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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剑问情1：龙女奇缘
作者：管平潮
内容简介
 蜀山之后，宿命轮回。鄱阳湖畔，贫寒少年张醒言巧遇皇宫神秘少女。结伴游山，暗夜擒贼，湖中历劫，生死相依中情苗暗长。月夜笛歌，引来四渎龙女；刁蛮龙公主本以为少年贪财好色无耻下流，一系列啼笑皆非误会之后，引来水底龙宫最纯真的羞吻。 张醒言家祖产小荒山，竟一夜间拔地而起！洞天耸立，引得仙剑出世。平凡铁剑在月圆之夜展露神秘力量，一曲《水龙吟》与玉笛神雪交相辉映，竟令千岩万壑的猛兽凶禽俯首听令！命运之轮开始转动，张醒言问道罗浮山，加入上清宫成为俗家堂主。神秘兽族小女娃月夜千里来寻，张醒言重情重义，甘冒禁令待之如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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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仙路烟尘起


见术士而低头，望神巫而却步。


百鬼集于胸中，五行遮其前路。


舍王道之荡平，堕终身于云雾。


巍巍华夏，浩瀚神州，壮丽无比的九州山河孕育了无数奇人异士，他们的事迹传说如夜空中闪耀的银河星辰，照亮了滔滔时光之河。


神州自古传说之地。自盘古开天辟地，伏羲、女娲、神农三皇降世，创造神族、人族、兽族。经历短暂的繁荣共和，为争夺有限的灵力资源，三族爆发诸神之战。大战血火燎天，绵延千年，遭此大劫之后，神州生灵分裂成神、魔、人、仙、妖、鬼六族。原本浑然一体的神州也割裂成六界。


时光飞逝，诸神的怒火逐渐平息，可怕的战火也逐渐黯淡。千万年的神话被时光风化成一捧捧流沙，沧桑成清幽缥缈的模样，在后世子民中轻描淡写地流传。瑰丽玄奇的神话，渐渐只能让九州中少数求仙问道之人激动和心悸。


"长生是道，不死为仙。"


庸碌的人间有少部分人不甘生命的短暂，开始踏上漫漫修仙路。数千年来，人间适宜修炼的名山大川中涌现无数修仙门派。最古老的当属蜀山仙剑派和昆仑琼华派。不过随着蜀山派和琼华派在修仙路上越走越远，他们愈加退往九州之外的洪荒蛮川，寻觅灵气更为充沛之地。


在世俗人的眼里，蜀山仙剑派、琼华派似已成为神秘的传说；今日华夏大地中声威最着的，却是以罗浮山上清宫、鹤鸣山天师宗、委羽山妙华宫为首的诸多杰出修仙门派。


只是，人间之世，无论是鲁钝痴愚的黎民百姓，还是飘然出世的修仙高士，却还在这三千红尘、天地铜炉中忙忙碌碌。他们完全不能想象，在自己已知的那片天地之外，竟还有寿数无穷的神魔在星河的暗影中酝酿着惊天大事。的确，对于寿不过百的普通人族来说，动辄以千年计算的神魔谋略完全无需多虑。


不过，在那些不可思议的领域里，有一件事却对人间产生了超乎想象的影响。某一天，六界之仙界中作为西方众仙之长的昆仑西王母，终于不再能忍受自己娇蛮跋扈、轻视生灵的西王女，便剥夺了她掌管的轮回仙力，让她改头换面投入凡间下界！


须知向来西王母掌"永生"，西王女掌"轮回"，二人共同执掌这两个仙界的本源力量，局面均衡而和谐；而在此之后，"轮回"、"永生"一并收归西王母，她那个跋扈多怒的女儿，从此以人女或凡妖的面貌堕入人间！


这一件凡人无从知晓的秘事，却如一记沉重的闷雷，殷殷地滚过九州大地。它其中蕴藏的力量和因缘，终将在人间激迸出奇丽神幻的花火。而命运叵测，天地法则，就连那位算无遗策的众仙之长也不知道，自己被贬谪的女儿，竟会和鄱阳湖畔饶州城中一个叫"张醒言"的少年紧紧纠缠在一起。


"人间无路到仙家，但凭魂梦访天涯。"


从此，被命运选中的六族豪侠佳人，将踏上仙路征途。他们从平凡到壮丽，一起攻天伐地、征山蹈海、御鬼伏魔、杀神屠龙，在血与火、悲与欢、温柔与悲壮、优雅与苍茫中度过自己的喜乐年华。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一章 虔心慕道谁家子


不求大道出迷途，纵负贤才岂丈夫。


百岁光阴石火烁，一生身世水泡浮。


——《悟真篇》


“恳请仙长收录小子暂列门墙则个！”


“阁下尘缘未了，与仙道无缘。请回吧！”


“呜呜呜……”


“请大师收我为徒吧！”


“贫道与你无缘啊。”


“唉……”


“道长，收俺当徒弟如何呀？”


“名额已满。”


“哦。”


“老头儿，做俺师傅吧。”


“不行。过会儿你去杂货铺偷瞧老板女儿的时候，帮我看看预约的檀香到货了没。”


“好。不过俺一看美女，就很健忘的……”


“滚！”


以上就是少年张醒言，这几年中与老道清河的日常对话。


张醒言是位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目清秀，两只眼睛乌黑溜溜，一看就是活泼跳脱之辈。他自幼生长于庄户之家，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山民，在鄱阳湖饶州城外的马蹄山下靠山吃山。


与其他农家穷苦子弟相比，少年醒言也没什么特异。如果实在要说出什么不同来，有一点倒是颇值一提：


张家虽然生活困苦，但醒言父母仍借着一次机缘，让他跟着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习读诗书。他家贫苦，纳不起银钱，张氏夫妇只好勉力从自己口中挤出些口粮，并时常送上些时令山珍野菜，当作季老先生的束修。


醒言这名字，正是季家私塾这位季老学究所取。之前，世上还没醒言这人，只有张家狗蛋儿。在狗蛋儿七岁那年，父亲老张头正巧在饶州城大姓家族季老太爷家打短工。虽然称作老张头，但那时狗蛋儿他爹其实正当壮年，但庄户人家没日没夜的劳作，让他看起来比较显老，因此大伙儿叫他老张头，都叫得比较顺口。


话说这帮短工的老张头，偶然听说季氏私塾的季老先生学问好，人也和善，于是便壮着胆子，在季家车把式老孙头的引荐下，找到塾中请老先生给自己儿子取个像样的大名。


听这位庄户人诚惶诚恐的求告，慈眉善目的季老学究倒也没有拿架子，只和颜悦色的问他对自己儿子名字有何要求。没想到老先生取名字，还要征询自己意见，老张头倒很是受宠若惊。于是，得了这宝贵机会的狗蛋儿他爹，便挠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恭恭敬敬的答道：


“禀过季老相公，俺庄户人常觉得日头下山快，就盼着睡觉时间少一点，这样干活日头就长一些，就可以多翻几亩地了。除了这，也希望俺儿子将来会说话些，这样以后他在帮我卖山货土产时，就不会被那些能说会道的欺负太狠……”


听了老张头这要求，季老先生竟一时愣住，没能像以往那样立马儿出口成章——“才思敏捷、倚马可待”，这八字乃季老先生少年时，其蒙师对他某篇习文的评语，从此季学究便一直以此自负。看来，温而文雅的老先生，倒似不常听到像老张头这样的要求。


见他静默，站在下手的老张头老孙头二人，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季先生的思路。


老先生斟酌良久，反复思忖，想着既要考虑符合这庄户人的实在要求，不能用“富”“贵”“清”“明”这些个虚词，更不能用“莳”“荇”“葳”“蕤”那样艰深晦涩的难字，读起来，却还要让这些大字不识的庄户人琅琅上口，确实不是件“倚马可待”的事儿。


经过一阵子颠来覆去的排列组合，季老先生终于在鬓角出汗之前，成功确定“醒”“言”二字！听他说出，老张头顿时如获至宝，立马给老先生献上马蹄山新摘枇杷一篮。小醒言，也在他七岁那年，完成了从狗蛋儿到张醒言的转变。


不识字的老张头，又从取名字这件事得到启发，死活请求季老先生也让醒言旁听塾课，好长点学问，免得儿子长大后像他这样目不识丁，连子女名字都整不明白。虽然庄户人缺钱少银，但只要季老先生开恩收下小醒言，以后逢着时节，定当不吝孝敬上新鲜瓜果四季；虽然山货低贱，但也可以给先生调调口味。


当时，不知何故，季老先生听老张头的朴实话儿一描述，竟突然强烈感觉到家中鱼肉膏粱已经吃腻，对醒言他爹许下的瓜果山珍颇为心动，出乎意料的答应了老张头的请求。


虽说望族私塾收受这么一个贫户子弟，似有些伤了斯文；但反正季老先生本就是季氏家族中德高望重的族老，以他的才智声望，自是没人敢出来质疑他这举动。


只是，当时连老先生自己也没想到，收醒言为弟子这事儿，后来反倒成自己的一个奇遇，让多少士林名士艳羡不已。当今后张醒言之名遍传四海之时，季老先生便开始忘了他恩师当年的八字评语，转而逢人只管夸赞他对张醒言的识人之明。即便在他年岁已高、健忘征兆日趋严重之时，对他这得意弟子当年每一个趣闻轶事，却是记得清晰无比！


更有甚者，季老先生后来更把时人很少变更的表字，从原本的“明常”改为“明言”；自此之后，谁再叫他季明常他便跟谁急。此番更改表字，老先生自是大有深意；这样老爷子每次清谈自我介绍时，便可扯住对方讲述这个表字的来历。


再说少年醒言，虽然入了私塾，可以念上书了，但毕竟他是穷苦人家子弟，并不能像他那些富家同窗们那样，整日介混迹于塾房之中，又或斗鸡走犬无所事事。他还要趁着自己在饶州城里上塾课之机，顺手替家中售卖瓜果雉兔之类的山产土货；中午和傍晚，他还要到南市口的稻香楼酒楼当跑堂，三文不值两文的给自己挣些零花钱，以供塾课所用笔墨纸砚之类的文具。


至于本篇开始时，醒言口中这位变换了四次名号的仙长大师道长老头儿，正是当时名满天下的循州罗浮山上的道教宗门“上清宫”——在饶州负责采办鄱阳湖特产的道士，道号“清河”。


清河道士年岁已然不小，生就一副瘦骨。因了不常梳理的缘故，他那疏疏几绺胡须日渐增长，积年累月下来竟也颇具规模。随风飘动之际，倒也有几分仙风道骨之貌。


虽然清河老道年岁已大，但还是干着这类似于杂役的差事。按醒言的理解，这应是清河老道比较笨，做不好上清宫的功课，才被派来在这市间奔走。这一点上，虽说几年来两人天天这样坚持不懈的拜师扯皮，早已和混得不能再熟。但便似那恶龙的逆鳞，只要醒言讥讽到老道这一点，他便会一触而发暴跳如雷，一定要揪少年解释清楚：


我清河大师来这饶州城，实是师门上清宫修道特讲究入世，而罗浮山上实在没有比这更入世的职位了。所以，当年能被委派到这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历尽激烈争竞、压倒多少优秀同门、最后才争取到手！


为了让这调皮小子接受他说法，此时清河老头一定会提到，他当年可是上清宫天一藏经阁的高级道士，后来只是为了修为更进一步，才争取来这饶州城的。


虽然，清河老道说这话时，每每得意洋洋；但若是少年再大上几岁，城府再深上几许，便会发现此时这老头儿的神色，总不是那么自然。


不过，虽说如果以貌取人的话，清河难免要被归入老朽一流；但他头脑灵活，人情世故通晓练达，办起事来从不拘泥于出家人的身份——拿老道正义凛然的说法，那便是他的“入世之道”！


不管清河到底是不是因为修道无成才来干这差事，反正在醒言眼中，清河老道这“入世”之功，确已是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以至于常常要算计自己，让他为善缘处顺路办理各种杂活儿。


看来，这天下知名的上清宫，还真是不同凡响。这清河老头，不正是那上清宫因材施用的典型？于是，这便更加重了少年张醒言，对上清宫的向往崇敬之情！正是：


小童子、志气高，想学神仙登云霄；


日上三竿不觉醒，天天梦里乐陶陶！


其实，对醒言来说，所谓的求仙慕道，充其量也只是他缠着老道拜师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已。拜师真正原因是，少年现在正到了长身体的时候，食量大增，饶是家中靠山吃山，张氏夫妇省了又省，却仍是支持不起。


并且，他在饶州城内，并无落脚之处，每天还得赶长路才得回到郊外家中。虽然一双腿脚倒因此锻炼得强健无比，但对于醒言这么一个少年郎来说，天长日久下来，还真不是件轻松事儿。


因此，如果能混到善缘处，那至少便可以有个落脚地方。很可惜，虽则醒言和清河老道混得很熟，偶尔也可在这“罗浮山上清宫饶州善缘处”打尖；但这善缘处，并不仅仅只有清河老道一人打理。在他手下，还有两位小道士，净尘和净明。这俩小道士，便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也许，他俩厌烦醒言的借住，或是情有可原。虽然这俩道士辈分低微，但能够加入上清宫这天下闻名的清高道门，俱是费了一番心力，尽皆盼着能学几手道术，回去荣耀乡里。谁知，莫名其妙却被远远打发到这儿来干杂活，对这些虔心慕道之人来说，实与充军发配无异。倒霉之处，便连那家书都不太好写，正是一肚子怨言。


因此上，虽然道家讲究清净无为，但积着这一肚子晦气，便免不了连带着对醒言这个揩油的俗家少年，没啥好脸色。而经过这些年在书塾与市井间的历练，醒言也已非当年那个山中懵懂少年。对这俩杂役道士的负面看法，早是心知肚明。


因此，他更要上赶着拜清河为师不可。若是早一天成为净字辈中一员，便可早一天名正言顺的在这善缘处白吃白喝白住了！


和净尘净明看法迥然而异的是，在醒言这小小少年的眼中，他们这些善缘处的道士们，实在是身在天堂了。不虞衣料食物之缺，不虞雨淋日晒之苦，整日介清谈扯皮，接待接待慕道之人的捐赠就可以了。最多，也只不过是拐过几个街角，采买些杂活物品——却连这样的轻松活儿，还可以三个人轮流来做，实在太悠闲了！


相比醒言做过的那几份兼职，这实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饶是这样，却还看那俩小道士整日里都皱着愁眉苦着脸，整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每天回家赶那段长路的途中，醒言心中便常常思考这样的问题。


其实，也难怪少年张醒言有这样的想法，因为他现在，正处在一个民众颇为困苦、但道教却大行其道的年代。


此时正值天下甫定。刚刚经历过割据势力的长年战乱征伐，华夏大地上人口剧减。无论是中下层士族，还是底层的平民，都对之前朝不保夕的日子心有余悸。因而，现在天下俱是人心思定；上至皇亲贵胄，下至黎民百姓，都厌倦了战争的喧嚣，开始医治长年战乱带来的创伤。在这样的时代大潮中，反对武力征伐、力倡清净无为的道教，便开始从各派教门中脱颖而出。


当是时也，举国上下俱慕道家，不仅道宗寺庙香火日盛，便连尘世中的文人名士，也多以精研道家典籍为时尚潮流。那时的士林中，便出了不少着名的道学家。


有了这样的背景，那道家玄学清谈之风，便出乎想象的盛烈。这些道家玄学的清谈，又称作“微言”、“清言”、“清议”、“清辩”。探讨并称“道家三玄”的“老、庄、易”，成了当时清谈的时尚选题。精通“三玄”的名士，不仅在清谈中才思敏捷，侃侃而谈，更是着书立说，学术有成。世人称为：玄学家。


只不过，虽然在当时这“玄学家”的称谓能让人肃然起敬，但名号得来并不容易。这种有关道家的玄学清谈，经常通宵进行，即所谓的“微言达旦”。有些士人耽溺清辩，已到了废寝忘食地步，有所谓“左右进食，冷而复暖者数四”；更有甚者，有少数名士。为了在清谈中应对制胜，竟至彻夜苦思而累病甚至累死。


醒言那位老师季老先生，也算是当地士林中的名人。在这个全国性的道学大潮中，自然也未能免俗。每当兴之所至，老先生便会在授课之余大谈玄学。


不过，以少年当时的学识和兴趣，实在听不懂兴致勃勃的老师在说什么，只是呆呆的看着老先生那一开一合似乎永无停歇的嘴巴，脑袋里只祈祷着塾课快点结束：


焦虑着还能不能赶上稻香楼的短工，担心着去迟了又要被那胖帐房骂，恐惧着如此便要被那铁公鸡刘掌柜借机扣工钱……


这醒言的头脑中，诸多杂念纷至沓来，恰似那白云苍狗，只不过就是没一样和讲堂上的主题有关。


于是，季老先生在台上舌粲莲花、玄之又玄，他的弟子张醒言，则在下面正襟危坐、神游万里。


不过季老先生演讲中，偶尔有一两个不是那么枯燥的故事，无意中被醒言留心到。某次老先生提到，饶州城东的卫氏之子况嘉，体弱而好谈玄，一次约战渭水名士谢鲲，结果在通宵辩论中，反被远道而来的谢鲲驳得口吐白沫、旧疾发作而亡！


看着老师讲此事时那副“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慨模样，小醒言心中便万分惕然，决定虽然自己还要继续争取混入老道清河的善缘处，但以后可千万要注意，不能再和老道通宵聊天打嘴仗！


既然道教流行，官名同仰，那志愿加入道教之人便也大增。既然需求旺盛，便自有闲人前来凑趣。


于是乎，数十年间林林总总，有许多道家门派崛起江湖。什么极光、全空、始无、元初、归一、轮空，名字是一个比一个空，一个比一个玄。不过，在这许多良莠不齐鱼龙混杂的道教门派中，真正名满天下枝繁叶茂的，还是得数那历史悠久、根深蒂固的三大道教宗门：


委羽山的妙华宫，罗浮山的上清宫，鹤鸣山的天师宗。


妙华宫多女道人，上清宫崇『上清』『玉皇』二经；天师宗又称为“天师道”、“五斗米教”，据传为张道陵张天师所创，在三大道宗中信徒最广，声势最盛。


与妙华宫走女子路线、天师宗走群众路线不同，清河所在的上清宫作为三大宗派之一，相对而言比较清高，修持以『玉皇经』、『上清经』等道教经典为主。其教名上清，出自对道教三清祖师的崇敬。


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无心插柳，上清宫的清名倒是赢得了士大夫的青睐，获得皇家分拨的良田千顷，其所在的罗浮山，方圆五百里的大山场，也被正式封为上清宫的私产。相反，那个在穷苦百姓中名声更大的天师宗，却反而不为士林所喜。


其实要仔细追根溯源说起来，这上清宫与那天师宗，还颇有渊源。据说当年两教原为一家，只是某代由于对教义理解不合，门中起了争执，于是张道陵的后人、第四代天师张卿，便将宗门迁往鹤鸣山，号称“天师宗”。而那些留守的教徒长老，便创立上清宫，从此自成一派。


对于大多数穷苦百姓来说，当时的上清宫，无疑象征着丰衣足食的天堂。如果有谁能和上清宫扯上关系，那就是一世无忧了。一辈子不挨饿，这在当时大多数贫苦老百姓的心中，可是了不得的事情——也许，那是只能在梦里睡觉才可能再梦见的美事！


还在醒言是个懵懂孩童时候，便认识到生活艰难；懂事后，更要自谋食路。对于要为衣食奔波的小醒言来说，把眼睛盯上这个“上清宫饶州善缘处”，实在是再自然不过了。


但不幸的是，上清宫正因其清高之名，本来便择徒甚严，同时许是也怕那食口繁多不堪应付，遂饬令门下严格收徒。所以，才有了开篇醒言和清河老道，那几年间内容雷同、形式直转而下的对话。


经过这许多年口舌，醒言仍然还是红尘之身。唯一的结果，便是与老道清河相熟。


话说这日，醒言做完日常例行拜师功课，便去隔了两条街的稻香楼打短工。顺路，也去完成他另外一项日常功课：在路上东门街角那块儿，偷瞅两眼李记杂货铺老板女儿李小梅。


这举动倒也不怪少年早熟。那时人们普遍早婚，像张醒言这样十四五岁光景的少年，便是成婚生子的也不是没有，只是醒言家贫无力迎娶而已。到了这年纪，他已有了对女子朦朦胧胧的好感。这李小梅，便是他心目中的美妙女子了。在他眼中，李小梅皮肤好，眼睛也水灵，怎么看怎么好看，无怪乎，她是方圆两条街这个年龄段当之无愧的第一美人！


其实，若要较起真来，那李小梅也就是典型的市井儿女，长得只是青春活泛，实在当不得美人一语。但这又有何妨呢？对于情窦初开的少年来说，在他心目中，心仪的少女便是最美的。


也许，过了几十年后再回头想想，回忆起当年自己对某个少女的痴迷，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只是，那已经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情了。


经过李记杂货铺时，少年倒没有忘记清河的嘱托。毕竟询问一下货物的有无，便可明目张胆的多看李小梅几眼了！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二章 闲卧仙山惊月露


痴儿控卧仙山背，寒露满身披月华。


——《齐云岩石壁偈》


日子就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醒言每天就这样按照相同的路线，来往穿梭于马蹄山、季家私塾、上清宫善缘处、李记杂货铺，还有那打短工的稻香酒楼。


等年岁再大一点，老张头再老一点，开始做不动重活时，醒言就应该继承这马蹄荒山的祖产，在这荒山野里刨食，钻沟越岭的捕猎山物。当攒上点银钱，就娶上山村左近门当户对的庄家姑娘作老婆。从此，便远离了书塾，远离了杂货铺美女，成为只适合在田头提儿弄女的当家汉子。


也许，如果没有那件意外的发生，少年醒言的这一辈子，也就会和张家祖祖辈辈一样，按照这样的路线平平淡淡的渡过，在此后的传奇里留不下一点痕迹。


这件改变少年醒言一生的意外，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的夏天。


那日，正是暑气炎炎，他家马蹄山上费心费力植种的枇杷树，不知怎的惹上了虫子。按理说，这枇杷树自有一股清气，一般不易生虫。只是这日当老张头上山巡视全家倚为饭食之源的枇杷林，却发现树丛中绕飞着一些从未见过的蛾虫。


这下，顿时就把老张头急坏，赶紧招来儿子和老伴一起扑打。孰知这飞虫恁地灵活，要彻底扑杀殊为不易。见此情形，三人只好用衣物扑打，尽量把这些怪虫赶离枇杷林。


折腾了一整天，终于将枇杷树丛中这些怪虫赶干净。作为驱虫主力，一整日上蹿下跳，饶是醒言这样年轻小伙子，一天下来也把他累得够呛。


晚时，他一时懒得走动，便叫二老先回，自己就在这山上歇下，看着这些虫儿还会不会再来。反正这样的夏夜中，家中茅屋睡觉也是燠热难当，还不如就在这山上歇着，夜里还清凉些。饿了，便可以摘些野果充饥，正好省去一顿晚饭。


于是二老便先回去。张醒言就在山坡上那块常用来歇脚的白石板上躺下。


这块白石板，乃是天然而成，外形与睡床相仿。这马蹄山虽然占地方圆很是不小，但却委实不高，兼且林木稀疏，实在只能算荒山一座。老张头曾有心将它出卖，换点银子去饶州城边买一块水田，却只是无人问津。


这马蹄山唯一值得一提的，便是这块半截入土的床形白石。这石头大约有一人来长，醒言正好能躺下。石床表面光洁，虽然中间稍微有几处凸起，但若躺久了，并不能觉察出来。


这白石床还有一个只有醒言才晓得的怪异之处，那便是每次赶上农时，在山上干活累了，躺在这块白石上睡觉歇息，醒来后总是觉得神清气爽，脑筋也似灵活了不少。甚至，常有要长数声的冲动。


不过，也许这不能算得上什么特别之处；在凉石上睡觉，起来后恐怕本应就是这种感觉。心思缜密的少年，怕说出来反惹别人笑话，便从没跟谁提过。


当醒言又在这天然白石床上躺下时，一轮明月已跃上东山之上。在山野特有的清风中，少年舒展着四肢，充分享受这白石的清凉。


过了许久，似觉得有些无聊，便静静仰望头顶上满天的星河。


看着头顶那横贯天宇的淡淡银河，少年心中不由自主便想到那句农谚：


“银河东西贯，家家吃米饭。”


可惜的是，自己家里并没有出产稻米的良田。


躺在白石上的少年，总觉得头顶这星汉天宇总是看不够，彷佛一天一天都有不同。当他看得这天上星辰时间久了，总彷佛自己的目光、进而是整个身子，都要被吸引到这神秘而无止境的星空中去。


醒言就这样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这时候，才是他最快乐的时光，什么烦恼忧愁，都是明天的事情，现在不用再挂虑。


时间就这样慢慢的流逝。月移影动，不知不觉中那轮圆月已移到醒言当头。雪样的月华，似柔水般静泻下来，正流淌在醒言静卧的身上。


“今晚的月亮好圆啊……是不是又到十五啦？回家后得问问娘去……”


醒言漫不经心的想着。就在此时，突然，他发觉身下的白石，彷佛在一时间似有了生命一般，一股沛然之力，正从身下霍然传来，猛地冲入自己身体。


刹那间，舒躺的少年，似乎整个人都要被朝上抛飞起来，飞行那无穷无尽、深不可测的宇宙星空深处……


“呀！遇到鬼也！”


醒言第一个反应，便觉着自己遭遇到那些愚妇俗夫口中的恶鬼了！没想到自己向来嬉皮笑脸不敬鬼神，今日终于得到报应了！


想至此处，醒言也不准备躺以待毙，正待挣扎，却不防那原本柔弱无物的如水月华，突然若有实质一般。雪白透亮的月光，直直笼罩在醒言所躺的这方白石之上——彷佛那原本充盈于整个天地之间的月之菁华，一刹那都聚集到少年所躺的这块方寸之地，和他身下白石所撞来的沛然之力，一起冲击着醒言的身体，泊泊然绵延不绝。


在这两股莫名巨力的牵扯下，少年只觉着自己似乎正被两只巨爪攫住，忽而挤压、忽而撕扯，整个身子好像都不是自己的，就像风暴中的一枚小小树叶，翻滚不能自主。不幸的是，他可不似树叶那般没有痛觉，一时间，只觉得浑身上有如万蚁噬肉，巨痛且大痒；又似整个人正跌落山崖，明知死路将近却又无所凭借！这时醒言只惊得目瞪口呆偏又呼喊不出，想要起身逃离却又寸趾难移！


而少年那出乎意料顽强的神经，则让他在这非人的痛楚之下，还能余一丝思想：


“原来，我之前所过的那些悲苦劳碌的日子，是多么快乐幸福啊！”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此番就要像季老先生所说的那样“横死”当场时，在保持着痛苦悲恐状之余，却渐渐发现那恐怖的痛痒早已如潮水般退去，而那两股巨力现今已融为一处，恰似一股流水，在身体里缓缓漫过却又奔腾不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时怎会有这两种自相矛盾的荒诞感觉。不过此时他已渐渐从恐慌中恢复过来；又过了片刻，他终于知道，刚才的苦难已经过去。


因为，随着这股流水漫过身心，浑身痛楚渐去，而舒爽渐生。


随着这股清流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自己的身体，醒言彷佛拥有了第三只眼睛，俯视着白石上的“张醒言”，看着“他”整个人渐渐变得澄澈、空灵……


………


……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言那“第三只眼”静静的看着这股流水，随着运转越来越趋于无形，最后终如山泉归涧般溶入到四肢八骸中去，直到少年再也把握不到——先是这无形的流水、次第便是那奇异的“第三只眼”。


只是，少年身体里那一丝犹存的既醇厚、又轻灵的余韵，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醒言从最初的痛楚过渡到现在的难舍，已渐渐忘却了最初的惊恐，而留恋于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于是少年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躺在这已经平复如常的顽石之上，期冀这异像的再度降临，不知东方之既白。


“醒言那小子疯了！”


第二天，饶州城里与醒言相熟的街坊四邻，一大早便这样笑着众口相传。


也难怪，少年张醒言第二天打一清早回家开始，一直到饶州城里活动，动不动就扯住熟人问同样的问题：


“你昨晚瞧见东城外的白光没？你看俺今天是不是有啥不一样？！”


结果，这问卷调查遭到包括他父母在内的一致否认，并皆投以怪异的目光；若遇到特别有爱心的受众，少年还常常要被摸摸额头，以确认他倒底是不是在发烧！


虽然这样，少年还不死心，甚至要扯住李小梅的袖子，追问同样的问题，直把并不相熟的女孩儿闹个大红脸，尽力甩掉他状若痴呆的纠缠，直奔后堂而去。其后，只留下半截孤零零的袖子，被叼在醒言的魔爪中。


人赃俱获，自然惹得杂货铺李老板厉声警告，让他不要借着装疯调戏她女儿。不过幸好这李大老板，已经听说了醒言这小子今早上的怪异，又目睹了少年骚扰他女儿的整个过程，因此也大致明白事情的原委。所以，他呵斥的语气虽然严厉，但总感觉其中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笑意。


反应过来的醒言，立即闹了个大红脸，也只得留下那段犹有余香的半截衣袖，转身落荒而逃。


正在附近青石板街上闲踱消化早食的季老先生，碰巧目睹了弟子的这一幕丑剧，居然也为老不尊，用夸张的语调惊呼道：


“宁知小儿奄有断袖之癖乎！”


言罢耸肩，嘿嘿作鸬鹚之笑。


只可惜，曲高和寡之下，这满大街除了老先生自个儿之外，没谁听得出这是啥笑话。


其实，任谁都以为平时就有些鬼灵精怪的醒言，这天又在搞什么鬼把戏捉弄大伙儿；于是大家便从来没这么齐心协力的合作过一回，似乎事先约好一般，同来否认醒言的问题——除了那个老朽的善缘处老道士清河。


当少年最后把求恳的目光投向老道清河、出口相问同样的问题时，他的声音已经小上许多。因为今早连遭打击之下，少年的自信心都快消耗殆净。并且更糟糕的是，现在连他自己也都几乎相信，昨晚真的只是做了个怪梦而已。如果再这样问下去，恐怕他也要认为自个人是不是有病了。


当他越看这青天白日，这种想法便愈加强烈。


事到如今，饱受打击的醒言已经决定，如果这位和神仙也算拐弯抹角沾点边儿的老道士清河，也来否认，那便完全可以认为，自己昨晚，的的确确，只是做了个荒诞不经的怪梦而已。


看样子，清河老道似已在他这善缘铺子等了好久，一副守株待兔的模样。闻得少年出言相询，老道便上上下下、神神鬼鬼的仔细打量了少年一阵子，良久方才轻声说道：


“确实有些变化！”


哇咧！～折腾了这半天、又失眠了大半夜的少年，历尽千辛万苦，受尽人世间一切的屈辱，最后终于苦尽甘来，找到知音了！


清河老道这一句声音不高的话语，在醒言那备受千篇一律回答折磨的双耳中，不啻似洪钟大吕般响亮可爱。


看着醒言这充满期待的兴奋劲儿，清河老道又一字一顿的缓缓说道：


“今、天、你、确、实、是、不、一、样——”


“因为今天你特傻！哇哈哈哈哈～”


不良的老道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听那彷佛能绕梁三日不绝的狂笑声，估计这老头已经憋了很久！


“我掐死你这臭道士！”


少年闻言大恼，作势欲扑。只是，在舞舞爪爪之余，他心中已完全放弃，只淡淡的想道：


“哦，原来昨晚还真个只是个梦啊……不过这梦还真是怪咧，就好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过得一阵，醒言彷佛又想起来什么，对着正在闪躲的清河老道说道：


“大师啊！求求你就收下俺做徒弟吧！就算作你刚才嘲笑我的小小补偿吧！”


于是以这个与往日雷同的日常拜师对话为起点，少年张醒言的生活，似又回复到正常的轨道。那一早上的折腾，也只是被当作一个笑料，成为市井汉子们晚上纳凉喝酒时，众多谈资中一个不起眼的下酒料。也许不出两天，这事儿便会被大家淡忘了吧。


只是，那一夜萌动的白石、和那妖异的月华，真会让少年张醒言的生活，再按原来的轨迹前进吗？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三章 行程正在，秋水盈盈处


且说这日中午，醒言正在稻香酒楼的桌椅之间来往穿梭，忽听得在那酒肆嘈杂的喧闹声外，正传来一缕清泠脆冽的女声，恰便似清晨一滴晶莹的露珠，在五彩晨光中摔碎在青石上。


“呀，这女娃儿的声音真个好听！”


自负见多识广的少年不觉呆了一呆，赶紧在百忙之中支起耳朵，努力搜寻这串美妙的声音。


“风来隔壁、三、分、醉～酒后开坛、十、里、香！成叔，想不到这酒家还挺风雅。”


听她口音，明显不似本地人，倒颇像北地客商所说的官话。正辨别间，又听一个苍老的声音笑道：


“不错，这对联挺有意思。也好，赶了这么久的路，就在这儿歇脚吧。”


估计这老者就是少女口中的成叔了。话音刚落，便听一个粗豪声音大叫道：


“小二！把俺们的马卸下牵走，好水好草喂饱罗。”


想必，这粗豪汉子应女娃和成叔的车夫。


“放心吧您呢！楼上雅座请咧！～～”


楼下小胡这一嗓子喊的，也是够专业够悠扬。


不知怎的，醒言最近的耳力，已变得越来越敏锐；饶是楼下离得这么远，尤其那苍老的声音也着实不大，可在他有意静心凝神之下，居然在这酒肆喧闹纷扰中，清楚的分辨出那段对话的每个音节声调。


托这好耳力的福，听到那声音甜美的女娃儿正要上楼来，醒言不免心中兴奋，赶紧借着给客人上菜的机会，努力往那楼梯口蹭了好几回。毕竟，平常在这饶州小城里，也很难见到啥新鲜出众的人物。


在少年期待的目光中，那位少女和她的成叔，终于在千盼万盼中登上楼来，走到一个靠窗雅座坐下。那位车夫倒没有上来，估计是身份低微，就在楼下大厅内胡乱用些饭食了。


见二人落座，醒言赶忙上前招呼，熟练的问他俩要点啥菜；自然，顺便也瞄了瞄那小姑娘几眼。这一瞧，少年心下倒有几分失望——虽然这女娃声音恁地好听，可容貌也只是一般；唯独那一双眼睛清澈见底，透着一股子灵气，才让她整个相貌活泛了许多。


这女娃看上去年方及笄，约摸十四五岁的光景，裙衫宽大，急切间也看不出她身姿如何。其实就是看到又如何呢？此时的青涩少年，又怎会真正懂得欣赏女子身姿的妙处。现在，醒言只隐约觉着，眼前这少女浑身都弥漫着一股形容不出的青春味道。


再看那位大叔，声音听来虽有些苍老，但面容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满脸皱褶。似乎这位大叔较善养生之道，看上去正是容光矍铄。


观罢二人，醒言开始在心底评价：


“嗯，这女娃儿比小梅，只稍微好看上一点点。不过这成叔，倒要比清河老头精神上一大截……呵！”


虽然心中胡思乱想，但手上活儿却丝毫没拉下。醒言当即便娴熟的跟这两位外乡客人，推荐了几道稻香楼的拿手好菜。


“咳咳，这位小哥儿——”


正当这位小姑娘，对着刚上的一盘热气腾腾的煨猪手异常兴奋跃跃欲试时，忽听那成叔出言相询。又连咳了几声，才把这位只顾瞅着少女憨态出神的少年拉回现实中来。


“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醒言慌忙答道。见他回神，成叔便和蔼问道：


“是这样的，小哥儿可知这附近有什么名胜古迹？特别是名山胜景什么的。我家小姐想在这饶州左近游玩一番。”


“哈！您老问我可算问对人啦！”


一听老者这问话，少年立时来了劲儿：


“俺张醒言别的不敢夸口，单说这饶州城的胜景儿，可属俺张醒言最熟啦！”


于是这一老一少，接下来就目瞪口呆的听少年长篇大论的演讲：


这跑堂小二，将那饶州城稍有些噱头的景致滔滔说来，无论啥犄角旮旯一个不拉；却偏又脉络分明、有迹可循。


看来，醒言不愧是季老学究的得意弟子，长期的刻苦训练，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正是：


忽发狂言惊满座，两泓明媚一时回！


“醒言！！！”


正当成叔想要出言制止少年滔滔宏论时，却忽听得这少年的背后，突地咣当一声断喝，然后老少二人便无比惊讶的看着少年立马收声，抱头鼠蹿瞬间消失在眼前……


“客官您别光听这小子胡扯。他整天都没个正形！您看这菜都要凉了，二位还是先享用吧。不够再点啊！”


“嘿嘿，其实小店也没啥其他特色——就是菜特别好吃！量又特别足！却还不是特别的贵！哈哈！”


不知是不是得到胖帐房的线报，这满嘴“特别”的刘掌柜，突如神兵天将般出现在当场，把正在阻止客人潜在消费可能的少年跑堂及时赶跑。


“呵，那就麻烦掌柜的，再把刚才那位小哥叫来。老朽正有些重要事体在问他。”


和刘掌柜夸张的言语想必，成叔还是一副不温不火的模样。


“呃！”


这回，轮到刘掌柜抓瞎了；毕竟客户需求便是第一，无奈下也只好灰溜溜蹩回去，又把醒言给叫过来。只是，他趁人不注意时，小声威胁着少年一定要小心伺候客人，尽量不要影响他们多点菜。然后，这刘掌柜便很没面子的消失到柜台之后，等待下一次突发状况的降临。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成叔直截了当问少年，这饶州城邻近，倒底有没有啥值得一游的山峦。


听得成叔之言，不想给饶州人丢面子的少年，挠了半天的头，一番搜肠刮肚后，还只能无奈的告诉眼前老者：


“不怕您老笑话，俺们这饶州城虽然名胜景儿很多，可就是城郊外着实没啥值得一看的名山。”


“离咱饶州城不远的鄱阳县境内，倒是有不少山丘。可依我看，却也只是一般。稍微有点看头的，又都离这饶州很远。这饶州城左近嘛——呃，俺家倒有一处祖产山场，虽然占地广大，但山体低矮，只能算个野山头。”


“哗！～你家有山呀？！”


一听醒言之言，那少女立即放过眼前那盘猪手，很感兴趣的追问少年：


“你家山头叫啥名字呀？还没有名字吗？没名字我就给取一个了！”


“呵～”


见少女如此热情，少年也报以和善一笑，言道：


“俺家那山，大伙儿都把它唤作『马蹄山』。因为附近老人们传说，这山丘是当年玉皇大帝所骑的天马下凡，打滚时拱出了鄱阳湖，飞天前又踏下一颗蹄掌印。我家马蹄山，正是这个马掌心。”


听到“马蹄山”这仨字，成叔和少女眼睛同时一亮：


“好有趣的故事哦！不知这位大哥能不能带我去看一看？”


这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正巧不知道该怎么打发下午的时间。


“嗯，正好陪小姐一起去看。喏，这位小哥，如果你愿意辛苦一趟的话，这锭银子就归你了！”


这是一直看上去稳重端庄的成叔。不过机灵的少年可以看出，这位成叔可不仅仅是因为少女感兴趣才这么费心上力的张罗，分明是自己也动了兴趣。


“真搞不懂啊！就那荒山有啥好看！这俩外乡人还真有兴致。难道真个被我这小道传说给打动了？不过这锭银子倒是不轻，抵得上俺一俩月的工钱了……”


“咦？不对哦！这老头干嘛这般慷慨呢？这银子不会是假的吧？”


正在患得患失胡思乱想的少年，突然觉到有两道明光烁烁的眼神，正在盯着自己——原来正是那少女，见他忽而机灵干练，忽又呆头呆脑，觉得非常有趣，正拿双眼盯着他看。


不知什么缘故，少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那张和清河老道历练过无数次的脸皮，竟破天荒的微微红了一次！


等成叔和那位少女用餐完毕，他们并没有马上跟随醒言去游览马蹄山。倒不是因为他们失去兴趣变了卦，而是那位小姑娘，临时又决定想要先在城内转一转，感受一下饶州城的风土人情。成叔也没有怎么反对，导游张醒言也没什么意见，反正缺席下午塾课也不是第一次；无论是去马蹄山游玩还是在饶州城内转悠，也没啥本质区别。


于是，成叔和那少女便在醒言向导下，开始在饶州城里闲逛起来。


正如前面所言，饶州其实并不是什么大城，城内规格与天下其他城池相比，也没多大区别，无非是柳夹街道，坊间唱卖，无甚出奇之处。


那时倒还没有那种编制城郭十景的风气，不过张醒言倒底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虽然迫于生计不免“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常常不得不混迹于街肆；但他素来聪敏，胸中所学反比那些纨绔膏粱的同窗子弟，要通透精深得多。


因此，虽然饶州市井平淡无奇，但少年不免常常借题发挥，简简单单的景物，也安上诸如“古庙梵钟”、“秋河秀色”、“流水人家”、“环城翡翠”、“小城灯火”之类的高雅名目，再结合上那些从稻香楼三教九流食客处听来的奇谭轶闻，便总能将一段本不起眼的景物，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这一番有虚有实的趣味言辞，不仅将那稚龄少女深深吸引住，便连饱经风霜的成叔，也常常颔首称道。


经过大半个下午的游玩，三人已经比较熟悉。特别是两个年轻人，更是远比开始时融洽自然得多。


醒言已知那位大叔就叫作成叔。只是那少女的名姓，虽然当时市井男女风气不似后世那般拘束，但一般女子的姓名，还是不会轻易告诉陌生男子。于是少年便常常苦于不知该怎么称呼那位少女，最后终于忍不住问起成叔那女孩的名姓。


没想，那少女正与醒言投缘，闻他问起，便略含羞涩的主动告知姓名：


“我叫居盈～”


“我叫张……”


就在醒言也要告诉她自己名字时，谁知居盈浅笑道：


“你叫醒言嘛！你那老板嗓门这么凶，早把你的名字喊得整条街都听得到啦！嘻～”


不提这对少年男女一番笑闹，却说当路过李记杂货铺时，倒底是少年心性，醒言言语间不免就流露出对李小梅的夸赞之意，于是居盈便忍不住笑他没见过真正的美女。


听到心中的偶像被人轻视，自己的审美观更遭怀疑，少年便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赌气道：


“居盈，虽然小梅可能没外面那些漂亮女子好看，但在这饶州城中，依我看也是数一数二的！”


此时，为了争胜，他已把小梅这方圆两条街的第一美女，提升到全城数一数二的名次。


没成想，居盈闻言，饶有兴趣的追问：


“那醒言你知道外面有啥漂亮女子呀？”


“这个……”


气势汹汹的少年，一下子就被噎住；毕竟，自己最远去的地界，也不过是饶州东南的鄱阳县。


看着这俩正斗嘴的年轻人，成叔也没插话，只一直保持着微微的笑意。


怔愣半晌，醒言倒底常在酒楼走动，心思灵活，看着居盈的笑靥，稍一思索他便有了计较，开口言道：


“嗯，外面的漂亮女子嘛，我当然知道。首推当然是我们皇帝陛下的小女儿倾城公主。稻香楼的酒客们，都在传扬她的美貌呢！他们见多识广，能把她夸为天下第一，想来应是不错的。”


聪明的少年，首先便推出一位天下公认的第一美女，保证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便开始反击：


“当然了，大家都知道倾城公主漂亮，那我就举个现成的例子吧、”


说到这儿，醒言故意顿住。


“嗯？现成的例子、在哪儿呢？”


果不其然，少女中计。


“那就是你啊！嘻～”


正准备看居盈有啥夸张反应，没想到她居然只是忸怩一笑，没有再说话。


时间过得很快，虽然饶州城城池不大，但一圈逛下来，不知不觉也已是日渐西沉。待讲完柳竹巷那口水井与一位寡妇悲苦动人的故事后，醒言便和他们二人，一起坐上马车往马蹄山而去。


在车上，偶尔一瞥间醒言发现，居盈的睫毛上竟还隐隐闪动着一点泪光，估计是单纯的少女，还沉浸在刚才他讲述的那则凄美动人的故事中。


“女孩子还真是多愁善感啊！”


少年决定，下次再和小姑娘们说故事时，都要把结局改成大团圆。


托居盈他们的福，这次普通的赶路，造就了少年醒言这辈子中多个第一次：


第一次坐马车；


第一次不用自己双腿走回家；


第一次……这辈子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身子！


这个第一次，是马车一次拐弯时，由于惯性作用，少女往他这边微微倾倒，手臂挨在了他手肘上。虽然只是一下，这轻轻的一碰，却已让素来大胆的少年耳热心跳了一路！


待到马蹄山时，已是夕阳西斜。西天的霞光，斜照在马蹄山上，把这座不起眼的小山丘，装扮得宛如一座光华流动的红玉雕塑。山丘上葱茏的草木，此时也似施上了一层朱粉。


可能是醒言之前没夸过马蹄山什么好话，居盈觉得这夕阳中的马蹄山，也挺好看的。不知不觉中，少女已按照少年下午的导游风格，脱口赞道：


“好美的『马蹄夕照』啊～”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四章 娇儿原不解炎凉


载着三人的马车，停靠在山脚前一处平坦的地方。下得车来，醒言便领着成叔居盈，朝自家马蹄山上走来。


虽然这马蹄山，醒言再是熟悉不过。但除了在酒楼过早显摆出来的天马蹄掌典故，其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掌故了。而这风景名目，早就被居盈那丫头抢先叫了出来，他总不能在这“马蹄夕照”之外，再诌个什么“马蹄晚照”，那也忒没创意了。


当然，也许可以说说那块白石，添油加醋将那个夏夜自己在这白石上的遭遇描述一番。其实那晚的遭遇，本就出乎常人理解，不用添油加醋，估计也能轻易勾起居盈和成叔的兴趣。


不过，有了那天早晨的前车之鉴，醒言已经对别人认可不抱任何希望。若说出来，很可能最大的后果，就是败坏了自己在居盈和成叔心目中的形象。他们或许会认为，这小子之前说的那些典故，还往往假托前人，这次居然以自己为主角！免不了会有吹牛之讥、白痴之疑。所以，少年导游这次索性保持缄默。


其实，以醒言之智，经过后来内心中反复思量，早就认定那晚奇遇不只是个幻梦。只不过，思前想后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即使在自己父母面前，他也是绝口不提。


正想着白石的事儿，不知不觉三人就来到白石之前。见气氛有点沉闷，少年便想着找点话头：


“二位看这石头。看出来像什么没？——像床啊。我常常到这儿来乘凉睡觉，可清凉啦。若是这石头旁再长棵遮荫的大树，便一定是夏天睡午觉的好去处！”


在少年说话间，居盈早坐了上去，踮着脚儿摇摇晃晃，似乎正在测试这石床的高低舒适程度。不过，醒言眼角的余光，让他偶然发现一直都很恬淡的成叔，看这白石床时的表情，似乎有点不大自然。


只见他绕着这不起眼的白石床，踱了好几个来回，似乎在仔细观察着什么，嘴里还不住念念有词的嗫嚅。


见着成叔这异状，醒言有些奇怪，心中忖道：


“难道他真被我话儿打动？想把这石头运回去当床榻？不会是在目测大致尺寸，琢磨着如何挖掘搬运吧？”


正当少年又开始胡思乱想时，却发现成叔已经停了下来，原本看不出大喜大怒的脸上，现在居然被醒言观察到一种异色。


正琢磨成叔为何脸现讶色，他却又惊奇的看到，成叔讶异的目光正转向自己。


在少年奇怪的目光中，成叔又像方才绕着白石那样，绕着他走了几圈。


“这老头，难道也把我当石头了？”


醒言不解；少女居盈在旁边，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也是不知所以。


“呵～老夫只是突觉得，醒言小哥便似这块白石那样浑金璞玉，霜华内蕴。真是材质非常啊！”


醒悟过来的老者，赶忙对二小解释。此时他脸上，已经换上一副发自内心的笑容。


“原来还真把我当作石料了！”


醒言不觉一吐舌头。那少女也欢然叫道：


“啊！没想到醒言居然还是个人材呢！”


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少年不觉便瞪了正口角含笑的小丫头一眼。


接下来他们在四处略略转了转，便结束了这次马蹄山观谒。


成叔自刚才这次惊讶之后，一扫原来的恬淡，让少年明显感觉到对自己热络了许多。


“难道那白石这次又出了古怪？否则这稳重的成叔，怎会突然一反常态？”


醒言看着成叔生就德高望重的脸形，心中有些促狭的想道。


天色已晚，在醒言好心的提议和成叔无间的配合下，居盈他们就在醒言家歇下。那车夫还有马车，就在这马蹄山下候着。


醒言家有茅屋三间，虽然家境困顿，但醒言的母亲张王氏贤惠勤快，把庐屋中收拾得干干净净。张家夫妇甚是好客，见儿子带来外乡客人，老张头便舀出自家酿造的松果子酒，给成叔斟上，又切了一块平常舍不得吃的咸腌野鸡肉，让老伴就着榛子仁炒成两大盘下酒。


少女居盈，仿佛对农家的一切都很感兴趣，特别对那只竹根雕成的酒盅，简直爱不释手。


这只竹盅，翠黄的外壁上，用刀琢出一丛浅白的兰花。虽然只是寥寥几笔，却是风韵盎然；配合着这朴拙的竹筒，竟别有一番韵致。自然，这略带风雅的自制器具，就是少年醒言的杰作了。听着醒言他娘略带几分自豪的介绍，小姑娘的眼中，不禁对这位普通的农家少年，闪过一丝钦佩之情。


看着成叔、醒言都有酒喝，而且彷佛还很陶醉的样子，居盈便忍不住也想尝上一口。醒言家这取自马蹄山上松果仁酿造而成的清酒，其味并不浓烈，还带有一股松针特有的清香。因此，待醒言娘看少女渴望模样，便跟成叔解释了一下，也给她斟上少少的一小盅，并好心告诫她，要慢慢的喝；每次喝少许，并且不要急着咽下去，就不怕被呛着了。


于是，居盈这小姑娘，也学着成叔那享受的样子，慢慢的啜上一小口，然后让这酒水在唇齿间流转，细细品味这酒中的清醇况味。


似乎居盈从没喝过酒，饶是这松果酒酒力清淡冲和，小半杯下得肚去，却也是晕红满颊，在这烛光的映照下愈觉其妍，恰似那落日芙蓉，说不尽的缱绻缠绵。


“想不到居盈这丫头还挺好看的嘛！”


目睹少女酡红醉颜，醒言不禁有些意动神驰，在季家私塾多年训练的功底自然而发，佐着这清酒曼声吟道：


“山屋小宴醉霞觞，


风送酒麝一庐香；


素手纤纤摇烛影，


浮杯光照马蹄山。”


少年这诗一吟，举座反应各不相同：


张氏夫妇见怪不怪，知道儿子又在编撰那些奇怪的短话，虽然听不懂，不过大概就是季家私塾教授的学问；看起来，儿子这塾课没有白念，便很是欣然；


成叔则遽然动容，看着这原本心目中的浮夸少年，眼神又有些不同；而居盈显然听懂了醒言这诗是在说她，而且颇有味道，不禁满心欢喜。虽然她只是轻声说了句“恁地歪诗”，但脸上酡颜更甚，便让醒言愈觉娇妍。


在大家喝酒的时候，醒言母亲一直在旁边陪着。待众人喝完，才在席侧端碗细嚼，和大家一起用饭。


晚上，居盈单独安睡一屋，成叔则和醒言一屋。二老则就在厨房铺草睡下。


屋内，成叔似乎很快就入了梦乡，但醒言却不似以往那般很快入眠。辗转反侧间，看着窗外透进的柔和月光，想起这半日快乐的光景，就彷佛在梦中一样。


特别的，回想起在马车上那轻轻一触，少年心中便似有万种风情转动，脑海里不由自主反复盘旋着《诗经·国风》中那段塾课：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洵美且都；


有女同行，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


第一次，醒言觉得那心目中枯燥的诗经，原来也是这般的鲜活生动！


“其实，她也蛮好看的……”


少年就在这样纷乱的念头中，渐渐沉入了香甜的梦乡。


在他隔壁的居盈，则看到草床上已换上一床干净的布褥，布褥上堆着一条毛色新鲜的狐皮。在那方粗陶枕旁，还发现一把防身的黑铁剪刀，想必应该是醒言的母亲放置的。


“好细心的大婶啊！”


居盈想着。


经过这一日的玩耍，小姑娘也确实累了，再加上松果子酒清醇绵长的后劲也上来了，便拉过那条暖暖的狐皮盖上，在混杂着夜鸟啼鸣与林叶唏呖的山野夜风声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当醒言在啁啾的鸟语中醒来时，看到对面成叔的草铺已经空了。见此情形，少年也不好意思再睡，连忙穿好衣物，来到厨房中在木盆中舀上些泉水，便开始洗漱。


快要洗好时，忽听门外传来居盈开心的笑声，夹杂着小鸡们叽叽咕咕的鸣啼。醒言便束好头发，来到门外看少女何事这般高兴——只见居盈正在茅屋门前空地上，拿着一只瓢儿，兴高采烈的撒着什么给小鸡们吃；便撒还边“咕咕”模拟着母鸡的声音，兴致盎然的和他家新孵出没几天的小鸡子儿玩耍。


“醒言快来看，这些小鸡好可爱啊！像绒球一样！”


居盈惊喜的叫道。


看她这新鲜的样子，醒言不禁莞尔。


“看来这丫头，还真是没见识啊，就些小鸡，值得这般激动嘛。”


不过见少女热情高涨，他也受到感染，便走上前去一起来看这些小鸡。


只是，当醒言看清少女手中瓢里所装物事时，脸色不禁一下子就变得有些苍白，紧赶几步走到近前，盯着她手上的瓢儿生硬的说道：


“快把它给我。”


居盈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说：


“好啊，你也来撒米给它们吃！”


不过等她把瓢递给醒言，才看清少年脸色不是那么自然；看上去，似乎有些心疼，又有点儿生气。


居盈有些奇怪，不过还是小心翼翼地问：


“醒言你怎么了？生气了？”


“没，没啥。”


醒言接口答道，不过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你骗我的，一定是生气啦，而且我还知道是我惹你生气啦，快告诉人家是怎么回事！”


说着说着，居盈眼圈竟有些红了起来。


“别哭别哭，我告诉你还不成嘛！”


甚少见这样仗阵的少年，立时慌了手脚，竹筒倒豆子般说道：


“你知道你撒给小鸡吃的是什么吗？那是米啊！我爹翻岭钻沟，辛辛苦苦要捕捉好多猎物，才能到城里米行换一小袋米。这些米，我家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只有来客人了娘才会煮上米饭米粥。平时我家吃的都是苋子，又糙又难吃，估计你都没吃过吧？我也不喜欢吃，但没办法。靠马蹄山这荒山野岭，积上一点钱粮差不多只够交税。如果我不在稻香楼当店小二，我那私塾更是想也不用想了！”


“我家喂鸡，都是我娘采来野菜切碎了给它们吃；这米连人都不舍得吃，哪还能拿来喂鸡！你这瓢中的米，大概是娘舀出来准备煮米粥给你们当早饭的吧。其实还真的是托您们的福，上一次我吃米粥。大概已经是在两个多月前了吧……”


许是心中激愤，醒言不知不觉中一下子就说了这么多话，而且说到最后苦笑起来。


也难怪他心中如此激荡，因为饶州地界水田稀少，山货低贱而稻米贵重。醒言家生活困顿，老张头平素打理打理这荒山野坎上的一点果林和野麦，农闲时去猎些山物，拿到城里换得少许粮米间杂粥饭。他家很少烹煮纯米饭粥，而是由醒言娘到附近山野中，满山遍野的逡巡，采集野麦果实，磨成粗粒苋子权当米食。


再说醒言一口气倒完心中的困楚，渐渐平静下来，也觉自己有些失态；不过既然按少女要求告知了原因，想必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吧。


“呜呜呜，对不起！”


没想居盈听完后，还是忍不住抽噎起来。这下轮到醒言慌了手脚，赶忙说道：


“咳！我都告诉你了你怎么还是哭了？若让成叔听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呜呜～不关你的事；是我不对。人家心中难过～”


“醒言你这浑小子怎么欺负起人家小姑娘来啦？”


成叔没出现，倒是醒言娘被少女哭声惊动，便端着衣盆出来看个究竟。


正哽咽着，听到醒言娘出声，突然间居盈觉得很不好意思，便止住了哭声。她跟醒言娘吞吞吐吐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申明不关醒言的事，都是她自己不好，不合拿稻米来喂鸡。


一番诚心道歉后，醒言娘终于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但朴实的农妇不善言辞，只是一个劲儿的说不怪你不怪你，同时拿眼珠瞪儿子。此时醒言也觉得刚才语气有些过分，便也端的诚惶诚恐。为了早点平息风波，别无长处的少年，便亲口向居盈承诺，今天他可以继续给她们当导游。听他这么说，少女才真正破涕为笑：


“太好了～可不许赖！人家本来还是很懂事的，这次实在是不知道嘛。醒言你可不要老记在心上生我气哦！”


醒言忙道：


“早就不生气了，呵～”


“没想到你们家有这般苦楚……”


说着说着，居盈眸中又有莹光闪动。


“呃～再哭我就真生气啦！”


——经历了这场风波，不知不觉中，这二人已亲密了许多。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五章 浩淼烟波泯尘俗


“对了，怎么不见成叔啊？”


刚才这么大动静，却还没见成叔出现，醒言有些奇怪，便出言询问居盈。


居盈说她也不知道，倒是醒言娘告诉他们，成叔很早就起来，说先去招呼一下山脚下的马车，带点干粮给车夫吃。并且特地嘱咐，说居盈他们不用等他了，在醒言家吃了早饭后，自己去马车那儿找他。


早饭时，为了表示歉意，居盈坚持不吃米粥，而要尝尝苋子的味道。醒言拗不过，也只好告诉娘早饭做苋子粥。


对苋子粥没啥概念的少女，等真的舀到嘴里，才发现醒言所言不虚。这苋子粥，真不好吃；即使就着酱油腌制的孢子肉丁，居盈还是觉得这苋子难以下咽。不过，即便这样，她还是坚持吃完，并不言苦。醒言看在眼里，心中暗道：


“这丫头也蛮懂事的。”


等依成叔之言赶到停放马车的山前空地上，车夫却告诉他们，成叔早已自行离去，说要去三清山拜山访友，请醒言暂时照看一下居盈。


居盈闻言，虽然对成叔不告而别有些惊讶，不过却一点也不生气，倒反而还有些欢欣雀跃起来。也许，只有同龄人在一起，游玩才更加快乐吧。与她欢欣鼓舞不同，醒言心下倒有些奇怪，口中自言自语道：


“三清山……不就在鄱阳湖那边嘛。三清山里倒是听说有不少道士。难道成叔在那儿也有朋友？”


“鄱阳湖？好有名啊！醒言你带我去玩！好吗？”


没想居盈耳朵甚好，立时捕捉到“鄱阳湖”三字，便开口求恳少年。


正闹着，那车夫又递过来一封信，说是成叔留给醒言的，让他啥时打开看都成。


倒底是少年人心性，好奇心比较重，不用居盈劝掇，醒言便撕开封皮，取出信囊来看。成叔能跟他这个萍水相逢的市井少年有什么重要事情好说呢？无非就是嘱托要好好照顾居盈这小丫头。


展信观瞧，只见信中写道：


“昨日夜酌，君之赋诗颇为雅丽；玩味之余，老夫不禁技痒，也来试和一首：”


哦，原来和我谈诗啊！难道昨晚那首即兴之作、还真的不错？再看成叔这行书字体，也写得着实不错，庄严肃穆中还能看出颇为飘逸洒脱的笔意。


接着往下读，却见成叔笔意突转，换成一副狂狷的草书：


“痴儿控卧仙山背，


寒露满身披月华；


兰因絮果歌金缕，


本是罗浮梦里人。”


只见这满纸墨痕飞动，那二十八个字儿彷佛蕴藉着某种说不出来的灵气，直欲离纸飞腾而去。只是赞赏之余……这四句是和诗吗？似乎和自己昨晚那诗不太搭边。


不过虽然莫名其妙，这诗本身倒还不错，音节婉转，颇有可观之处。特别是成叔这一手草书，狂而不乱，清丽灵动中，又见几分洒脱出尘之意，显见这成叔于书法一道，颇为精研。


正在心中赞着，少年又发现信下面还有内容：


余观李氏小梅，并非君之佳偶。


落款：灵成子。


“……看不出来这成叔，还有些为老不尊啊！我啥时说提过小梅啦。”


少年脸上不禁有些发烧。


“喂！这信里写啥了？”


居盈看到少年有点脸红，于是很好奇信中的内容，便伸头想凑过来看。


“去去，没啥好看的。”


醒言才不好意思让她看到最后那句话呢！


“想不到醒言你是个小气鬼哦！”


看着居盈有点不满的样子，这少年突然想捉弄捉弄她：


“呵呵呵，灵成子、哦不，是你成叔他已经跟我说了，”


顿了一下，看着支起耳朵等待下文的少女，接着说道：


“成叔说要把你嫁给我！哇哈哈哈哈～”


话刚说罢，少年便学着清河老头儿那样，舞舞爪爪的夸张大笑起来。


“骗人！成叔他才不会这么说呢！”


少女的脸上一下子飞起一道绯红，慌张的说道。


过得半晌，聪明的丫头终于反应过来，便反击道：


“哼哼，就算成叔真要把我嫁给你，你敢娶吗？！”


一听此言，青涩的少年觉得自己的胆量受到了怀疑，便似受到很大侮辱，就有些赌气的大声说道：


“当然敢啦！”


“我张醒言，除了那倾城公主之外，谁不敢娶啊？！”


没想，这次少女却没笑他无知的大话，只是俛首半晌，沉默无言，然后便抬头嫣然一笑：


“倾城公主……她是吃人的大老虎么？”


醒言居盈二人此番目的地鄱阳湖，烟波浩淼，水天无际，正是当时除了云梦大泽、洞庭水泊之外的第三大湖，其状如一只南宽北窄的硕大葫芦，系挂在如练长江的南侧。


这次两人还是乘着马车，来到这饶州辖下鄱阳县境内的阔辽水泊。许是第一次见到如此烟波浩荡的水势，当活泼的居盈第一眼望见这惊涛拍岸、涵澹无涯的鄱阳湖水时，只睁大了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得。


良久，少女才从这大自然瑰丽雄浑的杰作中清醒过来，对醒言轻轻说道：


“从前爹爹让我看书，书册上总有『水天一色』、『水光接天』的句子，我便觉得这写得好有诗意。而直到今日，我才真正晓得这寥寥几字里，蕴涵多么实在的涵义……”


也难怪居盈如此感叹，从这鄱阳湖边向南望去，只见那水面浩大廓潦，极远处仍看不到边际。就在那目力所穷之处，这水泊，便与那青天连为一体，让人分不清哪是天空、哪是湖面。


醒言来过鄱阳湖几次，倒不似少女那般激动。但受了居盈惊艳之情的感染，他现在也觉得今日这鄱阳湖格外的好看。


少年引着少女，一路沿着湖岸游玩，浑没注意到那辆马车，也随在后面缓缓前行。


近在咫尺的鄱阳湖水，涛浪不停冲刷着岸堤泥石，发出阵阵“嚯、哗”的声响；霎时间，两人只觉得一股清爽的水气袭面而来，只觉分外的宜人。


看居盈游兴颇高，并不言累，醒言便带着她绕着湖堤，游了鄱阳湖畔的一些名胜景儿。一路迤逦，过琵琶亭，拜老爷庙，谒太君岩，登三国周郎点将台。将近晌午时，居盈才觉得身子有些倦惫，醒言便荐她到鄱阳县城的望湖楼用膳。


这望湖楼坐落在鄱阳县城东南侧，离鄱阳湖岸只有数步之遥，正是那用膳观景的好去处。


居盈来到这望湖楼下抬头观看，只见这楼飞檐重阁，乃全木结构，共三层，上两层八角，下一层四角，青黑小瓦，粉白檐脊，雅淡中透着纤巧，作为一家酒楼，已是颇为难得。


抬头望去，二层挑檐前正挂着一块黑木匾额，上面用明绿墨漆书写着“望湖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雄浑，一看便知是名家手笔。匾额下两侧边更有一副对联，写的是：


花笺茗碗香千载，


云影花光活一楼。


此联不知何人所拟，倒是颇合这望湖楼的气派。雅致的楼阁造型，让这望湖古楼本身，也成了鄱阳湖一景。


一番观玩后，醒言便引着居盈上楼用膳。那居盈似很与他家车夫很是默契，两人并未搭话，那车夫便自己将马车停在楼下等候。看居盈神态，一派不以为然模样，显见已是习以为常；而他家车夫体格魁梧健壮，与寻常车老板猥琐羸瘦的体貌比较起来，总觉有些突兀。


见此情形，醒言心下奇怪，便不免出言相询。少女便告诉他，她本是洛阳商户的女儿，这车夫是她家中蓄养，一路跟她来到此地。


上得三楼，居盈寻一靠窗的雅座坐下，正待点菜，却见醒言垂手站立一旁，不觉讶异，便出言相问。


醒言踌躇了一下，只好跟她解释：


“我哪有闲钱在这望湖楼吃饭啊。你先吃，过会儿我便到柜台上跟掌柜的讨一口汤，就着我自带的干粮吃了就行了。我常来这儿给稻香楼取鱼，与掌柜相熟得紧，你就放心吧。居盈你自己先吃，我在这儿候着，陪你说话。”


居盈闻言，心下莫名一酸，然后便嘴角含嗔，起身硬把少年扯着坐下，并威胁说，如果他不吃，她也不吃。本来习以为常的少年，没想她反应如此激烈，也只好依言坐下。


虽然，他在饶州稻香楼做惯了伙计，对店小二的活计相当熟稔，但在这雅座上正儿八经坐下，却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一时间，不免有些手足无措，身上便似有毛虫爬过，总觉得有些别扭，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放才好。


居盈看着他这逗人的尴尬样子，心中却别有另一番滋味。


“醒言，你招呼小二过来，我们点菜吧。”


居盈柔声说道。


孰料，一听“小二”两字，少年都有点条件反射，一句“客官你想要点什么”差点就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反应过来，忙和其他男客一样，唤小二过来。


正在少女问小二这望湖楼有何特色菜肴时，却听醒言接口说道：


“这望湖楼虽然我没吃过，但特色菜肴我还是很熟的。望湖楼最拿手的，便属翻阳湖狮子头、清蒸荷包红鲤鱼、糖醋鲫鱼，还有白芦蒸鲥鱼。只是这白芦鲥鱼，却不如鄱阳湖中南矶岛酒家『水中居』，来得地道入味。”


那店伙计显然与醒言相熟，听他说到最后，便笑骂他胡说。


“那就这些就都要了吧，然后再来三大碗白米饭。”


居盈吩咐小二。


“这、这都要的话再加上三碗米饭，可得要二两四钱银子啊！”


醒言饭菜价格脱口而出，提醒居盈这可是一笔巨款。却听少女嗔道：


“人家走了半天，肚子都好饿了嘛！你还不让人家吃！”


“呵呵呵……”


听她这么说，眼见这些奢侈的少年，虽然看着都心疼，却也唯有傻笑。


等小二回头向楼下高声叫唱了他们所点菜谱，确定了这些菜过会儿就会真真实实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而且还可以动筷取挟，醒言便开始在那儿坐立不安，兴奋不已！此时，这十六岁少年心中正翻腾着可笑的想法：


“想不到我张醒言也有今天！也能坐在这望湖楼上吃饭！还一次就把望湖楼的名菜吃全！回去后，可以好好跟稻香楼的伙计吹吹了！”


这十六岁的少年，似乎一下子成了幼孩！看他兴奋模样，居盈心中却想着：


“呆子，其实我哪吃得这许多。点这些，还不都是为了谢你。”


心中这样想着，嘴上却含笑逗他：


“喂，过会儿没钱付帐，可只好把你押在这儿哦！”


兴奋中的少年，闻言不禁惊疑不定，又开始思忖这个的可能性，患得患失起来。


看着他那傻傻的样子，居盈抿嘴一笑，不再理他，转首朝窗外鄱阳湖望去。


这一看，才发觉这望湖楼果然是观览湖景的佳处。从这三楼望去，鄱阳胜景一览无余。


所谓“万顷湖平长似镜，四时云好最宜秋”，其时正值九月凉秋，水木明瑟，从望湖楼这高处看去，鄱阳湖又有一番不同的气象——远空遥碧，一水浸天，极目处白帆隐隐；湖面上，时有鸥鸟上下，鹜影蹁跹，尽态极妍。真个是：


闲云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被这天光水影深深吸引，居盈一时竟忘了身在何处。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六章 李代桃僵事逾奇


居盈窗外观景，醒言暗吞口水，一时间各自无言，俱都静默下来。


过了片刻，在少年千盼万盼中，第一道菜鄱阳湖狮子头终于被小二端了上来。不过，紧接着店伙计就很抱歉的对他俩说道：


“实在抱歉，后厨掌灶曹师傅说，今天鲥鱼已经用完，所以那道白芦鲥鱼实在抱歉了！客官您看是不是换道菜？”


醒言闻言，心中大呼可惜；下次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有这机会再来这望湖楼吃饭。


听了伙计的话，居盈也有些失望，只好又随便点了一道雪菜银鱼汤，两人便开始埋头吃饭。


正当醒言全身心投入享受这肥而不腻的狮子头时，忽听得楼下街道一阵沸腾。在一片嘈杂的声响中，清晰分辨出趾高气昂的呵斥，还有年轻女子悲切的啼哭。


这突发的状况，立时打断了少年的细嚼慢咽。居盈一时也放下筷子，和他一齐起身，走到望湖楼另一侧正对着望湖街的菱花窗口前，探看倒底发生何事。周围的食客，此时也纷纷放下碗筷，一齐挤到窗前看热闹。


透过窗棱看去，原来，望湖楼临着望湖街门脸儿不远的地方，那条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边有一排小货摊，正有一群衙役围着其中一个摊位，正在那儿争嚷推搡着什么，叱骂哭喊之声，正是从那里传来。


“走，我们去看看吧！好像有女孩子哭喊的声音呢！”


心急的少女立即扯着醒言，从周围食客堆中挤出来，一起下楼去看个究竟。刚下楼梯，那醒言还不忘回头跟小二喊一嗓子：


“店家！那狮子头别动，还没吃完。余下的菜食等我们回来再上，省得放凉～”


这话音一路走低，尾音则已在一楼底下。


此刻，在那出事摊位前，已经三三两两聚了一些闲人，正在那儿瞧热闹。只不过眼前官差办事，谁也不敢靠得太近，倒反而让醒言护着少女，毫不费力的钻到最前面。


只见在一个药材摊子前，站着四五个衙门差役。其中两个衙役，正在拉扯着一位村姑打扮的少龄女子，想把她拖走。而那位长相老实巴交面容愁苦的中年汉子，听周围百姓小声耳语，便知是那女子父亲。此时，他正死力扯住女儿的手，不让衙役拉走；同时，口里正苦苦哀求着什么。而一位中等身材班头打扮的官差，正对着那不断哀求的汉子大声叫骂，让他识相些快放手。


听了一会儿，醒言才大致明白，原来这对父女是附近大孤山的药农，闻得这鄱阳县繁华，便将采得的草药拿到这望湖街上来卖。却不料，方才那班头带着手下过来收摊税，这药摊一上午卖得的银钱，竟只能勉强交上这摆摊费。谁想，忍苦交了钱，临了官差又说还得交上啥“街貌洁净税”。可怜那父女，可从来没听说过这税，并且也委实没钱了，想交也交不上。因此，这班头便要扣下这女儿先抵着税钱。


“陈班头八成是看上这姑娘了吧？没见这样刁难人的。”


旁边一位看热闹的小声说道。


醒言闻言，便仔细看了看那姑娘，发现她虽然服饰粗糙，但细瞅瞅还确实有点看头。再瞧瞧那陈班头盯着这姑娘的眼神，便可知旁边这人所说八九不离十。


正当醒言踌躇着要不要把这关窍说给旁边正自愤愤的居盈听，场中的情况却起了变化。只见那陈班头看那汉子还是拉拉扯扯不肯放手，也不耐烦了，狞笑了一声，对站在旁边闲着的两位手下喝道：


“好哇！既然这刁民死不撒手，那就一起带走！”


差役们轰然应诺，挥动铁链铁尺一起上前擒拿。可怜这两父女如何敌得过如狼似虎的差役？便似老鹰捉小鸡般被衙役们套上锁链擒往县衙而去。


“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官差怎可如此胡为？”


居盈气得杏脸通红。见她如此，旁边一位老者好心劝告道：


“姑娘你还是小声点吧。万一被陈班头听到，小心也被抓了去！”


那老者接着叹道：


“唉，那姑娘估计逃不出陈魁的虎口了。那汉子估计也是有去无回了。”


醒言闻言，忙问老者这是怎么回事。


听他一番解说，才知那衙役头目名叫陈魁，为人好色好赌，见着有点姿色的穷苦女子，便思摸着使些手段霸占了。而他又善于逢迎，颇得县令老爷吕崇璜的欢心。因此对陈魁的恶行，吕县令虽看在眼里，却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受害者往往求告无门，最后也只好忍气吞声。正因这样，陈魁也就越发的横行无忌。


说到这吕县令，其实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贪酷爱财，想尽一切办法搜刮油水，让这鄱阳县百姓多有怨言，便按他名字谐音，将他唤作“吕蝗虫”。


听到老者此言，旁边一位粗眉大目的豪客愤愤叫嚷起来：


“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了？这事兄弟们说什么都得管上一管！”


围观的人群中，倒有不少鄱阳湖游客，其中不乏挎刀佩剑打扮粗豪的江湖汉子。


“管？”


听得壮汉豪言，那老者冷笑一声：


“这位好汉外乡人吧？谁不知只要进了这鄱阳县的大牢，先不管青红皂白，就是一顿杀威棒。之后若没有二三十两银子，甭想吕老爷他会放人！”


一提到二三十两银子，意图打抱不平的好汉们立马收声。这年头道上光景也不景气，谁内里的衬衣上不打着两个补丁？正是杖头乏了钱，英雄也气短啊！


老者一席话，让这草药摊前一时间冷了场，方才还热血沸腾的壮士们已然冷静下来，自觉作为江湖中人，还是要坚守“民不与官斗”的江湖第一法则。再一想到那听起来就渗人的“杀威棒”，更是不寒而栗——刀剑砍在别人身上不知道痛，倘若招呼在自己身上，那就不好耍子了。还是各走各路，这才是上上之策。


于是，这看热闹的人群，便此三三两两的散去。


听到老者刚才这席话，居盈眼里倒有些迟疑之色。醒言一瞧，便知小姑娘动了恻隐之心，想替那两父女花钱消灾。


“这丫头，看来身上的银子还真不少嘛！”


正思忖着，忽见一位五短身材、身板单薄的汉子，突然凑上近前，一脸神秘的对他二人说道：


“两位想要解救那父女二人？小人倒有一良策！”


眼前这位单薄汉子，相貌看起来颇为猥琐。他见勾起了两人兴趣，便继续往下说道：


“看来这位小姐，是非常同情那对父女的遭遇。其实小人也是。小人倒有一个办法，不用花上三十两银子，便可解脱那父女俩的痛苦！”


看起来，这猥琐汉子从二人衣饰上，立马判断出该跟哪位搭话——倒不是他眼力过人，而是醒言那身粗布衣裳的打扮，确实也只能是跟班长随之流。


听他这话说得凑趣，居盈立即大感兴趣，急切问道：


“你有好办法？快说来听听！”


“这位大小姐且莫着急。其实，刚才那老头说得也不完全错；若入了这吕相公的大牢，不花上几十两银子，还真是出不来……不过、”


说到这里瞅见少女神色不善，猥琐汉子赶紧转折：


“不过那吕相公大堂上提审犯人，在讯问之前，一般要对那些没什么来头、赎银不多的犯人，先打上一顿杀威棒！那位小女子，不必担心，陈魁大人自会怜香惜玉，吕老爷也不会不凑趣。只是，她爹爹就不消说了，这顿杀威棒应该是免不了的！”


“啊！那怎么办？！”


听他说得吓人，居盈掩口惊呼。却听那半老汉子续道：


“小人要说的，正是这个。姑娘知不知道小人还有个外号？叫作『王代杖』！”


“啥？王道长？”


醒言没听清，不过对道长这词儿倒是比较敏感。


“这位小哥你听错了，贱名王二，外号叫：『王、代、杖』，专门代人受杖挨打。只要苦主亲朋给俺些药酒银子就行了。”


“嗯？大堂上也可以代人挨打？”


居盈听着新鲜，十分好奇。见她奇怪模样，王二代杖皱面一笑，道：


“两位看来也不是本乡客吧？谁都知道，我们吕大人只管拿赎银的事儿。他哪管那棒子、倒底落在谁人身上！”


原来，这鄱阳吕县令为人贪墨、极端爱财，于是这“代杖”之职，便应运而生。鄱阳县城一些破落户儿，便借此以为生计，收些银两便替人受杖。


当然，这受杖费中，自要扣除一部分给吕大人、陈班头，还有那当打的衙役。给那衙役分红，自是为了捱板子时少些痛楚；若给了钱，那板子便举得高、落得轻，虽然现场观众耳中听得“噼啪”脆响，受杖人口里的惨呼也是惊天动地，堂上一片狼藉热闹无比——但实际上，那只是竹杖与裤内所垫羊皮撞击的声音。


只是，虽说暗地有物衬里保护，但给这执杖衙役的银子还是省不得。若贪着这几分银子打点不到，那执杖衙役暗地里使坏，将干枯的老竹片换上新鲜出炉的硕大毛竹，狠一点的再学那卖注水肉的无良屠户，将本就不轻的新毛竹再浸这么一晚上水，变得死沉死沉，威力赶上佛门降魔杵，挥一挥就是一道青光闪过。等到得堂上，再使出吃奶的劲儿往死里揍，那一顿暴打可不是闹着玩儿——虽说现场效果别无二致，但这出戏可是真唱；猛来这一下，这代杖生意还想不想有下回？


不过，居盈二人还是第一次听说，竟还有“代杖”这说法，听得王二侃侃而谈，不禁目瞪口呆。


见他俩张口结舌，这王二一看有戏，心说这俩年轻人看来涉世不深，这位小姐还爱心泛滥，说不定这桩本来无根无凭的生意，说着说着就做成了！按照职业经验，此时更要趁热打铁，赶紧再添柴加火、把这事儿做成铁板钉钉：


“小姐您还没见过咱鄱阳县衙的杀威棒吧？那些掌棍衙役，可以说天天有实战机会，在这棍术上浸淫的可非一日之功。在咱这饶州武术界，可算是数一数二、远近闻名！就连那祁门县的神棍门掌门，还曾亲自远道儿赶来这里考察取经！”


“您也亲眼看见了，就刚才那药贩的身子骨，估计十棍都熬不过，很容易就会丢了性命，那多惨啊！想想吧，他的女儿就这样失去慈父从此孤苦无依、他家八十岁的老娘从此便要流落街头乞讨为生……


您问怎么办？找我啊！我这代杖信誉良好，价格在咱这同行里也最是公道。起价一两银子十二棍，堂上多打一棍每棍另加五钱，定金纹银一两，多退少补。如果没打满底价，还可自动存入下次过堂，再打八折。”


“信誉？您看我这人，一瞧就知道是老实忠厚，绝对童叟无欺！不信您去扫听扫听，俺这价码、是不是鄱阳县最低！如果不是，俺分文不取！小姐您这下总该放心交钱了吧？”


正当这位王二代杖唾沫星子四溅的推销生意，大义凛然的宣布他这看似公平合理、实则暗含玄机的价格时，那位虽来过此地几次、但还真没留意过这类事情的少年，这时也清醒过来。看着居盈蠢蠢欲动，他便赶紧接过话头问王二：


“不对啊大伯，瞧您这身子骨，我看可连五棍都不一定熬得过去吧？！”


说完，他便拉过正被王代杖这顿营销搞得五迷三道晕晕糊糊的少女，就此走开。


直到这时，一直注意观察着少女表情、正以为这桩生意就像煮熟鸭子那般手到擒来的王二代杖，才突然发觉有点不对劲：


那少女旁边一直不大作声的乡下少年，很可能并不只是她的一个小跟班。


此刻王二眼前，似乎突然闪现一幅古怪情景：


街角卤食铺案板上有几只煮熟的鸭子，正扑闪着油光闪闪的肉翅腾空飞去……


再说醒言将居盈扯到一旁，便给她分析道：


“刚才这人，一副江湖口吻，说的话不可全信。而且请他代杖，也是治标不治本，即使让那药贩逃过这一顿打，他女儿还是逃不过陈魁的魔爪，自己也还是出不得狱来。如果他家还有妻儿，说不定更会被敲诈得家徒四壁。此事还得另想万全之策。”


“嗯？这倒是哦！”


居盈也不是傻丫头，经醒言这么一提醒，也清醒了过来。


虑及救人，醒言心中一动，当即就有了计较，于是便走到墙角那位正兀自检讨倒底哪儿出了纰漏的王二代杖面前，乍乍乎乎的冲他嚷道：


“你这人、把我家小姐当冤大头啊！那俩刁民交不上税钱活该被抓，我家小姐只是姑娘家一时有点不忍而已。你还敢来讹我小姐银钱？咱从随州大老远跑来游湖，想不到却碰上这等事体，晦气晦气！”


原是醒言突然想到，自己毕竟是附近人氏，既然打定主意要想办法救那父女出狱，不免就要与官府起些冲突。因此，醒言决定至少从现在开始，尽力消弭一切能让人事后看出端倪的线索。


别看少年在居盈面前偶尔傻傻呆呆，可一旦决定要做一件关系重大的事情时，他的头脑便全速开动，心思也变得缜密起来。


而那位正在自怨自艾、苦苦思索失败原因的王二代杖，闻听醒言这话顿时恍然，竟是不怒反喜：


“原来如此啊！不是自己口才不好，也不是对那少年身份判断失误，而是人家主仆压根儿就没想替人家出头。看来并不是自己能力有问题！”


“不过这小子也忒可恶，居然敢怀疑老子不能捱过五杖！对俺职业素质的怀疑，便是对大名鼎鼎王二『代杖』的最大侮辱啊，一定要这小子赔礼道歉！”


打定主意准备兴师问罪的王二，这才发现那少年早已说完走人，只好又把话咽回肚里。


只见我们这位敬业的王二代杖，就这样站在望湖街头，对着天边的太阳，用力挥了挥自己比芦柴棒稍粗的胳膊，愤然道：


“难道、我这还不够强壮吗？！”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七章 检点柔肠侠骨


“难道我们便要袖手旁观吗？那父女二人好可怜！”


醒言跟王二代杖那段撇清关系的对话，不幸被居盈依稀听到。于是，少女便忍不住对他不满的抗议。


“当然不是！”


见单纯的少女误会自己，醒言赶紧细细解释：


“居盈你要知道，要想从官府衙门里往外救人，可不是件容易事。弄不好，救人不成反倒把我们给赔进去。拿钱赎人，倒也是个办法，只是我总觉得，白白拿这么多银子去喂那个贪官，实在不甘心。”


“最重要的，即使您愿意出钱，我看那陈班头也不一定乐意。因为，听大伙儿说法，陈班头对那女孩儿显是不怀好意。”


居盈听了他这番剖析，也觉得说得不错，便只好耐下心思，和他一起思摸能有啥适宜的救人法子。只是，虽然冥思苦想，却一时都没有什么头绪，只好闷闷的沿着湖堤瞎转。


“对了！”


醒言突然一声大叫，打破了让人憋闷的平静。


“啊～醒言你想出来办法来了吗？”


“那倒不是。”


少年尴尬的挠了挠头，憨笑道：


“我只是突然想起，我们点的菜还都让小二留着呢。我们只管在这儿瞎转悠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回去一边吃一边想，说不定把肚子填饱后，办法也就自然想出来了！”


本来满含期待的少女，听了他这话后真是哭笑不得。不过，经他这么一提醒，倒突然也觉得腹内甚是饥馁，也只好跟着少年一道，又转回到望湖楼。


雅座间，这对少年男女心不在焉的吃着饭，只想着那救人之事。


此刻，居盈也没了先前观赏湖景的兴致，醒言也不再那么专注于眼前的美食。两位路见不平的热血儿女，便也像方才那些江湖汉子一样，一时间陷入困境，一筹莫展，对影长愁。


“对了！真笨啊～”


这次是少女率先打破了平静，一脸兴奋的说道：


“我们怎么忘了，可以去州府上官那儿告他们强抢民女呀！”


“呃！这……”


正洗耳恭听的少年，一听此言，倒似乎被口里饭食突地噎了一下。看来，这少女还是这般天真。醒言久在市井厮混，这会儿功夫已把这不平事儿想得分外透彻；


如果报告上官的法子能起作用，那鄱阳县的吏治，早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混乱腐败；十有八九，这府县上上下下是官官相护了。


心里想得透亮的少年，苦笑着将自己疑虑，说给一脸兴奋的少女听。


“这些狗官！”


听了他合情合理的分析，居盈憋气之余怫然而怒。


就在她这句叱责之言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醒言突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位一直天真烂漫、不谙世情的少女，此刻发起怒来，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傲视众生的威势。


生出这样的奇怪感觉，醒言立即讶异的紧紧盯住眼前俏脸通红的少女，想要证明一下，刚才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见着他这样怔怔模样，一门心思只想救人的少女，立即表达自己的不满：


“醒言你干嘛呢，我脸上又没长花儿～还是赶紧想想办法吧！”


催促之余，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唉，如果成叔在就好了……”


“嗯。其实，我似乎已经有了一个法子。”


看着少女方寸大乱，醒言觉得应该把自己心中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营救方案，立即告诉她。


居盈一听说已经有了法子，便赶紧催他快讲。只是，因为太过兴奋，她一时倒忘了压低声音，还是少年赶忙编了个话儿，大声掩饰过去。


见此情形，醒悟过来的少女不好意思的吐了一下舌头，立即噤口不言。


不过，居盈刚才这声情不自禁的欢呼，倒提醒了少年，觉得这望湖楼上鱼龙混杂，并不是筹划的好地方。况且，这宝贵的饭菜也基本吃完了，他便提议应该到鄱阳湖边寻个僻静处，再作详谈。


乖巧的少女，现在对醒言已是言听计从，便立即唤来小二结了帐，两人一起离开这人多眼杂的望湖楼。


经过楼下马车时，居盈又跟她家车夫打了声招呼，说自己要去附近看湖景，让他不必跟随；然后，便和少年走得一阵，在湖边寻得一处人迹罕至的湖石坐下，开始商讨救人大计。


似乎，这事居盈一点也不想让她家车夫知道。


待她在湖边岸石上坐下，醒言便倚在旁边，将自己想法悄声告诉居盈。


这计划并不很复杂，他一会儿便说完。只是，待他讲完，居盈却用饱含怀疑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他好几回，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一脸怀疑的问道：


“醒言你说的都是真的吗？不会又是在哄我吧？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也～”


见她不信，醒言倒也没有生气。因为这事儿，有时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不过，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即使这事说出来有些离奇，但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也必须证明一下。


念及此处，他便站起身来，笑道：


“早知你不信，正要演练给你看！”


于是，醒言便在少女好奇的目光中，朝四下张望。片刻后，挑得一块湖石。这湖石，小半截埋在土里，比磨盘还要大上两圈儿。


打量片刻，居盈便见他俯下身去，用双手擒住石头两个棱角，揾了揾，确认已经抓牢，然后大喝一声：


“起！”


这声暴喝过后，只见那块原本绝无可能被一位十六岁少年拎离地面的巨石，在少女惊奇的目光中，不情不愿的从原本舒适的土窝拔离，晃晃悠悠的竟被醒言抱在胸前！


只稍作停留，他又慢慢将这湖石它重归故土。完成这一壮举之后，再去朝他看，却见他脸不红心不跳，只笑嘻嘻的站在那儿，向少女确认，这回是不是应该相信，他不是在哄逗她。


不过，居盈没有回答。


因为这时她的嘴巴，已张大得可以放进去一枚鸡蛋。


不过，看着少女惊喜交加的表情，醒言倒未洋洋得意，摇摇头，竟是颇有些忧心忡忡：


“居盈，我这法子还有一个非常大的缺憾！”


“咦？我觉得很不错也！”


单纯的少女总是这么天生乐观。见她如此，醒言很有分寸的提醒道：


“你不觉得我这法子、你也都得在场帮忙吗？这个恐怕……”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咦？”


乖觉的少女顿时警觉起来，不满的质问：


“喂！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只能帮倒忙？哼哼～我、我逛过的地方可比你多哦！～”


少女觉着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嘟起了小嘴。


“真的没问题？”


醒言只为事情成功，便顾不得少女生气，只管直截了当的反问。


“当然！”


回答更加简洁。


“我这计划可很暴力哦！”


“不怕！本小姐正要教训一下那俩狗官！！”


回答愈发斩钉截铁。


“我这计划还很血腥哦！”


少年继续追问。


“……”


这次少女有些迟疑。只不过也是片刻间事；醒言立即便听到她的回答：


“还是不怕！——嗯，爹爹跟我说过，对坏官就是不能心软！”


看来，最终是她爹爹的教育，重新帮这位有些动摇的少女重新坚定了立场。


“没想到，居盈你还真是很棒呵！”


见她如此，少年也十分满意，赞叹一句后，便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对了，还有一个最重要之事、”


“是啥？”


知道这最后、也往往是最艰苦的考验就要来临，少女赶忙支起了耳朵，紧张的等待下文。


“是这样的，我这计划里涉及到几两银子的开支，你看你能不能……”


这次换成主考官紧张。


“……醒言你还把我当小气鬼！！！”


看样子，这次少女是真的生气啦，嘴唇微微颤动，嘴角往两边挂下，两眼中又开始酝酿起泪水来。


于是，其后在这烟波浩淼的鄱阳湖畔，又上演了一幕少年手忙脚乱低声下气向少女道歉、请求她原谅的经典剧目。正巧，一位耄耋老者拄着杖藜从不远处缓缓经过，看到这一幕，不禁抖着花白的胡子，万般慨叹道：


“唉，年轻真好！想当年……”


且略过这老者感伤岁月无情不提，再说醒言居盈的营救大计。既然计划已经敲定，资金也已落实，这营救方案便正式进入了实施阶段。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醒言在那季家私塾中，也涉猎过一些兵书战册，深知获取正确信息的重要。


说起少年这广泛的涉猎，也亏得他那时代还不讲究科举，朝廷遴选官员常采用推荐保送制。谁的名声好孝声着、谁的推荐高，谁就能当官当大官。因此，季家私塾中，比较注意弟子的全面发展，塾课教材也并非官府指定编写发售。平常塾课，都是诸子百家均有涉猎。也正得益于此，醒言这小小少年，才知道“欲速不达、谋定后动”的道理。


于是在那个下午，醒言居盈这两人的身影，便活跃在鄱阳湖县城的大街小巷中，走街串巷，深入百姓，搜取有关吕崇璜、陈魁两位知名人士的第一手资料。


此时，醒言久经磨炼的口才终于派上了用场，通过大量很讲技巧的搭讪询问，获得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当然，他那人畜无害的朴实面容，也意外的让这信息搜集过程，变得更为容易。


在他忙活的同时，居盈小丫头也没闲着。每当男生不宜发问、甚至不宜出现的场合，我们的居盈小姐便会挺身而出，把那小姐脾气略略收拾，用一段拿捏得当的温言软语，再饶上一脸讨人喜欢的乖巧笑容，在这二者天衣无缝的配合下，鲜有三姑六婆、大叔大伯，不被这无敌的可爱攻势拿下！


于是，只见鄱阳县城磨房街上，正有一位凶神恶煞的虬髯大汉，怔怔的望着在秋日斜阳中渐渐远去的两个背影，良久方才清醒过来，疑惑道：


“咦？难道俺跟他们很熟吗？为啥刚才会莫名其妙把俺那多年的心路历程，竹筒倒豆子般告诉这俩少年？！”


正是：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醒言也没想到，自己和小丫头组合在一块儿，竟是对黄金搭档梦幻组合，不到两个时辰的功夫，就满意的搜集到需要的信息。经过一番悉心整理，剔去了诸如“吕县令怕老婆”、“陈班头不洗脚”之类的垃圾消息，最后得到以下有用情报：


陈魁陈班头，除了好色爱赌钱，嘴上还好着一口儿；傍晚散衙之后，这厮一定会去鄱阳湖南矶岛酒家“水中居”，去品尝当家名菜“清蒸鲥鱼”。因为此时水中居，正有渔家约好送来的上品鲥鱼，俱是刚刚捕起，极为新鲜。陈魁每晚都去，风雨无阻，从没有例外——就像他从不付钱那样。


而吕崇璜吕县令，没想这贪官，居然也痴迷于清谈，常去城西“水湖文社”，和一帮同好谈玄论道，常至深夜才回。虽然这吕大人的夫人，正是赣州府州守的妹妹，他这县令官儿和这裙带关系也颇有渊源，因此不免就闺门家法森严，竟是极为惧内。只是，就像吕老儿生来贪财一样，这彻夜清谈也确实是他另一个极度酷爱的嗜好，因此即便家中门禁严厉，在这一点上，吕夫人还只能通情达理，顺着老头子的意思，不让他在当地士林中丢脸。只是，一对比家中、文社这两厢的风气环境，这吕大人便越发的留恋清谈，每次均至深夜方回。


这两条信息，对醒言的营救行动极为重要；正是两位大人这两个日常习惯，才让他的营救计划，取得更加完美的时间效果。


等这对少年男女计议已定，便开始着手准备必备的物事。诸般准备妥当之后，这两位胆大妄为的少年人，便在那留宿的平安客栈中，静静等待夜色的降临。


……


“咦？想起来了！醒言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会有那一身蛮力！”


平安客栈的一间厢房里，正传出一位少女的话语。


“呃……”


想不到回避半日的问题，最终还是没能胡混过去。少年嗫嚅半晌，最后终于憋出一句：


“俺、俺也不知道！可能是俺们家风水好……”


这话倒也没有完全骗她。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八章 笑捉强梁如鼠


秋日的夕阳慢慢落到了西山之下，天边的红霞也渐渐失去了娇颜，黯然消褪。夜色，终于降临了。


“该出发了！”


醒言道。


“嗯！”


居盈有点紧张。


正出得房门，少年忽然停下来，沉思片刻后转脸对身后少女说道：


“此行并非儿戏，居盈你要按我们刚才商议的行事，不可胡闹！”


“我会的！”


少女也知道此行万分凶险，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还有，”


醒言又面色凝重的说道，


“万一失手，居盈你便别管我，自己先逃！”


“……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谢谢你！不过还是按我说的去做吧。因为只有你逃掉，才能帮我搬来救兵。”


“若我被抓去，你便尽快去寻一人，他必能解我困厄！”


“谁？”


“王二代杖。”


夜幕笼罩中的南矶岛，平静而安详。秋夜中的湖光山色，正显得无比的静谧。正因如此，堤岸上那个歪歪扭扭走来的汉子，才显得格外的不协调。


这位嘴里胡乱哼唱着下流小调，显见喝醉了酒的汉子，正是我们远近闻名的陈魁陈大班头。


“今天运道不错嘛，居然不用费力便能找到渡船！”


朦胧的醉眼，依稀瞧见前面不远处湖堤柳荫下，正停着一艘载客的乌篷船。夜色中的鄱阳湖已经变得平静下来，只有微微的湖波轻轻冲洗着湖岸，那乌篷船便随着这波浪一上一下，一摇一晃。


“嘻嘻，这些船家平时都像瘟神一样躲着老子，今儿倒正好有一艘，只等老子来坐！”


陈魁志得意满的琢磨着：


“哈哈！吃免费饭，坐霸王船，大丈夫当如是也！～”


听他一声招呼，那位戴着斗笠正蹲在船头待客的船家，赶紧站起来，伸手将一身酒气的陈班头小心扶上船来，然后便解开系在柳树身上的缆绳，叫了声“老爷您坐稳罗～”，便将那竹篙在湖堤岸石上轻轻一点，于是这船儿便从柳荫下湖岸边轻盈的荡开，在迷朦的夜色里朝鄱阳湖中驶去。


“想不到这船家倒也凑趣，呵……”


这位上不得品级的芝麻绿豆小头目陈班头，正是喜欢别人称他为老爷。


“过会儿回去干啥呢？回去睡觉……不对，记起来了……老爷我还得辛苦一趟，去那大牢中连夜审问那个小娘子！”


“待会儿，俺可要好好招呼她，让她知道知道俺陈老爷的风流手段……”


正当船至湖心，这位陈老爷酒意上涌神思恍惚，淫心荡漾满脸猥笑之时，耳边忽听得“呼”一声风响，就只觉眼前一黑——原来是一条大麻袋凭空罩下，将这位酒醉力乏的陈魁陈老爷，整个儿罩在这大麻袋中，并被麻利的扎紧袋口，囫囵作一堆儿！


“苦也！上了贼船了！”


只一下子，这陈魁便酒意全消，方才那一腔的风流劲儿，也立马被抛到九霄云外。


“救、命、呐！～”


没想这陈大班头如此不堪，只稍微挣扎了几下，便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只是这鄱阳湖烟波万顷，又是夜色朦胧，湖上行船稀少，即使有渔家听见，又有谁敢近前？只充耳聋。因此陈班头这破锣嗓子喊出来的救命呼声，虽然撕心裂肺刺耳无比，却没有分毫实际效果。


“闭上你这鸟嘴！”


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声呵斥，然后陈班头便觉得一阵铁拳似雨点般落在自己身上。虽有一层薄薄的麻袋布作掩护，可这一顿胖揍，只把这陈班头疼得呲牙咧嘴，面目扭曲得分外难看——当然，正在麻袋中，也不虞坏了形象。


一顿海揍终于告一段落，然后便听那人喝道：


“再叫！再叫老子就把你扔到湖里喂王八！”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想不到这位平时作威作福的陈大班头，竟是好汉中的好汉。麻袋中的陈老爷马上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赶紧停止这毫无意义、却很可能带来严重后果的干嚎，只在麻袋中低声哀哀求恳道：


“不知这位好汉是不是手头不太宽绰？若是的话，只要吩咐小人一声，回去后小的立马给好汉双手奉上，绝不含糊！”


那贼人却不搭话。半晌无言，一时间舱内静了下来，只听见船外湖浪的声响。


只是，越是这般静谧，陈班头心中便越是发毛。又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似乎没干过什么好事，说不定这次是结下的仇家来寻仇。不过不对呀，平时找来欺负的，都看准是平头老百姓，似乎也没得罪啥扎手点子啊？


陈魁正心乱如麻，忽听得一个清亮的声音说道：


“大哥，如此月黑风高之夜、良辰美景之时，咱何不吟诗一首来助雅兴？”


“罢了，原来这贼子还不止一人！”


陈魁闻声，不禁心中蒿恼，便怪起那水中居的黄汤，让自己上船之前没看清路数，竟着了湖贼的道儿！


“不过……听那贼子口气，似乎他们还是附庸风雅之徒。说不定正是贼人中知书达理的良匪！”


陈魁顿时好似看到一根救命稻草，一厢情愿的不住祈祷，希望老爷庙里的菩萨能够显灵施以援手。


正怀着鬼胎，却听那“大哥”咳了咳嗓子，说了声“好”，便开始吟诗一首：


“甲马丛中立命，


刀枪队里为家。


坟场堆旁摆酒，


杀人便是生涯！”


一听此言，陈班头直唬得是魂飞魄散！


正当陈魁闻诗色变、急着要推出自己那八十岁高堂之时，却听那年轻贼子接口赞道：


“大哥这诗果然妙极，正是我辈日常写照！小弟虽然驽钝，文才不及大哥万一，却也少不得涂鸦一首，来和大哥。”


“哦？不知贤弟如何相和？赶快说来听听！”


虽然不耐，但惟恐打扰贼人诗兴惹来拳脚的陈大班头，此刻也只好忍住发言的冲动，在船板上洗耳恭听。同时，内心里只是不住祈祷，但愿这两位风格特异的贼人诗兴大发，更吟出旷世佳作，心情大好下说不定就把他给放了。


于是在袋内袋外两人共同期盼中，那位年轻贼人终于细声细气的念道：


“十步杀一人，


千里不留痕。


如何不留痕？


扔去喂湖神！”


两位听者正自品味这诗中涵义，却听那年轻贼人念得兴起，突地发狠道：


“老大，既然这厮最喜去那水中居，不如就此把他扔去湖里喂龙王。咱兄弟俩便去游湖，小弟正有几首新诗要向大哥请教！”


“不可！”


“不要啊！！”


那年长贼子与陈大班头两句话几乎同时出口。虽然立意不同，腔调迥异，但让陈大班头松了一口气的是，贼人那话和自己意思一样。


“大哥为何不可？”


“贤弟有所不知，这厮虽然可恶，但大哥正有一事要着落在他身上，不可害他性命。”


“义士啊！不知大王要差小的去办何事？杀人放火还是劫道儿？只要大王您一声吩咐，俺陈魁就是上刀山下火海，眉头也绝不会皱一下！”


一听说性命可以无忧，陈大班头忽觉这闷黑麻袋，顿成光明之所。看来应是自个儿方才给菩萨许下的猪头三牲起了作用，听得自己对这贼人还有用处，陈魁便立马恨不得把天都给那他许下来——却又不敢乱扭乱动，生怕被误会想要逃走。


“住嘴！”


听他聒噪，那年轻贼人呵斥一声，然后和言问道：


“不知大哥您所为何事？”


“唉！说来恐惹贤弟笑话，想你大哥虽然是满腹才华、诗才出众，却也因此眼高于顶知音难觅，再也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以至于大哥直到今日，还是中馈乏人。贤弟你还年轻，不知道被窝没人暖的苦楚。”


说至此处，这年长贼人不禁长吁短叹、语调悲苦，弄得陈魁也几乎忘了自己的处境，差点就要出言相慰。


“呀！不知大哥还有如此苦楚！方才倒是小弟莽撞了。只是，这又与这厮何干？”


“啊！～大王啊！嫂夫人一事就着落在小人身上了！俺这最在行！明个儿一早就给您抢来十个八个！保证个个——”


这正是陈魁听到“这厮”二字反应过来，立即大表忠心；要不是这袋中狭窄，便连表忠舞也要给他跳上！


“闭上你这鸟嘴！再穷嚷嚷就再吃老子一顿老拳！”


麻袋立即平复如初，看不出其中还有活物。


“贤弟你有所不知，今日午前大哥正去那望湖街上买些跌打草药，以备不时之需，却在那药摊前见到你的大嫂——呃，就是那位卖药姑娘。俺与她是一见倾心，两人俱都倾慕对方人材，便在那太阳之下、药摊之前私定了终身！”


“大哥正要回来与你商量迎娶之事，但心里委实放不下你那可人疼的嫂子，半路便又折返，想和她再说上几句知心话儿——谁知已是人去摊空，芳踪难觅。正是『多情自古空余恨』呐……”


“啊！想不到大哥您那粗犷的外表下，还有这么颗细腻浪漫的心～”


“贤弟谬赞了！且说当时大哥心中正懊恼，却闻路人相告，说正是袋中这厮带人将你大嫂和俺岳父抓进衙门里去！这夺妻杀——之仇、”


那贼人大哥说至此处，忽又怒气勃发，于是陈魁只觉得自己屁股上，又重重挨了一脚。只是虽然疼痛，也只得强自忍住，不敢叫嚷。


这陈大班头不愧是一县衙役之首，果是机灵，一边忍着痛楚，一边接过话茬，低声下气的求告：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人瞎了眼，不合冲撞了大嫂！只求好汉放小人回去，小人明日一早便将嫂夫人送回。”


“哦？此话当真？！”


“绝无虚言！要是俺有半句谎话，就让俺陈魁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就让俺被——”


知道正到了关键时刻，陈大班头毫不迟疑的大发毒咒，生怕说得迟疑，这贼人便变了主意，这条性命就此要断送在鄱阳湖里。


陈魁这毒誓，倒也是发自内心，语气真诚。这欺软怕硬的家伙，正是“夜路行多终遇鬼”，今日方知还有比自己更狠的，当即便丝毫不敢有啥贰心。


“得！甭再赌咒发誓了。谅你也不敢跟俺耍花腔，要是明日正午之前还没看到俺媳妇，不用天雷劈你，俺也饶不过你！除非你这辈子就缩在县衙里别走夜路！”


陈魁连道不敢，罗罗嗦嗦大表忠心。


“大哥，既然这厮服软，那就把他渡过去吧。”


“渡过去？不会是超渡吧？”


已是惊弓之鸟的陈班头正疑神疑鬼，却听那大哥沉吟了一下，说道：


“不可；北岸那边恐有闲人行走，要被望见恐会坏事；还是把船摇回去，到那南矶岛上找一僻静之处扔下。”


“果然还是老大想得周全！就依大哥之言。”


陈魁在那袋中听得分明，只是并不敢插嘴；船舱内又回复了平静，只听得耳畔这舟欸乃，橹咿呀……


今日这鄱阳湖的水路，在陈魁的心中似乎变得分外的漫长，过得许久，这船才在岸边停下。


方自暗喜，却忽觉恰如腾云驾雾一般，自己连着这麻袋被人一把撮起，又走了几步扔在地上，身上吃痛，不觉“啊”的一声。一声出口，陈班头立马心头大恐，暗自警戒，再也不敢有丝毫响动。


“陈、大、班、头～”


只听那年轻贼子正阴阳怪气的说道：


“你就叫啊！说不定叫了就会有人来救你！”


麻袋静如死水。


“啊～不会是摔死了吧？”


“大王，小的还活着呢～”


生怕贼人拳打脚踢的检查，陈班头只得出声应答；只不过，这厮已尽力压低了声音，要不是这夜晚静谧，离得又近，否则一时还真听不出来。


“没死最好。记住，明日午时之前，我要见到我娘子，和她爹爹从衙门里出来。”


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


“要是他们身上少了一根寒毛，明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忌辰！”


“一定！一定！”


忽又觉得有些歧义，陈魁赶紧又补充道：


“大王请放心！明天的事就包在小人身上！”


语气坚定，声若蚊吟。


等了半天，却不见有人搭话。陈魁正自纳闷，却发觉身子渐能转动，呼吸之气也渐转寒凉。


原来，不知何时，这袋口已然松开。


待发觉此情，陈魁却仍不敢稍动。过了好一会儿，确认周围确实悄无人迹，这才敢钻出袋来。原是这陈班头经验果然丰富，深知绝不能与匪人两下照面。要是那贼人的相貌不小心被自己瞅见，那这条小命也就算交代在这里了——想起那顿量大力足的拳头，陈班头不禁又打了一个寒颤。


呆立在那儿定了会儿神，陈班头这才缓过劲儿来；向四周打量，却发现自己站立之处，并不是那贼人口中的南矶岛，而是已回到了鄱阳湖北岸。水边正有几只小船，随波荡漾；再往远处看，依稀已可瞧见望湖楼挑檐的影子。


“这俩贼徒果然狡猾！”


陈魁心中咒骂。只是脚下却更加不敢怠慢，一溜烟直往县衙走去——


惟恐去迟了，有哪个不开眼的手下，不知好歹慢待了那对救苦救难的父女！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九章 浪静风恬，兵销戈倒


浓重的夜色笼罩着鄱阳县城。小城的居民一向有早睡的习惯，此时街道上已洗却了白日的繁华，变得空空落落冷冷清清。街边枝头的黄叶，似乎经不住这秋夜的凄清，在微风中回旋而下。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秋夜的鄱阳城格外的寂静。


冷月无声，夜色迷离。


只不过，恰如牛嚼牡丹般大煞风景，面对如此浪漫凄迷的秋街夜色，居然有人熟视无睹。只见那西林街的拐角处，正有两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夜色的掩护下，忐忑不安的等待着受害人送上门。


这俩小蟊贼，正是醒言和居盈。他俩刚刚在鄱阳湖上唱完一出“捉放曹”，妆还没来及卸，便赶场子般来到这吕县爷回家的必经之路，准备重施故伎。刚才那乌篷船上的多情贼，正是这放粗了嗓子的张醒言；而他口中的那位“贤弟”，则是这居盈小姑娘勉为其难客串一回。


刚刚搞定那外强中干的陈魁，按理说这回应该是轻车熟路。只是这次的作案环境换作了县城街道，要提防着附近的住户和行人，可不比方才那杳无人迹可以放手施为的鄱阳湖。所以二人反比先前更加紧张。


“这吕老儿怎的还不过来？不会今天就准备在那『水湖文社』通宵了吧？”


醒言看着在秋风中开始有些瑟缩的居盈，不禁暗暗着急，心道再这样下去，人没逮到，这儿先病下一个。不过应该不会那么晦气，因为根据自己所得消息，那吕老儿即使再不情愿，也绝不敢夜不归宿。醒言不住的给自己打气，同时让居盈躲到街角避风处。


正在这两位路见不平的义士等得有些惶恐时，终于，在所有人的期盼中，这出戏的另一位主角，鄱阳县主吕崇璜吕老爷，慢条斯理的跺着四方步子，从街那边摇摆而来。


醒言赶忙跟居盈示意了一下，便一起隐没到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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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吕老爷的遭遇，便和刚才他那忠心耿耿的属下基本一样，只是在细节上稍有不同。吕老爷正被喂上一嘴并不怎么好吃的破布团，叫嚷不得，老老实实的被撮到一僻静之处。


只不过吕老儿应该庆幸的是，充当主力的贼人很清楚的认识到，自己还不能很好的控制力道，瞧着吕老爷与街旁秋树相仿的身子骨，心道自己虽已能“举重若轻”，但还没达“举轻若重”的境地，生怕一拳下去，这吕县爷当场便要丢了性命。


于是，吕老县爷向来缺乏锻炼的体格，却让他幸运的免去一顿皮肉之苦。只不过，这磕磕碰碰便在所难免了。


其实，这两位冒失的年轻人有所不知的是，就在吕老头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一位年轻的长随。由于醒言和居盈都比较紧张，月光也比较黯淡，只盯着了正主儿，对那跟班一时竟没有察觉；而那位年轻长随，也由于事出突然，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正当这长随缓过劲儿来便待惊呼之时，却已然软软的倒下。就在他方才后脑勺的位置，正停着一只醋钵大的拳头！


自以为得计的年轻人还毫无知觉，却不知刚才差点大难临头！


所有这些事情都似走马灯般很快完成；如果有人不小心看到，还会以为刚才那儿正上演了一出皮影戏。


此后的事情，便与方才鄱阳湖上的那一出类同。向来只习惯于给别人做演讲的吕老县爷，不得不接受了一通终身难忘的说教。没了听惯的阿谀奉承，却充斥着无法无天的嘲讽与恐吓。


这次醒言他们调整了一下说辞，把自己描绘成大孤山上落草的贼寇；而醒言和那位卖药少女的恋爱关系，也从那漏洞百出的一见钟情，摇身一变为指腹为婚的青梅竹马。毕竟这吕老儿可不比陈魁那粗蠢汉子，稍有不察便可能被他看出了破绽。


声辞并茂的演讲，终于在吕县爷的浑身冷汗中结束。以一个恐怖的威胁作为结语，两位不速之客扔下他扬长而去。


挣扎了良久，吕县爷才从醒言那砍了半天价才买回的廉价麻袋中，艰难解脱出来。身上粘粘的冷汗，被秋街透凉的晚风一吹，再加上刚刚经受的那通前所未有的惊恐和煎熬，吕老爷只觉得身心俱都格外的难受。


定了一会儿神，又踉踉跄跄寻着了他的随从，唤醒后相互搀扶着往吕府方向蹒跚而去。那惊魂未定的年轻长随，并不知刚才他的老爷发生了什么事故；只看老爷那失魂落魄的神色，机灵的年轻人便知道此时应该保持沉默。


夜路漫漫，一路无言。


表面看似平静、但比长随多听了一番演讲的吕县爷，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他这辈子第一次发觉，自以为不可一世的一县之主，在遭遇到路边强梁时，却原来也这般的孱弱与无能。再思量起过往自己的那些所作所为，恰如被当头棒喝，不禁冷汗涔涔而下！


此时他才幡然醒悟，原来大家敬他惧他，都是因为自己的那个官位和王法——虽然自己常常不拿这王法当回事；可一旦有强人也似他那般藐视了这王法，自己在这些强梁手段下，也与那些常被自己欺压、任人宰割的贱民无异。而自己先前可以那样的肆无忌惮无往不利，往往还是倚仗了他那身为州守妹妹的夫人，常替他收拾烂摊子；否则不用那贼匪动手，自己也早就被官场上的强豪打翻在地。


吃了这番惊恐的吕老县爷，此刻却变得无比的清醒。原来家中那位自己常常敬而远之的结发妻子，才是真正的爱己护己之人。念及此处，吕崇璜吕老爷不禁更加快了脚步，向那正有人等他回去的家中走去。


甫一进屋，吕夫人看到丈夫如此狼狈，不觉惊呼一声，顾不得责他迟归，只着忙问他出了何事。吕老爷却不作答，一把揽过妻子，颤抖着叫了声：“娘子！”却发觉自己的娘子已经是鹤发斑斑，心下更是百感交集。正是：


常堪叹，雪染云鬟，霜硝杏脸，朱颜去不还。


椿老萱衰，只恐雨僽风僝。


但只愿无损无伤，咱共你何忧何患……


这一夜，多少人无眠。


且说醒言与居盈干完这两件不法之事，一路狂奔回客栈，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客房。待到到了房里，这俩人也与那吃了惊恐的陈班头和吕县爷一样，也是惊魂不定。等过了半晌定下神来，两人这才发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不受控制，颤抖个不停，说不清楚是因为紧张、后怕、兴奋、还是这一晚上的折腾累得双腿抽了筋。


“回来了！”


“嗯，回来了！”


两人的声音都有些发抖，不过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喜悦。不管明日结果怎样，总算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并且平平安安的回来了！


其实在老成持重的大人眼里，醒言这劫持上官威逼放人的法子，实在是有欠斟酌，有诸多行险不妥之处。要是他们的话，无论如何也不敢这般轻举妄动，必会反复考量迁延时日，决不会如此鲁莽行事。


可正因为醒言这市井少年并不知天高地厚，那居盈小姑娘以前更是不知道啥叫害怕，反觉得醒言这计划天衣无缝还很有趣，又可教训一下坏人，便忙不迭的惟醒言马首是瞻。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俩莽撞儿女说动手就动手，居然三下五除二，一晚上便把这事给做成了。


虽然这夜的一帆风顺，与醒言那还算周详的计划颇有关系，暗地里还可能有逛街路过的高人相助，但实在还是让人不得不佩服他俩的运气和勇气。很多时候就是这样，对困难预想得越是清楚的所谓智者，反而更容易畏首畏尾不敢下手，从而只能永远无成。倒是那些不了解前路艰辛的莽夫，因无知而无畏，莽莽撞撞的说做便做，不管过程中会遇到什么困难和挫折，最后却反而把事情给办成了。


闲话少叙，且说那醒言居盈二人，虽然刚刚折腾了这么多事，却丝毫没有睡意。居盈没回到自己的房里，便和醒言在一起压低了声音，叽叽喳喳回顾方才的行动。两个年轻人越说越兴奋，结果更是睡不着。


于是，醒言调侃居盈扮贼人的声音太奶气，又怪她临场把那“扔去喂王八”的台词改成“扔去喂湖神”，不伦不类。居盈则嘲笑醒言那段多情贼子的表演太过火，笑他如此情真意切是不是真个想媳妇——直窘得醒言大呼冤枉，极力辩白，力陈自己那些话儿都是从稻香楼酒客那里听来……


两位不识愁是何滋味的年轻人，就这样折腾到雄鸡唱晓，方才各自歇去。


第二日直到日上三竿，醒言这才起来穿衣洗漱，然后便去看居盈起来没有，在走廊内却碰巧遇上居盈家的车夫。那车夫跟醒言道了声早，然后似乎无意中提到，昨天那望湖街上被抓去的那对卖药父女，已然被放出来了。


醒言听了这消息立马喜形于色，按捺不住便去候着居盈起来，然后便把这好消息赶紧告诉她。居盈听后也是乐不可支，看来昨晚那两场“捉放曹”起了作用，一晚上的奔波辛劳没白费！


且略过这俩年轻人“弹冠相庆”不提，再说那吕崇璜吕县爷，一大早便急急赶到县衙，正在那书房之中转圈儿，冥思苦想如何找个说辞命那陈魁放人。正是说曹操曹操便到，却听得门外陈魁陈班头求见。


“这厮今日倒来得恁地早！”


不过正要找他，吕县爷便赶紧回到楠木椅上正襟危坐，然后便唤他进来。


此时吕县爷心中已打定主意，虽说以往这陈班头逮到颇有姿色的女子，便似猫儿见到腥一般再无放过之理，但这次无论如何也要逼他放手，因为昨晚那俩贼人的恐怖话语可是言犹在耳。要是这陈班头实在不识相，也只好拿这品级压他。只是最好还是不要撕破脸，毕竟自个儿以往的不良之事这陈魁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瞅了一眼正进来的陈魁，吕县爷心下顿时有了计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润润嗓子，然后咳嗽一声，便从他最擅长的玄学开始，滔滔不绝，为最后暗示陈魁放人大作铺垫。


可惜这媚眼儿却是做给了瞎子看，想不到那陈魁心里也正如万爪挠心，端的是心急如焚！


一大早赶过来请示老爷放人，却被吕县爷当成了水湖社的同道，阴阴阳阳有有无无的一大通，直灌得陈大班头是晕头转向。正自嗯嗯啊啊的不住称是，这陈魁却突然想起昨夜那俩奸险贼人的凶狠手段，特别是那午时之前准时放人的警告，顿时毛骨悚然，再也顾不得打扰正说得兴起的吕老爷的清兴，截住个话头插言道：


“吕县爷，小的有急事禀告！”


“哦？什么事？”


被打断正自精心构建着的长篇铺垫，吕县爷心下着实不高兴，但这时却也不便发作，尽量和颜悦色的让陈魁慢慢禀来。


“吕老爷，您看是不是可以把昨天中午小人抓的那对父女给放了？”


“噗！”


吕县爷口里茶水一口喷出！


忽见老爷神色怪异，陈魁着了忙，赶紧把昨晚失眠一夜才准备好的说辞，用最诚恳最谦卑的语气娓娓道来，论证昨日自己对那对父女实在是一场误抓。陈魁先为自己的失职作了沉痛的检讨，最后更表示为了弥补自己的工作失误，主动要求从自己薪饷里扣除释放那对父女的赎银，作为对自己疏忽大意的惩罚。


吕县爷强忍住抱那陈班头亲嘴的冲动，用符合县主身份的和缓语气，表示了对属下勇于承认错误的嘉许，并希望他最好能尽快改正这个失误，赶紧把那俩父女放了。而鉴于陈班头办事一向勤勉，向来处事公平的吕老爷，这次也一样决不会因为陈班头小小的失误，便要扣他的薪饷。


那事先充分认识到此事艰难的陈大班头，却没料到今日这吕老爷竟如此好说话。原来悲壮的决定拼着破财也要从这爱财如命的吕老官儿处虎口夺食，却不成想今日不知吹了什么风，没费多少口舌这县老爷便痛快的准许放人。委实想不出，这向来“鹭鸶腿上劈肉，蚊子腹内刳油”的吕县爷，竟还有如此廉洁高古的另一面。


“自己以前是不是有些误会他了？不管怎的，昨晚的化险为夷和今天的顺风顺水，看来一定是自己的诚心祈祷被菩萨听到，保佑着自己总是能逢凶化吉。这事办完后，便得赶紧去那老爷庙还愿，把昨晚许下的那只大猪头尽快给菩萨送去！”


陈魁陈班头正自胡思乱想，这吕崇璜吕老爷也是暗自庆幸。不知怎的，平时倒没怎么发觉，今天他越看陈班头那鼻青脸肿的面容，便越发觉得可爱。


嗯？鼻青脸肿？！一直心神不宁的吕老县爷直到这时，才发现属下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恰似开了座染坊，便赶忙亲切的询问这位忠心的属下发生何事。


“呃，这点小伤，是小的昨晚倒洗脚水，不防那天黑地滑，脚下滑了一跤，就磕着了颜面……”


“哦，那陈班头以后可要注意脚下。”


“多谢老爷关心，属下以后一定注意！


“咦？老爷您的脸上……”


原来这时陈班头也发觉，面前的吕老爷脸上，也破了几道血痕。


“这个……其实是昨晚我见你主母怀里那小猫叫得心烦，便想要抓它扔出门去。却不料反被那畜生抓伤了几道！”


“哦！那老爷您以后也要当心了。”


这两人各怀着鬼胎，谁也没注意对方话里的毛病。


“老爷，您没啥事的话，那小的就告退了！去把那俩父女放掉。”


正是陈班头生怕夜长梦多，无心逗留。


“尽快放掉！！！”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十章 随口利牙，哪管鬼哭神怒


且说那位吕崇璜吕老爷，遭此大难之后，却如同醍醐灌顶，幡然大悟，从此竟痛改前非。吕崇璜仿效那汉初无为而治的郡守曹参、汲黯，凡事只管其大体，少问琐事，放手让鄱阳县的商户豪强来处理地方事务；自个儿则整天只知在衙门饮酒，或与夫人治装冶游，或去那水湖文社会友，成日里快活得紧。


没成想反是这样，鄱阳县此后却年年风调雨顺，孥丰民富，竟称大治。而他那“吕蝗虫”的外号，自此再也无人提起，宽忍善良的老百姓，从此只知道鄱阳县有位英明旷达的“吕公”。


而这吕公吕崇璜的传奇还未就此结束。在他年迈致仕之后，便只在家中与夫人一起颐养天年。却不料鄱阳湖那边的大孤山，竟真个有贼寇占山而起，兵祸连延数村。而当时的鄱阳县宰乃一介书生，为人孱弱，见贼人势大，一时竟惶恐无策；经人指点，只得登门来向吕老前辈求教。


吕公闻听贼人恶行，大怒而起，不顾年事已高，登高一呼，应者云集。以“鄱阳吕公”的威望清名，不数日竟聚起数百民壮。操练数日后，吕公崇璜不顾年老体衰，让左右用滑杆抬他上阵，督促民勇攻击贼寇。兵众见吕公竟亲上战场，感动之余各效死力，竟然连战连捷，最终剿灭大孤山寇匪，俘虏贼人甚众。


吕公年高之际，犹以文职领武事，竟就此将那穷凶极恶的贼寇剿灭，此事立成当时一段佳话。鄱阳县一城民众也俱感吕公大德，当朝皇帝也闻其事迹，亲书“当世伏波”之金匾，赐他以示嘉勉。


而那位陈魁陈班头，自从那夜贼船惊魂之后，总觉得脖子上有些凉飕飕，从此这个班头也当得束手束脚，甚不爽利。痛定思痛，经过深刻的经验教训总结，陈班头最终决定还是去当名躲在暗陬的贼人，才更有安全感。于是他便索性辞职不干，沦入盗寇一流。


谁成想，陈魁这厮衙门工作做得不咋的，却在这盗匪一行有着惊人的天赋。最后，更当上大孤山匪寨的二寨主。只是时运不济，想不到那声势浩大的大孤山群寇，最后竟被吕公这半截都入了土的老头给率人剿灭。而陈魁，亦成了昔日老上司的阶下囚。


作为贼首被押至营中受审之际，陈魁一见是旧主当堂，赶紧叙起从前旧谊，希图吕公看在旧日情份上饶他一命——却没想，此举倒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一名跟随吕崇璜吕老爷子起事剿匪的青年士子，一听这穷凶极恶的贼首满口胡柴，竟跟自己素来视为偶像的吕公吕老大人乱攀交情，不免便怒发冲冠，一刀砍下这陈魁的大好头颅。这青年士子向以快刀着称，吕公一时竟阻拦无及！


如果有人了解前因后果，不免便要叹这宿命无常、报应不爽吧。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那两位一手促成这两人命运转变的少年男女，现在却是毫无知觉。此刻二人正在鄱阳湖中的一叶扁舟上，往那南矶岛飘然而去。


原来，为庆祝那对父女获救，便由居盈提议，请醒言去那南矶岛上的水中居吃鲥鱼。醒言心情也是大好，又闻听可以补全这鄱阳湖名吃，更是一拍即合，于是二人便雇了一艇小舟，往那水中居悠然而去。


待尝到水中居那闻名遐尔的“清蒸鲥鱼”，饶是居盈小姑娘见多识广，却也不免大呼美味；而那位向来便与佳肴无缘的农家少年，更是吃得心旷神怡。果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占了天时地利的“水中居”，将这刚离水的鲥鱼，用恰到好处的小火焙煎，把这极新鲜的鲥鱼蒸得是滑嫩无比，入口又自有一股馨香。难怪陈班头那样的色中饿鬼，也要先来这“水中居”先饱口舌之欲。


且说二人食罢，心情正好，又见天气正是晴和，长空万里有如碧洗，便在南矶岛上寻得一艘画船，登舟游览鄱阳湖的胜景。


晴空下的鄱阳湖自有另一番风情。近处的水面映着日光，波光鳞鳞，似有璀璨的光华柔然流动。稍远处，那水泊便似明净琉璃，湖面明瑟纯净；远睇飞鸢，体态翩然，如在画中一样。在那目力所穷之处，却仍有云雾笼罩，只见得烟水苍茫。


这秋水浸着遥天，上下清映，水天交接处渺然一色。


在这造化非凡的胜景之前，醒言与居盈这两位少年，竟一时忘言，只沉浸在这水光天色之中。


船移景换，不多时已来到一处高耸的石岛旁。这石岛正是鄱阳湖中的另一处胜景，罗星山。这罗星山已是出了鄱阳县境，所在水域已属星子县城。


罗星山是一座小小的石岛，高约数丈，纵横大约一百余步，乍看便似星斗浮在水面。当地人俱都传说这罗星山乃天上坠星所化，所以又名“落星墩”；当地亦有“今日湖中石，当年天上星”的说法。在此处极目远眺，已可隐隐望见庐脉群峰的淡淡山影。


能坐上这艘要价不菲的画船，大多是些油头粉面的纨绔子弟，也有不少携刀挎剑作些无本生意的江湖商贾；在这满船游客中，醒言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和居盈这位年方及笄的少女，倒反似个异数，颇与众人格格不入。


见这罗星山的奇特，不免便有人要诗兴大发以助游兴。比如这位看上去倒也风流儒雅的俊朗子弟，见有居盈这女儿家在，更是整理整理绸袍衣冠，把那手中羽扇轻摇，仿着点将台上当年羽扇纶巾的周郎气派，咳嗽一声清清嗓子，便要吟诗一首——却不知现已是气爽秋高，再拿这羽扇出来现世，不免便有装幌子之嫌。


居盈瞧他这做派，心下却是不屑；不过倒也好奇，想看看这位“小周郎”如何的出口成文。


那位仁兄眼见成功的吸引了大夥儿的注意，特别是成功获得了那位少女的关注，不免心中暗喜，在这万众瞩目中，终于开口吟诗：


“远看此山黑糊糊，上头细来下头粗；


若把这山倒过来，下头细来上头粗！”


抑扬顿挫的念完，这位仁兄秋扇轻摇，举目环顾，正是顾盼自雄。满船游客，除了醒言居盈之外，不免或点头称赞，或作沉思品味状，惟恐被人看出自己不识之无——于是醒言这按捺不住的大笑声，便在这一船人众中，显得格外的刺耳分明。反而居盈那忍俊不禁的嗤笑，却被醒言那大笑声掩住。


正在踌躇满志目空一切的才子，不禁闻笑色变。回头观瞧是何方高人发笑，却见原来是一位土气十足、满身粗衣布衫的少年，正在那儿乐不可支。于是，这富家子弟心下不免更加恚怒，张口对醒言大声呵斥道：


“小子！难道你认为大爷这诗不佳？！”


听他质问，少年这才发觉闯了祸，赶紧谦恭答道：


“不敢！不敢！实在是小人见爷台这诗委实作得好，十分流畅易读！最妙的是它还非常诙谐幽默，小的被如此好诗感染，不禁有些失态，千万望大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此原谅小的！”


只是，虽然言语说得谦恭，但他那一脸还没来得及撤掉的笑容，却让他谦卑态度效果大打折扣。这位仁兄便觉得他言不由衷，不免更恼羞成怒，阴阳怪气的讥讽道：


“哦？倒没发现，这位土头土脑、一身华服的小哥，倒有如此见地，想来一定是满腹诗才了？那今日不妨便让大家见识一下！哈哈哈～”


说完，这厮便放肆的嘎嘎大笑起来。


听他这讥嘲话儿，满船看客顿时也轰然大笑。在这漫天的笑声中，已习惯遭人轻视的当事人，反倒不觉得如何；倒是居盈小姑娘气得满脸通红，直叫少年一定要作首好诗，好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


于是，这满船笑声更为响亮！


见居盈因自己被人耻笑，饶是脾气再好，此时醒言心中也不免暗怒。并且，不知从何时起，醒言潜意识里已有些不愿在少女面前出丑，不由双眉一竖，大声说道：


“好！小子今日便也来献丑一番！”


醒言这含愤话语，端的是清宏响亮；满船的嗤笑声不禁嘎然而止。众皆愕然：


“嗯？想不到这土吧啦唧的少年，竟有如此好嗓！”


但见这少年不理众人，昂然仰首，拍着这画船阑干，面对那长天秋水，曼声清吟道：


“罗星一点大如拳。”


众人闻得这句，便待要嗤笑；却不知怎地，这貌不出众的少年，以那空廓寂寥的青天烟水为背景，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势。众人口中嗫嚅了半天，这讥诮的话语终未能说出口。而那同行的少女居盈，却也是一脸惊讶，神情有些复杂的望着这位两天前才结识的同伴。


那醒言却不知身后众人的反应，昂然吟道：


“罗星一点大如拳，


打破鄱阳水中天。


醉倚周郎台上月，


清笛声送洞龙眠！”


慨然恢宏的话语，抑扬顿挫间似乎蕴藉着一股浩然的天地之气，回荡在眼前这涵澹廓潦的水天之间！


正当醒言在那船边吟诵之时，众人尽皆紧紧盯住他的后脑勺，都想等他转过身来，仔细瞅瞅这位气势十足的少年，倒底长啥模样。刚才光顾哄笑，还真没人留心这貌不出众的粗衣少年，具体长啥样子。


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中，吟诵完毕的少年缓缓转过头来——


却见他一张脸正笑得稀烂，讨好的望向刚才那位羽扇摇摇的富家子弟，讪笑着征求他的意见。


许是这场景与预想的反差太大，大伙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不过，醒言那满脸谦恭无比的笑容，和那打着几块补丁的粗布衣裳，很快就让这些习惯趾高气昂的船客恢复了正常。这些自信的船客都相信，刚才看那小子威势十足，只不过是自己的眼睛被这日光映着水光，一晃而产生的错觉。


只见那位秋扇公子，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品评一番，最后给出评语：


“还行，字数对头，只比我那诗稍微差上一截；不过已经很不错了！”


见这场风波已经平息，醒言便回到居盈的身边。小姑娘那壁厢却一脸不高兴，奇怪醒言为何与这帮人如此客气。倒是醒言淡然一笑，告诉她不必与这些人计较，否则没的坏了他俩的游兴。闻听此言，居盈这才释然。


其实少年心里还有一个原因并没有告诉她，那就是他其实已经习惯这样的谦恭了。毕竟自己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山郊穷苦少年，又有什么资格可以与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富家子弟计较呢？


只是，聪明的醒言看得出这位纯真的少女，对他卑微的身份并没有什么感觉，因此也就不再多言，免得又闹出另一场风波。


一般船到罗星山，这鄱阳湖中的景子基本就算看全了。于是这画船便转过舵来，调头缓缓向南矶岛返航。


远远可以望见南矶岛葱翠的树影时，醒言不免又想起那水中居的清蒸鲥鱼，真个是唇齿犹香。正在回味美味，却又想到这鲥鱼倒还有个典故；开始只惦记着美食，倒忘了讲给居盈。这时正好讲给少女听，也好冲淡罗星石岛那一场不愉。于是少年便开始兴致勃勃的把这个刚想起来的典故，给身畔的少女娓娓道来：


这鄱阳湖中的鲥鱼，因为腹薄如刃，鳞粗而光亮，浑身色白如银，古时亦称其为“银光鱼”。与其他地方的鲥鱼不同，这鄱阳湖的鲥鱼不仅四时都有，它那晶莹的额前，更有一点嫣红。这红点鲜亮通透，煞是好看。


据说，上古时这鄱阳湖中的鲥鱼，也和普天下鲥鱼一样，额前光洁如镜，本无红点。相传后来大禹治水之时，有个唤作“无支祁”的妖怪，在长江中游鄱阳湖附近为害作乱，堵塞水路，引得这鄱阳湖也是洪水滔天，淹死了许多百姓，把这方圆数百里之内俱都变成泽国。大禹闻听妖怪恶行，便去请得神兵天将前来襄助。只见那天将一斧砍去，便将这堵塞的长江劈开一条通路，水路复畅，这鄱阳湖的洪水也便得泻去。


只是许多年后，那妖怪无支祁却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在这鄱阳湖中兴风作浪；湖面上，整日里都是浊浪排空，渔人们根本无法下湖捕鱼，顿时失去了赖以为生的生计。那东海龙王得知之后，便派他的太子小龙王前来鄱阳湖镇妖安民。小龙王法力高强，来到此地一举成功。因其功勋甚着，小龙王后来便被天庭封为“四渎龙神”，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四大水脉；而与长江声息相通的鄱阳大泽，也成了四渎龙神的一处洞府。


打这以后，东海老龙王每年四五月间，便派鲥鱼精捎带家书给小龙王。家书递达之后，四渎小龙王便会用朱笔在这鲥鱼头上点上一点，作为它已将家书送到的凭证。


此后，那送信鲥鱼的子子孙孙便在这鄱阳水泊中代代繁衍；这些鄱阳湖后裔们也变得与天下其他水泽的鲥鱼不同，额头上都生出一个鲜亮通红的圆点。


这一通话下来，直把居盈小姑娘听得如痴如醉。醒言上次在饶州城为其导游之时，便显露出惊人的语言天赋；而此时又面对着这令人心旷神怡的湖光山色，更将这段本来就很曲折动人的传说，娓娓道来，将那妖怪的穷凶极恶、天将的神通广大、龙王的父子情深，描绘得绘声绘色。而自小锦衣玉食的少女居盈，从没听过这样婉转曲折的故事；更没想到这鄱阳湖的小小鲥鱼，竟有如此神秘而美妙的来历。一时间，少女竟听入了迷，浑忘了自己的所在。


正当两位年轻人沉浸在那美丽动人的传说之中，却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在二人耳旁响起：


“什么龙王妖怪鱼头马面，乱七八糟的！这朗朗乾坤，哪来那么多古古怪怪！你这臭小子，编这瞎话儿，只合哄骗那无知的少女！可你这厮也不对着这鄱阳湖，照照自己那副穷酸样子。真个是不自量力！”


这如此不和谐的噪音，正是发自刚才那位“下头细来上头粗”的仁兄之口。这厮一向会念几句歪诗，便从此风流自诩；又仗着囊内银多，自有一群闲徒帮衬，便自认才高八斗、不可一世。这厮正是那典型的“囊丰才瘦”的纨绔子弟。


只是，向来自负高才，不料方才在那罗星石岛旁，却被这乡下少年耻笑。这厮何曾受得这气，回过味儿来，不免就怒从心头起，正要寻机会伺机发作。不防那乡下小子，从此却是无比谦恭，正似那耗子偷鸡蛋不知从何处下嘴，这厮一时竟不知衅从何起。


眼见这南矶岛快到，心急如焚之下若再找不到机会发作，难免胸中块垒郁积，从此便要落下心病！


正在左近逡巡彷徨之际，恰听到少年正说那怪力乱神之事，立时如获至宝，赶紧抓住话尾顺势讥诮一番——却因实在憋得太久，不免语气有些气急败坏，更显得无比的聒噪难听。


见二人没反应过来，这厮更是得意，使力摇了摇鹅毛扇子，回头跟满船人众高声怪叫：


“诸位快来看呐！看这儿龙王没有，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倒有一只！”


那些船客也都并非善类，适才却在那罗星石岛旁吃了个瘪，心中端的是憋闷无比，也正想寻个机会发作出来，此时更是心领神会，极为配合的轰然大笑起来。嘲笑之余，更夹杂着诸般尖损刻薄的讥讽嘲笑。见如此难得的放肆机会，连那船主艄夫也都加入进来，极尽讥嘲之能事。


醒言与居盈，充其量只是两个少年，如何曾遇过这种场面。在这满船人众的讥诮嘲讽中，两人虽然一时为之气结，但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是，在这满船的纷闹嘈杂中，谁也没注意到，在他们头顶这片万里晴空中，有一朵乌云，初时只有铜钱大小，却正在无声无息的缓慢扩大……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十一章 神威难测仙颜露


正在醒言怒不可遏，暗暗攥紧双拳，正准备豁出去让那厮脸上开花，却发现这满船原本兴高采烈的讥诮声，一时竟渐渐小了下去。


从怒火中渐渐平复下来的少年，这时才发觉，眼前这片熟悉的天地，却正在发生着骇人的变化：


原本晴朗明净的天空，不知何时已是乌云密布。本来只是轻风细浪的鄱阳湖水，现在却似一锅正在烹煮的开水，便似要沸腾起来。在湖面上觅食的飞鸟，现在已踪迹全无。那些打鱼的船家，见着这古怪天气，也全都慌忙收网上岸。


这时候，在众人头顶那乌漆的苍穹之上，正有千百道惨白的闪电，恰如细蛇般不住乱蹿。在那浓重深沉的黑云背后，隐隐听得有风雷滚动。


此刻，整个鄱阳湖的上方，恰似有一口大锅倒扣下来，天穹如墨，涛声如沸，白昼顿如黑夜，朗朗乾坤刹那间变成恐怖的修罗界！


“船家！快划船！快划回去！”


此时船上众人，个个惊恐万分，在这惊涛骇浪中东倒西歪，干嚎惊叫声不绝。或骂或叱或求，所有人都在催促着船主尽快将船划回。


醒言和居盈，也被这骇人的异状吓呆，全忘了刚才的不快。居盈毕竟是一女流，身轻体弱，被周遭惶乱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在此紧要关头，少年再顾不得甚礼教大防，一把拉过少女将她护在胸前。此后，少年脊背上不知吃了多少回大力的冲撞，也只是紧咬牙关，忍住不言，只顾死死护住居盈。


“啊～～这船动不了啦！”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从那船主的口中传来。


原来，正当船上的艄工拚命的打桨，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用力，这桨棹都似划在半空中，借不到分毫水力。这画船，竟是寸步难移！现在那画船的尾舵，又似被铁水焊住，任船工死力去扳，却只是纹丝不动！


船主比哭还难听的描述，立时绝了众人逃回南矶岛的念头，大夥儿更像是没头苍蝇般惊惶无措。虽然众人都急着逃离，但一时却也无人敢跳下水去——看这湖水诡异的沸腾情状，谁也不敢想象，一旦入水会发生何种恐怖的事体！


死亡的阴影，顿时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正当船上众人陷入绝望，都以为自己这次是在劫难逃之时，却忽听有人一声惊呼，叫大家快朝南边看。原来，在那南天之上，原本乌漆如墨的黑云之中，忽有数朵彤云闪现，渐聚渐集，连环纽结，恰似有赤字如火！


在满船人众的惊恐目光中，那字状彤云正渐渐向画船移来。


醒言自经那马蹄山上一夜古怪之后，不觉目力已变得越来越好，在众人还懵懵懂懂努力辨认赤云形状之时，他却已看到那几朵妖异的彤云，正纽结成四个歪扭的大字：


醒　言　盈　掬


这一下，对少年来说不啻为晴天一个霹雳！虽然，那“盈掬”二字还有些不解，但恐怕指的就是这少女居盈，因为这两字读音正好相反。


“想不到往日看过的那些个志怪神鬼之事，今日竟报应在自己身上！”


心中正叫苦连天，正待装作懵懂，就将此情掩饰过去，却不防旁边已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就是他俩！就是他俩惹得湖神发怒！”


醒言闻言大恐，侧眼看去，发现那大叫大嚷之人，正是先前那个羞辱他的纨绔子弟。


此时这厮手中的鹅毛扇也不知丢到哪儿去，袍歪帽斜，手舞足蹈，正如疯狗般指着醒言和居盈狂嘶乱叫。


原来，这厮之前在一旁偷听醒言居盈二人对答之时，便听见他俩的姓名。虽然听得少年呼那小女子“居盈”，但也只与那“盈掬”互为颠倒，想来应是不差。这天上的如火赤字，一定便是指他们二人了！


众人见了赤字指示，闻听湖神发怒是为了旁人，顿时心下大安，心说谢天谢地，这下可找到替死鬼了！湖神老人家既然给他们明确指示出来，一定是不想误伤了他们，看来自个儿这条小命，这次是保住了。只是，此番安然返回后，以后谁再敢跟自己提那“乘船”二字，定要打得他满地找牙！


一旦性命无忧，众人的脑子便又灵光起来，纷纷揣测这二人得罪湖神的原因。先前似听这少年诗里提到一个“龙”字，是不是便是那时，冒犯了湖中龙神的尊讳？又听说这小子方才闲得没事时，在那儿扯什么妖怪“无支祁”，会不会便冲撞了妖怪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


正在众人胡乱猜测之际，却听得这头顶上的雷声越来越响，似就在头顶一丈之处滚动。众人这才想起，甭管是龙神发怒还是妖怪寻仇，当务之急便是把这俩男女丢下湖去献祭。于是，诸人便如同事先约好一般，一齐向那俩少年逼去。


不过，直到这时前面人众才发现，这位貌不惊人的少年，竟有如此大力，只管倚靠在船栏上死命推拒，一时竟是耐他不得！


其实，在听得那纨绔子弟的叫嚣之后，醒言便和居盈对望一眼：


今日这番，自己二人怕已是在劫难逃。


两人心下不约而同的想到，一定是昨夜二人做下那劫持命官的不法之事，惊怒了神灵，才降下了如此灾祸。看来，真个是“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人间私语，天闻若雷”，这天威难测，实在好怕人也！


正当少年与众人拼死相拒，便快要抵挡不住的诀别之际，这少女居盈反倒是神色平静。


往昔种种，今日种种，恰如电光石火般一一在眼前闪过。


“今番就要与这少年，一起葬身在这鄱阳湖中吗？”


在此危急时刻，看着眼前这位正拼力护住自己的淳朴少年，少女却感觉心下竟有几分从容安定，似已不再惧那将近的死亡寂灭。


而醒言心中，却惦记着家中那老父慈母。都只怪自己这般胡闹，才遭此劫。今番罹难湖中，看来是无法报答双亲养育之恩了。再看一眼身前的少女，不觉更如万箭攒心，暗骂都是因为自己，才连累这天真可爱的少女。


念及此处，少年突地对面前这汹汹人群高声叫道：


“各位大爷且住，容听小子一言！今番都是小子无知，惹怒了湖神老爷；只是却不关这少女之事，恳请各位叔伯能看在她一介女流的份上，放她一条生路！如若答应此言，小子绝不再抗拒！”


没想这一番肺腑之言，却只引得一片喝骂。众人只为保命，见那湖神结字示意，要这两人献祭，万一打了折扣，最后神灵怪罪下来可不是耍子！正是各顾性命，那还管得和这少年废话。


见群情汹汹，居盈便对正自惶恐无措的少年轻轻说道：


“昨晚劫人，我便说过不会丢下你先逃。今个，更不会看你一人赴死……”


看这及笄少女脸上决绝的神色，醒言不觉心中大恸！只是今番事已至此，已绝无转圜余地。想及此处，醒言不禁一声长叹，推开死命挤来的两人，对面前众人说道：


“看来今番我二人是在劫难逃了！但请解给我二人一条小舢板，从此便生死各安天命。但如果各位不答应俺这要求，我二人便是作了厉鬼也不会放过各位！”


要是放在往日，听了这厉鬼恐吓之言，这些人不免要嗤之以鼻。只是今日见这鄱阳湖的种种诡异情状，恐怕神鬼之事也非妄谈；虽然个个心中暗骂这少年哪来那么多废话，还不赶快主动跳下去救得老子性命，但既然这两人愿意离船献祭，给他俩一艇小舢板还不是小事一桩？在这奔腾如沸的湖水之中，那片木凿成的小舢板，又与一苇何异！还是就依这少年之言，赶快把这俩瘟神送走，省得夜长梦多。


这时满船人众竟是一条心思，赶紧给醒言二人让开一条宽阔的通道，让他俩去船尾解下那艇小舢板。众人尽皆屏气凝神，紧张的盯着那二人的每一个动作。待得亲眼瞅见两人登上那一叶孤舟，这画船上所有人，才都松了一口气。


……


………


…………


漫天风波中，有两双手紧紧握到了一起！


便在醒言、居盈登上舢板的一刹那，众人头顶上那酝酿已久的闷雷，似乎终于找到宣泄的出口，众人只听得耳旁“咔嚓”一声霹雳，那漫天的乌云为之震动，便似在那如火彤云处撕开一个口子，忽有一道面目狰狞的血色电光闪现，状若龙蛇，直朝这小舢板奔腾而来！


云端这惊天的霹雳、这闪华的神电，来势端的是迅猛无俦，无论是自份难逃天谴的醒言居盈，还是那画船上自忖已逃出生天沾沾自喜的众人，在这天地巨变前都有若痴呆，来不及有任何反应。


目不及交睫间，已是万事皆休、人鬼殊途。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


暄腾的鄱阳湖，似已经远去，天地间又陷入了永恒的沉寂。


“……我这就死了吗？”


“这、这就是黄泉路吗？”


良久，被那惊心动魄的天地之威震晕的醒言，悠悠然似乎又有了一丝知觉。懵懂间，彷佛感觉眼前有一团朦胧的人影，正在焦急的向自己呼喊着什么。


挣扎一阵，终于睁开沉重的眼皮，却看到一张如花似雪的陌生容颜。


“呀！”


刚见到一丝光亮的少年，却顿觉两眼一黑：


“罢了！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此劫！这般快便到了阴曹地府了，这牛头马——呃？”


想至此处，少年这才觉得有些不对头：


“地府有这么好看的牛头马面么？！”


重又努力睁开自己的眼帘——于是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看到他这一生中，所见过的一幅最美的画卷：


已是云消雨霁的青天烟水之湄，一位仙姿艳逸、如梦如幻的少女，正一脸哀婉的望着自己；那一抹杏花烟润般的凄迷之色，更显得她无比的纤婉清丽，韵致横流。


见醒言醒来，那仙子般的少女神色颇喜，不觉嫣然一笑——那一瞬间，在醒言的眼中，少女那眼波流转间的神光离合，彷佛刹那照亮了眼前这整个的青天、碧水、白云、远山，与这鄱阳秋水的波光一起潋滟、摇曳。


刹那间，似感应到这道不似人间凡尘的气机，醒言身体里那股久违了的月华流水，似乎也被少女这刹那的绝世芳华所牵引，与眼前这离合的神光一齐低徊、荡漾……


和着这流水的节拍，醒言已是神思缥缈。刚在生死之间走过一回的少年，乍睹这绝世的玉貌仙姿，则心欲想，已忘思；口欲问，已忘言。此时少年的脑海中，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思考，只是反复盘旋着塾课课文中的一句话：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啊！”


神思恍惚的少年，直到突觉被一股清冷的湖水浸到，头脑才又清醒过来，重又回到了眼前的人间。


原来，那少女见呼了几声之后，少年都不作答，便来推他一把。不料少年正斜卧在浅水之湄，恍惚间竟被推落水中。只是，幸好这岸边水浅，只狼狈了一番，醒言很快又爬上了湖岸。手忙脚乱间，却听闻：


“谁家轻薄儿？目灼灼似贼！”


仙旨纶音，正配得这仙苗灵蕊般的容颜。


呵～定是刚才死劲盯着人家瞧，唐突了佳人，被当作了登徒子。只是……这声音咋这么耳熟？


今日这怪事见多，醒言不敢孟浪，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这位仙子，可认得在下否？”


“醒言！我是居盈啦！”


薄嗔微怒间，一样的妩媚都丽，流光动人。


“呃……”


看来今日这种种情状，真个是在做梦；而这梦，直到现在还没能醒。


到这时，见醒言这般情态，少女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临水自照。待看清自己模样，少女不觉掩口惊呼一声！


之后，让醒言接受自己便是“居盈”的事实，颇费了少女一番周折。幸好，最终朴实的少年，还是接受了她那“家父严命，自晦容光方能出游”的说法。这番说辞，倒也合情合理；以眼前少女如此美貌，如果不自晦容颜，绝不可能轻涉江湖之险，而只能被锁在深闺里。


看来，倒底是见识浅薄的乡下少年，一时他却没想到，如此惟妙惟肖的晦容之术，岂是一商贾之家所能消受！


尽管淳朴的少年，相信了居盈这番说辞，但这位鲜有机会见识美貌女子的少年，乍见居盈这可谓惊世骇俗的样貌，还是很不自然。而少女似也没想到会有这种状况发生，一时也颇为尴尬，不似之前那般自在。


过了许久，许是想起方才在那神鬼莫测间的生死与共，少年忽然抬起头，望着少女，展颜笑道：


“居盈！”


少女闻言，也鲜活的一笑：


“醒言！”


这两声对答，便让两人又回到之前的默契。


此时，居盈原本束在螓首上的鹅黄发带，已被方才那番倾盆大雨打散失落。滑若丝锻的长发，瀑布般披散下来。于是少女便在这秋水之湄，以湖为镜，以手为梳，顺理她那流瀑般的秀发。


离她身畔不远的少年，看着居盈那曼妙的剪影，心下却总觉得有些不大自在，手脚都不知如何摆放。过了一会儿，醒言觉得静默无言，似有几分尴尬，便没话找话：


“呃、居盈，你看那南面，那抹淡淡的远山，好像你身上、那处的样子哦……”


平素口才便给的少年，此时说话却是结结巴巴，总觉得有些别扭狼闶处。


少女闻言，便仰目去眺那远山情状，隐隐间正见得那处，有曲线婉转的两峰相对。


乍睹此景，少女呆了一呆，忽又不知想到什么，不觉俛首向怀中望去；然后便晕红满颊，轻啐一声，伸手来推醒言：


“呀！原来真个轻薄儿！～”


于是没有防备的无辜少年，又一次跌入水中；重新浸淫在清冷湖水中，他却兀自懵懂，心中疑惑不解思忖道：


“正赞她眉黛两弯若淡淡秋山，为何又要突地恼我？书上不也有『水似眼波流，山似眉峰聚』之句么？”


受这无妄之灾的少年，心下感叹果然最是这小女子的心思难猜！


就在这南矶岛畔浅水之湄，少女娇憨难当，少年困惑委屈之时，不知不觉，日头已渐渐往鄱阳湖西头沉去。


秋阳的余晖，正映亮湖西半天的云彩。霞光掩映中，在幽渺的鄱阳大泽深处，有一块小舢板，正随波逐流，载沉载浮。而那夜幕将至、某处已有些黝色的冰冷湖水，也吞没了最后一块依稀可辨是画船彩阑的碎片……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第一卷 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十二章 消魂处，离梦踯躅


经历了这半日的惊心动魄，醒言与居盈都不免有些神思倦怠。幸好居盈袖内尚有银钱未曾失落，便由醒言去雇得一艇小划，由少年打着双桨，这一叶扁舟便分开夕阳下的鄱阳水波，直往北岸而去。


正在打桨的少年，想到昨日晚间，自己也在这鄱阳湖上干着同样事情，不想只相隔不到一天，便发生这许多事情，恍惚间便如同隔世。不过，虽然吃了这许多辛苦，却见到居盈有如仙子般的容貌，也算颇值快慰。于是又回想起下午鄱阳湖上的那番风波险恶，手下不觉加重了划桨的力道。此刻他再也无心多想，只想尽快回家；在他内心里，从没像现在这样，渴望尽快见到他以前天天见面的爹娘。


而那正蜷侧在船头的居盈，却用一顶竹笠遮住螓首，遮住她那超凡脱俗的样貌，免得上岸后惊世骇俗。


与那心思单一的少年相比，这少女的心中，则更是思潮起伏。一会儿想起这位正划着筏子的少年，一个多时辰前在那惊涛骇浪中的生死与共，心下甚觉甜蜜，不仅没有一丝后怕，相反在自己心湖深处，却还有一丝从未体味过的悸动，无法形容，无法说清楚，却只觉得一想起来，便似要全身颤栗。一会儿，却又想到自己这番已显露了真容，按照先前和爹爹的约定，现在却应该回转洛阳了吧。即使自己耍赖，但那生性固执、只听爹爹一人之言的宗叔，也会逼着自己回去吧。


要是放在往昔，倒也没有什么；本来来这饶州之前，自己这游玩兴致已快耗尽。没想，却在这饶州小城，遇上这好玩少年，只是这短短两三日的时光，却让她心里，似是多了一丝牵挂，割舍不下，总也不情愿就这么离开烟波浩淼的鄱阳湖、离开朴实无华的饶州城、离开简陋但却温馨的农家山村……还有这划船的少年。


念及此处，少女不免有些娇羞，转脸偷眼向少年觑去，却见他毫无知觉，正一心一意的前后划着桨棹。


“唉，像他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也挺好……”


想起转瞬将至的离别，少女心底，感到一丝前所未有的惆怅与失落。


在出神的少女身旁，小舟正划开夕阳下鳞波泛彩的鄱阳湖水。任谁也想不到，便在一个多时辰前，眼前这恬静安详的水域，却还是一派浊浪排空、阴风惨惨的修罗景象。


“也不知画船上那些人，是不是也像我们这般逃出生天……不过今个自己这番遭遇，也真个奇怪。”


正在患得患失、心乱如麻的少女，看着这满湖的烟水，不由自主的想到，


“按理说那秦待诏的晦容之术，即使遇着这倾盆大雨，也绝不至被这些寻常雨水消散，为何今个自己，却显露出了本来的容貌？”


“不过，这样也好……倒便宜了醒言这傻小子！以后，他该不会以为，只有那杂货铺的李姑娘好看了吧？”


想到这儿，居盈却不觉一丝羞意上颊，两腮被这西天的霞光一映，愈显得娇艳无俦。


………


在乘者的情愿或是不情愿之间，这小舟终于靠上了北岸。


解缆系柳，弃舟登岸；回望来处，烟水苍茫。


待到了岸上，醒言便对居盈说道：


“我这番便想回家去了。你是不是也……”


说到这儿，青涩少年的话语嘎然而止，再也没能继续下去。


少女闻言，螓首低垂，半晌无言；竹笠遮面，让心下惴惴的少年看不到她神色表情。


良久，少女才似下了很大的决心，轻声说道：


“嗯，我也想再尝尝那松果子酒，醒言你欢迎么？”


且不提居盈与醒言的小儿女情状，再说那居盈家候着二人回来的马车夫，已在这鄱阳湖北岸等了大半天。这车夫因为目睹了鄱阳湖上的异状，不免心急如焚。虽说那善于筹算瞻事的成叔，临行前让自己不必担心，且言道：


“老宗啊，居盈与那少年，俱是福缘广大之人，自有上天护佑，绝非人力可以加害，只请你放宽心肠。”


但虽说如此，那成叔也非神仙；今日目睹鄱阳湖那恐怖的情状，这老宗心内不免仍是惶恐无措。他心说，如果小姐有甚万一，那自己便是万死莫赎了！


正在这宗姓车夫万般焦急之际，却忽如久旱逢了甘雨一般，愁颜尽展——原来，湖堤上远远走来二人，其一便是那少年。另外一个，虽然戴着竹笠，但显然便是居盈。


一见他们，老宗急急赶上去，半道迎住二人；正待要问长问短，但却一时止住，只是怔仲无言。


原来，他正看到居盈竹笠遮掩下，那恍若天仙的绝世容颜。


“小姐，您这是……”


过得片刻，老宗才小心翼翼的问道。


“宗叔，我想去醒言家，劳烦你驾车载我们过去。”


居盈并没回答老宗的疑问，只是请他备车去醒言家。少女这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语气却显是毋庸置疑。


“这……好吧。”


虽然宗叔欲言又止，但最终并没再多言，只是引着居盈和醒言上了马车，然后抖一抖丝缰，长吁一声：


“驾！～”


于是这马车便载着醒言居盈二人，离开这烟水苍茫的鄱阳湖，在漫天的霞光中朝那马蹄山而去。


依稀暮色下的马车中，余光感觉着少女绝美的容颜，醒言心中不由自主的想到：


“待到了家里，见前日的居盈突地变得如此美貌，爹娘他们，会不会以为她是妖怪？”


待宗叔的马车抵达马蹄山下时，已经是繁星满天了。


看到两天未归的儿子回来，老张头和老伴都很高兴。但当他们看清正走进门来的居盈时，二老不禁目瞪口呆、张口结舌！


醒言见状，心说坏了，看爹爹和姆娘这般情状，十有八九是把居盈当成妖狐鬼怪了！正要开口解释，却听爹娘结结巴巴的说道：


“仙、仙女下凡了！”


醒言闻听此言，这才松了一口气，心说这下便好办了，原来爹娘不以居盈为妖，反以为仙。


当下，待二老神情稍微平复，醒言便把居盈先前的晦容之辞又陈说了一遍，告诉二老眼前这才是居盈的真实容貌。只是这陈说中，略去了鄱阳湖上的那场惊魂，免得二老吃惊受怕。


听了醒言解释，张氏夫妇这才明白过来。原来眼前这位仙子般的女孩儿，便是前日那位在自己家中作过客的少女。得悉此中关窍，二老反而不太吃惊。


只见醒言娘瞅着眼前的女孩儿，称赞道：


“我看前日居盈那声音、那眼睛，便一定不是像我们这般粗陋女子。眼下这仙女儿般的模样，才和女娃子眼神嗓音相配！”


虽然以前听过无数的夸赞，甚至还有文学士为她题写的诗赋，但居盈听了醒言娘这朴素的赞语，却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害羞的说道：


“姆妈毋相誉，居盈陋质，容貌怎比仙女……”


待“惊艳”风波平复下来，善解人意的醒言娘知道他们都饿了，便不再多扯闲话，只是摆开席面，请大家用食。宗叔也被请来一起入座，尝尝这农家自制的松果子酒，还有那腌制的山珍卤味。


在席上，宗叔还是那样沉默，只闷闷喝着酒，不发一言。


见他这样，醒言一家人也只道他憨朴少言，并不以为异。那居盈倒是笑语嫣嫣，对这松果子酒细斟慢品。夜色笼罩下的山居小庐中，其乐融融，一室皆春。


用过晚食之后，众人便还按上次的安排就寝；只是原先与醒言一屋的成叔，现在换成了车夫老宗。


醒言经过这半天的折腾，也比较累了，便很快睡下。


正在少年魂梦昏昏之际，隐约间便似听到窗外有人低语；虽道梦乡黑甜，但醒言这次却是霍然惊寤。睁开朦胧的双眼张望时，却发现对面草铺上的宗叔已经杳然不见。


醒言心下正自奇怪，耳中又闻得那低语之声隐约传来，便披衣起身，来到窗前。正见那苦树篱笆围成的院子里，正是月明如水；篱桩边有两个人影，似乎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仔细观瞧，那二人正是居盈和宗叔，似乎起了些争执。


许是怕屋里人听见，他们似乎都尽力压低了声音，话语几不可闻。但醒言此刻十分好奇，虽然隔了好远，但凝神之下，还是听到了只言片语。似乎是车夫宗叔，正要少女赶快随他回去，而居盈却有些不愿意。


隐约间，听到宗叔提到什么“我主、约定……千金之躯……万死莫赎……明日一早……启程”等等。


看那两人的神态语气，似乎宗叔理直气壮，且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而居盈小姑娘，便显得有些理屈词穷。看来，最终她是拗不过宗叔了。


醒言也是冰雪聪明之人，睹这情状，如何想不到个中的缘由。一定是那宗叔的主人、大概便是居盈的父亲，在居盈离家出外游历之前，曾和成叔、宗叔交待过，一旦女儿露出了本来容貌，便立即将她带回家中。估计那少女，离家前也做过这样的承诺，才能出来游历的吧。


有这样的约定，想想也不奇怪。这江湖险恶，风波难测，以居盈这般花容月貌，实在是步步危机、寸步难行。现在她又露出了真容，想来她那忠心耿耿的仆役宗叔，也怕少主遇到危险，才这般坚持着让她回转吧。


想通其中关窍，少年心下怅然若失，便又回到草铺上和衣睡下。不一会儿，窗外话语渐不可闻。片刻后，宗叔又蹑手蹑脚回到他草榻上安寝。


“想来，明日一早，居盈他们是一定要回去了。”


虽然从来都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经过这两三日的相处，此时少年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失落惆怅。


于是，这夜便有人辗转反侧，再也难以入眠。


翌日清晨，所有人都在山村啾啾的鸟语中醒来。


用过早饭后，那少年虽已知道、但仍万般不愿听闻的话语，却还是从宗叔口中说了出来：


“好叫贤夫妇得知，我家小姐已在饶州迁延了这几天时日，现在也应该回去了。这两天我家小姐多受张家小哥照应，在贵家也多有叨扰，小姐与我心下俱是万般感激。这些散碎银两，便请贵夫妇收下，聊表谢意。我们便要就此别过。”


也许是他们的离去也早在张氏夫妇意料之中，因此倒也没有太多讶异；不过山村人朴实厚道，招待居盈主仆原就是他们的好客之道。因此见宗叔要给他们银子，虽然自家穷苦，但也绝不愿意收下。在朴实的老张头夫妇看来，如此招待，本就是主人应做之事；如果再收他们银两，那又与做生意的客栈食铺何异？


正在推拒之间，倒是居盈发话了。她让宗叔不必相强，然后对张氏夫妇冁然一笑，说道这两天亏有醒言作她向导，方才玩得这般尽兴，因此上她便要在这临别之际，送醒言一件小小物事，聊表谢意。


言毕，少女便解下系在凝脂般颈间的一挂护身玉佩，递与醒言。


少女此举，大出所有人意料；但听她那说出的话语，虽然声音轻柔，但语气却是异常的坚定，自有一股莫名的气势，便似任谁都反对不得——便连那神色数变、正要出声阻拦的宗叔，最终也只是欲言又止。


于是醒言便接过那枚犹带少女体温的玉佩，珍重藏在怀中，却不发一言，只是奔回里屋去。


正当众人不知所以时，却见少年又奔了出来，拿出一物对居盈结结巴巴道：


“这个、这个是昨晚我做的，准备送给你做个纪念。”


原来，那是只用竹根雕成的酒盅，正是当初少女爱不释手的那种小竹杯。


这竹盅上，犹有寥寥几笔刻刀剜成的画儿，原来是扁舟一叶，水波几痕，还有淡淡的远山数抹；画旁还刻着几个朴拙的字儿：


“饶州留念”。


在少女把玩之际，那少年诚声说道：


“这只竹盏，是夜里我在院中借着月光做就。只是光亮熹微，实在是做得简陋。也只想给你做个纪念，希望你能收下。”


话语带着几分惶恐，但语气真诚。


“谢谢你，我很喜欢。”


少女平静的接过小竹盅，然后便转身缓步登上马车。


“宗将军，启程吧。”


少女微微颤抖着说道。


车辚辚，马萧萧，身后这流连数日的饶州城，终于渐渐离自己远去了……


只是这车中的少女，摩挲着手中这只简陋的小竹盅，看到上面歪歪扭扭的“饶州留念”四字，她那双明眸中强抑多时的泪水，却再也忍不住，只是夺眶而出……


正是：


碧云天，黄叶地，秋风起


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


遍人间烦恼填胸臆


量这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仙路烟尘》第一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一章 负恨雄行岂意气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


便似那天边的一行归雁，载着居盈的马车，也在那少年的凝注中，渐渐消失在远方。


告别了居盈，对于醒言来说，便似告别了一种生活。与居盈相处前后不过短短两三日，对醒言来说却已足够刻骨铭心。


只是，对他这个出身山村的市井少年来说，“刻骨铭心”这个词，似乎已过于奢侈。相对整日为生活而奔波的日子，与居盈这两三日的同甘共苦，也只是生活中的一个偶然意外。当伊人远去，这一切便都又烟消云散。


只来得惆怅一小会儿，醒言便猛然记起一件大事：他已两天没去稻香楼上工了！


“不能再在这儿发呆了！”


醒言心下暗暗责备自己：


“得赶紧回去看看！指不定那刘掌柜有什么说辞呢。也许，很狠扣一把工钱吧……”


且不提他惶恐；再说他爹老张头，这两天正好猎到几只野兔，便想让儿子像往常一样顺路捎去城里贩卖。不过这一回，少年觉得自己已旷工两日，若如今再带着自家山产野物前去，刘掌柜就更不会有好脸色。想到这茬，他便跟父亲说明原委，于是父子二人就一起赶路直往饶州城而去。


等到了稻香酒楼，醒言这才发现事情要比他想象的严重得多。由于两天没来，不光他这个月的工钱刘掌柜一个子儿也不给，更糟糕的是，他已被掌柜的给辞退了。


还在好言求恳几句，却发现大势已去。他那个位置，显然已被一个陌生的后生小子给顶替了。


其实，对于稻香楼老板刘掌柜来说，少年这两天没来上工，却正中了他下怀！以前这打工少年，便常常因为塾课拖堂，从不能提前来上工，掌柜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若不是还瞅着季老先生几分薄面，醒言早就被他给一脚踹出门外去了。而这两天这臭小子居然旷工，正是天赐良机，不仅可以名正言顺的解雇，还可以趁机省下这月在他身上的工钱开支！


于是，醒言刚一提自己被克扣的工钱，刘掌柜便似被马蜂给蜇了一口，一跳三丈高，随手扒拉过一只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打，跟这位前伙计耐心计算他这两天旷工给稻香楼带来的严重后果。而这位稻香楼大当家也着实有些能耐；算到最后，连醒言开始为自己的斤斤计较感到羞愧起来。因为，通过刘老板的讲解，稻香楼不仅不应该补给醒言钱，醒言却还得赔上一笔给酒楼——不过他不必再掏这份钱了；菩萨心肠的掌柜这样对他说：


“唉，也就不提了。我这人，天生心软……”


于是等晕晕乎乎的少年醒过味儿来时，便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主动离开酒楼，现在已站在大街上了。


正所谓人要倒霉，喝凉水也塞牙。正当他漫无目的的在大街上闲走，到处张望有没有招工告示，却忽见身旁几个小厮，正笑闹着一路颠过，口里只是嚷道：


“哦哦～泼皮六指儿，又赖地上讹人罗～”


听得此言，心不在焉的少年就随意顺着小厮们颠跑的方向望去。谁知，这一望醒言心下便是吃了一惊！因为，远处喧嚷的街角，正是他爹摆摊卖野物的地界儿。


“咱爷儿俩今天不会都这么倒霉吧？”


担着心思，醒言赶紧一路小跑儿奔过去。待拨开人群一看，他这气就不打一处来：


原来被那躺在地上装死的泼皮无赖孙六指死死拽住裤脚的，不是旁人，正是他爹老张头！


这憨厚老实的老张头，现在正被泼皮胡搅蛮缠得不知如何自处；忽见到常在城中厮混的醒言儿赶来，就似盼来了主心骨，赶紧一把扯过，把憋了许久的苦水倒给他听。老张头心中憋气，连说话声音都打着颤。


听过爹爹一番语无伦次的诉说，醒言总算有点明白这是咋回事。原来那破落户儿孙六指，刚才蹩过来要跟老张头买兔子，却又不谈价钱，只是在那儿捧着兔子摩挲个不停。


正待老爹有些不耐烦，开口问他倒底瞧好没有，却不防那孙六指却突然叫起屈来，说道那兔子正是他家豢养，昨天刚刚跑失；正到处寻找，正巧在老张头这儿发现了。因此上这泼皮无赖就硬栽是老张头偷了他家兔子；不仅他手里正折腾着的那只兔子得归他，还要老张头把其他几只也都倒赔给他。


孙六指摆出这副无赖嘴脸，那张头如何受得了，立马就被气得七窍生烟！天可怜见，这兔儿可是他辛辛苦苦在马蹄山下药埋夹儿猎来的；那山沟儿离饶州城还有十几二十里地，咋可能误捕了他孙六指儿的兔子？！


老张头一时气急，便说不出话来，只管劈手去夺六指手中那只兔子，却不料正中那泼皮下怀，顺势就躺倒在地装死，紧拽住老张头的麻裤脚，口中直嚷“打死人、打死人了”。他这一番做作，倒反把原本理直气壮的老张头给倒憋了一口气，吓得是不知所措！


听过爹爹诉说，再看看眼前景象，醒言对这前因后果，便似吃了萤火虫雪人，正是心中雪亮。


说起来，这位正睡在地上干嚎装死的孙六指，他是再熟悉不过了。这厮正是饶州城里数得上号儿的泼皮破落户，因其天生歧指，大夥儿就都唤他孙六指，天长日久下来，他的本名倒反而无人知晓。这孙六指最熟稔的无赖伎俩，便是专盯那些老实忠厚的乡下人，觑准机会便找个由头吵嚷；只待被稍稍挨上点皮儿，便立即躺在地上装死。那些被他讹上的乡下人，大多胆小怕事，一见他寻死觅活的架势，哪还敢和他争闹，只得乖乖把手头的山产土货拱手奉上，只求能赶紧走人。因此孙六指这一损招儿，倒真是屡试不爽，无往不利。只不过今日，他惹上这也非善茬的少年，恐怕便有些尴尬！


这时候，醒言刚被解雇，正是憋气，一看自己忠厚善良的老爹正被泼皮讹诈，当即勃然大怒。看着兀自在地上翻滚装死的孙六指，他顿时就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往四下瞅瞅看有没啥顺手家伙，正瞥见围观人群中，一位江湖豪客正挎一把环首刀，便一个箭步蹿了过去，高声喝道：


“好个泼皮破落户！今日你自己作死，小爷便成全了你！”


说罢，少年右手便直奔那刀把而去！


话说正在醒言要夺那把刀过去斩杀孙六指儿时，却被那挎刀汉子一把拦住。这汉子见少年生得眉目分明，却想不到也是这般鲁莽，一言不合竟要因这小事杀人，实在不值。心中不忍之际，他便赶紧揿住少年已握上刀把的手，诚声劝道：


“这位小哥且住，且听哥哥一言！我看地上这厮只不过烂命一条，小哥何苦要为他搭上青春性命？！”


冲动的少年，一听了中年汉子这肺腑之言，却忽似悲从中来，语调悲苦的说道：


“大叔有所不知，现如今我已是了无生趣。便在今早，我那心仪已久的女子刚刚离我而去，不知所之；刚才去稻香楼上工，却又得知竟被掌柜解雇。我这命恁地不值钱，还要它作甚……”


听着这凄凉语调，闻者无不动容。


却听这少年语气一转，睁目怒道：


“虽然这位爷一番好意，只是爷不必阻拦。孙六指这腌臜，竟敢欺我老父，今日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斩掉这厮的狗头！如此一来，却还能全我张醒言孝烈之名！——好汉您请放心，斩了这厮之后，投官前我一定帮您先把这刀洗干净！”


说到这儿，少年已是激动万分，只听他大喝一声：


“六指腌臜快来受死！”


怒吼之音未落，这少年已轻轻一拂，便拨开那江湖汉子的手掌；于是众人只听“仓啷啷”一声，那少年已拔出明晃晃的环首刀！霎时间，左近之人只觉一阵寒飕飕的刀风扫过，顿时忙不迭的朝后退去。


而那醒言老父老张头，又何曾见过这样场面？原没想到自己整天笑呵呵的醒言娃，性情竟是这般暴烈！一时间，这向来与人为善的老实人，顿时呆若木鸡，愣在当场作声不得！


一时没了人阻止，众人皆以为泼皮就要血溅当场；谁知道，操刀在手的少年刚来得及转身，却见那位原本死赖不起的泼皮孙六指，顿时“噌”一下应声从地蹿起，搡开人群，屁滚尿流而去！


于是，等那气势汹汹的少年操刀转过身来再看时，却发现那厮所躺的那处黄泥地，现如今已是空空如也；只有几根鸡毛，还在地上寂寞的打着旋儿……


“嗬！这厮倒是腿快！否则定吃我一刀！”


没捞着孙六指头颅的少年，还兀自在那儿恨恨不已！


且不提醒言懊恼，那围观众人，却是都松了一口气！谁也没想到，平时在街坊四邻中嬉皮笑脸的少年，这次竟是如此酷烈，为了他爹爹受讹，竟要豁出去与人博命。只不过，虽然各自杵在这儿看热闹倒是惬意，但若要真个出了人命案子，则不免要惊动官府，震动地方，纷扰四邻，何况还会连累上这娃儿性命，实在不值！所以，见得这事就此平息，众人倒也个个庆幸。


见这事已了，大夥儿也都慢慢散去。而那位被醒言拔刀的江湖客，见这少年竟是如此悍勇，浑不把人命当回事，饶是自己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见此却也不免暗暗心惊。因而当醒言还过佩刀之后，这汉子也不敢和他多扯，只稍微寒暄几句，告了个罪儿便即走人。


虽然众人已散，可刚才杵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的老张头，现在却仍是惊魂未定——刚才竟恁地凶险，宝贝儿子差点就为自己一点小事惹出人命！一想到这，老张头心下就暗悔不已：


“早知儿子这般莽撞，自己就该把这几只野兔早点双手奉送！”


又回想起刚才那番刀光剑影，老张头直唬得面如土色。等心神稍定，他便出言埋怨儿子的鲁莽。


眼见老父着急上火，那正绷着脸的少年，却忽然“哧”的一笑。这一笑，倒把他爹吓了一跳！


老张头正云里雾里不知所以，却听孩儿正给他细细解释：


“爹爹请放心，孩儿虽然不肖，却怎会是那不知进退的亡命徒。我刚才只是想着那破落户儿孙六指，为人无赖无比；若是今日咱忍气吞声遂了他心愿，不免便被他看轻；与孩儿不同，这样泼皮正是不知进退，今日若遂了他愿，日后不免缠上身来如蛆附骨，无止无休。我家可还要经常来这饶州城卖山货野产，委实吃不起这番折腾！


“所以，孩儿再三思量，不如便使出个绝户计儿。呵！这厮今日让我这般一吓，下次定不敢再来纠缠，正是一了百了之计！”


说到此处，看着爹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便又继续说道：


“哈，这番惊吓传扬开去，饶州城其余地痞无赖，若再要来烦扰爹爹生意，却也要先摸摸自己脖项，问问自己可有几条性命！”


经过前日夜里绑架上官威逼放人那一遭儿，现在这位十六岁少年，不知不觉间已是胆大心细，深知世上有些恶人必须对之已酷烈手段。


那老张头听得儿子这番话，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就说嘛，自己看着醒言儿长大，向来便不是那种胆大妄为之徒。况且，他儿子可是跟着季老先生读过诗书的，决不会这般鲁莽。


可话虽如此，老张头却又不由自主想到刚才那番凶险场景，他那稍微平复下来的面色又变得有些苍白，便对醒言说道：


“娃儿啊！万一孙六指那厮真个无赖，躺在那儿只是不逃；或者拼着吃上你一刀，然后更讹咱钱财怎么办？”


听爹爹如此问，醒言只是从容一笑：


“爹爹这也不必担心。孩儿在去夺刀之前已经看过，那破落户儿所躺之处，正巧避过冰凉的青石板，只舍得卧在黄泥地上——您想这厮连冷都怕，今番又听孩儿与那江湖汉子的发狠对答、亲眼见我去拔刀作势，还还有不赶快逃走的道理？哈哈！”


说到这里，醒言仿佛又看到孙六指那厮的狼狈模样，不禁放声大笑！


“好！好一个智勇双全的孝烈男儿！”


正在这俩父子一对一答之时，却不防旁边突然转出一人，对那正自开怀的少年击节赞叹！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二章 水龙吟处飞神雪


正当张醒言掣刀吓跑和他爹爹歪缠不休的泼皮孙六指，父子二人正在街边对答之时，却忽听得旁边有人对醒言高声赞叹。


待父子二人转眼观看，却发现原是一位褐衣老丈，正从货摊旁边转出，走到他们两人跟前。看这老丈容貌，似已是年岁颇高，但偏偏面皮红润，乌发满头。瞧他自旁边绕出的样子，步履遒劲有力，走路有风，并不像一般老人家那样拄根拐杖。看来，这老丈颇谙养生之道。


一番打量，忽想起这老丈刚才的赞语，醒言便谦逊道，


“嗬！老人家谬赞了，刚才我只不过是吓跑一个地痞无赖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事。”


听他谦逊，那老丈眉毛拧动，笑道：


“小哥此言差矣！方才老朽在一旁看得明白，小哥一见那泼皮纠缠，几乎想都不想便上前夺刀威吓，这正是小哥你心思敏捷、勇于决断。后又见你挑选夺刀之人，虽然那人是个江湖豪客，但却面目清朗，额廓无棱，显非冒冒失失的鲁莽汉子。一般有这面相之人，很可能会阻你拔刀，劝上两句，能让你有机会发发狠话，坚那泼皮之心，让他以为你真有杀他之心！”


听得老丈这一番分析，醒言倒听得目瞪口呆。刚才那风卷残云般的一番事体，他自己倒真没来得及想那么多。不过现在听这位老丈一分析，细想想，还真有些道理。刚才若选个满脸横肉、歪眉斜眼的江湖莽汉，恐怕就惟恐天下不乱，不仅不会劝阻，说不定还会主动将刀双手奉上。如此一来，自己哪有机会缓上一缓，也根本不可能有时间说出那一番威吓话来。若是那样，还真不知道刚才这出戏该怎么往下演！


看着少年这副若有所思的神情，面前这位矍铄老丈知道让自己说中，便呵呵一笑，继续说道：


“何况从小哥方才所言中，老丈也听得小哥能从那泼皮躺卧之处，判断那厮绝非惫懒非常、悍不畏死之徒。在那间不容发之间，小哥你还能有如此细密心思，怎叫老夫不佩服？”


“嗬～惭愧！”


醒言听了这老丈这番赞语，也不禁心下快活。他爹爹老张头，说到底只是个赣直村夫，即使他儿子再细细解释，却始终也想不大明白其中关窍。今天碰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老丈，倒对自己刚才那番喝退泼皮的做作，分析得如此明晰透彻，这又怎教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心里不乐开花？


满心欢喜之时，只听那老丈又呵呵笑道：


“所谓相逢不如偶遇，想来今日二位还未用餐，不如就由老丈做一回东，请二位小酌一番，你们看如何？”


话音落定，憨厚的老张头正要推辞，那老丈却不由分说，扯起他摆在地上的兔篓，便不管不顾的沿街摇摆而去！


见得如此，这张氏父子二人也只好相从，跟在那老者后面一路行去。其实对于醒言来说，正巧刚丢了稻香楼的工作，还不知道今天中饭着落在何处，褐衣老丈此举，倒是正中他下怀！心中快活，稍一分神，却见那老丈在前头健步如飞，自己稍一迟疑便已经落在后头。看着前面这老丈矍铄模样，醒言暗自一咋舌，赶紧加快脚步，紧紧跟上。


正当这张氏父子两人跟着一路小跑有些气喘吁吁之时，那老丈已停在一处酒楼前。停下来稍微喘了口气，醒言抬头一看，发现这酒楼对他来说，正是熟悉无比：这酒楼自己片刻之前还来光顾过，正是他今天上午那处伤心地，“稻香楼”。


再说那稻香楼老板刘掌柜，见醒言父子二人又走上楼来，还以为这混赖少年还是为那俩工钱过来歪缠，刚要出言呵斥，却不防前面那位年长客官已在自己面前停下，回过头指点着那对父子，跟自己响亮的喝了声：


“呔！这位伙计，我们这一伙三人，楼上雅座伺候着！”


一听自己被当成跑堂，这一楼之主刘掌柜差点没被一口气憋死。刚要发作，却瞧见那老丈颐指气使的做派，显非寻常老朽，因此刘掌柜只敢在心里不住暗道晦气，嘴上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将这三人引到楼上靠窗一处雅座坐下。


刘掌柜安排的这座位，醒言倒是记得清清楚楚。三天前，这地儿正是居盈和她成叔落坐的地方。政所谓睹物思人，看到这熟悉的桌椅方位，醒言便想起当时居盈小丫头，对着一盘猪手跃跃欲试的可爱模样，不知不觉中便有一缕笑容浮上他的面容——却不防，那刘掌柜无意中瞥了醒言一眼，正看到这位前手下小跑堂，现在脸上挂着一丝笑意。


“笑成这模样，八成是这小子看到自己刚才被人当成伙计，正偷着乐吧？”


刘掌柜颇有些小人之心的揣度着：


“这臭小子，真是可恶！”


等褐衣老者点完菜后，这刘掌柜便悻悻回到后堂，准备赶紧换上一套袍色光鲜的行头，那时再出来巡察。


且不提刘掌柜去后堂试衣，再说那位矍铄老丈，等这酒菜上来之后，便开始一盅接一盅的喝酒，并热情的劝父子二人喝酒吃菜；除此之外，他却是只字不言。


只不过，虽然醒言也顺着老丈的意思吃着酒菜，但却不像他爹爹那样懵懂无觉。等那老丈约摸有五、六杯酒下肚，醒言便终于忍不住，放下筷子非常客气的询问道：


“敢问这位老人家，想我们萍水相逢，却不知老丈为何对小子如此青眼有加，还请我父子二人来此享用如此美馔？不会只是因我赶跑六指泼皮那等芝麻小事吧？”


“哈哈哈！”


正在一口一口灌酒的褐衣老者，听得醒言之言却是放声大笑，声音响亮，在酒楼中滚滚回荡，直引得整个二楼的食客停箸注目。


“小哥问得好！只是小哥却有所不知，你我二人，其实是神交已久！”


“哦？！可我和老人家似乎从未谋面啊？”


听得老丈之言，醒言努力回想，但无论怎么冥思苦想，却也全然想不起自己啥时和这老丈相交相识。正满心糊涂时，那老者又乐呵呵说道：


“对了，小老弟也不必一口一个老人家。如不见外，叫我一声『老哥』便可。”


“其实我们相识，也只是昨日之事，小哥应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


“昨日？”


饶是醒言平时机灵，此刻却颇为踌躇，心中竭力思忖，将昨天经历的所有事都在心中梳理一遍：


“昨个上午，在鄱阳县平安客栈中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昨天中午，去那南矶岛上水中居吃鲥鱼——难不成他当时也在那儿吃鲥鱼？可是当时那间轩厅之中人也不多，要是真见了这老丈自己是绝对不会忘掉的；或者是下午？昨个下午那场事体真是惊心动魄，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难道这老丈是那艘画船上的一位游客？可似乎也没啥印象……这位老丈究竟是什么人？”


见他困惑，那老者呵然一笑，说道：


“小哥处事机敏，这记性却不甚佳。昨天在那鄱阳湖上，蒙小哥替我宣扬当年事迹，临了又赠诗一首，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


听了老丈这话，醒言还是有些莫名其妙；昨天下午鄱阳湖上那番凶异景象，太过惊世骇俗；后来又紧接着一遭儿“惊艳”，他也被震得七晕八素，此刻对自己在那天变之前的所作所为，实在已是糊里糊涂了。


见醒言还是怔仲，那老丈却也不多加解释，只是说道：


“老夫闻得先贤有言，『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小哥这几日的作为，正是那天大的『无心为善』之举！”


听得此言，绑架过上官，一直心怀鬼胎的少年却是心中一跳，正待说话，却见那老丈已是兴致勃勃的接着说道：


“惩强扶弱，不求己报，正是我辈大好男儿所为！痛快！可浮一大白！”


说罢，老丈一仰脖，骨嘟几声一杯烈酒就到了肚里。咂了咂嘴，他又说道：


“一想昨日之事，便是痛快！老汉还想不到小哥作得一手好诗，想那句『醉倚周郎台上月，清笛声送洞龙眠』，妙！畅快！真个是淋漓尽致，又可浮一大白！”


话音未落，这矍铄老丈接连仰脖，又是两杯烈酒下肚。不知是否酒喝多，这老丈现在话也有些多了起来：


“两位却不知，老夫向来都是疾恶如仇，最看不得好人遭罪，恶人逍遥！唔……好一个『清笛声送洞龙眠』！便看在此诗份上，老夫今日也要给小哥送上一份小礼！”


说到这里，这位意兴豪侠的老头儿显已有七八分醉意，满脸通红，端的是憨态可掬。也不待醒言父子搭话，他便起身，口齿含糊的说道：


“等一等，待我看看这袖中带了什么物事。”


可能这老丈出来时颇为仓促，这会儿在宽大袍袖中一阵掏摸，却是半晌无功，当下那张醉脸便更加赤红。


见此情形醒言便说道：


“其实老人家也不必客气，小子这正是无功不受禄！说实话我也不知这……”


正待谦让，却见那老头儿一摆手，喷着酒气红着面孔截住话头叫道：


“我云中君说话焉有不作数之礼。小哥却不必着忙，待我再慢慢找找！”


于是醒言父子二人便见这位褐衣醉老头，闭上双目，口中不住嗫嚅，倒好像往日见到的神汉那样叨叨念着咒语。


“哈哈～有了！”


正当父子二人疑惑这老头是不是醉得神志恍惚时，那“云中君”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显是得意非常，自夸道：


“哈哈！看来老夫记性还不差，临走时也没忘记带上一两件拿得出手的礼物——这真是个好习惯啊！喏，这管石笛便即赠与小哥，正应那『清笛声送洞龙眠』！哈哈～妙哉！”


这老头儿自说自赞间，已从袍袖里掏出一管玉笛来，不由分说就胡乱塞了过来。醒言见他已经半醉，怕和他推让间把这玉笛摔碎，也只好顺着老丈的意思把那玉笛接过来握紧手中。


见醒言收下，那老头儿甚是高兴，有些口齿不清的说道：


“好！正……我辈男……儿，正不应效那小女子惺惺作态！”


闻听这话，醒言本已到了嘴边的推辞话儿只好又缩了回去，只顾在那儿瞧着笛子傻笑。他手中现在拿的这管玉笛，由玲珑玉石制成，婉转圆润，彷佛天然形成；笛身淡碧，内中隐有雪色纹翳，恰如那春山翠谷中浮动着几缕乳色云霓。在笛末的校音孔洞中，系着一绺梅花缨络，丝色嫣红，随风飘逸，与那晶润淡然的管身互为映衬，正显得相得益彰。


而在玉笛吹孔的上方，又用古朴的文鼎大篆镂着两个字：


“神雪”。


这俩古篆遒劲幽雅，正似那画龙点睛之笔，顿时便让这玉笛古意蕴藉。


正当醒言痴瞧手中玉笛之时，那半醉的老头儿却突然一拍脑袋，叫道：


“瞧我这脑子，真有些糊涂了！恐怕我真是有那么一二分醉了……今天我送笛，算是赠人以鱼，但却为何不索性授人以渔？光有笛，没谱儿哪行！等等，那谱儿……”


一口气说到这儿，醉醺醺的老汉舌头又打了结：


“那谱儿，我、我应该也带了吧？小哥且稍等，待我慢慢取来！”


于是醒言又见那老头儿瞑目一阵嗫嚅，然后又神情得意的从袖口中掏出一物。等他掏出，醒言定睛一瞧，见那物正是一本古丝绢书。这书深水蓝色的封皮，衬着海草龙纹底子，封面雪白的题额上，赫然写着三个黑色篆书大字：


“水龙吟”。


现在掏出这书，那老者又是一顿胡塞乱送。醒言怕这好端端的绢面上沾着油水，只好又乖乖收下。见他爽快，那老丈也十分高兴，举杯大笑道：


“哈哈！痛快！这两天老夫目睹小哥惩恶扶弱壮举，又蒙小哥宣扬事迹、题诗赠赋之惠，老夫前日便助小哥一睹那人真颜，今天又能赠君以谱以笛，也算了却了老夫这桩心事。”


“呃～这酒是不能再喝了，若是再喝，我便要醉了！”


“二位，老朽这便告辞！”


连珠般说完这通话，这位已经十分沉醉的老头便晃悠悠站起身来，嘴里还含糊不清的嘟囔着：


“唉，任他甚么英雄……好汉，千载之下……又复有、几人识得！……”


“伙计！快来结帐！”


说着，这老头儿便招手指点，叫左近那位“伙计”过来结帐。


而那位被老头点到、却已经换了一身光鲜袍服的刘掌柜，不信这怪老头儿这回还是在叫自己，便兀自在那儿东张西望。正摇头晃脑时，却冷不防那醉老头儿又高声怪叫一声：


“左右瞧什么瞧？就是你了！快来结帐！”


一听确认，这刘掌柜便像泄了气的皮球，心中直道“晦气”；却又不好发作，只得陪着笑脸，挨挨擦擦的走过来，告诉老头儿这顿酒菜一共多少文钱。听他报完酒菜钱，这红光满面的老丈便喷着酒气招呼一声：


“喏！这锭银子给你，接着！余下的，就找还给这位小哥吧。”


说着话，这醉酣的老头便歪歪斜斜的递给刘“伙计”一锭马蹄银，接着又咕哝了一句：


“你这老跑堂、穿得花里胡梢，却硬是没开始那个伙计机灵！”


说罢，他便左摇右晃的朝楼梯口走去。


“老人家！小心脚下！且等一等我来扶你。”


醒言见那老头已有八九分醉，脚下正是踉跄不稳，怕他摔跌，便高声阻拦让他慢走。听他提醒，那老丈回头呲牙一笑，道：


“不妨事！我又不是那愚鲁的醉汉！”


说着，那老头又继续往前晃去。见他这样，醒言便要上前扶持；正在这时，却被刘掌柜给拦住：


“我说臭小子，要你乱操啥心？那老头鬼着呐，哪这么容易摔到！喏，这是刚刚这顿酒菜找下的钱。唉，真是浑人有浑福，也不知道你这浑小子今天走啥浑人运，居然混上这么一个冤大头——”


刘掌柜这一番嘲讽责骂，说到这儿却嘎然止住；抬起头，与面前这位前伙计骇然相视——


原来他点数给醒言的找剩银钱，却分厘不差，正好符合他先前克扣下少年的工钱！


“……”


正当二人骇然相视，有些愣神之时，却忽听得“扑通”一下，然后一阵“叽里咕噜”的滚动声；醒言闻声回头惊看，却原来是那个醉老头，果然脚下不稳，一个不察竟就此滚下楼去！


听得这碌碌滚动声，醒言心下暗暗叫苦，顾不上和这刘掌柜滴答，赶紧和爹爹老张头一起急急赶下楼去。


只是，等到了楼下大厅，直出了酒楼正门，却发现那大街之上，行人熙来攘往，络绎不绝；只是那赠笛赠书的醉老头儿，却早已是踪迹杳然……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三章 媚月娇花邀笛步


醒言父子，循着那酣醉老者滚落的声音赶下楼去，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找不着那老丈的踪迹。


“这位老人家倒是脚快。”


老张头说道。淡淡然说完，他却突然有些惊慌起来：


“呀！我说醒言儿，你说刚才这老丈会不会是神仙啊？！明明应该摔跌在这里——罪过罪过——可咋就一转眼不见了呢？”


见这老丈神龙见首不见尾，老张头觉得好生怪异。见爹爹这么说，醒言便道：


“不会吧，这大白天的，能给我们突然撞上个神仙？这神仙还请我们吃菜喝酒，送这送那？想想也不可能吧。”


“我看，那老丈很可能是被啥人扶着拐过街角去了。”


醒言给他爹爹提出另一种可能，否定了神仙之说。他这番说辞，实是出于孝心；要以自己爹爹那赣直性儿，如果真以为这次遇到神仙，从此不免便要疑神疑鬼，干活睡觉都不安生了。


听儿子这么一说，老张头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荒唐。还是儿子提醒得对，要不然自己以后冒冒失失的说出去，铁定要被别人笑话！


只不过，虽然口中安抚了老爹，但醒言心里却止不住翻开了个儿。在他内心里，醒言觉得此事确实颇为蹊跷。那老丈含混之间，似乎对自己前日与居盈在鄱阳县的一番不法作为，竟好像有些了解。不过幸好，这位知情的老者对他俩行为竟是颇为欣赏，否则也不会既请东道，又送笛书了。


“难不成真是遇到神仙了？”


虽然刚才编了个话儿骗过他爹，但他却骗不了自己。不过想了想，还是应该不会；就像他自个儿刚才说的，神仙怎么那么容易就让自己碰上。对了！想老者这番作为，倒是非常像那些游侠列传里所写的风尘异人。


“嗯！应该就是这样，呵呵呵～”


醒言觉得自己已经找到正解，便放下一桩心事。


等这父子二人，都已为刚才这番奇遇找到合理解释，他们便开始商量起接着该干嘛。老张头对儿子说：


“醒言儿，还有这俩兔子没卖掉，爹就先去叫卖。你也两三天没去私塾了，赶紧去看看吧！恐怕季老先生已经生气了吧？”


“好吧，那爹爹一个人要小心了。”


“没事儿；爹这次就把这对兔儿胡乱卖掉，不计较价钱。”


“好吧，那我就去了。”


“嗯。记着早点回来吃晚饭。”


父子二人随口对话，就此道别。


只是，等醒言看着爹爹拐过街角，他自己却没挪动几步。现在醒言心里，想的可不是去什么私塾。这季氏家族的塾课，自己已读了这么多年，该看的经史子集也差不多都看完；那些士卒人家需要修习的诗书礼乐，自己也什么都能搭上点边儿。自己缺这几堂塾课，其实也没啥关系；反正自己这寒门子弟，从来也没敢在这诗书上能指望混出什么衣食。现在对他来说，当务之急，便是得赶快再找得一份零工，否则自个儿今后的饭食都成问题。


今年他已经是个十六岁的小伙子了；穷人家孩子早当家，虽称少年，但早已算半个大人了，醒言现在实在不好意思赖在家中吃白食了。去哪儿呢？稻香楼？看刘掌柜刚才那番气歪鼻子的嘴脸，这稻香楼显然没指望了。该去哪儿呢？少年一时间犯了踌躇。


这时候，头顶上日头正好，大街上人来人往，不停有忙碌的人流从呆立的少年身边经过。呆呆想了一阵，为衣食发愁的少年突然眼前一亮：


“对了！我咋把刚才那老人家送的东西给忘了呢？”


正没个主张的少年，忽然想起刚才那老丈赠笛赠书的情节，心说自己还没拿这笛儿试试音呢。想到这儿，醒言便赶紧走到一个僻静处，把那笛子从怀里掏出来，准备试着吹奏一番。


说来也怪，这手中的玉笛“神雪”，不仅模样清爽不俗，材质恐怕也有些特异。按理说一般玉石琢成的笛子，入手沉重，并不适宜长时间举在那儿吹奏；况且那石性坚硬，不似竹材那般清韧，以玉石为材料做成的笛子，吹出的音符往往没有竹笛那般清脆悠扬。


因此，虽说这世间并不乏玉笛，但基本上都只是有钱人家拿来装幌子：


要么挂上一条绢丝缨珞，再打上一只红檀木架，当菩萨一样供在书房中作为装饰——此谓“花瓶”之用；要么便有些个风流子弟，寻常会友时笛不离手，拿着傍身，看上去平添几分骚雅，大抵也就与那“秋扇”异曲同工。总而言之，这世间一般所谓的玉笛白玉笛，其实就是根空心石棍；江湖侠客拿来舞弄，或能趁手，那正经乐工实是吹不大得的。


而这玉笛“神雪”，怪就怪在这里。它入手虽非轻若鸿毛，但比那寻常竹笛却也重不了多少；吹奏起来，其乐音婉转悠扬，却比竹笛更加清灵。于是才试吹了一小会儿，醒言便差点要热泪盈眶！


“真要好生谢谢那位老丈！我张醒言，也终于有笛子啦！”


难怪醒言这般激动。在他读书的季家私塾中，也设有礼乐课程。礼乐课程中用来教授子弟识谱的入门乐器，便是这种最普通不过的竹笛。可是，即便集市坊间那些寻常的竹笛费不了几个钱，但家境穷困的醒言却还是负担不起。对于张家来说，这银钱要不是用在衣食穿用上，那便是罪过。


因此，每逢这种课程，醒言便会去野山竹林中截得一支竹管，然后自己用刀按规格在竹管上间隔剜上八只孔洞。只是，虽然这笛子制法简单，只要拿刀剜洞；但这竹子却并非豆腐，像这样剜刻，要想在竹管上凿出个不带棱角的圆洞来，却着实不是易事。往往，醒言最后剜就的孔洞，看上去不圆，也不方，或七边，或六角，八个孔洞八般模样，实在不规整。这么一来，他那些自制的笛儿音乐效果可想而知；往往低音还能勉强凑合，但高音就实在是音容惨淡不忍卒听了……


于是乍得真笛满腔兴奋的少年，便又翻开老者相赠的那本曲谱《水龙吟》。只不过这回，他却有些失望。原来这本薄薄的曲谱书中，用工尺符号记述的笛谱委实是出人意料，匪夷所思。这“水龙吟”之曲，多用羽音，高亢之极，并且常在变徵之外复又变徵，实在是……


“不是人吹的！”


这是醒言的评价。


等兴奋劲儿过去，这找工作的问题重又摆到醒言面前。只不过这一回，醒言却没像开始那般六神无主。很快，他脑海中便灵光一闪，叫道：


“有了去处也！”


原来醒言瞥见手中新得的笛儿“神雪”，心下顿时便有了主意。


原来，他猛然记起就在前几天，自己从那饶州城最大的妓坊“花月楼”前经过，无意间瞧见花月楼门口的照壁上，贴着一张大红的揭帖，上面说“诚聘笛师”云云。那时醒言也只是路过无聊，看着那红纸晃眼，便去瞧了个新鲜。此刻既然自己丢了稻香楼的饭碗，又蒙豪爽之士送了根笛子，那自然是要去妓楼碰碰运气了。


只不过现在想起来时，离那揭帖张榜已经有四五天，不知道有没有人捷足先登。现在去花月楼应聘，差不多已成了醒言唯一的指望，便不免患得患失起来，赶紧加快脚步，朝那前门街上的妓坊“花月楼”飞奔而去。


其实，正所谓关心则乱，醒言这番担心倒是多余了。想这时候，能吹上两手笛曲儿的男子，不是有钱子弟就是文人雅士，他们显然不会委身于卑下的妓楼，来和醒言抢饭碗；而那些有足够抢饭碗理由的穷苦子弟，却根本没心思也没空闲来学这不事农耕的乐器花活。况且，他们之中即使有人想学，也不一定有这机会。从这点想来，醒言能聆季老学究教诲，也可以说是穷困子弟之中的异数了。


而男子之外，那些女子，她们中倒不乏乐伎之流。只是这饶州小城，烟花队里实在找不出几个人材；何况这笛儿又有些特殊——坊间有言：


“竹音之宜于脂粉者，惟洞箫一种；笛可暂而不可常。盖男子所重在声，妇人所重在容，吹笛弄管之时，声则可听，而容不耐看。”


此言所说倒也差不离。想那女子吹笛之时，气充塞而腮涨鼓，任你什么花容月貌，落雁沉鱼，也变得惨不忍睹。


只是虽然善吹笛者不多，但这妓坊乐班儿里，笛子却是不可缺少；丝竹乐班儿要出旋律，主要就靠它。因此，不知自己正是稀缺人材的少年张醒言，倒是白白担心了一遭。等他赶到花月楼前，欣喜的发现那红色揭帖儿仍在，只是颜色黯淡了些；大喜之下，醒言便赶紧截住那以为顾客上门正滔滔不绝的龟公话头，直接说明自己来意。


听他所言，再仔细打量打量他的模样，这龟公门子倒有些犹疑。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这么多天也没人来应聘，现在好歹有个送上门的，自然要让老鸨夏姨知道。


等龟公通报后得到允许，醒言便随他进到里间，见到了这位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这夏姨大约三十多岁光景，看上去风韵犹存。与别的妓楼老鸨不同，她们都喜欢楼中妓女称自己为妈妈，但这花月楼的老鸨却更爱别人叫她为姨。


许是确实笛师难求，没经过多少折腾，醒言只是拿那玉笛儿简单吹了几个小曲儿，便通过了夏姨的审查。那老鸨夏姨，没对醒言业务水平提出多少疑问，反而倒是对他手中那管神雪比较感兴趣，对这个衣衫破旧的少年问这问那，问他是从哪儿得来的如此好笛。


听夏姨问起，醒言倒也没有多加隐瞒，把上午那番情由略说了说。流水般说下来，只听得夏姨不住感叹，直道他运气真好，遇到了异人。


等安顿下来之后，醒言发现自己对这份新工作非常满意。在这花月楼当乐工，虽然工钱并不算多，但总比自己原先那几份零工要高出不少。况且，在花月楼中打工，最大的好处便是这花月楼包他食宿，解决了他多年悬而未决的最大生活难题！


更让他有些喜出望外的是，听夏姨说，如果自己运道好，遇上个把摆谱装阔的富家子弟，一曲吹下来说不定还会有额外的赏钱。虽然这赏钱妓楼要抽三分之一，但对于从来就没真赚过啥像样钱的醒言来说，这些都已算得上是收入丰厚了。


对于醒言来说，入花月楼还有另外一个好处。虽然这花月楼是饶州城最大的妓坊，但毕竟饶州城不大，也非十分要冲之地，往来客商并不甚多。因此在这花月楼里，白天他们这乐班儿基本上没啥事做，只有到晚上才有客人让姑娘陪酒时，才叫乐班在一旁奏曲儿助兴。因此他正好可以趁白天无事，出去听季老先生的课，或者去干些别的杂事。


当然，虽然身入妓楼当乐工，醒言可从来没想过会被他那些士族同窗耻笑。对他来说，脸面倒是其次，找到衣食门路才是首要；只要正经赚钱，哪怕再卑贱的事儿他也愿意去做。


事实上，这几年在季家私塾读下来，醒言这一穷苦子弟，在塾中不知不觉间竟累积了一定的威望。他这一山野少年，书塾中的异数，不光读书聪睿快捷，而且还身强体健，平时上树掏得着鸟窝，下河捕得到游鱼，几年下来，在塾中这些富贵出身的同龄孩童眼中，他竟是那般神通广大；几次打架淘气下来，醒言竟俨然成了一个孩子王！除了衣食不如人，其他时竟是一呼百应，没人敢瞧不起他！


当然，除此之外，他们也不敢轻易嘲笑醒言委身妓坊当乐工之事——若与这花月楼的耳报神交恶，要是哪天自己偷偷蹩去行就成人礼，万一被他瞅见回去大肆张扬，那可就大大不妙！


这座少年接下来要从中谋取衣食的“花月楼”，是饶州城内规模最大的一座妓坊，坐落在前门街上，坐北朝南。这花月楼虽然前后数进，房屋不少，但门脸儿并不显大；一座两底两层的临街牌楼，上下俱都漆成红色，间隔绘上些合欢花鸟，颇合妓楼气派。只是可能因为年久乏于修葺，这些漆色都已成了深朱，有些地方的红漆起了皮儿，脱落不少。


在花月楼门脸儿的两旁，又分悬着一幅对联，说的是：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乌衣。”


这副对联不知是谁人做得，倒也风趣诙谐。上联中故意曲解佛家“解脱”之说，整联亦有调笑白衣观音之意。虽然这联对佛门殊有不敬，但此际正是抑佛崇道，对这渎佛的“楹”联，大家倒也是安之若素。


不管怎样，这十六岁的少年张醒言，在丢掉他珍爱的跑堂饭碗之后，便正式成为赣州府饶州城最大妓坊“花月楼”乐班的一名成员。


只是，让少年此刻颇觉有些罪过的是，在解决了食宿问题之后，他胸中那向道之心，不知不觉便渐渐弱了……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四章 弘道心于市井


也许真是老天护佑，醒言确实找了份好工作。自从他在花月楼担当笛师之后，少年的生活便变得比以前轻松多了。特别让少年感到惬意的是，从此他再也不必每天来回十几里路的两头赶了！而那久违了的老道清河，现在也明显对醒言热络了不少，虽然醒言已不再纠缠着他拜师，但老道倒反而常常带契他做些赚钱的零活。


说来这所谓善缘处的活计，最是清闲枯燥；以清河老道那样的活络性子，又如何耐得住。因此老道不免便要时常出些闲差，给人家勘个风水，治些符箓什么的，弘扬道学之余，顺便也赚俩酒钱。拜他那上清宫道士的名头所赐，老道这兼职生意整得倒还算红火。


不过所谓“孤掌难鸣”，这些个事儿老道一个人也折腾不过来，还必须得有一个打下手的。只是善缘处那俩现成的人选，小道士明净和明尘，却不会与他“合污同流”。


明尘明净这俩小道士，对自己被门中派来这饶州城，做这些杂役一类的事体满肚子牢骚，因此也更加爱惜羽毛，如何能忍受跟着清河老道走街串巷，干那些类似于游方道士的丢人事体。他两人对清河老道这些有堕上清宫威名的举动，还满肚子怨气；虽然囿于辈分嘴上不好意思明说，但暗地里却经常一起发牢骚，埋怨他们这善缘处的首脑一点也不顾上清天下道门之首的清誉。


对这情形，清河老道也是心知肚明，从不敢指望这俩小道士与自己“和光同尘”。


如此一来，那位和自己熟得不能再熟的少年小子张醒言，倒正好合用。在醒言白天乐班无事时，清河老道便去拉他来充作自己的跟班，给自己打下手，做法时提个篮递个符什么的。他们这一老一少，老道老辣，少年机灵，配合起来倒是格外得心应手。每次跟老道出趟这样的差事，醒言都能跟着混俩小钱，因而他对此倒是乐此不疲，每次听了清河召唤便乐颠颠的跟过去。


且说这日上午，清河老道又有一宗生意上门。原来是城里祝家米行的老板祝员外差人来请，请他这位饶州城着名的上清资深道士，去给他们祝宅做场小法事净宅。


说到这祝记米行的祝老板，在饶州城也算是数得着的人物，他家米行生意红红火火，家财雄厚非常。


“这趟差事的酬薪应该不在少数吧？”


一听是祝记米行的老板相请，老道心里立即就乐开了花，当下不敢怠慢，赶紧奔去花月楼叫上醒言，准备足诸般用品，作成一担让他在后面挑着，很快这老少二人便一路颠颠的跟着祝家家人来到祝宅。


到了祝宅之后，老道便要穿上法衣，跟往常一样吩咐醒言铺排开物事，准备着手开始求符水净宅院。正在呼呼喝喝之时，那祝员外却请老道不必着忙。只听这肥头大耳的米行老板说道：


“咳咳，那个、清河仙长一路劳顿，还是先用些饭食再说。净宅一事，也不急于一时。”


听得有饭吃，清河自然不会推辞。于是祝员外便吩咐下去，叫人安排下酒席，请老道和醒言入席用膳，自己也在一旁相陪。


“果然是大富人家，就是客气得紧！”


见主人殷勤，又有好酒好菜，老道更是乐不可支。那醒言也是心中暗喜，心道今日真是好运气，不光赚些外快小钱，还让自个儿蹭到一顿好饭食。


只是吃得高兴之余，醒言却不免觉着有些奇怪，因为那位在席上相陪的祝员外，却是绝口不提净宅的事儿，只是热情的劝酒劝菜，与早上那个来请他们的祝家家丁急吼吼的样子，实在有些不相衬。不过此刻正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也管不了那么多了，还是先落个酒足饭饱再说。


等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清河便面红耳赤，有些飘飘然起来。在那酒力的作用下，老道的嘴便跟没了闸门似的，开始吹嘘起他的高强道法来。只听醉醺醺的老道满口说道：


“祝施主，想贫道来这饶州城之前，曾在罗浮山上学过多年的道法。倒不是贫道海口，这寻常求个符水净个宅什么的，却只是小菜一碟。”


听老道开口吹嘘，那祝员外在一旁也不住的夸赞附和。


等再有两杯酒落肚，这清河老道酡颜更甚，嘴里更是不知所谓，一顿胡聊海侃之间，不觉便扯到自己师门上清宫上去，只听老道夸说道：


“鄙门上清宫，那道法委实是高深莫测！虽然老道愚钝，但学艺多年，倒也是略通一二。甭说那占星扶乩、求符净宅之类的小事，便是寻常拿个妖降个怪什么的，却也是不在话下！”


没成想，此话一出，那位在一旁一直插科打诨凑趣的祝员外，却是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挪动着肥胖的身子飞快离席，给清河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诚声求告道：


“不瞒仙长说，今日请仙长前来，正是有一事相求——贵派上清宫道法高深，有降龙伏虎之能，这是天下皆知的；鄙门不幸，这宅出了个把妖异，今日正想求仙长垂怜，施用上清宫神法将那妖孽降服！”


一听祝员外这话，那位正自洋洋得意的清河老道，正掣着酒杯准备往嘴里灌酒的手，一下子便僵硬的停在半空中——祝员外这一番话，正似那六月天分开顶阳骨浇下的一瓢雪水，这已有五六分酒意的老道清河，酒一下子就醒了！


此时这老道心中，正是大呼不妙，心说真是六十岁老娘倒绷了孩儿，今遭竟让自己吃上一桌鸿门宴！可笑自己还以为是遇上一桩美差，没想却接上一只烫手山芋！恼恨之余，瞥了一眼祝员外，见他那张胖脸上正是满面虔诚。一见这情形，老道心说这做惯生意的米行老板还真是奸猾，先是好酒好菜吃着，好言好语捧着，奉承得自己云里雾里，夸下这漫天大的海口，弄得不好收场之时，再来下嘴说出这一番求恳，真个是让人不好推辞。


只不过，那祝员外老辣，这老道清河却也不是嫩茬；老道心中一边埋怨祝老头请他吃这鸿门宴，面上却是脸不红心不跳，正了正神色，对祝员外一本正经的说道：


“员外此言差矣！依我看这饶州城内景气清和，怎会有什么妖异！想那妖相种种，皆由心起。我上清门中尊长曾有教诲，说是：『有此妖耶？是心所招；非此妖耶？是心所幻。』——祝员外啊，所谓妖异，皆是空幻；但空尔心，一切俱灭啊！”


清河老道跟祝员外这一番装腔作势故弄玄虚，醒言一瞧，就知这老小子心中气馁，只想蒙混过关。醒言心中暗笑，想不到这老道平时求符勘宅时，拿腔捏调有板有眼，一副道法高妙道貌岸然的模样；没想刚被人几句话一吓，还没看到妖怪模样，却已要求饶。不过虽然心中暗笑，但此刻自己与他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想了想，正待替老道遮掩几句话，却听那祝员外跟清河答道：


“道长有所不知，虽说怪由心生，可鄙宅这妖却是实实在在有啊！”


一听此言，老道与醒言老少二人心中俱是一跳。只听那祝员外续道：


“大概就在半月多前，鄙宅中就不得安宁。白天望空处常有瓦石抛掷，夜里更是鬼声呜呜，闹个不停。偶尔没人处，却还会突然起火……反正诸般诡异，闹得家中是鸡犬不宁！还请仙长大发慈悲，救救我祝宅合家老小！”


祝员外这一番话，把这俩原本只来混些外快的老少二人，直听得心中发毛。


“是哦！那妖怪好可怕……”


插话的是祝员外那有些邓邓呆呆的儿子祝文才；只是这话刚说了半截，便被他老子给瞪了回去。听得这“可怕”二字，那老道更是面若死灰。


稍停一阵，醒言见气氛有点冷场，便插话问道：


“这……这妖异半个多月了，难道就没请啥道士法师？”


那清河老道敬业，每次让醒言跟他出场，都会让他换上一身旧道袍。只是虽然醒言也是一身道门衣冠，但从来也没把自己当成道士。听他这么一说，祝员外一时也没听出什么不对，只是顺着话答道：


“当然请啦！我连那鄱阳县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都请过了——”


“结果怎样？”


虽然明知答案不妙，但这老少二人此时仍希冀奇迹发生，顿时不约而同的出声急问。


“唉！失败了。”


“这宅中种种怪异，还是纷乱如故。王道长不知为何，自那日来鄙宅降妖之后，回去后便一病不起，至今还在床上养着。他那门人弟子前些天整日来我米行前厮闹，倒陪了不少医药钱，才落得门前清净！”


虽没再说那怪如何，但这番话听在清河醒言二人耳中，却更是觉得毛骨悚然——要知道那三清山的王磐道长，可是左近他们这一行中最为杰出之辈。于是老道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煞白，只管吭吭哧哧的胡混说道：


“咳咳……这个、这个降妖捉怪之事……对了，这降妖捉怪之事，原本也不在话下，只是今日贵府家丁来请时，只说是求符净宅，因此贫道走得匆忙，那惯来降妖的法宝便忘记带上——”


“不如就待贫道先回去，拿足了诸般降妖法器，明日再来！”


一听此言，醒言心中不由暗赞：


“妙！果然生姜还是老的辣！”


亲密合作过这么多次，这清河老道的家底自己知道得一清二楚，哪见过有啥顶用的法宝法器？这分明就是虚晃一枪，要学那鸿门宴上的汉主刘邦，脚底抹油走也！什么“明日再来”云云，那都是扯淡！醒言敢打赌，老道这前脚刚出门，便一定要悄悄出门云游，或去鄱阳湖采买鲜货，或去三清山探望得病的道友，无论干啥，反正饶州城近日内甭想再找着他这一号人！


只是，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那设计摆下这鸿门宴的祝员外，好不容易有法师落入圈套，又岂能再犯了当年楚霸王的错误——见老道脚底开始往门口移动，当下他便一把扯住老道衣袖，叫道：


“仙长一定要救命啊！小人全家现在正在水深火热之中，一日也不能忍得下去了！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合家于倒悬。至于那忘带的法宝，道长不必烦恼，有什么法器可列个清单儿，我赶紧叫家丁前去按单拿来，不敢再让仙长玉趾劳烦！”


瞧祝员外这情急模样，看来那妖怪也真把这祝宅扰得不堪。对他来说，自那位三清山的王磐王道长出事以后，至今门可罗雀，今儿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法师上门，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轻易走掉。


见祝员外坚留，老道清河就有些六神无主。正在这时，倒是他的跟班醒言出言解围：


“请恕小子多嘴——祝员外啊，我真是有一事不明。您说的这种种怪异，显然那妖怪闹得很是酷烈，白天还会扔砖掷瓦；但为啥一直到现在，贵宅中一切正常，还是没啥动静？”


“咦？……这倒是啊！”


听了少年这话，祝员外才想起来，早上这妖怪还在宅中厮闹，可自打这一老一少上门，这宅中便景气清明，那妖怪真个就安分守己，连声响儿也不发出一个。想起这茬，祝员外心中奇道：


“怪了！难不成这清河老道还真有些门道？这也真说不定，想这上清宫天下知名，门中定是藏龙卧虎，即便清河道长他——就是一个采买的杂役道士也定是不同凡响啊！”


祝员外这番心思，显见他今日请清河来也是病急乱投医，只是拿死马当活马医。没想今日那妖怪竟如此反常，不再出来作乱——只是这对清河醒言来说却并非好事；在祝员外的心目中，眼前这位以往名声一般的清河道长，不知不觉中已变成了大有希望的活命稻草。


正当祝员外心中欣喜，却听那清河道长说道：


“唔！刚才我这徒儿说得很有道理！您看到贵宅到现在都没啥怪异，祝员外你可不要戏弄贫道！正如贫道先前所言，这饶州城乾坤朗朗，又怎会有妖异？妖由心生，妖由心生啊！老道这便就要告辞！”


清河老头儿现在是一门心思想溜，借着醒言刚才那话说完，便立即站起身来就想走人。


“啊！仙长请留步！”


见这根救命稻草要飘，祝员外赶紧一把拦住。而此刻老道现在再也顾不得装那道德样子，见祝员外阻他，颇为不悦：


“我说祝员外！你这般阻拦却待怎的？难道今日贵宅还一定要变出个妖怪来让我捉不成？”


听得老道这重话儿，那祝员外恰如热锅上的蚂蚁，心下暗自叫苦，埋怨自家宅上这妖竟恁地乖巧，还会看风向，见有高人在此，便安静如常，都不出来凑趣闹上一闹。如今眼见这救苦救难的高人拔腿就要走人，祝员外心下正是不住叫苦。当此两难之时，权衡了一下，祝员外觉得现在也顾不了太多，当即便狠了狠心肠，高声叫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了！”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五章 恨魔障之功高


且说那祝员外，眼见自家宅中这妖怪，竟懂得听风辨色；见有上清宫高人在此，便效那缩头乌龟，一声不吭，只装懵懂。妖怪这一手可把那祝员外搞得又气又急又怕——


气的是，自己往日最多就是卖米时缺斤少两，也没做得什么坏事，却惹得宅中出了这等妖怪；急的是，出了个把妖怪就已经够倒霉的，可更倒霉的是这妖怪不光力量广大，生性却还如此狡黠，竟懂得察言观色，只管躲着不出头；更怕的是，自己好不容易请来一位道行高深、能镇住妖孽的法师，却不料因那妖怪乖巧，这仙长见自己宅中景象一片祥和，竟是不住的要走，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耍弄他——


用脚趾头也想得到，一旦待这位上清宫的高人走后，那只通人性的妖孽，定会怪罪他请来如此厉害的法师，一定会变本加厉的报复家宅！


想及此处，祝员外不禁猛打了个冷颤，再也顾不得保持谦和的面相，只见他突然目露寒光，语气阴沉的说道：


“事到如今，没办法了，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祝员外这番话语，低沉阴暗，只听得眼前这两位只想着脱身的老少二人毛骨悚然，彷佛眼前明亮的花厅中，竟突然好像顿时暗了一暗。而那位正伫立一旁的祝夫人，听丈夫忽发此言，不禁惊呼一声，带着哭腔喊道：


“老爷！不要啊！～”


这带着惨音儿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花厅之中，让人感觉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死寂——正当所有人被这凝重诡异的气氛压迫得喘不过气儿来时，忽听得那祝员外对身旁的儿子大喝一声道：


“文才你这不肖儿！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此言一出，祝家合家人一阵慌乱；特别是那位少公子祝文才，听得老爹相责，更是惊慌失措。整个花厅中，只有老道和醒言二人，见祝员外顾左右而言他，只字不提妖怪，却反而管教起子女，不免便有些莫名其妙，在原地懵懵懂懂。又等了一会儿，见祝员外没了下文，老道才忍不住出言相询：


“祝员外，你说的那一招儿，倒底是啥？怎么还不赶快使出来啊！”


“仙长，我那一招儿已经出了啊！”


“啊？就、就是刚才那句恨铁不成钢的教训话？！”


见他这样不着调，老道更加不悦：


“祝员外！你是不是觉着我这一方外之人，便可随意戏弄啊？”


听他责怪，祝员外却牙齿相击着颤抖说道：


“道、道长，您、您不觉得这花厅之中、有什么古怪吗？得，得得……”


面对老道的质问，这祝员外却是结结巴巴答非所问，并且浑身颤抖，牙齿不住的上下打架！听他这番话说完，想明白祝员外的意思，老道和醒言不禁毛骨悚然，连忙朝四周仔细打量。待老少二人的目光把这花厅踅摸过好几圈儿，却委实看不出什么怪异，清河老道不由和醒言对视一眼，然后把目光又转回那魂不附体的祝员外，这时，却发现他牙齿打颤得更厉害，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是将手指向东面墙壁。


见他指示，老道和醒言定了定神，做好了瞧见诸般恐怖景象的思想准备，才敢战战兢兢的循着员外所指方向转眼瞥去——却见那花厅东面墙壁上，在那堵粉壁之上，画着一株花色灿烂的海棠树；在那海棠树的一枝虬干上，有一只鹦鹉立于其上，红翎绿羽，神态宛然如生，惟妙惟肖。


正在二人紧张观察之时，突然间，不防画中那只鹦鹉忽的翎羽皆张，怪声叫道：


“妖～怪！妖～怪！”


这猛然一声叫，直把老道和少年惊得冷汗直流！


只是，待片刻之后惊魂甫定，老道却是嘿然一笑，顺手撩起放在一旁的桃木剑，回头跟祝员外说道：


“不就是一只成了精的鸟妖嘛！至于怕成这样！且待老道前去捉来，正好烤来下酒吃！”


却是这清河老头儿，见那画中妖鸟身体娇小，似还不够自己一桃木剑击下去，顿时便胆气复豪，跃跃欲试。


“……不是啊仙长。”


见清河跃跃欲前，祝员外却道：


“妖怪并不是那只鹦鹉啊！那鹦鹉其实不是画，是只真鸟儿。只是我央人在那海棠枝上凿了一个小小壁孔，然后从墙后面插入一支鹦鹉架，让这八哥儿在上面扑腾跳跃，远远瞧去就好像这画儿活了一样！嘿～这可是小可花了重金才弄成的！”


说到得意处，那祝员外牙齿似乎也不上下打架了，说话又利索了，看上去还颇为自得。


“哦！原来是这样啊，真的很有趣哦！”


醒言听了祝员外这话，觉着确实很有意思。


“不错！果然匠心独到，不愧为饶州城大富之户……呃！”


说到这儿清河忽然醒悟过来，恼道：


“祝员外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今日请我们来，便是为了夸耀宅中布置？你这几次三番戏弄于我，倒底是何居心？”


清河老道错把活鸟儿当成了真妖怪，自觉在人前出了丑，不免有些恼羞成怒。见他恼怒，祝员外赶紧赔罪道：


“仙长莫恼！都怪小可方才没说清楚；其实不是那壁画儿有问题，而是画前刚出现的那条春凳作怪！仙长可要慈悲为怀，救我全家！”


听得此言，老道和醒言再次朝东墙根望去，这一次才注意到，在那树海棠画儿前，不知何时多了一条四脚春凳，正歪歪斜斜搁在那里。那春凳大约有两臂来长，凳面宽大，凳子的棱角处颇为光滑，显见已是年代久远；只是令人称奇的是，那凳身颜色还算白皙，看来主人勤于擦拭，保养得不错。


听祝员外那意思，似乎这条春凳刚才并不在这儿，只是他叫唤了那一声，这凳儿才在那东画壁之前出现。


“你说、便是这张榆木凳在作怪？”


老道有些疑惑的问道。


“正是如此！仙长果然法眼如炬，这坏就坏在它是张榆木凳子上！”


“哦？榆木凳子很特别吗？唔……榆木打制成的凳子坚固耐用，不易被虫蛀，正是经久不坏……呃？这普通平常的一条榆木凳却如何和妖怪扯上边儿？员外你不会又是跟我来炫耀家中器皿吧？”


祝员外听得老道怀疑，也不再分辩，只管念起刚才的那咒儿来：


“脑袋蠢笨得就像块榆木疙瘩！”


老道听他又念起这句没头没脑的牙疼咒，心中好笑，正待出言讥讽几句——却不料，正在祝员外话音刚落之时，异变陡生！


这时候清河忽听身旁少年“哎呀”一声，抬手让他往东照壁那儿看！老道循声望去，却见方才那条有若平常的长大春凳，现在正发生着诡异的变化：


原本白皙的凳身，忽有一股猩红蒸腾弥漫，彷佛是这榆木凳子被祝员外那指桑骂榆的话说得羞辱难当，正涨红了脸面。而那四只凳脚，现在竟活动起来，就像野兽的四足，正不停的刨地，彷佛正要朝这边奔来。榆木凳首那两块泛着深褐色的木节疤，现在却好似两只人眼，正愤怒的盯着这边——这条原本并不起眼的榆木春凳，现在却突然生机勃勃，彷佛已变成一条择人而噬的恶犬！


“我的妈呀！还真是个妖怪！”


一见这情形，老道心中叫苦连天！


而对于醒言，虽说上次在鄱阳湖上所经历的那番异象，风波大作，电闪雷鸣，气势比眼前这大了不知多少倍，但他现在满腔的惊恐，却一点也不比上次差——那慢腾腾、悄无声息的变化，却更加的恐怖渗人，醒言只觉一股寒气自背后冒了上来，竟已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正惶恐万般，却见那老道身旁的祝大员外，看见那凳妖蠢蠢欲动，直吓得屁滚尿流，“噌”一声跳到老道身后——看不出他那样肥大的身躯，竟还能躲闪腾挪得如此敏捷！


等躲到安全地方，祝员外便慌慌张张的不住催促：


“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发起怒来可凶狠得紧！”


一听这话，老道更慌了神，赶紧操起桃木剑，同时把食指放进嘴里。此时，他面色已变得十分凝重。


“咦？老道你这是在干啥？”


醒言见老道在这危急关头，不思如何抵御降妖，却在那儿只管学小童吭吭哧哧吮指头，不禁大为奇怪。听他这么问，老道嗤之以鼻：


“笨蛋！倒底没见过我道家真法！真正厉害的法术，都要嚼破舌头、或是咬破手指，喷一口鲜血在法器上，这样法器的威力便会大上数十倍！今天本道爷见这妖怪凶恶得紧，不出点血是不成的了！”


只是，话虽如此，但这咬指头或者嚼舌头，可实在不似吐唾沫那般容易。这手上皮肤，本就坚韧非常，牙齿又不似刀锯那般锋利，实在太难咬破；况且这十指连心，自个儿咬自个儿手指，格外吃痛，除非那穷凶极恶之人，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只管下口？别听那些茶楼酒肆说书的，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将那“咬破舌尖，喷一口鲜血在桃木剑上”说得飞快，似乎轻松得紧，其实认真做来大是不易。


因此眼见这老道忙活了半天，却只在他那老指皮上留下几颗牙印，却连一毫血丝儿都没流！


且不提这边儿一片忙乱，却说那凳妖，在观察了一阵之后，觉得对面那两人并不甚强，便忽如恶犬一般将身子往后一挫，蓄足了势头，然后只听“呼”一阵风响，那榆木凳妖便似风雷一般猛地蹿了过来。


那正躲在老道后面，拿这位高人当挡箭牌的祝员外，正觉着自己还算安全，谁成想却是首当其冲！那凳妖来势凶猛，却又敏捷异常，“唰”的一声，那凳身却似水蛇般扭了过来，曲折着直朝祝员外冲去！


“吧唧！”


在这迅雷不及掩耳之间，那祝员外将近二百斤重的肥大身躯，却似稻草人一样被撞飞起来跌得老远；只见他一阵翻滚，从花厅中央直飞到西边照壁，一路上带翻家具花瓶无数，最后着陆时又压坏座椅一张！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力量惊人却又十分迅捷的凳妖，便似虎入羊群一般，在花厅中左冲右突，直把众人撞得人仰马翻，哀号不绝！


一阵狼奔豕突过后，花厅众人大都被撞翻在地，嘴里不住呻吟。连那老道士清河，现在也被撞翻躺在那张八仙桌底下；而他那柄桃木剑，现在上面倒是涂满了鲜血，只不过那是老道撞喷出来的。


此时放眼望去，这原本富丽堂皇、格局精心布置的祝宅花厅中，现已是一片狼藉。花架倾颓，桌凳歪斜，瓶碎花折，酒菜四散，水流一地，更兼得伤丁满目，便恰如一个刚刚激烈鏖战过的战场，花厅中先前那副富贵繁华的气象已经荡然无存。此时，便连那只祝员外引以为傲的壁画活鹦鹉，方才也挂断了腿上系着的小绳，仓惶逃到窗外，绕宅三匝，似老鸦般“呱呱”叫了几声，然后往远处民宅中逃去。


只是，当众人尽皆被撞翻在地时，那位少年到现在却仍是分毫无损，正孤零零伫立狼藉花厅中，显得格外刺眼。


原来，刚才那只凳妖前奔后突，侵掠如火，但偏偏都绕过了这位市井少年，张醒言。


而这位现在还完好无损的少年，自己心下也是莫名其妙，心中不住胡思乱想：


“难道这妖怪竟如此通灵？竟晓得我力气大，怕撞不飞我，便不敢来招惹？”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心存侥幸之时，却不防那妖怪转过身来，用它那两只疤“眼”直勾勾盯看醒言，四足不停刨地，似乎正踌躇着要不要过来攻击少年。


“惨啦！倒底还是躲不过！”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少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不住的祈祷；其实他明白，哪怕自己力气再大、身手再敏捷，也丝毫无用。不远处那妖怪速度实在太快，那榆木又是坚硬异常，在那样的闪电般撞击之下，自己绝不可能抵挡得住。


正当醒言不住的给各位过路的神仙赌咒罚愿时，却忽然惊恐的看见，那凳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身子往后一堕，然后只听“唰”的一声，整个凳身就好像一道盘空横过的闪电，忽以雷霆万钧之势，朝自己飞射而来……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六章 每到绝处有奇峰


眼瞅那凶狠的凳妖跳踉而来，醒言也不甘心坐以待毙，立马儿向旁边迅捷闪躲。


他现在的身手已算十分敏捷，在凳妖扑来时还能在这花厅中上蹿下跳，左躲右闪。而他现在的神识已变得十分敏感，在他闪躲奔逃之时，就好像脚底长眼，恰好都能避开地上躺着的那一众伤丁，没给这些不幸的人们再带来额外的痛苦。现在，在清河老道那双已有些模糊的眼睛里，只能看得见一条人影在眼前迅速闪动。


只是，虽然醒言急速奔逃，但暂时人力毕竟不及妖力，即使以他这样的速度，也只是片刻间就被凳妖赶上。霎时间，倒地众人只听得“嗵”的一声，醒言便被那凳妖狠狠撞在腰间——虽说他一直奔跑，有一定速度缓冲；但这腰间正是人体柔弱之处，被铁硬的榆木疙瘩一撞，委实不好受，当下便把醒言疼得呲牙咧嘴，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得朝旁边的一根红漆柱子飞去，“咕咚”一声撞上，然后便慢慢委靡在地。


现在醒言只觉得自己腰间，就好像刚被烈火烧灼过一样，火辣辣生疼；浑身上下只剩下痛觉，提不起半分力气。现在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更甭想再去左闪右避了。


“只愿这凳妖能有些灵性，见我受伤便就此罢脚，放我一条生路……”


现在醒言只能在心中不住祈祷。


现在醒言只能期望那妖怪不要赶尽杀绝，放自个儿一条生路；按照有些志怪小说里的说法，好像这种可能性也蛮大。


只可惜，那只精力充沛的凳妖，却不晓得什么得饶人处且饶人，那个榆木脑袋真的只知道不停的攻击——不一会儿，斜靠在红漆柱脚上的少年便无奈的看到，那个刚刚攻击得手的凳妖，四脚交错着朝后移动了一段距离后停了下来，然后身子一躬，猛地一蹿，在醒言绝望的目光中又朝这边扑来！


“唉，这妖怪也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醒言现在只觉着万念俱灰。那怪不容他多想，瞬息间就离他只有一步之遥！眼睁睁看着大难将至，醒言现在却偏偏无能为力……


“……”


正当醒言以为自己在劫难逃时，不知不觉间他那正痛楚不堪的身体，却起了一阵熟悉的变化。当自己放松心神只等恶妖来攻时，他身体里那股只出现过两次的“流水”，却在这样紧急关头，又如静夜的雾岚悄悄出现了！万念俱灰之时，这股流水般潺潺的感觉，忽然又从他浑身亿万毛孔生发，说不清来处，也说不清去处，只在他整个身躯之中流转，起伏，荡漾……


于是，如果此时有谁目力绝佳，好到能来得及辨清电光石火间的变化，便会看到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奇诡非常的画面：


先只见那凳妖迅疾无比的撞向少年，却在触及少年身体的一刹那，忽然不由自主的按照某种频率，振动起来，并由快到慢，由慢到止……眨眼之间，凶猛无比的凳妖却已是生生停在少年的身前。


事实上，没有谁能看清这变化，所以这一切都发生在一个极细微的瞬间。那位努力睁眼，目不转睛看着凳妖如何攻击少年的清河老道，刚才也只能看到那只气势汹汹的凳妖，正朝少年惊雷般奔去，但却突然在碰到醒言身体时硬生生停住——


当时看到这一幕，老道本能的反应便是大发慨叹：


“唉！想不到这妖怪对力道的控制，竟到了如此收发自如的地步；想来今日我败在它手下，也算不冤枉了！”


感慨到这里，老道似乎又想起什么，立即生起气来：


“咳咳！这妖也忒个可恶！为啥刚才撞我时只发不收？！哎哟～”


老道正自悻悻然，却不防又牵动胸前伤口。


而那正在闭目等死的醒言，虽觉着身体里那股流水又出现了，但仍是来不及反应——文字可以从容描述，但实际从身体出现异状到妖物撞身，前后只是眨一眨眼的功夫。而他早已作好思想准备，等觉着有异物碰着了自己，顿时便“哇呀”一声叫唤起来！


“好痛、”


还没等那个“啊”字出口，醒言便忽然觉着有些不对劲——咋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痛呢？相反，浑身倒还有些麻酥酥的！


觉出不对劲，醒言赶紧睁眼一瞧，却发现那只原本气势汹汹的凳妖，现在却挨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便似一只撒娇的小狗，腻在他身上不下去。


“怪哉！难道这凳妖曾与我相识，竟手下留情？”


看着眼前异状，醒言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不管怎样，这番从天而降的大难，却在临头之时莫名其妙的消弭于无形。


“咦？咋又是它？”


胡思乱想一通之后，醒言才忽然发觉身体里这股圆转“流水”。醒言奇怪的感觉到，这股流水在自己身躯中荡漾的频率越来越快，从开始的涓涓细流，正一点一滴的慢慢壮大。


正当醒言奇怪这已是第三次出现的“水流”之时，却看到身前挨着自己的凳妖，也正在慢慢发生着奇怪的变化：


它那原本涨红了的凳身，鲜红的颜色却正在慢慢褪却，渐渐又回复成苍白的颜色；这颜色与它初始时那番晶莹柔润的白皙不同，这榆木凳妖现在正变得惨白惨白，似乎阴郁着一股死气。


而自己身体里这股莫名其妙的“流水”，经过上次马蹄山和鄱阳湖两番出现，醒言已喜欢上这种既奔动又恬静、既漫溢又和谐的感觉。只可惜，随着眼前这只凳妖身上最后一缕红丝褪尽，醒言身体里这股奇妙的“流水”，却也似泉归山涧，逐渐消逝无踪，任凭主人如何不甘，却也是再难把握它丝毫的踪迹。


流水退去，醒言心下正自怏怏，却忽然发觉眼前这张惨白的榆木凳子，仍是挨擦着自己。看着这惨淡颜色，醒言浑身立马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几乎是本能的一拳挥起，想将它击开。


“哗！”


出乎醒言意料，他这一拳下去，这只原本既硬固如铁、又坚韧无比的榆木凳妖，竟被他随便一拳便击飞开去，横撞到旁边的墙上；等凳妖摔到地上时，却看到它浑身起了龟裂的纹路，正慢慢开裂。最后，随着这裂纹逐渐增多增大，这只刚才还横冲直撞、力量无穷的榆木凳妖，竟忽然“哗啦”一声，在醒言眼前碎成了无数木片，散落了一地。


见此异状，花厅中其他众人全都停了呻吟，邓邓呆呆的看着少年，满眼的不敢相信。


只不过，虽然这凳妖的降服过程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问题总算解决；接下来的事儿，老道清河最为拿手，正是轻车熟路。


而那祝员外一路摔跌，虽然挨了不少痛楚，但见宅中这心腹大患总算解决，就好像拨开青天见月明，顿时谢天谢地，对老道醒言二人无比热情。


只是饶是他分外殷勤，清河老道刚吃了这遭鸿门宴，现在又弄得这样狼狈，胸口疼痛无比，不免便有些老羞成怒。见危机已经过去，清河定了定心神，便开始秋后算帐，舞舞爪爪责怪祝员外没早些告诉他实情。只听老道咋咋呼呼的说道：


“祝施主，要是贫道早知你是要请我来收服木凳妖怪，那我一定会带上合适法宝，比如劈山刀、降妖斧什么的——那此等芥藓小妖何足挂齿？早就我劈成烧柴啦！”


胡吹一阵，老道又开始装腔作势，嗔怪醒言：


“咳咳，年轻人性子就是急啊～谁叫你那么快便把凳妖打碎？否则待贫道趁这空隙作法，把它降服来当个跟随，倒也不错——嗬嗬，以后出门就让它自个儿跟在后面，走累了便坐在它身上歇息，多方便！”


看着老道这一番虚张声势，醒言心中万分好笑，但和以往一样，表面上却也丝毫不露出啥异容；而那祝员外现在倒也是诚惶诚恐，听得老道怪罪，心知自己这番作为也不甚地道，便口中不住道歉；然后他又很识机的奉上一盘金银，大表自己感激涕零之情。


而那清河老头儿，虽说真有些愤懑，但一见金银，顿时闭嘴。说起来他刚才这番做作，也正是要这样效果。见主人凑趣已经把金银奉上，他也就不再罗皂，老实不客气的接过祝员外亲自扎好的黄锦钱袋后，老道倒是换了一副庄重面孔，语重心长的告诫祝员外道：


“祝施主，贫道开始说的那『妖由心生』，却还是没有说错；心乱则神散，神散则妖异趁之；心定则神全，神全则沴戾之气不能干之。贫道还是那句话，『心念不正，便生妖孽』。这点贫道倒是有所耳闻，祝老板以后做米行生意时，恐怕还是要更为本分才是！”


说到这儿，他又对满面羞惭的祝员外说道：


“以后祝施主教育公子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亲眼见这师徒二人，果是有本领降服妖怪，将那难缠的妖怪击得粉身碎骨，因此现在老道的话对于祝员外来说，便似那纶旨仙音，如何敢不听从。


吃了苦头，现在祝员外再回想起自个儿先前那大斗进小斗出的无良作为，不禁冷汗涔涔。这番惊心动魄比什么说教都有用，这祝员外自此便痛改前非，开始积德行善起来。此后祝氏米行，每季都会定时开几次粥棚，周济城乡贫苦百姓。而他这番作为，倒为自己博得一个“善人”之名，米行生意反而比先前更加盛隆。此后不仅那些穷苦百姓，就连当地的那些清高士绅，对他也是颇为赞赏，平日留意照顾他的生意。不知是否真个善有善报，那位原先常被祝员外叱为榆木脑袋的祝文才祝公子，后来却真个读书有成，成为鄱阳地域颇有名气的儒士。而少年醒言，这次出了这番苦力，倒也没有白费——自此以后，老张头再来这祝氏米行买米，虽然祝老板嘴上不明说，但暗地里都关照过当柜伙计，每次都会他给多量上几分。


可能是凳妖被降服之前的这些日子中，祝宅上下被那榆木凳妖搅得是不胜其烦，合家老小整日都是提心吊胆。现在心头大患被这师徒二人去除，那一家之主的祝员外还不是欣喜若狂？当下他便对老道醒言两人百般挽留，说是要再摆酒宴重吃上一席！


谁知这老少二人，经了方才这番惊恐，此刻已成惊弓之鸟，都觉着这祝宅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一听那“酒席”二字，清河老道坚辞不就，生怕又吃出啥怪异来。因此老道和少年二人异口同声，一致坚决告辞走人。祝员外百般挽留不住，也只好作罢，携着全家老小，将老少二人一直殷勤送到大门外。


等二人回到街上，又见到这青天白日，顿时便有再世为人之感。现在老道和少年，觉着眼前这街上来来往往的喧闹市民，今天分外的亲切可爱！


等转过一个街角，醒言却见那一直步履如常的老道清河，一下子便软靠到旁边的土墙上，原本庄严稳重的面孔，顿时呲牙咧嘴起来。只听老道怪叫道：


“哎呀呀！疼死我也！醒言你快替我瞧瞧，我这肋骨是不是断了四五根！”


“呃……原来老道你刚才一直熬着痛啊！看你那样子，还跟没事人似的。我说呢，我都被凳妖撞得生疼，老道你这身子骨——”


少年揶揄的话儿还没说完，便被老道截住：


“咳咳你这臭小子！这时候还有心思来跟我斗嘴——哎哟哟！你赶紧帮看看，恐怕我那肋骨真的断了！”


“嗯，让我来瞧瞧！”


醒言这么说着，但却站着没动窝，只是拿眼睛在老道身随便瞄了一番，便道：


“唔！看了一下，老道你肋骨没断。”


“啊，真的？看不出你这臭小子古古怪怪的门道还不少，这么一望便瞧出来了。”


老道一本正经的夸少年本事好。


“……老道你就别装了！若你真的肋骨断了，还能从容走到这儿？要我扶你还是背你回去，你就明说吧！”老道那点心思，少年是琢磨得一清二楚。


“咳咳，果然老道没看错人啊，醒言你果然是善解人意——我现在一步都挪不动了，正要烦劳贵背……”


“得得！不就是让我背一下嘛！干嘛龟背龟背说得那么难听，真是的！”


斗嘴归斗嘴，说话间醒言便把老道扶到背上，背着他往善缘处蹒跚走去。一边走时，醒言一边说道：


“我说老头儿啊，你可得抓紧罗！就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跌上一跤——咦？老道你咋只用一只手扶我肩膀？”


“小子，你不晓得，我另一只手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啥事？”


“抓牢祝员外给的钱囊啊！”


“……老道你还真是财迷。别说我没提醒你，要是一个抓不牢，再摔跌下来，你那肋骨可真要断上几根！”


“不怕！肋骨可以断，钱袋不能丢！”


语气斩钉截铁，看得出这位上清宫的老道有着坚强的信念。


驮着老道走了一会儿，醒言又觉着腰间还有些隐隐作痛，便不由自主又想起半晌之前，在祝宅中的那场惊心动魄；过不得多久，他便忍不住又打破沉默：


“我说老道，刚才那凳……子——你说，这世上怎么会真有妖怪？”


看得出，醒言到现在还有些心有余悸。


“呃～这个、”


这次老道倒没有揶揄醒言胆小，却是一本正经的跟醒言说道：


“醒言啊，其实这世上的古怪物事，还多得去了，只是我们没见识过而已——即使没有亲眼看到，却也不能轻易否定那些荒诞不经的存在。”


“譬如本地那命只一夏的秋虫，显然不知这世间亦有冬雪。若有无上法力造一片雪花让它瞧瞧，它便会觉得怪异非常。正所谓『理所必无，事所或有』，其实这『无理』，只是我等凡人并不知晓而已。世有此事，必有此理；若不知彼事，常常是不知彼理而已。我等修道之人，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些未知的事理，或者又称为『天道』。而那些个看似神奇的道术法门，往往倒反是末流。”


见醒言不发一言，听得入神，老道谈兴更浓，接着说道：


“醒言，就拿刚才那木凳成妖来说，其实也非出乎义理之事——凡物岁久，累日汲取天地灵气，年深日久之下或可为妖。又或宅中之物，得人精气多了，也能为妖。此理易明，无足怪也。祝宅那张榆木凳子，应属后者。”


老道这番话，与季家私塾季老学究的教诲迥然而异，但听来却句句在理，直把醒言听得如痴如醉。


津津有味的回味老道这番话，醒言却总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哪儿有问题，只好又闷着头继续往前挪步。又闷闷过了一晌，醒言忽的高叫一声：


“老道！”


这冷不防的一嗓子，倒把那位正在少年背上悠哉游哉的老道清河给吓了一跳。


“又啥事？”


吃了惊吓的老道不满的问。


“我说清河、道、长，你真的只是上清宫一个外派跑腿打杂的？”


醒言这语气倒不似在开玩笑，几乎一字一顿，说得很认真。


“呃……哼哼！”


“这臭小子！你要我说多少次？！贫道当然不是打杂的。我可是来入世修炼的上清宫高人。你看我给人家扶乩占卦、求水净宅什么的，活儿多熟练！道法多高深！”


老道似乎受到天大的委屈，正吹胡子瞪眼。


“真的吗？”


少年反问，还是满腔怀疑。


“那是！老道我是童叟无欺，有一说一！”


老道理直气壮，说这话时，脸不红，心不跳。


“哼哼！”


醒言见老道神神叨叨，便大为不满，不再搭理他。


老少二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埋头赶路；又转过两条街，便到了老道那善缘处的门前。到了自己地头，清河老道自醒言背上笨拙的下来，长吁了一口气：


“呼～总算又回来了！今番真算是死里逃生啊。以后这吃惊受怕的事儿，我还是不干了！”


“嗯！至少得歇上一年！……半年？好！就半个月吧！这半月里我得好好休整一番。嗬～”


这时，老道目光灼灼，死盯着那只钱袋。显然正是金光灿然的黄锦钱囊，让他休整的时间一改再改。


“喏，这一半给你！”


又到了分赃之时，老道这次倒是出手大方。


“咦？不是说好的三七吗？”


显见少年已被老道剥削惯了。不过老道却是理直气壮：


“吓！哪里话！老道我也是明事理的人。我可是要在人前表演，那可是技术活儿，所以当然得拿大头！——这次也一样！……呃，是老道我疏忽了，好像这次还是靠你才让咱俩逃过一劫！”


不过此时，醒言已忘了搭茬。他看着手中这有生以来的第一笔大收入，不禁只顾两眼放光！


见钱眼开之时，过一会儿不知他又似乎想起啥，少年眼中的光彩突然变黯；把钱两小心揣进怀里，醒言便一脸严肃的告诉清河：


“我说清河老头儿，下次再有这种事可别再找我。谁晓得这混俩小钱儿的跑腿活计，竟还有性命危险！”


看来醒言离老道死要钱的境界还差得很远。


“咳咳……我说醒言啊，你还是个少年人，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怎么连我这糟老头儿也不如了呢？”


这是老道在施展一种非本门的法术——激将法。却听那少年驳斥道：


“是是，我胆小，不如老道你勇猛。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以后都不干了。我还得留着这条性命给爹娘养老呢。”


“呃……既然醒言你这么说，老道我也就不勉强了。不过老道向来不光是说一不二，也是知恩图报之人。今日这祝宅之事，醒言你于我老道而言，可谓救命有恩——”


说到这里，老道停了下来，在那儿咕囔了几句，也不知说啥，但好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那一脸的神色凝重而肃然，看架势倒似一贯嘻嘻哈哈的老道内心里经过一番痛苦的挣扎，然后终于作出一个性命攸关的决定。不过醒言现在对他这样的做作已是嗤之以鼻：


“喂，我说老道，你可别又来这一套！正是『曾着卖糖君子哄，从今不信口甜人』，今天任你是舌粲莲花，小子我也只是不信！”


只是，面对少年的讥笑，老道这回的反应却有些反常。不仅不理醒言，还朝南边的天空静静望了一阵。静默半晌无言，然后老道清河便在萧瑟的秋风中喟然长叹：


“这事啊，真是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罢罢罢！今次蒙你救我，老道这回便破例一次，传你本门的镇教宝典——”


“嗯？！”


正自化心如铁的少年，忽听得老道竟说要赠给自己上清宫的宝典——醒言这心，一下子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竖起耳朵静听下文。只听那上清宫的清河老道说道：


“今日我清河，便传张醒言你上清宫的宝典——『上清经』！”


老道人铿锵的话语回响之时，正有一朵白云飞过，忽忽遮住了半边太阳。于是这眼前灿烂的天地，竟似乎突然间暗了一暗！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七章 忽闻世上有奇经


“哇！是『上清经』也！～”


一听清河说要传经，醒言立即激动得闻声大哗！


“那当然！呵呵呵！”


显然对少年的反应十分满意，老道正是得意非凡。


只不过……


“咦？我似乎记起来，怎么那净尘、净明两位道长，却也是人手一卷《上清经》？”


从老道先前所营造的狂热气氛中清醒过来的少年，不禁满心疑惑。


“哧哧～”


这两声，却发自善缘处那两位小道长。刚听得“宝典”二字，净尘净明正在一旁紧张的听壁角。只是等他们一听得这“上清经”三字，顿时嗤笑不已，立即走开，继续聊天去也。


“咳咳！”


见在场众人都有些失望，清河老道赶紧救场：


“醒言别急，你先听我说！虽说这『上清经』是我们上清宫的入门经书，但一般人却也是很难一睹真容！”


“呃，我说老道今天咋就这么反常呢！……也好，看在咱俩认识这么多年、老道你第一次送我东西的份上，就别只管在那儿吊我胃口，赶紧拿出来给我吧！我还赶着回那花月楼上工呢！”


显见醒言现在对回到花月楼兴趣更大。听了他这话，清河有些生气：


“这臭小子！瞧你这话说的！好好，不扯闲篇了，且随老道过来。”


说着这话，清河老道就在前面一摇一摆，领着醒言走进里间自己的精舍。进了屋，老道寻着钥匙，便打开他那只落满灰尘的木匣，取出一本薄薄的书册来。


“咦？这本『上清经』咋不像净尘净明他们那种竹爿册卷？”


摩挲着手中这粗糙的深褐色麻纸书，醒言颇有些疑惑。


“哈哈！想我老道这种清字辈的高人，收藏的书册当然不比他们手中那些低等货罗～”


老道猖狂的笑着。当然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让屋外那两个净字辈的小道士听到。


“我说老道，这种麻纸——是叫纸吧？原来稻香楼中落脚吃饭的南北客官，他们手中也常有这物事，果然轻便，易于携带。只是我看这种麻纸虽然轻便易携，但却不易久贮，恐怕经不起水浸火烧、蠹虫噬咬。如果此物今后大行其道，不知又有多少经典文字后世再难寻觅。”


不曾想，老道这引以为豪的新奇物事，却引起少年一番忧虑。听了他这话，正自得意的老道便似被噎了一口，顿时哑然无语。不过仔细想想，醒言所言也确实颇有道理，老道便从尴尬中回复过来，正色笑道：


“嗬，你这想法倒是古怪，但细想却也有些道理。看起来，今日我这宝典也并未所托非人。”


眼见清河老道仍是一口一个“宝典”，醒言不禁有些莞尔，不过既然好心赠书，也不好驳了他面子。接着听到老头儿下面的话语，醒言却有些肃然起来。只听清河说道：


“现在应该没啥闲杂人等，醒言你给贫道听好。”老道此刻虽然声音压得较低，但那份庄重模样，却和前番大有不同，敏睿的少年明显感觉到，这位平常惯于嘻笑怒骂的清河老道，此刻却是无比的认真。因此虽然有些不明就里，但醒言还是老老实实的应道：


“嗯，我听着呢。”


看着少年的态度，清河老道非常满意，接着沉声说道：


“好！醒言你认识老道这么多年，可能这是我第一次跟你这般认真的说话。你手中这册『上清经』，确实是本镇……宝典，与净尘净明他们那些弟子手中的并不相同。在你手中这本上清经里，最后多了两个章节：『炼神品』、『化虚篇』。”


说到这里，老道的话语已几乎是一字一顿。


“嗯？这同一本『上清经』，怎么还会有差别？”


醒言大为不解。听他这么问，老道原本严肃的面容又融化开来：


“版本不同嘛！这多出的两章……咳咳，都是我老道修行多年积累的心得。”


说这话时，老道颇有些支支吾吾。


要是放在平日，碰上这等机会，醒言不免要大为讥诮一番。但此刻看这光景，冰雪聪明的少年定不会如此不智，绝不会真去刨根究底。听完老道这吐字困难的话语，醒言也很识机，看似心不在焉的随便应了一声：


“哦，这样啊。”


“嗯，就是这样。最后再说一句，醒言你要记牢——那最后两篇……我的心得，内容并不很多，你若是对它有兴趣，记住这两章后，不管是水浸、火烧、虫咬还是土埋，总之把后面那几张书页毁掉，只留前面那些即可。”


“嗯，我明白！”


斗室之中这老少二人，俱非愚钝之辈，彼此又如此熟稔。刚才老道所说已然不少，有些话不言自明。醒言知道，老道那些“心得”，炼神品与化虚篇，虽然现在还不知是什么内容，倒底又是怎么来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如果不小心让闲杂人等知道，一定会是个大麻烦。沉默了一阵，老道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响亮说道：


“很好！老道这本上清经已随我多年，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现在留着也没大用，还不如赠给有缘人，看看有没有一番造化。哈哈！”


醒言也开心接道：


“多谢前辈赠书，我这就拿回去瞅瞅，学些高深法术。至不济也多认得几个字嘛！”


然后这老少二人，便又是一路笑闹，在那善缘处门口扯了好一阵闲篇，醒言这才告辞。


移时，那已走出去好远的少年，忽又驻足，回头望望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灰白的挑檐，出了一会儿神，然后又返身继续前行。


醒言经这一日前后几番折腾，不觉已费了大半日的时光。等赶回花月楼时，则已是斜阳映照，霞光满身了。


回到花月楼中，醒言也自觉着今日离开时间太久，颇有些不好意思。正待偷偷溜回自己的房间，不料却还是被夏姨碰见。正满面尴尬讷讷无语，那夏姨倒也没有怪罪，只淡淡笑着说了句：


“醒言，你有空还是要多练练笛子啊。”


醒言连忙点头称是，然后赶紧溜回自己的房间。夏姨见他匆匆的行色，心上却想着：


“唉，近来这段日子，生意又清淡了，乐工也闲了……”


再说醒言，正急急往回赶，冷不防却与一人相撞。只听那人“啊”的一声惊呼，袖中十数枚铜钱“哗啷啷”滚落四处。


见撞了人，醒言急忙立定，抬眼看去，只见他所撞之人，垂髫两绺，稚气未脱，正是这花月楼中的一个小丫鬟，迎儿。


“抱歉！是我不小心。你撞疼了没有？”


醒言一边蹲下来帮她捡起铜钱，一边关切的问道。


“没啥呢～咦？这不是张家小哥吗？你的笛子吹得很好听哩！”


正自揉着痛处的小姑娘，看清了肇事之人的面貌。


“过奖啦！雕虫小技而已。对了，你这么急着走路，做啥去呢？”


醒言见小姑娘这般风风火火的，觉着有些奇怪。


“我这是替蕊姐姐去买瓜果蜜饯！买迟了，恐怕又要被她房里的官人骂了。”


小姑娘显然对眼前这位眉清目秀的少年颇有好感，便有啥说啥。


“那你快去吧！”


醒言也不和她多聊，以免耽搁她办事。


“嗯！张家小哥那我走啦……小哥还不知道我名字吧？我叫迎儿哩～”


看着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身影消失，醒言也走回房去。


其实对于迎儿口中这位蕊姐姐，醒言倒也有所耳闻。他来这花月楼也有一段辰光了，知道这花月楼毕竟是饶州第一大妓楼，更是驰名鄱阳的温柔乡消魂窟。其时世道艰难，鬻身青楼的穷苦儿女甚多，花月楼中颇有姿色的女子，也不在少数。那号称“玉蕊雨云”的花月四姬，便是楼中群芳的翘楚。这四姬分别指的是，玉娘、蕊娘、雨娘、云娘，她们这四人各有风流之处——玉娘肌理白皙，脂腻如玉，被登徒子誉为“章台宝玉”；蕊娘容光清丽，举止得宜，颇有良家风范；雨娘眉目楚楚，体态微腴，颦笑之间娇媚非常；云娘则不好妆饰，容光蕴秀，自有一股天然韵致。


而这四姬之中，声名犹以蕊娘最着。这蕊娘平素端庄自矜，不轻言笑，并不轻易接客，却反而为她博得一个极大的名声。只是醒言最近倒有耳闻，这位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近来却与一位风流子弟好得蜜里调油，终日只在房中绸缪，匿不出户，还传出她要随这位公子从良的风声。


“若是少了蕊娘，不知哪位姐姐有幸能补上这花月四姬的名号？”


带着这样无聊的想法，醒言回到自己的小窝歇下。经过这一天奔波惊吓，醒言神思也颇为倦怠，刚一进屋，便不作他想，直直躺到床上睡下。


只是，等躺到榻上，他却怎么也睡不着。今天这一幕幕古怪经历，就好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一一闪过。


望着床柱上那红漆雕花的修饰，醒言不由自主又想起祝员外家花厅中那场惊心动魄，且是越想越后怕：


“看来这成妖之物真个可怕，奔撞之间力量竟有那么大。可是听老道那意思，这凳妖还是比较低级的妖怪——这低级妖怪就这么可怕，那真要碰到高级的，恐怕就真的要闭目等死了！”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自个儿还是幸运的逃过这一劫。醒言当时还有些懵懂，但现在定下神来细细剖理前因后果，他已知应该是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救了自己。


“看来那次马蹄山上的遭遇，对我还是颇有好处嘛！”


受了这救命之恩，现在少年心下对那次月华流水的妖异事件，潜意识里已不再那么抵触。抵触之心既去，醒言便躺在床上，开始筹画起该如何利用这股怪异力量挣钱来：


“嗯，这怪劲看似让自己变得颇能挨打，或许可以去城内武馆应聘，兼职当个拳法陪练，想来那酬金一定不在少数！”


少年流着口水想了一阵，正自偷乐，却忽然想到这法子有一些不便之处：


“唉，还是不大妥当。这股怪力似乎不受我控制，招之不来，呼之又走，很可能自己被揍得鼻青脸肿，这怪力却只是不出来，那便如何是好？这弄得遍体鳞伤的，吃痛不说，恐怕赚到的钱还不够买药用！岂不是偷鸡不成蚀了把米？不妥不妥！”


此路不通，少年沮丧了一阵，便自然而然想到自个儿当前的生计上来。


“夏姨刚刚还嘱咐我好好练笛子呢。对了，那位叫云中君的老丈不是送过我一本『水龙吟』吗？虽说那曲谱实在不是人吹的，但我看那位老丈也非妄人，应该不会胡乱编个曲儿来捉弄我。很有可能，这曲儿不是寻常法子能吹奏的。说不定，我借着这股怪力，便能将那些泛羽之音、变徵之声给吹出来呢！”


醒言虽觉着这样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想来也没什么人身危险，这会儿便打定主意，以后得空寻个无人之处练笛，好好试上一试。正琢磨着，醒言忽然想到：


“呀！光惦记歇着了，我咋忘了清河老头儿刚给我的那本『上清宝典』了？看老道那副神神叨叨的模样，我倒要来瞧瞧倒底写的是啥！”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八章 天书岂容世人读


开卷神游千载上，酌酒心在万山间。


——佚名


越回想老道授书之时的那副郑重其事的表情，醒言便越是兴奋，当即赶紧坐起身来，掏出那本『上清经』，准备仔细研读。怀着激动甚至是一种朝圣的心情，醒言翻开扉页，从头看起。这本上清经，前面用正楷誊写的经文，是些清净宁神的法门，也夹杂着不少道门思想的阐述。这些道义观点，想来便是上清宫所尊崇的道家宗义了。从字里行间可以看得出，这罗浮山上清宫，对道教祖师老子庄子等人，显是极为尊崇。


读了一阵，颇觉开卷有益，醒言不禁掩卷赞道：


“唔，不愧是天下第一大教派，果然是名不虚传！光这本入门的经书，便已是极有用的了！若是来日有些失眠，这些清静法儿倒正是合用！”


不知是久读诗书长期训练的结果，还是本来就对最后两章更为期待，醒言对前面这些内容浏览得极为迅速。很快，他便翻到听老道口气似乎极为难得的最后几页。


“呃！这部分的字儿咋变得这么难看？老道的书法也不至于这么差啊！”醒言看着那歪扭潦草的字体，不禁有些皱眉头。撇过对书法的抱怨，醒言开始仔细研读起“炼神品”的内容来。只见这页麻纸的起始之处，赫然用狂狷的字体写着两句话：


“何谓『炼神』？炼神者，炼神也。


如何『炼神』？莫去炼神，即为炼神。”


只这两句话，便让醒言头大无比！


不会吧？！那老道在弄什么玄虚？开篇竟是两句废话。还以为是啥旷世宝典，却原来是本糊涂咒。呃，想起来了，这莫名其妙乍乍乎乎的口气，倒还真有点像那位喜欢装神弄鬼、故弄玄虚的清河老道！


醒言想及此处，赶紧朝后翻去；等翻到那“化虚篇”起始处，果不其然，开头又是这两句话：


“何谓『化虚』？化虚者，化虚也。


何从『化虚』？莫去化虚，即为化虚。”


真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看到这儿醒言已有些气急败坏，赶紧直接朝最后一页翻去，想去看看有没有“清河仙长酒后醉书”的落款！


只是，这次他却料错了。那最后一页落款之处，一片空白，空空如也。眼角无意间扫去，倒是看到了这本经文“化虚篇”的最后一句话：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宇宙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诸神广大，亦弗能当。”


“呀？老道这口气还不小啊！”


已经认定是老道清河所书，醒言心中不免觉得好笑。


只是，又一想，那老头儿能有这么大的气魄么？而且想及老道授书时那副模样，委实不像是在捉弄他——虽然这无良的老道捉弄他来寻开心，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且别着忙恼老道，还是待我回头仔细瞅瞅。”


反正也是闲着，醒言便重新燃起一丝希望，去瞧瞧具体内容倒底写啥。


这一看，醒言倒还真瞧出了些门道。比如，这两章经文，与上清经前面那些清心宁神的经咒相比，不仅在书法上有所区别，一个极丑一个极妍，便在文法风格上，也多有不同。前面那些清心咒，书法平和，行文四平八稳；并且虽有不少道家宗义的阐述，但更多的是叙述一些具体的静心宁神法诀。譬如，这清心咒中，叙述常以人体经脉穴位为基；医家们亦常引用的人体部位名称，在经文中也经常可以看到，比如丹田、气海、天柱、玉枕、泥丸、神庭、鹊桥、重楼、降宫，等等；诸如此类还有很多。这清心咒中便有这么一句：


“……血脉俱巳流畅，肢体无不坚强。再能调和气息，降于气海，升于泥九，则气和而神静，水火有既济之功，方是全修真养之道。”


与前面清心咒文相比，后面这“炼神品”与“化虚篇”却多有不同。不仅行文上狂放无羁，而且并无具体法门，似乎只是在阐述道家宗义。幸好醒言之前也接触过一些道家典籍，了解一些道家基本要义，读来倒也不算非常困难。只是醒言将脑海中过往所读经典，与这两篇两下一一印照，越发觉得面前这两篇文字中的不少观点，可谓是惊世骇俗。


不过，这一点对于醒言这个生性活泛的十六岁少年来说，倒没什么大碍。醒言不仅不会加以排斥抵触，却反而觉得耳目一新。相反，若真是换了另一位精通道学的道家学究，看到这些不免便会斥之为荒谬怪谈，甚至会觉得这些已经是离经叛道的邪说了。


等醒言仔细读完，才发觉这两篇经文也不像开始想象的那般纯粹混闹。譬如，炼神品中后面便有如下文字，对起始那两句话做了说明：


“炼神法门，莫去炼神。莫去即无为。故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此无为非彼无为也：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有心无为者，天人也。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然即入天人之境，若非天道有缘，授以天人感应，则炼神一品，亦如镜花水月，流为妄谈。


如此最难。吾岁亦称古龄，然未曾见一全功者。正若命止一夏之秋虫，或有缘知世间冰雪，苦不能亲见耳。此蜉蝣之悲也。”


经过一番品读，醒言从这“炼神品”中知道，这所炼之神，正是那为天地之母的混沌之气。太上老子便曾描述过：“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地母。”


只是，熟读《道德经》的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这通篇的文字之中，只字未提老子，殊为怪异。要知道这混沌之说，既然道教祖师提过，那这篇道家经文中，便没理由只字不提。


不过疑惑归疑惑，读经半晌的少年，终于找到一点对自己有用的东西：


“……（混沌元气）吾不知其名。强名之曰『道力』，强字之曰『太华』。言『太』示其大，言『华』示其崇。”


醒言念到此处，心中一乐：正愁自个儿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怪力无从称呼，这下好了，就叫它“太华道力”吧！说什么也得让这书起点作用。


欣欣然的少年正待接着往下细读那“化虚篇”，却忽闻有人扣门。


听得“咄咄”的敲门声，醒言这才记起来，差不多已到了开饭的时候。想来应是有相熟的小厮见自己没去，便跑来叫唤。念及此处，便愈觉腹中饥馁难当。已有些头晕眼花的少年赶紧起身，藏好『上清经』，振一振衣袖，便去开门。


等醒言开门一看，却见并非是什么相熟小厮，而是那位下午刚刚“撞”见的迎儿。这小丫鬟现在正一脸笑嘻嘻的看着他。


“嗬，我说谁呢～原来是迎儿啊。开饭了吧？”


少年有些不知道这小丫头来找自己干啥。


“嗯！早开饭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个。我刚刚听到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想告诉你，但左等右等看你还不来吃饭，便上这儿来找你啦！”


看迎儿那迫不及待的表情，似乎还真有啥好事儿。


“哦？是吗。啥消息啊？”


接着饥肠辘辘的少年又低声咕哝了一句：


“呃～除了开饭还有啥好消息呢……”


“真的是好消息啊！而且和你很有关系！”


看到少年似乎兴趣缺缺的模样，迎儿赶紧竹筒倒豆子般把方才听到的消息，献宝一样告诉醒言：


“方才迎儿在外面递酒时，听到来喝花酒的官差们说，当今皇上蠲免了咱饶州郊外山民三年的钱粮！那旨意今天下午才刚刚到的饶州城，布告还没来得及贴出来呢！”


“哇咧！果然是天大的好消息！”


乍闻喜讯的醒言欣喜若狂：


“迎儿小妹，谢谢你来告诉我！”


心情大好之下，醒言都有些口不择言，连妹妹都叫上了！


“嗯！迎儿没骗你吧！”


看见醒言开心的样子，这小丫头也受到感染，笑逐颜开。不过，临了她又低低咕喃了一句：


“人家才不小了呢！”


当然这句话，那位正欢欣鼓舞的少年并没有听到。


等高兴劲儿稍稍过去，醒言便刨根问底的问迎儿这倒底是咋回事。要知道，朝廷免税免粮这种事，可是非同小可；毕竟现在四海升平，不似刚刚结束战乱时，这蠲免钱粮的事体，实在是难得一遇；何况，现在饶州景象清和，又没有啥天灾人祸发生，实在没理由给这里蠲免钱粮，况且还一免就是三年。再加上据说免去钱粮的指明是饶州城外的山民，更是透着不少古怪。大喜过后的少年，便不免有些怀疑小丫头这消息的真实性，开始细细询问起来。


可是，看来这位小丫鬟迎儿，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没能在那些官差旁边逗留多久，所以虽然她赌咒发誓这事儿是真的，但对于具体的情由，却也不太清楚，说不出什么门道来。


见得醒言追问，迎儿便手指儿抵腮，歪着脸儿使劲思索。可想了半天，也只记得听到似乎朝廷要征松果子酒什么的，其他的就啥都没听到了。见此小丫头这般情状，醒言也就不再追问，和她一起去食厅用饭食。


虽然这花月楼中众人是轮换着吃饭，但和醒言一起用餐的这拨儿人也不少。刚才迎儿所说这饶州山民蠲免三年钱粮之事，实是非同小可，完全不同于那一般的无聊谈资；因此自然而然，大伙儿便在这饭桌之上说得个不亦乐乎！


只不过大家终究是市井小民。醒言眼前的这伙男女，个个都觉得自己在这消息上最为权威，屡屡见有人说得头头是道；言语之间，说得活灵活现，就像那圣旨是他亲手所传。有几位谈锋甚健的，更是逮住机会大谈特谈，还根据自己道听途说得来的消息，对这道突然而至的圣旨，其幕后隐藏的种种缘由，进行深入而细致的充分挖掘，并根据自己的生活经验，作出最后的分析评判——不幸的是，这样得出来的结论，往往只有发言者自个儿一个人认为合情合理。


这其中，若有亲眷在饶州城外山中居住，更高兴得好像中了彩头一般，只顾咧着嘴傻笑；脸上那股笑意儿，怎么憋都憋不住。毕竟对他们而言，这算上是一辈子难遇的天大好事了！见他们欣喜若狂，其他人倒也不会挖苦讽刺，只是真心的恭喜祝贺，毕竟这可是整个饶州地面的好事情啊！虽然在座的大多数人并未直接受益，但所谓皇恩浩荡，这当今皇帝金口玉言亲自颁布的恩旨，在那时确实是天大的荣耀。这饶州府县，上至衣冠士绅，下至贩夫走卒，谁都会觉得大有面子；以后在外乡人面前，说话底气都壮上三分！


所谓普天同庆，现在这整个花月楼中，无论是楼中之人还是上门的客人，里里外外都是笑闹成一片，洋溢着一股子浓郁的喜气。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得知这个消息，也特地给每桌额外加了一小坛米酒。一时间这花月楼摆出的各个桌面上，全都觥筹交错，你来我往，劝酒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少年醒言，脸上也似笑开了花儿，被灌下好几杯酒去，正是有些面红耳赤。在这满桌众人七嘴八舌的纷繁嘈杂之中，醒言倒是大概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原来，那当朝的天子，今日有旨意行到饶州太守处，指明要饶州府进贡其郊野出产的松果子酒；同时，作为补偿，特地免去饶州山民三年的税款钱粮。


大致听明白缘由，众人在纷纷称赞当今皇上深恤民情之余，倒也对这道圣旨的来历作了种种猜测。有人说这饶州地界儿山灵水秀，出产的松果儿酒自然也沾了风水的光，蕴足了饶州的灵气，自然是不同凡响！不信？若不是其品质精醇，能惊动当今圣上么？这样推测一出，立马便博得在座各位饶州父老的齐声赞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更有甚者，有人还对此加以引申，将这饶州出产的松果子酒，说成是灵丹妙药、玉液琼浆，竟能包治百病！偶尔有人提出小小的质疑，说即使咱这松果子酒再好，那皇上居在深宫御苑，如何能得知这饶州小城的物事？


这扫兴的话一出，立马便被汹涌的话语湮没。鄙夷否定之余，很快便有达人给出了合理解释：这所谓天子天子，便是说那皇帝乃上天之子，想想也知道是神通广大，圣听万里；这知晓千里之外的物事，只是小菜一碟。天子知道咱这饶州的美酒，实在没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事情了！


对于这些个谈论，醒言倒只是置之一笑，心下颇不以为然。因为他自家就酿造松果子酒，知道这酒虽然清醇绵长，但哪可能和治病之药扯到一块儿，更别说是啥玉液琼浆了！而且，说那皇帝能知晓千里之外的事情，看多圣人典籍的少年，更是嗤之以鼻。当然，在大家都很高兴的场合，乖巧的少年自然不会那么认真，出言扫大夥儿的兴。


不过，看这样子这道圣旨一下来，自家酿造的这松果子酒，立马便身价倍增了！原本这极为低廉的山村家酒，以后恐怕真能卖到玉液琼浆的价格了！


说到这松果子酒包治百病上来，醒言倒是注意到席上一个有趣的说法。这个说法，据言者自称，是从北地一个消息灵通的大客商那儿听来的。那大客商说，皇家那位奉为国之瑰宝的倾城公主，最近不知何故竟终日恹恹，无精打采，最后竟有些茶饭不思。那皇后心疼女儿，便百般问询公主，想知道她倒底想要吃啥喝啥。被盘问不过的公主，最后便说自己想品一品那民间的松果子酒。于是，这无上光荣的任务，就责无旁贷的着落到以盛产松果子酒天下闻名的饶州府了——醒言听到这儿，便忍不住要笑：显然这最后一句，定是哪位饶州老乡加上去的。


虽然看满席听者俱是频频点头，但醒言知道这故事漏洞百出，实是经不起推敲。肯定又是哪位爱乡心切的饶州父老，将这平凡无奇的松果子酒，硬和那位尊崇无比的倾城公主扯上边儿，彰显这松果子酒确非凡品。


不过，提到这松果子酒、还有这段坊间奇谭中的主角倾城公主，倒是又让醒言想起了那位自己梦萦魂绕的少女。在那难以忘怀的三天里，与那少女居盈在一起的种种情景，又浮现在少年的心头——那饮过松果子酒之后的霞面酡颜，还有那打趣提及倾城公主后的赧然无语，俱是那般的生动鲜活，宛然便在眼前。


又想起经那马蹄山下一别，从此便是相见无期，这位向来乐观旷达的少年，胸中竟是有些莫名的痛楚……愁入心头一寸热，愁入肠中肠九折；算一算，明个儿恰好离稻香楼初见居盈，正好一个月了。想起居盈那如花笑靥、软语温柔，醒言心中甚是怅然。


于是这酒，也开始喝得有些急了……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九章 有女翘鬟来月下


翌日，那官府果然在饶州城各处张贴出皇榜来，与昨晚所传的消息基本一致，倒没让醒言他们空欢喜一场。


只不过，有些美中不足的是，这榜文最后言明，因饶州松果子酒是尊贵无比的贡品，民间不得买卖，违者重罚。这条规定，不知是圣旨中原有之义，还是饶州太守揣摩上意后另给加上去的，反正是给眼前这位正打着美妙算盘、准备倒卖松果子酒赚上一笔的少年，给迎头浇上一瓢凉水。


不过，这每季必须交纳的各种税款钱粮，本就是醒言家中最大的一笔开支。如今能有幸免去这项钱粮，已是莫大的恩惠了。


也不知怎的，许是昨晚饮酒稍多，醒言虽然睡了一晚，但白日里仍是无精打采。一月前那朵娇娜的面庞，始终在少年眼前飘忽摇荡；抛不开，撇不掉，强迫自己忘掉，可还是不能淡忘。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时，醒言终于按捺不住，便鼓起勇气去跟夏姨告假，说是晚间有事，家中要自个儿去鄱阳县采买些物品。虽然这理由很是牵强，但由于近来醒言笛艺日臻化境，笛曲儿吹得圆润清扬，做事也大抵兢兢业业；因此见醒言开口求告，夏姨便也未作留难，当即就准了他的假。


一出了这花月楼，少年便似那出了樊笼的飞鸟，直投鄱阳县而去。


等一个月之后醒言再次赶到这鄱阳湖时，日头已经隐入了山阴，西天的云霞也渐渐失去了颜色。悬挂在东天上的那朵月轮，开始把它清柔的光辉洒在这波光涵澹的鄱阳湖上。醒言一边沿着这长长的湖堤迤逦而行，一边听着这身畔水波阵阵冲刷湖岸的声音。柔和的月华，在他身后绘出一道细长的暗影。不多久，醒言便看到那块清辉笼罩着的湖石。一个月前，少女便是倚在这湖石之畔，笑语盈盈的看他举起那块磐石。如今，眼前顽石尚在，伊人已无踪影。


睹物思人，直到此时，醒言才清清楚楚的意识到，自己是那般强烈的想念居盈——想念那时的江天云水，想念那时的无忌笑言，想念她……轻言浅笑的绝丽容颜。


正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虽然满怀怅惘，但醒言心中明白，自己这饶州山野少年，与居盈那洛阳大家之女，两相比较，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虽然那次鄱阳湖遇险之际，两下倾心，但此际犹重门楣，两人若想在一起，几乎是梦影空花，绝无可能。更何况，现在两人一在天南，一在水北，很可能今后连相见之机都没有！


面对这满湖的烟水，出神了良久，这位旷达的少年渐又回复了正常。看眼前这月华如练，明湖如雪，如此的良辰美景，自己却还去想这些烦心事作甚！重现笑颜的少年，便去解下身后那玉笛神雪，于是在这垂杨影外，湖石旁边，一缕清婉的笛音便幽然而起。月华中的少年，吹得那么投入，那么动情，似乎此刻的这管玉笛，飘出的已不只是简单的曲谱，而是他心中倾诉的声音。


其时，正是纤云弄影，明月满天。清白的月辉，淡淡洒在这万顷湖光之上。水面上那些以船为家的渔户，已经三三两两点起了灯火，远望去明灭如星。秋夜中这缕缥缈的笛音，便随着那清凉的湖风，悠然而舞，精灵般翩跹在这寂静的夜空中。


玉笛诉情，渔舟唱晚，正是好一幅澄澈空灵的画卷！


……只是很可惜，这么美好的一幅画面，不多时便被一个很不协调的声音给打破。


且说正自全身心投入到这笛音中的少年，忽听得耳旁传来女孩儿家发出的一声怒斥：


“好哇！终于被我抓到！好个胆大贼人，竟还敢到我家门前来卖弄！”


乍闻抓贼呼声，正陶醉在自己笛声中的少年赶紧睁眼，看看有啥贼徒路过；转脸四下瞧瞧，却发现身前不远处的树影里，一位好像长得还不错的少女，正怒气冲冲的盯着自己！


“请问这位姑娘，不知为何只是盯着我瞧？那贼人又在哪里？”


醒言见姑娘不去抓贼，反在这儿只管盯着自己，不免有些莫名其妙，便客气的出言相询。


“哼哼～别再装傻，你便是本姑娘一直在找的那位偷笛贼！”


听到这气愤话儿的同时，醒言明显感觉到，月影里那位突然出现的少女，神色似乎变得更加的义愤难平。


“嗯？！姑娘不会以为在下这把笛子，便是姑娘所丢之物吧？这绝无可能！”


少年赌咒发誓：


“这管笛子明明便是在下的，不知姑娘却何出此言？是不是这月光模糊，姑娘看错了？”


醒言听那少女称自己是“偷笛贼”，吃惊不小；惊诧之余，不免有些警觉起来，语气也变得颇为郑重。要知道，手中这把玉笛可是自己吃饭的家伙，其中又有那云中君相赠之情，自己可谓视若珍宝，可不敢随便就让人给赚去。


“什么『明明就是在下的』？！你手中那笛儿，分明便是偷我的！还敢抵赖～快给我还回来！！！”


那少女眼见这贼子被自己逮个正着，见到物主却不思乖乖将赃物双手奉上，竟还若无其事的装傻充楞，甚至振振有辞反问起她来——要知这少女，向来说一不二，如何受得这气？当即不待“贼人”分辩，竟是劈手来夺！


而醒言正好言相对，却不料这位素昧平生的少女，竟是如此刁蛮！未分清青红皂白，话音未落便冲过来强抢他的笛子；说话之间，这笛尾却已被她紧紧拽住！别看这少女年方少艾，体貌玲珑，但醒言觉着手上传来的这股力道，竟然不小！


虽然这少女身形够快，但幸好醒言更是机灵，立马便反应过来；几乎在那少女抢笛的同时，醒言也是用力一扯，硬生生把那玉笛又给抢了回来！情急之下力道太大，甚至还把那少女扯了个大趔趄，竟是一头撞在他怀里！


“哎呀～”


拽笛之人，抢笛之人，都未曾料到这样的结果，几乎异口同声的惊呼一声！


不过那少女倒是反应很快，轻啐一口，迅疾跳离醒言，稳住身形。许是之前从没遇见过这种仗阵，那位刁蛮少女，竟是一时无言。


经刚才这一遭儿，醒言也是有些尴尬。虽然责不在己，自己也非故意，但对一个姑娘家作出如此举动，已算是非常失礼之举。于是醒言顾不得自己前胸被撞得隐隐作痛，赶紧跟那位少女忙不迭地解释：


“呃～请这位姑娘不要生气，是我不小心用力过猛，才会拽倒了姑娘；倒不是故意将姑娘往怀里拉……”


一听这越描越黑的道歉话儿，那位正努力平复心情的少女，当即勃然而怒，怒气更胜从前，娇喝道：


“住口！好哇，想不到你不仅仅是个偷笛贼，还是个可恶的……淫贼！”


虽然见她口里说着“淫贼”二字，可显见这位树影里的姑娘，丝毫觉不出害怕，反倒是有些跃跃欲试，看样子正在琢磨着再次扑过来抢笛。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暗叫苦！看来今个真是流年不利，只不过来这鄱阳湖畔吹吹笛儿散散心，便受此无妄之灾，遭此天大冤狱，这位不知打哪儿突然冒出来的小女魔，竟将他当成了偷笛贼。况且，经刚才这一闹，现在更是夹缠不清。醒言心下暗道：


“罢了罢了，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看今日这光景，纠缠下去万难善了。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溜之大吉为妙！”


打定主意，醒言便对那位少女说道：


“看来姑娘对在下误会颇多。今日小子也不便多作解释，我这便要先行告辞！”


话虽说得彬彬有礼，似乎还很客气的征求着少女的意见；可说这话时，早已开始脚底抹油。而当他最后这句恳求话儿落下时，在那少女惊诧的目光中，醒言的身形已是在两丈开外了！


“哼哼！这贼果是惫懒，竟想就此溜走！嘻～在本公主面前还想逃掉？且看我的手段——”


看不出，这位自称“公主”的小姑娘，竟还是个法师；只见她吹气如兰，樱唇上下相碰，清脆叱道：


“冰、心、结，定！”


念完咒儿，小姑娘便拈起纤纤玉指，朝那位正在极力逃窜的“淫贼”便是一指！


不料，出乎这少女意外，她这向来百试百灵的定身法术，今日不知为何竟是失去效用——那位正在奔跑的少年，身形只是微微一滞，却又跟没事人似的继续择路奔逃！


且不说那少女惊讶，再说少年张醒言，正自快步奔逃间，忽觉着自己被啥东西突然绊了一下，差点儿没摔个大跟头；不过幸好，自个儿还是迅速稳住了身形，才没出丑；只是，在方才那一瞬间，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似乎又隐隐一现。


“咳咳！自己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嘛！可以防我跌跤……阿、嚏！～”


正自洋洋自得的醒言，却冷不防猛的一股寒意冒了上来，竟是打了个喷嚏。


“呃，看来今夜有些着了秋凉，回去得多加些衣物……顺便还得查查黄历，恐怕今日真是不宜音乐、不宜远行！”


虽然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可醒言脚下却是丝毫不敢停留，紧紧攥住手中的玉笛，立时动如脱兔一路飞奔，往暗夜中落荒而逃……


专心逃跑的少年有所不知，他身后这位少女小法师，正以为方才法咒失灵只是个意外，之后把那咒儿念了又念，手儿指了又指。只可惜，对那位忙着逃跑的少年而言，却似是再无半点用处。


“可恶！想不到这厮竟如此腿快，眨眼功夫便逃出那么老远。是了，想来是离得太远，方向指不准，才导致本公主这定身咒儿失灵。”


找到合理解释的少女，想了想，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哼哼！瞧这惫懒家伙，溜得如此之快，一定是做贼心虚了。只是，要想逃出本公主的手掌心，那是休想啊休想！”


清凉晚风吹拂中，少女的神思稍微安定了下来，却发觉有些不对劲之处：


“咦？这惫懒家伙只是一介凡夫，怎可那偷得我那神雪玉笛？难不成竟是我看走了眼，他还颇有些来历？……唔，应该不会的，想本公主慧眼如炬，若有怪异怎可看不出来？”


颇为自信的少女转念一想，却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嗯？难道这事儿又和爷爷有关？不过自己这些天不见了神雪，问起爷爷来，他也说不知道的……不对！想起来了，问话间爷爷那神色，总似是有些古怪。看来，一定是爷爷偷拿他宝贝孙女最心爱的神雪，送给那臭小子了！”


想及此处，这位刁蛮的少女，竟是鼻子一酸，小嘴一扁，就似要哭出声来。只是，刚要落泪，又回想起自己那位为老不尊的爷爷，这些天问及他神雪下落时，只推耳聋，那装聋作哑的可笑模样，彷佛就浮现在眼前，于是这少女气苦之余，不免又有些哭笑不得。


这秋夜凄迷的月光中，逃跑少年的身形早已被夜幕掩盖，再也看不到了；冷月的清光中，只留下这位泫然欲泪的少女，独立在波光潋滟的鄱阳湖边……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十章 一身侠骨乱风波


待醒言一溜烟溜回马蹄山家中时，夜已深沉；胡乱用了些饭食，洗漱之后也便解衣睡下。


这一晚，醒言睡得并不安稳。少年回想今晚的事儿，越想越郁闷。本来自个儿好好的吹吹笛儿怀怀故友，竟招来贼人的称谓，最后自个儿还真似做了啥亏心事似的落荒而逃。醒言越琢磨越觉得憋气，辗转了好半晌，才渐渐沉入梦乡。


不过，值得他高兴的是，接下来的日子里，鄱阳湖畔那位把他认做盗贼的少女，倒再也没有出现。想来定是自己腿快，那少女追赶不及，无从知晓自己的行踪。想通此关节，醒言倒为自己这几日的心怀鬼胎暗觉好笑。


白天无事，醒言便常在饶州城内游荡，想起来便去季家私塾旁听旁听，或者去上清宫善缘处那儿，和清河老道扯话。这位神神叨叨的老道，自那次赠书之后，便再也没提及此事半句，似乎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不过这样醒言倒也落得个清净；毕竟那所赠之书上写得玄玄乎乎，反复研读后仍是半懂不懂，虽然自称修习了那书中化炼混沌之神的“太华道力”，实则书中那些炼神化虚的章句，对醒言来说才真称得上是混混沌沌！


虽然老道只字不提那『上清经』，但倒是经常劝掇醒言再度和他搭档，去行那“除秽卫道”之事。只是，自那场凳妖事件发生之后，醒言对老道这些正义凛然的提议，坚决不再同意。


提心吊胆了一些时日，没碰上那歪缠的少女，倒是几次与另外一人照面。此人便是那位花月楼“玉蕊雨云”四姬之一蕊娘的入幕之宾，胡世安。想那原先举止颇为端娴的蕊娘，竟为此人动了真情，醒言少年心性，自然好奇得很，所以在花月楼中也颇为留意了一番。


经醒言观察结果，也难怪蕊娘这花月中的淑娘子动了凡心。这位胡世安胡公子，生得一副白净好面容，眉目间清朗秀润，兼之长身玉立，难怪蕊娘动情。又据小丫鬟迎儿透露，这胡世安胡公子，本是山东蓬莱的富家子弟，正来此地游历，与蕊娘一见钟情，不仅好得蜜里调油，还准备为蕊娘赎身从良、结成婚配呢！


每说到此处，不仅迎儿小丫头眼中充满艳羡憧憬之情，就连醒言也不免为蕊娘的好运感到高兴。须知在饶州地界左近，还很少听到有恩客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一来这赎身资财本就不菲，二来即使有此财力，也大多为士族清门，自然不会来干这种有损门楣的事情。所以，听得迎儿如此说，醒言也是打心眼里为蕊娘高兴，难得她能遇上这么一个良配。


而这胡公子另外一件让醒言留有些印象的是，在城里几次碰到这位胡公子，大抵都在那“快意坊”附近。看来这位富家子弟，年少多金，不仅仅风流成性，赌赛国里也当着先锋。这“快意坊”，可是饶州里最大的一家赌场；在同行中的地位，就似那“花月楼”之于柳巷青楼，“珑乐坊”之于歌舞乐坊。


醒言看到这些，也就是略略一想，也没非常在意。


这样的日子平淡如水，醒言整日介优哉游哉，倒也过得逍遥快意。只是，这样的好日子过得没多久，醒言便又遇上了一件麻烦事。


正是这日傍晚，几位来花月楼喝花酒的外地江湖客，平地惹起一段风波。


按理说，这花月楼名声在外，过路的江湖汉子来光顾的不少，虽然个个都不是省油灯，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在这三教九流混杂的青楼，却反而不敢胡乱生事。


因此，当这晚这三个江湖豪客打扮的仁兄，假借着三分酒意胡搅蛮缠时，便显得格外刺眼。先是这几人嫌这满桌的酒菜难吃，不是嫌菜太咸，便是怪酒太淡，一番做作下来，显是典型的霸王食客做派，明眼人一看便知。虽然这障眼法儿低浅，但花月楼毕竟吃的是四方饭，在场客人不少，倒也不好怎么发作，只好由着他们厮闹。在花月楼里说得上话的大娘，也只能上前不停的低声下气陪不是，唤着丫鬟将那些酒菜撤下，又流水般换上新的一席。


一番卑声下气，本以为这场风波就此平息。可那几人一顿胡吃海喝之后，竟又开始指摘起陪酒姑娘模样的不是来；一番放肆的贬斥之后，便借机说花月楼调哄人——这番做作，又纯粹是不想付这花酒钱了。


只是，这几位仁兄却似乎实在不知趣；要知道在花月楼这种地方，随便怎么调笑姑娘，那都是题中应由之意，任说得怎么不堪入耳都只当常言；但若是纯粹贬低姑娘容貌，便犯了青楼的大忌，真是有些不知进退了。


但即使这样，怎么也扯不到醒言这一个小小的乐师身上来。但不知那厮真个眼光好，还是合该醒言倒霉，这几位找茬儿赖帐、正和花月楼伙计争较的江湖汉子，其中一个家伙正有些不耐烦，偶然斜眼一扫，恰瞧见醒言手中神雪那碧玉管红缨珞的漂亮劲儿。


当下这厮便仗着酒劲，指着醒言手里的玉笛，声称其实要自个儿实打实付帐也可以，但要把那少年乐工手里的石头笛子饶给他，即便加几个铜钱也行——于是，这位正在一旁瞧热闹的无辜少年，当即便遭受了他这个月以来第三次无妄之灾。


只是，现在这把玉笛神雪，对于醒言来说可是衣食父母，真是爱逾珍宝；想当初鄱阳湖畔莫名其妙被诬为贼人时，醒言宁可一路狂奔十几里路，也不愿玉笛被人抢走；今日遇到这般完全蛮不讲理的强取强夺，醒言更是不能忍气吞声。


其实醒言也就是十六岁光景的少年，本来也就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何况他刚才一直就呆在旁边，瞧着这几个家伙的作为已是不齿久矣；现在见那厮更来觊觎自己的衣食父母，自然更是一股明火儿往脑门子上撞！因此醒言再也顾不得那三位家伙长相凶恶，当即一口驳绝那厮的无礼要求，并顺便大声讥嘲了几句。


这一下，霎时便好像捅到了马蜂窝。这三位半疯不癫的家伙，确实并非善类，横行霸道已久；原本他们也只想吃顿霸王餐，但经其中一位一提，现在三个豪客越看越觉得那少年的笛儿是个宝贝，一心只想占为己有。因而现在一见这个怎么看都是人畜无害的少年，竟是出言不逊，当即正中下怀！


于是只见那位说要“买”笛的豪客，突然逼近醒言，面目狰狞的恶狠狠说道：


“小娃儿，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这位面目狰狞的江湖汉子，将这句话声情并茂的说完，便留心观察众人的反应——只可惜，花厅内还是颇为嘈杂，眼前这乐池里的少年，反应也似乎并不是很大。顿时，他便觉得好生尴尬。


幸好，他的两位兄弟察觉到他的窘境，赶紧凑趣的怪叫：


“大哥！亮出你的名号，怕那小子不被吓趴下！”


“嗯！老子便是那名震江淮的、霹雳惊魂手——南、宫、无、恙！”


“啊？”


一听这个吓人的名号，醒言心里倒是“咯噔”一下，心道：


“坏了！看来惹上个极厉害的武林高手了！今个儿自己怎这么倒霉！这笛子……还是算了吧，好歹它只是身外之物，还是保住小命要紧；想来那云中君知道情由，也不会如何怪罪。”


正待醒言准备服软，和这位惊魂手南宫先生就笛子的价格好好商量；谁成想这南宫大侠却是个急性子，见醒言软乎乎只不搭话，便是火冒三丈；兼之看这少年温厚纯良的样子，凭自己这份功力，要将他手中的笛儿夺来，却还不是三个指头捏田螺——手到擒来？！


于是，只见那南宫无恙二话不说，揉身而上，出手如电，直奔醒言扑来——左手握拳朝醒言胸前猛击而去，便是要推开少年；右手则五指蜷曲，形如鹰爪，要待去夺少年手中玉笛。其动作一气呵成，兔起鹘落间果然是迅如雷霆。


见这势若奔雷的架势，看来这位南宫好汉，确非浪得虚名，手底下还真有不凡的功夫。见此情形，在场人众无论内行外行，皆是暗暗心惊，都道那倔强少年，这回不免要吃上一番大苦头；而花月楼与醒言交好的一些下人，更是心急如焚！


而此时那位被攻击的倒霉蛋，心下也是懊恼之极。醒言心说这位好汉怎恁地心急，咋不待他开口便来动手。看这威猛的架势，要是被他挨上一下，恐怕这跤要跌得不轻。不说那买药钱花费不少，说不定还会耽搁自个儿上工。于是，在电光石火间转过这些念头后，醒言便决定先拼力挡上一挡，等避过这个势头，再有话好好说。


慑于“霹雳惊魂手”这名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将玉笛迅速往旁边雕花凳上一搁，然后聚起全身十足的气力，握紧双拳，准备死力抵挡住这一遭攻击——


幸运的是，眼前这位高手，似乎比上次那榆木凳妖的速度还要慢上不少，让醒言颇觉自己还有充足的时间摆好架势——转眼只听“嘭”一声巨响，两人的拳掌终于对到了一起！


……


“哗啦咣啷！”


果不其然，与众人料想的一样，在烛盏灯光的映照下，两人刚一交接，那少年的身影便被击飞出去！


只是……怎么那被击倒的少年没朝后跌跤，倒反而朝对面飞去？而那两位正自大声叫好的闹事汉子，见此情景也不禁愕然，叫好声音也顿时小了下去。


稍停了一下，大夥儿终于惊讶的发现，原来刚才那位倒飞出去好远、一路撞飞不少凳椅碗碟的身影，却原来是先前那位气势汹汹的霹雳惊魂手南宫老兄！而那位少年，却只是朝后小小退了两步，却是安然无恙。一时间，众人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一时有些转不过弯儿来。


而此时，醒言自己也觉着莫名其妙，站在那里一脸茫然；但这茫然落在旁人眼里，现在却显得格外的莫测高深……


既然少年安然无恙，那这位一路摔跌的“南宫无恙”兄，便真个有恙了。只见他挣扎着扶着旁边的桌脚爬起来，满嘴流血，眼见是受伤了。他的两位兄弟心惊胆战之余，赶紧跑上去，扶住他们的大哥，关切的问他哪儿受伤了。这位惊魂手南宫好汉，便一边张开嘴巴给他俩兄弟看，一边唇齿漏风的说道：


“么（没）丝（事）！就牙丝（齿）磕掉两颗……阿哟～”


原来，幸好他皮糙肉厚，刚才在一路凶险无比的磕碰中，只掉落门牙两个。


要知道在当时，极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若掉落了牙齿，都要用红布囊包好，或悬于轩榻，或随身携带，丝毫马虎不得；因此一听大哥门牙掉了两颗，这两兄弟立即着了忙，赶紧分头往左近仔细寻找。只是，二人左寻右觅，拢共却只能找到一颗。两位好兄弟再三寻觅无果，只好很抱歉的跟大哥说自己无能。他们的南宫大哥也很通情达理，没有怪罪；只听他口角漏风的说道：


“还有一颗，甭找了，大哥一时着忙，刚才不防吞落肚里了……”


“啊？那就好，没丢！”


只不过，这俩难兄难弟，见大哥丢了如此场子，此刻却半字不敢提起助拳报仇。一想到刚才那番狼狈，三人便似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再没半点开始的威风。


之后，有关南宫好汉一行三人的两席花酒，以及这番不愉快导致的有关设施损坏，这些消费、赔偿费用的交涉洽谈，双方都在非常友好的气氛下进行。由于三人身上的银钱总共加起来也不够赔偿，霹雳惊魂手南宫兄，便很豪爽的自告奋勇去花月楼厨房洗碗三天。而他的两位好兄弟，也充分表现出有难同当的江湖义气，坚持要和大哥同甘共苦，一起洗碗，直感动得南宫老兄差点没热泪盈眶，连道“好兄弟！好兄弟！”


于是，这三位讲义气的好汉，总共只要洗碗一天，便可消弭与花月楼的一切不愉快。


很快，花月楼又恢复了正常的秩序，酒照喝，舞照跳，情照调，转眼又是一派风花雪月的气象。


只是，此时的少年醒言，却觉着很有些不自在。他感觉到旁边这些平日的熟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太一样，说话的声音也都轻柔了许多，弄得他倒有些不适应。


不过，让醒言感到高兴的是，花月楼的老板娘夏姨，当场宣布，鉴于他今晚的优秀表现，她将另聘他为花月楼的护院——


呵～这样便可以领双份工钱啦！


正当醒言兴高采烈，却忽听得旁边有一人冷冷的说道：


“哼！原来也是个好勇斗狠之徒！”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十一章 乱红深处有奇缘


且说那少年醒言，正碰上平生少有的几次扬眉吐气，正自洋洋得意，却不防旁边突然一声冷嘲热讽，一时间不免颇为扫兴。


醒言闻言转过头去，要看看是哪位恁地煞风景。这一瞧不要紧，醒言只觉得眼前突然一亮：在他身旁不远处，正立着一位宽袍大袖的俊俏少年。


这少年丰姿玉貌，生得格外的俊美：星目秀眉，面如冠玉，若施雪粉。长身玉立在那里，醒言只觉得这少年身遭便似有明烛相照，看在眼里竟有熠熠生辉之感。


“好一位翩翩浊世之佳公子！”


怔仲半晌，醒言才缓过神来。揉了揉眼睛，才想起眼前这位美少年，方才似乎对自己很是不满；于是便陪着小心问道：


“这位公子，不知小的适才是否有唐突阁下之处？若小的刚才有啥不小心的地方，还请公子见谅！”


这“公子”的称呼，醒言心里还是略微斟酌了一下的。若称惯常所讲的“大爷”，显是有些亵渎了这位丰神如玉的少年；若叫“兄台”，则似有些自抬身份。慑于少年的灼灼容光，有点自惭形秽的少年，只觉得这称呼万万的不妥。最后，还是觉得称他作“公子”比较妥帖些。


“哼！”


谁想，醒言谦恭的问询，却只换得这位公子一声冷哼。看来，醒言这位刚刚被夏姨表扬的优秀乐工，似曾将眼前这位公子怠慢得不轻。


只是，身为当事人的醒言，却真个是一头雾水。毕竟在刚才那无恙兄的“门牙”事件中，自己只是奋起反抗无礼要求的受害者而已。若与此事无涉，则更想不出自己对这位公子有何唐突之处——说实在的，这么俊俏的公子，自己还是头一回瞧见呢！


见醒言满腹狐疑还想询问，那年轻公子倒是不耐烦了，把手一摆：


“你这小厮，且不和你多说；今日大爷只是来听曲儿，不多与你计较！”


虽然还是莫名其妙，但既然顾客不想多说，醒言也乐得装作糊涂，决不会去打破沙锅问到底，自触霉头。只是……这位公子脆生生的声音，自个儿咋觉着有些耳熟呢？


撇开隐隐的一丝疑虑不提，醒言开始熟稔的请这位俊俏公子点曲儿，终于开始今天的正经工作。


只不过，这演着演着，醒言却觉着有些不对劲起来：


原来这少年，听完一曲又一曲，不仅半分赏钱也无，这一路听下来竟好似毫无叫姑娘的意思。


要知道，这花月楼可不比乐坊，这听听曲儿、奏奏乐儿，只是约略来烘托一下气氛的余兴节目；这最后的正角儿，还得落到花月楼诸位如花似月的姊妹身上去，那才是这“花月楼”的正道儿。若要正经听曲儿，客人可以去“珑乐坊”啊，那里才是正场。


于是，这壁厢是兴致勃勃，点曲儿手不停歇；那壁厢，却苦了那些个在一旁苦等的姊妹们。这些姑娘皆是贪那少年美貌，拼着其他生意不做，也要抻长了脖子在那儿傻等，直等得脖儿是酸了又酸，脸上的笑容是换了又换，简直便快挤不出些笑意儿来了！


且不提旁边的姑娘们焦急，对于醒言而言，几支曲儿下来，他更觉着今晚这位公子有些不对劲儿。看起来，这位翩翩公子应是家学深厚，看他点曲儿的架势，显是对这宫商徵羽之道颇有研究。只可惜，这位点曲儿不嫌累的美少年，其深厚的乐理造诣对醒言所在的这小小乐班儿而言，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刚听罢清新绵邈的仙吕宫唱，接下来却点健捷激袅的双调唱。正自沉浸于余韵当中爽朗自得的全体人员，不得不迅速调整情绪，进入苦大仇深的状态；而一曲高平调儿演罢，敬业的唱曲儿姑娘和乐工们正在欢欣鼓舞——这些快乐的人们绝不会想到，接下来他们便要成为凄怆怨慕商调唱的主角！更可气的是，一阵忙乱后全班调和好了管儿弦儿，成功演奏一曲轻快亮丽的中吕调儿『般涉哨遍』，可等到下一曲儿，却不得不又是一阵子忙活，搬码儿转调，转去风马牛不相及的黄钟调儿『古水仙子』！


而更要命的是，醒言所在的这花月楼的乐班儿，本来熟稔的便只是些个明快浮华的小曲，突然要他们奏这些生僻调儿，自然是左支右绌，苦不堪言。这一番折腾下来，不仅乐班儿众人汗水淋漓，叫苦不迭，就连那在一旁苦等的痴情姊妹们，却也差点化成望夫石！


再说少年张醒言，有了这位公子前面那番话，再看看他眼前这一番做作，满头大汗之余心里终于回过味儿来：


这位仁兄，不是变着法儿在戏弄人嘛！看来自己以前不知不觉中，真将这位兄台得罪得不轻！……等等，一想到“以前”这俩字，再仔细瞅瞅眼前这位公子的长相模样，一直糊里糊涂的少年终于恍然大悟，立时想明白为啥一开始便觉着这公子声音耳熟。原来眼前这位翩翩“佳公子”，却正是自己那晚在鄱阳湖边吹笛时，不知从哪儿跳出来不分青红皂白便指他为“偷笛贼”的少女。虽然那晚溜得仓促，但在那不算晦暗的月亮清光里，醒言还是依稀瞧见到少女的模样，后来她这模样，更是反复出现在自己少有的几次噩梦中！


这当儿两下一比照，醒言越看越像，看出眼前这位嘴角含嘲的美貌公子，活脱脱便是那晚鄱阳湖边的蛮缠少女！


认真说起来，这位少女来历委实不凡，在她所在亲族中身份甚是尊贵。在她族中，这少女一向被唤作“灵漪儿”；这“雪笛灵漪”之誉，可谓是江海闻名。现在失去这支“神雪”玉笛，叫她如何不急？


初时，一见自己心爱的笛儿出现在醒言手中，灵漪儿只以为是醒言这惫懒少年偷走了自己的雪笛。可那晚被这滑溜少年逃掉，再静下心来想一想，却觉着此事又有诸多不通之处。


愤懑的少女，再想及这些天爷爷对自己是有求必应，问起那失笛一事，却只推耳聋。看这情状，十有八九这失笛事儿，又得着落在自己这位行事没个常理的爷爷身上！


只是，生性活泼的少女灵漪儿，所居之处虽然不凡，但对于少年人而言却有些沉闷，尤其少有敢和她嘻笑怒骂的同龄人。这下好不容易找着因头，遇见醒言这“刁猾”少年，少女如何肯轻易放过！灵漪儿现在一心只寻思着：


“碰见笛子的事儿先不告诉爷爷。等我凭着自己的智谋将这笛儿取回，再审得这讨厌少年亲口承认笛儿是爷爷偷偷送他，那时候才叫有趣！”


一想到自己那惯熟装聋作哑的爷爷，将来被自己人赃并获的尴尬模样，少女便忍不住要笑出声儿来！只是，眼前这可怜的少年却哪里知晓这些情由，只是一门心思的琢磨着，该怎么办才能摆脱眼前这刁蛮女娃的歪缠。偷眼环顾了一下四方，醒言见大多是自己人，不免便宽心了许多，胆气也壮了起来。眼角的余光偶尔扫过一处，醒言心中一喜：


“有了！”


且说少年醒言瞧出那位俊俏“公子”的真面貌，正自心怀鬼胎踌躇无措之时，眼角却正巧扫到一旁还在扶着腰儿撑着脖子傻等的一众姑娘们。看起来，现在他和她们倒是有些同病相怜。


瞧见她们，醒言心中一动，顿时有了主意，暗忖道：


“好你个女娃儿，忒个不良，乔装打扮只管来折腾我！若是再这样点奏下去，不单我自个儿吃不消，也会因我拖累了旁人。嗯，你这女娃会使这招『改头换面』，我也就来个『驱虎吞狼』！”


也不管比喻恰不恰当，反正醒言心中是打定主意，不管如何，今日定要将这位前来寻衅的蛮缠女娃挤兑走；否则，今晚大伙儿都非给累趴下不可！


“我说这位大爷——”


正当灵漪儿兴致勃勃又点了一首恐怕声能裂帛的“无射调”时，醒言便再也按耐不住，终于出言开始实施他的驱逐大计！


只见他将手中的玉笛“神雪”稳妥的插入腰间，然后对眼前这位冒牌“公子”说道：


“依小的看，这位爷已听了这许多曲儿，想必也有些倦了吧？”


确切的说，是这醒言在内的花月楼诸人倦了；眼前这位灵漪儿“公子”，显然神采奕奕兴致勃勃。不过醒言哪管这么多，只管继续往下说道：


“禀这位爷，小的和众伙伴们这些曲儿，奏得实在是粗鄙不堪，再听下去恐怕便污了公子您耳目！公子您请往左右看……”


说到这儿，少年一指灵漪儿身畔那些个望穿秋水的姊妹们，


“您看，这旁边有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姊妹们，专在候着公子垂怜；现在正值这良辰美景之时，您何不就此挑出一位，这便去安歇去也？”


此时，醒言身侧那些正自疲惫不堪的乐班乐伎们，正巴不得有人出来说话，一听醒言吱声，全都正中下怀，个个放下手中家伙，支起耳朵静候下文。而那些在旁边一直苦等着的姑娘们，听得醒言后面这句公道话，更是如闻仙旨纶音、如聆至理名言，当下恨不得抱着这知情知趣的小小少年，狠狠亲上一口！


瞧了一眼这些个跃跃欲试的花月诸姬，读过兵法的醒言，心里琢磨着还得趁胜追击，再给她们添上一把火：


“各位姐姐，请恕小子直言，今日各位为何如此懵懂？这位公子听曲儿不止，显是面皮薄嫩，不好直言；各位姐姐何不就此毛遂自荐？也好早去安歇；须知那春宵苦短……”


在花月楼待了这么多时，醒言也是耳濡目染；虽然实际上半懂不懂，但这些风情话儿还是听得多了，此际信手拈来，虽有些个不伦不类，但也差不离，正挠着旁边花月诸姬的痒处。当下，醒言此言一出，便似一颗火星儿蹦到火药堆里，那些在一旁憋得好久的花月诸女，顿时“轰”一声争先恐后一拥而上，将眼前这位千年难得可人疼的俊俏公子团团围住，拖衣拽袖，殷勤递话，各个都使出自个儿的看家绝技，务必要占得“花魁”而回！


一时之间，楼中处处可闻莺啼燕语，满场子里媚眼儿横飞；这个是鬓歪髻乱，那位是鬟蓬钗斜，却还是个个争先，人人踊跃，惟恐落于他人之后！


而那乐班儿的诸位乐伎们，在一旁也没闲着；方才那一顿磨砺，个个是心有余悸，现下心底俱都盼望着这位万难伺候的公子哥儿，早日入得那红绡帐中、香罗被里，不再来跟她们罗皂。更有个别贪那公子俊俏的乐伎，已是按捺不住，弃了琵儿琶儿，理了理香鬓，挽了挽云袖，竟是亲自下场，也去加入到这场争夺之中！


一时间，眼前这整个场面，便像是一锅煮开了锅的粥汤，真个是混乱无比！


若是在旁个男子看来，眼前这场面也许算得上是齐人之福，定要来左拥右抱，好好享受一番；可现在处在这脂光鬟影中心的灵漪假公子，却只是叫苦不迭。自幼身份尊贵的她，却如何受用过这般场面。只只玉手伸来，拈作兰花，却只在她嫩脸上乱摸；个个纤腰曼拧，柔比杨柳，却频来她娇躯上挨擦；旁人道它是温柔乡，自个儿却看成是修罗场！


说来这位特地来捉弄醒言的少女灵漪儿，未曾料想到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说不演便不演，而且还出言挤兑，说出那样羞人的话儿来，当时饶是这灵漪儿刁蛮无忌，但毕竟是女儿家，一时也是乱了方寸，竟忘了驳斥。当时便已失却先机，现在便弄得这般狼狈。这一回，该轮到她叫苦不迭了！


而混乱当中，这灵漪儿在人缝儿里，瞥到自己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那个偷笛不还的可恶少年，却兀自在一旁只是乐呵呵的看热闹，不时还喊上两嗓子鼓劲加油！


一见这讨厌少年还在那儿煽风点火，灵漪儿更是羞怒难当；再加上那扑面而来的熏人脂粉香气，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过呛人，少女挣扎的力度不免便大了些。于是只听得“噗”的一声，她头上那顶本已斜乱的冠帽，再也支持不住，在这场动乱之中，终于掉落下来——


这时节，那些在外围还在拚命往里挤的姑娘们，却奇怪的发觉前面的姊妹怎么突然便停了下来。正在不明就里，便有趁此机会挤进人堆的幸运儿，只是挤到近前，却才惊诧的发现，方才这位众人瞩目的俊美少年，原先那顶素帽早已不见，现在那满头的青丝正如瀑布般披落下来。再看“他”一双噙着泪光的明眸——此时便算是再傻的傻大姐都能看得出来，原来自己那芳心暗系的翩翩佳公子，却是位娇娜妩媚的俏佳人！


再说那位还在外围加油鼓劲儿的少年张醒言，急切间还没来得及看清场中的变化，兀自在那儿幸灾乐祸的大声吆喝煽动：


“哈哈！我说这位多情的公子啊，我们花月楼还有特制的五石散，买上一小包，包您用了满意！～”


——可怜这个原本正常的好心建议，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厅子里，竟显得极为不协调！


听了这句响彻厅堂的促狭话儿，那位饱偿苦难的无措少女，此刻终于再也忍不住，“哇”一声便哭了出来。只见她使力分开还呆呆围着她的红粉队伍，立时只身冲进那茫茫的夜色之中！


而那有些凄迷的夜色，掩盖住少女委屈的身影；唯有一声带着哽咽的恨恨话语，却清晰无比的传到众人耳中：


“张醒言！我跟你没完！”


其声悠远绵长，在迷离夜色中清晰异常。在场的花月诸姬，听到少女这句气话，全都诧异的看向少年；她们眼光中，大都还含着些暧昧笑意。而她们目光所向之人，刚刚正在检讨自己是不是有些过分，现在听了这伴随晚风而来的话儿，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不好！她居然连我名姓都打听到了！看来，以后我出门还得小心些……唉！”

第二卷 一剑十年磨在手 第十二章 水龙吟处，雷奔鬼舞


自那晚风波之后，醒言心下不免又是惴惴不安了几天。只是，和上回鄱阳湖边平地起争执之后一样，接下来的几天里，似乎又是风平浪静，不见那位莫名其妙结下梁子的少女，再来这花月楼和他混闹。


想来，定是那晚铺天盖地的风流仗阵，将这位年方少艾的女娃臊得不轻，并自此知难而退。


只是，虽然那女娃儿再不来罗皂，这花月楼诸姬，和那乐班中的乐伎们，倒是常拿那晚之事来和醒言打趣，全都说他小小年纪，平时又是一副老实模样，谁都看不出他竟是悄悄在外惹下了一桩风流债！


此时，若前来和他逗趣儿的是那楼中之妓，便一定会扭捏作态，装腔作势的嗔怪：


“阿唷我说张家小哥儿呀，你也忒没眼力噻！看看我们这花月楼中佳丽如云，小哥你又何必去舍近求远呢？不如……你看看奴家如何？嘻嘻嘻！”


说罢，便每每和旁边看热闹的姊妹们，一起瞧着这闻言正面红耳赤的少年大乐！


只是，这趣儿打得多了，就变得有些个无趣。对于当事人而言，颇显得有些聒噪。原本无人问津的醒言，现在这几日中竟难得有片刻清静的时候。不过，打趣归打趣，那些见过灵漪儿绝世容光的姊妹们，在逗弄少年之余，却也是暗自称奇，不知到这位从来都不显山不露水的郊野少年，如何会招惹上这么个姿容出色的女娃儿。且不提容貌如何，单论她那举手投足间隐隐蕴涵的气度，一望便知这位不知何故前来痴缠的少女，并非是那寻常市井人家儿女。


只不过，若有些个好奇之人就此来逼问醒言，则总会被这滑溜少年用话儿支开，总是不得要领，着实让人气恼。其实，若是因此便来怪罪醒言支吾，便实在有些冤枉他了。因为醒言本人到现在为止，对于那少女的真实来历身份，也是莫名其妙，懵懵懂懂；以己之昏昏，又如何能让旁人昭昭？


同时，不免又有好事者顺便盘诘他那晚为何如此大力，一拳便击飞那看似凶恶非常的江湖莽汉。这问题对于醒言而言，其答案荒诞无稽，更是无从启齿，于是只好一概以“天生大力”、“含愤出击”含混解答。


说起来，这女子相对于男子而言，本性更为好奇，对这些飞短流长的事儿，是天生的分外敏感。这花月楼中多女子，这一下可苦了醒言了，迎来送往，轮流接待各类咨询，颇有些目不暇接。不管怎么说，醒言这几天来耳根着实不得清静。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这当中尤属那位小丫鬟迎儿最为突出，整日介追着醒言问这问那，并且对他与那晚少女的关系特别有兴趣，做了大量的询问，饶是醒言为人宽厚，却也是有些不堪其扰！


话说这日醒言好不容易打发走小丫鬟迎儿，正是无计可施，对影长愁。正自闷坐之际，不免又回想起那晚的情景。这一回想，醒言倒是心中一动：


“那晚那蛮缠女孩儿所点曲目，倒是颇见水准；看来这刁蛮女娃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若不是我曾花了不少时日跟那季老先生学过礼乐，恐怕那晚便要当场出丑。虽说勉力还能应付，但那晚在一些艰险调儿上，自个还是有些力不从心。看来也得寻个当儿练一练了……呃？对啦！”


醒言突然似乎想起来什么，只觉眼前一亮：


“上次和那清河老道降完祝宅凳妖之后，我不是琢磨过，是不是能将我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试着来辅助吹奏云中君所赠那本谲拗难奏的谱儿『水龙吟』？我咋把这茬儿给忘了！真是忙晕了。”


现在的少年醒言，已经习惯大言不惭的认为，自己已经在修炼那《炼神化虚》提到的“太华道力”了——虽然，到现在他还没找到所谓“修炼”的确切法门，但反正是自言自语，只要不说出去，也不怕旁人来笑话。


醒言想到这里，立即想到一个从这几天无边聒噪中解脱出来的妙法：


“我何不趁此机会，去跟夏姨请假一两天，回马蹄山去探望家中爹娘？顺便也可到那马蹄山上无人处，放开了练笛。哈！正是两全其美，妙哉妙哉！”


待这念头一起，少年是越想越妙，一刻也不想停歇，赶紧起身便去跟夏姨告假，说道自己惦念双亲，想要回家去探看探看，顺便也在家旁山野无人处练练笛艺。


这花月楼的老鸨儿夏姨，自那晚醒言一拳惊退江湖豪客，数语挤兑走乔装少女，便已是对这个原本心目中的市井少年暗自称奇，刮目相看。现在既然这醒言小哥儿出言请假，夏姨自也不会扫兴，当下便很爽快的准了他两天假。


听得夏姨应允，醒言当下便如出了笼的鸟儿一般，携着那曲谱和玉笛，一溜烟往马蹄山而去！


等回到家中，醒言歇了一回，便帮着母亲做了些家务。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悄悄的降临在这饶州城郊的马蹄山野。


用过晚食，醒言跟父母招呼了一声，便别着心爱的玉笛“神雪”，揣着那本曲谱『水龙吟』，出发去那马蹄山上练笛。


秋夜的马蹄山，已凋落了夏日里苍翠的盛装，在这迷离月光的笼罩下，显得格外的寂寞凄清。山路近旁的草丛中，未晓寒冬将近的秋虫，还在不知疲惫的唧唧复唧唧。极目向远处望去，那些与马蹄山相连的连绵群山，随着山丘曲线向远方逐渐起伏伸延，那笼罩着山野的清白月光，也正在渐渐的隐退。黟黝夜色笼罩着的山野灌木林中，悄无声息里隐藏着天地间种种的危险与神秘。


依旧倚坐在马蹄山顶那块平滑光洁的白石上，少年醒言摊开那本早已读了无数遍的曲谱『水龙吟』，又借着月光略略浏览了一遍，便放到一旁，执起那心爱的玉笛“神雪”，准备尽力一试，看自己能不能借助自己身体里那股流水般的“太华道力”，来将这不少谱调已超出人类正常听力范围的异曲“水龙吟”，顺畅的吹奏出来。


此时，正是四野无声，惟闻虫吟……


说起来，这醒言为了能吹奏出云中君所赠那本曲谱『水龙吟』，把主意打到那自己也无从控制的“太华道力”上，虽似有些病急乱投医，但也实在是出于无奈。因为若按寻常方法，这『水龙吟』实在是无法吹奏；书中有不少谱调，已经超出人耳所及的范围。


为了解这一点，需要大致介绍一下当时的乐理。那时乐律总共包含十二律吕，而音阶则分为五音二变。十二律吕包括有黄钟、大吕、太簇、夹钟、姑洗、中吕、蕤宾、林钟、夷则、南吕、无射、应钟；音阶则分为宫、商、角、变徵、徵、羽、变宫。它们都是逐渐升高。若以十二律吕中的某一调儿作为音阶中的宫音，依次类推，则总共可以衍生出八十四个曲调。只是，这八十四个调儿对于人类而言，大部分早已超出耳力所能感知的范围，因此这些谱调并无实际意义。而要命的是，那位云中君老头儿送给醒言的这本曲谱里，却偏偏多用这类音调。这要是换了一位浸淫乐理多年的学究，见了这样谱儿，定会斥为荒唐无稽！


但不知怎的，虽然知道曲谱荒唐，但少年对那赠书的老头儿，油然有股信服感，总觉得这赠书之事不像是在戏弄于他。于是，今晚他便要在这个月白风清的马蹄山上，试一试自己修炼的太华道力，能不能助自己一臂之力。


只是，这次似乎没有好运出现，醒言还是遇到那预料之中的难题：


那股既熟悉又陌生的流水样力量，任醒言千呼万唤，却总是萍踪难觅！


见得这样，醒言又凝神苦想了一会儿，却还是不得要领。


瞎折腾了一阵，聪敏的少年停止了所有无谓的召唤，开始静下心来回想自己几次出现这太华道力的情景。第一次，夏夜无聊，观望山野上空纯净的星空；第二次，青天烟水之湄，痴看居盈那仙苗灵蕊般的仙姿玉貌；第三次，则是在祝家花厅中，瞑目等待着那势如奔雷的榆木凳妖对自己的闪电一击……


想着想着，又念及这“太华道力”的称谓，于是那“炼神化虚”篇中的断章残片，又像走马灯般在少年脑海中闪动不已：


“炼神一道，唯无为而已。”


“无心无为者，痴愚也；无心有为者，自然也；有心有为者，尘俗也；”


“有心无为者，天人也。”


“无为炼神，天人之道也……”


“也许，我懂了。”


便似有一道灵光划过，困惑中的少年忽然淡淡一笑，心中似有所动。当此时也，他的神色忽然放松了下来，手足也随意的舒展，过不多时，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天地间一切的一切，自某一奇异的瞬间开始，便似乎融为了一体：


莫问这人从何处来，莫问又要向何处去；在这广袤无垠的天地间，在这浩瀚宏阔的宇宙内，他本来便应该这样，于是便这样了。而若问这人，与这山、这水、这草、这木、这云、这月，与这所有一切的一切，为何就应该这样？


答曰：天道有常。我自然。


于是，在冥冥中仿若实际存在的一问一答间，那股神秘的流水太华，也便在少年张醒言的身体里，自然而然的出现了，就好似它一直就在那儿。


没有特别的意识，醒言将那玉笛神雪，同样自然而然的举到唇边，吹奏起来。自这一刻，这也许只有天和地、云和月、水和风、草和木，还有这少年才能听得见的乐曲，便以少年为中心，在这月华如水的夜空中静静的、奔腾的，以这样矛盾而和谐的方式，向四面八方传播开去：


……晦暗幽深的丛林中，一位趁着夜色出来安放捕兽夹的猎户，正惊恐万分的看着自己面前那头蓄势欲扑的猛虎。正当他万念俱灰之际，却忽然发现眼前这只专心捕食的猛虎，竟似在这只有林叶唏哩的山林中听到什么声响，将它那威猛无俦的巨首，转向另一个方向去，注目凝视，然后便丢下这嘴边的食物，向那个方向悄悄行去。眼见猛虎那壮硕的身躯分开林木，迤逦消失在夜色之中，这位死里逃生的猎户，便呆坐在那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夜阑人寂的饶州城中，一位手头乏钱的破落户儿，此刻正借着夜色潜到一户人家偷摸。正当他翻过篱墙，悄声落地暗自得意之时，却猛然惊恐的发现，在那近在咫尺的墙角月影儿里，正蹲着一只硕大的狼狗。正当这泼皮吓得两腿发软直欲落荒而逃之时，却意外的发现这只狗儿看见他并未上前狂吠厮咬，而是将狗头呆呆的朝向城东方向，一动不动。


“惭愧！却原来是个狗雕。”


这破落户儿顺手在那狗头上一按——立时间，这寂静院里便好一阵鸡飞狗跳、屁滚尿流！


“原来是只真狗！”


这声凄厉的惨叫，回荡在饶州城的上空中，久久不绝……


再说那吹着玉笛“神雪”的少年，已经完全沉浸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妙境界中去，浑不知身外发生的一切。他并不知道，这原本只有些许云翳的夜空之中，正在聚集着越来越多的乌云，隐隐滚动着风雷之声，并不时有道道电光张牙舞爪的划过，状若龙蛇。


远远的山野里，传来阵阵怪诞的风响，听去有若鬼哭。


而此时，醒言手中的那支玉笛“神雪”，碧玉管身中那些雪色的纹翳，这时也像是活了起来，在翠玉管中随着那『水龙吟』的音律，时聚时散，时分时合，不停的游走徊旋，恰如海底奔腾的游龙。


就在少年的身周，以这白石为中心的数步之外，正聚集起越来越多的走兽，或蹲，或伏，或立，或匍，虎、豹、熊、罴，狼、猿、狸、兔，虎挨着兔，猿挨着罴，低眉顺耳，就这么静静的待在那里，凝望着这位正在醉心吹奏的少年，浑不顾天边的闪电与惊雷……


这一晚，借着那股流水般的力量，醒言终于将这曲谲拗难奏的『水龙吟』，酣畅淋漓的吹将出来！


只是，随着音符的流淌而出，少年懵懂间隐隐的感到，身体里那股支撑着神雪玉笛的“流水”，已是越来越弱，越流越细；及至整曲快要完结之前，正沉浸在那无上境界中的少年，却“看到”那流水已然干涸！


霎时间，醒言只觉得浑身突若有千针万刃，只在骨髓之中刮刺，痛楚万端。更可怕的是，他感觉到似乎自己全身的血肉，都要顺着那流水的最后一丝余韵，向那笛中流去，任凭自己如何努力却止都止不住……


值此危急之时，又是马蹄山上这块奇异的白石救了醒言。


正当醒言自觉即将人神俱灭之际，他身后所倚这块顽石，又像上次那样，忽的传来一股沛然之力，泊泊然绵延不绝。这股力量醒言现已是再熟悉不过了，正是那救命的“太华道力”！


于是这一曲旷古绝今的『水龙吟』，便这样奇异的圆满完结！


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夜空中后，那头顶上酝酿已久的惊雷闪电，也忽然朝着少年扑面而来，只在一个刹那，那所有的电光便在少年的头顶贯穿而过，消逝无踪。


那一刻，原本喧嚣的天地，重又归入沉寂……直到、直到这少年身后的白石，突然间化作漫天的粉末，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在这天地之间，便似那风乘雪舞，又似那花飘如雪。而在那“雪花”飞起的地方，正有一把修长的古剑，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正是：


千载光阴弹指过，


一剑十年信手磨。


积心炼得凌霄魄，


还不若岭头闲坐。


《仙路烟尘》第二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一章 剑舞秋雷，四壁如闻鬼


……在那个草木凋落的深秋，在那个本应平凡无奇的夜晚，却有一场莫名的神秘颤悸，涌动在饶州城外郊野的丛林与天空之中。


引发这场律动的主角，少年张醒言，现在正临风伫立在马蹄山丘的岭头上，瞑目不语。


只是，看上去似乎神色如常的少年，内里却正承受着一种难以言表的苦楚：助他吹完那曲『水龙吟』的外来“太华道力”，现在似乎仍是余裕甚着，正在他身体中沿经顺脉到处流动，却又千丝万缕毫无章法可循。


虽然，现在这状况已比方才好得许多，不似那番万刃剜心般的险恶情状。但这本应熟悉的四处漫流的奇异感觉，却仿佛又新带了些细微刺儿，在荡涤醒言全身的同时，不免便让少年颇生痒郁难熬之感。


待这奇异感觉流转了几周天之后，似乎不约而同的汇聚到醒言喉旁的人迎之穴。霎时间，醒言只觉得全身一阵翻腾，那种持续了很久的抑郁，似乎终于寻着了一个奔腾宣泄的口子——


只听得一声清亮澄澈的长，从这仰天而立的少年口中夺关而出，回荡在这空阔寂寥的天野之间。


少年这声跌宕起伏、张扬无忌的长，直似上可达天穹，下可入地府，崩腾澎湃，余音缭绕；一时间山鸣谷应，经久不绝……


喊完这一嗓子，醒言只觉着自个儿身体里那股力量，再也不见踪迹，只剩得灵台格外的澄澈与空明。


“怎么又是这样？先苦后甜——这事儿以后可千万少来找我！”


醒言心里虽然这么埋怨着，但其实倒真没怎么往心里去。也许少年自己也不知道，虽然他个性开朗、乐观、随和，但骨子里却渗着一股坚忍、无畏的脾性儿。所以，他才还敢来倚在这曾经发生那般怪诞异像的马蹄山白石上——也正因为如此，今天他才能在鬼门关前溜达了一圈儿后，又捡回一条性命！


只是，经历过这一场奇异，似乎已经脱离了危险的少年，还没等他来得及缓过劲儿来，却又很不幸的遭遇上另一场不测：正当一直自以为是独自一人的醒言，仰天长音刚落之际，却听得耳畔身遭，猛然响起一阵子古怪宏大的轰鸣！


被吓了一大跳的醒言，赶紧瞪大双眼朝周围仔细打量——这一打量不要紧，醒言直被吓得毛骨悚然，身子往后倏然急退，一个不防便被绊倒在地！


——原来，直到此时醒言才发觉，这原本空旷寂寥的马蹄山顶，不知何时竟聚集起那么多的山中走兽，正在对着自己齐声咆哮；这虎狼嚎豹吼之声，在这荒天山野之间滚动翻腾，崩宕不绝——


整个山谷，刹那间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也难怪少年醒言吃这一吓。任谁猛然发现一大堆野兽对着自己狂吼，都会被吓得屁滚尿流！特别是见到这些野兽中还不乏猛兽～这醒言只是退得几步，跌上一跤，已算是镇静非常了！


再说这跌坐在地的醒言，仓促间随手摸起身旁这绊倒自己的物事，懵懂间只觉着是根棒子，便拿右手死握住这棒的柄头，横在胸前——虽然，这本能的举动估计也是无济于事，但值此危急时刻拿来壮胆，却也是聊胜于无。


惶急万分的少年此时心中这个懊恼啊：


“俺真是吃饱了没事儿干，咋会想起跑到这荒郊野地里来练笛呢？！若是就在自家近旁练曲儿，最多拚得吃那被聒噪的邻居一顿呵斥～哪会像现在这般——恐怕是俺笛声太噪，扰了这些猛兽的好梦，以至都一齐跑来将俺围住，顺便进得些宵食！”


醒言此时是悔恨无比，心说这次定要成为那虎狼腹中之物了。只是，稍停了一会儿，正在自怨自艾的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那些个将自个儿团团围住的兽畜，见自己跌坐在地上，俱都参差不齐的停住吼，并不上前厮咬，只是不住将灼灼兽目注视于他。


“怪哉！俺怎会有种荒唐的感觉——眼前这些野兽，怎么竟似乎对自己没啥恶意？！”


真是怪事年年都有，只是这俩月特别的多！


不过，虽然心里琢磨着挺像这么回事儿，醒言却丝毫不敢起逃跑之心。因为这位熟谙野兽习性的山野少年，知道人在与这些山兽近在咫尺之时，最忌讳的便是转身逃跑；反而是面对面对峙着，倒至少还可放手一搏，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正在醒言进退维谷之际，却突然隐隐听得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的呼喊：


“醒言！……醒言！……”


听得这声音，惶惑的少年立马精神一振，赶紧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以他现在绝佳的目力，醒言远远的看到那黑黝黝的山野地里，有一点如豆的火光，跳荡飘摇，正在渐行渐近！


“啊！！！”见到这丝光亮，醒言却突然如同被毒蝎蜇了一般，猛然跳了起来——原来，他听出这一接一替的呼喊，正是他爹爹老张头和姆娘的声音！


这一刻，醒言心中便似沸开了锅一般，再也顾不得了，一句话也不搭腔，跳起来便往相反的方向冲去！


此时醒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死就死吧！……孩儿不孝，这养育之恩只有来生再报！……”


跳踉奔跃之间，醒言胡乱挥舞着那根随手扒拉来的棍子，浑不觉在舞动之间似有一丝光华闪动。


………………


…………


……


正在随时等待猛兽扑来风响的醒言，却渐渐惊奇的发现，自己所到之处，那些个平素凶猛无比的虎豹熊罴，竟是不约而同的向旁边闪躲，似是……似是对他有些畏惧、惟恐避之不及！


“咦？俺怎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醒言检讨着自己，“难道这是死之将近产生的幻觉？”


不过，醒言毕竟是个机灵聪敏的少年，立马便判断出，这些围着他的各色走兽，竟真个是对他毫无恶意！


“怪哉！”


这已是今晚醒言不知第几次，不由自主在心中模仿季老学究那文乎文乎的语气。


不过，虽然判想如此，但毕竟仍是身在险境，机敏的醒言绝没有闲功夫去品评揣摩，那脚下是丝毫不敢有半分停留。只见少年的身影不住奔跃闪动，一溜烟蹿出山兽们的“包围圈”，仓惶逃下山去！


待得奔出好远，少年才略略停下来喘了口气儿；等确信身后并无野兽追来后，醒言赶紧绕着小道，深一脚浅一脚的奔到前来寻他的爹娘跟前，尽快将他们在半道截回。这一路上，醒言也不知道滚了多少跤，吃了多少荆棘的戳刺！


心急如焚的醒言，撒开两条腿，忙不迭的只管奔走，终于来得及在半道上，将前来寻他的爹娘截住。


原来，这老张头夫妇，正是见到天上风云突变，心里担心自己那去了马蹄山练笛的孩儿，生怕醒言会出什么意外。于是，老夫妻俩便拢起一束松油火把，由老张头擎了，不顾黑夜中山高草深，齐来这马蹄山上找寻。


——呵～～谢天谢地！终于又让他们看到自己那活蹦乱跳的孩儿，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见到自个儿成功在爹娘上得山顶之前将他们拦下，一直绷紧了心弦的醒言，立时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直到这时，醒言才发觉，经过刚才那一通没命的奔跑，只觉得自己这浑身上下是酸疼不已。疲惫的少年只好拄着刚才顺手拾来的杖子，扶住老张头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


后有人赋诗赞曰：


有奇石


容俺卧


突兀雄心千万迭


惟有青山似我——


一声长


龙吟虎魄！


待回到家里，在松油灯的照耀下，醒言娘终于发觉孩儿那身粗布衣裳，早已被那山上的荆棘挂破了许多，不免又是一阵忙乱，叫儿子换下衣服让她连夜缝补。


醒言娘一边缝补，一边嗔怪儿子既知爹娘来寻，为啥还要赶得那么急——虽然是在怪责，可那一片慈母忧儿之情，溢于言表。这位平素机灵善辩、口才便给的少年，现在在自己的娘亲面前，却立时变得笨嘴拙舌，口欲言而嗫嚅，讷讷的说不出话来，只好在那儿嘿嘿傻笑。


至于醒言腿肚子上那几道剐破了的血痕，这对山里少年来说可谓常事，不似城里孩子那般娇贵，只由老张头揉烂嚼碎几片草药，胡乱敷在上面止血了事。


在这个马蹄山下的茅屋之中，一条用灯心草捻成的灯芯，正浸在农家自家榨取的松木油里，燃起一点柔黄的灯光；这豆大的灯光不住的摇曳，照亮了草庐四壁，也悠悠的映照着慈母手中的针线。


理了一遍家中农猎器具的老张头，又随口问了问儿子方才在那马蹄山上，可曾吃了什么惊吓——半晌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电闪雷鸣，可真个是“吓人子”！


听得爹爹问起，乖巧的醒言生怕爹娘担心，便只淡淡的说没吓着啥，反正又没下雨，只要没被淋着就没事。


正缝着衣物的醒言娘亲，闻言又絮絮叨叨的告诫儿子做人要积德行善，否则便会遭天上的神仙拿那天雷来劈——今晚那阵子吓人的雷电，说不定便是天上哪位神仙发怒了呢……


呆呆的看着姆娘一针一线的补着衣服，有一句没一句的搭着话儿，过不得一会儿，这已经折腾了一晚上的醒言，就觉着有些倦怠了。于是醒言便告了一声，先去睡下了。


待到了铺上，静静的躺了一会儿，这已经阖上双眼的醒言，想起今晚发生的事儿，那睡意却又不似方才那么浓了。


今晚在那马蹄山上发生的一幕幕，又似走马灯儿流水般在醒言眼前晃过。


虽然，这些事儿离现在不出半个时辰，所有的细节都仍历历在目，但醒言想起那诸般事体来，却仍似在半天云雾里，晕晕乎乎，似乎所有的一切都是触手可及，可真一伸手却总是抓不着。


睡不着觉，又觉着有些恍惚的少年，索性睁开双眼，怔怔的注视着那透过窗棱投在土墙上的斑驳月影，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冷静下来的醒言，又努力回想着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将它们细细梳理了一遍。


反复推敲，反复思量，最后，虽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事实，醒言还是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一切，十有八九，都和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来的『水龙吟』有莫大的干系。虽然，醒言不敢将天上那些电闪雷鸣和自己联系在一起，只当那是巧合；但有那么多野兽莫名其妙聚集到自己身旁，不仅不攻击自己，却还似对自己颇为畏惧——这种前所未闻的怪异事儿，若不是因那自己本就觉得不比寻常的『水龙吟』，便打破脑袋都想不出，还有啥能和这有如许干系！


“看来，那萍水相逢的老丈云中君，定不是寻常人物；这赠与俺的曲谱和玉笛，也绝不会是平常物事！”


“自己这一生，也许从此就将改变吧！……”想到这里，这位躺在铺上的山野少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


“我，张醒言，就将能在那行走四方的马戏班儿里，谋得一份驯兽活儿吧！想来，那酬劳一定不少！呵～～”


“…………”


“……”


这位已经折腾了一晚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去，嘴角犹挂着浅浅的笑容……


许是昨晚确实辛苦了，醒言第二天直到日上三竿，才得从床铺上爬起来。


洗漱完毕的少年，发觉经过这一晚上的睡眠，昨日的疲劳已经不见踪迹；呼吸着这山野清新纯净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便似脱胎换骨一般，格外的气爽神清。


正自陶陶沉醉在山野清凉晨风中的醒言，却突然听得屋里的姆娘惊讶的叫了一声：


“咦？哪来的这把铁刀？！”


醒言闻声，连忙跑回屋里看发生了啥事体。这一瞅，醒言倒也是颇为惊奇。原来，却不是什么“铁刀”，而是那墙角的地上，正平躺着一把长剑。


醒言赶紧走到近前，弯腰将这把剑拎了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这把剑剑身修长，大约有三尺九寸。剑柄与剑身连接之处并无护手，只微微向两边凸起，然后朝剑刃方向曲线微凹；这剑剑身扁平，剑锷无光，显是并未开锋；那剑头圆钝，上面还沾有不少泥痕。整把剑略呈灰黑色，造型倒是颇为古朴。


醒言拿着这把长剑，翻来覆去的观看，心中疑惑，不知家里咋凭空多出这把剑。困惑的少年便问娘亲：


“这是不是爹爹新近央人打的？”


醒言娘摇头否认，说家中从来没见过此物。


醒言又捧到屋外对着日光仔细看了又看，直到他注意到剑头上沾着的那几块泥痕，终于恍然大悟：


“哈！～这把剑原来便是昨晚自个儿从那马蹄山上，一路拄回来的拐杖！”想想自己昨晚惊慌失措之中，一直把它当根棍子使，少年不禁哑然失笑。


“呵呵～定是那白石被雷电击碎之时，将这把埋在土里的铁剑给翻了出来！”


想通此节的少年，不禁喜出望外：


“哈哈！～～这下可让俺捡到宝了！”


说着，醒言便飞快的打来一盆清水，将这把意外得来的宝剑，就着院里那块爹爹常用来磨刀的石头，吭哧吭哧的卖力磨了起来：


“把这宝贝拿到城里铺子里当了，应该能得不少银钱吧？！呵～～～”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二章 一剑十年信手磨


且说少年醒言意外得了这把“宝剑”，立时兴致冲冲的蘸水磨了起来，希图将之打磨得光鲜漂亮些，等到典当之时能估上个好价钱。


只是，醒言觉着有些奇怪的是，自个儿已琢磨了好久，却只把那长剑上沾着的泥迹草痕给蹭去，那剑身黑中带灰的黯淡底色，却始终看不出有啥明显变化。


又略略磨了一会儿，瞅瞅还是没啥起色，醒言便心说罢了，反正这是白捡来的物事，胡乱当几个银钱就算了——要他说啊，这把宝剑看起来还似颇为古朴，说不定便是啥宝贝古董；待下午拿到那“青蚨居”让章老朝奉看了，说不定运气好的话，还能当得一二两白银也未可知。


于是，少年便直起腰来，从屋里掇得一块干燥麻布，将那段犹滴着水的剑身细细擦拭干净。又回屋里翻寻了一阵，找得一爿破麻袋布，正好将这把剑裹上，又在外面略紧扎上几圈儿茅绳，便随手将它倚在门边土墙上。


打理完这一切，醒言便去茅屋前不远处的一块石坪上，帮着娘亲翻晒家中积攒下来的几块鞣硝毛皮儿——这自家鞣革硝石用得也不甚多，若是长时间不拿出来晾晒，这毛皮十有八九便会被那蠹虫给蛀上几个窟窿。若是那样，这整块皮子也就只能三文不值两文胡乱卖了。


忙活了一阵子，又冲着自己那根玉笛“神雪”发了一阵子呆，便到了吃午饭的时候了。


因为现在醒言已经不常回来，醒言娘便从墙上挂着的麂脯上，割下一块松烟麂子熏肉来，切薄了给儿子下饭吃。


说起这麂子，只因它机敏善逃，在那料峭山石之间奔纵跳踉，如履平地，于是这饶州城郊的山民们，便管这麂子唤作“山羊”。若非下药或者埋兽夹，这“山羊”并不容易猎得。


用完了饭食，醒言便跟娘打了声招呼，兴冲冲上路赶回饶州城去。


醒言他爹老张头，则一早便去左近山沟子里打猎去了。醒言离家走不出多远，便看到山路旁的一道深沟里，他爹爹正斜背着猎弓的身影，便冲着那儿喊了一嗓子。那老张头听得是儿子呼喊，便回头冲着醒言笑了笑，摇了摇手，又返身继续往那灌木丛林中钻去。


待醒言赶到饶州城，那日头已经略略偏西。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往城中那唯一的当铺“青蚨居”赶去。


说起这“青蚨居”，按理说，一般这当铺的招牌，都会以“当”字结尾。但这青蚨居的老板章大掌柜，却偏偏艳羡那士族风骨，别出心裁的将这店铺招牌，以“居”字结束——说实话，在醒言看来，这“青蚨”二字与那“居”字儿摆在一块，颇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这饶州城也不甚大，反正就他这一家当铺，年深日久的叫下来，大家都已经习惯了——说不定若这章朝奉某日心血来潮，再将这铺名改回“青蚨当”去，大夥儿反而会觉得别扭不得劲。


说起来，这青蚨居的章老板也有些古怪脾性儿，天生的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任何人，生怕前台雇用了别人当朝奉，若是高估了当物价钱，那可真是如剜了他肉一般难受。因此，待请过一两次外姓旁人作柜台朝奉，弄得自己成日里疑神疑鬼、坐卧不宁之后，这章老板便亲自上阵，在柜台上自己当起了估当的朝奉。时日一久，别人对他也都一概以“章朝奉”相称。


而这张家醒言，对于章朝奉来说，也不是啥生客。见得这醒言小哥儿今日背脊上又斜背着一裹物事，这章朝奉便眉花眼笑的迎着少年说道：


“张家小哥儿啊，今日又有啥野物来当？”


原来，以往醒言爹爹若有啥鲜活猎物几日都脱不了手，便由醒言背来这青蚨居，八九文的胡乱当了——那活物若是养在家中，徒费米粮，这小户人家可是靡费不起。而这章朝奉正巧好着一口山珍野货的鲜味儿，手头又吝惜着那几个银钱——因此两下是一拍即合，这章朝奉对前来“典当”野物的醒言小哥儿，向来是望眼欲穿——至于他心底里是不是常常祷祝醒言爹爹卖不掉野物，那就不得为外人所知了。


听得章朝奉问起，醒言赶紧似献宝一样，将背后那个麻布条裹给摘下来，小心翼翼的放到柜台上，夸赞道：


“章朝奉啊，今日俺可不是来典当野物的。俺昨日在俺家那马蹄山上，不小心挖出这个宝贝，便来典当！呃～您可别先忙着皱眉～～这可是个古董呢！”


醒言一边说着，一边便慎重其事的开始解那麻布包裹。一边解，一边还说开了他家马蹄山、那个大夥儿已经耳熟能详的天马蹄掌典故来，以证明他在那儿挖出的物事，极有可能便是古董宝贝！


再说那章朝奉，虽然初时听得醒言不是来当野物，颇有几分失望。但接下来被醒言这一顿鼓吹，立时也来了兴趣：只见这一老一少，与立在旁边的客人和伙计，一众人等俱都目不转睛的盯着醒言手中那逐渐展开的包裹，想看看少年口中的古董倒底是啥。


………………


…………


……


终于，在所有人的企盼之中，那爿破麻布包裹终于被全部扯开，露出裹在当中的宝——


“咦呀？！”甫一见这麻布包裹之物，醒言那夸耀声嘎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嗓子发自肺腑的惊叫！


——原来，那原本包在麻布之中的古拙宝剑，却不知啥时变成了一根锈迹斑斓的烂铁条！


“哇哈哈哈～～～”待得那充满期待、等着瞧新鲜的众人，也看清这根锈蚀极其严重、情状惨不忍睹的烂铁条时，顿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哄笑声！


“咳～咳！～～我说醒言小哥儿，您别逗我了！你这古董、咳咳～这『古』是很古的了！但恐怕离那宝贝啊、咳咳、还差得好大一截！哈～～哈！”


这几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正是发自那位现在笑得已经有些喘不过气儿的章老头——倒底不愧是积年的当铺朝奉，虽然处在“极乐”之中，犹不忘给客人客观公正的评估着这当物的价值。


“我看，张小哥儿啊，你这根『古铁条』，还是拿回家去通灶膛吧。在老夫这儿，这物事一文钱都当不了！”


看来这章老头儿，是一点儿也不念及醒言往日常来廉价典当野物的情份～


“呃～咳～～”现在已是满脸通红的醒言，说话也有点不利索起来，“那个、章朝奉，能不能就胡乱给俺当上几文？——这、这原来真是一把宝剑啊！俺也不知道咋会突然变成一根锈铁条！”


“哈哈哈～～”醒言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又引来看客们的一阵哄笑。


“小哥你还是请回吧！～下次还是拿点新鲜野物来典当才是正经，别再拿俺这小老儿开涮——方才老夫差点没笑岔了气去！把这铁条收好，慢走！～”


“下一个！～～”


听得章朝奉那拖得老长的尾音，一头雾水的醒言也知道今日事不可为，只好胡乱将那段锈铁给包裹了，在那满堂嗤笑声中，落荒而逃！～～


在赶往花月楼的途中，颇觉羞辱的醒言，现在是一脑子的狐疑：


“咋、咋会这样呢？难不成是俺上午磨剑时沾了水，下午便锈了？”


“不对！磨完后俺可是擦拭干净了的。况且即使没擦干净，只过这一下午的辰光，也没可能锈得似这般厉害吧？”醒言立马便否定了刚才的想法。


“对啦！”醒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按说这再怎么锈，也总不会从一把剑，变成一根烂铁条吧？！”


“莫不是被别人暗中掉了包？！”


虽然醒言也没觉着路途上有啥怪异，但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这个解释能够说得通。


想到这儿，一直疑神疑鬼的醒言忍不住停下脚步，又将手中执着的那麻布包裹扯开。他想看看这根烂铁条，是否还有啥利用价值；若实在无用，还不如趁现在就顺手扔掉，省得擎在手里还怪沉的——


“呀！”


这一看不要紧，醒言当即是呆若木鸡！


也难怪醒言扯开包裹之后，如此大惊失色。原来，躺在那麻布包裹之中的，赫然便是上午那支磨得许久的旧铁剑！


这把原本毫不起眼的旧剑，此时却是比世上任何的神兵利器，更能让眼前的少年震惊失色——醒言当即便如遭雷噬，怔立在当场，连那手中的麻袋布滑落地上，也不自知。


“怪哉！怪哉！！”怔仲了良久，醒言才渐渐回过神来，连声惊叹。


“莫非，方才惶急之间拿错了包裹？”


“不对不对！俺清楚记得那时柜台上，除了自己那根莫名其妙而来的烂铁条，就没有旁物了。”记性不错的醒言随即便否定了这种想法。


“又或者，当初做下那掉包勾当的贼人，之后觉着做下亏本买卖，竟是心中懊悔——便又趁俺不注意，将他自个儿那根铁条又换了回去？”急于解释当前怪异情状的醒言，又给自己提出了另一种可能。


“呃～～这似乎更不对了！虽然俺这旧剑也不值啥钱，却总比那根一文不值的烂铁条要强得许多吧？”回想起因那锈铁条惹来的满堂耻笑，醒言立马便觉得自己这推断，比方才的更加荒唐。


“难道是这……？！”猛的，醒言似乎想到另一种可能；看他神色数变的模样，想来他这新想法定有些惊世骇俗，便连他自个儿也是震惊不已。


只不过，稍停了一下，醒言便又神色如常：


“这个，也忒匪夷所思了些……便更是不可能吧！”


“得，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着紧赶路才是正经！呵～～”


于是，醒言便弯腰拾起那块破麻布，重又将那长剑裹好，抱在手中往那花月楼方向赶去。


走了数武之地，醒言又忍不住自言自语了起来：


“唉～～说起来，这把旧剑样式倒还不错，只可惜没被开过锋——看俺今日磨得那般辛苦，想来这剑开锋也属不易——说不定它便根本开不得锷口！所以当年才被主人遗弃的吧？！呵呵，呵呵呵～”


笑了几声，觉得自己推测颇有道理的醒言，又续道：


“想这剑既不能锻锷又不能开锋，只能算得一块板尺——不如待俺回到那花月楼，便随便找个小厮送了玩耍，也算得个人情；若是实在无人肯要，也就随手丢了便是！”


说罢，醒言便打定了主意，又加快脚步朝前赶去。


………………


…………


……


只见这少年又走出数步，经过一僻静无人处时，却蓦的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醒言便遽然伸手，将那麻袋裹布奋力一扯：


只见在那西下残阳的映照中，少年手中那把原本扁钝的古剑，已然生出了寒锋两抹！——如若霜华的锷刃，经那斜阳一照，竟是华光烁烁，便如两泓泠泠的秋水，映衬着那已然古旧的剑身，越发显得流光潋滟。霜刃如镜，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净的双眼。


对这奇异景象，虽然醒言已做好思想准备，乍见之下却还是颇为震惊。


只是，片刻之后，少年便又回复了冷静。毕竟，这短短两日下来，醒言已经历了那许多古怪，现在倒真有几分见怪不怪了。


“惭愧！原来俺无意拾来的这把旧剑，却真是个通灵的宝物！”


——任谁凭空得了一稀奇物事儿，都不免会欢欣鼓舞，又何况醒言这个少年人！待他想通其中关节之后，顿时便是欣喜欲狂，直在那儿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着实高兴得紧！


正在少年乐不可支、有些忘乎所以之际，却忽听得耳边有人高呼一声：


“醒言小哥！不知又是明悟何理，竟至如此乐而忘形？”


正自喜难自抑的醒言，闻声赶紧回头观看——


“呀！却原来是老丈您啊！”


原来，这位呼喝之人，褐衣芒履，乌发童颜，正是那位多日未见的老丈“云中君”！


“呵～～那日多蒙老丈赠俺笛谱，才让俺谋得一份衣食——这份教渔之情，小子是时常牵挂在心……”


乍见恩人的醒言，絮絮叨叨刚说到这儿，便被那云中君老丈一把将话头截过：


“些许小惠，何足挂齿！今日老丈前来却不为别的，正是要跟小哥道贺！”


“我？道贺？”醒言心中疑惑——难道老丈这么快便知自己得宝之事？也不至于如此之速吧。


“正是！”云中君嘻然一笑。


“呃～～却不知老丈贺我何事？”知这云中君来历非常，又受他赠笛赠谱之惠，醒言和他说话便毕恭毕敬，言语恭谨，不敢有分毫逾礼之处——虽然，这不拘小节的云中君，曾让他以“老哥”呼之，但醒言总不敢羼越，依旧礼之如师。


“哈～你这少年，却也来老夫面前装懵懂——还喊啥『老丈』？今后咱便要以『道友』相称矣！”


正在倾听的少年，闻得此语，却还是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只听那云中君继续说道：


“今日俺来便是要恭喜小哥，年未弱冠，却已是得窥天道，吹全那仙家异曲！”


直到此时，醒言才有点听明白过来：原来这老丈云中君，想必已经知晓昨日自己用那“太华道力”，吹出异曲『水龙吟』之事。


听得素来崇敬的云中君如此赞许，醒言倒也是有些沾沾自喜。当下想要谦恭作答，竟不知如何开口——醒言那自称的“太华道力”，显然是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于是，醒言只好似那所有听得长辈赞许的憨实少年，讷讷无言，只在那儿不住傻笑。


“呵～～张道友虽然只是初窥天道，但若照此坚修下去，道友前途不可限量啊！”明知这少年在自己面前脸皮薄，这玩世不恭的云中君，却偏偏“道友”“道友”的唤个不停。


“……听得老丈如此夸许，汗颜之余小子却有些不明之处——只听得常人俱都羡那修道之事，却不知这修道之后倒底有啥前途？”


见得这异人云中君，也是如此推崇那修道之事，少年倒有些好奇起来——要知道，那位醒言熟悉无比的正宗上清宫老道士清河，似乎混得也不咋的；若是修道修成那样前途，虽然也算衣食无忧，但对于现在已算得上是衣食无虞的醒言来说，可实在称不上什么“不可限量”。


“哈哈～～”瞧出少年神色之间流露出些许不以为然，老丈云中君不禁哈哈一笑，朗声说道：


“若是凡人得修大道，窥悟天机，则能长生久视，得道飞升。从此便可吸风饮露，不食五谷，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行；出乘云气，归踏虹霓，倏然而来，倏然而往，飘飘然凌云驾气，遨游于天地之间。若是道行高深，仙缘广厚，更可上天入地，御灵鸾，驾飞龙……”


说到这里，正自滔滔不绝、跟醒言描绘着成仙之后美妙图景的云中君，却突地嘎然而止。顿了一下，竟颇有些愤愤然：


“啊！呸～呸！那真龙可是随便骑得的？！真个是胡说八道！～”


虽然不明白这位正兴致勃勃的云中君，怎么忽然便莫名其妙跟他自个儿生起气来，醒言还是趁着这个机会，赶紧截住眼前这位谈兴颇浓的老丈：


“呃～～是极是极！……可这、不瞒老丈说，这些个得道成仙之后的快活话儿，俺却都已经听得烂熟！～”


“嗯？这些话你竟听得烂熟？”正在努力夸说成仙妙处的云中君，闻听此言，不禁大奇。


“是啊！您这些话儿，有位与俺相熟的上清宫道士，便经常跟俺提起。”


说这话时，在醒言眼前，不由自主便浮现出一幅“老道清河布道图”：


话语辅以手势，手舞足蹈，须发皆颤，唾沫星子横飞，不住吹嘘那得道成仙之后的妙况。那些话儿，其主要内容倒也与云中君方才所述差不离。


略有不同的是，那位清河老道虽有些癫狂性儿，但口才却是极佳；每每说得兴起之处，那诸般天花乱坠的话儿，便自他口中喷薄而出，直如天河倒挂，滔滔不绝——每当这时，醒言便要往后急退趋避，以免老道那四处乱溅的唾沫水儿，泼到自己干净布衫上！


清河老头儿这种狂热的吹赞，往往出现在醒言质疑其修道前途之时。不过，经过几次口水缤纷的洗礼之后，醒言便学乖了，若无准备，轻易不敢启衅。


只是，那云中君听得除了他之外，还有旁人跟醒言提到这些话儿，倒是颇为惊奇：


“呀！难怪近些时候，那上清道宫儿能名满天下——原来他们还有这等宣传人材！”


“老丈所言极是！不单您刚才说的那些，另外我还知道，那些得道仙人，个个都是『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我的妈呀！～这知觉都没了，那仙人还做得有啥意思？——我看倒跟死人相仿……”


“胡说八道！”那云中君听醒言说到这儿，脸上竟是有些红红白白，这句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就是！～老丈您也这么看？”醒言说得兴起，倒没注意云中君的神色，继续兴致勃勃的说道：


“这些啊、俺也觉得纯粹是胡说八道——即使真有仙人，那也不应该个个似这般木头样人。俺倒是也读过些道家云芨，依俺看，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应为其精神与那天地独相往来，其余俱都顺其自然，而绝非那种不甘不梦之况！”


平素清河老道与他辩及这个问题，每每都是口若悬河，少年很少能有插上话的机会。因此，乍遇“知音”之下，醒言便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把自己平素所思一下子全都说了出来。


“呃～～”闻听醒言这话，云中君却遽不作答。


这位乌发童颜的云中君，熟视少年半晌之后，方道：


“呵呵，醒言小哥儿此言甚善，倒是老朽太着于皮相了。”


“看来，俺那『神雪』玉笛、『水龙吟』，确是赠给了有缘之人——”


“啊！”


刚说到这儿，那老丈云中君却似是突然想到什么，一拍脑袋：


“光顾着和你扯闲，倒忘了今日来最最重要的事儿！”


“嗯？啥事儿？”


“若是不提『神雪』，我倒差点忘了这茬儿，呵呵。”


“啊～老丈您说到这玉笛神雪，小子俺也正有一事相告！”提到笛子，醒言立马便想起那个刁蛮少女。


“嗯？是不是有人找你索笛？还是个小女娃儿？”说这话时，云中君竟似乎有些紧张。


“呀～正是！老丈您真是料事如神——呃、”醒言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察出有啥不对，迟疑了一下，问道：


“难道……那女娃儿真是这玉笛原主？”


“呃～～非也非也！其实这真正的原主，确实是我！只不过，最近几年，把玉笛常放在俺孙女那儿，给她赏玩而已。呵～～”


机敏的少年看得出来，眼前这位老丈云中君，说这话时底气也不是很足。


“哦！～原来是你孙女。您说得也颇有道理——只是……我看我还是把笛儿交还给您孙女儿吧！”


“咄！俺云中君送出的东西，岂会再行要回？此话休得再提——俺今个儿来，不是索笛，而是另有一事相求。”


“啥事？”醒言心下疑惑，不知这云中君还有何事要仰仗于他。


“呵呵，今个前来，只求小哥替俺遮掩件事儿——俺家那女娃儿脾气颇为古怪，若要让她知晓，是俺将她的物事儿随便送人，定要跟俺——咳咳、只是不住啼哭！却也烦人得紧。”说到此处，云中君却是下意识捂了捂自己颔下的胡须。


“哈～原来是这事儿！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待令小姐问起，我便说、”惯常行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耳濡目染，于这种事儿可谓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只略微一顿，便有了主意：


“只说您与俺爹赌酒，拿这笛儿做彩头，却不防俺爹爹酒量过人，不慎输了那局——老丈是信义之人，岂会食言？于是这笛儿便到了俺的手中……您看这说法如何？”


“妙哉～妙哉！情理兼备！若拿这话儿堵那丫头，定落得风平浪静！——倒底是年轻人脑筋转得快，真是替老夫解了大困厄啊！——呃……”


正自欢欣鼓舞的云中君，突然发觉自己有些说露了嘴，不禁颇觉尴尬，赶紧噤声。停了半晌，才有些迟疑的问道：


“我那女娃儿，没有难为小哥啥吧？如有失礼之处，还请阁下多多担待！”


“没、没有！要说啊，你家孙女长得可真俊，模样儿秀美无俦，世间少有啊！”乖巧的少年，此时对那灵漪儿的性情避而不谈，满口子只夸她容貌。


只是，说这话时，醒言的脑海里，还是无可避免的浮现出，少女那种种的刁蛮情状。


“哈哈！哈哈哈！～醒言小哥过奖了！过奖了！俺那小丫头，模样儿只还过得去而已！”


正如天下所有爱怜儿女的父母长辈一样，这云中君一听醒言没口子夸赞他的孙女，顿时笑得合不拢嘴！虽然嘴里还记得谦让着，可醒言一瞧他那眉欢眼笑的模样，便知云中君心里定是乐开了花！


稍停了一下，醒言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叫老丈得知，俺这『神雪』玉笛，既然原是令孙女心爱之物，依小子看来，还是归还于她才好。”


“呃？”


见这少年还是坚持要还笛，云中君倒是颇为惊讶，当即也不答话；只见他闭目沉思了片刻，便睁眼笑道：


“呵呵，恐怕小哥还不知道，这天下宝器，皆有灵性，自会寻那有缘之人。若是无缘，求之不得。若是有缘，扔也扔不掉。”


“依老夫看啊，这玉笛『神雪』，正与你有缘——怕是一时还不回去罗！”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三章 谁人会，微吟意


醒言听得云中君那句“天下宝器，皆有灵性”，倒是心中一动，说道：


“老丈所言甚是，小子受教了。今日俺正有一物要向老丈讨教。”


说罢，醒言便将手中那把仍半裹在麻布片中的古怪铁剑，呈示给云中君，道：


“好教老丈得知，这口剑器，是俺昨夜在那马蹄山上，无意中拾得；这剑似乎有些古怪，还请老丈慧眼一观，明示在下！”


云中君见醒言郑重其事，便眯眼细细端详了这剑一番——在醒言期盼的目光中，半晌才喃喃说道：


“此物好像是把剑。”


“呃？”这话说的……还是且听下文。


“好像是，却又好像不是。剑是剑，剑非剑，似是而非，只在两可之间——怪哉！这物事老朽竟也看不太懂，看来应非俗物——醒言，你还是将它好生保管，说不定将来可堪大用。”


云中君这番含糊其词的评鉴，醒言听起来如在半天云雾之中，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还好，好歹也得知这把剑并非寻常物事——既然云中君都这么说，那是一定要好好收藏的！


只不过，云中君接下来的一番感叹，却给正自快活的醒言如浇一瓢凉水：


“不对不对！可惜可惜！观此剑锋刃甑明雪亮的模样，想来即为神器，也非上品——须知那神物有灵，定知自晦；瞧这锋芒毕露的情态，却也只能是寻常利器了……”


乍听这转折话儿，醒言不免有些沮丧。但转念一想，却又释然，甚至还有些欣欣之意：


“嘻～老丈这话却也有些不通之处——想来这剑儿除了锋利，还能有啥其他好处？！甑明雪亮、哈哈！～不错不错！如此正好！”


不提少年在那儿暗自得意，且说那云中君，品鉴完毕，便将那剑往醒言手中一塞，道了声“我去也～”，竟是就此飘然而去……


——倏然而来，倏然而往，几分洒脱出尘之意，凌然于物表。


只是，在他那洒脱岑寂的身后，却留下少年一长声气急败坏的呼叫：


“老丈等等啊！您忘了告诉俺你家住哪儿啦！我好去还笛啊！”


——其实，有一件事儿倒真是忘了：这一老一少只顾聊得高兴，俱都忘了提及那灵漪儿的名号——云中君忘了说，醒言也忘了问。


…………


……


辞别了云中君，醒言便也继续赶路，往那花月楼迤逦而去。


一路无事，他便不住回想方才那异人云中君所说的话儿——虽然他那得道成仙的诸般夸耀，流于套路——说得不恭敬些，倒颇似老道清河的那些个陈词滥调儿。但他其余一些论调，对醒言来说还是颇为新奇，颇值细细玩味。


就这么走着想着，蓦的，醒言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心中不禁大呼不妙，赶紧将他手中那裹剑的麻布片再次扯开：


果然不出少年所料，那把原本已是光华烁烁的宝剑，此刻却又回复了原态，又成了一段黯淡无光的旧板尺！


更糟糕的是，此后任凭醒言如何虔心呼唤，那剑儿却只是锋芒不露！


“罢了罢了，想不到这剑竟有如此自尊！原本还可拿它来砍竹削梨，剔剥兽皮——这下可好，以后真个只能拿它当棍耍了！”醒言不住哀叹。


“唉，算啦，反正也是白捡来的……”少年一路安慰着自己，不知不觉又回到了花月楼。


…………


……


此后的日子，又有些平淡如水。


已打定主意还笛的醒言，却又不再见那少女前来索要。当时又忘了问那云中君家居何处，也不好登门拜访。不过这样也好，虽说醒言因其自幼农家朴实的家教，深知非己之物不可妄取的道理，才这般打定主意坚要还笛；但实际上，他与这玉笛“神雪”相伴日久，如今一朝还却，竟还真有些舍不得。


忙时便来吹曲，闲暇便去游玩，日子就这样悠悠的逝去。


只是，在这些恬淡平静的日子里，不知不觉中，却有一缕阴影，在成日悠游的醒言心中，滋生、蔓延，最后竟如骨鲠在喉……


这事儿还得从迎儿说起。花月楼中蕊娘身边的这位活泼小丫鬟，可谓是醒言的传声筒。虽然醒言平素，并不如何留意花月楼中的那些个飞短流长；但偏偏事无巨细，无论是啥鸡毛蒜皮，桩桩件件他都了然在胸！


这一切，不得不归功于这位迎儿小丫鬟——这花月楼中一有啥风吹草动，这位好奇心过剩的迎儿必定是多方打探；之后，定然第一个来寻醒言分享所得！


若是换在往日，醒言不免便有些不堪其扰；但最近小丫头无意提及的一件事儿，却让他留上了心。


原来，迎儿告诉他，她伺候的主子蕊娘，和她那位胡世安胡公子，已经好得是蜜里调油，看来已到了要谈婚论嫁的地步——因为，最近迎儿发现，那蕊娘都开始拿自个儿积攒的体己钱，供那胡公子花销了。看来，蕊娘已是打定主意，要跟这位胡公子从良了。


开始听到这消息，醒言倒也没有如何留意。因为那花月楼中的贞娘子、“花月四姬”中名声最着的蕊娘，和那位山东蓬莱的胡公子相好的事儿，花月楼中上上下下俱都知道。并且，人人都道这是一件美事——须知现下颇重门阀，很少有恩客有心替青楼女子赎身从良。


这段将要成就的姻缘，还在花月楼中传为一段佳话，成了各位姐妹仰慕追效的对象。


虽说开始听得迎儿传来的这些消息，醒言心中还颇有些好笑，说这这小女娃儿倒恁地能扯，这众所周知的事儿，也能没话找出话儿。可听多几遍之后，醒言便有些留上心。


从前常受蕊娘恩惠的少年，开始隐隐感到一份不安。


因为，醒言知道，在所得之资几乎全都要上缴老鸨的情况下，这青楼女子的体己钱，积攒起来很不容易。这些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私房钱财，都是要等到自己年老色衰之后，防身用的。因此，这青楼妓女的体己钱，若非到了紧要关头，一般不会动用。


要说，蕊娘和那位胡公子，已到了“神前罚咒、花间盟誓”的地步；她现下把自个儿的体己钱交给胡公子花用，于她而言却也是合情合理，没有啥不妥。


只是，常在城里游逛的醒言，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不安之感——


因为，他近来常见到这位年少多金、风雅非常的胡世安胡公子，竟是频频出入那快意赌坊！


醒言回想往日那小丫鬟传来的话儿，又思想起自己平素所见那胡世安的言行，这心中的疑窦，是越来越大。


醒言平素也没啥可忙的，那大片的闲暇时光里，便忍不住反复去想及此事——越想，她便越觉得蹊跷。


“难不成……那所谓的山东士人胡世安，竟是在哄骗蕊娘？”


虽然这个结论比较残酷，但以醒言之智，综以种种见闻，实在还是不得不作出如此推断——醒言可不似小丫鬟迎儿那般头脑简单，毕竟他在市井之中厮混了那么久，又在塾里读过诗书，见识岂非花月楼中这些寻常女流可比。


醒言琢磨的是这个理儿：


若是那来饶州游学的胡世安，真若有心要替蕊娘赎身，便决不至于还要去花用蕊娘的体己钱物。看样子，那胡公子现已是床头金尽，杖头乏钱了。


而这，并不仅仅只是个钱财的问题。


本来，有晋一代，这士人子弟迎娶青楼姬女之事，有关门楣体面，便很难得到族中长辈首肯。即便胡世安门中长辈开明，应允了此事，但瞧现在胡公子这资费用磬的情状，若想要替蕊娘赎身，必定要向家中伸手——于是他在这青楼之中耗尽贽财的事儿，便瞒也瞒不住了。很显然，他的父母长辈们定会认为，定是这青楼之妓诱坏了孩儿；那原先的“肯”字，也就变作不肯了。


想来，那位胡世安胡公子，既然能得蕊娘青睐，便绝非那种愚钝赣鲁之徒——于这等紧要关窍，岂有想不通之理？！


看他还整日介只在饶州城内悠游，频频出入于赌坊之间，便显然根本没真心想和蕊娘在一起！


真应了前人那句“为人戒太察”，待醒言想通此节之后，便如骨鲠在喉，倒落下一个天大的心事——念及往日里那蕊娘待自己甚善，又揣想她现下还在那儿，做着水月空花一样的从良美梦——这醒言心里，便真如百爪挠心一般！


这醒言成日里也没啥要紧事儿，闲暇时便总是忍不住要想起这件蒿恼事情，真是有些个寝食难安，坐卧不宁。


思来想去，这疾恶如仇的少年，实在忍不住，便思摸着，得想个法子，把这不良情由告诉蕊娘。只是，这事儿却也有些个难处——那位蕊娘，倒恁地痴情，现在眼里只有她的情郎，几乎足不出户——此情实在无由可通。


正自烦闷之际，却见那迎儿小丫头，又颠颠跑来找他扯闲。


一见迎儿，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个法子——自己无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让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头，代他传话儿啊！


“呃～此法好虽好，但让迎儿这丫头递话儿……怕还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这位正自滔滔不绝的女娃儿，心里颇有些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若是俺将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于她，那还不搞得整个花月楼中都要沸沸扬扬？不妥不妥！怕是还得另寻法子。”


听着迎儿有一搭没一搭的在那儿扯着闲话，醒言心里却也没有闲着，在那儿只是苦思，琢磨着能有啥两全其美的递话法子……


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翘楚，平素风闻得知，听说她也是颇通文墨——何不撰就几句迎儿理解不了的诗偈，让她代为传递？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读得几年塾课，颇晓诗书之事，在这花月楼中也是众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诗想向蕊娘请教，却也不甚突兀。顺便，也可借着诗偈，递达一下自己的问候之情——哈！一举两得，妙哉妙哉！


——几日来苦恼的事儿，一朝有了破解，这醒言心里顿觉得无比的轻松！


打发走迎儿，醒言赶紧回到自个儿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画符之纸，拈起一管蒙恬绝脉驱夷之笔，磨出些松烟墨汁儿，将那毛笔尖儿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


“写什么好呢？蕊娘、蕊娘……”


……


…


“有了！”


——一来这少年才思也颇为敏捷，二来这反正是个警醒偈儿，倒不那么考究；不多会儿，醒言便想出几句。


只见他挥毫落纸，笔走龙蛇，如漫云烟，在那纸上书下四句：


寄语花间窈窕娘


容光丽兮宛清扬


瓠叶难堪合欢渡


解脱未必是慈航


醒言这首偈子，虽然急就，但也颇有深意。


前两句，暗寄“蕊娘”之名，赞一下她容光清丽——这也颇合婉转之道，显得后面那两句劝诫，不那么突兀。


第三句，乃劝诫着紧之处。那瓠叶轻薄，又与“胡”字约略同音，想来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读得懂的。最后那“解脱未必是慈航”，则脱胎于花月楼前，那幅楼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详的对联：


“一样慈航能解脱，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将其信手拈来，用在这儿倒也颇为合适。万事俱备，下面便该请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儿，来代为传递了。


…………


……


盯着眼前这位嘴里似乎念念有词，正翻来覆去察看诗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里捏上一把汗，心里着实紧张：


“迎儿这小丫头，嘴巴向来关不牢——可千万别让她猜出俺这句中的涵义啊！”


看了半晌，小丫头才抬起头来，问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别骗我——你这确实不是情诗？”


——那语气腔调，便似这话已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


“呃！……”


乍闻迎儿此言，醒言恰似被呛了一口；定了定神，赶紧辩白，


“迎儿妹妹，你可别瞎想！俺只是想向你家蕊娘讨教……”


“好啦好啦！甭解释啦，俺相信你！～～”小丫鬟打断醒言的赌咒发誓：


“迎儿还从来没见你这么客气过呢——看在这份儿上，俺也要在所不辞！”


这话虽然听来有些别扭，但醒言听了，却是松了一口气。


只听那小丫头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诗？醒言哥哥你可别欺负俺不识字——便来骗俺啊！”


“嗯？！呵～那哪能呐！”


闹了半天，这小丫头居然不识字！


醒言顿时心下大宽。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四章 霜刃击秋风，谁有不平事


好说歹说，费尽口舌之后，终于请动那小丫鬟迎儿，代他向蕊娘传递诗偈。将小丫头打发走之后，醒言顿觉松了一口气，这悬在心里几天的事儿，总算可以有个交代。


想来，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题四句话儿，应该能够读懂个中涵义。以往日风闻得来的印象，醒言觉得这位名号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绝非那种虚有其表的浅薄女子，应该能够那诗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叶岂堪合欢渡，解脱未必是慈航！……”闲下来的少年，又忍不住将自己这诗偈反复念诵了几遍。


——吟诵自得之余，却又稍稍有些迟疑：


“呃……这『解脱』二字，会不会有些直白，惹恼蕊娘？唔……应该不会吧，这解脱二字，也是脱胎于那楼前所悬对联——这联句楼中众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会就此计较。”


“呵～～说不定啊，那蕊娘读懂之后，还会来和俺细细问询吧？——那样俺就有机会将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于她了！”


想得此节，醒言颇有些欣欣然——心思单纯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诗偈一到，便可唤醒那那犹在梦中的蕊姐姐。


别看他现下正端坐在几案之前，拿着他那本特别版的《上清经》，煞有介事的摇头品读——实际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门的动静上！


………


……


…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门扉却是适时响起。


——看来，那蕊娘真个是心思敏捷的女子，并没让他久等。


闻得房门响动，醒言赶紧抬头观看——呵～～这推门进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谁？


想必，蕊娘此番来访，定是向他来问清楚那诗中原委的了！


满腔热诚的醒言，赶忙放下手中经书，便要起身相迎——


却冷不防只听得“啪”的一声，那位进来之后只是不吭声的蕊娘，却是将一张麻纸片，拍在他的面前！


原本满心欢喜的醒言，这时才察觉到情势有些不对。凝神一瞧，那张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纸片，却正是他不久之前，刚刚请迎儿递去的诗偈！


待目光朝蕊娘脸上看去，少年这才发现，眼前这位原本便是端庄肃洁的蕊娘，现在的脸上更是如敷冰雪！


见此情景，醒言心中暗叹一声：


“罢了！恐事不谐矣～～”


虽然心中电转，但乍睹蕊娘这未曾预想得的肃穆情状，醒言还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嗫嚅不知从何说起，却听得那一直不说话的蕊娘开了口：


“张家小哥，尊诗已观，就此还回。”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以后还请小哥再勿编出这等风言风语，污了奴家耳目！”


说这话时，蕊娘语气萧瑟，显是颇为气恼。


“呣？”


乍闻这怨责话儿，醒言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风言风语？……这却是从何说起？……风、风，啊！”醒言终于反应过来：


“这风言风语四字，不正是说自己所述如风飘荡，是那无凭无据的虚言嘛！而这风字儿，还兼带有些谑浪调笑之意……”


想到此节，醒言赶忙申辩：


“蕊姐姐，您别误会～俺方才呈献的那四句诗儿，并无任何冒渎之意！俺、俺只是想提醒姐姐……俺只是听说，那胡公子，他、他开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说了！”


少年这惶急之下有些语无伦次的话儿，刚说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断：


“我与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说到这儿，蕊娘发觉自己的语气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这张家小哥儿，应该也是出于一片好意。


想到此节，这位芳名甚着的花月蕊娘，也从方才的满腔气恼之中，稍稍平复了下来。只听她放缓了语气，对面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张家小哥啊，你那诗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读得明白。只是你却有所不知，那胡郎、”


说到这儿，冷若冰霜的蕊娘，却有一缕晕红上颊：


“那胡公子、他对奴家可谓是痴心一片，满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岂能容得旁人谤渎他半句！小哥这番好意奴家心领了；但这种话儿，还请小哥今后半字也莫提起！”


说罢，也不待少年张口分辩，便转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费。


“看来，原先自个儿将此事，看得太过简单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责。


只是，悻悻之余，他还是有些困惑：


“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听俺半分解劝？”


面对着这与预想大相径庭的结果，少年呆坐在那里，百思不得其解。


过了一会儿，覆在少年眼前几案上的那张诗偈，也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儿，轻轻的揭起，飘飘悠悠，打着旋儿，逐渐飞出了少年的视线，不知掉落到何处去了……


其实，正如那蕊娘所说，这醒言真个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应，却恰恰是一点都不奇怪。


虽说，这醒言夙根颇慧，心思灵透；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于这些男女情事上，却还着实懵懂。


——这些个儿女情长的微妙心事儿，又岂是多读些礼乐诗书，便可猜懂的？


因此，醒言想凭那短短几句警醒话儿，便想让蕊娘迷途知返，却显得实在是有些单纯了。想那蕊娘，眼下与那胡世安胡公子，正是两情浓热之时；更何况蕊娘本就心性坚一，更是将一缕情丝儿，牢牢栓在她情郎身上。


说起来，饶这蕊娘端庄自持之名再着，却究竟是个妓女之身。俗话说，这青楼夜冷、章台路滑，别看现在是车水马龙，满目的繁华；一旦待那年齿再长上几岁，到那芳华摇落、容颜老去之时，那后半世孤苦无依的凄怆景况儿，又岂只是“寂寞”二字可以绘得？


因此，这青楼之人唯一的出路，便是希冀趁自己颜色未衰之时，寻得一可靠人儿，把那终身托付——这是所有青楼女子，最体面、也可能是唯一的一条正经出路了！


——但，寻常来这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够托付真心？风流恩客，走马章台，俱只为寻个乐子，解个乏儿；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费钱费钞，来替姐儿赎身？——即使有那一时惑于姿色而许诺出钱赎人的子弟，却也往往捱不过那些所谓的清言物议。


因此可想而知，现下这蕊娘，好不容易碰上个愿意救她脱离火坑的痴情公子，又怎会不对他死心塌地？更何况，这位胡世安胡公子，不仅人物风流，为人更是又知情，又识趣，真个是旷世难得的佳偶——


可以说，这位现下常在赌坊出没的胡公子，在蕊娘的眼中，简直就是个完美无瑕的玉人儿，是她世界的全部了！值此时也，蕊娘真个是有耳也聋，有目也盲，又如何能听得进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


——也许，醒言在她的眼中，只不过是个和孩童隔层壁的少年罢了。


因此，方才蕊娘那番反应，尽管醒言有些想不大通，却实在是完全合情合理。


…………


……


…


少年正自闷坐，却又听得那门扉响动。抬头看时，原是那小丫鬟迎儿，又蹩进房来，扯住他问长问短。


原来，小丫鬟将那片诗偈递给蕊娘之后，却见她看罢面沉似水，虽然片字不语，但迎儿心中已然知得不妙——定是那醒言哥哥诗中，言语有啥冲撞之处了。因此，心里担着忧儿的小丫鬟，便尾随而至，在一旁候着。待蕊娘离开之后，便也进得屋来，问问醒言那蕊娘有没有如何怪责于他。


听得迎儿好心相询，醒言虽然正自憋气，却也还是顺着话儿，跟她支吾递答了几句。


虽然搭着话儿，少年却有些神思不属。


瞅着眼前还在努力安慰着自己的小姑娘，醒言突然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想念一个多月前，那位曾与他同心协力的少女，居盈……


“居盈，居盈……”


乍想起那居盈小丫头，醒言忍不住在心里，又将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居盈那轻言浅笑的可爱模样，在醒言脑海中逐渐浮现。少女前后那两般妍媸有别、但俱都宜嗔宜喜的容颜，不时在醒言眼前摇晃、交替。


被那蕊娘之事弄得有些神思恍然的少年，在想起居盈之时，心里倒是似有所动，好像得着某种启示。只可惜，那也只是刹那间的灵光闪现；待他凝神特地去想时，却再也抓不住那片刻的灵机。


“得～～还是甭费力劳神的去想啦！”


醒言用力摇了摇脑袋，似是要将这些烦心的事儿，全都从头脑里甩掉。


“呵呵～～～想来那蕊娘和胡公子如此恩爱，俺这一外人又何苦去多事？被那蕊姐姐叱责一顿，也是应该！”


“也许，确实是俺将事儿想得太严重了吧？呵～正应了那句话，『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想不到俺也当了一回庸人——难道俺原来不是？！哈～”


醒言自嘲了一番，跟自己开着玩笑，那心情也随之变得轻松了许多。


——醒言的生活，似乎又回到它原本的轨道；有些无聊，但蛮惬意。


现在，醒言也央得那楼中和善的姊妹，依着那把无名旧剑的尺寸，替他粗粗缝了一条布套。醒言便拿这条布套作鞘，将那把有些爱斗气儿的古剑装起。


平常，醒言便也学着那些个江湖豪客、世家子弟的做派，在街上摇摆闲逛时节，将那新捡得的旧剑，斜背在身后装幌子——毕竟是少年心性，醒言颇觉这样显得威风凛凛，比较好玩！


当然，这剑倒也并非只拿来当摆设。醒言在那闲暇之时，也去那季家私塾，跟着塾中的季老先生，略略学些剑术。


原来，在那季家私塾之中，倒也不完全只局限于礼乐诗书；那射御之道，也是稍有涉猎。季老学究教授的塾课之中，原本便有那剑术课儿。当时办塾理念颇重兼收并蓄，这种课程安排并不值得奇怪。


当然，由这位德高望重的季老先生来教授的剑术，绝不可能是那种血腥气十足的弑人之术。那老头练起剑来，姿态雍容优雅，举手投足之间徐疾适度；再配上他那副长须苒苒、袍袖飘飘的模样，远远望去倒似是神仙一般——也许，将季老先生的剑术称之为“剑舞”，来得更为恰当些。


不过，无论这称谓倒底如何，若是真个演练起来，倒也能强身健体、活络筋骨。因此，那些学生学起来，倒也是乐此不疲。


以前醒言因为家贫，买不起合适的刀剑，便拿那竹木削就的假剑充数；那木剑舞动起来，虽然颇具规模，但手底的感觉，总觉着有些不得劲。待得大上几岁，也便羞于再拿那玩物一般的木剑操练；因此，说起来醒言已经很久没去参加剑术课了。


现在少年无意捡得这把旧剑，虽然看起来颇为朴拙，但好歹也是把真剑。因此，若得些闲暇，醒言也就颠颠的跑去跟季先生学剑，倒也颇能打发时间。


这日下午，在花月楼后院的那块花园空地上，醒言又将季老先生近日所授的那套剑术，演练了一遍。收剑立定，觉着身上颇有些爊热，醒言便将那剑贴住自己的面颊，感受着从剑身上传来的一丝宜人清凉。


“呵～若是那日在那鄱阳湖上，将这剑搁在陈魁那厮的脖项之上，估计效果会更好吧？哈哈！～～”


感受到剑身传来的丝丝冰凉，醒言忍不住这般放肆的想着。呵呵，那夜与居盈小姑娘无间合作，一起威吓那为非作歹陈大班头的经历，端的是历历在目。


“呀！”


刚想起这事，醒言心中便是猛然一动！


——原来，少年终于想到，这几天飘忽在他心底，那种若有若无、想抓又抓不住的念头是什么：


“……蕊娘那事，既然好生劝谏无效——那俺何不故技重施？！”


原来，醒言虽然那日讽谏蕊娘受挫，表面似已是风平浪静。但在他内心里，疾恶如仇的少年，却实在放不下那蕊娘之事。纵然给自己想出千般理由排解，但心思机敏的醒言，却始终还是难以说服自己，相信那胡公子对蕊娘姐姐是真心相待。醒言实在是骗不了自己——


很多时候就是这样，有些事儿也许相信之后，对自己颇有好处；于是便很想让自己相信——可偏偏，这些事儿自己就是相信不了！


虽然，蕊娘那日对少年如此疾言厉色，但醒言生性随和，并不计较；反倒是每每想到，那蕊姊姊最后若被骗得人财两空，那对她而言，将是何种的痛苦！


因此，虽然表面上一如旧日，但内心里，醒言却时时在琢磨着，如何才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儿，让现下仍对那凉薄之徒深信不疑的蕊娘，早日清醒过来——


现在，似乎终于有了些头绪。


刚从那鄱阳旧事中得到些启发的少年，似是顿然得到解脱。望了一眼不远处蕊娘所居的楼舍，醒言呵然一笑，将那手中之剑在秋风中用力挥了挥，然后便转身离去。


在少年身后，那秋树枝头孤零零吊着的最后一片黄叶，似是再也抵挡不住那如刀似剑般的肃杀秋意，无奈的从那高高在上的枝头坠离，在萧瑟秋风的裹挟下，飘摇、零落……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五章 操戈入室，按剑伏兵


又过得两天，这日入夜，正是醒言当值巡夜。


说起来，醒言现在主要还是在那乐班儿里充作乐工，这护院的差事只是兼职。那老鸨夏姨当初的本意，便只把这差事当作醒言立下功劳的福利，多个奖赏银钱的由头而已。因此，过得许多时日，才能轮得到醒言当值一回。


这次巡夜机会，在这位已决定要再作冯妇的少年眼中，与往日的意义又有不同。前日闻得自个儿今夜当值，醒言便打定主意，定要趁此良机，将那凉薄之徒哄骗蕊姊之事，好歹做一个了断！


和其他护院巡夜一样，这醒言提着个气死风灯，在这花月楼前后屋舍之间，来回的走动巡查，看有啥不良状况儿。


别看这花月楼门脸不大，可前后那进深着实不小。这妓楼既是饶州第一，那规模也算不小；前后厅舍甚多，对合连绵，中间还杂着些应景儿的花园水池，占地颇为广大。


抬头看看天上，流云遮蔽，月色微朦——呵～～正是干些不尴不尬事体的良时吉刻！


且说醒言在这妓楼前后逡巡吆喝了几回，便觑了个空儿，闪进那厨房之中。灶娘早已安歇，厨房里正是空无一人。醒言便在那灶下掏出一撮草木灰儿，略用水调匀，便横七竖八涂在脸上，以障掩自己的本来面目。


涂抹停当，正要出门，腿脚刚迈过门槛，却又踌躇了一下，重新蹩回房中。原来，心思细密的醒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这次不同往日，说不准便要和自己的熟人照面，还是多加些小心为妙！


于是，醒言又在这厨房之内一阵翻腾，寻得一条还算干净的皂色布巾。只见他将自己原先那扎头帛巾解下，让那头发披散于脑后，然后又拿那块皂巾布条，掠住发根，扎紧，掩住前额——想那醒言在今晚巡夜之前，便已特地换上一套不常穿的衣服；再经得这一番改头换面，早已是面目全非。


估计在这朦胧夜色之中，即使被熟人撞上，那急切之间，却也很难认出此人便是那位素来忠厚的少年！


装束停当，醒言不敢怠慢，赶紧蹑着身形，直往那蕊娘所居楼舍奔去。


现在已近午夜，夜色浓重深沉，饶是这花月妓楼，大部分人也都已是在温柔梦乡了。再加上这秋夜寒凉如水，已无人还在外面闲晃；醒言以这身怪异的打扮一路行去，竟是无惊无险，诸事大吉。


…………


………


……


——那位心中暗自庆幸的少年未能察觉的是，就在他尽力潜踪蹑行的身形之后，却是无声无息的紧紧坠着一个黑影！


也不知为何，那尾随之人，见醒言这般怪异行径，却不叫破，只是一声不吭紧随在他身后。


待醒言轻步走到蕊娘房前那走廊之上，小心翼翼的附在那菱格窗上，侧耳细听屋内情状之时，他身后那团黑影，竟突然开始消散、隐匿，便似渐渐融化在那苍茫的夜色之中，再也寻不着丝毫踪迹！


正是：


金风未动蝉先觉，暗送无常总不知！


且不提屋外的怪异，再说那户牖之内，虽然现已是中夜将近，但房中的人儿却还未成眠。只见屋内那雕花几案上，正燃着一支红烛。那位胡世安胡公子，现在还没安歇，只在那案前，擎着个锡铸小酒盏儿，一杯接着一杯的啜饮。近旁那跳宕飘摇的如豆烛光，在那墙上将他拉拽出种种光怪陆离的影像。


又过了些时儿，只闻得那屏风之后的红绡帐内，低低传来一声轻唤：


“胡郎……想那夜已深沉，何不早些上来安歇？”


醒言听得明白，正是那蕊娘姊姊，正在温柔的催着自己的情郎早些歇下。


听得佳人相邀，这位胡世安胡公子，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你先睡得。这秋夜寒凉，我再饮几杯取暖。”


——别看他这般回答，其实那内心里，却着实烦闷，正在那儿借酒浇愁。


这厮近日来技痒，便萌了那乡中故态，整日里沉溺于赌坊，流连忘返。却恨手气不佳，这短短几日之间，便已是输掉四十多两银子。那些个平日与自己相善的赌友，现下却是催逼甚急——本来这倒没啥，虽然自己那囊橐早罄，但仗着些个风流手段，骗得房中这位实心眼儿的痴情妓女对自己死心塌地，要从她那里哄出些银两还了，倒也便当快捷。


只是，这几日也不知为何，这蕊娘拿银之时，总觉着不似往常爽利。到现在，自个儿还有大半银子未曾还得——受那债主催逼不说，更可恨现在赌本全无，连个翻身机会都没有，着实蒿恼！


唉！得再想个啥法子，好生哄得她再拿出些银两才好……


正在他心中着紧盘算，却听得那房门“吱呀”一声，似是被风儿吹开。


“哎～蕊娘也恁不贤良……睡前都不把那门闩插好……”


这厮正喝得有些醺醺然，懵懵懂懂，一时间倒也不以为意，只在心中怨责蕊娘疏忽。


只是，移时那夜风漏进屋来，将那蜡烛吹得忽明忽灭——虽然那风儿也不甚大，但毕竟凉意袭人。胡世安被风一吹，头脑也清醒了许多，便抬头朝门那儿望了一眼，然后便准备起身去把门户闩上。


“嗯？！”


虽然酒眼昏花，但胡世安却突然间觉出有些不对劲——按捺住正要站起的身形，赶紧又朝那门扉之处看去——这一看不要紧，胡世安那厮顿时是毛骨悚然！


——原来，在那门内昏黑的月影地里，正静静立着一人，似乎正朝自己冷冷的瞧着！


胡世安乍睹这情状，那酒意立马儿便醒了大半。这厮也算机敏，立时便晓得来者不善，掣起手中酒杯便要向那黑影砸去——却觉得脖项上突然一凉，已是被啥物事紧紧抵住。


原来，那位不速之客快逾闪电，还没等他酒杯出手，便已将刀剑架在这厮的脖项上！


——见有性命之忧，胡世安立时四肢僵直，不敢稍动。屋内，似又恢复了安静。


过得许久，才听得“仓啷”一声——胡世安终于没能把持住手中的酒盏，将它滑落在青砖地板上。


这锡盏坠地之声，终于将蕊娘惊动。此时她也觉得屋中动静有些古怪，不禁颤声唤道：


“胡郎？”


……没等来胡郎的回答，却听得一声陌生的话语：


“俺利剑正架你胡郎脖上——莫嚷！”


“若嚷时，一剑将他杀却！”


这压抑着嗓音的话语，虽然声音不大，但效果却颇为卓着，蕊娘立马便了解到屋内的情势——这两句编排得当、已经筹画了许久的话语，成功的抑止住女人受惊时那声不自觉的惊叫。


那蕊娘虽然身在暖衾之中，一听此言之后，却立时觉着遍体生寒，如堕三九冰窖！


“不、不知……大、大大、大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听得那贼人开口，看口气也不像是特地来要他性命，那胡世安心下顿时松了口气。这厮别看他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其实也是个外强中干之徒。这几日来，这厮因那赌债之事整日烦恼，不免便有些疑神疑鬼；当那刀剑甫一架上脖项之际，直吓得差点尿湿了裤子——他以为是哪位不讲路数的债主，等得不耐烦了，就此遣人来取他性命！


待那贼人开口说话，听口气还似有转圜余地，那胡世安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顿时放回了一半。虽然刚开口时有点愣愣结结，但马上口齿便又利索了。


这时，还在那床上的蕊娘，听得情郎如此说话，立时也反应过来，赶忙急急说道：


“大王有何吩咐请尽管说！胡郎与奴家都会尽力办到——只是……千万不要伤了胡郎！”


待她说完这句话，便听得一阵唏唏嗦嗦的声音。原是那蕊娘正在披上衣物，准备下得床来，与胡郎一道向这夤夜造访的贼人告饶。


“兀那床上妇人！别动，给俺乖乖呆在原处！”


原来，这所谓的“贼人”，却正是少年张醒言。他见好言相劝蕊娘无用，只好来当一回恶人，希冀胡世安这厮吃这一吓，便自个儿走人，从此再也不来骗取那蕊娘的钱物。


现下醒言见那蕊娘竟要下床，赶紧放粗了喉咙，出言阻拦——少年担心与蕊娘照面之后，万一被她认出，那可着实不知如何收场！


一听贼人出声阻拦，胡世安这厮也赶紧朝屏风后厉声喝道：


“且在床上不要动！一切听大王吩咐！”


虽说语气比较急迫，但声音倒还是压得蛮低——那脖项上冰冰凉凉的渗人感觉，却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自个儿现在还是命悬人手。


此话一出，胡世安冥冥中彷佛觉着身旁那贼人似是点了点头——这厮立马骨头便似轻了二两，正要卑言继续谄媚一番，却闻得那贼人又是开口：


“算你识相——也不怕你知晓，俺便是那鄱阳湖大孤山上落草的好汉！今日前来不求别的，只要阁下多奉承些金银，老子我便一根寒毛也不动你！”


听得贼人这番话，房中另外两人是又惊又喜——惊的是不知何时，竟惹上大孤山上这样勇悍的匪人；喜的是这贼徒也只为求财，应是性命无忧——胡世安与蕊娘那俱都悬在半空中的心，立时都安放回原处。


只是，将贼人的话咀嚼了一番，胡世安却是苦着脸告道：


“这个、不瞒大王说，小人现下手头委实没啥金银……”


“嗯？！”看来贼人闻言颇为恚怒，胡世安立马便觉得自个儿脖项上的那分寒意，似乎又盛了几分。


“蕊娘！你那儿还有多少金银，赶快都拿出给大王奉上！”这胡世安倒也机敏，立时便扯着脖子朝蕊娘那儿急急喊道。


这厮说完这句，又觉得还不够保险，赶紧又补上一句：


“不要怕，俺将来都会还你！”


“小声些！”醒言喝道。


胡世安闻言一惊，立马便噤若寒蝉，同时脸上挤出一副讨好的笑容——也不知旁边那贼人瞧见没有。


“大王莫要动怒！只要不伤害我家胡郎，你要妾身做什么都可以——俺这便下床去取银两。”说完，听动静便似是要披衣下床。


“且住！”


醒言闻言赶紧阻拦——要知道，他今晚可不是来专门打劫的。


“……？？？”


听得贼人阻止，这两人俱都诧异，不知那贼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胡世安这厮更是心里发毛，疑心那贼人不知要如何折磨于他——这厮不求财，难不成……倒底还是那债主遣来取他性命？！


正自胡世安疑神疑鬼、两腿发软之际，却听得那贼人又是开口说话：


“你这厮可别来哄俺！俺留意你已有多日；出手阔绰，又常常在那快意坊厮混，现在却又来和我哭穷？！莫不是存心……”


“不不不！大王！”胡世安一听醒言这话说得不善，赶紧便要赌咒发誓：


“其实……”正要说出原因，却突然似乎有点口吃，嗫嚅半天说不出下文来。


醒言正是要迫他说出实话，此刻见他欲言又止，只是在那儿磨蹭，便手下略略加力，口中喝道：


“休得遮掩，快快如实道来——俺已注意你多时，如有半句虚言……哼，一剑砍了！”


听得贼人发狠，胡世安赶紧竹筒倒豆子般，将他近日来欠下一屁股赌债的事儿，详详尽尽的说了——这番招认之时，又加上醒言在旁边适时恫吓，这厮无奈之下，只好把那哄骗蕊娘拿出体己钱儿作为赌本、却又输个精光的事儿，略略说了一遍。


醒言听了，故意大声说道：


“瞧你这厮看似人模人样，却想不到这般不长进，竟拿女人钱去厮混！”


此时，那正在帐中的蕊娘，也将方才她胡郎的那番话，听得是清清楚楚——刹那间，蕊娘只觉着眼前有些发黑；自己那颗心，也不住的往深个里沉去……


原来，胡世安这厮哄她体己钱儿之时，只跟她说是为了给她赎身，做些营生蚀了本，要蕊娘拿些银钱出来作本，好多赚些银两早日替她赎身——兼且付得花月楼中的资费……


…………


“胡郎……”隔了小半晌，屏风后传来女人悲凄的声音。


“哼哼！”虽然已明知答案，但听得这厮亲口承认，醒言还是忍不住心中愤怒，便拿那剑背在这“胡郎”脖子上，蹭了两蹭。


胡世安忽觉着脖项上有些古怪，顿时心下大骇；正要跪倒求饶，却听得身旁那贼人又是说道：


“唉！老子向来行事磊落，却是不屑取那女人钱财，咋办？”


醒言说这话，正是要启衅揍这哄骗蕊姊姊的薄幸之徒一顿，好让他知难而退，就此消失。要知道，这花月楼中的妓女，俱都卖身于老鸨夏姨；其所得之资，绝大部分都要上缴妓楼。在这种情状下，这妓女要攒起些个私房钱儿，实属不易。即使像蕊娘这般花月楼的红牌，要私下攒起点像样的钱财来，也着实艰难——这饶州也不是啥通衢大省，来这儿消遣的恩客，打赏也不甚多，常常也只能在那胭脂水粉常例钱里省下一些。这些费了心血省下来的钱财，都是要用作身后养老之资的——这妓女的体己钱儿，可是能这般随便哄得？！


且说醒言正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却不防，胡世安那厮，竟是满肚子坏水；他听得旁边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如此一说，当即便眼珠一转，腆颜说道：


“大王且莫蒿恼！您何不听小的一言，不如便如此这般……”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六章 相知犹择剑，莫从世路暗投珠


且说醒言正出言启衅，准备借机殴揍眼前这位凉薄之徒一顿——却不防胡世安这厮竟是如此寡廉鲜耻，为了讨好眼前这位匪人，当下竟涎着脸说道：


“大王切莫蒿恼！且听小的一言——不知大王您有否听说过这花月楼的当家四姬？”


乍听此言，醒言却是不解其意，不知胡世安这厮葫芦里倒底卖的是什么药，只好含含糊糊的“唔”了一声，便暂且含混过去。


只是，听得这贼人竟似听过花月楼红牌姑娘的名声，那胡世安倒似顿时来了劲：


“嘿～～小的正要禀告大王——您可知这花月四姬中芳名最着的蕊娘，现下正躺在这屏风后的床上？”


顿了一下，这厮舔了舔嘴唇，夸赞道：


“啧啧！！她那身细皮嫩肉啊，嘿嘿……看今晚也是良辰好景，好汉您不如就此将她享用了，也省得您白来一趟！”


想不到胡世安这厮，一提到那风月之事，立马便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并且那言辞放肆，殊涉狎亵——这般口无遮拦，真个是半点也不顾那帐中之人的想法。


“胡郎？”


还未等胡世安说完，那屏风后便传来蕊娘的一声惊呼。听在醒言耳中，却觉得那呼声儿还略带着些个迟疑——


想来，应是那蕊娘现下还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在那里惊疑不定，不晓得她这位素来软款温柔的胡郎，说这等无良的话儿究竟是何用意。


难不成，只是暂且拖延贼人的权宜之计？


“………”


与那蕊娘的惊呼相比，这壁厢的“贼人”醒言，却是一时哑然——他离得胡世安甚近，将这厮脸上神情看得是清清楚楚——瞧他脸上那副卑颜谄媚的轻薄劲儿，便知他刚才这番话绝非作伪。


醒言愕然无语，却是因为，善良的少年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胡世安这厮之无耻，竟是一至如斯！


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使胡世安与那蕊娘再是虚与委蛇，却毕竟也是恩爱缠绵了这么多时日，况那蕊娘对他又是一腔深情——却如何会像这样，还未到非常之时，便急急开口，将自己多日的枕边之人，毫不迟疑的双手献于贼徒！


…………


……


烛光飘忽摇荡，屋内一时静谧。在明灭不定的烛光映照之下，胡世安那张俊俏风流的面孔，此时在醒言看来却是显得丑恶无比。


——眼见这出戏现在唱得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这位来势汹汹的“贼徒”，一时竟犯起了嘀咕……


不过，毕竟醒言心思甚是灵活，心念电转之间，略一沉吟便想出应变之道：


“……想不到这厮就是如此龌龊！——可却也并非完全坏事。俺为何不趁此机会，正好做那靠船下篙、顺水推舟之事？”


“做作一番，也好让蕊娘姊姊瞧清楚这厮的本来面目，才好彻底与他决裂！”


——在胡世安这厮看不到的暗影地里，一缕促狭的笑意浮现在这位“贼徒”的嘴角：


“哼！你这腌臜，竟来哄我——想你这龌龊之徒，那床上之人又如何会是那蕊娘？！”


“啊～大王啊！小的可是句句……不不、是字字属实！如若有半点虚言，就叫我……”


“就叫你一剑被俺宰了！”


——让这位惊魂甫定的胡世安颇感欣慰的是，虽然大孤山来的这位好汉嘴上说得怕人，可手中那把寒嗖嗖的铁剑，却随着这句话儿从自己脖项上撤离。看来，自己刚才那番话起了作用，成功的让这位凶悍贼徒起了色心——大概便会放过自己吧？


虽然心里如意算盘打得震天响，但这位聪明绝顶的风流公子，身子却是丝毫不敢有啥异动——方才见识过这贼人的雷霆手段，生怕动作稍大让这位好汉产生误解，那可不是耍子！


正自患得患失，又听那贼人开口发话：


“嘿嘿～～～老子俺也是久闻花月楼这些娘们儿的大名！只是活计甚多，一直忙碌，便没空儿来一亲芳——呃、没空儿来困上一觉！”


“呵～～这蕊娘的名头俺也是如雷贯耳！今晚俺倒是要来试试，查探查探看她是不是真个细皮嫩肉，嘿——”


“哇咧！～～”


正待醒言要配合着这色迷迷的言辞，努力作口水直流状时，却冷不防脱口一声惊呼！


原来，这位正在尽力表演的贼徒，却突觉得自己屁股上冷不丁挨了一下，便似刚被谁踢了一脚！


——吃这一惊吓，少年赶紧扭头朝四下张望，看是谁人踢得：


四下并无他人，只听得那屏风后蕊娘似在嘤嘤低泣；


又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到自己斜前侧这位胡世安胡公子身上——却见这厮正是战战兢兢，不敢稍动——


也不是他。一来，这软骨头此时绝无如此胆量；二来，这方位也不对，除非这厮腿脚真如那长虫那般会拐弯儿。


“难不成、是俺的错觉？！”


找不到合理解释的醒言，不由得有些疑神疑鬼。


其实，刚才那“一脚”，那痛觉并没欺骗他——确实是有人踢了他！


这一脚，正是拜某位一直隐躲于一旁之人所赐；这人正是那许久未来歪缠醒言的少女——灵漪儿！


原来，这位云中君的宝贝孙女儿，心下对这玉笛之事，一直是耿耿于怀——两次索笛竟都是无功而返，着实让人气恼！


说来，第一次乍然相逢，一不小心让这滑溜少年脚底抹油逃掉，倒也是情有可原——因为自己也不知道这少年竟是如此惫懒、跑得又是如此之快嘛！只是第二次，说起来倒是有些丢人——自己有备而去，却不防又让那惫懒少年使出无赖招数，倒是教自个儿仓惶而走！


两次都铩羽而归，略想想便是气不打一处来——平素那些个同辈子弟，哪个在自己面前不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自己却何曾吃得这两番羞辱——这惫懒少年不止占着笛儿悍不还，竟还鼓动那些妓女来——


一想到那晚的“可怖”情状，这位自幼便在贝阙琼宫中长大、涉世不深的少女，便止不住起得一身鸡皮疙瘩！


“哼哼～此仇不报非……女子！”


悲愤的少女暗下狠心，决定要一辈子不忘记这位少年对自己的无礼！


尤其让灵漪儿小姑娘感到忿忿的是，那一向疼爱自己的爷爷，在自个儿忍不住向他提及玉笛在那少年手中之事时，初时倒是老脸微红，不过俄顷便复正常，只在那儿左右支吾；这也就罢了，想不到爷爷末了竟还似意犹未尽，煞有介事的说起这惫懒少年所作所为，竟是暗合天道；又与自个儿那宝贝“神雪”很是有缘——竟劝她不如就此将笛儿割爱……


“哼哼～～爷爷是不是老糊涂也？”


从来都不忍拂自己之意的爷爷，在认识那少年之后，竟是这般可气模样——一想到这个，灵漪儿那嘴儿就撅得老高！


“那家伙的行径也算『暗合天道』？不过是些偷鸡摸狗、绑架上官的不法之事罢了！”


听完爷爷眉飞色舞的给她叙述完醒言的事迹，灵漪儿很是不以为然。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个听起来好像也是蛮有趣也！”


“哼～这个笨蛋，若是与本姑娘一起行事，那事儿定是做得更加好玩！”


“……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女孩，真有爷爷说的那么好看么？”


不知不觉中，这些日子灵漪儿这丫头的心里，竟是诸般念头纷至沓来，心底只挂着那惫懒少年的诸般事儿。


“嗯！我这几日得空便要盯着这小子，看他还做啥『暗合天道』的勾当！”


说起来，这小姑娘竟是颇会着些法术，上回便在醒言身上使用过一招：“冰心结”；但她用得最娴熟的，还得数那招能够完全将身形隐起的——“水无痕”。


自她在爷爷那儿学成这招“水无痕”之后，便基本上只拿它来捉弄人——本来嘛！这也就是她缠着爷爷学这招的唯一目的！嘻～～


——不过，这些天小丫头也决定要拿它做些正事儿了——稍有空暇，灵漪儿便溜出来，在一旁窥伺着这少年。


这不，才第二次来这花月楼，她便拾得醒言那张诗笺：


“『容光丽兮宛清扬』～哼，写这艳词，这厮定然是想讨好那位模样儿还算马马虎虎的蕊娘了！”


小姑娘自以为得计，这两日便越发注意醒言的行踪，看他还会做出啥窃玉偷香之事来。


不过，也许是过于专注，有件事儿她倒是真的忘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用这招“水无痕”的隐身法儿，将自己那玉笛拿回……


好在少年也是个急性子——没让她等多久，便让灵漪儿恰好察觉到醒言今晚这鬼鬼祟祟的行动——


“咦？这人把自个儿弄成丑八怪，不像是去窃玉偷香，却彷佛要去打家劫舍——不管，先跟过去看看再说！”


于是，不知醒言葫芦里倒底卖啥药的小丫头，便出奇安静的静静隐身在一旁，看着事态发展——直到，这惫懒少年口出“淫词秽语”，在暗地里羞红了脸的少女，才忍不住狠狠给他一脚！


不过，那个倒霉的少年倒是不晓得个中情由，直在那儿疑神疑鬼：


“幻觉？错觉？还是自个儿方才这话儿实在，竟恼了老天，便来惩戒于我？”


“……不管他！反正俺做这勾当无愧于心，这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见自己方才的举动惊着醒言，灵漪儿心下也是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不要再沉不住气儿——万一这戏不往下演了咋办？嘻～～


那位还在一旁的胡世安胡仁兄，正自以为得计之时，却见身旁这匪人的调笑话儿嘎然而止，心里登时便打起鼓来——


“难不成，这贼徒又改了主意？！不去睡那蕊娘，却要来害俺性命？！”


危急之时，这无耻之徒只是胡思乱想，惊疑不定，正不知醒言要如何处置于他！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七章 惆怅罡风何太急，梦短落花烟


则为你三寸不烂舌，恼犯我三尺无情铁。


——佚名


幸好，那匪人只是稍一发楞，接着又开口了，对这正自心怀鬼胎的胡世安说道：


“似乎老子也曾听着风言风语，说你与这蕊娘甚是相好。却为何现在这般爽快，便要拱手让俺快活？”


谢天谢地！没有杀人的念头就好——胡世安这厮赶紧忙不迭的解释，要来打消贼人的疑虑，好让他晓得自己这番建议，纯粹是出自一片真心：


“好汉有所不知！其实小的与这蕊娘，也只是逢场作戏——俺好歹也是山东地方的一个士族子弟，这等下流妓女，如何会放在心上？！与她盘桓这许多时日，其实也就是贪着她一身好皮肉，逗她耍子而已！”


“可笑这女子，竟还真以为俺会替她赎身从良——其实俺那银两早已输光，回家倒不好交待，还要好生编个谎儿才得蒙混过去，又何从替她费钱费钞！更别说娶回乡里了、羞辱门楣了！”


“其实小的也正苦于没空儿脱身，正巧今晚大王您来，真是解救小生于火坑之中啊！”


估计这些话已经憋在这厮心里好久，现下得了这空儿倒腾出来，这厮真是说得如流水一般顺溜，稀里哗啦一大通。语毕，脸上挤出同样出于真心的谄媚笑容，留意着身旁醒言的动静，等着他对自己这番肺腑之言予以积极的回应。


听得胡世安这席话，醒言倒是没有多少惊讶；要说多少有些惊奇，那便是想不到这厮竟是如此无良，在与自己相好这么多时日的蕊娘跟前，便将这些无比凉薄的话儿，这般直白的说出来——


“这家伙真比陈魁那厮更是无耻！”


心里一边给着评价，一边留意着屏风那边的反应——


少年奇怪的发现，原来还听得一些嘤嘤的低泣，现在却已全然听不到任何声响……


呃～～


醒言转过头来对胡世安说道：


“其实这位公子有所不知，也不晓得匝地了，老子俺最近竟颇有向道之心——那女色是暂且不近的了……”


“啊？既然好汉向道，那么说——”


一听此言，胡世安心下顿时大喜，嘴上小心翼翼的问道：


“如此说来，大王便要放过我等？”


少年却未马上答话；一时间，屋内重又陷入岑寂……


过得片刻，心中正自七上八下的胡世安，与那隐在一旁也自懵懂的少女灵漪儿，忽听得那少年终于发话：


“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啊！”


灵漪儿在一旁瞧得分明，待这句语气极其诚恳的话儿刚刚落地，那少年将手中铁剑往旁边一搁，然后便……


拳下如雨！


而胡世安这小子，乍听得醒言说他颇有向道之心，心里不免窃喜，盼望着这贼人为修功德，就此将他放过——正自祷祝，忽听得身畔这贼人没头没脑说了句“吾修道，正是要顺其本心！”，还没等他琢磨过来，便觉得自己脖子上那把凉飕飕的家伙，竟被移开！


“难不成，俺便要逃过此劫？”


可惜，还没等他来得及高兴，这厮便觉得脊背上忽的大痛——醒言那双势大力沉的拳头，挟恨而发，便如雨点一般落到他身上！


这下一来，直把这厮疼得是呲牙咧嘴。见势不妙，这厮赶紧拼力往旁边蹿去。


醒言见这无耻之徒竟是要逃，赶忙追赶，要将这厮扑倒——却见那位已经绕过几案的胡世安，不知为何脚下竟是一个不稳，“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就此睡倒在地上！


“妙哉！也合该这小子倒霉，在这平地上也能摔跤！”


却不知，这个平地跟头正是拜那灵漪儿所赐。小丫头现在也醒过味儿来，少年盯上的这位胡公子，却原来是个人面兽心之徒！现在见这可恶的家伙竟想逃跑，灵漪儿便迅疾的闪过身去，在旁边轻出一脚，将这厮绊了个嘴啃泥！


醒言哪晓得这般缘由，只心里暗赞一声，便赶紧冲上前去，左手一把攥住胡世安的后脖领，将这厮死死按住；右手则卯足了劲儿，一顿老拳，全部招呼在这厮脊背之上！


只是，虽然醒言对这无良之徒痛恨非常，但却也不敢闹出太大动静。只狠揍了十数下，醒言便要收手——却见身底被揍之人，只开始吃痛几声，现下却是一声不吭——虽然有些不明就里，少不得，还是又多奉承了几下。


胡世安这厮不敢大声叫嚷，却也有他的苦衷。原来，别看这家伙有那贼胆哄得蕊娘团团转，内里却还只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刚吃拳头之时也惊得叫唤了一两声——却突然记起来那把寒飕飕的剑器，这厮赶紧噤声——惟恐自己声音过大，惹得这位穷凶极恶的贼徒，动了那杀人灭口的心思……


因此，现在这屋里，虽没有哭天抢地之声，却仍有拳肉相击之实。


不过，虽然这胡世安勉力受打，还他这风流孽债；而蕊娘这寝楼也算偏幽，一时也不怕有人起疑。但醒言顾虑着毕竟现在是夜深人静，也不敢过于兜答。反正也只是来教训一下这厮，也不能把他如何。于是，又揍得数下，这位“大孤山”上的好汉，便即歇手。


醒言站起身来，正要出言威吓；但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形，却又哑然失笑，粗声笑骂：


“你这厮也真个惫懒！老子已然住手，却为啥还在那里只是装死？！”


原来，醒言住手之后，胡世安这厮却还在那儿左右翻滚，一副正挨打的模样！


看到这家伙如此做作，醒言不禁是又好气又好笑——


只不过，过了片刻，再仔细一看，醒言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凝固：


原来，正在那儿“装死”的胡世安，却是衣裳飘动，“扑嗒”有声，好像还真的有谁在狠狠揍他！


——不用说，这又是那位疾恶如仇的灵漪儿，正在那壁厢踢得个不亦乐乎！


醒言乍见这情形，吃惊不小；赶紧揉揉眼睛，仔细观瞧——却发现，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下，胡世安这厮现下却也不怎么动弹，只躺倒在那儿低低呻吟。


“呃～～这昏灯瞎火的——定是俺刚才心情激荡，看花眼罢了！”


心中复安，醒言走上前去，对还在地上熬痛的凉薄之徒沉声喝道：


“滚！”


“要是再让俺在饶州地界看见你这腌臜，好汉我便真个要替天行道了！”


这话虽然语气极为不善，但那位还混赖在地上的胡公子，一听此言，却是如闻大赦，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赶忙翻身而起，一溜烟走出门去——其迹遂绝。


眼见胡世安抱头鼠窜而去，醒言心下大安。抬头环顾一下四周，心说既然了却心事，这屋子却也非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走人为妙。


醒言正要抬腿迈步出得门去，却忽听得背后屏风之内，传来一声幽幽的话语：


“还请义士留步。”


醒言这才想起，屏风之后红绡帐中的女子，已经是久未出声了。


“蕊娘唤我作『义士』，想必已是认清方才的形势了吧。”


虽然，一腔正直的醒言，觉着今晚这事儿颇为顺利，但不知怎的，对于方才这许多变故，十六岁的少年，心底总隐隐觉着有一丝不安——却又不知究竟何处不妥。


虽然听得蕊娘叫他留步，可醒言却丝毫没有留步的意思，还是晃动身形继续朝门扉之处行去。


“义士且听得奴家一言——”


“义士”义无反顾，继续前行。


“妾身已有一诗和义士——”


“义士”的身形，顿时凝固。


这时，隐身在一旁的灵漪儿，听得那屏风之后，飘来一丝似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在恍惚的烛光中低低的吟哦：


“几度秋霜叶蕊疏，当年犹忆堕尘初。门前如市心如水，只索三年泪如珠……”


待这飘忽的声音消失后，屋内重又恢复了寂静。


听得这诗，少年返过身来，回望屏风；熟视半晌，终未说得出任何话来。


……洞开的门扉，现已关上。屋里人踪已渺，又回复了秋天夜晚应有的静谧。


只有那透过门隙吹进的一丝晚风，带来一声低徊的叹息。


…………


………


……


在这个夜晚，在这个房中发生的一切，都像那落叶被秋风扫过，没留下任何痕迹。在之后的三年里，花月楼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辞而别之后，在所有人为她扼腕可惜之时，却仍然是欢笑如初，看不出丝毫的忧伤。


三年中，可以发生很多事情。比如，花月楼中当年那个喜欢吟诗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离开了饶州。


虽然发生了很多故事，却似乎都与这花月楼中的蕊娘无关。


直到三年后一个同样凄清的秋夜，那个仍然跟着她的小丫鬟迎儿，偶尔听得蕊娘房中，卧榻辗转有声。呼之不应，排闼入视后，却发现蕊娘已是仰药而瞑。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谢矣。


素蕊青莲，仍未能出得火坑之中；芳魂媚骨，就此埋香于青山黄土。


蕊娘殁时，颜色如生，唯见眼角，有数滴泪珠沁出。


众人于蕊娘枕边觅得素绢一幅，只见上面用娟洁小楷，书得数语：


“薄命人向无亲故，腆颜于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于妾虽无栽育之情，却有孕养之恩。如今一朝了却，无事牵挂矣。”


其后又用淡墨书着小诗一首，头尾只有二十八字，却是写得数遍，曰：


几度秋霜叶蕊疏


当年犹忆堕尘初


门前如市心如水


只索三年泪如珠


…………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八章 入手香脂半世缘


醒言闪出蕊娘所居小楼之后，赶紧蹑着身形，飞速来到中院那片靠近院墙的花圃。此时那儿杳无人迹，清冷的月影里，只有四五丛矮小花木，掩映着几块光秃秃的假山石。花圃临近粉垣的角落里，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正盛着一塘秋水。


现下这池中之水，入手颇是寒凉；但醒言也顾不得那许多，着忙用手撩起些水儿，冲洗脸上涂抹的那些横七竖八的草木黑灰。一边擦拭，一边思忖：


“听蕊娘姊姊那口气，恐怕已是觉察出，俺便是这位不请自来的『贼人』了吧？否则，怎会突然提起和诗之事？”


想到这儿，少年不免有些懊恼：


“究竟是哪儿露出了马脚？”


“……对了，想来想去，恐怕是俺那声惊呼，忘了掩饰嗓音。不过说起来也真怪，那当儿还真好像被人踢了一脚——呵～一个人行事，就是有些惶恐；若是那居盈在此，估计俺胆子便会壮上许多吧！”


“呃～蕊娘最后那诗又究竟是何寓意？好像语调儿颇有些凄清悲戚啊……其实这也难怪，蕊娘姊姊今晚看清胡世安那番凉薄面孔，一定也很难过吧……得，也想不得许多；反正那无耻之徒已被小爷俺一顿拳脚打跑，以后蕊娘再也不用上当啦！这事儿如此便算过去了；再歇得几天，想那蕊娘姊姊的心情，便会慢慢好起来吧！呵～”


说到底，醒言也只是个十六岁的小小少年。纵然他再是如何聪敏，于这人情世故方面，却也是想不到那么通透。对他而言，这世间没啥事儿能让他愁上许久。


少年晃了晃脑袋，甩了甩沾在脸上的水迹：


“哈～刚才那位无耻之徒，倒是让俺一顿好吓——恐怕这辈子他也再不敢来这花月楼厮闹吧？真是快哉快哉！”


一想到这，醒言心中便是直呼痛快！


心里这么琢磨着，手脚也未停歇。不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将脸上灰沫儿洗净，又将那块皂色抹额布巾，小心翼翼扔到花圃的僻静角落，从怀里取出自己原先的那块帛巾，将头发重新束好。


一番改头换面之后，再也看不出半分匪气。


装束停当，醒言心下这才安定；整了整衣襟，轻咳一声，便从那水池旁边的假山影里转了出来，大模大样的开始在院中摇摆逡巡——前后片刻光景，这位原本怪模怪样的落草山贼，便摇身一变，变回到为这花月楼保宅安民的当值护院！


这时候，心情开朗起来的少年，发现这原本阴郁的院落里，现在也清亮了许多。抬头看看天上，那原本被云翳遮掩的月亮，又从流云堆里钻了出来，将一片清泠的月华，毫无吝惜的洒落在这饶州大地上。这位正在院中漫步的少年，身上也似乎被涂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只可惜，这片清静的景况，并未能持续多久。正自志得意满的少年，还没等他走得数武，便突然听得“哎呀”一声惊呼，自他口中夺口而出——


这一次，醒言可以肯定，方才的的确确有谁，在他头上突地敲了一记！


少年也是机敏异常，几乎在他惊呼出口同时，便猛的一个转身，凝目朝身后四周扫去——只见月亮清光静静的洒落下来，这个秋夜小院中空空落落，半个人影也无！


“苦也！怕是又遇上妖怪了！”


才刚刚定下心来的少年，遇着这古怪事儿，这心中又开始惊惶不定起来——正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上次自己和那清河老道，降那祝宅凳妖的惨状儿，至今仍是历历在目，心有余悸！


且不提少年如何惶恐；不用说，方才这一记敲击，正是那位灵漪儿小姐所为。原来，这位“黄雀在后”的小姑娘灵漪儿，不知为何却还是没有离去，只拈着那“水无痕”的法诀儿，一直隐隐跟在醒言的身后。


方才这一记敲打，正是灵漪儿见到这位刚刚“行侠仗义”完的少年，那副旁若无人的自得模样，便不由自主的有些生气，于是忍不住又出手敲了少年脑袋一下！


唉～其实醒言也是委实冤枉；灵漪儿用着这隐身法儿，他如何能不旁若无人？


任性的小丫头这一敲不要紧，倒是让醒言在那儿又惊又愁：


“罢了！看来真个是流年不利，十之八九，今个又是遇着妖怪了！”


现在想来，之前自己在蕊娘屋里吃的那一脚，却也并非是自己的错觉；而胡世安那厮在自己停手之后，却仍似被人殴揍，恐怕也不只是在那儿虚张声势。


“逃？”这是醒言第一个反应；


“不行。”马上否决。


“这妖怪行路无影，飘忽无常，俺只用这爹娘生的两条腿，定是跑它不过。”


“……嗯，细想这妖今晚情状，不如——便如此吧！”


经过几番历练，醒言现在也着实机敏，心念急转之间，立马便有了主意——正是少年血气方刚，不免有些胆大妄为；刚刚赶跑胡世安这个人祸，却又要执意来捉这“妖怪”！


“唉，俺背上这把刚得来的钝剑，似乎也非是凡铁；可居然一直啥动静也没有！看来，恐怕也算不得啥好宝贝咧。”


这时，忍不住想起往日看来的那些“宝剑遇妖示警”的志怪故事，醒言心下不免有些抱怨。


“且顾不得这许多，还是全力施展自己这擒妖法儿吧——成败就在此一举了！”


只见醒言不动声色，在这花园草径上，又似是若无其事的走得几步，忽然开口，自言自语道：


“嘻～想起来，那蕊娘长得也真个不赖！一身细皮嫩肉的……啧啧！不如我再……”


虽然欲言又止，但让人觉着，这少年现在正是春心大动，垂涎欲滴。


临了，许是说得口滑，大概也是心里话，这位内里心正悬到嗓子眼儿的少年，懵懂间又不自觉的加了一句：


“嘿！蕊娘啊、就是比前日来胡搅蛮缠的那个小女子，温柔可爱得多！”


幸运的年轻人完全不知道，正是他最末这句无心快语，反倒成了关键的一记神来之笔：


那灵漪儿听得少年前面那几句话，便已是气不打一处来；再听得这最末一句，更是火上浇油！


只见遁在空影中的小姑娘，陡然晃动娇躯欺上前去，正要给这位满口胡柴的轻薄小子，再敲上一记——


“哼！果然不出我所料！”


却是那六识敏锐的少年，猛可间察觉出身后一丝风声袭来——说时迟那时快，醒言立时身如电转，双臂倏然伸张，如戟如钳，当下将这位能隐住身形的“妖怪”，死死抱住！


“喝！哪里走！”


少年一声低吼，便将锁在怀中的这“妖怪”，死死按倒在这花圃草坪之上！


“呀～”


耳畔传来一声惊唤。


“好你这妖物，还敢叫屈～让你尝尝俺太华道力的厉害！”


见扑捕成功，少年却丝毫不敢懈怠，心里一直惦念着上次那榆木凳妖的凶猛，赶紧按照上次在那马蹄山上悟得的法门，将自己身体里那股“太华道力”，极力唤了出来——虽然自那夜以后，自己这“太华道力”便有若游丝，但好歹也略胜于无，现下正好拿来降妖！


“多丑的妖怪俺都不怕……”


醒言嘴里咕咕囔囔，不停的给自己打着气儿。他觉着还是尽量做好思想准备为妙；若是那妖物实在丑陋不堪，也不至于一下子惊得撒手，功亏一篑，反让它来害了自己。


呵～这太华道力果然威力不凡！刚一使出，极力偏着头的醒言，便见自己身前这紧紧压住的妖物，在月光中渐渐现出了原形……


却原来是那位及笄少女灵漪儿，突遭此袭，真个是又羞又恼，全然忘了再施展那“水无痕”的隐身法咒！


……


此刻，醒言真可谓是紧张万分，努力强迫着自己扭转目光，朝身下这“妖”望去——却在那四目甫一交接之时，一声惊呼响起：


“呀！怎么是你？！”


只见在那片皎洁的月辉下，在少年紧抱着的怀里，一朵明珑娇妍的羞靥，在月光中悄悄浮出水面……


正是：


水月无痕浸小楼


悄指触冰瓯


片语绘来清倩影


浣尽忧愁


劝携佳人泛兰舟


回身抱成双笑


竟体莲香收……


许是这眼前景象，和自己那预想中的那青面獠牙的“妖容”相去太远，醒言乍睹怀中这少女娇憨俏丽的模样，一下子便怔仲在当场，邓邓呆呆竟忘了松手——少年一双臂膀，仍然牢牢箍在灵漪儿柔软的身躯上！


而这怀中之人，现在却是羞惶万端。说起来，灵漪儿这刁蛮小丫头，向来都惯于颐指气使，一呼百应，可谓是天不怕地不怕。可现在被这莽撞少年压在身下，却完全忘了呵斥，只在那里羞得满面通红，说不得半句话来。


对少女而言，更要命的是，待她回过神来，察觉出眼下这羞人的状况儿，也努力想要挣扎起来，脱离这惫懒少年的钳制——却发觉，不知怎的，原来自己力量也算不小，现下却是浑身酸软，提不起半丝力道来！


于是乎，那短时石化的少年软玉温香在抱，而这娇憨无措的少女，一时也只好乖乖待在环抱之人的身下，任那少年口鼻之中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的嫩脸上——这对小男女，在这个寂静无声的秋夜里，就以这样无比尴尬的姿势，躺倒在这秋叶满坪的枯草地上，一动不动……


幸好过不得多久，这少年也终于反应过来，觉察出眼下这情状着实尴尬。甫一念此，醒言赶忙松开双臂，一下子便立起身来。


慌乱之中，又打量了一眼眼前仍然仰面蜷躺在地上的少女：


“苦也！～怎会又是她？真想不到她还会这隐身法儿！”


醒言心中是又惊又奇。


只是不管怎么说，总是他先将人家扑倒——想到此节，醒言赶紧俯身向前，探手向那少女，便要将兀自慵卧在地上的灵漪儿拉起来。


不料，大出少年意外的是，在他手刚伸到一半时，却见那地上状若瞑睡的女娃，竟是一弹而起，急急避出几步之外。


原来，这位素行无忌的灵漪儿，现下胸中却正如有只小鹿在那儿乱撞，那心儿是怦怦跳个不住。却见这少年又伸手过来，小姑娘立时觉得好一阵心慌意乱，也不知从哪儿冒出的一股气力，从地上一跃而起，闪躲到一旁。


现下已近深夜，四处杳无人语，楼舍上原本亮着的几点灯光，现在也全部都熄掉了。一阵夜风拂来，吹得满地的秋叶簌簌作响。


被这带些寒意的秋风一吹，醒言总算完全回过神来。想想方才的诸般事体，他心中不禁是叫苦连天：


“晦气晦气～真个是冤家路窄！却让我如何又偏偏冲撞上她？！”


在少年想来，按以往几次的经验，这少女今番被他如此冒犯，定会变本加厉，对他更加不依不饶。


想到此节，醒言不禁一脸苦笑；嘴里却用着自己最诚恳的语气，向那位犹自避在一旁的少女，抱歉道：


“实在对不住，刚才真个没瞧清楚是您，所以……刚才压着你哪儿没有？痛不痛呀？”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灵漪儿闻听此言，更是羞赧难当，只在那儿俛首拈带不语。


这十六岁的少年哪晓得少女的心思，见这位素来蛮缠的女娃儿，今次竟在那儿只不说话，心下大奇。


越是这样，醒言心里越是不踏实。


“呣？对啦，”醒言似乎突然想起来啥，“眼前这位蛮缠女孩儿，却不正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么？”


想起自个儿与这丫头的爷爷，关系还算不错，醒言顿时来了精神。只见他赶紧涎下脸来，跟眼前这少女猛套近乎：


“呀！想起来了，原来您就是那位德高望重的云中君老丈的孙女儿？啧啧，俺对您可是久闻芳名啊！呃、”


刚说到这儿，醒言却想到，自己还真忘了问云中君他这孙女儿的芳名。轻咳一声，赶紧掩饰过去：


“咳咳，怪不得老丈总在俺跟前夸你，说他这乖孙女儿又聪明又伶俐，长得还很漂亮！今日这一见，果然是真材实料、货真价实，小子俺是一定要久仰的了……”


“尽瞎说！”


却是那灵漪儿缓过劲儿来，听这少年极力哄自己开心，却说得是语无伦次，忍不住出言答话：


“什么货真价实呀～还童叟无欺呢！只把俺当货物——爷爷一点也不疼他可怜的孙女儿……又怎会夸人家长得好看啦！”


“呵呵！姑娘教训得是～是俺比喻不当、比喻不当！”


见这位难缠少女终于搭腔，醒言立时大松一口气，赶紧顺竿儿往上爬：


“呵～是俺懵懂，不晓得说话，又如何能把姑娘这琼葩玉蕊般的好人儿，比作那寻常的货物——不过姑娘一定得相信俺，你爷爷确实夸过你好看！不信你回去问问……”


说起来，这少年也是个机灵鬼儿，为哄得这少女开心，不再怪责于他，当下是好话如潮，并不吝惜言语——反正也不怕这小姑娘回去问；即使问了，那云中君又如何会驳他的话儿，对自己的孙女儿说她不好看？


好话说尽之时，借着月亮的清光，醒言偷偷打量了面前少女一眼——只见她脸上正挂着一丝盈盈的笑意。醒言心下顿时大安。


“呵呵～其实仔细瞅瞅，这女娃儿还真是很好看的！”


月光中，灵漪儿长身玉立，生得是骨肉停匀，玲珑有致；素洁的月华，映照在那张线条柔媚的俏靥上，越发显得她流光动人，不可方物。


如果说，居盈是那空谷仙苗，这灵漪儿便是那芙蕖晓日。


愣了片刻，醒言又想起方才的事儿，不禁赞道：


“姑娘果然不愧是云中君的孙女，居然会用这样神妙的隐身法术！小子俺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少年这声称赞，倒说得是真心诚意，发自肺腑。


说起来，虽然也跟着清河老道做过不少法事，但这等玄妙的法术，醒言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自然觉着无比的神奇。


“开眼界了吧？”


却是那灵漪儿，见这惫懒少年突地这般恭谨，觉得好生有趣，便跟他打趣道：


“不过任我这隐身法术再是高明，却还是敌不过咱们张大侠客的……”


刚说到这儿，灵漪儿忽的止住不语——原来，她又想起方才那羞人的场景，面上那丝早已褪却的红霞，不免又是燃上了脸颊。


“呵呵，呵呵～”


醒言闻言会意，却不便答话，只好在那儿呵呵傻笑。想想自己方才那番举动，对这女孩儿家而言，着实算是非常的无礼。


“对了，有件事儿想跟姑娘说明一下。”


“啥事？”见少年如此郑重其事，灵漪儿倒有些诧异。


“既然姑娘是那云中君老丈的孙女，想来在俺那儿的『神雪』玉笛，也本应是姑娘之物吧？原来小子确实不知此节，跟姑娘闹出不少误会，实在抱歉得紧，还望姑娘原侑则个！”


“哼哼～现在知道是谁不讲道理了吧？”


这话听起来是在嗔怪，内里却是颇含委屈。


“呵～都怪俺以前不知内情。不如这样，你在这儿少待片刻，待俺回房取得那笛儿来，归还给姑娘，也算是物归原主。”


这些天来，醒言与那“神雪”玉笛朝夕相伴，一时便要分离，心里也是万般难舍。但他虽然久历市井，但内里却还是个朴实的郊野少年，在山里人淳朴敦厚之风的熏陶下，深信一物不可妄取的道理。现在既然这笛儿遇得原主，也应该将它完璧归赵了。


“……”


奇怪的是，这还笛之人如此爽快，笛子原主却不知怎地犯起了踌躇。


醒言见灵漪儿轻咬着嘴唇，只不搭话，倒是有些糊涂：


“这女娃几番折腾，不是一心想要索回她那支玉笛吗？怎么现下却只不答话。难不成是不相信俺？”


醒言刚要开口打消少女的疑虑，却听得灵漪儿轻轻说道：


“现在天色这么晚了，这风吹得身上也有些寒凉，今个儿俺还是先回去歇下吧……”


“唔？那俺啥时还你笛儿？”看来，醒言已是铁了心要把笛子还掉。


“……”


看不出，这位口舌便给、行事更是不拘法度的少年，竟然还是个实心眼儿。


“嗯，也不急在这一时～好吧，为了表示你还笛的诚意，那你下次带上那神雪笛儿，亲自送过来还我吧！”


“没问题！——只不过，俺还不知道贵府坐落何处呢。”


“很好找——我家就住在那鄱阳湖附近。你还像上次那样，在鄱阳湖边吹上一曲，我听到了，自会出来寻你！”


正是：


堕怀明月三生梦，入手香脂半世缘。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九章 神女生涯原是梦


接下来的几天，倒又过得平淡如水。那蕊娘只似不知那晚之事一般，碰见醒言倒也与往常无异，依旧肃穆庄洁。只偶尔，遣那丫鬟迎儿，给醒言送来一些果品点心。


虽然与灵漪儿约定要去还笛，但醒言倒不着急。因为过不得几天，便又是一个比较特别的日子。


以前，除了逢年过节，所有的时间对醒言来说，都几乎没啥什么区别——除了发工钱的日子。但现在似乎有些不同了。自从两个多月前与那居盈相识，醒言便觉着每月中又多出了比较特别的一天。


再过几日，便已与那少女居盈相识两月了。醒言打定主意，到那时再去还笛，顺便看一眼那常在梦中出现的鄱阳烟水。


偶尔想起来，醒言却也觉得自己这样有些可笑：


“呵～俺啥时也变得这般多愁善感呢？”


对于这管玉笛，虽说醒言那晚慨然应允将它归还，但毕竟还是有些恋恋不舍。与这笛儿相伴了这么多时日，这管玲珑可爱的神雪，对醒言来说已经不仅仅只是个谋生的工具了。这根笛儿，现下便好似醒言的一位朋友一样。


虽然笛儿即将归还，但花月楼这口饭食还是要讨的。醒言得空，便去那乐器铺子里转了一遭，左挑右拣一番，花得些银钱，买回一根还算不错的竹笛。


浸淫其中日久，现在醒言对这乐器已经颇为谙熟了。他知道，在挑拣时不光要看竹笛的材质，看它是否是特地贮存很久的那种竹材所制；还往往要在平处滚动一番，看这竹管是否圆直——可别小看这些细枝末节，在醒言这些个靠笛子讨生活的行家眼里，往往便是这样的细微之处，决定了一枝笛子吹起来是省力还是费力，音色是好听还是难听。


看样子，醒言已将当年那番向道之心，早忘到爪哇国去了，似乎准备安心做一辈子乐工了。


话说这日下午，奏过几场乐曲，醒言终于准备要去给那灵漪儿还笛了。


照例，跟花月楼的老鸨夏姨请过假，醒言便将玉笛“神雪”别在腰间，准备出发了。当然，自个儿平日攒下来的那些工钱，照例都是要揣在身上一起带走的。


少年此举倒非小气。也许这些银钱对那有钱之人而言，实在是不值一提；但对于醒言这样的贫苦少年来说，这三四两银子，已是很大的数目了。因此，无论醒言去哪儿闲逛，这几锭散碎银钱，向来都是要珍重再三，随身携带的。


趁太阳还没下山，醒言便赶紧上路了。所有东西都带齐，只有那把铁剑，却唯独被主人忘却，委屈的斜靠在醒言屋中墙根之上。


在他刚刚上路不久，倒是发生了一件事儿，颇让他吃了一场惊吓——


正在醒言闷头赶路之时，却发觉他脚下这大地，却突然之间摇动起来！自己一双脚，便似踩在那棉花堆上。


初时，醒言还以为这是自己的错觉。可走得几步，才发现这脚底下的土路确实是在颤动。


“呀！地震了！”


越往东行，醒言便觉得这地晃得更加厉害，自己这身子，便似在那儿不由自主被人摇摆。


“怪哉～咋好好的这地便摇震起来？”


在醒言的记忆中，似乎还从未遇到过地震。因此，在初时吃惊之后，他倒是觉得这事儿颇为新鲜，当下便立在那里不动，感受这无风自动的奇妙感觉。


“呵～还蛮好玩的！”


只可惜，还没等他怎么过足瘾，过得一小会儿，这土道便不再摇动了。醒言不甘心，又等了一阵子——却再也不见丝毫动静。


见到这地不再晃动，醒言倒颇有些悻悻然，只好又继续专心赶路去也。


虽然那鄱阳湖离饶州城，也着实不近；但少年现在脚下步履颇快，一路脚不停步，倒没有费多大功夫，便在那日头刚刚沉落西山之时，赶到了鄱阳水泊的边上。


到了鄱阳湖，醒言倒没有着急高吹那笛曲儿，将那索笛的小姑娘着忙招过来。


好不容易来趟鄱阳湖，醒言自有他的打算。


“呵～～那云中君的孙女儿，几次见她都在夜里；现在天色还早，俺到不必着急寻那有人家的地方，去吹笛惊动她。”


这么想着，醒言便沿着这鄱阳湖岸，一路迤逦，向当初与那居盈笑语晏晏之处行去。


虽然中间只相隔了两个月，但对于少年来说，那几日的相聚，却似乎已过去了漫长的时光。


千山万水，虽然阻隔了鲜活的容颜，但却隔不断深埋在心底的思念。


旧地重游之际，这位原本心思简单的少年，现在却是思绪万千。现在醒言终于知道，如何这“睹物思人”的滋味；这一路行来，真个是见菊蘅怀媚脸，遇杨柳忆纤腰……


又来到那块湖石旁边，醒言对着这块居盈曾经倚过的顽石，出神了一阵子。虽然，醒言明白自己身份低微，又与她相隔千里，几无相见之机；但自与居盈在那场风波之中生死与共，醒言知道，他再也忘不了那张宜嗔宜喜的面容。


“这管神雪笛儿，明日便再也不是我的啦；还是拿它再吹最后一次吧。”


这般想着，醒言便抽出别在腰间的玉管，小心擦拭了几下，放到唇边，吹奏起来。


一缕清扬的笛音，便在这鄱阳水湄，翩然而起。


这时候，日头已落在那西山之下；一轮明月，正悬挂在东边的天上，将千里的清辉，洒在这波光万顷的鄱阳水面上。月亮的清光，与那水天相接，映得青天如洗，明湖如镜。纯净的夜空中，只漂着数缕纤云；而在那极西之处，却仍有几绺赭霞，其色鲜明如染。


水面偶有风来，便吹得月影如潮；一抹微云绕着远处晚归的渔帆，正闻得这笛歌隐隐。


少年这缕寄托着思念怀想之意的笛声，便在这样的水月烟霞之间摇曳、飘飞。


对于曾奏出奇曲《水龙吟》的醒言而言，现在他已经不再拘泥于一曲一谱、一声一调了。面对着这涵澹廓潦的湖天云水，他只是随心所欲的奏着。心之所至，音之所至。所有的音调拍节，都是随心所发，却又自合音律，自有一股天然的韵致。


这缕实为心声的清籁，便随着那晚风的轻卷，掠过湖边、绕上云巅——那一刻，少年所有刻骨铭心的旖旎与遐思、所有的空灵与澄澈，俱在这鄱阳湖寂静的夜空中，飞扬，飘舞。


正是：


秋水长天，卷流霞于一幅；明沙碧岸，飞清冽之霜笛。


正在少年将他整个的身心，都融入到自己那笛声中去之时，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处的水面上，在那月光映照下波光潋滟的湖水之中，正有一位韶致嫣然的白衣少女，沐浴着满身的月华，从那泓泠泠的秋水之中，冉冉的升起。


这位恍若水中仙子般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那位数度与醒言交接的少女——灵漪儿。


只见她踏着水面的波纹，来到这湖岸之上。然后，便静静的立在醒言身旁，默默的听他用心吹奏的笛曲。


现在醒言正是全身心的投入到这玉笛笛曲之中，虽然他那奇妙的观感告诉他，那位少女已经到来，但他已入此中之境，还是不愿停下手中的笛儿。


空明而又清灵的乐音，仍然流水般从那玉笛神雪的音孔中，流淌而出，飘荡在面前的青天云水之间。


出奇的是，这位原本一见醒言便惯于喧闹的少女，此刻却没有出声惊扰少年。


又听得一阵，这位已经换成一身素洁宫装的少女，衣袖轻挥，飘带于左右，缓步来到水沚岸边，低头默念数语，再将玉手一招——却见那波光微潋的湖水之上，蓦然立起水柱数株，又在那灵漪儿低语之下，竟渐渐凝成一把弦柱俱备的凤首箜篌。


在月华清辉的映照下，这把用秋水凝成的箜篌弦上，犹流动着点点明澈的光华，望去真个是如真如幻，如梦如烟。


灵漪儿轻轻擎住这把水箜篌，玉指拈作兰花，在这秋水之弦上拂过。一阵清泉般的叮咚铮淙之声，悠然响起。这缕柔婉的琴声，与少年那缕清冽悠扬的笛音，温柔的应和着，便似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少女，正在温言软语劝解着愁难排解的少年。


仙籁一般的乐音，便这样流淌在鄱阳湖畔的云天烟水之间。


转过几个调儿，少女手中那把水做的箜篌，却突然消散成千万朵水珠，满天飞舞！


在这漫天水花的环绕之下，灵漪儿莲步轻移，就这样盈盈踏上这微漪的湖面，軃袖轻舒，衣带翩跹，和着醒言那玉笛的节拍，就在这鄱阳水面上作凌波之舞……


若往若还之间，忽听得这凌波仙子轻启朱唇，珠喉乍啭，歌曰：


绰约凌波尘不染


亭亭玉立水中仙


莲房深锁情难露


半吐幽香淡如烟


…………


后有人赋诗赞曰：


山淡水痕收


寥落鄱阳烟柳


白云乡里歌温柔


笛迷野渡


水舞芳洲


云水深处系兰舟


正年少


曼许风流


同看月湖秋


…………


笛音缥缈，歌声婉转。当最后一缕笛音和歌声，一并消失在这夜晚的湖风中后，醒言的神思，也似乎渐渐从那缥缈的云端，又回落到人间。


刚刚歌罢舞罢的灵漪儿，轻盈的飘过水面，又来到醒言的面前。


“来得恁早，却只顾吹笛。”


方才柔歌婉舞的少女，现在却是有些埋怨。


醒言听了，却未回答，只是两目直直看着灵漪儿，口中吃吃的说道：


“你……是那水中的仙女么？”


现在这位邓邓呆呆的少年，满脑子里都装的是方才灵漪儿在那水面之上，停伫如常，轻歌曼舞的模样。


“不是！我是那水里的妖怪！吃人哦～”


见到这位原本灵便的少年，现在变得这副呆头呆脑的模样，灵漪儿促狭心又起，忍不住出言相逗；同时，还扮了鬼脸，装出舞舞爪爪的架势；只可惜，这女孩儿委实好看，这鬼脸的效果，实在甚微——


“呼～～”


少年闻言，倒似长舒了一口气，


“原来这水中的妖怪，便是这么好看——那日扑你之前，俺还真以为要吃一场惊吓，料想着要见到那青面獠牙、满口流涎的模样！却没想……”


“好你个醒言，还是那般惫懒；说得好听，却来偷偷损我～”


“呵～不敢不敢。见到你这样的妖怪，惊是要惊的，不过却只是惊艳！”


可能是这些时日里，见到的神异怪诞的事儿太多，现在醒言从起初的震诧中回过神来，说话又复顺溜起来。


虽然，灵漪儿以“妖怪”恐之；可瞅着她这副明丽雅绝的模样，醒言却实在是怕不起来。而且不知怎的，虽然这眼前这少女流光艳艳，但几次混闹下来，醒言对她却丝毫没有啥自惭形秽、手足无措之感，口中的话儿是说得一如既往的顺畅滑溜。


“我、我可是妖怪呢！”


“若是妖怪绮丽如此，又要置那仙子于何处？”


“……你这人还真是惫懒，满嘴虚言，只晓得来骗我。”


虽然嘴上这么说，灵漪儿心里倒着实喜欢。说起来，这“雪笛灵漪”的艳名，驰之四海；但似乎，倒很少有人与她当面提起。因为以她的身份，平日敢与她言笑无忌的，便没有几人；再兼之众人对她之美，似乎早已是约定俗成之事，往往倒反忘了来赞她的姿容美貌。


不知不觉的，灵漪儿在江河湖海那些个同龄子弟印象中，渐渐变得颇为高不可攀，其行事风度，也常常让人感觉是冷傲无俦。这“雪笛灵漪”之中的“雪”字，虽然指的是那玉笛“神雪”；但在暗地里，被那些个倾慕她的少年子弟，解释为“冷艳如雪”，恐怕也未为可知。


若是醒言知晓，眼前这位蛮缠不清的任性少女，平日里竟还是那般形象，恐怕会觉得这比那“清河老道道德高深、视钱财如粪土”，而更难以接受吧！


现在不知怎地，这位娇傲如雪的灵漪儿，因着这根笛子，碰上这个对自己一无所知的少年，竟是觉得格外的惬意轻松。在她的心里，只觉得这些时日与这市井少年的争斗，竟似是自己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快乐事儿。


不知不觉中，她竟渐渐有些留恋起这样的感觉——其实，在那个尴尬的晚上，那少年提出马上便要还笛，那一刻她的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慌张。而这些天来，虽然那晚被男子突然紧搂在怀中的情景，着实羞人，但却总是不由自主的浮现在灵漪儿的脑海中。每次想到，这位“雪笛灵漪”的俏脸上，便是红了又红！


而对于这位心思单纯的市井少年而言，倒反而显得迟钝得多，心里没啥特别的感觉——虽然，开始那几次少女的纠缠，着实给他造成不少困扰。


醒言正不知这些内情，见少女嗔怪，呵呵一笑而过。看着眼前这位衣带飘飘的女孩儿，醒言突然想到自个儿今晚来这儿要办的正事儿，便开口说道：


“姑娘会这些个神奇法门，又生得如此好模样，那一定是仙女啦～对了，今晚俺是来给你还笛的，姑娘这就将这笛儿收回吧。”


说着，醒言便将握在手中的玉笛神雪，伸向灵漪儿，让她接下。


只是，少女却未伸手去接——


“……你看人家穿成这副模样，却还有哪处可以盛得这笛？还是先放你这儿吧，暂且帮我保管一下～”


“呃？”


醒言闻言愕然——这小丫头最近咋转性儿了？便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她是千方百计的要来夺笛；现在自己两次三番的主动将这笛双手奉上，她却又不着急讨要了。


“唉！看来有句话说得没错——最是小女子的心思难猜啊！”


正在醒言胡思乱想之际，却听得那灵漪儿嚷道：


“哎呀～刚才歌舞一番，我倒有些累啦！肚中似乎还觉着有些饥馁——不如我们便去寻个食处？歇歇脚，也好告诉你人家是不是妖怪！”


“也好。去哪儿呢？”


虽然醒言想起自己怀中的几块干饼，不过倒是并未扫兴。


“望湖楼吧～”


看样子，这鄱阳水畔的食居“望湖楼”，倒真个是闻名遐迩。


“呃……那地方我也曾吃过呢！”


醒言倒是一直颇以吃过望湖楼为自豪，听得少女提及那“望湖楼”，便又忍不住提了一遍。


只是……一想到那儿的菜价，少年就不免有些皱眉：


“那地方是不错，只是太贵了……上次、上次还是旁人请客的呢！”


在这灵漪儿的面前，醒言倒不觉得说出这事儿有啥丢人。一来，反正他觉着，经历过那几次风波之后，自己在眼前这位少女心目，形象恐怕早已是不咋的；二来，那望湖楼委实是贵，他可不想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便这样白白花费在这所谓的人情面子上。


“贵怕啥？既然是我请你去的，自然是我付帐啦！～”


恐怕灵漪儿也是知道少年的处境，倒也没有像往常那般出言相讥。不过，说过之后又忍不住添了一句：


“上次……上次是不是那个叫什么『盈掬』的姑娘请你的？”


“呃？”


乍闻此言，醒言倒是一惊，想不到这丫头消息竟是如此灵通，连这都猜到。不过转念一想，倒又释然——这事儿十有八九，是她爷爷云中君告诉她的吧。


想起来，这位云中君老丈，其孙女便有如此神通；恐怕他自己，也定是位神通广大的高人吧。


“呵～你爷爷告诉你的吧？确实是一位姑娘请我的，不过却不叫『盈居』，而是居盈也～”


“哼！就知道是她——想不到你这惫懒家伙，竟然还能走桃花运～”


“别瞎说！对了，现在有钱而且大方的女孩子，变得这么多了？”


……就这样，两人一递一答，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着闲话，便离开这人迹罕至的清冷湖石，朝那鄱阳县城的望湖楼迤逦而去。


不知是不是寒夜凄清，到得那儿，醒言却发觉今晚这望湖楼倒没多少客人。上得楼来，这楼上的客人更是寥寥。醒言又寻得上次与那居盈同食的临湖雅座，招呼灵漪儿坐下。


毕竟是人家请客，醒言倒没有羼越，将伙计叫来，只让灵漪儿点菜。少女先略点了点两三个菜，倒颇为清淡，以素菜为主。然后便在那儿犯了踌躇，不知该点啥好。


“看来，这女娃儿倒不经常出来用食。”


看来，还得自己帮忙检点一下菜单。醒言记得灵漪儿开始喊饿，便向她推荐了这望湖楼有名的面点——细屑汤圆。


醒言原来在那稻香楼当伙计之时，便常来这望湖楼行走，对这儿的特色菜肴也是颇为谙熟。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也算是它的一大特色。一般街市坊间的汤圆，常在米屑杂兑小粉，虽然吃得细腻，但却颇费咬嚼。而这望湖楼的细屑汤圆，却不杂那小粉，只纯用上等米屑；又不知厨间用了啥法儿，直将这汤圆做得是晶莹剔透，入口即化。


而这细屑汤圆，相对于望湖楼其他菜肴而言，实在算不得贵，因此醒言便跟少女细细剖析一番。听得醒言这般推荐，灵漪儿当然也无异议，依言又加得两份细屑汤圆。


正在一旁招呼的望湖楼伙计，却正是那位与醒言相熟的小厮。上次见这他带那居盈来，便已是十分惊奇；这次又见醒言与这位娇艳非常的少女同来，更是大为惊诧，心说这小子最近咋神神怪怪的，认得这许多好人儿。


在他们点菜的功夫，这伙计虽然不敢逼视那位容光灼灼的少女，但却不住向醒言注目，简直忍不住就要出口相询。


当然，虽然惊艳非常，但最后那伙计的本份，还是没让这小厮轻举妄动。在醒言二人点好菜之后，便高声唱喏离去。


伙计刚刚走，灵漪儿便忍不住问醒言：


“上次和你来这儿的那个居盈姑娘……她长得好看么？”


虽然，爷爷已经告诉自己，那位少女盈掬，也就是醒言口中的“居盈”，长得如灵蕊仙苗一般，非常的灵秀娇丽；但她那少女的本性，却还是让她忍不住出口问询。


提起少女居盈，醒言心中却是有些五味杂陈。转头望向窗外那一湖月辉映照的烟水，醒言沉思片刻，答道：


“居盈很好看。她的样子……”


“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十章 小姑居处本无郎


“真有这么好看吗？”


听醒言说得这般玄乎，灵漪儿倒颇有些怀疑。其实，在灵漪儿的内心里，倒也颇以自己容貌自负。虽然，平素甚少有人当面夸她长相，但毕竟是青春女儿家，自己倒也常常趁那四处无人之际，在平洁如镜的水边拈带自照。品评一番之后，每次都觉得自己还生得不错，嘻～


刚才，这位常常只能自恋自惜的女娃，好不容易听得少年在那水边当面赞叹自己，心里正一直甜着；却没想到，这少年方才竟用“山迎眉而失色，水遇目而不明”这样的过誉之词，来形容那位少女，真是——有这么夸张吗？


灵漪儿倒是心直口快，也不太懂那世态人情，心里不服气，口里便说了出来；也不管在不太熟稔的男子面前，争说这容貌妍媸之事，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咳咳～”


听得灵漪儿有些不服气的反问，醒言立马便反应过来。他倒不似灵漪儿那般见识单纯，毕竟也在那饶州市井中行走了多年——醒言突然意识倒，方才自己在这女孩儿面前，这般毫无遮拦的夸说另外一位女子的美貌，可能却是有些不太合适——


“居盈的容颜，俺自己觉得极美就行了，又何必说与别人听？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想通此节，醒言倒有几分怨怼自己方才失言，便赶紧轻咳两声，将这话题一句带过：


“呵～这也只是俺自己的看法嘛——对了，倒忘了问及仙子的芳名？”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你叫我……”


说到这儿，灵漪儿立时顿住，那俏脸之上，倒是有些菲红。这倒不是因为听那醒言称她仙子——事实上倒也经常有人这般叫她。她有些欲语还羞，是因为，灵漪儿也知道，一般这世间大户人家未出阁的少女，是不便轻易将自己的名字告诉陌生男子的——上次那居盈在刚与醒言认识不久，便轻易将那“居盈”名字告诉他，却是内有另一段隐情。


看来，醒言光顾掩饰方才的失言，倒忘了另一个忌讳了。


“呵～”


醒言现在也醒悟过来，正要出言收回方才的问询，却听得那座前的少女说道：


“……俺小字灵漪——反正即使我不说，我那一向偏袒你的爷爷，也会告诉你的。”


刚刚还有些羞涩的少女，立马儿便给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家中之人都叫我灵漪儿——我也准许你这么叫～”


虽然这话说得是一副颐指气使的口气，但声音倒有些低了下去。


“呵呵，结识这么久，到今日才知芳名！灵漪儿……这名字倒是不错的，正配你这水中的仙子。”


正说话间，那点过的饭菜，也似流水般送了上来。两人俱都动筷，一时倒也无言。


待那热气腾腾的细屑汤圆端了上来，醒言赶紧止住正夹起汤圆便要往嘴里送的灵漪儿，示意她不能心急，得细咬慢咽。否则，若是着忙咬嚼这刚出锅滚热的汤圆，恐怕便要烫坏她那小吻了。


“嘻～想不到你这人本事都在吃上了！”


听得醒言如此在行，灵漪儿忍不住戏谑了一句。不过，看起来小姑娘倒真的听了醒言之言，不再那般着急。


待吃得一两个汤圆，灵漪儿便在那儿口齿不清的说道：


“唔……好吃……这小粉团、竟是入口即化——想不到这望湖楼竟有如此美味之物。嗯，以后还要常来！”


看灵漪儿吃得开心，醒言心里也颇为高兴。


“呵～以前倒不觉得，这女娃儿其实还是蛮可爱的！”


想到这个，醒言突然也想逗逗她：


“我说灵漪儿啊，且别着急吃；俺有件正事儿要跟你说。”


“啥事？”


正忙着吃菜的灵漪儿，闻言抬起头，看着醒言。


“你爷爷云中君，曾跟我说过一件事。我想这事还是要跟你讲一声。”


“嗯？”


见少年说得郑重，灵漪儿也放下手中筷子。


“是这样的，你爷爷曾跟我说，以后让我见了他，不要『老丈』『老丈』的叫唤，那样听得好不亲切。”


“那要你叫他啥？”


“叫『老哥』。”


“唔？”


“呀！去死～”


灵漪儿反应过来醒言是在占她便宜，娇叱一声，顺手拈起面前的筷子，便作势要戳醒言。


只是，她脸上笑意盈盈，那筷子举在半空，却终于没戳得出去。只是嗔道：


“你便只晓得欺负我！”


……


两人便在这样的笑闹中，轻轻松松的吃着聊着。


逗了灵漪儿一回，醒言后来便再也没有开她玩笑，倒是反复赞她那隐身法术神奇，还有那凌波飞舞的轻功，也着实让他开眼界。


说得多了，灵漪儿倒觉得有些不以为然：


“其实你也好厉害呀～听爷爷说，你居然能完整吹出那曲『水龙吟』——人家可是到今天都不会呢～对了，倒忘了问你，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呃～”


这回轮到醒言抓瞎了；他又不好直接告诉她，自己修炼的那什么“太华道力”——那可只是他自称的；自己那股流水般的怪力，其实到今天他都不知道那是啥古怪。


挠了挠头，醒言找到个相对容易让人接受的说法——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啊，是在俺家那马蹄山头，有块床一样的石头——那可不是一般的石头；只要俺一靠在上面，便有一股很神奇的力量，传到俺身上；借着这股神力，那晚俺便将那『水龙吟』吹出来啦！”


“……尽骗人～哪会有这样的石头呀！”


自从醒言开她那句玩笑之后，灵漪儿便总觉着少年是在逗她。


听得少女质疑，醒言也只能憨憨一笑，不再说话。


不过，只过得一会儿，刚才还疑窦满腹的少女，却忍不住说道：


“你家真有那样的石头？我倒想去看看，去瞧瞧你是不是骗我～”


“呃……实在不巧啊，那次俺吹出『水龙吟』，不知怎的便是一阵电闪雷鸣，冷不防一个霹雳下来，就将俺身后那块石头震得粉碎——那次可真是好险！”


醒言此时倒还真是心有余悸，因为他又想起那个雷轰电闪的夜晚，还有那猛兽环布四周的诡异情状。


“好可惜啊……”


少女轻轻说了一声，倒没有多言。


看来，她还是相信了醒言的话。


“对了，那笛儿你今天真个不要？那啥时还你？”


“呀！醒言你好罗嗦也～”


灵漪儿倒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反正现在也没了那块石头，人家也吹不得那『水龙吟』——还是就先寄存在你那里吧；啥时我想要了，再来跟你讨还！”


其实少女这话，说得颇有些情理不通；不过醒言也非木人，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灵漪儿倒是真心想将那玉笛给他使用，当下也就不再坚持。


“人家可不像你，上次只是叫多吹了几只曲子，你就……”


灵漪儿又记起了上次在那花月楼之事，这位从来娇惯的少女，突然间却觉得万分的委屈，忍不住埋怨起来。


一提那晚之事，醒言当下只有闭嘴，在那儿埋头吃菜，只装懵懂。


为了证明自己对少年是仁至义尽，小姑娘又继续说道：


“其实啊，旁人都称我是『雪笛灵漪』，好有名呢！”


“呃？那雪笛……便该是『神雪』吧？现在给我了，岂不是有些名不副实？”


“哼～所以才说你小气；看我，现在就把这四海驰名的名号，分了一半给你！”


“啊～谢谢啊！”


嘴里道着谢，心里却有些嘀咕：


“呃……这『雪笛灵漪』，真这么有名么？俺也算常在这鄱阳县左近行走，咋就从来没听说过呢？”


……


时间过得很快；只觉得还没多大功夫，桌上这些饭菜，便被已被吃得大半。


“呵呵，还有一些，赶紧吃吧，我差不多也得早点回去了。”醒言说道。


“唔？”


灵漪儿好不容易聊得高兴，却忽听得醒言说要回去，当下倒觉得有些怏怏，便沉默了下来。


醒言却是得有些奇怪，不知这位刚才还兴致勃勃的小姑娘，怎么突然就变得这般安静。


正在诧异之时，忽听得面前少女轻声说道：


“醒言，你可知在那神曲『水龙吟』之外，更有一首『风水引』？”


“嗯？风水引？那是什么？”


一听除了那神奇的『水龙吟』之外，还有另一首曲子，醒言当下便激动起来。


“我刚会吹那曲——你把玉笛先递给我，我来吹给你听。”


“嗯。”醒言依言赶紧将玉笛递与灵漪儿。


灵漪儿此时的神情，倒是颇为庄重。只见她抚摸着这玉笛淡碧的管身，似是自语般的悠悠说道：


“神雪，天上笛也。”


说罢，灵漪儿便站起身来，倚在菱窗之侧，对着窗外那浩淼的水月长天，将霜管举至珠唇旁边，吐气如兰……


一缕幽幽的笛音，便开始在这清廓寂寥的秋水长天之间，悠悠柔柔的回响；那听似清婉低徊的曲调中，却似乎蕴涵着某种奇异的律动。


此时，这望湖楼上的酒客也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俩；这低幽的低曲儿，倒不虞扰了旁人。


“这女孩儿……倒是动静皆宜也～”


醒言望着眼前这位倚窗而立的颀秀少女，静静的听她吹奏。


听得一会儿，偶尔向窗外看去，醒言却惊奇的发现，随着这少女唇边玉笛的婉转抑扬，那原本几乎万里无云的天上，竟渐渐聚拢起一朵朵的云霓。初时，也只是片片缕缕的流云了；到后来，越聚越众，慢慢凝滞成厚重的云层。那原本清光千里的月亮，也早已被遮蔽在那浓重的乌墨云团之后。


…………


又过得半晌，醒言听到，那淅淅沥沥的秋雨，终于落了下来。这如绵的雨丝，在这波涛浩渺的鄱阳湖面上，滴画出点点的涟漪。


飘摇间，几绺雨丝风片，也悠悠飞到檐内，飘落到临窗少女的青丝发鬟上，为她敷上几分迷离的光华，让她也与这朦胧秋雨一般，如雾，如愁……


正在醒言呆呆的望着窗前这位如烟如幻的白衣少女，却见她突然止住笛曲，转过身形，对着醒言轻笑一声，道：


“现在还想走么？天上落雨了也～”


烛光映照下，醒言终于瞧清楚了，灵漪儿现在的脸上，正挂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见此情状，醒言苦笑一下，心道：


“这丫头还真个调皮。若不忙走，直接跟俺道一声，不就成了？”


却说灵漪儿将手中玉笛递还给醒言，复又坐下，笑语盈盈：


“不要老在那儿不说话，便像只呆头鹅——你倒说说我这『风水引』的曲儿如何啊？要不要学呢？”


醒言一听此言，猛然想起还有这茬，赶紧忙不迭的连声答应：


“想学、想学！”


“呵～若真个想学的话，先得叫本公主一声师傅！”


“呃？公主？不是听错了吧？”


醒言心中纳闷。不过在这学曲儿的紧要关头，倒不忙岔开问这个。


醒言仔细看看灵漪儿，只见她那俏脸上，正充盈着慧黠的笑容。见此情状，醒言便知这丫头心里还记挂自己先前对她的戏弄，这会儿正是要把便宜占回来。


“师傅！！”


——对醒言来说，若能学会刚才那呼风唤雨的玄妙曲儿，甭说叫一声了，就是叫上千声百声，又有何妨？醒言这市井少年可不计较这个，那“师傅”二字，几乎是脱口而出，叫得是又响又脆！


“诶！好徒儿～挺乖嘛！这曲儿是——”


灵漪儿正要依诺给醒言背出那曲谱，却突然止住；顿了顿，才继续说道：


“算了，想来你的记性一定很差，这谱儿有好多，说了你也记不住。还是下次我把那曲谱书带着，借给你参看修习吧！”


“那也成！！”


醒言自然是满嘴答应。他心说，从现在开始自己可要小心伺候着这位女神仙。万一惹得她不高兴，说不定这位向来精灵古怪琢磨不透的小丫头，便要食言而肥，那可大大不妙！


“对了，俺倒还真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傅示下。”


醒言拿出对老师季老学究的礼仪，语气恭恭敬敬，似乎现在真是对着一位学问高深的前辈老师。


“说吧，乖徒儿。”


灵漪儿装出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样，似乎已对自己这老师的头衔，安之若素。


“为什么这吹吹曲儿，便能呼风唤雨、甚至引动天雷呢？”


“这个嘛——”


看了一眼正抻长脖子紧张倾听的醒言，灵漪儿下意识的拉长了语调：


“问我，你算问对人啦～”


架势摆过，接下来灵漪儿倒也是认真的回答：


“这笛儿吹出来的五音，正对应那五行属性：宫为土，商为金，角为木，徵为火，羽为水。若将这宫商角徵羽五音按一定的法门排列起来，再用那本就不是凡物的玉笛神雪吹出，与那用道力辅助咒语，再施展出法术，有着相同的效果。具体为何会这样，我便也讲不清楚啦。”


“那曲『水龙吟』，听说还是我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已经有好多好多年啦，我都数不过来了。这首『风水引』，却是我爷爷特地写给我的，因为那『水龙吟』我吹不来。”


说到这儿，灵漪儿扮了个鬼脸；心下却想到，爷爷还是蛮疼自己的。


这首『风水引』，在她家里其实还有个别名，叫作“漪之思”。只是不知怎的，灵漪儿却突然觉得这名字有些羞人，在这少年面前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醒言听了灵漪儿这番讲解，倒也是似懂非懂。虽然还不甚明了，但好歹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别看醒言脸上那神色一如往常，可那内心里，却深深的感到一种震撼。这种震撼，对他来说可谓是前所未有的——即使那晚马蹄山上那样诡异的电闪雷鸣，也没能让他的心弦，像现在这般激动。


少年终于知道，自己以前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自己曾经认为的巧合。这些个能够呼风唤雨、招雷引电的法术，在这世界上竟是确确实实的真切存在！


特别让他感到兴奋的是，听灵漪儿刚才所言，这种种神奇玄妙的法术，竟似乎皆有义理可循！


——这灵漪儿“师傅”的一席话，便似在这位懵懵懂懂的少年面前，划过了一道耀眼的电光，突然为他打开一道光华绚烂的大门，隐隐让他看到了一幅以前从未敢想象过的壮美景图！


且说灵漪儿，说完这席话，便发现自己眼前这少年，不知为何竟发起呆来。正想要伸手去他眼前晃动，却不防这方才还有若木鸡的少年，竟忽地站起身来，朝楼梯口大叫道：


“伙计！拿一坛酒上来！”


然后，这位脸上因兴奋正现出几分血色的少年，对眼前这位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儿的灵漪儿，便是深深一揖，诚声说道：


“多谢师傅教诲！请受小子一礼～这就让徒儿请你喝酒，聊表感激之情！”


闻听醒言此言，刚要推说自个儿不太能喝酒的灵漪儿，却突然也不想扫了少年的兴头，那句推却话儿，还是咽回肚里，温言道：


“嘻～些许小事嘛，倒也不必如此客气！”


待小二将那小酒坛送上来，醒言先给灵漪儿斟上一杯——看来他也怕少女不胜酒力，手下便没有倒满。然后，又给自己那酒盅满满的斟上，就和灵漪儿推杯换盏起来。


醒言以前在家也常喝那自酿的松果子酒，倒也练得几分酒量。虽然那时的酒水，俱都是清醇不辣，颇难醉人，因此才有那“千杯不倒”的夸张说法。但像醒言现在这样口不停歇的连续五六杯下来，那张清秀的脸上，还是现出了好几分酒意。


灵漪儿这时倒没想要捉弄他。她自己只是浅浅的抿着酒水，还间隔着劝说醒言不用喝得太急。


只是，醒言心中正是快活，倒没怎么听那少女的劝说。待到那喝得兴起之时，那几分醇厚的酒意也冲上了额头。霎时间，在醒言的脑海中，那轻歌曼舞的凌波仙子，如仙似幻的梦里伊人，那鄱阳湖上的满天风雨，马蹄山头的电闪雷鸣，那碧玉笛、榆木妖、无名剑、水龙吟，还有那数年来为谋衣食的卑颜岁月，那些快乐的、忧伤的、愁苦的、过往所有所有的一切，都似走马灯般在他那双朦胧醉眼前倏然闪过。


刹那间，这位一向恭谨求活的市井少年，那所有横亘于胸臆之间的块垒，似也被这杯中之酒浇化；醒言只觉得一股莫名的沧桑悲豪之气，直冲上自己的额头。只见他忽的站起身来，擎着杯缶，对着窗外的绵绵秋雨，用筷儿敲着节拍，曼声唱道：


曾邀明月饮高楼


红妆佐酒


醉击金瓯


踉跄随风唱晚秋


天也悠悠


心也悠悠


谑言呓语偏温柔


樽中鬟影


梦里兰舟


冷夜清魂何处留？


菊花巷内


烟雨竹楼


一曲唱罢，回首望望灵漪。却见她听得自己这首杂言诗儿，正是一脸痴痴，目不转睫的望着他。


此刻，在醒言醉意朦胧的双眼之中，只觉得面前这灯下的少女，口鼻似仙，眉目如画，当下一股快然之意，油然而发。少年又看向窗外那蒙蒙秋雨之中的一湖烟水，抗声而歌曰：


“菊花万株兮秋风寒，登楼览胜兮水流光。美人歌曲兮韵幽扬，寒香飞舞兮鸾鹤回翔。翩翩轻举兮遨游帝乡，俯仰大块兮月白烟苍，清绝一气兮千载茫茫！……”


这悲慨寂寥的高歌，便似那洞里苍龙的鸣，久久回荡在这烟光浩淼的万顷湖波之上。


醒言歌罢，回身时却是一个不稳，就此醉伏在灵漪儿面前的几案之上。


乍见他醉倒，方才沉醉于醒言那荡气回肠歌赋之中的灵漪儿，一下子倒有些手足无措。


拈带沉思良久，灵漪才似下定决心，招呼来小二，将帐结了，便努力扶起这位醉酣不醒的少年，小心翼翼的走下楼梯，走出这望湖酒楼，沿着湖堤踉跄着向前走去。


虽然现在这天上仍是细雨连绵，但奇怪的是，雨中这两人身遭数尺之内，竟是一缕雨丝也无。那满天的雨丝风片，到了这二人附近，便似那分花拂柳一般，俱向两旁飘去，一丝一毫也沾不到两人身上。


走得一会儿，来到一僻静之处，灵漪儿朝四下小心察看了一下，见四处悄然，并无人踪，便将醒言斜靠在湖旁一株歪脖柳树上。


只见她略理了理方才被醒言压乱的衣髻，低头垂首，口中默念咒语。片刻之后，念诵完毕，便见灵漪将她那如葱赛玉的手指，朝那兀自浑浑噩噩的醒言一指——便见这位正歪歪斜斜倚在柳树身上的少年，身上立时腾起一阵幽幽的清光。


见那法术生效，灵漪儿便走上前去，将醒言再次扶倚在自己的肩头，挽着他的手臂，走到那涛声如缕的湖边。


只见她略扶了扶身畔沉醉的少年，然后双足一点那湖堤，竟是带着醒言，翩然跳下湖去。


坠得湖中，这两人只是略略停顿了一下，便自双双没入了水中……


雨打平湖，寂静无声。


这清冷寂寥的秋湖，只在那一瞬微微打了个漩儿，便又沉默如初。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十一章 心旌摇动蕊珠宫


十里光腾星宿海，千层焰映蕊珠宫。


——《青溪风雨录》


待这二人没入水中之后，却见那灵漪挽着醒言之臂，娇躯柔摆，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秋湖之中瞬水而逝。


片刻之后，两人身旁那色带深黝的秋夜湖水，却渐渐转为明亮。不一会儿，灵漪二人便来到一处奇异所在——


在这烟波万顷的鄱阳湖水下，在那幽远的湖底深处，有一处却似笼罩着一团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隐隐散发着明亮的光华。


来到这层映照着明月之色的水膜之前，灵漪儿却没有丝毫的停顿，曳着醒言，竟直接没入这个奇异的光幕之中。


……


在这巨硕的光团之中，却似乎有着另外一个洞天。只见其中那贝阙珠宫，连绵不绝，隐隐发出各色的毫光；充斥在这琼楼玉宇之间的，却是一种似水非水似气非气的清霭。数不清的琪花瑶藻，便在这似水似风的空明中，摇曳飘荡。


想不到，这个以前曾和醒言蛮缠不清的灵漪少女，竟是住在这样一处神仙洞府！


半醉半醒之间的醒言，浑不知自己已置身于这个奇异的所在，被身旁的少女半扶半曳、半走半飘，不一会儿便来到一处素壁粉垣的幽雅庭园之中。


过了月亮洞门，步上那晶莹鹅卵石铺就的甬道，却见那小道两旁，间隔错落着一株株流光溢彩的珊瑚宝树。这些瑞彩缤纷的珊瑚树顶端，俱都顶着一只圆硕光洁的湖蚌；每个青色蚌壳里，皆噙着一只人间罕见的夜明珍珠，正柔柔的发出淡黄的毫光，将这个雅致的庭园映照得如梦如幻。


一路飘过，灵漪儿长袖轻拂，那些个噙着明珠的湖蚌，便如通人语，在二人走过之后，次第自动阖上。待灵漪与醒言走到舍内，这整个的庭园之中，便在也没有夜明珠的照耀，那些株珊瑚宝树，也俱皆黯然。这个素洁的院落，便也似那夜色降临了一般。


而那两扇雕着水藻图纹的门扉，待二人走到跟前之时，便是无风自启。


待二人行到屋内，那原本似乎空无一人的房舍内，立时便有四五个雏婢妖鬟，从旁奔出。


这些个灵漪儿的侍女，正待像往常一般，向她请安，服侍灵漪儿歇下——却突然不约而同的张口结舌，说不出半句话来：


原来，她们俱都看到，自己这位素来冷傲无俦、对那些个同龄男子一向不假辞色的尊贵公主，此刻却用她那只娇贵的手儿，竟然正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显是喝醉了酒的陌生少年！


——这事对她们而言，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竟无人说得出话来！


怔仲了半晌，终于有位平素甚得灵漪欢心的婢女，鼓起勇气问道：


“公主，这人是……”


满腹心思全用在支撑住身畔少年的灵漪，这时才突然想起自己这些婢女的存在。听得侍女问起，这位年方少艾的公主，努力用一副淡然的口吻答道：


“本宫今日傍晚在那湖畔游玩，偶尔发现这少年正醉酒伏于道旁——嗯～本公主见他实在可怜，便把他顺便带回来。”


轻描淡写的说完这番话，灵漪儿便又小心翼翼的专注于扶住身旁的少年，往那内室中行去。


扶得醒言又走了数步，正要转过那海玉莲花屏风，那威严的公主又似乎想到什么，忽的停了下来，回首朝身后这些个仍在怔怔呆呆的侍女，认真吩咐道：


“今日之事，你们便只当没见过——本公主只是一心救人，可不想惹来什么闲话。你们可都要给我记住。”


“是。”


这群侍女应声而答。


“嗯，那就退下去各自安歇吧。这事本宫自己安顿，毋须你们服侍。”


闻得公主命令，这些个艳婢雏鬟，也都一一散去。


见侍女全都消失不见，这位刚才还威严无比的“公主”，现在却是轻抚胸口，似是长松了一口气。


打发走那些个侍女，再看看身旁这位依然浑浑噩噩的少年，灵漪儿脸上倒现出几分怜色，赶紧将他扶曳到自己那珊瑚玉床旁，撩起那幅浑似轻烟一般的鲛绡霞帐，小心翼翼的将醒言扶躺到床上。


看着仰面躺在自己那香罗床上的醒言，灵漪倒是没来由的好一阵耳热心跳。怔怔的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这少年衣履都未脱掉。想到此节，这从来未与男子如此亲近的少女，那嫩脸是红了又红；在内心里挣扎了好久，才似终于下定决心，伸出手去，帮这位兀自酣醉的少年，脱下他那足上的布履。


说起来，这位自幼便是锦衣玉食，事事都有人替她办好的水族公主，又何曾做过这样的事体——何况，他还是位少年男子！


现在这手腿俱都有些轻颤的灵漪，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将醒言的双履褪下。待她再想替少年除去外衣，正解他襟扣之时，却是那醒言突地略转了转身，口齿不清的嘟喃了一句。少年这一动不要紧，却吓得这位向来骄宠的灵漪公主，霎时间便似只受了惊吓的白兔一般，猛的便跳到一旁，那芳心之中恰如鼓擂，便好似刚刚做了什么坏事一般！


又过得许久，见这少年只是沉沉睡去，不见有何动静，灵漪儿这才敢走到近前，曳过那那香罗软衾，轻轻覆在少年的身上。


那惯于受人服侍的公主，现在替少年做着这样的事情，心里却充溢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柔情。


现在，在灵漪儿的眼前，这位困惫多过酒醉、身上粗布衣裳犹打着补丁的少年，就这样沉沉睡倒在这软似云霓的绮罗堆中。正是：


气喷兰馥醺疑醉，身被琼霓睡欲仙。


且不说醒言在那一旁安然睡去，这位将他扶回的灵漪公主，却是没了睡处——她这闺室之中，只有这一张珊瑚玉床。好在，灵漪现在却没有多少睡意，便坐在这绮罗床边，静静的听着身畔这少年均匀的呼吸。


正是无事的少女，现下不住的回味少年今晚那些个词曲歌赋。细细品味这些个发自少年内心的词句，少女颇觉得是齿颊留香，脸上也不觉现出几分笑意，想道：


“这少年，却也不似想象那般惫懒。他这一烟花之所的小小乐工，竟能有这样的才思，实在是颇为难得！他唱的那曲杂言诗儿，可比往常听到的那些个规规矩矩的四言五言诗儿，要有趣多了。”


这灵漪便在醒言的身旁，以手支颐，神思缥缈。两人头顶那袭鲛绡帐上，正缀着一只圆润通透的夜明珠，静静的散发出柔和的清光……


…………


……


“咦？俺这是在哪儿？花月楼？”


过了好几个时辰，酒酣睡去的醒言，才终于醒来。


朦胧睡眼初睁之时，没看清周围的景况，尚不以为意。待歇得一会儿，那睡意完全消褪，醒言才发现，自己已是在一个陌生的所在。


“我这是在做梦吗？”


睁眼盯着头顶那袭薄若晨雾的粉红霞帐，还有那颗世所罕见的硕大珍珠，醒言直以为自己还是在那梦中。


待略略支起头，看到眼前的情景，醒言才有些明白过来——


昨晚那位凌波而舞的灵漪少女，现在却似一只乖巧的猫儿一般，蜷靠在自己的身上；少女那俏婉的螓首，正侧伏在自己的胸前，那满头的乌丝，如云般的散开，覆在自己身上那绮罗被上。


见灵漪睡得正是香甜，醒言不敢稍动，生怕一不小心惊醒了她。


正好，可以利用这当儿，静下来琢磨一下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那心思向来玲珑，心中几下翻转，回想起这少女以前种种的玄妙事体，再感受到身周那份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柔顺空明，醒言突然想到一种惊世骇俗的可能：


“难道，我已经到了传说中水底的龙宫？！”


“这位灵漪儿姑娘，便是那龙宫的公主？！”


“……不错！应该就是了——昨晚依稀记得，这云中君的孙女灵漪儿，好像是自称过什么『公主』！”


“这么说，那位云中君老丈，便是那水底的龙神了？！云中君、水龙吟……”


醒言心里翻来覆去不住念叨着这俩词儿——突然之间，眼前恰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少年忍不住出声叫道：


“『风从虎，云从龙』，这自号云中君的老丈，定是那湖里龙神无疑了！”


“想不到俺这一介市井小儿，竟有如此际遇！”


这几日来一连串的奇遇，少年那原本坚强无比的神经，却是再也承受不住；一时间，醒言不禁是激动万分——


可是，他这一兴奋不要紧，却忘了那正蜷睡在自己胸前的少女；只见他身子蓦的往前一仰，那灵漪儿便顺着这爽腻的绮罗，滑到少年的枕旁。


见到惊动了正自熟睡的龙神公主，醒言立时也大吃了一惊，赶忙小心翼翼转过脸来，看看这灵漪儿醒了没有——却见她仍是一动不动，呼吸匀称平和，想来应是还在那黑甜梦乡之中——


现在，两人靠得是如此之近，以至于灵漪儿那略带清香的呼吸，一阵一阵温温的吹在醒言的脸颊上；呼吸着这莫名的香气，醒言一时间只觉得分外的宜人，忍不住一阵胡思乱想：


“今日观之，古人称那『吐气如兰』，诚不欺我也～”


“——嗯，难怪是那水中的仙子，这灵漪儿生得实在好看……”


瞧着眼前这张似水中芙蕖般的俏脸，一个奇怪的念头，却突然浮现在少年的心头。


这念头一经浮现，却是再也驱逐不散；终于，醒言做了他这辈子迄今为止最为胆大妄为的举动：


看着枕旁少女这近在咫尺的娇柔俏靥，少年只觉得刹那间目眩神迷，忍不住往前移了一移，便向那少女的颊上吻去……


这位白日里跳脱活泼的少女，睡梦中却是如此的安详宁谧。醒言静静的看着她，越瞅越觉得身畔这少女眉目楚楚，端然可爱。


端详了半晌，脸上一阵一阵轻拂着少女温温的鼻息，醒言再也忍不住，便在少女那娇俏玲珑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双唇蜻蜓点水般的一触，醒言便即回过头去，又去仰望帐顶那颗鸽卵大小的明珠。


看着这珍珠发出来的点点清光，醒言这才彷佛回过神来。他便似刚刚睡醒了一般，脑海中重又活泛过来——醒言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少年现在非常困惑：


自己刚才为何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对这尊贵无俦的龙宫公主，做出这般无礼的举动来！


这位只在那儿胡思乱想的少年并没注意到，在他用那温热的双唇，轻轻点过灵漪儿嫩洁的面颊之后，便似在平静的水中投下一粒石子，少女那如羊膏凝脂一般的玉靥上，一点红晕，悄然而起，便似那水涟漪一般，渐渐扩散开来。


现在灵漪儿那双颊之上，便似是飞起了两朵红霞！


原来，这位尊贵的龙族公主，在方才从少年胸前滑到枕侧之时，便已醒来。


只是，虽然清醒，灵漪儿却丝毫不敢稍动——纵然她往日再是贵宠娇纵，却也从未与其他青年男子，像现在这样接近过，更别说是同床共枕了。少女察觉出眼下这般羞人情状，一时间一动也不敢动。


灵漪儿心中正紧张的思索，自己该如何从这已经醒来的少年身旁溜掉！


正在埋怨自己昨晚怎么不知不觉便是睡着，灵漪儿却忽然觉察到，脸侧一股令人耳热心跳的气息扑面而来，然后——只觉得自己的面颊上，便被温润的印了一下！


呀！想不到这胆大妄为的惫懒少年，方才竟然吻了自己！


那处子之身的少女，最是敏感；觉察出少年刚刚做过什么的灵漪儿，此刻不仅仅晕生红潮，那整个的娇柔身躯，也禁不住微微颤抖个不停——若不是紧紧咬住樱唇，便连那玉齿也要上下相击了。


“呜～这少年竟还是那般惫懒！竟敢对本公主如此……无礼！”


羞不可抑的少女，现在脑海中反反复复就是这句话；除此之外，便是一片空白。


而她身旁的少年，却丝毫不晓得灵漪儿这“可怜”情状。醒言心中倒是隐隐觉得，方才自己情不自禁吻那少女的心境，倒与那晚在那马蹄山上吹奏『水龙吟』之时，大略相同。


“呵～似是发乎自然吧？应不能怪我。”


醒言自觉安慰了许多。


虽然觉着刚才那近似于自发的行径，感觉颇为美妙，但醒言还是不住告诫自己：


“以后可得小心！如果再做出这种尴尬事体，以这灵漪儿往日的脾性，却还不知道会和如何混闹——”


“呵～幸好她睡着，正是懵懂不知！万幸、万幸！”


看来，这位生性豁达无忌的饶州市井少年，对身畔少女这龙宫公主的新身份，并没啥发自内心的敬畏。少年所忌惮的，恐怕还多是少女那往日刁蛮的脾性。


而他这近旁这内里正思潮起伏的灵漪儿，半晌未动，这会儿却开始觉着身上颇为不自在起来：


“呜～这死醒言，怎么还不继续睡——这样不敢动，身上好累啊～”


“嗯？他该不会……又想来无礼？”


心中正自惶急无措，灵漪儿却突然发觉，身畔这无礼少年，正在轻轻揭开罗衾，然后从她身上小心越过。一阵唏嗦，那醒言已是穿好鞋履，下得床去。


正不知该是喜是恼，灵漪儿忽听得那惫懒少年唤道：


“灵漪儿、公主，起床啦。”


终于，少女的苦难到头了！


梳洗过后，醒言瞧着周围，只觉着处处透着新奇。免不得，满腔疑惑的少年便向灵漪儿开口询问，问他现下倒底是在哪儿。


现在已经平复如常的少女，倒也没有瞒他，将自己的身份毫无隐瞒的告诉于他：


“醒言，看你胆子大不大，可别被吓坏了哦——我爷爷云中君，你也认识的，他便是那掌管长江、黄河、淮河、济水的四渎龙神。我爹爹则是那鄱阳、洞庭、云梦、洪泽四湖之主。我嘛……别人常常叫我灵漪公主——对啦，还有那暂时分给你一半儿的『雪笛灵漪』！”


闻得灵漪此言，醒言稍稍一呆，便忍不住大叫道：


“呀！原来以前看到的那些个志怪传奇，说的都是真的！”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灵漪儿亲口道来，醒言还是觉得异常的震撼。


“这么说……俺现在就应该是在龙宫里啦？”


“嗯！”


少女抿嘴笑笑，点了点头。


“那这龙宫又在何处？”


“正在你曾来游玩的鄱阳湖湖底。”


“啊？！”


“今个真是大开眼界啦！”


“不过……”


兴奋过后，醒言突然想到一个问题，迟疑道：


“俺现在咋回去呢？”


“哼哼！回不去啦！出去就会被淹死哦～”


灵漪儿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吓吓这个无礼的少年。


“……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吧？否则俺怎么能进来呢。”


醒言倒是蛮机灵。


“嘻～算你聪明。只是……难道这儿不好么？这么快便想回去？”


骄傲的公主觉着有些想不通。


“呵～这儿当然好啦，贝阙珠宫，闻所未闻。只不过……”


少年笑着指指自己：


“唉，瞧我，和这儿一比，自惭形秽啊；此非俺久留之地也！呵～”


“哼～才不信呢；就没见你害羞过！”


“呃……其实是我听说那『天上只一日，世上已千年』；这水底的龙宫不知如何算法……俺记挂爹娘啊！”


“原来是害怕这个！真是胆小鬼——告诉你吧，这儿和你那饶州城一样。什么『天上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都是瞎说啦～”


“哼哼，既然这么想回去，本公主就发发好心，送你回去吧！”


“哈～那多谢了！”


瞧着少年那客气的模样，灵漪儿却只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烦意乱。


“那……你稍稍等一下，我去换身衣服，再稍微让侍女帮着理个髻儿；一会儿就来！”


“好。不着急。”


醒言便这样坐在那腰鼓状的镂空白玉凳上，等那灵漪儿出来。只是，这少女口中的“一会儿”，却让醒言足足等了大半个时辰！


醒言在那儿东张西望瞧新鲜时，不免心下哀叹：


“唉，原来这灵漪儿的『一会儿』，也抵得上人间的半日了——早知道，就预先借本书来看了……”


在少年左等右盼中，那灵漪儿终于出来了。只见她那原本披垂如瀑的乌丝，现已结成双髻如鸦；两绺柔顺的秀发垂髫，分飘于耳畔腮侧。又换上一身嫩黄的裙襦，上面缀着几片水明玉片；行步之间，这些玉片相互碰击作响，听来倒也玲珑悦耳。


如果说，昨晚一身素白宫纱的灵漪，是那袖带飘飘的凌波仙子，那现在这身鲜色的黄裙，虽然掩却了几分出尘之意，但却把少女衬托得更加的明艳动人。


待现在仔细打量，醒言才发现这灵漪儿身姿颀秀，玉立修长，倒与自己高下相彷佛，在女孩儿里已算是非常难得了。


灵漪儿倒是言出必践，让醒言等得这么长时间之后，便带着他往外行去，送他回岸。


经过那小院的月亮洞门时，灵漪儿倒似想起什么，便指给少年看那圆月门洞两旁的对联。这对联写的是：


“一泓水随春涨绿，四时湖对夕阳红。”


这对联的字儿，用碧色玉贝镶就，水光映照下似有异彩流动。那字体娟秀清柔，倒也别有一番绮丽的风味。


醒言将这联儿仔细品味一番，道：


“这联娟致婉约，自有一股柔媚风骨。不知这对联是……”


“嘻～正是本姑娘撰就！”


听得醒言称赞，灵漪儿心里倒也颇为欢喜。


“呵～那小子不才，方才即景生情，也胡乱诌得一个，却非对联，只来相和凑趣。”


“好啊，赶快念来听听。”


“好。”醒言轻咳一声，望着灵漪儿，朗声念道：


“愿将一湖清泠水，洗尽人间懊恼肠。”


言为心声，这句诗儿倒是少年现下心境的真实写照。


……


在这似气非气、似水非水的空明之中，醒言倒也颇能适应，半走半飘，紧紧跟着前面这位灵漪公主，往前行去。


一路上，醒言免不得又是一阵东张西望；对于他而言，那稀奇物事儿太多，两只眼睛都似乎不够用。见少年如此好奇，灵漪儿觉得颇为有趣，倒也不厌其烦的回答少年各种提问，也不管有些提问可笑不可笑。


在路上，他们还偶尔碰上几个身着皮甲、形状怪异的兵士；不过让醒言安心的是，这些个生得奇形怪状、一看便觉得凶神恶煞的军士，对这灵漪儿倒是执礼甚恭。见他俩过来，绝不上前盘问，只在远远的立住致礼；待醒言灵漪二人过去后，才敢开始巡查游弋。


“唉～看来，那清河老头儿倒也并不只是晓得哄人。现下方知，他那句话儿着实有见地——『其理必无，其事或有』；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一路行走，感慨万千。


很快，醒言灵漪二人便来到那层硕大无朋的明色水膜前。来到此处，灵漪儿停下步来，回头对醒言说道：


“这便是鄱阳龙宫的边界儿了。出得这水膜，便是那鄱阳湖水了。”


“呀！那我这一出去，岂不是便被淹死？”


“嗯，如果你就这样出去的话，保准被淹死！”


“那我昨晚又是如何进来的呢？”


“那是因为本姑娘在你身上施了法术的缘故。”


许是已经熟稔了的缘故，灵漪儿现在在少年面前，倒不常自称“公主”了。


“呀～厉害啊！是啥法术？赶快施法吧！”


醒言大奇，急着想看少女施法。


“嘻～且不着忙——其实、”


闻言正要施法的龙宫公主，却突然似乎想到啥，当下停住，说了句让醒言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


“呣？其实啥？”


听得醒言相问，灵漪儿微微一笑：


“其实这回岸的法术，并不甚难，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啊～”


“当然想学！真的可以教我？”


醒言闻言大喜过望，两眼只直直盯着少女。


见醒言这双目灼灼的样子，灵漪儿笑道：


“当然可以教你啦！不要睡过一觉，便忘了我还是你师傅呢！”


“呃～当然没忘；徒儿可是时刻牢记在心呢！”


“哼～尽骗人！若你记得，怎么还……”


说到这儿，灵漪儿却是突然停顿片刻，然后才又吞吞吐吐的说道：


“若你记得、怎么还不记得向我讨要那『风水引』之谱？”


“呀！这还真忘了！”


一提这茬，醒言这才大急：


“呀！昨个这酒还真是喝多了。我们现在返回去拿？要不……还是先教了我这回岸的法术，再回去拿？呵～”


“就知道你粗心；那曲谱正放在我袖中，到得岸上便给你。现在便先教你回岸的法儿吧。”


“好！……不过，我能学会吗？”


欣喜之余，这从来没练过啥正经法术的醒言，倒是颇有些踯躅，


“嗯，我方才说过，这『辟水诀』的法门，并不甚难。只要你『水性』足够，以你那奏得『水龙吟』的修为，学这法术应该不难！”


正是：


才将心事付流水，又把此身拟游鱼！

第三卷 堕怀明月三生梦 第十二章 突兀仙山千万叠


一听灵漪儿愿意教自己法术，醒言当下便乐坏了！


想到以后便有可能在这鄱阳湖里“如鱼得水”，醒言赶紧忙不迭的连连保证：


“『水性』我有！『水性』我有！俺其他不成，这『水性』是极好的啦！”


“虽然俺是山里人，但常在那饶州城里行走；待到天热之时，那饶州城中哪条沟沟岔岔，俺没下去游过？”


见着少年这急切模样，灵漪儿忍俊不禁，“哧”的一下笑出声来：


“人家说的那『水性』，不是指你会不会游水啦！”


“嗯？不知这还能那是啥？”


“不知道了吧～我刚才说的这『水性』，是说你这人本身，生来有没有那五行水属啦！”


“要修习我们龙宫的『辟水咒』，醒言你那五行之中，必须有水属性啦！”


“哦？还有这等讲究？——这个五行水属……恐怕俺也是有的吧？要如何才能得知俺有没有这『水性』？”


少年现在自己修习不成这法咒，一脸焦急的望着灵漪儿。


“其实，我也不知道如何知晓你那五行种属……”


“呀！那可咋办？！”


所谓“关心则乱”，饶是醒言这少年平素那般随和，现在也如百爪挠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在那儿患得患失不已。


“嘻～你好笨也！待我把这『辟水咒』的法门告诉你，你试试能不能成功施展，不就可以啦？”


“呃！这倒是啊！～俺咋没想到呢……”


少年摸着头笑了。


“只是……”醒言立马便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要是俺无那水属，这法术失败，岂不是便要被淹死？！”


难怪醒言如此担心——此事关系到自家性命，可是非同小可，他觉着还是预先问清楚为好——因为听灵漪那口气，失败的可能性还很大；若是自己真无那什么五行水属，便要把自己这条小命搭上，那实在是划不来，恐怕还是不学为妙！


“嘻嘻～原以为你这惫懒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却原来也是个怕死鬼～放心吧，有本姑娘在旁边照应着呢！——若是你实在够笨，学不会这『辟水咒』，我便立马在你身上施展一个『瞬水诀』，死不了的！”


“呵～那我就放心了——快将法门口诀说给俺听吧！”


听得灵漪儿保证，醒言便似吃了颗定心丸一般，胆气立马大涨！


见少年这番发乎情性的言行，灵漪儿抿嘴一笑，倒没有再逗他。当下，这位四渎龙宫的少女公主，便把那“辟水咒”的法门，原原本本的告诉醒言。待他完全记住，又将那些个需要注意之处，一一讲解给醒言听。


少女这番耐心模样，倒也真像一位尽心尽职的授业老师。


对于醒言来说，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正儿八经的学习一项法术，自是非常的认真。


现在，这位饶州城的市井少年，在那儿支起双耳，听灵漪讲解，惟恐遗漏过一个字儿。


过得片刻，又反复温习了几遍，醒言自觉应该没甚问题，便按照灵漪儿所叮嘱的法门，静心凝神，开始默念咒语。


而此时站在他身旁的少女，却似乎比醒言本人更紧张；那双秋水一样的明眸，正目不转睛的盯着少年，一瞬也不瞬。


待念得七八句，醒言忽然觉着，自己身体里那股自封的“太华道力”，便似被自己口中正念的咒语牵引着一般，在那体内四经八脉中往复游走。虽然这太华道力还是比较微弱，但这股水样流动的气机，醒言已是能清晰的感觉到。


“呵～看来，灵漪这丫头倒没逗俺，这『辟水咒』的法诀，还真有些门道！”


谁知，待少年方一心有旁骛，身体里的那股游走的气机，立即便消逝无踪！醒言警觉，立马聚精会神，平心静气反复念诵那灵漪公主刚刚教授的咒语。


又过得一会儿，那正自在一旁等得有些焦躁的灵漪公主，却突然间发觉，自己眼前这片明色水膜，竟然“砉”的一声，霍然中分！


“成功了！”


灵漪与醒言的心中，俱是惊喜万分！


虽然醒言这一动念，那中分的水膜立即阖上；但毕竟有了一次经验，醒言又再次念诵的一遍咒语，很快，那隔开尘世与仙宫的水膜，又是分开。


见法术施展成功，醒言便按那灵漪所授，捏着法诀，纵身跳入这泓鄱阳湖水之中。


只见这鄱阳水泊中的清寒秋水，一遇到少年，便在他身侧自动分开；远远看去，这少年整个的身周，便似裹着一只卵状的硕大气团——


张醒言这个生长于郊野的饶州市井少年，便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深秋，在这清光潋滟的鄱阳秋水中，学会了他此生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法诀。


见少年如此轻易的便施展出“辟水咒”，灵漪儿在欣喜之余，倒也颇有几分惊奇：


“呀～以前爷爷所说的那些个赞誉话儿，怕是也有几分真实——看他学这法术如此快捷，恐怕却也真有几分本事。”


“这人还是有不少优异之处——就是有些个无礼，还只晓得来欺负我～”


灵漪儿在心中计较之余，也顺手施出法术，在前面引领着醒言的这个大气团，便往那鄱阳湖岸上飘去。


只是，醒言惊奇的发现，身前这灵漪少女的身遭，却没啥气团。少女那柔弱无骨的身躯，便似是那游鱼一般，在这鄱阳湖水中畅行无碍。


过得一会儿，这“辟水”咒儿，醒言便也渐渐谙熟；整个心思也放松下来，还有留得些余裕琢磨一些事儿：


“真个了不得！我竟学会了这样的神仙法术儿！”


醒言心中激动万分。


“呵～真多亏了这公主师傅啊——恐怕俺这辈子，是再也不愁温饱了！”


少年充满自信的想道：


“想不到俺张醒言竟有这样的奇遇！——若是有朝一日失了那花月楼的活儿，俺还可以借着这辟水咒儿，来这鄱阳湖底捞蚌捉螺讨生活！”


“嗯！想来想去，还是阿爹说得不错——学得一门手艺，便是再不愁饿死人了！”


在少年这般胡思乱想的同时，他身体里那太华道力流水般的气机，也似乎随着少年身遭这气团、湖水的挤压摇荡，而在少年身体中流转晃漾不止——却又是完全寻不着套路，便似那水漫石坪一般，毫无章法的流动荡漾。


“惭愧！俺修炼的这太华道力，还真是不错！这番能够施展出这法咒，恐怕与这太华怪力，颇有关系吧？”


醒言心中暗自得意之余，却也有些悻悻然，


“可惜啊～自那晚马蹄山上用它来吹过『水龙吟』之后，俺这太华力道便是有若游丝一般——万一以后不够用了咋办？”


“嗯，回去后，还得抽个空来，再仔细读读那本《上清经》，瞅瞅那里面有没有提示啥修炼法门～”


自然而然，醒言便联想到自己那唯一的一本道家经书。


这一路想着，过不了多久，灵漪醒言二人，便又来到少女昨晚拖携着醒言下水的地方——只听“哗啦”两声响动，这俩少年男女便跳到了岸上。


虽然，现已是上午辰光，秋阳高照；但鄱阳湖占地广大，这片湖岸甚是偏僻，倒也不虞有人看到醒言灵漪两人方才这有若水妖的行径。


到得岸上，醒言缓了缓气儿，然后便转到少女灵漪儿的身前，深深的一揖，口中诚恳的说道：


“多谢灵漪儿师傅教授俺这神奇的法术！”


“嘻～徒儿不必多礼——为师也是想不到，我竟是如此教导有方，连你这样的笨小子，却也是一学便会！”


语带揶揄的灵漪儿，现在是一脸的灿烂笑容；明媚的笑靥，映着她那淡黄的绣领，显得是分外的娇艳动人。


“呵～那是那是！”


“对了，灵漪儿你方才用的是啥法术啊？怎么不用辟开这身旁的湖水？”


醒言显是对灵漪儿那更为自在的辟水法儿颇为好奇。


“那就是我开始所说的『瞬水诀』啦！——倒不是我藏掖着不教你，而是这『瞬水诀』不止要求修习者有那五行水属即可，还要他们这水之属性异常的强。我听爷爷他们说，一般这瞬水法诀，只有我们水族才有可能修得。”


“可是，一般水族都自有游水的本能，又不用修习这法术。因此啊，基本也只有像我这样的好学之人，才会这门法诀啦～”


灵漪儿一脸嘻笑，显然并不是真正为了自夸。


“呀，好可惜啊～”


“是哦！若是常人学会这『瞬水诀』，在那水中便真个是畅行无碍了，便与那水中的游鱼相差无几了！而且，更不止于此——若是天长日久修习得精深了，还可在那水中瞬息千里呢！”


“呀！这么厉害——灵漪你懂的还真不少嘛！”


“嘻～这些都是爷爷他们告诉我的啦！”


“……要不，师傅不如也让我试试这『瞬水诀』？”


显然，少年听得灵漪儿如此夸赞这门法术，已是怦然心动了。刚刚的成功，也让他现在自信了许多。


“呀～你也真个贪心也～”


顿了顿，灵漪儿续道：


“不过也好，反正你也学不会；若不让你试试，以后只说我这师傅不教你～”


这次，灵漪儿可真个是抱着试试的态度，将那“瞬水诀”的法咒说给醒言听。


醒言也知道这法术非同小可，应是更为难学，因此也是格外的用心听讲。


只不过，待灵漪儿讲解之后，醒言才发现，这“瞬水诀”的咒语，并不如想象的繁难；与自己刚才学得的“辟水咒”相比，那瞬水诀的咒语，甚至还要短得许多。


“看来，真个像灵漪儿所说，这『瞬水诀』的法术，恐怕难就难在修习者的先天属性上了！”


“不管怎样，还是试试吧——反正有灵漪儿在旁护着，大不了呛几口水，又淹不死人～”


稍后，在这位颇有几分“有恃无恐”的少年，捏着那瞬水法诀下水之时，那位龙族公主灵漪儿，在一旁也是紧张万分；少女口中早已将那法咒准备好，随时准备救人。


即使现在日光正明，也可看得出，少女那只欺霜赛雪的玉手上，现在正发散着淡淡的清光……


…………


……


片刻之后，只见，在这鄱阳湖里，有两位少年男女，一前一后，便似那游鱼一般，在这涵澹清澄的鄱阳秋水之中，悠游无阻……


灿烂的秋日阳光，透过这明澈琉璃般的鄱阳湖水，和着水光变成那清白之色，投射在这对少年男女的身上；翩然的身姿，在这光影流动之间，便恍若那悠游于天上云间的仙人……


坠在少年身后的那位黄裙玉襦的少女，看这前面这位身姿飘逸的少年，心中只是不住的想道：


“难道……难道爷爷他们哄我？这『瞬水诀』的法术儿，竟是随便一位路人，便都能学会？”


又回到鄱阳湖岸上，此时灵漪儿对这市井少年，倒真有些另眼相看了。


很难得的，灵漪儿赞了醒言一句：


“嗯，看来不止是我教导有方，你这徒儿也真个争气——这么快便学会两样法术，看来醒言你那天份还是蛮高的嘛！”


“呵～”


听得少女称赞，醒言也是颇为高兴：


“其实……俺也早就觉着自己，学东西比较快！哈哈，哈哈哈～”


瞧着少年那没正形的嘻笑，灵漪儿也不理会。她从袖口中掏出一叠绢本来，递给醒言，道：


“喏，给你。这就是答应过教给你的那本……『风水引』。”


说到句末，倒有些吞吞吐吐。


醒言闻言，赶紧将灵漪手中这本薄薄的绢册接过来。


“咦？这名字咋是……？”


原来，醒言发现这本淡绿茵然的绢摺封面上，题额不是那“风水引”，却换成娟秀清丽的三个字：“漪之思”。


“……笨！『漪之思』只是这风水引的别名嘛！你再仔细瞅瞅这封面上的图画。”


听得灵漪儿如此说，醒言便又仔细看了看这绢面——少女不说他还注意不到；现在留心一瞧，却看出这淡绿的绢面上，那几笔皴折横斜的银灰墨色，却正是那草书的“风水引”三字——原先乍一看，醒言还以为那是一丛写意的兰花呢！


“呵呵，倒是俺眼拙了。”


少年一边说着，一边便将这绢摺放入怀中。反正回去可以仔细参习，现在倒着忙不必翻看。


想起来，往日里那个刁蛮少女，这两日还真个教会自己不少东西。想到这儿，醒言便又对眼前这少女语气真诚的道了声：


“多谢师傅赐谱！”


“……”


“真想不到，你这无礼家伙也是如此多礼——好啦好啦，以后再不要叫人家师傅啦！叫着叫着都被你叫老啦～”


“呃～那、”


醒言这“师傅”二字，倒是叫得诚心诚意；当下正要推说不可，却瞥见少女眸中那秋水一横，只好把那谦词收回肚里，道：


“那也好～其实这么叫着，俺也觉得不是很自在呢，哈～”


正在两人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这醒言灵漪二人，却突然感觉到，他们脚下的这地儿，又开始颤动起来。


醒言记起昨日路上受得的那晃动，正要开口告诉灵漪儿——却只见，这脚下突然一下剧震，猝不及防之间，眼前这少女脚下一个不稳，竟是往前一倾，“呼”的一下抱住醒言！


靠得少年支撑，这灵漪儿才堪堪的稳住身形。


这一下变起突然，两人竟都是来不及反应。


过得片刻，灵漪儿才回过神来。只是，少女却没有猝然放手；略微迟疑了一下，她才将玉手松开，跳到一旁——


这一瞬间的迟疑，却只有少女自己才能明了。


脚下这地，仍在那颤抖不已；那犹自羞涩的少女心中，却也是怦怦跳个不停。


不过，这一切，醒言却显然是懵懂不觉，兀自在那儿开着玩笑：


“呵～灵漪仙女啊，这次可不怪俺——却是你先来抱我的！～”


听得这话，这位素来娇惯的龙族公主，却是没有反击，只在那儿不发一言。


见此情状，醒言倒也摸不着头脑，也不再说话。


这对少年男女，便在这鄱阳湖畔，踩在这颤抖不已的大地上，晃晃悠悠，便似身在那云端一般。


也没过得多久，这脚下大地奇异的震动，便又停住。


“怪哉，昨日这地也是摇晃个不止。”


醒言颇觉这地震动得有些莫名其妙。


“嗯，这『风水引』也交给你了，我便先回去吧～”


正自醒言感慨之时，那身旁的灵漪儿，却突然冒出这句话。然后，也不待醒言答话，便是一个回身，已然飘入那鄱阳湖水之中。


正自冉冉而没的灵漪，望着还愣在岸上的醒言，忽的嫣然一笑，道：


“有空我便来找你。”


言罢，便带着这朵宛若盛开芙蕖般的笑容，消失在这潋滟的波光之中。


“飘然而来，飘然而去——这个灵漪儿啊，还真是不同一般呢……”


芳踪杳渺，烟波路迷，醒言望着眼前这茫茫无际的鄱阳湖水，忍不住忖道：


“上次那居盈姑娘，俺也是在这鄱阳水边，才见得她的真容；现在这灵漪儿，更是倏然往来于这烟波之中——呵～正应那『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之句……看来，这些佳人啊，似乎都是与水有缘呢！”


呆呆望了一会儿这满湖的烟水，醒言忽然记起自己还要返那花月楼做工。一想到这，正在出神的少年赶紧收拢神思，回身上路，向那饶州城而去。


告别了龙宫的公主，现在的少年，倒是满怀欣然：


“呵～俺张醒言又有何德何能？竟然也能结识到这两位天仙一样的姑娘！呵呵，对于俺这个混迹于烟花酒巷、只能略求些温饱的穷小子来说，还需要奢望更多么？”


又想到往日自己对那居盈的苦苦思念，现在的少年却只是淡然一笑，想道：


“俺现在，却还有什么可以怨怅的呢？现在所得，已属非分；若是再念及其他，恐怕便要折福了吧。”


想通此节，少年心下甚是快然：


“还是早点赶回花月楼吧；勤谨些做事，也好多赚些银钱，拿回去孝敬双亲。”


少年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迈着轻快的步履，离开这鄱阳水泊，直往那饶州城赶去。


日子，便这样悠悠的过去。


除了做好自己的本份，醒言也常拿出那本『上清经』来，仔细的研习。


自从那日在鄱阳湖中，见识到法术神妙之后，醒言对这些个近乎神鬼的东西，也不再像以前那般不以为然。虽然那圣人诗书照读，但这些个术法经文，醒言却也是留上了心。


自从被那灵漪儿“师傅”领入堂奥之后，醒言再读这本上清经时，发觉以前许多不解的地方，现在也都是豁然开朗。虽然，后面那两篇“炼神化虚”，依旧是那样的谲拗难读；但自从那夜在马蹄山头，进入那奇妙无为之境后，醒言对这两篇文字，却也并非是全然懵懂。


在这些日子当中，那灵漪儿又来找过他几回。每次她来，已然想通的少年，都能够坦然相对；两人谈笑无间，浑不觉那人神之间的迥异。


只是，每次灵漪来找醒言，即使再是晦掩容颜，却还都会惹得花月楼中的一众姊妹们，侧目不已。


这花月楼中，夏姨依旧和蔼，蕊娘依旧淡然，迎儿依旧唠叨。这身遭的众人，似乎都没有什么显着的改变。


而这脚下的饶州大地，却仍是隔三岔五的震动一番；久而久之，众人倒也是有些习以为常了——


直到翌年二月里的那一天，这所有所有的一切，对少年来说，便突然间全都改变了。


这是个月圆之夜。


圆盘一样的月轮，静静的挂在天穹中，将它那银白的月华，洒在这饶州大地上。此时已是寅初之时，所有人都正睡得香甜。


改变，便在这一刻突然发生了。


——所有正在梦乡之中的人们，突然之间都在那朦胧之中，隐隐感觉到身下的床榻，正在左右的摇摆。


“呃～又地震也。”


现在的饶州民众，对这样的震动已是习以为常；差不多过得一小会儿，这震动也便会自行消退了。


清醒一些的人，还似乎享受着这样的摇簸；而睡意正浓的人们，则在这摇篮般的韵律中，复又沉沉的睡去。


只不过，这一次的大地震动，却再也没有像以往那样立即消失。已过得一柱香的功夫，众人发觉自己身下那股摇颠晃荡，却不仅没有消褪，反而还越发的厉害起来。


这时，人们才害怕起来，赶紧匆忙的裹挟一些衣物细软，奔避到屋外的空地上来。


面对这古怪震动的退避反应，醒言也不例外。虽说他也是心性胆大，但面对这般长久不歇的晃动之下，少年也是心内惶惶。再经得门外相熟小厮的几声招呼催促，醒言便也赶忙穿好衣物，将床下的银钱书籍，俱都放入怀中。在那仓惶之间，却也不忘将那玉笛“神雪”插入腰间。


临出得门时，少年又顺手将那把无名钝剑带上；若是遇啥怪异，也好挡得一挡，聊胜于无。


出得花月楼，醒言这才发现，在这月光底下的街道上，已是站了许多街坊邻居。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谈论这场持久不衰的震动。此时，原本应该静谧安详的街道，却一如早晨嘈杂的菜市那般喧闹。


渐渐的，所有人都感觉到，脚下这震动，是越来越厉害了。嘈杂的话语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都失去了说话的兴趣，只是不约而同的往那宽敞之处聚集。


醒言偶尔抬头看看这天上，却发现头顶这月亮依然似圆盘一般，周围并无一丝云翳遮蔽；可怪就怪在这地方——天上这圆若轮盘的满月光华，现在看上去，却只让人觉得是黯然无光！


整个的天空中，正呈现出一片诡异的黑暗。


正在看着这墨色天空不住沉思的醒言，却猛然发觉，自己手中这把无名剑器，却突然颤动起来，在指间崩腾跳动，直欲飞出手去。醒言大惊，赶忙紧紧握住这手中的铁剑。恍惚之间，少年竟似乎听到自己这手中之物，却正在兴奋的鸣叫！


正自惊疑不定，偶尔一低头的少年，却又发现自己这别在腰间的“神雪”，此刻也正在发出幽幽的碧色光华——


幸好，除了醒言之外，已经没人会注意到这玉笛的异状了。因为正在这时，只听得好多人突然不约而同的惊声呼喊：


“快瞧那东头！”


醒言闻言一惊，赶忙也向那城东望去——这一刻，饶州城中无论是卑微的小民，还是那显达的权贵，俱都看到一幅妖异而又壮美的奇景：


只见在那饶州城东的上空，那诡异的黑色夜空之上，现在正流窜着各色的光华，似雨、似雹、似龙、似蛇，正在那里闪耀、舞动、奔流。整个的墨色夜空中，现在便如同正下着一场杂乱无章的陨星雨。


突然，和着这脚下的震动，所有人都感觉到，在东天上这场陨星雨坠落消失的刹那间，只觉得“轰隆”的一声，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自己心底突然爆响，便如洪水般冲击、震荡着自己的心魂。


这是一声听不到的巨响，却让所有人振聋发聩。


随着这声诡异的巨响，人群中这位意志坚韧的少年，却发现自己几乎抓不住这手中的剑器——这位力气已是非同小可的少年，只有在他拼尽全身之力后，才能将这把无名之剑堪堪抓住！


幸好，待得这声“惊心动魄”的巨响过后，众人脚下的震动也慢慢平息下来。醒言手中的这把无名剑器，也似是筋疲力尽一般，终于懈怠下来，平静的躺在少年手中，又回复成一截懵懂无知的顽铁。


虽然这诡异的震动已然平息，但这些惊魂未定的人们，却还是不敢回屋，只在那儿三三两两聚集着，或惊恐、或兴奋的谈论着刚才的异状。分散在街角四处的人群中，还不时因为观点不合，而发生一些争吵。


…………


当这奇异的月轮渐渐隐入西天，东边的晨光开始熹微明亮之时，所有人却都停住了口中的话语，尽皆屏住呼吸，一齐望向那晨光微露的东方：


只见在饶州城的东边，在那原本应是空无一物的天空上，现在却是高高耸立着一座直冲云霄的雄俊山峰！


…………


是年，《饶州方志》之中记曰：冬末，二月，丙戌望，地震剧，众星东流，如雨而陨。星雨没，仙山出。


《鄱阳县志》中载道：冬，二月，丙戌望，月满食，地大震，星陨如雨。天明，有峰突兀，立于鄱阳县西……


正是：


韬晦千年似小眠


野老村夫锄作田


一朝还复峥嵘貌


扶摇直上九重天


《仙路烟尘》第三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一章 拟典荒居即名山


对于张醒言这个混迹于饶州市井的郊野少年来说，在他十七岁那年，自己那原本平稳无奇的生活轨迹，正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转变。


一向平稳过活的少年，在这年突逢他这一生第一个剧变。


就在那个微寒的冬末二月，在那个月满如轮的奇异夜晚，少年醒言家那世世代代的唯一财产，一座平凡低矮的荒野山丘，却在那漫天的光华飞舞之中，一夜之间拔地而起，突兀入云。这座向来是平常无奇的小山包，现在却以一种伟岸雄丽的身姿，傲然屹立在饶州城的东方。


现在，这方圆几十里，无论是在那鄱阳湖畔的鄱阳县、石南县，还是在那饶州城中，人们只要抬头朝那方眺望，都可以看到马蹄山这崔巍峻拔的山形。


而这一切，对于那晚这位混杂在人群之中观望的少年来说，却是全然不知内情。


见到城郊突然耸立一山，遮云蔽日，初时的惊诧过去之后，醒言却突然想到：瞧这山的大致方位，却与自家马蹄山相近。


甫一念此，醒言顿时焦虑万分——这饶州城中已是震得这般厉害，还不知道自己家中……


少年再也不敢往下想去。


现在已是心急如焚的少年，再也顾不得和旁边的市井汉子谈怪扯闲，立马便起身急急往家中方向赶去。


……离这巍峨的山峰越近，少年的心便不住的往下沉去。因为，他心中越来越觉得不妙：朝着这突然耸立入云的山峰行去，基本便是在一直在返家的路上；那大致的方位，似乎却正在自家那马蹄山处！


很不幸的是，待醒言走到那山脚下，比照着周遭的景物，终于发现：这座清晨突现、现已是云雾缭绕的峻伟山峰，却正是自己家原来那占地虽广、但着实低矮不起眼的马蹄山丘！


在确定此事的一瞬间，醒言的心里，便立时似被猛兽利爪狠狠掏了一把；一种从未有过的惶恐无措心绪，立马便填满了少年整个心房。整个人的心神，都似正在不住往那无底深渊中，沉沦，坠落……


魂不守舍的少年，赶紧绕着这马蹄山的山脚，找寻自家那座草庐。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的景况已经大异以前，但少年也没费多少力气，便看到——


自己那无比熟悉的那座草庐，现在仍然坐落在那里。


只是，这三间原本几近在山脚平地之上的茅庐，现在已经升到半山腰！


那家中的爹娘会不会……醒言心下大恐，赶紧披荆斩棘，急急朝自家房庐奔去。


现在，醒言在心中忧虑万分之余，却不由自主生出一种荒诞感觉：何时自己回家，却要确确实实的爬山？今日自家这马蹄山的异状，真个又印证了老道清河的那句话：“其理必无，其事或有。”


……果然是“其事或有”！


待这位万般担忧、心中做好诸般最坏打算，甚至正准备着救人的少年，在赶到离自家房庐不远处时，才惊喜的发现，自己那牵挂无比的爹娘，却正在自家庐中倚门而望。


虽然现在这马蹄山到处是山石嶙峋，大异从前，但醒言却惊奇的发现，不仅自家这草庐完好无损，便连门前的这石坪空地，还有那鸡舍篱笆，竟也是原样保存！


“怪哉！”


“怪哉！！……”


——可怜的少年，把这句几天来已说了好几次的话儿，又在心中反反复复的念叨，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和爹娘一问才知道，夜里醒言等一干饶州城众，看到这马蹄山上空那么多古怪，而自己的双亲，竟是一无所觉。直到这天清早，醒言娘出来喂鸡之时，才发觉这眼前的天地，早已与昨晚迥异！


乍睹此状，老张头与他老伴，都以为自个儿懵懂未醒，还在梦中！


“呵～其他且不管它，只要家人俱安便好。”


见爹娘无恙，醒言心下大为宽慰。


因为曾与那龙宫公主相识，又目睹过那诸般怪异，现在已经有些见怪不怪的少年，便以为这事儿就此会平息下去。


但他没想到的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却再也不能回复以往那般清闲。


自醒言家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高耸入云，这鄱阳左近的州县，便将这事儿传得沸沸扬扬。那些问讯而来访胜历奇之人，真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初时还能勉强接待，多了却也实在是不胜其烦。


随着这些寻幽踏胜之人接踵而至的是，现在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关于马蹄山这前所未闻的奇异变故，流传着种种说法；其中不少说辞在醒言听来，简直比马蹄山这事儿本身，还要离奇。


比如，从附近的山民开始传起，现在大家众口相传，一致认为，这马蹄山乃当年天马马蹄踏就的传说，绝非虚言。不信？看看现在马蹄山这派森严巍峨的万千气象，一瞧便知不是寻常山丘；如果不是沾着当年天马的仙气儿，又如何会有今天这番景象？


又有那向来主张门阀的士族人士说，这马蹄山上的张醒言一家，却原来是那汉初留侯张良张子房的后裔；这马蹄奇山，便是当年那张留侯从神仙赤松子游的飞升之所。这种也差不多便是怪力乱神的说法，居然在当地士林中流传甚广；甚至，还有一位笃信神仙志怪的士人，亲来这醒言家中考察，称要将自己小女许配与这张留侯的后裔；只有在听说这位少年却是混迹于那花月妓楼之中，遭到全家一致反对，醒言才错过这段也许还不错的姻缘……


当然，提到这门阀考证，自然有人也宣称，他认为这醒言一家，是那魏朝的名将张辽张文远的苗裔——只是，由于这张辽张将军距离现下朝代不远，因此这种说法很容易便被找到多处破绽，流传了一阵子之后，也便偃旗息鼓了。


除了这门阀源流的考证之外，还有左邻右舍从小处着眼，以确凿的事实，来证明醒言一家的不平凡。据这马蹄山主的多位邻居亲眼所见，在这家子弟张醒言尚是幼小之时，有一年过年蒸馒头，他家在一只小小陶缸中发酵的米面，初时只投入小半缸米粉，但那面酵却是掏了还有，取之不尽，扯了一整夜的馒头，到天明还没用完。


据亲见者称，这便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青龙酵”了！由此可见，这户人家，从来便不是平凡人物！


这个传说，其实甚为荒诞；而那“青龙酵”一词，也是有些不知所谓。但传言之人是从不会追究的，绝不会想到要打破沙锅问到底，追问啥叫“青龙酵”。反正是众口相传，述者活灵活现，听者啧啧称奇，只要知道这事很神奇，便是了。


只不过，听了这传闻的当事人醒言，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虽然也许自己年幼之事已记不大得，但这所谓“青龙酵”的传闻，却十有八九靠不住：自家过年蒸馒头的次数，实在是历历可数，少之又少；即使蒸了馒头，却又如何用得起那稻米磨就的米粉面？恐怕这传说的肇始者，有些想当然了。


除了这些个传说，坊间还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却更是荒诞——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说大家这脚下泥土之下，便像那炭火炉一般，有好多烧软的火红石浆，便如那炼铁炉内的铁水，流动不已；而现在这座耸入云端的马蹄山，便是这些火热石水突然喷出来，遇冷风凝结而成……


由于这种说法太过荒唐，因此支持者寥寥无几。


除了这些个虚无飘渺荒诞不经的传言，对于醒言来说，却还遇着些更麻烦的事。


自打马蹄山显出这份峥嵘面貌开始，便有左近城中的几个破落户儿，竟来声称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马蹄山，却原是他们的地产！


不过，现在这些个事儿，对少年醒言来说，只是疥藓小事；待醒言毫不客气，在乡邻们的帮助下，几顿老拳将那几位只想浑水摸鱼的混赖之徒打跑之后，便再也没有这些泼皮上门骚扰——


因为，借着这次马蹄山的突变，少年醒言现在在这饶州境内，也算是名声大振。他以前的一些陈年烂芝麻的事儿，也不管有没有，都被闲人发掘出来，众口相传，成为茶余饭后风行的谈资。现在在这饶州地面上，醒言几月前在花月楼中，一拳劈退江湖高手“霹雳惊魂手”的事迹，也自然被添油加醋，变得街知巷闻。


待亲见了少年那番勇莽景象，再印证着这些传言，现在那些个泼皮破落户儿，却是再没一个敢上门闹事了。


而那些真正的豪强，虽也有那混赖吞并之心，但初时见着这事奇异，也是惊叹敬畏，一时未曾想到下手；待缓得几天，神思镇定下来，起了那吞并之意时，却已是时不我待：醒言一家是这马蹄山主之事，早已是众所周知——现在再要动手，便难免会成为众矢之的。


不知不觉中，醒言一家逃过了真正的劫难。


不过，出了几档泼皮上门混赖之事后，醒言担心家中父母，虽然心疼那几个工钱，但还是跟花月楼告了几天假，专门呆在家中照应。现在这么大一片山场，荆棘满山，也确实需要花点时间整治。


便到此时，少年醒言还不知道，自家这山的突变，会给自己今后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再过得几天，等这事儿平息下来，便应该还会回那花月楼去，继续去当他的妓楼乐工吧。


醒言一家一直抱着这种想法。直到有一天，有几位特殊的客人上门拜访，少年才知道，自己这一生，恐怕便不仅仅只是混迹于那烟花酒巷之中，谋些衣食温饱钱了。


大概是在这马蹄山丘突然拔地而起，耸立在饶州城东之后的第五天，醒言家中，来了几位鄱阳湖附近三清山中的道士。其中，便有那位闻名遐尔的辟邪捉妖能手：三清山王磐道长。


这位头戴纯阳巾，身披灰缁道袍的三清山道士，郑重的告诉眼前这一脸诧异的少年：


他家这座突然拔地而起的马蹄山，正是道家宝典《云芨七鉴》中，记载的那七十二福地之一，更是那上古子州真人的修炼飞升之地。


典载：饶州鄱阳马蹄山，修道之仙山，飞升之福地也！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二章 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茫茫今古，积成感慨心胸；寂寂江山，洗出灵奇面目。


——《西青散记》


见有三清山的道长来访，醒言一家自是手忙脚乱，着忙款待。醒言娘赶紧取出家中炒得最好的野茶叶，冲上烹开的山涧泉水，端与这几位道长——这山中的道士，在老张头和他老伴眼里，便似那神仙一般。


刚刚听得这闻名已久的王磐道长，称他家这马蹄山，竟是那修道成仙的名山之所，醒言高兴之余，却也有些疑惑。待那王磐道长略略吹了吹茶盏上的热气儿，垂手侍立一旁的醒言，便恭敬的问道：


“既然道长说俺家这马蹄山，是那典籍记载的修道仙山，但为何向来都是默默无闻？若是那《云芨七鉴》指明这座道家福地马蹄山，便在这饶州鄱阳境内，为何俺家这山从来都是无人问津？”


现在和这些个得道之士说话，醒言言语之间恭谨非常，便似与那季老恩师对答一般，不敢有丝毫的粗俗俚语。


听得这农家少年，用词竟是这般文雅，王磐道长不禁有些惊讶；又琢磨了一下醒言的问话，王道长倒有几分尴尬，道：


“咳咳……其实，贫道等三清山诸道友，也并非不知那典籍所载的马蹄山，便在我们鄱阳境内；这些年我三清教道友下山云游之时，也都是一直留心堪察。只是，这饶州鄱阳地界上，呼其为『马蹄山』的山丘，竟有四五处。而且，这些个马蹄山丘，尽是些低矮无奇的土丘石岭，与那仙山福地之貌，实在是相去太远。”


“哦～这样啊。此言确实有理！”


回想起自家这马蹄山原先的寒碜劲儿，少年不住点头称是。


只听那王磐道人又接着说道。


“贫道这次登门造访，正有一事相求。”


说起来，这位王磐道长，也是久在各户行走，那察言观色之功，正是非常了得。方才进屋之后，与张家这几人三言两语一交接，这王道长已知这家主张大事之人，不是那言语木讷的户主猎户老张头，而恰恰是这位年未弱冠的少年。因此，王道长心说，今日造访之事，便要落在这位少年身上了。


“呣？不知道长所为何事？”


听得王磐道长这般问话，那醒言也是心思通透之人，心下已经隐隐猜出这三清山众人的大致来意。


见少年回话，这王磐道长便茶也顾不得喝了，将手中陶盏随手搁在旁边木案上，热切的望着少年，道：


“小哥这处马蹄山场，经此异变之后，现已是景象森严，气象万千了——这马蹄山场，定是我道教宝典中所载马蹄福地无疑。而这仙山福地，自有幽质潜凝，于我道教中人修行，大有裨益。如我道门之翘楚，上清宫、妙华宫，便分列《云芨》十大洞天之中的罗浮山、委羽山；现下他们门中，也真个是人才济济，好生兴旺。那十大洞天，固然天赐；这马蹄福地，也属非常。我三清教中诸人，正是以弘扬道法为己任——不知小哥能否准许我三清教，在贵山兴建道观，以弘扬我道家真义？”


“这个——道长所言，大开小子眼界；能为道教弘扬道法助些裨益，也是我辈所愿……”


虽然，早有些料到这几位道长的来意，但见这位闻名遐尔的三清山高人，对自己说话如此谦恭，又对自家这马蹄山如此推许，一时间醒言竟觉得有些受宠若惊；再听得是为弘扬道法，少年心下立时对眼前三清诸人，颇有好感。


见少年言辞和婉，这王磐道长顿时大喜，赶紧朝身后侍立的那位弟子使了一个眼色。那弟子甚是乖觉，赶紧解下斜背在肩上的褡裢，放在面前的几案上，然后手脚麻利的解开。


醒言不解其意，顺眼看过去——呀！只见那布裹之中，正躺着许多马蹄金银；被那三清弟子故意一拨弄，顿时满桌滚动，真个是光华流动，熠熠生辉！


王磐道人一指这满桌的金银，道：


“若是阁下肯答应，这些金银便归张家所有。”


乍见到这许多金银，醒言顿时大喜过望，心说：


“惭愧！想不到竟见有这许多金银～不如，便答应了吧！”


见这少年欣喜的神态，王磐心中暗喜：


“嘿～倒底是山野少年，未见过啥世面；若是这些许金银，便能买得下这座山场，真个是划得来——以后借着这仙家福地的名头，再去替人驱邪捉妖之时，不知可以多赚多少银两！”


原来，这鄱阳三清山上的三清教，却并非啥专心修道的教门；虽然顶着那三清的名号，却只做些扶乩蘸水之事，靠着那几张符箓哄人，聚敛些钱财而已。这次，听闻左近马蹄山拔地而起的异事，这三清教的掌门王磐，顿时便觉着有机可乘——若是在这道家典籍上提到过名号的山上，盖上几间道观，以此为名目，以后教中诸人出去行走之时，定然是身价倍增！


虽然，那道家《云芨七鉴》中确有这样的记载，但这位三清掌门，却是一门心思只钻在钱眼上；对那些个修道成仙之事，王磐道人内里其实并不以为然。方才那道貌岸然的一番话，说要弘扬道家真义云云，不过是来哄这山野少年的说辞而已。


当然，这少年醒言却不知这些内情，现在只觉着眼前这些个金银元宝端的可爱。只听他说道：


“这……虽蒙道长抬爱，但此事重大，还需我爹爹做主。”


“小哥所言甚是。”


闻听少年这句话，王磐心说：“这事成了！”因为他瞥了一眼旁边那位朴质的山间猎户，现在瞧着这许多的金银，正在那儿怔怔呆呆。显是他也从未见过这许多钱两，已是怦然心动了。


正在那少年要向他爹爹问询之时，却听得门外忽然一阵喧哗，然后便有人高喊一声：


“饶州太守驾到！”


话音刚落，便见一位袍服俨然的官员，昂然而入；四五个武弁随从，也跟着鱼贯而入。


乍睹郡官来访，这屋里一干人众，俱都惶恐无措。那王磐道士赶紧离座，将桌上的金银胡乱拢起，与众人一道站立于一旁。


醒言与王磐等人正要拜伏，却见那太守将手一摆，止住众人行礼。


当下，便有随从铺排开随身携带上来的雕花木椅，摆在上位，让太守坐下。


“这几位道长是？”


落座之后，这位太守大人，立即便瞧见三清山的这几位道士，不免出言相询。


“敢劳大人相问——贫道几位，正是那鄱阳县三清山中的道士。”


“哦……三清山？”


一提到这词儿，那太守神色却是立即肃然，问道：


“如此说来，几位道长便是那三清教中之人了？”


见太守这般模样，也不知他心里如何想法，王磐道士只好点头称是：


“贫道便是那三清教的掌门，王磐。”


“哦！王掌门，本官已听得多位士绅举告，言你门下众人，不守道家本份，常以不经之说，惑那愚男信女，以此聚敛钱财——可有此事？”


“啊？大人，冤枉啊！我三清山诸道友，向来都是秉礼守法之人，那……”


那王磐正扯白了脸辩解，却是那太守一摆手，示意他莫再说下去：


“且休辩驳；本官今日并非为此事而来——方才看你桌上金银，想是要收买张家，在此马蹄山上修建道观吧？”


也不待王磐回答，这太守便厉色说道：


“今日本官言明，这三清教在马蹄山建观之事，今后休得再提。王掌门，您还是安守在三清山上，约束好门中教众，专心向道才是正途——今日你等且先退下！”


说罢，便甩袖挥退三清山诸人。


且不说那王磐等人遍体生寒，满面羞惭而退；这位刚才和三清教诸人疾言厉色的饶州太守，转和醒言一家说话时，却是言语和蔼，语气温和。


这饶州太守大人，三言两语便跟醒言一家表明了来意。


原来，这位饶州城的姚太守，在这马蹄山异变第二天，便将这奇事当成天降祥瑞，上报给朝廷了。今日，这姚太守终于得闲，便亲来这马蹄山看看倒底是怎么回事。


醒言口才素来便给，近来又经了不少世面，倒不十分怯场。在这姚太守向这张家出言相询马蹄山之事后，醒言便挺身而出，将那晚自己所见之事说与太守听。这少年素来思路清晰，将这事儿的来龙去脉，说得甚是清楚。加之他毕竟读过几年塾课，当下将那晚大地震动、月轮如晦、光华乱舞、奇山突兀之事，描绘得活灵活现，听得那姚太守不住颔首。


待醒言讲完，那姚太守面带笑容，和颜悦色的问道：


“听小哥一番讲述，却似是读过一些诗书？”


“小子师从于饶州城季家私塾的季老先生。”


醒言秉礼答道。


“难怪、难怪，那季老夫子本官也曾接洽过几次，道德文章端的了得。”


“看来，我饶州地界果然是山川毓秀，人杰地灵；便瞧张家小哥这番气象，也可知这马蹄山真个是卧虎藏龙之地！”


醒言一听，连道惶恐。却是那姚太守一摆手，止住少年的谦逊，起身离座，踱出这局促草庐，来到屋前马蹄山侧的石坪之上。


太守端详着眼前这风骨嶙峋的马蹄山，又朝远处的连绵丘壑眺望了一阵，回头对随在身后的众人感叹道：


“本官何德何能？这治下的饶州地界，不仅万民归化，山野间也出得这等温文守礼的少年，可谓是有教无类。”


说到这儿，左右随从尽都称是，皆云此乃太守勤谨教化之功。听得众人称赞，姚太守一摆手，对着眼前这连绵的丘壑，言道：


“此非本官之功；饶州现在这番局面，一来仰仗当今天子圣明，二来也多赖上天眷顾——我饶州城短短数月间，便连出两次祥瑞之事；此非上天眷顾，又作何解？”


众人尽皆点头称善。


不过，离得太守不远的少年，听了这话，倒是迟疑了一下，问道：


“敢问太守大人，不知除了这马蹄山之外，我饶州城还有何祥瑞之事？”


“呵～张家小哥还未曾听闻，”


看来，这位父母官大人，对醒言印象着实不错，见他相问，当即便和颜悦色的解说道：


“去年十一月中，那鄱阳县吕县宰差人来报，道其辖下的鄱阳湖，在壬申月望之夜，有多人隐隐闻得那鄱阳湖上，竟有仙乐阵阵，并有妙歌婉转而和。据一众听者禀告，那乐调歌音，缥缈空灵，殆非人间可闻。后有好事者循声而去，却遍寻不着那奏乐之人。本官闻得此事，也是赞叹称奇；初时或有不信，但那鄱阳县听闻者甚多，便连那石南县也有人听闻仙音，本官才不得不信。”


“因此，本官便拟就一文，向朝廷表奏此事，已得那圣上嘉勉。”


“今番看来，那仙乐确非妄谈；先有那上达天听的珍品松果子酒，后有那仙乐缥缈，再有眼下这马蹄奇山——我等这饶州地界，真个是珍异满地，祥瑞无穷啊！”


“原来如此——大人所言甚善，多谢大人指教！”


醒言听得那仙乐之事，不禁心中一动，暗里略算了算——呵～这太守大人所说的那仙乐祥瑞，十有八九，却是那晚自己与那龙宫公主灵漪儿，两人的玉笛箜篌相和了。


“呵呵！想来这世上祥瑞之事，便大多如此吧！”


且不说醒言心中暗笑，那姚太守倒是兴致颇高，指明要醒言陪他游这马蹄山。少年自是欣然从命。


吹拂着高山上扑面而来的清风，这位饶州太守心中似有所感，转首向身旁的少年说道：


“本官虽读得是那圣贤诗书，但也颇通相人之术；这几日也听得有关小哥的一些传闻，今日再亲见张家小哥的举止气度，呵呵，阁下日后，恐非是那池中之物！”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三章 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飞鸟风凌，凭天无受霜泽扰；贫庐云聚，借山结得烟霞缘。


——管平潮


听得这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的太守大人，竟称自己“非池中之物”，醒言当下也颇为惊诧激动。不过好在他这些天来，这样的传言说法已听得许多，倒也无欣喜若狂下不慎失态之虞。醒言只是恰到好处的表达了自己的谦逊之意。


此时，正好这马蹄山前的云天之上，有几只飞鸟在不远处掠过。姚太守似有所感，指着那舒展双翅滑翔而过的山鸟，对醒言诫道：


“大丈夫处之于世，自当效鲲雀高飞，胸怀大志，切不可久混于市井之间。久困于溷，则即是天赋聪慧，嗣后亦不免面目全非。”


见着身边这少年凝眉沉思，似有所悟，太守也颇欣然，进一步言道：


“少年之人，犹须检点；像小哥这等年纪，留名犹甚于获利。少时须秉凌云之志，爱惜羽毛；他日飞腾于青云之上，又愁何物不有、何事不济？切不可执着于眼前区区黄白之物。”


听得太守这番不计身份的肺腑之言，醒言听了也大为感动。又想起方才自己在那三清教金银之前的举止，少年不觉大惭。


听得太守点拨，醒言现在也颇悔刚才自己只凭着道听途说得来的些许印象，便贪着那一褡裢金银，差点便答应了三清教徒那貌似高洁的不情之请。


只是，在他对那太守逊谢之余，心中倒是一动，便小心翼翼的问道：


“好教太守得知，其实小子方才听得那三清山诸道之言，这马蹄山也确实是清奇福地；现在举国皆好道家教义，小子也常有慕道之心。所以俺家这座山场，倒也有捐与那道家修宫立教之意。不知大人如何看法？还请大人指点迷津。”


听得少年如此问，那太守心下倒也佩服这少年颇有见识；姚太守略一思忖，便说道：


“马蹄山崛起于平地，卓立于霄汉之间，绝非平凡山场。如何处置，还是随缘吧。神山有灵，自会择人，或许无须小哥用心烦劳。”


说罢这句似是而非的话，这姚太守便在醒言似懂非懂之间，告了一声喏，便带着左右胥役，飘然下山而去。


目送着姚太守一行人渐渐远去，现下任山风拂面的少年，难得的满面凝重，似是若有所思。伫立良久，方才下山回到那半山腰间的草庐中去。


只是，连这姚太守也没想到的是，这“神山择人”的事儿，最后还是落到醒言头上。而且，出乎少年意料的是，这事儿还偏偏来得那么快。


且说这太守来访的第二天清晨，醒言来到屋前石坪西侧的鸡舍前，打开鸡舍竹门，放这些鸡禽出来自去觅食。


待他直起腰来时，却看见山下正走来几人，全是道士打扮。这几位道人，正在顺着蜿蜒的山路，往自家行来。


“咦？不会又是三清山那几个道士吧？”


醒言心下迟疑。


见有人来访，他便也不急回屋，就站在石坪树篱旁，看着这几人上得山来。


还在半道儿上，那行人中走在最前一人，却已是仰面朝自己这儿大声打着招呼：


“醒言小哥，近来一向可好？”


“呃？”


醒言耳力不错，虽然隔得颇远，但这话已是听得分明。他心中思忖道：


“怪了，这声音怎么听得这般耳熟？”


且不提醒言疑惑；山下这行人脚力也颇快捷，不一会儿，便已来到少年的跟前。


“呣？”


待这三四个道人来到近前，醒言便朝这为首招呼之人，细细的打量——越瞧，便越觉得这位道长看起来好生面熟。


“敢问道长您是？”


“哈～张家小哥啊，忘了老朽且不计较；难道小哥也便忘了那数月之前的居盈姑娘？”


“您是成叔？！”


正可谓“一言点醒梦中人”，听得这道人如此一说，醒言心下顿时恍然：原来眼前这位一副仙风道骨模样的道人，不是那几月前在稻香楼中结识的成叔，却还会是谁？


“呵～醒言啊，他就是贫道的师叔，罗浮山上清宫『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


自成叔身后转出、一张老脸笑得极为灿烂之人，却正是那饶州城中的老道清河！


“呃～”


醒言这才瞧清楚，原来在成叔——呃～现在应该叫“灵成子”，在他身后尾随之人，却大都是自己的旧相识：上清宫饶州善缘处的清河老道，净尘、净明俩道士。只有一位与清河老道年纪相仿的道人，却是不识。


虽然醒言对数月前的这位成叔，突然变成那上清宫的仙长，心中大为迷惑；但少年还是因循那待客之道，赶紧将这几位客人迎进屋内。


“呵呵，醒言小哥不必疑惑。”


等落座之后，那灵成子主动跟醒言解释了上次化身“成叔”的原因：


“我与那居盈姑娘家中之人，素有交往；她家家主不放心女儿出外远游，便托贫道一路照应。”


“哦，这样啊！”


此后，灵成道长又将那醒言不识之人，给他介绍了一下。原来，这位表情严肃的道长，正是这灵成道人的徒弟清湖道长，与那清河老道辈分相同。


和这几位道人略略寒暄了数语，醒言便知道了这事的大概。


原来，这远在罗浮山的上清宫，却也是消息灵通，知道饶州境内出了这等奇山，便立即托这在外云游的灵成子，前来与马蹄山主接洽；与昨日那三清山道士一样，这上清宫也想在这道家福地马蹄山上，兴建上清宫别院。


“不瞒小哥说，上次来你家这马蹄山游览，却也是因贫道读得那经籍之中的记述，想来看看这山，是不是那传说中的仙山福地——说来惭愧，贫道法力浅薄，当时却未曾见得多少仙灵之气。”


这当年的成叔，还不忘开句玩笑：


“说起来，上次还要感谢你们的热情款待；据贫道所知，上次那位居盈姑娘，对醒言你可是印象颇佳呢！”


醒言听了，也不知如何作答，只在那儿呵呵傻笑。


在这宾主相谈甚欢，正要具体谈那修建别院之事，却又听得几声喧嚷。众人抬头看时，却见醒言娘又是手忙脚乱的迎进几位道长来。


醒言正自懵懂，却见刚进来的这几位道士之中，正夹杂着两位女子。年长的那位道姑，身着素黄缁衣，神态肃然；而那位年轻的女子，却是明艳非常，一身素衣如雪，亭亭玉立在那里，在这群道袍青巾众人之中，着实引人注目。


见屋内这略带土气的少年，只是盯着自己，这明丽少女，却是轻哼了一声，便将眼神转开。


听得灵成子等人与这新进几位道士一番寒暄招呼，醒言这才知道，原来，刚进来的这几位，却分别来自两个与那上清宫同样名震天下的道教名门：委羽山之妙华宫，鹤鸣山之天师宗。刚才这位神情高傲的年轻女子，正是那妙华宫的门人；而那位进门时头戴竹笠，脚踩芒鞋的红脸膛汉子，竟是那天师宗的当代掌教天师——张盛！


“唔？难道老天真要让俺折福？！今日竟让我见到这许多平常只在传说中的道家大人物！”


虽然这几天惊奇不断，但乍睹这许多高人莅临，醒言心下还是震撼异常。


不过，在那激动之余，醒言却突然发觉，自家正面临着一个天大的难题：


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有了昨日三清教的前车之鉴，不用说，这天下三大教门重要人物，今个儿齐来自己家中，拜访他这默默无闻的张家小庐，非为别的，定是为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而来。


还没等醒言这暗自叫苦的主人开口，却已听得这几位道教高人之间，互相唇枪舌剑起来。原来，那多收女徒的妙华宫，这次来了位教中长老，玉善师姑；而这位面若寒霜的冷艳女子，正是那妙华宫掌门的嫡传之徒，卓碧华。


听得灵成子几人的寒暄，这位年方少艾的卓碧华，却是那妙华宫年轻弟子之中的翘楚人物。


听得这几位世外高人你来我往的争论，醒言一时竟是插不上嘴，只好在一旁听着。


虽然，这几位道长言语之间颇为客气，但醒言听得出来，这几位道家高人言语之中，对自家这马蹄山场，均是势在必得，毫不相让。


无论是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天师宗的张天师，还是那妙华宫的女道人玉善，皆都列举着诸般理由，阐明自家教门要在这马蹄山上开山立观、弘扬道家真义的宏大愿心；言语之间，俱都希望另两家道友，能看在同是道家一脉的情份上，予以相让。


那上清宫的灵成子道长，也就是原来的“成叔”，醒言早已熟识；在他印象中，灵成子是个非常和蔼的长者。但许是此事乃关系自家道门前途的大事，在那言语交接之间，却是毫不相让。


当然，灵成道长言辞之间，还是颇为礼貌客气，反倒是妙华宫那位女道长，言辞却要犀利得多。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虽然也是好不退让，但在醒言看来，这位张天师倒是颇为豁达，说话之间自有几分洒脱之意。


现在这位闲坐在一旁的马蹄山主，倒有些穷极无聊，时不时瞅那同龄的年轻女道姑卓碧华两眼；被她发现后毫不留情的瞪回之后，便又与那清河老头儿扮些鬼脸——那个善缘处的老头儿，似乎也是被自己师叔强拉来带路，本人对这事儿似是毫无兴趣，现在正饶有兴味的陪着少年在那儿挤眉弄眼不已。


醒言正自无聊，却突然听到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原来，这位上清宫的灵成道长，见和妙华宫、天师宗的道友争执不下，便另辟蹊径，将这事儿着落到醒言头上。只听他不紧不慢的说道：


“两位道友且住，贫道倒还有一事相告。”


“嗯？灵成道兄有何事相告？”


“是这样的，贫道其实早与这马蹄山主一家相识。五月之前，贫道便在这张家住过一夜。当时虽与这张家少年只是一面之缘，却觉这少年夙有慧根，与我道家颇有渊源。于是贫道回得那罗浮山之后，便禀与掌教师兄得知。听得我那清河师侄提起，这张家少年颇有向道之心，于是我等便已商议停当，准备收他为上清宫门人。”


灵成道长抿了一口清茶，又接着说道：


“最近，贫道又听得张家小哥诸多事迹，便对他入我门中之事，越发的期许。在贫道此次临行之前，掌教灵虚子师兄，已吩咐贫道，要将这张家少年，破格委任他为『四海堂』之副堂主！”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除了旁边这位当事人，少年张醒言。


这位正是心有旁骛的少年，乍听得这“四海堂”三字，还有些懵懵懂懂，不知这“四海堂”倒底是啥。醒言心中还迷迷糊糊琢磨着，这听起来好似那江湖帮派，怎又和那上清宫扯上了关系。


除了这位兀自浑浑噩噩的少年之外，其他在场诸位道长，听得灵成子此言之后，均是大为惊愕——要知道，这上清宫本来便择徒甚严；即使有幸入得上清宫之门，很多弟子却还只能研读经书；只有少数天资出众之人，才能分配到教中各长老门下，学习道术。


正因如此，现在他们听得这灵成子这话，要直接将这山村少年，提拔为上清宫专管俗家弟子的“四海堂”副堂主，则无论是妙华宫、天师宗，还是那与灵成子同行的清湖众人，个个都是目瞪口呆。


只稍愣了片刻，这张盛天师与那玉善道姑，也都是心思灵透之人；略一琢磨灵成子的话，便顿时恍然——说来说去，这马蹄山还是张家山场；如要在这道家福地开宗立派，自然还得征得这张家的同意——


显然，若能将这张家唯一的子嗣拉入本门之中，那这马蹄山的归属，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此时，在场所有道人，俱都暗赞这上清宫的灵成子，果然老辣，一眼便看到这事的关窍所在。


当下，这玉善道姑，和那张盛天师，便立时俱都发现了少年醒言的天赋慧根，纷纷表达了要收他为徒的强烈愿望！


现在，这原本有些晕晕乎乎的少年，虽然很多事儿还不太明白，但有一件事却可肯定——因了自家这马蹄山场的缘故，自己与那清河老道死缠烂打了好多年，却还是未能如愿的向道之心，今个儿看来便要轻易实现了！


唉～以往一个也捞不着，现在却是三大名门抢着要——此时，这位在这半年中，经历过颇多历练的少年，在那高兴之余，却还是忍不住有一丝感叹。


现在，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正在极其热心的跟醒言介绍与她同来的这位冷艳少女。玉善道姑那些个话语明里暗里之间，处处提示少年：在她那委羽山妙华宫之中，尽多姣好女子！


现下这天下道教，并不禁止道士娶妻。看来，这位妙华宫的玉善道姑，心思也是活络，正瞅准了这少年血气方刚，便要从此处入手！


显然，这正在诱之以女色。


而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却极力言他天师宗门，门人弟子遍布天下。若是醒言愿入天师宗，定当收他为嫡传弟子，今后便可一呼百应，天下都可风光行得——这却是在暗示他天师教势力广大，若是在他门中，日后定是前途无量。除此之外，张天师还回头去问老张头家中族谱，看来是要借鉴那张子房后嗣的传言，将这张氏一门，与自己这天师宗张天师一脉，给扯上点亲戚关系。


看来，这应是诱之以权势。


听得这两位道友经了自己的提示，突然转圜，那灵成道长也颇为焦急。灵成道长暗自叫苦，心说这妙华宫天师宗也来得真快；虽然上清宫已为这事多下功夫，但看眼下这情形，今日若是略有懈怠，便极可能有负那掌教灵虚师兄的重托。


正自有些焦急之间，灵成道长眼角却恰好扫过那位在一旁已有些坐立不安的少年；冥冥之中，却似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在自己眼前一瞬而逝。


倒底是上清宫杰出之士，灵成道长立马便辨出这气息是啥。心中略一思索，便已是了然于胸。顿时，便似忽来一阵狂风，吹散那一天的乌云，灵成子心中大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见灵成道长突然大笑，玉善道姑与张盛天师俱是大奇，不知道他何故突然发笑。


却见那上清宫灵成子，转身指着少年张醒言，对着面前诸人笑道：


“好教两位道友得知，这位醒言小哥，却已是修习了本门上清之功。”


正在另外两人面面相觑之时，灵成子回首又将那兀自一副事不关己神态的老道清河，唤上前来，道：


“想来，应是师侄你教会这少年上清之功的吧？”


“呃～师叔慧眼如炬，正是贫道将我教《上清经》，传于这少年诵读；还请师叔恕我这自专之举——其实我也是看这少年……”


清河老头儿正要辩解几句，却是那灵成子又是大笑几声，止住他不让说下去：


“弘我上清真义，又何必拘泥于外相？今日师侄你不但无过，却还立下大功——待回去后，我自会禀明掌教师兄，恕了你十年前的罪愆。”


“多谢灵成师叔！！”


一直一副漠不关心模样，方才口里虽说着恕罪，但其实语气还是淡淡然的老道清河，现在却突然如换了个人一般，连连卑声称谢不已。


“咦？十年前的罪愆？呵～看来清河老道来俺们这饶州厮混，还真不似他所说那啥下山历练，而是犯了甚错儿被分派到这儿来的呀！


“什么错呢？装神弄鬼哄人钱财？那样的话，这老头儿还真个是知错不改呢！嘻～”


听了灵成道长这番话，醒言心中忍不住这般促狭的想道。


少年与这老道清河熟识已久，这番想法只觉好耍，倒也没什么恶意。


“好教两位道友知晓，既然这张醒言身具我上清教门之功，那本门这『四海堂』副堂主之位，于他而言却更是合适了！”


说罢，灵成子道长心中大是宽慰；而那玉善张盛两位道长，没想到上清宫竟是奇兵突出，一时便落在下风，只好一边随口说些闲话，一边苦思有何应对之方。


且说那妙华宫玉善师姑，沉静了一阵子之后，却似突然下定了决心，瞧了一眼侍立于身旁的弟子卓碧华，开口对醒言说道：


“若是小哥愿意入我妙华门中，今日我便做主，将我这妙华宫掌门爱徒卓碧华，这便许配于你；你等夫妇二人，便在这马蹄山、或那委羽山中，做一对逍遥快活的神仙道侣，岂不美哉！这段道门佳话，不知张家少主意下如何？”


这一番话，真可谓是石破天惊，比之方才灵成子许下那“四海堂”之位，更让在场诸人吃惊非常——要知道，这妙华宫弟子卓碧华，正是那妙华宫年轻一辈之中的翘楚；在座诸人，俱都听闻过她的显着声名。想不到，这妙华宫为了争这马蹄山福地，竟是愿意让自己最杰出的弟子，委身下嫁于这山野少年！


而那素来是心高气傲、玉冷冰清的妙华宫卓碧华，更是料不到自己师叔突然如此说话，竟要将自己许配给这土里土气的少年，当下是又惊又羞，顿时是红霞扑面，口欲言而唇嗫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四章 虹桥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且说那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为了争得这马蹄山场修立道观，竟将身边这位妙华宫杰出女弟子，当场要许配给这位山村少年。


顿时，在场诸人，尽皆愕然。


不用说，这些道人来这马蹄山之前，早就将这张家老小底细查得清清楚楚，都知道这醒言在那饶州城花月妓楼之中，充作乐工——所谓“士农工商”，这妓楼与乐工，在这俗世之中，却还在那商人之后，都属那最不入流的低下行业。


若说那灵成子与张天师，只将这少年招入道门，倒还有几分情有可原；道法广大，本就为世上众人所开。但现在这妙华宫的长老，竟将自己的掌门爱徒，便就此许配给这少年——对这有些惊世骇俗的举动，在场所有人，都有些始料未及。


而那当事人之一的妙华宫卓碧华，听得师叔此言，心中却是又羞又恚，老大不乐意。只不过，听得玉善师叔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显是来这之前，便已得到自己掌门师傅的应允——一想到这，这位素来傲如霜雪的妙华宫翘楚，现在竟有些晶莹泪水，直在那眼眶中打转！


正在诸人稍一愣噔之际，却忽听得一连串清脆的嗓音响起：


“呀～却要恭喜醒言，娶得这般如花似玉的女子！”


伴随着这串清泠如泉溅溪石般的声音，众人见那茅屋门扉之处，如云般飘入一位及笄少女。


醒言瞧都不用瞧，一听这声音，便知这人便是那位现已与自己颇为熟稔的龙宫少女，灵漪儿了。


其实，这灵漪儿早已到来，已在那门外站得一会儿。只是少女见得屋内人多嘈杂，不便进来，便立在那石坪之上，听着屋内众人争论。


只是，方才听得妙华宫的那位道姑，竟要将自己的女弟子，当场许配给醒言，也不知怎的，这灵漪儿却觉得这事万般的别扭无理，一时忍不住，便莲步轻移，进得屋来。


“呵～灵漪切莫取笑。”


见得灵漪儿进来，这醒言的脑筋也似活泛起来，当即便转向那正自等着答复的玉善道姑，谦声说道：


“多谢道长成全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


醒言此言一出，众人皆是讶然。只听这少年继续侃侃而谈：


“且不说小子全然配不得高徒，不敢因此便亵渎唐突了佳人——更何况，这婚姻大事，原不可草率；小子也从未起那娶妻之意。”


“唔？”


这下轮得玉善诸人愕然——当然，那上清宫诸人，却是顿时松了一口气，心中俱都谢那上清教主有灵。而现下那位心情大好的清河老道，更是没口子称赞：


“哈～说得好！相交这么多年，老道果然没看错——醒言小哥果然是那尘世中的大好男儿，从不贪着这些个……”


只是，这句话却没能说完——清河老道正瞥到方才进来的那位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女，便将那“美色”二字，硬生生吞落肚里。


经得老道清河这句未竟之言的提醒，现在众人对这少年拒婚之事，却是俱都恍然，一齐朝那灵漪儿看去。这仔细一注意，众人心中尽皆忍不住一声赞叹：


“端的好人物！”


众人只见这刚刚进来的少女，颀身玉立在那里，身姿绰约，眉目如画，真是位秀曼都丽、韶媚非凡的好人物。更兼得，这灵漪儿为访醒言家庐，特地换上一身水袖珠襦的明黄湖裙；现在这一身明珑珠衫，左右袖带飘飘，真是恍若那传说中的散花天女！


现在这在场诸人，包括那妙华宫的玉善、卓碧华在内，俱都以为自己找到方才少年拒绝提议的真正原因——有此满身仙灵之气的烟媚少女，醒言这一农家少年，又复何求？


说起来，那卓碧华虽然容貌气质，也俱都一流；只是现下与这灵漪儿先天的仙灵之气一比，却还在观感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参差。


“看不出来，这个平凡无奇的山野少年，竟能识得这等好人物——也不知她是谁家子弟！”


众人心中俱都赞叹称奇——却不曾想到，少年醒言方才那一番话，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醒言正不知众人为何都是一副若有所得的模样，但对于这几位道长的争执，少年却是突然想到一个还似不错的妙法：


“各位道长，且莫争执——俺倒想出一个法儿，可来解此困局！”


“唔？啥法儿？”


“不如……贵教三家道门，便一起在这马蹄山上修立道观如何？”


“呃！”


听得这提议，众人皆都默然——醒言却不知道，这上清宫、妙华宫，与那天师宗，虽说都是同出道家源流，但多少年来却是个争竞的局面。更何况，这上清宫与天师宗，原本确是一门，但曾因在修道理念上，发生过不可调和的争讦，才导致这天师宗远走蜀中鹤鸣山，形成现在这三足鼎立的局面。


醒言却不晓得这些内情，才提出这调和法儿来——却是有些一厢情愿了。


当下，这原本热闹的屋庐内，便是有些冷场。


见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刚才那提议，很可能是个比较愚蠢的主意。


正当这气氛有些沉闷，却忽听得屋外渐有锣鼓之声，鸣击而至。


众人正自纳闷，忽听得屋外有人高声断喝：


“马蹄山张氏一家，速速出户听旨！”


呀！原来是有圣旨颁下来了。


一听这声宣喝，张氏夫妇与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赶紧出得屋门，跪伏在这石坪上接旨。


而其他诸人，却不便出门，便还待在庐内——只是，那妙华宫、天师宗诸道，觉着有些奇怪的是，听得有圣旨颁下来，这上清宫的灵成老道，满脸尽是喜色。


瞧他神色，这道显是嘉勉之辞的圣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样——


很快，众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这颁旨之人，正是那饶州郡城的姚太守。这道圣旨，便应是他昨日所说上奏祥瑞的回应了。只是，醒言却没想到这圣旨来得竟这么快。


这朝廷的旨意甚长，字句多是骈四骊六，看来定是朝中哪位文学高手的杰作了。对于醒言一家来说，前面那些个华丽辞藻既听不太明白，也没啥实在意义。倒是那接近尾声之语，总算点到那重要之处：


圣旨中提到，马蹄山有此祥瑞，自与这张氏一脉的历代韶德有莫大关系。因此，朝廷体恤此情，特豁免马蹄山张氏世代徭役，并赐上等绢帛十匹、黄金白银各两盘，以示嘉勉。


跪了那么长时间，就这句听得最明白。当下，无论是老张头夫妇、还是那少年醒言，俱都乐得合不拢嘴！


如果说这些个赏赐还在情理之中，那圣旨最末的几句话，却大大出乎在场所有人的预料——除了那灵成老道以外。


原来，这圣旨最末提到，这马蹄山突然屹立云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灵秀之地，自当与那道德高深的观宇相配。一番铺陈，关键便落到下面这句：


“朕久闻那罗浮山上清宫诸羽士，勤谨修持，道德渊深。若马蹄张氏，有意捐献灵山，予我道门，便当以上清宫为先。”


一时间，这还在屋庐之内的妙华宫、天师宗诸人，俱都似被当头浇了一瓢冷水！


特别是那天师宗的张盛天师，那张红脸膛之上，现在却现出些青白之色。只不过，毕竟是一派宗主；这些许失态，只在那一瞬之间隐现——但还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龙宫少女灵漪儿，恰好看到。


而那饶州太守念完圣旨，一挥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赐的金银绢帛。然后，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几句，便即告辞下山而去。


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众人尽皆道贺。


贺语渐落，却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华宫卓碧华，现在忍不住说道：


“还要恭喜灵成师伯；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


见得这妙龄女道姑如此说话，灵漪儿却是听得有些不顺耳。这位也是素来倨傲的龙族公主，正要出声为醒言打抱不平，却听得那上清宫的灵成子呵呵笑道：


“师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谓那『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上清宫之人，又如何会来食言；那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之职，自是虚位以待！”


“碧华不可无礼；玉善管教不严，倒让灵成道兄见笑了。”


却是那玉善师姑，也觉这卓碧华说得有些过分，便出言表示歉意。


“就是哦～其实这区区一个副堂主，却也不在醒言话下……”


灵漪儿正看不惯那女子的冷嘲热讽，见得她长辈这般说，便也稍稍替醒言鸣了鸣不平——在这四渎龙宫小公主的心目中，这上清宫一副堂主之位，也确实算不得啥。


只是，她这般心直口快，于灵成子等人面上却有些不好看。醒言这点人情练达还是有的，赶紧截住灵漪儿的话，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妥的话来：


“灵漪且稍住——”


于是众人俱都看到，这位说起话来自有一股莫名威势的少女，听得少年此话一出，竟是不再出声，立时便安安静静的待在一旁。


且不提众人暗自称奇；只听少年继续说道：


“其实这上清宫的声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贯耳；只是我张醒言年少人卑，恐当不得如此大任。”


“醒言且再莫谦让，这事如此便算说定！”


见现下这般情势，恐怕自己不答应，反而于这上清宫面上不好看了；醒言只好躬身拜谢：


“既然道长如此说，小子如果再作谦让，便似作伪了。”


说得这话时，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话。那“秉志凌云”、“爱惜羽毛”之语，便似还在耳边回荡——这饶州少年张醒言，也读得这几年诗书，却也是才智之士；现在得此良机，心中如何不喜？


“恭喜醒言哦～当上堂主也！”


却又是那少女灵漪儿，笑盈盈跟少年道贺。其实，这龙宫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较醒言现在这妓楼乐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宫的副堂主之位，两者之间可谓是霄壤之别了。


现在这灵漪儿，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兴。


“咔嚓嚓！”


正在这时，却听得那天上一声霹雳——伴随这开春第一声惊雷，众人见得那屋外，霎时间便是细雨绵绵。


“呵～好一个『喜闻惊雷听春雨』！恐怕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兴呢！”


说话的却是这天师宗的张盛张天师；只听他继续说道：


“借得这声春雷，贫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门中来！”


看来，这张盛张天师，为人甚是豁达；现在虽见得自己争这马蹄山无望，虽是一时烦恼，但现在已经完全放下心怀，上前一揖，真心诚意的向醒言道贺。


“多谢天师！”


见这一派宗主过来行礼，只慌得醒言赶紧还礼。


“呵～还要恭喜灵成道兄。”


这张盛张天师，却又向灵成子道贺。


正在众人皆以为天师是在贺那上清宫，得在这马蹄山修立别院之事，却听得张天师指着少年醒言，道：


“今日更要贺上清宫，得此良徒。”


话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师宗弟子，冒着满天的风雨，竟就此下山而去。


众人正自品味张天师这话中涵义之时，却听得那绵绵烟雨中传来一阵踏歌之声：


“行迈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来自东，零雨其蒙。我东曰归，我心西悲……”


这些却是那国风之句；虽然这词句甚悲，但众人听得这歌声，却有种说不出的豪迈；这嘹亮的歌嗓，和着这绵无边际的初春烟雨，滚荡崩腾于这茫茫天地之间，久久不绝。


待歌声渐渐隐去，这妙华宫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辞。


见这几位道姑也没甚避雨之具，醒言与那张氏夫妇，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说这屋外风雨正浓，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饭，待那风停雨住之后再走。


听得少年如此说，却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谢绝：


“多谢小哥好意；不过倒也不必担心，这区区的风雨，却也阻不住我妙华宫诸人！”


说罢，却见这玉善师姑、与那卓碧华几人，鱼贯而出，走入这漫天风雨中——也不知她们使的什么法儿，却见那些个雨丝风片，只在妙华宫众人左右飘飞，却是一丝一毫也沾不到她们身上——


在这如丝如愁的满天春雨之中，这些妙华宫的道姑，便此飘然下山而去。


“呵呵，这妙华宫的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


却是那灵成道长，回头对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说道。却没见，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听得此言却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为然。


“今日闲谈既过，贫道等人也不便羁留。待贫道回去略作筹划，择日再来贵山商讨诸般事宜。”


醒言听得灵成告辞，又是一阵留客。其间，少年又提到这“风雨正稠”，不如等风雨停歇再走——那灵成道长听了，却只是呵呵一笑，道：


“既然醒言已入我门中，那贫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来，好让醒言得知，我罗浮山上清宫，也有些还算说得过去的法门。”


说罢，便见这位上清宫灵成子，踱到这屋外石坪上，只稍一凝神，然后便将袍袖一挥——


醒言只听得“喀啦”一声，见这庐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并且不断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桥一般，从自家门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脚下去！


见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这座雪光熠熠的“虹桥”，俱都呆呆愣愣的样子，灵成子也不多言，只微微一笑，朝他们一拱手，便与那上清宫诸人，视漫天的雨丝如无物，依序缓步走上这座弯如玉龙的虹桥，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五章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罗浮


便如同做梦一般，这饶州少年张醒言，在他十七岁那年，便成为那名动天下的罗浮山上清宫“四海堂”副堂主。


这求恳了多少年而未果的梦想，今日竟是一朝实现，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这不，在刚开始的那几天里，醒言对这事儿，也常是半信半疑，甭说是什么副堂主，便连自己已然成为上清宫弟子，都有些不敢相信，常常扯住那清河老道，反复确认——弄得那老道清河，简直有些不堪其扰，以至现在远远一见醒言走来，便立马似那兔雉见了狼狗一般，赶紧绕道，仓惶而逃！


只不过，多亏了这天下第一教高超的办事效率，不久便让醒言给吃了颗定心丸。在那个春雨绵绵之日，灵成子等人跨那白虹飘然而去后，只过了三天，便带来数位上清弟子，又在这饶州、鄱阳左近，募得大批木石工匠，便开始在这马蹄山上大兴土木。


现在，醒言已经辞去花月楼那份乐工之职，整日便在这马蹄山上闲逛，与那些个上清弟子一起监工、巡查。


只是，醒言本便是穷苦人家孩子，向来吃苦惯了；现在这啥都不干，只在一旁瞎逛的活儿，醒言倒反而很不习惯。于是，在这开始几天里，醒言便常常忍不住撸管扎袖，就要上前帮手。


当然，少年这热心之举，在旁个上清宫道士眼里，却是大乖伦常；醒言每每多会被旁边的道人止住：


“且住；想我等上清宫弟子，又岂能撸袖露臂，做这等俗事？没的堕了咱罗浮山的清名！”


虽然，少年还是不太能理解，这顺道帮个忙、搭个手，也怎会就损了教门的清名。不过，这些个道人都可以说是自己的前辈，既然这么提醒，自有他的道理，现在也不必多劳心费神的去想。


并且，往往这时候，醒言才会突然想起来，自己原来已是那天下第一大教的弟子了——而且，还是啥副堂主！


据醒言这些天的观察，了解到这罗浮山上清宫，看来势力确实广大。不说别的，单那钱财一项，便十分广厚。像这诸般人工采买事宜，少年只觉着这银子，便似流水般花了出去；可那负责钱孥支出的清湖师叔，却是面不改色，浑当是街边买菜一般——这位未见过大场面的少年，看到这，每每都是匝舌惊叹不已！


而那醒言相熟的老道清河，因识人有功，现也被委任为上清宫马蹄山别院的督建者，自此便告别那什么劳什子“饶州善缘处”的闲职了。


只不过，在醒言看来，这老头儿虽然说担了重职，却还和往日一般，整日介悠游嘻笑，浑不把这些马蹄山建观之事，当成啥了不得的事儿，放在心上。这老头儿，隔三差五，便要拉得醒言去那饶州城中的酒肆里，喝上一番。


这日子，便这样悠悠然然的过去。一转眼，便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现在，已到了那阳春三月之尾了。


现在这马蹄山上，遍山苍翠，草木葱茏；满山青绿的山草灌木丛中，星星点点散布着各色不知名的野花，点缀着这恰似碧云染就的春山。上野的空气之中，到处都飘荡着春虫织就的细软烟丝，如雾，如絮——


已分不清是花香、还是草气，现在这整座马蹄山野，便似都氤氲、蒸腾着一股让人心醉的气息，便如醇陈的酒酿一般。


正是：


遍青山啼红了杜鹃，荼蘼外烟丝醉软！


便在这大好春光中，这位才刚刚适应自己上清弟子身份的少年张醒言，却又听到一个消息；这消息，却令他又是半信半疑了好几天：


原来，他那个远在罗浮山的“四海堂”正堂主，刘宗柏刘道兄，现已正式辞去堂主之职，归于那上清宫抱霞峰弘法殿，专心研习道家义法，冠得道号“清柏”。而他的空缺，则由上清宫目前任事辈分最高的“上清四子”一致决议：鉴于四海堂副堂主年少有为，恭勉勤谨，现正式擢升为“四海堂”正堂主，并望早日前来罗浮山视事。


盯着这飞鸽传书而来的消息，醒言心中暗忖：


“呀！这些日也只顾闲逛，倒还不知道，俺这四海堂中，竟还有其他副堂主。”


于是，少年赶紧向旁边的清河老道讨教。


听得少年如此相问，那老头儿却是哈哈大笑：


“哈哈哈～我说张、堂、主啊！你有所不知，我上清宫这俗家弟子堂，好多年来却只有一位正堂主；而醒言『道兄』你，则是这些年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位副堂主！”


瞧着一脸惊愕的少年，老道清河却更是觉着可乐，接着说道：


“这『年少有为』之语，不正是说你嘛！——难道还是说俺这个糟老头儿？哈哈！”


“……”


刚刚知道事实的少年，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恭喜恭喜！这下张堂主，可要舍出几杯松果酒给老道了！”


这清河老道，自尝过醒言家那松果子酒，便对那清醇绵长的况味念念不忘，以至现在老惦记着醒言家的酒坛，一有机会，便极力起个因头，缠着醒言请喝他家家酒。


“唉～要离开饶州了。”


醒言一时却有些失神，没理会清河老头儿的浑缠。


难怪醒言出神。说起来，他长这么大，虽然早就离别山野，去那饶州城中谋生，但无论如何，却还从没走出过这饶州地界。最远，也不过是去那鄱阳县鄱阳湖周遭走动——却也还在这饶州境内。


虽然，醒言迫于家境贫苦，早已在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生糊口，那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也是见得多如牛毛；每每听得那南北的江湖商旅，说起那些个外地的奇闻异事来，他也是向往不已。但现在这“调令”到了眼前，真要让他远离故土家庐，去那远在东南的异地他乡，却还是有些不舍，或者说有些茫然。


不过，待初时的怔仲一过，醒言转念一想，却又释然——正所谓“好男儿志在四方”，能去那天下闻名的罗浮山上清宫修炼道法，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这可是他亲身的经历。现在竟有如此良机，又如何能逡巡不前！


——一想到灵成子道长显露的那手神妙法术，醒言更是心动不已！


将此情形跟家中爹娘一说，他们也是大为赞成。虽然是山野村民，但并不意味着懵懂愚昧；他们也都是通晓情理之人。


对于老张头夫妇而言，自那日看到几位道长在家门前显示的神奇法术，现在在他们心目中，这罗浮山上清宫的道士，个个都是神仙；如果自家孩儿也能去那儿修道，实在是几十世积来的福分——又哪有不去之理！


正因着心中着紧孩儿的前途，在醒言对双亲言明不舍之意，却反倒被老张头夫妇催促，说老两口儿身子骨都还壮健，让醒言不必担心；既然那罗浮山的老神仙发来谕旨，那便要他早日动身，不要再在家中耽搁。


听得爹娘如此明晓情理，醒言也甚为感动。因为，虽有那“好男儿志在四方”之说，但时下重孝，更有那“父母在，不远游”的说法。起初跟爹娘提及此事时，醒言心里还是惴惴的，觉得自己此举，是不是有些不孝……


既然爹娘如此说，醒言心情也豁然开朗起来——好在，经得朝廷赏赐，现在家中也颇为富足。又免去了诸般徭役，这样老爹也不必出差受苦。


只不过，醒言却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又拜托老道清河，常常替他照应一下——现在因了自家那松果酒，这老道清河和自己爹爹老张头，却是熟稔得紧。


既然知道自己一时半会儿再回不到家中，醒言又推迟了几日行程，花得些银两，雇人将家中屋庐整葺一番，用那砖石将屋墙加固，这才放心。


这几日内，倒是那灵漪儿，知道了醒言不久便要去那东南粤州的罗浮山，真个是山高水远，路途险恶，少女颇有些放心不下。于是，灵漪儿便约得醒言，又去那鄱阳湖的僻静水湄之处，将自己那“冰心结”、“水无痕”的法门，教与醒言。


待他背熟，这龙宫公主却又似想起什么，叮嘱道：


“那『冰心结』，恐怕不是那么靠得住，使用后定要小心啦！万一情形不对，便赶快逃吧！”


原来，这少女平素也甚少实际使用法术，她刚才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和醒言见面的情形，觉得这“冰心结”，恐怕威力并不是那么大，因此便着紧提醒醒言，怕日后误事。


醒言见少女如此担心，却不是很理解，心中暗道：


“呃？俺这是去罗浮山上清宫学道呢，可不是去捉妖怪、与人相斗——不过，这龙宫少女，却也是一片好心。”


想到这儿，醒言便诚恳的向灵漪致谢。


见得这少年如此多礼，灵漪儿抿嘴一笑，道：


“那管玉笛『神雪』，便还放在你那儿吧；若是在罗浮山愁闷，便可吹着解乏儿——只是，以后可别坏了本宫那『雪笛灵漪』的名头哦！对了，差点忘记——本公主一向慷慨，这次醒言远行，少不得也要赏赐一二了～”


虽然，她这话说得有些颐指气使，但醒言与她相处久了，却知道灵漪儿和他这般说话，只是那谑言戏语而已。


待那灵漪儿说完，却见她自袖内递出一对白玉莲花，递给醒言：


“喏！这便是本公主的赏赐，收好了！”


待醒言接过，少女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你……若是到那手头乏用之时，便将它卖了吧，也可换得好几两银子！”


——一片关爱之心，溢于言表。


只是，这位龙宫少女，却不太晓得这钱两概念：这双鬼斧神工、造化天然的龙宫玉莲，真可谓是无价之宝；若真个转卖出去，又何止是几两银子的价钱！


看着手中这对左右相称、晶润妍然的白玉莲花，醒言又何尝不知道其价值。当下，他也颇为感动，道：


“多谢公主赐给如此宝物。可是……我却并未曾带得什么好东西来，可作那临别赠物哦！”


“这样啊……”


——有些出乎醒言意外，这龙宫的公主，听了他这话，却是俛首不语，竟似颇为失望。


瞧少女这般神态，醒言也颇为尴尬，暗怨自己太过粗疏。正待说明日再送她纪念之物时，却突然瞧那灵漪儿，似是忽的想出啥好办法，便抬头对醒言灿然一笑，道：


“笨～刚才本宫送于你的那对白玉莲雕，不是正好有两个么？你现在可以将其中一只，再回赠给我啊！”


“呃？本来便是你的，再拿它送你……这合适吗？”


听得此言，醒言却觉着有些怪异，不免有些迟疑。


“那有什么，反正人家觉得合适得很！”


——接过醒言递还的其中一只白玉莲花，少女的脸上，却有些酡然。正自她手抚玉莲，心神摇动之时，却听得眼前少年问道：


“对了灵漪，以前便曾听你提起，这『雪笛灵漪』名号，竟是四海驰名——只是，俺在这饶州城内，也算是消息灵通，却为何从未曾听得有人说起过？”


“笨啊！这是四海驰名，当然你们不——”


刚说到这儿，这位脸上正有一丝晕红的少女，却似是想起什么，突地止住不言。


醒言听她话儿只说得半截，便有些诧异；凝神去看灵漪儿的面容——却见这位原本欣然的少女，现在脸色却有些黯然。


少年不知何故，问起灵漪，却只是不说。


水面风起，烟波路迷；在这一湖春水之湄，两人便这样分手道别。


……


终于到了要起身去那罗浮山的日子。


且不提醒言与他双亲、左邻右舍、还有那饶州城中相熟之人，自有一番难舍难分的道别；且说那位一直送得醒言好远的老道清河，在终于要临分别之际，袖出一书，递于醒言。


醒言迷惑，将这书接过来，见这麻黄纸面上，正书着几个端朴的隶字：


『镇宅驱邪符箓经』。


少年正不解何意，却听那清河老道难得正经的说道：


“醒言，到得那罗浮山中，做那四海堂主，若不得意时，可研读此经，也好打发年日，挣得几分酒钱。”


说罢，便转身头也不回，竟此飘然而去……


正是：


曾听水龙吟


曾看凌波舞


一生痴绝处


无梦到罗浮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六章 一骑走烟尘，春衫少年豪气


与老道在那古道长亭处别过，醒言便与那位陪他同行的上清宫弟子，一起上路了。


此去罗浮山，路途甚是遥远；醒言用自家赏赐所得金银，购得两匹毛驴，与那送行的年轻弟子，一人一头。


骑驴行走在这泥土路上，夹道都是青草翠丛，呼吸间都是那熏人的草木之气——在这浩荡的春光里，这位驴背上的少年脑海中，不自觉便想到灵漪儿那娇俏灵珑的模样。一时间，醒言倒有些神思恍惚；两人在那鄱阳湖中畅泳悠游的情景、灵漪儿那半嗔半喜的颀丽身影，只在少年脑海中晃荡，一时竟是挥之不去。


只不过，相比于半年前与那少女居盈难舍难分的心境，现在醒言已经是淡然得许多——毕竟，这次是去那上清宫学道，即使那仙山深远，却也是归来有日。而且，与那居盈不同，醒言对这灵漪儿，已知其所在，日后定有相见之机。因此，现在他也不必那般挂怀。


说起来，这位正往那天下第一道门而去的少年，与他半年多前，已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自与那居盈相识起，前后只不过短短六个月；但这将近六个月中，醒言经得的磨砺，却是前所未有。现在，他的心性已是成熟了许多。更兼得他读了那许多诗书，算得是明心见性，明了这相聚之事，或以时计，或以日计，或以月计，或以年计，但都终有诀别之期；一切随缘，顺其自然，也不好强求得。


因此，这位生性豁达的少年，此次与这位相处弥久的少女离别，便不那么难以割舍——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其实，也许醒言自己也不明白，在他身上，却是一直有着两种灵魂气度，在左右着他的心绪。虽然最近有了些不同寻常的际遇，但说到底，一直以来，醒言只是一个出身微寒、抗尘奔走于市井最底层的贫苦少年。囿于家境，还在他甚为年幼之时，便只得去那茶楼酒肆、烟花柳巷中谋食，平素也多是卑声向人，屈苦之时常多。


要说，在这市井之中，像醒言这样的贫苦子弟，还有很多。但醒言在他们之中，却比较特殊——少年与他们最大一处不同，便是在因缘巧合下，跟着饱学硕儒研读诗书。这读书识字之事，虽让他明了到很多不曾有的乐趣，但在同时，却也给他带来一种时人甚少有的迷惘与困苦：醒言再也不能与其他类似的同龄人那般，对这样卑躬屈膝的生活麻木不仁。


只不过，幸好他天生的脾性便比较随和，才让他不觉得那般的痛楚，一如既往的做着那市井之事。


而正因为他出身卑下，醒言深知与那显族之女居盈、龙宫公主灵漪，永远不可能有啥瓜葛、有啥结果——虽然少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但这样的想法，却在潜意识中深入骨髓。因此，在醒言与这两位少女相交之时，反而十分的洒脱坦然，相处之时均是率性而行、真性而为，不计较那地位尊卑之事——甚至，在那忘情之时，醒言还偷偷亲了那龙族公主一口！


只是，真的像他预想的那样吗？


——这位现在正骑在一头小青毛驴上、神思悠悠看着沿途景色的少年，却是不曾晓得，在那万里关山之外的深锁重楼中，在那十数里之遥的一湖春水底，却有人如何的柔肠百转……


驿路漫漫，过得一阵子，这景色也就看乏了，醒言便和身边这位上清宫弟子攀谈起来。


这位引路陪他去上清宫报到的年轻弟子，姓陈，名子平，比醒言大了三岁，今年已是双十年华。


几句话攀谈下来，醒言便发觉这位上清宫门人，并不太善于言辞，常常是醒言问一句，他才答一句。再瞅瞅他的面相，便让人觉得是端庄肃然，一副从来都不苟言笑的模样。


特别是他那两道眉毛，生得比较特别，比一般人看起来要长些一分，向左右斜斜飞起，又在那眉心左右，离得比旁人都似要靠近一些。便这两道浓眉，就让这位道士打扮的青年，显出几分勃勃的英气来。


因上次见了那灵成子的手段，这闲谈之间，醒言对那上清宫的道术，便格外的感兴趣。一提到这上清宫道法，这陈子平却似乎变得健谈起来。一路听下来，醒言便也大体知道了这上清宫如何进行道法传授。


原来，在这道法传承上，与天下其他道门相比，这上清宫却有些与众不同。在上清宫中，并不是所有上清弟子都能研习法术。一般人以为上得罗浮山，入得上清宫之门，便可学到它那高妙精深的法术，那绝对是误解。


入得上清门中的弟子，无论年纪大小，初时都只能研修道经，以及最简单、最基本的法术义理。只有待那例行的师长问答考察之后，若表现良好，被认为在修炼法术方面较有天分，才能正式入得那上清宫“清”字辈门下，开始修炼道法。当然，那道家义理的研修，还是要继续进行的。


在这儿陈子平特别提到，如果这些弟子之中，有那天份绝高之人，便有可能被更高辈分的上清宫长老看中，直接划到他门下修行——显而易见，这样的幸运弟子，在那道法修行上的进境，绝非其他普通弟子可比。


虽然，与醒言同行的这位陈子平，并不是这样的幸运儿。但在他的话语之间，却还是现出几分颇为难得的眉飞色舞。因为，他告诉醒言，每次考选，被师叔师伯择中的后辈弟子，并不甚多；他入得上清宫较早，一直等到四年之后，也就是前年，才有幸入得那清云道长门下，修炼道术。


一听这位木讷少言的弟子，却已经开始正式修习道术，醒言大感兴趣，赶紧追问详细情况——只不过，听他问起，那陈子平脸上却现出几分酒意，只告诉醒言他修习的是金系法术，便再也不肯多言——瞧他脸上的神色，竟有几分忸怩！


醒言也非那迟钝不知事之人，一瞧这光景，便知不可多问，只好把话题岔开。想想陈子平方才说的那些话儿，醒言想到一个问题：


“这么说，其他教门中的传授法子，却不是这样？”


见醒言并不追问，这陈子平的脸上才又自然起来；听醒言这么问，他便特地提到与上清宫齐名的天师宗：


“天下有数的几大教门，传授法术却不似我上清宫中这般苛责。就如那鹤鸣山天师宗，便与我门大不相同。一般子弟，只要入得天师宗门中，便可跟随师长研习道法。”


“哦？那倒不错啊！正所谓『有教无类』……”


听得醒言赞叹，陈子平只是一笑，道：


“我上清宫立下这般规矩，自有其深意。便如那天师宗，虽然因为修习道术之徒甚易，那响应者便甚为踊跃；但这样一来，不免良莠不齐，不能因材施教——”


为了增强说服力，这位上清宫青年弟子，又加了一句：


“正因如此，每年当那道教嘉元会上，三门大比之日，天师教弟子虽然参加者甚多，但最终拔得头筹者，却已是多年未有天师宗弟子了！”


“嗯？嘉元会？大比——这是什么？”


说起来，这罗浮山上清宫之事，醒言现在知道得也不甚多。现在听得陈子平口中蹦出这新鲜词儿，便大感好奇。


“呃～这嘉元会大比之事，便是每三年一度，在我教三清之首的元始天尊诞辰那天，汇齐天下三大道门：上清宫、妙华宫、天师宗，俱都遴选出门下年轻一辈中的杰出弟子，聚到一起，举行两场比较：一场斗法，一场谈经。那研辩经义的竞赛倒也罢了；这道家法术的争竞，却是最为引人注目。”


“哦？这倒蛮正常！”


醒言心里也觉着那道家法术，相比之下要有意思得多。


“是啊！这场道法比较最终胜出的三位弟子，均可获一道门宝物。而最让我等欣羡的是，那位最终斩获头筹的弟子，却还可在三门师长之中，任选一位道法高深的前辈宗师，来请教道法义理！”


说到这儿，这位原本端讷的陈子平，现在却是两眼放光，说话也比先前流畅了许多：


“说起来，那些个颁下的道门宝贝，常常是些辅助修行的丹丸，虽然益处也很大，但相较而言，倒还罢了——尤其是这讨教道法的机会，实在是难能可贵。要知道，那些个前辈高人，即使是本门弟子，平时也都难得见上一面。若能借这机会，得到这些个道术已是深不可测的名宿指点，往往便抵得上自己黑地里摸索十年！”


说到最后，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话语端的是铿锵有力；而那少年醒言，在一旁听得也是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中，两人身下的毛驴，在这绿丛夹道的泥土路上，已是踢踢蹋蹋行得好大一段路程。


醒言听得方才陈子平这番话，也是兴致盎然，向往不已。略略回味了一下，便听得他对身旁这位并驾齐驱的上清宫弟子说道：


“惭愧！这许多时日里，只顾闲逛，却不知道我教之中，还有这等盛事！”


顿了顿，醒言便下定了决心：


“嗯！俺以后也得跟着门中的长老，好好研习道术——若是那道法小有成就，便也去参加那大比，尽心竭力，好替咱上清宫争得颜面！”


想象着那美好的前景，一时间醒言只觉得是豪情万丈！


——说到底，醒言还只是个少年；听得陈子平说起这大比之事，便不免起了那争强好胜之心。


只不过，待自己这豪言壮语说完，醒言却奇怪的发现，这陈子平听得他这豪言壮语，愣了一下之后，一时竟不接话搭茬。


心中正自疑惑，却见这位年轻弟子，稍停了一下，才吭吭哧持的说道：


“这事……咳咳、”


“您有所不知——张道兄你是那『四海堂』之主；在我上清宫中，与那崇德殿、弘法殿诸部首座一样，算得是一方道尊——这、这却如何能再入得旁人门下学习道术？”


“啊？！”


听他如此说，才记起自己身份的醒言，便觉得有些不妙；却又听得那陈子平继续说道：


“不仅如此，待到那大比斗法之时，您恐怕还是那座上评判之一——这参与比较之事，实在是无从谈起！”


这位甚是朴讷的上清宫弟子，老老实实的将这番话说与醒言听。


“^#*@^★#!*☆~@!~”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七章 风过罗阳，棍影如龙人似玉


陈子平这一席话，醒言顿似是被倒憋了一口气，一时作声不得。


那陈子平见身旁这位原本健谈的少年，现在却不作声，便转脸瞅了瞅——却见醒言脸上神色，甚是古怪。


见此情景，陈子平也甚是奇怪；不过心中略略想了想，便转脸满怀歉意的对醒言说道：


“请恕弟子无礼，不应唤你为道兄的——而应该称你为张道尊，或者张堂主……以后弟子一定注意！”


“呃？”


待陈子平整句话说完，醒言才醒悟过来；弄明白陈子平话中意思，醒言连忙说道：


“咳咳！陈兄误会我的意思了；方才俺只是想那三教大比之事，不禁心驰神往而已，却与陈兄无干。以后陈兄还是叫我『道兄』便可——如不见外，便请叫我『醒言』吧！我听得那『道兄』二字，却还是有些不习惯。”


“嗯！其实，我也觉得，无论叫你『道尊』，还是『张堂主』，都有些怪怪的。”


看来，这位不甚善于言辞的上清宫青年弟子，心性倒也颇为率直。


这两个年轻人，便这样一路闲聊着，倒也不觉得旅途烦闷；两人一路上逢村住宿，遇镇觅食，大约过了十四五日的光景，便来到一处名叫罗阳的村镇。


醒言这些时日来，一路也走过许多村寨；到了这罗阳，却见这镇子是别有特色。


进得镇里，走了一阵，便觉得这罗阳占地颇为广大。又见这城寨内，多植青竹，到处都可以看到成片的竹林。


而这街上来往行人的装束，却也与一路看来的大为不同。虽然，不少人都还是汉族衣冠，或短襟，或长袍；若饰花纹，多以动植物、几何图形为主；但除了这些与那饶州地界相似的衣着打扮外，却还看到不少衣饰奇特的男女。


比如，醒言一路上碰到不少女子，无论老幼，上身都穿着镶边或绣花的大襟右衽衣裳；头上裹青色布巾，耳戴银质坠环，领口别有银排花。下身则常穿齐膝的短裙裤，裤脚上往往绣着精巧的花边。而那些个奇袍异服的汉子，则多穿黑色窄袖的右开襟上衣，下着宽肥长裤，裤边多皱褶。在他们的袖领裤脚上，也都镶着花边，只不过颜色图案，均不如女子身上所着那般绚烂繁复。


还见着几个女子，衣着又有不同：身着短上衣，百褶裙，裙色以青、白居多。尤为奇特的是，这些女子身上银饰尤多，头、颈、胸、手等部位，都挂着银光灿灿的首饰；而那环于胸前的挂圈上，银质垂链犹多，颇似缕缕流苏缨珞。


看着那一挂挂的银饰，醒言不禁对身旁的陈子平大发感叹：


“唉～这么多银子！这地方好生富足！”


“呵呵，这罗阳地界，是那汉夷聚居之地。你看到的这些，多是苗人、彝人，衣尚银饰，风俗便是如此——这儿还有很多怪异的民俗，实不是我等修道之人所能理解。”


说到这儿，这陈子平的语气，却似是有些叹息之意；只不过醒言正忙着四处张望这前所未见的风土人情，并不曾留意身旁上清宫弟子话中的感慨之情。


见醒言颇有流连之意，再看看这天上的日头也渐渐西斜，陈子平便提议道：


“既然道兄如此喜爱此处的风物，不如我们便在此歇下，明早再来这街道之上观赏一番？”


“好！”


这提议正合少年心意，当下便大加赞同。


醒言又回想起这一路走来，自己看到的山山水水，心中不禁大为感喟：


“这些天真是大开眼界！且不管到那上清宫能不能学得多少法术——便这一路见到的新鲜景况，便不枉此行了！”


又走了一阵，两人在街边觅得一家客栈，便招呼店家将毛驴牵去喂好，两人就在这儿歇下。


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两人起来洗漱完毕，略喝了一些稀粥，醒言便招呼上陈子平，兴冲冲的去那街头闲逛游览。


——昨晚风尘仆仆，一时还未曾细细看得；现在得了空闲，这一路摇摆赏玩，醒言便发觉，眼前这罗阳镇，竹子还真不是一般的多。


这街道两旁的楼馆房舍，无论是民居还是酒肆，均为竹楼。年代久远一些的，那竹楼便呈浅黄之色。这些个或青或黄的竹屋，在那青翠竹林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的宁静安详。偶尔一阵风来，便是满街的簌簌竹叶之响；那竹林特有的清新之气，便随风扑面而来，让这二人觉得无比的神清气爽！


正在游逛间，醒言却突然看到，前面那街角之处，正围着一圈人；人群之中，还不时发出阵阵叫好之声。反正自己也是闲逛，醒言便拉着陈子平，也凑上前去看热闹。


等两人走近才知道，这儿围的人还不少，里三层外三层的堆着；醒言两人便绕着人堆转了转，找了个略微稀疏一些的地方，往里挤了挤。


往场中一看，才知道是一位江湖汉子，正在这街头卖艺。


那场面话大概也说过了，现在这汉子，正在场中央落力的表演。只见他上身精赤，露出满身虬肌，表演的正是那棍术。


看来，这汉子在棍术上颇有造诣，手中那一根棍棒，直舞得是虎虎生风，便如那车轮一般，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看着这棍舞得精彩，旁边围观的人群中，也不时爆发出阵阵叫好之声。


瞧到精彩的地方，醒言也不禁心折，跟着别人大声叫好。一边喝彩，一边感叹：


“看来这江湖之中，还真有不少奇人异士啊！”


且不提少年心中赞叹，却说那场中的汉子，也是舞到了兴头上——只见他大喝一声，不再在原地舞弄，而是满场的游走；而他手中那根齐眉棍，则舞得更欢了。现在在旁人眼里，这棍棒上便似是施了什么魔法一般，似已经离开他双手的掌握，只在这汉子身周，上下左右舞动飞腾，便如一条游龙一般！


见此情景，这围观诸人竟都忘了喝彩，俱都静静的看着场中这宛若风车般的漫天棍影。直到那汉子挽了几个漂亮的棍花，收棍立定之后，众人才反应过来；霎时间，这围观人群中，轰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喝彩声——


那声音如此巨大，直惊得几个街道之外、那只正在街边觅食的乌鸦，遽然惊起，在罗阳上空盘旋，嘎嘎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些人群里，醒言那口中喝彩之声，也是叫得震天响。而他身旁立着的那位陈子平，却是一脸淡然，似是并不甚以为意——发觉这点，醒言心中暗赞：


“看来，这罗浮山上清宫果然不凡——这上清宫弟子的养气功夫，真个是不同凡响！”


待众人喝彩之声渐渐平息，那汉子也甚是得意，抹了抹额头沁出的汗水，便满场里一抱拳，响亮的说道：


“鄙人不才，这棍术在那江湖之上，却也是薄有威名——正因为俺手中这条枣木棍舞动起来，速度实在太快，就像那天衣无缝——，江湖上的朋友便因此送了俺一个外号，叫做『水、泼、不、进』！”


听得汉子最后这这一字一顿的四个字，众人又是一阵叫好。而醒言听得这卖艺汉子一番说辞，却不由想起半年前望湖楼旁那位王二代杖：


“呵～若是让这位『水泼不进』来执杖，恐怕那位王二代杖老兄，便不敢再夸下那般的海口了吧！”


这大半年过去，人事已是几经变换；现在醒言再想起鄱阳湖边那个猥琐汉子，竟觉得还有几分可爱。


而那场中的江湖汉子，听得众人尽皆凑趣，更是来了精神，霎时间口若悬河，又将他这棍术猛夸了一番，还特别举了几个自己“水泼不进”的光荣事例，直说得是绘声绘色。


——汉子这满嘴的走江湖之言，醒言却是听得津津有味。


正在众人听那汉子说故事之时，却不防，人群中忽有人干脆的说了一句：


“什么『水泼不进』？我看却只是吹牛！”


说话之人的声音，在醒言听来，却有几分奶声奶气！


而那江湖汉子，已是说到兴头上，正自洋洋得意；这扫兴话儿一落在他耳里，顿时大怒：


“是道上哪位朋友？如此不给面子，却来扫兄弟的场子？！”


说话之时，两眼只往人群里来回踅摸，要找出那位大言不惭的寻衅之人。


醒言也自奇怪，却听得旁边一位本地打扮的老者说道：


“唉～这外乡人，恐怕是要倒霉了！”


“正是！不知哪位这般不识趣，竟敢惹这般武艺高强的汉子！”


“呃？”


听得醒言搭的这话茬，那位老者却有些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


“老汉说的这快要倒霉之人，却正是场中的这位好汉。”


“噫？！”


醒言满脸惊讶。


“这位小兄弟，却也是外乡人吧？”


“呣！老丈您这都看得出来？”


醒言心下佩服——因为他今天出来换得一身便装，而自己那说话口音，却也与此地汉人无异。


“呵呵，非是老汉有眼力——若是本地之人，谁不晓得那小狐仙的名号？”


“小狐仙？”


醒言正自摸不着头脑，却见场中突然走进一个稚气未脱的红衣小女孩，蹦蹦跳跳的来到那位正自四处张望的江湖汉子面前。


只见这小女娃两手叉腰，嫩声嫩气的仰脸冲汉子说道：


“你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水泼不进』？”


“当然！……谁家的小女娃？却别来烦我；没看大叔正——咦？！”


正自不耐烦的江湖汉子，却觉得这女娃儿的声音恁地熟悉：


“难道方才便是你来捣乱？”


这时，醒言也瞧清楚了。


这位突然走进场中的小女娃，瞧那模样，也不过就是十一二岁光景，头上还扎着两支总角小辫。但瞧她那稚气未褪的嫩脸，却已是生得明艳绝伦，活脱脱便是一个美人胚子——尤其她那小嘴儿一撅之时，让人只觉得她那脸蛋儿粉嘟嘟的，都忍不住要上前捏上一把。这宛如雪光的俏脸，再映衬着那身火红的衣衫，整个人便似是粉妆玉琢一般！


“好个人物！”


却是那少年醒言，忍不住出声赞叹——这一路南来，许是阳光渐烈，越往南行，这女子肤色，却常常不如北地那般白皙。乍见了这样的好人物，醒言也忍不住要心生赞叹。


“小兄弟，她便是老汉方才所说的那『小狐仙』！”


见醒言一脸迷惑，正挨在一旁的陈子平，便出声说道：


“什么狐仙——眼前这小女娃儿，便是个狐妖了。也不知贵地为何有这样的风俗，竟大都不以那妖物为恶，还称之为仙！”


后半句，却是对那老者说的；说这话时，陈子平一脸的郁闷。


“呵～这位道长，要老汉说啊，那世间的异类精灵，却也不都是坏的。”


听得这话，这位上清宫弟子还是一脸的不以为然；但许是敬那老者年高，却也不再出言反驳。


这边三人正说话间，却见得那场上的小女娃儿，似是恼别人说她年纪幼小，便出言要试试那汉子的棍术，是不是真像他宣扬的那样，竟是水泼不进。


而那江湖汉子，却不知这少女底气，正是自信满满，心说也不知谁家走出来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娃——却正好借着她乳臭未干，来显显自己的手段；好让这罗阳的民众，知道他真州好汉赵一棍“水泼不进”的本事——也好心甘情愿的将那大把的金银奉上！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八章 竹光水影俱空空


“呀！既是狐仙，那便应该有些异能了。这场中的汉子，若不使出全身气力来，恐怕便是要吃亏！”


听了那老汉的话，醒言倒颇替场中这卖艺汉子担心。


“若依老汉看，这外乡汉子，恐怕这亏是吃定了！”


“呃？”


“小兄弟恐怕还不知道，这场中女娃模样的小狐仙，在俺们罗阳这处，可是大大有名。虽然她非我族类，但却并不祟人，反倒常常做些个惩恶锄奸之事。”


“哦？那倒不错。”


醒言搭茬，顺便溜了旁边陈子平一眼——却见他满脸写着“不相信”。


“是哦！不过呢，与她那稚幼的外貌相类似，这小狐仙也甚是调皮，常常做出那古怪精灵之事——上次便有一游方道人，来俺们这罗阳销卖驱妖辟邪的符箓，不想却惹恼了这小狐仙，当即便让在场的街坊四邻，指证她并非人类；然后，便将那些个驱妖符箓，一股脑儿粘满全身——却是一点异状也无。直弄得那位游方道人，既惊且惭而去……”


“哼！我等道门中人，自当研习道家精义，修炼长生，执剑卫道，以扫除天下妖孽为己任。这些个绘符画箓的勾当，却非我道正途！”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正是那上清宫门人陈子平，截过旁边老汉的话头。说这话时，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一脸的正气凛然。


“呃……”


醒言与那老汉，俱都无语。


三人正说话间，却见那场上的汉子，见半道杀出个小女娃来，只顾混闹，对他那手底下的棍术功夫，多有不恭。于是，这位江湖汉子，甚是义愤填膺，执意要那小女娃动手，来试试他这真州赵一棍的本事，也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棍术的至高境界——“水泼不进”！


这个提议一出，自有那凑趣的闲人，忙不迭的到旁边店铺之中，借来一盆，一路嚷着“借过借过”，便将这盆清水，送到场中二人之前——差不多这所有围观之人，与这人一样心思，都想看看这场意外的好戏！


见有人捧场，那赵一棍兄也是意气满满，当下便找了那送水的看客当评判，约定让那人不紧不慢数十个数，待十声数过之后，这小女娃便可泼水——据他谦虚的表示，他这棍术，先要舞动一阵，才能达到那滴水不进的效果！


“好啊好啊～～”


那个玉瓷娃娃一般的小女娃，却是觉得十分有趣，不住的拍手称是。


待那汉子开始挥动手中那根枣木齐眉棍时，围观众人俱都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的看着场中的变化。


这汉子手中棍子再番舞起，众人心下俱都暗赞：


“看来，这真州赵一棍，还真有一身惊人的艺业！”


因为，等那位帮闲的评判人，数到第六声之时，这汉子手中的棍棒，又似脱离了他手掌一般，便如条游龙一样，只在他身遭盘旋飞舞。那棍速也挥得极快，那身周只见一圈棍影，又似那狂飚之中飞速旋动的风轮一样！


许是这棍子舞动得太急太快，围观众人的耳朵里，竟不时传来阵阵尖锐的空气嚣叫之音，鼓动着自己的耳膜。而那汉子身遭的空气，被如此迅疾的搅动，也呈现出一种异样的情状——这团棍影闪动的空气，便似那火苗烧着的上方，竟如同空明流动的水纹一般，不住的颤抖、波动！


“看来，恐怕这『水泼不进』的名头，并非是浪得虚名——瞧这样子，怕是一滴水也渗不进去吧？”


醒言正琢磨着，却清清楚楚的听到，那位帮闲之人，已经清晰干脆的数到了“十”。


此时，围观众人俱都屏息凝神，要看看那小女娃与这武术高手的争斗，倒底是谁输谁赢。


且不提众人紧张，再看场中这位粉妆玉琢的小姑娘，却是不慌不忙，笑吟吟的端起那盆清水，往赵一棍舞棍之处走近了几步——瞧她那步履蹒跚的模样，似乎这一盆清水，对她来说还有些重了。


“哗！”


这小女孩，终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颤巍巍抡起这盘清水，“哗啦”一声泼向眼前这位棍子舞得正欢的“水泼不进”赵一棍。


霎时间，醒言便看到，这盆清水挣脱了陶盆的束缚，映着这竹镇清晨的阳光，迎风散碎成千万朵璀璨的水花，便似织成一道晶莹剔透的珍珠水帘，直往那团棍影上罩去——


却见得，这漫天的棍影，便似那火苗见了冰水一般，一时间竟都消歇！


“呀！～”


众人正自诧异，却猛听得一声惊叫；再看时，却见那位“水泼不进”赵一棍，现在却似只落汤鸡一般，浑身上下湿淋淋，全身各处都在往下不住滴水！


“你、你……！”


虽然现在这日头已经升起，天气也算温热，但场中这位赵一棍，被这有如“醍醐灌顶”的清水一淋，却觉得是寒意逼人，说话也忍不住打起颤来。


现在这位湿淋淋的当事人，还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竟会被淋成这样！赵一棍心里总觉着有些古怪——虽然，他这“水泼不进”的绰号，也是那江湖朋友抬爱，不免略有夸张；但他确也非浪得虚名，多年浸淫在这条棍棒上的功夫，也是非同小可；若是这条齐眉棍，舞到那兴头上，虽然不至于“滴水不漏”，但也绝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竟是浑身上下浸得通透，便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般，浑身还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


“我、我怎么啦？谁叫你夸下那许大海口的～”


这小女娃，面对着眼前这位一手戟指着自己的江湖汉子，却是夷然不惧，两只小手斜叉着蛮腰，对答间理直气壮得很！


“这位好汉，依小的看，不如便这样算了吧……阁下这棍棒也着实舞得精彩，只是运气不太好——咱这街坊四邻的，有钱的就捧个钱场，让兄弟得些个彩头，这便上路去吧。”


见这赵一棍一脸的气愤，那位站在一旁的本地帮闲之人，便上前好心相劝。这位闲人与醒言身旁的老汉一样，也晓得几分这女娃的来历，深知那汉子惹她不起。


只是，待他出声说话时，在场诸人这才注意到，这位方才离二人颇近的评判，现在却也是浑身湿透，满身往下不住的滴水。只不过，也许是事不关己的缘故，他倒不似那卖艺汉子那样，说话直打寒战；这位兄台言语之间，颇为自然流畅，浑不觉得有啥难受。


见那赵一棍还有些个不服之意，这闲汉便走近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却见这位原本满脸不服气的江湖汉子，闻言立马便是一惊；那脸上的神色，也从凶狠转成了惊异。


当下，这位真州赵一棍，便立马歇了声气，略捡了捡方才说话间围观众人丢下的银钱，便擎着棍棒，挑着包裹，一声不吭的分开人群，飞步而去。


“嘻～真好玩！”


“咦？怎么就走了？正好玩呢～为什么不再玩一次？”


却是那场中的小女娃，正觉着有趣，在那儿雀跃不已——见这汉子立时便走，还颇有些恋恋不舍之意。


而那位真州赵仁兄，耳朵里听到小女娃那真心诚意“再玩一次”的余音，却是赶紧又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现在，这围观的人群，也渐渐向四处散去；那位还有些意犹未尽的小女娃，也是哼哼唱唱，蹦蹦跳跳的离开。


“哼，这些个妖怪之流，果然只懂得羞辱旁人！”


醒言身旁这位名门正教的弟子，正是一脸的不屑。


“呃……方才却也算不上是啥大恶吧？”


“嗯，正因如此，我才放得她一条生路。”


看来，这位年轻的上清宫弟子，立场甚是鲜明，内心里对那些妖怪精灵之类，真个是深恶痛绝。


且不提陈子平满腔正气，这醒言心里，却还在琢磨着刚才的事儿——自遭了那些个奇遇之后，醒言眼力便敏锐非常，因此心下总觉着方才那场比试，颇有些古怪。醒言觉得，方才浇得那汉子一头一脸的清水，却总不像是从那小女孩手中泼出来的——倒似是从那望空影里，突然便有一大团冷水，当头浇下——而那盆真正的清水，却大半被那赵一棍击飞，多数招呼在那位离得颇近的帮闲数数之人身上！


“看来，人与妖斗，总是要吃些亏的。”


醒言心下暗暗警惕，告诫自己以后遇着妖怪一流，最好还是敬而远之为妙。


“不过……那小女孩生得如此美艳可爱，行动又是如此的慧黠无邪，实在是提不起半点厌恶之心啊！”


当然，这念头醒言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是万万不能说出口的。这些天与那陈子平相处下来，醒言便发觉，这罗浮山上清宫出来的青年弟子，正义感极强，尤其对那妖物一流，颇为反感。刚才，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连那销卖符箓的道人，竟也是颇有微辞。


“这名门大派的弟子门人，果然便不一样。”


醒言心下感喟，并对将来的上清宫岁月，期待不已——也许那个四海堂堂主，当着也是蛮有意思的呢。


与这位陈子平一比，现在看来，饶州城里那位专善装神弄鬼哄人钱财的清河老道，还真是那罗浮山上清宫中的异类。


“刚才不觉间竟喊了那么多声好，这嗓子也有些喑哑；不如我们便去寻个茶摊，喝些茶水？”


醒言觉着挺渴，便提议去品茗喝茶。


“甚好，我也正有此意。”


于是，这两人便沿着古街上的青石板路，一路寻那喝茶的去处。


只是，正走过一个竹桥，醒言却忽听身旁这位陈道兄，失声惊道：


“不好！身上钱袋不见了！”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九章 暂借灵菩之叶，消我郁结情怀


“不是吧？再仔细找找吧！”


“应该是掉了，我就挂在腰间的。现在你看这系着钱袋的细麻绳，已经被割断了。”


说话间，陈子平一脸的懊恼，将腰间那系绳给醒言看：那麻绳已剩了半截，耷拉在那儿，茬口平滑，显是被人割断。


“对了！定是方才在那人群之中，趁我不留意时，被人偷偷割去了！”


“晦气！”


听得陈子平之言，醒言心下暗暗叫苦。


因为，两人这次前往罗浮山的赀钱，全都放在陈子平一人身上。因为是初去罗浮山，醒言随身携带的东西比较多。虽然那把无名剑就扔在客栈房间里，也不虞被人偷去；但这些玉笛啊、曲谱啊、符箓经书啊，却都是醒言的宝贝，俱都随身携带，因此，若是再装上那也算沉重的钱袋，便显得有些狼犺。因此，两人议定，这些个银两，便都放在陈子平身上。


只不过，这位陈子平陈道兄，显然不似醒言这般常在市井间行走。若是换了这少年醒言，即使在那熙攘人群之中，与旁人聊天之时，定也是自然而然的站好姿势，护好身上携带的贵重物件。


“唉，应该是被哪个小贼给偷摸去了。”


醒言叹了一声。看这满大街穿戴银饰的男女，想那刚被偷去的银钱，即使不来花销，却也不愁没有销路。


“张道兄，都怪我粗心！”


陈子平一脸的沮丧歉然。


“这倒没啥。钱乃身外之物；这人生地不熟的，难免会被一些宵小之徒所趁。”


只不过，话虽如此，现在两人却都失去了喝茶的兴趣——况且，现在囊空如洗，也没钱喝茶。


现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难题摆在了醒言二人的面前：现在住的这客栈房钱，还有以后的路费盘缠，应该如何解决！


据陈子平说，即使骑驴急赶，也还要五六天辰光，才能到得那罗浮山。若是现在因为盘缠短缺卖掉了脚力，那估计便还得要半个多月才能赶到。只是，正所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这道理自古皆然；若像现在这样一文不名，豁出去一路风餐露宿的话，估计到得那罗浮山上清宫，醒言二人便差不多和俩落魄的乞丐一样了。


“且莫着急，应该有办法的。”


见着陈子平那既自责、又焦急的神态，醒言便忍不住出言安慰。与陈子平不同，张醒言自幼便在这市井中厮混，倒不是那么着急。少年认为，只要肯吃苦，在这集市上生钱的法儿，还是很多的。


“去寻个酒肆茶楼帮几天工？”


醒言首先便想起了自己的老本行。


“不妥不妥，这样不仅逡巡时日甚久，而且也挣不了几个钱。”


略一琢磨，少年自己便将这个念头给否定了。


“对了！”


醒言突然想起别在自己腰间的那管玉笛——现在，这管玉笛“神雪”，已是裹上一层颜色不甚惹眼的布套，以防路途上歹人见笛起意。这笛套正是那龙女灵漪儿的手笔，却着实缝得不怎么样，针脚歪歪扭扭，蹩脚得紧。只不过，即使这套儿再难看上十倍，醒言也绝不敢笑话少女这个心血来潮的作品。


“张道兄想到办法了？”


见得醒言似有所悟，陈子平也不禁精神一振。


“嗯。你看这样成不——俺身上正带着一管笛儿，俺也惯吹得几首曲儿；咱不如便效方才那街头耍棍的汉子，去寻个街边空地卖艺如何？”


“呃……这个、恐怕于咱上清宫颜面有损吧？您怎么说也是我上清教『四海堂』一堂之主啊！”


“嗨～现在谁知道这事呢！至于这面子问题——当年那伍子胥伍大人，却也不是曾在那吴市上卖艺吹箫？”


“这……说得也是。”


“对了，这法儿恐怕还是有些不妥，”


陈子平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找到一个理由，给醒言泼了一瓢凉水，


“以前曾和师兄来这罗阳采买过竹纸，于这儿的风土人情也算谙熟。这儿的居民，无论汉夷，尽皆能歌善舞，几乎人人都会用这当地的竹笛、葫芦箫奏上十几首曲儿——恐怕道兄这卖艺的法子……”


“唉！说得也是，估计也是班门弄斧；还是另想办法吧。”


于是这两人，便对着这桥边的清澈河水，一筹莫展。正是：


杖头黄金尽，壮士无颜色！


“唉，都怪我，若不是刚才看得那么入神，却也不会……”


“呀！有了～”


陈子平自怨自艾的一番话，却是提醒了醒言，当时便截过陈子平的话头。


“嗯？是啥法子？”


“看来，陈兄你还真是一语成谶；这次，我们便真的要卖那符箓了。”


回到客栈之中，醒言便找店主人，说了一下方才失钱之事——正在那店主人皱起眉头之时，醒言又赶紧表明两人都是那上清宫道士，一向善画符箓，希望店主人能襄助些纸笔炭墨，好来画些符箓卖了，也好早些付得这住店房钱。


看来，这上清宫果然是名动天下，便在这罗阳，似也是颇有影响。一听得上清宫之名，再看看醒言、陈子平这两人的气度，这店主人的神色，立马便和缓下来，非但没有刁难二人，还非常配合的拿来竹纸笔墨，供二人挥写符箓。


于是，醒言便回到客房之中，将自己住的这房间，当成静室，拿出老道清河临别相送的那本『镇宅驱邪符箓经』，开始照着书上的图样，临摹那些个符箓。


“唉，没想到那清河老头儿，还真是料事如神！只不过，即使这老头儿，也没想到自己这么快便用上这本书了吧？”


虽然，这位名门正派的上清弟子，一向这些个“鬼画符”之事，可谓是深恶痛绝；但因为是自己的疏忽，才丢失了钱袋，因此，现在这位上清门人，对醒言写卖符箓一事，却也不太好出声反对，只得无语闷坐在一旁。


等用心画得几幅之后，醒言却也渐渐摸清了门道。毕竟这饶州少年，也曾入得那“无我之境”，又跟那龙女灵漪学得几手法术，虽然头脑中对那些个阴阳五行之理，并不是十分清晰、明澈；但在醒言的潜意识中，却已是有一番颇为不俗的直观认识。


因此，待画得几幅之后，醒言便似有所悟：


这些号称能辟邪镇妖的符箓，绝不像陈子平所轻视的那样，纯粹是骗人的把戏。


醒言发现，在这些符箓图样中所有点画线条里，似乎暗蕴着某种易理，与那阴阳五行之道，颇为相合。这些点横撇捺，按照一定的规律组合在一起，便似乎拥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


“看来，便如那玉笛五音，暗应着五行一般，这些个符箓图画，却也是暗合着某种义理；以前我恐怕也是有些错看了那清河老头儿了！”


想到这个，醒言便越发的虔诚起来，从开始那一腔的胡混盘缠之心，转成为静心凝神的认真写画描摹。


随着那手腕笔尖的收发流转，醒言也渐渐进入一种“旁若无人”的心境，整个的身心，都似乎开始随着那符箓的线条，婉转延展。


而不远处的那位陈子平，对此却是毫无知觉，还在那儿怏怏不乐。一想到因为自己的不小心，便沦落到也要靠那几张纸符赚取盘缠，这位上清弟子，便是既惭且愧。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便连这坐功甚好的陈子平，也开始有些不耐烦起来之时，那位一直端坐案前运笔画符的张醒言，才算大功告成。


现在，少年桌前的几案上、身旁的床铺上，还有左右周遭的地板上，俱都飘满了画满奇异图案的符箓；有不少纸片，还是墨渍宛然，还未曾完全干透。


原来，老道清河相赠的这本『镇宅驱邪符箓经』中，各种符箓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啥都有；什么辟邪解祟的、镇妖捉怪的、役鬼通神的，甚至连那六畜兴旺、五谷丰登、头疼脑热、蚁噬蚊叮，竟也都有相应的符箓！真个是：


犄角旮旯无巨细，五花八门全都包！


——也不知那老道清河，是从哪儿搞来的这本洋洋大观的符箓经书。


折腾了这多时，醒言也来不及细细查勘，反正是依葫芦画瓢，每种都画上几张——按少年的心思，这样也许可以广开销路。


待这些符箓纸片上的墨迹俱都干透，醒言便招呼来那位蔫头蔫尾的陈子平，一起将这些符箓捡集起来。


带所有的符箓都集整到案上，醒言也让这位上清宫的修道之人，顺便看看他这符箓画得如何。


听得醒言问询，这位陈子平陈道兄，便有些神思不属的用两根手指，挟起一张辟邪符箓来，打量一番。


而那少年醒言，则是两眼紧盯着这陈子平的神色，心下颇为紧张——毕竟，他俩接下来几天里的旅途盘缠，俱都要靠这些个薄纸片了。


正在察言观色的醒言，却突然发现，这位初时甚不以为意的陈子平，看着看着，脸上的神色竟是渐渐凝重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画得比较丑，样子很难看？”


醒言紧张的问道。


“不是——现在要我说，张道兄所画的这些符箓，恐怕还真是有些门道！”


“是吗？”


听得陈子平这么说，醒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的，我盯着这张符箓看过一阵，却觉得分外的神清气爽，刚才那些个烦虑竟似是一扫而空！”


“是吗？！”


得到这位上清宫弟子的赞赏，醒言立时便精神起来，接过话茬说道：


“正所谓『画符不知窍，反惹鬼神笑；画符若知窍，惊得鬼神叫』！方才画这些符箓之时，俺还是颇下了一番功夫的！”


“画符不知窍……这话倒挺有意思啊。”


“是啊，这是俺听你那位清河师伯说的。”


“哦，是他啊。我们这便出去？”


“好。呃～且再等我一下，待我再多画上一张符箓。”


刚要收拾家什出门，醒言心中一动，又是端坐下来，开始照章画符。这次，他却翻到那“镇妖”部分的最后一页，说了声：


“就是它了！”


然后，便开始认真描画这个全书中最为复杂谲奥的符箓纹样——据这符箓附带的说明，宣称这个符箓，若是制作施用者道力高深，便是那仙禽神兽，也得乖乖的被它镇住！


当然，醒言可没指望去镇啥仙禽神兽——即使能镇，那仙禽神兽可是他能碰见的？醒言内心里是这么琢磨的：


“昨日听那老者说，曾有来这罗阳销卖符箓的道士，最后却被那小狐仙羞辱而去——正所谓有备无患，不管这符箓有没有用，最好还是挑个据说是最厉害的，画上以防万一。”


等这最后一张符箓的墨迹也已干透，醒言便和陈子平收拾好这些个符箓，摞作一叠；又向那店主人借了竹桌竹凳，便来这店前开始设摊卖符。


醒言二人落脚的这家客栈，却并非正好临街；客栈的前门，离前面的大街还有一段距离。这中间，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甬道。夹路两旁，是两片青翠的竹林。醒言便和陈子平一道，将那桌凳摆到这竹道临街处，在一片竹荫下，开始销卖他的符箓。


而那位陈子平陈道兄，现在心里还没怎么完全拐过弯儿来，在醒言旁边扭扭捏捏，真个是坐立不安。醒言晓得他的难处，便让他回房歇着，自己一个人叫卖便已足够——反正这事儿少年也做得惯熟。但那陈子平却颇顾义气，虽然内心里对上清宫弟子当街叫卖的行径，万分的抵触，但也不好意思留下醒言一个人在这儿卖符。


于是，最后的结果便是，这位陈子平，搬了张竹凳，往远处略挪了挪，离了这符摊隔上一小段距离——即使这样，这位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体的名门正教弟子，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自己是在做啥亏心事，那双眼睛只盯着眼前街道青石的缝隙，都不敢正视那街上来往的行人。


而那位久溷于市井，还没来得及受那罗浮山上清宫经风道雨熏陶的少年，却没有这么多讲究、顾忌；待摊子摆好之后，便开始旁若无人的大声吆喝起来。毕竟跟那位专靠符箓混酒钱的老道清河那么久，这一套销卖符箓的说辞，那是张口就来，绝无滞碍！


不过，虽然为了配合售卖，现在醒言也换上一身短襟道装，吆喝得也是理直气壮，但却没打出“上清宫”的旗号——一来，是那陈子平坚决不赞成；二来，醒言自己对这些个符箓，也是没有多少信心。


醒言心说，自己还没进得那罗浮山，便砸了人家上清宫的招牌，那多不好。


只不过，待醒言扯着嗓子吆喝了许多声之后，却最多换来行人的指指点点，偶尔会有两三个好奇的停下脚步，但也只是随便翻翻拣拣，并无任何购买的意向。


“唉，晦气！恐怕是上次那个道门前辈，在罗阳坏了咱这卖符一行的名声！”


醒言心下不住哀叹。


现在，这日头已是渐渐升高，阳光也逐渐移到醒言面前的竹案上；还有些太阳光，斜透过头顶上这稀疏的竹叶，在少年身上撒下斑驳的光点。


吆喝了这么多时，又被这暖洋洋的春日一照，醒言也渐渐变得有气无力起来。现在，少年也不似开始那样，气势十足；现在他口里那吆喝声，也从响亮高亢的“镇妖辟邪”，逐渐变成了“驱蚊除蝇”；而那声音，也变得真如蚊蝇一般……


现在，在不远处那张竹凳上的陈子平，虽然经过上清宫良好的训练，现在却也与醒言一样，开始有些昏昏欲睡……


正在这门可罗雀之时，这位正低头顺眼、没精打采的醒言，却突然觉着有个人影来到案前，还似乎饶有兴趣的不住翻动自己面前的这些张符箓。


“呀！终于要开张了？”


醒言立时鼓舞精神，从头收拾起一身的气力，抬起头来，准备大力推销一番。


只是，正待他要出言夸说符箓之时，醒言却见这位正胡乱翻动符箓之人，正是今早与那赵一棍赵兄台捣乱的小女娃——


现在，这位一身火红短襟、俏面如施玉粉的小女娃，那张恰如朱玉的小嘴儿，正撅得老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眼前这位摊主，仰着脸气鼓鼓的说道：


“大哥哥，你也要来卖镇妖符？”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章 竹影扶疏，何处飞来神物


“来了！果然不出我所料！”


“只是，我这辛辛苦苦制成的符箓，却还是一张都还没发市，这刁难的小女娃，便闹上门来了……唉！”


这位倒霉的摊主，现在心里叫苦不迭。不过，所谓和气生财，醒言自是深谙个中真义，当下，也不生气，只是俯下脸来，跟这女孩儿和蔼的说道：


“这位小妹妹，俺正是在售卖符箓，镇妖驱邪，避鬼安宅，很灵验的！你要不要也来买一张？”


“哼哼～人家才不要买呢！”


这小女娃又接着气鼓鼓说道：


“你有卖镇妖的纸儿？告诉你，我就是妖哦！你真的可以镇住人家吗？我才不信呢！”


这个外貌明媚可爱的小女娃，现在正嘟着小嘴，一脸的怀疑。而这位正努力推销符箓的摊主，听了小姑娘这话，倒是有些哭笑不得，心中忖道：


“……这小女娃竟坦承自己便是妖怪，真是不谙人情啊。但似乎，却又并不是恼俺销卖能镇住她的纸符，却更似是怀疑俺在哄骗人～这小妹妹还真是可爱。”


此时，这街上路过此地的行人，见这位鼎鼎大名的小女娃，又来与人厮闹，便俱都围住这符摊，驻足观看，一如早上围观那位卖艺汉子一样。


只是，对于醒言来说，却是略有不同——早上，少年还是他们其中的一员；现在，他却成了众人瞩目的对象。


醒言眼神颇好，又在这围观的人群之中，见到早上那位站在身旁和自己交谈的老者。现在，这位老汉看了这符摊旁的情状，又发出和早前一样的感叹：


“唉～这外乡小道士，恐怕是要倒霉了！”


再说这位老者先前口中的小狐仙，说完那句不信之语后，也不待醒言搭话，便在竹案上胡乱扫起几张符纸片，就往自己身上拍贴。这女娃小手不停的比划着，嘴里还不住的嘟囔：


“大哥哥真的骗人哦～你看，这些纸片镇不住我哦～”


“哦，果然啊！”


听说过这“小狐仙”大名的围观人众，现在见她贴了这几张符纸，却是啥事也没有，俱都似恍然大悟：


“早瞧这小道士太年轻，他画的那些个符箓又如何能管用？幸好没买！”


这些个围观者的嗡嗡议论声，终于将不远处街角边那个已经瞌睡着的陈子平吵醒。这位上清宫的青年弟子，抹了抹惺忪的睡眼，突然见到旁边符摊旁，却已是围起了一圈人。陈子平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立马便弹身而起，分开人群，来到里面看看到底出了啥事——


拨开人群后，他一眼便瞧见这位身上嵌插着几张符纸片的小女娃。现在这位粉妆玉琢的女孩儿，便连那头顶发髻上，都顶着一张竹符纸，显得格外的可爱好笑。


一见又是这“小狐仙”，陈子平立时便勃然大怒，“唰”的一声，抽出背后那把剑来，对这女娃高声喝道：


“咄！又是你这妖物，且吃吾一剑！”


说罢，手擎着这把明光烁烁的宝剑，便要向那小女娃头上劈去！


“且慢！”


却是那醒言见状，赶紧出声止住。


“陈道兄，且不急动手——我等修道之人，最讲求宅心仁厚。又何况，不管怎样，她也只是个小女娃；这青天白日下血溅当街，总不大妥当！”


醒言心中，倒没陈子平那样“人、妖不两立”的想法。见这女孩儿天真可爱的神态，少年又怎会忍心让那陈子平一剑砍下去？当下，他便想了个能让这位上清宫门人，立即接受的理由。


那陈子平听得醒言这番话，想想也是，便有些不太情愿的将这口寒光四射的宝剑，又收回到背后的剑囊之中。只不过，他对这位小女娃，却仍是怒目而视——


刚才情形恁地凶险，但这位差点血溅当场的“小狐仙”，却似是根本不知道害怕。在这陈子平怒目而视之下，这女孩儿却还和他扮了个鬼脸，嘻笑道：


“这位大哥哥好凶哦！不过那把刀子却好明亮，可不可以借给人家当镜子？”


“……”


这次，轮到这位上清宫弟子哭笑不得。


“这位小妹妹，还是到别处去玩吧！待会儿等俺卖了些银钱，便给你买些糖吃！”


醒言看看现在这样子，心说如果再让这小女孩，在这摊前耍闹下去的话，恐怕自己这生意，便更是做不成了。因此，便想来好言哄哄她，看能不能让她赶快到别处去玩。


“不干～如果大哥哥答应不再卖这骗人的纸片，人家才走！”


“呃……”


想不到这女娃，对这些“骗人的”符箓，还是这般深恶痛绝。


醒言扫了一眼周围这些个正等着瞧好戏的人众，却有些骑虎难下。沉吟了片刻，特别是想到自己那还没着落的房钱，醒言便决定耐下心来和这位小女孩答话，直到把她哄走为止。


看着眼前这天真可爱、面如美玉一样的小女娃，醒言却是半点也生不起气来。当下，只见这位少年摊主，和颜悦色的跟这位小女孩说道：


“小妹妹啊，哥哥可不是在骗人——你刚才贴的那些符箓，却都是辟邪驱邪的符纸。小妹妹如此活泼可爱，又怎会是那邪恶之物？”


“嗯！那当然哦～”


听得醒言这般解释，这小女娃便将那张还顶在头上的符纸，一把掀掉。


“那大哥哥你的镇妖纸儿又放在哪里呢？”


“呃……却是在这里。”


醒言指了指，吓唬她道：


“这一张，可是俺这些镇妖符箓中，最厉害的！”


“是吗？你可不要把我当小孩子吓唬哦！”


——醒言一个不留神，又是没来得及阻拦，却见这位伶俐的小女娃，在那话音还未落地之时，便伸出手来，将醒言刚刚夸说的那张符箓，一把撮过来，便往头顶上一拍——


这道符箓，正是醒言不放心，临出门前又加画的那张。这张符纸，正是经书中号称连那“仙禽神兽”也能降服的符箓。


正在这场中所有人，都认为这小女娃还会安然无事之时，突然间却是异状陡生：


这道符箓，刚一碰上女孩儿的发丝，便突然“啪”的一声脆响，立即便将小女娃乌黑的发髻，整个的覆住！


而这位“小狐仙”，却也突然间心生惧意，便赶紧伸着两只玉藕一般的小手，使劲儿去掀头上这道怪异的符箓——只是，在场所有人众，包括醒言在内，却都奇怪的发现，任凭这小女孩如何使力去扳，这张原本柔弱软绵的竹纸，现在却似那铁水见了冷风一般，迎风长成一块铁板一样，罩在她头上，纹丝不动。


这一下，在场所有人都是目瞪口呆！


而这位天真顽皮的“小狐仙”，现在也觉察出自己的危险来，只见她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道：


“大哥哥……你欺负小孩！”


“我、我可是长得非常丑的妖怪！”


“赶快把这怪纸儿拿掉……否则、便要吓死你！”


“呃！”


且不提小女娃在那儿挣扎，这位卖符摊主，现在却是又惊又喜：


“呀～真想不到！俺原本只指望能挣得俩小钱的符箓，却还真的这么快便见效！看起来，这威力还不小呢！”


而现在那围观的人群，却是在震惊之余，发出阵阵的啧啧称奇之声。还有那胆大的年轻人，在那儿大声的给醒言鼓劲：


“仙长不要怕！听说她只是个小狐仙，没什么好怕的！”


听得众人给自己打气，醒言却有些哭笑不得。看眼前小女娃这般惊恐无措的模样，醒言心下颇为不忍，便准备过去将她头顶上那道符箓揭掉。不过，醒言倒没忘在除去符箓之前，趁这机会为自己的生意吆喝两句：


“各位罗阳的父老乡亲、街坊四邻，现在大家都亲眼看到了吧？本道长亲手制作的灵符，却是绝对的灵验无比！”


“现在，本道长慈悲为念，仁义为怀，便要将这道灵符揭去。”


“张道兄且慢，不如便此将这妖……”


却是站在一旁的陈子平，出言相劝。


不过，醒言却装周遭声音嘈杂，只作没听见，当下便从另一侧绕过身前的竹几，来到这小女娃的面前，便要念咒除去她头上的这道符箓——


却已是迟了一步！


在所有人惊奇的目光中，这位原本美如琼玉的小女娃，却正在渐渐变化出她真正的原形……


“啊！”


这是离得甚近的少年，见状惊得往旁边直退了几步。


“呀！”


这一声惊叫，却是那在场围观所有人众，不约而同的脱口惊呼！其声音之大，又惊起附近街上一群正在觅食的鸟雀。


现在，在这众人惊奇万端的注视之中，眼前这“小狐仙”，正逐渐现出她的本来面目：


大出所有人意料的是，这众口相传的“小狐仙”，却不是什么山野林间的狸狐！


只见在这片明灿的春日光影里，一只似虎非虎、似豹非豹、似麟非麟、似虬非虬，众人俱都从未见过的雪白异兽，正横卧在众人面前！


这异兽一身毛色有如白雪一样，映着天上明亮的春阳，正散发出璀璨的玉气雪光，直晃得围观诸人，一瞬间竟似看不清眼前事物。


但这位饶州少年张醒言，却是目力极佳，这之前也已见过不少古怪事物。因此醒言此时并不似旁人那般惊惶；初始惊诧过去之后，便神色自若的细细观察眼前异兽来：


只见它浑身如覆白雪，毛色璨若雪华。但若仔细看时，它这一身雪色的皮毛，却又让观者觉得是五彩毕具，隐隐有那艳若虹霓的厘光，在这如珰似雪的躯体上不住游移流转。而那脖项之处，又有一圈淡金色的鬣纹；被阳光一映，便发散出千万道金色的毫光。在这异兽的头上，长着一对羝角，质似琼琚美玉，状若羚角鹿茸，颜色则如淡红焰苗。


犹为奇特的是，在这异兽的两胁之下，生着一对与它躯体一样洁白如雪的羽翼。只不过这对羽翅上，那道毕隐毕现的五彩流光，却是更加艳盛。


“神圣哉！”


这是醒言目睹这异兽之后，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词儿！


再瞧眼前这奇珍异宝一般的异兽，在它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却是现出一副害怕的神色。


“楚楚可怜！”


这是少年脑海中蹦出的第二个莫名其妙的词儿。


现在，在醒言心目之中，却再也没将这眼前异兽，当成什么异类。看了她眼中那份凄楚惊惶的神色，少年心中大起怜意。


当下，醒言近前几步，俯身蹲在这奇兽的面前，笑着对她温言说道：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你且忍着些，不要动，待我来将你头上这道符箓，小心揭掉。”


说罢，醒言口中念诵着特地背来的咒语，伸出手去，便要揭去将这异兽牢牢缚住的灵符！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一章 烟山空翠，倩谁相许江湖


话说这只在醒言这道灵符之下，无奈现出身形的珍奇幼兽，见醒言伸手过来，她那双淡金色的眼眸之中，竟颇见瑟缩之意。


而醒言在那冥冥之中，似乎也感觉到眼前这只幼小奇兽的紧张不安，便呵呵一笑，说道：


“你这小女娃，却是不乖；长得如此可爱，却又如何来哄我，说自己原本长得很丑？”


醒言说完，这只正卧伏于地、动弹不得的异兽，却似乎听懂了少年的话语，眼中竟似现出几分羞涩。


“哈～小妹妹，你还真是很可爱啊。”


语毕，醒言便念着咒儿，伸手去揭那张牢牢定在她头上两角之间的符箓。在揭掉这张符纸之前，醒言却见着眼前这只雪色流光的幼兽，头上这两支淡红的羝角，似幼鹿茸角般还未完全长成，现在正如两支玉管一般，在阳光映照下，显得格外的明珑可爱。


心下喜爱，醒言便忍不住顺手在一支角犄上，轻轻的抚了两抚。


——却见这只异兽，在少年抚摩自己两茸之际，霎时间浑身剧震，那双金色的眸子中，竟是惊羞之意大盛，立时便溢满了汪汪的泪水。


“呃？对不起！”


没想到自己这不起眼的举动，竟让这个先前的“小女娃”，变得如此惊恐，醒言便赶紧停下来，直接去揭那道符箓——却见这张原本恰似铁水粘牢，纹丝不动的道符，现在却像是一片鹅毛一般，被这位少年道士轻轻一揭，便是应手而起！


“道兄小心！”


却是那位立在一旁的陈子平，正断声高呼——这位与少年同行的上清弟子，生怕这妖兽突然暴起伤人。


只是，陈子平却是过虑了。等醒言将这符箓揭掉之后，这头彩玉雕琢一般的异兽，却还似浑身绵软，在原地又挣动了一番，才又在众人惊奇的目光中，渐又凝聚成先前那位明艳可爱的小女娃模样。


这个右手正牢牢握住背后剑柄的陈子平，刀真是过分担心了。这个由兽化成的小女娃，现在却是双眼噙满泪水，劈头第一句便是：


“大哥哥你却只会欺负人！”


“呃……”


不知怎的，现在这少年却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正不知如何应对——却见这位年未豆蔻的小小少女，说完那句带着哭腔的话语之后，已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然后，这位哭得正如芙蓉带雨的小女娃，返身便从人群稀疏处，跌跌撞撞冲了出去。


然后，这在场诸人，便听见这道哭泣之声，渐行渐远，很快便随着风声，消失在远处……


正在众人尽皆愕然之际，却突然听见场中一个声音突地大嚷：


“各位请注意脚下！不要踩坏了俺的灵符！”


“陈兄赶快帮俺把这几道符箓给捡起来！”


这情急的声音，则正是这位卖符的摊主，生怕围观众人一个不留神，便踩烂了散落在地的那几张道符！


而这陈子平，现在也明白了这些自己向来不屑的“鬼画符”，还真是大有效用，心中不禁对这些符箓的印象大为改观。听得醒言招呼，他也赶紧弯下腰来，和他一起搜检那些飘落在地上的纸符。


幸好，被那小女娃扫落的符箓并不甚多，这位手脚麻利的摊主，片刻之间便和陈子平将这些道符重又集起，摞好叠在竹几之上——


“仙长！给我来两张！”


“给我每样来一张！”


却是那些个反应过来的围观人众，一拥而上，纷纷抢着购买这两位年轻道人的符箓。


见经着这意外之后，生意竟是大好，醒言直笑得合不拢嘴。现在，他一边口若悬河的跟顾客介绍各种符箓的不同效用，一边招呼那陈子平，帮他维持秩序。而那售卖得来的银钱，醒言却是放在自己的怀里，不敢再让这位上清弟子收管。


一边手忙脚乱的售卖符箓，一边还听得那人群之中议论纷纷：


“唔！其实我早就看出来，这位卖符的道长，仙风道骨；那位原本在不远处闲坐的道人，也是精气十足——我早就看出来了，只是不说而已……”


“得了吧你！先前是谁说，这『乳臭未干』的道士哄人骗钱？”


“是吗？是谁？——你确定我说过？呃……那，先前又是谁告诉我，那小丫头是狐狸变的来着？”


“……俺也是听那南街陈二傻说的……想来，那妖物变幻多端，今日遇着这等高人的灵符，才让她现出真正的原形——却是也未可知啊！”


“去你的！”


不管怎么说，现在这醒言憋了一上午没开张的道符，现在借着那小女娃的光，却是销路奇佳，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售卖一空！


而那售得的银钱，已积得不少；少年怀中衬袋，眼下已是不堪重负。因此，这余下的银钱，便在这竹几之上堆成了一堆——在这两位神妙莫测、道行高深的仙长面前，却也不虞有哪个小贼不开眼，敢来伸手！


待符箓俱都卖光之后，对那些闻讯前来购买的人众，醒言也只好很抱歉的让他们下午再来。


现在，这收摊的工作，却已用不着自己动手，早被那一直在旁边拢着手看热闹的客栈店主人，招呼来几位店伙计，七手八脚便将那竹桌竹凳给收了回去。


至于这两位仙长，现在也被这“客竹居”的掌柜，恭恭敬敬迎到客栈饭厅的雅座，奉上好酒好菜招待。当然，这位精明的店主人，在好生招待之余，却也不忘向这两位仙长，求一道能让自家客栈生意兴隆的灵符。


——先前便得这好心的店主人颇多襄助，现在又见他招待如此周到，醒言哪有不答应之理？听得这掌柜小心翼翼的提起，醒言当下便即满口应承下来。少年还应允，会给这“客竹居”，附送上几道镇宅驱邪的灵符。这一下，直乐得这位店掌柜，眉开眼笑，那脸上的皱纹，都似是条条舒展开来。


虽然，这一上午挣得的银钱，作那旅途盘缠已是绰绰有余，但上午临收摊时，已经应允下午还去售卖，醒言中午只好又闷在房里，描了二三十道道符。下午设摊，这些符箓很快又是一售而空。


等到了第二天，又有些住得偏远的罗阳居民，闻风而至，但只听得那客栈掌柜很抱歉的表示，在他家落脚的两位上清宫道人，在今早天刚蒙蒙亮时，便已是乘驴悄然离去。


众人听了店家这话，扼腕叹惜之余，却又似乎恍然：


“呀！原来这两位仙长，却是那上清宫的弟子啊！难怪这么年轻，却已能制出那样神妙的灵符！只不过——为何在此之前，却没听他们称自己是那天下第一道门的弟子？”


“那还用说！这两位上清宫的仙长，昨日上午有意出去售符，造福我罗阳百姓，在他们临出门前，还特地关照小的，不要泄露他们上清宫门人的身份——唉！修为到了他们那种程度，自然不屑借着师门之荫；想不到这两位道长年纪不大，便已有如此造诣，真是令我等这些年岁痴长之人惭愧！”


“那是那是！”


客栈主人这一番发自肺腑的赞语，自是得到在场所有人的连声赞同。


不过，有一位声望颇高的长者，却是拈须说道：


“其实，若依老夫看来，这两位年轻道长，年纪却并不一定比你我等人来得小。”


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位老者便只是抚髯微笑，再也不肯说得一语。


众人初闻老者所言，尽是愕然不解其意。不过略一品味，便先后俱都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李老见识不凡！法力这般高深的道长，又如何会是这样的少年！——这罗浮山上清宫，还真个了不得！”


这番闲聊传出去之后，这罗阳又多了不少皈依道门之人，并有不少慕道之心甚为坚定之士，打点行囊，跋山涉水，要拜到那罗浮山上清宫门下！


现在，这家上清宫道长落脚过的“客竹居”，自此事以后，名声大噪，真个是客源不断，财源滚滚——当然，这客栈主人，将这生意兴隆之功，俱都归于上清宫高人赐予的那几道灵符。现在，这几道醒言画就的符纸，都被这店掌柜当作宝贝一样，供奉在自己的卧房之中，早晚膜拜不已！


而醒言、陈子平落脚的那两间客房，现在也特别标明是那上清宫仙长曾经吐纳过的静室，价钱自然也比别的客房要高上老大一截。


但即使这样，那些房客们还都是趋之若鹜——所有花大价钱住过这“静室”的客人，俱都声称，在这房中睡觉睡得特别香甜，而且第二天总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变得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后来，更传出还要离奇的说法。罗阳坊间传言，“客竹居”这两间“静室”，竟是有益那夫妇的子嗣！


这些都是后话了，暂且不提；却说这两位上清宫的高人，现在正出得罗阳，骑驴行走在郊外的山道上。


“陈兄，不知道你如何看法；我总觉得，昨日那小女娃现出的原形，却让俺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美得惊心动魄，还透出一股神圣不容轻亵的气息……”


见着醒言满口溢美之词，陈子平却是皱了皱眉头：


“张道兄，你恐怕还不了解这世上妖怪的可怕之处——往往，那外表越是好看之物，却越是危险。比如，那毒蛇、那菌菇、还有……”


正听着陈道兄语重心长的解说之时，醒言却突然觉着似有人在拉扯自己；低头一看——


却见昨日那位小女娃，现在扯着他的裤脚，正怯生生的望着自己！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二章 吾谁与归？春山一路鸟空啼


“陈兄且稍停一下！”


“呣？噫！”


虽然，这位刚刚还在大谈“越美越妖异、也就越危险”的上清弟子，现在待瞧见这小女娃那怯生生的神色，却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叹了一声，便抬腿滑下驴来，立在一旁，听着醒言与她的对答。


“小妹妹……你为啥要阻住俺的行程？是不是有啥事找我？”


“大哥哥，你带我一起走吧！”


这是她的回答。神态有几分惶然，但语气却很坚决。


“咦？为什么呀？昨日我不是……咳咳！～”


听得这小女娃劈头便是这么一句，不仅那陈子平大讶，醒言心里也是颇为惊奇。这两人都不知道这古怪小丫头，说这话倒底是何用意。


见醒言一脸迷惑不解的样子，这位异兽化成的小小少女，便用她那还略嫌稚嫩的声音，向少年解释了一番。叙说之间，这小女孩儿似乎对那遣词用句之法，并不是很明晰，说到某些复杂的地方，不免便有些夹缠不清。不过，好在醒言心思也算通达，从这女娃儿一番讲述之中，也大概了解了是怎么回事。


原来，这小女娃自己，也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从小，她便是孤身一人，也没有什么“父母”。她只知道，自她能够记事开始，便是在这罗阳的山野竹林之中。待过得一些年月，偶然窥见那来往的行人，便羡慕他们的样子；心念转动之间，便自然化成了现在这模样。自此以后，也常常去混迹于罗阳市集之中。


只是，不少她起初觉得很自然的事情，后来却渐渐发觉，在其他人眼里，却是那么得奇怪。听多了旁人的指指点点，她终于知道，原来，她与他们是不同的；他们是“人”，而她只是个“妖怪”。好在，这当地的民众，对这些个人、妖之分，也并不是十分在意。但即使这样，小女娃还是觉得，自己与市镇上这些正常人的生活，却是大相径庭，其他人都对自己，也都是敬而远之。


——虽然，这小小少女，不谙世情，但醒言看得出来，以这小女娃如此活泼跳脱的孩童脾性，这些自是让她感到格外的孤独。


直到昨天，被这卖符的少年，生平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被逼出自己的原形。虽然，小女娃这这小小心眼里，最忌讳在众人面前，显露出自己的这种与众不同；但她却是在这少年道士的一举一动、一笑一语之中，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诚善意——


说到这儿时，那位立在一旁一直听着的上清弟子陈子平，竟也听出这小小少女语气中的一丝羞涩。只听她对醒言说道：


“昨天大哭出来，却不是心里难过！”


“这么奇怪的感觉，想了一天，最后晓得，大哥哥与其他人都不一样，是真对我好——第一次这么感觉，所以才哭。”


“以前其他人，要么叫我小妖怪，就不和我认真说话。”


说到这儿，这小女娃将她那一双明若秋水的眸子，却是不由自主瞅了那陈子平一眼。


——“呃～”见这小女娃如此反应，这位上清宫弟子，觉得甚是尴尬，便将头偏向一边，只装没看见。


“我和他一样，一起跟着你，好吗？”


说完这句并不甚通顺的话语，便见小女孩这一双夕霞映水般的淡金眼眸中，正满含着对眼前这位“大哥哥”的热切期望。


“这……”


听完小姑娘这一席话，醒言心中也甚是感动，当下便要顺口答应——


只是，此时身旁突然传来陈子平那不徐不疾的声音：


“张道兄，无论其他如何，此事是万万不可的。”


“……”


听得身旁这位上清弟子的提醒，醒言才猛然惊觉过来，嘴角不禁挂上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此事不可为；若是换在平时，如果听得这无依无靠、又是这般纯真可爱的小女孩，竟是如此信任自己，那对她这求恳同行的要求，自是一万个愿意！


只是现在这时机，却着实有些尴尬——陈子平提醒得不是没有道理；想到自己此行的去处，醒言实在不好答应得。毕竟，他此番前去的，是那天下首屈一指的名门大教上清宫；若带上这异兽化成的小女娃，却实在是有点骇人听闻。遑论其他，便看同行的这位上清弟子，对“妖怪”二字如何的深恶痛绝，便知此事决不可行。


瞧着这惯常被当作“异类”的女孩儿，现在那一双明眸之中，正充满着对自己的孺慕之情，又想起陈子平方才那话语潜在的涵义，醒言心中便觉着颇是痛楚：


“小妹妹，谢谢对在下如此信任！——只是，哥哥此行要去的，却是一个非常不方便处，实在不能带你同去。”


——听得醒言对上清宫如此形容，现在这位耿直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是没有丝毫不满，反而还放下那原本有些悬起的忧心：


“唔！却是我多虑了——张道兄于这大是大非上，果然还是不会糊涂的。”


而那小女娃，听得醒言这话，却是有些惶急，连忙说道：


“哥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拖累你的！”


“唉……小妹妹很懂事，我知道——是这样的，哥哥我此行要去的那个地方，对你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危险！所以，即使你很乖，也不能让你跟我一起走。”


“呜～大哥哥是不是因为人家是只小狐狸，讨厌人家，才不想带着一起走的么？”


“呃……”


听得小女娃这话，醒言倒有点哭笑不得：


“却是谁告诉你是只小狐狸的呀？”


“好多人都这么说！”


“咳咳，他们都不明白的——小妹妹你绝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


“嗯！我也常常觉着自己和其他狐狸不太一样——我是一只比较特别的狐狸，是狐『妖』哦！”


听了稚龄少女这番可爱的话语，醒言在那哭笑不得之余，却是有一丝高兴——终于成功的将她注意力引开。


“相信哥哥的话吧！小妹妹你其实并不是狐狸——虽然狐狸也没啥不好的，但昨天哥哥看到小妹妹你真正的模样，却是那么的好看——虽然我说不出是啥，但相信你原来一定是个非常特别、非常了不起的精灵！”


“精灵又是什么？就是妖怪吗？”


“……”


“做妖怪不开心，我却想做人。”


小女娃神色平静的说了这么一句——


这句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是让醒言心中生出一丝莫名的痛楚。定了定神，少年强露出一丝笑颜：


“呵～你还小啦，不知道做妖的好处！其实，想不想听哥哥的一个大秘密？”


“咦？是什么呀？”


“你哥哥我，其实也是一只妖怪啦！”


“真的吗？！”


“是啊！所以我觉得，我们做妖怪的，也没什么不好啦！”


“呀！那大哥哥你原来是什么？是只小狐狸，还是大狗狗？”


“呃……说来惭愧，哥哥我到现在都还没本事现出原形！”


“用你最厉害的纸符都不行吗？”


“是啊！我每天早中晚吃饭之前，都要往自己身上贴一次道符，每次道符都不一样哦！可是试了好几百道，到今天却还没能现出原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唉，真是惭愧！”


“呀～那好可怜哦——以前人家都还知道自己是只小狐狸，虽然现在晓得不是了～”


“咳咳，是啊是啊！”


“嘻～谢谢哥哥哄我开心——知道哥哥不会真正骗我啦；不能带人家走，就一定有不能带人家走的道理。我不会不懂事，再缠着哥哥啦！”


“呃！”


醒言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一阵发烧。


“嗯！那我就不耽误哥哥的行程啦；我还要去那竹林里，找昨天那只小狐狸玩呢！”


“是吗？那……去吧！”


看着小女孩看似轻快转去的背影，醒言却觉得心里竟似乎很是难过；十数日前离开自己生活了那么多年的饶州城，却还不似现在这般难舍。


正要转身骑驴继续赶路，醒言却见那已然走出好远的小姑娘，却突然回身，一路颠跑着过来。


“小妹妹，我……”


“不是啦，我很乖的！只是人家突然想问问，能不能另外帮个忙。”


“……你说吧，只要哥哥能做到，一定帮！”


“嗯！——既然人家不是小狐狸，那原来别人替我取的那『小狐妖』的名字，现在也要改掉啦。可是，好像看他们都不能自己给自己改名字，所以想请哥哥帮我取一个！”


“哦，这个没问题！且待我好好想想，替你想个厉害的！”


“嗯～太好啦！”


……


面对着眼前这翠竹万竿的春山秀色，醒言神色凝重的反复推敲了许久，才回过头来，对这安静等在一旁的女孩儿，说道：


“想好了——就叫『琼肜』吧！”


“琼容？”


“嗯！你的心地纯真可爱，便似那纯洁无暇的琼琚美玉一般；这琼玉是很有名的玉哦——有本很了不起的书上就说，『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


虽然，这眼前的小女娃，显然听不懂他这引经据典的话儿；但少年还是郑重其事的将这告诉她。


说到这儿，少年心中倒是一动：


“这小女孩对我，又何尝不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呢？唉！”


“那『容』呢？”


“嗯，肜，欢欣鼓舞状也——也就是高兴的样子；哥哥为你取这个字，便是希望你能一直过得快快乐乐的！”


“嗯！我很喜欢！”


说罢，这小女娃便在道旁踮脚折下一根细小竹枝，递给醒言，说道：


“人家不识字，哥哥你在地上画给我看吧！”


“好的！”


醒言便接过那段竹枝，寻了一块泥地，运足了气力，一点一画、一丿一捺，将这“琼肜”二字，端端正正的写了出来。


“嗯！这名字很好看！我记住了，谢谢哥哥！”


“对了，刚才琼肜有句话忘了跟大哥哥说了：哥哥身上，有一样很亲切、很喜欢的味道。嗯，说过了，我就走啦！”


说罢，这个已看不出任何不开心的小女娃，便这样蹦蹦跳跳着离去。


片刻间，这琼肜的身姿，便消失在这满目新翠的婆娑竹影中。


——空山寂寥，悄无人语；唯有风吹竹叶，瑟瑟作响。


愣了片刻，这位已目送女孩离去的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抽出别在腰间的那只“神雪”玉笛，对着眼前这茫茫的空谷，大声说道：


“琼肜，这个曲儿，是哥哥送给你的！”


然后，在这片竹影扶疏的山道旁，便有一缕婉转悠扬的笛声，如唱如诉，悠然回荡在这满目苍翠的群山之中……


待这缕柔爽清籁的余音，终于消失在春山之中，这位吹笛的少年，也收起笛儿，回身跨上毛驴，对那位还沉浸在婉转笛歌之中的上清弟子，说了声：


“我们走吧。”


“呃……”


听得醒言招呼，陈子平方似如梦初醒，急急翻身骑上毛驴。


这位陈道兄，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便对醒言说道：


“没想到，张道兄这笛儿，吹得如此之好——早知你有这番造诣，昨日便不用卖那符箓了……”


说到这儿，陈子平却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失礼，便赶紧止住不言。


不过，醒言听了他这话，倒没啥感觉：


“呵～多谢夸赞！还不错吧？我原本便是靠这笛儿混口饭吃的呀！”


说到这儿，醒言却突然变得有些消沉：


“唉，陈道兄，我骗人了。觉得好对不住这女娃儿——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是这么一个面目可憎之人！”


“这……这话却是从何说起？道兄不必过于自责——这却不是在骗人；她只是一妖而已！”


——少年却是神思不属，似乎并没听见陈子平这排解之辞。一时间，这山道上又陷入了寂静，耳边只听得身下驴蹄，在这石道上敲击出“踢”“哒”的声音。


过了一阵，忽听得一个突兀的话语，打破了这样的沉寂：


“我会回来找她的！”


铿锵有力的话语，久久回荡在这空山翠谷之中……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三章 揽秀罗浮，肝胆煦若春风


“我会回来找她的！”


虽然全身沐浴在这和煦的山道春风中，整个人都似乎变得懒洋洋的，但醒言这句话，却是说得铿锵有力，在远处山石的回应下，余音竟是袅袅不绝。


“呃～道兄既有此心，那以后便再来罗阳探望，也未尝不可。”


少年身旁这位刚毅的上清弟子陈子平，却也并非木人；现在他见醒言脸上那一脸的坚毅，知道多说无异，因此，只是温言劝解，没再提那些个妖、人不两立的话儿。


于是，这两人两驴，便在罗阳这还算平缓的郊野山道上，不急不徐的向前行进着。


现在，在醒言二人行走的这处山野中，到处都生长着片片青绿的竹林。经风一吹，这些竹叶飒飒作响，听在耳里便似那涛声一般。


若极目向远处眺望，则可以看到在那连绵起伏的山丘上，全都被那葱茏的绿树青竹覆住。眼下这四月天，正是到了那春深之处。那些草树竹木，生长有快有慢，各自应着时节，次第的焕发着自己勃勃的生机。有些林木，现已是蓬蓬如盖，叶色苍翠；而有些林木，则还刚刚萌出新绽的嫩叶，透出一种活泼的轻快——


因此，现在醒言从这驴背上，向远处的群山眺去，那整个草木葳蕤的春山碧岭，便似披着一袭染色深浅不一的翠绿绢纱。偶尔的，还能在这袭碧绢之上，看到小块嫩白色的薄片，星星点点的镶饰在这碧色山野上——那应该便是山间的杜鹃花开吧。


身旁驴背上那位上清弟子，现在见着眼前这山野盎然的春色，也是觉得无比的心旷神怡。


正在陈子平看着眼前美景，琢磨着还要几天才能回到那上清宫之时，却是突然听到身旁的少年，在沉默了这一阵之后，终于打破了沉寂，开口说道：


“陈兄，我却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赐教？”


“张道兄有何疑问？尽管道来，不必如此多礼。”


“嗯，是这样的，我始终不知，为何陈道兄对那异类精灵，似有如此之深的偏见？”


“呃……”


乍闻醒言此言，陈子平倒是一愣；稍过片刻，才反应过来，这少年口中的“异类精灵”，倒底是何涵义。陈子平略一思忖，便认真的对醒言说道：


“张兄，其实我也正想要和你提及此事。可能你入得我上清门中，时日甚短，未曾听得教中长老的教诲，自是不知世间这些妖孽的险恶之处——这些个成了精的山妖野怪，虽然得了些法力，或许也能幻得成人形，但却是从不曾受得道德教化，那行事之处，颇多诡异，不循伦理，常常去肆虐、祸害世间众人。


“我辈正教中人，一心向道，正是为了要聆得那道家真义，习得那道家真法，不畏艰险，去为世人扫除这些个害人的妖孽——这也是教中长老们时常教诲的。我等上清弟子，须得时时牢记在心！”


说到这里，这位上清弟子语气激昂，脸上也满是虔诚之色。


“哦，原来如此。那——是不是举凡非我族类的精灵，便都是那人尽可诛的妖邪？”


“那是自然。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成了精的妖怪，总会害人的！”


“那……方才这琼肜女娃，却并未残害我等啊？”


“呃～这个嘛……”


想到那琼肜小女娃的可爱之处，这位正自正气凛然的上清弟子，却也是一时语塞。


不过，现在陈子平这内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位刚入道门的同门弟子，这有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给彻底的打消——要知道，这少年此去罗浮山，却是要去担当那“四海堂”的堂主；如果他道心不坚，若是闹出什么事体来，那可是非同小可！


念及此处，这位敦厚坚毅的上清弟子，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略一沉吟，他便想到了一个颇合情理的说法：


“道兄还是心太软了——现在这小妖女还小；若是等她再大上一些，她那些个野性，便会都显露出来了。道兄可千万别被她那美貌的外相给迷惑住了——举凡世上诸物，越是绚烂，则害处越大。我教教主李老真君便曾教诲道，『五音令人耳聋，五色令人目盲……』”


“呃～道兄此言也是有理。只不过，道兄可曾想过，那神龙玄武之类的圣灵，却也是非我族类之物；难道，他们也是那妖邪一流？”


“这……这些圣灵、却连我辈也是望尘莫及……当然不能算在妖邪之内。我所说的妖邪，却是那些个山精草怪之流；不是那……”


说这句话时，陈子平已不似方才那般理直气壮，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正在他吞吞吐吐之时，却是被醒言截过话头：


“其实，陈道兄，我觉得啊，我们因那龙凤鸾麟，是这世间罕见的仙灵神兽，便敬它、赞它、誉它，我等还常常自惭形秽。但遇着那些个不如我等的山妖野怪，却是憎它、谤它、厌它，都欲除之而后快——这却不是有些势利？”


“依俺看，便如我人类之中，有那善恶之分；那精灵异怪之类，却也是不可一概而论。”


“李老君也说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这悠悠无为的天地面前，我等与那精怪木石，又有何处不同？”


醒言这番言语，虽然说得平心静气，但听在这位上清宫弟子耳里，却如同响雷一般：


“这说法儿，却是前所未闻……不过，似乎也是无从反驳——是啊，对那祥龙瑞凤之类，我等为何便不以为妖，反以为神？他们却也是非我族类啊！这……”


一时间，这位上清弟子陈子平，只觉得自己一向奉为规晷、深信不疑的信念，却是在这一刻，似是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纹隙。


不过，毕竟那观念已是根深蒂固；怔仲了半晌之后，这位上清弟子在心里安慰自己道：


“唔，应该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我道德不深，有哪处未曾解得。这教中向来奉行的意旨，应该是绝对不会错的！”


现在，陈子平似乎找到一颗定心丸，心情略为平复了一些。


此时，醒言也不再说话。两人便这样放任着身下的毛驴，顺着山道迤逦而行。


闲话略过；醒言、陈子平二人，便这样日行夜宿，终于在离开罗阳七天之后，来到了那上清宫所在的罗浮山下。


此时，已是接近四月底了。


现在，醒言与陈子平二人，已是徒步行走在这罗浮山的入山山道上了。


在离这罗浮山不远的传罗县城内，醒言已将那两头代步了大半月的毛驴，给作价卖掉了。因为据陈子平说，入罗浮山上那上清宫，一路上颇涉险峻；这毛驴非但不能代步，倒反是个累赘。


这一路上，陈子平已将这上清宫与罗浮山的大致情况，跟醒言说过好几遍。现在，这两人便正在向那坐落于罗浮山飞云顶上的上清宫主殿进发——


罗浮山，乃道教十大洞天之一，位列第七洞天，名为“朱明曜真之洞天”，常称为“朱明洞”。这“第七洞天”的罗浮山麓，却是委实不小，方圆五百余里，清幽灵秀，云烟缥缈，真个是雄峰相继，峻脉连绵。


这么大一座山场，却被历代都封给这道教大派上清宫。


而醒言现在入得的这罗浮山上清宫，其实并不止有一处道观。在那罗浮主峰飞云顶，以及环绕周围的三座山峰之上，均有道场。在上清门中，向有“二阁二堂四殿”之说。


这“二阁”之首，便是那名扬道门的上清宫“观天阁”，是上清教中辈分极尊的长老静修之地。另一阁，便是那上清宫藏经之所“天一阁”。这观天阁与天一阁，均在飞云顶上。


对于这天一阁，醒言倒是蛮有印象，似乎那老道清河，当年便曾是这天一阁的“高级道士”。


接下来的“二堂”，乃“擅事堂”、“四海堂”。前者负责管理上清门中各种闲杂事体，也在飞云顶上；后者“四海堂”，则是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在那环绕飞云顶的三峰之一、抱霞峰上。醒言这次来上清宫，也正是要来担当这四海堂的堂主。


而上清宫的主体，则便是这“二阁二堂四殿”说法中最后提及的四殿。这四殿便是：


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朱明峰上的崇德殿，抱霞峰上的弘法殿，郁秀峰上的紫云殿。


这上清殿，便是上清宫的主殿；崇德殿，则主要研修道家经义；弘法殿，主要研习道家法术；紫云殿，则是上清宫女弟子的修持之所。这四殿之中，均是各有侧重。虽然，上清弟子均属某一殿观之下；但除了那紫云殿比较特殊之外，其他三个殿观之间，对于上清弟子而言，并无明显的界限。比如，崇德殿中的弟子，若是符合要求，便可去那弘法殿中修习法术；而弘法殿的弟子，亦会定时去那崇德殿中聆习道家经义。当然，紫云殿中的女弟子，也可以到其他三殿中去修习。


这上清四殿的称呼，其实也是上清宫中较为习惯的称法；其实，在各殿实际的正式匾额上，俱都呼之为“观”。


现在，这位上清宫弘法殿弟子陈子平，便按来时教中长老的吩咐，正带着这未来的“四海堂”堂主，行走在去那飞云顶上清殿的陡峻山道上——


少年张醒言，终于在他十七岁这一年，要踏入这名冠天下的道教名门——上清宫！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四章 云浮路曲，觌面相逢人不识


洞天不夜，福地长春。


——佚名


“终于到了！”


走上这罗浮山麓的入山山道，这位平时并不怎么喜形于色的陈子平，现在也是高兴非常。


“是啊，都走了大半月了。没想到罗浮离俺们饶州还挺远的！”


“呵～如果将来我们也能学会那御剑飞行的法术，便不用这么辛苦了！”


“呃？！还真有那御剑飞行之术？”


醒言大为惊奇。


“是的，我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前辈习有此术！只是，我得后生小辈之中，会那御剑飞行之术的，却只是寥寥。听门中长老提起，那御剑飞行之术，没有一定的道行，是习不成的。”


“我等凡人，也真能在那天上飞啊？！真是匪夷所思啊……不过，那日在马蹄山见得灵成仙长化虹为桥，便知这上清宫的法术，果是不凡。也不知俺将来有无机缘，能否修习得这些高深的道法！”


“呵呵，张道兄既有此心，功成之日也是有的；一切随缘吧。”


两人便在这林荫道上，边走边聊着。


刚进罗浮山道不久，醒言便感觉到，走在这林荫石道上，只觉得一股清泠之气扑面而来，全身上下的毛孔立时都舒张开来，浑身上下分外的舒爽通透。少年忍不住赞道：


“呼～这罗浮山麓，不愧是那仙家洞天，果然不同寻常——这刚一进来，便觉得遍体清凉，分外的神清气爽！”


“是比较凉快。不过，这山里面，似乎总是要比山外凉快一些吧。”


“……这倒是。”


——进这罗浮山之前，虽然只是暮春的早晨，但天气已颇露炎炎之态。现在两人行走的这山道上，浓荫遮日，清风阵阵；道旁的石壁上，还常有泉水渗滴，自是让人觉得凉爽得许多。这些个都属自然，与那仙山洞府，似乎关系并不大。


见醒言有些尴尬，那陈子平微微一笑，道：


“不过，我教所在的这罗浮山，位列那十大洞天之一，自有它诸多特异之处。便如这罗浮诸峰中，有不少峰顶一年到头都是白雪皑皑；但那上清殿所在的罗浮主峰飞云顶，虽然是这罗浮山麓的最高峰，但却四季如春，即使在飞云顶的最高处，一年到头也都是奇花遍布，绿草如茵。”


“……真个神奇也！”


醒言读了些诗书，又久在市井中厮混，也算是见多识广；但现在听得陈子平描述的这仙山气派，却也是赞叹不已。


“现在我们还只是刚刚开始向上攀爬，还觉不出多少异处来；但若是再行得一程，便渐渐会见到我罗浮洞天的妙处所在。”


果然，醒言初时觉得这山间风景，也还算平常，与那一路上见到的郊野山岭，似乎也没多大区别。但一路走来，越往上行，便渐渐觉察出这罗浮山的与众不同来。


渐渐的，醒言看到这崎岖石道旁，多了不少连他这个山里人，也从未见过的花草树木来。而那些林间灌木丛中，常常瞥见一些毛色体形甚是奇特的小兽，在林间一闪而没。


而现在这山道上的鸟雀，也渐渐多了起来。许多羽色鲜丽的鸟儿，在山道旁的树木间跳跃飞舞，婉转圆润的鸣声或徐或疾，甚是悦耳。


这些鸟雀，似乎并不怯人。比如，醒言便看到几只头带金翎的鸟雀，拖着长长的火红绶尾，便似那传说中的凤凰一般，“呖呖”的鸣叫着，竟随着醒言二人前行了好大一程，在他们头上飞舞盘旋不已。


“哈～这罗浮山的鸟雀还真多！”


鸟影翩跹，直看得醒言目不暇接，兴味盎然。


“是啊！这罗浮山中向来颇多珍禽异兽，只不过……”


“呣？”


“只是觉得，今日这道间鸟雀，却似是比往日要多上不少。往日里，似乎这林荫道上，要静谧许多。”


“哈～看来，我张醒言与这世上鸟雀，却还是颇为有缘！”


两人这样一路说笑，倒也不太觉察出这攀山之苦。


这程醒言正埋头走路，却突然听见身前陈子平说道：


“张道兄请往前面看。”


醒言闻言抬头，便看到，在那逐渐稀疏的夹道林荫尽头，却有一块硕大的山石，矗立在前面的山道上，便似一头蹲坐的猛虎一般，阻断这上山的去路。


而这块山岩正朝他们的这块岩面上，斫着四个硕大无朋的篆字：


“第七洞天”。


这几个苍遒的大字，正带着身后旭日的光辉，居高临下，傲视着这位初诣罗浮的少年。


只是，虽然是仰望，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任何压迫之感。第一次目睹这样气势雄浑的天然石碑，醒言只觉着胸中漾荡起一股说不出来的豪情。心底奔涌而出的那许多形容词，最终脱口而出的，却只化为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壮哉！”


虽然两人已经清晰的看到了这块石壁，但等走到近前，却还是花了不少时间。


等醒言走近这块石壁，才发现这石壁其实便是山道旁一块巨大的山石。只是山道到了山石这儿，在这石头底下绕了过去；道旁边，便是深深的山涧——正是巧借了这样地势，才显出这块山壁，在登山之人面前，是如此的突兀雄奇。醒言心中暗赞当年选这石壁的斫字之人，真个是独具匠心。


绕过这块石壁，醒言便发现这脚底下的山路，变得有些陡峻了；攀爬之间，已开始有些费力。又走了一程，醒言正有些气喘吁吁；偶一张望，却见到道旁不远处的繁密林中，似乎隐隐露出了一角飞檐。


——走入罗浮山这么多时，醒言却是第一次看见房舍建筑，当下赶紧扯住陈子平，问那是何去处，是不是已经走到了上清宫——却听陈子平答道：


“那是供人歇脚的半山亭；现在离那飞云顶上的上清宫，却才走了一半不到，还未到得登那飞云顶的岔道处。”


“……”


“不过，现在走得这么多时，我倒是有些累了——我们也便在这半山亭歇歇吧？”


于是，醒言陈子平二人，便拐入道旁这林间小亭中，坐在那亭沿上歇脚。


在这林间清风的吹拂下，不一会儿醒言便觉着疲惫皆无。向四下望望，见这林间遍布着奇花异草，景色颇为清幽；又见有缕缕的阳光，正从那林间不远处透射进来，似乎那光亮之处，竟是别有洞天。当下，正自闲坐的醒言，便颇有探游之意。回头瞅瞅正在那儿闭目养神的陈子平，却见他脸上还现出些疲顿之色，醒言便不忍拉他同行，只告了一声：


“陈道兄，你先在这儿歇着，我却去四下走走，一会儿便来寻你。”


“嗯！反正今日动身得早，张道兄随意游览便是。”


于是，醒言便在这山林之中随意行走，览了一阵这林间的花木，便朝那光亮处走去。等走到那片片光缕泄进之处，才发现这儿已到了树林的边缘。从这林边豁口走出来，醒言便突然发现，这眼前的天地，似乎在他面前，一下子便铺展开来——


这儿正是这罗浮主麓的一侧，从这儿望过去，远处那云烟缭绕、群山起伏的景致，一览无余。这林旁也有条山道，绕着这山体延展开去，似乎也能上通下达。


只是，这条石道似是不常有人走动，虽然还算宽大，但石阶参差不平，上面杂草丛生。而那这石道的外侧，便多是那陡峭的山坡，下临着似乎流淌着溪水的山涧。从这高处望下去，只觉得这山崖下面，竟是一眼看不到底。


虽然这山道看似颇险，但对醒言这位出身于马蹄山野的山中少年来说，却只当平地。当下，醒言便顺着这石道，朝上面又走了一程，只觉着这眼前壮美的山景，一步一换。


正在他驻足观望这远处连绵的群山之时，忽听得身后山下，似乎正有人踏歌而来：


“来冲风雨来，去踏烟霞去。斜照万峰青，是我还山路……”


听这声音，似乎吟唱之人，已是上了年纪，歌咏之间，甚有些苍凉之气。醒言赶紧回头观看，见那身后山道上，正有一位年长道人，身披青缁，脚踏芒鞋，正朝自己这处彳亍而来。


“嗯，这罗浮山也爬得差不多一半了，应该也会碰到几个上清道人了吧。”


正转念间，那位缁衣老道已是行到近前。醒言赶紧避到一旁，并对这位显然也注意到自己的道士，便是一揖为礼。


那道人也是客气的一揖还礼，继续向前走去。


待道人走过，醒言便继续看他的山景，便准备一会儿便即回去，与那陈子平汇合。


只是，过得一会儿，少年心中却思忖道：


“方才那道长的吟唱之词，甚是清奇，颇有几分烟霞之意——呀！这分明便是一位道德高深的前辈，却是我眼拙了！”


“可惜了！这觌面相逢，竟不曾讨教一二……”


醒言现在心中是懊悔万分。


“嗯？这道人行走得并不甚快，我现在去赶，应该还来得及。”


只是，待醒言脚下如飞，赶得好大一段路程，却见眼前这云山苍苍，天野茫茫，蜿蜒的山道上，却是半点人影也无！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五章 绝顶之登，众山为小


待醒言心中惊觉自己刚与一位高士觌面相失，再赶上前去时，却发现，方才那位踏歌而来的年长道人，现已是踪影皆无，便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呀！如此神仙手段，我却失之交臂，可叹，可叹！看来，还是俺福缘不够啊～”


山道岑寂，唯见天边白云悠悠。看着眼前这空无一人的石径，醒言颇有些怅然若失。


少年现在站立的这条石道，正在山体树林的一侧，右手边无遮无拦，这山风便有些猛烈。在这荒凉石道上站了一时，醒言觉着这这山风吹衣，竟有些寒凉。想起那还在半山亭中歇息的陈子平，便也只好怏怏而返。


……


便在少年方才怅望的石道左侧树林中，却有一位年长道人，正坐在草间一块青石上，脱履摩足不已。只听他唉声懊恼道：


“唉！真不该只贪着近路，结果却被石头崴着脚，倒要歇上好多时……晦气晦气！”


且不提这林中崴脚道人，再说那醒言陈子平二人，又经过一个多时辰的攀爬，终于到了那上清宫的山门处。只见一座古旧的石门，矗立在通往罗浮山四座主峰的岔路处。这座高大的石牌门，造型质朴，上面并未镶饰什么花纹，只是简简单单在门顶牌额上书着四个钟鼎篆字：


“罗浮上清”。


有些出乎醒言意料的是，这么一个名冠天下的第一教门，其石牌门面，竟似是多年未曾维葺清理过，山门两边的石柱左近，杂草丛生；两根石柱，经了这么多年山间风雨的侵袭，其上多有风化剥落之处。那些个侵蚀而成的石凹里，竟还生长着几株青草。


不过，也正因为这样的古旧，才让醒言立即联想到，这罗浮山上清宫悠远的历史，深厚的根基。也许，正是这样的不事修整，让这石门略带一些残破，才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古老气质。这反而比那些新兴教门焕然一新的光鲜修饰，更让人肃然起敬！


待入得这上清石门，跟着陈子平攀上那飞云顶所在的罗浮山主峰飞云峰之时，醒言才知道，什么是洞天境界、什么是神仙气象！


初从岔路登上飞云峰之后，醒言发现这山道较之前更为险峻。有些地方的石道，常常只有一人多宽，外侧便是那深不见底的山渊。更有一段石阶，从下面望去，便似是凭空沾粘在那陡立的峭壁危崖上一般，上下全无依着。


饶是少年胆大，待他初次看到这条危道之时，却也是不寒而栗。尤其当他走在这段凌空石阶上时，只觉得这眼前层迭的万山，似乎都扑面而来，那气势，着实让这位年少的罗浮初诣者凛然不已。


据陈子平说，原先在这飞云峰开辟山道之时，开山匠人行到此处，发现这山势实在太过险峻，难有附着之处，甭说开凿道路，便连靠近都很困难。山路修到这儿，似乎便成了绝路。正当众人束手无策一筹莫展之时，却有一位上清宫的前辈高人，施大法力，凭空在这岩刀削斧砍一般的直立岩壁上，硬生生拉出一条盘旋蜿蜒的石阶——


虽然路开出来了，也算能畅行无阻；但这条石道毕竟是悬在半空中，行走之人，一想到自己正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一个不妥，便是阴阳两隔——这滋味实在是让人心惊胆战。因此，常需在这条凌空石阶上行走的上清门人，便管这段凌空的石道，叫作“神鬼路”；成神成鬼，便看能不能走过这条险道。那初入上清宫的弟子，也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若经得这条“神鬼路”，去那上清宫参谒过三清祖师像之后，才算证明自己道心坚固，从而正式成为一名真正的上清门人。


等诚惶诚恐的走过这条“神鬼路”，再向上攀得一阵，醒言便突然发觉，自己的身边，竟似是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不住的氤氲浮动。觉察出这异状的少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这回头一望看到的景象，醒言终身也难忘记：


此时这眼前的群山之中，到处都是弥漫着白色的云翳。这充塞天地的山岚，正在不住的蒸腾翻涌，便似是那云海一般，辽无际涯。在这不断飞动变幻的廓潦云海之中，正有三座苍秀的峰屿，任这排空而来的云潮奔涌冲刷，只是在那里岿然不动。在这漫天云岚的簇拥下，这浮动在云海之上的三山，便似那传说中海外的瀛洲仙岛一般，如真如幻。


此刻，那天外射来的纯净阳光，正斜照在这三峰之上——便照得这几座云海中的仙岛，遍体通明，熠熠闪耀着圣洁的光华。


现在，醒言正立于这云海之上，看乱云飞渡，看峰屿沉浮，一任这高山上的泠风飒飒吹衣。这一刻，少年便似乎觉得自己已是那天上的仙人，渺渺乎不知其所自，茫茫乎不知其所已，恰似漫步云中，凭虚御风，飘飘乎直欲破空而去……


正是：


海观尽头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


再说那陈子平见少年忽然止住不前，只在那儿痴痴看着那抱霞诸峰，脸上颇现那出尘之意，一时间，也不忍出言扰他。过了好大一会儿，待少年回过神来，陈子平才告诉他，在他眼前这三座在万里云海中沉浮的山峰，正是那上清宫除上清主观之外，其余几处殿观所在山峰：朱明峰、抱霞峰、郁秀峰。这几座山峰，环飞云峰而立，遥相呼应，与这飞云峰一道，合称罗浮山“上清四洞”。


而那罗浮山飞云顶，离醒言发呆这处，已不甚远了。过不得多会儿，醒言二人便到了这上清宫所在的飞云峰飞云顶上。


在将近飞云峰顶之时，山风郁烈，云气蒸腾，醒言觉得浑身寒意颇浓。但等他到了飞云顶上，却突然觉着自己又似回复到山外那温暖和煦的春天里。


这飞云顶，便是飞云峰的最顶层了。醒言发现，这飞云顶便似是一个巨大的石台，四处平坦，便如平地一般。这飞云顶上，果如陈子平先前所说，真个是琪花遍布，瑶草如茵，现出一派长春之意。在那葱翠的竹木间，正掩映着几座飞阁挑檐的庙观——其中有一座巍然高耸的楼阁，便是那上清宫辈分极高的道人静修之所“观天阁”了。


现在在醒言眼前的这飞云顶上清观，正是罗浮山上清宫的主殿。这座殿观，外形古朴，自然透出一股庄重的气息，显得那道气盎然。这上清观前，是一处石砖铺就的宽阔广场；在广场四角，正按五行方位分布着五座石雕像。醒言略一观望，便知那四角的石像分别是道教四灵：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而在这广场中央的戊己方位，却安放着一个硕大的石质太极。这太极图对合的阴阳两半，阳面那半上遍布着菲菲芳草，正自葳蕤生长，显出一派勃勃生机；而那阴面则是光洁的石面，上面不停流动着潺潺的水流——这窅窅幽幽的流水，正漫过整个石面。


醒言对这太极流水倒是颇为好奇，因为在他看着这有若无形的流水之时，竟觉得灵台格外的澄净空明；这一路登山的辛劳，竟似是一扫而空。


犹让少年惊奇的是，他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没搞明白，这太极阴面的流水，是从何处生，又是流到何处去。这水流凭空出现，又凭空流散，便似是生生截断了一段流泉，将它安放在此处！


现在这石砖广场上，颇有几个上清道人在走动；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个少年，只是站在太极石像前发楞，便不免都有些好奇。见引起师兄师伯们的注意，陈子平便赶紧招呼了醒言一声，领着他往那上清宫门而去。


到了上清观门处，陈子平跟守在门旁的弟子说明了来意，请他跟掌门通告一声，便说那四海堂的新堂主张醒言，已到了门外。


那位小道士应声而去，醒言陈子平二人便在这门外候着。醒言看到，这上清观门的抬头石匾上，錾的是“洞映上清”四字；两侧则是一副字体古拙的对联：


锻命摄性　玄门至道通仙境


澡雪柔挺　兰台灵光透犀真


对现在这位正观看对联的少年来说，“入上清之门”——这么多天、或者说这么多年来朝思暮想的事儿，现在一旦成真，按理说应是激动非常；但等他真到了这上清宫的门口，醒言反倒平静下来，还颇有兴致的玩味起这副对联来。


不过，等得了准许，走入这上清观门，要去见那名震天下的上清掌门之时，醒言心中却还是忍不住打起鼓来。


在一间清净整洁的静室中，醒言终于见到罗浮山上清宫的掌门，灵虚子。


在见到这位上清名声最大的道人之前，醒言也对他的相貌做过诸多的揣想。虽然想象中的形象颇多，但也总离不了那高大威严、仙风道骨的苍老模样。但等他真正见到这上清掌门灵虚子之时，醒言才发现，自己只猜对了一半——这位上清掌门，果然是一派道德渊深的灵妙风姿；但与想象略有出入的是，这位名震道林的上清掌门，样貌并不十分苍老。特别的，这位灵虚子生得并不十分高大，立在醒言面前，似乎比少年还要低上一二分。


但便是这不甚张扬的外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势；虽然见他面含微笑，随随便便立在那里，但却让人不由自主的升起一种敬畏之感。


见到醒言前来，这位灵虚掌门也甚是高兴，对醒言家将那马蹄福地、让与上清宫修筑别院之事，颇是逊谢了一番——直听得少年诚惶诚恐，连称不敢。


见这眉目清奇的少年谦抑有礼，灵虚掌门也甚是满意。稍停了一下，便着人传那四海堂的前任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前来与醒言略谈一下交接之事。


——待这位俗家弟子堂前堂主，得到传报入得堂内，醒言见到他的容貌之时，却是忍不住讶异的叫了一声：


“原来是你？”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六章 神剑忽来，飞落月中之雪


见过上清宫灵虚掌门之后，拜过三清祖师像后，醒言与那四海堂前任堂主简单交接了一下，便算是正式上任，在罗浮山上清宫安顿下来。


这里却还有个插话。原来，那日醒言在半山亭外的山道上，见到的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仙”人物，却正是他的前任清柏道长！


当醒言跟清柏叙说了那时的情形，清柏不禁哈哈大笑，当下便将自己崴脚一事，告诉醒言；听清原委，不仅少年恍然失笑，那位正立在一旁的灵虚掌门，也不禁莞尔。


四海堂，乃罗浮山上清宫俗家弟子堂，坐落在罗浮山抱霞峰千鸟崖上。其处景色清幽，自成一格。几间石屋，背倚石崖；屋前是一方石坪，葱茏的竹木环绕四周，绿荫交翳，隔却了尘野的喧嚣。


居于其间，入目的是宜人的青翠，入耳的是悦耳的鸟鸣，真如那世外桃源一般！


四海堂前这块宽阔的石坪，左边仍倚着峭然的石崖；乱皴的石崖壁上，一眼冷泉自石间而出，潺潺流泻，四季不歇。石坪之前，有一方小巧的凉亭，名曰“袖云亭”；亭下，便临着险峻的山坡。在这陡峭的山坡上，多生有松竹树木，为这千鸟崖染上四时常青之色。在那竹木之间的略微平缓处，则有一道白石铺就的石径，斜斜的蜿蜒下山而去。


若依飞云峰而言，这抱霞峰上的弘法殿，正对着飞云顶，算是抱霞峰的正面；而四海堂则在它的背面了。在这千鸟崖对面的无名山峰上，则在那乱石之间悬挂着一条宽大的瀑布，水势轰然，流声不绝。坐在这石居之中，从窗中便能瞧见这道如练的水瀑。


在石屋门前两侧，则立着一对身姿宛然的石鹤。这对石鹤，倒不是纯来装饰。据那清柏道长告知，若是那飞云顶有事召唤，这对石鹤嘴里，便会冒出缕缕烟气，同时还会发出清唳之声！


虽然这四海堂的石居清陋，但对于醒言来说，已是十分心满意足了。况且，这清幽的景况儿，在醒言看来，颇有几分神仙气概；能住在这儿，少年已觉得是自己几世修来的福分。


待醒言来到罗浮山，走马上任这四海堂堂主之后，才渐渐了解到这上清宫俗家弟子堂的堂主，大致是个什么样的职责——原来，也难怪那饶州老道清河，在临走前要赠他那本符箓经书；这四海堂的堂主，在上清宫中还真只是个闲职。


与天师教不同，这上清宫更注重世外清修。因此，上清教门对这俗家弟子堂，便不是很重视。一个直接的表现便是，这四海堂虽然列于上清二堂之一，全堂上下却只有堂主一人，再无其他职司！并且，在这堂主的道号方面，也颇有尴尬之处。


虽然，此际天下教门之中，道号按资排辈之风，并不甚烈；修道之人，只要自己愿意，仍可保留自己的俗家名字。但在上清宫中，凡是那观堂的首脑，全都会冠以道号。比如，上清宫的灵虚子，崇德殿的灵庭子，紫云殿的灵真子，擅事堂的青云子。但，醒言所任的这四海堂堂主的职司，却唯独例外，惯例上并不按辈分另取道号——虽然，那些教中地位更为超脱的前辈高人，也常常不按辈分，自行再拟道号，比如那观天阁中据说法力无穷的决明子——显然，四海堂堂主，并不属于这种。


当然，有一种说法便是，这样能够更好的体现“俗家之意”。但很显然，那位前堂主刘宗柏，现在的弘法殿清柏道长，神色之间对这条规矩甚是不爽。


现在醒言已经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堂主的最大职责，便是看管好堂后小屋中藏贮的俗家弟子名册，以及一些相关的经卷。另外，还要隔三差五的，去那罗浮山下的上清宫田产巡视——这田边地头的巡查任务，也是他这四海堂堂主的职责之一！


前一个职责，委实没什么好做。因为那个藏贮册卷的石屋，唯一的一道石门上，教中前辈高人早已布好一座五行阵。如果没有醒言那块材质不明的堂主令牌，便无法打开。若是有人想要强行闯入的话，便很可能会遭受不可弥补的永久伤害！


不过，那位清柏道长介绍完这五行阵之后，忍不住又咕哝了一句：


“唉，有人会来偷么？”


这句话虽然低不可闻，但少年耳力甚佳，却还是一字不拉的听到。


从这清柏老道的口中，醒言还知道，他这个“四海堂”，差点便不复存在——去年年中，有几位辈分较高的上清弟子，曾向掌门提议，要将这无甚用处的俗家弟子堂裁掉。只不过，幸运的是，门中那上清四子，特别是灵虚子和灵成子，对这建议确实不以为然，最后以古制如此为由，将这俗家弟子堂，还是保留了下来。


不过，听清柏说这话时的口气，似乎他对那时没能成功撤掉自己这“四海堂”，竟还颇有些可惜——瞧这架势，少年还真有些怀疑，眼前这老道，便是那提议裁撤的主使者之一……


接下来的日子里，醒言果然觉得是清闲无比。只不过，这曾经的山野少年，却丝毫觉不出有啥闲闷。比起以前在那饶州市井之中的奔波劳碌，少年已经是心满意足了。


何况，他前面的历任堂主，也在石屋之中留下不少道家典籍。醒言无事之时，便常常翻阅品读——上清掌门灵虚子，那次也曾告诫少年，说他初入道门，应先多研习些基本的道家经义。


——若是换了另外一个普通的市井少年，在那时差不多便是睁眼目盲了；若要让他看这些言辞深奥的道家典籍，那真是比登天还难。而现在，这个坎儿对醒言来说，却是丝毫不成问题。事实上，虽然常常只是半工半读，但少年在那饶州季老先生门下同窗弟子之中，所习艺业却已算得上是同侪之中的翘楚了。


醒言从没像现在这样感激自己的老父——如果不是父亲当年厚下老脸来，央那季老先生收他为弟子，现在他还真不知道，这千鸟崖上清闲的山中岁月，该如何打发了。


虽然醒言现在已经入得上清宫，还当上这“四海堂”的堂主。但这些时日下来，他与上清宫其他的年轻弟子，基本还没什么交往。倒不是醒言孤僻，而是旁人冷落。那些个年轻一辈的弟子，能入得这上清之门，俱是一时之选。这些与醒言同龄的上清门人，不是那世家子弟，便是那富族苗裔，像醒言出身这般寒微低贱的，倒实在少见，几乎没有。并且，虽然醒言顶的这“四海堂”的堂主头衔，差不多便只是个虚职；但那些出身良好、年轻气盛的弟子，心中却更是多有不屑——醒言也是那玲珑心肠之人，平素与弘法殿的弟子同食，从那些略略交接的话语之中，自是能体味到这种轻忽之意。


现在看来，那送醒言同来罗浮的陈子平，倒算是他们之中的异数了。只不过，似乎他现在正在潜心研习道法，醒言很少能看到他。


当然，虽说醒言初时也有些郁闷，但他素来惯在那贩夫走卒间厮混，对于这些炎凉冷眼，却都已经习惯。只不过，虽然醒言入得上清宫之前，竟还是那妓楼中的乐工，可谓是当时最低贱、最不入流的职业；但少年却从来都不轻贱自己的身份，从来都不以自己那谋食手段为耻——马蹄山野农户人家的朴实家教，让醒言知道，只要是自己正经出力做活，便没啥好惭愧、好觉得低人一头的。再加上后来又读了那么多先哲圣贤的诗书，醒言知道，在这市井喧嚣的烟尘之中，在这卑寒微末的身份之外，自己仍可以保持一颗高贵的心。


醒言现在所在的这罗浮上清宫，虽然讲求出世清修，但与当时天下大多数道教教门一样，也不禁止弟子婚娶。在这上清宫中，便有不少双修的道侣。因此，那郁秀峰紫云殿中出色的妙龄女弟子，便常常会成为其他殿观中年轻弟子欣羡追慕的对象。


只不过，这一切的道途旖旎，却与醒言无关。那些紫云殿的女弟子，也常会来这抱霞峰上弘法殿中修习法术。从平日的风闻中，少年发觉，这些个紫云殿中的上清女弟子，对他这个饶州市井而来的少年堂主，看法却与那些弘法殿中的男弟子差不多，多有轻忽，甚是不以为意。


虽然有些沮丧，但这样一来，倒让醒言少了许多烦扰，多了不少静心研习典籍的功夫。


现在，除了将《上清经》、《玉皇经》、《南华经》、《道德经》、《神通品》等等这些上清宫推崇的道家典籍，细细参读之外，醒言还不忘翻出老道清河赠给的那本加了料的上清经，用心参研其后那附着的“炼神化虚”二篇——因为，醒言现在有空静下来，细细回想一下，自己身体里这股自命的“太华道力”，这半年来的表现，还真有点像这两篇中提及的那“强名强字”的太华道力！


经历过这半年的磨砺，少年现在深深认识到，自己身体里这份意外得来的太华道力，绝非凡品。


说起来，醒言也算夙有慧根，那晚在马蹄山上又偶入那天人无我之境；再加上现在又静心研习了这么多道家典籍，现在对他来说，也是多有领悟——这“炼神化虚”、“太华道力”，还有那所有道家典籍中推崇、追求的“长生久视”，它们背后隐藏着的玄妙义理，对少年而言，却也并非全无头绪。


只是，醒言现在觉得，自己与那渴求的最终义理之间，便似是横着一道隔膜——虽然这层隔膜看似一点便破；但真待他凝神去想之时，却发觉还是毫无头绪——


触手可及的距离，其间却似有天渊之隔！


直到十多天后的一个晚上，事情才似乎有了突破。


这晚正是月半，月满如轮，清光万里。醒言闲来无事，便在这千鸟崖的石坪之上，迎风赏月。


现在少年面前这连绵起伏的群山之上，一轮明月，正挂在那片云也无的纯净天幕之中。这罗浮上空的天宇，现在正呈现出一种纯粹的深蓝；在这片深蓝的映衬下，醒言只觉得今晚天空中这轮明月，那流泻千里的月华，分外的动人心魂。


看着这月照千山的美景，醒言只觉得灵台一片空明。


当下，便忍不住心生赞叹：


“唔！不愧是仙山洞天！立在这千鸟崖上，再看天上这明月之时，都觉得这月轮分外的清澄明亮！”


对着这千山月明，醒言正琢磨着要不要吟上几句以助清兴，却忽的听到，在自己所住的那石屋之内，似乎正有啥东西在嗡嗡作响！


醒言闻声正要走过去察看，却突听得那石屋之中，“沧”然一声清，便有若龙吟一般——正自不知发生何事，少年却突然看到，自那石屋窗中，正有一物如游龙一般，倏然电射而来，眨眼间便飞到了自己的身旁！


事出不意，倒是让醒言吃了一惊。定睛一看，却发现这突然凌空飞来之物，正是自己去年在那马蹄山上捡回来的古怪剑器！


——这把当年没能卖出的古剑，现在却似乎又通了人性，正剑尖点地，“立”在自己这主人身旁！


“唔～这剑果然多有古怪！”


醒言心中暗忖。正待他想往前凑凑，看看倒底是咋回事时，却突然发现，虽然目不可及，但在那冥冥空明之中，只觉着自己头顶上那充斥整个天宇的月华，正自趋合汇聚，越积越强，便如那千川归海一般，正在往自己身旁这把剑器中汇去！


而立在这古剑近旁的少年，待这月华流光扫过自身之时，发现自己身体中那股太华道力，正似乎受了这月华气机的牵引，开始在那四筋八骸中不住的流转！


此时的古剑，又发出那幽幽窅窅的光华；银色的月辉，一触到剑身表面，便如泥牛入海一般，倏然不见——


那原本黯淡无光的剑身上，现在却似乎正流转变幻着各种莫名的图纹！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七章 元灵初聚，炼化剑胆琴心


话说醒言自入得罗浮山上清宫，任了这四海堂的闲职，平日无聊之时，便以研习那道家典籍为乐。


这抱霞峰上的千鸟崖，本来便偏于一隅，寂静清幽；再加上那抱霞峰上的上清弟子，心下对这位“捐山”入教的市井子弟，多有不屑，因此，便更显得这千鸟崖上门庭冷落，清静无比！


千鸟崖四海堂，与那喧嚣热闹的饶州街市相比，实在是有天壤之别！


幸好，这位道门菁英不屑的市井少年，也许其出身登不得大雅之堂；但于这文墨之事上，醒言还算颇有造诣。正因如此，这个千鸟崖上无所事事的闲差，才没让这个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憋气抓狂。


闲来无事之时，醒言便读读这四海堂石居中，那些前辈堂主们所贮的经书。这些个忙不迭的抽身而退的前辈堂主们的藏书，倒也五花八门，足够醒言来消磨时间。


若不读书，那便练笛；这曾用它谋得衣食的本事，醒言自不会放却；只不过，现在再不用为那工钱逢迎客人，那日常所吹笛声之中，颇多了几分清逸出尘之意。如果既不读书，也不吹笛，那醒言一般便在那袖云亭中，坐着发呆，有一搭没一搭的思索自己这“太华道力”、“炼神化虚”、还有那些玄之又玄的道家经纶，背后究竟隐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普适规律——究竟、什么是道家孜孜不倦所追求的“天道”，又是什么，在主宰着他们这追寻“天道”的修炼历程！


也许，有时候由因而果，甚为自然简易；但若要由果及因，便往往有登天之难。何况，以醒言这么一个少年，要去推求那千百年来都鲜有人能描述清楚的“天道”，又谈何容易。


不过，正应了那句话，“初生牛犊不怕虎”；醒言这少年小伙子却没想到这么多，只觉着琢磨琢磨这些个事儿，还挺有意思——特别的，挺打发时间！


日子，便这样波澜不惊的流逝，直到这个圆月如轮的夜晚。在这个月明之夜，少年那似乎毫无希望破解的死结，终于出现了一丝松动。


正在醒言立于这千鸟崖上，赏看眼前这千山月明的美景之时，却突然发现，自己那把脾性古怪的无名剑器，竟是不请自来，突然便激射而至——这把以前常拿来或当棍子使、或装幌子吓唬人的钝剑，便直直“立”在自己的身边，通体流动着奇异的光华，正在聚拢吸纳着这漫天的月华——


这眼前看似无比奇诡的情景，对少年醒言来说，却是熟悉无比！


去年夏夜，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之上，醒言经历的那个诡异夜晚，还有几月前自家马蹄山平地突兀而起的饶州天空，都曾出现过这样如若梦寐的诡异情状。


现在，拜这无名钝剑所赐，醒言全身也沐浴在它吸引而来的无形月华之中——不，不止是自己这头顶的月华；醒言清楚的感觉到，那充塞浮动于罗浮洞天千山万壑之中的天地灵气，似乎也都被牵引起来，漩动，流转，汇集，一起朝这把幽幽窅窅的古剑奔涌而来！


虽然，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形之中；但这位曾经让那神曲『水龙吟』鸣于人间的少年，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这聚涌而来的天地菁气——


不仅是感受到。现在，这位四海堂主张醒言，便正立于这浩荡奔腾的漩涡中心！


与这身外“漩涡”相对应的，现在少年身体里，那股有如流水般空灵的“太华道力”，也似乎将少年这身体之中，当成了一个小小的乾坤，正在循着他身外天地间那庞大“漩涡”的方向，奔涌流转，生生不息。


随着这样相生相济、顺时顺向的漩涌流转，醒言只觉得自己拥有的那太华道力，正在将体外那庞大无俦的天地灵气，如抽丝剥茧一般，将那至空至明、至真至灵的先天菁气，一丝一丝的汇入到自己身体里这个小小的漩涡中来。


与上次马蹄山上所忍受的非人煎熬不同，这一次，醒言却再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痛苦。现在在他心中，反而觉得浑身都充盈着欢欣鼓舞的勃勃生机——在这一刻，似乎这整座罗浮洞天的万山万壑、这整个明月静照的天地乾坤，全都有了自己的生命，蓬勃葳蕤，通过这至大至微的无形水流，一起向这位伫立于抱霞峰顶的少年，致意，微笑……


……


不知过了多久，这种奇异的感觉，终于像那潮汐一般，渐渐的退去，再也不留一丝一毫的痕迹。


随着这“水潮”的退却，古剑旁这位如入梦境的少年，现在也睁开了自己的双眼——哦！原来自己还在这抱霞峰的千鸟崖上啊。


重又回到人间的少年，又朝那把古剑望去——只见这把曾和他闹过情绪的无名剑器，现在重新回复那钝拙无锋、平淡无奇的模样。只是，在少年的眼里，这把自己曾经差点当掉的钝剑，现在却是那么的神秘莫测。


“呵呵，上次俺在马蹄山头那块白石上乘凉的古怪遭遇，也是你干的好事吧？”


虽然现在明白这剑器绝非凡物，说不定还和自己那神雪玉笛一般，属于那神器一流；但醒言心性素来旷达，得剑这么久，可以说是朝夕相处，现在这把钝剑在他眼里，就像一个爱闹脾气的老朋友一般，实在生不出什么敬畏之心。


只不过，现在这把古剑，听了醒言这话，却是毫无响应，一副“俺只是段凡铁”的模样——怕是又在那儿装聋作哑了。


“哈～刚才倒真要多谢你！现在俺神清气爽，说起来都是沾了你的光啊！”


原本只是站在这山头赏赏月，从没想过还会有这么一段插曲；但少年现在委实觉得，经这一遭，自己整个人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只觉得——呃，如果这么说有些夸张，那至少自己现在便似睡了香甜的一觉之后，大梦初醒一般，浑身上下只觉着透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清爽宁和！


“我说剑兄啊！所谓『赠人以鱼，不如教人以渔』；不如，你便把这吸纳灵气的法儿，教给俺吧，省得俺以后老要来蹭你的份子～呃？还没动静？嗯，大不了俺保证，以后再也不拿你当棍子使。哈哈！哈哈哈～”


正在醒言心情大好，只顾着开玩笑之时，却突然觉得手中竟是一轻；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便猛觉得眉心突然一冷——月辉映照下，这把神秘的剑器，现在正凌空飞指，剑尖正抵在少年的印堂穴上！


可以说，还没等醒言来得及害怕，便只觉得在那空冥之中，突然听得平地“轰隆”一声巨响，随之一股庞大无匹的力量，冲破自己的印堂，透体而入，狠狠地“砸在”少年脑海之中！


刹那间，醒言只觉得各种各样古怪的符号，或能够感知，或无从知晓，刹那间便似天河倒挂、雪山崩塌一般，铺天盖地的朝自己崩腾奔涌而来！


只是，这样磅礴无朋的灌输，前后却似乎只持续了那电光石火的一瞬。最后，这所有的灌输，也像那潮汐一般，尽皆退去；只有一个少年日思夜想的词儿，清晰无比的留在他的脑海之中：


“炼神化虚”。


……


山风吹拂，千鸟崖上这位正呆若木鸡的少年，却忽然开口，对眼前这把还刃指眉心的钝剑，恭恭敬敬的说道：


“多谢剑兄相教！原来，这吸化天地元灵的妙术，却正是我那『炼神化虚』可达的一途。”


少年那月光笼罩的清秀面庞上，现在正露出一丝真心的笑颜——


而原本这把缄默无声的剑器，却似乎受到少年的感染，突然间也欢欣雀跃起来；还未等少年笑容褪却，这把刚作良师的古剑，已突然在眼前消失，倏然不见！


正自少年慌忙往地下四处寻找之时，却突然听见那远处的群山之间，一声清沧然而起。


醒言赶紧凝起目力，努力向那声回响之处望去——却见有一点流光，便似那天陨流星一般，在这罗浮山洞的苍莽群山之间，飞腾翔舞！


在少年现在也璀若星华的目光相随下，这一点璨然的星光，也飘飞得越来越欢，倏来倏往，真个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饶是少年目力极佳，却也往往追随不及。


随着这点星光在这天野之间的疾速奔飞，那伴之而生的“沧”然音，也越来越响；到最后，便如那虎龙吟一般，回荡在这罗浮洞天的月夜千峰之巅。


“呼！～原来是它在飞！呵，俺这剑器的脾性，还真让人捉摸不透啊！”


不过，醒言倒觉得这把剑器甚是有趣，嘴角不禁略带莞尔。


“呃？”


正在悠然自得的少年，却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它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吵醒那些师兄师伯？”


少年刚一这么想，便像立即要验证他的猜测一般，突然，醒言发现在眼前群山之上的黝色夜空中，忽的又飞起一蓝一白两道光芒！


这两道流光，在夜空中疾速的飞舞萦绕，便似是在搜寻追逐着什么。


正在醒言看得目瞪口呆之时，却听得那半空之中，突然传来一个有若洪钟的声音：


“敢问何方高人？夤夜访我上清……”


这句沛然的话语，中气十足，回荡在罗浮群山之间，奔腾滚动，久久不绝。


“……”


“坏了！这下可闯祸了！看来俺这位剑兄，真不合半夜吵闹，现在都惊动教中前辈了！”


看这样子，恐怕这在空中舞动的两道流光，便是那陈子平口中欣羡不已的上清御剑之术了！


正在少年暗叫不妙之时，却看到在那远远的群山之外，突然有一道耀目的光华，一闪而没；然后，先前那连续不断、有若龙吟的清之声，突然大盛——然后，便嘎然而止，一切都归于沉寂！


正在醒言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时，便看到空中那两道正在飞动的蓝白剑光，猛然间齐头并进，便如追星赶月一般，齐往那光华闪过的远方追去。


“呃～看来俺这位爱闹脾性儿的剑兄，这次怕是麻烦大了！”


“唉，瞧它这脾性，俺这位剑兄，倒更像个爱玩闹的小姑娘！”


忽然联想起那个行事从无定准的灵漪小丫头，醒言不免又大发感慨。


少年正自仰头唏嘘，却猛然觉得，自己右手之中，蓦的触到一冰凉之物——突然来这么一下子，少年倒吓了一跳；低头一看：


呃……现在这正安安静静腻在自己掌中之物，却不正是自己那把刚刚闯祸的无名怪剑？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八章 风流影动，忧喜无端上眉


见这把神鬼莫测的怪剑，居然晓得那声东击西的脱身之术，醒言不禁心中大乐！


只不过，现在他可不敢放肆的笑出来。瞅了瞅远处夜空中，那两点还在不时闪动的剑光，醒言便赶紧拽着这把怪剑，迅捷无比的溜回房去……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醒言起床后第一件事，便是拿着这把异剑，在屋前石坪上，举高放低，上下摩挲这把剑身，想要搞清楚这剑倒底有啥古怪。


正在少年将这剑迎着亮光，便像察看货物一般细细端详之时，却突然听得“析呖呖”一声清鸣，然后鼻中便闻道一股异香。转头看时，却见门侧那对石鹤的修长喙中，正自缭绕起两缕白色的轻烟。


“哦！是飞云顶有事相召。”


正在醒言将那把怪剑小心翼翼的放回，准备应召出门时，心中却突然冒起有一个不妙的念头：


“……突然相召，莫不是冲昨晚那顿闹腾而来？”


“嗯！这倒大有可能！”


“召我前去，难道是哪位前辈高人，瞧出啥苗头，知道昨夜那道剑光，是从我这千鸟崖上飞起？”


“……呃！即使知道又如何？大不了也只是怪俺扰人清梦而已！哈哈～”


只不过，饶是少年为自己这般排解，但一路上仍是有些惴惴不安。


正在这心怀鬼胎的少年，转到抱霞峰上正对那飞云顶的弘法殿附近，快要靠近那通往飞云峰的捷径“会仙桥”时，却正好碰到几位紫云殿女弟子，正袍袖飘飘的迎面而来。


现在醒言所立的这石道，甚是狭窄。见前面来了三四位女弟子，这位曾经的市井少年，便习惯性的避让在一旁。


在这几位目不斜视的女弟子通过之时，醒言顺眼一瞧，正看到这几位女弟子为首之人，正是那上清宫年轻女弟子中的翘楚：杜紫蘅。


这位杜紫蘅杜姑娘，差不多便是与那妙华宫卓碧华一样的人物，不光貌相生得娇俏无比，那手底的道法修为，也自是臻于一流。这样的人物，自然便是这抱霞峰弘法殿中诸位男弟子，日常所谈论的焦点人物——


这“杜紫蘅”之名，在这教门之中，名头颇不亚于那掌教师尊灵虚真人，醒言耳朵里更是差不多听出老茧来了！


因此，现在醒言只是随便一瞧，便在这几位飘然而过的女弟子当中，一眼瞅见这位闻名遐尔的杜紫蘅来。


正待醒言重新上路，却突然听到后面那群女弟子中，忽起一阵叽叽喳喳的低语声，顺着这山风翩然而至，一字不拉悉数传到少年的耳中——谁叫他的耳力现在变得这么好！


只是，这些个正当妙龄的女弟子，说起话来自然似燕语莺啼，听得少年无比舒服；但一联系到内容，醒言便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原来，那几位女弟子，包括那杜紫蘅，却在那儿窃窃私语，对醒言原来的市井身份，大加品评：


“杜师姐，刚才那位让在道旁的小道士，好像那个新来的四海堂主哦！”


“是吗？没注意，嘻～太不起眼了。”


“嗯，我也看到了，就是那个靠捐出自家山场，才入得我上清之门的新堂主！喂，你们知道吗？这个新堂主，以前做的事情，可实在是……”


后来这个接上话儿的女弟子，话到嘴边，却留下半截，只在那儿吊她姐妹的胃口。


话说这女子在一起，总似有扯不完的话题；便连杜紫蘅这样的出众人物也不例外。当即，醒言便听到这个“杜师姐”的声音，急切的响起：


“呀！他做的啥事？苒师妹别再卖关子了！快说嘛～”


“嘻～那我可说了——我从那些师兄口中得知，这个四海堂的张堂主啊，以前……”


说到这儿，便似乎后面的话羞于启齿一般，只在那儿嗫嚅不言——这样一来，便更引得她那班姐妹连声催促。


又忸怩笑闹了一阵，才听得那苒师妹继续说道：


“听说他以前……却一直呆在一座妓楼里，好像是做乐工啥的！”


虽然，这苒师妹“妓楼”二字，说得有若蚊吟；但想必她那一群姐妹，俱都听得明白；当下，只听得一片惊讶或故作惊讶之声，轰然响起——这一下，即使少年耳力平常，却也是听得清清楚楚！


“……”


“真想不到，这看起来长得还老实的少年，以前竟在那种龌龊的地方做事……掌门师祖们也真是，怎么可以把这样的人，招进我静修天道的上清道门！”


“……这些道宫之中衣食无忧的小姑娘，却如何晓得俺那状况儿！”


醒言正自无奈苦笑，却忽听得一个声音有些迟疑的建议道：


“杜师姐……这人以前在那么坏的地方做事，不如……你便出手教训教训他吧！”


“呃？！”


正在醒言咀嚼这“教训”二字是何含义之时，却猛然觉得身边一股大力袭来——猝不及防之下，只听“哎呀”一声，少年已是被推跌在道旁！


而现在在他的身旁，正有一个强力的旋风，从少年身旁呼着旋转而去，一路裹挟起不少草叶尘土。


正在醒言吃痛之时，却听得那几个女弟子，都好像刚刚看到一件大快人心之事一般，七嘴八舌的赞那杜师姐——


“紫蘅姐～你这『旋风咒』，原来已用得这般得心应手了呀～”


“唉，那是自然的啦——唉，还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将那『烈火诀』，练得如同蘅姐姐这样熟练……”


只听得一路银铃般的欢声笑语，撒落在这抱霞峰的山道上；重归寂寥的山道上，只留下那个倒霉的少年，在熹微的晨光中揉痛不已！


“呵呵，这班修道的女娃儿，心性倒是这般疾恶如仇！只是——我可真冤呐！正经出力，糊口而已，算是啥坏事啊？！”


“其实，那些花月楼中的姐妹们，也没做什么坏事啊！为得生存，强笑迎人，这难道是她们自己愿意的么？唉，这些个衣食无忧的修道之人，恐怕是不晓得我们这些人的酸辛……”


“罢了，这次便不和她们计较。还是赶紧去那飞云顶为是！”


受了这无妄之灾的少年，虽然有些憋屈，但想着掌门急召，一时也顾不得那么多，赶紧通过那座天然而成的会仙石桥，往那上清宫急急赶去。


待到上清殿门口，那守门的小道士对他恭敬一礼，道：


“张堂主，请速去那东偏殿议事堂中，掌门有事相商。”


待醒言走入这议事堂时，发现除了那灵虚掌门之外，还有几位以前未曾谋面的道人。这几个道人，似乎早已到来，已经议过一阵。


见醒言到来，那本教掌门灵虚子，便微笑着将他介绍给其他几位道长。嗣后，又把这几位气宇不凡的道人，也大略向少年说了一遍：


那位面貌慈祥的女道长，便是那郁秀峰紫云殿的首座，灵真道长；旁边那位气度平和的年长道人，则是那位列朱明峰崇德殿之首的灵庭道长；在他旁边的那个略有腮须、长相威严的道人，便是那弘法殿的清溟道长；而位于众人之末的那个神色活泛的道士，则是那统揽上清宫俗务的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


这些正教闻名的高人，在灵虚掌门介绍到自己之时，也都温和的与面前这个恭敬的少年堂主，互相致礼。


虽然，这些人以前醒言基本无从见得，但从那弘法殿弟子日常的言语之中，少年对这几位上清宫的首脑，还是略有所闻——


正是现在这三位灵字辈道人，灵虚、灵真、灵庭，与那个正在主持马蹄山别院的灵成一道，合称“上清四子”。平素旁人见了，都会在他们道号之后，缀上一个“子”字的尊号。而外教之人，则俱都呼他们为“真人”。


在这上清四子之中，掌门灵虚与那灵成，醒言已然相识。那位紫云殿的首座灵真子，平素倒不常听说。而那气度清静宁和的灵庭道长，据醒言听来的消息，倒显得颇为特别——以灵庭道人“上清四子”之尊，同时还位列朱明峰崇德殿首座，但其本人，却是一丝一毫的道法也不会！


但是，即便如此，这上清宫上上下下，无论谁提到“灵庭”二字，俱都是恭恭敬敬。因为，这位灵庭真人，虽然不会法术，但道德渊深，在那道家经义上的修为，已臻化境。平素，上清门中若有谁修炼道法，遇上瓶颈，百思不得其解之后，便常常会去向这灵庭道长请教——往往，只不过几言片语，便能让求教者茅塞顿开！


这位分毫不习道法、只晓得沉迷于道家典籍之中的灵庭真人，也算是上清宫中的一个异士。


而在他身旁的那位面相威严的清溟道长，则是那弘法殿的主持。虽然，弘法殿名义上的首脑，是那上清四子之一的灵成子；但那灵成道长便如闲云野鹤一般，常常在外游历，他这个弘法殿首座，也只是挂名而已。实际上的弘法殿首脑，便是这位灵虚掌门的二弟子，清溟道人。


虽然，这清溟道人的辈分比那上清四子低了一辈，但在那道法的修为上，却据说已与他们不相上下——他是现在上清宫清字辈以下诸人中，公推的道法修为第一人。事实上，在这上清宫中，现在隐隐已有“上清五子”的说法——在那灵辈四子之外，还要加上他这“清溟子”。


而这位清溟道长，不仅法力高强，为人也甚是刚直。那位醒言相熟的陈子平陈道兄，怕便是颇受他这清溟师傅的影响。


这不，待灵虚刚刚将诸人介绍完毕，那清溟道长便忍不住出声说道：


“好教掌教师尊知晓——昨夜之事，确实古怪！弟子与那灵真师伯飞起追察之时，见那剑驭之姿，如同鬼魅，最后更如石沉大海，突然间那飞剑便杳无踪迹，再也搜寻不到——如此藏头缩尾的行径，恐怕非我正教之人所为！”


“哦？”


灵虚闻言，便向灵真看去——只听灵真答道：


“正如清溟师侄所言。”


“唔……即便如此，却也并不一定是那邪魔外道……只是，我罗浮上清，向来勤修自持，却不知还有哪位法力渊深的道友，会来我罗浮山搅闹。”


“莫不是当年那太平道的余孽？”


说话之人，正是那擅事堂的堂主，清云道长。


“呃……那黄巾一党，当年已是风流云散；现在过了这么多年，恐怕不太可能是他们。”


一直没说话的灵庭道长，出言否却这种可能。


“那……会不会是秦末被我上清宫一力剿灭的邪魔外道多难教？”


“这个更不可能！当年那多难诸邪，已被我教祖师等人一网剿灭。况且这年代更为久远，应该与他们无涉！”


这次却是清溟子说话，断然否定了这种可能。


“哈～当然不可能！那肇事之物，现在还乖乖躺在俺房中石几上睡觉呢！”


现在这位表面上老老实实的四海堂堂主，内心里却是暗怀着鬼胎，只盼这熬人的议事快些结束，省得说着说着，一个不小心便扯到那千鸟崖上！


“嗯？难道咱这上清宫，并不是那汉末张道陵时才有？”


正自胡思乱想的少年，突然注意到擅事堂堂主话中那“秦末”二字，心中顿时大奇！


看来，这坊间的传言，还真个不太能相信！


正在醒言如坐针毡之时，接下来那灵虚掌门的一席话，便似给他颁下一道赦旨：


“各位道友，今日之事，便议到此处吧。不管昨晚造访罗浮之人，是敌是友，各位都要严加小心。回去后，还请诸位道友，约束好门下弟子，不要惹出什么事端来。”


在场诸人，俱都恭敬称是。虽然，这位四海堂堂主的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我却省事，只要约束好自己就行——呃～不对，还得看住那把怪剑！”


正自思忖，却听得那灵庭道长出言向灵虚说道：


“掌教师兄，既然现在这敌况不明，而那还在饶州的清河师侄，已因马蹄之事撤去了一身禁锢、”


说到这儿，灵庭倒有些踟蹰，略一迟疑，但还是继续说道：


“……何不就此召来罗浮，也好添一强援？”


灵庭道长这话刚一落定，正因那“清河”二字竖起耳朵的醒言，却奇怪的看到，那位一直从容淡定的灵虚掌门，突然便面沉似水，说道：


“那个清河……还是先让他在马蹄山好好呆着吧！”


醒言瞅着情状，心中大奇：


“唔？怪哉！这位灵虚掌门，却也不像是那胸无城府之人——却又怎么一听人提起那清河老头儿，便如此怒形于色？”


“呵～瞧掌门这架势，估计那个清河老头儿，怕是将他气得不轻。也不知当年那老头儿在这罗浮山上，怎么个坑蒙拐骗，闯出啥祸患来。嗯，下次遇上他，一定要好好问问！哈哈～”


正在少年胡思乱想之时，却听得那灵虚掌门，已然恢复了平和，又认真说了一句：


“诸位道友回去之后，特别要告诫那出山游历的弟子，在遇到其他正教之人时，切记不可锋芒太露！”


看来，这看似领袖群仑、风光无比的天下第一教门，内里行事，也是如履薄冰！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十九章 云停花睡，谁敲月下之门


回到千鸟崖之后，看着这绿荫掩翳中的四海居石屋，醒言忍不住长长舒了一口气。


忙活了一上午，现在又清闲了下来。醒言终于有了些功夫，可以在这袖云亭中，细细回想昨晚自己那吸化天地灵气的奇妙异境。


“昨晚那时，随着俺这太华道力的洄流圆转，似乎自己便与那悠悠的天地，在一同呼吸、吐纳！”


悠然望着云天外那几点飞鸟悠然的翩姿，醒言心中为自己昨晚的感受，作了一个生动形象的比喻。


“嗯，就是在一同呼吸，呼吸这充盈于天地之间的仙灵之气！”


少年越想越觉得这个比喻巧妙——似乎，再也找不到比这更恰当的比喻了。


由于这白日漫长，闲着无聊，醒言又开始习惯性的，围绕着这念头思想开去：


“仙灵之气，听起了倒是不错……只是，昨日俺吸收的仙灵气儿，倒底是个什么东西呢？”


原本，这些个“仙灵之气”，或者那“天地灵气”、“乾坤元气”、“日月精华”，种种的称谓，多见于那道家典籍。甚至，在醒言以前喜欢看的那些个神怪志异里面，对这些虚渺的词儿，也多有提及。


只不过，虽然到处都有这样的用法，诸多典籍都宣称，如果世间凡人，或是那草木禽兽，要想成仙成神的话，想办法去吸取这天地灵气、日月精华，是个非常有效可行的途径——


非常可惜的是，几乎所有这样的典籍，包括那些大段说明了具体法门的经芨，也常常或是语焉不详，或是以为理所当然，全都没有对这些所谓的“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作一个清楚的解释。


似乎从没有人，想起来要解释清楚这些助人长生、助人飞升的精华灵气，倒底是个什么东西。当然，那进一步的问题，更是没人回答过：为什么吸了这些天地灵气、日月精华，便能让人长生、让人飞升、让人成神。


这两个可谓一体的问题，千百年来，似乎都鲜有人注意。甚至连这世间最热衷于长生飞升的道家，也常常认为那是玄之又玄的东西。


而现在，在这罗浮山抱霞峰偏于一隅的一个小小凉亭中，却有一位少年，在那里对这个问题，认真的追问思索。


也许，日后醒言所能取得的成就，与他那旷古绝今的奇遇分不开；但也许更为重要的是，少年将获得的那一切，更与他这种勤于寻根究底、探求本原义理的学习精神，密不可分。


当然，这个命题对于现在的少年来说，未免太大、太深了些。但这位穷极无聊的少年，却是毫无知觉，一任清凉山风飘飘吹衣，还在那儿冥思苦想：


“昨日那怪剑，倒是告诉俺这吐纳法儿，还奇怪的留下那几个俺熟悉无比的字儿：炼神化虚。瞧它那意思，这吐纳天地元灵的妙法儿，却也正是俺那炼神化虚之法的妙用。”


想到这儿，醒言脑海中不由自主便蹦出那几句已经背得烂熟的经文：


“炼天地混沌之神，化宙宇违和之气。天道终极，替天行道。神道广大，亦弗能当……”


呃～虽然还是有些玄乎，但这炼神化虚之术，炼的是什么，化的是什么，这两篇中倒是说得挺明确。但是，炼化之后这仙灵之气、这太华道力，又是一个什么的东西呢？这个问题，即使这两篇老道清河再三珍重的宝贝经文，却也是只字未提。


又瞎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全无头绪，醒言也就暂时将这事儿放下，去那弘法殿中用饭去也。


在那吃饭之时，碰见那半月多前陪自己同来的陈子平，免不得又寒暄了几句。现在，在这上清宫中，醒言平常差不多也就只能和陈子平说上点话儿了。


用食完毕，在回去千鸟崖的路上，醒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又浮现出半个多月前，在那罗阳郊外竹影扶疏的山道上，那位琼肜小女娃怯生生的面容。


想起那位小女娃，初时渴望的双眼，最后又似乎欢快离去的步履，一时之间，这位向来旷达的少年，也觉得有些黯然神伤。


“嗯，想俺在这四海堂中，也算好好供职了这么多时日。这几天我就多到那擅事堂走走，看看教中最近有没有啥采买竹纸的差事——如果有的话，俺就应承下来，也好去罗阳看看那琼肜小姑娘。”


很可惜，虽然醒言满心期冀，但这老天却似乎不想就这样轻易遂了他的愿望。


待少年去那飞云顶擅事堂，去询问那竹纸采办事宜时，那位擅事堂堂主清云道长，竟告诉他说，自己堂中竹纸存量甚多，就是用到年底，也怕是用不完！


……


此路不通，还得另想他法！


只是，这事儿却有些尴尬之处。那盛产竹纸的罗阳，离这罗浮山也算路途遥远，倒不是他这四海堂堂主，说去就能去的。急切之间，醒言也没能想出啥其他的高招。


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晚上，醒言都会按照那怪剑提醒的“炼神化虚”法儿，来汇聚、吸纳这充盈于罗浮仙山之间的天地灵气。


虽然，已经过好几天的凝神吸纳，但醒言觉着自己身体里这股太华流水，好像也没怎么变得更为强大。不过，也非是一无是处。现在醒言明显感觉到，自己这太华道力，相较以前来说，已变得更为活跃。当自己要召唤这太华道力出来之时，却再也不要去故意“有心无为”，而是微一动念，那太华道力便应势而起，在自己身体这个小天地里，流动圆转，生生不息。


“呵～俺这吸收天地灵气、日月精华的法儿，虽然不像那些个志怪传奇里说的那样，能很快便让人增长出多少多少年的道行修为——呃，想起来还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呢，俺这炼化的道力，它品质好啊！哈哈哈～”


开朗的少年，这样自我解嘲。


话说这日夜晚，又是那月白风清，醒言便在那袖云亭旁的石坪上，呼吸这天地灵气，淬炼他那太华道力。而他那把自己现在已呼之为“神剑”的钝器，却自那晚飞腾呼于万山之后，任醒言再是逗弄，却没再有丝毫的响应。


只不过，现在醒言对这段又装得像凡铁一般的钝剑，有了新的理解：


“呵呵，看来俺这把神剑，倒还挺挑，不是那三五月明的良辰吉时，还不乐意出来做功课！”


现在，在这月照山冈之上，醒言趺坐如塑，静心炼神。少年此时看上去便似呆若木石，但这浩阔无垠的天地星辰之间，却有无从看见、但却真切存在的硕大漩涡，正在天穹中扭动弯曲，朝这少年不住的流转、汇聚。


大约一个多时辰之后，这位似与整个罗浮天地融为一体的少年，突然间却伸了个懒腰，说道：


“嗯，完成任务，该去睡觉了！”


然后，便见他站起身来，返回石屋床上，解衣睡下。


——只不过，现在少年却有些睡不着。努力凝神静思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能入眠：


“唉，这炼神化虚的法儿，妙是妙，却也有个坏处——每次运转那几周天之后，整个人都是精神十足，倒让俺最近常常失眠！”


“嗯，只好用那一招儿了！”


于是，这睡不着的少年，又开始琢磨起来：


“俺这吸纳进来的天地灵气，还有这融汇而成的太华道力，倒底是啥东西？”


……


正在醒言想得头昏脑涨，正自暗喜便要成功睡去之时，却忽听得在那石屋窗外，突然有“嗒”的一声响动，便似那踩踏之声！


这声响动，其实甚轻；但却还是被醒言听到。


“谁？”


少年反应颇是灵敏，立马便翻身而起——却见那透山窗前，便似有一道黑影，倏然一闪而没！


“何方高人，夤夜来访？”


不知不觉中，醒言用上了那晚清溟道长的说辞。


待少年抄起那把“神剑”，推门冲出屋外之后，却见这屋前石坪四处，并无人迹。现在，惟有那月色如银，在石坪之上积得似水空明。


“……”


虽然一眼瞧去悄无人迹，但醒言还是不放心，提着剑又在四处细细巡察了一番。一番察看下来，却还是毫无所获。


“罢了，方才恐怕是俺晕晕乎乎，错把那夜鸟的飞动，当成那不速之客了。”


一无所获的少年，只好又返身回到床上，郁闷的重新开始思考：


“太华道力倒底是什么？！”


……


第二天清晨，醒言在一片啁啾的鸟鸣中醒来。


因为昨晚这一番意外的折腾，少年倒比往日迟起了一些。


“咯吱”，推开门扉，醒言对着千鸟崖前这空阔的群山，舒展着腰臂，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这混杂着草木清气的清新空气。


这高山上特有的纯净空气，却似乎与少年每晚炼化的那天地灵气一样，让人只觉得是无比的心旷神怡。


“咦？这是什么？”


却说醒言去那岩壁冷泉处，撩水抹脸漱口回来，正要进屋读书之时，却突然注意到，在石屋门侧左边那只石鹤嘴上，正挂着一串鲜红的朱果。


这串犹带露珠的朱果，正悬在那长长的鹤喙上，这乍一看上去，倒像是鹤嘴里叼着那串果实一般。


“呃……好像昨天俺没采啥野果晾在这儿吧？”


“……这么说，难道昨晚并不是我的错觉？还真有人来过？”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二十章 千里客来，徜徉一身月露


“咦？”


手里摩挲着这串鲜色朱实上润泽的晨露，醒言心中大奇：


“谁会半夜来给俺送这么串果子？”


说起来，醒言这个自幼生长在山野村户的贫寒子弟，自然积得多年摘食野果的经验，一瞧这朱果生长的模样，再嗅嗅它的气味，便知道这果实不仅无毒，并且还绝对鲜美。


一边咬着这甜美多汁的果肉，一边心里可就琢磨开了：


“这事儿还真是奇了！想我这张堂主，在这罗浮山上清宫中，除了那陈子平之外，几乎未交得什么朋友——那位陈道兄，自然不会深更半夜来给俺送啥蔬菜瓜果！”


“难道，俺以前不小心救过啥山间虎豹野兽？现在便衔来猎物报恩……”


遇到这奇事儿，醒言又忍不住联想起以前常看的神怪志异。


“呃～不对，如果是那虎豹的话，叼来的应该山鸡野雉才是！”


“难道俺救的竟是禽鸟？呃……真想不起来了。也许隔的时间太长了吧。”


……


“还是不对！”


正在醒言吃完果子，去那冷泉边洗手之时，突然又想到刚才自己这解释，实在勉强，大有不通之处：


“再怎么说，在这来了还不到一个月的罗浮山中，也不会有给俺报恩的鸟兽啊！”


“嗯！只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昨晚隐约瞅见的黑影，并不是什么无意飞过的山鸟。今晚，我再留意一下便是。”


今天，是该去罗浮山下巡查田产的日子，醒言去那弘法殿厨房之中，取了些干粮点心，便一路下山去了。


罗浮山上清宫，在这山下的传罗县境，奄有良田千顷，俱是上好的田地。这位上清宫四海堂的堂主，便在这田边地头，悠哉游哉的晃荡一日；偶然累了，便寻得一处荫凉树下，倚着树干打瞌睡。


待那日头偏西之时，醒言便踏着夕阳，又回到这罗浮山千鸟崖上。


照例，在入夜月明之时，醒言又在石坪趺坐，炼化他那太华道力——今晚这修炼尤其重要：为了找出那不速之客的真面目，必须保证自己精神十足！


细心的少年，在他刚从山下回来之时，便已将自己那石床上的被褥，存心摞成有人睡在里面的模样。眼见着月已西移，夜渐深沉，醒言便虚晃一枪，装作回屋睡觉——却在那门扉一开一合之时，暗暗捏起那“水无痕”的隐身咒，瞬息间少年的身影便遁迹无形！


虽然，现在那门扉已经慢悠悠的阖上，但这间四海堂正屋的住户，却已然留在了屋外。


说起来，醒言经了这些时日的炼化，现在在这日益精纯的太华道力辅助下，那龙女灵漪儿教给他的几样法术，少年早已用得是得心应手。可以说，现在他已能“术随心动”，微一动念，那几样法术便应手而生，比他召唤自己那太华道力，还要来得快捷方便得多——


这几样从龙宫公主那儿习得的法术，并不是普普通通的简易道法。现在，少年对这几种法术随心所欲、瞬时施用的境界，在其他那些普通的修行人眼中，真已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了！


当然，醒言这少年可不知道这么多，还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现在，他正隐身倚在石屋西南角的一棵古松树身上，时刻留意着屋前有没有啥异状。


昨夜那个不速之客，并没让醒言等得多久。


就在那月影西渐，悄然移到中天之时，从千鸟崖下山石道旁的竹林中，醒言清楚的看到，正有一个人影，轻手轻脚的走了出来，走上这洒满月辉的石坪。


“那是……”


虽然现在已是沉沉深夜，但那月色甚明。借着这皎洁的月华，醒言清楚的瞧见那个人影的模样。


——这位终于看到那夤夜送果之人是谁的少年，却是微微叹息了一声；而他那原本隐匿在空明之中的身形，又渐渐浮现在这月影斑驳的松荫之下。


现在，那个夜来之人，已经走到一只石鹤之前，正踮着脚儿，将一串朱果，又要挂到那石喙之上。


“琼肜。”


少年轻唤一声。


“哎～”


那女娃应声而答。


——忽听得“扑嗒”一声，那女娃手中正要挂上鹤嘴的果实，跌落在这石坪烟尘之中！


原来，这踏月而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那罗阳山道上依依而别的小女娃——琼肜！


此刻，这琼肜小女娃，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转身便要向山下逃去。只是，等定了定神，看清这突然呼她名字之人，正是那位自己追寻而来的大哥哥，便又止住了挪动的脚步。


此时正是月色分明，只见琼肜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现在却是一脸的惶然。这小女娃便像做了什么错事、被突然发现一般，跟已来到面前的少年，怯怯的说道：


“我、我不是故意让你看见的！”


也许是月光清寒，醒言看到琼肜那原本圆鼓鼓的脸蛋，现在已是清减了几分；而她身上的衣物，也尽露褴褛之状。


见女娃惶恐，醒言心下更是酸楚，勉强挤出一丝笑颜，蔼声说道：


“琼肜妹妹，真没想到你能来看我！哥哥很高兴呢！”


“真的吗？琼肜偷偷跑来找你，哥哥不生气吗？”


“当然不生气！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倒是实话。现在醒言心中，便似是放下一块久悬的石头，觉得无比的轻快——虽然，日常之中少年并不察觉，但以他现在这份轻松解脱来看，便可知道，这块“石头”，却是一直沉甸甸的横亘在心头。


听得醒言的话语，琼肜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只不过，小女娃便似突然想起什么，蓦的惊呼一声：


“呀！刚才不小心，那果实却跌烂了！”


原来是琼肜突然想起，那串好不容易找来给哥哥吃的朱果，已经掉落在地上，一时间心疼无比。


“这个先不管它——外面寒凉，还是先回屋再说！”


虽然，此时已是那暮春初夏的季节，虽然夜色深沉，但实在算不得寒凉。只是，看着这千里来寻自己的琼肜小女孩儿，现在醒言心中，却充盈着一种莫名的柔情。当下，少年便揽着小女娃那犹带夜露的双肩，将她让进屋内。


山居小屋之中，青灯如豆，烛影摇红。在这烛光摇曳的温暖石屋里，琼肜那似乎沾满烟尘的玉靥上，现在也染上了一层红晕。


“哥哥，你真的不怪琼肜自己跑来找你吗？”


“当然不怪！怎么会怪你这么可爱的小妹妹呢～这可是哥哥的真心话哦！”


“呃，对了，那罗阳离这儿有千里之遥，琼肜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现在安顿下这小女娃来，醒言终于提出这个一直存在心头的疑问。


“是哥哥告诉我的呀～”


“呃？！我告诉过你？”


醒言大奇。


“嗯！哥哥身上有个琼肜很喜欢、很亲切的味道！我一路闻着，就找到了！”


“……”


这琼肜小姑娘，说话还是有些夹缠不清，但醒言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


看来，这琼肜毕竟不是人类，恐怕是有些异于常人的特异之处。


“后来，到了这大山里，又有别人告诉我哥哥住的地方。”


“谁？”


少年警觉起来。


“是好看的长尾巴红鸟啊～”


“……”


“嗯！见到哥哥，知道不生气，琼肜很开心。就先走了。”


说着，这小女娃便站起身来，竟似要离去。


“咦？妹妹为什么要走呢？不和哥哥在一起么？”


“琼肜很懂事的～在这大山里，琼肜看到很多好凶的道士，都说要捉妖怪呢——哥哥没骗我，这儿真的很危险！”


“如果我这个妖怪，赖在哥哥身边，那些道士，便也要对哥哥不好了！”


“我还是去那竹林里藏着，以后天天夜里都来，送好吃的果子给哥哥吃！”


……


听着这小小少女真心的话语，看着她那双纯净无暇亮若星辰的眼眸，醒言这个向来旷达无忌，历惯了市井之中种种卑颜屈苦、早已忘了啼哭为何事的刚强少年，现在，却觉得鼻子一酸，那双眼之中，竟似蒸腾起一层朦胧的雾气。


“哥哥……琼肜还是惹你生气了吗？”


看到醒言的样子，惶恐的小小少女，手足无措。


“没！”


“哥哥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从今日起，琼肜你就跟在哥哥的身边！”


“明日，我便要去和掌门说过，我这四海堂主，便要收下第一个弟子！”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二十一章 清襟凝远，当大计而扬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佚名


在罗浮山抱霞峰这个人迹罕至的千鸟崖上，“清修”了这么多天，这位原本惯于奔走于市井之间的少年，似乎也受了这天地灵气的浸润，涤去那原本浸渍于骨髓之中的烟尘之气。


只是，在这个月柔如水的夜晚，见到这一身风烟之色的琼肜小女娃，醒言那深埋于血液之中的豪侠之气，却又不可抑止的爆发出来。


“我这四海堂主，便要收下第一个弟子！”


这铿锵有力的话语，撞在这山屋石壁之上，嗡嗡作响！


“从现在起，你便不是一个妖怪！”


少年俯身对这眼前的小女娃，一字一顿的认真说道。


“嗯！哥哥说琼肜不是妖怪，那琼肜就一定不是妖怪～”


“好！明天，我便带你一起去禀明掌门，让你成为这四海堂中的一名弟子。”


“嗯！只是……为什么要做弟子呢？我只要能天天夜里来看见哥哥就行了～”


“因为我要我兄妹二人，都堂堂正正留在这上清门中！”


而那琼肜小姑娘，却不甚明了少年这话中的涵义。对她来说，只要知道自己喜欢的大哥哥，真心要自己留在身边，便什么都满足了。


现在，琼肜已经在醒言那张床上睡着，而少年则在旁边一张竹榻上躺下。


石床之上，这位心思单纯的小小少女，便像往日在山野之中那样，觉着已经找到一个最为安全的睡处，很快便沉入香甜的梦乡。


几缕银洁的月辉，从窗棱中漏了进来，正涂在她那犹带浅浅笑容的面庞上。


琼肜睡得香甜，那边少年却难以入眠。躺在这清凉的竹榻上，醒言却睁着双眼，盯着那幽暗的屋顶。在他的心中，现在正在紧张的筹划着，明日该如何与那灵虚掌门应对。


身在上清宫这么多天，对这个天下第一教门的风气，也已算是颇为谙熟。虽然方才经过一番筹谋，拟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说辞，但醒言深知，明日自己要面对的，可是那高深莫测的灵虚真人——明日之行，可谓是一分一毫的把握都没有！


想到此处，醒言转脸看了看那正自熟睡的琼肜——小女娃那张稚气未脱的俏靥上，现在正带着一丝甜美的笑容。这丝浅浅的甜笑，看在醒言的眼中，却觉得是那样的恬静、安详；看着这样无忧无虑的笑颜，醒言那颗紧张不安的心，也似乎随着那平和的呼吸之声，渐渐安宁下来。


“嗯，明日便顺其自然吧。”


这样想着，这位四海堂的少年堂主，也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早，洗漱完毕，醒言便带着琼肜，准备去那飞云顶上的上清殿，拜见上清掌门灵虚子。


不过，琼肜小姑娘有些奇怪的是，她这位大哥哥，却忙活着在怀中揣上几本书册，又将一支白石头笛儿别入腰间。最后，还拿起一把不起眼的钝钝的大剑，紧紧握住，闭目念念有词了几句，说了些奇怪的话儿，然后便将它斜背在身后。


“醒言哥哥，那掌门离这儿很远吗？”


琼肜觉得她的大哥哥，似乎要出远门的样子，带上好多东西，就觉得有些奇怪。刚才，在那冷泉边洗脸的时候，醒言已将自己的名姓，告诉了琼肜。


“嗯，倒不是很远。不过哥哥喜欢把这些东西都带在身上。”


少年答道。


待嘱托过琼肜几句要紧的话儿，便要启程——只不过，临出门时，醒言倒是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先跟那陈子平说一声？毕竟他知道这琼肜的本相。”


略一思忖，少年还是决定：不用了。


“今日这个『妖怪』弟子，我是收定了。或早或迟知会那陈道兄，又有什么分别？还是得先得到那灵虚掌门的首肯。行便行；不行，便罢了！”


于是，醒言便在前面引路，琼肜跟在后面形影相随；这一大一小两个少年男女，便往那会仙桥迤逦而去。


在途中山道上，正在少年左右周遭蹦跳不停的小姑娘琼肜，忽的扑闪着那双大眼睛，向醒言问道：


“醒言哥哥，为什么一定要去开了那个什么掌门，琼肜才能当你的徒弟呢？”


“……”


正在少年跟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娃，费力的解释着此行目的之时，那前面狭窄的山道上，正走来两位上清宫女弟子。


“呃……怎么又会遇上她！”


原来那远远走来的两名女弟子，为首一人，正是那几日前，害得自己跌了一跤的杜紫蘅！


正待牵着琼肜避在道旁，却不防那杜紫蘅二人，已来到了面前。


“咦？这是谁家的孩子？却为何跟你在一起？！”


现在，这位面貌娇俏的女弟子脸上，正是冷若冰霜，一脸怀疑的看着醒言。


“呵～她是我昨日在罗浮山下遇到的一个孤儿。她现在孤苦无依，正要入我四海堂门下。”


“真的？”


杜紫蘅这简短的两个字，却似在那怀疑之水中腌过好几年，那脸上更是写满“不信”二字！


这位素来为长辈所喜、为同辈所尊的灵真子得意女徒，看着琼肜那身醒言特意保留的褴褛衣物，还有她那一看便知不谙世途险恶的面容，便不得不让这杜紫蘅认为：


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一定是被这位曾在妓楼中做事的不端之人，给哄骗了。


什么“加入四海堂”，那只不过是幌子；以后还不知道要用什么龌龊的法儿，来害这个可怜的小姑娘呢！


这位向来心气甚高的杜紫蘅，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想合理；当下，她便沉下脸来，毫不客气的冲醒言说道：


“且不管原先这女娃从哪里来，现在你又要带她到哪里去——既然让我遇到，便先让她跟我回那紫云殿去。待禀过灵真师尊后，再行论处。”


说完，她便伸手去拉琼肜的手臂，要将这位落入虎口的小女娃，从眼前这个危险的男子身边，给解救出来！


“晦气！”


醒言心中暗叫倒霉，心说怎么一大早便让他碰上这位难缠的人物！


见杜紫蘅要将琼肜拉走，醒言当然不允——若是这个心地单纯的小女娃，被弄到那紫云殿中去，还不知道会露出什么马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当即，醒言便将琼肜护在身后，对眼前这位正义感十足的女门徒说道：


“请你相信，这女娃确实是自愿要加入我四海堂中！现在，我正要带她去禀过掌门师尊。”


很可惜，这位张堂主完全合理的解释，听在那位已经先入为主的杜姑娘耳里，却只觉得通篇都是谎言。


“嗯！这位大姐姐，醒言哥哥从来不骗人的！”


大致明白了怎么回事儿、正极力藏在醒言身后的琼肜，现在也开口为少年说话。


同样，这小女娃情真意切的证言，却更让这位自信的女弟子相信，正有一桩坏人哄骗小女孩轻信上当的悲惨事件，真真切切的发生在自己的眼前！


当即，便听这位杜姑娘招呼道：


“黄苒师妹～帮我一起来把这小女孩带走！”


……


“这位杜道友，请住手。我说的都是真的！”


醒言一边护在琼肜的身前，一边再次请求杜紫蘅相信他的话。而那位琼肜小姑娘，也非常机灵乖巧，在少年身后不住的闪躲腾挪，只让那杜紫蘅抓不着。


不过，这位自以为已经抓住事实真相的杜紫蘅，却将自己抓不到那小女孩，全都归咎于醒言故意阻挠。当下，便见这位一向少有挫折的上清翘楚，停下手来，脸上似笑非笑，冲醒言说道：


“难道，张堂主还要跌上一跤不成？”


也不待醒言答话，便见她嘴角嗫嚅，就要再次施展上次那“旋风咒”，将眼前这可恶之人，就此刮跑！


正在这时，她旁边那位黄苒师妹，却突然惊恐的发现，只见眼前寒光一闪，其后就看到她这位杜师姐，便突然全身抽搐，脸色发青发白，那两弯原本淡若春山的青黛之眉，现在也突然覆上一层雪白的冰霜！


还没等她怎么反应过来，便看到她这突然出现异状的杜师姐，已经停住了颤抖——


现在，这位紫云殿法力高强的杜紫蘅，脸上正闪着一层冰光，浑身一动不动，僵在这山道之上，静若泥雕木塑！


虽然，现在正是初夏天气，这山道上也是阳光灿烂，但现在站在杜紫蘅身旁的这位紫云殿女弟子，却觉得有一股寒气腾的从脚底冒了上来，全身都似堕入那三九冰窟之中！


“你、你……你用妖术！”


这一声打着颤的惊呼，正是从这浑身打着冷战的黄苒口中发出——这位紫云殿弟子，也与那杜紫蘅一样，先入为主的认为这出身妓楼的少年，正是不学无术；但现在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却突然见他瞬息之间，便让自己这位法力高强的杜师姐，冻得如同冰人一般——如此迅如鬼魅的施法，如何不让她认为，杜师姐是中了这少年的妖术？


此时，这位法力也不弱的上清女弟子，在那惊恐之下，竟根本忘记要攻击这施展“妖术”之人！


听得黄苒这声惊呼，眼前这少年却是哈哈一笑，然后朗声说道：


“黄苒师侄，方才莫不是我听错了？”


“怎么似乎有人在说，我这堂堂的上清宫四海堂堂主，竟是在施用妖术？”

第四卷 游仙一梦到罗浮 第二十二章 英风涤荡，消散一天云霞


醒言这话说得字字清晰，听在黄苒耳中，这位紫云殿女弟子这时才突然意识到，眼前这原本毫不起眼的新入门弟子，却还是那四海堂的堂主！


虽然，现在这天下道门之中，对辈分之类的等级，在称呼上并不十分讲究；毕竟，在追求天道的道路上，道家讲求万法自然，清静修行，那尊卑高下的观念，并不十分强烈。比如在这上清宫中，这后辈弟子黄苒，叫醒言、甚至叫灵庭子一声道友，都没多大关系——可是，这上清宫虽然是那天下清修教门之冠，但再怎么说，却还是身在人间。受了那尘世习俗的浸染，这教门之中的长幼之序，还是非常讲究；方才杜紫蘅这攻击戏弄尊长之举，无论如何，都是万万不合礼法的——看着眼前这位突然一扫颓气，一脸古怪笑容的少年，黄苒心中蓦的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这个才入道门不久的山野少年，难免戾气犹存，这次会不会借机便将杜师姐……


大难临头，这黄苒却反而镇定了下来，急促但清晰的跟眼前少年求道：


“张堂主，请手下留情放过……”


刚说到这儿，却突然换成惊叫：


“你要干什么？！”


原来，眼前这个张堂主，似乎根本便没听到她说话，旁若无人的将双手抚上杜师姐那如覆冰雪的额头！


还没等黄苒反应过来，却见那已被冻得脸色青白、僵硬不动的杜师姐，突然间“嘤咛”一声，然后便软软的慵倒在道旁！


“你对她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你杜师姐现在很冷，你最好将她移到太阳底下去。”


醒言方才双手抚上杜紫蘅的额头，却是运转那体内的太华道力，将这“冰心结”的法咒解除——这个夜捉吕县宰、吓退胡世安的饶州张醒言，又岂是那只知逞一己之力的莽夫！


方才出手，固然迫不得已，但也是仗着自个儿会这冰心结的化解之术，才敢放手施为。


醒言刚才这瞬间冻结杜紫蘅的法术，正是他来罗浮山前，得那龙女灵漪儿所传——平时在千鸟崖上如此无聊，少年仅会的这几种法术，还不大练特练！他那屋旁千鸟岩间的冷泉之水，早已不知道被这位张堂主冻过多少次！


不过，那灵漪当时授法，倒并未教他化解之法——因为她本来便没学！以灵漪那四渎龙女的公主脾性，将人冻就冻了，怎还会劳神费力去想那破解之法？倒是这张醒言，在崖上“清修”万般无聊之际，偶然一运太华道力，那刚被自己冻结成晶莹剔透的冷泉冰柱，居然便似那雪渥沸汤，竟应手而化！


当时少年觉得大为新奇，赶紧大试特试，将这一手化冰之术，早已是练得炉火纯青。只不过，虽然熟练无比，但一直倒也没机会在别人身上练手；今日这杜紫蘅，便恰好触了霉头。


不过，初见这“冰心结”的巨大威力，醒言心中也是颇为凛然：


“没想这法术用在人身上，威力竟是如此之大——那灵漪小丫头，居然还担心这法术不灵！不过，以后倒也不可掉以轻心，方才或许是这杜紫蘅，未曾料得俺竟会抢先动手！”


“嗯，以后如有必要，定要记得先下手为强！”


且不说醒言心中转念不止，那位与杜紫蘅交好的黄苒，现在也明白过来，方才这张堂主，举手之间又是解了师姐所中的法术。听了醒言的话，她便赶紧将这兀自浑浑噩噩的杜师姐，半扶半拽，挪到道旁，让她倚在一块夏阳照耀的青石之畔，自己则在一旁紧紧搀护——触手传来那阵阵冰寒，让这位向来在法术上也是自视颇高的上清弟子，惊心不已！


看到这情形，醒言现在倒也有几分歉意。看来，以后这冰心结的法术，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尽量少施用为妙！


醒言这么想着，正准备与琼肜一起上路之时，却突然听得有人急急叫道：


“蘅妹，你这是怎么了？”


醒言赶紧回头去看，却见一面容俊朗的年轻道人，正奔到那二女之旁，急切的询问那杜紫蘅出了什么事。


醒言抬眼仔细观瞧，却见这年轻道士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生得俊眉朗目——这个俊雅的上清弟子，不是旁人，正是那陈子平素来景仰的大师兄，华飘尘。


这华飘尘，正是那弘法殿主持清溟子的首徒，资质出众，一身艺业据称已得那清溟子的真传。这个华飘尘，不仅一身修为甚得众人敬仰，更兼得他这姿容俊秀，更是颇受那些紫云殿女弟子的诸般青睐。现在这位清溟子的大弟子，正与这紫云殿的出众人物杜紫蘅，走得颇近，正是那上清宫中公认的一对般配的道侣。


现在，这华飘尘见得自己心上人面色苍白，精神委顿，浑身软靠在这青石之上，如何叫他不急？


看得有旁人到来，醒言也倒没一走了事，而是拉着琼肜，来到这三人之前。还未等华飘尘开口，醒言便以目示意，让黄苒告诉他方才倒底发生何事。


说起来，这黄苒面貌生得也颇姣好，天资也算颖慧，虽然没有她杜师姐出众，但也是深得她那紫云殿的师尊灵真子的喜爱。杜紫蘅与她交好，也算是惺惺相惜。只不过，现在这位心气儿颇高的修道之人，方才见了醒言那雷霆手段，却让她那原本满腔的轻蔑，现在却全都化成了一个“怕”字！


当下，虽然有些吞吞吐吐，但还是将方才的冲突前因后果，如实说与这弘法殿大师兄听。听她说话的同时，醒言却隐隐将那琼肜护在身后，身体里那股似乎可以消化万力的“太华道力”，已暗暗在体内流转不息。


正在黄苒叙述完，醒言暗自防备之时，却见那华飘尘，听罢黄苒所言，蓦然站起，转身与少年直面相对——


那一瞬间，他体内这股太华道力，虽然还按照那原来的轨迹，不紧不慢的悠然流动；但它的主人，却已将那警戒之心，提到了最高界限。


正在少年暗防这与杜紫蘅相好之人，暴起发难之时，却看到这华飘尘，竟是儒雅的深深一揖，卑声说道：


“方才却是紫蘅师妹不对，不合冒犯阁下之威——还望张堂主宽宏大量，不要让她灵真师尊知晓。”


这话一出，醒言倒有些讶异；而那已然恢复过神志的杜紫蘅，还有那黄苒，却从这向来老成持重的华师兄话语中，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是这年轻气盛的张堂主，真告到自己那灵真师尊处，即使她再是喜爱这得意女徒，恐怕为了那众人面上，也少不得要惩处两人一番——到那时这张薄面却要往何处搁！


倒底还是这华飘尘大师兄心思敏捷，一眼便瞧到这关窍之处——虽然醒言从未起那衅事之心，但这几个“后辈”弟子，现在却必须要虑到此节。


醒言也是那心思玲珑之人，一听华飘尘这话，顿时明白他话中之意。刚要习惯性的谦声作答，话到嘴边，但转念一想，却还是淡淡然说道：


“嗯，华道友不必多虑，本堂主岂是那斤斤计较之人。现在我正有些事，要去见过那灵虚掌门。不便多叙，这就告辞。”


说罢，便袍袖一拂，携着那琼肜的小手，飘然而去。


“恭送张堂主！”


这是华飘尘，在二人身后执弟子礼，谦恭的送别。


……


见华飘尘如此谦恭，倒让这位表面上看似淡淡然的少年，心中有些不安之感。


只不过，分开缥缈的云气，走过会仙桥之后，醒言转念一想：


“呵～想我张醒言，虽然没甚本事，但于这些个剑走偏锋的歪门邪道，却也是见得太多——于这上又惧得何人？……何况，今日下午，不知道自个儿还是不是这上清之人！”


这么一想，这位久践于烟尘、受这道门教化没多时的饶州少年，又是豪气满怀，望着这迎面而来的巍峨山石，对身旁的小女娃大声说道：


“琼肜妹妹，咱这便一起去打开那道掌『门』！”


“不对哦哥哥～”


“呣？”


“哥哥，那掌门不是能打开的房门啦；掌门是我们上清宫里最厉害的人，只有他喜欢，琼肜才能留在哥哥身边！”


这个天真无暇的小小少女，正一本正经的纠正着哥哥的错误。


“……”


“琼肜越来越懂事了！”


少年也一本正经的回答。


一路行走，没过多时，这两人便登上飞云顶。


这飞云顶，琼肜却是初来。乍登上这绝顶之峰，看到这么大一片广场，饶是她喜欢玩闹，却也被眼前这接天绝地的气势，给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醒言又何尝不是呢？在走向上清殿的途中，经过广场中央戊己方位那硕大的太极石盘之时，望着太极阴面那似乎永远流转不息的流水，醒言心中忽有所感，便立定下来。


现在，自己所立这飞云顶，似与那天顶的苍穹，竟是如此的接近；那天幕上乱云飞动，便如那万马奔腾。但在这看似近得逼人而来的天际云端，又高翔着几点几乎看不清的飞鸟，正傲然俯视着这苍茫的大地。


仰头看着这浩荡无涯的云天，这位似乎从来无所畏惧的少年，第一次感觉到，在这亘古不变的悠悠天地面前，他这一个小小的少年，是何等的渺小……


“罢了，我等尘世之人，也只不过是那朝不知夕的蜉蝣罢了！”


仰望这高高在上的云天飞鸟，自感那天地无穷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心灰意冷。


正在醒言被天地威压、恍恍乎不知其所已之时，却忽听得耳边一声轻唤：


“哥哥，你在看什么？”


原来，是琼肜见自己哥哥只是呆呆的看着天上，一句话不说，便觉得好奇，扯了一下少年的衣袖，出言相问。


听得琼肜这一声轻唤，如中魔魇的少年，这才醒过神来。定了定心神，温言说道：


“哥哥在看天上的鸟儿呢，它们飞得真高呢！”


“嗯～她们真厉害！我也好想有一天能像她们一样，飞上天去——便可扯下一段云彩来当被子盖！嘻～”


说罢，这满心憧憬的小女娃，嘻嘻一笑。


正自有些恍惚的少年，忽看见这小小少女，那一笑之下，细细弯成两道新月牙儿一般的眼眉。


见到这纯真无暇的甜美笑容，刚才正有些心气低沉的少年，忽又振作起来：


“便为着这千里来寻我的小女娃，方才那盈盈一笑，我张醒言，今日也是要拼上一拼！”


便见这已然恢复常态的少年，携着这犹自浅笑盈盈的小小少女，迈步朝那上清宫深幽的观门走去……


……


在临到观门之前，醒言又将那需得注意之处，跟琼肜细细交代了一遍。看着他这般郑重的神情，再想到一路上听到的言辞，这乖巧的小女孩儿，也知道这一次关系重大，便忽闪着那明亮的大眼睛，将少年的话语牢牢记在心中。


在观门前，醒言便请守门的小道士，进去通报一声，说四海堂堂主，有要事求见。


那位小道士倒是识得醒言，当下也不敢怠慢，赶紧进去替他通报。


不一会儿，这小道士便走出来，跟醒言说道：


“掌门师尊正在见客——不过，他说你现在便可入内，去那内殿西侧的澄心堂见他。”


醒言谢过这小道士，便带着琼肜，走进这上清观的大门。


刚进观内不久，走在这甬道上，醒言便听到前面内殿之中，似乎传来阵阵低嗥之声，便似有野兽正在低低咆哮。


“是大老虎！～”


琼肜一听这声音，便兴奋的拍起手来！


“咦？”


按照那守门弟子的指引，醒言奇怪的发现，自己这一路向澄心堂行去，那先前听到的低低虎嗥之声，现在竟越来越响！


等到了那挂着“澄心堂”匾额的堂舍，进去之后，却看到那灵虚掌门，正与一位袍袖飘飘的老道人交谈；而这位红脸膛、络腮胡的高大道人，身旁正半伏着一只白额吊睛猛虎，潜伏着爪牙，正在烦躁不安的低低咆哮！


看掌门跟这红脸道人说话的口气，这老道大概并非上清之人。见有客在，醒言便知趣的避在一旁，暂不上前行礼说话——


却忘了，他身旁还有个好奇的小女娃！


只见这个小琼肜，一见到这只大老虎，便忍不住滑出少年的手掌，欢呼一声，竟朝那只一直低嗥不止的猛兽，便此冲了过去！


“呀！”


一个不察，便眼睁睁看着这粉妆玉琢的小女娃，一路朝那头凶猛的野兽，雀跃而去！


却说正在那两位道人愕然、而这少年又要施那冰心结之时，却见那只一直低嗥的兽中之王，在小女娃靠近之时，竟是突然停了口中的咆哮，止住了挠地的爪牙，变得像一只温良的猫儿一样，眯缝起一双虎目，任这天真烂漫的小女娃，将那只皙如琼玉的小手，抚上它一身威风凛凛的皮毛！


“哈哈！～”


正在醒言松了一口气之时，却听得那高大道人，突地哈哈大笑。只听他对着面前的灵虚子夸道：


“灵虚真人！方才你还不甚相信——你看，俺这三天前刚收服的虎儿，是多么的驯良！过不多久，俺便要将它当坐骑！”


“哼哼，俺这『伏虎道人』的称号，可不是贫道信口胡吹的！”


“……赵真人果然道法高强，居然有这般伏虎之能，真叫贫道佩服佩服！”


“咳咳，请叫我『伏虎道人』！”


“……”


正在这两位相熟的高人对答之间，醒言这位四海堂堂主，在一旁却有些心急火燎——虽然看起来琼肜似与这些禽鸟走兽，甚是厮熟；但万一这头老虎，突然凶性大发，那也真个不是耍子。当下，醒言便顾不得是否失礼，赶紧上前将这位兀自依依不舍的小女娃，从老虎旁边拉回——


谁也没注意到，就在这少年趋近那猛虎之时，这头桀骜不逊的万兽之王，竟是悄悄往后瑟缩了一下！


“哈哈～看来今日倒颇宜驯兽——那老道便就此告辞！”


“赵真人——”


“请叫我『伏虎道人』！”


“呃！伏虎真人，莫忘了贫道相托之事！”


“那是自然！俺伏虎道人，却也要看看，倒底是哪路神圣，敢来这罗浮山示威！”


“那就多劳费心！”


“哪里话，告辞！”


说罢，这位红脸道人，便喝起他那头正乖若猫儿的猛虎，就此飘然而去……


“想不到赵道兄已能在短短几日内降服猛虎，看来道行又是精进不少了！”


“掌门所言甚是。”


醒言在一旁附和——却在心中想到，昨日自己筹划这收留琼肜之事，是不是忘了还有另外一个法儿。


正在灵虚口中称赞，醒言心中思量，琼肜咬着指头怅望门外之时，却忽听得那上清观外，突然传来一阵咆哮叱骂之声……


堂内之人，面面相觑，俱都不明所以。


倒是灵虚掌门，先开口问醒言道：


“道友此来有何事相告？”


“禀过掌门，弟子昨日下山巡查田亩，在乡间发现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娃。弟子见她无所依附，又颇有慧根，愿入我道门修行——弟子斗胆请掌门师尊示下，准许我将她收入四海堂中。”


字斟句酌的说完，醒言紧张的留意着灵虚的反应，一时竟不敢与他直面相视。


……


“就这事？”


“呃？”


听得掌门师尊这句话，醒言大讶，抬头望向这位上清宫的灵虚真人，一时竟不知他这话是何用意！


“我是说，醒言你是我上清宫俗家弟子堂一堂之主，那收录门徒之事，便只要你这堂主自己决定便行。却不必来问我。”


“呃？！”


正准备担下一天风波的少年，听得掌门这一席话，那脑子都似乎打起结来！


倒是那琼肜小女娃，正是天真烂漫，听了灵虚子这一席话，当即便拍手雀跃道：


“太好了，那便让他收琼肜作妹妹吧～”


听得这小女娃天真的话语，又见这少年目瞪口呆，这位上清宫掌教真人灵虚子，却似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一般，微微一笑道：


“醒言啊，既然我上清宫委你任这四海堂堂主，这堂主之位，便绝不是一个虚职。你既是堂主，便与那灵庭灵真诸位道友一样，在自己职司范围之内，都有那专断之权！”


“只不过，我上清宫向来择徒甚严，除了入门弟子家世必须清白，那本人的资质，也需上乘——以后四海堂中若是再入新人，张堂主你可要严加考察……”


只不过，灵虚真人这后半句话，却似是白说了——这位大喜若狂的张堂主，后面的话儿早已听不清了，只在那儿不住点头称是！


“嗯，本来这女弟子，都要去那紫云殿中去……”


刚说到这儿，那琼肜就嚷了起来：


“我却只要跟哥哥在一起～”


“呃，也好，反正现在你还小，便先留在四海堂中吧。张堂主现在便可去擅事堂清云那儿，将她登记在卷。顺便也领些银钱，给这位小道友买两身衣服……”


“好的好的！”


现在，这位少年堂主，已经不知道说别的词儿了。


“嗯，如果没有其他事，那张堂主便带这位小道友，去那擅事堂登录去吧。”


“好的好的！”


正在这位张堂主，如在云里雾里，脚似踩在棉花堆上，正要出得这澄心堂之时——却忽听得身后那灵虚掌门突然沉声说道：


“张堂主！”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低沉声音，这个张堂主的第一反应便是，假装没听见，赶紧拉着琼肜飞逃出这上清观门！


只是，醒言却还是停了下来，定了定心神，回身缓缓说道：


“弟子正要遵照掌门所言，去那擅事堂办事——不知还有何事？”


“你……曾跟清河学过道法？”


“……”


许是这几个转折都来得太快，这位原本神思淡定的少年，一时竟怔仲在那儿，只在那儿思索：“青河？清河？清河是什么？怎么觉得说得这般顺口？”


稍停了一会儿，这少年才终于反应过来：


“哦！原来便是那个专来俺家骗酒喝的惫懒老头儿啊！”


“……这位灵虚掌门，却似乎对那清河老头儿，颇有成见——他现在如此问我，却不知是何用意？”


虽然心中担着忧虑，但面对灵虚这样的发问，醒言还是毫不犹豫的回答：


“是的，清河道长曾传过我一些道法。我上清典籍《上清经》，便是蒙他所传。”


瞧灵虚掌门先前那个声气，清河老头儿曾给少年的那个什么『镇宅驱邪符箓经』，自然是略去不提！


“唔……不过道法并非术法，那你便好好研习吧。”


“这个小道友，灵气逼人，以后崇德殿讲经之时，醒言便可多带她前去听听。”


淡淡的说完这几句，那灵虚掌门便不再说话，竟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多谢掌门教诲！今日多有搅扰，弟子这便告辞！”


却是醒言惟恐夜长梦多，赶紧告了一声辞，便拉着犹在兴味盎然观察灵虚胡须的琼肜，急急走出门去——


“唔……”


身后传来一声迟到的应答，听在醒言耳中，却似乎有些虚无缥缈，直让他一路不住的思索，刚才这一声是不是只是自己的错觉……


待出得这上清殿的大门，又来到这飞云顶的阔大广场上时，这两个少女男女，却发现那头顶天穹之上，金色的阳光，已经刺透了云层，将几道金辉缭绕的光柱，正投在这二人身上。醒言与琼肜的衣襟，被染得流光溢彩，便似那天上的金霞，已然飘落在二人身上。


而与这飞云顶遥遥相对的那抱霞三峰，现在也被这几道通天彻地的金色光华，映照得通体灵明，浮动于奔腾涌流的山间云岚之上，便似那鎏金翠玉堆成的仙岛一样。


看着眼见这造化非凡的天地奇景，想着方才那喜出望外的赏心乐事，四海堂主少年张醒言，顿时意气风发，对身边这个正如玉女金童一般的琼肜女娃，大声说道：


“走，咱回家去！”


“嗯～”


正是：


朝对妖娆友


夕观浩渺霞


天真长乐道


便是神仙家


《仙路烟尘》第四卷完


敬请关注本书第五卷：


“酒酣拔剑斫地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