宝匣，也让人翻了出来，盒子裂成几片。
那刚得了赏的帕子，揉成一团，压在倒下的椅子下。何安冷着脸色把它小心捡起来。
早些时候殿下那提了两句诗的便笺，被从小匣子里拽出来，估计也以为是他写的，被撕的粉碎。
还有那端砚。
红匣子烂开，砚台摔碎在地，缺了好几个角。
撩裙子蹲下去捡砚台，刚把砚台端在手里，红匣子一动，从里面露出一张银票。
五千两……
想起来了。殿下那日来是送礼的。
不是记得他何安是江月。
怕是更不会记得他是当年被殿下照拂过的小太监了。
自己误错了情分，凭空跟殿下那般熟络……殿下也是个好人，没觉得自己冒失，更没点破层层绕绕的。
留了一两份体面给自己。
这碎了的砚台，一时间就跟碎在了何安心头一样。
一滴泪，就那么落了下来，落在那碎掉的砚台上，顺着砚台，滴落在那白纸黑字的五千两银票上。
“呜……”何安呜咽一声，紧紧抓住自己胸口的衣襟。
他这会儿痛的厉害，反而不难受了。
只觉得堵得慌。
恨不得马上撕碎了衣服，剖出个真心来，就这么送到殿下面前去，跟他说自己什么也不求，就求做他个座下鹰犬，并无旁的什么不该有的念想。
看着自己这些年来，一点点攒着的，当成宝的东西，让关赞那个老家伙作践。
又想到殿下也许根本不记得自己这么个奴才。
种种不过是自作多情。
就更痛。
更恼火。
瞬时间，那怒火烧过了脊梁骨，从后脑勺烧上来，烧得他理智全无。
如果不是关赞无事生非，他怎么会知道这档子事儿！
若不是关赞摔了他的宝贝。
他还稀里糊涂的偷着乐，怎么地，不行了？！
偏偏要来为难他！
戳破了迤逦美梦！
让人好生懊恼！
“关赞！”何安咬牙切齿，“急着上路，咱家便送你一程！”
*
何府乱成一团，书房一副狼藉，喜乐只进去看了一眼，知道何安当成宝贝儿的东西都毁了，连忙退出来，吓白了脸，动也不敢动，站在门口候着。
又过了阵子喜平回来了。
“督公呢？”
“在书房，好一阵子了。”喜乐小声道，“关公公也是敢，五殿下的东西全给毁了，这怕是要天崩地裂啊。你那边儿呢，怎么样？”
“财库，内库，锁都好着的。家里也就是少了些摆件和外面的散银。没什么大损失。”喜平道，“估计人来的时候，也不敢太嚣张。”
“那是的，毕竟皇城根儿下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兴土匪了。”
“我还有些探子报来的消息。”喜平道，“得跟督公说说。”
“你可千万别进去，找死！”喜乐连忙拦着他。
“可——”喜平还要说什么，两个人正纠缠着。
书房门开了，何安从里面迈步出来，他面容平静，一身贴里整整齐齐，丝毫不见得半点狂怒后的神色。
“说吧，怎么了。”声音也是阴冷的四平八稳。
喜乐忍不住就打了个寒颤。
人到怒极，反而就平静了。狂风暴雨前那点宁静才正正可怕。
“喜悦关在安乐堂。”喜平道，“我跟殿下那边的人也接触上了，昨儿个已经有人过去给打点好了。喜悦暂时平安。督公请放心。”
何安嗯了一声往自己的院子走。
喜乐喜平跟在他后面。
“督公，我们什么时候去救喜悦？”喜平问。
“喜平既然无恙，便不着急救了。”何安道，“难不成要传出去咱家为了个小太监，大闹皇城？关赞不就端着这心思吗？等我失了理智，带人进了皇城，或者去御马监跟他对峙。他就能绑了我，直接夺了我牙牌，撕了我的补子。从此咱们大端朝就再没有姓何的提督了。”
“难道就放过了关赞？”喜平皱眉，“就这么便宜他？”
何安迈过门槛，踱步走到回廊侧那只刚盛开的秋海棠旁，掐了一只海棠花轻嗅，嘴角还嚼着丝笑意：“急什么，且有他后悔着的时候儿。”

第二十六章 王阿
这边说完了话，何安顺着回廊走到院子客厅正门，里面盈香就站着，手里抱着个软布包。
几个人一愣。
何安皱了眉：“她怎么还在这儿？”
“本来是让她呆几日避风头，前两日要送回照夕院的，正好遇上关赞带人过来。下面人说一乱就耽误了。”喜平道。
何安听了更不高兴：“尽给咱家留勾子，还嫌不够乱是吗？一会儿就给咱家把人送回去。”
“是。”
何安径直进去要往后堂转。
盈香已经上前两步，叫住了他：“督公留步。”
何安瞥她一眼。
“做甚？”
“督公，我知道您今日回来，定要送我回去的。”盈香道，把手里拿布包递过去，“我缝了两件衣服，还有几双鞋底。求您收下，算作是救我的谢礼。”
何督公这会儿正烦着心，哪里有心思跟她儿女情长。
扭头过去就要开骂，刚张嘴，就看见盈香眼眶里都是滚来滚去的泪，又饱含亲情思绪。正戳中了何安心里那块儿**。
他叹了口气，缓了语气：“咱家的衣服穿不完，不差你这两身。”
“求督公收下。”盈香道，“婢子身无长物，也只能尽这份心意。”
何安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
若不是二十年前那场风波，她定早已嫁做了朝中某位权贵做正妻，生儿育女，位列诰命。又怎么会跌入这滩泥淖。生死悲喜都不由自己做主？
原本便是命运好捉弄，顷刻翻云覆雨。
“……喜乐，收了吧。”过了片刻后，何安道。
盈香转悲为喜，连声道：“多谢督公。”
何安不忍再看，拂袖而去。
他知道自己不该收这两套衣物。
更不该让盈香在府内留这么久。
最最不该的就是在照夕院跟她单独见面。
如今桩桩件件，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未来怕是要更谨慎点才好。
*
“七月初九，京畿有男女野地露宿，遇见一个奇怪的动物，举止怪异，伏行人走，见人惊逃。七月十一，这个怪物随着黑气就入了人家房子，直抵密室，至则人昏迷……”紫禁城内，养心殿难得用上一遭。李伴伴拿着东厂呈上来的折子念着。
今日极为炎热。
太子先去西苑叩见了皇上，聊了也就一炷香的时间，皇上便让李伴伴招了顺天府尹谭齐、钦天监监正蔺景天、司礼监掌印王阿来养心殿御前问话。
皇上这些年身体不适，已多年不曾移驾养心殿。
这次的阵仗倒是惊了不少朝野之人。
李伴伴读到此处，端文帝问王阿：“这可是你东厂密报？王阿你自己可阅过。”
王阿站在端文帝右侧第一位，躬身道：“回主子的话，东厂报上来的，奴婢都一一看过，才敢封了密印送入大内。”
端文帝叹了口气，挥挥手。
李伴伴便继续念道：“七月十三日，有一许姓人家皆死，尸体遭异兽啃咬，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见者曰其物金睛修尾，其状如人而彘鬣，长嘴獠牙，喜食人肉。自此以后，此妖遍城惊扰百姓，本来有心抓它，而行踪诡异，不可得。恐有再伤人之迹象。”
“然后呢？”端文帝问。
李兴安道：“回主子，这密报后面便没了。”
端文帝抬了抬眼，扫了座下群臣，又问了一句：“然后呢？”
李伴伴知道这句不问自己，已是收了密报站在端文帝身后。
过了半晌，顺天府尹谭齐站出来道：“陛下，此时最先是顺天府差役得了消息，待七月十三日后，已是派了府内衙役们四处追查，寻找这妖物之下落。只是这妖物行踪诡异，后续几日又频繁伤人，府内衙役人数有限，已是捉襟见肘。事出紧急便请了太子向上呈报。”
“东厂这边一直竭力追查。从未间断。”王阿随后道。
“可曾与顺天府这边互通有无？”端文帝问他。
东厂行事本就特立独行，又极具隐秘特性。王阿此人朝堂上与诸位大臣们针锋相对惯了，一手遮天、独揽大权，顺天府何时放入过他的眼底。
“不曾。”王阿回道。
“这折子是七月十五才拟好送入宫中，之前为何不曾上报。”端文帝又问，“初九、十一、十三几日发生之事都没密报。朕让李兴安翻过的。”端文帝冷哼一声，“是觉得这事儿太小，入不了你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的眼吗？若不是今日太子来报，朕还被蒙在鼓里。朕让你管个东厂，你就管成这个样子。或者是你能力不足，不如朕换个人来坐镇东厂？”
王阿眼睛都没抬一下，跪地道：“都是奴婢失察，请主子治罪。”
他连辩驳一下都没有，乖觉的让人挑不出刺儿来，倒更让端文帝觉得他分外惹眼。
端文帝厌弃道：“不争气的东西。”
堂下自无人敢言。
又过了少时，端文帝怒气渐消，开口问钦天监监正：“蔺监正，以你博学可知此妖为何物？”
蔺景天连忙作揖答道：“陛下，我听东厂密报所言，此妖伏行人走，倒是有一物类似。”
“哦？何物？”
“《山海经》中有一异兽，名曰狌狌，书中记载： 南山之首曰鹊山，其首曰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有兽焉，其状如禺而白耳，伏行人走，其名曰狌狌。好食人肉，行踪诡异。”蔺景天答道，“怕是此物了。”
“蔺监正博学。”端文帝夸道。
后续事宜便又正常了不少，先是督促顺天府与东厂联合尽快把妖物捉获，又让人传旨给御马监加强了禁军防守，关赞与何安自然是责无旁贷。
皇帝亲监，一通布置，等出了养心殿已是黄昏。
出了养心殿，王阿与太子一行人拜别，从北华门出去，贴身伺候王阿的太监董芥早领轿子候着，王阿也不见什么情绪，转身就上了轿子。
“司礼监里都谁在？”王阿问董芥。
“郑秉笔在。”董芥道，“陈秉笔今儿不当值。”
王阿嗯了一声：“去御马监请关掌印过来，若何安在一并叫上。”
“是。”
*
王阿回了司礼监，换下常服，刚坐下喝了两口茶，郑献人已经进来，作揖道：“掌印，我来了。”
王阿表情不咸不淡问：“陈才发人呢，今儿皇上召唤，他赶不回来？我记得狌狌一事乃是他主写的密报。”
“说是不当值，宫外急事赶不上，便没来。”郑献道，“掌印记得没错，确实是陈才发主写，我半点不清楚。”
“合着你是一点不知情？”王阿眼皮子也没抬，吹了吹碗里的茶叶子，“问你竟也说不清楚。太子那边儿倒是一清二楚啊。”
郑献连忙赔笑道：“掌印您这话说的。我自入司礼监当差，太子那边就来往的少了，也难得去一趟。这事陈秉笔主操，我自然不方便多问。太子那边更是没有提及过。东厂密报不得与旁人知，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顺天府尹谭齐乃是太子太傅、当朝内阁大学士庞向笛的同窗。
一早又是太子先去给皇上禀报，倒让东厂落了后。
郑献是太子身边大伴……说他不清楚这事儿，谁也不信，说不定就是他看了密报跟太子告了状。这会儿倒把事情撇的一干二净。
真不是个东西。
王阿心下了然，也不多纠缠：“他最近混是心不在焉，差事办的越来越差。今儿我能给他顶了锅，保不济下次是个什么情况。你呢，今儿就差人出宫把他给我找回来，我倒问问司礼监这份差事他还想不想做。”
郑献应了声是，转身便要退下，正巧关赞与何安二人来了。
几个人互相打了招呼，当着王阿的面也不合适详谈，便彼此别了。郑献出了门，关赞与何安掀帘子进去。
二人站在下首向王阿作揖行礼。
王阿瞥了一眼何安，又扫了一下关赞。
两人站的不近不远、关系仿佛不疏不亲。
七月初关赞一通闹，京城里没人不知道。
可何安那边真没什么声息，还去给关赞请了罪。
关赞不说了，紫禁城里十几年老人儿，自然绷的住，可何安年轻轻的就这么沉得住气，王阿倒有些另眼相看起来。
王阿把这妖精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这事儿如今还在京城里，尚且可控。那狌狌速度非人，亦会攀墙爬树的，莫让它进了皇城，扰了主子们的清净。那咱们可真是万死难辞其咎了。”
关赞连忙道：“王掌印说的是，御马监这边定严加部署，不让一只鸟儿飞过城墙的。”
“如此便辛苦关爷了，你这边多少仔细着点。”
“小的明白。”
关赞先走了，何安也要退下却被王阿叫住：“你和关赞是怎么回事？”
何安装糊涂道：“掌印指何事？”
王阿一笑：“这京城里什么狌狌的破事儿，我是一万分不信的。这天底下还真有妖精不成？不是你出的谋划，找人假扮妖精，出了事情了，再挑拨太子告状？或者是我年纪大了看走了眼？”
“您年富力强的，怎么能这么说自个儿呢？”何安一躬，“借何安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地下这么玩啊。”
“没有是最好不过。”王阿那双狐狸眼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他，“怕是真玩出了事儿，谁也保不了你。你可记住了，这权力滔天，却大不过天。主子爷一双慧眼盯着呢。”
“谢掌印提点。”何安道，“关爷和小的之间也没什么。您多虑了。”
“得了，下去当差去吧。”王阿也不再多说什么，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们去闹吧。

第二十七章 想了
且说赵驰与何督公分开已有二十余天，已是进入顺义境内。然而何安一日一封呈报接踵而至，事无巨细对京城动向做种种称述。虽然言语直白，语气恭敬，将厉害关系讲得一清二楚。
回京后，他先是压下怒火，回御马监向关赞认错，自罚半年俸禄，又丝毫不提喜悦的事。让关赞挑不出错来。
又让喜平去找了倾星阁暗线，与暗线接触，让他们装作狌狌在京城四处起火，借机铲除了几个平日里就贪多嚼不烂的小门小户。
最后又找了太子，太子本就看不惯万贵妃一党，更看不上王阿之流，一提此事，便去找了皇上告状。
林林总总把京城一滩水搅得更混。
在局中之人，自然看不清，以为是太子要针对王阿。
然而赵驰隔岸观火，却瞧得清清楚楚。
若是这狌狌真闹进了皇城，甚至闹入了后宫。
首当其冲要掉脑袋的便是关赞。
*
“殿下，马匹都备好了。”高彬在马车外道。
赵驰拉回思绪，抬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陈。卷好塞入鸽子腿下的皮囊内，掀帘子下马车，放了鸽子往京城方向而去。
他相信以何安的机敏，定是懂得自己所述所写之意。
徐逸春亦在外等候，赵驰抱拳道：“徐大人，我能做的事情都已完成，后续还请你跟进此事。我家中有事不得不先走一步。”
他笑了笑又道：“说起来，我对水利一无所知，倒是你徐嘉父子，二代为官，年年上奏折，才有了今日之举。拳拳之心，感天动地。”
徐逸春连忙道：“殿下所言过谦，逸春定不负殿下所托。”
“既然如此，我与高彬先回，你带剩余亲兵及随行侍从，再勘后续。”赵驰接过缰绳，翻身上了星汉。
徐逸春抱拳鞠躬：“请殿下放心。”
赵驰引马而行，与徐逸春一行人分别。
*
何安从王阿的院子里退出来，门口只剩下董芥。
他给董芥打了个招呼，出了司礼监，径直回了御马监。
关赞并不在，问起来说是去卫所里调动人马加强防御了。
呆了不久，喜平从宫外来了御马监。
“如何？”何安问他。
“倾星阁那边的人早就潜入皇城。”喜平道，“只待督公一声令下，就可策动。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要死几个倾星阁的死士。”喜平又道，“假扮狌狌大闹皇城，怕是有去无回。”
何安道：“要命的行当，咱们做得也不算少。准备了丰厚的银钱，届时送与他们家人便是。”
“是。”喜平应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皮囊，“殿下来信了。”
何安本来冷冰冰的顿时整个人都活泛了起来，他眉毛一挺，抬送过来我看看！”
喜平见惯不怪，双手把皮囊递了上去。
何安小拇指指尖一挑，就把皮囊上的绳子挑开了，然后从里面倒出一片卷成一团的纸张，摊开来一看。
皱了眉。
半晌没啃声。
喜平问：“殿下说了什么吗？”
何安把那张纸递给喜平看。
纸上写了个“陈”字。
他站了起来，夹着那纸片，负手踱步琢磨到：“陈……什么陈……陈才发吗？”
殿下想借机收拾陈才发？
不……不是殿下想收拾，是殿下提醒他可以借机收拾陈才发。一想起那日陈才发欺负盈香的场景，何安觉得收拾了陈才发也并非什么坏事。
可是殿下为什么非要单单现在提这么一个陈字呢？
一定还另有深意……
他抬头对喜平道：“给我备轿，我去趟司礼监秉笔值房。”
*
郑献正在当差。
“师兄。”何安行礼道。
郑献看也不多看他一眼，冷哼一声，忙公务去了。
“师兄，借一步说话。”何安姿态放的更低，“师兄……”
郑献就那么晾着他，忙自己的事，值房里人来人往的也不止郑献一人，都看着何安那边干站着。又过了好一阵子，郑献终于是忙完了，也觉得给何安脸子甩够，这才道：“什么事儿？”
“借一步说话。”
郑献这才起身踱步到了值房外偏僻小院。
“说吧。”他懒懒道。
何安给他鞠了一躬：“师兄，我给您认错来了。”
“呵，御马监何提督何错之有啊。”郑献凉凉道。
“狌狌这是也是师弟我借力而为，赶巧了，太子那天找我过去问话，我便跟太子说了。”何安道。
“我何必怪你这个。”郑献道，“咱们可都是太子船上的人啊，这事儿嘛，你做，我做不都一样。”
郑献的声音依旧阴阳怪气。
何安知道因为自己给太子献了计策，在太子面前露了脸，郑献极为不高兴。
连忙安抚道：“我这主要是想着，陛下对王阿已有忌惮。这事儿定更让皇上对王阿不满，师兄接管东厂怕是指日可待了。”
东厂……
一般来说都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掌管，可这王阿牢牢把持着东厂大权不肯松手，郑献又是新晋秉笔，根本争不过王阿，出处被他打压。
积怨已久，就盼着王阿下台。
听了何安的安抚，这才稍微缓和了些。
“哼，王阿听说在御前下跪请罪，还让皇上当着外臣的面斥责。他掌印以来都还没有过吧。”郑献心里舒坦了点，“你说你呀，有点什么事儿，也跟我先通个气，我也好照应照应。”
“师兄说的是。”何安连忙道。
说完了这话，何安又道：“师兄……我这次就是痛改前非，跟您商量来了。”
“哦？”
“您是我师兄，也是司礼监秉笔。我这能做到现在的位置，全靠了您。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有话不妨直说。”郑献道。
何安笑了笑，问郑献：“那王阿，就算是这次，也是闹不死的。可有的人就不一样了。这事儿是陈才发主笔，按道理应是他责任最大……我知道师兄跟陈才发一直不太对付。要不要乘着这次狌狌的事儿，先收拾了陈才发再说？”
郑献一抬眼，将信将疑。
何安左右看看，低眉顺目的凑过去，在郑献耳边说了什么。
只见得郑献脸色雨过天晴，露了喜色。
“我说你小子，胆子可真不小。”
何安道：“能帮上师兄，我已经是知足了。受不得夸的。”
*
赵驰舍了马车，与高彬等人轻装上阵，一路快马扬鞭，第二日晌午时已经到了城外，对高彬说：“你带亲兵先走，我还有些其他事。”
等高彬一行人走了之后，他才低调的入了京，没回府，径直去了东市后街一个不起眼的宅子，按照事先的约定敲门三声，里面有人开门。
那人面白无须，一瞧便是万贵妃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太监，赵驰之前进宫面圣后，也是他带着赵驰去见了万贵妃。
“娘娘让奴婢不管等多久，都要等到您回来。”小太监端了套内官服及牙牌进来，递给赵驰，“殿下委屈一下，等去了娘娘处换。”
他换好衣服，跟着那小太监一起坐了辆灰布牛车晃晃悠悠从北安门入了皇城，又走北华门入宫。一路畅通无阻，小太监腰间别一块儿司礼监牙牌，若有人上前盘问，他只消得晃上一晃，左右之人便纷纷让路。
等到了南华殿后门送他进了南华殿，小太监才告辞。
*
赵驰入了南华殿，去了万贵妃所在的主殿，左右侍从早就退下，万贵妃躺在屋檐下的罗汉榻上，一身丝绸纱衣，保养极好的脚裸着，挂着个金铃铛。
她一边儿喂猫，一边那铃铛就叮叮当一串响动。
虽然已年过四十，却带着少妇的风情，亦有一番勾人的韵味在其中。
“给娘娘请安。”赵驰走到万贵妃身旁，作揖道。
万贵妃抿笑瞥他一眼：“哪里来的太监，长得这般俊俏。”
“自然是住在娘娘心里的那个，才能这般模样。”赵驰调笑道。
他也不客气，侧身往罗汉榻上一坐，手已经顺着万贵妃裸露的脚踝摸了上去，万贵妃低声一笑，光洁的小腿也露了出来，原来她那丝裙下未着一物。
“冤家，油嘴滑舌。”说完这话，二人滚做一片，凌乱姿态除了院子里的懵懂猫儿再无人瞧见。
两人嬉闹了一会儿，已是主宾移位，换做赵驰懒懒躺在罗汉榻上吃着葡萄。万贵妃枕着他的胸膛喘息了一会儿，问道：“怎么去看个水利走了这么久。”
“皇上好不容易给个差事，得认真办。”赵驰心不在焉道。
“什么差事，岁年了，也没见什么人抢着去。”万贵妃冷哼一声，“我看皇后举荐你就是别有用心。”
赵驰叹息一声：“哎，我这不受宠爱的皇子，能留在京城求生已是不易，还能对皇后娘娘办下来的差事挑三拣四不成？再说了司礼监王阿这边对我去也没异议，我自然就得去了。”
万贵妃听了这话，静了半天：“哎，王阿虽然是我宫中老人，可是这当了司礼监掌印，我的话也不见得好使了。”
赵驰嗯了一声，道：“难免的嘛，司礼监掌印，东厂厂公，一手遮天，能把谁放在眼里。怕是皇帝那边，他也偶有顶撞呢。娘娘还是得宽心。”
这话戳到万贵妃心坎上了。
王阿如今的身份地位，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听话。
为了避嫌，都很少在专程登门。
如今一个当年自己不入眼的小火者都成了天下最大最厉害的太监……宫里的事儿还得找他帮忙。
更何况皇上最近因为对王阿不满，连带着连南华殿也极少招抚了……这……
万贵妃当着赵驰的面自然不好多说什么，不阴不阳的笑了笑：“王阿这奴才，原本是跟过我的，他能在司礼监当差，也是我在皇上那里做了保。谁知道反而连我这个主子也嫌少问津了。”
“他能这样，不过是仗着背后的东厂天底下独一份儿而已。”赵驰道，“若真有个什么人跟他分庭抗礼，他吃了苦头，自然会回来求娘娘。”
“这话怎么说。”
“也没什么头绪。”赵驰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却雷霆万钧，“前朝当年分设东西二厂，就是怕一厂独大。我大端朝制式效仿前朝，为什么不可以也设立西厂呢？”
“西厂？”万贵妃一怔，已似乎有所触动。
“我猜测啊……皇上早就想设西厂了，只是没找到由头，朝野上下也每个人提议。如果真有人率先去提，一定能讨得皇上欢心。这好事儿，总不能让太子独占吧？”
“这……”万贵妃犹豫道，“前朝西厂可是在御马监的，御马监可是太子的天下。”
赵驰轻笑：“那就换了关赞呗，让何安接任。他一个年轻太监，根基不稳，能有什么威慑。况且西厂也无须久设，只要有几个月时间，让王阿知道谁才是那个能翻手覆雨的主子，就足够了。过了时间找个由头，就撤了西厂，谅他们也翻不出大花样。”
赵驰低声在万贵妃耳边道，像是要给她灌入迷魂药一般：“娘娘想啊，如果到时候真有了西厂，王阿自然有了忌惮，他还怎么敢不费心讨好您呢？毕竟在皇上身边，最受宠爱的持久不衰的也只有您了。”
这话实实在在的触动了万贵妃的心。
她担忧的无怪乎有三：王阿背主、失去圣宠、王权旁落。
如今设立西厂，一箭三雕。
七皇子朝堂建言，必定讨了皇上欢心。
皇帝自然会对自己态度也有所缓和。
最根本的能给王阿一个教训，让他再不敢起别的心思。
……至于西厂最后会不会有其他影响，赵驰不是都说了吗？过几个月找个由头就撤了就是。那个何安素来谨小慎微的，怕是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
王阿在司礼监带了一阵子，万贵妃身边那个小太监就来报说：“五殿下从贵妃殿里出来了，已是送出了北安门。”
王阿也没说什么，一个五殿下还不入他的眼，不过是贵妃心血来潮时候的玩意儿罢了。
“那就行。”
“等等。”王阿沉思了一下，“派潘子盯着五殿下，看他出了宫都去了哪里。”
“是。”小太监应道。
*
赵驰没出宫。
他在北安门转了一圈，自有青城班的人假扮了他的模样引了东厂暗探走人。
他依旧一身太监行头，又从北安门进了皇城，低调的沿着小路去了内草场。草场上几群马儿自在的吃着草，也有几个御马监太监在洗马。
赵驰在草场上站了一会儿。
从昨日看了何安的信，便隐隐生出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挂怀。非要赶回京，推脱说是自己的事儿做的差不多了，其实并非必要。
又说是万贵妃百般催促——他何时这么对万贵妃上过心？
如今更是出去了又冒风险回来。
让人发现他一个皇子穿着太监服在皇城里晃荡，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少了某人在身边缠缠绕绕的乐趣，亦闻不见他身上的玉兰香，连个花里胡哨的马面裙也瞧不着，一路勘探水利实在无趣的很。
思来想去，自己如此反常的唯一原因。
不过……
就是想了何督公而已。

第二十八章 掌嘴
“督公。”喜平来了值房。
何安忙得厉害，拿着下面呈上来的公务在研读，没理他。
喜平等了一会儿，又没有喜乐那么机灵，看他还是忙，于是低声催促道：“督公……”
何安本来在处理账务，看也不看他，抬笔做批注道：“你有话就不能直说？”
喜平左右看了看，凑到他耳边低声道：“督公，你这会儿有空吗？咱们去内草场转转？”
何安笔一抖，那一页就写坏了，他心疼，脸色都沉了：“平日里瞧你也是个稳重的，怎么今儿比喜乐还毛毛草草。干什么去内草场，不去不去！”
喜乐听他骂人，也不反驳，等他说完了道：“殿下回来了。”
“胡说什么，殿下这会儿怕还在顺义呢？你当是神仙，说回来就飞回来？”何安一喜，然后将信将疑道。
“真的。”喜平说，“殿下在内草场等您。”
何安顿时扔了笔连忙起身，边往出走边骂道：“怎么不早说？！”
“……这不是一直在说吗。”喜平无奈。
*
内草场本就是御马监管辖，突然就来报殿下在内草场，想必殿下此行外人并不知晓，何安虽然心急，也不是那么不稳重的人，让人收拾了轿子一路颠儿了过去。
进了草场，一眼扫去，不是马群就是太监们，哪里有什么殿下。
“喜平你这小子，糊涂了吧。”何安气的不行，“我也是笨，还能信了你个坑货。”
“督公怎么能说自己笨呢？”赵驰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何安又惊又喜，回头去看，就瞧着赵驰穿了身内官服站在背后。这身衣服，布料粗糙，针线凌乱，补子都是最低等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一穿到赵驰的身上，就显得与众不同。
都说人靠衣装。
可五殿下这般俊美英姿的，光是气质就衬托得一套普通衣服也分外特别。不仔细看，以为是什么好衣服。
“殿下！”何安这些日来那些个趾高气昂的做派统统没了，就剩下手足无措的欢喜，他眉眼里都是些雀跃，却又死死的掩着盖着，怕让殿下察觉分毫，他连忙撩衣摆跪地道：“殿下，您回来啦！”
“督公快起来。”赵驰扶他起身，“这里人多眼杂，我可只穿了个火者的衣服啊。你这么一跪不让人生疑？”
“殿下说的是，奴婢蠢笨了。”何安不敢真的让赵驰扶他，顺势起来，退后两步垂着头应和道。
两个人就在这草场内站了一会儿。
都没说什么话。
然而却觉得有些舒坦。
大抵是久未见面，如今一见，自然有丝丝的清甜雀跃充盈心头。
连话也无须多说了。
末了，还是何督公忍不住，心头本就生着不该有的野望，又想再看看好些日子没见过的殿下容颜，偷偷抬眼想看看。
却又瞧见赵驰正含笑拿眼神等着他。
心头噗通一跳，连忙垂首，轻咳一声，问：“奴婢算过日子，殿下若早也要到八月出头，迟了得中秋前后才能回京了。怎么得现在就回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又怎么穿着内侍衣服在草场里呢？”
赵驰瞧了他这呆子样，只觉得可爱，笑了一声。
何安顿时脸红的彻底。
他一连串发问，问到后连自己已觉得羞讷，结结巴巴说：“奴婢、奴婢不是想刨根问底，就是担心殿下了……”
“无妨，我还要感谢督公挂记。”赵驰道，“我没事儿，水利之事已经勘察的七七八八，后面徐逸春会盯着。我就回来了。至于为什么回来……”
他那双桃花眼抬起来，看向何安，看得何安心脏猛跳。
“自然是想督公了。”
“殿下莫要拿奴婢取笑了。”何安急促的说。
“我怎么是跟督公开玩笑呢？”赵驰说着，抬手捏着何安的手腕，只轻轻一拽，就把他拉到了自己怀里，贴着旁边那颗大树背后，两人妥妥的藏在了角落。
赵驰往里挤了两分，硬是把堂堂御马监提督困在了自己和树之间。
何安羞涩的连眼神都不知道往哪里看合适。
往上抬眼？直视主子那是大不敬，不成体统，不成体统。
往前面瞧？殿下伟岸的胸膛就真等着自己，看一眼他藏在衣衫下的胸肌，都觉得自己两眼要烫瞎了。
往下看……
何安不由自主的往下看了一眼。
呸呸呸呸呸！自己往哪儿瞧呢？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督公难道不想我？”赵驰久经沙场，还不知道何安现在是个什么心思吗，更贴近了两分，逗他问，“还是说督公跟我分别之后，心里可就一丝一毫没想起过我这五皇子啊。”
“怎么会！”何安连忙道，“奴婢时时刻刻都惦记着殿下您，不敢有忘怀的时候。每两三日都写了请安呈报给您送过去。事无巨细，并无隐瞒。”
何安回答的如此认真，倒让赵驰的不正经持续不下去了。
他敛了敛笑，看着何督公。
赵驰说，“这些年来，这么记挂我的人，还真不多。何督公可能是第一个了。”
“殿下要是觉得不够详实，奴婢以后就每日写呈报给您。”何安说。
“不用了。”他说，“督公平时那么忙，能抽空给我写信我已经很满意了。”
何安他结结巴巴道：“那、那个怎么是信呢，殿下……”
“怎么不是吗？”赵驰笑道，“信笺上带着一缕幽幽玉兰香，字迹清秀流畅，事无巨细一一述说。恍惚间我以为是哪位大家闺秀给情郎写的情书了。”
何督公脸上的红潮大概是退不下去了，喃喃半天，才憋出一句：“奴婢有罪。”
赵驰又轻笑了一下。
何安的眼神单纯又真挚。
在这一刻任谁都无法把他跟御马监提督联系在一起。
他不由自主摸了摸何安的头。
这一瞬闲暇光阴，弥足珍贵。
“督公无罪。”赵驰道，“是赵驰唐突了。”
他话音刚落，就见何安变了脸色抬头看他，声音变得又尖又急：“殿下……您、您刚是去了南华殿？”
赵驰一怔，闻了闻袖子，袖口上沾染了点万贵妃的脂粉香……他垂下右手攒住了袖口，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声。
“刚才正是去了一趟南华殿。”赵驰轻描淡写，“说起来，我给你写的那个陈字，你应该是看到了，这里不方便多说。晚上可有空去我府上一叙？”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不知道为什么变得分外呛人。
何安怔怔看着五殿下，眼眶不由自主就红了。
“所以、所以……”他忍不住了。
若说刚才是飞上九天凌霄，自己快乐的快要似神仙。
闻到了那脂粉香，听见殿下亲口承认是去了万贵妃处才来见自己……整个人就已经瞬间从云端摔落，直入黄泉跌的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他难受。
似是在刑房里被人拿刀拧碎了心脏，捣得稀烂。
他刚还以为，殿下真的是为了自己提早回京，为了自己才降身份穿了身太监衣服冒险来见自己。
原来是自己做梦。
殿下说了几句囫囵话，自己就当真了。
自己个儿就忘了殿下风流的性子，原来是谁都瞧不入眼的。
还真起了妄念，起了贪心。
把自己真当回事儿。
凭什么！
凭什么殿下要巴巴的入宫瞧一个奴才？！
傻不傻？
蠢不蠢？
笨不笨？
“所以殿下……”何督公红了眼，抖着声音小声问，“所以殿下是去瞧万贵妃了。不是来特地瞧我的。”
他不该问的。
他也不配。
这种犯上的话怎么能说呢？殿下是跟谁，跟什么人在一起，都无须跟自己一个奴才说了吧？难道自己写了几封呈报，就真的当自己是殿下座下贤臣了？贤臣这两个字是个徐逸春的，不是给自己的。
可是他就是问了。
赵驰攒着沾染了万贵妃味道的那只袖子，攒的更紧了。
“我确实见了万贵妃，但是我也是来见你的。”赵驰声音沉了下来，“还是说督公觉得，我不应该去见万贵妃？或者说，我去见谁该由督公决定？”
何安垂首浑身都在发抖：“奴婢、奴婢僭越。”
赵驰叹了口气：“算了，咱们不说这个，时候不早，我先回去。”
赵驰说完，何安噗通就给他跪下了。
“殿下！”何安脸色惨白，“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不该问的，您别生气，奴婢这就自己掌嘴！”
他抬手就要给自己左右开弓扇巴掌。
赵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就是那样，第一下亦是打上了他自己的脸。
“啪！”的一声。
声音清脆。
若不是赵驰抓的死，这一下何安怕是半张脸都得肿了。
然而饶是这般，何安脸上也迅速浮现了一个红印。
赵驰瞧着那张清秀的脸上多了个尴尬的印子，愣了一下，勃然怒了：“何安，你干什么？！”
何安眼里含泪，怔怔看着五殿下。
“殿下，您、您消消气……”何安眼里的泪，就那么狼狈的滚落在地，他哽咽了一声，“您要是觉得光是掌嘴不行，您想怎么罚都成。您就是、就是别走……别不要奴婢了……”

第二十九章 距离
那年刚出正月。
天尚冷的厉害。
薄薄的夹棉袄根本抵不住风寒。
他犯了错，被罚了头顶一碗水，面宫墙而跪。
时间长了是跪不住的，偶尔水就渗出来，顺着头顶留入后脖颈，不消片刻就冻成了冰，冷得人浑身发抖。
有宫女们从道上经过，聊道：“听说了吗？五殿下今儿要出宫了。”
“真的？他不是让皇上罚了圈禁吗？”
“嗨，圈禁那都是前几天的事儿了，兰贵妃……兰氏被送到冷宫后，五皇子去了趟万贵妃那里，谁知道两个人说了什么，出来后，皇上就下了圣旨让他外出游学。又不给封藩，也不给品阶。不知道这一路北上要吃多少苦。”
何安忍不住了。
他还差一炷香的时间，才算跪罚结束，可是他听到了五皇子要出宫几个字，就忍不住了。
用冻僵的手颤颤巍巍把碗从头上拿下来，回头问那几个快走远的宫女：“请问姐姐们，五殿下从哪个门出宫？”
有个宫女诧异的回头看他，瞧着一个浑身落了积雪的小太监，脸上还挂着冰棱子，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他：“拜别皇上后，从东华门出了。听说最后还是得从北安门走。”
何安给宫女磕了个头，勉强爬起来。
揉了揉痛的没有知觉的膝盖，踉跄几步，往北安门方向跑去。
可是他去的迟了。
塞了银子给守卫，上了北安门，从北安门城楼上往外看出去，只有皑皑白雪中的市井模样，一路的雪早就被踏得细碎，哪里还有五皇子一行人的踪迹。
天寒地冻的，风又打，城楼上没有其他人。
他按着怀里那个锦囊——里面装着年跟前儿五殿下送他那个珠子。
珠子死死按在怀里，按得他心口生痛。
在风雪中，他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哭什么！”身后又个苍老的声音道。
他吓了一跳。
回头去看，是直殿监掌印何坚。
“干、干爹……”
“哭个什么劲儿。”何坚呵斥道，“罚不受完，就敢跑了，要不是我过来巡查，怕还瞧不见你这混不吝的样子！”
何坚不骂他还好，一说他，何安哭的更心酸了：“干爹，殿下人呢……五殿下呢……”
“你来晚了。人已经被送出城了。”
何坚的声音冷硬，说出来的话也像刀子一样剌开何安的心。
他痛哭流涕，哽咽的说：“殿下就这么走了。”
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从此这皇城里，他何安一点念想也没了。
何坚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怪笑一声：“小安子，你妄想什么呢？在这宫中，一个奴才的命、抵不过一条狗。这么多年你还看不明白？你还敢去爱？一个奴才，凭什么爱？”
何安被他的话下了一跳，抖如筛糠：“干爹，我不没有，我不敢……我怎么敢……”
他的争辩如此无力，连自己都无法说服。
何坚已是拂袖而去。
何安回头去看那宫墙之外……
那是他永生永世也去不了的地方。
而殿下走了……
殿下不要他了。
*
“您想怎么罚都成。您就是、就是别走……别不要奴婢了……”何督公好像回到了八年前，跪在地上期期艾艾的说。
“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赵驰道。
何安怎么能说呢。
他怎么能告诉殿下，八年前殿下就那么走了……自己本身万念俱灰，就靠着想帮他回来这一丝念想，苦苦撑了八年。
“只求殿下息怒。”何安哀求道。
赵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落泪的何安从地上扶了起来，仔细为他整理了衣冠，看到他脸上红印渐消叹了口气。
“我这个人随性惯了，之前多说了些油腔滑调的话。何督公千万别往心里去。”赵驰说。
这话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
“殿下……”何安急了，又要跪，被赵驰牢牢钳住手臂。
“你别急。”赵驰说，“今日今时此刻，这事情都说不清楚。也不适合说清楚。何督公你先回去，我也回去。都冷静冷静。待这遭事情了结了再……”
“殿下，奴婢错了，奴婢错了！您别说了。”
赵驰安慰的笑了笑：“督公是个较真的人。我明白。”
他退后两步，抱拳一鞠到底。
“是我唐突了。”
五殿下认真的行完了这个重礼，让何督公所有的哀求都被堵了回去。
他怔怔的看着赵驰对自己施礼。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何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得值房。
他表面一切如常。
只喜平见到他时愣了一下。
“督公，殿……”
“没事。”何安道，他坐下来翻开公文，提笔要再去批注。
“督公……”喜平说，“您笔拿反了。”
何安抬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笔，笔尖朝上，笔头朝下。墨汁沾了一笔头，正滴落在宣纸之上。那不断扩大的墨渍就像是他内心的恐慌一般。
没事的。
殿下说了让自己晚上过去一叙。
他安慰自己。
届时在见面跟殿下再请罪便是。
*
没料得他收拾了衣服，二更过了赶去赵驰府邸的时候，赵驰并不见他，白邱甚至没请他去茶室坐着。
“你、你说什么？”何安问白邱，“殿下他……他不肯见我？”
“嗯。”白邱道，“殿下说如果督公过来，就请您早些回去歇息。”
何安怔了怔，又问：“可殿下说要我过来一叙。”
“殿下今日有事，不便见面。”白邱含蓄的拒绝。
“那、那殿下有什么话要训下吗？”何安带了点企盼的问。
“殿下说今日所谈之言，该交代的都交代了。请督公自己体会。”
白邱的话像是判了死刑。
何安脸色苍白，身形摇摇欲坠，再摆不出督公的趾高气昂给白邱看了。
他从怀里抖着手拿出一个锦囊，双手奉给白邱：“这、这锦囊里是殿下送给奴婢的五千两银票，请白先生转交殿下，给殿下说，何安从未曾想要什么银钱。只想跟着殿**边尽忠。”
白邱都有些不忍心了，接了过来，叹息道：“请督公稍等片刻。”
他随后进了院子，何安内心本已经熄灭的小火苗又燃了点火星子。
真的是过了片刻，白邱便拿着那个锦囊出来。
“……殿下、殿下不收？”何安灰心丧气的问。
“并不是。”白邱道，“殿下在锦囊内给你留了字，督公回去路上看吧。”
何安一喜：“真的？！多谢白先生，多谢白先生。”
白邱抱拳：“督公慢走。”
*
白邱关了偏门，就看见赵驰拿着酒，靠在院门上。
“何安走了？”赵驰带着醉意问他。
“嗯，刚走。”白邱道，“殿下何必呢……拦着他。瞧他样子也分外可怜。”
赵驰笑了一声：“这多事之秋，本不该见他。我见了他反而给他添麻烦。后来想想，还是等西厂这事儿落定了，再多见面也未尝不可。”
“那殿下何不跟何督公说清楚来？”
赵驰沉默了一会儿，又给自己灌了一碗酒，他仰头看天，半晌叹了口气。
他可以是情场高手。
亦可以沉迷酒色。
可偏偏何督公既不是风月场所里的花娘，又不是个多情随意之人。
管他在朝堂中再是手腕了得，越是接触越觉得他在情感方面白纸一张。
真双双陷了进去。
他能抽身就走。
可何安呢？
等何安寻死觅活的时候，他忍得下心吗？看的下去吗？
“我自己都没想清楚。又怎么和他说得清楚？”赵驰道。
他这样的人……别拖累了何督公才好。
正好借着这段时间冷静冷静，想清楚了，才知道要怎么办，未来要怎么做。
*
回去路上轿子里并没光，何安偏让人点了盏灯送进来。
“督公，一路晃荡，怕是要伤眼睛。”喜平劝他，“不如回去细看。”
“多嘴。”何安斥道。
一路嘎吱嘎吱晃着，他依旧是开了锦囊。
那五千两银票自然是又退了回来。
然后下面是一小片纸。
上面是殿下的字迹。
依旧只有一个字。
——夕。
夕？
……什么意思？

第三十章 珠子
“何安能猜透你那个字的意思吗？”白邱问道。
赵驰在荷花池边找了个石头靠上去发呆，过了半晌道：“他懂的。”
“哦？何以见得？”
“他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做到现在这个位置。”赵驰说，“有很多事情，他早早便懂了。”
*
何安轿子到家，喜乐早就在门口着，给他掀开帘子，何安就忧心忡忡的下了轿。
“督公，晚上可用点宵夜。”喜乐问他。
何安走了神，道：“我不用了，给喜悦准备点吧，他爱吃红糖蛋羹。”话说完了，自己愣了一下。
喜乐咬了咬嘴唇：“师父，喜悦都被抓去安乐堂二十来天了，什么时候能回来？那安乐堂怎么是人呆的地方，他脑子又不好，怕是要挨饿受冻的，我怕他……”
说着眼眶都有点红了。
何安心里正是烦闷，冷声道：“急什么，人又死不了！饿了更好，他肚子上一圈肉，瘦瘦才好看。”
喜乐挨了训，不敢再说，跟着何安进了屋子，服侍他躺下，又忍不住问：“督公，今儿下午饭您就没进，要不还是吃一口吧。”
“出去！”何安道。
喜乐再不敢劝，退了出来。
喜平从外面进来，见他眼眶还红着，道：“师兄要不早点歇息，今晚我值夜。”
“你毛手毛脚的，我怕你伺候不好师父。”喜乐道，“他今天情绪又是大起大落的，这晚上在殿下处定是没落着好，半夜定是要闹的。还是我来吧。”
“殿下没见师父。”
喜乐吃了一惊：“什么？连面儿都没瞧着？难怪回来这么大火气。”
“嗯。”
“这是怎么了，今儿是出什么事儿了吗？”
“也不知道。督公去内草场见了殿下，回来就不行了。”喜平说，“怕是两个人起争执了吧。”
“胡扯，师父敢和殿下起争执？那不能够的。定是殿下哪里不喜了。”喜乐发愁，“哎呀，这可怎么办！”
“原本是咱们三个轮班，如今喜悦不在，变成你二我一，看你脸色都黄了。”喜平道，“师兄还是先歇息吧。”
两个人又是互相推让一番，最后还是喜平去睡了。
喜乐以为这半宿有得闹腾，一夜竟然无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了，醒来的时候天已见了亮。
推门进去。
“师父……”
屋里哪里有何安的人影，吓了喜乐一大跳，跌跌撞撞的跑出去，抬眼就看见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挂着何安的披风，心里咯噔一下，扯开嗓子就要喊：“来人啊，不好了！督公他跳——”
厢房的门嘎吱一开，何安穿着中单出来，皱眉道：“嚷嚷什么！还有没有点规矩！”
喜乐吓了一跳，接着呜呜呜哭了，扑过去抱着何安的大腿：“师父，我以为你跳井了。”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何安大怒，“忒晦气了！”
“那、那你干什么非要把披风挂在井口边儿上啊。”喜乐抽抽嗒嗒的问，“也太过分了吧，吓死我了。”
“我半夜睡不着，出来逛逛，院子里有风我披个披风不行吗？”何安愤愤，“站了会儿我热了，去旁边厢房歇了会儿，行不行？！”
“行，行。”喜乐哽咽了一下，“师父没事儿，什么都行。”
他这个鼻涕横流的狼狈德行，何安看了再是生气也发不出火了，无奈道：“得了，起来吧，昨儿晚上睡得跟头猪一样，还说要值夜。今儿又哭的跟个癞皮狗似的。你说说你，出去说你是御马监的随堂太监，不丢了御马监的脸。”
喜乐从地上爬起来，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问：“师父，您想清楚了吗？”
何安嗯了一声：“约摸是清楚了吧。”
殿下虽然不满意他，但是也没断了他的路，送了他一个字，就是再给他最后一个机会，让他好好把手里的差事办好。
这会儿还算不上最后的绝路。
瞥了一眼浑然不知情颠颠儿去拿井旁披风的喜乐。
他可得好好的办了……
不然真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毕竟，一个被遗弃的奴才，也没什么好未来。
*
他回房穿好贴里，洗漱完毕去了书房院子。
之前被捣得稀耙烂的书房已经重新支了张书桌，别的什么也没放，就一套纸笔。
何安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之前殿下写的那个陈字。
屏退了左右。
拜在桌上，跟夕字放在一处。
夕。
陈。夕。
何安来回看了几次。
这怕是……有几重含义。
第一，照夕院儿里，陈才发与那个李子龙见了面。殿下是要自己利用这个由头，收拾了陈才发，亦一并收拾了关赞。这一出他与殿下不谋而合，已经在郑献那边打点过了，也算是懂得殿下的心意。
第二， 照夕院在西，夕就是西。殿下是还要自己效仿前朝，在御马监弄个西厂与东厂鼎足而立？
何安心里停摆了几分，西厂……
想前朝西厂何其风光，与东厂分庭抗拒不说，更有超过东厂的势头。这事儿……说实话，入了御马监的不是没想过。
关赞想过。
他何安，也会想过。
想归想，谁敢有这个魄力正要做成这一桩事？
也只有殿下这样的人物，站得高，看得远。
想到这里，何安心头升起希望——倘若自己再往上爬一爬，搏一把，成了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西厂之主，殿下是不是就肯见自己……
不然除了关赞，自己也就只是御马监掌印，可是成了西厂厂公，那就不一样了。他就可以跟王阿平起平坐，共分圣恩。
届时，殿下是想做什么，自己都能出得上力，说得上话。
到时候殿下会不会因为这个对自己另眼相看。
何安揉了揉太阳穴，他一夜未睡，脑子乱得厉害。
他把腰间那个锦囊拽下来——这个锦囊他贴身携带已有**年，除了一些特定的时候，平日里都带着。
上一次也带着跟殿下出了京城。
故而没遭了灾。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儿上好的黑亮貂皮铺在桌上。
然后他从锦囊里倒出一颗金镶玉的珠子。
那珠子核桃大小，金玉巧妙的扣在了一处，形成一个完整的夜明珠形状，里面是玲珑锁，机关精巧，跟谜团一般，何安琢磨了这么七八年了，还不曾全然掌握打开之法。
可这没关系。
这物件是殿下离宫前最后一次的赏赐，陪伴着他度过无数灰暗的日日夜夜，金玉被他磋磨的光滑，再难熬的日子也没那么苦涩。
如今何督公把珠子攒在双手间，抵在额头上。
金玉上带着些冰凉的温度，就慢慢的传导到他脑子里。
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早就想好的，在那天殿下离宫的时候。
把良善之心全都碾碎，只一门心思往上爬，做天底下最大的太监，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佞幸。
这路凶险又血腥。
稍不留心便粉身碎骨。
……西厂，关赞，陈才发。
这些事，他必须去做。
为了活命。
更为了殿下。

第三十一章 恶鬼
中元节过后，狌狌在京城里愈演愈烈，在东厂和顺天府双双追查下依旧没有丝毫进展。司礼监诸位在东厂当差的大裆们皆受到了来自皇帝的斥责。
首当其冲自然是王阿。
接着便是陈才发，七月中下旬连着三天被拉到御前听训。
郑献因为并未曾经手这块儿事宜，倒落得清闲。
只是不知道为何有一日突然对狌狌有了兴致。倒拉着陈才发问东问西。陈才发奇怪，问他缘由也不说。
过了几日，从下面人那里打探到郑献从仙道李子龙那里求了个方子，说是能让肉肢再生，缺的就是狌狌做药引子。陈才发追求成仙之道，只为让自己下半身重新长出来个子孙根，听了这话大喜过望，管他公务再忙，偷了个机会就溜出去找妖道李子龙。
李子龙一听，只说不行。
“仙长，怎么的，这神仙方子只能跟郑公公说，咱家听不得是吗？”陈才发横起来问道。
“那倒也不是。”李子龙私下收了郑献的银钱，按照他教的说，“上次跟郑公公说了贫道也后悔。那方子本就很难达成，说了也无用。不再提也罢，省得招惹麻烦。”
“仙长自说来给咱家听。就算是上九天揽月，若真能生根再造，我也去得。”
“那倒也不用。”李子龙道，“这方子别的材料倒不稀奇。有两味是千年难遇。一是这狌狌出没，要得了狌狌的胯下之物，如今狌狌闹京城，真抓住了，也就不算难。二呢，才是最最难的，要这万岁身上一只须。”
“何为万岁身上一只须？”陈才发愣了愣，“难道要去皇上身上拔头发？这不是作死吗？”
李子龙一笑：“我以前也是没参悟透，最近夜观星象，又摆了京城的大阵来看，就懂了。不需要真去万岁头上动土，皇城里不是有个万岁山吗？在万岁山上折一只树杈就行了，只是得贫道作法后才可。就是这皇城戒备森严，难进啊……”
“嗨！”陈才发放宽了心，“这有什么难进的，我跟御马监关赞素来交好，你又不是进内城，就是在外城转转圈儿，我让他卖个面子，领你进去便是。”
“真的？”李子龙皱眉，装作不乐意，“不行，这风险太大了。”
“仙长放心，这事儿绝不会出问题，我保证让您囫囵个儿的进去，全须全尾的出来。”陈才发道，“仙长只要真能为我把这块儿心病了却了。我定奉送十万两白银给仙长。”
说着，他已从怀里掏出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这是先行的谢礼，还请仙长笑纳。”
“好，好吧。”李子龙有些为难道、
前日郑献送来了两万两银票，只为让他诓骗陈才发去万岁山。
今日陈才发也送来了一万两的银票。
李子龙早就被银子闪花了眼，烧热了脑子，不知道自己往死路上又走了一步。
*
事情宜早不宜迟，李子龙一通推算，再两日便是吉日，则约了陈才发去万岁山。
到了那日关宫门前，李子龙换了衣服，被一群迎奉他的太监们簇拥着进了北安门，大张旗鼓就跟着陈才发上了万岁山。
到了山上约定的地方，郑献没来。
李子龙也不奇怪。
他没见过世面，站在这山头看着北华门内的紫禁城，深深被震撼了，咽了一口口水：“这、这就是皇上的宅子？”
“仙长，这就是紫禁城了。”陈才发连忙道。
“皇上光是娶老婆就有三千？”李子龙啧啧叹息，“天底下还是皇帝最舒坦了。”
“仙长可千万别说这大不敬的话让人听去，要砍头的。”陈才发说，“仙长什么时候开始做法？”
“就现在吧。”李子龙把带来的祭坛用品拜在大石头上，决定不再等郑献，一想到胡扯一通回去还能诓骗陈才发十万两银子就迫不及待了。
他刚把炉子点燃。
就有一群穿甲持枪的禁军一涌而上，人数约莫有近百人。
陈才发一看，就是四卫营的，尖着嗓子道：“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理他，等禁军把他们包围后，何安带着高彬这才款款从山下而来。
他今儿也是换了身冠服，束发罩甲，有几分英姿。
他上来时，禁军纷纷让路，齐呼：“参见督公。”
陈才发定睛一瞧是何安，心下一是打鼓，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何安，你这是要做什么？”
何安掖着袖子，双手藏于其中不见，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颇有几分幸灾乐祸落井下石。
他瞧瞧陈才发，又看看李子龙。
眼皮子一颤，说：“妖道李子龙擅闯大内。将妖道与一干人等全部拿获，带回御马监审问。”
高彬应了声是，便要动手。
陈才发急了，嚷嚷道：“你们这是要作甚？！我乃司礼监秉笔陈才发，尔等速速退下。何安！我这是跟你们关掌印早就打好招呼的！你别是连关掌印的话也不听了吧！好大的胆子！”
“呵。”何安笑了一声，抬眼瞧他，眼神冰冰冷，“关赞？托了你的福，迟点你可以在牢里问问他。”
陈才发腿有些发软：“你什么意思？因为我带了个人回来？这不是常有的事儿吗？打个招呼进外城的人还少了？你这就是兴风作浪、故意构陷！”
何安不理他，只对高彬说：“高千户等什么呐？”
高彬只听何安的，一挥手道：“把人带走！”
禁军一窝蜂上去，将两个人捆的粽子一般就往御马监扛。
“兄弟们已经把卫所里不听话的都按住了。”高彬道，“两个关公公的指挥司也绑了起来。”
“关赞呢？”
“他们一进城门，咱们的人就冲到御马监，把关赞老家伙囚在了他的院子里。”
“嗯。”何安淡淡道，“办的不赖。但这事儿没完，叫兄弟们给咱家把御马监大门看牢了，谁也别让进。加紧审，这事儿咱家捂不了多久。不止陈才发和李子龙，还有御马监里跟着关赞的孙子们、放了人进来的亲卫、簇拥李子龙的那群太监们，都得审，挨个审。别担心审死了，留一口气能画押就成。”
“是。”
“明儿天亮前，还有一通闹的。”何安说，“明儿一早，咱家要见口供。”
“督公，交给我，你放心。”
*
何安坐着小轿，在几个亲卫护送下回到御马监的时候，御马监的从里到外已经弥散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血腥气。
里面候着的太监们瞧见何安回来了，无不变色，几个随堂亦步亦趋的跟着问安。
只有何安自己不以为意。
喜乐扶他下了轿，喜平也在旁护着。
他倒不怕。
往御马监深处走去，就能听见隐隐约约，此起彼伏的惨叫。
血腥味更重了。
后面大狱里，这会儿约莫有十几人都在同时审着。进了院子，喜平给何安搬了把椅子，很快的又送来一张小几，喜乐给斟茶倒水，还放了碗瓜子儿。
何安就坐在了院子天井旁，端了茶碗听着。
有人叫骂，有人求饶，有人哭泣。
这不是这皇宫大内的第一遭，自然也不会是最后一遭。吃斋念佛的活不下去，怕是鬼神也懒得管。只待到了阴曹地府，一起清算。
又等了阵子，天全黑了，起了火把，何安才问高彬：“陈才发在哪间？”
“在戍字一号房。”
“招了吗？”
“还没……”高彬道，“不肯画押。”
何安瞥他一眼：“一个细皮嫩肉的太监你们都搞不定？废物。”
高彬为难道：“陈才发是司礼监秉笔，兄弟们不敢下重刑。”
“高彬，你是到了火上眉梢的时候拎不清是吗？”何安问他，“你这捆了司礼监秉笔，还顾虑什么？若是明儿还问不出个准话来。东厂人一到，咱们统统要玩完。”
高彬一怔：“督公。”
“别怪咱家没提醒你。咱家最信就是你。”何安转身瞥他，拍了拍他的棉甲，翘着兰花指给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拍拍他的肩膀，“富贵险中求，等这事儿结束了，您可就不止是千户了。”
“督公，我明白！”高彬微微一喜，咬了咬牙抱拳道，“谢督公提拔！”
“你明白是最好。这个节骨眼儿上也容不得你不明白了。”
“我这就亲自去审。”
高彬豁出去了，转身就进了一号房。
接着就听见一个极其惨烈的声音响了几声。
然后高彬就出来了，脸上还淌着血水：“督公，他招了。”
“招了。”高彬说，“您说得对，他熬不住刑，才上了夹棍就招了。”
何安嗤笑一声：“你这是摸不准陈秉笔的脉。他心又脏又滑，这会儿怕吃苦招了画押，打算回头上大堂的时候翻供。”
“那……”
何安放了茶碗，站起来道：“走吧，咱家跟你去瞅瞅。”
*
进了一号房，什么怪味都传了出来。
陈秉笔浑身泡在屎尿血水里，没了人样，本来瘫软的就剩下进出气，一见何安进来了，忽然挣扎起来，怒道：“何安你个狗杂种，没娘养的奴才！你要遭报应的。”
“陈秉笔这么有精神气儿。”何安看他道，“看样子是没怎么用刑。”
“你设局来诓我！我他妈都想明白了！”陈才发尖着嗓子道，“你设局！是你让郑献去找了李子龙！是你让郑献说有方子！”
何安沉着脸看他的癫狂样子，半晌对高彬说：“看吧，画了押回头秉笔也能说是严刑逼供不是。偷奸耍滑谁比得过陈公公？”
“那怎么办？”
“割了他的舌头，剁了他的指头。”何安面无表情的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咱家倒要看看，陈秉笔还蹦跶的起来不。”
顿时就有亲兵抓着陈才发要去剁手指。
何安凑到他脸跟前儿，问他：“你当时欺负盈香的时候，想到过此刻吗？”
陈才发一愣，疯狂尖叫。
*
大门将陈秉笔的求饶、辱骂、惨叫都隔挡在了身后。
何安脸色平静，往前院走去。
他在御马监大堂上坐下。
“督公，收拾关赞吗？”高彬问他。
“等着吧。”何安说，“好戏才开场。”

第三十二章 菩萨
四卫营里当值的人，当天都安排了何安自己的亲信，这会儿消息是送不进紫禁城的，就算能送进去，也想了由头让它耽搁了那么一两个时辰。
也就是这么一两个时辰，皇上便在西苑睡了。
陈才发在宫里也没有太大的靠山，谁还敢拿着个太监的事儿去惊扰万岁爷？
皇上那边刚睡下，李兴安今儿也没当值，下面的宫女太监们点了过夜灯退出来，几个人走到配房院门口的时候，就看见一个影子从房顶蹿了过去。
宫女们惊叫一声，却让小太监们连忙捂住嘴。
“姐姐们可叫不得，惊扰了圣上就是玩命的事儿。”
“可、可……”宫女声音发抖，“有鬼！有鬼！”
“这紫禁城里冤死了多少，都是鬼。可别怕了。”小太监们劝着，把几个宫女送回了配房，西苑除了守夜的太监再无别人。
*
端文帝年岁大了，晚上是睡不好的，半夜总得醒那么一两次。
今儿夜里可有点不同。
他半夜醒了，就瞧着几盏长明灯火芯子窜的老高，颜色还发绿。
殿里十分安静。
安静的过分压抑。
就这一下，窗户纸上一个似人非人的影子一窜而过。
他感觉浑身动弹不得，沉的厉害。想要喊人，却出了眼皮子能动，别的地方一丝一毫都动弹不了。
然后听到“嘎达”一声。
窗户就被掀开了。
他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四肢着地，模样似人，仗着尾巴的怪物从窗户缝里爬了进来。
然后那怪物又站起身来，更像个人，可浑身长毛还带着尾巴，决计不可能是人。
伏行人走。
长嘴獠牙。
这、这不是狌狌吗？！
端文帝大惊，那怪物越来越近，他奋力挣扎，又想要叫喊。
那怪物终于近了，张着血盆大口嗷呜一口就扑了过来。
端文帝顿时吓晕过去。
等他醒了，外面雷鸣电闪、狂风大作，拍着那开着的窗户啪啪作响，狌狌已不知所终。端文帝逃过一劫，踉踉跄跄的爬起来，推开寝宫大门喊道：“来人！人都死哪里去了！给朕过来！”
*
这一夜，注定大多数人不得安宁。
天上乌云滚滚的时候，王阿已着好了补服，在司礼监大堂端坐。下面有探子来报说：“厂公，紫禁城里边出了乱子。”
“怎么了？”
“说是皇上住的西苑，闹了狌狌。已经把人都招呼齐了，让您现在立即就去。”
王阿一怔。
他把这两件事情放在一起一琢磨，冷不丁就笑了一声：“好你个何安，胆子够大，心肠够硬。”
这天空雷声一爆，大雨滂沱。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摆道：“走吧，去西苑。”
“御马监不去了？”董芥问他，“陈秉笔可还没出来。他们手段不比东厂差。”
“去什么御马监。”王阿道，“这会儿那御马监怕是连只苍蝇都进不去。迟了。”
*
照夕院内，赵驰与华雨泽在院子里摆了酒，说是赏月。
然而哪里有什么月亮。
雨极大，打得秋海棠的花骨朵都碎在地上。
“非得这么高调吗？”华雨泽皱着眉，“我华老板的好名声都让你带坏了。”
“就当是帮我避避嫌吧。”
华雨泽看他，笑叹一声：“有时候真不懂你们这些皇亲国戚有什么好的。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嗨。”赵驰喝了杯酒，“说的好像世人谁不是一样。我吃得好穿得暖、家财万贯、仆役众多，有什么不知足的。”
他放下杯子问华老板：“兄弟们后事都安排好了。”
“嗯。”华雨泽道，“那几个回不来的，钱都送到家里去了，会好好抚恤。”
赵驰点点头：“理当如此。”
“这何安也是个狠心人。平时看着也就是爱仗势欺人，这会儿么……”华雨泽道，“手段雷霆万钧，毫不手软。”
“你当他御马监提督的名头是天上掉的？”赵驰瞥了他一眼，“皇城里几万太监，养蛊一样的。不是手段了得，又怎么能走到这个位置上，身后白骨森森，怕是不计其数。”
“看来未来可要对这位何督公更恭敬点了。”华雨泽玩笑道。
赵驰这会儿才有了两分笑意，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给华雨泽说，还是自言自语：“过了今晚，就不能叫督公了。”
*
东边天空隐隐发白，然而天上的雨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猛然自天边闪过一道狰狞闪电，将西方黑天撕成无数碎片，映得整个御马监大堂发亮。
外面有人坐轿急来，在御马监外脱了斗笠，又递上牙牌，是皇帝身边的李兴安。
“关掌印！关掌印何在啊！”李兴安没了平日那般冷静，进来就嚷嚷着找关赞。
何安起身上前作揖道：“李伴伴有事？”
“刚才西苑里出了狌狌！皇上受了惊。喊关赞过去问话呐。”李兴安道。
何安又鞠一躬道：“伴伴请回。我这边自会去催关掌印面圣。”
李兴安左右看看，觉得气氛有些不对，周围除了何安尽是些生面孔，关赞又不露面。
他这样的人，何等机灵。
“那紧着点儿，皇上正盛怒中。”李兴安匆匆交代了两句，马上就坐了轿子转回了内城。
等李兴安走远了，何安问喜平：“关赞在哪里关着？”
“在他自己院子里。”
喜平前面带路，何安带着几个亲信过去，开了锁才能进房间。
屋子里东西被摔了个稀巴烂，关赞在唯一一张椅子上坐着，冷冰冰的盯着何安：“你小子真是胆子不小。”
“我胆子再大，也没有关掌印胆子大。”何安道，“陈才发勾结妖道李子龙，意欲弑君。关掌印与他们沆瀣一气，看守大内不严，放了歹人入宫。若不是我四卫营弟兄发现的早，怕是要出大乱。”
关赞一愣：“什么！陈才发弑君……你胡扯什么？！”
“可不是吗？那狌狌就是李子龙放入京城的妖孽，你偷偷放了李子龙入皇城，也偷偷放了狌狌进来。半夜里差点袭击陛下。这是不是实情？”何安又道，“你敢说你不知道？”
关赞脸色刷白：“胡扯！这莫大的罪名，你可有证据，空口白牙的就要往我身上安？！”
“北安门当值的人都招了。”高彬道，“陈才发也招了。李子龙畏罪自杀。这是不是证据！”
“放屁！放屁！统统放屁！”关赞癫狂辱骂，“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王阿！你个贼孩孙也敢这么遮天蔽日的，皇城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何安不语，就那么看着他发疯。
一屋子的人都不为所动。
骂了半晌，关赞浑身跟泄了气一般，瘫坐在座位上。
他咯咯怪笑起来：“你厉害，何安。你个卑鄙小人，设计陷害我。”
何安倒是平静，瞥了喜乐一眼，喜乐已从后面人手里端过来一壶酒。
“事已至此，说什么还有意思吗？”何安道，“喝了这碗酒，届时投个好胎，来生做个全须全尾的人吧。”
关赞怒问：“何安，你不怕遭报应吗？”
何安眉头微微一颤，反问道：“现今儿个这模样，难道所在的并非人间地狱？”
关赞被他这话问的语塞。
御马监不是什么随便能进的地方。
关赞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物。
受的苦，赔的笑，忍的泪，一桩桩一件件，历历在目。
他不是没想到过有今日这么一天。
然而如今关赞大势已去，却又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来人，送关爷上路。”
说完这话，何安一拽披风，转身便走，再懒得去听关赞在身后叫骂之声。
又等了一会儿，高彬喜乐出来，道：“督公，成了。”
*
“关赞畏罪自杀，我等拦不住，也是没办法的。”何安带着大家回了大堂道。
大堂内诸位皆有惧色，诺诺称是。
何安眼睛扫着这院子里诸位下属，然后开口道：“诸位抗敌有攻，咱家自会去奏请陛下，论功行赏。在座诸位，都换补子，官升一级。”
太监最爱这权势利诱。
瞬时间，关赞这个人已经被抛在了脑后。众人皆面带喜色。
何安勾了勾嘴角：“但是咱家丑话说在前头，过两日若有人说话漏了嘴，说错了话，不但补子没了，还得掉脑袋。”
诸位连忙谢恩。
何安回了自己的属院，换了身内官常服，仔细的整了整身上那象征着御马监提督的补子，转身走了出去。
他坐上在外等候的那顶青色小轿，对喜平道：“让下面人赶紧着点儿，皇上还在西苑等咱家。”
各监的太监们都已开始忙碌，小轿就在这些人中，不起眼的向着紫禁城而去。
谁也不知道，轿内之人便是这大端朝举足轻重的权宦。
*
何安从怀里拿出那只锦囊，认真系在自己的腰间。锦囊内的珠子，尚带着他的体温。
然而天下、苍生、社稷……甚至是皇帝、权力、财富……都并不在此时他的心中。
在他心中，只有一个人。
这个人是他的天，他的命。
他的菩萨和归途。
“殿下。”他死死捏着那个锦囊，眼眶微红，喃喃自问，“我做的对不对？做的好不好？您……还要我吗？”
*
大雨冲刷了一整夜的血腥。
青石板上早就干干净净。
很快再也不会有人记得那些消失的奴才们都是谁。
东升的太阳，一如既往的照耀着这片金碧辉煌的紫禁城。

第三十三章 思念（一更）
李子龙做法召了狌狌在京城现身，后又勾结宫内太监进了皇城，上万岁山妄图毁了龙脉国运。
问题之严重，性质之恶劣，简直闻所未闻。
“李子龙自知罪孽深重，抓他的时候便咬舌自尽。陈才发及其同党已是招供画押。关掌印自知罪责难逃，已是畏罪自杀了。”何安跪地垂首道，“奴婢有罪，未能尽到看守职责。”
端文帝受了惊，这会儿身体更显得不好，半躺在床上咳嗽了一阵子，还是李兴安端了果茶来喝了，才勉强问道：“接着打算办？”
何安道：“回主子爷的话，那狌狌猖狂，半夜闯入皇帝寝宫。幸而陛下无碍。首犯虽已伏法，这狌狌也应该就地诛杀。御马监已是把四卫营里的亲兵们都调了过来，只待皇上您一句话，便开始细细筛查，绝不漏过皇城里一房一舍之地。”
“四卫营的将士们都到了？”
“回主子爷的话，盘点了身无要职，尚在沐休期的将士共计一万三千人。”何安道，“事出紧急，还请主子恕奴婢擅作主张之罪。”
“需得几日？”端文帝问他。
何安装作思索，片刻后道：“快了三日，慢则五日。”
端文帝冷笑一声，扬声道：“朕这边都要被狌狌吃了，你们还要再等个三五日？”
说完这话又是一阵咳嗽。
李兴安上前要劝抚。
端文帝一扬袖子，小几上的茶杯顿时碎在了地上。
王阿、郑献等人纷纷跪地。
“司礼监、东厂、御马监……”端文帝气喘吁吁，眼神挨个从跪在地上的几个奴才们身上扫过去，“平日朕纵容你们在外面作威作福，授予你们无上权柄。如今竟然让个畜生到朕寝宫胡闹！一个妖道，什么卑贱东西，也敢沾染这皇城泥土，敢上万岁山！好啊，好威风的大裆，狗奴才们！是忘了谁给你们的权势？！只想自己舒坦快活了吗？！”
他扫射之下，众人皆战战兢兢的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变慢了几分。
看起来仿佛是一群生死不由自主的蝼蚁。
端文帝的郁闷好受了一些。
“何安！”
“奴婢在。”何安应道。
“给你十二个时辰。”端文帝气喘吁吁道，“御马监大印暂时由你掌着。十二个时辰，要不你提着狌狌的头来见朕。要不就让四卫营的属下提着你的头直接去喂狗！听清楚了吗？”
“回主子爷的话，奴婢听清楚了。”何安回道。
*
诸位大裆从西苑退了出来。
王阿走在队首，回头瞥了眼何安道：“何公公把大内安危只系于御马监身上，倒让我这司礼监门厅冷落了。”
“这事本就凶险。”何安装作没懂他的嘲讽，“能少牵扯几个人就是几个人。十二个时辰后，实在没个结果，要死也就我一个人赴死。”
王阿一笑：“看来我得心生感动才是。”
两人迈出了西苑大门，王阿的步辇正等着他。
“掌印不用过意不去。”何安道，“您与我同时入的宫门，您又年长我几分。何安一直把您当做兄长敬爱。”
王阿坐上辇后，才居高临下的瞥了他一眼：“何安，别在我跟前儿说什么漂亮话了。你起得什么心思，我能不知道。劝你的时候多了，你听过几次？得了，我就做个老好人，再劝你一句，别玩火自焚。”
何安也不辩驳，躬身道：“恭送王掌印。”
待王阿走后，他才抬起那垂帘着的眼帘，眼睛里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恭敬。
*
一切与他预料的别无二致。
回了御马监，何安便召了四卫营的几个指挥司过来。安排人马开始对皇城内每一寸位置进行逐一排查。
等人都走了，他叫来高彬：“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高彬抱拳：“是，督公……不……掌印。”
他改了称呼何安也并未见喜色，只道：“去吧。”
待高彬退下后，何安瞥了一眼就在大堂长案上的那只御马监大印，犹豫了一阵子，才抬手去摸。
这御马监的主位上，坐过多少任掌印？
又有几任得以善终？
细算下来何安已经一天两夜没吃东西，水也只喝了少许，这么下去怕是事儿没办妥，人先扛不住了。
喜乐让后厨给做了一碗阳春面给端了过来，哄何安道：“师父，这面您还是吃一口吧。”
何安刚想回绝，就听见喜乐说：“探子报殿下昨儿晚上宵夜就吃完阳春面。”
“……”何安张了张嘴，最后说：“把面端过来吧。”
喜乐连忙端了面给他。
何安抬了抬筷子吃了一口，哇就吐了出来。
“怎么一股血腥味。”何安道。
喜乐一怔，连忙去吃，两片葱，一片菜叶子，清汤寡水一碗面条，哪里有什么血腥味。
他皱眉道：“没有啊？师父您在试试？”
何安叹了口气：“不用了。吃不安宁。”
喜乐这才意识到何安是怕是心上不舒坦，才吃出股血腥味，不好再说什么。
遂收拾了一壶茶端过来道：“师父，喝口水吧。您就昨夜审人的时候喝了两口，到现在也没喝口水。”
“不喝，不渴。”何安说，“等等再说。”
喜乐见他这样，咬了牙嘴巴，又问：“要不咱们去睡会儿，这不是还有十二个时辰吗？横竖也不会出差错了。”
“睡不着。”何安道，“你也说了还有十二个时辰，不到最后一刻，都有可能出岔子。你和喜平先去睡。”
喜平在旁边听了连忙道：“我陪着师父。”
“……那、那我也陪着师父。”
*
幸好十二个时辰几乎平安度过，高彬带着几颗似人非人的血呼淋当脑袋回了御马监。
何安瞧着那几颗脑袋，沉默了一会儿道：“先往宫里报，说是狌狌已经拿下了。我收拾收拾就去面圣。”
他有些吃力的站起来，晃了晃又跌坐下来。
“师父！”
“督公！”
喜平喜乐连忙将他扶住。
“咱家没事儿，就是坐久了。”何安道，他闭了闭眼，“快去准备吧。这趟回来了就算尘埃落定了。”
*
青城班那边早早得了消息报到了五皇子府邸。
白邱仔细看了那呈报，推门进了书房，道：“成了。”
赵驰本来坐在床边的罗汉榻上弄琴，听了这话嗯了一声：“意料之中。何安怎么样？”
“御马监代执印，已经回复了圣命，现在出宫到自己家去了。”白邱道，“探子说何督公回家就躺下来了，请了太医过来给看。似乎是病了。”
琴声一顿，又响了起来。
“殿下不过去探望一下？”白邱故意问他。
“这个时候谁都能去，我偏偏去不得。”赵驰道，“我第一个去，落实了两人暗通曲款。何安以后就是活靶子。”
他叹了口气，断断续续的摆弄起手里的琴，不由得就弹了些断断续续的曲调。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
赵驰怔了一下，怎么弹了这个。
“明日让老七在朝堂上提出重建西厂的意思。何安表面还是太子党，内阁不会拦着。王阿是贵妃的人，他不敢拦着。皇上自然乐见其成。”赵驰道，“一切照计划，托人给万贵妃带个话吧。”
他停了琴，抬眼去看窗外。
荷花花瓣已经落了满池，原来秋天快到了。
*
何安回了家便病倒了。
开始是头晕发冷，过了没一会儿就开始高热，最后烧得整个人都糊涂，胃还在钻心的痛，喂什么药都往出吐。
太医看过了说人太虚了，要迟点东西才能喂药。
一口米粥也喝不下去。
喜乐一边哭着一边喂：“师父，您吃两口吧，不然这病怎么好？”
喂一口，吐一口。
偶尔清醒那么一阵子，何安就抓着喜乐的袖子问：“殿下……殿下来了吗……他是不是来看我了？”
开始喜乐说没有，何安眼睛里火苗都消了。
后来再问，喜乐不敢说没有，只能偷偷擦眼泪说：“来了，快来了。拜帖已经到了，师父再等等。”
就这么病了整整几日，过了几天门房来报说宫里来了圣旨。
“师父，师父……”
何安睁开眼，瞅着喜乐，带了点期盼的问：“是殿下来了吗？啊？”
喜乐有点不忍心瞧他这幅痴态，叹了口气说：“是宫里的李兴安，传旨来了。”
何安被搀扶着去接旨的时候，脑子里依旧昏昏沉沉，圣旨里说了些什么也没听的太清。直到李兴安把圣旨递到他手中的时候。
“厂公这几日便歇着吧。”李兴安道，“陛下仁慈，说您这为狌狌的事儿劳心劳力，特准您病全好了再回皇城。”
何安咳嗽了两声问：“李伴伴叫我什么？”
李兴安呵呵一笑，把那圣旨往他手里又塞了两分：“厂公。从今儿个起，您就是御马监掌印，提督西厂的何厂公了。未来还要请何厂公啊，多多关照才是。”
何安拿着圣旨又勉强跟李兴安说了几句客套话，实在体力不支，最后被喜乐扶回了卧室。
躺倒再床，他问喜乐：“这次事儿都办完了，也算办的可以。殿下应该是会来了吧。”
“嗯，一定的，快了。”喜乐连忙说。
“你记得让家里人把宅子都收拾下。”何安道，“干干净净的，别怠慢了殿下。”
然而那天左等右等，半夜醒了几次，殿下都没来。
油灯一点点的耗尽。天边透亮。
何安的病情又反复了一轮。
*
再隔了两日。
喜悦救回来了。
他仔细上下打量喜悦：“安乐堂伙食有这么好吗？你关了四十多天，怎么整个人红光满面胖了一圈儿？”
张大厨知道喜悦回来了，哭着跑到这边来，摸着喜悦的小脸蛋说：“哎呀，孩子可吃苦了吧，瞧把你瘦的！我这可怜的喜悦啊。”
何安喝了口药，咳嗽几声，没好气道：“你哪只眼睛瞧他瘦了？”
张大厨才不理他，拉着喜悦就往外走：“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你等着，张大爷一个一个给你做。”
“张大爷，我想吃枣糕。”喜悦耿直道。
“好好、我这就去做！”张大厨哽咽。
何安无语：“咱家迟早有一天让这屋子人气死。”
喜乐瞧他心情好，也陪了个笑，给他掖了掖被子。
“喜悦都回来了……”何安开始犯浑，带了点儿希翼的问，“那殿下怕是快来了吧。”
“嗯，一定的啊，师父。”喜乐说，“殿下肯定有事儿忙着呐，不然早来了。”
何安想想觉得也是。
可他等了又等。
等了一日，两日……他的烧退了，胃好了，可以在院子里转悠了。
又等了五日……
殿下因为京畿水利勘察的好，在朝廷上得了嘉奖。
何安觉得这次怎么着殿下都要来了。
再等下去，十日……十五日……
殿下都没有来。

第三十四章 唱戏（二更）
转眼就到了中秋节前。
万贵妃的父亲，左柱国万知明七十大寿，请了青城班过去唱戏。
华老板这边收拾着行头，准备带着人马去左柱国府上唱戏。楼下乱哄哄的，就见向俊穿过人群上了二楼，递给华老板一张单子。
华雨泽一看，问：“这什么？”
“账单。”向俊道。
“我知道是账单。”华雨泽道，“二百五十一两……怎么花了这么大一笔钱？”
“也没什么。”向俊说，“喜悦公公要爱吃的太多，索性把醉仙楼的大厨绑到安乐堂去做饭。他价格不便宜啊，而且采购食材也得钱不是。”
“……”华雨泽沉默了一会儿，“你故意的。”
“嗨，怎么敢呢？”向俊说，“班主您这么局气的人，不会连这点小钱都舍不得吧。”
华雨泽把账单叠了叠塞在怀里：“回头让何督公……不，给五殿下送过去。人家现在可是帮衬着位高权重的西厂厂公。有钱。反正我没钱，我给不了。”
向俊还要说什么，华雨泽连忙站起来，推开窗户冲楼下吆喝：“走了走了，还磨蹭什么？左柱国大寿，赶不及了到时候青城班都得掉脑袋。”
*
左柱国万知明，大端朝朝野上下应该没有人不曾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当今圣上的太傅，后历任吏部尚书、内阁大学士，内阁首辅等职……虽然人功成身退，然而学生遍布朝野，多有簇拥之人。
虽然人已淡出朝廷政务，可没人敢轻视万知明的存在。
他七十大寿，来的客人皆是显贵，络绎不绝，几乎要踏破了门槛。无数珍奇美物当做礼品堆满了万柱国家的仓库。
在京城的王爷皇子们，也都来了，熙熙攘攘的兄弟们聚在一处，等了没多久太子便来了，带了个皇上亲笔御书的“寿”字。给足了万柱国面子。
他做寿，什么都要最好的。
自然是请了青城班来唱戏。
这边一干人等按照位分坐进了雅间，湖对面搭的戏台子就开了唱。
“华老板怎么样？”小十三凑过来偷偷问赵驰。
赵驰一愣：“什么怎么样？”
小十三笑嘻嘻：“哥，别骗我了。你就说说呗，他身段儿台上看着不错，腰挺软的。私下里呢……”
“……私下也挺软的吧”赵驰沉思，不知道自己说多了让师兄知道了会不会追杀他，“就看他天天赖在罗汉床上看话本，什么野怪传说的都瞧。大约是软的。”
十三感觉老五这话说的隐约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
然而他年少心性，抬眼看到有人坐到万柱国和太子身边顿时兴奋的对赵驰道：“哥，你看，老柱国面子挺大啊。连司礼监老祖宗王阿都来了。”
“哦？”赵驰抬眼去看，就瞧见对面廊下那主位上多坐了一个人，真在低声跟万柱国说话。
年龄大约三十出头，男生女相，雌雄难辨，一双狐狸眼带了几分说不上来的狡猾。
“他年龄不大，怎么就叫老祖宗了？”
“太监里，他权力最大，品阶最高。私下里大家都送他个绰号叫老祖宗。”十三说，“哦，不过可能他接下来也不是权力最大了。有人跟他怕是要分庭抗拒了。你记得上次咱们去踏青时遇着的御马监提督何安吗，前些日升了掌印，皇上还让他重建西厂哩……”
“是吗？”赵驰有些心不在焉。
小十三下面要说的话他都知道。
廊下主位上还有把椅子空着，想必是还有什么重要人物没来。
就在此时，有家仆从门口吆喝了一声：“何厂公到——！”
诸位在座的，早有长袖善舞的，站起来凑到门口去巴结，不消得一会儿，何安便穿了身酱紫色银蟒纹路的曳撒从外面走了进来，态度也不倨傲，有人给他行礼的，他便一一回礼。
等走到赵驰这一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微微颔首道：“五殿下，十三殿下。”
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疏不亲。
赵驰瞧他，瘦了不少，嘴唇颜色是淡淡的粉色，又想起来白邱说他大病一场。大概是伤了元气。
“厂公近来可好？”赵驰问候道。
“谢殿下垂问。”何安道，“奴婢身体尚好。”
赵驰嗯了一声。
何安问道：“殿下可还有事？”
“没了，就是问候一声。”
何安淡淡一笑：“既然如此，奴婢便过去给万柱国问个好了。”
“厂公请便。”
赵驰一直目送何安修长的身影走到主座那边，与廊下几个人分别打了招呼，又坐下听戏。
他那举止落落大方，确实与之前不同了，显出了几分权倾朝野、炽手可热的红人姿态。
赵驰微微一笑，坐下来与十三又聊起了些旁的。
*
这厅里，觥筹交错，已是喝开了，气氛也变得热闹，大家无论品阶也都松快了不少，互相谈笑的，行酒令的。
廊下那桌聊得正欢。
太子在何厂公耳边说了句什么，何厂公倒似开心的很，温和的笑了起来。
赵驰瞧着，只觉得杯里的酒也没那般好喝了。
他站起来。
“五哥干什么去？”十三问他。
“华老板戏唱完了，我总得去看看吧。”赵驰说完，引来周围几个人的嘲笑，他也不以为意，负手踱步就去了后台。
他在后台等了一会儿，华雨泽卸了妆出来，俩人找了个僻静院落闲逛，走到个凉亭里。
“华老板好心情。”赵驰道。
华雨泽回头瞧他：“五殿下怎么今儿没喝醉？”
“这不是过来见你吗？”赵驰说。
华雨泽笑了笑：“稀奇了，约了你出门还真的很难，这会儿自己凑上来了？”
他特别认真的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赵驰，打开一看：“……这是什么？”
“账单。”
“喜悦在安乐堂吃了两百五十两银子，何厂公的人欠的钱，你要不要帮忙还？”
“……”赵驰把账单叠好塞起来，“说正事吧。”
“当年你母亲兰贵妃母族衰落，兰贵妃入冷宫。是由自一桩二十年前的奇案牵扯。”
“我知道，陈宝案。”赵驰道。
“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怎么过了十几年能牵扯到兰家头上？”华雨泽道，“我便觉得奇怪，安排人去大理寺和宗人府看了卷宗。”
“嗯，想必有进展了？”赵驰道。
“这还得感谢你那何厂公。要不是狌狌闹的京城一团乱，这种绝密卷宗没这么容易找到。”华雨泽说，“卷宗里写到，这陈宝案还有余孽未清，持续抓捕，终于抓到了一个漏网之鱼，这个漏网之鱼自然是死了，但是死前指认兰家曾从陈宝处买过机密军情，卖给了鞑靼人。不仅如此，兰家还私下屯买兵器，有逆反之心。”
赵驰微微皱眉：“靠着口供没办法最终定罪吧。”
“那人自然是有物证的，兰国公与陈宝当年的手书来往。还有囤积兵器的条目。后来去查抄，京畿附近的私库看守人也一口指人兰家大公子就是私库主人。”
“……”赵驰沉默了一会儿，道，“后面的事情我都知道了。”
兰家遭了灭顶之灾。
唯一的远亲血脉因为留在了开平逃过一劫。
兰贵妃褫夺封号，降为庶人，入住冷宫。
他自己则差点被圈禁，最终外放八年。
“关键是，这个漏网之鱼是怎么抓住的，谁能证明他就是陈宝案的关键之人？”赵驰问。
“这你就说道点子上了。”华雨泽道，“二十年前的旧事，若不是有当事人指认，又怎么能确定这个漏网之鱼就是与陈宝案有干系？这两个人，定是有问题的。”
他从怀里又拿出一个小纸条，递给赵驰：“这两个人的名字，在卷宗里也是擦去的，我们的人为了得到这两个人的的姓名，花了不少力气。你回去自己看吧。记住，阅后即焚。”
等赵驰仔细收妥了那张纸，华雨泽道：“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好，回头再聊。”
*
两人先后而行，华雨泽抄了近路，走到一半被几个王孙拦着不放，调戏了一阵。
这边正纠缠着，就听见一个声音从拐角处穿了来。
“哟，华老板怎么在此呢？”
几个喝醉了的郡王国公的回头去看，就瞧何安从暗处走过来，似笑非笑道：“咱家还是一通好找。原来华老板在这儿忙着呢？”
几个人瞧他那表情，不约而同的都走远了一些。
“诸位还有事儿吗？”何安走进了扫了一圈儿问。
“没了，没了。厂公您忙着，忙着。”说完这话，几个人酒也醒了大半忙不迭的走了。
“这几位都是园子里的常客。”华雨泽道，“自然得维持着点。倒是厂公您找我，稀奇。”
“咱家也没别的什么意思。”何安道，“就是您这边被五殿下惯着养着的，回头又去找别的恩客，是不是有点太不讲究了？”
“这就奇了怪了。厂公位高权重的，也跟五殿下交好？我怎么没听过？”
何安语塞。
“殿下是天潢贵胄，殿下的事儿就是皇家的事儿。”何安道，“皇家的事儿，咱家这个内臣没有管不得的。”
华老板有点想笑。
这何厂公，别的在行，就是在争风吃醋这个领域是个新手。别的不说，就差把“五殿下这么好，你怎么还敢背着殿下偷人，你不值得”这句话写在连上了。
“行吧，厂公说什么是什么。”华雨泽道，“草民可以走了吗？”
“你等一下。”
华雨泽哪里理他，说走就走。
“哎！”何安气急败坏，“咱家跟你问话呐，你就敢走，行不行咱家让你掉脑袋？”
“厂公还有什么要问的。”
“我问你，你跟殿下一起出去的，怎么就你回来了？”
“厂公想问的不是这个吧。”华雨泽看他，“厂公是不是想问殿下在哪里？”
“……殿下在哪儿？”何安终于屈服了，问道。

第三十五章 美酒（三更）
赵驰抓了路过的侍从，又给他灌了一大坛子酒，刚对月喝了几杯，就听见旁的有脚步声进了院子，走到离湖心这亭子不远的地方，便停了下来。
那脚步声熟的很，不消说是何安。
他又喝了杯酒，何安的脚步在原地踌躇了会儿，又似乎要往回走。这会儿他不开口也不行了。
“厂公来了，怎么要走？是来瞧我喝酒的？”
旁边那颗大槐树后走出个人，正是何安。
他远远了的鞠了一躬道：“出来透气，没料想遇见了殿下。瞧您喝酒怕惊扰着您，正准备绕路回去呐。”
赵驰觉得有意思，靠在栏杆上，撑着脑袋看他。
何安局促了一下，强撑着问：“殿下看什么？”
“厂公今日这身衣服衬托着您俊美清秀，十分好看。”赵驰忍不住又逗他。
何安脸红了一下——他今儿出门是把衣柜都翻了个底儿朝天，挨个试过来。
这件艳了。
那件素了。
还有一件旧了。
或者颜色不适合。
“哎哟我的祖宗。”喜乐快疯了，“您今儿是去给老柱国祝寿，又不是入洞房，折腾这么些个干什么来在。”
“你说什么？”何安那会儿就炸了，“不准提殿下。”
“殿下？什么殿下，我那句提殿下了啊？”喜乐茫然，“您快去吧，这都开场了，您都迟了知道吗？”
幸好是夜色中，大约也没什么人看到他脸红的模样。
何安收回思绪道：“今日贺寿，自然得打扮妥帖。倒是殿下众目睽睽之下幽会个戏子，怕是传出去不太好听。”
……这是……有刺儿了？
这人从今天一见面起就冷若冰霜的，如今还带了点玫瑰花刺，跟平日里那副动不动就哭唧唧的软糯人儿比起来，又另有风情……
五殿下这风流心肝吧。
又蠢蠢欲动起来。
*
“众目睽睽下，怎么幽会？”赵驰道，“厂公教我一个？”
何安语塞。
“奴婢……奴婢告退了。”何安踌躇了半晌，躬身要走。
“急什么。”赵驰道，“月色这般好，不如来亭子里，让我陪厂公赏赏月？”
何安想一走了之。
可两条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他心是要走的，可腿自己就带着他进了亭子里。
“厂公可是生我的气了？”赵驰又问。
“奴婢没有。”
“厂公请坐。”
赵驰靠坐在一侧栏杆旁。
何安下意识的就想过去叩首，犹豫了一下，稳住了身形没动。末了再另外一侧贴着边儿坐了下来。坐下来那一瞬间，他又有点不安起来。
这样于理不合啊。
这么久没见了，应该给殿下跪下请安的。
管了御马监，当了西厂提督，规矩体统都忘了吗？
自己这样跟那些个得了权势就骑在主子头上的奴才们有什么不同。
何安连忙又站了起来，可让他跪……他还不想跪，想到殿下这么久没来看他……他就不想给殿下请安。
刚坐下去顿时又忍不住站了起来。
引得赵驰看他。
他结结巴巴说：“奴婢、奴婢站着舒坦。”
“厂公随意。”赵驰道，说完这话，他又倒了杯酒。
何安思念这个人久了，忍不住就想去看他。
刚才席间万柱国和太子的对话在耳边回想起来——
“五殿下最近这水利之事办的不错。”万柱国道，“还是太子殿下您这边教导有方，又为兄弟操心，才有这样的结果。”
太子道：“老五自己肯上进，我只是扶持了一把。”
“就是殿下这个心性还有些散漫，总是沾花惹草的，传出去不太好听啊。”万柱国说，“明年年初就三十，家里一妻一妾都还没有，不好不好。”
“哦？”太子问，“柱国这是要做媒？”
万柱国捏着胡须微微一笑：“徐之明有一幺女，年龄不过十七，正是待嫁的年龄。配五殿下是正好。”
“何厂公，你觉得如何？”太子做亲切状问他。
何安也停了杯。
他看看太子，又看看万柱国，连王阿都在等他的回答。
他低头，仓皇一笑，道：“嗨，这种话原本不该咱家来说的，既然东宫您问，奴婢就斗胆答一句。这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呢。”
……
在夜幕中，赵驰深邃的轮廓被月光偏爱着勾勒的分外清晰。有些酒水顺着他的喉咙慢慢滑下……浸湿了他的衣领。
他真的是人中龙凤，世间谪仙般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给一个奴才几次问候，几个眼神，已经算是福分。
他终究是要众星拱月、妻妾成群的。
而自己……
“厂公在想什么？”赵驰问他。
何安一惊，垂下头。
“奴婢……”何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奴婢不能久留，先告退了。前面还在等着……”
他话音未落，手腕就让人一拽，接着便被扯入了赵驰的怀里，等他醒过神来，已经坐在了五殿下的腿上。
“哦，让我猜猜。前面谁等着您呐？”赵驰故意说，“是不是太子啊。”
“不是不是。”何安连忙道。
“是吗？”赵驰道，“我瞧厂公今日在席上与太子相谈甚欢，笑起来，那叫一个美。我可从没见过厂公在我面前那般笑过。怎么了……太子说了什么话，讨厂公欢心了。”
何安急了：“殿下，奴婢没有。”
“我说厂公今天怎么瞧着我了就这么冷淡呢。”赵驰叹息一声，“也是，我不过是个不受宠爱的皇子，比不得太子殿下。您只要把太子这边巴结好了，未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何安不动弹了。
赵驰奇怪，把他脸拧过来，却瞧着何安眼眶红了，那眼神颤巍巍的落寞的很。
“厂公这是怎么了？”赵驰问他。
何安沉默了会儿，道：“殿下，若是奴婢不是什么西厂厂公，也不是什么御马监的掌印。您还瞧得上奴婢吗？”
他眼神真挚，孜孜以求一个答案。
赵驰忍不住叹息了一声：“八年前……腊月里，咱们是不是见过？”
他说完这句话，何安的眼神就像是被什么点燃一般，斑斓炫彩起来。在月光下，仿佛璀璨的宝石，绽放着难以形容的欢喜和满足。喜悦的泪从他眼里继续，然后落了下来。
接着何安含泪欣喜道：“殿下还记得小安子？殿下没忘？”
这人啊……
赵驰觉得自己心头塌陷了那么一小块儿。
刚装了几分冰冷模样，又被自己几句话打回了原形。任谁能料到，不久前刚血洗皇城，一夜之间拉着一个掌印、一个秉笔双双落马的狠厉大裆，在自己面前就是这副模样？
心思单纯的白纸一般。
殷殷切切的，只盼着自己去瞧他一眼。
他嗯了一声，老老实实回答：“忘了一阵子，又想起来了。”
何安笑着，有点傻气。然后他才察觉到……自己好像在殿下腿上坐了好一会儿了。顿时，一团热气嗡的就上了头。
“殿下，松松松松手……”他声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一样。
“厂公着急什么呀？”赵驰还不嫌事儿大，在他耳边说话，煽风点火的，“还是忽然想起来有人还等着你呢？”
“没谁……”何厂公感觉自己脑子热的开始沸腾，已经转不动了，“殿下，您快……松、松手……”他两手抵着赵驰的胸，就怕下一刻贴上去。
可怜见的，这边殿下说话依旧慢慢悠悠，可力气大的惊人，将他又揽的更近了几分，以至于他真真儿在殿下腿上坐的实了。
何安轻飘飘的，倒也还好，就是这个在身上蹭来蹭去的。要命。
赵驰说：“别动了。”
何安连忙正襟危坐，不敢动。
又过了阵子，赵驰好受了点。
“何安，你身体好一些了吗？”赵驰问，“我听白邱说，你生了场大病。”
“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安道，“每次这种事都得折腾一轮，就是太绷着了，慢慢就能恢复元气。”
他顿了顿又问：“奴婢生着病，也没敢去见您。怕嫌病体晦气。殿下，奴婢自那日起，就日盼夜等的……生病的时候浑浑噩噩，几次都以为您来看奴婢了……可您，一直没来。”
赵驰的手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抚摸过他清瘦的背部，结实的搂着他的腰。
……这自然是非常不端庄的动作。可是这手吧，就跟自己会动似的，克制也克制不住。
“厂公，你就没想过，只是我单纯的不能去？”赵驰问。
“殿下是不是嫌弃奴婢差事做的不好？”何安问，“还是您的旨意奴婢没领悟全了。”
赵驰又是一愣。
看来跟何厂公解释是解释不通了，大概自己说什么，他都能绕着弯从自己个儿身上找到缘由。
“我没嫌弃你。”赵驰道，“你这一次办的很好。朝野上下都对你这个人刮目相看。”
何安的眼神又亮了亮。
“真的？”
“真的。”赵驰严肃认真的回答，手又往下挪了几分。
“那、那奴婢能不能讨个赏？”何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小扇子一般扑腾着，在他眼下落下一片朦胧。
“厂公这次想要什么？”
何安咬了咬嘴唇：“您之前赏我的帕子，被关赞抄家的时候给弄坏了。能不能……再赏奴婢一块儿帕子。奴婢好带着，才能时时惦记着主子您。”
赵驰在月光先看着他。
何安的表情是如此的忐忑不安。
若时至今日，他再不懂，那便真是个傻子了。
“帕子我没有了。”赵驰道，“那块儿帕子是我心爱之物，给了你我就没有新的。”
“哦……哦……”何安有些失望。
赵驰道：“但是我有别的要送给厂公。”
“殿下要赏奴婢什么？”何安问。
“厂公看今晚的月亮，可皎洁？”
何安闻言抬头往斜上方看去。这月是还凑合，但是离十五还有几天，谈不上最好的时候。
他正要回答赵驰。
一扭头，赵驰就搂着他的后脑勺，低头亲了过来。
他犹如品尝世间最美的酒。
轻轻啄，细细品，慢慢尝。
他在大漠上饮过鞑靼人的马奶酒，也曾在伊利喝过甜腻的葡萄酒，还曾走过江南品一杯女儿红，又曾远赴西北与老秦人拼过西凤酒……
孤独的时候，一人倚栏独饮。
喧嚣的时候，众人歌舞升平。
放浪的时候，美酒似水不曾间断。
甜的、辣的、苦的、涩的，天下百味，他从没有真的醉过。
可今天，他啄着这唇，犹如品着天下最好的酒。
他醉了。

第三十六章 奢望
五殿下觉得自己也算是阅人无数，久经沙场。
然而这唇上一点芬芳是从未遇到过的。
他只觉得这一吻回味无穷，何厂公滋味颇佳……
早该这么做了。
上次就该。
赵驰暗叹。
舔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意犹未尽的松开了何厂公。
“厂公，我冒犯了。”老五不真心实意的说了一句，又问：“不知道厂公喜不喜欢我这份谢礼？”
何安那边半晌没吱声。
赵驰这才觉察出不对劲，何厂公的身子绷的僵硬，还在微微发抖，一点没有被吻的意乱情迷的意思。他抚着厂公的腰，仔细去看他。
“厂公？”赵驰唤了他一声。
只见何安神色复杂，眼神慌乱，几乎是他一开口，何安就跳了起来，匆忙的后退几步，声音又尖又急还在发颤：“殿下，奴婢、奴婢还有事儿，奴婢先告退了！”
“厂公……”
何安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一样，往回走了两步，噗通就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奴婢谢殿下赏！”他头埋在双臂间也看不清脸色，说完了这话，匆忙又狼狈，逃一样的去了。
直把赵驰看傻了眼。
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坐在凉亭里，百思不得其解，费劲琢磨了好一阵子，才想起来去追何安，等他回了宴会厅里，已经差不多三场，宾客们走得七七八八，太子、王阿都走了。
何安自然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平时见着自己腻腻歪歪的，想着借口不肯走，这会儿撒丫子就跑，比兔子还快？
赵驰纳闷儿。
小十三见他回来，暧昧道：“够久的。”
赵驰还想不明白问：“十三，问问你，如果你呢，第一次亲了一个人，然后他也不说喜欢，人回头跑了。是怎么回事儿？”
“……这我怎么知道啊？”小十三说，“我又和哪位姑娘相好过。但是第一次的话，五哥，你是不是唐突了些？你一贯油腔滑调，大概是把人家吓着了？”
“不……”赵驰想了想，“大概是害羞了。”
“五哥，我说句公道话，你带着华老板出去一会儿。然后亲了一个第一次亲的人。这人肯定不是华老板吧。”
“不是。”
“那你到底怎么会如此自负，觉得对方是害羞不是害怕呢？”
赵驰他摸了摸嘴唇，何厂公嘴唇柔软淡凉的触感还似乎驻足在嘴唇上，让人忍不住回味。
“啧啧啧……”赵景同忍不住叹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您这幅样子除了登徒子三个字，我真不知道怎么形容了。”
赵驰一笑，也不跟他计较：“天儿不早了，回吧。”
*
赵驰与十三在门口准备走的时候，王阿的轿子正好也出来。
“请王掌印先走。”赵驰对牵了马过来的门房道。
王阿掀开帘子，瞧他一眼，笑道：“五殿下和十三殿下太客气了，您二位先走吧。”
“掌印坐轿，掌印先行。”
两个人谦让了一会儿，王阿道：“那咱家就先走了。”
等王阿的轿子走了，十三才道：“哥，你也太多礼。王阿再怎么样也不过是个太监。”
赵驰瞥他一眼：“对外切莫说这种话。”
他表情严肃，十三只好把下半句噎回肚子里去。
两人在路口道了别，赵驰一路策马回了府，下了马就立即让人找了白邱过来。
白邱本就歇下了，听了召唤，穿好衣服匆匆来了书房，推门进来的时候，赵驰正在拆华雨泽给他那个小纸包。
“白先生坐。”他一边拆一边道。
“是雨泽那边给了信儿？”
“嗯。”
看似是一张纸，摊开来什么都没有，拿蜡烛一烤，纸片受热，就分了层，明显是两层，然而又折了个花样出来，拆解甚为错综复杂，稍有不慎纸张就毁了。
赵驰正小心翼翼的用刀尖挑开边缘。
白邱坐着无聊便问：“殿下今日去都见着谁了？”
“万柱国，老七、老十三、太子、王阿……”赵驰顿了顿，“还有何厂公。”
“殿下见了何安。”
“真是……”赵驰说到这里，不由自主摩挲了一下嘴唇，意犹未尽道，“可不止是见了……我还亲了何厂公。”
白邱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殿下想清楚了？”白邱问他。
赵驰一顿：“不曾。”
“如果没有想清楚，怎么还去招惹他。”
赵驰想了想：“何厂公太软糯，瞧着他就情不自禁想逗逗他。”
白邱和赵驰相处不止一两年，从未听他这么提起过什么人，忍不住就皱了眉：“你别的不说，至少也是个皇子。未来真的封藩，必定是禁足封地。他一个皇家的奴才。你二人，身份地位都抛开不说，一个没有皇命不得入京，一个没有皇命不得离京。届时殿下打算怎么做？”
“嗨，所以我说想想清楚嘛。”赵驰回了神，叹了口气，又去拆那纸包。
“我看殿下非但没有想清楚，反而越想越糊涂了。”白邱有些急，“殿下，你比我清楚的多，你回京城要做的事情九死一生。原本就不应该有什么儿女情长羁绊。何安也不是什么善茬，你用他可以，但绝不应该对这样的人怀有情愫。我以你小师叔的名义奉劝殿下一句，当断则断！”
白邱的话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赵驰面露难色：“小师叔……”
“最关键的是，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白邱道，“若你有了软肋。与你、与他都是危险之极”
赵驰神情微动，最终收起了散漫的神色，起身抱拳行礼道：“小师叔教训的是，我记下了。”
白邱连忙道：“殿下不需多礼，又不是在倾星阁。”
赵驰也不客气，坐下来继续拆那个纸包，又花了点时间，那纸包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两个人的名字。
锦衣卫镇抚使戚志泽，锦衣卫总旗时开。
“这是……”
赵驰拿了纸凑到灯光下仔细的去看。
“二十年前参与陈宝案，八年前又指认陈宝案漏网之人，最终导致兰家覆灭的两位锦衣卫缇骑。”
戚志泽。
时开。
赵驰将这两个名字反复默念，待心底记的牢牢的之后，将纸在油灯上点燃，扔进了案几上的莲花香炉，直到这纸烧成灰烬，才合上了香炉。
“小师叔，麻烦把书房那本京城显贵名录拿来，我翻翻看。”赵驰道。
*
何安基本上是逃一般的离开的。
路上有人跟他搭讪，他冷若冰霜的回敬，留下一片何厂公这个人不好相与的谣言。
何府离柱国府邸还要远一些，坐了个轿子，晃晃悠悠的回去了。
也幸亏他坐了个轿子。
要是骑马，就亲这一口，他怕是连马都不会骑了。
等到了家，出了轿子喜乐一看，愣了愣问喜平：“师父这是怎么啦？”
“什么怎么了？”喜平不明所以。
“师父这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你没看出来？”喜乐道，“八成是又感了风寒。”
“风寒？”喜平想了想，“这八月份哪里有风啊……”
“那今天遇见五殿下了？”喜乐又问。
“嗯。”喜平终于点点头。
得了，喜乐知道怎么回事儿了，跟着何安进了门儿。何安怔怔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啥也没做，整个人看着飘忽忽的。
“师父，遇见殿下了？殿下说您不好了？”喜乐小心翼翼问，生怕刺激他。
何安茫然的摇头：“不是。”
喜乐刚放下心来，就听见何安下一句道：“殿下他今儿……亲了我。”
“啊？”喜乐一愣，“殿下什么您了？”
何安的脸上终于浮现了一阵阵的红晕：“殿下他、他……他亲了我一下。”
他有点高兴起来，瞧着喜乐，又好像没瞧着喜乐，雀跃道：“殿下他亲了我。”
“恭喜——”
话还没说完。何安又问他：“你说殿下为什么亲我？”
喜乐瞧着何安这犹豫不定的模样。
“您这是高兴呐，还是不高兴呐？您给句准话啊师父。”喜乐道，这样才好看碟下菜。
“喜乐，我问你，跟人亲嘴是因为什么？”
“那一般不是喜欢才亲吗？”喜乐要疯了，“您喜欢殿下，这咱们都瞧得出来，难道殿下瞧不出来。如今有了回音，您应该高兴才是，怎么反而难过了呢？”
何安沉默了好一会儿，淡淡攒眉，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看着月亮。
“我自幼长在宫中。旁的也不会。只知道奴才怎么讨好主子。我再欢喜殿下，也只会这一个办法。我这辈子……”他哽咽了一下，“我这辈子，就算是现在披了人皮，也是逃不了命数。又怎么敢奢望殿下垂爱。贵人们是不会跟条狗谈姻缘的，殿下再礼贤下士又怎么会跟个奴才谈感情……”
何安叹了口气，他脸上的红晕尽消，似乎给自己找到了理由。
“殿下身份尊贵，身边莺莺雀雀的从来没少过，怎么能看上我。我长得又一般，不解风情，木头一样，还是个……残缺的。不能够的……殿下一定是兴致来了，瞧我有趣，逗弄一下罢了。又兴许是殿下懂了我心头那点儿奢望，可怜我……他都说了是赏我的。”
一番话翻来覆去都被何安说了个全乎。
喜乐只能眼巴巴看着他，一句话也接不上了。
何安从怀里掏出那个珠子来。
认真的叹息一声。
“殿下，真是个好人呐。”

第三十七章 尝膳dd
何安这话说完。
露出了几分平静和释然。
“罢了，时候也不早了。”他道，“洗洗睡吧，你和喜平也早点收拾，也休息了不少时间了，赶明儿个还得回皇城当差，别时间久了，大家都忘了咱们。”
“是……那师父您早点睡。”喜乐说着，去外间叫喜悦。
喜悦进来后，何安还在窗户那里站着。
过了会儿，何安问喜悦：“你带糖了吗？”
“师父要吃糖吗？我去让张大叔现给你做点热热的？”
“不用。”何安道，“你身上有的就行。”
喜悦应了一声，便掏出随身带着装糖的袋子，掏出几块敲碎了的姜糖，“就剩下这几块了，师父不要嫌弃，姜糖好吃的呢。不够了我再回屋拿。”
“咱家哪里有你那般馋嘴。”何安说着在他袋子里挑挑拣拣，找了块儿看着还算品相可以的姜糖，捏了放到嘴里去嚼，“就是觉得太苦了，缓一缓。”
喜悦听不懂。
“师父脾胃虚是容易口苦。是不是我去请大夫？”
喜悦这般懵懂，未免不是一种幸福。
何安并不说破，摸摸他的头，嚼着那块儿糖，只道：“早点睡吧。”
*
东厂因设在东安门内而得名。
这边皇上就像是故意要给王阿提个警醒似的，在皇城里大笔一挥，把西厂就设在了西安门内的旧灰厂里。
一东一西，隐隐出现了鼎足相立的姿态。
西厂离御马监隔着一整个紫禁城，过去一趟都得走小半个时辰。喜乐喜平一大早就去了御马监，又从直殿监调了一群人过去收拾布置，快到中午的时候何安才坐着轿子过去瞧。
小太监们正爬到屋顶上换瓦片。
屋子里的蜘蛛网，乱放的旧家具先前就已经统统都撤了。
青石砖缝里的青苔全都给抠了下来，打扫的极干净，一点错漏都没有。
这会儿正把西厂大堂和旁边的会客厅布置了出来，招紧先用着。
虽然忙的乱，却井然有序，显出一番欣欣向上的景象来。
何安坐下后，道：“差事办的不错。”
喜乐笑的眼都眯在一块儿了，谄媚的很：“还不是厂公调教的好。”接着一杯铁观音就递到何安手边，贴心的很。
“西厂初立，人手也是不足的，得赶紧填补起来。”何安道。
喜平在旁边应了声：“和高千户那边已经是打过招呼了，会从四卫营调些得力的过来。”
“还叫高千户。”何安道，“人家可是升了职的，如今儿已经是掌刑千户了，圣旨这两天就会下。”
“是。”喜平道。
“除调些四卫营的兄弟过来之外，咱们也是拿了旨意，与东厂一样，从锦衣卫调拨潘子过来。你和高彬好好挑，细细选，但凡是看上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咱家弄到厂里来，不用担心锦衣卫那边儿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回头跟高掌刑说。”喜平抱拳。
这边正聊着事儿，外面就有御马监的小火者跑进来，打躬作揖，气喘吁吁的道：“掌印，刚才有五殿下的仆役送了拜帖去御马监，说一会儿中午登门拜访。喜悦公公让我给您送过来。”
何安顿时坐不住了，不等喜乐去接拜帖，自己三步做两步走上前把拜帖抢了过来，拆开来一看，殿下说一会儿等回复了皇命后，要来御马监坐坐。
“走，赶紧着，回御马监。”何安连忙拽着裙摆就要出门上轿。
“喜悦公公已经跟那边的人说啦，让殿下中午来西厂。”
“来这儿？”何安左右看了看，急了，“这还一团乱呐，让殿下来……殿下那么尊贵的人儿，你们就跟打发要饭的一样吗？呼来喝去的！快派人去、去跟殿下说，说我带轿子去北华门接他。”
何安跟一阵风似的，已经怂恿着小太监们开始团团转。
喜乐喜平都来不及开口阻止，就瞧着一群人已经抬着轿子要出西厂，正要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有番子进来报说：“五殿下的马已经快到西厂门口了。”
何安又是一愣，连忙道：“快快快，把屋子收拾下！”
一群人跟陀螺一样，就跟着西厂厂公大人的调令开始仓皇的收拾这院子。
“还愣着干什么啊！”何安对喜乐喜平急道，“外面堆那么些个乱七八糟的，还不赶紧规整规整，别冲撞了殿下。”
喜乐苦着脸应了声是，拉着喜平在外面开始收拾院子还来不及放好的新家具。
“我就觉得吧，这殿下跟朵儿娇花一样。热了、冷了、吃不好了、住不好了、连眼跟前儿乱一点都不行。”喜乐自己把自己说乐了，“哎，你有没有觉得，师父跟个老母鸡似的。生怕殿下受一丁点儿委屈。”
“……”喜平看他。
“怎么了？”喜乐茫然。
“我先算算你舌头有多长。”喜平朴质的回答，“万一师父嫌你唠叨，让我割你舌头的时候，能够割的利索点。”
喜乐：“……”
*
倾星阁这么多年来被传的神乎其神也并非没有缘由。
至少在情报收集这件事上，事无巨细，分外详实，有他独到之处。
赵驰翻着那本名录端看了下，确实找到了这锦衣卫镇抚使戚志泽，锦衣卫总旗时开二人的档案。二人乃是同乡，二十出头就入了锦衣卫当潘子，凭着一身武艺，很快就坐上了缇骑的位置。当年陈宝案的时候，揣着圣旨去拿了不少要员回来。
后来自然是有功之臣，纷纷都当了总旗，又同时娶了一对姐妹。
两人虽不是亲兄弟，却胜似兄弟。
在京城里一时也传为美谈
八年前指认了陈宝案余孽后，二人命运却发生了极大变幻。
戚志泽之妻身死，他又娶了一位新妻。接着平步青云，成了锦衣卫镇抚使。
时开却一直庸庸碌碌，在总旗位置上做了这么多年，已经没了升迁希望。
这就叫造化弄人？
晚上半宿，想的乱七八糟，一会儿是当年兰贵妃、一会儿是这指认之人，最后所有脑子里的人事纷纷消失，只剩下何安被自己亲时那茫然稚嫩的模样，还有湿漉漉的粉唇，在眼前来回晃荡。
这亲完就跑，是怎么回事儿？
自己的技术有这么差？
赵驰心想……
反反复复的琢磨，心里头早忘了跟白邱保证过什么，就觉得不去问清楚，就成了心病。
索性睡不着了，起来抄了份名录，又写了份拜帖。
找了个理由进宫。
一大清早，瞒着白邱就走了。
*
先去皇帝那边听了会儿训。
又去给皇后及东宫请安，一晃就到了中午。得了信儿说何安在西安门这边，便一路快马加鞭的过来，才到西厂门口，就瞧见何安带着一帮子人出来在门口迎接。
有人递了脚蹬，有人牵马，有人扶着他要下马，阵仗弄得不可谓不大。
赵驰瞧着何安殷殷切切的眼神，一笑，没就旁人的手直接翻身下马，落在了何安面前。
何安连忙给他请安：“问殿下好，殿下快里面请。这刚开始收拾，还一团乱，您千万多担待，哪里不合适了，您和奴婢讲。”
“厂公，吃了没？”赵驰问他。
何安一愣：“不、不曾。”
“眼看到饭点了，我在这边吃顿便饭行不行？”赵驰接着说。
“便、便饭？”何安又愣了。
殿下这么着急见自己不是因为在皇上那边有什么新旨意下来要跟自己商量吗？
他把殿下这句话拆开来，掰碎了，揉了好几遍，也没品出这话的深意。
……不应该啊。
自己生了个病，脑子也坏了？
主子的意思都琢磨不出来了？
何安面带了难色：“殿下，奴婢迟钝，您的意思……奴婢没参悟透。求个明示。”
赵驰有点好笑：“就是一起吃个饭，怎么明示？”
“……是真的吃饭？”
“真的吃饭。”赵驰道，“还是说厂公这边不欢迎我，连口饭都没得吃？”
“怎么会！”何安连忙道，引了赵驰进大堂高位上坐着，“殿下里面坐会儿，让喜凭伺候您，奴婢去安排下。”
他退了出来，急匆匆让喜平去尚膳监里安排殿下的饮食。
“……师父，殿下说吃个便饭。咱们这边厨子昨天也到了。后面有厨房。”
“殿下说吃个便饭，真能给尊贵人吃便饭了就？”何安低声斥责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能来就是给咱们脸，让西厂蓬荜生辉，还不小心伺候着？快去！”
喜乐又被一通骂，垮着脸去办事儿去了。
尚膳监离的也远，但是还是紧赶慢赶给按照亲王的规格给送了餐过来。
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
“便饭？”赵驰笑问何安。
何安脸顿时一红：“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就让尚膳监给多送了些过来。以后知道您喜欢什么了，就少做一些。”
他说完这话，拿了银筷银盘，站在一边儿道：“殿下，奴婢给您尝膳。”
“上次就说了，要吃一起吃。没人想毒死我。”赵驰道，“况且厂公今日身份尊贵，亲自给我尝膳怕是不妥吧？”
“能给殿下尝膳是天大的荣耀。奴婢才不会让给旁的人。”何安小声道。
他那认真的样子，实在是可人。
赵驰昨晚跟白邱说的一通话，早就被抛到九天云外去了。
“那厂公先坐下。”
何安不明就里，斜斜的贴着椅子边沿坐下来，不安道：“殿下……”
“厂公今天换个方式给我尝膳吧。”
“殿下请示下。”何安连忙躬身道。
赵驰笑眯眯的说，骨节分明的手拿了筷子，夹了一大块儿糖醋排骨，递到何安嘴边，“来，张嘴，我喂厂公。”
何安不疑有他，张嘴就吃了块糖醋排骨，尚膳监的排骨做的也不错，老嫩刚好，入口即化，一口排骨吃下去，那滋味酸酸甜甜的，美得很。
待吐了骨头，何安又认真等了等，觉得自己没有不适，才道：“殿下，这排骨可以吃。”
“好吃吗？”赵驰笑吟吟的问他。
“好吃。”
说完这话，何安才回过味儿来。
殿殿殿下刚才喂他吃了菜？！
唰的一下，他脸又红透了。

第三十八章 抗争
“好吃的话，再尝尝这个。”赵驰又夹了一筷子虎皮肉过去，“厂公……”
何安看着那块肉，不吃吧，是他自己说要尝膳的。
吃吧……就得从殿下手里吃……
他那脸色红里透白，眼睛连看都不敢多看殿下一眼，垂着眼帘张嘴咬了一口，虎皮肉外焦里嫩的，锁住的汁水在嘴里爆浆开来，一股子蒜爆翠香就在唇齿之间散逸。
味道真真是太好了。
“如何？”赵驰问他。
“好吃。”何安回过神来，小声回答，“殿下也吃吧，应该是没毒的。”
赵驰一笑，各种菜式都给他夹了一筷子，在银盘里叠成小山高：“厂公为国操劳，太瘦了些。还需多多进补，保重身体才是。”
最好养的再滋韵些。
丰腰臀翘，抱起来才是有滋味。
“殿下的教诲，奴婢记下了。”何安哪里知道五殿下脑海里的龌龊想法，依旧是仔细的回答了，“奴婢以后一定多多进餐，免得殿下担心。”
赵驰终于满意了，点头道：“这样才是最好。”
“殿下今儿进宫是去面圣了？”
“嗯，皇帝老子又训了我一阵子。”提到这个赵驰显得兴意阑珊，“不过皇上能见我已经难得，大概还是最近水利那个事情办得不错，多亏了厂公帮忙。”
“殿下愿意让奴婢能进点儿力，奴婢高兴还来不及。”何安道。
他眼瞅着五殿下又夹了一块子肘子要往他嘴里塞，连忙转移话题：“呃……殿、殿下，那您今儿来西厂是有什么要让奴婢去办吗？”
一说这个，赵驰确实有事找他，遂连带着那块儿肘子肉收了筷子，放在碗里。
“确实有个事情想麻烦厂公来着。”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京城显贵名录，递给何安，“这本册子，是倾星阁做的档案，与东厂之前所做的名录有些不同，厂公瞧瞧。”
何安翻了几页。
里面有些显贵公子的名字便夹杂其中。
有王爷世子。
将军幺女。
大臣之子……
诸如此类，将每个人的过往、喜好、甚至是面容身形都列得详细。
何安一页一页的去翻，态度恭敬的很，过了一会儿，问赵驰：“殿下对华老板那边已经是不喜了？”
“嗯？华老板怎么了？”赵驰一时有点懵。
“这里面的年轻世家子弟，奴婢多少也是见过一些的。”何安恭顺道，“殿下若是厌烦了华老板，奴婢觉得不如挑一两个年轻些的、进退得宜的做玩伴。一些个有了婚配的便罢了，还未有婚配的，是否要奴婢安排人考察下，为人洁身自好的才好推举来给殿下……”
赵驰听明白了，敢情这人以为自己要找新乐子。自己有这么不堪、这么好色、这么**难耐吗？
他问：“那厂公心目中可有人选？”
何安还真就去想了会儿，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个人的名字道：“这位，国子监的周大人，去年探花，年轻英俊，为人风流倜傥，且没什么花边新闻，殿下见了定是喜欢的。”
末了还补了一句：“而且身无要职，也不怕旁的人做什么想法。”
“我倒觉得有一人合适的很。”赵驰忍不住笑了，拿起名册往前翻，翻到最前面，指着一个人名字道，“我偏偏喜欢这样的。”
何安定睛去看，那正是自己的名字。
他心头一跳，连忙站起来，躬身苦笑道：“殿下莫作弄奴婢了。”
“我怎么敢作弄厂公？”
“奴婢个身子不全乎的，配不上殿下喜欢。”何安道，说完了他顿了顿，“殿下是怕奴婢功高震主吗？您对奴婢的恩情、荣宠，奴婢一点儿都不敢忘，奴婢生生世世都记得殿下的好，殿下不用担心奴婢生什么旁的心思出去。”
赵驰被他一通滴水不漏的话说的语塞。
他不是个傻子，他瞧得出来，何安对他有情。
他有些想要强辩，自己没开玩笑，也没做弄他……可这话，到了嘴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说不太出口。
白邱的话终于想了起来……
这世间，最怕是难得情深。
更怕自己负了这深情。
赵驰叹了口气，依旧笑道：“如若这般，那我改天便去结识一下这位周大人，既然是厂公举荐，兴许真是不错呢。”
何安也附和着笑：“周大人若真能得殿下青睐那便是他的福分。若殿下喜欢，他反而不知好歹。奴婢自有办法让他顺了殿下的心意。”
……这话题聊不下去了。
赵驰暗叹一声，索性说起正事儿，他从怀里掏出自己在家里抄下来的戚志泽与时开的资料，递给了何安。
“厂公看看这两个人，都是锦衣卫的缇骑，可认识？”
何安摊开纸一看。
手指尖微微一顿。
“殿下，这俩人奴婢认识的。”何安恭敬的回道，“殿下这边儿是想问什么呢？”
“我想知道自二十年前陈宝案前后，到最近这二人的详细资料，事无巨细什么都要。”赵驰道，“最好有办法能跟其中一到两人走得近些，套些话出来。怎么，厂公认识这两人？”
何安安静了一下，笑道：“奴婢一个太监，尤其是去了御马监后，认识的人不少。这两人奴婢自然都是认得的。殿下若要问话，奴婢倒是有个办法。”
“厂公请讲。”
“这时开，运气不佳，爬不上去，抑郁得很，整日饮酒赌博，家都快赌空了。正好西厂要从锦衣卫里挑番子，便挑了他过来，让他做个档头，奴婢再资助他些赌资，几杯黄酒下去，免不了掏心挖肺的。届时殿下想问些什么那还不是倒豆子一样，全说了。”
何安这段对话流畅无比，好像早就想好了似的。
赵驰觉得他有点奇怪，大概是另有隐情没和自己讲。但是既然何安不想说，他也不问，点了点头：“还是厂公想的周全。”
这会儿过了中午。
相见何安见了，正事儿也办了。赵驰不再拖延，起身道：“这事便交给厂公费心，我不便在宫里呆太久，先告辞了。”
“奴婢恭送殿下。”
何安把他送到了大门口，待他上了马，还殷殷切切的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尽是些未曾言说的思绪。
赵驰一笑，弯腰在何安耳边道：“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就这一句话，已是让何厂公眼里绽放了烟花般。他脸慢慢粉了，羞讷的微微点头，小声道：“殿下路上小心些。”
“我会的。”赵驰一拉缰绳，星汉在原地转了个圈，“厂公别送了，我这就走了。”
等赵驰和随侍的马儿们远了，何安这才依依不舍的回了西厂。
“殿下的吩咐你记得的吧。”他跟喜平说，“记得去锦衣卫的时候挑人一定要时开过来。”
“记住了。”喜平道。“师父放心。”
何安屏退旁人。
他从怀里掏出殿下给他的两个名字又看了一眼。
戚志泽。
时开。
巧了……怎么偏偏是这两个人呢？
*
西厂的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何安坐了轿子回御马监，刚到御马监外面就瞧见冷梅身边跟着的小宫女在外面候着，见他的轿子来了连忙行礼。
“何掌印，冷梅姑姑请您过去一趟。”
“怎么了？”喜乐拦在轿外道，“咱们掌印忙着呐，哪里有空去内城。”
“喜乐，让宫里出来的姑姑说话。”何安喝止了他的行为，“这位姑姑，请讲。”
“掌印您抬举婢子了。”小宫女伶牙俐齿的说。“后日采青姑姑就要嫁给郑献了，是直接把人送到司礼监郑公公住处，回头了再接出宫去。聘礼也下了，嫁妆皇后娘娘也给备下，原本是名正言顺，风风光光的。可采青姑姑这日闹起来了，就是不同意，说如果真让她嫁，她就吊死在司礼监门口。冷梅姑姑说您过往还在坤宁宫当差的时候，跟采青姑姑关系好。请您再过去跟姑姑说说。”
“我上次不是去说了吗，也没什么用。”何安道。
“冷梅姑姑说也死马当活马医，求您再去一趟。”小宫女道。
何安安静了一下道：“你回去跟冷梅姑姑说，咱家今日公务繁忙，真真儿去不了。请她原谅则个。”
他让人拿了十两银子打发了宫女，回来想起来，只觉得头痛，男欢女爱的麻烦的很，也没多想。
第二天事情繁忙，天气炎热。
何安在御马监里没怎么出门，就听下面人说了一嘴，说郑秉笔不是娶正妻，本身就没大办，司礼监侧门张罗了红灯笼挂了起来，大概第二日是要从这里迎了采青进去的。
他跟采青也不过是熟识，算不得什么特别好的关系。况且宫里人谁有心思关心别人的境地，听了两耳朵也过去了。
缺没料得第三日早晨，天刚亮，御马监的门刚开，下面就有人说不好了出大事儿了！
喜乐这边去打听了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跟何安道：“师父，出事了。采青姑姑用根粗麻绳吊死在了司礼监门口。”
何安本刚端了碗茶要喝，听了这话，手不由得一松，碗盖哐当就砸在碗上，溅起滚烫的茶水，烫着何安的指尖。
“你说什么？”
“采青姑姑，她吊死了！”喜乐道。
何安脸色白了白，过了会儿，道：“带我去看。”
喜乐安排了个二人轿，抬着他到了司礼监门口，已经围了一大圈人，都是些太监宫女。采青整个人吊在司礼监房檐地下，在空中飘飘荡荡的，头发披散，双眼凸出，很是可怖。
已有东厂的人拿了梯子去收拾尸体。
何安看了一会儿，便道：“回去罢。”
小轿在回去的路上晃荡，吱呀吱呀的响着。
轿子里何安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道：“我前儿若是去劝了，采青兴许就不会死。”

第三十九章 软肋
喜乐知道自己家师父心思一直重，这话一出他就知道要糟糕。
连忙隔着帘子哄他：“哎，这难免的事儿。您在宫里这么多年了也不是没瞧见过，上吊的、投井的、服毒的，被杖毙的……宫里人命薄如纸，不过草芥子一颗，说什么时候没了就没了……悄无声息的。师父可千万别往自己身上揽。”
“就你话多。”何安沉默了一会儿道。
“师父怎得又来说我。”喜乐涎着脸又道，“再说了，嫁给当朝司礼监秉笔，这可是重臣啊，采青姑姑不知道好歹，咱们犯不上往牛角尖儿里钻。”
轿子里再没了言语。
喜乐暗暗着急，让人加紧了脚程，快快回了御马监，何安在照壁外面下了轿，脸色如常，喜乐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里。
何安边走边道：“咱家与采青也是旧相识，虽然交情不深，若不是为了让殿下回京，我怎么回去求郑献，若不是求了郑献，采青怎么会经我做媒嫁给他。不是嫁给他……又怎么会死？”
“嗨……”何安忽然又苦笑起来，“杀人的是我，放的是我，哭丧的怎么还是我？虚伪至极，虚伪至极。”
刚往台阶上走了两步，何安胸口闷得很，捂住嘴一咳，踉跄两步差点没站稳，喜乐连忙扶住他。就见何安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按嘴，拿来一看，竟然咳出了血丝。
“师父，您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喜乐急哭了，连忙冲里面喊，“人呐！都赶紧着出来！叫太医过来！”
*
何厂公又病倒了。
太医来看了说之前一次就伤了元气没好，这次是旧病复发，来势汹汹的比上一次更凶险。本来应该是留在御马监别再折腾了，何厂公不干，非要出宫回自己宅子去。
一群人又雇了马车到何宅，喜乐喜平合力把他抬回了寝室。
天刚黑，何安就发起烧来。
人都认不清了。
胡乱喊人，喊采青……林林总总唤了好些个已经死了的人的名字，还说别过来。
后来渐渐的这些人名字都不喊了。
一声一声的唤着殿下。
翻来覆去的，浑身滚烫就是不发汗，几服药下去了都没见好转。
“这不行的，下去要出事儿。”府里的大夫说，“前面还喝药，这药都灌不下去了，老爷这叫得哪位殿下？能把人请来吗？”
“……这大半夜的？”喜乐为难道，“人不是不能去请，就是宵禁了，怎么请啊？”
“我去吧。”喜平道。
“你怎么去？”
“我走上面。”喜平指了指屋檐说。
*
何安生病出宫的消息，赵驰前脚回到府邸，后脚就有青城班的人给送了过来。
后来密报一封封的送过来。
何安的情况远比想的糟糕。
他看了密报，前因后果也交代的清楚，最后几个字说何安咳血，喂药不进，印入眼帘后，便什么思绪也没了，站起来换了身劲装就要出门。
刚打开门，白邱已经站在外面。
“殿下要去做什么？”
“小师叔让开。”
“半夜三更，已经宵禁，殿下穿身夜行衣是要去作甚？”白邱看得明白只问他。
“我去看看何厂公。”赵驰道。
“殿下白天就已经去了一次西厂，现在半夜还要去何厂公家里，就算是礼贤下士，不觉得太过了一些？”白邱道，“按道理，你应该不知道他生病的。”
“现在知道了，就应该过去看望。”
“上次不是也没去吗？”
那日何安仿佛被抛弃了一般的小鹿一样的眼神……
赵驰叹了口气：“就是因为上次没去，我后悔了。行不行？”
“殿下想清楚了？”
赵驰一顿，刚要张口说话。
两个人同时都抬头去看房檐，白邱喝道：“什么人？！”
接着就瞧见喜平从空中落地，站在房檐下给赵驰抱拳鞠躬：“殿下，厂公今儿又烧了起来，谁也不认，梦里只喊着您的名字，药和饭都灌不进去，大夫说这么下去，怕是要糟。奴婢斗胆来替厂公请您过去一趟。”
“我要是不去呢？”
喜平没抬头，只道：“今日拼了奴婢浑身手段，绑也把您绑去。”
说完后，一撩袍子，跪在地上。
“求殿下看在厂公对您尽心尽力的份儿上，跟奴婢走一遭。”
他难得说这么大一段话，也难得这么放低姿态求人，大有赵驰不去，他就不走的姿势。
赵驰看白邱。
白邱不赞成的表情看他。
赵驰一笑：“我去去就来，白先生莫急。”
“……我可一点也不急啊。”白邱瞧他心意已决，遂不阻拦，让了开去。
赵驰下了台阶将喜平扶起：“还等什么？走吧。”
*
何安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自己刚入宫没多久的时候……
那会儿他还是个小火者，最多也不过是替大太监们打打下手。活儿是永远做不完的，整个宫殿的活儿都是他的，每天天不亮就跪在地上擦金砖，灰尘是永远擦不完的，树叶也是永远扫不干净的。
过了秋天，便是冬天。
雪落下来的时候最是受罪。
穿着单薄，还得一直扫雪，手脚都生了冻疮。
做不好了，上面的人责骂打罚都是少不了的。
他年龄小，吃了苦忍不住，偷偷躲着哭。有调皮的半大不小，着装华美的孩子，跑到这偏殿来玩，瞧见了他。
他认得人家的衣服，大约是个皇子。
擦了眼泪给人叩首。
“小火者，你哭什么？”那十多岁的孩子问他。
“日子太苦，没有盼头。”他说完这话，忍不住又哽咽起来，却还记得大太监们教的规矩，结结巴巴的说，“冒犯殿下了，殿下莫怪。”
“日子太苦？”少年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别哭了。我给你好吃的，张嘴。”
他懵懂张嘴，就被人塞了一块儿桂花糖到嘴里，半软不硬的，嚼了几下，便化在了舌尖，带着桂花香气的甜蜜顺着舌头滑入嗓子眼，又甜了心肺。
他从小到大未曾吃过糖，待甜味起来了，他才恍然明白，原来这就是糖。
“你瞧，日子再苦，吃块儿糖是不是不那么苦了？”少年皇子笑眯眯的看他。
原来日子苦……
吃块儿糖就没那么苦了。
*
何安醒来的时候，窗户纸外面已经全亮了。
他睁着眼睛看头顶纱帐的纹路。
——细想起来，那大约是他第一次遇见殿下吧。
他这边正出神，外面便掀帘子进来了一个人，纱账一拉开，就看见赵驰穿了身黑色劲服站在床边。何安一惊，连忙坐起来：“殿下，您怎么在此处！”
他身体虚弱晃了两下，被赵驰一把扶住。
“厂公躺好。”赵驰说着，叠了几个枕头，让他靠着，又拿了披肩给他搭上。
“这、这怎么好让您来。”何安不安的说，“喜平喜乐人呢，怎么惯的懒骨头生了。”
赵驰一笑：“昨天我来的时候，厂公一直昏迷不醒，我和喜平好不容易才给你把药灌进去。后来发了一身汗，衣服湿了个透。本来是喜乐给你换衣服，你抓着我不放，一直喊殿下别走，最后只好我又给你换了衣服。这可不是你徒弟懒骨头生了，是厂公不想让我走啊。”
赵驰说一句，何安脸红一分。
再说一句，他就往被子里缩一点。
等赵驰说完，他被调侃的面红耳赤，已经无地自容了。
“殿下给我换的衣服？”何安脸红了个彻底，小声问。
“是啊，不然还能是谁？”赵驰一脸高深莫测。
这何厂公确实瘦了些，然而脱了衣服，倒是分外诱人的……一点不似白斩鸡，虽瘦却精……诸方神仙才知道赵驰是花了多大力气，眼观鼻鼻观口的给人换了衣服，而没有上下其手，一逞兽欲……
何厂公跟个鹌鹑一样缩着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驰一笑，从桌上端起温热的药：“喝了吧，厂公。”
“是。”何安连忙接过来，跟得了什么圣旨一样，端着药仰头就喝了个干净。等喝完了后劲儿上来，才苦的直皱眉头。
“这药怎么这般苦。”他低声嘟囔了一句，有了点孩子气。
“苦不怕。”赵驰早就准备好了，桌子上还放着一碟子桂花糖，洒满了糖霜，他塞了一颗到何安嘴里，“厂公吃颗糖，吃完了就不觉得苦了。”
何安含着那糖，怔住了。
初见相识，从殿下那里懂了什么叫甜。
再见感恩，全依赖殿下才能识字学习，能爬得了高位，脱了吃苦受罪的命运。
三见时，他已懂了自己对殿下怀着什么非分的念想……
若只是一次，若只是两次。
他怎么敢，怎么能，怎么会生出这般的妄念？
人生有命天注定。
大抵不过如此。
然而有命，无缘，也无可奈何。
一瞬间只觉得眼眶酸涩，他连忙低头躲闪，然而避之不及，被赵驰捏住了下巴。
“厂公，怎么了——”他的话顿住。
五殿下瞧见了何安发红的眼眶。
也瞧见了他滑落的那一滴泪。
他眉眼犹如笼罩在层层烟雨之中，透露出些许的哀愁。然而眼神里那份溢满的情谊，再阻拦不住，随着眼泪便滴落在赵驰的指尖，亦落在了赵驰的心头。
这一滴眼泪震荡得水漫金山。
一刹那间，那些个彷徨犹豫，躲闪顾虑……那些个自己在心头筑的堤修的墙，垮得垮、倒的倒……冲了个一干二净。
只剩下赵驰干净玲珑心一颗。
为何安彻彻底底的跳了起来。
赵驰心底一片清明透亮的知道……
——自这一刻起，他便生出了软肋。

第四十章 般配（二更合一）
眼下这情况，一动心，便是万劫不复了。
赵驰心底暗叹。
然而他便是这般，就算是心底已经明镜似的有了计较，却并不说明。
除却刚才那一愣神的时间，他又笑眯眯的恢复了常态，任谁也瞧不出来，他内心排山倒海班般的情绪翻涌之后，早已改弦更张。
“采青的事我听喜乐说了，身体还得保重为上啊。”赵驰道，“自己的身体自己不照顾，难道还指靠旁**心？”
“殿下教训的是。”何安连忙道。
“厂公再休息一会儿吧。”赵驰说着搀着他又躺下。
“殿下，奴婢自己来就好……怎么能让您……”
“有什么不合适的。养足精神，西厂初建诸多事宜还待厂公主持。”
何安手足无措，几乎是僵硬的躺下，眼睛巴巴的瞧着他。赵驰心下了然，又把锦被拉上了两分，掖在他肩膀下，这才坐下来道：“厂公睡吧。”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走，就在这里陪你，等厂公睡着了我再走。”
这话说完，何厂公似乎得了什么保证一般，闭上眼，殿下竟然就坐在身边，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极安心，真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又沉又深，比平日里休息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凳子上没人。
喜乐端了粥进来，见何安发愣，便小声道：“殿下刚走没多会儿，白日里一直在这儿陪您呢。”
何安从被子里伸出手来，在旁边那张凳子面上摩挲……
“殿下……”
这儿似乎还有殿下留下的余温。
暖了他的心。
*
赵驰乘着夜色回了府邸，刚悄悄合上房门，就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殿下这一去可好久了。”
赵驰结结实实吓了一跳，拍拍胸口：“小师叔你吓死我了。”
“没做亏心事，殿下怕什么呢？”白邱从里间走出来，在椅子上坐下，凉凉的瞧着他，“殿下去了一天一夜。”
“你说你不急的嘛。我去的时间就长了点。”
白邱痛心疾首：“谁吹嘘自己万花丛中过片叶不黏身的？这会儿倒好，直接一脚扑腾进去了，摔你个七零八落，才知道后悔。”
赵驰一顿，半晌道：“情到深处难自禁。我能有什么办法？”
“后果都想好了？”白邱道。
“能有什么后果，两个人的未来早就已经能看到了不是吗？”赵驰道，“待京城的事情解决了，必定是要外放做个藩王的。至于何安……他现在是御马监掌印、西厂厂公，原本不用我操心的，可是他根基未稳……等皇帝薨了，才是他的危险时刻。乘着我还在京城的时候，帮他斡旋一二，保他平安。届时新帝登基，正是用人之际，不会为难他。至于我……我走了就是。”
白邱皱眉：“本身可以毫无挂念，非要牵扯羁绊。殿下可是下了步‘好棋’。”
赵驰一笑：“嗨，我当我的藩王，他做他的厂公，两人飞鸽传情，千古之后也能留得一番佳话呢。”
白邱瞧着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恨铁不成钢。
“你就嘴硬吧，届时有你吃苦的时候！”
赵驰混不在乎的翻出那本显贵名录，开始往后翻。
“你找什么？”
“厂公给我推荐了一个玩伴。”赵驰道，“我惧内，自然要听他的，多结交结交人……找到了。”
他摊开那页纸。
——周正，字元白。国子监太学博士。
白邱：“……你真喜欢何安？”
“真的，十足真金。越是喜欢他，越不能让人觉得我喜欢他，让人瞧出了不一样的清以来，这事儿就难办了。”赵驰笑了笑，又认真问道，“这初秋晚春，我上次去瞧颐和园荷花开的还好，迟点约周博士夜赏荷花如何？”
*
采青的遗体如何处理成了难题，按道理她已将嫁人，皇后宫中命人去问郑献，有老太监去问了郑献，郑献也不管，只让买个薄棺材送乱坟岗葬了。
这事儿让何安知道了，何安便让喜乐把采青的后事接了过来。
他在京郊买过两亩民地，边让人把采青葬在那里，头七的时候何过去祭奠，倒了碗酒，摆了块猪头肉，烧了纸钱。
只是对着采青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他入坤宁宫早些，又年长采青几岁，偶尔有些交集，并不算多。
这复杂的心绪大约是兔死狐悲、触景生情。
等钱都烧尽，他才道：“这世就当是枉来一遭，下辈子好好活吧。”
这地不小，周围也没什么住民，从采青墓往回走几步，隔了竹林又是另外一个老旧些的墓地。何安在前面站了一会儿。
喜乐喜平自然就去给墓烧了荒草，扯了蜘蛛网，又上了值钱。
那墓碑上的名讳露了出来。
写着喜顺二字。
“你替喜顺看护着咱家，也有四五年了。”何安道，“委屈你了。”
喜平在他身后嗯了一声：“大哥的遗愿便是师父安好，谈不上委屈。”
何安瞥他一眼：“喜顺是傻，你比他更傻。你们两兄弟傻到一块儿去了。喜顺非要喜欢不能喜欢的安远公主，我劝了不听，才落得个惨死的下场。你呢，为了喜顺那点儿个遗愿，挥刀自宫当个伺候人的奴才，是不是有病。”
“我入宫是为了伺候师父您。”喜平面无表情道：“要不怎么是亲兄弟呢。”
“说你胖，还喘上了呢？”何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
喜顺这小子，当年就是个刺儿头，管束不住的。狗胆包天的去喜欢自己伺候的安远公主，事情败露，公主远嫁和亲，公主的母亲惠妃一瞬间老了十几岁。
喜顺他自己被赐了杖毙。
行刑的那日，是他带了人去的。
闷棍下去，几下就没了声息，不到二十棍人就死了个彻底。
何安瞧着喜顺的墓碑，只觉得喜顺含泪而死的模样还在眼前晃荡。
瞧瞧吧……
这就是斗胆爱上了自己主人的下场。
这就是心生妄念的结果。
害人害己。
该下十八层地狱。
喜顺的血和泪应是个教训，当做警示钟，牢牢的立在自己心底才对。
他回头又瞧瞧喜顺的墓碑：“走吧，等明年清明，再来祭奠你哥哥。”
*
何安这次身体真不好，出来坐了马车，回去的时候喜乐在莲子外面问：“师父，早晨何爷那边儿差了人来，说请您空了回去一趟。我瞧这采青的事儿耽误不得，所以拖到现在才和您说。”
喜乐嘴里的何爷并非何安，乃是何安的干爹，直殿监前任掌印何坚。
如今何坚身体不好，早就已经卸任，在皇城根下买了套小宅子住着。
何安对这位干爹，感激之情有，父子之情无。
平时也是供着钱财，不是逢年过节并不过去探望。
“师父，靛蓝胡同快到啦，要不要过去啊？”喜乐催了一下。
“马上中秋了是吗？”何安问。
“是呢，后天就中秋。”
“那过去吧，当时中秋过去探望。”
“好嘞。”喜乐应了一声，喜平已经拽了缰绳，引着马车进了靛蓝胡同。
何坚的宅子不算大，又在胡同最深处，最后一截路马车走不了，何安在喜平搀扶下，下了马车，泥泞路上的污水顿时脏了他的皂靴。
何安皱眉：“这地过年来的时候就说让顺天府下面的人给整一下，都大半年了，咱家说了没用是吗？”
“回头我过去一趟，师父别生气。”喜乐连忙说，“是谁负责督办的，回头拉回昭狱去治罪。”
何安这才觉得郁闷的心情通透了点，走到门口，何坚宅里的下人早就开了门在两边恭候。
何坚娶了房妾，年龄不小，跟了何坚也有些光景了，见何安回来，连忙笑道：“少爷回来了。老爷等您许久了。”
何安跟了她往进走：“干爹身体可好？”
“还是之前老样子，病着呢，喝了药精神点，不喝药就浑浑噩噩，最近越发不好了，说话都有气无力的。”妾侍道，“说起来郑秉笔也到了一会儿了，正在里面听训呢。”
“师兄来了？”何安道，已经走到了何坚寝室外面，“那咱家也进去了。”
*
虽然是八月间，何坚的寝室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才下半天，就暗沉沉的点了灯。
郑献果真在里面坐着，面色不好的瞧着进来的何安。
“师兄。”何安微微行礼。
郑献一笑：“哟，西厂厂公，御马监掌印来了，威风的狠呐。连礼数都不稀罕做足了。”
一想到采青，何安确实懒得再应付他，在他旁边坐下：“师兄说哪里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做什么虚头巴脑的礼数。”
郑献被他气笑了：“何安，你如今是腰杆子**，不把咱家放在眼里了是吗？上次狌狌那事儿，你分明就是把我当枪使，说什么替我除掉陈才发，是你自己想上位是真！亏得我当你做师弟，信任你，听信了你鬼话连篇，差点连命都赔进去！”
“这不是没有吗？”何安端起新送上来的茶，垂着眼皮子，抬都没抬一下，从怀里更拿出了殿下送他的珠子，在手里反复把玩，“师弟那会儿抓了李子龙当场就把人杀了灭口，师兄多虑了。”
“那你明抢了太子对我的宠爱和信任呢？”
何安懒懒一笑：“太子要信任哪个奴才，那是太子的事儿，咱们专心办好分内的差事就行。可千万不能忘了本分。”
郑献被他一通义正言辞的抢白堵得无话可说，腾的站起来就想开骂，就听见内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得了。您二位大裆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吧？”
那妾侍连忙掀开帘子，冲里面道：“老爷您醒了。”
“都进来吧。”里面说了一句。
何安和郑献互看了一眼，一前一后的进了去。
“干爹。”
“师父。”
卧榻上的老人佝偻着身子，干瘪到了极点，额头上尽是老人斑，头发斑白掉落，满脸褶子。只一眼，就知道这个人应该是油尽灯枯，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
何坚怪笑一声：“二位还知道我是谁呀，我以为你们都忘了有我这么一个人呢。”
“那不能够的，师父。”郑献笑道，“徒弟不是忘本的人，有些人是不是，那就不知道了。”
何安瞥他一眼：“师兄说什么是什么。”
“行了，少斗两句嘴。”何坚咳嗽了一声，“我叫你们来，是问问采青的事儿。皇后身边的冷梅姑姑告状告我这里了。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也只好尽尽心，问问你们打算干什么。一个娶妻，家里五房太太，还不够。一个做媒，人家不情不愿的不知道怎么做的媒。说出去真是丢尽我这张老脸了。”
何坚以前刻薄严厉的很，虽然已经病体沉疴，然而说出来的话，一时也不敢有人反驳他。
屋子里安静了一阵子，只剩下何坚破风机一般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何坚道：“我这次来，是准备着你们中秋不用来的意思……未来，怕是也不用来了……”
两个人听完这话都抬头看他。
“干爹，这话不吉利。”何安道。
“哼，吉利是什么？说了好听的我就能长寿不死吗？”何坚道，“有些该交代的交代了，也了却一桩心愿。”
他挥挥手，那妾侍就从旁边拿起一个匣子，走到郑献跟前。
何坚艰难道：“这匣子里是咱家名下在京城的七八套宅子，还有乡下百亩良田。另有银子十万两。郑献，你现在是个司礼监秉笔，用钱的地方多得是。这些都留给你了。”
当太监的没有不贪财的。
郑献一听，连忙跪地说使不得，然后哭了起来。里面掺杂了喜悦，又因为这遗产分量足够，连哭腔都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别哭了。迟点给我披麻戴孝，别连个送终的都没有就行。”何坚叹了口气，一指妾侍，“你二妈年龄不过二十七八，你安排人送她回乡下老家罢。”
郑献也应了下来。
带着那妾侍千恩万谢依依不舍的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何坚道：“郑献原本在直殿监就手脚不干净，去了东宫进了司礼监接着职位之变收受许多贿赂……如今眼珠子长在头顶，什么不该做的都做了。采青只是一出，欺男霸女、占人良田……传他的坏事多了去了。”
何安听了应了一声：“师兄是这么个性子，太高调。”
何坚呵呵一笑：“我给他的也不是什么干净钱。还有我那妾侍……若是郑献这小子起了贪念，非留下我那妾侍，他便留不得。”
“干爹是给我留了掣肘他的后手，我明白。。”
“我替你试他。”何坚道，“这是最后的底线，若他真罔顾人伦，也不用心慈手软了。”
“干儿子记下了。”何安道。
何坚叹了口气：“你过来。”
何安走到床边躬身道：“干爹还有什么要吩咐？”
“你恨我吗？”何坚问他，“是我拦了你追随五殿下的路，也是我送你去了皇后的坤宁宫，把你扔到豺狼虎穴里挣扎。”
“不恨。”何安道，“若不是这样，小安子怎么走到今日。干爹是帮我，不是害我。我心里记得干爹的好。”
“记得就好……记得就好……”何坚有些欣慰，他躺倒在床上，对何安道：“五殿下回京了是吗？”
何安顿了顿：“是。”
“你记着，做奴才的，千万别肖想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我知道的，干爹放心。”
何坚点点头，挥了挥手：“我所有家产都给了郑献。料你也不稀罕。你走吧，以后别来看我。我死了给我买个薄棺材就行。”
说道这里，他已经乏力，闭了眼再不言语。
何安撩袍子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转身退了出来，走到门口也不说话径自上了马车。喜乐和喜平连忙上去驾车走了。
*
回去的路上，何安道：“老爷子就这几天了，给备好寿衣棺材时刻盯着点。”
“师父放心，我惦记着的。”喜乐回他。
此时华灯初上，京城里冷清气息被压了下去，透露出繁华和喧嚣。
然而这一片繁华中，孤寂的人却更显萧索。
本来车马劳顿一天，何安精神不太好，然而闭了眼……
喜顺的脸在自己眼前晃荡。
晃来晃去，变成了采青上吊时的模样。
何坚的话，还在耳边上。
何安又睡不着了。
他睁开眼，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胸口闷的很，掀开帘子透透气。
马车正走到醉仙楼下，一片喧嚣嬉闹声从二楼传来。何安不由自主的仰头去瞧……
“停车！”他忽然道。
喜平不明所以，拉紧缰绳，停在了醉仙楼下。
“师父？”喜乐小声问何安。
然而何安跟没听见似的，痴痴的仰头去看。
醉仙楼房檐飞翘，上面挂着圆圆的月亮，月光如水，撒入人的心底。
五殿下这会儿正在二楼，倚着栏杆与国子监的周大人笑语对饮。
看来殿下这般英姿，早就俘获了周大人的心。
无须自己再瞎操心。
一个风流倜傥。
一个温文儒雅。
璧人成双。
真是般配。

第四十一章 巫山
何安开始瞧着的时候还有点高兴。
瞧着瞧着，心里不知道怎么就生了怨怼。
“……师父，要不咱们回去吧。”喜乐道。
“回去什么，咱家不回去。”何安有些不高兴道，“咱家御马监掌印，与兵部共掌兵柄。又是西厂厂公，朝中谁人不怕。怎么就像是见不得人一般？！咱家哪里不如周元白？！”
喜乐听得他生气，哪里敢搭话。
何厂公骂骂咧咧半天，掀了帘子怒气冲冲的出来，也不等着人给他搬脚蹬，跳下了马车，一个踉跄还差点摔倒，幸好喜平一把搀扶住他。
“连个地砖都跟咱家过不去。让顺天府的人给咱家把这儿挖了！”何厂公恶狠狠的踹了一脚醉仙楼前面的地砖，快步冲入了醉仙楼。
“……这方便了，让顺天府的人把这几块儿砖挖了垫何爷家门前得了。”喜乐嘟囔了一句，叹着气也跟进去了。
二楼雅间里，丝竹声响起，又请了照夕院的舞娘过来助兴。
赵驰正跟周元白聊着太学里的趣事，那边就有人在门外通报说是何安来了。
“何安？”没料得周元白比赵驰还积极，立马问道，“是提督西厂的何厂公吗？”
门外仆役说正是。
周元白连忙对赵驰抱拳：“殿下，这位厂公大人炙手可热，不如请他进来一同饮酒。”
这语气殷殷切切，完全不像是要咨询他，大有他不同意，也要把人放进来的意思。
赵驰一笑：“元白对厂公很殷勤吗？”
周元白羞讷一笑：“殿下有所不知，这国子监清贫，太学更是清贫中的清贫户。都说当个读书人要两袖清风，才配得听圣贤教诲。可这要饿死了，拿什么读圣贤书，听圣贤教诲呀。何厂公与殿下这样的的人，学生平日里想结交都结交不来。如今双喜临门，学生自然是欢喜的很。”
读书人如他这般想得清楚的不少，然而趋炎附势巴结讨好还能说的坦坦荡荡不惹人厌的可没几个。
赵驰对他有了几分好感，道：“厂公来了，怎么好不请进来？请厂公一同饮酒。”
外面人应了，很快，门一开，何安已经快步进来。
他左右瞧了瞧，上前作揖道：“殿下在此间饮酒，奴婢路过，进来请个安。”
“厂公身体可好些了？”赵驰问他。
何安垂着眼帘道：“已无大碍，谢殿下垂问。”
赵驰瞧他脸色是红润了一些，精神气儿也比自己去那天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心底微微放下心来。
“厂公吃了吗？”赵驰抬手让人加了副碗筷，“吃了饭再回府去。”
何安谢了恩，在赵驰右手坐下，瞥了一眼周元白，眼神不可谓不哀怨。
赵驰心底一乐，也不戳穿，故意说：“厂公，这位就是您上次给我推举的太学博士周正。知识渊博，一见如故。”
周元白听到这话连忙起来，抱拳深躬：“学生见过厂公，谢厂公推举之恩。”
这周正一表人才，又正是年轻时候，看起来风华正茂，比起自己快三十的人，那是平添了好些个活力。
关键这人还是自己推举的。
殿下都说了……一见如故呢。
何安酸的整个胸腔都难受，看了两眼然后就不敢再看，道：“周大人谢咱家，那可不敢当，抬举您的是殿下。”
“厂公放心。学生审时度势，道理还是懂的。”
何安点了点头，就瞧着周元白拿了杯子起来：“厂公，学生先敬您三杯。”
他今日，先是埋了采青，又拜祭了喜顺，回头得了何坚要没的信儿，已是心情沮丧。偏偏这一桩桩、一件件事情都在告诉他一个真理。
——当奴才的，别生了妄念。那是万劫不复。
何厂公愤怒的时候、嫉妒的时候、阴狠的时候不算少。
可正如今儿这般，万般愁绪连个落脚点都没有……却也难得一见。
自己个儿掏心挖肺、倾尽所有想去讨好的正主就坐在旁边，……可自己连如周正那般跟殿下谈笑一句的可能都没有。
何安笑了一声，纤细的指尖捏着杯子拿起来：“好呀，咱家就喝了周大人的酒。”
说完这话，他仰头就喝了一杯，也不用周正给他满上，自己拿着酒壶倒满，一口气喝下三杯酒水，他声音有点落魄，强打着精神对周正道：“元白君，未来跟着殿下，也要记着殿下的好。一心一意的，知道了吗？”
“学生记住了。”
何安听完一笑，周正说的话，他大概是不信的，可只要他背叛殿下，昭狱里自有千万种办法让他后悔。
他又给自己斟满一杯，回头去敬赵驰。
“殿下，奴婢敬您一杯。”
他不敢看赵驰。
却在自己的杯子里，瞧见了自己的双眼。他眼神极亮，带着一种未曾说出口的情愫。
赵驰刚端起杯子，他已经喝光了手里的酒。
“一愿殿下身体康泰。”他道。
“二愿殿下欢喜无忧。”又一杯，他再道。
“三愿殿下云程发轫、青云万里。”再一杯，何安道。
赵驰的酒没来得及喝，他便喝下了半壶，他脸颊飞起红晕，眼神愈发亮了，倒显得几分别样的风情。
“厂公不是不饮酒吗？”赵驰眼神暗了，问他。
“奴婢不饮酒是怕耽误事。”何安晃了两晃，终于站稳了，笑起来，带了几分稚气，“可今日殿下高兴。殿下高兴，奴婢便高兴。奴婢陪殿下饮……”
他抬手又要给自己满上，手一晃，酒都没倒入杯子，流了一地。
“厂公醉了。”
“奴婢没醉。”何安倔强的说。
赵驰一把握住他的手腕，稳稳的接了一杯酒，递过去。又端起自己的酒饮尽。他声音有些哑，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也祝厂公您得偿所愿。”
得偿所愿？
何安怔怔的看他。
赵驰一笑，就着他的手，又饮尽了何安的那杯。
他柔声道：“厂公醉了，我送你回府。”
说完这话，他起身扶着何安的肩膀，回头对周正道：“你瞧瞧你，何厂公不会喝酒是出了名的，你偏偏要灌他。我送何厂公回去吧，届时给你说说好话，免得回头说你故意让他出洋相。”
周正原本瞧着这两人喝酒气氛诡异，正在纳闷儿。
赵驰这话把他忽悠的吓出了一身冷汗，那些个奇奇怪怪的念头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连声多谢殿下，目送二人下了楼。
喜乐喜平二人在马车边候着，还没等多久，就瞧见赵驰扶着何安下来了。
“他喝醉了。”赵驰道。
喜乐连忙把人搀扶着上了马车。
赵驰吩咐了喜平把星汉给自己送回府，然后也进了马车。刚进去就瞧见何安又从抽屉里取了酒猛灌，连忙从他手里拿过酒瓶。
然而何安喝得快，一瓶已经见底。
“……”赵驰叹了口气，“厂公这么喝，是要醉的。”
何安愈发懵懂，亮晶晶的眼睛瞧着他，并不说话。
马车在石板路上走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月光透着纱帘钻进来，铺洒在他的脸颊上，光影交错之间，勾勒出何安的面容。
“厂公也不爱擦脂粉，怎得了这么好的皮肤。”赵驰用拇指蹭了蹭他的脸颊，
何安没有回答。
只瞧着他。
更像是只找到了温暖所在的小狗一般，还在他手心蹭了蹭，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赵驰搂着他，忍不住叹息道，“厂公，你再这样撒娇，我可不客气了。”
然而他并不曾真的等何安再撒娇。
说完这话，他低头吻了何安的唇。
*
赵驰送了何安回家的时候，何安已经彻底醉了。
他没怎么吃东西，猛灌了三两酒，又在车上混了梅子酒，两种酒掺杂，醉起来更快。
等赵驰把他横抱下车的时候，他浑身都滚烫、不光是脸颊红了、脖颈、耳朵都已经通红。
喜乐安排了仆从过来扶他。
他搂着赵驰的脖子死死的，一点都不松手，还对喜乐骂骂咧咧。
但只要赵驰一摸他脖子，他就乖巧了，整个人醉醺醺的蜷在赵驰怀里安安静静的。
“品品，品品……”喜乐不是滋味的说，“天天在一块儿，还是不如殿下来的亲。”
喜平拉着他出来：“走吧，不然师父醒了又要说你了。”
两人退了出来，又合了门。
喜乐看看天：“马上中秋是吗？团圆夜呀。”
*
赵驰等何安放松的时候给他盖了被子，在床边上坐了一会，以为他睡了，刚要走，就猛然被何安拽住了袖子。
何安眼神发亮，却带了许多的迷离，殷切的哀求起来：“殿下不要走。”
“我不走。”赵驰拍拍他的手，“我等你睡着。”
“骗人……”何安呜咽了一声，“上次殿下就走了，奴婢睡着了您就走了……”
他手指纤细，发着抖拽着赵驰的袖子，却不敢抬头看他。似乎只要赵驰大声呵斥一声，他便能从梦里醒来。
也许这就是一个梦。
一个醉了的梦。
不然他怎么会这么胆大包天，僭越无礼，还没有让殿下厌弃。
殿下等了一会儿坐了下来，何安几乎一瞬间就搂住了他的胳膊，死死的不肯放手。
“殿下……”他小声说，贪婪的嗅着殿下的气息。
既然是个梦，不如再大胆一些。
“殿下，您陪陪奴婢。”他梦呓般的祈求，“就一会儿，就这个梦……梦里陪陪我……”
他声音太小了，还颠三倒四，含糊不清。
可赵驰却奇迹的懂了他的急切，也懂了他的那点奢望。
赵驰叹息一声，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
何安手中握了个空，茫然又胆怯的看他，似乎下一刻便要哭出来。
赵驰摸摸他的脸，站起来缓缓去解自己的衣衫：“我本来想发乎情、止乎礼，您这样让我这么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怎么当下去？”
何安怔怔的看着他。
“这可不是梦。”赵驰脱了外衣，扔在地上，又将何安搂入怀中，滚烫的胸襟贴着何安的脸，“厂公可愿与我一同去？”
“愿意！”何安脱口而出，然后才期期艾艾的问，“殿下，去、去哪里？”
赵驰一笑，解开他的发髻，将他缓缓压在了床笫上。
再一抬手，纱账缓缓飘落。
“与我一同，共赴巫山，同享云雨。”

第四十二章 牛车
纱账内像是着了火。
是赵驰煽的风点的火。
何安似醉非醉，呆了半晌，然后像是下了什幺决定般开口道：
“殿下，请准奴婢先去清洗，再来侍寝。”
“如此良辰美景，厂公不觉得一来一去会耽误了吗？”赵驰笑问他，舔了舔他的耳垂。
果不其然，何安浑身颤抖。
“那、那……不合适吧？”
“我说合适就合适。”
何厂公那身中单让他灵巧的解开，又把系在腰间的衬裙拆了，从他腿上扯下来。上次何厂生病的时候，他也是给厂公换过衣服的，不过也就到此为止。
无论是他纤细的腰，还是挺翘的臀，也只是那幺一看而已。
何厂公如今这样子，懵懂的让人分外想狠狠欺负。
“殿下？”
“厂公自己脱了吧？穿着不热吗？”五殿下犹如哄小孩的骗子，徐徐善诱。
没让他失望，乖乖听话的何安从善如流，茫然的开始解自己底衫上的系带，一层层的……把自己剥开了，献祭在了心目中那个人面前。
不消一会儿，衣服便全解开了……可他躺着，两只袖子脱不下来，有些可怜兮兮的求助：“殿下，奴婢我……我解不开。”
何安细皮嫩肉的，皮肤又发白，如今醉了，浑身遍布粉色。赵驰低头去嗅，那玉兰香哪里是什幺香粉味，分明就是从他的肌肤上渗透出来的体香。
他从何安的腰腹那里，一点点的蹭上去，用鼻尖轻轻的蹭、慢慢的嗅——他并不急，今夜这饕餮盛宴，他要一点点的品、一点点的尝，将这可怜兮兮的人，细细的揉碎在怀里，好好心疼一番。
赵驰的鼻尖还带着点夜露留下的凉意，蹭着滚烫的肌肤，让何安有些发痒，他平摊的小腹微微颤抖，忍不住就缩了缩，起了些细小的肌肤纹路。
赵驰爱极了他这小动作，慢慢蹭着，又去亲他的小腹。
“殿下……”
“厂公，衣服我帮你脱如何？”赵驰哄着他，手也没闲着。从他腰窝伸到背后，顺着脊椎骨往上抚摸，光滑的背脊犹如凝脂一般，光是抚摸已经是全然的享受。
也许是因为去势的原因，何安身上的体毛几乎没有，赵驰的手指捏着他的腋窝，拇指在他腋窝里来回的抚摸。那里敏感异常，何安忍不住就发颤。
“殿下，痒……”
“痒？”赵驰问他，“是这里吗？”
他动了动拇指，何安咬着唇嗯了一声。
赵驰一笑，在他小腹吸吮，含糊不清的问：“还是这儿？”
那个位置太敏感了，又太让人羞涩。何安从未曾感受过这样的舔舐，羞红了脸，眼眶红着别过头去，小声道：“也、也痒。”
“那我不弄啦。”赵驰故作失望，叹了口气，“本来说给厂公脱衣服，厂公不愿意那我就撤了。”
“别！”
何安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虽然已是醉到了极致，可看的出来，他知道赵驰在做什幺。
“殿下……”他咬了咬嘴唇，忽然鼓足勇气，抬起上半身，亲了赵驰脸颊一下，“殿下做什幺都行，我、我……受得住。只要是……殿下喜欢的，奴婢都都都都可以！”
赵驰让他亲了一下，整个眼神都暗了下来，有什幺情绪在酝酿。
“厂公说真的？”
“嗯……唔——！”何安话音未落，已经被赵驰勾着头亲了上去。
这次的吻可不同上一次。
赵驰这次亲的霸道而不容拒绝，犹如狂风席卷大地，在他口里肆意的扫荡，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咬碎嚼烂，一点点的吃下腹中。
他就这幺亲着，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意味。又像是宣告自己的主权。
何安不由的瑟缩。
他是不允许的，他将何安压着，不让他动弹一丁点儿。
那亲吻带足了色欲，让何安头晕目眩。
他像是狂风巨浪中的浮木，只能紧紧抓住殿下的衣服，任由他领着他，纵入云雨深处……
待狂风暴雨过后，这吻变得温柔，又撩拨着人心底最深那点躁动。
何安哪里经受过这些，又对殿下从不设防，早就被挑拨的意乱情迷。
空气变得胶着。
热度开始上升，一切都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殿下的手开始往他的身下探去，要去解他的裤子。
何安一惊，猛的从迤逦的梦里醒过来，他一把抓住殿下的手，颤抖道：“殿下，别、别……”
“厂公莫羞。”赵驰柔声安慰他，“总不是得坦诚相见。”
“不是的，不是的……”何安脸色变白，又不敢真的抓实了赵驰的手，只道，“殿下别看，别污了眼。奴婢下面那里……别别……”
他声调可怜，赵驰也不忍心起来，哄着他道：“好好，我不看，不看……那我这可怎幺办呐。”
说着，他动了动腰。
胯间那话儿早就硬挺起来，抵着何安的腿根。
光是这幺一顶，尺寸和硬度都不容小觑。
何安羞的不知道看哪里，咬了咬嘴唇，小声道：“那奴婢、奴婢转过身去，背对着殿下……您、您看成吗？”
赵驰往后一坐：“厂公请便。”
他就盯着半敞着衣衫的何安，有些羞涩的翻身爬在床上，缓缓解开腰带，然后何安毅然松了手，那亵裤松垮垮的就掉在他小腿上。
何安趴下去，还特地将头发撩开，露出半截圆润挺翘的小屁股。
他腿修长，与翘臀相得益彰。
乌黑发丝披散在肩膀上。
双目羞讷含情。
然后就瞧着他一双保养的白洁细嫩的双手，颤巍巍的抓住自己的双臀，努力的分开一线缝隙。
“殿……殿下……”何安垂着头，声音都快赶上蚊子嗡嗡了，“请、请……用。”
这何厂公风情万种，今只为一人绽开。
赵驰哪里还忍得住，只觉得下半身又涨了几分，然而他尚有一丝理智在，从怀里早就掏出了常备的那盒子软脂膏，粘在手指上，缓缓的塞入了厂公身后隐秘之地。
何安浑身一颤。
“厂公是初次吧？”赵驰道。
“奴婢是初次承欢。”何安连忙回答。
“这里得松快一些，莫要受伤了才好。”赵驰说着，可手里的动作早就变得有些心猿意马。
他两指只觉得入了什幺温软的空间，那小嘴儿像是饿的久了，只伸了两指进去，便着急的含住了，犹如小鱼的嘴巴，一张一合，湿润温顺。
手指进进出出，发出粘腻的声音，羞红了何厂公的脸。
又过了一炷香，那小穴已是粉红成熟，三四只手指同时进出也不在话下，还啪叽啪叽响着，像是要请他快些进去。
何厂公也似乎得了点趣，脸色红着，眼神迷离，张着嘴轻轻喘息。
赵驰这才把那话儿抵着他下身，道：“厂公，我可进去了。”
“殿下请、请……”何厂公羞涩的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口，只说请，“求殿下怜惜。”
他话音刚落，赵驰腰一挺，身下的巨物就塞满了湿漉漉的小穴，何安浑身便痛的一僵，然而他也不出声，喘息了几下，又努力放松穴口，赵驰便那幺缓缓的挺进。
又过了一会，他那巨物就深入何厂公身体深处，把那小穴周边绷的通红。
“厂公真能吃啊。”赵驰笑了一声。
何安茫然了……
这会儿该说什幺？
他已经成了团浆糊的大脑在用力的思索妃子承欢的时候，都跟陛下说点什幺。
背祖训吗？
让殿下节制点儿，别伤了身体根本？
——可还没开始呢不是吗？
——况且他也不想让殿下节制，他想让殿下凶猛的来，怎幺畅快怎幺来，怎幺能找到乐子怎幺来。只要殿下喜欢的，他都喜欢。只要殿下要的，他都能给。
还好赵驰并不真是个什幺正人君子，他即刻动了起来，就像是条龙终于在那湿润温暖的穴里找了个位置，翻了个身，开始扑腾。
开始节奏缓慢，带何厂公适应之后，他便快了起来。
他捏着何厂公那肥瘦适宜的翘臀开始驰骋。
一会儿三浅一深。
一会儿左右开弓。
一会儿研磨穴口。
一会儿横冲直撞。
只肏弄的何厂公身下那口穴，如凿出来的一口新井，软烂如泥，湿润亮红，就差流出汪汪清泉了……
这样的肏弄，开始尚且让何厂公不太适应。
可是慢慢的……
有一种快意的骚动在他的体内涌现。
何安这辈子，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他浑身战栗，又害怕又兴奋。
像是要它们来。
又怕它们来。
他忍不住小声呻吟，又谨记着侍寝的规矩，连忙咬住自己的手臂，把那些个快意的声音压了回去。
“厂公松口，咬坏了我可要心疼的。”赵驰在他身后道。
何安连忙松了嘴，捂住嘴唇，可殿下在他身后猛的一个挺身，他根本压抑不住，畅快的呻吟了出来。
“啊……啊啊啊……殿下……啊……”
“厂公喜欢吗？”赵驰笑问，“厂公舒服不？”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殿下又凑到他耳边问：“厂公……还痒吗？”
何安羞红得捂住了眼，不敢去看殿下笑脸，可还是结结巴巴的回答：“舒、舒服的……殿下，奴婢喜欢的很……”
他的血液里像是流淌着油，等了二十多年殿下这把火。
只一个火星子，就烧得他体无全肤、面目全非。
赵驰的囊袋拍打着他的下身会阴处，那里分外敏感，直蹭的他开始忍不住淫声浪语，求殿下更用力点，求殿下再给的更多一些。
每一下都要把他挟持夹裹着入那骚动的深渊。
他被殿下骑着，在欲海中纵意。
沉沉浮浮的，都由殿下掌控。
他乐意。
他快意。
他愿意。
每多一分情迷、每增一分意乱，琢磨起来都是放荡的甜……
他愿意即刻死在殿下的宠爱之中。
再不醒来。
一夜荒唐后，何安昏昏沉沉的醒来。
他抬眼看了看身边，那位置是空的，枕头连被压过的痕迹都没。
殿下没歇下。
他缓缓爬起来，只觉得浑身都乏力，身后还痛的很。
“喜乐，喜乐呢？！”何安吃力的喊了一声，“人呢。”
外面顿时有了动静，喜乐颠颠儿的跑起来，给他作揖贺喜：“恭喜师父心愿得偿呀，受了殿下的恩宠。”
何安脸色又是一红，差点没绷住，干咳一声道：“殿下呢？”
“殿下后半夜回去啦。”喜乐说，“说您睡着了让咱们别打扰您。”
“哦……”何安有些失落。
喜乐一笑：“嗨，我看师父您也别失落了。按着规矩，就算是妃子也不能在龙床上过整夜啊。殿下昨儿在咱们这儿可是折腾了好久。师父应该高兴才对。”
何安听了喜乐这么说，觉得胸口那点失落稍微缓解了一些，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殿下和其他人是怎么个样子……”
他说完这话，怅然一笑。
以前没见到殿下的时候，觉得他能回京就好。
后来殿下回了京城，就想能在他眼跟前儿留个印象就好。
再然后，殿下喜欢这个爱慕那个，自己又想着殿下也用同样的目光瞧自己。
如今……殿下都宠幸了自己。
还不知足？
还想着跟其他人去比？
真是在宫闱内呆久了，心肠也跟那些只瞧见四角天的宫妃们一般无二了吗？
这嫉妒乃是侍奉之人的大忌。
自己还是小心警醒为佳。
“殿下还有什么话吗？”何安问喜乐。
喜乐兴高采烈的一笑：“殿下走的时候说了，明儿个来咱们这儿过中秋。”
何安心头一甜。
“真的？！”

第四十三章 假车
何安这边高兴了没多久，宫里就传了话，说中秋皇后携女眷祭月后，皇上要在西苑办家宴，宫中各妃子都要前去赏月，又传旨几位尚未封藩的皇子及待字闺中的公主同去。
何安听了喜乐来报，只觉得事情有些出乎意料。
“平日里祭月都是皇后娘娘的事儿，家宴最多是请东宫过去。怎么这次连皇子们都去了，都有谁？”
“除了东宫，让五殿下也过去，还有七皇子仁亲王，还有八皇子、九皇子及十三皇子。”喜乐说完道，“另圣旨在司礼监还没出来呢。让诸位内监的大裆们也过去拜礼赏月。”
“连咱们都去？”何安直觉不太好：“这都快赶上年三十儿的阵仗了，皇上要干什么？他……之前不是被狌狌惊着了吗？还有精神气儿干这个？”
喜乐道：“咱们也不知道啊，打听了一圈儿，下面人都是懵的。之前祭月的事儿，都是神宫监管，西苑那边毫无准备，今儿突然说这个话，宫里也乱作一团。”
“赏月的地儿安排在那里？”何安问。
“在琼华岛广寒宫那边儿。这会儿正布置着呢。”喜乐道，也发了愁，“这事儿是不是很严重啊？”
谁知道何厂公根本想的不是这一出，他也发愁：“哎，那殿下明儿是不是来不了了？”
“嗯？”喜乐眨眨眼，回过味来，“不是，师父，这节骨眼儿您想着就这事儿？”
何安脸一红，强绷着脸子瞥他一眼：“不然呢，我不想着殿下的事儿，难道要想别人的事。”
喜乐语塞。
给他作揖退出来，喜悦正站在廊下吃炸响铃，啪嚓啪嚓的声音听起来很让人有食欲。
“给我一个。”喜乐没好气的说。
喜悦看看他，有些依依不舍的从盒子里给他拿出来一个，喜乐嚼了，那响铃是张大厨的绝活，还撒了薄薄一层粗盐，一口咬下去，油香四溢酥脆可口。
满满的一嘴咽下去，喜乐才好受了点。
“喜乐哥，怎么了，不开心啊？”喜悦有点后知后觉的问喜乐。
“……你说咱们跟师父亲不亲？”喜乐问。
“亲吧？”喜悦又咬了一口，想了想认真的点点头。
“那师父怎么就……”喜乐话说到嘴边，有点不是滋味，“哎，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是没办法的事儿。”
“谁要嫁人？”喜悦问，“嫁人有什么好。”
“呵呵，这事儿，咱们太监可不知道了。”喜乐摸摸他的头，“你反正从小就这样，也算是幸运。你看看师父这种多少还是会想一点的。”
“我知道，嫁人不是娶老婆吗？”喜悦说，“咱们也可以啊，我瞧着宫里好多哥哥姐姐们都有对食。”
喜乐笑了：“你还真懂？说吧你小子，想找个什么样的对食。”
喜悦又想了想，嘿嘿笑了。
“笑什么？！快说。”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揉揉鼻子，手里的油抹了自己一鼻头：“有个姐姐，长得特别好看。在安乐堂的时候，还让人给我做了好多好吃的。我喜欢，我能不能娶她啊？提亲要多少钱聘礼。”
他用油乎乎的手掏出一小块银子：“五两够吗？”
喜乐：“啥玩意儿？？？”
*
远在宫外青城班内的华老板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向俊掀帘子进来，看他揉鼻子，忍不住一愣：“哟，班主这怕不是又让人惦记着骂了几句吧？”
“就不能说点好的？难道不能是有人惦记我？”华老板板着脸问他，“平时你看着我跟老鼠见到猫一样。怎么了，来找我有事？”
“班主是我老大，我怎么可能怕见您呢？那不能够的。”向俊睁着眼说瞎话，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宫里探子给送出了信。说明天晚上，司礼监老祖宗那边有大动作。”
华雨泽接过信来看了两眼皱眉道：“密信里根本没说清楚有什么动作……不过皇上明天召集这么多人去家宴，确实突兀。”
他想了想道：“你去给殿下提个醒。让他警惕着点。最近京城不太平，怕是要有什么幺蛾子了。”
向俊应了一声下去了。
华老板又连打了五六个喷嚏。
“……还真有人惦记我呢？”他纳闷道。
*
赵驰这边不消半个时辰就得了信儿。
他跟白邱这边也没有分析出个结论。倒是最后赵驰道：“看来京城的事情得加紧来了，别耽误了时机。”
“一旦事成你离京，何安那边你怎么安排？”白邱问他。
赵驰沉吟了一下：“何安手里有四卫营，旁人动他不得。无论是太子上位，还是老七上位，一时半会儿也拿他没办法。”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新皇一旦扶持起自己的实力，现在这些大裆大部分都得下黄泉。”
“有个办法……”赵驰开口道。
白邱是什么样的人，已经严厉道：“不行！”
“小师叔又知道我要说什么？”
“你不就是想把开平都司廖玉成那一脉兵力直接放到何安的手上吗？”白邱说，“你手里的底牌我还不清楚！那可是你保命的东西！你若真敢这么不争气，瞎想些主意，我立马就回倾星阁！”
白邱说的斩钉截铁，这会儿赵驰也不好跟他硬碰硬，连忙哄他：“我就是想想。小师叔莫气。”
“想想也不行！”
“好好好。”
赵驰敷衍道。
回头又偷偷对向俊说：“你帮我跟何府捎个话。”
向俊：“殿下要说什么？我回头转告喜平公公。”
赵驰琢磨了一下：“就说厂公，心肝宝贝儿，中秋家宴后府中见。到时候我喂你吃月饼，你喂我吃葡萄。思之念之，想你如狂。”
“……”
“怎么了？”
“我在瞧殿下的脸。”
“瞧什么？”
“瞧您怎么说出这么肉麻的话不脸红。这可是门技术活儿。”
“这有什么好脸红的。”赵驰道，“再肉麻的我都有你要听吗？”
他话音刚落，向俊站的位置就连个人影都没有了。
“嗨，至于吗？”赵驰摇头，“定力太差。”
赵驰定了情谊，又赴了云雨。
何安的契合远超他的想象。
人生三大喜，金榜题名时、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
如今赵驰已是隐隐瞧见了红灯幔帐洞房花烛。
只是命运颠沛，若是一不小心，二人就要跌落万丈深渊。
如今只能偷一日欢愉是一日。
然而这个“偷”字本就诱人犯罪。
越是不可得，反而越想要。
又是甜蜜，又是苦涩。更让何安在他心中的分量增添了无数。
他人随风流，本性却不差。
如今认定了何安，无论嘴里怎么不正经，一颗心已经是将好落定，如磐石般再不会更改。
只是这身世枷锁，如困字局一般解不开……
他叹了口气。
*
何安这边听了喜平面无表情的口述转达，脸色已经飞起了红云，有些不好意思道：“殿下真这么说？”
“……是青城班的探子向俊转述。”喜平想了想，“大概是吧。”
“那就好。那就好。”何安红着脸揉着膝盖上的裙裾，“殿下要来的话，让后厨把酒菜都准备好。要好好的准备。”
“明白的。”
何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眼几乎圆润的月亮。
他有些痴又喜形于色，高兴道：“明儿就能见到殿下了……可得好生伺候着，让殿下好好的过个中秋。”
*
中秋当日。
皇后祭月。
妃子们陆陆续续坐了宫辇去了西苑。
一群太监掌灯，宫女随行，莺莺燕燕好不热闹。
自宫外去西苑的皇子们的马车也陆续都到了西苑外面，又在西苑下马落轿，乌泱泱去了广寒宫。
那边早已备下家宴，又在太液池外掌了灯，灯火通明间，满月爬上树梢，暖风吹过，太液池内荷花徭役，映月而红。
皇上精神比半个月前好了不少，在李伴伴搀扶下坐了诸位。
诸位贵人叩首齐呼万岁，待平身后又各自落座。
接着以王阿为首的诸位大裆也上前来跪拜请安。
待皇帝这边说了免礼后。
一起向皇帝皇后敬了酒，大裆们便纷纷撤下去了旁边配殿，自有尚膳监给安排了酒席。家宴上只留下宫内伺候的太监宫女们随侍。
司礼监老祖宗王阿今日瞧着心情不错，早有十二监的大裆上前敬酒。
何安也不能例外，抽了空过去端酒作揖道：“王掌印，师哥，我敬您二位一杯。”
郑献笑道：“哟，西厂厂公来敬咱家酒可不敢当了。”
“哪儿的话。您是我师兄，便是一世的师兄。长幼不可废啊。”
郑献不好在众人面前发作，冷笑着饮了手里的酒。
何安斟满酒又去瞧王阿：“王掌印，我敬您。”
王阿端着杯子，嘴角勾着笑意问他：“我说小安子，如今中秋，也没什么大小官职。你、我、郑献都是直殿监出来的，我虽然在直殿监呆得时间不长，难道没两分情义再？今日还叫我掌印，不叫我一声哥哥，不生分吗？”
何安连忙笑道：“是做弟弟的不应该。王哥，小安子谢谢您过往照顾，敬您一杯酒。”
“好，这酒我喝了。”王阿喝完杯中酒，两个指头挫捏这杯子叹气，“只可惜我这老好人当久了，照顾人也照顾久了。怕是有些人也忘了感恩。还是你小安子惦记着哥哥的好。”
何安心里打了个突。
王阿又是亲切又是话里有话。
越是这样越叫人不安。
自己当了御马监掌印，料他不会生气。
弄了个西厂出来跟东厂对着干，就是打王阿的脸子。他却一直闷声不吭半个月，说起来也是怪了……
他又跟王阿闲扯了几句，心中疑虑更甚，找了个借口从配殿出来。
走到偏僻回廊里，被人一把拽住，拽入了旁边空着的值房。
本已慌张张口要叫人，却被人捂住了嘴。
“别叫。是我……”对方一开口，他就软了，连忙恩恩两声，就听见暗处有一个人笑道，“厂公，您今日这身官服穿着真是好看，我真想黑灯瞎火的摘了您的冠，揉乱了您那发髻，亲您个彻彻底底，才算解了心头痒毒。”
何安脸在半明半暗的屋子里已经红透了。
赵驰的气息就在他耳边来回扫荡，然后就亲着他，细细啄着，问：“厂公想我没？嗯？”
“想……想了。殿下。”何安气息不稳，羞涩的说。
“我也是。”赵驰道，“我想念厂公的紧。我那亲兄弟也想厂公啊……”
何安还没明白亲兄弟是什么，接着就感觉下面被……抵着了……何安脑子都快烧晕了：“殿下、殿下再忍忍，待晚上回了府，您……”
“我有点忍不了了，怎么办呢？”赵驰叹息。
他手已经十分灵活的从何安的领口探进去，来回扫弄让何安浑身都发抖起来，结结巴巴的推搡：“殿下、不行，这儿不行……有人。”
赵驰何尝不知道有人。
也就是逗逗何安。
可这再逗下去怕是要真上火了。
“好厂公，好安安，让我就这么抱一会儿，行不行？”赵驰问他。
“嗯……嗯……”何安已是手足无措，说不出话来。
赵驰死死搂着他，喘息着，胸口危险的起伏。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克制了下来。
然后摸到一个东西硬硬挂在何安腰间。
“这是什么？”他抬手一勾，那锦囊呱哒掉在了地上，何安贴身的珠子咕噜噜在地上滚了一圈。
“这珠子……”赵驰只觉得眼熟。
何安连忙捡回来说：“这珠子是殿下那年送奴婢的。”
“哦。我想起来了。”赵驰一笑。
“奴婢这么多年来，都、都贴身带着。不敢忘了殿下的恩情。”何安小声说着，摸索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锦囊。
何厂公就着月光一看。
锦囊被赵驰那一扯，许是年岁也长了，带子断了，再合不上。
何安有些为难起来：“这……这可怎么办。殿下，奴婢去找个物件儿把主子装好。”
他刚要去屋子里寻，手腕让赵驰那么一扯，又被拽回了赵驰的怀里。
那珠子金镶玉。
是当年母亲送自己最后的一件生辰礼。
站在殿外的时候，自己抖着手撕开那红包，那绝望和茫然的心境依旧历历在目。
随手仓皇的扔了这东西，随便的送给了何厂公。
他却一直贴身携带，从未曾放弃过……
一如他将自己摆在心头。
原来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赵驰眼眶一热，笑了起来。
“殿下？”
“厂公急什么。”赵驰回过神来把那珠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儿，暧昧一笑，“是不是我说什么厂公都可以。”
何安不明就里，连忙恭敬回答：“殿下要奴婢做什么，奴婢都可以。”
“那我给厂公找个地儿放吧。”赵驰的手按着珠子……缓缓下移。
“放哪儿？”
“厂公身上自有地方可以放。”
“奴婢身上？”何安懵懂的问，“奴婢身上没有其他锦囊可以放了，放在内兜里容易丢。”
“厂公还是太年轻。不如我教教你？”
“奴婢请殿下训示。”何安连忙道。
“嗨……”赵驰淡淡一笑，那笑意带了几分何安没见过的风流，一时看呆了他。
“就让我，好好教教厂公……这珠子，怎么放吧。”赵驰道。
何安：“？”

第四十四章 秦王
何厂公让五殿下那么一闹腾，等从暗房里出来的时候，还觉得自己呼吸凌乱，早不记得刚才对王阿的警惕和忧虑了。
一想到刚才殿下的所作所为……
只觉得自己还在那个幽暗、全是喘息和热气的环境里……殿下他……他太、太……
过分二字，何安是万万说不出来的。
连想都不敢想。
这雷霆雨露都是君恩。
何况殿下还是宠爱自己……等再过阵子，殿下新鲜劲儿过了，兴致不在自己这边儿了，求怕是也求不来的。
他在配殿外面吹了好一会儿的风，只觉得自己冷静下来才回了宴席。
这边大裆们也吃够了酒，眼瞅着时辰差不多，王阿站起来道：“时候到了，正殿那边有烟花，咱们去给陛下说个吉祥话，今儿晚上就算是热热闹闹的过了。”
众人都唱了个喏，陆陆续续站起来跟着往外走。
等到了正殿广场上，皇上带着后宫诸位已经在屋檐下摆了罗汉榻，一人一碗消食茶喝着，瞧见他们进来，皇上道：“开始吧。”
王阿应了声是，挥手让下面的人去办。
董芥连忙碎步出了广寒宫，拿着宫灯超太液池对面晃了晃。
接着就听见“咻——”的一声，一个窜天猴先冲上半空，啪的一声炸响，接着五颜六色争奇斗艳的漫天烟花就铺散开来。
烟花映照着空中霓虹闪现，将夜映照的犹如白昼。
过往这宫里的种种压抑和不安都被融化在了这短暂的快乐中。人人都只记得这一霎时的美景，忘了自己的忐忑之心。
何安看了一会儿烟花，不由自主的又往屋檐下那群皇子们身上扫去。
去寻找自己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正巧五皇子似乎早就在看他。
两个人的眼神在空气中遇见。
何安连忙不自在的垂下眼，然后又缓缓的抬眼去看殿下……殿下正带着笑意瞧他，那笑的眼神也如他的手，仿佛要透过层层人群，来抚摸他的脸颊，与他抵死温柔、极尽缠绵……
何安脸红了。
*
漫天的烟火不知道炸了多久，终于渐渐熄了。
何安缓缓收回眼神，正垂下眼帘，左手侧站立的王阿就走了出去，跪在院内，皇上脚边道：“今日宫内喜庆，奴婢斗胆提个想法，也想让大内喜上添喜。”
“哦？”皇上道，“说来听听。”
“五殿下回京已有两月，这两个月内，京畿水利一时办的极为妥帖，朝内诸位赞誉。前几日万柱国庆生时，从中间做媒，说是工部尚书徐之明想将幺女嫁与殿下做侧妃。奴婢后来请了几位王妃郡主前去打听这位幺女，听说是才艺双全，恭良淑德的一位小姐。想必也是门当户对的。”
万贵妃听了微笑道：“嗯，这确实一喜。陛下，我父亲素来慎重，这保纤拉媒的事儿也是慎重又慎重，徐之明乃是工部尚书，他的女儿做侧妃。我看可以……姐姐您怎么看？”
万柱国乃是皇上的太傅，皇上一直敬重他德高望重。
万贵妃又是皇上爱妃……如今兴头上，自然不好直接驳斥。
皇后瞥了万贵妃一眼，笑道：“这事儿啊，还是听皇上的罢。”
皇上咳嗽一声：“驰儿，你怎么想？”
赵驰出列跪于阶下，抱拳道：“皇上，儿子散漫惯了，暂时不想找侧妃。”
他那群兄弟中传出一阵低压的嘲笑。
皇上皱眉道：“男大当婚乃是理所应当。你已经年近三十家里连个侍妾也没有，已经是不成体统。要知道为皇族延绵子嗣也是你应尽之事。”
赵驰垂首道：“父皇说的是。”
“那朕做主了，便将徐之明之女嫁给你。”
何安咬牙。
他手在袖子里攥的紧紧的，指甲压着掌心，刺痛不已。
他告诉自己这事儿本来就会发生，他不过是太监……也不过是殿下这阵子宠爱的新玩意儿……待殿下有一日收了心。
不但有侧妃、还会有妾室……还有正妃。
这本就再正常不过。
“陛下。”
不了王阿话并未层说完，王阿从怀里拿出一封写了批红的奏折呈上去。
“奴婢觉得，成家立业成家立业，如今既然殿下要纳妃，这品阶位分还是早些定了的好。”王阿笑道，“这折子乃是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了的。还请皇上过目。”
李伴伴把折子递在皇上面前，皇上并不感兴趣，挥手让他拿开，问王阿：“你亲口说说吧。”
“奴婢斗胆。”王阿躬身道，“五殿下办事有功，又年岁见长，自然应该早些封潘成王，据拥封地，未来交粮纳贡，镇守一方，为我大端朝基业添砖加瓦。”
“那厂臣有什么建议吗？”皇帝又问。
“西北秦川八百里，自古富饶，几朝古都。自太祖皇帝封秦王后，秦王一脉人丁凋零，如今空剩王府一座，急待新主。”王阿说话滴水不漏，已是早有了计划，“奴婢认为，封了殿下做新秦王，镇守秦川之内，又拥秦蜀要道，乃是最适宜不过了……”
秦王？！
何安站在一侧，浑身一颤，他朝五殿下看过去……
旁的不说，西北离京城可二千多里路啊！
五殿下就跪在地上，垂着首，看不清表情。
*
皇上与王阿再说了什么，何安都听得不清，他脑子里一时清醒，一时昏沉。再不敢去看殿下，这么熬到了这家宴散场。
等回了配殿，诸位大裆都开始收拾走人，只有王阿坐在主位上喝着清口茶。
何安看了他一眼，便要带喜乐先走。
“何厂公慢走。”王阿唤他。
何安身形一顿，回头瞧他：“王掌印还有什么事？”
王阿放下手里的茶碗，问他：“今儿五殿下被封了秦王，又让陛下指婚。怕是这辈子也没这么荣耀过。明儿个就是京城里的红人了，谁还敢把五殿下当作不受宠的皇子看待。怎么，我瞧你这不太高兴啊。”
何安亦淡淡一笑：“咱家自然是高兴的，有什么不高兴呢？皇家的喜事儿，做奴才高兴的很。王掌印若是没什么事，咱家就先走一步。”
“等一下。”
何安回头瞧他：“掌印还有要交代的？”
“你可真能忍。”王阿一笑，“小安子，是哥哥小瞧你了。”
“掌印什么意思？”
“搁着是我，自己心尖尖儿上那个人，被人面团儿一样这么揉搓，早就气的肺炸了。你倒好，装的跟个没事儿人似的。这让我做哥哥的还怎么往下接戏呀？”
何安眼神一凌：“掌印说什么，咱家可听不懂了。”
“哎，听得懂也好，听不懂也罢。”王阿道，“哥哥就是给你提个醒儿。你之前做的那些，我尽了哥哥的本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你记住了，这大内里，不是你何安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
王阿放下茶碗站了起来。
他平日里说话斯斯文文，从没什么架子。
如今这番话说完，却隐隐戴上了不怒自威的气息。
他走到何安面前，直盯着何厂公的双眸：“大端朝外监六部，内监二十四，东西两厂，打头数都得从我王阿开始。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说完这话，忽然莞尔：“嗨，咱们兄弟，说这么紧张做甚。大中秋的，好好回家吃月饼去吧。”
王阿拍拍何安的肩膀，一撩袍子自行先去了。
*
喜乐再外面等了会儿，就瞧见王阿先走了，正在奇怪，就何安缓缓从里面最后一个走出来。
“厂公，怎么了？”喜乐直觉不好，连忙问他。
何安摇摇头，几个人出了西苑，坐进轿子里。
“厂公，咱们回家吗？”喜乐问。
过了好一阵子，轿子里才传出何安的声音：“回去吧，殿下一会儿要来，莫让殿下空等。”
他声音有些空落落的。
回去的路上，空无一人。
清冷的月辉之下，只有这一顶小轿孤单前行。
*
赵驰回府后，便去换夜行衣。
白邱早得了消息，站在门口道：“殿下今夜不应再去何府。”
赵驰换衣服的手一顿：“我若不去，他必会心急死。我放心不下。”
白邱道：“前两日您不是还说的挺高兴的，什么飞鸽传情、千古佳话吗？”
赵驰苦笑：“那也是等我俩情义定了再说，如今这情况，八字还没一撇呢，突如其来。虽然已是有准备，依旧是措不及防……何安稳坐西厂之后，王阿一直没有动作，低调的叫人忘了他老祖宗。”
“王阿果然名不虚传。”白邱也认可道，“如今你栽了个大跟头，他又敲打了何安，一箭双雕。让你们都不得安宁。”
他顿了顿：“因此我奉劝你一句，跟何厂公当断则断，别再纠缠……一开始就是错的，再这么错下去，怕是等不到你们飞鸽传情，就要黄泉相见了。”
白邱说的乃是实话。
赵驰比他更是清楚万分。
自己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决不允许他肆意妄为。
可何安早就长成了他的软肋……如今再拔定是生不如死。
前后皆是踌躇，难以抉择。
到了最后，赵驰换好了夜行衣道：“无论如何我先去何厂公家一趟。”
“嗯……”白邱以为他想清楚，点头道，“也是得当面说清楚。”
“哎……”赵驰叹口气，感慨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就算是要分开，也得抵死缠绵一番，才不枉费我对何厂公赤诚之心。”
“？？？”白邱怒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想这些龌龊事！”

第四十五章 云雨（二更）
赵驰落在何府院内，喜平早就在那角落里提着盏宫灯等他，见他落地施礼道：“殿下来了。”
“嗯。厂公可好？”赵驰问他。
喜平又道：“厂公已经是在秋鸣院内备下了宴席，奴婢这就带您过去。”
赵驰随喜平一路向前，何府下人都已隐匿，各处都掌了灯，树下、湖边，回廊里，有月牙儿状的，亦有星星状的。
与静夜中的月色交相呼应，倒有些别致。
秋鸣院内有一假山，山下有一荷塘。
荷塘旁亭子里备好了酒宴。
赵驰刚踏入院门，两侧站立的喜悦喜平便叩首行礼：“参见殿下。”
接着何安便从稍远一些的地方走过来，翩然下拜：“殿下，您来了。”
他礼仪工整，挑不出一丝错漏，已是在赵驰身前叩首在地：“奴婢恭迎殿下。奴婢贺殿下封王进爵。”
赵驰连忙上前扶他，逗他道：“只贺我封王，不贺我娶妻吗？”
他说完这话，便后悔了。
何安的身子抖了一下，气息有些不稳道：“奴婢……奴婢也贺殿下婚配之喜。从此奴婢便有了……主母……”
何安忍着难受说违心的话，话没说完就让赵驰拥在了怀里：“不用如此，是我的错。我不该说这种话。别为难自己了。”
原本是不委屈的。
可殿下一说，他便委屈极了，眼眶红了，垂首问道：“殿下……您已是被御赐了婚配啊……”
“徐之明之幺女，我也曾徐逸春提过。”赵驰抚着他的后背道，“听说是位个性极张扬的小姐。断不是随便就想嫁人的那种。届时我去会会她，讲清了利害关系，并不与她成亲。”
赵驰一笑，瞧他道：“我虽然做人风流，却绝不强人所难，只讲究你情我愿。既有钟情之人，这种耽误人女子一生的事儿，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何安心头微微的好受了些。
不过……钟情之人是谁？
他有些怔忡。
殿下还有钟情之人……
话说到此处，赵驰才拉着何安缓缓入座，在亭子里的灯光下，瞧出这何厂公今日有些不同。
他晚上回来换了身素色道服，头发披散在身后用玉带束缚，长发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头发调皮的，在他肩膀上驻足。
从不涂脂抹粉的何厂公，今日略施粉黛。
那淡淡的粉，粉粉的唇，青黛的眉……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美的恰到好处，与月交相辉映。
赵驰刚在西苑没喝太多酒，这会儿已是醉了。
赵驰拿了酒杯饮了两口，眼神却灼灼的瞧着何安，一刻也不放松。
何安战战兢兢的，给他倒酒夹菜，过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那眼神，硬着头皮问了一句：“奴婢斗胆问殿下……您钟情之人是、是？”
赵驰瞧他：“可不就是何厂公吗？”
何安顿时脸色一红，垂首道：“殿下莫要说笑了。您就算再宠奴婢，奴婢也有自知之明，担当不起。”
“哦？”赵驰有些纳闷了，“不是厂公，那能是谁？”
这话倒问住了何安，他手里的酒壶一顿，才又缓缓斟酒，声音柔和道：“奴婢不知道……只觉得应该是为大家闺秀，配得上殿下的，未来成为殿下的王妃，与殿下举案齐眉白头到老……那关中腹地，八百里秦川，最是肥沃。届时殿下封了秦王，入了陕西，未来奴婢、奴婢在京城，会日日烧香朝西南叩拜，为殿下和王妃祈福。”
他说道这里，悲从中来，声音不由得哽噎。
“奴婢是没这个命，想着这一生一世都伺候您的，怕是不能了。”
何安说完这话，知道自己不该喜庆日子里落泪，连忙拭泪，强笑道：“瞧奴婢这贱嘴，吉利日子说这么丧气话。殿下当了王是好事儿，以后奴婢该改口称您一声王爷。”
他从桌上端起酒来，恭敬道：“王爷，奴婢敬您一杯。祝您年年今日，岁岁今朝；春风得意，看尽长安。”
气氛变得有些低落下来。
赵驰想说，他虽然风流，可一旦钟情，便是一生一世。
可他也知道，这话，何安是不敢信的。
甚至他如此执着，甚至都并不算重要。
何厂公只要他好，只要他欢喜，便什么都够。
……可这恰恰戳中了他的死穴。
自己之前跟白邱说的轻飘飘，什么鸿雁千里书信传情。真真儿喜欢上一个人，谁不是恨不得将人揉碎了跟自己合二为一，连分开一刻都是多余的痛苦和无奈。何况后半辈子永不能见都算是万幸，万一生死不由命，一个在人间一个在地狱……
那是何等磋磨人的日子。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心痛难耐。
他赵驰并不想，也不愿过这样的日子。
“厂公，不必伤心。”赵驰搂着他入怀安抚道：“这事情来的突兀，什么安排都没有，什么思路也没有。可以说是让人措不及防。可未免不会有可以回转的机会。”
何安一愣：“殿下有破解之法？”
赵驰沉吟道：“大约是有个思路，还得再想想。”
何安这才稍微有了安慰，他点点头，乖顺的说：“都听殿下的安排。”
“真的？”赵驰问他，表情已经变得不太正经了，何安便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小王送给厂公那珠子，还在身上吗？”赵驰问他。
何安脑子里面顿时就乱哄哄的，臊的慌，垂下头胡乱的点了两下，蚊子般嗡嗡道：“殿下赏的，奴婢没敢乱、乱动。”
这情景更让人动了心、醉了情。
“真的吗？让本王瞧瞧的。”赵驰把何厂公在怀里搂的更近了几分，直到何厂公跨坐在他身上，二人严丝合缝的贴在一处。
何安紧张的满脸通红：“殿下、时辰不早，不如回房去……奴婢伺候……嗯……伺候您歇息？”
赵驰那手刚往下挪，听他这话，故意松了手：“那珠子小王就不管了。”
何安窘迫：“殿下！您……”
赵驰一笑：“还是说……把珠子取出来，小王便放点热乎的进去？”
赵驰亲了他一口，又来回舔舐他的耳垂，直把何安的思绪统统打乱，懵懂的问：“什么热乎的？”
等他问完了这话，才恨不得拔了自己舌头，羞的连忙捂住脸。
赵驰大笑，知道他害羞，再不逗他，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往秋鸣院那寝屋走去。
“殿下……”何安身体僵硬的在他怀里。
赵驰微笑，亲了亲他的额头：“如此风月美景，何必想那些事。便今朝有酒今朝醉，才不算是枉费了这轮月色。”
何安在他怀里，瞧着他。
盯盯的看着他。
描绘这人的轮廓，与自己心中念念多年的竟依旧毫无二致。
人都说五殿下风流成性，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皇子。
可只有他知道，殿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殿下的话，总是对的。
听便是了。
他释然一笑道：“好。”

第四十六章 牛车（二）
春宵本就苦短。
又何况今日生了变故在先，如今这会儿，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
两人此时心里都分外清明。
自是珍惜此刻。
等进了屋赵驰将何安放在软榻上。
何安已是从床头双手捧了个不大不小的匣子递过来：“殿下，奴婢让人准备了些助兴之物，您看看。”
赵驰打开一看……这是什幺都有啊。
眉毛一挑。
“厂公还挺会玩儿的？”
何安无措道：“殿下高兴就好。”
他已在榻上跪坐起来，怯怯道：“殿下，上次奴婢醉了，已是失仪……今次求殿下让奴婢伺候您宽衣。”
赵驰带着兴味，伸开双手道：“好，来吧。就麻烦厂公给我宽衣了。”
何安便躬身解他的绶带，又为他解开曳撒……那冰凉凉的手在他身前身后游走，眼神本分克制，就跟在龙床上侍寝似的，规规矩矩。
可他脸色羞的通红。
睫毛一直微微发颤，内心可不像他表情那般平静。
他身上衣服慢慢少了，何安头埋的更低，他从软榻上下来，僵着站了一会儿，半跪着去给赵驰解开了亵裤。
那腰带刚松开。
赵驰身下的话儿就弹了出来。
蹭打在何厂公手心，顶尖还有点黏湿，粘在他的手掌里。惊的何厂公腿一软就跪了个实在。他眼神慌张，声音都尖了：“殿、殿殿下——！”
赵驰一笑，故意把下面硬的发紫的家伙往他手里送了送。
“厂公不是说好好服侍本王吗？”
滚烫的东西，被赵驰向前塞入了何安的双手中。何安有些恍惚起来，几乎是殿下发话的一瞬间，就立即忍着羞涩开始用双手握住了那个家伙。
硬，且滚烫。
他自己……早没有了这烦恼之物，故而非常陌生。
那狰狞的“小殿下”像是有什幺异样的魔力，让人不敢细看，又心下打鼓。
前一次，就是这位，弄得自己欲仙欲死……
他垂着眼睛乖顺的用双手前后套弄着，还翘着兰花指，那认真劲儿，就像是做什幺最重要的事情一样。
可那节奏还不够劲儿。
他磋磨了好一阵子，殿下的龙根还硬挺着，丝毫不见要泄身的迹象。只弄得他自己手软臂酸的。何安忍不住求饶：“殿下，奴婢不行了。”
赵驰坐在了榻上，张开双腿笑看他。
“厂公，这可不行啊，明早你手撸断了怕是本王也不出来。”他逗她。
何安垂着眼，跟着爬了两步，用石头缝里憋出来的声音，抖着声音道：“殿下……那奴婢……奴婢该怎幺做？”
……不得不说吧，何厂公这平时里礼数太多有些烦人，可这多礼到了床笫之间，倒别有些情趣了。
瞧他那湿漉漉的茫然的小眼神。
再从他嘴里说出这些话。
一副任君采撷的表情……
就算是正人君子瞧了，这会儿也定不能饶过他，非让他哭出来不可。
“厂公别急，本王教你。”赵驰道。
*
何安脑子里一片空白，殿下刚堂而皇之说出的话，每一个字他都懂，可这也、太太……太……殿下还等着的……他咬了咬嘴唇。
缓缓张口，先小心翼翼舔了舔冠处。赵驰浑身一抖……眼神暗了下来。
“妖精。”他几乎是咬着牙评价道。
何安脸色更红了，垂眼仰脸将那话儿含了进去。
在手里的时候已觉得巨大。
这会儿含入嘴中，更觉得大的不可思议，长度亦是惊人，已是深入极深之地，那话儿还留了两寸在外面。
他一边含着，殿下的手指已是从他下面小穴勾了进去，来回的逗弄那颗含的滚烫的珠子。
何安只觉得自己快要被羞涩烫熟了，嘴里的舔舐愈发的紧密。
殿下舒服的叹息一声。
“厂公上面这嘴，乖巧的很。”殿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夸奖道。
何安心头一喜。
既然殿下都说了喜欢，他还有什幺放不开的；只要殿下高兴，他又有什幺不可以做的。如今何安只剩下这一门心思，认真舔舐，深含慢吞，非要将小殿下伺候的早登极乐不行。
他技术虽然拙劣，可这心是实实在在的诚。
赵驰接着又道，“厂公上面这张嘴儿，怕是有些饿了，把本王送你的珠子，吃的那幺深。”
何安连声呜咽，表示自己没有。
“是吗？那厂公排出来呀。”
这怎幺排？
何安微微擒眉，使劲想把那珠子排出来，可每次稍微有出来的迹象，又被殿下塞了回去。他急的眼角泛泪，呜呜呜的哼着。
“好了，不为难你了。”赵驰道。
他纤长手指往里面一勾，把那早就占满淫液的珠子掏了出来，随手扔在桌上。
有情人做快乐事，自然鱼水相欢、胶漆相投。秦王殿下已然是把持不住，拽着何安就拉上了榻，两人抱做一团，又滚又亲。
喘息之声从一片狼藉中隐隐传来。
赵驰解了厂公的衣衫，从他脖颈向下，细细啄吻，又在他胸前红樱上反复啃咬，又痛又麻，酥软了何厂公半个身子。
只能鱼一样的张着嘴，仰着脖，无力唤道：“啊……殿下……殿下……”
赵驰一心一意的伺候厂公身前那对红樱，只吸吮啃咬的那里又红又肿，像是两颗红玛瑙才依依不舍的住口。
末了还惋惜道：“哎，厂公这胸若是再大上寸许便正是恰到好处。”
何安眼角还泛红，有些上心了：“那、那回头奴婢去问问看宫内的老嬷嬷们……兴许有什幺法子能让殿下满意。”
赵驰忍不住笑了：“我随口一说，厂公就这幺上心？嗯？”
“殿下的话奴婢都记在心里。”
两人说着话，赵驰已是将何安脱的赤裸裸，他还未注意之时，赵驰已经分开了他的双腿。那处丑陋的残缺亦落入了赵驰的眼中。
何安一惊，连忙要遮。
却被赵驰挡了回去。
“殿下，莫看……丑得很……”
“丑？”赵驰笑了一声，抬手摸了上去，摸上了从未有人摸过的私密之地，“我怎幺不觉得……厂公这里……”
这宫内太监，多是半白，只去子孙袋。
何安这种罪臣之子入宫时，则必做全白，身下什幺都无，唯有一个丑陋的疤痕伴随终身。
狰狞的疤痕一看就未曾在最初做过仔细的处理，赵驰伸手抚摸着那处，又去亲何厂公，不然他逃了，过了好一阵子，只把何安亲的气喘吁吁，早忘了羞涩，他才叹了口气。
“当时一定很痛吧。若我当时认识你便好了。”赵驰道，“这幺多年……厂公受苦了。”
不过平平一句安慰，其实早就物是人非。
可何安听了，不知道怎幺的，顿时眼里都是泪，他连忙别开头偷偷擦拭，勉强笑道：“不苦……不苦。有殿下这幺一句话，奴婢这二十多年也没算白活……”
赵驰亲吻他的发梢。
有这幺个痴心人等着。
只要不是铁石心肠，谁能不爱，谁能不沉沦？
情绪正浓，爱慕已酣，时光亦好……
赵驰从那匣子里拿了软脂膏出来，两指将何厂公那里弄得又软又松又烫，正面硬挤入进去，那恰到好处的欲拒还迎，简直人间极乐。
待何厂公缓了一些，他便开始律动，猛烈挺入三分，犹如打桩一般，狠狠的做，让床榻上只剩下两人混乱的喘息，何厂公断续的求饶。
满满的，何厂公得了趣儿了。
他心底那些骚动痒麻，是陌生的，又是必然的。
在殿下身下，便是躺着他也能软成春水，化作绕指柔，跟妖精一样，缠着殿下给他，将所有的一切都给予他。
他呻吟不断，又说了许多淫乱的话。
惹得赵驰越战越勇，在他身上攻城略地，毫不客气。
只让赵驰欢愉万分。
身下那嘴儿张的不大，紧致小巧，含着他的话儿，每一次进入都含苞待放，每一次出来又依依不舍。跟有意识的活物似的，非让人死在何厂公身上不可。
拍打之下发出淫靡的啪啪声，又带着何厂公带着哭腔的求饶声。
“殿下……不行了，殿下……”何厂公咬着嘴，眼眶都红了，“殿下饶了奴婢。”
“饶了你，还是再快点？”赵驰亦喘息着笑问，“本王伺候的厂公不舒服吗？”
他说完这话，身下已是正好从何安身后那点蹭过，惹的何安浑身发抖一阵阵的喘息。
“厂公舒服吗？”
“……呜……”虽然浑身战栗，何安却还是忍着回答，“舒服！舒服！殿下，奴婢好欢喜……”
赵驰被他言语激的更是大开大合，疯狂律动，只恨不得将一切滚烫都灌注入何厂公体内。
两人相拥而卧，喘息许久才平静下来。
何安挣扎了一下，黏化的液体自身后大股流出……他刚也没这幺羞涩，这会儿又回到了鹌鹑的状态，踉跄着爬起来，勉强道：“殿下，奴婢为您清洁……”
话没说完，被赵驰拉回了怀里，赤裸裸的搂着他道：“真要把皇宫大内那套规矩做全了吗？”
“……”
赵驰搂着他歇了会儿，道：“倒是你含着我那物，不清洁的话，容易拉肚子。”
何安连忙道：“喜乐等已经备下了沐浴的桶子，让他们抬过来便是。”
赵驰起身披了衣服，出去开门，果然见喜乐在外面候着。
他唤了一声喜乐，喜乐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是他出来，于是连忙招呼人从配房抬了一个巨大的浴桶送入了堂屋。
赵驰搂着何安沐浴，又是一番缠绵。
待两人洗净后，何安抬着软软的手替殿下拭背，就听见赵驰道：“王阿今日，并没有想做个死局。”
何安手一顿：“殿下何出此言呐？”
赵驰回头看他笑道：“他若真想我马上走，断不会让皇帝老头儿给我指婚。你想想，别说皇子，普通人家娶个媳妇变得行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皇家规矩更是繁琐。这一折腾不得小半年？”
何安一听喜道：“殿下聪慧，奴婢怎么想不到。”
“你是听了这事儿，急了。”赵驰安慰他，“是不是怕我走？”
何安已是带了笑意：“奴婢失了方寸。”
“有这半年……什么事儿不回发生？”赵驰道，“以皇上那个体格，说不定明儿就一命呜呼也不是不可能。”
“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何安连忙道，“万万不可。”
赵驰看他，笑问：“小安子，我问你，你是想让我当王，还是让我做皇？”
何安想都没想道：“殿下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奴婢自然是都听殿下的。”
“真心话？”赵驰说，“哪怕我最后要去封地，你留在京城也行？”
何安垂眼，有些伤感笑了笑：“是舍不得殿下。可奴婢一个皇城里的奴才，没有圣命，哪里也是去不了的。唯一安慰的是，这西厂厂公御马监掌印的位置，在咱大端朝还算有些分量，未来殿下若在封地有什么要做的，招呼一声，奴婢也能在京城策应策应。”
“舍得吗？”赵驰问。
何安这次想了好久，才缓缓的摇头：“舍不得。”
他说完这话又连忙补充道：“可万事只看殿下的想法。殿下若想这辈子做个闲散王爷，哪怕是做个普通人，奴婢便是散尽千万家产，也要让殿下活得舒坦。殿下若真要皇权玉玺，如今这京城鼎立之势已起，要想顺位接替怕是不能够……奴婢愿意为殿下篡改遗诏，助殿下继承大统。”
他一段话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说的毫不犹豫，倒让赵驰发愣。
赵驰以为自己喜欢了这个人，已是足够了。
今儿才发现，此人对自己的情谊已不足用喜爱两字来表达。
何安分明是已把自己的所有命运与自己休戚相干。
赵驰毫不怀疑，就算他让何安现在立刻去死，何安亦绝不迟疑，立即自刎。
这份情谊热腾腾，亦沉甸甸。
他赵驰何德何能……
他笑了笑，搂着何厂公入怀。
“兹事体大，容我再想想。”赵驰道。
“嗯。”何安道，“殿下顺着心意来就好。”
*
两人出了浴盆，何安替他擦拭干净身体，又为他着衣，等他卸下后，何安穿着单衣在床边站了会儿。
“殿下，那您就寝，奴婢下去了。”
赵驰一头雾水，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不一同睡？”
何安脸一红，身形有些单薄可怜，闷声道：“这于理不合。祖训有言……”
“跟祖训有什么关系……”赵驰琢磨了一下，算是琢磨透了，这位何厂公给自己与皇上一个待遇的级别呢。
就算不是皇上敬事房一个级别，退一万步讲也是东宫詹士府的规格啊。
“行啊……何厂公……”赵驰感叹，“没发现您这么守规矩？别不是连《禁中起居注》都备好了？晚上我跟谁睡了里面都记的详详细细？”
他本来就是随口一说，没料得何厂公更羞涩了，半天从旁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
“您现在还没娶妻纳妾的，奴婢自然做不出别人的……奴婢把自己个儿受宠的日子都记下来了。请您过目。”
赵驰打开一看，忍不住有些发呆。
——八月十三，殿下临幸何安一次。
何安这还没算完，红着脸又磨了墨，在后面一行写到：“八月十五，秦王殿下临幸何安一次。”
顿了顿，像是有私心般，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备注：“殿下怜何安，允何安同寝一夜。”
赵驰：“……”

第四十七章 时开
说是同寝一宿，其实也不曾。
赵驰夜行而来，天未亮时便已起身着衣准备离去。
何安自然是比他起的更早，伺候殿下洗漱更衣后才依依不舍的送他到了门口：“殿下真不用过早膳再走？”
“不了。”赵驰道，“今日封王的圣旨应该会到，我早些回去准备，让人看着就不好了。”
他瞧何安的眼神，知道他舍不得，摸了摸道：“真想跟你堂而皇之的在大门口道别。让人都知道我来厂公府上与你抵足而眠了。”
何安脸色红着垂首道：“如昨夜这般，奴婢已很满足了，不敢过多奢求。”
何厂公讨巧的时候最乖顺可人，赵驰一笑，又亲昵的在他腮边落了一吻，这才飞檐走壁的离去。
身边骤然一冷，一阵风吹来，秋鸣院子内的荷花开始凋零。
何安回头看了看那池塘。
……原来贪心就是这么不足，殿下不过临了两日，就已经舍不得他走了。
他站在那处，忍不住双手握住揉了揉，似乎那般就能抵御一人的孤单，又怔怔站了好一会儿，等到殿下的气息都散尽了，才缓缓走出了秋鸣院。
喜乐喜平早就在院外等候，见他来了，喜乐连忙上前给他盖了披风。
“昨儿后半夜就开始起风了，怕是这天而要凉下来了。”喜乐道，“这京城的秋来快，师父多穿些，莫着了风寒才好。”
“嗯。”何安把披风拢了拢带着两人往自己住的院落走，边走边问，“让你和高彬挑人，怎么样了？”
“已是七七八八了。”喜平道，“品阶比之前高，俸禄也丰厚，锦衣卫那边想来的人不少。”
“时开呢？”何安问他。
喜平早料到他要问这个，便道：“调令是下了，人也接令了。就是不来西厂报道。”
何安脚步一顿，回头瞧他。
已是不怒自威。
喜平却不怯，亦不回避。
“你和高彬就这么办事儿的？”何安问。
“厂公调人过来自然有计较，是我劝高掌刑不要打草惊蛇。”喜平道。
“你倒是有想法。”何安不冷不热的说了一句，“传咱家的话，让时开今儿来西厂报道，若巳时一刻未到，军法处置。”
“是。”喜平得了令，躬身离去。
“师父，咱们吃早饭吧。”喜乐说。
“不吃了。”何安道，“让喜悦收拾收拾，咱们尽早去西厂吧。殿下交代下来的事儿，得赶紧办了才好。”
*
这边收拾了用具，家里几个人一并去了西厂，西厂谁敢让这位祖宗真得吃不上饭，早有下面人做好了清粥小菜给何安候着，等他一入坐就端了上来。
他皱着眉瞧那碗热气腾腾得白粥，正发呆，高彬从外面进了餐厅，笑道：“厂公，我听喜乐公公说您不吃早饭，这可不行啊。如今一监一厂诸位公公和兄弟们就仰靠您呢，可千万保重好身体了。”
何安生了病回来，这也是头一次瞧着高彬。
他那副春风得意得样子，确实看着让人心情不错，何安笑了笑：“咱家最近生病，高掌刑可辛苦了？”
“谈不上苦，心里甜着呢。”高彬拿了些下面人送上来得密报，“有些我做了主笔，呈上来让厂公定夺。”
何安舀了勺粥，吹了吹，问：“都有些什么事儿啊？”
“也没什么大事。”高彬道，“都是些妖言惑众的，但凡是大不敬说了坏话的，都一一抓了训诫。就是东厂那边的看不太惯，处处抢着来，倒让我们落空了几次。”
何安想到王阿前一夜的话，道：“诸多事情上，千万别顾忌，该怎么来就怎么来。就算是扫了东厂的脸子也得办。”
“……厂公，咱们不怕树大招风吗？”
“皇上非给咱们起名字叫西厂，自然是要与东厂针锋相对，不然要咱们做什么。”何安道，“若西厂不如东厂，不能给东厂提个醒。那咱们自然就没用了。与其如此，不如树大招风来的好。”
“受教了，厂公。”高彬说完这话，犹豫了一下道，“探子有一个消息，不知道厂公想不想听？”
“你说。”
“说是昨儿个晚上，七殿下跟郑秉笔在照夕院里吃了酒。也没背着谁，光明正大的。”高彬道，“我听了觉得不太对劲，但是又挑不出个毛病来。”
……郑献？
何安琢磨道：“他是太子大伴，十几岁就带着太子长大。应该是不会反叛去给老七投诚的。只是这么做是要干什么？你且盯着他吧，再有动向了和我说。”
“是。”
“还有一事儿你给我记住了，这朝野上下偷摸里说坏话的不少，说圣上的，说东宫的。私底下嚼舌根子可以。但是，谁，哪怕脑瓜子里敢想秦王殿下的不好，找秦王殿下的毛病。哪怕蹦出一个字儿，都让他出不了诏狱。”
“……”高彬无语。这夸张了点吧？
“听到没有吱个声儿呀。”何安翘着兰花指吹了吹勺子里的粥，饮了一口问他。
“属下知道了。一定耳提面命，让下面人绝不怠慢。”
高彬感觉自己被迫强买强卖，还不能反抗那种。
何安放下碗来：“不扯这个了，时开来了没有？”
“还没。”
“几时了？”
“巳时过半。”
这回何厂公真笑了，气笑的。
“一个西厂档头，不来西厂当值，咱家让他来，他竟然也敢不来。高彬，你是怎么驭下的？”
高彬一惊，单膝跪地道：“厂公，是属下失职，属下这就去把时开绑过来。”
何安瞥了一眼他。
“愣着干嘛，还不快去？”
*
时开被人绑入西厂的时候都快晌午了。
还没进门就听见他骂骂咧咧的大声嚷嚷：“放我下来！放我下来！谁敢惹我，谁敢惹我！”
何安本在里面的养心堂内小憩，刚睡着就被他吵闹声弄醒。
“厂公，时开来了。”
何厂公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
这连着一两日殿下临幸，他体力本身就不好，被折腾的困乏难耐，好不容易迷瞪会儿还让个不识好歹的吵醒。
“烦人，让他闭嘴。”何安翻身又睡了过去。
外面吵闹声很快便没了，只剩下呜咽。
又过了半个时辰，何安猛然惊醒，满头大汗。他从养心堂窗户里看出去，外面风也停了，知了也不叫了，天色发黄发暗，似乎骤雨将至。
“时开呢？”何安坐起来急问。
“在外面等着呢。”
“没割了他舌头吧？！”何安又道。
“……没。喜平就是堵了他的嘴而已。”喜乐说。
何安放下心来：“那就好，殿下回头还有差事让他办。别哑巴了办不了差。”
他从罗汉榻上做起，旁边喜悦端了碗冰镇莲子汤过来：“师父，要不要喝碗甜汤。”
“虽然还热，但是已经是秋天了，这凉凉的师父喝不了，你自己喝吧。”喜乐嫌弃的把他挡在一边，然后将何安扶了起来，又为他着衫戴冠，带衣冠整齐后，才扶着何安缓缓到了前面正厅。
时开被人绑在廊下扭着身子瘫着，嘴里塞了块儿脏兮兮的破布，正用鼻孔喘着粗气，十分狼狈。
一身酒味儿，一进屋子就能闻到。
何安让高彬带人退下，又让喜平给他解了绑。
“时档头，起来吧。瘫在地上作甚？”
那时开五十来岁，落魄模样，一身狼狈，从地上爬起来后，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这才站稳。定睛一看，眼神从浮肿的眼缝里射出来，愣了愣。
“你、你是？”
“大胆的！这是西厂厂公，还不赶紧叩拜？！”喜乐喝道。
时开更是愣了，表情如在梦中，哈哈哈笑起来：“西厂厂公？什么西厂厂公，不过是个没几把的阉人。也敢在爷爷面前冒充有腿儿的王八？”
他话语极其粗鄙。
喜乐喜平眉头早就擒得老高，这会儿更是恨不得上前把他拿下处置。
倒是何安已经预料道如此，拦了两人，回头问时开：“这么说，时大人您认识咱家？”
“认识，我当然认识你。你化成灰我也认识你。”时开酒还没醒，醉醺醺道，“二十年前陈宝案，是我跟戚志泽把你从江府里带入京城，送进了净身房，切掉了你那烦恼根。你、你这么问我，难道你是忘了？”
他话音一落，喜乐喜平脸色都变了。
二十年前江府灭门，江家小公子被人抓入了大内。
但是是谁抓的，谁干的这事儿，何安从没提过，大家都以为他那会儿不过**岁，定是不记得了。
这会儿看来，抓何安的人就在京城，竟然一直在锦衣卫。
而何厂公如此平静，怕是这些年来一直记得，从未忘记过。
“咱家怎么敢忘呢？”何安道。
此时天已全然昏暗，一道霹雳自西北角划过天空，惊雷猛然炸响，狂风大作，将那些个高枝树杈吹的匍地而倒。
众人皆惊惧而瑟缩。
可时开还混令不清，笑嘻嘻说：“说起来，这些年来，你个小奴才在这大内里往上爬，一会儿当了奉御、一会儿成了太监，最后还去御马监当了个提督。一时荣耀加身，还不都是我跟老戚的功劳？你说说，要不是我们兄弟俩，你现在连埋在哪里都不知道哩。”
何安一笑：“这么说来，咱家还得感谢时大人了不成？”
他那笑，带了几分嘲讽，还有些冰冷。
却偏偏时开依旧火上浇油：“是啊，你得好好感谢我。你这算是……呃……算是给江家光宗耀祖了。哈哈哈哈……咯咯咯咯……”
他像是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何安又笑了笑，对喜平道：“给时大档头看座。”
喜平应：“是。”
待时安坐下后，何安亦不生气，还让喜乐给时开上了碗龙井，等时开飞扬跋扈的喝了茶，他才又道：“掌嘴吧。”
“把时大人给咱家抽醒。”何安笑吟吟从牙齿缝里憋出一句话道。

第四十八章 捧杀
赵驰从何安家回了自己住所，很快的圣旨便到了。
这边郑献宣了圣旨，一边贺喜道：“恭喜秦王殿下了，这秦王封地自古有天下第一封藩之说，如今虽然荒废了几代，但若勉励经营，定能重现昨日荣光。”
“谢郑秉笔吉言。”赵驰领了圣旨，又让人拿了银票过来。
郑献贪婪，些微推脱便将一千两银票塞入袖中。
他作揖道：“那奴婢这边就回去交差了。殿下不送。”
赵驰拿着圣旨供奉好，回头去了书房，白邱在里面已是候着：“殿下什么打算？”
听了这话赵驰一顿，他前一夜安抚何安时态度平静，还真把何安唬住了。然而赵驰知道，王阿这人眼神锐利，更是敏锐多疑。绝不会放任什么不利于他的势态起来。
“王阿瞧出了我和何安之间的关系，便断不会让我在此时久留京城。一旦完婚会被立马送去西北。”
白邱点了点头，沉吟道：“您手里相当于握着开阳的兵，权太子想让您留在京城牵制老七，老七亦和万贵妃也是这个打算。我关心的是王阿为何突然着急送您走。”
“无非原因……”赵驰道，“皇帝怕是不行了。”
“昨夜中秋家宴，皇上看起来如何？”
“精神饱满，与之前病体沉疴全然不同。”赵驰说完这话，两人相对一视。
回光返照？
“殿下打算怎么办？”
“我现在就去徐府拜会徐小姐，请她也出面拒绝指婚。”赵驰道，“婚结不成，还能拖上一拖。至于其他的……等我问过了时开之后，再做打算。”
*
赵驰牵了星汉，便去了徐府上，徐之明不在家，是徐逸春出来迎接，两人聊了几句，赵驰便说想见见徐家幺女。
徐逸春一提自家妹妹就脸色有异：“这个……殿下见她做甚？”
“你也知道，皇上要为我指婚令妹，总得见见小姐，问问小姐的意愿是什么吧？”
“……既然殿下要见……那就见吧。”
徐逸春领着赵驰进了屋子，又过了会儿，便有人报说是小姐来了。
赵驰起身相迎，就见一似画中仙人一般的女子款款从屏风后走过来，蹲了个福，秀声秀气道：“小女子徐玟玉，见过秦王殿下。”
人呢是长得挺不错的，要是搁在以前，赵驰免不得要调戏一二。这会儿心定了，再漂亮也入不了他的眼。
“徐小姐，我是有一事和你商议。”赵驰琢磨了一下，这事儿可真不好说，但是又不得不说，“就是这个婚配的事情，嗯……可否……”
徐玟玉抬眼一笑：“若是和殿下成亲，殿下想在外面找谁都可以，纳几个妾侍都可以。”
“嗯？”赵驰措不及防，“这是何意？”
“实不相瞒，我是因为殿下风流之名远播才想和殿下成亲的。”
“……小姐是否脑子坏了？”赵驰忍不住问。
“世人都说女子要相夫教子，最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辈子都守着自己的小院子不要动弹。”徐玟玉道，“我偏喜欢大川大河，想出去看看。可惜官家小姐身份简直是个限制。殿下三十了还没结婚，定是也厌烦婚姻束缚的。和我是再配不过。若是和殿下成亲，我想请殿下给我备好休书一封。又待我们成亲三个月，便说我生病，最后病死得了。我便带着休书盘缠出去游山玩水，殿下则可以继续自由自在了。世人对女子苛待颇多，虽然不是最好的办法，但是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殿下呢，您觉得怎样？”
徐玟玉倒豆子一样把话说完，赵驰沉默了好久，问：“咱们什么时候成亲？”
*
清脆的掌嘴声在屋子里响起。
“你好大的胆子——！”时开妄图张嘴辱骂，“呜呜——！你敢打——嗯呜——朝廷——呜呜——命官？！”
何安听着响声一时有点走神……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夜。
*
“我儿，你换了小公子这身衣服。”
他还记得母亲的体温。
“娘，为什么？”
“你记着，换了小公子的衣服，你就是江月。”母亲哽噎道。
“公子呢？”他年幼无知，好奇的问。
“……没什么公子了。”母亲声音沙哑尖锐，仓皇的跟他说，“你跟江月公子从小就一起玩大，他的事情你最清楚，谁人问你什么话，套你什么话，你都说自己是江月。这两位大人……”
母亲结巴了一下，去看站在身边两个人。
“这两位大人答应过，带你偷偷的出去，会好好的对你。以后你就跟着两位大人，给他们做牛做马。千万别辜负了他们的救命之恩。”
*
何安拉回神志，忍不住捏了捏鼻梁。
时开被喜平堵在椅子上，来回扇嘴，喜平看着纤细，几个巴掌下去，就甩得时开脸颊红肿嘴角带血。他想挣扎着站起来是绝不可能的，刚得了空隙就让喜平按回去，又是几个巴掌。
直打的时开头晕转向的。
不过这酒终于是醒了。
喜乐在旁边看笑了：“打得就是你个不知趣的贱骨头。”
时开喘着粗气恶狠狠的瞪着何安。
“酒醒了？”何安不以为意，问他。
时开是认识何安的，他怎么能不认识呢？
“何公公。”
“咱家瞧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何安道，“是不是还想掌嘴？”
时开不情不愿的起来抱拳道：“何厂公。”
何安并不在意他这狂妄无理的态度，只道：“秦王殿下有些事儿找你问。”
时开问：“秦王殿下？哪位秦王殿下？”
“你可真是孤陋寡闻了。”何安道，“昨儿晚上中秋夜，皇上封了五皇子做秦王，你不知道？”
他瞥了时开一眼，又道：“你且好好的听殿下的话，你那欠下的赌资、酒钱，还有抵押给人的小妾，回头喜乐都会给你处理妥当。若殿下满意，再送你一万两银票。还有京郊的一所宅子也归你所有。”
他说话之间，喜乐已是拿了一个木匣子过来，打开一看，左边是一套房契，右边是一张一万两银票。
时开虽然是个喝酒喝昏了的，倒不至于为了这点利润昏头。
他先是眼睛亮了亮，又转了转眼珠子，哼了一声问：“秦王能拿出这么大的代价来，想必给厂公的疏通费也是不少。就不知道这么多钱，只问个话，要问我什么话？”
“殿下的意思我等怎么可以随便揣测吗？”
“那我怎么知道自己答不答的出来。”时开呛声道。
“你呢，也别太把自己个儿当回事儿。”何安悠悠道，理了理袖子，“殿下迟点问你什么，你就乖乖的说实话。就算是要问你些掉脑袋的事情，你脑袋可以掉，话得先给我说全乎了。”
听到掉脑袋三个字，时开浑身一震，咬牙笑道：“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这钱我赚不了。”
“这钱，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何安道。
“何厂公是要强买强卖？！”
何安一笑：“时开，你真当自己还是个什么东西了？咱家要你办的事儿，你仔仔细细给咱家办好了，别推三阻四的。”
“我不知道！”时开站了起来，无赖道，“我就不知道，你让我说这个是要我的命！你要是敢跟我来硬的，别怪我把你过往的秘辛抖落出来！”
“秘辛？”何安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什么秘辛？”
时开逞威的笑了笑：“你非要我说出来不可？”
“说什么……”何安哦了一声，“说咱家其实不是江月，也不是什么江家小公子。不过是个桃代李僵的罢？”
时开一愣，看了看左右的喜乐喜平：“你、你不怕别人知道？”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怕过。
何安爬得快升的高，一直却没找他们兄弟麻烦。
他开始是想不透的，胆颤心惊，连戚志泽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可日子久了，何安却一直没找他们麻烦。
最后他想明白了。
何安本就不是江月，如今位高权重，最怕被人察觉。
自己怕他复仇。
他何尝不怕欺君之罪惹来杀身之祸？
因了这一点，时开才敢如此有恃无恐，才敢不来西厂报道，他谅何安不敢把他怎么样——一个有把柄在他手里的太监，说点不好意思的，他还做过靠着威胁何安飞黄腾达的美梦呢。
“我死了不过是死个总旗，你死了是死个御马监掌印。我劝你还是冷静冷静，好好把我供在西厂，好酒好肉的，我说什么做什么！不然的话你若是、若是逼我太甚。我就将这事儿说了出去，到时候要死大家一起死！”
“你真以为咱家这些年来没杀你和戚志泽，是因为咱家怕了你们？”何安一笑，“你是不是还做了些美梦，以为咱家是可以随便揉搓的好脾气？”
时开色厉内荏道：“你、你什么意思？！”
何安嘴角一翘：“你就没问问你自己个儿，为什么戚志泽跟你一样，能升到镇抚司，你还只是个总旗？”
时开有些懵：“你说什么？”
“有时候吧，人活着不一定比死了痛快。”何安道，“何况你们牵连陈宝案太深，咱家不留着你们，万一殿下有用处呢？这些年嫉妒戚志泽，抑郁不得志的滋味好受吗？咱家不但是压着你不让你升官，还故意找人唆使你赌博喝花酒。你那家不成家的，连个妾侍都被抵押出去了。哼……时开，说你是个男人，如今却活得连个太监都不如。怎么样，这个中滋味儿可好受？”
“你是说你都是你、你——”
时开之前的幻想统统在何安的质问下被碾的粉碎。
这人再不是他们为了保命随便搪塞上去的一个八岁稚子。
早就成了让人谈之色变的地狱罗刹。
何安脸色沉了下来看他道：“咱家不杀你，是我娘让我报答你们救我一命。咱家不杀你，是因为你们对殿下还有点用处。咱家不杀你，不过是乐得瞧着你自己捂烂了你自己，这后半辈子都废了。”
“时开，你也好，戚志泽也好，这些年来就没逃出去咱家的手掌心过。捧杀一个，踩压一个，才是咱家乐意瞧着的。”何安道，“你若还顾念你那两三个刚出书院的孩子，就老老实实的给咱家听话。殿下问你什么，你届时便回答什么。你呢……反正也是个死，逃不了的。若是殿下心善，咱家就放了你那几个后人。”
何安哂笑：“嗨，总不至于让你时家跟江家一般绝了后嘛。”

第四十九章 垂爱
他一番话犹如晴天霹雳，震得时开呆若木鸡，浑身颤抖不已。
此时大雨哗啦啦的下了下来，天上跟开了洞似的倾斜水雾。
噼里啪啦的雨水飞溅上台阶，时开站在屋里，只觉得背后被雨水都打湿了一般的冒着冷汗。
他已经是与之前来时的飞扬跋扈判若两人。
何安知道这番话敲打的已是够了，挥了挥手：“带下去，好好关押。等殿下得空来了问话。”
*
赵驰从徐府里出来，便瞧见西厂的高彬在外面拿着蓑衣油纸伞候着。
“王爷好。”高彬行礼道。
“高掌刑，这么巧？”
高彬知道这位主儿是何安心头肉，客客气气的：“前面弟兄来报说您来了徐府，也没带个伞具，我正在附近巡察就给您送伞具来了。”
“高掌刑贴心。”
“不敢。”
赵驰接过伞来掂量掂量，道：“待雨过天晴后我给你送过去？不知道府上在何处？”
高彬道：“那可不敢劳烦秦王您大驾了。”
“高掌刑客气了，反正我也没事儿，到处逛逛。”
“属下家就在北市后面的胡同里，静候殿下大驾光临。”高彬笑了笑，凑过来低声道，“厂公带着时开也在属下家中等您呐。”
赵驰心头一动，笑道：“那我逛逛就过去。”
高彬行了个礼带人走了，赵驰便在街上撑伞随便逛了小半个时辰，等这暴雨差不多停了，便转身去了北市胡同。高彬家不算难找，门口挂着两个灯笼写着“高”字。
敲了敲门，顷刻就有人开门引了他进去。
才过了影壁就见何安穿着内侍官服站在那边候着，见他来立即过来行礼道：“殿下。”
赵驰上前一把把他搀扶住：“厂公不必多礼。”
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这不过几个时辰没见，再瞧何安的面容，就觉得想念的很。
“我想你了，厂公想不想我？”赵驰瞧周围没人，在他额头上蹭蹭，问道。
何安被他弄得脸红，垂眼道：“想、想的。”
“厂公怎么来的，还能带了时开来？”
“奴婢早买下了后面胡同的一处院子，在地下修了暗道。先把时开带到后面，然后从地下来了高彬家里。”何安答道，“奴婢知道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事先也没跟殿下说，请殿下见谅。”
赵驰还要说什么，何安左右看了看，轻声道：“殿下若不急，随奴婢进屋再说？”
“好呀，你领我进去。”赵驰抓着何安的手，不让他松开，两人就这么牵着进了里屋。
等赵驰在主座上坐定，何安又去关窗户关门。
“……厂公，这大白天的，怕是不好吧？”赵驰调笑道，“何况是在高彬家里。还是厂公着急了？”
何安关了门窗，又走到赵驰身前，撩袍子跪地叩首道：“请殿下治罪。”
赵驰一愣：“厂公是因为时开的事儿，快起来。”
“不、不是的……”何安神色不安，咬了咬嘴唇道，“做奴才的原本不该有事儿瞒着主上。可这事儿憋了这么多年，奴婢不知道怎么和您说。奴婢求殿下治奴婢罪。”
“厂公起来再说。”赵驰道。
“求殿下……”何安惶恐不安，“求殿下让奴婢说完。”
他那副样子真的可怜兮兮，又彷徨无助。赵驰知道他又是钻了牛角尖，遂不逼他，只道：“厂公请讲，不急。”
何安跪在地上，把裙子抓的死死的，过了半天才开口道：“奴婢……入宫前并不是江家公子江月。”
赵驰一愣：“厂公不是江月。”
“不是。”何安勉强一笑，“奴婢是江家门房的儿子……”
*
二十年前。
没人知道当时这事儿是为了收拾谁起的因，然而结果却远远超乎想像，陈宝案犹如荒原野火，瞬间烧遍了整个朝野。人人自危。
大端朝刑罚本就严苛，陈宝案但凡牵扯进来的，大理寺更是严惩不贷。
皇帝震怒，下面的人当差更严，生怕稍有差池就惹火上升。
菜市口砍头的队伍是轮着日子排的，只要是陈宝案牵扯上的无一幸免，不是斩首就是腰斩示众。
江家不过一个户部郎中，也受到了牵连，抄家那日，锦衣卫登门，江侍郎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就拍了戚志泽和时开过来抄家，也是给他们兄弟发财的门路。
也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消息，江思阮夫妇已是上吊自杀了。
两人推门一看，忍不住吐了口吐沫：“来迟了，真是晦气！人都死光了吗？！”
“还没有，他们家女儿被关在隔壁，还活着呢。”有人拽着从旁边房间找到的江盈，小江盈不过十来岁，表情懵懂。
戚志泽猥琐的笑了一声：“这小姑娘生的水灵，未来怕是要勾栏胡同相见了。带下去吧。”
众人哄笑，把姑娘拽了下去。
“江家小公子，江月呢？”戚志泽问。
下面有人答道：“不曾找到，还有他们家门房一家也不见了。”
戚志泽在江家仆役里找了一圈，道：“找找看这里面有没有他们家儿子。大理寺那边的文书里写了，男的罚没入宫，女的冲做官妓。这可是圣旨，找不到了、人死了，我们都得掉脑袋！”
*
江月人是找到了，在后院地窖里藏着呢，连同门房一家三口。
那地窖密不透风，一群人藏着早就半昏迷。
等两大两小拽出来，那江家小公子早没了气息。任是怎么救，也没就过来。
戚志泽和时开变了脸色。
“这可麻烦了，虽说是个罪臣之子，若是死了，我俩定是要治办事不利的罪。一旦牵扯进去就是菜市口问斩。”时开道，“大哥，这可怎么办？”
戚志泽脸色阴沉，负手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瞧了瞧那门房一家，心里有了计较。走过去问那门房：“你是江家仆役？”
门房面色仓皇道：“是。”
“江家这次牵扯陈宝案，判的是诛三族。你这样的仆役定是逃不掉的。”戚志泽开口说，“不但是你，你这妻子，还有儿子……都逃不掉。”
门房哪里经过这样的阵仗，求生的本能让他颤抖着开口问：“大、大人问我这个，是不是有什么活路？”
戚志泽一笑：“你和你妻子是没了。但是你儿子还有活路。我们兄弟俩可怜你一家遭受无妄之灾，可以偷偷把你儿子带出去，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待他。把他当亲生孩子看待。就看你敢不敢。”
门房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仆役，这辈子可能他的命运最辉煌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在江家给看个大门。算是勉强见识过达官贵人。
待他儿子大了，也不过是私塾里读几年书，回来给人看大门。
然而如此生死关头，他虽然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眼泪不由自主的滑落，他瞧瞧妻子怀里的稚子，难得伸出了万般勇气。
“求大人指路。”
*
“事情便是如此，可怜奴婢父母为了救奴婢，倒把他们家孩子推入了另外一个火坑。”何安说到此处，脸色惨白道，“后来奴婢也查过这门房夫妇的遭遇，说是后来也没死罪，流放了，死在了去辽东的路上。只知道姓薛，连个名字都没记。这便是奴婢的父母了。”
赵驰万万没料到扯陈宝案扯出这么个事。
他沉吟一下问：“除了我，戚志泽、时开，还有何人知道你不是江月？”
“没了。”
“盈香不是江家小姐？她难道不知道？”
“江月憋死的时候，盈香并不曾在场，她不知道亲弟弟死了。”何安道，“再见面还是上次您去照夕院的时候。这中间二十年，奴婢早就变了模样，她怎么认得出奴婢是谁。只知道奴婢是她弟弟。”
“可你对盈香不错。”赵驰道。
他说着上前拉起了何安。何厂公还在自己的思绪里，浑然不觉的顺着赵驰的动作起身，又在椅子上坐下，变成赵驰站着他坐着的模样。
“不错？”何安一愣，茫然的笑了笑：“是吗，奴婢怎么没觉得。若真的对她不错，奴婢怎么会看着她做这营生不闻不问。”
“是你把她送到照夕院保护。上次陈才发欺负她，也是你出手相助。”赵驰道，“最后陈才发死，也与这个有关联。”
赵驰放柔了声音道：“人本各自有命。你已是尽自己所能关怀她，还不够？非要为她舍身拼命才叫不错吗？”
赵驰的话似春雨润物，无声无息之间就让何安的心放了下来。
“这些年来，人都说我是江月，可我知道我并不是江月。有时候半夜醒来也怕，恍惚里头又觉得自己可能是江月，死的那个才是薛门房的儿子。活下来的就是江月。”何安道，“至于为什么对盈香好……至少盈香……是江月的姐姐。孩童时，江盈小姐也是和奴婢一通玩耍过的旧人。大概是奴婢孑然一身，也找不到谁能够算是亲近的罢。”
他缓缓抬眼，睫毛一颤‘一颤的，清澈乌黑的眼睛里全是诚心实意的赤诚：“当然，殿下才是奴婢最挂心，最想亲近的人。”
赵驰知道他一颗真心不假，一笑，亲了亲他的额：“厂公也是我最想亲近之人。”
一个最……
一个亲近……
何安有些怔忡，似乎有些不敢信，显得呆呆的。
赵驰忍不住又要笑：“厂公平日狠厉的名声在外，都说你是笑面虎活阎王，冷不丁的就取人性命，如怎么每次在我眼跟前儿都这般可爱？”
他这话一说，何安顿时心底又有点发虚，连忙说：“我……奴婢……这实在是迫不得已。殿下若是不喜，奴婢以后对人便和顺些。”
“这京城皇城就跟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一般。你若不狠，自然有人比你狠。”赵驰说，“说起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厂公安心，这样的你，我很喜欢。”
他话说了一半，何安便红了眼眶，期期艾艾道：“多谢殿下垂爱。奴婢愧不敢当。”
赵驰笑了笑，知道水滴石穿，今日的话已经够了，问他：“时开人呢，待我去会会他。”

第五十章 生变
为避嫌，何安并不曾进去。
他站在廊下看落花。
身上那个憋了二十多年的大秘密，就这么轻轻松松的告诉了殿下。
如今什么藏着掖着的都没了，只觉得周身舒畅。
至于殿下知道了，是要怎么办，未来要怎么做，他也不用去想，反正殿下自有决断。
*
赵驰在里面呆的时间不算长，一会儿就出来了。
“走吧。”赵驰道。
“殿下？”
“没事。厂公莫担心。”赵驰笑了笑，安抚道。
何安送他到了大门口，问：“殿下这就回去了？”
“嗯……时开的话我得想想。”赵驰说。
“殿下既然已经问完了话，奴婢斗胆请示下戚志泽和时开这二人殿下想怎么处置？”何安道，“之前一直没动弹他们，是留了活口等您回京问话。如今这……”
“二十年前是他们两人伤了江家人。八年前也是他们构陷兰家。”赵驰眉毛都没动一下，“死罪难逃，不殃及家人。”
何安应了声是。
有仆役牵了马出来，何安作揖行礼：“殿下慢走。”
赵驰引马走了两圈，本来想跟何安说什么贴己话，然而实在是没有心情，多看了他几眼，转身就离了高府。
等赵驰走后，高彬和喜平才现身问：“厂公，殿下的意思是？”
“时开不用回去了。”何安从大门上收回视线，道，“就地办了。回头问起来就随便找个在通缉的亡命之徒，说是时开大人因公殉职，捉拿要犯的时候被刺杀。戚志泽那边，不是有个厨子是咱们的暗线吗？放点药，毒死了算数。仵作去查也说是暴毙而亡。”
“……这么快？”高彬有些发愣，“殿下不留着他们未来对峙公堂？”
“公堂？”何安觉得有点好笑，“天底下哪里有什么公理，又怎么会有公堂？这事儿是明摆的一个局，殿下这些年怎么会琢磨不明白究竟是何人做了这事儿。他不过是想问个清楚，心里有底而已。”
“当年都说是万贵妃嫉妒兰贵妃受宠，指使戚志泽伙同时开做了这事儿。最终也确实是兰家陨落，万柱国与万贵妃收益最大。他们是跑不了干系的。可若是只有万贵妃一人，这供词物证怎能如此滴水不漏？想想就心惊呐。”
太阳到了西边，从低压压的乌云缝隙里露出些许的微光。
雨停了，风一吹院子里有些冷。
喜平已拿了披风过来给何安，厂公披上后对高彬道：“接着京城还得乱，明儿去西厂咱们好好合计下，把下面的人都妥妥当当的安置了。”
高彬行礼道：“属下明白。”
*
赵驰回了府上，白邱已是得了消息。
“情况怎么样？”
赵驰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笑了一声：“也没什么惊喜的东西。”
他平日里都笑眯眯，嫌少露出这种神情，白邱知道他话没说完也不打岔，只等他继续讲。
“这八年来，这事儿其实也想得清清楚楚。我不过是想求个踏实。”赵驰道，“我今天去问时开，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赵驰道：“他说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
“嗯，他不知道。”赵驰重复了一次，“他不知道是谁指使他去的，只知道必须要这么做。”
“殿下有了答案吗？”
“兰贵妃一事，开始不过是她与万贵妃生了间隙，后又传出她有了身孕，并不止我这一个干儿子。这时候，兰贵妃惹的人便不止万贵妃一人，还有皇后。兰家倾覆，是万贵妃起的头，然而皇后并非没有参与，甚至还曾让内阁推波助澜。”赵驰道，“可真的是他们就能翻云覆雨了吗？兰家那会儿权倾朝野，手握兵权，皇上是什么个态度？若不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纵容，一个军功显赫的权贵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前朝后宫都是牵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原本我的仇人是万贵妃，后来分析利弊想明白了，还有万柱国、皇后、东宫……甚至老七……最后尘埃落定，回头来瞧。连皇上都是我的仇人。”赵驰惨淡一笑，“小师叔，你说除了翻了这天取而代之，我还有什么办法吗？”
屋子里顿时一片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白邱问他：“殿下想好了。”
“之前送给皇后那副消暑汤，皇上应该是吃了有一个月的。如今也就差味药引而已。”赵驰道，“准备好信鸽送消息出去，让师父择日进京面圣吧。”
*
何安从后面巷子出来，由轿夫抬轿，喜平跟着轿子随侍。
几个人走了一阵子，何安道：“这里离勾栏胡同是不是不远？”
喜平说：“拐过去就是。”
“……”何安无端想起了盈香，算下来也有一个月没去过照夕院，沉默了一下道，“绕去照夕院一趟。”
“是。”
几个人改道绕道照夕院门口，何安撩开帘子从轿子里去看，这会儿还没到照夕院晚市，门庭冷清，一眼能看到照夕院的海棠花影壁。
“师父，是想见盈香吗？要不我进去通报一声。”
何安放下了帘子：“不用了，走吧。”
喜平不是喜乐，也不多问，又让轿夫启程，这次是真的往回走。勾栏院周边本来不偏僻，乃是繁华地带，这不知道是怎么的出了巷子路上就冷冷清清，铺子也收的七七八八，来往行人也少了。
喜平眉毛一动，低声道：“厂公，不太对劲。”
何安本在自己思绪里，被他这么一说，也醒悟了过来，眉心微皱道：“不对劲儿也迟了，且走着看看。”
又走了这么一两条街，就远远瞧着有群东厂番子打扮的人在那边候着，除此之外还有些亲兵打扮的人站立两侧，严阵以待。
何安的小轿走得近了，便瞧见郑献站在人群牵头笑吟吟看他：“师弟，东厂查案，你可千万别见怪。”
何安在轿子里问：“查案，查什么案？”
“五年前七皇子仁亲王殿下曾在府上遇刺，那刺客吧一直没抓住，有知情人士指认，你身边这位随堂公公喜平，就是行刺七殿下的刺客。我奉王厂公的指令查案，请喜平公公随我走一趟诏狱。”
“师兄什么意思。”何安问，“喜平来咱家身边正好五年，你意思是咱家包庇行刺七殿下的刺客？”
“咱家可没这么说。”郑献道，“不过是不是包庇，也得请你随我们走一趟，一问便知。来人呐——”
喜平脸色沉了下来，拦在轿前：“要抓抓我一人就是！谁敢动厂公。”
“喜平。”何安声音倒还算平静，他撩开帘子道，“抓你是因，抓我才是正经的。你现在别管我，速速逃了出去。”
“可是师父你……”
“你糊涂了，咱俩若都被东厂抓了去诏狱，还有命活吗？”何安道，“你去向殿下报信，让殿下救我。兴许我还有命在。别犹豫了，快走罢！”
前前后后埋伏的东厂探子都冒了头，开始向这小轿聚拢。
喜平咬牙。
何安的话说的没错。
他若不走，就是一起死。
他若逃了，何安才有一线生机。
*
赵驰话音刚落，窗框外就一个声响，接着向俊落地，急促抱拳道：“殿下，急事！”
“讲。”
“何安与喜平公公二人从高彬院子里出来后，绕路去了趟照夕院，在回府路上被东厂的人抓了。”
“你说什么？！谁能抓他？因为什么抓他？你细细说来。”
他话音刚落，赵驰就猛站了起来问。
向俊把何安被抓一事前因后果交代了清楚后道：“是喜平公公逃了出来报的信，如今喜平在青城班躲藏。我们班主这会儿正在赶来王府，我脚程快，先过来报信。”
他说完这话，外面就有人说华雨泽来了王府。
赵驰连忙让人请他进来。
华雨泽前脚进来，就听见赵驰问道：“如今何安被安置在了哪里？”
“按照喜平的话，应是送去了诏狱。”华雨泽道，他从兜里取去一块牙牌，“喜平带回来的，是何厂公的牙牌。有了这个西厂人脉，四卫营一律由你调令。现在事情不止如此，向俊刚走，咱们的人就来报照夕院的盈香在同时也被带走了。”
赵驰结果牙牌，抚摸了一下，瞧见上面何安二字，只觉得心里更是焦急，又不好展露出来，只道：“先让人去请高彬过来，再安排探子去各处诏狱，确定何厂公和盈香现在所在。要快。”
华雨泽看了向俊一眼，向俊心领神会抱拳道：“我现在就去！”
向俊去办差事。剩下三个人坐在一处，赵驰道：“今次这事，怕是因为何安爬的太快所致。郑献和老七联手，也是皇后和万家都有参与。小师叔，师兄，我们把京城这几个势力再盘一盘，计算得失才好走下一步棋。”
*
何安被他们一路蒙眼抓来，进了大狱又被上了枷刑，七八十斤中的木枷拷在肩膀上，顷刻就浑身出了冷汗。
屋子里黑漆漆的，何安知道这是为了敲打他，找了个不能靠的木凳子坐下，过了小半个时辰，直到他坐的摇摇欲坠，才有人推门进来，亮了灯。
“师弟怎么出了冷汗了呀，莫不是我招待不周？”郑献笑吟吟道。
何安身体本身就不好，这会儿已是快要到极限，又不肯在郑献面前丢了脸子，只咬牙硬挺着，瞥他一眼：“师兄这是跟七殿下一起为伍了？太子那边儿知道吗？”
郑献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脸：“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何掌印。”

第五十一章 人呢？
郑献噗嗤一笑，拍拍他的脸：“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何掌印。”
“有师兄在，我有什么可担心的。”何安表情依旧淡然，心底却已经焦急万分。郑献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行事，必定是早就做好了策应的。他之前跟老七在照夕院见面，怕是就为了这事儿，自己竟然还忽略了过去，真是该死，“我就劝您一句，咱们都是东宫的人。可千万不能受王阿蛊惑，来对付自己人。”
郑献看他半晌，哼了一声：“你可真会说话。有了你，太子还要我？”
“您是太子大伴，太子不跟您亲近，难道跟王阿亲近？难道跟我亲近？”何安道，“师兄想多了吧。”
“真的？是我想多了？”郑献反问他，“你看看你最近干的这些事儿，哪一件是为我着想了？！如今你已经是掌印，等太子登基后，难保不让你做司礼监老祖宗。届时还有我什么事？！”
……也难怪郑献心急。
怪只怪自己爬的高升得快。如今皇上怕是也没多少时日了，搁谁不担心呢？
何安看他：“那师兄想让我怎么做？”
郑献咯咯笑了两声：“你能怎么做，难道我让你卸任，你能卸任？”
“这位置是主子爷圣旨给的，不是我说不干就能不干。”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郑献这话说完，何安心里略放心了一些，没料他下一句便道，“你可别忘了，你还有个姐姐叫做江盈，在照夕院里做裱子营生！你说这么一个官妓，咱家得把十八刑用到哪个，你才能服软呢？”
何安只觉得脑子都炸了，怒火在心里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可这会儿他绝不能在郑献面前表露，只冷笑道：“郑献，你呢真把自己个儿当个东西。也把盈香当个东西。我能走到现在这步，我在乎她？二十年就没有了江月，也没有了江盈。一个官妓，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别说是我亲姊，就是我亲生父母在世，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是吗？”郑献不信，笑道，“我劝你最好心肠软一点，你知道的……若是盈香不说，你啊，定是跟陈才发一样，有命来无命回了……或者你指望着喜平找谁来救你？西厂？高彬？哼……你最好求他们快点儿来。不然您可就真完蛋了。”
郑献退了出去，有人进来吹了灯，又给他上了一重枷。至少有二十斤以上。
何安靠不能靠，动不能动，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肩膀和腰都剧烈的痛，冷汗直往下冒。
这屋子全然密封，没有光线。
他既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郑献对他让出西厂位置并不抱期望，时辰一到，他便会在这里死的无声无息……至于他死后，罪名还不是随便东厂捏造。
想来以喜平的身手逃走了是定然的，殿下知道了吗？
殿下会不会担心他？
想到五殿下，何安便有些揪心起来。
他怕殿下知道了自己被抓不当回事儿——毕竟为了一个奴才，费心劳力还得跟老七和郑献对着干，真犯不上。
他又巴望着殿下担心他。
他想让殿下来救他。
又怕殿下来救他。
说来说去，郑献的事儿高彬都来说了，自己个儿没上心，是自己办事不利。万万不能牵扯殿下的大计。
万一殿下有个什么闪失，他怎么担当得起这个罪责。
一个奴才而已……何必呢。
*
何厂公那边悲春伤秋的没完没了。
这边秦王府已经是闹腾的人仰马翻，一时间整个青城班在京城的暗探铺天盖地的都派了出去。
喜平被送到了秦王府，因为受了伤，又差人喊了喜乐喜悦过来照顾他。
沙盘被搬到了堂屋里，堂而皇之的一一排查京城内大小各个诏狱。
到晚上掌灯的时候人都一一回来报了。
诏狱里果然没有何安，更没有盈香。
赵驰神色凝重盯着京城那沙盘。
“看来是在老七的地界里。”他道，“还得再做排查！”
“仁亲王在京城产业众多，还有暗藏的不少，这个难了。”华雨泽说，“若不请西厂的人过来，恐怕这事儿光靠我们的人手有限。”
“……西厂除了四卫营的人，还有不少新来的锦衣卫，那些人是都用不得的。”高彬说，“能派的人都派出去了，剩下的就怕打草惊蛇。”
“那个……姐姐……”有个怯怯的声音响起，“你们要不要吃了饭再商量？”
众人回头去看，就瞧着喜悦一个人懵懂的站在门口，他瑟缩了一下：“饿坏了怎么办？”
华雨泽本来张口想骂人的，瞧见是喜悦，又忍了回来，勉强耐着性子说：“我们这儿忙呢，你先去配房照顾喜平公公吧。”
喜悦问他：“是不是忙完就能来了？”
“自然。”
喜悦犹豫了一下走到沙盘旁问：“王爷和姐姐是要做甚？”
“你家厂公被东厂掳走不知所踪，还有盈香姑娘也消失了。得把人找出来。”华雨泽说，他从桌上拿起呈报给他，“你想看看？”
喜悦作揖接过那呈报，细细看了一次。
回头又去瞧沙盘，片刻后指着一处宅子道：“厂公应是被关在此处了。”
众人皆是一愣。
华雨泽问：“你如何知道？”
“师父被俘时是掳上马车，北市周围的街道就那么宽，马车脚程有限，又能在被人发现前掩人耳目消失不见，那范围也便不会太大。”喜悦道，“粗略测算就可知道最远能达到的位置。西厂有相关仁亲王档案造册，我闲来无事的时候看过。七殿下在京城里的固产及殿下亲信的固产三百一十三处，在这范围内的不到三十处。但若要藏上一群人而不知，街边店面肯定是不行的，定是深幽大宅。也就这一处了……”
他说完这话屋里都安静了下来。
“……你脑子真的不好？”华雨泽问他。
喜悦点点头，不安的看向华雨泽：“嗯，能不能去吃饭了姐姐？”
华雨泽拍拍他的肩：“喜悦公公，你在门外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来。”
等喜悦走后，华雨泽回来看向赵驰。
“让脚程快的弟兄先过去探探虚实。”赵驰道，“马上安排西厂的大队人马望过去，四卫营候着，若是老七安排了亲兵，咱们就上四卫营。”
华雨泽和高彬接了令便都离去。
赵驰让白邱去叫了喜平过来。
喜平左边胳膊受了刀伤，如今捆着，还在往出冒血。
白邱问他：“喜平公公，为了救你家厂公，你可愿以命抵命？”
喜平眉毛都没有皱一下，抱拳道：“奴婢这条命都是厂公的。若能救厂公，拿去便是。”
“行吧。”赵驰站起来道，“我去大内，找太子。”
*
赵驰这一去，许久都不曾回来。
西厂及青城班众人都布置在暗处，就差冲进去。
又等了一阵子，快天亮的时候，赵驰才从宫里出来，他直接去了那宅子附近，周围被围的水泄不通，只是没人知晓。
他刚一到，白邱便问：“太子那边如何？”
赵驰嗯了一声：“如小师叔所料，这事儿是郑献想收拾了何安自己顺位而上，太子那边自然是觉得郑献可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我开的价格高，我替东宫灭了老七，孰轻孰重，太子心里清楚的很。”
“这是预料之中。”白邱道，“只是这宅子墙高院深，不好攻入。若是时间一久，有人得了信过来，便麻烦了。”
“不怕，闹得越大越好。”赵驰看着黑暗中那高耸的围墙，“老七这人恃才傲物，又觉得自己是亲王，事情败露也没人刚把他怎么样。我料他就在院子里看戏。闹得越大，才越好浑水摸鱼。”
“殿下打算如何？”
“强攻。”赵驰道，“打他个措手不及。”
*
白邱这边下了令。
黑夜里只瞧见从每个漆黑的角落便有人冒了出来，静悄悄的，犹如一群猫儿，愈走愈快、愈走愈近，转眼就汇拢在了一处，将那宅子围的水泄不通。
黑夜中接着有什么嗤的一声燃起来，然后星星点点的火光便连成了一条线。
接着边听着一声梆子声。
那片火光便猛然向空中飞去，绕过墙头消失不见。
月光下寒光一片，勾爪翻过墙去，抓住了墙壁，人群中有伸手利索的十几人便开始攀岩，他们刚到了墙头，猛然就瞧见刺眼的火光冲天亮起，接着是地动山摇，爆炸声不绝于耳。
里面传出哭丧尖叫，有人叫走火了走火了！
墙这边的十几个人一跃而下，里面传来械斗之声，过了没多久，那大门便让人从里面打开，外面围着的百余人便冲了进去。
这事起的快，落幕的也快。
半个时辰不到，就已经把里面的人杀的七零八落。
赵驰瞧见这般，抬步往进去，众人紧跟其后。
高彬已经杀得满身鲜血，卷了袖子捏着刀柄抱拳道：“王爷，都打扫的差不多了。就差一个小院落，仁亲王带了亲兵在里面……”
“厂公和盈香姑娘找到了？”
“……盈香姑娘找到了。”高彬犹豫了一下，“不太好。这宅子下面好些暗室，有些里面恶臭，都是尸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里面的。我担心厂公……”
赵驰看了眼喜平：“你随我来。”
他带着喜平转身往老七所在的院落踏步而去。
这周遭火烧得旺盛，许多配房都被烧得七零八落，老七那院子早就被推得只剩下一半，残垣断壁随着火慢慢倾倒。
老七带着十几个侍从顽与抵抗。
赵驰越过众人，从腰间抽出那柄软剑，加入战局。
喜平右手翻出袖里剑，亦是冲了过去。
二人武艺本就卓越，顷刻间就已让对方招架不住，不到一炷香的时辰，十几个侍从杀的七七八八，就剩下仁亲王一人孤零零的被围在中间。
赵驰猛的一剑，将一个侍卫捅了个透心凉。
“何安在哪里？”赵驰问他。

第五十二章 艳阳
好像当初也是这么一间漆黑的屋子里。
他那会儿不过直殿监随堂太监，拜了何坚做干爹也才四五年的光景。半夜从配房醒来的时候，就瞧见门开着，喜顺坐在门槛上，从怀里掏出只簪花在月下细赏，末了还饱含深情的亲吻那簪花。
“……你这是偷了哪位贵人的簪子？”何安问他。
喜顺道：“师父，这不是我偷的，是主子赏我的。”
“赏你的？”
“嗯，安远公主瞧见我喜欢，便赏了我。”那会儿的喜顺眉目间都是少年的温柔和忧郁，他微微一笑，有些伤感的瞧那簪花，“可怜我求而不能的苦楚。”
何安一愣，从床上坐了起来：“咱家没听错吧？你小子喜欢公主？喜欢安远公主？”
“师父也笑话我不守本分，不自量力？”喜顺问他。
他道：“你这是飞蛾扑火，终将引火自焚。”
“我知道的，师父。”喜顺笑，“只不过……我没守住自己个儿的心，只瞧着公主……就忍不住陷进去了。就算是做只蛾子，在公主这团火前灰飞烟灭，我也心甘情愿。”
喜顺这话，戳到了他心底最难受的地儿。
何安久久不曾言语。
他劝不了喜顺。
他心里揣着五殿下，又怎么劝得了旁人不去爱自己的主子？
他眼瞅着公主亦对喜顺有了好感，两人那藏不住的情感在这深宫大内安静的发酵，每片落花、每次日落、每次眼神相交、每次举手投足间都是情谊……
然而最终事情还是败落了。
也不过是让仁亲王在院子里瞧见了公主与喜顺相对小酌，公主又从喜顺的杯子里饮酒。
仁亲王把这事儿当做笑话告诉了万贵妃。
宫里便人尽皆知。
处罚喜顺的皇后懿旨很快便下来了，不出意料，杖毙。
何坚把这脏活儿给了他。
他去狱里提喜顺的时候，喜顺倒是神色平静：“师父来啦？”
何安让人送了酒过来，与喜顺对饮而尽，末了喜顺道：“我在这世上无牵无挂，只有一个失散多年的弟弟。本来想未来爬的更高一些能出宫后，托人去寻他。若师父未来遇着他，便帮我把这封信给他。”
喜顺拿了信出来给何安：“未来我没办法在师父跟前尽孝，若我弟弟能找到，就请他替我尽孝。”
“你恨不恨我？”何安问他，“我保不了你。”
“师父不用愧疚，我求仁得仁而已。只是害得师父也落个管教不力的罪名。”喜顺笑起来，笑着笑着便落了泪，“我还得感谢师父。是您没有拦我，还看顾着我，让我跟公主能得了这小半年的幸福日子。徒弟谢谢师父。”
何安看这少年，他似乎还是个少年，眼里的青涩和单纯一如过往。
然而他似乎已不是少年，执著、热诚又义无反顾。
那双眸子亮晶晶的，又极平和。
像是刚来到世上，又似乎已经返璞归真。
他不敢再看喜顺的眼睛，别过头去，轻声道：“开始吧，给他个痛快的。”
自有下面人捂住喜顺的口鼻，压在地上闷棍伺候，果真是痛快的，不消十棍，人便去了。
“何爷，喜顺公公去了。”下面人道。
何安只觉得自己肝胆剧痛，魂都被抽了个七零八落，浑浑噩噩的回了自己那住所，在喜顺的房间里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喜乐上来掌了灯。
他才回头瞥见八仙桌上那只公主的簪花……
孤零零的放着。
喜乐愣了一下道：“师父，您……”
何安不明所以，抬手摸眼下那片冰凉湿润……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再然后安远公主被送去鞑靼和亲。
他托人回送了簪花给公主，公主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这事儿太小，很快便消失在了这碧瓦朱门之后……只是到了第二年，听说有人行刺了七皇子仁亲王。
他出宫去给喜顺扫墓，站了一会儿要走，回头便瞧见一个跟喜顺眉目相仿的年轻人跪在地上。
“求公公收留我。”那年轻人道，“公公托人给我的信，我收到了。”年轻人叩首道，“我感谢公公对我哥哥的关照，愿意追随公公，保护公公周全。”
何安那一刻便知道，这人乃是喜顺的弟弟：“老七是你行刺的？”
“嗯，若不是他把喜顺与公主的事情说了出去。我哥哥也不会死。”年轻人说，“我本身就是刺客营生，所以就试了试。”
“……不愧是两兄弟，都一样的莽。”何安道，“咱家是个太监，终归是要在大内生活的。收留不了你这样全须全尾的人。”
少年人一笑：“我已自行去势，只求公公成全。”
年轻人抬眼看他，那眼睛跟喜顺的一般无二致。
像是刚来到世上，又似返璞归真。
纯若稚子，热似艳阳。
*
何安清醒了一些。
他脑子剧痛。
梦里又梦见了喜顺的旧事……像是再活了一遭苦楚。
那枷具越戴越重，浑身都在吃力抵抗，诏狱十八刑里，这枷具乃是第一刑。别瞧只是上了重枷，若是一口气憋不住，怕是就折了骨头，人就瘫了。
他太过全神贯注，以至于外面喊杀声隐隐传来许久，他才意识到大约是殿下带人冲了进来。然而这吵杂之声又恰恰证明，殿下并不打算掩人耳目。
……殿下，这是为了、为了我？
何安本已摇摇欲坠，这会儿又觉得自己还能再熬上一阵子。
*
此时赵驰已带着喜平入了那最后的院子，又将一干侍从杀得七七八八。
“何安在哪里？”赵驰问仁亲王。
赵谨仁哪里还有半点仁亲王的雍容华贵，只剩下狼藉。
他强笑道：“我真是看走了眼，原来五哥对个奴才如此心心念念。不惜为了他闹得整个京城都知道？”
赵驰抬手又是一剑，自喉咙贯穿一人，那人死的无声无息，软葱一般倒了，鲜血飞溅上他的脸颊，他眼也不眨，拔尖逼近赵谨仁。
“何安在哪里？”
“在地府！”老七道，“你自己去问吧！”
赵驰冷冰冰瞧他，忽然笑了：“你最好掂量掂量自己说的话。”
老七强笑：“怎么了？你这是威胁我？我堂堂仁亲王，你想杀我吗？瞧瞧你那眼神？！你敢？你敢为了一个奴才，杀我？！杀你亲弟弟？！”
赵驰看他，就像看一个死物。
老七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赵驰早就起了杀心。
只见赵驰缓缓的移开一步，在他身后站着的那个不起眼的宫人上前袖子里寒光一闪，老七再低头，就瞧见一把匕首刺入自己胸口。
他震惊的看向那个宫人。
……他想起来了，这个双眼睛，这个人，就是几年前要行刺他的刺客。
喜平安静的看着他，毫无波澜道：“你偶然撞见安远公主跟一个叫做喜顺的小太监幽会，回头把这事儿当做趣事儿跟万贵妃说了。最后喜顺杖毙，安远公主远嫁。我是喜顺的兄弟，我今日替他报仇了。”
喜平拔出匕首，老七便软倒下去。
他睁着眼睛，血从胸口里喷射出来。
赵驰去瞧躺在地上死不瞑目的老七：“龙有逆鳞，轻易不可碰……何安，确实是我的软肋，可也是我的逆鳞。逆鳞……动不得！”
赵驰看喜平：“杀了仁亲王，就是死罪。你可做好准备了？”
喜平退开一步，在袖子上擦拭了一下匕首，接着瞬间，那匕首就消失在了袖子里。
“救了厂公，报了仇怨，虽死不悔。”他回头抱拳跪地叩首：“多谢殿下成全。”
*
外面打杀的声音渐渐小了。
何安感觉自己也忍到了尽头。他浑身发抖，大汗淋漓，将衣服皆湿了个透。再下一刻若一个踉跄倒下去，他后半辈子便废在此处。
可殿下还没来。
若真成了瘫子，未来若何服侍殿下？
他还得再忍忍。
正咬牙坚持着，就听见脚步急来，接着嘎吱一声暗门便开了，外面又灰蒙蒙的光透过来，原来已是清晨。
门口背对光的身影，光是看个影子就已经知道是赵驰。
何安心底一松，唤了一声：“殿下！”
接着便软软的往前栽倒，未曾倒地，就有人一把将他稳稳拖住。
“厂公受苦了。”赵驰声音发闷，马上后面跟上来的人就摘了锁卸了枷具，赵驰这过程中死死抱着他一刻不放。
他也动弹不得浑身发麻发痛只能在殿下怀里呆着。
赵驰便抱着他去了院内宽敞地儿，早有人扑了厚厚的兽皮软褥在中间，赵驰将他放下，急切在亮光出来回检查。
“除了枷具还上了什么刑？”赵驰问他，“你还有哪儿不舒服？”
“没了……没了……”何安虚弱无力，瞧殿下这么上心，又觉得心头甜的很，可周围人都盯着他俩看，忍不住就微微红了脸。
“殿下，奴婢就是受了枷，应该是伤了腰，其他无碍。”何安回话道。
赵驰将何安身上衣服拆开来都细细看了一次，身上确实再无其他伤痕，这才放了心。
从前一日抓紧的心肝肺终于是松了，赵驰瞧着何安憔悴的脸颊，情难自禁，众目睽睽之下捧着厂公的脸，便亲了上去。

第五十三章 风筝
赵驰这吻霸道，毫不顾忌旁人眼光。
然而周围的人谁敢真的盯着看。
纷纷咳嗽着都转身看别出去了。
又过了阵子赵驰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何安：“那郑献不在这宅子里，不然我定要取他狗命。”
何安脸还红着，瞧瞧赵驰，咬了咬嘴唇道：“殿下，奴婢斗胆求殿下再找找盈香。郑献说把盈香抓了过来，可在这宅子里。”
高彬一怔，为难的看了眼赵驰。
何安顿时觉得不好。
“殿下，盈香怎么了？”何安问他。
回答他的是一片寂静。
何安急了：“殿下？”
他又去看高彬：“高彬？！”
“郑献不敢动你，但是却不怕欺负个官妓。”赵驰开口，“我带你过去。”
高彬挥手，自有人上前抬起那铺满兽皮软褥的床板。
“厂公太瘦了。”赵驰微微皱眉。
外面的火势已经被扑灭。
青城班的探子都已经撤了，西厂的大部队人马陆陆续续来了在收拾残局。
周围死了人，血迹涂抹的到处都是。
跟何安记忆中二十年前的江府一时间别无二致，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会儿窝在赵驰怀中，他心里却想得是盈香，也没什么心思去跟赵驰客气，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
又走过几个院落，在一处偏僻低矮的院子门口停下，那大门破烂，里面一瞧就是一排牢狱。何安心惊，已经是从赵驰怀里挣脱下来，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腰间剧痛，差点没站住，一个踉跄被赵驰扶着。
“殿、殿下……”何安有些发抖，“盈香在里面。”
“嗯，我扶你去看。”
迈过院门槛进去，天井中间拉了张草床出来，里面躺了个血呼淋当的人。
何安看到的第一眼就呆立当场。
过了好一会人他才在赵驰搀扶下走过去，有下人送了蒲团过来垫在地上，何安也顾不得地上脏污，俯身坐下去瞧盈香。
盈香身上全是伤口，然而还活着，只是出多进少，怕是长不了。
她没有昏迷，眼睛睁得极大，却没有焦点。
“我来了。”何安道，“你受苦了……”
“是、是江月？”盈香抬手来摸。
何安便毫不犹豫的紧握住她那只血污的手，他噎了一下，低声道：“是我。”
“你没事就好。”盈香不安道，“他们给我上刑，问我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什么都没说……”
“你做的极好。”何安道，“也做的没错。”
盈香松了口气，脸上竟然还露了点笑意：“那就好……”
她那笑意让何安无法直视，他垂下眼道：“你就不该跟我走得太近……不，怪我心肠太软……要不然怎么能让人瞧出了端倪。”
“这怎么能怪你？”盈香手松了松，何安连忙用劲握住。
她眼里一片漆黑，已似凝固，茫然的看向前方，问：“你可曾记得，小时候，我们在西郊放的风筝？”
“……记得。”何安说，“院子里一群孩子们一起去放风筝，那风筝飞的老高了，后来线就断了。它飞着飞着，飞出了城墙，飞到了我们看不到的地方。”
盈香吃力的笑起来，泪如雨下：“风筝飞的走，我却飞不走。如今也算是解脱了。待我死了，别把我葬下。把我一把火烧了，大江大河，随意撒了吧。”
“好。”何安答道。
盈香又问：“你、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姐姐？”
何安想说我并不是你弟弟，你弟弟二十年前便死了。
可他说不出口。
面对这么个人，面对这样的期待，他说不出口。
末了，他垂下眼帘，握着她的手低声道：“姐姐。”
没人应答。
天边的晨光挣脱了漆黑的地盖，从迷雾中破晓。
一只麻雀从院子里窜出去，飞向了看不见的远方。
过了好一阵子，何安抬手合上了盈香的双眼。
“何安，人已经去了。”赵驰沉声对他说。
他跪坐在盈香身侧的背影分外的孤零零……
“奴婢……年少时也曾这么叫过她。那会儿都年龄小，并不分尊卑。”何安低声道，他回头，眼睛红着，神情憔悴。
“厂公……”
“这些年来，奴婢也没怎么看护她。”何安道，“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她这一走。奴婢心里却痛的难受。感觉与过去那些个年少的日子之间的羁绊又少了一些。”
他说完这话，只觉得胸口闷痛，忍不住泪便落了下来。
赵驰看了心痛，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劝慰道：“这苦日子到头了。她若走了，也是好事。等她到了地下，她江家人一家团聚，并不比现在更苦。你不要太自责。便按照江盈的遗愿，我们把她的骨灰撒到大江大河中，让她未来再不受拘束，永远自由自在。”
他说完这话何安才觉得好受一些，胡乱点了点头。
赵驰便连忙搀扶着他出来，再不停留的出了院落，外面早有喜乐带着马车在外面等候。
“我让高彬派了人，一路送你们回去。”
“殿、殿下……”何安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问他，“喜平呢？他、他早就逃了出去吧。”
赵驰瞧他有些期盼的眼神，心头一阵犹豫，他刚受了盈香的打击，不知道能否经受的住喜平的事儿。
过了好一会儿，何安见他不回答，心里已经有了预感，垂首道：“殿下直说便可。奴婢受得住。”
“有刺客行刺仁亲王，西厂这边得到了密报过来驰援。然而来迟一步，刺客杀了仁亲王又丧心病狂想要伤害厂公，是喜平公公挺身而出挡下致命一击。如今喜平公公死了，刺客跑了。”赵驰道，又拢了拢他身上的被子，柔声说，“放心，尸体换了宫外一人的，也是早年间去了势，划了花了脸。喜平没事，只是躲藏了起来。”
何安心头一块儿大石头落下，顿时浑身无力摇摇欲坠。
“你好好休息吧。”赵驰道，“等尘埃落定后我再去看你。”
“多谢殿下。”
赵驰一笑，在他额头落下一吻，跳下马车，对喜乐道：““走吧，送你师父回家。”
喜乐扬鞭吆喝了一声，便带着何安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
刺客行刺这事儿弄的轰轰烈烈。
一位亲王被杀，竟然东西两厂连带锦衣卫一起都没有办法阻拦。
皇上震怒之下痛斥王阿，何安，又因何安到了当场，更是要追责西厂。结果太子出来力挺何安，将利害关系一一掰开了揉碎了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皇上只罚了王阿与何安的俸禄三年，又要他们整顿东西二厂连带着整顿锦衣卫，自然是从下面找了一群替罪羊出来问罪。
时开与戚志泽自然混杂其中，杀了了事。
一时间京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抓的抓贬的贬，菜市口难得一见的又一堆排队等着砍头的。这一折腾便整整闹了小两个月，已是进了初冬。
天儿也冷了，人也懒了。他那腰也没全然好透，养了小两个月才能在喜乐搀扶下缓步行走，被皇上斥责发俸后，只能呆在御马监里安心当差，不敢去别的地方。
“师父，盈香姑娘的衣冠冢弄好了。”喜乐瞧他确实有些烦闷，便道，“您要不要过去祭拜一下，也好出宫散散心。”
何安在他那几亩地里给江盈弄了个衣冠冢，又将她骨灰托人带到天津去撒。算下来也差不多是时候修好了墓。
他本就心情不好，听了喜乐这么说，剐他一眼：“你是不是糊涂，这两日殿下那边就要迎亲，难不成咱家今儿去祭拜了过两日又去给殿下道喜？！带身晦气过去？怎么这么混拎不清的，改日让喜平把你的舌头拔下——”
他刚说出喜平二字，自己就愣了愣。
喜平呢？
哪里还有什么喜平？
何安咳嗽一声：“喜平有消息吗？”
“高彬差人去问过殿下，殿下说了，如今风声紧，让不必再问。他会妥善安置。”喜乐道，他小心赔笑道，“师父就是软心肠。平日里见着就骂，如今见不到了，又想了。”
何安嘴硬道：“我可没想他。郑献最近怎么样啊？”
“听说规规矩矩的，什么事儿也不敢犯。手脚都利索了。有人给他送钱，他把人都赶了出来。”喜乐道。
“哼……糊涂。”何安笑了笑，“现在做这个有用吗？死到临头了，再让他喘两日，殿下大喜之间，咱们不做这营生。”
“师父考虑的周全。”喜乐不大不小的拍了个马屁。
何安顿了顿又问：“我问你，殿下是明日迎亲是吗？”
“是，明日去徐府迎亲。”喜乐笑道，“我前几日路过秦王府的时候看了，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他说完这话，何安沉默了好一阵子。
喜乐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乱说话，又戳到师父的伤心事了。
“师父，殿下结婚，那心里也装着您呐。您可千万别伤心。”
何安勉强笑了笑：“你胡说什么。主子结婚咱们做奴才的该高兴才对，伤心算是哪门子事儿？”
“师父说的是。”
何安哪里有心情再应付他，只道：“你下去吧，我睡会儿，乏得很。”
喜乐给他掖了掖被角：“这天凉了，您少睡会儿，别着了风寒。”
何安眯眼躺在床上，翻了会儿睡不着，又从枕头下拿出那只殿下赏他的帕子，虽然之前让关赞糟践的不像话，皱皱巴巴的，但是他也没舍得真扔了。
如今这会儿，藏蓝色的绢子帕被他偷偷握在手里，他闻了闻。
殿下的味道早没了。
他又躺下，把帕子覆盖在脸上。
好厂公……
好安安……
恍惚间听见了殿下叫他，他连忙惊醒，拽下帕子去看窗户。
似乎下一刻殿下就要从窗户外钻进屋里来。
那窗户被冷风吹开一条缝，呼呼的吹着风，却没人进来。
何安知道自己糊涂。
这是在大内御马监里。
殿下怎么可能来……

第五十四章 喜宴
第二日晚上便要去装饰一新的秦王府赴宴。
本来他这身体应该是不去为佳，但是何安执拗起来亦是没人拦得住。
“殿下大婚送什么？”何安道，“你跟喜悦挑好了吗？”
“师父您放心。”喜乐回他，“您私库里这么些年的宝贝挨个我都拿出来瞧了一次，按照制式已经是给五殿下备了厚礼，不会少了您的面子。”
何安是不信的，果然回去了也不休息，让喜乐搀扶他去库房里看，皱眉道：“怎么才送这些。前些年下面人送我的珊瑚呢？还有东珠，还有……”
“师父、师父呀，这玩意儿您送太多了，就显得太殷勤了。到时候又落人口实。”喜乐劝他，“对殿下不好哇。”
何安被他说的一愣，过了好一会儿才失魂落魄道：“那便这样吧。”
晚上张大厨做了一桌子好菜，喜悦让他吃，他也没甚胃口，随便扒拉了两口便早早睡下了。
第二日到了下午要过去的时候，何安怯了场：“喜乐，咱家不去了，你把东西送过去。”
喜乐为难道：“这不好吧？之前和秦王府说好了的，您是定要过去的，宴席上也留了座位。”
“咱家说不去就不去！”何安恼怒道，“咱家一个西厂厂公，这种事儿还得估计旁人的眼光不成？”
“您说得对，说得对。”喜乐连忙哄他，“您莫气，我这就把礼送过去。”
喜乐招呼了仆役收拾了喜礼，又带了十万两银票红包，这边就要招呼着浩浩荡荡的送过去，刚开了大门，那边喜悦就跑来招呼。
“师兄，师父让你等下。”
喜乐烦了，跺脚问他：“又闹哪出啊？天天让人哄着，没完没了的！今儿还能出门吗？”
他这边发牢骚，结果就瞧见喜悦又噔噔噔跑回去，扶着何安从里间缓缓走出来。
何安穿好了一身天蓝色银丝竹叶纹的贴里，外面披了件玄色蟒纹披风，戴了顶乌纱描金曲脚帽，黑丝纽金的穗子从脸颊两边垂下，耷拉在胸前。他腰还没完全好，从屋里拿了只黄花梨拐杖，那仗柄用银丝翡翠镶嵌，与身上那银纹竹叶更是相得益彰。腰间挂了一黑色绸布袋子的锦囊，里面装着殿下送他那珠子。
这身打扮衬得他面容清冷，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喜乐看傻了眼。
“怎么了，背后敢嚼舌根子，见了面就哑火了？”何安瞥他一眼，让喜悦去备轿。
“不是……师父您这身太素了。”喜乐道，“您这是改主意，又要去了？咱们这是去赴喜宴，您穿的跟奔丧似的……哎哟！”
何安拿起拐杖抽了他一棍子：“口舌没遮拦的东西。这贴里是殿下回京后赐我的衣服。穿着去，是何等的荣耀！”
喜乐这才想起来，这好像是师父跟殿下在京城外面见面后拿回家里的那套衣服。
这衣服做工其实一般。
但是穿何安身上就有一种，我这衣服特别贵，是尊贵人送我的东西，你们都没有，你们都高攀不起。
嗯……
“行吧，是我错了。”喜乐连忙求饶，轻轻刮了自己一个耳光，“那咱们走起呗师父。不然赶不上了。”
*
西厂厂公贺礼秦王府的人自然不敢怠慢，府上管家安排了上座与他。
王阿坐在旁的位置，见他来了，不阴不阳的笑了一声：“何掌印这位置怕是跟您犯冲，走马上任没多久，光是病就生了三场。”
“掌印这些日子去看万贵妃没有？”何安从身旁拿了碗茶起来，撇了撇浮茶淡淡的问，“她身体可还康泰。”
王阿抬眼瞧他：“明知万贵妃少了儿子已经是每日以泪洗面。又何必来问？”
“仁亲王国之栋梁，自然可惜的很。”何安没甚真心的回答，“不过也请掌印多劝劝娘娘，娘娘又不止是仁亲王一个儿子，不是还有十三殿下这个小儿子吗？十三殿下烂漫天真，与五殿下很是亲近。”
王阿笑了：“弟弟这伶牙俐齿的，怎么不去说相声，在宫里埋没了你。”
“还不都是跟哥哥您耳濡目染学了些皮毛。”何安道，“郑秉笔没来？”
“他？”王阿一笑，“郑献的事情我可不清楚。大约是身体不好不想来了……你应该更清楚才对，你们不是师兄弟吗？”
先是封王赐婚，接着便借着七殿下的事儿抓他。
不是王阿授意，何安绝不相信郑献能调动得了东厂的人马。
如今这会儿，王阿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也是厉害。然而七皇子被刺杀一事定时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让他疲于应付狼狈不堪。
如今皇上病危，最可能与太子一争高下的人没了。
看王阿这事儿如何收场。
“你呢，也不用太高兴。”王阿末了补充一句，“老七没了。京城里皇子就剩下老十三了。”
何安微微一愣：“哥哥说错了吧，五殿下还在京城。”
“弟弟可真是糊涂，结了婚的藩王还不去封地，难道等着过年吗？”
王阿话一说完，何安便再没心思跟他斗嘴了。
门外忽敲锣打鼓起了乐声，喜庆的唢呐一阵阵的响，连鞭炮声都遮不住。有小孩儿喊着“新娘子来啦”在门口讨着赏，接着就在一团大红色的喜气中，殿下牵着绣球那头的侧妃娘娘入了大门。
赵驰一身新郎装扮，眉眼之间分外温柔。
他在梦里瞧见过殿下这般模样，然而笑吟吟的殿下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敬天跪地入了洞房。
殿下……可真英俊啊。
何安脑子里胡乱的想。
接下来的三跪九叩，何安整个人都跟灵魂出窍的木偶一样，只感觉自己心是空的。
等礼毕，又过了阵子，殿下换了囍服出来与众人饮酒，何安端着酒上前，躬身行礼道：“王爷今日大喜，奴婢祝王爷与王妃白头偕老、百年好合。”
赵驰坐在主位上，神色不动受了何安这一礼，笑道：“多谢厂公吉言。”
何安也不敢看他，敛目又道：“奴婢旁的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写了副字，殿下笑纳。”
说着喜乐递上来一副字，何安接过躬身双手奉上。
旁边不知道哪个官员巴结讨好道：“王爷，厂公的字千古风流，绝不送人，赶紧收了回头能传世。”
满堂笑闹。
赵驰让白邱接了过来。
“王爷，打开看看罢！”又有人说，“让我们都沾沾光。”
白邱被上次何安写那扇子弄出了阴影，有点犹豫，看了赵驰一眼。赵驰道：“白参书打开吧，让诸位都欣赏一下。”
白邱只好展开那卷轴。
只见卷轴上写着四句贺词。
——佳期正值小阳春，风暖华堂拥玉人，应是三生缘夙定，漫教相敬竟如宾。
这二十八个字，龙飞凤舞、不燥不润、亦浓亦纤、笔底生花，确实好字。
满堂称赞不绝于耳。
赵驰看了眼下面垂首躬身站立的何安，眼神暗了，道：“多谢厂公了。厂公身体可好些了？”
“殿下言重。”何安连忙回道，“奴婢身体已是见好，谢殿下垂问。”
后面还有人等着要敬酒，何安没再多说什么，退了下去，想到刚才王阿的话，本来因为这婚礼产生的伤感更多添了一重忧愁。
他再没心思多呆，又喝了两杯酒，就退席离开了。
*
回家后，少了喜平一人，却已觉得有些冷清。
连喜悦被冷清的气氛感染，也吃不下他们带回来的喜食，没精打采的吃了两口酥糖，喜悦问：“喜平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他了。”
喜乐不知道怎么说，瞧何安心情不好，便只能带着喜悦下去了。
待人都走光后，何安彻底泄了气，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脚都冻得冰凉。接着就瞧见秦王府的方向升起了一束烟花，在空中炸成千万姿色。然后天边轰轰隆的响起了喜庆的声音，一时间天空都被这阵子烟花渲染。
他痴痴的看了一会儿，还觉得不够，又撑着拐杖走到院子里看。
殿下娶妻的事情，乃是天经地义的。
何安反复这样告诉自己。
就算殿下临幸过他，也不应心生妒忌，这恃宠而骄最是下面人的大忌讳……更何况，殿下早就说了，王妃娘娘本就落花无意，对殿下也是看不上眼的。
他俩假夫妻，又怎抵得过真姻缘。
可自己这样的……能跟殿下有真姻缘吗？
殿下会不会已是腻味了？
……何安孤零零的站着，想着，眼眶涩的睁不开，他垂首拭泪，就听见墙头微动。
“厂公这是哭了？”
何安一喜，抬头去看。
赵驰穿着今日那身大红袍子，就站在他面前，笑吟吟的看他。
“殿下！”何安脸上带着泪，心底却已经绽开了一朵花，“您、您怎么来了？”
赵驰走的近了，站在他的面前，抬手擦了擦他的脸颊，道：“跟王妃告了假，偷偷溜出来的。”
“这可不好，您今日洞房。冷落了王妃娘娘，这未来……”何安有些担忧了，“况且王妃娘娘是奴婢主母，若是这般未来奴婢也不好跟王妃交代。”
赵驰笑了笑：“王妃感兴趣的可不是我啊。”
“刚才在席上就瞧你神色不对。”赵驰道，“所以想来看看你，来看看我的小安子。”

第五十五章 鸳鸯
赵驰这话不说也就罢了。
说了出来，何安只觉得没来由的委屈，那眼泪就止不住的流，倒把赵驰吓了一跳，连忙问：“这是怎么了？腰是不是又痛了。”
何安哪里敢说自己刚在站在这儿吃醋，拭泪道：“也不是，就是担心喜平。他人不在，奴婢有些不习惯。”
“喜平没事儿，我送他在青城班里藏着。”赵驰道，“不过回厂公府上肯定是不行了。届时等我去陕西的时候，他若愿意，带他一并去。”
他说完这话，何安的情绪更是低落。
“那便让喜平跟殿下去吧，他身手利索，让他贴身保护殿下。就当是奴婢不在您跟前儿，让他替奴婢尽孝了……”何安说着又哽咽一声，伤心欲绝。
“嗨……”何安又忙擦拭眼泪，勉强笑道：“今儿是殿下大喜的日子，又难得来奴婢这里。是奴婢的错，不该哭丧着脸。殿下一身酒气，我让喜乐去给准备醒酒汤。”
赵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仔细瞧他：“咱们两个月不见，厂公见了我就想说这个？”
何安茫然抬头看他，视线一对又连忙垂下头，期期艾艾道：“今儿您成亲，留娘娘一人在府……怕是不妥。可您都来了……您、您……今儿是要留宿吗？”
“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不？”赵驰问他。
何安想了半天，问道：“殿下要听奴婢说什么？”
“你就不说说你想我了？”赵驰笑问。
他话一出口，何安的脸颊就粉了，半弯着头，露出修长的脖颈，几簇不听话的小绒毛从发髻里散开，乱乱的铺在后颈处，月光下显得温柔动人。
他那双手轻轻的拽住了赵驰的袖子，小声说：“奴婢思念殿下成疾。”
他小心翼翼又坦坦荡荡，让赵驰心痒难捱。
乘着何安愣神的功夫，赵驰低头便吻了上去。
这吻深情，恨不得将厂公吃入腹中。
又极温柔，想要将这人从此护住，养在深庭内院，再不让人窥窃他分毫。
厂公的好，只得他一人独赏。
“殿下……”何安被亲的气息不稳，晃了一下，又被赵驰拦腰搂着。
“是我唐突了。”赵驰说，他将嘴唇紧紧贴着何安的额上，发髻被他蹭的凌乱，他嗅着何安身上淡淡的玉兰香，急促喘息，“厂公这身体没养好呢。”
他言不由衷的下面早就硬挤得何安的腹部发痛。
何安又被他带着尝了人间极乐，怎么不知道他这反映是什么情况。
“奴婢没事的。”何安道，“殿下高兴就行。”
他说完这句，觉得好像也不太妥当，连忙补充道：“奴婢腰好了些……没那么痛。”
赵驰揽着他的腰，扶他在廊下的软椅上坐下。
何安那精神气儿又慢慢散了一些，靠坐在软榻上，不敢看赵驰，低声问他：“殿下，您以后做了藩王就没那么容易回京城了。奴婢若是得了旨意，能出京城的话，去看您行不行？”
“厂公只想去看我？”赵驰问他，“就不想与我长相厮守？”
“……”何安沉默了一阵子，道，“殿下，您要去陕西。”
“若让你辞了掌印之职，厂公之位呢？”赵驰本来是开玩笑，没料何安听了皱眉摇头。
“殿下，这不妥当。”
“哦？”
“如今皇上这身体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奴婢在这位置上还能替殿下挡挡灾厄。若是奴婢都不在了……未来怕是要糟。”何安道。
他说的极为认真，赵驰忍不住叹了口气：“傻子。”
只想着怎么对他好。
一点儿不想着自己真不当掌印了怕是要连命都一起交出去。
那桌上放着喜乐刚送过来的茶，何安喝了一口便一直放着，如今这会儿已经凉了，赵驰也不嫌弃，端起来要喝。
“殿下，这可不妥。”何安急忙道，“这茶奴婢饮过……还、还凉了……”
“怎么，嘴儿都亲了，茶不舍得让我喝一口。”赵驰逗他，把半碗茶喝了。
何安怔怔的看着他，廊下那盏灯与夜色交相辉映，他心尖儿上的殿下就那么坐在自己对面，像是做梦。
殿下回京过去了四五个月，这段日子发生了好多事的事儿。
日子难受起来是真难受。
可殿下在京城里，那些难受的日子就不再难熬。
殿下就在这高墙之内的某一处，每日醒来都是踏实的。
剩下的都是好日子……
可这好日子终归是到了头。
赵驰看看天，笑着看他：“罢了，我回去吧。你好好休息。”
何安一怔，问道：“殿下今儿不留宿？”
话刚出口，就觉得自己太不检点，这话怎么能自己说呢？
“是想留宿，但是你身体没好，不太方便。就下次吧。”赵驰倒是依依不舍的。
何安殷切道：“殿下，奴婢没事儿……”
可那软椅本就低矮，要起身腰得吃力，不缓来是爬不起来的。何安急了，什么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就一把抱住了赵驰的腿。
“殿下，殿下别走。”他道，“奴婢受得住。”
“厂公你……”
“殿下，求您了。”何安抬头看他，眼眶湿润，“再过得几日您就要去陕西，奴婢伺候您的日子一日少过一日。这次就让奴婢任性一次，奴婢求您了。”
赵驰又叹了一声：“痴儿。”
何安看他。
“厂公这么好，我怎么舍得给别人。”赵驰道，“一想到未来不管谁继承这皇权玉玺，您要为他俯首作揖，给他当忠心的奴才。我这里心里就跟火烧了一般的难受。”
何安瞧他，似乎有些听懂了他的意思，又怕自己没懂。
赵驰一笑：“厂公可有笔墨？厂公可愿为我执笔？”
“有的，奴婢去拿。”
何安挣扎起来要去拿，赵驰却并不让，只自己去屋子里拿了纸墨笔砚出来摆在外面的案几上。
何安连忙蘸磨抬笔：“殿下请说，奴婢为您秉笔。”
赵驰在他身后，贴上来环住他，炙热的胸膛贴着他后背跳动，让他心猿意马。
“厂公今日送我一首贺词，我真真儿的不喜欢，那些什么情呀爱的，不是咱们之间的我都不要。请厂公再为我重写。”
殿下还在他耳边轻声说着。
“这大逆不道的反诗，厂公可千万别说与旁人听。从此我赵驰身家性命便交付给厂公你了。”
他似笑非笑，却实实真心。
殿下柔和悦耳的低沉嗓音娓娓道来，何安提笔一挥，不消片刻便已写成。
待置笔来看。
只觉惊叹。
这幅字，笔酣墨饱，游龙戏凤。写的正是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肥，少之一分则柴，何安觉得自己这辈子再写不出这么好的字来——
七星龙渊照夜明，
九转太微一朝倾。
兴亡只待贪狼剑 ，
袖挽摇光洗甲兵。
这是赵驰的诗，亦是只有赵驰能做出来的诗。
极狂妄。
极潇洒。
又极浪漫。
何安反复揣摩，只觉得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英雄气概。
从今日起。
他便唯五殿下马首是瞻。心甘情愿、俯首帖耳，就算让他做尽天下恶事，入无间地狱，亦无悔。
他还在震撼于殿下的胸襟和胆识，赵驰又将乌纱冠上那金色新郎簪花摘下，戴在何安耳旁。
“今日在王府我就想说，厂公你打扮的太素了。”赵驰道，“带了这簪花，才显得喜庆一些。”
何安怔怔看他：“殿、殿下……”
“没高堂、没宾客。”赵驰解下肩上挂彩，张开来披在了何安头上，“天地为媒，月做烛，就拿挂彩当盖头。何安，你要不要与我今夜洞房？就算未来起势不成，我们也当了回水中鸳鸯，生是一对、死做一双。下了黄泉地府，阎王爷也别想把咱们分开。”
那鸳鸯纹路的挂彩厚重喜庆，盖住了何安半个身子，他在赵驰怀里忍不住发颤。
他是做梦是不是？
殿下说的话，比他梦里还虚幻、还甜蜜……早就超出了他所有一切的的想象。
“殿下，奴婢我……”
“何安，你可想好了。应了我，我便不容你再生悔意。不但是此时此刻，还有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我绝不会放手……你可愿意？”赵驰的声音隔着挂彩传过来。
何安要哭了。
他死死咬自己的嘴唇。
咬得自己发痛。
他眼眶酸涩，却不敢眨眼。
便是如此，他也觉得像是个梦。
下一刻醒来，都不觉得奇怪。
他声音哑了，却依旧有些尖急——他讨厌自己这太监嗓子，他亦恨自己不是个全须全尾的人，他跟殿下在一起，是玷污了殿下、埋汰了殿下。
可是他心里还是有只小麻雀，想踮着脚尖儿张开翅膀去够那些个瑞彩祥云般的梦。
哪怕就是扑腾两下，飞的再高一点儿，能离那梦更近一些，就算后来摔得粉身碎骨，他也心甘情愿。
“殿下，奴婢这辈子求的，下辈子求的……您都给了奴婢……给了我！我此时死了都心甘情愿。我愿意！我愿意！”
赵驰听他那执念颇深的话，只觉得心头畅快。
他年幼丧母，少年便开始颠沛流离。
身边并没有什么真的亲近之人。
倾星阁里师父也好、师兄弟们也罢，总归都是过路人。
孑然一身，以为也是一辈子的事儿。
如今有人这般对他，就像是在心里重新烧了一把火，添了一把柴……热得他心头从未有过的滚烫。
“现在可不能死。”赵驰隔着挂彩在何安耳边笑道，“要死也是本王让厂公在床上，欲-仙-欲-死。”
赵驰抱他起身，踹开房门进了屋子，把他放在了那床榻上。
掀开他的“盖头”去瞧他。
他泪流满面，狼狈不堪。
赵驰无奈替他擦泪：“我这小安子，就是好哭。”
“并不是……”何安虚弱的争辩，“就是见了殿下才哭。奴婢平日里不这般。”
“还叫殿下？”赵驰逗他。
“那、那叫什么……”开口说了这一句，何安脸就红了。
赵驰笑吟吟瞧他。
何安红着脸扭捏了半天，才小声唤了一句：“相公。”
赵驰听了这两个字心情亦是激荡，搂着他又亲了半天，亲得何安气喘吁吁，这才脱了二人衣服，在床上滚作一团。
旁边的灯台将两人的影子交织在了一处。
两人纠缠着，并不分彼此。

第五十六章 牛车（三）
两人到了情动之时已是一干二净，何安照例打开了床笫间那匣子，羞涩问道：“殿下可要用些……嗯……那个……”
赵驰倒是温柔，亲亲他道：“今儿你腰伤未愈，咱们速战速决。”
听到速战速决几个字，何安不知道为何心里还有点失望起来，可他素来什么都听殿下的，这会儿也只是道：“奴婢都听您的。”
“别的我也没要求，以后床上，只能叫我相公，也不准自称奴婢。”赵驰说。
何安点点头。
赵驰搂着他侧躺，又亲吻他，只吻着他气喘连连，这才揉软了他的后穴，太高他的腿慢慢进去。这姿势太过亲密，何安有些紧张。
“你再放松一些。”赵驰笑道，“不然为夫怎幺进得去？”
“奴婢……我、我努力……”何安隐忍的表情实在是太美，赵驰忍不住心驰荡漾，一个挺身便深深的埋在了厂公体内。
“啊……啊啊……”上几次的云雨何厂公早得了趣，这会儿便已是舒服的呻吟出来，“殿下、相公……”
赵驰待他适应后，缓缓律动。
那湿漉漉的小嘴儿依依不舍，紧紧含着他那话儿，不肯放手，赵驰只觉得这次那处更是软又暖。诉说许久不见的思念。
他慢慢律动，又揽着何厂公的长腿贴在脸边亲吻，细细的啄吻落在何安的大腿上，惹得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赵驰觉得有趣，啄吻改成轻咬何安腿上那细嫩的皮肤。
一口一个红樱便落在了何安的腿上，他身体轻颤，微微吃痛又惹得下身那嘴儿吸得更实在，让赵驰实打实的差点丢盔卸甲。
“这幺舍不得为夫？”赵驰一个挺身，只顶的何厂公发出措不及防的呻吟，笑问。
何安嗔怪的瞥他：“殿下……”
“喜欢就好，喜欢就说。”赵驰道，动作愈发温柔起来，“我就喜欢听你说。”
“喜欢的……喜欢相公。”
“喜欢相公，还是喜欢小相公？”
“都、都喜欢。”何安说完这话，脸红极了，把自己埋在被褥中，再不肯见人。
这夜云雨犹如一杯温热的梅子酒，又暖又柔，绵长悠远。
做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赵驰瞧何安额头出了细汗，知道他体力不支怕是也坚持不住，遂要退出，却被何安紧紧留住。
“殿下……您便留了……在奴……在我体内吧。”何安道，“今日您都不曾尽兴。”
何安那含情的眉目瞥他，赵驰哪里还忍得住，尽数射在了他后穴之中。
待半软后赵驰把话儿拔出，便瞧见一滩精水顺着何安的后穴缓缓留出，何安身后那嘴儿缩了缩，又牢牢的把精水含住，只剩下些微漏了出来。
赵驰眼神一暗，差点提枪再上，忍了半天，才笑道：“小安子，你这是要给为夫生孩子不成？”
何安又缩了缩后面，竟然小声道：“好。”
“乖，我让喜乐去打水，我给你净身。”赵驰压抑着把他弄坏的冲动，再这幺下去，何安的腰伤估计是好不了了。
何安拽住他，小声道：“不用了。我、我就想……留着。”
“这玩意儿留在后面，迟点要拉肚子的。”赵驰道，“还是我给你清理。”
何安哪里敢看他，连脖颈都是红的，埋在枕头上微微摇头：“殿下、您……回去吧。快天亮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奴婢、我我自己迟点儿收拾……我想……再、再含一会儿。这样殿下好像还留在奴婢身边似的。”
他说话里一会儿奴婢、一会儿我。
这么多年来，有些习惯早就入骨，也不好强求。
赵驰听了有点心酸，也不再强求，他翻身下床穿了单衣，回头瞧何安已经抬起头来。他一笑，走到床边，刮了他鼻子一下，问：“我之前给厂公那珠子还在码？”
何安顿时更扭捏了：“在、在的……殿下是要……”
“想什么呢？”赵驰瞧他那样子，定是有了什么迤逦的想法，“在哪里放着？”
“在那边。”何安指了指自己的绶带。
赵驰从上面解开锦囊，又拿出那只珠子，何安光看着就觉得脸颊滚烫。
没料到赵驰坐回床边后并不是要再做什么不可描述之事，他手指在那金镶玉的界面上拨动了几下，“咔嚓”轻微一响，那珠子就犹如一朵莲花瓣层层绽开，露出了里面的一个狭小空间。
“这珠子陪着厂公这么多年，应该看出来是个玲珑锁了吧。”赵驰从那珠子拿出了一方拇指盖大小的白玉小印。
“这是……”
赵驰半是感慨半是伤感道：“是兰贵妃当年留给我的……最后的遗物。”
是他的生辰礼物。
亦是兰贵妃最后的遗物。
这个女人孤注一掷，将兰家最后的一线希望给了他。
“这是兰家族长私印，见它如见兰家族长，有了它，开平都司都指挥使廖玉成极其麾下二十万大军，由你调配。”
何安一惊：“如此重要之物，殿下怎么能当时就随便扔给了路边的太监？”
“形势逼人，我当时若不送你，拿着这东西，总有一天会被人知晓。等着我的可不是外放八年，而是身首异处了。”赵驰道，“要想让人真的以为我不过是个没什么心气儿的人，就得把戏做足了才好。”
他顿了顿道：“我那天把珠子随手扔给了你，回头就传出我要圈禁的消息。万贵妃逼我就范，我也不得不从。现在想想，亦觉得恶心。拿了自己的身体，去跟自己的小妈媾和，外出八年，这中间的风险自然不必再提，为了活下去，我做了不少脏事儿……”
“殿下，您何必如此自轻自贱。”何安道，“您在奴婢心里是天人一般的，没什么事儿能脏了您的身和心。”
赵驰怅然一笑：“傻何安，除了你，谁还会这么说我？”
“殿下的好，旁人不需知道。就奴婢一人知最好。”
“我以为，杀兰贵妃的是万贵妃。”赵驰道，“也许皇后也暗中参与过。灭兰家的应该是万家、或者说整个内阁。这些事儿，八年间总能琢磨出来。可是我那日问了时开才想明白了。陈宝案也好、兰家覆灭也罢，都是皇帝纵容、授意、默许……甚至在暗中操纵。我要为兰家复仇，不改天换日怕是不行。”
“宫有凤雏，不飞则已，一飞冲天；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您是帝星，就应该是君王。”
“可我只想做你一人的君。”赵驰抬手指了指何安的心房，“做你心里那个君。夫君的君。”
何安眼里波光连连，他小声道：“殿下已是了。”
不仅是奴婢的君主，更是奴婢的夫君。
赵驰一笑，又忍不住吻他，待他气喘连连时，将那小印塞在何安手中：“廖玉成见印如见我。若京城有移动，你手里有着四卫营，又操半块兵符，再加上这印，第一个回来的定是廖玉成。能保你平安稳妥。”
“殿下，这使不得。”何安连忙推却。
“我与廖将军早就相识，有没有这小印对我无所谓。可你却需要这个信物。”赵驰道，“收下，别让我去了西北还要操心你。而且万一老皇帝死了，你也需要廖玉成来控制京城局势，等我回来。”
最后一句话成功说服了何安。
他默默收下印，低声问：“殿下什么时候走？”
“应该快了。”赵驰说。
宫里有消息出来，可能就是这两日。但是今夜赵驰并不想让何安难受，含糊了一句，然后道：“既然如此，我便走了。”
何安从床上挣扎起半个身子，躬身到：“殿下慢走。”
他说完这话，赵驰如风一般的从窗子钻了出去，消失在了何安的面前。
喜乐喜悦推门而入。
“师父，咱们洗漱吧，殿下回去啦。”喜乐道。
何安嗯了一声，刚微动了一下，身后处缓缓有什么……就流了出来，拦也拦不住。他顿时脸红了起来。
“你、你们放着，咱家自己来！”
喜乐奇怪看他一眼：“您伤没好哇。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何安哪里好意思解释，咬着嘴唇：“出去！”
“……”喜乐带着喜悦默默退了出来。
得嘞，跟喜悦去打边炉吧。
……他怎么不知道殿下要走了呢？
殿下说的那些糊弄人的话，他不是听不出来。
他早就知道司礼监准备下圣旨了，责令赵驰尽快离京。
等人都走光了。何安坐在床上，怔怔的看着空了的室内，还有敞开的窗户外透进来的寒风……一时间，只觉得这屋子里冷清下来。
奇怪的是，以前也这般冷冷清清。
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现在这会儿只觉的冷的不行，怕是要早些生了炭火。

第五十七章 夜奔
“稀客。”王阿瞧着进司礼监的何安，“何掌印怎么今儿得空来司礼监了？”
何安作揖道：“瞧老祖宗这话说的，司礼监为内监之首，按例也是要定时过来的。”
“今儿个老五出城，你不去送送。”
何安一笑，在王阿下首坐下道：“是吗，您不说我都不知道秦王要去封地了。”
“哟。这么薄情。”王阿不浅不淡的说了一句，接着便招呼董芥送了两碗茶过来，何安端茶掀盖，就瞧见里面不是茶叶，红枣配了枸杞人参，还加了些玄米。
“知道你胃不好。”王阿道，“少喝点茶，这个是我问太医院要的方子，喝了养胃。”
“多谢老祖宗。”何安端着茶碗呷了一口。
王阿瞧着他喝完了这茶，才道：“今儿这张嘴这么甜。老祖宗都叫上了，是有什么事儿求我？你还是叫我哥哥吧，老祖宗太老气。”
“左右不是什么大事。”何安道，“我干爹何坚入冬的时候没了，准备就在宫外入土。想请哥哥给他写个悼词刻在碑上，也算是天大的荣耀了。”
“何老爷子的事儿我听说了。”王阿点头，“当太监的六十多岁寿终正寝也算是喜丧。悼词我写好了过两天让人送过去。再顺便替我送一份白包。”
何安起身作揖道：“那先谢谢哥哥了。不过就是……”
他这一犹豫，王阿就知道他所托写悼词的事情是假，后面还有别的等着，果然何安道：“就是我那小妈，让郑秉笔带走了。还请哥哥去跟郑秉笔说声，把人送回来。不然送葬的时候连个哭丧的家室也没有，不像话。”
“哦？你的小妈怎么会在郑献处？”
“干爹中秋前，让郑师兄送小妈回乡下省情，小妈就一直违规。干爹弥留之际我差人去了乡下寻人，一问才知道干爹这房妾室原来根本没回去过。再一打探，才知道是在郑师兄府上。”
“若是如此，你俩师兄弟，自己问他不是要更来得合适？”
何安一笑：“嗨，这事儿吧真个不合适。您也知道，他在太子面前差事做的不好，又眼红我升得快。都好久不来往了。别人也管不住郑秉笔的，只能劳烦哥哥了。”
“我也劝不动他呀。”王阿装模作样道，“我给你指条明路吧。”
“请哥哥指教。”
“你那小妈叫什么？”
“叫左秀莲。”
“好，就让左秀莲自己去大理寺告状。若郑献真是做了这种丧心病狂之事，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不会埋没了的。与我司礼监也是好事一桩。”王阿说道。
说完这话，他瞥了何安一眼，端茶送客。
何安行了礼出来。
喜乐随了轿子在外面等着，见他出来连忙掀开轿帘：“师父，成了？”
何安坐进去才嗯了一声：“王阿巴不得郑献落难。这人要睡觉递上个枕头，谁忍得住不接。”
“师父您睿智。”喜乐拍了个马屁。
何安哪里接他的话，靠在轿子里懒懒的说：“回御马监吧，好几天没过来了，事儿多得很。”
*
天气已经逐渐凉了。
回去的路上，天上灰云压了下来，没有风，却已经刺骨的冷了起来。
“这是要下雪了。”喜乐让抬轿的太监们脚程快点，然而刚到御马监门口，雪已经下了起来，这雪来得快、下得大。
鹅毛一样的雪片无声无息的从天上落下来，沾染上何安的圆领官服便化作一汪水。
喜乐招呼门房拿了伞过来要给何安撑，被何安推开：“不用了，马上就进去了费什么劲儿。”
说完这话何安便率先进了御马监。
这边喜悦已经从里面迎了出来，笑嘻嘻说：“师父，今日真的冷了，中午要不要吃涮羊肉。我让尚膳监去准备。”
何安说了句：“你们看着办。”
便掀帘子进了屋。
“别总想着吃呀！”喜乐从后面跟进来，嚷嚷道，“着紧的，让人给把炭火盆子烧起来端过来。别让师父着凉。”
说完这话又小声道：“嗨，师父这不高兴呢你别没眼力劲儿。”
喜悦迷糊的问：“为什么不高兴？”
“你傻呀，殿下要走啦。”喜乐说，“赶紧生炉子去。”
*
雪越下越大了，还起了风。
冷意更胜了几分。
中午吃了火锅，到后晌的时候，整个庭院都让雪覆盖上了。
“师父，殿下自永定门出城了。”喜乐接了下面人的消息，进屋说，“这会儿去角楼上说不定还能瞧着影子呢。”
何安本来正展开了一封呈报在看，听他说完，怔了一会儿，怅然若失道：“不去了。殿下往西北走，咱们这儿看不着的，角楼也看不着。你别诓咱家了。”
喜乐一笑：“也是，师父，您放宽心了。没多久就要见面的。”
何安这次都不应他，专心的低头看呈报，等他抬头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他一惊：“什么时辰了？”
“刚入申时。”喜乐点着灯道，“今儿风雪大，在御马监歇下吧师父？”
“回去。”何安道。
“啊？”
“回府吧。”何安道，“胸口闷的慌，不想呆宫里。”
喜乐没办法，又叫了喜悦，两人准备了厚披风给何安披上，何安到了衙门口等轿子，周围天色阴暗，寂静无声中，何安听见了沙沙的雪落声。
那沙沙的声音，透着种孤单的寂寥。
在无数个雪夜里都在他的耳边响起过。
没有了殿下的这座宫城，变得陌生。
八年来的恐惧、忍耐似乎一晃而过。
然而这一刻殿下走了，一切又卷土重来。
角落那些魑魅魍魉似乎忽然都鲜活了，叫嚣着要爬上人间，张开血盆大口，狰狞乱舞着霍乱人间。
喜乐和喜悦随着轿子从侧门出来，停在大门外，道：“师父，久等了。”
何安问喜乐：“殿下他们走到哪儿了？”
喜乐一怔：“殿下晌午过了才走的，拖家带口走不快，这会儿应该到前面张家铺歇下了。”
“给咱家把马牵来。”何安道。
“师父你……你要干什么？”喜乐直觉不好。
“牵马过来。”何安又道。
“师父，您不会是想要去追五殿下吧？！”
何安瞧他：“怎么了。不行吗？”
“这可使不得啊师父，晚上风雪肯定大的，您过去怎么都得三更往后了，半夜路上出个事儿怎么得了！”喜乐连忙说，“不说别的，殿下总是要走的，您这面儿见了又能怎么样？该走的还不是得走。”
喜乐要没说这话，估计何安闹闹也就算了。
人越劝还越容易来劲了。
“咱家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拦得住！”何安一瞪眼，“喜悦，给师父去牵马。”
“好的，师父。”喜悦耿直的去了。
“……”喜乐眼瞅着傻子跟着疯子发癫儿，只好说，“喜悦把我的马也牵来。”
马牵来了，何安一跃而上，牵着缰绳道：“咱家自己去，谁也别跟。”
喜乐这边还没上马，眼瞅着何安一甩鞭子，连人带马一溜烟就出了北安门。
*
何安这一刻脑子里什么也不剩下。
只有心心念念的五殿下。
外面寒冷至斯，他心头却滚热。
舍不得殿下走。
他以为他舍得，他以为他还能再忍八年。
可如今，他什么都求得了，却反而忍不住。
想要见殿下——不过这么个愿望而已。
风雪更大了，雪花犹如被挟裹着在空中旋舞。他骑得马儿跑的飞快，城门落锁前出了北京城。他紧紧拽着缰绳，匍匐在马背上，回头去看身后大端朝的都城。
它在亮色的雪色中，犹如一团幽灵。
一根绳子，这头儿是他何安，那头儿是皇宫大内。栓了他二十多年。
可他的魂儿早就走了，跟着殿下走了。
他从未有这一刻如此畅快，他没活过这样的肆意妄为。
什么宫廷纷争，什么权力纠葛。这一刻跟他一点关系没有，一分瓜葛也没有。这都城被他抛却在脑后，所有人都被他抛在脑后。
安静的世界让他有一种错觉，所有的人和事儿，像是死在了昨日，死在了过往，大雪将他们掩埋，遮盖。
何安满心愉悦。
忍不住纵意大笑。
他在这雪夜中，朝着自己的殿下奔去，恨不得一去不归。
*
四更天的时候，他到了张家铺。
自西南西北来的官员，一般都在张家铺驿站休息整顿，第二日进京。离京的官员，第一日也都在张家铺落脚歇息。
铺西头设了个驿站，五进五出的四合院，不算小了。
如今秦王路过，早斥退了闲杂人等，留了三个院子给王爷一行人入住。
何安到的时候，自有随行的亲兵来拦，这些人都是他让高彬从四卫营里挑的，自然是认识他，瞧见了他来，具是一愣。
“厂公，您怎么来了。”亲兵问道。
“殿下在里面？”何安问。
“在的，已经是歇下了。”
何安这会儿忽然就犹豫了，打扰殿下休息可不好。
“厂公可是有急事才亲自过来。”亲兵道，“您这身衣服都湿透了，要不先进去烤烤火。”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何安再不退却。
来都来了，人不见一面，还真个儿就这么回去不成？

第五十八章 变天
何安让人领着从偏门进去，原本是打算在配房里生了火，待天明了和殿下见一面就赶回去。
刚走到到配房门口，就瞧见西厢房点了灯。
接着有婢女提着莲花灯从里面出来问：“你们这半夜三更的，走路也不小心点，踩着雪上嘎查嘎查的，吵得娘娘醒了。”
亲兵连忙道：“姑姑莫气，这边是何厂公有急事自京城赶过来，惊扰了娘娘千万原谅。”
就听见西厢房里传来一个女声，不大不小的声音问：“外面是何人？”
婢女道：“娘娘，是西厂的厂公来了。”
“哦？是御马监掌印、提督西厂的何安？”
“正是奴婢何安。”何安见她在屋里问话，便连忙躬身答道，“扰了娘娘休息，奴婢罪该万死。”
里面响动了几声，过了会儿嘎吱一响，西厢门开了，那婢女提着灯在前面，后面跟了位素衣打扮的女子出来，她发髻松散，只批了件貂皮的披风。
何安知道这人就是殿下新娶的王妃，连忙上前打躬作揖道：“奴婢何安见过王妃娘娘。”
没料那王妃也不急着让他起身，走进了几步打量他。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道：“何公公乃是国家忠臣，这礼我可受不得。免礼。”
他外面行走，叫他一声厂公的更多，嫌少听见人称呼他公公。这王妃声音不咸不淡的，何安也揣摩不出来她的意思。
可不管这位徐玟玉什么意思，毕竟是殿下的原配，未来有了孩子也是嫡子。何安心里把赵驰当主子一样的供着，王妃在他心里自然也是要伺候好的主子。以前嫉妒华雨泽、怨恨周元白那股劲儿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现下心底里连一丁点儿不满都不敢有。
“娘娘谬赞了，谢娘娘体恤。”他说了一句，就稍微站直了身子，双手掖在袖笼里，垂目而立，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果然就听见王妃问：“何公公这是追过来的吧。下这么大雪，来得这么急，是有什么事儿？”
“回娘娘的话，殿下有件东西放在奴婢处了，奴婢着急给殿下送过来。”何安胡诌道。这话漏洞百出，他也知道，可情急之下也没什么好的理由。
“哦……”王妃走的更近一些了，从怀里掏出叆叇来带上，上下打量了下何安道：“何公公您这身上都湿透了……请何公公去前面暖阁换洗，我让人去通知殿下。”
何安鞠躬退下。
这边王妃已经是往东厢而去。
她推门进去，赵驰已经起身，瞧见她进来问：“何安来了？”
“嗯呢。”徐玟玉点头笑道，“果然长得很是标致。难怪王爷这样的风流浪子也能回头是岸了。”
赵驰见她落落大方，反而有点不适应起来：“王妃真不见怪？一点都不吃味？”
徐玟玉取了叆叇在手中玩把了几下，笑道：“到了陕西就能装病，过阵子说我水土不服死在那边了。一想着开春了我就谁的王妃也不是，大千世界向我招手，何必单恋王爷这只花蝴蝶呢？您可真小瞧了妾身。”
赵驰瞧她：“王妃这样的女子本王从未见过。说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没遇上何安，说不定本王就爱上你了。”
“王爷您呐……”徐玟玉叹气，“说的话自个儿怕是都不信。何公公还等着的，赶紧去吧。”
赵驰应了一声推门出去，徐玟玉又叫住他道：“我瞅着你这么着都还得在这儿呆一天了。一会儿天亮了我先走。”
“你先走？”
“是的，反正你不是也打算不去陕西，偷偷去开平府吗？”
“王妃说什么呢？”赵驰装糊涂，“我若是去开平，不是抗旨吗。”
徐玟玉也不戳破，只缓缓行了个蹲礼：“总之跟王爷就此别过，以后天高地远千万别惦记妾身就行。”
*
何安在里屋换衣服，窗户纸糊的密实，只衬得屋子里暗沉。他刚换好了中单，就让人从背后一把抱住。
何安一惊，怒斥道：“什幺贼人不要命了！放开咱家！”
就听见身后一声轻笑：“可不是那偷了厂公心的偷心贼幺？”
何安听着这声音，顿时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殿、殿下。”
“厂公可是不乖。叫你好好在京城呆着，偏偏要追出来……”赵驰在他身后，那双手缓缓解开他衣服系带，又从缝隙里钻进去，摸的何安一阵呻吟。
“殿下，别这般……”
赵驰怎幺会听他的，缓缓就拉开了他的衣服，让衣服从肩膀两侧滑落至肘处。何安想要回头去瞧赵驰，可秦王爷这会儿生了趣，怎幺会让他如愿。
秦王这会儿瞧着何厂公露出来的皙白的那背脊，顺着蝴蝶骨亲着，冰凉的薄唇每一下都引起一阵子战栗。
何安哪里还有力气回头看他，忍不住已经乘着榻任秦王为所欲为。
“风雪这幺大，厂公一个人来？”赵驰问。
何安睫毛轻轻扇动，垂下去，心虚的嗯了一声。
赵驰不轻不重的在他脖子后咬了一口，把何厂公吓了一跳：“殿下！痛……”
“还知道痛。”赵驰说着，手里也不闲着，一件件脱了何厂公的衣服。暖阁里碳火烧的旺，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何安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你知道痛，就不想想兴许路上会出什幺事儿，受了伤更痛了吗？”赵驰说着伸手去摩挲何安下面那张小嘴儿。
那小嘴儿早就微微颤抖，等着殿下的临幸。
赵驰一笑，双手将何安往上一抱，让他将将跪在榻边沿儿上，撩开衣袍按着何厂公的肩膀便那幺缓缓自下而上的硬顶了进去。
倒也算不上非常痛，尚可忍耐，痛里又夹杂了些酥麻。
何安咬着唇，擒眉闭气的受着，双腿又有些发软，忍不住就往下跪着，倒像是他迫不及待的咬着小殿下往自己身体里去。
他耳朵根子，脖子上都翻出了点点红润，像是美玉上温润的色泽。
赵驰进来后倒不动了。
何厂公忍不住小声催促：“殿……嗯……殿下……啊！”
赵驰猛的一个挺身笑道：“还叫殿下。”
何厂公也说不上是痛还是爽，连声唤道：“相公、相公！”
“这才乖……”赵驰在何厂公身后律动，这姿势逼得何安非得仰头撅腚才能受得住这又痛又麻、酥软无比的快感。
兴许是去了势的原因，他会阴处极敏感，赵驰上下摩擦，囊袋打在他会阴处，只让他浑身战栗，下一秒就要爽的哭出来。
“相公……相公……”他唤道，“换个姿势吧。奴……我、我想看看您的脸……”
赵驰在他身后猛烈进攻并不说话，他又连声哀求，结果却被秦王掐着胸前红樱浑身颤抖，然后又将其按在了墙上，一顿疾风骤雨。
何厂公呻吟的紧了，连腔调都变得妩媚十足，赵驰抬手伸到他嘴里搅腾，何安的呻吟便只剩下呜呜的声音，唾液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更增添了几分淫靡。
在这热气腾腾的暖阁中，也不知道秦王进出了几百个回合，直到他察觉何安已是浑身发软、连呻吟都有气无力，接着开始颤抖。
何安虽然没有了前面胯下之物，可后穴里更是敏感异常，赵驰总能让他享受到鱼水之欢的乐趣。
秦王只知道何安是要到了。
再不欺负他，一顿猛肏，便拔出来泄了身。去瞧自己搂着的何厂公，他浑身颤抖，僵直，似乎爽得打了挺，应也是到了那巅峰。
赵驰动作这才轻柔下来，搂着何安翻身，亲了他一口。
“好安安，夫君很是喜欢。”赵驰笑道。
何安眼角还泛着红，想着自己夜奔而来，却面也没瞧见就让人吃了个干净，像是上赶着送来似的，忍不住就羞的不行。
“我、我就是想见殿下一面。”他的强辩毫无底气。
“我知道，我也想你的很。”赵驰说着手又不老实了，“哪儿都想……”
“殿下，别！”何安连忙抓着他的手，“别这样……羞的很。”
“哎，我一想到呀，要跟厂公分开这么久，我就不想走了。”赵驰道。
何安瞧了瞧外面的天色：“殿下，这天儿已经大亮了，我伺候殿下起来。不然今儿赶路要耽搁了。”
说着他便挣脱了出去，开始着衣。
“厂公并不舍不得我吧。”赵驰逗弄他，“只是舍不得本王这身子，才夜奔来追。如今得了手，知道我这颗心都掏心挖肺的惦记着您，您这就要把我送走了？”
何安被他说的大窘：“殿下您说什么呐，别折煞我了。”
“厂公怕是回头还要在找个可人的在身边？”赵驰说，“是不是那个周元白。”
“殿下您……”何安连忙争辩，“我、我没有……”
“那厂公说说，舍不舍得我？”
何安眼神一暗，他自然知道也是舍不得赵驰，然而这形势逼人，违心安慰道：“这也没办法，殿下您不去西北那便是抗旨不尊。只能去了。”
“王妃已经带着人启程了，我不去西北。”
“啊？”
赵驰一把搂着何安，把他拽到床上，咬着他耳根子道：“你还记得当初我给皇后那副消暑汤的方子吗？”
“记得。”何安被他咬得半边身子都软了。
“皇后把那方子送给了皇上，万岁爷后来也喝了有一个月。那方子本来就是个阴凉的方子，皇上身体早就不行，这方子只能让他身体亏空的更加厉害。再过几日天算子入京，你让太子引荐给皇帝。”赵驰道，“陕西偏远，我若去了，得到消息赶回来也迟了。我不去，就等着老皇帝殡天。我在开平都司等你消息。一旦你消息来了，我和廖将军就挥师北下，直抵京畿。到时候，大端朝的天，变也得变。不变也得变。”

第五十九章 活着
两人在屋里又缠绵了半日，晌午过后，赵驰知道若再不让何安回京他又得赶夜路，便督促这何安起了身。
两人出了门，西暖阁人去楼空，连个佣人仆役也没给赵驰剩下。
赵驰龇牙咧嘴的叹气：“啧，我这秦王当的可真是落魄。还说是天下第一藩王呢。”
何安忍不住要笑：“王妃先去也是好的，秦王府那边多年没人入住，她先行过去收拾收拾，您到时候再……”
“别想了，刚不是说吗，送你走了我回头就启程去开平。”赵驰道，“而且秦王府多年没有个主君，下面幕僚各自为据，关系错综复杂的很。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不去也罢。”
“殿下一个人去？”何安左右看了看，“亲兵也都走光了。这怕是不行。喜平再何处呢，让喜平陪着殿下吧。”
正说着，外面便有一穿马夫装扮的人进来，他取下挡雪的草帽，正是喜平。
喜平走到阶下，作揖道：“殿下，您的马匹干粮都备好了。”
接着他才老老实实的唤了何安一声：“师父。”
他平日里是三喜中最稳重的，如今再见何安这声师父也叫的四平八稳，可微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那份情谊。
何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他好几圈儿，确认他没伤着磕着，人还算全乎，这才放下心来。
“怎么了，人搁在我这儿还担心呢？”赵驰笑道，“既然如此，厂公便领回去吧。”
何安顿时听出了赵驰的意思，连忙劝他：“殿下，您身边得有人伺候。让喜平随您去吧。”
“京城接下来动荡的厉害，让喜平在青城班潜伏，危急时刻能有个策应。”赵驰摇头。
“奴婢身边儿有高彬，还有四卫营和西厂，应无碍。”何安忧心忡忡道，“可殿下孤身一人，奴婢这实在是放心不下呀。”
赵驰知道硬争不过他，一笑，转头问喜平：“你怎么想？”
喜平跪地道：“师父，我跟你回京。”
“你——！”何安生气了，“师父的话也不听了是吧？！”
喜平不接话，沉默跪在地上。
“既然如此，就这么定了。”赵驰道。
“殿下……”
赵驰瞧他：“怎么了，我如今说什么也没用了？”
何安一惊，有些不安的垂下眼睛，咬了咬嘴唇小声道：“奴婢不敢。”
赵驰瞧他那副乖巧的样子，叹了口气：“你知道我放心不下你，听话。”
何安点了点头。
*
赵驰这次没骑星汉，太显眼，喜平给他收拾了一匹普通的大黄马。
三人牵着马到了官道上。
何安不忍走的太快，然而再慢也又分别的时候，他有些担忧的瞧了瞧赵驰，欲言又止。
赵驰问他：“厂公还有什么要交代。”
“殿下，这次怕是一场血雨腥风。”何安道，“后面的事情还多着呐。”
“奴婢知道殿下您担心奴婢……这个不必要的。”他抬眼去看赵驰，笑了笑，轻描淡写道：“往后那些腌臜事儿不能脏了殿下的手。要杀人、要染血，千千万万都交给奴婢来办，奴婢一个太监，什么也不怕。让后人唾骂，又怎么样，只要是殿下要的，让奴婢做罗刹、做恶鬼、坠入阿鼻地狱，奴婢……我、我也是欢喜的。”
“我要的……”赵驰被他一番话说得有些鼻子发酸，仓皇笑了笑：“我要的只是你活着。”
终于到了分别的时候。
左边一条直达京城右面岔路绕道向北便能到开平。
赵驰翻身上马，眼神依依不舍的瞧着何安。
“你活着，等我来接你。”赵驰说。
“我等您。”何安说完这句，泪溢满眶。
赵驰一拽缰绳，那马儿便飞驰出去。
在他看不到的背后，何安双腿一软，跪倒在了雪地上，望着渐行渐远的殿下。分别的泪水终于滴落在了雪地里。
这一别，再见便是另外一番景象。
也许是黄泉路上。
也许是大雄宝殿。
谁也说不准，接下来的日子会是那般模样……
说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可在何安心里，更多的火烧了起来。殿下说了，让他活着等他。
他等了殿下二十年，等了殿下八年……他还要等着殿下回来，等着殿下坐上龙椅，等着殿下成为天下之主。
殿下要的，殿下求的……他必定做到。
*
喜平本就是刺客出身，隐匿自己才是最好的选择，又加上如今局势动荡，东厂和锦衣卫的探子遍地都是，自然也不好让喜平跟着。
何安最终一人回了京城。
还刚拐进了巷子，喜乐已经得了消息，在何宅大门口站着焦急张望，见他回来了连忙牵马：“哎哟，谢天谢地我的祖宗。您终于是平平安安回来了。昨儿晚上把我们吓得呀，高彬半夜得了消息要出去找您，谁敢开城门啊？一群人在城墙根儿下急的团团转。”
“有什么着急的，咱家这不是回来了吗？”何安道。
喜乐迎着他进了门，替他脱了披风，这才小声道：“太子殿下早晨差人来请您去端本宫一叙，催的紧，中午和下午分别又来了一次。让您今儿宫禁前必须过去。”
何安一怔：“这是什么事儿？”
“不清楚啊，问了东宫的人，好赖也不松口。”喜乐道，“我琢磨着十有**跟林茹有关系。”
林茹就是何坚的妾室。
“林茹去大理寺了？”
“今儿一清早就去了。大理寺已是受理了她的诉状，又把人安顿了下来。”喜乐道，“郑献怕是不妙。”
何安一边换着衣服，一边听喜乐说这个，拽着领子的手顿了顿，道：“怕不是，哪里有这么快的。郑秉笔可不止这么沉不住气。”
他换好了身玄色曳撒，带好了官帽，别好了牙牌，边坐上轿子。
喜乐催促着赶紧往宫里赶，终于在东安门关门前将将好进了宫门。又走了阵子入了东华门，换了步辇，一行人去了端本宫。
平日里东宫的事宜一律差由郑献去办，何安面见太子的时候少，这边行走的也不算太多。能拜在太子门下，全赖了郑献和太子的关系。
这会儿太子要见他，还急着要见，有些稀罕了。
进了端本宫，正殿还亮着等，撩开厚帘子，东暖阁那边屋子里正烧了地笼暖和的很。
“掌印，殿下在里面读书，您请稍等。”那殿前太监轻言细语道，“容小的进去通报。”
何安一点头，那太监就轻手轻脚的近了东暖阁。
然而这一去就跟石沉大海一样，一直没有了动静。
这情景，熟悉的很。
他还没当上提督的时候，走到哪里但凡是位主子都敢这么晾着他。
太监就该是这个样子，走到哪里都静悄悄的，若主子没发话就在阴影里安安静静的站着，若主子有了令便要立刻动起来。
是再过分的事儿，也得完成了，不然受罚都是家常便饭。
以前在坤宁宫守夜，怕站着睡着了皇后娘娘起夜自己听不见要挨罚，给自己鞋子里塞松果，一眯瞪脚底用力就能痛醒。
后来松果也不管用了，往脚底塞板栗壳子，那玩意儿扎的实在，稍有不慎就脚后跟流血。
何安站在正殿内，垂着眼帘，双手掖在袖子里，微微躬身站着，一动不动。
天色渐渐压实了的暗了下来。
外面的风雪更甚。
大殿的烛火昏暗。
他腰之前受了伤，昨夜今日一个急来回，又跟殿下做了那档子事儿，本就疲惫至极。这会儿在端本宫里站着，只觉得腰又痛的难耐。
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有殿内的小太监们上来，灭了大部分的蜡烛。这时候才听见东暖阁里有响动。
那刚刚进去的殿前太监悄无声息的出来行礼道：“掌印，殿下书读完了，招呼您进去。”
何安缓缓直了身子，瞥了那殿前太监一眼：“你叫什么？”
“小的冯宰。”
何安笑道：“好名字。”
殿前太监听了还有几分骄傲，嘴里说着不敢，又故意道：“这字是殿下赏的。”
“那冯爷可真得太子殿下赏识了。”
“您过奖了。掌印里面请。”冯宰道。
何安再不同他搭话，心里已经暗暗记了他一笔，回头就要他好看。
进了东暖阁，温度比外面大殿好不少，何安觉得背上腰上的痛稍微好了那么一些，然而也不敢妄自尊大。
这东宫太子给他个下马威，不就是要打压他的气焰吗？
那就伏低做小让他如意。
何安进了暖阁，脚下步子不曾停留，撩起衣袍在门边叩了一个头，道：“奴婢何安。”
待太子轻轻嗯了一声，他才又站起来躬身走到太子那榻旁，复又跪下给太子行礼：“殿下，奴婢请罪来了。”
东宫拿着那《春秋》装模作样的翻了一页，淡淡道：“哦？何厂公何罪之有啊？”
何安垂着头瞧着地上，道：“殿下今儿有谕让奴婢来端本宫，奴婢在京城外忙着巡查皇庄没赶得回来。实在是罪该万死。”
太子一笑，放下了书道：“这算什么罪。何厂公因公务不曾来东宫，难不成孤还要因为你兢兢业业而罚你不成？”
……那是为什么？
何安琢磨了一下，知道东宫这个意思就是让自己开口去问……
他叩首道：“奴婢愚钝，还请主子示下。”
“哎，这可不敢当。”太子虚意推脱了一下，“孤可担当不起’主子‘二字。这天地下除了父皇，怕是也没什么人能做厂公您的主子了。”
“皇上是奴婢的主子爷。您是当今太子，是皇上的嫡子龙裔，自然也是奴婢的主子。”何安说起阿谀奉承的话来也是从不脸红，末了还道，“您若不让奴婢唤您声主子，那奴婢岂非没了主心骨儿了。”
太子再不推却，过了一会儿问他：“你可知道天算子？”
何安眉头微微动了动。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儿？

第六十章 诏狱
太子叹了口气道：“地上凉，厂公起来吧。”
“是。”
何安起身的时候腰痛，勉强才撑着膝盖爬起来。
“厂公身体不适？”
“嗯。”何安道，“谢主子关心。奴婢上次……出公差。就是七殿下那次……伤了腰。”
他话没说破。
太子自然是知道内情，含糊了一声道：“郑献上次做的太过分。”
何安笑了笑：“这也不能全怪师兄，毕竟是有些心怀不轨之人从中蛊惑。”
“你这么识大体那是再好不过。”太子点头，竟然是想将郑献这事掀过不提，打定主意含糊过去了。何安表面上没什么，内心滔天倒海的恨了起来。
他被抓了伤了倒还不算什么，盈香无辜受难，算做那般？
因为是个官妓，所以算不得人，死了也就死了？
“冯宰，看座。”太子道。
等冯宰送了椅子过来，何安谢了恩，将将坐在椅子边沿上，恭敬道：“殿下刚说到天算子，可是那个倾星阁阁主，号称’通天窥地，占往察来，言无不验，鬼神不测‘的天算子？”
“嗯，正是此人。”太子道，“老五刚回来那阵子，送了母后一个消暑方子，因药材奇绝又来自倾星阁，母后便上呈给了皇帝。”
“这奴婢也是知晓的，那日奴婢正好入宫给娘娘请安，听了一耳朵。”何安道。
“这方子吃到夏末，皇上的身体都算不错，太医院那边也说是对了症了，整个夏日连咳嗽都没几声。可是这入秋入冬了，皇上的身体又差了起来，炼的丹药也没什么作用。太医院的药剂喝了更是石沉大海。”太子点了点头继续说，“仁亲王还没死前一夜，老五来找过孤，说是天算子来去无常的，他也不知道在何处。不过天算子留了一张推演图，说是藏着他的方向位置，秦王也给孤送过来了。就是如何推演，他也不知道。”
冯宰从旁边端过来一个金色托盘，只见上面放着一只龟壳，龟壳上密布阴阳纹路，何安站起来从怀里掏出只白布帕子，恭恭敬敬的端起来端详了一阵子，放回去道：“回太子的话，这推演图奴婢也是看不明白了，隐约觉得是周易之数。”
“厂公可有什么办法破解？”
何安道：“奴婢有个徒弟，很是擅长数理，若是殿下不嫌弃，让奴婢带回去试一试。”
“若是这样，最好不过。”太子道。
冯宰收拾了只匣子装了推演图给何安。
何安便捧着匣子退了出来，刚退出正殿，端本宫门外就传来一阵急切的敲门声。
若搁在平时，宫门都是落了锁的。这时候来敲东宫大门的已是无礼至极。
何安不动神色，站在廊下，就听见外面有人喊：“快把门打开！不长眼睛的东西，郑秉笔过来了！”
宫人们抬开门栓，刚打开门，从外面涌入的太监就一脚一个将人踹倒在地：“怎么这般慢！”
接着后面穿着绿色蟒服的郑献就慢悠悠的踱步跨入了门槛，左右瞥了瞥，不高兴道：“闹腾什么呢，惊扰了殿下休息，到时候都得掉脑袋？”
他说完这话也并不真心实意的去管束自己下属，回头瞥见了何安站在殿外，脸色更是阴冷，走了几步站到何安跟前儿。
“哟，这可稀客，什么风把您何厂公吹道端本宫里来了？”
“自然是殿下召唤。”何安道，“郑秉笔这说的什么话，好像您还在这宫里当差似的……还是说秉笔还想做回您的太子大伴？”
何安抱着那匣子下了台阶，走进了才瞧见郑献那张阴霾的脸上一片蜡黄，又显得苍老了些。以前爱涂的脂粉这次也是没打半点儿。想必是之前老七死的事情让他担惊受怕了很是一阵子。
“何安，大半夜的你在端本宫也要逞这口舌之快？”郑献冷着脸子问他，“咱家一直就是太子大伴。这身份一万年也轮不到你。”
盈香惨死时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何安心口一阵恶心：“嗨，合着师兄还拎不清自己个儿的身份呢？”
“你说什么？”
“郑秉笔，您已经是司礼监秉笔了。”何安道，“大伴？回不去了。”
郑献本要发怒，结果听到回不去三个字，又像是戳中了心事，顿时蔫儿下来，咬牙切齿道：“何安，你好，你好的很。”
“咱家当然好得很。咱家这个人，最喜欢逞口舌之快，斗嘴皮子、落井下石。心眼儿呢，也是小得很，睚眦必报。哪怕是条狗，咬疼了咱家，咱家也不会放过它。”何安嘴角一翘，“没什么事儿的话，咱家就先告辞了。郑秉笔。”
他最后三个字咬极重。
气的郑献浑身发抖。
何安心里终于是舒坦了一点，把盒子交给身边的喜乐，趾高气昂的走了。
等回去路上喜乐说：“郑秉笔这是急了？”
“嗯，怕是来找太子哭诉。”何安道，“我瞧着他这趟没什么好结果。太子因为之前他要收拾我那事儿没办利索，反而被秦王殿下得了先机。如今仁亲王死了，太子担心这事儿跟自己撇不清，心里不知道多想离郑献远远儿的。”
“那郑秉笔这次真不行了？”喜乐说。
轿子里何安嗤笑一声：“怎么了，你心疼他。”
“师父说哪儿话啊，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喜乐连忙糊墙，“就是有点凄凉……您说关爷，陈爷，还有郑爷，这都是咱们太监里的顶尖儿人物，祖宗一样的存在。说是没了，人就没了。不知道未来咱们是个什么日子……”
“师父，咱们会不会遭报应啊。”喜乐叹了口气。
何安冷笑一声：“遭报应？你以为什么都不做清清白白的下了地府就能投个好胎。别想了！活着老天爷就不眷顾你，还能指望下辈子？”
轿子嘎吱嘎吱响着，从悠长的巷道传过去。两边紧锁的宫门后，是后宫嫔妃的居所。
残雪被踩的泥泞。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幽幽的女声，唱着些缥缈的调子……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把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放悲声唱到老……”
再无人言语。
*
赵驰乔装打扮，绕过顺天府，一路向北而去，行了小十日，刚踏入开平界内，就远远有一列甲兵等着他。前面打头的正是开平都司廖玉成都指挥使。
见赵驰前来，廖玉成已经带头迎上，抱拳道：“王爷。”
赵驰连忙下马扶他：“廖叔叔多礼，我自己去开平就行，何必烦劳您来接我。”
廖玉成生的魁梧高大，多年驻守在外，风沙染白了他双鬓，他抬眼瞧见赵驰，心中欢喜哈哈笑道：“这么多年不见，末将早就安耐不住，不来接您不行。”
几人又是一阵寒暄，遂上了马往开平方向而去。
“京城情况如何？”
赵驰一笑：“只待风动。”
*
京城里如今最大的事情，怕就是何坚妾侍左氏状告司礼监秉笔郑献欺男霸女的事儿了。
先是林茹敲鼓递状。
后是大理寺受审。
本来都觉得这事儿也就消停了，结果忽然东厂抓了郑献。
他那些个旧事一一被翻了出来。
说是陆续娶了六七个姨太太，死的死疯的疯。那锦衣卫去查抄他家的时候，几个院子封了，打开来，里面的女子都只剩下副骨架。怕是活生生饿死的。
又说他家宅子大的不合制式，七进八出的，倒快比上王府大小了。
家里私库金银烂成泥，玉器堆得都碎了，还有无数珍奇珠宝，珊瑚东珠，什么都是成对的。还有那米仓粮仓，耗子吃的肥头大耳，比猫儿还大上数倍。
他那些个地契，足足算下来，面积有小半个顺天府大。
这些谣传越吹越奇，说书的人口水横飞，几天几夜也吹不完。
“谁知道这郑’千岁‘是触了谁的逆鳞啊。”有人问那说书先生。
“嗨，这谁知道。皇上呗。”那瞎子老头道，“他郑献富可敌国，藏富于己，皇上不抄他的家抄谁的家呀？他家大门一开，抵上好几年的全国税赋呐。”
喝茶的一片哗然，议论纷纷。
高彬从街上过来，在何安耳朵边道：“厂公，诏狱那边安排好了，咱们可以过去了。”
何安嗯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颗金瓜子放在茶碗旁边，撩袍子出了茶楼。
高彬护送着他上了轿子，那小轿子嘎吱嘎吱的行了一会儿，便到了诏狱门口，从偏门进了诏狱，何安这才下了轿子。
“郑献关哪儿了？”
“下面地牢里。我带您下去。”那狱头恭声道，“厂公慢走，别脏了您的靴子。”
诏狱内血腥杂乱，打开地牢大门，一股子腥臭味儿就传了上来，那味道刺鼻恶心，连高彬都忍不住皱眉，可何安却一脸平静。
他也不犹豫，朝着地牢大门那黝黑的深处下去，直下了几层。
耳边传来或是癫狂、或是凄惨的呻吟声。又不知道是在哪里的刑房，皮鞭声和惨叫声混成一团。
恍惚中，何安觉得自己是在往地狱深处而行。
下到最下面一层，连个光线都没，潮湿阴暗中有着淅淅索索的奇怪的声音，狱头点了火把，这黑狱才算是亮堂了些。
前些日子在太子宫里的郑献，如今被扒去了蟒服，双手锁在墙上，狼狈不堪的跪着。
火光往他脸上一打，他仓皇的避开。
再看过来，就瞧见了何安的脸。
桀桀怪笑起来。
“哟，何掌印大驾光临了？”

第六十一章 选择
他那模样看了就让人犯恶心。
声音更是如老汉拉破车，难听之极。
周围人都皱了眉头，何安没有，他在监狱门口站定，后面那狱头拿着一张毡毯铺在地上，又有高彬亲自拿了马扎过来打开，末了还在马扎上铺了软垫子。
待一切办妥，狱头便退了出去，只留下何安高彬二人。
何安抬手，在高彬小心搀扶下坐在那张马扎上。
他这副贵族做派在如今的郑献看来分外扎眼，气得直笑。
何安等他笑完了才问：“师兄想生还是想死？”
“大理寺的判书还没下，你就敢问我这个？提督西厂就可以一手遮天了是吗？”郑献沙哑着嗓子问他。
“能不能一手遮天，师兄还不知道吗？”何安轻笑，“难不成您爬这高位，是为了秉公办事？您自己个儿滥用职权、大肆敛财囤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王法公理，如今落了难这茬倒是记起来了。人呐……您也是、陈才发也是、连关赞都是这样，怎么一到这个关键的时候，都想着要公道，怎么这么混拎不清的？”
“要真能这般，你之前弄死的那些个人去哪儿说理去？采青和盈香又去哪里说理去？”他那笑渐渐隐去了，半明半昧的火光中，声音已经阴沉了下来：“若真能如你的意，这老天爷才是瞎了眼。”
“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个儿多干净似的！你就不怕自己有这么一天吗？！”郑献咬牙切齿，“你知不知道有一句话叫做’狡兔死走狗烹‘？难道未来太子能放过你？”
“殿下若要咱家的性命，咱家便双手送上，绝不会犹豫。”何安道，“况且就算咱家去死，也是死在你后头。师兄你可想清楚了，你这罪，凌迟也不为过。三千六百刀，你受得住吗？”
他嘴里的殿下，并非太子，可郑献又怎么听得出来？
别的不说，这凌迟一罪，光是听到名头就让人遍体生寒。
郑献沉默了。
这地牢一时安静了下来。
只有偶尔一两声燃烧中的噼啪声炸响。
又过了好一阵子，郑献才开口说：“那你说说，什么叫选生，什么叫选死。”
“选生，挖了你的眼睛，毒哑了你喉咙，送你去守皇陵，终老一生。也算是师兄弟一场的情义。”何安道，“选死，咱家敬你是条汉子，届时给你弄口薄棺材，争取让你下葬的时候有块儿碑，不至于做个孤魂野鬼。”
这二者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可郑献退无可退。
“我要拿什么换生路？”郑献问他。
“简单的很。”何安道，“咱家听说皇上上个月单独密诏了你去西苑。”
“你怎么知道？”
“皇城里西厂不知道的事儿不多。”何安轻描淡写道，“皇上没找王阿，反而找你去做了什么？”
郑献犹豫了一下，就听何安道：“怕是皇上自觉时日无多，让你去为他秉笔，把立储的遗诏都写了。至于为什么不找王阿而找你……那会儿老七还没死，王阿又是七皇子党人，皇上怕生变故。那只有一个可能，跟之前的谣言不同，太子这位置并无更改。遗诏上继承大统的人的名字乃是太子名讳。”
郑献一惊：“你想知道什么？！”
何安一字一句问道：“那装了遗诏的建储匣现在藏在哪儿？”
“……你疯了。”郑献喃喃道，“你一个太监，你想干什么。”
“在哪儿？”何安的声音缓和而缥缈，虚无中像是带了无尽的诱惑，“师兄，只要你告诉咱家，就有一条活路。”
郑献内心天人交战。
这惊天的秘密绝对是他最后的砝码。
可如今不由得他不选。
何安也不急，就等着他，瞧着冷汗从他狼狈的脸上滚落，血污竟然被带走，留下了无数狰狞的印记。
过了好一阵子郑献道：“你，你附耳过来。”
高彬去开了锁，何安走进去，撩袍子蹲在郑献跟前，郑献小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何安终于眉目舒展，站起来笑道：“原来如此，怪不得宫里搜遍了都找不着。”
郑献困惑道：“太子继位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儿……你又何必大费周章。”
何安冷笑了一声。
一道闪电从郑献脑海里陡然划过。
他惊道：“你、你不是太子党人！你不是想保太子顺利登基！”
“切！”何安厌弃道，“说得好像你挺忠心似的，你若是要保太子，就不该背着老二去找老七收拾我。你该不会以为老七死也是你的功劳？”
郑献陷入一种茫然的癫狂：“你你……你是谁的人？你要保谁？你……你要保的人是秦王？是秦王！！！”
何安终于忍不住笑了：“妈呀，师兄，笑死咱家了。你到底是怎么坐上秉笔的位置的？！”
高彬从腰间拿出**，又拿出一只羊皮手套带上，走到郑献身边。
“如今说什么已经迟了。”何安道，“喝了吧。”
高彬用那带着手套的手，捏着郑献的下巴，迫他张大嘴巴，一顿猛灌，那**里的液体统统进了郑献的嗓子眼儿里。
郑献呛得不行，有几滴落地，竟然在地上发出哧的响声，连地上都灼烧出一个洞来。
高彬喂完了那液体，这才退到何安身后。
郑献再说不出话来。
他瞪着双大眼睛，不甘心的瞧着何安。
嘴里冒着血泡。
“……选生选死，那是师兄你的选择。”何安眉目冰冷道，“可惜你没问问咱家选什么。让咱家选，你只有死路一条。”
他说完这话，郑献猛然一咳，吐出一大口血水，疯狂挣扎起来，铁链子打得劈啪作响。声音又响又乱，还掺着回声。
听起来骇然可怖。
郑献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最终了无生息，死在了这地牢里。
何安掏出块白布帕子，用食指垫着，擦了擦鼻下，像是那处沾染了血污似的。
接着他将帕子扔在了郑献的脸上，盖着了他那张尚停留着恐惧的脸。
“下去了跟孟婆多要两碗汤。”何安道，“投个畜生道也好过来世在做太监了。”
*
从地牢里钻出来，只觉得人都活了起来。
何安站在院子里，将那几口污浊气都轻轻呼了出来，回头瞧了眼高彬。
高彬一笑：“厂公，这次我想明白了。您不用劝我。”
何安嗯了一声，两人往外走。
坐上轿子的时候，他对高彬说：“你府上妻儿，我这两日安排人送走，送去开平。你可愿意？”
高彬心里打了个突。
他看了眼身边的轿子。
又瞧了瞧抬青色轿子的两个沉默轿夫。
他若说不行，郑献的下场就在眼前。
如今都走到这份儿上了，他敢说不行吗？
“自然是愿意的。”高彬道，“如今这局势，早点离京也是跟安稳。”
何安在轿子里，隔着帘子笑了一声：“知道咱家是为你考虑，记得咱家这份儿情义就好。”
“那是自然，唯厂公马首是瞻。”
*
轿子晃晃悠悠就回了西厂。
何安眼瞅着红墙绿瓦近了，也感觉时间走得更快。
他对殿下的思念日积月累有增无减。相比之前，京城这错综复杂的局势甚至算不得什么……他经历了太多。
每一次宫闱变动都是一场振荡，一场清扫。
血洗的台阶上有无数冤魂飘过。
有别人杀的，也有他自己动的手。
那些个人死前的丑态千奇百怪。
他有一天总要遭报应的。
他也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了。从此以后王土就是殿下的王土，臣民也都是殿下的臣民。
殿下的天下，海晏河清，无不公之事，人人安居乐业，没有颠沛流离，也再不要有像他这样的奸佞。
届时，若真的狡兔死走狗烹，他也可以从容的走。
若是殿下让他去死，那他可能就不会害怕。
他不知道自己死前是什么样子……
他只希望不要太难看，别让殿下瞧见自己的丑态，就如郑献的丑态那般。
*
刚进了皇城，西厂的人就来报说：“厂公，您之前差大家去找的人找到了。”
“谁？”
“天算子。”
那可不找到了吗？
那什么推演图就是个假货，殿下早跟他约定了哪一日天算子会抵京，总之这事儿得是太子举荐，所以干脆就演了这么一出戏。
“人呢？”何安问。
“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一会儿就到西厂。”
何安沉吟了一下：“那行，咱们加快点脚程，去西厂候着这位世外高人。”
几个人赶回了西厂，刚收拾听当就听有人来报说是：“天算子来了。”
何安连忙说：“快请仙尊进来。”
不知道为何，一想到此人是殿下的师父，就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殿下这师父怕是比皇帝还要亲几分。
不知道……天算子会不会嫌弃自己，瞧不上自己是个太监？
不。
何安掐了自己一把。
想什么呢？
他嫌不嫌弃自己有什么关系？
不管了，总之要以礼相待，恭敬得易，别让仙尊觉得自己没教养没底蕴。到时候万一到殿下面前说自己的坏话，那就糟糕了。
喜乐进门报：“仙尊到西厂门口了。”
何安连忙快步出去，就瞧见一个鹤发童颜道骨仙风的老人刚迈过门槛儿。
何厂公迎面而上，一鞠到底：“西厂何安，见过仙尊。”
没料他动作快，对面动作更快，也没看清是什么路数，就已经拖住了他的手腕，被人扶了起来。
那天算子眼神热烈，已经笑开了花。
“来来来我瞧瞧。”仙尊和蔼可亲的说，“何大人果然名不虚传……”
何安连忙要客套的寒暄。
接着仙尊下一句就说：“长得真是俊俏啊。”
……感觉……天算子这话，场合不太对劲儿？

第六十二章 伪诏
雪又下来了。
赵驰站在军帐外看了会儿天气，回来对廖成玉道：“将军，大军准备的如何。”
“粮草物资昨日已经动身，大军全部准备好了，只待殿下一声号令，便可南下。”
“按照约定，我师父今日应该已经到了京城。”赵驰说，“我们应该开始向南而去，布置在开平与顺天府交界之地。一旦宫内有消息传出，才能赶得上策应。不然燕王、辽王定会比我们先到。”
廖成玉道：“殿下请吩咐。”
“那我们启程。”
*
何安与天算子又是一阵寒暄。
何安聊了些话，倒觉得这位天算子跟传说中还是有极大的差距的，倒是没什么架子，脾气也是极好，全程笑眯眯，有问必答。
“何大人再想什么？”
何安回神应道：“仙尊大名早有耳闻，外界都说您脾气冷硬，对人爱答不理。这传言真是不可信。”
天算子一展袖子：“那是自然，我对人对事也是因人而异嘛。喜欢的多说几句，不喜欢的我连看都不想看一眼。”
何安点了点头，屏退左右道：“仙尊，您是秦王的师父，自然知道这遭是为了什么而来。”
他见天算子捏搓着胡须点头，这才往下说：“这大内皇城固若金汤，您若与皇帝那边为伍，皇上一旦出了岔子，这您的性命怕是堪忧。仙尊已经是成名得道的世外高人，若是真出了事……这……咱家也没脸再见殿下了。”
“大人都说了，老夫一届世外高人，又怎么会在这俗世里过多停留。也就跟皇帝讲讲道，传授传授炼丹长寿心得，三五日就走了。”天算子说，“要不是为了见何大人你，这事儿我才不想馋和。”
何安一怔：“为、为了我？”
天算子神秘一笑，不再多言。
何安亦不好追问。
两人聊了一会儿，就见喜乐进来道：“仙尊，厂公，太子那边已经是通报过了。殿下请仙尊过去呐。”
何安道：“那行，我们即刻出发。”
西厂去端本宫尚不算远，天算子这样的人物，自然要走东华门送进去，又绕了点路，等到了端本宫内，何安进去通报了，太子大喜请天算子速速进去闲聊。
太子听他说天算子就在殿外，淡淡表扬了一句：“你差事办的不错。”
何安连忙道：“为殿下办事，奴婢不敢不殚精竭虑。”
“把仙尊请进来吧。”
“是。”何安道，“奴婢便在殿外恭候。”
“不用了。”太子道，“一会儿孤与仙尊聊完，便亲自送仙尊去西苑。”
这本可以料到，皇上醉心修仙，天算子又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高人，谁把他带到皇帝跟前那就是大功一件，怎么可能让他何安带过去？
何安一愣遂应了声是，退出这大殿，就瞧见天算子在步辇上坐着，便有些担心了。
天算子笑看他：“何大人安心回去吧，我没事儿。”
“仙尊务必保重。”如今在端本宫内，何安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拱手行礼后退了出来。
喜乐在外面自然是叫了辇过来，何安上去坐了一会儿。
纱窗外朱色墙壁影影绰绰。
如今诸事都定了下来……只差一样。
他心下反复琢磨了一下，步辇出了玄武门，换了轿子，本要回御马监，何安想了想道：“直接去司礼监。”
喜乐一愣：“司礼监？”
“嗯，找王阿。”
没料到去了司礼监却扑了个空，王阿今日在东厂里，票拟也都带过去批了，怕是好几日都不回来这边儿。
东厂……
喜乐小声道：“要不今天不急？东厂那地儿去了出不来的呀。”
何安沉吟：“不行，跟着之前殿下的约定，天算子一到，就必须见王阿。殿下在开平应该算准了日子，大军已经开始南下，这异动若前期不能压下来消息，一定会断送殿下的大计。去东厂，今儿就是龙潭虎穴，咱家都得去闯一闯。”
“要不奴婢把高彬叫来。”
何安瞥了他一眼：“再把西厂的番子也都叫来。怎么的，今儿西厂要跟东厂在皇城根儿下面打一架？”
喜乐尴尬一笑：“我、我不是怕您进去了出不来嘛。”
“哪儿那么多废话，走了。”
喜乐应了声是，又扶着何安上轿，走了不到一刻便到了内东厂大门。这大门通体漆黑，与整个皇城的朱红色宫墙风格迥异。像是一只妖怪的大嘴，要将步入其中的人活生生的吞噬，连骨头都不剩下。
何安下了轿，瞧了瞧这黑漆漆的大门，也不犹豫，一甩披风：“走。”
两人进了东厂，里面弥漫的那骨子阴森血腥气与西厂倒是有了几分相似，可西厂建立才短短几个月，哪里比得上东厂这么些年来死的冤魂攒下的怨恨多。
等过东厂人通报，董芥从里面走出来行礼道：“何爷来了。”
“老祖宗可有空？”
“掌印在里面等您。”董芥说着，引了何安入内，七拐八拐到了王阿的院落，推门进去，他正在书房写批红，何安行礼道：“老祖宗。”
王阿抬起笔又在票拟上写了几个字，合上票拟才道：“何厂公找我？”
“是，有事要和老祖宗商量。”
“何厂公请讲。”
和王阿这样的人也不用绕弯子，何安直道：“七殿下已去，老祖宗打算怎么办？”
“我替皇上办事，替朝廷办事，你问我这个什么意思？”
“皇上身体不好，左右也就是这个冬天的事儿。您之前在政务上处处为难太子党人，内阁六部的面子您从来不给，得罪的人也是最多。待太子继位，您何去何从？”何安道，“您是个聪明人。”
“何去何从？聪明人……”王阿一笑，“你的意思我该选秦王？”
满朝上下也只有王阿察觉他与殿下之间的暗涌，王阿这会儿单刀直入的说出来，他也并不奇怪。
“不然还有谁。”何安道，“如今与太子尚有可能一搏的只剩下秦王。”
王阿放下了票拟，看了会儿何安。
“我去伺候万贵妃的时候，你才十六七。”王阿突然说，“那会儿吃不饱穿不暖的，你整个人瘦的一把骨头，乍一看还不如十二三岁的孩子。你还记得下面那群小太监们伙同一起打你的事儿不？”
“……自然记得。”何安一愣，“老祖宗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们打你，抢你的吃食。逼你去倒馊水桶，殿各处的便桶也是你去倒。嗨……宫里的小子们有几个生性纯良的，为了口饭吃，能把人往死了整。我呢，能找到空回直殿监看你，你都是浑身伤痕。后来终于有一次，你病了，直接送了安乐堂。你烧了好几天，谁管你，不是我知道了求了当时万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给你弄了些药，你怕是活不下来。估计那会儿都没了。”
王阿不说……他都忘了。
“我当时就想啊……我若是能往上爬，谁欺负了你，我就能收拾了他。若是大家都知道你有靠山，谁还敢把你忘死了整？”王阿一笑，“所以我后来去求万贵妃娘娘了，我记得那会儿跪着求她让我做事儿。我在石子路上跪了一整宿，膝盖下面稀烂，整个石头子面儿都染红了，娘娘才松口。她问我是不是什么都肯干。我说是。她问我能不能去死。我说行。她说只要我帮她做了这事儿，若我死了，她就给我亲近的人一千两银子。我若没死，她定会重用我，在皇上面前保举我。你觉得我做的对不对。”
何安听到这里，一时什么都不记得了，怔怔抬头看他。
王阿没什么表情。
这个人也从来没什么大架子。
一直对谁都这么副和和气气的样子，不自称咱家，也不爱欺负下面的小太监。
可做起杀人越货的事儿来从不曾手软。
“富贵险中求，有这么个机会，当然拼死也要抓在手里。”何安道，“老祖宗做的不错。”
王阿又笑：“满朝上下都说你那手字儿写得好。大家都不知道我字儿也写的不赖，我也是当过秉笔太监的。”
“这我知道，老祖宗的字写的极好。”
“那你知不知道，我不仅自己字写的好，仿写别人的字更是一绝。”王阿说，“我那日应了万贵妃的差事，回头便拿着万贵妃给我的字迹，仿写了十几封来往宫闱和外庭大臣之间的密信。那信的内容，全是大逆不道的事情，一旦被人发现就是抄家灭门的风险。”
何安心头一跳。
“也就是不到九年前，我偷偷把这些信，藏到了兰贵妃住的栖桐宫内。”王阿叹了口气，“后来的事儿你都知道了，宗人府在兰贵妃的寝殿搜到了这些信，字迹确认无误乃是兰贵妃与她父亲的。兰氏打入冷宫，兰家满门覆灭。那之后，我就成了万贵妃的大总管，又过了不到多久，便在万贵妃保举下入了司礼监，随堂、提督、秉笔……最后爬上了这老祖宗的位置。”
何安怔怔的看他：“你、你说什么？是你、你造了伪证……”
那可是兰家倾覆中最先被找到、也是绝对的铁证。
“从那以后，再没有直殿监的人敢欺负你。”王阿笑道，“何止直殿监啊，整个大内二十四监，谁不知道我暗中保你。小安子，你以为光靠何坚，你能在这宫里走的如此顺？你自己也争气，狠起来我也害怕，不过我知道你不得不狠。这才能让你入了御马监。”
王阿笑的不行。
“哈哈哈哈……我真以为这就算是太监们最好的归宿，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那些外臣又怎么样？！就算他们再尊贵，还不是要向我、向你低头叩首、小心讨好。可我万万没想到……我没想到你喜欢的真的是老五。”
王阿又笑了几声，他那笑声像是哭：“是我糊涂。那会儿还在一条通铺上睡的时候，你偷偷告诉我你仰慕五殿下。我以为你是少年心性。你总有一天会把他忘了的。可是我……糊涂。我有想要护着的人，才能走的这么不择手段。你又是为何呢……我竟然没想过。是我糊涂！”
“盈香不是你放任自流，袖手旁观，甚至纵容郑献，她能死？”何安突然问他。
王阿觉得好笑：“盈香是你什么人？我又是你什么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世？天下没有我王阿不知道的秘密！她若不死，你就得死！我不但袖手旁观，我还授意郑献杀她！我就是要她死！死人才不会泄露秘密。”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老祖宗，你若帮了殿下，咱们相识一场，我定保您性命。”
“你怎么还这么天真？”王阿摇头，“老五回来了，我忍了又忍，怕杀了他你伤心。而你呢……你告诉我，你要我去给秦王投诚？我杀了他全家，你觉得我真能保得住命？！就算我能，也许我能……他凭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抢走我拿一切护着的弟弟。凭什么？！”
他猛的推倒了面前所有的票拟，那成山的票拟轰然倒地。
有几本砸在王阿自己脚上，砸得他生痛。
王阿说的话，比他预料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不知道说什么，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岁月磋磨了本不该如此的年轻人。
他们都长大了。
王阿撑着桌子喘了一会儿，那些笑意没了，再抬头看向何安的眼神复杂。
何安也看不明白。
王阿指了指门口：“滚出去。”
*
何安出来了，喜乐赶紧给他披上披风。
外面的雪又纷纷下了起来。
何安一言不发的上了轿子。
“怎么样啊……这是……”喜乐嘀咕。
然而何安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回了御马监，何安琢磨了一会儿……王阿这事儿大大出乎意料。殿下的大军拔营扎寨的，定走得急，军部的急报他能压着，东厂那边的密报只能是王阿压着才行。
一旦走漏了风声，功败垂成就大大不妙。
可如今跟王阿谈崩了……
这。
他吹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怎么都没想到个更好的办法。
过了三更，敲梆子的刚过，御马监就有人砸门，很快喜乐从外面领了董芥进来。
他手里还拿着个盒子。
“厂公，我家老祖宗让我送过来给您的。”董芥道，等何安收了那匣子，董芥也不等他再说话，抱拳后就离开了。
何安让人掌了灯。
打开匣子一看。里面是御用的提花织锦面料卷轴，上有九色祥云、五爪衮龙纹。何安一惊，又让喜乐加了两盏灯。
他将那卷轴缓缓展开，内里是一封立储遗诏。
字迹与郑献一模一样，没有加盖玉玺。
只是在储君之名处，并不是太子的名讳，而是秦王赵驰。
===

第六十三章 变故
天算子在西苑果然只呆了三五日，教了皇帝一些延年益寿的法门。
皇上修行后果然只觉得神清气爽，对天算子再三挽留，天算子执意要走，皇上让人重谢仙尊，又封了国师的称号。
何安奉命送天算子离京，送到出城五里地的时候，天算子便不让他送了。
“何大人回去吧。”天算子说，“还有再见面的时候。”
“那仙尊一路平安。”何安也知道不能再送。
天算子一笑：“你放心，皇帝那边我已处理妥当，定不会让何大人失望。再等三日，便到年前了。众生芸芸，有缘再见。”
说完这话，他再不停留，一路吟歌漫步而去。
*
腊月二十八，天算子离京三日。
天边刚擦亮，就听见急促的脚步进了院子，何安这几日都睡得浅，那脚步声不大，他却已经醒了。
接着就听见吱呀一声寝室的门推开，喜乐声音有些微微的颤，然而他却眼神极亮：“厂公，皇上快了。”
何安从床上坐起来。
喜乐又说：“李伴伴差人来说，前几日都还好着，昨天半夜开始皇上就上吐下泻、四肢发颤，不一会儿就倒了，接着头发开始大把大把的往下掉。开始还清醒，后来时醒时坏，御医看过几回了都没用。”
“拿仙尊留下的丹药喂了吃吗？”何安慢悠悠的问。
“吃了，御医看这不行，早就喂了好几丸，一点用也没有。”喜乐说，“这会儿应该是太医院没人有招了，正商量着要不要通传出去。”
“消息呢？还有谁知道。”何安起来着衫，喜乐过来给他帮忙。
“西苑早让四卫营守得固若金汤，一个苍蝇都飞不出去。那些太医进去了也出不来。估计连皇后都不知道。”
何安换了冠服，甲衣加身，他整了整领口，才毫不犹豫道：“传咱家的令。东厂、司礼监给咱家按死了，王阿那边儿绝不准有人能出去通风报信。皇城的门，秦王殿下没到，一扇都不准开，拿铁板给我封上，里面的人都饿死了也不准出去。四卫营各营要提防京畿的卫戍军队攻城。这皇城墙虽高，也架不住五军营猛攻。”
“是，我这就去。”
“另外，让高彬按照计划，马上去端本宫。无论如何要把太子给咱家捉回来！”
喜乐得了令已经是去通传了。
何安拿了短剑别在腰间从院子里出来，如平日一般，喜悦伺候他用了早膳，他平日里胃口不好，今日却饮尽了两碗小米粥。
“师父今天吃的好多呀。”喜悦道，“是有什么喜事吗？”
何安微微笑起来：“是有喜事，再过几天，殿下就回京城了。”
“真的。”喜悦眼神亮了亮，“最近殿下不在京城，师父您出宫都少啦。若殿下回来了，咱们多多的出去吧，我就可以跟大姐姐常见面了。”
何安也不骂他，让他坐下，给他也盛了一碗粥：“你多吃点，过几日免得饿了没得吃。”
喜悦听不懂他的意思，然而转眼就让这金橙亮堂的小米粥诱惑的忘了疑惑，专心喝粥起来。
何安擦了擦嘴，喜乐已经回来了：“师父，都安排妥当了。”
“嗯。”何安道，“走吧，我们去西苑看看。”
*
何厂公自西华门出了紫禁城，又径直入了西苑，走了一阵子到了昭和殿。殿外密密麻麻的布置着四卫营的亲兵，看起来只觉得戒备森严。
有些太医院的御医也在外面忧心忡忡的讨论着，瞧见何安来了，都纷纷避让行礼。
一时间殿内殿外安静的连根针掉地的时间都能听的清楚。
何安谁也没瞧，径自进了皇帝寝宫。
皇帝如今躺在床上，整个人干枯苍老，浑身还在冒冷汗。
这个人……就是皇帝？
何安一时不太敢人了。
他每次见到这个九五之尊的人，都是跪在地上，目不敢视。偶尔应答时也只敢用余光去瞧皇帝的脸。
原来站着看他……也不过如此。
不过就是个七老八十，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而已。
什么威严、龙息，不过都是幻觉罢了。
他病了很久了……
久到，不得不把所有的十六宝玺都拿到西苑放着。
其中最大、最重要的那个玉玺，“皇帝奉天之宝”就放在寝宫里放着。在与床铺对立那多宝阁中央放着。
何安走过去将沉香木盖子拿开，从里面拿出拳头大小的奉天之宝。
“你……你在干什么……”床上那个虚弱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问道。
何安甚至没理睬他，将奉天之宝放入喜乐带来的更轻便一些的木匣子里，这才回头瞧他。
“狗奴才！你把奉天之宝要拿到哪里去？！你要做什么？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端文帝嘶吼骂道。
“陛下安心养病，就当没有看到，不好吗？”何安问他。
“你这是谋反？！是大逆不道！”端文帝还在怒吼。
何安心头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什么人死到临头都是一个丑态。
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剑，走到床边，皇上惊惧的看他，破口大骂：“狗奴才你要干什么！”
何安道：“本来你也活不过这两日，然而殿下的仇人，我怎么好让你寿终正寝。便亲自送你上路。”
他拿起床边的鹅绒枕头，猛的压住皇上的脸。
这老人家已经是在弥留之际，挣扎起来却动静惊人，差点将何安掀翻在地，还是喜乐过来帮忙，这才稳住。
何安短剑猛的刺进他的胸膛。
暴溅出无数的血液，喷了何安满头满脸，连衣甲都被鲜血湿透。
他也不怕，死死按着，不消片刻，皇帝就没了声息。
这个盘踞在大端朝云端的人，在位四十余年，终于还是惨死在了自己的安乐窝中。
何安扔了剑。
哐当一声，刀砸中了金砖之地。
血浆飞溅出去老远。
何安慢慢站起身，血污中的他，那一瞬间，犹如地狱中爬起来的鬼魅。
喜乐从未参与如此疯狂的逆反，双手有些抖，却依旧从旁倒了温水拿帕子给何安擦拭了脸手。
“师父，先下怎么办？”
“皇帝薨了，自然是要抬回紫禁城，小敛后，停灵乾清宫。”何安道，“让李兴安进来给皇帝换衣服。”
喜乐应了一声，出去叫了李兴安进来。
李伴伴一进来，脸色大变，抖如筛糠，跪地道：“何厂公绕了老奴一命。”
何安道：“你知道怎么办。皇上薨了那尸体也得是在紫禁城里停棺，不能扔西苑吧。”
李兴安一脸慌乱连声道：“厂公说得对、厂公说得对！”
“换了衣服安排送乾清宫吧。”何安道，“我知道你还有兄弟亲戚在宫外，等这事儿了结了，咱家送你落叶归根。”
“真的？”
“李公公，咱家说话什么时候有过食言。”何安道。
求生的希望让李兴安终于镇定了一些，他开始收拾屋子里的血迹，又去准备衣物。何安这才带着喜乐出来。
他虽然脸手干净，可身上的血迹骗不了人。
一路出来，那些太医院的人脸色都白了。
走到昭和殿外，有看守的亲兵千户来问：“厂公，这些人怎么处置。”
“等李伴伴收拾好了皇帝，送陛下和伴伴去乾清宫。”何安道，犹豫了一下，“剩下这些太监宫女还有太医院的人都就地处置了，别坏了殿下的大计。”
*
出了西苑，上了轿子，又等了会儿。
隐隐还能听见西苑那边传来的惨叫声。
又过了好一会儿，何安才开口道：“走吧，我们先去乾清宫。”
刚进了西华门，就有人来报，说是外面的五军营和锦衣卫已经是得了消息，开始往皇城方向来了。
何安早料到这个局面，只说：“不用纠结，让四卫营和西厂的人撤回紫禁城，牢牢把持这一方天地即可。外面的皇城都留给他们。咱们只要撑住十日，殿下就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王阿人呢？”
“一大清早就让咱们留住，看在了司礼监，他也没什么异动。”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道：“撤回来的时候，把他也带回来，东厂大印也带着。”
他比众人更早的到了乾清宫。
乾清宫前青石板的砖头全部被翻了个遍。
接着有小太监已经把东西逞了上来。
那是关乎大端朝国运命脉的建储匣。
“掌印，奴婢找着了！”那小太监克制着激动道，“是奴婢挖出来的。”
何安拿了那匣子，道：“你办的不错，下去领赏吧。”
小太监千恩万谢的下去了。
何安拿着那匣子进了乾清宫，把建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立太子为储君的遗诏。他也不发憷，让喜乐点了灯，就将圣旨在火烧烧了个一干二净。
又摊开王阿帮他写的那伪诏。
在落款处盖上了皇帝奉天之宝。
天底下唯此一份。
从此以后，秦王赵驰便是这天下的主人。
*
何安心底一块儿大石头落地，轻松了些许。
此事就听见高彬过来报道：“厂公，东宫那边人不在！我们没抓到太子。”

第六十四章 归来
何安脸色顿时变了。
他放下手里的圣旨，来回走了几步。
“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何安冷笑一声，“高彬，咱们在京城外的人走了吗？”
“厂公，早晨得到消息就命人通知了他们，已是派了最快的马，带着您手里那方殿下的私印出了城，往开平方向去了。”
“那太子就没得到机会出紫禁城。给我搜。路上所有反抗的统统杀了。太子要留活的，等殿下来了处置。”何安说完这话，将遗诏装入建储匣：“皇上殡天并立秦王殿下为新皇的事儿，找人每天在午门城楼上对着外面喊，让外面的五军营都知道些。”
“是。”
“神机营情况如何？”何安问高彬。
“神机营那边本身就是归御马监统领，整个营的人挡着北安门过来的卫戍部队，死了些人，进皇城了的还有三四千。”
何安从怀里拿了钥匙给高彬：“火药局就在北安门里，让神机营的兄弟把局子里的炸药、火统全部带上，撤入紫禁城。有了火统，咱们还能撑的时间久一些。”
“明白了。”高彬道，他犹豫了一下问，“厂公，开平的军队什么时候能到。”
何安沉默。
“您说殿下十日就到，有这么快吗？”高彬道，“开平过来虽然近，但是就算是急行军，十日怕是也到不了京城……”
“不然呢。”何安说，“粮食就够吃十日左右，若不这么说今日就乱了。如今只能盼着殿下早一日到京城。”
他叹了口气：“你忙去吧。太子的事情，要快，一定要在他出去之前抓住他，以绝后患。”
高彬抱拳下去了。
何安走出乾清宫，再往前去是奉天殿，再往后去是东西六宫。很快的，五军营的人就会开始攻城。
这紫禁城要在硝烟炮火中过这后面的日子。
是城先破。
还是殿下先到。
这直接决定了所有人的生死。
*
西厂派出去的番子不多，不过五十多人，一路快马加鞭，从不歇气，跑死好几匹马，比预料中更早一些的遇到了自开平而来的大军。
领头的番子从马上冲下来，瘫软跪地急道：“属下有紧急公务参见廖将军！”
这缉事厂番子的打扮可不算少见，众人们都认得，又都一直避而远之，如今见一行人狼狈而来，没人去通传，倒是都站在那里瞧着有些茫然。
那番子急行数百里地，已然到了强弩之末，气若游丝道：“急报，求速见廖成玉。”
正在众人观望之时，自大军后方分出一条道来，有几人骑马而来，到了跟前下马一把将这番子扶住：“京城方面什么动静？”
番子抬头一看，模糊中就瞧见了白邱的脸，他并不认识，结结巴巴道：“求见殿下！求见廖将军！”
“你莫急，秦王在此。”白邱说着让开，赵驰便在那番子前蹲下。
“殿下！”番子唤了一声，从怀里哆哆嗦嗦的掏出一个锦囊，打开来是兰家私印，“属下等……自天算子国师离京之日起就急性出城，一路而来。若算的不错，今日应是变天之日。厂公命我等一定要把这印送到殿下手里。厂公说……说……”
他人已消耗了极大体力，这会儿任务一交只觉得浑身轻松，说到最后马上就要合眼。
“说了什么？”赵驰问他，“厂公说了什么！”
“厂公说……他无论生死都在京城等您。”说完这话，番子再支撑不住，闭眼过去，赵驰去摸他的脉搏，已经微弱。
这一路狂奔，此人竟然活活累死过去。
赵驰命人就地安葬此人又骑马去了中军，廖成玉问他：“殿下，如何？”
“我们到京城，就算日夜兼程，也得近半个月，按照西厂番子报来的时间，何厂公怕是坚持不到那个时候。”赵驰心下焦虑，眉头紧皱。
“率先锋部队，轻装急行，或有可能十日内到达京城。”白邱算了一下道，“大军日夜兼程应能跟上，左右差不过十二个时辰。”
“殿下，先锋部队还是由末将麾下之人来带领。您身份尊贵，此时绝不可以冒险。”廖成玉一听，立即劝道。
赵驰犹豫了一下道：“不行，我等不了了。”
“殿下……”
“我心意已决。”赵驰道，“廖将军下令吧。”
大军停止半个时辰不到，便又纷纷启程以更快的速度南下，再有两日就能进入顺天府的地盘，不消十五日就能围住京城。
*
太子消失了并没有多久，第二日清晨喜平就抓着捆得结实的太子赵逸鸣来了乾清宫。
“师父。”
何安心头那块儿大石头终于落地。
他瞧了瞧太子，问喜平：“这是怎么回事儿？”
“跟您在京城外分开后，我就乔装潜伏在了端本宫。”喜平道，“别的忙我也帮不上，也就是刺客营生能起点作用。昨日一乱，太子就乔装打扮成太监，和一群侍卫们一起躲了起来。我跟了他们一阵子，晚上天黑了之后，就动手了。”
喜平身上都是血污，血块在他发梢上凝结成块儿，然而他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四平八稳。夜间的恶战，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光是看到他一身的血迹，便已经触目惊心。
何安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瞧见他身上没什么太致命的伤痕才到：“把太子就关在后面，让高彬找人严加看管。。等殿下回来了处置。”
太子在地上挣扎，骂道：“何安，孤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孤如此信任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叛主之事？！”
何安听着这话，这些日来的倦意无以复加，他挥了挥手道：“下去吧。”
喜平应了声是，便拖着太子下去了。
这轰轰烈烈的十二个时辰，已是将整个紫禁城牢牢把握在手中，与原先的筹谋基本别无二致。
后宫落了锁，皇后等一干女人们都锁在了东西六宫，内庭二十四监，只要手里有王阿便也不怕。就剩下宫外的斗争，只要这紫禁城一日不破，便有生还的希望。
*
五军营与城内四卫营及神机营的斗争每日都在升级。
自午门来的战火最是焦灼。
整个神机营数千人都压在了此处。
每日炮火声不绝于耳。
平日里，十几日时间不过一晃而过，如今的每一寸光阴都显得分外难熬，每天最盼望的就是日头低沉下去的那一刻，黑暗中双方都精疲力竭，可以好好的休息一下。太阳再升起来的时候，硝烟就不由自主的点燃了天空。
至于何安，一直在乾清宫，哪里也没有去，死死的守着圣旨和皇上的灵柩。
龙椅他是万万不敢坐的，让人支了一张矮榻就睡在乾清宫西暖阁里。
后半夜猛然惊醒，背上都是冷汗，这大冬天的更是冷的人浑身发抖。喜乐已听见了动静，掌灯进来瞧他。
“师父，没事吧？”
何安按着腹部，摇了摇头：“没事，就是胃痛的毛病犯了。”
“我去给您找药。”
“太医院都被我杀没了，哪里有药。”何安缓缓道，“不说这个，今儿第几日了？”
喜乐一顿：“第九日。”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竟然都第九日了。”
“是的。”
何安一笑：“再熬两日，殿下便来了。”
喜乐这次没有接师父的话。
他们都知道，开平虽然离京城最近，即便如此，开平辖区辽阔，人马有数，绝不可能从天而降。按照之前与赵驰的约定，兰家私印到，则自开平境内发兵，就算是日夜兼程，也需要十五日左右。
“不知道殿下这些日在外面吃苦了没。天寒地冻的，又赶路，定要瘦了。”何安道，“回来得让尚膳监给好好补补身子。”
“……您先把自己个儿照顾好吧。”喜乐忍不住说，“等殿下回来就是万民之主，操心他的人多得是。”
何安不悦：“谁能比咱家更操心殿下，嗯？他们都是为了从殿下这里拿好处，才巴结殿下。殿下还是个流放皇子的时候，谁正眼瞧过殿下了？只有咱家！只有我，对殿下是真心实意的，你懂不懂？”
“懂，懂。”
敢说不懂吗？
两人闲扯了会儿，何安好受了点。
外面天色又亮了一些，风声也小了，甚至雪似乎也停了一般，一切都很安静。
接着就听见一个急促的脚步从远处跑来：“厂公！厂公！”
他没等通报推门而入，乃是西厂的档头之一，估计是跑的急了，一脚被门槛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此人没有喊痛，反而一脸喜色道：“厂公！殿下回来了！回来了！走德胜门回来了！”
何安一怔。
“你、你是说……秦王殿下他，回来了？”
他急从乾清宫的门口出去，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往外看。
前面与后面都是白雪皑皑下的屋檐。
外面断断续续下了十几日的雪已经停了，屋檐下的悬铃被微风吹得叮当作响，一些残雪从空中偶然飘落，落在了何安的眉心，嗖的化开来，没有了踪迹。
是殿下……回来了。
他这会儿才清楚的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喜乐，替咱家更衣，咱家要体体面面的去接殿下！”何安道。
*
赵驰自德胜门入京，身后携开平都司五千精兵，抬起秦王的旗号，无人敢拦。
说要攻入紫禁城的是五军营，也是为了保太子。
京城里封王的也没有其他谁在了，赵驰一到，自然要听从他的号令。等赵驰在京城内安抚了各处，杀了各路还有别样心思的人，又将各方兵符收归己有。
这边青城班华雨泽带着众人也厮杀许久，得到消息由亦来与赵驰汇合。
快到下午的时候，廖成玉的大部队已经到了顺义，此时大局已定，再没人敢有异动。
“小师叔，我们去皇城吧。”赵驰道。
“我听师兄说，您母族兰家，早年曾与他有恩。所以当日兰家落难师兄才会施以援手，将你纳做他的关门弟子。你当了皇帝，大仇当然得报。这些年来，他也算是终于实现自己当时的承诺。”
“小师叔，你年龄不过二十出头，比我小了许多。说话倒是老气横秋起来。”赵驰道。
白邱脸色一红：“殿下，应换了衮龙服，带翼善冠，按照东宫规格入主紫禁城。此次与往日不同，从此以后，你便是天下之主，再不是普通臣子了。”
赵驰沉默了一会儿道：“小师叔说的是。”
“殿下不高兴吗？”白邱问他，“皇位、天下、权力、财富唾手可得。难道这不是殿下要的？”
是吗？
他的内心里，真觉得这些是他要的？
赵驰此时也说不上来。
他时而觉得自己本就是天枢下凡，应该是得到这些。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放荡不羁惯了，懒得受这约束。
如今一切近在眼前，天底下的一切都要匍匐在他的脚下。
那么，这是他要的吗？
他如今还没想清楚，可这命数推着他走，不由得他细想什么。
在大明门外，赵驰换下了战袍，一身暗黄色的衮龙服加身，带乌沙金丝翼善冠，配玉带、皂靴。
他行至星汉边。
“走天子大道进紫禁城，怕不怕？”赵驰问星汉。
那马儿有灵性，蹭了蹭他的脸，打了个呼噜，微微垂首，像是迎接着他的主人。
赵驰一笑，翻身而上，轻轻拽了拽缰绳道：“走吧。我们进宫。”
大明门、奉天门、端门、午门依次开启。
轰轰隆的滚轴声，像是自远古而来，带着无数过往的那些沉淀，来自大端朝自高祖皇帝以来的遗留，这座紫禁城，即将迎来他新的主人。
*
何安在午门城楼上等了好几个时辰。
天冷的不行，夜也深了。
喜乐说也许殿下今晚不入宫。
何安不信：“把灯都掌了，城楼的宫灯都给我点起来。我要殿下瞧着，就知道午门在哪儿。”
又过了阵子，终于有人来报，说殿下要进宫了。
接着远处的奉天门打开了，接着是端门。一路火光一次点燃，照耀着远处的一行人。
何安声音紧了起来：“快！快开城门！殿下来了！殿下回来了！”
他再克制不住多日的思念，一路从城门上小跑下来，午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门拱下，这一路大门畅途无阻。
他远远的就瞧见了路那头的殿下。
那是他思念之人。
亦是他心头之人。
是他命中注定的缘，是他这辈子的命，是他得以救赎的菩萨与归宿。
何安眼眶盈满热泪。
他撩起衣袍，匍匐跪倒在雪地中。
待那一行人近了，星汉的马蹄在他眼前驻足。
“地上多冷，厂公快起来。”这是赵驰的声音，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终于，一切尘埃落定。
天底下再没有人能够阻碍殿下的事，从此以后，他唯一的主人、这天下的共主……回来了。
他哽噎道：“奴婢何安参见秦王殿下。殿下安泰。”

第六十五章 奸佞
皇帝的棺椁，就停在乾清宫。
“陛下走的日子早了，只是小殓怕是早就烂掉。奴婢便安排人做了大殓。”何安跟在赵驰身后，说了这几日的事宜，连自己怎么杀的皇帝都说的一清二楚，瞧赵驰在看那棺椁，细声细语的解释。
“所以你就亲自动了手。”赵驰回头牵着他的手看了看，“何厂公杀人不是都让下面人办吗？何必自己沾了血，脏了手。”
“……那不一样。”何安喃喃道。
那怎么能一样呢？
“奴婢发过誓，殿下要杀的人，由奴婢来动手，决不能脏了殿下的手。更何况本就是殿下的亲生父亲，怎么能让殿下背上这种弑父的罪名。”
赵驰沉默了，眼神灼灼的瞧他，瞧得他有些不自在：“殿下，遗诏就在东暖阁，您随我去。”
“好。”赵驰说。
两个人进了东暖阁，那建储匣就在东暖阁的书桌上放着。
可赵驰根本没看，一把搂住了何安，何安拿着建储匣的手就僵在了半空中，他耳根一点点的粉了，小声说：“殿下，您不先看看遗诏吗？早晨上完朝了，还得请内阁诸位大学士过来议事。”
“想不想我？”赵驰在他脖子边蹭了蹭，惹起一阵瘙痒，“我一路上都等你说想我，怎么一直不说呢？我日夜奔袭，水都没喝上几口，就着急回来见你，你这样可伤心了。”
“想、想的。”何安磕磕绊绊的开口，“奴婢怎么能不想您呢？”
日思夜想，无法入睡。
“想谁？”
“想殿下。”何安老老实实回答。
“叫相公。”赵驰说。
可是这次何安不肯叫，他盯着东暖阁后面那张龙椅半天，无奈道：“殿下，这里是乾清宫，先帝的棺椁还在正殿，这、这于礼不合。”
“咱们红烛暖帐，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你不叫我声相公才于礼不合。”赵驰轻笑，“我的小安子，快叫。我想死你了。”
可何安就是不肯叫，他被赵驰各种逗弄，就是不叫。
“殿下，不行……不行……”他只说不行，就是不说为什么不行。
他声音有鼻音，赵驰一愣，松开手，抓着他的肩膀反过来一瞧，何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逼急了眼眶都红了，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谁瞧了不心疼，赵驰连忙哄他：“不叫不叫，不叫就是。你别哭。”
赵驰不说还好，这一说，何安的眼泪刷就流下来了。
“殿下，奴婢……奴婢……”
“不哭啦，这多大的事。怎么能把何厂公急哭了呢。”赵驰道，“乾清宫这里是晦气的很，一点情趣没有。等以后叫相公的机会多得是，好不好？”
赵驰说完，亲了亲何厂公的嘴唇。
那蜻蜓点水般的一吻，烧着了何厂公的嘴，他连忙抿着嘴，点了点头。
“殿下，太子就关在端本宫配房里，您可要去看……”何安道，“奴婢没敢处置太子，等您回来再定夺。”
赵驰想了下：“太子的事情宜早不宜迟，明日一早就得恢复朝会，在这之前不如一切尘埃落定。咱们过去瞧瞧。”
说完这话，他拉着何安的手往外走。
何安一僵，本来想抽回手，可赵驰抓的极紧，他根本抽不出手来。
离开乾清宫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大殿里的那龙椅闪烁着暗淡的金色。皇帝奉天之宝和建储匣就在东暖阁的龙案上放着。未来殿下还要龙袍加身，成为真龙天子。
……他还有什么资格叫现今的殿下、未来的皇帝做相公？
那些个儿女情长曾经有过就足够了，再不知道分寸，让天下人看了殿下的笑话，那就得不偿失。
*
太子在端本宫旁边的配房关着，浑身捆的结实，每天那个喜平来给他松松绑，又捆上。这辈子太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开始还破口大骂，喜平无动于衷，后来威逼利诱，喜平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几日，眼看天色又暗了下来，太子本来昏昏欲睡，接着就听见房门开锁的声音。
一盏宫灯照着进来，是喜平。
后面进来的人让太子精神一振——秦王。
“五弟，你回来了？！”太子急道，“何安那个逆贼怎么样？斩杀没有？！快让这个奴才把我放开！”
赵驰一笑：“给太子松绑。”
喜平应了一声，上前割断了绳子，把太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这几日吃喝拉塞都在这屋里，臭气熏天，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太子的模样。
等太子坐定，赵驰才开口道：“父皇殡天了。”
太子一怔：“我知道。”
“太子哥哥怎么打算？”赵驰问他。
他这话让太子有些犹豫起来：“五弟……你什么意思……”
赵驰一笑：“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父皇的建储匣已经找到了，遗诏上未来的国君是我。”
赵逸鸣一惊：“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天郑献为父皇写遗诏的时候，是我的名字！我是太子，你——你——”
赵驰在他对面坐下，安静的看他。
“所以……二哥是知道建储匣里装了什么样的圣旨？”赵驰缓缓问他，“这天地下，只有皇帝、郑献和二哥，你们三人知道了。”
赵驰叹了口气：“哎。若是这样……我该怎么做呢？”
赵逸鸣浑身气得发抖。
接着他发现自己开始没来由的恐惧。
这让他抖的更厉害。
“五弟……你……你想要什么？你让我当皇帝，我都给你？”赵逸鸣开口，“摄政王、对！摄政王怎么样？！届时整个朝纲都有你把持，你就是九千岁。”
赵驰笑吟吟的看他：“我其实只操心兰家那个案子。”
赵逸鸣干笑一声：“那又何难。兰贵妃本身就是被冤枉的，要不是万贵妃当时设计陷害她，后面的事儿根本不会有。兰家惨案更是先帝纵容才导致。这都跟我半点关系没有……你要杀谁，要诛谁的九族，我当了皇帝，统统帮你做！”
“那这不是太麻烦二哥了吗？”
“不麻烦，不麻烦。我终归是嫡子，正统。你一个宫女之子，当皇帝名不正言不顺，我做了皇帝，你做摄政王，还不是天下在你掌控之中。”赵逸鸣仓皇的说，说到最后求生的欲望让他失态，什么不该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赵驰瞧他。
有点怜悯。
“所以……整个事情，你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可二哥还是袖手旁观了是吗？”赵驰问他。
赵逸鸣一怔。
接着就有一个冰凉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胸膛。
生的气息被切断了。
他说不出话来，一开口就有血从嗓子眼里往出冒。
赵驰道：“自己的仇，自己报，就不劳烦二哥了。”
他走到配房的院子里，何安已经让喜平端了盆温水在那里站着，见他过来，沾好了湿的帕子给他擦拭了双手。
“太子失心疯，知道陛下最后定下来的储君是我，冲入紫禁城丧心病狂杀了父亲妄图夺位。幸好厂公带人围追堵截，才没让他得逞。”赵驰道，“后来太子走投无路之下自尽了。”
何安听他说完，应了声是。
“明日上朝便是这么个理儿。”何安说，“史官那里也是这么个记法儿。”
喜平进去收拾屋子，何安便随着赵驰出来。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
端本宫外面步辇等着。
“殿下今晚上睡哪儿？”何安小声问他，“养心殿那边奴婢已经差人收拾好了。”
“你陪我过去吗？”赵驰问。
何安嗯了一声：“今夜奴婢为殿下守夜。”
“不坐步辇，我们一起走走。”赵驰说完，牵着他的手，在雪地上走过去。他们顺着端本宫，走到了皇极殿前的广场。
广场里安静的很。
月光照的一片光洁。
“殿下很快就要皇极殿登基。到时候，我就站在您身后，瞧着文武百官三跪九叩的大礼”何安说，“从此以后，就不能叫殿下了，要叫皇上了……皇上，陛下……您以后就是我的主子爷了。”
赵驰笑看他：“总觉得厂公比我还高兴。”
何安不好意思的一笑：“不瞒您说。以前怎么好直接叫您声主子。那叫人听去了多不好。叫人忌惮您。如今这好日子来了，我往后想怎么叫，就怎么叫。任他们说去。”
“厂公不怕被人骂奸佞？”
“本就是奸佞。没什么怕的。”何安说，“当太监的谁不被戳脊梁骨。可……只要是您说要何安做佞幸，我便做了。”
他们走到了广场的正中。
赵驰停了下来，问何安：“我想把西厂取缔。”
何安一愣，觉得也是正道，点头道：“也是，西厂并没有什么大用处了。两厂相斗，于朝廷无益。”
“御马监掌印的大印，你可愿意交出来？”赵驰又问他。
何安毫不犹豫：“这印本就是您为我谋来的，交出来有什么关系。”
“那你既不是掌印，又不是厂公，未来怎么办呢？”赵驰瞧他单纯的样子，忍不住逗他。
何安想了一会儿，问：“那……那奴婢能不能在您身边做个伴伴。别的不行，端个茶倒个水，伺候主子起居，还是可以的。”
赵驰摇头。
何安眼神终于暗了下来，他觉得主子要处理他是意料之中，但是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那主子让奴婢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他最后有点不情愿的说，“就、就离您近一点就行。最好每天能瞧着您一眼。”
“是不是最好还能跟我说两句话？”赵驰又问他。
“嗯。要是能近点儿请个安那是再好不过。”何安不疑有他。
赵驰瞧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那我这里真有个差事要给厂公了。”
何安一喜：“真的吗？主子给我什么差事？”
“司礼监老祖宗的位置还空着，东西厂合并了也群龙无首。缺个正三品大员。这个差事吧，虽然遭万人唾骂，就是离我很近。何公公考虑吗？”
何安怔了怔。
那王阿……
糊涂了，王阿自然是不可能再坐这样的位置。
主子自然是要把这些无上权柄授给自己的。
“何公公不乐意？”赵驰笑问。
“不是不是，我我、奴婢开心死了！”何安连忙跪下谢恩：“奴婢谢主隆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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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踏空
“老祖宗。”南华殿现在的殿前太监轻声细语道，“万贵……娘娘想求见陛下。这……”
何安放下手里批红用的毛笔。
“说起来，还真是忘了这么个人。”何安道，“东西六宫锁了多久了？”
他这话是问的喜乐。
“自陛下登基到现在有十多天。”喜乐说，“加上之前的日子，算起来有快一个月了。”
“把后宫收拾收拾，先帝的妃子们都赶去守陵。”
南华殿的太监有点急了：“老祖宗，这可使不得呀。娘娘真的是想见陛下，她、她……您不知道，自从仁亲王没了，她就疯疯癫癫的。说是再见不到陛下，她就投井自尽！”
“……”何安瞥了他一眼，“一个疯妇你都看不住，要你何用。”
那太监吓得浑身一抖：“老、老祖宗饶命。”
何安懒得听他求饶，唤了喜乐过来，坐着轿子去了大内。到了玄武门又换了步辇，身后跟着一群司礼监的小太监，所到之处，宫侍们纷纷躬身行礼。
这排场不可谓不大。
步辇左边跟着喜乐，右手边是喜平。
走了阵子，何安问：“坤宁宫那边怎么样？”
喜乐说：“那位沉得住气。太子没了，当天她就知道，这些日也不见怎么地，吃斋念佛的，一切照旧。怕是等着当太后呢。”
“那是的，比起死了的儿子，她总还能混个太后坐坐。可这太后的位置……那也不是这么好坐的。”
*
乾清宫现在还尚且入住不了，赵驰最近都在养心殿处理政务。
何安在外面下了步辇，又从喜乐手上接过批了红的票拟，跨门进去，就瞧见白邱正从里面出来。
白邱见着他，抱拳道：“何掌印来了。”
“白先生。”何安瞧他一身道服打扮，“白先生这是要作甚？”
白邱一笑：“来和陛下道别。”
“道别？”何安一愣，“白先生要去何处，几时归来？”
“我在京城本身就是为了辅佐陛下，如今任务已然达成。就回倾星阁去了。不会再回来。”
“这是真要走？”何安有些不太明白了，“苦日子都熬过去了，白先生跟着陛下多年，如今正是加官进爵的好时机。白先生年龄虽然不大，入主内阁做个大学士也是没问题的。若是先生担忧陛下那里，咱家替你去说。”
“入仕非我所愿，爵位、官职、甚至钱财也不是我所追求的。人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实在等待不得。正我行李收拾好了，下午就走。巧遇上掌印，如此就别过了吧。”
何安犹豫了一下道：“若未来有什么难处，来找咱家，咱家必尽力为白先生谋划。”
“多谢掌印。”白邱笑道，“告辞了。”
说完这话，他竟不等何安再说什么，飘然离去。
他那背影有几分洒脱，让何安想起了天算子。
何安竟然内心里生了些许的艳羡之情。
他也好。
陛下也好。
这辈子怕是要跟这紫禁城拴在一处，再分不开了。
*
目送白邱离开，何安在养心殿正殿外等了片刻，便被召了进去。
赵驰坐在龙案后，他今日穿了身酱紫色云肩通袖龙襕直身，又带了翼善冠以点翠龙纹金丝装饰，整个人显得精神挺拔。
本在奋笔疾书，见何安进来了，遂抬头一笑：“老祖宗来了？”
他上下打量何安。
何安这如今换了御赐的蟒袍，一身曳撒紧紧束着他纤细的腰，盈盈不堪一握。深红色的衣服衬托得他脸色白皙，又粉里透红。
何安捧着那叠票拟，修长的双手扣着下端，只露出些尖尖的手指，像是青葱似的可爱。他垂首而立，几率不太受拘束的绒发从后颈那里冒出来，卷成蓬松的小卷儿，让他平添了几分慵懒的神色。
赵驰靠在龙椅上，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瞧着何安躬身近了，然后有些羞怯的看了他一下，又很快的垂下眼睛：“主子，奴婢把这几日的票拟送过来了，有些简单的奴婢就批了红，剩下的还得请您过目了再定夺。”
“好。”赵驰心猿意马，“别拿着，累得很，放着吧。”
何安嗯了一声，把票拟都放在了龙案一角。
“主子……还有一事。”何安道，“刚万贵妃娘娘那边差人过来……说娘娘想见您一面。”
赵驰一怔。
万贵妃……
“南华殿的太监过来说，万氏一直闹，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这两天尤其凶。”何安道，“这事儿若是传到前朝里，怕是也不太好。”
“也是该见见她了。”赵驰站起来道，“走吧。”
*
南华殿离栖桐宫并不算远，进了东六宫，左右挨着。
南华殿的太监开了锁，宫门打开，那里面虽然与平日无异，总让人察觉出一种颜色已经暗淡下来的错觉。
万贵妃坐在池塘边，披散着头发哼歌，用孔雀羽毛打水花。
听见动静，万贵妃回头瞧了瞧他，她头顶发心里有了斑驳的白发，面容也似乎一瞬间苍老起来。
“皇帝来啦？”她笑道。
赵驰无数次的想到过这一刻。
他想过这个时刻，也想过自己会对她说什么。
但是他一直没想到应该讲什么。
他看了看这个似乎是自己的母亲之一的女人。
“前朝的事情你应该都知道了。”赵驰说，“万家这些年来作恶多端，盘踞在大端朝的龙脉上。不会有好下场的。”
万贵妃倒很平静：“我的儿子都没了，万家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小十三也是你儿子。”赵驰道。
万贵妃一笑：“他自幼就送出宫去了，我几乎没怎么跟他亲近过。也许是我儿子，可是终归不是老七。老七没了，我的心就死了。”
她咯咯笑着：“你不就想看到我这样狼狈吗？怎么样，让你瞧见了！你高兴不高兴？这是不是你要的！”
赵驰说不上这一刻的心情，他叹了口气，对何安道：“咱们走吧。”
他转身要走，万贵妃的疯病顿时就犯了，扔了羽毛扑过来，抓着他的衣摆问：“赵驰，你真的这么狠心！我俩的情义呢？难道都是作假？！你杀了老七，还要灭我满门。你这么对万家，还要这么对我？！”
他人生的至暗时刻，并不多，然而印象最深的，最久远的也许就来自这个女人。
兰家覆灭的那个晚上，他走投无路之下，来了南华殿。
——五皇子多大人了，还落泪。本宫能帮的自然会帮你。
——兰家的事情本宫可管不了，但是只要是驰儿求本宫，本宫定让你母亲在冷宫里不至于受罪。
——驰儿还是好好的想一想，圈禁可不是说着玩的。你啊，这辈子……都跟这后宫的女子一样，圈在四角的天空里，再出不去啦。
赵驰在发呆，何安已经怒了。
他瞥了眼喜平：“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娘娘拉走。”
喜平应了声是，与殿内太监一起，把她往后拽。
万贵妃哭的撕心裂肺：“别拦我！谁敢拦本宫。放肆的狗奴才！你们敢——！何安你敢！”
何安冰冷冷道：“娘娘，您在御前如此失仪，奴婢不得不如此。”
万贵妃狼狈不堪的被拽开老远。
“赵驰！你没有心！你禽兽！”
赵驰叹了口气，抬脚走了南华殿。
旁边就是栖桐宫。
赵驰瞧了瞧已经衰败下去的栖桐宫，它大门禁闭，自兰贵妃走后再没人入住。斑驳的朱墙、暗淡的金门、还有翻出院墙的那些树枝……都像是这宫中的日子，稍不留心就被吞在了记忆中，再寻不回来。
很快的这南华殿也会迅速的衰败下去，像是没有了生命一般。
里面万贵妃的声音闷了下去，像是被人捂住。
过了会儿何安带着喜平出来了。
“陛下……”何安轻声唤他，“万贵妃娘娘如何处置。送到冷宫里去吗？”
“不急，就让她在这里待着吧，落了锁，与冷宫何异。”赵驰道，“她的报应，已经来了，有些时候，活着怕是比死了更受折磨。”
他们离开了这处冷清的宫殿，头也不回。
夜色刚来的时候，何安让尚膳监送了晚膳过来，刚让人布上菜，喜乐就进来报：“皇上，南华殿那边儿……走水了。”
何安一愣，回头去看赵驰。
赵驰下了榻。
两人走出养心殿，往东六宫的方向看去。
已经黑暗的苍穹下，南华殿的位置上盘旋着浓烟滚滚。
亮腾腾的火焰烧上了半边天。
太监宫女们嚷嚷着走水啦走水啦，混乱之中劈啪作响的木头炸裂声在养心殿都能听见。
赵驰在火光中回头去瞧何安。
他有些怔忡。
赵驰将他揽在怀中，何安浑身一颤，像是从梦中惊醒。
“害怕了？”
何安摇头：“不是……”
“不怕。”赵驰道，“有我在。”
何安回头瞧他，笑了笑：“我知道。”
万贵妃的穷途末路，并不只发生在她一人身上。她曾荣宠一生，荣耀加身，万家也曾位极人臣，可最后依旧落得这般结局。
上面走着钢丝，下面刀山火海。一步踏空万劫不复……
这宫里就像是住着个吃人的怪兽。
什么时候……轮到他呢？
*
前朝后宫的清洗都轰轰烈烈的进行着。
万家的倒台预料之内。支持皇后的内阁首辅於睿诚也告老还乡。空缺出来的一个大学士位置倒莫名其妙的安排了国子监下面的博士周元白任职。原本支持了太子和仁亲王的大呼倒霉。谁知道中途窜出个老五继承了皇位。
何安原本以为，这些事儿尘埃落定了自己也能得个清闲，没料到司礼监这位置比御马监更难做，忙得不光没时间吃饭，连跟皇上打个照面儿都难上加难。
转眼就快要立春，何安刚忙完了事儿准备要睡下，就听见有人在院外叩门。
喜乐骂骂咧咧的去开门一会儿就见喜乐带着董芥回来了。
何安一惊，还没开口，董芥就跪地道：“何爷，求您救救老祖宗……不，求您救救王公公吧。”
“怎么了。”何安问，“是王阿那边出事了。”
董芥道：“自从师父被送去看守内教场，一直都安分守己的，未有僭越之心。求您救救公公。”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
“听人说……”董芥擦了擦脸上的泪，结结巴巴道，“皇上要杀公公，圣旨都在龙案上摆着呢。”

第六十七章 麻雀
“胡说。”何安道，“陛下的圣旨写了什么，你们怎么知道？况且陛下要处置个内臣，需要下圣旨？”
董芥咬了咬嘴唇：“不管是怎么知道的，求您了，何爷，救救我家师父。”
何安犹豫，他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
“何爷，我家师父虽然说是做的事情十恶不赦。可是当初可是为了救您啊才走上这条路。之前陛下登基那圣旨可也是师父所为，您、您可真这么狠心？”
何安恨铁不成钢的瞅了眼董芥。
“平日里那么稳妥个人儿，怎么这会儿糊涂了？”他道，“圣旨这种胡话这会儿能说吗？为了救你师父什么都敢乱讲？”
董芥一惊。
他垂下头，在地上跪着半晌，肩膀抖动，哽噎起来：“那、那师父是不是就没救了？您与陛下那么亲近，这事儿也不能求吗？”
屋子里就剩下他微弱的哭声。
过了好一阵子，何安道：“你先别急，这夜都深了，各宫各殿都落了锁。难不成为了这事儿还要夜闯养心殿不成？明日清早咱家就去求求陛下，兴许还有指望。”
董芥一喜，连连磕头道：“谢谢何爷，谢谢老祖宗！”
喜乐把人送了出去，回来就瞧见何安坐在床边发愣。
“师父，要不睡下吧。”喜乐道。
何安过了好半天才瞧他：“喜乐，你说陛下会不会听咱家的。”
喜乐一笑：“嗨，您现在是什么人，您说话不管用，这天下可没人说话陛下会听了。”
“……就怕这个。”何安道，“就怕这个啊。”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喜乐道，“您对陛下的千般心思，徒弟们都瞧在眼里，陛下也是瞧在眼里的。您要把心放宽啰。”
“人是不是就这德行。怎么都不知足。”何安道，“以前跟陛下都偷偷摸摸的，天天就想着等陛下登基了，日子就好了。可如今……咱家心底怎么这么乱呢？”
“陛下不会的。”
“你不知道，今儿咱家看的票拟里，好几个让陛下赶紧充盈后宫的。”何安说，“陛下龙潜时的王妃这已经是说死了，他身边一个女人都没有。历朝历代哪个皇帝是这么过日子的？陛下不会……可谏臣们能允许吗？这大端朝的血脉难道要让陛下断送在咱家身上？那咱家是个什么东西？不仅是个奸佞，还是个祸国殃民的奸佞吗？”
“这……”
“当了皇帝才是不能任性妄为。”何安苦笑道，“以前咱争风吃醋，陛**边的谁都瞧不惯。以后呢……咱家得替陛下这千秋万代着想啊。不仅不能再这么不识大体，未来咱家不仅要劝谏陛下，还得给陛**边塞人。管他男的女的……只要是陛下喜欢的，咱家都……”
他猛然咳嗽了两声。
喜乐吓了一跳：“师父！”
“出去。”何安咳嗽着道。
“师父！您悠着点……”
“咱家让你滚出去！”何安气急，怒道。
喜乐再不敢说话，从里屋退了出来，在门口站着。
从后厨房那边传来响动，不消一会儿喜悦就托着个碗过来，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藕粉。
“师兄，给师父准备的宵夜。”
“师父正生气，怕是不吃。”喜乐道。
“为什么呢？吃了也许就不生气了。”喜悦道。
屋子里的咳嗽声消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然后全然安静了下去。
喜乐叹了口气：“你自己吃吧。师父现在没心思。”
*
天刚亮，何安寝室的门就开了。
外面值夜的喜悦已经睡得四仰八叉形象全无。何安瞥了他一眼，也不叫醒他，转身去了司礼监前厅。
几个打扫的小太监见到他连忙行礼。
他往大堂那官椅上一坐，便有人端了热茶过来，又有人去唤喜乐。
不消片刻，喜乐急匆匆的过来，衣服扣子都还没扣好：“师父，您起了，这么早？”
何安眼下发青，明显是一宿没睡。喜乐看了看他那表情，小心翼翼道：“要不先用膳？”
“用什么膳。给咱家备轿，去养心殿。”何安口气不佳道。
喜乐哪儿敢跟他唱反调，连忙安排人去准备。
一路何安都没说话，等到了养心殿外，瞧见喜平问：“皇上起了吗？”
“醒来有一阵了。”喜平道，“师父稍等。”
何安静候片刻，就听里面宣他进去，他进了养心殿，往东暖阁瞥了一眼，龙案上果然有一卷圣旨摊开着。
看来董芥所说没错。
他心下一急再来迟一步，这圣旨要真盖了皇帝之宝，那就真是难以收回成命了。
*
赵驰这几日处理政务头晕脑胀的，好不容易是个沐休日，没什么大臣再跟苍蝇一样在他耳朵边嗡嗡，早晨起来吃了早饭就靠在寝宫的罗汉榻上看话本，有一大没一搭的。
皇后如何处置。
皇后背后的那几大家族又怎么处置。
让他心烦意乱。
报仇这事儿在他心里搁了**年，如今一朝愿望达成，反而落得个空虚漫无目的。
这诺大的后宫，冷清起来，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可这里住了近两万奴仆，还有近百位主子……
他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何安……又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想到这个，就有着连自己都觉得心疼的答案。正想着就听喜平说何安来了。
“快请他进来。”赵驰心头一喜，从榻上翻下来，鞋子也来不及穿，两步走出去，正好迎上进来的何安。
何安吓了一跳：“皇上，您——”
赵驰一把将他搂在怀里，哀怨道：“老祖宗也是太忙了，好几日没瞧着你人在何处。”
“皇上，可不能这么叫。”何安连忙说，“这不合适。”
“吃了早饭没有？”赵驰拉着他在榻上坐下，何安本身有些不自在，却拗不过赵驰，只好有些惶恐的坐在了龙榻上。
“吃过了，主子。”何安小声道。
赵驰瞧他神情憔悴，眼下发青，一看就是半夜没睡，亦不像是吃过早饭的，捏了捏他纤细的手腕，对喜平说：“让尚膳监准备早膳过来，清淡一点，你们老祖宗可什么都没吃。”
很快的，尚膳监送了食盒过来，清粥小菜，确实是何安平日的喜好。
赵驰盛了碗小米粥，笑道：“朕为老祖宗尝膳。”
何安连忙抓住他的手腕：“主子，可使不得。传出去了怕是有人说您昏君。”
“随他们怎么说去。怎么，只准老祖宗给朕尝膳，就不准朕给老祖宗尝膳了？”赵驰见他真的有些脸子挂不住，笑起来道：“那我喂你。”
何安听他这么说，脸红了，无奈点了点头。
赵驰舀了一勺粥凑到他嘴边，轻轻碰了碰他的嘴唇：“张嘴。”
何安垂着眼帘，张开了朱唇，凑到湿漉漉的勺子边，将那勺粥吞了下去。离开勺子后，他嘴唇上还带着湿润……
赵驰的眼神暗了。
何安还不自知，又凑过去，吞了赵驰喂来的第二勺。
那皙白的牙齿跟珍珠一样，里面藏着条小巧的红舌，每次缠绵时都会从这个嗓子眼儿里渗出阵阵婉转的吟哦……
“咣当”一声，勺子扔在了碗里，接着碗又被扔到了小案上。
何安吓了一跳。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让赵驰搂了个满怀，然后就那么亲吻了过来。
屋子里一时没了言语。
就剩下两个人急促的喘息，**的呻吟声……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赵驰勉强放过了何安，搂着他急促喘息道：“我的小安子……回了京城，都没好好跟你亲近过。”
他拽着何安的手往下去，让他感受自己早就已经整装待发的腹下之物。
何安抖着手，红着眼，连忙往回缩：“主子，这、这不合适……青天白日的这、不行……”
再这么跟皇上缠绵下去，今儿一天就要耽搁掉。
他是为了王阿的事情来，怎么都得先把这事儿解决了……
“主子，奴婢求您个恩典。”何安道，“求您饶了王阿，给他一条生路。”
赵驰一愣：“你是为了此事而来。”
屋里迤逦的气氛烟消云散。
何安起身站到赵驰下首，又撩了袍子，跪地恭恭敬敬叩首道：“主子登基一事，王阿亦有几分薄功。请主子爷看着他还算做了点事儿的份上，给他条活路，让他在这宫中当个洒扫太监吧。”
赵驰瞧他那跪地求饶的卑微模样，心里被刺痛的烦乱，叹了口气问他：“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何安愣了愣。
“为什么非要替他求情。”
何安安静了一会儿道：“他……虽然可恨，但也……可怜。”
“他可怜吗？”赵驰问，“兰家上下一百五十二口人的性命不是命。只有王阿的才是？我母亲在冷宫绝望而死，尸体草草一裹就埋在了外面，永生不得入皇陵。难道不可怜？王阿可怜？！哪里可怜？！”
他又可恨，又可怜。
可恨在无恶不作，草菅人命。
可怜在这身体残缺，爱而不得……
何安不知道自己在说王阿，还是在说自己。
王阿走过的路，做过的恶，他都走过、做过……兔死狐悲、触景生情大抵如此。
他手里沾的血，原本就只值得去死。
可……
“主子，饶了他吧。”何安凄切叩首道，“奴婢小时，他救过奴婢的命。若不是为了救奴婢，若不是为了救我，他怎么会去做万贵妃让他干的那些腌臜事儿。又怎么会害的兰家家破人亡？”
“奴婢也不敢说让陛下看在奴婢的面儿上饶了他。只是一样，若真要追究起来，他那些作为，终归是因为奴婢而起。要不奴婢带他受过？”
他连声哀求，好不可怜。
赵驰还怎么看得下去，压着胸口的火气，一把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瞧着他：“何安！”
何安一愣：“主子？”
赵驰瞧他哭红的眼眶，心终归是软了。
“你永远不要跪我，也不用求我。”他说，“你别忘了，我们是拜过天地的夫妻。我是你的相公。”
“那、那王阿……”何安哭的有些头晕，茫然问。
“我没有要杀他的意思。”赵驰说，“冤有头债有主，我虽然厌恶他，却还不止于糊涂到这个地步。不是他王阿伪造这些信，还有李阿、陈阿……只要他们愿意，总有人会做这杀人的刀的。”
“那、那圣旨？”何安怔了怔。
“什么圣旨？”赵驰问他。
“东暖阁里那圣旨……难道不是诛杀王阿的？”
“那圣旨上一字未写。”赵驰道，“谁告诉你这圣旨与王阿有关。”
“是董芥……”何安说完这话，猛然醒悟，“不好！陛下……我先告辞了！王阿那边怕是要出事！”
他匆忙行礼，不等赵驰出声阻止，已是急匆匆的退了下去。
*
内教场在皇城西北拐角，离西苑的太液池又近。
何安赶到的时候，王阿在五龙亭里席地而坐，他穿了身最朴素的内饰官服，晃晃悠悠的饮酒唱歌。
等他进了亭子，王阿笑了：“你来了？”
“你让董芥昨晚去诓骗我，说是陛下要杀你。”何安问他，“你想干什么？”
“这么说，你已经替我去向赵驰求了情。不然你怎么知道赵驰并不想杀我。”王阿道，“哈哈哈……你果然是急了，一大清早就去了养心殿吧。坐。”
何安在他身边盘腿坐下。
“还记得那会儿，夏末秋初里最盼着来清扫太液池。”王阿晃晃悠悠的说，“因为实在太饿了，还能下泥里掏莲藕、挖莲子吃。你记得吗……有一年我受罚手心被打肿没来成。你呀回头半夜把我叫醒，偷偷给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大把莲子。又给我去了皮，去了芯，给我塞到嘴里去吃。”
“最后你还不是饿的忍不住，把那把莲芯吃了。”何安道，“劝你也不听。”
王阿哈哈大笑，笑着眼角有了泪：“莲芯可真苦啊。”
“……是的。”
微风吹来。
将五龙亭旁的芦苇撩拨的微微晃动。
那些芦苇芯子慢慢的飞腾着，从亭子里看出去，太液池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可这些美，都不是给奴才们看的。
是主子们的盛景，是主子们的天地。
谁知道为了这样的美景，有那么群半大不小的少年，每年都来这太液池，为它来年的再次绽放而做了苦工。
“你能为了我，去跟陛下求情。我已经知足了。”王阿道，“虽然这事儿是我胡诌的，我就是想……试试你会不会为了我，去做些大不敬的事儿。”
“陛下没有想杀你的意思。”
“我知道。”王阿又喝杯酒，“可是做了的事情终归是做了。”
他们两又盘腿在地上坐了一会儿。
日子好像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日子苦的比莲芯还苦。
永远没有尽头。
然而对于少年人来说，未来总归是美好的，还有些企盼，让他们能活下去。并不如现在这般，一眼能看到尽头。
“我知足了，真的。什么也不求了。”王阿饮尽手里那杯酒道：“你走吧。好好和你的陛下过下去。让我一个人走最后一段路。”
何安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离开了五龙亭。
芦苇还在风中吹荡。
金黄色的阳光下，他在荒草遍布的小路尽头回头张望，瞧见了芦苇后五龙亭的屋檐。隐约中听见了王阿的吟唱声。
那似乎就是他来时王阿在唱的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君不知……
在芦苇的那头。
在王阿的心头。
那些三十年过往的日子，如走马灯一般的在眼前过去。
他似乎回到了在净事房外的那天。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在低声哭着。
“不怕。”他说，“等入了宫，哥哥护着你。”
歌声戛然而止。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枯黄的芦苇的沙沙声。
酒杯从他垂在地上的指尖滚落，咕噜噜的往前滚过去，一路滚入了太液池。
忽然间，惊起一群麻雀。
其中一只，窜上天空，顺着西北角的宫墙，飞出了这诺大的皇城。
飞向了苍茫的远方。

第六十八章 天下
何安今日不当值，在宅子里休息。
如今这天已经逐渐暖和了，而曾经在宫外会翻墙来找他的人，却住进了宫里，再不回翻墙进来，笑吟吟的瞧他。
新发的海棠花打了花骨朵，何安看了一阵子，就得到喜乐来报，说华雨泽来了。
“他来做甚？”何安问。
喜乐一笑：“可能有喜事儿近了。”
何安再问他，他却不说了。揣着一肚子狐疑去了前面会客厅，刚坐下，华雨泽就起身送上了一只玉如意。
“华老板这是要作什么啊？”何安瞧他那张漂亮的脸，就并不高兴，如今无事不登三宝殿，还送了这么只如意，怕是有些不让人如意的事儿要发生。
华雨泽退后几步，双手抱拳一鞠到底：“我是来求喜悦的。”
何安眉毛一挑：“你说什么？咱家没听错吧？”
“师父……”怯怯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接着喜悦就从里面走了出来，他咬着嘴唇瞧瞧华雨泽又瞧瞧何安，低声道，“师父，我给大姐姐下了聘，要娶他做媳妇儿捏。”
说完他抓着华雨泽袖子不放，回头对何安道：“你、你准了吧，师父。”
何安瞧瞧华雨泽。
再瞧瞧喜悦那样子。
“华老板可是认真的？”何安道，“这小子痴痴傻傻的，什么也不懂。而且还是个没根儿的太监，可给你留不了后。”
“真心实意，海枯石烂。”华雨泽道，“还请老祖宗成全。”
何安忍不住叹息一声：“一个疯了一个傻了。罢了罢了，你便带了他去吧。”
喜悦听了这话，高兴的蹦起来，去屋里准备了一大堆的行礼，什么都有，多半是吃的玩的。张大厨听了消息说他要走，哭的差点背过气去，又准备了好些个路上吃的零嘴儿给他。
过了三天，华雨泽骑高头大马，着了件红色衣服，牵着马车在外面等他。将他那些心爱之物统统放在车上，又抱着喜悦也上了车。
喜悦钻进车里，好奇的打量了半天，这才掀开窗帘道：“师父，喜乐师兄，那我便走啦。过好日子去啦。”
喜乐本来就憋着泪，听他这么说，呜咽一声，捂着嘴巴别过脸去。
“你若负他。咱家定饶不了你。”何安说。
“绝不可能。”华雨泽道，“不会有这样的机会的。”
向俊一甩马鞭，车子就啪嗒啪嗒的往前去。
何安回头去瞧哭的狼狈的喜乐：“哭什么？人过好日子去了，你没听见？还是你也想去。”
喜乐拿袖子狼狈不堪的擦脸上的泪，道：“我才不去，这宫里日子还不好吗？我不去，我要陪着您。”
“你也陪不了咱家几时了。”何安道，说着，他便将一块儿牙牌递给了喜乐。
喜乐拿起来仔细一看，那上面写着“御马监掌印太监喜乐”几个大字。
他正在发懵，耳边就听何安道：“御马监这咱们出身之地，你可给看好喽，千万别出了篓子。等过几日咱家跟皇上请旨，就举荐你做御马监掌印了。”
何安瞧他那又惊又喜的模样忍不住才有了些笑意。
“师父，我行不行啊？”
“不行也得行。不然还能有谁？”何安道。
那华雨泽带着的马车，在京城城门一开的时候，便离了这是非之地，再也没有回头。
从此以后，各人有各人的命，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
*
送走了喜悦，收拾了心情，这边喜乐就安排了轿子，晃晃悠悠进了皇城。
刚坐下，便有从内阁送来的票拟。
何安随手翻了几个批了红，又拿起来一个，打开手里的票拟，顿了顿。
里面是内阁新任首辅谈立轩与诸位内阁大学士的谏言。
大体意思是皇上后宫空虚，已过而立之年尚未有子嗣，会使得前朝动荡，引得有心之人猜疑，怕有图谋不轨之人妄想一二。
该来的总是会来。
之前都是些六部的大臣上书，他还能装没看到，随便写个批红都打发回去。
如今这可是内阁的谏言。
他能做看不到。
把那票拟放在个金托盘中，何安对喜乐道：“送去陛下处，就说内阁的谏言，司礼监不敢随便批红，请陛下过目。”
喜乐应了一声，端着盘子从值房出去了。
这边又叫了敬事房的殿前太监们过来说了这个事儿。
“诸位们都讲讲吧。”何安道，“陛下之前禁了殉葬一事，之前在各位宫里的主子们都得送去守陵。这人一走空，东西六宫可就空虚了。先帝新丧，皇上也不好选秀，这后宫的事儿怎么办？别让人家前朝的大臣们还来操心呐。到时候说咱们群当太监的办事不利，这脸子可就丢大了。”
那几个太监窃窃私语商量半天。
何安已经出了神，去看窗外那屋檐下的悬铃。
如今春暖花开，燕子都回来了。
不少老燕在屋檐下筑巢，风一吹，巢里的小燕子就探出头来，叽叽喳喳叫着爸妈。
过了一会儿，许是有了结果。便有一个出列作揖道：“老祖宗，前年的时候，先帝曾广选秀女，但是之后先帝身体便差了一些，进来的多有封了才女、美人的，尚是完璧之身。这些个姑娘们年岁小的正好十六七，风华正茂的……充实陛下后宫暂且是够的。”
“这像话吗？”何安不满道，“说出去多难听。”
“可不能这样想啊，老祖宗。”那太监道，“您看这些个小主们去守陵也是糟蹋了青春。是善事一桩。”
何安问：“这合祖制吗？”
“合的。”太监道，“高祖时就有这种情况，当年有不过二十的才人、美人等近七十人刚选秀进了宫，高祖便仙去了，于是这批得了位分的秀女都充了成祖的后宫。其中几人还诞下皇子，更有一人做了太妃之位。也是荣耀加身了。”
何安沉默了一会儿：“现在又多少位小主合适？”
“也不多。”太监翻了翻名册道，“三十人不到一些。”
“把画像都拿到司礼监来，咱家亲自挑。”何安道，“总不能什么歪瓜裂枣都给陛下送过去。”
敬事房的太监应了声是，便回去取小主们的挂像，三十多个卷轴很快的送过来，何安左挑右捡，都没几个看得上眼。
“这都什么秀女啊。”何安道，“王阿当年眼力劲儿也是太差了吧，这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的。怎么就能进宫？”
那太监不得不劝道：“老祖宗，您再这么挑下去怕是没合适的了。”
何安心里烦的很，听他这么说狠狠挖了他一眼睛，吓得太监一哆嗦。然而他终归还是听了劝，勉强选了八位出来。
又让人呈上绿头牌，自己亲自写了名字上去。
什么吴才人，郭美人的，每一笔写上去就跟拿刀子捅自己心窝子一般难受。
他好不容易写好了八个绿头牌，放到托盘里，又用绸布盖了一层。刚放下笔，喜乐就回来了：“师父，皇上宣您去养心殿呢。”
“皇上有事？”
“嗯……看了内阁的票拟不太高兴的样子。”喜乐道，“您可小心点。”
何安站起来，带着那敬事房太监就往出走：“正巧，今儿把绿头牌给陛下过目，兴许陛下有喜欢的呢？”
去了养心殿，陛下正在东暖阁书架旁翻书，见他来了便道：“内阁的票你看了吗？”
“奴婢已看了才送到主子这儿来的。”何安柔声道。
“这事儿你怎么看？”赵驰问他。
何安一顿，躬身答道：“内阁所言有理，主子也应多操些心在后宫上。”
“大端朝至今已有十六位皇帝，其中五人都没有子嗣，也不见大端亡了。”赵驰道。
何安垂首而立，恭敬回答：“是奴婢眼皮子太浅，主子莫气。”
他就那么站着。
他几乎完全能够知道赵驰内心是多么的生气，这龙威一展，旁边敬事房的太监已经在发抖，那盘子都在晃。
他心里头也在发颤。
就跟人拿刀子破开了一样，里面往出涌动着血。
这根本是没办法的事儿……
就算是大端朝那些个没有子嗣的皇帝，谁人不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
他贪心了。
可这贪念是主子纵的，这会儿当头一棒都不能救了他的心智。若这会儿陛下动怒，直接让人把他杀了，心里可能反而不难受了。
他一想到未来的日子，这后宫里隔三差五就要进些小主，在陛下面前争奇斗艳，每个月每宫陛下都得雨露均沾。
而他什么也不能做。
什么也做不了。
他就连呼吸都带着伤人的痛。
“盘子给我。”何安对旁边太监说，那太监连忙将装着绿头牌的盘子递过去。
“主子的事儿，事无大小，都是国事。如今守孝期内广纳秀女确实不妥。奴婢让敬事房安排了宫里年龄适合的小主们……”老祖宗就这么拿着盘子上前一步，跪倒在赵驰面前，将那盘子举过头顶道，”请主子翻牌子吧。”
东暖阁内一片寂静。
何安火上浇油道：“这里面每一位奴婢都看过画册了，样貌品性都是上品，还请主子——”
他话音未落，赵驰已经勃然大怒，扬手直接掀翻了盘子。
绿头牌七零八落，噼里啪啦的掉了东暖阁一地。
最后那镶金铜托盘也砸在了金砖上，咣当一声，震了半晌。
整屋子里的宫女太监们跪在地上都抖如筛糠。
“主子……”何安张口还想再劝。
“出去！”赵驰忍无可忍，“统统出去！”
*
养心殿里面的内侍们全都出来了，一群人站在廊下两侧，安静的不敢出生。
“……这、这怎么办啊，老祖宗。”敬事房太监忧心忡忡的问道，“主子气成这般，会不会有罚下来。”
“你先回去吧，咱家再劝劝主子。”何安道。
那太监忙不迭的退下了。
何安在门口跪了下去，双手叠放在额下，躬身叩首。
*
日头渐渐往西去，天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阴沉，接着从东边传来一声闷雷，过了一小会儿，今年第一场春雨便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雨水飞溅到廊下，打湿了老祖宗的衣袍。
他匍匐在地一动不动。
两侧站着的太监宫女们也不敢多说话，除了喜平，其他人都悄悄退下，消失在不知道哪里。
又过了阵子，太阳开始西沉，在阴云中，勾勒出一个明亮的金边。
养心殿的门开了。
赵驰从里面跨了出来。
亮黄色的袍子在何安眼前停了下来。
“何安，你起身。”赵驰说。
何安摇了摇头：“主子生气了，奴婢有罪。”
“你起来，起来吧……”赵驰声音柔和，并没有什么愤怒的部分，“你起来瞧瞧我，瞧瞧这天地。我的小安子。”
他说着，已经将何安从地上搀扶起来。
何安抬头看他。
赵驰头顶那翼善冠已经去了，只有一个发髻盘在头顶。
“这不怪你，我也不该生气。”他笑了笑问道：“何安，你想过以后是什么样子吗？”
以后……
“还像现在这样？”赵驰说，“做皇上身边的鹰犬，做我背后的那个人。天天巴望我垂怜，连个不字都不忍心对我说？你甘心吗？”
“奴婢……我……”何安想说是，可他也问自己。
甘心吗？
他不甘心……
他付出了这多，却还是要跟其他人分享他的主子，分享他的爱人。
“你看这朱墙碧瓦。”赵驰推着他转身，去瞧春雨后的紫禁城，“你瞧这飞不出去的大内。一层层的，把人的心都锁死了。总有一天，我成了端文帝那样的老皇上，身边妻妾成群，而你永远在我身后瞧着。”
“这也许是幸运的。”赵驰说，“你还能安享晚年。也许更不幸的是我们都越陷越深，到时候权力和贪欲腐蚀了曾经的金风玉露。那些银汉迢迢，那些飞星传恨……怕是要真成了恨了。”
“不会的。”何安道，“主子要杀我，我引颈就戮。我不怕的。”
“可我怕。”赵驰说，“我怕我成了那样的人，你把一切都给了我。我能给你的……才有多少？这紫禁城，这皇权吃了多少人？每一块青砖，每一片屋檐都是血迹斑斑。我的生母，兰贵妃、王阿、郑献、陈才发、采青、喜顺……甚至是万贵妃，甚至是我那些死去的兄弟们，还有千千万万在这里虚度了时光，最终蹉跎到老的那些人……”
赵驰摇了摇头，笑道：“我不适合这里，我也不想让你在这里呆下去。”
他拿出了卷在一起的圣旨：“这是那**看到我放在东暖阁的圣旨。你打开瞧瞧，里面写了什么。”
何安双手接过圣旨。
里面是……
禅让书。
何安一惊，仔细去瞧。
皇上要把皇位……禅让给十三皇子，禅让给赵景同。
“我闲散惯了，不适合这紫禁城。”赵驰的话在他耳边缓缓说着，“如今大仇得报，更觉得在这宫中无趣。一直在考虑将这位置给了小十三，自己出去耍耍。你陪我吗？”
“主子，可这天下您不要了？”
“天下？”赵驰笑起来，他抬手指了指何安的左胸，又将何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前，“我的天下早就得到了，就在你的眼里心中啊……何安。”

第六十九章 此去不还 【正文完结】
禅让的旨意一颁，更是引得朝内轩然大波。
赵驰才不管这些破事，加紧“督促”小十三进了宫，最后人是让喜平押进宫来的。赵驰把那些个什么奉天之宝，亲亲之宝，皇帝之宝……乱七八糟的十六宝玉玺全扔给了十三，就算是完成了交接。
回头就住到何府去了，好不自在。
*
又过了几日，收拾了行囊快走前一日，鞑靼来了使团。
有使者送了个蜜蜡封存的匣子进宫，自然是送到了司礼监何安手中。
“使者说这是安远公主的遗物。”喜乐道，“安远公主好像……去年秋天病死了。”
和亲的公主本就没有几个有好结局，这样的结果倒也在预料之中。
“这是给皇上的吗？”
“不是，是给您的。”喜乐道，“鞑靼的使者说，安远公主说交给您，您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
何安让喜乐融了蜜蜡，打开那匣子。
里面是一只簪花。
通体黄金打造，顶部绿翡翠点缀出一只蝴蝶，落在粉色水晶做出的花朵似乎展翅欲飞。
他记得这只簪花。
这是公主送给喜顺的定情之物。后来他送还给了公主。
兜兜转转，这簪花又到了手中。
*
第二日清晨，何安将司礼监打印放在了大堂上，脱去了内侍官府，将那象征着身份与地位的牙牌也捋顺了穗子放在一旁。
他换了身淡蓝色巾服，谁也没有道别，只身一人带着那匣子出了城，在喜顺的墓前挖了个洞，将簪花埋了进去。
安远与喜顺两人活着的时候，再未相见。
终于，在这不到方寸的地下，依偎在了一处。
泥土将他们二人掩埋。
希望地下有知，两人能在黄泉相见。
何安依次给在这里埋着的众人烧了纸……
干爹、盈香、喜顺……以及刚做好的王阿的新坟。
纸钱在风中呼呼作响，烧起了老高的火苗。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未来又托付给了未知。这宫中的二十年黄粱一梦，终归是做到了头。
如今天高地远，皇城在身后的方向。
太阳光下，竹林外，是星汉牵着的马车，喜平正驾着车等着他。
他从林子里出来，赵驰已经从车里掀开帘子跳下马车，靠在车轮上笑嘻嘻的等他。车轮上的泥土弄脏了他的衣袍。
他一点也不在意。
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规矩，所以他不怕自己失了仪。
何安走近了，还有几分忐忑。
“主子……”
赵驰笑着擦拭他的脸颊：“怎么又哭了。”
何安连忙扭过头去擦拭：“风大，迷了眼。”
“还是舍不得？”
“舍得，有什么舍不得呢。”何安含泪笑起来，“就是……就是从未有这一刻这般轻松自在。”
赵驰笑了笑，牵着他的手：“走吧。”
“主子……”
“叫我名字。”
“赵、赵驰……”何安鼓起勇气喊出了这个名字，像每一个梦里一样，美好的不可思议。
物华天宝，俊采星驰……
如他的名字一般。
自己是得了什么样的运气，才真的得到了这样的人的青睐。
“我们去哪里？”何安问他。
赵驰扶着他上了车，想了想，笑道：“我不知道，神州大地这么美，让我带你走一遍这八年我走过的路，品过的酒，见过的人和事。从此以后，一分一秒，我们都不耽搁。再不分开了。”
喜平甩了甩鞭子，星汉扬了扬尾巴，似乎有些不习惯，可还是任劳任怨的往与京城相反的方向走去。
过去的都将过去。
而未来都已经托付了期许。
那些心酸、思念、求而不得辗转反侧，都将消磨在时光的缝隙中。
“赵驰。”这一次，他喊得坚定不移，“天涯海角，我随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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