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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榜之风起长林
作者：海宴
内容简介
 大梁朝局安稳，但边境战火不断，守护大梁北境的长林军因屡获军功威名赫赫，却因功名太盛，朝堂中隐隐掀起猜忌防范的暗潮 一次北境大战中，长林世子萧平章面对军需补给中断的困局，浴血守城身负重伤。次子萧平旌闻讯自琅琊阁下山探望兄长，肩负起查案的责任。随着一步步抽丝剥茧，却发现疑团更甚。真相未明，已是危局重重，京城大疫、东海之乱、异国皇储帝都遇刺，琅琊榜上的高手纷纷卷入阴谋甚至大梁平稳数十年的朝局，都将覆灭？ 长林一脉本有琅琊风骨，但因放不下护国重任，步上一条铁血淬炼的路，这一路最危险的敌人，不是来自战场，而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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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第一章 长林世子
满山秋意，层林尽染，数重殿阁在缭绕的云雾间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游离于世外的仙气。
这便是天下闻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琅琊阁。
自琅琊后山的峰顶破崖泄下的一弯水瀑，在半山腰处积出个数十丈见方的深潭，潭边溪涧蜿蜒，一座蜂腰石桥跨涧而过。
满布青苔的阴潮桥面上堆着一件褐色外袍，像是被人随手丢下，完全不担心沾上苔痕泥浆，倒是巾帕、袖囊、项圈等零碎饰物被仔细放置于袍面正中，染不着半点污渍。一个八九岁的小童坐在粗石栏杆上方，双足荡于栏外，圆圆的小脸绷着，紧张地盯住桥侧深深的碧潭，口中喃喃念着：“六十八、六十九、七十、七十一……”
下方潭水幽幽，本已清浅的涟漪渐荡渐平，直至静如明镜，再无波纹。
小童有些惊慌地从石栏上跳了下来，朝向山上大声叫道：“老阁主，不好了，平旌哥哥淹死了！”
几乎与此同时，碧潭水面冲开数尺高的水花，一条人影跃出，脚尖在山石上微点，借着旁边的藤蔓轻捷荡落，发束上的水珠随意一甩，全甩在小童鼓鼓的脸颊上。
将满二十一岁的萧平旌体态修长，腰身劲瘦有力，额角和眉眼的线条已显刚硬，唯有下巴还余留了两分少年的圆润。他瞧着小童胡乱抹去脸上水珠的样子，笑得前仰后合，双眉飞起，“瞧你这没出息的，我有那么容易淹死吗？”
小童顾不得跟他置气，急忙问道：“你潜下去那么久，找到没有？”
萧平旌将一只握拳的手从身后拿出，亮出掌心一枚晶莹彩石，引逗般虚晃了两下，这才抛扔过去，转身大步走向桥面上那件外袍。摆在衣袍最上层的是个小羊皮编成的项圈，柔软结实，下方坠着个打制给婴儿的小银锁，样式精巧，配着一排小铃铛为穗。因怕满身水汽侵蚀银面，萧平旌先抓起巾帕大致擦抹了一下，这才动作熟稔地解开项圈搭扣系在颈后。
“老阁主今天为什么要罚你到潭底去摸寒晶石？”小童握着晶石追了过来，好奇地问道，“你是不是又做错什么事了？”
萧平旌叹了口气，“我能做错什么，还不是因为一不小心，说了句实话出来……”
小童撇了撇嘴，“我才不信呢，老阁主会不高兴你说实话？你到底说了啥？”
萧平旌皱眉犹豫片刻，又四处张望确认无人，这才弯下腰，盯住了他的眼睛，“小刀，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小刀见他说得郑重，忙将两手交叠按在嘴上，甚是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今早跟老阁主说，他看起来……又长胖了好多！”
小刀呆呆地瞧了他半晌，一巴掌软软地呼在他脸上，生气地道：“你逗我！”
萧平旌放声大笑，将他一把捞了起来抛向空中，正在嬉闹间，云雾深处突然飘来一缕清笛乐声，丝丝入耳，曲调由慢渐渐转疾。萧平旌抬头听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意外，“这是折金令……他老人家居然这么容易就消了气，肯叫我回去了？”
与后峰之间仅由一道险窄山脊相连的琅琊前山，因地势低了许多，还没有临近午时，山顶云雾便已完全散去。
过了迎客的门楼，是一个四方庭院，院中一株千年古银杏刚刚开始落叶，地面一层薄薄的金黄，映射着快要当空的日光，耀人眼目。
一位二十七八岁的高挑青年走入院门，微微抬手，身后数名随从随即低头停步，候在门边。
虽是一身简洁的便服，但这青年并未刻意低调。领口的刺绣，袖边的龙纹，还有腰下低垂的无瑕玉璧，无一不点明他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琅琊阁接待访客的执事迎候在阶下，微微拱手为礼。
青年点头还礼，报出名号：“长林府，萧平章。”
执事微笑躬身，“世子里面请。”
琅琊阁一向自称做的是答疑解惑的生意，无论是哪国人，什么身份，只要有足够支付报价的银子，谁都可以上山。建阁近两百年来，名声越来越响，客源越来越多，前山待客的小院已经由最初的四个扩建为九个。
但只有极少数的人才知道，琅琊待客之所，其实还有第十个。
前殿之后满植梅树，穿林而过是条凌空栈道，沿山崖石壁内凿搭建，蜿蜒转入另一道侧峰，峰顶一所精致殿阁，名为兰台，唯有历代阁主亲邀的贵客方可踏足。
蔺九静静地站在兰台挑檐廊下等候。
天时已然入秋，山间寒气渐重，他却只着一袭浅蓝色的夹衣，风吹袍角，更显身姿清瘦。
萧平章不是第一次上琅琊山，自然知道眼前这位不过才三十出头的男子早就接掌了阁内大半事务，并非寻常的待客之人，所以走到阶下便先停步，抬手为礼。
蔺九眉目弯弯带笑，还了礼，将他请入厅内落座奉茶。
茶童退下，萧平章举杯向主人致意，稍稍沾唇，放下，两手微搭在盘坐的膝头，腰身挺直，下颌微收，体态极是端庄。在金陵帝都，长林世子礼仪严谨行事周到可谓有口皆碑。此刻坐在这兰台茶厅之中，他举手投足间自然也是惯有的从容温润，完美中又显游刃有余，不见一丝紧绷。
若没有蔺九这样犀利的眼神，谁也不可能看出他内心深处隐藏的不安。
另一名少年执事手捧托盘自厅外走进，盘中放着一个密封的锦囊，遵照蔺九的眼神示意，递到了萧平章的眼前。
“世子前些时日派人向敝阁提了一个问题，这就是答案了。”
萧平章欠身致谢，接过了锦囊，但却没有立即打开，“老阁主真的愿意……就这么把我想要的答案直接告诉我吗？”
蔺九淡淡一笑，“琅琊阁是生意人，自当信守承诺。既然报了价，肯定要给答案。无论是对世子，还是对其他任何人，全都是一样的。”
说罢这番话，他缓缓起身，微行一礼退出茶厅。独自留在室内的萧平章定了定神，解开囊口的系带，探指入内，有些费力地抽出了厚厚一沓折成长条的信纸，翻展开后，竟有两页之多。
琅琊阁例常售出的答案，往往只有寥寥数语，不管你懂还是不懂，全都点到为止，绝无絮言。据说多年之前亦有大梁皇族上山求问，砸下重金求来的惊世预言，也不过是“麒麟才子，得之可得天下”这样短短的一句话而已。
然而此时，握在手中的却是整整两页。纸笺上写满了密密的蝇头小楷，让年轻的长林世子一阵心慌，不知道是老阁主突然改了习惯，还是他的问题真的需要这般详细的解答。
窗外落叶坠地，声响细碎。萧平章低着头，逐行逐字细细念读。长林世子的过目不忘之才向来是京城佳话。他九岁那年，朝廷新科选士，先帝召当期英才聚于御园杏花林中，令各写诗赋、杂文、策论，汇编呈上。因见萧平章跟随长林王在侧，便将汇总的目录顺手递给他看了。谁知宴饮方半，突起大风，御案上的书文被吹散四方，随侍的内监等好一番忙乱才重新收检整齐，码回先帝案头。萧平章离开父亲来到桌边，将那沓书文翻来理去摆弄许久。先帝起先以为他在玩耍，未曾在意，直到最后方才发现，他竟是凭着只看了一遍的目录顺序，将已被打乱的桌案书文重新排齐，数十页一份未错。先帝为此甚是惊喜，亲手将他抱在膝上，对着座下群臣道：“望朕之皇孙，皆如平章。”
武靖帝萧景琰的这句赞誉对于年幼的长林世子来说是福运还是压力，不到最后当然不能定论，但至少足以说明萧平章的速阅快记之能，远远超越了常人水准。这两页信纸纵然写满，于他也不过是呷下半盏清茶的片刻时光，便能一字不漏地记在心底。
远方山涧中隐隐传来带着金戈之气的笛声，琅琊兰台墙角的沙漏顶杯已空。
足足两炷香的时辰悄然流逝，萧平章仍是低着头，身如石雕一动不动。
最初决定绕道琅琊山时，他的心里多多少少也做过一些准备，这两纸薄笺上的内容其实并没有超出他自己的猜测。可无论事先怎么准备，心底的猜度一旦变成了明晃晃的事实，细碎的痛楚还是不免涌上胸口，如同万千针尖密密扎下，明明难受得不想再呼吸，低头却又根本看不见伤口。
急促奔跑的脚步声隔墙响起，茶厅的木门随即被重重拉开，一道清亮的声音刺破了室内凝滞般的安静，“大哥！”
在头脑发出命令之前，萧平章的手指已经自动叠起信纸，塞入锦囊，让它顺着腕口落入袖袋之中。
萧平旌飞扑过来，重重地抱住他，把兄长撞得几乎有些坐不稳。
青春躯体上洋溢的快乐顺着拥抱时的热量传递过来，透过衣衫直渗入肌肤，让人全身都微微地暖了起来。萧平章慢慢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背心，忧沉的眼波中漾出真正的笑意。
“没想到你真的来了！老阁主召我过去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又在捉弄我玩呢。”
萧平章将他推开了些，一面上下细细打量，一面笑道：“怎么，老阁主经常捉弄你？”
“哎呀别提了，越老越没正经的。”萧平旌摆了摆手，紧靠着兄长坐下，“大哥这次能住几天？我去给你收拾房间吧。”
“你不用忙，我赶着见你一面也就够了，不能再多停留，马上得走。”
“可你不是才来吗？”萧平旌吃了一惊，不满之余，又有些疑惑，“大哥这么辛苦赶路，却连只住一晚都不肯，难道就是为了赶过来看我一眼，说两三句话不成？”
萧平章放在袖口内的手轻轻捏了捏那只锦囊。在思虑未定之前，他不打算告诉弟弟自己上山来的真正目的，只是安抚地朝他笑了一下，道：“父王判断，北境可能很快就有一场大战，所以命我尽快赶到甘州安稳左路防线。我也是连夜快马加鞭，才抢出来这半日路程，绕过来一趟。有些话……总想在到北境之前，当面再和你说一说。”
萧平旌眨了眨眼睛，似乎明白了什么，垮下肩膀沮丧地道：“你又想叫我回金陵去啊？连爹都答应我……”
“父王同意你到琅琊阁学本事，可不是说你就能当一个断了线的风筝，想怎么飞就怎么飞！”萧平章刻意将自己的语气放得严厉了一些，却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给弟弟整理戴得歪斜的项圈，“平旌啊，你眼看就快二十一岁了，再过上一年，陛下一定会催父王重新给你定亲的。成家就要立业，你能逍遥一时岂能逍遥一世？将来长林王府的重担……”
萧平旌小声地咕哝了一句：“长林王府的重担不是有大哥你嘛……”
袖袋中的锦囊贴着小臂的肌肤，如同火炭般滚烫，令萧平章一时有些恍神，过了好一阵才稳住自己，正色道：“长林乃是将门之府，护国之责人人皆有。大哥总不可能一直都替你担着，难说什么时候……总之，我的意思不用多说你也明白，自己在心里好好想一想吧。等这次北境平定之后，不管是什么情形，你都必须给我回金陵去。”
萧平旌向来也是机敏灵动的人，听到兄长咽回了半句话，心中的感觉已有些不对，目光怀疑地盯住他的眼睛，问道：“北境这次的战局……会很凶险吗？”
萧平章淡淡地笑了笑，“当然不会容易。不过父王和我已经做过通盘的推演，胜算还是有的。”
萧平旌又继续盯了他一会儿，未见更多异样，表情这才松缓下来，靠到他肩侧恭维道：“大哥一向战无不胜，这次当然也不会例外。”
“你嘴再甜，再说这些讨好我的话也没有用，等我腾出手来，你哪儿都别想跑。”萧平章斜了他一眼，如同小时候般伸指在他额前弹了一下，扶案起身，“还要赶路，就不多坐了。来，送大哥一程吧。”
萧平旌生在将门，当然知道军令如山，不容轻忽，兄长身担重责，与自己这个闲人实在不同。可兄弟二人半年未见，只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又要分别，委实又让他心中不舍，送出兰台这一路都是怏怏不乐，脸上不见半丝笑纹。好在萧平章自小看他一点点长大，早就摸透了这孩子的脾性，也知道他最感兴趣的话题有哪些。一路行来闲聊般随口提问，不过才说了几句话，便成功引得他忘了离愁，开始手舞蹈地聊起自己山间学艺和江湖游历的趣事。
一直都在兰台侧殿饮茶的蔺九并没有如往常般出来送客，他登上高台遥遥目视兄弟俩的身影远去后，便立即回到后山峰阁，向老阁主报讯。
“阁主的锦囊已经交到长林世子的手中，此刻平旌正送他下山。”
老阁主垂下花白的双眉，轻叹一声，“他没说想要见我，说明这个答案……他其实心里早就有数。”
“当年的事对世子来说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蔺九皱着眉，疑惑地问道，“您就这样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他，真的合适吗？”
老阁主默然良久，举杯啜了一口清茶，“他既然已经开始查问，迟早都会知道的，又何须隐瞒。”
“可眼下不比平时，北境这次变局显然非同寻常，世子赶往甘州只是第一步，长林王已上表请赐行台兵符，一旦获准，他很快就会……”
“无论哪一国的朝堂之事，与我琅琊阁都无关系。”老阁主抬起深邃无波的双眸，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你知道了便是，无须思虑过深。”
蔺九眉间微凛，意识到了自己心绪的紊乱，忙退后两步，躬身应道：“是。”
金陵和北境有何等波乱正在酝酿，老阁主与蔺九又各自在心中担忧些什么，此时的萧平旌完全不知道，也根本不觉得自己应该更多关注。兄长下山之后，他依然无忧无虑地在琅琊阁上过着与以往相同的日子，每天忙碌地练功、习书，一面捉弄小刀，一面努力逃脱老阁主的捉弄。
只有偶尔安静下来，想起那一天大哥短暂的沉默和愣怔，他的心里才会像被投下了石子的深潭一般，莫名地荡出层层不安。
九月末，金陵鸽房传来消息，大梁长林王除常规军力外，另增调五万行台军，已亲赴北境。
萧庭生提调重兵出京的时候，大渝、北燕两国与梁境相连的各个边城重镇其实都还平静，未有摩擦，未起纷乱，看不出丝毫大战将发的征兆，而这位长林王向梁帝请赐兵符的唯一理由，也只是自己数十年军旅生涯积累下的经验和感觉而已。
兵凶之事有关国运，天子兵符不可轻赐，这也算是人尽皆知的共识。萧庭生这份基本没有什么扎实依据的奏本在朝阁上引发了不小的反对声浪。许多朝臣都觉得，在日常军备充足，长林世子又已赶赴甘州坐镇的情况下，根本无须再提调行台军。
与父皇武靖帝颇为严厉清冷的性子不同，当今梁帝萧歆生来宽容温厚。他在朝阳殿耐心地听了足足两个时辰的争执和辩论，最终只说了一句话：“北境军阵之事，朕相信长林王兄的判断。”
十月初，大渝皇属军突袭梅岭，短短数日便增兵至十五万人，萧庭生提前调派的援军刚好赶到顶上，牢牢地封住了敌方的攻势，京城对他的微词自然也随之快速消失，变成了“长林王果然敏锐老辣，不愧是一代名将”之类的赞誉。
然而皇属军对于梅岭的猛攻只持续了两天便令人意外地戛然而止，全部主力连夜撤离，直扑甘南一线，似乎打算不计一切代价，要咬下甘州。
而北境甘州营主将，正是已先期赶来坐镇的长林世子萧平章。
山间密林叶色已转深红，未关严的窗扇吱呀一声被吹开，霜寒之气透入室内。
萧平旌猛地从床上弹坐而起，额头渗满冷汗，卡在喉间的惊呼声被咽了回去，变成唇边低低的一声呢喃：“大哥……”
人虽已醒，噩梦却依旧鲜明清晰。他仿佛还能看见雪亮的箭尖破空而来，带着沁肤透骨的寒意，直直射入兄长的前胸。
窗外天边只有一线浅淡的灰白。萧平旌舌底发苦，早已了无睡意，索性抓起了床边的外袍，一面匆匆套上身，一面奔了出去。
琅琊前山是迎客的门户，非请不入的后山方才是它真正的中枢运转之地。除了老阁主的居所以外，琅琊书库、药库皆建于此，南峰半腰还有一片人力开辟出的平台，搭着密密麻麻的数十排鸽房，搜罗天下消息。
萧平旌冲进距离鸽房只有数十丈远的抄录阁时，东边曙光方露，大殿和隔间内都还没有人影。他自己熟门熟路地摸进蔺九专属的书室，找出北方传来还未及入档的最新信报，直接在地板上坐下，就着窗边微光翻看了起来。
等蔺九晨练完毕踏入书室中时，地上早已东一张西一张飞满了纸页。
“你又在折腾什么？”蔺九踩着纸页间的空隙走到书案后坐下，话语虽在责备，表情看来却又不是真的在意。
萧平旌已经翻完了手头所有纸档，仰着头发了阵呆，问道：“今天还有北边的消息吗？”
“要多北边的？北燕的消息要吗？”
“你别装嘛，我问的什么你还能不知道？”
蔺九在桌上砚台中加了些清水，慢慢研磨起来，“此阁虽在红尘中，又在红尘外。琅琊中人旁观世间之事，如同看那溪涧之水，知它日夜奔流，却也由它日夜奔流，不问所来，不问何往。”
“求你了九兄，”萧平旌捧着自己的头叹了口气，“可千万别学老阁主那么抽风，真要不知道就直接说你不知道，行吗？”
小刀捧着一个小小托盘出现在门边，也被满地飞纸惊得一怔，踮着足尖一跳一跳地来到桌案前，道：“甘宁鸽房的传讯，今早收到的。”
长盘中只有两个小小的圆筒，皆已开盖，筒内纸卷微松，显然已被阅看过。
蔺九有些意外，问道：“这是谁提前看过了？”
“还能有谁？当然是老阁主啊。”
萧平旌立即扑了过来，抓住他问道：“阁主有说什么吗？”
小刀回想片刻，将腰身挺直，清了清嗓子，学着老人家的语调道：“大同府……唉，人心深沉，有时信不过自己，有时信不过他人，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若是往日，萧平旌早就被他逗笑，此时却满脸严肃，一把将纸卷抓起打开。只见半指宽的纸条上，只有简洁的一排字：“大同府河段，三艘左路军资补给，意外沉船。”
他喃喃念了一遍，脸色在眼珠的转动中渐渐变白，突然间又跳了起来，在东墙边的书架上一通翻找，找出一个卷轴，伏地铺开，是一张北部州府地图。
“左路……”快速移动的手指在图面上先找到了河道，停留少顷，又慢慢向上方滑动，最后停在甘州二字上面，指尖开始发颤。
蔺九俯身跟着看了两眼，疑惑地问道：“怎么了平旌？”
“烦劳九兄跟老阁主说一声，我要立即下山！”萧平旌根本顾不上回答他的问题，丢下这么一句话便旋风似的卷了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山道口的执事来报，长林二公子只带了一把随身佩剑和一个小包袱，已经急惊风似的下山去了。
蔺九茫然不解地收起地上纸页逐一看了一遍，显然没看出什么，又低头对着地图思忖起来。
“别想了，军阵之事非你我所长，你想不明白的。”书室的房门在背后被推开，老阁主缓步迈入，也瞟了一眼铺开的地图，“平旌是将门之子，虽然未挂军职，但战场也上了几次，天赋已显。他这样匆匆而去，必然是担心甘州的战事。”
“甘州？”蔺九疑惑地皱起眉头，“战事早起，北境毕竟路途遥遥，他此时方才下山，其实已经做不了什么了吧？”
“琅琊阁得到的这些消息，萧庭生在北境只会知道得更快。他师从高人，算是有几分当年那个人的风采。如果甘州真有危机，他的反应绝不会比任何人慢。现在的关键……”老阁主静如深井的眼波微荡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蔺九心头一沉，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长林世子萧平章，能不能支撑到最后了……

上部 第二章 命悬一线
大梁甘州的深秋，风光一片苍茫。
夕阳斜晖下，城檐画角，光线昏黄。
萧平章微带血迹和尘土的战袍拂过城楼台阶，拂过青石地面，缓缓向前，来到城楼雉堞旁。
城楼石梯和女墙边，兵士们或立或坐，神情疲累，大部分都带着伤痕，抢在恶战的间隙嚼些干粮果腹，以图多节省些时间小憩。
同周边兵士一样，萧平章的身上也带着连日苦战后的痕迹，右肩战甲内隐隐可见包扎好的绷带和绷带上的血迹。他抬手按在粗糙的箭垛石面上，冷峻的视线投向城墙下方。
城外是一片激烈战事后的惨状，除了残破的投石车和依然冒着余火黑烟的云梯外，更多的是横陈遍野的尸首。
身后传来又沉又急的脚步声，萧平章回头看见是自己的副将东青，眸中不由露出一丝希冀之色，问道：“是出城的斥候回来了吗？”
东青左手臂显然也有伤，用角巾吊在胸前，眸色难过地低着头，躬身道：“斥候回报，左右后翼，尚未见援军迹象……”
萧平章心中甚是失望，但冷峻的表情并未大改，轻轻嗯了一声，便又将视线转回了远方。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排黑压压望之无边的，是密密陈列的敌军阵势。
近旁一位老将军犹豫了一下，上前两步，“世子，补给中断二十天，您坚守至今已然不易，敌军的下一次攻势怕是很难再挡住了……此刻还有机会，请世子从南城门……”
萧平章转头瞥了他一眼，语调不高，却带有凌厉的怒意，“长林军旗之下，岂能畏战而逃？”
周边数名部将同时跪了下来，老将军的眼中含着泪，低声道：“甘州防线固然重要，可您毕竟是长林王府的世子啊。如有意外，老王爷他……”
“既然身在沙场，那么我与他人就并无不同。”萧平章肩下的伤口似乎有些疼痛，他低咳了两声，收回扶着墙垛的手，用力握住了腰间的剑柄，“若是事情真到了那样的地步，好在父王膝下，还有二弟平旌。”
城楼上的战旗低垂倾斜，旗面已被利箭刺破了数处。大风吹过，旗面舒展开来，“长林军”三个字迎风舞动，灼灼刺目。
身为长林军副帅，十六岁便上战场的萧平章比谁都明白死守甘州的意义，明白甘南之后那一马平川的大梁国土，即将面临的是一场什么样的危局。
敌军的锋刃已然悬颈，此时此刻，绝不容他半步退缩。
十月下旬，以全军主力猛攻甘州孤城的大渝皇属军继续增兵，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大小攻势近百次，最长的一次鏖战，三天三夜没有停息。
长林世子萧平章率麾下甘州营两万人据城坚守，粮绝兵危仍半步不退，苦战到十月末，终于等来了驰援的宁州主营。
这场守城之役，后世称之为“甘南之战”。
萧平旌昼夜兼程赶到甘州城外时，大战已歇，战场尚未开始打扫，半折的云梯搭在石墙上余火未熄，黑烟萦绕向天。城楼上，城墙下，交战双方的尸体仍散落于各处。进到城中后，惨烈的情形也未见更好，放眼望去遍地腥膻，陆续还有伤者被扶下城楼。
连通主门的长街远端，一名老将军正在指挥人手收拾被丢落的兵器，搬开木栅，清出通道。萧平旌一眼便认出这位跟随父亲多年的亲将，欢喜地叫道：“元叔！元叔！”
元叔闻声回头，顿时吃了一惊，“二公子？你怎么来了？”
“父王和大哥在哪儿？他们都还好吧？”
元叔颊边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垂下眼帘，“……都在府衙。唉，老王爷要是能早到一天就好了……”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听起来甚是不祥，萧平旌心头狂跳，一时竟不敢追问，拨转马头便向府衙方向奔去。
甘州与温润的南方不同，刚刚入冬，甘州的寒风已然凌厉如刀。街道两边种植的杨树早已枯叶落尽，只剩了光秃的枝杈，无声瑟瑟。
值守在府衙各道门禁边的亲卫大都认识这位二公子，立即让开，给他指出后院的方向。
山间梦魇的寒意还绕在胸间，萧平旌跑得越急，心头越慌，冲进内院院落时，刚好有一名亲兵端出一盆血水，让这位从不知惊惧为何物的年轻人不禁有些腿软，深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自己，迈步走进内间。
与迎门外厅一墙相隔的后堂正中，摆放着一张长榻，萧平章仰面平躺，半身浴血，右胸稍稍偏上的位置插着一支长箭，面颊苍灰，眼睛似睁非睁。他的外甲和战袍已经卸下，随意堆在床侧。两名军医围在床边照料，面对箭身，不敢轻动。
长榻旁，萧庭生甲衣半卸，扶膝而坐，一只手掌放在长子的额前。
时年六十二岁的这位长林王，原以罪奴身份出生于掖幽庭中，十一岁被赦出宫，十四岁由先帝萧景琰收为养子，十九岁初上战场，二十三岁封侯，二十七岁得赐长林封号，领北境军主帅之职，着五珠冠；四十五岁时新帝登基，加封其为七珠亲王。
两代帝王的恩信，使得长林王府在朝野和宗室间地位超然，完全不受其养子身份的局限。
然而此时，这位战功彪炳、纵横沙场数十年的老王爷却好像完全失了镇定，双肩僵直，面色如同他的鬓角一般灰白，连小儿子的意外出现也没有让他移开目光，全部的心神依然集中在伤者身上。
大概是听到了二弟靠近的声响，床榻上的萧平章轻轻动了一下，眼眸稍睁。
萧庭生急忙俯下身，柔声安慰道：“没事，扶风堂的黎老堂主刚好在甘州，为父已经派人去请他了，你再撑着些，他马上就到。”
扶风堂最初只是一家药坊，由寒医荀珍所创，只开在廊州一地，后因口碑太盛，许多病患跋山涉水也要前来求医，反致小病加重。荀大夫医者之心不忍，便又择了其他合适的地方开设分号。这一年一年一家一家地开下去，传到黎骞之这一代，不仅京城和各大州府皆有扶风医坊，连北燕和大渝也各开了一所。
一听说这位素来各处云游行踪不定的老堂主居然刚好在甘州，本已吓得脸色发青的萧平旌总算吐了口气，心头稍定。但忧急之时的等候，总显得比平时更加难熬，他耐着性子等了片刻，眼见兄长呼吸愈弱，门外仍无动静，渐渐又有些坐不住，匆匆跳起身，打算亲自去催看。
好在他刚刚冲出大门，数骑快马便急驰而至，一位青衣老者被拥在众亲兵之间，想来便是扶风堂堂主黎骞之。
萧平旌心焦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礼数，三步并作两步赶上前，连扶带抱将老人家拖下马，挟着胳膊急急地就向门内奔去。
整个队伍的最末端是一匹不起眼的灰白骟马，一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端坐马上，容色清丽，一身淡藕色的布衣布裙，长发稍挽成髻，在脑后扎成一束，手中提着一个竹藤药箱。
前方慌成一片的众人没有一个注意到她，她显然也并不在意是否受到关注，只淡淡瞥了萧平旌一眼，便自顾自下了马跟在后面，看起来动作从容舒缓，但实际上也没比其他手忙脚乱的人慢多少。
听到外厢动静的萧庭生勉强定住心神，起身抱拳相迎，嗓音有些喑哑，“黎兄……”黎骞之匆匆还了礼，将视线投向他身后。在看见伤者胸前长箭的那一瞬间，他的眉心突然一跳，脚步也有片刻凝滞。不过这刹那间的迟疑转瞬即过，周边无人察觉，唯有跟随在后的女徒林奚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榻旁的两位军医起身让了位，黎骞之用软巾清去积血，仔细观察过伤口，示意林奚取出一把长剪，两人一个扶箭，一个下剪，先将外部箭身剪下，在体外留了一寸长短，之后方才调整呼吸，细细地诊察伤者脉息。
萧庭生几乎是眼也不眨地盯着老堂主的动作，见他停手后神色黯淡，心头立即慌乱，全靠多年的战阵历练才稳住了自己，低声道：“我与黎兄相识近三十年，好与不好，你但说无妨。”
他问得坦白，黎骞之也不想多加讳言，抬头答道：“王爷想必也明白，这个情形是一样的，无论是否伤及了肺脉，箭头都必须先取出来。”
“你的意思是……”萧庭生面白如纸，只觉得胸腔内的血液似乎被一抽而空，“平章他……和林深当年……伤得一样吗？”
在旁侧听着的萧平旌别的不知道，但却知道父亲所提及的林深最后并没有救回来，周身顿时如浸冰水，足下一软，跌坐在榻边。
黎骞之的眸中也泛起了一抹哀色，点头道：“是。世子能否挺过来，只在五五之数。”
萧庭生呆呆地怔了半日，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好，请黎兄尽管动手吧。”
“同样的伤势，二十年前我已经失手过一次了……”黎骞之自己摇了摇头，喃喃问道，“王爷竟然还敢把世子交给我来动手吗？”
萧庭生发红的眼底微起泪意，“当年林深没有救回来，不是黎兄的错。若连你的医术我都信不过，又能去相信谁呢？”
两人说话时，旁边的林奚自顾自地忙碌着，先指示旁边亲兵端来一个矮桌放在身后，铺开白巾，将药箱内的压舌板、针垫、小刀等物一一取出，放置整齐，又点燃一个厚瓷带捻的油灯，挑出一柄极薄极短的小刀，在盛有药液的一只玉碗中浸了浸，放在火苗上燎烧，一应准备齐全，这才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黎骞之知道此时不能再多耽搁，定了定神，接过女徒手中的银刀。林奚用布巾清理掉新渗出的血渍，两指按在伤者腕间，一面监察脉息，一面凝神观看师父的动作。
雪亮的银刀慢慢移向伤口处，锋刃微斜向下，在即将触及病人的肌肤时，突然间又一颤弹起，快速停在空中。
萧平旌被这一颤吓得跳起身，一口冷气倒吸进胸口，差点吐不出来。
黎骞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眼，似乎下了决心，侧身将手中薄刀交到身旁的女徒手中，抬头面向萧庭生，目光笃定，“我这个徒儿，一向比我的手稳。请王爷允准，由她替世子取出箭头。”
“这怎么行？”萧庭生还未及回答，萧平旌已经一拳击在石板地上，愤怒地拒绝道，“我大哥这么重的伤势，绝不可能交给一个丫头片子处置……老堂主不敢动手，难道就没有别的正经军医了吗？”
萧庭生抬手按住他，深深地看向黎骞之的眼底，片刻后，颇为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相信黎兄的判断。”
“父王！这可是大哥啊！就算不能万无一失，也不该这么轻率……”萧平旌急得满面涨红，提高嗓门刚嚷了半句，声音突然卡住，目瞪口呆地瞪向前方。
只见林奚在萧庭生点头之后便没有丝毫迟疑，手起刀落，再轻轻一拨，箭头已被拔出，丢入药盘中，换了另一把烤在火上的银刀，快速按压止了血，再用抹了药泥的厚纱巾盖在伤口上，平掌稳压住。整个动作流畅自如，从开始到结束，萧平旌只来得及说那么半句话。
室内顿时一片安静，直到萧平章在枕上轻动了一下，凝滞的气氛才算被稍稍打破。
“平章，平章……”萧庭生俯下身握紧了长子的手，轻声呼叫。萧平旌也凑了过去，伸手试了试兄长额头的温度，抬头询问林奚：“他怎么样？”
林奚一手仍压在伤处，一手把住伤者的腕脉凝神细诊，像是根本就没有听见他在跟自己说话。
萧平旌顿时又急了，“你怎么不回答啊！到底伤到肺脉没有？我大哥呼吸这么弱，没关系吗？”
在他连珠般的追问声中，林奚稍稍放开手指，看向萧庭生，简洁地道：“请王爷让他出去。”
萧平旌一脸震惊，难以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说什么？让我……你是说我？我出去？”
“你吵什么？”萧庭生瞪了小儿子一眼，厉声呵斥，“去到外边等着。”
萧平旌不服气地咬紧了牙根，到底不敢抗命，站了起来，步步回头地退到了室外的中庭。
北方的庭院不似南边草木扶疏，只在堂前对称地种植了两排常青柏。萧平旌背靠着粗壮的树干，焦灼难安，时不时站起在院中走动一下，向室内张望。
干等了大约两刻钟，半掩的房门轻动，林奚一个人从屋内走出，神色依旧淡然，眉宇间稍添了些疲惫。
素来很识时务的长林二公子放下身段，小心地问道：“是我刚才鲁莽，现在……总能问一句怎么样了吧？”
林奚放下半卷起的衣袖，不紧不慢地答道：“世子的情况还算平稳。”
这么短短一句回应显然不能让萧平旌满意，他赶忙又追问道：“这么说就是没事了？到底伤没伤到肺腑？他很快就能好对吧？需要休养多久？”
“这些都还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萧平旌昼夜赶路好几天，疲累忧惧，情绪难免易躁，一双剑眉不知不觉就挑了起来，“你可是大夫，只要肯尽心，怎么可能不知道？”
林奚捋平腮边垂下的发丝，冷冷道：“世人对医家最大的误解，莫过于以为我们是神仙，若有救不回来的病人，那必定是因为没有尽力。”她眸色微寒地看了萧平旌一眼，“京中传言长林府二公子受教于琅琊阁，原以为定是脱俗不凡。今日一见，却也不过如此。”
说罢，她径直穿过常青林道，向院门外走去。
萧平旌素来性情疏阔，林奚出言嘲讽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只是眼看着她似乎是准备离开，这才又急了起来，连追两步攥住她的手臂，语调中已经带出了怒意，“你可是大夫，我大哥还躺着呢，你去哪儿？咱们不说天命，医家总得要照料了病人，才敢说自己尽力了吧？”
东青刚好从屋内出来，听到了后半句话，忙赶上前解释：“二公子，林姑娘是去给世子配药的……您别担心，扶风堂的医术真是没说的，世子的伤势已经稳住了。”
林奚从他掌中夺回了自己的手臂，一言不发转身离去。萧平旌本无心要得罪她，此时更是又尴尬又不能追上去，只好待在原地，无奈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皮。
东青的话确实不假，萧平章的伤口处理之后，呼吸已经安平了许多，但如此沉重的伤势难免反复，黎骞之为了谨慎起见，决定在府衙多住几日，有什么不对，也好立即处置。萧庭生悬着的心放了半个，向他郑重道了谢，又命元叔亲自礼送出去，妥当安排起居。室内几名亲兵这时才敢近前，收捡地上染血的战甲和衣袍。
一个软缎锦囊从袍内滚出，亲兵俯身拾起后不知该怎么处置，只能怯怯地叫了声“王爷”，呈递上前。
视线落在刺绣缎面上的一瞬间，萧庭生微白的眉尖颤动了一下。他并不知道平章什么时候去过琅琊山，但这孩子可能想要问什么问题，他的心里却是一清二楚。这个轻飘飘的锦囊接在手中，感觉上也就犹如巨石般沉重。
门外脚步声响，一听便知是小儿子奔了进来。萧庭生飞快地将微松的囊口重新系紧，压进萧平章的枕下，顺手又抚了抚他微凉的额头。
来到床榻边的萧平旌这才正式向他跪地行礼，叫道：“孩儿见过父王。”
萧庭生嗯了一声，抬手示意他随自己走到窗边，低声问道：“你远在琅琊阁，怎么会想到要赶来甘州？”
萧平旌沉着脸咬了咬牙，恨恨地道：“此次北境之战虽由大渝发起，但父王已有预判推演。甘州一线由大哥镇守，在事先的推演中必定会被当作最难攻破之处。既然已是最强，那么预留机动的后援便不会倾向于这边。而大同府沉船，断的又全都是左路军资。补给断绝，援兵又远，所以甘州必有危局……”
萧庭生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欣慰地道：“你从小偏爱杂学，并不喜兵书。好在生来有这份天赋，像是我将门之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的语调低沉了下去，视线落在墙角。
墙边一张小案，那枚带血的箭头静静躺在案上青瓷浅盘中，触目惊心。
萧平旌随之看了过去，父子两人的脸上同时升起了一抹怒气。

上部 第三章 旧事余音
甘州乃边境重镇，几乎半城皆为军籍，府治风貌自然迥异于内土城池。但由于规模不小，也有大量平民人口在此定居，售卖日常物品的店铺、用以消遣的茶舍酒楼等其他普通城池皆有的设施，它倒还是一样不缺。
紧邻府衙南侧有一处小院，原本是一家茶坊。由于庭院修得小巧，没有大厅，雅间只够两三个人小坐，又不供应北方人常喝的大碗茶汤，完全不符当地口味和爱热闹的习俗，最初开业不过半年，就有些开不下去。萧平章主甘州营后，有次无意路过，大略看了一下很是喜欢，见老板无以为继，便出资买了下来，用以日常小憩和私人待客。
萧庭生因战后军务和长子的伤情忙碌了数日未歇，好容易才找到一个稍微闲暇些的下午，邀请老友黎骞之前来这间茶坊的雅室叙旧。
“自黎兄离开军中之后，你我便少有机会相见。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七年前吗？”
黎骞之笑了一下，“没错，是世子成亲那年，我来送了份礼。”
炉上铁壶水沸，啸声尖锐，萧庭生提壶洗了茶，叹道：“人一旦上了年纪，总想聊聊过去的事。当年我们三个人……大哥路原，我，三弟林深，我们同经患难，一起被先生救出掖幽庭，一起学艺，一起从军……可最终活到现在的，却只剩下我……”
七珠在身，军务繁重，忙忙碌碌间，前尘往事终究淡去。若非长子这当胸一箭的伤势与三弟当年阵亡时的伤情几乎一样，这些旧日哀痛只怕也不会从已深眠的记忆中被重新翻起。
“三弟从来都不记得自己的本姓，我们也一直叫他小申儿……十八岁时他想入军籍，自己选了林姓，改名林深。”萧庭生深吸一口气，有些难过，“其实以他的性情，更适合过平平淡淡的普通日子，之所以跟随我们战阵杀伐，不过是想要兄弟们能在一起……”
长林军早年同出于靖王潜邸的这三员小将中，林深并没有耀目的才华，从来都是最不起眼、最易被人忽视的那一个。他最大的优点只在于赤诚忠心，对于主君、对于兄弟、对于妻小，凡是他觉得理应付出的人，几乎从无保留。直到最后伤重垂危之际，他也没有怎么想过自己，口中喃喃念着的，只是那个出生不到三个月的小女儿。
多年后重新提起逝者的名字，令萧庭生的胸口微微有些绞痛，指间似乎又能感觉到鲜血涌出时的滑腻与温热。
当他拿出给刚出生的次子打制的长命银锁，询问三弟是否愿意给两个孩子订下婚约时，那双灰白眼神中透出的宽慰，直至此刻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
在临终之前，林深以为幼女终身有人照料，走得不是那么艰难。
但是结果呢？二十来年，长林王府一直未能找到故友遗孀，未能找到本该由他来照顾的那个小女孩。
他最终能做到的，也只是让平旌谨守旧约等到现在，可惜还未必能够一直等下去。
“林深夫人是自己带着孩子悄悄走的，并非王爷的责任。”黎骞之最是清楚当时的情形，不由劝道，“再说，我看见二公子的身上，还一直带着两家婚约的信物，可见您心意至诚，并无可以指摘之处。”
萧庭生重重地闭了一下眼睛，叹道：“平旌是长林之子，生来就注定要上战场。当年三弟妹接受不了丧夫之痛，不想要这桩婚约，不愿意女儿再嫁入将门，这个心情我明白。可她带着孩子不告而别，让长林府连照料她们母女的机会都没有，又实在是让我愧对三弟临终所托，心中难有一日安宁。”
面对这位老王怆然的眼神，黎骞之有些心虚地低下头，饮了口茶，掩饰眸中的愧意。
身为医者，他素来的信念便是病患为先。林深夫人当时的伤痛与恐惧早已超出了理智可以调控的范围，她不接受夫君的离去，不接受女儿被安排好的将来，任何与战场边境相关的片言只语都会触动她几近疯狂的发作。心病难医，黎骞之唯一能做到的，只是顺着她的心意，将她安置到一个可以静下来的地方，不让包括长林王府在内的任何人惊扰，只希望随着时间流逝，她心底的伤口可以稍得愈合。
然而这一等，便是十多年，直等到她临死前，这位心碎的遗孀也未能忘却丧夫的哀痛和对女儿的担忧。
黎骞之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多年隐秘压在心头，又眼见萧庭生这般自责，未免还是有几分愧疚，费力地想了些话出来安慰，“王爷当年派了那么多人手去寻找，她们母女若真是自己流离在外，怎么可能找不到？既然没有踪迹，想来是有人收留安置，必定不至于受苦的。”
萧庭生怔怔地看了一会儿茶杯，叹息一声，“但愿如黎兄所言。”
黎骞之心里到底记挂女徒的终身，趁机问道：“王爷虽有守约之心，可陛下不会愿意二公子就这么一直等下去吧？”
“陛下答应让平旌再多等一年，到时如果再查访不到消息，他便要亲自插手安排这孩子的婚事了。不瞒你说，陛下过于宠爱平旌，这件事我是争不过他的。”
“那若是平旌另娶之后，又找到那个孩子了呢？”
“姻缘无份，情义仍在，长林王府自当尽全力照顾。”萧庭生以为他只是闲谈，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个了。我今日请黎兄前来，除了叙旧以外，还想另外商议一件事。”
黎骞之心中明白，问道：“王爷指的是大同府河道沉船一事吗？”
萧庭生神色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两天前才听说，出事当晚，除了那三艘补给官船以外，还有一艘民间的小客船也不幸被连带撞沉。船上遇难的人，全都是你们扶风堂的大夫？”
“是。我扶风堂于各地多有分号，大同府这一家，在邻近三州都有上好的名声。据我接到的书信上说，他们当时连夜行船，就是因为要去外地出诊。没想到祸从天降，居然遇上了这样的事……”
萧庭生忍住胸中的怒意，眸色微冷，“从军这些年，胜负生死，已不知经历了多少次，但最可怕也最不可容忍的，永远都是背后的暗箭。”
他既然这样说，明显是已经判定大同府沉船之事绝非意外。黎骞之垂眸思虑片刻，抬手抱拳一礼，郑重道：“无论王爷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我扶风堂皆愿尽绵薄之力。”
对于大同府军资沉船这件事，判定它不是意外的人当然并非萧庭生一个。当老王爷请来旧友在茶坊对坐叙旧商谈时，萧平旌也正趴在兄长的病榻前，小声地向他通报着消息。
“我看了父王递送进京的奏本，除了北境战况以外，也提了大同府沉船的疑点，请求陛下派出专使前往详查。”
萧平章外伤高烧昨夜方止，仍有些恹恹的，靠在枕上闭目应了一声，“哦，原来父王已经有所安排，那我就放心了。”
萧平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满面的惊诧，“不会吧，告诉京城一声就算有所安排了，大哥你当真的？”
“要不然呢，你想怎么办？”
“这样的事情，谁都知道官面上一定会查。可天子御使出京，固然声势逼人，威仪十足，但毕竟人生地不熟的，最终未必能够找出真相。”萧平旌揪着自己的下巴，边想边道，“咱们可不能全都指望着京城啊。”
萧平章终于转过头瞥了他一眼，“你能想到的，父王难道想不到？无论陛下在京城怎么安排，我北境都会另派人手自行调查的。”
“关键就是应该派谁去啊！”萧平旌好容易将话引到此处，急忙接过话音，“这暗访讲究的就是一个‘暗’字。大哥您就不用说了，身上有伤，又太引人注目，肯定去不成。父王手下虽然精兵良将如云，可论单打独斗，随机应变，谁又比得上我？”
萧平章揉着额角陷入沉思，中途的神色似乎松动了片刻，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你一向心性不定，父王不会允准的。”
“父王还不是什么都听你的！”萧平旌靠在榻旁，拉着兄长的胳膊哀求，“你就让我去嘛。我虽然不如大哥这么稳重，但好歹也上过战场，走过江湖。不管大同府有什么黑幕，我肯定能给它撕开了！”
萧平章被他扯动伤口，忍不住皱眉吸了口冷气，吓得萧平旌赶紧松手，扶他在枕上靠稳后不敢再多说，闷闷地趴到榻边。
“你自小就聪慧过人，在琅琊阁也学了些常人难及的本事，我自然知道你去最合适。”萧平章凉了小弟片刻，这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笑道，“不过要想让父王允准，你得先答应我两个条件。”
萧平旌猛地坐直了身体，赶紧点头，“大哥尽管吩咐。”
“你学艺琅琊，世上能伤你的人并不多。但孤身暗访，说不准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大哥希望你不要忘了，查明真相固然重要，可你自己的安危，一定要排在第一位。”
萧平旌心头一热，默默将兄长的手握在掌中，用力颔首。
萧平章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继续道：“其二，我大梁治国，法度为先。有些机谋巧变可以用，但绝不能失了分寸。只要你查出内幕，拿到佐证，相信朝廷自有公道。切莫因一时义愤，私刑处置。”
大哥说得这般郑重，萧平旌自然也不敢嬉笑，急忙站起身来，抱拳应道：“兄长所命，平旌明白。”
这时外门房门轻响，东青捧了碗仍带着热气的汤药进来，林奚步履轻盈地跟在身后。
萧平旌回头看见是她，脸上本能般立即堆起了笑容。他是个聪明人，知道林奚主治兄长的伤情，自己却把人得罪着实在不是个事儿，这几天找着各种机会，已经道了两次歉。
平心而论，林奚倒也没怎么甩他脸色。他去道歉，人家就说没有关系；他热情问候，人家也点头回应；他送琅琊阁的灵药讨好，人家客气地说不需要。
但萧平旌就是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林奚不是特别想理会他。
就比如现在，他笑得脸上快要生出一朵花来，林奚却如同没有看见，礼节性地点了点头，又在榻前向萧平章微行一礼，便坐下开始探脉复诊。
萧平旌不敢在此时惊扰，眼巴巴地等了许久，只等来简单的两个字：“还好。”之后根本来不及多问一句，林奚便已起身告退，头也不回地快速离开。
捞不着说话机会的长林二公子有些沮丧，郁闷地坐了下来向兄长抱怨：“你看这个丫头实在小气，我不过当时吓着了，说了几句没过脑子的话，她到现在还计较呢！”
萧平章喝完药漱了口，笑道：“我看林姑娘不像是爱计较的人，也许是因为你话太多，人家有些烦你罢了。”
长林世子这句话，当然只是在跟自己弟弟开玩笑，但此时的林奚，倒的的确确是有些心烦。
两人之间的久远羁绊，她自小就知道，师父这几日在想些什么，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萧平章脱离凶险后的第一晚，黎骞之便假装随意地问过她对于初见萧平旌的印象，接下来的几天又连续找机会问了好几次，问得林奚十分无奈。
母亲临终之时，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嫁给从军之人，送他出征，日日惊惶的滋味，娘最清楚。王府富贵终如烟云，娘只希望你将来……能有一个长相厮守，白头到老的人……”
林奚一直都记得母亲的这句话，也一直都以此为由，要求师父不可透露她的身份。但无论嘴上说什么，她自己心里明白，所谓母命难违，不过是一个借口，她其实并不介意将来的夫君要上战场，坚持躲避的真正原因，只是她根本不想出嫁，更加不想嫁入森森王府。
自小跟随师父学医识药，从救治第一个病人，到后来有能力坐镇医堂，林奚向来都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不是相夫教子，不是一世安稳，更不是尊荣富贵和他人的艳羡。她的所有快乐和满足，全都来自于对医术的精研与执着。她想要见识更多的未解疑症，想要走遍天下，尝识百草。
侯门一入尚且深深如海，更何况七珠王府那般门楣。林奚不能想象自己嫁入深宅，如同其他女子一样，一生都只是夫君背后的影子。
与心底这份抗拒相比，长林二公子这个人品性如何，是否讨人喜欢，对于此时的她来说，根本就只是细枝末节而已。
回到单独供她居住的小院，林奚甩开了胸中的烦闷，静下心来，按照伤者最新的病情调改药方，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转暗。
黎骞之辞别老友归来，看上去心情甚好，认真地陪着女徒研讨了萧平章的方子，其间既没有提起长林二公子，也未曾像前几日那般，旁敲侧击劝说她坦露身份，让林奚稍稍放松了一些。
晚间一同用膳时，老堂主挑拣女徒喜欢的话题，跟她聊了好一阵子医理，到最后才辗转提起了大同府。
“这次甘州危局，起源就在后方沉船的那段河道上。因为这场劫难，咱们扶风堂也折损了五位大夫，为师一直很担心大同府的分号支撑不住。”黎骞之看着林奚在灯下沉静的面容，用商量的口吻小心地道，“若论办事细心沉稳，我带的这些徒儿没有一个比得上你。眼下世子爷的伤势已经稳住，为师想让你走一趟大同，料理善后如何？”
堂内大夫沉船遇难，林奚自然十分关切。黎骞之提此建议她倒没有想得太多，起身行了一礼，应道：“林奚听从师父的安排。”
黎骞之面上露出笑意，按了按手让她坐下，又道：“这件事疑点重重，长林王爷自然也要派人前往调查，若是有什么可以帮忙的地方，你务必全力相助。”
林奚怔了一下，有些不解，“王府派员，地方上岂敢不小心接待，何须我医坊相助？”
黎骞之摇了摇头，“这样的事情，明察很难有效果，不好从北境打着旗号带人过去。我琢磨王爷的意思，应该会先派一个人去瞧瞧。”黎骞之笑着解释道，“咱们医坊虽无权无势，至少地头还算熟，多多少少总能帮上些忙。”
林奚一时没有想到萧平旌身上，思索片刻也表赞同：“此事若真的与大同州府有关，那王府要应对的就是熟悉本埠的地头蛇，一下出现太多生面孔，确实难免让人起疑。”
黎骞之见她点了头，立时不再多说，又叮嘱了几句如何给遇难者善后的事，便起身离开，来到萧平章休养的内院。
由于日间服药的缘故，萧平章断断续续睡了许久，此时精神还好，正在翻看东青帮他偷送进来的军报，一见老堂主进门，忙塞进了枕下。
黎骞之笑了笑，也未揭破，给他诊完脉，方才责备道：“养伤最忌劳神，一旦伤情反复，延绵成了痼疾，那便是得不偿失。世子如此通透，岂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萧平章素来是个温润的性子，又知他好意，低头听了，未驳一字。可老堂主前脚刚走，他后脚又忍不住将军报翻了出来，边看边细细思量。
甘南之战的异常，守城之时他便已有所察觉，这几日躺着静想，思路更是越来越清晰。
众所周知，甘州营是由世子直辖的嫡部，称得上长林全军精锐中的精锐。自己早已赶来坐镇，大渝方面也不可能不知道。统观北境全线，甘南明显不该是集中主力优先攻击的地方。但皇属军除了虚攻过梅岭两日之外，总体兵力十之五六都在集中攻击甘州城，就好像他们心里很清楚城中已经断了补给，战力大损一样。
可大梁境内后方沉船，敌国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榻边小桌上的灯花轻轻爆了一下，发出噼啪之响。萧平章自思绪中惊醒，突然看见父亲不知何时站在门边，忙撑着坐起来了一些，叫道：“父王。”
萧庭生迈步进来，视线在他手中军报上停了停，不赞同地道：“你把伤先养好最是要紧，又急着看这些东西！”
萧平章笑了笑，“孩儿睡得太久，此时不困，闲着也是闲着。”
萧庭生走到他床边坐下，理了理被角，尽力把语调放得温和，问道：“我听平旌说，你到甘州之前，曾经连夜兼程，绕去了琅琊阁看他，是吗？”
萧平章原本已是灰白的唇角慢慢抿起，垂下了眼帘。
自昏迷中刚一醒来，他就发现原本贴身放在战袍中的那个琅琊锦囊，已被人好端端地塞在了自己枕下，想来应该知道的事情，父亲已然知晓。
见他沉默了下来，萧庭生便将视线移开，无声地陪他坐着，不催促，也不追问。这个孩子从小就太过完美，而世间所有的完美背后，无一不是巨大的压力与艰辛的自我控制。身为父亲，他并不希望再给长子增加一丝一毫的负担。
“您自然知道，我并不仅仅只是去看看平旌的……”默然许久后，萧平章终于抬起头，从枕下拿出了那个琅琊锦囊，“我向老阁主提了问题，而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父王看过了吗？”
萧庭生眸色柔和，轻轻摇了摇头，“我什么都知道，用不着看。关键是你……你知道这一切之后，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萧平章怔了怔，眼底微微浮起泪光。
怎么想的呢？从琅琊阁上下来以后，他的思绪一直是那么的混乱，想要细想，又不愿细想。直到那当胸一箭几乎要刺穿心腑之时，他才突然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多想。
如果就此逝去，再也见不到父亲，见不到平旌，见不到结缡七载殷殷盼归的爱妻，那么执念于过去的这些纠结还有什么意义？
“孩儿已经明白，以前发生的事情并不重要。”萧平章半撑起身体，将手中的锦囊丢入床边的火盆，看着火焰腾起，“父王生于那般忧难之中，最终尚能抛开自己原本的来处，只尽自己当下的责任，平章为何不能？我倒觉得现在比以往……更加懂得父王的心了。”
萧庭生的胸口漾起一团暖意，“为父记得你们兄弟俩小时候，性情完全不同。平旌飞扬跳脱，天不怕地不怕的，先帝和陛下都更喜欢他。”他拍拍长子的手背，将声音刻意提高了许多，“但是你心里知道，那个小子算什么，我最偏爱的，从来都是你。”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刻意提高了几分音量，刚刚来到门口的萧平旌扁起嘴，用侧面的额角敲了敲门框，道：“老爹，您明明听到我过来了，还非得要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还怕我不知道您偏心啊？”
萧庭生挑起眉，斥道：“你自己跟你大哥比一比，难道为父不应该偏心吗？”
眼见大哥笑得伤口作痛弯了腰，萧平旌赶紧过来帮他揉着背，趁机暗中挤了挤眼睛，目光中皆是急切，倒让萧平章突然间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其实派平旌去大同府，父子两个昨天就已经商量好，也分了工。老王去请扶风堂加以匡助，而自己则故意吊着弟弟，压磨他素来的跳脱和没耐性。
可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至少从效果上看来，这一招实在不错。
“大哥，你跟父王说了吗？”萧平旌见兄长抿着嘴角不语，一时有些着急。
萧庭生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好啦，你也别再闹你大哥，他刚才替你说了许多好话，为父已经允准你前往大同府。只不过这件事情不同于你以往玩闹，既然是真心想要去做，就一定得给我做好。”
“父王放心。但凡是人为谋算安排的，再怎么机巧也会有破绽。孩儿此去，绝不会让父王失望的。”萧平旌抬起手来，一枚闪亮的箭尖不知怎么的就出现在他指间，“无论这件事最后指向了谁，无论他有什么样的身份，为的是什么缘故，他敢让我大哥伤成这个样子，就休想全身而退。”
凝视着雪亮的箭尖，萧平旌的眸中颇有几分凌厉之气，令萧庭生和平章的心头都不由一凛。
这个孩子的性情他们两人比谁都清楚，素来对于所谓正事不甚热心，能躲就躲。这次之所以如此积极地非要亲自赶往大同府，只是因为甘州的这场生死危局，实在是踩到了他的底线。
他们父子三人共同的底线。
片刻静寂之后，老王突然抡起一巴掌，扇在了萧平旌的头上，斥道：“补给断绝危及前线，还有可能是国中有人勾结外族，此乃朝廷大事，所以才要核查清楚。让你这小子一说，倒变成咱们长林王府的私怨了？”
萧平旌揉着头顶不服气地顶嘴，“我才不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呢，对我来说，这虽然是桩公事，但也绝对是私怨！就是私怨！”
萧庭生从旁边抓起一只茶碗砸了过去，萧平旌护着头逃向门外。
床榻上，萧平章忍痛笑道：“父王计较什么，琅琊阁上养了这么久，可不就得长成这样么。”
萧庭生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又看了看长子微白的唇色，眼瞳微微一收，“不过这小子也没有完全说错，此事不管是谁做的，他都休想全身而退。”

上部 第四章 初遇强敌
从甘州出发后仅仅三天，林奚就已经确认自己掉进了师父拨打的小算盘里。
一次两次还可以说是巧合，但连续三天都看见长林二公子的身影时不时从眼前晃过，究竟怎么回事其实已相当明显。
长林府派往大同府暗查的那个人，师父吩咐她一定要全力相助的那个人，显然就是萧平旌。
好在林奚生来就是个冷淡清平的性子，最初一阵烦闷懊恼过去之后，她很快便决定顺其自然，不必太过在意。
又过了四五日行程，村镇渐渐密集，大梁安平繁华的气象渐显。渡过津水，便可进入大同府所在的袁州州界。
时近黄昏，萧平旌错过了官船的时辰，经人指点，找到一处野渡，据说这里有几户打鱼人家愿意在闲时为人摆渡，挣些小钱。
野渡周边风光极好，丛丛白苇迎风起伏，一块石碑竖在岸边，写着“津云渡”三个字。
萧平旌随手扯了根长苇在指间把玩，等待对面的渔船划水而来。有轻微的马鞭声在后方响，他一回头，只见一辆轻便马车驶来，至岸边停下，林奚掀帘跳下车，付了车夫几枚铜钱，也来到渡口边等船。
两人这一路上行程都大差不差，萧平旌当然也瞧见了她许多次。只不过他心里悬着事情，人家姑娘又明显打算对他视而不见，所以就没有上前招呼搭话。但此时四野无人，只有他们两个等船的，如果还这么像是不认识一样，倒显得有些奇怪了。
一时起了顽心的长林二公子主动走过去，歪着头笑道：“林姑娘，我是说错过话，得罪了你，可是该赔的礼也都赔了，之后再也没有敢招惹过你，你干吗一路跟着我呢？”
如果他只是来打个招呼，林奚本想以礼相待，但这句话一听就知道是在调笑，她自然没什么心情回应，只微微皱了皱眉。
“从甘州到现在好几天行程了，你和我一直前后脚走着，难道是碰巧吗？”萧平旌少年心性未脱，见她不理，又靠近一步，“说真的，你不会打算一直跟着我到大同府吧？”
林奚心头微生烦意，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大同府河段出事那一晚，除了三艘军资货船沉没以外，还撞翻了附近的一艘小客船。船上有五个扶风堂的大夫，两人遇难，三人失踪。……二公子你有前往大同府的缘由，我扶风堂也有。”
萧平旌脸上的笑意不由一僵，张着嘴怔了片刻。他当然听说过同时出事的还有一艘小客船，但并不知道船上竟是医坊的人。如今听林奚这么一说，刚才的调笑便显得十分不合适，脸上顿时有些讪讪的，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呃……抱歉，我不知道……刚才我开玩笑呢，肯定不是真的以为你……”
林奚稍稍向河道方向侧过身去，安静地看着水面，此时又有桨声传来，薄雾间一叶木舟驶出。医女不欲交谈之意本就甚浓，现在来了外人更不便开口，萧平旌无奈之下，只好自觉地闭上嘴，跟在她的身后跳上了船。
津云渡这短短一幕之后，萧平旌自知有错，随后的路途中便想方设法加以弥补。若夜间郊外露宿，他便过来帮着拣柴生火，进小店落脚打尖，他也会把两人的坐骑牵到一起洗刷饲喂，偶尔见气氛合适，还会凑上前来搭两句话，但又颇识分寸，从未曾缠得过紧。
对于这位同行者持续不断的示好，林奚起初当然有些不适应。可她打小就是个情绪不大有起伏的孩子，对于非关原则的小节，向来比常人更能包容。回避了两次无效之后，想想真不是什么值得刻意纠结的事情，也就随他去了。这份退让很快就被天性乐观的萧平旌视为和解的开始，对自己知错就改的行为越发的满意。到了临近大同府时，他已经自来熟地认为两人就是同行的伙伴，每天早上都过来招呼林奚起程，“走吧，又要赶路了！”
在大梁汾江以北的十几个州府中，大同府辖界宽广水陆两通，不仅是军资调拨的重要节点，连民间南北货运也多经此地，城门处人流往来，甚是热闹。
萧平旌此行是暗访，自然隐了身份。不过他与林奚的文书路引一应俱全，一路行来还算平顺，直到进入大同府界后，周边的气氛才开始紧绷起来。不仅客栈驿所盘查甚严，连路途中随机巡查抽检的官兵也明显增多，有时行起事来，竟连表面的风平浪静也顾不上粉饰。
再行三日，到了大同府城外，门楼下除了守门兵士外，还另有两支小队在此设了路障，为首者手里拿着卷起的几张画像，时不时打开看一眼。萧林二人走近时，官兵直接摆手示意他们过去，却将紧邻在后的一个中年汉子叫了过去，细细盘查了许久。
进入城门后不远处有个小小的石牌坊，萧平旌隐在牌后细细观察了片刻，小声道：“大同府界内不久前才刚刚出了军资沉船这样的大事，谁都能猜到朝廷明查之外，北境定有暗访。你说说看，在明知暗访者随时会来的情况之下，不惜用如此可疑的方法也要捉拿到的目标，究竟会是什么，又到底能有多重要呢？”
身边一片沉寂，并无回应。萧平旌惊讶地转过头，才发现林奚根本没有等他，早已走得不见人影，急忙沿着主街追了过去。
与其他分号一样，扶风堂在大同府的店面也开在城中最热闹显眼的地方，沿着连通城门的大道直走向前，便能在主街的中央找到。眼下时当近午，正是一天中人流最盛之时，不过药铺的门板却紧紧关闭，看起来似乎根本就没有开业。
林奚站在街对面皱眉看了一阵，正要走过去，被刚刚赶上她的萧平旌一把拉住，以手势示意她稍等，自己转身拦下路边一个小摊贩，打听道：“麻烦问一下小哥，听说这家的大夫很好，我专程从外地赶过来求医的，怎么就关门了呢？”
他的运气不错，被问到的这位小摊贩显然既热心又爱说话，立即放了担子，眉飞色舞地答道：“哎呀你怎么这么不巧，就来晚了一天！昨儿有个杀人凶犯逃命，刚好就逃进了药坊里头，府衙官兵追进去捉拿，一番打斗砸得乱七八糟的。你再等等吧，里面且得收拾好几天才能开门呢。”
萧平旌一脸惋惜的表情向他道了谢，转身靠近林奚，压低嗓音道：“我大概能猜到城门口是在查什么了，这里又有人盯着。咱们先别直接进去，找个客栈住下吧？”
林奚稍一思忖，摇了摇头，带着他沿主街又向下走了半个街坊，转弯进了小路，周周折折来到一条小巷中。小巷尽头无路，只有一扇小小的黑漆角门。林奚叩击数下门环，等了半盏茶的工夫，门板从内半开，一个四十来岁眉目慈和的妇人探身出来，一眼看见她，激动地道：“哎哟我的姑娘！您总算赶过来了！”
林奚微微点头，“云大娘好，进去再说吧。”
云大娘赶紧将角门敞开让出路来，萧平旌也不等人家邀请，自己紧跟在林奚的身后，边走边张望打量。角门内的地势极为开阔，划成大小不一的方格，每一方都栽种着不同的草植，显然是一处药圃。绕圃而过，下一重院落是晒药制药的作坊，直穿过去便到了分隔内外的甬道，通向三个小小的院落，房舍修缮得甚是齐整。
两人跟随云大娘进了东厢的茶室，还未及坐下，一名中年男子便快步奔了进来。
云大娘笑道：“姑娘亲自赶过来，霍掌柜可算是能松口气了。”
霍掌柜看上去确实一脸的欢喜，先问了好，目光随即便投向了萧平旌，“这位是……”
林奚简短地给双方介绍了一下，最后补了一句：“师父有命，二公子若需帮手，我扶风堂应全力相助。”
长林二公子的名头在林奚这里不大好使，但在别处却还是很有分量的，霍掌柜和云大娘的神情眼看着就恭敬了起来，赶紧殷勤地换了套更精致的茶具。
萧平旌虽出身王府，但素来性情疏朗活泼，拜师琅琊后更把自己当成是半个江湖人，三教九流大多打过交道。不过两盏茶的工夫，他与霍掌柜就已经聊得热闹，把官兵闯进医坊搜查盗匪的事情问了个清清楚楚。
大同乃是州府，依大梁规制，长驻最高阶武官为五品参领。前一天对扶风堂的搜查便由这位姓钱的参领大人亲自带队，一进门就扣住了所有人，但逐一核查之后，又并没有抓走任何一个，反而还向霍掌柜道了惊扰，安抚了两句。
“这位钱参领说是线报有错，一场误会，你信吗？”萧平旌眉眼弯弯地看向林奚，笑道，“他已经搜查得如此彻底，却还要在门外放置眼线继续监察，显然很肯定自己要抓的人要么就藏在扶风堂，要么就还会和扶风堂联络，你们觉得这是为什么？”
出事当晚在小客船上共有五位大夫，直到现在也才找到两具尸体，萧平旌的言外之意已经很是明显。想到能有人幸存，室内几人的面上都露出喜色。
“不管沉船那一夜发生了什么，我扶风堂的人，应该都是被动卷入，不知内情的。”林奚思忖片刻，眉间又浮起疑云，“我不明白为何要苦苦追捕他们？”
“不管是为了什么，既然钱参领此刻还在城门口堵着找人，就说明咱们来得尚不算晚。”萧平旌起身走到开敞的窗边，探头瞧了瞧外间的天色，“你看天气如此晴朗，今夜必定月华如水，倒是刚好可以去府衙散散步。”
林奚听出了他的意思，“你怀疑不止钱参领，连府台大人都已经卷入其中了吗？”
“虽说能调动驻地五品参领的人，并不只是大同府的张府尹。可单看咱们进了大同府地界后，这五步一查十步一岗的阵势，我就不相信那位府台大人什么都不知道。”萧平旌回首挑了挑眉，满面含笑地问道，“怎么样？良辰美景最是难得，林姑娘，咱们两个要不要把臂同行，一起去府衙里赏个月？”
林奚扶着额角瞥了他一眼，冷冷道：“请二公子抬头看清楚些，今天是初一，哪来的什么月华如水，什么良辰美景？”
萧平旌半真半假的玩笑虽然被林奚一句话给噎了回去，但他的推论其实一点儿都没有错。大同府尹张庆庾早就已经泥足深陷，无计脱身，此刻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样。
选官出身的这位府台大人起步仅是个县丞，原本只能凭着考评年绩慢慢熬升品级，后来打听到童生试时的座师得了先武靖帝青眼，一路高升入阁，便想办法将这师生的关系重新打点接续了起来。凭着这份额外的助力，再加上平时为官还算勤勉，张庆庾汲汲营营近二十年，终于在自己五十岁前坐上了州府府尹的位子，令许多与他资历相等的同僚十分艳羡。
正因为有这样的渊源，京城里恩师暗中指派下来的差使，他当时才没有过脑子细想，直接召来最心腹的钱参领一交代，尽心尽力给安排了下去。
最初看来，这个差使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前方即将开战，兵部调拨左路军资自水路过大同府，其中打头那艘官船的船老大刚好是本地人，儿子好赌，被钱参领用重金给拿捏住，命他过虎弯峡时故意将船身横过，引发连撞搁浅，意图将这批军资拖延数日。
这么做究竟为了什么，张庆庾其实并不明白，他以为这只是京城大人物之间打肚皮官司，你踩我一脚，我掐你一把之类的事。反正军资过境，兵部押运使担负主责。搁浅延误这样的意外，即便追责，落在属地府尹头上的惩处也不会太重。自己如此尽心奉承，恩师大人自会记在心里，只等日后事过境迁，便是下一轮提拔。
算盘打得如意，结果却令他始料未及。当夜风雨不小，三船连撞后并非搁浅，而是直接沉了下去，航道一堵就是半个月，导致左路军资完全断绝。偏偏这时敌军主力突转甘南，差一点就撕破了大梁北境左路的防线。
长林世子险死还生的消息传来之后，张庆庾就再也没有安稳地睡过一觉。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无论是将要出京的御使，还是北境必来的暗差，眼前的关口只要有一个应付不过去，别说将来提拔，全家老小都未必能活着过年。
就这样惶惶难安过了半个多月，京城恩师终于派来了善后的师爷。对于几近崩溃的张庆庾来说，这已经是他可以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了。
从金陵专程赶来的这位师爷姓秦，比萧平旌早到了三天，大约四十出头，身形劲瘦，眼眸精亮，看上去甚有风度，并没有一般幕僚那种掩之不去的媚上气息。他并不是第一次来大同府，事发前的安排也是由他传信，与张庆庾之间可以算是熟识，一见面便先安抚了他两句。
“当务之急，是必须将沉船之事掩饰为意外，不能被人抓到实证。长林王爷再生气，也得有根有据依罪论处不是？请大人跟我说实话，你都收拾干净了吗？”
张庆庾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能立即回答。
绝对不能留下实证，这个用不着京城来人教他。当夜三船失事，刚巧有扶风堂的小客船行驶在后面，船上的大夫费尽力气，从水里救了许多人上来。张庆庾知道事情既然已经失控，便不能留那么多活口，立即派了钱参领赶去清理，最终虽然撞沉了客船，但还是有三个扶风堂的医者，带着那个船老大逃了出去。
这四个人若是逃向野外，无粮无银，在这平原之地倒是不难追捕。偏偏他们全是本地人，如果找到机会逃进城里寻人庇护，这偌大一座城池，短时间之内哪里找得出来？
无奈之下，张庆庾只得封了府界，命人画下影像，暗中排查，城里城外一直折腾到秦师爷赶来，也没有捉到半个影子。
一听说还有活生生四个人证，秦师爷立即反客为主接手了搜捕。凡是府台管辖内能派得动的人，全都被他派了出去设岗筛查，与这四人稍有些关联的地方更是直接翻了个底朝天，连扶风堂这样口碑甚好，本不敢轻动的医家之所，也被找了个借口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总之，其毫无顾忌、大张旗鼓的程度让张庆庾都觉得太过显眼，心头有些不安。
“都这种时候了大人你还避什么嫌？装着与你无关人家就不怀疑你了？”对于他的抱怨，秦师爷先毫不客气地甩了一句，随后又安慰道，“大战刚过，世子重伤，老王爷在北境且还腾不出手呢。你放心吧，我这次离京，大人把府上最得用的人全派了出来，从北境过来的所有要道我都放了眼线。长林是军将之府，能有什么懂得隐藏行迹暗中查访的人？就算他北境的动作真有那么快，咱们也能提前知道，加以防备。”
这一番话软硬兼施，总算稍许安稳了张府尹惊惶忐忑的心。可惜再动听的慰藉也只是虚辞，秦师爷这暴风骤雨，近乎破罐子破摔般的行动，最终的实质效果似乎也不比他前些日子更强。整整三天过去，四名人证依然踪影皆无，连个靠谱的线索都没有找到。日复一日的失望感积在心头，压得张庆庾喘不过气来，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再支撑多久。
入冬后日落的时辰更早，晚膳刚过，天色便已透黑。
林奚并没有开口邀请萧平旌在扶风堂暂住，但这位长林二公子好像也不需要人家邀请。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这里就是他的落脚点，霍掌柜也自顾自地去给他收拾了一套舒适的客房出来，两个人谁也没想过是否应该先问问林奚的意思。
云大娘倒是过来问了，她问的是：“不知二公子喜欢吃些什么？”
眼下这样的情形，即便没有师命，赶他出去也不合情理，已经有些头疼的林奚最终只能一言不发，任由他们爱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吃过晚饭，萧平旌先睡了一个多时辰，起来自己打水洗了脸，换了一身全黑的夜行衣和软底小靴，将长剑束在背后，悄无声息地自药圃后门离开。
夜空中不见月色，只有繁星点点。城内夜间例常的巡防在萧平旌眼中满是漏洞，轻易便避开来，翻入了府衙的后墙。
大同府衙和其他官宅的布局基本一样，前衙后宅，外加一个花园和一处书楼。张庆庾的书房跟随主流设置，也被放在了东南院紧邻花园之处。
又是一整日无果的搜捕，这位府台大人自觉疲惫已极，早早上床躺了许久，怎么也积不起一丝睡意，焦躁之下又爬了起来，命人把秦师爷叫到书房。
“师爷接手搜捕的时候，那是拍着胸脯保证用不了几天就能一网打尽的，现在可怎么说？”
碍于这位师爷背后的情面，张庆庾跟他说话的音调还留着一丝客气，但言语间的责备之意实在无法遮掩，脸色也不太好看。秦师爷装着听不出来，反而问道：“这种搜法都找不到人，实在不同寻常，他们会不会已经逃出大同府地界了？”
“不可能，我当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封锁全境。据说那个船老大腿上还有些轻伤，他们若是向外逃，到不了府界就能被钱参领追上抓住了，只可能是潜回了城中，想等风声过去。”
秦师爷紧皱双眉，“可本地跟他们沾亲带故的人都已经通查了一遍，并无丝毫可疑的迹象。如果没有熟人相帮，他们到底还能怎么隐藏？”
“你问我我问谁去？”张庆庾咬着牙，情绪开始有些失控，“天子御使想来已经出京，北境的人说不定过几天也就到了。咱们的时间眼看越来越少，难道就只能坐以待毙不成？”
秦师爷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府台大人，现在不过是走脱了几个人证而已，可回旋的余地还多着呢，此刻就说坐以待毙，早了些吧？”
张庆庾粗粗地喘着气，没有说话，室内随之沉寂下来，气氛有些凝滞。
此时已近子夜，府衙各处除了巡夜值守的灯笼外，唯有书房这一处光亮。萧平旌矮身踩着墙头查看了一圈，自然而然向这边疾行而来。
院落中有株垂柳，萧平旌的足尖在院中树梢上轻点借力，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南侧的檐角上。
主屋内的秦师爷突然眼神一凝，快速起身。张庆庾以为他是想到了什么，满怀希冀地正要开口询问，被他以手势强行止住。
檐上的萧平旌踩着青瓦，向后窗方向多走了两步，步履轻盈，几无声响。
秦师爷的唇边微起冷意，手腕一翻，握住桌上的铜枝烛台，运力向上掷出，不偏不倚地破开了萧平旌脚下的屋顶，一时间瓦片飞溅。
猝不及防的萧平旌拼力后跃，被逼得翻檐而下，立足未稳，眼前一道掌影又当头袭来，掌风之凌厉，令这位学艺琅琊的年轻人都吃了一惊，匆忙间虽然避开，但肩部已被掌风所扫，踉跄后退一步，匆匆拔出背后的长剑。
短短片刻，两人已在檐廊下快速交手了数招，一时无人能占上风，各自心头都甚感诧异。
这时张庆庾已从室内奔出，狂呼道：“刺客！抓刺客！”
院外值守的侍卫闻声涌了过来，萧平旌不敢恋战，急攻了两剑，抢出空隙撤身向外院奔去。
秦师爷紧追在后，眼见前方就是外墙，也难免心急，飞身踏在下方侍卫的肩头，同时捞过一把长枪，运力向前飞掷而出。
闻得破空之声直袭背心，萧平旌无暇回首，听音辨位跃身而起，足底借势在枪杆处一踏，反倒翻身上了高墙，快速消失于夜色之中。
秦师爷心知追赶不及，停下定了定神，自言自语地赞了一声：“真是好身法。”
张庆庾行动缓慢，过了好一阵才仓皇赶了过来，颤声问道：“秦师爷……那……那是……”
秦师爷冷冷道：“如此高手，想必是北境的人。”
“北境的人？”张庆庾瞬间面色如土，尖声道，“你不是说，长林王爷还腾不出手，你也有眼线可以提前察觉吗？”
秦师爷眯起了眼睛，似在跟他说话，又似在自语：“长林麾下多是军旅之人，按理确实不应该这么快……这个年轻人，他究竟会是谁呢？”

上部 第五章 拔刀相助
萧平旌生于王府，学艺琅琊，自幼便是顶尖的人物在教导。虽然老阁主从未将他加入天下高手排位的考量，但他对自身的武功还是很有信心，总觉得若是父亲允准，真放他到江湖上去挑战一圈，未必不能在琅琊高手榜上争得一席之地。
正因为怀着这样坚定的信心，夜探府衙铩羽归来的长林二公子才会显得异常沮丧。一个地方府衙的书房院落，遇见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男子，自己竟然用尽全力也未能取胜，这个结果委实让萧平旌心头懊恼，怎么想都有些想不通。
“虽然我是有些轻敌，但这个人……这个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幕僚！”
林奚将一盏纱灯移到桌边，低头察看他肩部的伤势。此处的衣衫已破裂成缕，裂口处带着焦痕，露出了下方红肿的皮肤。林奚用银剪小心地剪掉伤口周边的衣料，在灯下仔细瞧了瞧，皱眉道：“这也确实不是普通的掌法。”
平放在医女素白掌心的布料边缘如同被烧过似的微微翻卷，带着一抹褐黑焦痕。萧平旌也凑过去细看片刻，越发地疑惑不解，“他的掌风不过是擦肩而过，并没有击中我，怎么这衣服布料能变成这个样子？”
两人不由对视，眼珠微动，同时思索，又同时眼神一亮。
“鬼域无影，幽冥暗火……段桐舟？”
“没错，段桐舟！”萧平旌一下子拍桌而起，“琅琊高手榜上第五，无人知其来历的段桐舟！”
林奚惊讶地笑了一下，“真的无人知其来历？连琅琊阁也不知道吗？”
萧平旌挑了挑眉，“天下芸芸众生，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横空而出，无家无国，无根无源，即便是琅琊阁，也只能看到他眼下的表象而已。”
“像段桐舟这样的榜上高手，轻易不会为人所用。”林奚抚了一下衣料上的焦痕，心头更沉，“也不知这件事的背后，还会牵扯出什么样的大人物呢……”
萧平旌唇角微抿，眸色渐渐冷冽起来，“管他有什么内幕，最后会牵扯到谁，反正我长林王府必定要一查到底，绝不半途而废。”
长林府必会彻查真相的决心，身负善后重责的段桐舟自然也很清楚。无论那位夜探府衙的年轻高手是谁，都代表了来自北境的凛冽寒意已经逼至眼前，如果接下来依旧毫无进展的话，丢车保帅的最后一步将势在必行。
段桐舟看了一眼脸如死灰眉目浮肿的张庆庾，左手指尖轻轻敲击着右手微烫的掌心。
钱参领兴奋叫喊的声音此时自院外传来，打破了室内已经有些僵死的气氛，“大人！府台大人！有进展了！”
张庆庾着急地起身，几乎撞到桌角，“快说，什么进展？”
钱参领匆匆行了个礼，道：“属下奉师爷之命，又重新拷问了一遍沉船第二日当值的所有人，发现确实有一辆马车未经搜检便进了城。”
“什么？本官就是担心他们潜进城中隐藏，这才下了死令在城门处严查！究竟是谁这么大胆，竟敢违令不遵？”
“请大人息怒，自然是有原因的。”钱参领忙抬手安抚地朝下按了按，解释道，“这辆马车的主人乃是皇室宗亲，身份贵重，下面的人实在不敢轻易得罪。”
此言一出，不仅张庆庾怔住，连段桐舟也露出了意外之色，“大同府还有皇室宗亲？哪一个啊？”
“是莱阳小侯爷。据说他是外出玩耍游历山水，恰好途经此地。”
“原来是他……小地方的人见着一个皇族，就跟从天上下来的一样，难怪不敢得罪。不过这位小侯爷是宗室闲散子弟，理应不掺和这种事才对。”他想了想，追问道，“那莱阳侯什么时候走的？去向哪里？”
钱参领急忙摇了摇头，“不，他还在城中，没有走。”
从沉船第二日算起，至今已有两个多月，就算大同府附近有些可看的山水，也不足以让一位出门游玩的贵胄公子停留这么多天。段桐舟与张庆庾对视了一眼，唇边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有了线索和目标，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段桐舟转身面向钱参领，快速吩咐，“你立即派出手下最可靠的人，先把莱阳侯在城里落脚的地方和日常行踪之处全都摸查清楚，尽快报给我。”
钱参领看了上司一眼，见他并无异议，这才抱拳应道：“是！”
在段桐舟口中被称为闲散宗室的这位莱阳小侯爷，论起血脉来其实是极为尊贵的。武靖帝皇后柳氏嫡出只有二子，当今梁帝居长，成年后顺理成章立为东宫，次子也同时赐封五珠，册为莱阳亲王。由于太子温厚，母后爱宠，这位莱阳王尽管与大位无缘，但将来至少也能位列宗室之首，实可谓天之骄子，荣宠一时。不料风云难测，天道多变，正当他赫赫耀耀英年之时，却得了暴病，数日即亡，身后只留下一个遗腹之子。柳皇后突失爱儿，实在过于悲痛，哀泣数日不见外人，皇室上下自那以后便尽量不再提起这位嫡出的亲王，莱阳府也因此日渐边缘。遗腹而生的萧元启从小由宗室依例供养，尽管锦衣玉食没受过委屈，但终究远离了至高皇权的中枢，成年后仅被封了个二等侯的爵位。而他那位曾有亲王妃品级的寡母，如今也只能被称为太夫人。
由于没有正经差使做，萧元启日常来往只有其他闲散的宗室或世家子弟们。这打打马球、闲游饮宴的日子固然逍遥，可他毕竟是个二十多岁心气正旺的青年，久而久之难免觉得自己这样碌碌无为，心中实在不足，于是哀求了母亲一两年，这才获得首肯，带了数名随从护卫出京游历，想要增长一些见识。
大梁如今算是盛世，莱阳侯这身份出京后怎么也是个贵人，一路看山看水极为惬意，不知不觉就渡了汾江，来到大同府界，恰巧遇上了逃亡中的四个人。
金陵城也有一间扶风堂，世人对医家又甚有好感，萧元启听了几位大夫的诉说后，油然而生义愤之心，见府界已封，便不顾贴身侍从阿泰的大力反对，挟带着他们混进了城中，安置在自己包租的小院里，准备找时机替他们联络扶风堂。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莱阳小侯爷一时热血上头，拔刀相助，但对于蓄意拦阻军资，暗夜杀人灭口这样的事，他起初并没有完全相信，总觉得其间也许有什么误会。直到后来在躲藏期间，他亲眼看到官兵四处搜捕，扶风堂周边也被严密监视，难以联络，种种迹象都表明幕后的水一定很深，这才越想越是心惊。
四个被搜捕的人证藏着不敢动，萧元启便日日出去替他们打探消息，察看情势，这一日刚刚回来，就被侍卫阿泰在院中拦住，拉到了一边。
阿泰在莱阳府当差十几年，临出京时又被太夫人再三叮嘱，一直很不愿意小主子卷进这样的事情里来，低声哀求道：“小侯爷，您也看到了，官差已经搜查了所有的客栈酒楼，正在挨个儿排查民宅，城池再大，也迟早会搜到咱们这个院子里来的，总这么躲着真的不是办法啊。”
萧元启安慰道：“军资沉船，就算只是单纯的意外，京城也会遣派特使前来核查，更何况这件事还有如此多的疑点。上头来人是迟早的事，先别急，再等等看吧。”
“京城到这儿路途遥遥，万一特使未到，先被他们给发现了，小侯爷您的安危怎么办？”
萧元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算最后不幸被找到了，谁还敢把我怎么样不成？”
阿泰不禁拍了一下自己的前额，“我的小侯爷，这里终究不是京城！没错，您是陛下的亲侄子，身份尊贵，可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
遇救的程大夫这时从屋内走出，尽管阿泰立时停住了话音，他多少还是听到了一些，也觉得过意不去，上前向萧元启行了个礼，道：“小侯爷仗义援手，我等已是非常感激。若是将来情势恶化，真的逃脱不开，我们自会先行离去，断没有连累小侯爷的道理。”
身为被救之人，程大夫说这些话自然是真心诚意的，但听在萧元启的耳中，却像是不相信他能有担当之力，心头无端生出了一丝怒意，冷冷道：“我身为皇族近亲，既得锦衣玉食，自然也要担家国之责。遇上这样祸害边境安危的事情，难道不是我萧氏子弟应该管的吗？不知程大夫这‘连累’二字，到底从何而来？”
程大夫心头不由一热，肃然抬手再次行礼，“是在下说错了话，还请小侯爷见谅。”
阿泰在旁急得团团转，正要再劝，萧元启已经转身向他，眸色有些哀凉，“泰叔，你是不是也和母亲一样，觉得我就只能闲散度日，什么正经事情都做不成？”
他一句话堵成这样，再多的劝解之辞也不好再出口，阿泰张着嘴愣了半晌，只能无奈地垮下双肩，闭口不言。
这边萧元启等人殷殷盼着京城的大员早些到来，那边钱参领已经按照段桐舟的吩咐，快速摸清了这位小侯爷的一切情况，飞奔到府衙回禀。
“五个院子？莱阳侯在城里包租了五个院子？”段桐舟接过递上来的单子扫了一眼，先是一愣，接着便冷笑起来，“想不到他还有些小聪明。咱们不知道人证究竟藏在哪个院子，若是运气不好，动了一处又没找到正主儿，便会打草惊蛇。”
钱参领喘息稍平，皱着眉头道：“这五所宅院的位置全都查清了，分散在城内各处，彼此间隔的很远，末将手下这些人马，要想同时包抄五个地方，怕是有些不够。”
段桐舟心知时间紧急，容不得再多迟疑，稍思片刻便快速下了决断，“一旦开始行动，就必须得牢牢围住，不能再失手。既然人手不够，那就再去调人，凡是能动用的全给我调来。”
昨夜受了惊吓之后，张庆庾越发显得六神无主，呆呆听到此时，方才犹犹豫豫地插了一句话：“人一多必然口杂，城里消息又传得比外头快，万一……”
“下头的人奉命行事，不过议论打听几句而已。”段桐舟对他的意见向来不在乎，随口安抚道，“府台大人不必担心，就算日后被人查问，他们能知道什么实在的东西？”
钱参领等了一会儿，见府台没再继续反对，便知此时能做主的人，已经完完全全变成了京城这位师爷，当下暗叹一声，抱拳领命，忙忙碌碌地安排去了。
张庆庾为官多年，了解世情，他的担忧其实是有道理的。钱参领亲统的部属还算操训得力，能够做到令行禁止，但其他被临时召集起来的杂兵、衙役、护卫等就实在是良莠不齐，根本无法全面掌控。这些人多是本地籍，彼此间有盘根错节的关系，遇事便会互相传播打听，即便是零碎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也能给拼凑齐了。
扶风堂在当地是口碑上好的医家，自从知道三个大夫可能生还后，霍掌柜便立即多方请托打探，几十年的人情网一下撒了开来，效果很是不错。钱参领还在多方调派人手时，扶风堂就已经收到了传讯。
最初听说萧元启居然也在此地被卷了进来的时候，萧平旌实在是吃惊不小。他两人同是宗室兄弟，年龄相仿，一起念过两年宫学，算是自幼相识，关系一度很是亲近。只是后来萧平旌拜师琅琊，一年里并没有多少时间住在金陵，这才稍稍疏远了一些。
在萧平旌的印象中，这位堂兄一向最听寡母教导，倒不像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莱阳侯租的这五个院子隔得太远，除非咱们确切知道程大夫他们真正落脚的是哪个地方，否则很难赶在官兵的前面。”霍掌柜急得脸都皱成一团，眼巴巴地看向萧平旌，“二公子，咱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府衙里尚且人手不够，萧平旌当然更不能分身多处。他抓着头皮在屋内来来回回转了几圈，也没能想出什么稳妥的办法，“事到如今，咱们只好从这五个地方里挑一个赶过去，赌赌运气了。”
跟这位只能赌运气的长林二公子不同，段桐舟倾尽全力，所求的当然是万无一失。召齐了人手之后，他将所有人马分成五个小队，由自己、钱参领和另外三名心腹各领一队，闪电般地同时行动，准备将五个目标一网打尽。
前方的黑漆大门被强行撞开，烟尘散去，萧元启的身影端端正正出现在庭院中。
莱阳侯所在之处极有可能就是人证藏身的地方，段桐舟的心头一阵兴奋，觉得自己的时运似乎已经开始好转，唇边不由浮起了笑意。
萧元启的心情显然不像他那么好，面对先期冲进来的一众官兵们，这位小侯爷恼怒地厉声呵斥着，试图将他们拦阻在院中。
不管在京城朝堂有没有地位，莱阳侯毕竟是皇家子弟，穿着绣有三爪龙纹的袍服，又有数名侍卫环绕拥簇，看上去倒也颇具声势。普通府衙官兵对他的身份难免心存畏惧，纷纷停了下来，转头看向段桐舟，等待进一步的指令。
段桐舟满面含笑，整衣迈步而入，先拱手施了个礼，“参见莱阳侯。府台大人听闻小侯爷被歹人劫持，特派我等前来相救。看到您仍在此处安然无恙，在下就放心了。”
萧元启气得脸色涨红，“胡说！本侯什么时候……”
段桐舟本就是随意借口敷衍，并无耐心听他多说，转身一声令下，由他从京城来带来的青衣剑手们当先冲出，领着众官兵蜂拥而过。
阿泰立即呼喝指挥几名随从将萧元启牢牢护在中间，拔出了兵刃。但由于根本没人攻击，说不上自卫，想主动出手吧实力又相差太大，一团人最终也只能僵立院中，无奈地看着。
最初看到萧元启时，段桐舟以为这次必是十拿九稳。谁料主屋、厢房、前院、后厨一通搜查，整个院落几乎被掘地三尺之后，想找的人却连半条影子也没有出现，实在令他大失所望。
不甘心地又等了约一个时辰，其他四支队伍的消息也陆续传来，与此处一样，全都一无所获。
此时的萧元启已经没有了一开始那气急败坏的样子，半仰着头面无表情，眉梢眼角隐隐透着得意之色。段桐舟转头看了他一眼，强自忍下胸中的火气。不管怎么说，他皇族的身份摆在那里，虽然不怕得罪，但也不能真抓起来随意拷问，即便双方都知道是在做戏，也得做满全套。
“看来歹人已经逃走，小侯爷也没什么事，那在下就回去向府台大人复命了。”段桐舟挤出笑容，抱了抱拳，“日后若有什么不妥，也请小侯爷尽管召唤。”
随着他抬手一招，满院的人如潮水般快速退去。阿泰跟到门外张望了许久，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回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萧元启的额角其实早就生出了一层细细的冷汗，自己抬手抹了抹，感叹道：“好险！若不是平旌提前赶来把他们几个接走，这个阵仗谁能逃得出去？”
“是啊是啊。”阿泰趁机劝道，“既然二公子接走了人证，小侯爷做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大可就此放手。我听说邻近劝州那边的山水……”
萧元启微带怒意地瞪了他一眼，“这是关系到朝廷军资的大案，又不是长林伯父一家的事，我既然遇上了，就应该跟到底，哪有半途而废的道理？”说着一甩袍袖，向外走去。
阿泰在莱阳府多年，自然知道这位小侯爷对于自己的毫无建树颇有心结，不敢再多深劝，苦着脸跟在了后面。
院落外的巷道表面上空无一人，但想也知道对方肯定留了眼线。萧元启看上去并不在意是否会被人暗中跟随，负手在街面上悠闲地逛了小半个时辰，最后来到头一天才重新开门的扶风堂前，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在进门以前，还故意朝着一旁暗中监看的人笑了一下，颇有挑衅的意味。
扶风堂已在局内，这简直就是明摆着的事，只要四个人证没有藏在里头，就不怕府衙采取任何行动。药坊内早就恢复了以前的样子，几名大夫坐诊，病患和家属进进出出，柜台旁还有好些人等着取药。萧元启刚走进门，云大娘便笑着迎上来，什么也不说，直接便带着他穿过天井来到后院。
萧平旌站在石阶下等他，两人高兴地拥抱了一下。
“出了这样的事，我知道大伯父肯定会派人过来，只是没想到竟然会是你。我以为你还在琅琊阁呢！”萧元启用力捶了他一拳，又急不可耐地问道，“来接人时我没机会多问，你到底是怎么抢先找到我们的？”
“咱们从小就认识，多少也了解你。你怕草虫，不喜幽森，偏偏起居还要四周安静，娇生惯养的稍微有些脏旧就受不了……”萧平旌回过头笑眯眯地瞧了坐在檐下的林奚一眼，“林姑娘找人把这五个院子到底什么样跟我详细说了一遍，然后我就想，虽然是有五个地方，但元启真正会选来住的，应该是哪一个呢？”
萧元启呆了半晌，惊讶地瞪着眼睛，“所以你是猜的？”
萧平旌耸了耸肩，“总得赌一下嘛，好在也没猜错啊。”
这时云大娘从室内端了茶盘出来，萧平旌见元启还有些后怕，便推他到院中石桌旁坐下，亲手斟了杯热茶，“你先压压惊吧。我已经大略问过了他们几个的证词，运气不错，那个船老大还是个关键人物，大同府的人想要脱罪怕是不可能了。”
萧元启定了定神，将杯中茶水一口饮尽，“当晚的事再也没有谁能比他们更清楚，不过这都是人证，要是还能再找到一点儿物证……”
云大娘一面摆放茶点，一面顺口插言道：“我听说有一艘沉船根本打捞不上来，另两艘勉强拖上了岸，也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恐怕很难再找到什么物证了吧。”
萧平旌和萧元启同时转向她，两个人的神情都十分震惊。
云大娘茫然不知自己说了什么会被这样看着，结结巴巴地道：“怎、怎么了……”
萧平旌站了起来，声调不由自主地有些拔高，“你是说……拖上岸的沉船居然还在？”
莱阳小侯爷进了扶风堂这个消息虽然没什么大用，但外头监看的人还是尽心尽力禀告了上去。钱参领得报后前往书房，本想顺便提一句就是，结果一进门便看见室内砸得一片零乱，张庆庾也面色蜡黄地坐在窗前，顿时不敢开口，安静地站到了旁边。
多日惊惶不安，好不容易有了一条可靠的线索，张庆庾对于今天的行动实在是寄予厚望。一无所获的结果通报过来后，他显然比段桐舟更难接受，连砸带骂地发泄了一通。
段桐舟待他平静了一些，方上前劝解道：“大人先稳一稳，不过一个人证而已，咬紧了牙也还能再争一争。陛下生性宽容，处事又素来严谨，只要长林王府拿不到物证，未必就是一个死局。”
张庆庾已然心灰，最大的希望只剩下京城贵人的庇护，无奈中唯有强自振作，应和道：“但愿能如师爷所言吧。物证方面其实我并不担心，上次州台派人来督办沉船打捞时，我就想过会被查问，已经仔细先清理过一遍了，没有留下任何书文痕迹。”
段桐舟全身顿时僵住，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我、我说绝对没有来往的书文痕迹……”
段桐舟猛地向前冲了一步，“什么沉船打捞？那船好生生沉在水里，你为什么要打捞出来？”
他的语气太过咄咄逼人，张庆庾再怎么软性也不禁心生不悦，冷冷道：“又不是我想捞的。这么大的事，虽在我的府界，但州台肯定也要介入的。上峰派人督导打捞，我又怎么可能拦着？”
“可捞上来之后这么长时间，全在你的手里管着，”段桐舟又惊又怒地瞪向他，“你难道就没有趁机处置掉吗？”
张庆庾皱起眉头，显然甚是不解，“我是买通了船工有意偏航不假，可沉船本身又没动手脚，一堆烂木头而已，有什么好处置的？”
段桐舟心头焦灼，哪里还顾得上表面的礼数，不等他说完便转身冲了出去，眨眼间人影全无，竟连半句解释也没有留下。
张庆庾怔怔地站了起来，与钱参领对视一眼，两人的脸上都满是惊骇。

上部 第六章 相持不下
绕大同府城而过的涪水与汾江是同一水系，自东门出三十里，便是沉船出事的虎弯峡。
得知两艘船骸被打捞上来后仍然放置在水岸边，萧平旌半刻也不敢耽搁，匆匆找霍掌柜要了两个向导，急速赶向城外。萧元启不甘落后，也紧紧地跟在了他的后面。
从一早得到消息，再抢先赶去接人，随后还要寻觅妥当之处隐藏，忙到此时已近黄昏。一行人堪堪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城，一路狂奔疾行，临近虎弯峡时，已是天色透黑。
入夜后本当四野暗沉，唯有新月微明，可前方夜幕深处却映出了冲天的火光，耀亮半空。
萧平旌纵马奔上高坡，看着水岸边已被烧成两团火球的船骸，又气又急地甩出马鞭，重重抽在旁边的树干上。
“看来府衙里也有人反应过来了。”萧元启叹了口气，“真是的，就来晚了这么一步。”
“难怪大哥有时会说我太自以为是……”萧平旌跳下马，呆呆地看着下方的火光，双肩已经垮了下来，“州府会派人督查打捞我是知道的，可那之后移交属地监看，被张府尹攥在手里这么久，我就想当然地以为肯定早被人借故给毁了。要是早知道大同府台是这么一个猪脑子，这第一天就该直奔虎弯峡！”
萧元启叹了口气，劝道：“那个张府尹放着船骸在岸边那么久不管，突然之间又想起来要处置，谁能料到他会这么奇怪啊。”
此时已近深夜，回去也进不了城，萧平旌等着火光熄灭后，不甘心地又围着焦黑的残骸转了一圈，最终还是没能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
江畔夜间寒凉，裹着披风也无法入睡，一行人睁着眼干坐了半夜，好容易看到天边微露曙光，这才怏怏地返回了扶风堂。
林奚这一晚也未能好生安眠，早早便起来梳洗，边整理药草边等待消息。萧平旌进门后她只瞟了一眼，便看出来此行不顺，也就没有多问，命云大娘收拾了点心盘子端来给他和萧元启当早餐。
奔忙了这么久，两人早就饿了，埋下头一言不发地吃着。萧元启的饭量稍小些，放下筷子后也没离开，陪坐在一旁劝道：“其实你也不用这么沮丧，虽然沉船烧得一点没剩，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人证嘛。”
萧平旌正朝嘴里塞一个汤包，听到这句话心头突然一动，又把咬了一半的点心拿了出来，“不……不是一点没剩。你别忘了，水里还有一艘。”
林奚将新挑出的药材放进竹盘，轻轻筛了筛，道：“你们出去的时候，我已经找人问过了。那艘沉船之所以没有同时打捞出来，就是因为周围有乱流。现在已经入冬，水温太低，比当初更加艰难，就算是最好的水鬼，只怕也不敢轻易尝试。”
填饱了肚子，萧平旌的心情恢复得也很快，三两口将手上的汤包吃完，拍了拍手，跨到林奚对面坐下，笑眯眯道：“林姑娘，我在琅琊阁上有个绰号，你猜猜是什么？”
林奚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根本不想接这句话。
萧平旌伸出一只手，在她眼前来回翻了两下，得意地道：“琅琊天池里的寒晶石，不知道被我这只手摸出来多少。论起水性，我在琅琊阁那可是声名赫赫，人称寒潭小神龙……”
旁边正喝茶的萧元启一个忍不住，噗得喷出一口水来。本想努力稳着的林奚将脸稍稍侧向一边，最后也没能稳住，抿着唇角笑了一下。
萧平旌隔着桌子凑近她，一双黑瞳闪亮如星，欢声道：“笑了，终于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笑呢。”
这些故意引逗林奚发笑的话虽然说得轻松，但萧平旌心里明白此事并不容易。吃过早饭，他换了件束袖箭衣出了门，三两下便甩掉根本追不上他的几个眼线，悄悄来到安置四个人证的地方，叫那名劫后余生的船老大把当晚出事的地点详细给他画出来。
被追杀了这么久，再笨的人也知道这位长林二公子如今已是他们能活命的最后依凭。劫后余生的船老大对于他的要求是字字听从，极为认真地回想了许久，一笔笔在绢巾上描出河道的图形和沉船的位置。
萧元启这张脸现在已经很是显眼，为免再次生变，也为了行动隐秘，萧平旌劝说他留在了城里，只与林奚两个人悄悄出城，雇了条小船下水。
冬日风雨极少，峡谷之间的河面十分平静。萧平旌在后面摇着桨，林奚手拿绢巾依靠图形确认着位置，细细对比了半日，方道：“停下吧，应该就是这里了。”
萧平旌放下桨，伸头瞄了一眼绢巾，也同意地点点头，站起身，弯腰先脱下靴子。
林奚心头到底有些不安，叮嘱道：“老船工都说这里水流很古怪，你要小心。”
萧平旌回了她甚是自信的一笑，将脱下的外袍丢进船舱，拉伸四肢活动了一会儿，入水前又将脖子上的皮质项圈取下，小心地交到林奚手里，“这个不宜沾水，你帮我拿着。”
贴身佩戴的小银锁刚刚离开人体，暖暖的余温犹存。由于是战时匆忙间打制的，锁面上的花纹并不繁丽，但却擦拭得异常光亮，不见半点暗沉。
别的暂且不说，那么多年前急急订下的一桩婚约能被守得如此郑重，长林府的诚意当是毋庸置疑。林奚的指尖轻轻拂过银锁边缘的莲瓣，又望向萧平旌入水处的涟漪，突然间有些心乱如麻，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
这一呆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在微波中轻轻一荡，她猛地惊醒，这才发觉湖面已静，萧平旌入水的时间显然已经很长，不禁站了起来，展目向四周更远的水域望去。
鱼鳞般的点点光斑铺满湖面，映着近午的阳光，闪得人心头微颤。林奚茫然张望着，双手渐渐按上前胸，正在不知所措之际，身后突然水花溅起，萧平旌破水而出，攀在船舷上向她弹了一指水珠。
林奚在未及掩饰之前，已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萧平旌笑弯了眉眼，道：“这位置真的没画错，我已经看到船骸了。不过现在也不知道要找些什么，可能得多潜下去几次。你记住啊，我能在水里停留的时间，比刚才大约要多一倍。”
林奚心跳未平，故意板起了脸，“既然你能停那么久，现在浮上来干什么？”
“你多胆小啊，”萧平旌抹了抹头上的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我要是不上来跟你说一声，把你给吓着了怎么办？”
这句话说得温软体贴，却又带着一丝调笑的味道。有些羞恼的医女还没想好该如何反应，他已经返身又扎进了水面，下潜时足尖用力拍打出的波纹圈圈荡开，将这叶小舟推得轻轻晃动起来。
这第二次潜下，时间果然又长了些，许久后才能看到那黑发的头颅再次出现，浮在水面上稍歇片刻又扎下去，连续数回，最后一次他攀在船舷上，大口喘着气，脸色已有些微微发青。
林奚皱起眉头，道：“何必着急呢？你若潜得过深，时间太长，必对心肺有损。今日若是不成，就明天再来吧。”
萧平旌趴在船边稍稍喘平，突然向她一笑，另一只沉在水下的手哗地抬起，将一块长方形木板丢进船舱内。
林奚讶然地看了过去，“这是什么？”
萧平旌翻身跳上小船，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物证。”
林奚眉尖一跳，忙俯身拿起木板细细察看。这块板材木料极厚，大约两尺长，一尺宽，久沉水底这么久也未见明显腐坏，只是边缘有些奇怪的整齐断口，似乎涂着什么无色的胶状物，捻摸后指尖十分粘连。
“这种东西我知道，是乌垩粉和蚕胶掺和制成的，十分牢固，起码要下水浸泡好几天才可能被溶断，长途出海时会用来处置紧急的船体伤损，极难被提前察觉，可一旦遇到撞击损伤，却又非常脆弱。”萧平旌拿布巾匆匆擦了水，将湿漉漉的额发捋到脑后，“我在水下看得清楚，船体上有好几个断口处，全都有同样的凝胶。”
截断补给，堵塞航道，断的就是前线将士的命脉。甘州之后起码有五州之地是一马平川，如果守城的不是长林世子，如果他当时没有撑住……林奚只大略想象了一下，心头便不禁有些发冷。
萧平旌的面颊也已经紧绷了起来，看着这块船板的视线寒厉如刀，“不管这些人想干什么，我绝对不会忘记……北境前线的累累尸骨，我兄长在甘州城的当胸一箭，全都是由此而起。”
长林二公子在虎弯峡的这份巨大收获，此刻的张庆庾当然一无所知。不过他到底在大同府为官已久，岸边两艘船骸被段桐舟烧掉一干二净这件事，他还是当晚就得到了消息。
张庆庾自己很清楚，除了安排收买船工外，他没有干过其他多余的事，那些船骸上还能有什么让秦师爷感到不安的东西，他根本连想都不敢细想。
“恩师派你来跟我商定的，原本只是让这批货船意外搁浅，延迟耽搁几日而已。只不过当晚遇到暴雨，不小心才会失了分寸，闹成如今这个样子……”越说越气的张庆庾逼上前一步，紧盯住段桐舟的眼睛，“难道我想错了？难道从一开始恩师大人所打算的，就是要做得这么绝吗？”
段桐舟对于他的激动并没有太大反应，只淡淡答了一句：“府台大人，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此刻你再说什么原本怎么样、打算怎么样，还有什么意思呢？”
张庆庾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跌坐在椅中，只觉得全身虚软，站也站不起来。
事到如今，这位全身虚软站也站不起来府台大人已不值得段桐舟再多费神，他抛下这样一句话后便离开了书房，径直穿过府衙前院，来到仅有一条巷道之隔的参领府。
刚刚当值回来的钱参领一眼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发僵，后退了一步，视线稍显闪躲。
“昨天夜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说要再想想，不知现在想好了没有？”段桐舟并不打算过多迂回，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跟府台大人并不一样，孤身在此，又没有妻儿老小，只要有足够的银子，何须陪着他一起等死？”
钱参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本能地向院外望了望，声调甚是虚弱，“师爷……我跟着府台大人可是有七八年了……”
“正因为你跟了他够久，所以你知道的东西，才会比别人更多。”段桐舟的语气虽淡，威压之意却不浅，“你告诉我，张大人说他已经毁去了所有与京城往来的书文，是真的吗？”
钱参领低头不答，但沉默本身也算是个答案，段桐舟心里明白，冷冷笑了起来，“看来还是留了一些。这些书文都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钱参领摇了摇头，一看段桐舟的表情，忙又补充一句，“我没查探过，是真的不知道。”
“时间不多了。对方等得起，我们可等不起，所以你最好现在就开始查探。”段桐舟瞥了一眼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又多逼近了两步，“我急着从京城赶过来，身边只带了几十个人，好些地方必须仰仗钱参领，所以给你的条件才会那么优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还望你好生把握。”
段桐舟既然能够名登琅琊，心志和毅力自然远非常人可比。在向钱参领不断施压的同时，他也没有轻易放弃其他的努力，依然锲而不舍地追查着人证的下落。
当初包抄莱阳侯五个院落的消息究竟是怎么走漏出去的，就是他目前正在追查的重点。
由于牵涉的人多，关系又太过交错杂乱，这件事乍看起来根本无法梳理清楚。不过在段桐舟的眼里，只要赏金够重手段够狠，这世上就没有理不开的线团。他软硬兼施，一面严罚立威，一面悬出重赏，所有曾打听过那日搜捕行动的人，这几日陆陆续续都给揪了出来，由他手下精于刑讯之人加紧拷问，以求能挖出些有用的东西来。
工夫不负有心人，在钱参领同意为他效力的第二天，段桐舟也同时得到了等待已久的回报。
上次来大同府时，段桐舟未雨绸缪，预先已经买下了一个靠近府衙的三进院落，所以这次没有住在张庆庾安排的地方。这个院落独门独户，进出来往十分自由，主屋后还有一个大小合适的院中院，被他暗中抓来的人全数在此审问。
那个令他十分惊喜的突破口，就来自于这个临时改设的刑房。
衙役小垌在一处草料场当差，是大同本地人，因为扶风堂曾免费救治过他父亲的病，一直心怀感激，时常去送些果蔬之物表达谢意，久而久之便认识了不少堂内的人。针对莱阳侯行动那一天，他也被钱参领征调了过去，借机帮着打听传递了不少消息。段桐舟派手下层层追查，前一天刚刚查到他，当晚便抓进了刑房内拷问。
扶风堂现在已是明着卷入，单单招认出是医坊指使的并没什么用。小垌毕竟只是个普通人，熬刑不过，拼命想着还有什么能保住自己性命的，想了一天，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件事。
“一个废酒坊？城里有间废酒坊并不稀奇，你凭什么觉得我要找的人就藏在那里？”
面对段桐舟阴冷的眼神，小垌颤抖成一团，小声道：“前两天……小的在那附近，遇见过扶风堂的云大娘……从那个方向过来。小的去打招呼，她说……是出来给姑娘买东西的。可小的知道，那一片儿，没什么集市，也没有店铺……”
这条线索直指人证可能的藏身之所，委实太过重要，就连段桐舟也忍不住有些头脑发烫，急忙掐着虎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几次直接或间接的交锋之后，大同府里对峙的双方已经算是撕破了脸。从府衙这边来说，虽然明知莱阳侯和北境来人都住在扶风堂内，但碍于其背景和身份，并不能简单粗暴地加以攻击和剿灭。可是相对应的，北境的暗使为了行动隐秘，进城时显然也没有带着大队人马同行，他想要把人证物证安全护送出去，怎么算都不可能找到足够的人手。
这是一个相持不下的僵局，却又不可能永久这么相持下去。段桐舟的心里非常清楚，帝都的来使肯定已在路上，北境的援兵说不定也已派出，时间越向后拖延，对手的胜算便越大，自己眼下唯一的机会，就是希望从小垌嘴里掏出来的这条线索，真的能让他抢先找到消失已久的那几个人证。
不可否认，段桐舟对情势的判断一点都没错，萧平旌这些时日之所以十分安静，的确是因为他已经占了上风，不打算再冒任何风险轻举妄动。
“平旌你说，陛下从京城派来的钦使，现在有可能走到哪里了？”萧元启到底是娇养长大，远远没有堂弟那么镇定，同样一个问题，这两日他已经反复问了好几遍。
“你放心，咱们这是以静制动，早一天晚一天区别不大。”萧平旌安慰了他一句，托着下巴仰首看天，“我现在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萧元启立即紧张了起来，“你还担心什么？”
“放着段桐舟这样一个琅琊高手在大同府，我实在有些担心另一个人证。”
“啊？”萧元启吃惊地从茶案边一下子站了起来，“还有另、另一个人证？谁啊？”
“你想想看，谁才是此案与京城最直接的联系呢？”萧平旌眯了眯眼睛，屈指在茶盘上轻轻敲动着，“没有这位大同府的张府尹，京城那只幕后的黑手未必能被揪出来。我想了两天还是不行，这个人少不了，我必须得过去探望他一下。”
萧元启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不由皱起了眉头，“大同府尹是朝廷命官，按照法度，就算你我现在有足够的人手，对他也并无拘捕之权。陛下御使到来以前，你探望他一下能有什么用？”
“至少可以提醒一下他的处境嘛。”萧平旌耸了耸肩，“你看，现在张庆庾倒是罪证确凿，但京城的人却还有可挣脱的余地。只要这位府台大人想明白了这一层，多少都会小心一些。”
“你的意思我懂，可段桐舟就住在府衙附近，这青天白日的，你打算怎么偷偷进去提醒他？”
萧平旌仰头呵呵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堂堂长林府二公子，拜访大同府尹干吗要偷偷进去？当然是大白天递上名帖，走正门了！”
长林府二公子替张庆庾担忧考虑的这些林林总总，浸润官场多年的府台大人其实早有所感，根本不需要别人来提醒自己的处境。段桐舟火烧沉船的第二天，他就已安排心腹悄悄将妻儿送到了乡下暂避，以前与京城的来往信函也挑挑拣拣留了几份最要紧的，藏在了书房的暗格里。
这个暗格的位置，钱参领当然是知道的。与段桐舟达成交易后，他便时时留心寻找机会。只不过张庆庾妻儿不在又无心公事，数日来一直闷在书房里发呆很少离开，钱参领很是费了一番工夫，才将暗格里的文书偷偷拿了出来。
几份文书用油纸包裹，以丝绳紧紧扎束，看上去只有小小一卷。段桐舟接到手中后，丝毫也没有要拆开看一眼的意思，指节收拢，在掌心运力捏了一把，纸页发热发黑，化成片片灰屑飘散落下，看得钱参领心头直颤，面上一片惨白。
“我就知道钱参领是个靠得住的人。”段桐舟完全不在意对方什么表情，淡淡笑道，“你来得正好，还有一件事要劳烦你帮忙。”
钱参领定了定神，抱拳道：“请师爷吩咐。”
“蔷薇坊原来跑马场后头有一间废弃已久的酒坊，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在下知道。”
段桐舟眸中闪过一抹精光，“我有九分的把握，从虎弯峡逃出的那四个人证就藏在那里。请钱参领召集你手下所有精锐，随我一起立即出发前去包抄捉拿。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手了。”
钱参领呆愣了片刻，突然问道：“秦师爷，既然还有机会除掉人证，那么我们府台大人……是不是就可以……”
事情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居然还有心怀旧主之念，倒让段桐舟有些意外，忙在脸上忙堆起温和的笑容，安慰道：“当然当然，京城宋大人与府台大人有多年师生之谊，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看到他有所损伤呢？”
钱参领毕竟跟了张庆庾许多年，私下偷盗文书，他的心中一直有些愧疚，此刻眼见事情有了转机，精神顿时一振，拱了拱手，快步赶去召集部属。
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段桐舟方才冷笑了一声，转向身边的副手，“这些时日我也看清楚了，张府尹绝不是个能撑得住的人，为了稳妥起见，我们一走，你就动手吧。”

上部 第七章 善柳名将
大同府衙位于城南中轴主街背面，大门前一条宽阔的硬面土路，平时少有闲散行人。
带有长林府印鉴的拜帖递进去没有多久，两名通判便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殷勤陪着萧平旌到前厅落座，同时遣派差役到后院通报府尹大人。
若按平时的习惯，张庆庾此刻应该在书房。但他毕竟已年近半百，连续多日精神紧张，身体有些抵受不住，早上勉强起身略走动片刻，便又回内宅躺下了。
前衙派来的差役到二门处递了话，管家不敢耽搁，赶紧到寝居里头将书帖呈上。半睡半醒的张庆庾一眼看见“长林”二字，惊得立时坐起，背脊滚过阵阵寒栗，呆了好一阵，方挣扎下了床，命小厮取来正装，穿戴整齐出去迎客。
由于是冬日，寝居外间挂着厚厚的棉帘。管家抢前一步，刚将门帘打起一半，一道青锋剑光刺来，透胸而过，他半声未出便倒了下去，血流满地。
张庆庾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连连后退几步。他认得提剑而入的这个青衫人是常在段桐舟左右的副手，心中大概也稍稍有些明白，一面逃向内间，一面大声叫道：“来人！快来人啊！”
血珠从剑锋上滴落，青衫人随手将剑抛开，自袖中扯出一条白绫，淡淡道：“大人不必费力了。院子外头我刚清理过，现在没人，谁也听不见。”
说话间，他已追了上去，将逃到墙角的张庆庾拖了过来，控制在臂间，手中白绫一绕，缠住他的脖颈，其中一端向上一抛，抛过房梁，娴熟地打了个活结，叹道：“如今情势无奈，师爷觉得……还是请大人自行了断的好。”
张庆庾拼死挣扎，手足乱蹬，哪里挣脱得开。青衫人稍一用力，他的整个身体便被拉了起来，脚尖蹭在石板地面上，眼看就要悬空。
一道剑光闪过，瞬间斩断了白绫，一旋又飞回原处。张庆庾重重跌落下来的同时，萧平旌已接住旋回的宝剑，从窗口跃入书房。
青衫人来不及捡起自己刚丢在地上的青锋剑，只得一掌攻上，不过两三招，便被萧平旌踢飞出去，砸在墙上落地，动也不动了。
张庆庾抖着手用力拉扯脖颈间的白绫，好容易拉松了一些，又是喘又是咳，涕泪满面。
他这般可怜的样子，萧平旌看着却只觉得厌恶，冷冷道：“府台大人，你也算为官一方，但凡心中有一丝是非底线，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样的地步。”说着，俯下身想要把他拉起来。
这时半掩的院门突然被撞开，林奚步履匆匆飞奔而来，高声叫道：“二公子！”
萧平旌吃了一惊，忙拖着张庆庾迎出门，问道：“怎么了？”
与上回失败的搜捕不同，段桐舟这次只带了自己的部属和钱参领麾下的精锐，行动快速而又隐秘，直到大队人马奔过街头，扶风堂才听到一点风声。
萧平旌出门去了府衙，林奚到底也只是个医者，萧元启顿时感到自己必须担责，不顾阿泰的极力反对，带着手下仅有的几名护卫赶了过去。人证里有三个是扶风堂的人，霍掌柜当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召集了自愿跟从的人，也随之一同前往。
林奚深知这么一点人手，哪怕再加上莱阳侯的身份也不可能救得了人。尽管她素日对萧平旌淡淡的，但遇到这样的危局，心底却总有可以指望他想办法的感觉，急急忙忙追来府衙报信。
一听说段桐舟行动突然目标明确，萧平旌便知情况不妙，思绪反而愈发的冷静，拖着张庆庾找了两匹坐骑，与林奚一起赶向了酒坊。
这家废弃酒坊占地原就不小，前面还有一片杂草丛生的旧跑马场，四周十分开阔，错落围合的木栏与矮墙现在已经倒了大半，只余一个破旧歪斜的木栅门。
段桐舟刻意将坐骑停在后面几步，指示手下按兵不动，让钱参领在前施令。大同府兵先分出两队将酒坊包围严实后，方开始各处搜寻。
积满灰尘的空粮囤，堆着破旧酿酒具的草屋，放酒桶的大棚，全都被粗暴地挑开翻看。
段桐舟人虽未动，视线却一刻不停，缓缓扫过四周，逐寸察看，最后落在酒坊深处的一间瓦屋上，提醒道：“这么大一间酒坊，下头怎么可能没有存酒之处？找不到人，就找一找地窖的入口吧。”
钱参领立即向后方待命的一支小队挥了挥手，指了指小屋。
小队接到命令正要行动，突然马蹄声响，萧元启带着数十人飞奔而来，冲入半倒的栅栏内，挡在瓦屋的木门之前。
与周围重重官兵相比较，跟随萧元启的这点人马显得十分单薄，但他头戴金冠，一身华贵衣袍，后方护卫也是锦衣黑靴，衬出一股很有身份的气场，竟也能让纷乱的现场暂时停滞。
段桐舟来自京城，并不怎么将这位小侯爷放在眼里，见钱参领有些犯怵，便拨马上前，扬声道：“大同府在此公干，不知小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萧元启没有理会他，跳下马上前一步，深吸一口气，扬头由左向右看了半周，高声道：“在场的人都听着，我萧元启，乃先帝皇孙，陛下恩封莱阳侯。这间酒坊，已由原主转卖给我，便是我莱阳府的私产。未得我的允许，任何人随意进入……”他唰的一声抽出佩剑，“皆是藐视陛下天威！”
对于远离帝都的地方驻军来说，这项罪名扣得太大，众官兵一时僵立不动，钱参领也有些不安，转头看向段桐舟。
段桐舟呵呵笑了起来，“小侯爷这话说得可笑，姑且我相信你真的买了吧，那也不过是后置的产业，并非皇家分封采邑。地方刑盗大案缉捕凶犯时，你仍然无权拒之门外。哦对了，小侯爷名下好像也没有什么真正的皇家采邑，倒也难怪你不知道这之间的区别。”
他的言语中满是恶意的嘲讽，萧元启眼角的肌肉连接跳动了几下，显然被戳中了痛处，胸中怒意翻腾，一时竟未能接上话来。
钱参领的视线在段桐舟和萧元启之间来回转动了两下，心头再是犹疑不稳，也知此时不能退缩，咬牙抬起一只手，高声道：“弟兄们听令……”
萧元启有些情急，剑尖直指向他，语调凌厉，“谁敢乱动！钱参领，你是挂着朝廷武职的人，自然知道我大梁是有法度之地。若是真有地方刑盗大案，请问案由为何？缉捕之令由何人所发？书文何在？”
钱参领脸颊有些涨红，回应道：“此地窝有重犯，由府台大人亲令缉拿。一应书文当然都有，只不过当下应以追捕人犯为先，小侯爷若要查看申告，日后再说吧。来人哪，动手！”
站位比较靠前的几个官兵犹豫地互相看了看，终究难以抗令，冲向了小屋。
萧元启面色一沉，手中剑锋震动，迎上最前方的一人，只见寒光闪处，一抹鲜血溅出，人体被击得向后飞去，落地不动。
钱参领吃了一惊，连段桐舟都有些意外地挑高了双眉。
萧元启腮边微溅血迹，盯着钱参领的眼睛，语气中带出一股狠劲儿，“怎么？以为我京中闲散子弟，就只敢说话不敢杀人了吗？”
段桐舟的面色阴沉了下来，挑眉向自己后方身穿青衫的部属微一侧头，下了指令。这些人眉梢眼角杀意甚浓，与大同府兵显然不同，得令后立即纵身前冲，毫无顾忌。
他这边接手了莱阳侯，钱参领倒暗暗松了口气，指挥手下官兵绕过中间小小战团，意图冲进瓦屋。霍掌柜带着扶风堂的人拼命拦阻，但到底不是争勇斗狠的人，被压制得步步后退，全靠有些大同府官兵顾念人情，方才没有大量伤亡。
萧元启此时已经急了，剑锋如雪，身手居然十分不错，足足七八个青衫人方才将他困住。段桐舟在后方看了片刻，神情竟有些赞赏，松开了手中的马缰，掌心微抬，已透出隐隐赤红之色。
瓦屋的门板这时刚好被生生扯倒，砸起一股烟尘，钱参领带人正要进入，数柄银色小刀突然呼啸着飞来，每柄小刀攻向不同的目标，将一团人生生从门前逼开了数步。
段桐舟眉头一皱，转头向飞刀来处看去，只见林奚端坐马上，刚刚收回了掷出飞刀的手，她身旁的那名青年正提着张庆庾的后领拍鞍跃下，厉声喝道：“府台大人在此，都给我住手！”
萧平旌的语调并不尖锐，但却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张庆庾蜡黄的面容也被提仰起朝向前方。府衙官兵等不明所以，现场的混战立时停止。
段桐舟心头微沉，立即扬声叫道：“府台大人被匪徒劫持，钱参领，你还不赶紧搭救！”
钱参领犹疑着正要张口，只见剑锋一闪，萧平旌已将利刃架在了张庆庾的脖子上，道：“好吧，算我劫持，你想要逼我当众撕票吗？”
眼见钱参领和在场官兵全都僵硬地看向自己，一向姿态从容的段桐舟也不禁咬紧了牙根。趁着这片刻僵停，萧平旌拖着张庆庾来到小屋门前，见萧元启衣衫带血，不由关切地问道：“还好吧？”
萧元启与众人一起向他靠拢，微有喘息，低声道：“没事。”
将张庆庾交到他手中后，萧平旌前迈一步，手腕一翻，亮出一块腰牌，展示给在场的人看，同时高声道：“大同府的弟兄们，在下长林府萧平旌，奉家父之命，前来调查虎弯峡沉船一案，肯定不是你们要捉拿的盗匪。大家再看看这位莱阳小侯爷，他承继皇家血脉，当然更不可能是什么案犯。各位虽是奉命行事，但身为朝廷官兵，也应该带着一些脑子，无故攻击皇族是何罪名，你们难道没有想过吗？”
众官兵的神情开始变得惊讶茫然，彼此面面相觑，又看向直属的长官，可钱参领早已是汗出如浆，呆站在原地僵直不动，一时间哪还发得出指令。
段桐舟虽与萧平旌交过手，却并不知其具体身份，此时听他报出名号，心头也不免暗惊，只是面上并未显现出来，反而冷笑了一声，道：“你拿着一块腰牌就自称是长林府的人，谁能知道真假？再说了，大同府地方盗案，本与这位小侯爷无关，我们想要攻击的人，当然也并不是小侯爷，这攻击皇族的罪名，不知从何而起？”
“府台大人就站在这儿，一句话还没有说。钱参领身领朝廷武职，我也将就承认他有出言号令之权。不过你……”萧平旌将视线慢慢转向他，眉间浮起一抹傲气，“在场各位谁来介绍一声，这位先生是个什么东西？此时此刻，你拿的什么资格什么身份说话？”
段桐舟的唇角不由得抽动了两下，瞟了近旁的钱参领一眼，低声道：“钱参领，你若就这样被他三言两语吓住，最后的机会可就真的没有了。”
钱参领被他催逼着勉强开口，语调甚是虚软，“这位公子若真是长林府的人，那想必大家有些误会。不管缘由为何，至少……先请您把我们府台大人放回来好吗？”
萧平旌摊了摊手，道：“就算我愿意放，只怕张大人还未必愿意过去呢。……是吧张大人？”
张庆庾今日险死还生，一直惊魂未定抖若筛糠，若不是被萧元启抓住肩头支撑，只怕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弟兄们都瞧见了，大人这个样子，明显是受他威吓……”钱参领想着已无退路，索性一咬牙，趁机抬手指向萧平旌，“你和小侯爷口口声声朝廷法度，若真是依从法度，你身份再尊贵，又有何权强行拘留朝廷命官？”
这句话其实问得很在点子上，萧平旌停顿了一下，正在盘算该怎么回答最好，酒坊外围突然遥遥传来一道语声，音调极稳，“关于拘捕之权，就不劳这位大人费心了。”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纷纷转头，看向语音传来之处。
酒坊外废旧的跑马场延伸出去，距离主街大约有一箭之遥。由于事先已经清场，此时街口早就没了闲人。一片空寂之中，突有大批兵士快速奔出，极为有序地自外围将酒坊又包了一层。放眼望去，不仅比大同府兵的人数多了好几成，而且甲服整齐，军容肃然，气势上更胜一筹。
围合完成后，马蹄声动，众兵士退让开一个口子，两骑不紧不慢地前后走出。居前的一位三十多岁，黑甲蓝袍，俨然是位高阶将军。比他稍靠后的另一人鬂带微霜，面容温和，遥遥朝向萧平旌这边拱了拱手。
“平、平旌，那个好像是……”萧元启睁大了眼睛，甚是惊喜，“那不是大伯父身边的元叔吗？”
萧平旌当然也已经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绷着脸翻了个白眼，郁闷地道：“口口声声说相信我能处置好，结果还是不放心，居然连元叔都派出来了！”
萧元启竖起双眉，扭头讶异地瞥了他一眼，“能有父兄护持，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事，你居然还抱怨！”
两人说话间，一列长林亲卫从木栅门下穿过，将内层官兵赶向两边，开出一个通道。黑甲将军与元叔拨马穿过酒坊前的那片空地，停在了段桐舟和萧平旌之间。
方才遥遥传来的那句话显然就是出自这位黑甲将军之口，他的视线从张庆庾的身上移向钱参领身上，之后又看了看段桐舟，朗声道：“大同府军资沉船一案，陛下恩准长林王府主办。我乃齐州善柳营三品参将纪琛，奉老王爷手令，前来拘捕嫌犯，护卫人证物证入京候审。凡胆敢居中阻挠者，斩。”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出唇，围在四周的兵士们同时将手中长枪顿在地上，闷闷的一响如震心头。围攻酒坊的大同府官兵们原本就已经有些无所适从，听到这一番话后，慌乱的情绪更是蔓延，许多人不自觉地从段桐舟等核心人物身边退开，挤到一边，手中的兵刃纷纷脱手坠地，就连钱参领也垂下了头，眼底一片灰败之色。
控住了全场之后，纪琛微笑着转向萧平旌，道：“老王爷派二公子前期暗查，想必已有结果，还请指认疑犯。”
他的话音未落，距离数丈开外的段桐舟突然爆起，拍鞍腾身直扑过来，其速度之迅疾，让半侧着身体的纪琛完全来不及反应。好在萧平旌心中有数，知道能名登琅琊的顶尖高手，即便在绝境之中也不可能束手就擒，所以一直暗中凝神戒备。段桐舟身形方动，他便已出剑拦截。
这第二次交手，两人都是倾尽全力绝无保留，一时间剑光如雪掌风炙热，根本分不出胜负。
纪琛是为军之人，惯于排兵布阵，眼下又是在捉拿人犯，并非江湖比斗，所以只旁观了一小会儿，便调出一队长枪手来，指挥着上前支援。
缠斗中的段桐舟双掌连击，强行与萧平旌拉开了两步，运掌如刀，生生将四面刺来的数支枪尖削下握住，随即手掌翻转，反而以其为暗器，运力击出。
令人意外的是，优先被他选为攻击目标的人，竟然是独自站在一侧的林奚。
萧平旌脸色一变，连踩数名长枪手肩头，飞身追上。林奚旋身躲开一支枪尖，又以袖刀击落一支，眼看最后一支逼近前胸，被萧平旌赶到一剑挑开。
段桐舟这一招成功调开了最强的对手，却没有急着逃离，抖手一甩，掌中竟还握有未出手的最后一支枪尖，直击向呆立外围的钱参领。
猝不及防之下，钱参领甚至没有反应过来，雪亮的枪刃已刺透喉间，身体重重向后倒下。
段桐舟手下的青衫剑士自被包围后便一直没有行动，这时却如同接到了指令一般，同时出手截挡护持，为他抢出了一个机会冲出围堵，夺下一匹坐骑飞奔逃离。
萧平旌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不能趁着今日的声势拿下这位琅琊高手，那么回京路上必定会隐患重重，所以护下林奚后，直接跳上旁边她的马，紧追在后。
连追了两个街坊，行人渐多，前方又是十字街口，放眼望去，已经判断不出段桐舟的去向。
萧平旌不得不勒停了坐骑，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额发。

上部 第八章 杀机犹存
一夜朔风过后，大同府衙的青瓦上凝满白霜，檐边悬下细短的冰凌。
前衙角门开启，两辆结实的黑毡马车驶了进来，停在二门庭院中一辆囚车的侧方。元叔引着程大夫等人从内院方向走出，遥遥看见萧平旌坐在厢房廊下，忙将几个人证交给亲卫陪伴，自己赶了过去，笑着施礼问候：“二公子，昨夜睡得可好？”
萧平旌闷闷地哼了一声。
元叔哪能不知道他的脾气，笑眯眯地安抚道：“别生气了。老王爷只是觉得，陛下从京城派来的特使必是文臣，一路行动缓慢不说，也不可能带太多人手，你就是等到他来，最终也还是要从邻近地方州府借调兵马，万一运气不好……”
父亲担心的是什么，其实萧平旌一想就明白。这桩案子如果只有张庆庾一个地方官员涉入尚属不难，如果不是，那么邻近大同府周边的，合谋概率自然高些。既然一时判断不准，那么还不如干脆远远地从齐州调人过来，完全杜绝这个可能。
道理虽然全都懂，可这种依旧要靠父王来善后的感觉，还是不免让他有些沮丧。
“我前脚刚走，父王后脚就在盘算了吧？”萧平旌瞥了元叔一眼，问道。
元叔呵呵笑道：“哪能呢？老王爷绝对相信二公子能把事情办好，平时根本没怎么多想。只是回京途中刚好经过齐州，善柳营的这位纪将军依制前来请安。他品级够高，治军也不错，连世子爷都曾听人夸过他办事仔细，堪称名将。王爷一想，这不正好合适派过来给二公子您搭把手吗？所以顺便就安排了。”
正说到这里，府衙大门被打开，纪琛恰好带着一队亲兵从外头回来，神色疲惫，眼下一圈暗青，但周身上下的刚硬气息依然未减，步伐仍旧有力。
善柳营驻扎的齐州位于甘南五州之外，并不直属长林麾下。纪琛平时少有机会见到老王爷，对派给自己的这个差使丝毫不敢怠慢，一路上快马加鞭的，倒比元叔还要心急。昨日险险抢在紧要关头赶到，拿下嫌犯，护住了人证，本该松一口气，结果听说走脱的那个人竟是琅琊榜上排名第五的高手，心里顿时又有些着急，率领手下在大同府城中整整搜查了一夜。
迎上前招呼的萧平旌一见他深锁的眉头，便知结果必不如意，抱拳行了一礼，安慰道：“像段桐舟这样顶尖的人物，哪能让咱们轻易抓到。倒是有劳纪将军这么辛苦。”
纪琛急忙回礼，谦辞道：“二公子客气了。这些人竟敢断我前线补给，所行之事何等卑劣！我也是为军之人，能受老王爷之托略尽心力，那是末将的荣幸。”
这时张庆庾被数名长林亲兵押着，也从内院被拉了出来，塞进了囚车。他此时已被剥下官服，换了一身棉布衣，头发垂乱，靠在囚车木栅上低头不语。
纪琛朝那边看了几眼，感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样的事情，肯定不是他自己一时意动想起来的，京城幕后黑手是谁，他有说过吗？”
萧平旌摇了摇头，“自从差点被人灭口，他就没怎么说过话。”
元叔冷冷哼了一声，道：“他现在不开口也没关系，只要咱们安然入京，大理寺自然知道该怎么让他说话。”
话虽如此，但在场的三个人心里都明白，这一批人证物证真想确保安然入京，肯定不像说起来这么简单。纪琛自认身负王命，应该担当主责，表现得又比其他人更要紧张几分，出发之前的所有准备都要亲自参与，萧平旌反而因此闲了下来。
元叔寻了个空隙，给林奚捎了黎老堂主的口信，说是金陵有事需要她过去处置，命她随行进京。林奚不好直接违逆师命，再加上程大夫几个人受了不小的惊吓，全都巴望一路上能有她相陪，想了想也就没有反对，默然听从。
云大娘得知她也要去金陵后，忙来忙去地帮着收拾行李，好几次想要开口说什么，临了又给咽了回去。林奚看出异样，私下询问了两次，她方才不好意思地道：“早听说帝京繁华，从来没那个福气见过……我看姑娘身边也没人伺候……”
林奚并非闺阁弱女，即便出远门也是独来独往，并不需要谁跟着服侍。但见云大娘一脸期盼的样子，却也不忍让她失望，跟霍掌柜打了招呼，将她带在了身边。
大约两天的安排筹备之后，纪琛终于下令起程进京。
整个队伍最重要的核心，便是张庆庾所乘的囚车和人证所坐的两辆马车。元叔这次带来了约六十名长林嫡系，亲自守卫在侧，善柳营四百精锐编为长茧状队形，更是护持得密不透风。
大同府的城门在后方渐远渐淡，萧元启回首遥望，心头不由自主一阵恍惚。第一次拔剑杀人，第一次感觉到人血溅在脸上的温度，于他而言并不是一件可以轻松应对的事情。直到现在，他的手指还忍不住时时微颤，夜里也惊梦难眠。
马蹄声响，萧平旌纵马从他身旁奔过，自队伍末端疾驰至最前方，掠看全局。多日的忙碌和压力似乎对他没有影响，整个人依然神采奕奕。
萧元启突然对自己的软弱感到十分羞愧。
这位比他还要小一岁多的堂弟，时常被长林王斥责为不思上进，却已经随父兄上过两次战场。更不用说他那位向来被称为皇家子弟楷模，十六岁便能独当一面的兄长。
羡慕之余，又有些心酸。如果自己不是生而无父，如果自幼也能得名师教导，他是否同样有机会熠熠生辉，即使在御座金阶前也敢肆意欢笑？
萧元启明白自己其实不应该这么想，但每每又忍不住要这么想。
萧平旌巡视了一趟，在前方回头，发现堂兄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便向他笑了一笑。
萧元启努力按下心底泛起的苦涩，催马来到他身边，也笑道：“知道你精神头最好，但还有这么多天的行程呢，你匀着些吧。”
“我这算什么，”萧平旌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一脸紧绷的纪琛，“你看纪将军，那才是片刻不敢放松呢。”
萧元启向前望了望，视线掠过官道两边的茫茫原野，叹道：“明知有个琅琊高手潜伏在侧，换了谁也不能心安啊。”
两人的神色同时沉郁下来，默默无语。
从大同府到京城，驿马急传大约需要十天。纪琛这次带来的全是骑兵，又有马车代步，算来应该不会慢上太多，行程预估为二十日，可以赶在腊月初抵达金陵。出发前，元叔派出两队信使，一队通知已走到半道的天子御使返程，另一队向帝都王府传讯，萧平旌也附上了自己的请安书信。
潜逃在外的段桐舟不知何时会暴出杀机，京城的黑手显然也不会甘于就此罢休，这一路上谁都不敢高枕无忧，纪琛更是每晚都要绕着囚车亲自检查一遍，否则便不能安心入睡。
他的这番谨慎小心颇见成效，一行人顺利渡过汾水，数日后，金陵府界遥遥在望。
下令在一片开阔草坡打尖休息之后，纪琛满面疲色地跳下马，对身旁的萧平旌感慨道：“一路上这么防备着，晚上从没睡过安稳觉。现在离京城最多五日路程，总算可以稍稍松一口气了。”
萧平旌深深看他一眼，“纪将军，恐怕离京城越近，越不能松这口气吧？”
纪琛怔了怔，敲了自己额角一下，“没错没错，这幕后之人在京城周边的实力，当然应该比在大同府更强才对。”
这时整个押送队伍已自动收缩为环状，将张府尹的囚车围在了正中，由长林亲卫在内层守卫。
林奚来到囚车边，让垂首瘫坐的张府尹将手腕伸出，给他把了把脉。
萧平旌自草坡上快步奔了过来，见她诊断后面色如常，稍稍放下心来，笑道：“他这一路上半个字都没说过，可得小心些别让他死了。”
林奚没有接话，向一旁避开了两步。这里正当风口，风声啸厉，瞬间便灌满了袖口，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萧平旌立时皱眉，伸手将她推到车厢的侧旁，又解下肩上的披风递了过去，“不是说医家最会保养嘛，这入冬的风你也敢由着它吹？”
林奚未接披风，反而又退了一步，捋平颊边的乱发，“请二公子放心，我一向身子强健，不会生病延误大家的行程。”
萧平旌讪讪地看着她转身返回到马车上，心中难免有些沮丧和挫败。他倒不是觉得人人都该对他周到热情，可明明已经如此熟识，这般疏离冷淡的态度总归让人费解。
两人初相遇时情形特殊，确实有过小小的不愉快，但林奚显然并不是个计较的人，在甘州城的言语冒犯她早就没有放在心上。之后一路同行至大同府，也算经历了不少世事，相处时的点点滴滴都能表明，这个姑娘其实并不讨厌自己。如果非要让萧平旌想两个贴切的词来形容她现在的一举一动，那就是戒备与拒绝。
年轻的长林二公子再三反省，想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还做错过什么事，竟会让一位女孩子对他如此防范。
“又在想什么呢，还不赶紧吃点东西！”萧元启不知何时从后方冒了出来，在他肩上重拍了一下，递过一块烤热的面饼。
萧平旌接过干粮，就地盘腿坐下，瞧着萧元启模仿周边兵士们大口撕咬却根本咽不下去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
萧元启白了他一眼，放弃地将面饼从嘴里拿了出来，道：“说真的，一路上总见你发呆，到底是在琢磨什么呢？”
萧平旌咬了一口干粮，慢慢嚼着，“也没什么，一个小问题，可想了一路也没想通。”
“连你都想不通的小问题？”萧元启顿时来了兴致，“快说来听听！”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钱参领？”萧平旌仰着头，微微眯起眼睛，“段桐舟虽然艺高人胆大，但在重兵包围下逃脱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危急之时他冒险出手，却选择了杀死钱参领而不是张府尹，为什么？”
萧元启赶紧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形，有些不确定地道：“当时我和好几个人一起在张府尹旁边，他会不会是担心失手？”
“但他可以根本不出手啊！”萧平旌轻轻摇了摇头，“当时重兵合围，段桐舟能脱身的机会稍纵即逝，停下来耗时杀人是有风险的。可既然张府尹还活着，那钱参领死不死有什么意义？”
听他这么一说，萧元启的眼神也不由凝住，认真思索起来。
云大娘端了一碗热水正从旁侧经过，小心地送往林奚的车旁。萧平旌眼尾余光扫见，心头突然一动，三两口将面饼塞进嘴里，大步奔了过去，叫道：“大娘！”
云大娘回身见是他，急忙行礼，“二公子。”
“大娘是大同府本地人吧，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我？”云大娘十分惊讶，语调不由拔高了两分。林奚在车内听见，也掀起布帘探出身来。
萧平旌咽下口中的干粮，抹了抹嘴，“据说那个钱参领在大同府任职也有好几年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家里什么情形，大娘知道吗？”
云大娘见他问得认真，忙努力地想了一阵，面上生出歉意，“不好意思啊二公子，我知道的真不太多。只是听说这位钱参领原籍兰州，家里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投三阳军出身，熬了好些年升职转调才跟着张府尹的。曾经娶过两任妻房都病死了，没有子嗣。平日里爱好不多，只喜欢赌钱和吃酒，但是对手下人很大方，所以口碑还不错。”
她说的这些已经比官家履历还要周全了，竟然还觉得自己知道的不多，萧平旌愣了片刻便笑了起来，就连林奚也忍不住有些莞尔，转头问他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难得主动问一句话，萧平旌竟也难得地迟疑了一下未答。年轻的医女立时便垂下眼帘，低头想要退回车厢内。
“不是不是，你别误会！”萧平旌赶紧一把握住刚被她放开的车帘，语调急切地解释着，“我真没什么想要瞒你的，也不是在跟你卖关子，只不过现在还只是个猜测而已，等我全都梳理明白了，第一个肯定告诉你，你可千万别生气啊。”
再怎么说者无心，他这句话听起来也有些怪怪的，云大娘不由笑了起来，“二公子这话说得，我们姑娘就那么容易生气？”
林奚红了脸，将车帘从他手里扯出来掩上，萧平旌略一回想也觉得言辞不妥，正要描补两句，元叔大步奔了过来，叫道：“二公子，纪将军请你去商议一下要务。”
萧平旌瞧了一眼已经严严合上的棉帘，里头又是个年轻姑娘，倒真的不合适再去掀开，也只能垮下肩膀，悻悻转身。
纪琛把核心的几个人都召集到一起，想商议的要务其实就是接下来的行程。更确切地说，是入京前最后一晚的留宿地。身为主责之人，这个问题他想必已经思虑了许久，人一到齐，他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你想选择启竹溪？”萧平旌在脑中回想着京城周边的地势，默默盘算。
纪琛点了点头，手执一条枯枝在砂土地面上画着，“最后一晚找不到合适的驿馆留宿，必须露营。咱们共有四百精兵，对方要想行动，绝不可能强攻，只能偷袭。所以我建议在启竹溪的东谷结营。这里两面靠水，一面是崖壁，只需要专心防备东面即可。”
元叔第一个赞同道：“没错。四百精兵集中防备一面，就算有琅琊高手为先锋，肯定也没办法带人突破。”
萧平旌的手指慢慢摸着下巴，良久不语。
“我是不太懂这个……”萧元启察看着他的脸色，小声问道，“难道你有异议吗？”
萧平旌摇头，“不是……这个地点很好。只是这样一来，对方未必敢冒险动手，回京之前肯定就抓不到段桐舟了，我这心里有点不舒服……”
纪琛安慰道：“二公子的心情我明白，但总归是先保人证入京最为重要。端掉了幕后的大人物，段桐舟这样的打手，迟早都逃不掉。”
他说的这些其实萧平旌都明白，想想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也只能点头叹了口气，“纪将军说的是，总得分个先后主次。”
越是临近京城，可预估的行程便越精确，最后一晚的宿营地决定下来之后，纪琛多日来的紧绷总算稍稍松缓了些，当晚一不小心差点睡过了头，次日天光大亮才被元叔摇醒，让素来不够厚道的萧平旌笑话了许久。
启竹溪位于金陵西北方，山谷内地气潮暖，常年青翠，又有秀岭清流，风光上佳。萧平旌是京城子弟，当然对这周边更为熟悉，纪琛便请他在东谷选定了一块缓坡扎营，将囚车背靠崖壁而停，至此折弯的溪流刚好围绕两边，唯有面东的一条出入口，也排下重重精兵布防。
一切安排停当，已是日影西斜，光线暗沉，营地四周的篝火熊熊燃起。
趁着还剩最后一点天光，萧平旌来到囚车旁又看了看。张府尹依然靠着栅栏垂首而坐，面向崖壁，将身体蜷成一团。
纪琛巡视了营地一圈，也走到侧旁，冷冷道：“他这一路嘴倒是咬得够紧，也不知道这么护着幕后的人，究竟能得什么好处？”
萧平旌的眉尖轻轻跳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元叔带了两名亲兵过来，用一块大大的毡布将整个囚车盖了起来，道：“我上了年纪觉少，上半夜我来守，请纪将军和二公子先休息吧。”
入京前只剩这一夜，当然是对手最后的机会。纪琛和萧平旌嘴上虽然没说，但心里都打定了主意要熬满一宿。东面走动警戒的岗哨后有一块巨石，纪琛将披风铺垫在上面，盘腿静坐。萧平旌则选了临水的一面草坡，抱剑和衣而卧。
萧元启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不想显得自己不耐劳苦，也离开睡卧的车厢坐到外面，裹紧披风，仰首看着头顶繁星点点。
当夜背崖无风，冬日又无草虫鸣叫，整个营地一片安寂，只有篝火爆裂与溪流轻潺的微响。
这位莱阳小侯爷熬到下半夜，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间便靠向了身后的车轮，歪头睡了过去。
将他突然从睡梦中惊醒的，是远处萧平旌的一声厉喝：“什么人？”
萧元启本能地翻身而起，只觉得眼皮酸涩，视线模糊，急忙伸手揉了两下，这才隐约看见囚车背后的崖壁上，有一道黑影飞速直落，准确地落足于囚车顶部。
守卫在旁的长林亲兵们反应快捷，齐齐跃身而起，但黑影早已抢到先机，一抬手洒出数枚利刺，呈分散状直射入囚车内，刹那间便将蒙在车体上的厚毡布打得如同筛子一般，接着腾身闪躲过第一轮攻上的长枪，在空中时又击出数枚利刺，从侧面再次穿透毡布击入囚车内，之后向东几个纵跃，一直前冲到篝火堆旁，方被一众精兵团团围住。
萧平旌先顾不得他，与纪琛同时直扑至囚车前，一齐看向毡布上密布的小洞。这样全角度的攻击，无论车内的人是何姿势，恐怕都难以幸免。
已经完全清醒的萧元启这时也冲了过来，失声道：“怎么会这样？就算他能攀崖而下，也不可能一下子就、就直接找到了囚车的位置啊？”
萧平旌面如寒霜，转过身，冷冷地看向已在重围中亮出面容的段桐舟。
对着四面林立指向自己的兵刃，这位琅琊高手虽然已是无路可逃，却并无惧色，反而在唇边挑出一抹笑意，露出得手后的愉悦，“我潜随多日，为的就是这一击。没想到运气居然这么好，二公子也很意外吧？”
萧平旌抿着唇角定定看了他许久，淡淡道：“说句实话，倒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意外。”
话音未落，他手中宝剑斜挥，将囚车上的毡布一挑而开，只见车内落有数枚利刺，却并无一人。与此同时，张府尹由数名长林亲卫看押着，从林奚的马车旁被推出，仍是半垂着头，面色死灰。
这一结果不仅令段桐舟瞬间变了脸色，连萧元启和纪琛都有些瞠目结舌。
“我明明看见元叔……”萧元启神色茫然，努力回想着，“那之后也没人动过啊。”
纪琛似乎也心有余悸，强迫自己稳住情绪，随之追问道：“是啊二公子，你什么时候把人移开的？居然连我都不知道！”
“什么时候？”萧平旌扬起下巴想了想，手指抹过自己的剑锋，“大概就在我想通他为什么要先杀钱参领的时候吧。”
萧元启立时又吃了一惊，“你已经想通了？是为什么？”
萧平旌的眸色微微冷了下来，“能招认出京城里那个名字的，只有钱参领和张府尹两个人。云大娘告诉我，钱参领孤身一人在大同府，并无家眷。这样的人一旦发现自己反正要死，只怕没有什么办法能逼他护着幕后的人。”他紧紧盯住段桐舟的眼睛，语调十分肯定，“所以那唯一一次出手的机会，你选择了先杀钱参领，而把尚有妻儿弱点可以威胁的张府尹，留给了你的同伴来处理。”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挑起眉梢，将视线慢慢转向纪琛，“我猜得对吗，纪将军？”
纪琛漆黑的瞳孔猛地一收。

上部 第九章 运筹千里
金陵今冬的寒气来得晚，直到十一月底，才零零散散落下一场短暂初雪，只在树梢瓦面薄薄积了一层，次日便又放晴回暖。
但就是这样一场小雪，却令长林王府的周管家如临大敌，亲自挑选上好的兽金炭，给世子的寝院加了两个火盆，又命人快速更换了加厚的丝绵门帘，下人出入只许掀开一条缝，生怕寒气侵入，冻着了重伤休养的长林世子。
萧平章这次的伤势确实极险，虽有黎骞之随行照顾，情况仍不免时好时坏，回京一路上多有反复。起先萧庭生怕他过于思虑，与沉船案相关的信息一概不许他知晓，后来发现越是这样他想得越多，也只好陪着他一同商议。
也许与幼年身世相关，萧庭生一向不喜朝中俗务，自长子册封之后，便将与朝务相关的所有权责交接给了他。若论起金陵大局和京城上下对于长林府的微妙感觉，萧平章反而要比他的父王更加清楚，胸中萦绕不散的疑团也比他更多。
此次大同府沉船的起因为何，目的何在？情势的发展是精心推动，还是大意失控？皇属军精准的攻击是真有人胆敢勾结外族，抑或只是其主帅阮英的名将之运？长林王府的存在对于京城的某些人来说，究竟只是忌其军功太盛，还是另有更加深沉的敌意？
父王已过花甲，鬓边寒霜渐重，萦绕在萧平章胸中的这些问题有的可以拿出来父子间商量，而另一些，他却只想埋在心里琢磨，不愿扰动老父的愁思。
比起简单天真的二弟平旌，年长七岁又娴于朝务的萧平章更了解什么是层层相护。他并不指望真的就能把这件案子相关的根系挖个干净，但同时，他也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敢于参与其中以图得利的人。
剪了枝蔓，主干也许就不会那般粗壮。自从成为长林世子之后，萧平章一直是这么想也是这么做的，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大梁北境的整体防卫，由长林王父子一手建立，若涉及战事推演，没有人能比他们更加精准。甘州之后再无要塞，一旦掐断补给，破了甘左一线，战火便会迅疾南下，深入大梁腹地，一路上没有任何战力可以拦截，直到善柳营所在的齐州。
皇属军兵行至此，已是强弩之末，而纪琛治军不错，善柳营战力不俗。此时正面交战，他自能横空而出，力挽狂澜，扼住敌军南下之势。
军功。
五州之地，数十万子民，这般弃于敌手，为的只是“军功”二字。
萧平章最初推断至此时，胸中怒意翻腾，几难按捺，但他最终还是忍了下去。
甘州守住了，善柳营没有机会做任何事，纪琛俨然是个局外人。无论他与京城的黑手曾经合谋过什么，无论长林府是何等的权高位重，终究不能以推断定罪。
萧平章思忖了好几天，最终决定给纪琛设下一个小小的陷阱。
返京途中必过齐州，邻近各行台将领俱赴王帐请安。长林王提起自己对于大同府周边人马的疑虑，自然有人建议从远处调兵。
站在纪琛的角度来看，只要他身在其中，与京城往来合谋多少都会留下痕迹，即便未曾有机会实施，心里终究有些害怕。可大同府和京城都在千里之外，他原本再怎么害怕都是鞭长莫及，不料喜从天降，长林王给出了这样一个机会。
萧平章的想法很周全，如果纪琛真的无辜，他不过就是领了个差使，辛苦走上一趟而已。若他真有合谋军功之举，面对打包送到他眼前的人证物证，恐怕怎么都不可能忍得住不动手。
远处遥遥有更鼓之声，萧平章倚在灯下，看着沙漏默算时辰，等待启竹溪收官的消息。
他在齐州遥遥落子之后便未再插手，因为他相信以二弟平旌的聪慧机敏，自然而然就能赢下整场棋局。
比起长林世子的胸有成竹，纪琛此时真可谓心乱如麻，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沉，以至于段桐舟不得不提醒他赶紧下令，先将善柳营四百精锐的兵刃转向崖壁。
背靠崖壁，张府尹、程大夫等人被护在最后，元叔与众长林亲兵呈扇状围在旁侧，萧平旌居位最前，双方已成对峙之势。
纪琛的声调微微有些发颤，问道：“我自认行事并无破绽，二公子到底是因何对我起疑？”
萧平旌前移数步，一面示意林奚和萧元启再退后些，一面答道：“说实话，一开始我对你真的完全没有疑心，很多事情都是后来路上慢慢回想，才一点一点想明白的。比如说临出发前你最关心的是什么……”
假意在外搜捕了一整夜之后，纪琛回到府衙，最关心的就是张庆庾是否已经开口。只要能够确认京城的名字还未被吐露，他就可以借着每日巡查的机会逼迫人证继续沉默。而张庆庾虽知必死，他的妻儿却还有生路，不到最后一刻，自然不会轻易开口，算是给了纪琛慢慢筹谋的时间。
萧平旌挑起一边唇角，冷笑了一声道：“正如张府尹跟钱参领不一样，你跟段桐舟的情形当然也不一样。身为堂堂三品将军，你还舍不得将来的锦绣前程。又想杀人灭口，又要小心把自己给择出来，你的行事可不能像他那样无所顾忌。我想进京这一路上，你一直都在寻找合适的机会，是吧？”
他说到这里，近旁的众人大多都已经明白过来。萧元启长长吐出一口气，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好在一直是元叔在守卫人证，他才没能够下手……”
纪琛恨恨地咬紧了牙根，提剑指向崖壁前的众人，“人太聪明了，可是容易短命的。若是二公子没有看透这一层，今夜只有张府尹一个人死，我领一个看守不力之罪，大家的结果都不会太糟。可惜你看透了，所以你们……你们就只能陪着他一起死！”
萧元启立时大怒，“你以为杀了我们，陛下和长林王会善罢甘休吗？”
“我当然知道会有后果！但这个救护不及的罪名，总比死罪要好吧？”纪琛嘶声吼了回去，语调阴狠，“二公子猜出了一切又能怎样？这周边全都是我亲自带出来的心腹，你们不过只有这些人，一个也逃不了！段先生，赶紧动手吧！”
出乎他的意料，一直没有插言的段桐舟此刻轻抬眼皮，面无表情，并没有丝毫动作。纪琛惊诧地瞪了他一眼，再次叫道：“段先生！”
萧平旌又冷笑了两声，“看起来段先生已经先反应过来了，对吧？”
段桐舟微微带些褐色的瞳仁轻轻一动，突然纵身而起，拼尽全力连续起落，不仅未曾向前攻击，反而转换方向意图逃离。萧平旌几乎同时启动，直追在后全力拦截，眼看他已接近东侧的出口，心中正有些急躁，前方一道剑光闪过，疾若流星般挑向段桐舟的头顶，一条轻盈修长的身影随后自暗处显现，逆着篝火微红的光亮，端端正正挡在谷口。
段桐舟与来者交手的最初几招难分高下，但随后赶到的萧平旌一加入战团，他便立落下风，勉强又支撑了数十招后终究难敌，被击翻在地，几名长林亲卫一拥而上，将他缚了个结结实实。
来者这才稍整衣衫，拂了拂鬂边的碎发。星光下她肌肤如雪，眉梢微挑，一身鹅黄箭衣，容颜秀美又自带英气，竟是位锦绣之年的少妇。
萧平旌满面含笑，正正经经地施了一礼，叫道：“大嫂。”
长林世子妃蒙浅雪回了他一笑，轻轻抬起一只手。随着她的手势号令，身后东谷谷口涌出大量精兵，将谷口密密封住，靠前一排都举着火把，将远处的溪水映得波光粼粼。
“长林府奉陛下旨令，锁拿善柳营参将纪琛，有敢随之顽抗者，以附逆罪论处！”
在蒙浅雪凛凛的目光注视下，纪琛心知无望，面色惨白地闭上了眼睛。
对于长林王府而言，启竹溪这场收官之后，一切行动便已近尾声。相关人等被带入了京城，嫌犯交刑部关押，人证由大理寺监护，后续开审的所有事项，长林王已明确表示要依从朝廷法度施行，不会插手。
可对于这半年来震荡不休的大梁朝局来说，军资沉船案的开审，却明示着风波汹涌，尚不知还会翻卷至何处，远远没有到停息的时候。
腊月初四，人证入京的第三天，中书令宋浮换下官服，将案头书文摆放整齐，有些不舍地游目再次看了看自己的这间书房，最后才立起身，理了理素袍的领口，走了出去。
经过门边的长铜镜时，他暂时停下脚步，看向镜中自己微带白斑的长须，眉间一片哀凉。
前院已隐隐传来喧哗呼喝之声，书房外院的四周已被刑部府兵团团围住。好在并没有人直接冲入空阔的园庭中，似乎是想要给这位高阶大臣留下最后的体面。
走下书房石阶，宋浮抬起了头。前方宁静的青石路面上，负手立着一个五旬来许的紫袍官员。
“下官参见荀大人。”
内阁首辅荀白水眉尖微挑，深深地看向眼前正向自己行礼的这位同僚。
荀氏一族祖籍湘州，世代书香名门，课教子弟一向严厉勤谨，几乎代代都能有人位列朝堂。武靖帝当年在中书之上另设内阁，一应改制事宜便是由荀白水之父主理。出于对这位老臣的恩信，先帝指其长女为太子妃，便是当今的六宫之主。荀白水的仕途也极为平顺，已经掌理内阁多年，深得今上的信任与朝野上下的拥戴。
面对这位首辅大人凌厉的目光，宋浮的视线不由回避了少许，低下头。
荀白水迈前一步，语调中满含怒意，“不满长林王府玩弄兵权，随意调用兵符是一回事，但联通外族，危及边境安稳，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宋大人，你是朝廷重臣，受圣上恩泽，却连这点分寸都没有吗？”
宋浮面色灰白，眼底遍匝血丝，“长林王请赐兵符时，满朝反对。不要说我，大人您事先也不相信大渝居然会真的重兵南下。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安排了一些小的手脚，最多打算延误几天补给，让大家看看长林军是不是向来所求甚于所需。至于为什么会一连三艘沉船，河道被堵整整半个月，我现在也并不清楚啊。”
“你都不清楚？莫非这件事闹到如此程度，确实是个意外吗？”荀白水的视线在他脸上凝定，语气中透出了些嘲讽之意，“连大渝专攻甘州一线，也都只是巧合？”
宋浮霍然抬头，直直地回视他，“在下忝居朝堂近十年，身受皇恩，举家尊荣富贵。请问首辅大人，勾结外族究竟于我有何好处？”
荀白水审视地看了他许久，最终叹息一声，没有再多说，挥手命人上前给宋浮上了枷，带往刑部。
武靖朝之前，中书令曾是文臣之首，如今虽然官制改动权位有降，但仍是二品大员。对于宋浮的审问依旧需要廷尉府、刑部和大理寺三司同理。荀白水将人犯交接过去时顺便向三司衙首传了御令，又忙忙地赶回宫城觐见梁帝复旨。
梁帝萧歆日常起居仍在养居殿，荀白水听说皇后与太子恰好在里头请安，想着自己又不是急务，便拦了殿值黄门官通报惊扰，退至偏殿等候。
皇后荀氏比兄长荀白水小八岁，是梁帝在东宫时的原配，名门出身，先帝赐婚，容貌生得端庄济楚，掌理后宫也甚有章法，萧歆待这位皇后虽称不上有多么交心亲近，但到底是少年结发之妻，该有的尊重礼遇一丝不苟，皇家内苑上下也因此少有风波。只不过荀家门风一向课教子弟勤学，对女儿们仅求淑谨为上，故而荀皇后明明出身于书香大家，却只是略通文墨而已，入宫后还渐渐信了白神教。
说起白神教，原本只兴于南楚，以巫卜为主，历代楚帝皆奉为国教。数十年来，慢慢传向梁、渝、燕、厉诸国。尽管大梁子民当前仍以佛、道为主，但白神信众逐年增多的趋势还是越来越明显。
两年多前，萧歆喘疾发作，经久不愈。南楚有使入京，向荀皇后引见了一位教内尊者，名唤濮阳缨。此人在城东设坛祭天，自称得了神谕，为梁帝进献药汤调理了半月，倒真的大见效验。萧歆虽然完全不信白神，却也因濮阳缨调治御体的功劳，封了他一个上师的虚位。此后濮阳缨以天子神坛为基，收纳各方供奉，建起一座乾天院，不过两年工夫，已是信众如云，在京城名声大噪。
相比于梁帝的淡漠，荀皇后对白神教可谓笃信不疑，但凡有所疑难，必会询问濮阳缨的意见。后宫和有些朝臣免不了跟风奉承，更是让这位神教尊者在宫城内外如鱼得水，一个御封的虚称，倒生生被他立起了国师的派头。
和父亲武靖帝一样，萧歆的子嗣也并不昌旺。此时的大梁后宫只有三名皇子，荀皇后所出的元时年齿居长，又是唯一的嫡出，向来独得萧歆宠爱，今年四月满十岁后便正式册立为太子，迁居东宫。这孩子向来体健，本不似他父皇那般多病，谁知迁宫之后居然屡出状况，扭了一次脚，起过一场水痘，后来莫名发烧，一度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荀皇后三十来岁时方才艰难生下这个爱子，待他简直如同心尖上的一团肉，病势稍重一些，便急得吃不下睡不着。濮阳缨奉召入宫，又是设坛又是作法，折腾了近一个月，太子的身体渐渐转好，入冬后又变得活蹦乱跳。荀皇后深信这是白神之功，御医们心里当然不太乐意，却苦于没机会争辩，也只能眼看着乾天院流水般地接赏。
荀白水入宫复旨等在偏殿的时候，荀皇后正在皇帝面前为濮阳缨请功。
“太子这次不仅是时症，也有邪气入体。濮阳上师在宫中踏位定香之后，立见效验，这安眠饮食，都好了许多，可见的确是有神佑的。”
萧歆转向她，眉心稍蹙，“储君乃天下之重，故而皇后在宫中为太子设坛，命后宫跪经，朕都允准了。不过皇后啊，你若要太子的福报，就不能单单只想着太子的福报。甘州一役，前方殉亡多少将士，长林世子险死还生，难道皇家就没有为他们祈福之心吗？”
他的语气再温和，说的也是劝诫之言，荀皇后立见惶恐，急忙深施一礼，道：“陛下所言极是。臣妾也曾与上师商议过，想在皇城乾天院，点千盏长明神灯，乞白神赐福，追念殉国英灵，祝祷世子平安。诸项安排皆已齐备，只是因陛下政务繁忙，未敢轻扰请旨施行，是臣妾的疏慢，还望陛下恕罪。”
“皇后言重了，哪里说得上恕罪的话。”萧歆眸色稍缓，微微抬了抬手，“你既然想着，朕心甚慰。就这么办吧。”
荀皇后垂下头，低声道：“臣妾领旨。”
皇后声称自己在乾天院筹备的祈福此刻当然还是子虚乌有，好在萧平章回京休养了些日子后，伤情已是大见起色，并不是真的需要白神来帮忙。在宋浮下狱的那一天，他已能在蒙浅雪的搀扶下，慢慢走动到父王的书院中去了。
刚刚走进院门，就听室内传来萧庭生洪亮的教责之声。萧平章不禁笑了起来，询问从檐下赶来行礼的元叔：“还在说啊？”
元叔忍着笑点头，“半刻没停。二公子就等着世子您来救他呢。”
萧平章忙掩下笑意，迈步进门，转过长屏，进入内间，一眼便看见萧平旌跪在书案之前。
萧庭生一面在他周边踱步，一面教训着：“前两日太忙顾不上你，昨晚叫阿元过来问了问才知道，原来你在大同府步步都是剑走偏锋，随意任性冒险。若不是你还算有些小聪明，运气也不错，难说今日会被你闹成何种局面！为父虽然不指望你稳重周全，但行事也不该这般没有章法……”
萧平旌虽然跪得笔直，但眼神放空，显然并没怎么认真在听。萧平章的身影一出现，他整张脸便亮了起来。
萧庭生见长子过来，立时皱眉，“大夫许你可以走动了？”
“有小雪这么管着，大夫若是不许，孩儿根本就出不了院门。”萧平章因为伤势，只能微微欠身行礼，一只手在弟弟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平旌怎么又跪着？昨儿父王不是还乐呵呵的，跟我使劲儿夸他，说他这趟差使办得实在很好吗？”
萧庭生的表情稍稍松缓了一些，道：“确实办得还不错。张庆庾在大理寺供出了主谋，也算能给殉亡的将士们一点交代。”刚赞了这一句，他的面色立时又转严肃，“但一味地赞誉夸奖于你有何益处？许多不妥之处，若不加以提点，你自己是不知道的！”
萧平旌忍不住道：“爹，不是我顶嘴啊，真是从头到尾半句夸赞没听到，全是提点了！”
蒙浅雪掩着嘴喷笑出声，萧平章也勾起唇角，打点精神劝了父亲两句。长林王偏宠长子是在全京城挂了幌子的，不想太过劳累他，顺势放了萧平旌起来，大略又叮嘱了两句，便由他跟着兄长去了世子东院。
长林府是得武靖帝御敕，以亲王府规制启建的府邸，完工之初便五院俱全。萧庭生不喜铺张，只开了主院和书院为日常起居之用。萧平章成亲册封后，又为他开启东院，另配了一套仆从差役和小厨房，算是府中之府。而萧平旌因为一年有大半年在琅琊山，所以只在主院南边给他隔了个小院子，日常饮食随他心意，爱在哪儿吃就在哪儿吃。
长林世子妃蒙浅雪生于将门，其叔祖父蒙挚生前曾掌领禁军多年，又参与创建了长林军，是朝野公认的武靖帝第一心腹。由于自幼习武，这位世子妃既不擅女红，也不爱棋画书文，尽管身手好到胜过了夫君，却远不是常人眼中的世家淑女。当年御旨赐婚联姻之时，大家表面上虽称赞门当户对，但在许多人的心底，这位英气有余柔婉不足的蒙家女儿，其实并不太配得上温润博学，宛如芝兰玉树的长林世子。
可是不管外人曾经有何看法，两人结缡七载以来，恩爱缠绵一如新婚，除了尚无儿女这一点缺陷以外，蒙浅雪在夫家过的日子简直无可挑剔，令满城闺阁贵女们艳羡不已。
从父王的主院回来后，萧平章自觉身体又有些虚软发沉，不愿他人担心，自己赶忙到长榻上半躺了下来。蒙浅雪虽不爱女红，却能烧得一手好菜，见萧平旌今日被父王训责得有些发蔫，便去了东院厨房，亲自给他做了几道小菜。
萧平旌在兄嫂这里一向自在，将小炕桌拖到榻边，一面吃着，一面抽空向兄长抱怨，“大哥你在养伤，肯定不知道老爹他有多过分。元叔一路上那么小心护卫着人证，明显心里是有数的，可偏偏半个字也不肯提前告诉我。他敢这么干，不是老爹给了他指令还能是谁？”
其实关于纪琛的安排，一大半都是萧平章的主意。不过他拿着父王顶锅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微笑着安抚弟弟，“但是到最后，一切都没有瞒过你的眼睛，这感觉不是也挺好吗？”
“我真的、真的是到了最后才反应过来的！那整整一路，我紧张得脑子都没有停过，吃不好睡不好，一有动静就惊醒，每天都怕自己漏掉了什么关节，会出什么乱子。结果呢，他老人家早把大局握于手中，不过是存心历练我罢了。”萧平旌手中的筷子稍停了一下，拨开头发给兄长看，“大哥你瞧，你瞧，头发都熬白了几根，人也瘦了！那还真是我亲爹呢！”
萧平章忍了笑，倒真的俯身看了几眼，揉了揉他的头顶，哄道：“所以我才特意让你大嫂多给你做几个菜，趁着在家好生补一补。父王那边我要是找着合适的机会，一定也帮你多劝劝，让他不要再把你当小孩子调教了。”
“还是大哥对我好……”萧平旌这才气性稍平，朝嘴里又塞了几口菜，赞叹道，“大嫂这手艺真是没说的。我每年总忍不住要回来住些日子，实际上就是舍不得大嫂这口吃的……”
蒙浅雪闻言十分得意，萧平章端着药碗的手却立时一顿，向他佯怒地挑起了双眉。
“当然也是因为想念大哥……”萧平旌正慌张描补着，恰好有人影从窗边走过，他赶紧又提高了声音道，“最想念的还是父王……”
萧平章被他惹得笑疼了伤口，半弯着腰，“你别装乖巧了，那一定是周管家在查夜。这个时辰父王不会过来的。”
萧平旌这才松一口气，又端起了汤碗。
萧平章徐徐后靠在软枕上，见平旌已经吃得差不多，这才语气闲淡地对他道：“宋浮和纪琛下狱之后，以廷尉府为主隔离查办，明日正式初审。父王认为长林府应该避嫌，不管是明里暗里，半句也不肯多问。也不知道究竟能审出些什么来……偏偏我又不能出门。”
萧平旌打小就惯于替兄长跑腿，长林王妃以前曾开玩笑地说，平旌刚学会走路，就能被他哥使唤着拿鞋递袜。此时听萧平章这么说，立即就应道：“大哥你想知道什么，我去打听。”
萧平章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正要开口，胸口突然一阵疼痒，忍不住又咳嗽起来。蒙浅雪急忙赶过去，轻轻给他拍着背。
“大哥的伤痊愈得这么慢，实在让人担心。”萧平旌拧着眉头站了起来，“黎老堂主也是，我听说他居然一进京就丢下你不知跑去了哪里。好在林奚跟我一起过来了，明儿再叫她来看看吧。”
萧平章板起脸斥责道：“怎么能随意叫人家女孩子的闺名？那是林姑娘！你还怕把人得罪得不够？琅琊阁上好的不学，跟谁学得这么轻浮！”
萧平旌不服气地道：“我对姑娘们不知道有多尊重呢！可不像你，大嫂不过是寄养在母亲身边，十四岁你就偷偷去求陛下赐婚了，还好意思说我轻浮！”
蒙浅雪本来正替夫君抚背顺气，没想到说着说着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脸一红，随手扯过一个枕头，砸在了萧平旌的脸上。

上部 第十章 禁军统领
腊月初七，军资沉船案正式开审，顿时各方瞩目，连萧平章也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进展。不过事态虽大，但对于将要审出的结果，大家心里其实早就已经有了些预判。
张庆庾罪证确凿，供出了宋浮；纪琛在意欲灭口时被当场拿住，无可抵赖之下也供出了这位中书令大人。现在三司提审宋浮，他再供出几个同谋，经内阁核准上报后，圣上御旨处置，这案子就算完了。
然而世间之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正式开堂审了第一天之后，负责主审的廷尉府吴都尉在紧张之外，又开始有些头疼。
对刻意引发大同府沉船阻碍军资之罪，宋浮没有丝毫辩解抵赖，但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承认，曾经与纪琛有私下的联络。
那位善柳营的将军远在千里之外，之所以急着抓住机会出手灭除人证，怕的就是京城一旦案发，同谋者会把他给供出来，怎么也不可能想到自己锒铛入狱之后，宋浮反倒坚持说两人并无关系。
纪琛早已认罪，宋浮招认的部分其实也已经够得上死罪，但两人的口供却相互矛盾，应合不上。
梁帝对此案十分关注，要求一日一报。吴都尉给宋浮录供完毕后时辰已晚，生怕误了面圣，来不及再提审居中联络的段桐舟，先把当前已知案情汇总了一下，便赶往宫城。
自先帝时起，天子日常理政之所，就已由武英殿改回了原本的朝阳殿。萧歆正在与荀白水商议其他朝务，听闻吴都尉求见，忙将他唤了进来。
身为内阁首辅，荀白水无须回避，但也不能随意插言，便自动退到了御座阶边。
萧歆快速看过呈递上来的案卷纲要，也觉得甚是困惑，想了半日，问道：“依朕看来，宋浮自知已是死罪，不过想拖拖时间罢了。朕不相信他在朝野间没有别的同谋，可曾有所指认？”
吴都尉知道他必有此问，忙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微臣已审出一份名单，请陛下圣阅。”
内监下来接了折子，递上金阶。
经宋浮之口供出的名单，必定会是朝中有些分量的人，吴都尉知道其间利害关系，一直将口供随身携带，以免外泄。
此刻荀白水眼看着文折从面前传递过去，想到不知会有多少同僚名列其中，多少府邸会一夜倾覆，心头突起一阵哀怜之意，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萧歆向来是个温厚谨慎的人，看了名录后虽微现怒意，却也没有即时发作，反而吩咐道：“宋浮已是必死之身，他的口供并不能全然采信。为防他随意攀咬，这份名单还须详查之后，收集佐证再行定论。”
说着，他将折子徐徐推向荀白水的方向，“你是内阁首辅，此事就由你主理吧。”
荀白水甚感意外，忙稳了稳自己的表情，躬身应道：“微臣领旨。”
梁帝又转向吴都尉，“对了，初审的情况，你派个口齿伶俐的，到长林王府向老王爷大致禀报一声。”
吴都尉怔了怔，不解地道：“回禀陛下，老王爷一直说……”
萧歆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微有不悦，“平旌回金陵后，王兄将一应人证物证立即移交，之后再无查问，那是他相信朕自会公正处置，不愿干涉有司审讯，并不是说他对案情就毫不关心。其间的差别，难道爱卿不懂吗？”
吴都尉并不是个愚钝之人，相反，他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加通透。该怎么向长林王府禀报案情进展，其实他早就已经有所安排，不过是想等着梁帝发这么一句话，让事情显得更顺理成章罢了。
辞殿出宫后，吴都尉马不停蹄赶回廷尉府，先打发人前往长林府，又请来参与会审的三司同僚商议下一步该怎么办，显然是准备忙个通宵。
初审的案情结果，萧平章此时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廷尉府送来的详报不过是补充了一些细节而已。对于宋浮和纪琛这两份矛盾的供词，兄弟二人同吴都尉一样，也都感到百思难解。
“宋浮面对一堆证据，坚持不认与善柳营合谋，可纪琛自己反而没怎么抵赖就招认了。这不管是谁在撒谎都不合理……”萧平章思索着，眼眸慢慢凝住，“除非……他们两个人说的都是实话。”
萧平旌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哥指的是段桐舟？”
萧平章点了点头，“虽然纪琛相信自己是在跟宋浮结盟，但归根结底，礼物、书文、许诺，皆是通过段桐舟传递。齐州、京城远隔千里，想来纪琛和宋浮也没有当面谈过……”
“如果是一位平常的师爷，未曾受人指派就自行去了齐州与纪琛联络，这当然绝无可能，但段桐舟堂堂榜上高手，那可不是普通的幕僚……”萧平旌沉思片刻，提出一个假想，“也许在京城给他号令的人，并不仅仅只是宋浮而已。”
两人又商量了几句，觉得这个思路大有可能，值得追索。长林府虽不好插手案情审讯，但提醒吴都尉几句还是应该的。萧平旌性急，赶忙就想出门，萧平章瞧着窗外已日落西山，觉得这样连夜催办不太妥当，便拦下了他，吩咐次日再去。
不料想这一耽搁，竟真的应了夜长梦多这句老话。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刑部便已经主动派人前来叩门，慌里慌张地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被关押在刑部天牢的段桐舟，昨夜越狱潜逃。
天牢重地走失人犯，虽不能说绝无先例，但至少也有几十年未曾发生过了。刑部吕尚书得报后几乎不敢相信，亲自赶往牢中察看，只看到一间空荡荡的囚室，和一地碎成数块的铁镣。
兹事体大，吕尚书未敢延迟瞒报，一面向长林府送信，一面通知巡防营全城搜捕。这时吴都尉也已接报赶来，两人惶恐不安地入宫请罪。
沉船案审到现在，唯一的矛盾焦点就在段桐舟的身上，他这一逃逸，有些谜团只怕就此难解。消息传到长林府后，老王爷和萧平章还大略能稳一稳，萧平旌却忍不住暴躁起来。
“咱们抓那个段桐舟多不容易啊，连大嫂都亲自出了手，结果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让他给逃了？”他气呼呼地在窗前走来走去，“亏我交接人犯时，还再三提醒吴都尉和吕大人，琅琊高手非同等闲，让他务必多加小心，多加小心！他们两个是没听进去还是故意的？”
他抱怨一下倒也罢了，最后这句话却是有些口无遮拦，萧庭生立时一掌拍在桌案上，喝道：“闭嘴！这样的话也能轻易出口，我从小是怎么教导你的？”
萧平章忙扶着桌案站起身，轻声劝解父亲道：“平旌年纪小，有错处教诲他就是。”
“他就是该教诲！我的话全当耳旁风……你跟他说！”
萧平章欠身领了父命，转头示意萧平旌跪下，正色道：“责人容易责己难。段桐舟的武功路数究竟什么样，大家也都只知道几句传言而已，连你跟他交过手都未必能全盘把握，更何况人家吕大人吴大人是文官？你是长林府的人，即便是随口抱怨也要过脑子。刑部廷尉府职责有失是一回事，可你刚才的话又是另一回事。如果认真计较起来，这‘故意’二字便算是指控了。你到底有什么站得住脚的推论，可以这般出口伤人？”
父王发怒时萧平旌便已自知理亏，对于兄长的教诲当然更不敢顶嘴，闷闷地咬着唇角，叩首认错。
长林二公子私下冲口而出的这些话并无外人知晓，但对于担有责任的吴都尉和吕尚书来说，他们最害怕的就是有人会这样想。在梁帝驾前再三请罪之后，两人拼命解释段桐舟是怎样一个顶尖高手，刑部监禁他的诸项措施已远远高于普通人犯云云。
琅琊阁声名远扬天下，即便是云端之上的至尊天子，大略也能明白琅琊高手榜排位第五是个什么概念，故而萧歆恼怒之余，倒也没有太过苛责。
人犯逃失，接下来当然就是追捕。幸亏吴都尉办案勤谨，昨儿连夜忙碌，派人去提审段桐舟的时候尚是凌晨，四方城门未开，理论上人犯还没有机会逃出城去。帝都金陵不比他处，人口册录极是严谨，皇城巡防营缉查案犯，向来也算规程完备，段桐舟若是没有高位之人庇护，联排通查总能发现一些踪迹。
可事态虽有挽回的余地，眼下仍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这位幽冥暗火非同常人，前次被生擒靠的还是萧平旌与蒙浅雪联手，即便真的追索到了他的踪迹，单单只靠巡防营的能力，恐怕也很难成功围捕。
究竟谁最合适在城内追缉段桐舟？萧歆无须多加思忖便能想到一个名字。他看了看下方眼巴巴地仰望御座的吴都尉和吕尚书，便知这二人的想法也跟他一样，只是不敢轻易开口。
放下手中的折本，萧歆转向身边的内监，淡淡道：“召飞盏来。”
内监躬身领旨，飞快地一溜小跑奔至门边，对殿值黄门道：“陛下有旨，召禁军大统领荀飞盏进见。”
金陵中轴的朱雀大道，向来是京城最繁华的一条主街，路面皆以青石铺就，宽阔可供三辆马车并行。街道两边各式商铺酒楼林立，五彩旗招临风而舞，人流熙攘如织。
与周边描金雕花，竭力在规制之内凸显富丽的酒肆茶坊相比，扶风堂的三间连堂店面全是白墙青瓦，乌木窗框，一眼望去十分雅素，反倒显得格外出挑。
按林奚原本的打算，她只需陪着程大夫等人进京，拜见了师父就可以自行决定何去何往，没想到迈入了扶风堂的大门之后，才知道黎骞之根本就不在。
“谢天谢地，姑娘总算来了！”掌柜杜仲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壮汉子，一见着她就开始抱怨，“老堂主走就走吧，他还把徐大哥给带走了。我跟老堂主说，这京城分号我一个人可压不住，他安慰说不要紧，姑娘就快到了，自然由您主理，我这才松一口气，天天盼着您呢。”
林奚扶了扶额角，只觉得那里一跳一跳地发疼，可有些事跟杜仲也没办法说，只得被迫留了下来。好在医坊里每天忙忙碌碌，倒也不怎么想得起长林王府。
这日午后，新进的一批药材送到，林奚正在药房里逐样检视，云大娘快步走了进来，笑得颇有深意地道：“姑娘，后院来客，长林世子妃请见。”
长林府最先登门的人居然是世子妃，令林奚心中颇感意外，但这是贵客，她知道不能怠慢，急忙解了围衣，来到后院。
金陵扶风堂与大同分堂的格局相差不大，也是前方店面，后头几个分隔的院子，只是位处皇城，少了那片药圃。
朝南一处四合小院精致安静，腾给了林奚独居，蒙浅雪此刻就坐在前厅的茶台边，好奇地左右张望，转头看到林奚走进来，立时便向她一笑。
两人在启竹溪已经见过一面，不过当时情形混乱，未有机会攀谈半句。饶是如此，蒙浅雪对于这位素裙长发、秀美沉静的姑娘还是印象深刻，回府来抽空问了元叔，方知就是在甘州城救治过夫君的那位医女，立时便后悔没有当面致谢。前一日萧平旌担心兄长的伤情，提出请林奚复诊，她更是有些坐不住，第二天就亲自去挑选见面礼，准备找时间登门。
一早还未开府，刑部便派了人来，萧平旌急匆匆到东院接兄长去父王书房，大约说是出了什么逃狱的事情。蒙浅雪素来是个心大的人，总觉得只要有自己夫君在，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所以也没有多问，午膳后便换了出门的衣裳，依然按照自己早先的安排，乘车来到扶风堂。
林奚固然性子清淡不爱交际，但行医日久，早已习惯与陌生人交谈相处，即便是招待贵客也十分自如，先奉了茶，再问候世子安泰。对于送到院中的谢礼，她只大约看了两眼，便知是蒙浅雪亲自挑选，一片心意，也就没有拘泥强推，谢过之后，命云大娘收起。
蒙浅雪极是喜欢这样行事利落的姑娘，聊了几句便将林奚的手拉过来，笑道：“老堂主跟父王认识三十来年的交情，咱们怎么都算是世交，别再称呼什么世子妃这么疏远，我比你年长几岁，以后就叫我姐姐吧。妹妹今日还有别的事吗？”
林奚轻轻回抽了一下自己的手，没有抽动，也只好由她握着，如实答道：“还有一些医家杂务。”
蒙浅雪甚是高兴，将她的手攥得更紧，道：“我们平章这几日劳动了些，又不大见好，既然妹妹没有急事，能否请你辛苦一趟，随我一起到府里给他再看看？”
若按林奚的本意，并不想与王府走动过勤。但萧平章原本就是她的病人，如果伤情有变或恢复过慢，以医家之德确是应该前往复诊的，当下便没有推托，起身到外间收拾好了药箱，随蒙浅雪出门上车。
世子妃外出，乘坐的自然是亲王府规制的车驾，驷马朱轮黄盖，厢梁前顶还挑着长林府的水牌，极是显眼。路上往来的行人车马，一望便知自动避让。
离开朱雀大街，转至东西向一条主道，继续走了不过两三个街坊，前方十字街头突然涌出一大拨禁军兵士，列障封了整排道口，一辆刚刚半入小巷的黑顶马车因封堵而匆忙退回，不慎正挡在王府车驾之前，险些撞上，好在双方车夫反应都不慢，一齐勒缰停住。
这辆黑顶马车虽无繁丽装饰，但车辕粗壮油亮，轮辐外刷明漆，连厢体围挡都是锦绸所制，可见车主也不是寻常人等。车身刚刚停稳，厢帘便被掀起，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匆匆跳下车来，斥责驾车的马夫，“后退！还不赶紧后退！”接着又快步来到王府车前，含笑躬身，“是下人鲁莽了。世子妃没有受惊吧？”
蒙浅雪拂开车帘探出半身，微笑道：“哪有那么容易受惊，上师不必在意。”
眼前的男子头戴雪玉束发高冠，一身赭底朱纹的鹤氅，体格高挑，眉眼天然带笑，虽然年纪已经不轻，但仍称得上风度翩翩，正是有御封上师之称的濮阳缨。
那日荀皇后在圣驾前表示正在筹备为甘州殉亡将士及长林世子的祈福法会，一退出便命人飞速通知了乾天院。濮阳缨接讯后立即开始张罗，第二天便开了祭坛，点起千盏长明灯昼夜祝祷，忙到今日方完，刚刚才进宫回了话。
由于前方路口已封，乾天院的马车费了许多气力，才贴着墙面退入一处折角，让出了通道。
蒙浅雪倒是不急着走，扬起头看向前方，神色有些迷惑。
街面上原本尚有许多行人，此时已被兵士们呼喝驱开，封禁用的木障后方，出现了一位身着软甲，容貌甚是英武的青年将军。他沿着路障纵马缓缓前行，显然在巡看四周，视线转动间瞧见停在这边的两辆马车，不知为何怔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方才拨转马头过来。
濮阳缨忙迎上前两步，笑着拱手为礼，“见过荀大统领。”
禁军大统领荀飞盏在马背上微微欠身，还了个礼。他的祖父荀老大人是本家长房，膝下三子一女。长子次子皆在青壮之年染病亡故，未能出仕，一直居于原籍湘州，共留下两子四女。序齿最末的荀白水虽然身体康泰，在朝堂官运极旺，顺风顺水，偏偏又膝下空空，妻妾皆无所出，便将长侄飞盏和大侄女安如从湘州接入金陵府中养育。荀氏本为书香清贵门第，向来以子侄勤学出仕为荣，没想到荀飞盏打小儿起就不喜念书，只爱修习拳脚。荀白水费了许多力气，也未能将他扳改过来。某日年节宫宴，蒙挚老将军瞧见了随叔父入宫的小飞盏，发现他根骨奇佳，愿意收入门下。荀白水即便再不愿侄儿走武职，也知道曾名登琅琊高手榜第一的蒙老大人不是寻常门庭，当下十分欢喜，仔细打点了拜礼，将荀飞盏送了过去。其时蒙挚年事已高，辈分又尊，便将孩子挂在了蒙浅雪之父的名下，以师祖的身份亲自调教。
有荀氏的出身，又拜于蒙府门下，荀飞盏出师后的起点之高，京城子弟中除了少许皇族，无人能与之相比。得授武职后一路升迁，如今年齿不过才二十六岁，就已手握禁军大权。
按理说，连蒙挚本人都赞赏不已的关门徒孙，跻身于顶尖高手之列毫无悬念，可偏偏数十年前，琅琊老阁主接掌山门，不知何故给高手榜加了一条局限，凡正在各国朝廷担当任何实职之人，皆不入榜排位，所以迄今为止，这位禁军大统领只在公子榜上挂过第七名。
和其他血气正盛的年轻人一样，荀飞盏自然也很想知道自己到底能在天下高手间位列几何。不过他到底是世家子弟，再怎么想，也没有因为这个就辞去朝职的道理，这几年忍着心中不足，一直装作并不在意的样子。
这次段桐舟逃狱，梁帝命禁军负责城内搜捕，于荀飞盏而言倒是个令人高兴的机会，接了差使后十分尽心，一听说某个地方发现了可疑踪迹，立时便带领人马赶了过来，将周边街区悉数封禁。
蒙浅雪闺阁时除了曾在长林王妃处寄养过两年外，大半时日都依叔祖父而居，与荀飞盏同门学艺，一向极为熟识，见他走到近前，仰头笑着问道：“天牢走失人犯，与禁军何干？怎么是师兄你在追捕？”
荀飞盏素来为人端方，应答时视线稍稍旁移，并不直视于她，“段桐舟武功极高，等闲的人擒拿不住，故而陛下命我相助。这里封街搜查，只能请世子妃见谅，从旁边绕行。”
自打一个出嫁，一个领了朝职，荀飞盏待这位师妹便不再像少年时那般亲近，总是言辞客套，称呼疏远，蒙浅雪倒也习惯了，闻言转身向车夫示意，命他掉转马头，绕道邻近另一条小街。
一直安安静静坐在车厢内的林奚这时才微微掀开侧旁的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旁的荀飞盏面无表情，面颊略白。因为要让出通道，他拨马后退至一处墙角，自以为青砖墙面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于是抬起眼帘，怔怔地看向王府车顶四围微荡的流苏。
只有那么一刹那，这位年青将军漆黑如墨的瞳仁深处泛起了一丝波纹，萦萦寞寞，转瞬即逝。就连他在马背上英挺笔直的身姿，都仿若于这迅忽之间褪尽棱角，变得柔软而又浅淡。
林奚尚是未谙情事的少女，哪里看得懂他复杂的心绪，只觉得这位大统领的表情有些奇怪，在放下侧帘前不禁多看了两眼，心中甚是迷惑。

上部 第十一章 太子元时
众所周知，人犯逃逸总是在前几天最易追捕，时日越久，便越难归案。到了腊月中，段桐舟依然踪影不见，连长林王府都觉得捉到他希望渺茫，反倒是荀飞盏不肯放弃，在四城遍撒画影图形，又命禁军与巡防营协作，长期追查。
少了这个居中联络的师爷，也许有些谜团就此难解，可案情的大面儿是清楚的，宋浮等人的罪责并不会因此而减轻，更加不影响内阁核查他供认出的那份同谋者名单。荀白水行事之凌厉有效是公认的，只要上心，这件差使并不难办，奉诏之后仅仅七天，他便已经有了结论：宋浮并非随口攀咬，名单上二十人确实都曾卷入此案，只不过有些是被利用，有些受了欺瞒和蒙骗，另有五人，算是实打实地参与其中。
阅罢荀白水呈上的奏本，萧歆心中难过，许久未发一语，径直起身回了内苑，当晚闷闷难眠，辗转了半夜，次日早起便有些头晕身沉，召了御医进来诊视。
荀皇后心中惊惶，并不全然委信太医院，如以往一样另遣人急急唤了濮阳缨进宫，不料梁帝这次不想见任何外臣，一概拒于殿门之外，只有长林王的探视未被拦阻。
“宋浮是二品大员，位列朝堂十几年……朕竟然没有发现他是这样的人，可谓识人不明。”萧歆其实并无大病，只是精神萎靡，语调有些郁沉，“不仅仅是他，还有那么多同谋的臣子，为了巧夺富贵、中饱权欲，竟连家国安危也顾不得了……想当年先帝治下的朝堂，岂是这般气象？”
萧庭生行了一礼，在榻边坐下劝道：“宋浮在朝颇有政绩，陛下用他并不算是用错了。这些私下的阴诡心思，谁敢说一定都能看透呢？”
萧歆仍垂着头，面色未见舒展，“终归是因为朕近年的精力有些不足。王兄在前线浴血，朕却不能把后方照应周全，想想还真是……”
“无论哪国哪朝，有些宵小之徒在所难免。”萧庭生眉头皱起，正色道，“此案自有三司审结，等案报出来，陛下依制处置便是，万不可因此神思郁结，伤了龙体。”
萧歆笑了笑，拍拍他的手臂，“先帝驾崩之后，也只有王兄敢这么管着朕了……不用担心，朕抱怨两句而已，自然要听王兄的。”
只要他肯听劝解，萧庭生的心中便觉宽慰，忙叫御医呈来汤药，亲自看他服用下去，又想着萧歆素日偏爱平旌，便讲了几件这孩子的趣事，引他开怀。
京城里人人皆知，长林王看重世子，梁帝却最宠爱二公子，任他怎么淘气闯祸也舍不得处罚，若不是宫院深深鞭长莫及，只怕萧庭生平时都没办法管教这个儿子。算来平旌这次回京已经半个多月了，梁帝因边境战事和沉船案烦心，一直未能抽出闲暇召见，早就有些想他，今日听王兄提起，忙询问平章恢复得如何，若是可以出门，就让他带着平旌一起进宫。
自打人证入京以后，萧平章名为静养，其实各项要务依然要从他眼前过一遍，并没有真正消停过。幸而这是外伤，只要不过分耗费体力便好，后头又有林奚重新开始替他诊治，康复的情况还算平顺，日常服用的汤药已改为滋补血气为主，每日也能在院中走动小半个时辰。
梁帝虽说更偏爱年纪小的那个，但对长林世子也很上心，当初听到消息时，几十个御医流水般朝甘州送，回京之后，长林府接到的御赐药材补品更是从未断过，连荀皇后都令人意外地送来了据说是祭过白神的福袋。萧平章素来是个重礼之人，几次想要支撑着进宫谢恩，无奈蒙浅雪觉得臣子之礼固然要紧，夫君的身体才是根本，未见医嘱，坚决不肯放他出门，一直强行拦着。
萧庭生大概是因为从小看着萧歆长大的缘故，与他相处向来随意，也不认为君臣之间就该森森肃穆，向来都站在儿媳妇这边。好在前两天林奚复诊时说了已无大碍，故而梁帝此番问起的时候，他才回禀说次日即可打发两兄弟进宫请安。
对于长林王府来说，进宫面圣皆为寻常事，老王爷回府之后，也只是让元叔去东院通报一声。萧平章得了信，一面遣人通知二弟，一面让蒙浅雪提前准备世子冠服。蒙浅雪虽然听话地安排着，心中到底有些不放心，又让平旌去扶风堂接来了林奚。
这叔嫂两个全都是相信医者和病患之间要看缘法的人，死死认准了林奚的诊疗对萧平章最是有效，打她头一次上门看过诊之后，便差不多隔日就要去接一趟。时日一长，林奚出入王府越来越自在，对两人的爽朗热情自来熟也越来越习惯，倒有些觉得以前的刻意疏远实在没有必要，大家性情相投，若能这般结交为友，其实也算一桩乐事。
萧平章性情温和，对于家人的要求一向是能顺从就顺从。蒙浅雪非要让林奚再看看，他心里觉得好笑，但也安静地配合了。
随师行医多年，病人在想什么，亲友们又在想什么，林奚很容易就能看出来。静心屏息把完脉后，她直接转身安慰蒙浅雪道：“若世子只是进宫请个安，姐姐倒是无须忧虑，再说还有二公子同行照顾呢。”
萧平旌忙道：“对对对，大嫂放心，一路护送都有我呢。”
蒙浅雪一直紧挨着林奚而坐，心中一欢喜，便又攥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们平章最终能过了这么大一场凶劫，全是妹妹你的功劳。”
林奚这次没有抽手闪躲，皓腕轻转，反倒将蒙浅雪的手握在了掌心，细细看了片刻，夸赞道：“姐姐的手生得真是好看。”
萧平旌正在喝茶，闻言一口水喷在空中。
蒙浅雪瞪了他一眼，可自己随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嘲道：“就我这双挽弓握剑的手，长了好些茧子呢，哪里称得上好看？”说着眼珠一转看向夫君，“倒是承蒙你不嫌弃。”
萧平章故意叹了口气，道：“我又打不过你，就算有嫌弃的心，也没有这个胆量啊。”
趁着两人说笑，林奚不着痕迹地放开了蒙浅雪的手，开始整理带来的药箱，眉睫微微低垂，偶尔才向旁侧扫上一眼。
萧平章默默看了她一阵，不由脱口赞道：“林姑娘医术精深，人又沉稳，若不是老堂主说起，这份气度哪像是跟我们平旌同年的人呢。”
蒙浅雪惊讶地转头看向他，林奚也怔了怔，并没有接话，将药箱的搭扣系好，起身告辞。
往日里林奚离开时，蒙浅雪总是亲自相送到院外，今天却只是立起身陪到外间，便停步叮嘱萧平旌好生相送。等两人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口，她立时转过了身，风风火火奔回内间，直扑到萧平章榻前，急急地问道：“快说，怎么回事？”
萧平章讶然地看向她，“没头没脑的，你问的什么？”
“我还不知道你，自小的规矩礼节都是母亲亲自调教的，连礼部都挑不出你的错。刚才跟一个姑娘家当面提起她的年岁，那可不是你素日会说的话。到底怎么回事，快告诉我啊，急死了都！”
萧平章不禁笑出了声，“最怕你有时候会变聪明，其实怎么回事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那是老堂主主动提起的……怎么，你还不明白？”
蒙浅雪用力摇了摇头，“不明白！”
“正如你所说的，一位闺阁姑娘生在哪年哪月，即便闲谈也不是该跟我说的话，”萧平章抬手示意她靠近，压低了声音，“老堂主不可能不懂这个，那他为什么偏偏要提起呢？”
“为什么？”
“我就是没想明白，又觉得必有缘由，才说那句话试探一下的。”
“试探？”蒙浅雪费力地思索了片刻，呆呆地问道，“可在我看来，刚才林奚妹子什么反应都没有吧？”
“是啊，林姑娘的性子可真是稳，什么都看不出来……”萧平章感叹了一句，突然又笑了起来，“当然，也有可能人家老堂主就是不拘小节，是我自己想多了。”
蒙浅雪倒是赞同这个判断，笃定地道：“肯定是你想多了！”
这夫妻两个在房内嘀嘀咕咕的时候，送林奚出府的萧平旌也在二院外拦了她的脚步，小声问道：“这儿没人，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奚眉梢轻轻挑起，“二公子问的什么？我不知道。”
“我不敢说特别了解你，但至少知道你绝非一个随口奉承的人。”萧平旌朝院内看了一眼，肯定地道，“刚才分明是你想仔细瞧一瞧大嫂的手，担心她觉得奇怪，偏偏又不太会说谎，这才说了那样一句话吧？我大嫂的手怎么了？”
林奚的脸上并无特别明显的表情，垂眸继续向前走，一直走到外院等候的马车旁方停了下来，低声道：“二公子说得没错，我当时的确是在想其他的事，不过现在还没有理出眉目，等我想清楚了，自然会告诉你。”
负责送客的仆从和车夫这时已经小跑着赶上前来。萧平旌再怎么心急也不好追着多问，只得忍下满腹疑云，目送林奚上车离去。
次日刚好是休沐停朝的日子，兄弟两个一早起身，在东院用过早膳，便直接前往宫城觐见。
在大梁历代君主中，若论对子侄后辈的爱宠，萧歆怎么都能排上前几位。下方平章兄弟刚刚行完大礼，他立时便抬手叫起，又吩咐左右：“来人，给长林世子看座。”
萧平章忙叫了一声：“陛下……”
“好了好了，你这样的小辈，平时当然没有你的座位。”萧歆慈和地笑了笑，“朕召太医来问过，这次的伤情终究与以往不同。这好不容易能出门了，进宫请个安就得扶着回去，让朕怎么见你父王？”
说话间，内侍已搬来一个锦凳，先放在萧平章的身后，又在梁帝的示意下挪到阶旁近前。
萧平章不好再强推，只能拜谢落座。
萧歆的视线又转向萧平旌，微带责备之意，“你这孩子一年到头逍遥在外，要不是你大哥遇到危险，只怕你还不肯回来吧！”
萧平旌一向惯会跟他撒娇，被责怪了也浑不在意，三两句便扯开了话题，聊起自己从大同府到京城诸番经历，说得绘声绘色，末了还告了父王一状，抱怨自己被瞒到最后，十分委屈。
萧歆虽知案情大概，细节却一概不晓，甚有兴趣地听他讲完，笑道：“你的性情浮躁，确实应该多历练一下，王兄做得对。”
萧平旌闷闷地道：“我就知道，不管我抱怨老爹什么，陛下都不可能站在我这边儿。”
“知道就好。”萧歆用手点点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太子年满十岁，已经正式迁入东宫，平旌也该过去看看他。你这一年回不来一次，再不多去露个脸，怕是太子以后都不认得你这个堂兄了。”
萧平章闻言急忙起身，拱手道：“既然如此，微臣也应该……”
“你是经常要见元时的，急什么，多陪朕坐一会儿，咱们说说话。”
萧平章心头稍觉异样，却又不能多言，只得回身再坐下。平旌倒是完全不疑有他，高高兴兴地拜退出殿，一个人跑得飞快，梁帝派来护送的内监眨眼便已找不到他的踪影。
养居殿内少了他吵吵嚷嚷，一时变得异常安静。梁帝轻轻啜了一口清茶，问道：“平章啊，朕听说……你曾上琅琊阁问过一个问题？”
萧平章面色略白，胸口微微发紧，一下子又站了起来。
绕道琅琊，求取锦囊，固然是为了纾解心头多年之惑，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终究也算是对于迷离往事的一种刺探。
那些埋于深潭之下的时光，那些久远到似乎已被淡忘的记忆，有的能成为照耀一生的暖阳，而有的，却只能是心底永远不愿再被触发的悲伤。
相比于萧庭生的毫不在意，梁帝的眉间微有不悦，“你若想知道当年的事情，为什么不直接问你父王呢？只要你开口，他什么都不会瞒你，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萧平章此时已平静了下来，淡淡笑了笑，“琅琊阁不受任何一国朝廷拘管，有一双世外的眼睛，臣希望可以借来看一看，免受身在局中之误。”
“那你看清了吗？”
“看清了。”
萧歆直直看向他眼底，“朕今日也跟你说实话，当初你父王决定册立你为世子时，朕的确极力反对过……”
“陛下更希望能立平旌，臣是知道的。”萧平章低下头，笑容微显苍凉，“其实臣与陛下一样，也希望父王能立平旌。”
萧歆缓缓摇头，“那你就错了。”
两人对谈至今，唯有这句话最让萧平章意外，一时有些怔住，“错了？”
萧歆扶案起身，从龙案后绕了出来，“不管朕最初的想法如何，这些年看着你一点点长大，其实朕很快就明白王兄是对的。你是个最让长辈放心的孩子，这个长林世子之位，没有人比你更合适。”
“可是平旌的天赋陛下最清楚，他只不过还需历练，将来若假以时日……”
萧歆这时已经走下金阶，在他越来越近的沉沉目光下，萧平章怔怔地停住了自己的语音。
“平旌天生性情飞扬，除非境遇大变，否则你再历练他，骨子里也是改不了的。”萧歆在平章身前停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朕承认自己更偏爱平旌，但正因为偏爱他，才宁愿他能一生受父兄庇佑，不受拘管，随性而为。难道你不希望这样吗？”
萧平章愣了片刻，轻轻摇头，“臣没有别的想法，只是觉得平旌资质如此之好，若总是不加重担，不加雕琢，就这样随他散漫度日，有些对不住父王和母亲……”
“平旌散漫，不是还有你嘛。你是王兄最心爱的孩子，那么将来朕的太子，也是要交托给你才会放心的……”
在皇家，在朝堂，一旦提到要交托什么，总归会让人心头发紧。萧平章唇色苍白，一直合在袖内的双手交握在一起，指尖捏住了手背。
“好啦，现在我和你父王两把老骨头还在，不用急着想这些。”梁帝似乎并不想给他太大压力，忙又安抚地笑了笑，“你也去东宫看看太子吧。来人，给长林世子传步辇。”
萧平章甚是不安，急忙推辞道：“陛下，在这宫中……”
梁帝态度坚决地摆了摆手，“东宫路途过于遥远，平旌朕不管，你现在不能劳累了。”
君赐难以坚辞，萧平章心里再不愿意也不能多说，只得缓缓退后了一步，低头拜谢，“臣，谢陛下隆恩。”
东宫作为太子居所，当年萧歆即位后自然被立时封闭停用，只有洒扫修缮之人出入，直到今年年初方才重新启用。萧平旌年纪小，虽然对宫城十分熟稔，却没怎么去过东宫那一片儿，跑出养居殿后没多久就开始有些迷惑。这时领路的内监早被他甩得看不见影子，周边偏偏又刚好无人可问，只得自己到处乱撞，结果越走越偏，等遇上人指点时，才发现已经离了东宫甚远。
抬首望空中，日脚已近正午，萧平旌性子一急，不耐烦原路绕回去，干脆足尖一点，跃上了宫墙，穿巷踏檐而行。
萧平章乘了御赐的单座步辇，出了养居殿的外庭，一路上思绪如麻，自己都说不清自己在想些什么。正在沉思之间，突见前方人影一闪，不由吃了一惊，等看清踩着墙头疾行的人就是自家二弟，讶异之色顿转怒容，厉声叫着：“平旌！”
萧平旌闻声回头看见是他，高兴地笑了起来，一个纵身，直接从甬道这边跃到了对面，身形迅疾如风，别的不说，至少十分帅气。
步辇四周随行护送的众内监显然没见过这样的景象，全都仰着脸呆呆地看着。
“大哥你终于来了！东宫到底该朝哪边走啊，我绕了好一阵子呢！”
萧平章忍住怒意，先起身从步辇上走下，吩咐为首的内侍：“没几步路了，我想走一走，你们退下吧。”
诸内侍领命，施了礼，抬着步辇离开。萧平章眼看他们渐渐走远，这才回身抓住弟弟的手腕，拉着他又向前快行了数步方停下，皱眉斥道：“你迷了方向，找人引路就是，跳上去做什么？此乃宫城皇家禁地，礼制森严，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可以无缘无故飞檐走壁？”
萧平旌是皇族子弟，宫禁礼节他当然知道，只是随性惯了，一不注意就会忘记，此刻挨了责骂，便吐了吐舌头，认错道：“大哥说的是，我一时没想太多……”
萧平章一看这样子便知他未必真听进去了几分，心中甚是无奈，“你素来不惯拘束，我也不想太过拘束你，可是平旌，这里毕竟是金陵城，是有规矩的地方。我们长林府有多少双眼睛一直看着，陛下再宠爱，你也要记住这一点。”
兄长这句话背后的疲累和辛酸，此时的萧平旌尚不能完全体会，他只是一见大哥生了气，便习惯性地低下头，赔笑道：“知道了，以后绝不再犯。”
萧平章定定地看了小弟许久，终是拿他没有办法，最后只能摇了摇头，道：“走吧。”
长林二公子前往东宫是梁帝发的话，算是奉旨拜见，他从养居殿退出时，皇帝身边就已有内侍依例先行，奔至东宫通报。
今年新册的太子萧元时是梁帝四十岁后才得的老来子，又是嫡出，远比随后几年出生的两个庶皇弟更得看重，时常被父亲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颇受爱宠的同时，他的功课自然也十分繁重，他在宗室近亲里最喜欢的就是那位开朗活泼，可以陪自己玩耍的平旌哥哥。得了养居殿的通报后他甚是高兴，特意从正在练字的暖阁，移到了东宫正殿长信殿等候堂兄。
荀皇后自太子迁宫后每日必来看视一次，今天也不例外，养居殿通报时，她正坐在太子身边看他抄录典籍。对于元时嚷着得去正殿的要求，荀皇后并没有直接表示异议，可脸上的神情已经现出了一丝勉强，没想到等了许久居然还不见人影，更是心中愠恼，冷冷地道：“陛下提前传了话，太子殿下专门等着，长林二公子这么慢悠悠地过来，心可也真够大的。”
话音刚落，元时突然在面前的桌案上一撑，跳起身欢喜地奔向殿门，半途中就张开了双手，叫道：“平旌哥哥！”
萧平旌蹲下身，接住直扑进怀中的身体，抱了起来，在殿中转了一圈儿。
随后走入殿中的萧平章面色微沉，压住嗓音叫了一声：“平旌！”
太子正大笑叫着“飞一个”，萧平旌没有听见兄长的声音，握着太子的腰，一下子将他抛了起来，随即接住，之后又重复向上扔了一遍，看上去只差个一两丈便能撞上高高的殿梁。
荀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唇角抽动，快速向前奔了两步，眼看着就要稳不住开口斥责。
“平旌！”萧平章语调转厉，及时地又叫了一声，自己整衣下拜行礼，“微臣萧平章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太子殿下。舍弟久未进宫觐见，一时欢喜形容失仪，望娘娘见谅。”
荀皇后嘴唇轻颤，被她用力抿住，好一阵都没有出声。
萧平旌这才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将太子放了下来，退回到兄长身后，下拜行礼，“参见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荀皇后放在袖中的手用力掐住自己的指尖，勉强冷笑了一声道：“世子不必多礼。他们兄弟感情好，一时忘形也是有的，本宫不会放在心上。”
“多谢娘娘宽容。但太子殿下乃是储君，岂可轻慢。”萧平章缓缓立起身，转向萧平旌，“平旌，向娘娘赔礼。”
荀皇后眼中寒冰未解，淡淡道：“不必了。以前陛下和长林王爷就是这么玩闹着长大的，世子非得让二公子认真赔礼，传到陛下耳中，只怕又要责备本宫小气了。”
话说到这里，连萧平旌都听出了一丝异常，怔了怔看向兄长，见他眼帘低垂，不仅没有辩解，甚至连一丝明显的表情也没有，不禁更加奇怪。
这时太子扯了扯荀皇后的袖口，小声问道：“母后，孩儿可以跟平旌哥哥出去玩一会儿吗？”
荀皇后皱眉道：“你早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时时想着玩耍？忘了太傅怎么说的？”
“太傅说今儿可以歇一天的。我早上已经练了字……”太子皱着小脸刚说了一句，见母后面色转沉，赶紧吞下了后半句话，低头不敢再多出声。
萧平旌打小也是个贪玩的孩子，最知道他现在的心情，忍不住插了一句嘴：“娘娘，元时不过才十岁，透透气也好，总不能一直关在屋里做功课吧。先帝也说过，咱们萧氏儿郎，那要能文能武的。”
他刚一开口萧平章就瞪了过去，无奈还是没有拦住，只能头疼地扶了扶额角。
荀皇后面色煞白，手指捏紧袖口稳了许久，“二公子把先帝都推了出来教训人，本宫还能说什么？……太子想去就去吧。记得不要出前苑便是。”
太子顿时露出欢容，上前拉了萧平旌的手，又问萧平章：“平章哥哥一起吗？”
萧平章微微躬身，笑道：“臣今日身体不适，下次再陪殿下如何？”
太子急忙点头，拉着萧平旌向外跑去。刚出了殿门，他便闹着要堂兄把他背到了背上。
荀皇后默默地看了两人的背影许久，这才收回了视线，责骂左右人等：“怎么还不赶紧看座？世子在养居殿都是有座位的，但凡走动一下便要御赐步辇，可见陛下有多心疼。若是在这东宫里头累着了，岂不又是太子和本宫的过错？”
萧平章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但最终还是未发一语，垂首咽下了喉间的叹息。

上部 第十二章 远近亲疏
兄弟二人辞别东宫时，已过寅初，日脚稳步向西。
宫城南门至朱雀大道初始一段的路面皆由青石所铺，光滑平整，即便王府的朱红车轮飞速驶过，车厢内也仅仅只有轻微的摇动。
年轻的长林世子将额头侧靠在车壁上，眉目低垂，一直没有说话。
外间似乎起了风，啸厉之声迅忽而来，又杳然而去，虽无影无根，却令人心头平添几分冬日的寒意。
朝堂上、宫墙内，这股针对长林王府的阴郁之气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的，连萧平章也不能完全梳理清楚。他只知道面对当前的情势，陛下和父王都有太过明显的盲点。他们一个认准了恩信不疑，另一个觉得清者自清，即便有时听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也只肯就事论事，不愿想得太深太细，不愿剥开外衣，触及那些透着暗黑的核心。
这样的相处模式来自于从幼年起便开始的温暖情义，萧平章自己被这份情义包裹着长大，也愿意珍惜，希望一切都可以交接承续，可以永存。
然而愿望终究不能掩盖事实，皇帝日渐多病，太子依然年幼，皇后的不安几乎已经掩饰不住。尽管长林世子竭尽全力想要让一切都显得和旧日一样，他依然能够敏感地察觉到，这金陵城的天候，已经一年比一年更冷。
车轮碾地的声音有了改变，车厢晃动加剧，感觉已经驶上黄土路面。
萧平旌歪着头，又觑了兄长两眼。从东宫出来后他屡次提起话头无果，到现在已经闷了太久，忍不住伸手摇了摇平章的胳膊，“大哥你不用这么生气吧？元时一个才满十岁的小孩子，皇后娘娘管教得也实在太严厉了……”
萧平章只觉得前额有些发沉，两边太阳穴隐隐作痛，不禁抬手揉捏双眉之间，好一阵才放下手，侧过身体，直接面对着二弟，神色凝重。
萧平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听着，有两点你必须得给我记住了。”萧平章的语调十分严肃，“第一，太子殿下已经正式册封东宫，他的名讳不要放在嘴边随意称呼；第二，皇后娘娘如何管教太子，唯有陛下和太子三师能够加以斧正，你算什么身份，可以当面指摘？”
萧平旌显然有些不服气，小声咕哝道：“我只说了一两句话，哪里算得上指摘，大哥你真的需要想这么多吗？怪不得老阁主说，身在金陵朝局中的人，全都活得太累了！”
萧平章被顶得气结，双眉立时便竖了起来，萧平旌赶紧补了两句：“我不是在跟大哥犟嘴，就是觉得……陛下从没有错待过咱们，你这么小心翼翼，是不是反倒有些刻意了？”
萧平章瞪了他片刻，眸中的怒意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疲累与无奈，“你还记得吗？段桐舟脱狱之前，咱们曾推断他另有效命之人？”
萧平旌顿时来了兴趣，“大哥是不是想到谁了？”
萧平章轻轻摇头，“没有。这也不是可以随便猜测的事情。但不管怎样，总归是有那么一个敌人隐在暗处。就算抛开他不说，已经定罪的宋浮是入阁的中书令，同案卷入的……全都是四品以上的朝臣。你有没有想过，我长林王府一心为国护卫北境，却为何会在朝中面对如此多的敌意？”
他的语调比方才舒缓了许多，但萧平旌却渐渐被他震住，神情有些呆怔，答不上来。
胸前的箭伤抽抽作痛，萧平章想要伸手按一按，最终又强自忍住，“陛下越是爱重，我长林府便越不可辜负。无论你内心如何坦荡，都不能要求他人天然就明白你，就相信你。在这金陵城中，人人皆知你是长林府的二公子，你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揣测。命你谨慎守礼，并非刻意，更不是虚伪，而是不愿意让其他人误以为……我长林王府自认功高，对陛下和太子少了敬意。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想不明白吗？”
萧平旌从小就不怕被斥责，但却受不住兄长语调中的失望之意，肩膀立时就垮了下来，垂着头正要说什么，马车车厢突然剧烈一晃，萧平章没有坐稳，身体猛地向前摔跌，差点撞在地上。幸亏平旌反应快捷，一手一足飞速撑上车壁，拦腰抱住了他，扶着徐徐靠回原处，然后才掀开车帘，向外张望了一回，吃惊地道：“禁军和巡防营的人……怎么围在莱阳府的外面？”
萧平章闻言也有些不解，忙探身出来看了看。
前方正是路口转弯处，一座府邸的大门就在十来丈远的地方，门前和周边高墙脚，密密围着许多兵士，都穿着禁军或巡防营的军服。
莱阳侯府的匾额下，荀飞盏大步上前正打算叩门，外围的副手转头看见了长林府的马车，急忙奔前两步告诉了他。
荀飞盏回过身，一眼看见探身出来的萧平章，顿时吃了一惊，三两步奔了过来，一边上下打量，一边问道：“你居然能出门了？我再不懂，也知道前胸的外伤不能大意，上个月还不能见客呢，这才多久啊？世子妃不担心吗？”
萧平章不由笑了起来，“你们蒙府出来的人，怎么都是一样的做派……”
一旁的萧平旌忙拉着荀飞盏的手臂，急切地追问道：“荀大哥，为什么把莱阳府给围着？是段桐舟吗？是不是咬住他的踪迹了？”
荀飞盏又上下扫了萧平章两眼，见他神情行动一概如常，这下放下心来，转向平旌道：“巡防营收到线报，我赶过来刚好堵上，确实就是段桐舟，可惜只交了几下手，扯下来他身上半幅袖衫，人却没能拿住，给逃进了巷道里。这周边已经搜遍了，没有看见他的人影，现在只剩莱阳府还没有进去。”
萧平旌满面兴奋，差点冲口而出说要一起去，随即又想起了还得护送大哥，只好又自己闭上了嘴。
他这点心思当兄长的岂能看不出来，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道：“你去吧，但要听从飞盏的安排。”
得了这句吩咐，萧平旌立时满面欢喜，边应诺边跳下马车。荀飞盏倒也愿意多一个帮手，抱拳向平章道别后，带着他返身回到莱阳府门前。
府门外这么大的阵仗，外院的仆从早就慌成一团，赶紧向内院层层报了进去。萧元启从大同府回来后，莱阳太夫人怨他逞能涉险，骂了一场，又哭了一场。为安抚母亲，半个来月他除了偶尔出门吃个酒，几乎都留在家中相伴。此刻听说禁军围府，他也十分摸不着头脑，赶紧换了件外袍穿上，快步奔了出来。
萧平旌迎上前，大略向他解释了一下。听说是在追捕段桐舟，这位小侯爷自然不会阻拦，只是请求不要惊动寡母所居的内院。
“多谢小侯爷容我等搜查，只是……”荀飞盏的神色有些为难，“人犯恐怕不会顾忌内院外院，如果……”
萧元启会意，“这个我明白，母亲的内院我会亲自前去查看，若有异常，立即通报大统领。”
莱阳太夫人毕竟是皇家宗室女眷，派一队兵士拥入她的寝院确实有些不妥。荀飞盏想了想也就没有强求，转身向部属下令。
禁军和巡防营同在天子脚下办差，一应行事皆有章法。进府追捕凶犯又不是抄家，行动间自然十分小心，尽力不伤人损物。
与此同时，萧元启以问安为名来到母亲的寝院，见院内一切平静如常，这才小小松了口气。莱阳太夫人一听说可能有凶徒闯入，立时吓得魂不附体，反倒派了侍女出去，叮嘱荀飞盏务必仔细搜查，切莫将贼人遗漏在了莱阳府中。
半个时辰后，整个府邸已经流水般地被清查了一遍，结果令人十分失望。萧元启为防万一也翻遍了太夫人的内院，同样没有任何收获。
眼看刚有了眉目，却又是百密一疏毫无成果，三个人站在侯府的大门外发了阵呆，神情都有些沮丧。
片刻后，萧元启安慰道：“既然能找着他一次踪迹，就能找着第二次，只要段桐舟这人还在京城，肯定逃不出大统领的手心。”
萧平旌倒是对两人的交手更感兴趣，追问道：“荀大哥是在哪里遇上他过招的？感觉怎么样，能赢他吗？”
“就在那边一条小街上，”荀飞盏朝西南方向扬了扬下巴，“只拆了几招他就逃开了，我哪里估得准胜负。”
萧平旌一把拉上了他，“走，咱们再过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线索呢。”
眼下这情况也没有别的事好做，荀飞盏便领着二人沿着追捕的路线反向摸索回去，沿途并无新的发现，很快就来到匆匆交手的小街中央。
这条小街只有三人并行的宽度，粗石板路，两边都是普通民居。萧平旌转了一圈，在其中一个院落的外门柱上找到一个焦黑的手印，急忙凑近了一些，边看边感叹道：“这是段桐舟留下的吧？我前几次都没有跟他硬拼过，看来此人的内力，竟比我预想中的更强。”
荀飞盏当然是亲眼看见段桐舟击中门柱留下手印的，但这人随后逃逸，他匆忙间只顾着紧跟追赶，并无暇耽搁停留，此时听萧平旌这么一说，也走上前来，细细察看。
萧元启靠向萧平旌身侧，小声问道：“凭什么咱们大统领担任了朝职就不能上榜啊？蒙老大人当初不就上过榜首吗？琅琊阁后来为什么要改规矩呢？”
萧平旌耸了耸肩，“我没问过老阁主。可能他觉得朝局阴诡，不如江湖浩渺，哪怕只是沾染了分毫，也会引来麻烦无数，所以希望离得越远越好吧……”
这两人在一旁说话，荀飞盏好像完全没有听到，一直定定地看着门柱上的手印，整个人似乎已凝成了苍白的石像，颊边和唇上的血色快速褪去。
萧平旌察觉有异，转头叫了一声：“荀大哥，怎么了？”
荀飞盏唇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被他用力抿住，好半天才摇了摇头，道：“这样的高手……只恨我一时大意，没能拿得住他。”
萧平旌很是理解这种心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背心。
禁军这次为了抓人封住了一大片街区，既然段桐舟已经逃脱，便不好再继续扰民。荀飞盏借口说还有许多后续事务要办，匆匆向两人道别，离开了小街。
巡防营的孙统领一直在莱阳侯府的外头等待，荀飞盏与他会合后，并没有如先前声称的那样料理撤除封禁的事，反而把一应杂务全都委托给了副手，自己独自一人上马离开，连贴身的亲卫想要跟上去，都被他挥手止住。
沿主街飞速疾奔了一阵，荀飞盏折入小巷。他显然对这一片的路途十分熟悉，流畅地连续转了几个弯，很快便抄着近路穿过这片民房，到了另一条宽阔的主街上。沿街向北再奔行一段，前方出现了一座朱门灰墙的巍巍府邸，三重高檐挑盖的门楣上挂着紫檀木的匾额，上书“荀府”二字。
从原籍来到金陵后，荀飞盏大部分时间都住在这座荀府中，如今虽然已经有了自己独居的统领府，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此处于他而言依然是自己家里。
快步奔过前院、二门、连廊、花苑……沿途遇到的仆从侍女们纷纷行礼，称呼“大爷”，荀飞盏却好像根本就听不见，闷头疾行到了书房院落，径直冲入门中。
正坐在书案后整理内阁折报的荀白水被他吓了一跳，“飞盏？你怎么过来了，不是听说你最近正忙着……”
这所书房两进三间，最里面还有屏风围合住的一个小茶室。荀飞盏沉着脸直接冲到茶台旁，扯住台面上所铺锦毯的流苏，猛地一掀，壶杯四散飞开，砸在地上。
荀白水气急败坏地随后赶过来，喝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荀飞盏的气息有些粗重，眼底血红，视线犹如钢针一般，紧紧地盯在茶台之上。
只见红木台面的一角与桌脚交接之处，赫然也有一个焦黑的手印。
“能不能请叔父解释一下，这是什么？”荀飞盏徐徐转过身，语调如冰。
荀白水的书房是他日常在府中料理事务的地方，一向侍候周全，内间有近身僮仆端茶磨墨，外厅两个书办随时待命，庭院内还有四名护卫。荀飞盏冲进来时，荀白水最心腹的内卫荀樾正在廊下跟后院管家说话，眼见着这个阵仗不同往常，急忙赶上前察看，结果刚走上台阶，里头的僮仆书办已纷纷奔出，首辅大人随后来到门边，喝令所有人全都退到中庭，自己在内关上了门。
返身走回小茶室这一路，荀白水的步子迈得很慢，脑子里快速思索着该怎么解释安抚，可一直到重新站在侄儿面前，他也没能找到万全的说辞，只得先行否认。
“要说这个手印究竟是什么东西，又是何时何故留在这里的，叔父我真的不知道。在今天你冲进来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注意过它。”荀白水摇着头笑了一下，“看你这么气势汹汹的，想必不是个寻常东西吧？”
荀飞盏锁住他眼眸看了许久，语调依然冷肃，“鬼域无影，幽冥暗火……除了段桐舟本人，谁也留不下这样的印迹。”
荀白水脸上立现怒意，“段桐舟？怎么，你怀疑我与宋浮的案子有什么牵扯？若真是如此，他被三司提审之时，为何自己不指认我呢？”
“宋浮的心思我不想揣测，”荀飞盏面色紧绷，“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请问叔父，逃犯段桐舟……可曾来过这间书房？”
荀白水恼怒地一拍桌案，“放肆！”
荀飞盏丝毫不为其怒气所动，目光坚稳如铁。
这个侄儿有多倔强，荀白水比谁都清楚，眼见疾言厉色镇不住他，只得放缓了语气，无奈地道：“……宋浮一向得意自己有个能干的师爷，确实曾经……带他来府里见过我，替我料理过一两件小事。但除此以外我跟他再也没有其他交往，大同府的事更是与我完全无关。”他抬起手指向茶台，指尖微颤，“这个手印，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段桐舟那样的高手，想暗中去什么样的地方不能？就这么一个模模糊糊的东西，难道能直接扣在我的头上，变成罪证不成？”
“是否算是罪证，不是我能判断的。”荀飞盏依然紧盯着他的眼睛，“叔父说得这般坦荡，是想让我如实禀报陛下，等待圣裁吗？”
荀白水的眉睫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转身在室内来回踱了两趟，再开口时，已经换了语调，“飞盏，你自幼父母双亡，叔父可曾有一日薄待过你？从小你的饥寒冷暖，样样都是你婶娘亲自照管操心。你七岁突然闹着要学武，也是叔父亲自去蒙府替你送的拜师礼……”
这番明显退让的话语背后是何意味，荀飞盏岂能领会不到，一时间心中极度失望，悲怒之下无可发泄，猛地出手将身边的茶台打飞出去，撞在墙上摔成几块。
巨大的声响吓得外头的人都惊跳了一下，荀樾又是担心，又不敢违令进入室内，赶忙派人前去通知后宅。
归根到底，荀白水比他人更了解自己侄儿，眼见他如此暴怒，心中反倒渐渐定了下来，默默垂下眼帘不再说话，等待他自己冷静。
荀飞盏的脸色从气得通红渐转煞白，艰难地稳了一会儿，方才转头看向他，“……内苑有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已册立东宫，朝堂上叔父位极人臣、内阁领衔，而宫城五万禁军，也全都交托在我的手上……一笔一笔算来，陛下待我荀氏一族，可谓荣宠之极。叔父你究竟是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事情呢？”
荀白水轻轻摇了摇头，“我刚才已经说了，你怀疑的这些事情，我真的没有做过，但是你所说的这些心思，叔父不想否认。”
荀飞盏不由一怔，“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荀白水冷笑了一声，“你常年在天子身侧，莫非真的就看不到吗？”
“看不到什么？”
“看不到这些年陛下一直闭着眼睛，从来没有想过要替太子打算将来！”
荀飞盏心头震动，情不自禁地就想要张嘴反驳。
荀白水快速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飞盏哪，不是叔父危言耸听，长林王府如今什么声势你也是明白的……先帝恩情犹在，陛下与长林王兄弟情深，他们可以这样相处，但将来太子能吗？若不尽早制衡，未雨绸缪，难保日后没有血雨腥风……”
荀飞盏毫不犹豫地立即摇头，“我相信老王爷不是这样的人，平章也绝对不是。”
“最可笑的就是你这样的想法！”荀白水深吸了一口气，眸色悲凉，“单单‘相信’二字就够了吗？难道未来大梁天子的江山是否安稳，全都要仰赖长林王府的品行不成？他们为人若正，则皇位安稳，他们但凡有一念之差，便会立时风雨飘摇……换了是你，你可心安？”
荀飞盏被这番话激起了怒意，厉声道：“那叔父的意思是，只为了这一点诛心之念，便可以使出那样的手段？难道死在北境前线的，不是大梁的将士？难道敌军铁蹄一旦南下，践踏的不是大梁的国土？”
这几句质问端端正正打在荀白水的软肋之上，令他一时有些语塞。
宋浮在大同府动的手脚，荀白水就算并非同谋，至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中有所纵容。边境安危放在何处都是底线，任何解释在这一点上皆会显得苍白无力，他犹豫了半日，也只能虚弱地道：“可是甘州……毕竟没有失守啊……”
这样的说法显然难以让荀飞盏接受，他冷冷地看了叔父一眼，不愿再多说半句，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谁知脚步刚刚迈出门槛，整个身体便突然僵住。
只见空阔的外间庭院中，下人们都退到了远处，只有荀夫人惴惴不安地站在那里，由侄女荀安如搀扶着，两人都是满眸担忧之色。
一看见他出来，荀夫人紧赶几步上前，问道：“听下人说书房动静不对，人也都撵了出来，这到底怎么了？你们叔侄一向和睦，为何要起争执？”
荀飞盏张了张嘴，只叫了一声“婶娘”，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
荀白水跟了出来，长叹一声，眸色深邃，“你已是朝廷重臣，心中自有主张，我当然不能勉强。只是希望大统领不要忘了，荀氏一族百余人，都是你的血肉宗亲……”
此刻已然近晚，暮色淡淡。荀安如紧紧靠在婶娘的身侧，两个女人仰头望过来，满面皆是茫然和忧虑，看上去那般无辜而又柔软。
荀飞盏颤抖的手慢慢收握成拳，怔了好半天，才咬紧了牙根，转向荀白水，“没有抓到段桐舟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还望叔父从今以后，悬崖勒马，半步也不要再踏错。”
荀白水立刻追问了一句：“若抓到了段桐舟呢？”
“我会先问他几个问题，问清楚了……再做决定。”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荀飞盏苦涩的声音已低不可闻。他垂下眼帘，避开了婶娘和堂妹的视线，大步走向院门，一次也未曾回头。
荀夫人焦急地在他身后追了两步，又转回来，问道：“老爷，孩子语气这么重，到底出了什么事啊？”
荀白水喃喃道：“飞盏心软……没事，没事的……”

上部 第十三章 东海朱胶
长林王萧庭生乃是先武靖帝的养子，并非亲生，这件事从来都不是一个秘密。不过对于他真正的身世以及如何进入皇室的根由，整个金陵城乃至全天下，现在知道的人已经不多了。
最初几年还有好事者提出过异议，企图探查根源，寻究缘由，如今世事更迭，流水般的岁月逐年逝去，人们早就接受了朝中有位手掌兵权的七珠亲王，也习惯了他在宗室中的尊贵地位。若不是他给儿子命名时没有跟随皇室轮排的“元”字辈，许多人根本就已经记不起来他其实并非先帝亲出的血脉。
大梁宗制以王珠论品，七珠为最尊。按惯例，若有太子在朝，王位不宜超五珠，为的就是留待新帝加封。这个规矩虽不成文，但历代都愿意遵守，开朝三百年来只有一位皇帝破过例，而那一次的结果，显然并不怎么好。
长林王府初建时，规制为双珠亲王府，先帝和萧庭生都不是奢靡之人，后来两次加封皆未改府制，直到萧歆登基赐下七珠，才命内廷司统一改建。
按照七珠规制，预置为世子居所的东院门禁三层，檐兽五尊，除了日常起居的寝院外，另有书斋和绣苑。当然，对于当前这位长林世子妃来说，绣苑基本没有什么用处，早已被她平整掉中庭的花花草草，改成了一处小小的演武场。
萧平章这段时日伤重在府，蒙浅雪每天都围着他团团转，到了他能出府进宫的第一天，她已经不太习惯这么清闲，先是无聊地在园子里逛了一会儿，午后又到演武场内练了两个时辰的剑术，消磨了许久方才回到寝院中，梳洗更衣。
独自一人在暖阁里坐了一会儿，蒙浅雪似乎有些心绪沉沉，起身遣退侍女，关上了内门，转过围屏。屏后是间小小琴房，除了一尾古琴架在窗下外，几无别的陈设。她进屋后，径直走向南墙，打开了内嵌于墙面上的一个暗龛，龛内有一尊小小的观音像，观音手里抱着一个白胖讨喜的小婴儿。
蒙浅雪点了一支细香，插进神像前的小铜炉中，闭目静祷了许久，方才睁开眼睛。
她的手指轻轻摸了摸白瓷婴儿鼓鼓的小脸，眸中神采褪去，一片黯然。
七年前萧平章与她成亲时，长林王妃已染重病，就盼着能早些看到下一辈。蒙浅雪自认体健，一直以为可以达成婆婆的心愿，谁知等啊等啊直到最终婆婆抱憾离去，她身上也未有一丝消息。
三年母丧期满后又过了半载，蒙浅雪已经略微有些心急，请过好些大夫看视，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只能这样月月年年等着，到如今已经等成了她的一块心病，背地里不知偷偷哭过几回。
铜炉中小小的香缓缓在顶端吐着白烟，蒙浅雪发颤的指尖抚过婴儿头顶冲天的发鬏儿，只觉得胸口一阵酸楚，又有些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正在这时，外间传来侍女请安的声音，萧平章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蒙浅雪赶紧擦了擦眼睛，关上龛门迎了出来，搭手给夫君宽下外衣，问道：“今儿头一回出府，父王必定悬念，你去那边请过安了吗？”
“我回来已经有一阵子，直接先去了父王那里。”萧平章的视线滑过妻子微粉的眼角，瞟了瞟仓促间没有关严的龛门，心中已然明白，轻轻叹了口气，握住蒙浅雪的手，拉她坐在身边，低声劝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咱们都这么年轻，父王半个字也没催过，你又何必心急呢？”
蒙浅雪将额头抵在他肩上，好半天才带着颤音道：“可是平章哥哥，我都嫁给你七年了……”
“才七年就腻了？你还得嫁给我一辈子呢！”
一句话逗得蒙浅雪破涕为笑，掐了他一下。
萧平章将她的手拿下，握在掌中，指尖揉着她的手背，安慰道：“咱们打小一起长大，以前我是你的平章哥哥，现在是你的夫君，这样的情分，还有谁能比得了呢？对我来说，咱们俩能成亲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其他的……若有，那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也不要太过在意。”
蒙浅雪心头一酸，扑进了他怀里，“可我就是想锦上添花，就是想给你生一个嘛……”
爱妻心中的缺憾，萧平章又何尝没有，如今该劝的话已经劝过了，他也想不出别的可以宽解，只能按住前胸，说累着了，伤口有些发疼。
蒙浅雪吓了一跳，刹那间便把所有事都抛在了脑后，小心扶夫君躺下，给他捏手捶腿，又亲自端来当晚应服的汤药，瞧着他一口口喝下。
忙活了一阵，已到晚膳时分。侍女进来询问是否要摆饭，萧平章这才想起弟弟，派人一问，他居然还没有回府。
萧平旌素来精力旺盛，爱玩爱闹，在外面跟朋友吃吃喝喝也是常态，故而蒙浅雪并没在意，只吩咐厨房给他留了两样点心。不过萧平章却知道分开时这孩子是跟荀飞盏去追段桐舟的，直到现在还没有消息，显然是没能抓住人，心头不禁有些微微失望。
其实萧平旌与元启在那条小街道别的时候，天色并不算晚。他之所以这个时辰还不见人影，只是因为在回府途中被云大娘拦了下来，说姑娘要见他，让他到扶风堂去一下。
从甘州到大同再到京城，萧平旌自认为和林奚的关系已经差不多可以彼此称为朋友了，但被主动邀请前去见面这样的事情，那还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更何况现在日影西斜，眼看就将入暮。
不过心中再奇怪，当然也得赶紧过去。到了朱雀大街时，外面的店门已经关闭，云大娘领他从后头角门进入，直接来到林奚独居的小院。
天色已暗，室内廊下陆续掌灯。林奚一个人坐在灯下，一见到萧平旌，立即站了起来。
萧平旌歪了歪头，故意调笑道：“怎么想起派人叫我呢？是不是因为这几天我忙着其他事没有登门，你有些思念我了？”
林奚没有说话，先示意云大娘退出，自己转身走入内间，招手让他跟了进去，随后便将门板关上。
萧平旌的笑容变得稍微有些发僵，勉强又呵呵了一声，道：“你想我就想我嘛，没有关系啊，我这个人一向都挺招人想的……”
林奚依然不加理会，自顾自走到窗边，将两个支起的窗扇放下，又拉下纱帷。
萧平旌环顾左右，发现整个房间已经被关得严严实实，不知为什么突然脸一红，手指无意识地捏住项圈上的小银锁，说起话来也有些打结。
“呃……林奚……林奚你听我说啊，我们琅琊阁上虽然不怎么讲究，可长林府是有、有家规的……这天都黑了……咱们这么说话不太合适吧……”
林奚对他说的这些根本充耳不闻，脚下不停地又来到一个梨木小柜前，从最上头的抽屉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出来，走到灯台边，再次招手道：“你过来。”
萧平旌满头雾水，又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看，是个红底描金的小小粉盒，盒面光润，花纹精致，搭扣竟是粒浑圆的珍珠所制，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器物，而且还相当眼熟。
“这是你大嫂的。我今天借口想描上头的花样子，跟她借了出来。”
萧平旌怔怔地看向她，“你入夜叫我来……就看一个我大嫂的脂粉盒？”
林奚将粉盒凑近烛台，“你再瞧瞧。”
萧平旌俯身细看，只见高烛灯光的光线在盒子底板中间映出微微一道缝隙，心头顿时起疑，伸手将粉盒拿了过来，认真翻看了一下，捏住底板一吐力，一个暗层被他捏开，掉出中间所夹的一整片薄薄的红色凝胶。
“这个东西……才是你想让我看的？”
林奚点了点头，“我怀疑这是东海朱胶。”
萧平旌一脸迷惑，“什、什么胶？”
林奚将红色凝胶小心地放到一边的银盘中，慢慢把粉盒重新扣好，叹了口气，“朱胶药性极寒，其中又以东海深水所产者为最，即便放置不动亦可散发浸染。这个粉盒是世子妃常用之物，如果里头一直搁着……”
她的话虽没有说完，但萧平旌是何等机敏之人，立时便明白了其间的意思，不由大怒，咬牙道：“你是说……我兄嫂成婚数年没有孩子，就是因为这个东西？”
林奚没有直接回答，但却轻轻叹了口气。
萧平旌心头一阵怒意翻腾，好半天才稳住了自己，问道：“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大嫂还能调理回来吗？”
林奚沉吟了一下，问道：“你知道这个粉盒在世子妃身边多久了？”
“这个我还真知道。大嫂用的这套妆盒是七年前出阁时皇后娘娘赐下的添妆之物，她很喜欢，一直没有换过。”
“七年……”林奚的面色变得愈发黯沉，好一阵方道，“世子妃习武之人，身体康健，应该还可以想办法。只不过……我终究见识不足，对于如何纾解东海朱胶的药性还须多请教几位大夫。这些人散落各处行医，书信往来就算再快，也需要一些时日。这也是我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大嫂，而先请你过来的原因。”
萧平旌大略一想，倒也明白她的好意。这些年来，没有孩子一直是蒙浅雪心里的一个结，如果没有解毒的把握就急着告诉她，最终也不过是让她平添一场烦恼罢了。
轻薄如纸的红胶躺在桌上银盘中，看上去只有那么小小一片，但其间蕴藏的恶意实在难以言表，萧平旌只是稍稍一想，背心便似有寒栗滚过，又恼又惊。
“究竟是谁会做这样的事？而这个人所图的……到底又是什么？”
林奚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喃喃道：“我是医家，自小念的是药典医书，想的是济世救人……至于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我从来都想不明白。”
“原来那天你捧着大嫂的手，是想察看她有没有症状……”萧平旌仰起头，眼中微有光亮闪过，“林奚，谢谢你告诉我。”
林奚淡淡笑了一下，“我既然答应过，自然要告诉你。至于该不该先跟世子说一声，就由你自己决定了。”
萧平旌用力在自己脸上揉了一把，心中凌乱如麻，一时间也不知道能怎么决定。纠结了一阵，远方起更的锣声响起，他不想再打扰林奚，匆匆告辞出来。
此时已经宵禁，街面上一片冷寂。入夜即起的朔风卷地而来，直扑人脸，萧平旌默默走了很长一段路，才猛地惊觉空中不知何时开始落雪，一团团一粒粒浸在肌肤上，寒气深沁入骨。
这场暗夜中悄悄落下的雪，到天明时变得更大，铺天盖地翻卷了一日一夜，让金陵全城都随之改换了素妆，望去一片晶莹琉璃世界，美不胜收。若非雪后出行会变得稍稍艰难，这无疑便是冬季里最好最有意境的时光。
蒙浅雪早就定了腊月二十要去西郊青莲寺进香，她素不畏寒，雪漫山道也阻碍不住，当日一早便整束停当出了门。
萧平章终究未曾大愈，进宫请过安后并未恢复朝务，反正年尾将至，节下诸事繁杂，他索性继续居府休养，打算过了年再说。浅雪出门后，他在暖阁里又看了半卷书，一问平旌还在家里，遂起身穿了狐皮大氅，裹得暖暖的过来找他。
萧平旌的居所是将主院南翼划分出来另起隔墙的一个院落，因为不需要迎客和料理公务等等，他的房间很少，庭院却比他处更大更开敞。绕墙而过的一湾清溪和院中高耸云天的大树，从小就最得他的喜欢，十岁那年刚一分到这个院子，便高高兴兴给起了个名字叫“广泽轩”，亲笔题了门匾挂上去，后来长大了又觉得这三个字有些丢脸，无奈兄长促狭，就是不肯给他改换。
那晚从扶风堂回来，他在自己院中闷了两天，实在想不好是否应该把知道的事立即告知大哥，可萧平章走进屋里只静静看了他几眼，他便明白这两日的纠结都是白费，因为自己根本就不可能瞒得过去。
“昨晚你大嫂亲自下了厨，也没见你过来吃饭，到底怎么了？”
萧平旌没有立即回答，先在窗下长椅上铺了虎皮请兄长坐下，又将火盆端到他脚边，自己拉了个蒲团盘腿坐在近旁，这才小声道：“我的确有件事情，想要告诉大哥……”
萧平章许久未听到平旌语气如此严肃，心头顿时一沉，又见他垂着头，说话时都不敢抬头看他，更觉得必定不是小事，心中暗暗做了准备，但饶是如此，听完小弟结结巴巴讲了林奚的判断之后，他仍然免不了面色转白，透体一阵寒凉。
这些年他的小雪为了一个孩子，到底喝过多少苦药，流过多少眼泪，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如果真是天不愿赐，夫妻两个彼此扶持也能接受，但若是被人暗中所害……
萧平章握紧了长椅的扶手，牙根微微咬住。
平旌担心地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膝上，轻轻叫了一声：“大哥……”
若论自制之力，萧平章自然比弟弟要强，闭目忍了半晌，渐渐稳了下来，第一句话先道：“你大嫂今天出门不在，平旌，去瞧瞧林姑娘是否有空，请过来帮着再把屋子里头好生看一下。”
萧平旌微微一怔，随即又反应了过来。林奚为了不让蒙浅雪察觉，一直是在暗中探查，未必能检查得面面俱到，单说那个粉盒，便是整套妆盒中的其中一个，确实应该再看一下才能放心，于是急忙应诺一声，跳起身来。
大雪之后，前来扶风堂求医的病患多是着了寒气，虽然人数增多，却非疑难之症，坐堂的几个大夫足以处置，故而林奚一直留在内院的药房之中，研究东海朱胶的毒性。
萧平旌过来相请时，她虽然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也理解长林世子忧心何在，并未推托，立即随他过府，将蒙浅雪日常起居的所有地方都查看了一遍，安慰道：“请世子放心，没有其他的异常。这东海朱胶是可遇不可求的难得之物，单这个分量已经足以达到目的，不在其他地方画蛇添足也是情理之中的。”
萧平章略略松了口气，但心中依然有些疑惑不解，“小雪是武门出身，内功心法皆习自高人，她与我之间无话不谈，若是身体有什么不对，为何不肯告诉我呢？”
“我一时也很难向世子解释清楚，这么说吧，朱胶造成的伤损虽然能够引发当前这个结果，可对她身体的其他地方并无影响……世子妃应该是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舒服。”林奚想了想，又问道，“请问世子，您确认这个粉盒就是七年前从宫里赐进府中的吗？蒙姐姐不像是对身边的东西特别上心的人，如果是在那之后有人伪造了个相似的调换，也许毒素浸染的时间能短些……”
萧平章的指尖拂过粉盒边沿一角，轻轻摇头，“这里有个缺痕，是成亲那晚她不小心跌落砸到后，勉强修复成这个样子……再说内廷特制器物，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仿造……”
说到这里，他的话音突然顿住，眸色微微一沉，但最终又没说什么，扶着窗台慢慢坐下，向林奚笑了一下，道了句谢，命平旌代为相送。
走出东院的外门，萧平旌看看四周无人，忙急切地问道：“你说过可以调理的，对吧？但凡有我能帮忙的地方，你尽管使唤。如果是要找药材，无论什么样的地方，我都能给你采回来。”
林奚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会尽力，我自然也会尽力。不过……我不想世子和蒙姐姐日后更加失望，在诊疗之法没有准备周全之前，你先不要告诉他们可以调理。”
萧平旌闷闷地点头应了，觉得自己帮不上什么忙，甚是沮丧，送林奚出门上车后，无精打采地又回到了东院。
他穿府过院送客，来回已经走了一趟，可进门一看，萧平章依然如先前一般坐在窗下，连姿势都未改过，心中顿时有些担忧，忙上前劝道：“我知道大哥现在的心情……可这种阴狠恶毒的下作手段，向来很难查到根源，你先别着急，咱们两个商量商量……”
萧平章没有应答，盯着火盆中的焰苗看了半日，突然道：“平旌，这京城的风越来越冷了，你可有感觉？”
萧平旌怔了怔，急忙去拿了外氅给他披上肩头，问道：“大哥很冷吗？要不要再加一个火盆？”
萧平章的手指握住肩上狐领细密柔软的长毛，缓慢收紧在颈间，眸色悲凉却又平静，“冷风也罢，暴雨也好，咱们长林王府，又不是没有经过风雨……”说罢，他扶案站了起来，“平旌，你陪我出一趟门。”
“大哥想去哪里？”
“天牢。”

上部 第十四章 我意茫然
段桐舟逃逸在外仍未归案，但这并不影响对此次脱狱事件的最终处置。负责主管天牢的提刑司被谪免出京，刑部尚书罚俸三年，惩处得算是不轻不重。内阁推了大理寺丞商文举临时代领提刑司的职衔，先行履任，等待大年后再行品察。
得到这个小升半品的机会，商文举甚是珍惜，到任后兢兢业业十分谨慎，生怕再出任何的岔子，不仅把天牢内外规程重新清理了一遍，每两天还要亲自到牢中巡视。对于与段桐舟同案的所有人犯，更是早晚清点，监管得密不透风。
新上司到任的烈火烧得这般旺盛，天牢上下从都管到狱卒自然更不敢大意。为防生出意外，像宋浮这样的人犯，天牢已经完全禁止外人探视了。
这一天，狱卒老魏清扫完幽冥道，又去自己负责的几间牢房外点了人头，腰酸腿疼地正打算回值房休息一会儿，只见当值的曲都管急惊风般地奔了过来，慌乱地找出钥匙，说长林世子要来探看宋浮，让他赶紧招呼人手去打扫清理一下，免得囚室太过腌臜，冲撞了贵人。
对于老魏这样的人来说，长林世子高在云端之上，几乎不能仰望，当下也很惊慌，找了几个人直奔宋浮的囚室，先将他捆在墙角，随后忙忙地收卷烂絮，追杀虫鼠，还打了两桶水冲洗地面，简直恨不得把床板上的稻草都给一根根垒个整齐。
到了这个境遇，宋浮早已是心如死灰，眼前的景象虽然让人惊讶，却也引不起他的好奇之心，只瞟了两眼，便又靠墙闭目，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囚室里的嘈乱渐渐停止，少顷，有人过来将他拖到栅门边，强行推搡为跪姿。
一个清冽的声音自外间传来，“给他把刑具去了吧。”
宋浮全身一震，霍然睁开双眸，定定地看向牢门的另一边，牙根渐渐咬紧。
只见已经清扫得异常干净的内牢通道上，摆着一张梨木靠椅，萧平章拥裘而坐，身后并无随从，只站着长林二公子。
众狱卒听命取了囚犯身上的铁镣之后，已全数退出了内牢区，四周一片沉寂。
过了好一阵，宋浮方才冷笑一声，先开口道：“不是说长林王府不干涉有司审讯吗？世子还是忍不住了？”
萧平章语调似冰，“此案已经审结。朱笔御批，判你腰斩弃市，本应再株连三族，幸而陛下宽仁，许你族男丁流放发卖。怎么，这个结果还没有人告诉你呢？”
即便不感到意外，亲耳听到最终这个无望的结局，依然让人胸中如同刀绞。宋浮脸色灰败地扶着地面，几乎跪坐不稳。
“我手上有一份宋大人的履历。”萧平章并没有看向他，而是从袖中取出了一份文书，翻开硬封念道，“据载，显光七年，你是英州通判，西厉偷袭围城，府尹和参将都逃了，你一个文官守城不退，有幸得先帝亲旨嘉奖，从此仕途平顺。那个时候的宋大人，骨头里还算有些血气，心里也还算有家国子民，只是不知道这样一份心肠，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宋浮面现怒意，猛地前扑，捶地嘶声叫道：“宋某效忠先帝与陛下，此心从未变过！我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保我陛下朝局安稳而已！”
萧平章徐徐后靠在圈椅椅背上，冷冷道：“大人这话我有些听不懂了。你断了前线补给，几乎就是想把甘左以南拱手让给敌国，如此作为，怎么能让陛下的朝局更加安稳？”
宋浮眸中涌出泪水，“这次的前线军情确如老王爷事先所料，我无话可说。但就事论事，身为领兵之帅，连一个像样的缘由都没有，只凭着多年领军的感觉，便随意向陛下索要行台兵符调动大军……即便是今日，我宋浮还是要说，此等行为仍是恶例，不可擅开。世子爷素有才名，请问，我大梁为政为军皆有制度，难道日后四境领军之人，全都能依例效法老王爷所为吗？”
这番话也算掷地有声，连萧平旌的眉睫都有些微动。
萧平章仍是面无表情，“所以你心有不甘，便想拿着前线将士和五州子民的性命，用以警示后人？”
宋浮拼命摇头，神情越发激动，“大同府的安排是我下的令，可当时我并不知道大渝真的是全军南下，我只是想要延迟补给而已，并非是要断送甘州，为纪琛谋夺军功！”
萧平旌皱了皱眉，上前一步问道：“那你可承认段桐舟是在为你效力？”
宋浮怔了怔，点头。
“纪琛与段桐舟联手试图抹杀人证，是我亲眼所见。他若与你并未合谋，为何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这样的事？”
宋浮面色惨白，喃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派人去过齐州，从来没有……”
事态到了这个情势，宋浮继续狡言虚饰的可能性已经很小。萧平章问到这里，大略已能印证胸中所疑，于是不再多问，缓缓站了起身，转头离开。
内牢大门开了又关，接着便是外间上锁的铁链声响。宋浮紧扣在栅木上的手指用力滑下，长度已近翻卷的指甲被折断了几根，鲜血渗出，在发黑的木头表面留下数道朱痕。
他瘫软在地，似乎已经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走下天牢门外高高的长阶，萧平章的步履越来越慢，眉宇之间积着疲累之色。
商文举是个极灵醒的人，看出长林世子心情不佳，便领着部属们远远躬身相送，并没有赶上前说话。萧平旌走在兄长身边，眸色也有些茫然，轻声问道：“朝中究竟还有多少人，会是宋浮这样的想法？”
萧平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天牢的阴沉门庭，默然未答。
王府的马车辘辘驶至两人前方停下，东青放好了上车的脚凳。萧平旌伸手搀扶住兄长，劝道：“大哥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天这么冷，早些回去休息吧。”
萧平章冰凉的指尖按了按二弟扶在臂间的手，“不，我还要再去一个地方。”
“大哥还想去哪儿？”
“正阳宫。”
萧平旌微微吃了一惊，眉间不由拧了起来，道：“大嫂的妆盒虽是皇后娘娘所赐，可相关经手的人那么多……别的姑且不说，在自己赐出的东西上动手脚，这也太傻了吧。”
萧平章的视线凝住不动，过了许久，方淡淡笑了一下，道：“你说什么呢，我进宫……自然是去请娘娘帮忙的。”
每至年尾，朝务的重中之重便是安排各项仪典祭祀，而后宫要筹备数场年宴，也是忙得不可开交。今年太子新立东宫，愈发与往年不同，荀皇后自然更是上心，每日都在审看各种酒席和器物单子，还屡次宣召濮阳缨进宫，商量岁末祭白神的法事。
女官素莹进来禀报首辅大人殿外请见时，濮阳缨正在解说近来的星象。荀皇后素知兄长并不赞同自己过于笃信白神，忙命他从侧殿退出，这才示意女官宣请。
自那日荀飞盏从府中拂袖而去后，荀白水虽然大面上稳得住，心中到底有些不安，这次进宫，主要是为了将此事告知皇后。
荀皇后再信白神，最倚重的还是这位内阁首辅的兄长，闻言不禁有些着急，“兄长不是说过……宋浮的事与你没有什么干系吗？”
荀白水的神色有些无奈，“确实没有直接卷入，只是以前跟段桐舟打过一些交道而已。但此时正是圣心恼怒的时候，哪怕只有些许牵扯，也是很难解释的。”
荀皇后想起荀飞盏那个难以压服的性子，心中越发地焦虑，不由抱怨道：“本宫早就说过嫂嫂太过娇惯孩子，兄长总是不听，现在才知道难以管束，只怕已经晚了！”
荀白水忙安慰道：“微臣这次进宫，是请娘娘心里先有个数，倒不觉得飞盏真会把事情做绝。只不过这孩子既然起了疑心，只怕咱们以后行事，得要加倍谨慎才是。”
这“以后”二字蕴含的意思，荀皇后岂会不知，可近日沉船案在朝中掀起的波涛，委实让她有些心惊，此刻提起来，脸上不免露出了几分犹疑的神色。
荀白水轻叹一声，“怎么，娘娘甘心看着太子殿下将来……竟有可能要仰赖萧平章的脸色吗？”
荀皇后纠结片刻，喃喃道：“也未必会这样……以本宫素日看来，长林世子倒也不是轻狂莽撞的人。”
荀白水嘲讽地笑了一声，摇头，“娘娘，朝局的关键并不是长林王府现在想做什么，而是他们将来能做什么……人心多变，不可不防啊。”
荀皇后只不过是稍感优柔而已，并不想与他争辩，当下点了点头，道：“本宫知道了，若有合适的机会，自然会提点飞盏几句。”
年下内阁的事务也是一大堆，荀白水说完该说的话，见皇后已然领会，心中稍定，问过东宫安好后，便不再更多耽搁，行礼退出。
荀皇后心烦意乱地靠在凤位上发了一阵呆，左右呈递上东宫分赐的年礼单子也无心多看，丢在了一边，正在沉吟郁结之时，女官素莹再次进前，禀报长林世子前来请安。
最开初的片刻，荀皇后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长林世子来请安并不稀奇，只要他在京城，凡是规制该来的时候他从无疏漏，可若论起礼制之外……
“素莹，今儿不是十五吧？”
素莹不由一笑，“娘娘，今儿已经腊月二十了。”
荀皇后满心疑惑地想了想，觉得不能等闲视之，看看身上的常服，自感威仪不足，忙命掌箧女官取来正冠更换，又要加穿外袍。左右侍候的宫女们顿时忙碌起来，开了凤匣，捧出织金的云帔，展开来候她上身。
正阳位尊六宫之首，所穿云帔三重叠绣，前后坠角皆为东海贡珠，展动之间，泠泠作响。
荀皇后怔怔地看着温润流光的珠面，不知为何，心头突然升起了一股怒意，猛地挥袖推开了裙边的宫女。
……为什么要如此在意？为什么要不由自主地生出畏惧之心？她是太子之母，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萧平章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甚至都没有先帝的血脉！
面对皇后陛下毫无预兆的怒气，周边侍女们不知做错了什么，只能立即伏叩于地，不敢发出半丝声响。素莹是殿前掌司，胆气自然更壮一些，赶了几步上前，扶住皇后微颤的手，轻轻叫了一声：“娘娘？”
荀皇后稳了稳神，倚在女官臂间慢慢坐了下来，好半天后方低声道：“就说本宫有些累了，身体不适。请世子改日再进宫吧。”
素莹一时疑惑，生怕有错，不禁追问了一遍：“娘娘说什么？”
荀皇后一掌拍在旁边小桌之上，怒道：“怎么，只要长林世子一来，本宫就必须得见他吗？”
素莹顿时不敢再多言，忙领命退了出去。片刻后，她端着一个长条托盘又走了进来，跪地呈递向荀皇后，托盘上放着一个朱漆粉盒，一小片红胶和一份文函。
“启禀娘娘，世子说……原也虑到了娘娘可能没有闲暇，已将今日拟禀事由行文呈报，请娘娘拨冗阅看。”
荀皇后倒是没有料到这样的后续，呆怔一下后，到底按不住疑惑之心，伸手拿起文函打开，看着看着，面皮渐渐涨红起来，将纸页狠狠掷开，厉声道：“把萧平章给本宫叫进来！”
即便是素莹也很少见她气成这样，顿时吓了一跳，半句话不敢多问，匆匆奔了出去。
不多时，萧平章一身世子冠服，稳步走了进来。皇后恼怒的神情与殿中沉寂的气氛对他似乎完全没有影响，他仍是身姿端雅，轻息敛容，来到金阶前下拜行礼，动作一丝不乱。
荀皇后颤颤地抬起一只手，先指向托盘中的粉盒，又指向萧平章眉间，微咬着牙根问道：“世子所写的是什么意思？什、什么东海朱胶？你到底是来请安，还是来向本宫问罪的？”
她既然未曾叫起，萧平章便跪坐于原地，眼帘微微下垂，“臣不敢。这整套妆盒是娘娘御赐的，臣既然发现了其中的不妥，自然应当先禀知娘娘。”
“禀知？”荀皇后的眸中几乎喷出火来，“你真以为本宫不懂？直接把这些东西摆到正阳宫来，分明就是想质问本宫怎么回事！整整七年了我哪里知道怎么回事！”
萧平章眉尖轻轻挑了一下，“内廷司奉旨专人打造，再以娘娘之名赐出宫去的物品，却能被人暗中动这样的手脚，娘娘确实应该生气。可是理当承接娘娘怒火之人，难道是微臣吗？”
荀皇后被这句话瞬间噎住，嘴唇颤了一下，没能接住。
“图样、供料、匠人，怎么打制，怎么收验，怎么保管和赐出的，臣认为都有可查之处。”萧平章语调平静地继续道，“相关人等多在内苑，即便是禀告陛下请旨，也没有娘娘亲自督办来得方便。故而微臣今日进宫，恳请娘娘为臣做主。”
说罢，萧平章抬手齐额，叩地又行一礼，再直起身时，他已抬起了眼帘，目光直视荀皇后。
面对这两道虽然沉稳却又带着审察意味的视线，荀皇后不禁羞怒交加，指甲几乎已掐进掌心的肉中，“向陛下请旨？世子这句话可算是威胁？本宫心中坦荡，自然不会怕小人诬蔑。”
“微臣本无此心，娘娘若是一定要这样想，那也无可奈何。”萧平章的视线缓缓滑过她紧皱的眉心、潮红的双颊和气得发颤的手指，最后终于落在前方的金阶之上，不再平视，“有道是人人皆有底线，对微臣而言，一旦伤及父王、内子和平旌……微臣绝对不会哑口容忍。既然娘娘坚持不肯彻查，那么……”
“谁说本宫不查？”荀皇后恼怒地一拍桌案，盯着那小小一点朱胶，气得胸脯起伏，“手脚居然敢动到我正阳宫来，本宫的眼睛里头，也容不下这样的砂子……”
萧平章进宫之前，本就觉得荀皇后与东海朱胶直接相关的可能性极小，不过当面判断一下总不嫌多，何况此事涉及内廷，又时日久远，由皇后来查肯定比长林府更加方便，怎么都值得走这一趟。
他从正阳宫退出时，殿前日晷已偏申正。等候在殿外阶下的萧平旌正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猛地抬头瞧见兄长的身影，忙奔上前搀扶。
今日从早到晚，萧平章已算是奔波了一整天，做的事又十分耗费心神，体力早就有些不支，靠着二弟臂膀借力走下丹阶之后，他的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忙闭目稳了片刻，方才稍见舒缓。
萧平旌瞧着长兄毫无血色的面颊，甚是心疼，眉间几乎拧出了个疙瘩，道：“大哥的身体本来需要静养的，这样怎么撑得住？再说了，这件事毫无头绪，你急也没用，先交给我来跟进好不好？等有了实在的进展，我再跟大哥商量嘛。”
萧平章默然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天后，他灰白的唇边方才浮起一个微笑，低声道：“平旌，幸好你在京城。”
短短一句话，萧平旌却突然觉得心头一阵愧疚，眼圈不由自主有些发红。

上部 第十五章 上师濮阳
金陵为天子帝都，权贵们建府择址，或环拱宫坊，或临南水之上源，大多集中在西城。而从孤山绵延下来向东一岭，因地质多碎石，即便是在皇城城墙之内的部分，人迹也甚是清疏。两年前濮阳缨入京时，声称步踏四方得白神天兆，在东郊岭下筑基立坛，启建乾天院，到如今已圈地超百亩。前方大殿宏伟精致，供奉白神金身，四方信众云集来拜，常年香火鼎盛，而后园紧靠坡岭，古树林立，多有常绿植被，冬日亦能浓荫蔽日，完全隔开了前殿的喧嚣，清静幽雅，是濮阳缨自己日常起居之所，丹房净室，均设于此。
乾天院的财源收入，除了皇室恩赏以外，大多都由信徒敬贡。在京城众多豪门贵府中，莱阳侯府的献金虽然排不上前例，但太夫人每月必来行拜礼四次，其风雨无阻的虔诚之心，却是鲜少有人能与之相比。按照白神教礼，腊月二十五点灯收尾祭，莱阳太夫人一早便沐浴熏香，让儿子吩咐外院备好车马，前来乾天院赶祭火。
由于信众中有不少是高门女眷，乾天院在东翼另设玄伽、素引两座净院，严禁闲杂人等踏足，专供这些贵妇们祭供白神。莱阳太夫人在常去的玄伽院祭炉前焚了神袋，点下三盏愿灯，将侍女们留在廊下等候，独自一人进入主殿神像前祷念教文。
殿中除了一名接香童子外别无他人，静寂无声，默祷之时，仿若心跳可闻。
大约半刻钟后，神像侧旁突然传来一声长叹，“莱阳侯府的产业向来不厚，太夫人总是给神院供奉这么多，倒让在下有些过意不去。”
莱阳太夫人唇间翕动停止，抬起头，眸中闪过一抹怨毒之意，道：“只要上师的符咒有效，就算倾家供奉，我也心甘。”
这时接香童子已低头退下，濮阳缨自后殿方向缓步走出，身侧跟了个灰衣汉子，体格劲瘦，双眸精亮，竟然就是正在被全城追缉的段桐舟。
“太夫人之诚心，没有人比在下更清楚，前几日段先生遇险，又得你相助……”濮阳缨挑起眼尾，笑吟吟地看了段桐舟一眼，“按说咱们也应该向夫人略表我乾天院的心意，是不是？”
莱阳太夫人一听这话音，面上不由涌起一阵激动之色，立即从跪毯上立起身来。
濮阳缨探手入袖中取出一个黄色纸封，递了过去，却又在对方双手相接时后撤了一下，道：“这白神符咒虽然有效，但稍有不慎难免反噬。太夫人可要小心了。”
莱阳太夫人深吸一口气，眸中满是决绝之色，郑重将黄封接了过去，收入袖袋之中，突又想起另一件心事，趁机问道：“上师，皇后娘娘开始严查当年赐给蒙府那套妆盒的事，你知道吗？”
濮阳缨淡淡道：“太夫人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吗？”
莱阳太夫人不由呆了呆，“上师竟然不着急？”
濮阳缨讶然道：“我为何要着急？在常人眼中，七年前我根本就还没有入京呢。”
“可是你跟我说过，交给我去正阳宫调换的那个脂粉盒，是你收买匠人偷偷翻造出来的……”
“那又怎么了？”
莱阳太夫人的呼吸稍稍急促了起来，“如果那个匠人招出你来……”
濮阳缨冷笑道：“太夫人定下心吧，那都是死了好几年的人了，能怎么招？这件事情……即便是皇后娘娘，她也查不出什么来。”
莱阳太夫人这才稍微松了口气，轻轻点头。
出玄伽殿后门，向北是一条直接通向丹房的小径，曲折幽静，绝无外人。濮阳缨几句话稳住了莱阳太夫人，带着段桐舟回返后园，边走边谈，十分安心随意。
“你确认荀飞盏已经发现了你与他叔父之间的联系？”
段桐舟眸色笃定，“属下确认。荀白水是文官，他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在书房留下了什么，当然也就没有意识到应该隐藏……荀飞盏见过我留下的手印之后，立刻就赶去了荀府，那气势显然也不是上门请安的。”
濮阳缨呵呵笑了数声，甚是满意，“京城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危险，既然现在已经顺利挑起了荀家叔侄之间的隔阂，也该尽快安排你出城躲躲了。”
段桐舟似乎并不担心怎么出城的问题，沉思着又走了几步，问道：“上师觉得，那位荀大统领发现内情之后，他究竟会站在哪一边呢？长林王府，还是他自己的叔父？”
濮阳缨的眸色微微冷了下来，“不管他会选择哪一边，反正这位手握五万禁军的大统领，我是不可能放任他置身事外，不搅进这个局中的。”
段桐舟正要再说什么，突然看见小径分岔的另一头，一名十三四岁的少年正飞奔过来，气喘吁吁地叫着：“师父！师父不好了！”
濮阳缨转身一看，来者正是最受自己宠爱的小徒韩彦，这个孩子素日虽有些不太稳重，但也从来没有慌乱成这样过，心中不由一沉，厉声喝道：“能有什么不好的，把话说清楚！”
韩彦扑跪在地上，“禁军，外面好多禁军，还有巡防营的……”
濮阳缨难得地怔住了片刻，瞪着面前的小徒弟，“你说什么？”
韩彦多喘了两口气，语调稍稳了一些，“咱们乾天院四面已经被团团围住，所有通道全部封死，门外……是荀大统领亲自带队！”
“荀飞盏？”段桐舟大吃一惊，“我敢肯定没有被人尾随，他是怎么追查到这里来的？！”
濮阳缨按着额角定了定神，“顾不得想这些了，你现在出不去，得赶紧找地方藏起来。”
段桐舟对乾天院显然十分熟悉，立即道：“我先去丹房密室！”说罢向后园飞奔而去。
喧吵之声已从前殿方向传来，濮阳缨扬首远眺了一眼，回头又看看段桐舟将将消失的背影，唇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
与其他皇室子弟一样，萧元启由宫学开蒙，在御书院听大儒授课，读典籍，习六艺，自然不信白神。只不过顺母即为孝，大梁国中法度又不禁传教，故而他对太夫人贡奉重金每月礼拜之举，倒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母亲进殿祭跪之时，他便到院外信步闲逛。
前几日的大雪厚积未化，乾天院一溜儿铁红的院墙映着雪色格外鲜亮。萧元启离开主道，正想走到山林深处寻赏更美的雪景，突见林间几道锋刃反光，明晃晃地闪过眼前，数百名禁军兵士随后涌出，瞬间便封住了院门外的大路，又沿着院墙快速跑动，五步一岗，拉出一道防线。
就在这位小侯爷呆立在雪坡上还没反应过来时，荀飞盏腰束软甲，纵马出现在大路对面，招手叫他过去。
萧元启也算是个聪明人，一看见这位大统领，大略也能猜出事由，忙快步奔到近前，问道：“又是因为段桐舟？”
荀飞盏跳下马，微微点了点头，“我上次与他交手时，曾扯下他半幅布衫，”他从袖中掏出一团布料递过来，“小侯爷瞧瞧吧。”
萧元启急忙接过来，展开一看，只见布料上沾染了半掌大小的一片油迹，放到鼻下轻嗅，油香气甚是熟悉。
荀飞盏的视线冷冷地投向远处的神院大门，“我觉得这个香味十分特殊，不像是市面上外造的，所以去问了内廷司专管各类香料的魏大人，他敢断定，这是内廷为白神祭坛特别调制的灯油，其他地方绝对没有。”
萧元启原本就觉得油迹气息熟悉，他这么一说，立时点头，“没错没错，家母每每祭神归来，也常带有这样的香气。这乾天院我还算熟悉，里面房舍林立，有大量常居使役人等，素日里更是信徒众多，来往繁杂。以段桐舟的超绝身手，选择乔装隐身于此，倒也是个好办法。”
这时马蹄声响，孙统领带着一队巡防营的兵士从侧方岔路上奔来，道：“大统领，后头连接孤山东岭的通道已经封好了，都是我营中精锐把守，谁也休想轻易冲出去。”
荀飞盏满意地微微颔首，正要下令，孙统领又拨马靠近，看上去有些担忧，“大统领，段桐舟可是穷凶极恶的逃犯，他如果真的乔装潜藏于此，动手时必定十分危险，要不要先派人悄悄通知濮阳上师小心些？”
荀飞盏淡淡笑了一下，“追捕段桐舟凭的就是一个‘快’字，谁也不用通知，给我进去搜！”
孙统领一抱拳，大声应道：“是！”
号令一下，早已蓄势待发的禁军兵士冲开院门，奔涌而入。将前院和大殿中无论是守神的术士、进香的信众还是洒扫的使役，全数围住，隔在前庭一角，由带队的将领比对画像，逐一放出。
玄伽、素引二殿也被封住了前后院门，荀飞盏打听到神院常有贵眷出入，还特意调来女子内卫，显然不打算放过任何一个地方。
濮阳缨从后园快步奔出的时候，这位禁军大统领已经站在神像金身之前，仰首冷冷地看着白神低垂的眼眉。
“请问大统领，这……这是出了什么事？”濮阳缨抢步上前，一脸惶惑之色，“我大梁国中并不禁白神，为何要盘查我教信徒？”
荀飞盏徐徐转身，先深深看他一眼，这才抱拳为礼，道：“惊扰上师了。荀某奉旨，协同巡防营追捕逃犯段桐舟，发现他身上沾染了内廷特制的灯油，故而怀疑此人近期可能在乾天院出入过。”
濮阳缨一脸惊讶之色，呆怔片刻后又转为无奈，“在下这乾天院，确实人来人往保不齐什么，大统领这么一说，是打算要逐间搜查了？”
荀飞盏眉梢轻轻上挑，“上师的乾天院里有白神祭坛，荀某虽非信徒，但也不想随意冒犯。我知道，单凭陛下指派我追捕人犯的口谕，要想逐间搜查似乎是有些不足，可若是非要此时另行请旨，在这时机上……”说到这里，他故意停下。
濮阳缨犹豫了片刻，长叹一声，“大统领这也是公务，在下不会如此计较的。再说了，一想到竟有朝廷重犯可能潜藏在此，我这心中也是惴惴难安。只不过……在前殿后院颇多御赐之物，还请各位兄弟们在搜查时，能够稍加小心。”
他说话间，荀飞盏一直在探察其神色，倒是没有看出什么，稍稍欠身为礼，“既然如此，荀某就多谢上师大度了。”
两人这厢看似在协商交谈，但禁军的行动其实一刻都未停过，很快就搜过前殿，来到了濮阳缨私人起居的后园。
若论房间数量，后园虽然也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院舍，数间净室和一个丹房，可比起宏伟华美的前殿，可以让人暗中藏身的地方毕竟少了许多。荀飞盏亲自四处巡看，最后来到丹房。
不同于其他房舍，丹房室内格局极为开阔，梁高数丈，承重的圆柱径围需用两人合抱。正中一座精铜丹炉，炉火熊熊，焰光逼人眉睫。
濮阳缨开玩笑道：“此炉昼夜不熄，我想那段桐舟应该不敢藏在这里头吧？”
荀飞盏绕着丹炉走了一圈，足尖轻跺两下，移动数步之后再跺两下，最后停了下来，用力踩踏住一片青砖，抬头看向濮阳缨，“若是荀某看得不错，此处有个机关？”
濮阳缨抚须一笑，“大统领好眼力。我白神教内闭关需裹地气，故而在这丹房之下建了一间密室，以供在下清修时所用。”
荀飞盏哦了一声，神色恍然，随即又问道：“能否请上师打开看看呢？”
濮阳缨面上笑容渐渐收去，“大统领说我乾天院人口繁杂，容易被逃犯混入，这个在下同意，所以尽力配合禁军搜捕，并无怨言。可这丹房密室需要机关开启，绝非外人可以悄悄潜入，如果大统领坚持要搜，只有一种可能。”
“哦？”荀飞盏声调平平地问道，“什么可能？”
“你怀疑我有意窝藏。”
“那上师有吗？”
“有什么？”
“窝藏？”
濮阳缨眸中顿起怒色，断然道：“当然没有！”
荀飞盏挑起唇角，“既然没有，打开看看吧。”
濮阳缨一副受辱忍怒的样子，咬着牙道：“虽然大统领并非我神教信徒，但你我同在宫中行走，一向相处得还算不错。禁军把我的乾天院翻了个里里外外，在下也未曾有阻止之意。可此时连我的丹房密室都要搜，意思未免大不一样，倒让在下不得不放在心上了。”
荀飞盏微微皱眉，转身轻踱数步，语调有些无奈，“荀某奉了御令，只是尽责而已，上师非得想这么多，非得要放在心上吗？”
濮阳缨斩钉截铁地道：“是！”
荀飞盏眉间微展，居然淡淡笑了起来，“那我也只好由你放着了。请上师打开密室，我就看看。”
京城里谁不知乾天院有皇家背景，濮阳上师更是极受正阳宫青睐，若换了其他人，必定得查实了什么才敢行动，可荀飞盏自己就是皇后的亲侄儿，说不给脸就不给脸，濮阳缨颊边的肌肉连跳了好几下，最后也只能忍了气，向侍立一旁的韩彦示意。
韩彦低头上前，踏动了相邻数块青砖，又扳动墙上装饰为螭首的机关，随着咯吱声响，丹炉前方地面翻开一丈见方的入口，数级台阶向下，一直延伸入黑暗之中。
荀飞盏命亲卫拿来一柄火把，在丹炉里引火点亮，另一只手拔出腰间佩剑，神色戒备地当先踏级而下。
随着脚步前行，黑暗的密室慢慢被烛光照亮。
只见前方是一处布置雅洁的房间，墙面挂毯，地铺水磨青砖，居中一个圆圆的蒲团，并无太多家具。荀飞盏皱起眉头，手指顺着墙面挂毯划过，时不时曲指敲击一下，最后站在了房间的正中，四周望去，一目了然，明显没有任何人潜藏其中。
再次扑空的这位禁军大统领放开了紧握剑柄的手指，眼底有一些失望。
离开丹房，孙统领也领着搜查偏院的人马过来会合，从神色上看，显然也无收获。
荀飞盏忍下喉间的叹息，转身向濮阳缨抱了抱拳，道：“给上师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抱歉。日后若是有何异常，也还是要请您立即传报禁卫府。”
濮阳缨冷哼一声，道：“大统领想搜就搜，搜不着就要走，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荀飞盏装作没有听懂，挑眉道：“怎么，上师还舍不得我走？难不成还打算留我在这儿喝个茶吗？”说着笑了两声，大踏步向外走去。
禁军和巡防营的兵士随后也开始退出，不到一刻钟便撤得干干净净。
丹房前的庭院中遍植矮柏，枝头沉沉压着积雪，有些雪块开始滑落，砸在树根下的衰草枯丝之上，顺势下滑，立时坠落无影，原来枯黄草面四蔓，下方并非地面，而是一口小小的古井。
段桐舟的手从井口中伸出，攀越而出。
濮阳缨扶着徒儿韩彦的小臂站立，轻轻吐了一口气，这时方才惊觉背心起了一层潮潮的薄汗，沾衣微凉。
“进京这么久，唯有今天让我捏了一把汗。”濮阳缨看向段桐舟，稳住心神，“这位荀大统领实在算个人物，素日还真是小瞧了他。”
荀飞盏搜查乾天院无果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长林王府。萧庭生正在书房与平章议事，闻讯后有些惊讶。
“飞盏这么大张旗鼓的，他是发现了什么踪迹呢，还是怀疑上了濮阳缨？”
萧平章想了想，“应该是两层意思都有吧。若论那乾天院，人来人往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至于濮阳缨……”
萧庭生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濮阳缨虽有上师的尊号，可他不挂朝职，不豫政务，近来这些事，论理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他若是卷进来了，倒让我想不通是为了什么。既然飞盏一无所获，可能确实跟他也并无关连吧？”
这几日萧平章的心里一直悬着东海朱胶的事，在等待皇后行动结果的同时，自己也尽力在府内暗查。由于整个事件还如一团乱麻般毫无进展，又离过年没有几天，兄弟俩一致决定先瞒着老父，免他恼怒。禁军再次追捕段桐舟无果的消息虽然令萧平章有些失望，但终究不是眼下最占他心神的事情，大略思忖了一下，也就丢开了。
从九年前起，长林王府与朝政相关的事务便一直由世子处理，凡是内阁转来的节略书文向来都直送东院书斋。前一阵子平章养伤，萧庭生怕他费神，吩咐所有文书改转主院书房由自己处置，但他毕竟久疏常务，又实在不喜欢，渐渐便有些拖延积沓。萧平章今日过来看时，书案上已垒起高高一摞待办的文折，不禁有些好笑，坐下来不过半个时辰，便清点出最要紧的一堆。
萧庭生过意不去，老脸竟忍不住有些发红，清了清嗓子道：“这些杂务为父年前一定会看的，倒不用让你劳神。”
“父王也说是杂务，自然该我料理，再说我也看惯了。”萧平章微笑着安慰，顺手将最上方的一本折子打开，随便瞟了两眼，脸色突然一沉。
萧庭生察觉，“怎么了？”
萧平章勉强笑了笑，叹了口气，“没什么，我就是想，平旌什么时候能接手这些事情就好了。”说着，将手中书折顺势放进袖中。
萧庭生哼了一声，“你指望他！”

上部 第十六章 知我何忧
大梁立国两百余年，天下政务分于内阁六部，算是各有其责，但你若问大年下哪里最忙，礼部出来认了第一，倒是没有其他人反对。
现任礼部尚书沈西是正经科举出仕的朝臣，入过翰林，放过外任，天生一副好记性，再繁杂的事情堆到他面前，都能丝缕不忘。他履任礼部从侍郎到尚书已近十年，天子岁末尾祭虽然隆重，在他而言早就算是驾轻就熟，整个部衙内外看上去忙是忙了些，倒是不见丝毫慌乱。
到了腊月二十六，诸项仪典都已安排齐备，沈西刚松缓下来想喝杯小酒，前厅书办飞奔而入，禀报长林世子来见，现在正厅上等候。
沈西忙将腰间扯松了少许的玉带重新系好，整理了一下衣冠，匆匆迎了出去，一踏上司衙正厅的台阶，便拱着手连声道：“不知道世子爷大驾光临，劳您久候了，失礼失礼。”
萧平章裹着一件白裘披风独自立于厅上，身边亲卫皆在院中，礼部的几名听差也被打发到远远的院门边候命。沈西眼见这个阵势，又觑了觑长林世子微沉的面色，心头不禁有些忐忑，勉强堆出笑来，问道：“莫非世子爷有什么私下的话要指教？”
萧平章先欠身还了礼，方从袖中取出一份书文，冷冷地问道：“我长林府收到了贵部送来的祭典仪程。请问沈大人，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沈西怔了怔，“一应仪程礼部皆按往年惯例所制，不知有何冒犯之处？”
萧平章忍了忍怒气，“往年？往年皇子年幼，不豫大典，家父身为超品亲王，列宗室之首陪祭天地，是有历代旧例可循的。但是今年，太子已满十岁，正式册立东宫。这么大的事儿，显然所有仪典规程皆应随之更改。可你沈大人倒好，连位次都不修正就报到我长林王府……”他叭的一声将手中书文掷在旁侧桌案上，“若是家父一时不察没有提出来，这是算你礼部疏失呢，还是我长林府藐视东宫？”
他说话时，沈西的脸色就已经越变越白，书文一扔下来，更是吓了一跳，颤声解释道：“世子切莫动气，确实是下官想得不太周全……再加上陛下总是说，太子是晚辈，要礼敬王伯……”
萧平章控制着胸中怒意，尽力将声音压平，“我大梁立嫡不立长，历代多的是超品的王伯，要怎么礼敬，沈大人身为礼部尚书，想必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沈西的额角冒出了一层细汗，抬袖擦了擦，连声应道：“是是是，世子既然提出来了，礼部自然应该立即修正，待安排好了，下官亲自去府上赔罪。”
萧平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我今日前来，并不是想要逼谁赔罪的。只希望沈大人日后，安守本职，不要想得太多。”
说罢，他绕过全身有些发僵的这位尚书大人，快步离开正厅，刚刚走下两步台阶，脚底突然一顿。
只见阶角月桂树下，荀飞盏神色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年尾天子出祭是由禁军负责安防，有许多事务要与礼部对接，他今日过来本想核定一下最后的议程，无意中听到了这样一场谈话，一时间倒不知是该走还是该留。
萧平章此时心中烦乱，只觉周身疲累，不想说话，略略向他点头为礼，便径直向外走去。荀飞盏犹豫了一下，自后跟上。
从礼部官衙正厅到大门，有一段不短的长廊，萧平章带着怒意，走得不免快了些，一时气息凝滞，突然咳嗽起来，脚下顿时有些不稳。
随侍在后的副将东青吓了一跳，正要紧追几步搀扶，荀飞盏已赶在前头，一手挽臂支撑，一手贴住背心，为他调息顺气，埋怨道：“你伤在胸肺，不要动气，若是旧伤反复，岂不是让……让老王爷和世子妃悬心？”
萧平章颊边隐隐透着青白之色，闭目良久，默然未语。
自那日与叔父在书房争执了一场之后，荀飞盏倒比以前更明白平章这一番怒意从何而来，叹息一声，劝道：“这位沈尚书一向为人圆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肯定不是有意给长林府下套，说是讨好反倒有可能。不光是他，这些年……太多的人习惯了陛下之后就是老王爷，一时有些难改……”
萧平章定定地看着前方，眸色幽沉，半日后方低声道：“飞盏，你是个聪明人，这样的习惯有多可怕，只要想想就明白了。人心总是难测，我观他人，他人观我，两皆如是。至于本心究竟如何，恐非言辞可以取信……”
这几句话说得虽然平淡，背后却有难以言表的酸楚，荀飞盏呆立了半晌，也只能道：“人心虽难测，日久亦可见。很多人只是一时想错了，他们终究会明白的……”
萧平章此时已经平静下来，没有接话的意思，反而转头向荀飞盏微笑了一下，道：“你的事情也忙，不用管我了。东青跟着呢，没事的。”
荀飞盏迟疑了一下，转头示意东青过来接手搀扶，退开一步，想要再劝两句，最终却又没能说出什么来。
礼部大门并不临主街，数株古树植于前方，隔出了一大片空地，长林世子的车驾便停候在此。两名亲兵先行，将马车唤到门边，东青扶了萧平章刚刚走出来，就听到远方传来平旌欢快的声音，“大哥！大哥等等！可算找到你了！”
萧平章转头一看，只见二弟自主街那边迎面跑来，奔到近前便挽起他的手臂，露出哀求的表情，“大哥，我求你件事。”
萧平章警觉地挑起了双眉，“你没惹什么祸吧？”
萧平旌一撇嘴，“哪能呢！我就是想出城去一个地方，有点远，没办法当天往返，可是老爹下了死令，非说马上过年了不准我乱跑，你帮我挡挡嘛。”
萧平章微起疑心，“这个时候你想出城？去哪里？要做什么？”
“也没有要做什么，就是觉得太闷了想去鹰愁涧玩一趟，最多外宿一夜，或者两夜，肯定回来！”他摇了摇兄长的胳膊，“大哥，宫里没消息，家里现在也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你就让我玩两天嘛，好不好？”
瞧着小弟闪闪发亮的红润面庞，萧平章突然想起了梁帝那日说的话。
平旌若真的一生都能这样安乐玩耍，无忧无虑，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
萧平旌察觉出兄长的愣怔，笑纹渐渐收住，“怎么了？”
“我当什么大事呢……”萧平章抿起唇角，浅浅地微笑了一下，“去吧，我会跟父王说的。”
萧平旌在兄长面前闹着说是去鹰愁涧游玩，实际上当然不是。这几日林奚收到不少名医回复的书信，研究东海朱胶的解法大有进展，他跟在左右，也总算捞到了一个可以效力的差使。
“根茎粗细、叶片的形状、花瓣瓣数颜色，你全都得一一比对清楚，不能弄错了。”林奚将描画药材图像的纸页递给他，认真叮嘱，“此药喜阴背光，既不易寻也不易采，你可不要大意。”
萧平旌一脸的自信，“你放心吧，我在琅琊阁上的时候……”
林奚斜了他一眼，“就算你是寒潭小神龙也没有用，鹰愁涧那个地方不需要下水，但是……”
萧平旌笑着接过她的话头，“那也不怕，攀崖飞涧，我更拿手呢。”说着纵身跳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长林二公子宣称自己善于攀崖，倒也真的不是吹嘘。琅琊山的深涧幽谷之险，绝对只在鹰愁涧之上，采药这差使派给他实在没什么问题，当晚再起的漫天风雪也未能稍阻他的脚步，不过一夜一日，便将林奚需用的药材采满了一小篓，匆匆往回赶。
金陵南城门外的大路直通四方官道，车旅来往多择此门，故而城外高坡上遍植垂柳，建了许多凉亭，以供离人送行。
满天飘絮般的大雪模糊了整个视线，归途中的萧平旌透过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极目远望，隐隐看见坡顶四角小亭的下方立着一个纤长的身影，唇边不由浮起了笑容。
北风将雪絮斜斜吹上小亭的围栏，林奚裹了一件月白斗篷，裙角翻飞，眉目在雪影中并不清晰，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秀美可爱。
萧平旌冒雪奔来，三两步就迈入了亭中，眉梢眼角都带着得意之色，笑道：“下这么大的雪，你还特意出来接我，这怎么好意思呢？”
每当他开玩笑的时候，林奚唯一的应对方式就是不理人，将脸转向另一边。
亭中石桌上摆了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萧平旌扑打着身上的雪，转头看见，双眼顿时一亮，“还专门带了伞，怕我淋湿了是吧？”说着上前喜滋滋地打开伞面，“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颜色？”
林奚完全不理会他，视线仍然放在远方，只见密密的雪幕之后，有个浅淡的黑点越行越近，到了十来丈远的地方，已可以看清是一人一骑。
萧平旌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那是什么？”
林奚将他手中的伞拿了过来，“最后一味药材。”说着将伞面挡于头顶，走入风雪之中。
来者在小坡下稍停，下马躬身为礼，同时将一个小布包递给林奚，道：“老堂主亲自采制的，姑娘放心。”
林奚接了布包，两人相互欠身为礼，来者上了马，又顶雪而去。
萧平旌已经随后赶来，有些紧张地问道：“怎么样？”
林奚没有回答，反而问道：“你在外面过了一夜，找到了吗？”
萧平旌顿时又得意起来，肩头一斜，将身后的小竹篓亮给她看，“整整一篓呢，够用吧？”
林奚掀开裹在篓上的布巾一角大略看了看，唇边终于露出一丝微笑，打着伞转向小亭后方，萧平旌跟在后头，这才发现背风处竟停了一辆马车。
抱臂等在车旁的杜仲一看见两人，忙跳起身，将拴在旁边树干上的马缰解下。
林奚收了纸伞，回身将药篓接过来，道：“我再稍加准备，年后给你消息。”说着踩了脚踏就要上车。
萧平旌赶紧叫道：“哎哎，这么大的雪，你那伞真的不留给我吗？”
林奚抿着唇角坐进车厢，手一松，车帘垂下，过了一会儿，一顶竹笠被扔了出来。
萧平旌凌空接住，耸耸肩扣在自己头上，倒也心满意足的样子。
杜仲忍住笑，鞭梢轻扬，在空中打了个脆响，车轮缓缓启动，不多时，便消失于风雪之中。
这一场落雪与数日前的不同，只在头一天有些暴烈，之后便是零零星星，缠绵不休，直到除夕那日的午后方才完全停下。
年终尾祭自然是平平安安地过去了，太子初预大典，虽然稍显紧张，但被荀皇后认真课教过，又有父皇引领，从头至尾倒也没有出过差错。
除夕当晚依例于承天殿开宗室年宴，场合隆重，连萧平旌都早早换了正装，先赶往东院。刚到门口，正好遇上萧平章独自一人走了出来，笑着对他道：“你大嫂一年穿戴这么一次，动作实在慢了些，咱们先去前厅迎候父王吧。”
他正说着，一眼便看见弟弟的领口有些不平，不禁摇了摇头，命他靠过来，亲自上手整理。
萧平旌乖顺地将脖子仰起，呵呵笑道：“母亲以前就常说，咱们全家两辈儿，也就大哥这么一个精细人。”
提起故去的长林王妃，萧平章的眸中也不禁露出怀念之色，给弟弟拉平了领口，又将他颈间戴着的皮项圈扶正，指尖轻轻拨了拨下方垂挂的小银锁。
“父王和陛下的想法我都清楚，但这些年一直没有问过你，对于这桩旧日婚约，你是怎么想的？”
萧平旌抓了抓头皮，“我还能怎么想？从记事起母亲就跟我说，这世上有一个女孩子对我来说是与众不同的，必须由我去照顾保护，根本都没得挑啊。”
萧平章知道他又在玩笑，佯怒地斜了他一眼。
萧平旌急忙收敛住表情，认真了些，“好吧，正经些说，这是父王的许诺，于我而言便是责任。所以我确实曾想过很多很多次，她在什么地方，生的什么模样，是个什么性情……”他微微仰起头，眼珠闪亮，“虽然并没有很期盼非要和她在一起，可我还是真心希望……她能平安喜乐，此生有个好的结局。”
萧平章用眼尾扫了扫他，“听起来……你似乎觉得我们永远不可能找到她了？”
萧平旌摊开双手，“这还用说，父王的念想归念想，但就算这姑娘今天站在咱们面前，咱们也认不出来了吧。”
萧平章对此不置可否，直接丢开了这个话题。兄弟俩踏着雪径默默走了片刻，很快就来到直连外院门庭的前厅。
府中所有主人都将要出门进宫，宽阔的外庭中早就摆满了车驾，周管家带着几名管事正忙着打点准备，远远就能听到他洪亮的声音。
“年下出门走动得多，所有马车每天都得检视一遍；世子不在的时候，东院火盆也不能停……对了，南边订的新鲜蔬果，要先装祠堂的供盘……”
萧平旌不禁笑了起来，“周伯这个岁数了，精神还这么足。”
萧平章倒是一脸沉思的表情，眉尖微蹙，“周管家是随同母亲陪嫁过来的，到底上了年纪。府里年下杂务繁多，他一个人也太辛苦了，还是让他专心照顾父王的好。我已经跟东青说了，以后我的东院由他接手，也算替周管家分担一下。”
萧平旌频频点头，“嗯！还是大哥考虑得周到。”
承天殿除夕年宴因是宗室家宴，女眷亦可同席，盛筵未开之时，便已锦罗满目，珠环翠绕，待得酒过三巡，殿中更是舞袖翻飞，丝竹萦耳，道不尽的帝苑繁华。
宗室近亲中此时在世最长者，乃是皇帝的三叔宁王。他先天双足不齐，从无角逐帝位的资格，反而活得十分平顺，九旬高寿仍是耳聪目明，能吃能喝。平日里恩养在府，一年出来这么一回，于梁帝左首下独开一席，乐呵呵地看着殿前歌舞，甚是自在。
正对着宁王席面，便是如今公认的宗室之首，长林王萧庭生的座位，与依在梁帝右侧落座的太子只隔了一臂之遥。
新春佳节，亲眷满堂，萧歆的心情显然不错，手执金杯饮了一口，转头笑着对萧庭生道：“年前仪典众多，王兄也辛苦了，今晚家宴，一定得多喝几杯。你放心，若是喝醉了，朕命人抬你回去。”
萧庭生扬起双眉，不服气地道：“陛下这酒量，倒指望老臣被抬回去，想多了吧？”
梁帝哈哈笑了起来，伸手抚了抚座下太子的头顶，问道：“元时，跟皇伯父拜过年没有？”
太子手里正捏着一个金橘，闻言急忙站起身，走到萧庭生席前就要行礼。
萧庭生赶紧起身拦住，摇头道：“太子是储君，这个可使不得。”
萧歆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家宴之上，只论长幼，王兄以前可没这么拘泥，朕当初封了太子，跟你一起练手时不也经常被扔进泥坑里吗？”
被他这一提，萧庭生似乎也想起了旧日的时光，笑着微俯下身将太子抱了起来，道：“若一定要拜年，拱个手便是。”
太子依在他臂间，恭肃地拱了拱手，“元时谨祝皇伯父福寿康宁。”
萧庭生慈爱地抚了抚他的后脑，问道：“皇伯父送的年礼，太子可喜欢？”
太子年少天真，叹了口气，“元时很喜欢，可是母后说元时身量未足，不许骑那么高的马，所以只能看看。”
萧歆微微皱了皱眉，转头看了荀皇后一眼。皇后的笑容顿时有些发僵，只能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将视线转开。
萧庭生倒是并不在意，将元时放了下来，双手稍稍用力捏了捏他的双肩，笑道：“皇后娘娘说得对，太子现在还小，只要再长几年，就能骑烈马、挽长弓了。到时候喜欢什么，皇伯父再送给你！”
太子顿时满面欢笑，用力点了头，又转身越过几个席次，跑向萧平章兄弟两人的座席，靠在平旌身边坐下，伸头看他桌面上有什么果菜。
萧平旌低声问道：“觉得不好吃是吧？”
元时扁着嘴嗯了一声。
“宫里的大席面，当然不好吃了。”他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大嫂做的，尝尝。”说着，用指尖掰了一块下来，直接喂进太子嘴里。
自元时跑开后，荀皇后的视线便一直跟着他，瞧见这一幕脸色顿时就变了，上半身忍不住有些前倾。
一旁的萧平章放下筷子，微笑道：“你呀，引得我都有些馋了。”说着伸手，在同一块点心上也掰了一小角，放进自己嘴里。
梁帝高踞御座之上，席下的动作自然看得清清楚楚，笑着指给萧庭生和宁王瞧，三个人都是一副被逗乐了的表情。
荀皇后徐徐靠回原位，看着下方长林世子沉静的面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感到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烦乱。
自那日萧平章来过正阳宫之后，她恼怒之余，更觉得颜面无存，当天便分派了心腹开始彻查七年前添妆前后所有相关人等，本以为很快就能有眉目，谁知条条线索追下去都是死结，查到现在，她一腔怒意已经渐渐转为心惊。
母仪天下十余年，不是没有过风波，皇帝也不是没有过宠妃，但荀皇后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于后宫的掌控力。难道这么些年本以为是铁板一块的内廷，竟然一直都有自己从未察觉到的裂缝吗？
荀皇后抿住唇角沉思了片刻，稍稍向右侧倾了倾身子。
跪侍在右下方的素莹立即会意，忙凑近了些。
“咱们核查出来所有接触过那套妆盒的人……你赶紧汇总成一个名单，明日转呈给长林世子。”
素莹领命躬身，低声应了个“是”字。

上部 第十七章 情义无字
承天殿宫宴历年来热热闹闹的最高潮，便是由皇帝指出十二道年菜，分赐至帝都十二座最受看重的权贵府邸。今年太子新立，萧歆便让他先选第一道。
元时托着下巴在席面上瞧了许久，挑了个八宝鸭，指给他的舅父荀白水。
不多时赐菜完毕，已近子夜。萧歆瞧见旁边的老王叔已经倦倦地眯起了双眼，笑着起身，又赐了众人共饮一杯，诏命散宴起驾。
从宫城回府途中，满城烟火正盛，璀璨耀目。正月十六前例不宵禁，刚刚放晴不久的满天星光，在这繁华帝都的皎皎灯火之前也显得黯淡失色。
萧平章身体毕竟没有好透，在前厅解下肩上披风时，半圈眼睑已隐隐透出灰白之色。蒙浅雪虽然瞧着心疼，但也知今夜尚有最重要的一件事没做，不敢多言，陪送到主院门前，行礼叩别父王，便自己一个人回了东院，先替夫君准备茶点。
王府主院的西北角上，另有一座平时静闭不开的上院，玄岩为墙，乌檀为门，院内一条青石大道，两边植有常青松柏，正是长林府的祠堂。
此时祠堂大门已开，廊下灯火通明，庭院早就洒扫得干干净净。萧庭生在阶前稍停，抬手又整了整衣冠，方才率二子迈步前行。
堂内迎门是一方长案，案上齐齐整整摆放着牺牲贡果，居中一鼎香炉，两边各有一支素白高烛，已燃烧近半，下方铜台上堆满烛泪。
与其他祠堂不同，这方供案之后的龛位中，孤孤单单只供了一个紫檀牌位，牌面上一片空白，并无一字。
萧庭生从随侍旁侧的元叔手里接过三炷清香，向牌位谨肃叩拜。平章两兄弟分站在他左右肩后，也随之拜下。
礼毕起身，将清香插入炉中，萧庭生望着牌位上暗沉的木纹，语调悠远低沉，“你们都知道，这块无字牌位，乃是先帝亲手所制，赐我长林府供奉的。虽然年年礼拜，但这其中的深意，我只在平章册立世子那年说过一次，不知你们二人可还记得？”
萧平章神色肃然，朗声答道：“父王教诲，岂敢轻忘。世间英灵无数，未必人人后世留名。此牌位虽无字，情义却在心。但凡心中想祭之人，或是师长，或是先辈，或是故友，或是大梁战旗下的每一个亡魂，皆可进香于此位之前，以安忧思，以念长情。”
萧庭生微仰着头，苍老的眼眸中徐徐泛起潮意。
无论是宫中扶持长大的兄弟，还是跪在眼前的这两个孩子，他们再怎么亲近，再怎么贴心，也不可能知道埋藏在萧庭生心中的全部故事。当缕缕白烟绕过牌位萦萦不散时，眼前随之浮起的究竟是哪一年的金陵，哪一年的梅岭，也许人世间只有这位老王爷自己才最清楚……
“你们兄弟俩过来进个香，就回房去休息吧。”
两人素知父王只要在京中过年，除夕夜必定是一个人守在祠堂中，也都不敢多言，在元叔手中接了香，郑重礼拜后，悄然退出。
走到祠堂院门前时，萧平章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摇曳的烛光下，老父的身影已经有些佝偻，不复往日英挺。半掩的门扇仿佛划下了一道时光的细线，将他一个人孤单地分隔在了另外一段岁月中，一段对他来说曾经那般鲜活，如今却已湮逝难追的过往岁月。
次日正月初一，全年最为喜气洋洋的一天，除夕守岁的困顿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萧平旌，他依然是天一亮就精神满满地出了房门，提剑在庭院里练了一个多时辰的早课，等到父王兄嫂起身，过去拜年领了红包，再陪着吃完早膳后人就不见了。
萧庭生看看对面陪着自己下棋的长子，再看看一旁认真烹茶奉上的儿媳，忍不住咬了咬牙，“这小子！养他到底有什么用？”
萧平章笑着劝慰道：“平旌就算在府里，您也要左不是右不是地挑眼，管他呢。”
蒙浅雪在一旁提壶换茶，也笑道：“是我做了点心托他带去扶风堂的，父王要怪肯定只能怪我了。”
其实萧庭生也并不是真的生气，稍稍一劝就笑了起来，又想起初一是女眷们进香的日子，反倒吩咐蒙浅雪不用陪着他俩，赶紧收拾出门最好。
平心而论，长林二公子虽说不像兄长那样恪尽孝礼，但他过年第一天就跑来扶风堂，倒也并不是因为自己贪玩。年前林奚终于集齐了需用的药材，朱胶的毒性也差不多已经测试清楚，自己又摸索出一套针灸之法练了许久，总算松口说可以年后给个答复。萧平旌性急等不得，这才初一就赶着上门，送上大嫂亲制的点心，既拜了年，又算是来听个消息。
林奚只是言辞谨慎，并非爱卖关子的人，此刻心中有了数，自然是一问就答，“眼下还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药材已然齐备，我的针法也算练得纯熟，应该可以开始诊疗。”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既是治病，肯定需要病人配合。这个时候，必须得告诉蒙姐姐真相了。”
得了这样一个答复，萧平旌心里既高兴又有些难过。高兴的是大嫂的身体有机会痊愈，难过的是在这大年下的，兄长却不得不跟嫂嫂解说这么让人堵心的事情。
“我大哥表面上看不出来，可我知道他这一阵子几乎都睡不好觉。最可恨的是，下这个黑手的人究竟是谁很可能永远查不出来，真是让人一想起来……这胸口都闷得慌。”
林奚想不出什么劝解他的话语，最后也只能道：“好在蒙姐姐性情疏朗，应该能够熬过这一关吧……”
若论起大年初一心中郁闷，此刻的萧平旌并不是唯一的一个。除夕在宫城值完夜刚刚交班的荀飞盏，现下的情绪也甚是阴沉。
“大统领宿卫辛苦，这是太子殿下特意命奴婢送来的，为大统领佳节添福。”
正阳宫的都总太监亲自将一桌席面送到禁卫营值房，口口声声提的却是太子。荀飞盏不用多想也能明白，这是皇后在提点自己不要忘了荀氏一族荣辱同体，务必要顾念东宫。
禁军拱卫宫城，岂有不顾念储君之理？这番提点真正令荀飞盏不太舒服的地方，其实只在于它背后的暗示。
忍着胸中烦乱谢过恩赏，荀飞盏觉得自己完全没有胃口，便将席面分给了当值的部属，恹恹地回到私宅。然而再怎么不高兴，给长辈拜年总是不可忽视的礼数，稍歇了片刻，他还是洗漱更衣，按往年惯例来到了荀府。
荀白水既知他要来，又怕他不来，见到了人方才放心，不等行完礼就赶忙扶了起来，道：“都是自家人，你昨夜当值，何必这么早就来？快坐下喝杯茶吧。”说着又吩咐荀夫人，“侄儿跟别人不一样，越是年下越不得清闲，恐怕留不了他太久，你亲自去厨下催一催，别误了席面。”
对于两个打小养在府中的侄儿侄女，荀夫人一向视如亲生，倒是真的看重这顿团年饭，见他们叔侄俩已经坐下说话，自己便忙着前去厨下安排了。
她的身影刚一消失，座上二人的表情就立时起了变化。
荀飞盏收了脸上的笑容，转身看向庭外的积雪，“我已经把皇城筛了好几遍，再也没有段桐舟的任何踪迹。此人大概是已经逃离金陵了。”说到这里，他缓缓回过头，直视荀白水的眼睛，“我再问一次，除了这件事以外，叔父还曾牵扯过什么吗？”
荀白水立即摇头，语调极为恳切，“没有。真的没有。叔父虽有自己的想法，可对长林王府，该有的敬意自然还是有的。”
荀飞盏绷着脸犹豫了一阵，眸中的厉色方稍稍减退，徐徐道：“陛下御体多病，确实不宜再起风波。所以不管内幕如何，这一次我已决定不会多言。至于日后，叔父想必心里明白。”
“你放心，叔父在朝多年，行事自然是有分寸的。”荀白水松了口气，忙亲自提壶斟了杯热茶，推向侄儿，“可是飞盏哪，平心而论，宋浮的手段虽错，但这顾虑却非无中生有。若是我大梁兵权能稍得平抑，不仅东宫安稳，对长林王府本身，其实也大有益处嘛。”
荀飞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平章差一点就死在甘州城，你却说对长林府大有益处？”
荀白水轻轻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我大梁以往旧例，皇子封王之后，即便委任军务，也必定会四处调防，这么做所为何来？不就是因为宗室中人离皇权太近，警戒异变而已。像长林王爷这样统兵数十年的，你想想以前可曾有过？”
“这怎么能一样？人人皆知，老王爷只是先帝收养，并无宗室血脉！”
“就算是这样吧，可军功太过、兵权太盛也一样是历代大忌。别的不说，长林王府的二公子，无爵无职，走出去却比正经侯爷还要令人退让三分，等闲的将门之府可有如此声势？”荀白水一面察看着侄儿的脸色，一面向他倾过身去，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朝野内外多少人，暗中提起萧平旌时都叫他什么吗？”
荀飞盏不由一怔，“什么？”
“叫他小林殊。”
荀飞盏的眉睫顿时一颤。
林殊。
昔年威名赫赫的赤焰少帅，金陵城里最耀眼的一抹亮色，纵横沙场从无一败的少年将军。以他为长林二公子的类比，听上去似乎算是夸赞，可林殊十九岁便冤死梅岭的最后结局，整个大梁天下又谁人不知，何人不晓？
赤焰一案的起端，便在于帅门之府声名鼎盛，而主君却猜疑难容，虽然最后能得先帝洗雪，清名留存，但阖府覆没之悲，也实在令人哀叹。
荀飞盏眸色深深，问道：“老王爷知道这个说法吗？”
“暗中流言，谁敢明着跟他老人家说呢。”荀白水放缓语气，继续劝道，“飞盏，你要相信叔父对长林府并无恶意。如果在陛下当朝时，能提前分离兵权，有所制衡，总比让太子无奈之下才做这件事情更好吧？”
荀飞盏眉间升起恼意，显然并不同意，“你之所以会这么想，终归还是担心太子将来钳制不住长林王府。但实际上，老王爷身为武臣从不参政，军方有才之士也从来没有被他打压过。长林军如今的声势并非是先帝恩赐、陛下纵容，那都是实打实的军功。”
荀白水还想再辩驳什么，被荀飞盏快速抬手止住。
“说到底这是想法不同，争不出个好歹来，我也不想再争了。请代我向婶娘致歉，就说宫中急召……”他摇了摇头，脸色难看，“这一餐饭，恕我有些吃不下去。”
荀白水自然知道三言两语不可能劝服他，倒也不是特别心急，赶在后方挽留了两句，并未勉强。
闷闷不乐地走出荀府大门，荀飞盏的步履缓了下来，额角开始抽疼。他是武人筋骨，除夕在宫城守值一夜仍是步履如风，结果出来拜了个年，反倒觉得周身沉重，只想早些打马回府蒙头睡一觉。
正月初五前禁忌诸多，又是劳作了一年，所以城中许多街面皆已休市，唯有朱雀大道这一段仍是熙攘热闹，酒肆茶楼比往日的客流更盛。因为心情烦闷，荀飞盏纵马前行的速度稍稍快了些，不料刚从朱雀横街转上主道，就见半空突有一个人影破窗而出，直摔在他前方地面上连滚了几滚。
荀飞盏猝不及防，一时停不下来，快速提缰向旁侧让了一下，马蹄才没有踩上去。正在愣神之时，只见又是一具身体被扔了出来，跟先头那个人滚成一堆。
紧接着，一个锦衣青年从二楼窗口跃下，带着满面怒气，踏步上前揪起地上两人提拳就打，一眼看过去，正是萧平旌。
不可否认，尽管荀飞盏在叔父府里强力声辩，但“小林殊”的说法仍然带给他不小的震动，此刻眼见着长林二公子当街打人，楼上楼下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眉间顿时生出怒意，一按马鞍，飞身而出，接住了萧平旌的拳头，两人快速对拼了几招，彼此的火气都有些足，拳拳生风。
地上两个人早就吓得抱头瘫软，抖得更加厉害，想要爬远一些，半天都挪不动，看其衣饰，倒也是两个贵家公子的模样。
“萧平旌！你以为你是什么人？”荀飞盏双拳击出，将对方逼退了两步，怒斥道，“此乃金陵皇城天子脚下，不是你随意妄为、无法无天的地方！”
萧平旌气得脸发白，“你上来一句话都没问过，怎么知道是我无法无天？”
“我用不着问！他们两个再有错处，京兆衙门报官的大门随时开着！你这样私自罚处、当街殴打，算是性情张扬还是嚣张跋扈？”
他正说着，酒楼门口堆成团的人群后突然挤出来萧元启，有些着急地劝道：“消消气，都消消气……”
和四周纷纷围过来的路人不一样，这位小侯爷并不是刚好在场来看热闹的，若论眼下这件事的起源，其实多少算与他有些关系。新年一早，莱阳太夫人又赶去敬神，他不必陪同一时无事，便约了两个常来往的世家公子出来喝酒，大家席间聊起满城贵眷出门进香这事儿，其中一人便提到遇上了长林世子妃的车驾，笑着猜测是去西山青莲寺的。
青莲寺供奉观音，算是个求子的地方。两人仗着是私底下，又喝了几杯酒，言语间渐渐有些不尊重，萧元启拦都拦不住。
说起来也算他们倒霉，萧平旌从扶风堂出来后，想到要跟大哥提那样的事情，心里一直闷沉沉的，恰好看到酒楼下萧元启的随从阿泰，便想上去跟他喝杯酒，稍缓一缓再回府。谁料想刚刚走到雅间的屏风这头，就听见里面传来轻佻的语音。
“要我说，送子观音顶什么用啊？京里传言，老王爷领兵数十年，杀伐太重，阴气郁结，报应在子嗣上，儿媳妇这才老结不出果子来呢……”
萧元启刚斥责了一声“胡说什么”，隔间的屏风便被扯成了两半，萧平旌满面怒容踏步进来，一手揪住一个，从窗口次第扔到了外头。结果还没放手开打呢，就被路过的荀飞盏拦了下来，当头一顿呵斥，这腔火气怎么可能消得下去？
“我跋扈？”萧平旌的拳头捏得咯咯响，踏前一步，“被人嚼我长林府的舌头还挂着女眷，你居然让我报官你没病吧？！”
荀飞盏不由一怔，“挂着女眷？谁？”
“我们家现在几个女眷你不知道啊？”
一听到挂上了蒙浅雪，荀飞盏脸颊边的肌肉跳了几下，突然出手将地上两个世家公子拎了起来丢给自己的亲兵，怒道：“捆上带回去！”又转向这两人呆站一旁的随从，厉声道：“你们两家的老爷如果想要人，到我的禁卫府去要！”
说罢也不再理萧平旌，跳上马扬鞭而去。两个争斗的起源被亲兵捆成麻团似的丢在马背上，也一阵风般带走了。
萧平旌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看着远去的尘土，怒道：“这算怎么回事，我还没出气呢！”跺一跺脚，气呼呼地也跳上自己的坐骑走了。
萧元启怔怔地呆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愣了好久，才喃喃道：“大年初一的……这一个个哪儿来这么大的火气……”
朱雀大道上的这场冲突围观者甚众，萧平旌回府后在自己房里闷坐了一阵，也知道大哥很快就会听到消息，最后还是主动来到了东院。
萧平章独自一人斜靠在临窗一张长榻上，手里拿了页什么单子正在看，室内两个火盆红通通地烧着，暖意融融。
萧平旌也不说话，软趴趴地蹭到榻边脚凳上坐了，下巴搁在半人高的小圆桌上，眨巴着眼睛看着案头一盆水仙，等了好久也不见兄长跟他说话，终究还是有些忍不住，爬起来问道：“今天我在街上打架，肯定已经有人告诉你了，对吧？”
萧平章不在意地“嗯”了一声。
萧平旌犹豫了一下，语调有些低沉，“以前……就有人这样说咱们长林府吗？”
萧平章放下手中纸单，“长林王府树大招风，别说现在，即便当年先帝还在时，也有各种流言。我还记得……陛下一直没有皇子出生的那几年，私下谣传父王的话还要更难听，后来太子出生，之后宫里陆续又添了两个庶皇子，情形才稍微好些。”
萧平旌睁大了眼睛，“这、这……难道就随人诽谤，听之不管吗？”
“能怎么管？听到了，像你这样教训一顿，听不到，又何必自寻烦恼。”萧平章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自古以来便是流言难禁、软舌如刀，凭你盖世英雄，也不见得能有好办法。”
萧平旌第一次听兄长说这样的话，有些沮丧，又有些生气，“这个就算了。可荀飞盏不知道跟着抽的什么风，横插一杠子进来，反倒说我跋扈。”
萧平章倒是不放在心上，笑道：“别人就罢了，飞盏我还是了解的，想来并无恶意，也可能是心情不好，被你遇上了吧。”
萧平旌嘟了嘟嘴，突然看到大哥膝上的那张纸页，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皇后娘娘刚刚派人送来的。”萧平章拿起纸页递给他，“当年有机会接触过那套妆盒的所有人，全都在这个单子上。”
萧平旌赶忙接过来瞧了瞧，“有没有特别可疑的需要我去盘问？咦……这个名字为什么要圈起来？”
“他就是打造此盒的匠人，七年前暴病而亡，这套妆盒是他做出的最后一件东西。”
世间显然没有这么巧的事情，萧平旌的眉尖顿时挑了起来，“做完就死了？其间必有问题啊！”
“妆盒完工之后，内廷司依例有三道查检，呈入正阳宫时，前殿女官与掌事姑姑又会再验看一次。”萧平章伸手拿过粉盒，卸下夹层，“这东西虽然跟粉盒一体打造，夹带得十分精巧，但也不至于三番四次依图验看都查不出来吧？”
萧平旌仰起下巴思索，“是啊，这样层层查验，若说所有人都在局中那也不可能啊。卷这么多人进来，生怕这风声走漏不出去吗？”
“可如果这东西不是在内廷司，而是在呈递过程的后期才出的问题，那么……”
“那么就应该与打制的匠人无关，可为什么偏偏是他死了呢？”萧平旌抓了抓头皮，甚是不解，“一个和正阳宫之间隔着重重关卡的小小工匠，他究竟能做什么，又做了什么？”
萧平章向后靠在榻背上，眸色也有些黯沉。
正阳宫送来名单，显然是因为荀皇后已经排查过一遍，未能得到满意的结果。匠人已死，他到底做过什么只能猜测，再加上已经时日久远，这件悬案水落石出的可能性，现在看起来已经越发渺茫。
萧平旌突然想起来还有件正事没说，忙摇了摇萧平章的膝盖，叹了口气，“大哥，东海朱胶的事……你可能必须得要告诉嫂嫂了……”

上部 第十八章 天下第一
长林世子妃蒙浅雪生于武门，打小就是个疏朗大气的性子，再大的烦恼艰辛也不会时时刻刻萦在心上。但饶是如此，晚间听萧平章低声说了他们这几年求而不得的真相后，她还是不免呆坐了许久，扑进夫君怀里哭泣起来。
萧平章先由着她哭了一阵，这才柔声劝慰，“虽说耽误了几年时光，但咱们成亲早，现在年岁也不大，等林姑娘把你调理好了，想生几个生几个。让那些下黑手的人看看，我们小雪不是那么容易就被人害了的。”
蒙浅雪咬着嘴唇，又伤心又困惑，“可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要害我？是我平时哪里不好，得罪了谁吗？”
“有些恶人的所思所想，他们自己说出来之前，正常人哪里猜得透？”萧平章拿枕边软巾轻轻抹去她脸上的泪水，“并不是说只要有人想害咱们，就表明咱们曾做错过什么。叔祖父以前不也常说，世间固然有阴邪不公，令人煎熬苦痛，但立身方正之人心底的安宁，又岂是宵小之辈所能体会的？”
蒙浅雪哭过一场，渐渐平静了些，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对，我是蒙家女儿，当听叔祖父的教诲。”
有夫君这般温言安慰，蒙浅雪自己又一向是个乐观的人，难过两日后便振作了起来，来到扶风堂开始诊疗时反而宽慰林奚，“妹妹为我这么费心，我自然也该尽我所能。即便最终仍是不得如愿，我也绝不会每天哀哀怨怨地过日子，让背后那些不知道是谁的小人们看笑话。”
林奚诊治过多少病人，竟是少见这么豁达的，感佩之余更加上心，每两天行针一次，日服的丸药过五天便要调改方子，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这个病例之中，曾经那般纠结于心头的旧日婚约，不知不觉间竟被她忘得干干净净。
转眼之间，新春正月已过一旬，被年前两场大雪封断的卫岭官道重新打通，自东而来的驿寄在延误了快半个月之后，陆续飞驰入京。
这一日林奚到府中给蒙浅雪行过针，萧平旌习惯性地送她回扶风堂，返程刚离开朱雀大道不远，突然听到旁边街巷有些喧吵，便绕了过去观看。
这条街巷并不太宽，前方人头涌动，把街面挤得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并不知在围观些什么，内层还传来官兵维持秩序的呼喝：“官府办案，退开！都退开！不要挤！”
萧平旌好奇地跃上墙头，张望了一回，只见街巷中段的一座民宅门板紧闭，两队京兆府衙兵分守在外门，巡防营正帮着驱退围观路人，居然是由孙统领亲自带的队。
在金陵皇城之中，巡防营担有城门守卫、夜间宵禁和镇压械斗之类维护京城安平的职责，孙统领已经履任多年，凡是重要府邸的重要人物，几乎没有他不认识的。此刻正忙着，突然间一抬头，看见长林二公子立在墙头上向他挥手，不由吓了一跳，忙命部属开了个口子放进来，抱拳行礼，“二公子。”
萧平旌瞥了一眼紧闭的民居院门，问道：“大过年的，这是干什么呢？”
孙统领身体斜斜前倾，小声道：“里头出了命案，一对老夫妇死在夜里，家里洒扫的丫头早上才发现，报了官……”
萧平旌稍感疑惑，“刑名案件归京兆府衙门管啊，怎么把你们也叫来了？”
孙统领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更低，“二公子有所不知，这不是第一起，南城和北城也有三家报官的，加上这个，六条人命了。”
萧平旌有些吃惊，“一夜之间吗？”
“嗯！我听说其他四名死者都是一剑穿喉毙命，不知这里……”
话音还未落，民居大门吱呀一声开了半边，几名衙差用木板抬着白巾遮裹的尸体走了出来。萧平旌快步上前，将白布掀开一角，只见死者皮肉松弛的喉间果然也有两寸长的伤口，细得如同血线，边缘极齐，与平常剑伤迥然不同。
萧平旌心头一动，模模糊糊地想到了什么，却又不能确认，只得重新盖好布巾让衙差离开。
街巷内围观的路人遥见尸体抬出，顿时一阵骚动拥挤，孙统领赶紧指挥手下呵斥拦堵，忙活了半天再回头，发现长林二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没了踪影。
萧平旌倒也没去其他地方，直接回到府中奔向东院书斋，一冲进去就叫道：“大哥！大哥！”
蒙浅雪站在庭院中，正仰首看仆从们敲除檐下垂结的冰凌，闻声回头，道：“别叫了，陛下召见，父王和你大哥刚进宫议事去了。”
“进宫议事？”萧平旌怔了怔，“这才大年十四，还没开朝呢！”
“说是东海年前递来的国书在卫岭耽搁了，昨儿才呈送进京……哦，差点忘了，”蒙浅雪朝书房窗口指了指，“内阁转来国书副本，你大哥让你看一下。”
萧平旌十分奇怪，“东海的国书，为啥要让我看？”
蒙浅雪斜了他一眼，“你以为自己还小呢？照你大哥说的，早就该学着理事了！”
萧平旌朝她吐了吐舌头，走进书房内，拿起摆在案头文卷最上层的国书抄本，翻开看了起来。
这时檐下冰凌已清除得差不多，蒙浅雪命仆从等退出，从敞开的窗口探入半身，问道：“怎么样？看出什么眉目没有？”
萧平旌撇了撇嘴，“东海提出边贸交易、工匠互换和银币流通……这些事情都是政务，跟咱们长林府没关系，倒是最后一条我不大明白，”他的手指在文书上滑动，念了出来，“聊备薄仪，请以东海之礼，祭奠淑妃……哪个淑妃啊？”
蒙浅雪不由笑了起来，“你不常在京城，又是上一辈宫里的事，难怪会弄不清楚，这说的当然是虞淑妃娘娘了。”
萧平旌揉着额角想了片刻，这才隐隐约约想了起来。
东海地邻海隅，国土狭小，素来与大梁呈交好之势，两国常有联姻之谊。二十多年前，两位东海郡主远嫁入梁，一位迎进东宫，萧歆即位后封为淑妃，一位由武靖帝指配二皇子，便是现在的莱阳太夫人。
“对对对，元启的母亲就是东海人，不提起来我都快忘了。”萧平旌继续翻看着手中的抄本，“可宫里祭不祭奠淑妃，也是一件由陛下圣心独断的事情，大哥为什么要让我看……”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从折本中拿出了单独的一页，表情甚是凝重。
“怎么了？”蒙浅雪性急，看看左右无人，也就没有走门，一按窗台直接跳了进来，“这是什么？”
“东海使团的名单……”萧平旌在其中一个名字的下方掐了甲印，递到蒙浅雪面前。
只见细细甲印的上方，写着简简单单六个字：墨淄侯虞天来。
琅琊高手榜排名居首，东海，墨淄侯。
异国使团来访，国书之后皆会随附使团成员之名录，列明身份位次与相应职衔，本不该有什么值得特别惊诧的地方，只是其中有那么一个人，居然是当今天下第一高手。
与长林府东院一样，此刻在宫城朝阳殿中，所商议的也正是这位东海来客。
“原来墨淄侯的名字叫作虞天来……”萧庭生坐在梁帝左手边的圈椅中，边思忖边道，“按老阁主的规矩，他既然能够上榜，必定在东海国中未领朝职，那么两国议事自然也就跟他没有关系，为什么他会随团前来，还如此正式地列入名录之中呢？”
殿中一时静寂无声，长林王所问的这个问题，到最后居然是由御座上的萧歆回答的，“朕记得淑妃以前说过……她的嫡亲兄长，就叫作这个名字……”
萧庭生甚是意外，怔了片刻方道：“墨淄侯在东海也是常年离尘隐逸之人，没想到竟是淑妃娘娘的兄长。想要祭奠骨肉手足倒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娘娘七年前便已仙逝，为何他现在才想起要来金陵？”
一直站在阶前的荀白水这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不管其间有什么缘由，微臣担心的是……东海使团也许还在路途之中，可这位墨淄侯，恐怕已经到了金陵。”
此言一出，梁帝与长林王同时吃了一惊，萧庭生忙问道：“荀大人这么说，可有什么依据？”
“回老王爷，昨夜全城突发四起命案，京兆尹府核查六个死者的身份时，发现他们虽然散居各处，却都跟宫中有关，两人是太医，一人是御医坊的稳婆，另外三个，七年前皆曾在淑妃娘娘的金华宫中当差……”说着，他转头看了肩下的荀飞盏一眼。
荀飞盏也踏前一步，抱拳道：“臣赶往京兆尹府殓房查看过，死者皆为喉间一道致命穿透伤，伤口细若一线，不仅说明剑势之快非同寻常，而且锋刃极薄，绝非一般的兵器，放眼天下，也只有……”
“非金非玉，非铁非铜，淬东海之水，结乌晶之剑……”萧平章喃喃接了一句，眯起眼眸，“墨淄侯来意不明却又杀气腾腾，恐怕无法以常理度之。以微臣所见，这不是京兆尹府能办的案子，还得请大统领担当，再让平旌从旁匡助才是。臣相信他们两个联手，即便是墨淄侯，想来也不能轻举妄动。”
萧歆犹豫了一下，看向萧庭生。
“平章说得是，就放手给飞盏和平旌，当作是桩江湖事，让他们随机应变好了。”萧庭生将语调放缓，试图纾解殿中有些凝重的气氛，“眼看就要开朝，国政繁忙，这哪里是陛下亲自操心的事呢？”
梁帝扫视殿下，见荀白水和飞盏皆无异议，便点了点头，“好，准长林世子所奏。你们几个都退下吧，请王兄留一留，朕跟你说说话。”
殿下众人忙肃身领命，叩拜退出。
萧庭生一直等到三人身影消失，这才转向萧歆，严肃地问道：“东海请求祭奠淑妃，墨淄侯就提前来了金陵城，其间必有玄机。那一年臣征战在外，连平章成亲都没能赶回来，京中之事不太清楚，请问陛下，莫非淑妃娘娘仙逝……真的有什么隐情不成？”
萧歆垂着眼帘怔怔坐了许久，方拍拍旁侧的座椅，示意萧庭生坐近一些，低声道：“不瞒王兄说，当年淑妃难产而亡，朕确实曾经怀疑过，也指派了宁王叔和内廷司大力详查……只不过……”
他话音未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萧庭生皱眉想了想，道：“陛下亲旨详查必定十分周全，若是没有查出什么异常，想必只是淑妃娘娘福分未到吧？”
“话可以这么说，但这些年来，朕只要想起她，心里总还是留着一个疙瘩。”萧歆的嘴唇颤抖了一下，面色苍白，“这次她的亲兄长入京，说不定竟能够解得开一些陈年旧结呢？”
萧庭生的脸色顿时一沉，颊边肌肉绷紧了些，突然拱手道：“请陛下恩准，允老臣携平旌宿卫前殿，襄助禁军安防。”
萧歆轻轻笑了笑，按下拱在眼前的手，道：“王兄总是这么不放心朕，宫里还有飞盏呢。即便再退一步说，让平旌帮着值宿就行了。你可不许来，别以为你身子比朕好，总归也是早过了花甲的人了，不能太过劳累。”
老一辈的两兄弟在殿中探讨旧事，辞跸而出的三个人显然也都没有闲着。荀白水刚出殿门，就被正阳宫的人给请了过去，荀飞盏陪同萧平章，一路朝着南仪门方向走。
刚刚转入甬道，长林世子的脚步便慢了下来，转头瞧着身边这位禁军大统领，面上似笑非笑。
荀飞盏被他这样一看，不知怎么的脸就红了。
“你与平旌当街打了一架之后，应该还没碰过面吧？”萧平章抿着唇角，“这孩子是性急了些，多谢你代我长林府管教。”
他笑意晏晏，辞气温和，可话音内外都透着一股护短的味道，荀飞盏又不笨，当然不会真当人家是在谢谢自己，低了头道：“那日我说的话太重，也并不是真的那样想……平旌卫护家人，出手固然激愤，却也情有可原。”
萧平章唇边笑纹渐渐收住，片刻后，叹了口气，“你阻拦他的好意，其实我心里明白。不说这个了，我给东青留了话，让他叫平旌去禁卫府等着，咱们还是先一起商议商议墨淄侯的事情吧。”
若说京城有什么人的意见荀飞盏一定会重视，长林世子肯定要排在前列，当下点了头，陪他到宫外乘了车驾，同行至禁卫府，萧平旌果然已经等在了那里。
十来天前才打过架的两个人，最初说话还是有些尴尬，好在他俩都算通情达理，素日的感情也好，被萧平章有意取笑了几句之后，也就顺势把那件事丢在了脑后，集中心神应对眼下的问题。
墨淄侯一夜连夺六命，用的是自己名震天下的兵刃，杀的也是在淑妃临终前照拂她的人，完全没有要隐藏行迹的意思，摆明了就是说，他要追查胞妹之死。
“当年陛下百般追查都没有结果，他如今又能查出什么？”荀飞盏拧着眉，甚是困惑。
“倒还真的有些不一样。咱们陛下行事温平明理，定案不会单凭疑虑，总得有些口供证物才会处置。可墨淄侯不同，他可以什么都不要，问几句话就能做判断，”萧平章感慨地摇了摇头，“而最后结论如何……自然也全在于他自己如何采信了。”
萧平旌哼了一声，“他若有了结论，又想干什么呢？私刑复仇吗？”
萧平章的眉尖一跳，似乎被这句话触发了什么念头，“你们觉不觉得，墨淄侯把自己的名号直接放在使团名单之中，追查得又这么大张旗鼓毫不隐藏，其实就是这个目的？”
荀飞盏没太明白，“什么目的？”
“既然他怀疑有人要为淑妃之死负责，那么眼下发生的所有事情，无疑是在向凶手宣扬传递一条信息。”萧平章眯起眼睛，慢慢道，“他是无人可敌的天下第一高手，他为淑妃而来，他杀人不眨眼，不在乎是否错杀无辜……”
萧平旌这时已经反应了过来，一拍大腿，“没错！当年面对内廷司的追查，只要做得干净咬住不松口就行了，但如今面对这样不管不顾不讲理的寻仇……”他挑起清羽般的双眉，眸色闪亮，“若是淑妃娘娘之死真的另有内情，此刻一定会有人正在为此惊慌。”
金陵城中有没有其他人因为东海来客而惊慌尚未可知，至少宫墙深处的荀皇后，此时已经完全乱了方寸，情绪有些失控。
“东海昨天就递来国书，想要祭奠淑妃这么大的事，兄长为何不立即告诉本宫！”
“娘娘，虞淑妃去世已久，母国来人祭奠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何须如此紧张？”荀白水心中疑惑，见左右只有素莹随侍，言语间也就不那么小心，“墨淄侯在京城行凶作恶，陛下自然不会容他。他妹子当年是难产而亡，无论他到金陵来杀多少人，这个事实也改变不了，不是吗？”
荀皇后面色苍白，呆呆地坐在凤位之上，半晌不答。
荀白水皱起眉头，踏前一步，定定地看着她，“娘娘与臣是同胞骨肉，什么样的话都可以告诉微臣……已经过去整整七年的旧事，它还能掀起什么风波不成？”
荀皇后定定地看着他，眸中浮起泪意，“连你……你也是这样想我的吗？”
“微臣怎么想并不重要，关键是事实……”
“你以为事实如何真的重要吗？”荀皇后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音量，“陛下更喜爱淑妃，我虽然觉得无奈，也还算可以忍受。我所害怕的只是将来……怕他喜欢淑妃的孩儿，胜过了我的元时。若说当年没有什么想法，说自己未曾为难过那个女人，这肯定不是真话，但最终她的死……本宫绝没有下手，没有……”
荀白水心头稍定，安慰道：“单单只是起了念头，到下定决心，到布置安排，再到最后动手，其间的区别可大着呢。既然娘娘没有做什么，又为何要如此忧惧？”
荀皇后尖厉地冷笑了数声，眸色悲凉，“为何忧惧？兄长难道不知道，被人怀疑却无从辩解……这到底有多可怕吗？！”
随着这句哀伤无奈的话语，荀皇后的泪水连珠般涌出眼眶。淑妃和孩子一尸两命，天子之怒有多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时宁王和内廷司奉旨详查，表面上盘问了六宫上下每一个宫妃，似乎无意特别针对谁，但是荀皇后心里明白，在所有人的眼里，正阳宫的嫌疑最大。
人的心理有时就是这么奇怪，如果真的下了手，荀皇后有自信可以面对盘查丝毫不乱，但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她反而在皇帝幽沉的目光下显得有些畏缩。
萧歆不是刻薄寡恩之人，既然宁王没有查出任何实据，他也不愿因疑定罪，最终接受了淑妃难产而亡的结论。整件事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跟皇后说过什么，没有责备，没有为难，甚至没有半句敲打暗示，可女人的心就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萧歆有时看着她，疏远的目光背后其实正在想些什么……
“陛下是本宫的枕边人，这些年尚且疑心未消，更何况墨淄侯一心为寻仇而来，只怕在他的心里，早就已经给我定了罪吧。”荀皇后抓住案上的金杯，用力砸向阶前，“淑妃，淑妃！你已经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是这么阴魂不散！”
荀白水急忙靠前，有些焦急地安抚道：“娘娘不要这样，想一想太子您也不能自乱阵脚。臣就不信了，就算墨淄侯有天大的本事，他还能冲破重重宫防进入内苑不成？”
荀皇后怔怔地看着他，心头惊惧，面上血色霎时褪尽。

上部 第十九章 寒潮暗涌
对于偌大一座帝都城池来说，四起命案虽不是小事，但也不过是周边街坊围观议论一阵而已，未在普通民众间引起多大的波澜。次日便是上元佳节，满城华灯灼灼，街面上人流摩肩接踵，笑语喧天，显见又将是一夜鱼龙狂舞，通宵不眠。
由于大部人都涌出家门去主街上看灯，好些以民居院落为主的街坊相应地沉寂了下来，空荡无人，只有凝满霜露的黑瓦屋檐辉映着暗蓝天幕上的满轮月华。
一条人影踏着月色，无声地走进空巷深处的一所独门小院。院内一栋二层木楼，大门虚掩，泄出一线昏黄灯光。人影在门槛外侧稍停了停，轻轻抬手一挥，半掩的门板向内打开，现出墙边高高灯台下的另一个人来。
此人身披鹤氅，颊边含笑，正是乾天院的濮阳缨。木门刚刚被推开，他便立时转过身来，向着这边躬身为礼，“在下等了半夜，侯爷总算是回来了。”
迈步而入的是位清瘦的男子，眼眉细长，肤色苍白，体态看起来十分轻韧，鬓边乌丝中杂着数丝白发，一眼望去很难推断出他真实的年龄。不过只要看一眼他腰间那柄通身漆黑的长剑，稍有见识的人大略都能立即猜出他的身份。
“在下濮阳缨，能有机会面见天下第一高手的风采，幸甚幸甚。”濮阳缨行罢礼，直起身来，笑得满面春风。
墨淄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冷冷问道：“你就是给我送信，说我妹妹是屈死在大梁宫中的那个人？”
濮阳缨面上笑意更深，简单地答了一个字：“是。”
只见乌光一闪，墨淄侯手中剑锋突然出鞘，瞬间便将濮阳缨压在房中立柱上，“很好，我就知道最终你会出现。说吧，你到底与此事有何关联？整整过了七年之后才突然想起要给我送信，究竟是为了什么？”
濮阳缨整个人几乎被提了起来，却依然笑容不改，并无丝毫惧色，“我的目的为何并不重要，侯爷其实也不感兴趣。对您而言最关键的，应该是那封书信上的内容是否属实，不是吗？”
墨淄侯眯起眼睛，没有否认，“我所以肯来金陵，的确是因为你信中所写细节不似编造。但是同样的，你也并没有指明凶手是谁。”
“侯爷放心，该说的话我迟早会说，绝不想在您面前卖什么关子。我只是觉得让侯爷先亲自查问一下，比直接说出那个名字更好罢了。”
他这句话说得倒是不假。收到密信亲赴金陵之前，墨淄侯最多也是将信将疑，但暗中追查到现在，他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已经开始相信胞妹之死并不简单。可是淑妃死在宫中，相关人等当然大部分也在宫墙之内，仅有的六个宫外的人昨夜已被他逼杀干净，依然未能理出头绪，接下来想要继续追查，就必须得以武犯禁进入帝苑。然而宫城森严人人皆知，绝非普通外城可比，即便是如他这般绝顶高手，只怕也不能随心所欲，轻举妄动。
“侯爷也是皇族中人，知道内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其间恩怨纠缠，嫌疑人当然不止一个。这里毕竟是大梁帝都，您再是天下第一的高手，也不可能无休止地隐藏下去。”濮阳缨瞟了瞟胸前的乌晶剑锋，笑了两声，“时间有限，机会更是有限，侯爷一定想在最后的行动之前，尽可能准确地找到真正的目标吧？”
墨淄侯审视地看了他许久，剑尖缓缓点在他的胸前，“没错，要闯大梁宫城，即便是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所以今晚看到你，实在是让我有些高兴。密信既然由你送出，你肯定早就知道答案，无论我逼问多少个人，都比不上问你这一个，不是吗？”
濮阳缨长长叹息了一声，语调感慨，“令妹远嫁异国，独在深宫，不仅未得照顾庇护，最终还落了个一尸两命、公道难申的凄惨下场。请问侯爷，这向她下手之人固然要受到惩处，但最应该被报复的，难道不是大梁皇室吗？”
墨淄侯完全没料到他的话锋会突然转向，不由一怔，“你什么意思？”
“我替侯爷想了一个绝妙的计划，既能报淑妃娘娘枉死之仇，更能相助您将来的雄图壮志，不知侯爷想不想听？”
这句话似乎端端打在了墨淄侯的心头，令他的眸色顿时一沉，语调也愈发清厉起来，“什么叫作我的雄图壮志？”
“难不成侯爷千里迢迢来到金陵，真的只是为了七年前去世的一个妹妹？”濮阳缨挑起眼尾看向这位天下第一高手，“您就不想顺道看一看这大梁帝都中枢之地，究竟有没有值得下手布局之处？”
墨淄侯盯着濮阳缨的眼睛审视许久，缓缓收回了乌晶剑，“我听说过你这个人，也知道你在大梁京城的地位。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替我筹算这些，对你自己有什么好处？”
濮阳缨的双掌立时一合，满脸正中下怀的样子，“既然侯爷主动提起，那我就不客气地直说了吧。在带侯爷去见凶手之前，我还真有一件小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
“此夜佳节良辰，满城同欢，不宜早早入眠。”濮阳缨的语调微微转冷，“若是侯爷还不太困倦的话，能否请您为我走一趟长林王府？”
墨淄侯高高挑起双眉，“长林王府？”
“更准确地说，是长林世子所居的东院。”濮阳缨看了看墨淄侯凝定不动的表情，也知单单这么一句话是不够的，笑着又主动解释道，“不瞒侯爷说，在下到这金陵城里盘桓数年，自然也有我自己的打算，而长林王府便是我眼前最大的障碍。如今越来越多的人已经看了出来，老王爷年纪渐长，王府的主心骨其实就是世子。当然，兹事体大，我也不敢麻烦侯爷真的出手做什么，不过是想借您这天下第一的高绝武功，去试探试探萧平章身边的防卫而已。如果连您都难以近身到他眼前的话，我也就只能死了这条心，另行安排筹谋了。”
以长林府在金陵城的分量，即便是墨淄侯也不敢随意结仇，但若只是做到试探这个程度，倒还不算太过难为。他昨夜一连逼杀六人，个个都坚称淑妃真是难产而死，疑团虽多，却无解疑的头绪，异国帝都又不可久滞，思来想去，此刻先与濮阳缨合作，的确是条上选的捷径。
“我若替你测试了这个深浅，你便会将当年所有细节……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濮阳缨谦恭地一笑，躬下了腰，“在您的乌晶剑面前，谁能有那个胆子，敢言出不行呢？”
自除夕那日萧平章说过要给周管家减轻重责后，东青便接管了长林府东院的一应事务。若论细致妥帖，他自然还远远比不上那位老管家，但说到值夜防卫，倒是比谁都安排得周全，连蒙浅雪都曾开玩笑地说，东青其实最应该去禁军当差。
为顺应上元节气，十五这天阖府廊下檐边全都悬起了彩灯，望去倒也满目风流，只不过比起朱雀大道的火树银花，当然还是难及万一。蒙浅雪本性是爱热闹的人，年年都要出门观灯，但今年不愿夫君陪她过于劳乏，才响二更更鼓便嚷着有些累了，要回府中歇息。
东院的茶点热水早就备好，萧平章先行洗漱更衣靠在床头，看着蒙浅雪在灯下梳理长发，见她唇色如樱，面颊红润，不由心头一动，问道：“林姑娘给你行针好几次了，感觉如何？”
被他这一问，蒙浅雪立时便皱起了整张脸，“林家妹子每次行针时我都不敢分神，可再怎么认真，也感觉不出这个身子到底有哪里不一样了……”
萧平章不禁一笑，“既然你自己感觉不出，那就看林姑娘的脸色吧。如果有所起色，她脸上一定会好看些。”
蒙浅雪拼命点着头，来到床边坐下，“我也是这么想的！可你不知道，从头到尾她连眉毛丝都没有动过一下。这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到底是怎么修炼成这样……”
话到此处，她的语音突然顿住，眸中精光一闪，快速将头转向窗外。
“怎么了？”萧平章刚问了一声，蒙浅雪已抬手将他推向床内，闪身取下墙边兵器架上的宝剑，拔剑出鞘。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东青的一声厉喝：“什么人？敢夜闯长林王府！”
蒙浅雪用剑尖挑起桌上茶杯掷出，震开窗扇向外看去，只见外院北墙方向一道黑影闪过，东青正率亲兵随后追赶。单凭那身影迅疾而过的速度，蒙浅雪也知必是高手，更不敢离开夫君半步，执剑护在床前，甚是警戒。
此时萧平旌尚未入睡，东院的动静方起他便已惊觉，疾奔而出时刚好拦截在入侵者之前，两人电光石火间交手数招。墨淄侯虽然更有余裕，但也并不恋战，数招后剑影突然暴涨，将对手逼退一步，从容脱身，萧平旌一路紧追出府，终究也未能咬住他的行踪。
东青率众亲卫执着火把追出，只见王府外的街面上唯有萧平旌一个身影，正懊恼地跺着脚。
“……这、这是什么人啊？”东青朝四周暗沉的夜色中张望了一回，神色惊诧，“居然能突破外间两道防卫，毫无声息地进了我们东院的院墙，连二公子都追不上他……”
萧平旌眉间挂着怒气，“还能有谁？当然是墨淄侯了！”
东青吓了一跳，忙问道：“那要不要再多点些人马，到周边搜一搜？”
“不，府内的安全最重要，今夜各处巡防，再加两倍。”萧平旌一面吩咐，一面思忖，“墨淄侯明显是冲着东院来的，大哥那里，我要亲自守卫。”
他这样一安排，别人倒也罢了，蒙浅雪却是紧张到十分，立即将身上寝衣换了软甲，和平旌两人一个守在院中，一个护在床头，大有要戒备一整夜的架势。
相比这叔嫂二人，萧平章显然要淡定许多，靠在长枕边苦笑道：“平旌倒也罢了，看你也被他给带的……真的至于吗？”
蒙浅雪挑起双眉，“平旌说的对，小心没大错。我可是蒙氏出身，若论给你当护卫，谁能比得上我？”说着说着，她的神情居然有些兴奋，“等墨淄侯来了，我一定要让平旌守在这儿，换我出去跟他较量。第一高手怎么了，我叔祖父也当过第一高手呢！”
萧平章忍不住喷笑出声，道：“你看你还盼上了，还是安生睡吧。我敢跟你打赌，别说今晚，接下来几天墨淄侯应该都不会再来了。”
蒙浅雪甚是不服气，“你怎么知道？”
萧平章微微眯起双眼，“他一被发现立即离开，并无丝毫恋战之心。我觉得他应该只是想来试探什么，而且已经有了试探的结果。”
正如长林世子所料，墨淄侯脱身而去之后，府中直到天明也再没其他动静。萧平旌和蒙浅雪坚持要夙夜戒备，闹得萧平章也睡不安稳，只好睁眼在枕上胡乱思谋，蒙眬入睡之前，倒真让他生出了一个主意。
“你要重新盘查淑妃之死？”萧庭生皱着眉头，显然并不太赞同，“陛下当年钦令严查，宫中但凡有些牵连的人都不知道被内廷司查问过多少次了，就算你让飞盏和平旌再去盘问一回，也未必能问出更多的东西来吧？”
萧平章先回了一句“父王说的是”，随后又解释道：“墨淄侯隔了七年才来到金陵城，一定是被什么由头勾起来的。他人在暗中，武功又如此高绝，等他走一步我们再跟一步实在太过危险。眼下宫外的几个人已经被他逼杀干净，想闯入宫禁又并不容易，不如咱们借着他威逼而来的这个势头，先替他把相关人等再盘问盘问，若能抢先确认墨淄侯的最终目标，便算是占到了最大的先机，即使最后仍旧一无所获，也没有什么额外的损失不是？”
萧庭生一向信赖长子，听着又觉得有些道理，便由他做主不再多管。
萧平章是个行事周全的人，外臣调查内宫之事，当然以荀飞盏为主最好，叫来平旌吩咐了几句，将他派去了禁卫营。
墨淄侯夜闯长林王府的消息这时已经传到了荀飞盏这里，他自然十分关切，一看见萧平旌立时便问道：“听说王府里昨夜出事了？你大哥大嫂还好吧？”
话音刚落，他又想到还有老王爷在府，先问候晚辈这次序不对，急忙自己描补了一句：“我知道有元叔在，主院那边不会出什么岔子……”
萧平旌倒没那么敏感，应了一句“没事”，便将兄长的想法跟他提了提。
荀飞盏身负宫防重责，想着墨淄侯昨夜敢闯长林府，今晚说不定就敢犯宫禁，肩上的压力比谁都重，任何能抓住墨淄侯行动脉络的方法都愿意尝试，立即便赶着前去安排。他掌卫宫城多年，又是中宫皇后的亲侄儿，不到一个时辰便从内廷司提了旧档，将相关人等悉数带到南苑外的一处偏殿，和萧平旌两人逐一盘问核查。
萧平旌是吃过早饭就来禁卫营的，当时还未过辰初，等盘查完最紧要的二十来人后，日影已将西落，即便是他也觉得有一些疲累。
“我算是明白陛下为何起疑了，整件事情听起来什么都对，但就是感觉不对。”萧平旌揉揉脸，将零散的口供笔录收叠起来。
荀飞盏怔怔地瞧着西窗棂格映在地上的光影，神色也颇为沮丧。
从太医院的记档来看，虞淑妃从怀孕到生产，三日一诊从未发现异常，身体一直相当康健，每日的进食和调补汤药也是一丝不苟非常精心。临产那日所有近身伺候的人都未犯错，可谓照顾妥帖注意周全，但结果就是突然血崩，不到半个时辰人就死了。
当年的萧歆和如今的墨淄侯之所以不能接受她真是难产而亡，其根源也许全都在于这个令人意外的转折。
“但生孩子这种事情，原本不就是难以万全的吗？”荀飞盏抓了抓头皮，心绪烦乱，“问来问去，当天确实没有任何问题啊……连陛下都找不到人问责，墨淄侯能怎样？”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都理不出什么头绪，荀飞盏又要赶往养居殿当值，萧平旌也只能将所有文档收在一起，准备带回府中让兄长再看看。
这一天恰逢蒙浅雪行针的日子，萧平旌刚走进外门，便瞧见林奚提着医箱从东院出来，忙叫了一声，示意她跟自己走到一边。
“我正好有个问题想问问你，”萧平旌担心医箱沉重，接过来先拿在自己手中，小声问道，“大嫂这件事查不到下手之人，我一直觉得不甘心。你曾说过，东海朱胶是非常难得的药材，肯定不是人人都能拿到的。我在想……如果从来源追查起，算不算是一条路呢？”
林奚稍加思索，摇头道：“东海朱胶药性极寒，用以治疗热症非常有效，年年都有人采集，发售给燕梁渝楚诸国的商贩，货卖四方。它之所以难得，只是因为产量极低，价格昂贵而已，并不限于何时何地何人可得。以此推断，除了能知道下手之人财力雄厚以外，也难说有什么更具体的指向了。”说到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大哥曾经问过我，东海朱胶是否只能用于女子……”
萧平旌一时不太明白，“啊？”
林奚解释道：“这种阴损之药的药效并不限男女，我原以为世子只是担心……所以也替他诊断过，没有什么问题。但现在想来，他的意思大概是……”
萧平旌的视线凝住，已经反应了过来，“对啊！在外人的眼中，即便大嫂一直没有孩儿，等到了一定的年数我大哥纳个妾也是一样的……如果下手之人是谋算着绝兄长的子嗣，他单单只动大嫂却不动大哥，显然难以达到目的，除非……”
他皱着眉头停住了语音，但未尽之意已经很清楚。能知道长林世子夫妻同心，萧平章绝不会另娶二色这样的内情，至少也是个与府中极为亲近之人。
林奚看着他微转苍白的面颊，轻轻叹息了一声，“被他人攻击、背叛、出卖虽然很可怕，但最可怕的，却是对身边本当信赖的人起了疑心。我想……这大概就是世子并没有对你谈起这些的原因吧。”
萧平旌心绪烦乱地来回走了好几趟，按住自己的额角，用力摇了摇头，“老阁主常说人心难测，我也知道什么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但这么阴毒的手段，我绝不相信会是一个朋友或是更亲近的……仔细想想，真相也有可能恰恰相反不是吗？”
林奚有些迷惑，“恰恰相反？”
“我倒觉得，这只黑手与长林王府平素根本没有交往，他只抓住了一次可以伤害我大嫂的机会，而对于我大哥，他甚至根本就没有办法接近，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而已！”
林奚不由自主地也思忖起来，“有机会在妆盒上动手脚，却又难以接近你大哥的人……莫非是一名内宅女眷不成？”
这倒是一条比较吻合的推论，萧平旌眼睛一亮，脑子里立时开始转动。不过京城中高门林立贵眷云集，其间恩怨交缠更是纷繁复杂，他掐着下巴想了很久，终是很难锁定到一个具体的人选。
这时外院车马管事大概是太久没等到客人出来，忍不住在二门处探了探头。林奚转头扫见，再看了下天色，实在不宜更多耽搁，便道：“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你自己慢慢想吧。”
萧平旌醒过神，忙拎着医箱陪林奚走到外角门边，扶她上了马车。
车帘将要合起的瞬间，林奚突然停了下来，掌心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臂，好半天方低声道：“我听说了墨淄侯的事……你……你千万小心。”
相识近半年，萧平旌大略也摸到些她的性情，此刻见她那白玉般的双颊上已透出红晕，但知道不是出言调笑的时候，忙认真地点了点头，唇边微微上挑，“我知道了。”
送走林奚后，萧平旌找东院一名管事问了大哥的去处，快步赶向东院书斋。
萧平章素喜通透，这间书斋四面皆设大窗，时近黄昏依然光线明亮，金澄澄的夕阳斜映在书案和书案后闭目假寐的人身上，使得室内的气息格外静逸，让人不知不觉便放轻了脚步。
想到大哥明明还在休养却养得这么不得安宁，萧平旌心中第一次浮起了自己不能代劳的懊恼感，怏怏地走了进去，将带回来的文匣放在桌案上，道：“太医院的记档，七年前的旧口供，和我们这次新盘问的……全都在这儿了。”
萧平章抬头瞥了他一眼，“看这脸色，想来没有什么进展。不过你原本就该知道查这些并不容易，又何必为之沮丧？你大嫂说你辛苦了，正在下厨呢，先喝点茶吧，等会儿有好吃的。”说着便打开了文匣，开始阅看。
皇妃怀嗣而亡是件大事，所有记录当然远远不止这一匣文档，只是萧平旌先筛选过可能有用的方才带回来，有五六十页，以萧平章的阅速，用不上半个时辰便浏览了一遍。
“还有些卷宗我没拿，但内容大约记得，大哥有什么想问的吗？”萧平旌见兄长合上了书匣，忙从窗桌上的玛瑙盘里拿了个果子，靠到他近前坐下。
“淑妃宫中两名医女说……临产前整整三个月，她们一直都守在淑妃身边，旦夕未离，只除了有两次淑妃与莱阳太夫人姐妹叙话以外？”
萧平旌边啃着果子边点头，“嗯！六月十五一次，七月二十三淑妃临产前两天也有一次。”
“那莱阳太夫人的笔录呢？”
萧平旌的动作突然停住，将果子从嘴里拿了出来。
萧平章顿时明白，不由扶了扶额，“没有人正式讯问过莱阳太夫人吗？”
“她……她与淑妃同出东海一族，又不是宫里的人，姐妹情深不说，淑妃出事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按理讲应该绝无嫌疑，所以才没有人想过要讯问她吧？”
萧平章默默静坐了片刻，由袖中拿出曾夹藏了东海朱胶的那个粉盒，摆在桌案上，“我们不是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这个暗层能通过数道验看进入正阳宫吗？”
萧平旌完全没料到兄长会突然改了话题，不由“啊？”了一声。
“那是因为呈递给正阳宫的整套妆盒根本就没有问题，它是在所有的检验完成之后，再被人调换了一个看上去完全一样的粉盒，赐进了我们府里。”
“可大哥不是找人验看过，这个粉盒和其他的妆盒同工同料，肯定是出自一人之手……”萧平旌说到一半，眼睛已经亮了起来，“哦，我明白了。他打制了两个外形一致的粉盒，一个没有夹层，呈递入正阳宫，一个有夹层，给了后来调换之人……所以当年，只有这个最底端的工匠死了……”
萧平章轻轻点了点头，“这件事难查，难就难在自始至终只有两个人直接涉案，如今匠人死了，只剩下一个调换之人。皇后娘娘也是这个思路，所以才把妆盒入宫之后，凡是能被想起来曾去看过它的人，全都列了名录。”他从案头的另一堆文书中抽出一页，推向萧平旌，“只可惜，人数过多，她和我查了这么久，都没有办法锁定一个嫌疑人。”
萧平旌拿过纸页怔怔看了一眼，“这中间也有莱阳太夫人……也是六月十五，外命妇例行进宫朝拜的日子……”
“在同一天里，莱阳太夫人先随众外命妇一起去朝拜了皇后，赏看过妆盒，接着就被请入淑妃宫中姐妹叙旧……她的身影出现了这么多，却又不显突兀，倒成了一个盲点……”萧平章眉头锁起，但眸色依然十分冷静，“虽然这两件事未必有因果关联，单凭这些也远远称不上罪嫌，但无论如何，总也值得当面盘问她一次吧？”
“我马上去约荀大哥，明儿一早就上莱阳府！”萧平旌按捺不住，直接跳起来向外跑，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跟大嫂说，给我留饭啊！”

上部 第二十章 夜来惊变
东海将有使团入京这件事算不上朝阁机密，鸿胪寺得报后便开始安排准备接待。梁帝想要借墨淄侯威压之势倒逼真相，对于他一夜连夺六命的案情也并未禁言。朝野上下有了这般难得的新谈资，怎么可能不大加关注，一时间流言纷纷，传出了各种真假难辨奇奇怪怪的消息。
萧元启一向事母甚孝，以为她远嫁在此，必定喜欢故国来使，早早便去鸿胪寺打听了东海国书的内容，一五一十转述给莱阳太夫人，安慰她道：“您看，国书上还特意提出要祭奠淑妃娘娘。可见过了这么多年，东海国中也并没有忘记你们两个……”
大约是因为故乡情肠被勾了起来，莱阳太夫人并不像萧元启所希望的那样欢喜感动，反而脸色惨白神情怔忡，好半天都不愿意说话。后来墨淄侯行凶的案情传出，萧元启生怕又触动了她什么，隔了两天才敢大略提起，没想到她这一次竟平静了许多，不仅追问了相关细节，还回忆起与这位族兄小时候的事，絮絮说了许久，直到午膳时分方停。
冬日午后不宜多睡，但总要稍歇片刻，侍女们如往日般铺理了床榻，安静地退出。莱阳太夫人在妆台边呆坐了片刻，抬手掀开台上镜袱，怔怔地看着自己已然半褪的红颜。
犹记当初花嫁之年，两位东海郡主千里相依而来，在异国彼此支撑，共同度过最初那段茫然无措的时日，竟远比在故国时更珍惜这份姐妹之情。然而再大的情分又能怎样呢？女子出嫁之后，一应际遇便都系在了夫君的身上，尽管淑妃娘娘口中依旧声声叫着姐姐，但她终究不能真正理解一个人独自孀居的苦楚与怨愤。
“我并没有嫉妒你是高高在上的宠妃，为什么你反而不肯放过我，反而不明白我心头的恨呢……”
铜镜中的眼眸早已失去了青春时的神采，黯淡而又惶恐，如同当年跪在金华宫中苦苦哀求时一般。
然而浸透衣襟的眼泪和磕到青肿的额头并不能够打动淑妃，直到现在，莱阳太夫人依然记得她当时所说的每一句话。
“我知道姐姐从东海带来了什么东西，也亲眼看见了你在皇后宫中动的手脚，之所以没有当场揭穿，无非是顾及咱们同出一族的姐妹之情。但凡下手害人，哪能真的毫无破绽？一旦事发，陛下看我东海女儿是什么样的人？我给你十天时间，把该拿回来的东西想办法拿回来吧。这已经是我能为姐姐所尽的……最大的情分了。”
最大的情分，终究也是怕被连累。她怀着皇子金尊玉贵，哪里懂得自己戴着夫死的重孝，在产床上辗转哭嚎生下孩儿的那种疼痛、那种煎熬、那种刻入骨髓永难消散的仇恨……
莱阳太夫人微微咬紧了牙根，从妆台暗格里取出了那日在乾天院得的白神符咒，起身来到内间神龛前，跪拜默祷。
濮阳上师说得对，一颗小小的胶丸就能解决所有的麻烦。她是宫外的人，没有利益纠缠，又是淑妃的族姐，一向感情深厚，不会有人注意到她，更不会有人怀疑她，她依然可以隐身于无人注目的黑暗之中，当一个渺小而又可怜的孀妇，随时准备刺出复仇的剑。
泼天风雨擦身而过，旧罪的阴影早已远去。即使长林王府发现了朱胶，即使皇后娘娘开始大肆追查，对她来说也全都算不上真正的危机，直到东海递来的国书之上，出现了墨淄侯的名字。
火光腾起，明黄色的符纸在铜盆中燃烧扭动。莱阳太夫人咬破指尖，将鲜血滴入红亮的余烬中。
母亲寝院内室中的动静，此刻的萧元启毫无所知，他仍如往常一样无所事事地出门逛了逛，又回书房读了几卷典册，不知不觉已近黄昏，上房的侍女过来请他前去进晚膳。
莱阳侯府人口单薄，唯有母子二人相依，日常用餐不过是将各自爱吃的菜肴轮换着备上几个，以舒适可口为重，并不怎么讲究排场。但今日一进花厅，萧元启立即感觉到有些不同，原来的小方桌换成了大大的圆台，满满摆了一桌盛筵，莱阳太夫人正在亲自温酒。
“难道今晚有客，孩儿竟给忘了不成？”萧元启急忙加快了步伐赶到母亲身边，问道，“是哪位要来啊？”
莱阳太夫人淡淡地笑了笑，推他坐下，“哪有什么客人，不过是母亲突然想起来，下个月是你的生辰……”
萧元启不由失笑，“下个月的生辰，今晚这是闹什么？哪有提前这么久过生的？”
莱阳太夫人坐到儿子身边，提筷给他布菜，低声道：“你总说想找陛下讨个什么差使出京历练，万一到了正日子，母亲已经见不着你了呢？”
说到领事办差，萧元启的心情变得有些沉郁。他如今年岁已长，又算得上聪慧，虽然没人在他面前说什么，但也知道父亲身为嫡皇子却死无封谥，未曾陪葬皇陵，想来定是犯过什么错，不受先帝爱宠。眼下自己挂着二品侯位，日常尊养样样齐备，心中再有不足，也不能抱怨刻薄，便起了想要做些实事的念头。然而想归想，身为远离皇权中枢的人，他很明白自己未必能求下什么好差使，当下闷闷地道：“母亲这话说得，孩儿虽有出去历练的打算，也不是下个月就能走的。”
莱阳太夫人眸中闪过一抹痛楚，努力忍住泪水，“娘知道你胸中本有大志，这皇城上下，根本没有人能比得过你……你想要做什么，一定可以做成……”
萧元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幸亏您是我亲娘，没人比得过我这样的话，也只有您敢说。”
莱阳太夫人随着他也笑了一下，垂下眼帘稳了稳神，给他添汤布菜，自己一口不吃，只在旁侧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萧元启倒是习惯了她心里眼中只有自己的样子，并未觉得异常，一面吃，一面想了些外头的趣事讲给她听，席间气氛渐渐轻松了起来。
晚膳后，萧元启送母亲回了寝院，又陪着闲谈了小半个时辰方告退而出。莱阳太夫人送到门边，依依不舍地一直望到他人影不见，这才缓缓回身，命侍女来卸下晚妆，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坐在卧房之内，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恍惚间一更鼓远，二更声响，妆台上的高烛突然摇曳了数下。莱阳太夫人陡觉背心滚过一阵寒栗，惊惶回头看时，紧闭的门扉内已多了一条通身乌袍的人影，悄如鬼魅，无声无息。
莱阳太夫人起身屈膝行礼，低低地叫了一声：“四哥。”
墨淄侯冷冷地看着她，“本是一脉同宗，我真的希望不会是你。”
“四哥今夜前来，难道已经认定是我了？”莱阳太夫人面色雪白，试图进行最后的辩解，“我与妹妹这些年在异国相依为命，为什么要……”
墨淄侯快速抬手打断了她，“你省些力气吧，我既然来了，必定是已经知道了真相，不必再说这些废话。”说着，他的视线越过她的肩头，指向后方。
莱阳太夫人飞快回身，心头顿时一沉。只见高烛灯台之下，濮阳缨眉睫带笑，一脸坦然地道：“没错，是我说的。我可是唯一知道你为什么要害死淑妃的那个人，如果没有我，侯爷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找到太夫人这里来呢？”
莱阳太夫人脚下虚软，身子晃了两下，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墨淄侯看向她的眼眸中毫无温度，“我曾想过各种各样的可能，但直到此刻之前，我都很难相信，你真的会对小妹下这样的狠手。”
莱阳太夫人心知无望，闭了闭眼睛，低头喃喃道：“难道狠心的人只是我？同为东海宗室之女，她是宫中宠妃，有陛下护持，我却是孤儿寡母，靠着殷勤恭顺度日。四哥觉得我对她狠，可她待我就真的有姐妹情分了吗？”
墨淄侯冷哼一声，并不答言，反倒是濮阳缨走上前笑道：“好啦好啦，一应缘故我早就跟侯爷说清楚了，侯爷也不是不知道你的委屈，但不管怎样，你下了这个手，便不可能再留你生路，这一点，太夫人自己心里想必也很清楚，现下最要紧的……是孩子该怎么处置呢？”
莱阳太夫人全身一颤，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为何要处置元启？”她惊惶地跪行到墨淄侯面前，拉着他的衣袍，“四哥，四哥，元启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是无辜的啊！”
墨淄侯的眼底一片冰寒，淡淡地道：“是否无辜我并不在乎，我只知道杀母留子后患无穷，想要保下他一条命来，总得有个什么理由吧？”
对于这位族兄的阴狠性情，莱阳太夫人自然十分清楚，慌乱间拼命思索，嘴唇已急得咬出了血珠。
濮阳缨静静旁观了片刻，这才笑了一声，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个托盘，盘中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放在近旁的桌案上。
莱阳太夫人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全身都在发抖。
“我知道小侯爷就是太夫人的命根子，心中实在不忍，所以才再三相劝，”他在砚中加了少许清水，磨起墨来，“说实话，想让侯爷相信你儿子将来还有大大的用处，那可真是不容易啊。”
莱阳太夫人立时警觉，声音都尖厉起来，“你想利用元启做什么？那是我的儿子……谁也别想利用我的儿子……”
濮阳缨语调如刀地切断了她的话，“你的儿子身上流着东海的血，太夫人应该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胸有大志，不会永远甘于平庸。”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边，“‘利用’二字没有太夫人想的这么可怕，人生在世，总得要先有用处才能得到机会，不是吗？”
莱阳太夫人明显已经思绪混乱，答不出话，端整的发髻早被她抓得一头凌乱，连两颊边都抓出了道道血痕。
濮阳缨笑着拿笔濡了濡墨，转身递向她，“孩子只有这条生路了，你不答应，他连死都不明白是为什么死的。来，听我的，好好给小侯爷留一封遗书，把该写的话，一句不漏全都写上。”
莱阳太夫人此时仍有些茫然，“你想让我写什么？”
濮阳缨轻轻哼了一声，“当年莱阳王的死，太夫人对先帝、对陛下、对长林王府二十多年的恨，这所有的一切，难道不应该让小侯爷明白吗？他失父失母，孤零零一个人在这世上，难道太夫人忍心让他这么糊涂着，继续受人左右，受人欺瞒，不知道自己的父仇母恨，究竟因何而起吗？”
莱阳太夫人在冰冷的地面上呆坐了片刻，身上的颤抖渐渐停止。她站起身，向墨淄侯走近了一步，低声道：“四哥，我不信他。求你给我一句话。”
墨淄侯沉着脸看了她一眼，慢慢道：“你抵了命，小妹的私仇就算报了。之后一码归一码，你儿子算起来也能叫我一声舅舅。他若真的有心，日后以我东海为助，何愁功业不成？”
泪珠自眼眶内奔涌而出，莱阳太夫人绝望地向窗外最后看了一眼，咬紧牙根，缓缓接过了濮阳缨递来的笔杆。
不管莱阳侯府的内院发生了什么，对于金陵城的其他人来说，这是安静平顺的一夜，未有异常的响动，不见一丝波澜。
萧平旌早早起身，稍加收拾，便赶向禁卫统领府与荀飞盏会合，两人按照昨日的约定，只带了十来名亲卫，低调地来到莱阳侯府。
萧元启这时刚刚梳洗完毕，得报后急忙迎了出来，惊讶地拱手道：“二位真是稀客。一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荀飞盏抬手回了礼，“小侯爷大概也知道，我与平旌奉陛下旨意，正在追查宫中旧事。其间有些细节，想问问太夫人可还记得。劳烦小侯爷帮我们通禀一声吧？”
找外命妇查问宫中旧事，听起来虽有些奇怪，但也不算全无道理。萧元启不好多问，只能当先领路，将两人带入内院，刚绕过门内影壁，便不由一愣。
只见内院主屋的房门紧闭，侍女们有的在窗台边向内张望，有的呆立在阶下，跟了太夫人许多年的张嬷嬷正靠在门板上努力听着里面的动静，余光扫见萧元启的身影，忙站了起来，快步迎上，忧急地道：“小侯爷，太夫人今日一早没有起身，奴婢们敲门呼叫都无应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正想过去禀告小侯爷呢。”
萧元启面色微变，三两步奔到门前，用力拍了两下，叫道：“母亲！母亲！”
阶下，荀飞盏与萧平旌面色疑惑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房内许久未见声响，萧元启焦急之下，退后两步，一脚踹向门板，将外门强行踹开。轰然倒地的门板砸起微尘，晨光射入室内。莱阳太夫人的身体晃晃悠悠地挂在外厅梁上，但却不是缢颈，而是被一条长绫缚在肋下吊起，脖间一道细若红线的剑伤，鲜血浸流过全身，在水磨地面上淌了一小摊，眼皮半睁着，眼珠灰淡。
萧元启震惊之下，整个人僵了片刻方才嘶声大叫了一声“母亲”，红着眼睛冲了进去。
后方两人反应快速不下于他，也随之抢入门内。荀飞盏拔剑削断了长绫，萧元启在下方接住母亲的身体，跪在地上紧紧抱在怀里，试图用手按压她颈间已凝结的伤口，大声叫道：“去请太医！快！去请太医！”
荀飞盏蹲身看了看，心知无救，皱眉向萧平旌摇了摇头。
萧平旌神色愠恼，视线快速在周边扫了一遍，瞳孔突然一收。
只见旁边的墙面上用匕首钉着一页纸笺，其上一行草书字体狂狷，“旧怨已平，当归东海。墨”。
这纸留书也许可以伪造，但墨淄侯留在死者喉间的剑伤绝无可能。眼前的一切无不表明，他已经确认胞妹之死，应该由莱阳太夫人负责。
如果墨淄侯一心认定的是其他人，也许尚不足以完全确信，但他千里而来，最后却杀了自己的族妹报仇，冤枉她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事情有了这样离奇的转折，连荀飞盏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忙命亲卫快速封了整个院落，自己带着那页留书进宫禀报。
比起全然懵懂的荀飞盏，萧平旌知道的信息要稍微多一些。他先分头提审了两个东海陪嫁的掌事娘子，问出莱阳太夫人的确从家乡带来了一份朱胶，又命人在搜查时特意寻找，若是完全找不到或是不足分量，大约便可推测出曾被她使用。荀飞盏此时已带着搜查全府的旨意回来，一听说蒙浅雪受了暗算，顿时怒火熊熊，率禁军几乎将整个侯府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没有搜到朱胶，反而在内室暗格中翻出一个扎满银针的黄袍人偶。
巫蛊咒上是大逆之罪，在场的人都吓得有些僵直。萧平旌急忙命人去拿了红木盒封住，呈报进宫。
这时内廷司派来的殓葬太监已经赶到，用白布裹了尸身抬出，萧元启跌跌撞撞追在后面，嗓音嘶哑地叫道：“干什么！你们把我母亲放下！母亲！”
梁帝对于萧元启的旨意是“暂闭府中等候处置”，此时他的任何一丝行为不妥都有可能变成沉甸甸的罪名。可昨日还温言浅笑的母亲，一夜之间变成了血腥僵冷的尸首，他的脑中只剩下撕心的悲痛与茫然的混乱，已经完全失去了可以清晰思考的能力，若不是被阿泰在后方拼死抱住，差一点就要出手伤人。
萧平旌毕竟与他自幼相识，对太夫人的恶行再恼怒，也不忍见他行为出格毁了自己，急忙上前拦住，皱着眉头道：“我知道你现在有太多的疑问，但此案牵枝挂蔓，一时之间也解释不清。陛下旨意在此，恐怕不容你莽撞。我必须立即回宫复命，有什么话，稍后探望你时再说。”
萧元启眼底一片血红，忍住泪水哀求道：“就算家母有天大的罪过，人也已经死了。至少……能容我为她摔盆落葬，留个再修人世的机会……”
这已不是萧平旌能够随意答应的事，他拧眉思忖了好一阵，方才叹了口气，“我尽量想想办法吧，但终究还是要看陛下能否开恩……”
几名禁军走上前，试图将萧元启拉回院门内。这一次他没有反抗，配合着后退了几步，扑跪在尘埃之中，开始放声大哭。

上部 第二十一章 情浓于血
东海乌晶剑的寒意笼罩在金陵城上方的这几天，荀皇后几乎夜夜难眠，精神日渐萎靡，却又不肯宣召御医调理，自己勉强支撑装作无事，靠脂粉掩饰面色的灰败。近身伺候的女官和嬷嬷们屡劝不听，也只能暗暗担心。
这日一早起身，她勉强咽下几口粳米粥，努力打起精神听东宫执事禀报太子起居，刚听到一半，素莹近前，呈上乾天院递入的一个木盒，说是濮阳上师新得的白神神谕。
荀皇后正是心事重重之际，忙净了手打开，只见盒中平放着一方黄符，上头端端正正写着八个字：“数载心结，一朝消散。”
素莹跪在侧旁顺势瞟了瞟，又觑了一眼荀皇后的脸色，小声问道：“娘娘要宣召上师解谕吗？”
荀皇后呆坐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本宫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愿真如白神所言……”
话音未落，外殿值守太监突然匆匆奔进，跪伏在阶前禀道：“陛下口谕，召皇后娘娘养居殿见驾。”
荀皇后心头顿时一凛，却也无暇多想，急忙起身更衣理妆，匆匆赶往养居殿，刚刚迈步进入殿门，她便立即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
梁帝如往日般斜靠在御榻之上，一手撑住膝盖，上身半倾，显得有些佝偻。长林王在阶下落座，世子立于身后。荀飞盏与萧平旌并肩站在殿中，看上去似乎刚刚禀奏了什么事情。两人旁侧的内侍躬身捧着一条长盘，盘中放有一页纸笺，一个明漆粉盒，一只扎满银针的黄袍人偶。
“数载心结，一朝消散。”这两句神谕闪电般划过心头，令荀皇后的呼吸有些不稳，她勉力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上前见驾行礼。
萧歆微微抬手，示意她起身入座，对阶下的荀飞盏道：“事关内苑，荀卿再跟皇后解释一下吧。”
荀飞盏领旨上前两步，低声将昨夜今晨发生的一系列惊变重新讲述了一遍。
莱阳王的旧案，暗藏朱胶的粉盒，这些事情荀皇后原本就知道。墨淄侯的寻仇证明莱阳太夫人是谋害淑妃的真凶，以此为结论反推回去，大致的真相已不难拼凑。荀飞盏刚刚解释到一半，荀皇后便已经明白了过来，心头又是惊诧，又松了口气，一时竟说不上是悲是喜，是庆幸还是酸楚。
萧歆似乎能够体念她此时的复杂心境，稍稍侧过身，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慰。
“先帝与陛下当年已是恩宽，却没想到这些年罪人假意恭顺，心中竟还是这般怨毒。凡是能够下手的地方，淑妃妹妹……长林世子妃……她居然一个都没有放过。”荀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住牙根，“幸好陛下福泽深广，才没有被她的咒蛊所害。”
自从荀飞盏今日第一次进宫回报后，萧歆就一直心绪不宁。淑妃的横死、莱阳王的旧罪，往日伤痕痛楚未消，桩桩新罪又摊在眼前，他只觉得前额闷闷地发疼，闭上眼睛便不想再睁开。
萧庭生对他的心情最是了解，急忙开言劝慰道：“如此久远的陈案能查到真相，大小也算是个安慰，倒不急于今日便要全盘处置清楚。陛下这几天一直圣躬不安，应以保养为上，若是因为盛怒伤了龙体，岂不是遂了罪人的心愿？”
萧歆的眼前已经有两次晕眩发黑，他不愿众人惊慌，勉力支撑着，听到王兄的劝说，顺势摆了摆手，低声道：“朕确实有些疲累，就依王兄所言，明日再行处置，你们都退下吧……”
萧庭生怕他再劳神，立即站了起来，率众人在阶下行了礼，快速退出。荀皇后留在原位，见萧歆身子缓缓后仰，似乎想要躺下，急忙上前小心扶住，在他颈后垫了软枕，又命内监取来锦被盖上，轻轻掖了掖被角。
萧歆将手从被中伸出，攥紧了她的一只手掌，双眸依然紧闭着，语调模糊，“……原来朕的淑妃……最终竟是死在自己同族姐妹的手中……”
荀皇后的背脊微微一僵，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半晌后方低声道：“臣妾与陛下同悲。”
少许泪水自萧歆的眼角渗出，他慢慢睁开眼睛凝视上方，好一阵才将视线转向身边的荀皇后，眼底微红，“这些年……委屈皇后了……”
一股酸楚如同开闸般涌上心头，荀皇后突然有些撑不住，一下子扑进了萧歆的怀里，哭了起来。
皇帝既然没有新的旨意，莱阳侯府当天便仍由禁军管控，荀飞盏不愿在这节骨眼上再出什么乱子，一出宫门便向老王爷道了别，匆匆赶了过去。萧平旌倒还记得元启的请托，可方才殿中那般情形，怎么可能有他插嘴的机会，故而一直未能提出，想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便加快脚步追上前方的萧平章，打算跟他先提一提。
“那个女人当然是罪有应得，但我相信元启应该没有掺和进去。他现在被囚府中，处境艰难，未曾哀求我别的事，就是想要……”萧平旌一股脑说到最后，才惊讶地发现兄长一直垂着眼帘，神色怔怔，根本没有在听他说话，忙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口，“大哥？大哥你怎么了？”
萧平章微微惊醒，迟疑了一下，将视线投向前方父王的背影，低声道：“小雪的事一直瞒着父王，他老人家今日方知，怕是少不了一场责备。”
“责备就责备呗，”萧平旌耸了耸肩，“难道还能打咱俩一顿不成，有什么好怕的？”
晚辈的事不愿让长辈操心，即便有所隐瞒也不是什么大错，萧平旌语调轻松，那是真心没把这当成一回事，不理解兄长心事重重所为何来。
回到府中后，萧庭生果然立即将两人叫到了书房，进门便喝令跪下。平旌起先还不太在意，直到看见兄长应答问话近一刻钟还没被叫起时，他才感到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责骂、罚跪、抄书甚至挨板子，对于长林二公子来说是家常便饭，可在他的记忆里头，父王对大哥是连重话都没有讲过几次的，更不用说直接在青石地面上跪这么久了。
那只小小的明漆粉盒已经拿了回来，此刻就摆在窗前桌案上。萧庭生负手而立，沉着脸将事情的所有细节都问了一遍，语气一直未见缓和，“林姑娘诊断之后，究竟是怎么说的？”
萧平旌忙忙地抢答道：“林奚说可以调理，只是还需要一些时间。唉，要是能早些发现，不拖到七年这么久就好了。”
萧庭生颊边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背在身后的双手不由收紧，攥握成拳头，面上怒意更盛，冷冷地道：“平章留下。平旌，你先出去。”
萧平旌吃了一惊，看看父亲的脸色，转头又看看垂眸不语的兄长，忍不住道：“父王确实应该生气，但无论如何，这怒气也不该冲着大哥吧？”
萧庭生用力一拍桌案，“出去！”
父王是故作严厉还是真的发怒，萧平旌一向能分清楚，当下不敢再多说半句，呆愣愣地站起身，又疑惑又担心地退了出去。
一片沉寂罩在室内，萧庭生扶着窗台稳了稳自己，这才转过身来，本想再多斥责两句，一眼瞧见长子面颊苍白，唇上已无血色，心头顿时就软了，叹了口气道：“你先起来吧。”
萧平章以指尖撑住地面，尽量平稳地站直了身体。
“为父听说，你把世子东院从周管家手中移交给了东青，为什么？”
“周叔已经年迈，府中事务繁多，怕是有些忙不过来，孩儿想……”萧平章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没有意思，语音渐渐低了下去。
萧庭生微微皱着眉，眼角的纹路愈发深刻，“怎么，你上琅琊阁得了锦囊，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事，就不愿意再跟为父交心了吗？”
他疾言厉色了这么久，却唯有这句略显哀凉的话令萧平章有些承受不住，立时又跪倒在地，“父王言重。”
“那你就跟我说实话。”萧庭生转身走向茶台，“过来坐着说。”
萧平章犹豫了片刻，心知已没有再隐瞒的余地，只得缓缓坐到了父王对面，低声道：“那个粉盒，成亲当晚就被小雪摔损了一角，我觉得正阳宫赐出的妆礼，才第一天就坏了到外头修不太妥当，想起周叔有一手好木工活，就让他私下拿去修补……这里头夹带的东西……周叔不可能没有发现，但是最终，他还是什么也没说，把那片朱胶……留在原处送了回来。”
萧庭生听到这里已然明白，牙根不禁微微咬紧。
周管家是府中的老人，自然知道这小两口之间的感情，知道蒙浅雪就算没有孩子，世子也不会再纳二色，他这么做，其实就是不想让平章留下子嗣。
“周叔是跟随母亲陪嫁进府的，心中自然有所偏向。”萧平章见父王难过，试图劝慰，“他照顾父王一向精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孩儿深知他并没有别的想法，只不过是替母亲觉得有些委屈罢了……”
“你母亲若还在世，她第一个饶不了周管家！”萧庭生白发微颤，拳头恼怒地抵在茶案上，按出一道裂缝，“你也不用替他求情了，回去休息吧，为父知道该怎么处置。”
萧平章张了张嘴，却也想不出别的话好劝，只得躬身行了礼，缓缓退出。
此时天色已暗，书院的外门廊下，蒙浅雪已经得讯赶来。萧平旌被赶出去后自然也不肯走，叔嫂两个互相都问不明白，又不敢进去，只能呆愣愣地等在外头。
好在并没过太久，紧闭的门扉便已打开，萧平章慢慢自内走出，看上去虽然容色沉郁，但还算平静。蒙浅雪这才松了口气，迎上前挽住他的手臂，问道：“父王把你单独留下来说什么了？”
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也没什么，就问了问是怎么想到要查莱阳府的……”
蒙浅雪“哦”了一声，萧平旌却没这么好糊弄，立时追问道：“如果父王只想知道这个，那为什么要把我赶出来？”
平旌的眉眼一向更随长林王妃，此时扬起双眉的模样宛然带有她生前的影子。萧平章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异常思念母亲，一时间什么话也不想再说，只轻轻摇了摇头，道：“大哥有些累了，你也先回去吧。”
正月未尽，廊下积雪犹在，莹莹的反光斜斜照亮他半张侧颜，一眼望去肤色竟似白得透明。萧平旌心头疑云沉沉，想要追问，却又不能再问，只得呆呆地看着兄嫂二人转身离去，留给他一片寂静与茫然。
尽管素日里总是吵吵嚷嚷，抱怨说父王偏宠，但在萧平旌的内心深处，他很清楚自己得到的关爱并不比任何人少，也完全相信这个家里的每一个人，彼此间都是绝对的坦诚无欺。
他从未想过父王和兄长居然会另有秘密，更无法忍受此刻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就好像无缘无故被扔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茫然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元叔从书院内走了出来，向这边看了一眼，但不知为何，他竟没有过来说话，而是快步穿过侧门，朝外院走去。
萧平旌突然间觉得有些生气，跺脚转身，闷闷地回到了他的广泽轩。晚间东院侍女提来两个食盒，说是世子已早早睡下，请他今晚在自己院中用餐。
盒中菜肴被一一拿出，其中数碟细点仍是蒙浅雪亲制，萧平旌呆呆看了片刻，全然没有胃口，只携了一壶清酒，纵身跃上屋顶，头枕青瓦仰首喝了一大口。
入夜风起，空中月已残缺，斜挑在扶疏的枝影间，光晕浅淡。萧平旌边喝边放空思绪，不知不觉酒壶见底，人也沉沉睡去。
次日醒来，东方刚刚破曙，一缕微光带来稀薄的暖意。萧平旌揉着脸坐起身，觉得额角抽抽地跳疼，跃下屋檐，回房叫人打水洗脸。
他的酒量向来很好，一壶清酒算不得什么，只是一夜风露睡得不稳，多少有些提不起精神来。
长林王素不喜繁礼，从不要儿子们晨昏定省地折腾。萧平旌无聊地呆坐了一阵，起来换了件轻便的短衫，提剑出门，到主院东北的演武场中练早课。
此刻方才黎明，整个府中只有早起洒扫的仆役们穿行。萧平旌练了一阵剑法，背心微微透汗，便走到场边木架上抽了布巾擦拭。
长林府演武场南接书院的后门，向北再过一条巷道便是外墙角门。萧平旌擦了汗，正想重新提起长剑，突然发现那道常年锁闭的北角门竟是敞开的，外头隐约停了一辆马车。
这时巷道另一端响起了脚步声，一个人影低着头，双臂反缚，被数名长林亲卫押着走了过来。那人头上未戴巾帽，花白的发髻在晨风中有些凌乱，赫然是周管家。
萧平旌大吃一惊，几个纵步奔了过去，叫道：“站住！”
一行人脚步停下，为首者转过身，却是一脸严肃的元叔。他一面挥手示意亲卫们快把人带走，一面迎向萧平旌，语调平静地道：“这是老王爷的命令，押送周管家到寒州乡下庄子上幽禁，请二公子不要插手。”
萧平旌惊讶地问道：“周叔一把年纪了，昨儿还好好的，一夜之间能犯什么错，要送到边城幽禁？”
元叔抿着唇角避开了他的视线，道：“这不是我能跟二公子解释的事情，王命在身，请您见谅。”说罢行了一礼，紧赶几步追上了前面的人。
萧平旌有些愣怔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眉间慢慢生出一抹怒意，转过身不去父王的正房，反而直接奔向了东院，一迈进外间的门槛，便大声叫了起来：“大哥！大哥！”
屏风后人影闪动，蒙浅雪迎了出来，居然整整齐齐已是一身出门的穿戴，皱着眉头道：“嚷什么呢，听见了！你大哥昨晚没睡好，刚刚才起身，今天这里没有早饭。”
萧平旌绕开她冲进内间，直愣愣地问道：“大哥，周管家被父王下令押去寒州幽禁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蒙浅雪在后头听见，顿时也吓了一跳，“周叔吗？不可能吧！出什么事了？”
萧平章此刻尚未梳洗，寝衣松松系着，一头乌发披散在肩上，眉目低垂，淡淡道：“既说是父王下的令，自然会有父王的道理，咱们做晚辈的不要多管。”
蒙浅雪对夫君的意见少有不赞同的时候，听了这话却皱起双眉，摇头道：“周叔可是看着母亲长大的老人，能跟别人一样吗？他行事一向小心细致，我想不出能怎么触怒父王。就算是看在母亲的分上，你也应该过问一声。”
萧平章勉强笑了笑，安抚道：“好，等我见了父王就问。林姑娘还等着你呢，快走吧。”
蒙浅雪不疑有他，匆匆拿起披风系上，临走时还补了一句：“你一定要问清楚，晚上跟我说啊。”
萧平旌抱臂靠在墙角没有说话，等她走远后方来到兄长身边，盯住他的眼睛，“我觉得……大哥似乎不用问就已经知道为什么了，对吧？”
萧平章眼底掠过一抹黯然之色，并没有立即回答，转身默默看向窗外。
萧平旌急得不行，一下子又转到他前方，怒道：“昨夜我就觉得怪怪的，父王和你肯定藏了什么事情，你们俩自己心里清清楚楚，单单不跟我说！不行，都是一家人，我受不了这样莫名其妙糊里糊涂的，今天你得告诉我，不说明白我就不走！”说着，他气呼呼地在窗下圈椅上一坐，两颊绷得铁紧。
因为身上有伤，萧平章的屋子里一向是三个火盆，暖气充盈，但他看上去似乎仍然有些畏寒，伸手取下衣架上的外袍裹在肩上，缓缓走到内寝门边，把半开的门扇重新关紧，回身将垂落的发丝以布带束起，靠在火盆旁坐下。萧平旌的视线愣愣地随着他移动，刚才那股气势不知怎么的渐次就低了下去，有些不太自在地抓着圈椅扶手，大哥坐定后抬头一看他，他立即就站了起来。
“那个粉盒里夹藏的东海朱胶，其实周管家在它刚刚进府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萧平章的眉宇间掠过一抹痛楚之色，但语调却很平静，“父王就是因为这个，才对他加以惩处。”
“他、他什么？”萧平旌睁大了眼睛，舌底有些发僵，“我不明白，周叔既然那么早就发现了，为什么不说？！即便认不出是什么东西，他也该问一声啊！”
“他不说，是因为这也算合了他的心意。对他而言，我若是一直没有子嗣，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信！”萧平旌快速摇头，提高了音调，“这根本讲不通嘛！周叔在咱们府里近四十年了，照看母亲，照看大哥和我……他做出这样的事总得有个缘故吧？”
萧平章的视线缓缓定在跳动的焰尖之上，喉间的声音有些艰难，“你知道，父王是由先帝收养的吧？”
话题的突然转换令萧平旌一时有些发怔，呆了片刻方道：“嗯？哦……当然知道，大家都知道啊。”
“我也是。”
“也是什么？”
萧平章转过头，直直看向二弟的眼底，“我也是父王收养的。”

上部 第二十二章 余波未平
林奚为蒙浅雪的诊治虽然尽心尽力，但她总归不是长林府的专职医女，日常也要接诊别的病人。黎老堂主为了将她绊在京城，更是留了不少扶风堂的事务给她。遇上特别忙碌抽不开身的时候，蒙浅雪便会如今日这般，自行前往扶风堂，免她路途奔波。
在内堂行针已毕，预定要接收入库的药材稍有耽搁还未送到，林奚意外地空闲下来，便请蒙浅雪在她的小院稍坐，喝杯药茶。
禁军查封莱阳府的阵仗在京城里引起了不小的震荡，林奚也算是朱胶事件的相关人，煮水烹茶之时，不免私下问了一句：“我听到了一些传言，却又听得不是太明白，莱阳太夫人到底在恨什么？又为何要针对长林王府？”
蒙浅雪早已待她如自己家人一般，又相信她是个稳重可靠的姑娘，当下倾过身子，低声道：“你当然不明白了。莱阳王当年被赐自尽这件事，怎么都算是皇室之痛，一直未曾对外公开，先太后更是严禁任何议论，所以知道详细内情的人并不多。我也是昨晚问过平章才知道了大概。”
说到这里，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神情有些难过，“莱阳王犯的那个案子，是父王最先察觉，陛下主办，最后由先帝处置的。凡是与此相关的人，她自然是个个都恨，可身份所限，除了私下巫咒，她哪有机会对陛下做什么，当然只能先针对长林府了。如此恶毒的人，也幸好她接近不了父王和平章。”
林奚见蒙浅雪说到后来心情有些郁沉，忙递上热茶，安慰道：“如此久远的阴诡之事能找到真凶，已是天道有眼。在我看来，姐姐这些年心中的苦楚，很快也能过去的。”
这时杜仲来通知后门药材送到，蒙浅雪也挂念夫君昨夜睡得不安稳，两人匆匆饮了茶，各自起身。
新抵达的这批货是扶风堂从西越药王谷专购的珍稀药材，林奚检收得特别精心，花了近两个时辰方才一一清点入库，不免有些疲累，将后续的事务委给杜仲处理后，回到自己院中小歇。
刚刚迈过枯藤垂绕的月亮门，迎面便瞧见云大娘站在庭中石桌边，表情古怪地拿手指指向上方，向她使了个看不明白的眼色。
林奚皱起眉头，顺着云大娘手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高高的主屋房檐上，萧平旌半蜷着一条腿团身而坐，头埋得甚低，侧边脸颊被低垂的发尾遮了大半，完全看不到脸上的表情，竟不知他究竟何时过来，又到底坐了多久。
自打回京之后，这位长林二公子仗着交往渐多，出入扶风堂确实越来越随心所欲，但这样偷偷跑来坐在人家屋檐上的举动，以前倒是从没发生过。林奚一时有些无措，又见云大娘抿着嘴不知在笑些什么，双颊忍不住发起烫来，扬起头问道：“二公子这是在做什么？你能下来说话吗？”
萧平旌听见她的声音，一按房脊翻身跳了下来，却又并不答话，一转身进了南厢的茶室，闷闷地向墙而坐，将脸埋进手臂中。
林奚随后跟了进来，围着他看了一会儿，仍是看不清他的脸色，不过多少也能知道他现在情绪不佳，于是回过头，示意站在门口的云大娘离开，自己在一旁陪着坐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盅茶的工夫，萧平旌终于动了一下，慢慢从臂间抬起头，微微红着眼圈，低声道：“你知道吗，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林奚怔了怔，“什么是因为你？”
“大嫂难过了这么多年，大哥一直没能有自己的孩子，原来全都是因为我……”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水光，又被忍了回去，“因为有人觉得，长林王府应该是我的……”
萧平旌牙牙学语时，牙床上便时常咬着兄长逗弄他的手指，最初开始蹒跚学步，手里牵的也是大哥的衣襟。二十来年兄弟情深，一个血缘的秘密并不足以冲击什么，真正令他接受不了的，是震惊之后才突然想明白的事实。
尽管故去的长林王妃视养子如同己出，但对于打小便照顾她的周管家来说，萧平章终究不是她真正的孩子，如果世子一生无嗣，至少将来……长林王府能有机会回到她亲生骨肉的手中。
萧平旌实在无法忍受这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恶毒，最终竟然是以他为名。
以往遇上心里难过的事情，他第一个便会找到兄长倾诉，但在那一刻他却连头都不能在大哥面前抬起，跑出府门外茫然地走了一阵，便躲到了林奚这里。
林奚不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听他这几句话说得糊里糊涂，也没有再多追问，起身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的面前。
萧平旌用力在自己脸上抹了两把，看了看眼前的茶杯，问道：“你有酒吗？”
医家之人当然最不赞成借酒浇愁，可林奚以往从没见过萧平旌这般灰败沮丧的样子，一时心软，便让云大娘去给他买了一坛上好的惠泉。
萧平旌心绪烦乱，饮得虽然不急，但从日中喝到月升，整整一坛下肚，还是有些醉意沉沉，一时兴起，拔剑在院中舞了起来。
他的剑法习自琅琊，本就如清风流水，飘逸灵秀，此刻脚下微有不稳，越发肆意潇洒，仿若天上月华倾泻凡尘，舞到酣处时，又扯了外袍丢开，口中随剑吟唱：“皎皎贞素，侔夷节兮。帝臣是戴，尚其洁兮……”
林奚原本只在自己房中阅看医典，闻得歌声清朗，不由走了出来，倚在廊下圆柱边观看，只见剑光点点间，柔韧修长的身影悦目之极，令人看着看着便有些入神，回醒过来时才发现杜掌柜、云大娘和好几个伙计都在廊下围观，脸上登时有些莫名地发红，一转身又走了回去，将门窗都关了起来。
萧平旌这一场大醉，自己都不知道最后是怎么被人扶去睡下的，一觉醒来后还有些恍惚，瞧着眼前洁净的客房与半搭在身上的棉被，费了好一阵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门扉声响，林奚托着一碗药汤走进来放在边桌上，道：“醒酒的，喝吧。”
萧平旌倒也听话，端起药汤大口喝完，抹抹嘴，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林奚，我知道不应该麻烦你，可我又没有其他地方好去……能不能让我在你这儿躲两天啊？”
林奚不解地挑起双眉，“你为什么要躲？”
“我心里还是堵堵的，觉得有些没脸回去，”萧平旌垂着头，眼底一片苦涩，“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见大哥大嫂……”
“那你躲着，就可以当事情没发生过吗？”
萧平旌答不上这句话，一鼓腮帮，闷闷地转身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
林奚并不太理解他此刻的别扭，不过扶风堂自有客房，留他暂住一两晚不算什么，也就没有强行赶人。没想到这位长林二公子一钻进牛角尖便很难出来，足足躲到第五日，也没有露出要回去的意思，每日在扶风堂帮着做些分拣药材整理书典之类的活计，忙忙碌碌的，跟杜仲更是越混越熟。
眼见云大娘时不时地露出颇有深意的笑容，林奚性子再淡也有些忍不住，找了个没人的机会问道：“你到底想在我这儿留多久？”
萧平旌正拿着个小圆箩，坐在院中石桌前筛洗药材，垂着眼皮怏怏地道：“林奚，我每天都在帮你干活，留我多住两天怎么了？你又不是不喜欢我。”
这句话说起来是玩笑，他却摆着一本正经的样子，待要当真跟他计较，偏偏又的确只是一句玩笑。林奚的脸上腾起红云，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得转过身，避入旁边的药房。
“幸好父王没听到你这么跟女孩子说话，”一个熟悉的声音自院门外传来，带着责备，同时又透出浅浅的笑意，“这副腔调又是在琅琊阁上学的吧？”
萧平旌一下子跳了起来，膝盖在石桌上一磕，疼得转了两圈，最后才停下来，不自在地看了院门边的大哥一眼，抿着唇角低下头。
对于自己这个二弟的性情习惯，世上没有人比萧平章摸得更清。心里一难过就藏起来不肯面对，是萧平旌打小就有的老毛病，既要留时间让他慢慢平静，但又不能真指望他可以自己想通，所以萧平章先由他在外躲了几日，估摸着差不多了才上门来领。
“你已经打扰了人家林姑娘五天多，还不肯走？非得等着大哥来接你不成？”萧平章瞟了眼低头不语的小弟，故意道，“或者说，你一知道大哥不是亲生的就不想听话，不愿意回家了吗？”
萧平旌哪里受得住这样一句话，顿时冲上前几步，“当然不是！兄长自然永远是兄长！”
一旦开了口，这几日黏黏腻腻罩在心头的不适感似乎瞬间便减轻了许多，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捋了捋头发，小声道：“我只是觉得特别没脸，心里还有一点点害怕。”
“害怕什么？”
“怕你生我的气……”
萧平章不禁笑了起来，“你又没做错什么，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萧平旌眼中仍余有愧疚之色，咬了一阵嘴唇，突然道：“大哥，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还跟以前一样，对吧？”
“难道你想变吗？”萧平章瞧着他快速摇头的样子，轻轻一笑，“道理不用我讲，你自己心里都明白的。好啦，陛下给你的差使还没办完呢，就知道抓住机会偷懒。”
萧平旌不由一怔，“怎么没办完？墨淄侯替淑妃报了仇，肯定已经走了啊！”
“按理说，墨淄侯前来金陵的目的已经达到，身上又挂着人命案子，留在京城挑衅我大梁天威不是明智之举。”萧平章眉间仍有些忧虑，“但此人行事一向与常理不同，恐怕还是得等东海使团入京，按国书所请祭奠完淑妃，才算是真正尘埃落定吧。”
萧平旌这几日心思混乱，确实没怎么细想，听兄长这样一说，忙道：“那还需要我做什么，请大哥吩咐。”
“倒也没什么具体的吩咐，既然不确定，就得当他没有离开金陵来防备。”萧平章转过身，缓缓走向外门，“你这五天也歇够了，出门跟飞盏一起多加巡查，随机应变就是。”
萧平旌应诺着，自然而然便跟在兄长肩后向外走，直到看见门外停候的马车，他的脚步才突然一顿，叫道：“大哥……”
“嗯？”
“大嫂知道吗？”
萧平章摇了摇头，“父王收养我时举家不在京城，当时知道的人除了母亲和周管家以外，就只有先帝和陛下了。再后来，自然更是无人提起。”
“我不是问这个。”萧平旌嘟了嘟嘴，“我是说周管家因为我才……才……大嫂她知道了吗？”
萧平章回头看了他一眼，再次摇头。
萧平旌哀求道：“那你别跟她说。”
“你大嫂纵然知道了也不会怪你，”萧平章倒是能体会他的心情，安慰道，“但你若不愿意那就不说吧。事情已然如此，我也不想多提，平添她的烦恼。”
萧平旌这才稍稍振作了一些，走了几步，又叫道：“大哥。”
“嗯？”
“我跑出去躲着怕见你们的事情，也不要跟陛下说啊，会被笑的。”
萧平章仰头想了想，“这个可难保。你知道父王的……”
正如萧平章所料，平旌躲出门去闹别扭的事，萧庭生虽然没有插手，但却转头就告诉了萧歆。两人都相信当哥哥的自有办法，完全没觉得应该担心，果然当他孩子心性嘲笑了两句，接着便商议起东海使团入京的事情。
大概真是因为冬日风雪路途艰难，东海使团的行程比预计的晚了好几日，墨淄侯在京城闹得沸反盈天，该折腾的都折腾得差不多了，打着东海王旗的车马才刚刚穿过金陵城的大门。
荀飞盏和萧平旌一早便来到城门楼上，细细察看了下方通过的每一个人。正如预料中一般，墨淄侯即便再狂妄，也不敢真的公开回到使团行列，反正名单上缺席一人的理由并不难找，东海使臣在觐见梁帝时怎么都能够想出来一个。
“他不在这里头，也未见得就是真的走了。”荀飞盏展目望着主城宽阔大道上如织的人流，神色依然凝重，“偌大一座帝都，墨淄侯如果悄悄藏在一个角落里不动，怎么可能找得到他！”
“要真是藏着不动，藏个三十年也不用管他啊。”萧平旌挑了挑眉，倒是比他乐观，“咱们现在想要防备的，不就是他有可能还留在京城里乱动吗？他只要动了，便有机会发现他的行踪。这金陵城虽大，能让天下第一高手感兴趣的地方，想来也不会太多。”
自从得知蒙浅雪受了暗算之后，荀飞盏就一直有些担忧记挂。按说两人有师兄妹的情谊，问候一下也属正常，偏偏他自己最明白自己心底深处的情愫，避嫌总是避得有些过分，对着老王爷和萧平章全都张不开口。今天恰好左右无人，便鼓起了勇气询问平旌：“出了这样的事，你……你大哥他还好吧？”
萧平旌有些奇怪，“你不是昨天还看见他的吗？”
荀飞盏哽了一下，正想找些什么话来解释，萧平旌又道：“我大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可能因为是长子的缘故，再难的事都藏在自己心里担着忍着，等闲哪里会让我看出什么来？我觉得还是大嫂那样的性情最好，该哭的时候就哭，哭过了又能真正放下。”
荀飞盏的神色略有些愣怔，喃喃道：“她能哭出来就好……”停了半晌，又补一句，“你多劝着些。”
萧平旌却突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急忙问道：“对了，你在宫里当差，不知陛下近日心情如何？元启还等着我替他求情，想要去给他母亲落葬呢。”
荀飞盏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
“那个毒妇身上罪名重重，怎么还可能给她收殓尸首安排葬仪？早就埋在野外不知什么地方了吧。”
萧平旌这几日的思绪全在大哥刚刚吐露的秘密上头，倒是真的没顾上这边，呆愣了片刻，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忙向荀飞盏道别，匆匆赶往莱阳侯府。
莱阳太夫人罪行昭昭，又已经死在了墨淄侯手中，她的后事并不值得烦心，真正令梁帝心头有些犯难的，倒是应该如何处置萧元启。
据荀飞盏回报，出事那日萧元启的反应如同疯傻了一般，看上去不像是知道任何内情的样子。而罪人虞氏就算再恶毒，爱子之心仍是有的，她做的所有事情里并没有哪一件需要让儿子来帮手，尽可能对他加以隐瞒似乎更在情理之中。
武靖帝一生五子中只有萧歆和莱阳王是同母嫡出，这位胞弟死后又只有一条遗腹血脉。怎么说他都是先帝的皇孙，本人又未曾做过什么，接连受父母所累显得实在有些可怜。萧歆犹豫再三也拿不定主意，便先指派了一名内使前去莱阳府，将其父母之罪诸条宣讲清楚，让他静思一段时日，待东海使团的事情了结之后，再召他进见以作定夺。
对于母亲私下的种种所为，萧元启是真的一无所知，莱阳王曾经卷入何等罪行，更是从来没人跟他说过。听了天子内使的宣斥，再看过抄录给他的旧案文录及先帝诏书，他的心中已是绝望之极，关在房中哭了一夜，整个人看起来几乎脱形，唯一的一点希望，全都放在了萧平旌的身上。
长林二公子素来深得皇帝宠爱，萧元启觉得只要他肯在陛下御前多哀求几次，放自己出去给亡母送葬的恩典，至少是能够讨得下来的。
然而等了一天又一天，封闭府门的兵士已由禁军换了巡防营，依然未见萧平旌的身影。越等越是心焦的萧元启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强行到二门外询问孙统领，却只得了一句冷冰冰的回复：“封禁莱阳府是我巡防营的差使，长林二公子为什么要过来？”
萧元启从小长这么大，赫赫扬扬虽然没有过，但当面的冷言冷语听得却也不多，被府兵重新推回门内之时，只觉得胸口像是被开了个大洞一般，灌进来阵阵冷风，透体寒凉。
那一天他半口水米也吞咽不下，连阿泰都赶出门去，自己一个人跪在曾悬挂母亲尸身的堂前，默默流泪直到深夜。
天边残月如钩，整个莱阳侯府没有半缕灯光。一片死寂黑沉之中，突有一盏琉璃小灯，晃悠悠地飘过庭院小径，停在萧元启身后数丈远的地方。
乌绸软底的足尖在庭院青石上轻点了一下，厅上萧元启听到的却是耳边的一声闷响，惊骇地回过头看到人影，他立时本能般地跃起身，一掌攻了过去。
人影足下分毫未动，宽大的衣袍随风翻起，将击至面部的掌影轻松地卷开，不过三招两式，这位小侯爷便被击飞倒地。
萧元启原本就是性情倔强之人，此刻脑中又是一片混乱只余怒意，爬起来继续攻上，被打飞后又再次爬起，如此三番数次，直到最后再也无力站起，整个人伏在草泥之中喘息。
“根底还不错，内息扎得很牢，若得认真调教，倒还可以更有长进。”
萧元启心头隐隐猜到了面前的人影究竟是谁，但还是红着眼睛瞪向他，试图确认，“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墨淄侯并未回答。后方的琉璃小灯轻轻一晃，濮阳缨的面容在灯光后显现，呵呵笑道：“还是我来介绍一下吧。小侯爷，这位……就是唯一可以帮你实现心中所想的那个人。”
萧元启的视线在两人中间交替移动了一下，眸色冰寒，“我心中在想什么，你们怎么可能知道？”

上部 第二十三章 何去何从
递到眼前的信封在微光下透着淡黄的色调，边角稍有翻卷，上方柔软的笔锋看上去那般熟悉，永远不可能错认。
萧元启定定地看着“母绝笔”三个字，泪水已模糊了视线，却没有任何伸手相接的动作。
“怎么？令堂大人临终泣血所书，小侯爷却连看都不想看一眼吗？”濮阳缨倒没有料到他是这个反应，不禁挑眉问道。
萧元启咬着牙根冷笑了一声，“我的确没有经过多少世事，但也绝不是随人摆弄的傻子。母亲被这无谓的仇恨蒙蔽了二十多年，临死前还要被你们利用。你们今夜过来，想必是打算逼我走上和她同样的一条路吧？”
旁观的墨淄侯眯了眯眼睛，脸上对他的兴趣似乎浓厚了一分。
濮阳缨并不勉强他，转身将遗书放在庭院石桌上，道：“太夫人行事确实不怎么聪明，但是小侯爷，身为人子，你真的相信她的仇恨是无谓的？”
“我已经看过了当年的卷宗，案情清晰，即便是我也不得不说，先父并不冤枉。”
“也许吧。可不冤枉……就一定要死吗？”
萧元启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了一下，没有说话。
“身为嫡皇子，流放、监禁、斥守皇陵，都是可以选择的处置方式。但是结果呢？”濮阳缨冷冷地看向他的眼底，“因为有个固执绝情的父亲，一个从来都只听从父命的太子哥哥和一个要杀他祭旗以立军威的长林王……小侯爷你从此生而无父，到现在连母亲都被抛尸野外。试问，你真的能做到心中无恨吗？”
听到最后两句话，萧元启立时面色如雪，厉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母亲她……她……”
“早就被内廷司丢出城去了，难不成还装裹着等你送葬？”
“这不可能！”萧元启语声颤抖，“平旌答应过我，他说可以想办法……”
濮阳缨怜惜地啧啧两声，“在长林二公子的心里，你和你母亲算得了什么？不记仇就算他宽大了，这随口答应的事，你还真指望他尽心尽力？”
萧元启用力咬住发抖的嘴唇，依然摇头，“不……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你想让我恨，可我不应该恨……像母亲那样的仇恨是最愚蠢的，没有人会同情，没有人会说你做得对。到头来，除了害死了自己，其实什么也不能改变……”
“没错，小侯爷锦衣玉食长这么大，也许确实没有令堂那么多的恨意，”濮阳缨并不着急，在庭院中缓缓走动了两步，神色闲淡，“但是我相信你至少会觉得愤怒吧？他们这些人……那般高高在上，似乎拥有一切正义的理由。他们可以想恩宽就恩宽，想严厉就严厉，而你，完全没有选择，没有力量，除了待在这里等着他们决定以外，你什么也做不了……”
这几句话如钢刺般扎进心底，萧元启捂住耳朵嘶声吼道：“住口！……不是这样的，不是！”
“你可以不恨，当然也可以不想报仇，”濮阳缨蹲下身来，俯在他的耳边，“但你想不想成为陛下和长林王那样的人呢？有地位，有权力，可以主宰一切，可以随意决定他人的命运。你有先帝的血脉，你是萧氏的儿郎，为什么连萧平旌都可以那般肆意张扬，而你却不得不碌碌一生，只能站在宫城的边缘仰望呢？”
萧元启的手指无力地从耳边滑落，陷进湿冷的草根之下，发红的眸中已渐渐腾起怒火。
濮阳缨站起身退了两步，手指轻轻敲了敲桌上的遗书，“有空的话小侯爷还是看看吧。看看你父亲当年为了能得一条活命，曾经怎样地哀求过；再看看你母亲在宫里连头也不敢抬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卑微。你不是不想走上跟父母同样的一条路吗？难道躲在府中，从此不敢说话不敢做事，撑着一口气默默如死，就算是跟他们不一样了吗？”
说完这最后一番话，琉璃小灯昏黄的微光如同来时一般晃悠悠地远去，乌袍翻飞时带起的寒风凌厉如刀，几乎快要刺破萧元启面上的皮肤。他呆愣愣地坐在原地，任由疼痛的身体慢慢变得僵冷。
金陵冬夜的寒意足以夺人性命，如果日出之前就这样死去，也许就不需要再打开母亲的遗书，不需要再思虑自己的将来……
晕沉沉软倒在衰草丛中时，萧元启几乎是有些快意地这样想着。
再次醒来恢复意识的那一刹那，萧元启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薄纱罗帐轻轻飘动，身上穿着软滑干爽的寝衣，搭在胸前的锦被那般的柔软，仿佛下一个瞬间就能听见母亲低低唤他的声音。
短暂的幻境很快就被阿泰的出现打破，他神色憔悴、焦虑担忧地凑到床前，关切地问道：“小侯爷觉得怎么样？昨晚您晕倒在院子里，真是把人都吓坏了……”
萧元启抬起手臂按了按钝痛难忍的额头，昏沉沉间突然想起石桌上的遗书，一下子惊跳了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就要向外冲。
“别、别急……”阿泰赶紧拦在前头，小声道，“就压在枕头下面……没人看见……”
萧元启怔怔地停了下来，全身的力气似乎又被抽走，软软地靠着床挡坐在了地上，手指滑入枕下，指尖轻轻触着凉滑的纸面。
“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阿泰似乎想要劝慰，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叹口气退了出去。
四面一片宁寂，萧元启仰头盯着卧室顶梁上吉祥莲纹的雕花，纹丝不动地又坐了半个时辰，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从枕下扯出遗书，用力撕开封口。
五六张纸页叠成厚厚一札，每一张都有泪迹浸染之痕。萧元启一页一页不停地翻着，眼底越来越红，悲伤的表情却渐渐褪去，变得僵冷、阴沉而又麻木。
飞快地看完第一遍，他用力闭上眼睛定了定神，重新又开始看第二遍。
阿泰的声音突然从安静的屋外传来，似乎刻意提高了音调，“哎呀二公子怎么来了？小的参见二公子……”
萧元启微微一怔，快速用衣袖抹了一把脸，将遗书稍稍卷了卷，重新塞到枕下，抚平帐帘转过身，刚刚与走进来的萧平旌面对面。
眼见他数日之间瘦了一圈，萧平旌的眸中浮起不忍之色，抓着头皮好一阵都没有说话，显然在斟酌词句，“我来之前去打听过了，你母亲由内廷司派人掩埋，虽然没有标记，但具体的位置，应该还能查问出来……我那天一直在找机会向陛下开口，可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所以……”
萧元启淡淡地点了点头，“我明白，家母这样卑微的罪人，自然是想得起来提一提，想不起来就算了。”
这句话听起来实在噎人，但他面色青白的恍惚样子又有些可怜，萧平旌并没认真计较，只是劝道：“你突遭大变心绪不宁，我能理解。但平心而论，先有恶因方得恶果，陛下的处置……并无丝毫不妥。”
“二公子说的是。”萧元启唇边浮起一丝惨淡的冷笑，“先父获罪而死，陛下还肯赐我爵位，养我母子在京，确实是仁厚之君，没有丝毫不妥……只是我……我既然没有这样的福分，就不该享这帝都富贵。倒不如从一开始，便将我母子逐出这繁华之地，从此断了执念，不生妄想，说不定还可以相依为命，得个善终。”
萧平旌不由皱了皱眉，“我听父王说了，当年旧案是非分明，没有什么含糊的地方。说到底，是你母亲自己心魔难除，才会把陛下的恩宽，当成了复仇的机会。你素来是个能通情理的人，难道看不透这个吗？”
是非、对错、情理……这些听起来似乎难以反驳的话语，却令萧元启的心中阵阵绞痛，“既然陛下恩宽似海，为什么就不肯留我父亲一条性命？”
“当年先帝犹在，岂能全由陛下做主？再说你也看过案由，莱阳王所犯的是必死之罪，根本没有可以宽宥的余地。”
“是吗？”萧元启头脑一热，语调不由自主地尖锐起来，“他若不是与陛下年纪相近的另一个嫡皇子，也许就能为他找到一些余地了吧……”
萧平旌吃了一惊，定定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他刚才走进房门的时候，萧元启就曾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一切都已经变了，熟悉的人和熟悉的世界已然离他而去，站在眼前的这位长林二公子，已不再单纯是他的堂弟和朋友，说话千万要加些小心。
然而旧日的习惯并非短时可以改变，人在极度的悲伤和虚弱之下也总是很难控制自己。话语冲口而出之后，萧元启立即意识到了其间的不妥，心头升起一阵惧意。
“你我同族兄弟，相识多年，即便你母亲做了那么多的错事，我还是愿意相信你原本无辜，相信你能分清善恶是非。”萧平旌眸色烈烈，眉宇之间带着怒气，“可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在你的眼中，陛下和宗室多年的照顾只是伪善，而你父亲当初的旧案，不过是一场权位相争吗？”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根本没这么想过，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萧元启哪敢让他做出这样的结论，立时否认之后，语调也随之变得虚软退让，“你从小到大都有父兄长辈宠爱，这种生而无父、孤苦无依的感觉，我知道你不可能懂……但是平旌，我一直多想得到陛下的认可，你应该比别人更清楚……”
萧平旌又盯了他片刻，神色终于舒缓了几分，“陛下顾念皇家骨肉情分，和宗室朝臣多次商议，就是想要妥当安置你。他若知道你说出这样的话…………”他的语音停顿少顷，最后宽容地一笑，拍了拍萧元启的肩膀，“幸好刚才你口不择言，只有我听见。”
萧元启心头微微一松，两颊总算恢复了少许血色，又稳了一阵方才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陛下准备何时召见我？”
萧平旌仰头想了想，“大概要等东海使团离京之后吧。你不用着急，他们待不了几天。”
东海与大梁一向交好，联姻、边贸通商皆已历数朝，多有定规，若是抛开淑妃的事情不提，此次使团来京更像是一次礼节性拜访，确实费不了多少时日。
对于墨淄侯的缺席，东海使臣勉强解释为因病返程，在金阶之下再三叩首请罪。萧歆敲打了他几句之后发现，对于国中所出的这位第一高手，东海国主显然并不能完全管束，使臣应答之时十分尴尬，暗暗还有些盼着大梁能收拾他一场的意思。
淑妃的祭典安排在她生前所居的金华宫，按东海之礼大约需要一整天的时间。荀飞盏刻意将四周安防放得很松，可惜一直等到最后焚表收祭也未能瞧见墨淄侯的影子，连主祭的东海使臣看上去都有些失望。
“墨淄侯对最后的祭礼不感兴趣，京城又已经安静了这么久，是不是可以推断他已经走了呢？”萧平旌站在养居殿南侧的一处高台之上，转头询问身边的荀飞盏。
荀飞盏一面警戒四周，一面道：“他再是绝世高手，多留一天还是会多一分风险，反正我想不出他还有什么不走的理由……”说到这里时，他的视线刚好经过下方宽阔的庭院，突然间停了一下。
萧平旌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去，只见萧元启一身素服白衣，由两名内侍引领着正走向养居殿前的长阶，不由想起了他那日所说的话，有些感慨地问道：“荀大哥，令尊大人去世时，你几岁啊？”
“七岁。”荀飞盏瞟了他一眼，“干吗突然问起这个？”
“我习惯了有父兄护持，倒是真的从没想过孤身一人的滋味……”
“谁不知道你受宠啊，又在这儿跟我显摆什么？”荀飞盏开玩笑地逗了他一句，但其实很清楚他这句话从何而来，叹了口气道，“人逢巨变，都会觉得伤痛难熬。可外人能否感同身受并不重要，将来何去何从，关键还是要看他自己。”
低头跟随内侍走上长阶的萧元启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目光，他此刻的脑子有些发空，又是紧张又是惶然，几乎费尽全力才能稳住自己的脚步。
涉及宗室子弟的事情梁帝一向都习惯于同长林王商议，此刻坐在养居殿上的也只有他们二人。相比于萧歆阴沉的面色，萧庭生的表情反倒平和一些，但也是同样严肃，并无一丝笑意。
大礼叩拜之后，萧元启未能听到叫起之声，额前不由渗出细汗，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良久之后，梁帝的语音方从上位缓缓传来，“先帝五子，唯有你父亲与朕是一母同胞，可他当年的罪行祸及边境安稳，留下了数不清的血债，实在没有半丝可以宽宥之处。朕已经命人将先帝当时的处置诏书给你看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萧元启重重叩首，只敢微微抬起头，颤声道：“回陛下的话，母亲是深宅妇人，向来以夫君为天，所以只顾私怨，不顾是非。臣自幼受教于宫学之中，究其所为，实在难以为她辩驳……可是陛下，母亲纵有千般不是，仍是元启生身之母，还望陛下开恩，容臣迎回母亲尸首，重新入土安灵……”说罢，伏在地上，大哭起来。
这番应答还算中规中矩，萧歆听起来并不觉得逆耳，只是对于最后这句哀求有些不满，当下稍稍皱起眉，转头看向长林王。
萧庭生立起身，缓步走到萧元启身前，道：“罪妇虞氏为饰己过，暗害淑妃娘娘，伤及皇嗣。此罪行之所以没有株连到你，只是因为你身上的皇族血脉，这一点你可明白？”
萧元启低声应道：“侄儿明白。”
“先帝的皇孙，依礼不可为逆罪之人安灵。你若坚持要让陛下开恩，就只能自请绝离于宗室。两相权衡，二取其一，你可要认真想好了。”
若真按莱阳太夫人的罪行加以株连的话，单是咒怨圣上一条便够得上死了，只不过在梁帝和长林王的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些皇室之傲，觉得萧元启先帝皇孙这个身份，总还是多过于罪妇之子，并不想让萧氏子孙替外族女分罪，所以早就存了恩宽之意，这才有意在言辞上加以分割。
萧元启向来也是个聪明人，说是二选其一，但皇帝真正的意思他已然领会，心下微微一松的同时，又委实难以割舍多年母子之情，一时间泪流满面，嗓音都有些嘶哑，“陛下……大伯父……母亲有生养之恩，父族乃骨血之源，二择其一，让臣能怎么选，臣实在不知道能怎么选啊……”
身为遗腹之子，他与寡母多年相依众所皆知，若轻易便偏向皇爵富贵，反倒显得过于凉薄，而眼下这般号哭失仪，虽然改变不了皇帝的决定，却也不会招人反感，至少萧歆与萧庭生对视了一眼，都未显出不悦之色。
“好了，你不肯选，那朕帮你选。”萧歆微微拧着眉头，神色严厉，“你母罪无可赦，只能薄葬远郊，不得立碑，不得祭享。莱阳府爵降为末品侯，给你三个月时间，容你在府戴孝，三月之后，不可再逾制。听清楚了吗？”
开始的数番问答还算御前奏对，但最后这几句话出口，便已经是天子御旨，绝不容再行多言。萧元启咬牙将眼中的泪水忍了回去，跪直了身体，青肿的前额再次触地，“罪臣……叩谢陛下隆恩。”
这次召见之后，对于莱阳侯的处置便算是有了最终定论。巡防营撤了封禁，改内廷司派员进府，收缴更换降爵器物，封锁太夫人旧院，足足忙乱了数日方才安静下来。莱阳府的大门随后紧紧关闭，门楣上连半缕白麻也不敢悬挂，只在后院设了一个小小的灵堂。
梁帝所允准的在府戴孝，并非全套斩衰之仪，不过是素服一件，麻额一根，至晚可焚纸钱三挂，供素烛一对。饶是如此，萧元启每日跪哀的时间，也不能超过两个时辰。
莱阳府里原太夫人的陪嫁人等早已尽数逐出，内廷司又将依例分派到府的侍从减员并重新换了一批，眼下除了先太后赐给的数名管事以外，就只有阿泰等十来个后头买的家仆算是熟面孔，人数自然也随之精减了近半，整个府邸白昼里尚且空空荡荡，入夜之后，灵堂内更是只有萧元启一个人，孤孤单单跪在白烛之前。
墨淄侯立在灵堂外的墙檐上，看着下方两盏现糊的素白灯笼，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对于萧元启是生是死，际遇如何，他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之所以会冒险在金陵潜伏这么久，更多的是被濮阳缨的话所打动。
“想要扰乱大梁盛世之朝局，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引线埋得越久效果才能越好，等时机一到，萧元启就是东海埋在大梁皇室中的一把刀，为了这个，即便等上三年五载的，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萧元启是不是一颗值得培养的种子，墨淄侯此刻还判断不准，但这几日私下观察的一切，多多少少还算引起了他的兴趣，让他有意一试。
铜盆中纸钱焚烧的光亮已经暗下，薄薄一层黑灰覆在盆底。墨淄侯的靴底无声地迈过门槛，素烛的焰心随着波动的气流摇曳了数下，盆底黑灰飘荡腾起。
跪在烛前的萧元启全身一僵，既未觉得意外，又忍不住有些心中发寒。
“是我无能，这个莱阳府任人出入，连自己母亲的性命也保不住。”他徐徐起身，表情麻木，“如果你是来杀我的，那就请动手吧。”
“杀你？单单只想杀你的话，我又何必这么费事？”墨淄侯瞟了一眼堂前素烛，语调冷淡如冰，“你好歹也算半个东海人，濮阳缨说你将来能有可用之处，我也觉得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若我国中真的能够因此得利，为你花上一些工夫又当如何？”
萧元启微微咬住牙根，“你愿意给我机会，我还未必相信你呢。请问，东海究竟想要如何从我这里得利？”
墨淄侯眯起眼睛看了他片刻，突然仰头冷笑了数声，“现在的你如同丧家之犬，真以为自己有资格问我这句话吗？”
萧元启的嘴唇猛地抖了一下，被他自己拼力咬住。嘲讽、鄙视、羞辱，早已不是值得在意的事情，更何况墨淄侯的话虽然难听，但其实并没有说错。
“上次见面时你曾说过，我的修为还大有可长进之处？”
墨淄侯淡淡一笑，“是。”
萧元启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字一顿地问道：“请问……如何能够长进？”

上部 第二十四章 大燕来客
由墨淄侯进京引发的诸多波澜，直到二月初东海使团离京之后才算渐渐平息。所有被卷入这场风波的人里，对结果最为满意的莫过于正阳宫的荀皇后。梗在心头多年的尖刺被一朝拔出，她只觉得周身轻松，不仅认真张罗安排淑妃的祭礼，对养在宫中的两个庶皇子也亲切慈爱了许多。
“臣早就跟娘娘说过，人都死了七年还能掀起什么大浪？您看，最后也不过是布置一间祭堂，由他们以故国之礼略尽哀思罢了，连陛下都没有亲临，哪里值得娘娘当时那般忧心？”
荀白水原本就没觉得墨淄侯真能对皇后和太子造成多大的影响，进宫请安时不免流露出了这个意思。荀皇后正是心情大好之际，也不反驳，顺着他的话应了两声，转过身便来到香堂，虔心叩谢白神护佑，还给乾天院赐出重赏，命濮阳缨早些开始准备春祭。
进入二月以后，天气开始快速和暖，眨眼间便到了桃红柳绿的三月。梁帝按常例携宗室重臣前往九安山春猎，打算好好松缓一下，舒缓近些时日疲乏的心神。
虞氏罪行涉及内苑，此案并未对外公开，但莱阳侯降爵闭府，随驾出行的资格当然也被取消。这么一来反倒正好合了他的心意，跟着隐藏在府的墨淄侯，一门心思地日夜苦修。
萧元启的资质和根基原本就不差，得了第一高手的亲自指点，自然进步飞速。墨淄侯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与这位族侄也没有真正的师徒之谊，教习他时自然十分刻薄严厉。原以为这个娇养长大的皇族子弟多多少少会有些退缩，却没料到他居然真能完全忍耐下来，越到后头越是适应，倒让人不禁刮目相看。
“父母皆为罪人，我在大梁朝堂上早就注定没有一席之地，若是连武学上的苦也吃不得，将来还能有什么用处？”萧元启在草丛中拾回自己被打飞的长剑，既是在向墨淄侯表明决心，同时也算给自己打气，“金陵城非你久留之地，我知道圣驾回京之前你肯定要走，既然每时每分都这般宝贵，我又岂敢畏难偷懒？”
墨淄侯抱臂斜靠在假山上，面无表情地道：“不是。”
萧元启讶然回头，“不是什么？”
“不是在你们皇帝回京之前，我明日就走。”
萧元启顿时有些紧张，“有什么不对吗？这个莱阳府现在人人避之不及，你就算再多停留些时日，应该也不会有任何危险吧？”
“我刚刚得知，大梁皇帝指派了使臣回访东海，到时必定会要求当面见我，以确认我已经回到本国。这两国邦交，即便是我也不能全然不顾……你是有根基的人，近一个月教授的东西已足够你练上好几年，关键只在于你自己是否松懈罢了。”
萧元启低下头，紧紧握着手中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方低声道：“母亲遗书中说，她是自愿就死……还说，若从东海那边论起，我可以叫你表舅……”
墨淄侯面无表情静立良久，方道：“可以。”
“表舅放心，我自会勤加修习，绝不懈怠。濮阳上师有一句话说得对，我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实力和耐心。”
听到濮阳缨的名字，墨淄侯的眉心微微皱了皱，但却没有马上就说什么，只在最后离开之时，简单叮嘱了几句，“大家都是互相利用，谁也无须讳言，不过那位白神院的上师……他骨子里可与你我不同。咱们三个人中只有他毫无顾忌，什么都不在乎，是个单纯的复仇者。你最好能明白这一点。”
此刻的萧元启并不在意濮阳缨到底想做什么，是个什么样的人，墨淄侯既然提醒了，他便点头听着。对他来说，当下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闭门苦修，每日必要练到筋疲力尽逼近极限方停，对外界的所有消息都不闻不问，竟宛如在这繁华风流的帝都城中消失了一般。
四月初，在九安山盘桓了近一月之久的梁帝起驾回京，去年边境战事引发的凝肃气氛渐渐褪去，金陵朝堂终于恢复了表面上波澜不惊的常态。
长林世子身体渐愈，王府内朝务相关事宜重新由他主理。比起去岁初秋开始的重重波乱，年后这三个多月可以算是十分轻省，萧平章难得有了些空闲，便挑了几件合适的政务出来，逼着二弟学习料理。
这日一早萧平旌又没能逃得出去，被大哥拖到了父王的书院，塞了一沓节略邸报给他看。萧庭生完全置身事外，只喝着茶欣赏小儿子蔫蔫的样子。
廊下脚步声响，元叔自外而入，行了礼，将一封书折递上前，道：“王爷，内阁转来驿报。”
萧庭生不由一怔，“你没说错吧？不是军报吗？”
“不是，是驿报。”
“朝中驿报，转来我长林府做什么？”萧平章也有些困惑地走了过来，接过书折打开，快速阅看了一遍，眉峰渐渐蹙起。
“怎么了？”萧平旌的身量比兄长略高一些，伸长了脖子从他肩上看过去，“出什么事了吗？”
萧平章抬手将折报递给了他，转向父王禀道：“是北燕国书的最新副本，从后附的使团名单来看，他们的五皇子这次要亲自来金陵。”
北燕慕容氏立国四百余年，时日比大梁还要长久，两国邦交虽不像梁渝之间那般紧张，但也常有战事，并非歃盟之国。近些年北燕国中朝政不稳，暴乱频发，星火汇集渐至燎原，其势愈演愈烈。从萧平章最近收到的线报来看，北燕朝廷口中的“乱贼”已打下了琚水以北半壁江山，几可与慕容皇室分庭抗礼，划江而治。
为全力应付国内的乱象，自两年前起北燕朝廷便有安稳南境，与大梁结盟修好之意，双方多次博弈商谈，大约也达成了一些共识，这才有使团入京以图敲定盟约之举。
“五皇子是北燕皇帝的嫡子，位封惠亲王，在朝中分量不轻。他决定亲自前来，可见其国中内战，情形比我们原来知道的更加不妙呢。”萧庭生感叹了一句，但仍然有些不解，“不过，长林是武门之府，不参与政务和谈，内阁按例结总通告即可，为何一收到驿报，就直接转过来了？”
萧平旌刚刚看完手中的文折，抢过话头答道：“我猜，大概跟皇子出使的随行护扈有关吧。护送这位惠王殿下前来金陵的，是北燕瀚海王第三子，拓跋宇。”
萧庭生微微动容，“拓跋瀚海剑的传人？”
萧平旌点了点头，“此人只有二十三岁，琅琊高手排名已是第六。内阁现在就像有了规矩似的，一看见琅琊榜中人，就转到长林府来了。”
“咱们这个金陵城近来是怎么了，”萧庭生皱起眉头，“从段桐舟，到墨淄侯、拓跋宇，这琅琊高手一个接一个的来，倒像是有什么人在背后安排，故意推动似的。”
萧平旌似乎被“故意推动”这个说法所触动，捏着自己的下巴饶有兴趣地思索起来。
两人说话时萧平章一直没有插言，神色怔怔，似乎也在琢磨着什么。萧庭生察觉到他的安静，转过头来，语带询问地叫了一声：“平章？”
“北燕如此情势，也许是一个难得的机会……”萧平章向父王淡淡一笑，侧过身去，“平旌，正好你闲着，有个差使给你。”
兄长这次交代下来的差使，对萧平旌而言并不难办。他打小在琅琊阁受教，各地鸽房的人认识得不少，对金陵鸽房当然更是熟悉。萧平章想要知道的北燕最新消息，他次日跑上一趟就查了回来，还能有空闲拐到扶风堂去找林奚聊个天。
扶风堂病人不多的时候，林奚一般都会待在药房里。入春后时症渐起，她正在调配一种袪瘟毒的成药，心神十分专注，萧平旌推门进来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长林二公子倒是很有眼色，自己给自己倒了茶，拖个小凳到中间摆满各式药具的长方桌边坐下，时不时给林奚拿个碗，递个剪子什么的。
将数份药材调配好放入罐中熬制，林奚这才拿起桌边自己的茶杯饮了一口，问道：“你不是抱怨最近总是被世子抓着学理政务吗？今儿怎么这么闲？”
“刚替他跑完腿呢！”萧平旌好奇地朝林奚喝的茶杯里看了一眼，“你水里红红的泡着什么，很稀罕吗，从来都不请我喝。”
林奚被他惹得笑了一下，“只是普通的栗果，你喝不惯的。”说着拿了个新茶盅，将自己杯中之水分了一些给他。
萧平旌接过小抿半口，果然喝不习惯，皱着眉头放到一边，“偷偷告诉你吧，又有一位琅琊高手要到金陵了。”
“谁啊？”
“北燕瀚海剑。父王和大哥都看重得很……其实照我说，墨淄侯都来过了，拓跋宇又算什么？”
林奚随口道：“连我都知道拓跋家是北燕第一名门，朝中亲贵。按琅琊阁的规矩，瀚海剑怎么就能上榜呢？”
“拓跋宇只是瀚海王的第三子，没挂朝职。”
林奚秀眉微挑，“听你的说法，琅琊阁一心只答江湖事，想跟朝堂切割开来，可照这么看，怕是也切割不清楚。”
萧平旌耸了耸肩，“可不是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多数绝顶高手，总是会跟各国朝廷挂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哪有那么容易分得清楚？也不知道老阁主改这个规矩的时候，到底抽的什么风，受的什么刺激。”
林奚一时没忍住，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低头拿手帕掩了掩唇。
这时云大娘探头进来，问道：“姑娘，午膳准备好了，有二公子爱吃的水晶虾仁，您二位想在哪儿吃啊？”
她这句话问得如此自然，林奚顿时有些脸红，嗔道：“谁说过要留他吃饭？”
萧平旌夸张地睁大了眼睛，“我进来拿盆递碗地也算帮着干了活，连饭都不留吗？”说着吩咐云大娘，“在茶厅上吃就好了。”
林奚一向拿他的自来熟没办法，若要较真自己又觉得矫情，也只能转头不言。午膳后萧平旌估摸着兄长快下朝回来了，没有再多停留，只闹着她又要了包新茶，便告辞而出。
纵马奔离朱雀大道，转往东西向的另一条主街，迎面正遇上巡防营的孙统领带着一队人马经过，萧平旌稍稍停缰，笑着打了声招呼。
孙统领赶忙过来回了礼，道：“二公子近来忙什么呢？上次说过要到我们巡防营给兄弟们指点几手的，您可别忘了。”
萧平旌笑道：“放心吧，我答应的事绝不食言，就这两天肯定来。”
两人正说话间，一阵密集的马蹄声自街口另一边传来，数十骑人马飞奔过街头，马上骑士虽是平民武人打扮，但所穿袍服质料华贵，佩带的也是上好的兵器，奔驰而过时气势十足，连青石街面似乎都有些颤动。
孙统领见萧平旌的神色有些疑惑，忙主动解释道：“那是关外七大马场的人，每隔一年上京送一次年礼，因为远途而来不容易，一般要待到四月中才会回程。”
“送年礼？送给谁啊？”
“他们给朝廷供应战马，多少在京城有些人脉，年节走动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孙统领说着转向身旁的副手，吩咐道：“你亲自去他们住的客栈，给这些马场的人打个招呼。天子帝都不是关外，不要搞出这万马奔腾的气势。闯出祸来，不是给咱们巡防营添麻烦嘛！”
战马供应是兵部的事，萧平旌又是个闲散无职的人，对什么关外马场并无兴趣，跟孙统领道了别，扬鞭催马回到府中，直奔向东院书斋。
萧平章散朝后跟荀飞盏多聊了几句，这时也才刚刚回府，正想叫来东青问问平旌的动向，便见他从开敞的窗口翻跳了进来，不由一笑，“你倒回来得巧，拜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萧平旌将一沓纸页摆到他桌案上，得意地道：“都整理好了，全在这儿。”
萧平章并没有急着看，反而问道：“你既然整理过，想必也都看了，对北燕如今的情势有什么想法吗？”
萧平旌在书桌对面坐下，仰着头想了想，道：“大势所趋如同洪流破堤，非万钧之力不可阻也。北燕朝廷想要挽回的机会并不多，关键就看当下这局面稳不稳得住了。”
武臣不参政乃大梁定规，长林府并未介入过与大燕前期和谈的相关事务，但这么大的一件事情，身为长林世子的萧平章不可能不加以关注，更不可能没有他自己对于情势的推断，派平旌前去打听北燕最新的消息，也只是为了最后印证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北燕惠王入京在即，今日朝堂上内阁也提交了最后拟定允准的和谈条件……”萧平章将一份文书递向二弟，“你也看看。”
萧平旌知道这是逃不掉的一项功课，认命地接了过来。他素日虽然不管这些正事，但知道的信息远比旁人更多，匆匆看过一遍之后，很快便发现了其间症结所在，眉头不由自主皱了起来，疑惑地看向兄长。
“内阁远在京城，边境上许多情况不如咱们清楚，在他们看来，燕梁两国结盟，谈到这个条件已经很不错了，倒也不必苛责……”萧平章不问也知道他在疑惑什么，叹了口气，扯过一张空白纸笺，提笔濡墨，“此事明日还要再议，我得赶紧拟写奏章，顾不上管你了，自己玩耍去吧。”
萧平旌如获大赦，生怕他改了主意，跳起身一溜烟地向外奔去，谁知刚转过书斋外院的回廊，迎面便遇上了蒙浅雪，忙停下来见礼，“大嫂。”
蒙浅雪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阵，表情有些古怪，“北燕惠王就要来签和约了，你还乐呢？”
这句话似是无缘无故凭空飞来，萧平旌完全听不明白她的意思，“啊？怎么了，关我什么事？”
蒙浅雪挑了挑眉，“两国结盟最常用的手法是什么，你不知道吗？”她见萧平旌仍是一脸茫然的表情，不禁有些着急，“联姻啊！北燕这次要遣嫁一位郡主过来，京城的女眷们议论好几天了。”
萧平旌又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我？！”
“你当然不是唯一合适的人选，但总归也是个合适的人选。”蒙浅雪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自打你成年之后，陛下就一直想要给你娶亲，去年父王刚刚松口，他遇上这么个机会能不提吗？”
若说萧平旌此刻已经明确想到了什么，其实并没有。他当前所有的思绪与情感还都处于懵懂之间，并没有经过清晰的梳理，连自己听到消息后陡然而生的烦乱之感，一时也不明白究竟因何而来。
蒙浅雪倒是一脸“我懂”的表情，安抚道：“你也别急，这么大的事，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不跟父王商量。我马上去问问你大哥，有了准信儿就给你回话啊。”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离开。
萧平旌愣愣地瞧着她走远，刚才赶着要出门的兴致荡然无存，不由自主便开始盘算如果父王真的同意了，他应该找什么样的理由推脱。至于为什么自己的第一反应是坚决推脱，此时此刻他反倒有些顾不上细想。
有道是旁观者清，相比于尚有几分迷茫恍惚的萧平旌，蒙浅雪之所以这么上心，那绝对是因为她偏爱林奚，自告奋勇揽下这件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奔向了书斋。
萧平章正端坐于书案之前，时而挥笔疾书，时而又停下来思忖，眉间微微拧了一个浅浅的“川”字，听见妻子轻盈的脚步声，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两人结缡七年，彼此早已非常熟悉。一看到这个细微的表情，蒙浅雪便知他正在处理极重要的正事，没有敢立时打扰，只守在一旁，安静地给他磨墨换茶。
大约黄昏时分，萧平章终于将拟定的奏本缮录完毕，长长舒一口气，伸手揉了揉僵直的肩颈。蒙浅雪赶忙过来，一面搭手给他按捏，一面想着该怎么开口询问。
萧平章只用眼尾扫了扫她就已明白，失笑道：“这又是听了什么女眷们乱传的消息？放心吧，不是我们平旌。”
蒙浅雪的双眼顿时一亮，扳过他的肩头，“真的？不是我们平旌是谁啊？”
萧平章忍不住逗弄道：“只要定的不是我，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蒙浅雪顿时竖起双眉，压在他肩上用力掐了好几把，笑道：“你还想娶北燕郡主，美死你了，先打得过我再说吧！”
两人笑闹了一阵，看看暮色已染窗棂，这才整理衣衫，回到寝院之中。
萧平旌原本就习惯到东院来吃饭，今日心中有事，更是早早地候在了摆晚膳的花厅，一望见兄嫂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上前，看向蒙浅雪。
蒙浅雪面含浅笑，朝他挤了一下眼睛，轻轻摇头。
萧平旌心头一松，瞧着满桌菜肴顿时便有了胃口，高高兴兴地啃掉了一整个红烧蹄髈。

上部 第二十五章 玉壶冰心
按大梁朝规，每月适五、九之数，皆为大朝会之期，京中五品以上官员咸预朝典。由于燕梁和谈的细节并不适宜在大殿之上讨论，萧歆一开始便将议题押后，命内阁与六部相关的朝臣在散朝后留下，前往养居殿议事。
这场和谈时断时续拖了两年之久，荀白水的态度一直都很认真，几番博弈之下，昨日终于能呈上初案，自己觉得皇帝必定赞同，眉宇之间颇有信心。
“燕梁边境，素以呈屋山南岭为界，北燕愿撤军北岭，遣嫁郡主联姻，以盟书为约，互不犯界，结永世之好。内阁以为，北境已有强敌大渝，燕梁修好，边患压力减轻，于我方大有益处，建议陛下允准。”
萧歆已经看过了初案，听他说完，便将视线转向了左手侧赐坐的萧庭生。
和谈本身是朝中政务，肯定不关长林府的事，但最后的盟约中有撤军的内容，便算是涉及了北境军务，皇帝自然要问长林王的意见，这一点荀白水十分清楚，此时也侧转身，恭声道：“一应细案，昨日已抄送长林府，还望老王爷指正。”
萧庭生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站起身先向萧歆一礼，道：“燕梁修好，老臣绝对没有意见，内阁和谈辛苦，大家心里也很明白，不过北燕提出的条件嘛……”
一听这话音，荀白水心里便咯噔了一声，只是脸上分毫未显，堆起了笑纹，“老王爷，北燕愿意撤军联姻，这条件很好啊。”
萧庭生没有立即说话，转头看了长子一眼。
萧平章迈步上前，“荀大人有所不知，呈屋山南岭虽然以岭为名，其实坡度甚缓，无险可据，所以二十年前庚末之战以后，北燕的呈屋大营已经迁到了北岭，并不存在此时撤军一说。若把这条虚的一抛开，北燕请和，实际上只是打算嫁个郡主过来而已，臣觉得陛下对这个，想必并不怎么看重吧？”
梁帝面上露出微笑，“世子的意思朕明白了，可以同意北燕所请，但是要加条件。”
荀白水的表情稍稍有些发僵，但语调还算从容，笑了一下问道：“请问世子想加什么条件？只要还来得及商议，倒是无可不谈。”
萧平章向他微微点了点头，转身面向梁帝，拱手道：“我大梁的战马，向来育种不易，不及大渝、北燕的品种雄健，而且大部分是由关外私家马场向西经夜秦购买宛西马匹，驯养后再统一供给兵部，不仅耗资巨大，也很难多代培育。臣以为，趁此机会要求北燕提供五百种马，在兰州水草丰茂之地，以朝廷名义开设马场，由长林兰州营代管，不需数年，情况便会大改。”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报，“相关细务，臣预拟了一份，请陛下圣阅。”
梁帝示意内监将奏报拿上来，一面扫阅，一面问道：“内阁觉得呢？”
荀白水面色越发僵硬，勉强笑道：“世子所言极是。不过战马是重要军资，从来都由兵部统一筹措调拨，朝廷若自设马场，由长林兰州营掌控恐怕不太合适吧。”
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道：“只是建议。荀大人若觉得指派谁比兰州营更合适，自可说明理由，向陛下举荐。”
涉及这么具体的安排，荀白水一个远在京城的内阁大臣一时哪里答得出来，只能怔怔地皱起眉头。
梁帝摆摆手，“兰州营代管能有什么不合适的？再说这些细务可以容后再议。荀卿，与北燕的商谈由内阁主理，长林王兄所提的这一条务必加上。”
荀白水忙低头躬身，“臣，遵旨。”
长林王府对于朝廷自设马场的建议尚未成形，按理应属机密。但一场和谈，内阁六部参与的官员、枢使、书办等等不下百数，若真有心想要打探什么并不十分困难。御前朝议后的第二天，濮阳缨便已经顺利得到了消息。
“老王爷加了这个条件之后，内阁和兵部、户部一直在加紧商议之中。”他的首徒韩彦通报完消息，笑着奉承道，“师父去年就把渭三哥安插进了关外最大的马场，可见早就算定了这步棋。今年马场进京的人原定四月十六返程，都还在驿馆呢，是不是要叫渭三哥过来一趟？”
濮阳缨伸手逗弄着廊下的鹦鹉，轻轻摇了摇头，“不急，为师要先跟那位首辅大人碰过一面之后，才能决定下一步究竟该怎么走。”
荀白水乃正统的儒家门徒，对白神教的态度一向是视而不见，濮阳缨平时除了例常的礼节交往，也并没有刻意要跟他走动的意思，两人之间一向少有碰面。不过濮阳缨毕竟是颇得皇后宠信的御封上师，真想要制造个与首辅大人不期而遇的机会，那倒是一点也不难。
“哎呀荀大人，实在抱歉，都是在下不小心……恕罪恕罪！”候在外殿值房的转廊上，佯装不慎撞落了荀白水手中奏报，再惶惶然地蹲身帮着捡拾，这位白神上师全套做下来相当自然，连其中一份折页散开，都好似是一股穿堂风的过错。
他怎么说也是有尊衔的人，荀白水表面的礼数倒还周全，一面欠身回道“无妨”，一面接过重新收捡起来的奏报。
濮阳缨的视线状若无意地瞟过散开的折页，微微皱眉，“兰州营？……唉，星象异数，果然没有错啊。”
荀白水心头微微起疑，“上师此言何意？”
“这次的星象如此明显，不仅是在下的白神坛，相信钦天监也看出来了……”濮阳缨重重叹息了一声，“只不过无人敢说实话罢了。”
他的话茬儿递得如此明显，荀白水不由自主便接了一句：“什么实话？”
“跟大人您私下稍提一两句没有关系，可要公开……在下可绝不承认自己说过。”濮阳缨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将星太盛，其芒已侵紫微，星数晦暗啊。”
荀白水大约也看出他的用意，面无表情地问道：“此象可是不吉？”
“那要看对谁而言了。若是主将星之人来问我，此象可是大吉呢。”濮阳缨笑了一下，似乎并不在意荀白水的冷淡，“在下以修心敬神为正道，一向不插言朝中之事。但既然身受皇后娘娘知遇之恩，又岂能完全袖手旁观？”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折报，“今日可控马场，后日便能掌粮仓，陛下一旦习惯了，所谓武臣不参政，不就变成一句空话了吗？”
他最开初那番玄玄妙妙神神道道的说辞，荀白水并没有怎么当真，但这最后一句话却实实在在地扎进了这位首辅大人的心里，令他的眉睫不由一跳。
“春日犹寒，这风地里也不好说话，”濮阳缨的唇边浮起笑容，退后一步，“在下的乾天院新采制了一批春茶，荀大人这两日若有闲暇，可愿过来品饮一杯？”
荀白水抿紧薄唇，眸色幽深地看了他许久，方徐徐道：“皇后娘娘跟老夫提过许多次了，说上师一向见识高远，是可信赖之人。乾天院的春茶在这京城一向大有口碑，既蒙上师相邀，倒是老夫的口福。”
两人都是思谋深沉之人，话到此处已无须再多说，各自欠了欠身，行礼而去。
隔日便是朝中休沐之期，荀白水换了便服，也不备车马，只乘一顶小轿，由心腹亲卫荀樾带着一队府兵随行护送，安安静静地来到了乾天院的后殿。
濮阳缨的茶室四面都围着竹林，幽篁森森，绕着后墙引了一弯细细的活水，潺潺水声时有时无，更添清韵。荀白水是第一次过来，饶有兴趣地站在廊下欣赏了许久，方才回到茶案边坐下。
案边一方红泥小炉，炉上铁壶白气蒸腾，水声刚刚沸响。
濮阳缨知道没有绕圈子的必要，一面提壶洗茶，一面直接道：“长林王府的话说得漂亮，只是提议，可由内阁再行推荐。但北燕的惠王入京在即，短短时日，内阁怎么可能找到比兰州营更合适的人选？这一点大人想必已经细细盘算过，心里有数吧？”
荀白水的面色不由阴沉了几分，但同时又有些无奈，“这个条件于朝廷大为有益，内阁根本没有理由反对。说实话，老夫也觉得五百良驹十分令人心动，并不怎么想反对。”
“于朝廷有益倒是不假，但比起将来太子朝堂安稳的大局，这个只是当前的小利而已，不值什么。”濮阳缨将茶杯双手递上，“不过大人说得也对，明面上很难反对，关键就在于私下。”
“私下？”
濮阳缨微微一笑，“朝廷的战马供应，这是多大一笔财源啊，眼看着可能被人给切了，这心里不舒服的人，恐怕不只是大人您吧？”
荀白水默然良久，摇了摇头，“不管有多少人心里不舒服，他们也都跟老夫一样，不可能明面上反对。”
濮阳缨举杯轻轻啜饮一口，又笑了笑，“名为和谈，那便是双方的。咱们这一边没有办法加以反对，还有北燕那边儿呢。”
“两年和谈，北燕各方的态度老夫很是清楚。”荀白水思忖片刻，再次否定，“来的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是惠王……此人颇有决断又懂隐忍，恐怕……”
“既然这条路也走不通，那就只能釜底抽薪，阻止惠王进京了。”
荀白水吃了一惊，手中茶水都不慎倾出了半盏，“阻止惠王？你能怎么阻止？”
濮阳缨拿竹夹给荀白水换了个杯子，道：“从先帝朝起，法度渐严，官员不得收受年礼，但正月里普通人情走动，怎么都是难免的。各大马场基本都设在西关外，隔年进京一趟也不容易，按惯例节后多少会再盘桓几个月才走，如今还未到返程之期，据在下所知，七大马场的人都还在金陵城中没有离开呢。”
“你要借助马场之力，也不是不可以，但要安排这样的事，再精细也难免留下痕迹。与北燕的商谈内容眼下还是内阁机密，不能随意外泄，万一被人发现……”
濮阳缨淡淡笑了笑，“承蒙娘娘恩宠，我这乾天院信徒往来，其势尚算鼎盛，消息传递比别处更加方便。大人放心，绝对不会让您沾手的。”
荀白水想了想，依然犹豫，“陛下已经同意燕梁修好，这是大局。如果不慎失了分寸，反倒引起两国纷争……”
濮阳缨呵呵笑了起来，“荀大人，长林王府所加的那个条件，北燕平日根本不会答应的，您知道老王爷为什么这么有把握吗？”
荀白水大略也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心中仍有些不安，“北燕国中的情形，老夫自然是知道一些的。不过反军逆贼有违天道，纵然得意一时，将来也必败无疑。”
“大人说得是。”濮阳缨掩去唇边的嘲讽之意，并不反驳，“咱们退一步来说，即便北燕逆军最终不能成事，那毕竟也还是一场不小的内战，若没有十分忍不得的理由，北燕朝廷又岂敢在此时分出精力挑衅我大梁呢？”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北燕此时自顾不暇，纵然惊退了惠王，盟约不成，可燕梁边境的情势短时间内也不会有大改，当下唯一的问题只在于……
“马场的人真的有这个能耐将北燕使团吓退回去吗？”
濮阳缨垂下眼帘，淡淡道：“这个当然不好说，咱们也不宜插手过深。不过马场的人生计相关，为了这口饭吃总归是要拼命的。再说了，即使他们未能成功，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不过放个消息出去试试而已，是成是败都牵扯不到大人，您还有什么可犹豫的？”说着，将新斟的茶盏缓缓向对面推了过去。
荀白水默然良久，终于抬手端起杯碟，吹开浮沫啜饮了一口。
马政一向是军务中极为重要的部分，长林世子的奏本递上以后，兵部晋尚书丝毫不敢怠慢，两次前来长林府进行商讨，甚是配合。但饶是如此，内阁和某些朝臣暗中的抵制之意依然时时浮现，难以忽略，不要说萧平章，就连未直接参与的萧庭生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改良战马乃是对朝廷大有益处的事，他实在想不出内阁能有什么反对的理由，最后也只能当作是自己多心，并未加以理会。
先武靖帝为皇子时，曾以军功著称，大梁战马能自行培育无须外购，是他当年便有的心愿。面对眼下这个百年难遇的机会，萧平章处置起来要比他的父王更加谨慎，萧庭生疑惑一下也就算了，但他却是必定要查到心里有数才行。
“我都算过了，根据战马数量来看，十之八九，都出自这七个马场。”萧平旌盘腿坐在地上，握笔的右手在挥动间将墨迹甩在了衣襟上，他也毫不在乎，扬手将刚写好的一纸折页弹了出去，飘飘飞向窗下坐姿端正的大哥。
一向整洁的东院书斋此刻满桌满地都堆着公文抄本，显得异常凌乱。萧平章将王府历年存档中与战马相关的文书尽数调了出来，兄弟二人已经窝在这里梳理研究了整整两天。
接了二弟掷过来的折页看过，萧平章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指节不由自主地敲击着桌面。
萧平旌半天没听到回音，爬起身凑过来，“内阁之所以态度暧昧，难道跟这个没有关系吗？”
“你说的不错……”萧平章微叹一声，“大马场主、地方官员、户部、兵部，各方利益相关，层层交织，又怎么会不投射到内阁。”
萧平旌得意地道：“表面上看来虽然一切合规，但如果从这个角度深挖下去，我相信一定能查出些东西来。”
萧平章将手中纸页揉成一团，“谁跟你说要深挖？”
“啊？咱们两个看了这么久的清单，不就是怀疑……”
“我没有怀疑什么，只不过想要心里有数罢了。”萧平章站起身打断了他的话，“你也拘束了两天，把这里收拾一下，去找朋友散散心吧。”
萧平旌一脸疑惑地拉住了朝门外走去的兄长，“大哥你什么意思啊？好不容易发现了其间可能的利益勾连，难道咱们就放着不管吗？”
“你想怎么管？”萧平章皱眉看向他，“地方行政、六部职权皆为政务，咱们大梁的规矩就是武臣不参政。现在一来并没有出什么事，二来内阁也未曾明确反对父王的提议，三来未得陛下指派允准，长林王府以何为由暗中监察朝臣？就凭‘可能’二字吗？”
萧平旌不由怔住，“我、我以为父王应该可以……”
萧平章转头看向庭院中已开始半凋的花树，神色淡淡，“平旌，正因为父王有威望、有兵权，长林府的行事才不能随心所欲。若是自己心中都无约束，只想着为所欲为的话，又怎么能怪其他人的看法错了呢？”
兄长的顾虑为何，隐忧何在，萧平旌以前未曾认真想过，但像他这么聪明的人，其间的道理却是一点就透。
长林王府并非风闻奏事的御史台，手中没有监察百官之权，不能单凭感觉随意查扰朝廷官员。如果真的不顾职权所限，自己怀疑什么就管什么，纵然起心为善，久而久之亦会变成府中特权，未免坏了制度。
但是话又说回来，眼下明明已经有所感觉，却又得当作完全视而不见，非得等着出了什么事情才能行动，以这位长林二公子的性情而言委实有些难忍。
兄长已经表示了明确的态度，父王向来都听从长子的意见，萧平旌闷了一肚子的话，最后也只能到扶风堂来跟林奚吐一吐。
“我可真是烦死了，只要沾上朝堂之事，就逃不过这些矛盾之处，你朝这边讲有道理，朝那边讲也有道理，看起来根本无解。也许老阁主说得对，金陵朝中的人都太累，还是江湖悠远，舒服自在……”
他想不通的这些事，林奚自然也不懂，所以也只是静静听着，并不随意评论。
小院石桌边两株桃树刚刚过了全盛花期，朝阳的枝头渐有花瓣随风飘落。萧平旌随手折了一小枝，拿在手里把玩着，在树下来来回回走了几趟，道：“我现在有个想法，自己有些拿不稳，林奚，你是局外人，帮我听听看？”
林奚淡淡道：“说吧。”
“如果朝堂有朝堂的规矩，那么江湖自有江湖的做法。大哥不愿意监察朝臣，没问题，可我算是半个江湖人，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去打听……真的只是打听……就看看几大马场的人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作，应该不犯忌讳吧？”
林奚眉目低垂，倒是认真想了片刻，道：“听起来……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是大哥不让我折腾，长林府里的人手肯定是调不动了。”萧平旌沮丧地在她对面坐下，“我一个人一双眼睛，总不可能十二个时辰盯着不动啊。”
林奚不由笑道：“你不是前几天还在跟我夸口，说你认识的人多吗？”
“我又不可能使唤鸽房的人去……”萧平旌的语音突然一顿，眼珠快速转动了两下，“我知道该去找谁了！”
他跳起身朝院外跑去，没跑几步又奔了回来，将手里的桃花快速插在林奚发间，双眼莹亮如星，“谢谢你啊，林奚。”
林奚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来得及嗔怒地瞪了他背影一眼，手指伸向鬓边的花朵，似乎要拔，犹豫了一下，最后又并没有拔下。

上部 第二十六章 螳螂黄雀
亲兵通报长林二公子来访时，巡防营的孙统领正在校场操练兵士。他急匆匆扯了外袍罩上，赶到前厅迎接，老远就拱手笑道：“二公子真是言而有信，兄弟们都等着呢。”
对于京中武人而言，萧平旌长林二公子的名头，远远抵不上他是琅琊门徒来得惹人注目。听闻他专程过来切磋，巡防营当值不当值的人，全都围到了校场上。孙统领扯着嗓子吆喝安排了许久，好不容易才挑定了人选，排出了试手的次序。
若论萧平旌此时的武功实力，其实还稍逊荀飞盏一筹，但即便是巡防营中身手最好的人，也比较不出这两个人之间孰高孰低，在他们的眼里，那都是一样的绝顶高手，若有机会去吃上一败，也是十分有颜面的事。
热热闹闹几轮比拼下来，校场之上一片欢腾。孙统领对于自己请来了长林二公子，也觉得很是长脸，一张嘴笑得从头到尾都没有合拢过。
不知不觉间两个时辰飞快流逝，天色看看将晚。萧平旌应允了下次再来，好容易才从人堆里脱身。孙统领亲自给他递上外袍，陪送出门，一路上不停地道谢。
萧平旌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笑道：“咱们谁跟谁啊，客气什么。对了，有件事儿想给你提个醒，刚才一高兴，差点给忘了。”
孙统领有些惊讶，“给我提醒？”
萧平旌推着他走向安静处，道：“关外马场的人既然是隔年就来，一应惯例巡防营想必都知道，如果今年和往年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你应该很容易看得出来吧？”
“能是能……不过，会有什么不一样啊？”
“你是官身，江湖传言不好跟你明说，总之营里的兄弟们也都有例行巡防，只要吩咐下去留心多看着，没事还好，一旦有事，你自然就知道了。”说罢，故作神秘地朝他挤了挤眼睛，转身离开。
这些话要是出自其他人之口，孙统领听了也就听了。但琅琊阁消息灵通天下皆知，萧平旌嘴中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他都不敢等闲视之，急忙叫来副手一商量，派出了数小队精锐，以各马场为目标暗中监看。
关外七大马场财势虽足，但在这帝都京城仍属低阶，掷得出千金，却买不到真正靠近皇城中枢的产业，为了走动方便，这些人又不能住到外圈或近郊去，所以每每进京，都会选择城中心的大客栈或官家驿馆，久而久之成了熟客，哪一家会住在哪里，基本上已经固定，巡防营自然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潜伏到周边监看起来甚好安排。
头两个晚上一切如常，宵禁之后便无人出门，孙统领耐性不足，心头不免有些打鼓，幸好仅仅在第三天夜里，异常的动静便已出现。
各个马场的人同业相竞，平时散居在不同住处，交往也并不紧密，可这一夜却有四个地方陆续潜出人影，目标一致地来到位于朱雀坊的福来客栈。关外最大的踏云马场在此地包了一幢小楼，楼上灯光夙夜未熄。
次日一早得报的孙统领越是想不明白，心里便越是没底，匆匆来到长林府找到萧平旌，悄声道：“二公子说得不错，京中七大马场有五家主事的人昨夜齐聚福来客栈，密谈了一夜，这绝对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萧平旌忙问道：“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啊，我们在里头又没人。”孙统领整张脸皱得像只刚捏好未入蒸锅的汤包，没有一丝舒展的地方，“听客栈的人说，今晚还有两家要来，人更齐，肯定会再谈一次。”
萧平旌见他有些稳不住，忙笑着安抚，“先别急，世上没有不漏的风声，等他们谈完，我再想办法帮你打听。如果只是在谈生意，不妨碍皇城安防的大局，咱们就不用管了。”
孙统领职责在身，怕的只是这么一批关外武人半夜密谋，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其他的本就不太关他的事，听萧平旌这么一说，心头稍定。
马场密谈的内容暂时难以知晓，但巡防营关于再次聚会的消息倒还准确。当晚二更刚过，全部六家马场都派出了主事之人，静悄悄地赶往福来客栈，那幢小楼上的灯光摇摇曳曳又亮了整晚。
曙光破晓之时，这场比头一晚持续时间更久的夜谈终于结束，马场的人各自离开，一个个面带疲态，神色凝重。外围巡防营的人守到散场，也纷纷撤离，回去报信。半个时辰后，一名体格高健的壮年汉子从踏云马场所包的小楼里走出，客栈外已经没有了多余的眼线。
此时街面上许多商家店铺已经陆续开门，来往走动的行人渐渐增多。这汉子很快汇入人流中间，看上去丝毫没有惹眼之处，穿街过巷绕了一圈，直到确保无人跟踪之后，才匆匆赶向东城乾天院。
濮阳缨平素不是早起之人，还靠在枕上半眯着眼。他的首徒韩彦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道：“师父，渭三哥到了。”
迷离睡意陡然消失，濮阳缨翻身而起，一面披上外衫，一面道：“叫他进来。”
那名汉子显然就等在门口，闻声无须再叫，立即迈步进入，抱拳行礼，“无病参见掌尊大人。”
“不必多礼了。怎么样？是不是有了结果？”
“是。一切皆如大人所料，我只是把消息透露出去，再小小挑拨了一下，马场的人就已经坐不住了。经过两夜商谈，他们决定险中求存，整合京中人手三百多人，准备在郊外暗袭北燕使团。”渭无病嘲讽地笑了一下，“这些人脑子简单，觉得只要有机会能伤到那位惠王殿下几分，两国翻脸，和谈自然不成。”
濮阳缨徐徐向后靠在软枕上，神色并不意外，“不过是一群贪利的愚人，自然容易摆布。他们的想法越是粗疏，越是便宜了我。”
渭无病倒还有些担心，忙问道：“马场的人性情彪悍，也确实有不少的精锐。您觉得他们真的能得手吗？”
“他们得不得手于我而言都无所谓，”濮阳缨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我顺水推舟设下这个陷阱，跟这场所谓的和谈并没有关系，为的只是想引出长林王府的行动而已。”
“说到这个……”渭无病的面色变得有些难看，“这两天属下特意留心过，除了巡防营在外围监看以外，并没有其他人试图接近，长林王府真的会有行动吗？”
濮阳缨瞟了他一眼，“既是暗中窃听，还能让你给发现了？退一步说，即便萧平章真能沉得住气，那位二公子也绝不是一个有耐性的人。”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韩彦这时问道：“师父的意思是希望长林府直接插手，但万一他们知道马场谋划的行动之后，转报给了京兆尹府处置呢？”
“转报？依凭什么？凭长林二公子偷听的话吗？倒不是说京兆尹府胆敢不信他，但信了之后又怎样？把马场的人全抓起来审问？要是对方不认呢？让二公子去对质？对质之后再不认呢？”濮阳缨冷冷地挑了挑眉，“长林世子是个聪明人，知道朝廷自设马场最大的阻力来自何处。与其费时费力打嘴皮官司，倒不如让对方自寻死路抓个现行来得轻松。”
渭无病这时方才渐渐明白过来，面露恍然之色，“没错。站在长林府的立场上来看，这可是难得的由头，他们一定会先稳住不说，等着马场的人行动之后，再当场拿下。”
濮阳缨的眼神变得更为阴寒，哼了一声道：“内阁、咱们、长林府、马场……这件事情所有人走的都是暗道儿。我猜萧平旌的行动也不可能带着他自己府里的人，最方便的做法，应该就是利用巡防营去处置了……”
“掌尊大人所言极是，几个马场的住处外面，布满了巡防营的眼线。”渭无病点头笑道，“属下相信，只要马场的人一有动作，他们必定会咬在后面。”
濮阳缨的唇角微微勾起，起身缓步走到东墙下的一桌残棋旁，拈起了一粒白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不过身在局中的人，个个都以为自己才是那只黄雀。”他轻轻落下白子，“你看，北燕惠王，他是马场的目标。而马场的人，又是巡防营和萧平旌的目标。至于我的目标嘛，”他笑着从围住的一角中取出一粒黑子，“当然就是这位长林府的二公子了……”
韩彦会意地上前一步，问道：“师父，现在是时候给段先生送信了吧？”
濮阳缨微微颔首，“按惠王的行程，也就在这几天了。你告诉段桐舟，萧平旌肯定会被引出城，后面的一切，全靠他随机应变。”
韩彦应了一声正要退出，濮阳缨突然又叫住了他，指间棋子轻轻地在桌面上敲了数下，似乎有了新主意，“萧元启还乖乖地在府守孝吗？”
“是。从那日奉召进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过门。”
濮阳缨微微眯起了眼睛，“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倒不妨给那位莱阳小侯爷送个人情。”
韩彦神色茫然，“徒儿……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
“你出城去见段桐舟的时候，也另外派个人悄悄给萧元启传一句话，就说……”濮阳缨的眼珠轻轻转动了一下，语带嘲讽，“就说他母亲的坟头都快被野狗给刨了，问他到底在不在意。”
濮阳缨在白神坛下拨弄风云，究竟能否掀起巨浪还未可知，但他对于相关各方目前的态度，倒确实看得十分清楚。因燕梁和谈引发的这次马场事件，几乎每一个被卷入其中的人都无可奈何地走了暗道。内阁不敢公开反对，马场必须装作还不知道消息，乾天院里悄悄推波助澜，连长林府，也不可能毫无实据地挑起事端。
夜间潜入客栈听到马场密谋的计划之后，萧平旌心里的确有些高兴，既然兄长非得要后发制人，那么放任马场一方先闹出事来，大小都算一个可以深挖下去的理由。
偷听了一夜，他赶在黎明之前回到广泽轩补了半日眠，刻意拖到午后方才不紧不慢地来到巡防营中。孙统领果然已经有些沉不住气，一见到他便急不可耐地问道：“怎么样？”
萧平旌俯下身，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孙统领愣了片刻，猛地惊跳起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火拼？！”
萧平旌认真地点头，“我已经得到确实的消息。各大马场因为利益不均争执得非常厉害，一连两夜谈判不成，只怕就要火拼了。”
孙统领脸上青筋直跳，“这、这实在是太胆大妄为了！在金陵城天子脚下……”
“孙大人，话还没说完呢你急什么，”萧平旌搭着他的肩，安慰道，“虽说关外的人行事难免鲁莽，但再不懂规矩，也知道京城里头不好乱来。据我听说，他们好像会召集各自的人马，分队出城去动手，绝对不在城里闹事，这样一来，就跟你没有干系了。”
“怎么没有干系哪！”孙统领用力拍着自己的大腿，“即便出城，只要没过平远县界，那还是我巡防营的管辖啊！这马场火拼，死伤必然不小，真要在金陵周边发生这样的事，我还吃不吃这碗饭？”
萧平旌挠着下巴想了想，有些为难，“可是他们眼下没有动作，单凭几句江湖传言你能怎么插手？……这样吧，你先招呼兄弟们预备着，等他们出了城，我陪你一起跟在后面，情形一旦不对，当场按住，整个事态自然也就闹不大了。”
孙统领心里明白这件事处置起来未必能像他说的那么容易，但也实在想不出其他更好的办法，犹豫了半天，苦着脸点头道：“末将一定小心监看，若有异动，还真得麻烦二公子搭把手了。”
萧平旌笑着客气了两句，告辞而出，顺路又绕到鸿胪寺，打听了一下北燕使团的具体行程，在自己的屋子里对着近郊地图研究了半日。
到目前为止，他虽然自作主张地有了些行动，但还不算真正做了什么，可截击北燕惠王的事件一旦发生，动静必然不小，真要隐瞒父兄到那个时候，萧平旌假想了一下都有点儿胆寒。
这心里一虚，脸上多少便挂了些幌子出来，萧庭生和蒙浅雪倒也罢了，萧平章怎么可能看不出来，晚膳后立即把他叫到书斋，私下询问。
若是面对老阁主、父王甚至皇帝陛下，萧平旌都有些办法撒娇抵赖，但在兄长沉沉的目光前说谎，这个本事他还没能修炼成，不过三言两语，便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
“什、什么？！你说你干了什么？”
萧平旌低着头小声辩解道：“大哥你想，与北燕的和谈内容还未议定，本来应该是朝堂机密，这些马场主却这么快就听到了风声开始应对，若说其间没有勾连，你真的相信吗？”
“我叫你不要管，看来你是根本没有听进去！”萧平章又生气又无奈，声调难得拔高了几分，“这有勾连也好没勾连也罢，咱们是掌兵之门，不是御史台也不是廷尉府，并无权责去管这样的事！”
“我已经很听你的话了，”萧平旌鼓着腮帮，一脸的委屈，“你看啊，我既没有违律抓什么人来私下讯问，也没有凭空怀疑哪个朝臣。只是偷偷听了一下马场的人在密谋什么而已……也幸好我闲着没事折腾了一下，要是真让他们侥幸得了手，朝廷自育战马的机会平白失去，父王得有多失望啊！”
提到父王的心愿，萧平章的脸色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下，板着脸走到旁边凉亭上坐了半晌，渐渐拿定了主意，回头问道：“巡防营真的信了你的说辞？”
萧平旌急忙点头，“孙统领只怕皇城里头出乱子，并没想到其他地方去。”
萧平章凝住双眉，喃喃道：“马场的人再怎么整合人手，实力毕竟有限，用巡防营对付他们倒是绰绰有余……何况还有你……”他转头又深深地看了二弟片刻，轻轻叹了口气，“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也只能按你的计划办了……”
萧平旌顿时绽出笑容，欢喜地扑上前抱了他一下，转身便向外跑。
“等一下！”萧平章急忙将他叫了回来，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记住，你只是前去襄助巡防营，多余的事，不要乱做。”

上部 第二十七章 拓跋瀚海
因皇族年年春猎，从九安山到金陵的这段官道修建得异常平整宽阔，两边绵延起伏的缓丘上遍植桑榆，展眼望去一片新绿，在和煦的四月微风中荡出深浅不一的叶浪，与北方燕地的景致迥然不同。
北燕的王旗与大梁常用的暗织云纹和大渝的盘银龙纹差别也很大，旗面瘦长无绣，仅以虎齿裹边为饰，赤金打底。四旗前引，两旗收尾，一路行来既凸显身份，又不特别招摇。
前几日连下了两场春雨，刚刚放晴，空气湿凉清新，最是适宜赶路。约两百名长枪骑兵随行的队列正中，护着两辆金盖马车，后边一辆车身饰有青玉坠角的缨子，行进时泠泠作响。
一只涂着丹朱的玉手从侧窗边缘伸出，将布帘斜撩起半边，现出一双黑嗔嗔的眼眸和它上方英气十足的羽眉来。
护卫在前车侧旁的青年将军回头看见，不赞同地叫了一声：“郡主。”
莹亮的眼珠轻轻颤动了一下，并没有理会他的警告，依然游目看着外间的风景。
青年将军正要再说什么，前车的车厢里传出语声，“阿宇，是不是快到了？”
拓跋宇拨马靠近了一些，笑道：“赶了这么多天的路，惠王殿下累了吧？您再忍忍，今日肯定能到金陵城。”
由于这一段官道十分平阔，视野向前延伸甚远，可以看到一里开外横绵而出的矮岭。官道绕岭而过，转了一道急弯，后方隆起了几个小小的山头，遍岭都是葱郁的密林。
拆成数队分头出城的马场人手就暗暗伏在那道急弯的后方，个个面扎方巾，将兵刃和身形都隐于灌木丛中，屏息以待。
“他、他、他们想、想、想干什么？”
孙统领站在更后方最高的小山头上，呆愣地看看弯道两侧密伏的马场中人，再看看远处平直官道上越来越近的北燕王旗，舌头有些发僵打结。
“火、火拼也就算了，这、这袭击北燕使团……马、马场的人疯了不成？”
萧平旌淡淡道：“管他疯没疯的，孙统领，咱们这算歪打正着，送上门的功劳，先拿下再说吧。”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北燕队列最前方的导旗已奔驰过弯道，机敏地发现了两边的异常，正要扬旗示警，一声尖锐哨响荡在空中，马场众人同时跃出，拔刀冲向居中那两辆最华丽的马车。
虽是变生肘腋，拓跋宇却未有惊慌之色，拔出佩剑厉声道：“保护殿下！”一个旋身，踢飞了近前的两人，邻近的数十名北燕护卫也瞬间集结于马车周边，从容应战。
后方山头的孙统领哪里还用得着萧平旌催促，立即抽出腰刀，高声道：“兄弟们，跟我上！”
巡防营兵士自高处飞冲而下，杀声大起，很快就将整个战团给围了起来，开始砍杀围捕马场中人。
萧平旌踢翻了几个人，径直冲至拓跋宇附近，扬声道：“金陵巡防营，前来护卫北燕使团，惠王殿下可好？”
比起突如其来的截杀，局面的后续转折反而更让拓跋宇面露疑色，他守在马车前半步不离，朗声答道：“殿下安好。……不过大梁的迎客之道，还真是有些别致。”
萧平旌没有办法解释，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返身又加入战团。
拓跋宇身后的车帘掀开，一名锦衣青年探出半身，低声道：“大梁虽在盛世，可看起来这金陵城中的暗流，竟然也不比咱们少。”
拓跋宇笑了笑，“天下根本没有真正的净土，大梁又怎么会例外？”
两人说话间，第二辆马车的侧帘也被掀起，重华郡主游目看向外方。血污四溅的场面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一双黑眸依然沉静如水，只在最后凝定于萧平旌身上时，方才漾起了一丝别样的波纹。
马场仓促拼凑而起的人手，单单应对北燕护卫都未必有胜算，巡防营从后方这一反围，更是撑不了多久便有些崩溃。一名身着褐衣的汉子原本是打头冲在最前面的，此时也开始挥刀外撤，口中高声叫道：“退！快退！”
孙统领的刀尖立时便指向他，“这个是头领！给我抓活的！”
萧平旌闻声回头，饶有兴趣地冲了过去，中途突感侧面有破空之声，闪身一看，一名巡防营官兵被人击飞，正惨叫着砸向他，忙退后两步翻掌接住，匆匆看了一眼，只见这官兵前胸伤处衣衫焦黑，如被火炭炙过般的指印是那么熟悉，顿时吃了一惊，快速向四周扫视寻觅。
一团混战的外缘边上，几名青衫人眼看就要突围而出，其中一人回头向这边看了他一眼，方巾之上眸色阴寒。
久未见踪影的段桐舟竟然出现在此时此地，萧平旌哪里按捺得住，叫了两声“孙统领”未见回应，自己持剑追了过去，数名巡防营官兵注意到了他的行动，急忙跟随在后。
段桐舟立时加快逃逸，马场一名刀手不幸刚好挡住他的去路，被一掌抓起拍向后方。萧平旌并不闪躲，又一次接住扑面飞来的人体，挥手抛向侧旁，足下连续纵跃，半步不停紧咬不放。两人的速度都很惊人，远非寻常兵士所能企及，不多时便一前一后远离了截杀的现场，踪影不见。
金陵北郊并无高山，矮丘低岭绵延成片。马场选择动手的这一片地势并不算险峻，但密林丛丛，草木茂盛，既易设伏，又很方便逃逸。萧平旌不敢大意，专注地紧盯着段桐舟鬼魅般的身影，生怕一不小心再次追丢，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密林深处。
日已过午，西斜的光线在段桐舟的后背上打出斑驳的暗影，他在全力疾行近半个时辰后，突然停步，回过身来微微一笑。
阴寒的笑容令萧平旌心头一沉，也立即收停脚步，视线快速向左右一扫，只见四周锋刃光芒闪动，数十名青衣人自树干后或林梢间现身而出，瞬间便将他围在了正中。
段桐舟笑道：“二公子虽然聪明，但也没有想到今天你自己才是目标吧？”
相比于既管城门缉防，又管街头械斗，治安防卫之责十分繁杂的巡防营，五万禁军拱卫宫城，其职责明显清晰简洁许多，荀飞盏只在奉有特旨，或遇到异国皇子来访之类的事件时，才需要安排一下与巡防营之间的协作。
在营府大门外听说孙统领不在，荀飞盏只以为是自己来得不巧，顺口多问了一句，得知他和萧平旌两人一起带了大队人马出城，心里顿时有些不安。自打上次跟叔父争执过一场之后，荀飞盏对这位有小林殊之名的长林二公子在意了不少，拨马匆匆赶向了长林王府，找到萧平章询问。
两人少年熟识，交情一向颇好，萧平章对他算是很信得过，当下将前因后果大略解释了一下。
“我怕的只是平旌行事自作主张，你知道就好。”荀飞盏舒了口气，随即又有些疑惑，“七大马场一向专供朝廷军马，若说他们眼界小有些不甘心我能明白。可这两国和谈，再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他们还能把人给赶回去？”
萧平章瞥了他一眼，默然不答。
这位禁军大统领登时吃了一惊，“他们真的敢？”
“你是京城人，不知道西关之外，抢草场，抢水源，行事一向简单粗暴惯了，未必不会孤注一掷。”
“可、可是这马场之事……内阁召集有司还在商议中，怎么外头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这你都想不通？”萧平章叹了口气，“虽说朝议不得外传，但终究不是绝等机密，内阁有司随便一个相关联的人，都有可能私下泄露。”
他提到内阁，荀飞盏心头咯噔一声，脸色不由自主变了几分。萧平章正觉得奇怪，东青自外间快步而来，抱拳道：“启禀世子，莱阳侯突然登门，在外头闹着非要见您一面……”
萧平章怔了怔，“谁？萧元启？”
东青点了点头，“属下本想直接劝退他，但是他说……他说二公子在城外可能会有危险……”
萧平章一下子站了起来，“萧元启怎么知道平旌在城外？叫他进来！”
东青急忙奔出。不多时，萧元启跟在他后面进了东院，来不及行礼，一开口便道：“平章大哥，我今天见到了段桐舟！”
“段桐舟”这个名字已经很有一阵没被人提起，在场的人都甚是惊诧，荀飞盏抢上前一步，厉声问道：“在什么地方？你没认错吗？”
“我在大同府见过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不会认错的。”萧元启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疾行之后的喘息，“今天一早在北郊的山野里，我看见他带着好几十个帮手，似乎在安排什么。当时我……我刚好在大树后面，又隔了一段距离，所以没有被人看见。可他们具体说了什么我也听不真切，只是大约觉得……他提到了平旌的名字……”
一个有备而来的琅琊高手是多么危险，稍想一下就能明白，而平旌在城外看见段桐舟会是什么反应，对萧平章来说更是不难猜测。他在脑中快速设想了几种不同的局面，唇色已是一片灰白，立即转身吩咐东青：“去把当值的人都叫上，马上跟我出城！”
荀飞盏这时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是被平章的紧张所带动，也跟着一起赶往外院。长林府亲卫俱是战场上历练过的精锐，不消片刻便集结完毕，一行近百人旋风般地奔出了金陵北门。
萧平旌在城外是为了拦截马场中人对北燕使团的暗伏，而燕人入京走的必然是自九安山方向过来的官道，萧平章无须多想，直接沿朝北的大道一阵飞奔，不到半个时辰便赶到了使团被伏击的现场。
一团混乱的场面在他到来之前刚刚结束，马场中人死伤惨重，横陈遍野，被活捉捆押在旁的也有几十个。北燕护卫结成圆阵形，警觉地护在两辆马车四周，并没有帮着巡防营收拾残局的意思。
孙统领指手画脚地安排了一通，回头瞧见一位锦衣青年站在马车车辕上看着这边，心知必是五皇子惠王，忙赶到近前，抱拳为礼，“末将乃金陵巡防营统领，参见惠王殿下。这些暴徒只是近郊的盗匪而已，胆大妄为惊了王驾，还望见谅。”
“盗匪？”惠王轻轻挑了挑眉，语调柔淡，“大梁帝都一向号称物华天宝……没想到这周边竟然也这么热闹。”
孙统领的笑容有些发僵，忙转头向四周，想找萧平旌过来帮着舒缓一下尴尬的气氛，谁知扫视了一圈也没看到人影，急忙询问身边的部属：“二公子呢？”
被问到的两人愣了愣，还未来得及回答，马蹄声已从南边传来，萧平章一行飞奔而至，厉声喝问道：“平旌呢？”
孙统领赶忙迎上前，一脸的茫然，“回世子，现在就是找不着他了啊！”
眼下这处弯道向前便是密林，沿坡而上或绕岭而行皆有去处，萧平章焦灼地连转了两圈，也决定不了该向何处追寻，再默算一下萧元启发现段桐舟以及平旌出城的时间，心里知道已经有些迟了，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一名北燕护卫快步奔到近前，先抱拳行了礼，抬手指向朝东的丘陵，道：“这位公子，我们惠王殿下说，您要找的人……去了那边。”
萧平章无暇多想，匆匆向远处的惠王点头为谢，立即拨转了马头。
段桐舟特意诱引萧平旌踏入的陷阱，距离截杀使团的现场足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无论萧平章从京城赶来的动作有多快，确实已经有些追赶不及，更何况平旌并不知道兄长已在路上，几番冲杀也撕不开青衣人的围堵，眸中渐渐透出焦躁之色。
指挥手下连续两轮猛攻之后，段桐舟终于亲自向前走了两步，一掌提至胸前，掌心渐转暗红，如握烈炭一般。
萧平旌的后背抵靠在一株古木的树干上，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两道剑伤，努力压住喘息，居然还笑了一声，“既然我已经落入你的陷阱，明显是无路可逃，那么在临死之前，你至少可以告诉我，究竟谁才是真正让你俯首听命的那个人？”
段桐舟仰首冷哼了一声，“二公子的聪慧机敏，我可是完全领教过的。你别做梦了，在你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我半句废话也不会多讲。”说罢纵身而起，一掌当头劈下。
萧平旌独力与琅琊高手对敌已是吃力，周边青衣人又训练有素，围攻补位十分精确，不过数招，他的左上臂及背心便又添了两处伤口，眼见四面刀光挥绞成网越逼越近，眉头一皱，脚踩树干翻身上了高处，与段桐舟在枝叶间纵跃交手，虽然更耗体力，但下方的青衣人轻功不及，暂时不能相帮，也算勉强可以支撑。
“二公子果然没那么好对付，”段桐舟的气息十分平稳，显见体力充沛，“可惜这样打，你孤身一人又能拖多久呢？”
萧平旌呼吸稍乱，并不应答，手中剑光暴闪，先将对手逼退了两步，顺着树干急速滑落，借下方青衣人的肩头落足，全力奔向密林外缘。
段桐舟唇边浮起冷笑，双掌一错，身形如箭，直拍向萧平旌的背后。
闻得风声逼近，背心也有灼热之感，萧平旌勉力在空中翻转，闪过前两掌，身势已然下坠，不得不以剑鞘相挡，硬挡了接下来的一掌。
两人的内力根基都很扎实，对掌之后同时后翻，在段桐舟后方的几个青衣人以剑刃搭出一个落脚点，助力一推，使得他明显比萧平旌更快重新起势，一掌迎空击下。
萧平旌身在空中，又呈坠落之势，闪躲不及，被一掌击在肩头，直飞出去，中途勉强挥剑抵在树干上借力，方才险险落地。
段桐舟提气在胸，不容他有丝毫喘息，连番掌影逆光而至，是真是幻竟难分辨，已是半踣于地的萧平旌咬着牙，勉强又招架了两招，整个人被掌风压制在地上挣扎不起，眼见朱红掌心直逼前额。
正是千钧一发之际，突有一道白光闪过，灼烈的剑芒平削向段桐舟的手腕，先迫使他不得不后跃闪避，随后又连续猛攻，剑势烈如大漠炙风，纵横开阖，将围合过来的几名青衣人逼到了数丈之外。
萧平旌前胸灼痛，喘息未平，唇角却已浮起笑意，道：“拓跋公子怎么来得这么慢？”
拓跋宇长剑在手，落身于他侧前方，眯起眼睛看向段桐舟，淡淡回了一句：“在下总得先确保我们惠王殿下的安全吧。”
萧平旌咬牙忍住翻到喉间的一口腥甜，努力半抬起身，微微挑了眉，“我来介绍一下，您面前这位就是段桐舟段先生。在琅琊高手榜上，拓跋公子的瀚海剑……刚好只比他低了一位。”

上部 第二十八章 死士之谜
当那名马场刀手的身体端端正正砸在拓跋宇脚下时，他的心中甚是迷惑。
身为世间顶尖高手之一，拓跋宇当然能看出这具人体并非是在混乱中被打飞，而是被那个年轻人特意使巧劲儿扔过来的，他只是想不明白萧平旌为什么要把这人扔给他看。
俯伏于地的这名马场刀手先挨了段桐舟当胸一掌，又被萧平旌顺势转抛，早已晕了过去，一动不动。拓跋宇蹲身大约扫了一眼，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想了想又将刀手的身体翻转过来，他胸前焦黑的手印立时映入眼帘，令他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惠王大约听到了动静，掀开车帘探身出来，问道：“怎么了？”
拓跋宇快速起身展目望去，只见一逃一追的两个背影已经有些遥远，但身法之快捷极为惊人。
“鬼域无影，幽冥暗火……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拓跋宇本能地朝那个方向追了两步，又突然停下，回头看了看惠王，表情明显有些纠结。
惠王挑眉叹了口气，道：“我简直不明白你们这些武人，就没有一个不争强好胜的。”他扫了一眼已被巡防营全面压制住的现场，笑了一下，“想去就去吧，我这儿不会有事的。”
拓跋宇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自己的头皮，但又实在舍不得能与榜上高手对决的机会，叫来亲卫将领安排叮嘱一番之后，便循着踪迹沿路追了过去。不过这一耽搁，他只堪堪赶上了段桐舟最关键的那一掌。
相助围杀的青衣人此时已损失了不少，萧平旌伤势虽重，但战力犹存，再加上一个体能犹在巅峰状态的拓跋宇，整个诱杀行动几乎已无胜算。
段桐舟快速研判了当前局面，既不恋战也不废话，一个纵身便转向密林外撤逃。拓跋宇专程赶来就是为他，哪里肯轻易放过，死死追在了后面。
其他青衣人全数围向萧平旌，一轮猛攻，竟是破釜沉舟悍不畏死的打法。好在琅琊身法玄妙，他借着林间草木茂盛，且战且退，倒也勉强能够自保，最后瞥见荀飞盏破空击来的拳影时，还有力气抬头向他笑了一下。
随后赶到的萧平章可没有他那么好的心情，沉着脸冲到二弟身侧，焦急地上下察看，颤声问道：“没事吧？”
萧平旌摇了摇头，抓住兄长的手臂站稳，指向段桐舟撤离的方向，“那边……这一次……可不能再让他逃了……”
若论对金陵近郊地形的了解，段桐舟自然远胜于拓跋宇。但两人实力相仿，这周边方圆一片又以矮丘为主，只要最初没有拉开距离，之后再想甩掉可不太容易。萧平章在赶来的路上已经分派人马封住了四方要道，几方合力围堵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将这位幽冥暗火挡在了一处绝路尽头。
拓跋宇站在段桐舟身前大约两丈远的地方，距离最近，他挑眉看向侧方的萧平章和荀飞盏，手中瀚海剑微微扬起，道：“机会难得，能否请各位先给我这个面子？”
这句话听上去虽是在询问，可他显然没有要等回应的意思，语音一落，整个人就攻了上去。
荀飞盏看了看萧平章的眼色，听命留在了原地，专注掠阵。
高手相争，差距原本就在毫厘之间，段桐舟排位虽然靠前，但体力先衰，气势更是不足，不过百招之后，便已渐渐落了下风，勉强向后翻滚了数下，方才避开了拓跋宇势如沧海的最后一剑。
较量比拼至此，也算有了结果，萧平章微微踏前两步，语带暗示地叫了一声“拓跋公子”。
拓跋宇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并不想过深地介入大梁内务，随即收住了剑势，退离到后方。
段桐舟得了这片刻喘息，撑起上半身，视线从四周林立的兵刃上掠过，整张脸上毫无表情。
上次被擒时，他很清楚自己将是刑部的案犯，随后的审讯和监禁都有办法应付和解决，但是这一次，这一次却完全不同。
掌尊大人有过明确的指令，绝对不能落入长林世子的手中。既然眼前已无生路，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
荀飞盏踏步向前的同时，段桐舟仰起了头，唇边露出一丝决绝的冷笑。萧平章瞬间反应过来，高声喝道：“飞盏，拦住他！”
却见段桐舟拼尽全力一掌击在地面上，一团粉尘爆裂般荡起，尘烟中他的身体就势翻向后方断崖，快如利箭。荀飞盏用尽全力跃出，也只抓住了他襟边一缕衣角。
丘陵崖面虽不险峻，但也有十来丈高，下方更是布满碎石，众人抢到崖边看去，只见段桐舟的尸身扭曲横躺，显然已无生机。
“宁死不愿被擒，这个幽冥暗火，到底是在为谁效力？”荀飞盏惊诧地看着崖底，喃喃问道。
萧平章此时也是又惊又怒，但他一向比荀飞盏更稳得住，当着拓跋宇这位异国来客的面，并不想回应这句问话，只吩咐左右到崖底收拾尸首，自己沉着脸返回到密林边。
萧平旌身上的伤口已大略包扎妥当，由一群长林亲兵环绕护卫着，正半靠在林边草坡上。看见兄长走过来时的表情，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会吧，又让他逃了？”
只落后半步的荀飞盏闷闷地道：“没逃，死了。”
“死了？段桐舟死了？！”一个惊讶的声音自平旌肩后传来，萧平章视线微转，这才注意到萧元启居然一直都跟在队伍中间。
这位莱阳小侯爷专程赶到长林府报信，到底帮了多大忙虽不好说，但一番好意却是毋庸置疑。萧平章想到这一点，问话的语调还算温和，“你是因为在城外才看见段桐舟的，倒还没来得及问你，原本出城是要做什么？”
萧元启脸色微白，低下头，“前几日雨水连绵，我听说……野外好些地方有泥流滑落……所以出城看一看……”
莱阳太夫人的坟头在什么地方，长林世子当然没有兴趣知道，不过萧元启这句模模糊糊的解释，他还是能听明白。
萧平旌见兄长眉间微皱，忙插言求情道：“陛下允他在府守孝三月，并不是说这三个月就不能出门……到城外散散心，也没有什么大错。”
萧平章素来不是刻薄的性子，再加上萧元启明知偷偷出城可能被罚也要赶来报信，反而显得心有善意勇气可嘉，一时倒也不忍苛责他，脸色舒缓了许多。
“你父母所行之事，若说对你没有影响，那一定都是假的。但过去种种，终究已经过去，你的将来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内心深处，到底想要怎么走。”萧平章的视线虽然落在萧元启的脸上，但眼底深处却浮着一抹悠远之色，“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是最有资格跟你说这些话的人，希望你能体会。”
不管是论长幼还是论爵位，萧平章皆高居上位。从小到大，萧元启在面对他时都感觉有些紧张，完全不似与平旌相处那般自在。眼下这番话已经可以称得上是诫言，他更不敢露出一丝轻忽之意，低头安静地听了，郑重行礼，“元启明白。多谢平章大哥指点。”
这时为伤者调来的马车已停至最近的路口，段桐舟的尸首也拖了上来。尽管萧平旌不停地声称自己都是皮肉之伤，萧平章到底还是不太放心，请荀飞盏陪同北燕使团进城安顿，自己带着二弟先回了府中。
早上萧元启想要出城察看母亲坟茔时，他的贴身侍从阿泰极不赞同，拼命拦阻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能拦住，反被喝令留在府里不许跟随。
被收入莱阳府这十几年，阿泰一直贴身伺候萧元启，几乎算是看着他长大。若说府中大变之后有谁的忠心丝毫未减，细细算来竟然也只有他这么一个人。
由于中途平添这许多枝节，萧元启一早出门至晚方归，阿泰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一整天都坐立不安，在府门外把脖子都快望断了，才总算看见小主人的身影纵马而来。
萧元启在门前下马，一见阿泰奔过来的样子，便知他必是整日焦虑，心中不禁也有些酸软，故意板着脸道：“早就跟你说过，如今莱阳府在京城里，谁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我出城一趟不会有人理会，你偏要担心。看，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阿泰好容易松一口气，心中正欢喜着，哪里会反驳他，急忙叫人接了坐骑，陪他回到主院书屋，又是忙着给茶炉添炭，又是催厨下快送点心过来。
萧元启宽下外衣，任由他忙乱地伺候了一阵，方才借口要休息，命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茶炉换了新炭，火势正旺，炉上铁壶壶口不多时便吐出白气，发出尖啸之声。萧元启盯着被蒸汽冲得咯咯作响的壶盖，突然一扬头，不知对谁说道：“虽是春日，风露仍在，上师还是请里面坐吧。”
伴随着他的语音，濮阳缨的身影出现在内间垂帏边，笑道：“看来小侯爷早已猜到在下会前来拜访了。”
萧元启将铁壶提下，一面温杯，一面淡淡道：“上师今日的安排，不就是想测试我会如何反应，如何行动吗？不知道现在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小侯爷反应迅速，应对得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濮阳缨不待他相邀，自己走到茶台对面坐了下来，“可我之所以这样安排的用意，不知小侯爷体会到没有？”
萧元启握着铁壶的手微顿了一下，水流溅上台面。
最初听到亡母土坟被雨水冲移的消息时，他并没有想得太多，在城北野外望见韩彦行走在山道上时，他也还以为只是遇巧，直到在密林间看到了段桐舟，听到他与韩彦毫不避讳地说话时，这位小侯爷才算明白一切不过是安排给他看的。
“上师引我过去，只是为了萧平章，对吗？”
濮阳缨微笑颔首，“令堂曾向世子妃下手，这可是一个难解的心结。萧平章这个人对长林王乃至对陛下的影响力都实在太大，无论以后我能给你安排什么样的机会，这首要的第一步，就是得让他不再厌恶你，至少愿意看见你。”
萧元启用手指将茶台上的水珠慢慢抹开，笑容苍凉，“是啊，在长林世子的眼里，很难再有比试图搭救萧平旌更大的人情了。更何况，你算准了时间，我即便没有丝毫耽搁地赶去报信，从京城援救也是来不及的。”
“长林王府行事太过温平，实在让我失望。这位二公子在朝堂上虽然无足轻重，但却是他父兄的心头之肉，不让他们好好疼上一下，又怎么能在京城掀起滔天巨浪？”濮阳缨得意地笑了片刻，这才发现萧元启看向自己的表情有些古怪，“小侯爷为何这样看着我？”
萧元启微微挑了挑眉，“听起来上师好像还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萧平旌只是受了点伤，段桐舟反而没有逃过死劫……算起来这个时候……嗯，尸首应该已经拖进刑部殓房了吧……”
乾天院在马场和巡防营固然安有眼线，可这些人几乎全都留在北燕使团这边，而段桐舟死于萧平章的围捕，消息确实还没能够传到濮阳缨的耳中，乍然间听到萧元启的告知，他吃惊地半抬起身，几乎带翻了茶台，“不可能！以段桐舟的身手，就算设伏不成，他逃出去是没有问题的……”他的语音突然顿住，眼皮急速地跳了一下，“……拓跋宇……”
萧元启见他已经反应过来，不由笑了笑，淡淡道：“说实话，段先生的反应已经算是很快了，我们赶到之前他就已经不想恋战，急着撤走。只可惜拓跋宇不是寻常高手，瀚海剑下想要脱身并不容易。等荀飞盏一到，这山野之间……哪里还找得到生路。”
濮阳缨面色灰白，喃喃道：“拓跋宇是异国局外之人，也根本不认得段桐舟，按道理讲，他应该守着惠王殿下一步不离才对……”
萧元启对拓跋宇是怎么想的显然不感兴趣，转开话题问道：“不管怎么说，承蒙上师相助，在长林世子面前的人情我算是挣到了一点，不知接下来……还应该怎么做最好？”
濮阳缨手握茶盏沉默了片刻，总算将心头这份骤失臂膀的急怒压了下去，僵硬地笑了一下，道：“小侯爷不要心急，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很多事情也要近在眼前才知道该怎么利用。你只需坚定心志，不要轻易为人所动摇就行了。”
萧元启挑了挑眉，想想又没说什么，提壶斟满热茶，抬手推了过去。濮阳缨对他一向是当作长线在培植，本就只是来看一看，并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要谈，此时又因段桐舟的消息而心神不定，勉强喝下这杯茶，便起身离开。
两人是私下往来，自然无须送客，萧元启站在廊下看他远去之后，快速返身回到书房内间，从书架后的暗格里取出了那封遗书。
因为多次翻阅，信封上“吾儿元启”几个字已被揉得有些扭曲，四周微微起了毛边。萧元启呆呆地站了片刻，突然走到茶炉边坐下，抽出信纸，咬牙想朝火炭上丢。
纸页的边缘因逼近热源而发黄发卷，萧元启的手一颤，又猛地收了回来，闭上眼睛定一定神，飞快地从中抽拣了数页出来，仿佛怕自己后悔一般用力扔进了火盆，微黄的焰火立时蹿高了数寸。
被留下的信纸大概还有三页，他咬住微颤的嘴唇重新叠好，又放回了信封里，慢慢按在自己胸前。
“母亲你错了，东海现在帮不了我，濮阳缨不过就是个疯子……孩儿能不能从深渊中爬出来，到最后还是长林王府说了算……”
萧元启盯着火炉上轻轻飘起的纸灰，似乎终于拿定了主意。
身为长林世子，萧平章带着亲卫出城进城都属常态，并没有任何人加以关注，荀飞盏亲自护送北燕使团稍显有些奇怪，但也有可能是皇帝陛下给予惠王的特别礼遇，直到巡防营得意扬扬大张旗鼓地从城外捆了几十个人犯回来，京城上下才把这三件事合在了一起，迟钝地意识到今天应该是出了件大乱子，各种消息刹那间便开始漫天乱飞。
除开在乾天院里咬牙切齿的濮阳缨以外，对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感觉最为不安的人，自然是内阁首辅荀白水。
勉强忍耐到日暮之后，这位首辅大人乘着一顶小轿悄悄来到统领府的后院，将所有人都屏退，也不绕弯子，对荀飞盏当头直接问道：“听说段桐舟已经死了，是真的吗？”
荀飞盏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过来，冷冷道：“叔父不是答应过我，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了吗？”
荀白水怔怔地瞪着他，“飞盏，你该不会以为……这些事情又是我安排的吧？”
“和谈尚未达成，马场却能提前得到机密消息；平旌出城落入陷阱，出手的人恰好就是与你曾有关联的段桐舟。叔父是不是想说，这一切不过都是巧合？”
荀白水一脸的无奈与急切，背着手在室内来回走了好几趟，语调甚是诚挚，“不管在你看来我有多可疑，但事实上，叔父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北燕和谈内容说是机密，可内阁加上有司这么多人商讨，其间又少不了文书传递，怎么就咬定是我泄露的？巡防营不是抓到了很多活口吗？尽管审问，若真有一丝一缕牵扯到了我的身上，不用你大义灭亲，我自己便会去向陛下请罪！……再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我对长林王府有十分的恶意，也没有必要费这么大的力气只为了要杀萧平旌啊！现放着老王爷和世子在前头，我杀那个孩子有什么用？”
荀飞盏瞟了他两眼，神色终于稍转缓和。
最初得知马场截杀使团的行动时，他真的是气急交加，对荀白水满心怀疑，可等到段桐舟在他面前跳崖而亡后，这份怀疑反而开始消散减淡。
从容决绝，干脆冷漠，段桐舟明显就是一个没有自己独立情绪的死士。网罗高手为己所用是一回事，培植死士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回事，更何况像段桐舟这样的顶尖人物，自然更是难以驾驭。
与其说荀飞盏接受了荀白水的保证或解释，倒不如说以他对自己叔父的了解，根本不相信他能有本事培植得出如此高阶的死士。
“谁才是背后真正掌握段桐舟的人，叔父你连一丝线索都没有吗？”
荀白水的目光在暗处跳动了一下，脸上分毫未露，叹息着摇了摇头，“叔父是文臣，跟江湖高手半点不沾，哪里想得出来？你还不如多跟长林府商量商量呢。”
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荀飞盏也觉得没有理由再追问。叔侄二人的心结本由段桐舟引起，他这一死，大同府沉船案的余波便算是完全过去了，荀白水心中一松，态度愈发的温和，甚至关切地询问了长林二公子的伤势，聊了半日闲话方才告辞离去。
荀飞盏尚未成家，府中向来只分前后不分内外，荀府的小轿直接就停候在后院门外。荀白水拍着侄儿的手命他留步，满面微笑地坐进轿中，可前方轿帘刚一垂下，他脸上的笑容便立即荡然无存。

上部 第二十九章 北燕惠王
濮阳缨为长林二公子设下这个陷阱，原本就是奔着彻底触怒老王爷和世子去的，段桐舟下手自然十分狠绝。萧平旌自恃年轻体壮过于逞强，其实伤势比表面看起来要稍重些，回京途中略微有些意识模糊，晕晕沉沉地靠在大哥的身上，倒把萧平章给吓得不轻，除了常来府中伺候的太医以外，还让蒙浅雪去把林奚也请了过来。
蒙浅雪一向不是个能压制自己情绪的人，惊慌失措地赶到扶风堂，声称平旌“满身都是血，人已经死了大半”，林奚把她激动之下的夸张修辞当了真，吓得一时不及细问，急匆匆过去的路上连眼圈都红了，结果当面一看也没有那么严重，先到的袁太医料理得很好，人也已经开始清醒，还很有精神地安慰她道：“我没事的，你别哭啊。”
以林奚的清冷自持，本来并没人发现她有多焦虑担心，可萧平旌这么一说，好几道视线立即便看了过来，倒让她又气又羞，此时手中若有银针，只怕已经扎了下去。
金陵扶风堂与太医院的关系一向不错，袁太医既认得林奚，也习惯了这些贵第高门动不动就请一堆大夫的做法，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笑着跟她打了个招呼，起身到外厅向长林王解说伤情，“二公子小臂的掌伤和背心剑伤略重，怕是要卧床几日，但只要小心清洗换药，再调补一下气血，也都不妨事的。”
萧庭生这才心下稍安，欠身致谢，命元叔将人送了出去，自己走回内间，整张脸板得如同寒铁。
一直坐在床头的萧平章立即站了起来，平旌转头看见父王的脸色，也赶忙撑在枕上解释，“这件事不怪大哥，都是我的错。大哥说权责有别，一开始就叫我不要插手的……”
萧庭生向他瞪了一眼，“当然是你的错！你大哥只是同意你去处置马场的人，你专心把事情做好不就行了？谁让你去追什么段桐舟？你就没有想过万一出什么事，父兄会有多担心吗？”
萧平旌自知理亏，声音瞬间便低了下来，“……孩儿知道有些冒险，但段桐舟一向踪迹难寻，好不容易看到个机会。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萧庭生双眉一竖，“你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别人都是笨的？以为引逗了一下拓跋宇就万无一失了？今天你的运气若是再坏一点，你大哥赶过去就只能给你收尸！”
这句话勾起了萧平章心头的后怕，面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蒙浅雪悄悄抚了抚他的背心。
萧庭生没有注意到他，专心致志地责骂着小儿子，“……闹出这样一场忙乱，总归是你任性不听话的缘故。现在你身上有伤，为父先不罚你，等你的伤好了，自己去跪两晚小祠堂。”
萧平旌挨骂的经验甚是丰富，知道父王一旦开始喊打喊杀了，基本就算接近尾声，当下乖乖地缩在枕上，点头称是。
元叔瞅准了空子，插进来笑着劝道：“二公子还得吃药呢，老王爷也该歇着了，养足精神明儿再管教吧。”
老王爷哼了一声，总算怒气稍歇，转身向外。萧平章赶上前两步搀扶着，一路送到广泽轩的院外。候在门边的侍从们打了两对灯笼过来引路，萧庭生转头正想叫平章停步，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难看，想想大约也能明白是什么原因，拍了拍他手背劝道：“好啦，平旌的运气一向很好，今天也算是有惊无险，你不要一直放在心上。”
萧平章怔怔地看着漆黑的夜色深处，低声道：“是我让他去的……”
“什么？”
“平旌出城，是我同意让他去的……”
“你哪儿知道段桐舟在城外呢？”萧庭生皱了皱眉，责备道，“忘了你母亲以前怎么说你的？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担，未必是一件好事。陛下说过让你代东宫接待惠王，明天就得忙起来了，今晚好生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萧平章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低低应诺了一声，行礼目送父王离去，站在廊下又定了一会儿神，这才转身回到屋内。
蒙浅雪总觉得林奚更会医治外伤，拉着她到外厅写调补方子，萧平旌喝完药一个人躺在床上，听见大哥的脚步声，忙半坐起身。
萧平章就着灯光端详了一阵他的气色，安慰道：“父王责骂都是因为心疼你，并非是真的生气，你不用害怕，早些睡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萧平旌嗯了一声，见兄长起身要走，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大哥……”
萧平章回过身，“怎么了？”
“我其实不怕父王生气，”萧平旌仰头看着他，眸中微有亮光，“我最害怕的，一直是大哥你不生气……”
萧平章呆呆地怔住，压抑了半日的情绪在胸中翻滚激荡，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我真的已经知道错了，以后一定会三思而行，”萧平旌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绝不再这么莽撞……让父王和大哥为我担心。”
萧平章目光柔软地看了他半晌，终于抿住唇角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
巡防营及时阻止关外马场袭击北燕使团，怎么都算大功一件。孙统领心下得意，连夜叫师爷拟了奏本，将事情始末呈报给内阁，荀白水为了撇清不敢耽搁，又立即转奏入养居殿。
竟然有人胆敢如此蔑视王法，在金陵天子之地做出这样的事情，萧歆自然怒不可遏，立即诏命内阁严查严惩，并调飞山营立赴关外封锁这七大马场。
其实按萧平章最初的想法，虽然借着北燕和谈的机会，朝廷自设马场革新马政势在必行，但这终究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大梁数十年马政还算平稳，前线供给也基本合规，各大马场原有的格局并没有出现难以修补的弊端，完全不到直接废弃的程度。旧制与新政之间如何平衡衔接，各大马场的现状如何兼顾，一直都是下一步想要商讨解决的议题，谁知还没有安排周全呢，消息先就泄露了出去。马场的人并不知全盘细节，以为吃饭的生路一下子全都没有了，这才铤而走险，惹出眼下这团乱子，平添了后续诸多麻烦。
段桐舟是刑部天牢在逃的人犯，自有一套填写尸格确定身份的例行规程要走，而荀飞盏是由梁帝钦令主责缉捕之人，提刑司商文举在最终烧焚尸体之前，也十分周全地恭请他前来加签结案的案卷。
荀飞盏亲眼看见段桐舟跳下山崖，知道其死因身份皆无存疑之处，天牢不过是走个书文过场而已，随口答应着，并没怎么记在心上，隔了三天才想起此事，随意找了个不当值的时间，前往刑部殓房阅看尸格。
四月天气已趋和暖，段桐舟的尸体加了冰，单独存放在一处小间。荀飞盏站在院外等着提刑司商文举拿文书过来，本没打算去看尸首，谁知眼尾随意一扫，竟在小间里头看到了萧平旌的身影。
“太医不是吩咐卧床吗？你怎么跑出来了？”荀飞盏快步走了过去，关切地问道，“段桐舟肯定死得透透的，你还不放心，非得要亲自来看一眼？”
萧平旌正站在小间尸床旁翻检段桐舟的随身遗物，转过头一看是他，顿时一脸的郁闷，抱怨道：“你说说看，我又没伤肺腑又没动筋骨的，非逼着躺在床上，那不就跟坐牢一样吗？好不容易偷跑出来，你就别管我了。”
荀飞盏忍不住笑了笑，走到他身边瞟了两眼惨白的尸身，感慨道：“江湖中人为了荣耀富贵，介身于朝局之间，为某一方权贵效力，各国并不罕见。但段桐舟已经有了这般声望武功，却仍是不计生死忠心至此，恐怕远非‘名利’二字所能解释。平旌，你觉得他到底图的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无人可答，萧平旌也只能叹一口气，随手将盖尸的白布拉起，刚拉过腰身，手底突然一顿，“这是什么？”
荀飞盏朝他所指之处凑了过去，只见尸体上臂内侧隐隐露出一小半文绣，提起翻转一看，整体图样是一枝花卉，椭圆带尖儿的叶片微卷，捧出并蒂的两朵花头。
萧平旌皱起眉头，“……这个图样不是文绣常用的花卉，但我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这么一说，荀飞盏竟然也觉得有几分熟悉，两个人拧着眉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转头瞥见商文举捧着文书十分知趣地等在门外，也不知已经默默站了多久，立时觉得过意不去，赶忙出来先办正事。
签结案卷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两人走出刑部大门时日头刚刚过午。萧平旌明显不想这么早回去，荀飞盏也没什么要紧的事，突然想到军器监新制了几把好弓，便商量着一起去借了出来，前往皇家南苑猎场试箭。
萧平旌到底还带着外伤，不能亲自上手，专指些刁钻的目标让荀飞盏试射。身为禁军大统领，荀飞盏不仅近战身手高绝，弓马也极是娴熟，调整适应了几次后，一箭飞出，射下了半枝柔软的柳条。
“好！好箭法！”鼓掌喝彩之声从后方转来，萧平旌回过头只看了一眼，便不由自主地朝荀飞盏的身后躲了躲。
南苑猎场位于皇城之内，与其他几所借山野之势所建的猎苑不同，其湿地缓坡、往来步道多为人力所建，还安插了许多假山与凉亭。荀飞盏两人试箭的草坪背后就靠着半坡，顶上一座八角小亭，弯折而下的石阶上大约立着七八个人，站在最前方的便是萧平章，身边一位锦衣青年鼓掌的手还未放下，正是刚才出声喝彩之人。
惠王慕容栩乃燕后嫡出，位封亲王，按大梁礼制，待客位高一阶，他出使金陵应由太子礼迎。但当今东宫还不满十一岁，惠王此来为的又是极要紧的国事，并非仅有礼节场合，故而梁帝早就下旨，命长林世子代为迎客。
萧平章若是另一位皇子，这道旨意也许会令人有些遐想，可他只不过是位在宗室，和谈内容又大半与北境相关，朝野内外除了荀皇后心中不悦以外，连荀白水都觉得没有什么不妥，还特意入宫劝解安抚：“旨意上若说代天子礼迎，也许还有值得谏阻之处，可陛下说得很清楚，这是代东宫礼迎，意思就是替太子殿下跑腿办差的，娘娘根本不用计较。”
荀皇后心里其实也知道礼数上没什么，只不过是忧虑太子少了历练，而长林世子的声名太盛罢了。这份私下的怨意除了几个心腹之人，连太子萧元时都没有察觉，可惠王偏偏就能猜得出来，觐见梁帝时主动提出要去东宫拜会，令许多人心中十分舒坦。这边捧了皇后的颜面，那边面对长林府他也并不怠慢，初见时便夸赞萧平章俊雅高华名不虚传，又备了许多不太贵重又显别致的礼物，从王府到内阁，但凡礼节上应该点到的一个不漏，连巡防营处都不忘记派专使道谢，可谓上上下下周全妥帖，不过数日便赢得赞誉一片。
荀飞盏值守宫城，这几日与惠王交集不多，本身对这种长袖善舞的人物也不感兴趣，收弓上前见礼时，反而对他身后的拓跋宇更关注一些。
当着客人的面，萧平章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给惠王引见，“这位是金陵禁军营荀大统领，这是舍弟平旌。”
惠王笑得满面春风，欠身应了荀飞盏的礼，又看向萧平旌，赞道：“那日金陵城外初见，二公子真是好身手。”
萧平旌不喜应酬，行了礼没有接话，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惠王身后的几个人影，突然怔了一下。
大梁皇家猎苑安防严谨，长林世子又有亲卫，故而惠王随身只带了两个人，一个是拓跋宇，另一个锦衣华服，身形轻丽，虽然英气勃勃又穿着男装，但还是明显能认出是个女子。
察觉到长林二公子扫视过来的目光，重华郡主并无避讳，反而微微仰起头，直接迎视，一双黑眸亮如星辰，在对方移开视线后依然专注地盯着他看，面色漠然没有表情，也不知道她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萧平章是奉旨待客，荀飞盏却不担这个差使，见礼后便可离去，但他瞅着萧平旌未得允准只能跟在兄长后头的样子，很讲义气地没有抛下他，也随着一行人缓缓同行。好在这次游赏南苑的活动本就已近尾声，大家绕着浅塘苇丛又走了片刻，便有内监前来禀报说回程车马已经备好。
南苑正门外是一片柳林，绿绦垂拂，乳燕翻飞，景致不输园内。惠王一面请相送的萧平章留步，一面又啧啧夸了两句美景。
萧平章淡淡笑道：“这周边山水，倒还有几处值得游赏的地方，只不过惠王殿下若在金陵停留太久，就不怕邑都朝中生变吗？”
这位惠王殿下自入京以来，无论是正式朝阁会谈，还是各类场合交往，总是言笑晏晏，不急不缓。可萧平章此时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如同在完美的面具上劈开了一条细缝般，瞬间逼出了他眉宇间的忧沉和焦虑。
“两国之盟，当由陛下圣裁，长林府并不介入和谈。”萧平章唇边依然带着浅笑，语调平静，“我不过是想提醒殿下，就贵国全域大局而言，南境安稳才是最要紧的，不知殿下可以为然？”
说完这句话，萧平章垂下眼帘，缓缓后退了一步，抬手礼送。惠王控制住了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当场给予回应，默然点头还礼，转身进了马车。
等到北燕车队辘辘远去，一直静候于远处的萧平旌才和荀飞盏一起走上前，笑道：“那位重华郡主内息平滑，下盘极稳，绝对不是咱们想象中的深宫弱女。按我的判断，她就算还不到大嫂的程度，那也差不了多少了，是吧荀大哥？”
荀飞盏被他问得噎了一下，想了想方才答道：“北燕骑射之国，一向尚武成风，有一个身手甚好的郡主也不奇怪。”
萧平旌耸了耸肩，“说句实话，打扮成那个样子还不如干脆就穿女装呢，真以为别人都看不出来吗？”
荀飞盏宽容地道：“咱们两国风俗不同，北燕女子行事更少拘束。说不定人家打扮成那样，反而是为了顾忌体念咱们的礼仪呢。”
萧平章这时方才回过头，上下扫了平旌一眼，“你既然已经可以到底乱跑，背后议论人家姑娘了，那也别闲着。从明天起，陪我一起招待北燕客人吧。”
萧平旌立时一呆，按着胸口道：“我这是听医嘱出来活动气血的，其实伤口还是很疼……不信你去问林奚……”
萧平章好笑地斜了他一眼，“林姑娘才不会帮你说谎呢。……好啦，你也不用吓成这样，那位惠王殿下显然懂得权衡轻重，据我估算，这场和谈的最后结果，应该耗不了几天就能出来了。”
长林世子奉旨代东宫迎客这么些天，对惠王的预判当然不会有大错，南苑赏游之后才过五天，内阁便呈递上两国和谈的初本，议定北燕提供五百种马，三年缴清，大梁遣派五十工匠北上，教授囤粮之法，亭山王世子迎娶大燕重华郡主，择日完婚，从此便为姻亲之国，结盟修好，互不犯界。
入京后一直十分活跃的惠王在定约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除了必要的礼节场合外不再出门，静静地在馆驿等待最后互换盟约的吉日。
北燕使团入住的这处皇家馆驿原由离宫改建，一应规制仪同亲王府，重华郡主自有独居的内殿，楼阁秀美，陈设华丽，日常使用供给都由内廷司安排，极尽礼遇。
大梁物产之丰向来远胜燕地，其衣饰、膳食、器物之精致更是诸国之冠。但这位北燕郡主明显不喜奢靡，日常起居只肯使用随身携带之物，连歃盟之前最隆重的逸仙殿宫宴，也不愿更换荀皇后赐赠的金丝梁服，身边的侍女苦劝无效，只能到前殿来禀报惠王。
惠王身为一个嫡皇子，能练得这般手腕圆滑，通晓八方人情，可见以前在邑京都城的日子过得也并不轻省。对于五百良驹的条件他原本还有些犹豫，耗费了不少精力想要拼力争回，直到长林世子淡淡的一句话，才让他最终死了这条心。
既然大梁通晓内情，并不怕跟他细磨慢等，那么再多拖延也是无益，惠王无奈之下只能让步，打算早些换约送嫁，回去也好专心处置国中内务。
侍女怯生生地前来回报时，惠王已经躺下准备休息，闻讯后只觉得脑门一阵阵发疼，但又不得不起来换了衣裳，带着拓跋宇赶往内殿。
重华郡主垂着眼帘过来行礼，眉宇之间甚是冷淡，显然并无惧意。
“你说想看看金陵城，想出去见识一下大梁人物，我已经全都顺了你的性子。如今和谈初定，你已经是待嫁的郡主，依从大梁的风俗理所应当，为何还要任性而为？”惠王怒气冲冲地斥责了一番，转头命侍女将梁服拿来。
荀皇后送来的是嗣妃正装，金丝叠绣，云锦为绶，对着室内高烛展开时，可谓流光灼灼，耀眼夺目。重华郡主淡淡瞟了一眼，将视线转向窗外新月，声音有些哽咽，“记得当年我十三岁时，第一次在猎场夺了头名，父王夸我若是男儿，当可出马扫平天下。没想到如今皇室衰微，放任叛军步步坐大，先祖铁血之风荡然无存，竟连我也不得不远嫁异国，当一个和亲的棋子。”
站在惠王身后的拓跋宇闻言不由皱起了眉头，语调有些不满，“你现在说这些话有什么意思？这和亲的人选，又不是五殿下定的。再说出发的时候问你，你不是说很愿意吗？”
“放心吧，我仍然愿意。只要想想咱们国中现在那一团乱局，我就实在是不能更加愿意了。”重华郡主回身看向两人，唇边挂起一丝冷笑，“再怎么倔强，我也只有明日还能再穿一穿故国衣冠，以五哥你的金口银舌，找到合适的说辞并不为难，又何必一定要连夜过来逼我呢？”
想到婚典之后，她一个女孩儿便是独自一人留在异国，无亲无故无人照拂，惠王心中难免有些松软，犹豫了片刻，无奈地让了一步，“你明日只是出席宫宴，未行大礼之前，也不是非要更换梁服。但我希望你能记住，等我们回程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能替你描补，此地不比家乡，这个任性的脾气，还是尽早改一改的好。”
重华郡主眸色深深，既不应诺也不反驳，完全不知究竟听进去没有。惠王拿她也没有别的办法，摇了摇头正要离开，这位堂妹却又突然叫住了他，“和谈若成，五哥回邑京城后便会册封为太子。不知将来的军政大局，你是如何打算的？”
惠王不由一怔，“怎么突然想起来要问这么大一个问题？”
重华郡主神色哀凉，眸中微微泛起泪意，“五哥最擅和谈，眼下燕梁盟约已定，下一个要商谈的，想必就是琚水北岸的叛军了？”
惠王苦笑了两声，叹息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咱们大燕现在的内战之局，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如若民生不得起复，朝政依然朽坏，单单依凭先祖当年的铁血手腕就想平定乱局，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重华郡主眼底朦胧的泪意渐渐消失，最后长叹一声，化为一片漠然，低声道：“五哥见识深远，朝野皆知，你的决定自然没错……只可惜那个时候重华已经帮不上忙，唯有在此遥祝，望你能心想事成。”

上部 第三十章 金阶剑影
燕梁之间的这场和谈历时两载，最终功成，金陵各方不管内心深处究竟如何，至少表面上全都是一片喜气洋洋。钦天监测出吉日后，礼部安排先在逸仙殿设宫宴庆贺，次日于朝阳殿互换盟约，三日后行送嫁之礼，惠王便可返程归国。
作为两国结盟的第一步，逸仙殿宫宴自然十分要紧，荀皇后提前好几天就开始请太傅陪同东宫演礼，甚是看重，不料就在临开宴的前一天，萧元时突然有些着凉，症状虽不重，却是咳嗽不断，太医提议休养两日不必预席，令皇后十分愠怒。
“越是隆重的场合，宗室朝臣就越该看着太子陪在陛下身边。这两国邦交不见东宫像什么话？京城里已有谣言编派太子病弱，难道还要让这样的恶语传到他国去不成？”
太医们劈头盖脸挨了一顿骂，哪里还敢多说半个字，惶恐不安地熬制了汤药拼力看护，只希望能稍稍压制表征，先熬过这场宫宴才好。
次日一早，荀皇后起身梳洗穿戴，在正殿凤位上等了许久，也不见太子过来辞行的人影，忙命素莹召来东宫司礼责问：“太子怎么还不来行了礼去前殿？再过一个时辰就要开宴了，哪有让圣驾等待的道理，东宫就没有人提醒吗？”
东宫近侍一向惧怕皇后胜过萧歆，战战兢兢叩头道：“回、回禀娘娘，陛下召长林王爷进宫一起用早膳，老王爷先绕去东宫探望，听到太子咳嗽十分心疼，陛下就传旨说……说让殿下好生将养，不必参加宫宴……”
荀皇后定定地盯着下方的司礼官，手中的绣帕几乎要被扯裂。但这道旨意是萧歆所下，她很明白自己此刻什么话都不能说，一口银牙差点咬碎，才硬生生将胸口怒意忍了下去，冷冷道：“本宫知道了。”
正阳宫中的这股怒意，养居殿里刚陪梁帝用过早膳的萧庭生当然感受不到。此时离开宴还有半个多时辰，萧歆命人拿来棋盘，两人见缝插针对弈起来。
棋行中盘，萧歆觉得自己棋面占优，眉间不由浮起得色，“宫中圣手无数，但还是与王兄下棋最为痛快。”
“可不是嘛，陛下与臣的棋力一样的弱，真正算是对手，若跟其他人对弈，单看他们费心费力不要赢得太快，这兴致就已经没有了。”
萧歆笑得拈不住子，“这种实话也只有王兄敢说。”
这时荀飞盏从殿外进来，躬身行礼，提醒道：“回陛下，差不多可以起驾了。”
萧歆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看盘面，舒袖起身，由内监服侍穿系外袍，眼尾随意一扫，瞥见荀飞盏站在侧方，一脸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的样子，不由皱了皱眉，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吧，跟朕这儿还忍着？”
萧庭生笑道：“年轻人的心思还用问，陛下猜不到吗？”
“王兄这是猜到了？那你说说看。”
“飞盏戍守宫城，能得见绝顶高手的机会并不多，”萧庭生微笑着瞟了荀飞盏一眼，“北燕使团过几天就走了，你想请陛下允准，跟瀚海剑较量一番，对不对？”
荀飞盏撩衣跪地，低头道：“臣是想着……和谈初定，今日宫宴气氛一定不错，若说是为了宴饮助兴，拓跋宇应该也不会介意的。”
梁帝摆了摆手，“朕就是弄不懂你们这些武人比来比去有什么意思。好啦好啦，朕知道了！”
荀飞盏登时大喜，急忙叩首拜谢，高高兴兴地飞奔出殿，传令起驾。
若按逸仙殿宫宴的规格，萧平旌无爵无职，原本不用参加。可什么样的规矩都比不上皇帝宠爱，宫中早就传下谕令命他同行，礼部也十分习惯地在世子座下多设了一席。
自那日在南苑门外说了几句实话，惠王在萧平章面前便不再伪装，几次直来直去的交往之后，两人彼此惺惺相惜，都觉得若非异国相隔，说不定还能成为挚友。
时近辰正，参宴者已齐聚殿中。客方第二位以矮屏稍加围隔，重华郡主敛容端坐，纹丝不动，连额前垂落的珠串都不见半缕微荡，整个人犹如石像一般。
萧平章朝她看了一眼，转头对惠王笑道：“数日之后，燕梁便是姻亲之国，如若日后有缘，平章还想去贵国一游呢。”
“若说我燕地风光，倒是有许多值得游赏的地方。”惠王虽也面带笑意，但眸中郁郁之色终是难掩，“我也希望有朝一日，国中清平，可以邀约世子前来做客。”
萧平章犹豫了一下，见左右近身无人，低声道：“说句交浅言深的话，贵国叛军能在两年之内就拿下半壁江山，恐不是‘暴民负恩’四字可以解释。我长林虽是武门，但也知民心所向，绝非利刃所能改也。好在殿下不愿一味铁血，有志于正本清源，心胸实在远超他人，平章对此甚为感佩，也希望殿下归国之后，能够得偿所愿。”
惠王的政见在北燕国中尚有许多人无法理解，远离故土居然能听到这番知音之言，心头登时一热，感慨地点了点头。
这时殿外金钟遥响，昭示圣驾将至，殿中三三两两闲谈的人急忙回归本座，皆整束衣冠，屏息以待。不消半刻，梁帝由萧庭生陪同自后殿走上御阶，朝下方扫了一眼，缓缓落座。
在司礼监唱礼声中，下方山呼叩拜礼毕，萧歆抬手示意众人依序入座，目视桌上金杯。
殿中陪侍在各个席位后的内侍宫娥立即齐刷刷上前，斟满酒杯。
萧歆左手举杯，右手微扶杯底，微微转身面向右侧客位，笑道：“燕梁世代毗邻，素有邦交。眼见盟约将成，联姻修好，实为边民之幸。惠王殿下劳途远来，朕身为东道款待简薄，还望大度勿怪。在此一杯水酒，聊表朕亲近之意，请。”
他开口时，北燕诸人皆已起身静听，“请”字之后，方才举杯，由惠王回应道：“能得陛下赐宴，实乃我等之幸。燕人素来口拙，不善言谈，佳酿在前，当先饮为敬。”说罢，仰首一饮而尽。
梁帝顿时满面笑容，显然十分高兴，“惠王殿下真是爽快人。”
主人安席三盏之后，便是客人回敬，时起时坐饮至第六杯，才算是能真正安稳坐下。御乐坊开始奏乐，舞者入殿，以祝宴饮之兴。
趁着这团热闹，跪坐于惠王肩下的拓跋宇悄悄拉了拉他的袖角，压住嗓音叫了声：“殿下……”
惠王并不回头，脸上完美的微笑半点未动，只低低回了他一句“知道了”，继续欣赏歌舞，待一曲完奏，方额手赞道：“大梁乐舞风流，果然是诸国之冠。”
梁帝眉梢眼角皆是笑意，转头看向长林王。萧庭生随后起身举杯，笑道：“惠王殿下年少有为，老夫也敬你一杯。”
惠王连称不敢，饮罢又要回敬。萧平旌瞧着他们来来往往的只觉得十分无聊，在桌面下玩了一阵手指，被兄长看了一眼又赶紧坐好，半仰着头眼神渐渐有些放空。
刚刚拓跋宇向惠王所求之事，其实与宫宴之前荀飞盏所求之事都是同一桩。惠王正思忖着怎么开口，萧歆先在座上笑道：“酒过三巡，兴致正好。对了，朕好像听说……贵使之中竟然有位琅琊高手？”
惠王急忙示意拓跋宇随他起身，介绍道：“这是表弟拓跋宇，我国中瀚海王第三子，由小王姑母谨贤长公主所出，今年琅琊高手榜上，忝居第六。”
梁帝啧啧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说着回头看了荀飞盏一眼，“朕困居深宫，见识不广，身边的人也都是井底之蛙。今日你我宾主尽欢，又有如此人物，不妨为宴饮助兴，彼此切磋一下如何？”
此言正中拓跋宇下怀，一脸雀跃之色已是难掩，惠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既然陛下有此雅兴，小王岂敢推辞？”说罢，微微抬手。
拓跋宇顺势走出席案，来到殿中静候。荀飞盏解了随身佩剑下殿，与他相向而立。一名内侍捧出两柄普通的青钢剑，两人各拿一柄，抱剑为礼。
高手起势大多并不华丽，两人又都走的至刚至阳的路线，最初几招试探之后，剑锋随即转烈，满殿顿时剑气纵横。
萧平旌终于来了兴致，忙将座椅向前挪了挪，凝神观战。不过这御前比试嘛，再是激烈也有分寸底线，围观的人激动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但却没有人真正紧张，还有好些人跟惠王一样，虽然佯装认真看着，但其实根本没有看进去。
矮屏后一直默然垂眸的重华郡主这时终于抬起了头，呼吸微微急促，眸中闪过亮光。
昔年琅琊榜上曾有天泉遏云之战，历经两代多次相约，其中较量最久的一回，足足打了五个时辰才分出胜负。不过此时在天子金阶之前，拓跋宇和荀飞盏又都不是江湖人，当然不可能这么没有分寸，不过一两百招，便甚有默契地力拼了最后一剑，各自分开，彼此抱剑互谢指教。
萧平章侧身询问小弟：“你自诩眼光好，说说谁赢了？”
“平手。”萧平旌带着笑意低声道，“绝对的平手。”
无人故意相让，各自拼尽全力，当然称得上是绝对的平手。但拓跋氏历代皆以瀚海剑著称，而荀飞盏出于蒙挚门下，却是人人皆知的拳宗。
拓跋宇在殿中向御座行礼之时，两边唇角已经不自禁地抿了起来。
高踞御座之上的萧歆拊掌笑了数声，“朕是外行，看着只觉得热闹。来人，赐酒！”
御赐之酒由宫女另托玉盘金杯捧出，两人谢恩后，仰首饮下，还未来得及还杯，围屏之后的重华郡主突然站起身，抬手齐额，叫道：“陛下。”
殿中人数虽多，但此时既无乐舞，也无人说话，这清脆的语音便格外引人注意，几乎所有人都愣愣地转过头，连惠王也迷惑不解地看向了她。
萧歆温和地问道：“郡主有什么事吗？”
重华郡主绕开围屏，来到殿中俯身行了个大礼，道：“我大燕风俗，闺阁习武如同男儿。既然今日切磋是为两国之好宴饮助兴，那么小女斗胆，也请一战。”
荀飞盏满面惊讶之色立转尴尬，又不好明说什么，只能看着梁帝，一脸的不愿意。
惠王眉间腾起怒意，压着嗓音厉声喝道：“重华，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不许胡说！”
重华郡主眸色悲凉地看向他，语调幽沉，“虽然嫁期已定，但至少今日，重华还是大燕女子，望五哥再容我任性一回。”
“你的任性早就不止一回两回了，”惠王咬紧牙根，怒气更盛，“只恨我没有早些管教你，还不赶紧退下。”
萧歆性子本就随和，又身为东道之主，眼见两人间的气氛有些僵硬，便笑了一下劝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朕这个大统领一向鲁莽，郡主乃皇家贵女，朕担心他手下没有分寸。”
“大统领一战之后，想必劳累，小女不敢继续叨扰。”重华郡主稍稍侧转身，视线投向萧平章兄弟的座席，“听闻长林二公子曾在琅琊山学艺，小女甚为向往，借此良机，不知可否指教一二？”
萧平旌本来只是在旁观，嘴里还咬着一块点心，谁料话头突然指向他，惊讶之下差点噎住，赶紧快嚼了几口吞咽下去。
萧歆见惠王的脸色已是极度难看，不想坏了气氛，忙安慰他道：“我大梁前朝，也有专于武事的郡主，巾帼英豪不逊男儿。既然只是席间助兴，倒也不必过于拘泥。”说着看向萧平旌，以目询问。
和荀飞盏这种不愿与女子公开争胜的大男人相比，萧平旌长在琅琊山，显然更加随性，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便要起身。
萧平章却皱起眉头，抬手先虚按住他，向梁帝道：“陛下知道，平旌身上有伤未愈，不宜出战。郡主如要切磋也不急在今日，将来联姻之后长住金陵，想必也少不了这样的机会。”
重华郡主眸中水波盈盈，长叹了一声，“听说大梁风俗，一向教导女儿柔顺为先。此次临行之前，小女曾答应父王，联姻之后便会以夫君为天，就当自己生来便是大梁女子，从此不再舞刀弄剑，不再娇蛮任性。”说着说着，她的眸中竟滴下泪来，一面以袖擦拭，一面强笑道，“请长林世子放心，小女出手一向很有分寸，只是想要讨教琅琊所学而已，绝对不会随意伤人。”
她这样凄凄楚楚，场面委实有些难看。萧平旌小声道：“大哥，我早就没事了，随便敷衍她一下吧，你看惠王殿下脸都绿了……”
在庆贺两国结盟的宫宴上，确实不好闹得过于尴尬，萧平章犹豫了片刻，只得默然首肯，但在小弟起身走向殿中时，还是向荀飞盏使了一个眼色。
荀飞盏会意，迈了两步，扶剑立于梁帝侧前方，加以警戒。
内侍再次送上两柄崭新的青钢剑，萧平旌礼让重华郡主先挑了一柄，各自抱剑行礼。
抬起的手臂还未放下，重华郡主突然跃身而起，长剑于空中出鞘，当头劈了下来，萧平旌抽剑格挡，竟被震得后跳了一步，连荀飞盏都不由自主吃了一惊。
北燕瀚海剑成名已久，在场的武学高手对于拓跋宇的路数多少都还有些认知，但重华郡主师从何方却是无人知晓，只觉得她剑招繁复，步影如幻，但同时又酷烈刚猛，不畏以内力硬拼，显得甚是矛盾诡异。两人甫一交手便激烈异常，渐渐地连荀飞盏都有些看住了。
萧平旌最初起身时便打定了主意要敷衍留力，一开始猝不及防，似乎有些略处下风，但渐渐熟悉了对方剑路后，他的出手便从容了许多，既不露败象，也不全力攻击。
萧歆完全看不明白，转头用询问的目光看了荀飞盏一眼。
荀飞盏俯身，低声解释：“重华郡主身手很好，但平旌已经控住了大局。他知道怎么给对方留颜面，陛下不用担心。”
这时重华郡主久战不下，似乎已经有些焦躁，剑风变得更为凌厉，大开大合，两柄锋刃几度直接相交，击出了零星的火花，最后再次跃身而起，以剑为刀，又是一记当头力劈。
萧平旌这次早有准备，声色不动，旋身退步，从容地挥剑格挡。
两人对战所用的青钢剑虽由内廷精造，但毕竟不是神兵利器，剑身在多次重击之下已现裂纹，最后这一击时重华郡主拼尽了全身的内力，竟生生将两柄锋刃强行震断，其中半枚剑尖飞射而出。
带着寒光的雪亮剑锋如同刚刚脱弦的利箭，直奔惠王前胸而去。
拓跋宇的座席在惠王肩后，隔了大约两臂的距离。和在场的梁人不同，他对重华郡主的实力相当清楚，殿中的对战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视线虽然放在前方，心头却一直在回想刚刚与荀飞盏的那场较量，直到惊呼声起，才陡然发现寒锋逼近。
一手抓向惠王背心试图将他拖开，一手以肉掌格挡剑尖，纵身扑上的拓跋宇已经逼出了自己的极限，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长约五寸的剑尖几乎完全没入惠王的前胸，鲜血飞溅的同时，他的整个身体重重仰摔进后方拓跋宇的怀中。
满殿瞬间惊寂无声，连梁帝和萧庭生都一齐站了起来，目光僵直。
萧平章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喝道：“快叫太医！”快步奔上前去，先将呆立的萧平旌拉到自己身后。
惠王双目圆睁，半张着嘴，血流从口角不停涌出，喉间发出咯咯之声，不成字句，视线直直地看向面色雪白的重华郡主，胸口在急促起伏数下之后，突然停住。
“五哥！”重华郡主如同这时才清醒过来一般，猛地抛下了手中断剑扑到惠王身前，哭喊了两声后，转而回头怒视萧平旌，“我五哥为结盟而来，心怀善意，长林府纵然不愿和谈，也不须下此毒手啊！”
萧平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转身对萧歆大声道：“我没有！”
一直在绝望地试图将惠王摇醒的拓跋宇听到重华郡主的嘶喊，猛地抬起发红的双眼，双足一蹬，发泄般地直扑萧平旌而去。
萧平章哪里肯让他们两人在此时对战，拉着二弟连退数步，荀飞盏已经赶到，强行拦挡在中间，高声道：“拓跋公子，你先冷静一下……”
拓跋宇几番冲不过去，眼中的熊熊怒火已将泪滴烧干，转身面向梁帝，咬牙道：“……惠王殿下一片诚心，却被凶徒当殿刺杀。陛下若是不给一个交代，这桩血仇，我大燕世代不忘！”
萧歆面色灰败，看了看焦灼茫然的萧平旌，又看看惠王血淋淋的尸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决断。刚刚被吓呆在座位上的荀白水此时总算缓过了神，他位次靠前，几个快步便奔到御座边，低声道：“陛下，众目睽睽之下暂时不好分辩，请先安抚为上。”
眼前似乎真的没有其他可以收场的办法，萧歆犹豫了一下，见长林王绷着脸并无异议，也只能无力地抬了抬手，吩咐道：“来人，萧平旌行事鲁莽，立即拘押，先囚禁于刑部天牢，容后详查！”
荀飞盏不敢离开拓跋宇左右，转头示意侍立于殿角的副统领唐潼亲自过来。萧平旌本想再挣扎解释几句，却又感觉到兄长握在他肩头的手掌用力压了一下，只好闷闷地低下头，顺从地被带离了大殿。
正掩面痛哭的重华郡主再次高声道：“陛下明欺我等远离故国，无援无依……凶徒如此大恶，却只是拘押而已吗？”
萧平章完全没有理会她，低声向拓跋宇道：“拓跋公子，此事并非激愤所能解决，当务之急，还是先安置好惠王殿下吧……总不能一直这样……”
拓跋宇怔怔地转过头，惠王的尸身还倒在桌案之后，一只手无力地垂放在血污中，眼瞳灰白，似是不甘心就这样闭上。
他跌跌撞撞地走了回去，无力地扑跪在尸身之前，泪如雨下。

上部 第三十一章 长兄之责
五月艳阳柔暖，日光斜斜越过幽冥道的墙檐边沿，在背阴的暗沉中投下了一抹黄金般的亮晕。这条分隔天牢内外的巷道在光与影的鲜明对比下，显得比平日里更加幽深。
提刑司商文举怔怔地站在道口外侧的铁门边，似乎还没有完全醒过神来。
到天牢上任已近半年，接收的人犯不下百数，可眼下这种令人无所适从的情形，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
“圣上谕令，将萧平旌暂时羁押于刑部天牢，以待后查。”禁军副统领唐潼把人交过来的时候只说了这么简短的一句话，还有意无意地在“暂时”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没有罪名，没有案卷，商文举询问的所有问题，唐潼都摇头不答，人一送到就走得飞快，连茶水也不肯多喝一口。无奈之下，这位提刑司大人只好赶紧开了寒字号里的一个小间，匆匆打扫干净，先把所谓人犯安置进去，吩咐隔两个时辰送一次食水。
就这样眼巴巴地等到黄昏，他也没能等到进一步的消息或指示，连长林王府都没有打发人过来传一句话。渐凉的晚风吹过庭院，商文举缩着脖子想了半晌，又派人送了套新的被褥进去。
虽然寒字号是专门用来羁押皇族之地，但牢房毕竟还是牢房，每一间都是高窗幽冷，没有例外。萧平旌坐在石板床上，看着窗沿边的光线一缕缕暗下，尽力将自己的心绪也沉淀了下来，开始回想今日在殿中交手的每一个细节。
囚室幽寂，听不到外界更鼓之声。天色全黑后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铁门解锁的声音才透过长长的走道传了过来。
一盏油灯缓缓靠近，囚室的木门随即被打开，萧平章独自一人走进室内，将灯座放在墙边矮桌上，回头看了小弟一眼。
原本还算平静的萧平旌突然间觉得十分委屈，低低地叫了一声：“大哥……”
“不用着急，你慢慢地说。”萧平章大略扫视了一下整间囚室，在床板边沿坐了下来，“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时间也够，你想说什么都行。”
萧平旌嘟起嘴闷闷地道：“我原本以为，重华郡主远到异国和亲，心中愤懑，是想要发泄出手才这么重的，实在没有想到她……她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
“谁又能想得到呢……”萧平章喃喃感慨了一句，又问道，“这么说你觉得她是故意的？”
“不是觉得，我敢肯定这不是意外。既然我自己没有动手，那就只能是她了。”
萧平章叹了口气，“事发突然，没有人特别留心，现在你们两个各执一词，不要说是北燕那边，连当时在场的咱们自己人，都未必全都相信是她有意为之。反而是这‘意外’二字，大家心里更能接受一些。”
“是啊，且莫说别人，我自己当时都有些发呆，”萧平旌神色沮丧地靠着兄长坐下，“惠王殿下是她的堂兄，是她本国的嫡皇子啊，她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这根本不合情理！”
萧平章怔怔地看着油灯灯盏上的那团微光，语调深沉，“离皇权越近的地方，越是什么样的事情都可能发生。只不过你我是异国局外之人，不了解北燕全部的情势，单靠推断，恐怕是推断不出真相的。”
萧平旌突然道：“那拓跋宇应该是局内之人吧？”
萧平章的眼睫顿时一凝。
“我与重华郡主这一战，甚至都不是由我主动提出的，拓跋宇只要冷静下来，自然会明白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惠王殿下有哪些敌人，他的敌人可能做到哪一步，拓跋宇肯定比咱们更清楚，如果能和他认真地谈一谈……”
萧平旌越说越兴致勃勃，可一转头，却发现兄长凝重的面色并没有缓和，不由一怔，“怎么了，我说的不对吗？”
“你说的都对，但恐怕最关键的地方并不在于事实如何，也不在于拓跋宇最终相信了什么……”萧平章抬起头，眸色有些哀沉，“平旌，惠王殿下这一死，无论他在国中的政敌是谁，这个人现在都已经赢了。”
萧平旌呆怔了片刻，渐渐也明白过来。
惠王是即将册封太子之人，有再多盟友也无法替代他本人的存在。他这一死北燕朝局必然失衡，无论最后是谁手握大权，他所在意的必然是怎么利用这一事件扩大自己的利益，而绝不是惠王之死的真相。
萧平旌沮丧地将整张脸埋在掌中，好半天才抬起头，问道：“我知道……这次与北燕和谈的结果很合父王的心意。到如今已经全都毁了，是不是？”
“惠王殿下是定约之人，他这一死，自然全都废了。接下来的情势想必不会乐观，内阁朝臣们辛苦了这么久，有些怨言也可以理解。”萧平章将一只手按在小弟的颈后，轻轻捏了两下，“但这一切并不是你的错，你就是再聪明，事先也不可能料到会有这样一幕。”
萧平旌觉得自己的思绪已经有些混乱，语调中自然而然带出了一丝依赖，“大哥，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关于接下来怎么办这个问题，萧平章在来天牢之前，就已经听萧歆和朝臣们商议了整整一个下午，他自己也不停地考虑了许久，但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能想到一个清晰明确的结论。
眼下的局面可谓双方各有顾忌。北燕国内战火未平，因无余力顾及边境，方才会与大梁和谈，未必真想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可一个嫡皇子惨死毕竟不是小事，如若安抚得不好，燕帝恼怒之下，当然也有可能不顾后果非要寻仇。
站在梁帝的立场上来看，他性情温平，对萧平旌又有维护之心，自然愿意大家默认此事乃是意外，先把局面平息下去。只不过惠王到底也是血溅宫城，怎么看大梁这边都显得有些理亏，一旦存了安抚之意，又岂能不对北燕退让几步？
“我和几位大人在御前告退的时候，陛下留了父王单独商议，尚不知圣意如何裁夺。但据我推测，他应该是会让步吧……”
惠王当殿被杀这个消息太过惊人，一开始就被梁帝下旨禁言，就连消息极为灵通的濮阳缨，也是在日落之后许久，才约莫接到一些宫里传出的暗报。
“北燕果然不愧是尚武之国，彼此争斗厮杀起来，竟是这般血腥惨烈……这个结果，竟连我都没有预料到……”惊讶地呆坐了片刻之后，濮阳缨感慨了一句，又问道：“皇后娘娘如何反应？”
韩彦想了想，“娘娘只是庆幸太子当时不在，别的倒没说什么。”
“朝臣们呢？”
“……徒儿……还未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韩彦回答不上来，神情不免有些惶恐，好在濮阳缨并未因此生气，揉着额角想了片刻，命他去准备外出的车轿。
自从马场事件中出现了段桐舟之后，荀白水对濮阳缨便有了疑虑之心，暗暗在乾天院外放了眼线，这位上师的马车悠悠直向荀府而来的消息，他提早便得到了通报，忙将书房伺候的仆从们都打发了出去，只命荀樾候在大门外，将这位客人暗中接了进来。
“上师连夜来访，若是为了今日逸仙殿上发生的事情，恐怕是要失望了。”见礼入座之后，荀白水并未迂回，开门见山地道，“惠王之死涉及两国，萧平旌的罪责便是我大梁应负的罪责。身为陛下的朝臣，老夫总该以国之大局为重，绝不会为了要为难长林王府，便刻意利用此事。”
濮阳缨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仰头笑了起来，“不不不，大人误会了，陛下最后肯定会选择退让，在下反而是怕您随意冒进，所以特意前来提醒，望您静观其变，切莫落井下石。”
荀白水倒是没料到他会这么说，狐疑地挑了挑眉，“陛下尚未有圣裁，何以见得一定会退让？”
濮阳缨呵呵笑了两声，一脸笃定的表情，“大人您就在现场，知道今天这件事，分明就是一桩说不清楚的无头公案，强争下去后果难料。事态万一恶化引发战事，萧平旌的罪责便会更重。陛下若想要维护那位二公子，自然会选择退让安抚以平息争端。老王爷有爱子之心，又最明白陛下的心思，肯定也不会反对。”
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片刻，想要就势听听荀白水表述他的想法，但对方一直怔怔沉思，好半天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又继续道：“陛下这么做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对长林王府有利，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咱们大梁这一退让，外人看来就等于承认了是有过错。就算行为鲁莽意外伤人的罪责比起引发两国纷争的罪责轻一些，可那毕竟也是个罪名啊。朝廷本已到手的和谈成果必然废除，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一份利益损失，北燕将来若是以此为由挑起任何边境战火，更会被当成是萧平旌的责任，从此钉死在他的身上，再也解释不清楚。而荀大人一个月前所忧虑的马场之事，现在看来也能一扫而空，这样桩桩件件地算起来，实在是白神护佑，令人欣喜啊。”
荀白水微垂着眼帘，倒也没有他说的这么欣喜，淡淡地道：“虽然有些意外之喜，可萧平旌不过是长林府的一个闲人，他将来的名声毁了也就毁了。金陵的朝局依旧丝毫未改，细想又能算得了什么。”
濮阳缨反客为主，提壶给他添了茶，安慰道：“大人何必沮丧？老王爷的声望再难撼动，他老人家毕竟已是奔着古稀之年去了。荀大人眼光长远，也是时候把精神放在长林府年轻一辈的身上了吧？”
“即便如此，那也轮不着这位二公子啊。谁不知道，萧平章才是长林王府未来的掌舵人。”
“世子当然更加要紧……”濮阳缨轻轻挑了挑眉，“但俗语说得好，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总得一个一个慢慢来吧……”
荀白水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瞟了他一眼，整理着自己的袖口，并没有接话。
濮阳缨微微一怔，问道：“不知是不是在下的错觉，上次在我乾天院的茶室，你我二人还算相谈甚欢。尽管马场之事的结果并不圆满，可在下也是说到做到，并没有牵扯到大人分毫。却不知为何今晚……大人好像冷淡了许多？”
荀白水眸色微冷地笑了一下，稍稍向前倾身，看进濮阳缨的眼底，“并非老夫冷淡，不过是突然有些警醒罢了。马场那件事情……连段桐舟这样的高手都任你驱使，可见上师远比我所知的更加不凡。老夫左思右想，怎么都不相信你突然介入朝局纷争，只是想回报皇后娘娘的知遇之恩。我荀白水若是轻易结盟之人，只怕也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上师若不能对老夫开诚布公，只怕你我以后……很难再合作下去。”
这位首辅大人毫不粉饰的质疑显然超出了濮阳缨的预料，令他脸上常年不散的笑容不由自主地收了起来，桌案下的手掌捏紧放开，又再次捏紧，反复数次，最后他终于长叹了一声，有些放弃地道：“荀大人既然这么想知道，那在下今天就交个底吧。”
荀白水抬了抬手，露出一个洗耳恭听的表情。
“众所周知，陛下与娘娘不同，并不信奉我白神教。我如今虽然出入宫廷，有上师尊号，看似荣光无限，但实际上在天子眼中，也不过是一个替他调理喘疾的术士而已。”说到这里，濮阳缨的牙根微微咬了起来，语调十分不甘，“在下自负能通天道，善谋断，胸中有才。就因为这个术士的身份，不能在陛下的朝堂上有任何施展的机会。有道是自古以来风云大业，至伟莫过于扶助新君。既然皇后娘娘愿意赏识，在下只希望能抓住这个机会，为太子的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以冀将来……可以得到真正的国师之位。”
荀白水微微有些动容，“你的目标……是国师之位？”
“长林王也是个不信教的人，只要他权柄在握，我再大的雄心也只是泡影，就这一点而言，大人和我的目的，难道不是完全一致的吗？”
荀白水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濮阳缨的脸上重新浮起笑意，眉眼弯弯，“我想大人您心里也明白，若要以雷霆之势拔除掉一座将门帅府，没有至高皇权的支持是做不到的。可陛下对长林王恩信深重，咱们显然没有这个一击功成的气势，要想赢到最后，还是得靠滴水穿石的耐心才行。在下的乾天院隐于幕后，从来没有进入过萧平章的眼里，你我一明一暗，互为辅助，岂不是能事半功倍？”
他这番话多少称得上是推心置腹，语调表情也甚为坦诚，但荀白水的脸上却并未出现预想中的反应，眸色反而变得更加清冷起来，“长林王威望过重兵权在手，为太子将来计必须加以制衡，这一点没错。但是上师大人，边境守军关系到国之安稳，老夫何曾说过要将其拔除掉这样的话？”
濮阳缨怔了怔，很快便恢复了从容，摇头笑道：“在下所言只是最坏的情况而已。朝堂相争，总不可能一直和风细雨，说不准将来哪一天，也许只是某个人一念之间，也许只是一点微弱的变数，便会引发你死我活的刀光剑影，谁也躲不开。荀大人，您若是没有最坏的决心，没有破釜沉舟的勇气，那么现在你针对长林王府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其实都是在为东宫招祸而已，还不如赶紧停下来为好。”
淡淡抛出这句话后，濮阳缨缓缓站起了身，展袖行过辞别之礼，自行退出了书房。
荀白水并未起身相送，低头坐在灯下，动也不动地思忖了半个时辰。直到荀夫人进来催促他去就寝，他才猛然感觉腰身已坐得有些僵疼，艰难地按着桌面站了起来。
荀夫人赶紧上手搀扶，关切地问道：“老爷晚膳几乎没吃什么，现在又在这里发呆，可是身体不舒服？”
荀白水微微摇了摇头，“没事，我只是思来想去，有些后悔。”
“老爷后悔什么？”
“身为荀家一族之长，我谨慎行事十多年，无论朝中有何风雨，我都有办法把自己择出去，护持好皇后娘娘与太子。但是近来……这大小风波一件接着一件，我身在其中乱了方寸，未免有些过于急躁了。”
荀夫人显然没有听懂，茫然地看着他。
“自从与濮阳缨结盟合作，我一直有感觉这一步是走错了，心中越来越不安定。”荀白水咬了咬牙，眸色沉重，“今晚我已经可以肯定，此人就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无论他嘴上说的是什么，我相信……他和我最终想要的结果，绝不可能是一样的。”
荀夫人怔了怔，有些不知所措，“老爷既然这样说，那咱们日后不再和他来往就是……”
荀白水忧虑深深地叹了口气，“但现在皇后娘娘对他已是全然信赖，恐怕有些劝不回来了……”
逸仙殿的血腥一幕之后，虽然重华郡主声声指责长林府不愿和谈才下毒手，但大梁的朝阁重臣们又不傻，并没有人真的相信她，主流观点还是觉得这是场意外，只怪萧平旌有些太不小心。萧歆也没有在当天御前商谈时表示明确的态度，只是单独将长林王留下，大概跟他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萧庭生平日里对小儿子似乎挑三拣四很不满意，但真出了事仍然免不了焦急心疼。回府后得知平章还在天牢未归，便将元叔打发去休息，自己一个人在书房里等候。
长林王的书院共有两进，里院的整面南墙是幅一丈见方的北境地图。老王的视线在燕梁边境的几个州府间逐一滑过，默然沉思。
地图旁侧悬挂着一张陈旧的朱红铁弓，他想得过于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弓背上轻轻抚触。
萧平章在门边静静站了片刻，方才叫了一声：“父王。”
萧庭生一惊回头，忙问道：“你回来了，平旌怎么说？”
萧平章叹了口气，“大致跟咱们推测的一样。此事并非意外，但却没有办法证明。”
这样的事情若是在最开初都找不到办法证明清白，那以后便永远说不清楚。萧庭生失望地在室内轻踱了两步，回身到茶台边坐下。
萧平章跟随在后，一面给父王斟茶，一面问道：“您留在宫中，陛下都说什么了？”
“陛下的性情你是知道的，”萧庭生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惠王死得这么惨，他又想维护平旌，自然是打算要让步。此事拖着也没有意思，想来明日就会诏令内阁拟写国书，先给北燕一些和柔的条件，把眼下的危局平息下去……”
萧平章的眉心越皱越紧，突然道：“不，我不同意。”
萧庭生吃了一惊，抬头看向他，“你不同意什么？”
“我不同意陛下退让。让了步，就是承认有错，落人口实不说，对平旌的将来更是不公。我身为长兄，明知平旌没有做错什么，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认了。”
萧庭生揉了揉额角，无奈地道：“为父知道你不甘心，但现在除了平旌自己的辩解以外，咱们连重华郡主为什么这样做的理由都说不清楚。若要强行指控她，风险太大，后果难料。一旦引发两国之争，平旌的罪责不是更重吗？”
“不认错后果难料，那咱们让了步，后果就一定可料了吗？”
萧庭生不由一怔。
“自古以来，两国博弈都是利益为先，事实如何未必人人在意。北燕朝局不稳，陛下如果愿意让利，事态确实可能由此平息，然而代价呢？”萧平章越说表情越稳定，似乎想法已经清晰，“不仅平旌要承担莫须有的罪责，北燕将来缓过气来，随时可以翻脸把这件事当作毁约的借口。所以孩儿以为，息事宁人，也许并非上策。”

上部 第三十二章 皎皎贞素
萧平章打定了主意之后，与父王连夜商议至二更方才回到寝院。因为心里有事，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好不容易蒙蒙眬眬合上眼睛，外间天光微透窗棂，又要准备起身。
蒙浅雪小心地为他整理衣襟，扣扎好腰带，眸中满是忧闷之色。
萧平章握了握她的肩膀，柔声道：“你这一夜也不安生，再去躺一会儿吧。我送父王进宫后，还得去驿馆跟拓跋宇好好谈一谈，大约要过午后才会回来。”
蒙浅雪有些郁愤地咬了咬下唇，道：“你不是说利益为先，事实如何并没有人放在心上吗？那跟他们北燕人还有什么好谈的？”
萧平章伸手轻轻抚了抚爱妻的鬓发，摇了摇头，“事实如何，的确并非人人在意，但同时，也并非人人都不在意……世间情理总是相通的，我相信此时北燕国中，总还是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不顾一切，就只想知道真相如何……”
蒙浅雪并没有怎么见过惠王，可一想到他在故国必定也有家眷盼归，心中便有些难过，扑在萧平章的怀中靠了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送他出门。
往日长林王父子一同上朝时，为了省事都是同乘一辆马车，今天因为目的地不同，各自备了车驾，同行至崇安大街分开，老王爷进了宫城，萧平章则直接前往天牢。
提刑司商文举按说也料理过不少与长林府相关的事务，但却没怎么跟萧平章当面说过话，一开始部属来报世子爷在前厅等待时，他很是呆愣了一阵，再三确认没有听错才赶紧迎了出去。
“这么早请大人过来，实在是有一个不情之请。”萧平章微微点头还了他的礼，笑道，“舍弟眼下有些麻烦，必须得他当面出去跟人家解释，我想向大人借他两个时辰，办完了事立刻就送回来，不知可否？”
眼前的长林世子穿着一身白底暗绣的长袍，整个人看上去清润柔雅，说话的语调也是一贯的温和如水，但他提出来借囚这个要求，却是商文举以前连听都没听说过的，脑中一时有些发晕，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萧平章不急不躁地先等他考虑了一会儿，方继续道：“你放心吧，我答应了要送回来，就绝不会食言让大人为难。现放着一个长林府在京城，你还怕我们兄弟两个潜逃了不成？”
“瞧世子爷您说的……”商文举一面尴尬地赔笑，一面飞快地转动脑筋，几番评估之后，他犹犹豫豫地向旁边的曲都管示意，让他打开幽冥道，将萧平旌放了出来。
虽在囚室中睡了一夜，但萧平旌素不娇贵，看上去精神还不错。他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突然带出来，只是碍于周围有外人就没有说话，直到跟着兄长出了天牢大门，方才轻声问道：“咱们去哪儿啊？”
萧平章转头瞥了他一眼，“当然是皇家驿馆。”
北燕使团所住的皇家驿馆位于宫城之外，原本由巡防营担当外围防护，惠王的尸身收殓送回之后，荀飞盏奉旨调派了禁军前去接管，特意清空了四周的几条街巷，将岗哨安排得尽量远一些，以免不小心再刺激到燕人。
萧平章从天牢过来之前，先派东青向值守的禁军打了招呼。此时轮班负责的是另一位副统领郑春洮，他素日便是个小心的人，生怕在自己的监管下出什么乱子，闻报后立即点了两支小队等在街口，想要陪同长林世子一起进去。
萧平章笑着谢过他的好意，温言劝抚了一番，竟连长林亲卫都留在了外头，只让平旌跟在旁侧，两人一起走进了驿馆的大门。
馆内主厅已由内廷司以最快速度布置成了灵堂，惠王的楠木棺椁停在正中，两边素烛高烧，白幡飘展，铜盆内纸钱成灰，尚有余温。
拓跋宇一身麻衣立于棺前，双眸红肿，似是一夜未眠，面色灰败枯槁。
萧平章在厅外庭中停步，先示意平旌将带来的两把青钢剑放在旁边石桌上，方才扬声叫道：“拓跋公子。”
拓跋宇回头一看，眼睛顿时就红了，足尖点地飞扑而出，一掌直击萧平旌的面门，霎时间拳来脚往，斗得是难分难解。
萧平章拿起石桌上的青钢剑，朗声道：“瀚海拓跋氏，当然要用剑不是吗？”说罢手腕一抖，双剑出鞘飞向两人。
萧平旌与拓跋宇腾身跃起，各自在空中接剑，随即又战在一处，剑风之暴烈，连庭中大树上青翠的树叶都被卷离了枝干，四散飞落。
数十次火星迸发的交击之后，两柄剑身已渐现裂痕。萧平旌双眸明亮，高声道：“拓跋公子，你看清楚了！”
说罢，他纵身而起，当空重重劈下，其身姿、力度和剑势都与那日重华郡主极为一致，锋刃击在拓跋宇横挡的剑身上，两剑同时断裂开来，他随即转动手腕，剑柄向前一送，点在对方半段断刃的尾部，令其破空飞出，直直地钉在两丈远的树干上，没锋而入。
拓跋宇握剑僵立，紧紧盯着仍是微颤的树干，胸口剧烈地起伏。
萧平章走上前一步，慢慢道：“拓跋公子，无论你信与不信，这才是事实。”
拓跋宇回头看向他，痛苦地摇着头，想要努力说服自己，“不，不是这样……你们梁人太过狡猾，这都是为了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我大燕的郡主……”
“贵国朝中是何情形，拓跋公子想必比我清楚。舍弟指控重华郡主是不是真有那么荒唐，你也可以放在心里细想。”萧平章转头看了小弟一眼，“说句不好听的实话，凭家父的地位和战功，让舍弟认一个疏忽意外之责，我长林王府也并不是担不起。可这样只图息事宁人，对惠王殿下的在天之灵是否公平呢？”
拓跋宇全身一颤，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方灵堂。
萧平章也随同他看了过去，面上浮起悲怆之意，“我与惠王殿下虽然只有数日之交，相知不深，但却足以知道他对于家国将来是早有设想的。也许对于贵国有些人而言，双方都不再深究是最好的结局。可是拓跋公子，你千里护送他来此，自然与那些人不同，你就真的愿意带着一份湮没真相的国书……就此扶棺而归吗？”
半柄青钢断剑从拓跋宇的手中滑落，他猛地冲进灵堂，双手颤颤地抚上棺身，本以为早已干涸的泪水再次涌出。
萧平章示意平旌留在院中，自己缓步走上台阶，抬手齐额，在灵前肃然行了吊唁之礼，“我长林府虽不畏战，但也绝不好战，并不想挑起两国纷争。舍弟不愿承担罪责，绝非蔑视贵国之力，而只是不想混淆事实，反倒让真凶渔翁得利。记得惠王殿下曾经说过，边境安稳，民生丰足，方是他心中的立国之本。如今他不在了，也不知这份宏图夙愿，还有没有人能替他实现？”
拓跋宇发颤的双手按在棺木上，用力收握成拳，突然问道：“我相信令弟绝非有意，但他真能确认……重华她不是失手？”
“不是失手。”
“大梁也肯定会在国书上直接指向她吗？”
“会。但是贵国陛下能否相信，在下就不知道了。”
拓跋宇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根，眼中的泪水已被怒意烧干，“不管他人如何，我瀚海拓跋氏，断断不会眼看着惠王殿下……就这样平白遇害……”
长林府对于重华郡主蓄意刺杀的指控，身为北燕人的拓跋宇最初虽有几分愤怒，但也未曾特别抗拒，反倒是养居殿中议事的大梁朝臣们，一个个惊诧意外，仿佛是听到了什么奇谈怪论。荀白水甚至还以为自己不慎听错了，怔怔地追问了一遍：“老王爷刚才说什么？”
萧庭生面向梁帝，语调平稳地再次道：“惠王之死并非意外，乃是重华郡主借对战之机蓄意所为。老臣请陛下于国书之上，据实通报北燕国中。”
殿中顿时一片低声哗然，连萧歆也怔怔地坐着，一时没有表态。
荀白水笑容僵硬地拱了拱手，“请问老王爷，这个说法以何为凭啊？”
“犬子是当事人，本王相信他的眼力和判断。”
“……呵呵，不是下官反驳王爷，正因为二公子他就是当时交手对战之人，咱们才不能以他的说辞为凭。北燕前来和谈的皇子死在大殿上，放在往时，那是一件极难收场的祸事。幸好对方国中不稳，陛下又有意维护，朝廷替二公子赔些好处，局面也就随之平息下去了。既然有这样的解决之道，又何必非要强自声辩，半点亏不肯吃，闹得不可收拾呢？”
荀白水之言显然符合不少朝臣当下的想法，廷尉府的吴都尉第一个出言支持，“是啊，如果按老王爷的意思，二公子半点罪责也不肯承担，非得全部推给一个女人，下官担心北燕皇帝悲痛之外更添怒火，万一引发边境危局，辛苦的不也是老王爷您吗？”
萧庭生摇了摇头，解释道：“各位大人多多少少应该也知道，北燕境内如今不仅叛军势大，皇室朝臣们也是两派分立。惠王这一死，本该在朝堂上掀起滔天巨浪，可咱们这一退让礼赔，虽然眼下能平缓事态，但其实等于揽责上身，平白给了北燕一个一致对外的靶子，究其实质，反而是替他们安稳了朝堂。”
这倒是一个比较新鲜的看法，吴都尉拧着眉心思索起来。
兵部的甄侍郎是荀白水的门生，眼见他脸色阴沉，赶忙上前一步，笑道：“可是老王爷，陛下之所以要退让，就是因为这件事情本身它说不清楚。重华郡主到时候肯定是咬口不认，难道因为咱们在国书上言之凿凿，就真的能把责任推加到她的身上吗？”
萧庭生淡淡一笑，“没错，咱们这个说法北燕国中一定是有人信，有人不信，双方各不相让，争执不下。而北燕皇帝最终会采信哪一边，现在当然也还估不准。”
“老王爷有些一厢情愿了吧，”甄侍郎干巴巴地笑了两声，“重华郡主是宗室贵女，说她刺杀本国嫡皇子实在太过荒唐，您凭什么就说北燕朝中会有人相信？”
“因为事实如此。平旌说她是蓄意刺杀，她一定是。”
这句话一出，其他几个准备开口应和的朝臣都被他噎住，突然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总不能直接指出老王爷这是偏听偏信，是溺爱吧？龙案后的那位可比他还要溺爱呢。
在一片尴尬的沉寂之中，思忖良久的吴都尉反而抬起了头，缓缓道：“臣想了想，觉得老王爷所言有些道理。陛下准备礼赔，原本是以为惠王死于交战失手，我大梁多少有些责任，可既然事实不是这样，那咱们凭什么要替惠王的政敌把事态给平息下来呢？”
甄侍郎睁大了眼睛看向他，“说惠王死于刺杀不过是二公子的一面之词，难道咱们就这样采信了？”
吴都尉皱了皱眉，“双方各执一词，总得挑一边儿来信吧？大人又不是北燕人，您不信咱们长林二公子，难道打算相信异国的郡主？”
甄侍郎顿时涨红了脸，张口结舌地正想要分辩，却被荀白水以目止住。
身在朝政中枢多年，在萧庭生解释到一半的时候，这位首辅大人就已经意识到他是对的。惠王一死，北燕朝中他的政敌必占上风，他生前越是大力推行什么，死后就越会被极力抵制，无论大梁此时的应对是硬是软，燕梁修盟都没有再继续下去的可能。至于说老王爷是偏袒儿子才不同意息事宁人，其实荀白水自己也并没怎么当真。
“若论对北境局势的把握，没有人能比老王爷更加精准。”荀白水面向梁帝，躬身道，“微臣方才也重新考虑了一下，既然燕梁之间变局已定，确实不必先行让利。若陛下恩准，内阁可以立即开始草拟国书。”
廷辩至此，差不多可以算是消解异议，达成了一致，只需要皇帝陛下点一个头，接下来怎么处置已是顺理成章。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向来对长林王言听计从的萧歆，此时的神情却有些犹豫，对于荀白水禀奏的话，半天都没有予以回应。
“陛下……”萧庭生困惑不解地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陛下心中还有何疑虑，老臣都可以解释。”
萧歆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扶案站了起来，“朕觉得有些烦闷，众卿先退下吧，请王兄陪朕到外面走动走动。”
殿下众人甚是茫然，可又有谁敢多言多问，齐齐行了礼，依序退了出去。
同群臣一起走下殿外高阶后，荀白水快行几步叫住了刑部的吕尚书，询问道：“今日未见长林世子，大人可知他去了哪里？”?“世子即便告假也不会找我，我哪里知道？”吕尚书朝远处的殿门瞟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凡是老王爷奏请之事，陛下一向甚少驳还，今儿这是怎么了？”
荀白水沉吟了一下，摇头，“今儿也不算驳还，给北燕的国书肯定会按老王爷提的意思来写，陛下所忧虑的……大概是这之后的事吧。”
“这之后？”
荀白水淡淡道：“燕梁之间如此重大的变局，吕大人不会真以为一封国书就能全部解决吧？”
养居殿的正后方便是整座宫城最高的云台楼，两者之间由一条七彩琉璃瓦覆顶的长廊相连。梁帝负手在后，步履缓慢地踱行于廊下，一路行来，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时近初夏，天边云脚低垂。萧歆默然步行至长廊尽头，拾阶登上云台，手扶石栏，极目远眺，饱含潮意的雨前风穿檐而过，灌满襟袖。
就这样静静站立了近一刻钟，萧歆方转过头来，低声道：“国书可以按王兄的意思拟定，但其他的……朕不允准。”
萧庭生微微一怔，“陛下，其他的事……老臣还没有开口呢。”
“王兄想做什么朕还能不知道吗？你既然提出了这样的处置议案，自然要准备应对最坏的情形。”萧歆摇着头，眉头紧锁，“无论道理上有多么对，王兄终究也要想想自己的年岁！上次你从甘州回来时朕就说过，再也不放你去边境了。”
萧庭生心中柔暖，微微笑道：“陛下说得不错，老臣的确是想请旨出京。燕梁之间局势已变，北境全线的兵力配置必须要有所调整。但这只是防备而已，短时之内，北燕绝对无力南下，请陛下放心，此行并无凶险。”
梁帝依然沉着脸，甚是不满，“平章是长林副帅，既然只是调整兵力加以防备，让孩子去不也一样吗？”
“后方粮道正在重建之中，这孩子比我细心机变，我想让他出去巡查一趟，回京城也能随时监管。”萧庭生的视线越过重重宫檐，神色变得有些悠远，“再者，陛下您刚才也说了，年岁不饶人，眼看就奔着古稀去了，也许除了归土的那一日，这已经是老臣最后一次前往北境……万望陛下允准。”
萧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心知这一次终究还是拗不过他，不由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林王辞驾离开宫城的同时，有两道口谕从养居殿中传出。一道命内阁按御前廷议的内容立即开始草拟国书，另一道则直接传给了刑部提刑司，令其释放在押的长林二公子。
商文举接了口谕，十分庆幸自己今日判断得当，没有扫了世子爷的颜面，高高兴兴等在天牢外头，一看到萧平章的车驾出现，便立即迎上前去通报了消息。
萧平章对此并不意外，下车向他致了谢，带着平旌回转府内，打发他先去广泽轩清洗更衣，再到上院请安。
对于调整北境布防的问题，萧平章的想法自然和梁帝一样，打算由自己出行，昨夜为此还与父王争执了半宿，谁也没有劝服谁。他原本以为今日宫里萧歆能够强令拦阻，可在书房门前一看元叔暗示的表情，就知道最终未能如愿，心情顿时有些郁沉。
“好啦好啦，此去北境并无战事，只是巡查调配而已，别人不知道你还能不知道？眼下这样的安排肯定是最合适的。”萧庭生笑着拍了拍长子的手臂，“粮道、京城、陛下、平旌……你要操心的事显然比为父去边境要多得多。换了别人，我还不放心呢。”
连梁帝都未能拦下，萧平章也是无奈，闷闷地站了片刻，道：“那说好了，真是最后一次？”
萧庭生抚着白发笑了两声，“为父心里明白，总不能一直不服老，等这次出行回来，便会安心在京城颐养天年，绝不食言。”
这时萧平旌已经换好了衣裳，也赶来书房请安。萧庭生倒是知道这次错不在他，难得没有怎么责骂，只问了几句跟拓跋宇交手时的细节，便让两个孩子出去休息了。
走出主院的东侧门，萧平章在回廊下稍稍停步，将小弟叫到跟前，低声对他道：“平旌，虽有陛下回护，但出了这样的事，朝中多少还是有些针对你的议论。父王和我都不在的时候，你是想留在京城，还是回琅琊阁去？”
萧平旌不由吃了一惊，“什么叫父王和你都不在？你们要去哪里？”
到底是将门之子，萧平旌对于边境情势只是没有细想，并非不懂。这句问话刚刚出口，他便已经反应过来，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你想去哪里都行，我们也不是马上就走，不用急着回答。”萧平章知道虚言劝慰无益，手头又有许多后续的事情要做，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匆匆向前院去了。
萧平旌在原地怔怔地站了片刻，心里如同被一团棉絮堵住了似的，说不出的难受。闷头冲出府门，四处乱走了一阵，最后还是跑进了扶风堂里，坐在林奚的小院中发呆。
逸仙殿事件暂时还没有传到民间，但林奚早从蒙浅雪那里听到了消息，这两天一直十分悬心。看见萧平旌毫发无伤地过来找她，第一反应当然是松了口气，随即才发现他的情绪有些异常。
一难过就躲起来，这个毛病林奚已经知道了，并没有立即上前询问，反而先让云大娘出去沽了些好酒回来。
当晚萧平旌提壶当杯，看着黑沉沉没有半丝星光的阴郁夜空，喝到醉眼蒙眬，方才有一句没一句地将心里的话说给了林奚。
“我父王年过花甲的人，为了应对这场变局，过几天就要去北境了。上次甘南之战后，陛下责令兵部彻底重建大运粮道，大哥也得出一趟远门去监察进度。”萧平旌红着眼睛看向林奚，“如果宫宴那天我不是那么轻敌，那么散漫大意，眼下的情势会完全不同，父王和大哥也就不用这么辛苦……”
林奚想要劝慰，但又不知该说什么，默默陪他坐了一会儿，方问道：“他们都走了，那你呢？你要回琅琊山吗？”
萧平旌慢慢摇了摇头，将有些迷离的视线重新定在前方，“不，我会留在京城。”
“为什么？你不是一直觉得……这金陵城对你太过拘束？”
“也许是因为近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明白大哥有一句话是对的。”萧平旌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酒壶放回了石桌上，“无论我多想当一个逍遥自在的江湖人，我终究不是。”

上部 第三十三章 祸起东宫
厚沉的阴云低压了一日一夜，天边终于有雷声惊起，阵阵轰隆直响到凌晨，第一场夏日暴雨倾盆而下，金陵城中不多时便白珠砸地，河满渠涨，家家房檐如挂水帘。
顶着漫天的雨幕，北燕使团一行走出了金陵城门。素幡低垂，王旗黯卷，拓跋宇骑马守护在素盖乌围的灵车旁侧，面上的水流也不知是泪是雨。
重华郡主坐在一辆乌木打制的厚实马车中，厢体两侧无窗，前方垂帘外是可锁闭的车门。她低头看了看手足上扣缚的精钢镣铐，清冷的脸上一片漠然，仿佛并不在意回程后必然要面对的惊涛骇浪。
天亮后稍有停歇的雷声再次响起，几道亮闪撕开了白昼如夜的暗沉。在这般恶劣的天候下，除了满怀悲怆只想早些回返故国的远行者以外，就唯有暗处搜寻传递各种消息的人，还在金陵的街巷中穿行奔波。
冒雨奔回乾天院的韩彦在丹房外的挑廊下脱去湿淋淋的箬笠与蓑衣，接过侍童递来的手巾抹了抹脸上的水痕，飞快地奔进门内。
熊熊燃烧的丹炉前并无濮阳缨的身影，韩彦的脚步稍停了一下，径直便转向套配在丹房一隅的净室。
这间净室四面白墙，毫无装饰，正中放着一张大大的条案，案上摆满各式瓶罐器皿，盛放有许多看上去奇奇怪怪的草植虫甲等物。濮阳缨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玉碗，正用木勺小心挑拣着不同的物料混放进去，再以银杵轻轻捣碾。
韩彦在门外安静地等了片刻，直到濮阳缨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近前躬身道：“师父，据兵部消息核实，长林王与世子已由陛下允准，确定七日后一同离京。”
濮阳缨手上的动作稍停，面上浮起冷笑，“再过一个多月，皇帝也要按惯例去卫山守斋，这几个大人物一走，我就轻松多了。”
韩彦忙提醒道：“可是长林世子只是去巡察粮道而已，圣驾离开不久，他就会回来了呀。”
“等他回来的时候，我该做的都已经做完了。到时一团乱局，多他一个人也没有什么。”濮阳缨看样子并不在意，随口又问道，“那萧平旌呢？他是跟随父兄一起离开，还是回琅琊山，或是留在府中？”
韩彦的脸色有些沮丧，“这个还不清楚……萧平旌无爵无职，行踪不需报备，长林府里面的消息，一向又很难打听……”
濮阳缨垂眸没有说话，面上倒也并无恼意，抬手拖过来一只铜盘，将玉碗内碾磨好的药粉倒了进去，加了半盏预先准备的草汁，搅拌均匀，走到外间丹炉旁，将铜盘以铁夹悬置于炉火顶上，不消片刻，盘内便迅速腾起一片泡沫，颜色青绿，发出滋滋的声响。
韩彦好奇地伸颈看着。
濮阳缨瞥了他一眼，“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师父骨髓有伤，这是您准备调理身体的灵药。”韩彦想了想，又恭维道，“师父上可测天数，下可知地理，连医道都如此精通，真可谓天纵奇才，世间之完人也。”
濮阳缨仰头嗤笑了两声，嘲讽道：“世上岂有完人？人的精力总归有限，能专精一样就不错了。这些年我须臾不停，忙都忙不过来，哪还有时间修习什么医道？”
韩彦抓了抓头皮，“可是……这个不就是师父您自己配的？”
“当然你答得也没错。要治我的骨脉之伤，这个是唯一的办法。”濮阳缨将铜盘拿下，看了看盘内药汁的颜色，“霜华本无色，实为暗夜所染，阴寒在骨。你可以称之为灵药，亦可称之为剧毒。”
韩彦吓了一跳，“剧毒？”
“此毒名为霜骨，由我夜秦先贤所制，可惜未得传世，只在宫学藏书中有所记载。为师虽不通医道，但恰好得了此书，试着依方调配了几次，虽然还不算大成，倒也颇有进展。”
韩彦怔怔地瞧着盘中墨绿的毒液，脱口问道：“既然是剧毒，又怎么能疗伤呢？”
濮阳缨冷冷地一笑，眼底漾过幽沉的波纹，“你以后自会明白。现在不用打听长林府的消息了，出城去通知渭家三兄弟，就说时机将到，让他们做好准备。”
韩彦急忙弯下腰，恭声道：“是。”
暴烈的雨势一向不能长久，持续到近晚便温和了下来，次日转为淅沥，又缠绵了几天后终于云收雨散。等到了梁帝允准长林王父子出京的日期，一片碧空已是澄澈如洗。
萧平章头一天就已经把离开前该讲的话嘱咐完了，先跟蒙浅雪说府中上下和二弟全靠她主持大局，回过头又郑重托付平旌照顾大嫂和整个长林府，使得两个人都深感肩上责任重大，绝对不能再随意散漫。
外间禀报车马已齐备，萧平章系上披风来到主院，临进门时看到元叔在廊下给他打了个含义不明的手势，不由一怔，急忙加快了脚步。
萧庭生已经换好了出行的衣袍，手里松松握着一封信函，站在窗前眉目低垂。
清亮的晨光下，岁月与风霜留刻在他面上的纹路显得格外清晰而又深刻。
萧平章的视线掠过父王掌中的白色信函，心头顿时一凛。
绢面素封，乌麻短穗，当为王爵丧报。
“今天一早送到的，”萧庭生依然看着窗外，眸中微现泪意，“南境穆王爷……上个月去世了。”
穆王府镇守南境路途遥遥，不常来京，萧平章只见过这位穆王爷寥寥数次，所知不深，只记得他每到金陵，必会入长林府祠堂进香，与父王把酒叙旧，时常一聊就是通宵，显见在过往的某段岁月中，他们的关系曾经非常亲近。
萧庭生的手指慢慢抚过丧报平滑的封面，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个乌木盒，盒内已经收藏了数份不同制式的白封，这封丧报被轻轻地放在了最上层。
“除了琅琊山以外，在这个世上曾经真正认识过他、心里还记得他的人……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了……”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声音喃喃说了这句话后，萧庭生深吸一口气，重新振作精神，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半旧的衣袍拂过庭院的青石地面，行走间腰身微佝，霜鬓已染，但这位长林老王的步履，依然迈得十分坚稳。
自北燕使团和长林王父子相继离京后，转眼又是半月，到了夏至入伏的节气。萧平旌这一次没有跑回琅琊山而是自愿留在金陵，让他的兄长很是高兴。而萧平章一高兴的结果，就是留了许多功课交给小弟学习。
六月正是榴花如火之季，东院世子书斋外有三株红榴花开甚艳，这日林奚上门复诊之后，蒙浅雪便将她拖了过来，在树荫下乘凉赏花。
长林府一向不大用冰，为散暑气，书斋的门窗都是大敞，从庭院中亦可看到萧平旌正坐在书案后，认真地翻阅着一沓沓的文书。
林奚接过蒙浅雪递来的瓜羹，视线稍稍向窗户那边扫了一下，道：“倒是很少见二公子能这么静得下心来。”
蒙浅雪笑道：“他说自己虽然不是有心要给父兄添麻烦，但总难免会做错事情，若不好生体会一下他大哥平时是如何处事的，怕是以后也帮不上多大忙，所以正在那儿勤加研习呢。”
林奚轻轻拨弄着手中的银勺，不知为何心绪有些烦乱，好半天方低声道：“我一直以为二公子更喜欢江湖逍遥，素来无意朝堂……”
“他若无意，自然不会强求他，但他若有这个心，平章一定会很欢喜的。”说到这里，蒙浅雪的眸中浮起思念之色，“也不知父王与平章，此时已经走到了何处？”
萧平旌将头探到窗外，接话答道：“算行程应该将到袁州，接下来他们两个就得分道而行了。”
林奚不由吃了一惊，猛地站了起来，“你一直能听到我们说话？为什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懂不懂得起码的礼数啊？”
萧平旌状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是我先坐在这里，你们才过来的好不好？再说，你又不是在向大嫂倾诉对我的仰慕，有什么我不能听的？”
林奚原本还只是微嗔，这句话一说，她整张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偏又反驳不上来，只能转身就向外走。蒙浅雪赶紧上手拉住，竖起眉毛瞪向萧平旌，“你胡说什么？想讨打吗？”
萧平旌对林奚的反应显然也很意外，一按窗台便跳了出来，“真生气了？我就、就随口开句玩笑，你以前也没有在意过啊？”
林奚脸上的红晕褪去之后，双颊看上去反而有些微显苍白，推开了蒙浅雪的手，一句话不说坚持离开了书斋院落。
面对大嫂的怒视，萧平旌赶紧解释道：“真的，我常开玩笑的，她以前从来没有计较过，不骗你！”
蒙浅雪柳眉倒竖，“人家以前大度，你就能蹬鼻子上脸了？还站着！追上去赔罪啊！”
满头雾水的萧平旌不及细想，赶紧加快脚步追了出去，好容易赶在二门边拦在了林奚的前方，连声道歉：“都是我不好，我胡说八道，这毛病以后一定改，你千万别生气，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奚停下脚步，抬起头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唇色依然浅淡，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与其说是羞恼，倒不如说是茫然与无措。
萧平旌心头一沉，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的手，关切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指节轻柔地交缠，紧贴在一起的掌心一只温热，一只轻颤。
林奚稳住心神，首先抽回了自己的手。
无论多么的喜欢，无论相处时有多么的快乐，她想要行医济世的志向都没有变过，如果长林二公子的未来属于帝都朝堂，那他们便不可能是彼此最合适的那个人。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想起医坊还有许多事情，你也很忙，咱们最近就不要再见面了……”
萧平旌愣愣地看着林奚抽身而去，心中越发地迷惑不解。不过他向来是个乐观的人，“最近不要见面”对他来说就真是字面上的意思，所以蒙浅雪追出来询问时，他很肯定地回答道：“林奚说她没有生气，叫我过几天再去找她……”
抛开这些儿女间别别扭扭的波澜不提，萧平旌这段时间在府里真是前所未有的乖巧安静，早起练功，学习长林军务，研究北境局势，再看看地图推算一下父兄的行程，入睡前还要修习晚课。
由于暑气渐盛，梁帝连日来身体有些不适，早朝已经停了三日。萧平旌进宫请过安后，回来分别给父兄写信，既要禀告京城实情，又不想让父王过于不安，用字遣句斟酌了许久，近午夜时方才写完，回到房中蒙眬入睡。
刚刚睡下不到一个时辰，远方宫城突然响起金钟之声，暗夜中听来分外清远绵长。萧平旌翻身而起，抓了件短袍便奔了出去。
这时蒙浅雪带着几名侍女也从东院方向奔来，长发散披于肩，神色有些紧张，“这是内廷示警的金钟，宫里一定出事了！怎么办？”
众人仰首向宫城方向望去，不需太费力也能看到天边隐约腾起白烟，遥遥闪着火光。
萧平旌快速将外衣穿好，安慰道：“大嫂先别急，我马上赶过去，一有消息就送信回来。”
蒙浅雪跺着脚道：“已是深夜，宫门早就下钥封禁，你怎么进去啊？”
萧平旌稍一思忖，返身奔向父王的书院，就着月光在书架上找了找，拉开一个暗匣，从里面拿出一面手掌大小的金牌揣进怀里，再赶到外院马厩随意牵了匹坐骑出来，扬鞭直奔宫城而去。
长林府的位置在宫城的西南侧，众人所看到的白烟和火光其实并不在中轴附近，而是在东宫的长信殿。
火势因何而起，又是如何蔓延的，这个时候当然谁也说不清楚，外殿太监敲钟示警时火苗已经蹿上了屋脊，很快便卷过太子的半个寝殿。幸好荀飞盏当值巡视正在东宫附近，第一时间撞开殿门冲了进去，将太子抱到距离火场较远的南配殿中。
萧元时有些呛咳，看上去似无外伤，但明显受惊不小，一直紧紧抱着荀飞盏的手臂，直到荀皇后披发跣足自正阳宫飞速赶来时才肯放开，扑进母亲的怀中。
荀皇后此刻的惊恐似乎并不比这个孩子更轻，紧紧搂着元时全身都在发抖，即便当值御医再三保证太子没有大碍，她面上的血色依然迟迟难以恢复。
荀飞盏在南配殿外另行安排加了一层戒护，再命副统领唐潼亲自赶向养居殿禀报详情，以免病中的梁帝受惊，随后又匆匆赶回长信殿外，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宫中救火自有定规，各殿铜铁缸中水源充足，失火的范围也并不大，几轮泼浇之下，自窗棂内吐出的火舌渐渐被压了下去，变成股股黑烟。
“荀大哥，荀大哥！宫中金钟示警，到底出了什么事？只是因为走水了吗？”萧平旌这时终于赶到，从侧后方奔过来，焦急地询问。
局面虽然已经控住，但荀飞盏的心神依然紧绷，眼睛盯着浓烟阵阵的殿舍，随口答道：“可能是天干物燥，意外走水。还好发现得不算太晚，已经救下去了。”
“那太子殿下怎么样？有没有惊动陛下？”
“殿下没有受伤，和皇后娘娘一起在南配殿……”话到这里，荀飞盏突然反应了过来，快速转头，惊讶地看着萧平旌，“半夜三更你怎么进来的？”
萧平旌将手中金牌亮给他看，“先帝赐给父王，可以不经传报随时入宫的。不过他老人家一直都没有用过，如果不是今夜有报警金钟，我也不敢拿出来。”
荀飞盏呆呆地看着金牌，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平旌朝南配殿的方向看了看，“元时肯定受了惊吓，我过去看看他……”
他刚刚转身，就被荀飞盏一把按住拖到了旁边，从语调上可以听出，这位禁军大统领已经连牙根都咬了起来，“还看什么太子！你就不想想这块金牌老王爷为什么从来都不用吗？”
萧平旌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先帝恩赐自然是无上之荣耀，但那也只是荣耀而已！这种可以不经传报，不经允准，于夙夜之中直入宫禁的东西不能真的用啊！”
“我又不是随意使用，既然宫里响起报警金钟，长林府岂能没有反应……”
“你、你先别说了，今晚若是你大哥在，他肯定不会如此行事的。”荀飞盏摇头打断了他的话，随即又追问道，“宫门外是谁看过金牌放你进来的？”
萧平旌怔怔地道：“郑春洮郑副统领……”
荀飞盏稍松了一口气，“是他还好，我会跟他打个招呼，你就当今晚没有进来过，没有出现在这里，如果实在担心太子，明日入宫请安就是，快走！”
他说得郑重，宫中又确实没出什么大事，萧平旌便不再辩解，道了谢返身离开。夜间光亮有限，他来去快捷如风，东宫又是一片混乱，倒真是没有什么人注意到他的出现。
除了长林府以外，位置靠近宫城的府邸大多也听到了金钟声响，纷纷惊起，差不多算是半城无眠。只是外臣们夜间进不了宫禁内，只能在外门处打探消息。天破晓时黄门内使出来宣抚，称圣驾与东宫均安然无恙，宫外的一片惶然才渐渐平息。
萧元时侥幸未有伤损，并不能改变东宫走水这样的重大疏失。荀皇后一夜未睡，亲自将当值的属官、内侍、宫娥叫来严审，最后查出的失火根源是宫人困倦大意，推翻火烛引燃垂帷所致。
一想到太子熟睡之时被烈焰所围，全靠荀飞盏冲入抱出，荀皇后的心头便是阵阵发寒，怒不可遏，立时下旨要将长信殿两班内外值守共三十七人全数处死，连不负责太子起居的东宫司铎与掌事姑姑都被赐下杖刑，一时间哭号满地，惨不可闻。
回府向蒙浅雪通报了消息后，萧平旌到底不太放心，等到天明便换了衣裳请旨入宫，先赶向养居殿请安。途中不知是巧还是不巧，正好看见东宫数十人号哭着被慎刑司拖出，上前问了问，心中有些不忍，便悄悄跟梁帝提了几句。
萧歆刚吃了药，靠在枕上叹了口气，道：“守护太子疏失固然该罚，但不分罪责轻重，一例灭杀数十条人命，未免太过严苛……”说罢召来随殿太监，遣往正阳宫传了一道口谕，倒也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请皇后将昨夜东宫待罪人等交内廷司勘问，依律定罪。
荀皇后执掌六宫多年，如何管束内廷使役人等萧歆甚少亲自过问插手，突然一道口谕过来，想也知道是听人说了什么，顿时怒气更盛，传谕内监刚一退出，她就站起身朝地上狠狠摔了两个茶盏。
“太子遇险，没有几个靠得住的人，本宫惩治罪奴，一个个的倒是冒了出来！这是谁又在陛下面前嚼舌头了？”
这句话殿中谁也答不出来，上上下下瞬间跪了一地。素莹胆气稍壮些，上前搀扶荀皇后坐下，正想劝慰两句，半掩的殿门突然被人撞开，濮阳缨神色惶然地奔了进来，途中因为惊慌还几乎绊了一跤。
这位白神尊者自几年前首次入宫时，便长年如一日地保持着知晓神谕、仙风道骨的样子，何曾有过这般失态的情状。荀皇后惊诧之下，连方才的怒意都忘在了脑后，急忙问道：“上师素来稳重，这是怎么了？”
濮阳缨连跌带爬地扑到凤座阶下，满面急切之色，“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

上部 第三十四章 阴霾暗伏
一夜惊魂未眠，荀皇后的神思原本就有些昏乱，见濮阳缨说完一句“大事不好”就停下来，颇有顾忌地瞧着左右的样子，顿时急得眼睛都红了，一拍桌案，怒道：“你们全都退下！”
左右伺候的内监宫女们头也不敢抬，霎时便退得干干净净。素莹也想一同退出，无奈扶着皇后的手一直被她紧紧攥着，迟疑地挣了一下没有脱开，也只能安静地留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把呼吸压低。
濮阳缨游目四周，确认殿内已然空寂，这才稳了稳神，道：“在下连观数月星象，早见异端，只是事关重大，不敢轻下定论。今日得了白神赐言，方才确认无疑……”他微微停顿了一下，向前跪行两步，声调颤抖，“娘娘，太子殿下……将有大劫！”
荀皇后全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霎时褪尽，素莹的手掌被她用力一捏，疼得脸色发青。
濮阳缨半身前倾，将语气放缓了一些，“请娘娘细想，东宫值守如此严整，昨夜居然会意外走水，这便是大凶的先兆。紫微星芒受将星入侵已久，数月前便有金土合崩之象，回转黄道后……”
“不要跟本宫讲这些听不懂的！”荀皇后又急又怒地打断了他，“白神到底如何赐言你直接说啊！”
濮阳缨面色发白，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太子福运难支，龙脉将断……恐有……恐有性命之忧……”
荀皇后顿时大怒，遽然起身冲向前两步，抬手抽了濮阳缨重重一记耳光，“放肆！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诅咒太子，莫非以为你有上师之尊，本宫就不敢杀你吗？”
濮阳缨被打得歪向一边，双手撑住地面道：“微臣明白此言一出，必定触怒娘娘，于臣本人并无任何好处。但事关东宫生死大劫，臣既已窥得异象，可见上天有垂怜之意，实在是不能不说啊！”
荀皇后又气又惊，只觉遍体生寒，好一阵才突然领会到濮阳缨的意思，怔怔地瞪向他，“上天有垂怜之意？……你的意思是说，太子虽然有劫，但却可解？”
“皇后娘娘果然夙有慧根。殿下此劫，乃是将星逼宫所致，不合天道，必定留有生门。”
“生门留在何处？”
濮阳缨压低了声音，犹豫了一下方道：“以微臣浅薄之力，可立坛施行生祭之法，借白神福佑，将太子的凶劫移向他处，由他人代受。只不过……”
荀皇后见他又停了下来，急得脸都白了，“只不过什么？”
“东宫之尊，自有天下之重。其凶劫若以普通平民的性命生祭，至少也需百千人之数。”
此言一出，连荀皇后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蜷跪一旁的素莹更是惶然地低下了头。
“娘娘，你我心里都明白，微臣刚才所提的渡劫之法，若是被陛下知晓了一星半点，只怕臣明日就会被拖出宫城，以妖邪之名施以火刑。”濮阳缨微微抬起头，眸中竟有泪意，“臣愿意冒着性命之危前来禀告，难道娘娘还不相信其间的诚意吗？”
荀皇后眼圈渐红，脚下一阵虚软，惶然瘫倒在地，“上师一向能窥天机，从来没有断错过什么，本宫自然愿意相信你。可是……可是正如你所说的，陛下他肯定不会相信。切莫说他，就连本宫自己的兄长，只怕也未必会采信你方才所言。”
濮阳缨长长地叹了口气，“臣说句不好听的话，陛下即便失了太子，还有二皇子、三皇子……可娘娘呢？想想昨夜东宫遇险时，娘娘心里是什么滋味？这个世上愿意为太子做任何事情的人，就只有娘娘您哪！”
荀皇后呆呆地盯着窗格投在地面上的阴影，梁帝刚刚传来的口谕似乎又在耳边回荡。
太子昨夜经历如此凶险，明明是不严惩不足以慑下立威，但在他的父皇眼里，竟是那些低贱之人的性命更加要紧……
“娘娘，此事要做，就必须做得异常隐秘。不仅是陛下，在您的兄长荀大人面前也不能露出丝毫风声。”濮阳缨向前稍稍靠近了一些，语调轻柔，“微臣替娘娘盘算过了，陛下起驾去卫山守斋之时是唯一的机会，再晚怕就来不及了……”
荀皇后抬袖掩在面上，眸中落下泪来，“皇儿……我的皇儿……”
“非常之时，绝不可有优柔之心。”濮阳缨并没有给她哭泣发泄的时间，淡淡地补了一句，“请问娘娘，可愿允准微臣……为太子设立祭坛，移转凶劫？”
荀皇后放下掩面的手，眸色已转灼热，看着濮阳缨，慢慢点了点头。
萧平旌探望过太子出宫时，在西华门外看见了濮阳缨那辆乌盖朱轮的马车。韩彦正靠在车辕上等待师父，见他瞟了一眼过来，赶忙恭恭敬敬地上前深施一礼。
长林府与乾天院素无交集，萧平旌对那位白神上师并没有什么了解，更加不认识此刻向他行礼的这个少年是谁，故而只是点头回应了一下，继续大步走向自己留在宫门外的坐骑，刚刚走到一半，他突然又停了下来，眉尖微蹙，低声喝问道：“什么人？”
西华门外这一段宫墙甚是平直，外围除了有数个拴马石桩以外，还栽有长长一排泡桐，枝长叶密，正适合夏日避阴。随着萧平旌的低喝声，数丈开外一棵粗壮的泡桐树干后现出了一个身影，居然是萧元启。
“元启？你在这儿干什么？”萧平旌的面色舒缓下来，奇怪地问道。
萧元启朝宫门处望了一眼，半垂眼眸，淡淡笑了一下，“昨夜那么大的阵仗，我觉得有些担心，也不知陛下与太子可还安好？”
“都没什么事。你既是来问安的，怎么不请旨进去？”
萧元启抿了抿嘴唇，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话，“能知道消息就好，陛下哪里有空见我……这时候也该回去了……”
看着他落寞转身的样子，萧平旌不禁有些难过，只不过他接下来还有些事情要做，没有太多空闲，便自己在心里默默记下，打算过几天再约这位堂兄出来喝酒。
萧元启纵马离开宫门附近后，转头避入一条小巷，回首看后方无人，这才微微吐了口气。
跟萧平旌说想知道宫里的消息，这当然不算是假话，但他之所以会隐身于宫门之外，却完全是暗中跟踪韩彦的结果。
濮阳缨想要培植和利用他的企图，从一开始就没有隐藏，萧元启也知道自己面前并没有多少选择，但就算此生注定要当人家的棋子，他也希望这落子的人更加可靠一些，或者更有可能，他希望自己可以有机会挑选那只落子的手。
跟踪韩彦，先查清楚濮阳缨究竟在策划些什么，就是他所有行动的第一步。
自从受了墨淄侯的调教和指点，萧元启毫不松懈日夜苦修，进步极是迅猛。他暗中尾随韩彦出入数次都无人察觉，还曾有一次成功潜入了乾天院后殿，尽管没听到什么要紧的机密，可对自己的信心已是越来越足，实在没想到今日萧平旌从旁边路过，一瞬间便能发现他的存在。
琅琊所学，果然不容小觑。萧元启小小地沮丧了一下，倒是没有因此灰心，在小巷中平复了思绪，重新返回到宫门外。
这时濮阳缨刚好出来，面上微微带着得色，俯身吩咐了徒弟几句，自行上车离去。韩彦独自一人骑了马，取道向东，一路没有停歇，径直便出了东城门。
城外人流稀少，萧元启不敢跟得太近，远远缀着背影而行。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已至孤山脚下，这一带峰峦连绵成片，到处都是无路的野坡。韩彦显然经常来此，对周边地势十分熟悉，于山脚弃马后，快速找到了一条隐于草木间的羊肠小道，朝向某一处山头攀爬，到了山腰处，渭无病正在那里等着他。
“见过渭三哥。”韩彦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师父的计划很是顺利，叫我过来看看你这边的进展。”
渭无病什么话也不说，淡淡地一偏头，引领韩彦绕向山后，同时留了两名猎户打扮的手下在原地，盯住来路。
这两个眼线一放，萧元启便无法再跟，只能先牢牢记住渭无病的模样，伏身于山林树丛间等候。
渭无病两人绕过后岭，沿山脊转向另一个山头。此处更加野僻无人，草高林密，在即将到达峰顶之前，山坡突然内凹，看起来已是无路，但拨开崖壁上垂落的藤萝绿蔓后，竟现出一个两丈见方的洞口来。
“这就是玄灵洞了？我还是第一次进去呢。”韩彦笑着说了一句，紧跟在渭无病的后头进入洞中。刚刚开始的一段路黑窄低矮，韩彦专心脚下，不知不觉走了百丈来远，地面突然平阔起来，洞顶竟有两层楼高，宽敞如庭，几条人力挖掘出的通道分别通向不同的独立石洞，每一个石洞都如一间房舍般，配有家具陈设，加之墙上火把，桌面油灯，光线十分充足。
渭无病在中庭稍稍停了步，口中一声呼哨，其中一个石洞的垂帘被掀开，两名汉子走了出来，身材样貌，都与渭无病极是相似。
韩彦显然与几人已是惯熟，笑着上前行礼道：“见过渭大哥、渭二哥。”
大哥渭无忌唇角挑了一下，抬手招了招，“彦哥儿来了，进来吧。”
垂帘内的房间呈扇形，最宽处足有十来丈，正中间摆了一个半人高的大圆桶，几个汉子正朝桶内添加热水。
渭无忌将几大把浅绿泛白的药草松松散散地撒入水中，伸手搅了搅，道：“可以了。”
渭无病和二哥渭无量从帘外一左一右挟拖着一个全身赤裸的男子过来，将他放入水桶里，男子嘴唇灰白，面色却红得发紧，只有头部露在水桶外，紧闭着眼睛，艰难微弱地张嘴呼吸。
渭无忌静静观察了他片刻，道：“他的病跟预料的不一样，发作得太快，毒性不够，得拿这白茵草收敛一晚，方有大用。”
韩彦顿时有些担忧，“这个偏差不会误了师父的计划吧？”
渭无忌瞟了他一眼，“我什么时候误过事？”
韩彦急忙赔笑，不再多说，靠前两步想要仔细看看水面上漂浮的药草。
渭无量抬手稍稍拦阻了一下，“我们兄弟几个是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的人，不用再怕这个。你可不一样，还是别靠太近的好。”
韩彦吓了一跳，慌忙又连退两步，掩了掩口鼻，道：“师父说了，经他多方踏看，京西赤霞镇应该是最为合适的地方。那个镇子依山而建，人口刚刚逾千，地势封闭，很容易管制……”
渭无忌淡淡地接口道：“我知道，最关键是它离金陵主城够近。”
韩彦呵呵笑了两声，“看来渭大哥已是胸有成竹。多久能去见师父，总得给我个确实的日子吧？”
渭无忌冷冷地盯着桶内男子看了一阵，道：“让无病先去赤霞镇看看。至于采血之期，我明日自己进城禀告掌尊大人。”
山坡上窸窸窣窣的声响传来，闭目隐身于树丛间的萧元启立即睁开了眼睛。他改练东海采珠人的内息术之后，耐性比以前强了许多，这样静静等候了近三个时辰，面上也丝毫未见焦躁。
远处被称为渭三哥的汉子将韩彦送到两人开初碰头的地方，遣退了守卫的猎户后并未返回，而是一同走向山下，上了回城的官道。这两人虽是同行，但前后相隔了数丈之遥，一副彼此并不相识的样子。到了金陵东城门外，韩彦头也不回直接就打马进城，那个渭三哥却绕上了前往城西的岔路。萧元启稍稍犹豫了一下，选择跟在渭三哥的后面。
城西赤霞镇地势狭仄，本非宜居之所，但其所靠山岭产出的石料质量极佳，有凿石刻雕为生的手艺匠人在此聚居，渐成镇制，有两三百户人家，对外只有一条土路通向金陵主城，一条山路通向后岭的采石场。
那渭三哥来到赤霞镇显然不是打算选购石雕，他将坐骑寄放在镇外一处凉茶铺，步行绕着唯一一条主街和几条巷道走了走，又在镇子中心大槐树下的水井边坐了片刻，竟似在游玩闲逛一般，不到半个时辰便又起身返程。
大概是因为绝对没想到身后会有人跟踪，渭无病一路上没怎么注意隐藏行迹，如同一个普通的路人一般进了城，半分没有绕路，直接来到乾天院。
萧元启虽然曾经成功潜入过乾天院后殿，但那是个雷雨惊闪之夜，易于掩盖行踪。眼下正是白昼热闹之时，他自然不敢轻举妄动，遥遥看那渭三哥进了角门，想来短时间不会离开，便不再费时费力多等，静悄悄地回到了莱阳府。
夏日申时暑气正盛，府中的仆从们因少人拘管，全都不知躲去哪里偷闲，萧元启一路行来，几乎没有看到半个人影。他现在的心思都在别处，倒也并不在意，径直走回自己的寝院，不料一进门，却有一股清凉之意扑面而来，室内竹帘低垂，光线也比外面柔和许多。
“哎呀小侯爷，您总算是回来了！出门怎么也不跟阿泰说一声，就没有人跟着吗？”阿泰急急忙忙从内间迎了出来，手里还端着半盆冰块。
降爵之后，莱阳府的用度自然大大不同以前，萧元启瞧了一眼墙角细细焚着的熏香，桌上才用井水湃过的鲜果和阿泰手中端着的碎冰，知道这位老仆为了好生照顾自己必定费了许多精力，心口微微有些发热，抿着唇角道：“我向来不怕暑气，把帘子拉下来就行了，何必又去找这些东西。”
阿泰将冰盆放下，上前给萧元启宽下外袍，又捧来一杯凉茶，边忙碌边唠叨，“往年消暑都有的东西，今年自然也该用。阿泰好不容易安排齐整了，拿过来伺候小侯爷睡中觉，谁料想您竟然不在屋子里……这天热，京城里又到处都是势利眼睛，没有要紧的事，您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就算真要出去，也不能一个人都不带啊……”
萧元启大口将手中凉茶饮干，随他念叨，并不接言。
“小侯爷，您这一向……不是闷头拼命练功，就是一个人悄悄出府……”阿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是不是卷进什么事情里去了啊？”
萧元启将茶碗放回桌上，自嘲地一笑，“放心，我现在哪里有资格卷进任何事情里？我只是……还没有下最后的决定。”
“什、什么最后的决定？”
“决定将来……到底要站在哪一方。”
萧元启语调冰冷的这句话阿泰完全听不懂，但却本能地不敢再细问。在他看来，凭着先帝皇孙这个身份，只要肯和顺低调，莱阳府自然就能偏安于京城，平稳度日，可惜的是他的小主人显然并不这么想。
用过果子点心小憩了片刻，萧元启起身将今天耽搁的练功时间重新补足，苦练至子夜方沉沉入睡，早起随意吃了些面食，不顾阿泰劝阻，再次独自一人离府而去。
此时外间城门方开，街上人流稀疏。萧元启正打算抄小巷前往乾天院，突然看到一个跟昨日渭三哥形貌相似的人从城门外的方向走了过来，不由吃了一惊。
远远跟在后面，此人果然直奔乾天院，在后殿角门边轻叩了两下。门板很快就打开，渭无病探身出来，将他接了进去。
“看来你的手下人还不少，连同胞兄弟都有……”萧元启将身子半隐于山坡林间，一边思忖着，一边喃喃自语，“他们在京城进进出出，还专门跑去赤霞镇踏看，到底是在图谋什么……”
正在沉思不解之间，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小侯爷忙了好几天了，如果真想知道我在做什么，为何不来直接问我呢？”
萧元启顿时惊跳起来，快速转身，只见林间小径的另一头，濮阳缨笑盈盈地立在那里，神态轻松，手里一柄绢扇轻轻摇着。
萧元启绷紧了双颊，面色铁青，本能地看了看左右，“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小侯爷得了天下第一高手的调教之后，身手武功大有长进。你跟了我手下的人这么久，他们居然完全没有发现……”濮阳缨微挑双眉，半真半假地笑道，“好在白神护佑，在下还有些卜算之才，方能在此提前迎候。”
说自己的行动是被他卜算出来的，萧元启怎么可能相信，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如果在下猜得不错，小侯爷近日这番折腾，想必是心思还有些未定……”濮阳缨向他走近了两步，眯起双眼，“难不成……你还真的想过要倒向长林王府，指望他们给你施展抱负的机会吗？”
萧元启扬起了头，道：“就算我真的这么想过，上师又能怎样？”
濮阳缨神色不惊不怒，缓缓在林间负手踱了几步，叹道：“我真是想不明白，莱阳侯府衰败至此，小侯爷孤苦一人无依无靠，究其根源，全都在于令尊当年案发。你就真的一点儿都不怨恨萧平章的父亲？”
“上师舌利如刀，每每说出话来，总能捅进人的心里。只可惜我萧元启不是家母那样的深宅妇人，偏听偏信，由你摆布。”萧元启咬着牙根冷冷地一笑，“看我如今的境遇，若说心中无恨，那当然是假的，但若因为长林王爷奉旨清理家父当年的案子，就非要说他是我的杀父仇人，上师自己不觉得有些勉强吗？”
濮阳缨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片刻，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小侯爷误会了，我所说萧平章的父亲，指的可不是长林王啊。”
自从家中惨变之后，萧元启以为已经没有什么能真正惊到自己，可濮阳缨此刻抛出来的这句话，却犹如晴空打下来的一个霹雳，将他震得瞠目无言。
“长林军左营大将军路原，先帝亲封三品军侯，甘冕两道十一州的军务由他一手掌控，而令尊莱阳王的采邑封地，刚好就在这十一州里。”濮阳缨的语调阴寒如冰，“大梁制度军政分离，若没有长林旗下这位大将军的合作和参与，令尊一个人能犯得了那么大的事吗？”

上部 第三十五章 昔年稚子
大梁北部诸州水系略疏，仅有渭、汾两道与一些支流，另开凿了大陵运河通向甘北，三条河道中枢运转之地便是袁州。长林王父子同行至此后，萧庭生将会北上赴宁州主营，而萧平章则转道向东巡察新开粮道。
即将分道而行的前一天，萧庭生下令在州府盘整一日，自己却并没有休息，早膳后便叫上萧平章纵马出城，身边只有元叔率数十名亲卫跟随。
袁州虽是兵家重镇，但多年不开商道，不似南方城池那般人流通衢，出城二十里已是一片野岭，展目望去山林青翠，涧水幽蓝，时有鸟鸣啾啾，景致倒还不错。
到了山腰处，萧庭生令元叔等留在原地，示意平章一人跟随，离开了猎户踩出的小路。前方灌木深深，野茅过膝，他亲自拔剑砍开，最后来到一处向南的山坡前。
乍看之下，这片山坡与他处似乎并无太大差异，都是树身林立，野草迷离，但近前数步后，便可发现林间被清理平整出了一片开阔的草地，正中间隆着一个青绿的土丘。
萧平章此时已经猜到了什么，迟疑地停下脚步，好半天才走了过去，低声问道：“这就是他？”
“琅琊阁给你的那个锦囊里，不可能告诉你太多的细节，”萧庭生在坟前立定，神色哀沉，“袁州是他祖上原籍，他一直说要埋在这里。我虽然顺了他的心愿，但你知道的……终究不能为他立碑。”
萧平章在土丘前缓缓跪下，阴潮的露气渗入膝下的布料，衣襟透湿的同时，眼眶也微微发红。
山风吹来，坟上青草低垂。萧庭生不由想起了当年雪庐排习剑阵的快乐时光，想起了武英殿外暖阳轻柔的冬日午后，想起了先生给他们整理衣襟的那双手。
掖幽庭里上百个小罪奴，先生挑选了三名稚子，这一世的缘分，尽始于此。
大哥路原，自己，三弟林深。在先帝的王府中，他们是那般珍惜自己的新生，那般努力地想要回报恩情。他们一起习武学文，一起选择从军，一起在长林初建的北境沙场上，餐冰卧雪，跃马杀敌。相比于林深的平淡稳实，路原的才华和锋芒是萧庭生最大的支持和依靠，当年的长林双璧，风采冠绝一时。
“战场上，再也没有什么能比可以交托生死的兄弟更重要。我们彼此救过对方多少次性命，根本数也数不清。论起在长林军中的战功，你父亲一点儿都不逊色于我。”
萧平章的语调有些轻颤，“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
是啊，什么时候？
富贵虚华，尊荣权柄，时常可以让人忘记初衷，忘记本心。人的贪欲总是无休无止，不管已经得到了多少，总会觉得心有不足，会觉得自己还应该得到更多。所以先生在临终时才会百般叮嘱告诫，无论将来如何位高权重，千万不可迷失其中。
“我常常警醒自己，莫因先帝严厉而怨怼，莫因陛下宽厚而放纵，时至今日，自认守住了对先生的誓言，可是……”萧庭生按住平章的肩头，用力握了一下，“可是我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生死兄弟，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滑向了深渊……”
萧平章眸中微微有泪，“可是他后悔了，他终究不是一个坏人，对不对？”
“一时的贪念和软弱，抹去了他血战十年的功勋，但人心最后的良知和底线，却没有那么容易抹去。是他救下了莱阳王想要灭口的十七个关键人证，也是他保全物证，写下自首的供书，派人交到我的手中……”
二十多年过去，萧庭生仍觉得胸口有些模糊的疼痛。以前在战场做错了决定，都是路原向他提出，甚至替他补正，可是当路原走错路的时候，自己却没有及时察觉，没有将他从深渊中拉回……
“先帝最忌军中贪腐，更不会容忍长林之名有丝毫污点，当我接到供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父亲存了必死之心……”
萧庭生布满老茧的手颤颤地抚上萧平章的头顶，那一年的泼天风雪似乎又再次漫过眼前。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狂奔，数匹坐骑倒卧在冰滑的路面，却仍然来不及见他最后一面。夫妇俩自缢的尸身悬在冕州军衙的后院，而五岁的平章却在厢房的暖炕上一无所知，安静地玩耍。
萧庭生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那小小一团身体抱进怀里。从那一刻起这就是他的孩子，是他心里永远的骨肉。
萧平章的前额伏入土丘的茵茵绿草之中，掩住低沉的哭泣声，“他曾经做过这样的错事，父王为何还是要坚持立我为长林府的世子？”
“因为你在我身边长大，我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萧庭生蹲下身，用力握了握他的上臂，“我的先生曾经说过，长林风骨的承袭和延续，并不仅仅是在血脉之间……平章，你从来都没有让为父失望过。”
萧平章缓缓抬起头，含泪的眼眸凝望着父亲，“以后也不会。”
袁州城外的晴空下，长林王将长子搂进怀中紧紧抱了一会儿，两人互道珍重，彼此分别。而乾天院外的密林中，跌坐于地的萧元启却没有一双扶他起来的手，耳边只能听见濮阳缨冰寒的声音。
“像路原这样的人，注定了不可能会成功，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既有贪欲和野心，却又不够狠辣，放不下那些所谓的过往，所谓的情义。他就和你现在一样，以为已经选定的路，还可以回头，已经做过的事，还可以弥补。但事实上呢？害人害己，死后都不知道埋在了哪里，想必是连一座墓碑都没有的。他那位口口声声要生死相托的兄弟，到底又替他争到了些什么？”
萧元启红着眼睛看向他，“至少他收养了萧平章……”
“没错，区别就在这里，关键也是在这里。”濮阳缨仿佛知道他要说这句话般，拊掌一笑，“因为有长林王的尊荣和权柄，萧平章一个养子，才能享有如今的地位。令尊可是先太后嫡出之子，陛下的胞弟，他如果没有坏事，你和你母亲怎么可能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小侯爷啊，你若是假意与长林府的人交好，那是你聪明，但你若是真的愿意以后就听从萧平章的指令，恐怕莱阳王爷泉下有知，也是不得安宁的。”
萧元启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脑中混沌一片，只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他多说一句话，咬牙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向山道边走去。
濮阳缨漠然地看着他跌跌撞撞的背影，似乎也没有打算继续紧逼，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韩彦从后方走来，低声道：“师父对这位小侯爷，倒是格外宽容。”
濮阳缨淡淡一笑，“萧元启聪明多疑，不够听话，连我都没办法把他当成一颗随意摆弄的棋子。但反过来说，像他那样有头脑又能隐忍的人，远比其他人更加危险。我在他身上下的工夫，为的只是将来他能成为埋在大梁皇室中的一根毒刺。以后就算我不幸输了，死了，只要他还活着，这座金陵城就不可能真正地安静下来。”
这位白神上师对他的评价，此刻的萧元启当然已经听不见了。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府中，觉得这些时日的奋发努力是那么可笑，同时又是那么的可悲。阿泰惊惶地迎上前，模模糊糊间应该是在询问什么，但他不想听，也不想回答，吼着命人拿来烈酒，独自关在房中闷饮，有时睡，有时笑，有时又呆呆坐着，双眼放空。
就这样自我锁闭了两三天后，萧元启终于平静了下来，走出房门开始继续练功，除了脸上愈发没有表情以外，他看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正常。
院外传来萧平旌和阿泰说话的声音，听起来长林二公子应该是来叫他喝酒。萧元启横过剑锋为镜，看着自己苍白扭曲的脸，突然有一种冲过去询问萧平旌的冲动。
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问他是不是真的甘心此生就是个次子，只做长林府的一个闲人。
但当萧平旌随后真的推开房门走到面前时，这位莱阳小侯爷却只是转过头来，脸上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微笑。
七月十九是武靖帝忌日，萧歆按惯例将去卫山皇陵守斋半月，以尽孝礼。往年诸皇子一般都会随行，但前不久东宫走水，萧元时受了惊吓，荀皇后以医嘱不宜远行为由，跪求梁帝将他留在京城。萧歆对太子的疼爱之心其实并不少于她，稍有犹豫后予以允准，想着卫山自有皇家羽林营扈卫，还将荀飞盏也给东宫留了下来。
梁帝起驾离京的第二天，韩彦再次来到孤山野岭间的那个山洞中。浸在药桶里的男子已被平放在床板上，双眸向上翻出眼白，手足痉挛，眼角有暗红的血线流出。
韩彦用布巾紧紧掩着口鼻，稍显惧怕地躲在墙角。
渭无忌神色自若地拿了一个瓷瓶，收集着病人眼部流出的污血。旁边的韩彦有些不安地问道：“京城的规矩比其他地方可要严整太多，赤霞镇只要连续出现七个病例，接诊的医坊就会立即上报京兆尹府，官府若是反应得当，很可能无法蔓延成疫情……”
渭无忌淡淡笑道：“这一层，掌尊大人早就虑到了。放心吧，在官府还有能力控制一切之前，他不会让人发现赤霞镇出了这样的事情。”
集足了两瓶毒血后，渭无忌用木塞紧紧塞住瓶口，裹入布巾中，转身掀开垂帘走到了外间中庭。韩彦捂着口鼻赶紧跟了出来。
等在外头的渭无病不由笑了起来，道：“彦哥儿不用害怕，赤霞镇那边自有我们兄弟动手，你回去陪掌尊大人等着就是了。”
韩彦巴不得这句话，笑着又恭维了两句，飞奔着离开这个有些不敢呼吸的山洞，回到乾天院向濮阳缨禀报了行动的进展。
濮阳缨仍在净室中摆弄配制他的霜骨之毒，听了后只点了点头，手下丝毫未停。玉碗中调制出的药汁看上去比上次稀薄了一些，拿到丹炉铜盘中熬制之后，倒出的液体已由墨绿转为浅青，令濮阳缨唇角的笑意更深。
当夜二更时分，静寂的后殿外廊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独自在灯下对着棋盘打谱的濮阳缨立起身，眸中难得出现了一抹热切之色。
门扉轻动，渭无忌通身黑衣快步走进，抱拳行了礼，简洁地道：“禀知掌尊大人，赤霞镇三处水源，都已投下引发疫病之物。大约数日后，就能有明显的病例。”
“没有人注意到你？”
“绝对没有。”
濮阳缨满意地微笑了一下，“很好。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必须十分精细。看来我也该准备进宫，再去见见那位皇后娘娘了。”
在濮阳缨所有的手下中，渭无忌最为了解他的计划，此刻的神情有些忧虑，“……就算一切顺利，只要事发，最终必会查到掌尊大人您的身上，只怕这以后，您就不能在京城里公开立足……”
“你我到金陵来，又不是真的想要谋一份富贵前程。”濮阳缨返身回到棋台边，低垂的眼眸下一片阴影，“只要能让仇人们尝一尝当初咱们受过的苦，什么代价都无所谓……”
渭无忌抿紧唇角，脸颊也闪过一抹激动的潮红，“是。我夜凌城中地狱般的噩梦，的确该让仇人们也见识见识了。”
乾天院暗夜中的这丝波澜，荀皇后当然完全不知。她只知道白神院中已为太子设立了破解凶劫的祭坛，一心等着濮阳缨再次进宫禀告施法的效验。
有道是疑心生暗鬼，荀皇后信了凶邪一说，只要见到太子，就会觉得他脸色不好，焦虑之情一日深似一日，听到濮阳上师在外请见，立即叫素莹将他接了进来。
进殿行过礼后，濮阳缨瞧了瞧皇后的面色，关切地问道：“娘娘看上去神思不安，想是多日未得安眠了？”
“你先不要管本宫，快说，为太子施法效验如何？”
“回禀娘娘，入侵紫微的阴芒已向乾宫映射，指向帝京西位。臣特意派人去京西赤霞镇看了看，天劫移转，已初见效验。”
荀皇后长长吐了口气，闭目片刻，语调有些低沉，“赤霞镇替太子应劫的子民皆有大功，事后，上师一定要替本宫好生抚恤。”
濮阳缨微微挑了挑眉，“娘娘，大功还未告成呢，现在说抚恤恐怕早了些吧。”
荀皇后吃了一惊，“你不是说已有效验吗？”
“京城是全天下规程最严之地，一旦出现异常，医坊自然会通报官府。若赤霞镇被救治及时，灾厄得解，那么太子殿下不仅难保万全，恐还有反噬之忧。”
荀皇后怔怔地瞪了他半晌，面色如土，“你……你从来没有说过反噬的事情啊！”
“娘娘先别心急。”濮阳缨安抚地抬了抬手，“关键之时，只要您不心软就行。据微臣所知，京兆府尹李大人，可是荀阁老在世时最得意的门生啊……”
荀皇后此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毫无血色的嘴唇颤抖了两下，终于发狠地抿了起来。
由于卫山与京城间飞骑联络一日即可抵达，梁帝守斋与春猎不同，随驾而去的除了近侍御医等人外，便只有几位王弟、内阁中书令和两名大学士，并无更多的宗室朝臣。萧平旌往年也不常去，今年因为惠王事件余波犹在，梁帝更是命他安静在府。
此时距萧庭生父子离京已有近两个月，萧平旌估算着兄长差不多再过十来天就能回来，倒是越发的老实，除了每日认真研习功课外，最多也就是去扶风堂找找林奚。
自那日林奚听了他一句玩笑话离开之后，好像突然之间就忙碌了许多。萧平旌到扶风堂里十次大约只能见到她两三次，每次都还有许多病人，根本说不上几句话。但若说她仍在生气，却又没有摆脸色使性子，言辞态度都很温和，就是透着几分不明不白的疏远，让萧平旌百般捉摸不透。
夏季暑气旺盛，蚊虫饮食皆易致病，医坊的病人增多倒也并不是假的。林奚每天忙于接诊精研病例，不给自己留半点空闲时间，倒也能忘却大半的情思。
这日她刚送走一位发热的病人，杜仲从店外走了进来，面上带着几分疑惑不解之色，问道：“近来有件奇怪的事情，姑娘可注意到了？”
林奚抬头，“什么事？”
“京城和周边附廓的几个县府，最近有人在大量收购白茵草。”
林奚微微一怔，“白茵草又不是常用药，大量收购？为什么？”
杜仲耸了耸肩，“正因为不合常理，所以才说奇怪啊！”
林奚正要追问详情，一位年约五十的布衣老者在门边探了探身，一眼看见两人，笑着招呼：“林姑娘，杜掌柜。”
杜仲赶紧将老者迎了进来，叫人倒茶，“是张大夫啊，可有阵子没见着您老了。您到主城来，是有什么事吗？”
张大夫拱了拱手，“我们赤霞镇上近几日突发了许多例的热症，起得急，又不是时疫。姑娘知道我那个小医坊，人手不够，能否在扶风堂借调几位好大夫过去看看？”
林奚警觉地问道：“多例同发吗？有没有禀报京兆尹府？”
张大夫从怀中取出一沓医案，道：“文书都带来了，先来这里报个急，接着就过去。”
“急症又是多例，恐怕不可轻视。”林奚皱眉想了想，“您先去报官府吧，我这边安排一下，带几个人直接去赤霞镇。”
林奚能亲自去，张大夫可谓喜出望外，连声道了谢，出门便赶往京兆尹府，在衙外击了鼓。
不多时，官衙大门开了半扇，一名属官走出来询问了事由，随即将他带了进去，让他在前厅院子里等着。大约半炷香后，差役过来叫他上厅，而主位上坐着接见他的，居然是京兆府尹李固本人。
张大夫是个小镇医者，平生哪里见过这么高位的官老爷，颤颤跪地禀告了一番，将带来的医案呈上。李固亲自接过来翻了翻，和善地道：“本府知道了，自会依例呈报太常寺处置的，你先回去吧。”
张大夫叩了头，跟随属官退了出去。等他的身影一消失，李固温和的面上立即浮起一层阴云，眸色也变得有些忧沉。
“圣驾现在卫山，京城自然以本宫诏令为尊。李大人是我荀氏门生，这些年也没有麻烦过你。一点小事都不愿意办，你到底还想不想要自己的前程？”
被召进正阳宫，由皇后娘娘亲自出面威压，李固虽然觉得事情不像她说的那么简单，但却完全没有拒绝的勇气。
那沓医案捏在手中，感觉上轻飘飘的毫无分量。这位府尹大人扶了扶头顶的官帽，慢慢下手将纸笺一页一页撕碎。
踏着一地纸屑，李固向厅外高声道：“来人，请魏都头过来一趟。”

上部 第三十六章 成魔成魇
在撕心裂肺的号哭声中，一领粗麻白单垂落，遮住了病死者带着血污的扭曲面容。
林奚扶着药柜站直了已疲软无力的身体，游目看了看四周。
赤霞镇这间小医坊的大堂原有七八丈见方，此时已铺满凉席，密密躺着的全是虚弱呻吟的病人。自从出现了首例病亡之后，整个小镇数日之间的情势发展，令这位曾经去过战火边城的姑娘都有些心惊。
新的病者陆续被扶来，厅内无处下脚，只得靠坐在门外街边。林奚定了定神，快步赶过去用手帕垫着把了把脉，面色愈发凝重。
张大夫满头大汗地从空无一人的街面上跑来，喘息着道：“姑娘，镇上驿店，又有十多个人全部发病……您看这……这恐怕是……是……”
老大夫的眸中满是忧沉之色，因顾忌身边许多病人，没有把话说完。
林奚用手背拭了拭额上的细汗，道：“你已经上报好几天了，官府的反应不应该这么慢……恐怕得再去催问一下。”
眼下的局面明显不是一两家医坊可以控制的，张大夫立即让伙计牵来驴车，准备再赶往主城。
厅中又有病人开始发作抽搐，林奚返身回去，和其他几名大夫一起照顾，忙忙碌碌不知过了多久，本已离开的张大夫突然又冲了回来，面色如土，“林姑娘，通向主城那条路被官兵给封了，死的活的都不许出去，这怎么催京兆府啊！”
林奚吃了一惊，“那后山绕过采石场的路呢？”
“听说也、也封了……”
京兆府尹李固对赤霞镇的封锁，是听从荀皇后吩咐由濮阳缨亲自指导的，力度和时机自然拿捏得很准。最开初局面还不明显时只是暗控人流，到了病死者陡增这一日，突然雷霆般将所有通道掐断，完全隔绝了内外消息。
林奚赶到镇外的路口时，一排高高的路障已经竖起，整队京兆府官兵手执长枪，在路障后严阵以待。几十名惊恐的镇民哭喊着向外挤拥，还未能靠近便被枪尖逼了回来，踩踏间有人受伤倒地。
京兆府的魏都头冷着一张脸，在外侧高声叫道：“上峰有令，赤霞镇出现匪患，现封镇清查，任何人不得出入！”
林奚见他是个管事的，费力地挤上前道：“这位大人，我是扶风堂的大夫。赤霞镇已有三成的人口出现病状，极有可能是场瘟疫。眼下情势尚还可控，但若再拖延下去，后果恐怕难以预料。一旦真的酿成疫灾，恐怕大人您也担当不起啊。”
“这里可是京城，多少年没发过疫灾了。知道你是大夫，但也不至于拿这个吓唬人。”魏都头板着脸呤哼了一声，“上峰严令，不过封查个几天，到时自然就会开禁放你们出去，闹什么闹！”
说罢一挥手，十几名兵士挺起长枪前来驱赶，口中吆喝着：“退后，全都退后！”
张大夫一直跟在后面，上了年纪动作稍慢，差点被枪锋扫到，林奚忙将他拉开，连退几步避到安全的地方，一时间心乱如麻。
杜仲昨日才派人将补充的药材送过来，当时传过去的话是说镇上病患仍多，短时不能回去，所以接下来几天就算没有消息，扶风堂里也未必会发现异常。
可如果赤霞镇遇到的真是一场烈性疫灾，那么这短短几天，便是不知道多少条人命的生死之线。
林奚将微颤的手掌压在发沉的额前，只觉得全身无力，不知该如何是好。
渭无忌站在距离路障后方数丈远的地方，以一种完全抽身在外的麻木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最清楚这个赤霞小镇即将面临的命运，甚至远远比林奚这位医者还要清楚。
哭泣、愤怒、激动……都持续不了太久，接下来便是恐惧、绝望和静寂。到了最后，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看见倒卧的尸体，医坊、街头，自己的家里、外逃的途中……无论贵贱，无论男女，谁都只能听天由命，谁都无法对抗上天的选择，即便最终艰难挣扎活了下来，也只能茫茫然地成为流离之人，从此再无爹娘，再无家国。
渭无忌漠然地转过身，上马返回主城，经过朱雀大道时，他特意在扶风堂前停了片刻。眼前这条金陵最繁华的街道仍如往常般热闹，堂内坐诊的大夫温和地跟病患说着话，乌木的招牌悬在门前轻轻地摇晃。
渭无忌恍恍惚惚地想起了第一次听到“扶风堂”三个字的那一天。当时四周是那么安静，他只觉得全身燥热如同着了火，想要喝一口水，却又张不开嘴，模糊的声音从远方传过来，犹如幻觉，“……我们是扶风堂的大夫……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
敢于踏入死地的人确实有着无上的勇气，然而最终……谁又能真的救得了谁？
片刻的愣怔之后，渭无忌的脸上复转冷漠，拨转马头向东，很快便赶回了乾天院，来到后殿丹房。
濮阳缨刚从丹炉顶盘上取下新炼的毒液，倾倒入一个长条浅盘中，液体颜色已近透明。
韩彦在旁恭维道：“贺喜师父，终于炼成霜骨。”
濮阳缨瞟了他一眼，笑了笑，“记得以前，你常说会为了师父不惜性命，万死不辞，这话可是当真的？”
“自然是当真的，徒儿之心，白神可鉴！”
“用不着白神，师父自己就能知道。”濮阳缨一面笑着，一面回头看向走到近前的渭无忌，“怎么样？”
“皆如掌尊大人所料，一切顺利。”
“既然大局已定，宫里也可以动手了。”
渭无忌明白他的意思，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转手递给韩彦。
韩彦茫然地接住，看起来还不太明白，“这是什么？”
“表面上是一条普通的帕子，实际上浸过病死者的汗血。”
韩彦顿时吓得双手一抖，差点把木盒跌在地上。
“彦哥儿不用怕，只是让你传递进宫，没事的。”渭无忌淡淡一笑，“你从小养在掌尊大人身边，一向是他最看重的人，我再怎么大意也不敢伤了你呀。”
濮阳缨闻言竟也笑了起来，两人彼此交换了一个韩彦完全看不懂的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濮阳缨专心在丹房炼制霜骨，渭无忌则每天前往赤霞镇一趟，查看封禁的情况。到了第五日，路障内想要愤怒冲出的镇民似乎已少了近半。
林奚整个人看上去消瘦了一圈儿，仍然努力想要跟魏都头理论，“这位大人，镇子里的疫情已经失控，数十具尸体摆在那里，您若是不信，可以派一个人进来看看啊！”
魏都头的脸色也不好看，语调有些无奈，“上头说了，无论里面发生什么，我们只管封禁，不许插手。”
林奚有些疲累地扶了扶额头，“大人，我今日不是来求你开禁的，因为现在已经不能放人出去了。但既然疑似瘟疫，这样不查病源，不加救治，甚至不供给药材和食水，你知道最后是什么样的局面吗？”
“少说废话，最多还有三天，我就不信就这么几天这镇子就没了不成？回去！全都给我回去！”
一名镇民怒极叫道：“这不是明摆着要灭杀我们吗？为什么？为什么啊？”
路障内的许多人都应和鼓噪起来。一片混乱中，林奚紧跟着魏都头的脚步移动，再次问道：“请问这位大人，您刚才所说上峰命令，到底出自何人？请问是京兆府吗？”
“不关你的事，不要多问！”
“赤霞镇也是京城所辖，在天子帝都出现瘟疫，你可知道压住不报是何等罪名？”
魏都头努力绷着脸，勉强吼道：“闭嘴！你说是瘟疫就是瘟疫了？老子不信！”
林奚心急如焚，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路障的木桩之上，正要再争，视线突然停在了远方，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只见通往主城的那条土路之上，一道烟尘飞驰而来，马上骑士的面目尚看不清楚，但他的身姿对于林奚来说，却是怎么都不会认错。
后方府兵也已发现了来者，魏都头返身迎了过去，显然不怎么认得他，高声道：“什么人？前方缉查盗匪，此路已经封禁，不得通行！”
“封禁？”萧平旌跳下马来，向路障这边张望了一眼，遥遥看见林奚模糊的身影，脸色顿时一沉，一言不发大步向前。
魏都头抽出腰刀，厉声道：“给我拦住！”率领数名官兵冲上前挥刀砍下。
京兆府兵的战力与萧平旌差距实在太大，他此时又在盛怒之中，不过三招两式便摔飞了数人，将魏都头擒下，反扣在手中，喝道：“都给我住手！把路打开！”
众府兵还未及反应，林奚已经厉声道：“不！不能开！”
萧平旌拖着魏都头奔向前，急切地问道：“杜仲一直说你出诊，可这么多天没有消息，连他也开始觉得奇怪……到底出了什么事？”
林奚看着他，连日的焦虑与绝望一瞬间涌了上来，眸中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赤霞镇爆发疫病已十来天，病源不明，医药不足……”
她刚说到这里，守在路障旁的一名兵士突然晃了晃，晕倒在地，邻近的同袍正要蹲身看视，林奚已高声叫道：“先不要碰他，病人最初发作，就是这个样子的。”
周边府兵惊诧地连退几步，哗然之声四起。
萧平旌忧急之下，扬手就把魏都头扔到了一边，越过木障就去拉林奚的手，“那你还不赶快出来！”
林奚退后闪躲开，摇了摇头，“对于如何处置疑似疫情，京城一向素有惯例，京兆尹府起码半个月前就得到了消息，现在这个反应并不正常。你能不能直接去太医署替我们求援？”眼见萧平旌还要再说什么，她抢先压住了他的话头，柔声道，“平旌……眼下这个事态全靠你了，你必须得要冷静，我是大夫，在这里没事的。”
萧平旌面上腾起怒容，“你放心，我不去太医署，我直接去内阁！”
赤霞镇口的这场骚动，远处的渭无忌自然看得很清楚，他面色清冷，完全没有试图插手的意思，转身跳上坐骑，赶回了乾天院后殿。
丹房净室的桌案之上，盛放霜骨的长盘已经半满，濮阳缨手握一把数寸长的短剑，正将锋利的剑锋缓缓浸入毒液之中，韩彦站在一旁好奇地看着。
“启禀掌尊大人，封禁赤霞镇的兵士中开始出现病人，萧平旌也已经赶了过去，看来今日必定事发。”渭无忌快步走到他身后，语调平静地道。
“萧平旌？他去干什么？”
“林奚在赤霞镇里头。”
“林奚在里头？这倒是个意外。”濮阳缨惊讶地转过头，但也不是特别在意，“这丫头还小，在里头就在里头吧，只要不是黎老堂主就行。”
说话间，他将短剑从霜骨毒液中提了出来，剑锋上的水痕很快消失，泛着微带碧意的幽光。
“玄螭送来了吗？”
韩彦以为师父是在问自己，迷惑地眨了眨眼睛，“什、什么玄螭……”
渭无忌在一旁笑了笑，道：“两条玄螭已经送到玄灵洞中喂养。掌尊大人放心，绝不会误了您疗伤。”
濮阳缨的眼风轻轻扫过韩彦，“你不知道什么是玄螭，对吗？”
“听起来……应该是某种活物？”
“玄螭乃是一种极为少见的灵蛇，只在我夜秦边远深谷中方有，我派人费了十来年的工夫，也只抓到两条。”濮阳缨似乎很有耐心，温和地对他解释道，“据我夜秦宫学藏书记载，服食这霜骨之水，寒毒可至四经六脉，之后再加玄螭之胆，重建根骨。此法虽不能传世，但其效验已有实例，常人若按法修习，可立增十年之功力，即使是为师这样衰老病朽之人，也可就此骨骼强健，增年益寿。”
韩彦惊叹道：“原来师父的骨髓之伤要这样治……如此妙法，您怎么说不能传世呢？想是因为材料太过难得的缘故吧？”
濮阳缨但笑不语，用一块白帕轻轻擦拭了短剑剑锋，收入鞘中，举在眼前静静凝视。
乌皮赤铜的剑柄之上，深深镌着两个小字：“夜凌”。
净室的垂帘自外掀起，一条瘦薄的人影走了进来，半张脸隐在玄色披风的兜帽中，在濮阳缨身前拜下行礼，音调低婉，竟是女子之声，“见过掌尊大人。”
濮阳缨将夜凌短剑递到她手中，叮嘱道：“我走之后，行动的时机全靠你自己把握，千万不要大意，小看了对手。”
渭无忌在一旁笑道：“云娘子的细心大胆连我也比不上，实在无须担心。”
接过短剑的人影缓缓起身，放下头顶软帽，露出下方肌肤微松但风韵犹在的面容，赫然竟是扶风堂的云大娘。
渭无病与渭无量两兄弟此时出现在净室门边，恭声道：“掌尊大人，该带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您现在就走吗？”
“荀白水位列朝堂十几年，可不像他妹子那么好糊弄。风波将起，咱们也该躲一躲了。”濮阳缨冷冷地笑了一下，“剩下两瓶引发病疫的毒血，你们兄弟俩在主城里头随意投放即可。”
渭无忌的眸中浮起灼热之色，咬牙道：“赤霞镇疫情惨烈，不仅是绊住了人力物力，更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人间炼狱。等到主城再生波乱之时，必定会全城恐慌。大梁朝廷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未必能控住这样的局面。”
渭无量接言恭维道：“是啊，此疫已有前例，并非不可防治，若不是掌尊大人手段精妙，依照京城对疫病的警觉，哪能达到现在的效果？”
“京城？”濮阳缨嘲讽地哼了一声，“正因为这是京城，多少年没有发过疫灾了，以至于大梁人人都有错觉，以为此处……必定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呢。”
说罢，他示意渭无忌与韩彦两人跟在自己身后，大踏步向外走去。
乾天院一行数人两辆马车驶出金陵东城门的时候，正遇上前方数百人马向城门飞速奔来。濮阳缨赶忙命人将马车避让到一旁，借路边茶铺稍稍遮挡。
“居然是长林世子……”韩彦小声地道，“他回来得好像比预计要早几天呢。”
濮阳缨唇边浮起阴寒的笑意，“早晚都无所谓，能多填一个人进去，就是我的运气。”
若按萧平章预定的归期，确实如韩彦所言尚有几日，但他挂念父王高龄犹赴边陲，心里总是放之不下，巡察完粮道后旦夕不歇，就想早些回京城把该料理的事情交接了，好去北境将父王接替回来。
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赶在日落之前进了城门。想到家中小雪会是何等的惊喜，萧平章的唇角不由轻轻挑起。前方开道护卫鞭梢声响，已转入朱雀横街，他身边的东青突然惊呼了一声：“那不是二公子吗？”
萧平章闻声转头，只见二弟平旌满面怒容，正打马飞奔过街口，朝着宫城方向而去，急忙扬声叫住，催马近前打量了一下，问道：“怎么了？你这一脸杀气腾腾的……”
萧平旌急怒之中意外见到兄长，一开始居然呆呆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欢喜地倾过半身拉住他的胳膊，叫道：“大哥你回来了！”
“不过只提前了几天而已，你至于这么惊讶吗，”萧平章微笑着拍了拍他的手背，“到底出什么事了？”
萧平旌的脸上登时又腾起怒意，尽量简洁地将赤霞镇被封的事情讲述了一遍，最后气冲冲地加了一句：“我正准备去内阁值房，要是没人，我就直接找到荀首辅的家里去！”
疫症一旦蔓延成灾，后果有多严重萧平章自然懂得，更何况金陵城又是天子帝都，人口稠密，更加不是小事。他凝眉想了想，摇头道：“不，还是先去京兆尹府。”
“林奚说京兆尹府的反应十分奇怪，已经信不过了，”萧平旌急得满额火星，“我刚才说的，大哥你没听明白吗？”
萧平章的眸色冷肃下来，语调笃定，“就是因为奇怪，才必须先去京兆尹府。”

上部 第三十七章 倾城之灾
身为内阁首辅，荀白水的日常事务原本就十分繁多，圣驾前去卫山之后，又添了许多联络禀奏之事，越发没有一丝空闲，忙到天色将暗还留在宫城朝阁值房中，整理次日要送呈御览的节略。
进入八月以后，风轻云淡，秋意渐起，正是体感最为舒适的时节。荀白水心神专注，效率比往常更高，看起来不用到掌灯时分，就能忙完。
刚刚将最新一份折本合上，值房虚掩的门扉突然被一脚踹开，萧平旌将京兆府尹李固半拉半拖了进来，揪着衣领丢向荀白水的脚边，把这位内阁首辅惊得跳了起来，呆怔了一下方才看清来者是谁。
“萧平旌！李大人是朝廷命官，此处更是中枢要地，你……你这是干什么？”荀白水急怒之下，整张脸涨得通红，“你不要以为自己身份尊贵，又有陛下宠爱，就可以……”
他的语音突然一顿，视线投向萧平旌的背后，面颊因极度意外而绷了起来。只见撞到墙面还在轻摆的门扇边，萧平章负手而立，面色甚是冷肃。
“……老夫原本以为，世子应该是个懂规矩的……”
“平章原本也以为，荀大人位列朝堂这么多年，至少该明白什么是轻重缓急，什么是黑白底线。帝都瘟疫，满镇的人命，这是能强行压住的事情吗？”
荀白水被他凝重的表情所慑，不解地道：“世子这话什么意思？”
萧平旌迈前一步，怒道：“京西赤霞镇暴发瘟疫已有数日，逾千人被封在里面等死，荀大人是不是也想跟这位府尹大人一样，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李固伏在地上，喘着气辩解道：“二公子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京兆尹府……从来没有接到过消息……”
荀白水立即抓住了重点，急道：“京西暴发瘟疫？这种事情绝不能信口胡说，你们此言当真？”
萧平章瞧他这样子竟不似作伪，皱眉道：“圣驾出行守斋，京城是托付给内阁的，如今疫情已经失控，首辅大人居然真的不知道？”
荀白水这时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萧平旌的无礼，凌厉的视线立即转盯在李固的脸上，“李大人，这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混过去的事，老夫再问你一次，是否真有疫情发生？”
李固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下官哪里知道是否真有疫情，但……的的确确未曾接到民间医家通报……”
这句应答是什么意思荀白水岂能不明白，心头顿时一阵狂跳，三两步奔到门边，高声召唤在外伺候的书吏，吩咐道：“你，立即通知太常寺卿，京西赤霞镇疑发疫症，令太医署即刻派员前往查看，详情回报内阁！……还有你，你去请礼部、户部两位尚书大人，速来朝房议事！”
两名书吏慌张地向外走，荀白水想想又叫住后头那个补了一句：“等等，再传令巡防营，加强主城戒护！”
他说是派员查看，但未等回报就去请两位尚书，显见心里已有判断。李固惴惴不安地蜷缩起来，面色更见惶然。
紧急安排之后，荀白水这才稳了稳神，转身面向萧平章，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如果二公子所言属实，那么当务之急便是要控住大局。至于京兆尹府是否失职，恐怕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老夫以为，先将他夺职拘押，等过几天商办完京城急务，老夫一定严加讯问。不知世子意下如何？”
眼下的第一要务肯定是疫情控防，荀白水方才处置的数道指令也没什么偏差，确实不用急着在此时此地就开审李固。萧平章想了想没有反对，转头对平旌道：“太医署的人要去赤霞镇，你也一起过去，看看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萧平旌心里正记挂着这个，立即应了一声，快步离去。
“至于李府尹，他到底是疏失还是另有缘故，未审之前不好臆测。”萧平章深深看进荀白水的眼底，“荀大人理应先办急务，不过平旌是首告人，将来开审的时候，您可别忘了叫上他。”
“是是是，这是自然。”荀白水勉强挤出笑容，“圣驾不在，京城若生波澜，无论大小都是我内阁的责任，老夫岂敢轻慢。”
就职责而言，他这句话倒是说得不假，萧平章也不想显得过于咄咄逼人，见他已召来当值守卫将李固拘押了起来，便不再多说，微微欠身为礼，转身也离开了朝房。
他前脚刚走，荀白水后脚便命荀樾将递押至半途的李固拦下，带回宫城前殿的一处厢房，亲自赶过去讯问。
“被长林二公子发现乃是意外，下官本以为，可以悄无声息地封杀掉……”李固苦着脸分辩了一句，见荀白水明显听不懂的样子，不由怔住，“难道……皇后娘娘没有跟大人您说吗？”
自从濮阳缨上次进宫之后，荀皇后又有七八天未曾见过他，等消息等得十分焦躁，连白神像前供奉的油灯闪上一下，都能让她的心神不安许久。
荀白水沉着脸赶到正阳宫时，皇后正在偏殿的白神堂前默祷经文。他此刻急怒交加，也顾不得什么君臣之礼，进门便喝令左右：“全都出去！”
荀皇后吃了一惊，抬头看见他脸色铁青的样子，心中突然有些发虚，以目示意素莹领着随侍人等退出，方问道：“兄长这是怎么了？”
荀白水没有时间绕弯子，上前两步，盯住她的眼睛，“封锁消息，放任疫情，是不是你给李固下的旨令？”
“兄长怎么知道的？难道你阻止了？”她的双手颤抖起来，用力抓住了荀白水的袖子，“瘟疫本是天灾，无论赤霞镇发生了什么，那都是在借白神之力替太子渡劫，不可救治，不可阻挠啊！”
荀白水心头一沉，不由咬紧了牙根，“什么叫作替太子渡劫？”
“濮阳上师说大功尚未告成，你千万不可插手，一旦半途而废，怕是会反噬……”荀皇后泪流满面地哭道，“……我也知道拿子民性命生祭敬神，有违大梁为君之道，可是……可是事关太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请兄长放心，凡是代太子挡灾的人，我一定会厚厚抚恤，保他家中所有人一生富足……”
荀白水已是听不下去，暴怒地抬手掀翻一旁的神案，油灯跌落摔得粉碎，“濮阳缨！我就知道是濮阳缨！”
他疾步在殿内走了几趟，胸口剧烈起伏，好一阵才让自己平静了一些，“那日东宫走水，我知道娘娘必定惊魂难安，但我没有想到的是，你竟会因为这个……迷失心智到如此程度！”
“可是濮阳上师说……”
“你不要再提濮阳缨！”荀白水蹲下身子，紧紧扣住皇后的手，“妹妹，这一次难说还能不能脱身，你先给我清醒一些！……告诉我，听从你旨令的人，只有李固吗？”
荀皇后面色惨白地看了他片刻，先是迟疑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张开嘴，似乎还想再说什么，神堂的殿门突然被猛然推开，素莹慌乱地奔入殿中，叫道：“娘娘不好了，太子殿下突然晕倒！”
惶然失措的荀皇后，几乎是半昏半醒地被素莹扶上步辇，惊恐地奔向东宫。荀白水独自一人在偏殿廊下闭目站了许久，才稍稍找回了些许素日的沉稳。快步走出距正阳宫最近的仁安门，他先派荀樾往巡防营传内阁钧令，命孙统领立即查封乾天院，随后又赶向前殿朝房，看看是否已有赤霞镇的消息传回。
刚刚迈入朝房外的门楼，太常寺卿顾况与太医令唐知禹便迎了上来。一见这两人的脸色，荀白水的心头便是一跳，失声问道：“真是瘟疫？”
唐知禹点了点头，“死者已近百人，病危者甚众。幸好民间扶风堂的数名医者自疫病初发起就在赤霞镇内，有关表征变化、诊疗、传疫及致死的情况都算是了解得较为详尽。太医署据此正在核查旧档，看看以前是否曾有同种疫病暴发。”
荀白水不是太懂，用力一跺足，“这个时候了还查找什么旧档？”
顾况急忙替太医令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诊治疫症，常常要到后期病死者甚多时方才能找到最有效的疗法，若是有前人经验可取，自然能保住更多的性命。”
荀白水抬手拭了拭额上冷汗，语调有些艰难地问道：“那依太医署的判断，赤霞镇的疫情还有没有可以控住的可能？”
顾况与唐知禹对视了一眼，面色都是说不出的难看，“赤霞镇已经是这样了，情形也不会更坏，下官怕的是……”
“是什么？”
“……这场瘟疫自赤霞镇起，却未必能在赤霞镇终……”
荀白水足下一软，情不自禁地跌退了两步。那一刻他几乎忘记了皇后，甚至都想不起太子，如利刃般划过他心头的，是“金陵城”这三个字。
渭无量与渭无病并肩站在朱雀大道的街口，遥望远端的宫城城门。距离赤霞镇事发刚刚六天，金陵城中已是传言四起，即便是这条帝都中轴的主道，街面上也显然清寂了许多。
板车碾过青石的吱呀声响传来，几个呻吟着的病人被抬进了扶风堂。片刻之后，萧平旌快步从医坊内走出，跳上马向西而去。
渭家两兄弟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有些快意的表情。
赤霞镇外那条土路路口的木障依然还在，只是已有一半歪倒。纵马奔近的萧平旌还未说话，依约等在这里的林奚就已经读懂了他的表情，“主城也有病例了？”
“不仅是主城，还有宫里。都和这儿一样，突然之间，多例同发。”萧平旌看着林奚苍白的面容，不顾她连退两步的闪躲，坚持上前握住了她的肩头，“既然主城已有病例，那么这道路障已经如同虚设。你和我之间，又何须再多顾忌呢？”
独自支撑了半个多月，疲累、焦虑、失望和沮丧似乎抽走了林奚身上最后一丝力气。她红着眼圈，前额缓缓靠向萧平旌胸前，喃喃道：“若能早加防备，不至于会这样的……最要紧的那几天，我偏偏被困在这里……”
萧平旌收紧手臂，眸光闪动了一下，道：“我虽然不懂医道，但是总觉得，这场瘟疫来得奇怪，恐怕不仅仅是天灾。”
“你也这样想？一开初我的感觉就有些不对，所以才捎话给太医署，让他们注意水源。”林奚深吸一口气，试图振作起来，“接下来主城的情况应该还会恶化，赤霞镇的惨状也瞒不长久，朝廷打算怎么办？”
赤霞镇的消息封锁得很早，里面是何情形知道的人暂时不多。但纸里终究包不住火，主城病例日渐增加，一旦压控不住，全城恐慌外逃便在眼前。林奚所问的这句“朝廷打算怎么办”，此刻的确是压在内阁头顶上最为沉重的一个问题。
确认城西已是疫灾的当天，荀白水立时加急传报卫山，请圣驾暂时不要回京，自己频频往返于太常寺和内阁之间，只盼着太医署应对有效，不会出现最坏的情况。
可惜接踵而至的几条消息，数日之间便将他的这份奢望打得粉碎。
濮阳缨潜逃无踪，乾天院人去楼空；
金陵皇城相隔甚远的不同街坊陆续出现病例；
主城第一个病死者，竟是东宫的一名教习嬷嬷……
唯一可以称得上有所进展的，是负责查阅旧档的太医署医官终于发现了以前一次相似的疫灾，可与其相关的数页记录，读来却是字字惊心。
“那场疫灾在三十年前？”荀白水疑惑地问道，“这年头虽然久远，却还不算隔代，既是大灾，难道朝中没有老太医记得吗？怎么会查了这么久？”
太医令唐知禹叹了口气，“当时的疫发地实在太远，已经出了边境，太医署并未直接介入处置，所存旧档中的记载也十分有限。”
“到底是在哪里？”
“在我大梁当时属国，夜秦的国都，夜凌城。”
荀白水倒吸了一口冷气，隐约也想起了一些，“你说的可是……三十年前引发夜秦亡国的那场瘟疫？！”
夜秦之疫突发于国都，因未得及时管制，夜凌全城逃散，终至疫情四起，完全失控。武靖帝迫不得已，诏令长林军飞山营封住夜秦至大梁的所有通道，逃亡者不得入境，朝廷与民间医者可自愿前往救助，由大梁国库供给药品物资。这一事件实在太过惨烈，连当时远在京城的荀白水，都大约听过一些传闻，只不过数十年过去，很难与眼下的事情立刻联系起来罢了。
“长林飞山营封境数月，一直到冬天才敢开禁。这场疫灾之后，王都夜凌宛如死城，国中人口十损六七，整个皇族更是无人幸存，夜秦之名就此消亡……”
荀白水面色如纸，定定地看了唐知禹许久，才将询问的目光转向顾况。
这位太常寺卿明白他想问什么，抿紧唇角，半晌后方慢慢道：“若按夜凌前车之鉴推断，无论太医署上下怎么竭尽全力，京城的疫情恶化……已是在所难免。”
走出太常寺官衙的大门，步履沉重的荀白水在上马车时脚下一滑，几乎跌倒在地，被荀樾一把扶住，“大人小心……现在是直接去朝房吗？”
荀白水盯着街边垂柳近午的树影看了片刻，摇头，“申时还有一次朝堂商谈……先去长林王府。”
荀樾闻言稍稍有些惊讶，但他向来不会多问，小心将荀白水扶上马车，走向前方给开道护卫传令。
身在宗室又有实职，朝阁关于京城大局的商谈萧平章自然也要参加，再加上太医署每日的疫情通报和平旌时不时捎来的最新消息，这位长林世子相比于其他朝臣，更能明白金陵城眼下有多危急，荀白水到访的名帖一递进来，他大约就猜到了这位首辅大人的来意。
“接到太医署通报后，我也去查了飞山营旧档，”在前厅迎客入座，萧平章直接切入话题，“其间对那场疫灾的记载，大概一致。”
“世子既然阅看过旧档，想必也已经知道夜凌王都最终的结局。”荀白水的语调在平静中透着决绝，“如果说金陵城中危局已定，那么无论如何，这大梁天下绝不能重蹈夜秦国当年的覆辙。此时陛下不在，内阁身负重责，必须早做决断。”
“荀大人的意思是……”
荀白水咬了咬牙，“趁着局面尚且可控，封城。”
萧平章转头看向厅外，默然良久，“此处毕竟是京城，皇家宗庙、满城百姓……这样的决断，内阁能下吗？”
“老夫知道决断艰难，更知道稍有偏差，便是一世的骂名。可世子心里也明白，眼下这样的情形，多犹豫哪怕一日，都有可能追悔莫及。内阁既受陛下重托，此时若不肯出面担当，又能把责任推给何人呢？”荀白水顺着萧平章的视线，也眯眼看向远方，“金陵城中是有宗庙百姓，可在这道城墙之外，还有陛下的圣驾，和咱们大梁的锦绣江山哪。”
萧平章垂眸思忖了片刻，缓缓欠身，“荀大人的意思我知道了。稍后朝堂会商之时，长林府愿意支持大人。”
荀白水微露喜色，拱手深施一礼，“多谢世子。”
自赤霞镇事发之后，朝阁重臣在前殿的会商几乎每日都有，但四品以上官员和有实职的宗室全数都被召来却还是第一次。主持商议的荀白水还没有开始说话，殿中的气氛就已经显得十分压抑。
“陛下以京城交托，内阁朝臣皆有重责。”荀白水的视线向四周一一扫过，“此时正是京城百姓仰赖朝廷之际，诸位大人若有什么建言，但说无妨。”
良久沉寂之后，吏部吕尚书先拱手问道：“不知首辅大人有什么想法？”
荀白水并没有打算浪费时间，直接而又干脆地道：“此次疫情之烈，短时难控。为朝廷大局计，本官认为，金陵应当立即封城！”
“封城”二字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若是其他朝务，也许还要观察观察立场，掂量一番轻重，可金陵封城关系生死，那可不是能随口附和的事情，立时便有一位朝臣站出来争执道：“荀大人，这里可是京城啊！天子基业，帝都之重，不是随随便便哪一个地方。封城之后内外隔绝，如果疫情绵延下去，岂不是要全城殉亡？”
有人开了头，同意的人自然便会跟上，“是啊，城里有发病的，但也有没发病的，难道都圈在一起等死？”
太医令唐知禹忙道：“也不能说是等死。城中有活水，食粮也很充足，封城后太医署可划出多个病区，百姓一旦出现病症，便会移送进去，统一诊治。未发病的人隔离在外，尽量减少外出，小心防护……”
礼部沈尚书急切地插言问道：“这样就能不染疫病了？”
唐知禹被他问得一梗，尴尬地道：“疫病这种事，怎么都难保万全，但总比恐慌之下四散奔逃，既得不到救治，又可能引发他处险情更好。”
开头发难的那位朝臣大是不满，瞪着他道：“你连未发病的人不受侵染都保证不了，那不就是等死的意思嘛！请问唐大人，现在城里是病人多还是没发病的人多？”
唐知禹一时难以回答，只得转头看向上司顾况。
顾况站起身，解释道：“沾染了疫病之人，并不是立即就有表征，到底是真的没事，还是短时没有发作，再好的医者也分辨不出……”
“就算按这个说法，总也有好些人本来没事，却因为封了城被困在里头不得逃生吧？”
殿中顿时有许多人点头应和，即便一直未曾反对之人，表情也有些犹豫不决。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胆。”荀飞盏冷冽的声音压住了一片低语，“封闭四门固然有全城赴难之虞，但放任疫情四散，举国同危，对于解救城中子民又有何真正的益处？”这位禁军大统领一直扶剑立于殿门旁侧，外廊边隐隐还有将官兵士守卫的身影，好些朝臣原先并没有注意到这些，此时听他开言方才意识到了什么，许多人的脸色都有些发黑。
“怎么？”沈尚书表情僵硬地看看他，又看看荀白水，“这是商谈，还是强逼？”
荀白水眸色凌厉地回视着他，“诸位大人皆是朝廷栋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越是危急之时，越当为子民表率。老夫以为，封城令出之后，朝臣如有胆敢携眷外逃，引发民乱者，当立杀无赦！”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如同被冻结住一般，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起伏不定。沈尚书等人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有几个人冲了数步上前，似乎还要争执。
一直坐在椅中默默旁听的萧平章这时站了起来，旁移两步，正好立于群臣之前，向荀白水抬手为礼，声调坚稳，“封城禁令若下，我长林王府，必定遵从。”

上部 第三十八章 绝境求生
如血的残阳余晖之下，金陵四方厚重的城门缓缓闭拢。
听到风声的城内平民背着包裹细软，扶老携幼，一拨一拨地拥向城门，现场一片混乱，哭喊之声四起。
“听说赤霞镇的人都死光了！大家逃命啊！”
“是啊！放我们出去！”
“开门！开城门！”
巡防营长枪手密列成人墙挡在主道上，枪尖向前，人流暂时被拦阻在城门内，不停鼓噪呼喝，甚至有人试图用木板棍棒等物强行冲击。
两列骑兵从城墙侧方冲出，马蹄踏出扬尘，长鞭脆响，勉强将这拨冲压挡了回去。
骑兵后方，一辆高高堆放着草袋的平板车被推到主道正中，荀白水由孙统领搀扶着，十分艰难地爬到草堆顶端，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萧平章纵马来到板车旁，东青在身侧一甩长鞭，高声喝道：“都不要吵！”
趁着瞬间静寂，勉强站稳的荀白水挺直了腰身，向四方拱手，扬声道：“各位父老，京城疫灾虽是大难，但也不必过于惊慌。太子殿下尚在东宫，”他一指旁侧的萧平章，“长林府的世子爷也还站在这里，下官身为内阁首辅，府中老幼绝对没有一个外逃的！金陵乃是天子之城，自有上天护佑，朝廷愿与诸位一起，共安天命！”
他一个五旬老人吼得声嘶力竭，鬓边花白的发脚有些凌乱，又穿着一身高阶紫袍官服，下方涌动的人群不由自主地平静了少许。
此时增援的禁军终于赶到，面蒙黑巾列队奔来，密密地挡在紧闭的城门之前。
从赤霞镇回到扶风堂后，林奚一直在专心研究调改药方。她是从疫病初始之期便开始参与诊治之人，摸索出的药方已有改善病情的效果，但之后总会出现多次反复，于危重患者也不太有效。
这方面萧平旌有心也插不上手，除了过来帮忙搬运照顾病人以外，也只能在一旁看着林奚与杜仲小声研讨商量。
“把你们最新的药方给我看看。”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门边响起，众人回头一看，顿时满面惊喜，纷纷叫道：“师父！”“老堂主！”
黎骞之微笑着点头回应，健步而入，“刚好有事情过来，遇上封城真是吓了一跳。”他将肩上包袱递给杜仲，到桌边坐下，先看过林奚的药方，略加思忖，扯过了一张纸笺，边写边道：“若按当年夜凌的疫情推断，朝廷这次决断还算及时……这个方子，是最后不知多少条人命才堆出来的，赶紧煎出来，先给危重病人试一下。”
萧平旌惊喜地道：“老堂主当年去过夜凌？那您这一来，金陵百姓岂不是有救了？”
黎骞之按了按额头，没有说话，林奚在一旁低声解释道：“没有那么简单，相似的表征不代表就是一样的疫病，即便真是完全一样的病症，隔了三十年也会有所不同。师父以前的经验虽能帮上大忙，但还是要看最终的药效如何。……说句实话，每每瘟疫之灾，若要消散，总是半靠医者，半靠天命。”
她说到最后，声调已微微有些喑哑。黎骞之很清楚这种身为行医之人的无力感，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头。
按夜凌旧方熬制的药汤很快煎出，林奚到前堂帮着给危重病人喂服，又将空药碗收入托盘中，拿回内院。
走到药房外的连廊下，她只觉得异常疲累，一时撑不太住，靠在墙上暂歇。
萧平旌在院中看见，赶忙上前接过托盘放在扶栏上，担心地劝道：“你也应该去睡一会儿了。要是连你都累倒了，不是更没有人能帮上老堂主了吗？”说着由袖中取了手帕，想要给她擦拭额上的细汗，却被她后退两步刻意躲开。
“怎么了？”萧平旌不解地问。
林奚扶着青砖墙面，低声问道：“平旌，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我相信老堂主和你，你们会找到办法的。”
林奚扶在墙上的手似乎逐渐没了力气，身子晃了两晃，向后缓缓倒下。
萧平旌吓了一跳，抢上前拦腰抱起，一面高声叫着老堂主，一面将她抱进房中。
正在药房的黎骞之闻声奔过来一看，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以软巾垫在她手腕上细细按诊了许久，又察看眼睛与舌面。
林奚这时已经转醒，脸色潮红，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萧平旌赶忙上前扶住，在她身后垫了一个靠枕，焦急地询问老堂主：“她怎么样？”
黎骞之默然沉思，没有回答。这时杜仲闻讯也赶了过来，在床前蹲下探了探脉，面色紧张得有些发青。
林奚低声问他：“外头第一批服药的病人，现在可有起色？”
杜仲忙答道：“只有少数几个人不再咯血，但还都是高烧难退。”
“这么说来，也许应该试着再加一味……”
黎骞之快速打断了她的话，“为师知道该怎么调方子。你现在要少动思虑，只管好生歇着便是。”林奚从枕上微撑起来，声音虚软，但语调坚定，“师父，此时不能求稳，请您老人家尽量大胆一些。我刚刚发病，正好可以为师父试药。”
萧平旌震惊地看着两人，“试药？怎么个试法？”
室内的医者都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黎骞之起身来到外间，一个人沉着脸想想停停，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写出一张新方，递向杜仲，“去煎药吧。”
杜仲接过来快速看了一遍，面色微惊，“老堂主，会不会太险了些？”
黎骞之低头看着自己青筋隆起的苍老的手，好半天才轻叹一声，“照方煎药。”
林奚病倒的消息萧平旌想了想，没有传回家里。长林王府暂时也未发现病例，但以蒙浅雪素日的性情，怎么都不可能自己躲着旁观。她在府中等了许久不见夫君回来，便忍不住想要出门看看，结果刚走到东院二门边，便被东青拦了下来。
“世子妃，外头乱糟糟的，实在太危险，东青绝不可能让您出去啊！”
“不让我出去？”蒙浅雪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东青，“咱们两个单打独斗的话，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拦得住我吧？”
东青噎了一下，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萧平章从外面进来，仿佛没看到两人在对峙般，叫道：“小雪过来，我正找你呢，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得你帮忙。”
一听说能够帮忙，蒙浅雪立时精神一振，“你说。”
萧平章握住她的手肘，引她走进书斋南厢的藏书室，“你当然听说过，琅琊阁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些书，全都是平旌从琅琊书库里抄录下来的，据说，里面刚好有消解这次疫灾的办法……”
“真的？”蒙浅雪仰头看着满满数排与屋梁等高的书架，又惊又喜。
“可平旌正在扶风堂帮忙，我还得平稳京城大局，事情更多，全都抽不出身，只能请你帮着查找一下。就在这儿某一本某一页里头，你找‘上古拾遗’四个字就行了。”
蒙浅雪的手指不由自主捏住腰间的衣带绞了起来，有些为难地道：“要我翻书啊……不能找其他人帮忙吗？”
萧平章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这可是琅琊阁的书，里头不知道暗藏了多少隐秘，不方便给外人看的。”
蒙浅雪犹豫了一下，闷闷地道：“那……那……那好吧。”
安稳住了蒙浅雪，萧平章大略又处置了一下协助夜间巡防的事，这才带着几名亲卫赶往扶风堂。
这时天色已经透黑，改为临时病堂的几间店面里只有数盏油灯照明，气氛极为暗沉。萧平章直接穿行到后院，一眼看见小弟呆呆站在院中，忙加快了步伐，对他道：“你传信说老堂主已经进城，这还真是个好消息，他老人家有没有医治疫症的……”话到此处，他方才看清了平旌的脸色，眉心不由一皱，“怎么了？”
萧平旌眼睑下一片暗青，声音有些低哑，“大哥……林奚也病倒了……”
萧平章吃了一惊，绕过他走向对面的屋廊，正好遇上老堂主从室内走出，急忙问道：“林姑娘还好吧？”
黎骞之满眸疲色，扶着廊柱稍站了站，既像是在回答他，更似在努力安慰自己，“此病虽烈，但也有不少人能熬过来自愈……奚儿的身体，一向强健……”
这时杜仲捧着一碗新熬的汤药从药房走来，萧平旌立即迎上前接过，自己端到林奚床前，先将她半身扶起，沾唇试了药温，小心地喂了两匙。
林奚黑晶般的瞳孔有些微散，努力定神看着萧平旌，似乎想要跟他说什么，最终却又没有开口，无声地将整碗汤药喝下。
这是她今日所用的第二服药剂，黎骞之显然很是期盼能有奇效，一直在床边观察，隔半个时辰又诊了一次脉，许久后才将手指轻轻放开。
萧平旌已经不再像白天那般不停追问情况如何，只是将林奚的手放回被中，轻轻给她掖好被角。
屋外廊下只有一盏纸灯，幸而月色还好，光晕柔淡。萧平章并没有进屋，只静静站在阶前，听到老堂主从屋内走出的声音，方才转过身来。
黎骞之走到他身边站定，忧思重重地道：“若能挨到明日不起高烧，这孩子……也许就能逃过一劫……”
病房内昏黄的灯光从半开的窗棂下透出，可以看到平旌守在床前那专注的面容。萧平章默然片刻，低声问道：“我能看得出来，林姑娘对我们平旌并没有厌恶之心。请问老堂主，她为什么不愿意说出身份呢？”
黎骞之怔了怔，转头望向他，“世子猜出来了？”
“老堂主不就是希望平章能猜出来吗？”
黎骞之垂下眼帘，轻轻点了点头，“……没错，当年她们母女悄然出走后，的确是由老夫收留照顾的。”
萧平章的语气中并无责怪之意，但却十分疑惑，“老堂主为何不肯通知父王？”
“林深夫人那个时候因丧夫之痛，整个人几乎已经有了执念，完全经不得任何刺激。老夫是医者，应当优先考虑病患。五年前她去世后，老夫问过奚儿，她说不愿意再提旧约，这件事情也就只能这么晾着。”
萧平章微微皱眉，道：“这么说，林姑娘只是在听从母命。”
“并不全然如此。奚儿这孩子从小性子清淡，主意却大，就连老夫，也时常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萧平章再次看向窗边的昏黄光影，心头甚是难过，“不管是因为什么，只希望上天垂怜，他们两个自出生起就有的缘分，即便真的要断……也不要断在此时……”
黎骞之长叹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返身又回到了屋内。
这次疫病的患者中有许多人的病情都是在深夜突然恶化，黎骞之所改新方中的用药又甚是冒险，故而丝毫不敢大意，与杜仲两人轮流值守在病房，准备随时应对突发的状况。萧平旌更是一直在床前不肯离开，即便困极稍歇片刻，眼睛闭上不到一刻钟也会惊醒。
一直到下半夜，林奚安静地躺着未起高热，只是呼吸有些短促，双颊潮红。萧平旌用清水绞了巾帕给她擦拭颊边，又伸出手背想要探试一下她额上的温度。
似乎正在昏睡的林奚突然低声道：“你不要……”
萧平旌伸在半空的手立时停住，低声问道：“什么？”
林奚徐徐睁开双眸，眼珠上蒙着一层盈盈的湿气，“你不要直接碰到我……这很危险……”
萧平旌轻轻笑了一下，柔声道：“我们已经算是朋友了吧？你若不愿意，我自会小心不碰到你，但朋友之间，是永远不会彼此害怕的……”
细细的泪滴从林奚眼尾渗出，她目光恍惚地凝视萧平旌的面庞，低声道：“我曾经想过你是什么样子的……你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平旌，无论将来如何，我都很高兴能够与你相识……”
萧平旌不是太明白她的意思，俯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放心，老堂主能治好你，你不会有事的……”
林奚短促地吸着气，微见模糊的神智似乎突然间又清醒了一些，在枕上半抬起头，“……我想喝点水……”
萧平旌赶忙起身，到旁边小桌上倒了一盏水，揽起她的肩头喂了一口。
林奚的眉间浅浅蹙了起来，一口清水咽得有些艰难，萧平旌想要再喂时，她闭上眼睛将脸转开，摇头不愿再饮。
怔怔地盯了一会儿手中的水杯，萧平旌突然想起了什么，翻身跳起向外奔去，经过外间时，顺手端走了一盏小灯。
坐守在外间闭目养神的杜仲被他一冲而过的动静惊醒，以为出了什么状况，惊慌地跑到内间察看，只见林奚侧躺在榻上，呼吸虽弱，状态还算稳定，又不放心地诊了诊她双手的腕脉，确定病情没有恶化，方才长长吐了口气。
这时萧平旌已经返身回来，手里捏着一把红红的果子，泡进了水壶中，放到炉上加热。杜仲刚才受了惊，不由抱怨道：“您风风火火地做什么去了？把我给吓得……”
“我给林奚倒水。”
“桌子上不是有水吗？”
“她不喜欢喝那个。”说话间，萧平旌已从壶中浅浅斟出了一盏色泽淡红的栗果水，递到林奚唇边喂了半勺，见她果然不再拒绝，慢慢咽下了好几口，面上顿时露出笑容。
黎老堂主对林奚病势的预判甚是准确，她当晚未发高热，次日早晨苏醒时便明显转好，面上的潮红已经褪去，尽管四肢依然虚弱无力，却没有继发晕厥与抽搐。
到了晚间，林奚服下调改方子后的第五剂药，状态更加稳定，在黎骞之看来已与当年夜秦病患好转时的情形基本一样，可算是连日阴霾下难得的一个好兆头。
杜仲按老堂主的要求在堂里病人中挑了二十名，陆续给他们饮下首服汤药，所有大夫全程细心照看，只盼着过了这一晚能见效验。
也许真的是上天开始垂怜，这批服药病患的高热在凌晨时开始回落，甚至有七八个人清醒了一段时间，主动开口要喝水。辛劳了一个通宵的大夫们十分欣慰，萧平旌更是高兴地跑进内院病房告诉林奚这个好消息。
林奚此时已能半坐起身，自己拿木梳梳理着凌乱的长发。
“你睡足这一天，气色真是好多了。”萧平旌坐在床边欢欢喜喜地看她梳头，突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前一晚说，曾经想过我是什么样子的……我琢磨了很久都没明白你的意思，难道咱们在甘州认识之前……”
林奚原本苍白的双颊顿时红了起来，板着脸道：“发烧时说的胡话，你一定是听错了。”
萧平旌甚不服气，“可你那晚没有发烧啊！”
黎骞之这时走了进来，瞧了一眼女徒通红的脸，挑了挑花白的双眉，坐下给她诊了脉，询问她此时身体的感觉。林奚知道自己的病况对于敲定最终的诊疗之法相当重要，一句一句答得十分认真。
师徒二人正低声探讨着，杜仲突然自屋外惊惶地飞奔而入，叫道：“老堂主，不好了！前厅那二十个病人，高烧复起，其中有几个，已经十分危重！”
这批挑出服药的病患，有一半原本就是已在咯血的极危者，情况一旦恶化，能挽回的余地便很小，到了黄昏时，已有八人陆续断了气，仿佛清晨那片刻的好转只是回光返照。
黑衣黑巾的太医署葬师进来将尸首抬走，病堂内许多人似乎都已无力哀伤，大部分只是呆呆地看着，间或有低微的抽泣声响起。杜仲忙碌了整夜却是这样的结果，心里有些受不了地冲到门外，看着斜阳下空荡无人的街头，喃喃自语：“难道当年夜凌城中的景象……也是这个样子吗……”
黎骞之的手轻柔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心，语音悲凉而又疲惫，“进来吧，现在还不是停下来掉眼泪的时候……”
杜仲咬了咬牙，稳住神转过身，随老堂主一起回到药房，两人开始一项项地讨论方子，察看药材，思索什么地方出了偏差。
外间病患服药无效的消息，萧平旌犹豫了半晌还是告诉了林奚。她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足足一刻钟，自己拿镜子检查了眼底舌底，极是困惑不解。
“同样的方子，为什么于我就是有效的……”林奚看着床头边桌上的药碗，两道纤柔的长眉蹙凝成结，“太过危重者暂且不说，那几位和我一样新发病的，为何依然起了高热……”
萧平旌坐在床边陪着想了片刻，将她的手拉过来握在掌中，道：“林奚，昨天夜里你说……”
林奚顿时生起气来，一下子甩开他的手，“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些！”
萧平旌后半句话被卡住，见她掀被要下床的样子，赶紧伸手搀扶，“你干什么？”
林奚抿着唇不说话，扯过外衣披在肩上，吃力地扶着边桌站了起来。
“好好好，你要去见老堂主是吧？我扶你去……”萧平旌也没有办法，只能半扶半抱地送她来到药房。黎骞之回头看见两人，立时皱紧眉头，但似乎也没有力气再多责怪，指着木椅让林奚先坐下。
萧平旌趁机正想说什么，杜仲恰在此时先开口问道：“刚才老堂主和我已经把药方重新又过了一遍，实在找不出哪里不对，姑娘有什么想法？”
“师父三十年前亲自处置过夜秦的疫灾，这个药方最基本的底子绝对没错，”林奚的视线顺着药方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移动，边想边道，“至于后头调改的几味药，看似过猛，但险中求存也是必须的……”
杜仲立即点头，“是啊，而且姑娘服用之后，病情的确是在慢慢痊愈，为什么于他们就是不见成效呢？”
萧平旌忙道：“我觉得……”
“药方一样，差异一定是在病人身上，”林奚看向窗外，边想边道，“这二十个病人中，有和我情形完全一致的吗？”
“有个差不多年岁、刚刚发病的姑娘，但她服药之后，依然发了高热……”
三名医者面面相觑，神情都有些沮丧。
萧平旌终于找到空隙敲了敲桌子，“我能说一句话吗？就一句。”
老堂主奇怪地看向他，“谁敢不让二公子说话？请讲。”
“我一直想告诉你们，昨晚林奚跟我说她想喝水，我就给她泡了那个……”萧平旌抬手指向靠墙的一面药柜，那里有一个小抽屉因为匆忙没有关严。
“栗果？”三位医者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药柜，又彼此对视了一眼，似乎同时都想到了什么。
黎骞之面露恍然欢喜之色，“是因为肺火，肺火未解！”

上部 第三十九章 初露曙光
帝都封禁，锁闭城门算是比较简单的一步，如何维持全城在危急中的基本秩序才是最难的部分。除了日常巡防以外，各病区里的医坊、药铺，太医署的库房，官储粮仓和银库都必须加排轮值。在人手日渐紧张的情况下，要能统一调拨各府府兵、京兆衙兵、巡防营和宫城禁军这几方，能力和身份地位缺一不可的，萧平章也知道此时京城里根本找不到第二个合适的人，故而未曾推辞内阁的请托，将京城戒防的重责担了过来，每日里早出晚归，时常忙得只能睡一两个时辰。
金陵城这样的现状，若说有不幸之中的万幸，那便是兵营内尚未出现成批量的疾症，扶风堂也陆续传来几条不错的消息，让人在重重阴霾的暗影之中隐约看到一丝希望。不过城中的新发病例仍在大量出现，危重病死者的数字也在时刻增加，这座大梁帝都最终能否逃脱当年夜凌城那地狱般的噩运，此时依然是一个幽茫的未知之数。
太子萧元时是宫城内第一个发病的人，幸而他在症状之初就有御医日夜看护，病势并没有急速恶化，宫城角门处已经抬出去了几十具尸体，他的情况居然还算稳定。
“叔父封城，也封住了储君。”荀飞盏看着宫阶上被拖下的又一具尸身，眸色低沉，“太子殿下若有什么万一……就算京城最终得保，只怕这后果……”
荀白水用力闭了闭眼睛，没有说话。能下定封城这样的决心，他又何尝没有想过后果，但想得过多又有什么用，太子已经病发，身为内阁首辅，朝堂之责总该放在前头。
荀飞盏担忧地看了叔父一眼，正要劝慰两句，突然看见萧平章从泰清殿夹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忙抽身上前迎接。
大家此刻的心情都很沉重，默默见礼后皆无寒暄，萧平章直接进了内殿，前去探视太子。
因高热晕迷，萧元时在枕上昏睡得并不安稳，时时挣动呻吟。旁边内侍宫女都蒙着黑巾，唯有荀皇后全无防护，含泪紧握着孩子的手，面色蜡黄，凌乱的鬓边数日之间便添了许多白发，眸中没有半丝鲜活的气息。
萧平章看了看元时，再看看荀皇后几无生机的样子，心中不忍，轻声劝道：“民间已有病患好转，太医令唐大人正在监看药效，一旦判定新的药方可以用于疗治太子，他会立即赶来东宫……”
荀皇后这几日守在太子床前，整个人如同痴傻一般，连荀白水跟她说话都没有反应，但今天不知为何，萧平章的声音似乎能够传进她的耳中，令她第一次将视线从元时的身上移开，抬起了头。
长林世子半跪在榻前，眉目柔雅，辞气温润。她在神思昏乱之间，突然想起了年轻时和萧歆一起住在东宫的那段日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是她人生中最为安心，也最为平静的一段时日。无论先帝多严厉，母后多偏心，无论多大的风波，多重的危机，她都没有像担心太子这般担心过夫君，她相信萧歆可以稳稳地坐在东宫之位上，成为将来的至尊天子，绝对没有人可以动摇。
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萧歆的身边，一直站着长林王。
曾经有多笃定，现在便有多怀疑；曾经有多信赖，现在便有多忌惮。这个世间最为难解的就是心魔，一旦生成，便会扎入骨髓，拔之不去。
“会有吗？能救治太子的良药……真的会有吗？”荀皇后语调模糊，不知是在问面前的长林世子，还是在问她自己。
萧平章微微皱起双眉，凝视她片刻，叹息一声，起身退出了内殿。
外间的荀飞盏因禁军事务已被副统领唐潼叫走，荀白水却一直等在廊下，见萧平章出来，忙上前道：“世子若有时间，请借一步说话。”
他是内阁首辅，萧平章就算再忙，也不至于连跟他说话的时间都没有，当下欠了欠身，两人一起走到侧旁的平台上。
“记得那日世子带着二公子来朝房，曾经指控京兆尹李固，说他有刻意延误疫情的嫌疑？”
萧平章淡淡道：“不是曾经，我现在还是这么认为。京城向来防备齐全，细究疫情失控的根源，就在于最初有病例上报时，李固不仅不按例处置，还强行封锁了一切消息，导致赤霞镇疫情惨烈，人力物力因此被牵制了许多，之后主城再突然多例病发，怎么可能不全城恐慌？朝廷顾此失彼，疲于应对，大灾的局面由此而成。其间环环相扣，人为的痕迹太过明显，荀大人理政多年，不可能看不出来吧？”
荀白水按了按额头，神色黯然，“没错，我看得出来。不瞒世子说，我已经提审过李固了，这就是他的供词。”
萧平章疑惑地接过他递来的两页纸笺快速扫看了一遍，眉头渐紧，“濮阳缨？就是因为京兆府尹招供，内阁才派巡防营查封了乾天院吗？”
“正是。”荀白水见对方面色略沉，忙解释道，“这么要紧的供词，本当立即告知世子，可惜查封乾天院，并没有抓到濮阳缨本人，接下来京城便是一片混乱，优先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萧平章的神色未见缓和，冷冷道：“金陵城此刻仍是存亡难料，荀大人怎么又突然有了闲暇跟我说这些？”
“老夫这两天阅看御书院收录的夜秦旧档，对于濮阳缨这个人……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想法。”
萧平章显然被引起了兴趣，“什么想法？”
荀白水徐徐道：“夜秦因疫灾亡国，据事后统算，当时疫情最重的夜凌城，幸存者不到三成，多是幼童和少年。疫灾之后，人口本已稀薄，随后一年自然是荒年，流离外逃者甚众，举国如同死域一般，直到三年后，夜秦正式归入我大梁郡治，才陆续有人返迁。”
萧平章快速抓住了这番话的重点，“幼童和少年？”
“从濮阳缨的年纪推算，他三十年前应该是十六七岁的样子，完全有可能是夜秦的一名幸存者。世子刚才也说了，这件事明显是一个人为的阴谋，想要在金陵帝都炮制与当年夜凌城一样的疫灾。如此怨气深重，不计后果，不图利益，最为合理的解释便是复仇。不知世子可以为然？”
萧平章默默思忖片刻，神色犹疑，“夜秦当年的惨剧固然可悲，但那毕竟是天灾，若因此向大梁复仇，未免过于疯狂了吧？”
荀白水长叹一声，“世间岂能人人行事都在情理之中？当年先帝下旨封了夜秦外逃大梁的通道，虽说是因为疫灾蔓延，不得已而为之，但也难免成为有些人抒发怨毒之气的目标。这样的疯子做出事来，常人根本无法理解。”
“可李固是京兆府尹，来历清楚，肯定不是夜秦人，他为何要帮濮阳缨做这种事呢？”
荀白水的唇角微微有些发僵，勉强笑了一下，“据李固招认，濮阳缨先以重金相贿，后又欺瞒诱骗，让他误以为事情没有那么严重，以至于最终酿出了大祸……”
“濮阳缨直接去贿赂李固……”萧平章瞟了他一眼，唇边挑起一丝冷笑，“这可是完全没有把握的事，他胆子倒也不小……”
荀白水忙道：“呃……此事确实还有些费解之处，不过都是细节，可以以后再详加讯问。今日老夫跟世子说这些，只是担心一点，想请世子在安稳京城局面时多加注意。”
“哪一点？”
“如果濮阳缨是为复仇而来，那么当年夜凌城的幸存者，可远远不止他一个人啊。”
这句话的的确确是一个重点，连萧平章的眉尖都不由得随之一跳，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渭无病与渭无量两兄弟站在朱雀大道的一端，遥遥看着又一具尸首从扶风堂内被抬出，脸上既有快意的微笑，同时又透着一抹久远而又模糊的痛楚。
因梁帝不在，濮阳缨以为朝阁上必定互相推诿，很难快速做出决断，所以命二人在主城四处引发疫病后，多观察一下后续的状况再离开，没想到只有短短数日金陵便封了城，两人错过了逃出的时机，就这样被困在了里头。不过他们都是幼时病后痊愈之人，并不担心重新染疾，安心在一处小院里住着，时不时出来看看金陵城中这一片人间炼狱，倒没觉得自身会有什么危险。
这时大道另一端传来马蹄声响，两人伸颈望去，只见三名身着官服之人正在扶风堂门前下马，为首一人年逾四旬，一身青袍，正是太医令唐知禹。
封城之后设立病区，调配医资药源的事情都是这位太医令大人主责，渭家兄弟当然认得他是谁。但和以往严肃沉重的表情不同，此刻快步走进扶风堂的唐知禹满面都是激动的笑意，让街角隐身的两人心头一沉。
扶风堂这三间临街的店面早已是临时的病房，经过又一轮的尝试，堂内的患者大半已经转醒，有些甚至可以被扶着半坐起。
唐知禹和他身后的两名医官眼泛泪花地站在门边看着，直到黎骞之走到近前才醒过神来，一把抓住了老堂主的手，“下官没有看错吧？这是真的……真的有效验了？”
“以老夫过往的经验来看，除了特别体弱和已经危重的，十之八九的病患可以痊愈。”黎骞之笑着递出一页纸笺，“这是最终配出的药方。其间还有些因人而异、细微调整之处，需要医治的大夫自行斟酌。唐大人也是名医世家出身，应该不用老夫太过啰唆。”
唐知禹欢喜地接过药方，连声应着便向外走，走到门边又回来行礼，“都忘了道个别，真、真是失礼……老堂主见谅，下官得去……”
黎骞之哪能不明白他此刻的心情，笑着正要说话，杜仲突然从内院奔了过来，着急地叫道：“师父，有一件事没对……”
老堂主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询问，唐知禹已惊慌地连声问道：“什么？哪里不对？药方吗？”
杜仲跑得急，喘息了一下方道：“是这样，这个药方里最重要的一味辅药是白茵草。刚才姑娘突然想起，这次瘟疫暴发之前，京城有人大量高价收购白茵草，算算时日，各个医坊不可能那么快补货，我担心……”
唐知禹也是医家之人，很清楚白茵草不是常用药，产量也多，并没有值得囤积之处，事前大肆收购的目的显然只有一个……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身子晃了两下，几乎没有站稳。
药方再有效，药材不足也是枉然。这么严重的问题远非在场的几个人可以商量解决，唐知禹团团转了几圈后，也只能请黎骞之陪他一起，前去呈报内阁处置。
扶风堂一向不做转卖药材的生意，库存的白茵草还有一些，宫里御药房当然也不可能外售，保留了正常存量，再加上其他药铺医坊残留的少许，太医署拼拼凑凑地统计了一天，最终得到的数字很不乐观。
“半个月？”得报后赶来太医署商议的荀白水与萧平章对视了一眼，脸色都有些难看。
“若要控制京城大局暂时不致恶化，当前存量最多只能支撑半个月，”太常寺卿顾况的鬓发有些凌乱，显然已无意识地抓挠了许久，“想要完全平息疫情，必须得在这个时间之内，筹措两倍的用量送进城来才行。”
荀白水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虽紧了些，但邻近州府物资都很丰饶，若由太常寺派出专属官员，执内阁书文加急筹措，也许勉强赶得及。”
“可是此症如此易感，从城里放人出去安排这件事，怕是有疫病外传的风险吧？”
荀白水有些不解地看向唐知禹，“不是已经有了老堂主的药方吗？”
唐知禹无奈地解释道：“荀大人有所不知，虽然已有诊疗之法，但此病乃是急症，若是四方快速扩散，这医药救治难免有跟不上的地方，即便最终能够控制，只怕也会多搭进去不少的人命。”
室内顿时一片沉寂。半晌后，萧平章首先道：“事关金陵整整一座城池的百姓，就算有些风险，也必须得要向外求援。但唐大人顾虑的也有道理，从疫病之区派人出去，四方筹措奔走，会引发出何等事态难以预料，的确不是上佳之策。在平章看来，出城最近是卫山，陛下身边也有医官，直接下旨安排，岂不是会更快更稳当吗？”
单派一名信使出城，当然要比太常寺官员四处求援的风险小得多，可驻留在卫山的毕竟是圣驾，再小的差池也比天大，荀白水在室内来来回回踱了几趟，脸上的表情仍是犹豫不决。
一直默然旁听的黎骞之这时站了起来，指着身后的杜仲道：“大人如果还有疑虑，就派老夫这个徒弟去吧。由他出城担当信使，倒可以算是万无一失。”
荀白水不由一怔，“他去就没有风险？为什么？”
“凡经历过当年疫灾，病后得愈的幸存者，绝对不会再染此疾，更不会传于他人。这一点，唐大人你也知道。”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十分明显，厅上众人都有些吃惊地看向杜仲。
杜仲躬身行了个礼，道：“小人生于夜秦，疫灾之时我不过四五岁，一切都记不大清楚。还是老堂主进城之后才告诉我，这两场疫灾居然是一样的。幼时能得大难不死已是至幸，若能出力缓解全城之危，于小人而言……也可以算是聊有慰藉吧。”
他这番话极是情真意切，荀白水深深看了他几眼，竟也没有多加追问，点了点头以示赞许，吩咐唐知禹准备奏禀卫山的书文。
萧平章看出他心中仍有疑虑，转身走出议事的厅堂，来到无人的侧廊下。果然未及片刻，荀白水便跟了出来。
“荀大人还是有些担心杜掌柜是夜秦人？”萧平章向厅上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按这位杜掌柜的年纪，四五岁起便由扶风堂收养，老夫也相信他与濮阳缨多半没有牵连。”荀白水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可是世子，关系到全城百姓之存亡，这么大一件事，但凡有丝毫疑虑，也不能把赌注全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吧？”
杜仲一个人出城，即便完全信得过，也怕他途中有什么意外，误了大事，可是要再加派其他人去圣驾左右，萧平章其实和荀白水一样，心中怎么都有些不放心，思来想去，突然想起平旌曾说过卫山有琅琊鸽房。
“琅琊鸽房？世子是说飞鸽传书？”
萧平章点了点头，“飞鸽所传只可能是一条简讯，自然比不上当面向陛下禀报那么清楚。不过这也只是为了防备万一，只要确保能把最要紧的消息传递到卫山，也就够了。”
荀白水其实也并不是多怀疑杜仲，现下又有了万全补遗之策，脸上顿时喜笑颜开，匆匆向萧平章道了别，便赶去催看唐知禹所拟的奏文。
京城里急需的只是在限期内筹措足量的白茵草送到，并没有什么复杂的要求，这次随驾在卫山的又有太医署的医正，不明之处他自然能向梁帝解释，故而唐知禹的文书拟写得极快，不多时便准备妥当，给顾况和荀白水看过，郑重地交给了杜仲。
目送这位扶风堂的信使纵马离去后，荀白水面上的笑容微微收淡了些，另外一抹完全不同的忧思浮上了眉梢。
京城已有遏制疫症的药方，以卫山的反应能力，及时筹送药材应该也没有多大问题，按照这个情势发展下去，金陵城当下的这场劫难，应该是能够顺利度过。
危局一解，圣驾一归，便是秋后算账的时间。只要一想到还关押在刑部天牢中的李固，荀白水的心头便是一阵阵的发紧。
“大人，您现在是回府吗？”荀樾见他站在马车前半晌不动，小声地问道，“好几日都没有进过府门，也该休息一下了。”
荀白水轻轻摇了摇头，喃喃道：“眼下还不是安睡的时候……阿樾，趁着长林世子暂时腾不出手，你替老夫走一趟天牢吧……”
请金陵鸽房向卫山鸽房传信，于萧平旌而言是件极简单的事，费不上多少工夫就已办好，赶回府去向兄长交差。
此时封城已有二十多天，街面上早已看不见敢于闲走的路人，只有巡防的官兵、收尸的葬师、出诊的大夫和被抬向集中病区的患者。萧平旌一路快马，不多时到了府门边，奇怪地发现萧元启正站在阶前的石狮边，一脸想要进去又有些犹豫的样子。
“元启？这种时候你还出门？”萧平旌跳下马走了过去，“府里还好吧？”
萧元启一惊回头，看见是他又放松下来，道：“病亡了两三个下人……我还好……”他的手指有些紧张地抓着自己的袖口，捏捏放放，最后才下定决心，“我有一样东西，想请平章大哥看一下。”
萧平旌疑惑地眯起眼睛，“什么东西啊？”
“……家母的遗书。”

上部 第四十章 其名墨桢
莱阳太夫人的遗书原本有七页，萧元启早就焚烧了其中四页，余下留存的三页交到萧平章的手中，自己默默退到一旁，等他看完。
片刻后，萧平章徐徐问道：“莱阳侯府是由荀大统领亲自带队查抄的，他那么仔细的人，怎么会没有发现这封遗书？”
“这是在禁军查抄之后……由濮阳缨转递给我的。”萧元启面色苍白，语调却很平静，“家母做的那些事，背后都曾有濮阳缨的怂恿，她已在信中一一写明，平章大哥也能看到……”
萧平章将信纸放下，深深看了他片刻，问道：“这些隐情，你为何不早些呈报？”
萧元启眼圈微红，低下了头，“濮阳缨有上师之尊，深受皇后娘娘宠信。家母却是大罪之身，死无灵位。一封出自她手的遗书，我呈报上去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最后也不过是自找麻烦而已。不怕平章大哥见笑，若不是听说乾天院已经被查封，我今天也不敢来长林府。”
萧平旌在旁插言问道：“濮阳缨替你母亲转交这封信时说了什么？他做这些事总该有他的目的吧？”
萧元启忍住眼底的泪意，深吸一口气，“还能因为什么呢，他不过是知道我们母子一向相依为命，所以希望能像摆布家母那样，激起我的仇怨，继续摆布我罢了。”
萧平章又瞟了一眼手中信笺，问道：“这遗书行文有断，好像少了页数？”
“是。还有两页……谈的都是当年旧事和一些愤懑在心、糊里糊涂的抱怨。虽说子不言母非，但这种黑白不明的话我实在不愿意再看第二遍，所以当时就烧了……”
萧平章默然片刻，淡淡道：“元启，无论是否有人怂恿摆布，你母亲所做的那些事，终归是她自己做的，并没有可以脱罪之处。”
“元启明白。我今天来见平章大哥，并不是想拿濮阳缨来替母亲开脱，而是另有缘故。”萧元启定了定神，快速道，“濮阳缨试图要控制我，我虽然不敢举报，但对他的举动还是十分留意，所以跟踪过他的徒弟韩彦，也记住了几个多次出入乾天院的人。其中有两个人，此刻就在城内。”
萧平旌吃了一惊，失声问道：“此刻？”
由于从来没有公开在乾天院出入过，渭家兄弟以为不会有人认得他们是濮阳缨的手下，走在京城街头时并不十分警觉，脸上甚至连遮掩的黑巾都没有系一条，根本没有想到在金陵城中，居然还有那么一个人记得他们的面孔。
萧元启曾尾随渭无病去过赤霞镇，事发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了这场疫灾是谁的手笔，心中不免庆幸自己终究没有真正与这个疯子为伍。金陵封城之后，他不顾阿泰的劝阻，多次出门察看城中的景象，越看越是心惊，好几次竟走进了太医署划定的病区里头，被阿泰哀求着拖了出来。
渭家两兄弟的面孔就是这个时候闯入了他的视线，很是吓了他一跳，立即跟踪在后，确定了这两人的落脚之地，回府后犹豫了几天，还是来到了长林王府。
这是一个机会。萧元启知道自己面前不可能有太多的机会，能抓住一个是一个。但要举报渭家兄弟，就必须要给出一个注意濮阳缨的理由，而在长林世子这样聪明的人面前，编造得再完美的借口，也比不上说一句实话能得采信，所以考虑再三，萧元启最终决定呈交遗书。
事实证明，这看似冒险的一步走得很对，萧平章在片刻思忖后露出了赞许之色，命他带着平旌前去抓捕渭家兄弟。
金陵城的主街大道交叉纵横，每一条都宽阔平直，但也有许多普通民居只以不通车马的小巷相连，巷道宽度仅容两人并肩。渭氏兄弟临时隐身的院子便在这样一处街坊中，根本无须调动大量人手围捕，只要等他们走入巷道前后一堵，自然也就逃脱不出。
渭无病咬牙看着巷口抱剑而立的萧平旌，转身再看看拦在另一头的萧元启，和渭无量彼此对视了一眼，同时跃身而起，选择了冲向那位莱阳小侯爷。
萧元启当然不打算展现自己的真实实力，只是挡住两人等着萧平旌快速赶到。在二对二的情况下，渭家兄弟完全没有任何机会，不上十招，萧平旌剑尖一挑，先将渭无量逼到一边，近身而上，擒住了他的手腕，向巷道砖墙上一甩，将他的身体重重摔砸在地上，他就立时瘫软。渭无病惊怒之下，拳风暴涨，跃身猛击向萧元启面门，迫使他连退两步，露出一道空隙，正想疾步冲过，萧平旌的手掌已从后方按上肩头，五指一收，肩骨碎裂之声传来，他惨呼一声前扑倒地，被萧元启一脚踩住不能动弹。
萧平旌又返身抓住渭无量的领口，将他提起抵在墙上，厉声问道：“说！这场瘟疫，濮阳缨到底有什么目的？他此刻藏在什么地方？”
渭无量四肢软绵绵地垂着，面部因疼痛而扭曲起来，但仍无半分惧色，漠然地盯着萧平旌的眼睛，冷冷道：“你不必费事了，我等身为君上驾前夜凌子，早已不惧生死……”话音未落，嘴角便涌出一道黑血。
萧元启见状吓了一跳，快速将脚下踩着的渭无病翻了过来，只见他的唇角也淌着一道黑血，半睁的眼眸中早已没有生机。
“一旦被擒，立时自尽……这、这都是些什么样的人啊……”萧元启怔怔地松开脚，踉跄不稳地后退了一步。
萧平旌没能抓到活口，失望地跺了跺脚，又不能把死尸就这样丢着，只得气呼呼地拖起渭无量的领口，和萧元启一起将两具尸体挪进了这兄弟俩原本隐身的小院中。
“就放在屋里吧，把院门关一下，我去通知刑部派人来收……”萧平旌正说着，语音突然顿住，蹲下身去。
因刚才一路拖行，渭无量短衫上衣破损翻卷，露出肋下半幅文身花绣。萧平旌将他手臂拉起，扯开了衣料细看，文绣中椭圆带尖的叶片和并开的两朵花头，竟与段桐舟尸身上的图样一般无二。
“怎么了？”萧元启凑过来看了一眼，视线不由凝住，“不过是文绣而已……有什么不对吗？”
“一模一样的文身，我曾在段桐舟身上也见过……”萧平旌站起身，抹了抹额头，“原来那位幽冥暗火也是濮阳缨的死士……我以前根本就没有注意过乾天院，倒真是猜来猜去都没猜到……”
萧元启虽然早就知道段桐舟是濮阳缨的人，但这幅文身图案他却是第一次看见，认真盯着端详了许久，喃喃问道：“都是死士，也都有一样的文身，这显然不是巧合。会不会为濮阳缨效力之人，身上都有这样的标记？”
萧平章想了想，“说他的人全部都有那倒不一定，但这个图样如此特别，无关的人碰巧相同的可能性怕是不大，我感觉只要身上有这个文绣，就算不是濮阳缨的心腹，也必定跟他有所关联。可惜咱们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呢，文身都在衣物之下，除非已经有怀疑的人选特意查看，否则哪儿看得出来谁有谁没有？”
萧元启垂眸呆愣了片刻，轻轻颔首，“是啊，要是能留住一个活口就好了……”
说到这一点，两人的神情都有些沮丧失望，怏怏地从屋里找来被单盖了尸体，关好小院的外门，在巷口分了手。萧元启自行回府，平旌赶往刑部安排善后。
六部官衙除礼部外，都集中在宫城西门出来不远的一条主街附近，萧平旌刚刚转过道口，迎面便看见荀飞盏带着几名亲卫正从西门方向奔过来，忙扬手打了个招呼，“荀大哥这是去哪里？”
荀飞盏停缰笑道：“去刑部帮你大哥跑腿呢。昨儿他从东宫出来时说，京兆府那个李固一直在天牢候审，京城眼下这个情势，想起来有些不太放心，叫我去看看有没什么疏漏的地方。这不刚好有些空闲，赶紧跑一趟呗。”
萧平旌原本就想早些回府去见兄长，一听说荀飞盏正好也到刑部，忙请他顺便通知殓房去小院里收尸，又把渭家兄弟身上死士文绣的事说了一遍。
“就是那个……咱们俩都觉得曾在什么地方见过的文绣？”荀飞盏拧起双眉，“照这样推断，在段桐舟之前……你和我岂不是就已经遇到过濮阳缨的某个死士？肯定是当时没注意，只有模糊的印象，不记得具体是谁了……”
萧平旌耸了耸肩，“我倒也罢了，荀大哥你掌着禁军，日后若腾出手来，恐怕得把宫中近卫筛查一遍才能放心呢。”
这句话说起来倒真的不是玩笑，荀飞盏的神色顿时凝肃下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街口道了别，萧平旌快马加鞭奔回府中。此时虽未掌灯，但天色已近昏黄，世子书斋的窗格暗影长长，一直拖映到东墙上，满室寂静，并无萧平章的人影。
萧平旌室内室外找了一圈，正疑惑间，院门口的东青朝藏书室那边指了指，他忙跳上栏杆望过去，这才看见南厢书楼的外门边，萧平章正倚门而立，眸色温柔地凝视里间，唇边抿着浅浅的笑纹。
东青抬起手，向他竖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萧平旌了解地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靠过去，越过兄长的肩头朝里一看，差点儿笑出了声。
只见室内满地堆着书册，一片狼藉，蒙浅雪盘腿坐在高高的书架中间，嘴里喃喃念着“上古拾遗……上古拾遗……”，一页页地费力翻找，时不时嘟一下嘴揉一揉颈，显然觉得很是无聊。
萧平章回身将捂嘴偷乐的小弟从门边拉走，直到书房正屋里才放开，笑道：“让你大嫂再忙上几天，别去吵她。你这边怎么样？”
萧平旌觉得自己的差事没有办好，脸上的笑容怏怏地又消失了，将大概经过讲了一遍，最后疑惑地评论道：“我觉得这件事挺奇怪的，但凡豢养死士，所行之事必然阴污，肯定是越隐秘、越难追查越好，哪有自己主动先打个标记的？”
萧平章凝眉靠在椅背上，慢慢道：“我想这个标记……也许并不是濮阳缨打上去的……”
萧平旌立时听出了言外之意，忙问道：“大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荀首辅说他怀疑濮阳缨是为当年夜秦复仇而来，我觉得这个推测应该没错，所以跟他一样，也把能找到的夜秦相关记载都调出来看了看，”萧平章立起身，从侧方边案上拿过一本线装册籍，翻到了其中的一页递向平旌，“那个文绣的花卉图案，是不是这样的？”
萧平旌凑近些一看，页面正中是一幅草植的工笔绘描，其茎、叶和一枝双蒂的花形，的确跟死士文身的图样完全相同，顿时跳了起来，“对对对！就是这个！大哥你哪里找到的？”边说边接过书册先瞅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夜秦御览》，又翻回内页，阅看描图旁边注释的文字，低声念道：“遍生于夜凌幽谷之间，其叶如掌，其花如火，其果如珠，其香如酒，于他处几不可见，名为墨桢……”
“此书对于夜秦典制、风土、人物及历代大事的记录，在陛下的藏书院里已是最详尽的一本。”萧平章理顺了自己的思路，语调愈加笃定，“据书中所载，夜秦王廷有一项选才制度，与我大梁很是不同。自初代国主起，都城王宫内便划出一隅，建了一所别苑，名为夜凌宫学。每隔七年，会在国中七至十二岁的幼童中甄选出资质最好的五十人，不限男女，身上赐绣墨桢花，收录入宫学之中，由御封的掌尊及各院掌使教习文武六艺。”
萧平旌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原来是这样，段桐舟和渭家兄弟身上的文绣，并非濮阳缨刺的，而是他们幼时曾经入选夜凌宫学的标识……”
“初入宫学之人，所文的墨桢花样只有单独一朵。”萧平章伸手掩住了描图并蒂双花上的一半，“待学童年满十四岁，会由掌尊亲自测评，加以层层严考，最终仅有不到两成的人能被判定合格留下来，他们身上的墨桢文身也会在此时加绣出另一朵。在夜秦国中，这些身上文有一枝双花图样的少年，一向被称为……”
“夜凌子！”萧平旌恍然地在自己腿上拍了一掌，“今天那个渭无什么临死之前，就是自称君上驾前夜凌子……我当时还听不懂呢！”
萧平章轻轻吐了口气，“你这么说就更没错了。成为夜凌子的少男少女，再行修习四年，便可直接担任王族心腹亲卫或要臣，地位极为尊崇。”
“那没有被判定合格的人呢？”
“夜凌宫学最开初便甄选严格，即便身上只有一枝单花，不能成为夜凌子的人，其资质也远远优于平常人等，际遇想必不会太差。”萧平章将书册合上，感慨地叹息了一声，“只不过既得之，又失之，这些人被退返所来之处，际遇再是不差，心中也难免不足。”
萧平旌支着下颌，仰头思索了片刻，“也不知濮阳缨到底有什么出奇之处，可以聚起这么多幸存的夜凌子……”
“若论当年，能令夜凌子俯首听命的唯有国君和宫学掌尊，但一场疫灾，皇族一脉已经绝灭，王廷和宫学都已烟消云散，濮阳缨到底是以何手段聚起这般声势，咱们猜是猜不出来的。”萧平章扶着桌案站起身来，口齿之间透出一缕倦意，“好了，能知道这些心里有数就行，都累了一天早些睡吧，后半夜还要起来巡防呢。”
萧平旌见兄长面色有些泛白，眉头不由皱起，正想要提出代他去夜巡，东青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激动地道：“世子，宫里刚刚传来消息，太子殿下醒了！”
东宫太子苏醒是件大事，专职守护他的御医们喜极而泣地报向太医署，唐知禹高兴地把身边的人全派了出去，把宗室朝臣凡是有些地位的立时通知了个遍。
消息传到荀飞盏这里时，他刚刚迈进幽冥道外端的铁门。一听说昏迷了已有半个多月的萧元时转醒，这位禁军大统领哪里还顾得上去察看李固，立即转身向外赶回宫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商文举那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紧紧盯着荀飞盏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全身僵硬的这位提刑司大人方才吐出一口气来，脚步虚软地走回到牢区的外门边。幽冥道的另一头现出了荀樾的身影，他看上去也是一脸灰白，手指犹在微微颤抖，显然跟商文举一样，被突然出现要看李固的荀飞盏给吓得不轻。
两人隔着狭长的走道各自定神，荀樾的面色恢复得要稍快一些，深吸一口气先走了过来，向着商文举勉强笑道：“京城这些时日存亡难料，人心惶惶。天牢看管人犯难免有些疏失，首辅大人自然比谁都明白，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对提刑司有所苛责，请商大人无须担心。”说完也不等商文举的回应，躬身行了一礼，快步离去。
商文举在幽冥道边又发了一阵呆，这才叫上最心腹的曲都管跟自己一起，开锁进入内牢李固的囚室前，只颤颤地瞟了一眼，立时便飞快地将视线挪开。
只见暗沉的微光下，一具人体悬在囚门木栅的顶梁上，紧绕脖颈的是从囚衣上撕下的一条布带，晃晃悠悠还没有完全静止。
“你记住，今日没有人进来过，先放一晚，明日再上报吧……”商文举用力闭了闭眼睛，低声吩咐。
太子殿下转醒的第二天，一场滂沱的秋雨从天而降，冲刷过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尽管重重阴霾仍然罩在帝都上空，但绝望的暗影似乎已没有最初那么浓重。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相信，只要城外的援助能及时送到，这场夺去无数条鲜活生命的地狱鬼火，就一定能被死死地扑灭。
“小侯爷，小侯爷，”刚从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阿泰，欢喜地在莱阳府的后园莲池边找到了萧元启，“扶风堂老堂主的药方还真是有效，这两天已经没有死过人了！”
秋日的莲池遍布残茎枯叶，萧瑟之意甚浓，萧元启看着雨后暴涨到几与桥面持平的池水，淡淡回应道：“人人都不大敢出门，你这跑来跑去的，倒是不怎么害怕。”
阿泰叹了口气，道：“小侯爷总想知道外头情形怎么样了，阿泰要是不出去，您肯定就跑出去了，那才叫人担心害怕呢。”
萧元启抿着唇角沉默了良久，方低声道：“泰叔在府里这么些年，看着我长大，虽有主从之分，但也算是除了母亲之外，与我最亲近的人了……”
“阿泰无根无业，无亲无友，本当一世飘零，府中加以收留便是大恩。晃眼间半生已过，别的想头也没了，只希望一直看着小侯爷，能这么平平安安的就好。”阿泰说着说着，眼圈不由一红，“饶是这样，疫病最烈那几天我也没拦住您哪。最终能安然无恙没有染病，肯定都是太夫人在天护佑。”
听到他提起母亲，萧元启低下头，紧握成拳的手掌慢慢展开，露出掌心一枚小小的扇坠儿。
普通的软白玉质，粗疏的雕工，绾着缠丝红绳。
那是他幼时去玉器铺子里玩耍时学人家雕的，回来送给母亲后她一直精心收存。内廷司进府降爵清查时，有关莱阳太夫人的所有痕迹皆被抹去，唯有这个扇坠儿因太过粗劣被扔了出来，才算是侥幸留下了一件可供凭吊的遗物。
“是啊，人世凄凉，孤身无依。除了我自己以外，也就只能指望……虚空中的幽魂来护佑了。”萧元启将玉坠举在眼前，手指突然间颤抖起来，柔软的缠丝红绳不慎从指间松落。
阿泰惊慌地探身去接，哪里来得及接住，只听轻微的扑通一声，浅绿的池水溅起涟漪，玉坠立即没了踪影。
萧元启对母亲这件唯一的遗物有多看重阿泰最清楚，眼见他脸色已白，赶忙脱了外衫软靴，一头扎入池中，摸索了一回又冒出水面，安慰道：“小侯爷别急，我水性好，慢慢找肯定能找着！”
池面上的水纹随着他再次潜下而层层荡开，撞上木质桥墩，碎成两片，又无声地荡回。萧元启静静地站在九曲栈桥的边沿，眼底深处涌起说不出的哀凉。
“找到了！小侯爷，我找到了！”一只手破水而出，指间绕着细滑的红绳。阿泰摘开挂在头顶的半腐枯叶，正要再说什么，肩头突然一阵剧痛，整个身体被重重地抽打入水，恍惚间只能隐约看见桥面上小主人冰冷的眼睛。
挣扎，翻滚，弹动，细长的竹竿击打在身体上，每一下都带来火灼一般的疼痛。
眼看着水下的身影渐渐无力，萧元启面无表情地停下了手，绕过桥头来到池岸边，冷眼瞧着虚软的人体几沉几浮，终于爬到岸边，伏在湿泥中喘息。
数番水中的击打，早已将阿泰身上的中衣抽碎，裸露的肩胛上，花卉图样的文绣是那般显眼，笔笔刺入眸中，如此清晰。
舒展的茎条，椭圆的叶片，半开的花朵烈火般绚丽，但却只有单独的一朵。
眼底已是一片血红的萧元启根本看不出其间的区别，他的足底踩在这幅文身之上，将好不容易半抬起头的阿泰重新踩入湿泥之中。
“我追踪韩彦，追踪渭家兄弟，自信绝对没有被人察觉，可是濮阳缨他，他却能知道……为什么？难道他真有那个本事能猜得出我的心思吗？”萧元启的声音从紧咬的齿间挤出，听上去分外阴狠，“……原来我活在世上这二十多年，身边竟没有一个人是我完全认识的……包括母亲，包括你……”
污浊的泥水从阿泰的口鼻处呛出，他的面皮已开始发紫，“……不、不是……求……小侯爷……求求……你……”
脊骨碎裂之声传来，求饶的语音戛然停止。
萧元启僵硬地站立了许久，突然仰天嘶吼了两声，跌坐在冰冷的尸体旁，泪水奔流而下。

上部 第四十一章 夜凌故梦
雨后放晴的满月悬于空中，光华灼灼，将山腰玄灵洞口濮阳缨静立的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粗糙的碎石地面上。
韩彦沿着羊肠小道攀爬而上，来到近前，“启禀师父，金陵依然封城，渭二哥和渭三哥也还是没有消息，肯定被困在城里头了。”
濮阳缨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视线悠悠地看着远方。韩彦打小随他长大，自然最会察言观色，见他没有想说话的意思，急忙低头行了礼，退入绿藤垂挂的洞中。
山风拂过，翻卷起衣角，吹开了襟袖，犹如那日穿过宫学长廊的秋风，清爽中浸着丝丝凉意，平息了肌肤上新刺文绣带来的灼痛。
半舒半卷的花叶缠过小臂内侧，十岁的濮阳缨奔上大殿，和他的双胞弟弟抱在一起，两人兴奋地挽着袖子，察看彼此左臂上新绣的墨桢花。
回荡在殿堂内的全是兴奋的低语声，初入宫学的孩童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嬉闹，直到掌尊大人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外，才整整齐齐排成数列，下拜行礼。
“若非资质过人、千里选一的孩子，进不了这夜凌宫学的殿门。你们能到此处，能得君上赐绣这枝墨桢花，可谓是门楣之幸，家族之荣，当应善加珍惜，不可辜负。”
听着掌尊的训词，濮阳绎悄悄地转过头，向哥哥挤了挤眼睛。
国中只有五十名孩童入选，濮阳家就有两个，何等的荣耀，何等的令人骄傲。
濮阳缨仰头看向半空的满月，右手紧紧地握住另一侧的小臂，其力度之大，几乎快要切断通向掌心的血流。
良久之后，指节慢慢松开，苍白的皮肤上，椭圆叶片合托而出的，却只有孤孤单单的一朵花蒂。
“哥哥！哥哥！”濮阳绎奔出夜凌宫学的殿门，奔下长阶。
十四岁的濮阳缨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哥哥素日勤学苦练，这次终考想必是失手了，咱们一起去求求掌尊大人，再给你一次机会吧。”
什么叫作再给一次机会？那明明就是从无先例，绝不可能的事，越是这样空泛的安慰，越是让人心中难过。
“我没事的。掌尊大人看重你，说你是十年来最优秀的夜凌子，至少爹娘可以为你开心。”
“哥哥能回家陪在他们身边，爹娘说不定会更开心呢。”
劝解，开导，拥抱。需要吗，根本不需要。他还不如就站在高高的宫学长阶之上，安静地看着自己离去。
濮阳缨回过身，缓缓走入玄灵洞中，走过中庭，来到自己所居的岩窖之中。
那枚代表宫学掌尊最高权威的羊脂玉令，此刻就嵌在灰白的岩壁之上，谁也不知道此时执掌它的人，身上居然只有一枝单花。
“你说我天性有缺，不配做夜凌子，可你留下来的这些人，如今却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他们又能有多聪明呢？”濮阳缨的指尖轻轻拂过玉令上镌刻的墨桢花纹，笑容阴冷入骨，“还有你千挑万选的掌令人，其实也只是一个懦弱、胆怯……一心想要苟且偷生的人而已。到如今在这个世上还记得你们，还想要为你们复仇的人，只有我……只有我！”
十六岁的濮阳缨踉踉跄跄地走过已是荒寂一片的宫学长廊，看着濮阳绎手捧玉令，从宫学掌尊僵冷的尸身边退开。
“掌尊大人遗言说，世间本无万世永存之基业，天地不仁，自当顺势，不必强求。他传承此令于我，只是留念而已。如今已无君上可以尽忠，我们这些夜凌子也只能好好地活下去，何须一直心怀仇怨？”
濮阳缨扶着廊柱喘息，臂间墨桢花绣如同火烧，“君上未能脱此大难，以至血脉断绝，都是因为大梁封了我们的生路。可你身为夜凌子，身为掌令人，却跟我说不该复仇？”
“爹娘故去，我知道哥哥心里与我一样难过。但迁怒大梁不仅站不住脚，更是于事无补。夜凌宫学已散，君上和掌尊大人临终前也并无复仇之念，我绝不会违逆他们的意思，更不会执此玉令召返任何人。哥哥还是放下这样的念头，看清眼前的现实吧。”
其他的话都可以忍，但这一句……他绝对、绝对不能容忍。明明他才是这世上看得最清、看得最透的人，将他逐出夜凌宫学是掌尊大人最大的错误，而这错误必须要被修正，不惜任何代价。
濮阳绎将玉令放入怀中，在他面前转过了身。接下来的动作变得多么容易，只需拔出短剑，刺入弟弟毫无防备的后心，鲜血瞬间就能顺着剑槽涌出，浸透他的手掌。
弟弟临死前推在他肩上的那一掌几乎震碎了骨髓，但最终的赢家依然是他。
濮阳缨弯腰呛咳出声，肩骨上的灼痛似乎已沁入肺脉，但是没关系，他已经炼出了霜骨，捕到了玄螭，缠绵已三十年的旧伤，很快就能治愈。
“师父，师父您没事吧？”韩彦闻声从岩室外奔了进来，轻轻给他捶敲背心。
濮阳缨重新直起身，缓步走向岩室中光线最暗的角落。这里有一处天然凸出的石台，台面上放着一方木箱，箱顶无盖，蒙着一层青纱，隐约可以看到里面两条通体漆黑的小蛇，正警觉地竖着三角形的蛇头。
韩彦在一旁凑趣地道：“这两条玄螭胃口真好，徒儿才喂过没多久，怎么又像是饿了？”
濮阳缨淡淡笑了笑，没有说话，一转头，看见洞口垂帘被掀开，渭无忌大步走了进来，脸色有些阴沉。
“怎么了？彦儿不是刚刚才跟我说过，金陵城并没有新的消息吗？”
渭无忌躬身行了礼，低声道：“不是京城，是附近几个县府传来的消息……”
“附近县府？”
“是。大梁皇帝从卫山派出医官，自周边调集了大量的白茵草，正在送往京城……大概这两天，就能送到了……”
濮阳缨怔怔地站了片刻，突然暴怒地将一旁装着玄螭饵食的铜碗打飞了出去，厉声道：“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大梁的夜秦旧档中并没有记载药方，无论是朝廷的太医，还是外头的林奚，就算他们医术再好，也不可能在堆尸如山之前找到最有效的疗法！这个时候，金陵城中应该刚刚发现白茵草药量不足才对，怎么可能早就已经对外求援，更不可能连补给都快要送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咬着牙根在石室内走来走去。渭无忌和韩彦都低头站着，半丝声响不敢发出。
好半天后，濮阳缨终于平静了下来，闭目喃喃自语：“你们说……究竟是我低估了他们，还是有什么错漏之处……”
渭无忌这时方才踏前一步，劝道：“掌尊大人不必动怒，就算金陵城能逃过死劫也没有什么，您最重要的几步棋，宫里的，还有云娘子，她们不是都还在吗……”
濮阳缨侧转身，将视线投向岩洞角落的蛇箱，微微眯起了眼睛。
渭无忌的话说得没错，宫里的那个人和云娘子因为太重要，以前从来没有真正动用过，只要她们两个没有被人提前察觉，那么最重要的几步棋，确实还在。
“京城情势与我预计的有些不同，现在只希望她们两个够聪明，能发现局面有变，及时下手……尤其是云娘子，只有她得手了，接下来的计划才能走得下去。”濮阳缨凝视着岩壁上的掌尊玉令，喃喃低语。
金陵城中翘首以盼的白茵草，终于在半月之期到来之前，顺利送抵城下，荀飞盏派出一队禁军到城门外将数车药草拉了进来，送入御药库房。太常寺现在对于如何统一调拨使用药材，早已是驾轻就熟，很快就按所需用量分拨给了各府、各病区和所有医坊。
云大娘站在扶风堂的店面前，认真与太医署的人清点交接了药材，与药僮们一起搬药进药库，忙忙碌碌十分尽心。
林奚大病方愈，身形消瘦了不少，但她年纪轻体质又好，调养了这些时日，唇上已恢复了桃瓣般的盈盈色泽，听萧平旌说起大嫂还一直在府里翻书时，笑得脸上一片红润。
“我还正奇怪呢，以蒙姐姐的性情，怎么可能这么安静，一直都没有见着她的人影，还是世子最有办法。”林奚笑了一阵，又道，“我此生所愿，就是能遍阅人间奇花异草，你说的那个墨桢花我以前从未见过，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哪天有空把绘图也拿给我看看吧？”
萧平旌笑着挑了挑眉尖，“那个墨桢花的图样我看太多遍已经记住了，现在就可以画出来给你看。”说着回身到药柜后去找纸笔。
云大娘这时从后门掀帘而入，对林奚道：“老堂主说里头有两位病人恢复得有些太慢了，他忙不过来，请姑娘进去诊看一下。”
林奚一听有病患要照顾，立即起身奔向内堂。萧平旌也没在意，自己铺平纸笺，靠在药柜上画了起来。
“我听说前几天二公子追捕到了两个坏人？”云大娘走到近前，视线随着他的笔尖轻动，“这京城如此惨状，多少人家满门皆亡，没想到竟是人为挑起的，实在令人愤懑。您说这些人到底是为了什么，居然要行此阴毒之事？他们在京城可还有同伙？都审问出来没有？”
“哪有机会审问，那两个人当场就死了。”萧平旌随口应答着，收了最后一笔，亮给云大娘看，“这就是墨桢花，濮阳缨的死士身上都有。”
云大娘勉强笑了一下，指尖不由自主地拂过自己的脖颈下，“说到乾天院那位濮阳上师……我也不知道该不该跟二公子提，其实并没有看得很真切，但又觉得应该是他……”
萧平旌迷惑地眨了眨眼睛，“大娘到底在说什么？”
云大娘深吸一口气，上身微微前倾，“我今天看见他了……”
“谁？”萧平旌吃了一惊，“你看见濮阳缨了？在城里吗？”
云大娘用力点了点头，指向店门外，“就在南明街口官府发粮的地方，混在人群里……但也不敢确认，毕竟我没怎么见过……”
眼下金陵城池依然封禁，如果濮阳缨真在城里，那是肯定能抓到的，即便看错了也值得去确认一下。萧平旌等不及听她说完，已经手按柜台跳了出来，飞奔出门。云大娘看了看自己袖内的夜凌短剑，立即跟在了后面。
由于疫情态势已经可控，封城多日后也有不少人家吃用耗尽，户部在多个地点设有灾棚散发粮米。离扶风堂最近一处便是南明街口，人流自然比他处拥挤许多，还有数队巡防营官兵来回巡视。
萧平旌粗粗先扫视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转头问道：“大娘确认是在这里吗？”
云大娘也踮脚左右张望，突然指向远处的人群，“就在那儿，那个高个子的后面，戴了一顶帏帽……”
听到她语气肯定，萧平旌不愿惊了目标，悄悄近前数步，伸颈想要看得更清楚些。黑压压的人头中，戴有帏帽的至少也有五六个，他正在逐一辨认，突感背脊处有寒栗滚过，颈后毛发直竖，在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身体抢先已有了动作，一个侧转，堪堪避过悄无声息刺向背心的剑锋，腰间一个旋力，急速地退了一步。
云大娘偷袭的一招并未结束，前刺落空后立转横切，微泛绿意的锋刃幽光斜斜削向萧平旌的肩头，剑风之强劲狠辣，似乎是要卸下他整条手臂。
电光石火之间，一支珠钗破空而来，稳准地击打在剑身之上，将夜凌短剑撞向旁侧偏离，萧平旌原本就已下腰闪避，经此一助，仅有上臂外侧被剑尖划过，留下一道血口。
云大娘两击不成，跃身而起，双足连踢，萧平旌这时已缓过力来，空手翻腕而上，瞬间便牢牢钳住了她的足踝，运力拉近，一掌击中她前胸，将她击飞出数丈之远，砸在地上，手中短剑脱飞，整个人挣扎不起。
那支撞击剑身飞向空中的珠钗此时方才落地，发出铿然一响。
萧平旌定了定神，叫道：“大哥，大嫂。”
萧平章夫妇两个此时出现在这里，说来也实在是巧。这些时日蒙浅雪之所以乖乖在府，只因为听信夫君，自认为在找一本极为紧要的典籍，每日里十分认真，吃睡都在藏书楼里。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居然真的被她找出一本名为《上古拾遗》的手抄医典，立即欢欢喜喜地捧给了萧平章。
自己随口编出的四个字，藏书楼里居然当真有一本，萧平章惊讶之余，哪里敢招认实情。刚好太医署认为疫情已稳，朝议时提出了解禁城防的建议，他想再听听黎骞之的意见，于是顺势带着蒙浅雪一起赶来扶风堂，说是这么重要的医典，一定得尽快交给老堂主。
蒙浅雪得了赞扬，心中十分欢喜得意，一路快马加鞭，倒也没有注意城中的景象已不是那么紧张，结果刚刚转过南明街口，便看见小弟遇险，一时情急，先掷出珠钗相助。
萧平旌反击的一掌劲道极强，云大娘倒地后连吐了两口血，爬动着想要去拿脱手的夜凌短剑，蒙浅雪已抢先一步拾了起来，看看剑锋，又惊讶地看了看她，转头问道：“这是扶风堂的内院娘子，她为何要刺杀平旌？”
萧平章一时顾不得询问这个，先拉过小弟的手臂看了看，见伤口只有两分来长，入肉不深，这才略松了口气。街头不是审讯之所，他转头命东青将云大娘缚捆起来，准备带到扶风堂内再行讯问。
街口的巡防营原本看到发粮之处有人斗殴，正要赶来压制，一见是长林亲卫，忙又退了回去。萧平章一行人转向横街，很快便来到扶风堂门前，正要进去，林奚迎面奔了出来，手中握着萧平旌所画的那幅墨桢花，鬓发微乱，整个人极为惊慌。
“没事没事，我没事的。”萧平旌赶紧扶住她安慰，回头看了兄长一眼，两个人这时都已猜到了事发的原因。
云大娘身上也有墨桢花绣，别人不知道，可林奚将她从大同府一路带入京城，同吃同睡，想必是见过的。眼看萧平旌就快要将这个图样拿给她，若是再不下手，只怕就没了最后的机会。
此时在场的人中，唯有蒙浅雪完全不知道文绣之事，她见夫君眉梢唇角挂着怒意，便没有立即插言，只在大家进了后堂的小院之后，才小声问了问他，一听说是濮阳缨的死士，顿时倒吸一口冷气，惊诧地道：“……还真是险，以前谁会想到要提防她啊，亏得我们平旌没事……”
这种后怕的感觉萧平章自然也有，在林奚给平旌包扎伤口时，一直沉着脸没有说话。
正在药房的黎骞之这时也得报赶来，面色又惊又怒，似乎难以相信。为了确认，林奚将云大娘的领口稍稍扯开，重新又察看过那幅文绣，叹道：“大娘十几年前就已经入我扶风堂，应该不是专门为了二公子而来。不知你原先的打算是什么？是想要谋害师父，还是我？”
云大娘面无表情地扬起了头，冷冷道：“身为夜凌子，自当恩怨分明。医家对我等有恩，我不会伤害你们。”
林奚皱了皱眉，“无论你曾经是何身份，既然已在扶风堂过了这么多年，总该能明白一些是非善恶，为什么不肯回头呢？”
“只要一日是夜凌子，便当终身效忠君上，听命于掌尊玉令。至于是非善恶，那不是我该看的，也不是我该想的。”
黎骞之见她到此时还是满眸阴冷，不由叹了口气，转向萧平章道：“当年夜凌城是疫发之地，我们这些医者从外围进去，到王都时能做的事情已经有限。好在这种疫症幼童和少年最不易感，也更好医治，所以宫学里的孩子幸存了不少。只可惜……王室消亡，血脉断绝，没有了家国相依，夜凌子的身份已无用处，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最终也只能跟其他幸存者一样，无根无业，飘零各地。”
林奚既难过，又觉得惋惜，不由问道：“虽然想来有些凄凉，但能劫后余生也算大幸。以你们的资质，何处谋生不得善果？为什么偏偏要如此作恶？”
老堂主方才说话时，云大娘便一直咬着嘴唇，眸色血红，听她这样问，扬首答道：“国主虽亡，大仇犹在。掌尊大人既然有令，身为夜凌子，又岂能为了苟且偷生，不肯为君上复仇？”
黎老堂主疑惑地看向她，“你们的掌尊临终前一天我就在旁侧，他睿智温厚，明判事理，绝非偏执之人，怎么可能留下这荒唐的复仇之令？”
“荒唐吗？我夜秦亡国，皆是大梁重兵封境之过。你们再多辩解，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云大娘语调尖厉，冷笑了数声，“掌尊大人慧绝天下，自然会留下传令之人，此仇不报，我等夜凌子誓不罢休。”
黎骞之与林奚顾念旧情，一直在好言相劝，萧平章却对这些久远的夜秦旧事和偏执的复仇之念不感兴趣。倒是老堂主方才的话语，引发了他心中的一个疑团，独自靠着窗台思索了许久，问道：“老堂主，你刚才说……夜秦当年的疫症，幼童和少年最不易感？”
黎骞之颔首答道：“不仅是当年，京城这次也是同样的情形。”
“既然如此，那么太子殿下还未到十二岁，又是被精心照管着，东宫上下那么多人，为什么会是他第一个发病，这病势又从何而起呢？”
“宫里是太子殿下第一个发病？”黎骞之吃了一惊，“这倒真是奇怪了。不过没有当面诊断，老夫不好胡乱猜疑，也许该问问太医令大人……”
两人在这边说话，蒙浅雪觉得是个空暇，忙将怀中那本《上古拾遗》拿了出来，递给林奚，“你们需要的书总算被我给找着了，现在还不算太晚吧？”
“我们需要的……”林奚怔怔地接过书册，突然反应了过来，“呃……对对，正是我们等着要的，多谢蒙姐姐辛苦。”说罢为示郑重，当面将书册用手掌捋平整，认真地收入了袖袋之中。
萧平旌原本站在兄长和老堂主身边，闻听蒙浅雪说的话，忍不住转过头来，笑着向林奚挤了挤眼睛。
云大娘被押进房中后一直坐在林奚的脚下，低着头，领口微微敞着，锁骨边的文绣被领边和垂散的黑发所遮，若隐若现地只露了一小片枝叶出来。萧平旌将头转回去时，眼风无意识地从她白皙的脖颈间掠过，脑中突然闪起一道亮光，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攥住了兄长的手臂，面色雪白。
“怎么了？”萧平章惊讶地问道。
“难怪我和荀大哥全都觉得眼熟……我们只是没有想到是女人……”萧平旌语调颤抖，猛地冲到云大娘面前将她提了起来，“是太子殿下身边……东宫的一个女人，是不是？”
云大娘的唇边挂着血渍，仰首疯狂地笑了起来，“渭家兄弟一死，我就给她捎了信。在宫里清查文身最容易不过，所以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迟早瞒不住，但凡有一丝机会，她都会不顾一切下手的……二公子远在宫墙之外，现在才想起来，只怕是已经有些晚了吧？”

上部 第四十二章 霜骨玄螭
自那日深夜走水之后，太子萧元时的燕寝之所便由长信后殿移至泰清殿。东宫苑内多植金桂红枫，四季中向来以秋景最盛，泰清殿西侧临湖，水岸边一溜儿的晚桂正是飘香之期，阵风拂过，门扇半开，空中气息甚是馥郁。
萧元时踩着软底绸鞋，绕着泰清殿内的整排朱红圆柱走了一圈儿，步履已非常平稳。荀皇后半张着手跟在后面，眼底一直含着泪光。
“母后您看，孩儿真的已经好了，午膳时吃了整整一碗饭呢。”萧元时回过头，在原地蹦跳了一下，“平旌哥哥昨天来看我，说我壮得可以去猎熊。母后，明年秋狩，孩儿可以跟着平旌哥哥去猎熊吗？”
荀皇后抬袖拭了拭眼角，将他搂进怀中，“只要我儿的身子能好，你想做什么都行……”
东宫的随侍人等皆候在旁侧，最左边一位掌事娘子因是多年前从正阳宫拨过来的，素有脸面，此时笑着上前道：“娘娘洪福，殿下今日胃口转好，力气也恢复了许多。不过太医说了，尚不能过于劳累。已经走了差不多有一顿饭的工夫，也该歇息片刻才是。”
这类的劝说荀皇后一向很听得进去，忙命左右铺整卧榻，放下帘子，给太子换了轻薄寝衣，让他上床小睡，自己守在一旁。
萧元时到底是大病了一场，身体虚浮，虽是嚷着不想睡，可躺下来被拍抚了几十下后，不知不觉鼻息渐长，已是沉沉睡去。
荀皇后这些时日焦虑忧心，几乎未有一日安眠，此时倦意升起，支撑了一阵子，竟是有些坐不稳，便吩咐了东宫上下好生看顾，命素莹传来步辇，起身准备回正阳宫。
刚刚迈步走出殿门，迎面便望见荀白水自阶下缓步而至，脚下顿时一停，眉间露出几分退缩。
皇后凤辇陈于殿前，荀白水自然也早就看到了。想起封城时金陵上下的惨状，他的心中仍有怒意未平，但是再生气又能怎样呢，她到底是同胞妹妹，是中宫娘娘，是太子之母。
“微臣参见皇后娘娘。”
“兄长免礼。”荀皇后心头忐忑，却又忍不住要问，“不知宫城外面……现下怎么样了？”
荀白水的神情和语调皆十分严肃，正色道：“城防一旦解禁，圣驾不日便能返京。宫外的事臣已经尽力处置了，娘娘自己也要稳得住，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千万不要开口多言。”
荀皇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忙点头应下，又道：“兄长多日辛劳，也要善加保养，小心身体才是。”
荀白水笑了笑未答，躬身礼送她登上步辇，这才回身进入殿内探看太子。
萧元时的榻前有两名宫女、两名内监和方才说话的那名掌事娘子守着，围屏外还有四名女侍跪坐，所有人都屏息静气，殿内不闻一丝异响。
今早朝议时太医署已提出解禁城防，到目前为止无人表示异议，次日应该就会实施。大灾之后内阁事务堆积如山，礼部又等着与他商议圣驾回京后驱灾祭祀的仪典，荀白水实在没有多少空闲，匆匆看过两眼，见太子面色不错又睡得安稳，便悄悄退了出去。
从东宫到前殿值房路径最短是过永安门，因梁帝不在，荀飞盏当值时常在此门外巡视，以兼顾东宫和前殿。荀白水遥遥望见他在楼台高阶上负手而立，便过去招呼了一声。
荀飞盏回头见是他，淡淡地抱拳行了礼，回应道：“首辅大人。”
这态度、脸色和疏远的称呼，明显都不是正常该有的。荀白水立时皱起双眉，问道：“怎么回事？我哪里又惹着你这位大统领了？”
荀飞盏微微垂着眼帘，眸色冷峻，“我前日才听说，关押在天牢的京兆府尹李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
“哦，你说这件事啊，”荀白水随意地挥了挥手，“京城乱糟糟一片，天牢的人手自然也不足，确实有些太过疏失。你想，李固身犯如此重罪，他自然害怕……”
荀飞盏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解释，“李固曾是祖父的门生，主管天牢的提刑司也是内阁举荐的，这么关键的时候他畏罪自尽，叔父不觉得太巧了吗？”
荀白水的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怒道：“这话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想暗示说……我和濮阳缨还有什么关联啦？这京城的疫灾难道是叔父的责任不成？”
荀飞盏定定地看了他半晌，脸色变幻难定。方才那番话语到底在质疑什么恼怒什么，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与叔父政见不同是一回事，但要怀疑他放任帝都这场倾城大灾，荀飞盏还是觉得太过荒唐，不合情理。他此刻唯一能够清楚确认的事就是后悔，后悔自己愚钝轻疏，当时没有多走一步多看一眼，有负平章的嘱托。
“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叔父是唯一一个审问过李固的人，他到底招认了什么也只有你才知道。金陵城这场疫灾，多少人哀号惨死，多少人满门不得幸存，如此大的一场祸事，难道真的只是他受了濮阳缨的贿赂蒙骗这么简单吗？”
荀白水刚刚显露的怒意此时反倒收了回去，长叹一声，语调甚是感慨，“飞盏哪，等你到了叔父这个年纪就能明白，这世上的事也不是桩桩件件都那么复杂，有的时候人糊涂起来……”
他的语音突然顿住，视线惊讶地投向前方。荀飞盏立即回头看过去，只见永安门外甬道的另一边，萧平旌身如利箭般冲了过来，忧急地朝着荀飞盏喊道：“荀大哥！太子……太子身边也有濮阳缨的死士……”
这么一句话已经够了，荀飞盏惊骇之下不及多问，立时跃身翻下高台，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瞬间便消失在夹廊尽头，留下荀白水呆愣愣地站在原地，面色惨白，半天回不过神来。
垂纱帐帘中，熟睡的萧元时蹬了两下锦被，翻了个身，随即又没了动静。
跪坐在榻前软垫上的掌事娘子隔着纱帘察看片刻，转头悄声对随侍的内监宫女道：“殿下还得睡一阵子呢，你们都累了，趁机去歇一歇吧。”
两个宫女和一个小太监躬了躬身，正要立起，另一名老内侍道：“娘娘吩咐了，殿下身边侍候的人少了可不行。”
掌事娘子低声笑道：“有张公公和我还不够？往日倒也罢了，殿下这场病，人人都熬得油尽灯枯，也得让孩子们缓缓。”
张公公瞧了瞧身边这几张已经尖瘦的脸，想想围屏后还有女官领着三名宫娥待命，若要侍候倒也尽够了，便不再拦阻，轻轻嗯了一声。
这三人退出之后，太子榻前便只剩了张公公和掌事娘子两人，分别跪坐在床头床尾。低垂的纱帘这时又飘动了一下，萧元时翻身向外，半边脸埋在软枕中，咂了咂嘴。
掌事娘子抬手拂起半边纱帏，视线一寸一寸地抚过这张稚嫩的脸庞，眼角微微闪光，竟似涌起了泪意，手指轻颤，仿佛想要去拨开他的额发。
张公公也探头来看，慈爱地拉了拉被角，转过头正要把半开的纱帏重新合上，突觉眼前一道寒光闪过，脖侧随即传来剧痛，本能地抬手抓挠，抓住了掌事娘子以束发银簪刺喉的手腕，身体拼命向旁侧一倒，撞翻了榻边的小桌。
围屏外的侍女们闻声奔了进来，掌事娘子吐力一挥，将张公公的身体砸向来者，趁这一点空隙，尖锐的发簪转向床头枕上刺去，一串血珠划过半空。
冲在最前方的女官躲过了砸来的尸体，猛扑上前抱住了掌事娘子的腰，银簪因此未能落下，只挑破了床前垂帏。掌事娘子反手一掌，将女官打得吐出一口血，她却坚持不肯松手，收拢双臂拼命向后拖拽，无奈肩骨随即被拿住，一扭一错，骨裂之声传来，整个人被摔在地上。
掌事娘子正要返身，一名宫女从窗下端起花盆猛砸过来，逼她不得不侧身挥臂挡开。此时又有两名外殿内侍冲了过来，虽然没有兵刃空手扑上，抵挡不过三招两式，但到底又拖延了片刻时间，只听得南窗边一声巨响，荀飞盏直接撞碎窗棂跃身而入，手中长剑出鞘，破空掷出。
沉睡的萧元时因蜷在内侧，直到碎窗之声传来时方才惊起，爬起身揉着迷离的双眼向外看去，模糊间只看到纱帘上成片的血色，一只温热的手掌随后盖在了眼皮上，将他的头半揽入怀，耳边传来萧平旌低沉的声音，“殿下先不要看，没事的……”
荀飞盏将透胸而出的剑锋从掌事娘子软倒的身上拔出，将她拖到了围屏后方，这才俯下身去。
因是仰面而躺，刺客的视线直勾勾地盯在雕花的殿梁上，眼底却没有功亏一篑的不甘之色，反倒有些如释重负，面对荀飞盏靠近的面庞，低声喃喃道：“你有君上……有故国……我等夜凌子……原本也是同你一样……”
萧平旌这时已经安置好了太子，快步奔了过来，问道：“怎么样？”
“死了……”荀飞盏怔怔地站起身，叹了口气，“……你看看这些人，心中偏执，看这世间皆为仇怨，未免太过可恨、可叹、可怜，同时也令人可怕……”
萧平旌想到方才千钧一发的险情，急速的心跳短时竟有些平息不下来，忍不住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荀飞盏皱眉问道：“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萧平旌深吸一口气，除了臂上伤口微感麻痒以外，又没觉得有其他不适，笑着摇了摇头。
夜凌死士刺杀东宫事件给宫城和朝堂都带来了不小的震动，荀皇后在内苑立时发动了一场暴风般的清查，就连荀飞盏也本着瞧瞧更放心的原则，命四名副统领对麾下暗暗筛看了一遍。
夜凌子的数量原本就不多，当年大灾之后又折损了不少，幸存者们失了家国，未必个个都愿意听从濮阳缨的驱使，所以他这三十年苦心培植出来的手下，真正具有夜凌子身份的其实就这么几个，倒也不是想象中那般到处安插渗透，故而查来查去，也没有查出更多的人来。
那日察觉到太子有险之后，萧平章两兄弟急着赶往东宫，其他的事一概来不及安排，所以云大娘在扶风堂又多关了一晚，次日方才有刑部的人过来接收人犯。
因有刺杀重罪，奉命来押解的都管不敢大意，直接给她上了重枷，双足间也缚了铁链，从林奚的小院到前堂不过走了几十步，踝间肌肤便已擦磨出血泡。
林奚表面看来性子清冷，实际上是个再心软不过的姑娘，与云大娘相处了这么久的时日，瞧着有些不忍，稍稍拦停了片刻，让一个伙计给她缠上布条。
云大娘面上并无感激之色，仍是一片漠然，冷冷地对她道：“玄螭蛇胆乃是可遇不可求之物，你纵然医术高超知道解法，只怕也救不了他。”
林奚完全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正要询问，押解的官兵已有些不耐烦，在后面猛推了一把，将云大娘推出门外，拖上了囚车。
“她在我医家这么些年，依旧未能消解这份怨意，可见其品性原本就偏狭，旁人能帮的忙终归有限，你也不必太挂在心上。”黎骞之不知何时也来到了门边，看着远去的囚车，感叹了一句。
林奚忙转回身，低头应了个“是”字，视线突被老堂主手中一卷书册吸引住，好奇地问道：“师父在看什么？”
黎骞之笑了笑，将《上古拾遗》的封面亮给她看了看，“就是世子妃那日拿过来的。此书果然不愧是从琅琊书库里带回的抄本，里头记载了许多可以入药的珍稀之物，相关产地、药性和使用之法都十分详尽，读来颇得进益。为师约莫记得，当初在夜凌宫学的藏书中好像也有类似的药典，只是未及细看，后来又找不见了……”
林奚听他如此赞誉，忙拿过书册翻开，只看了头两页便陷了进去，居然不肯再还给师父，自己拿回小院中精读，越读越是投入，除了看诊病患以外竟是半刻也不肯放下，云大娘那句语焉不详的话自然也被抛在了脑后。
又隔了一日，金陵城防正式开禁，街头巷尾到处都是袪邪的鞭炮声响，入夜不歇，热闹得犹如过年一般，连扶风堂都不能免俗地在门楣上挂了红色的尺头。
因为老堂主还在，医坊的许多事务不用林奚照管，外间的热闹更是引不起她的兴趣，从早起时她便捧着那本《上古拾遗》，一直研读到眼眸有些困倦了方才恋恋不舍地合上，揉着眉心起来走动两步舒活筋骨。
云大娘那日刺杀萧平旌的短剑被蒙浅雪拾回后，一直放在这个房间的边案上没有收拣，林奚走动之时无意中扫了一眼，瞥见剑柄上所镌的“夜凌”二字，想起这些时日发生的林林总总，不免心生感慨，顺手拿起来看了看，抽出半寸长的剑锋。
锋刃清亮如水，微泛幽光。
云大娘被带走前说的那句话突然又从脑海中划过，令她的胸口不由自主地一紧。
身为夜凌死士，云大娘也许偏执，也许狠辣，但她绝不疯傻，不可能无缘无故说出这么一句毫无意义的话。
……玄螭蛇胆……救不了他……救不了谁？
林奚握紧了夜凌短剑的剑柄，只觉得全身的血液猛地冲上头顶，四肢有些发软，踉跄一步稳住了自己，转身冲出小院，直奔药房。
黎骞之正在房间角落清点库存，被旋风般卷过的女徒吓了一跳，问道：“怎么了？”
林奚顾不上回答，打开了药房北墙边放置成药的柜子，在里头上百个小瓷瓶中找了一阵，拿出个带有浅绿色瓶塞的，和夜凌剑一起搁在桌案上，又奔出房门端来一盆清水，拔开瓶塞，将瓶内的药粉倾倒出来。
无色的粉末入水即溶，水质看上去依然清亮，林奚定了定神，拔出短剑，将剑刃浸入水中。
黎骞之看到这里已经有些明白，面色也随之变得十分凝重。
大约半刻钟后，盆中的清水渐转浅碧。
林奚的脸上已不见半点血色，眸中腾起泪意，转头看向黎老堂主，语调甚是惊慌，“师父您看……这、这是不是……”
黎老堂主眉头紧皱，盯着水盆又看了许久，低声道：“霜骨。这是霜骨之毒……”
渭无忌从狭窄幽黑的玄灵洞口走入，在中庭熊熊燃烧的火把下站了许久。
崖顶裂缝中透入的一缕天光打在他仰起的脸上，将满布在眼珠上的凌乱血丝映得十分清晰。
金陵城防开禁，他第一时间乔装潜入探听消息，回来后这般表情，倒让等在这里相迎的韩彦既有些胆怯，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蹭过去。
“渭大哥，师父还等着呢……”
渭无忌冷冷地瞟向他，稳住心神，转身大步走向濮阳缨所居的石室。
“启禀掌尊大人，无量和无病不幸落入他们手中，已为君上尽忠……”渭无忌躬身行了礼，眼圈发红，语调努力保持平稳，“东宫没有消息，肯定是未曾得手，至于云娘子……”
一直面无表情听着的濮阳缨瞬间抬起头，眸中露出急切之色。
“……据说是见了血，但这几日长林王府并无动静。”
濮阳缨的唇边绽出笑纹，长长吐了一口气，“见了血就好。霜骨之毒前三天没有明显的症状，自然没什么动静……我就知道云娘子不会让我失望。”
韩彦抓住机会恭维道：“那还不都是师父事先安排得妥当嘛。”
濮阳缨对这句话似乎很是受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起身走向石台上的蛇箱，低头透过青纱看着箱内的两条玄螭。
渭无忌问道：“掌尊大人疗伤所需已经准备万全，今日就开始吗？”
“嗯，就是今日了。”濮阳缨笑意晏晏地转向韩彦，“以霜骨玄螭之法疗伤，施行起来并不容易，尚须心腹之人从旁助力。为师以前就问过你，今日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
韩彦忙道：“能为师父略尽绵薄，徒儿万死不辞。”
“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濮阳缨满意地呵呵了两声，挽起右手袍袖，伸入木箱中抓出了一条玄螭，捏紧七寸，自袖底抽出匕首，转瞬间便剥开蛇腹，将一枚雀卵大小的蛇胆剖了出来，带着血滴放入小碟之中。
这间石室因兼作寝居，靠内放置了一张宽大的长榻，榻上一张红木小案，濮阳缨展袖在案边坐下，将手中的小碟放在案头，示意韩彦坐到对面。
不知为何，韩彦突然觉得室内气氛有些古怪，胸口没来由地发闷，听令到榻上坐下时头一晕，差点绊倒在地。
“彦哥儿小心些。”无声无息消失的渭无忌此时又无声无息地出现，将一个托盘摆在红木小案上，盘中放了一个琉璃小瓶和两只小杯。
韩彦认得那是濮阳缨盛放霜骨之水的小瓶，心跳稍稍有些加快。
“为师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要拿玄螭疗伤，我的体内必须先有霜骨，借其毒性传发药效，”濮阳缨将霜骨水倒在两个小杯中，自己拿了一杯，抬袖一饮而下，“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没、没忘，就是……太过于替师父高兴了。”韩彦僵硬地笑了一下，“不知徒儿现在应该做些什么？”
濮阳缨端起盛放蛇胆的小碟，淡淡道：“体内有了霜骨之毒以后，如果在三日毒发之前服下这枚玄螭蛇胆，以内力催运体内气血一个周天，毒性便可消解。……但也仅仅是解毒而已，既不能疗伤，也无法增益修为。”
韩彦呆了片刻，神色茫然，“既、既然不能疗伤……那师父的骨脉旧疾……”
濮阳缨将另一杯霜骨水推到了道童面前。
韩彦不由自主地退缩了一下，眸中露出惊惶之意，“师父……”
濮阳缨温柔地一笑，“很简单，你也饮下这杯霜骨，毒发之后由你来服食玄螭之胆，待药毒在你体内两相交融，周身气血最为充盈之时，再渡让给我，从此之后，为师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身上的骨脉之伤了。”
韩彦看了他片刻，惊恐地发现这似乎并不是玩笑，整张脸刹那间变得惨白，“将、将药血渡让给师父后……我……我会怎么样？”
“也没什么，不疼不痒，人也清醒，就是气血渐衰而已，之后还能活上好几个月呢。”濮阳缨柔声哄道，“乖孩子不用怕，你最后的日子，师父一定会派人好好照顾你，让你尽可能地活久一些，不受太大的罪过。”
韩彦的背心已是层层汗湿，只觉得眼前有黑雾飘过，口中哀求道：“师父……这玄螭蛇胆如此难得，徒儿担心资质不足，误了师父疗伤的大事……还请师父……另、另外……”
“还是你想得周全。不过没关系，你是我千挑万选出来带在身边长大的，相信师父，肯定没有比你的根骨更合适的了。”濮阳缨呵呵笑了两声，将桌上的小杯再向前推了推，道：“怎么？你不愿意？不是你自己说的，为了师父万死不辞吗？”
韩彦绝望之下，突然大叫一声，挥掌将桌案上的琉璃瓶和小杯打翻在地，蹬着脚从榻上向后退，尖叫道：“不！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濮阳缨的眸色微微转冷，视线在地上那一片狼藉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回韩彦脸上，叹道：“师父也不是没有提前问过你，你若不愿意应该早说嘛，现在才反悔，怕是已经有些迟了。”
韩彦喉间一紧，立时明白了什么，急促地吸着气，“你……你是不是已经……已经……”
濮阳缨轻微地挑了下双眉，“没错，你三日前被我不小心割破了手，早就中了霜骨之毒。”
韩彦面色僵硬地愣了片刻，突然猛扑向前，抓住了小碟中的玄螭胆塞进嘴里，费力地干吞了下去。
“真是聪明的孩子，倒还记得我说过，服了玄螭胆就能解毒。可惜啊，那必须得是在毒发之前。”濮阳缨唇边挂着笑意，看着韩彦从长榻上爬滚向外，又被渭无忌拎着双腕拖了回来，“玄螭之胆如此难得，为师又怎么会让你随意浪费。头晕眼黑，四肢无力，都是毒发的症状，你真的没有吗？”
韩彦无力地在渭无忌臂间挣扎着，眼中涌出惊恐的泪水。
“对了，还有一件事为师忘了告诉你。你身上的药血，可以自愿渡让给我，也可以由我自行取用。”濮阳缨移步上前，轻轻揪了揪他的下巴，“就药效而言，没有丝毫的区别。”

上部 第四十三章 医者之心
长林府既为王府，同时也是将门，无论是从规制还是以惯例而言，掌着边境军权的臣子，向来不能沾手京城附近的兵力。以萧平章素日的敏感性，这个忌讳他一直都很小心。疫灾之时金陵封禁，城防重责应该担负，但解禁之后一切恢复常态，他便立即撒手，不再介入禁军和巡防营等各方兵力的调派，自己在府中扎扎实实地睡了两天，大约补足了这些时日欠缺的安眠。
当初离京巡察粮道时，萧平章曾给弟弟留了不少功课，回来后一团忙乱也没顾得上检查，眼下时间空闲，精神也不错，便将萧平旌叫来父王的书院考问。
这一次父兄不在时萧平旌是真的又乖又听话，长林军务和北境局势研究得甚是透彻，得意扬扬地回答完兄长的所有提问，还主动推测了父王到宁州主营后会如何重新排整兵力，说话时眉梢挑起，一脸的自信。
“除了刚才你说的那些以外，曲山和荞墉两个地方机动之力不足，难以呼应，父王应该也会优先调配。”萧平章稍微补正了一下他的看法，眉眼弯弯满是笑意，显然对小弟极为赞赏，“总的来说，功课做得不错。”
萧平旌笑嘻嘻道：“我都跟你说了没有偷懒嘛！大哥问问嫂子就知道……”他踮起脚，正想把窗边细帘再拉高些，眼前突然一阵发黑，飞快地伸手抓住了桌沿方才稳住身体，自己也觉得奇怪，用力甩了甩头。
“怎么了？”萧平章立即从桌案对面绕了过来，捧住他的脸摸了摸额头，“难道这个时候反而染上疫症了？好像也不发烧………北境的事以后再聊吧，快回你房里去，我让东青请个大夫来看看……”
自从惠王遇刺的事件之后，萧平旌已经很久没有和大哥一起轻轻松松地说过话了，心里其实有些舍不得离开，正要振作起来说自己没事，紧接着又是一团黑雾闪过眼前，担心万一真的晕过去吓着人，只好扶了墙面站起身，笑了笑道：“大概是这些时日太过紧张，猛地松懈下来不习惯了，睡一觉应该就好，哪里用得着请大夫。”
他从小就身体健壮，萧平章也没觉得会是什么大病，在他头顶揉了一把，吩咐道：“那好，你先去睡一觉，晚饭时再叫你，你大嫂今晚下厨呢。”
萧平旌“嗯”了一声，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了下来，回头看见兄长独自走到了南墙边的地图前，大概也能猜到他正在计划去北境替换父王，心情不由得又沉重了起来，刚开口叫了声“大哥”，胸口猝然间一闷，宛若有巨石猛地压下般吸不上气，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又抓了个空，意识一阵模糊，整个身体向后软倒。
萧平章听到声音转头一看，吓得撞翻围屏冲了过来，一面护住小弟的后脑不磕在地上，一面向屋外高声叫道：“东青！东青！”
东青飞速从院中奔了过来，见状也惊得僵立不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快去扶风堂！请老堂主！”萧平章吼了他一声，将平旌从地上抱了起来，奔出书院，不肯交给伸手来接的侍从们，亲自送到了广泽轩。
东青醒过神来，急急忙忙冲出二门外，正要叫人赶去牵匹坐骑，突然看见黎骞之和林奚绕过影壁飞奔而来，不由再次呆住。
“你家二公子呢？”林奚也瞧见了他，上前急切地问道，“他在哪里？”
“世、世子刚送他回房，姑娘是怎么知道……”
林奚对于前往广泽轩的路途早已熟悉，没听他说完便直接奔了进去。蒙浅雪刚好也闻讯赶来，在院门外一见林奚的脸色，吓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晕躺在床榻上的萧平旌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意识，面色青白，吸气有些短促。萧平章正坐在榻边用湿巾擦拭他的前额，回头看见黎骞之师徒二人进来，急忙起身让开。
林奚先冲到床头，将平旌的手腕从被中取出，快速挽起袖口，正要匆匆诊脉，紧随其后的老堂主按住了她的肩头，稍稍用力压了一下。
年轻的医女怔怔地停了下来，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正在不停地颤抖，呼吸也是不平，医者之心已乱。
黎骞之将手中药箱放在床尾，在她身边跪坐下来，凝神诊过病患的腕脉，又察看了眼珠和舌底，最后褪下萧平旌的上衣，解开了包裹在臂间的白巾。
浅短的伤口已经结痂，色泽微带暗红，看上去似乎并无异常。
闭着眼睛默然调息的林奚这时又抬起了头，低低地叫了声“师父”，除了唇色依然浅淡以外，她已经恢复了素日的冷静。黎骞之稍微侧开身，让她接手望诊切脉，自己打开了药箱，将全套银针铺摆在榻旁的边桌上。师徒二人各自取针，时而凝思，时而下针，时而又低声商讨，足足半个时辰之后，终于拔取下最后一针，两人的额前都渗出汗珠，显得十分疲惫。
萧平章此时才敢上前一步，惴惴不安地问道：“老堂主，林姑娘，舍弟到底是什么病症？”
黎骞之起身面向他，大略解释了一下在夜凌短剑上发现的霜骨之毒，皱着眉头道：“霜骨极难炼制，其致命之处在于寒凝心脉。我和奚儿刚才行针，为的就是先稳住毒性蔓延。”
“稳住了就好。”萧平章拼力让自己保持镇定，眸中满是希冀之色，“……不知老堂主需要什么解毒的药材，我马上就去筹措，只要是这世上有的，长林府一定能够找得到。”
他此刻是何心情，黎骞之大约也能体会，但是应该要说的话，迟早还是得告诉他，“实在对不住。二公子中毒已有三日，表征发作，已然无解。”
“无解”二字入耳，犹如一团冰雪在体内直接炸开，萧平章瞬间就被冻结在地，只觉得四肢麻软，耳边嗡嗡作响，几乎连蒙浅雪的惊呼之声都听不见。
“什么叫作无解？老堂主医道之精，天下无人出您之右……您既然已经知道平旌身上中的是什么毒，想来总有应对之法，怎么可能完全无解呢？”蒙浅雪拉住了黎骞之的衣袖，红着眼睛哀求道，“就算是再难得的药材，老堂主提出来我们都会去找，总不能这么眼睁睁看着……”
“世子和世子妃的心情老夫明白。身为医者，病患一息尚存，我等也不愿轻易放弃。扶风堂确实还有些能延缓毒性的药品，我和奚儿这就回去调制。”黎骞之将头转开，眸色黯沉，“只不过……虽有人事可尽，但霜骨一旦毒发便已无解这是事实，还请世子心中有个准备。”
萧平章抿紧唇角，僵立未动，头脑中是从未有过的混乱和茫然。他本能地向四周看了看，仿佛在寻找所有能够找到的支撑。
“林姑娘，你也说句话，这可不是其他人，这是平旌啊……”
盈眶已久的泪珠终于落下，林奚避开了萧平章投来的视线，低头整理好医箱，一言不发地冲出了房间。黎骞之无奈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匆匆抬手行了个礼，随后也追了过去。
广泽轩庭外古树已是满枝金黄，林奚一直冲到树下方才停住了脚步，低声问道：“师父为什么要说无解？若能找到玄螭蛇胆……”
黎骞之眸色凝肃，深深看了她许久，“姑且不说这灵蛇要耗费多少时日才能找到，你冷静下来想一想就能明白，霜骨玄螭修习之法或可大增功力，或可修复病体，但它为何就不能传世呢？”
林奚自幼学医，许多道理已深入骨髓，即便没有师父提点，她的心里其实也都明白，只不过眼中泪水，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奔流。
“强夺他人气血命脉的修习之法，无论效果多么惊人，那都是阴邪之术，不能见容于世间。对于医者而言，凡是会伤及他人的解法，皆为无解。”黎骞之看着女徒毫无血色的面庞，语气虽然严肃，但心中仍旧柔软，“人人心中都有偏私，你为他伤心乃是世间常情，为师不愿加以苛责。但有些界限你不能迈过去，以人命为药的疗法，绝不应该出自我医家之口。”
“师父的训诫，徒儿心里清楚。”林奚用指尖拭去泪水，蹲身一礼，“但听天命，也当尽人事，即便真是无解之局，只要不到最后一刻，医者都该拼尽全力。徒儿实在不甘心就这么……不知师父可愿陪我一试？”
老堂主心头又是宽慰，又是难过，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医者仁心，自当如是，师父岂会不愿？走吧，此地不方便细谈，咱们回医坊去，好好想想办法。”
两人说话的语音极低，古树边又有清溪绕过，水声潺潺。蒙浅雪隐身在院门藤蔓阴影之下，因担心惊动他们而未敢近前，零零星星根本听不明白，此刻见师徒二人要走，赶忙想要追上去，却被萧平章从后头拉住。
“你拉着我做什么？”蒙浅雪急得直跺脚，“看老堂主的样子，明明是有话瞒着咱们，他为什么不肯说啊！”
萧平章此刻的眸色深如寒潭，慢慢道：“老堂主不肯说没有关系，我知道在谁那里能够找到答案……”
蒙浅雪吃了一惊，“谁？”
提刑司商文举低头垂眸，快速退出设在天牢外院的一间刑讯室，招呼着所有自己的部属，遥遥躲到了中庭的另一边。
自调转刑部任职以来，这位天牢主管早已经见过萧平章很多次，但却从没有见过他的眸色像今日这般，阴冷清肃，如冰似雪，即便只是被不小心瞟了一眼，背后也似有寒栗滚过。
刺杀长林二公子的女刺客拘押在天牢，世子要来提审本就顺理成章，商文举半个字也不敢多说，急忙安排将人犯交给了长林亲卫，便自觉地远远退到院外。
在死牢中关押了三日，云大娘已是披发虬结，满身脏污，手腕脚踝处都枷着重镣，只能靠墙半坐，勉强才抬得起头。
饶是如此，她的脸上依然是一片阴狠，尖厉地笑了数声，她嘲讽道：“想不到如长林世子这样尊贵的人物，竟然也会踏足如此阴晦之地，来见我这个卑微之人。”
萧平章后靠在圈椅之中，纤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着，眉如清羽，眸似寒星，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云大娘的全身，但又一言不发。
室内僵冷宁寂，唯一能听到的就是夜凌死士短促的喘息声。等了许久不见萧平章开口，云大娘终于忍不住问道：“我行刺二公子自然是死罪，如今已为砧上鱼肉，随便怎么下刀都行。世子爷想从我嘴里掏出些有用的话来，真的需要考虑这么久才能开始吗？”
萧平章面无表情，冷冷地道：“掏出话来？你觉得我会怎么掏？”
“此处是大梁帝都的天牢，想必世间应有的刑具，这里应该都不缺吧？”云大娘在枷上费力地转头，看了看这间灰暗幽深的刑室，“我听说过，无论是世间多硬的骨头，只要丢进这里头滚上一滚，都能炸得焦脆，问什么答什么。不知世子爷是不是正打算，要把这些玩意儿一样一样地在我身上试试？”
萧平章轻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又或者，您会以为我进入扶风堂，过了这十多年普通的日子，大概也会跟普通人一样，总有那么一两个念念珍惜，舍不得伤害的人。如果找林姑娘打听了，把他们抓过来，当着我的面加以折磨，说不定就能威胁我开口，对吧？”
一缕乱发黏在云大娘的脸颊上，她咬在口中嚼了嚼，眼珠又转动了两下，“当然，一般还有第三种做法，那就是许以泼天富贵，名利相诱。如果我能够向你投诚，解了二公子当前之危，世子爷不仅愿意恕我死罪，还能赐下良田美宅、金银财帛，供我一世享用不尽。真是想一想都很诱人，是不是？”
萧平章甚有耐心地等她说完，这才淡淡笑了一下，点头道：“拷打、威逼、利诱，有劳大娘替我想了如此多审问的法子，桩桩听起来都很不错。可惜的是，我根本一样都用不上。”
他稍稍坐起，冷冷地看向云大娘的眼底，“既然你本来就是要告诉我的，又何必说这么多废话，耗费彼此的精力呢？”
从被拖进刑室的那一刻起，云大娘不管是真的无惧无畏也好，还是虚张声势也罢，总之都是一派从容，直到此时方才真正吃了一惊，神色怔忡，“本来就要告诉你？世子凭什么这么说？”
“凡是为濮阳缨效力的夜凌子，哪怕已经成为段桐舟那样的榜上高手，只要不能逃脱，全都是被擒即死。而你，你明明已是必死之罪，也有过不少自寻了断的机会，却还一直坚持活着，为了什么？难道就是想活下来有机会熬刑吗？”萧平章冷哼了一声，眸色如刀，“此处并无他人，濮阳缨想传什么样的话给我，你就说吧。”
云大娘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突然仰天大笑，“长林世子的智谋气度，果然不是我等庸人所及。”
她因为笑得太过尖锐，引发了被萧平旌一掌击出的内伤，半俯在地上咳了许久，咳出一口血来，“没错，我熬着不死，就是为了等着世子来问……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可解霜骨的灵药……”
萧平章袖中紧握的指甲几乎已掐破掌心，面上却声色不动，“那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呢？”
“要解霜骨，唯有玄螭之胆。那是一种只生于夜秦深泽之中的灵蛇，极为罕见，算得上可遇而不可求。长林王府财势再大，现在才准备去找，那是肯定来不及救治二公子的。”云大娘费力地坐直身体，在唇边弯出一个冷笑，“世子爷这般聪明，大概已经猜到了，大梁境内唯一一条玄螭灵蛇，此刻就在掌尊大人的手中。他知道您兄弟二人一向手足情深，愿意在城外玄灵洞中恭候大驾，与世子爷谈一场交易。”
濮阳缨想要交易什么，显然不是这个已成弃子的死士能知道的，所以萧平章并未顺势追问，默默沉思片刻，方道：“话已说了七分，不差这最后一句。平旌能支撑多久说不准，城外四野茫茫，我怎么知道这个玄灵洞在哪里？既然濮阳缨要拿这解药做交易，大娘也该指一个上门的方向吧？”
云大娘哑着嗓子笑了两声，道：“这个用不着我。那位莱阳小侯爷鬼鬼祟祟地暗中监看乾天院有些日子了。城外大致的位置方向他多少也知道一点，世子爷总不至于还想让掌尊大人给领到门前不成？”
言已至此，不须多说。萧平章立起身出了刑室，步履如风般走出了天牢大门，连商文举在外庭躬身礼送都没看见，直冲到阶下坐骑前才突然停住，扶着马鞍试图稳住自己的心神。
像濮阳缨这样偏狭怀恨三十年，将满城无辜百姓视为蝼蚁的疯子，他所提出的交易可能索取什么样的代价，不想也知道必定会令人心惊。
但最起码，还有可以努力之处，还不是彻底的无解之局。平旌此刻最需要的是身为兄长的他的冷静，即便是步步凶险，与濮阳缨的这场交锋，他也绝不能输。
时过黄昏，秋风寒凉，东青将一领披风搭上萧平章的肩头，低声问道：“世子，现在是回府吗？”
萧平章拢紧披风的领口，垂眸思忖了片刻，命东青带上两名亲卫，分别去请荀飞盏和萧元启到府中来一趟，自己跳上坐骑，直接奔向扶风堂。
黎骞之和林奚从长林府回来之后，就一直在药房中忙忙碌碌，片刻也未歇息。医坊内所有可能相关的医典书册都被翻了出来，两人逐一测查霜骨所含原材的毒性及相互交感的效用，尝试调配延缓毒发的药物，抱着万一的希望寻找解法。
大半天的时间转瞬即过，伙计进来掌灯，端上晚膳。林奚全无胃口，怔怔地看着焰头爆出的灯花，猛然觉得心底异常难过，一时压制不住，伏在桌案上哭泣起来。
老堂主看她从小长大，也未曾见她哭过几次，自然是说不出的疼惜，却又知道眼下这样的情形，实在也无从安慰。
哭了片刻，林奚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什么话也不说，又拿过一本药典翻开，就着灯光继续研读。
黎骞之叹了口气，正想劝她多少吃些东西，药房的外门突然被推开，忙回头一看，竟是萧平章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扫了扫室内的情形，萧平章大致也能明白两人的辛苦，先抬手行了个礼，语气十分郑重，“我刚刚去天牢提审过刺客，已经听说了玄螭之胆可以解毒。只可惜晚辈无能，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到这味药材。老堂主医者仁心，原本不需要晚辈加以恳请。但今日不知为何，您似乎有所迟疑不愿告知实情，令人思来百般不安。故而今夜来此，万望老堂主看在与父王相交多年的情分上，能保住平旌一口气……等我为他拿回解药。即便将来真是上天无眼，平旌不能脱此大难，医家尽心尽力的恩德，我长林府也会没齿不忘。”
说到最后，他的嗓音明显颤抖起来，也没有要等待黎骞之回应的意思，红着眼圈深施一礼后，立即转身离去。
老堂主花白的长眉无奈垂下，想要赶上前解释两句，却又觉得一时解释不清，只能摇头叹息，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头。
林奚缓缓站起身，烛光下的眸色有几分动摇，轻声道：“师父，如果世子真的能找到一枚玄螭胆，说不定平旌……”
“世子也许还不知道该如何解毒，但以王府之势，大牢中那么多死囚，一命换一命对他而言并不困难，可是……”他的语调渐渐紧绷，眸中透出痛苦之色，“可是在我医家眼里，性命就是性命。这种血疗之术有违为师行医之道，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应该教授给他人。”
林奚未有片言反驳，只是垂下了眼帘，面色如雪。
黎骞之心中再次软了下来，柔声安慰道：“既然你我已经下定决心，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弃，那么眼下就不是沮丧之时。这半日劳碌看似没有进展，但若真有机会拿到玄螭蛇胆，还是能引出许多新的思路可以尝试。俗话说上天不负苦心人，你我师徒协力，说不定真能找到无须伤害他人的解毒之法呢。”
林奚自幼学医，虽然关心则乱，但也不需要师父再多申诫，凝神强迫自己振作起来，起身走到墙角绘有经脉穴位的一个木人前方，重新开始思索药理，手指在某些经络处划过，有时稍顿，有时又跳开，努力压制方才的情绪失控。
黎骞之在一旁默默凝视，见她想着想着，眸色常会不由自主地郁沉下去，终究心中不忍，叹道：“奚儿，为师虽然有为师的原则，但这世上许多做法只在于如何判断，其实并无关对错。若是你觉得无违本心，不会后悔，那么为师也不会拦阻你做任何事。”
“师父误会了，徒儿现在确实心中不安，但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林奚自木人前回过身，“医家自有医家的行事之则，师父明白，我也明白，可濮阳缨如此阴毒，他的心地、想法绝不可能和咱们一样。您刚才也说过，长林王府是权贵之府，忠心的下属不计其数，单纯以命易命实在不是一个问题。此人费尽周折设下的这个阴谋，其关键难点……应该还不在这里。”
黎老堂主皱了皱眉，“你的意思是说……以命易命，他有特意针对的目标，而如何绕过血疗之法，并不是我们唯一要考虑的问题？”
林奚没有直接回答，师徒二人彼此对视，各自都有些心惊。
濮阳缨布下此局，毫不可惜地折损最宝贵的夜凌死士，他若真的剑有所指，那么目标最可能是谁，其实根本无须多想。

上部 第四十四章 皇家羽林
长林府东院的前厅，数盏宫灯散出柔润的光线，荀飞盏在微摇的烛火下来回踱步，拖长的身影被映得稍显凌乱。同样等在厅中的萧元启端坐未动，表面上看起来安静一些，但却眸色凝重，身体的线条绷得极紧。
在过来的路上，东青已向二人解释过大概的事由，除了和荀飞盏同样震惊以外，这位莱阳小侯爷还比他多了几分疑惑。
他不太明白萧平章为什么要把他和禁军大统领一起叫来，心中难免胡思乱想，有些忐忑。
两盏灯笼自院外渐行渐近，荀飞盏立即迎向厅口，萧元启也赶紧站了起来。
萧平章仍是外出的行装，显然刚刚才进门。快步走上台阶后，他也不多礼，直接示意两人到茶台边坐下来，首先询问萧元启：“我记得你说过，濮阳缨的手下和徒弟往返京城内外联络之时，你曾经跟踪过几次。他们在城外的落脚之处在哪里，不知你可清楚？”
“我每次跟踪韩彦，总是跟到了城东孤山附近便不见踪迹，从来没有真正看到一个确切的落脚之处……”萧元启向来聪明，答到一半就已经领会了萧平章的意思，急忙替自己辩白，“请平章大哥相信我，我若真的知道濮阳缨有什么藏身之所，一定早就禀报……”
萧平章微微抬起一只手安抚住他，“你不用多心，濮阳缨布下这个局，每一步都不可能让我走得太容易。女刺客说你知道，原本指的就是一个大致的方位和范围，接下来该怎么找，自然是他设下的第一道难关。”
荀飞盏皱起眉头，关切地道：“这个疯子如此阴诡狡诈，既然特意告知你他手里有解药，必定另有图谋，不可不防啊。”
濮阳缨的图谋绝不简单，这一点林奚能看出来，荀飞盏能感觉到，萧平章自己又何尝不明白。但无论怎么艰难，要付出何等代价，他的面前已经不可能有别的选择。
“我知道接下来几天，飞盏你都要当值，”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但圣驾不在，禁军事务应该还有调改的余地，所以我冒昧开这个口，请你连夜安排一下，告几日假，明早开城之时，到东门外等我。”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自然是平旌的事情更要紧，但有差遣，无所不从。”
萧平章欠了欠身以示感谢，转头又看了看萧元启。
“明早开城之时，东门。元启明白了。”萧元启不等他吩咐，主动应道。
萧平章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顺势借力站了起来。荀飞盏二人也知道眼下不是淹留之时，全都随之起身，行礼告辞。
半空残月细如金钩，斜挂于挑檐之上，忽明忽暗的点点星光布满天幕，愈发显得夜空幽邃。萧平章模模糊糊地想起了平旌出生的那一晚，也是同样的残月，同样的星空。他陪父王在外厅等候，听着中庭的树叶飒飒作响，十分困倦也不肯去睡，父王哄不动，便抱他睡在自己怀里。沉沉一觉，被哭声惊醒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移到了母亲的房间。床前多了一个摇篮，墙角燃着淡淡的线香，母亲的手安抚地盖上他的额头，柔声笑道：“吵醒你了？这是弟弟……你看，他多结实啊……”
广泽轩的庭院中古树参天，叶落惊秋。萧平章缓缓走上石阶，来到平旌的床前。一直守候在旁的蒙浅雪听到声响，红起眼睛仰起头，偎进了他的怀中。
“你知道吗？平旌生下来就特别壮实，从小到大，我几乎没有见他生过重病……”萧平章俯身在床头，定定地看着小弟的脸，“他十三岁那年偷跑到北境，父王把他赶去左路军待命，结果遇到奇袭，被困在烟瘴山岭两个月，到最后几乎人人都有伤病，他却一点事儿都没有。长辈们都说，真不愧是将门虎子……”
蒙浅雪含泪握紧他的手，“所以，这一次他也不会有事的。”
萧平章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小雪，我有话跟你说。”
门外的廊檐下，挑着两只照明用的薄纱灯笼，灯光昏黄。萧平章牵着蒙浅雪的手走出，在灯下缓缓站定，转过身面对她，将掌心中的手握得更紧。
小雪的眼眸一如往日，清灵如水，永远是满满的爱慕，从不猜想，从不臆测，就只等着听他要说什么。可越是面对这样全然的信赖，他胸中的话语……便越是难以出唇。
“濮阳缨行事缜密，阴诡狠辣，他用尽手上的棋子，就为了握住平旌的性命当筹码，这背后所图谋的，必定是在他看来更大的利益，或者……”萧平章的声音犹疑了一下，“或者更重要的人。”
蒙浅雪顿时惊慌起来，“是你吗？他要针对的是你吗？我绝对不会让他伤害你一丝一毫，从现在起，你到哪里都必须带着我！”
萧平章用一只手捧起爱妻的脸庞，低声道：“在京城郊外，濮阳缨都敢诱我前去，他想要比拼的当然不是武力，你跟着我也没有用。现在事实上他已经占得先机，就算我竭尽全力预先防备，恐怕最终也必定会面临一个艰难的局面。你明白吗？”
“这个我明白啊。”蒙浅雪有些茫然，又有些害怕，“对付濮阳缨这样的疯子，你一定得多加小心才是。”
“小雪，我想说的意思是……如果到时候……我需要选择……”萧平章爱怜地看着她的眼睛，胸中酸楚难以自持，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将她拉进怀中紧紧地抱住。
几乎无眠的一夜之后，淡淡的曙色越过屋脊，染上窗纱。蒙浅雪理顺了剑柄上的垂缨，亲手将它挂在夫君的腰间。
“扶风堂一早派人传讯，说老堂主和林奚妹妹正在配制延缓毒发的丸药，大概中午就能送过来，至少这几天，夫君不用太过担心。”蒙浅雪忍了眼泪，叮嘱道，“我会尽我所能照料平旌，你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平安归来。”
萧平章没有直接回答，俯身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个吻，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向院外。
东青和一队长林亲卫已在二门外整装待发，萧平章翻身上马，鞭梢微扬，密集的马蹄声一路向东，很快便与等在城门下的荀飞盏二人会合。
出城后整队人马改由萧元启带路，沿官道奔行近半个时辰，前方已是一片连绵的山峦。众人在孤山脚下弃马，跟着萧元启爬上野坡，来到当初韩彦与渭无病碰面的半山腰。
“濮阳缨的徒弟对外联络，就是在这里碰面。”萧元启指向朝南的方向，“他们是朝那边走的。从往返的脚程推算，女刺客所说的玄灵洞，必定在这几个山头中的某一个地方，最远也不可能超出那边的长谷涧。”
萧平章游目四望，先将周边地势印入脑中，命东青拿来地图，找了一处较平坦的地方，铺下研究了小半个时辰，心中渐渐有数。
“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荀飞盏见他抬起了头，急忙问道。
萧平章用剑尖，在野坡的沙土地面上画出一谷一山，“元启的推算很有道理，结合周边地势来看，大致可以确定玄灵洞的位置，应该就在这个范围内。”为了让荀飞盏更容易理解，他又把地图上相应的方位重新指了一遍。
荀飞盏立时精神一振，“虽是山地，草深林密，但京城周边到底不是穷山恶水之处，既然范围已经确定，就算玄灵洞的入口再隐秘，找到它应该也不会太难。”
萧元启忍不住插言道：“可这不仅仅只是找到入口就行了吧？无论濮阳缨安排这一切所图谋的是什么，他肯定不会把自己的命拼上去。所以这个玄灵洞里，一定另有逃生之途。”
这句话正好说中萧平章最担心的地方，他看着沙土上自己画出的简图，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濮阳缨现在手握先机，一步一步引着在走，其所思所想全靠推测，变数实在太多，并不是说只要能跟他碰面，就一定可以顺利拿到解药。
“想要确保平旌的性命，需要把这个疯子切切实实抓在手里才行。”萧平章眸色转深，“即便不为平旌，金陵城一场疫灾，赤霞镇几乎全灭，多少条人命的血债堆在那里，这也算一个捕得真凶的机会，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有空隙逃掉。”
“这个简单，”荀飞盏想了想，用剑尖在平章画的一谷一山周围添了一个圈，“从山下把它全部围住！我就不信了，濮阳缨准备的逃生之途再精妙，他还能挖个地道挖到另一座山上去了？”
萧平章轻轻摇头，“濮阳缨行事一向缜密，正如元启所说的，他要的是交易，不是想送死，既然明知我要来，怎么可能盲目地等在玄灵洞里，对外界一无所知？”
他叹了口气，提剑点了点荀飞盏画出的圆圈，“在我看来，凡是元启能指出的范围内，他一定都有所防备，或是设下眼线，或者安插示警暗哨之类的。你想啊，山高林密，时间又紧，咱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清除掉他的耳目，万一濮阳缨发现我们已经开始围山，他会怎么办？”
荀飞盏闷闷地道：“他很可能取消交易，抢在我们合围之前逃走。”
“他若提前逃走，平旌的最后一点生机就真的没有了，我不能如此冒险。”
萧元启看着两人，呆呆地问道：“所以说……不能围山？”
萧平章低下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画图，沉思半晌后，慢慢道：“倒也不是完全不能围……”
荀飞盏惊讶地扬起双眉，“你一会儿说不能围山一会儿又说能，这到底能不能啊？”
萧平章提起手中佩剑，在荀飞盏所画的那个圈外更远的地方，画出一个大了许多的圆圈，“安置警哨若要快速有效地传递消息，必然会在一定的范围内。要想完全瞒住濮阳缨的耳目，咱们封锁外围的行动，至少还得后撤一倍以上的距离。”
荀飞盏对照着地图研究了半晌，蹲身用指长大概估算了一下距离，疑虑之色甚浓，“濮阳缨的警哨确实不可能设得这么远……可是想要把如此大的范围牢牢围住不留破绽，长林府兵、巡防营，就算加上能够借调出城的禁军，这人手也根本不够啊！”
萧平章并没有直接回答他，垂眸沉默了片刻，突然瞟了萧元启一眼。萧元启先是怔了怔，但立即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知趣地转身退开，直到完全听不清后方的声音才停了下来，静静地瞭望远处。
“京城内的人手的确不够，但东县还有翠丰羽林。”萧平章这才淡淡对荀飞盏道，“三万人马调一半过来，应该就能补上缺口。”
荀飞盏吃了一惊，“你疯了？翠丰可是皇家羽林营，圣驾不在没有御旨，你想怎么调动？”
“长林王府有一道先帝御赐的令牌，可入宫闱，可传圣命，皇家羽林也当接令……想来你也知道，以前从没用过……”
此时周边除了东青外已经无人，但荀飞盏还是本能地向左右看了看，踏前一步，低声道：“平章……你跟平旌不一样，按道理你应该远比他明白，这种东西不能真的用！”
“要是用了呢？”萧平章直视着他，神色是从未有过的清冷，“你说的对，我跟平旌不同。我知道皇权之侧，人心深沉，流言之凶险远胜过长枪利剑。所以我素来比他思虑更多，行事也更加谨慎。可是事分轻重缓急，我父王一生戎马，如此光明磊落，他自己儿子的性命，总归该比‘避嫌’二字更加重要吧？”
说到最后，他的语音已经带出些冷厉的味道，荀飞盏不禁被微微震住，呆怔半晌，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我知道了。”
“提调皇家羽林，乃先帝所赐权柄，同时也是我自己一个人的决定，须得由我亲自前去安排。”萧平章稳了稳情绪，将长剑收回鞘中，“自翠丰营调兵往返，路途至少需要两天。刚好可以用来搜索玄灵洞的入口。你记住，只是寻找路径，绝对不可以围山。”
荀飞盏点了点头，又有些不安，“那濮阳缨呢？他设了局正等着你去，平白多耽搁这么多时日，他会不会起疑心啊？”
“不是平白耽搁。你想，濮阳缨既想诱我前去，又只肯透露大致的方位，所为何来？不就是明知我们比他着急，才故意设下难题，想由此增添我焦躁之气吗？既然如此，这个玄灵洞的洞口找上两三天也顺理成章，正合他的本意。”萧平章抬手为礼，郑重地道，“府中有小雪守着我不担心，这找寻入口的事，还要拜请大统领多多照看。”
荀飞盏想起李固就没有给他照看好，心中颇为内疚，急忙应道：“你放心吧，这一次，我肯定不会让你失望。”
大致安排好了城外的行动，萧平章片刻也不敢耽搁，率随身亲卫飞骑回府，径直奔向父王的书院，在朝南的高架供案上取下一只线条简洁的木盒，拨开搭扣看了一眼。
一枚纯金打制的御令静静躺在明黄衬里上，因时日久远，表色已不是耀目的鲜亮。
萧平章定了定神，关上盒盖拿在手里，快步奔出房门，吩咐侍立在外的东青：“你去通知世子妃，我要连夜赶往东县提调翠丰营，这几天都不能回来。府中上下请世子妃照应。你这次也不用跟着我走，府里和城外的事情更要紧，若论细致，还是你最让我放心。”
“是，必不负世子所托。”东青抱拳领命，放下手后又有些迟疑，犹豫了一下问道，“……世子，怎么说您也动用了先帝御令，这事儿不送信给陛下吗？”
“陛下当然应该禀报，但这个信不用我送。荀大统领自会呈递密折。”
“啊？”东青惊讶地回想了一下，“可是您刚才在城外……并没有指派大统领转奏啊？”
萧平章转头看向他，语调微微转厉，“禁军大统领是天子近臣，掌宫城安防，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心中自然有数。拜托他帮忙是一回事，但长林府有何权限指派他？”
东青是跟随萧平章最久的副将，立时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低头跪了下来。
“你是我身边的人，一言一行自当比旁人更加小心。”萧平章按了一下他的肩头，眉宇之间微露哀凉，“……说不定平旌将来，也要靠你提点……”
东青吃了一惊，抬头正要说话，萧平章却已经大步离开。他不敢耽搁，只能按下心头不安，匆匆赶往广泽轩给蒙浅雪传了讯，又快速点齐人手，准备与荀飞盏会合，查探通往玄灵洞的路径。
扶风堂临时赶制给萧平旌服用的药物，正午之前由林奚亲自送来。接下来最关键的部分是测试药效，广泽轩的外厅很快就被她改成了药房，各类药匣、药瓶摆了一地，两张长长的桌案一张堆满书典，一张用以配药制药，连那个描着经络的木制假人也被搬了过来，竖在墙角。
蒙浅雪和东青说完话走回里间的时候，林奚刚刚拔下扎在萧平旌中府穴上的最后一根银针，调了调自己的气息，再次给他把脉，半晌后指尖慢慢松开，神色不仅没有舒缓，嘴唇反而轻微颤抖起来。
她此刻的忧虑心焦，蒙浅雪自然能够体会，靠在她身侧坐下，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单薄的背脊。
林奚咬牙稳住心神，起身又回到外厅，盯着木人默默思索，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未动。
近晚时分，黎骞之带着配好的第二剂药包过来，一进门便叫道：“奚儿，你看谁回来了？”
随着这句话语，杜仲的身影从老堂主的背后闪出，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显然才刚刚进城。就药理而言，世间万物相生相克，百步以内多有天敌。配制霜骨的材料大多出自夜秦，杜仲对那里的草植甚至比老堂主更加熟识，他这一回来自然是一大助力，林奚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三人轮流诊看过病患后，聚在外厅小声讨论，挑配药材。蒙浅雪听不懂，只能到廊下去看侍女煎药。
到了掌灯时分，萧平旌被喂下一碗汤药，再观察了半个时辰，老堂主将他翻成卧式，尝试在背部行针。就这样忙忙碌碌看护了一夜，凌晨时林奚重新把了一次脉，神色依然未见轻松。蒙浅雪心里害怕不敢多问，察看着三名医者的表情，几乎忍不住要哭出来。
“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若是自己都熬不住了，如何照顾病人？”黎骞之是在场诸人中最稳得住的，直接下了令，“请世子妃，还有奚儿，你们都去厢房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来替换我们两个。”
林奚知道师父所言有理，也未执拗，拉着蒙浅雪到侧廊的厢房躺下，担心思绪过乱睡不着，还喝了几口安眠的药茶，总算勉强睡足了三个时辰。
再醒来时已近正午，蒙浅雪在旁边榻上依然呼吸低绵。林奚轻轻坐起，给她将滑落的毛毯搭好，悄无声息地又来到临时药厅中，朝里间看了一眼。
萧平旌仍是安静地平躺着，黎骞之闭目盘坐于榻前，似在凝思，又似在小憩。杜仲一直站在角落的木人前思索，见林奚进来，忙道：“姑娘，我突然有一个想法。”
林奚一面挽紧松落的长发，一面快步走了过去，“什么想法，说来听听。”
“先抛开故意服食霜骨用以练功的阴邪之法不谈，咱们单说解毒。霜骨毒性发作之前，可以自行服用玄螭胆消解，而发作后，就只能靠他人药毒相融施以血疗，其间最根本的区别，便在于病患毒发昏迷，不能自行催运药力解毒，所以需要外力相助……老堂主和姑娘忙这两天两夜，主要就是在找这种外力相助的方法。”杜仲的手指从木人头顶的要穴处逐一滑下，“但到目前为止，除了原本知道的血疗之术以外，咱们尝试的各类针法，各种药物调配，都没有办法催行病患的气血。由此看来，外力催行这个思路，其实就是一条死路。”
“所以你的想法就是……只有死路？”蒙浅雪的声音突然从门边传来，她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脸色因惊骇而雪白。
杜仲吓了一跳，赶紧摇手道：“不不不，我还没说完，当然不是。”
黎骞之听到声音，也从里间走了出来，示意杜仲继续解说。
“我的意思是说，霜骨致命在于寒凝，既然强催气血目前看来是条死路，那么不要贪全，单想想这心脉凝滞的药性，能否先被破解呢？”
林奚想了想，摇头道：“霜骨凝滞之效，主要是因为制毒配方中的枞青藤。从药性上来说，服用常心散可解枞青藤，但我们试过，没有任何反应啊……”
黎骞之眉尖一跳，“那可能是因为熬毒时最后加的乌翘……”
三人彼此对视了片刻，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各自转身，一个查书，一个找药，另一个到里间诊视病患目前的状况。
蒙浅雪虽然听不懂，但看这样子想来是有了些希望，紧绷的肩头终于松弛了少许，走到平旌的床前，低声对他道：“大家都在为你想办法，你可一定要撑到你大哥回来啊……”
虽有新的思路，但三人对于具体药材的选择仍有不同的看法，一会儿商讨，一会儿争执，直到晚间方才达成一致，将熬出的新药给萧平旌服下，紧张地等待着效果。
林奚轻声问道：“师父，如果这剂方子能催他心脉寒气松动，能否借势一举两得呢？”
黎骞之明白她在担心什么，轻轻点头，“若能同时封闭其他经络，玄螭胆的药效不致分散，药量至少可减一半。但行针封住经脉容易，恢复调养却是个难题……”
“我记得不久前刚好曾看到……”林奚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突然微露喜色，奔到外厅堆放书典的桌案边开始翻找，“就是那本《上古拾遗》……师父不是说过夜凌宫学中有类似的抄本吗？可见夜秦医者，他们以前就研究过这个……”
说话间她已翻出书册，匆匆找到某一页，递给老堂主。黎骞之接过来看了片刻，花白的双眉渐渐上扬，笑道：“确实合用，大可一试啊！”
蒙浅雪茫然地旁观到现在，赶紧追问道：“有办法了是不是？平旌有救了是不是？”
林奚握住她的手，轻轻叹了口气，稍显为难地解释道：“也不是这么简单，最终还是得看世子……能不能真把玄螭胆带回来……”

上部 第四十五章 生死一念
天边残月已尽，在半山仰首，唯见星光与微云。濮阳缨隔袖用力握住小臂上的墨桢文绣，深吸了一口山间清冷的空气，转身走回洞中。
距离中庭最近的一个石洞里，韩彦蜷缩在靠岩壁而搭的木榻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床棉被不放。也不知他此时想要拼命抵御的，到底是山野夜间的寒意，还是自己内心对于死亡的恐惧。
除了面色略微苍白以外，这位乾天院首徒的样子看起来并没多大的变化，听到濮阳缨从石洞外走过，他还有力气从榻上跳下，一面发出悲怒的吼叫，一面试图扑过去。
守在石洞外侧的一名青衣人拧住韩彦的胳膊，又将他扔回了床上。
濮阳缨稍稍停留了片刻，瞧着他摇头笑道：“说过那么多遍的万死不辞，这才死一次你就受不了了？所以我才常说，自己真的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随时挂在嘴边。”
“是你骗我！你骗我！”韩彦满面流泪，瞪着濮阳缨渐去渐远的背影，嘶声叫喊。
回到自己的石室中，濮阳缨显然心情极佳，在蛇箱旁隔着青纱逗弄起玄螭，引得箱体内窸窣作响。
渭无忌端着满盘饵食走了进来，有些迟疑地在旁问道：“掌尊大人，您觉得萧平章真的会来吗？说起来他们两个……毕竟又不是血亲兄弟。”
“‘血亲’二字，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要紧……有的时候，所谓骨肉之间，反而会比陌路旁人，显得更加无情。”濮阳缨笑着拈了一团饵料丢入箱内，“你不用担心，长林世子可是朝野公认的好兄长，就算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怎么也得来走这一趟啊。”
箱内的玄螭翻卷着身体吞食饵料，蛇尾抽打在木板上，震得顶上青纱荡出波纹。
“无忌，你刚才听到彦哥儿的叫声了吗？”
渭无忌朝洞外瞟去一眼，点了点头，“容他这般无礼，还不是掌尊大人您吩咐的，要好生照顾，不能难为他。”
“彦哥儿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濮阳缨唇边的笑纹渐渐收淡，声音中透着寒意，“不到生死之间，谁又能知道往日里口口声声的，到底是真是假呢？”
渭无忌眉睫一跳，正默默品思着这句话，突然听到中庭方向有脚步声，急忙走了出去，过了一阵又匆匆赶回，低声道：“掌尊大人，山下已有动静。看来长林府的人折腾了这两日，总算找准了咱们的位置。最多还有半天时间，就能摸到这个玄灵洞口了。”?濮阳缨扬眉笑了两声，“长林世子乃是久在高位之人，再貌似平和，心气也难免傲慢。让他摸索两日，挫其锐气，方才显得能与我相见的这个机会难得，你说是不是？”
“掌尊大人真是看透人心，正如您预先所料，各处耳目都没有传来预警，可见萧平章明白您的意思，果然不敢围山搜捕。”
“到金陵城这么多年，这还是我与长林世子第一次直接交锋，实在不敢大意。幸好他再聪明，终究太过年轻，到目前为止，这一步一步，仍然走在我的手心里。”
说话间，濮阳缨已将蛇箱从石台上提起，渭无忌会意地从墙上取下了一支火把，退出石室，赶到前方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岩洞深处。
玄灵洞的整体布局，是以中庭作为直面洞口的前导，借着岩体空洞的天然之势掏挖出数间石室为居所，各自以小路互通相连。其中只有一条岔路与众不同，不似其他空间有壁灯照明，一眼根本望不到头，蜿蜒伸向最为漆黑暗沉的深处。
走在前方的渭无忌显然很清楚这一片黑沉背后究竟是什么，面色十分从容，步履也踩得极稳，每隔十来步便点燃岩壁上预设的火把，一截一截地照亮这条通向内洞的甬道。
大约前行半里之深，一个周长数十丈，高约八仞的圆形岩洞出现在眼前。洞壁上嵌了一圈粗铁油灯，次第点燃之后，整个内洞里光线极足，可以看见洞窖的正中有一个齐腰高的石槽，槽内灌满灯油。一个小铜盘从岩顶垂下，恰好垂于石槽上方。环绕着铜盘的上下左右，团团簇立着密密的刀尖，锋刃雪亮。
石槽的背后，也就是正对洞口最远的一侧岩壁上，开有一面两尺多宽、一人来高的铁门，紧闭的铁板上挂有重锁。濮阳缨亲自走过去，用袖内的铜匙将门锁打开，现出了一条不知延伸向何处的密道。
渭无忌在石槽前站定，游目又看了看洞内的机关，叹道：“长林世子一向聪明，只要他走到了这里，立刻就能明白掌尊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拿他的命，去换萧平旌的命。”
“他明白了又能怎样？走到这一步，一切都已经敞开，萧平章的面前根本没有别的破解之法，除非……”濮阳缨阴冷的语音突然停住，转而吩咐道，“时辰差不多了，你亲自去洞口盯一下，如有意外，也能尽早防备。”
渭无忌躬身领命，快速从来路退出。
濮阳缨将手中的蛇箱放下，掀开青纱，卷起右边的袖口，将手臂伸入箱内。玄螭扭动着从他的手腕处缠了上来，盘在小臂间，吐出细长暗红的舌芯。
洞内的油灯灯芯粗壮，焰光烈烈，整个洞室的温度开始慢慢升高。
骨脉之伤已愈，多年的寒痛消失，厚重的外袍和闷热的空气不多时就逼出了周身的汗滴。濮阳缨抹了抹汗湿的额头，想起了三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想起了血液中滚烫的疫火，和高烧下昏乱的呻吟。
父亲的尸体就停在房间角落，他知道自己很快也会死去，恐慌和痛苦交织下唯一的安慰，就是母亲还在身边，还能向路过的医者呼救。
“我这里只剩了最后一粒丸药，按新方子配制的，很有效验。给你家大郎服下，应该能撑到其他大夫赶过来。”大夫的声音遥遥传来，高烧下的他神智居然十分清醒，字字句句听得分明，“大嫂你这个年纪一旦病发会恶化得很快，现在已经有了症状，最好躺下来不要再劳碌。王城那边夜凌宫学的疫情也很严重，我得马上赶过去了……”
母亲嗓音模糊地道了谢。淡淡的药香飘来，体内求生的渴望从来没有那般强烈，原本连指尖都不能移动的他，居然强撑着从枕上半抬起身体。
然而递到中途的那一粒药丸，却在他眼前被犹疑不决地收了回去。
“好孩子，刚才大夫说的你也听见了……宫学那边疫情严重，娘很担心你弟弟……”母亲伸手轻轻摸着他的脸，眼中泪珠滚落，“不是娘不疼你，可弟弟是夜凌子，你、你也一定愿意，把这最后一颗药让给他的……是不是？”
他愿意吗？当然不愿意。双胞的血脉又能怎样，骨肉的温情又能怎样？所谓的疼爱，所谓的一视同仁，在性命面前都是一片虚假，这个世间最为实在的，莫过于自己活着。
濮阳缨半仰起头，看着石槽上方林立的刀尖，喃喃道：“这个生死之局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转身直接离开。萧平章，我给了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蒙浅雪猛然从昏睡中惊醒，恍惚间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噩梦，却完全想不起任何清晰的细节，唯有急速跳动的胸口，还真切地回荡着梦中的余悸。
庭院中传来荀飞盏刻意压低的声音，她抹了抹被冷汗浸湿的额发，起身走到门边细听。
“算行程，平章今日应该就能从翠丰营赶回来了，他提前说过，并不认得什么是玄螭灵蛇，如果要确认濮阳缨手中真的有解药，还得请一位大夫跟我一起去，不知哪位合适？”
杜仲询问地看向老堂主和林奚，问道：“那我去吧？”
他的确是一个妥当的人选，黎骞之点头首肯，叮嘱道：“你最清楚毒性，也知道我们现在走到哪一步了。关键时候该怎么建议世子，你心里应该有数吧？”
荀飞盏赶着要走，不等杜仲应答便扯住他的手臂一拉，“平章主意大着呢，不管你说什么也得他肯听啊！走吧走吧。”
两人匆匆转过身，还未迈步，便又同时愣住。
只见蒙浅雪一身箭衣，手提长剑从厢房走出，朝这边点了点头，简单地道：“我也准备好了。走吧。”
荀飞盏的脸色有些发僵，“世子妃也要去？”
“我与师兄同在叔祖父门下学艺，即便是沙场我也上过。这里有老堂主他们在，我其实帮不上忙，倒是在城外还能有些用处。”她瞧了瞧荀飞盏的表情，立时挑起双眉，“怎么？难道师兄觉得我是女子，就只能等在家中听消息吗？”
荀飞盏哪敢承认是这个意思，也说不出其他可以劝阻的理由，只能勉强笑了一下，由她同行。
翠丰营是皇家羽林，其驻地到京城全线皆为官道，行程估算起来甚准。一行人只在东城外的岔道口稍等了片刻，便看见远方烟尘腾起，萧平章带着一彪人马，风尘仆仆奔来。
看到队列中蒙浅雪的身影，萧平章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多问，等荀飞盏与翠丰营统领褚千崇见过礼后，便下令直奔孤山。
孤山山脚下已搭起临时的营帐，萧元启、东青和巡防营孙统领一同等在帐外。经过两天搜寻，玄灵洞的具体方位已经找到，只因预判里面必定另有逃脱的玄机，所以未敢贸然进入。
城外这么大的行动，内阁除了不知道翠丰营出动了兵马以外，其他的事情当然已经知晓。濮阳缨原本就是引发疫灾的罪人，荀白水对当下局面的感觉多少又有些复杂，为了表达自己的关切和善意，他不仅专门去长林府探视过一次，还以内阁钧令指派巡防营前来协助。
孙统领向来与萧平旌交情不错，又有上峰的叮嘱，行动甚是积极。他带来了一张更为详尽的地图挂在营帐中，在上面扎了一支红标，显示出玄灵洞口的位置。
“濮阳缨若在此处，那么他安置警哨的范围，与我们预先估算的相差便不会太大，实在很好。”萧平章在地图前思忖了半晌，开始下令，“西路和南路的翔云吴子沟一线，需要最多的兵力封堵，唯有拜请褚统领负责。”
禇千崇抱拳应道：“世子放心，有翠丰营在，一个苍蝇也飞不过去。”
萧平章笑了笑，在图面上以手势又划出一条线，“北路小道最多，从这里到这里，就有劳荀大统领和孙统领了。”
“明白。”
“东边这一线正对京畿要道，濮阳缨预先设定从这里逃走的可能性并不大，但也不得不防。就由小雪负责吧。”萧平章见蒙浅雪似乎想要争执，忙低声解释了一句，“这里到玄灵洞路途最方便，若是我需要帮忙，你也好照应。”
蒙浅雪这才面色稍霁，“是。”
“长谷涧切断了东北角，所以这个地方会有一个缺口……”
萧元启赶忙道：“我可以去，最多一百人，就能封住。”
萧平章点了点头，环顾四周，“虽然意外总是难免，但我相信以各位的应变之力，一定不会给濮阳缨留下任何逃脱的机会。”
帐内众人都是信心满满，齐声应道：“是！”
为了避免触发濮阳缨设下的警哨，萧平章这一张围捕的网撒得极大，全线咬合到位需要一定的时间，所以他特意等到了过午时分，方才开始登山。
东青带了一队亲卫先行，遮掩在外的垂藤已被清理掉了大半，露出幽深黑沉的洞口。最初那一截狭黑路段看上去很让人不能放心，他趁着萧平章还在半途中，带人反复往返查验，确认并无危险，这才沿路设下照明，推进到中庭位置。
与中庭相连的全部石室都已空空无人，唯有最靠近洞口的一间传来窸窣之声，东青提了腰刀过去查看，只在床榻深处找到了一个抱着被褥的韩彦。
萧平章这时也已抵达，原本正哆哆嗦嗦的韩彦抬头看见他，情绪突然异常激动，竟猛地跳了起来，直冲过去，被东青一掌打翻在地。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韩彦嘶叫着在地上爬动，“你听我说，濮阳缨是要杀你，他是想要杀你！”
东青顿时大怒，一把揪起他的发髻，“你胡说什么？”
“我已经活不久了，我绝对不想看到他是最后的赢家……”韩彦眼中不停流出泪水，试图去抓萧平章的衣角，“要重创长林王府，这些年他一直想杀的人就是你……不仅最强的夜凌子曾经试过，连墨淄侯都被他引诱去闯过你的东院……可是王府森严，你亲卫众多，行动谨慎，他一直没有找到得手的机会，所以……所以他最终想到了利用二公子……来当作刺杀你的利剑……”
与一众亲卫骇然的神情不同，萧平章的眸色却很平静，示意东青将他松开，淡淡道：“多谢你提醒。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不如你先告诉我，濮阳缨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居然让你们师徒翻脸到这个程度？”
“对对对，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韩彦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仰起头，“世子到这里来，应该是为了救二公子，可你知道吗，霜骨发作昏迷之后，单靠服食玄螭之胆，根本解不了毒！”
萧平章着实吃了一惊，不顾东青的拦阻，踏前几步来到韩彦面前，蹲下身紧紧盯住他的眼睛，“你既然要说，那就从头到尾，给我说个清楚。”
对于霜骨玄螭血疗之术，亲自体验过的韩彦自然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只不过他现在涕泪满面神思混乱，断断续续说了近一刻钟，才勉强把能想到的一切说完，最后哭道：“……他养我长大，其实就是为了给自己疗伤，他还说……不管我愿不愿意，全都没有区别。我从记事起就一直跟着他，跟了他十多年，一心听从他的吩咐，可是最终……他却完全不顾我的死活。这个人的心就是寒铁，他根本谁都不在乎……”
萧平章缓缓站起身，先转头看了杜仲一眼。杜仲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此人所言大概是没错的，不过我们研究了这些天已经很有进展，只要能拿到玄螭蛇胆，相信老堂主不用血疗之术，也能替二公子解毒。”
东青见萧平章这就转身准备朝岩洞深处走，急忙拦在前方恳求道：“照这个人所言，濮阳缨肯定在里面设了什么陷阱，还是让属下先进去探看一二吧？”
萧平章轻轻摇了摇头，“要拿解药，你们进去都没有用，他等的人是我。”
接到眼线传报长林世子开始登山后，渭无忌便熄灭了洞中其他的照明火源，单单只留下通向内洞的那一条甬道，将中庭之后的路线指示得十分清楚，萧平章一行只需顺着火把的前引，不到半个时辰便能看到前方最深处那个圆形洞室的入口。
濮阳缨静静地等候他们走到离洞门还有数丈远的地方，才语音冷冽地命令道：“都站住。”
众人跟随萧平章停了下来。此时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已经可以看清内洞的一切，几乎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各位都看见了，这里的一切，可全都是我精心为长林世子特意准备的。所以请其他人站在原地，只有世子爷可以过来。”濮阳缨显然对自己设置的机关十分满意，抬起双手张向两边，“在下也知道有些失礼，但是没有办法啊，谁让世子爷身边的人太过忠心呢？我可不想在最后关头，跳出来个莽莽撞撞的人，非要来抢这个给萧平旌换命的机会。”
萧平章淡淡道：“玄螭灵蛇世间罕见，我以前从未见过，怎么知道你手里真的有？”
濮阳缨停顿了一下，“好，大夫可以跟在后面。”
眼见萧平章准备上前，东青情急之下，连迈两步跪在路中，低低地叫了一声：“世子……”
萧平章的手掌轻轻压上他的肩头，什么话也没有说，静静地从旁边绕了过去。东青全身颤抖，好半天才站起身来，眸色血红。
濮阳缨从木箱内抓出玄螭，缠在左手腕上轻轻抚摸了一下冰凉光滑的蛇身，以手势示意萧平章停在洞口，再将小蛇亮给两人看。
杜仲盯了两眼，点头道：“是。”
萧平章一直害怕濮阳缨是虚张声势，此刻终于能确认解药是真的，紧绷的背脊这才猛地松了一下，抬手让杜仲后退两步。
濮阳缨右手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利刃当空一划，蛇尸坠地，一枚血淋淋的蛇胆握在他手中，当着所有人的面放入一个小木盒，手指一抛，将木盒丢进了洞室岩顶垂下的那个铜盘内。
铜盘四周刀林环绕，下方的石槽内灯油黑亮，倒映着刀尖上的寒锋。
濮阳缨神色悠闲地用手巾擦去手上的蛇血，这才指向石槽问道：“世子爷知道这里面是什么吗？”
“应该是引火助燃的灯油。”
“那这铜盘周边的刀刃上都涂抹过什么，世子爷想必也能猜得到？”
萧平章轻轻颔首，“是霜骨之毒。”
濮阳缨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用带些玩笑的语气道：“还是预先提醒一下，如果世子爷突然抽出什么削铁如泥的宝物，或是其他人想要轻举妄动的话……”他的眼尾示意性地扫了扫拿着火把站在石槽后的渭无忌，“这些灯油一旦点燃了，就算你有墨淄侯那样的身手，也来不及拦阻这唯一的玄螭胆被烧成一团焦炭。”
“明白了，我想要解药，就得自己伸手去拿。”萧平章缓缓抬起一只手，在眼前翻转了一下。
可是人人都能看得出来，团团环在铜盘四周的刀锋排列紧密，这只手想要伸进去拿出那个救命的木盒，绝不可能不被利刃所伤。
杜仲紧张得呼吸都有些停顿，低声道：“世子，这刀上既然有毒，您就算拿到了解药……一枚玄螭胆，也救不了两个人啊！”
萧平章慢慢垂下眼帘，声音轻微如同自语，“救不了两个……至少能有一个……”
“二公子虽已毒发，但药毒相融，施行血疗之术，绝对能够救治回来。我担心世子爷不知道这个，心有疑虑，还特意安排徒弟在外头等着。这个徒儿我最了解，他一见到你，什么都会说的。”濮阳缨扬起双眉，甚是得意地笑了笑，“话到此处，你我的意图都已经很清楚了。生死攸关，世子爷是否需要再多些时间考虑一下？”
萧平章的视线在石槽、铜盘、刀林和火把间逐一滑过，抿了抿唇角，“其实我一走进来就在考虑……可惜的是，我确实没有找到破解眼前局面的两全之策。”
说完这句话，他袍角轻动，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上部 第四十六章 天无绝人
林奚推开卧房的窗扇，顺手拿一个青石兽头倚住，疏透室内的药气。
床榻上的萧平旌突然弹动了一下，头部在长枕上轻微辗转。数日昏迷，他的唇面上已起了一层浅白的细壳，皮肤下透出淡淡的暗青。林奚用手帕给他拭去额前的细汗，将他的手腕从被中拿出，静静诊了许久，眉头微凝，因担心会有偏差，又探身按诊了另一只手，眼中掠过一抹亮光，向着外厅叫道：“师父！师父！”
黎骞之快步奔了进来，问道：“怎么了？”
“咱们的疗法果真有效，平旌的心脉寒凝，已经开始消散……”林奚的眼角泛起泪光，自己又觉得这么激动有些不好意思，侧转身用衣袖掩了掩。
老堂主倒是没有注意她，伸手按住病人的腕脉，诊了片刻，脸上也渐渐露出喜色。
两人此刻都已是信心大增，回到外厅，急忙开始配制第二剂药方。正忙碌着，林奚的动作慢慢又停了下来，出了一阵神，突然道：“师父，其实我一直在想，您说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绕开血疗之术呢？”
“为师不是解释过吗？在我医家眼中……”黎骞之的语音突然顿住，瞬间理解了徒儿的意思，“你指的是……咱们担心濮阳缨会把目标定在世子身上这件事吗？”
林奚点了点头，示意师父随自己走到墙角木人的前方，“因为毒发后寒凝心脉，平旌不能自行催动气血，所以需要另一个人，先以己身药毒相融之后，再渡让给他……可是这个难关，我们刚才不是已经攻破了吗？”
黎骞之的眼神也越来越亮，“没错，我们现在要用的，原本就已经算是另一种解法，封住了其他经络，玄螭胆的效用本来就可以提高，更何况，还少了渡让之间的消耗……”
“既然最难的一步实际上已经迈过去了，那么一枚蛇胆解两人之毒，绝对是可行的！”林奚原本就是个医痴，此时越说越是兴奋，手指按在木人胸前的天突穴，沿紫宫、膻中一路滑下，又上返至神庭处暂停，看了师父一眼。
黎骞之略加思索，摇了摇头，指向中府。两人边商讨边修正，摸索出一套针法，给萧平旌初试后效果极佳，欢喜劳累之余，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已过了几个时辰，日脚早已偏西。
“此法虽然损伤极大，但却绝对可行，请师父看顾平旌，我去通知世子，也让他和蒙姐姐能少些心焦。”林奚将萧平旌的手腕放回被中，站起身来。
黎骞之疲惫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了笑容，点头首肯，递了瓶护心脉的药丸让她带上。
府中主人们虽然都不在，但向来细心的东青早就安排了两名前院执事在广泽轩外候命，一听说林姑娘有急事出去，马匹坐骑立即便备好牵到了二门外。
林奚打马从侧门奔出，转弯经过了主门前的石狮，迎面一骑飞速驰来，几乎与她擦肩而过，虽然没有真的撞上，却将她的坐骑惊得转了向，朝着分岔的小街跑去。林奚一面收紧缰绳，一面向后方瞟了两眼。那骑士完全没注意到她，此时已下马奔上台阶，正在用力敲叩长林府大门上的铜环。
小街上行人稀少安静，坐骑受惊只奔行了一小段，很快就被控制镇定了下来，在青石板上刨了刨前蹄。林奚安抚地拍摸了几下马颈，拨转笼头返回主街。长林府的大门已开了半扇，一名家将正对那骑士道：“我们世子今日出门，实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府。烦请阁下明日再来……”
金陵城中凡是有资格直接拜会长林世子的人，当然都知道萧平章这几天正忙，这名骑士一身风霜，明显是远道而来的访客，倒是让人对他的身份有些好奇。不过林奚向来不是多事的人，现下心里又正着急，只是顺便看了他一眼，便催马飞奔向东门。
医者们费尽心血求索而出的新疗法，此刻玄灵洞中的人自然还一无所知。萧平章脚下方动，东青就已急得满脸红涨，不顾一切前冲了几步。
渭无忌一惊之下，手中火把紧张地向石槽灯油靠近了些，濮阳缨快速抬手示意他稳住。
萧平章立即回头，表情严厉地喝道：“退回去！”
东青不敢违命，落着泪，一步一步退回了原处。
“世事无常，本就难以两全。”濮阳缨摇了摇头，隔着冰冷的刀锋看向萧平章，“其实在我看来，世子爷已经尽了全力，你何须在乎萧庭生会怎么想，何须在乎他人背后的非议？浮名赞誉皆为虚妄，先得活下来才是最要紧的，世子爷如此聪明，难道真的看不透这一点吗？”
萧平章以凌厉的视线将东青钉在了原地，重新转回身来。他仿佛并不想听濮阳缨正在说些什么，步履轻缓，却又并无停歇地走到了铜盘下方，慢慢伸出左手，指尖一寸一寸接近刀锋。
濮阳缨全身的血液顿时沸腾了起来。
为了抽去长林王府的这根支柱，他费尽心血筹谋此局，已经用尽了三十年来积攒下的所有筹码，眼看现在走到最后一步，却不知为何神思恍惚，突然间分不清楚自己的内心深处，究竟是希望萧平章伸出这个手，还是更想要看到他转身离去。
自己当年不愿意，韩彦也不愿意，在这个世上，又怎么可能会有人真的愿意？
“萧平章，人死如同灯灭，那可是千真万确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一个并无血脉关联，时时散漫大意的小子，你认为值得吗？”濮阳缨举在空中的双手颤抖着，声嘶力竭地吼叫，“这可不是其他的东西，你忍一忍，可以让给弟弟……这是你的性命，是你自己的性命啊！”
他的话在洞中回荡，尾音未落，萧平章的手已经快速探入了刀林之中，一把抓住铜盘上的木盒，抢在渭无忌将火把丢入石槽之前返身急退，来去之间，手臂上已经添了两处刀口。
石槽内的火光乍然腾起，在圆室的中心爆出一团热浪。
濮阳缨疯狂的表情凝在脸上，怔怔地看着这团光亮，一时间居然有些僵住，直到渭无忌猛冲过来推了他一把方才惊醒，飞速转身逃向密道入口。
萧平章反手抽出佩剑，绕过火槽追击，东青带着众亲卫随后涌上，断后的渭无忌拼力拦截，也只拖住了片刻。
但对于濮阳缨来说，瞬间耽搁已经足够他逃入密道，将厚厚的铁门封在身后。退到密道口的渭无忌拉不开铁门，很快就被按翻在地。
杜仲急奔至萧平章身前，一把握住他左手臂检视，只见锋刃锐利，两道伤口又深又长，鲜血染了一袖，滴滴浸入紧攥在掌中的木盒上。
东青回头看过来一眼，胸中悲怒难忍，无可发泄，挥刀猛砍密道的铁门，砍得火星四溅，却没有办法打开。
旁边的亲卫愤愤地道：“外头都牢牢围着呢，反正那个疯子也逃不出去。”
蒙浅雪手扶佩剑守在通向京城主道的小路边，时时抬头向山顶方向张望。
林间寒鸦不知何故被突然惊飞，鸟群扑翅之声萦于天际，令她仰首看了过去，本已紧绷的心神愈发不安。
“世子妃，您看！世子……世子他下山了！”身边亲卫兴奋的声音传来，她快速转过头，果然看见夫君一行人出现在山腰羊肠小道上，顿时欢喜起来，快步迎上前去。
远处看不真切，一到近前，那满袖鲜血便十分刺目，惊得蒙浅雪飞扑过来抓住。
“没什么，杜大夫都包扎好了。”萧平章面色苍白，眼底却是一片沉静，先将染血的小木盒递到她手中。
“这就是玄螭蛇胆？”蒙浅雪果然被分开了心神，“我们平旌有救了？”
萧平章展臂将她拥进怀里抱了一下，避开了她的眼睛，轻声道：“是，我们平旌有救了。”
这时官道上马蹄声响，一路飞奔的林奚刚刚赶到。这些天她全部心神都放在钻研解法之上，此时才想起濮阳缨的狡诈狠辣，想起也有可能根本拿不到蛇胆，奔向前的脚步慢慢停了下来，一时间近乡情怯，不敢开口询问。
蒙浅雪很是理解她此刻的惶恐，赶忙将木盒亮给她看，高兴地道：“解药拿到了。”
林奚长舒一口气，看着萧平章带血的手臂，喉间如同被哽住了一般，好半天才稳住自己，“世子请放宽心，师父和我已经找到了解法。只需一枚蛇胆，便能消解两人之毒。”
此言大大出乎萧平章的意料，他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恍恍惚惚只听到东青大声问着“真的吗”，自己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脚下虚软不能站稳，全靠蒙浅雪在一旁搀扶支撑。
无论下定了怎样的决心，无论内心的想法是怎样的坚定无悔，谁又真的能毫无痛楚地割舍掉自己，真的能不贪恋这鲜活的世间？
“什么叫两人之毒？”蒙浅雪用力扶住夫君的身体，怔怔地抬头看向他，“你……你也中毒了吗？这伤口上有毒吗？”
萧平章紧紧握着她的手，低声安抚道：“林姑娘都说已经有办法了，不会有事的。”
他越是劝慰，蒙浅雪越是后怕，握着他伤臂的手不由自主颤抖起来，急切地道：“你别说话了，快走，咱们快回去解毒……”
萧平章顺从了她的意思，一面走向官道边，一面吩咐东青：“你留在这里继续看守北路，派人通知其他几位统领，就说濮阳缨已经逃入密道，可以立即收缩合围，开始搜山了。”
东青此刻心中欢喜，脸上一扫阴云，精神百倍，大声领命之后立即招来三名亲卫，分别赶向孤山北、吴子沟和长谷涧，向荀飞盏等人通报消息。
濮阳缨数十载暗中筹谋，亲自进京也有三年，对于长林王府瞬间能集结起多少人马，他的心里大概是有数的。玄灵洞四周安置的警哨和脱身密道的预定出口，事先都经过了精密的排算，既然各处眼线都回报说萧平章未敢提早围山，那么就算他在走进洞口那一刻起就下令围捕，濮阳缨也相信自己能抢在合围成功之前逃出。
在密道内换好普通的猎户短衫，与候在出口外的几十名手下顺利会合，之后又毫无阻碍地转向了相邻的山头，直到一行人翻过野坡走上粗岩砌出的山路时，濮阳缨都还以为计划顺利，与长林世子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已然完胜。
射向天空的鸣镝声冷冽清亮，尖啸着通知四方发现了目标。从最远的外围一路拉网搜索过来的荀飞盏精神大振，喝令部下加速包抄。
正如萧平章事先所料，濮阳缨绝对没有想到追捕他的口袋会扎得这么大，自然也就没有安排相应的后手，惊慌中他的反应并不比普通人更快，先是沿山道全力逃窜，眼看前方路口封堵，又返身奔入密林，一番没头没脑的奔逃之后，身边的人越跑越散，追捕的呼喝声反倒愈发逼近耳边。
仓皇之中，濮阳缨的视野内出现了一处矮崖，崖边草木茂盛，伸展向外的树根条藤看上去还算结实，他未及多想，咬牙纵身一跃，反手握住垂挂下的一条根茎，紧贴崖壁藏身于长长的茅叶之下，屏住了呼吸。
片刻之后，一大片脚步声从头顶不远处呼啦啦跑过去，官兵追赶叫喊的声响也渐行渐弱。濮阳缨紧咬嘴唇，忍到四周已全然静寂时，方才蹬住崖壁，重新攀爬上来，伏在草地上喘息了片刻，刚抬起头，整个身体又立时僵住。
只见前方数步之遥的一棵大树下，荀飞盏抱剑而立，冷冷地看着他。
濮阳缨面色如纸，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萧平章不惜动用先帝御令四方布局，对这位上师原本就是志在必得，他的落网可谓完全没有悬念。可是明知他跑不出去是一回事，此刻真的把人抓到了手中，荀飞盏还是觉得说不出的高兴，亲自动手将他捆了个结实，拖下山脚。
追捕成功的消息很快通报向合围的四方。翠丰皇家羽林不宜久离驻地，禇千崇得讯后派人回报了一声，直接带领人马返归东县。东青心里记挂着他家世子解毒的事情，更是第一时间奔向京城。孙统领自告奋勇留在密林中搜捕余党，忙得也是不亦乐乎，最后在孤山脚下与荀飞盏会合的，只有萧元启和分拨给他的几十名巡防营官兵。
“恭喜大统领，罪人落网，京城死于疫灾的冤魂们也可稍得安宁了。”
荀飞盏抱拳回了礼，呵呵笑道：“平章安排得如此周全，要是这样都让他给跑了，咱们还有什么脸面回去见人？”
手足被缚倒在地上的濮阳缨挣扎着抬起头看向两人，萧元启却连瞟也未瞟他一眼，帮着荀飞盏收拢人马，列队准备回返京城。
孤山山脚距离主路不到半里，彼此都遥遥可见。出发回京的指令刚要下达，远处官道上突起一道烟尘，数骑人马由西而至，荀飞盏认出为首者是他的副统领唐潼，不由吃了一惊。
“你怎么来了？京城出什么事了吗？”
唐潼跳下马奔前数步，喘着气道：“回禀大统领，刚刚接到通报，陛下行程提前……圣驾明日便可抵京。”
明日抵京，行程提前了起码有三天，城外迎驾和宫城防卫的诸项事宜必须马上调整，荀飞盏大略盘算了一下时间，脸色不知不觉就已经变了。
萧元启在一旁看得清楚，赶忙上前道：“大统领尽管去忙，人犯就由我押送去刑部好了。”
濮阳缨已是穷途落网之人，又有上百名巡防营官兵随同押解，原本就没什么值得担心的，荀飞盏又急着处置禁军事务，立即毫不犹豫地应了一个“好”字，带着唐潼和亲随人等飞速离去。
萧元启站在路边目送片刻，回头冷冷地看了濮阳缨两眼，一把抓住他的背心，粗暴地向前推搡到马前，喝令道：“带他上马！”
两名官兵领命过来押人，他的手顺势从濮阳缨背心处滑落，一片薄如蝉翼的小刀夹在指尖，轻轻将缚住人犯双手的几圈绳索削断了一圈。
濮阳缨随即被横放在马背上，由一名健壮的兵士坐在他身后看押。
东门官道常有运送水产肉畜入京的货运马车出入，修得极为结实平整。萧元启一马当先，上了主路后更是连连加鞭。行进的速度一快，原本紧凑的队形渐渐变得松散，濮阳缨耐心地伏在马背上等待机会，眼看前方一转弯就要进入一片密林，他突然暴起，双手从松滑的缚索中挣脱，以掌为刀，切中背后兵士的咽喉，将他打落马下，夺过缰绳纵马奔逃，转过弯道冲入密林后立即弃马，滚入灌木丛中。
这一下变生肘腋，萧元启满脸没回过神的样子，呆在路中间好一阵才大叫道：“人犯逃脱，快追！”
因有弯道，濮阳缨的身影算是在众人视野中短暂消失了片刻，等萧元启率领兵士们追入密林后，遥遥只能看见一道马蹄踏起的烟尘。负责押解的官兵都很清楚让这名人犯逃掉的后果，惊慌之中根本无暇思索，听了莱阳小侯爷指挥紧追的号令，几乎是拼了命地咬在后面。
马蹄声如一波暴雨般纷沓远去，隐身于灌木丛中的濮阳缨这才悄悄爬起，借着树影遮挡反向而逃。这一片密林皆为坡地，他现在骨伤虽愈，但也不是耐苦耐劳之人，气喘吁吁地爬到了一处稍稍平缓之地，脚下便是一软，扑倒在地。
“走这么几步路就要歇息，上师大人这个样子到底是想怎么逃啊？”
一道嘲讽的语声在耳边响起，濮阳缨猝然惊起，勉强定住心神，面上重新挂起了笑容，“多谢小侯爷援手放我一条生路。这份恩情，在下日后必定回报。”
“回报？上师想多了吧？谁跟你说我要放你生路了？”萧元启神情冷淡地挑了挑眉，“你可是荀大统领亲自交到我手上的，让你跑了，难道我不该担责吗？既然好不容易站在了赢家的身边，你倒说说看，我为何要冒险给你生路？”
濮阳缨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赢家？话可不能这么说，长林世子在玄灵洞中也中了霜骨之毒，他们两兄弟不管谁活都必死其一，这次交锋我哪一点像是输了？”
萧元启眯着眼看了他片刻，抿起唇角冷笑一声，“上师还不知道呢？我倒是从传信的亲卫那里听说，林奚急匆匆赶过来通报了什么要紧的话，长林世子身边的东青别提有多高兴了。在我看来，这一仗明明白白就是萧平章他们赢了。而上师你，你连从我手里逃走都做不到，哪里还可能会有活路？”
“高兴？他们能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萧平章明明只从我这里拿走了一枚……”濮阳缨面色枯败地前冲了两步，突然间又意识到争论这个并没有意义，忙咬牙稳了稳自己，放缓了语调，“我对小侯爷从来可只有好意，并无旧怨。既然在你看来我已到末路，不过一条残命而已，小侯爷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我刚才说过了，若是放走了你难免要担罪责。上师和我之间即便算不上是有旧怨，但恐怕也没什么太好的交情，竟能让我为你吃亏受累吧？”
濮阳缨的眼珠快速转动了两下，叹了口气，“那如果……我拿一个对你大有用处的秘密来交换呢？”
“你到现在还有秘密？那就说来听听吧。”
“炮制金陵城这场疫灾，我还有一个同谋，小侯爷想知道是谁吗？”
萧元启吃了一惊，神色立动，“是谁？”

上部 第四十七章 安能两全
抛出“同谋”二字，调动起萧元启的兴趣之后，濮阳缨却并未立即回答这位莱阳小侯爷的追问，反而缓缓站直了身体，先整理起卷成一团的袖口来。
“上师是不是真的以为……这附近就没人来了？”
“请小侯爷稍安，先容我喘口气不是？”濮阳缨笑了笑，这才从胸前内袋之中摸出了几页纸笺，“这是我亲笔所写的供状，原本打算逃出去后，另想办法送回京城，再起风波……既然与小侯爷有缘碰上，那就当是一份赠礼吧。当朝国母的把柄，那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握在手里的。”
萧元启的眉尖跳了跳，将纸笺一把抓过来翻看了两页，惊骇之余，只觉得胸口滚烫，情绪兴奋，全靠狠狠咬住自己的舌尖，才勉强稳住了脸上的表情，假装不太在意地将纸页又递了回去，“现在谁都知道你是个阴诡狠辣、不择手段的疯子。我拿着疯子写的一份供书就想扳倒国母娘娘，我也跟着你疯了不成？……这份赠礼，不稀罕。”
“那要是再加上皇后娘娘下令让我为太子施法消除死劫的诏书呢？”
“她还下了诏书？好歹也是中宫娘娘，不至于这么没脑子吧？”
“太子殿下对她而言远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一旦被我给吓住了，很容易就昏了头脑，走火入魔。我骗她说，这份诏书是要用来焚烧祭天的，不会留存于世。”
萧元启的嘴唇抿起，看起来似乎有了几分犹疑。
“小侯爷，我此时所求的只不过是一条命而已。”濮阳缨向前走了一步，语调放得极是和柔，“既然已经不可能东山再起，我自然会悄无声息地远遁江湖，就等着看小侯爷您将来……在这京城大放异彩，施展身手呢。”
“上师这么说的话……那也好，我先瞧瞧那份诏书。”萧元启的神色明显松动，顺势将手中纸页收入袖袋，向濮阳缨伸出手来。不意见濮阳缨一时犹豫，他又将手臂放下，淡淡地笑道，“当然了，你如果真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大家心里都明白，皇后娘娘高高在上，又有内阁首辅的兄长，这个东西我就是拿了，也未必真的有机会敢用，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
濮阳缨的视线快速向四周又看了看，终究是末路无奈，低头从靴筒中取出一卷黄帛，递了过去，“走到这一步，我也只能相信小侯爷了。”
萧元启将黄帛展开瞟了两眼，又快速收起，用下巴指了一个方向，“那边有条小路，是我特意放开的。但之后你要再被抓住，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濮阳缨心头一松，半分也不敢再耽搁，匆匆拱了拱手，向着萧元启所指的小路奔了过去，前行不过十来步，他突然感觉背后有异，快速回头，堪堪看见萧元启手中长剑掷来，直冲前胸。
背后偷袭，又是如此短的距离，濮阳缨拼尽全力闪躲，剑刃依然刺透了他的右肩。
萧元启飞身而至，握住剑柄，抽出，顺势揪住濮阳缨的领口抵向旁边的树干，一剑入腹，将他牢牢钉住。
“有秘密，就等于有弱点，所以对长林府，我还真的从来没有隐瞒过什么，唯一不敢让他们知道的……就只有墨淄侯与我的关系。”萧元启靠近濮阳缨圆睁的眼眸，声音冷冽如刀，“不管上师是不是真的想远遁江湖，对我而言，还是面对死人最为放心。”
濮阳缨喉间咯咯作响，再也没能说出一个字，头颅便已垂下。
萧元启拔出剑，看着尸体坠地，唇角微挑，“再说了，你被交到我的手上，死的活的，我总得给荀飞盏带回去啊。”
梁帝提前回京，以及濮阳缨逃逸被击杀的消息，随后都相继通报给了长林王府。不过对于此刻的萧平章而言，他的全副心神必须放在最为紧要的那件事上，其他的一切都只能暂时排后。
分离了三日，床榻上的萧平旌愈见苍白，一缕乱发蜷在他的颊边，呼吸低微。
萧平章的手掌盖在小弟额前，感受着指尖下触到的温度，心中柔暖。他拿回了解药，而平旌还活着，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加重要。
染着血渍的木盒此刻正握在外厅黎骞之的手里，他小心翼翼地检查完蛇胆，唇边浮起微笑，将木盒轻轻放回桌案之上。
萧平章自里间走出，与蒙浅雪一起并肩在桌案对面坐下，欠身道：“老堂主和林姑娘这几日如此费心竭力，平章铭感于心。”
“说来也真是巧，老夫与奚儿之所以能找到新的解毒之法，还多亏世子妃带来的这个琅琊抄本呢。”黎骞之笑着回了礼，“我先给世子解释一下最终疗法相应的药理如何？”
蒙浅雪急切地道：“好，请老堂主说吧，我们听着。”
黎骞之将《上古拾遗》翻到某一页，指了指，“这本医典中收录了一味极不常见的药材，所记载的药性刚好有纾解血凝这一项。杜仲在药房里找到了一些，我们先行配制，给二公子试服了两剂，效果不错，已经催动心脉，转入阴经、内腑，接下来再转……”
身为一向礼仪端庄的长林世子，萧平章基本上不会打断别人说话，可他看着黎骞之开端这个架势，似乎是打算把每一步都分解讲透，实在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尽量自然地道：“请恕晚辈鲁钝，药理听不大懂，老堂主只说是否可行，我又该如何配合便是了。”
“哦，可行当然是可行的。只不过解毒的主药仍然是玄螭蛇胆，你们两人分用一枚，其中一人又中毒已久，药力难免稍显不足……”
蒙浅雪一下子着急起来，“啊？不是说没有问题的吗？”
“请蒙姐姐稍安。”侧坐一方的林奚赶忙安慰道，“所有的关节我们都推敲过了，的确没有问题，师父只是想尽量解释清楚而已。”
萧平章轻轻盖住了妻子的手，安慰地拍了拍，“别太急，听老堂主慢慢说。”
黎骞之清了清嗓子，低头思忖了片刻，尽量简洁浅显地将定好的疗毒之法解说了一遍。可惜术业不同，萧平章又不似平旌常在琅琊山替老阁主打下手，听了足有一盅茶的工夫，他的表情依旧有些茫然，蒙浅雪更是一脸的空白。
“……解毒的步骤大概就是这样了，”黎骞之看向对面的两人，“不知二位可有异议？”
萧平章当然提不出异议，但却有疑惑未解，“请问老堂主，您说要先封住我们的四腑，只留存心脉，究竟是什么意思？”
“简单地说，二公子身上毒性更重，分用的药力必须多偏向于他，所以要先给两位行针，封停全身机能中不太重要的部分，只保心脉，解了寒凝之毒后，再行休养平复。”
蒙浅雪顿时又惊慌起来，“可有凶险？”
林奚帮着解释道：“解毒的那几天，世子和平旌都会全无意识，呼吸低微，看上去是有些凶险的，但于性命无碍。只不过……身体肯定会有所伤损，需要卧床调养至少数月，才能大略恢复日常行动。”
蒙浅雪含着泪光转头看了看夫君，心中一阵阵地抽痛。但相比死局而言，受罪和伤损已不是最坏的结果，她再是心疼，也不能多说什么。
萧平章将上身挺直，对黎骞之拱手为礼，道：“平章原本以为，这已是一个不死不休的困局，如今竟能有双双得救的机会，已经算是绝处逢生。无论有什么样的风险，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我兄弟二人，先行谢过老堂主和林姑娘的辛苦。”
黎老堂主白眉微垂，郑重地还了礼，“姑且不说与老王爷多年旧识，这行医救人，原本就是我等本分。既得世子信任，全心相托，老夫也就不多说了。事不宜迟，今晚请世子好生歇息，奚儿与我再做些准备，明日就可以开始解毒。”
数日奔波，担忧焦虑之下，还要耗费神思与濮阳缨交锋，萧平章确实已经精疲力竭，此时心下一松，更是觉得支撑不住，向黎骞之致谢之后，便与蒙浅雪回到了东院。
侍女们早已备好热水茶点，他更衣洗浴后一觉黑甜，再睁眼时竟然已是天明。
比他稍稍早起的蒙浅雪听到榻上动静，过来打起了帘子，一面吩咐丫头打水服侍，一面对徐徐起身的夫君道：“我到广泽轩看过了，老堂主和林奚妹妹说还得再准备一会儿，大概要到正午的时候才需要你过去。”
“是吗？这么说咱们俩这个上午算是闲下来了？”萧平章透过半开的窗扇看向屋外，只见庭院中一片潮湿，淅沥之声不绝，显然半夜未醒之时降下了一场秋雨，此刻依然缠绵未停。
蒙浅雪拿来家居便服给他更换，也随着向外看了两眼，“昨晚有那么一阵儿，雨声又急又响，我还担心吵醒了你，可你连指头尖儿都没有动过一下……真是好久都没见你睡得这么沉过了。”
萧平章回身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才放开，到屏风后梳洗清爽，简单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
两名侍女正将一张长椅放在廊下，铺下软毯，扶手边设了一张矮几。蒙浅雪亲自从室内端来新泡的绿茶，待萧平章在长椅上坐下之后，另拿了张小凳也偎在他身侧坐了，伏靠在他的膝上。
东院庭中没有广泽轩的参天古树，但白墙苍苔，青蕉幽竹，其草木搭配山石小池更具匠心，园中景致透着一种不同的清韵。
萧平章抚着膝上爱妻的长发，胸中有说不出的安和。结缡以来，他陪她出门看灯，她陪他廊下听雨，岁岁如是。正如自己并不喜欢元宵灯海的喧闹一样，小雪其实也听不出这挑檐点漏、雨打芭蕉的声响，到底有何悦耳醉心之处。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他们就是愿意这样待在一起，愿意这样彼此相伴。
手边的茶壶渐转温凉，微雨已停，蕉叶叶尖也不再有水滴滑落。外院半掩的门扉被轻轻推开少许，东青探入半身，犹豫着将进未进。
萧平章拍了拍蒙浅雪的肩头，她坐起身看了看，不由笑了起来，“什么事啊东青，是老堂主叫我们了吗？”
东青迟疑着走近阶前行了礼，禀道：“世子，外面有人请见，说有很紧急的事情，一定要当面详谈。”
蒙浅雪微微皱起眉头，“你怎么也拎不清了？平章连陛下回京都告了假，哪里还有更紧急的事情？什么客人啊，你去推了吧，不见。”
萧平章最是知道东青的周全妥当，心知他必有理由，当下按住了蒙浅雪，轻声问道：“看来这个客人……你是认得的？”
东青将攥在手里的一枚木牌递了过来，牌面上毫无纹饰，只刻了两个字，“瀚海”。
萧平章眉睫一跳，立即站了起来，低声对蒙浅雪道：“我得去见见，老堂主找我时，到前厅来叫吧。”
说罢快步进屋取了件外袍，边走边套在身上。
东院前厅的桌案上，仆僮们已依礼奉上热茶，但来客却并没有在厅内等候，反而呆呆地站在中庭树下，全然不顾靴面上已经沾满了雨后湿泥。
听到院门方向急速而来的脚步声，他飞快地转过身，抬手放下与披风一体的帽兜，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抱拳行礼。
“拓跋公子……居然真的是你？”萧平章惊讶地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三公子远途而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上次一别，算得上是好久不见……”拓跋宇唇角微抿，看上去似乎难以开口，“世子应该知道，自从惠王殿下遇刺之后，我朝中情势已然大变……”
萧平章点了点头。北燕国内情势事关北境布防，他当然不会放松关注。重华郡主回国后当殿自尽，燕帝大病一场，命四皇子陈王主政。陈王性情强硬，重新点燃了与琚北叛军之间暂停数月之久的战火，无奈一直未能取胜，败绩连连，连向来最为牢固的琚水防线都已岌岌可危。
拓跋宇眼眸低垂，一字一句都说得异常痛苦，“四皇子眼见退无可退，他竟然孤注一掷，日前说服了陛下……与大渝暗中签订密约……”
“与大渝的密约？！”
“其实……我也不知道过来告诉你到底对不对，我只是觉得，惠王殿下若是还在，必然不愿意为了眼前的短浅小利，与长林军结下死仇。”
萧平章踏前一步，语调已转凌厉，“贵国陛下到底与大渝有何密约？”
“大渝愿意攻击已被叛军控制的北线，同时援送我朝中银帛粮草。而我国陛下作为回报……”拓跋宇在这里停顿犹豫了许久，最后方才下定决心，“陛下同意开放阴山山口，允许大渝皇属军借道西境。”
“阴山山口？”萧平章震惊地瞪向他，“向大渝开放阴山山口？那可是你们的西南门户啊！”
“江山已是风雨飘摇，陛下早就失了理智……”
萧平章握紧双拳，努力定神，“什么时候的事？”
“密约订于上个月。大渝显然准备已久，行动绝不会太慢。”拓跋宇神色惨淡，眉宇之间微有愧意，“我大燕此时，最不需要的就是死敌……言尽于此，请世子保重。”说罢，快速将帽兜罩上，转过身疾步而去。
一直远远站在门边的蒙浅雪虽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但却能看见夫君面色惨白，赶忙奔过来扶住了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顿时也跟着惊慌起来。
萧平章从头到脚都在发抖，闭上眼睛许久才吸进了一口气，齿间颤颤地挤出两个字：“父王……”
林奚跪坐在萧平旌的榻前，指尖自神庭滑向天突，细如牛毛的银针稳稳扎下。外厅萧平章说话的声音和师父应答的回响陆续传到了里间，但解毒前的这项准备太过重要，她全副心神都凝注在自己的手上，外界的一切都过耳不闻，直到拔下了最后一根银针，才突然意识到师父的音调紧绷激动，两个人显然不是在寻常寒暄。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黎骞之瞪起双眼，“我们是医家又不是神仙，昨日所说的疗法，已是当下医术和药力所能做到的极限，并没有可以商讨的余地！”
林奚从里间快步奔出，惊讶地看了看师父，又看了看跪坐在他对面的萧平章和蒙浅雪。
“不是晚辈任性，非要逼着老堂主想其他的办法。您可知道，大渝皇属军借道北燕，穿过阴山山口之后，我大梁北境将会面临何等局面吗？”
黎骞之沉着脸道：“老夫只是医者，不懂军阵之事。”
“现在单单派人通报父王已经来不及了。敌军战线弯刀之势将成，会直接切断后路。父王主营是头一个被围的，军令必定难出。身为长林军的副帅，此时能够整合外围兵力及时援救的人只有我！只有我！”萧平章的一只手紧紧按在药案之上，牙关颤颤咬紧，“北境陷入如此危局，我怎么都不可能闭着眼睛躺在这里……”
黎骞之默然片刻，肩头无奈地垮下，低声道：“如果一定要这样，老夫也没有别的办法。……玄螭蛇胆还在这里，世子中毒不到三日，您只需服下解药，体内霜骨便可自行运功消解。”
萧平章全身一震，转头看向里间昏迷不醒的小弟，“那……那平旌呢？”
黎骞之没有回答，但林奚惨白的面色已是答案。
萧平章眸中慢慢浮起泪意，哀求地叫道：“老堂主……”
“有时世事就是如此，你拼尽了全力，以为定有回报，可是最终……却又不得不退回原点……”黎骞之仰天叹息了一声，眸色怆然，“医家可为之处终究有限，还望世子见谅。”
萧平章怔怔地看着他，室内的空气一时间如同凝固了一般，寂静如死。这么多天的抗争，这么多天不愿放弃的坚持，却在命运最后的恶意与重压前，显得如此无力与苍白。
“我……我曾见过濮阳缨的徒弟，”良久的沉思之后，萧平章重新开口，语调苦涩但却平稳，“他神志清醒，行动一如常人……据说是有一种血疗之术……”
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蒙浅雪突然站了起来，掩面冲出了房门。
庭中已有落叶，浸在积雨的残水中，半枯半黄。蒙浅雪含泪奔到树下，用力击打粗糙的树干，掌心不多时便是一片紫红。
萧平章独自一人站在她身后，低声问道：“你难过、伤心、生气……我都明白。可是父王和平旌摆在眼前，我又能怎么选呢？”
蒙浅雪转过身，猛然冲回到他身边，“如果我哀求你，如果我求你一定要选自己，你会答应我吗？”
萧平章嘴唇微颤，怔怔地想了许久，慢慢道：“会的。”
“那好，那我现在求你，我求你不要丢下我！你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为什么就不能稍微想想自己……”
“眼下这样的情形，当然可以有不同的选择。并不是说我的做法就一定对，或者其他人的想法就一定错。小雪，我们两个只是……只是做不到而已……”
蒙浅雪怔怔地凝视他良久，紧攥的拳头渐渐无力。
自幼相识，数载结缡，她了解夫君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弱点，而平章又何尝不了解她。
哀求和眼泪，能够逼他让步，逼他承诺，但是以后呢？年复一年，月复一月，谁也不会忘记今天的决定，不会忘记曾经放弃，或者被迫放弃过什么。悔恨和愧疚将一点一滴积攒在心里，终有一日将压垮他们，让他们无法面对自己，面对彼此……
不关对错，更不关是否自私。身为长兄长嫂，她和她的平章哥哥……只是做不到从此以后，坦然度日而已。

上部 第四十八章 三月弯刀
金陵城刚刚脱离生死危局，重创未复，萧歆特意在启驾返京前传下谕令，取消了百官城门迎候，悄然宁静地回到了宫城。在朝阳殿听过内阁大致禀报完近况后，他遣退众臣，单独只留下了荀飞盏一个人。
对于皇帝陛下将要询问什么，荀飞盏当然心知肚明，奉召近前跪于御案下时，胸腔中的跳动不由自主有些加速。
梁帝手边的边案上摆着一个扁平的黄绢木匣，里面的内容也许别人不知道，但这位大统领自己很清楚，那是他派心腹连夜飞骑呈递的密折，奏禀长林世子调动皇家羽林一事。
“平旌现在怎么样了？”靠在御座上默然良久，萧歆首先问道。
“据微臣最后听到的消息，都说大夫对于解毒很有信心，应该没事的。”荀飞盏停顿片刻，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辞，“现在看来，事情似乎在玄灵洞里就已经解决。可按照当时的情形，谁也猜不到濮阳缨到底预设下何等狠毒之策，猜不到跟他见面后会发生什么。此人的阴险狡诈远非常人所及，若是不能设法将他围住，万一在洞中出了什么差池，那就真的连一点儿余地、一点儿后手都没有了，世子他也是因为……”
萧歆微微抬起手，打断了他为萧平章的辩护，“王兄不在，朕也知道孩子们都不容易。可是……忌讳终究是忌讳……”
荀飞盏胸口顿时一紧，惶然地抬起头来。他一向都不太善于言辞，想不出还能说些什么，背心瞬间便急出了一片冷汗。
萧歆的视线却已从他的身上移开，转向旁侧的掌案内监，以目示意。
内监躬身领命，手捧一卷黄绢走下金阶，递到荀飞盏的手中，又却步退开。
“这是朕在卫山下的旨意，”萧歆看着荀飞盏一脸茫然的样子，淡淡笑了笑，“诏命长林世子调用翠丰营，所以这皇家羽林出兵，奉的仍然是朕的旨令，荀卿明白吗？”
荀飞盏方才虽然一时愣住，但也不至于听到这里都反应不过来，心口微微有些发烫，抱拳大声应道：“微臣明白。陛下的圣意，禇统领也会明白。”
萧歆轻轻点了点头，神思有些倦怠地摆了摆手，向后靠去。内监们知道他近来身体愈发虚弱，急忙围上前服侍他躺下。
荀飞盏不敢再耽搁，叩首退出，赶回禁卫府匆匆安排了一下，带着两名亲随飞骑直奔东门，将部属留在城门内等候，自己快马加鞭，一路须臾不停，近晚时分便赶到了翠丰营。
身为帝都周边的驻军，皇家羽林向来非圣命不出。萧平章执有先帝御令，萧歆对长林王府的恩信也毋庸置疑，故而禇千崇当天出兵时并没有想太多，直到此时接到荀飞盏亲自补递的诏书，他才意识到其间竟有微妙难言的禁忌，不免有些后知后觉地惶恐起来。
“皇家羽林自始至终奉的都是圣命，陛下比谁都清楚，翠丰营协捕重犯的功劳，朝廷也会嘉奖。”荀飞盏将圣旨放到禇千崇手中，安慰地一笑，“以禇统领的严谨，我相信必定不会有什么流言传出，是不是？”
禇千崇快速回想了一下，兵士们自然不用在意，能知道具体奉行了哪道令的人只有自己和副手两个，心中顿时又舒缓了下来，忙将旨意向头顶举了举，再叩首起身，笑道：“金陵封城，兄弟们都是心焦如焚，能奉旨协力缉拿大罪之人，实乃我翠丰营之幸，不敢愧领朝廷嘉奖。”
这两人都是武臣，能尽力把话说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荀飞盏明早必须当值，此刻急着赶回，当下便不再客套，行礼告辞离去。
禁军大统领的坐骑当然是最好的良驹，他单人往返速度更是惊人，赶回金陵城下时，方到二更。留在城门内的两名亲随听到上峰声音，忙与巡防营值守的官兵一起将城门打开少许，放他进来。宵禁后的街面上早已宁寂无人，亲随执灯奔行在前，马蹄踏地的声响异常清脆，三人奔出巷道转弯，前方百丈外便是统领府的正门。已是夜间，大门自然紧闭，檐下也未悬灯，隐隐约约能看见门前有一团黑影，似乎是靠着石阶蜷身而坐。
大约是听到了马蹄的响声，黑影一下子跳了起来，朝向这边快步奔来，高声叫道：“荀大统领！”
“东青？”荀飞盏急忙翻身下马，借着亲随举起的灯光，瞧见东青满面是泪，一双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由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大统领……你得拦着我们世子……”东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跪了下来，嘶声哭道，“求求你……千万要拦着我们世子……求求你……”
拓跋宇暗中到访长林王府是在正午，萧平章和蒙浅雪在庭院中深谈之后回到屋里时，恰好是黎骞之事先预定要开始解毒的时间。
万事皆已齐备，但三名医者只需要看一眼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双手，心里就都已经明白他们最终的决定。
“韩彦虽然说得还算清楚，但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半点差池，平章不得不请医者相助……”
黎骞之快速抬起一只手止住了他的话音，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来没有教过任何人自伤自身。无论世子想说什么，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说罢，他将手中的玄螭木盒放在了桌案上，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杜仲难过地在后面追了两步，又迟疑地停下。
萧平章似乎并不意外，垂眸片刻，将视线缓缓投向林奚。
林奚跪坐在原处未动，凝视着木盒上暗红色的血渍，泪珠自眼睫上滴滴坠落，浸湿了衣角。
“姑娘也曾去过北境，见过沙场，当知兵祸过境，尸骨如山，围城之时，一日如年……”萧平章抬起手，郑重行礼，“此事我的心意已决，还请林姑娘如同当初甘州救我时一般，再次相助。”
林奚抬起双眼，未曾回答，先怔怔地看向蒙浅雪。
蒙浅雪紧紧靠在夫君的身边，面颊上早已满是泪水，但她却没有避开林奚的目光，几乎是轻不可辨地点了点头。
林奚紧紧咬住下唇，转头又看向里间。
萧平旌依然闭目躺着，安静得如同沉睡，安静得一无所知。
彼此的感觉早已清晰，无关旧约，无关他人，那是点滴相处间的契合，是心底最为纯粹的爱意。
但这美好的一切即将成为追忆，等今天过去，等平旌醒来，他可能永远也不会再原谅她，永远。
“我知道自己请姑娘相助，会让你无端背负重担。”萧平章低下头，慢慢打开手里的小木盒，“所以最好的办法是不要告诉他，这所有的一切……都不要让他知道。”
说罢，他取出蛇胆，不敢再多看蒙浅雪一眼，快速地放入了口中。
迈出了最为关键的第一步之后，接下来的事似乎变得简单而又麻木起来。林奚给平旌重新施针解开了封闭的心脉经络，希望能在解毒成功的同时，也尽可能地减少萧平章渡让气血时的负担。这样一直忙碌到夜幕沉沉合拢，她才无奈而又绝望地停了下来。
其实心里早就明白师父是对的，医者可为之处终有极限，再怎么不愿接受，再怎么拼命挣扎，最终的结果依旧无法改变，不过都是徒然拖延而已。
杜仲帮忙将需要用到的药材备好后，低头退出了室内。他做不到像老堂主那样决绝离去，但也没有勇气如林奚这般，亲自陪着萧平章走到最后。对于医者而言，眼前的一切早已脱离了是非对错，无从分辨和评判，唯一能够被真切感受到的，就只有心底的茫然与无力。
站在阶下的蒙浅雪回过头，轻声问道：“准备开始了吗？”
杜仲的喉间如被哽住，只能红着眼圈点了点头。
因为萧平章的请求，蒙浅雪没有进屋，而是在石阶上缓缓坐了下来。秋风阴郁，青石寒凉，草丛间螽蛩喓喓，她侧头极为专注地倾听这时起时息的鸣叫声，强迫自己把头脑全部放空，不去想更漏影移之间，是什么在一点一滴地慢慢流逝。
广泽轩的院门被猛然撞开，荀飞盏步履凌乱地冲了进来，语音中满是怒火，“小雪！你怎么能由着他这样？！他不可以就这样抛下……”
眼见蒙浅雪没有反应，他按捺不住胸中的焦急，跺了跺脚，想要绕过她直接冲进去。
一道剑光划破廊下灯影，劲风扑面，透肤而寒。
荀飞盏足点青砖，连闪数步方才避开，被重新逼回到院中。
随身佩剑执于手中，蒙浅雪飞扬的裙角缓缓落下，眼角噙着泪滴，“鸳盟缔结，便当夫妇同心。师兄，早在我嫁给他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算冲进去了，也劝不住他……”
“我管不了这么多！我只知道你……你……”荀飞盏咬紧牙根，一时心痛如绞，索性不再说下去，跃身再起。
自入蒙氏门下，一同学艺，一同长大，从没想过居然会有这样一天，会真的向她动手，会急着要将她打败，将她推开。小雪知道她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最为关切的自己又何尝不知？所以才要强迫，所以才要阻止，放任和顺从只会导致现在的结果，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这个傻姑娘她就是不明白……
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滑开，室内灯光倾泻而出。
拳风剑影戛然而止，蒙浅雪抛开手中长剑，扑到了萧平章的身边。
除了唇色略显浅淡外，缓缓迈步而出的萧平章一如往常般淡定温雅，转头看向荀飞盏的时候，颊边竟然还能抿出一丝微笑，“飞盏也来了？正好，有件事情……还必须得要拜托你呢。”
充盈于胸的怒意变为寒硬的铁球在心头坠下，千万句想要质问想要责备的话语堵在喉间，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荀飞盏怔怔地瞪了他半晌，最终也只能无力地低下了自己的头。
王府书院内外两进的灯光在深夜被齐齐点亮，萧平章打开书房供案上方的暗格，将盛放先帝御令的乌木长匣拿了出来，连同下午写好的一封厚厚的折本，一起交到了荀飞盏的手中。
“你是想要……”荀飞盏迷惑地怔了怔，忙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调动翠丰营的事情，陛下他已经……”
“陛下肯定会加以恩宽回护，这个我早就明白。”萧平章淡淡笑了一下，“可是你也懂的，这道先帝御令既然用过了，便不能继续放在长林府中。我想请大统领先代为保管，等到……等到将来战事终了，你再找个合适机会代我当面呈递到陛下手中……不知可否？”
战事终了，代为呈递……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字字如同尖刀。荀飞盏咬牙稳住自己，伸手将木盒和折本接了过来，不敢开口说话，不敢抬头多看他一眼，只匆匆点了点头，便垂眸转身离去。
墙外三更鼓响，听上去模糊而又遥远。蒙浅雪关上半开的窗扇，回身到桌案前开始研墨。
明日便要上朝请旨出征，这已注定是个不眠之夜，夫妇两人谁也没有劝说对方回去休息，仿佛早已达成默契，绝不浪费能在一起相守的每时每刻。
萧平章展开起草奏本的纸笺，每写完一页，他便会停歇片刻，抬手抚一抚爱妻的面庞。
外间更漏滴滴将尽，天边已是破晓微白。侍女们按时送来了世子冠服，蒙浅雪亲手为夫君穿戴，一件一件，如同往日，如同寻常。
消失了整夜的东青终于出现在门边，用沙哑的嗓音禀报车驾已经齐备。萧平章没有多加询问，也没有看向他红肿的双眼，只在踩凳上车时，轻轻握了握他伸来搀扶的手臂。
对于绝大多数朝臣来说，长林王府昨夜发生了什么，将要经历什么，全都在他们的认知之外。疫灾刚刚过去，劫后余生的喜气犹在，接下来最为紧要的政务，似乎也只是追责、嘉奖和祭祀。
谁也不知道大梁北境的风云突变，谁也没想过还有更深的危局接踵而来，长林世子请旨出征的简奏递上之后，朝阳殿中一片惊寂，就连萧歆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久久未能翻开手中的折本。
“世子方才说……北燕暗开阴山山口，必会引发北境危局，”荀白水呆愣了片刻，上前一步小心地问道，“可究竟危急到了哪一步，我等还不是特别明白，能否请世子再解释得详透一些？”
萧平章的视线静静扫过站在周边的重臣们，缓缓点了点头，“不知各位大人，可曾听说过三月弯刀？”
此言一出，殿上不少朝臣立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面现惊惶，兵部尚书晋勋甚至顾不得御前礼仪，失声叫了起来：“世子真的认为……竟有人能重现三月弯刀？”
大梁国土广袤，金陵自古福地，除了朝中内乱以外，能在帝都城头遥见敌军绵延数里的营帐，立国以来也就百年之前有那么一次。
景运二十七年，大渝、北燕、东海三国联手，意图共犯大梁分而食之。皇属军主攻北线，大燕铁骑飙过阴山，战线南北顺势相连，大梁北境防线被撕得粉碎，战火直入腹地，最终竟然剑指帝京。由于那次攻势始于早春时节，敌军战线斜锋突起，形如刀刃，后世便将其称为三月弯刀。
“幸而异国之间联盟，本就是利益为先，各有私心。朝廷使臣前往和谈，于大渝王帐之中辩战群臣，舌利如刀，最终挑得燕渝不和，结盟之势分崩离析，这才给了我大梁将士反击之机，最终将其各个击破，逼迫他们退出了国境。只不过危局虽得平息，战火终是无情，弯刀之下的那一片焦土，足足花了十载光阴，方能稍得平复。”
萧平章语调温和，讲述的也是百年之前的战例，但当时刀悬在颈般的惊心与动魄，即便是今日听来，也仍然令人不寒而栗。
“那若按世子所言，阴山山口上个月就被放开了，那岂不是说我北境防线，已经……已经……”荀白水飞快地瞟了萧歆一眼，没敢再继续说下去。
“请陛下稍安，”萧平章抬手一礼，继续道，“三月弯刀固然犀利无比，但想要成功，其间的攻势、节奏、配合，一步都不能乱。当年大渝的主将角芳柳，北燕瀚海王拓跋志，两者皆为惊世名将，最初的目标又极为一致，方能联手统御这样的行动。而近百年来，北境情势纠结复杂，再也没有出现过重现弯刀的任何机会。如今北燕朝廷与虎谋皮，给了大渝这个可能性，但皇属军主帅阮英只是独力挥刀，其形虽像，其势不足。以父王统率主营的战力，多坚持一个月肯定没有问题。”
晋尚书急忙问道：“世子既然已经判定了敌军意图，想必已有应对之策？”
“大渝自以为围住了主营和父王，军令难出宁州，绝不会想到金陵能这么快得到消息，整合南线反围。所以这一仗的先机，仍然有可能握在咱们的手中。”萧平章看了看梁帝手中的那本奏报，眼底已经有些微红，“北境遥遥，战机稍纵即逝，如果再迟一步，大渝拿下了宁州南路，长林军南北双线不能彼此呼应，局面将立转被动，其后果……”
说到这里，萧平章咬了咬牙，停住了后半句，迈前两步在金阶前撩衣跪下，“请陛下恩准微臣立即出京，另立后路帅令，以解我大梁北境之危。”
萧庭生主营被围，边防可能有失，梁帝此刻心中的焦灼不亚于他，眼看阶下群臣皆已无言，立即侧身吩咐了内监两句，扶案站起身来。
“王兄情势危急，由你前往营救，朕最是放心。”萧歆拿过掌印使飞速呈上的兵符，绕过御座亲自走了下来，将符令郑重地放在萧平章手中，用力握了一握，“前方战况不明，朕赐下金符，许你随机应变而行。沙场凶险，刀枪无眼，你只管专心战事，京城后方朕会为你料理……等将来狼烟平息，朕必须要看到王兄和你，你们两个全都能够安然而返，记住了吗？”
萧平章抬起头，忍住胸口的酸楚，眼角微润，“有陛下为我长林后盾，此役必胜。”
百年前已成绝响的三月弯刀到底有多么危险，荀白水等文臣也许很难有真切的体会，但是北境防线一旦溃破将会引发的后果，那却根本不需要任何额外的想象。萧歆的旨意一发，朝阁上下谁也不敢耽搁，短短两日便完成了长林世子出征前所需的准备。
此时节令已过霜降，瓦檐之上一层浅白，堂前石阶寒露凝结，稀薄的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却难以带来更多的暖意。
萧平章走进广泽轩的里间，准备在临行前最后再看一眼小弟。平旌的双颊此时已透出几分红润的气色，偶尔还能看见眼睫轻微的扇动。无知无觉的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这世上最为残酷的失去，抚过他额前又离开的那只手，今生已注定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触及不到。
庭院中的古树落叶已尽，枝条萧疏。蒙浅雪静静等在树下，一身戎装，英姿飒爽。
出身将门，嫁入帅府，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回，她眼看着夫君的身影出征远去，全然不知能不能盼到他再次归来。
“你未曾计较过我不够温雅贤淑，我也更喜欢和你并肩沙场，同历风霜。”蒙浅雪眼中含泪，唇边却努力想要露出微笑，“既然父王有难，边境有危，我又为何不能与你一样尽忠尽责？平章哥哥，我是蒙家女儿，见过战阵杀伐，这一次……就让我陪你一起去吧。”
夫妇二人的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似乎就此再也不愿放开。
十一月末，迟滞已久的北境军报终于飞驰入京。
大渝皇属军攻破桑源，自阴山斜断大梁后翼的南线与其北路军顺利会师，最终合成一柄雪亮弯刀，挥向已坚守宁州一月之久的主营咽喉。
与此同时，先期出征的长林世子萧平章整合左、后两翼，陈兵芦塞，踩住了阮英最为犀利也最为脆弱的锋刃之巅，准备以奇袭反围之势，一举破之。

下部 第一章 泣血悲歌
林奚小心地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踏过阶上轻霜，匆匆走进长林王府书院的内厅。
萧平旌盘腿坐在南墙边的地图前，仰着头一动不动。
那日他晕沉倒下时，门外还是满树金黄，风中也只有零星的落叶飘卷，可等到他再一次完全清醒地睁开双眼，庭院中早已是秃枝萧瑟，一片初冬的肃杀。
最初听闻北境突变，兄嫂出征，萧平旌几乎是一刻也不能再躺下去，挣扎着想要起身。林奚拦阻不住，连日照看病人的疲倦哀伤涌上心头，突然间发起怒来，抬手甩了他一记耳光，“为了救你一条性命，你知道大家有多不容易吗？现在你连站都站不稳，就算爬到北境去又有什么用？”
萧平旌被她打得僵愣了好一阵，方才低声解释道：“我现在不是要去北境，我只是想到书院去看看地图，推演一下前方的战况。这样等我身体好些，至少心里能有数，知道赶去什么地方最能帮得上忙。”
林奚面上血色微褪，垂眸呆坐了片刻，伸手将他扶起，一路送到了书院。
黎老堂主那日决然离去，只是为了坚持自己的行医之则，并非从此袖手不管。杜仲跟随长林世子出征离京后，他担心林奚一个人太过吃力，时常也会过来相帮。萧平旌原本强健，体内毒素已清，又有师徒二人合力调治，不过半个多月，便已恢复了七八成。
十一月下旬，北境最新军报入京的前几天，萧平旌与林奚两人轻骑简从，奔出了金陵城门。
虽然与兄长的战报擦肩而过，但萧平旌对前方情势的了解依然远非他人可比，三月弯刀的战例是他打小便学过的功课，出京后一路北上，毫不犹豫地直奔芦塞而去。
两人日夜兼程，踏入北境南五州界内时已过了冬至，入夜滴水成冰，寒意远非金陵可比。长途急行自然不可能每晚都有宿处，如遇野外露营，萧平旌都会让林奚靠着火堆安睡，自己在一旁抱剑浅眠，照看篝火不要熄灭。
再有两天行程便能赶到芦塞，连日的晴天突转阴沉，北风带着沉甸潮湿的雪气卷地而来，一阵紧过一阵，到了后半夜愈发凄厉。
背风而设的篝火木柴充足，在风啸声中依然烈烈燃烧，散发着足够让人继续安睡的暖意，但呼吸舒缓的萧平旌却不知为何突然惊悸了一下，猛地睁开眼睛。
噩梦。却又不全然是梦。
他梦见兄长在甘州那当胸一箭，梦见他从马上坠下的身体，梦见自己用力握着一双冰冷僵硬的手。
风声咆哮，四野黑沉。萧平旌抹了抹满额的冷汗，起身走开了几步，想独自稳一稳心神。
前几天他与林奚曾在途中遇到长林莫南营的金将军，这支五百人小队当时正奉命去包抄大渝军被切断的前锋。既然有此军令传下，可见宁州南路的战事远比推断的还要乐观。
理智告诉萧平旌，芦塞一役长林军内外合击优势明显，父王身边有元叔，兄长身边有大嫂，他们两个应该都不会有事。
……应该不会。
林奚在火堆边坐了起来，视线隔着凌乱的光影投向萧平旌。面对他黯沉不安的眸色，她张了张嘴，却又不能开口劝慰。
漫天雪幕在次日近午时分拉开，断断续续，绵延不绝。两日冒雪疾行之后，出现在眼前的边塞城池已是披银挂素，看上去那般洁净剔透，清冷而又安宁。城头飘扬的长林战旗明明白白地指出了这场血战的胜者，大战后的痕迹已被茫茫雪色所掩，模糊浅淡，几乎不见。
萧平旌是第一次来到芦塞，但边城格局大同小异，他沿着中轴主街一阵飞奔，很快就看到了简朴的军衙大门。
不过三重院落，却似乎有一道又一道迈不完的门。无论是门边守卫，还是中途遇到的长林属将、兵士、仆从，所有人的神色都十分灰败，低头躬身，刻意回避着他的目光。
每向前走一步，萧平旌心头的惶恐便增加一分，层层交叠，最终在看到跪在庭院内的东青时达到了爆裂前的顶点。
耳边所有的声响都已消失，他只听到自己茫然地问道：“你为什么哭？……东青，你为什么在这里哭？”
东青没有回答。萧平旌其实也不敢听他回答。
庭院主屋的房门开敞着，十几名长林部将低头跪侍于外厅，寂静无声。他冲上台阶，推开内门，转过围屏。
宽阔简洁的室内只有一张木榻，平整铺盖的白布下隐隐是人体的轮廓。萧庭生独自一人坐在床头守候，原本花白的头发已不见半缕青丝，眼神有些凝滞，仿佛未曾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
萧平旌的思绪瞬间停止，僵直地在围屏边立住，曾被琅琊阁主夸赞为灵活机敏的那颗头脑，此时却无法理解眼前这最为简单的景象。他的视线在室内徒劳地寻找，一寸一寸地移动，期盼能在其他地方见到熟悉的身影，直到四肢百骸内的血液凝固，直到虚软的双腿再也不能支撑身体，仍然抗拒地跪倒在原地，怎么都不肯朝那张床榻再多靠近一步。
床边的萧庭生抬起了枯瘦苍老的手，缓缓掀开榻上的白单，折放于长子胸前，指尖从他的发髻，抚到额前，抚到颊边，最终落到他肩头的绷带上。极度悲伤的老王爷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的平章熬下了去岁那凶险的当胸一箭，却撑不过这道简单的皮肉之伤……
北境冬日的室内，没有火盆，冷如寒窖。萧平章犹如素玉冰雕般苍白的面容甚是安宁，唯有眉间那丝再也抚不开的皱蹙，透露出了他临走时所有的挂念、眷恋与不舍。
萧平旌费力地吸进一口寒凉的空气，咬牙强迫自己挪到近前，用力握住了兄长的手。尽管掌心毫无温度，僵硬冰冷，他依然抱持着心中最后一丝希望，转头将求救的目光投向身旁的林奚。
林奚用尽了体内所有的勇气，才没有避开这道视线。她不能开口，也无须开口，双眸中奔涌而出的泪水，已经是一个无声无息，却又最为残忍的回答。
身为将门之子，萧平旌不是不知道沙场凶险，难以万全。可是不幸一旦真正发生了，本能的反应仍是拒绝，不愿意相信，不愿意接受。他将兄长僵冷的身体抱在臂间，徒劳地摇动，嘶哑地呼喊，绝望地哀求一个最后的机会，想要再看一看他的眼睛。
被他的哭喊声带动，跪于外厅和廊下的长林部将们也放开了压抑已久的哀泣，室内室外顿时一片悲音。
林奚忍住眼泪，悄悄从床边退开。和已经神思昏乱的萧平旌不同，她早就发现蒙浅雪和杜仲不在周边，心头甚是疑惑不安，想到外间去问问其他人。谁知刚刚站起身，杜仲就已经从围屏外绕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倒有些悲喜难定的样子。
“小雪怎么样了？”虽在悲痛之中，心中牵挂的萧庭生还是立即看到了杜仲，急忙关切地问道。
杜仲疾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世子妃哀伤过甚，一时心血不宁引发晕厥，并无大碍。”他稍停了片刻，红着眼圈看向床榻上的萧平章，“……还有一件事要回禀老王爷，小人方才诊脉时发现，世子妃……已经有了近三个月的身孕……”
室内众人皆是一震，连已经哭得嗓音沙哑的萧平旌都猛然抬起了头。
萧庭生早已枯涸的眼眸中再次涌出老泪，俯身用颤抖的手捧住了长子冰冷的面庞，低声对他道：“平章，平章，你也听到了是吗……不用担心，有为父在，绝不会让小雪和孩子受半点委屈……你英灵不远，就安心地去吧……”
后世称为朔月弯刀的这场战事由于萧平章的及时应对，在岁末之前以北境全线大捷而告终。但大渝皇属军主帅阮英倒也不愧是敢于独力挥刀的一代名将，经阴山入境的南线人马被反围之后，他立时忍痛断腕，全力回撤，虽然折损掉了前锋八万精兵，却成功将北线近十万主力留存了下来，稳住本国边防，勉强保得一个收缩停战的局面。
捷报与丧报联袂入京的同时，琅琊山的上空也掠过了信鸽雪白的翅影。自认为早已遍阅世间风云的蔺九在将信筒递向老阁主的时候，一向平稳的双手竟然也有几分控制不住的抖动。
两指宽的小小纸卷上，写着简短的一行小字：“大梁 芦塞 北境战事终 长林世子阵亡”。
老阁主垂眸默默阅看，颌下白须无风而动。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境再次荡起了微澜，已经淡忘许久的前尘旧事重新漫过眼前，冰冷如同当下芦塞的寒风，如同那年梅岭的大雪。
相比于琅琊阁静寂无声的哀悼，梁帝萧歆的伤痛显然要外露许多，噩耗入宫的当时便痛哭了一场，病体转沉到不能上朝，却还要坚持召见内阁首辅与礼部尚书，当面传下隆重治丧的诏令。
萧平章在朝野间风评极佳，有嗣王的位份，又是殉国而亡，即便没有萧歆这道谕旨，阁臣们也无人胆敢轻忽。迎丧的仪仗两日后便出了金陵，西郊的王陵也立时开始破土点穴。随后而来的年关除了祭祀仪典以外，一应宴饮都因为皇帝的病体与哀思而停办，宫城中蔓延而出的沉重气氛几乎笼罩了整个帝都。
正月末，京驿飞骑来报，长林世子的灵柩不日即将抵达金陵。荀白水生怕有什么疏漏，亲自去礼部复核了葬仪，又想着荀飞盏与萧平章交情不错，大概更能知道亡者的偏好，入宫请安时还特意绕到侄儿当值的前殿，叮嘱他抽空去王陵踏看，查漏补缺。
荀飞盏面无表情地听完他的吩咐，只应了一个“好”字，便再无他语，冷冷地转过头去。
荀白水立时紧皱双眉，胸中不由自主地腾起了一丝怒意。
对于长林世子的死讯，这位内阁首辅内心深处的感觉其实十分复杂。轻松暗喜固然有之，但惋惜感慨却也是有几分的，萧歆在御座上哭得坐也坐不稳的时候，他还曾经真心实意地陪着掉了一阵儿眼泪。即便抛开这些内心的想法不提，自北境战事起，他与内阁上下配合兵部忙前忙后，军资补给丝毫未出偏差，对于迎灵前的各种准备也是尽心竭力想要周全，自认为没有半分可被人指摘之处，怎么都不该面对侄儿的这副脸色。
“你拿着叔父我的一点陈年过错这还没完了是不是？”荀白水沉下脸，冷冷地哼了一声，“难不成在大统领的眼里，长林世子战死在前线，竟然也是我的罪过了？”
“如果叔父认为自己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那就当作是这样吧。飞盏现在什么都不敢查，也不敢问。我害怕自己知道得太多，便再也无法面对你。”
荀飞盏的眉宇间一片哀凉，语调清淡地说完了这句话，视线便已投向远处，眼底微红。
荀白水的心底终究藏着不敢与他坦言的隐秘，张了两次嘴，还是觉得少言为好，摇头叹了口气，转身继续赶往养居殿，向梁帝奏禀新到驿报及葬仪的安排。
萧歆的旧疾复发于半年前，之后又是东宫走水，又是金陵封城和北境战火，大事一波接着一波，哪里还能将养清爽。长林世子的丧讯对他来说无疑又是一次新的打击，已经躺了近一个月，夜间咳喘依然未消，面色十分灰败。听过荀白水的奏报后，他觉得安排得还算妥当，并未多说什么，点头摆了摆手，表示自己已经知道。
退出养居殿后，荀白水又顺势前往东宫拜见太子，恰逢皇后也在，便先过去请了个安。
“陛下亲拟唁文，御笔今儿刚刚传过来，太子正在专心抄写呢。”荀皇后抬手叫了免礼，“兄长探看一眼便是，倒不用正正经经地行礼了。”
荀白水轻步走到套配在正殿内的东厢门边看了看，只见太子端坐在书案前，一笔一画写得极是认真，时不时停下来，用朱红的缂丝锦袖抹一把眼泪。
“太子殿下怎么穿着这么鲜亮的服色？”荀白水快步回到皇后座前，低声道，“虽然已经过午，但也难说陛下会不会过来，还是换件素些的常服吧？”
荀皇后微有不豫，“兄长此言何意？太子亲手为萧平章抄写唁文，已经算是有心。这君臣之间尊卑有别，难道还要让东宫给长林王府服丧不成？”
“这个叫作礼敬。”荀白水不满地皱起眉头，“世子新故，陛下御体不安，娘娘为何一定要惹得圣心不悦呢？”
提到圣心，荀皇后顿时有些气弱，抿着唇角看了素莹一眼。素莹忙蹲身退出，很快又带着东宫尚衣进来，给太子换了一件银白底色淡金绣纹的袍服。
因濮阳缨事件而变得更听从劝诫的皇后让荀白水在多日劳碌后感觉到一丝轻松，他大略又叮嘱了些少言谨行之类的话，便匆匆告退，前去约请礼部的沈西，准备趁着次日休沐再去一趟王陵。
长林王陵是武靖帝落葬时便圈下地基，定了规制启建的。位于卫山西岭，其石雕门坊、墓室祭堂、守灵处所等早就齐备，唯一的仓促之处只在于第一个入葬之人竟然不是老王爷，须得在王陵正茔的东侧另点一穴，建一所青石砌顶、白玉围栏的新墓。
荀飞盏虽然在叔父面前应答冷淡，但心里其实极为记挂，当值完便径直奔出西城门，赶着将王陵新墓的诸项工程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荀白水和沈西次日再去的时候，许多小的细节已经开始修正，两人转了一圈儿未见差池，便在正门楼的石甬像边停了下来，听着山坡间松涛阵阵，心头不知为何涌起千般思绪，竟都有些百味杂陈，感慨难言。
二月初二，长林王携世子灵柩回抵京城，萧歆因病体未愈，经朝臣力劝后指派太子萧元时迎于城外，致唁文代奠。礼部与内廷司奉旨协办丧仪，在王府及王陵外设了两处祭棚，供宗室朝臣故旧人等前来致礼。因是千里移棺，只返旧居焚香收灵三日，便出殡至王陵落了葬。
世子之丧显然对老王爷是个莫大的打击，除了进宫谢恩和出殡立碑等大礼外，他基本不见外人。世子妃蒙浅雪因病将养，更是未在外祭场合上出现。而最该在此时出面打理的二公子萧平旌，居然也只是每日跪在兄长灵前回拜而已。偌大一场高规制的丧仪，往来迎客应酬安排的，除了梁帝指派的内使以外，居然只有老王爷身边的执事元叔。凡是有资格亲来拜祭的人嘴上不敢说，心中无不生出感叹，都觉得虽只走了世子一个人，但这座长林王府却像是已经倒塌了大半。
当然，这些外人的观感对于悲痛中的萧庭生来说，完全不值得在意。自从他把五岁的平章抱回来的那天起，便已将这个孩子放在了自己的心尖上。幼时，那是臂间膝下令他展颜的娇儿，长成后，平章更是他最为信赖不可或缺的臂膀。心头的血肉被生生挖去的痛楚，世上大概也只有宫里的萧歆能稍稍体会一二。
在外臣们看来，皇帝陛下对于长林王府的这次丧事已经算是倾尽心力，可对于萧歆自己而言，只要一想到王兄临近暮年，沙场风霜劳苦之外，还要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他的心中便是难以言表的不安。无奈谢恩那日诸事匆忙，他有好些劝慰的话都没有来得及说，只能耐心等着葬仪完毕，才派出车辇将他的老哥哥接进宫来。
“孩子已经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病势尚未痊愈的萧歆紧握了王兄的手，要他坐到床榻边，低声劝道，“平章素来孝顺，王兄若是太过哀痛伤了身体，倒让他英灵不安。”
“平章临终时说，他是长林之子，为国征战理所应当。老臣只是恨……孩子这么年轻，为什么我这副老朽之躯，竟不能以身代之呢？”萧庭生也不愿他太过担心，尽量打起自己的精神，“如今最要紧的就是平章的这个根苗，小雪在府里处处睹物思人，难免哀伤，大夫说情形不是太好，老臣想送她出去休养。”
萧歆自然知道这小夫妻两个向来伉俪情深，闻言也甚是关切，忙道：“虽说留在府里容易伤感，但到底也是在你身边。不知王兄想把孩子送去哪里，可有妥帖的人照顾？”
“去琅琊阁。”萧庭生语调坚决，显然已是考虑万全，定了主意，“那里是世外之地，远隔红尘，又有些故人交情可以照应，倒是最让我放心的地方。”
萧歆垂眸想了想，大抵也能理解他对这个胎儿万般在意的心情，默然点头首肯，又问道：“平旌怎么样了？”
他今日特意接了萧庭生进宫，与其说是君上抚慰臣下，倒不如说是一家人互慰哀思，劝过了长者，问候了未亡人，想也知道接下来要问平旌。可萧庭生呆呆地在榻边坐了半天，也只是张了张嘴，竟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这句话似的。
若从表面上来看，平旌虽然悲伤，但行事举动还算正常。战事收尾的许多琐碎军务都由他一人接了过去，将骤失副帅而显得不安的军心稳在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扶灵回京的路途上，他更是忙前忙后，事无巨细地照顾着老父和嫂嫂，连元叔都忍不住感叹他像是数日之间就长大了不少。
然而知子莫若父，萧庭生能够看到在这貌似成长的假象背后，其实是一个处于崩溃边缘勉强支撑的孩子。平旌愿意不辞辛劳地去做每一件具体而繁杂的事务，却拒绝亲眼看着兄长的遗体入殓。任何与丧仪相关的话题都听不进他的耳中，谁也不能用怀念或追忆的语调在他面前谈论逝者，甚至在最后落葬祭奠的典礼上，他都要移开视线，无法直视墓碑上朱笔描出的兄长的姓名。
“他们兄弟一向情深意厚，平旌……大概还需要再多些时日，才能慢慢缓过来吧……”萧庭生思虑半晌，终究担心梁帝病中悬念，尽量压平语调答复了简短的一句。

下部 第二章 蚀骨之痛
依大梁制，萧平章以嗣王爵入葬，三品以上棚祭，京五品可路祭，宗室幼者随棺礼送，萧元启以从父弟身份，自然应在随同出殡的行列中。不过这样的场合肯定是有资格来的人全都挤了过来，他又一向被边缘化惯了，尽管从头参礼志哀到尾，还在王陵周边住了一夜，却也没能找到和萧平旌说几句话的机会。
合墓立碑之后，老王爷回返京中，萧平旌为长兄丧，还须再守七日之数。萧元启掐准了日子，一早便在西城门周边闲逛走动，远远看到官道那边数骑人马奔来，这才装成恰好遇上一般，纵马迎了过去，扬声招呼道：“平旌！”
萧平旌一身重孝，面色黯沉，稍稍勒马停下回应。
“看看你，守了几天的墓而已，人怎么就瘦了一圈儿呢。大伯父还好吧？”
萧平旌显然不想就此事攀谈，只简单地应道：“父王稍能支撑。”
“虽然伤心，但平章大哥身为将门之子，为国出征殒命沙场，可谓是忠孝两全。”萧元启叹息了一声，语调哀切自然，犹如脱口而出，“对于大伯父而言，这个说法也算更能让他老人家接受一些吧。”
他发这几句感慨时，萧平旌本是信马由缰默默前行，听在耳中未进心里，好一阵才品察出不对，霍然转过头来，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萧元启一脸被吓住的表情，“啊？我、我没说什么呀……”
“我大哥本来就是沙场阵亡，什么叫作更能接受一些的说法？”
“呃……我、我就是不太会说话，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既然平章大哥受了伤，那想来是因为救治不够及时的缘故……”
兄长因为肩上一道枪伤便没能救过来的事，一直是扎在萧平旌心头的尖刺，哪里禁得住有人触碰，当即翻身跳下马，一把揪住萧元启的领口，将他也拖了下来，“萧元启，你今天不跟我把话说清楚了，就别想从我这里脱身！”
萧元启为难地皱起脸，“我真的说不清楚，不过是一些胡乱推测的想法……”
“若是没有什么缘故，你又为何要推测？”
“你、你先放开我，我尽量解释好不好？”萧元启语调犹疑吞吞吐吐，明显是一副懊恼自己说漏了嘴的样子，“你中毒之后发生的事，大概已经有人跟你说过了吧？当时平章大哥围山，还有玄螭蛇胆……我在里头也参与了一些，但是最要紧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在场，所以很有可能是自己胡思乱想……对了，林姑娘……林姑娘一直都在，她肯定比我清楚得多……”
萧平旌定定地看了他许久，突然一松手，转身跳上自己的坐骑，拨转马头，直奔朱雀大道而去。
扶风堂的日常人流，在正午之前最多三三两两，杜仲和几名坐堂大夫完全足够应对，故而黎骞之和林奚都没有出来帮手，一个在药房，一个在自己所居小院的茶室中研读书典。
二月中旬仍是春寒料峭的天气，不过林奚素不畏冷，又喜空气通透，茶室内早就撤了火盆，唯有案台边小小茶炉的炉口里，还有通红的炭块吐着热气。萧平旌猛然推门冲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茶案边怔怔地发呆。室外的寒气随着萧平旌凌乱的步履扑面而来，吹开长发，渗进领口，凉意丝丝入体。
无须询问，甚至无须抬头，在瞥见萧平旌身影的第一眼起，林奚就已预见到了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心头轻轻一跳，但同时又觉得松了口气。
萧平章在临出京前，曾经叮嘱过所有人不要多嘴。她当时虽未开口反对，却一直认为平旌身为当事人，有权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也迟早会知道全部的真相，所以早就暗暗做好了决定，任何时候只要他想知道，就能得到毫无隐瞒的答案。
“请二公子先坐下，等我拿一件东西。”年轻的医女扶着案桌立起身，走向位于茶室一隅的书架边，拿下了一个蓝帕扎起的小包裹，带回桌边，轻轻解开外层的帕巾，露出内里一个合掌可握的檀木小盒。
萧平旌的一只手扶住桌沿，突然间从心底深处战栗起来。
林奚全无询问，仿佛天然就知道他的来意，这不仅没能让他感到丝毫轻松，反而促发了他胸口的剧烈绞动，喉间犹如被人钳住般吸不上气，几乎忍不住想要夺门而出。
“世间唯一能给你疗毒的解药，就是装在这个盒子里……由世子亲自从濮阳缨那里取来的……”
尽管已经下定决心做了准备，可一旦真正开口，字字句句依然无比艰难。林奚让视线越过萧平旌的肩头投向远处，强迫自己加快语速，不添任何修辞，更不去察看他的反应，一心只想要尽快说完，结束掉彼此的这场煎熬。
她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叙述整个事件，有一刻钟，还是半个时辰？萧平旌完全感觉不出来。他甚至没有意识到林奚的声音早已停了下来，室内一片沉沉宁寂。
小小的木盒摆在眼前，玄色清漆上凝着暗红的血渍。他仿佛可以看见兄长的手穿过凌厉的刀锋毫不犹豫地向前，滴滴鲜血渗入木纹，曾经那般殷红，那般温热。
僵硬空白的表情之下，这个几乎是无忧无虑长大的年轻人开始从内心慢慢崩塌，连悲伤和疼痛都好像已经离他而去，此刻在胸腔中来回冲撞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怒气。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一直以为你、你最懂我……”
林奚不是旁人，她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知己，即便世上千千万万的人都不明白，至少她会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宁肯在地狱的烈火中焚烧千年，也不愿吸吮着兄长的生命行走在世间。
“大哥可以活下来的，只要你坚持和老堂主一样……也许他就会迟疑，就不敢冒险……”萧平旌的视线紧紧盯在她的脸上，绝望地追问，“你为什么要帮他……为什么……”
林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完全无意开口为自己辩解。她恍恍惚惚地回想起了那个夜晚，萧平章坐在弟弟的床榻边，抚着他松散凌乱的发髻，无声地对他说：“对不起……”
无可奈何也好，天意弄人也罢，至少在这件事情里萧平章做了他的选择，蒙浅雪做了她的决定，林奚也听从了自己的心意。唯有平旌……他没有得到任何机会，只能被动地承受结果，承受足以压垮他一生的重负。
萧平旌用颤抖的手抓起桌上的木盒揣进怀里，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踩着虚浮的步子走向门外。林奚奔流满面的泪水，庭院中老堂主的劝慰，还有杜仲跟随一路的护送，他统统都已经看不到也听不见，仿佛一片空白麻木之后的下一个瞬间，他就已经形单影只地站在了长林府东院的中庭，茫然地注视着夜空，不知今夕何夕。
从回返京城的第一天起，萧庭生为免儿媳睹物思人，已命她迁居南厢，除了扶风堂日常看诊外，还安排了两名熟知孕产之事的娘子随侍。蒙浅雪自己也是战战兢兢百般小心，生怕腹中血肉有什么闪失，对不起她离世的夫君。大夫说忧思伤身，不利胎象，她就日日夜夜地忍着，不敢落泪更不敢痛哭，越是这般如履薄冰，越是日渐消瘦苍白。
萧平旌穿过朝南的侧门，止住院中侍女的通报，在檐廊的暗影下向室内看去。
他的大嫂坐在离窗边不远的桌台前，正艰难而又努力地喝着一碗补汤。她大约仍然觉得反胃，总是喝上两口便停下来缓缓，偶尔还会用手帕捂住嘴，将眼中涌上的泪水强行逼回。
萧平旌再也看不下去，几乎是仓皇地逃回了广泽轩，跳上庭前古树高高的枝丫，将自己埋身于枝影之间。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半夜时分落下，他一动不动地任由潮冷的水滴打在身上，直到透体肌肤寒凉，直到血液凝结成冰，才不得不绝望地承认，那个总是能找到他、安慰他、将他接回家去的人，这次已经不会再来。
次日正午，萧平旌用冷水浸洗过红肿的双眼，重新换了一套孝服，来到父王的主屋堂前。
庭院清寂，室内并无父亲的身影，只有值守的侍从肃立阶前。萧平旌大略思忖了一下，径直转身走向祭院。祠堂的漆黑木门果然开着半扇，青布黑幔之下，萧庭生腰身微偻地站在香案前，正静静凝视龛位中新增的那方小小木牌，不知已经这样站了多久。
侍立在门边的元叔没有出声通报，萧平旌也没有开口惊扰。他只是在父亲身后默默地跪了下来，视线凝在青砖地面上，依然不能直视上方兄长的灵位。
良久之后，萧庭生长长叹了口气，并未回头，“为父已经决定让你大嫂去琅琊阁休养，定了日子之后，你也出城送个行。”
“是。”萧平旌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但也并不意外，低低应了一声，“孩儿有一件事……想要禀告父王。”
萧庭生雪白的眉须颤动了一下，似乎知道他将要说什么，“好，你说吧。”
“孩儿打算离开京城，到北境军中去。”
萧庭生静默了片刻，徐徐回身，“你都想好了？”
萧平旌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更不知道怎么样才能算是想好了，他只是本能地找到一件自己应该做、也可以做到的事情，用以逃避眼前无法消减和承受的痛苦。
“是。孩儿觉得……大哥一直挑在肩头的重担，也是时候由我来背负了……”
萧庭生扶住香案，努力将自己老迈的腰身挺直，掩住眼底深处的悲凉，“既然你愿意，那就去甘州营吧……有东青在旁匡助，你也可好生历练。”
世子妃与二公子即将于同日离府的消息通传下去之后，沉寂已久的府邸总算稍稍忙碌了起来。打理行装、遣派前哨和挑选随行等事务多由元叔安排，萧平旌除了进宫陛见圣驾以外，所有的时间都在藏书楼中度过，理出了整整两箱书籍和图册准备带走。他以前是无爵无职的长林府次子，在京城素来没什么人特别留意他的行踪，但萧平章的逝去明显改变了这个格局，梁帝又特旨命兵部为他签发了临时节制甘州营的书令，再想和往日一样不受到各方关注，显然已经不太可能。
只不过有能力敏感察觉出最新动向的人，大多也都谨慎而又聪明。长林府正在重孝之期，承接亡兄遗志又是件值得嘉誉之举，无论内心深处有着什么样的思谋，至少明面上整个朝堂表现出了完全一致的支持。即使是荀皇后也只敢在屏退左右之后，在她的兄长面前抱怨了两句，“这才死了一个，就又送一个出去。老王爷是生怕北境的兵权落到其他人手里了吗？”
令她失望的是，荀白水皱起眉头，并未附和，“娘娘，这样的话出口，对人对己皆是无益，即便是私底下，也请您不要再说了，若是不慎传到陛下耳中，对您和殿下有什么好处？”
扶风堂每日都有人到长林府看诊，很快也得知了这两条消息。杜仲走过一趟北境，深感自己在繁华帝都消磨了太多的男儿志气，于是禀明了老堂主，决定再度前往边城。蒙浅雪的日常调理素由林奚负责，她思来想去不能放心，也默默收整好药箱，打算陪同一起出行，至少也要陪到琅琊山上，将她亲自交到一双稳妥的手中。
整整两天匆忙有序的准备之后，诸事看来已经妥当，萧平旌心事沉重，不愿再多淹留，禀明了父王，将出行之期定在了后日。
东青这几天一直闷声安排着蒙浅雪的行前扈护，临到出发前一天，还要去把诸如马蹄铁钉没钉好，马车轴承有无裂纹之类的细节重新再过一遍。直到完全放心，这才回房换了衣裳，自己一个人牵了坐骑，悄悄从府西的侧门走出。
孝期并不待客，老王爷的身体又不好，长林府的正门已有多日未开，西侧门外的夹道内更是人迹渺渺，十分清静。东青挽了缰绳，正要认镫上马，右肩突然被后方一只手拍了拍，令他吃惊地急速回头。
元叔穿着一身全黑孝衣，眯着眼睛站在他身后，疑惑地问道：“都这个时辰了，你要去哪儿？”
东青沉默了片刻，诸多说辞与借口在唇边翻了几个来回，但是最后，他还是选择了吐露实情。
“我打算去禁卫府，请荀大统领为我在禁军中谋个职位。”
“去禁军？”元叔不由自主地吃了一惊，眉心连续跳了几跳，“二公子正准备去北境，这个时候你想调离甘州营？世子如果还在……”
“世子已经不在了！”东青猛地甩开了手中的马缰，突然发起怒来，“根本没有什么如果，他就是不在了！永远不会再回来！”
随着这一阵尖锐而剧烈的情感爆发，已经停了许久的泪水控制不住又涌了出来，东青显然对停不下哭泣的自己感到十分厌烦，用力抹了一把脸，转身走向墙边。
他曾是完美的长林世子身边完美的副将，机敏周全、赤胆忠心，既听从号令，又有超强的执行力。在世人的眼中，他失去了追随多年的主将，这固然是值得惋惜的不幸，可不幸的程度似乎也仅止于此。既然老王爷的信任一如既往，既然在甘州营的地位也未被削弱，那么他还能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一名副将的悲伤应该是内敛的，应该通过更多的服从和忠诚来表现，没有人认为东青有哀毁和逃避的权利，更没有人意识到除了那些真正的家人以外，他也曾是萧平章身边最为亲密的人之一。
然而再怎么被忽略的伤口，那依旧是一道真实的伤口，也会滴血，也会疼痛。元叔在最初的惊讶之后很快就认识到了自己的疏失，急忙退开了两步，试图留出更多的空间，以舒缓这个年轻人已经有些难以自控的情绪。
“我并非对二公子有什么意见，”面对夹墙上铁红色的砖石冷静了许久，东青终于转过身来，“我只是还没有准备好，还不能就这样站在一位新的主将身后……老王爷驾前，请元叔替我多多谢罪吧。”
“在军中这么多年，你现在的心情我当然明白，也能理解。”元叔尽量将语调放平，并未强行说理，而是娓娓劝道，“以你的能力，去了禁军自然也是前途无量。可是东青啊，这么要紧的决定，多留些余地不是坏事。说到底那是世子的甘州营啊，你就真的能完全抛开不再挂念吗？禁卫府的职籍和咱们长林军并非同系，一旦调转进去了便不能轻易后悔。既然你还要护送世子妃去琅琊山，路途往返有些时日，为何不趁此机会静一静心，好生再想想呢？若是回来交差时你的想法依然未变，老王爷那里我去帮你解释，怎么样？”
东青在哀痛之中起的念头，原本就算不上是铁了心，经元叔这么一劝，心下便有些犹疑，低头思忖了半日，自己也觉得头脑昏昏，不宜立下决定，最后还是重新拾起垂落的马缰，默默将坐骑又牵回了府中。
次日是个晴好的天气，碧空中微有浮云，暖阳融融，宜于出行。为免彼此伤心，萧庭生将写给老阁主的亲笔书信交给蒙浅雪后，并未到府门外送行。萧平旌麻冠素衣，亲自搀扶大嫂坐上马车，正要下令出发，大门影壁外突然响起脚步声，一个令他意外的身影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萧元启同样身着孝衣，袖口紧扎，系了一领玄色披风，一副也要出行的打扮，疾步赶到近前，抱了抱拳，“大梁儿郎，当战北方。不知二公子此去甘州营，可愿带我同行？”
萧平旌微微皱眉，“元启，从军可不是简单的事……”
“我知道，所以前几天听到消息之后，我先去了兵部，又求见了陛下，已得恩准。”萧元启扬起双眉，语调坚定，“你放心，我去甘州从军，不是给你添乱的。”
萧平旌看了看他，再看看他身后两个驮着行李的随从，神色依然迟疑，“虽然你我都算是生于富贵，但我出自将门又常历江湖，到底跟你不同。边城苦寒，小侯爷真能受得了？”
“我若实在受不了，就偷偷跑回来，想必主将大人也不会认真捉拿我吧？”
萧平旌倒被他这句玩笑引得挑了挑唇角，终于点头，“你既有志，我当然也不会阻拦。走吧。”
一行人马以乌盖白围的双驷马车为中心正式出发，刚刚走上通向北城门的大道，后方又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萧平旌回头一看，只见荀飞盏纵马奔来，加鞭赶到队伍正中，却又不发一语，只在马车旁边连续绕了几个来回。
他天生是个性情方正的人，心底深处殷殷惜别的话语说不出口，又不愿像个真正的外人一样说些客套之辞，纠结未定之间，胸口越来越觉酸楚，最终也只能轻触了一下马车顶盖垂下的黑色流苏，拨转马头回到平旌身侧，打算就这样默默送上一程。
出了北城门半里之遥便是长亭，林奚和杜仲各带着简单的医箱静候在路边。萧平旌握缰的手一紧，缓缓停了下来，将视线转向一边。
理智告诉他，发生的这一切并不是林奚的错，但每每看见她时，却又忍不住要去想象那个可能完全不一样的结局。在找到勇气面对自己之前，他没有办法再次坦然地面对她。
轻寒的东风吹起林奚的长发与衣角，她抚开颊边的发丝，一言不发地登上了队伍正中的乌盖马车。
蒙浅雪放下手中半掀开的车厢侧帘，回靠在软枕上，低声道：“平旌从小一直都是这样……他接受不了的事，就会把头埋起来，躲着不肯正视。你不要怪他，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林奚抿了抿唇角，抬起乌晶般的幽黑双眸，“姐姐也曾经这样想过是吗？如果当时我坚持……”
“我承认自己想过，或者说在内心深处，我曾经盼望过……”蒙浅雪深深吸一口气，手心放在自己的腹部，“但归根结底，这是平章的决定。”
车厢轻轻摇晃，重新启动。荀飞盏独自一人留在长亭脚下，看着乌盖马车迤逦而去。远处巍峨高耸的金陵城池，随着车影的消失也同时褪去了所有的颜色。此地一别，山水迢迢，音容渺渺，纵有青鸟，亦是探看无由。道边垂柳的空枝上已在积蓄春意，可他的心头却犹如冬日冻结的冰面，茫然不知是否还能再逢雪融之期。

下部 第三章 朔风又起
一载岁月如水流逝，长林世子亡故周年祭的第二天，帝都金陵下了近五年来最大的一场雪。护城河冰面白茫茫一片，犹如玉带环绕，宫墙脚下雪势深漫过膝，御苑池边皇帝最爱的一树红梅，竟要靠宫娥们搭梯拂去瓣上积雪，才能重现灼灼艳光。
荀白水穿过内监们加急清扫出的一条甬道，在前殿值房外的廊下跺去裹在靴底的雪泥。虽然脚趾已经冻得有些发麻，但他却没有立即进入烧着火盆的朝房内取暖，反而在风口上停了片刻，向着养居殿的方向张望。
梁帝萧歆的病情已经缠绵不绝了一年多，只在初秋最舒爽的那段时节稍稍好转了些许，入冬后又渐渐转沉，直到最终不能临朝理事。御医们并不敢把忌讳的话语说得太清楚，可东宫奉召留宿养居殿亲侍汤药之举，多多少少已经向外界透露了一丝不祥的信息，让人心中忐忑不安。只不过萧歆向来多病，以前也有过看似危急最终又好转的时候，所以无论私下或心底怎么准备，至少在言语和行动上，朝臣们还在努力表现着自己的谨慎与安静。
今日一早，暴雪方停，养居殿的一名内监匆匆出了宫，未经内阁中转，直接将兵部尚书晋勋召往御驾之前。荀白水闻讯后十分疑惑，但又不敢无由探窥，只能在前殿等着晋勋出来，看能不能寻隙打听出些什么。
大概是上天不忍他一直在这风口上冻着，没等多久晋勋的身影就在折廊门下出现。因雪深路滑，这位老尚书又是年过半百的人，两名小太监左右搀扶着走得十分小心缓慢。荀白水心里再着急，也知道迎上前去太着痕迹，索性进到屋里烤了会儿火，估摸着差不多的时候方才迈步而出，做出一副迎面巧遇的样子，拱手为礼，“晋大人。”
晋勋忙松开扶着小太监的手，欠身还礼，“首辅大人。”
“陛下卧病在床还要召大人您进宫面见，想来是十分紧要的事情。”荀白水笑了一下，口气相当随意，“老夫还以为要商议许久呢，怎么这么快就出宫了？”
晋勋倒没有丝毫隐瞒之意，应道：“陛下精神不太好，只吩咐了我一件事，自然耽搁不了太久。”
“只有一件事？不知是什么事情如此要紧？”
“陛下钦令，正式赐加长林府萧平旌三品怀化将军之衔，领甘州营主将，命兵部加紧准备相关书印留档，要在后日之前安排妥当，择定钦使，携陛下的诏令一同出京。”
“守边一年就升了三品？还要特意遣派官员出京赐印？”荀白水不由眉睫一跳，“这也升得太快了！大人身为兵部尚书……难道就没有异议吗？”
晋尚书一脸的无所谓，“陛下赐封，兵部为什么要有异议？”说完缩起脖颈打了个寒战，搓着手跨过门槛，直奔火盆而去。
军中父子兄弟相袭，在各国都是惯例，所谓将门一说便是由此而来。萧平旌虽然领军职不久，但毕竟不是普通的白衣，军中朝中都默认他承袭了父兄之荫，升得快是快了些，终究也不算是走了大辙。如若皇帝陛下御体康健，内阁还能以物议为由争上一争，但眼下萧歆病重，怎么都不可能拿这些细枝末节去惹他不快。荀白水站在值房门口思忖了半晌，发现自己居然无话可说。
与这位想得过多的内阁首辅相比，晋勋倒是真没觉得身为王府继承人的萧平旌领个三品将军算什么大事，加上又是萧歆病榻前亲传给他的旨令，更加不敢有所延迟，在朝房烤暖了身子后便匆忙赶回兵部官衙，办好了一应手续，递吏部和内阁报备，果然没有误了钦使出京。
萧歆的这次加封办得疾如雷霆，不仅没有知会内阁，就连萧庭生都是在钦使离开之后才得到消息，多少觉得有些意外，进宫探病时不免埋怨了一句。
“平旌这孩子确实有天分，这一年在甘州营也做得不错，但是陛下决定赐封，事先还是应该跟老臣说一声才是。”
萧歆每日都是上午精神最好，半坐起身，靠在枕上哼了一声，“说什么？就是不能先跟你说。”
“孩子毕竟年轻，他大哥当年升迁也没有如此冒进，陛下这是着的什么急？”
“平章那时候不一样，王兄尚在壮年，朕更是不老……”萧歆抬手按了按前额，眸中微现哀色，叹了口气，“如今为什么着急，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他病了一年多，这是第一次当面触及目前情况最微妙的部分，萧庭生的心中顿时绞痛难忍，本能地就想要摇头。
“王兄……”萧歆压住他的手背，掌心滚烫，指下力度之大竟不似是个沉疴难起的病人，“有些话迟早要说，总这么忌讳着，于国于民何益？王兄若是信得过，就不要多想，听从朕的安排吧……”
太医院诊治御体的脉案，萧庭生曾经拿给老堂主看过，黎骞之当时没有多言，只说“年前没有妨碍”，他不敢追问，只能自己安慰自己，企盼着还有挽回的余地。此刻听了萧歆这样语意不祥的一句话，心里实在有些受不了，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半日无言。
这时殿门微响，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太子萧元时奔了进来。他如今已是十三岁的少年，身量抽高了不少，不再是矮团团的孩童模样。萧歆让他留在养居偏殿侍疾，却不许他喂药端茶抢内侍们的活计，专命其每日整理节略，代批折子，存的是历练之心。今儿他刚刚做完早课便听说长林王进宫，忙换了衣裳从偏殿赶过来。
萧庭生稳住有些散乱的心神，上前请安，“老臣参见太子殿下。殿下这一向跟着内阁学习理政，没有偷懒淘气吧？”
“元时早就不是小孩子了，”萧元时扶了皇伯父起身，小小撇了一下嘴，为自己辩解道，“以前确实有些贪玩，但是现在只想能快些进益，免得父皇病中还要操劳国事。”
萧歆坐了这半个时辰，面色已经有几分困倦。萧庭生怕他劳累，便换了个轻松些的话题，聊起琅琊山上的小孙子。
蒙浅雪去年被送出京城之后，大约真是因为山中清静有助于舒散心胸，胎象渐渐稳住，足月产下一名八斤多重的男婴，甚是健康可爱。萧庭生特意赶去探望了几日，爱如掌上珍宝，取名为“策”。临走时真是百般不舍，可又觉得让母子俩在山上多住几年更有好处，故而没有带回京城。
听他提起这个爱孙，萧歆脸上露出微笑，太子也嚷着说自己现在总算是个长辈了，已经备下好些礼物，殿中气氛顿时轻松起来。三人又闲谈了一阵，到了御医进来每日例诊的时辰，萧庭生便请旨退出，太子送到殿门外，返身再回来时见御医还按着脉，父皇却已沉沉睡去，忙放轻动作，依在榻前坐下。他从小常见父亲生病，又没有人敢和他说得过深，倒是心思单纯地只想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示意左右移来案几，安静地替父皇整理新递进来的节略。
入冬后梁帝咳喘加剧，服用的药饵和殿内的熏香中都添了镇肺安眠之物，故而这一睡就是两个时辰，醒来后觉得头脑还算清爽，坐起身来考问太子的功课，发现他确实进益不少，心下稍安。掌灯后荀皇后请见，他不欲劳神，便打发元时去了正阳宫，自己在枕间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臂，沉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投向床榻的另一端。
皇帝御榻朝南而设，西窗下有一面香檀嵌制的博古架，陈设着红珊盆景、透玉碗、金纹鼎等珍玩，唯有最顶上一层别无他物，只放了一只线条硬朗平直的木盒。
荀飞盏直至长林世子落葬之后，方才将这只盛置先帝御令的木盒呈递上来，同时附有平章临出征前亲写的一封折本。奏折中除了请罪以外，只说沙场凶险，万一不能父子同归，请求皇帝陛下劝慰照料他的父王。
萧歆那时犹在伤心难过的关口，看过书折后痛哭了一场，并未想得太多，随手指了床尾的博古架，命内侍将木盒摆放上去。之后他再也没有对这枚御令下过任何旨意，自然无人敢去移动它，便一直这么静悄悄地放着。今岁入冬后病势转沉，萧歆经常一连数日卧床不起，身体虽然虚弱，头脑却依旧清醒，看着高架顶端的这个木盒，渐渐品出了不太一样的况味。
萧平章简短的留书之中，字字句句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父王，可长林王位高权重，孩子这份牵挂之外的忧惧之心，究竟从何而来？再者，他当时调用皇家翠丰羽林，原是情势所逼的无奈之举，并未受到责怪，却依然立即呈还御令，留书请罪，这份谨慎小心又到底是因何而生成？
萧歆翻身向外，手掌握住床榻的木质边沿，用力捏住。赐封平旌是他试图应对心头忧虑的第一步，但这显然不够……很是不够……
“来人。”
贴身内侍慌忙近前拜下，“奴婢在。”
“明日一早出宫传诏，宣请宁王爷养居殿见驾。”
九十多岁高龄的宁王早已是发疏齿摇，满头雪白，安养府中不问外事，一年出门最多不过两三趟。他大概是几个兄弟中唯一有幸承继了曾祖母长寿血统的人，年齿如此之高，身体却一向不错，只是天生腿脚有疾，由两个内监扶着行礼时显得有些颤颤巍巍。
萧歆刚刚坐起，见状赶紧免了他的拜礼，命左右扶至榻前坐下，温言致歉：“王叔如此年迈，还要劳您亲自进宫，朕心中实在不安。”
“老臣也早就想来看看陛下了。”宁王仔细瞧了梁帝的气色，忍住叹息，“陛下小我三十来岁呢，不妨事，这病养养就好了。”
“这些时日躺着不能起身，朕想了许多以前根本没有想到的问题……”萧歆淡淡笑了笑，示意左右退下，“宗室之中，王叔的辈分最尊，有些话朕只能说给王叔听，有些事……也只有王叔能为朕解忧……”
宁王素来闲散，且不说当今朝堂，便是先帝在时也只办过几件与宗室相关的事务，闻言不由有些疑惑，“陛下言重了。但有吩咐，请陛下尽管开口就是。”
萧歆定定地盯住他因苍老而有些混浊的眼眸，“朕这个病，即便是拖，只怕也拖不了太久。不瞒王叔说，将来一旦不豫，朕的心里……有些不放心长林王兄……”
“陛下何出此言？”宁王可谓扎扎实实地吃了一惊，整个身体都后仰了一下。他这个岁数辈分，说话不必太多顾虑，当下皱起眉头道，“老臣虽然这些年恩养在府，大小场合也不出来了，但这双眼睛却还能看得清楚。长林王对陛下、对太子……那是绝无二心啊！”
萧歆扶枕未动，静静地看着他。
半晌后，宁王自己总算反应了过来，“呃……老臣……是不是刚好想反了？”
“外头看着，长林王府高不可攀。但朕最清楚，王兄这几十年戎马未歇，又有武臣不参政的规矩，对于京城的朝局他其实并不怎么明白。”萧歆微觉目眩，停下来歇了口气，“以前有平章在朝，那孩子敏锐周全，替他父王照看着，感觉若有什么不对，也能立加处置。可是如今……王兄失了臂膀，那是蚀心之痛，瞧着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唯一的孩子还在边境……”
宁王怔怔呆坐片刻，低声道：“陛下这么一说，想着还真是难受啊。”
“待朕撒手而去之后，这金陵朝局会变成什么样子，太子以后的心性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谁又能说得准呢？”萧歆攥住宁王的手，身体向他微微倾斜，“也许有些人觉得，少主临朝，最应该担心的是太子。但朕知道，最不能放心的是王兄。他生于忧患之中，一生为国征战，如今到了暮年……若是将来不得善终，朕拿什么脸到九泉之下去见先帝……”
宁王见他情绪激动，捂着嘴咳成一团，忙上前为其拍抚胸口，徐徐劝道：“老臣自打年轻时就不是聪慧之人，素来都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见识，若说有哪一点能比别人强，那就是活的时日更久，见过的人心更多。长林王位高德重，这就是摆在那里的事实，再怎么让他谦逊退让，不招人忌绝不可能。”
“朝局难控，人心多变。朕跟你想的一样，王兄已经在这个位子上了，能怎么退？”萧歆眸光闪动，看向宁王的眼底，“唯今之计，还不如以进为退，也算是朕为他……做的最后一项安排……”
宁王眯起老迈昏花的双眼，仿佛是想要穿透漫长岁月的风霜，用自己平生积存的智慧评判他的真诚与否。片刻之后，这位历事三朝的老王叔用力挺了挺腰身，郑重点头，“陛下放心，老臣已经明白了。”
萧歆与宁王私下促膝密谈的数天之后，日夜兼程的钦使一行终于赶到了甘州城下。此次奉旨出京赐印的乃是兵部从四品左丞蔡济，他担任京职前曾做过长林主营所在地宁州的通判，算是与北境军有些渊源，为人十分低调沉稳，入城时只出示了兵部公文，并未亮出钦使身份招摇。
城门参领验过符节，不敢怠慢，一面派人先赶往军衙通报，一面亲自陪同缓行。刚前行不足一里路，前方便有数骑迎面奔来，当先一人勒停缰绳，笑着招呼道：“这不是蔡大人吗？”
蔡济虽未亮出钦使身份，到底也是兵部高官，按说甘州营中除了主将外都该跟他先见个礼，可是此人的语气一听，便是未以低位自居。
“……呃……原来是小侯爷！”蔡济凝神认了半日，一击马鞍笑了起来。他与萧元启原本就只是见过面而已，眼前这个身穿半旧战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往日锦衣香车的皇族子弟模样，最后还能认得出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您准入甘州营履职的文书还是下官拟写的呢，怎么就忘了！小侯爷一向可好？”
萧元启微笑着点头应了个“好”字，示意城门参领回返，自己引着蔡济一行直奔军衙，路上只问了问帝都近况，一个字也没有打听他的来意。
甘州乃是边城，半城军籍，入城以来连街面行人走动之间都带着些虎虎生风的气势，军衙外执戟守卫的兵士们更是一个个容色整肃，身形笔挺。衙内诸将此时显然已经得了消息，蔡济在正门前下马时，已有四五名将领迎候在此，当先一人年约六十，鬓边斑白但精神矍铄，迈前一步抱拳道：“大人自京城千里而来，一路辛苦。我们二公子刚好出城去了，东青将军已经赶去通报，大约半个时辰就能回来，还请大人勿怪，先喝杯茶洗洗风尘如何？”
从他的年貌和对萧平旌的称呼来看，蔡济判断此人一定是甘州营四品参将魏广。这位魏老将军世代军籍，长林初创时便在老王爷的麾下，几十年以军中为家，若说帅才嘛确实欠缺，但却是名经验丰富的勇将，以前萧平章不在甘州时，营中日常军务都是由他代理。萧平旌来到北境后虽然实际上执主将事，却暂时未领主将实衔，魏广便依旧用以前军中长辈的身份称呼他，这样既不算失礼，又显得更加亲切和睦。
“本官来得匆忙，未遣前哨通报，难免有不巧的时候。”蔡济欠身回了礼，笑道，“魏将军不必客气，你我厅上等候便是。”
魏广忙侧身让开，陪同他到衙中正厅上落座，又将其余几人介绍给他。
长林军中但凡得了将位的人，哪一个不是沙场血战厮杀出来的，对于蔡济这样的兵部高官虽说不上有什么恶感，但也不至于要追捧，听召过来尽了礼数，很快就有人提出有事要告退。
“不是说二公子半个时辰就能回来吗？”蔡济放下茶杯笑了笑，“能否请几位将军再耐心些，免得到时又得召唤，白添许多麻烦。”
此言一出，连同魏广在内的厅上众人都是神色微动。兵部来人通传公文，即使是再要紧的事也没必要召齐了众将官同领，蔡济的言下之意已经很是清楚，他的身上带有圣命。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稍有嘈杂的前厅顿时安静了下来。好在萧平旌确实没在城外耽搁，还不到两刻钟，便已有稳健的脚步声响起，蔡济急忙站了起来。
也许是边城风霜的吹打，也许是一营重责的压力，萧平旌往日生气勃勃眉目鲜活的气息在这短短一年里已经完全褪去，即便走动时也是眼帘低垂，唇角习惯性地抿着，再加上现在黝黑粗粝的皮肤与强健柔韧的身段，整个人仿若一柄被淬制而出的铁剑，锋利却又沉重。
这位长林二公子在帝都的声名肯定不比父兄，但他既然曾被称为“小林殊”，至少朝臣们对他还算熟悉，蔡济更是在他十三四岁时便见过第一面，脑中还留有那个飞扬跳脱的少年形象，一时间对于眼前这位微显郁沉的年青将军感到有些不习惯，怔了怔方才抬起一只手，扬声道：“萧平旌听旨。”
加将军衔，正式辖领甘州营，都不是令人意外的消息。不过皇帝亲旨赐印的荣光还是令在场的众将有些兴奋，个个喜笑颜开，唯有萧元启在随着大流勉强挤出笑纹时，心头涌上了一团浓浓的苦涩。同是武靖帝皇孙，同在边城一年，可在皇帝陛下的心里，显然半分也没有想到过他。
“恭喜怀化将军。”蔡济将圣旨递到萧平旌手中，待他叩拜起身后方才上前重新见过礼。
一领黄绢卷轴，拿在手中轻飘飘的毫无重量，但萧平旌双手抬接的动作却显出了几分缓沉，转身交给贴身亲将鲁昭收存时，视线不知为何向站在魏广身边的东青瞟了一眼。
正如元叔所劝说的，东青送了蒙浅雪上山之后，终究不忍心完全割断自己与甘州营之间的牵绊，还是听从了老王爷的安排。萧平旌初到北境，人事、军务都有许多需要了解之处，全靠他全力相助方才一一理顺。但在公务上的相处大大增加的同时，两人私下的关系却渐渐疏远，他们都把对方当作是一道深重伤口的提醒者，彼此互相逃避，不愿深谈，不愿触及。
“请问蔡大人，陛下和父王身体安好？”定神迎客上座后，萧平旌首先问道。
“老王爷这一年白发渐疏，不过精神很好，身体安康。”
问了两人，却只答一个，萧平旌哪能听不出他的意思，心头顿时沉了下去，只是众将未散，不好追问，便命鲁昭去安排接风宴席，自己请钦使进到后院茶厅。
蔡济能被钦点出京传旨，对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然有数，喝着茶聊了不到一个时辰，萧平旌已对京中情势了然于心。
晚上的宴席名为接风，其实也算对怀化将军的庆贺之宴，前来赴会的将领们都是兴致高昂，大碗敬着酒，气氛甚是热烈。蔡济经过下午的茶叙，自然知道萧平旌此刻胸中必定挂着沉沉心事，可见他在席面上言谈自如，内心情绪丝毫也不展现在脸上，一时间竟然恍惚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他那位芝兰玉树般的兄长。
边城军中没有入夜作乐的习惯，再热烈的酒宴在起更前都会戛然而止。萧平旌命鲁昭护送钦使大人入馆驿歇息，自己仍然如往常一般，来到城楼上做最后的巡查。
主城楼上方岗哨严密，四角高台的火把在夜风中吐着红焰。萧平旌手扶墙垛，看着苍茫黑沉的远方，眸中浮起深深的忧虑之色。
萧元启从后方走过来，默默陪他站了一会儿，问道：“你是担心陛下这一次……恐怕撑不过去了？”
萧平旌垂下眼帘，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眼下边境还算安宁，既然担忧，为什么不回去一趟呢？你的身份不一样，只带随行护卫回京问安，倒也不用事先请准的。”
“不，”萧平旌目光坚稳地摇了摇头，“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不管有多担心，我都应该留在这里。”
萧元启挑着眉尖思忖了片刻，自以为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低声道：“这倒也是。陛下沉疴难起，京城自然人心动荡。你统兵在外，对大伯父而言的确比回去更好。”
“你看看这周边，强邻环伺，危机未平。在他们眼中，我大梁君权交递之时就是最佳的可乘之机。”萧平旌显然没有在听他说话，沿着城墙登上了更高的瞭望台，“长林身为守土之军，越是此时，越不能有丝毫懈怠。”
新任怀化将军的话与萧元启自己揣摩的想法差得实在太远，倒让这位小侯爷呆愣了好半天，最后方才自嘲地笑了笑，叹道：“是啊……咱们两个现在所说的，还真是同一回事……”

下部 第四章 一世长辞
黎骞之对于皇帝病情“年前无碍”的判断基本无差，萧歆近两个月除了愈发虚弱以外，病势并无明显的恶化。在太子出宫代祭年尾仪典请旨叩拜时，他还能让人扶起来端坐受礼。
情势急转直下是在正月二十七那天，先是服药昏睡中突然开始抽搐，入夜后又呕了半碗血，药汁、米粥吞咽不下，勉强才能饮下几口参汤，呼吸短促，时有停顿，大限将至的征兆十分明显。萧庭生奉召连夜进宫，从此守在榻前再没离开过。
由于萧歆早就下了免后宫请安的谕令，荀皇后一连几日未得近前，又急又怒，召了荀白水入宫，言语之间，相当直白地怀疑养居殿中正在密谋着什么。
相比于她，荀白水显然要镇定许多，温言安慰道：“娘娘稍安，您忧虑得也实在过深了些。这其一，东宫殿下一直都在御前侍疾，陛下对他并未有丝毫疏远；其二，禁军还掌在飞盏的手中，他虽然有些别扭，但心地之正毋庸置疑，若真有什么对太子不利的事情，他绝对不会袖手旁观。”
荀皇后虽然时常抱怨荀飞盏不够亲近正阳宫与太子，但对他的忠君之心倒还是很信得过，闻言面色稍霁，只冷冷哼了一声。
“说实话，臣从来没有担心过太子不能登基，关键只在于这登基之后……”荀白水抚了抚颌下长须，慢慢道，“无论现在怎么一团和气，陛下一旦撑不住，幼主当政便是事实。‘主少国疑’这四个字，那在史书上就是重重白骨堆出来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想万全……还是得在一开始就先发制人才是。”
荀皇后的身体微微前倾，“兄长想要怎么先发制人？”
打压瓦解长林王府的声势，向来都是荀白水心中的第一目标，萧平章的去世令他觉得这个目标已不再遥不可及，眼下这君权交替之时，显然就是一个可以策谋的机会。
“不瞒娘娘说，臣这几日已经与朝中数位大人商议过。您看，陛下与长林王情分深厚，一旦有不可言之事，老王爷必定十分悲痛，既然留在京城也是伤心，那不如在梓宫出葬之时，由太子殿下亲自礼送，请老王爷至卫山皇陵荣养，也算是不负他们兄弟之情。这样的安排顺理成章，旁人谁还能有理由反对？”
荀皇后紧张地干咽了一口唾沫，“那若是老王爷自己不想去呢？”
“臣是内阁首辅，有资格代群臣向东宫建言，太子到时已是大梁新君，他若当着群臣之面，在先帝灵前提出这样的建议，老王爷岂能完全不加考虑？如今已经没有世子留在金陵，边境那个千里遥遥，连消息都要晚上一个月，这没有刀光没有剑影的，他更是派不上什么用场。只要老王爷无法推脱去了卫山，这长林王府对于朝堂的影响起码也能折掉一半……后头的事，自然也就好办多了。”
荀皇后怔怔地望了他片刻，又问道：“那……若是太子不愿呢？”
“太子一向孝顺，”荀白水淡淡笑了笑，“重孝期间更加不会违逆母意。再说了，体念皇伯父的悲痛又不是什么坏事，娘娘只要好生劝慰解释，他又为什么不愿？”
兄长语调中的镇定与沉稳给了荀皇后莫大的安慰，但她随即想到了这番设想得以实施的前提，必然是皇帝陛下已经崩逝，数十年夫妻之情涌上心头，又忍不住以袖掩面哭泣起来。
二月初三，梁帝病势恶化后的第六天，沉寂紧绷已久的养居殿中突然传出旨意，召近支宗室及二品以上朝臣急速入宫。由于荀府离宫城并不算很近，荀白水匆匆赶到时，该到的人已经到了大半。太子与萧庭生原本就在榻前，荀皇后带着二皇子元嘉、三皇子元佑及其他高阶宫妃赶到后，也靠到榻边，哽咽不止，双眸哭得红肿。皇子皇妃之外，几位宗室王侯以宁王为首跪了小半圈，其他朝臣以品级为序，密密麻麻一直排到了殿口。
比起前几日的晕沉，此刻的萧歆回光返照，反倒显得清醒了许多，他一手握住萧庭生的手掌，一手颤颤地招向太子。
萧元时也是几天之前才真正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扑到父皇的胸前，哭得全身都在抽动。
萧歆整个人已枯瘦脱形，眸中闪着泪光，慢慢将太子的手交到萧庭生掌中，“元时，你如今尚未长成，若说君父之责，本该再多护持你几年。无奈先帝泉下寂寞，想要早些召朕前去……待朕走后，太子要多听王伯教导，勤学纳言，恪修君德……”
说到这里，萧歆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拼出最后一点精神，转向殿内其他人，“朕今日召宗室朝臣入内，当众托孤。将来新君即位，由……长林王辅政……”
他最后这句话虽然说得艰难，但却字字清晰，荀皇后倒吸了一口冷气，顿时跪立不稳，全靠身后的素莹手快扶住。荀白水一时也有些发蒙，只觉得约谈过的几位朝臣快速看向了自己，却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们。
更确切地说，他其实也根本没有回应的时间。
梁帝的语音落地之后，最多只有刹那的安静，宁王爷就已颤颤地抬起了他雪白的头颅，高声呼应：“臣等领旨！”
被这位辈分尊崇的老王所带动，宗室人等的应答声也立即响起，许多朝臣只是因为惊讶而呆愣，回过神来后也纷纷顿首：“臣等领旨。”
这种临终的公开遗旨，只有在皇权已极度衰微的情况下才有可能被人质疑，荀白水自然知道眼下远远不是这样的情形，哪敢露出半丝异样，忙忙地与众臣一起伏地应诺。
萧歆徐徐合上双眸，紧绷的面颊在满殿领旨声中陡然一松。太子立时发出嘶哑的哭号声，殿中犹如得了信号般哀声四起。撑到此时的荀皇后一口气没有提上来，身体向后软倒，半晕在素莹的怀中。
萧庭生眼含泪水，却没有随众发出哭声。他将萧歆的手慢慢放回胸前摆好，退开一步，深深拜了下去。
宫城报丧的金钟声回荡在金陵城的上空，整个大梁随即进入了黯沉的国丧期。天子丧仪的每一步皆有成规可依，大梁又在承平盛世，一应器物早就齐备，没有丝毫仓促之处。虽然萧元时未经大事有些惶然，但在萧庭生的引导和礼部的佐正下，言行举止也未有错漏，反倒是一向自诩端肃知礼的荀皇后，在正阳宫中哭得披头散发，口出怨言：“陛下，陛下，你临终下此遗诏，可曾为皇儿考虑过分毫啊……”
她如今已经稳是太后的身份，又是在深宫内苑，这些不妥的话语身边的人听了也只能当作没听见，无人敢于翻弄口舌，一句也未曾外露，倒也没有引发任何风波。
萧歆临终当众传出这道遗旨的真正用意，除了宁王外再没跟第二个人说过。萧庭生与他互信了这一世，悲痛之下哪会有更深的揣测，竟是实打实地将它当成了一份沉重的遗托，尽心竭力地照料着即将登基的新君。
起丧、志哀、含珠入殓、呈定谥号，诸仪完备，大行梓宫又在朝阳殿停灵九日，这才发引出京，落葬于卫山文陵。萧元时送灵归来，赴太庙告祖，闭宫守制二十七日后，登基为帝，尊母亲荀氏为皇太后。
身为中宫所出嫡长子，萧元时一直以来都被当作储君在养育。他不是一个完全懵懂的孩童，能够理解执掌万里江山是个什么概念。但也正因为他已经懂得身为君主的意义，御座之上的孤冷才越发令人觉得惶恐。十三岁的年纪毕竟还小，萧元时知道骤失父佑的自己还没有做好准备，满殿群臣山呼万岁的声浪带来的除了无上尊荣，更多的反而是一种闷闷的窒息感，唯有在看向金阶下大伯父熟悉的面容时，他紧绷的内心才能得到一份安慰。
那是从小依偎到大的怀抱，那是父皇临终前最后的安排，心中忐忑的少年天子毫无杂念地听从着这道遗旨，准备如同他的父亲一样，完全付出自己的信任和倚重。
先帝薨逝的丧讯与新君登基的诏书很快就邸传天下，两份驿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递到了萧平旌的手中。他从小便受到这位皇叔父格外的偏爱，悲痛之情不言而喻，只不过萧歆染病已久，他心里早已对这个消息做了充分的准备，尚能勉强稳住自己，传令全营摘缨挂素，以完国丧之礼，只在私下独处时痛哭了一场。
自古君权交替大多伴随着不同程度的朝局动荡，萧平旌面上虽不显，心中委实挂记父王的近况。可惜两封简报上看不出更多的细节，他耐住性子又等了几天，总算等到了长林府寄来的家书。
节气的脚步此时已经不紧不慢地迈过了谷雨，议事厅前的庭院中满树新绿。众将官在当日早会后已全数离开，只有萧元启留了下来，静静地等着萧平旌阅罢家书，毫不见外地问道：“大伯父信中说了什么？”
萧平旌没有回答，直接将手中的信纸递了过去。萧元启接过快速浏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转为轻松，浅笑道：“陛下……呃不……先帝临终托孤，可见对于大伯父是全心信任。有他老人家在京城坐镇，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萧平旌凝神思忖了片刻，轻轻摇头，“当然是信任，但更多的……还是想要保护。”
萧元启微有不解，“保护？”
“父王对朝中政务其实知之不多，先帝并非真的需要他辅政，而只是以进为退……想给父王一个托孤老臣，不可轻动的身份而已。”
萧元启失笑道：“老王爷这样的身份还不够吗？”
萧平旌心中闪过一抹尖锐的刺痛，起身走到厅口。父王功高年迈，本该就此尊养余生，就因为朝中没有了大哥，竟连先帝也开始为他觉得不安……
“元启，你去请魏老将军他们过来一趟。我也应该……做一下回京城的准备了。”
萧平旌这句回京前的准备，听上去语调平淡简单，让人以为最多就是安排一下甘州营的留守事宜。但实际上，这位新任的怀化将军整整花了半个月的时间，马不停蹄地巡查完甘南，又去了宁州和飞山，跟个陀螺一样和各营主将轮番会面，等最终再次回到甘州城后，整个人看上去又干瘦了一圈，让在军衙外迎接他的魏老将军好生埋怨了一番。
“虽说二公子年轻体健，但终究也不是铁打的人，忙到现在才回营，只能歇上一晚就要启程进京，路上更是没法子调补，这个模样让老王爷见着，那得多心疼难过啊。”
萧平旌由着他唠叨，并不反驳，直到走进了二门内，方才停了下来，微笑道：“老将军的好意我知道，可往返京城一趟至少三个月，若不安排妥当怎么放心？”
一同出来迎候的萧元启不解地问道：“北境全线近来不是一直都很安静吗？我是真的不明白你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安静得已经不太正常了。”萧平旌眸光稍稍凝住，“有些微小迹象很容易被忽视，现在不仅是其他各营需要小心，咱们甘州营应该睁大眼睛的地方也不少呢。”
“我反正看不出来什么，”萧元启转头看了看身边的魏广和东青，笑了笑，“不过只要将军吩咐下来，这‘绝无疏漏’四个字，我们几个留守的人倒还能够做到。”
萧平旌不禁有些意外，“怎么，你也想留守？不跟我一起回金陵吗？”
“京城对你而言有老父在堂，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呢？不过是一座旧居而已。”萧元启的笑容微显酸楚，“偶尔夜里倒是会梦见它，已经荒败得不成样子……”
“你虽不在，府中还有管家打理，怎么也不至于到了荒败的地步。你做这样的梦，终究还是心里牵挂。”
“我府里那个管家没什么大的毛病，就是太过惫懒。不瞒你说，我确实有些不放心。”萧元启伤感地又笑了一下，“可是千里迢迢赶回去看个院子也不至于，大不了派人跟着你走上一趟，带着我的书信敲打敲打管家，多少也能有些效用吧。”
萧平旌皱了皱眉，“你来甘州一年多了，就没有给京里捎过信吗？”
“纵有尺素，投寄无人……京中也没有人等着我报平安，除了给大伯父的请安书信以外，还能有什么好写的？”
这位莱阳小侯爷生来娇养，来到北境后竟然真的能吃下军中这份苦，和同袍诸将也都相处得不错，萧平旌早已对他刮目相看，此时见他情绪有些低沉，便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经过这一年，你已经不需要再向自己或者向任何人证明什么了。无论这次跟不跟我回去，我都希望你能好生考虑考虑，将来到底想要走哪一条路，你总得有个决断才是。”
萧元启低头浅笑，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默然跟随众人走上议事厅后，他努力强迫自己聆听主将临行前的安排，可是听着听着，胸口烦乱的感觉压之不下，渐渐还是有些走神。金陵旧府，塞外边城，究竟哪里才是将来真正的归处，他其实一直都没有停止过思考，问题只在于思虑至今整整一年，他依然觉得心绪茫茫，没有找到一个清晰的想法。
从军以来这些日子，萧元启开阔了眼界，增长了见识，名下更是积攒有军功，收获不可谓不丰，但是能在军中博取到的前程，即便再通畅顺利也终究有限，距离他想要踏上朝堂中枢的目标，此处仅仅只能算是起步而已。
可是此刻回到金陵又能怎么样呢？他受父母所累，别无依凭，先帝对于宗室子弟已算是极为宽容温厚，也不过是让他做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边缘人。如今面对几乎陌生的新君，面对已然大改的帝都朝局，他又是否能够找到别的机会可以出头？
“……再过十天，咱们派往大渝的谍探又该送消息回来了，上次是元启陪我一起去碰的头，路途和人面都已熟悉，这次就还是你去吧。”萧平旌这时已经分派完其他的军务，转头对他道。
萧元启快速拉回了飘摇的神思，抬手抱拳以示领命。
由于连日奔波，萧平旌的身体已相当疲倦，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心不在焉，随口又叮嘱了两句，便遣散了众将，回到后院抓紧时间休息，以备明日启程。
身为边城，甘州军衙的规模不下于府衙，议事厅向北仅隔一条甬道就是主将寝院，其他各个高阶将领们的居所位于主院之后再朝东北延展而出的一大片房舍中。萧元启军职虽不显，却有侯爵之位，也在这片青砖瓦房的某处拥有一个独立的小院子。
虚掩的院门在被亲兵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坐在主屋廊下的一条人影应声弹了起来，疾步迎上前，抱拳行礼，“何成参见小侯爷。”
萧元启先挥手屏退了亲兵，走进室内，在墙角的水盆里洗了把脸，扯了条布巾擦干，这才回头看了看一直跟在旁侧的这名青年。
他当初离京时只带了四名家奴，入营后依制分到了二十名贴身亲兵在麾下，一年来挑挑换换，到此时还能被这位小侯爷留在身边的人，差不多都能算得上是他的心腹。
而在这些特意培植的心腹之中，眼前的何成又绝对是最受萧元启信任的那一个。
“我跟怀化将军说过了，你明日随队一同出发，进京替我捎个信，察看一下旧府。”萧元启挑起一双长眉，语音轻柔地问道，“你还记得金陵城的样子吗？”
何成的脸上涌起一团潮红，转瞬间又急速褪去，呼吸有些发紧。
和其他亲兵不同，何成原本出身于京城官宦人家，锦衣玉食长到十一岁时，变故突生。父亲获罪被斩，合府株连流放于边境苦寒之地，母亲不耐风霜，病亡于路途之中，冻饿将死的他被路过的老军救下留了一命，次年又逢朝廷大赦，这才有机会入了兵籍，辗转调入长林军中。记忆中模糊遥远的金陵城对他来说，是永远无法忘却的根骨之地，是拼死也想重新得到的昔年荣光。萧元启心里很清楚，何成念的书不多，也不算特别聪明，可他那份挣扎着向上攀爬的野心和韧性却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个真正的机会，就能得到他全部的忠诚。
“承蒙小侯爷抬举，属下才有机会再见金陵。您写给贵府管家的书信这几日属下一直随身带着，一定替小侯爷平安送达。”
萧元启用眼尾瞟了瞟他，突然仰头笑了起来，好一阵方道：“一所宅院会不会破败，你还真的以为我在乎？什么察看旧府、敲打管家不过都是借口而已，我真正想让你送回京城的信，现在还没有写呢。”
何成完全听不明白，愣愣地怔住。萧元启并无解释之意，转身径直走到最内间的桌案前坐下。这里虽不是正经书房，但简单的文房四宝还算齐全。他示意何成过来添水磨墨，自己挑了一支尖毫细笔，铺开信纸，稍稍思忖片刻，运腕如飞，很快就写满了一页纸笺，吹干墨渍，装入粗糙的毛边纸封内，仔细地滴漆封印，这才递到了何成手中。
“你把这封密信呈递给内阁首辅荀白水荀大人，记住，必须亲自交到他的手里，不得经由任何人转递，明白吗？”
何成呆呆地眨了眨眼，看上去甚是为难。朝廷内阁首辅对于他来说，简直就是云端之上的大人物，至府前投信虽然不难，但要想当面见到这位文臣之首，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大可能。
“不必担心，”萧元启自然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淡淡地笑了一下，“你只要说此信来自甘州营中，他怎么都忍不住要见你一面的……”

下部 第五章 重返金陵
金陵宫城以承乾、朝阳、武英三殿为正轴，皇帝日常起卧的养居殿位于东北位，西向绕银首渠水系，再过沧浪池南，便是垂柳环绕的咸安宫，历代多有太后移宫时择此处而居。荀太后向来以因循祖规为荣，大丧期之后也选择了迁居咸安。她多年信奉白神，但出了濮阳缨这样的事件未免有些幻灭，又在东偏殿设了小佛堂，命人日夜供奉香火。
荀白水奉召快步走过偏殿边廊的转角时，一名雪肤花容，身着素衣长裙的少女正从小佛堂内出来，一抬头看见了他，急忙提了裙角趋迎向前，蹲身行礼，“安如参见叔父。”
荀安如是荀氏次房嫡长女，因母亲难产而亡，襁褓中便被接入金陵收养，今年方满十八，正当妙龄。荀家是大族，五服内许多的女孩儿，好些都曾送到京师暂住，拜见过当时的皇后娘娘。但可能是爱屋及乌的缘故，这些年她最为宠爱的一直都是养在荀府的这个侄女，时常召入内苑住上一两天。如今做了太后，忌讳更少，索性便将她接进了咸安宫里，陪伴左右。
“太后娘娘着急地将我从前殿召来，又出什么事了？”荀白水示意侄女起身，温言问道。
荀安如一时答不上来，茫然地想了想，道：“请叔父恕罪，安如没有问过，也不知道。”
禁苑之内不比府中，荀白水觉得侄女这个不多问不多说的温婉性子倒也不错，并无责备之意，只“嗯”了一声便转向正殿，请当值侍女通报后，迈步而入，至座前行礼。
因在丧期，荀太后穿着全素袍服，周身上下无一丝饰物，只在鬓边绾了支白面银钗，斜依长枕而坐。荀白水行过礼后，她一面命人给兄长看座，一面语调略有不满地道：“皇儿今日迟迟未来咸安宫中请安，哀家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萧平旌回来了，说是太高兴，在朝阳殿里跟他聊得忘了时辰……难道兄长不知道这个消息吗？”
荀白水神色平静，“臣自然知道。怀化将军回京，甘州早有前哨报备，进城后他必须先去兵部述职，署衙也已经转报过内阁。”
“你不是跟哀家说，萧平章死了，长林王府就倒了一半吗？现在还不趁势而为，难不成要等着萧平旌的羽翼也长起来？”荀太后眉间怒气横生，说着说着便咬起了牙根，“武臣辅政，这是多么大的忌讳。先帝临终糊涂，可兄长你并不糊涂。怎么一直到现在都未见你多说过半句话？这也太沉得住气了！”
“请太后娘娘不必过虑。先帝与长林王的情分不同一般，陛下又登基未久，大家都想要静，臣也不能逆势而为，自然还是跟着先静下来的好。”
萧元时登基之后，在朝堂上不折不扣地遵循着遗旨，凡有大事，议决之前总要先问长林王的意思。这样的情形其实已不仅只有荀太后焦躁，荀白水的心中也早就忧虑难安，但眼下显然不是将暗流翻到面上来的最好时机，故而对太后的不满只能先行劝慰：“陛下年少，初登龙位，一开始难免会这样。但他毕竟不是先帝，有些想法并未根深蒂固，肯定可以慢慢扳过来，只不过需要多些耐心，要等待时机罢了。不瞒太后娘娘说，臣原本是想了几个法子，自信能够逐步削减长林王府的声势，最终一举灭下。无奈先帝临终这一道遗命，许多原定的安排，现在已经不太合适了，若是强行仓促施为，只怕会适得其反。”
荀太后冷哼了一声，“哀家就不明白了，萧庭生以前很少介入政务，兄长可是十多年的内阁首辅，这朝政上的事，难道还斗不过长林王？”
“娘娘想得未免有些过于简单，眼下的难点其实并不在这里。”荀白水摇头叹了口气，“以具体朝政而言，老王爷未必是臣的对手，可凭他的身份，但凡要动一丝一毫，总得以陛下的名义才能下旨吧？我大梁以仁孝治国，这才多久呢，就擅动先帝遗命的托孤老臣，娘娘您想，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
对于荀太后来说，没有什么能比萧元时的利益更加重要，听了荀白水的解释一时也呆怔无言，愣了好半天方道：“照你这么说，咱们的手脚早就已经被先帝捆得死死的，这是解不开了？”
荀白水此时心里也不大有底，但表面上仍要力图镇定，淡淡笑了笑，道：“娘娘也不必沮丧，既然不能短时功成，那就只能耐住性子，从长计议。老臣身为内阁首辅，自当以陛下为重，必定会细细思谋，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切入点，安稳住我金陵朝堂。”
荀太后在咸安宫向兄长的抱怨并非过于敏感，对于萧平旌的这次进宫觐见，十三岁的大梁新君确实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奋与欢喜。萧元时正处于最为活泼好动的年纪，父丧的悲伤和为君的压力已让他整整闷沉了好几个月，既不得舒缓，更无由发泄。萧平旌是他最喜爱的堂兄，总能为他带来深宫中难得的欢畅时光，他自然希望这份感觉能够得到延续，不知不觉间便将两人的相处模式切换到了以前，一等到萧平旌阶下行礼完毕，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闹着要出去踏看暮春风光。
然而北境归来的怀化将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无所顾忌、行事随性而为的长林二公子。兄长离去之后他便养成了将自己代入其位的习惯，曾过耳不闻的那些提点和教诲，此时回想起来一字一句都如此沉重，令人倍觉酸楚。面对像往日般依偎过来抱住他手臂的小皇帝，萧平旌抽身后退了一步，拱手为礼，“陛下已是天下之主，君臣分际为重，微臣入朝阳殿见驾叙职，岂敢放肆？”
萧元时怔在当地，抿起了唇角，眸中有几分失望，“平旌哥哥，怎么现在连你也跟那些朝臣一样，总是想让我端端正正，闷得喘不过气来才好？”
对于这孩子初登大位的压力与惶恐，萧平旌也不是不能理解，轻轻笑了笑后，换了语调聊起北境风土，又呈送上从甘州带来的一些小玩意儿，以此转移他想出去玩耍的心思。
萧元时在这方面极易满足，很快就又高兴起来，一件件地把玩着小礼物，同时开始向堂兄絮絮地倾诉听政后的一些烦恼，直说到殿值官近前提醒方惊觉时辰已晚，这才恋恋不舍地准许怀化将军告退，临行又叮嘱他多多进宫。
甘州一行人是在当日辰末进的城，萧平旌先去了兵部，再请旨进宫，又在朝阳殿盘桓停留了这么久，等到再走出西华门外时，日昳已过，天色微黄。
朱雀大道两边店铺正纷纷收市，再过半里之地便能看见扶风堂的招牌。萧平旌提前拨转马头，避开了这条繁华主路，穿过小巷绕行。
其实林奚不在京城已有一年之久，那三间乌木白墙的药坊门外，已不可能出现她轻盈如柳的身影。
可是萧平旌依然想要躲开。不看，不思，不念，不提及，不触碰。唯愿流逝的时光能够转变为细碎的针脚，就此将开裂的伤口密密缝上，隐藏搁置在心底深处，假装它已经开始愈合，不再如最初那般疼痛难忍。
长林王府这时也早就得到了二公子正在回程路上的通报，萧庭生面上看不出什么，依旧端坐书房，如往常般在灯下翻阅兵书。倒是元叔有些沉不住气，从后院到前厅，出去张望了好几回。
“平旌以前也时常整年整年地在外头游荡，从没见你这样盼过。”萧庭生终于忍不住放下书卷，瞟了他一眼。
元叔自己也怔了怔，感慨地道：“是啊，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一年过得不大一样，好像比往年要长了许多似的。”
两人正说话间，院外有层层传报进来，告知二公子已然进府。萧庭生抬手扶了扶扎束严整的发髻，稍稍绷起了脸，露出一派严肃的表情，元叔也赶紧退开了两步，侍立在旁。
最先传来的是庭院侍卫问安的声响，接着门扉开启，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渐行渐近。萧平旌走进来时微微低着头，身上穿着为了进宫所换的正装袍服，趋至书桌前拜下，郑重地叩首三次，再直身抬头跪立。
父子二人默默对视，室内一时间静寂无声。
“起来吧。”半晌后，萧庭生微微抬了抬手，“你我若是一见面就这么伤心，倒让先帝和你大哥泉下不安。起来，跟为父到这边喝杯茶，洗洗风尘。”
萧平旌默默起身，随同父亲走到侧方茶室，扶他先行坐下。元叔也过来见了礼，略叙过数句寒温，便告退出去安排晚膳。萧庭生止住了儿子伸向炉上铁壶的手，亲自排开茶具，温杯洗叶，泡了杯正当季的明前新茶，递了过去。
在这位长林老王堪称波澜万丈的人生岁月里，已看过太多的生死，经历过无数次失去，唯一没想到的，就是自己居然走在了平章和萧歆的后面，不得不面对最为蚀骨剜心的两场别离。然而痛苦的极点有时也能成为平静的起点，新君登基后的第五天，他在迈下前厅台阶的瞬间胸口突发闷疼，第一次没有推开元叔搀扶的手，也没有拦阻这位老部下急速请来黎骞之。垂暮之年，伤病之躯，他已经看到了自己前方时日无多，不能再浪费时间和精力去应对悲伤，胸中烈烈不熄的唯一心愿，就是想要无悔无愧地走完人世间最后这段路，了无遗憾地去会合那些令他无比思念和珍惜的魂灵。
萧平旌接过父王递来的茶杯后便紧紧握住，滚烫的杯身烙在掌心所带来的疼痛感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茶水上方腾起的氤氲白汽扑上眼睫，及时缓解了他眸中的酸涩，让他最终能放下手中的杯盏，抬头直视父亲的双眼。
“你今日进宫，见到陛下有什么感觉？”
“陛下这一年变了许多，早已不是孩童。”萧平旌想想又笑了一下，“不过有时候说起话来，又觉得似乎仍旧是以前的元时。”
萧庭生定神看向他眼底深处，“我虽不像你大哥那么了解你，可父子之间的心意天然便能相通。先帝离去，新君登基，确实是你回来这一趟的理由，但又不是全部的理由，对吗？”
萧平旌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扶着双膝的手掌微一用力，倾身为礼，“是。长林军守护北境数十年，孩儿知道父王必定也有所感觉，所以回来之前把各营防务重新梳理了一遍，拟下条阵，请父王阅看。”
萧庭生眉心微凝，接过儿子递来的文本翻开，向着灯下侧过身去。他视力早已有些衰退，眯着眼睛读得略显费力，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缓缓合上封皮，抬手揉了揉两眼之间。
“北境大致的情况就是这样，父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我大梁国丧，大小也算是一个机会，北燕就不说了，自顾不暇。可大渝竟然也如此安静，连一次试探挑衅都没有，委实让人觉得有些奇怪。”
萧平旌点了点头，“孩儿这一年，向大渝境内加派了不少谍探，再加上以前安插的人手，倒也送回来不少消息。目前看来，大渝的动向之所以异常，应该是他们朝中正在内斗吧。”
萧庭生颇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内斗？”
“一年多前的朔月弯刀……”萧平旌胸口绞痛，被他咬牙忍住，“大渝功亏一篑，折损了八万人马，阮英因此被夺职赋闲，皇属军主帅一职就此空缺。我离开甘州时刚刚得到一个还未证实的传言，据说，大渝康王覃凌硕拼尽全力争了一年，已经拿下了这个位子。”
“覃凌硕”这三个字一入耳，连素来沉稳的萧庭生都不由自主地将手掌收握成拳。康王乃是当今渝帝最小的皇叔，向来以杀伐之心深重而著称。十多年前曾领兵北进吞并狄国，所到之处几乎寸草不生。当时颇受他宠爱的一个侄儿行军冒进，不慎被生擒。狄国国主绝望之下得此筹码，自以为可以和覃凌硕谈谈条件，却没想到两军阵前刚把人质推出来，就遭康王亲手引箭射杀。北狄城随后失陷，足足被屠城三日，血流漂杵，连大渝朝廷都有许多人看不下去，皇属军主帅阮英也因此上奏弹劾，最终取消了他北征的军功。两人也正是从那时起，成了彼此对立的死敌。
“既然是他，那看来你这一次不能在京城停留太久了。”萧庭生深吸一口气，眸色已然恢复了沉静，“大概的节奏，想必你已有预判？”
“覃凌硕性情本就好战，新帅上任又要立威，快则半年，迟则一年，北境必有异变。”萧平旌的视线掠过父王鬓边的白发，落在他面上刀刻般的皱纹上，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孩儿就想……就想趁着狼烟未起，再回来看看父王……”
萧庭生握成拳状的手在桌案上轻轻颤动了一下，心中突然有说不出的难过。这个琅琊山上长大的孩子，这个原本只想要逍遥一生的孩子，终究因为生在了长林王府，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才华，而不得不背负起这如同烙印一般的宿命。
“男儿守土，理所应当，”年轻的怀化将军看出父王此刻心中所想，挺直了自己的脊背，“既然兄长如此，那么孩儿……亦当如此。”
这是萧平旌返回金陵的第一晚，尽管还有许多的话没有讲完，但长林王顾念儿子长途辛苦，一起用过晚膳后，便早早打发他回去休息。
与此同时，跟随他一路进京的何成也悄悄离开了暂住的驿馆，趁着夜色来到距长林府半城之遥的另一座府邸门前。
莱阳侯萧元启本是一个在朝堂上毫无存在感的年轻人，如果不是附加了“甘州密信”这样的关键词，他派来的送信人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踏入荀府二门以内。幸好此刻的荀白水对甘州营中的第一手资讯正在渴求之时，这才容忍了所谓当面呈递的无礼要求，命人将何成唤了进来。
萧元启叮嘱必须面呈，只是预防这封书信中途被他人打开。何成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要传达，再加上第一次面见如此高位的朝臣，心中甚是紧张，递上书信后便立即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
荀白水皱眉捏了捏单薄的信封，顺手撕开。他其实不太相信一个闲散的宗室子弟能有资格与他直接对话，只是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态，在轻视和不屑中夹杂了几分好奇，想看看甘州营中到底能有什么事，居然会让这位素无往来的小侯爷决定向他致信。
事实证明他完全想错了方向，萧元启的这封信中并无只言片语提及甘州，薄薄一页纸笺，仅仅只是向他讲述了一件旧事，一件发生在两年前，已经不大有人记得的旧事。
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荀白水辗转反侧，直到时近五更也不能入眠。
“老爷这是怎么了？”已睡了一觉醒来的荀夫人看着丈夫依然睁着的双眼，担心地坐了起来，“还有半个更次就得起身了，老爷是一直都没有睡着吗？”
荀白水长长叹了口气，也半坐起身，扯了两个枕头垫在腰部，仰头看着床帘边沿垂荡的流苏，“金陵城疫灾那年，长林世子搜山追捕濮阳缨，居然曾经调动过皇家翠丰羽林上万人马，而我身为内阁首辅，却直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想来又是因为先帝，替他们遮掩了过去……”
荀夫人是位标准的内宅贵妇，完全不明白这算是一件什么性质的事情，她只是单纯地根据丈夫的语气和脸色做了反应，惊诧地睁大了眼睛，“长林世子竟如此大胆？先帝又为何要替他们遮掩？”
萧平章和梁帝当时是怎么想的，荀白水其实并不在意，所谓的武靖帝御令不过是促成整个事件的工具而已，翠丰营最后听从调派出了兵，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这些京畿将领对于长林王府的尊崇，已经到了相信长林世子可以代表君权的地步。
皇家羽林就驻扎在距京城一日路途的地方，向来只奉圣命，与禁军一内一外，是大梁天子身边最后的屏障。边境军权再重，终有千里之遥，尚留余地可以徐缓制衡，但影响力能够直达羽林，这已经算是迫在眉睫的危险，更何况如今在位的已是少主，而并非德高威重的先帝，只要稍稍想得再深一点，就能让荀白水不寒而栗，吓出一身的冷汗。
五更更鼓遥遥传来，紞如声声，仿若直敲心头。本无睡意的荀白水掀被而起，到窗台边推开半边窗扇。凌晨凉爽的新鲜空气瞬间涌了进来，室内微见清寒。
荀夫人忙在衣架上取了件外衫，过来给他搭在肩头，劝道：“老爷忧心国政是应该的，但也要小心身体，毕竟不是年轻时候了。”
荀白水没有回应她的话，看着夜色依然暗沉的庭院，目光渐渐定了下来，“新君已立，也是时候重建帝都的羽林营了。”

下部 第六章 露重飞难
一夜静思打定主意之后，荀白水并没有立即向朝阁中的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想法，反而缓下来细细考量了许多时日，这才进入咸安宫请见太后，准备和她先商谈一下。
兄长的提议突如其来，荀太后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好半天才领会到他真正的意思，顿时有些惊慌失措，“兄长为何要新建帝都的羽林营？难道……难道连直属御前、只奉圣令的皇家羽林都靠不住了吗？”
荀白水最怕她沉不住气，急忙抬手轻轻摇了摇，安抚道：“请太后娘娘稍安。长林王此刻又没有在策划谋反，就算他真的跟翠丰、卫山两营关系亲厚，也不必现在就惊慌。老臣只是觉得……为了陛下将来长远考虑，着手清除掉长林王府在金陵周边的影响，另建一支完全听从御令的新编羽林，是必须要走的一步。既然如此，那肯定是晚动不如早动。”
荀太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哀家不大懂，你只说这个提议可行吗？”
“新帝登基，自行再立羽林，曾经多有先例，当然可行。”荀白水的语气甚是严肃，“但是有先例，并不等于就是定例。撤除旧营另募新军不是一件小事，陛下尚未成年，长林王既然奉旨辅政，想来不可能会轻易点头。”
荀太后的眉梢立时浮上怒意，“难道哀家的皇儿能不能设立御前的羽林营，还得要他长林王同意不成？”
“娘娘，说这样嘴上痛快的话有什么意思呢？”荀白水淡淡瞟了她一眼，“陛下如果真的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你我此刻又在忧虑些什么？当务之急，还是得想个什么法子，让陛下亲自向长林王开口才好。”
朝堂上的事荀太后懂得不多，但对于如何劝说皇儿依从自己还算有几分信心，听了荀白水的大概想法后，觉得并无难度，当即便应了下来。
又过了两天，适逢朝中旬假，萧元时不必去前殿听政，甚是轻松自在地到南苑跑了一阵马，这才赶往咸安宫中请安。
荀太后仍如往常般笑意盈盈地问了他的起居寒温，又说自己久坐气闷，命他陪着到殿廊下略微走走。小满之后，时气一日暖过一日，廊下缓步，清风徐徐，确是令人舒爽。荀太后走了片刻之后，突然停步望向远方，长叹了一声。
萧元时素有孝心，立即问道：“母后怎么了，不知有何烦忧之事？”
荀太后转头看向他，眸中微起泪意，“……昨晚梦见先帝，问我皇儿这些时日掌理江山都做了些什么，哀家素来不问前朝政事，一时竟然答不上来，让先帝失望……”说着抬袖，拭了拭自己的眼角。
萧元时闻言不禁也有些难过，“孩儿时常也思念父皇，偶有梦见，倒没问过这些。”
“好在皇儿今日颇多闲暇，不如就跟母后说说吧，下次先帝再问起，也好回禀他。”
萧元时不疑有他，倒是真的仔仔细细想了片刻，答道：“日常政务都是内阁商拟决议，呈报给孩儿，同时抄送长林府，如无疑议，孩儿便诏命符节令用印……”
“就没有哪件事情，是由皇儿自己圣裁的吗？”
“朝堂之上皆为国家大事，”萧元时的语调低了下去，“孩儿现在还得多听多想，好生学着才行。”
荀太后的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冷冷道：“皇儿虽未完全亲政，但总有些事情是臣下们不能插言的。就比如说咱们皇家羽林营，那不就是直属御前，只听圣旨御令，别的一概不接吗？”说到这里，她迈步继续向前缓行，状似随意地问道，“对了元时，你打算什么时候，重建自己的帝都羽林啊？”
萧元时完全没有听过这个说法，既吃惊又茫然，“母后说什么？”
“新君登基，另立羽林难道不是常例吗？”荀太后讶然地问了一句，又表现得有些拿不准，皱起了双眉，“母后是内苑的人，这些事情不大懂，皇儿若是也不明白，不妨问问你舅舅。”
她一开始问得如此自然，仿佛这是件众所周知的事情一样，最后虽然收了回来，但已在萧元时的心头打下了印记。次日朝会之后，小皇帝特意将荀白水留了下来，请入偏殿私下询问。
“皇家羽林？陛下怎么突然想起要问这个？”荀白水挑起眉尖，倒像真的十分意外。
“不是突然。母后昨日问起，朕觉得有些疑惑。不知先朝旧例，到底是怎么说的？”
荀白水显然对朝例十分熟悉，无须思索便答道：“自太祖开国后，除宪文、显光、昭平三朝以外，历代皆设有皇家羽林营，与禁军分立，直属御前。新君即位之后，各自的做法不一而论，有的想因循旧制，有的要重立新军，或只是改个番号，或彻底换防重编，皆由圣心独断，倒没有什么一定的规矩。”
萧元时稍稍恍然，“原来如此。母后当时直接就问什么时候开始重建羽林，朕还以为这是即位之后必须要做的事情呢。”
“哦，太后娘娘这样问，想必是因为武靖爷和先帝在登基之后皆有动作，娘娘看着接连两朝如此，就以为是定例了。”
他说的这些萧元时以前没怎么听过，顿时引发了小皇帝的好奇心，“具体是怎么回事，请舅舅说说详情吧。”
荀白水躬了躬身，“老臣刚才说过，昭平朝刚好是没有皇家羽林营的三朝之一，武靖爷受封东宫之前，九安山曾有内乱，继位后为免覆辙，便裁撤掉了京城周边所有的屯田军，重建南安羽林。到了先帝接掌江山之时，又将南安羽林分立为卫山、翠丰两营，延续至今。”
武靖帝与父皇向来是萧元时心中最为钦慕，想要极力模仿的人，听说这两位登基后都曾经改建过羽林营，他的心思顿时活络了起来，双眸闪闪发亮。
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自然逃不过荀白水的眼睛，他笑了笑道：“按说此事……无论动与不动，内阁都应该上奏询问圣意，可老臣觉得……反正长林王爷又不会同意，何必无端多此一言呢？”
萧元时十分不解，“为什么皇伯父不会同意？”
荀白水抿了抿唇角，犹豫了半天，似乎在费力地斟酌着自己的措辞，“……这个……虽说新朝自有新气象，但老王爷上了年纪，不见得喜欢这个‘新’字。他老人家看惯了卫山、翠丰两营，为了日常调度方便，不想要改动也是人之常情。”
尽管他说得隐晦，表现得也相当为难，但话中之意仍然十分清楚。萧元时是当作储君教养至今的，岂能不知道皇家的禁忌，当下便沉了脸，“皇伯父什么时候调度过羽林营？这都是荀卿自己臆测的吧？”
他连称呼都改了，可见心中不悦。荀白水本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见势不好，立即躬身拜倒，连声道：“是是是，老臣不该随意揣测。请陛下恕罪。”
萧元时这才缓了缓脸色，抬手示意他起身，“皇伯父必定也跟朕一样，并没有想到这个。既然如此，朕召他进宫问问就是。”
“此事并非急务，陛下何必赶在这几天？”荀白水笑了笑，徐徐劝道，“怀化将军难得回来一趟，又得出城到先帝陵寝跪灵，好容易明天返程，正该是父子相叙的时候，老王爷不就是为这个告的假？臣以为还是不要惊扰的好。再说另立羽林不是一句话的事，总得要有个条陈出来才好商议。不如由内阁先斟酌些时日，拟出一份详奏，再呈递御览，垂询老王爷辅政之意如何？”
这番话说得既体贴又稳妥，萧元时哪里会有异议，立即点头允准，无意间便算是将这件事委任给了内阁筹办。
萧平旌这些日子的行踪确实如荀白水所言，回府后只歇了两天，便前往卫山拜谒皇陵，跪灵五日，随后又去祭扫了长兄陵寝，这才再次回城。但回城之后接下来这一个月，就不是像荀白水所说的那样仅仅是父子相叙了。两人更多的是趁着在京的日子一起推断敌国动向，分析北境情势，同时未雨绸缪，提前为这场尚未有明显端倪的战事做着准备，平旌更是每天都要往返于兵部、户部等部府官衙，开始以备战的标准调整前线军资后勤供给的安排。
北境军务本来就是由长林王府在掌理，萧庭生如今又有遗旨辅政的身份，各部衙未敢轻忽，算得上是极力配合，只不过相关事务实在太多，萧平旌在京的时间又有限，所以依然忙得脚不沾地，只有早晚时辰才能与父亲相聚，竟从来没碰见过上门看诊的黎骞之，更没注意到老父的身体已到了需要每日服药的地步。
夏至尤其是入伏后天气炎热，萧庭生越发觉得难以支撑，怕被平旌察觉，自己偷偷诊治调养以外，朝堂上也屡屡告假，萧元时能见到他的时间因此少了许多，再加上荀白水劝说他最好等着筹备初案出来后再打扰老王爷，所以对于这个新建羽林的想法，这位小皇帝倒是真的未曾向长林王提及丝毫。
六月末是萧平旌预定的归期，他依制递上请旨离京的奏本，次日又前往养居殿向小皇帝面辞。萧元时掰指算了算，有些不满地道：“怀化将军回京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就又要走了？朕还想你在京城多留些日子呢。”
萧平旌淡淡笑了一下，“臣若留在了京城，谁来为陛下镇守北境？”
“难道朕不能叫旁的人去吗？”
“陛下身为天子，当然可以。但是决定让谁去，这个人能不能做好，那可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了。”萧平旌站在御阶之下，刚好可以平视萧元时的眼睛，“想来先帝也曾经告诉过陛下，在龙位之上最重要的事情，其实就是怎么选人，怎么用人，并不能随心所欲。”
萧元时当然也清楚这个道理，失望地低下头，半晌后方道：“朕不大懂军务，既然皇伯父命你回甘州，想来自有道理，朕也不敢强留。……那你明日还上朝吗？”
“臣忝居三品武臣，离京当天自然要先上朝叩别陛下。”
小皇帝登基数月以来，也算是历练了不少，比起做太子的时候更能调整自己的情绪，当下点了点头，不再抱怨。
次日清早，萧平旌在天色微亮时便起了身，晨练后换了三品正装，赶往主院接上父王，如同当年的兄长一样，与父王共乘一车上朝。
长林王在萧歆朝时就经常得蒙殿前赐坐，萧元时依从“礼敬王伯”的父命，在群臣班列之首，特意为他设下一张圈椅，朝陛行礼之后，便可入座。荀白水站在他对面稍退数尺的位置，两手叠合放在身体前方，眼见御座前叩别的萧平旌已经接下了离京诏书，这才向萧庭生靠近了两步，先躬了躬身，从袖中取出一份书折，双手递上，微笑道：“陛下上个月曾吩咐内阁，开始筹议改建羽林事宜，这是根据圣意初拟的议案副本，请王爷看看还有什么不妥之处。”
“改建羽林？”萧庭生疑惑地挑了挑眉，接过折本快速扫阅了一遍，双眉渐渐紧蹙，站起身询问萧元时，“卫山、翠丰两营护卫京畿这么多年，至少老臣未曾听说有什么过失。不知陛下为何突然想起要彻底重编？”
萧元时心头顿觉忐忑，嗫嚅问道：“怎么？……皇伯父不同意吗？”
萧庭生还未回答，后侧的荀白水轻笑了一声，“老王爷，新君即位，撤换旧军营号，我大梁历朝多有旧例。即便陛下只是一时兴起，也不算什么值得您特意驳回的大事吧？”
听着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萧平旌的眉头不由一皱，但他是武臣，御前议政未经圣询不得随意插言，也只能沉着脸站在父王身后。
“按内阁这项议案，”萧庭生的面色还算平和，指了指手中的折本，“明明是撤换全营所有高阶武臣，重分军户整合兵源，与旧军营号的更换怎么可能一样？”
“老王爷说不一样那就算是不一样，”荀白水又弯了弯腰，“但陛下自即位以来，对老王爷可谓是言听计从，现在不过想效仿祖宗旧例，新编一支近卫羽林而已，说起来本该是圣心独裁的事，下官实在不懂，到底又有什么地方不合您的心意了？”
萧庭生的眼风从荀白水脸上扫过，没有直接回答，再次转身面向萧元时，认真解释道：“皇家羽林一向直属御前，老臣并不是想反对什么。但所谓裁撤旧营、重立新军并不仅仅是简单的两句话。卫山、翠丰两营共计七万人，即便只调任六品以上的将领，迁换其中一半的军户，所牵涉的相关事务、人力物力就已经很不小了，更何况全盘重建？”
萧元时显然未曾想过这些，怔了片刻，只好又看向荀白水。
“老王爷尽管放心，如今朝中平稳，国力殷实，陛下乃是天下之主，再大的事情也折腾得起，更别说只是另募一支小小的新军。”荀白水回身指了指身后众臣，“您看，户部、兵部、吏部，相关各司皆无异议，老王爷还担心什么呢？”
帝都周边兵力布防并非寻常朝政，内里的敏感微妙极难把握。皇帝虽然年少，到底也是至尊天子，新建一支七万羽林所耗费的物力，朝廷确实也能够负担，再加上反正有长林王把着最后的关口，因此大部分重臣都选择了不予参言，即使是最有反对之意的兵部晋尚书，此刻看着萧元时低头抿着唇角的样子，也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萧庭生并不怎么在意群臣的缄默，在他眼里皇家羽林的确应该是皇帝自己的事情，所以依然耐心地劝说着萧元时，“陛下有意重建帝都羽林，这当然不是问题，老臣之所以反对，只是不明白为何要急在此时呢？您如今尚未成年，刚刚开始学理朝政而已……”
“陛下尚未成年怎么了？！”
一道尖锐的语声突然从御座侧后方传来，通向内殿的珠帘与此同时晃动了两下，被掀了起来。荀太后扶着素莹的手，几乎是从内里摔帘而出，走得气喘吁吁，身后仅仅跟着四名内侍。
当日虽是小朝会，但满殿群臣也有百数，谁也未曾见过后宫中人踏足此地，一个个都惊得呆住，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连萧元时也诧异之极，急忙站了起来，叫道：“母后……您、您怎么过来了？”
“老王爷的北境人马各营加起来二十多万，还不是要人有人要粮有粮，朝廷何曾说过什么？”荀太后疾行数步，面似寒霜，“陛下的威望虽然不能跟老王爷相比，但到底已是一国之君，难道就因为年岁稍轻，便要处处看人脸色不成？”
这番话说得委实有些过分，萧元时立即拉住了她的手臂，焦灼地叫道：“母后！这不是一回事！”
萧庭生面色十分难看，勉力忍下怒气，压平了自己的语调，“太后娘娘只管安养，当前商议之事与后宫完全无关，无须娘娘建言干涉。这朝阳殿更是陛下听政之所，内苑人等随意往来，恐怕也有些不妥。”
荀太后冷哼了一声，“什么后宫什么干涉，老王爷不必用这么大的帽子压人。哀家进宫几十年，连先帝都没有说过哀家有什么行为不妥。怎么，到了万事由您做主的时候，我们母子就百般不是，连出来说一句话都不行了吗？”
荀白水自己就是尊崇儒家的文官，当然知道群臣对于后宫议政的观感，他之所以默许太后出来闹这一场，不过是为了借她之口，稍许撕开脸皮，把一些其他人不敢也不好说的话直白地抛出来，逼迫萧庭生为了自证其心而不得不让步。现在看着火势已经烧了起来，急忙出来控局，赔笑着劝道：“娘娘，老王爷奉旨辅政，不过是多问几句，好替陛下把关决断而已，并不是娘娘说的那样。请您还是回宫去吧，您看，这样一来，陛下实在为难。”
荀太后一甩袍袖，转身冲着荀白水怒道：“既然朝堂上桩桩件件都要听老王爷的，那首辅大人带着各位卿家干脆去长林府上朝好了，何须陛下在此听政？”
萧平旌一直扶着父王，感觉到掌下的身躯已被气得颤抖，哪里还忍耐得住，立时迈前两步，怒道：“太后娘娘此言何意？既然是在御前议政，不就应该各抒己见吗？”
他刚有动作，荀太后便一脸惊慌地猛然后退，如同被吓到了一般跌坐在地，颤声道：“当着陛下的面你想做什么？皇儿！皇儿！你都看见了，怀化将军如此咄咄逼人，这还是我大梁殿前的朝臣吗……”
被夹在中间的萧元时几乎快要哭了出来，一脸无措地看看她，再看看萧庭生，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劝才好。
萧庭生此时虽怒，却也明白在朝阳殿上与太后争辩是非，反而显得有失体统，当下将平旌挡回了身后，躬身向萧元时行了一礼，道：“是犬子无状，不该在大殿之上与娘娘斗口。既然太后娘娘在此，恐已不宜再继续商讨朝务，请陛下容老臣告退。”
对于这个难堪的场面，殿中众臣大多都觉得甚是尴尬，纷纷也随之躬身，齐声道：“臣等告退。”
荀太后已经达到了预先的目的，并不恋战，抬手让素莹将自己搀扶起来，掩面哀声道：“老王爷何必如此为难陛下？您既说这不是哀家能来的地方，那哀家先走就是……”说着一面哭叫“先帝啊……”一面由内侍搀扶着转向了后殿。
萧庭生脸色发黄，看了看小皇帝无所适从的表情，疲倦无奈之感漫过心头，一时也不欲多言，仍旧行了礼，告退而出。
萧元时自以为改建羽林乃是效法父祖，原本兴兴头头的一件事引发出这样的局面，心里极是难过，也不愿意留下来再面对群臣，闷闷地向荀白水挥了一下袍袖，算是诏命退朝，自己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往日散朝，重臣们都是三三两两边走边简单交谈，今日却个个额带冷汗，低着头退出殿门，连下台阶的步子都比平时加快了几分。荀白水刻意走在最后，在殿门边理了理袖口，唇边掠起笑纹。
他的门生甄侍郎靠了过来，低声凑趣道：“萧平旌还真是毛躁了些，一生气就耐不住性子。今日若是长林世子还在，断断不会是这样的局面。”
听了他的话，荀白水眉宇间的得意之色不知为何反而减淡少许，遥遥看向已经远去的老王背影，眸中竟微微浮起了一抹怅然。

下部 第七章 琅琊锦囊
回到养居殿的小皇帝闷闷不乐了许久，殿内侍候的人察觉到这份低沉，也个个屏气静息，不敢发出半丝声响。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荀太后只带了荀安如在旁侧，脚步轻悄地走了进来，站在门边看了他片刻，示意殿中人等尽数退下。
萧元时听到动静抬头，还是站起身行了礼，低低地叫了声：“母后。”
“哀家只是不想看到皇儿受人摆弄，一时心急而已。”荀太后走向前，拉起他一只手合在掌心，“既然皇儿不高兴，那哀家保证，以后绝不再到朝阳殿去便是。”
“皇伯父奉旨辅政，但有异议自然是要提出来，怎么到母后嘴里，就成了摆弄朕了！”萧元时不高兴地抽回自己的手，犹带稚气的脸庞皱成一团，“以前先帝在时，皇伯父也反对过许多事情，这不都是一样的吗？”
荀太后深深地看了他片刻，“那先帝在时，皇儿可曾听母后向他说过长林王半点不是？”
“所以孩儿才不明白啊！怎么以前好好的，突然之间，母后就变得多心起来？”
“我的皇儿，先帝可是东宫监国成年登基，不管你怎么觉得，在长林王的心中，你父皇和你怎么可能是一样的？”
萧元时怔怔地转向她，“母后这话什么意思？”
荀太后长叹一声，在室内缓缓走了数步，面上薄有怒意，但更多的却是哀凉之色，“今日之事，哀家是有些急躁，伤了皇儿的颜面。可当时老王爷当着满殿朝臣的面，说皇儿你尚未成年……哀家听了实在是按捺不住啊！”
“这句话又怎么了？朕自己不也常说吗？”
“你说和他说能一样吗？”荀太后的语调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两分，“元时，你心性仁厚纯良，所以不会多想。可你去问问你舅舅，在场的朝臣哪一个没听出来老王爷话里的意思？他说你尚未长成，就是指明了皇儿你是幼主，没有决断之权。这样的话多说几次人人全都默认了，那长林王奉旨辅政，岂不就被他变成了奉旨主政？”
此言一出，连一直低头不敢多言的荀安如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萧元时更加按捺不住，猛地甩开了袍袖，怒道：“母后此言太过诛心，孩儿绝不相信！”
荀太后拣了一张边榻慢慢坐下，眸色清冷如刀，“哀家是后宫妇人，确实没什么见识。皇儿不信就不信吧。日久方见人心，哀家倒也宁愿是自己错了。”
朝阳大殿上发生的事情由于无人下令禁言，很快就在私下里传播开来。荀飞盏自然也听到了传闻，心中记挂，午时一下值便换了衣裳，直奔长林王府而来。
萧庭生年迈之人经不得气恼，在殿上虽然稳住了，回到府中后却咳嗽难止，不得已请了黎骞之赶来诊看。
荀飞盏被元叔迎入书房时，老王爷刚刚喝下一碗汤药，气息稍平，只是脸色依然有几分灰败。萧平旌站在一旁给父亲拍抚着背心，看见荀飞盏进来并未多礼，只点了点头，招呼道：“荀大哥。”
“太后娘娘说的话确实令人心寒，”荀飞盏疾步上前行了礼，无奈地劝道，“不过老王爷的身体最是要紧，后宫妇人之言，何必真的放在心上？”
萧庭生抬手示意他坐下，语调怆然，“老夫自知掌领边境兵权，应该避嫌。对于禁军、巡防营和两都羽林，只要是驻防京畿的军务，除非圣上特意询问，否则从来不会插手。武靖爷在时是这样，先帝朝依然是这样，可是今日在朝阳殿中……却忍不住想要多嘴……”
荀飞盏皱起眉头，“如今又不一样。您奉旨辅政，本来就该向陛下进言。”
“禁军戒护在内，皇家羽林宿卫在外，皆由御旨调派，只听圣令。若真是陛下本人有这个主意，撤编也好，新募也罢，都是新君立威应有之事，又何须老夫来反对？”萧庭生轻轻摇了摇头，“但事实真是这样吗？未必尽然吧……”
“飞盏虽然愚钝，可也能看得出来，无端翻弄这些哪里是为了陛下，不过特意针对长林府罢了。其实陛下自己并没有什么准主意，您若是坚持不肯允准，他自然也就算了。”
萧庭生看了他一眼，苦笑不语。
萧平旌冷冷道：“荀大哥这话倒是说得轻松，正因为是有意针对父王，今日争执起来，才会这么难堪。”
荀飞盏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他是久在中枢的人，许多状况不需要他人解释，自己也能想得明白。羽林之事如果简单来看，不过就是皇帝起意，内阁拟了初案，御前论证时长林王以辅政老臣的身份提了异议而已。但被荀太后这么一闹，就变成了他试图擅专，压制皇权，偏偏这件事本身又处于两可之间，居心可疑的大帽子悬在顶上，很明显老王爷已经很难直接予以否决。
“依我看来，陛下若真的对羽林新军有了执念，就由他去吧。”萧平旌气性未平，微带怒意地劝道，“当作是试一次手，即便出了偏差，将来也不是不能补救。”
唯今之计已没有更好的处置方法，萧庭生自己心里也清楚，当下点了点头， 疲累地闭上眼睛。
荀飞盏看看天色，知道他们父子还要最后话别，不敢再多打扰，又劝了几句“保重身体”之类的话，便告辞退出。
萧平旌将他送到院门外，返身回来时发现父王已经移步到窗前，眸色沉沉不知在思虑什么，心头顿时有些发紧，咬牙道：“别的事也就罢了，一想起今日殿上太后的猜疑，孩儿实在是不放心就这样离开父王……”
“离京诏书已下，你今日必须出发，不可耽搁。”萧庭生转过头，安抚地笑了一下，“为父这辈子见过的事多了，听过的毁谤流言更是不少，这些都不算什么，总有办法处置的，你不用管。”
父王苍老的笑容中透着一丝微微的虚弱之感，看上去既清淡又慈和，但却在萧平旌的心头引发了一个尖利如刀的念头，闪电般飞速划过，刹那间便鲜血淋漓，痛入骨髓。
如果……如果此时大哥还在……
萧庭生仿佛知道他正在想什么，眸色亦转哀沉，“你脚程快，途中去一趟琅琊山，看望看望你大嫂和小侄儿，再代我向老阁主问安，谢他费心照看孩子们……”
“父王要……要捎信给大嫂请她回来吗？您只去探望过策儿一次，一定十分想念他吧？”
萧庭生犹豫了许久，慢慢摇头，“陛下年少，心性不定。朝政如此繁杂，你又远在边关，我这一把老骨头，实在害怕照顾不好他们母子。留在琅琊阁，为父反而放心些。”
经过今日这场乱局，萧平旌自然明白父王此言何意，心头的感觉更加沉重。
“好了，你临行在即，不说这些了。”萧庭生定了定神，转身走向书房内间，“来，为父还有一件东西要给你，随我进来。”
萧平旌疑惑不解地跟在父亲身后，直到看见他绕过长案，抬手开启书架旁边的暗格时才突然明白过来，急忙叫了一声：“父王……”
老王爷书房的北墙共有两格独立分隔的书架，居中夹放着一张齐眉高的供案，武靖御令以前便放置于此。供案正下位设有一个内嵌入墙体的暗格，半尺见方，紫檀为门，打开后里面别无他物，唯有一个朱漆木匣。
匣盖掀开，内里一枚铁制令牌，沉沉压手，上镌武靖帝御笔“长林”二字。
“父王，”萧平旌猛地跪了下来，眸色有些惶恐，“长林军令重逾泰山，孩儿此刻还领受不起……”
“四年前，你大哥受封长林副帅，为父亲手将此军令传给了他……”萧庭生的手指拂过令牌，动作极是轻柔珍惜，“在他掌令期间，长林军威未减分毫。你不是说，但凡平章身上的重担，你全都要接过来吗？怎么，不敢接了？”
萧平旌抬起头，嘴唇剧烈颤动了一下。
“为父答应过先帝，上次去北境，已经算是最后一次。自打白发人送了黑发人，我这心里更加觉得人世无常，不能安心等着你再长大些……”萧庭生神色肃然，一直看向平旌的眼底，“传令给你，是因为我和平章都相信你的天赋与心志足以担当。难道你反而不相信自己吗？”
庭院中夏日蝉鸣噪噪，发烫的午后光线将一阵阵的暑气送进室内。但在此刻萧平旌的感觉中，父王鬓边的苍苍白发却犹如冰寒的积雪，冷冷地压向他的胸口，令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再坚强一些，再振作一些。
“孩儿定当竭尽全力，以不负父兄所托。”
萧庭生欣慰地点了点头，将沉甸甸的铁牌交到了他的手中，郑重叮嘱，“平旌，你以此牌号令儿郎，纵然刀山火海，长林子弟也必会追随。但同时你也不能忘记，身为掌令之人，权高必然责重。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无愧于自己肩上的重担，无愧于边境将士和大梁百姓对我长林府的信任。”
“父王教诲，孩儿谨记。”收指握紧令牌，年轻的怀化将军努力将快要涌上的泪水尽数忍了回去，额头重重地叩在了青石地面上，锵然有声。
萧平旌接下长林军令，离开金陵的第二天，雷雨大作，连绵数日。萧庭生因暑气犯了胃疾，告病未朝。内阁派员登门问疾的同时，将新建羽林的提案副本夹放在其他例行文书中间送到了长林府，两日后派人取回，上面只批了一个“阅”字，等同于这位老王无奈之下的默许。
荀白水其实一个月前就已开始在筹办这件事，现在迈过了最难的一道关口，速度更是推进得飞快，不过七八日，详细建制方案的副本便再次摆上了长林王的案头。
元叔托着药盘进屋的时候，萧庭生正将刚刚看完的文本丢回桌上，满面忧思。
“老王爷不是听了二公子的劝说，打算把这件事拿给陛下练手了吗？由他们去吧，养病要紧，何必这么放不下！”元叔一面将药碗递上，一面劝道。
萧庭生大口大口地吞下药汁，放下碗缓了口气，方道：“我长林府从来没有想过要掌控京都任何一支兵力，其实旧营新营，于我而言有何差别？关键在于羽林营守的是京城门户，绝不应该被人如此利用。”
元叔拿起折本翻了翻，怔怔问道：“陛下最后允准的建制方案有什么不妥吗？”
“建营、分编、操训不过都是些细节，兵部熟手多，怎么都能安排个八九不离十，确实是不用我插手。”萧庭生眸色幽深，语气甚是无奈，“可你明白的，皇家羽林只奉圣命，说起来不过一句话，却又远不是一句话那么简单，那是靠数代恩养、子弟传承刻进心里的一个‘忠’字。如今根植于此的老军户被迁走了大半，新募的兵力再怎么操训，短时间之内怎么可能做到心中只有陛下？”
元叔也是从军多年的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是啊，新军最难把握，也最易被人左右。临时转调和乍入军籍的普通兵力，即便名为皇家羽林，又和一般的屯田兵有何区别？层层将官能认到大统领就不错了，陛下于他们而言……实在太过虚渺。”
萧庭生转头看向庭院中的满树绿荫，默然发了许久的呆，最后叹了口气，喃喃道：“帝都金阶之上的有些人，论起聪明来谁也比不上，可他们哪里懂得治军的道理……”
长林老王的这份忧虑深藏于心，荀白水此刻当然感受不到。当下正是他心头最为舒展的时候，多日烦忧一扫而光，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在咸安宫陪太后散步时，脸上也是掩不住的笑纹。
“咱们费了这么多心思，终于裁撤掉卫山、翠丰两营，新立了东湖羽林。飞盏的性情固然有些桀骜不驯，但他掌管禁军，宫城也还是可以放心的。这样内外盘算下来，虽不敢说就此高枕无忧，可在陛下彻底掌控朝堂之前，京城的局面总算可以暂时安稳。”
荀太后随着他笑了一下，又立即追问：“那北境的萧平旌呢？听说他现在可不仅仅是三品怀化将军，还已经是长林军的掌令人了。难道不该特意防备吗？”
“老王爷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军令不传给他还能传给谁？”荀白水对萧平旌的印象依然是个心性急躁的年轻人，言谈之间并不太在意，“比起长林世子生前，这位二公子的威望差了太多，北境又无大战，想横空而出积攒名望哪有那么简单？暂且不用在意他。”
荀太后这才放下心来，笑道：“多亏兄长替陛下百般筹谋，能够安稳下来就好。”
从金陵到甘州，虽然不直接路过琅琊山，但也只需略绕半日路途，并不误事。萧平旌将鲁昭等随行亲卫都留在了廊州，自己独自一人上山，直奔云雾缭绕的后殿。
老阁主在琅琊后山最静逸的南阁给蒙浅雪专门划出了数个房间的宽敞居所，照顾得十分妥当。她得了平旌上山的消息后，立即抱上策儿，来到厅前迎候。
自那日离京送别，萧平旌这是第一次重新见到大嫂，心里百味杂陈，明明压着无数句话，却又吐不出片言只语，最后只能默默地行了礼，将小侄儿接过来搂进怀中。
萧策已经满了周岁，养得白胖可爱，毫不认生，被素未谋面的二叔抱着使劲亲吻小脸也不哭闹，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用肉手拍着他微冒胡茬的脸颊。
蒙浅雪微笑着坐在一边，见萧平旌在逗弄策儿的同时向室外看了几眼，心中明白，主动解释道：“林奚妹子说要云游各国，遍尝百草，新编一部药典，策儿出生之后就下山去了。”
林奚素来都有神农之愿，一直想要遍走各国，汇编出一部最为详尽实用的药典。蒙浅雪听她吐露出自己的志向后极为钦佩赞赏，同时也觉得在这个人人都希望女子安守内宅的世间，唯有萧平旌这般潇洒疏阔的男儿才是最为适合林奚的佳侣。只可惜天意弄人，情愫方起便陡逢惊变，长林王府的重担压在了萧平旌的肩上，两人之间的心结更是难解，这团乱麻般缠绕在一起的缘分，竟似要被一刀斩断。
“妹妹说她有医家之责要尽，此去难言归期，也不知此时此刻，她已经走到了什么地方……”蒙浅雪担心地看向面色苍白的小弟，轻声问道，“平旌，你还好吗？”
萧平旌张了张嘴本想立即回答，语音却又堵在喉间，好半天后，才摇了摇头。
蒙浅雪的眼圈也不由一红，“是啊，我跟你一样也不太好。夜夜入睡，总是会梦见他。”
“以前有大哥在，我习惯了依靠他……”萧平旌捏着策儿软乎乎的小手，艰难地开了口，“他走之后，我几乎每天都在担心。怕边境不安，怕父王年迈，怕自己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辜负了他的期待……”
“我虽不聪慧，但却自认是最了解你大哥的人。”蒙浅雪稍稍挺直了腰身，语调肃然，“所以我想替他说一句话。”
萧平旌微微一怔，忙把策儿放在腿边，端正了坐姿，“大嫂请讲。”
“你大哥拼上性命也要救你，只是因为你们兄弟情深，他真心想要让你活下去，而绝不是……绝不是希望你就此变成他，变成第二个萧平章。”
萧平旌心头一颤，在父王面前都能强自忍住的泪水突然涌了上来，一时间夺眶而出，竟然完全无法止住。
在蒙浅雪面前的这一场痛哭，让萧平旌郁沉的心绪略微舒展了少许。机灵的小刀一直静悄悄地坐在廊下，听到里面平静下来，这才打来山泉水端进去，让他清洗一路风尘。
蔺九知道平旌上山后最急切要见的就是大嫂和小侄儿，也一直没有出现打扰，而是先来到老阁主的茶阁，陪着他一起等候。
“平旌这次在金陵城只待了一个多月便匆匆北返，想来是有什么缘故，应该也不会在此地久留吧？”老阁主将壶中残茶倒出，换了新叶，摇头道，“红尘碌碌，风起不息。这个孩子……怎么就是看不破眼前。”
蔺九挑了挑眉，“老阁主别只说他，您就能看破吗？”
白发披肩的身影凝住了片刻，方才自嘲地一笑，“我若能够看破，早几十年就已经得道飞升了。”
“看破能如何，不破又如何？”蔺九眸色澄静，淡淡笑道，“咱们琅琊阁虽然是旁观者，但能看着世间情义代代不断，倒也算是红尘意趣。”
“可惜啊，可惜这代代不断的，除了世间情义，还有皇权野心，阴风诡雨……”
旧事如同蛛丝，缠粘不绝，纵然屡屡清理，也难阻它随着时光流逝，重新结满心头。蔺九跟着老阁主的视线一同看向茶室中那面折扇屏风，也轻轻叹息了一声。
这时廊下传来了既熟悉又略有变化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靠近了阁门边卷起的竹帘。那一年跳脱飞扬、风风火火下山去的萧平旌，归来已是眉宇沉沉的青年。曾经满溢在他脸上的少年意气，似乎已经消磨殆尽，若没有世间最敏锐的眼睛，只怕难以清晰地看见他此刻肌肤之下，蕴藏待发的能量。
“听说，你已经领了长林军令？”老阁主示意他不必行礼，指了指对面的坐垫。
萧平旌在台案边坐下，欠了欠身，“是。我接掌军令一事，父王已经提前传报长林各营。”
“红尘浩大，人人心中欲念不同，看重的东西也不同。你虽然自认是在尽职尽责，可看在他人眼里，却未必是这样。”
“平旌明白，京城的安静从来都只是表象。人心诡谲，暗箭难防，谁也不知道此时此刻，有些人的心里正在想些什么。”
老阁主微微眯了眯眼睛，“千古亦是一瞬，万象皆为虚妄。你父亲已是戎马一生，到了这个位置，不可能不引发防备和猜疑，既然无心争斗，为何不就此放下呢？”
萧平旌凝神细思了片刻，慢慢答道：“老阁主观天下，知古今，自可跳出红尘。可世间芸芸众生岂能人人如此？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纵然千古万象，也比不上三餐温饱，家国平安。长辈曾经教导，长林之责在于他们，而并非只在朝廷，只在京城。”
“但你以前不是总说要做江湖人，想随心随性，逍遥一生吗？”
“平旌能得衣食无忧自在逍遥，是因为生于王府，有父兄护持，不能当成是理所应当。”
数番应答之后，老阁主终于不再追问，面上表情甚是模糊，也不知他心中是悲是喜。默然静听的蔺九此时方才倾身向前，将一杯热茶推向了萧平旌，微微笑道：“听你这么正经地说话都不习惯了，喝茶吧。”
这趟琅琊之行对于萧平旌而言，算是疲累旅途中一次难得的休憩。他带着小侄儿在山间学步，与老阁主和蔺九对坐饮茶，甚至还跟小刀一起再次潜入寒潭，摸出了好几块晶石。然而这种完全屏蔽外界的宁静终究不能取代繁杂的红尘现实，两天之后，他不得不打点好自己的心情，前往峰阁向老阁主叩别，准备继续北上。
蒙浅雪抱着策儿一直送到下山的盘道口边，担忧地问道：“平旌，父王真的不想叫我带着孩子回京城吗？”
“说实话，我只要想到父王这个年纪，孤身一人在金陵，膝下没有一个晚辈孝敬，心里也是百般放不下。”萧平旌将策儿从她怀里抱了过去，摸着他的小脸，“但他老人家既然明令你留在琅琊阁，肯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大嫂还是听从的好。”
这时枫林小道的另一边有轻微的足音响起，听上去似乎只有一人，但最后现身而出的却是蔺九和小刀两个人。
“九先生这个身法，倒真是能做到踏雪无痕了。”蒙浅雪赞了一句，又问平旌，“你们两个修习的都是琅琊心法，怎么最后的路数却完全不一样了？”
萧平旌挑了挑眉，“确实不大一样，简单地说就是打架他打不过我，逃跑我跑不过他。”
蔺九横了他一眼，侧身让小刀走到前面来，叔嫂二人这才看见他的小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内端端正正摆了个刺绣的小锦囊，以线带扎紧封口。
萧平旌惊讶地眨了眨眼睛，“这是给我的？”
“是。此乃老阁主的临别赠礼，说是对你北境安防，略有助益。”蔺九见萧平旌一拿到锦囊就想要解开，急忙伸手按住，“不行，老阁主吩咐，等你到了甘州营中，方许打开。”
“这么几年不见，他老人家真是一点儿都没变。”萧平旌捏了捏手中锦囊，失笑道，“做起事来，还是这么神神道道的。”
蒙浅雪从未听过有人这样调侃老阁主，一时忍俊不禁，喷笑后又觉得不敬，急忙抿了唇角忍住。
“你啊……”蔺九再次翻了萧平旌一眼，但自己其实也不大撑得住，最终还是和小刀一起笑了起来。

下部 第八章 重现乌晶
同为六月盛夏，甘州城虽然白昼里也是高温，但却不似金陵那般日夜潮热，一到晚间便会舒爽许多。萧元启到北境后和众将相处得还算不错，可在大家的眼里，他到底仍是皇家贵裔，金枝玉叶，多少都需要特别的照顾，所以魏广在分派例行军务时，便把日落后体感最为舒适的那一趟城楼巡查交给了他。
甘州是南线最大的一座边城，即便只是四方城门大略走上一趟也要一个多时辰，每日巡察完后天色便已全黑，楼堡各处燃起火把照明。
长林军令加急传来的第二天，萧元启完成了自己的例行巡查，并没有立即回去休息，而是来到最为僻静的一处边楼，将随身的四名亲兵遣退至楼下，独自一人拾级而上，行至顶台暗处，静静地看着远方。
不多时，一阵古怪的劲风袭来，近旁的火把焰头猛烈摇晃起来，漆黑如墨的暗影深处缓缓现出修长的人形轮廓，飘然靠近，踏步无尘。
萧元启的呼吸因紧张而变得有些粗重，反射性地四处看了看。
“你不就是想要独处才到这儿来的吗，还怕什么呢？”墨淄侯用眼尾扫了扫城楼下方，“下面守着的那几个人，是你的心腹吧？”
萧元启努力让自己音调平稳，“是。我在边境打拼了一年多，怎么也能收到几个忠心于我的部下。”
墨淄侯冷哼了一声，“不过是有数人跟从，小侯爷就已经很满足了吗？”语音未落，他手中乌晶剑突然出鞘，破空而来。
在单独一支火把照出的微亮下，剑影翻飞，萧元启当然仍是处于被全面压制的状况，但他的心境明显已沉稳了许多，挡住对方来势之后，竟能抓住空隙抽身跃起，凌空一剑击下，幻出三道真假难辨的剑影。
墨淄侯随意挥剑破开此招，眸色微厉，冷冷道：“再来。”
萧元启调匀呼吸，再次跃起，幻影又被破开。
墨淄侯面无表情地道：“再来。”
萧元启早已习惯被他这般调教，毫无气馁之色，提剑又起，如此反复再三，他化出的虚幻剑影已有五道之多。
最后一次将他打飞后，墨淄侯的眼底竟难得有了一抹笑意，“看得出来，上次分别之后，你倒也没有偷懒。”
“有些人命好，生来有父兄拼死给他铺路。”萧元启喘息初定，收剑入鞘，“像我这样只能自己照看自己的人，哪里还有偷懒的余地。”
“说句实话，你真的觉得萧平旌仅仅只是命好？”墨淄侯转身走到女墙边，冷冷地哼了一声，“到边城军营之中历练，是一个很不错的决定，但自古名将，除了要有时运以外，天赋也是少不了的。难道一年多的时间还不够你看清楚……自己和萧平旌之间的差距吗？”
这句话端端正正扎进了萧元启的心中，他无力反驳，双肩已经垮下，“表舅说得不错，我确实没有萧平旌那样的天赋。也许上天早就注定……我生来只能做一个普通人，这些年所谓的不甘平庸，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不不不，这不是我的意思。”墨淄侯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你比长林二公子强的地方多着呢，何必总拿自己的短处去比人家的所长？北境能给你的东西，这一年多你已经拿到手了。但是边城军营绝对没有你想要的前程，还是找个机会，回你们大梁的京城去吧。”
萧元启回视他良久，眸中起了狐疑之色，“表舅劝我回京，是真的关心我的前程，还是在金陵有什么事情想要利用我去办？”
墨淄侯并没有立即回答，反而一连冷笑了数声，“你当年就问过我东海打算如何得利，还记得我怎么回答的吗？”
萧元启不由咬紧了牙根，“你说我没有资格。”
“你现在依然没有。”墨淄侯语调如冰，毫不容情，“只不过比起当初，你总算是略有实力可以起步了。金陵新君登基，遍地都是机会，莫非你还真的打算就这么一直窝在边城，成为怀化将军麾下的一员？”
“我迟早要回京城，但不能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去。”萧元启摇了摇头，神色笃定，“萧平旌临走时说，北境的动静不正常。你也说过他是天生的奇才，既然有此预判，肯定不会出错。京城里关心长林军动向的人可是不少，边关的波澜越大，我的机会便越多。在没有看清真正的事态之前，我暂时不会走。”
这番回答稍微超出了墨淄侯的事先预料，但他却没有生气，反倒微微笑了笑，“你现在的心思远比以前缜密，又能坚持自己的主意，这很好。希望下次金陵相会的时候，你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当面问我……到底想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
墨淄侯的语气如此淡定，仿佛完全不考虑拥有实力之后的莱阳小侯爷是否还愿意为他所用这个问题，不禁让萧元启的心中升起一丝惶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动起来，暗中揣摩眼前这个人还能有什么未知的办法可以掌控自己。
“走到哪一步，解决哪一步的问题，何必现在就开始烦恼？”墨淄侯淡淡一笑，“甘州城不比金陵，满街都是长林精兵，我也只能过来探望你一下。还望小侯爷继续努力，将来金陵再见之时，你此刻心里的疑团自然可解。”
轻飘飘的一句话之后，这位天下第一高手的身影无声地后退，只在火光爆闪的一瞬，便急速消失于夜色之中。萧元启飞快地察看了一遍周边，没有发现其他人迹，又俯身瞧了瞧侍立于楼下的亲兵，见他们只是安静地站立，未曾察觉到楼上的异常，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放下心来。
七月上旬，风尘仆仆的萧平旌一行终于抵达了甘州军衙。他是长林王的幼子，打小便常在军中厮混，也曾多次参加战事，各营主将对于他来接掌军令皆无反感，接受良好。但在萧平旌自己的心里，未曾统率全军指挥大战，便算不上是真正的长林副帅，所以特意传讯各营，日常仍按旧时称呼。
萧元启列身于众将之间，也在军衙大门外迎候，见过面后先依晚辈之礼问了老王爷安好。
“看着还好。”萧平旌一面迈步进衙，一面答道，“可他老人家在朝辅政，每日不知会有多少烦忧，难免让人挂念。”
萧元启皱了皱眉，“你临走时已经安排得这般妥当，整个北境一线又没有丝毫危局，怎么不在大伯父膝下多陪伴些时日呢？”
魏广是长林王麾下老将，对他的状况自然关切，闻言频频点头，“是啊，这段时日各营防区都十分安静，一丝波澜都没有，二公子倒是真的应该多陪陪老王爷才是。”
萧平旌没有接这个话茬，快步走上议事厅，温言问道：“我临走时安排你们记录的军报，都拿过来了吗？”
“二公子今天才回来，且不用急着看这些吧？”魏广正一脸不赞同地劝说着，话音突然顿住，众人随他视线看去，只见厅外庭院中，东青正抱着高高一摞军报穿行而来，很快就拾级而上进入厅中。
“我就知道，还是东青最了解我。”萧平旌忙起身将一半的军报接了过来，放在身边的小桌上，回身又安抚魏广，“我也没打算一下子看完，不过就扫一眼大体的概况。到底走了两个月，这时日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了。”
萧元启在一旁笑道：“凡是你交代必须特别留意的地方我们都记录了下来，但说实话，我是真不明白敌军这些小的动向为什么这么要紧。”
洞察敌情是为帅者最为难得的能力，萧平旌对当下情势的判断来源于他对于庞大冗杂信息的分辨和筛选，一时半刻也解释不清，所以只是笑了笑，向三人道了声辛苦。
两个月的军报记录足有一尺来高，即便是匆匆浏览也需要看上两三个时辰，魏广还有例常军务，萧元启自知帮不上忙，两人都起身告辞离去，只有东青留了下来，以备主将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可以询问。不过北境这两个月的情形与萧平旌事先预想的差不多，他总览概况只是为了印证胸中所思，并没有太多的疑问。东青在一旁坐得无聊，视线随意地向周边悠悠扫过，突然发现侍立于萧平旌身后的鲁昭表情甚是古怪，时不时瞟一眼主将的袖口，有些急不可耐但又不敢催促的样子。
“你犯的什么毛病？”东青皱起眉头，轻声斥道，“跟二公子去了一趟京城，这规矩倒是越学越好了！”
鲁昭轻手轻脚向他移动了两步，附耳压低了声音解释道：“你留在甘州所以不知道，将军从琅琊阁上带回来一个锦囊！”
“什么？”
“琅琊阁的锦囊！我以前只在故事里听过啊！”鲁昭大为期盼地深吸了口气，“说是回甘州才能打开，我可一直等着呢，偏偏将军还要先看什么军报，军报放在这里又不会飞……”
“我说鲁昭，你应该知道我能听见你吧？”萧平旌忍俊不禁地抬起头，“路上都跟你说过了，琅琊阁的锦囊没有那么玄乎，大多时候它就是唬人的。”
鲁昭宛如受到侮辱般圆睁双目，奋起维护琅琊阁的声誉，“那不可能！”
“好好好，”萧平旌抚额笑了一会儿，放下手中的军报，“瞧你急成这样，那就打开看看吧。”
鲁昭立时满面兴奋，快速赶过去跪坐在了主将跟前，眼巴巴地盯着。东青虽然比他沉稳许多，但眸中也不自禁地现出了好奇之色。
对于琅琊锦囊，萧平旌远不似其他人那般奉若神纶，路上也只是随意塞在袖袋中，一伸手便拿了出来，抽开封口的丝带，从中拈出折了几折的纸页。展开笺纸的最初，他似乎仍然觉得有些好笑，眸色淡淡，可是扫过一眼之后，脸上的神情便立时正经起来，捏着锦囊的手指也突然收紧了几分。
鲁昭紧张得说不出话，还是东青关切地问道：“二公子，上面写的什么？”
“别问啊别问！”鲁昭赶忙向他摆手，“天机不可轻露，你不要乱问，万一是不能告诉咱们的呢？”
“倒没什么不能让你们知道的。”萧平旌最终还是笑了起来，“我只是觉得有点儿意外，想不到老阁主这次给的消息，居然还真有些用处。”
“琅琊锦囊当然有用了！”鲁昭先大声夸赞了一句，之后又小心地追问，“那……到底写的什么？”
“秋十月，朔日辰时二刻，宁关南北可见天狗吞日之异象。”
厅上一片静寂，连东青都迷茫地眨了眨眼睛，显然没有听懂。
萧平旌解释道：“意思是说，琅琊老阁主算出来，今年十月初一，刚好在咱们北境，可以看到日食。”
“日食？”东青吃了一惊，“日食乃上天警世之象，百年难遇，居然能测算出来？”
鲁昭立即露出了无比景仰之色，“琅琊阁主……真的是神仙一样的人物啊……”
“日食天象太过少见，许多人对此一无所知。老阁主预先告诉我，应该是想提醒我早做防备，以免到时北境军民慌乱吧。”萧平旌将纸页重新折好收入锦囊，吩咐道，“不过时日还早，又事关天象，你们先别出去到处乱说。”
突然之间天上的日头没了，不明缘故的人自然会无比慌乱，东青两人都能想象到时可能会有的局面，急忙坐正身体，齐声应道：“是！”
回衙当日总览完军报后，萧平旌只歇息了两晚，第三日便再次出城，花了五天的时间把莫山至甘南一线细细地踏看了一遍。萧元启自告奋勇随行，努力想要磨炼自己跟上他的思路，但直到回程的路上也未能想通这些举动的意义，最后还是只有开口询问。
“甘州以北出奇的安静，同安道反而有敌方增兵的迹象，大渝今春开始在锡高州垦荒，新迁户近三万……”萧平旌简略地答道，“所以我推断，覃凌硕以莫山一线为目标的可能性最大。”
他解释过之后，萧元启觉得自己倒比他解释之前更加茫然，转头看了看神色平静的鲁昭，轻声问道：“平旌刚才说的，你听懂了吗？”
“没有。”鲁昭理直气壮地摇头，“我能听懂号令就行了，将军身为主帅，他既然这样推断，那肯定没错。”
萧元启怔怔地看了他许久，突然间也苦笑了一下，“说得也是。”
踏看了莫山归来，萧平旌紧接着三天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寝院，命东青把各营的军报、大渝和北燕过来的线报，还有整整一年的晴雨折子尽数调了过来，堆满一地，时而翻看，时而仰头凝思。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一场小雨后，清晨的朝霞灿若云锦，灼灼烧红了东面半边天空。独处多日的萧平旌终于推门而出，吩咐值守在外间的鲁昭：“去请魏老将军和莫南营的迟将军到我这里来一下。”
莫南营的这位迟将军正当壮年，职衔四品，在长林各营主将中排位只略低于宁州营的陶将军与飞山营的陈将军。接到召请赶来甘州的时候，他一直以为这是新任副帅要与众将面叙一次，结果进了军衙后方才发现议事厅上只有自己和魏广两个人，当下心里便已经有些疑惑。等到萧平旌说完自己真正的意图时，他更是惊得全身僵住，回过神后立即跳起身拍了桌子，激动地道：“绝对不行！”
同样僵住的魏广因他这一拍也惊醒过来，跟着跳了起来，“迟将军说得对，不行，肯定不行！”
萧平旌忙抬起手，安抚面前的两人，“你们两位先别急，听我慢慢解释。”
“您想要从莫山越境潜入大渝，这怎么解释都不行啊！”迟将军紧紧板着脸，面带寒霜，“咱们长林军已经没了世子爷，要是再不小心……谁还能有脸去见老王爷呢？”
这句话说得有些扎心，萧平旌不得不将头转向一边，好一阵才稳住自己，示意两人跟随起身，一同来到高悬于议事厅东壁的北境地图前，低声道：“你们看，我长林驻守北境一线，从同安、飞山、宁州、梅岭、莫山，再到甘州，实际在编十八万将士，每隔不到两年就要另补新兵。九座边境州城，数十个小县府，未曾被大渝袭击劫掠的，一个都没有。这战事连绵、边患不断的日子究竟是什么滋味，两位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迟将军与魏广都是常驻北境之人，对萧平旌所言自然感触颇深，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康王覃凌硕已经拿下皇属军主帅之位，两国之战在所难免。他此刻的战备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剑锋究竟会指向何处，我们现在还一无所知。这样的情况下，只图固营自守，绝非护卫国土的上策。”
迟将军听了萧平旌这番话，皱起眉头，语气缓了许多，“覃凌硕不会放过我大梁国丧之机，这个咱们各营主将心里也有数。可是探查大渝都城动向这种事，交给派出的谍探就行了，不用怀化将军您亲自去吧？”
魏广立即附和，“是啊，不用您亲自去啊！”
“谍探肯定要动用，但没有清晰的指令，他们送来的消息未必是我们真正想要的。不亲自去一趟大渝，我很难做下一步的安排。”萧平旌拿起放在案边的佩剑，指尖微弹，将雪亮的剑锋震出少许，笑了一下，“话又说回来，我好歹也算是学艺多年，即便到时真遇到了什么凶险，别的不敢保证，单单逃命，总还是能逃出来的。”
迟将军和魏广以前都曾跟他练过手，倒是不怀疑他单打独斗时自保的能力，但潜入敌境一旦被发现，将要面对的状况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即便是天下第一的墨淄侯，也不敢说就能全身而退。他这个理由显然说服不了两位将军，魏广立即摇起了头，断然道：“别说大渝了，就是楼漠小国那也不是想闯就能闯的，二公子虽然艺高人胆大，可这么做终究太过冒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北境重责一向由大哥承担，大渝都城又远离边境，根本没有人认识我。”萧平旌表情轻松地笑了两声，“若说风险自然是有，但咱们是军中之人，过的本来就不是贪图万全的日子，行事岂能如此畏首畏尾？”
两位将军听到这里，大概也清楚他主意已定，恐怕难以劝回，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萧平旌见气氛沉闷，忙亲自倒茶，请两人先坐下，徐徐解说这次潜入计划的每一步安排及要带的人手，不知不觉间就把当下的话题引入到具体的细节上，把应不应该去这一步跳了过去。
“人多确实容易打眼，但十名亲卫怎么够？怎么也得有二十来个，扮成商队这才像样啊！”
“迟将军说得对，那就二十个吧。”
“随身亲将只有鲁昭？他莽莽撞撞的顶什么用？至少也得带上东青！”
“没错，东青心细，最能派上用场，多谢魏将军提醒。”
“还有啊，这件事情必须隐秘，我们莫南营除了直接负责送出和接应的人以外，其他的谁也不许知道，你们甘州呢？”
“我们甘州就更不用担心了，只有两个副将和莱阳小侯爷必须知会一声，其他所有行前的准备，全都可以私下安排。”
三个人言来语去，讨论完细节之后，整个计划似乎已经成了定论。迟将军忧心忡忡地连灌了自己几大杯茶水，咬着牙定下神来，匆匆抱拳告辞，赶回去安排自己负责的部分。
魏广此刻好像回过了神，一张脸又绷了起来，严肃地道：“咱们先说好，最多两月为期，若是二公子超时未归，我可一定要向京城老王爷禀报的。”
萧平旌本来就打算速去速回，也十分理解他肩上承负的压力，自然是连声答应。魏广想了想依然不能放心，又把东青和鲁昭请了过来，当面细细叮嘱了许久。

下部 第九章 苍栖唐晟
梁渝两国百年敌对，边境战事连绵不断，但离奇的是从来没有完全断过邦交，也常有商队通过第三国入境，贩运流通各自的物产货品。萧平旌计划从莫山潜入后，将要改扮的便是这样一支商队。
自从墨淄侯暗中前来探视过之后，萧元启想要有所行动的心思越发急切，不愿放过任何一丝探查北境将来动向的机会，自然极力争取想要跟随一起同行。萧平旌倒是认真考虑过这个请求，最终还是认为他太过缺乏江湖经验，温言劝服他留守甘州。
到了预定行期的前一天，一应安排准备皆已妥当，萧平旌练过晚课回房洗漱后，正准备早些上床休息，寝室外门突然被轻叩了几下，杜仲的声音随即传来：“二公子在吗？”
身为金陵扶风堂的名医，又是跟着萧平旌同入军营的人，杜仲在甘州极受欢迎和信任。前往异国多少需要预备些药品，东青当然是优先请他来负责准备。
“日常防治风感表征、缓解水土不服、袪湿毒还有治外伤的药，我各装了两瓶，都已经交给了小鲁将军。”杜仲进来见了礼，问道，“二公子还需要其他什么东西吗？”
明明他才是大夫，应该带什么药品肯定是他自己最为清楚，特意过来问这么一句话，倒让萧平旌觉得有些奇怪，笑了笑方答道：“常用药已经足够，多谢杜大夫费心了。”
“二公子客气。”杜仲清了清嗓子，又在原地犹犹豫豫地站了一会儿，“对了，我前些日子接到消息，说我们姑娘……姑娘她过了宁州一直向北，若是中途没有另改去向，此刻想必……也是在大渝境内吧……”
这却是一个萧平旌以前未曾听过的消息，心跳顿时停了一拍，“林奚在大渝？你确认吗？”
“姑娘不常捎信，我只是猜测而已。”杜仲微微垂下眼帘，叹了口气，“二公子和姑娘总像冥冥中有缘分似的，不经意间就能遇上，说不定这次也能碰面呢。”
时光和岁月的打磨，可以让失去的痛苦变得不那么尖锐，但却很难带来真正的愈合。暗中紧绷的两国局势和沉沉在肩的长林重责，已经占去了萧平旌大半的精力和能量，即便真的能在异国重逢，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余力去直面沉积已久的这份心结。
“我明白二公子去蓟都是有极要紧的事情，可无论你们见与不见，总还是知道的好。”杜仲此来只是报个信，并没有打算逾越多言，简短地说完了想说的话，便躬身行礼，却步退了出去。
门扉开关引发的气流让桌上照明的油灯晃动了数下，室内光影摇曳。萧平旌突然想起了林奚染上疫病最为危险的那一晚，也是这样夜色沉沉，也是这样灯光幽微。她的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意，深沉而又专注地看着自己，低声说着：“平旌……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萧平旌在那一夜之后就悄悄地把颈间的小银锁取了下来，妥当地收藏在广泽轩的小柜中。他未曾把这件事情告诉任何人，只在自己心里默默向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妻道了声抱歉。无关父辈们的承诺和期许，没有必须担负的责任和缠绕不休的宿缘，那就是完全纯粹的一种心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新的感情，想要握着她的手，想要从此以后永远在一起。
然而随后袭来的命运恶浪没有给他表明心迹的机会，在得知真相后最为痛苦的日子里，萧平旌也试图努力过，挣扎过，却总是无法积攒起足够的勇气。他还有父王、大嫂、小侄儿，还有长林之责，所以不能倒下，更不能崩溃。避开林奚逃到甘州也许不是正确的处理方法，却已经是当时他所能寻求的唯一救赎。
油灯的棉捻软软地搭在了铜盏之外，焰晕愈发暗淡。萧平旌伸手捏灭了这团唯一的光源，在一片漆黑中躺在了木板床上，努力想要强迫自己入睡。
院外值守的亲卫似乎到了换班的时辰，正轻悄地进进出出。平稳而整齐有序的步履之中，另一个脚步声从更远的地方急速靠近，在静夜中听起来格外不同。
萧平旌立即翻身而起，打燃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微黄的光线重新灌满整个房间，外厢的门板与此同时被推开，东青匆匆奔了进来，气息因疾行而略有不稳，“启禀将军，刚刚收到席铠传来的最新线报，康王已经离开蓟都，前往磐城。”
萧平旌不由轻轻吸了一口冷气。磐城是大渝南境最大的一座城池，也是皇属军主营驻扎之地。覃凌硕在与阮英争斗正烈的时刻离开了京城，可见其树立军威之心已是炽不可挡，情势竟比预想中的还要紧张。
“磐城和蓟都不一样，那里半城都是军户，恐怕藏身不易。”东青忧虑地拧起眉头，劝道，“既然情况有变，二公子最好不要去了，有什么事仔细吩咐我，就算办不到十成，我至少也能办个八成。”
“不。”萧平旌转头看向长椅上换装用的大渝衣袍，眸色深沉地闪动了一下，“越是这样的情形，我越应该亲自走这一趟。”
康王行踪的变化没有影响萧平旌潜入敌境的决定，但计划中的许多细节却不得不因此调整。一行二十余人花了两天时间翻越莫山之后，已不是原定的那支向蓟都贩运丝绸的商团，转而带着三大马车的稻酿酒桶，化身为楼漠国的酒贩，一路沿着官道直奔磐城而去。
大渝的朝制官制与大梁相差无几，衣冠稍有不同，多为窄袖短襟，区别最大的是房屋样式，几乎见不到一处挑檐和斜脊，多以砖石起墙，平木架顶，每层的楼高也稍稍矮一些。磐城当然不比蓟都繁华，但南部军衙和皇属军帅府皆设于此，出城不过十几里之外便是主营的驻扎之地，故而城池规模比京城也小不了多少，安置着许多世袭的军户。高级军官们甚至还仿着京制建成了深宅大院，城内不仅商铺、酒馆、客栈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一座佛寺和一所白神院。
在莫山北接应萧平旌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名叫席铠，他五年前便潜入蓟都为谍探，开了一家专供上品茶酒的大商行，算是已站稳了脚跟，略有人脉。这次奉命南下，给“商团”带来的路引行照都是真的，一行人进入磐城时未生丝毫波澜，顺利入住了城内最大的一家马店。
稍歇一晚之后，萧平旌早早起身，简单吃过早膳，便带着鲁昭和席铠出了店门，打算先大略感受一下城内的气氛。
与其他边境城池一样，客栈马店等地方因为有大量外地人员停留，并没有散落分布在城内，而是集中于东城一坊，方便官府管理巡检。离开这片区域向西，过了数个街坊之后，道路变得更加开阔，两边的房舍如同统一修建的一般，排列整齐，高低一致，看上去年代已久，墙面石踏都有被风化侵蚀的痕迹。而与整个街区的陈旧相比，高高耸立于主道中央那座朱门青瓦的府院格外引人注目，有数列兵士执戟戒防于外，熙攘的往来人流隔着十来丈远就开始转向避让。
席铠低声道：“二少爷，那就是皇属军的帅府。我已经打听清楚，康王早就去了主营，并不在府中。”
萧平旌颔首未语，迈着闲适的步子走到帅府主道侧旁的一棵古树下，正打算停步张望，大街另一边突有连声开道锣响，两排精兵踏步奔来，以枪杆将街面人群驱开隔离，一列仪仗赫赫的车驾紧接着出现，亲卫环绕，直向帅府而来。
鲁昭讶异地问道：“看这架势，难道康王回来了？”
席铠怔了怔，疑惑地摇头，“应、应该不可能啊……”
两人说话间，顶杆饰有黑羽的驷马车驾已在帅府的大门前停下，亲兵放下踏凳，高打车帘，一名四十多岁、气度儒雅的男子扶着随从的手下了车，从容走进大门。
萧平旌的心头一阵狂跳，面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指不自觉地握住了隐在外袍下的短剑剑柄。
“覃凌硕长的这个样子？”鲁昭好奇地又伸了伸脖子。
“不，”席铠神色凝重，语调有些干涩，“那不是康王……他是皇属军的前任主帅，阮英……”
阮英。与长林军在北境对阵十年，最为危险的敌人。那一道剜心刻骨、抽去了长林王府顶梁支柱的朔月弯刀，便是出自于他的手中。
鲁昭和席铠都能想象到萧平旌此刻的心情，甚是担忧，一左一右同时拉了拉他的衣襟，低低地叫了一声：“二少爷……”
萧平旌用力闭上了眼睛，没有说话。他心里明白这是什么地方，也清楚当前情势容不得随性胡来，唯有咬牙忍住胸中翻腾的血气与怒意，逼迫自己转身。
由于阮英意料之外的出现，再加上城中该看的地方差不多都扫过了一眼，已经无须在外多加停留，三人便退回了小巷中，沿着来时之路返回。
此刻已近正午，来往人流渐稠，十之五六的青壮都穿着兵士军服，偶尔还能看到一两个校尉级的军官。萧平旌知道行进太急会招人耳目，刻意把脚速放得跟路人一样，时不时向左右看上几眼，如同在闲逛一般。
走过十字街口，他的视线在即将转向的时候掠过了垂直相交的一条小巷，巷口飘闪而过的人影蓦然间闪入眼帘，令他脚下一顿，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可是定睛再看过去时，巷口却已是空空荡荡，仿佛方才掠过眼前的那一抹飘飞的裙角，只是恍惚之间出现的幻觉。
“二少爷，怎么了？”
萧平旌没有回答，在原地沉默地站了许久，反复回想，也无法确认自己刚才看到的身影究竟是不是林奚。身为一名医者，扶风堂在大渝京城也有一间分号，林奚若是在蓟都，即便两国开战也应该有办法避开危险，但如果她竟然是在这边境之地的磐城，那情况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附近有药铺吗？”
席铠被问得一怔，延误了片刻方答道：“有，朝那边过去一整片都是墟市和商铺，城里的大药店差不多都在那儿。”
萧平旌立即转身向他所指的街巷奔去，身后两人不明所以，也只能紧紧跟上。市集所在的整片街区果然如席铠所言，散布着好几家药铺。萧平旌每进一家，便向店中掌柜描述林奚的模样和身形，说是自己的姐妹，询问他们是否见过，问到了第三家，终于有位掌柜点头，笑着道：“是有这么一位姑娘今儿来过，说要芜芹子，我拿出一匣子来，她又说不是，想看整株的。虽说我们这儿最盛产芜芹，可它明明只有果实入药，谁家铺子上会放个整株的？所以我就跟她说啊，如果想连根连叶连花儿地看，那就只能出城向西到佘山深处自己去找了。”
萧平旌的呼吸微微发紧，“所以她……她是去佘山了？”
掌柜一脸严肃地摇头，“前一阵连下了七八天的大雨，山上泥土松滑，怎么能随便就去？我劝那位姑娘说啊，至少也得明儿赶早，在山脚找个采药人指路才行。”
林奚离开琅琊山就是为了遍访百草，与掌柜所言甚是吻合，萧平旌心下稍定，抱拳行礼致了谢，转身离开。席铠在他身后拉着鲁昭缓下脚步，拖远了少许距离，悄声问道：“二少爷的姐妹？我没听说老王爷膝下有郡主啊？”
“本来就没有。”鲁昭抓了抓头皮，“我也不知道二少爷找的这是谁……只能回去问东青……”
前方的萧平旌回头瞟了一眼，两人急忙分开，加速赶上。
在大梁派出的所有谍探中，席铠可以算是顶尖的一个，可他的主要活动范围是在蓟都，对磐城也仅仅只是大概了解，城外的皇属军主营更是在他的能力之外。萧平旌此行若想更深入地了解到军事上的消息，尚需联络几年前安插进营中的另一位谍探。东青之所以留在马店没有一起出门，就是因为要完成这件十分关键的任务。
前几日丰沛的雨量在马店的大院内残留了好几摊积水，来往的行商们又不讲究，到处踩着湿漉漉的泥脚印，看上去甚是脏乱。东青带着扮成伙计的亲卫们大致清理了一下，在院子南厢外搭出草棚，摆了条案，放上四个青瓷的酒坛，一副约好了买家正等着试酒的样子。
事先约定会面的时辰已经过去了好一阵，想见的人还没有人影，倒有两个来提取其他货品的本地商户注意到了这边，先是远远站着瞧了一阵，最后干脆走进了草棚主动搭话。东青不想让他们多问，直接拍开一个酒坛的泥封，倒了两碗，邀请二人品尝。
两个商户高兴地接过，认认真真地先尝了一口，咂咂嘴又饮下半碗，显然都很喜欢。
“这酒真是不错！你们楼漠人就是会酿酒！”夸赞过后，其中一人好奇地问道，“兄弟面生，好像以前没来过？”
东青一脸自信，“我们家的酒好，以前一进北燕就被抢光了。今年那边打成一团，局势越发不稳，做生意的人谁敢去啊，就改走这条线了。”
“那怎么不去大梁呢？”
东青嘁了一声，“大梁的人娘们兮兮的，只喜欢喝果酒，哪儿咽得下这么烈的！不好卖！”
大渝人最自傲的就是能饮烈酒，闻言都笑了起来，气氛甚是和谐。
这时一名穿着大渝皇属军服的瘦高男子走入院中，稍稍扫视了一圈，迈步走向这边。东青忙将开封的酒坛塞进一个商户手中，笑道：“见面有缘，这是一点小礼。我们的买家来了，怕是不能再多陪二位。”
这两名商户正打算跟他询个价购买一些，回头一看，原来竟是军中采买的，当下不敢多言，笑着道了谢，转身离开。
前来与东青碰面的男子名叫胡松，生在北境山里的猎户人家，父母都死于边患战乱之中，他便投了军。因为会学大渝口音，人又机灵，被甄选出来做谍探，伪造户籍混进皇属军营中两年多，已经做到了什长，虽然离高层信源还差得很远，但至少也能知道些大面上的消息。
“我揽下买酒的差使倒是很顺利，偏偏出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新来的金吾子，”胡松知道自己来迟，长官必然担心，假意品酒后先解释了两句，“他说自己才来不久，对磐城不熟，非得跟我一起同行，叫我引领他逛逛。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把他甩开赶过来的。”
大渝朝廷注重军功，武臣地位也高，蓟都权贵家都愿意让没有世职的次子们自带亲兵进入军中，若站得稳，这就是一条晋身之途，即便不太适合或待不下去，走这一遭增加些资历也没什么坏处，于是渐渐便成了风尚。对于这些身份虽高但大部分不会留驻的世家少爷，皇属军中一概称之为金吾子，将他们单独划成了一个类别。
“这么不巧，也是没办法的事。”东青安慰了一句，正要开始询问，突然看见萧平旌从院外大步走了过来，不由一怔，“二少爷怎么提早回来了？”
萧平旌一眼看见个穿着军服的人站在东青面前，也能猜到是要碰面的谍探，一算时辰竟比预定的延迟了许久，不禁有些担心，东青急忙简略地向他解释了一下。
“既然有金吾子同行，你也不能耽搁久了，咱们长话短说吧。”萧平旌关切地拍了拍胡松的手臂，向他笑了一下，“康王最近的动静如何？”
胡松以前是低阶兵士，之后又做了谍探，第一次见到如此高阶的长官，神情不禁有些激动，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方才答道：“回二少爷的话，康王已经过来快半个月了。磐城比军营中舒适太多，若按一般的习惯，他应该会留居帅府，可这次却只歇了一晚，第二天就直接进了主营，亲自监督操训战备，抓得很紧。军中纷纷传言，他所准备的……肯定是一个大动作。”
萧平旌拧眉思索片刻，喃喃道：“要是能混进去看两眼就好了。”
席铠等人闻言都吃了一惊，反倒是胡松比他们镇定，只是略微皱了皱眉头，“只要二少爷吩咐，我自然愿意做内应。但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小小的什长，大营内外重重哨卡，每一步都可能出岔子，风险实在不小。”
东青素知萧平旌不畏冒险的脾性，他听到胡松这样温吞吞的说法，那简直就相当于此事可办的意思，赶紧摆了摆手，压低声音强行插言：“这已经不是风险大小的问题了，我觉得……”
他话还未完，马店场院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道甚是清晰高亮的声音，听上去颇有惊喜之意，“哎呀胡松，找到你了！这儿明明是城东，你干吗说成是去城西提货？幸好有人给我指了路。”
胡松脸色一变，快速掐住自己的虎口稳住心神，转过身时面上已挂起笑容，躬身赔礼道：“此地太过嘈杂，哪儿是何公子该来的地方。我不是请您在福荫酒楼稍等吗，帮长官们提个货费不了多少时间，下午一定能带您去白神院。”
席铠等人这时已猜到来者必定是与胡松同行的那名金吾子，瞬间便将自己调整成了酒贩的状态。东青提坛斟满一碗酒，笑道：“胡军爷，这位也是军中的长官？那刚好，尝尝我们的酒啊！”
酒香飘来，那名金吾子深嗅了一口气，饶有兴趣地走了过来。他是一位二十五六岁的青年，未着军服，穿了一领蓟都时下流行的斜裁小袍，扎着腰身，体形劲瘦，眉目生得极为俊朗，走到草棚下先饮了口酒，咂品了片刻方微微笑道：“平旌，好久不见了。”
周边众人尽数吓了一跳，空气如同凝固了一般，若不是此人语调甚是温和，东青甚至本能地就想要拔刀。一片惊异惶然之中唯有萧平旌扶着额角，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大渝金吾子？你还真够让人意外的。”
来者回了他一个爽朗的笑容，朝四周扫了几眼，道：“此处虽然开敞，不必担心有人靠近偷听，但到底不宜长谈，咱们还是到屋子里去吧？”
萧平旌点了点头，示意席铠和几名亲卫留在外头照应，带着其余几人回到单独包下的小客院中，进屋关上了门，先给满头都顶着“疑惑”二字的部属们介绍，“这位是唐晟唐少侠，我的旧识。”
唐晟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他的话音方落，鲁昭便已忍不住失声惊呼起来，“难道是那个……那个……苍栖剑唐晟？”

下部 第十章 他乡故人
与动不动就有上百年传承的瀚海剑、天泉剑等不同，苍栖之名仅仅来源于二十多年前曾数度蝉联琅琊高手榜首位的苍栖道长，它甚至没有特指某一把真正的剑，仅仅是用来说明唐晟就是当年那位绝顶高手的传人而已。
身为楼漠小国修行出家之人，知天命的年岁突现江湖，名登榜首数载之后，又突然宣布归隐。在江湖人的印象中，苍栖道长可谓是一位既传奇又神秘的人物。最后一次与老友们会面时，他带来了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说是准备收为关门弟子，专心课教以慰晚年。
那次露面之后，天下果然再也没有苍栖道长半点消息，漫漫岁月中新的江湖风云交替起落，人们渐渐遗忘了这位曾名扬一时的绝世高手。但是在大众视线之外，归隐山中的老道长其实一直都保持着与琅琊阁的交往，每隔五六年便会上山相聚一次，萧平旌也因此结识了他的关门幼徒。和长辈们一样，这两个孩子也是数年一会，平时素无交往，但因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他们彼此间十分欣赏，早在心底将对方视为了友人。
一年多前，唐晟正式出师。琅琊阁按例又刷新了榜单，这位年轻剑客横空而出，突然就占据了高手榜第四的位置。
一时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在问，唐晟是谁？谁是唐晟？好奇者开始到处挖掘与他相关的消息，性子比较急的甚至抬了银子上琅琊山，想要直接买一个答案。
这项交易琅琊阁最终做没做无人知晓，大家知道的是今年榜单公布之时，“唐晟”这个名字后面贴心地增加了两条注释：北燕，苍栖剑。
寥寥数字，让众人想起了二十年前露过一次小脸的那个娃娃，浓厚的神秘感顿时烟消云散。
一旦知道他是苍栖道长退隐后的关门弟子，唐晟的位次看起来也就没那么打眼了，大家热热闹闹议论的重点很快就转到了他的国别上，北燕。
拓跋瀚海剑，烈若大漠炙风，势如沧海横流，素来为燕地剑宗之首，历代传人皆是琅琊高手榜上的常客。百十年来尽管位次高低有过起伏，可若单算大燕本国，那还从来都未曾被人压倒过。
从来没有，直到唐晟出现。
年轻的拓跋宇接领瀚海剑不过三年，正是爱惜颜面争强好胜的年纪。在旁观者看来，若不是北燕朝局实在不好，这位血气方刚的贵公子多半早就一路寻着前去斗个高低了。
“我听说，琅琊山下最大的赌盘里，开了您两位半年之内必有一战的赌局，下注的赌金已经累了十万两那么多了呢。”鲁昭第一次面见榜上高手，满脸兴奋，声音都有些发尖。
萧平旌也不知自己这个亲将都是打哪儿听来这么多琅琊阁传言的，一时都懒得管他，径直转向唐晟问道：“不是说你正忙着到处增长见识吗，什么时候跑到大渝来的？这个金吾子的身份又是怎么回事？”
唐晟不等相请，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方才答道：“说起这个姓齐的世家子，倒还真是巧了。他带着十来个随从到边城来谋军功，结果路上一场病，就死在我投宿的客店里。我瞧着当时那一团忙乱，也是临时起意，就偷偷拿走了他的路引和任职文书，顶了他的身份。”
东青心细，立即问道：“那个金吾子死了，可他的随从呢？该不会是被你……”他没有说完，只是做了一个灭口的动作。
唐晟不禁一笑，“哪用这么狠，这些人死了主子，当然是回京报丧，难不成还继续南下？”
丧报回蓟都，再转折传回磐城，少说也要耗去近两个月。唐晟这个回答无疑表明无论他冒名入营有什么目的，原本预计的停留期都不会比这段时间更长，并没有打算久留。
“说真的，您这个金吾子扮得还挺像，”胡松啧啧感叹，同时也有些疑惑，“可是我不明白，您混到军营里头来就准备只待一个多月，到底想干什么啊？”
“也没什么，奉师命遍游天下增长见识嘛，以前没有见过的，就想靠近些看看……”唐晟说到一半，自己先就停了下来，揉着眉心看向萧平旌，“我要这么说你也不会信对吧？”
“不信。”萧平旌干脆地摇头，“你一个独走江湖的游侠，遇上了半途病亡的金吾子，临时起意的念头居然是要顶替他？他的随从都回京城了，那你带进营中的亲兵是从哪儿来的？难不成还敢临时招募？即便抛开这些都不谈，你们入营之后，日常行事会否露出破绽？有没有可能被其他京城来的人看出异样？这种种风险事先根本难以预料，远不是看起来这么轻松简单。而你费时费力，冒着奇险折腾这么一场，最后是为了什么？增长见识，随便看看？”
唐晟垂下眼帘，一直挂在唇边的笑容慢慢消失，长叹了一声，“你也知道，我四岁离开父母，拜师学艺，是在楼漠山中长大的，说起来并没有太重的家国之念。可是平旌……故土终究是故土，大燕是我所来之处，根源的羁绊就缠在骨血里，根本不可能斩得干净。这一点，我相信你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从看到唐晟穿着渝服出现的那一刻起，萧平旌就已经猜到他必定是卷入了北燕邑京的朝局。对于多年好友的这个选择他并没有丝毫评判之意，只是想起小时候两人要一起做个游侠的约定，心里多多少少觉得有些伤感。
“贵国朝廷如今派系分立，势同水火，到底要挑哪一边你已经想清楚了？”
唐晟微微点了点头。
“像你这么聪明的人，想来也不会做错决定。”萧平旌双手抱胸，又挑高了眉梢，“可燕渝边境的皇属军主营明明在延庆，你跑到磐城营来干什么？”
“你以为我不想去延庆啊？”唐晟无奈地耸了耸肩，“虽说金吾子并不稀奇，那也不是年年都有新人。碰巧遇到一个死的，他那任职文书就是派到磐城的我有什么办法？能有一个就近观察敌军主帅的机会已经很难得了，由不得我再挑挑拣拣。”
“那你都观察到了什么？”
唐晟并未直接回答，抿住唇角沉默了片刻，身体略微倾向少时的友人，“平旌，你想不想亲自进去看看？”
“唐少侠！”跪坐一旁的东青不赞同地跳了起来，正要出言反对，又被自己的主将一把按住。
唐晟为什么会主动提出这样的建议，萧平旌远比东青更明白。当年大渝向北燕借道阴山，虽然兵败垂成，但却在撤军时抓到了机会占据南翼，使其西南门户从此残缺一角。若是在国力正常之时，主岭和粮道都在自己手里，一隅南翼的收复之战并不难打，可北燕却足足拖了近两年时间都发动不起任何攻势，可见其兵力紧张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如今覃凌硕在磐城营筹备大的行动，剑锋所指明显就是长林军。站在北燕的立场上来看，他们既然无力主动出牌，那么皇属军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败得越惨，对燕人收复阴山就越有好处。
即使抛开了旧时情谊不谈，唐晟此刻想要相助萧平旌的心思，依然算是极为真诚。
“你真的能有办法把我带进去？到底有多大把握？”
“没有十成也有八成吧。”唐晟的面色甚是笃定，“我这次出来带了十名手下，回营的岗哨只会核查数目，绝对记不住每一个人。不过出来的时候我说过要在磐城住两晚，只怕不能赶着明天回去，要等到后日才行。”
“这样正好，”萧平旌反倒松了口气，“我明天还有件要紧的事必须办，本来就动不了身。”
“哦？除了探查军情以外你居然还有要紧的事，什么事啊？”
萧平旌的眼睫略微垂下，淡淡道：“两国已是战云密布，我有个朋友正在磐城，必须得要找到她，劝她早些离开才好。”
“既是朋友，那倒是应该的。”唐晟是个爽快的人，并不多问，笑了笑站起身来，叮嘱道，“我住在福荫楼，一问就知道地方。你明日先忙自己的事，但晚上必须过来，后天早晨才好一起出发。”
萧平旌点头应了，也随之起身，把他和胡松当作买家般送到院外。行事周密的席铠无须吩咐，已经将预订要提走的酒坛装好了车，安排“伙计”押送。胡松假意上前清点一番，在院中付了钱款，这才带着货车和唐晟一同离开。
东青从甘州出发前也曾听杜仲说过林奚在大渝，刚才萧平旌一说他就猜了出来，回到客院后寻隙悄悄问道：“林姑娘真在磐城？”
“嗯。但还不知道住处，只听说她明天会去佘山，应该能够找到人。”
“能找到就好……”东青微微舒了一口气，接着想起了后天的安排，又皱起眉头，劝道，“可您真的要跟唐少侠一起走吗？他到底是个燕人，你们又有好些年没见了……”
“我了解唐晟，有他这样的高手同行，反倒是我的运气。”
“就算唐少侠本人没有问题，他要带你去的地方毕竟也是皇属军的主营……”
萧平旌浅浅笑了一下，“这个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探查敌情不去敌营，难道去白神院啊？”
“可按唐少侠的意思，他只能带您一个人去，我们这几个全都不能跟着，万一……”
“东青，”萧平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调温和而又坚定，“你以前跟随大哥，我想他做的每一个决定，你也未必全都明白，全都赞同，是吗？”
东青不由呆住，好半天方才轻轻答了个“是”字。
“但因为心底的信任，你很少会像这样反对他，至少我是从来没有见过，对吗？”
东青红着眼圈低下了头。
“我知道你是好意，是在替我担心，”萧平旌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被他努力稳住，“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现在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了再三的思虑，绝不是一时头脑发热，任性而为。东青，你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愿意相信我？”
说到最后半句话，萧平旌的声音已经略显喑哑，透出了一丝疲惫。他并没有等待对方的回答，而只是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径直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东青怔怔地站在原地，发烫的额头慢慢冷却了下来。
自从决定回返甘州营后，他称得上是毫无保留地恪尽身为副将的职责，但却一直没有认真梳理过自己的思绪。萧平旌刚才那番话里的无奈和伤感，令他突然之间警醒起来，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心态上的偏差。
毋庸置疑，新任长林副帅和他的兄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习惯、性情、行事风格都有着巨大的差异。东青对萧平章的极度熟悉使得他过于关注和放大这些不同之处，从而忽视了兄弟二人之间最为相像的核心。
那就是勇气、担当和能力。
适当地建言是他身为副手的职责，但对于主将决策的无休止怀疑，终将会在某一天越过界线，使他成为不能再继续同行的拖累和负担。
既然选择了愿意跟随，便理应付出最基本的信任和支持，一如当年，他站在那个人的身边。
东青在这一晚深深思虑了许久，辗转至深夜方才入眠。次日凌晨天还未亮，萧平旌在内间悄悄起了身，轻手轻脚从他床前走过，打水清洗后匆匆吞了两口点心，开门走到院中，小声给外头值守的亲卫们留了话，自己一个人离开马店，赶往通向佘山的北城门。
磐城城门开启例行是在卯初一刻，由于边境通查严谨，放行速度略慢，有急事的旅人都会提前排在城门内等候。
林奚到达北门的时候，守军刚刚抽闩开钥，岗哨前面排了二三十人。她并不是特别要赶时间，正打算安安静静地排到队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握住了她的小臂。
尚未出口的惊呼被强行吞了回去，林奚顺从地跟随臂间牵引的力量离开了主街，进入一条幽僻无人的小巷。
萧平旌放开了手，将视线转向一边。
一年多未见，他的面颊已明显瘦削了下去，林奚心头漾起一股柔情，同时又夹着丝丝隐痛。
“你不是应该在甘州吗？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我过来办些其他的事情……无意间看到了你。”
林奚的唇边浮起哀凉的微笑，“但你其实并不太想看到我，是吧？”
“不，不是你说的那样。并没有那么简单。”萧平旌痛苦地摇头，眸色有些茫然，“我是世上最没有资格责怪你的人，我也时常都会想起你，想起以前那些日子。可是林奚，无论我有多么思念，只要一看到你，心里还是会像刀扎一样的疼。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它没有办法停下来，我试过，它真的没有办法停下来……”
林奚轻轻抬手，用衣袖拭去他额前渗出的微汗，柔声问道：“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来找我呢？”
萧平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因为我必须要带你回去。”
林奚顿时吃了一惊。身为一名极为专注的医者，她对于时局、政局的变化并不敏感，但进入大渝身在边城，战云聚集时渐渐收紧的气氛还是能够感受到，再想想萧平旌现在的身份以及会出现这里的原因，背后的结论已经呼之欲出。
“要开战了？”
萧平旌轻轻点了下头，低声道：“这次跟我出来的人里，东青你最熟悉，他会好好照顾你。明天我们必须兵分两路，你跟东青他们先朝边境走，在白家驿站等着。我要跟一位朋友绕去城外的军营，如果顺利的话，大概只晚你们一天的路程。”
尽管他用了“绕去军营”这么轻描淡写的说法，林奚还是听出了他真正的意思，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但她素来是个理智冷静的姑娘，快速判断出自己无法帮忙之后，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添麻烦，当下强自镇定，微微颔首，“我知道了。你这么安排一定有你的理由，我相信你。”
萧平旌的胸口涌起一股潮热，突然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伸手用力将林奚拉进自己的怀里抱住，嘴唇紧紧贴在她的耳边，颤声道：“对不起，我心里明白逃避没有用……只是现在不行。我答应你，等回到甘州，我们一定会好好地谈一次……”
医女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背心，如同隔着衣衫，隔着骨肉，隔着无数痛苦煎熬的时光，去诊治那道开始崩裂的伤口，“没有关系的，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只要你想谈谈这件事，我永远都在这里。”
也许早已习惯将疼痛包裹之后深深埋于心底，萧平旌很快就控制住了这次短暂的情绪爆发，强迫自己恢复平静，带着林奚穿小街回到马店。
东青这时已经安排好了伪装商队表面上应该有的活动，还将席铠派了出去，打探城中流传的最新消息。见到林奚后他很是高兴，急忙指挥亲卫们腾出一个单独的房间，好让她今晚歇息。鲁昭是一年多前从飞山营调过来的，这是首次见到自家将军的这位“姐妹”，甚是好奇，将东青拉到外间打听了一阵，感叹道：“这么娇娇弱弱的年轻姑娘就该建个金屋好好护着，二少爷怎么忍心让她风吹雨打地在外面跑啊？”
他这是时下男女们通有的想法，东青说不出这句话有什么不对，但又觉得听上去就是不太对，想了片刻也只能横他一眼，冷冷道：“燕雀焉知鸿鹄之志，林姑娘的本事你哪里会懂？”
鲁昭怔了怔，“燕什么红什么？你明知道我没怎么读过书！”
两人正在说着话，刚刚出门不到一个时辰的席铠突然又赶了回来，急匆匆地要向萧平旌通报一个新的消息。
“阮英的前哨小队刚刚出城了？你确认？”
“没错的二少爷，我怕传言有误，还专门去南城门核实过。”
按照惯例，中军仪仗启程只晚于前哨一天。阮英从京城长途而来，昨日方到，本该相当疲乏，没想到今天就派前哨出了城，看来覃凌硕这位政敌有些心急，稍稍调整好状态便赶着要去见他。
“这倒正好，阮英明天也去主营，将帅上下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唐晟和我正好多些余地。”萧平旌稍加思忖，转头吩咐东青，“原定计划不变，你们还是一早出城，先去白家驿站。”
东青点了点头，简短地应道：“是。”
鲁昭是个心思单纯的人，愿望向来有些朴实，在旁插言道：“阮英被夺了帅印，到这儿来肯定是给康王使绊子的，要是他们这次见面能撕破脸打起来就好了……”
萧平旌好笑地瞥了他一眼，“阮英不仅用兵绵密谨慎，战场之外的手段也很了得。康王虽然脾性更暴烈些，但毕竟也算在朝多年。他们这两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争斗得再惨烈，也不会像你说的这么幼稚。”
鲁昭和其他长林军士一样，一提起阮英总有股傲气，咕哝着道：“二少爷总说阮英不好对付，可他跟咱们杠上的时候，从来也没怎么赢过啊。”
萧平旌的眉尖稍稍皱起，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但每次有多险你们都看到了。甘南之战，他不知怎么抓到了咱们自己补给中断的机会，大哥当时可谓生死一线。宁州的朔月弯刀，更是他利用各方情势独力挥出的杀招，最后能被破掉，全靠……全靠事先从北燕得到了消息。最可怕的是，此人爱惜兵力，从不贪功冒进，一旦战果不佳，立时断腕止损，心志之稳非常人所及。皇属军如果一直以他为帅，咱们恐怕很难找到攻其主力的机会。”
众人以前没怎么听他说过这些，一时间都沉默了下来。过了好一阵鲁昭方才小声问道：“既然阮英这么厉害，那他为什么会被大渝皇帝换下来呢？”
萧平旌转身看向窗外，眸中透出幽沉之色，“为将帅者一向都做不到随心所欲，各国的情形都差不多。咱们身为外人，哪能知道内中详情？暂且不提他们各派利益纠葛，单说阮英这种狡诈多变的战法，向来以无敌铁骑凶猛凌厉而自傲的大渝军方，也不是人人都看得惯他。”
长林众人在小院中谈论皇属军前任主帅的时候，唐晟也接到了阮英前哨小队出城的消息。他和萧平旌的观点一致，认为这算是个意外的有利条件，并不会影响明日的行动。平旌当晚过来之后两人又商定了一些细节，态度愈发乐观，各自心里都有了七八分的把握。
第二日又是艳阳晴空，朝霞万丈。由于阮英的车驾仪仗今日必会出城，主街与城门可能会被管制，马店和福荫楼两路人马全都赶了个大早，随着第一波人流出了城，简短道别后各自上路。
皇属军主营与磐城之间相距不过二三十里，快马加鞭小半个时辰便能赶到。从官道口下来到正式进入辕门共有三道岗哨，外人想潜入或硬闯都不大可能，但对于一个有头有脸的营内金吾子来说，回营的检查简直宽松之极，除了在第二岗点数清册时稍有耽搁以外，一行人几乎称得上畅通无阻。
唐晟出师后遍历各国，是个纯粹的游侠，未曾上过战场，并不太了解军务。不过萧平旌昨夜已经把自己入营后到底想看什么细细告诉了他，两人早就计划好了一个最快捷的流程和路线。
如同事先所料，阮英的前哨小队先行通报之后，营内的气氛有些古怪，高阶将官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中军帅帐那边。两人先飞速绕看四方，估算总体兵力规模以及各兵种的配比，接着找了借口进入辎重营区，大略看过粮草、军械、车辆、马匹等库藏，虽然都只能浮光掠影地瞧个大概，但以萧平旌的敏锐和经验，由点及面推算至全军，大致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感觉如何？”从最后巡看的草料场出来，一直没有说话的唐晟方才轻声问了一句。
萧平旌的神情十分凝重，“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覃凌硕战备已齐，弓弦已紧，只差最后的集结。动作快的话，他一个月之内，就能誓师出征。”
“我不是问这个，我的意思是说……你能赢吗？”
萧平旌的眉尖微微上挑了一下，沉吟片刻还未回答，远处突然有人高声叫道：“菅西！菅西！”
齐菅西便是唐晟现下假装的这位金吾子的大名，两人立时转过身，看向呼叫声的来处。
一名身着游骑将军服的中年男子快步奔来，看上去跟唐晟的关系不错，语气熟稔地埋怨道：“找了你一圈儿了！帅爷……哦不，阮大人今天要来你不知道吗？王爷说了，别让阮大人以为他接印之后，把儿郎们教得不懂礼节了，刚下令叫所有仪从将军都去辕门外迎接呢，你赶紧过去吧，小心迟了受罚！”

下部 第十一章 天道幽微
大渝的仪从将军与负责随行宿卫的亲兵们不同，职在陪同主帅巡行，或在重要军事会议时值守于营帐外，依制须由八品以上武臣担当。蓟都城直接任命派遣下来的金吾子们，由于位阶够高，大部分又干不了什么正事儿，所以经常会被分配去做装点门面的仪从将军。唐晟生得英朗俊美，人品出众，身着八品将袍执卫于帅帐前很是光鲜好看，覃凌硕对他的印象极佳，第一次见面时就曾把他叫到跟前问过家世。虽然到最后这位康王爷也没记起来他是京城谁家的孩子，但还是决定要加以照应，半个月来已经多次点他帐前值卫。
萧平旌倒不知道唐晟还兼着这么一个差使，低头忍了笑，跟随他快速奔向辕门外。阮英毕竟做了十多年的皇属军主帅，尽管康王只命令仪从将军出迎，但此刻辕门外黑压压的，早已列队站了数十名高阶将领，连唐晟都不得不一退再退到了门内，萧平旌更是只能站在外围。
开道锣响，余音袅袅，遥远的官道方向，玄色羽幢和数列长幡迎风飞扬，按期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内。数百精兵拥簇下的阮英车驾辘辘驶来，一直行进到辕门外数丈之地方才停下，侍从们疾步上前放置脚凳。
修长的人影缓步走下马车的同时，列队等候的将官们整齐地抱拳，折腰向他行礼。阮英温和地点头回应，视线状似随意地掠过人群，即便看见辕门下主帅迎客的位置空空如也，脸上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袍袖，从容静立。
大约半盏茶工夫后，迎客的人群如同被划开的波浪般左右分开，覃凌硕终于昂首而出，雄健有力的步子踏得比往日更重，砂土地面被他震荡起一片微尘。
阮英抬手躬身，微笑行礼，“见过康王爷。”
覃凌硕刻意延迟了片刻，方不情愿地稍稍还礼，道：“本王军务繁忙，无暇陪客。阮大人千里而来，有什么想要指教的，尽管明说吧。但凡我能给大人您办的事，必定不会推辞。”
阮英上前两步，温言道：“王爷，当着儿郎们的面，何必呢？你我还是去帐内叙话可好？”
覃凌硕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坚持，先行转了身，同时向两边摆了摆手。跟随在旁的亲信大将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赶紧示意聚集在此的众人散开，将他们全都驱赶回各自的营帐，最后只留下了唐晟等几位帐外执礼的仪从将军。
趁着退散时的一片混乱，唐晟在经过萧平旌身边时快速低声道：“帅帐东南，灌木丛。”之后也不管他听没听清，疾步离去。
到目前为止萧平旌还未曾接近过覃凌硕的帅帐，但中枢之地向来最为醒目，他的行动又远比常人敏捷，最后竟然抢在了康王回帐前赶到，在外围瞟了数眼。心中立刻明白了唐晟的意思。
皇属军帅帐周边十步一岗，每岗两人，由康王府亲卫负责安防。其中东南方某个岗哨的位置由于被一丛灌木所挡，两边相邻的同袍都不能直接目视到他。若在常规的情况下，营区内陈有重兵，覃凌硕的贴身亲卫又常随左右，这个外围岗哨的小漏洞完全影响不到他的安全。但若只想获取信息，它却是一个有可能潜近观察的机会。
后方通报康王回帐的肃礼声响起，佯装路过的萧平旌瞅准机会，出手、击倒、拖隐、藏身，不过须臾之间，这个岗哨的两名护卫便已无声倒下，就势被塞进了灌木丛中。借着枝叶遮挡身形，萧平旌屏息快速察看周围，高兴地发现自己运气不错，无论是左右的邻岗还是附近的兵士们皆无异常，显然未曾注意到这边的微小动静。
被他拿下的岗哨距离主帐不过数步，帐顶上沿垂挂下来的流苏、密插在周边的旗帜和几丛茅草的阴影交合起来，足以构成一个让萧平旌暂时隐身的地方，唯有离开灌木丛之后的几步路会暴露在右手边岗哨的视野中，必须特别小心。出于谨慎起见，他先蹲在原地探出半个头观察了片刻，耐心地等待对方将头转向另一边时，方才闪电般地移动到了营帐边，将身体轻巧地蜷了起来。
中军帅帐的布体扎缝严密，并无空隙。为了能看到里头的情况，萧平旌抽出腰间匕首，极为小心地沿着线缝轻轻割动，刚刚划出半指长的小口，帐内突然传来一声暴烈的怒吼，惊得他差点将手中的利刃向前方多递了一分。
“你说什么？叫本王暂时按兵，把准备了足足两个月的行动停下来？”
“王爷稍安。”相比于康王的暴怒，阮英的声音要温和许多，“下官只是转告陛下对您的建议而已，话还没有说完，您又何必急躁呢？”
萧平旌趁着他说话的时候，屏住呼吸，将自己的一只眼睛缓缓贴在布缝上，视野虽然有限，但还是能看到大半个帅帐。
覃凌硕背对着后方，冷笑道：“这到底是陛下的建议，还是你阮大人进的谗言？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本王前脚离开京城，后脚就有乱七八糟的奏本朝着陛下身边飞了！全都是些陈词滥调，什么暴虐好战，有伤天和……阮大人，你是担心自己多年战之不下的长林军，会被本王一举攻破吧？”
帐内出现了一阵既难堪又压抑的沉默，无论是阮英的亲随还是康王的副将，但凡在帐内的人都把表情控制得如同铁板一块，牢牢盯着前方的脚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的样子。
默然良久之后，阮英徐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王爷，您真的认为现在是进攻大梁最好的时机吗？”
“当然是。阮大人一向自诩为名将，这句话也亏你问得出口？大梁皇帝驾崩，东宫少主登基，萧庭生为了控制皇权守在京城一步也不敢动。这样的时机简直是百年难遇，大人你为了挡我的路居然会装作看不出来吗？”
阮英表情凝重地摇了摇头，“我与长林军在边境对峙近十年，可谓知之甚深。长林军战法飘逸灵动，其各营主将之间配合默契，绝非单靠萧庭生一个人。”
“哼，阮大人在长林军手上一直没有讨得了好，为了自己的颜面，就这样吹嘘敌手？”覃凌硕也跟着站了起来，满脸讥讽之意，“我承认萧庭生算是有点本事，可如今大梁朝局不稳，这位长林王的心思恐怕都不在边境上。他精心调教的大儿子死了，匆匆忙忙把小儿子放过来蹭军功，如此大好的机会，本王若是因为你心生嫉妒就白白放弃掉，那才是天大的笑话呢。”
两人对敌已久，阮英对他极为了解，并没有被这句话激怒，耐心地劝说道：“古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王爷初领皇属军帅印，请问你可算得上是完全知己？至于对手，长林军各营分布何处，主将是谁，擅长什么战法……这林林总总，王爷真的心里有数？”
“本王心胸宽大，曾在营中效力的老将全都留了下来，一个都没有逐出。想要知道什么，不就是问几句话的事吗？”
“听他人转述与自己全盘把握，这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阮大人这意思是说只有你才能全盘把握，叫本王赶紧把帅印还给你，是吧？”
“无论您信与不信，在下此次前来绝不是想要夺还什么。可是王爷，动用我皇属全部主力进攻大梁……这样关乎国运的大事，我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不加以阻止。”
“是吗？阮大人你想拿什么理由阻止？”
“我无须多问，就能推断出王爷预定的目标在哪里，莫山，莫南营，对吗？它确实算是长林军最弱的一环，王爷一战而胜甚至数战皆胜都是有可能的，但那又怎么样呢？到了最后，你能把大梁北境防线完全撕破直入其腹地吗？如果不能，战事必然隐入胶着，这一两次的胜果，对我大渝到底有什么真正的好处？”
“一两次胜果有什么好处？哈哈哈，阮大人你领军之时，面对长林军几乎没有怎么赢过，当然不会知道手握胜果是什么滋味，又有什么真正的好处了。”
两人唇枪舌剑辩到此刻，彼此的语调都已经比开初尖锐了许多，连一直力图镇定的阮英，眉间眼底也不禁迸出了一点火星，全靠在帐内不停地踱步，才渐渐压平自己被挑起来的情绪。
“我与王爷相识于少年，以前曾经做过朋友，最终却又变成敌手，争争斗斗这么多年，现在若说此事无关你我之间的嫌隙，想来王爷也不会信……”
覃凌硕面无表情，语调阴冷，“你不用跟本王提过去的事，年少痴傻的时候谁都曾有过。但本王现在没有那么笨了，你说的话，我半个字也不信。”
阮英无奈地叹了口气，向他走近两步，眸色极为恳切，“我皇属铁骑的确勇猛善战，但是大梁长林……那也不是一场两场败仗就能被你击破的对手。全军南下，不留余力，王爷难道就没有想过万一吗？”
“阮大人放心，本王对长林军肯定没有丝毫轻敌之意。恰恰相反，正因为本王知道他们的实力，眼下这个朝中不稳又没有主帅的机会，才显得更加难得。”
阮英唇间血色渐淡，微微咬住了牙根，“看来王爷已经坚信自己踩中了长林军的痛处，无论如何也不肯回头了？”
“阮大人如今已不是皇属军主帅，一应军务跟你也商量不着。”覃凌硕神色傲然地扬起了下巴，“本王主意已定，绝不更改。”
阮英终于急躁了起来，语调瞬间转厉：“可是陛下已经建议……”
“陛下最多同意你来见我而已。他若真的下定决心按兵不发，阮大人你直接宣旨就是，又何须费心费力地劝说我？”覃凌硕毫不在意地一挥手，喝令左右，“军务繁忙不能多陪，来人，替本王送客！”
离帐门最近的两名副将急忙疾行两步，各自掀开了半幅毡帘，低头躬身，“阮大人请。”
阮英气得面色雪白却又无可奈何，只能一甩衣袖，大步走出。方才帐内的这场冲突动静不小，侍立于门外的两位侍从将军也听了个八九不离十，眼尾一瞥见阮英的身影出现，赶紧挺腰肃立，纹丝不动。
边塞风高，吹拂于人面上虽觉轻微，却能将耸入半空的大旗鼓动得猎猎作响。阮英走到帐前空地上停了步，仰头望着旗面上翻卷的“皇属”二字。
大约过了半炷香时辰，他终于压稳了自己的气息，直起腰脊，转身又走了回去。奉命送客的两名副将虽是康王心腹，但也不敢直接拦他的道，只得有些无措地跟在后面。
帐帘重新掀起，又再次落下。端坐帅位的覃凌硕对于他的回返并不算太过惊讶，冷冷地挑高了双眉，依然面似寒铁。
“看在年轻时你我也曾并肩携手的分上，请王爷再多些耐心，听我说完最后的话。”
覃凌硕默然许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你若真是不嫌烦，那就说吧。”
“为将者都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无须太过挂怀。如若此战未能功成，还请王爷务必放开心胸，切莫因为出征前曾发下豪语，就破釜沉舟不愿回头。我阮英对天起誓，只要王爷把儿郎们带回来，即便败了，我也绝不会落井下石，多说一句逆耳之言。”
这是他在极度失望之下能做到的最后努力，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微红的眼底隐隐还有一层薄泪泛起。但是对于战意正盛的覃凌硕而言，他不仅没有感受到阮英想要极力展现的妥协和退让，反而从中品出了一丝不祥的味道。
“本王还未出征就提‘败’字，阮大人能不能盼着点好的？”
第二次离开皇属帅帐的阮英眸色冰冷，面容灰败。立于帘门外的唐晟眼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里的感觉不知为何竟有些复杂。
此时日影已斜，将近申时，再有不到两刻钟周边亲卫便会换班。好在阮英已走，仪从将军无须继续执礼，唐晟寻了个机会转到帅帐后，将岗哨的注意力大略引开了一下，相助萧平旌脱身而出。
按照原来的计划，除了胡松以外的所有人都已准备撤离，早就集结整齐。正好阮英的车驾刚刚离开不久，唐晟便借口说王爷差遣他去追赶阮大人传句话，辕门守卫哪敢耽搁，连出营名册都来不及让他填写，便打开了辕门木栅。
小队人马行动快捷，一路扬鞭飞奔，不多时便离开了磐城官道，专拣人迹僻静之处，一口气翻过两道野岭，身后始终未有追兵的动静，可见已经暂时躲过了危机。
狂奔近百里又是蜿蜒的山路，再好的骏马也难以久撑，唐晟挑了个背风的小坡，下令稍歇打尖，让部属们将坐骑牵去饲喂，示意萧平旌随自己走到旁边的一棵树下。
“从我带来的舆图上看，过了前面那片林子，走不了多远就有条大路。你要南下赶往莫山，我得向东回返故国，恐怕到此便不能再同行了。”
萧平旌也料到他是要说这个，微笑着点头，“我这次在大渝收获如此之丰，全靠有你相助。这个人情我一定记着，随便你什么时候来拿。”
“你欠我的人情可还不止目前这点呢。等我们分开之后，我会在沿途故意露些行迹，把康王的注意力引到东边去，让他不至于怀疑军情已泄，这个功劳也不要忘了。”
萧平旌不禁翻了他一眼，“好，一个也不忘。”
唐晟笑了一阵后，神色慢慢收得正经了些，认真地看向面前的好友，“你还记得今早我问了你，你却没有回答的那个问题吗？”
“嗯，当然记得。”
“你现在不用回答了。”唐晟的眼眸亮如星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一定能赢。”
时近黄昏，他身后一轮红日正缓缓落下，半入峰岭，如同一个光芒四射的黄金圆盘，被斜斜的山脊线条切走了一角。
萧平旌突然眯起了眼睛，凝望着落日霞光，视线渐渐定住。
“你又怎么了？”
“我想起……那日在磐城看到有佛寺、有白神院的时候，我的亲将鲁昭很是惊讶，说他以为渝人粗率好战，不会信神呢……”
唐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起这个，皱了皱眉，“都是世间众生，梁人渝人燕人又能有多大区别，你打小聪明通透，不至于疑惑这一点吧？”
萧平旌颊边笑意渐深，眸中亮光闪动，“你这句话说得真是太对了，都是活在这世上的凡人，有谁敢不敬畏天道呢？”
以前在琅琊阁相聚时，自己这位朋友但凡想到了什么特别奇妙的主意，脸上便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唐晟对此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只不过这一次他完全没有打算继续追问。
梁渝之战关系重大，无论平旌想到了什么奇谋，都算得上是军情机密。身为一个燕人，唐晟不应该知道，而身为一个朋友，他更懂得自己应有的分寸。
夕阳沉落，余晖短暂。食过草水的坐骑重新被牵了过来，两位故友在山坡下紧紧拥抱道别。
萧平旌有许多心事未曾告诉他，唐晟也有许多秘密不能言说，两个人都能看出对方的保留，同时无奈于自己也必须保留。旧时的情谊依然在心底，但无话不谈的少年时光终究已是过去。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立场、不同的国度、不同的选择，他们必须接受这样的变化，重新磨合彼此的友情。
与唐晟一行分别之后，萧平旌独自一人连夜赶路，除了让坐骑有必要的休息和进食外再无停留，终于在次日下午赶到了事先约定好的白家驿站。
虽然名为驿站，但因为偏离了后修的官道，此地早就破败成一所野外的荒居，无人经营也无人照管，只是保留了地名而已。
先期赶到的东青等人收拾出几个可以暂歇的房间，惴惴不安地等了一天，总算在看到主将的身影后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萧平旌这一整天赶路时头脑并没有闲着，昨日夕阳下的灵光乍现此刻已经变成了完备的计划，必须立即加以安排。
“鲁昭，你把那件白色中衣裁开，裁出这么大小的布料，三块就够了。东青，你去搬一个比较平整的桌子过来。”吩咐完两名副将，他的视线稍稍转向房间一隅，长睫微垂，“林奚，我记得……你随身带着描画草植的笔墨，是吧？”
林奚一直安静地站在靠近墙角的阴影处，没有主动上前，也没有刻意回避。听了萧平旌的询问，她转身打开床板上的包裹，拿出了一套精巧的文房用具。
半个时辰后，萧平旌提笔收尾，完成了预想好的三幅图画，示意众人尤其是席铠过来细看。
第一幅画中，康王披甲执枪，脚下踩着无数白骨。
第二幅画中，踏云而来的天神脚下有一天犬，天犬吞去了空中的太阳。
第三幅画中，康王跪地，对着空中黑色的日轮做哀告状。
“十月初一，是琅琊老阁主测算出的日食之期，我北境战区，皆可目睹。”萧平旌环视众人，语调中充满自信，“从我探查到的皇属军战备来看，这个天时正好。既然覃凌硕敢于全军南下，踏入我大梁境内，那么我长林将士，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回去。”
在场的众人里，做了多年谍探的席铠心思最为灵敏，眼珠微动，大约猜到了几分，“将军是打算利用这个天象，给康王设局吗？”
“没错。”萧平旌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吩咐道，“我们明天分开之后，你立即召集在大渝境内的所有人手，把消息散播出去。就说康王覃凌硕残暴好战，天道不容，上苍为示警诫之意，将现白昼吞日之异象，以为先兆。天象若降，如还不诚心跪祷悔改，上天必会降罚于大渝。明白了吗？”
席铠重新细看了那三幅帛画，心情有些激动，“明白了。配上这些图画，即便不识字的人，也能知道个大概。”
“记住，你必须做到流言四起，查不出源头。重点放在蓟都和磐城这两个地方。我的最终目的，就是要在覃凌硕的心里和整个皇属军营中，埋下这颗不安的种子。”
“这个没问题，正是我等谍探所能，请将军放心！”
东青这时方才明白了一些，忙问道：“二公子，万一你散布的流言效果太好，覃凌硕迫于压力，真的被吓退了怎么办？”
“兵凶之事到底不祥，长林不是好战之军。他若真能就此收住，倒也没什么不好。只不过……”萧平旌淡淡地笑了一下，眸中透出幽沉的冷光，“我已经看过了康王主营的战备，他攻击我大梁之心已定，是绝对不会因为几句流言而改变的。”

下部 第十二章 秋日惊雷
时近仲秋，天高云淡。
萧元启站在阔别已久的金陵北门前，仰头看着眼前依旧巍峨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十多天前，潜入大渝探察敌情的萧平旌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甘州，紧接着便开始了一系列快如雷霆的紧密行动。长林各营主将分批参加的联署军事会议连开了三日，离开时个个神色凝重却又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之情。列席了其中两场署议的萧元启虽然不能全盘了解萧平旌的军情部署，但至少算是确认了一场大战正在酝酿的这个风向，对于他接下来将要施行的计划，目前的信息量已然足够。萧平旌今夏在京时安排的备战事宜，仅仅只是基于当时的推演预判，需要由萧庭生来做更为精确的调整和筹措。各营主将离去之后，他专心致志地给父王拟写了一封书信，将目前可见的战事规模及前方所需的军资配合详列了下来，同时也算向主帅禀报自己正式动用长林军令的决定。
吹墨折笺，封口点漆，萧平旌将这封重要书函放入信袋，亲手密密缝好，起身推门而出，正要开口召唤鲁昭，一眼便看见了等在院中的萧元启。
“我想怀化将军大概需要信使回金陵，”萧元启抱拳为礼，语调真挚，“相信将军也知道，这趟差使，应该没有人比我更能胜任。”
以莱阳小侯爷的身份和能力，派他前往京城肯定比普通的亲将更加合适，萧平旌预先想到的人选原本也是他，当下便交付了书函，吩咐数语，命他连夜启程。
时别近两载，萧元启再次穿过朱雀大道熙攘的人流，径直赶往长林王府。街市的繁华景象分毫未改，可他的心境和目标却已清晰了许多，胸中滚烫的欲望几乎快要冲破皮肤，喷薄而出。
萧庭生在主院书屋的南厅接见了这位自甘州而来的信使。除开他父母的余罪，萧元启本身其实算是一个恭顺懂礼，会讨长辈欢心的孩子。即便是远在边境从军的时候，他每月也必定会寄来请安书信，比埋头练兵的萧平旌还要殷勤。信中除了例行问候以及告知边城近况以外，时不时还会请教些军务疑难。到了萧庭生这样的年岁，没有不喜欢子弟们上进肯学的，每每回书指导，眼看着他一点一点有所进益，对这个侄儿的印象也越发的好了起来。待他恭恭敬敬行完大礼后，便抬手叫起，温言问道：“你从小也算是娇养长大的，到军营历练，可还吃得消？”
“元启生而无父，幸有大伯父不嫌愚笨，时常书信教导。只可惜侄儿资质鲁钝，别的地方长进不大，只是觉得……这心志上稳了许多。”萧元启躬身肃手，认真地答道，“今后侄儿必会加倍勤奋，绝不让大伯父失望。”
萧庭生显然有些高兴，抚须笑了两声，“只要孩子们肯学，老夫怎么教就行。你特意从甘州赶回金陵，难道北境将有异变吗？”
萧元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信袋，平平整整地理好，双手奉上。
萧庭生的眸色沉重了几分，接过信袋后并没有立即打开，先道：“这一路长途辛苦，想来你也累了，回府去好好歇息一下吧。”
萧元启急忙躬身应诺，再次叩首行礼，却步退了出去。
经过黎骞之的精心调理，萧庭生的身体状况在入秋后已算是大有起色，但依然不能过于劳神费力。元叔眼见他看罢书信后一直神情沉郁，直到掌灯时分还在默默思忖考虑，心中不禁有些担忧，忍不住开言问道：“老王爷这般忧心忡忡，可是北境的情况有些不妙吗？”
萧庭生轻轻摇了摇头，将桌面上的信纸向他推了推，“你也看看吧。我虽然早料到覃凌硕会有动作，却未算准他的野心竟然如此之大。”
元叔急忙拿起信笺快速浏览了一遍，讶异地挑起双眉，“二公子信中虽未详细解说他的战策，但显然很有把握能将皇属军主力一举击溃，老王爷为何还是这般忧虑？”
“这场战事的规模已经远超预想，不再仅仅是边境防卫之战……”萧庭生按揉着自己的额角，长长叹息一声，“先帝国孝仍在，无论平旌是何战策，到了最后必定是攻守易形。若是细究礼制，多少有些关碍……”
元叔一时没有想到守制的问题，不由也怔了怔，懊恼地道：“也是。国孝还没有翻年，边境兴兵确实诸多忌讳。防卫御敌是一回事，这围歼大渝主力怎么都是一场调动各方的大战。朝中不缺有心人，到时万一被人扣上顶大帽子，说二公子国孝期间擅动刀兵……”
国孝兴兵是个大罪名，但边境守土又是必须的，这两者之间该如何平衡，如何把握，并不是那么黑白分明一目了然，多少都有些各说其理，各凭其心。而在元叔的眼里，他对于当下的金陵朝廷显然没有多少信任之感。
“老王爷，私下说句不恭的话，太后娘娘是个不太明事理的，您在朝中辅佐少主，局面原本已经很艰难了，这要是再……”他纠结地停住后半句话，闷闷地道，“以属下的小见识，您还是回信劝阻二公子，最好谨慎稳妥为上吧？”
萧庭生眸色幽深，定定地看着书房墙边挂着的那张朱红铁弓，静坐良久，方低声问道：“阿元，你可知道先武靖爷当年封赏王位时，为何要将‘长林’二字赐给我？”
“属下一直以为……这只是随了长林军的名号……”
一缕清淡悠远的思慕之色掠过额间，萧庭生的表情慢慢由犹疑转为坚定，“我的先生曾经教导，男儿之风骨，不在于权势，不在于富贵，更非圆滑处世安身立命。长林之重，重在保境安民。”
元叔的嘴唇不由颤抖了一下，略有不安，“可是老王爷……”
“你也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当知斩落皇属军主力，至少能给北境带来十年太平。”萧庭生的双眸已是一片澄静，苍苍白发无风而动，“十年……北境儿郎能少流多少血，边城百姓可得多少安稳？先帝一生仁厚，他若还在世，必定也不愿意看见我拘泥于一点礼法，就这么缚住了平旌的手脚。”
元叔的眸中微微浮起泪意，用力点头，“是，老王爷。”
只要心中下了决定，配合前方行动需做的战备调整对于掌理北境多年的长林王来说并无难度，再加上又有元叔这个上佳的帮手，萧庭生接下来几天虽然比平时忙碌了些，但也没有特别劳累，黎骞之过来看诊时，对他的情况还算满意。
萧元启的军职不高，这趟回京也只是送信，并无其他差使要办，次日草草整饬过自己的府邸后，又匆匆赶来长林府向老王爷请安。
“给平旌的回信，我还要再斟酌一下。你是年轻人，久未回京，也该多跟朋友们聚聚，好生玩乐玩乐。”子侄们能懂礼节萧庭生还是高兴的，但他素来行事疏阔，以前连自己孩子的晨昏定省都免了，自然也不愿拘束萧元启，温言笑道，“若真有事要吩咐，自会打发人叫你过来，倒不用讲究这些烦琐礼数。”
“是。”萧元启躬身应了，稍稍犹豫一下，又迟疑地开口，“元启有个想法，一直拿不定主意，想请大伯父指点。”
萧庭生略感意外地挑了挑眉，“什么想法，你说来听听。”
“人贵有自知之明。元启在军中近两年，听从军令、打仗冲锋都没什么，但若是把人交给我指挥，每次都做得有些勉强。有时甚至……觉得愧领军功。”
萧庭生摆了摆手，摇头道：“平旌上次回来说过，你对军械配备、粮银调拨等军务都做得很好。这些事情可也不简单，不要以为算不上军功。”
“那大伯父觉得……我还应该继续留在甘州吗？”
对于这个问题，萧庭生倒是认真地替他思忖了片刻，慢慢道：“事关你的前程，这决断当然要由你自己来下。不过……你若真想回京城到兵部领职，大伯父倒也支持。”
萧元启的表情顿时舒畅了许多，“不瞒大伯父说，对于兵部权责内的诸项事务，元启也向一些老将军讨教过，深觉自己的所知有限，有些可以领悟，有些总是听不太明白……”
长林王统军多年，识人无数，又接阅过萧元启在甘州时寄来的许多书信，为他指点过军务，对于这个孩子的长处和弱项基本上算是了然于心，原本就认为比起前线为将，他明显更适合在部衙中任职，如今见他自己也有意于此，心下甚是欣慰，起身将他叫进了书房内，挑了数本与部务有关的书册给他。
若单论勤奋而言，萧元启的劲头不比任何人差，也深知能当面得到长林王教导的机会有多难得，回府后除了三餐和小睡外，研读得甚是刻苦，遇到不解和疑惑的地方便会记下来，到次日过府请安时再行询问。萧庭生自幼便好读书，当年在掖幽庭时为了偷藏几本典籍不知挨过多少鞭子，对于这样勤学好问又珍惜机会的子侄自然感觉甚佳，索性在每日黄昏前抽出了一个时辰，认真为他答疑解惑。
萧元启是个从未见过父亲一面的遗腹子，启蒙进读都在宫学里，即便母亲再宠爱，终究取代不了父辈教导。这几天在长林王膝下度过的时光虽然短暂，于他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不知不觉间竟有些沉溺，经常要等到元叔进来掌灯提醒时，才会惊讶地发现一个时辰已经飞速而过，急急忙忙地叩首致歉，“没想到今日又劳累了大伯父这么久，都是元启的错。”
“孩子们好学，哪里说得上是错。”萧庭生笑了一下，眯眼瞧着萧元启的面庞，“你跟前几年比，确实变了好些。有时看这眉眼，恍惚还有几分先武靖爷的模样呢。”
萧元启对这句夸赞实在是有些受宠若惊，应答的语调都有些激动，“元启素以皇祖为楷模，能得大伯父这样一句话，真是平生足矣。”
萧庭生深深地看了他片刻，正色道：“凡我皇室子弟，从最初启蒙开始，到后来自行建牙开府，其间念的书，学的道理，其实都差不太多。可最终的结果却总是龙生九子，品行各异。所以先帝和我，从来都不相信所谓父子一定相袭。”
萧元启嘴唇轻颤了一下，低头应道：“是。”
“你父母所为，固然会影响到你的境遇，但你心里相信什么，看重什么，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唯有你自己才能把握。这个道理你能想明白吗？”
这句话委实说到了萧元启的心上，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所有杂念，真心问道：“请问大伯父，境遇冷暖，自然会影响性情。性情若是变了，本心会变吗？”
“若论境遇，你仔细想想你皇祖父，他在没有位封东宫之前的十几年，境遇算是如何？”萧庭生眸色悠悠，许多虽然久远却仍旧清晰的身影又浮现在眼前，“你若是觉得人世寒凉，那是因为没有见过真正的地狱。一个人本心若善，纵然烈狱归来，其赤子之心，亦可永生不死。”
从长林府回家的路途中，一场迅急的大雨突然间倾盆而下，将猝不及防的一行人从头到脚淋了个透湿。随侍在后的何成一进府门便忙着叫仆从准备换洗的衣物，但萧元启却阴沉着脸斥退了所有的手下，连一条擦面的干巾都不接，独自一人步履踉跄地奔向了后院。
封闭荒废已久的太夫人旧院早就是一片野草离离，蛛丝满檐。那日被他撞倒的门板还躺在原处，阴森破败的厅堂上方，隐约似乎仍有幻影在半空微荡。
萧元启站在杂草丛中，任由秋雨砸在身上，仿佛是在自我惩罚，同时又像是要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
“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我不该动摇的。为什么我每次去长林府之后，心里都忍不住想要动摇呢？”萧元启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喃喃自语，“……他所说的那些话，也只有萧平章才会真的相信……可是信了之后的结果又如何？人死灯灭，无论有多少人念着他，多少人为他掉泪，那都不值得……完全不值得……”
淋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冷雨后，重新回到前院的萧元启已经平静了许多。面对何成等亲随疑惑的目光，他半点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只命人准备了热水，简单清洗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袍服，吩咐管家取来蓑衣斗笠。
“这个时辰，又是这么大的雨，侯爷还要出去？”管家觉得有些奇怪，顺口便问了一句。
萧元启的目光突然之间凌厉了起来，语调寒肃如刀，“你给我记住，除非是我叫你、吩咐你，否则这天儿是不是晚了，我是不是要出门，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通通不知道，明白了吗？”
他这次回来带着二十名亲兵，刚回府的第一天就杖杀了一个惫懒的下人，管家是在籍的府奴，稍一立威便被吓得心惊肉跳，急忙跪了下来，颤声应道：“是……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是我莱阳侯府的管家，你都不知道的事，我要是发现外人知道了，试试看会怎样？”
配合他这句话，何成弹了弹腰刀的刀柄，管家顿时额现冷汗，连声道：“不敢……小的不敢……”
萧元启并不想与他多说，径自披上雨具，只带了何成一个人出府，策马奔过已无行人的街头，很快就来到了荀府门前。
莱阳侯的名帖由荀樾传递进书房的时候，荀白水正对着一片铜镜查看鬓边新生的白发，一开始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你说谁？萧元启？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对于一个没有存在感的末品侯，荀樾怎么可能知道他的行踪，当然答不上主子的这句问话，只好呆呆地站着。好在荀白水也不是真的要问他，自己凝眉思忖了一下，道：“他跟着萧平旌去了一年的甘州，回京后却想来拜见我……当然要见，请他进来吧。”
荀樾应诺退出，不多时，便引领着发梢衣角有些微湿的萧元启走了进来。
与在长林府的恭肃不同，萧元启与荀白水见礼时的神情有些疏淡，眉梢眼底还微带傲意，“见过荀大人。”
荀白水抬手还了礼，“小侯爷倒是稀客，请坐奉茶。”
仆僮进来侍候了茶水，两人分主客落座，各自端杯啜饮。萧元启并没有多绕弯子，放下茶杯，便主动提起了自己早些时候递来的书信。
“大人数月之间便重建了帝都羽林，实在称得上是雷厉风行。不过当前情势仍然是暗流汹汹，引而未发，大人居然这般气定神闲，难道就真的没有丝毫焦灼吗？”
荀白水淡淡道：“小侯爷这话说得太过隐晦，老夫有些听不明白。”
“那我就说得再明白些。”萧元启并不避讳，将自己的茶杯向左边一推，“在内，遗旨参政朝野俯首，”他又将荀白水的茶杯向右边一摆，“在外，数十万边境军一呼即应，这是个什么局面陛下当然感觉不到，但首辅大人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荀白水倾身向前，深深地注视了他许久，“老夫倒没想到，小侯爷居然也会琢磨这个？”
“身为宗室，自当尽忠陛下。难道在大人眼中，这不是我应该想的事情吗？”
荀白水冷冷一笑，“应该当然也是分内应该的，可惜小侯爷想得有些太多了。如今朝堂运转平顺，所谓辅政也不过是大面上知会一声，老王爷真正插手的时候并不多。更何况他人在京城，千里之遥怎么呼应边境军？”
“大人此刻如此淡定，并不是因为边境军鞭长莫及，而是觉得萧平旌太过年轻，军中威望比之父兄，实在差得太远吧？”萧元启也仿着他的姿势向前倾了倾，直直看向他的眼底，“如果这位怀化将军突然之间，立下了令一代人仰望的不世之功呢？”
这时窗外乍然划过一道闪电，闷雷之声接踵而至。立秋后的雨水无论多么滂沱，都很少像夏日那般伴有惊雷，但今年的天候不知为何多见异常，倒是平添了荀白水心中的几分不安。
萧元启又轻轻啜了一口茶水，“我这次回京，表面上送的只是一封请安书信，但实际上，萧平旌要在北境发动大战的决心已定，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的默契更是早就达成。此战若胜，那位长林二公子的身上，可就远远不只是他父兄的光耀和余荫了。”
“莫非你看过这封书信？”
“我用不着冒险去看。”萧元启淡淡一笑，“怀化将军在北境做什么，难道我会不清楚？”
荀白水眸中仍有狐疑之色，“老夫知道萧平旌掌了长林军令，自然急着想要立威。但先帝丧期不满一年，他真的就敢如你所言，在北境大肆兴兵吗？”
“该说的话我全都说了，信与不信自然由您。只希望将来萧平旌一战功成，声望直追父兄之时，荀大人您不要后悔才好。”萧元启完全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饮干杯中茶水，起身行了告辞之礼，径直走向房门。他并未刻意放缓脚步，很快就转过了隔间的屏风，心头刚生起忐忑不定之意，荀白水的声音便及时从后方传来：“请小侯爷留步。”
萧元启缓缓停下，回过身来，容色平静。
荀白水的神情显然已凝重了许多，上下打量过他一阵，问道：“你和萧平旌同在甘州共事，当然知道许多内幕。今日既然登门，老夫是不是可以当作你有投诚之意？”
“投诚？”萧元启挑高双眉看着他，突然仰天笑了数声，“大人误会了。我身在宗室，有爵位有职分，如今还有些微军功，和大人一样同为朝廷臣子，这‘投诚’二字从何说起？”
“既然小侯爷如此自傲，那你今夜又为何来此？”
“身为人臣，效忠陛下理所应当，可除了陛下以外，元启并无意为自己再找一个主君。说句不好听的话，愿意把自己放在大人麾下听从号令的人，有什么底气对抗功高盖主的权臣？”
“小侯爷的意思是……你前来向老夫通报消息，仅仅只是不忿于长林父子把持朝政，玩弄兵权？”
萧元启再次笑了几声，语调嘲讽，“荀大人，何必说这些夸大其词的话呢。我从来不认为老王爷把持了朝政，我也不觉得萧平旌算是在玩弄兵权。”
荀白水眉尖一跳，脸色沉了下来，“你既然没有这样的想法，那又为什么……”
“因为先帝。”萧元启快速的应答令荀白水都不由自主地一怔，“先帝生前那般疼爱这位长林二公子，无论他闯下什么祸事，总是想都不想便会维护他。可如今国孝未除，帝陵未安，他便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功业，想着他长林军的威名。我大梁国丧重礼，先帝生前恩情，在他眼中竟然如同无物……令元启心寒不忿的，其实就是这个。”
面对他最后这番慷慨陈词，荀白水眸中浓厚的疑惑之色反而淡了下来，缓缓回身在室内踱了几步，唇边浮起一抹嘲冷的笑意。
“小侯爷和萧平旌同为武靖帝皇孙，不知你以前……可曾嫉妒过他？”
墙角高烧的烛光斜斜射过，将萧元启的半张面庞推入阴影之中。他面无表情地僵立了许久，终于冷冷地应了一句：“说句实话，荀大人用不着加‘以前’二字。”
荀白水摆了摆手，如同想要舒缓气氛般地笑了起来，示意他重新入座，亲手斟了杯热茶，“小侯爷想听实话，那老夫也就不兜圈子了。坦白讲，你通报的消息老夫十分看重，但话又说回来，你和萧平旌同在甘州共事，我凭什么相信你有效忠陛下的诚意，而不是在替长林王府试探朝臣的底细？”
“荀大人这话当然很有道理。”萧元启以手把玩了一阵茶杯，笑了两声，“那我就先问一句，尽管我大梁忠臣无数，但陛下年少，王府势大，人心必然浮动。长林府一旦动了二心，真正会为了陛下不顾一切的人，只有太后娘娘和荀大人您，对吧？”
荀白水并不明白他这句问话到底是何含义，只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几分不安，没有立即回答。
萧元启放下茶杯，从自己的袖袋中拿出一个半尺来长的木盒，一言不发地放在桌上，推向荀白水。
荀白水神情疑惑地打开了盒盖，内里只有一份白巾手书和一封黄绢卷轴。他先取出手书细细看了一遍，越看脸色越是苍白，以至于打开黄绢诏书只匆匆一眼，手指便已开始颤抖，好容易才闭目稳住了自己，问道：“你什么时候拿到这个的？”
“当然是濮阳缨死的那一天。”萧元启淡淡一笑，“金陵城那场疫灾，可谓尸骨如山。我若是对娘娘和大人真有恶意，只需当时就把这两件东西面呈给先帝，想想看结果会是怎样？”
荀白水脸上全无血色，呼吸短促紊乱。
“太后娘娘和荀大人一旦被扳倒了，就算陛下仍然能顺利登基，他此刻握在老王爷的手中，那绝对是半点挣扎余地都没有。”萧元启挑眉看向荀白水，“请问大人，如果我一心在为长林王府效力，当时手里这样好的一个机会，难道会不交给他们而平白放弃吗？”
荀白水垂下了眼帘，微咬牙根，“既然你声称对娘娘和我心怀好意，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个东西……精心留存如此之久？”
萧元启呵呵笑了几声，道：“因为这‘诚心’二字，从嘴里说出来总是轻飘飘的，没点儿实在的东西，谁信呢。”他倾身向前，认真地看向荀白水的眼睛，“大人您信吗？”

下部 第十三章 暗室新盟
这场伴随着罕见惊雷的秋日大雨，在咸安宫殿廊前的高檐下也挂出了一排水帘。立于窗边看雨的荀安如半仰螓首，瞧着庭院中被吹摇折腰的合欢花枝，喃喃自语：“明明秋节已至，怎么这雷声还如此吓人？”
素莹跪坐在荀太后榻边给她捶着腿，闻言笑道：“奴婢竟然不知道，原来大姑娘还怕打雷？”
荀安如抚着垂发想了想，摇头道：“倒也不是怕，不过从小就听说，电闪为天道之目，惊雷为天道之警，所以每到雷电之时，安儿便常常自省言行。既然从未行过有违天道之事，哪怕百鬼夜行也不会伤我，细思也就不怕了。”
语音刚落，一个炸雷打在窗外，荀太后不由自主地惊跳了一下，紧握住靠榻的扶手。
素莹面色有些发僵，勉强接了一句：“荀大姑娘天真烂漫，也难怪太后娘娘如此宠爱。”
荀安如这番话实为言者无心，并没有注意到殿内突然凝滞下来的气氛。她离开了窗边后，一如往常般为荀太后熏香解发，服侍她更衣就寝。
次日一早，天光放晴。她到底是个青春年少的女孩儿，耐不住雨后清新园景的诱惑，提早便起了身，采来数枝带着水珠的新桂插瓶，引得满殿幽香。连荀太后都不禁动了游园之意，早膳后便吩咐要去御苑赏桂。
当天三皇子元佑有些时症咳嗽，怕冲撞太后不敢出门，前来请安的只有丽太妃带着二皇子元嘉，荀太后便顺口叫上他们同行。
其时花期最盛的是沧浪池边的一片银桂，树影间夹杂栽植了丛丛金菊，调配出金银流光之色。荀太后缓步走到池岸边，看着眼前泛起轻澜的水波，回头笑道：“昨夜大雨，这临水的桂花香，气息似乎更好了。”
丽太妃刚好立于她回首的方向，急忙应道：“太后娘娘说得是。”
二皇子元嘉自母妃身后钻出来，也朝向池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荀太后便伸手抚了抚他的头，赞道：“嘉哥儿长得越发好了，看这小脸结实的。”
元嘉闻言展颜欢笑，“母妃也经常夸儿臣长得结实，那年全京城闹疫病，儿臣一点事儿都没有。”
丽太妃虽然不晓当时内幕，但也知那年的东宫太子命悬一线，几度危急，一时没来得及拦阻儿子出言，吓得手心都有些发麻。
荀太后果然变了脸色，冷笑一声，“这么看来，嘉哥儿的福气倒是比陛下还强了。”
这可不是一句能等闲听之的话，丽太妃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小孩子胡乱说话，有口无心，万望太后娘娘宽宥。”请罪的同时伸手一拉，将元嘉也拉得跪在了一边。
荀太后的眸色依然凌厉，语调分毫未缓，“小孩子懂不懂事，不就看大人怎么教吗？哀家早就下旨，宫里不许再提金陵那一年的事情，看来竟是被你当了耳边风，一吹即过是吗？”
“臣妾不敢，娘娘已经下旨，臣妾岂敢违逆？真的……真的没有再提过半个字啊……”丽太妃连续在石板路上叩首，额头很快青肿破皮，暗红的印渍染于石面。
荀太后这才皱一皱眉，斥道：“好了，何必装这个样子。带着嘉哥儿回去，闭宫静思三月，好生管教吧。”
丽太妃战战兢兢地又磕了一次头，垂首起身，带着元嘉惶然退去。两个小太监快速奔来跪下，拿了丝巾用力擦拭青石板上那抹血迹。
荀安如虽也时常进宫，但一名高阶太妃只因些许言语差池便拼命请罪的样子，她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一时间也被吓得全身僵硬，怔怔地站在原地，没能跟上荀太后踱入桂林的脚步。
素莹回头见她发呆，停步拉了一把，淡淡道：“宫里不就是这样嘛，站在最高处，才没有人胆敢轻视。大姑娘慢慢学吧。”
也许是雨后游园的时候受了风寒，荀安如当天午后便容色萎倦，开始发烧，至晚愈发严重，烧得双颊通红，晕沉沉似昏似睡。
荀太后闻讯赶来探视，俯下身摸了摸她滚烫的额头，皱眉问道：“好端端怎么病了？可是丫头们伺候得不够精心？”
跟随荀安如进宫的两名荀府侍女闻言立时扑跪于地，素莹忙上前笑着劝道：“娘娘不用担心，看起来烧得厉害，但太医说不妨事，按方吃药就能好。”
“在哀家宫里她哪能安心休养？”荀太后抚了抚侄女的额发，怜惜地道，“若是明日还不见好，你指派几个妥帖的人，先送回府去，养好病再进宫吧。”
素莹应诺了一个“是”字，搀扶着她向外走，走到门边，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感叹道：“大姑娘心肠太软，这么一点点惊吓，就受不住了。”
荀太后怔怔停步，神思悠远地发了一阵呆，也不禁喃喃感慨了一句：“是啊，可谁又不是像她一样，从这般天真怯懦的年岁……一天一天长大的呢……”
荀安如的风感之疾到了次日虽有所减轻，但到底未能痊愈，素莹依照太后的吩咐，安排了车驾侍从，将她小心地移到轿中，派了个掌事嬷嬷陪同一路送回了荀府。
咸安宫中的客人，出入接送自然是禁军负责，穿街过巷时周边行人都纷纷避让。萧元启回京已有数日，自知返程之期将近，以前交往颇密的旧友们总应该聚上一聚，便抽空约在朱雀坊的一座酒楼里。那辆护卫严密的华贵马车刚好打他楼下经过，倒让他看了有些不解，“真是奇怪，那又不是皇家的车驾，怎么由禁军拱卫？”
一位友人向窗外伸颈瞧了瞧，笑道：“你走得太久，好些事情不知道了吧？那是荀家的大姑娘，最受太后娘娘宠爱，她这是出入宫城，当然该由禁军护送。”
“我可听说了，这位大姑娘曾有高僧给她算过命，说是星格极旺，将来贵不可言，”另一位贵公子兴致勃勃地插话，“听起来就好像是要做娘娘的，可惜跟陛下的年岁又不太对，也不知道应该怎么个贵法。”
萧元启的心头微微一动，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不由地发起怔来。旁边的友人推了他一把，呵呵笑道：“小侯爷去了一年多军中，想必历练了许多，跟着我们这些闲散人等吃酒，越发没意思了是吧？”
“哪有这话？不过是在外忙惯了军务，闲下来有些不自在罢了。都是我的错，自罚一杯。”萧元启回过神，忙端起酒杯，笑着一饮而尽。
在座众人也都陪饮了一杯，又有人道：“说句实话，我一直想不太明白，这京城里繁华风流如此多的乐子，长林府又已经殁了世子，你说那怀化将军等着承袭王爵不就行了，干吗还非要去边境受风霜之苦呢？”
萧元启也不知为了什么，突然间有些不悦，放下空杯瞟了他一眼，冷冷道：“若是人人都图京城安乐，只怕这京城也安乐不了多久。”
席面上的气氛瞬间尴尬起来，虽有人竭力打岔，到底不似旧日那般和谐，大家勉强又坐了半个时辰，也就各自散了。
萧元启闷闷地在街头独自闲逛，留守在府的何成突然急急忙忙找了过来，说长林府的长史前来召唤。他心知老王爷必定是已经写好了回函，赶紧整束衣裳赶了过去。
“你明日出发，将此信送回甘州。”萧庭生把密封的书函递入他的手中，稍稍用力握了一下，“告诉平旌，我等着他的捷报。”
萧元启郑重叩首，应道：“请大伯父放心，侄儿必定日夜兼程，绝不耽搁。”
领了书信回到府中，萧元启紧闭房门，自己一个人拿出函件反复琢磨了许久。滴蜡的封印不敢动，倒是信封下方粘糊好的接口似乎还可以做些手脚。但是偷开密信终究有些冒险，他足足犹豫到了入夜才下定决心，命人送进来一个火炉，先烧水熏蒸，让粘连处湿软，再用微火烤出一个翘裂的缝隙，以纤薄刀片慢慢拨开，最后抽出了内里的信纸。比起萧平旌自北境递来的厚厚一封，老王爷的回函仅有两页，他自己先匆匆扫阅过一遍，随即塞入袖中，趁着沉沉夜色赶往了荀府。
对于这位新结盟友的来访，荀白水显然极为看重，一面命荀樾守在院中，一面亲自将他引入了书院最内间的茶室中。
“大人看的时候小心些，我可是冒险开封，这信还得送到甘州去呢！”萧元启一边递上信纸，一边微笑道，“可不要一时发怒，顺手给我撕了。”
荀白水无暇理会他半嘲讽半玩笑的话，匆匆展信阅看了一遍，本已凝肃的面色越发阴沉。
“这父子俩一里一外，算是已经商量定了，荀大人也必须得立即想出应对之法才是。”萧元启收起唇边的笑纹，稍稍端正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可是萧平旌的大动作毕竟还没有开始，老王爷掌理军务你也插不上手，反正我是想不出来该如何应对……总不能派人去通知大渝康王，说长林军已有防备，让他多加小心吧？”
荀白水大吃一惊，断然道：“这是通敌叛国，当然不行！”
“话又说回来，如果真能斩落皇属军主力，于我大梁而言倒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萧元启侧身瞟了他一眼，“大人既然鞭长莫及，又为何不干脆随他去呢？”
不能放纵长林军任意施为的缘由，萧元启心里当然也是有数的，他故意说这么一句反话，不过是想刺激荀白水恼怒而已。金陵城如今是少主在位，长林王御前辅政，萧平旌在外掌兵，军政联手，内外呼应，怎么看都是一个极度危险的死局，之所以朝堂明面上还能勉强安稳，究其根源不外乎两个原因。其一，老王爷年迈，素来也没有深入插手过政务，萧平章一死，长林府在朝中的实力至少减了一半；其二，萧平旌以前并不常在军中，尽管也时有参战，得过些军功，但其威望比之父兄，实有云泥之别。这一内一外的能量都尚有限，所谓京城边境遥相呼应也就仅仅是个理论而已，事实上这父子二人还根本做不到。
“现在做不到，不代表他们永远做不到。”萧元启将桌上的信纸仔细收好，抬头看向荀白水，“萧平旌这不已经开始准备起步了吗？若是他真能将敌国主力斩落马下又全身而退，请问大人，这大梁朝局又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若是长林二公子的名望真的可以追平父兄，这之后又没有了北境战事牵扯，大批人马说走就能拉走……荀白水想到一半就不得不停住自己的思绪，咬着牙根稳住表情，“若真是不幸如此，只怕到时朝野上下……都只能看着长林王府的脸色行事了。”
萧元启冷冷地嗤笑了一声，“荀大人这还算是心宽的。照我说，不仅朝野上下，连陛下将来要不要看脸色，只怕都是未知之数。”
“心宽的难道只有老夫吗？萧平旌此役若胜，你就算再折腾一辈子，那也肯定是追不上他的名望了。你们二人都是武靖爷的孙辈，论起来长林一脉还是收养的，小侯爷如此心高气傲的人，要你向他终生俯首，你可心甘？”
这句话尖如利刺，端端正正扎进了萧元启的心头，令他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十分难看。不过荀白水终归是掌政多年的老成之臣，很快便意识到两人这般互相讽刺并无益处，自己清了清嗓子，意图舒缓气氛，“好了，你我二人何必说这些伤和气的话呢？还是打起精神，好好想想该怎么利用这手里唯一的优势吧。”
萧元启不由挑了挑眉，“荀大人觉得咱们还有优势？”
“此刻长林王府也好，甘州营也罢，没有人知道我们已经察觉到了北境的动向，多少算是握有一点先机。”荀白水一手支额，一手在茶桌上轻轻地敲击，凝神思忖，“我觉得，他们父子两个之所以私下通信，多少还是知道这国丧期的忌讳……”
“忌讳谁不知道呢？但他们既然敢行动，必定是连这丧期兴兵的借口都已经想好了。”
“兴兵的借口……”荀白水眉睫一动，似乎受到了这句话的提醒，“既然他们想要把这两难的境况含糊过去，那老夫就得明着来，不能给萧平旌留下任何有借口的余地。”
萧元启没能立即明白，忙追问道：“大人想怎么明着来？”
荀白水负手在后，在室内缓缓踱行，反复推敲着自己心里的想法，“以小侯爷对萧平旌的了解，他日后解释，会用什么样的说辞？”
“嗯……他多半会声称是大渝先行挑衅，这攻守之间的分寸不好把握吧……”
“没错。既然他不好把握，那咱们就给他一个容易把握的标准。”荀白水找到方向之后，思路也变得越来越清晰，“老夫明日就进宫，想办法请陛下颁发一道明旨，就说……就说先帝托梦，称言为兵凶之气所冲，故明令四境各军，只可闭关御敌，不得主动寻衅，不得出城，不得联营，更不得随意扩大战事。总之，不给他发动大战的任何机会。”
皇帝陛下身为人子，居丧守制，下旨禁边境刀兵，可谓正正当当的一个“孝”字，而晓谕四境，也显得不是专门针对萧平旌一个人。只要能想办法瞒过京城的长林老王，抢先对外颁发出这道明旨，那么任何人都没有再行反驳的余地，委实称得上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一旦这道明晃晃的旨意摆在萧平旌的面前，他要么就依旨而行，要么就担下这抗旨不遵、丧期逾制的大罪，绝对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萧元启越想越觉得此法可行，对这位短时间内便能想出反击之策的首辅大人不禁有些佩服，正要开口再称赞两句，庭院中突然传来了荀樾刻意提高的声音，“大统领，您怎么过来了？”
室内的两人同时面色大变，荀白水着急地左右看了看，有些无措。萧元启倒是一眼瞧见北墙另开有高窗，足尖一点，疾如闪电般跃身而出。
荀飞盏虽然是在荀府中长大，但自从领受朝职后便已搬出独居，按理说夜间本不应该在这里。不过今日下值之后，他听说堂妹安如因病被送出了宫，难免有些悬心，吃过晚膳便过来探视。荀夫人一向疼他如子，如今一个月最多只能见到一两次，哪里肯轻易放走，挽留下来絮絮聊了许久的闲话，不知不觉便已入夜。
“时辰不早，婶娘也该歇息了。”荀飞盏朝窗外看了两眼，疑惑地问道，“怎么一直未见叔父回后院？”
荀夫人笑道：“老爷好像是在前头书房待客，不用管他。”
荀飞盏想不出什么样的客人会选在起更时分过府拜访，不禁起了好奇之心，辞别婶娘后大步流星直奔书院。院外门廊边有两个小厮懒散地坐在石阶上，见他走近都吓了一跳，赶紧爬起身请安。
“老爷还在书房待客吗？”
两个小厮哪里知道院内的情况，皆是神色茫然，其中一人挠着头答道：“回大爷，老爷确实是在书房，但小的……没听说有客人在啊……”
荀飞盏越发感到奇怪，疾步穿过了垂花绕藤的月亮门，刚刚走进院中，荀樾便从前方迎了过来，一面向他行礼，一面大声问好。
静夜中这个音调甚不寻常，书房内室突然又传来了窗棂摇动的异响，荀飞盏双眉一皱，飞速奔上台阶，推门而入，疾步绕过了隔屏。
只见茶室方桌上唯有一壶一杯，荀白水扶案仰头，十分惊讶地问道：“飞盏？你怎么来了？”
禁军大统领敏锐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立即锁定了北墙半开的窗扉，猱身跃出，跳过一丛花木，来到曲折向外的后廊下。
除了廊下瓦灯发出的微光外，四周望去黑沉一片，耳边已捕捉不到异常的声响，并无丝毫可以追踪的方向可循。
皱眉回到室内的荀飞盏面色阴沉，毫不讳言地直接问道：“叔父又在接待什么样的客人，竟然不能让我看见？”
荀白水一脸无辜，“你是不是又吃了酒？叔父一直独自在此，哪里有什么客人？”
“别的事情倒也罢了，方才推窗而出的动静，我是肯定不会听错的。”
“夜间风大，这窗棂摇动也能让你疑心？”荀白水仰首笑了起来，神色坦然，“谁能有本事这么快从你这位大统领面前逃开？难道这京城里又来了位琅琊高手？”
这句话倒是说得甚难反驳，荀飞盏也确实没有真切地看到什么，半信半疑地抿紧了嘴唇，最终也只能无奈作罢，怏怏地致了歉，道别离去。
次日他只当早班，小朝会后便下值回府，练了一个多时辰的拳脚。因是武人又单身未娶，荀飞盏的日常起居虽也有人侍候，到底不怎么精细。昨晚荀夫人见他穿的都是旧袍，头冠、腰带、佩囊和软靴颜色各异，完全不是一整套，顿时觉得侄儿受了莫大的委屈，一早便亲自打点出半车的常用物品，派人送了过来。身为晚辈，荀飞盏难以推脱她的好意，只能让府中管家收下，自己随意过去看了两眼。这半车物品大多是衣物和吃食，内中有几坛金橘酒，甚是当季应景。他难得有闲暇休憩的时间，便命人开了一坛，打算在庭院树荫下小酌一番。
谁知酒壶未温，杯盏未动，禁军副统领唐潼便派人急惊风般地前来通报，说皇帝陛下突发兴致，非要去南苑猎场跑马。
日常值防应对天子在禁中各宫之间移驾当然绰绰有余，可南苑却是离宫，路途安防非同小可。荀飞盏闻讯后立即更换袍服，匆匆赶去随行护持。
萧元时的体格比起他向来多病的父皇，绝对称得上是康健。不过一位储君的勇武之气总归没有安全来得重要，剑术、射术练的都是花架子不说，连坐骑也是千挑万选，不够温顺的绝对不许牵到他的面前。至于猎场跑马追风逐云之类的活动，就更加属于荀太后严厉禁止的危险行为了。
然而这一次不知为何，咸安宫对于小皇帝突发的兴致似乎并无异议，就连他特意指明要去骑一下“紫电”都没有招来丝毫的阻止，倒让荀飞盏的心里觉得甚是疑惑。
紫电是东宫册封那年长林王送的年礼，极为神骏，萧元时好不容易得到母后的允准，出发时神情兴奋，专门派了人去长林府接请皇伯父过来南苑，说是让他也瞧瞧自己现下的骑射之术。
南苑的箭场位于一处缓坡，最近的一方纸靶设在半坡十丈外的地方。为了配合臂力不足的小皇帝，特意又前移了三丈。
萧元时驾驭着紫电小跑了两个来回，一箭飞出，歪歪地射在箭靶边缘，自己瞧了瞧，有些失望地拨马转回，扶鞍跳下，来到在外围旁观的萧庭生身边。
萧庭生笑着安慰道：“陛下已能上靶，也算是大有进步。”
“朕还是应该再多练习才行。”萧元时抽过递到眼前的湿巾擦了擦脸，随侍的内监赶紧又呈换上另一条干净的，同时轻轻咳嗽了一声。面色依旧潮红的小皇帝被这声轻咳所提醒，急忙又向萧庭生走近了一步，问道：“对了皇伯父，朕今早看兵部的简报，有一事不明，正想请教您。”
萧庭生微微躬身，“陛下请讲。”
“先帝丧期，依礼需闭国自守，不见血光，不动刀兵，方为敬也。为何供给北境的军资粮草，近来反而要比平日里多了三成呢？”
长林王还未有反应，一旁的荀飞盏已是面色微变，忍不住失礼插问了一句：“请问陛下，这是兵部特意上报的吗？”
“朕最初问了兵部尚书，他似乎也不太清楚，说是皇伯父直接安排的。”萧元时停了下来，敏感地看了看萧庭生的脸色，“朕是不是不应该问？”
“陛下掌理江山，但凡国事，没有什么是不应该问的。”萧庭生抬手一礼，语调平稳地解释道，“我大梁并非孤立一国，周边强邻环伺，各国情势皆有不同。先帝驾崩，陛下毕竟年少，在他国看来，这算是一个可乘之机，故而边境之危，比平日更需警觉。陛下请想，如果我不犯人，人欲犯我，该当如何呢？”
萧元时沉默了片刻，眉眼微微低垂，“皇伯父的意思是……您近来针对北境的诸多安排，只是防备？”
萧庭生似有短暂的犹豫，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肯定地答道：“正是。”
小皇帝抿了抿唇角，没有再继续追问，转身重新跳上紫电，更为用力地夹踢了一下马腹。
荀飞盏困惑地看了看纵马远去的少年背影，转头又看向身边似在沉思的老王爷，胸中不由腾起了一片疑云。

下部 第十四章 诏出四方
荀白水独自一人站在咸安宫朱瓦金藻的殿廊下，双手插在袖中，耐心地等待着从南苑猎场跑马归来的少年天子。
无须细看，无须多问，萧元时甩开内监自行跳下车驾时那沉重的步伐，已经足以说明这个小皇帝此刻心头的不悦，让荀白水心头暗喜，抚着颔须唇角上挑。
荀太后扶着素莹的手从窗下一张长榻上徐徐起身，语带嘲讽地问道：“怎么样？哀家和你舅舅说得不错吧？老王爷敷衍内阁倒也罢了，陛下亲自开口，他还是这么随意推搪，可见在他的眼里，皇儿依然只是个不用在意的孩子罢了。别的不说，单说以前他对先帝，难道也是这样不成？”
萧元时闷闷不乐地坐了好一阵儿，绷着脸颊道：“母后不能这么说，强敌在外需要戒备，皇伯父所言也有道理。”
荀白水躬身笑了一笑，温言道：“新君登基，边城比平日更加警觉，这个确实应该。可北境的动作远远不止这么简单，调拨的后方补给已经足以掀起一场大战。咱们姑且不说老王爷的决定是对是错，如此国运相关的大事，难道不该拿到朝堂上让群臣商议，再由陛下圣裁吗？”
萧元时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皇儿可算是看清楚了吧，老王爷仗着先帝时的惯例，一手掌控军务，他不肯把这件事情回禀给你，你就连反对的机会都没有。”荀太后与兄长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冷冷地补了一句，“权臣独大便是这样的局面，皇儿难道还是不肯警醒吗？”
两人左一言右一语，令萧元时的心头越发凌乱如麻。他此刻并未猜疑萧庭生是在策谋什么不当之举，荀白水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根本没有试图将他的思路引得这么远。这位内阁重臣到目前为止反复刺激和强调的重点，全都集中在老王爷对待少主的怠慢和轻视上面。
一个心性未定的十三岁少年，越是知道自己理政能力的不足，就越是在意他人的观感和评价，长林王独自处理北境军务的行为，对萧元时来说无疑就是一种不够信任的表现。
“既然长林王不愿对朕坦言，那么……那么内阁有何建议？”
荀白水等的就是这句问话，唇边难以自控地浮起了笑容，忙借着躬身行礼的动作掩了过去。这道借口先帝托梦禁四野刀兵的旨意他已再三斟酌了许久，连该如何措辞都草拟过好几稿，只要小皇帝开口询问，立时便能侃侃而答。
“颁发明旨？”萧元时显然没有想到是这样一条建议，脸上顿时露出了犹豫之色，“朕还是觉得……应该当面和皇伯父认真谈一谈。父皇临终前叮嘱，要朕礼敬王伯，这样瞒着他颁发旨意……终归有些不妥。”
荀白水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正是因为礼敬长林王，此事才不好当面谈的。”
“为什么？”
“陛下细想，老王爷性情固执，以前跟先帝意见不合时都不肯轻易让步，何况陛下？他一向独断军务已成习惯，陛下所言他就是不听又能怎么办？到那个时候再强行颁旨，不是更伤长林王的颜面吗？”
荀太后及时接过兄长的话锋，向萧元时倾过身去，“是啊皇儿，你想想长林王多大岁数的人了，近来气色又不好。他是先帝的兄长，素来恩义深厚。虽说是君臣为上，但皇儿到底是他的晚辈，万一意见不合起了冲突，把老王爷给气病了，岂不是更加不妥？”
萧庭生近半年来时时告病，倒真让小皇帝有些顾虑，不由自主便点了点头，“母后说得也是……先帝刚走不满一年，皇伯父若真有什么不虞之事，朕也确实难以心安……”
荀白水上前一步，继续劝道：“国丧孝礼，关系到天下之重，可老王爷的颜面又不能不顾，思来想去，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但是皇伯父奉旨辅政，符节令用印，总要通知他的……”
荀太后低声道：“陛下可以传召符节令入宫开玺，不经前朝，当面下旨命少府禁言。之后朝阁留档，颁发四方，那就是你舅舅操心的事情了。”
萧元时垂下眼帘又迟疑了半晌，最后终于下定决心，点了点头。
一旦得到了皇帝陛下的亲自支持，以荀白水掌政多年的能力和效率，瞒着一位辅政未久的武臣颁发明旨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情，不过两天，派遣前往四境宣旨的朝臣就已经做好了出京的准备。
事情虽然办得顺利，可素来行事求稳的荀白水还是觉得不够万全，思来想去一夜未眠，又在宣诏使们离开的当天，匆匆地将拟往北境的甄侍郎给拦了下来。
“哀家不明白兄长还在忧虑什么，无论萧平旌是何等鲁莽之人，明旨已出，便如同覆水难收，难道他还敢当面违抗不成？再退一步说，就算他无法无天了，那北境军将也是朝廷的武臣，先帝才走了多久，我皇家旨令就无人愿意遵从了吗？”
荀白水眸色深沉地摇了摇头，“就算是要当面抗旨，那起码也得派去的宣诏使能见得着萧平旌的面才行吧？”
荀太后完全没有想到这一层，怔怔地呆住。
“北境可是长林军的地盘，随便挖个坑使个绊子，把京城的旨意在什么地方困上几天，日后他咬口不认，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荀白水说到这里，显然主意已定，“发往甘州的这道圣旨太重要了，任何人去老臣都不能放心。”
荀太后立时吃了一惊：“兄长是想亲自前往北境？”
“是。关键时刻绝对不容有失，老臣这趟辛苦，怕是不能偷懒逃掉的。”
他这边下了决断，荀太后反而犹豫起来。在她看来，以前的长林世子再怎么值得忌惮，好歹也算性格温润行事周正，那个萧平旌可跟他哥哥不一样，从小就没怎么受过拘束，莽撞冲动，天不怕地不怕，明显不是一个按常理出牌的人，谁也不敢说他犯起浑来能走到哪一步，委实让人难以放心。
“怀化将军行事的路数咱们完全不清楚，朝堂坚稳固然重要，兄长的安危也不是小事，这万一……”
“太后娘娘过虑了。”荀白水笑着抬手安抚，“老臣这次出京，可以请陛下传发御令，调拨三百东湖羽林的精锐随行。北境终究也是大梁天下，朗朗乾坤在上，他萧平旌就算再狂妄，还能把老臣连同这三百人全都给灭了不成？”
荀太后又考虑了片刻，心里终究是把皇帝的利益看得更加重要，再加上荀白水语气笃定神情自若，也就没有再强行阻拦，只是絮絮地多叮嘱了几句。
小皇帝那日在南苑猎场露出的失落之色，萧庭生并不是没有看见，可他当时确实不好细讲，又不知道消息已经泄出，故而未曾立时追问，一心打算事过之后再找个机会，详详细细地解释给他听。
接下来几天萧元时再也没说什么，整个金陵城甚是平静。长林王以前不怎么深度介入政务，除了荀白水告病未朝他能瞧得见以外，大朝会时排班中少了哪几位朝臣他完全没有留意，反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荀飞盏，最先发现京城的情况有些蹊跷。
为了不给长林王留出任何提前通知北境的机会，荀白水悄悄携旨出京，对外只说染了时症不能出门。荀飞盏毕竟是在荀府中养育过的孩子，再是政见不和那也是他的亲叔父，次日便抽空上门探视。不料刚进了后院二门，荀夫人就远远迎了出来，一脸轻松地说老爷喝了药正在沉睡，没什么大病，直接将他拉到旁侧的厢房，开始老调重弹地聊起了京城里适龄的闺秀们。荀飞盏被她追问得坐立不安，也等不到叔父醒来，找了个借口匆匆告辞。这次上门没有当面见到病人，可婶娘能如此宽心，显然也不是什么重症，接下来宫城里又无缘无故安排下许多差使，荀飞盏疲于应付，便将探病的事暂时丢开，直到忙过了一阵之后，才突然惊觉所谓并无大碍的叔父，算起来竟已有近七天未曾上朝。
“你这孩子有心就行了，”面对再次过府探视的侄儿，荀夫人依然满面笑意，“你叔父的病不要紧，只是大夫说不能见风，这进进出出的容易加重。你又不是外客，不在乎这些虚礼，等他一能起身，婶娘就派人去叫你来，如何？”
荀飞盏心下犹疑，却又不好反驳，眼看又要被婶娘拉去厢房，荀安如悄悄从后方的门内探出半身，向他轻轻摇了摇头，使了个眼色。
这个眼色到底什么意思荀飞盏一时也看不懂，但至少能表明确实是有异常的情况。他眉头一皱，假意向院外方向走了一步，又突然转身，绕过婶娘迈上台阶，推门进入了内间，一眼便望见床榻上被褥平整，并没有一个人影。
随后追了进来的荀夫人面对侄儿的连番追问，实在推搪不过，只得承认丈夫已经离府多日，可是他去了什么地方，所为何事，这位内宅贵妇可就真的是毫不知情了。
荀飞盏知道在婶娘这里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也知道荀白水离开京城绝不可能未经圣允，索性转身直奔宫城，前往养居殿求见小皇帝。
平心而论，萧元时对于私底下做这些动作并不喜欢，隐瞒了这么多天心里更是越来越不舒服，荀飞盏进宫当面一问，他索性也就说了出来，顺势指派这位大统领前往长林王府，将颁旨一事告知老王爷。
北境此刻正在计划和准备着什么样的大战，萧庭生比京城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一道禁罢四方刀兵的圣旨无异于是敲打在七寸上的一记杀招，令他跌坐在靠椅上久久回不过神来。
诏出四方，便算是明示天下，荀白水离京又有七日之久，连提前通知北境的转圜余地都没有，萧庭生思来想去，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扶住自己的额头，长叹了一声。
荀飞盏不谙军事，但长林王既说平旌握有大胜良机，他自然是毫不怀疑，当下既感到痛惜，又有些不解，疑惑地问道：“长林军为国御敌又不是坏事，国丧之仪到底该把握到哪个程度也不是不可以商量，平旌既然觉得有这个把握，为何不肯通报朝阁呢？”
萧庭生面容灰败，苦笑着摇了摇头，“姑且不说军情机密，单论这边境兵祸之苦，京城殿上之人有几个能感同身受？并非我父子傲慢跋扈，此事一旦拿上朝堂，必然争论不休，难下定论。本王若是强行顶住了，这个专权的名头还是逃不了，但若是顶不住，北境百年难遇的时机，怕是会就此付诸流水。对我父子来说，只要此战能胜，边城得安，之后就算有泼天风雨，那也是值得的。”
荀飞盏怔怔地想了片刻，脸色也有些沉郁，“如今内阁行事确实有点儿……让人不能放心，可是……可是那日陛下明明已经问起，老王爷为什么不能暗中回禀一声呢？”
萧庭生扶着桌案徐徐起身，走向北壁静悬的朱红铁弓，凝神看了许久，“眼下的局面，一边是国之孝礼，另一边是千载良机，可以称得上两难割舍。本王已奔古稀之年，一生戎马，算得上饱经世事。但在下了这个决断之后，尚且免不了心头沉重，觉得有些对不住先帝……何况陛下……陛下他还不到十四岁，初登大位，刚刚脱了一团孩子气。难道为了自己轻松，就能把眼前这明显的两难之局摆到他的面前，让他一个孩子来承担这份重责吗？”
正如萧歆生前对平旌的偏宠一样，长林王对于萧元时，显然也有一份君臣之外的真心疼爱。荀飞盏只觉得前胸阵阵发烫，不禁懊恼地道：“符节令那日入宫，其实我是知晓的。只不过当时以为朝阁用印留档，肯定已经事先通知了老王爷。没有想到这背后……”
“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萧庭生无奈地转身拍了拍他的手臂，“皇权巍巍不容轻慢，既然这一开始我没有拦住，明旨出京，颁发四境，平旌的面前就只剩了两条路可以走……”
长林老王口中所指的究竟是哪两条路，荀飞盏无须多问也能明白，心中越想越是不安，“请问老王爷，您觉得万不得已之时……平旌他到底会选择哪一条路呢？”
书房内本已压抑的空气，随着这句问话突然间变得更加沉寂。萧庭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苍老枯瘦的手指拂过墙面紧绷的弓弦，白眉低垂，没有回答。
九月初七，一路疾行的萧元启终于在十天的返程奔波之后，完成了自己信使的任务，将老王爷的回函呈递到萧平旌的手中。而就在他抵达甘州城的前两天，战意盎然的康王覃凌硕已提调出前锋三万人马，恰如事先预料的那样选择了莫山一线侵入梁境。萧平旌向父王致函，主要是为了后续军资调拨，并不需要等待回信才能行动，故而莫南营上下按照既定战策，先在南坡迎战后佯败，分军诱敌，稳步后撤，已将自己的主营北移至先期指定的莫荫谷。
北境战事的进程虽然并不依赖于京城的这封回函，可老王爷的明确答复对于萧平旌来说仍然非常重要，他甚至来不及命人送来裁信的银刀，直接便将滴漆的封口扯开，一面展信阅看，一面随手将信封丢在了议事厅前的庭院中。
林奚跟随众人离开大渝回到甘州后，一直在城中赁院独居，整理着她的药典。为了不让萧平旌在战前分心，她很少出现在军衙或府衙之内，偶尔接诊，也都是民间的病人。前几日魏广不知何故开始夜里惊咳，他的亲兵甚是担忧，悄悄去医营请来了杜仲。结果这位老将军讳疾忌医，连腕脉都不肯让人把看，直接就把大夫给推了出去。杜仲想着林奚是个姑娘家，若是她来问诊，老将军再倔强也不好上手就推，于是便找了过来向她求助。
林奚早几年便认得魏广，当然知道他的脾性，急忙收拾了一下，跟着杜仲来到军衙。魏老将军没有家室，就住在东二巷侧院的厢房内。两人匆匆进去一看，屋里屋外没有半个人影，显然他已经听到风声，悄悄躲了出去。
“茶杯里的水还是热的，从东边绕到议事厅，应该能堵住他。”两名医者几乎要被这位病人给气笑了，哪肯轻易放过，飞快地穿过狭窄的东二巷，分头堵住了议事厅庭院的前后两门。
萧平旌此时刚看了信，正在后厅向萧元启询问京城的近况。鲁昭带着几名亲卫侍立于院中，惊奇地看见魏广行动诡秘地溜了进来，忍不住出声问道：“魏老，您这是在躲什么呢？”
魏广赶紧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如果有人问，就说没看见我，没看见啊！”
鲁昭没有应答，眨着眼睛看向他的肩后。老将军急忙转身，只见林奚带着一丝浅笑，就站在院门内不远的地方，再转过头看向另一边，杜仲已经施施然地向他走了过来，顿时双肩一垮，无奈地辩解道：“我都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过是上了点年纪夜里少眠而已，根本就不是生病！”
鲁昭闻言关切地打量了他几眼，小心地问道：“老将军有病啊？”
魏广气得双眉直竖，“呸呸呸！你才有病呢！”
“老将军先别担心，”林奚轻声安慰，“让杜大夫诊断一下再说。没有您同意，他不会随便告诉怀化将军的。”
其实魏广怕的并不是生病，而是大战将至，却因为医者的一句话不能上阵杀敌。林奚的这句劝慰正中他的心坎，脸上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那先说好了，寻常的小毛病，可不许告诉将军。”
杜仲见他松口，哪里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赶紧点头，“好好好，都听您的。”
这时院中吹过一股旋风，方才被萧平旌随手抛下的信封随风而起，翻卷着拍上林奚身旁的树干。她蹲身拾起来一看，封面上并无字迹，于是顺口问道：“这是什么？”
堂堂甘州营主将军衙议事厅外的庭院这么邋遢，让身为亲将的鲁昭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急忙解释道：“这是老王爷回信的外封，我们将军当时急着看，顺手就撕开给扔了，这还没来得及打扫……”
林奚面色一沉，又将纸封翻来覆去地细看了两眼，皱起双眉，“小鲁将军，这下头的封口曾经被人打开过，你们没有看出来吗？”
老王爷从京城传来的回函居然曾被开启，这委实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林奚此言一出，连一旁的魏广都惊得目瞪口呆，慌慌张张带着她奔入议事厅，向主将禀报。
萧平旌接信后只着急要看，确实一时大意没有检查，闻报后也吃惊不小，立即接过纸封细细察视，面上渐渐浮起了阴云。
此刻厅上最为惊恐慌乱的人当然还是萧元启，整张脸吓得毫无血色，指尖更是控制不住地微颤。只不过他是信使，出了这种事怎么惶惑都是应该的，倒也不至于引人起疑。但也正因为他是信使，一路上信件如何保存，如何起居赶路，是否发生过什么异常事件等等，萧平旌要盘问的人自然首要是他。不过才短短一刻钟的问答，这位莱阳小侯爷的整件内衫几乎都已被冷汗浸透。
“送过去的书信是元叔亲自检查的，绝对没有问题。……至于大伯父这封回函，我、我敢对天起誓，接信之后片刻未敢离身……平旌，请你相信我，这一路上我连晚上睡觉时，也是把它小心放在枕边的，实在想不出……这到底什么时候被人打开过……”
他跟随萧平旌从军，在甘州待了近两年，如果真想看看老王爷的回信，送到以后可以正大光明地跟着一起看，完全没有私下里偷偷打开的必要。因此厅上众人包括萧平旌在内，倒也没人直接怀疑到他的身上，闻言后俱是各自沉思，推测最有可能是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我想来想去……”萧元启暗中咬了咬自己的舌根，试图稳住心神，“会不会是大渝的谍探，对我使了什么手段……”
萧平旌稍一沉吟便摇头否定，“你从金陵回程的日子，自己都是头天才知道的，这一路上脚程又快，丝毫没有耽搁过。大渝的谍探再厉害，到底是异国混进来的，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
萧元启推诿未成，只能拼命地懊恼自责，“都怪我粗心愚笨，把事情给办砸了。不瞒你说，我直到现在，也看不出这封口到底怎么了……”
“这手法确实不错，也难怪你看不出来。”萧平旌的眼珠轻微转动了两下，“这开启又加封需要时间，绝非半途中能仓促施为，我倒是觉得……很可能在你离开京城之前，这封信就已经被打开过了……”
“京、京城？”萧元启一时心跳如鼓，脸上刚刚恢复少许的血色瞬间又褪了个干净，“那……那到底要不要紧？还有什么办法能弥补吗？”
萧平旌轻轻叹了口气，“好在父王回信里也没有写到太多细节，倒不影响先期的战事安排，总算不是最坏的局面。”
鲁昭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甚是不解地插言问道：“末将就不明白了，不管这事儿是谁做的，他偷偷把信打开看一下，之后又能干什么呢？”
“以前曾经有一个人说过，如果你不知道敌人的箭来自何处，又会射向何方，那么首先要想的，就是自己的要害在什么地方……”萧平旌起身走到厅口，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就此事而言，关键不是有人随后能干什么，而是我最害怕他们干什么。”

下部 第十五章 如箭在弦
九月十日，只比萧元启晚出发三天的荀白水由旱路再转水路，过袁州沿大陵运河曲折向北，终于进入了北境五州最南端的冕州。冕州青羊渡作为大陵运河延伸开凿的末端，远不仅仅只是一个收泊的渡口那么简单，州府和长林军均在此驻有专署，进行军资接收与调拨分转，官衙人等、军户、船工、挑夫以及其他辅业人口由此聚集，其规模已然算得上是一个中等的城镇。
荀白水的船队靠岸之时，未挂羽幢未打角旗，更未通知任何当地署衙，行动十分低调。但三百精骑的动静无论如何也难以遮掩，官船入坞的第一块跳板刚刚搭上岸边的木栈，就已有扮成挑夫的长林亲兵飞奔前去通知先期赶来的鲁昭。
凡是能从京城通往北境的关口要道全部守住，确保在大战之前避开任何京城来使，这就是萧平旌给鲁昭暗中下的命令。虽然荀白水浩大的来势令这位副将有些吃惊，但却并不妨碍他坚决执行主帅安排下来的任务。
“京城的大人长途而来，边塞的路又不好走，想必马车车轴时常断裂，坐骑也容易劳累吧？”鲁昭爬上高坡悄悄观察了一阵，眼珠滴溜溜直转，“按他们的速度，今晚应该是留宿曲山驿，看来咱们也得早些过去准备准备了。”
留宿曲山驿的当晚，荀白水叫来两名驿使详细盘问了一番，得知目前还没有什么大战的消息流传，心头稍稍安定，当晚黑甜一觉，足足睡满了四个时辰。
谁知一夜虽然无事，可次日清早刚刚起身，荀樾便苦着脸进来禀报，说从青羊驿征调来的三辆马车全都拔了缝，厢体歪斜，恐怕需要先行修理。
荀白水无奈推迟了行程，命人去找备用马车和木匠，找了半日都没有结果，最后还是得亮出身份召来曲山县丞，这才又调齐足够的马车，勉强出发。
沿官道行进了数十里，新调来的三辆马车陆陆续续又出了故障，或是车轮脱陷，或是主轴错位，最夸张的一辆直接断了辕木，一行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荀白水只能弃车上马，拼着自己辛苦，才算赶到了下一个宿处。
结果第二日，坐骑病倒了一片，卧槽不食，精神恹恹，兽医过来诊看后态度倒还乐观，表示完全可以医治，只要个十来天就能治愈。
“车轴断了，坐骑病了，连官驿也恰好没有了替换的马匹，我就不信这些都是巧合！”荀白水怒意腾腾，咬着牙对荀樾道，“咱们家那位大统领以前还总是说我多心，这真的是我多心吗？就算萧平旌不知道来的人是老夫，但对陛下的使臣敢动此手脚，可见朝廷与皇家的威严，在他怀化将军眼中算是什么？”
然而生气归生气，眼前的问题总要解决，荀白水一咬牙，命人把能用的坐骑都集中起来，随自己先行，大队仪仗留下来继续筹措车马，随后会合。
荀樾领命后亲自清点了一番，凑来凑去也只有不到一百人，难免有些不安。荀白水此时反倒横下了心，冷冷道：“萧平旌用用这些暗中的小招数罢了，他还真敢杀了老夫不成？”
眼见这位首辅大人已经气得连胡须都吹了起来，在场的谁也不敢再多言。先行人马很快被挑选了出来，重新编整，护着荀白水匆匆上了路。
接下来的行程突然之间变得顺利了许多，再也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可一名年过半百的文臣靠骑马赶路，那是无论如何都提不起速度的，等到荀白水最后终于看见甘州城斑驳的石墙时，已比他在青羊渡口预计的时日晚了五天。
短短五天，站在府衙大门前躬身迎客的已不是那位行事狂妄的怀化将军，而换成了满面含笑礼仪周全的莱阳小侯。
“不知是首辅大人亲临，失礼失礼！”
荀白水沉着脸看了萧元启一眼，“怀化将军呢？”
“将军已经出城好几天了。在下刚刚找人问了一圈，可惜谁也不知道他去向何处，无法赶去通报大人您来此的消息，万望见谅。”
“小侯爷既然奉命留守，怎么可能会不清楚主将的去向？”
“大人也知道怀化将军乃是主将，是上峰，他出城巡察，并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去处。”萧元启淡淡一笑，语调恭谨，“不过请您放心，将军往日巡边，有时几日，有时半个月，最多也不过一个月就回来了，绝不会耽搁得更久。来人，快去安排收拾全城最好的驿馆，先让首辅大人好生歇息。”
鲁昭这时也已经赶回了城里，闻言忍了笑，大声应诺。荀白水尽管气得面色发青，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恶狠狠地瞪了萧元启一阵，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地先住了下来。
天子使臣下榻的驿馆原本该由长林军派人值卫，但荀白水挟着一股恼意将所有人都呵斥了出去，只留自己的随行亲卫绕着寝院设岗警戒。当晚云层深厚，天幕低垂，漆黑夜间目视难逾三丈之远。奉命守在院中的荀樾一直等到三更鼓响，这才听到了叩剥之声，急忙赶上前打开院门，将一身黑衣的萧元启悄无声息地迎了进来。
“你明明就在萧平旌身边，为什么不把他给拦下来？”荀白水一见他的面，立时竖起了双眉，恼怒地质问。
“大人这话说得轻巧，怎么拦？”萧元启挑了挑眉，神色冷淡地坐了下来，“若不是我特意为您留了下来，只怕您在这甘州城里住上一两个月，也查问不到萧平旌的去向。”
“本官持有天子剑，但有讯问谁敢不答？难道这座甘州城……已经不是我大梁的治下了吗？”
“大人先请息怒，天高皇帝远，军中不吃这一套。若真是杀人立威就能解决的事，您也不至于这大半夜的还要等我过来不是？”
荀白水知道此刻最要紧的就是抢到时间，强行忍下怒气，问道：“小侯爷既然来了，那就爽快些，萧平旌去向何处你到底知不知道？”
萧元启倒也不卖关子，点了点头答道：“宁关堡西。”
“宁、宁什么？”
除了几个大的州府和军营重镇外，北境的地名对于京城高官来说大多陌生，萧元启早就料到荀白水会是这样的反应，嘲讽地笑了笑，从袖中取出随身带来的简易地图，铺展开来，将具体的位置指给他看。“萧平旌的大动作看起来也就在这几天了。首辅大人若能一早出城，大概还勉强赶得及。”
荀白水仰头盘算了一下，神色这才略略舒缓，“幸好宁关在这个方向……老夫的宣诏仪仗和随行亲卫，顺便也能收拢。那位长林二公子太不讲常理，面对他，气势上可不能太低。”
“为免萧平旌对我起疑，您前脚走，我后脚就得去给他报信。路上再怎么拖延也有极限，还望荀大人动作快一些，可不要在我的后头落了太远。”
“你以为老夫不想快吗？”荀白水连日赶路身体疲倦，情绪难免急躁，没好气地冷哼了一声，“可进入北境后路途不熟，萧平旌又到处使着绊子……”
萧元启不以为意，淡淡笑了笑，“鲁昭已回甘州负责留守，接下来的事我会主动揽下来，没有第二个人再奉命找你的麻烦。至于路途嘛，我倒刚好有个叫何成的心腹亲卫，在北境多年，知道不少的捷径，只要跟着他走，自然能顺利地把大人带到宁关堡西。”
荀白水委实没有想到这位新盟友竟能给他如此大的助力，喜出望外之际立即意识到了方才不该发怒，忙笑了两声，赞叹道：“小侯爷行事如此周全，实在是让老夫刮目相看。此事若成，老夫回京一定会禀报陛下，给小侯爷记个头功。”
结盟本就是为了利益，萧元启也不虚饰，顺着他的话道了声谢，算是领下了这句口头许诺。
次日清晨，甘州的西城门刚刚打开半扇，早已准备好的荀白水一行突然出现在街口。他是朝廷二品大员，手执天子之剑，城门参领哪里拦得下来，眼睁睁看着一彪人马飞速离开，无计可施，只能派人赶往军衙送信。
“荀白水走得这么果决，多半是已经知道了平旌的去向。”闻报后的萧元启表现得十分着急，焦虑地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我必须马上赶过去报讯，也好让他有个防备。”
鲁昭懊恼地跺着脚，显然不愿意接受自己功亏一篑，“按说不可能啊！宣诏使从京城来，才在甘州住了一晚，他是怎么知道的？”
“平旌是长林副帅，他的去向知道的人实在也不算少……再说现在想这个也没有用，我得立即出发，甘州城就拜托你了。”
办砸了主将交代的差事，鲁昭的心中极是沮丧，头脑也随之昏乱了起来。萧元启是甘州营自己的人，在他眼里自然值得信赖，再加上此刻也想不到别的补救之法，只得听从了这个建议，应道：“那好，这里有我呢，小侯爷一路小心……”
为了显示自己的急切和在意，萧元启轻骑简从，只带了二十名亲随便匆匆收拾上路，在鲁昭的目送下扬鞭催马，飞速奔出二三十里外，这才缓缓收缰，放松了行程，一路上不紧不慢，到了夜间也不入官驿，只在旷野之中扎营休憩。
其时已是九月十九，晴朗夜空中一轮下弦月弯如金钩。
萧元启仅仅列席过两场与军需相关的联署会议，尽管能看到战前准备紧锣密鼓，但还真不知道十月初一这个唯有各营主将才知晓的机密日期。此刻他站在衰草萋萋的原野之上，抬头仰望天边悬月，想着遥远的金陵，想着逝去的母亲，也想着自己未来可能的变数，唯独没有想到眼前这渐次消损的月面，其实就是一场惊世之战的倒计时。
同样的残月清辉之下，荀白水沿着北境的荒凉小径拼命赶路。而数百里外的宁关堡高地上，萧平旌刚刚下令结营。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根紧绷的弓弦，然而箭锋所指，却又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九月二十，皇属军主力约二十万人被一路胜果所诱，稳步南下。康王覃凌硕在击败了甘南营之后，又顺利地破开了飞山营的防线，正处于最为志得意满的时候。在萧平旌的计划中，接下来只要长林军能封住梅岭一线，慢慢放开东南两翼，再将主营玄甲铁骑调至高地结阵，那么决战之地，就能按照事先的计划，围在最有地势之利的宁关之西。
两个月前那一趟冒险的大渝之行，萧平旌不仅探察到了敌军战备，更在皇属军的内部埋下了动摇军心的引线。人为散布出去的流言，越是耸人听闻，便越是难以消弭禁止，等到罕见的吞日天象一出，人心必定大乱，纵然是手段强硬如康王这样的主将，也不能轻易稳住全军畏战的局面。更何况覃凌硕本身就是不祥传言所指的当事人，他事先越是不肯相信，届时所受的刺激便会越大，姑且不说压控大局，说不定这位主帅自己，反倒是所有人中最为惊惶的那一个。
当然，一场战事的胜利来源于多个方面，养于琅琊山的萧平旌再怎么相信老阁主不会出错，也没把全部的筹码都放在即将到来的天时上。大规模战局不同于小型接触战，无论设计得多么巧妙，其中最为关键的部分，依旧在于实力、配合以及必不可少的后勤支援。
扎根于北境数十年，这支军队本身的战力给了年轻的副帅最大的支持。充足的筹备，完美的布局，再加上全营上下如虹的士气，萧平旌已经准备好了要打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战，即便老阁主误测了日期，他也有充足的信心，能将来犯之敌一剑封喉。
九月二十三日夜，宁关大营内千帐灯火，远望灿如繁星。
东青手托一份战报，飞奔进了主帐，来不及行礼，先高声叫道：“将军！宁州、梅岭联营战报！”
正对着帐内沙盘默然沉思的萧平旌急速起身，接过战报飞快地拆开阅看，扫了几行字后，面上露出浅淡的笑容。
“看样子，这一定是捷报！”东青顿时松了口气，“自从皇属军主力越过莫山之后，这还是他们吃到的第一场败仗。也不知此刻大渝的那位康王爷心情如何？”
一旁的魏广虽然也很兴奋，但心里到底还是没有完全想通，急忙问道：“请问将军，覃凌硕一路南下，您虽没敢让他过于轻松，但也费力喂了不少的胜果。所谓骄兵必败，让他一直这么得意自满下去不好吗？为什么要命宁州、梅岭两营联手出击，让他务必先吃一个败仗呢？”
“这一仗有两个目的，”萧平旌示意两人看向沙盘，耐心解释道，“其一，不能让覃凌硕选择梅岭一线为南下之途，必须要将其主力完全逼到宁关我们的口袋中来；其二，天时将到，这场败绩虽然难伤其根本，但对皇属军一路得胜的士气依旧是个打击。军心沮丧之时，这上天吞日示警的威力才会更大。”
东青急切问道：“照这么算来，是不是……”
萧平旌点了点头，“是。联营战报已到，我们很快就能看到大渝覃凌硕的那面银龙王旗了。”
九月二十七，皇属军绕过坚壁清野的宁州城，黑压压的乌甲铁兵呈一线长阵，向西碾过。
九月二十八，梅岭、飞山两营，成功于北线合围。
九月三十，覃凌硕挺进宁关西，发现前方高地有重兵结营，但却并未后退。
“直到此时还未察觉危机，不肯回头……这就是康王和阮英的不同之处了。”萧平旌立于长坡之上，风满襟袖，仰头看了看当空依旧光芒四射的红日。
连日少眠，他的眼底遍布血丝，鼻翼两侧也有浅浅的青灰之色，但大战风云聚于眼前，兴奋感溢满四肢百骸，身体的疲倦感对这个强健的年轻人来说不算什么，他此刻脑中毫无杂念，一心只想着眼前的战事。
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没有那么多的幸运，那么多的如意，反倒更有可能是层层压顶，似乎永无清朗之日的乌云与阴霾。
宁关大营外马蹄声响，遥遥烟尘由远及近，直冲辕门而来。经过两道岗哨查验放行后，萧元启一行终于奔入了营中。
接报后的东青匆忙迎出，见面后一看来者的表情，心头便猛然一沉，未及多问，赶紧将他引领到了主将的身边。
“内阁首辅亲自担当宣诏使？”萧平旌的心里虽然已有准备，但闻言还是不免吃了一惊，“我长林王府……倒还真是受人看重。”
“这次是明旨出京，颁发四境，每道旨意的内容都一样。总之就是要约束你，不得发动大战。”
萧平旌费力地按下胸中怒意，咬牙冷笑了一声。
“归根结底，朝廷忌讳的是‘功高震主’四个字。如今毕竟不是先帝在位的时候了……”萧元启一脸关切之色，温言劝道，“时势不由人，荀首辅既然亲自来了，不达目的必不罢休，就算你又躲去其他地方，又能躲他多久呢？”
萧平旌眸色寒冽地扫过四野连绵的营帐，面无表情地道：“皇属军已经踏入我的掌中，明日便是大战之期，我身为主帅，哪里都不会去。”
“明日？”萧元启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心知不妥，赶忙又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他从甘州过来，一路上的行程算得十分精细，既要保证自己比荀白水早到一步，凸显提前报信的善意，但同时又不能早得太多，以免萧平旌有足够的时间避开。可是千算万算，他没有算到大战触发已在眉睫，只要萧平旌的运气再好上那么一点点，自己这几个月来百般筹谋奔波往来的辛苦，很可能就会因为荀白水晚到一步而付诸流水。
长坡下又有两路传令兵赶到，萧平旌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帅帐。萧元启追着他的背影跟随了两步，想想又拧着眉头停了下来。
情势走到这个层面，结局如何终究是取决于宣诏使的速度，萧平旌明日开战，荀白水也是明日必到，谁先谁后完全是个未知之数，萧元启知道自己当下唯一还能做的事情，也不过只有暗暗祈愿而已。
日落，日出，新的一天开始。无风，无云，朝阳暖日当空。
大营诸将踏着第一缕曙光集结在帅帐之内，围绕沙盘聆听主将最后的指令。
“你们记住，预言的天兆一出现，便如同各营同时接到号令。此时虽是日战，如同夜袭，注意约束兵士，不要因为好奇直视天象，以免引发目疾……”
“是！”
“请将军放心！”
战策早已商定，不需要太多的强调。萧平旌将手中一枚小旗端端正正插进了沙盘上皇属军的营地中，转身走向帅座，面向众将郑重抱拳。
“皇属军二十万主力悉数南下，铁蹄所向，图谋的是我大梁的锦绣江山。边境子民，时时受兵患之苦，沙场之上，曾折损过多少长林儿郎？今日宁关决战之役，我甘州营乃是主攻之锋刃，愿诸位与平旌同心协力，息北境烽火，保百姓安居！”
在一片“誓死追随将军！”的激昂应答声中，萧元启体内的血液不知为何也有些沸腾。那一刹那他的感觉非常奇妙，甚至觉得荀白水迟了也都无所谓，如果真的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一场惊世大战之中，那么未来回想追忆之时，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也不会后悔。
不过这样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战令方下，帅帐外便遥遥传来喧哗之声。萧元启发烫的头脑瞬间冷却了下来，转头深深看了萧平旌一眼。
荀白水，终究成了早到一步的那个人。
艳阳未至中天，洒落的光线还透着微微的绯色。镶金嵌宝的天子之剑被高举在空中，光芒耀目。
荀白水一手执剑，一手托着黄帛圣旨，自军营中穿行而过。在他身后护卫的羽林精兵银甲鲜亮，盔带素缨，在半旧的边境战袍反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到了中军帅帐的帘门外，一路引领在前的东青躬身行礼，“荀大人请进。”
荀白水停下脚步，看了看已被遣出帐外的诸将领，冷笑一声，高声道：“请怀化将军出帐领旨。”
周边众将俱是面色沉沉一言不发，静寂与僵持的气氛弥漫开来，连帐前原本低垂的大旗似乎都有所感觉，旗面开始轻微地飘动。
在荀白水第三次喝令接旨之后，主帐的厚帘自内被人掀起，萧平旌终于迈步而出，努力将音调压得平和，“荀大人，能否请到帐中商议？”
荀白水面色冷峻，“朝廷旨意，加有天子宝印，将军身为臣下自当恭领，有什么可商议的？”
“首辅大人亲临于此，应该能看到二十万皇属军就屯兵在前。军情紧急，还望大人体谅，请延后一日再行宣旨可好？”
“为何要延后一日？好让你为贪军功大兴刀兵，放任这边境血光冲撞先帝英灵吗？”
一句话挑起了周边众将眉间的火星，场面一时有些躁动。
萧平旌按住性子，抬手先安抚诸将，自己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我边境将士护卫江山，不畏沙场浴血，不畏马革裹尸，难道在大人的眼里，就只有‘军功’二字？”
荀白水语调严厉，毫不退缩，“朝廷旨意颁发四境，如若不是贪功，为何只有你北境不肯接旨？”
话音刚落，才起的风势突然间转急，将中军帅旗和宣诏使仪仗黄幡一起吹得猎猎作响。荀白水微惊抬头，只见空中阴云浮动，似乎就要掩过日光。
萧平旌神色焦灼，再次恳求道：“荀首辅，长林王府深受皇恩，先帝之国丧，我父子岂会不愿安守？可大渝已经挥兵南下，天时之机百年难遇，此战若胜，北境至少可得十年太平，大人就不能看在守土大局的分上，退让一步吗？”
“天时之机……”荀白水不是寻常人，呆呆僵立片刻，很快就反应了过来，“日食……这是日食……原来你所说的天时之机，指的就是这个……”
“荀大人……”
“天道夺日，自古以来便是大凶的异兆！你为臣不敬已触天怒，居然还敢执迷不悟？”荀白水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唰的一下展开圣旨，高声叫道，“怀化将军接旨！”
空中浮云飘动，明亮的日光被一丝一丝地吞噬。萧平旌盯着眼前被高高举起的那方黄绢，面色渐渐转冷。
一直紧盯他不放的荀白水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声调更加尖锐，“萧平旌！就算你长林王府再威权赫赫，终归也是陛下的臣属。抗旨不遵如同谋逆，朝廷、宗室、天下……绝不会容忍你这样的狂悖之举！”
炽白的日光已被遮近半，四周慢慢点起了火把。在跳动的火光之中，萧平旌侧颊的线条显得越发硬朗，“荀大人高居庙堂之上，你真的知道天下人在乎的是什么吗？”
荀白水咬住了牙关，须发微颤，“圣命当前，不容狡辩。老夫再说一次，请怀化将军接旨。”
萧平旌紧绷的眸色此时反而平静下来，将视线从那卷明晃晃的圣旨上移开，转向旁侧，叫了一声：“东青。”
东青的手中握着一支长枪，含泪举递向前。
椆木，铁锋，赤缨。在场的长林旧将全都认得，这支长枪曾经被萧庭生握过，也曾被萧平章握过，在北境烽火不息的疆场上，枪锋所指，必是战火烽烟最为激烈的地方。
萧平旌握枪在手，枪杆于地面重重地一顿，朗声道：“今日长林上下，乃是听从我军令行事。此战之后，无论何等罪名加身，我萧平旌一人担当！”
荀白水面色如雪，抬手颤颤地指向他，却又喉间发紧，说不出话来。
“各位将士！”
“在！”
“天机已到，随我出战！”
“杀！杀！杀！”
震天的声浪四方波动，长林军旗迎风招展。黑云流动的天空中，最后一丝太阳光芒正在急速隐去。

下部 第十六章 孰轻孰重
帐内无灯，漆黑暗沉犹如在最深的夜里。厚厚的牛皮帐布挡不住遥遥传来的冲杀声，缝隙处透进的火把光影照在荀白水阴沉的脸上，不停地跳跃扭动。
此刻陪同这位宣诏使留在帅帐内的人只有萧元启。他微微掀开一角门帘，侧耳倾听远方的动静，许久之后，方才淡淡地说了一句：“恭喜大人。”
荀白水抬起头，“恭喜？”
“当众抗旨不接，若是放在白衣文人的身上，也许还可以当成狂放不羁一笑置之，但萧平旌是朝廷武臣，掌领兵权，如此举动当为第一大忌，大人只要紧抓不放，谁能为其辩解？”萧元启放下手中的帘布，缓缓回身，“这不正是您千里来此想要达到的目的吗，难道不值得恭喜？”
荀白水紧蹙的双眉抽动了两下，眸色也有些迷茫，“是啊，就算有再大的军功，也抵消不了这样的罪名。你我明白这一点，萧平旌又何尝不明白？你说他……他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萧元启踱步来到帐中的沙盘前，在黑暗中摸索着拔下了最高处的一面小旗，“他不是都说过了吗，为了北境十年太平，必须在孰轻孰重之间做了个选择。不管大人您怎么想，至少我，我心里是相信他的。”
荀白水仰首闭目良久，似乎也有所触动，可等他再次睁开双眸时，眼底依然是一片阴寒，“无论萧平旌是为了什么，北境上下只听军令目无朝廷这是事实！君威方能国安，陛下终究不是先帝，若要将来江山稳固，就绝不能再继续放纵长林王府……”
萧元启轻柔地笑了一声，捻动指尖将小旗扔开，转而握住了腰侧佩剑，“该怎么定罪那是后话，总得回了京城才能办。此时此地，大人应该用不着我了吧？”
荀白水微微一怔，旋即又明白过来，“你……你是想要……”
“大梁儿郎，当战北方。我在甘州与他们两年袍泽，既然算是大家最后一次并肩而战了，想必大人不会介意？”
此时外间的光线已渐渐转亮，荀白水头颅低垂，面上表情僵硬，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不过萧元启也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并不是真的在征求什么许可，话音方落便转过身去，掀起了帐帘大步而出。
宁关堡西高东低，但坡度舒缓，周边数十里皆为原野。覃凌硕之所以敢于结营对峙，就是认为己方兵力占优，只需重甲推进便能破解坡度高差带来的不利。不久前那场败仗对于全营上下的影响实在不小，他极度需要一场新的胜利来洗刷眼前的颓势。
辰初天光刚刚开始暗淡的时候，这位大渝康王还以为只是突起阴云。但上天即将夺日示警的流言早在营中传播已久，很快就有人发现天空中正在呈现的，就是预言中最为可怕的异象。
“日头呢？日头呢！”
“凶兆！这是天道预警的凶兆！”
“不好了！上天发怒必有天谴，快逃命啊！”
漆黑如墨的暗影当头罩下，长林军进攻的鸣镝声划破长空，四方箭雨纷飞，杀声大作。仓促之间由日间防卫转为抵挡夜袭，再精锐的战队也难免措手不及，更何况此时的皇属军营内已是乱作一团，连第一轮攻势都未能抵挡得住，全盘溃散。
黑烟、烈焰、血影、刀光。覃凌硕仰头僵立，被遮的日盘在他眼中犹如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几乎吸走了他脑中残存的所有神智。惊呼、惨号和请示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昏乱中他连副将的叫喊声都听不明白，根本不能发出任何有效的军令。中枢指挥系统的短时瘫痪基本上决定了整场战事的结局，从长林军最初发动攻势到拿下主营，居然总共还不到两个时辰。
萧元启率领亲兵飞速奔入战场的时候，天光早已大亮，康王被亲卫们拖上坐骑强行撤离，四周几乎全是倒塌的营帐、撕裂的王旗与遍地横陈的尸体，唯有数小股散落的战力犹在抵抗。
追击残兵的东青拍马冲在前方，挥刀直取一名仍在坚持指挥的敌将，一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长枪刺来。
剑锋自旁侧挥出，将枪柄挑飞，萧元启纵马而过，向他稍稍扬眉，“你小心些。将军呢？”
东青忙点头致谢，遥指东面，“敌军左右翼已全数切断，将军去了蝎子岭。”
萧元启对周边说不上熟悉，但大概的方向还算知道，纵马向东奔行数里，前方已有掠阵小队迎了过来，将他一路引领至中军帅旗下。
蝎子岭名为岭，其实只算是矮林茂盛的一片野坡，远处遥望似乎无人，近前方知高及眉额的白茅丛中，已预伏了密密的步兵方阵，静静等候。
此时各营战报已陆续由传令兵们飞驰送到，萧平旌仰首默算时辰，素缨长枪紧紧地反握在掌中。
大约半刻钟后，负责清扫主营的东青飞骑而来，近前禀道：“将军，覃凌硕冲出主营向西，大约已有一个时辰了，依然未见回返。”
“没关系，他越不过西面的飞山营，就只能朝向这里折返。”
一旁的魏广有些按捺不住，“将军，为何不直接前去迎击？”
“何必着急。给这位康王爷留些时间收整残部，岂不更好？”萧平旌淡淡答道，“阮英还等着他把儿郎们带回去呢，多少也要让他再拼一下不是？”
主将的镇定和平静让林中的伏兵们也耐性十足，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除了风声叶浪以及林鸟偶尔飞过以外，整片野林甚是安宁。
未正时分，日影略微西斜，向西突围未成的皇属军残部终于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其队形零落散乱，但行军速度还算不错。
萧平旌放过了前锋近千人，直到确认这支残部的中枢正是康王之后方才举起手中长枪，下令出击。东青和萧元启的反应最快，鸣镝的尖啸声还在耳边，两人就已经冲到了半坡。魏广被年轻人甩在了后面，顿时一脸的不服气，赶紧拍马追了过去。
尽管绝境求生的皇属军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但这依然是一场碾压式的围歼。日食中目力受损的覃凌硕对于周遭的情况已经看不分明，眼前模模糊糊全是跳动的光斑与黑影，只有溅在面颊上的鲜血温度依然灼烫，逼得他绝望嘶吼，手中长刀发疯般地舞动。
身为大渝军中声名赫赫的勇将，康王的战力并非普通士兵可比，这一番死命冲杀，竟然还真让他在围堵之中撕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与十来名副将亲卫一起冲了出去。
大战之中无须留力的萧元启正杀得痛快，转头恰好注意到这一幕，急忙提缰催马，想要追赶过去。一柄长枪的枪杆突然横挡而出，拦在前方，萧平旌不知何时来到近旁，向他轻轻摇了摇头。
萧元启微吃一惊，看着覃凌硕越逃越远的背影，迷惑地问道：“你要放他走？”
“皇属军主力已被斩落，拿不拿覃凌硕这颗人头，对我大梁而言没有多大区别。”
理论上虽然如此，但收割敌帅首级的意义终究和他人不同，萧元启一时没有领会到他的意思，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萧平旌不由笑了一下，简短地解释道：“覃凌硕毕竟是大渝的一品亲王，即便惨败而归，在朝中的根基依然不容小瞧……我可不想把他连根拔除，让阮英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这时远方有打着宁州营旗号的传令兵赶到，萧平旌拨转马头，迎了过去，只留下萧元启怔怔地呆在原地，眸中的神情甚是复杂。
“内斗……制衡……原来你并不是不懂这些……你并不是不懂……”
随着梅岭、飞山两营分剿敌军左右双翼的捷报次第传来，一场惊世之战终于落下帷幕。留在大营帅帐内的荀白水等了大半天，大概已经等得完全没有了脾气，面对再次站在他眼前的萧平旌居然未曾发怒，而只是眸色冷肃地摇了摇头。
“老夫年已半百，自认为也算是开过眼界的人，却从未见过这白昼如夜，更没有见过……像二公子你这般胆大妄为、藐视君威的臣下。”
萧平旌神色如常，眉梢眼底带着一丝奇异的放松感，“看来荀首辅已经不打算再行宣旨了？”
“北境腥云满地，这血光连日头都盖了，可见在你眼中，既没有先帝，更没有陛下。既然如此，那这道旨意宣与不宣，有何区别？”
“荀大人明说吧，你想要怎样？”
荀白水冷笑一声，“我大梁自有律法，一条一条昭昭在目。怀化将军所犯罪名，朝廷该怎么处置，就当怎么处置，并非我想要怎样。”
萧平旌慢慢点了点头，“明白了。你想要我回京受审，是吗？”
帐内的气氛略显微妙地沉寂了下来，本该立即回答他这句话的荀白水突然间觉得有些紧张，背心额角微微渗出冷汗。内阁重臣的身份，手中未宣的御旨，三百皇家羽林精兵……就常理而言完全可以保障他安全的这些因素，此刻看起来好像都没有多大的意义。
“老王爷在京辅政，”良久沉默之后，荀白水徐徐开口，刻意加重了“在京”二字，“二公子身份尊贵，老夫自然是无权锁拿。不知你是自愿回京呢，还是等我到金陵再请御旨？”
“为陛下将来计，这件事情终究要有个了断。”萧平旌眸中生起嘲讽之色，但也并未为难他，“不用麻烦荀大人来回奔波，等我安排好战后大局，自会回京。”
“并非老夫信不过二公子的承诺，但即便要等，也总得给个大约的时日吧？”
“一个月。”
“好。老夫就给你一个月。”荀白水面上终于露出了笑意，趁机又补了一句，“对了，依我大梁军制，怀化将军回京，可带一百人随行入城，三百人驻扎城外，总限四百，不能更多了。”
萧平旌静静地看向他，“这个规矩我懂。”
荀白水挑了挑眉，冷哼一声，“老夫知道你懂。但已有今日之事为鉴，预先多说这一句，没什么坏处。”
两人在中军帅帐中单独面谈的时候，长林各营主将也都陆续听到了消息，纷纷赶了过来聚集在外。宁州营的陶将军是个急暴的脾气，位阶也高，几次不耐烦想要冲进去，全靠东青拼命拦住。
“京城还有老王爷坐镇，这件事应该能有办法解决，请几位将军先不要着急。”萧元启倒是真的担心荀白水出不了这座营盘，赶紧也过来好言相劝，“这时候沉不住气闹起来，反倒对平旌没什么益处不是？”
魏广皱着眉头问道：“朝堂上的事我不太懂，可宁关这一战明明就是事出有因，我们将军不会有太大的麻烦吧？”
“不会不会，”萧元启勉强笑了一下，“陛下颁发旨意的时候并不知道北境是何情形，只要好生解释清楚了，朝廷也不是不讲道理的啊。”
他这番苦口婆心的解劝多少起了一些作用，帅帐外暂时又安静了下来。未过多久，萧平旌陪着荀白水走了出来，神情冷淡地尽了礼数，目送他收拢仪仗，低调离开。
“你们到底谈了什么？二公子不会有事吧？”陶将军一着急又叫了旧时称呼，面色甚是担忧。
萧平旌没有直接回答，面向众将郑重地抱了抱拳，“平旌自到北境以来，全靠各位将军倾力扶持。今日之事是我一人之责，由我回京向陛下陈情也是应该的。只不过有了这样一番波折，恐怕难以替各位请功，平旌在此，先行致歉。”
各营主将大多是长时间驻扎北境，最多隔几年入京述职一次，对朝廷的印象还是先帝当年。萧平旌语调平稳，多少给了他们一些安慰和错觉，闻言不再多想，齐齐地抱拳还礼。
“咱们长林此战，本来也不是为图朝廷嘉赏。”陶将军呵呵笑了两声，“能打出北境十年的太平日子，怎么都算是已经回本了啊。”
大战得胜的兴奋感重新被激发了起来，在场诸将纷纷应和，场面随之变得轻松了许多。一片欢笑声语之中，唯有东青和萧元启彼此对视了一眼，低头静默无言。
借天道之势，聚歼敌军主力近二十万，长林军北境宁关之战如同百年前的那柄三月弯刀一样，本身就是一场难以复制的奇迹。尽管没有官方邸传的任何通报，这个惊人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遍传四方，琅琊山斑斓的彩林上空当然也第一时间掠过了白鸽的翅影。
“宁关堡的事我已经知道了。”老阁主斟了一杯清茶，缓缓推向竹帘的另一边，“姑娘匆匆赶来，有什么要问的？”
林奚跪坐在帘外木台边，恭肃地欠身行礼。
北境大战全面启动之前，萧平旌就明确要求她留在甘州。林奚自己也知道边城行医和野战随军终究不同，术业精湛亦不能抵消男女之别所增添的麻烦，故而未曾反对，默默听从了他的安排。宁关决战的详情传来之后，她欣喜之余更感忧虑，当天就收拾行装，匆匆赶来了琅琊阁。
“老阁主能断天下疑难，请问平旌当前困局，有何破解之法？”
“这是姑娘自己要问的，还是平旌请你代问的？”
“宁关战后，小女还未曾见过平旌。”
老阁主垂眸片刻，缓缓答道：“天下之道，贵在顺其自然；为人之道，贵在无愧本心。琅琊阁旁观世间沉浮，不答朝堂之事。”
这番回答显然出乎林奚的意料之外，她怔了半晌，眸中浮起失望之色，“琅琊阁不答朝堂事，这个规矩小女知道。但是对老阁主而言，平旌终究与他人不同吧？”
“是，这个孩子当然与他人不同。无论发生了何事，只要我琅琊阁在，他就有最后的安身立命之所。”老阁主长眉微动，神色肃然，“但是姑娘，你真的以为长林王府现在需要我插手吗？”
林奚不由微微一怔。
“长林王萧庭生并非寻常人，他生于忧患，师从高人，自幼聪慧，喜好读书。在朝堂上该如何收揽权柄，如何把控朝臣，你觉得以他的能力，是学不会，还是做不到呢？”老阁主握着茶杯的指尖轻轻滑动了一下，声调绵长，“志不在此，非不能也。”
林奚凝神细思，剪水双瞳中慢慢露出了然之色，再次俯身行礼，“小女明白了。多谢老阁主开解。”
老阁主抬手收了她未饮的茶杯，倾入水台，重新又斟了两杯新茶推向对面，微笑道：“世子妃也来了？”
竹帘外的殿廊转角，蒙浅雪健步而来。她长发高挽，袖口紧扎，肩上系着玄色披风，俨然是要远行的装扮。蔺九陪在她的身侧，怀里抱着熟睡的策儿。
“看来世子妃也是听到了消息，打算回返金陵？”
蒙浅雪在茶台边跪坐下来，双手交叠于膝前，以额相触，行了一个大礼，“是。多谢老阁主两年照看，晚辈今日前来，确实是要向老阁主辞行的。”
“那策儿呢？”
蔺九在一旁代为答道：“策儿还小，世子妃已经答应把他留在山上。”
老阁主微微皱起双眉，“你终究是个女子，不能上朝堂论理，就算回去了，又能帮什么忙呢？”
“护持家人之心，男女并无差别。晚辈的确力量微薄，但也想要竭尽所能，与父王、平旌共渡难关。”
老阁主凝视她许久，面上微起追忆之色，“你心思单纯，就如同你叔祖父一样，最是值得信任，值得依靠。”
蒙浅雪忍住眼底涌上的热潮，“多谢老阁主谬赞。”
“也罢。你们两位此去金陵，替我给平旌带一句话。”
林奚与蒙浅雪对视了一眼，躬身倾听。
“无论是对他人，还是对自己，只要情义不灭，尽心就好。该放手时自当放手，切莫求全责备，生了执念。”

下部 第十七章 孰是孰非
金陵的初冬之季，白露已经凝霜，潮冷的阴雨中开始夹杂雪珠，护城河水也起了薄薄的浮冰。
按照荀太后的指令，养居殿内在立冬后便烧起了地龙。可能是添加的炭火太过旺盛，伏在书案上发呆的萧元时额带细汗，一脸烦躁，侍女们过来搭披的外氅被他屡次推开。
两名内监一前一后，各自躬腰捧了一沓奏本进入内殿，小心翼翼地摆放到桌案上。
萧元时伸手拿过一本翻了翻，丢开，再拿一本，看两眼又丢开，最后突然发起小脾气，挥动袍袖将整桌的奏本全数扫落在地面上。
准时赶在未初前过来护驾上朝的荀飞盏刚好迈步进殿，见状不由一怔，正要上前询问，后殿垂帘被侍女拂开，荀太后扶着荀安如走了出来，微笑着劝道：“哀家知道皇儿理政辛苦，但既为天下之主，多少也得为了子民们忍耐些才是。”
萧元时盯着散落一地的奏本节略，抿了抿嘴角，“平……呃……怀化将军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他既然如此行事，想来有他自己的理由。这人都还没有回京辩解，内阁就呈送了这么多弹劾的奏本，朕一点儿都不想看。”
荀太后冷哼了一声，“萧平旌抗旨不接，踩的是皇儿的脸面，丧期兴兵，冒犯的更是先帝在天之灵。此等罪行人神共愤，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宣诏使出京却未能宣诏这样的事情，对皇室威权的损害不言而喻，更何况萧平旌一向是小皇帝最喜爱的堂兄，事情出在他的身上，更是让这位年幼的为君者在恼怒之外，又额外添加了几分伤心和难过。
荀太后见皇儿面色苍白低头不语，心下反而有些快意，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怀化将军行事狂悖就不用说了，长林上下人等只遵帅令不遵君命，也必须严加整饬，以儆效尤才是。”
“不管怎么说，北境打的也是一个大胜仗吧？”萧元时虽然心有怨言，但被她逼得过紧反倒有些赌气，“朕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奏本，就没有一个给怀化将军求情的呢？”
荀太后沉下了脸，正要再说什么，下方的荀飞盏突然抱拳插言道：“陛下所言甚是。京城到边关路途遥遥，说抗旨只是一面之词，难说这其中没有误会。在怀化将军回京自辩之前，长林老王爷身为辅政重臣都未发一语，朝堂间却物议汹汹如同已经定罪一般，臣也觉得有些不妥。”
“你这话什么意思？”荀太后恼怒地转身面向他，“连萧平旌抗旨逆君都不算是有罪，难道还要等着他谋反不成？”
“请娘娘恕罪，”荀飞盏应声跪下，眉间却未有惧色，“微臣的意思是，不论是非如何，至少臣是打算替怀化将军求情的，不知陛下为什么没有看到臣的这份奏本？”
“荀卿也有上奏吗？”萧元时惊讶地在刚被内监们收捡上来的文本中找了一阵，没有找到，想了想也就明白过来，眸色不由一沉，转头向母后看去。
荀太后被他看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也只能朝向侄儿发怒，“荀飞盏！你不要忘了自己的宗族姓氏！你到底是陛下的臣属，还是他长林王府的走狗？你叔叔从小养着你，难道竟是养了一条白眼狼不成？”
这句话骂得如此难听，连小皇帝都吃惊地站起身来，荀安如更是吓得全身发僵。
“朕今天身体有恙，不去上朝了，荀卿先退下吧。”萧元时不可能为臣下反驳母亲，为缓和事态，只好先将荀飞盏遣开。荀太后一时恼怒喝骂之后，多少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重了，转头没有再说什么，以目示意荀安如跟出去劝解。
离开养居殿的荀飞盏胸中怒意翻滚，步子迈得甚是迅疾，荀安如在后提裙奔行也追不上，只好怯怯地呼喊了两声：“大哥！大哥！”
这个堂妹自幼温顺柔善，荀飞盏对她向来疼爱，虽然此刻不想说话，但闻声后还是停下脚步，等着她赶了上来。
“太后娘娘只是脾气不好，其实不是那个意思……大哥切莫放在心上……”
君臣有别，太后又是姑母长辈，荀飞盏不可能真的记恨，最盛的一股怒气过去之后，感觉更多的反而是无奈与沮丧，“太后娘娘已经困于心魔无法自拔，迟早有一天……有一天她会后悔的……”
“娘娘确实有些急躁，但就事论事，陛下虽然年少，可这圣旨毕竟还是圣旨啊。叔父也说了，若是这次可以放过，怕的是将来群臣效仿，皇家威严荡然无存。”荀安如双眉凝蹙，显然是真心觉得迷茫，“据安儿在宫中所知，自北境驿报传来后，许多朝臣惊骇激愤，也并不全都是假的。”
“可走到这一步又是谁逼的呢？这件事错就错在根源上，从一开始这道旨意就不该出京。”荀飞盏恼怒地反驳了一句，心头突然一动，伸手拉着荀安如转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问道：“你告诉我，叔父回京之后，和太后娘娘究竟召见过哪些人？”
自北境宁关战报传来之后，长林王萧庭生就已告病闭府，少见外人。即使荀白水回京掀起了滔天大浪，他也是淡然处之如同未闻，完全当作没有这回事一般。外间对他此举传言纷纷，大多猜测老王爷是想尽力避免提前冲突，荀飞盏的心里原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一直没有上门打扰。可堂妹今天悄悄说的话令他感觉十分不安，出宫后便换了衣裳，匆匆奔往长林王府。
萧庭生往日待客，与公事相关的都在前院茶厅，另有私交的则邀入书房。荀飞盏路途熟悉，进了二门之后便自然而然地转向书院方向，不料却被出来相迎的元叔拦住，径直带向了寝院。
迈步进门，迎面便是扑鼻的药香，蒙浅雪正好陪着黎老堂主走出来。她其实只比荀白水晚几天回京，但因为在府未出，荀飞盏完全不知道这个消息，乍一见面整个人都呆住了，几乎以为是在梦里，连对面两人的招呼问候都忘了回应。
幸好黎骞之满脑子想的是如何调改药方，而蒙浅雪又急着跟他出去询问父王的病情，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荀飞盏的失礼，唯有前方引领的元叔停了下来，轻咳一声以示提醒。
荀飞盏脸上一红，急忙快步转过屏风奔入内间，只见萧庭生拥裘坐靠在窗下长榻上，面色平静，看上去精神倒还不错，他心里方才小小松了口气，上前行礼请安。
“这个时辰陛下应该还未散朝，大统领怎么过来了？”
在养居殿里与太后的冲突不好外言，荀飞盏唯有含含糊糊解释了两句，好在萧庭生也不多问，抬手指了指榻前软凳，示意他坐下说话。
“老王爷养病这些日子，京城已经人心大乱。太后频频召见外臣，内阁更是推波助澜。那些固执迂腐的人就不说了，即便是真心想要替平旌辩解一二的，面对这抗旨逆君的罪名，没有老王爷您出头，他们又岂敢轻易开口？老王爷，火已经烧起来了，您总得有所行动吧？”
萧庭生紧了紧领口的软裘，淡淡问道：“那你想要我如何行动呢？”
荀飞盏一向心思单纯，不似荀家人倒似蒙家人，心中郁愤过来抱怨，其实并没有通盘细细想过，被老王爷这样一问，顿时有些怔住，“至少……至少也该……”
“太后召见了一批朝臣，然后本王也召见一批，从此分成两派，在朝堂上互相争斗吗？”
荀飞盏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睛，“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一旦本王这么做了，就等于是把一部分朝臣卷到了长林旗下。要知道在朝为官，政见不同想法不同都不可怕，可怕的是眼前有两个不同的阵营，你不得不从中选一个走进去。”萧庭生眸色深深，语调中微带哀凉之意，“武靖爷当年，最恨的就是党争。一旦被卷入其中，无论你是贪图富贵，还是胸怀理想，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被两个字束缚住，那就是‘立场’。本王已是这把年纪，没有多少日子就要去见父皇与先辈了，难道在临死之前，还要因为自己的儿子，一手拉起一个长林党吗？”
荀飞盏呆了片刻，眼角有些微红，“可眼下这样的局面，并不是老王爷您造成的。替平旌争取他人的支持，也不是有心想要做什么啊！”
萧庭生伸手，轻轻在他的肩上拍了拍，“对峙之局若起，怎么可能不裹挟他人？不管身在其中的初衷为何，两方对立走到最后，立场必会先于是非。在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做到心无杂念，始终不随波逐流呢？飞盏，你是天子近臣，是陛下身边最可依靠之人。本王把这些想法告诉你，是希望你能有自己的判断。你的心若稳住了，对于陛下来说，绝对没有坏处。”
长林王内心深处的这些想法京城里了解的人也许不多，但他以静制动的效果却随着时日流逝渐渐显露了出来。荀白水刚刚回京的时候，朝堂上可谓是一片哗然。真心激愤也好，随同大势也罢，总之弹劾的奏本确实有如雪片一般。可是长林王府毫无回应，怀化将军还在进京自辩的路上，闹得再急又有什么用呢？请求严惩的奏本递上去又没有驳还，难道还能重复再递？朝会上义愤填膺的指责一次也就够了，难不成还要每日一骂？过犹不及的道理人人都明白，一时的喧嚣也难以长久，等到萧平旌十一月初真正进京的时候，金陵城其实已经没有最初那般嘈杂了。
因是戴罪之身不能无诏进宫，萧平旌前往兵部报备还印之后反倒可以直接回府。萧庭生接到前哨消息提前服了药，修整须发，更换正装，打理起自己全副精神，端坐于主院正厅之上，等待着小儿子的归来。
“孩儿平旌，参见父王。”
看着那颗黑发的头颅触点于地，听着青石地面上轻微的脆响，萧庭生的胸中不禁涌起了一股热潮，定了许久的神方才抬了抬手，温言道：“起来吧。”
萧平旌又叩首一次，这才徐徐起身，眼圈微红，眸中泪光点点。
“宁关大捷，将二十万皇属军主力斩落马下，这是为父和你兄长一直未能做到的事情。父兄以你为傲，若是先帝还在，也当以你为傲。”
压力再重，风霜再冷，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都可以咬牙忍耐。但一句轻柔而慈和的话语却能在刹那间击碎他所有的硬壳，让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让他如小时候一般扑跪在父王的膝下，尽情索求他应得的温暖和保护。
没有了兄长，他还有父亲。他还有父亲。
萧庭生抬手轻轻抚拍小儿子的肩头，“为父知道，你不但身体劳累，心里更累。好啦，已经回家了……”
对于正处于高度敏感期的金陵城来说，怀化将军抵达的消息可谓各方关注。跟随萧平旌回到京城的第一晚，萧元启就在自己的书房内接待了一位意料之中的访客。
“我才刚刚喘过一口气，首辅大人也太心急了。”
荀白水完全不在意他的嘲讽语调，皱眉追问：“你快说，萧平旌到底在北境给自己安排了什么后路？长林各营有何异动？”
萧元启打开灯罩亲自剪了剪烛头，神色有些复杂，“没有。”
“没、没有？”
“萧平旌这一个月，忙的都是宁关大捷后北境的军务，并没有针对京城做任何的安排。”
荀白水神色狐疑地眯起了眼睛，“你确定？会不会是他已经对你起疑，刻意隐瞒？”
萧元启合上灯罩，回过身向他摊了摊手，“无论你信与不信，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这位长林二公子……实在称得上是敢做敢当。”
莱阳小侯爷的这句评语次日经荀白水之口传入咸安宫后，引发了荀太后难以遏制的怒气，令她掀开座前的小小桌案，一连砸碎了数个茶杯。
“说什么敢做敢当，这分明就是跋扈嚣张！就算是长林世子活着，恐怕也不敢在这样的罪名面前，丝毫不露惶恐之色吧？他是不是真的以为，只要有长林王府庇护，咱们就奈何他不得？”
荀白水的表情却没有她这般愤怒，反而半垂着头默默思忖着什么。
“你说话啊！萧平旌进京只带了一百亲卫，王府建制也不过两千府兵而已，你还在顾忌什么？难不成还真由得他在府里歇息几天，高兴了再挑个黄道吉日上朝受审吗？陛下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荀白水缓缓吐了口气，抬手轻压以示安抚，“娘娘又不是不知道，这位二公子的性情和他的兄长大不相同，岂能一概而论？再说那毕竟是将门帅府，辅政的老王爷，若想硬碰，可就绝不是数数人头这么简单的事了。不过娘娘您有一点是对的，向萧平旌问罪这件事情，朝野上下还有许多人正在观望。至少在这气势上，不能由着老王爷按现在的节奏来。”
“兄长的意思是……”
“萧平旌是戴罪之身，怎可容他安居王府？”
荀太后等的就是他这句话，闻言立时转过头去，吩咐道：“素莹，宣召禁卫营的唐副统领和吴副统领进见。”
大梁禁卫兵制，大统领之下共有四位副统领，职四品，分营轮值。唐潼和吴闵汀都是京城世家出身，与朝阁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捆绑。由于荀飞盏的脾性有些执拗，信任归信任，使唤起来到底不够舒心，所以荀太后经常越过他，直接指派这两名副统领办差。大梁重孝道，太后娘娘的尊崇不言而喻，既然皇帝陛下已经默许，两人也乐得有这样露脸得赏的机会，听从吩咐尽心尽力，并将其视为皇室的荣宠与倚重。
可惜世间并没有永远顺风顺水的事情，天上的蜜瓜掉得多了，偶尔也会掉下来一柄刀子。从咸安宫中领旨退出后，两个副统领面面相觑，心中暗自叫苦，等回了禁卫营一看，大统领正站在厅口冷冷地瞧着他们，更是觉得天都灰了下来，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解释。
“大统领，并非末将大胆，敢越权跳开您……这宫中传召，当面下旨，我们除了听命行事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啊。”
荀飞盏嘲讽地道：“怀化将军在边境与大渝人厮杀，禁卫营能有幸去捉拿他，倒也算是有脸面。”
唐潼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笑了一下，“大统领何必这样说呢……这趟差事，也不是我们两个求来的……”
“禁卫营四位副统领，诏令专指两位，可见太后娘娘的信任和恩宠，真是恭喜你们了。”
荀飞盏丢下这样一句话转身离开，两人也不可能再追上去辩解，在原地呆呆站了半晌，最后还是只能打起精神，点出五百精兵，准备把这棘手的差使先办了再说。
长林王府毕竟不是一般的府邸，除了懿旨调动两位禁军副统领外，荀白水还以内阁钦令，命巡防营外围协助，加起来总共也有近千人马，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列出半扇式队形围在王府门前，看上去可谓声势十足。
七珠亲王所节制的两千府兵日常居于南城营，听从调派，并不是养在府内的。长林府紧闭的朱红大门之前，其时只有十来名亲卫肃立。面对潮水般包抄围拢的精锐兵士，这些亲卫们未见慌张，除了一人快速开关大门闪身入内外，其他人立即并肩站成一排，与重重禁军对峙。
唐潼扶剑走到阶前，深吸一口气，扬声道：“奉太后娘娘懿旨及内阁钧令，怀化将军萧平旌回京戴罪，应另行拘押候审。此乃公务，还请向府内通报吧。”
一众长林亲卫的面上皆浮起怒意，不应不答，毫无动作。
唐潼眉间微起火星，耐着性子等了片刻，正要上前再说一遍，朱红大门突然开了半扇，蒙浅雪面沉似水，独自一人提剑而出，门扉随即又在她身后关上。
一众长林亲卫齐齐躬身向她行礼。
对于围在府门前的如云重兵，蒙浅雪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转头斥责自家亲卫，“不知道老王爷病着吗？这群乱哄哄的人，干什么来的？”
唐潼就站在只低她三级石阶外的地方，闻言忙道：“请世子妃见谅，末将等是奉了宫中与内阁的诏令，前来……”
“什么诏令？是要下发给我的吗？”
“呃……当、当然不是给世子妃的。”
“既然不是给我的，那我不想听，你不用继续说了。”
唐潼的嘴角不由抽动了两下，转头向身旁的吴闵汀使了个眼色。
共领懿旨办差，吴闵汀当然不能袖手，忙在脸上堆出笑容，温言道：“世子妃无须接令，只烦请向府内通报一下就是，老王爷……或者怀化将军都行……”
“老王爷卧病，怀化将军在榻前侍疾，这是身为人子应有的孝道，不容惊扰。”蒙浅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转向左右，“长林府上下听令，谁也不许进去胡乱通报。”
众亲卫齐声应和，虽只有十来个人，却有声震云霄的气势。
吴闵汀的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两下，无奈地转头看向唐潼，暗暗摊了摊手。
“世子妃既不肯听宣诏令，又不容人通报，这未免有些太不讲道理了吧？”
“原来在这金陵城中，居然还能讲理。论理，不是给我的诏令，我一个字都用不着听。这王府上下所有人等，我更是自打进门儿那天起就有权管束。怎么，老王爷愿意让我管，你一个外人还能有异议不成？”
一番话堵得唐潼脸色发白，一咬牙，提高了音量，“末将百般退让，世子妃却是欺人太甚，如果再这样胡搅蛮缠，那就别怪末将不客气了！”
“哟，说得还挺吓人的，你想怎么不客气，尽管当面来。”蒙浅雪长剑出鞘，一脸傲气如霜，“我先把话放在这儿，长林府如果有一个人出手相帮，那就算我欺负你。”
唐潼被她激得忍耐不住，前冲了两步后发现同伴并没有跟上，只好怒气冲冲地又转身回来，竖目狠狠瞪向吴闵汀，“你干什么，难不成就在旁边看着？”
吴闵汀的脸色甚是僵硬，压着嗓子小声道：“你知道我是蒙氏门下出身，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再说，你官位也比我高半级呢……”
唐潼直气得眼前发黑，怔了半晌，视线又转向周边寻找，“孙统领！孙统领呢？”
一直躲在后排的孙统领硬着头皮现身，僵硬地笑道：“说好了我们巡防营只是外围相助，”他伸直了手臂尽量指向更远的地方，“外、外围……”

下部 第十八章 其言也善
遣派出禁军和巡防营去拘捕萧平旌之后，虑事周全的荀白水接下来要思索的问题，就是开审之前到底应该将他关在哪里。挟着宁关大捷带来的声威，这位年轻的怀化将军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戴罪之人，直接投进天牢寒字号容易引发中立者的不满，大理寺的昭狱显然也不是一个妥当的选择。想来想去，让他想到了莱阳王当年在人证、物证入京前的待审时期，好像就是安置在皇城东的五岳庙内，当下觉得非常吻合自己的需求，急忙叫来提刑司商文举，命他速去打点安排。
可惜这位首辅大人百般盘算，自以为已经虑到了方方面面，却根本没有想到两名禁军副统领最后报到他跟前的，竟然会是那样一个尴尬的结果。
“你们说什么？连大门都没有进去？”
唐潼的脸色极为难看，辩解道：“那可是七珠亲王府邸，世子妃不容通报，我等也不能真的强攻……”
“你手里不是拿着太后的诏令？”
“世子妃说诏令又不是给她的，她听都不要听……”
这家人的行事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荀白水气得有些哆嗦，正要发怒，值房的外门突然吱呀一声，荀飞盏迈步走了进来，冷冷地看向自己的叔父。
荀白水不知为何竟然闪躲了一下他的视线，清了清嗓子，对唐、吴二人道：“本官知道了，两位先下去吧。”
两个副统领巴不得早些从这个费力不讨好的泥沼里爬出来，顿时松了一口气，匆匆行过礼后，快步退出。
错肩而立的叔侄二人谁都没有说话，值房内一时间甚是沉寂。僵持了足足有半刻钟那么久，荀白水终于先叹了口气，问道：“情势已经走到这一步，你还是觉得叔父错了？”
“是啊，情势已经走到这一步，叔父还是觉得自己没错？”
“你也看见了，长林王府嘴上对陛下一片忠心，可行动呢？萧平旌不过初掌军令而已，他凭什么敢拒接圣旨？不就是因为他父王辅政，在位的又是少主吗？若是先帝还在，难不成他也敢如此胆大妄为？”
“若是先帝还在，这样一道荒谬的旨意，从一开始就不会存在。”
荀白水心头一怒，立时提高了音调，“为先帝丧期守制是正道，哪里荒谬了？”
荀飞盏直直地看向他的眼底，“叔父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现在争执这些已经没有意义。无论背后怎么样，在其他人眼中，你当时的确拿着天子御旨。平旌拒不领受，伤的就是陛下的威权，旨意中又把先帝丧期扯了进来，赌的更是陛下身为人子的一个‘孝’字。叔父口口声声是为了主君将来，可你一旦不能如愿，损伤的却都是陛下的利益和名声，这又算是什么呢？”
说到这里，荀飞盏眸色悲凉，眼圈竟有些微微发红，“太后素来见识短浅，所以她看不出来。她看不出你最大的筹码，不是挂在嘴上的大义名分，更不是你拉拢到的这些朝臣。在内心深处其实你知道，你知道萧平旌一定会自愿回京受审，因为他必须要维护的不是别人，而是陛下和皇家的颜面。我没说错吧？”
荀白水面似寒霜，咬牙答道：“是又怎么样？”
荀飞盏怔怔地看着他，“你不遗余力地压制长林王府，说是为了防止权臣势大，功高震主。可为了达到这样一个目的，你最终赌的却又是萧平旌扶持陛下的忠心……叔父不觉得自己太矛盾了吗？”
荀白水用力闭了闭眼睛，强迫自己放缓语调，“飞盏，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人心其实是最靠不住的。就比如说你最信得过的萧平章，素日里多么有分寸、知进退，行走朝堂滴水不漏，可是他弟弟稍一遇险，这位长林世子是怎么做的？他居然敢直接提调皇家羽林！叔父也算是遍历世情的人了，知道每个人心里最看重的东西都不一样……你敢保证长林府最看重的就一定会是陛下吗？先帝才走多久，老王爷此刻当然没有别的心思，但是以后呢？一旦习惯了手握至高威权，习惯了无人压制管束……谁还能够回得去？谁还能够再甘心臣服？”
荀飞盏眸中微起泪意，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所以长林之罪，罪在将来？”
荀白水面如寒铁，字字如刀，“未雨绸缪，总好过日后追悔莫及。”
“也好。”荀飞盏垂下眼帘，缓缓点了点头，“叔父一心以恶意度人，我也实在劝不过来。但平旌既然已经回京，就说明他根本没有打算逃避。叔父不过等上两天又能怎样，何必非得派人上门步步紧逼，结果自取其辱呢？”
想到两名禁军副统领的铩羽而归，荀白水的面色也不禁有些灰败，权衡思忖了许久，最后还是让了一步，咬牙道：“好。就按你说的，我等。”
禁军上门缉拿闹出来的动静，长林府内除了老王爷正在安睡外，其他人当然不可能真的不知道。萧平旌完全没有理会外头的风波，蹲在主屋廊下的红泥火炉前，小心地手执蒲扇只顾着扇火。
炉上紫砂药罐咕咕作响，冒着白汽，他掀开罐盖察看汤色，似乎感觉熬制得依然不足，急忙又重新盖上，加快了手中小扇的摇动。
元叔从院外走进，站在旁侧看了一会儿，问道：“世子妃正在外面……二公子，你真的不管啊？”
“大嫂想要保护家人，这是她的心意，我为何要妨碍于她？”
元叔到底还是正统的想法，皱了皱眉，“可这世上刻薄的人居多，若任由世子妃出面，难免会被人说是躲在女人后面……”
萧平旌不由笑了起来，“说这种话的人，自己未必就是真男人，何必在意？我有大嫂庇护，明明是应该被人羡慕的嘛。”
既然他都无所谓，元叔也就不再多说，回到前院继续关注外头的动向。萧平旌在廊下又守了半个时辰，这才将熬好的药汁倒了出来，稍稍搁置沉淀，自己先尝了一口。
寝室内的萧庭生正好小睡醒来，坐起身就着儿子的手喝完药，看上去气息平稳了许多。
“这是林奚和老堂主一起商议的方子，父王的病一定能慢慢地好起来。”
萧庭生顺着他的话笑了笑，也道：“这剂方子效验不错，为父再歇两日，也就差不多了。”
萧平旌将空碗放回桌上，神色甚是难过，“父王不用强撑着陪我上朝，您安心养病就是，孩儿自己能应付。”
“为父知道你的脾性，也知道你心中已经做了什么准备，但有些事情，是必须要做给天下人看的。你我父子走到今日也算求仁得仁，不必觉得委屈。”萧庭生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陛下年少，心性不稳，容易受人左右。为了他以后好，心里有话必须得当面说个清楚。这种时候，为父自然应该站在你的身边。”
萧平旌怔怔地想了片刻，眸中已是一片澄澈，“是。”
这时外间门响，黎骞之和林奚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萧平旌忙起身问好，将床榻边的位置让出。两名医者回了礼，上前分别察看了老王爷的眼舌，把诊过脉象，在一边小声商议起来。蒙浅雪平息掉大门外的风波，刚好也在这个时候回到院中，担心惊扰父王就没有进来，隔窗招手将萧平旌悄悄叫了出去。
萧庭生当前只想安稳心绪，保留最后的精力，对两个孩子在庭院里嘀咕什么完全不感兴趣，视线反而移到了正跟师父认真商量药案的林奚身上，眸中浮起怜爱之色。
“好孩子，你过来一下。”
林奚闻言一怔，急忙快步上前，按老王爷的示意在榻前坐下。
“三弟没能活着回到家人身边，你怪过我吗，孩子？”
面对女徒快速看过来的惊讶目光，黎骞之也很意外，“为师什么都没说过。”
萧庭生笑了一下，“人上了年纪，越是久远的事情便越清楚。慢慢地，也就能看出来……你的眼睛，长得多像你父亲啊。”
林奚眸中浮起泪意，低头轻声道：“父亲是沙场阵亡，我从没有怪过老王爷。其实连母亲也没有怪过，她只是太伤心了……”
伤心向来只因情深，林深夫人唯愿女儿不要再嫁从军之人，已成执念，可是避到最后，缘分可断，情之一字，却终究难解。
“人但凡有心，又岂能不伤？”萧庭生目光慈和地瞧着林奚清丽的面庞，柔声道，“好孩子，我的平旌，望你多多照看。”
十一月初七，朝野内外深切关注的怀化将军抗旨一案终于有了新的动向。久病多时的长林王递本入宫，请准于次日携子上朝，当廷自辩。犹如弓弦紧绷的顶点必有凝滞，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必有沉寂，这个消息四散传出之后，金陵城或明或暗的躁动突然之间都停止了下来，所有人都屏息以待，忐忑不安地猜测着明日之后整个朝堂的走向。
一夜辗转未能深眠的萧元时在晨起梳洗之后依然精神萎靡，殿值官前来请旨上朝的声音从来没有这么让人感到厌烦。扶着内侍的手登上步辇坐下的那一刻，他几乎想要不管不顾地跳下来，逃到一个没有人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在那里躲上那么一会儿。
护卫在前的荀飞盏等了片刻，没有听到后头的小皇帝发出任何声音，忙转身靠近辇侧，询问道：“陛下，起驾吗？”
萧元时咬着嘴唇，低声对他道：“朕一直希望……和皇伯父，和平旌哥哥之间的关系，永远都能像以前那样。可是同时，朕又不想总是被他们当成是个孩子，毕竟朕现在和先帝一样，是这大梁天下的主君了……这听起来，是不是有些自相矛盾？”
荀飞盏似乎想要劝说什么，但最终也无话好说，只能叹了口气，劝道：“今日朝堂之上必有争论，等陛下认真听了各方所言之后，心里怎么想的，您就怎么做好了。”
内侍口中“起驾”的声音高远绵长，在空洞的殿廊尽头回荡。沿途击打出的金钟之声次第起落，自养居殿的御阶前一直传递到了朝阳殿的金顶下，宣告着圣驾已经到来。
对于丹阶下群臣的山呼叩拜，萧元时早已没有最初登基时那么紧张，他一边面无表情地茫然听着，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许久未曾上朝的萧庭生身上。立于排班之首恭谨行礼的长林王明显消瘦了许多，黑底赤纹的王袍尽管扎束齐整，但肩背等处依然显得空空荡荡，再也寻找不到曾轻巧地将他抱在怀里的雄健力量。
尚是少年的小皇帝看着大伯父的苍苍白发，伤感之余又颇觉委屈。他觉得自己已经在尽力地遵循、维护父皇的遗命，想不通一切为什么会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这样的境地，让人完全不知道事情最终应该如何了局。
“诸卿平身。”萧元时抬了抬手，舌底一片苦涩，“长林王请坐。”
萧庭生躬身致谢，依常例在阶前圈椅中入座。整个大殿接下来静寂无声，被一阵难堪的沉默压抑笼罩住，许多朝臣都尽可能地弯腰低着头，反倒显得立于武臣班列之中的萧平旌更加显眼。
荀白水很清楚这个僵局必须由自己来打破，主动上前两步，面向御座躬身行礼，“启禀陛下，怀化将军于宁关堡外抗旨不接之罪，已延迟未审多日，朝野上下物议纷纷，若长此以往，必伤皇家威德，已不可再多姑息。”
萧元时对自己当下这个处境越是感到难受，对萧平旌的怨气便越是深重，板着脸问道：“内阁如何提议？”
“老臣特请陛下恩准，在此向怀化将军当廷问话。”
接下来的短暂停顿期似乎是留给长林王提出异议的，但萧庭生依然安坐，没有任何动静，于是萧元时顺势点了点头，应道：“好。准荀首辅代朕问话。”
旨意既出，萧平旌便主动走出，前行数步，来到荀白水的旁边，两人面对面而立。
为显气势，荀白水刻意在一开始就将声调放得极为严厉，“请问怀化将军，十月朔日，本官抵达你宁关堡军营外，被你麾下兵将强行拦阻，不容入内，可是属实？”
萧平旌淡淡答道：“治军本当严谨，没有核准身份之前，营中岂能随意出入？荀大人亮出天子剑后，不就顺顺当当地进来了吗？”
“也好，暂且当作如此，那随后本官千辛万苦见到了将军，拿出天子御旨，你是怎么说的？”
“我请求大人延迟几日再行宣旨。”
荀白水冷哼一声，盯住萧平旌的眼睛，“君臣乃是三纲之首，御旨当前，你凭什么要求延迟？就凭你手中握有统率边境大军的长林军令吗？”
这是性质极为严重的一句指控，殿上群臣虽未有人插言，但也因此生出了少许哗然之声。
萧平旌声色不动，视线徐徐扫过周边面有疑色的众臣，挑了挑眉，语音清晰，“荀大人，要抗击皇属军主力南下，必须提前调动多少兵力，耗费多少军资，您心中可曾有数？大战之前，各营之间的联动配合一旦被临时打乱，北境防线会有多危险，大人又真的清楚吗？”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荀白水当然不清楚，但他很清楚此刻绝对不能任由对方转换话题，立即厉声反驳道：“本官奉旨问话，并非在讨论军情战略，请怀化将军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萧平旌随着“奉旨问话”这四个字转过身，微微仰头面向萧元时，低声道：“臣相信陛下如果事先知道北境军情，必定不会颁下那道旨意，是不是？”
早在宁关战报传来之前，萧元时就已经开始偷偷后悔，被这样突然一问，嘴角便不由自主抿了起来，“朕……朕当时确实不太知道……”
荀白水绝对不能放纵这样的问话走向，立时向身侧扫了一眼，甄侍郎接到指示迈步而出，大声道：“启禀陛下，臣以为怀化将军这番辩解，完全是倒果为因。据微臣所知，敌军主力南下，其实就是怀化将军特意安排放进来的……”
此言一出，萧元时和群臣都是大吃一惊，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
一直安静旁听的萧庭生微微皱眉，按着圈椅扶手站起身来，但却未直接询问甄侍郎，反而转向了位列前端的兵部尚书晋勋，“甄大人是兵部侍郎。晋尚书，本王想知道刚才那句话，是否是兵部的结论？”
晋勋在上朝之前属于典型的中间派，并没有完全决定自己对于此事的最终看法。下属的激进发言委实令他有些不悦，皱眉答道：“兵部未曾就宁关之战有过合议，这应该是甄大人自己的见解吧。”
萧庭生这才转向甄侍郎，“甄大人这是打算改了荀首辅原定的罪名，要指控怀化将军勾结大渝叛国了？”
指控一位刚刚灭了敌军主力的将领叛国，甄侍郎当然知道这听上去十分荒唐，赶忙解释道：“下官并无此意，只是……查看了相关军报后发现，从时间上看，怀化将军的兵力调整和军资调拨在前，而敌军入境在后。战事之初，长林军分明可以在莫山以南联营截击皇属军，却偏偏要诱敌南下，直入宁州，事先还特意撤空了好几座边城的军民。这些举动桩桩件件都表明，怀化将军是主动想要挑起一场大战，而并非只是抗击防御而已。”
萧平旌挑眉看了这人片刻，面上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原来在兵部大人们眼中，边境对敌作战，不需要谋略，也不需要战术，双方只能紧守着一条线，面对面互相乱砍吗？”
他这句应答里挂着兵部，晋勋当然不能容忍一个侍郎来代表自己的见解水平，当下只好又上前一步，向着萧元时躬身一礼，道：“臣以为，怀化将军既然掌了长林军令，便有权调动北境各营。敌军越境南下，他是想步步坚守也好，是想诱敌围歼也罢，皆属战术范畴。我等远在千里之外不知详情，若没有认真研判过，只怕是不能随意定论。”
甄侍郎就算再迟钝也明显感觉到了上司的怒意，更何况他其实是个极为圆滑之人，并不敢继续出言硬顶，暗暗向荀白水投去求救的一瞥。
“晋尚书所言甚是，甄大人这是跑偏了，今日殿上要审问的，不是长林军的战法，对于怀化将军之前如何排兵布阵，根本无须多论。”荀白水圆场般地接了这样一句话，之后声调一转，突然又变得凌厉了起来，“本官只问你一句话，圣旨当前，将军是否曾经明言，你不愿接旨？”
“荀大人入营当时……”
“请怀化将军直接回答，是还是不是？”
萧平旌微抿唇角，冷冷答道：“是。”
听到这个回答，萧元时的眸色明显暗沉了下来，许多朝臣表情也随之转换。
“本官当时反复劝说，晓以利害，最终不得不强行将旨意内容当面宣读于你，但你却仍然置若罔闻，坚持要出营开战，是与不是？”
“是。”
荀白水冷笑了一声，“看来这抗旨逆君，不敬先帝之罪，将军是打算当廷承认了？”
他步步逼问必然是为了要下这样的定论，萧平旌心里早有准备，微微转身又看向金阶之上，语调变得温和，“旨意上说，陛下梦见了先帝？”
这大半年梦见先帝当然是有的，但先帝所谓受兵凶之气所冲之类的细节肯定也不是真的，萧元时整张脸顿时涨红了起来，瞥了一眼已坐回原位的萧庭生，结结巴巴地道：“朕……朕……”
萧平旌并未追问，面上露出怀念之意，“先帝一生温厚，广施仁政，他若知道天赐良机，可解北境连年边患，陛下觉得他真的会阻拦吗？”
眼见小皇帝的眸色已经柔软了下来，荀白水难免心中急躁，厉声怒道：“怀化将军，先帝之英灵，唯有陛下可以感应，岂容你无端臆测？”
“微臣承认不愿接旨，但不承认有任何不忠不敬之心。”萧平旌终于将目光从萧元时的面上收回，侧转身面向群臣，“在这宫城大殿之上，站的都是云端之人。也许对于诸位而言，只要北境防线不破，不会危及帝都，那么敌军主力是被歼还是退去似乎并无区别。可是在千里之外，在各位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那里有数十万的守土将士和边城百姓，他们不算是大梁的子民吗？他们的生死安危就完全不值一提吗？”
历经沙场厮杀而归的这位年轻将军眸色烈烈，眉梢眼角似乎还遗留着杀意与血气。无论内心深处的观点如何，面对他扫视过来的明亮目光，大部分朝臣的视线都情不自禁地有所回避。
“萧平旌！当着满殿群臣，你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荀白水咬着牙，努力提高了自己的音量，“主君年少，御旨有些不合你的心意，所以你就可以拒而不接。这不是忠心这是狂妄！若是一切都以你的是非为是非，你的对错为对错，那到底谁才是天下之主？陛下掌理朝政日子还长着呢，如果以后所言所行招你不满，你是不是就能把陛下给废了？”
萧平旌终于被他的咄咄逼人激出了怒气，面颊紧绷正要应答，许久未曾开言的萧庭生却选在此时拍了拍座椅扶手，再次站起身来，“荀首辅此言，倒也不是不可能。”

下部 第十九章 天人永隔
对于朝阳殿中正在进行的这次御审，荀太后的关注和紧张程度远远大于她的皇儿。明知一旦被发现必定会受到责备，但为了早些知道殿内情形，她还是提前在萧元时的身边以及殿角侧门外安插了几名小内监。
多年的忌惮与狭窄的视角叠加起来，这位太后娘娘对于长林王府的偏见远比其兄长更甚。在煎熬等待最终结果的这一个多时辰里，她已经胡思乱想过许多唇枪舌剑激烈冲突的场面，但却完全没有想到小内监们飞传过来的第一条消息，居然远比她自己脑中浮现的最坏情形更加令人惊骇。
“你说什么？老王爷放言，他要废了陛下？”荀太后全身发软，想站又站不起来，全靠抓住侄女的手方才稳住了身体。
“是、是啊……老王爷这句话一出口，满殿的人……全、全都吓呆了……”
荀太后被素莹在胸前抚拍揉搓了许久，才缓过一口气找回自己的声音，“然后呢？”
小内监呆了呆，“奴才听着这话音儿不好，赶紧过来给娘娘报信，这后头……后头就不知道了……”
荀太后愤怒地向他扔了一个茶杯，“蠢货！还不快去继续探听！”
朝阳殿上此刻的情形，当然不像小内监们扭曲谬传的那么惊悚，但长林王语调清淡的那一句话，确实在刹那间便将整个大殿彻底冻结了起来，就连荀白水也张大了嘴巴，一时半会儿根本发不出什么声音。
萧庭生推开儿子搀扶的手，按住胸口轻咳了两声，抬头直视萧元时惨白的面庞，“老臣受先帝临终所托，扶持陛下。有些话，如果老臣不说，恐怕再也没有其他人敢向陛下直言。”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未满十四岁的小皇帝反倒比满殿重臣表现得更为镇定，他闻言扶案站了起来，慢慢应道：“请皇伯父指教。”
“臣下若是威权过重，无法管束，确实可能危及主君，由此加以防备，想来似乎也没有大错。”萧庭生说到这里，特意转头看了荀白水一眼，“长林府的王位兵权，皆为武靖爷和先帝所赐，陛下若是因此有所不安，那我父子并无二话，甘愿退让。可是老臣最害怕的，是陛下错以为这些就是全部的为君之道，以为只要皇权在手，制衡住眼前的朝堂，就可以从此江山安稳，高枕无忧。”
萧元时心里一阵难受，红着眼圈道：“皇伯父想知道朕是怎么想的吗？”
萧庭生柔和地看着他，“陛下请讲。”
“即便先帝在时，他与伯父也未见得总是意见一致。朕自知年轻，所学有限，想来以后必定会有更多的地方不合伯父您的期许。如果将来事事皆如怀化将军这般处置，朕……”小皇帝停顿了一下，含着眼泪改了自称，“元时不及先帝那般包容坚稳，心中难免会有些惶恐……”
自古以来便有君忧臣辱的说法，让君上感到惶恐的臣子意味着什么，倒比任何罪名指控都令人更加难以担承。萧元时此言一出，许多朝臣的脸色都有些改变，荀白水心头暗松，忙在袖中掐住自己的掌心，尽量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主君惶恐，自当是臣下之罪。”萧庭生的眸色依然平静，只是郑重地躬身行了个礼，“但是陛下可知，北燕此时在发生什么？”
这个问题好似天外一笔飞来的，萧元时不由一怔，想了想方道：“听说，快要改换江山了……”
萧庭生抬起一只手，端端正正地指向他的身后，“陛下应该知道，这把龙椅，坐起来不是那么容易。自古以来，也并没有什么千秋万代、一成不变的事情。所以为君者对于将来，确实应该时时怀有忧惧之心。但老臣希望陛下明白，越是心有忧惧，越当胸怀万民。朝堂制衡固然重要，但归根结底，无论有多少手段，多少机谋，最关键的还是为君者自己，您必须得要坐得稳，镇得住。”
他今日上朝前服过汤药，到现在已有近两个时辰，药效将过，又说了这么多话，不禁有些气血翻涌，以袖掩口拼力忍住，靠在平旌伸来搀扶的手臂上。
“这些话，本该等陛下长大几岁再说，才更合适。只可惜老臣无能，今日还能站在这里已属不易，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咽下喉间涌上的一口腥甜，萧庭生抚平袖口，尽量让自己站得更直，“身为长林主帅，宁关之战，并非怀化将军一人所为。从筹措之初，本王就已经全然知晓，并且有过允准。至于后面诸多波折，诸位大人想必也已经听清楚了，过程和结果都摆在眼前，如何处置听凭圣裁，无须平旌再多辩白。”
话到此处，年迈的长林老王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按住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拿出的手帕刚刚放到唇边，立时便喷出两口血来。
“父王！”已经听出他话音不对的萧平旌脑中一片空白，用力抱住他摇摇欲倒的身体。周边群臣顿时显得有些慌乱，列席听审的萧元启拼命朝这边挤了过来，萧元时也绕开龙案飞奔近前，颤声叫道：“太医！快宣太医！”
“荀首辅这一向辛苦，可以不必再费力……费力试探我父子二人的底线……”萧庭生紧紧攥着儿子的手，灼热的视线直直落在萧元时惊慌失措的脸上，“老臣还是那句话，陛下若是不安，长林王府……无人恋栈权位。”
这场事先蓄势十足的殿前御审，最后以长林老王爷被抬送回府而匆匆结束，暂时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奉旨前去探视的太医令到了夜间还没有回报，让萧元时对于大伯父的病情有了不祥的预感，一个人关在帷帐中痛哭了许久，谁的话也不肯再听，连荀太后都不得不被迫安静下来，盼着这孩子猛然间被引发出来的激烈情绪赶紧过去。
萧庭生已是沉疴难起，黎骞之当然比任何人都清楚。父子二人出府上朝之后，他就和林奚估算了时间，尽可能地做了些准备。面对昏迷不醒被送回来的老王爷，阖府上下一片惊慌，萧平旌和蒙浅雪更是已经神思昏乱，根本做不了主张，全靠两名医者镇定沉稳，先喂下备好的汤药，再行针压平气血，倾尽全力将病势暂时稳了下来。
除了御命派来的两名太医以外，不管是宗室、重臣还是另有私交的旧友，也不管他们是亲自登门还是遣使问安，所有人都被元叔挡在了前厅留茶，就连萧元启依凭着子侄的近亲身份，也只能匆匆进去探看了一眼。
回到府中之后，这位莱阳小侯爷独自一人在书房坐了许久，看着案头萧庭生赠送的书册，自己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竟会如此伤感。
东墙的大窗似乎没有关严，朔月冷风卷入室内，让萧元启的脊背猛地滚过一阵寒栗，身体瞬间紧绷如弦，飞速弹起，在撞开窗扇的同时寒锋出鞘。
他甫一出手便倾尽全力，其攻势绵密如同水银泻地，凌厉犹如雪夜狂风，一剑而出抖开的幻影，数来竟已有六点。
通体漆黑的乌晶剑陪着过了数招，最后从容破开来势，玄色袍角缓缓垂落，“不过数月未见，你现在的长进倒是越来越快了。”
萧元启收剑入鞘，面无表情地问道：“表舅莅临金陵，不知这次又有什么指教？”
墨淄侯轻柔地笑了一声，自顾自地走进了书房。他曾在这座府邸潜藏过许多时日，对眼下这个房间甚是熟悉，不过由于陈设布置改变颇多，他还是饶有兴味地再次逛了逛，最后将视线停留在案头的赠书上，“不知你以前有没有想过，若是自己能生在长林王府就好了？”
萧元启心头刺痛，冷冷道：“生在长林府有什么好的？明明占尽了先机，明明一切都是唾手可得，却因为一些迂腐可笑的理由，就这样白白地放过。我若……我若真是他的孩子，这金陵城中的朝局，绝对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墨淄侯挑眉未语，展袖在茶台边坐了下来。萧元启倒是习惯了他的做派，也随之对坐，拨开风炉为他烹茶。
“对你而言，鹬蚌相争，方才能渔翁得利。如今萧庭生大限将至，他儿子明显没有争斗之心，长林王府一旦退出金陵朝局，你对于荀白水的用处就不大了。以后再想暗中积聚实力，只怕会越来越难吧？”
这么明显的事实不需要墨淄侯指点萧元启也能知道，当下冷哼了一声，没有回应。
“但话又说回来，萧元时尚未长成，你的头上也不再有长林府的人压着，正是可以大展身手，一飞冲天的机会，错过就未免太过可惜了，你觉得呢？”
萧元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慢慢问道：“表舅千里迢迢来到金陵，想必是有什么建议？”
铁壶安静，水尚未沸，炉中只有炭块轻微的爆裂之声。墨淄侯这次没有再出言嘲讽，伸手在袖内抽出薄薄的一页纸笺，放于茶台之上推向对方。
纸笺上全是蝇头小楷，寥寥不满百字。
“这是大梁距离东海最近的十个州府……”萧元启看了一眼，面色疑惑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我需要大梁东境这十个州府所有的兵防细节。例如城防图、兵力配置、高阶将领的情况，还有后援补给……总之，所有的细节。”墨淄侯的语调十分闲淡，如同这是一件十分简单的事情，“你那么聪明，一定有办法能拿到手。”
萧元启霍然起身的动作之猛，几乎连茶台带风炉一齐撞翻，厉声问道：“我为什么要给你这些？”
“我既然敢开这个口，当然会有值得你这么做的好处。”墨淄侯却是不急不躁，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大梁待我东海，虽然一向邦交不错，但总是难免有身为上国之傲慢。既然遇到了这样难得的机会，大渝可以动手，东海为什么不行？”
萧元启定定地看了他许久，语音有些虚软，“你刚才所说的，可是东海国主的想法？”
墨淄侯眉尖轻轻挑了挑，突然之间仰天大笑，“国主虽然还坐在他的位子上，但他是怎么想的已经不重要了。实话告诉你吧，东海的事，现在全都由我做主。”
“你做主？”萧元启咬牙冷笑了一声，“那你知道大渝这次输得有多惨吗？”
“我当然知道，所以才会耐住性子，一直忍到了现在。”墨淄侯的手指敲着桌上的赠书，神色甚是轻松，“你已经去长林府探过病了，应该知道比起大渝来，我的运气显然要好得多啊。”
萧元启断然摇头，“你错了，大梁四境各有安防，并非只靠长林王府。而且不管表舅怎么想，我终究是大梁的人，不能通敌叛国，这是一条底线。”
“你为什么不先等我把话说完，然后再设定自己的底线呢？”墨淄侯语调轻柔，唇角勾起一丝蛊惑的笑意，“换一句话说，你到底是真的不想听，还是怕自己有所动摇……不敢听呢？”
萧元启的嘴唇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被他快速用力咬住，咬得齿痕入肉，几乎见血，“请表舅尽快离开，最好是当作……你自己根本没有来过。”
墨淄侯潜入金陵城后并没有敢接近长林王府，但他关于萧庭生大限将至的判断却十分准确。太医令唐知禹奉圣命进府之后，已有一天一夜未敢离开。到了第二日的黄昏，他跟在黎老堂主的身边又诊了一次脉，心里的结论更加清晰，面色也更加怆然，竟不敢多看床榻边的萧平旌一眼，静悄悄地退到了外厅。
“老王爷的病情如今已无须讳言，大人回宫去如实禀奏便是。”元叔当然明白他在此地守了这么久是为什么，走过去淡淡地道，“医者之力已尽，在下就不远送了。”
唐知禹找不到任何宽慰的话好讲，也知这最后一夜府里并不想看到更多的外人，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保重之类的话，低头告辞。
午夜之后，昏迷不醒的萧庭生突然在枕上辗转了两下，睁开了眼睛。黎骞之急忙让平旌将他的头托抬起少许，蒙浅雪端来暖炉上煨着的汤药，用银匙喂食。
昏沉沉地吞咽了两口后，萧庭生的神智似乎清醒了一些，摇头不愿再饮。
林奚明白他的意思，含泪安慰道：“您放心，这一剂药里面……并没有安眠之效……”
老王紧咬的牙关果然稍见松缓，饮下汤药后又闭目歇息了一阵，抬手示意想要坐起。萧平旌慌忙拿过软枕，小心翼翼地垫放在他的颈背后方。
“生死轮回，世间谁也免不了。”萧庭生苍老的眼眸因为高烧竟变得清亮起来，逐一看过围在自己床榻边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到萧平旌的脸上，伸手摸了摸他苍白的面颊，“只不过为父一直以为，你们有兄弟两个……至少可以在我身后互相扶持，却没料到人世无常，最终竟不得不留你一人在这世间……”
蒙浅雪抬手掩面，努力想要将哭泣声忍回去。萧平旌用力摇着头，颤声哀求道：“父王您能撑过去的，想想琅琊山的小侄儿，他都还记不得您……”
萧庭生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握住儿子的手，慢慢道：“为父生在掖幽庭，吃过常人没有吃过的苦，见过世间最冷的面孔，但此生有三件事，可谓人所难得的至幸。其一，得遇名师教导，消去了心头自幼的怨愤；其二，蒙父皇恩养，历事两代明君，建功立业，从来未曾被猜忌过；其三……家中和睦，膝下有平章和你这样好的孩子……”
萧平旌扑在老父胸前，泪如泉涌。
“你本爱逍遥，无奈生在将门。为父走后，这‘长林’二字，便不该再继续缚住你的手脚……”萧庭生轻轻抚着他的后脑，眸色甚是清明，“平旌，你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以后只需护持长嫂弱侄便可，不必执念。”
“是……孩儿明白。”
“……为父的丧事该如何办，你可还记得？”
萧平旌费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抬起了头，一字一句地答道：“孩儿记得。王陵葬衣冠，遗骨归梅岭。”
“梅岭……”萧庭生的头仰在枕上，瞳仁微散，语音也越来越轻，“你听外面的寒风，北境应该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梅岭……”
窗外寒风呼啸翻卷，暗夜彤云下开始飘散的雪片撞上窗台，仿佛是要来铺设一条接引的路径，引领这位传奇的长林老王回溯那起伏跌宕的人生，穿过他在尘世岁月中一个又一个重要的雪夜，回返最终应得的宁静与安详。
萧平旌将父王枯瘦的手掌贴在额前，一动不动地感觉他的体温流逝，直至冷如寒冰。
曾经拥有那么多，那么多满溢而出的爱，那么多盛放不下的亲情，就这样一点一滴地失去，留不住，追不回，越是珍惜回忆，越是难忍的疼痛，痛入骨髓。
从此之后，纵然世间万物依旧繁华，纵然还有千千万万种幸福的可能，他们都看不到了。
他的大哥，他的父王，再也看不到了。
朦胧的晨光透出东方厚重的云层，落雪的街面一片清寂，尚无行人。
长林王府的大门吱呀开启，数名穿着素服的仆从自内走出，搭出梯子，用白纸灯笼换了檐下的日常灯罩，又在匾额上挂出黑纱。
宫城、宗室、朝臣、禁军……各方守在门外等消息的人顿时明白，全都飞速跳了起来，朝着不同的方向奔去。
昨夜唐知禹入宫回报之后，萧元时已经断断续续哭了好几次。等到确切的丧报递到眼前时反倒没了力气，只是低头颓然地坐着，不停地把荀太后给他拭泪的手推向一边。
论起此刻真正的心情，荀太后当然是高兴的，但又不是那种纯粹的高兴，偶尔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些旧事，竟然还会勾起丝丝怅惘。不过她并没有忘记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什么，一等到萧元时勉强平静下来，便立即派人给前殿值房送了信。
荀白水向来最谙揣摩人心，也很懂得急事缓办的道理，不敢把小皇帝逼得过紧，一直拖延到了第二天下午方才进宫，先细细回报了宗室和礼部给长林王治丧的一些条陈，陪着小皇帝又掉了一阵眼泪，方才柔声劝道：“陛下若是一味伤心，老王爷泉下有知，必定也会过意不去。再说朝堂大事一码归一码，对怀化将军的处置总得有个定论。老王爷生前不也希望陛下能够自己拿得稳吗？”
这件事情不需要他提醒，萧元时自己也已经翻来覆去想了好几个来回。时而觉得大伯父这样病亡自己对不起先帝，时而又认为行事不留余地的萧平旌错处更大，纠结到了最后，说的话依然犹犹豫豫，甚是勉强，“朕决定……褫夺萧平旌怀化将军之职，收其兵权，诏令……离京守孝……”
荀太后怔了怔，显然不满，“就这样？”
荀白水当然也不满意，但却没有立加反驳，先恭恭敬敬应了声“臣领旨”，再上前一步，语调依旧轻柔地劝道：“陛下能分开朝政与私情，老王爷在天有灵，也必定欣慰。其实您心里也明白，朝臣们之所以纷纷上奏请求严惩，理由其实很简单，无论何时，无论何故，帅权，绝不可高于君权。陛下既然决定了要处置，又岂能只流于表面，而不触其根本？”
从御审那天开始，萧元时就未有一夜安眠，此时早已疲倦透骨。舅父的意思反反复复说过很多次，他也不想再多争议，视线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前方的地面，慢慢点头，“长林各营盲从主帅，固然有罪，但宁关大捷，功可抵过。诏命兵部……撤除长林编制，另立北境旗号。”
“撤除编制”是最关键的四个字，荀白水紧绷的面色终于一松，急忙躬身应道：“陛下恩宽，臣领旨。”边说边打着手势阻止正要插话的荀太后，示意她跟自己一起退出殿外，让萧元时一个人清清静静地待着。
顺着殿廊疾步走到转角处，荀太后吐一口气，有些拿不准地问道：“现在这样……就算是咱们赢了吗？”
荀白水抿着嘴角，面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悲是喜，“老王爷去世，萧平旌原本就该卸职守孝。以此为由拿掉他手上的兵权顺理成章，即便是再偏向长林王府的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可是……萧平旌所犯抗旨逆君之大罪，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地放过了不成？如此一来，皇室颜面何存？”
“只要咱们能撤了长林军的编制，遣散转调其麾下旧部，就已经算是达到了目的。”荀白水万事求稳，触及兵权自然更加小心，反倒劝解起妹妹来，“有些事情宜疏不宜压，何必非得不留余地？娘娘坚持不肯放过又想怎样？这个节骨眼上，难不成真能杀几员大将？”
荀太后只是意有不足，并没什么具体的准主意，撇了撇嘴角道：“这样一来，天下人岂不个个都以为陛下太软弱，辖制不住长林王府？哀家听说，军中之人最容易只认主帅不认主君，若是因此愈发骄横，兄长要怎么另立北境旗号？”
“娘娘，人心是可以操控的。民间也好，军中也罢，天下人所知道的，不就是咱们告诉他们的吗？”荀白水侧转身，视线穿过幽长的殿廊，越过宫檐投向远方，“这件事情，无论内里如何，至少在明面上只能有一个说法。那就是陛下因长林王薨逝，开恩赦免了怀化将军之罪。如此一来，只会显得皇家恩宽，不容小人多言。”
荀太后最终被他说服，迟疑了一下，悻悻地道：“若是兄长觉得合适，那……就这么办吧。”

下部 第二十章 东海密约
长林王薨逝那天夜里开始飘落的雪花，时大时小，缠绵不绝，几乎延续了整个停灵和吊唁的丧仪期。萧元时依礼停朝三日，第二日就想要宣驾亲往致哀，正在御前回禀出殡安排的礼部尚书沈西苦劝不住，只能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旁侧的禁军大统领。
荀飞盏此时当然已经去过长林府，知道大概情形，叹了口气上前劝道：“老王爷才走了一天，王府内必然是诸多杂乱。圣驾出行不同于旁人，按宗府和礼部的安排过几日再去吊唁，平旌也能从容些。还请陛下体谅。”
萧元时并不是个执意任性的人，闻言怏怏地坐了下来，“方才母后过来说，皇伯父遗言要葬在北境，平旌哥哥去送灵……从此之后再也不会回来，是不是？”
荀飞盏怔了片刻，问道：“老王爷多年的疼爱之情，长林府上下的护国之功，陛下会一直记在心里吗？”
“会。”
“无论他日后回不回来，陛下只要一直记得就好。”
与心中念念记挂的小皇帝不同，萧庭生遗言想要怎么葬，葬在哪里，荀白水可谓是半点都不关心。他领旨后这一整天都忙着召集合适的人商量如何撤编北境军，务必要在对萧平旌宣布处置决定之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忙碌到天色近晚，这位首辅大人已是周身酸痛，次日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他这把年纪也不敢太过逞强，便命侍从先去传召车马，自己由荀樾搀扶着，缓步走出前殿值房。
一身麻屦丧服的萧元启状似无意地在折廊下转出，瞧见他这样子，忙上前道了声辛苦。
荀白水不得不停下脚步，回过礼，客套了两句。
“京城已有传言，说老王爷离世之夜降下大雪至今不止，可谓天地同悲。荀大人听说了没有？”
“老王爷是于国有功之人，倒也当得一个悲字，传就传吧。”荀白水语调淡淡，在唇边扯出一抹假笑，“对了，长林编制将除，小侯爷应该也不会再回甘州了。这一次多亏有你相助，老夫绝不会忘记。这京城有许多清贵的差使，小侯爷如果选中了哪个，尽管告诉老夫就是。”
丢下这番话后，荀白水似乎觉得已经尽了礼数，又拱了拱手便匆匆离去，完全没有看见或者也根本不太在意萧元启那难看的面色。
沉着脸回到府中的萧元启既恼怒又沮丧，扯下肩上麻衣丢给何成后便将他遣退，一个人闷闷地走向书房，刚转过隔屏，脚步突然一停。
只见茶台之侧，墨淄侯姿态轻松地半靠在一张圈椅上，手里拈着一只小小的越瓷瓯，正在啜品热茶，竟不知他已经在那里坐了多久。
“我不是早就请表舅离开了吗？”
墨淄侯低头看着杯中茶色，微笑道：“如果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心不与我合作，那又何必在意我多留些日子，领略一下这金陵风华？”
“这里毕竟是大梁帝都，你暗中潜入实属冒险，逗留这么久，就不怕被人发现？”
“我当然不敢说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但被人发现……”墨淄侯傲然笑了两声，“在我所害怕的事情中间，应该会排在非常非常的后面。”
萧元启定了定神，在他对面撩衣坐下，神情严肃地道：“表舅固然是无人可及的绝顶高手，但是谋国谋城，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东海的实力毕竟有限，即便有我帮忙，想要觊觎大梁十州之地，终究也只是你的妄想而已。”
“何必这般妄自菲薄呢？”墨淄侯又从袖中将那页写有十州州名的纸笺拈了出来，平放到他的眼前，“你现在朝中多少也算有些分量，我东海又已筹备许久，只要有你暗中相助，一鼓作气把这十个州府拿下来，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拿下又能怎样？这么大一片地方，即便你出其不意抢到手，也不可能吞得下去！”
墨淄侯眉间一展，放下茶瓯拊掌笑道：“等来等去，总算等到你发现最关键的地方了。我确实吞不下那么大的胜果。所以这十个州府中，只有三个是我真正想要的，其余七个，全都是留给你的大礼。”
萧元启不由全身一震，紧盯着对方看了许久，既像是完全没有听懂，又像是因为太懂而被吓住，好半天后才回了点神，提起茶壶试图给自己倒一杯水，却因为手指的颤抖水流四溅，最后不得不重重将茶壶放下。
墨淄侯如同没有看见他的失态，语调仍然平稳，“古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只要你把大梁这十州兵防的根底挖给我，之后该如何攻破东境主营防线……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把握。等到一连十州失守，金陵朝中必定慌乱。东境军损兵折将，第一要务就是由朝廷调派大军援救，到时你主动请缨出征，我再配合你顺势退兵，让回七州之地……”
萧元启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朝中自有其他将领，我若是不能如愿领兵呢？”
“反正金陵有你为内应，若不如意，你我就内外联手，再杀一轮。”墨淄侯语调阴寒，冷冷地盯着他惨白一片的面颊，“我不明白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想想看吧，到时东境战火连连，情势危急，而你横空而出力挽狂澜，连夺七州国土，将会是何等的荣耀万丈？纵然有长林军珠玉在前，这份护国之功和它所带来的名望，至少足以给你一个牢靠的根基，让你能够从此以后，稳稳地站在大梁朝局的最中心。”
东海来客的这番描述正是萧元启苦苦挣扎力图追求的前景，但理智告诉他这同时也是极度危险，踏出便不能收回的一步。两个念头在脑中互相撕扯，迫使他不得不站起身来到窗边，深吸一口夹着雪意的寒气，试图让自己保持清醒。
“莫非你那一年来金陵，就已经在打这个主意了吗？”
墨淄侯嗤笑了一声，轻轻摇头，“怎么可能？那年我确实是被濮阳缨引过来的，倒没有想得这么长远。再说了，我原本还以为这大梁帝都尚有一场龙争虎斗呢，谁能料到，长林王府毫无上进之心，居然这么快就退出了金陵朝局。”
冰凉的窗框边沿因萧元启的用力捏握而现出裂纹，他想着荀白水今日的冷淡，想着自己尚且渺茫的前途，心中犹疑不定，足足沉默了一盅茶的工夫方才再次开口：“东海……真的已经完全在你的掌控之中了吗？”
“你还担心这个？若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我也不会千里来此。”
“一旦我把你想要的机密军情给了你，怎么才能保证你会信守承诺？”
“吞不下的东西，迟早要吐出来，吐给谁不是吐啊？比起其他人，你至少还有一半的东海血脉，我为什么要违约毁诺，宁可便宜他人，也不助你功成呢？”
萧元启的胸中突然荡起一股自相矛盾的怒意，愤然摇头道：“虽有东海血脉，但你也不要忘了，我归根结底，是大梁皇家帝裔！”
“没错。你是堂堂皇族嫡脉近支，可这两年多千辛万苦，也不过才走到这一步。难道你真的甘心就此停下来，跪伏在萧元时的脚下，当一个清闲的小侯爷吗？”墨淄侯嘲讽地冷笑了数声，手指轻轻点着桌面的纸笺，“你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我递到你眼前的这个机会，以后再也不可能遇到了。此时应当如何决断，真的还需要我来多劝？”
窗外雪落无声，胸腔内的跳动剧烈到似乎要撞破包裹它的皮肉。萧元启顺着墙面滑坐到寒冰般的青砖地面上，将头埋进膝间，语调渐渐变得虚软，“就算一切顺利，我能如愿领兵，而且从你手中拿回七州，无人发现破绽，可毕竟尚有三州沦陷，若是金陵命我继续进军怎么办？”
墨淄侯显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耸了耸肩道：“没错，大梁不会甘心就这样失掉三州国土，但荀白水同样不愿意眼看着你一个人就把功劳占完了。相信我，到时候你受阻停下来，反倒要比一气呵成的局面好看得多。”
这个判断倒是符合荀白水一贯的风格，可见面前这位东海来客对大梁朝廷的研究确实已相当深入。凭借近几年快速增长起来的见识和能力，萧元启知道墨淄侯的计划不是没有成功实施的可能，他也并不畏惧实现勃勃野心所要承担的一切风险，此时此刻内心深处唯一需要克服的，只是迈过底线出卖国土必然会生出的不安与抗拒感。
“像你这样虑事周全的人当然明白，”墨淄侯看出他的松动，反客为主地将两个茶杯斟满，示意他回位坐下，“图谋如此大事岂能仓促，至少也要一两年的安排才行。我这次前来只为定下盟约，总得要你先点了头，才说得上日后联络往来，商讨种种细节不是吗？”
说到最后半句，他将一个茶杯推向萧元启，自己拿起另一杯，举在空中，静静等候。
萧元启的眼眸犹疑地闪动了几下，最后终于一咬牙，拿起茶杯。
淡青色的薄胎杯沿在空中轻轻一碰，茶水微漾。
莱阳侯府密约暗定的第二天，荀白水终于做好了必要的准备，打起精神换上正装素服，前往长林王府登门吊唁。
王府前厅此刻已是灵堂，白烛素果供于上位，入门后一排皂色跪袱，供来客行礼进纸。
虽然已是停灵的第四日，过府吊丧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时常还要在外间灵棚排班等候，等着堂内退出来一批再进入一批。不过荀白水的身份到底与众不同，眼看他在庭院中冒雪整肃衣冠，其他前来祭拜的朝臣们都自觉地退让而出。
穿过白幡层层的灵堂入口，淡淡的烛烟之气扑面而来，荀白水接过门边童子递来的三炷细香，平持在胸前，至灵位前下拜，点香，高举额前三点首，再起身肃躬，将细香插在灵案前的香炉上。
立于灵位旁的萧平旌面无表情，待荀白水如同其他吊唁者一样，微微躬身还礼。
祭拜已毕，荀白水停在牌位前静静地看了许久，长叹一声，这才转身走到萧平旌面前，先拱了拱手，轻声道：“虽然此地有些不太合适，但下官还是以为，老王爷英灵在上，应该也会想要知道最终的结果。”
半掩面容的粗麻首绖下方，萧平旌眸色淡淡，似乎全不在意，“你说吧。”
“陛下已有圣裁，褫夺二公子三品将军衔，诏令离京……嗯……撤长林军号，另行整编。”荀白水努力将语调放得温和，“以将军所为，这一处置实在过于温厚，只不过老王爷英灵不远，陛下不愿再多加罪。至于撤除长林编制的决定，也不过是为了方便朝廷派人接掌军务而已。怀化将军如此聪慧，应该能看得出来，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总归要给天下一个交代。如此处置算是大家各让一步，不生波澜，不见血光，对陛下也最为有利，将军可以为然？”
萧平旌的视线缓缓抬起，落在老父灵牌那清晰的“长林”二字之上，定定看了许久，“从此之后，世间再无长林之名……”
“老王爷生前不是也说过吗，没有什么能千秋万代、一成不变。”荀白水面色僵硬地清了清嗓子，心中竟然也有些惆怅，“将军父孝在身，原本就要远离朝堂，扶灵北上，又何必非得心存执念呢？”
萧平旌轻轻点了点头，“能如此了断也好……就请荀首辅你日后……专心专意扶保陛下吧。”
荀白水再怎么稳得住，面上也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抹愧意，稍稍低了头，又向灵位行了一礼，无语地退出灵堂。
相比于吊祭人潮川流不息的前院灵堂，谢绝外客的王府内院在治丧期间甚是寂静，只有林奚陪着蒙浅雪，每日在老王爷寝院外的小花厅上焚纸跪灵。
两人此时并不知道朝廷的处置究竟如何，但扶灵北上已是决定好的事情，以蒙浅雪对自家小弟的了解，这次离开京城之后，他应该再也不想回来。
“一个人所能承受的悲伤，总归是有极限……”林奚清瘦了许多的面庞上罩着一层愁云，显然也很赞同她的想法，“不过短短数年，父兄皆已不在，这偌大一座王府，还能有什么地方值得他留恋回归的呢？”
“可他这样把所有的感觉都闷着不说是不行的。”蒙浅雪身为长嫂，忧心忡忡地皱着双眉，“父王和平章都走了，也许这世上只有你……还可能逼得出他心里真正的想法……”
逼出他心里的想法，这真的能吗？林奚眼底茫然，并没有丝毫的把握。
她自从回到金陵之后，一直协助师父照料着老王爷的病体，与萧平旌在一个院子里进进出出，但却几乎没有怎么跟他说过话。两个坚强的人在同一个时间点一起退缩，彼此之间刻意躲避着，害怕一旦开口，就不得不提及老王爷的病情，不得不提及最为痛苦的往事。
“平旌他自己做不到，他根本走不出来……你得帮帮他，你得拉他一把。”蒙浅雪拭去腮边的泪水，握住了林奚的手，“你是大夫，你知道身上受了伤必须马上医治，那又为什么想指望心上的伤口……它自己就能愈合呢？”
黄昏临近，风势雪势随同渐浓的暮色一起转大，廊檐下的冰柱被吹得咔咔作响。林奚在蒙浅雪期盼的目光中徐徐起身，用力回握了一下她微冷的手掌，穿过风雪走向前院。
关门谢客后的灵堂寒冷得如同冻结的冰块，铜盆内黑灰一片，毫无温度，萧平旌独自一人跪坐在棺木前方的青石地面上，怔怔地凝望父王的灵位。
元叔手里拿着一领黑裘斗篷，在阶前犹豫着不知应不应该进去给他披上，转头看到林奚的身影，不由松了口气，忙将斗篷递了过来。
“守孝哪有不苦的？”林奚摇头未接，低声道，“平旌此刻之苦，不在饥寒。”
元叔眸中涌出老泪，低头抹了一把，转身退开。厅上的萧平旌听到了她这句轻婉的话语，也能感觉到她来到身侧，但却依然纹丝未动，僵冷犹如冰雕。
灵前高高的白烛燃烧过半，铜盘上已满是堆积的烛泪。林奚向灵位行了礼，幽幽问道：“你在磐城时曾经说过，说你没有责怪过我，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萧平旌怔了片刻，垂下眼帘，“是。”
“如果真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连抬起头看我一眼，都没有办法做到呢？”林奚看着他抠在地面的手指和惨白如纸的侧颊，语调悲凉，“你是怕我会看到你眼底的愤怒吗？可你又有什么理由向我发怒呢？平旌，一切都是为了救你，连蒙姐姐都原谅我了，你又凭什么会觉得无法原谅？”
“不，我不是这么想的，”萧平旌闭目试图将头转向一边，“不是这样……我们以后再谈好吗……”
林奚没有理会他虚弱的请求，反而移动到他身体的正前方，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你不停地对我说，也对自己说，林奚没有做错什么，林奚不需要任何人原谅……既然我如此无辜，你又为什么会这么生气？”
“我没有……”
“理智告诉你，指责我并不公平。可心头的怒火，它就是不肯平息，是不是？”
“……不，不是……”
“既然不是，为什么不看我呢？为什么不能就此放下？”
“因为你们太残忍！”
被逼到极限冲口而出的回答，宛如扎在鼓胀皮囊上的一枚钢针，要么带来释放，要么引发爆裂。
“你必须说下去，”林奚轻柔地抚着他的手背，“你的意思是说，无关对错，只是因为我们对你太残忍，你完全接受不了是不是？”
“……我受不了……”萧平旌将滚烫的额头贴在地面上，伸手触碰父王的棺木，“他明明知道自己更重要，无论是对长林王府，还是对父王和大嫂，他都远比我更值得活下去。如果今天是他活在世上，父王绝不会这么快就走，北境，京城，一切的一切都会比现在更好。因为他……他一直都能比我做得更好……”
“可是平旌，他是你大哥，他希望你活着。”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那不应该是大哥做的决定，”萧平旌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林奚，“他是那么聪明，那么周全的人，为什么会做出这样荒谬愚蠢的决定？……如果他不那么冲动，如果他能再认真想一想，如果当时你没有帮着他……”
林奚用袖口擦拭着他不知不觉间滚落而出的泪水，语调依然如水般温柔，“可是平旌，你想这些是没有用的。无论是对，是错，是无奈，还是抉择，你大哥都已经走了，他已经走了整整两年。你必须得面对这个事实，你必须得要接受。”
萧平旌面色雪白，全身剧烈地颤抖着，慢慢靠向林奚抚着他脸庞的手掌，直至最终将前额抵在了她的肩头。
林奚静静地抱着他，轻轻摇动。
“他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
“父王也不会再回来了，是吗？”
“是。”
“……如果这是一场噩梦……我多么希望能早一些醒过来……”
白烛渐尽，已不盈寸。
铜盆内的纸灰被卷入灵堂的寒风吹了起来，吹向庭院，飘荡交缠于茫茫雪絮之中，犹如已然逝去的岁月和已然失去的人，从此难寻难觅，再也不能追回。

下部 第二十一章 魂归梅岭
啸厉激荡了半宿的风雪，在天明后渐转舒缓，空中只余零星的细碎冰粒，稀稀落落，不肯完全停止。
卷地而过的北风哀婉低沉，云层厚重，光线依然是灰蒙蒙一片。萧元时亲临致哀的仪驾辘辘驶出朱红宫墙，碾轧过早已肃清一空的金陵街头，来到了长林王府的大门外。
一身重孝的萧平旌叩拜接驾后，亲自引领他穿过雪泥深深的庭院，来到灵堂前。
身为嫡出的皇长子，又是在萧歆不惑之年方才养下的根苗，萧元时出生后被保护得可谓密不透风，除了皇家春秋狩猎之类的活动外，他少有的几次出宫全都是前来长林王府玩耍。
记忆中曾经欢笑奔跑过的这座前厅，已是幽深阴冷的灵堂，黑纱飘拂银幡重重，全然没有了旧时的模样。想到它将在不久之后变得更加空寂与荒凉，萧元时的心头便堵堵的，仿佛被人塞进了一团乱絮。
手中三支清香燃出的白灰跌落在指背上，微烫的温度让发呆的小皇帝回过神来，急忙迈前两步，将香炷插入长案正中的紫铜炉中。
萧平旌立于牌位前，回拜了四拜，再起身时，手中已多了一个无盖的木盒，高举过额，递送到萧元时的面前。
浅黄缎衬之上，静静躺着的是那枚长林军令。
萧元时将双手紧缩收在袖中，低声问道：“你心里怪不怪我？……如果朕当时能多想一想……也许事情不会走到这样的地步……”
虽然眼睑下仍是一片青灰，但萧平旌的神情和语调比起昨日已安宁了许多，“臣在不久前刚刚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发生的事情，有些可以挽回，但另一些……无论你想多少遍的如果，最终也还是只能接受。臣这次甘心领旨受罚，请陛下收回军令。”
萧元时后退一步，摇了摇头，“既然北境将有新的旗号，那朕想要让你留着它。”
萧平旌迟疑片刻，缓缓将高抬的手臂放下，“陛下若赐，臣自当精心保管。只不过……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令出之时，而陛下您……也已经不再需要长林王府了。”
“难道你永远都不回来了吗？即便父丧期满也不回来了吗？也许再过几年，朕还可以……”
“陛下如此挂念，臣自当铭感于心。”萧平旌单膝跪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可是陛下，臣觉得已经有些累了，实在没有办法像父兄生前那么坚不可摧……”
萧元时早已在打转的泪珠终于落下，哭着扑向前，抱住了他的脖子，“平旌哥哥，你多保重。”
萧平旌收紧双臂，如同他小时候一般轻轻拍抚着少年尚显单薄的背心，慢慢应道：“元时，你也多保重。”
在泪水中结束的这场拜祭其实相当于一次提前的道别，重孝在身又领罪离京的萧平旌依礼将不再入宫辞行。萧元时抱着他哭了一阵，临走时仰首又看了看门匾上武靖帝御笔的“长林”二字，心头空荡荡一片茫然。
他这次过府致哀是由礼部择定的日期，但出发的时候故意提前了一个时辰，只宣召禁军大统领一人陪同，将内阁拟定的随驾朝臣统统丢在了朱雀门外。荀白水闻讯后倒也没怎么在意，只把它当成了小皇帝郁闷之下的一次任性，倒是荀太后心中不悦，觉得皇儿太过年轻不分忠奸，在宫里抱怨了许久，最后还心神不宁地追问兄长：“你说句实话，争斗到今日这个结果，你我是否真的已经无须再忧虑长林王府了？”
“长林王的灵柩即将前往梅岭落葬，北境的动静自然还要继续监看，接下来还要撤编长林军……”荀白水答了两句，突然又觉得没必要跟她说这些听不懂的细节，于是停顿了下来，换了肯定的语调，“是，对于长林王府，今后无须再多忧虑。”
荀太后紧绷的腰身终于放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颊生笑意，转头对荀安如道：“这世上唯有你叔父才是全心全意对待陛下的人，等他再长大几年就能明白了。”
类似的话她以前已经说过许多次，荀白水每次听到都很是受用，笑着谦辞了两句，告退而出，回到前殿值房继续处置常务。
巳正时分，萧元时的御驾平安回返宫城，荀飞盏护送他进入养居殿后，亲自来到朝房内，向荀白水通报他返驾的消息。
“难为你知道叔父一直悬心，特意前来告知。”荀白水一脸讶异地看着侄儿软甲上犹存的雪痕，心头没来由地有些不安，“不过风雪未停，随便派个属下来说一声就是了，你又何必亲自前来呢？”
“侄儿面见叔父，是有别的事情。”荀飞盏平静地向他欠了欠身，从怀中取出一份折本，双手递上。
荀白水满头雾水地接了过来，翻开只瞟了两眼，顿时又惊又怒，一掌拍在旁边桌案上，厉声斥道：“你疯了吗？禁军大统领之位多少人求之一生而不得，你却要请辞？！”
“叔父放心，宫城的安防和交接的事务，我会在离京之前一一安排妥当。在职的四位副统领都是能干的人，即使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继任大统领，也没有多大关系。”
这个侄儿虽有些执拗顽固，但宫城在他手中荀白水绝对是一百个放心，此刻听他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差一点就要跳脚，可是发火斥骂明显又是没用的，当下也只得忍了胸中怒气，温言劝道：“飞盏啊，好端端的这是为什么呢？可是因为太后娘娘那日斥责了你？自家姑母的性情你还不知道，她根本就是一时口快，太过急躁了而已。其实她心中和叔父一样清楚，这座宫城，还是得交在你的手里才最让人放心。”
荀飞盏嘲讽地淡淡一笑，“是吗？京城还有长林王府的时候，叔父未见得对我有这么放心。”
荀白水登时竖起双眉，“你这话什么意思？”
“首辅大人已经得偿所愿，掌控朝局指日可待，其实不必在意我是走是留。”
“这说的是什么糊涂话？叔父和你虽然时常意见不合，但归根结底，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你对陛下的忠心我比谁都清楚，能有什么值得郁结的？再说了，陛下对你如此信任依赖，这一道请辞文书递上去，他会怎么想？”
提起宫里的小皇帝，荀飞盏的眸色也有些黯然，“陛下……想必会有些难过吧。但禁卫营中精英济济，我也并非永远不可取代，他总会习惯的。”
荀白水心中着急，音调越来越高，“荀飞盏！我真不知道你到底哪根筋不对了，我荀家世代忠良，效忠朝廷，你身为长房长孙……”
“侄儿只是请辞，又不是要叛逃，扯不上叔父说的这些吧？”
“你与他人不同，自当为荀氏子弟表率！”
“叔父是真心想要荀氏子弟学我，不学您吗？”
荀白水被他顶得一哽，怒气冲冲地将手中的请辞文书撕了个粉碎，狠狠掷在地上，“飞盏，叔父劝阻你，也并非全是为了荀氏一门，更是为了你自己啊。你清醒些，不要再痴心妄想了。就算你离开京城，跟随她过去又能怎么样呢？长林府和蒙氏何等门楣，难不成还指望人家回应你？”
荀飞盏刹那间面色雪白，震惊之后立即朝门边窗外扫了几眼，砰的一声把房间的门扉扣上，带着怒意压低嗓音问道：“你胡说什么？”
荀白水徐徐放缓声调，安慰道：“放心，此处没有他人。你自小在我府中长大，这些心事，难道叔父看不出来？”
“女子名节岂容轻言？叔父所猜测的……完全与她无关……即便是我自己，也只会埋在心底，一生一世都不会说出口。请您以后不要再这般无端妄言。”
荀白水见他神情如此严肃，有些不确定地问道：“真的不是因为这个？”
“我虽然生于名门，但幼失父母，在蒙老大人门下受教时，每日修习不畏辛苦，一步一步走到禁军统领之位，又岂会不知珍惜？”荀飞盏低垂的眼眸里透着浓重的倦意，长叹一声，“但叔父可知，人心是会寒凉，也是会疲惫的。这帝苑繁华、富贵尊荣的背后，有些事我不愿再多想，更不愿再多看。”
“飞盏你听我说……”
荀飞盏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抱拳退后一步，“请叔父见谅，金陵城外有壮丽江山，有天下英豪，琅琊榜上奇才辈出，侄儿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荀白水时而暴跳如雷，时而好言相劝，硬的软的方法全都使了个遍，最终还是没有改变荀飞盏的决定。为了更稳妥地交接宫城安防，他在正式上书请辞之前召来了四名副统领，私下吐露自己的打算，好让他们提前做个准备。
荀飞盏领任禁军大统领已有五年，一直颇受信赖，又是当朝太后与首辅的亲侄儿，怎么看都是地位稳固，前途无量，突然之间说要辞官离京，不免令这几位部属惊诧莫名。尤其是唐潼和吴闵汀，立即便想到了御审前那次尴尬的拘押，心头更加不安。
“大统领，当时宫中传召，我们两个真的是没有办法……”
“此事与二位无关。”荀飞盏抬起手，安抚地笑了一下，“你们随我一同供职这么多年，应该也都知道，我出师之后便领朝职，一直没有机会在琅琊高手榜上掂一掂自己的分量。如今北境大捷，京城安稳，你们四位都是谨慎周全之人，一起共同分担，也不是接不下禁军这份重责。所以思来想去，还是该趁此机会了了自己这个心愿。”
他以前确实多次发出过此类感慨，勉强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可像禁军大统领这样位阶的朝职，因为想掂掂自己的分量便轻易辞去，到底也不是常人会做的决定。四个副统领面面相觑，神情依然有些纠结。资历最久的郑春洮想了想劝道：“若是这个缘故，我们也不敢拦阻，可大统领一直是咱们禁卫营的主心骨，宫里未必就肯允准啊！”
“此举确实有些任性，只望陛下能够体谅。”荀飞盏叹了口气，严肃地看向四人，“我卸任之后，希望诸位牢记，禁军护卫御驾，是陛下身边最后的屏障。无论何种情境之下，切记圣驾优先，不可为任何人所牵制左右。”
这些话明显有嘱咐交托的意味，可见他主意已定。四人迟疑片刻，一齐抱拳领命，应道：“是！”
通知过应该通知的人，荀飞盏毫不拖延，立即开始着手卸职前的准备。好在禁军四营轮值的制度已甚是成熟，兵士操训有方，几个副职的能力也都足够，即使继任大统领的人选一时选察勘定不下来，宫城安防至少也能平稳运行那么两三年。
一番安排之后，荀飞盏的请辞奏折终于递到萧元时的手中，果然引发了他不小的情绪反弹。不过才一年多的时间，父皇离世，大伯父离世，堂兄即将被放逐出京，现在连最值得依赖的禁军大统领也要辞朝，让这位未满十四岁的少年油然而生被抛弃的感觉，第一反应竟和他舅父一样，直接把折本撕成了碎片。
此时七日停灵之期已过，长林王的衣冠由萧平旌奉至卫山，低调安静地入葬王陵，陪伴在萧平章的墓寝之前。整个长林府随后开始逐一收检器物，关闭院落，为二公子扶灵北上做着准备。
王府主院南侧的森森祠堂在风雪中再次被郑重开启，萧平旌捧着两个空空的长条木盒进入，在香案前大礼叩拜后起身，先拿起了那块紫檀木的无字牌位。
多年来的细心保养，让这块木牌毫无岁月的痕迹，纹面光滑，透着油润的光芒。在收入木盒之前，萧平旌又用软巾将它细细擦拭了一遍，这才关上盒盖，将视线转向萧平章的灵位。
这块牌位略小一圈，字迹上描涂的朱漆依然殷红，隐隐散发出松香的味道。他将灵位捧在手中，第一次仔仔细细地凝视兄长的名字，用指尖摩挲着镌刻入木的每一笔每一画。
蒙浅雪从门外走进，陪在他身侧安静地站了一会儿，含泪感叹道：“长林之名如此收场，也不知平章是否会觉得难过……”
“以大哥的性情，他即便再难过，也必定会笑着对我说……他会说……”萧平旌的声音哽住，有些说不下去。
蒙浅雪轻轻拍抚他的背心，柔声补完了这一句话，“你大哥会说，平旌，没有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萧平旌不愿意在兄长灵前落泪，深吸一口气努力忍住，将手中牌位递给了大嫂，看着她一点一点小心擦拭，最终收入盒中，紧紧扣上。
偌大一座赫赫府邸，沉淀了七珠王爵数十年的尊荣富贵，可唯有眼前这两个小小的木盒，才是叔嫂二人绝不放手，必须要一同带走的珍宝。
十二月初七，萧平章亡故两周年的祭日，也是长林王灵柩预定出京的日期。连绵半月之久的风雪突然在头一天的夜里停了下来，次日竟是碧空如洗。
萧元启天蒙蒙亮便提早起身，仔仔细细地穿戴好了孝服，赶到王府门外静候送殡出城。
金铆朱漆的大门上方，数名裹着黑纱的兵士正登梯爬高，将写着“长林王府”四个大字的匾额轻轻摘下，搬入府中封存。
“一代长林，如此威名……”萧元启仰头怔怔地看了半晌，咬牙冷笑，“但只要身为人臣，只要有主君在上，无论多大的功劳，多深的情义，也不过是须臾之间，便会被人夺去，化为泡影。大伯父，你放弃了本来拥有的机会，难道从来就没有不甘心过吗？”
这句低若蚊吟的喃喃自语无人听见，自然也就无人回答。此时长街尽头马蹄声响，两千素甲黑纱的长林府兵自南城营列队奔来，整肃护卫于府门两侧，准备一同随灵北上。送殡的宗室朝臣们也在辰正前陆续赶到，安静有序地在街面上依位列班，等待着礼送这位戎马一生的老王爷最后一程。
辰正一刻，击磬声响，王府各门同时打开，待朱盖黑围的灵车缓缓驶出后，又一重一重地次第关闭，直至最终落锁。
风雪虽停，漫天的纸钱仍如飞絮一般，飘飘洒洒，迷人眼目，一路伴着灵车行过朱雀街头，落在倾城相送的百姓肩头。
宫城前殿最高的迎凤楼上，萧元时扶栏独立，眺望远方。穿檐而过的寒风灌满袍袖，吹得他面色青白，周边随侍人等却无人敢劝。
荀安如带着两个侍女自楼下拾阶而上，陪在后方小站了一会儿，蹲身劝慰道：“陛下，此处虽高，但还是看不到宫墙之外的。老王爷如今已是英灵在上，自然知道您拳拳追怀之心。冬日风寒，不宜久站，太后娘娘有命，请陛下早些移驾回养居殿吧。”
萧元时似乎完全没有听她说话，手掌紧紧按在白玉的石栏上，低声问道：“安如姐姐，你曾经出过金陵城吗？”
荀安如被问得一怔，但还是认真答道：“臣女是闺中之人，自当深居简出方为正礼，不曾远行。”
“但朕是一国之君，最远也只去到九安山，算不上真正离开过金陵。也许朝堂上生出这许多风波，都是朕眼界不够的缘故……”
荀安如又是无措，又是难过，想了许久方道：“陛下何出此言？您才只有十几岁呢，以后自然会大有进益。”
萧元时突然之间又生起气来，用力在石栏上拍了一掌，“既然朕还年少，没有见识，那父皇他们……他们就不该这么早离开我……”说着眼圈泛红，又不想让人看见，一转身飞快地奔下楼去。
迎凤楼最高阁的下层，是一片宽阔的白玉石露台，四方围栏，只有北侧连通长阶。荀飞盏扶剑立于长阶之端，眸色沉静地瞭望着下方。听到小皇帝的步履声，他立即转过身，警觉地向四周扫了一眼，确定并无异样，这才抱拳问道：“陛下可是要起驾？”
萧元时呆呆地看了他一阵，眼圈更红，“荀卿……你一定想要离开吗？”
荀飞盏柔声道：“微臣和平旌一样，无论人在哪里，都会一直记挂陛下。”
泪滴从眼角渗了出来，被小皇帝倔强地抬袖抹去。他扭头又奔往露台的角落，仰首想要看得更远。
禁苑深深，金阶孤寒。鳞次栉比的宫檐层层向外延展，空中日影已将行至中天。
在他的目力所不能及的远方，旗幡飘展，素盖如云。送灵的车队驶过街头，穿过城楼，将十里长亭渐渐抛在后方，一路伴着寒鸦悲鸣，蜿蜒向北。
屹立金陵皇城数十年之久的长林王府，终于在新春到来前最持久的一场风雪之后，正式退出了大梁朝局。

下部 第二十二章 狂澜既倒
琅琊阁无所不晓，博识万物，这是天下皆知的一件事情；琅琊鸽房遍置各国，散布四海，这也是天下皆知的一件事情。但一个真正的鸽房，尤其是琅琊后山那个鸽房究竟是什么样子，对于阁外之人便是一个难以窥及的秘密了。其实万丈高楼由地起，琅琊后山初建时原本也没有那么恢宏，不过数排鸽架而已，全靠逐年逐代一点一点地扩展，方才建成现在这样的规模。若从琅琊阁主独居的挂崖小楼里望去，层层叠叠的鸽舍自山腰遍铺至峰顶，俨然已经是一座小小的城池。
小刀按住刚刚落架的一只金瞳白鸽，从它的灰爪上取下纤小圆筒，放入身边的托盘。他现在长高了不少，细瘦腰条已经拔抽了出来，颇有几分俊逸少年的味道，自凌空搭建的鸽架上一跃而下，也能落地无尘。
一只胖胖的小手从旁边伸出，急切地抓扯着他的衣角，含含糊糊的小奶音随即响起，“小刀哥哥，我……给我！”
四岁多的萧策正是最为可爱圆胖的年纪，小刀弯腰抱起他，只觉得手臂上又沉了不少，不由笑了起来，“老阁主简直是照着自己的样子在喂你啊……你急什么？这些东西你又看不懂。”
萧策不服气地道：“策儿已经认字了。”
“是吗？那好吧，咱们一起把这个送到抄录阁去，然后你认几个字给我看。”
策儿极是开心，扭动着身体，要求放他下来，迈开小腿走在了前面。
山涧清幽，和风如洗，琅琊山即便在酷暑之日也甚舒爽，何况此时节气尚未入夏。坐于后殿挑空的高廊栈台之上，眺望山腰仙雾涌动，一边品饮当春炒制的雪芽绿茶，一边评谈天下风云起落，山间闲居的逸趣之最，莫过于此。
“北燕新君正式登基称帝，另立国号，这多年纷乱，大概也算尘埃落定了。”老阁主放下茶盏，感叹道，“半个多月未见新的消息，想来邑京城中一切顺利，没有再另生波折。”
蔺九俯身给老阁主添斟热茶，接过话头，“百姓最苦，莫过于战乱之世。咱们琅琊阁虽是旁观之人，但看着北燕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还是不免心生感慨。希望江山改换之后，北燕国中能再得生息。”
两人正闲谈间，端着小托盘的策儿仰首挺胸走了过来，中途虽然不慎歪斜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成功地将托盘放在了茶桌上，感到自己十分能干，得意地道：“今天的！”
蔺九揉了一下他的头，一看盘中竟有十来个纸卷，不由笑道：“策儿，不是教过你吗？要先拿去转录阁，筛选一遍再送到阁主这里来。”
策儿认真地答道：“去过了，小刀哥哥说，一起的！”
蔺九不由笑意更深，“你小刀哥哥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吧？能有什么事，会突然之间，一下子发这么多消息过来？”
说到此处，他的眉尖突然一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将托盘拉了过来，挨个儿打开纸卷扫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以蔺九的定力都是这般反应，显然不是寻常消息。老阁主接过他压平的纸条也快速看了一遍，白眉微锁，“不过一个多月，居然连克数城，东海的战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强了？”
墨淄侯虞天来暗掌东海大权的消息，琅琊阁是一年之前知道的，君权转移自然会带来变化，但竟能变到这个程度，倒也有些出人意料，“大梁朝廷可有新的消息？”
“金陵鸽房这两天一直没有动静，可见朝廷应对颇为迟缓，没什么切实的消息值得送过来。”蔺九瞥了老阁主一眼，迟疑地问道：“还是不告诉平旌吗？”
萧庭生的遗骨落葬梅岭之后，萧平旌在墓侧结庐伴居了六个月，方才回到琅琊山继续守孝。林奚陪他也在北境停留了半年，然后从梅岭出发，继续探寻世间百草。在山岭下执手道别的时候，两个年轻人都恋恋不舍，但也都将这份情意隐在了心底，未曾出唇。
“平旌上山之初就说过，各方消息，他一概不听、不问、不看，两年来皆是如此，今日又有何不同？”老阁主转头看向平旌居住的峰阁，眸色平静，“人世红尘，从来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何曾有过片刻停息？既然已经离开，就应该走得干净。”
蔺九欠身领命，并无异议。但在回到抄录阁后，他还是重新制作了一个新的书匣，将与大梁东境相关的消息都抄录了一份，汇集入匣。
小刀在一旁看了甚是不解，不由问道：“九兄为什么要汇编？北燕换了个国号那么大的事，也没见你汇编过啊？”
蔺九的笔尖稍稍一停，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就当我是太闲吧。”
琅琊阁能以旁观的心态淡定看待东海危局，但金陵城里显然并不能照此办理。一月之间战火连城，急报频频，朝野上下可谓一片哗然。虽说四境边患此伏彼起从来没有真正停过，可像这样被人撕破防线深入腹地的情形，那起码也有五六十年未曾发生过了。更何况刺出这惊世一剑的敌人，居然还是大梁从来没真正放在眼里的小国东海。
“敌军连夺九州，东境全线溃败，将帅阵亡！可朝廷商议了整整两天，连派谁领兵前往援救都定不下来吗？！”身形又拔高了一截的萧元时眼见阶下群臣都低头避让自己的视线，心里又是着急又是恼怒，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御案。
按照金陵朝廷以前的认知，东海素无战力，东境军的主要功能其实只是防御流寇海匪，开局之初便缺乏相应的战备，临时筹措反应过慢，又远远低估了对手的能量，最终引发全线溃败。
可是败虽然是败了，大梁的底蕴毕竟摆在那里，调拨援军并不困难，军资补给也没有问题，真正令朝堂君臣们束手无策的，其实只在领军统帅的人选上面。
荀白水这一两年都在重编北境军，调转将领，轮换驻地，分割军户，绕成一团乱麻还没有理顺，任何一个都不适合派出。朝野公认最当胜任的大将军穆邕远在南境，路途实在太远，等他安排了自身军务再赶往前线，按东海现在的攻势速度，只怕局面已经更加难看。兵部倒是提议了几位品阶足够又不需从驻地召来的将领，但京城武臣少有战事历练，面对数十年未遇的这种危局，难免有些信心不足，退缩畏战，以至于满朝朱紫，最后主动站出来请旨出征的，居然是一个谁也未曾想到和提名的人选。
“莱阳侯主动请缨，心志可嘉，”荀白水疑惑地上下打量着萧元启，“但东境战局不同寻常，绝非单凭血勇之气可以平定，你到底有把握吗？”
“启奏陛下，臣身负帝裔血脉，受皇室恩养这么多年，家国有难，岂能畏缩不前？所以首辅大人说臣这是血勇之气，微臣并不否认。”萧元启眸色沉静，自袖中取出一份折本，平托在手，“但也请陛下放心，臣虽非战功彪炳的名将，可在北境前线，也曾扎扎实实历练了将近两年。自东境报急以来，臣便细细研判过战局，自认已经有些想法，全都写在此本奏报之上。如果兵部审阅之后，略觉有可取之处，万望陛下恩准，容臣为国效力。”
经过两天嘈杂的廷议，萧元启的这番陈辞听起来实在是顺耳多了，小皇帝立即点了头，命令兵部接过折本，尽早审阅回复。
兵部尚书晋勋以前对萧元启了解不深，也没指望他真能提出什么有益的战策，没想到回去阅看之后，竟发现他的思路远比旁人清晰，不禁大加赞赏。战事紧急，容不得更多拖延，兵部的支持使得萧元时很快下了决心，征得内阁同意之后，立即诏令莱阳侯执掌援军帅令，飞速驰援东境。
早在国丧期满加封恩诰的时候，荀白水就曾请旨将萧元启的侯位由末品升封为二品，算是有来有往，酬谢他以前所立的功劳。但在骨子里面，他并没有把这个根基浅薄的年轻人当成是真正的盟友，萧元启托媒上门请娶荀家大姑娘的要求，就被他毫不犹豫地给拒绝掉了。不过荀安如常在宫里，荀太后看自家侄女简直如同公主一般，看不上萧元启，也未见得就能看上别人，挑挑拣拣选来选去的，一直也没有最终定下。
带着几名朝臣在金陵东门点兵送行的时候，荀白水突然间又想起了这件事情，觉得甚有必要再多激励一下这位小侯爷，敦促他更加尽心尽力，以赴国难。
“小侯爷心中所念，老夫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太后娘娘疼爱安如，总想再多留她一些日子，所以年前才推了小侯爷的提亲。不过话又说回来，女孩子长大了，总得要替她找一个好的归宿……这样吧，老夫今日在此许诺，小侯爷若能得胜而归，解我东境危局，稳住朝廷边防，老夫愿将侄女安如，许你为妻。”
这句许诺出口之后，果然得到了荀白水想要得到的反应。萧元启的一双眼眸顿时亮如星辰，面颊通红，语调里更是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请首辅大人放心，元启此去，定当竭尽所能，不胜不归。”
浩浩荡荡的援军队伍踏着初夏朝阳刚刚上路，东海前锋又下一城的战报便传了过来。至此，大梁东境已有十个州府失于敌手，朝野上下屏息以待，只盼着身担重责的莱阳侯能够旗开得胜，至少也要稳住当下这一溃千里的败势。
事实证明，萧元启给予金陵朝廷的惊喜，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想。
四月中，莱阳侯夜袭芡州，一举夺城，整个东海之战由此转折。
五月初，东海左路军主营被破，大梁夺回习州。
五月中，台山大捷，东海最精锐的前锋营弃城而走，从此开始了连续的败局。
六月中，莱阳侯共收七州国土，直抵淮水西岸，无奈东海水师强劲，渡江未成。
六月底，第二次渡江之战以平局告终，双方沿淮水两岸各自布防，呈僵持之态。
七月初，金陵诏令抵达，命莱阳侯重新合编援军与原东境军各营，移交防卫，班师回京。
至此，东海之战告一段落。
萧元启风风光光回返金陵的消息传到琅琊阁的第二天，恰好有两个人同时上山，巧之又巧地在通向后殿的兰台小道边遇见，彼此都有些意外。
“林姑娘？真是好久不见了，你来探望平旌吗？”
林奚轻轻咬了咬嘴唇，白玉般的面颊上透出红晕。她离开梅岭后一路向西，深入人烟稀少的野岭密林之中寻找新的药植，完全不知外界风云。一个月前到小镇补充食水时，方才听说东境战局危殆的消息，顿时开始担心萧平旌的情况，忙中断自己的寻药之途匆匆赶回，途中忙于行路也未及打听，走到了廊州城下才发现自己的消息太过滞迟，战事其实已经结束。她这一年多忙于编纂药典，心境一直非常平和，此刻到了距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思念之情反倒翻涌上了心头，几番犹豫，还是决定上山一趟，好生看一看他。
“我来看看蒙姐姐和策儿，大统领也是来探望她的吗？”
荀飞盏的整张脸因为这句问话也猛地涨得通红，赶紧摇头。他当年辞朝离京之后，四处游历交友，不知不觉越走越远，后来更是远赴西北小国楼漠探访隐世高人，与京城的通信断了整整一年。两个月前得知东海消息之后，他也是心急如焚朝向金陵日夜赶路，走到大同府时听到了捷报，这才放下心来，索性转了方向，打算探视一下师妹和策儿的近况。
“我原本便是四处访友，与平旌又已经两年未见，顺路上山问候一声，不是特意来看谁……”
十分多余地解释了一句之后，两个人好像都有些尴尬，默默同行上了兰台，请殿门外待客的执事向峰阁传报。
最先接到消息的蒙浅雪十分欢喜，直接抱着策儿迎了出来，将两人请到就近的茶厅内，拉着林奚的手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又忙着教策儿喊人。
策儿偎在母亲腿边叫了一声“姑姑”又叫一声“师伯”，啃着自己的小胖手一脸好奇。
荀飞盏这几年虽然送过成堆的礼物，但却是第一次当面见他，心中甚是激动，蹲身将他抱了起来，摸摸小脸，本想说他长得就跟平章一模一样，又怕蒙浅雪难过，话到唇边便吞了回去。
策儿素来不认生，被抱起也不挣扎，乖巧地靠在他肩头，突然又兴奋地举起一只手，叫道：“二叔！”
林奚心头微跳，缓缓转过身来，只见萧平旌站在门外，笑微微地瞧着她，道：“你回来了？”
“此处又非家园，恐怕不能说是回来了吧？”
“那对你来说，何处算是家园呢？”
林奚顿时有些脸红，转头没有说话。
蒙浅雪忍了笑道：“你眼里只有林家妹子，师兄也在这里呢，你可看见没有？”
荀飞盏摆摆手表示自己不在意，笑着跟他打了招呼。这时小刀捧了茶具进来，顺便将策儿带出去玩耍，好让大家安心坐下来饮茶叙旧。
四人之间原本最善谈的人是平旌，不过他近年沉郁了不少，山间守孝的日子也过得清淡，所以反倒是荀飞盏说得最多，聊了好些四处游历的趣事，座间气氛甚是轻松。
“我听说楼漠荒沙的深处，有个极为隐秘的山庄，随月影而出，见日影而消，正打算出发前去寻觅探访，结果就听到了东境的消息。”荀飞盏饮了一口茶，关切地问道，“你们在琅琊阁知道得更早，想必也很吃惊很着急吧？”
萧平旌迷惑地歪了歪头，“什么东境的消息？”
荀飞盏和林奚同时一怔，失声道：“你不知道吗？”
萧平旌上山时说好了不听不看不问，蒙浅雪也就决定跟他一样。叔嫂二人安心守孝，对山外的事真的全无所知，此刻听荀飞盏大约解释了一遍，这才齐齐吃了一惊。
“连丢十州之地？东境多年未起战火，若说兵士操训不力，将帅生疏失职都有可能，但绝对不至于被打到这个地步啊！”萧平旌脸色凝重，不过却没有荀飞盏想象的那么着急，“战线太长，东海没有那么强的实力，撑不久的。然后呢？”
“我得到消息本来就晚，在路上的时候陆陆续续听到了朝廷援军的捷报，现在已经收复七个州府，重建了东境安防。”
萧平旌的神色并不意外，慢慢点头，“那就还好。能有这样的战绩，想必朝廷的援军是由穆邕将军统率的吧？”
荀飞盏挑了挑眉，“不是穆邕，是莱阳侯。”
“谁？”
“莱阳侯，萧元启啊！”荀飞盏眼见萧平旌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心中甚是不解，“你这也挺奇怪的，刚才声色不动，现在听说东境稳住，咱们大梁反败为胜，怎么反倒焦虑起来？”
“我倒不是焦虑，只不过听你说来，这场战事从开端到反击，有许多让人想不通的地方……”
“你也说了，东海其实没有那么强的实力，也许是他们过于深入腹地，一旦被反击，便无力招架了吧？”
“可能的原因倒是有几个，但没有看到详细的军情战报，我也不能凭空推测，如果可以……”萧平旌话音至此突然停住，低头喝了口茶，“算了，国家大事，自有朝廷处置。说起来与我这个守孝之人有什么关系呢。”
荀飞盏想到自己接到消息后百般焦灼，可结果却证明朝廷并不是缺了他俩就不行，当下大为赞同，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没有咱们插手，如此大的一场危局不也顺利平息了吗？倒是没想到元启的长进这么大，跟你去甘州磨砺之后竟能独当一面，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他。”
东海七州由萧元启在两个月内便率军收复了回来，正是萧平旌觉得奇怪的几个疑点之一，但他并不知道具体情形，跟这位堂兄也有两年未见，实在不好随便臆测，想了想也就没说什么，笑着改了话题，“不说这些了。你方才提起上一年去了北燕，想必是去挑战苍栖剑的吧？”
荀飞盏抚膝笑了起来，“没错，好山好水故友重逢，谈什么金陵、东海，还是聊聊江湖最好！苍栖剑飘逸灵动，和瀚海剑法大为不同，那一战真是让我受益良多呢！”

下部 第二十三章 佳偶天成
当年武靖帝膝下有两位公主，最年幼者几十年前就已出嫁，先帝萧歆又只有三位皇子，其中最年长的萧元时也才刚满十六岁，这样前后通算起来，大梁后宫已有好些年头没办过迎新遣嫁之类的喜事了。国丧期间禁止礼乐自不必说，即便是在翻年开了禁之后，内苑之中的日常气氛也依然沉闷。中秋之后，荀太后突然召请两宫太妃和京中数位贵眷前往咸安宫，说是要帮着为侄女安如挑选妆奁。许久没有新鲜谈资的宫眷们顿时兴奋起来，人人都盼着能有同行的机会，至少也想旁观一下这个难得的热闹。
因身份规制所限，赐给荀安如的首饰上没有那么多支凤头，衣袍上也没有更高品的绣金章纹，但若论起制工之精美，用料之珍罕，别说一般的富贵人家，只怕连宗室贵女们都难以企及。
面对一盘又一盘流水般捧出又拿开的绫罗绸缎、珠宝玉器，受邀的两位太妃和几位贵夫人一面欣赏夸赞，一面争执比较，有的说这个好些，有的说那个也是精品，荀太后越听她们争闹，越是觉得开心，脸上的笑容竟没有停过。
素莹跪在旁侧给她捶着肩，低声笑道：“太后娘娘真是把大姑娘当成女儿一样，这出阁的恩赏，等闲的郡主都要不到。”
“是啊，也不知道什么缘故，从小就疼她一个人，可惜年岁不合，不能让她留在宫里。”
“大姑娘是有福分的人，莱阳侯年少有为品貌出众，府中又没有高堂要姑娘侍奉，这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是何等的称心呢。”
对于兄长将安儿许配萧元启的决定，荀太后一开始其实并不怎么赞同。东海功臣的光环远远抵消不了她想起莱阳太夫人时的厌恶感，多年来位处边缘的小小侯爵似乎也配不上荀家大姑娘那高贵的命格。她拉着荀安如的手替侄女百般委屈，不停地抱怨荀白水不应该拿孩子的婚约轻易许诺，直到素莹偷偷拉动袖角在她耳边提醒了两句，这位太后娘娘才发现眼前这个低着头娇羞不语的女孩儿，不仅没觉得这桩婚事有何不妥，反而早已是满心的愿意和期待。
不管怎么说，荀太后对侄女的确是真心疼爱，并不想强扭她的心意，再加上荀白水亲自进宫劝说，萧元时也替得胜回京的莱阳侯说了不少好话，她纠结犹豫了两天之后，最终还是选择了让步，并没有再多反对。
“好了，把哀家的赏赐送出宫去吧，别误了正日吉时。”
咸安宫中赐出的妆礼开启了这场盛大联姻的序幕。萧元启此刻风头正盛，迎娶的又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娘家侄女，一时间到处都能听到佳偶天成的赞誉，礼单、贺书和拜帖犹如雪片一般，密密麻麻地飞向了多年无人问津的莱阳侯府。
九月初十是请托钦天监测出的吉日，当作婚期略显仓促了一些。但萧元启显得十分心急，荀白水也觉得今年战事的阴影需要件喜事来冲一冲，稍加迟疑后也就答应了下来。好在皇族子弟的婚典全由内府操办，萧元启府中无人的短板算是被弥补了起来，荀安如的嫁妆更是早几年就已经开始在准备，忙忙乱乱半个月，诸般事宜竟然也筹措得十分齐整。
迎婚大礼的当天，荀夫人天还没亮便起身忙碌，打点送亲的一大堆琐事，里里外外连吃喝都没有工夫。过午之后还要回到绣院里来，亲自给侄女理妆加钗，铺系红裙，细细打扮齐整，举着铜镜前后左右照给她看，笑道：“我们安儿平日里就是个美人儿，今天这一上大妆啊，连婶娘的眼珠子都移不开了。”
荀安如顿时羞红了脸，长辈打趣又不能回嘴，只能低头绞着自己的袖子，怎么劝都不肯再朝镜中多看一眼。
“好啦好啦，快穿上嫁衣吧，时辰也不早了。”荀夫人笑着安抚了一句，命两名侍女将墙边衣架上悬挂的绣衣捧了过来。
荀安如的两名贴身侍女一个叫敏儿，一个叫佩儿，都是她十三岁时挑到身边，一起长起来的，素来十分亲密。敏儿的性情更加活泼些，一面给姑娘整理着裙袂，一面笑道：“奴婢们都听说了，咱们姑爷的东海之战真是打得漂亮，一路取胜，直接打到了淮水边上。如果不是他呀，这东境的战火，此刻说不定已经烧到京城了呢。”
荀安如听她说得夸张，不由抿嘴一笑，“你这丫头懂什么，东海再猖狂，想打到京城还是不可能的。”
“奴婢确实不懂，真的不可能吗？”
“不过连场败仗之后，人心惶惶，全靠莱阳侯稳住了局面。他的忠勇之心、统御之才，确实令人仰慕……”荀安如说着说着，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两颊又是一阵发烫，咬唇低下了头。
“仰慕自己的夫君本就是应该的，用不着害羞。”荀夫人急忙宽慰她，转头又问道，“佩儿，姑娘的绣鞋呢？”
佩儿疾步奔到台架前，将一双合欢花纹的挖口红缎绣鞋小心捧了过来，跪地脱下姑娘足上的便鞋，理平白袜，动作轻巧地套了上去。
低着头的荀安如正好能看见她半侧的苍白面颊和微红的眼角，不由轻轻叹息了一声，“我们只顾说笑，倒忘了你……听我们提起东海，你的心里一定很是难过……”
与家生婢女的敏儿不同，佩儿原籍在东境的芡州，父亲原是湖边打鱼人，遇了水难，一家人生计无着，只能将她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儿卖了活命。幸而她生来灵巧，辗转进了荀府后日子过得不错，对于亲人终究是思念大于怨恨，便求了姑娘帮忙，想办法重新联络上了家里，每年互通音书，盼着将来还有相见之期。不料东海侵袭，所到之处杀戮重重，母亲和兄长全家都死于屠刀之下，噩耗传来，哭得她肝肠寸断，几度晕厥，至今依然是想起来便会落泪。
“我娘和我哥哥一家的仇，全靠姑爷替我们讨还。今天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奴婢怎么都不该掉眼泪。”佩儿仰起头，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柔声道，“恭喜姑娘得偿所愿，嫁了一个盖世英豪。”
荀安如心头又是酸软，又是甜蜜，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这时门外响起了喜庆的催妆乐声，前来通知花轿已经上门。荀夫人不舍地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低头抚了抚她的面颊，“嫁为人妇，和做姑娘时就不一样了。婶娘叮嘱你的话，可都听明白，记清楚了？”
荀安如红着脸，点了点头。
“外头传言，说荀大姑娘受太后恩宠，必定如同公主一般娇贵。但婶娘知道，你的性情最好不过。别担心，听闻姑爷也算一个和气的人，将来夫妇同心同德，必定如意美满。”
“谢婶娘吉言。”荀安如眸中微微有泪，叹息道，“大堂哥没能来给我送嫁，想想还是有些难过……”
提起这个一出城就跟脱了缰一样的侄儿，荀夫人的心里也是又牵挂又埋怨，不过眼下终究是大喜的日子，不宜过多伤感，忙笑着安慰道：“只要你日子过得好，不管你大哥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他心里必定是欢喜的。好了，蒙上喜帕吧，千万不要误了吉时。”
一方红帕垂落，遮了视线，绣房门扉随后开启，喜乐之声灌满双耳。想到从今以后便为人妇，荀安如的心情突然之间紧张了起来，手掌轻轻发颤，几乎难以迈过门槛。
“没事，叔父和婶娘永远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害怕。”荀夫人紧紧握住侄女的手，柔声安慰。
相比于新嫁娘羞怯中带着憧憬的复杂心情，此刻的新郎官则是完全纯粹的志得意满。东海之约履行得竟比想象中还要顺利，让他在半年之内便得到了铺天盖地的赞誉和扎扎实实的军功。没有任何一个人对他的功业提出过质疑，朝堂地位和如花美眷全都摆在眼前，有时在暗夜之间回想起来，萧元启竟然会有一种恍惚如梦般不真实的感觉。
喜轿进门，带来了满府铺陈不下的十里红妆。莱阳府为了迎新已经把隔壁两个园子都买了下来，可面对这盈门贺客还是有些招待不过来，除了新房内院和最南端的书房以外，连花园莲池的曲桥上都摆满了酒席。已有相熟的客人半恭维半打趣地说，莱阳侯府当下的规制已经盛不下小侯爷惊人的功业，也是时候赶紧升成王府了。
对于这样似真似假的玩笑，萧元启当然不能直接回应，笑着四处敬酒，如同没有听见一般。他在甘州刻意培植出来的心腹们经东海一战都纷纷升迁，此刻跟随他堂前厅后四处招待客人，个个脸上喜笑颜开，因为跟对了主子前程有望而扬扬得意。这些人中升迁最快也最得信任的当然还是何成，身上已经穿了五品参将的袍服，正从书房院落的方向快步走过来，一面努力朝萧元启的身边挤过去，一面给近旁招呼的客人们回礼。大概因为实在笑得太多，他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居然有些发僵。
好容易凑到萧元启的耳边，何成尽量压低声音快速说了句什么，同时接下了主子手中的酒杯。
萧元启表面上声色未改，但眼眸深处已经浮起了一丝寒意。离开刚刚敬完酒的这桌客人后，他叫来管家大致吩咐了一下，便借着满院的嘈杂之势静悄悄地闪身自侧门离开。
由于太夫人旧院居中闭锁，莱阳府的书房被隔离在了最南端，一向幽静，今天满府下人都被调去伺候酒筵，院内更是不见一个人影 。
萧元启怒气冲冲地推开了书房的大门，将何成留在外间哨看，自己一个人转过隔屏，神情阴寒地冷哼了一声。
一条斜倚窗台的婀娜背影立即闻声而起迎了上来，朱颜鸦鬓，满面春风，竟然是一位三十来岁风韵十足的美貌妇人。
“见过侯爷。恭祝侯爷新婚大喜。”
萧元启咬牙怒道：“戚夫人，我与你的君上早就约定，东海之事了结之后，若非有极为紧要的大事，否则绝对不再联络。你今日前来，已经算是毁诺！”
戚夫人甚是无辜地眨了眨眼睛，“侯爷与我们君上共谋大事这两年多，不都是我往来联络传递消息吗？记得以前侯爷见到我，每次都很高兴啊，怎么立功回朝之后，您就变成这样的脸色了？”
“今天跟往日能一样吗？你也不看看什么场合，万一有人……”
“侯爷今日成家，当然算是件极为紧要的大事，哪里说得上是毁诺？”戚夫人呵呵笑了两声，抬手向旁边一指，“我们君上怎么说也是侯爷的长辈，新妇入门，他身为舅父岂能失礼？”
萧元启不耐烦地顺着她的纤指看过去，只见围屏边的长条桌案上，摆着一盆火红的珊瑚。
“此乃我东海独有的夜光珊瑚，置于暗处亦有灼灼光华，赤辉如火，世上所存仅有数件，是极为难得的珍品。国主命我送来，以贺侯爷新婚，来年早生贵子。”
萧元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怒气，道：“既然礼已送到，那你就快些走吧。”
“哟，好歹我与侯爷也相识数年，难得远道而来，怎么连一杯喜酒都不肯赏我？”戚夫人娇笑了一声，眼见对方额上的青筋已经跳了起来，赶忙又安抚道，“好好好，请侯爷息怒。您若不愿留客，我自然马上就走，只望侯爷将来龙翔四海之际，也不要忘了我们君上的一片好意……”
萧元启完全不想与她多说，草草点了点头，便引领她向外走去。两人刚刚转过隔屏，突有一名仆从莽莽撞撞地从屋外奔入，满头是汗地叫道：“启禀侯爷，荀大人已经……”话说到一半，他突然看见侯爷和何成正与位美貌妇人一起站在书房外间，顿时僵住，一脸呆傻之相。
戚夫人轻柔地笑了一声，“侯爷以前多么的仔细，怎么功成名就之后，这府里便松懈了呢？”
何成刚才专心倾听内间说话，一时忘了关注门外，出了这个岔子难免心虚，立即踏前一步厉声喝问道：“你都听到什么了？”
戚夫人嘲讽道：“问的这是什么话？他说没听见，你就信吗？”
何成瞥了一眼面沉似水的萧元启，无须吩咐便取下了墙上悬挂的一把宝剑。仆从这时才意识到危险，惊惶地转身向外跑，一条腿刚迈出门槛，便被后方利刃一剑刺透。
“大喜之日见血，倒是我给侯爷添了麻烦，还望见谅。”戚夫人柔声致了歉，蹲身一礼，快速向侧廊退去，眨眼便不见人影。
萧元启定了定神，以目示意何成处理尸首，同时也看了看里头摆的那盆珊瑚，吩咐道：“这个东西太过打眼，不能留着。此刻不方便，晚上你想个办法，一并处置了吧。”
何成躬身领命，待他快步离开之后，立即关闭了书房的院门，自内牢牢闩住。
荀白水因是女方尊长，只需出席拜礼之后的晚宴，所以刚刚才到。眼见前厅门廊下没有主人迎客的身影，这位首辅大人心头微微有些不悦，只是被城府所掩，外面看不出来。
稍站了片刻，一身吉服的萧元启疾步从厅内奔了出来，一面行礼一面致歉，连声解释道：“我一直让他们在街面上小心探看着，谁知传报有误，竟然刚好错过了。未能早些迎候大人，实在是太过失礼。”
看他气喘吁吁跑得额角生汗，想来也不是故意怠慢，荀白水心里舒服了一些，自然也要显示大度，笑道：“今天是你的吉日，这么多客人迎来送往，怕是连多喘一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你我以后也不是外人了，无须讲究这些虚礼。”
“是，今后以私而论，大人就是元启的长辈了。”萧元启欠了欠身，抬手前引，“首位一直小心留着，请叔父上坐。”
荀白水微笑着随他走向正厅，在经过稍稍清静些的中庭时，步履稍缓，低声道：“趁着今日良辰，老夫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元启所得恩赏已经愧不应当了，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你原本就是皇室近支，又护国有功。近来多有朝臣奏议，应恢复你府上的王爵。”
萧元启猛地停住了脚步，“王爵？”
荀白水一脸慈和地看着他，“内阁已经议定了，只不过宁王爷刚过世不久，宗室那边要等一等。最晚九月底，便能有恩旨下来。”
萧元启呆愣地站了片刻，似乎一开始还不能相信，但激动的红晕很快就出现在他的脸上，眉梢眼角全是笑意，语气也很激动，“元启能有今日，全靠陛下信任，大人提携。”
大局安稳，朝政平顺，这个新姑爷看上去也很识时务，荀白水对当前现状很是满意，笑着拍了拍他的小臂，“那也得是你时运好，自己有真本事才行。”
这时主厅的其他客人都已闻报迎了出来，笑着拱手招呼。能在此处落座的当然都是身份贵重之人，荀白水和萧元启赶紧回礼寒暄，大家客客套套地入了座，推杯换盏，宾主尽欢。
按照金陵帝都的习俗，黄昏方行拜礼，晚宴不过三更，同祖亲眷方许入后院闹洞房。萧元启是武靖帝皇孙，来参加婚宴的人里明显没有这样的至亲，所以散席送客之后，整个侯府顿时便清静了下来，只有新房院落内外还闪着灼灼华灯。
拜礼之后便被送入新房的荀安如此时已在红帐中端坐了近两个时辰，听着周边喧闹渐转安宁，她的心跳越来越快，紧张得几乎忘记了腰间久坐的酸痛。
喜娘说了吉祥词，头顶红帕轻轻飘落。荀安如觉得自己就像被牵着线的偶戏人一样，不知不觉间便咬了递到嘴边的百子果，喝下挽臂而饮的交杯酒，手中握的如意也被拿走，换上了一个红线绕织的同心结。一整套细碎的步骤走完之后，敏儿佩儿双双过来道了喜，行礼退出，将门扉轻轻掩上。
荀安如终于鼓足勇气，透过额前低垂的珠帘向外看去，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影过去剪了烛花，又轻悄悄地走回来，在她的身边坐下，伸手将遮在她面上的珠帘拨开，挂在金钗衔口之上。
也许是因为烛光柔润，也许是因为心有期盼，荀安如在快速瞥过一眼之后，只觉得他样貌俊雅，神色温和，眉间眼底满是笑意。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年轻男子，但同时又将是她在这个世上最为亲近的人。婶娘说，夫君是天，是一家之主，是终身的依靠，从此之后，要全心全意服侍他，体贴他，听从他……
“请问夫君笑什么？”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
“夫君曾见过我？”
萧元启眸中浮起回忆之色，慢慢道：“不算是真正见过。只是坐在茶楼，看见你的马车从街前走过，后面居然有禁军护送，当时还有些惊讶。”
荀安如起初愣了一愣，想想又觉得这些话说不定有提点自己的意思，急忙解释道：“请夫君放心，妾身虽蒙太后娘娘恩宠，但幼承家训，从不敢骄纵无礼。”
萧元启轻柔地笑了起来，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既然嫁给了我，即便骄纵些、任性些也没关系，我自然会照顾你。”
世间男子，没有谁会不喜欢妻子柔婉顺从，这便是荀安如自幼从婶娘身上学习的为妇之道。作为一个初嫁的新娘，她还摸不太准夫君的性情，甚至不能确认他这句话究竟是当真还是试探，因此也只能茫然地眨着眼睛，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个世上完全依靠我来照顾的人，以前只有我母亲，可是我没能照顾好她……”萧元启将她的手松松地握在掌心，语调伤感，但笑容温存，“现在你是我的人了，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
荀安如只觉得心头最柔软的部分瞬间被触动了一下，胸口涌出一股暖流，被握住的手指渐渐收紧，用力反握了回去，颤声道：“妾身也愿……将来与夫君彼此扶持，携手白头。”

下部 第二十四章 寒塘夜光
侯府迎妇的新房是由萧元启以前的寝院再扩围了侧面一排厢房，以及后方一个套院而成的，共有两进，东厢院离主屋最近的一间分给了新任侯夫人的贴身侍女们，以方便她们早晚侍候。
因为是姑娘的新婚第一夜，敏儿佩儿退出后并不敢自行安睡，一直候在厢院门边，眼看着主屋灯光熄灭才松了口气，回到了自己的卧房内。
整整一天的劳累自然会引发浓浓的睡意，敏儿头一沾枕便沉沉入眠，一觉醒来后翻了个身，突然发现对面床铺上的佩儿一直坐着，上半身伏靠窗台，仰头看着杨柳枝头微缺的月亮。
“什么时辰了……佩儿你怎么还不睡啊？”敏儿揉着眼睛也坐了起来，叹了口气，“都怪我不好，在今天这样的日子提起东海，惹得你难过。”
“怎么能怪你？姑爷是夺回咱们东境七州的人，你不提，难道我自己就想不起来了吗？”
“你想开些吧。说句不中听的实话，你被卖到京城，和家里人远隔千里，这一辈子，原本也很难再见面了。”
佩儿呆呆地愣了片刻，眼眶里忍不住又浮起泪水，“话是如此，但至少以前，我还知道他们都好端端活着，知道这世上还有几个亲人……”
她越说越是伤心，又觉得今天是姑娘的喜日不能落泪，急忙深吸一口气，从睡榻边站起，“你先睡吧，我得出去走走，散散心，定一下神。要一直这个样子，明天怎么伺候姑娘呢？”
敏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听府里管事娘子说，隔院就是荷塘，虽有月色，但到底是夜里，你可小心些，别掉进去了。”
“不用担心，我生在打鱼人家，十二岁以前，那就是水里泡大的。一个荷塘而已，淹不死我。”
佩儿一面说着，一面拿起榻边的一件薄衫披上肩头，就着月色走了出去。
从厢院出来，转过垂柳夹道的一小段青石道，果然便是一片荷塘。只不过秋日塘中芙蕖已谢，一小半水面全被残荷枯叶所掩，月色下看来尤为凄清。
在习习凉风中走了一会儿，佩儿的心绪宁定了不少，便在荷塘边的树影中拣了块假山石坐下，拢了拢外衣，仰首看月。
寒露节气之后，夜里秋凉渐重，她只坐了片刻便觉背脊生寒，正打算起身回去，眼尾突然扫见远方闪现出一道黑影，顿时吓了一跳，本能地躲到了山石后面。
半月状荷塘的另一边，何成手里抱着一团什么东西走了过来。半夜三更又是在自家的后院里，他显然没有提起自己最高的警觉，一路上也只是随意地四处扫视，很快便走到了九曲石桥的正中，解开了手中包裹。
缺月当空，夜光珊瑚在黑暗中发出的灼灼赤光远比白日更加清晰。何成细细地欣赏了一会儿手中的宝物，有些惋惜地叹了口气，重新将方巾扎好，一松手，将它丢入了荷塘之中。
水声响起，佩儿吃惊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讶异之下竟也顾不上害怕，一动不动地看着对面，直到石桥上的男子消失于夜影之中，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因为紧紧抓着山石，指尖已经有些发疼。
心神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厢房，桌上给她留的蜡烛已经燃过大半。听到声响的敏儿翻过身来，就着烛光看了她一眼，浓浓的睡意不由减了几分，“你出去散心，怎么散成这个脸色？”
佩儿在自己的睡榻上坐下，犹豫了好一阵方道：“敏儿，我刚才在荷塘那边……看见一个人悄悄地朝水里扔东西……你帮我想想看，这到底算是个什么样的事情呢？”
“半夜三更，朝水里扔东西？”敏儿半撑起自己的上半身，凝眉想了一阵，摇头道，“老夫人以前说过，凡是高门大户，必定藏着许多隐秘，如果见到什么奇怪的事，只要与咱们无关，最好当作没看见。先不管那个人是谁，他既然选在半夜悄悄出来扔东西，肯定不愿意被人瞧见。你就当作没这回事儿吧，咱们今天才来，还是别惹麻烦的好。”
“可他扔的不是一般的东西，我认得出来，那个、那个是……”佩儿说到一半，心头不安，迟疑地又停住了语声，默默思忖片刻，颔首道，“你说的也对，咱们头一天进府，什么都还不知道，还是别惹麻烦的好。睡吧，明日还要伺候姑娘呢。”
莱阳侯大婚之后没多久，他因功加封王爵的事情便正式提上了日程。礼部尚书沈西一向是个想得过多的人，再简单的事情都能被他想出许多的弯弯绕绕。萧元启因为新近战功颇得皇家青眼，刚刚又娶了荀府最为宝贝的大姑娘，那位执掌朝堂的首辅大人对自家侄女婿到底打算提拔到什么程度，正是沈西当下反复揣摩想要确认的一件事情。
“沈大人这个时辰过来，是礼部有什么事吗？”荀白水政务繁忙，经常在朝房里一忙就是一天，但礼部官衙另在他处，近黄昏时还能看到沈西迈步进来，难免让他觉得有些奇怪。
“确实有件小事。想听听大人的意思。”沈西微微躬身，笑着问道，“莱阳侯这个月加封王爵，他的名号礼部有些拿不准……”
“拿不准什么？莱阳侯晋封郡王，特赐双珠，这名号有什么问题吗？”
“虽然未曾对外公开，但先莱阳王毕竟是因罪而死，这个收场怎么都不算善终。莱阳侯以前只列二等侯爵，自然是无关紧要，也无人在意。可这次是因功而晋位，若再承袭‘莱阳’二字，怕是不大吉利。”沈西嘿嘿笑了两声，“下官想着……如今侯爷已是大人您的姻亲，故而请示大人，是否应当重新再赐名号？”
荀白水全无所谓地挥了挥手，“不大吉利？沈大人想多了吧？莱阳侯是上过战场的人，哪里会在意这个？”
“是，大人的意思下官已经领会了。那就……依然是莱阳王吧……”
告辞而出的沈西心里很满意，觉得自己已经摸清了荀白水的想法，很明显首辅大人愿意提拔萧元启，但还远远没到全心全意替他打算的程度。
不得不承认，这位尚书大人尽管想得过多，但他的最终判断倒是相当准确。对于萧元启已经显露出来的功业之心，荀白水可以适度予以鼓励和嘉奖，可他完全没有兴趣再打造一个威名赫赫的完美王府，自己给自己制造麻烦。好在萧元启目前的军功和名望离那一步还差得很远，他当下的追求似乎只有两点，一是自己能顺利得到王位，另外就是想给身边的心腹们谋几个实缺。这些要求在荀白水的眼里都不算过分，稍稍吊一下胃口之后，应该给的恩赏绝对不能吝惜。
九月末，双珠王冠由皇帝钦派的内使送到了萧元启的面前，“莱阳王府”的匾额终于可以高高悬起。安插在东境的眼线刚好也在此时回报，说戚夫人已经渡过淮水回了东海，让他悬了半个多月的心总算放下，这才稍稍感受到了一点当前胜果带来的愉悦。
“属下恭喜王爷位封双珠。”何成在座下叩了头，看着铺满桌案的礼帖，笑着问道，“这么多的帖子，王爷只怕又得大宴宾客，庆贺晋封了？”
“晋封？一个虚而不实的爵位而已，荀白水还真以为我在乎。”萧元启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着何成身上簇新的官袍，“怎么样，上任巡防营统领，感觉还不错吧？”
何成感激涕零地抱拳道：“全靠王爷提拔。”
“多亏孙统领病重出缺，荀白水一向又不怎么看重巡防营，这个职位才能落在你的头上。”萧元启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眸中闪过幽光，“不过你也知道，本王心里真正在意的还是东湖羽林，希望下一步的谋局，也能像现在这样步步顺利就好了……”
“王爷的下一步……不是早就已经有所安排了吗？”
“这次我只能暗中推波助澜，最后的结果如何，还是要看运气。”萧元启起身走到窗边，盯着太夫人旧院的方向看了许久，突然问道：“虞天来以前也不过是闲散王族，现在却能手握整个东海……何成，你觉得我也能走到像他那样的地位吗？”
何成毫不犹豫地答道：“东海只是小国，王爷将来自然能比他走得更高。”
萧元启的眉梢轻轻跳了跳，“萧元时一年大似一年，我若不甘心止步于头上的几颗王珠，那么真正可以供我筹谋的时间……其实已经不多了。”
何成只知道一心听从号令，对他的话明显是似懂非懂。萧元启也知道跟这个部属虽然能谈心里话，但却完全商量不着什么大事，看看已快到晚膳时分，便不再多说，起身准备回返内宅。
两人一前一后刚刚走出书房院门，正好遇到佩儿从折廊中走出，差点迎面撞上，吓得这个丫头面色雪白，惶惶然伏地不起。
“是王妃叫你来请我回去用膳的？”萧元启笑着问了一句，安慰道，“起来吧，你一个小丫头，难道还真能冲撞到本王？不必吓成这个样子，叫王妃看见了，还以为本王欺负她身边的人呢。”说着也没怎么在意她，一转身大踏步地走向后院。何成恭立一旁待他走远，也随即转身向外。
佩儿这才战战兢兢站了起来，瞧着何成远去的背影，全身发抖。那晚月色明亮，红珊夜光又自带华彩，何成的脸她看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道是何身份。今日瞧见他跟在王爷身边的样子，明显就是府中心腹之人，倒让佩儿心乱如麻，对于那晚究竟怎么回事更加昏乱，越发不敢说话。
这边萧元启回了主屋，没有在日常摆膳的侧厅看见荀安如，不禁有些奇怪，一问方知荀太后刚刚又派人赏了不少东西出来，王妃正在花厅那边谢恩，于是便找了过去。
荀安如往日晚膳前派侍女去书房相请夫君时，总得有个两三刻钟才能见到人，今儿个荀太后赏赐之外，又诏命她次日进宫相见，她想着还有些时间，便回了内寝，打算挑选一下要用的衣裳首饰，没想到刚刚开了箱笼，夫君便从外间走了进来，急忙迎上前去，帮他宽下外袍。
萧元启求娶她时，多多少少也猜想过这位贵小姐的性情，但怎么想也没想过她竟会这般柔善软绵，成亲以来，倒是一天比一天更喜爱她，日子过得甚是美满，即便还达不到如胶似漆的程度，至少也能算是举案齐眉。
“平时我若有得罪王妃的地方，好歹担待些，在府里怎么收拾我都行，明日见了太后娘娘可不要告状啊。”换了便服后，萧元启顺势搂过她的腰开了一句玩笑，瞧见她圆睁双目吃惊的样子忍不住又乐了，伸指按住她急于解释的朱唇，笑道，“逗你呢，你居然还能当真，我的夫人自然是向着我的不是？”
荀安如并不怎么喜欢这样的玩笑，但也习惯性地没说什么，只是嗔怪地推开他的手，问道：“夫君明日可要同行？”
“按理应该陪你的，不过内阁那边有点事，刚好也是明日在御前商议。”萧元启从妆盒内拣出一支珠钗，放在她鬓边打量了一下，“戴这个吧，你如今已是王妃，依制也能戴这样的双头凤钗了。”
被萧元启特意挑出来的这支双头凤钗，原本就是荀太后赐出的妆礼之一。当时荀安如因为自己只是侯夫人身份，担心逾制特意谢退过，前来赐妆的素莹笑而不语，叔父也让她只管收着，算是对于萧元启封王最初的暗示。这次她婚后首回进宫，荀太后看见她插戴着这支凤钗，心里当然很是高兴，一问竟是莱阳王给她挑的，不由微微笑了一笑。
“你叔父曾说过莱阳王聪明，哀家以前还不觉得，今日看来，这些年的历练确实让他稳重了不少。你跟姑母说实话，他在府里待你可好？”
“谢太后娘娘关爱。安儿在府里……过得很好……”
虽然新妇羞怯说得不多，但她娇容红润眉目含笑的样子总没有错。荀太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命素莹又托出了两支凤钗。
“哀家命内廷司同时制了三套，怕太打眼，没有都给你送去。如今恩旨已下，这顺理成章地都接着吧。”
荀安如忙起身谢了恩，从素莹手里接了托盘，退回原位，转手向左递向侍女。此时坐在她左侧的正是佩儿，不知何故居然在发愣，视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完全没有看到姑娘递了东西过来，若不是敏儿眼疾手快倾身接住，太后娘娘所赐的凤钗差点就要翻倒在地。
回过神来的佩儿这才意识到闯了大祸，哆哆嗦嗦地又从敏儿手里把托盘接了过来，整个身子蜷成一团。好在荀太后正和素莹说话未曾看见，荀安如又替她遮掩没有显现出异状，这才将一场风波消弭于无形。
接下来太后又絮絮地问了些琐事，留过午膳，到了日中小睡之前才允准侄女告退，临走还不舍地叮嘱她一定要时常进宫。
退出咸安宫殿门，匆匆下了长阶，荀安如瞧着左右无人，立即停下脚步，低声斥道：“佩儿，你刚才看什么这么出神？好在没有摔了太后娘娘的恩赏，否则连我也护不住你。”
佩儿膝下一软，立时跪倒在地，“……奴婢看着东窗下摆的那盆夜光珊瑚，不知怎么就给愣住了……请姑娘……呃不，请王妃恕罪……以后再不敢了……”
荀安如并没有想要处罚的意思，皱眉将她拉了起来，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个时常跟我进宫小住，这咸安宫日日夜夜里里外外，什么东西都应该已经看熟了吧？”
“奴婢记得王妃以前说过，夜光珊瑚乃是天下奇珍，世上仅存数件，除了大渝和咱们金陵各有一盆以外，其余的全由东海国主收藏……”
“是啊……”荀安如想了想，自以为已经明白，叹了口气，“哦，你一看见这东海王族独有的东西，就又想起你娘和你哥哥了吧？好啦，也不是什么大错，以后别再这么恍惚就是。”
佩儿面色惨白，不敢否认更不敢多说，只能将头埋得更低，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跟在姑娘的身后，默默随她出了宫门。
荀安如现下身份不同，外头已无须禁军再拨人护送，早有小太监将马车唤到近前，由等候在外的二十名王府侍卫接了车驾，自最近的东华门驶出。
从宫城东华门回莱阳府，只需转过两个街口再一路直行便可抵达，但今日的车马不知为何，还未走到一半路程便左绕右绕转了五六回。敏儿路熟性子也急，荀安如还没说什么，她就先将外帘掀开一条缝，大声询问外头的车夫。
侍女的问话自然相当于王妃的问话，车夫赶紧将马车停靠一边，恭声答道：“启禀王妃，今天在西台街口处决东海通敌案的要犯，咱们回府得绕一下路。”
车厢内的三人闻言都吓了一跳，荀安如最先定下神，吩咐道：“知道了，绕开便是。”
所谓东海通敌案发作于萧元启领兵出征后不久，当时芡州失陷，主将阵亡，一名五品参将临时统御残军，居然兵行险招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攻破敌军一路主营，缴获了大量芡州的兵防图集。他不明白这些东西怎么会落于敌手，立即派人飞速报往京城。荀白水接报后勃然大怒，严厉详查，即使最后查到他门生甄侍郎的身上也没有手软，掀起了一场席卷整个兵部的风暴，连尚书晋勋都因为驭下不严受了惩处。
马车这时正好经过十字街口，侧方传来一波又一波的呼喝喧骂之声。敏儿好奇地掀开侧帘向外一看，只见数辆囚车刚驶过不远，车内的犯人蓬头垢面，两边百姓一面喝骂，一面向其投掷脏物。
“通敌卖国，满府砍头算便宜的，就该千刀万剐！”敏儿啐了一口，又问道，“王妃，听说为首的那个人，还是朝廷的大官呢。”
“是，原是兵部的侍郎，朝廷四品大员。竟然会为贪图东海贿赂，泄露军情，以致引发东境国土之危。”荀安如眸中也有愤愤之色，摇头叹道，“今日伏法，也算天道昭彰。”
一直缩在角落没有说话的佩儿突然问道：“王妃您说……这些人到底是贪图什么样的贿赂，竟然能干出这样抄家灭门的事情啊？”
“东海的贿赂，想来不外乎是金银财帛，奇珍异宝。其实这些皆为身外之物，却总是有人看不破，以为自己暗中伸手，不会被人抓住。”
敏儿在一旁插言道：“是啊，奴婢还听说，主犯家里被抄的时候，查出来满满两盒子东珠，颗颗都有牛眼珠子那么大，若不是东海送过来的，就是从宫里偷，也偷不出这么多啊！”
佩儿面白如雪，呆愣愣地坐着说不出话来。荀安如伸指在敏儿额前点了一下，笑道：“你啊，就是爱听这些闲言碎语。”
今日被秋决处死的兵部甄侍郎是东海通敌案最终审定的主犯，这一罪名不仅灭杀了他自己上下三族近百口的性命，还把株连范围之外沾亲带故的枝枝蔓蔓也给牵连了个遍，其中就包括他五服外的一个远房族兄，时任东湖羽林大统领的甄惟。
若按大梁法度，甄惟本人没被查出有涉案嫌疑，这般疏远的亲缘并不在株连之列，但叛国不同于其他的罪名，京畿兵权又十分敏感，不管荀白水内心深处多么惋惜这个一手提拔起来的羽林统领，他还是果决地在第一时间便将其夺职，流放到了偏远边城。
如此重要的一个职位出缺，自然不能草率决定继任人选，当时又正是东海之战如火如荼的时候，荀白水与内阁重臣们商议再三，最终决定此位暂时空置，等东海战事终了，再从中择选合适的有功将领进京领职。
而眼下，显然已经到了当时所说的确定人选并将之调转入京的时候了。
“荀白水选定的人应该就是这几天抵达金陵，本王不方便去吏部详问，你就辛苦一些，在东城外加派一个巡防小队，专门替我哨看着，一有消息立即通报。……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末将明白，请王爷放心。”城门守卫本就是巡防营的主责之一，这个吩咐对何成来说毫无难度，他心里有些担心的反倒是萧元启正准备要走的下一步，“末将知道王爷志在东湖，可皇家羽林一向只听圣命……您真的能够……”
“只听圣命？”萧元启仰头嘲讽地连笑了好几声，眸中闪出冷意，“你以为‘只听圣命’四个字，单凭定个规矩，说一说就能做到吗？告诉你吧，禁军咱们啃不下来，又太过显眼，这支立军不过数年的东湖羽林，就是本王将来唯一的机会。”

下部 第二十五章 志在东湖
在萧元启这些年培植收拢的所有心腹中，最全心全意为他卖命的人莫过于何成。只要是这位主子吩咐下来的指令，无论大小他都会尽量亲力亲为，就连注意一下继任大统领什么时候进京这种小事，他也是毫不含糊，不仅立即安排好了巡防小队，自己每日还要抽出时间，亲自去东城门附近转上一转。
好在他给自己增加的这项额外日程并没有持续太久，三天后的一大早，一名吏部属官衣冠端整地出现在城门外头，仰首面向城东官道静静等候。何成猜到正主儿想必就是今天进城，急忙遣了人去通报莱阳王，自己也悄悄爬上城楼，好奇地向远方张望起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黄土烟尘腾起，一行数十骑人马飞奔而来，皆是风尘仆仆，略带长途远行的疲惫。为首者三十六七的年纪，穿着一身半旧将袍，可能因为长年军旅的缘故，皮肤甚是黝黑粗糙，再加上脸型瘦削，容色冷峻，颊边又横着一道新愈的伤疤，望之颇有肃杀之气。
吏部属官疾步迎上前去，拱手笑道：“请问是狄明狄将军吗？”
狄明勒马停下，打量了一下来者，“正是。请问大人是……”
“下官供职吏部，奉首辅大人亲命，在此迎候狄将军。”
“……哦，原来如此，首辅大人如此客气，实在让狄某受宠若惊。”
这位狄将军的应答言辞甚为礼貌，但是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变化，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疏离客套的味道。进城后那位属官又是恭维他劳苦功高，又是解说京城近年来的变化，眉飞色舞地找了不少话题，他也只是沉默以对，完全没有一丝要接话攀谈的意思。前行约小半个时辰，一行人来到中轴街口，属官躬身笑了笑，拨动马首向左边引领。
一路安静不语的狄明这时方才皱了皱眉，停缰问道：“狄某是京城人氏，知道路途，驿馆应该不是这个方向吧？”
属官挑了挑眉，讶异地道：“的确不是……但将军是京籍，城里自有祖屋，为何要去驿馆哪？”
狄明淡淡道：“家父家母原就早逝，几年前亲族妻儿也都病故，祖屋旧居多时无人，尚未打扫整理，只怕不能居住。”
“呵呵，将军有所不知，”属官似乎就等着他这句话，立时满面堆笑，得意地道，“首辅大人命人看了吏部记档，已知您旧居荒置，所以特意吩咐要提前安排。下官亲自监看修缮打理，日用物品也都准备齐全，将军和贵部属住下后若觉得还缺什么，下官再去张罗。”
狄明微微一怔，这回倒真是有些意外和感激，唇边难得抿起了一丝笑意，“首辅大人拳拳盛意，实在让人铭感于心，愧不敢当。其实狄某候任东湖，进城只为叩见陛下面领圣命，住不了两天便要去营中，何必劳师动众如此麻烦呢？”
像荀白水这样地位的人，有时随口一句吩咐并没有多深的意思，可是属官接办这类的差使却是必须要向上司回话的，最害怕当事人不领情，反倒显得是他不会办事。此刻听了狄明的这番回应，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更是笑出一朵花来，欢欢喜喜地道：“不麻烦不麻烦，将军于国有功，在京城哪怕只住一晚也不能委屈了！”
狄明微微一笑，又恢复了沉默寡言的样子，随着属官的一路引领转向自己的旧宅。
东湖皇家羽林是萧元时登基那年重新编立而成的新军，常备兵七万，只能由御旨调动，是帝都周边最大的一股战力，其重要性不言而喻。羽林统领一职官定从三品，内阁、兵部及二品以上军侯皆有资格向皇帝举荐，最终由圣意择选钦定。表面上看来，这件事的决定权似乎是在皇帝的身上，但萧元时毕竟太过年轻，认知和经验都相当有限，朝野上下人人皆知，真正在做这个选择和判断的人，依然是他的舅父荀白水。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位首辅大人最在意的就是京城稳固，朝堂平顺，在敲定统领人选时的私心并不算重，也完全没有想要自己一人独断的意思。东境战局刚稳下来，他便要求兵部和各府军侯推荐人选，再针对其护卫京畿的忠诚与能力听取各方意见，最终斟酌和筛选出了呈报御览的三个人。整个决策过程相当认真严谨，绝对不只是走走过场而已。
若论在东海之战中的军功，狄明并不是三个人中最高的，但他出身于京城文官之家，跟任何军方根系皆无盘结，这一点在荀白水的眼里很是加分，到了最终御前廷议的时候，言辞之间已经很有些偏向于他。
“狄明将军祖籍京城，外派任泉州正四品主将，由朝廷征调，最先驰援败阵的东境南线。阵前每每身先士卒，于粮绝之时坚守孤城，曾身中数箭而不退，可见其对朝廷、对陛下的忠心。”
十六岁的少年皇帝显然也很喜欢勇毅之人，闻言点了点头，视线转向旁听的萧元启，“莱阳王是援军主将，不知你对这位狄将军看法如何？”
萧元启仿佛没想到会询问自己，怔了怔才上前一步，谨慎地答道：“狄将军是从泉州征调的，一直为援军防守东南一翼。臣虽然久闻其勇战之名，但其实并没有当面见过他。”说到这里，他微微转头看了荀白水一眼，见对方眉间微皱，赶紧又补上了一句，“不过臣的主营援军能一路追击收复失地，东南稳固乃是一大强助，狄明将军可谓居功甚伟。”
莱阳王这么会看人脸色，令荀白水十分满意。萧元时听了他的赞誉之言，看上去好像也很高兴，当即提起案上朱笔，在狄明的名字上轻轻勾了一个小圈。
皇帝陛下最终择选之时已是十月初，但由于羽林统领之位不宜虚悬太久，呈报御览的三个候选人早在九月中便同时进京，沿途候命。因此立冬之后的第二天，狄明便进了金陵城的大门，中途并没有虚耗时日。这位精挑细选出来的新任东湖统领果然没让皇帝和首辅大人失望，在御前禀奏如何操训兵士管理军务时很有自己的想法，称得上思维清晰行事利落，而且毫不贪恋京城繁华祖居舒适，面君出宫之后便前往内阁辞行，准备最多停留一晚就去东湖上任。
荀白水对这样尽忠职守的行为当然大加赞赏，再次叮嘱勉励他为国尽忠，之后又将皇帝不久前所赐的一匹良驹转赠给了他。
狄明的出身虽属官宦，但在这金陵帝都肯定算不上显贵，祖居故府略微偏东，未能挤进西城，不过宅院南侧有条小溪绕过，周边树植茂盛，清幽雅静，位置倒也相当不错。他这次进京候选已属调任，即便最后未曾中选也不会再返泉州，所以把常年跟随的亲卫侍从人等都带了出来，三十多人一同住进了旧宅内，倒把吏部临时安排的下人都遣了出去，一个未留。
打理好明日出发的行装，再用过简单的晚膳，狄明按照日常的习惯到庭院里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法，一直练到周身汗湿方才叫水洗浴，之后便关门熄灯，似乎是打算早睡。
二更更鼓响起的时候，整个府邸已经完全安静了下来，久无声响的主屋反倒在此时开了门，狄明换了身深色箭衣，系着带帽的披风走了出来。院内值夜的亲卫显然早得吩咐，一言不发地赶在前头，将备好的坐骑从后廊下拉出，目送主将单人独骑自侧门悄然离去。
宵禁后的街道上一片清寂，几名查夜的巡防营官兵守在狄府旁边的小巷口，接到人后一路引领，径直送往莱阳王府的角门外。何成已在这里等了许久，见面后匆匆躬身行了个礼，便亲自打着灯笼，带着他穿庭过院，来到了萧元启的书房。
听到外厢门扉吱呀开启的声音，静坐于灯下的萧元启立即起身迎上前去，热情地招呼道：“狄将军来了？快里面请。”
狄明解下披风，顺手递给身侧的何成，抱拳施礼，“参见莱阳王爷。”
萧元启抬手回了礼，示意何成退出，自己亲自到茶台边温杯斟茶，笑道：“这个时节也只有陈茶可饮，好在焙制有方，汤色还不错，将军尝一尝？”
狄明皱眉站在室内，并没有随之入座，语调中也透着一股冷肃的意味，“王爷明明知道，狄某今夜到此，并不是来喝茶的。”
萧元启放下了提壶的手，揉着眉间笑了笑，“长夜漫漫，有多少话谈不得，将军何必心急呢？”
“王爷派人来见我时曾经说过，如若将来京城相见，必会一五一十告知我真相。怎么，难不成您现在又改了主意？”
“本王答应过的事自然不会反悔，”萧元启抬起头深深地看向他，神色微转哀沉，“……可是狄将军，过去的事终究已经过去，你现在升调入京前途无量，又何必非要掀开旧日伤痛，徒增自己的烦恼呢？本王是为你着想才这样相劝，有些事情……你不知道要远比你知道了更好。”
狄明闭了闭眼睛，背转身走到窗台边，静静地站了片刻。
“王爷可知，那年京城疫灾，我家里总共死了几个人吗？”
“呃……我大约只知道，将军的妻儿因此病故。”
“十七个。我二叔、三叔一家，我的发妻，两个儿子，妹妹，还有一对双胞弟弟……一场瘟疫，从此狄家故居，空荡无人……”狄明转过身来，眼底已是一片血红，“王爷派人传信，说金陵疫灾另有真相，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我怎么可能不来，又怎么可能不问？”
萧元启稍稍低头，避开了他直直看过来的视线，手指在案台上轻轻敲打，似乎仍有些犹豫不定，“将军这次回京，想必也暗中去查看过朝廷的密档和文书吧？”
“当然。”
“你看出什么了吗？”
“和我以前看到的公文没有多大区别。说疫情虽非天灾，但却是由夜秦人复仇而起，凶嫌最终未能逃脱，已经全部伏法。”狄明眉心皱起，脸颊边的新疤抽动了两下，“我看不出来其中有什么问题，那么王爷所说的另有真相，就只能来请王爷向我解释了。”
萧元启端正坐姿定了定神，长叹一声，“你未能发现破绽，是因为这些说辞，全都不是谎言。京城疫灾确因夜秦人复仇而起，也确实是濮阳缨的罪责。”
“既然如此……”
“将军先别急，等我说完。”萧元启抬手稳住他，状似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濮阳缨确实罪责难逃，但是他……他可不是唯一一个与此相关的人。”
狄明的瞳孔急速收缩，“还有谁？”
“我最后再多劝一句，为了将军你自己的前程，最好就此放下，不要再问。那毕竟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
狄明眸色烈烈，再次踏前一步，字字寒冽如冰，“请王爷回答我，还有谁？”
萧元启抿紧了唇角，不再说话，手扶台案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内墙的书架边，从暗格之中取出了一个木匣，回身后先请狄明在对面坐下，这才将木匣放在茶案上，轻轻向他推了过去。
“这里面有濮阳缨的亲笔供状……另外还有……我也不用说了，你自己看吧。”
狄明早就心急，不待他说完便将木匣拉到面前，飞快地打开。濮阳缨的手书折叠整齐摆在上层，被他率先拿起阅看，看到最后可谓面无血色，对于那卷静躺于匣内的皇后懿旨，竟似已经没有勇气再打开。
萧元启向前微微倾身，替他拿出黄帛，缓缓铺展，平放在他的眼前。
“现在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这个真相，你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当年的皇后，如今已是至尊无上的太后娘娘，而引发她做这件事的那个人，也已经是当朝天子。谁还有这个本事掀出什么风浪？谁还可能给你提起这件旧案的任何机会？”
狄明虚软的手臂完全无法撑稳自己的身体，从头到脚都在颤抖，“……陛下知道吗……还有荀首辅……他、他知道这件事吗？”
萧元启冷哼了一声，慢慢收卷起桌上的书帛，“荀首辅是个聪明人，这么荒诞的事他一开始当然并不知情。但我当时也太傻，根本就没有细想，从濮阳缨身上搜出罪证之后，竟然按规矩先通报了内阁……结果……结果你也看到了……那个时候先帝犹在，荀白水怕皇后受到责罚，不仅没有据实上奏，反而竭尽所能替她掩藏真相，我也是费尽了手脚和心思，才能勉强骗过他把这两项罪证保存下来……”
狄明的眼底涌起滚烫的泪水，“毕竟是一朝首辅……难道在他的心里，就一点也没有‘公道’二字吗？”
“公道？将军已是什么年岁的人了，居然还如此天真？”萧元启一连冷笑了数声，语气也渐渐激动起来，“你在吏部的记档，调任之前荀白水是亲自看过的，可他依然选了你继任东湖，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已经忘了！当他看到‘妻儿病故’四个字的时候，丝毫也没有联想起那年的疫灾。对于他而言，将军你念念在心的这些亲人，所有当年枉死在金陵城里的这些冤魂，他们全都属于一场已经过去的危机，根本就不值得他放在心上。而你……你居然还指望这样的人给你公道？”
狄明用力咬住嘴唇，突然间暴怒而起，一拳击下，将面前的茶案击得四分五裂，拳面最终抵在青石地面上，皮肉迸裂，渗出暗红的血渍。
在极度的痛苦之中，他最终意识到萧元启一开始说的话竟是对的，他坚持要剥开自己的伤口，知道了背后的真相……可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身为大梁的朝臣，他岂能不效忠主君……
“好在荀白水并没有发现什么，将军的前程仍是一片光明，”萧元启音调轻柔，却含着一丝扎人心肺的嘲讽之意，“就当作是身为人臣的无可奈何吧，只要你说服了自己这样想，那心里也许还可以舒服一点。”
狄明霍然抬头，眸中满是怒意，“我若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
萧元启低下头，一面收捡着被击裂在地的茶台碎片，一面淡淡问道：“请问将军，你是忠于大梁，忠于皇室，还是只能忠于皇位之上的那个人？”
狄明全身震动，舌根顿时有些僵硬，“这……其间难道还有区别？”
萧元启深深吸了一口气，掌心微微渗出汗滴。
从一开始选择目标，到中途推波助澜，一步一步，最后才走到眼前这个情绪激荡的夜晚……虽然已是思谋良久反复掂量，但真正到了要显露自己最终目的的这一刻，萧元启的周身上下依然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
“将军可知，我今夜为何要暗中请你前来？”
“因为你答应过要告诉我真相……”狄明是个极聪敏的人，刚答了一半便反应过来，眉睫不由一颤。没错，他今夜来此是因为有约，但是今夜之前呢？在他完全不认识眼前这位莱阳王的时候，在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家人之死另有隐情的时候，是谁主动派出心腹找到他？又是谁勾起了他内心深处的疑惑？
“没错，本王找到将军，请你来此，当然有我的目的。”萧元启的衣袍拂过溅满地面的茶水，缓缓走到了分隔内外的围屏旁边。围屏后那一方低矮的木架之上，正静悄悄地悬挂着他的佩剑。
“那请问王爷，您到底有何目的？”
“简单地说，本王希望将军能站在我这一边……坚定心志，助我成事。”
狄明面色煞白，似乎已经想到了什么，但又不敢让自己继续深想下去，“成、成什么事？”
萧元启负手在后，语调平静，“皇位。本王已经下定决心，要夺下萧元时的皇位。”
在狄明跌坐于地惊恐难言的同时，萧元启负在身后的手也已紧握成拳。这是今晚最为危险的一刻，也是他必须调动全身所有精力加以判断的一刻，只要感觉上有半分不对，接下来便会是一场生死对决，血雨腥风。
灯影摇曳，屋角沙漏无声滴转，也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僵直如冰的狄明方才找回了对自己肢体的控制能力。而他醒过神后所能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朝向萧元启用力地摇头。
“这是大逆不道……这不可能……不可能……”
面对这位东湖统领虚软的拒绝，萧元启紧绷的肩颈反而松弛了下来，神色也由激愤转为怆然，“是啊，我原本也和将军一样，只想着随遇而安，尽我臣属本分就行了。可这些年发生的这些事，桩桩件件实在让人心中寒凉。不瞒将军说，我这个念头不是现在刚刚生起的，当初披甲上阵出征东境之时，我心里所想……就已经不是要效忠金阶之上的那个人了。”
狄明轻颤的手指按住了自己滚烫的额头，低声问道：“难道、难道还有其他的事吗？”
“你以为长林府是怎么退出京城的？你以为通敌东海的那个甄侍郎，以前是谁的心腹？”萧元启从牙缝间迸出两声冷笑，转身离开了那方围屏，“我浴血杀敌，抗击东海，既不为博得功业，更不为效忠一个傀儡主君。我为的只是不辜负自己身上的皇家血脉，不辱没我皇祖父……先武靖爷的一世英名。”
“可、可是陛下本人……”
萧元启露出一丝惋惜的表情，顺着他的意思叹了口气，“陛下本人年少，确实说不上有什么过错，但那又怎么样呢？先帝走得太早，他有那样一个母亲，朝政又已落入荀白水的把控之中，妇人庸臣萦绕左右，即便将来长成，只怕也难以承袭先祖遗风……狄将军，你我无论再怎么心寒，至少应该相信……我大梁天命，绝非如此！”
说到最后半句，这位莱阳王眉宇微扬，神色肃然，掷地的话语听在耳中，竟似真有金玉之声。狄明怔怔转头看向茶台碎木之间的那卷黄帛，牙根渐紧，痛苦挣扎的表情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王爷说得对……我大梁天命，绝非如此。”

下部 第二十六章 旁观者清
琅琊后山的殿阁依山势起建，平整开阔之处连绵成片，风光险峻的高峰也有临崖独幢，楼阁露台层叠错落，其间意趣不尽相同。蒙浅雪的居所是老阁主特意为她选定的，周边地势相对平坦，每个房间都可开窗见景，还有一处宽大通透的外厅，三面采光，明亮温暖，秋日午后坐在其中尤为舒适。
与蒙浅雪同住的林奚因为要整理这些年记录的草植绘本，最喜欢的就是这间外厅。主人细心察觉之后，便在窗边设了桌案文具，为她临时布置成一个书房。策儿有样学样，也把自己的小桌摆到姑姑的旁边，跪坐成小小一团，煞是认真地念着母亲布置下来的功课。
“……夫……夫民……神之主……也。……是以……圣王先……先……”
也许是因为母亲在孕期情绪悲沉，遗腹而生的萧策虽然看上去白胖可爱，但先天的体质并不强健，差不多每隔几天就要由蔺九或萧平旌为他疏理一次筋骨。蒙氏心法至阳至刚，荀飞盏的功力又极是深厚，所以他上山之后，这项重责自然而然地又移给了他来担当。
这日午后，荀飞盏算着又到了该给策儿疏筋推脉的时间，自己一个人过去不太妥当，便出来寻找萧平旌同行，谁知卧房、茶厅和日常练武的山石边都没有他的人影，转了一圈，也只在通向鸽房的小道边看见了蔺九。
“九先生，你知道平旌在哪里吗？”
蔺九回头见是他，用下巴点着抄录阁的方向笑了笑，“虽说世间风云再不相干，但真的想要做到全然袖手，那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荀飞盏微微一怔，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随同两位故友一起上山的东境消息，如同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多多少少都会击荡起些许波澜。萧平旌这些天陪着老阁主饮茶，带林奚参观琅琊药库，又跟荀飞盏切磋比试了好几场，看上去似乎一如往常，但心里终究不能全然放下，时不时便会发个呆出个神，明眼人稍一留心便能看得出来。
“我听小刀说，九先生把东境相关的所有消息都汇抄到一起，单独另立了一个卷宗。这是因为你料到平旌一定会问吗？”
蔺九淡淡笑道：“老阁主曾经说过，为友之道，就是让朋友可以自己选择，而无论他最终如何选，都能帮得上一点忙。我不必去猜测平旌会怎么做，只是替他事先预备一下而已，他若一直不问，那便不问就是。”
这番话虽然说得平淡，其间情义却甚显深厚，荀飞盏感慨地连连点头，也朝抄录阁那边看了一眼，“照这么说，平旌此刻……正忙着查阅东境卷宗……”
蔺九何等聪明，立即问道：“大统领找他是有事吗？”
“没、没什么大事……”荀飞盏尴尬地笑了一下，“就是想约着……过去看看策儿……”
琅琊阁行事一向洒脱，从不拘泥于世俗，推崇自在与随心，但荀飞盏这份方正守礼也实在难得，蔺九倒能理解尊重，当下微微笑道：“我也正想去瞧瞧他们，不妨一起同行？”
荀飞盏知他好意，急忙应下。两人并肩绕过云间栈道，自侧廊进入南峰外厅。此时策儿刚好念完功课，正拖着坐袱在铺了软毯的地上翻来滚去地玩耍，瞧见来了人更是高兴，举起双手叫道：“伯、伯、伯、伯……”
蒙浅雪教他称呼时，荀飞盏是“师伯”，蔺九是“九伯伯”，两人一起走进来，小孩子的口齿顿时搅不清楚，连窗边的林奚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荀飞盏也被策儿讨喜的模样逗得一乐，赶紧自己稳住，近前解释道：“打扰你们了，我来帮策儿疏理筋骨，不知道这个时间方不方便？”
他的言辞态度向来都是这么客气，蒙浅雪早已习惯，笑着起身见过礼后，便将策儿叫过来，准备先帮他把外袍脱下。
一本翻开的书册正摆在旁边低矮的小桌上，荀飞盏好奇地俯身瞧了一眼，甚是惊讶，“策儿才这么小，就开始学这些典籍了？”
“策儿只是在认字，他哪懂什么意思？我念的书少，也不太会教孩子，所以就把平章小时候在太学院的书单直接拿来给他……”蒙浅雪说到这里，语音突然哽住，眼圈也跟着红了起来。
荀飞盏见自己一句话引得她难过，瞬间手足无措，又是懊恼，又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慌乱中只能转头看看蔺九再看看林奚。
林奚起身奔过来拉住她的手，一旁的策儿也察觉到母亲伤心，转头扑进了她的怀里。蒙浅雪原本还想控制住自己猛然间涌起的情绪，被他这软软的小手指头在脸上一摸，眼泪顿时掉了下来。
“平章一直到走都不知道有策儿，我们以前也总是避开孩子这个话题……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想让孩子学着做什么，希不希望孩子是个和他一样的人……”蒙浅雪将脸颊贴在策儿的头顶，收紧了环抱他的手臂，“……我有时候想起这个，就会忍不住心慌害怕。我怕自己书念得太少，把策儿养得……不合平章的心意……”
她虽然越说越伤心，但能把胸中郁结倾诉出来，其实算是一件好事，所以蔺九和林奚都只是坐在一旁安静地倾听，在她说不下去的时候，轻声予以鼓励。荀飞盏却是个完全看不得她落泪的人，全部的自制力只够他转身走开，远远避到大厅的另一端。许久之后，他终于能稍微稳住自己的心神，这才重新回到蒙浅雪身前，单膝蹲下，低声劝慰道：“我们都不知道平章会怎么想，但我们全都了解他这个人。从小到大，他虽然律己甚严，但何曾苛求过家人朋友？……策儿是个好孩子，平章在天有灵，不知会有多欢喜……”
疏阔的性情大约是上天给予蒙浅雪最好的礼物，哭过后她的心头便已纾解了许多，低头捧起策儿的小脸，眼角泪痕未干，唇边却浮起了笑意，“是啊，我们策儿这么好，你爹爹一定很喜欢……”
策儿并不能体会娘亲此时复杂的心绪，只是看见她笑，也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用自己软嫩的小脸去拱她的掌心。林奚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头顶，为了更多地分散蒙浅雪的注意力，转头询问荀飞盏：“平旌怎么没陪着过来？他在做什么呢？”
无论是最初以朋友相交，还是后来情愫渐生，林奚陪伴萧平旌经历了这么多的风雨磨难，从来没有试图左右过他的选择和决定。但这位年轻的医女终究也是个敏感多情的姑娘，也有她自己对于未来的憧憬和期许。在内心深处，她一直希望平旌能够彻底离开大梁朝局的旋涡，不再牵念，不再回头，两人一起游历天下，遍尝百草，做一对逍遥自在的神仙眷侣。
萧平旌正在抄录阁阅看东境卷宗的消息，让林奚的心里涌起了一股苦涩刺痛的失望之感，但她素来表情浅淡，在场的蒙浅雪和荀飞盏都未曾察觉，唯有蔺九一个人转过头来，深深看了她一眼。
“东海之战已经告一段落，接下来的事自有金陵朝廷操心。平旌只是想不通当初为何会败得那般惨痛而已，你等他看个清楚明白之后，自然也就没了兴趣。”
蔺九算是世上最了解萧平旌的几个人之一，他对林奚说的这番话既是安慰，同时也是实情。退离帝都扶灵北上之后，这位当年的长林二公子便再也没有关注过金陵朝局，他对于东海之战最大的兴趣，的的确确是来源于不解和好奇，连他自己都以为只要看过卷宗，找到了答案，就可以完完全全将这个事件抛诸脑后。
然而事实证明，即使是无所不知的琅琊阁，也未必能收集到世间所有的真相。萧平旌抱着东境卷宗研究了整整两天，脸上的疑云不仅未散，反而还越来越显深重。
“这东境七州都已经收回来了，你还翻着地图在看什么呢？”荀飞盏小心地避开铺满整间书屋的纸页和图集，来到萧平旌的对面坐下，皱眉问道，“难道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萧平旌摇了摇头，“还不好说，不合情理之处实在太多，我现在担心……元启的经验原本就不足，如果东海是有意后撤，他很有可能根本看不出来……别说他了，论理我应该旁观者清的，可是这几天深究下来，倒像是越来越糊涂……”
荀飞盏迷茫地眨了眨眼睛，“糊、糊涂？”
“我和大哥从小看着兵书战例长大，一场战事，只要可供研判的军报记录齐全，我们大概就能看出交战过程中双方各自的意图、战法、结果和走向。可是东海之战，我却看得没有那么清楚……”
荀飞盏呆呆地挠了挠头皮，“会不会是因为……琅琊阁的消息虽齐，但终归还是没有整套军报，不够详细？”
“也许是吧，鸽房传递的简信，确实有些过于粗略。”萧平旌拍了拍蔺九所立书匣的封皮，语调迟疑，“不过同样是简报，前半段倒是很合情理。”
“……啊？什么前半段？”
萧平旌侧身从纸堆里抽出一卷地图，在桌案上铺开，“你看，开战之初，东海有内应，战备足，把他们手里所掌握的东境军情利用得淋漓尽致，其西进兵力之强大远远超出了朝廷以前的认知，所以开局连夺十州，看起来似乎匪夷所思，但实际上打得很有章法。”
一提起东海通敌这桩案子，荀飞盏的面上怒气顿生，咬牙恨恨道：“我实在是没有想到，咱们大梁朝堂，居然还有这样卖国求财的逆贼！”
“可无论他们开局多顺，东海的实力终究有限，不可能吞得下十州国土，虞天来一路突进，烧杀劫掠，只以抢夺财物为主，从意图上来说，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驻留。荀大哥想一想，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朝廷援军兵精粮足抵达之后，他应该怎么做？”
荀飞盏一拍桌案，“撤啊！”
“对。他应该分一支兵力拖延追击，带着各州的胜果全速后撤，直到他们真正有实力可以和咱们的援军对峙为止。”
“难道实际上……不是这样的？”
“夺还七州共有六次大的战役，表象各有不同，实质却都一样，东海在每一个稍大些的城池，都跟大梁援军打了接触战，每次都是一战即退，最长也没有坚持过两天便会撤离，从场面上看，他是一步一步，败退回淮水的。”
荀飞盏费力地想了想，“那也许……墨淄侯还是想要守住……”
萧平旌摇头笑了笑，“东海一开始声势十足，朝廷这边突遇连败有所误判这不奇怪，但墨淄侯对自己的真实兵力应该比谁都有数啊，他既然明知守不住，城中的银粮物资又早就已经运走了，完全可以直接撤离，为什么非要留些兵力打一下这个接触战呢？就算想要试探试探援军的战力到底有多强，那一两次也就够了吧，每次都要做一遍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为什么？”
荀飞盏自然答不上来，面色微白，“萧元启是援军主将，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吗？”
萧平旌想了想，叹了口气，“如果是穆邕将军没有看出来，我一定会觉得很奇怪。但是元启经历的战阵毕竟太少了，也许在他看来，这些城池都是自己很不容易一个个打下来的吧……”
“不仅是在他看来，现在所有人的眼里，东海之战就是这样的啊！”荀飞盏说到这里，突然灵光一现，拍着大腿道，“我想到了！墨淄侯一定认为全线后撤有伤士气，所以才这样一步一步……”
萧平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莫非荀大哥认为被打得步步败退，场面上反而更好看些？”
“也是啊……那还不如主动后撤呢。要说场面好看，反而是咱们援军这边每战必胜更加好看些。”
“援军的场面更加好看”这几个字说者无意，但却如尖针般在萧平旌迷茫混沌的思绪上扎出了一个小孔。无根无由，无凭无据，突然间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实在太过恶意，他只大略想了一下便回过神来，快速向自己摇了摇头，逃避般地将这个设想远远抛开。
荀飞盏没有注意到对面一闪而过的表情变化，只顾着真心实意地替朝廷忧虑，懊恼地问道：“照你这么一说，东海背后肯定还有什么其他的阴谋，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
萧平旌抿了抿唇角，垂眸收检起桌面上的纸页，一一排叠整齐放入书匣，许久后方道：“我在山间守孝，已不是局内之人，归根结底……这些都不是我该管的……”
“不、不管？”荀飞盏吃了一惊，双眉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这可是家国大事，你真的不管？”
“大梁天下英才济济，也不是缺了谁就不行。我能看出来的疑点，相信也有其他人能看出来。再说东境收复之战也不是从头到尾都那么糊涂，即便是一开始全线溃败之时，芡州反击取胜的那一仗，也打得相当精彩漂亮啊。”
“我们前期还取胜过？”
“你不知道吗？朝廷援军赶到之前总共只赢过这么一场，得胜的这位将军叫作……”萧平旌在书匣里重新又翻了翻，抽出其中一页，“……岳银川。当时东海气势正盛，此人竟能在主将阵亡、兵力残破的情况下奇袭反胜，确实很不容易。父王如果还在，一定会夸赞他是个天才。”
被萧平旌称为天才的这位岳银川将军，确实是整个东海之战中令人难以忽视的一大功臣。此人品阶原本不高，只是淮左营正五品参将，驻军芡州，在主将阵亡后统率余部，不仅守住了自己的关口，而且奇袭反击，赢下了大梁东境连失十州之后的第一仗。不仅如此，他在敌营缴获大量本地图集后反应奇快，立即修书派人入京通报，从而引发了东海通敌这一惊天巨案。就连援军主帅萧元启都不得不承认，发现军情泄露这个功劳，纵观整场战事也无人可及，即便不算他之后跟随中军一路打到淮水西岸的其他战功，“岳银川”这个名字也早有资本高高位于军功簿的首位。
东海战事突发于三月，到八月初两军隔淮水对峙休战，历时整整五个月，涉及边境军、行台军不下十万之数，且不说军民伤亡抚恤以及城池、村镇、农田等财物的损毁修补，单是战后梳理一遍参战将士的功劳簿，就够兵部上上下下忙一个昏天暗地。
这一忙，一下子就忙到了十月上旬。萧元启已经因功封王一个多月，新任羽林统领也收整行装离京上了任，整场战事的全部军功才总算核定完毕，报入内阁，请旨按功嘉赏。
面对兵部的这一请求，萧元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粗略看过折本，皱眉询问御座下的荀白水：“我大梁东境尚有三州国土沦陷敌手，战事未平，怎么就开始大肆嘉奖起来？”
身为坐镇朝堂的内阁首辅，荀白水对于收复国土的焦虑感并不弱于萧元时，但他既然同意兵部上奏，肯定也是经过了多方考量，当即躬身答道：“回禀陛下，被东海夺去的那三州，位于淮水以东，需越江而战。东海以水师最强，今年夏汛的时日又比往年更长，许多码头堤岸损毁严重，正在重建。种种不利胶合之下，很难立即开始收复之战。若想多一些取胜的把握，就必须等待时机，不能急躁。另外，此次东境之危原本遍及十州，全靠将士用命方才争得当前还算安稳的局面。朝廷若能及时嘉奖，既显得陛下恩德宽厚，又可勉励前方，以备将来的收复之战，当为两全其美。”
萧元时静静听了，也知道他说的甚有道理，只是心中难以释然，转头又看向萧元启，“莱阳王是东海之战第一功臣，你也说说看，这收复之战的时机，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收复淮东三州，是萧元启极力想要躲开的差使，被直接问到难免有些唇角抽搐，忙低头躬身掩饰了过去，恭恭敬敬地答道：“荀大人向陛下解释的，确实是当下的实情。东海虽然比我大梁国小力弱，可水战却是他们的强项。这三州被淮水天险所隔，游离在外，位置与众不同，并不是不计代价大兵压境就能取胜的。”
“那莱阳王的意思是……”
“与东海前线之战，其实从来没有停过。请陛下相信东境将士，一旦时机合适，自会奋勇不懈，为朝廷夺还国土。”
萧元时低下头，将兵部奏折拿在手中翻转了好几下，慢慢道：“朕允准兵部所奏，按功行赏。可收复淮东国土总归还是当下的第一要务，如果朝廷一直商议不出好的方略，是不是应该请长林王出出主意啊？”
他这句话几乎算是凭空飞出，议事的朝阳殿暖阁内突然间一片凝滞，连荀白水都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过来。
“怀化将军因罪夺了军职，北境军也撤番改了旗号，但长林府的王位是皇祖封赐，这个没有动吧？满孝后子承父爵是规矩，朕说的长林王指的是谁……各位卿家是真的不明白吗？”
最初的震惊感过去后，晋勋等几位朝臣都意识到没有必要接这个话茬儿，齐齐低头垂眸不语。荀白水脸色有些发青，费力地稳住自己，躬身道：“陛下所言极是……但萧平旌固然是天下赞誉的奇才，这北境东境，情形还是大不一样……再说了，先长林王的孝期仔细算来，怎么也得过了年尾才满，何况他当年不是说过嘛，王爵富贵犹如浮云，臣以为还是不要再多搅扰的好。”
萧元时抬头看了他一眼，并未就此争执，转而翻开兵部奏本下附呈的功臣名录，开始一一询问这些人的具体功勋。
按兵部提议及礼部的安排，军功位居前列的十位东境将领都会在腊月进京，面圣领赏以示嘉奖。这其中最能引发萧元时兴趣的人当然非岳银川莫属，听过晋勋的军功介绍之后，还要再问问莱阳王对他的评价。
说句实话，萧元启在整场战事中要隐藏的秘密实在太多，像岳银川这样的低阶武臣，他事先没有认真研究过，战时自然也会尽量不与之接触，对此人的了解并不比晋勋更多，只能笑着回答一些虚辞套路，“前方御敌，最怕背后的暗箭，微臣出征后能那般顺利，多少都是得益于芡州一战发现了军情泄露，兵部为岳将军请的这个头功，的确是实至名归，无人不服。”
萧元时听得双眸发光，手指在岳银川的名字上重重一点，吩咐礼部道：“这样的功臣自当重赏，等他腊月进京的时候，朕想要单独召见。”
随着礼部的沈西躬身领旨，这次御前廷议算是到此结束。晋勋的奏本已得允准，中途所生的微微涟漪也跟他没多大关系，所以这位老尚书对结果最是满意，自朝阳殿退出后，便高高兴兴地走在了前头，反倒是荀白水面色郁沉，刻意放慢脚步，示意萧元启在阶下暂停片刻。
“淮东三州国土未复，不仅陛下挂念，更是我等朝臣心头的重担。当然你说的也对，仓促行事，很可能事与愿违，让东境陷入泥沼，可一味地等待时机也不可取，这大致的收复方略总得要开始慢慢筹划了。”
莱阳王当下在朝堂的所有根基都来自于东境战功，若按照荀白水以前的习惯性做法，应该不会让他在同一个地方耕耘过深，眼下之所以会突然摆出一副深为倚重的样子，不用多想也知道跟小皇帝方才提到了长林王有关。
“收复国土自然人人有责，但相关方略还是应由兵部牵头主理，”萧元启故意朝向晋勋的背影看了两眼，“需要把晋大人请回来商议吗？”
“主理自然是兵部主理。不过你曾是东海之战的援军主帅，怎么都不可能置身事外，如果平日里不是太忙，还是抽空思谋一下的好。”
“瞧大人您说的，我手上又没有别的差使，能有什么忙的，每日里闲着也是闲着。”
“清闲富贵人人钦羡，有什么不好？”荀白水仰头呵呵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臂，“你跟老夫这样的普通臣子不一样，陛下将来加封宗室，你怎么都是头一份。这顶上王珠一颗一颗加上去，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哪里需要每日忙碌？”
萧元启的眼睫顿时跳了一跳，“荀大人这是在说笑？陛下还有两个弟弟呢，将来加封宗室，我怎么可能是头一份？”
荀白水见他果然在意，笑意更深，“这个你放心。太后娘娘和陛下心里都清楚，两个未长成的庶弟不宜加恩过深，怎么都不会压到你头上去的。”
既然首辅大人喜欢这种能够掌控的感觉，年轻的莱阳王当然得顺着他来。可要想骗过老狐狸的毒辣眼光实在不容易，眉梢眼角放出的喜色都必须恰到好处，深一分看起来太假，浅一分又显得不诚，两人每次说完话分开的时候，萧元启都觉得比出征打了一仗还累。
独自走出宫门，西方已是残阳如血，莱阳王府的车驾在主人出现的那一刻立即启动，飞快地移到了他的面前。
在扶辕登车之时，萧元启突然按捺不住心头的郁闷之情，一掌握住车栏，将粗粗的圆木捏出裂纹。
随侍左右的亲卫吓了一跳，不明所以，“王爷怎么了……”
萧元启深深吸了口气，用力闭上眼睛，“长林……真是阴魂不散的长林……”

下部 第二十七章 知人知面
两年多前与墨淄侯虞天来缔结的东海之约，为萧元启打开了通往大梁朝堂中枢的门户。从此以后，不能回头的决绝与喷薄而出的野心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一条生满了毒刺的长鞭挥舞在空中，促使他必须一心一意地奔向自己的最终目标，再也没有中途停止的机会。
当然，一旦品尝过了权势和地位所带来的甜美滋味，这位新封的莱阳王也根本就不想停歇。
冬至后的第三天，将近两个月毫无声息的东湖传来了一封密函，薄薄一纸的内容虽然简单隐晦，但却可以看出狄明对于掌控这支战力充满了信心。萧元启心中悬了许久的一块巨石落了地，忍不住在府里小酌了两杯以示庆贺。在他看来，只要荀白水和宫里的太后还在，小皇帝对长林府的念念不忘就不是问题，未来那个宏大的目标究竟会变成现实还是化为泡影，依然取决于他能否将东湖羽林牢牢握在手中。
铜盆里红亮的炭火吐出一室暖意，荀安如从微烫的水爵中提出银壶，亲手给萧元启又斟了一杯温酒。她其实并不知道夫君此刻因为什么而高兴，但是如同许许多多的闺中妇人一样，只要看见他容色欢喜，她便会跟着心满意足。
数杯佳酿入腹，萧元启飘飘然有了些微醺的感觉，伸手抚了抚妻子鬓边的白玉簪，问道：“太后赐你的双头凤钗，我好像只见你戴过一次。是不喜欢那个式样吗？”
荀安如柔柔一笑，“又不出门见客，没什么大场合，何必戴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说的也是，荀家的女儿嘛，区区双头凤钗而已，当然不会放在你的眼里。”
“夫君也不能这么说，依礼该戴的时候，自然要戴，不过是平日在府里偷懒罢了。”
萧元启侧着头，微晃的视线定在她温婉的眉目之间，突然道：“我想起以前曾经听过的一个传言，说荀家大姑娘当年满月时，曾有多名术士入府相面，皆说你品格尊贵，将来一定是宫中的娘娘。”
荀安如脸色一变，推开他的手猛地坐直身体，袖口差点扫翻了桌上的酒器，“哪有这回事？全都是外头瞎传的！”
“咱们这不是在闲聊吗，怎么就当真了？”萧元启倾身向前，搂了她的肩膀笑道，“若不是因为你家世品貌过于出色，怎么会有这样的传言？俗人口舌置之一笑便是了，不用跟他们生气。”
荀安如低头咬住下唇，轻声道：“不管夫君以前听过何等流言，心里到底怎么想，我却是实实在在，从来都不愿意进宫做什么娘娘的。”
萧元启以为她只是怕自己多心，便又笑了一下，重新握住她的手，“好啦，怪我不该跟你打趣。陛下明摆着年岁不合，我能想你什么？”
“我不是要在你面前表白自己才这么说的。这些……这些都是我的心里话，就算没有年岁不合的问题，我也并不喜欢住在宫里……”
“为什么不喜欢？”萧元启挑了挑眉，倒是真的有些不解，“太后娘娘如此宠爱，你在宫里自然是金尊玉贵，不知多少人羡慕呢。”
荀安如仰着头发了阵呆，也不知想起了什么，面色微白，“一辈子锁在宫墙后面，不是被人踩，就是踩着别人，这实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我既不想将来战战兢兢度日，也不愿意有一天……慢慢变成让自己也害怕的人……”
她所倾吐的这份心境萧元启完全不能体会，但酒意微漾，满室生香，佳人星眸中又有点点泪光，无论哪一样都足以让人大生怜惜之意，根本不想去深思她究竟说了什么，“……好了好了，我懂得你的意思。没关系，你是我的人，以后不管在哪里，只要有我在，你永远都不必战战兢兢。”
原本跪坐在门边的敏儿和佩儿眼见王爷醉眼微乜，搂了王妃便朝向长榻倒去，忙起身悄悄退出，将外厢的纸门合上。
这间暖阁套配在主屋正房的南厢，绕过中厅有一处暗门可以通向主人卧房，佩儿想起王妃早上出门佩戴的钗环还在妆台上，眼下刚好是个空隙，便跟敏儿说了一声，进去清点收检首饰。
荀安如私下在府里妆容素淡，但出门见客时却不会失了身份，卸下的东珠步摇明月耳珰摆在青铜镜边，看上去光华熠熠，夺目生辉。
佩儿打开梨木的首饰匣，指尖抚过莹润的珍珠珠面，突然间又想起了那夜的荷塘，想起了月色下的赤红夜光，整个人恍恍惚惚地发起了呆，直到被敏儿在后头推了一把，这才惊跳着醒过神来。
“我说你怎么这么久不出来，又发愣呢？”敏儿一边责怪，一边帮着她收拾妆台，“虽然王妃一向待我们宽容，但你也不能老这么神情恍惚的。一次两次、一天两天还好，可现在已经多久了？咱们到底是做丫头的，总是想着自己的事也不行啊。”
佩儿低下头没有反驳，半晌后低声问道：“敏儿，你说朝廷抓那些卖国的贼人，真的已经抓干净了吗？”
敏儿茫然地转头看她，“什么？”
“我在想……那些拿了东海贿赂的内奸，会不会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骗了身边所有的人，偷偷藏在大家都想不到的地方，比如说咱们府里……”
敏儿吃了一惊，赶紧朝门窗外看了看，柳眉倒竖，“你是不是疯了？平白无故地拿自己府里打这种比方？什么内奸？哪个是贼人？”
佩儿被她的反应吓得呆住，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胡思乱想的……”
“想什么不好你想这个不是有病吗？若让府里掌事娘子听见，恐怕先就是二十个嘴巴子！”
佩儿立时抬手捂在自己的嘴上，白着脸低下头，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说。
自从这一次试探着想要开口却没敢说下去之后，佩儿下定了决心要把整件事情完全忘掉，每天给自己找了许多话计来做，裁衣绣花做鞋缝扇套，片刻也不肯停歇，一忙起来没有了胡思乱想的时间，日复一日，心境倒还真的渐转平和。
时日很快进入腊月，荀安如每年冬季都要去南郊沉香湖畔赏蜡梅，今年嫁为人妇，本打算安安分分留在府里，偏巧萧元启陪她归省时听荀夫人提起，反倒笑着劝道：“你做姑娘时都能有的游乐，嫁了我只应该更加自在才是。我别的不怕，就怕外头人多，一不小心冲撞了你，千万要叫丫头们提前通知管事的，多派些人跟着才行。”
荀夫人对侄女婿的体贴大加赞赏，荀安如的心里也甚是甜蜜，不愿虚费了他的好意，回府后便挑定腊月初四的日子，提前一天命佩儿出去吩咐前院管家。
莱阳府的管家乃是在籍的家奴，别的本事未见出色，侍候人最是周全妥帖，一听说王妃是要去沉香湖，急忙提醒道：“已经快要数九了，湖边可是风大啊。”
佩儿不由笑了起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沉香湖边有成片的蜡梅，坐在湖畔高楼之上，梅香阵阵，雾冷茫茫，可比别的季节更加有趣呢。”
管家立即恭维道：“果然还是王妃雅致！”
萧元启这些时日表面清闲，但实际上既要暗中联络东湖，又要在京城寻找其他盟友，还得应付荀白水收复淮东的计划，原本就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偏偏礼部沈西以为他肯定对东境将领进京领赏的事情感兴趣，昨日又在朝房内跟他唠唠叨叨聊了很久，害得他回到府中时头昏脑涨，夜里也没有睡好，第二日索性告了假，缩在暖阁里补眠。
佩儿叮嘱完管家从前院回来时，敏儿和两个小丫头正从上房里退出来，回头看见她，忙将食指竖在唇边小声道：“别说话，王爷补觉呢，王妃叫咱们不要进去，小心吵着。”
话音刚落，旁边厢房里烧的圆肚铜壶正好水开，发出尖锐的啸叫声，两人吓了一跳，飞快地奔进去掀了盖，将水壶提了下来，侧耳听听正房也没动静，这才长长吐了口气，惊魂未定地在炕上坐下来，各自拍拍胸口。
“说起来，咱们姑娘的命还真好，是吧？”
佩儿不解地看向她的小姐妹，“这句话打哪儿冒出来的？”
“你看啊，王爷这些日子，明显是在忙着什么事情，吃饭不香，夜里又惊眠。可是他跟王妃说起话呢，还是那么温言细语的，可见是真的有教养。我听说啊，外头好些男人，心情一不好，回家就拿老婆撒气……”
“你可真是越来越爱讲闲话了……”佩儿笑着将铜壶放好，忽然又想起一件事，问道，“早上咱们找的那个羊脂玉的小碗，你可找着没有？”
“哦，你走之后我才想起来，咱们瞎找什么啊，那个玉碗应该是在王爷的书房里，昨天不是送了枣汤过去吗？”
佩儿似乎也回想了起来，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趁着王爷还在睡，我过去收回来。”
萧元启那年从甘州重返金陵整肃府邸之后，莱阳府的规矩便一直相当严谨。北院书房因为常有秘密客人往来，所以更是戒备重重，除了何成和几个被指定的书童以外，任何人未经莱阳王允准均不得入内，即便主人不在时也是这样。
理论上来说，身为王妃的荀安如当然不在这个禁行之列，但她本人显然对于进出夫君书房没有多大兴趣，同时还主动吩咐身边的侍女也要遵行府规，不得太过肆意。
由于她的约束，佩儿进了书房院落后未敢直接进去，而是站在阶下，将正在里头看守的小书童阿易叫了出来，问他看没看见房内有个小白玉碗。
阿易的主责就是清扫房内家具，当然早就看见，听她一问便连连点头，跑进去将小碗拿了出来，笑着递给她，“原该送进去的，倒烦劳姐姐来拿。”
佩儿蹲身道了谢，匆匆转身向外。
从最北端的书房到主院，中途本应经过原来太夫人的旧院。但府里的人知道王爷的忌讳，向来都不敢接近这个杂草丛生的阴森院落，往返皆是借用前院的一段连廊绕过去。由于这段连廊与前院的人共用，佩儿身为内宅侍女为了不撞见外男，每次都要在垂藤环绕的月亮门边先看一眼，确认廊下空空时方才通行。好在有资格随意走到这里的人毕竟不多，她以前张望过多回，次次都是杳无人迹，所以这回也只是随意瞟了一眼，正要提裙走出，突然一惊，又慌乱地退回了藤蔓后头。
只见连廊折向前院的转角处，何成一身统领官服，正大步走了过来，远远看不清表情，只觉得他步履极为匆忙。走进庭院之后，何成四望没有亲卫们的人影，心知萧元启肯定不在，扬眉叫了一声：“来人！”
早已回到房内继续清扫的阿易闻声飞奔了出来，肃手请安，“见过何统领。真是不巧了，王爷还在内院呢……”
“你快去传个话，就说我有急事要见王爷，请他出来一趟。”
他是萧元启的第一心腹，阿易根本不敢问他什么事，躬了躬身便飞奔而去。何成烦躁不安地在门边踱了几个来回，口中干渴，一转身迈步走了进去，到茶厅自己抓了只瓷壶，仰头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大口冷水，这才心神稍定。
绿藤盘绕的假山石后，佩儿怯生生地探出头来，四处张望了一回。何成已在房内，庭院中清静无人，原本是个悄悄离开的时机。但不知道为了什么，或许是亲人惨死后的悲伤难以纾解，或许是郁结于心的疑惑无法再压抑，这一瞬间她就好像鬼使神差一般，既没有清晰的思考，也没有特别的目的，几乎是毫无意识地顺着粉白的院墙，一步步挪进了书房后窗下的冬青丛中，慢慢蜷身，在潮冷的泥地里坐了下来。
大约一刻钟后，得了通报的萧元启匆匆奔进了院门，先吩咐两名随身亲卫在院外看守，自己示意何成跟进书房内间，低声问道：“到底什么事这么要紧，找我都找到内院来了？”
何成紧张地吞了口唾沫，脸色甚是难看，“王爷，戚夫人突然联络了属下。”
萧元启吃了一惊，声音一下子提高，“谁？”
“东海……戚夫人……”
“不是说好了没有大事再不联络吗？她想干什么？她那个主君虞天来想干什么？”
何成怯怯地答道：“目前只接到简讯，说……年关将近，问候王爷……”
萧元启恼怒地在室内快速走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东海绝不会无缘无故捎来问候，这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金陵当下正在紧要关头，任何一点破绽都有可能诱发毁灭性的结局，绝对不能有丝毫疏忽大意。
“王爷放心，咱们与东海的联络十分隐秘，当年没人察觉，现在也不会。”何成眼见他已气得面色发白，急忙上前劝了一句，“戚夫人大约年后进京，王爷恐怕还是得要见她一面才行。”
戚夫人既然敢来，避而不见肯定不是办法，萧元启想了片刻，无奈地点了点头，叹道：“看来咱们在京城的动作，也得稍微加快一些了……你在巡防营的那个副手，到底收服了没有？”
何成用力点头，“没问题，他已经答应为王爷效力。当然，您如果能抽空亲自接见他一次……”
萧元启皱眉道：“还抽什么空，去把他带到你府里，本王立即就可以接见他！”
门扉开启的吱呀声以及两个人匆匆远去的步履声消失之后，整个书房院落重归宁静。
佩儿全身僵硬地扶着粉墙，慢慢从暗影中走到了冬日惨白的阳光下。在刚才那地狱般难熬的半刻钟里，她听到了世间最黑暗最危险的秘密，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痛苦与绝望，但身体和情绪却好像完全被割裂了开来，没有惊呼，没有颤抖，甚至连呼吸都已停顿。
拖着虚软的脚步走回内院，敏儿一股风似的迎面吹了过来，嗓音依然又脆又亮，“我的天，你总算肯回来了！不过是收个碗而已，怎么就跟上街逛了一趟似的，半天都没有人影！……咦？碗呢？”
佩儿怔怔地低头了看了看，完全想不起来双手是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空空如也，“碗……不、不在那儿……”
“不在书房？不可能啊……”敏儿挠着头，转眼又瞧见了她泥污的绣鞋和衣裙，惊讶地问道，“你从哪里弄的这一身泥？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我……我有些头晕，跌了一跤……”
敏儿这才注意她惨白如纸的面色，急忙伸手扶住，连珠般地问道：“摔到哪儿了？受伤没有？有什么地方疼吗？”
屋子里的荀安如被敏儿叽叽喳喳的声音惊动，也关切地走了出来，瞧见佩儿站也站不稳的样子，急忙吩咐小丫头去请个大夫。
“不用……奴婢没有伤着……”一听到她温柔的声音，佩儿的泪水顿时涌了上来，不敢抬头，更不敢看向她的眼睛，“……只是……躺一下就好……”
荀安如没有勉强，温言宽慰了两句，示意小丫头和敏儿一起将她扶回了居住的东厢房，让她先躺下来睡一觉。
当天萧元启很晚都没有回内院，只派了仆从传话进来，说有些事务耽搁，请王妃自己早些休息。荀安如等到起更后就没有再等，遣退了侍女们，独自上床就寝。
敏儿服侍完姑娘回到东厢房，一推门就冷得打了个哆嗦，只见佩儿抱膝坐在自己的榻上，窗扉大开，呆呆地看着黑沉沉的夜空。
“我说怎么这么冷！大冬天的你不关窗户！别显摆自己筋骨强健，下午不就头晕了吗！”敏儿一边唠叨着，一边爬上佩儿的床榻，先关上窗扇，顺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问道，“现在还晕吗？”
佩儿将她的手从额前拿下，攥在掌心里，“敏儿，我想问你一句话……”
“问我？哦，你问吧。”
“如果你知道一件事，说出来没有人会相信，还可能因此丢掉性命，那你会说吗？”
敏儿奇怪地看着她，“又没人信，又要丢性命，傻子才说呢。”
佩儿垂下眼帘，抿着唇角慢慢躺倒，将棉被紧紧裹在身上，“说得也对……好了，都睡吧。”
次日清晨，佩儿仍按平常的时辰睁开眼睛，叫醒了敏儿，两人起床梳洗清爽，喝了两口水便前来主屋侍候姑娘。
卧房内的兽金炭炉烧了一夜，暖意十足，却没有半丝烟气。外院娘子们正把热水抬进来，卷起垂挂的棉帘。屋子里并未见萧元启的身影，也不知是早走还是未曾回来，倒是荀安如已经自行起身，正穿着寝衣坐在窗下。
由于今日预定要去沉香湖，敏儿开箱取出好几件裘狐大氅出来给她选，两人挑挑拣拣，最后定了一件海棠红的，接着又开始选配里头的褂裙和要戴的首饰。
以前佩儿虽不多话，但这样的事情还是会欢欢喜喜地插两句嘴，今天却始终未发一语，立在王妃的身后给她梳着头，动作甚是僵硬呆滞。
荀安如通过桌上铜镜看了看这个侍女憔悴苍白的面庞，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早膳后，管家遣了前院娘子进来，回报说车马已经备好，沉香楼周边也提前派人清空了外围，王妃可以随时动身。敏儿是个爱玩爱笑的姑娘，出门的兴头比谁都足，赶忙跳起身来，匆匆又去检查了一遍要带的手炉、暖套、茶点等物。
荀安如披上大氅，扶着佩儿的手步下台阶。向外走的途中她一连转头看了身边的丫头好几次，每次都见她埋着头眉眼低垂，竟好像在刻意回避自己的视线一样，令她的心中更加起疑。
不多时走出内院，一辆驷马朱轮的车驾正等在二门边上。佩儿搀扶荀安如先坐了进去，敏儿跟在后面刚合上车帘，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探头吩咐出来送行的一个小丫头：“差点忘了，我们走后，你再到各处好生问一下。我就不信，王妃陪嫁的羊脂玉碗，还有人敢偷不成？”
在小丫头清脆的应答声中，鞭梢轻响，马车朱轮启动，由前后十几名侍卫护持着，辘辘驶向南郊。

下部 第二十八章 迷雾沉香
从京城南越门出，偏东南折行近五里路，便可抵达沉香湖畔。金陵周边向来诸景毕备，可赏玩之处极多，此地虽有数亩蜡梅，但在其他季节看来，也不过只是一片普通的绿林，再加上毗邻官道，车马往来算不得幽静，所以相比于阅江楼、栖霞寺等地，沉香湖实在不是一个知名的游赏之处。唯有到了冬季飘香之时，登临七层楼阁，遥看白雾弥漫于水波之上，才能算是另有一番逸情雅韵。
当然，要想真正领略到这寒水梅香之美，单靠莱阳府管家恭维的“雅致”是万万不够的，你还得有抵御湖风的狐皮裘衣，有烘暖全身的火炉香龛，以及足以挡开闲散路人的侍卫随从。
荀安如由两名侍女搀扶着登上了沉香楼的最高层，此时八角雕花的窗台下早就烧好了红亮的火盆，楼台正中的小圆桌、桌边的绣墩、案头的茶具和点心，所有器物都是从王府提前送来摆置的，就连临水的坐凳栏杆上，放的也是荀安如常用的绒绣软垫。敏儿素知姑娘的喜好，一上来便跑去推开了朝湖的两面木窗，深深吸了口清寒的空气，笑道：“这蜡梅的香味隔水吹来，还真是其他什么花都比不上呢。”
荀安如移步到窗边，扶着木台也倚栏坐下。带着雾气的冬日湖风将她肩上的毛氅吹卷了起来，佩儿赶忙靠到近前，按住了翻飞的裘边，用手掌轻轻抚平，蹲身掖盖在自家姑娘的裙褂上。
“你十二岁进入荀府，一直都跟在我的身边。”荀安如低头看向她，长长地叹息一声，“这两天你情形不对，我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佩儿，佩儿，到底有什么为难之事，你竟然连我都不能说？”
佩儿跪在她膝前，手指深深陷进裘衣柔密的细毛中，眼睫间的泪滴摇摇欲坠。
另一边的敏儿只听到模模糊糊的语音，赶过来看见她这个样子，以为是姑娘正在斥责，忙蹲身求情道：“佩儿近来做事情是有些糊涂，王妃自然应当斥责。只不过……东海屠城，她娘她哥哥一家老小死得太惨，总得过些时日才能平复。求王妃看在佩儿以前尽心侍候的分上，就再多宽宥她一次吧。”
荀安如捏着佩儿的脸庞让她抬起了头，秀眉深蹙，“我今日在这里问你，并没有生气，更不是斥责，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当初噩耗传来之时，你虽然悲痛，但也还算把持得住。没道理过了这么久，反而又变成这个样子。在我看来，你不仅仅是伤心难过，你还很害怕。可我又实在想不明白，你到底在怕什么呢？”
仰首接触到她视线的一瞬间，侍女的泪水夺眶而出，“王妃一定要问？”
“你身在莱阳王府之中，居然会怕成这个样子，我当然要问。”
“……但佩儿若是说了，只怕姑娘不信。”
她突然改回旧时称呼，令荀安如的心头更惊，“我既是你的姑娘，又怎会无端不信？”
佩儿抬手抹去颊边的泪水，站起身下定决心，先转头看了敏儿一眼，“这件事……我不知道说了之后结果怎样，所以只能告诉姑娘一人，敏儿还是不听的好。”
敏儿一脸的难以置信，正要争辩，荀安如已先颔首允准，吩咐她道：“你到楼下去吧。”
“王妃……”
“下去。”
姑娘素来温和的语气中透出了难得的严厉，敏儿不敢再争，咬住下唇低头后退。在即将转往下一层木梯的拐角处，她忍不住踮足回头，又看了最后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心中疑惑所带来的错觉，佩儿尖瘦的小脸在她的眼中白得透明，看上去竟似带着几分无所畏惧的决绝。
一大早就不在卧房的萧元启并非夙夜未归，他只是暗中要见一位狄明从东湖派来的密使，心头急切，天刚蒙蒙亮便来到书房中等候。
再多的书信往返也比不上当面的回报，密使一进门，萧元启就免了他的虚礼，开始详详细细地询问东湖的近况。狄明果然不愧是荀白水千挑万选出来的人才，练兵操训甚有章法，短短两个月便立稳了声威，逐层安插下不少心腹。萧元启越听越觉得将来事成有望，好容易才没有喜形于色，稳住自己厚赏了密使，又将精心准备的年礼托他带去东湖。
这类暗中的对外联络一直由何成负责，即使在他升任统领之后也不例外。他在院外等待密谈结束，亲自将人送出了后门，一路目送至主街，这才返身回来，准备听候萧元启接下来的吩咐。
刚刚转过折廊，书童阿易的声音便从月亮门边传了过来，听上去又急又恼，显然已是很不耐烦。
“已经跟你说过两次了！没错，就是这么大的一个白玉小碗，我亲手拿给佩儿姐姐的。”
站在他面前的小丫头一脸不信的表情，“你可别骗我，佩儿姐姐昨儿回来说没有，那就肯定没有！一定是你给摔了，害怕责罚，不敢说实话……”
阿易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个小丫头，跟你说不清楚，等佩儿姐姐回来，我当面和她说。”
小丫头正要再嚷什么，何成已经走到了她背后，皱眉斥道：“王爷还在里头，闹什么这么大声音，不怕惊动了吗？”
阿易委屈地小声解释：“内院姐姐来收碗，我明明给了……偏说没有……”
这些府内琐事何成并不感兴趣，径直越过他向门内走去，走了几步感觉不对，返回身又问道：“在哪里收碗？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昨天，大人过来之前……”
何成的眸色渐渐转厉，“我上次过来时，没看到有内院的丫头离开。”
旁边的小丫头顿时理直气壮，“我就说你骗人吧。”
阿易急得直想喊冤，何成已经甩开两人进了庭院中，目光沿途搜索，在假山石边若有所思地停了片刻，再顺着墙脚慢慢走向屋后，一眼便看见齐腰高的冬青丛中有几处枝叶翻折，潮湿的泥地上斜斜倒着一只白玉小碗。
回想了一下昨天在书房说过些什么，何成的嘴角顿时一阵抽搐扭曲，抓起小碗飞快地冲向书房，慌乱地向萧元启禀报自己的发现。他向来不是个擅长言辞之人，惊惶中更是表述得颠三倒四，萧元启费力地听了许久，最后才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不禁也大吃一惊。
“王妃的一个丫头？”
“……是，听阿易说，名字叫作佩儿……”
萧元启推案而起，刚走出门又猛地想了起来，“……王妃今天出门游沉香湖，佩儿是贴身的丫头，她应该不在府里。”
何成忙道：“王爷放心，属下这就赶过去处置。”
“不，”萧元启定神思忖片刻，轻轻摇头，“既然王妃在，那我最好亲自去。”
荀安如的车驾出城后行驶一个多时辰的路途，萧元启率领亲卫们快马加鞭不过三刻钟便已赶到。蜡梅林中原本就已经没有什么闲人，他到来后更是把跟随王妃车驾而来的仆从们也尽数遣离，只带了何成直奔沉香楼而去。
这座八角挂铃的七层木楼临水而建，只在面向湖岸这边设了出入口，敏儿神色迷茫地站在楼外的一片木栈台上，正焦虑不安地来回踱步，突然看见大步而来的萧元启，惊讶得僵了半天，方才想起蹲身行礼。
“你怎么不跟着王妃，为何一个人在这下头？”
“回王爷，王妃和佩儿在楼上说话，也不知因为什么，说我不能听，打发我在这儿等着。”
萧元启狐疑地看了她片刻，没看出这小丫头有说谎的样子，这才冷哼了一声，越过她走进了楼中。敏儿心中关切，正想跟在他身后同行，却被何成一把抓住，直接拖回了梅林边的马车旁，厉声警告道：“你此刻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可以说是一件万幸的事。所以老老实实待着吧，别辜负了你们姐妹之间的这份好意。”
萧元启没有理会身后的小小波动，他一心只想加快登楼的脚步，盼着最坏的情况还没有发生。处置一个小丫头对他来说极为容易，可是安如……安如终究不同。
一方面来说，不管性情如何，她到底也是个荀家的姑娘，稍微把控不慎，就有可能带来更为复杂和麻烦的局面。而从另一方面来说，他也是真的喜欢这个柔顺温婉的妻子，不想让她面对真相背后的风雨和痛苦。有时无知便是最大的幸运，只要安如不知道，永永远远地不知道，她就能够继续留在自己精致舒适的黄金屋中，全无负担地接受夫君给予的温存与尊荣，成为这世上最值得仰望和羡慕的女人。
转过六楼向上的拐角，一记响亮的耳光声突然从楼顶清晰地传了过来，萧元启停下急促的步伐，一股失望感漫过心头。
晚了一步，最终还是晚了一步。
视线越过顶楼栏杆的间隙，他可以看到荀安如气得发抖的背影和被打得歪倒在地的佩儿。情绪都极为激动的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木梯下阴寒的眼神，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彼此的身上。
“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这样胡言乱语！”荀安如的一只手紧紧抓着绣墩的边沿，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就算你家人蒙难，头脑有些不清楚，也不能这般恶毒揣测！你知不知道东境失守、十州屠城是个什么情形？你知不知道出卖军情、勾连外邦又是个什么样的罪名？你怎么敢……怎么敢编造出这样的谎言？”
“姑娘果然不信……”佩儿重新跪正身体，惨然而笑，“东海的夜光珊瑚，和王爷亲口说出的那些话，佩儿也希望都是假的，是一场噩梦……醒来之后，能回到姑娘出嫁那日……那一天，佩儿是真心实意地为姑娘庆幸，庆幸您能够嫁给一个……一个值得仰慕的盖世英雄……”
“你给我住口！王爷出征东境，大大小小多少场战事，他是流过血、拼过命的！我不能容许、我绝不容许你这样污蔑他……”
说到这里，思绪混乱的荀安如仿佛突然找到了可以支持自己的心理依撑，目光顿时严厉起来，“一定是有人指使你陷害王爷对吗？是谁？是谁叫你这样做的？”
佩儿抬起头，呆呆地看着她，“姑娘，我是卖了死契的奴婢，十二岁就跟着您，我为何要受人指使，平白诬陷您的夫君？”
“你也知道凡事要问为什么！”荀安如踏前一步，声音从来没有这般尖锐，“王爷他是皇室宗亲，萧氏的子孙，于家于国，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你既然说自己没有理由诬陷他，那他又是为了什么要勾连东海，为什么？！”
“我不知道！”佩儿崩溃般地扑倒在地上，掩面哭泣，“我只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我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啊！”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荀安如扶着身边的小圆桌站了起来，步履虚软地走到开敞的窗边，迎着朔寒的湖风，想让自己滚烫的头脑冷却下来。
佩儿停止了哀声哭泣，手指抠着地面，低声问道：“姑娘打算如何处置我？”
“我不知道……”荀安如发丝凌乱，语声低喃，“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你送得远远的，以后再也不见……”
“无论姑娘是当我疯了，还是当我别有用心，这都无所谓。可世上有些事，不是您闭上眼睛，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的。”佩儿跪行到她的膝前，含泪抓住了她的手指，“我求求姑娘，就算是为了您自己好，找个机会，派人翻一下府里的荷塘吧……如果真的没有那盆东海的夜光珊瑚，至少您的心里，可以稍得安宁……”
温热的泪水滴在手背上，灼烫感却印在心头，荀安如将远眺湖面的视线拉了回来，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要对她说什么，最终却又未曾出声，背脊僵硬地望向前方。
佩儿察觉到不对，惊恐地回头一看，整个人顿时瘫软在地。
楼梯口边，萧元启腰悬佩剑负手而立，冷冷问道：“我不想知道这个丫头跟你说了什么，我只想问，王妃真的相信吗？”
真的相信吗？荀安如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泪水涌出眼眶后，便再也无法停止，只知道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的那个身影，突然之间变得无比陌生。
佩儿的手颤颤地抓住她的裙角，低声叫着“姑娘”。惶恐和迷茫让荀安如一时间无法清晰地思考，但她本能地想要维护这个随她一起长大的侍女，就如同维护她那已经破碎的美满姻缘。
“这个丫头好像疯傻魔怔了一般，说出的话荒诞可笑，倒是不用当真。王爷如果觉得生气，就把她……远远地打发到农庄上去，让她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一个认识的人，您觉得可好？”
“说句实话，怎么打发这个丫头没有什么要紧的，我此刻最在意的只有你。”萧元启绕过瘫软在中间的侍女，停在距妻子一步之遥的地方，“安如，你是世家高门教养出来的姑娘，我们不说别的，你先告诉我，女子出嫁之后，应当如何？”
“……应当……恭谨顺从，以夫君为天。”
萧元启淡淡笑了一下，“我不想跟你解释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更不用去说服你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荀安如当然知道。因为夫妻之间已是一体，她的终身早就绑在了夫君的身上，将来是荣是辱，是沉是浮，再也分割不开。
“外面的事情有多复杂，你根本想不明白，也不用想明白。打理内务侍奉夫君，这才是女子的本分。”萧元启向前迈过最后一步，捏住了荀安如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那么现在……现在你来告诉我，这个丫头以奴谤主，应该如何处置？”
伏在地上的佩儿满面是泪，绝望地以额触地，发髻散乱，“姑娘……姑娘求你……”
荀安如被挽在萧元启臂间，怔怔地看着自己脚边这一地黑发。许久之后，她身体上的颤抖停止了下来，面色也随之变得清冷，“王爷的英名岂容质疑？这个丫头实在胆大妄为……为了王府清誉，不能让她再有机会胡言乱语了……”
萧元启的唇边终于露出笑容，抽出随身佩剑，刚刚迈开一步，荀安如突然又抓住了他的手臂。
“佩儿到底跟了我这么久，我不想看到她的血。这外头的沉香湖，好歹是一池净水，就让这丫头……干干净净地走吧……”
腊月天气，湖面上冷雾如烟，呵气成霜。萧元启瞧了一眼佩儿瘦弱的身躯，稍加思忖后点了点头，“也好，倒省得让人收殓。”
荀安如低声谢了他，转头面向自己的侍女，语调哀凉，“佩儿，你既然已经没有活路，又何必再勉强贪恋人世。走吧……快些走吧……”
“……姑娘说得是……多一刻挣扎，也只是多一刻折磨而已……”佩儿含泪看了她最后一眼，颤颤地从地上爬起，一咬牙，回身踩着下方的木栏，从楼台开敞的窗口跳了下去。
萧元启俯身向窗下看了看，只见浅粉色的衣裙在水面上漂浮了片刻，本能挣扎所引发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又归于平静。
面如死灰的荀安如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微一晃。萧元启回身抱住她，搂在怀里坐了下来，低声安慰：“你还记得嫁进来的那一晚，我跟你说过什么吗？我说要好好地照顾你，这句话一直记在我心里，以后也绝对不会食言。过去发生的那些事情，为的都是咱们两个人的将来，你只要记得相信我就行了……那只是一个丫头而已，等我再给你挑几个好的，用不着为她伤心。”
他虽是软语轻言，柔情脉脉，可话语中的威严和强硬显然不容抗拒。荀安如全身没有一丝力气，不能挣扎更无法逃避，就这样软绵如柳般被他半扶半抱着，从沉香楼上带了下来。
战战兢兢等在马车边的敏儿遥遥看见两人的身影，飞快地迎上前去，又被萧元启冷冽的眼锋吓得退到一边，直到荀安如被送进了车厢内，才哆哆嗦嗦地跟了进去。
马车缓缓启动，不多时便走上了官道。敏儿透过窗缝向外张望了一阵，确认车厢旁侧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靠近了荀安如，颤声问道：“姑娘，佩儿呢？”
荀安如惨白如纸的面庞慢慢转向她，眼神已是空空洞洞，“你不要问，永远也不要问，不要再提起。就当是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过佩儿这个人……”

下部 第二十九章 将门之血
七宝镇的七宝驿是距离金陵南门最近也最大的一所官驿，无论是外臣进京，还是京官赴任，此处都是必经之地。由于经常接待出入帝都的大人物们，整个驿所上到驿丞下到仆役，所有人都练就了一双毒辣势利的眼睛，过来投宿的客人只需要抬眼扫一扫，就能判断出是否值得去巴结和讨好。
比如说刚刚拥进门来的这七个青年男子，军人装扮，腰束软甲，全都穿着半旧的棉衣。为首者二十七八岁，样貌还算生得英武端正，但在这腊月天气，居然连件像样的皮衣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是从偏远之地过来的低阶武臣，随便找几个房间敷衍安排一下即可，完全不需要太费心思。
“年前进京的人多，屋子有些不够用，只剩下这三间了，几位挤挤如何？”
眼前这三间卧房都没有门厅，开窗向北，有些阴潮，在七宝驿站中绝对是中下档的房舍。但这七个人似乎一点都不嫌弃，进到房里转了一圈之后，表情居然还很满意，果然都是些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按照大梁的驿制，有朝职又是公务往来的人住宿官驿无须付资，所以其中一个看上去是副手的人打开包裹翻找了一下，拿出礼部公文给驿丞验看。
只瞟了一眼，驿丞的脸色立时就变了。
外官进京多持吏部公文，这群人拿的不仅是礼部来函，函面还是黄绢所制，加了朱印，代表为首者并非普通公干，而是奉召进京，是要觐见天颜面圣的。
好在有多年的机灵圆滑打底，驿丞并没有立即就说什么，小心地归还了公文，借口催送热水退了出去，过了一段时间，估摸着不显突兀之后再次进来，声称有两间上房刚巧空了出来，询问“将军要不要挪过去”歇息。
这点小小伎俩岳银川哪能看不出来，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跟这些人计较，客气地笑了笑道：“只睡一晚，三间房也够了，你早些把晚膳送来就好。”
驿丞急忙躬身应了，亲自赶向厨房去催问。
跟随岳银川同行的几个人倒是真的对今晚的住处相当满意，副将谭恒已经瘫到了床上，又是感慨又是抱怨，“连轴赶路好几天了，今晚总算能有张床……全都怪岳将军您，连进京领赏都不赶紧着些，为了等那些军报，不拖到最后一天不出发，结果最后不也没等着吗？”
岳银川斜了他一眼，道：“你着的什么急，我算准了行程，误不了领赏。”
“准什么啊准，这一路连滚带爬的，半夜求人家给我们开船渡河，真是累死我了……”
几个亲卫都笑了起来，年纪最小的小乙仰着圆圆的脸，高高兴兴地道：“反正能赶上就行。将军这次的功劳可是排在前头的，礼部来函明白说了，陛下要单独召见呢，咱们这些做副将亲卫的，也跟着长脸啊。”
谭恒到底是个精力充沛的英武青年，在床上翻了个身，揉着腰又坐了起来，“我无所谓长不长脸，反正也没有多大一张脸，能跟着来逛一逛京城，就已经很知足了。”
这时门外又传来足音，驿丞带着两个差役送来了晚膳。大概是为了弥补最初的怠慢，这么短时间便准备了八九个菜，加上汤品点心，满满地摆在了相对最大的一间房内。这群人平时也不是特别讲究规矩，尊岳银川坐了上首后，便围着桌子一起吃喝起来，争鱼抢肉夺汤的，半点也没有上峰在场的拘谨，不过每个人又是相当自觉，都只饮了一杯暖胃的黄酒，根本不需要管束吩咐。
晚饭后，五名亲卫去了另两个房间，谭恒留下来跟主将合住，也没叫仆役侍候，自己在木盆里倒了热水，搬到岳银川面前，转身又去收拾随身包裹。
明日进京后首先得去礼部投函，谭恒觉得很有义务让上司注意一下仪容，免得给东境将领们丢脸，所以在包袱里翻了许久，自以为颇有品味地给他的主将配出了一套衣饰，抱进来正想问问怎么样，却看到岳银川撑着下巴坐在那儿发呆，木盆里的热水已经半温，他竟连鞋袜都没有脱掉。
“哎呀，”谭恒重重地叹了口气，“我们几个私下里都说啊，将军您什么都好，就有一点不好。”
岳银川醒过神，这才看见面前摆了盆水，忙俯身脱鞋，顺口问道：“瞧把你们能耐的，还嫌弃上我了。我哪点儿不好？”
“您太爱琢磨，想得太多。”谭恒将手里的衣物丢在床铺边，回过身来，“这打仗嘛，当然什么样的情形都可能发生。现在除了将军您，还有谁会觉得这场战事有古怪？我就想不明白了，您为什么非得要等全域军报，非要研究其他州府的收复之战是怎么打的，说到底那些跟咱们有什么关系？莱阳王还是主帅呢，军报在他手里全都是齐的，也没听说他发现了东海什么阴谋啊。”
岳银川将双足浸进温水中，慢慢道：“我现在想的倒不是这个。”
“……我的天！您又在想什么？”
“咱们是东境守土之将，三州国土尚在敌手，难道不该想想？”
谭恒怔了怔，语调一下子低了许多，“这倒是应该的……不过一场大战之后，您总得让朝廷歇一口气吧。淮东三州绝不可能就这样放弃了，最晚明年秋天，那还是要打的啊，您发什么愁呢？”
不可否认，谭恒的观点才是东境中下级将领们最普通的认知，而岳银川的许多想法已经远远超越了他的位阶，涉及了中枢决策的层面。他自己也知道没有必要跟副将深谈，当下笑了笑，敷衍地嗯了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此时天色已经透黑，连日长途急行，每个人的身体都甚是疲惫，即将进京的兴奋感掩盖不住沉沉涌上的睡意，两人各自洗漱上床后不久，入眠的鼾声便已响起。
在舒适的床褥上一夜好眠，对于缓解旅途的辛苦大有益处，次日晨起，七个人的脸色都恢复得很不错，在被谭恒逼迫着打扮了一番之后，看上去更是神采奕奕。
早饭后再次出发，一路急行，不多时便奔上了直通金陵南门的官道。东边的朝阳早已高高升起，只是冬季雾气深重，放眼望去，视野中依然是迷蒙一片。
“这京城的郊外，连气息都跟咱们芡州不一样，是什么这么香啊！”
“你个没见识的，蜡梅！那一片都是蜡梅你看不出来吗？”
远处湖面漾着氤氲的白雾，金陵的冬日风光别有意韵。岳银川忍不住放慢了速度，拨马转向紧邻堤岸的小道，一面呼吸着馥郁的梅香，一面欣赏眼前烟波浩渺的美景。
“将军！将军！”谭恒突然急惊风般地叫了起来。
岳银川无奈地停住马缰，扶额问道：“你又怎么了？”
“那边……您看，那好像是个人……”
岳银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堤岸斜坡的枯草湿泥之中，确实隐隐有个人形，蜷伏在地动也不动，看上去甚是娇小。
谭恒翻身跳下马，当先跑过去将俯卧的人体翻了个面儿，拨开脸上的乱发只看了一眼，立即又惊呼起来：“哎呀，是个女孩子！”
岳银川蹲下身来探了探佩儿的鼻息，上下打量了她的着装，又翻过纤小的手掌细看，“不像是个做粗活的，这样一个年轻姑娘怎么会晕倒在这里？”
不管他有再多疑惑，眼前的姑娘一息尚存，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这个地方这个季节，弃之不理肯定是条死路，当然也只能先救下再说。
“把她带上，进城先找个大夫吧。”
谭恒立即应了一声，伸手将佩儿抱了起来。
芡州城一行七人带着中途这个意外的发现进入了金陵城，几乎与此同时，两名太医也被匆匆请进莱阳王府的后院，给突发高热的王妃看诊。
荀安如的病情当然不仅仅是由风寒引起的，喝完药汤总是呛吐，看起来短时间内无法痊愈。萧元启深知越是隐瞒越会令人生疑的道理，主动派人去荀家送了信，说王妃抱恙，腊日祭祀时恐不能过府。果然未过两个时辰，荀夫人便派了内院的嬷嬷，带着一大堆的药品补品过来探望，关切地询问生病的缘由。
借口王妃还未醒来，一名掌院娘子先出来接待了荀府嬷嬷，在侧厅陪坐喝茶，大略解释了一下游湖时发生的意外。萧元启则命人将荀府礼品搬进了卧房内，一样一样地打开给荀安如看，笑着对她道：“你瞧，叔父婶娘多么疼你，一听见你生病就这么着急，我想……你应该也不愿意让他们失望吧？”
荀安如从枕上微抬起头，乌黑的眼眸凝滞不动，怔怔地看着他。
“婶娘一心只盼着你能过得好，”萧元启毫不回避她的目光，语调轻柔，“咱们做晚辈的不说有多孝顺，至少不能让他们跟着担心，是不是？”
荀安如慢慢垂下眼帘，“是，我知道了。”
片刻后，荀府嬷嬷由掌院娘子引领着走进了病房。身为一个体贴的丈夫，萧元启自然是陪坐在床头，温柔地将荀安如的上半身抱在怀里，让她跟嬷嬷直接说话。
“多谢婶娘关心……等身子好一些，我再过去给婶娘请安。”
嬷嬷见她看起来面白气弱，神色委顿，不敢更多惊扰，安慰了两句后匆匆退出，赶回府中向荀白水夫妇禀报。
听说是丫头在游湖时出了意外，落水而亡惊吓到了侄女，荀夫人简直不敢相信，讶异地问道：“若说是敏儿倒也罢了，怎么会是佩儿？这孩子是从东边买的，一向水性很好啊！”
嬷嬷当时没有问得这么细，只能自己猜想道：“到底是寒冬腊月，这一下水，人就僵住了吧？”
荀夫人正要追问，坐在一旁的荀白水已经有些不耐烦，“好啦好啦，死个丫头有什么大不了的，关键是安儿受了惊吓，得寻个好大夫调养才行。侄女婿年轻不太懂，还是让荀樾拿我的帖子去跟唐知禹打声招呼，请他用心荐一个好的。”
对于佩儿这样的贴身丫头，荀夫人的痛惜之情当然要比荀白水更强，但无论如何总还是侄女更加重要。听了夫君的吩咐之后，她的注意力立即被转开，亲自出来吩咐了荀樾，又派人打听如何镇邪安神驱水鬼，四处烧纸进香供奉神位。
正忙乱着，前院的执事突然飞奔了进来，手里托着一封书信，进门匆匆行了礼，欢喜地道：“回禀老爷，大爷来信了！”
一年多没有音讯的侄儿来了消息，自然令荀夫人喜出望外，抢前一步将书信拿了过来，匆匆拆开，看着看着，脸上便绽出了笑纹。
荀白水表面上肯定要比她矜持许多，但其实心底也很急切，见她只顾着笑不说话，不禁用力咳嗽了一声以示提醒。
“老爷，飞盏信上说，他已经在路上了，要回来过年呢！”荀夫人高兴得眼眶都红了，拭着眼泪道，“我不懂你们外头朝堂上的事儿，这次飞盏回来，你们叔侄可别再拌嘴了！”
荀白水横了她一眼，“好啦，既然得了信，就去把他以前住的院子收拾出来吧。侄儿已经卸下朝职，不方便住禁卫府了……还愣着，赶紧安排去啊！”
已在路上的荀飞盏是在十一月下旬辞别故友下的山。相当凑巧的是，在他离开后的第二天，就有一位礼部的官员自金陵长途而至，到琅琊前山敲响了迎客的金钟。
蔺九陪着萧平旌一起到前殿面见这位帝都来使，一进门就看见堆成小山般的箱笼礼盒，心里顿时明白了什么，笑着走开，自己坐到一边悠然喝茶。
“下官礼部侍郎费浦，奉圣命，问候长林王。”
“奉圣命？”萧平旌挑了挑眉，抬手还礼，“有劳大人远来。请问陛下安好？”
“陛下御体极为康泰，请长林王不必挂念。只是东境一场大战，国土未复，陛下难免烦忧，原本还想询问长林王的意见呢。幸好京中朝臣们能解君忧，内阁召集各部连番廷议，东境将领也纷纷献策，收复淮东三州的方略大约年后便能商定。陛下十分欣慰，这才没有惊扰王爷。”
此番话里所含的深意萧平旌哪能听不懂，深深地看了他两眼，“那就好。请大人稍歇一晚，替我带回请安书信，拜谢陛下隆恩。”
费浦堆起笑容连应了两个“是”字，再次行礼，跟着一名前来引领的黄衫人退出了殿外。蔺九此时方才耸了耸肩，淡淡地道：“看来金陵有人不想让你插手东海之事，不过这做得也太明显了……”
萧平旌没有回应这句话，默默走出殿外，在不远处的山崖边迎风而立，眉宇之间忧思沉沉，也不知究竟在思虑些什么。
金陵来使的消息此时已传到了蒙浅雪的耳中，她与林奚自然关切，忍不住也赶来了前山，遥遥瞧见崖边的身影，正要过去，殿内的蔺九打着手势，向两人摇了摇头，示意她们到自己这边来。
“我真是不明白，”林奚在殿门边回首又看了看，疑惑地问道，“天下之大，他不可能担负所有。长林府一步一步被逼到此处，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平旌是个聪明人，道理自然都懂，自己心中坦荡无愧就是了，为何还这般放不下？”
蒙浅雪生于将门，自然更能理解这种牵绊，叹息道：“对于我们而言，有些东西就像刻在骨头里的，说要放下，谈何容易？”
蔺九并没有参与两人的交谈，悠悠然烹好了一壶新茶，举杯相邀。三人对坐下来，一面品茗，一面聊些闲言，任由萧平旌独自在崖边静思。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似乎心中已有决定，转身飞快地奔了过来，拉住林奚的胳膊，“跟我来，拜托你帮一个忙。”
林奚未及多问，被他直接拖了起来，沿着山脊小径直奔后山。蒙浅雪惊讶地瞧着两人的背影，忍不住开玩笑道：“这孩子，要人帮忙只找林奚妹子吗？大嫂还闲着呢。”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忙世子妃可能还真不愿意相帮。”蔺九微微笑道，“瞧那个方向，他们应该去的是琅琊书库。”
一听说是去书库，蒙浅雪果然皱起双眉，抹了抹自己的额头，“好吧，那请九先生再猜一猜，平旌到底想要去干什么？”
蔺九端起茶盏，垂眸看着杯中一抹碧色，沾唇微饮，“长林一向驻守北方，平旌才气再盛，毕竟不太了解东境。琅琊书库包罗万象，收录有各处的地方志、山水志、堪舆图册，甚至还有游记。他若想为朝廷收复淮东三州提出有益的建议方略，总得要自己先把大致的地势了解一下才行吧。”
“收复方略？”蒙浅雪的神色有些怔愣，“朝廷遣来使臣就是为了这个？”
“朝廷并未遣来使臣，来的大概是荀首辅的人……”蔺九轻轻叹了口气，“但对平旌而言，既然有这个能力，又是应该去做的事情，理应不受他人的态度所左右，总得要无愧于心，以求将来不留遗憾才是。”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琅琊山上对萧平旌了解最深的人，一直都不是老阁主而是蔺九。早在三个人坐下来饮茶之前，他就已经吩咐过后山执事，提前开启了设于山腹中段的书库大门。
琅琊书库搜罗天下，规模甚是惊人，排排书架皆有两层楼高，一眼望不到头。架上陈列满满，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卷轴，有些是书匣，甚至还有木架嵌起的石刻。林奚检索和速阅的能力向来甚强，萧平旌拉着她一起进来，就是想请她帮忙，把与东境淮水两岸相关的所有典籍、图册尽量查找出来，用以研习。
第一次进入书库的医女委实震撼惊叹，最初竟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认真摸索了大半个时辰，才约莫明白了库中藏书的分类标准。两人共同合力，很快便寻找抽拿出了小山似的一堆书卷。木架旁侧有条长长的通道，萧平旌寻了个开阔明亮之处，将资料分类堆放在周围，自己盘腿坐在地上，逐本翻查，看到值得精读的，还要摘抄出笔录。
林奚继续穿梭在书架之间，时不时就要架梯登高，每找到两三本，就拿过来放在那堆小山的上层，再把读过后无须重阅的书卷归返原位。
大半日后，萧平旌翻完了一整卷图册，不免肩颈酸痛，仰起头一边活动手脚，一边瞧了瞧忙碌中的林奚。琅琊书库侧窗高开，斜斜透入的柔光中，年轻的医女眉目舒展，神色安宁恬淡，似乎并未多思多想。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平旌就是觉得应该向她解释一下。
“我绝不是打算重返朝堂，也不在乎什么王爵兵权、富贵荣华……但我的姓氏、血脉、骨子里割舍不掉的烙印，这些都没有办法轻易抛开。林奚……谢谢你一直都肯帮我……”
将门根骨对于一个人的影响，长于医家的林奚无法真切体会。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是彼此不同的两个人，不必分享同样的情绪和同样的思维，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去强求的人，只要能够理解，愿意尊重，一切便已足够。
“老阁主不是说过吗？若真的能全盘看破，活在世间又有何意趣？你若觉得这是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尽心尽力就好。”
萧平旌心中一阵柔暖，情不自禁地抓住了那双整理书页的手，也不管她脸红挣扎，用力合在掌心，微笑着握了许久。
接下来的日子里两人几乎是全天都泡在书库里头，用过早膳便会进来，一直挑灯研读到深夜方才离去。蒙浅雪不像林奚这样可以帮忙整理记录，只能时常进来探望，送些膳食茶点，若觉得两人太过辛苦，还要负责把他们赶回去休息。
就这样精研了整整十天之后，萧平旌的心头大概有了些底，开始提笔草拟给萧元时的建言，只不过写写改改，看上去极是谨慎，全不似以前那般倚马可待的样子。
“怎么样？”蒙浅雪伸长脖子看了一阵，也看不大懂，“你以前写战策方略可没有这么慢啊，还是不太有把握吗？”
“我对东境的认知原本就太少，以前那些疑团也还没有完全想通，”萧平旌用镇纸抚平了桌上的稿笺，搁下手中笔杆，“大嫂你也知道，咱们大梁素来认为东海国小力弱，加之邦交又不错，对其一向戒备不足，每每提起它时，也只是说它产珍珠、产鲟鱼，风景上佳。除了很多年之前有位驻守东境的卫将军以外，几乎没有人认真了解过这个邻国。”
蒙浅雪皱了皱眉，“连你都不了解吗？”
“我以往也只去过一次东境，读过几本卫将军著述而已，当然称不上了解。不过静心钻研了这些天，多少还算有所进益。”萧平旌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若有所思，“至少虞天来一定要得到淮东三州的原因，我大概已经知道了。”
蒙浅雪立时露出好奇之色，连林奚都停止了研墨，抬头看了过来，问道：“还能有其他的原因？不是因为刚好退到那里去了吗？”
萧平旌摇头笑了笑，“当然不是。东海所辖离岛众多，水域广袤，看起来似乎岸线绵长，但有一样东西它却天然欠缺，绝不是后天人力所能补足的。”
“是什么？”
“深水船坞。”

下部 第三十章 自有英才
东海之战中墨淄侯情报准确下手稳狠，大梁各城各营的主将又都是开战之前便预先设定好的目标，在前期溃败中几乎伤亡殆尽，所以战后应召入京领赏的这十名东境将领，基本上位阶都算不上太高，比如岳银川就仅仅只是个五品参将而已。不过身为皇帝陛下指名要单独召见的人，想也知道他将来必有升赏，礼部在安置他时因此提了几档，没有让他挤在驿馆里，而是分配出一座独门小院，供他们七人暂时居住。一进两厢四间房的居所看上去并不宽敞，却好在距离宫城并不太远，在这寸土寸金的帝都皇城，已经算是极为难得的礼遇。
一行人在沉香湖边捡回来的佩儿进了城便突发高烧，请医诊治后勉强稳定了下来，只是一直晕晕沉沉，无法询问她的来历。本着好人做到底的原则，谭恒让出了自己的房间给她，又花钱雇了位近邻妇人前来照顾，一心盼着她早日退烧清醒。
在进京之前，岳银川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礼部排期觐见就是，没想到住下的第二天，内阁就为十位入京将领摆了一场接风官宴，之后各方应酬便再也没有断过。每天不是这个请就是那个请的，不去的话得罪人，去了又觉得无聊，所以这位岳将军心情不是太好。
这一天午后，他带着谭恒刚赴宴归来，一名礼部属吏叩响了小院的大门，通报说进宫面圣的日期已定在明日，请他提早准备。这对岳银川来说算是数日来最好的一个消息，让他郁沉已久的面色陡然转晴，急匆匆奔进主屋，将自己想要呈交御览的奏本又翻了出来，准备再检查修订一次。
谭恒是普通军户人家出身，打小没念过多少书，对这类事情一向帮不上忙，索性不去他跟前碍事，送走属吏后便留在庭院中，找其他亲卫对练拳脚。正打得热闹，突然瞧见那位看护病者的妇人从东厢房走了出来，赶忙抽身过去，关切地问道：“怎么样？那姑娘醒了吗？”
妇人叹了口气，“眼睛倒是能睁开了，但还是说不清话，认不得人。”
圆脸的小乙凑过来插话道：“这都晕了多少天了啊！该不是已经把脑子烧傻了吧？”
另一个亲卫笑着调侃道：“再傻能有你傻吗？”
两人顿时在院中又打成一团，其他人围上来助拳添乱，边笑边闹。谭恒也懒得管束，只是偶尔才会想起自己身为副将的职责，呵斥他们小声些，不要吵着屋里“正在写字”的将军。
在谭恒眼里“写字”一直写到入夜的岳银川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动笔，摆在他面前的那封奏本早就已经推敲润色过多次，根本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他只是握着笔坐在那里，逐字逐句又重新通读了一遍，以此来平复自己首次面圣之前难以避免的紧张感。
好在次日觐见的时辰安排在了午后，不用赶着天不亮便起身，可以从容做些准备。出发之前依制有一名礼部官员过来引导，名为送步，实际上也顺便检查一下是否衣冠严整，确保不会冒犯天颜。到了宫外下马之处，随员止步，有两名黄门内监出来带路，领到朝阳殿外静候传报。这个等待的时间往往长短不一，若是运气不好，可能两三个时辰都没有动静。不过岳银川的候见是萧元时钦定的，当然不会这么倒霉，大约只等了一刻来钟，殿门处已传来宣召之声。
岳银川定了定神，按照黄门内监在前方的指引，一步一步迈上巍巍长阶，生平第一次走进了这座大梁朝堂议政的中枢，刚刚跨过朱红描金的高槛，整个人就不由得一愣。
只见大殿另一端的御阶之下，居然站着荀白水、萧元启和兵部礼部两位尚书，人数虽然不多，却个个都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饶是岳银川天生心性沉稳，乍一见这场面还是不免有些意外，行礼叩拜时的嗓音都有些哑沉。
其实此次召见小皇帝只叫了莱阳王陪同，其他几位朝臣只是刚巧在御前议完政，看见萧元时颇为期待的样子，索性也都留下来陪着瞧瞧，倒不是特意给他一个小小参将安排下了这么大的阵势。
“臣岳银川，奉召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卿平身。”萧元时抬手叫起，好奇地打量了他一阵，“十州溃败，满目皆是无能之辈，唯有将军你独得胜果，可见是个难得的奇才，故而朕吩咐礼部，一定要单独召见。”
刚刚才站起身的岳银川再次撩衣跪下，叩首后郑重地答道：“谢陛下夸奖。但臣以为，东境之败，是败于军情泄露。自古以来，暗箭最是伤人，东海握有整整十州的兵防图集，知道我方山川地貌，在何处驻军、兵力几何、由谁统领，知道粮库、银库、兵器库等所有要害的位置。臣的主将，便是出营之后遇伏击而死。在微臣看来，东海之战虽有全线溃败之辱，但也并非都是将士无能。”
面对皇帝陛下的赞扬，身为臣属者应该怎么回答早就有设定好的无数套话，还被美其名曰御前奏对，用以衡量臣下是否懂礼。萧元时听熟了那些套路，倒是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应答，难免有些怔愣，阶下其他人也没有反应过来，一时满殿寂然。
不过也只是片刻安静而已，荀白水第一个就回过了神，皱眉斥责道：“放肆！陛下好意夸赞，你听着就是了，竟然还敢当面顶撞！”
座上的小皇帝反倒没有恼意，笑着道：“岳卿所言也有道理，朕刚才的话仔细想想，好像的确有哪里不对。”
他既然都笑了，荀白水便没有再继续饬戒，萧元启也顺势上前舒缓气氛，笑道：“在臣看来，岳将军第一次面圣嘛，礼仪上难免有些欠缺，有了首辅大人的教导，他自然也就明白了。”
“莱阳王说得对，荀爱卿不必太过严苛。朕今日召见，原是为了加赏而非降罪，岳将军有什么想要的赏赐，尽管告诉朕就是。”
被荀白水训斥过两句之后，岳银川的心绪反倒镇定了下来。他知道自己这样品阶的驻外武臣，能当面与天子对话的机会也许就只有这一次，当下再次叩首，朗声道：“谢陛下恩宽。臣有幸得见天颜，别无所求，唯愿就东海之战事，向陛下进言。”
进言这种事说起来好听，但一向最讲层级。在高位者没有主动垂询的情况下，若有什么想法最好是报给直属的上峰，稍一越级便容易招人反感。更何况在殿上这几位高阶朝臣的眼里，边境将领只要勇猛无畏，愿为朝廷效命就行了，战略层面的军政大事并不容随意置喙。所以岳银川的请求一出口，几位朝臣的表情看上去都不太以为然。
好在现场还有一位像萧元时这样站在顶端的人物。他没有上司，对越级这种行为不仅不在乎，反倒觉得兴致勃勃，闻言后立即将目光投向了荀白水，满脸想要听上一听的表情，让他这位舅父大人也不得不默然允准，未曾出言反对。
“朕觉得岳卿甚有见识，既然有话，不妨直言，站起来说吧。”
岳银川谢恩起身，恭谨地拱了拱手，正色道：“东海这次得我朝中内贼所助，突袭十州，血腥屠城，丝毫不计后手，进得快，退……退的时候也从未恋战，因此其实力基本未损，收缩回淮水以东，再凭借水师封江，阻挡我军继续收复。故而微臣斗胆推测，东海真正想要的，其实就只有这淮东三州而已。”
他一开口就抛出了这样一个结论，其他的人倒也罢了，萧元启绝对无法容忍，眉间立时生出怒意，冷冷道：“岳将军是想说东海原本就要退，所以我这一路征战，实际上并没有任何意义吗？”
岳银川停顿了一下，干巴巴地应道：“末将并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吗？在我听来你分明就……”
前方的荀白水突然抬了抬手，淡淡插言道：“莱阳王不要多心，老夫也觉得岳将军不是这个意思，既然陛下已经恩准他直言，你还是听他说完，不要随意打断的好。”
位在中枢多年，荀白水尽管心态上有些傲慢，但执掌朝堂的能力毋庸置疑。一个人到底是虚言邀宠，还是言之有物，对他来说并不难判断，这位年轻的东境将领不过才刚刚开了个头，他就已经觉得很有兴趣，于是出面将萧元启挡了回去，示意岳银川继续。
岳银川感激地躬了躬身，接着道：“臣一直在想，为什么失于敌手的东境十州里，唯有淮东三州对虞天来如此重要呢？论富庶，论物产，论与东海的距离和便捷度，它都没有出彩之处。若说有道天然水系从中分隔，更易于东海驻军镇守的话，那么巨州和修州的情形跟它也差不多，但虞天来对这两州可谓是立即放弃，毫不留恋，其水师主力一开初便是直奔淮水。无论是前期的狂飙突进，还是后期的步步败退，东海自始至终没有停过也没有变过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打造淮水防线，其他所有的行动，全都是遮人耳目而已。”
“岳卿的意思是……”萧元时已经听得完全呆住，怔怔地问道，“淮东三州……对东海来说很特殊？”
岳银川肯定地点了点头，“是。”
“那这个特殊之处在哪里，你也知道了？”
“是。……在微臣看来，淮东临海一线最特殊的地方，就是可以修建深水船坞。”
“深水船坞”四个字一出来，不仅殿中君臣人人茫然不解，就连与墨淄侯往来近三年的萧元启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禁暗中皱眉，开始默然思忖起来。
“臣斗胆揣测，陛下可能尚不了解深水船坞对于东海的意义，三言两语也的确很难解释清楚。”岳银川对殿中人的反应并不意外，从容地自袖中取出那份折本，“因此微臣事先拟好了本奏详加解述，特呈请陛下与诸位大人参阅。”
荀白水神情严肃地上前接过折本，大约翻了翻，又捏了一下那将近半指的厚度，这才转向上方御座，躬身道：“岳将军的这种看法老臣还是第一次听到，觉得很有详加研判的必要。我们已经吃了东海这么大一个亏，今后确实不能再继续轻视，重蹈覆辙了。”
萧元启感到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继续沉默，忙上前一步，附和道：“首辅大人所言甚是。朝中上下对于东海的了解实在太过不足，的确有可能如岳将军所言，完全低估了其想要守住淮东三州的决心。不过在臣看来，对一国之研判牵涉到方方面面，切不可操之过急，以免结论草率，反而于事无补。眼下正是年尾，祭祀仪典关乎来年国运，也不能疏慢。故而微臣建议，不妨等年后开朝，再由内阁统召各部认真商议，把整个东境大局重新安排一遍。”
对于金陵帝都来说，年尾祭典自然是重中之重，荀白水想了想，颔首道：“莱阳王所言也有道理。这毕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不急在一时。岳将军见解独到，颇有可取之处。既然开年要重商东境大局，那就不必随同其他将军一起离京了，留在这里听从安排。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这一建议甚合小皇帝的意思，当然立即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岳卿留在京城，年后大家一起商议。”
岳银川忙撩衣拜下，恭声道：“臣遵旨。”
从朝阳殿退出之后，岳银川好像突然敛去了方才在殿中的咄咄锋芒，谨守着自己的身份，低头让所有人都走在他的前面，直到临近宫门处大家各自分开后，他才加快脚步，追到晋勋的身边行了礼，低声向他说了些什么。
“东海之战的全套军报？兵部当然是有存档，”晋勋惊讶地打量着他，皱眉问道，“但你是五品武臣，本就有查档之权，自己去部衙提调便是，无须请老夫允准。”
岳银川一脸为难之色地低下了头，没有说话。这位老尚书很快就自己反应了过来，拍了拍额头，“老夫知道了，这就派人传话，你什么时候方便，就什么时候过去吧。”
“末将多谢晋大人！”岳银川满面喜色地行了礼，先陪着晋勋出宫门上了马车，这才从自己亲卫手中牵来坐骑，显然也不打算另挑什么方便的时候，跳上马直接就奔着兵部府衙扬鞭而去。
自打进了金陵城之后，兵部军档司是岳银川每天必来一趟，但每趟都空手而归的地方。今日尚书大人打了招呼，情况瞬间变得不一样，他要求调阅的军报清单递上去不到半个时辰，就有一位郞官亲自抱着一大包文本出来，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就是岳将军？您要调的抄本都找齐了，不知下榻哪里，派人给您送过去？”
岳银川上前两步接过，微笑道：“我自己来就好，多谢辛苦。”
“应尽之责，说什么辛苦啊。其实岳将军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该提一句您是进京面圣的。这单单报个品级，京城大人物太多，可不就给您排到后头，让您白跑了好几趟嘛！”郎官小心翼翼地移交着，满面堆笑，“绝不是故意为难，您可别放在心上啊！”
位低无钱难办事都是部衙常态，岳银川当然相信他不是故意为难，也根本没想要计较，客气敷衍了两句，转身走出官衙大门，将提调出来的军报抄本交给了亲卫，命他们牢牢捆好。
他今日外出虽是面圣，但随行人员连宫门都进不去，不仅长不了什么见识，而且相当无聊，所以就没有多带人，只叫了两个最有耐性的亲卫同行。这进宫出宫又去了兵部，等回到小院后天色已暗，留守的其他人显然已等得不安，一见到他便拥了过来，一面行礼，一面好奇地询问金殿什么样子，面圣是否顺利。岳银川笑着回答了两句，突然发现自己那个最爱听新鲜事的副将竟然不在眼前，不禁讶异地挑起了双眉，视线向四处找了找。
“那个姑娘醒了，小谭将军正问话呢。”小乙看出了他的疑惑，急忙指向东厢，“真的好巧，咱们是芡州来的，听说那姑娘也是芡州人！”
岳银川心里装的都是大事，一直没太顾得上这个半途捡来的姑娘。不过她既然醒了，问清楚来历也好加以处置，于是示意亲卫们将那包军报拿回主屋，自己转向了东厢。
正在腊月又有病人，东厢这个房间窗棂紧闭，门边挂的棉帘也是双层的，不大能听清里头的声音。岳银川掀开房帘还没走进去，就被眼前的情形弄得一愣。
只见谭恒手足无措地站在房中，佩儿跪在南墙边的床上，如捣蒜般向他叩着头，哭道：“求大人放了我吧，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坏事，真的没有！我就只是想要……想要回家乡去而已……”
“这怎么回事？小谭你干什么呢？”岳银川顿时皱起眉头，厉声斥道，“不得欺凌妇孺乃是军规，你进了帝都就忘了不成？”
“我、我欺凌谁了我！这丫头不肯说出身份，闹着要走又没有路引，我就问了一句她是不是哪个府里的逃奴，就把她给吓成这样了。”谭恒委屈地分辩了几句，其实也知道主将故意这么严厉是让那姑娘安心，于是转回头又安慰她道，“你要是真想走，我们将军发个话谁也不拦你。可是姑娘，你大病未愈，没有盘缠，连个身份都解释不清楚，怎么可能从京城活着回你家乡？我们可是费了一番力气才把你这条命救回来的，实在不想眼看着你又出去送死。”
佩儿软软地瘫坐在床上，绝望地将脸埋在手掌中，不停地哭泣。
岳银川虽不想逼她，可也没有闲暇等她哭完，索性悄悄转身离开，丢给谭恒自去处理。谭恒对付姑娘们的办法看上去也不多，只能在一边呆呆地等着。哭过一阵儿之后，佩儿终于抬起了头，直愣愣地看着门框上挂的棉帘，低声道：“刚才那位……您叫他将军……”
“对啊，那是我的上峰。不是都跟你说过了，我们也是从芡州来的，不是歹人，更不管抓逃奴。”
佩儿用力咬了咬嘴唇，又问道：“既在芡州任职……那你家将军，他……他打过东海之战吗？”
“打过，我们全都打过啊。”
“我听说家乡……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谭恒叹了口气，“你想必觉得，是我们没有尽职尽责，护卫好百姓吧？”
佩儿微微摇头，“不。我比谁都知道……那不是你们的错……”
这倒是一句让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谭恒瞪大眼睛瞅了她半天，正要追问，佩儿已经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狠狠地咬紧了牙根，“你说的对，我没有盘缠，没有身份，就算出了京城也走不远，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死在路边……既然难免要死，那就不能白白地死。能否请你家将军过来，我有话想跟他说……”
一个素不相识偶然救起的姑娘，居然坚持要直接跟他谈话，听了回报的岳银川不免有些惊讶。佩儿似乎也能猜到他必会惊讶，所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荀府的丫头？”
“准确地说，我应该算是莱阳王府的侍女。”佩儿将手缩在袖中，指尖重重地掐着掌心，“我想告诉将军您的事，正好是和莱阳王有关……”
尽管下定了决心，但在刚开始叙述的时候，佩儿依然有些激动惊恐，说的话断断续续杂乱无章。不过岳银川凝神静听的表情很快就稳住了她，让她渐渐定下神来。这位从家乡来的年轻将军没有摇头不听，没有立时否定，更没有当她是个疯子，这样的态度给了佩儿足够的勇气，思维也越来越清晰，从荷塘沉宝、书房偷听再到沉香湖落水，凡是她能够回想起来的细节，一样也没有漏掉。
也许冥冥之中真的是有天意，此时的佩儿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的幸运。帝都金陵数十万人，从帝皇将相到贩夫走卒，她劫后余生遇到的这一位，居然就是其中唯一一个有可能会相信她的人。
“你是说莱、莱阳王他……这不可能！你有别的证据吗？”谭恒听得面色发青，极度震惊下舌头都开始打结，“无、无凭无据的，就、你一个小丫头的话，这让人怎么采信啊？是吧将军？将军？”
没有听到应该有的回应，谭恒吃惊地转过头去。昏黄的灯光下，岳银川眉间暗影沉沉，抿着唇角一言不发，让他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紧缩起来，“将军你……不会真的相信是、是……”
岳银川徐徐起身，温和地对佩儿道：“姑娘先休息吧。放心，我不会赶你出去，也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佩儿在开口之前，很清楚自己能活下去的机会微乎其微，之所以还要坚持说出真相，全靠心头那股烈烈不平的悲愤之气，万没想到在极度的绝望之后，竟能得到这句几乎是许她活命的承诺，全身顿时一软，抓着棉被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岳银川没有多说什么，示意谭恒照顾一下她，自己掀帘离开东厢回到了主屋。
今日从兵部拿来的那批军报，已被解开封皮，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门厅正中的方木桌上。他上前拿起了一本，却只是怔怔地盯着，并没有翻开。
身后脚步声响，谭恒匆匆追了过来，陪着他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低声问道：“难道将军……一直是在怀疑莱阳王吗？”
“每个人的战法都不一样，无论是奇怪的冒进，还是不合情理的巧合，在战场上都有可能发生。所以即便是对你，我也不能明说自己在怀疑什么，直到……”
“直到今天，一个远在京城的小丫头，直接说中了你心底的疑虑……”谭恒心头涌出怒意，一掌击在旁边的墙面上，“不管是什么人，通敌叛国就不能放过他！别的不说，只要想想死伤的弟兄们，这件事咱们就必须得管！”
岳银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管？”
“上报兵部！或者……御史台？”谭恒激愤的声音中途卡住，显然觉得有些拿不准，“将军……状告莱阳王，应该归谁受理啊？”
“一个丫头的供词不仅不能定罪，甚至连立案都不行……要想找到实据，必须得继续详查。在这金陵城里，现在能压住莱阳王允准立案的，就只有内阁的荀首辅。”
“那您就……带着这丫头去见荀首辅啊！”
岳银川盯着桌上的青纱灯罩，眸中满是怀疑之意，“东海一战之后，两家随即联姻，其间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们这些京城外的人怎么可能知道？你真的就敢确认……荀首辅是值得信任的吗？”
“……那要是连首辅大人都靠不住了，岂不是只能去找陛下？”
“能跟陛下说话的机会，并非轻易就有。”岳银川闭了一下眼睛，面色略显灰败，“莱阳王现在正是声名赫赫之时，以我的位阶想要扳倒他，恐怕连走出第一步都难……”
一个是宗室出身的新封郡王，一个是偏远边城的五品参将，权势地位判若云泥，谭恒静下心来细细想了片刻，也不免沮丧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皮。
“不过……有句话小谭你倒是说得很对。”
“啊？我说的？哪一句啊？”
岳银川转身走到东墙边，伸手推开了虚掩的窗扇，夜间寒气迎面扑来，清冽刺骨。他仰首望着广袤无边的暗蓝色夜空，语调坚定，“通敌叛国绝不可忍，这件事咱们必须得管。”

下部 第三十一章 势单力薄
按金陵习俗，从腊八开始，各府走动、互赠年礼、年宴排期等种种事务便堆了上来，过节的气氛越来越浓。荀安如昏沉沉地躺了几天，眼泪浸湿过几个枕头，噩梦依然未醒，眼前皆是现实。荀府年礼送来的第二天，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强迫自己离开了那张病榻。
萧元启果然另挑了几个新的丫头补进来，亲自吩咐她们“好生侍候王妃，不得有丝毫疏慢”。荀安如对此并没有抗拒，她现在每天几乎连话也不怎么说，最常见的状态就是坐在那里发呆。屋子里是不是添了新的侍女，其实对她也没有多大区别。
幸好敏儿还是她最贴身的大丫头，负责照顾她的日常起居。这个爱闹爱玩爱笑的姑娘从初四那天起也变得异常沉默，每天夜里看着房中那张临窗的空榻，总忍不住要埋在被子里痛哭一场。
夫妻之间目前的僵局，萧元启似乎并不是特别在意。他觉得荀安如在开初最激动的时刻都没有找到爆发的勇气，那么接下来的事情自然会好办得多，只需要花费时间慢慢安抚劝哄，一个软懦的闺中女子怎么可能不乖乖听从他的掌控。
腊月十八，所有东境将领分批觐见完皇帝的第二天，萧元启借着难得的晴好阳光将荀安如从屋子里带了出来，陪她沿着莲塘散了会儿步，又从袖中取出两张纸页，递进她的手中。
荀安如柔顺地低头看了一眼，不明白，但也不想问。
“这是你嫁进来的第一个年关，有些事可能还不太清楚。我把府里平时来往的人和年下要走动的地方列了个单子，你照着准备就是。”
“……是。”
萧元启毫不在意妻子的寡言，展臂圈住她纤细的腰身，就着环抱的姿势将第二页纸笺翻上来，“东境这十位将军被恩准入京参加年宴，这是他们的住处，你各备一份例礼送过去。”
莲塘、东境……这些明显会触发痛苦回忆的景象和词语，萧元启毫不避讳地逼着她看，逼着她听，逼着她麻木之后，渐渐习惯。
荀安如的声音微微颤抖，“知道了。”
萧元启捏着她的手指在纸页上点动，“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礼单再加厚一倍。这个岳银川，加厚两倍。记住了吗？”
“记住了。”
萧元启满意地笑了笑，在她鬓边亲了一口。
尽管荀安如目前的恍惚状态需要萧元启为她操心，可总的来说，更让这位莱阳王觉得担忧的还是新近履任巡防营统领的何成。这个职位对萧元启的大计划来说至关重要，万万不能因为年下疏漏犯个错被人给撤了。何成这个人平时办事虽然听话认真，能力也还不错，但京城民间在年下有什么活动，有哪些高门贵第需要注意，大批外官进京走动该如何把控等情况，边域长大的他实在毫无经验。萧元启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在背后替他安排指点。好在最重要的年尾祭典是由禁军负责，何成也早出晚归十分尽职尽责，直到腊月二十五朝堂封印，京城大面儿也没有出现什么乱子，萧元启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
不过凡事要看两面，主子的高度关注固然能帮助何成将局面管控得更好，但同时也引发了他高于平日数倍的紧张感。近半个月来他每天忙忙碌碌一心扑在巡防营的事务上，完全称得上是心无旁骛，直到有天夜里回到府中，在卧房枕头上看到了一块船形玉佩，这位莱阳王的心腹才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另一项任务——负责与东海之间的暗中联络。
“何将军最近可是忙疯了？”后窗边纱帘轻飘，戚夫人一袭深蓝劲衣，如同鬼魅般自暗影处现身，冷冷地一笑，“我进城已经三天，留过好几处暗讯，将军竟好像完全看不见似的。实在没有办法，我也只能上门来问你一声，这避而不见到底是不是王爷的意思？”
何成快速回忆了一下，好像还真是没有如以前那般留心，但就这么承认疏忽又不甘心，只好抢先沉下脸来，轻哼了一声，“王爷早就说过，没有大事不得联络，夫人总是这么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岂不是早就违背了当初的约定。”
“没有大事？”戚夫人挑起一双秀眉，“金陵城的弓弦绷得都快要断了，将军还说没有大事？”
何成清了清嗓子，顺势将语气放得松缓了些，问道：“好了，既然夫人已经来了，也不必多扯闲话。到底有什么事，你就跟我说吧。”
戚夫人微微斜过半身，抚着纱灯下垂的流苏，笑得甚是娇媚，“王爷信任何将军，这才指派你负责联络，可你知道什么是联络吗？”
何成被她问得一愣，“什、什么？”
“联络就是个传话的。我到金陵来有什么事，想要做什么，根本不需要告诉你。你只管通报王爷，告诉他我来了。这后头的事，我相信王爷自然会有吩咐。”戚夫人淡淡说完，根本不在乎何成面上浮起的怒意，自行开了门，走到廊下，又停步回身，再次笑道，“当然，如果王爷真的已经安于现状，打算就此止步，何将军你可以捎一句回话……”
说到此处，她的语音突然一顿，快速仰首，同时双腕齐抖，向院墙处射出了数枚飞刺。
利刺破空的尖啸声中，两条人影被逼得从墙上跃出，身在空中时拔出了腰刀，一落地便径直扑向了戚夫人。
何成大吃一惊，高声呼喝着来人，转身奔回屋内去取兵器。他这一离开，戚夫人一人对战两人，立时被逼退了数步，小臂处一幅衫袖也被刀锋削去。
不过来者拼尽全力，为的也就是这一瞬间的上风，拼出了脱身的机会后毫不恋战，立即跃上墙头，向外逃去。
护卫们随后涌入院中，何成也取刀奔出，眼见来者的身影快要消失，急忙喝令放箭。几名弓手仓促搭弦准头不够，飞出的箭雨大部分落了空，只有一箭射中了其中一个黑影的后背，但力道不足，他也只是轻晃了一下，便被同伴挽腰一起带走。
戚夫人早在护卫们出现时便退入阴影，悄然隐去，何成也完全顾不上她，带着人又急又怒地追到府门外，把周边几个巷子彻彻底底搜索了一遍，闹到半夜也没能找出半丝踪迹，最后只得懊恼地偃旗息鼓。
撞开小院的门板踉跄奔入时，谭恒的步子已甚是虚软。留守的亲卫们惊慌地一拥而上，从岳银川的手中将他接了过来，抬进房中，高举油灯检视伤口。
由于箭镞未拔，岳银川又一路紧压着，失血的状况不算严重，只浸染了半幅衣衫。但是箭口的位置是在右后背上，不知是否伤到了内腑，几个人不敢随便乱碰，小乙转身便想要去找个大夫。
“不能去！”谭恒咬牙抓住了他的手臂，抬头看向岳银川，“真的不能去……”
岳银川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面色甚是犹豫。巡防营负责帝都安防，可以无声无息地全城查探。他们几个都是外来者，无论找到哪家医坊求诊，人家都没理由在被官府询问时替他们隐瞒。万一因此被萧元启发现了佩儿还活着，以岳银川的位阶根本无力直接与之对抗。
“没事的，我觉得还好，”谭恒满头冷汗，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这点伤，屋子里谁没挨过啊，将军直接动手吧。”
岳银川定了定神，转头吩咐亲卫准备了热水白巾，又朝谭恒嘴里塞了软帕咬着，叫两个人按住他的肩头，亲自伸手握住箭柄，抽腕猛地一拔，顿时血珠四溅，小乙赶紧用厚厚的一块布巾压了上去，用力绑紧。
带血的箭头在灯光下锋利闪亮，但万幸只是护院所用，并非军制，没有倒钩和血槽。谭恒被搬放到床上后沉沉睡去，呼吸听上去倒还平稳。岳银川在床边守到了后半夜，摸着他额头没有发热，担忧之情这才稍平，渐渐又将心思转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上头去了。
莱阳王与东海共谋这样的大事，私下联络往来必然频繁，他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总得有一个心腹负责联络。按照佩儿的说法，深夜替他处置夜光珊瑚的人就是近期升任巡防营统领的何成。岳银川觉得莱阳王府没有办法接近，但这个何成的私宅却不是铜墙铁壁，所以在暗中观察了几天之后，终于决定偷偷潜入，想要从他这里找到一个突破口。
可惜想法虽然清晰，结果却没有那么如意。谭恒此刻昏躺在床上，何成也必定会加紧防备，除了从一个神秘女人身上扯下了半幅袖衫以外，岳银川在这场冒险里几乎算是一无所获。
不远处隐隐传来鸡鸣之声，淡淡曙色爬上窗棂。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幅深蓝袖衫，借着微光细细又看了一遍。
织造精密上乘的布料锁口处，绣有三层海水托珠的纹饰。身在东境多年，岳银川当然能认出这是东海贵胄专用的图样，可这依然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就算再加上佩儿的全部证词，萧元启也能很轻易地为他自己辩护开脱，甚至可以振振有词地把这次举发描述为构陷。岳银川远道而来，京城云端之上的这些贵人他一个都不熟悉，不知道能去说服谁，更不知道能够信任谁，思来想去怎么都有风险，根本没有万全之策。
天光渐渐大亮，朝阳斜照入内。床上的谭恒翻动了一下，触痛伤口醒了过来，第一眼便看见岳银川坐在桌案一侧，正提笔向石砚中濡墨。
“将军写什么呢？”谭恒半撑起身子努力想看清楚，“拜帖？要递给谁的？”
伤成这样了还这么好奇，岳银川拿这个副将也很无奈，过来递了杯水让他喝着，解释道：“我又想了想，这么大一件事，不管咱们去找谁，最后都不可能迈过荀首辅来处置，与其乱冒风险，还不如直接找他。他虽与莱阳王有姻亲之好，但毕竟当朝这么多年，又是太后娘娘嫡亲的兄长，真跟东海有什么牵连的可能性也不大。年下正是该走动的时候，我这张拜帖递出去顺理成章，不会引发莱阳王的注意。只不过按我的品级，也不知道要排到哪天才能跟首辅大人说得上话。在那之前，你就好好养伤，咱们安静地等着吧。”
岳银川也许能够做到安静地等待，但萧元启一听说有人夜探了何宅，显然没办法像他这么淡定，暴怒之下一连摔了数个茶盏，把前来回报的何成吓得一脸灰白。
“被人偷偷潜入不说，还与戚夫人直接交了手，而你居然没能把人拿住？！”
“王爷自回京以来，诸事顺利，朝中未见有任何人起过疑心，属下一时大意……”何成战战兢兢地辩解着，瞅见主子的面色更加难看，急忙又补充道，“请王爷放心，其中一名贼人中了一箭，属下已经派出巡防营的弟兄暗中监看所有医坊，若有人因外伤去请大夫……”
“守株待兔罢了，能有什么用！你以为别人也像你这样大意？”
恼怒地斥骂了一句之后，萧元启忍住胸中怒气，强迫自己稳下神来，细细权衡自己当下的处境。其实早在与虞天来密约之初，他就考虑过一旦有人起疑该怎么办。后来事情发展太过顺利，最容易暴露的时候也已经过去，就连不久前出了佩儿那样的事，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不小心被个丫头撞见了而已，并没有引发特别的惊惶与不安。
可自己府里偶尔的言辞疏忽被侍女偷听，和有人蓄意夜闯何宅的意义完全不同。金陵城中谁都知道何成是他带出来的人，若说这次窥探根本不关莱阳王府的事，萧元启可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那么乐观。
“去，把负责监看荀府动静的人叫来，本王有话要问他。”
何成急忙应诺一声退出，在院中挑了个最机敏的亲卫去叫人，自己刻意磨蹭了一阵子，这才重新回到书房内，讨好地问道：“王爷既然这么吩咐，是不是怀疑昨夜的事……跟荀府有关哪？”
“本王根本不知道应该怀疑谁！”萧元启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不管是谁对咱们起了窥探之心，只要他不是荀白水，那局面就能够想办法挽回，这个你都不明白吗？”
“是是是，果然还是王爷想得通透，只要不是荀首辅起了疑心，管他是谁王爷您也不怕啊！”
萧元启只觉得周身疲累，不想再理会他，慢慢后靠到座椅的高背上闭目小憩。不多时，负责在外围监看荀府的亲信张梓快步奔了进来，躬身行礼，“不知王爷召唤，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是问一下荀府最近的动静。昨天或者前天，有哪些人登门拜访过荀大人，你可都记下来了？”
“回王爷的话，都记下了。”张梓虽不明白萧元启为什么要问这么不咸不淡的话，但还是认真地答道，“荀府这些日子确实宾客众多，不过都是年下例行的走动，并未见任何异常。倒是今天直到现在，首辅大人一个外客都没有接见，想来是因为荀家大爷许久没有回来，他们自己家里人要叙叙话吧。”
萧元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身体立时前倾，“你说谁？”
“荀家大爷……”
萧元启的视线凝滞了片刻，突然间反应了过来，“荀飞盏回来了？！”
他一下子猛地站起来，倒把张梓吓得后退了两步。何成明白他担心什么，急忙上前道：“王爷稍安，昨夜来的人，肯定不是荀飞盏。”
萧元启的胸口剧烈起伏数下，这才稳住，“你敢保证？”
“属下再怎么愚笨，也不至于认不出荀大统领。如果昨夜是他，那不得当场把戚夫人给按住啊……”
这句话倒是说得有理，萧元启的面色总算恢复了一些。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荀白水要是起了疑心，一封钧令就能把何成拖进天牢，断然不是这个行事风格，之所以要把张梓叫来再询问一下，不过是防备最坏的情况，以图心中稍得安宁而已。
“既然说到戚夫人，不管她因何而来，都必须要抽空见见。这两天府里宴客不太方便，你过几日再带她进府吧。”
何成抱拳应诺，行了礼正要和张梓一起退出，萧元启又出声叫住了两人，语气甚是沮丧，“荀飞盏既然回来了，那荀府外头放的眼线……全都撤了吧，万一被他揪住，倒还成了大事……”
正如张梓方才自行推测的那样，荀白水在年前走动最忙的时候闭门谢客，的确是为了给难得回来过年的侄儿治宴接风。荀夫人的欢喜之情比夫君更加外露，拉着荀飞盏的手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一会儿嫌他晒黑了，一会儿又觉得人太瘦，说着说着掉起了眼泪，抱怨他太过薄情，连堂妹出嫁都不肯归来。
安如从小就抱养在荀府，在荀飞盏看来与嫡亲妹妹没有两样，未能及时得到消息回来给她送嫁，也是他心里的一大遗憾，此时听婶娘提起，急忙打听妹子的近况，说要派人去接她回来团聚。
“嫁了人的姑娘，自当以夫家为重，”荀夫人嗔怪地斜了他一眼，“今儿已经二十八了，二十九上供，三十守岁，都是大日子，哪有外嫁女儿朝娘家叫的？等年后回门子也没几天了，你早不着急，现在急什么？”
荀飞盏哪里懂得这些规矩，被婶娘一通责怪，也不顶嘴，只是低头笑了笑。荀白水过来圆场，催着夫人去安排酒席，自己招呼侄儿来到旁边的小花厅，在烧了地龙的长榻上落座。
“叔父听说，今年琅琊榜上你已经升到了第三，还不知足吗？”荀白水亲手斟了杯温酒递过去，语气中除了怪责以外，更多的竟是慈和，“你是世家子弟，骨子里就不是江湖人，折腾了这么些年，也该折腾够了吧？”
“侄儿今年排位有升，是因为虞天来掌了东海实权，从此不再入榜，并不是真的有所进益。”荀飞盏双手接杯一饮而尽，抬头看着叔父鬓边陡增的白发，心头也有些伤感，“叔父掌理朝政，不知对于东境目前的状况有什么想法？我总是有一种感觉，觉得这次东海危局，绝不只是国土纷争，或者劫掠财帛人口这么简单？”
叔侄二人近三年未见，但荀白水对他的了解依然透彻，一听就知道这话背后另有深意，不由挑了挑花白的双眉，“我想你指的是淮东地势可建深水船坞这件事吧？朝廷对此已经有所警觉。一位东境将领特意呈报了数十页的奏本，论述淮东三州对于东海的意义。待年关一过，我自会召集各部重臣，详加研讨。”
这个回答确实是荀飞盏未曾料到的，他的眸中立时浮起了讶异之色，语调也甚是意外，“哦？原来朝廷已经有所处置了……”
荀白水淡淡一笑，“怎么？有人担心朝廷无能，处置不了应该处置的事情吗？”
荀飞盏抿着唇角，表情有些尴尬。他在十一月下山之后，并没有直奔京城，中途绕去探望了一个朋友，进京之前被琅琊信使追上，将萧平旌的书函连同厚厚一册淮东收复方略交给了他，拜请直接呈递御前。身为局中之人，荀飞盏当然知道萧平旌不经驿寄而要借助于他是因为什么，心下感慨，面对叔父时难免露了口风，现在也只能讪讪地加以描补，笑了一下道：“我不过随口问问，叔父不必多想。天下大事天下有责，即便真的有人担心，那也应该算是一份好意。”
萧平旌存的是份好意，这一点荀白水倒是相信的，微笑着摇了摇手中酒杯，没再多说。

下部 第三十二章 孤注一掷
先帝时便已履任内阁首辅的荀白水，执掌中枢十来年，在朝堂地位稳固。长林王府退出金陵以后，他更是名副其实的朝臣第一人，平日里尚且有大堆的人挖空心思只为拜会他一面，如今到了新春节下这种正该走动的日子，飞往荀府的礼单和拜帖更是不计其数，若没有大管家的把关初选，单单这些纸片就能把荀白水整个人从头到脚埋个严严实实。
岳银川因东境之功，已发明旨擢升两级，但在这满是高门贵第的京城里头，四品将衔实在算不上显眼，递出去的拜帖果然如事先所料一般，老老实实在纸堆里排着，一直排到年初二这天才递上了荀白水的案头。
经过那日御殿觐见，荀白水对他的印象十分深刻，阅名之后先瞟了眼落款日期，责怪管家不该压他这么久，接着浏览拜帖内容，越看越觉得有些兴趣，转头吩咐道：“给这位岳将军回帖，请他明日午后来见吧。”
虽然已经等了好几天，但荀府的通知依然比岳银川的预期来得更早，这对他来说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好兆头。不过他心里也清楚，举报莱阳王兹事体大，自己手头的证据又如此薄弱，荀白水即使没有牵涉其中，也有极大的概率完全不信。诽谤朝臣并非轻罪，内阁首辅一旦翻了脸，芡州这堆人全加起来也不够人家炖一锅的，所以他出门时干脆谁也没带，单人独骑上门拜会，暗暗做好了今晚就住在天牢里的准备。
荀府大门外负责迎客的执事世面见得广，完全不像一般家仆那么眼皮子浅，待人接物不卑不亢，温文有礼。眼见岳银川没有随从，又只带了盒芡州土产为年礼，面上的微笑也未有一丝改变，亲自引领他穿过中堂，来到了荀白水冬季待客的暖阁。
宰辅之家迎客的地方自然是华美奢贵，室内家具、摆件、书画无一不是精品，可惜岳银川根本无心多看，匆匆转过围屏，躬身向上座的荀白水行礼。
“末将参见首辅大人。”
“岳将军来了？坐，坐吧。”
可能是年下心情好，荀白水的神色甚是温和，一面抬手免礼，一面命家仆奉茶，待岳银川整衣端坐，捧杯饮了一口之后，方才微笑问道：“老夫这些年收过不计其数的拜帖，将军可是第一个请求单独面见的人。你可知道这年节里每天有多少人到我府中拜会吗？”
岳银川知道他必会提此一句，立即俯首致歉，“大人不嫌冒昧，仍愿赐见，末将甚为感激。”
荀白水面带宽容之色地又笑了笑，“你关于东境的奏报内阁上下已经认真看过，颇多赞誉，都觉得你思路清晰，见解独到。所以老夫相信……你提出这样的要求，应该不是不懂年下拜会的规矩，而是另有缘故吧？”
“回大人的话，的确如此。”
“既然将军如此坦诚，正好省了那些虚套。有什么话，你尽管跟老夫说便是。”
岳银川再次抬手为礼，挺直了腰身，眸色甚是坚稳，“末将今日前来，愿以身家性命，向首辅大人举报莱阳王。”
当初看到岳银川拜帖的时候，荀白水就已经思考过这个年轻的东境将领可能要谈的话题。凭借多年来遍阅百官的丰富经验，他觉得岳银川要么是对自己目前得到的封赏不满，要么就是希望能在以后的淮东之战中得到更多的机会。年轻人有勃勃上进之心并不是坏事，他的奏本也证明了朝廷对其能力确实有所低估，所以无论此人过府提出哪一方面的要求，荀白水都准备在适度的斥责打压之后，再额外多给他一些奖励和承诺，算是为将来收复国土笼络人才。
然而这世间总有那么一些情况，你再怎么通晓人心也难以预料。岳银川随后的陈述是如此的骇人听闻，以至于荀白水的第一反应竟然和长在深闺的侄女完全一样，愤怒的成分远远大于惊讶和意外，
“一个丫头，还是东海战后才进府的丫头，她的胡言乱语你就敢举报到老夫面前？你难道不怕是逃奴诬陷，恶意诽谤莱阳王吗？”
岳银川郑重地躬身一礼，神色肃然，“东海之战末将不是旁观者。从敌军偷袭，到援兵反击，我都身在其中，心头原本早有疑虑，并非只是单纯相信这位侍女的供词。”
“东境确实败得惨烈，将领们阵亡无数。但是从头打到尾的将军也不止你一个人，少说还有十来位呢！为何除了你以外，并没有其他人觉得战事蹊跷？”
“末将只能说……莱阳王和东海的这个局，实在做得精巧，可是再精巧的局，也绝不可能毫无破绽。”岳银川绷紧了双颊，眸色甚是无畏，“不瞒大人说，末将也知道一面之词很难取信于人，所以在年前的某个晚上，已经去过了萧元启心腹何成的家中，想要暗中找到一些凭据。”
“什么？”荀白水吃惊地瞪向他，“你、你干了什么？”
“末将知道私闯朝廷官员的私宅是什么罪名，但只要能够揭破黑幕，无论随后要承担何等重罚，末将都甘愿承受。”
荀白水满脸铁青，眸中的怒意之盛，几乎让岳银川以为他马上就会叫人把自己给拖出去。不过正如荀白水猜错了他一样，他显然也不够了解这位首辅大人。良久静默后定下神来的荀白水，最终问出的却是这样一句话：“那你找到什么没有？”
岳银川心头一紧一松，气息难免有些紊乱，赶忙掐着掌心稳住，先大致叙述了一下当晚发生的事件，再从袖中取出那幅戚夫人的袖衫，解释道：“东海宗制与我大梁不同，皇族共分三支，这个雪浪托珠的图样，就是虞天来所在那一宗的族徵，不是他身边亲近的人，绝不会用这样的纹饰，所以末将推测，那名女子必定是在东海深得倚重的谍探。”
荀白水接了袖衫细细看过，稍一沉吟还是摇头，“你的意思我明白。可就算老夫相信你说的是实话，这也只是旁证而已，要直接指向莱阳王，依然太过牵强。”
“可这至少能说明侍女所言并非孤证。就算不能直接指向莱阳王，指向何成总没有问题吧？”岳银川用力一抱拳，恳切地请求道，“末将愿意担当首告，请荀大人立即提审何成。”
荀白水多年城府非同寻常，最初的惊骇过去之后，他已经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既不否决，也未允准，而是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着步，思忖了足足一炷香时辰，方才回头徐徐问道：“岳将军可知，东海的虞天来与萧元启之间……曾有杀母之仇？”
岳银川任职芡州，第一次来到京城，倒还真是不知道这些往年旧闻，一时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面色僵硬。
“朝野公认，莱阳王是东海之战最大的功臣，曾得陛下明旨嘉奖，邸报四方。他和当年的墨淄侯之间，更是有解不开的一份血仇。”荀白水将手中的袖衫丢在桌案上，长叹一声，“……你指控了一个天大的罪名，依凭的却只是婢女之言和这半幅残衫。老夫问你，如果何成抵死不认，朝廷和陛下应该如何收场？”
举报时会遇到什么样的问题，岳银川事先当然也反复考虑过，可目前的这个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令他短时间内无言反驳，心底已经开始觉得有些绝望。
“不过话又说回来，东海这场战事对于陛下，对于我大梁国运，影响实在过于深远……”荀白水扶着茶案再次坐下，话锋随即一转，“老夫身为内阁首辅，职责在身，即便只有一丝疑虑，也不想轻易放过。眼下的难处是这个罪名实在太大，若没有更能站得住脚的东西，即便是老夫，也很难立即发下内阁钧令拘捕莱阳郡王，你明白吗？”
“末将明白。”岳银川沉到谷底的心情顿时又扬了起来，眸中重现希冀之色，“但如果无人追查，真相又岂会从天而降？东境十州军民，多少冤魂亡于战火之中。除了首辅大人，现在谁还可能给他们一个公道呢？”
这两句话说得极是悲怆，荀白水的神色更加松动，语调也柔和了下来，“眼下正是年关，此事处置起来不能急躁。陛下复印开朝之前，老夫必须要好好想一想。你也不能再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如果莱阳王真的身负大罪，只动一个何成有什么意思？”
他不仅肯认真加以考虑，言语中还透露出准备深查的意思，这已是岳银川能盼到的最好结果，当下喜出望外，抬手齐额，肃然行下了一个大礼，“末将遵命，多谢首辅大人为我东境军民做主。”
荀白水特意叮嘱不要再动何成，的确是一个及时老到的建议。自那晚私宅被闯的风波之后，不仅是何成自己提高了警觉性，萧元启也以他为饵安排下几个陷阱，想要诱引暗中窥探的人露出行迹。若按岳银川原来的想法，一个不小心就可能踩了进去，丧失掉他目前身在暗处的最大优势。
初四下午，也就是岳银川前往荀府的第二天，何成再次行踪隐秘地出了统领府，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兜转了一个多时辰，陆续与数个头罩轻纱的妇人碰面，最终也没有引出任何暗中窥视的行迹。不过他这一次的行动并不全是假的，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真正的戚夫人悄然出现，被他接引上一辆普通马车，从莱阳府最偏僻的北角门驶入，再由两名等待已久的府内亲卫引领护送，径直前往北院书房。
按照以往的习惯，何成等部属都留在院内守望，戚夫人独自进屋来到内间，掀开面纱后便是嫣然一笑，蹲身行礼，“参见王爷。恭祝王爷大业顺遂，新春吉运。”
萧元启负手立于室内，表情冷淡，“以后夫人不要再随随便便登门，就算是本王的吉运了。”
戚夫人毫不在意他的嘲讽语气，依旧面似春风，“我们国主是关心王爷，这才派我前来金陵。从那天晚上何府出的事情来看，国主也并没有料错，不是吗？”
何宅被人夜闯，暗查到现在都没有线索，萧元启的确是备感烦心，冷哼了一声，回身坐下。
“王爷得胜回京，看似赫赫扬扬，门楣光鲜，但实际上，这朝堂中枢的权柄，你究竟能染指几分？”最懂识人脸色的戚夫人轻抚着鬓边珠钗，竟好像完全没看出他的不悦，“荀白水把控京城这些年，他的能力如何王爷比我更清楚。无论你再怎么安插人手、缔结盟友、收纳羽翼，只要金陵周边出现任何波动或异常，王爷恐怕还是很难瞒过他的眼睛，真正抢到先机吧？”
萧元启冷冷道：“当下如此，并不代表以后永远如此。”
“可王爷等得起吗？荀白水当然会老朽衰弱，但贵国陛下岂能永远都不长进？退一万步来说，眼下明显是已经有人盯上了王爷，就算您真的想要从此安静下来，只怕也未必能够如愿啊。”
她说这些话的意图并不难猜，萧元启也不想多绕圈子，倾身向前盯住她的眼睛，直接问道：“夫人无须暗示，国主若有什么提议，还请明讲。”
戚夫人显然就等着这句话，双手欢喜地在胸前一合，笑道：“既然王爷与国主曾经合作愉快，那咱们不妨再来一次交易如何？”
萧元启心头剧颤，面上却声色未动，淡淡道：“再来一次交易？不知国主又想找我要什么了？”
“这一次可要简单许多。”戚夫人清脆地笑了两声，“只是想请王爷把我的一个人安插进工部，让他有机会到存档的库房里去，寻找一份许多年前的旧稿罢了。”
“工部旧档并非机密，安插进去当个书办就能达到目的，倒也真是不难。可我若是做到了，国主又能给我什么呢？”
戚夫人的神色突转严肃，并未直接加以回答，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谨慎，“王爷如今有身份有名望，放眼整个金陵城，唯一还有可能让你一败涂地的人就是荀白水。可这位首辅大人深得皇帝信任，想在朝堂上斗倒他，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国主料定，王爷你最终……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萧元启暗暗咬紧了牙根，“难道国主……愿意帮我清理出这条路吗？”
戚夫人缓步走到他的身后，纤手轻轻搭上肩头，“国主若是不愿，又怎么会派我前来？王爷仔细想想，他什么时候曾让您失望过？”
已经享受过与东海缔结密约的巨大好处，便很难再抗拒递到眼前的第二次诱惑。但此刻的莱阳王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只能冒险的小侯爷，无论再怎么想要点头，再怎么心动难忍，他也知道谋刺当朝首辅这样的大事，绝不能在短时间内轻易决定。
戚夫人笑着收回搭在他肩头的玉手，安静地到一旁坐下等候。墙角沙漏滴转，桌上茶杯渐温，萧元启考虑的时间明显比预想的更久，让女谍探的心头微感不安，轻笑了两声正要说话，书房外间的门环突然叩响，何成推门而入，疾步近前禀道：“王爷，刚刚内院来报，王妃昏过去了。”
萧元启闻言立即站了起来，既是对荀安如真心关切，同时也想借机给自己稍加缓冲，“请夫人稍坐，我得去看看王妃。何成陪一下吧。”
他的动作极是迅速，戚夫人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便已没了人影，无奈之下也只好耸了耸肩，耐住性子端起了茶杯。
荀安如这次身体不适并非突发，早在大年初二那日就已经开始。依照年俗，当天是外嫁女回门的日子，萧元启将其视为一个必闯的关口，打点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准备陪她回一趟荀府，结果临出发前她突感手足虚软，晕眩难忍，必须平躺下来才能稍缓。偏巧过来诊看的太医是个谨慎的，只要求小心饮食多察看一天，不肯立即解释是个什么症候。萧元启甚是无奈，只得派人通报了荀府。没过多久荀飞盏便赶了过来，亲自到榻前探视了沉睡中的妹子。好在她看起来不像是生了什么重病，旁边的大夫也没有特别紧张的样子，他这才稍稍安心，依从妹夫的邀请到外间叙话。
萧元启心中有鬼，与他交谈时极为警觉，脸上如同挂着一副完美的面具，说出话来字字斟酌。不过荀飞盏对他是真的未起丝毫疑心，除了彼此叙谈这几年的大事以外，基本就是在叮嘱他好生照顾妹妹。这个态度在萧元启看来简直可以间接证明何宅之事与荀白水无关，欢喜之余，自然是满口应诺，信誓旦旦地表示会对安如呵护备至。
如果单看他当下的行为，这个保证似乎也不全是谎言。王府对荀安如的起居饮食照应得极为精细，他自己也尽量陪伴在病人左右，俨然是一个体贴的夫君。从书房赶来一进主院的大门，他便呼叫太医想要详细问问，结果太医还未出现，两名掌院娘子就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蹲身向他道喜。
昨日萧元启暗中猜过有可能会是这样，但太医不肯定论，他也就没敢多提，此刻听了掌院娘子的贺词，顿时面生春风，大步流星奔到了床榻边，高兴地问道：“这样的喜事，大夫您可看准了？”
太医笑着躬身道：“在下从昨日起已经查过四次脉象，王妃近来的起居详情也细细问过。王爷放心，绝对不会有错。”
萧元启在榻沿边坐下，握了荀安如的手，低声道：“大夫的话都听见了吧？如今有了孩子，自当以他为重，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
荀安如半倚在枕上，发丝披肩，眼帘仍是半垂着不肯抬起，面色雪白一言不发。
太医常入高门内宅，深知避讳阴私方是自保之道，即便看出她情绪异常也不深究，自顾自地说着医嘱：“王妃素来娇养，血气较常人更弱，胎象略有不稳。保养倒是其次的，心境开敞最是要紧。”
萧元启对他的识趣很是满意，命人取来重金加谢，礼送出门。待太医离开之后，他又将室内众人尽数打发了出去，自己起身改坐到床头一侧，展臂将荀安如揽在怀里抱了一会儿，劝慰道：“我生来没有见过父亲，母亲走后，更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从你过门那天起，这府里才重新像是一个家。我说过会好好待你，说过想要和你携手白头，这些绝对不是假话。无论曾经发生过什么，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更不用担心。这是我们的孩子，我能给他最好的东西，我一定会给他最好的……”
“……可你知道什么是最好的吗？”沉默已久的荀安如终于低声开口，眸中泪光点点，“我究竟在害怕什么，其实你的心里很清楚。那些阴沉的、不见光的过往，并非我纠结在心不愿忘记，而是你……你何曾想过为了我停止……”
她苍白如玉的脸颊边黏着一缕发丝，纤小的肩头几乎不盈一握，想到心爱的女人身上怀着自己的骨肉，萧元启心头的怜惜之情愈发浓厚，捧着她的脸庞柔声许诺，“好好好，我知道了。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比你们两个更加要紧……我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一定会优先想到你，决不让你再伤心难过。可你也要为了我、为了孩子振作起来，咱们两人重新开始，好不好？”
好不好，也许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信不信，才是她心底深处最痛的那个部分。荀安如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眸中满是茫然与悲凉。
幸而突如其来的反胃感打断了她的煎熬，萧元启立时紧张起来，一面帮她拍抚背脊，一面高声唤来侍女们，又是拿唾盒，又是递水漱口，一番忙乱之下，他不仅忘了自己还没有得到答案，就连书房里还等着的戚夫人都被抛诸脑后。
到了掌灯时分，荀安如终于稳定下来，昏昏入睡，萧元启这才稍整心绪，重新回到北院书房。戚夫人的耐性倒也不错，脸上依旧挂着笑容，迎上前先行问候：“王爷回来了？不知王妃可还安好？”
萧元启回了她一笑，简短地应道：“有劳夫人动问。王妃没什么事。”
戚夫人敏感地察觉到他归来后态度上的微妙变化，心下暗暗警觉，“如此甚好。那刚才没有说完的话，咱们就接着谈吧。在我看来，荀白水当政多年，素来谨慎小心，要想对他下手，当然没那么容易，所以我的计划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停了片刻，眼见没能引发萧元启的主动追问，胸中疑云更浓，“王爷，何宅发生的事您忘了吗？危机已然步步逼近，绝不是可以大意犹疑的时候啊。”
萧元启泼去杯中冷茶，在壶中换了新叶，不紧不慢地重新洗茶烹制，“夫人说得有理。但无论背后追查我的人是谁，只要不是荀白水，那就算不上什么危机。再说了，我还未接到东湖羽林最后的消息，对于狄明也尚无十足的把握，思来想去，此刻还是不要过于冒进的好。”
“不进则退，不喜则忧，不得则亡，此世人之常。无论东湖羽林最终是何走向，荀白水都是您绕不过去的关口。国主对王爷寄予厚望，怎么您自己……反倒是临门退缩了呢？”
萧元启本就不是性格和软的人，被她逼得心烦，手中茶杯重重放下，语调懊恼，“该怎么做本王自有决断，我既说了要再想想，那便是要再想想。请夫人不必多言！”

下部 第三十三章 图穷匕见
自从岳银川过府举发之后，荀白水在半信半疑之间纠结思虑，夜里难免有些失眠，时常会悄悄起身，披着寝衣到廊下踱步。
荀夫人忍了他两晚，到底按捺不住心头关切，拿了狐裘追出门外，抱怨道：“老爷这个岁数了，大冬天的不好好安睡，又在想什么呢？”
荀白水拢紧被她披上肩头的裘衣领口，顺势握住了她的手，“你说说看，这些年在朝堂之上，我算不算一心一意只为了陛下？”
“老爷对陛下的忠心天下皆知，何来此问？”
“若是论心，老夫自认从不曾有负为臣之道，”荀白水眸色幽幽地看向远方，“但若论事……我却突然有些拿不准了……难道我以前，真的就没有错过吗？”
荀夫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皱眉劝道：“年节下无缘无故的，老爷哪儿来的这些忧思重重？明天你还有好多应酬呢，快去睡吧。”
荀白水不听她解劝，返身又踱了数步，突然问道：“你还记得安儿有个婢女，出游时不慎落水而亡那件事吗？”
“一个月前的事情了，怎么今天想起要问这一句？”
荀白水回过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件事，要请夫人安排一下。”
次日一早，旭日初升。莱阳王府的外门刚刚开启，荀府的大嬷嬷便带了车驾过来。她是荀府上了年纪的老妈妈，进内院无须避讳，若是自己认准路途向里走，倒真是除了硬拖之外没有办法拦阻。前院管家和后院娘子既来不及通报，也不能擅自动手，稍一犹豫便被她进到寝院里见到了荀安如，抹着眼泪说老夫人年下劳碌身体不适，越发地思念姑娘，必须得马上接过去见个面才行。
一听说婶娘病了，荀安如急得完全忘了自己的不舒服，立即起身叫敏儿过来梳洗。正在花园练剑的萧元启匆匆得报赶回来，还未找到合适的理由推脱，大嬷嬷又抢先道：“如果姑爷节下有客不得空，不用勉强陪伴，姑娘一个人回去也行。”
当着荀家人的面，荀安如一脸哀求，萧元启既不好多说什么，又不能真让她一个人过府，只得点头先答应下来，借口王妃还未妆饰，请嬷嬷到外间稍坐喝茶。
“我们大姑娘呀，这么小的时候老奴便照看过，哪里用得着回避梳妆？如今上了年纪手脚不伶俐了，但站在一边递个粉盒什么的，老奴还是能侍候。”大嬷嬷一脸卖弄体面的样子，伸手将荀安如扶到妆台边，催着敏儿过来梳头，自己在旁边扶镜递簪，言语举止极是自然，就连萧元启都没有怀疑她是故意的，只是眼见没有机会单独叮嘱妻子，心中有些烦恼。
敏儿一向手巧，不过片刻就绾起发髻，插戴上常用的钗饰。萧元启这时也更换好外袍，上前在妆台宝盒中挑挑拣拣，拿了一副红石榴耳坠出来，在荀安如耳边比了比，笑道：“换这个吧。你说过这是出嫁时婶娘特意添的妆，看你戴着她一定高兴。咱们做晚辈最大的孝顺，莫过于自己好好的，才能让老人家安心，你说是不是？”
荀安如微微低头，顺从地取下已经戴好的耳坠，接过了他手中鲜亮欲滴的红石榴。
不多时车驾已经备好，大嬷嬷亲自扶着她的姑娘上车，自己也和敏儿一起陪坐了上去。萧元启骑马同行，一路上毫无波折，半个多时辰便低达荀府，马车直接驶入了二门内。
荀白水独自一人站在前厅阶上相迎，面色看上去略显憔悴，的确像是在忧心夫人生病的缘故。荀安如心中更加着急，行过家礼便急匆匆地转往内院。萧元启正想一起陪着过去，荀白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摇头道：“她们娘俩儿说话，你跟去做什么？来，老夫陪你去花厅喝上两杯。”
独自赶往后院的荀安如完全没有注意到夫君不在，步子快得敏儿都差点跟不上，直到奔入婶娘的卧房，亲眼见到她面色还好时方才松了口气，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一头扑进她的怀里。
荀夫人虽然知道她生过病，但每次探望的人都回说调养一下就好，所以也没有特别担心过，突然间看见她整个人瘦了许多，原先粉嫩的面颊也失了红润，不禁又惊又怒，连声问道：“哎哟我的安儿，这才多久不见哪？到底是什么症候，一下子瘦成这样？”
荀安如怕她担心，忙拭泪笑了笑，“真不是大病，只不过夜里有些惊眠罢了。”
“我还不知道你，从来都睡得安稳，哪里有失眠的毛病？”荀夫人攥紧了她的手，双眉轻皱，“你告诉婶娘实话，与姑爷相处，可有委屈？”
荀安如忍下胸中酸楚，低声道：“……婶娘这话从何问起？好端端的，哪里来的委屈？”
荀夫人摇了摇头，神色凝肃，“你从来都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这一点最让人担心。我原本以为，陪嫁的两个贴身丫头都是聪慧伶俐的，能够把你照顾好。谁能想到，这第一个出事的竟然就是佩儿……”
一提起这个侍女，荀安如全身轻颤，唇色愈发苍白。
荀夫人放缓了语调，将侄女轻轻揽入怀中，摸着她的小脸，“我与你叔父膝下空空，好在族中子弟还算兴旺。飞盏和你长在府里，那就如同我的骨肉一样。……此处并无外人，咱们娘俩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佩儿的事我一直觉得奇怪，沉香楼有护栏有门窗，到底能怎么失足？那丫头的水性一向又很好，即便真的掉了下去，她就挣扎不起来吗？你告诉婶娘，当时在场的还有谁？我怎么听说连敏儿都不在？出事总得有个前因后果，究竟是为了什么引发的？好孩子，总得要你自己说实话，长辈们才能帮你排解。咱们都是自家人，若真有什么难关，只要彼此相互扶持，最终就一定能迈得过去，你说是不是？”
荀安如靠在婶娘温暖的怀中，多日的凄苦涌上心头，一时难以自持，“婶娘真心疼爱，安儿岂能不知？只是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荀夫人听这话音不对，眉心一皱正要追问，外间突然传来嬷嬷的声音：“大爷怎么过来了？”
话音未落，荀飞盏已经大步迈进，边走边问道：“听说安儿过府了，怎么没人去叫我？”
荀安如急忙起身，正想抹去脸上的泪水，手腕便被大堂兄一把握住，凑近了细看，“大年下回娘家为什么要哭？有谁欺负你了？是不是萧元启对你不好？你别害怕，若是他有亏待你的地方，尽管告诉大哥。我可不管他现在有没有封王，但凡有什么不对，我肯定饶不过他！”
与婶娘的轻言询问相比，荀飞盏的这句“饶不过”听起来实在令人心惊，荀安如心头一阵狂跳，手掌不由自主地掩住腹部，只觉得胸闷发堵，冲向墙角干呕了几下。
荀夫人吓了一跳，慌忙赶上前搀扶着，高声叫喊来人。外间的敏儿匆匆奔了过来，搭手将荀安如扶到榻边坐下，一面揉着她的胸口，一面对荀夫人道：“请夫人和大爷不必担心，太医说了，咱们姑娘害喜的症状，还不算是严重的。”
荀飞盏还在呆怔之中，荀夫人已快速反应了过来，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安儿这是有喜了？怎么不早说！这是头胎，难怪你说不知道该怎么办，来人啊，把茶杯撤下去，给大姑娘熬碗酸汤来！”
“等等，我不明白，”荀飞盏依然皱着眉头，“有喜是高兴的事，安儿哭什么？”
荀夫人斜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道：“你是爷们儿当然不懂了，有了身孕就是这样的，吃不好睡不好，见了娘家人能不哭吗？……快派人去通知老爷！”
门边的大嬷嬷应了一声，转身正要走，荀夫人突然又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连声叫住：“哎呀不用不用，瞧我都高兴糊涂了，侄女婿陪着老爷说话，肯定早就报过喜了！”
正如荀夫人所料，跟随荀白水进入花厅落座之后，萧元启立即就告知了安如有孕的消息，顺便也为初二那日不能回门再次致歉。早已设定好该怎么跟他谈话的荀白水完全没料到这个开局，愣了许久才露出笑纹，举杯向他道贺。
饮过两盅，席间气氛越发融洽，荀白水再次拿起温酒的银壶，以长辈的口吻慈和地道：“安儿有喜固然要你照顾，但身为男儿，还是应当以国事为重。年前进宫请安时陛下已经提了，这收复淮东三州的重担，说不定还是想要交给你呢。”
因他提壶要斟酒，萧元启双手正举着自己的空杯相接，听到这样一句话，手指不由自主地颤动了一下，倾下的酒液溅了两滴出来。
荀白水如同没有看见，回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若得陛下信任，为臣者自当全力以赴。不过……我从未习过水战，生怕战事不利，辜负皇恩，心中难免有些惶恐。”
荀白水放下银壶，语气十分松快，“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想当初请缨出征时，朝野间有几个看好你的？最终不也是大胜而归吗？”
“但叔父也知道，当时多少有些血勇之气，并未考虑太多。那位芡州的岳将军不是说了吗，东海迟早要退，并不全是我的功劳。”
“岳银川的话听听就算了，陛下并未相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老夫虽是文臣，也知阵前拼杀都是真刀真枪的，这还能有假不成？”
萧元启闷闷地独饮了一杯，眉间带出些委屈和无奈，“多谢大人安慰。我自知根基浅薄，陛下的恩赏如此之重，难免被人议论。说是不在意吧，心里确实有些不舒服，但若想要辩解，偏偏又没有谁当面冲着我来。叔父大人主政多年，见识高远，请您指教晚辈，陛下若真的想要再托重责，我到底应该接还是不接？”
这句话问得极是恳切，毫无作伪之态，荀白水心头评判权衡的天平难免向他倾斜了少许，思忖了片刻，严肃地道：“于公的话就不说了，于私而言，你是荀家的女婿，既然真心求教，自当为你筹算。在老夫看来，若能收复淮东，功劳实在不小，错过了委实可惜。但东海水师确实强劲，你方才的顾虑也有道理。你看这样好不好，芡州那个参将是个人才，胸中大有方略。他眼下已升了四品，不妨再提拔他做你的副手，替你挑选麾下将领，操训兵士。阵前如果有所疑难，也大可与他商议。当然了，那日见驾时他的确有些言辞鲁莽，不要说你，老夫当时都很是不悦。不过为了朝廷大局，想来你也不会真的计较吧？”
萧元启努力稳住了自己的表情，露出凝神考虑的样子，“岳银川……倒还算是一员不错的战将，他呈上的东境方略我也看过了，确是栋梁之材。”
“你为主帅，他为副将，可谓强强相联，不仅于朝廷有益，对你自己也大有好处。若是没有别的异议，那老夫就按这个意思去跟陛下商量了？陛下明显很喜欢岳银川，说不定还愿意给他专折奏报之权，让你更无后顾之忧呢。”
他一边说，萧元启一边跟着点头，等他一说完，立即举起酒杯相敬，“果然还是叔父大人的思虑更为周全，元启愿意听从安排，不胜感激。”
如果就事论事，萧元启今日的表现可谓毫无破绽，完全是一副胸中坦荡的样子。而荀白水的言谈举止也很自然，仿佛他拉着莱阳王坐下来的主要目的，原本就是为了说服他以大局为重，接纳一个曾经无礼冒犯的副手。此刻花厅外艳阳普照，花厅内言笑晏晏，席间气氛和煦温馨，倒真的像是一家人小聚一般，不见丝毫阴霾。
随着荀飞盏的随后加入，这桌本为小酌的酒席，一直喝到了近晚时分。萧元启以荀安如需要早些休息为由提出告辞，亲自进后院给婶娘请了安，体贴小心地将她接了出来。
荀飞盏自始至终都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亲戚往来，心情最是轻松，待长辈到二门外送行之后，便自行回了独居的院落，全然不知内宅中的叔父，此刻已是面沉似水，正在暗暗下着决断。
他这边是不知，荀夫人则是不解，绕着夫君转了两圈，疑惑地问道：“莱阳王是做错什么得罪老爷了吗？你吩咐要问安儿的话，我全都仔细问过了，她也没说什么。咱们自家的姑爷，素日倒也礼数周全，哪怕有什么差池，只要不是什么太过要紧的事，老爷不妨大度一些吧。”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他若真是心中坦荡，又何至于如此防备？”荀白水完全没有听她在说什么，喃喃自语了两句，突然扬声道，“来人！”
随侍在后的荀樾急步上前，“属下在，大人有什么吩咐？”
“去叫岳银川马上过来，老夫有话跟他说。”
荀樾跟随荀白水多年，对于指令的轻重缓急最为敏感，领命后径直奔向马厩提了坐骑，竟然亲自赶往岳银川的住处，不到半个时辰便将他带回府中，领进了书房。
岳银川被叫来得这般仓促，路上连一句话都不及多问，神色当然甚是迷茫，行过礼后还未开口，荀白水已先指了指对面，命他坐下，“老夫已经想好了，东海之事，必须要彻查清楚。将军是举发人，一旦开始便不能回头，你可明白？”
岳银川顿时大喜，急忙应道：“末将心志已定，绝无犹疑。”
“好。你回去之后，把东境战事中的所有疑点、人证的证词，还有夜探何宅的整个过程，尽快拟成文本，先给老夫看一看。”
“是。”
“你已惊动了何成，多少也算惊动了莱阳王。夜长梦多，老夫不打算等到开朝了。明日午时初，你到大理寺外等我。”
岳银川有些讶然，“大理寺？”
“东海通敌一案的所有卷宗都收存在大理寺，你算是一双新鲜的眼睛，老夫想带你重新将此案梳理一遍，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指向萧元启的线索。在面见陛下之前，咱们手里实在的东西越多，当然越好。”
“可是末将听说，凡是牵涉进东海通敌案的人……已经全数处死了……”
荀白水被他戳中痛处，不由闭了闭眼睛，“是啊。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确实有些草率……”
他虽然改了主意，但上次所说的许多难处也并不是假的，岳银川的神色依旧有些不安，“如果……如果末将在旧案卷宗里找不到新的疑点呢？”
荀白水面色阴沉，眉间却有一抹傲色，“就算一无所获，只要老夫坚持深查……陛下最终还是愿意听从的。”
当朝首辅的这句许诺可谓是一个大大的定心丸，连番叩谢之后，岳银川激动地赶回了暂居的小院，开始为正式举发忙忙碌碌地做起了准备。佩儿心情平稳之后的陈述越来越有条理，记录整理她的证词只花了半个时辰；当初从兵部调来的军报已研究过数遍，将罗列于胸的疑点拟成文本更不是难事。乐观的前景让整个院落的人都十分高兴，连养伤的谭恒都不肯多睡，招呼亲卫们在油灯外又加点了好几支蜡烛，照得主屋明晃晃的，好方便将军“连夜写字”。
相比于这座皇城小院里的轻松与欢快，莱阳王府此时的气氛却紧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弦，似乎随时都可能断裂。萧元启并不知道今日的面谈因何而起，也没看出荀白水到底有何异样，但他知道自己心里压之不下的惊慌感就是直觉给他的警告，警告他不能忽视，警告他必须考虑最坏的情况将是怎样。
荀白水一旦起了疑心，必定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曾是他盟友的萧元启对此再清楚不过。当年的萧平旌能够选择安然离开，那是因为长林王府根基深厚。自己不仅没有同样的幸运和同等的实力，面临的具体情况也差别甚大。确切一点说，摆在眼前的已经是一条必须走完的独木桥，既不能失足，也不能后退，若是最终无法达到彼岸，结局便只有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外间的门扉轻响，被何成拉开半扇。一条人影轻烟般飘进，门板随后又重新关紧。
转过围屏的戚夫人满面笑意，行过礼后娇声恭维道：“承蒙王爷相召，我就知道，您是天命所归，一定能够想通的。”
其实目前的局面跟萧元启能否想通已经没有关系了，黑云压顶，危机已起，绝不可能再徐缓图之。不过面对戚夫人得意扬扬的样子，他还是要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
“请夫人稍安，本王请你过来只为商议，至于最终应该如何决定，现在倒还说不好。”
“一旦除掉了荀白水，这金陵城里便再也没有人能挡得住王爷，”戚夫人解了披风，不待相邀便坐了下来，灯烛下眼波闪动，“您素来果敢，怎么到了如今这样的关口上，反倒犹豫起来了？”
萧元启叹息一声，语调阴冷，“并非本王优柔，夫人你亲自出手，固然大有胜算，但终究难保万全。我千辛万苦才走到今天这样的地位，怕的是万一……”
戚夫人听出了他的意思，毫不迟疑地提出承诺，“既然说好是一项交易，那这场刺杀无论成与不成，都由我东海出面担当。请王爷不必多虑，绝不会有一丝一缕牵连到您的身上。”
萧元启在阴诡机谋中翻滚了这些年，性情远比以前更加多疑。戚夫人说得越是好听，他的心头便越是不安，皱眉问道：“国主想在工部找的那份旧稿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夫人冒这么大的风险？”
“国主为何看重那份旧稿，我空口解释您也未必会信，反正我的人把它找到之后又不能立即飞出去，王爷到时亲自看看，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
她的话萧元启并未完全采信，但盘算利弊之后觉得还算可以接受，语调微见松缓，“要安排你的人进工部倒是不难，库房书办只是杂役人等，我明日就能让他进去当值，轮班数日混熟了脸，等到年后各衙开府，想干什么全看他自己的本事，夫人以为如何？”
戚夫人合掌笑道：“王爷放心，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您行事如此爽快，我也不会让您失望。荀白水明天踏出府门拜客之际，便是他的末日。”
荀白水掌政多年，行事一向谨慎，他身边的防卫有多严密，萧元启比谁都清楚。无论戚夫人如何信誓旦旦，他都不敢全然相信，喝了两口茶后，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细节安排。
“王爷如此担心，莫非已经亲自出手试探过了？您放心吧，国主既然主动提出交易，当然不可能是仓促行事。我的武功虽然不及王爷，但论起暗中刺杀，您可就大大比不上我了。东海在金陵已经暗伏了人手，如何探查，如何设伏，如何动手，我自然会安排得妥当，仔细算来，其实只有两件事需要王爷暗中相帮。”
“哪两件？”
“一是夜间有些动作，要请何将军的巡防营加以遮掩；这二嘛，还有个拿不准的人，必须得单独想办法应对。”
戚夫人忽隐忽现的诡异身手绝对称得上是一个顶尖的刺客，连她都说拿不准的人，萧元启不用多想也知道指的是谁。
“……荀飞盏？”
“只要他在城中，便是一个难以把控的变数。不知王爷有什么办法？”
萧元启眸色阴寒如冰，冷冷哼了一声，“我自小就认识他，知道他最在意什么。你不用管了，在你动手之前，我一定能把荀飞盏引出城去。”

下部 第三十四章 是非已空
与金陵城大部分高门贵第一样，荀府下人们所居的偏院和边厢，也是整所宅院每个清晨最先开始苏醒的地方。五更鸡鸣，负责洒扫和供应热水的粗役最先起身开始劳作；卯初二刻，侍卫轮岗，边门角门开启，担当采买的家仆们陆陆续续往返出入；前院管家在辰初开始四处巡视，近身伺候的侍女小厮们也轻手轻脚地起身，先行洗漱以备召唤。这个时候的主子们当然还在安睡，只有习惯早起的荀飞盏走出了房门，在自己的院落里修习早课。
初九这日的清晨，边门刚刚打开，一名穿着莱阳府号衣的亲随匆匆骑马赶来，声称有急事求见荀家大爷。门房仆从不敢耽搁，赶紧领了进去。不多时，荀飞盏神色严肃地大步奔出，命人牵来坐骑，翻身上马，踏着一地碎金般的朝阳，径直奔向南越门而去。
劳碌终年的普通百姓们只在正月里才能休憩，清早的城门外人影稀疏，迷蒙白雾中只有萧元启带着数名亲卫，正不停地向城内仰首张望，一脸焦虑地等待着。
“你派人来捎信也不说清楚，平章的陵寝怎么了？”奔到近前的荀飞盏一勒马缰，未等停稳便急切地询问。
萧元启赶忙解释道：“守陵的人半夜赶来进不了城，我也是早上才从巡防营那里得到消息，只听说有盗贼闯了长林王陵，具体情形一概不知。所以才赶紧约你与我一同过去看看。你和平旌交往更多，也好帮我定个主意，看需不需要通知他。”
荀飞盏关心则乱，闻言不及多想，一夹马腹便冲了出去。
长林王陵距离京城南门原有快马半日的路程，这两人的速度当然更为迅疾，日未中天便已赶到，先飞快地粗略巡看了一圈，只见马道两边的虎甬石像倒翻了几个，冥宫外殿供奉的镀金香炉杯盏失窃少许，而陵寝本身未有伤损，这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好在守陵的护卫警醒，盗贼未能潜入，总算没有惊动亡灵。”萧元启扶了虎甬一下，“这里我派人来收拾就行了，倒不用通知平旌，大哥觉得呢？”
荀飞盏点头赞同，“守陵护卫也归禁军统管，我去禁卫府招呼一声，让他们再加派些人手巡视。”
两人商议已定，一齐转头看向马道前方高耸的石坊，思及往事，神色都有些黯然，默默整肃衣冠，迈步而入。
萧平章的墓室远在长林王衣冠冢的侧后方，更是未受丝毫侵袭，坟前供果摆放整齐，白玉所镌的石碑也甚是洁净，可见守陵人的确算得上尽职尽责。
荀飞盏单膝跪在碑前，指尖抚过他描红的名字，低声道：“不久前我去看了策儿，他已经有这么高了……孩子很可爱，真可惜你没有能够亲眼见到他……”
王陵周边松柏森森，突有一群寒鸦惊飞，嘶哑的鸣叫声在林间回荡。萧元启抬头看了看，也单膝跪下，感叹道：“不知不觉，平章兄长竟然已经走了这么多年，也不知他是否泉下寂寞……若是大哥今日没有其他要务，我派人取些酒来，咱们就在这里陪他一天吧？”
初九并非祭扫之日，但荀飞盏进了陵区后就已经有些不愿离开，萧元启的这个建议正好提在他心坎上，当下便点头应诺，在石碑前半跪半坐了下来。
荀白水夫妇日常的起居习惯，萧元启早在新婚时就已经向安如打听得一清二楚。他掐准时辰将荀飞盏诱离出城后，何成立即在荀府周边的街巷内添加了巡视的人手，奉命时刻关注事件的每一步进展。而作为履约一方的东海，对这次新的交易显然也极为重视，戚夫人调动出安插在金陵城内的所有力量，连夜通宵地设置好了暗杀陷阱，就等着荀白水那辆御赐的华盖马车走出府门，一步一步踏向那道专属于他的鬼门关口。
不过此时的萧元启也好，戚夫人也罢，他们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偏差，那就是荀白水原有的行程安排其实已经变了。
初九这日华真大长公主府上开年宴，所有朝阁重臣都已确认将要出席。勘查路线、计算时间、选择地点、安置人手……整个谋刺方案全都是基于这个消息设计而成的。至于昨天下午他突然决定不去赴宴而改往大理寺，莱阳王府根本一无所知。
情报陈旧迟滞，计划没赶上变数，往往是大部分行动最终失败的主要原因。
不过也只是大部分，而并非全部。
世间总有那么一些事情，是由运气和巧合来决定结果的，荀府到大理寺与荀府到公主府之间，竟有一大半路线完全相同，而戚夫人选择将要动手的地点，恰好便在这段重合的路线上。
也就是说，荀白水临时的行程变更，居然丝毫也没有影响到莱阳王府深夜商定的行动计划。
这是萧元启难得的好运，但从另一方面而言，也是荀白水最终的噩运。
辰正二刻，荀夫人看着日晷的针影轻声唤醒了夫君，带着侍女们伺候他起身洗漱。大概是因为已经下了决心，这位首辅大人昨夜睡得还不错，憔悴的面色有所缓解，神清气爽地坐在窗台前让夫人为他修面挽髻，同时指了顶轻便的绸帽佩戴。
“老爷今日赴宴，怎么不戴玉冠？”
“今日有些公事，不去大长公主府了。”荀白水起身穿上外袍，抬起手臂让她束系腰带，突然间又想起一事，急忙问道，“对了，侄女以前住的院子，可还留着？”
荀夫人一怔，“老爷问的什么话，当然还留着。”
荀白水眸中闪过一丝悲怜之色，叹了口气，“你记得派人时时打理，不要荒废了。咱们荀家的姑娘，怎么也得好生照顾着，至少不能让她受罪。”
荀夫人不明所以，却又本能地感觉心惊，正想追问，荀白水已经大步走出房间，在廊下吩咐道：“来人，去请大爷过来，陪我出一趟门。”
荀樾应声离开，片刻后皱着眉头回来禀报，“回大人，大爷一早就出去了。要派人追他回来吗？”
荀白水犹豫了一下，想了想又摇头，“不必了。你执我内阁钧令，到京兆尹府调派一百府兵，随行护卫。”
首辅车驾以往出行，常例是一百府内亲卫相随。荀白水虽未料到萧元启真的就敢刺杀，但由于不再信任巡防营，今天又特意加调了一百京兆府兵同行，这个程度的护卫能力除非起兵造反，否则谁也不可能轻易接近到他身前，行事已经算得上是极为谨慎。
除了护扈周密以外，荀白水乘坐的这辆御赐车驾也与寻常官员的马车不同。其四周围挡以梨木为骨，外罩由添捻金丝织就的厚缎裁制，在冬季还多了内层棉围，更加厚密，若非极为强力的硬弓，根本射不出能穿透它的利箭。再加上行进时不停移动，连侧方都有人体马匹相隔，若想以暗箭射杀的方法谋刺，成功的概率基本也可以预估为零。
身为一名顶级的女刺客，戚夫人从一开初就没有考虑过硬闯与远程。她的暗杀计划之所以能够得到萧元启的认可，最关键的部分仍然在于“接近”二字。
车轮辘辘，驶过了又一个十字街口。少量行人和摊贩们主动避让，自觉地与开道府兵们隔开了一段距离。
前方渐渐接近官衙集中的重要街区，主街的街面变得更加平整，皆由长方的青石板拼铺而成。府兵护卫踏步而过，有两人在踩上某些石板时感觉到了异样，不禁低头多跺了一脚。但由于队列快速行进，这两人还未及细想，便被后方的同袍裹带着随队前行了。
三十名开道府兵之后，紧跟着便是二十人的荀府卫队。华盖朱轮的御赐马车位居中央，由两侧共计八名骑兵护卫陪同。不紧不慢的车轮沿着前方五十人的脚步印迹，碾过了一块又一块的青石长板。
一道尖锐的鸣哨突然吹响，避让在街旁的十来个路人和摊贩应声暴起，亮出兵刃猛冲上前。这点攻击当然不足以冲破护卫的厚度，但却成功地让整个队伍暂时停了下来。
随行在车厢边的荀樾拍马向前，观察了两眼战况，正要派出荀府卫队相助剿杀的时候，车轮前方的那段路面突然爆开，四条人影飞速跃出。
连夜移开原有的青石，在下方挖出空间，隐藏刺客，再铺上涂画成石材颜色的木板遮盖，这项工程的动静其实并不小，若没有巡防营的全力配合，不要说戚夫人这样的异国谍探，就算是金陵城里的实权人物，只怕也很难做到悄无声息。
木板迸裂，暗器飞出，现场局势瞬间大变。这个计划最可怕的地方并不在于繁复，而在于精确。让自己藏身的“青石板”恰好位于护卫与马车之间那短短的一段空隙中，便是戚夫人赖以得手的最大关键。
猝不及防之下，马车两侧仅有的数名骑兵须臾间便被暗器射翻。戚夫人踏着另三名刺客搭出的剑梯，跃身而起，手中长剑疾如闪电般刺入车厢。
荀白水是个警觉的人，外间嘈杂方起，他便已经俯身贴在了车板上。戚夫人一剑未中，顺势挥劈，挑飞车帘的同时，也砍裂了前方辕木，厢体随即前倾，他一个老人哪里能稳住身体，立时扑跌而出，翻滚了数圈，顶上绸帽脱落，花白的鬓发披散而下。
距离最近的几名亲卫拼命冲上前来，皆被其他刺客中途拦截，戚夫人毫不分心，一个纵身便追至目标身前，冷笑一声，刻意将声调提得极高，“东海国主，问候首辅大人。”
随着这一句嗓音清亮的宣告，她手中利剑举起，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荀白水的前胸，又回腕拔抽，带出一连串血珠。
从她最初现身到刺杀完毕，整个行动流畅如水，疾若闪电。荀樾不过是拍马向前多奔了几步，等到再转身时，留给他的就只有飞扬的尘土、漫流的鲜血和一双不甘心就此闭上的眼睛。
“大人！大人——”
在荀樾的嘶吼声中，掩护戚夫人逃脱的刺客们被一个个砍倒，前方街口马蹄声响，岳银川也在此时冲了过来。
由于心情激动，这位年轻的东境将领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早早便赶到大理寺的官衙门外，静立等候。随着约定的时辰越来越近，他频频踮足朝向长街末端极力远眺，心头渐渐有些发慌。
若按常理思考，他其实并没有任何理由着急。内阁首辅高高在上，自然是想迟到多久就能迟到多久，更何况算起时辰来，荀白水此刻也还没有迟到。
可不知为了什么，这种发慌的感觉一直莫名地持续着，就好像战场上突然滚过背脊的寒栗一样，根本解释不清缘故，却又让人不敢轻视，更不能忽略。
岳银川解下了拴马石边的坐骑，沿途向荀府方向迎了过去。由于首辅车驾由四马牵拉，只能在大道上通行，他不必在意分岔口，一路顺着最宽的街道奔行，不多时便听到了前方隐隐的呼喝之声，心头顿时一紧。
绝大多数刺客这个时候已被砍杀在地，现场极为混乱，唯独中央那小小一圈犹如风眼一般，宁寂如死。岳银川甩缰跳马，猛地冲到了荀白水的身边，俯身察看伤情。跪在另一边的荀樾满面是泪，双手按压着伤者胸前，心头还抱有万一的希望。
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的外伤，岳银川不须多看也知无救，只能扶住荀白水的头颅微微抬起，想让他的肺血回流，走得不要太过痛苦。
荀白水仿佛对他的到来有所感觉，半掩的双眸突然睁开，手指痉挛般地抓住了他的小臂，猛地向下一拉，其力度之大，俨然就是濒死之人最后的爆发。
“……陛、陛下……长……长林王……”
岳银川完全不明白这些残碎零落的话语是什么意思，可也根本没有机会再多追问。自喉间挤出这模模糊糊的几个字后，荀白水的语音戛然消失，紧绷的身体在下一个瞬间极速松弛，眼帘未垂，视线已经凝住不动。
天子脚下，年节未完，内阁首辅被当街刺杀。
这个如同炸雷般的消息渐次传播开后，整个金陵城都被震动了起来，很快就变成一个充满各种嘈杂声波和混乱异响的巨大旋涡。
最先赶到现场的巡防营未敢近前，环绕于外围守护。不过统领何成的反应还算迅速，立即下令给各个城门领，在事发后的半个时辰内便牢牢地禁闭了四门，要求等待进一步的上峰指令。
廷尉府太尉、刑部尚书和京兆府尹三个人因职责相关，亲自赶来现场察看了尸首，命荀府的人小心装裹，先抬回府中停灵。其他阁臣们都在前殿值房里守着，等他们三人过来之后，关上门足足商议了一个多时辰，这才决定由中书令赖杰与刑部吕尚书入宫，去向皇帝陛下禀报这个噩耗。
就在朝臣们想方设法商量善后的同时，荀飞盏和萧元启也终于辞别了长林王陵，一路快马赶回京城南越门外。
此时日头虽已西斜，但光线依旧明亮耀眼，显然还未到黄昏下闩的时辰。荀飞盏看着面前紧紧关闭的两扇城门，眸中不由浮起了疑惑之色，用力捶击呼喝了好几声，厚重的门板方才被缓缓地拉开了一线，等他们几个人纵马奔入之后，又立即再次合拢。
荀飞盏和萧元启都是极有身份的人，负责值守的校尉显然认得他们，迎上前行礼时目光闪躲，不敢抬头。
“到底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这么个阵仗？”
即便再怎么不敢回答，也不能真的不答，这位校尉的整个身体弯成虾米一样，颤声道：“您、您还不知道吧？……城里出了大事，首辅大人在紫书街上……遇刺归天了……”
突如其来的噩耗仿若晴天霹雳，震得荀飞盏一连倒退了两步。悲痛、惊讶、愤怒和疑问同时涌上心头，最后翻搅成了一片茫然，令他瞪着那校尉一时说不出话来。
萧元启用力抿住想要上翘的唇角，也露出又惊又怒的表情，“大哥先别急，咱们赶紧回府里查证一下，也有可能是传错话了呢？”
荀飞盏回过神，知道从守城门的小官嘴里问不出什么，立即翻身上马，扬鞭重重挥下。跨下坐骑被他激得连声惊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萧元启在后头紧追慢赶，还是被拉下了好大一截。等他好不容易追进荀府的时候，荀飞盏已经披了麻衣，正红着眼睛站在叔父的棺木之前，听荀樾跪在一旁讲述事情的经过。
用以停灵的前厅早就悬满素幡黑纱，香烛火盆烟气萦绕。摆放在正中央的乌木棺椁并未加盖，逝者周身衣冠已换，不见半点血污，仿若他这一生的是是非非都已被洗去，唯一空留于世间的，就只有临终前那抹凝于眉间的痛苦与牵挂。
萧元启悄步走进前厅，安静地听荀樾讲完，插言问道：“你确认动手的是个女刺客？她提了东海的名号吗？”
荀樾咬牙点头，“是。这女人显然是个首领，现场的刺客皆为死士，拼命护了她一人逃走……”
“那眼下是谁在负责追捕？”
“巡防营和京兆府。”
萧元启皱眉略加思索，对荀飞盏道：“巡防营的何成是我的旧属，等我先回府看过安如，就去跟他会合，必定逐户严查。至于大哥你……最好还是留在府中陪伴婶娘吧……”
荀飞盏的手掌按在棺木的边缘，冷冷道：“叔父在天有知，当然也更想让我去追拿凶手，而不是在府中掉泪。你去照顾安儿吧，接下来的搜捕……谁都休想让我袖手旁观。”
萧元启知道这个时候的一言一行都必须特别小心，立时不敢接话更不敢多劝，语音模糊地答应了一声，低头退出灵堂，在庭院的阴影处默默站了一会儿，先让自己定下神来。
回到莱阳王府后天色已经黑透，他并没有直接前往自己的寝院，而是将心腹亲卫留在折廊下看守，静悄悄来到了久无人迹的太夫人旧院。
月影凄清，野草过膝，庭院中四方黑沉，唯有主屋内一灯如豆。本应正在城中搜查的何成站在阶前，向他躬身行礼。
萧元启独自一人推门而入，戚夫人在微黄的油灯下转过身来，嫣然一笑，“恭喜王爷，这化龙之路，又朝前多走了一步。”
这个房间显然已被简单地收拾整理过，清走了满地狼藉，蛛网沉灰，也搬走了原来的所有家具，另换上不同样式的桌椅，除了水磨石缝隙里还留有少许暗红殷色之外，那一日的痕迹已被尽力抹去。
“夫人进来的时候，确认没有人看见你吗？”
“我做事有多干净，您当然是知道的。”戚夫人自信地笑了笑，又细细觑看他的脸色，“王爷今日除掉了心头大患，我还以为您会更高兴一些呢？”
萧元启没有理会这句话，来到桌边坐下，“接下来城中必会大肆搜捕，局面相当敏感。我只能确保夫人在此处安全，至于其他人，我绝对不会沾手。”
戚夫人淡淡笑道：“东海在金陵的人手，每一个都甘愿为国主粉身碎骨。既然跟王爷您做了这个交易，那这些代价总是应该付的。王爷放心，你我的交易只在你我之间，我的人奉命行事，多余的枝节根本就不知道，即便失了手被人拷问，也问不出几句有用的话来。只不过为了等待国主想要的工部旧档，我这一躲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无论如何都会有些痕迹。王爷如今封了郡王，娶了王妃，府上的人越来越多，和那两年可大不一样了，不会觉得有什么麻烦吧？”
“人多确实眼杂，连我都不敢说这府里头会不会有人察觉。”萧元启将视线缓缓转向门外，冷笑了一声，“但我敢肯定的是，即便真有人发现了些什么，他也绝没这个胆子到外头去乱嚼舌头。”
“王爷的行事，还是像以前那般靠得住。”戚夫人适时恭维了一句，提壶斟茶，向对面递了一杯，笑生双颊，“可惜此处无酒，只能以清茶一盏，庆贺你我今日功成。”
萧元启抬手接了茶盅，与她轻轻相碰，仰首饮下，“不过我还有一句话，想要请夫人带给国主。”
戚夫人颇感意外，急忙还杯于桌，欠身道：“王爷请讲。”
“此次各履承诺，日后……再不相约。”
这句话出唇的音调甚是冷冽森寒，戚夫人虽面色未改，心中到底不悦，正想要再说什么，外间紧闭的门板上突然响起叩击之声，何成在廊下急切地叫道：“回禀王爷，荀府嬷嬷来了，消息瞒不住，王妃她……她……”
荀安如正在孕期，萧元启又深知她对叔父婶娘的感情，临走时曾下令向内院封闭消息。但他却忘了荀氏这样的门第，府中运转自有体系，并不是桩桩件件都需要主人直接安排。虽然荀夫人悲伤过度不能理事，但大管家和嬷嬷们仍然能够按部就班分派人手，一面料理后事，一面向亲朋报丧。萧元启早上的指令再怎么严厉，总不可能提前说荀白水死了都不许通报这样的话，内院的人一听这么大一个丧讯，谁也不敢硬拦，只能急匆匆派人向管家通报，管家再转报何成，兜了一圈下来，等萧元启闻讯赶过去时，其实已经有些晚了。
刚刚迈进寝院的外门，里头便传来乱糟糟的惊呼声，荀安如一身薄衣，满面是泪地冲了出来，被他一把抓住，搂进怀里。
“安如，安如你听我说，先别着急，小心身子。叔父虽然不幸……但刺客是肯定能抓到的……”
这句话并没有丝毫的安抚作用，“刺客”两个字反而更加激发了荀安如濒临崩溃的情绪。她仰首冷冷地盯住了丈夫的眼睛，咬牙道：“他们说，是东海的刺客……东海……是东海！”
萧元启当然明白她此时正在猜测些什么，急忙收紧手臂，试图去抚摸她的面颊，柔声解释。
可这个柔弱的女子早已被悲痛压倒，她抗拒地掩住了自己的耳朵，嘶声哭号着，在他臂间连踢带咬，拼命挣扎，直到寝衣丝裙上浸透了鲜血，也不肯停止，不愿平息。
熟识的太医被急速请了过来，一看就知道孩子肯定无法保住，只能扎针灌药，紧张忙碌到夜半时分，这才勉强稳住了病人的情况。
萧元启面容灰败，费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没有迁怒于他人，挥手屏退周边侍女，拖着缓沉的步子走到床榻边。
荀安如平躺于枕上，眸色麻木呆滞，唯有眼尾泪痕深深，抹之不去。
萧元启凝视她片刻，蹲下身来轻轻抚顺了她垂满长枕的乱发，将自己的嘴唇温柔地压在她的额前。
“天命岂能轻得，终归要有代价……不过没关系，咱们还这么年轻，等你养好了身子，孩子总会有的。”

下部 第三十五章 心字成灰
内阁首辅遇刺的噩耗由刑部尚书报到御前，再转报于内苑之后，沉寂如死的压抑感就弥漫在宫城的每个角落，经久难散。养居殿里大略还能过得去，但咸安宫中侍候太后的上下人等，那简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举一动都分外小心，不敢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数日饮食难咽的荀太后面色枯黄，发髻散乱，腮边的泪水一直没有干过。萧元时坐在榻边，红肿着双眼劝道：“母后还是吃点东西吧……”
转头避过素莹喂到唇边的参汤，荀太后咬紧了牙根，“凶手还未伏法，你让哀家怎么吃得下去……”
既是首辅又为舅父，荀白水对萧元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只是他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更有担当，所以一直努力忍着眼泪，试图让母亲宽心，“朕已经下旨由莱阳王带队逐户搜查，还悬了重赏给举发线报的人，只要那个女刺客还在城里，就一定能够抓到她。”
“她当然还在城里！出事后首要就是封城，她能跑到哪里去？”
“据皇城守卫回报，出事当天还未及反应之前，曾有一小队商团紧急出城。后来查出他们所持的路引乃是伪造，明显十分可疑。”
荀太后一下子坐了起来，“可派人追上去了？”
“母后放心，朕特意拨出了一支禁军，明日出城追捕，他们一定逃不掉的。”
荀飞盏这些年与叔父政见不同，多有争执，可那毕竟是从小恩养他长大的亲人，情义岂能不深？出事后这几天他也是少眠少食，亲自督查城内搜捕，但到目前为止，只抓到了一些身份可疑的谍探，女刺客已经逃出金陵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在萧元启的建议下，他进宫请旨调拨出一支禁军，准备亲自带队出城追缉。荀樾因在现场牢牢记住了女刺客的眼睛，所以也随他一起同行方便随时指认。至于在城内继续逐户逐院搜查的重责，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地移交给了那位荀家的女婿。
“请大哥放心，咱们都是一家人，这种时候正该同心协力。”来到东城门下送行的萧元启一脸诚意，拍着胸脯向荀飞盏保证，“凶手一日不落网，我在城中的盘查便一日不会松懈。”
荀飞盏刚刚知道安如小产的事情，见他容颜憔悴难掩疲色，却还是这么尽心尽力，心中不禁有些感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作为帝都，金陵不能长久封禁，城门从昨日便已开启，只是仍设有高高的路障，由巡防营和京兆府兵一起，对出城的人流车马逐个严查。由于东门不是主城门，清早排候待检的队列并不长，只是被初升的朝阳拉出了一条斜斜的影子。岳银川带着他的副将从影子的另一侧悄无声息地出现，透过队列的缝隙观察那位正在整队待发的前禁军大统领。
自从荀白水遇刺身亡之后，岳银川又回到了原来那种孤掌难鸣的困境之中，情绪低落了好几天，连谭恒都不敢过来多问他一句。首辅之死必定会给朝堂带来巨大的混乱，在内阁不稳，六部松散的情况下，想要扳倒莱阳王这样地位的人，情形远比以前更加艰难。年轻的东境将领思来想去，也不知道在这偌大一座帝都城中，到底还有谁值得他再赌一次。
城楼下禁军队伍陈列严整，荀飞盏与萧元启彼此抱拳道别，看上去关系很是亲密，令岳银川极为失望。谭恒伸颈也看了一眼，拧着眉头问道：“我觉得荀大统领执掌禁军多年，肯定是被莱阳王给骗了，他的忠心应该不容置疑吧？”
岳银川闷闷摇头，“这不是忠不忠心的问题。你想想看，萧元启对荀大统领来说既是旧友，又是姻亲，而我们却是几个陌生人……换了你是荀飞盏，你天然就会偏向谁呢？再说他就要奉旨出城，萧元启又总是在他身边，咱们也没有能跟他好好说话的机会。”
说到这里，他的心头突然一动，回首看向禁军远去踏出的烟尘，眼神慢慢凝住。
谭恒不解地推了他一下，“怎么了？”
“……那个女刺客还在京城。”
谭恒大吃一惊，“您怎么知道的？”
岳银川微微眯起双眼，“荀飞盏是琅琊榜上高手，带着精锐禁军出城追捕，萧元启似乎一点都不担心，你说这是为什么？”
“也许他觉得城外天高地阔，荀飞盏不一定能够抓到……”
“对，只是不一定而已。金陵周边毕竟是大梁腹地，又有前任禁军大统领亲自追捕，东海刺客是否能成功逃脱，绝对是个未知之数。而在京城里，虽说是逐户搜查重金悬赏，但却是由萧元启本人带着巡防营负责的。你说说看，这城里和城外，哪边更安全？”
谭恒张大了嘴，渐渐明白过来。
“此刻风声正紧，我若是萧元启，也必定会把同谋的刺客留在安全的地方，留在他自己可以掌控的地方。”岳银川转过身来，眸中闪过一抹亮光，“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会把人留多久……”
有了这个新的想法之后，这位不畏挫败的年轻人重新振作了起来，回到小院后便叫来了佩儿，请她将莱阳王府的大致格局描画出来。佩儿原本就是个聪明善记的姑娘，身为侍女又经常描画花样，有些笔力，见岳银川当面亲自吩咐她，心知必定是件重要的事情，丝毫也不敢疏忽大意，边画边细细回想，废了两稿，这才绘出了一张自己比较满意的府邸平面图，怯生生地送到主屋。
岳银川将图样铺在桌面上，认真研究了片刻，逐项排除，“正院、书房、花园……日常起居和接待来客的地方当然不行，这边两处侧门，府中采买和下人们又要用，倒是这一片僻静之处的可能性最大……”
佩儿鼓足勇气插了一句话：“那里是原来莱阳太夫人的旧院，一直荒废着……”
岳银川凝神思索，指向距离旧院不远的一段院墙，问道：“此地废弃也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以前怎么说也是太夫人的寝院，自然要考虑起居出入的方便。王府南侧明明有一条专用的小巷，外人不得进入，为何没有可供府内通行的角门？”
佩儿赶忙答道：“有、有的。只是旧院废弃后就被封住了，不再使用，小女便没有画出来……”
岳银川唇边挑起一抹微笑，轻轻点头，“很好，那咱们就盯住这个角门！”
谭恒有些拿不准地问道：“将军，萧元启真的会把刺客藏在自己府里吗？你能确认他们一定会选这个角门出入？”
“问的什么话，我当然不能确认！”岳银川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但咱们就这几个人手，也只能盯住一个最有可能的地方，希望可以碰碰运气了。”
谭恒呆了呆，视线不由飘向一旁低头忍笑的佩儿，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说的也是……”
岳银川全靠推测来碰运气的这个角门，倒还真是萧元启为了戚夫人暗中开启的一条秘密通道。只不过主君想要的工部旧档还未到手，这位女刺客安静无声地住在荒废的旧院中，一时并不急着离开。芡州七人组轮班在角门外的小巷墙头趴了四五天，也没能发现丝毫异动。若不是岳银川极有耐性和定力，这场盯梢恐怕已经黯然收场。
当初与东海订下第二次交易的时候，萧元启一直以为自己将要完成的部分更加简单。在他的想法中，工部库房又不是银库，向来不受人重视，书办这种职位相当容易安插，等过几日混成了熟脸，打扫整理皆是本职，找到想要的旧档再偷偷夹带出来，显然不是一件难办的事情。
“本王不明白，既然戚夫人手下的杭五已经找到了旧档，为什么不能拿出来？”萧元启面沉似水地瞪着眼前的何成，神色略显急躁，“工部那个破库房出入又不搜身，到底难办在哪里？今儿已是正月十九，再拖下去等荀飞盏回来，送人出城可就没有现在这么有把握了！”
“属下明白……可我跟着进去看过，东海想要的图纸不是一卷两卷，整整两大书柜呢，顶梁那么高，实在没有办法夹带……”何成苦着脸解释，“属下顺手带了一匣子出来，王爷您先看看……”
萧元启的确没有想到是这么个情形，飞快地接过书匣打开一看，里面卷放的都是些看不太懂的机关图样，纸张发黄，明显已经有些年头。
“整整两大柜？存档的签子上写的什么？”
“按签子上的标注，应该是建造船舶的图样。”
东海水域广袤，别的倒也罢了，造船之术绝对领先各国。虞天来派出心腹费了这么大的力气，要的竟是大梁压库未用的船样旧档，怎么想都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萧元启原本便多疑，转头看窗外天色已黑，立即卷了书匣，起身前往旧院，准备当面询问戚夫人。
一听说杭五已经找到图纸，戚夫人甚是欢喜，对萧元启的疑问也早有准备，笑着解释道：“王爷有所不知，我们国主没有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出海垂钓，总想着要造一艘又小巧又平稳开得又快的好船。无奈国中的匠人卡在某些关节上，怎么做都做不好，让国主很是失望。后来辗转得知大梁几十年前有位卫老将军，在这上头极有天分，留下了许多手稿。贵国对于造船之术似乎并不感兴趣，这图样多年束之高阁无人问津，国主借来一用，岂不是两无关碍？”
萧元启静静听她说完，眉间微露恍然之色，“哦，原来如此，国主想要更小巧更快捷的船？”
“正是。”
“那我就不懂了，难道不是更大、更抗风浪、更有动力的巨舰，才配得上深水船坞吗？”
他居然会知道深水船坞，戚夫人大感意外，素来灵活的舌头竟然僵结了一阵，好半天才勉强笑道：“王爷切莫误会，国主并不是想要隐瞒您什么，只是觉得这些事情您可能不太会感兴趣。我东海临水建国，即便想要建造巨舰和可容巨舰的深水船坞，为的也是远跨外海，去前人未去之境，并非针对大梁。王爷您想，贵国是一片中原沃土，陆上水道浅窄。纵然我国中造出巨舰，对王爷将来执掌江山又能有什么影响呢？”
这话说得倒还符合情理，萧元启的面色略转舒缓，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说来也是，凭你有什么巨舰，总不可能开到我们岸上来……好吧，你我定下交易，夫人既已履约，我也不能食言。只不过这么多旧档想要全部偷运出来并不容易，即便是我也得安排两天。等一切准备好了，我亲自送夫人出城。至于杭五……他的身份无人怀疑，突然消失反而奇怪，等夫人走后，他最好在工部多留些时日，以后再找机会离开吧。”
戚夫人柔声恭维道：“荀白水已死，王爷在朝堂上深受信任，办这么件小事自当不在话下。一切听从王爷吩咐便是。”
这番话听上去甚是让人受用，连萧元启都不禁笑了笑，脸色更加和悦，为表亲善，正要问她此处起居是否舒适，院中突然传来何成的一声惊呼：“王妃怎么来了？”
失去胎儿之后，荀安如卧床数日，形如槁木，太医说她悲伤过度，绝不能再受刺激，萧元启便下了严令，要求院中上下人等小心服侍，谁也不许违逆触怒。这日掌灯时分，敏儿出来说王妃心烦，将新添的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自己关上门，回到荀安如身边，低声对她道：“王妃可知……太夫人旧院的主屋里头，不久前住进一位女客？”
以荀安如此时的心境，根本不在乎萧元启想养什么样的女客，仍是低头半靠在枕上，没有说话。
“高门大户收房纳妾是常有的事，若只是这样，奴婢绝不会多嘴……”敏儿倾身向前，紧紧握住了荀安如的手，“但姑娘应该还记得，在外头刺杀咱们家老爷的……是个女刺客。”
荀安如悚然一惊，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你想说什么？”
“敏儿一向不聪明，什么事都不知道。但是沉香楼游湖之后，佩儿不见了，姑娘又病了那么久，我再傻也能猜出来……咱们这个姑爷，恐怕不是以前我们所想的那个姑爷……”敏儿抬手抹了抹泪，咬紧了牙根，“……姑娘，外头大张旗鼓地搜捕女刺客，王爷却在府里藏了个女人，您说咱们该怎么办呢？”
荀安如抓住榻侧的扶手站了起来，搭在膝上的毛毯滑落在地，双腿虚软，从头到脚都在发抖。
敏儿问她怎么办，她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办。这一生所受的教养，聆习的准则，没有一条能够告诉她应该怎么办。此时唯一鲜明的感觉，就只有周身上下入骨的寒凉，太疼太冷，无法忍耐更多。
荀安如推开房门，奔下石阶，冬夜朔风冷利如刀，瞬间扑面而来。
在无星无月的深夜中没有灯烛的指引，前方的每一步仿佛都会踏空，会跌入吞噬万物的深渊。但她的脚步却没有因此而犹豫停顿，院中娘子和侍女们全然追赶不及，只能遥遥看着那单薄的寝衣在夜色中飞舞飘扬，如同扑火的羽蝶一般冲进了太夫人那所阴森荒凉的旧院。
何成迎上前只说了一句话，脸上便挨了重重一记耳光，又不敢伸手拉扯，只能高声叫道：“王爷！王妃进来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房门已被猛然撞开，萧元启急步上前还未及开口，荀安如已经甩开他的手，冲到了戚夫人的前方，发红的眼眸死死盯住她，问道：“是她吗？就是她刺杀了我叔父？”
向来柔弱的她这般一针见血，令萧元启甚是意外，怔了怔方道：“安如，你又在胡说什么？”
“你不用再骗我了。虽然我长在深闺，但我不是傻子……”荀安如将视线从戚夫人的身上移开，怔怔地看向桌案上散放的图纸，“这又是什么？你又给了东海什么？你到底还能做多少可怕的事情？你到底还要出卖多少良心？”
“住口！”萧元启恼羞成怒地握住荀安如的手腕，一把将她拉了过来，“这都是男人的事情，你不懂。”
夜风从开敞的门外灌入，荀安如身体上的颤抖反而停了下来，眸中满是决绝之意，“男人的事情我不懂，我也不想懂。但我会告诉大哥他们……只要你不杀我，只要你敢让我活着，我下次见到他们就会说的………”
这个几乎从未反抗过的温顺女子，原来自始至终都知道他最害怕的是什么，萧元启突然感到了一种被看透的羞恼，猛地抬手掐住了她的喉间，指尖微微用力。
不过须臾之间，荀安如的呼吸就已完全停顿，脸色渐转紫红。在濒死的极度痛苦中，她的双手依然轻轻垂落在身体两侧，没有试图抬起，更没有丝毫挣扎，细长柔软的脖颈在男子的手掌中显得那般脆弱，脆弱得就像是已经跌落在半空的琉璃，下一个瞬间便会撞击地面，传来碎裂的声响。
一直审时度势默然未语的戚夫人皱了皱眉，提前将头转向了另一边。
萧元启发出怒兽般的嘶吼，手指在最后一刻猛地松开，用力将她掼在了地面上，眸中竟然也浮起了泪意。
“我不会杀你。……但你既然这样说了，那么以后……你再也别想见到你大哥、你婶娘，也绝不可能……再进宫去见你姑母……”
那一晚的萧元启最终会如何善后，被打昏带走的荀安如又将面对什么样的结局，看过太多人世风霜的戚夫人并不在意，也不想多问。她严格依照双方的约定，安安静静地在荒院中又等了两天，终于等来了一切安排妥当，可以出城回国的消息。
莱阳王日常出行的双辕马车停在暗开的北墙角门内，戚夫人环顾左右，只看见了一名等候的车夫，并没找到其他拉运旧档的货车，脸色顿时有些疑惑。
陪她一起从旧院过来的何成显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解释道：“整整一车旧档，拉到府里一进一出的，太过惹人耳目，所以先运了出去，等夫人到了城外幽僻之处再行清点吧。反正杭五还要在工部多留些时日，若运出的旧档真的有所疏漏，让他补拿总比现在的动静小一些。”
萧元启的这个做法明显更加稳妥周全，戚夫人心头一定，不由赞道：“想起三年前初见王爷时，行事还不似这般滴水不漏。能在短短时日进益如此，可见真是天命所归。”
“多谢夫人谬赞，倒让本王愧不敢当。”
听到后方传来的语音，戚夫人微微一笑，回身正要见礼，一眼看见荀安如竟也被他揽在臂间带了过来，不由吃了一惊，“王妃也要同去？”
“送你出城必须得要万无一失，车中有内眷，自然要宽泛许多，日后有人问起，也算是个出门的缘由。”萧元启转头朝荀安如笑了一下，“反正你一直不肯说话，不是吗？”
戚夫人不由挑了挑眉，“您也不怕王妃到时候又想说了呢？”
萧元启语调阴寒，“放心，没有这个开口的机会。”
两人说话间，何成已在车轮上方扳动了开关，机栝声响，侧板收起，厢体下沿立时现出一个薄薄的隔层。
“虽说是本王亲自护送，不大可能会被搜查，但也难说有没有意外。为保万全，只能委屈夫人躲在这下头了。”
戚夫人自小修习柔术，更窄小的地方也能藏了进去，笑了笑没再多言，自己轻盈地一挂，柔若无骨般滑进了夹层中，何成在外侧将厢板放下，拉平马车的帷幔，整个车厢看上去毫无异样。
萧元启又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强揽着荀安如上了车，放下垂帘。何成亲自开了角门，先骑马奔出，早得过吩咐的车夫稍等了片刻，这才轻抖缰绳，驾车驶入墙外那条专用巷道。
这条废弃已久的小巷长约百丈，一边是莱阳府的马厩，另一边是低矮的民居。岳银川穿着暗色便衣，小心地从墙头上半探出身体。
谭恒在他身后小声问道：“总算有动静了，看来是要出城，咱们拦吗？”
岳银川摇头，“既然巡防营是他的人，在城里根本拦不了。照我的推断……如果女刺客真的在车上，萧元启应该会在城外幽僻处放人。到时候不要着急，先跟着，等他走远之后再动手。只有把女刺客活捉回去，咱们说的话才会有人听，有人信。”
谭恒等人颔首领命，跟随主将滑下了墙头。马车这时已经驶出巷道，左转上了主街，一路上不紧不慢，小半个时辰后便来到了东城门下。
先行离开的何成自然已提前到达，正在城楼边跟京兆府的校尉说着话，转头看见挂着莱阳水牌的马车驶近，忙迎上前见礼，“参见王爷。您这是要出城？怎么没有带人？”
萧元启掀了半帘探出身来，先扫了一眼周边的兵士，叹道：“出了这样的事，王妃难免哀伤，带她到郊外透透气吧。这人一多她就心烦，特意不让跟着的。”说着侧开身子，主动示意他检看。
京兆府的校尉原本觉得根本不用检查，但见何成探看车厢这么认真，怕给莱阳王留下轻疏的印象，急忙也在周围转了一圈，最终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开了路障放行。
一辆厢式货车等在城外半里处，想来应该是先行拉运出城的旧档，戚夫人从夹层缝隙中看见，忙抬手叩了叩厢板。
萧元启俯身回敲了一下，低声道：“请夫人稍安，外头还有行人，要到前面僻静之处，才方便请夫人出来。”
周边确实还有些杂乱的马蹄声，戚夫人立时安静下来。马车随后加快了速度，驶出官道，沿小径再前行一里，最后在一片密林中央的空地上停了下来。
萧元启先将荀安如从车内抱出，再次轻叩厢板，“夫人稍等片刻，我的人还要再察看一下附近，以保万全。”
他说话的时候，车夫已经开始卸除马具。少顷，何成也飞骑而来，上前帮着将解下的马匹牵到一边，又从辕木下方的踏台上拿出两个瓦罐，拆开油纸封口，把罐内清油均匀泼在厢体各处。
荀安如全身颤抖，刚要出唇的惊呼被萧元启轻轻掩住，抱到了更远的地方。
藏身于黑暗夹层中的戚夫人嗅到油气，似乎察觉到危险，急切地开始想要推动上方和侧面的木板，高声叫道：“王爷在干什么？你想干什么！”
马车外，何成后退一步，打燃了手中的火石，点起一支细长的引捻。
萧元启冷冷扬声，“夫人真的以为，我会让你把可能造出巨舰的图纸，就这样带出大梁，交给东海国主吗？”
马车厢体在戚夫人的挣扎下开始晃动，她心知不妙，嗓音中满是绝望，“萧元启，你若敢毁信弃约，国主绝对不会放过你！”
“夫人仔细想想，你在城外的人手荀飞盏会一一清理干净，城里嘛自然是有我来善后。但凡知道些什么的人都不可能活着回到东海。国主再怎么神通广大，到底也隔了那么远。在我看来，他单单想要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恐怕都得费好大一番工夫吧。”
戚夫人几乎是疯狂地在夹层中挣动，两寸多厚的厢板竟被她踢出了裂纹，“国主见不到我回去，他一定会亲自来！他会亲自来的！”
若说萧元启对她的这些话全无畏惧，当然不是真的，但他还是努力咬牙稳住了自己，语调依然冰冷，“我知道他会，但那个时候金陵城已经是我的天下，自然能想到妥当的办法迎接国主，还请夫人尽管放心。”
话音落地，燃烧的引捻也被掷出，小小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车厢上面。烈焰以爆炸之势被引燃，整个车身瞬间就化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
远处灌木丛中蹲伏偷看的跟踪者们因为不敢接近，根本听不到这边的声音，突然看到火球爆出，齐齐倒吸了一口冷气，就连岳银川也惊得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火光的热力映红了荀安如的脸。她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呼吸困难。
“我带你来，就是想让你亲眼看到，杀你叔父的凶手已经被烧为灰烬。现在怎么样？我替你报了这个仇，有没有感觉舒服一点？”萧元启收紧了手臂，柔声对她道，“你看，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担心，凡是我拱手送出去的，将来只会拿到更多。就连淮东三州……我也迟早会从东海手里夺回来……”
荀安如没有说话，黑沉沉的眼珠动也不动地瞪着他，几乎已凝结成冰。
噼啪的燃烧声中，车架晃了两下，轰然倒地，火焰余威渐低，股股黑烟萦绕直上，最终漫过萧瑟的林梢，散向天际。

下部 第三十六章 愿许天涯
硬黄宣纸新装成册，扎纫在书脊上的棉线洁白如雪。林奚将自己微有细茧的手掌压在暗蓝无字的封面上，运力捋平，低头推给了书案对面的萧平旌。
“让我写吗？”萧平旌眉间眼底满是笑意，郑重地坐直了身体，取笔濡墨，在封面上写下“百草新集”四个大字，“恭喜你，多年辛苦终于功成。”
林奚捧回书卷，轻轻吹了吹封面墨迹，“不过才编出首卷而已，离功成还差得远着呢。”
萧平旌歪了歪头，眸中闪着亮光，“既有济世之能，又有仁人之心，你实在是比我强太多。”
“可不能这么比。”林奚轻轻摇头，微笑道，“这世间最令人心折之处，不就在于人人不同，又都各有所长吗？”
萧平旌一面颔首，一面又去拿她手中书册，“既然有幸题名，那就让我来做第一个赏鉴之人吧。”
林奚急忙侧过身去护住，嗔道：“这是药典，你又看不懂，能赏鉴什么，最多知道我里头的描图像不像罢了。”
萧平旌不服气地撇了撇嘴，“不让我第一个看，那谁能看啊？”
林奚抿唇不答，笑着起身推开了书阁的纸门。
外间清风扑面而来，吹起她蓬松扎束的乌发，昨夜新雪松松软软地从挑檐边飘下数簇，随风散开，犹如春日早到，杨花飞舞。
萧平旌向来不是一个太有执念的人，自从倾付心力写过淮东方略呈送入京之后，他便将东海之战彻彻底底放到了一边，恢复了以往幽静舒缓的山居生活。习文修武、饮茶下棋，陪伴小侄儿玩耍，帮着林奚整理草植标本，日子过得充实而又自在。《百草新集》首卷问世，他看起来竟好像比林奚还要激动，聆听老阁主阅后点评的时候也是一脸认真，连蔺九都忍不住取笑他道：“你也就是搭手晒了几朵花而已，不知道的还以为占了多大功劳呢。”
老阁主轻抚书册封面，笑了笑转向林奚，眸中满是赞许之色，“姑娘不畏劳苦，遍游各国，集现有药典之大成，核定其图形，验证其药性，纠查其谬误，最终得成此卷，以医者之心泽惠世人，实在是令人敬佩的功业。这本《百草新集》一旦成为医家典册，姑娘之名亦可随之百世流芳了。”
林奚恭肃地欠身行礼，道：“多谢老阁主夸赞，但是林奚并不想在此书上署名。”
萧平旌不由一怔，“此书由你编纂，为何不想署名？”
林奚轻叹一声，眸色有些无奈，“老阁主知道，当今之世情仍对女子有所偏见，此书若署林奚之名，必有许多俗浅之人加以轻视。若它不得流传，不得重视，那所谓泽惠世人的初衷又如何能够达成呢？”
老阁主雪白的眉梢微扬，“依你的意思是……”
“林奚斗胆，请老阁主赐下琅琊之名，以助此书传世。”
萧平旌立时摇头，“可如此一来，对你岂非不公平？”
“我医家之心，只愿济世救人，不图身后虚名。”
“但你想过没有，若是女子之功，一直不得世人所知，那当今之偏见，又如何能改呢？”
这倒是一个林奚未曾虑及的角度，不由怔住无语。
看着眼前这两个意见不一，但却又无比和谐的年轻人，老阁主眸中笑意更深，慈和地抬了抬手，下了定论，“你们二人的想法都有道理。放心吧，纂者应该留名，此书也必定传世。”
有了老阁主这句话，林奚的心头顿时安定，垂额深深一礼，恭声道：“多谢老阁主。”
萧平旌正想追问到底有什么办法，见她不问，便也没有多嘴，陪着一起俯身拜谢。
蒙浅雪正托着茶壶杯盏从廊下走进来，一眼看见，忍不住笑了起来，打趣道：“他们两个这样叩头，倒像是在拜堂似的。”
林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萧平旌原本打算反击一句，见她害羞成这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两颊也跟着有些发烫。
老阁主是个爱看热闹的，抚着白须呵呵大笑，还是蔺九比较厚道，接了一句话算是圆场，“明儿就是除夕了，说是在拜年也无不可啊。”
蒙浅雪抿唇笑了笑，顺势道：“说起新年，今儿二十九是上供的日子，香案我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平旌去磕头呢。”
当年闭府出京时，祭院中的三面神主皆由萧平旌带走，一直供奉在琅琊顶峰一间名为“苏阁”的小楼中。虽然山居岁月素无甲子，琅琊阁也没有过年的习惯，但岁末祭祖还是应有之礼，不能轻忽。萧平旌听了大嫂的话，立即起身向老阁主告退，到殿外找到正在玩耍的策儿，抱着他行过险狭的栈道，来到苏阁。
未满六岁的娃娃还不能完全理解祭礼的含义，蒙浅雪也只告诉他这里有祖父母、有爹爹，但策儿似乎本能地知道这是一件严肃的事情，没有顽皮跳闹，懵懵懂懂地学着二叔的样子，叩拜起身，端呈供果，拿小手点了香，踮着脚插在青铜炉中。
祭供完毕退出后，等在院中的蒙浅雪也向内拜了三拜，将策儿抱起塞给门外的小刀，转身对萧平旌道：“跟我过来一下，有话和你说。”
萧平旌见她表情严肃，微觉诧异，忙跟在后面走出苏阁，躬身问道：“不知大嫂有什么话，请尽管训示。”
“我确实有几句要紧的话，必须得叮嘱你。”蒙浅雪清清嗓子，拿出了长嫂的架势，“你父孝在身时，有些话不能明说，这是正礼，明白人心里自然明白，不会怪你。可如今三年期满，易服出孝，该说的话就必须要说清楚了。对人家姑娘含含糊糊的，不是君子所为，更不是咱们长林府的家风，你听到了吗？”
若说萧平旌含含糊糊，其实有些冤枉。这易服出孝也不过才十来天，他心里又将此事看得甚为郑重，不想因为彼此心知肚明便随意开口，让林奚觉得轻浮怠慢，故而拖延了些时日，没想到反引来了蒙浅雪的责备。不过大嫂的好意他心里清楚，当下也不辩解，俯首应道：“是，平旌知道了。”
蒙浅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世上好姑娘虽多，可合适你的那一个，有时却一辈子也遇不到。林家妹妹心中自有她的天地，纵然怀有真情，也不会像寻常女子那样，只以你的悲为悲，以你的喜为喜。你若是不能接受这样，也得事先把话跟人家说清楚。可不要学那些凡俗男儿，仗着她心里有你，就想等成了亲之后，慢慢把她变过来。”
这段话前一半儿倒也罢了，后一半萧平旌竟有些听不懂，茫然地问道：“变过来什么？为什么要变？”
他这样问，显然是从没意识到林奚不愿困守家宅是个问题，蒙浅雪心中欢喜，也就不再多说，悄悄问道：“你跟大嫂说句实话，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什么时候跟人家张口啊？”
面对的是自家长嫂，萧平旌又不像年轻姑娘那般面薄，当下眉峰一挑，微笑道：“明儿守岁，我约了她去后山落枫台的廊下喝酒……”
“她答应了？”
“当然。”
蒙浅雪脸上漾出笑意，轻轻在他肩上敲了一下，“嗯，算你有本事。”
叔嫂二人简短地谈过之后，蒙浅雪就像知道了什么了不起的小机密一样，时不时就会看着林奚神秘地笑一阵儿。次日虽是除夕，但琅琊阁中从来都不过年，老阁主照常自己用膳烹茶看书，不许晚辈们过来行礼。蔺九晚饭后到南峰这边下了两盘棋，刚过戌正便告辞离开。他前脚一走，蒙浅雪后脚便借口孩子困了，把还想要多玩一会儿的萧策强行抱去睡觉，宽阔的前厅内转眼就只剩下了萧平旌和林奚两个人。
当夜虽无半点月色，但天气晴好，长空星河璀璨，积雪未化的远山近崖浓淡不一，望去宛如一幅黑白泼墨的画卷。萧平旌牵了林奚的手，缓步来到落枫台的挑廊边坐下，拖出事先准备好的酒器，满满斟了两杯。
银盏轻碰，烈酒入喉，胸中翻起微辣的热气。两人并肩吹着山风，安静地坐了许久。
“林奚……”萧平旌朝向她那边挪了挪，轻触她的指尖，低声问道，“你的《百草新集》，应该还会有第二卷、第三卷，是不是？”
“是。天下之大，奇花异草无数。只要我还能走动，就会一直编写下去。”
“那你愿不愿意……以后让我陪着你一起去？”
四野无人，林奚不似日间那般羞怯，反倒低头笑了起来，抿着唇角反问道：“你是真心想要跟我一起走天下、尝百草，还是蒙姐姐逼着你这么说的？”
萧平旌十分惊讶，“难道大嫂说过什么你都知道？”
“我不知道……”林奚微微笑着，拨了拨颊边长发，“只是能猜到罢了。”
萧平旌忍不住也笑了一阵，半晌后徐徐收住，认真地答道：“我的确真心想要这样，其实你也明白……我们都明白……”
医女微凉的手搭在枫木长栏上，被他温热的掌心盖住，握紧，一点一点拉了过去。林奚转过头，看着他在星光下英朗清润的侧颜，胸口满满都是柔暖。
彼此的情意早已清透如水，的确无须太多的表白，若说还有什么心底的企求，那就是希望这样安宁纯粹的时光能够再长一些，再久一些，没有金陵，没有朝堂，忘记那些红尘起伏纷纷扰扰，就这样相依相偎，遥看山间光影游移，天空星河流转。
“你知道黎老堂主正在什么地方吗？”萧平旌拿过酒壶又饮了一口，突然问道，“我的意思是说……应不应该托个人去见一见他……”
林奚呆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两腮有些发热，“师父待我向来宽慈，从无拘束……咱们两个……其实也不用再去请准长辈之命……”
萧平旌似被这句话提醒了什么，一下子跳了起来，说了声“你等等”便飞速跑开，片刻后又急匆匆奔了回来，将一个软布小包塞进林奚的手中，“我觉得……这个应该你收着。”
林奚疑惑地解开包裹在外的柔软布料，内里是一条磨损半旧的皮质项圈，下方纯银的小锁被擦得雪亮，在星辉映照下格外精巧莹润。她看着这个旧年婚约的信物，又看了看萧平旌带着笑意的眼眸，心头既惊讶又感慨，不由脱口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萧平旌凝眉回想了一阵，“……应该是去年夏天吧……”
“你也是猜出来的？”
“我可没有你那么聪明。大嫂告诉我的。”
“可蒙姐姐怎么知道呢？”
“大哥告诉她的。”
“那世子又怎么会知道？”
“嗯，大哥是猜出来的。”
林奚低下了头，黑亮的眼珠轻轻游动一下，“你说想要和我在一起，是不是因为这个……”
萧平旌快速按住她的手背，表情认真，“当然不是！你明明知道不是！”
他的语调中满是诚意，伤感而又急切，倒让林奚对自己的话有些后悔，忙将掌心轻轻翻转，手指交缠，安抚地握了握。都说世间情爱皆如烈火，总是会炽热到令人想要燃烧。可她和萧平旌却很少会有这样的时刻。他们更像是两条河流，各自蜿蜒前行，无论是撞击上险滩，还是被高岭所隔，都无法阻止他们相互靠拢，直至最终聚首交汇，再也不能清晰地分出彼此。
“既然你我都不是屈从于旧日之约，那你又为什么想让我戴着它？”
萧平旌轻柔地笑了一下，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因为这是父辈对你我的期许，是他们的心愿。再说我戴了它二十来年，现在交给你，感觉好像……咱们之间又更亲近了些。”
林奚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萧庭生临终前的那一句珍重托付，眼眶突然一红，忙转头遮掩，抽回双手挽起了自己的长发。
萧平旌明白她的意思，拿起项圈，小心地倾过身去给她戴在颈间，手指拨了拨下方那排细小的铃铛，也同她一样想起了父兄，眸中微微浮起泪光。
失去至亲的伤口向来便是如此，它刻在心间，随着时光流逝变得平和浅淡，但却永远不会消失。在那之后人生中每一个快乐的时刻，每一个幸福的瞬间，它都会被轻轻地触动，带着伤感和思念，隐隐作痛。
“如果父王和大哥能看到今天，他们该有多高兴啊……”
那一夜林奚陪着萧平旌饮干了壶中的烈酒，看着他在星光下舞剑。后半夜的山风愈转愈急，卷起殿檐树梢上的松软新雪，飞扬回旋，重新飘入挑廊之下，仿若又铺开了一地碎琼。
次日清早，萧平旌独自一人来到老阁主的茶殿前，请过安后，认真地向他禀报了昨夜重订的姻约。
“我和林奚已经商议好了，准备等开春雪化之后下山，先到梅岭，将婚事拜告于父王墓前，然后同行去北燕。她在那里有百草新卷可编，我也算是替兄长去游一下邻国山水。”
老阁主对两人的计划并不意外，只是简短地问了一句：“那金陵呢，你终于放下了吗？”
萧平旌低头沉思了片刻，慢慢答道：“虽然曾经心中寒凉，但家国于我，永远不可能放下。我只是不再试图背负一切，不再勉强自己应对不想应对的局面。其实父兄对我的期许也就是如此，是我自己……一直把它想得太过沉重。”
老阁主轻轻点了点头，久远前尘微荡在他的眉间，“是啊，逝者所愿，都是平安喜乐就好，你自己选择背负的，皆为你自己的本心，放得下也好，放不下也好，本就该全靠你自己把握。”
萧平旌低头受教，行了礼退出，回到南峰。
蒙浅雪早起看见林奚颈间的小银锁，不须多问心里已经有数，立即找小刀要了一本历书，开始挑起了日子。在她的心目中，自己既是长嫂又是姐姐，男方女方的事务都该由她操持，很快就变成了整个琅琊山上最为忙碌的人，合字、请媒、定聘、下书、备礼……一样一样地张罗了起来。萧平旌和林奚皆是不在意俗礼之人，但为了不辜负大嫂的心意，自然是说什么听什么，没想到配合到后来，两人慢慢也有了正在结亲的感觉，彼此心里更加甜蜜起来。
若按金陵的旧规，三书六礼全套走完怎么也得花上半年时光，山间一切从简，依着蒙浅雪能接受的最底线来办，纳征过后也就进了二月。紧跟着的下一个大吉日是二月十八，蒙浅雪一早起身，焚香净手，将写有三个待选婚期的纸笺装进朱封里，让小刀拿去给临时被她指定为女方主婚人的蔺九，要求他从中选出一个来。
小刀只在书本上读过婚约之仪，这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兴致十足，一直都是蒙浅雪最得力的帮手，接了朱封后片刻也不耽搁，飞快地奔到了抄录阁中。往常这个时辰，蔺九都会在此处给最新传来的信息分类，今天却没见着人影。小刀疑惑地又赶去老阁主的茶殿和后山鸽房，差不多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圈，最后竟然是在通往前山的高崖边，才看到了他迎风而立的身影。
“九兄看什么呢？”小刀凑到身旁，也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方望去。只见遥遥的青石山道上，一个人影正快速朝着后山方向疾步而来，虽然距离尚远，眉目不清，但那猿臂蜂腰的身形和极为迅捷的步履都十分熟悉，就连小刀也只看两眼便认了出来，惊讶地叫道：“那不是荀大统领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蔺九没有回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刀不解地询问：“九兄为什么要叹气？”
“世间风起不息，我知道他是来干什么的。”蔺九眸色幽沉，轻轻摇了摇头，“说句实话，有时候还真的不想知道这么多事。”
在叔父遇刺后率禁军出京追缉的荀飞盏，虽然成功围捕了那个逃出城去的伪装商团，也风卷残云般清剿了被戚夫人所动用的每一个东海谍探，但他最想要的女刺客却毫无踪影，也拷问不出任何其他线索，努力追查到最后，终究还是未能找到新的方向和头绪。
正月二十一，荀飞盏失望地返回京城，推辞掉萧元启自告奋勇的陪同，独自进宫向萧元时复命。
城里没有抓到主谋，城外也是无功而返，即便剪除掉再多的共犯从犯，也改变不了东海刺客竟能在大梁帝都刺杀了当朝首辅又全身而退这个事实。朝野上下的耻辱感难以洗刷，小皇帝的心里更是又愤怒又难过，面对跪在下方的荀飞盏，想着想着就红了眼圈。
“如今朕身边可以信任、可以依靠的人，一个一个的都走了。先帝传给朕的这座江山，也不过短短数年便已残破。朕时常觉得，明明已经竭尽全力，却仍然做不好很多事情。也许……也许朕并不是真的受命于天……”
荀飞盏闻言吃了一惊，语调不由抬高，“陛下！我大梁国力仍在，失地自然可以收复。您还未到弱冠之年，岂可现在就妄自菲薄？”
萧元时的情绪正在沮丧之时，安慰的话根本听不进去，视线怔怔地看着桌案边萧平旌递来的那封书函，表情既愧疚又茫然，“荀卿代长林王呈上的书信朕反复看了好几遍，心里很是难过……长林府一向护卫北境，朕知道平旌哥哥其实并没有怎么去过东边，但他信中的想法和建议，居然与东境将领呈报上的方略不谋而合。朕可以想见，他为了给朝廷写这封信，不知花费了多少精力和工夫……”
荀飞盏不太明白话题为什么会转到这个上面来，只能顺势劝道：“事关国土，这也是应该的。”
“朕并没有觉得三年前做错了决定，却又一直希望能召请长林王重返京城。”萧元时认真地看向荀飞盏，喃喃问道：“荀卿，朕有时候自己看自己，都觉得太过优柔，也太过矛盾了，你说呢？”
他可以自己责怪自己，荀飞盏当然不可能跟着赞同。不过话到此处，这位曾经的天子近臣大概也听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召请长林王返京最大的障碍是什么人人皆知，如今荀白水不在了，宫中的太后难以掣肘前朝，萧元时此刻的想法已不难猜测。荀飞盏一方面能够理解他，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替叔父难过，胸中一时五味杂陈，对错黑白统统变得有些模糊，心绪甚是复杂。
“陛下既有此念，那是想要指派微臣前去琅琊山宣旨吗？”
“不……朕不愿意宣发明旨……”萧元时抬手按住桌上那封信函，摇了摇头，“平章兄长殉国，大伯父一生戎马，北境全线大捷，可换来的却是长林军建制被除……朕知道，他虽然心系家国，但却未必愿意回来，朕不想勉强他。”
荀飞盏稍稍怔了片刻，心下逐渐恍然，“是啊，京城人心深沉，难比江湖逍遥。陛下是担心，明旨宣召会让平旌觉得难以拒绝？”
萧元时抹了抹发红的眼睛，从自己袖中抽出一封书函。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已经学会了不能随心所欲，开始努力让自己像父皇那样考虑周全。他知道拒绝明旨会让新的长林王受到更多非议，而君君臣臣的议论也是他完全不想再听到的杂音，如果真心想让萧平旌有选择的余地，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私下致函，请人暗中传书劝说。
而眼前的荀飞盏，显然就是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使者。
“舅父归葬原籍的事情朕已命礼部安排好了，荀卿随时都可以启程扶灵还乡。朕这里有一封书信，等你料理完丧事，就悄悄去琅琊山代朕走上一趟。无论长林王最论如何决定，朕的这份心意，总不见得会有错……”

下部 第三十七章 只欠东风
荀氏一族原籍湘州，荀白水又是一族之长，必然要归葬祖茔。礼部得了圣命之后，早已将路途所需打点得妥妥当当，就等着荀飞盏回来便可启程。临行前他匆匆赶往莱阳府探视妹妹，荀安如当然“恰好”服了药正在昏睡中，没有直接说上话。萧元启信誓旦旦地保证会照料她康复，次日又早早赶到城门外送行，态度极是殷勤。荀夫人对他毫无所疑，含泪叮嘱了两句，便由侄儿护送着，随同夫君灵枢一路向西而去。
从金陵到湘州四日陆路，十日水路，途中一切平顺。等荀飞盏点穴落葬，又安置好婶娘的起居之后，已是二月十五，他这才快马加鞭，单人独骑直奔琅琊山而来。
蔺九在兰台殿前的山道边迎了客，将他请入茶厅。
虽然猜到了这位前禁军大统领上山的用意，心中生出许多感慨，但蔺九以前没有干涉过的事情，现在自然也不会多管，只待客陪坐饮了一杯清茶，等到萧平旌闻讯过来后，便悠悠然地回了抄录阁，留那两人自己说话。
京城近来的滔天巨浪，萧平旌依然未闻未问，一概不知，进门看见老友一身孝服不由吃了一惊。荀飞盏大略解说过事件缘由，从袖中取出萧元时的书信，双手递上。
这封私信想必写得甚是哀婉，萧平旌看到一半眼圈便有些发红，低头沉默了片刻，方才将纸笺慢慢叠好，收入怀中。
荀飞盏满怀希望地低声道：“平旌，这可是陛下亲笔所写的书信，相邀之心甚诚。我觉得……”
萧平旌抬了抬手，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的话，“我先问问，首辅大人当街遇刺，全城搜捕，好几个目击者，可是最终……却未能抓到那个异国来的刺客？这不大可能吧？”
荀飞盏长长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匪夷所思，但结果偏偏就是如此。”
“京城满地高门贵户，是不是巡防营有很多地方进不去，所以有所疏漏？”
“正是因为巡防营品级不足，所以城内的搜查，陛下特意让莱阳王坐镇带队，逐院逐户，绝无疏漏。”
听他提到萧元启，萧平旌的目光不由跳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再问什么，但最终又没有开口。
荀飞盏倒是牢记自己来此的目的，忙将话题又拉了回来，“平旌，陛下信中召你返京的提议，我该如何回复呢？”
萧平旌虽然难过，但却并不犹豫，轻轻摇头道：“帝都久远，已是前尘。请荀大哥代我回谢陛下的好意便是。”
荀飞盏难免失望，皱了皱眉，试图劝说：“陛下不发明旨，亲笔致信，可见他是真心想要邀你重返朝堂。你是将门根骨，相信也很难就这么完全放下家国之责。既然如此，又为何不能再回金陵，重振长林王府的威名呢？”
萧平旌放下手中杯盏，凝眸看了他片刻，慢慢道：“兄长辞世那年，我请赴边陲，其实当时已经做好了准备，要承接长林之责，一生都如同父王那样，护卫大梁，尽忠国事，从此不再想江湖逍遥……但是结果……结果你也知道，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过去有些事，一步一步走到最后，确实让人觉得寒心。但是身为人臣，不管受了多少委屈，总归是忠君为上。更何况陛下当年……他也确实十分为难……”
“荀大哥，你还是没有明白我的意思。我之所以不愿意重回朝堂，无关对错，更无关委屈，只是因为我已经试图这样做过了，但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萧平旌抬手示意他不要急着反驳，淡淡地又笑了一下，“我知道你会说金陵现在的情况已然不同，但自古风云，何曾真的变过？陛下愿意信任，这是他顾念旧情。可事实上，我真的不是一个适合朝堂的人。父王遗骨归葬北境，世间再无长林之名，既然这已经是一个结局，又为什么不能就这样接受呢？”
荀飞盏心中着急，整张脸都皱了起来，闷闷地道：“我一向拙于言辞，也明白无论你怎么选择都有你的道理。但你是真的不知道……陛下他实在太孤单、太需要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了。就算看在先帝的分上，你就不能稍稍再考虑一下吗？”
萧平旌将脸转向窗口，默默看了一会儿远山风景，再回过头时，已改了话题，“荀大哥远道而来，想必辛苦，还请留下来多住两天吧。”
尽管心中早有决断并不犹疑，但小皇帝的书信多少还是让萧平旌感到有些难过。拒绝了荀飞盏之后，他来到苏阁的神主之前默默坐了许久，想起小时候先帝抱他在膝间玩耍，想起随同父王在祭院向无字牌位供香，更想起了兄长那杆尘封已久的赤缨长枪，还有北境边城那一面一面被撤下的长林战旗……
二月春风已趋舒缓，室内气息甚是温润。萧平旌静静凝望窗格日影稳步移过了数块青砖，微生波动的心绪慢慢安平了下来，起身走出苏阁。
阁外临崖一株桃花，满枝嫩芽方吐新绿，拥着色泽柔嫩的花苞。林奚独自一人坐在树下岩石上，迎风远眺青山深处。萧平旌突然觉得胸中酸软，到她身边陪着坐了下来，将她微凉的指尖握在掌中，轻声道：“你不用担心，我既然已经放下，就肯定不会再重返朝堂。”
林奚转头看了他一眼，抿唇笑了笑，“我刚才看见荀大统领去了抄录阁。他大概知道老阁主不会插手，想着你一向视九先生为良师益友，打算请他也来劝劝你吧……”
“无论谁来劝我，结果都是一样的。”萧平旌摇头失笑，展臂揽住她的肩头，“再说九兄素来识人通透，他自然知道我回绝的理由并非借口，全都是事实。”
两人靠在一起又坐了片刻，萧平旌担心石上寒凉，将林奚拉了起来，携手走下栈道。转过道口，迎面便是从抄录阁后殿延伸而来的一条小路，荀飞盏正蔫蔫地走过来，神色甚是沮丧，抬头瞟了一眼两人，竟没有再多说话。
萧平旌忍不住笑着问道：“九兄说了什么，能让你一下子打消了再劝我的念头？”
“他说帝王身侧，并不适合你这样性情的人，既然是你的朋友，就不应该勉强你留在金陵，表面上看来位高权重，富贵尊荣，但却总是不得舒心，不得安宁。”荀飞盏叹了口气，抹了抹自己的额头，“他不忍心看到的，难道我就忍心了？这么一想，倒像是我的不对。”
蒙浅雪的声音突然从回廊边传来，带着一丝清爽的笑意，“师兄与九先生身份不同、际遇不同、性情更是不同，哪里有什么对错？都别说这些了，他们两个结亲再怎么省了俗礼，花堂总要拜的，请师兄务必留下来观礼才是。”
她一身月白衫裙，微倚朱栏而立，眉如清羽，声似玉磬。荀飞盏瞬间便忘了周遭万事万物，只记得要拼出全身力气，来稳住自己的表情和语调，不让他人看出异样。
“世子妃说得是……既然平旌不打算回金陵，那我自然也不必赶着去向陛下回话……”
林奚听蒙浅雪提起婚礼，稍稍含羞转身走开，萧平旌刚追了两步，廊下又响起脚步声，小刀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叫道：“你们快来，策儿烧得厉害！”
众人齐齐吓了一跳，什么话都来不及问，急忙奔向南峰暖阁。蔺九离得近，早已得信赶到，正拿手测着孩子的额温，眉头紧皱。
萧平旌当先冲进来，眼见策儿脸色潮红，小小的身体竟已开始有些抽动，顿时慌得手脚发软，又怕大嫂着急，不敢说什么，只能呆呆地巴望着林奚。一群人中自然还是做大夫的最为镇定，林奚调匀了自己的呼吸，按着孩子的手腕静诊片刻，又翻看眼皮，捏开嘴瞧了舌苔，这才回身安慰道：“小儿高烧惊厥，常有的，蒙姐姐不要着急，先拿冷水给他擦拭干爽。”
蒙浅雪急忙起身去打水，萧平旌见荀飞盏跟去帮忙，便没有插手，急急追上到隔间写药方的林奚，小声问道：“策儿真的没事吗？”
“眼下的症状看着虽险，但两三服药之后，应该就能平复……不过你也知道的，策儿的弱症，属于先天不足。我和老阁主曾经多次商议过他的情况，本来希望随着年岁生长能自然转好，如今看来倒是没有那么如意。”林奚抬眸见萧平旌变了脸色，忙又宽慰他，“你别着急，如何根治策儿，我已经想了两三年，大约有了些章法。但为稳妥起见，还要与老阁主再合议一下。”
萧平旌素知林奚是个有五分说三分的医者，既明说了有些章法，多半心中有数，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回到孩子身边，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果然未过两三天，孩子的高烧退下，又欢欢喜喜地跑了出去，踩着头天下雨积出的小水坑玩耍，连蒙浅雪都拿他无可奈何。
林奚与老阁主一连商议了几日，终于定下了最终的根治之法，将众人叫到一起，大略解说道：“策儿惊厥已经痊愈，再休养半个月，便可以开始祛治他的弱症。老阁主行针比我稳健，由他老人家每隔三日催行一遍气血，再辅以汤药，调稳肠胃，整个疗程大约需要三个月。我正好趁这个时间去一趟蓬州，给他特制一种更温和的丸药，方便他以后日常服用。据我和老阁主估算，只要坚持服药调理，到十六七岁筋骨发育大致稳下来时，策儿的身体状况一定不会弱于常人。”
蒙浅雪听不懂医理，只听最后一句话便已足够，欢喜得说不出话来，倾过身子抓了林奚的手，用力握着摇了又摇。
萧平旌既高兴，又有些不解，“我就知道你有办法！不过给策儿调制丸药，为什么要去蓬州？”
“配方里有一味乌霄果，以蓬州所产最佳，需要当年采制方能合用。琅琊库房中收存的，已经是前年的陈药了。”
旁坐的荀飞盏不由笑道：“那也用不着赶去蓬州那么远。各地特产药材每年都会贡入京城，我虽然已经离开金陵，但好歹还有几个朋友在那儿，写信让他们送一些今年的新药过来，不就行了？”
话刚说完，他看见萧平旌和林奚都抿起了唇角，这才突然反应过来，想起蓬州是在淮水以东，失陷敌手还未收复，想来金陵的御药坊，应该也没有今年新采的乌霄果。
既然要去沦陷之地买药，萧平旌哪里肯放心林奚独往，两人大概商量了一下，决定改了年下时的约定，准备在三月中提前下山，向东先去蓬州。
出了这样的变故，原本打算观了礼就走的荀飞盏心中甚不安稳，思来想去，也决定多留些时日，至少也要等到策儿的疗程开始，确定不需要他帮忙之后，再行离开。
平心而论，荀飞盏出身世家，师从蒙氏，忠君之心无可置疑，他之所以在琅琊山淹留不归，除了使命未成，不急着回报消息以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把荀白水的遇刺当成了一个独立的事件，没有发现京城朝堂暗中翻腾的致命危机。且莫说他，此时偌大一个金陵城，除了那位东境来的年轻将军以外，根本就没有人意识到最危险的时刻即将来临。
如今内阁首辅乍然空缺，朝堂上没有一个压得住的人物，莱阳王趁势而起，不仅皇帝对他愈发倚重，连太后都因他频频进宫请安而对他的印象改观不少。岳银川思来想去无计可施，只能先默然自保，低调地等待着风波稍平之后，能有一个机会再次面圣。
二月初，荀飞盏离京十天后，那座皇城小院终于又盼来了一名兵部属官，通知岳银川次日进宫，按年前的决定，参与商讨如何整饬东境全局，收复淮东三州。
因紧张兴奋一夜都没有睡好的岳银川早早便收拾停当赶往宫城，一路上都在思考应该如何争取单独面禀的机会。谁知迈入朝阳东殿之后，他却惊讶地发现殿中只有莱阳王、晋尚书和其他几名朝阁重臣，上方御座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皇帝陛下的身影。
晋勋对他印象甚好，一见这满脸讶异的样子便忍不住笑了，主动解释道：“岳将军不知道吧，这说是御前议政，但这么大的议题，怎么可能第一天就有结论？陛下听政也不是从头听到尾的，总得咱们先理顺思路，定个条程出来，才能奏请陛下决议呢。”
岳银川虽然失望，但想着东境大局掰扯清楚之后，陛下怎么也得召见自己一次，于是耐住了性子，随同朝臣们开始认真商议，不知不觉便在争执辩论中过了一天。
晚间回到小院，焦虑等待已久的副将亲卫们听说他并没能见到圣驾，都是既松了口气又觉得沮丧，室内气氛略显低沉。
岳银川端过桌上凉茶仰首喝下，将谭恒叫了过来商量道：“这次到京城实在耽搁得太久，又不知道这样议政还得议多少时日，芡州的军务无人料理我实在放心不下。要不这样吧，你带着大家先回去……”
谭恒不假思索便道：“我知道将军的意思，我们是不会走的。”
“我、我能有什么意思？”
“将军忠于家国，忠于陛下，迟早都会告发莱阳王。可折腾到现在手里也没有实证，一旦开口后果难料。你是担心万一背上毁谤之罪，我们同在京城必受牵连，所以想要打发我们走，是吧？”
岳银川扶了扶额，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平时正该用你的时候怎么没有这么聪明！”
这时小乙用铜盆盛了热水进来，绞出手巾递上，蹲身给他脱鞋泡脚。岳银川伸了伸腰，方觉得全身疲累酸疼，伸手捏着肩颈，向后靠上椅背，闭目小憩。
小乙凑到谭恒耳边小声问道：“将军今天明明是进宫参议朝政，不就是坐着说说话吗？怎么看起来比在边城打仗还累？”
谭恒将火盆端近了些，耸了耸肩答道：“将军刚才不是说了嘛，东境方略竟然是由萧元启奉旨在主持商议，不知道他会怎么添乱呢，能不累吗？”
岳银川仰头闭着眼睛，慢慢道：“你还别说，他做起这件事来倒还真是全力以赴，一直在听取各方意见，调和利益纠葛，安稳内阁和六部。我呈递上去的东境方略，最支持的人反而是他。”
谭恒一脸惊讶，“啊？这我就糊涂了，难道莱阳王有可能是冤枉的？他没有出卖军情勾连东海吗？”
“他当然有。”
“可您刚才明明说他很支持……”
“你虽然糊涂了，我倒是越看越清楚。”岳银川睁开双眸，面色冷寒。“我现在怀疑萧元启勾连东海，所图谋的并非一个王位；刺杀首辅，要争夺的也不仅仅是朝堂之权。也许这所有的一切，为的都是他更大的野心。”
谭恒已经吓得呆住，“还、还有更、更大的……”
“没错。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考虑的，恐怕已经不仅仅是该如何揭发他过去之罪了……”
越是发现这背后的阴谋深不可测，岳银川反倒越是无所畏惧。就好比一个人已经被压入了百尺深潭，除了努力挣扎希望破出水面以外，完全不需要再多考虑其他的细枝末节。
接下来断断续续又经过几次殿前议政，东境收复方略渐渐成形。兵部尚书晋勋发现岳银川除了思路清楚、善统大局之外，计数之能居然也不弱，对他愈发喜爱，在去户部核定今年东境军费的时候，特意将他带在了身边，算是让他见识历练。
户部掌大梁财帛，官衙也修得甚是济楚，大门外青石铺道，杨柳交错而植，树下设了整整齐齐一排拴马石，皆雕出精致的兽头样式。
岳银川拴了马，来到晋尚书的马车旁等他下车。这时不远处的十字街头奔过一列骑士，个个甲胄鲜明，穿着皇家羽林的军服，引得周边路人纷纷注目。
晋尚书颤巍巍地由随从搀扶下车，见岳银川也转头张望，不由问道：“你认识狄明将军？”
“同在东境为将，见过数面。狄将军不是升任了东湖羽林统领吗，为何会在京城？”
晋尚书屈指算了一下，道：“算起来他上任半年多了，应该是进京述职的。”
岳银川并没太注意，大略看了两眼，便转身跟随老尚书走进了户部大门。
所谓核定军费，其实就是两部之间在彼此大约认可的范围进行着博弈。现在大梁国力尚盛，户部无须特别苛刻，但也不可能要什么给什么，要多少给多少，等诸项核定争执完毕，外间的日晷早就过了未时。
晋勋过来之前盘算着想要的东西大半已经要到，心情甚好，在出衙的连廊下边走边舒展着老腰，慈和地笑道：“像岳将军这样的年轻人，陪着老夫跟户部的人算了半天的账，想必早就觉得心烦吧？”
岳银川忙拱手道：“筹算军费开支，本就是为将之人应该心中有数的。末将今日学了很多东西，自觉颇有进益。”
“你是个值得提拔的人才，老夫不会看错。”晋勋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了想又道，“算时日，春猎的旨意也该下来了，老夫自会向陛下举荐，点你随扈同行。将军上次见驾时给陛下的印象甚好，想来定会恩准。”
岳银川的心头突然一动，“三月春猎……”
“春猎随驾，可是难得的机会。还望将军好生把握，多结交人脉，长长见识，于你将来必定大有益处啊。”
老尚书的这番无心之言给岳银川混沌的思绪打进了一束光亮，他回到小院后对着墙角，一个人默默思忖到天色昏暗，突然又跳起身来，叫谭恒去给他找一张京城周边的地图来。
谭恒当了他好几年的副将，从来就没跟上过他的思路，索性养成了什么也不想先执行了再说的习惯。他来到京城两个多月，早就踩熟了周边的地皮，很快就完成了指令，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幅还算精准的金陵地图，平铺在主屋的桌上。
岳银川随手拣了个茶杯压住图纸边角，手指滑动找到九安山，凝神思索，面色越来越阴沉难看。
谭恒小声问道：“将军又想到什么了？”
“你看，这是九安山周边地势，这一大一小两条路通往京城，这是猎宫，圣驾将会于猎宫之前的半山驻营……”岳银川眉心紧蹙，咬了咬牙根，“这时如果外围兵力足够，就能把陛下牢牢地扎进一个口袋里！”
谭恒吓了一跳，“不会吧？随驾至少五千禁军，外围还有羽林营，谁有那么大能耐！”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但不管是在九安山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只要萧元启真的敢动手，那就只有一个最大的可能……”
“什么？”
岳银川抿紧了唇角，眸光闪动，“东湖皇家羽林，已经在莱阳王的掌控之中。唯有这样，他才可能在京城周边，握有足以起事的兵力。”
谭恒惊骇地瞪向自己的主将，颤颤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下部 第三十八章 甘为螳臂
正如晋尚书在户部门外所推算的，狄明此次入京，的确是在履任半年后，依制回朝述职。按大梁原来的惯例，皇家羽林述职的奏本都是直接呈递内阁首辅审议。如今荀白水不在了，萧元时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原打算让中书令和兵部共同接手，可话刚出口，便有不少朝臣露出了异色，连晋勋本人也立即上前，躬身推辞道：“回禀陛下，皇家羽林体系不同，与各行台军、屯田军、边境军必须分而辖之，这是祖规，兵部恐怕不宜接手。”
萧元时无奈之下，在朝臣中找了又找，视线最后落到了萧元启的身上，“不过只是临时权宜一次而已，既然兵部不合适，那……那就由莱阳王与中书令一起接手好了。”
有了这道旨意，回府候命的狄明稍稍休整了一天，便正大光明地迈进了莱阳王府的大门。萧元启自然早就盼着他来，亲自迎入书房，奉茶相待。
“狄将军果然不愧是国之栋梁，这不过半年，东湖羽林已被管制得齐齐整整，单看随你回京这几十个人，便知道必是一支精锐之师。”
狄明并没随他客套，微微欠身算是领了赞誉，直接问道：“狄某已经替王爷握住了皇家羽林，接下来，是不是应该趁着荀飞盏不在，大统领之位虚悬，再把禁军拿下？”
这句话端端正正扎在萧元启的痛处，令他俯身端杯的动作都有所停顿，“五万禁军直辖御前，四个副统领对宫里的忠心更是难以动摇。自从荀飞盏辞任出京后我就在想办法拿下禁军，可这么些年的水磨功夫下来，虽然也算是略有进展，但要想让禁军如羽林营一般为我所用，没有个十年八年的谋算，那是根本办不到的。”
“但是你我都明白，等皇帝再长两年，这朝堂的风向恐怕又不一样了吧？”
“将军说得对。机会难得，稍纵即逝，本王确实也不打算再等。”
狄明凝神估算了一下，“东湖羽林相当于原来的翠丰、卫山两营合编，末将上任后又想办法扩编了一些，加上巡防营和王爷私蓄的府兵，满打满算八万人，虽然兵力占优，但地势所限，调动兵马动静又大，如果和禁军硬拼，恐怕很难快速拿下宫城。”
“本王知道，起事之后必须要快刀斩乱麻，一旦拖延僵持，消息传出金陵周边，情势的发展便会脱离你我的掌控。”萧元启眯起眼睛，冷冷一笑，“所以本王的第一选择，并没有打算要拿下宫城。”
“可是陛下和……和那位太后娘娘，他们只在宫城之中啊……”
“将军错了。陛下也不是一直都在宫城之中。”
狄明想了片刻，面上渐起恍然之色，“三月春猎……圣驾必去九安山！”
以皇家羽林为主力，在九安山设伏兵变的计划，萧元启至少也筹谋了一年多，心中自信满满。眼见狄明已经反应过来，面上笑容更深，点头道：“圣驾出行之后，本王会立即切断九安山与金陵的所有联系，由何成打开城门放你的人马进京。春猎常例随驾的禁军不过五千，就算再翻个倍，也绝不可能挣脱本王拨出三万兵力给他们扎好的口袋。所以九安山这边无须担心，你我最终成败的关键，只在于将军你对于整个京城的把控了。”
狄明眸色淡定，自信心显然也不亚于他，点了点头道：“王爷放心，此时皇帝和太后都不在，禁军对于宫城戒备必然会松懈许多，只要能将他们分割开来，禁闭于营中，隔绝和外界的联系，就能稳住京城。”
萧元启努力按捺住胸腔内翻腾的激动之情，起身从书房暗柜中拿出一个木盒，将盒内一卷龙纹黄帛的圣旨交到狄明手中，“这封御旨虽是伪造的，但拿在你这位羽林营统领大人的手中，肯定不会有人起疑。将军进城之后应该怎么用，想来已经心中有数？”
“禁军乃是天子护卫，只要能用这道旨意困住一时，等王爷大功告成，从九安山归来荣登大位之际，他们自然而然也就变成是您的禁军了。”狄明将伪旨收入袖袋之中，起身抱拳为礼，语调坚定，“末将知道，不走到最后一步，难说会有什么变数，不过即便遇到了最坏的局面，也请王爷相信，末将的东湖羽林……绝对可以与禁军一战。”
在这次闭门密谈之前，萧元启一直害怕狄明的决心不够坚定，而狄明也不太相信在帝都真有发动兵变的机会。两人心中各有疑虑，谁都没有想到碰面之后竟然能商议得如此顺利，各个环节很快就被他们串联扣接了起来，大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感觉。
然而志得意满的顶点，往往都会发生突如其来的变故，这一次看来也不例外。就在狄明述职完毕准备出京的前一天，萧元启听到了一个令他目瞪口呆，半天都缓不过神来的消息。
小皇帝诏令礼部，声称太后玉体欠安，取消了今年的春猎。
虽然多少交杂了一些政治上互相扶持的因素，但荀太后与荀白水之间的兄妹之情也的确称得上深厚。一想起每年这个时候，兄长必会忙前忙后打点圣驾春猎，荀太后便觉得心头空落落的，格外伤心，索性叫了皇儿进来，蠲免出行。
这封诏令对萧元启的打击之大简直难以言表，他联同数位朝臣劝说萧元时无效，最后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亲自前往咸安宫求见太后。
自打腊月初起，荀安如就再也没有进宫叩见过太后。不过在明面儿上，她生病的缘由是因为小产，而小产的缘由是因为叔父遇刺，总之都算不上萧元启的错。反倒让他以妻子病中牵挂姑母为借口，频频进宫殷勤问候，在太后那里争得了一个不错的印象，每每求见之时，总能得到允准，直接由座前女史引入正殿请安。
“莱阳王今天怎么又想起进宫了？安儿可好？”
萧元启礼毕起身，恭谨地答道：“多谢娘娘挂记。安如的病时好时坏，她自己也十分着急。就怕到了春猎时仍然不能痊愈，无法随驾侍奉娘娘。”
荀太后微微皱眉，“哀家跟陛下说了，正月里首辅大人遇刺，这刚刚才送了葬，愁云惨雾的有什么心情出行。你叫安儿好生养着吧，今年没有春猎了。”
“是。陛下已经跟朝臣们提过，臣这次进宫，便是受各位大人所托，前来恳请太后娘娘三思的。”
荀太后心中不悦，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皇族春猎，自当由陛下圣意独断，与朝堂上的各位大人何干哪？”
萧元启急忙赔笑了一下，躬身道：“太后娘娘知道，我大梁皇族春猎，一向并非玩乐而是祭典，祈求天下万物繁衍生息，皇家子弟勇武，边境战事平顺。正如娘娘所言，近来内廷与朝堂多有不安，比起往年，更加应该诚心诚意礼祭上天。如若随便取消，恐怕对江山不利。故而朝臣惶恐，暂时未敢奉诏。”
“未敢奉诏？”荀太后冷冷地哼了一声，“圣驾出行不是小事，没有首辅大人坐镇，哀家就是不放心。到底是谁不敢奉诏，让他当面来回，哀家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脸。”
“太后娘娘多虑了。圣驾春猎，无论是禁军安防，还是朝阁留值，皆有章程可循。微臣以前也曾襄助首辅大人安排过，颇得他的赞誉。”萧元启说到此处，抬袖拭了拭眼尾，“为了荀大人在天之灵能得安心，微臣必定竭尽所能，为陛下安排妥帖。”
荀太后不由也红了眼圈，难过地道：“兄长以前……确实曾向哀家夸赞过你做事细心……”
“臣每每见到安如少食寡言，心中便如刀绞一般。可以想见太后娘娘如此悲痛，陛下的心里一定比臣更加难过。若是娘娘能够暂离京城，稍加振作，至少陛下可以略感宽慰，不必太过担心娘娘的御体。”
他语调哀沉地推出萧元时来，荀太后果然有些松动，可犹豫片刻之后，她还是摇了摇头，主意未改，“你说的这些虽然有理，但哀家心中不知为何总是有些发慌。此时宜静不宜动，圣驾还是留在宫中的好。”
萧元启既失望又心焦，语调不由稍急了些，“太后娘娘，春猎大典乃是祖制……”
荀太后低垂的眼帘猛地一抬，眸色甚是凌厉，冷笑道：“哀家嫁入皇室的时候，你母亲还在东海呢。莱阳王这是跟谁学的，在我咸安宫里头提祖制？”
深知这位太后娘娘不是个柔善之人，萧元启哪敢再多言，立即低下头来，跪地请罪。
“武靖爷时，先帝时，都曾因故停过春猎，也未见有这么多的逆耳之言。怎么，轮到陛下就不行了吗？”荀太后紧盯了他片刻，大概对他伏地惶恐的样子还算满意，这才稍平怒意，拍了拍座椅的扶手，“哀家心意已决，此事不必再议。”
从咸安宫中铩羽而归，萧元启脸上的铁青色一路未褪。回府后听何成说狄明正在书房等候，他又赶忙稳了稳心绪，端整面色，不让自己显得过于沮丧。
推开房门，独立在茶案前的狄明立即转过身，急切地问道：“怎么样？”
萧元启摇了摇头，“取消春猎已成定局，御驾绝对不会出京了。”
狄明怔了片刻，语调迟疑，“那……那要等明年吗？”
萧元启心头一紧，用力咬住了牙根。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可也不短，就算朝中大势能够稳住，可东海……东海也绝不可能让他安安闲闲再过这一年。
“夜长梦多，不能再等。只是改在京城里动手，胜负便是未知之数。将军如果心意有变，本王倒也能够理解。”
狄明并不在意他这句话到底是试探还是真心，语调冷冽地应道：“我既已决定跟随王爷起事，早就知道要冒生死之险，又怎么可能迎难而退？”
“好！能得狄将军在我左右，即便最终要血战宫城，本王也无所畏惧。”萧元启立时面露喜色，郑重地向狄明抬手为礼，“只是眼下这样的情势，已不能按原先的想法一味求稳，恐怕得要冒些风险，赌赌运气了。”
动手的地点从九安山改到京城，以前商议的分兵、伪诏等许多手段需要大改，而狄明又必须按原定行程出京，以免惹人起疑。眼看时间已经不多，萧元启忙命人备下膳食，两人在书房边吃边谈，足足商议了一整夜，才算大致定下了一个新的计划。
通宵灯亮，铜台上的烛泪已堆似小山。何成轻轻叩响门扉，提醒时辰已到。萧元启起身，亲自将狄明送到北角门边，握手叮咛：“将军回营安排妥当之后，便可派人入京通知我，到时本王再给你约定之期。……唉，无论最终成败如何，至少你我，也算是为这大梁江山，尽了自己的心力。”
狄明心头微热，用力抱拳深深一礼，坚定地答道：“末将相信王爷是天命所归，无论多少波折，也一定会心想事成。”
暗伏在角门外小巷墙头的岳银川看着狄明的背影悄然消失于街口，心头沉沉如压巨石。
一个人但凡起了谋篡这样的心思，绝无可能轻易打消，岳银川眼见东湖统领在莱阳府中留了一夜，稍稍一想就能猜出春猎取消的决定，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萧元启的任何计划。
可是就算他提前猜到了又能怎样？来自芡州边城的区区七人，试图阻拦赫赫羽林数万精兵，实可谓螳臂当车，似乎极其可笑，却又让人根本笑不出来。
眼见主将忧心忡忡，谭恒忍不住出言劝道：“我还是觉得不大可能……没了春猎，五万禁军镇守宫城，就算东湖羽林已在莱阳王的掌控之中，那也不是必胜之局，他真的敢这么冒险吗？”
岳银川叹息了一声，“金陵承平已久，谁都想不到莱阳王包藏祸心，荀大统领又不在，禁军……也未见得就无懈可击。”
“羽林营至少还驻军在外，禁军可就在荀老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呢，他才去世多久，莱阳王不可能有机会……”
这句话中似乎有什么地方触动了岳银川，他霍然回头，怔怔地看着谭恒。
荀白水临死前模模糊糊吐出的那几个字，岳银川反复思量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谭恒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起他，倒让这位年轻将军灵光一开，神色有些激动。
“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荀大人临终所言是什么意思了！”
“什、什么？”
“他想让我去通知长林王，他想跟我说，能护卫陛下者，唯有长林王！”
谭恒又是惊讶，又是茫然，呆呆地问道：“可是老王爷不是已经崩逝很久了吗，将军要怎么通知……”
岳银川快速下了决定，无心多做解释，一把抓住副将的肩头，认真地问道：“小谭，你不是一直有个心愿，想要去看看天下闻名的琅琊山？”
谭恒的眼睛顿时一亮，用力地连番点头。
次日清早，初升的朝阳刚上树梢，雾气未散，瓦上犹是一片白霜。谭恒收拾整齐，换了一身褐色短衫，背着包裹和佩剑走出主屋。
佩儿从厢房廊下走出，怯生生地在小院中迎上他，蹲身行礼，问道：“谭将军是要出远门吗？”
谭恒点了点头，温言道：“我请将军给你匀了些银子，就放在里面茶桌上。虽然不多，但也够你再去租个地方日常花用。记住，最好住得离宫城远一些，尽量待在屋子里不要出门。我们将军说，就算京城真的有变，也不大可能会波及庶民，不用害怕。”
佩儿眼中浮起泪水，“我明白。那你们呢？”
为了让她宽心，谭恒玩笑般地挤了挤眼睛，“放心吧，我们也希望风波平定之后，人人都还活着，将来可以再次相见。”
佩儿心头一绞，顿时泪如走珠，谭恒忙抬手给她拭去，柔声安慰，“你是个好姑娘，既然能大难不死，将来必有后福。”
遣派了谭恒前往琅琊山之后，岳银川将余下的五名侍卫分成了三班，并不敢更多接近莱阳王，而是尽量死盯住何成，希望能够提早发现一些变乱的前兆。最初半个月极是安静，何成打理着巡防营的例行事务，毫无异常，直到清明那日，他在东门接到两名羽林信使，引领进莱阳王府，半个时辰后又亲自护送出城，可谓来去如风。
越是这般快速的讯息接触，越像是已经开始行动而非尚在筹谋，岳银川心知不能再等，闷闷沉思到日落黄昏，最终还是下定决心，来到了兵部尚书晋勋的府邸前，递入拜帖。
因筹议东境方略一事，他与晋勋这些时日接触不少，但前往私宅求见却还是第一次，更何况天色已晚，并不是正常拜客的时辰。接到通报的老尚书惊讶之余，反倒起了好奇之心，命人将他请入前厅，穿着便服过来相见。
“这么晚了岳将军到老夫家里头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岳银川抱拳行了礼，视线扫过周边的侍从们，“末将的确有要事相告，能否请尚书大人……”
晋勋虽然不解，但还是挥手斥退了侍从，“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说吧。”
岳银川确认周边无人，这才深吸一口气，撩衣跪了下来。
勾结外敌、交结羽林、叛国谋逆……每一项罪名单独拿出来，都能成为震撼朝野的一道惊雷，偏偏就是汇集起来的时候，总是无端透着一股莫名其妙的不真实感，让人无法在短时间内消化接受。晋老尚书对此的反应也不例外，听了岳银川尽量简短的举发之后，又惊又怒，直接拍桌斥道：“简直胡说八道！皇家羽林向来只奉御旨行事，怎么可能轻易被人掌控！”
“末将亲眼看见，狄将军在京城停留之时，多次出入莱阳王府……”
“羽林统领进京述职，陛下钦令由莱阳王和中书令主理，他当然要出入莱阳王府了，老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大人，末将并非只凭一些蛛丝马迹就随便猜测，刚刚也跟您说过，那名被救下的婢女……”
如果说荀白水当初只是半信半疑，那么晋尚书显然连听都不想多听，立即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婢女恶奴乃是下贱之人，其言岂能轻信？在老夫看来，你方才说了这么多，桩桩件件都是牵强附会，没有半点实在的东西！幸亏你还知道夜里私下找到老夫说这些，若是旁人，早就以毁谤之罪将你拿下了！”
身为部阁重臣，晋勋通晓政务，阅历深厚，并非没有足够的思辨之力。但大梁自武靖帝起连接三朝，无论金陵城怎样风波迭起，至高皇权皆未曾受过真正的威胁，这让大部分朝臣对于临近的危机都失去了必要的敏感。更何况莱阳王府的根基实在浅薄，在这位尚书大人的眼里看来，萧元启根本就没有足以掌控羽林、发动兵变的实力。
“岳将军还年轻，又曾为国立功，老夫本着惜才之心，可以饶你这一回，但你若继续说这种虚妄不实之言，那就没有人帮得上你了！”
老尚书一甩袍袖转身离开，气呼呼地消失于夜色之中。岳银川追了两步，又绝望地停了下来，双拳握紧，心头一片冰凉。
三月中，谷雨将近，浮萍始生。连续数日绵绵阴雨之后，难得有一日放晴。莱阳王府荷院花厅上摆出盛筵，萧元启一袭王服，神采奕奕地步出二门，来到影壁之前迎客。
能得这位正当红的宗室郡王亲自礼迎的当然也并非普通的客人，正是四位禁军副统领中的三位：唐潼、郑春洮和谢鼎。
“三位统领大人光临敝舍，荣幸之至。”
唐潼的职阶略高半级，代三人回话：“承蒙王爷见邀，当然应该来。您不是还说，有我们大统领捎来的书信吗？”
萧元启一面侧身示意客人们前行，一面道：“是啊，荀兄可能是为了寄送方便，把给拙荆的家信和给诸位统领的书信全都封在一起送到我这里了。本王想着，这个年过得乱糟糟的，都没好生请过客，所以略备薄酒，借这个由头大家聚一聚。可惜吴大人今日在宫里当值来不成，只能日后补请他了。”
虽说禁军将领不宜结交朝臣宗室，但偶尔吃一顿酒并不算什么。再加上荀白水遇刺引发的紧张局面刚刚才有所缓解，几位副统领的弓弦确实绷得太紧，倒也乐意在这样不当值的日子里，能够稍稍松缓一下。
说话间穿廊过院，众人已经进了花厅，彼此又客气一番，序礼入座。数名如花侍女袅袅转出，提壶斟了酒，又退出厅外。
萧元启笑意盈盈，双手举起金杯，“三位大人夙夜辛劳护卫宫城，一杯浊酒实在无以为敬，还望不嫌简薄，满饮此杯。”说罢先行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三人都是好酒量，又不疑有他，举杯略作回礼，各自饮毕，萧元启又亲自起身一一斟满，不多时推杯换盏，酒过三巡。
此刻厅外徐徐有丝竹之音响起，悠然悦耳，温婉清扬，如行云流水般回荡于三月春风之中，再配上厅外荷塘水波潋滟，更是美景美乐，相得益彰。
唐潼原是诸同僚中最爱风雅享受的一个人，又刚饮过酒，当下微微半合眼眸，随着曲声轻轻敲起了节拍。正在陶醉之时，突听得身边扑通两声，似有重物砸地，讶然抬首，只见坐在左右两边的郑春洮和谢鼎全都翻倒在地，手足微抽，七窍中流出黑血，扑上前探看时，早已没了气息。
“来、来人……王爷……”唐潼惊慌大叫，厅外乐声也随之加急，声如金戈战鼓，重重击上他的心头。
萧元启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用足尖拨了拨软绵的尸身，挑眉问道：“唐大人知道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活着吗？”
唐潼扶着桌沿站了起来，悲怒交加，红着眼睛瞪向他。
“这些年，我与唐大人的交情最好，知道你不是一个死心眼的拘泥之人。”萧元启负手在后，微微笑了一笑，“告诉你实话吧，本王志在江山，手下已有七万羽林人马，大可与禁军一战，但却又不想走到那一步。羽林和禁军都是朝廷精兵，我身为大梁子弟，为了少生杀戮，唐大人才能有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让你可以选择的机会。”
唐潼脸色灰败，喃喃地道：“你……你要谋反……”
萧元启坦然点头，“是，我要谋反。”
“你不可能赢的……你根本做不到……”
“结局如何自有天定，做不做得到都是后话了。”萧元启淡淡地向他摊开手，“眼下需要做决定的人不是本王，而是唐副统领你。简单些说吧，你面前现在有两条路，要么随你的同僚一起玉碎殉主，一死百了，要么就抓住本王放开的这线生机，改换阵营，赌我有没有这个天命。说到底，本王也是武靖爷的嫡亲皇孙，和宫城御座上的那位相比，其实也不差什么不是？”
萧元启语调轻柔，却又透着几分刺入骨髓的阴寒，让人全身的血液都随之凝滞。面对两具发黑的尸身，面对死者痛苦扭曲的面孔，“玉碎殉主”四个字突然间变得如此真实而又鲜明，不再像以往那般容易出唇。
“……不知王爷……想要让我做些什么……”
良久沉默之后，唐潼颤颤低沉的语音终于入耳，萧元启紧握在背后的双手一松，面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下部 第三十九章 血色帝都
清晨。
天光虽然破晓，阴云依旧重重，朝阳殿前火把未熄，被密密高举于空中，远望如同火龙，照亮了满地横陈的尸山，流淌的血海和那扇紧紧关闭的雕花朱漆殿门。
萧元启斜拖长剑，踏过满地猩红，在长阶下缓缓停步，仰头凝视。
沸腾了一天一夜的兴奋感渐渐消退，此时方觉四肢酸累，神思凝滞，恍惚间仿若还在梦中，不敢相信自己离成功居然只剩了最后一步。
昨日隅中，王府设宴，毒杀郑春洮与谢鼎，拿下唐潼，一场遮天蔽日的漫漫血光，就此被拉开了序幕。
近午时分，唐潼被迫发出统领军令，校尉以上军官共三十人，有二十一人被诱入禁卫府，中伏全灭，禁军应急指挥的中层链条完全断裂。
与此同时，东湖羽林七万精兵抵达金陵，由巡防营大开城门放入，兵分四路。
未初，禁军南场兵营、前门外营、东校场营同时被围，群龙无首，战力大损，抵抗至酉初，终被狄明分隔缴械，强力弹压了下去。
黄昏日夕，值卫宫城的禁军失守前门，逐殿后退，五千精兵一夜鏖战，血漫御阶。
最终，夜翼退散，来到了拂晓黎明。
但那却仅仅是属于萧元启的黎明。
战死于大殿门前的禁军副统领吴闵汀被拖离了殿廊，长长的血痕一直延伸至视线尽头。狄明微微垂眸，敛去眼底浅淡的哀容，示意手下兵士撞开了朝阳殿的大门。
深深殿堂的另一端，十六岁的少年天子端坐于龙位之上，紧紧咬住口腔内膛的软肉，努力挺直身体。荀太后由素莹搀扶着靠于御座下方，几位恰好进宫请安被困住的年长宗室也挤在周边，近百名内侍宫女环绕四周，混乱地蜷成一团。而站在这团惊惶人群最前方的，竟然是两鬓斑白的兵部尚书晋勋。
萧元启踏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迈进了高高的大殿门槛，行至中程，稍稍停步，视线上下扫视晋勋，讶异地问道：“晋大人怎么会在宫里？”
昨日羽林大军出现在金陵城外，阴诡暗谋已经变成了明叛。岳银川再次赶往晋府，拖着老尚书冲破巡防营的路障进宫报讯，可惜禁军众将官中伏在前，萧元时又坚持不肯丢下太后独自逃生，这位年轻的东境将领终究未能挽回狂澜。
晋勋颤颤抬手指向前方，须发贲张地斥道：“萧元启，你叛国作乱罪大恶极，上天绝不会容你！老夫只恨……只恨没有提早听从他的提醒和劝告……”
萧元启的眉心弹跳了一下，踏前一步，冷冷逼问：“谁的劝告？谁能提前知道本王的计划？”
晋勋猛地向他啐了一口，“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这天道巍巍，自有神明，难道你还敢弑君不成？”
萧元启的眸色瞬时暗沉如墨，手中长剑一挥，斜斜自老尚书肋下刺入，抽刃的同时抖腕运力，将他的尸身直直摔向了前方金阶。殿中惊呼哀号之声四起，众人纷纷掩面后退，立时挤得更紧。
荀太后爆发般地站了起来，推开素莹猛冲下台阶，怒斥道：“萧元启，我皇家一向待你不薄，你却如此丧心病狂！”
数缕鲜血顺着剑槽垂滑滴落，萧元启面无表情地凝望自己的剑尖，等到血珠在下方玉石地面上积了一小摊之后，方才转过头来，直直地看向荀太后的眼睛，“我幼年丧父，寡母又被逼迫而死，太后娘娘说得不错，皇家确实待我不薄。”
荀太后颤声道：“你父母之罪，皆是咎由自取，并无虚妄！”
“好吧，就算我父母之罪属实，那也由不得你来指责。莫非太后娘娘……觉得自己很是清白吗？”
随着他这句冷冽的话语，狄明的身影自后方闪出，腰悬长剑，踏步向前，在距离金阶一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冷冷地问道：“太后娘娘可认得我？”
“哀家……哀家怎么可能认得你这样的叛臣逆贼！”
“我是京城人氏，家中世代官宦，为朝廷效力，虽不敢说屡有宿功，但至少不是天生的叛臣。”
荀太后没有见过他，萧元时却知道他的身份，高声斥道：“你身为皇家羽林统领，食君之禄，不仅不尽臣责，反而辜负君恩，附逆谋反。如此大逆不道的人，居然还敢提家中门楣？”
“蒙太后娘娘所赐，我狄氏一门，到如今只剩我一人还活在世上，能有什么不敢提的？”狄明眸中微起哀容，凄然一笑，“难道娘娘和陛下以为，只要身为人臣，只要领了俸禄，我就该完全不在乎主君是什么样的人了吗？”
萧元时的整张脸涨得通红，“朕虽然年少，但也有效法父祖之心，到底有什么失德之处，你不妨明言！”
“无论陛下推得有多干净，我相信太后娘娘肯定还记得吧？”
“记得什么？”荀太后面色如土，茫然而昏乱，“哀家从来没有见过你……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
狄明向她再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地道：“原来你都忘了，那一年……金陵城的疫灾。”
荀太后浑身一震，双足虚软地连退了数步，萧元时忙上前扶住，被她带得一起跌坐了下来。
退而旁观的萧元启挑了挑眉，令人将后方的宗室亭山王拖了过来，从袖中扯出一幅字帛丢在他手上，命他当众将濮阳缨的供词念了一遍。
金陵疫灾也才过去数年，殿中人大多还记得当时的惨状，纷纷变色。萧元时用力捂住双耳，绝望地摇着头，“不，不是这样！不是！疫灾仍是夜秦贼人一手炮制，与母后无干……”
狄明冷笑了一声，双眸血红，“……为了所谓你的福分，你母亲可以任由疫病蔓延成灾，完全不在乎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我大梁子民，京城百姓，在贵人们的眼中，居然就是这般命如草芥。一场疫灾……金陵全城病亡近万人，累累白骨，重重冤魂，再多狡辩又有何益？荀氏，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你敢不敢自己站出来，说一句与你无关？”
荀太后眸色灰淡，涕泪满面，定定地看了一会儿蜷坐于地的皇儿，站起身面向狄明，“你就是因为这个……所以背叛陛下，要为家人寻仇？”
狄明眸带寒霜，“君上若视臣民为草芥，臣民又何来忠心可言？”
“陛下当时年幼……他并无过失。”
“只要有你这样的母亲，他便不配为君。”
眼见殿中叛军林立，利刃森寒，前方窗格上也溅满了血污，荀太后心知无望，猛地转身，从旁边一名侍卫手中夺过一把长剑，指向狄明，颤声道：“陛下上承天命，皇位袭自先帝，自登基以来，从未有失德失能之处。尔等逆君为乱，祸败纲常，必为天地所不容。哀家自己的错失，当由哀家一人承担。若我在此赔你一命，从此之后不在君侧，你可愿退兵？”
萧元时惊恐地叫着母亲，试图起身去夺她手中的长剑，却被一旁的亭山王伸手抱住。
萧元启斜瞥两人一眼，冷笑道：“荀氏一族把持朝纲，残害忠良，败坏我大梁江山。这些年罪行滔滔，你确实该当一死。”
“萧元启！”荀太后厉声怒道，“记得你求娶我荀家女儿之时，恐怕不是这么说的。安如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哀家了解她……她绝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荀安如”三个字确实是萧元启心头的痛处，他眉睫一颤，顿生怒意，转头对狄明道：“狄将军，你一心想要的就是讨还血海深仇，这个时候还等什么呢？”
狄明面色一沉，指尖微弹，雪亮的剑锋飞扬出鞘。荀太后面色惊惧，本能地想要后退，耳边听到皇儿呼喊“母后”之声，立时又咬牙站定，哀求道：“……你们、你们既然口口声声向哀家问罪，那么我死之后，怨气自当平复……只要尔等悬崖勒马就此退兵，陛下可以承诺以后绝不追究……”
亭山王示意后方两名年长的宗室过来帮他按住不断挣扎的萧元时，自己鼓足勇气，上前道：“太后娘娘愿意认罪自裁，已是天大的退让，莱阳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萧元启嘲讽地笑了一阵，道：“认罪自裁让我们退兵？娘娘还真是看重自己。也好，那就请娘娘先裁了再说吧。”
荀太后自知已无生路，转头又看了萧元时最后几眼，慢慢道：“皇儿，皇儿……母后一生行事，只为你江山稳固，不想今日……竟是我拖累了你……”说罢一闭眼睛，长剑架上脖颈，咬牙加力割下，无奈手腕颤抖虚软，尝试了两次，血染前襟，也未能切到深处。
狄明上前一步，搭住她手中的剑柄稍加助力，颈血立时飞溅而出，整个身体顺着剑刃旋切的方向重重倒下。
萧元时嘶声哭叫，终于挣开了两边扶抱的手臂，扑到母亲尸身边，握住她垂摆在血泊中的手，吞声哀泣。
亭山王费力地咽了一口唾沫，对萧元启颤声道：“你们已经逼杀太后，还有何怨不平？若不速速退去，将来天下共愤，勤王除逆之时，你等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亭山叔，你一个闲散老王，就不要在这里说笑话了。”萧元启仰头讥讽地大笑，“虽然太后已死，可萧元时还据有龙位，怎么可能让我等上下心安？”
亭山王绝望地问道：“那你、你还想干什么？”
“自古江山，有能者居之。萧元时幼无教导，受妇人左右，对外不能保全国土，对内不能压服群臣。我要他写下罪己诏书，公告天下，退位让贤。”
随着他的话音坠地，狄明上前一步，扬声道：“莱阳王为先武靖爷皇孙，本是龙脉帝裔，宗室翘楚，其力战东境、匡卫国土之功天下皆知。萧元时无德无能，我等愿奉莱阳王为主！”
殿内叛军齐声应和：“愿奉莱阳王为主！”
在震天起伏的声浪中，萧元时慢慢抬起了头，直视着堂兄的眼睛，字字清晰地道：“……朕也许是有诸多过错，但无论如何，绝不会屈服于你这样的逆贼，替你写下伪诏，蒙骗天下。”
萧元启不以为意，徐徐提起手中带血的长剑，剑尖在他喉间轻轻点了点，“一个娇养在深宫的小儿，你以为自己能有多硬的骨头？”
冷冷留下这句话后，萧元启收了长剑，暂时没有多理会小皇帝，转身下令清肃各宫，先搜查印玺宝册。狄明领命还未转身，萧元时突又大声道：“天子之宝已不在宫中，你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齐天子六印！朕相信以他的忠心和机谋……即便京城沦陷，即便朕已经死在你的手中，他也会将这枚宝印，交给真正值得托付之人！”
“哦？我倒是想知道，谁是你口中最值得托付的那个人？远在琅琊山的长林王吗？”萧元启心头恼怒，反手抽了萧元时一记耳光，“以前你高踞皇位之上，自然人人对你满口忠义。但是我告诉你，一旦有了机会，一旦大位当前，其实人人都和我一样，萧平旌也不可能例外！”
萧元时被打得跌伏于地，一时挣扎不起，旁边有两名老太监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搀扶，亭山王也跪在他身边，掩面而泣。狄明皱了皱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了正殿，分派人手，下令细细搜查宫内各殿，一角一隅都不得遗漏。
天子居所巍巍宫城，自然占地广大殿阁无数，虽然惊变之中的活动范围有限，但要想完全核查清楚，也不是几个时辰能做完的事情。狄明亲自监看，一直忙到次日近午，方才确认萧元时所言不虚，天子六印只剩五枚，那枚天子之宝果然已经无影无踪。
闻报后的萧元启面色阴沉，直奔入囚禁小皇帝的朝阳偏殿，抓住他的发髻拖了起来，狠狠地道：“无论什么宝印，若不是握在天子的手中，都只能算是一块漂亮的石头。等将来我登上大位，只需发一道追捕盗印贼人的御旨，就能让这一枚天子之宝，变成谁也不敢沾手的赃物。到时候你自然明白，此时的百般挣扎，其实没有半点用处。”
在冰冷的石质地面上呆坐了一夜，这位少年君王早已面色青黄，被强迫仰起的脖颈处更是传来断裂般的疼痛。可是骨髓血脉中流淌的最后一丝骄傲支撑着他，让他忍住了眼中的泪水，努力不让自己颤抖，“萧元启，就算你能瞒住京城的真相，就算你能让所有人都相信是朕退位于你……他、他也不会信的。”
“我知道你心里盼着什么，等着什么，”萧元启放声大笑，仿佛想要掩去内心的虚软，“但你太天真了。皇族宗室、满朝重臣已经被我一网打尽，只需一个退位大典，就连大义名分也会在我手中！一个远在千里之外、早就退出朝局的萧平旌，没有封地，没有兵权，根本就连一兵一卒都没有，他能凭借什么与本王为敌？”
大步离去的萧元启狠狠摔上殿门，四周恢复了一片沉寂，唯有刺耳的声响似乎仍在耳边回荡。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已听政数年的小皇帝心里明白，自己这位谋逆的堂兄刚才所说的话，的的确确不是虚言。
就算岳银川成功在京城合围之前寻隙逃出，就算他有机会找到萧平旌传出勤王旨意，早已退离金陵朝局的长林王……他到底又能做些什么呢？
内心一片灰暗绝望的萧元时还不知道，京城此刻的情况远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带着天子之宝离开的岳银川虽冲出了宫城，但由于巡防营封闭四门，根本未能逃离金陵，一直隐身于佩儿提前租下的民间小院中。而兵变后全城三日清剿，血洗得极为彻底，敢于反抗的府邸已尽数荡平，四处火光熊熊，经夜不熄。
除了已经提早归顺莱阳王的人以外，略有品阶的京职朝臣皆被拘押，扣在原来的京兆府衙大院中，按照萧元启事先的吩咐，一个一个提出来劝说，愿意投诚的暂时住在南院，不识时务的关在厢房，由两名羽林营校尉负责看管，等候着最终的处置。
宫城这边的大局由萧元启亲自坐镇，狄明抽出空隙，赶来京兆府衙查看最新的进展。那两名羽林校尉皆是跟随他多年的旧属，懂得他的心思，见过礼后便先引领他前往厢房。
经过一场血洗，又有数日威逼劝诱，厢房内此时还剩了二十来名朝臣不肯就范。一行三人刚迈过门槛，一个花瓶便从里面砸了出来，吏部尚书站在最前方，气势十足地喝骂道：“不用再废话了！叛臣！逆贼！老夫宁死也不与你们为伍！”
狄明逆光立于门边，静静地看了这群人片刻，突然觉得无话可说，默默转身离开，一直走回到前院大树下方才停了下来，低头沉思良久。
他的副手施郓迟疑地问道：“将军，这些人怕是劝不动了……到底该怎么处置啊？”
“后街有个空院子，把他们都挪进去，记得安排递送食水。”
施郓的眼皮轻轻跳了两下，“不杀吗？”
狄明抿紧唇角，冷冷道：“不杀。”
萧元启并没有太关注狄明对这二十多名朝臣是怎么处置的，他现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筹备中的登基大典上。在他的计划中，只要已经归顺的朝臣和宗室足够装点大典的场面，那么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梳理，无须太过紧迫。
三月底，亭山王、越阴侯两名宗室以及中书令赖杰、礼部尚书沈西两名朝臣一起，迈步走进了门窗紧闭，重帘垂围的朝阳殿偏殿。
萧元时身上的皇袍早被除去，穿着素色的中衣，呆呆坐在角落里。殿门开启的光线打在脸上，让他忍不住抬袖躲了躲。
亭山王的眼中涌出泪水，带着三人上前颤颤地拜下，“臣等……参见陛下……”
萧元时看了他们一会儿，面色平静，“朕明白了，你们是来替那个逆贼劝说朕的吧？”
在这四个人中，最为真心诚意想要立功的便是沈西，头一个开口相劝的当然也就是他，“陛下，时势如此，已无挽回的余地，还是您的性命最为要紧。陛下退位之后，莱阳王就算只是为了面上好看，也必会善待陛下……”
“你们觉得萧元启已经赢了，是不是？”萧元时的嘴唇倔强地拧了起来，转头看向窗外，“但朕不这样想……朕相信金陵城外还有数不清的人，绝不会屈从于这个逆贼。”
亭山王难过地拭了拭泪，低声道：“老臣也许有些贪生怕死，但之所以自愿前来劝解陛下，归根结底，还是想要替您考虑的……”
“替朕考虑？”
“老臣知道陛下在等什么，但即便长林王不愿意屈从于萧元启，也不代表他就一定会在意陛下您的生死。”
萧元时眉尖一颤，疑惑地看向他。
“您可不要忘了，长林王……他毕竟也姓萧啊……”亭山王抬袖拭了拭泪，加重了语气，“当年怀化将军敢于当面拒接御旨，可见在他心中，皇家威权并没有多少分量。且不说莱阳王已经掌握大局，就算萧平旌能想到办法与他抗衡，那也不一定就是陛下您的福音……”
沈西赶紧接过话头，“是啊，请陛下细想，若是真的有人勤王，无外乎两个结果。输了，萧元启更加不会善待陛下，若是侥幸能赢，他被逼到绝处，要杀咱们只在转瞬之间。还望陛下能看清大势，千万不要自己断送了最后一线生机。”
萧元时面色惨白，紧紧拧住中衣的袍角，冷冷地道：“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吧。只要江山没有落入萧元启这个小人的手里，那么朕到了九泉之下，就还能留有一丝颜面……去见先帝和大伯父……”
小皇帝拒不配合的态度固然令人不快，但整个登基大典的进程却不会因此耽搁。钦天监很快测过星象，将最终成礼的日期定在了四月十五。内廷司慌慌张张赶制出皇袍，临时代替的天子之宝也匆匆雕琢了出来，萧元启提前巡视过之后，显然感觉还算满意。
到了择定之期，恰好竟是一个朗朗晴日。曙光掠过殿檐，高昂的兽首金光闪烁，长阶两边重重羽林，殿前的漫漫血色早已被洗刷干净。
归顺的朝臣宗室低头分列于承乾大殿两边，被按坐于上方的萧元时一身天子冕服，艰难地转过头，看着旁侧通向偏殿的门扇。元嘉和元佑两个小皇弟就跪在那里，身后立有数名莱阳府亲卫，肩上架着长刀，眼泪汪汪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兄。
萧元时心中绞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典乐奏响，萧元启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大殿门外，高高昂着头颅，从满堂朱紫的正中间穿行而过，稳步走上金阶，来到御座侧前方站定，稍停片刻，再以目向阶下示意。
沈西自朝臣位列中走出，向小皇帝三拜礼罢，扬声道：“陛下承先祖遗泽，得袭帝位。自登基以来，圣德微薄，民怨沸腾。臣受百官之托，奏请陛下深思己过，退位让贤，以安萧氏江山，以顺天意民心……望陛下恩准。”
在御座旁莱阳王的沉沉目光中，殿中朝臣纷纷低头，声音起起落落地道：“望……陛下恩准……”
萧元时紧咬牙关，依旧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御座另一侧，亭山王面色灰败地上前，语音微抖，“江山之危，皆乃人君之过。陛下已亲拟罪己诏书，命微臣代为宣读。”
萧元启淡淡道：“既然陛下有命，那你就宣读吧。”
窸窸窣窣的展卷声后，亭山王开始艰涩地宣读那份出自沈西之手的退位诏书。萧元时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想要掩耳不听，双手却沉重得抬不起来，恍惚中也听不明白都念了些什么，只有最后一句大略清楚，“……莱阳王元启，乃先祖嫡脉，龙姿凤表，才高德厚。朕愿以江山相托，万望勿辞。”
萧元启自然不会第一时间接下这卷呈递到面前的黄帛，而是拱手退开，转向殿中群臣，“承蒙陛下恩信，托付江山。只是元启素来愚钝，唯恐难负天下之重，心中实在惶然……”
沈西忙上前一步，面上带笑，“莱阳王太过谦辞，臣以为……”
他早已准备好的劝词还未正式开始，殿外突然传来高扬的传报声，由远及近，语调惶然，明显不是设定好的大典仪程。萧元启恼怒地迈前两步，正要喝问，何成已经冲了进来，面色如土地扑跪在殿门边，喘息道：“禀报王爷……有、有长林旗号……已逼近京城！”
殿中顿时一片哗然。御座上的萧元时猛地睁开了眼睛。
萧元启从金阶上急冲下来，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什么旗号？”
“长、长林……”
“这不可能！”萧元启用力挥下袍袖，声调尖锐得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萧平旌远在琅琊山，此刻应该连消息都没有传到！他从哪里冒出来的？又从哪里招来的人马？”

下部 第四十章 长林之名
当谭恒昼夜兼程赶到琅琊前山，气喘吁吁地敲响了客殿外的金钟时，萧平旌和林奚正好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准备下山。前殿后殿各有单独的山道，不会中途撞见，这两人的脚程又都不慢，出发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山腰，这时方才听见顶峰殿阁悠悠召返的清笛乐声。
刚刚离开便叫他们回去，萧平旌以为是侄儿出了什么事，吓得脸色发白，拖着林奚的手迈步如飞。直到在山道口看见等候的小刀，方才得知不关策儿的事，而是金陵来了一位信使，蔺九和荀飞盏粗粗问过之后，都觉得他最好还是能回来听上一听。
进了兰台前厅，迎面便看见荀飞盏在里头来回走动，神情甚是激动。萧平旌刚一进门，他便立即冲了过来，指着后方跪坐的谭恒大声道：“这个人从金陵来，说萧元启跟自己的杀母仇人合谋，出卖国土，刺杀首辅，现在还要举兵谋反，你信吗？”
“他说谁？萧元启？”
“是啊！桩桩件件都是百死莫赎的大罪，可依据只是一个刚陪嫁入府不过数月的丫头的举报，简直是太荒谬！太荒谬了！”
谭恒一身奔波风尘，满头大汗，嗓子又十分干渴，被他这样指着，焦急地张开嘴欲待解说，哽了一下竟没能发出声音来。
萧平旌抬手示意他不必着急，转向荀飞盏问道：“荀大哥若是觉得太过荒谬并不可信，那你为何又要叫我回来？”
荀飞盏能执掌数万禁军，肯定有他的聪明之处，眼见萧平旌并无多少惊诧之意，心头顿时一沉，“莫、莫非你……你居然会相信吗……”
萧平旌曾精研东海之战多日，若论疑心，自然是早就有的。但东境的机密军情，兵部不止一个人可以拿到，战场上的许多巧合，也并非绝对不可能发生，至于荀白水……他掌领朝堂这么多年，想杀他的人更是不计其数，故而这份疑虑再重，他也只能默默放在心里，一直不愿意认真朝着萧元启的身上想，以免冤屈了好人。
可是此时，有人千里从京城来报，许多说法都印证了他心头的猜疑，终究是不能够再自己安慰自己，继续心存侥幸……
陪坐的蔺九递了杯水给谭恒，问道：“其他的事情暂且不提。但在我刚才听来，至少萧元启已经开始谋反这一条，应该全是你那个将军自己推测的吧？万一他错了呢？”
“是啊！”荀飞盏只觉背心一阵阵发冷，闻言也转身看向谭恒，“你说是上山来求援兵的，可你走的时候京城什么迹象都还没有，万一萧元启并没有打算动手做什么，你叫我们搬了一堆援兵过去，看起来反倒像是谁在谋反？”
谭恒哪里想过这一类的问题，愣了片刻，语调肯定地道：“我、我也不知道啊……但我们将军从来没有料错过什么！真的没有！”
荀飞盏跟他说不清楚，又想去问萧平旌的意思，一回头发现厅内没了他的身影，忙四处看了看，只见他已独自一人走出殿外，迎着山风默默立于崖边。
若是真的不信谭恒所言，不信京城即将生变，萧平旌的思虑绝不可能这般沉重。荀飞盏站在窗边看了他片刻，微微咬牙，“如果连平旌都相信这是真的，那我……我无论如何，也要赶回陛下身边去……”
蒙浅雪眉尖一颤，转头看向林奚。
年轻的医女面色苍白，幽黑乌亮的眼珠掩在羽睫之下，凝而未动。
若论君臣，论恩义，长林王府退出京城那一年，似乎一切皆已了清。父王临终前曾经说过，长嫂弱侄便是他今后最大的责任，萧平旌本能地认为自己应该首先考虑策儿，应该先去蓬州。
可是此刻在金陵，他的故都金陵……元时将要面对的并非一个简单的危局，那是生死，是存亡，是大梁家国未来的走向。世间有能者本当有责，世间有情者理应有义，真能做到跳出红尘袖手旁观的人，要么是心如寒石，要么是大彻大悟，而萧平旌，他显然不是其中的任何一种。
林奚的软布鞋底轻踏于粗石苍苔之上，缓缓来到崖边停了下来。虽然步履无声，呼吸轻浅，但萧平旌还是立即感觉到了她的靠近，转过身，默默地看着她的眼睛。
“扶风堂在东境有许多靠得住的朋友，我更是常年行走在外。前往蓬州给策儿取药，有我和蒙姐姐就已经足够，并不是非你不可。”
萧平旌的嘴唇轻抖，“我以为你不想我管……”
林奚淡淡地笑了一下，“我是不想，我很不想。但应该告诉你的实情，还是必须要告诉你。当年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蒙浅雪也从后方走了过来，眸色沉静，“你大哥当年面临困局之时，谁也帮不上他的忙，他是真的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可是你……你现在不同。你所面临的远远不是他那样的绝境，又何必非要让自己将来后悔呢？”
萧平旌低下头，眸中微微有泪，“大嫂……”
“身为家人，最值得欣慰之处莫过于彼此分担。当年对你大哥我只能陪伴，幸好今日，我可以为策儿做得更多。”
说完这句话，蒙浅雪伸手轻轻抚了抚林奚的背脊，转身离开。
留在崖边的两条人影默默对立，山风吹拂不断，袍角与裙角交缠在风中，猎猎作响。
曾经有过那么多的许诺，去北燕，去西南，踏遍山水，相伴天涯，从此永不分离……
然而红尘世事，总是这般不尽如人意。归根结底，萧平旌毕竟生于王府，毕竟是长林之子。
林奚压住鬓边散飞的碎发，慢慢开口，“我理解你的立场和你的做法，也从未有过要改变你的念头。但是平旌，我同样也没有办法为了你彻底改变自己……你心里知道，我绝非能够固守深宅的女子，如果将来京城是你的归处，也许你我之间……”
萧平旌不愿意听她说完，急切地抓住了那双柔软的素手，“不不，林奚，你听我说。我明白自己没有资格这样要求你，但我只是去做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京城非我久留之地，我一定会回来的。此生我只想和你一起厮守，等我回来之后，我们仍然可以走天下、尝百草……”
情意、爱恋、羁绊、缘分，这些都无可怀疑，但他是不是真的能回来，林奚并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心会永远等着他，可她的人生和脚步却不能因为等待而停滞下来。
“平旌，不管将来我走到了哪里，你若愿意，都会来找我的，是不是？”
萧平旌将她的手指拉到唇边，从指尖亲吻到掌心，用力点头。
“即便你最终决定不来了，也要答应我，你一定会小心照顾自己，平安就好……”
温柔的话语声中，林奚迈前一步，第一次主动靠进了他的怀里，感觉到他的手臂在腰间合拢，泪珠落在肩上。
有些事情，最艰难的部分只在于决定，一旦定了主意，心神便会随之平稳下来。回禀过老阁主之后，萧平旌和荀飞盏大致又准备了一下，次日一早便带着谭恒启程下山。
众人来到山道边为他们两人送行，萧平旌担心大嫂和林奚难过，先转向蔺九开了一句玩笑，“我这次下山，又是一场乱局，老阁主没有锦囊相赠吗？”
蔺九闻言也不多说，挑了挑眉，居然真的从袖中取出了一只红丝缠口的绣囊，委实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真有？那什么时候能打开？”
“现在就可以。”
萧平旌惊讶地接过锦囊，解开系线，从里面掏出了一个赤焰云纹的银环，拿在手中翻看一阵，疑惑不解地问道：“这是什么？有什么用处？”
“老阁主说，曾经戴过它的那个人……一生都没有打过败仗。今日以此相赠，是他对你的心意。”
萧平旌的指尖轻轻抚过银环环面上细小的字迹，辨认清楚之后，心中已有所悟，立即郑重地将它戴在了腕间。
“朝堂之事，琅琊阁一向不直接插手。但你可以去廊州鸽房，查看一下金陵最新的消息。”
萧平旌养于琅琊阁，自然知道这是多么大的破例，忙神色肃然地抱拳谢过，又转头看了一眼林奚。
林奚浅浅笑了一下，将拿着的包裹递给他，交接时手指相缠掌心相贴，彼此紧紧握了片刻，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
蜂腰小桥下涧水潺潺，满山嫩绿，碧桃枝头已经半开。荀飞盏跟在萧平旌身后刚走开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向师妹，“小雪……”
蒙浅雪认真地应道：“嗯？”
荀飞盏停顿许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你多保重。”
“我前去蓬州也许辛苦，但并无凶险，更应该多保重的是师兄你。”
荀飞盏的唇边浮起一个笑容，突然觉得心中异常平静，轻轻向她点了点头。
余生和未来自有上天安排，他愿意守望，愿意等待，也愿意就像这样，将一切都埋在心底，珍惜此刻那兄妹般的情意。
下山后，萧平旌一行三人飞速疾行，赶在黄昏日暮前奔进了廊州府的城门。这里设有距离琅琊阁最近的一处鸽房，是一座两纵三进的民居院落，青砖黛瓦，木梁白墙，修得坚固结实，表面看上去甚是普通。
鸽房主事之人名唤孔江，年近五十，瞧着便是个性子沉稳的人。他对萧平旌显然很熟悉，口中仍是旧日称呼，见面后也不多问，先将三人请到客院休息用膳，把还未传往阁中的京城消息抄录一份，亲自拿了过来。
萧平旌起身道谢，又低声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孔江垂眸听毕，颔首答道：“我知道了，这就去安排，请二公子放心。”
荀飞盏一心挂着京城的动向，哪管得上他们两个在说什么，自行抓了那页京城传讯快速扫阅一遍，看不出有任何值得关注的内容，更加着急，忙将纸页塞在萧平旌的手里，催他快看。
其实薄薄一页，寥寥数行，与朝堂相关的内容极为有限，除了取消春猎后的些许余波以外，金陵宫城近来似乎没有一件足以记叙之事，安宁得如同一池静水。
但是有的时候，没有消息本身，反而就是一个最坏的消息。
“怎么样？你看出什么了吗？……平旌你说话啊！”
萧平旌放下纸笺，轻轻叹息，“廊州离京城少说也有十日路程，咱们想要在萧元启动手之前赶到，恐怕已经不可能了。”
荀飞盏苍白着脸呆立一阵，突然起身握住佩剑，咬牙道：“既然已经晚了，那还在这里耽搁什么？多迟一刻陛下便会多一分危险，赶紧连夜走啊！”
“咱们这三个人，就算夙夜不停赶到了金陵，面对七万皇家羽林又能做什么呢？”
“身为蒙氏门下，护卫陛下是我的职责……即便是死，我也得死在前面！”
萧平旌的眸色微显怆然，缓缓摇头，“荀大哥，此地距离京城路途遥遥，就算你有死在前面的决心，只怕也没有这个机会。”
荀飞盏不由气急，难以置信地瞪向他，“这就是你现在的想法？咱们已经无能为力，无法挽回，所以只能放弃了？”
坐在角落的谭恒立即跳了起来，着急地道：“不能放弃啊！我们将军还在城里呢……”
天色此时已经全黑，灯台下暗影深深，萧平旌望着纱罩内跳动的焰头，默然许久。
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提前拦下这场变乱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下山途中一直在盘算的，就是萧元启动手之后，元时究竟还能有多久的生机……
“从目前我们知道的消息来看，萧元启手里实打实的兵力最多八万，就算他最终能以极小的代价拿下京城，可要达到登上大位的目的，终究还是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荀飞盏频频点头，“是啊是啊，虽然有东海之败，国运不顺，但咱们大梁又不是当年的北燕，不是战乱末世。四方将士，天下子民，依然是忠于君上的。”
萧平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不要忘了，萧元启还有一个最大的优势。他是宗室近支，武靖爷的皇孙，日后若能登位，在天下人的眼中，萧氏江山并未改动，与北燕的情形终归是不一样的。”
“你的意思是说……若为日后长久，他会想办法抹去自己兵变作乱的罪名？”
“京城此刻正在发生什么，外界暂时一无所知。若由陛下亲自下诏罪己，退位给他，应该是对萧元启而言最好的结局了。”
荀飞盏愤怒地一拍桌案，“他想得美！这种出卖国土以谋私利的小人，还想要一手遮天窃取神器，真当我大梁就没有男儿了吗？”
萧平旌面色平静，慢慢道：“我倒很希望这就是他的计划。如果他决定了要这样做，那么元时……至少还能多活一段时日……”
他与荀飞盏说话的时候，谭恒在一旁胆怯地听着，不敢随意插言，此刻见两人的表情都甚是忧沉，心中又实在疑惑，忍不住小声问道：“请问长林王爷……那萧元启真能这么容易就摆布了陛下，让大家都以为他是受让登位的吗？别的不说，我家将军可从一开始就没有信过他！”
萧平旌淡淡笑了一下，叹道：“世间像你家将军那么聪睿机敏的人能有多少呢？陛下少年登基，朝政常年由内阁主理，皇威尚显不足，更何况还有东海之败……萧元启只要控制住了京城、宗室和朝臣，便已稳占上风，将来逼迫陛下公开退位，就算不能迷惑住天下所有人的耳目，至少也能瞒个七八分。他现在手里有兵，这就是实力，单凭一腔热血，多填几条性命进去毫无用处，咱们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必须也得召起一支勤王之师，方才能够与之抗衡。”
荀飞盏曾在中枢多年，自然知道他所言不虚，一时面色惨白，跺足道：“这不就是问题所在吗？陛下在他瓮中，你手无兵符，京城若是失陷肯定已无禁军，咱们能到哪里去找这支勤王之师？”
廊州地势比之琅琊山低平了许多，春气和暖，庭中一株手掌来粗的百年老杏早是满树娇艳繁花。天边新月飘出云层，正好斜斜悬于窗前，将这株花树映照得如同一团绯雾。夜风吹过，开至极盛的少许花瓣离了枝头，袅袅飘落。
萧平旌站在西窗边，视线随着飘飞的浅红碎瓣轻轻移动，低声道：“荀大哥应该比谁都清楚，父王当年为了避嫌，从来不肯插手京畿周边的军务，连边境兵符也是用后即还。可令叔父和许多朝臣，总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放心他，你觉得他们这些人在防备什么呢？”
如果认真分析起来，萧元启之所以能这么轻易地把握住皇家羽林，荀白水的错失与责任毫无疑问是最大的。这一点别人不知道，荀飞盏自然很是清楚，只不过叔父已死，他总有种为逝者讳的感觉，此刻听萧平旌提了起来，顿时有些不自在，讪讪地道：“我知道你受过太多委屈，可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出陛下，过去的事情暂时不用多提……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了？”
萧平旌一笑未答，反而问道：“荀大哥，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我并未同行，假如你仍然手握重兵，某一天我突然找到你，告诉你陛下有难江山有危，但是没有凭据没有兵符，你会听从我的号令，跟随我走吗？”
荀飞盏未加思索，立即答道：“应该会。”
“为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也不会怀疑你对陛下的忠心。”
“令叔父一直在防备的，其实就是你方才所答的那种情形。”萧平旌凝视他片刻，视线缓缓又转向了窗外花树，语音虽低却稳，“我长林府护卫北境，可谓一腔碧血，两代忠骨。在天下人的心中，这份赤诚和信义自然会有它的分量。”
西窗下的桌案边，正放着萧平旌随身带来的小包裹。他伸手解开外袱，拿出一个清漆斑驳的乌木长盒，拨动铜皮搭扣，打开了盒盖。
只见浅黄的软缎衬里上，静静躺着那枚精铁所铸的军令。
北境各营建制已除，边城军旗也早就改换。当年威名赫赫的大梁长城，已被荀白水竭尽所能地抹去了所有痕迹，唯一剩下的，似乎也只有这枚萧元时不愿收回的长林旧令。
荀飞盏心头一颤，渐渐有些明白，“你……你是想要……”
萧平旌从盒中取出了这枚沉甸甸的军令，握在掌心，月光下眸色幽沉，语调坚定，“从此地一路上京，我要单凭这长林之名，起兵勤王。还望父兄英灵在上，护佑平旌可以功成。”

下部 第四十一章 千里勤王
清寒已去暑热未至的仲春天气，是一年中难得的舒爽时节。驻于灞陵原上的灞州营主将冼秉忠一早起身，在院中练了好几趟拳法，这才回房洗漱更衣。
这位五十出头的老将军身有旧年战伤，冬日里骨节僵硬，不能亲自督查练兵，所以每到春季都会加倍勤谨，总是日出后不久便离衙入营，至晚方归。此时晨光清亮，已至卯正三刻，亲兵们早在院门边集结，等待主将装束停当，一同随行。
刚过中厅，前门突然递进一封素面书函，冼秉忠立于柳荫底下看了，脸上的表情既惊诧又感慨，立即传令今日不再出门，自己回房整整齐齐换了正装，也不知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人来。
临近隅中，军衙外的黄土大道上烟尘飞扬，密集的马蹄声急如雨点，纷沓传来。道边奉命张望的亲兵慌忙进去禀报，不多时，前衙正门与左右侧门同时打开，洗秉忠领着数名副将，眸色有些激动地迎了出来。
来者声势远望虽盛，其实不过数百人而已，大部都在百丈外的空场处停下，唯有十数骑继续向前，行至军衙外下马。
居首一人自然是萧平旌，他此刻已经改了装束，穿着一身暗青团花的旧战袍，腰束软甲，未戴头盔，鞍边挂着兄长旧日的长枪，枪头的红缨似乎刚刚换过，赤殷如血。
荀飞盏骑了一匹红鬃战马，在他左侧跟随。右侧一人蓝袍乌甲，眉目英武，头冠上嵌有五品将官方可使用的榄金石，竟是多年未见的东青。
自那夜决定起兵之后，萧平旌并没有立即行动，反而在廊州城内多留了两日。荀飞盏心头焦灼，问他缘故又不肯明说，急得团团直转，正忍耐不住想要发怒时，东青突然带着数百人马出现在城外，派人进来通传。原来下山后的第一天，萧平旌就已经安排琅琊鸽房发出了召请他的讯息，这两日停留也就是在等他。虽然是兄长的副将，自己的旧属，但如今距离当年分别，毕竟已隔了整整三年。东青身上有军职，有前程，此去金陵结局难料，他若愿意同行，是他的忠义和情分，他若不愿冒此风险，那也是人之常理。为了不叫他遭人非议指责薄情，萧平旌任凭荀飞盏跳脚也不解释，只等到了约定之期，东青如果不来，便当作没有通知他，悄悄启程就是。
“原来这两天你是在等东青！”荀飞盏是个爽直的人，哪里想得到这么细这么深，跟着萧平旌出城后一看，立时高兴地捶了他一拳，“怎么不早跟我说！”
萧平旌压低声音，认真地询问东青：“这不是一时之勇的事情，你可都想清楚了？”
东青平静地答道：“无论世间是否还有长林名号，身为军中儿郎，自当护卫主君，为家国而战。请王爷允准东青随行！”
他后方众多追随而来的将士齐声道：“请允准随行！”
萧平旌心里虽多少有些把握，但眼见此景还是颇为感动。荀飞盏更是连眼圈都红了，在马背上抬手抱拳，向众人致意。
这一批由长林旧属及亲卫们组成的人马大约五百，皆为精骑，算是萧平旌最初起事的人手。接下来再过四州，每到一处他都会发出勤王召令，联络当地的驻军将领，无论对方是倾力跟随还是怀疑推托，均由人自己度量，绝不勉强。如此行军不过十日，人马已至数千，一路来到灞陵原上。
严格说来，冼秉忠是禁卫府出身，年轻时做过蒙挚老将军的亲卫，因功迁升，屡任至此，并非长林部系。但若因私而论，他青壮年时在京的日子不短，也常得老王爷指点提携，故而一看见萧平旌便想起旧情，眼中滴下泪来，上前行礼。
“当年世子离世，老王爷离世，末将因职责所拘，皆未能亲奠，心中常怀感伤……却不想今日，还能再见到二公子……”
萧平旌知他身有骨伤，未待屈膝便一把扶住，握了手臂，“老将军切莫多礼，这也不是什么正经场合，晚辈当不起。”
冼秉忠定神拭泪，又跟荀飞盏见了礼，请众人进前厅落座奉茶，再开口时已改了称呼，“王爷孝期已满，末将是知道的，只是未曾听闻过您重返朝堂的消息。您今日来此，想必不是单纯路过，更非探访旧人，倒不知有何要紧的事务，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来尽力的？”
按理说勤王起兵这样的阵仗，又无须隐藏行迹，自然早就是消息四散，到处传开。但灞州营里正闭了栅门在练春兵，少闻外事，萧平旌一路狂飙行动又快，故而冼秉忠未曾听到风声，只是凭着老将的敏感，察觉出有大事发生，这才主动开口询问。
他既然问了，萧平旌自然也不必迂回，三言两语便将自己的来意述说清楚，提出要征用灞陵原上这三万行台军力，前往金陵勤王。
冼秉忠是从低阶做起的武臣，大半生也算饱经风霜，但却第一次听说京城兵变这样的事情，整个人都惊得呆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低头默默思忖。荀飞盏见他犹豫，着急地想要开口劝说，被萧平旌以手势止住，示意他耐下性子，等老将军自己考虑清楚。
大约一盏茶工夫之后，冼秉忠终于抬起了头，欠身为礼，“请王爷恕我倚老卖老，失礼多问几句。”
“老将军有何问题，尽请直言不妨。”
“按朝廷诏令，长林建制早除，王爷此刻亦无军职，您手中的长林军令，其实并无真正的号令之权，我说得可对？”
“对。”
“那不知王爷……是否持有陛下的诏书或兵符呢？”
“我三年未见陛下，金陵又已失陷，哪里来的符诏？”
“这金陵失陷之事……是有实证还是王爷的推测？”
“此刻多半还是我的推测，但我有信心，知道自己没有算错。”
“如果王爷错了，我等盲目跟随，岂不是勤王未成，倒变成反叛了？”
“确实有此可能。”萧平旌坦然答道，“所以晚辈必须事先询问老将军，您可愿跟随？”
冼秉忠定定地看了他许久，深吸一口气，起身抱拳，“若王爷不嫌老朽，末将愿意。”
灞州营三万人马加入勤王队伍之后，萧平旌正式打出了长林旗号，南下一路猎猎招展，历经十三州，应者如云，甚至有不在行军线程上也未得召唤的零散兵力，或一两千，或结而上万，纷纷来投，总数急速破了十万。整支大军旗号芜杂，却声势浩荡，沿大运粮道而行，途中取军仓存粮为资，偶有拒绝过境的州府，也只是默默闭关任其绕行，竟未遇任何强力拦阻，便直奔金陵。
四月十四，大军行至七宝镇，前方谭恒率斥候逆向奔来，在萧平旌马前行礼，“回禀王爷，萧元启安置在金陵周边的警哨，已经全都扫干净了！”
萧平旌微笑道：“也不能扫得太过干净。”
谭恒忙道：“是，是，王爷的吩咐末将都记得，特意放了几个人，让他们去金陵报信。”
萧平旌朝着金陵方向看了片刻，吩咐道：“集结前锋骑兵，执长林旗号，随我连夜行军。”又转向身边的荀飞盏，“主营大路人马，就麻烦荀大哥压阵了。”
荀飞盏惊诧地抓住他的缰绳，问道：“前锋骑兵只有五千，你脱开主力先到京城，怎么对敌七万叛军？”
“从沿途接到的消息来看，京城是三月十六那天禁闭的，算来陛下的生死已经悬于一线，我只是想让叛臣们早些看到长林军旗，”萧平旌笑了一下，拍拍荀飞盏的肩，“放心吧，萧元启的深浅我知道，他敢出城，我就敢应战。”
荀飞盏对他自然甚有信心，听了这番解释，紧握马缰的手指便松了下来，颔首领命，又叮嘱他多加小心保重。
脱离了中军与辎重，前锋骑兵营行速大增，一夜疾行，竟恰好赶在十五当天日禺之前抵达金陵，在北城门外的开阔之地摆出数个方阵，擂鼓摇旗，炫显声势。
乾天殿上精心筹备的禅位大典被这样粗暴打断，激得萧元启惊怒交加，立即遣退群臣，命何成将萧元时重新押回宫城，自己更换了戎装，带着狄明匆匆奔至北城楼上，亲自察看情势。
是日天气晴朗，无雨无雾，视野辽阔，城下数千骑兵军容严整，长林战旗猎猎招展。一身甲衣的萧平旌虽因遥远而看不清眉眼，但以萧元启的目力，当然也能认得出来的确是他本人不假，牙根顿时咬了起来，面色铁青。
狄明侍立于旁侧，神情也颇有动摇，喃喃感叹道：“居然真的是长林军旗……我身为大梁的武臣，以前从来都未曾想过，自己这有生之年，居然会与长林军为敌手。”
“不！那不是长林军，不是！”萧元启手扶堞垛摇了摇头，似在回答狄明，又似在说服自己，“萧平旌的嫡系早就已经被拆得四散零落，绝不可能千里之遥拉到京城来。那下头……只不过是他情急之下，拼凑出的一些乌合之众，打着长林的旗号而已。本王有七万精兵，狄将军也是一代勇将，下头这么一点人马，转瞬之间就能碾得粉碎！”
狄明先躬身应了个“是”字，又扫视下方一眼，“王爷所言不差，萧平旌亮出旗号这么久却未见攻城，可见确实兵力不足。末将以为，不能让他这样陈兵在外，动摇京城的军心。请王爷下令，末将愿出城一战。”
萧元启眉尖急跳，“你有把握吗？”
“城外地势开阔，羽林兵力远胜于他，末将有把握。”
萧元启扬首看向远方，极目之处的旷野缓坡上确实十分宁静，看起来似乎真的只有那么几千的军力，但一想起萧平旌用兵之狡诈，想起自己当年在甘州营时从来没有跟上过他的思路，萧元启的心中便是七上八下，纠结不定。
“他带着几千人马在城下挑衅，焉知不是设了伏兵？金陵城池巍巍，粮资丰厚，易守难攻，匆忙出战太过鲁莽，还是再稳一日，多看看的好。”
狄明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便没再坚持，请萧元启先回宫城坐镇，自己亲守城楼。
就这样延缓了一天，荀飞盏所率的中军次日凌晨加速赶到，与前锋会合。等到朝阳升起，曙光再露之时，展现在狄明眼前的已不再是昨天那数个方阵，而是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的大军，上百面颜色样式不一的旗帜，拥簇着居中高扬的长林战旗，声势惊人。
指挥重兵合围金陵之后，萧平旌并没有立即展开攻势，而是选了正对北门的坡顶处立了帅帐，亲笔写下一封箭书，命长弓手射上城楼，接着召各路将领入帐，令其各自约束部下，不得擅动。
众将领命退出后，在外安排围城扎营大局的荀飞盏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一进帐便问道：“听说你向城中递了箭书，要给萧元启三天的时间，让他提出交换陛下的条件？”
萧平旌颔首应道：“没错。”
“这可是谋逆大罪，绝无半分可以宽宥的余地！”
“不然怎样呢？陛下、宗室、朝臣，还有皇家宗庙，全都在萧元启的手中，一旦把他给逼急了，结果一定是玉石俱焚，荀大哥愿意看到那样吗？”
荀飞盏被这一句话问住，呆想了半天，不甘心地道：“但、但是……你让他来提出条件，那肯定不会简单，真的就能答应啊？他如果一步一步地，越来越过分怎么办？一个勾连外邦的逆贼，若是因挟制天子而不得惩办，天下百姓何以心甘？”
萧平旌轻轻叹息一声，“道理我也知道，可陛下在他手里一日，咱们就不得不投鼠忌器，谨慎行事，你再生气也没有用。”
荀飞盏听了愈发气闷，在帅帐中来回走了好几趟，突然感觉有些不对，停步瞪了过来，问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可不是这么容易就退让的人？是不是……又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萧平旌忍不住笑了起来，微微点头，“荀大哥猜得没错，这三天时间说是给萧元启考虑，但实际上，那是留给我自己的。”
荀飞盏惊诧地靠近两步，“你要做什么？”
“我想要悄悄潜入京城，先从他手中把陛下给偷出来。”
“偷陛下？你能怎么偷？”
“还不知道。”萧平旌耸了耸肩，屈指敲着自己的额角，“我这不正在想着呢嘛。”
城外弯引长弓直射进主楼中的那支箭书，自然很快就传递到了狄明的手中。他匆匆拆看之后，一言不发，将信笺掖在袖中，快步下了城楼，纵马亲自奔往宫城。
萧元启早在禅让大典之前便已迁入养居殿，只是未敢直接沿用宫里的使役人等，起居依然由信得过的亲卫侍候。勤王大军四面围城的消息一个时辰前已经报给了他，殿内显然刚刚经受过一次狂怒的风暴，龙案碎裂，灯台翻倒，众亲兵皆被呵斥了出去，惴惴地站在门外廊下。狄明进殿之后，淡淡扫了一眼周边狼藉，并未多言，靠近御座前行礼，将那封箭书呈递给了萧元启。
不过一页信纸，六七行字，萧元启却反复读了数遍，唇色灰白，“三天……我数载心血，最为荣耀之时，被他这样一撕而碎，到最后赏我三天……萧平旌……既然世间已经有了我，上天又为何还要让你生下来……”
狄明也是个有头脑懂征伐的人，巡察四门默算过对方兵力之后，心中自有几分怆然，闻言劝道：“萧平旌的背后，是他父兄两代人数十年沉积下来的声势，不像王爷只有一人之力……”
萧元启垂首良久，突然问道：“你后悔吗？”
狄明慢慢摇头，“狄某追随王爷起事，不是一时冲动。在答应您之前，早就设想过最坏的情形。好在已无家人会受我株连，左右不过一条性命罢了……”
“不，眼下还不是最坏的情形……”萧元启绷紧了面颊，眸色更冷，“只要萧元时还在我手里，那就绝不可能是最坏的情形……”
他一面说，一面突跳起身，大步奔出门外，转过侧廊的虹跨桥，飞速来到囚禁萧元时的偏殿，命人打开了唯一一扇还未被钉死的大门。
萧元时头上冠冕已除，但仍穿着大典时的衣服，盘腿靠柱而坐。那一日乾天殿上突发惊报，何成奉命将他带回看押，经过侧门外两个小皇弟身边时，三人都痛哭起来，抱着不肯放开。何成一时恼怒，下手略重，将萧元时从阶上直摔出去，下唇磕出长长一条血口，此时虽已不再流血，但依然结着厚厚的伤痂，连同下巴一起肿了起来。
萧元启来到小皇帝面前，蹲下身，细细瞧了瞧这伤口，摇头叹道：“陛下虽然退位，但到底也是龙脉皇裔，怎能轻易辱之？”说着便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药丸在掌心，用指尖捏成膏体，慢慢在血口上抹匀，最后笑了一下，重新站直身体，命闻报赶来的何成将两个小皇弟带来。
何成领命退出，不多时便一手一个，将元嘉、元佑拖了进来，向前一推。这两个孩子蜷成一团，满面涕泪，又不敢哭出声响，望之甚是可怜。萧元时护他们不住，大觉羞辱又无可奈何，只能拼命忍住，闭目不看。
“你是不是以为萧平旌来了，自己就一定可以得救？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本王若败，第一个陪葬的人自然就是你。不过我也不傻，自己一生宏图，岂能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你死……但他可以活下来……”
说到“他”字的时候，萧元启突然出手，将最小的元佑抓在手中，捏颈提了起来，“你瞧瞧，一个先帝庶出的皇子，一个养在深宫，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认真教导过的无知小儿……陛下觉得你死之后，萧平旌会不会真的遵循大义名分，立此幼儿为江山之主？就算他会，手里攥着这样一个无依无靠、只能任他摆布的傀儡，那位口口声声忠义在心的长林王……就真的永远不会取而代之吗？”
萧元时双手紧紧攥握成拳，压在盘坐的膝盖上，仰起头一字一顿地问道：“萧元启，朕不明白，你这么做，到底想要证明什么？”
萧元启一把丢开了元佑，抽出腰间长剑，指尖抹过锋刃，冷冷道：“我可以输，也可以败，但终有一日，天下人可以看到，其实长林王和我并没有丝毫不同。什么君臣纲常，什么江山大义，全都是粉饰和借口。本王既有机会又有心志，凭什么不争，又凭什么不抢？”

下部 第四十二章 釜底抽薪
金陵帝都这一场兵变血光，主要集中在宫城和皇城西南等官衙重府之地，反倒是平民聚居，又没有库廪兵营的地段更为安全，不仅羽林精兵会忽略这些地方，就连宵禁后的巡防例查也不常来，只是各家自己惊恐，关门闭户不敢走动，惶惶然地企盼着危机早日过去。
佩儿早在二月底谭恒走后不久，便拿着资助的银两在东城一个僻静街坊赁了个小院子。叛乱那日，岳银川带着宝印离宫时城门已闭，只好和五名亲卫一起隐身于此。在京城全局的沙盘上，他这样无根无系连府邸都没有的外地将领渺如尘埃，萧元启对他的关注也仅限于重视他提出的淮东方略而已，脱离了那个情境，连想都不可能想得起这个人，自然也不会特意针对。故而这六个人蛰伏至今，非但安然无恙，反倒还寻隙袭击了几个落单的羽林兵士，夺得数套军服，趁乱改扮成巡逻小队，一到晚间便四处暗察，希望能找到潜出城外的机会。
萧元启筹办登基大典的那天，岳银川刚刚找到一处无人看守的城楼死角，次日听说勤王大军已到，心中更加欢喜。当晚入夜，他率领亲兵们躲开巡防，带着准备好的一大卷粗索溜上了城墙。时近午夜，积云沉沉毫无天光，几个人又不敢点亮照明之物，差不多是摸着黑将绳索捆在城墙堞垛上，拉紧，再抛往城外。
岳银川握住绳索，低声吩咐道：“我出去之后，你们每晚子时，都到这里来等候半个时辰，如果没有动静，就悄悄回去，不许做其他多余的事情。”
众亲卫不舍地点头应了，看着他手挽溜索踩墙滑下，又等了片刻，再无其他声响，这才小心地收卷绳索，悄然离去。
勤王大营的帅帐是在北门外的缓坡上，岳银川早就打探清楚，再计算行军时日，自然知道是谭恒报信之功，推定他会在长林王的身边，所以沿着护城河的低湿水岸，径直绕向北门，找到巡营警哨后主动现身，在求见长林王的同时，又说若不得王爷亲见，便请传信给谭恒。
警哨兵士们虽不知道这个姓名，但报上两层之后，自有将领认得，立即派人向主营通报了信息。
城内如此大的惊变，想也知道必有一番血洗。谭恒嘴上念叨着我家将军聪明，肯定不会出事，可心底深处依然挂念。听到传报之后不由大喜，简直是一路飞奔迎了过去，见面还未开言就飙出了眼泪，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偷偷拿袖子抹去，匆匆忙忙问过安好，带他入大营来见主帅。
自从萧平旌拿定主意要暗潜入城后，一直在琢磨行动的细节，其间最大的问题便是不太了解城内的情况，无法计划精确。岳银川的到来令他既意外又惊喜，连荀飞盏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他真是想什么来什么，这般好运气实在难得。
勤王中军帅帐设于坡顶的平洼地，十丈见方，帐内朝南悬挂着一大张羊皮地图。岳银川跟随东青进帐时，帅位之上无人，只有两三个人影立于地图之前，似乎正在商议什么。身为东境的低阶武臣，他自然从来没有面见过萧平旌，只能大约判定荀飞盏身边那位眉目英朗的青年便是，急忙抚平衣衫，拜倒行礼，“末将岳银川，参见长林王爷。”
正在夜间又未升帐理事，萧平旌没想到他居然会行大礼，隔得远不能拦下，只得趋前两步，伸手搀扶。岳银川拜了两拜，叩首起身，表情肃然地从怀里掏出个软布小包打开，双手抬举过额，语调哀怆，“陛下在宫城以天子之宝相托，诏令末将请兵勤王……请长林王接印。”
浅黄色的软巾上，是一枚白玉所雕的印玺，半掌大小，光泽莹润。萧平旌这才明白他为何要讲正经礼数，忙退后半步，单膝跪下，将玉印接在手中，怔怔地看了一会儿，眼圈微红，“元时……这孩子从小到大，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
当下情况紧急，再多的伤感也得暂且忍下。萧平旌只感叹了这一句，便将印玺交东青收捡，回身请岳银川到桌案边坐下，细细询问都城近况。
若换了其他寻常人等，即便同样是从城内出来的，最多也不过知道些大面上的消息。偏偏岳银川既有心又有能力，数日探查，对羽林营的兵力结构、萧元启的布防习惯等都能列出个一二三来，足足禀报了一个多时辰，到最后自己还觉得有些羞愧，“末将在京城做不到行动自如，能够打探到的军情，大概就只有刚才说的这些……”
荀飞盏用力拍了他肩头一下，夸赞道：“你就别谦辞了！别人我不知道，我自己要是陷在里头，肯定是没你这个本事的。”
岳银川遗憾地道：“我听说还有三万禁军被缴了兵械，分隔管控，可惜查探无门，不能为大统领找出具体的位置。”
“数日之间能知道这么多，已是难得，何必对自己求全责备。”萧平旌也笑着赞了一句，转头命东青取来一张金陵城的平面图，铺在中间的桌案上，拿茶杯压住边角，问道，“我方才已说了要潜入城中，不知将军对此行动有何建议？”
岳银川的手指沿图上线条滑动，快速找到自己出城的死角，“这个点，是羽林营城防巡查的一个漏洞，如果想要偷偷潜入城中，从这里越过城墙最为合适。敢问王爷想要派多少人进去？”
“萧元启的主力都在城里，带多少人也不够，动静一大反倒有可能误事。”他转向荀飞盏笑了一下，“宫城是大统领的地盘，一阶一石，一草一木，没有人比你更清楚。就咱们两个一起去吧。”
岳银川不由吃了一惊，“王爷要亲自去？”
萧平旌没有回应他这句话，仍是笑着问荀飞盏：“你一直绷着个脸，可是还有什么疑虑？”
“当然有疑虑了！”荀飞盏屈起指节敲了敲案上图纸，指向宫城，“如果单说进城、潜入宫禁、找到陛下，凭你我二人的本事应该是能做到的。可这之后呢？”
“之后？”
“萧元启七万人马遍布金陵全城，陛下却只是一个略通骑射的少年，咱们带着他怎么出来啊？”
萧平旌挑了挑眉，“这话奇了，为什么一定要出来？”
荀飞盏茫然愣住，岳银川倒立刻反应了过来，微笑道：“王爷的意思我明白了。出城风险确实太高，几乎没有办法完成，但如果可以找到机会把陛下藏在一个萧元启短时之内找不到的地方，不就相当于已经救出来了吗？”
萧平旌赞赏地看他一眼，颔首道：“别的不说，单论打仗的话，萧元启的本事我知道。他所倚重的狄明倒称得上是个将才，不过大军围城勤王，东湖羽林未曾经过多少实战，肯定会有些军心不稳。……岳将军，此刻敌我双方的战力你都了解，不妨你来推测一下，一旦开始全力攻城，多久能拿下？”
岳银川凝眉稍一盘算，信心十足地答道：“最多三个时辰。”
荀飞盏一拍桌案，露出喜色，“三个时辰……只够萧元启把宫城上下给翻一遍，这外面偌大一个金陵城呢，他绝对没有办法找着咱们！”
萧平旌刚刚表明要亲自进城的时候，岳银川就已经显得略有不安，此刻抓住这个话头，急切地劝道：“王爷，萧元启最忌惮防备的人就是您，他必定已经把京城里凡是与您稍有关联的地方全都控制了起来。末将倒是知道一个很安全的小院子，不如由我和荀大统领……”
萧平旌不等他说完，垂眸淡淡道：“不，不用你去。我自然有我的落脚之处，放心，萧元启肯定不知道。”
正说着，东青走了过来，吹灭桌上灯烛，三人方才恍觉天光已亮，稍稍感到有些疲惫。这已是箭书限定三日的第二天，潜入行动不能再拖延。萧平旌命谭恒领着岳银川去邻帐休息，自己也抓紧时间小睡了一会儿，至午时起身，将冼秉忠等重要将领召来，一一引见给岳银川认识。
身为东海战事首胜之将，岳银川在朝堂文臣们的眼中虽然算不得什么，但军中之人对这个名字却都很有印象，甫一见面，倒也不需要过多的介绍。到了黄昏时分，东青抱着两套黑衣软靴进来，又递给萧平旌和荀飞盏一人一个小弩，让他们缚在腕间调试。
岳银川从未见过这般兵器装置，好奇地靠近细瞧，越看越是感叹，“就这么个小弩，居然能连发六箭，实在是太精巧了！”
“它有个名字叫画不成，我从琅琊阁上带下来的，东青那儿还有两个呢，岳将军喜欢，就拿一个过去吧。”
岳银川急忙道谢，接过小弩把看一阵，不知想到了什么，眸中忧虑之色更浓，正想要开口，萧平旌又背转身去，对帐中诸人道：“潜入京城的计划，全军上下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我和荀大统领今晚出发之后，你们的举动要一切如常。”
众将躬身抱拳，齐齐应诺了一声：“是！”
萧平旌稍稍回头，又看向岳银川，“前锋营交由岳将军直接指挥。其他几营的将军现在你也认得了，我吩咐过他们，限期满后，若我未归，务必随前锋营行事。你有东青和谭恒襄助，相信我不在的时候，也能够稳住城外的大局。”
因为事先全都单独商谈过，诸营将领对此指令皆无异议，反倒是岳银川自己没有立即应答，面上浮起忧沉之色，嗫嚅道：“王爷，末将以为……”
萧平旌抬手止住了他，语调虽平，但神情严肃，“岳将军，本王方才所言已经算是军令，并非在与你商议。”
岳银川以前哪曾被人暗示过自己不遵军令，立时涨红了脸，低头退步，躬身应道：“末将领命。……请王爷见谅。”
萧平旌颔首示意他起身，不再多言，又叫了东青过来吩咐安排其他事项。荀飞盏眼见岳银川闷闷地告退出帐，心头疑惑，急忙跟了出去，在大帐后叫停了他，问道：“我看得出来，将军应该不是会质疑军令的人，你刚才的意思……是反对潜入京城吗？”
岳银川轻轻摇头，“我不是反对潜入京城，我只是反对长林王亲自去。”
“为什么呢？平旌在琅琊阁学艺，头脑最好，身手最好，对宫内地势也很熟悉，他当然是个最合适的人选了！”
岳银川本想着不要多嘴，但到底年轻，心里有话也稳不住，左右看看无人，便压低了声音道：“问题并不在这里。请大统领想想看，萧元启已是叛国的罪人，陛下和两位御弟落在他手中，未必能活着救出来。如果事情真的到了那个地步，朝廷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如长林王这般能镇得住的人。一旦他也填进去了，朝堂宗室，谁还能有这样的分量？怕只怕到了那个时候，为了谁有大义名分这样的事就能闹个四分五裂各自为阵。皇族动荡必致内乱，而内乱……必伤国力和民生，对于百姓而言，这岂非一场劫难？”
荀飞盏从来没有想到这上头过，一时怔怔呆住。
“我的这些想法，王爷心里自然清楚，所以总不肯让我多说。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再清楚又能怎样呢？陛下明明还在，就想着将来要安稳朝堂了？就要为了一个未知的结果，优先保全自己，不去尝试一切可能的办法了吗？”岳银川长长叹了口气，语调无奈，“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还是能感觉到，长林王爷不是这样的人。”
他都能有这样的感觉，荀飞盏当然更加知道自己这位老友的为人，心绪难免焦躁起来，回到帅帐后忍耐不住，终究还是拿着岳银川所言问了问萧平旌。
萧平旌已经换好了一身黑衣，点头应道：“没错，岳将军的忧虑我心里明白，他的这些念头也不是说没有道理……”
“那你还不顾反对，一定要自己去？万一真像岳银川担心的那样，玉石俱焚都填在里头，那大梁的将来……”
“世间大部分事情不都是这样吗？你只能权衡利弊，永远无法确保万全。这已是我目前能想出的最好的计划，又岂能因为有风险而不加尝试？”萧平旌瞧着荀飞盏又郁闷又焦急的样子，不由淡淡笑了起来，“我早就告诉过你我不适合朝堂，你总不信。当下的事情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我不是看不明白大局，也不是算不清楚得失，其实很多时候我都知道最有利的选择是什么……只是根本做不到罢了。”
城外的萧平旌为了留住元时的一线生机而殚精竭虑，城内的萧元启当然也不会以为停战这三天就真的可以放松。小皇帝是目前自己手中最大的筹码，这一点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一直将其囚禁于养居偏殿，周边所有防卫皆由狄明亲自负责。宫城之外凡是与萧平旌曾有牵扯的地方，比如长林旧府、扶风堂、一应亲友府邸等等，他都让何成派出人马立即监看起来，既防备内通消息，又不让他有落脚之处。
何成虽领了号令，但心头仍有些疑惑，不以为然地问道：“属下不太明白，不管在城外有多少兵力，这京城里头可是完全由王爷掌控的。金陵四门已封，难道萧平旌还能潜入进来不成？”
“像他和荀飞盏这样的高手，再怎么防备都不为过。”萧元启望着前方黑沉沉的窗口，冷哼了一声，“金陵城毕竟太大了，封得住普通人，未必能封得住他。”
何成不敢再多言，行礼退了出来，按照指令分派人手，将萧平旌可能会去的地方一一监控了起来，丝毫不敢马虎，一直忙到入夜才安排妥当，亲自回宫复了命。
狄明此时正在养居殿中与萧元启讨论宫防城防的事务，旁听过何成的回禀方才知道两人正在防备什么，心绪顿时也有些复杂，等到商议完正事，便寻了个话隙问道：“萧平旌兵力占优，情势又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恐怕他也不得不想得更长远一些，未必敢于犯险。请问王爷，您是真心觉得……他竟然肯亲自前来吗？”
萧元启的眼睛微微眯起，眸色迷茫，“若论以前他当然会……但人总是要变的，我毕竟已有好几年没见过他了，未必能猜得准他现在的心思……”
两人正感叹间，原本一片宁静的外厢突然响起了喧哗之声，听上去虽然嘈杂，但模模糊糊又很遥远，听不明白在喊叫些什么。狄明立即一跃而起，提剑出殿，廊下侍立的亲卫们也都已听闻，见他出来，忙指向东北边。
养居殿向东有一排配殿及一排厢房，狄明绕过后廊甬道时嘈乱已停，只见道边红墙根儿下跪了一溜儿人影，细看却是三名将官与二十来个兵士，皆被捆成一团，个个惊惶畏缩。何成满脸的怒色，领着几十名莱阳府兵在旁边看守。
这个情形没什么难猜的，狄明只扫了一眼便明白过来，“逃兵？”
何成点了一下头，冷哼一声，“王爷如此深恩厚赏，这些人居然还想偷偷逃离，简直就是活腻了找死！……啊，王爷也来了？”
狄明急忙回头，只见萧元启手扶佩剑，从甬道口缓缓走了过来，寒肃的视线犹如冰刃一般，逐个从地上这些逃兵身上划过，“你们既然随本王起事，每个人都该明白这条路不可能回头。此时此刻，这城墙外头有什么罪名等着你们想过没有？谋逆必诛九族，坚持到底才是唯一的生路，若是连这一点都看不清楚，那倒也不值得继续活下去。”
押跪于地的人早已瘫软无力，有人低头无言，也有人小声哀求，“求王爷再给一次机会，王爷……”
萧元启并无丝毫心软，眼锋扫过狄明，吩咐道：“阵前叛逃，当斩首示众，令百夫长之上的所有将官，前来观刑。”
狄明微微抿了抿唇角，抱拳应道：“是。”
这二十多人原本就已捆扎结实，不需要再行拘拿。等萧元启离开之后，何成立即命手下开了一间配殿，将这些逃兵逃将尽数丢了进去，等待明日公开行刑。狄明向来懒得管这类事务，便由他料理，自己转身走开，不料刚踏上石阶，何成又从后方追了过来，叫道：“请狄将军留步！”
狄明本就沉默寡言，与何成之间也没有任何私交，听到他呼叫难免奇怪，停步回身，狐疑地瞟了他一眼。
何成来到近前，先扫了两眼周边，压低声音问道：“城外给的期限再过一日就到了。不知王爷有没有跟将军提过……他最终会做何决断？”
狄明的唇边浮起冷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若论心腹，何将军是王爷身边的第一人。如果他对你都没有提过什么，又怎么可能跟我说呢？”
何成讪讪笑道：“话虽如此，但这两日我忙于外头皇城的警戒安防，实在没见过王爷几面………所以想问问……”
狄明微笑不答，反问道：“那以何将军对王爷的了解，他是不是真的会像长林王所建议的那样……提出交换的条件？”
何成低头沉默许久，神色犹疑不定，“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啊……”

下部 第四十三章 多情无情
琅琊阁售卖流转天下消息，鸽房遍布各国各城，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但具体到哪所院落才是漫天翅影真正的起落之地，知道的人却是屈指可数。就连在京城里长大又掌领了禁军多年的荀飞盏，也是在这次跟随萧平旌潜入城中之后，才第一次看到了金陵鸽房的真面目。
乌漆外门、青墙黑瓦、前厅后舍，四合院落，总而言之两个字，普通。
和金陵城成百上千个类似的宅院几乎完全相同，没有一丝一毫特别和神秘的地方。
两人迈步过了二门，前方自然就是中庭，一位肩披外衫的中年人手持风灯立于阶前，似乎早已静候多时。
萧平旌抱拳招呼道：“朱三哥，惊扰你了。”
朱三哥微微一笑，“最多能给你一个落脚之处，帮不了别的。快些进来吧。”
过了中庭便是正院，南向三间青瓦大房。朱三哥当先推开正中的那一间，门板开启，明亮的灯光倾泻而出，一条人影正负手站在灯台旁，听到开门声响便转过身来，深蓝布衫，花白鬓发，竟然是多年未见的扶风堂堂主黎骞之。
萧平旌完全不知道他在京城，乍见之下大吃一惊。
朱三哥笑着解释道：“金陵分堂遇到一起罕见的病例，老堂主特意过来看看，没承想遇上兵变，就这么被困在了城里。你率军围城之后，我猜到萧元启会派人管控扶风堂，所以提前派人将他老人家接了过来。”
扶风堂中其他大夫倒也罢了，如果真让萧元启发现老堂主也在，难说又会引出什么麻烦，萧平旌想着后怕，不禁抬手按了按额头，感叹道：“幸亏朱三哥虑事周到，多谢多谢。”
朱三哥原本打算开个玩笑，问他是以什么身份道的这个谢，想想又觉得情势沉重不太合适，便只笑了一下。此时早过子夜，黎老堂主知道两人冒险进来是有要事，匆匆问过了林奚的近况，就催着他们快去歇息。
次日用过早饭，两人收拾整齐来到正屋这边，朱三哥早就备茶以待。琅琊鸽房在金陵的根基远非岳银川可比，兵力分布和宗室朝臣的动向不说，就连宫城巡防的细节他也打探出了一二，尽数标在一张禁苑平面图上。
荀飞盏询问了禁军被拿下的过程，越听越是悲愤，低头稳了半日，方才问道：“陛下被关押在养居殿的东侧殿，这个消息确实吗？”
朱三哥大概从没被人问过消息是否确实这样的话，不由挑了挑眉，饮茶未答。荀飞盏自己也立即意识到说错了话，尴尬地抓了下头皮，讪讪致歉。
萧平旌笑着瞟他一眼，道：“萧元启的主要兵力，城防上就分走了一大块，还要守卫粮库兵库，巡防全城，宫禁人手必定会捉襟见肘，只能重点防卫养居殿这一片，外围反而松懈，凭你我二人，应该不难突破。”
若论对宫城的熟悉，自然没有人比得上宿卫宫防多年的荀飞盏。他在脑中飞快地筹算了一番，先划定出一条线路，“按朱三哥查探到的消息来看，要快速接近养居殿，从此处切入，再这样、这样、这样……几个节点都能跳过去，应该最为合适……”
他一面说，手指一面在图纸上滑动，滑过“正阳宫”三字时，眸色突然一沉，声音也低了下去。
同座的另两人都是玲珑心肝，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等他问，朱三哥便直接道：“你猜得没错，令妹已经被接进宫去好些时日，就住在正阳宫里。”
荀飞盏闷闷起身，在室内踱了两步，回头道：“安如也许胆小柔顺，但我敢肯定，她绝不会与萧元启同流合污。”
对于这位从不抛头露面的荀家大姑娘，萧平旌以前只见过数面，并不了解她的为人与心性。不过他很相信荀飞盏的判断，也能体会他此时的心情，当下挑了挑眉，微笑道：“也好，既然从正阳宫过去最为简便，那咱俩今晚就先去见见令妹吧。”
萧元启麾下各色人马统归起来约有八万实数，兵变当天伤亡折损了近万，之后又面临四方围城，士气难免低迷，再怎么恩威并施，终究不能像最初那般赫赫扬扬，必须得多加小心管束，分派筹算。狄明将羽林营中最精锐的力量划成两个部分，约五万人负责城防，一万驻守宫掖。为了精简人手，宫城内原有使役人等统统被逐了出去，大部分殿室尽皆闭锁无人，一应起居理事，都集中在朝阳殿、养居殿和正阳宫三处。
自叔父遇刺身亡之后，荀安如的心境便已枯绝犹如死灰，起先还日日落泪，后来竟连泪水都渐渐干涸。那日在城外亲见焚了戚夫人归来，她已知萧元启必有更大的动作，自己什么事也做不了，只能将身契银两拿给了敏儿，命她趁乱离开自寻生路。
三月中，萧元启果然兵变功成，心中说不出的得意，宫城血色还未完全洗去，便命人将家眷匆匆接入了正阳宫。四月十四禅位大典的头一天，他亲自揽着荀安如迈入朝阳殿，遥指上方巍巍御座，向她炫示自己的功业。
“怎么样，我说过要让你成为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没有食言吧？这大好江山以后就是咱们的了，难道你不为我……也不为你自己高兴吗？”
曾经柔情交付、倾心相待的夫君，此刻已经变成一个可悲而又可怜的陌生人。他的欢喜，他的兴奋，他对于无上尊荣的陶醉，荀安如丝毫也感受不到。她就像是一朵已离枝头的落花，虽被人小心拾起捧在手中，却依然一天一天，一夜一夜，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慢慢枯萎了下去。
金陵围城之后，萧元启切断了外界与正阳宫之间的所有消息，尽管还是有人隐约听到了一些风声，但因为畏惧莱阳王严厉，并不敢多嘴议论。贴身伺候的两个侍女更是得到严令，每日只管劝茶劝饭，仿佛一切如常。
时近四月下旬，小满将至，庭外已是繁花落尽。因宫中缺少可靠的使役人手，窗前一地落瓣残红久未打扫，黄昏时突起疾风，直吹得四散飘零，或上青石，或点苍苔，竟将这初夏景色，渲染得如同秋日一般寂寥苍凉。
日落后暮云合璧，两名侍女和往常一样点起数支高台宫灯，劝荀安如咽了两口晚膳，枯寂无声地陪坐在一旁，等到天色黑透，又伺候梳洗，铺设床褥扶她躺下。之后再坐守半个时辰，见床上没有动静，这才留下一盏小灯，自行退出，到屏风外的木榻上拥被睡去。
三更更鼓敲过，两条人影踏着梁柱，如轻烟般飘上了正阳宫的殿脊，将琉璃屋瓦轻轻揭开两片，看向下方。室内光线幽微，模糊可见朝南一张雕花大床，帷幔密合四角低垂，屏风所隔的外间榻上，有两名侍女沉沉安睡，此外整个寝殿别无他人。
瓦缝重新合拢，少顷，一截如纸般纤薄的刀刃自窗棂下沿插入，轻轻将木闩挑开，半扇窗页随即被推起，两个身影无声滑入。一人奔往屏风外点晕了侍女，另一人来到大床边，伸手挽起垂纱床帘，低低地叫了一声：“安儿……”
原本就半昏半醒未曾熟睡的荀安如扶枕惊起，看见幽幽烛光之下，自己的大堂兄就站在面前，顿时全身僵直，恍若是在梦中一般。
荀家兄妹二人最后一次面对面说话，还是大年初八在荀府内院的那次相见。阔别数月又陷于深宫，她没有想到竟还能再见亲人，内心积郁难以控制，一头扑进了堂兄的怀里，痛哭到手足抽动，几乎吸不上气来。
这个妹妹自小娇怜，养在深闺未经风霜，眼见她哭得这般哀苦凄凉，荀飞盏也不免湿了眼眶，轻声叹道：“都怪叔父和我，没有尽到身为长辈、身为大哥的责任，识人不明，错付了你的终身……”
荀安如痛痛快快哭了这一场，心头稍觉舒透。她虽是个不谙世事软懦柔顺的人，但素来聪慧，并不迟钝，只需定神一想，便知曾为禁军大统领的堂兄深夜闯宫，必定不只是为自己而来，当下拭去泪水，主动道：“我听说陛下就关在养居殿的东侧殿……那个人……他每天夜里亲自宿守主殿，看管得十分严密。其他的消息我未曾留心，所以什么也不知道……”
荀飞盏倒也没指望从妹子这里问出什么，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起身走到萧平旌身边，低声与他商议：“这儿离养居殿已经不远，咱们最好分头行事，你先潜入进去，我在外围点几把火，弄些动静，争取把萧元启引出来。撤退时就按咱们进来时摸查好的那条路线走……只希望陛下福泽深厚，一切顺利。”
越是走到最后一步，越难找到更为取巧的办法。萧平旌想了想也无异议，点头道：“就这么办吧。咱们不求完全甩掉追兵，只要抢出一点点时间，有机会出宫藏匿陛下就好。”
两人简单商议完毕，荀飞盏重新转向妹妹，脸上满是歉意，“安儿，我没有办法今晚就带你走，不过你放心，将来我和平旌一定会全力为你求情……等陛下恩赦之后，大哥就送你到婶娘身边去，将来的照顾供养，自然是包在我的身上。”
同在一间屋内，两人方才说的话荀安如听得很清楚。她没有顺着堂兄的语意应诺，反而上前数步，向萧平旌蹲身为礼，“若是我方才听得不错，你们是想要……把萧元启从养居殿引出来？”
萧平旌迟疑了一下，慢慢点头。
“那大哥不用留在外围，和二公子一起去救陛下吧。我有办法能吸引他的注意。”除了眼睫间的细碎泪花以外，荀安如的脸上已经看不出方才的情绪激荡，显得甚是镇定，“到底夫妻一场，我对他多少有些了解，只是时间紧急，不方便细讲。大哥如果信得过我，就让我稍尽心力，帮你这一点忙吧……”
她这般软语相求，荀飞盏委实难以拒绝，犹豫了一下，转头对萧平旌道：“安儿向来有一说一，她既说有办法，就让她试试？咱们先悄悄潜过去，若是看不到效果，再改回原来的计划也不迟。”
萧平旌看向殿角沙漏，估算了一下时间，觉得还有尝试的余地，便颔首允准。二人从来时的窗口翻出，轻灵无声地又上了宫檐，眨眼之间便渺无踪迹。
荀安如随后放下窗扇，扶着桌案静站了片刻，神情渐转决然，动作也变得愈发果决。
当初她被接入正阳宫时，萧元启觉得以后的规制服饰全不一样，吩咐不必多带旧物，故而侍女们只收拾了两盒御赐首饰带了进来。荀安如打开妆盒翻找一阵，皆不合用，最后翻出了当年荀太后所赐的双头凤钗，心头一酸，牢牢握在了手中。
离开寝阁，过了中厅，推开前殿的大门。廊下值夜的内监猛地惊醒，还未回过神来，荀安如就已奔上了连接云台的廊桥。内监们慌忙呼叫，外殿侍女也纷纷惊起，乱糟糟十来个人追在后面，有脚程快捷的渐渐赶到她身后，准备伸手拉扯。
荀安如反手将凤钗纤细尖锐的末端顶在喉间，厉声喝道：“让开！”
内监、侍女们唬得一跳，不敢强拦，眼睁睁看她奔上正殿后方最高的楼台，踩着石基翻了出去，半靠半坐在石栏外沿。
高处风速迅急，她的身形又清瘦如羽，雪白的寝衣在风中上下飞舞，呼呼作响，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被夜风所卷，吹落楼台。围在后方的众人吓得面如土色，又不敢靠近，昏乱之中，一位稍稍能稳住的娘子高声叫道：“快！快去禀告王爷！快啊！”
四更钟鼓鸣响，正是夜色最深睡意最浓的时辰。住在南厢的狄明突然惊醒，只觉心头沉沉，再也不能合眼，便起身带了两名亲卫，来到东配殿查问小皇帝的情况。
殿门边当值的守卫看见是他，忙行礼答道：“里头倒还安静，只是老样子……不怎么肯吃东西。”
狄明毫不在意地冷笑道：“不用管他。哪儿就那么容易饿死了。”
他左手边与东配殿隔着一条云顶长廊的富丽宫室，便是萧元启所居的主殿，除了外围一圈火把闪烁以外，窗纱上还有灯光泻出。狄明稍稍犹豫了一下，蹑步走近，透过半掩的殿门向内看了一眼。
萧元启果然还没有睡下，身形微斜地靠坐于上方御座中，臂肘支在桌案上，手掌掩住双目，也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在养神。狄明刚跨过门槛一步，他立时便有察觉，急速抬头的同时握住了座下的剑柄，直到看清来者后才悄然放开，紧绷的背脊也随之松缓下来。
“哦……是你啊……”
“王爷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城外必定会有动静，无论您决定是商谈还是决战，都不可能是一件轻松的事。萧元时就近在旁侧，您亲自守着，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萧元启扶案坐直身体，揉了揉眉间，语气有些虚软，“你说的对，接下来不会容易，总得养好了精神才能应对……”
一句话还未说完，半掩的殿内突然被推开。正阳宫的一位娘子由阶下府兵搀扶着奔了进来，喘着气扑跪在地，带着哭腔叫道：“求王爷快去看看……王妃她……她要跳楼呢！”
萧元启一开初完全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僵愣了片刻才猛地惊跳起来，急切间将身前的龙案都撞开了半尺。狄明倒想再问得清楚一些，还未开口眼前便是一花，再定神时萧元启已经奔出了殿门，无奈之下也只能追了过去。廊外的亲卫们不明所以，急忙整队随行，大殿四周照明的火把呼啦啦被拿走了一半，光线顿时暗沉了许多。
从养居殿到正阳宫本就不远，萧元启焦急之下步履如飞，不过一刻多钟就已赶到高台下方，仰头望见荀安如飘然欲坠，更加失了方寸，纵身从旁侧石梯攀跃而上，直冲向前。
“都不要过来！”荀安如转头尖叫，一足微微荡空，扶抱石柱的手臂开始发抖。
萧元启胸口一紧，快速停住步伐，示意身后所有人退到更下一层，自己慢慢挪动，试探着缓步前行，柔声问道：“安如，你好容易平静了几天，这又是怎么了？”
荀安如颊边泪痕点点，回过头直直地迎视他的眼睛，惨然笑道：“有时候一死……要比活在这个世上容易太多……你不觉得吗？”
“是不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了什么？”萧元启面沉似水，悄悄又前移了两步，“你不要胡思乱想，京城眼下的情势，绝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跟随他过来的亲卫们此时只敢停在下方的转层处，距离高台起码数十丈远，唯有狄明悄然无声地顺着石梯攀至顶层，隐身于梯口一座石狮雕柱的阴影处，暗中察看前方的动静。
萧元启此时的全副心神都放在荀安如的身上，紧张地劝道：“金陵围城的消息我之所以瞒着你，只是怕你担心，并不是说已经没了办法，只能坐以待毙。你相信我，我一定能带着你全身而退的，一定能！”
他的语气极其笃定，听上去竟不似随口哄劝，不仅狄明的眉梢猛然一跳，就连荀安如也面露疑色，怔怔地问道：“你觉得自己还能抽身？为什么？”
萧元启的眼尾轻扫过下方那片火把，知道这些人听不清台上的谈话，神色愈发自如，“抛开私情不谈，萧平旌的身上担着的，是他长林府两代人的名声。萧元时毕竟是他的主君，他比谁都在意这个小皇帝的生死。所以你不用害怕，别说我现在还有能力与他一战，就算最后真的上天负我，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只要人质还在手中，我就能交换你我二人的平安，带着你远走高飞。”
荀安如面色如雪，含泪冷笑了两声，“远走高飞？去哪里？东海吗？！”
听她提起东海，萧元启的眼底终于闪过了一抹恼意，额前青筋暴起，“我实在不懂，你究竟想要闹出什么样的结果？你也是荀家的女儿，难道就真的从来没羡慕过你的姑母，从来都不想走到天下女人的顶点吗？”
眸中的眼泪模糊了荀安如的视线，脚下那遥遥的青石地面犹如黑洞，根本看不清楚。但她却觉得这样很好，看不见，便不会害怕。“自成亲那天起，你跟我说过很多话，我记得其中有一句，你说得很对……我嫁给了你，就只能是你的人，你我二人，从此再也不能分割……”
萧元启不禁动容，声音也随之柔和了下来，“你既然明白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如此任性？快别闹了，让我抱你下来。我不是说过了吗，一切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虽是女子之身，万事都由人做主，但也想要活得一世安心，不辱家门。”荀安如转回头看向远方，抬手拂开被吹得贴在颊边的长发，“既是夫妻一体，你起兵谋叛，我便算是于国不忠；叔父养我长大，却因我一时软弱而死于非命，又可谓不孝之极……此生不忠不孝，何颜偷生……”
萧元启听这话音不对，足尖立时一点，赶在她松手的那一刻飞身跃起。
软缎衣角柔滑的触感在他掌心拂过，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她，可在收拢指节之后，又绝望地发现手中空空。
世间之哀，哀莫大于心死。荀安如知道自己尚有生路，也知道堂兄有能力保她平安，她只是太过疲累，不愿、不愿意再多支撑。
恩与怨、黑与白、是非与对错、多情与无情……既然柔肠百转分解不开，那便唯有割舍而已。
割舍了今生，也许可以求得，来世清明。

下部 第四十四章 生死须臾
高台下飞溅而出的鲜血，慢慢浸过方形青石，顺着缝隙越浸越远，滴落阶沿。
萧元启嘶声呼喊着从石阶上扑了下来，士兵们手中的火把惊惶摇动。一阵混乱之中，狄明独自抽身退离，连随行的亲卫也未招呼，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不知去向。
宫城广袤，暗夜无边，荀飞盏的足尖点在养居殿外的宫墙上，后方一片宁静，听不到正阳宫躁动的声响。他与萧平旌在途中看到萧元启匆匆离开，大略猜到了堂妹已开始行动，并未多思多想，趁势绕过几处岗哨，悄然潜至东配殿外。
殿室已变囚笼，各处门窗俱皆钉死，只留有朝向主殿的一道偏门。门外、廊下、阶边共三重守卫，另有执戟小队，在庭院中流动巡查。
荀飞盏和萧平旌拿下了外围警哨，藏在暗处默默确定守卫人数，再估算了援兵赶来的时间，都觉得甚有把握，各自抬手向对方指出了自己预定的目标和突袭的路线，彼此点头确认。
趁着无星无月，廊下又灯光暗淡，两人从墙头跃上殿脊，足下蓄力正要行动，中庭的巡逻小队突然止步，向侧门边抱拳行礼，“狄将军。”
檐上两人立即伏身，暂时停了下来。只见狄明从门外暗影中现身而出，压低声音不知发了一句什么命令，那整支小队便行了礼，退入殿外甬道。他紧接着又大步来到石阶下，直接叫来为首的校尉吩咐道：“这里有我就行了，你带他们先出去，协助外围戒护。”
这校尉是他的心腹，闻言毫不质疑，当即召齐了阶边与廊下的部属，尽数退出外门。此时东配殿周边三重护卫，只剩下了殿门外的八名羽林，狄明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再下指令：“你们到那边连廊上守着，凡是主殿过来的人，通通给我挡回去。”
众守卫躬身应了，快步转向连廊。狄明在门外又默立片刻，等到周边完全安静下来，方才迈步进殿，将门板在身后关闭。
殿内只有两柄烛台，光线昏黄。萧元时靠里侧盘腿而坐，听到有脚步声靠近，用力闭上了眼睛。
狄明在他身前停下，深深地端详他的面庞，眸色颇为复杂，“有个消息，陛下可能还不知道吧？城外的萧平旌想要把你活着救出去，所以发来了箭书，要莱阳王爷提出交换的条件。”
萧元时闻言一震，急速地抬起头来。
“陛下一定以为这是个好消息，是吗？”
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古怪，萧元时的心头不由一跳，颤声问道：“……你什么意思？”
狄明淡淡一笑，眼神苍凉，“也许陛下不会相信，但狄某愿意追随莱阳王，并非只是为了给家人讨还一个公道。自古有云，为君者身担社禝之重，若无仁德之心，便不配做天下之主。故而狄某起兵叛你，不为发泄胸中私怨，不为将来富贵威权，而是因为大梁江山子民，值得一个更好的主君。所以我绝不会让人把你活着交出去，去换他想要的任何出路。”
说到最后半句话时，他抬手抽出腰间长剑，雪亮的锋刃在空中徐徐划了半圈，最终指向了萧元时的胸前。
小皇帝这时方才意识到他想做什么，面色雪白，蹬动着地面向后退缩，“你说朕不配为君？那么谁配，你一直跟随的萧元启吗？”
狄明摇头又笑了两声，“我知道在你眼中，莱阳王是图谋大位的逆贼，但对我而言，至少他曾为国征战，至少他能分清孰是孰非，胸中还保有一腔义愤。如果不是他留存证据，后世谁会知道当年京城的真相呢？”
对于金陵疫灾，萧元时自知无可辩解，绝望之下，只能抬手指向外方，“可是长林王陈兵在外，萧元启绝对没有生路，他永远都不可能登上大位……”
“说句陛下不爱听的实话，”狄明毫无所动，眸色依旧阴冷，“等你死后，就算长林王赢了想要登基，狄某其实也不介意。”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掌中锋刃猛然前刺，眼看就要触及萧元时的前胸，一支小弩破空而至，飞速撞开了剑尖，同时背后拳风袭来，迫使他不得不侧身跃开，仓促应战。
若论沙场征伐，狄明也算一员勇将，无奈荀飞盏是琅琊榜上有名的高手，近身之战实力有差，不过数招之间，他的手腕便被擒住，整个人摔翻在地，拼命挣出一口气，刚叫了半声“来人”，喉间便被靴底踏住，只能发出咯咯的低响。
本以为必死无疑的萧元时惊魂未定，软软伏在地上，只觉周身僵直麻木，有一双手从腰间穿过，将他半扶半抱起来。
“陛下觉得怎么样？没事吧？”
耳边的声音如此熟悉，腰侧的臂膀如此温暖，萧元时的眼眶陡然一热，抬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襟，泪如滚珠，“平旌哥哥……”
眼下不是畅谈之时，萧平旌忍住心酸，拍揉了一下少年的背心，将他拉在身侧，一回头，发现狄明的手足仍在挣动，不由一怔，“你做什么呢，还不快动手？”
荀飞盏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皱眉道：“虽然萧元启血战东海是假的，但这个人却不是……”
狄明听不明白他的意思，眉睫急颤，正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再挣扎一下，眼前突然一道掌影袭来，立时便没了知觉。萧平旌扯过他的衣带将其手足捆紧，塞了嘴，丢在殿角，匆匆道：“那就留他一命吧，不能再耽搁了，快走！”
荀飞盏接手将萧元时揽了过来，萧平旌收尾关门，三人两前一后，顺着廊下飞速离开。昏黄幽暗的囚殿随即恢复了一片宁寂，静悄无声。
狄明的意外行动给了萧平旌莫大的机会，三人撤离宫城时后方并无追兵，也远远绕开了萧元启所在的正阳宫，一路行来格外顺畅，未生半点意外的波澜。
正阳高台下的喧嚣声此时也已平息，萧元启不愿他人插手，自己解下披风，将荀安如的尸身包裹起来，抱回廊桥这边的寝殿，亲自给她擦洗更衣。
人鬼殊途，曾经温软的肌肤已冷如冰雪，触手寒凉。让他在恍惚与悲痛之间，突然想起了那一年，那一日，悬挂在朱梁之下的母亲。
当年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无碑无祭，薄葬荒野，那是因为他还没有实力，没有威权。可如今明明已经得到了许多，明明城外的萧平旌还没有发起攻势，为什么自己依然留不住一个女人，为什么还是只能得到这样凄冷的结局？
萧元启想不明白。
无论怎么努力地想，他就是想不明白。
高烛爇尽，焰芯在堆叠的烛泪间闪跳了数下，渐低渐熄。随着最后一点光亮熄灭，萧元启的眸中也只剩下了一抹决绝的阴冷。他扯过榻上的锦被盖住了荀安如的尸身，起身推门而出，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阳宫。
三日将满又如何？大军攻城又如何？萧元时的咽喉还捏在他的手中，总有一天他会东山再起，他会让所有人都拜伏在脚下，从此不敢离去，不愿离去。
养居殿已在前方，火把明亮，摇曳闪烁。
夜色和距离让远处的景象极为模糊，但那嘈乱的声响明显与他离开时全然不同，云顶连廊下暗影晃动，更像是有不少人正在惊慌地跑动。
萧元启猛然停了下来，背心处暴起一片寒栗。拥簇在他身后的亲卫府兵们也神色迷茫，随着他的视线一起向前张望。
举着火把涌动的人流从大殿门内奔出，带着一种极为惶恐的节奏向这边跑了过来。萧元启心知不妙，足下发力，以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直奔向东配殿，刚刚冲进院门，迎面便看到狄明昏昏沉沉地被施郓扶着坐在中庭，胸口更是一紧。
“王、王爷，那位陛下被、被……”
萧元启顾不得听施郓说完，几个箭步冲入殿内，视线飞速扫了一圈，除了神色惶然的几名守卫以外，根本不见萧元时的半点身影。
“……层层防卫，就算他萧平旌有本事冲进来，他最多也只能硬抢，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把人给带出去？”萧元启急怒交加，哪管狄明刚刚苏醒，返身便将他抓了过来，“到底怎么回事，你说啊！”
狄明前额依然剧痛，靠在施郓臂间喘息一阵，皱眉摇头道：“末将只记得被人偷袭……”
“什么时候？”
“没多久，当时早打过四更了……”
四更之后出的事，眼下还未天明，萧元启快速盘算了一下时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幸好，幸好本王知道萧元时有多重要，预先留了一层防备……”
金陵鸽房位于东南半城，萧平旌和荀飞盏带着一个小皇帝，即便后头没有追兵，这一路躲避巡防也颇麻烦，等最终奔进院门的时候，已是平旦蒙影，东方即将破晓。
朱三哥在街巷外放下眼线，立即关掩门户。黎老堂主迎上前，拿了方软毯将萧元时裹了起来，喂下半盏安神的参汤。荀飞盏这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按住自己的额头，“好像在做梦一样，简直不敢相信这么顺利，陛下……陛下居然真的被救出来了……”
萧平旌瞧了一眼微白的窗纱，心知时间紧急，单膝半跪下来，低声道：“请陛下听我说，此地虽然安全，但金陵的危局尚未结束，微臣……微臣不能留在这里陪你。”
“朕明白。”萧元时忍住眼泪，努力挺直腰身，“城外大局尚需长林王主持，你尽管去吧。朕会在这里……等着你夺还京城，诛灭逆贼。”
荀飞盏也知道他必须赶在天光未亮前出城，急忙接了一句：“你放心，这儿有我呢，我现在绝对不会再离开陛下半步。”
分秒必争之时不容耽搁，萧平旌匆匆起身向朱三哥和老堂主抱了抱拳，也不走正门，看准方向直接越墙而出。萧元时眼看他身影消失，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惶然，低头呆怔了半日，方在荀飞盏的劝说下清洗更衣，吃些东西。
他身为皇后嫡子，十岁受封东宫，切莫说打骂磨折，就是重话也未曾受过几句。这几日煎熬苦痛，突然放松下来难免有些晕沉。黎老堂主过来细细诊看过后，笑着安慰道：“陛下少年体健，没有大的伤损，只是心经有些紊乱，等安了神，慢慢调理便是。”
正说话间，他突然嗅到一丝异香绕鼻而过，似有似无，绝不是寻常气息，心下不由奇怪，俯身细看时，发现他唇下那道伤口色泽鲜红油润，倒像是涂过什么药膏似的，便取了一方白帕轻轻擦拭下来，嗅辨片刻，脸色顿时一变，“不好，这不是治外伤的药……这是定香散。”
荀飞盏听不明白，立即紧张起来，“什么是定香散？”
“这种香料产于西厉，与不同的人血交融后，便会产生不同的气味，虽然清淡，却可留香数日之久，沐浴清洗也难以消除。”黎骞之神色沉重地看了朱三哥一眼，“如此一来，这个地方怕是不安全了……城内可还有其他藏身之所？”
朱三哥皱起双眉，“萧元启既然特意在陛下身上留了定香散，必定也准备了追踪的手段。他现在就好像是有人指路一样，不管咱们躲到哪里，他无须费力就能找到啊！”
荀飞盏急得脸色发白，突然想起入城前那晚的商议，微怀侥幸地问道：“岳银川曾经推测过，夺城之战最多三个时辰，如果我们就不停地换地方，让他多扑空几次……说不定能拖延过去呢？”
“哪有那么多地方可换？再说京城还在萧元启的手里，满街的巡防营，带着陛下每出去一次，就多一分风险，还有可能被他中途追上……”
萧元时突然抓住了荀飞盏的手，咬着牙道：“荀卿，朕不想再落入萧元启的手里了。如果最后不能……还请荀卿你……”
荀飞盏心中又急又痛，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黎骞之听着也觉得难过，伸手扯过一件外氅先给萧元时披上，将他拉了起来，“虽然外面危险，但也不能再耽搁了。早些走，也能多拉开一些距离。只不过现在出去投奔，说不准谁能靠得住，倒是先找个无主荒废的园子躲躲为好。”
他说者无心，荀飞盏的双眼却突然一亮，高兴地道：“我想到了一个地方，虽然早就荒废，但却可以拖延时间！”
朱三哥惊讶地挑了挑眉，“金陵城有这样的地方？”
“有！濮阳缨在东山下那座乾天旧院里有个丹房，房中设有暗室，深挖入地下，以青岩厚石为门。”荀飞盏越说越觉得可行，语调也兴奋了起来，“他坏事之后，此院废弃，无人胆敢接手，暗室应该还在！”
“既然是暗室，那大统领知道开启之法吗？”
“我曾去他那里搜过人，当面逼他开启过，机关不算复杂，倒还记得。只要咱们能抢先到达，那个地方绝对可助陛下藏身！”
禁军大统领斩钉截铁的语调让萧元时重生希冀，朱三哥也是个果决之人，立时不再多问，出去遣散了鸽房人等，自己亲自陪着荀飞盏等三人，一路穿街过巷，直奔东山岭下而去。
夏日昼早，外间昏蒙之色已褪，天光转亮。幸而抢了半步先机，全城搜捕的态势未起，一行四人行动小心，路上倒没有遇见大的危机，疾行半个多时辰，来到了乾天院废弃的后殿。
荒败多年，此处早已杂草丛生，如同荒野。旧日丹房塌了一半，荀飞盏好容易才辨出方位，将几块斜倒的门板抽开，找到机关所在的几块地砖，点踩数下，地面裂出半臂宽的一条缝便已卡住，不能再开。
荀飞盏测看宽度已够少年身形进入，不再耽搁，转身扶了萧元时过来，安慰道：“陛下不用害怕，这间密室建造得十分精巧，下面虽然很黑，但另有通风之口，不会闷的。”
“有荀卿在，朕不怕。”
“请陛下恕罪，微臣不能进去……”
萧元时吃了一惊，“为什么？”
“当年莱阳太夫人与濮阳缨交往甚密，我怕这个机关萧元启也知道……”荀飞盏握住萧元时的肩头，将他强行推入石门窄缝内，“大梁江山要紧，请陛下不必多言。”
萧元时不愿独行，用力攀住石门，哭叫了两声，被他捏开手指推离，强行关入下方。朱三哥与黎老堂主一起帮忙，拖来杂物丹炉胡乱压住。荀飞盏又连踏数步，将外间机关石板全数踩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转身向两人抱拳，“多谢老堂主和朱三哥援手，趁着萧元启还没有追来，你们快走吧。说句实话，两位留在这儿也帮不上我多大的忙，总得有人通知平旌，把陛下给挖出来啊。”
黎骞之不谙武学，朱三哥也自知身手平平，两人稍一沉吟，倒也不矫情，拱手道了声保重，转身绕过后山山梁遁去。
荀飞盏调匀了气息，离开丹房院落，抱臂立于后殿门外，静静等候。
少顷红日跃出，阳光渐炽，草叶上朝露蒸晞。前方山门处隐隐传来追踪的犬吠之音，随后又加入了马嘶人沸的声响，预示着追兵已经到来。
这座曾经华美煊赫的乾天院对于萧元启来说并不陌生，他径直踏过地上半腐的门匾，绕开院内坍塌的神坛，最终来到藤蔓攀爬的后殿墙外，看见了前方仰首独立的荀飞盏。
阔别三月再次见面，两人都觉得无话好说，萧元启直接挥手下令，羽林精兵们立时蜂拥而上。
蒙氏拳法曾经登过琅琊高手榜首，出手时虎虎生风，自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荀飞盏落拳之处，人体翻飞，声如闷雷，战不多时又夺下一柄腰刀，刀光如雪，近身的敌手纷纷倒下。狄明急忙指挥后方长枪手顶上，又被他挑过一支长杆，连刺带扫，以枪为棍，一扫一片。
萧元启并未加入这方战团，亲自驱使着两只缇灵犬继续嗅闻搜寻，很快就有了发现，绕开院门笔直冲向丹房。
荀飞盏以一敌众，力战多时肩腹等处陆续有伤，眼见萧元启锁定了目标，忙纵身而起，也顾不得身后枪尖雪刃追刺而来，踏着羽林兵士的头顶跃至丹房前的荒庭中，一手持刀，一手握拳，将先行靠近的十来名莱阳府兵尽数击退。
庭院后方半塌的丹房明显已不能容人，他这般拼命守护，不禁令萧元启停步观望了片刻，很快便想起濮阳缨闭关的那间暗室，脸色顿时一变。
“不必多想，开启暗室的机关已经被我毁了。”荀飞盏毫不在意自己一身伤痕，面上浮起讽嘲的表情，“当然，你手下这么多人，如果有时间的话，也不是不能把陛下给挖出来。只可惜你别的不缺，缺的偏偏就是这一点时间吧？既然末路已至，还不如早些罢手，自行请罪，也许还能死得痛快一点，不是吗？”
萧元启在过来的中途就已得到城外大军开始集结的消息，此时抬头瞟了一眼日影，无须多算也知他所言不虚，绝望之下更是恼怒，面色寒冽如冰，“我的末路？荀大统领，你要不要睁大眼睛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处境？”
狄明这时也匆匆追了过来，接着这句话高声喝问：“君当为君，臣方为臣，你不分是非，只知一味追随皇权，难道不觉得自己只能算是愚忠吗？”
荀飞盏微仰起头颅，不看萧元启，反倒直直地看向狄明，“我荀飞盏，自先帝朝起便掌领京城禁军，身为陛下亲卫，自当效忠尽责，生死何惧？陛下年少，也许尚需历练，你我此刻难以争执，但狄将军若是觉得这个人更值得追随，东境十州死于战火的冤魂恐怕不肯答应吧？”
狄明不由一怔，“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元启哪里会容他再答，手中长剑电闪般出鞘，厉声道：“荀飞盏，你一向自诩为顶尖高手，本王今日给你面子，你我先来个单打独斗如何？”
虽说荀飞盏战力疲敝，身上的伤势也不轻，但自信对付一个萧元启还是绰绰有余，听了他急怒之下的挑衅，只是觉得好笑，当下抛开腰刀收指成拳，挑了挑眉以示应战。
两人甫一交手，萧元启果然不敢跟他硬拼，步法游动迂回，似乎想要缠斗。不过数招之后，他的剑风又突然一变，劲气凌厉，寒光大盛，荀飞盏始料未及，左肩添了条细口，表情已没有最初那般轻松，原有的伤处也因激战而迸裂得更深，鲜血很快便浸透衣襟。
可这一轮猛攻虽将荀飞盏逼退了不少，终究未能全占上风，萧元启的后劲很快又有不足之象，剑势变得有些勉强，连退了数步，猛然翻身跃起，足底在石板地面上一踏，长剑脱手凌空刺来，中途急速旋开，化为六道剑影。
东海墨淄，金乌水月。虞天来当年成名之战时，一招出手，曾经一剑九影。
荀飞盏心头一紧，明知眼前亮光点点，仅有一剑乃是实锋，无奈分辨不出，只得于须臾之间择准其一，以掌为刃击下。
剑锋与掌风乍一相触，如同击破了水中月影，光波虽然碎去，寒气却分毫未减。萧元启的唇角立时上挑，纵身追上脱手的长剑，握柄加速，直刺向前。荀飞盏不得不闪身后退，双掌在胸前一合，夹住了锋刃，将其稍稍旁移，让直袭心口的剑尖右转数寸，剑刃入体刺入肩窝，其劲力之猛，竟将他生生钉入了地面。
一战终结，萧元启额上也密布汗珠，胸口起伏，俯下身盯住了荀飞盏的眼睛，“大统领从没想到，竟然有一天会败给我吧？不知明年琅琊榜上，是不是也应该有我萧元启的名字？”
荀飞盏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冷冷道：“你等不到了，老阁主可是从来不让死人上榜的。”
“哦？那本王倒要看看，这个不会上榜的死人，到时究竟是你还是我！”
说罢正要抽回剑锋，坍塌的院门外突然喧闹起来，有人嘶声大叫，一路呼喊急报，从人群中撞出一条通道，扑跪向前，“王、王爷……南城门已破……守、守不住了……”
四周哗然之声大起，连狄明都怔怔地后退了两步，似乎不敢相信城防败退如此之快。在一片惶然僵冷的气氛中，唯有萧元启面色不变，寒冽的视线环视四周，冷哼了一声，“都慌什么？城防破了，不是还有宫防吗？这最后一战，不拼就是个‘死’字！尔等跟随本王走到这里，就是死也不能让他们太过轻松！”
随着最后一个字出唇，他握紧剑柄，将兵刃从荀飞盏身上拔了出来，转向狄明，“没有萧元时，这个人也将就了，把他给我带到宫城里去……如此大好头颅，值得当着萧平旌的面砍给他看！”

下部 第四十五章 困兽犹斗
自幼相识，又同在军营共事近两年，萧元启对于萧平旌的性情、行事和弱点都大为了解，这曾是他背后密谋施展手段的机会，也是他能够屡屡得手未被察觉的原因。可凡事皆有两面，利弊总是共存，这份了解和认知放到当下这般情形中，却是摧毁他内心支撑的一剂致命毒药。自从看到长林战旗下真有数万兵力的那一刻起，萧元启在内心最深处就已经输了。无论他如何掩饰，如何说服自己，曾经的畏惧和阴影一直都在那里，难以克服，更无法消散。他不敢想象自己能与萧平旌在沙场上正面为敌，当然也就没有能够守住金陵城的丝毫信心。
最高位者无心城防，统领羽林的狄明这两日又大大分了神，岳银川原本预估三个时辰拿下的夺京之战，在开始之后不过一个多时辰，便攻破了金陵南门。
萧元启未能追回自己唯一的筹码，离开乾天旧院时几乎已经半疯半狂，心底茫茫然没有其他的想法，只有一股滚烫的执念依旧未冷。
他想要回到宫城，回到朝阳殿上，回到御座之前。
败局已定，人人皆知，狄明的心里当然更加清楚。他只是秉承着要遵守信诺的一股傲气，听从了萧元启最后的指令，将荀飞盏放在自己鞍前，带着随身十几名部属直奔宫城。
城楼方向败退下来的羽林兵士们涌上朱雀大道，开始四散奔逃，街边到处都是翻倒的旗帜和丢弃的甲衣，更有挪不动的伤兵被零落抛下，哭号呻吟，整个场面极为混乱与绝望。
狄明勒马暂停，一时心如刀割。
荀飞盏扶鞍半撑起身子，低声道：“我已经说过，萧元启是勾连东海的叛臣，你是不肯相信……还是不愿意相信？”
狄明双颊的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翻身下马，朝向街边一块拴马石发泄般地猛击了数拳。身为东境高阶武臣，他不是一个没有见识的人，虞天来那招一剑数影的金乌水月，他没有见过至少也听说过。更何况还有昨夜，昨夜正阳高台之上，荀安如那一句凄厉的质问。
“远走高飞？去哪里？东海吗？”
东海……东海……
“叛军已无挣扎余地，你也早就没有了生路。我只是不想看到像将军这样的人……到死还是个糊涂鬼。”
狄明面色透白，抬手将荀飞盏从马背上拖下，放到街沿边靠墙而坐，自己回过身，看向到此时依然跟随在左右的施郓。
“你跟了我许多年，最后却被我带着走上歧路……好在那些暗中藏起来的朝臣，这几日全是你在照顾饮食，怎么都算得上有份功劳人情。你现在赶过去，跟他们待在一起，也许还有机会换得一条性命……”
施郓心头一酸，跪地哭道：“那将军您呢？”
“我是没有退路了，只想再去宫城……最后问他一句话……”狄明遥遥望向朱雀大道的另一端，拍了拍副手的肩膀，“走吧，不要耽搁了……赶紧走吧……”
施郓重重叩首，拜了三拜，方才起身上马，抹着眼泪离去。
狄明看了看正在咯血的荀飞盏，又转头向最近一条小巷内瞥了一眼，默然不语地拉过自己的坐骑，翻身而上。
马蹄声渐渐远去，黎骞之的身影立即从那条小巷中闪了出来，奔到荀飞盏身边。他和朱三哥离开丹房之后并未走远，悄悄隐身于东山脚下，发现狄明带着荀飞盏之后便暗中跟随，直到此时方敢现身，一边给伤者包扎止血，一边安慰道：“请大统领不必担心，朱三已经到城楼下等着报信去了，用不了多久，陛下就能被救出暗室。”
荀飞盏完全不担心萧平旌的攻城之战，唯一牵挂的就是这个，紧绷的心弦一松，反倒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黎骞之素擅外伤，把过脉后也不慌张，将他拖入小巷平放下来，叠衣为枕，捏颊喂服了两粒丸药，在旁静静守候。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第一批勤王兵士终于出现在街头。老堂主观察片刻，出巷拦下了一名身穿将服者，请他派人帮忙，将伤者抬往两个街口外的扶风堂医治。
巧之又巧，攻破南门的前锋营由岳银川指挥，最先奔过朱雀街头的这支前哨恰是谭恒率领。他一眼认出巷道内的人竟是荀飞盏，吓了好大一跳，赶紧指挥手下小心搬抬，又派人去向长林王报信。
岳银川破门后的首要任务便是拿下宫城，去乾天旧院营救萧元时的差事便由东青接了过去。好在朱三哥对奇门之术颇为了解，顺着原先的设计构造取了些巧，倒也用不着一味蛮挖，几十个人忙了一个多时辰，总算撬开数尺之隙，将满头蒙尘的小皇帝扶了出来。
时已日近中天，光芒渐烈，灼灼刺目。萧元时乍离暗室，以袖掩面许久才稳了下来，先问道：“荀大统领呢？长林王呢？”
东青这时已得到不少消息，急忙回道：“大统领伤势沉重，正在诊治，应该能撑得过去。宫城即将拿下，王爷此刻尚在那边。山下刚刚收拾出一所干净院子，请陛下先行歇息，压压惊，等到可以回銮之时，王爷自会前来迎驾。”
萧元时垂下眼帘，眸色不知是悲是喜，发了一阵呆，突然摇头，“不，朕不歇息。拿外袍来，朕现在就要回宫。”
和这位念念想要回到宫城的少年一样，此时此刻的萧元启也正拖着他的长剑，仰首立于宫城帝苑的最中心，准备完成他最后的挣扎。
承乾殿中途被打断的那场禅位大典，曾是他一生荣耀的顶点。那种夙愿终于达成的感觉，那种掌控天下再不必屈从于任何人的感觉，只需略一回想便能让他的血液重新沸腾。眼望前方巍峨高耸的迎凤宫楼，萧元启的情绪由沮丧绝望转为斗志昂扬，眸中充满了滚烫的狂热。城楼上退下的羽林及巡防官兵被他收拢了数千，再加上原先驻守宫城的兵力，猛一看上去声势依然不弱，将承乾宫门守得密不透风。
忙乱了一阵之后，他脑中的疯狂和炽烈稍稍转褪，突然间又想起了自己曾下令带过来的荀飞盏，正想派人沿途去找，便看到狄明单人独骑奔进了朱雀前门。
“怎么就你一个人？不是让你带上荀飞盏，跟我一起来这里迎战萧平旌的吗？”
狄明跳下马，将缰绳随手一扔，直直走向他，扬声问道：“荀飞盏跟我说，你在开战之前便与东海早有勾结，这是不是真的？”
萧元启对于这句质问显然已经毫不在意，嘲弄地仰头大笑，斜睨了他一眼，“已经到了这种时候，狄将军何必还问这个？我告诉你，这天下的事情，归结起来都只是‘成王败寇’四个字罢了！本王今日若是功成，本王若是能立于天下之巅，就没有人会在乎我以前做过的任何事……”
“当然有人在乎！至少我还在乎！”
狄明怒吼了一声，只觉遍体生寒，心凉如雪。
天空中不知不觉开始飘落小雨，后方冲杀声起，血腥气愈来愈浓，裹着雨丝潮意，持久不散。何成仓皇退了进来，高声叫道：“王爷，守不住……承乾门根本守不住啊！”
萧元启漠然地挑了挑眉，既不回应他，也不再理会狄明，手拖长剑，转身向宫内走去。何成无所适从，犹豫了一下跟在后面。狄明则闭上了眼睛，一动不动地呆站在原地。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在转瞬之间，承乾宫门被轰然撞开，潮水般的勤王兵士涌了进来，有些前去追击败退的散兵，有些手执长枪围向了狄明。
层层枪刃逼近眼前，他仰首深吸了最后一口血腥的空气，足下突然用力，跃至半空挥剑劈下，却又在众兵士长枪刺出的同时，主动松开了手指，让自己的身体与剑锋一起，重重坠落。
四月二十，午时一刻。
宫城叛军或诛或降，各殿各苑皆已肃清，大战终至尾声。
萧元启形单影只，迈步走上朝阳殿前高高的长阶。与一个月前的兵变不同，羽林守卫们并没有逐殿血战，抵抗到最后。所以大殿外空旷的庭院中只有潮冷的雨水流淌，未见半分血色。
推开殿门，依然是巍巍明堂。金阶之上的御座空空荡荡，座上龙首须目肃然，俯视下方。
阴雨天气长殿无灯，光线略显昏晦。萧元启将长剑倚龙案而放，整理衣冠坐了下来，仰头望向殿顶描金雕花的宫梁。
廊外似有兵士整齐跑动的声响，他默默计算着步数，等待闭掩的殿门被人粗暴地撞开。
但是一切却很宁静。
两扇正门徐徐开启的时候，只有细微的吱呀声响起，轻缓而又从容。一条身影逆光站立，看不清眉目，也无须看清，因为萧元启知道那个人是谁。
“长林王爷没有立下诛杀之令，反而亲自过来，想必是还有话要问我吧？”
萧平旌独自一人迈过殿槛，缓步走到金阶之前，眸色中既有伤感，也有疑惑，“我总归要听一下你的说法。因为我自己实在想不明白，不过是短短数年，勾连外邦、出卖军情、刺杀朝臣、举兵谋逆……你究竟是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的？”
“难道你真的以为，我是在你离京后才变成这样的吗？”萧元启挑了挑眉，在唇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想不明白，只是因为你从来都不在乎吧？无论是宗室还是朝堂，无论是大梁还是东海，你们要么对我不屑一顾，要么就拿我当作棋子。这浩浩天下，如果没有走到顶端，又何尝会有人真正关注我？”
萧平旌眉心拧起，失望地摇了摇头，“这些居然就是你的理由？无关你自己的权欲、贪婪和野心，全都是他人之责吗？萧元启，你抱怨世间冷漠人情淡薄，可你对待这世间，到底又有几分真心？”
萧元启面上并无一丝悔意，手扶龙案站了起来，“自古成王败寇，你赢了，自然能站在这里振振有词地教训我，可是如果没有你横插一手，如果我得了江山开创大梁盛世繁华，百年定论又有谁能说是我错了？”
萧平旌轻叹一声：“原来你觉得自己会是一个更好的皇帝……”
朝阳殿外，雨丝轻薄如雾。萧元时身穿一袭玄底绣金的衣袍，未戴头冠，怔怔地站在长阶之下。
闻讯而来的岳银川匆匆赶到，与旁边撑着雨具的东青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大致明白拦阻不住，忙上前行礼，低低地叫了一声：“陛下……”
萧元时转头看见是他，关切地问道：“……听说岳卿最先入宫，你可有见到元嘉和元佑？”
岳银川抱拳答道：“请陛下放心，两位小殿下还算安好，只是受到了惊吓，有些轻伤，已接入内苑安置休息。”
萧元时微微吐了口气，垂首默然片刻，终于鼓足勇气，向前迈出了第一步。
四周清寂，细雨如针。长阶顶端的殿门大大开敞，萧元启的声音经过空旷殿堂的回荡，传到耳中时格外清晰尖锐，既带来了不可避免的刺痛，又促使他的脚步迈得更快。
不过是些逆耳之言，早已听得够多，不怕再听。
“你说的没错，我不甘心，不服气！那个萧元时……他除了会投胎以外，论资质论才干哪一点能比我强？自小娇宠，性情优柔，识人不明，毫无决断，听政了这些年，朝务军务他有过什么长进？平心而论，面对这样一个平庸之君，难道你长林府当年……就真的没有失望过吗？”
萧平旌背对殿门而立，无法看到他面对这句质问时的表情，只能听出他语气安宁，“陛下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他的将来不是你现在就能看到的。”
长林府当年究竟失望过没有，其实这个问题萧元时也曾默默想过，但是到了今时今日，经过眼前这些血雨腥风，问题的答案似乎已经不再重要，丝毫不值得再继续纠结。
萧元启冷笑了数声，也没有再接着追问，“好吧，就算你说得对，萧元时的将来会变成怎样我看不到，可是长林王，你就敢说自己一定比我看得长远吗？此刻你拼力保他，并非坚信他是一代英主，而只是因为他生为嫡长，承袭皇位，占着大义名分而已！自古江山有能者据之，我如果有执掌天下的机会，谁能断言我一定不如那个黄口小儿？”
“你能问出这样一句话，可见并没有明白自己究竟输在了哪里。”萧平旌摇了摇头，语调既悲凉又愤怒，“没错，陛下的将来尚是未知之数，但是萧元启，你是个什么样子早就清清楚楚。东境十州沃野城池，被你变成一片战火焦土，数十万军民的尸骨，在你眼中不过就是进阶之途。而你居然还敢问自己为什么没有执掌天下的资格？你若心无家国之念，不爱惜江山百姓，那么天下于你，到底又算是个什么东西？”
萧元启咬唇不答，突然间将发红的眼眸转向殿门外，抬手用力在龙案上拍打了数下，“陛下来得这么恰到好处，实在让人高兴。您看，我与长林王聊得投契，正想要好好恭喜一下他呢。”
萧元时笔直地走到大殿正中，面无表情地问道：“恭喜他什么？”
“我替他除掉了荀白水，除掉了宫里的太后，如今自己又一败涂地。算起来，长林王在朝中已无对手，那他和至尊宝座之间，似乎也就没有什么障碍了吧？”
这句话充满了难以言述的恶意，萧元时的面上终于露出怒气，猛地前冲一步，抬手指向他，“长林王府如果真的有心，从很早很早的时候起，金陵朝局就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了！朕也许远不如先帝睿智，但什么是真心，什么是挑拨，你以为朕听不出来吗？”
面对少年君王尖锐的怒意，萧元启已经没有任何反应。他扶案大笑了一阵，俯身拿起旁边的佩剑，抽出半截剑锋，伸指微弹，“我知道自己身犯凌迟大罪，已是无路可逃。看在先祖血脉的分上，看在你我也曾经算是朋友的分上，请问长林王……能否单独与我一战？”
同荀飞盏的反应几乎一样，萧平旌也没把这个末路之人的挑战放在眼里，只是因为小皇帝在场而更显谨慎，先低声向他请旨：“逆贼将死，不过是这点心愿，微臣有心成全他，还望陛下允准。”
他既然同意应战，萧元时也不好反对，只得点了点头，由岳银川和东青护卫着退至殿角。
武者之间，单打独斗的挑战极少会被人拒绝，萧元启对这一点早有把握，出言问过之后便闭目调息，直到下方传来一个“请”字，方睁开双眸，自御阶之上跃身而起。
两剑相击，寒光纵横。这场战局一开始竟是以硬碰硬，打得不相上下，令观战的岳银川和东青大感意外，急忙护着萧元时退到更边角的地方，并肩挡在身前。
至猛至烈终难持久，数十招后，萧元启的内息开始不稳，渐落下风，数次格挡皆显勉强，步法开始凌乱，萧平旌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实武功竟如此之强，最初的惊讶之后便被激起了好奇之心，有意研究他的剑法，反倒控制自己收了些力，有意延长战局。萧元启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面上露出羞恼之意，突然间大喝一声，凌空跃下，以剑为刀当空劈下。
萧平旌声色未动，剑尖以奇诡的角度轻挑，贴住击下的锋刃顺滑而上，击中剑柄护手，将对方的右臂震开，趁着空隙一掌击出，正中他的前胸。
有了当年墨淄侯的严苛打磨，萧元启的耐受之力远超旁人，身体在被击中的刹那间缩胸后坠，稳住了丹田，反借掌击之势顿地反弹，手中长剑飞旋掷出，就如同他与荀飞盏交手时一样，幻出了一实五虚的六道剑影。
这招金乌水月令萧平旌也吃了一惊，急速应变，剑尖连续挑破两道幻影，却未能挡住真实的剑锋破空而来，越过封挡，直冲他的咽喉。
观战的三人吓得僵住，东青惊呼一声猛扑向前。
眼见剑锋袭来避无可避，萧平旌突然抬起左腕挡在喉间，叮当一声脆响，空中来剑被猛地弹开，对面的萧元启正好追剑而来，剑柄错位脱手，又收势不及，只得双掌击出。他的内力根基到底还是逊了一筹，掌心正面相接，立时被震得门户大开。萧平旌猱身而上，反手将剑柄重重击在他胸前，只听得一声骨裂，萧元启的身体被击飞了数尺之远，还未砸地，一口鲜血便已喷出。
东青此时方才扑到了主将身边，握着他的手臂全身颤抖。萧元时也甩开岳银川的手急奔过来，连声问道：“怎么样？没伤着吧？”
萧平旌深深吸了口气，抬起自己的左腕。只见腕间银环焰纹之间，一点剑痕深凹，几乎快要刺透环面，心头不禁暗暗道了声侥幸，微有余颤。
“看起来我学得还是不够到家，”萧元启从地上半撑起身，又吐了口血，“不过好歹也值得试一下，万一有这个运气得手了呢？”
萧平旌双眉深锁，仿佛仍然觉得难以置信，“我虽知你勾连东海，但却没有想到你和虞天来之间的关系竟会如此紧密……难道你已经忘了，他可是你的杀母仇人啊。”
“杀母之仇我当然不会忘记，只可惜上天跟我作对，没有让我一步步走下去，走到报仇的那一天……”萧元启伏靠着金阶笑了一阵，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但是不要紧，东海已是大梁的死敌，你们这些人……你们终有一天会替我母亲报这个仇的。我说的可对，陛下？”
萧元时胸中一阵怒气翻腾，冷肃地答道：“淮东三州必会收复，虞天来也一定会偿还他欠我大梁子民的血债。但这是朝廷之责，不是为你母亲报仇。”
“无所谓你怎么说了，”萧元启的眸色越发平静，倒像是终于丢下了心头的重负，“两国之间必有一战，我在王府书房的密室中留了本书册，凡我对虞天来所知皆在上面，就送给长林王吧，当作是回报……回报大伯父当年教导我军务之恩……”
两人终究是同族兄弟，萧平旌此刻并没有得胜后的喜悦，叹了口气，转头吩咐东青：“将逆首萧元启拿下，打上重枷，单独关押，以待后审。”
东青抱拳正要应诺，萧元时却突然发声，“不。”
众人齐齐吃了一惊，连萧平旌都没听明白，疑惑地问道：“陛下说什么？”
萧元时面色铁青，眼底满是恨意，指着萧元启直接向岳银川下令，“这个人不配多活一时一刻，无须再审。杀！”
岳银川本能地想要转头先看看萧平旌的脸色，但又立即意识到了自己此举不妥，硬生生中途止住，听命走到了萧元启的身后，拔出佩剑，剑锋在空中稍停片刻，确认了无人喝阻，这才腕间加力，平平向前刺出。萧平旌不愿细看，早已提前将头转向了一边，但眸色如冰的小皇帝却纹丝未动，从头到尾目不斜视。
暗红的血流自唇角涌出，瞳孔渐渐散开。僵直跪立的萧元启吐出喉间仅余的一口气，轻声问道：“你能信他到永远吗……能吗……”
他最后的话语轻若游丝，低沉宛如叹息和呢喃，岳银川不敢肯定只有自己听见，但却希望只有自己听见。
因为聪慧如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回答的问题。浩浩世间，芸芸众生，没有人能穿透时光的雾障，提前看到未来的结局。
越是追寻，越易迷失。
命运中唯一可以真切把握的部分，永远只有当时当下，每一个人内心的选择。

下部 第四十六章 风起风息
被后世称为“莱阳之乱”的这场兵变，对金陵朝堂的创伤之深前所未有。本该护卫京畿的皇家羽林根基全毁、片骨不存；五万禁军折损了两万，校尉以上将官仅存数人；近百名朝臣中未死未叛者，唯有狄明一念之仁保下来的那二十来个，留下了一大片待补的空缺。就连抱着满腔忠心而来的勤王大军，也是这一团乱麻之中必须理顺的部分，如何定功，如何行赏，如何遣散，都需要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不能搁置拖延。
十六岁的少年皇帝意识到了将要面对的重重难关，他越想让自己赶快坚强起来，就越感到难言的孤独与虚弱。回到宫城之后的第一个夜晚，萧元时选择在咸安宫中跪灵度过。当沉重的未来呼啸而至，绝不容许有更多优柔和逃避的时候，他需要先有一点安静的时间，去哀悼专属于自己的悲痛和损失，重新回想人生中最血腥混乱的那一天。
荀太后的尸身起初和其他死者一样，都是被白布包裹丢在宫城西角门外，等待最后拉运出去焚烧。有两名老太监趁着无人注意，悄悄将她刨了出来，单独抬进一间冷僻的宫室。初夏和暖，等平乱之后再去寻找收殓时，这具尸体自然已经腐坏，实在不好让萧元时看到，所以岳银川当场决定装棺钉死，抬入咸安宫正殿停放，燃蜡挂幡予以补奠。
逆首伏诛代表了叛乱结束，但恢复整个京城的秩序仍需花费大量的精力。萧平旌匆匆处理完宫城内的急务，天光早已全黑。他想想还是放心不下，连夜又赶来咸安宫中探看。
守在殿廊下的东青一看见他，急忙迎了过来，不待询问便主动禀告道：“请王爷放心，陛下看上去还好，只是晚祭之后就把身边的人全都遣了出来，到现在已经有半个时辰没听见动静了。”
萧平旌闻言忙示意身后的亲卫停步，自己解了佩剑与外袍，轻悄悄地走了进去。孝殿内果然一片空寂，只有萧元时独自跪在灵柩之前，默默烧着纸草。
仓促之间找来装殓的是一副普通的梨木板材，后方供案上的位牌也是临时制出，散发着一股新漆的味道。萧元时盯着铜盆中跳跃的火焰，等待它完全熄灭之后，方才低声问道：“他们说母后做的那些事……她真的做过吗？”
“根据逆贼心腹何成的招认，供书和旨意都不是假的……”萧平旌在他身侧跪坐下来，安慰道，“不过陛下当时并不知情，也不能由此责怪于您。”
“不知情，就真的可以当作无关，可以不放在心上吗？”萧元时眼眸红肿，在余烬带起的黑烟里半睁半闭，“母亲和舅舅……他们所做的每一项决定都是因为我。因果相连，岂可分开？我恐怕不能心安理得地……说自己没有罪责。”
萧平旌并未反驳，颔首应道：“陛下说得不错，有些事情，尤其是这样的事情，确实不可能轻易抹去。但自怨自艾有何益处？陛下此刻更应该去做的，只能是全力修补。”
“可是我觉得有些害怕，”萧元时终于转过身，用颤抖的手指抓住了堂兄的衣角，“我怕那个狄明说的对……既然有一半血脉承自母亲，谁能保证将来不会变得像她那样……”
“陛下！”萧平旌眉间微起怒意，立即喝止，“您愿意自省是对的，可胡思乱想就不应该了。远的不说，就想想当年的老莱阳王吧。他与先帝同父同母，都曾由武靖爷亲自教导长大，可他们两个一样吗？陛下将来是什么样的人，只在于从今日起……您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多日的惶恐伤痛仿佛是一团被薄膜包裹于胸中的火球，一旦破碎爆裂开来，霎时就能燃遍四肢百骸。萧元时扑进堂兄的怀里痛哭起来，发泄般地放任自己嗓音嘶哑，泪水奔流，就一如当年……那个尚不需要承担重责的幼童。
因为他知道，这将是最后一晚的哭泣，最后一晚的脆弱。
到了明天，他必须成长。
次日清晨，年轻的皇帝陛下脱去孝服，下旨无须再多停灵，直接将太后棺木运葬于卫山脚下，正式锁闭了咸安宫。
中枢内阁幸存的三名重臣里以吏部尚书位阶最高，萧元时命其暂时总理政事。六部及各衙虽然大部分失了首官，但递补料理实务的副职和属吏勉强还能配齐。对于某些不缺才干只缺资历的低阶官员来说，眼下正是努力向上争取前程的大好机会，十分力气也要拼出十二分来，朝堂上下倒还真称得上是齐心协力，停滞混乱的政务也由此开始运转起来，逐渐迈向正轨。
荀飞盏重伤昏迷了两日，一醒来便急着要起身出门，被黎骞之强行按回床上，责怪道：“不管大统领有多挂念那些禁军，也不必急在这一两天。老夫听说，长林王已指派东青暂时替你代劳，放心吧没事的。”
“我倒不是担心整编禁军的事，”荀飞盏叹了口气，脸色晦暗，“您也知道，舍妹安如是……我怕平旌太忙把她给忘了，就想趁着还没有明旨下来，去求陛下给她一个恩赦。”
黎骞之这才想起他还不知道当晚宫城发生了什么，终究不能瞒着，只得拿来靠枕让他坐好，慢慢告知了实情。
听闻噩耗的荀飞盏呆坐了整整一天，眸中无泪，除了询问棺木停放于何处以外，什么话也不肯说。黎老堂主并未多劝，只在次日请谭恒将佩儿带了过来，让她进去探视。侍女跪坐在榻前哀哀哭了许久，泪流满面地问道：“我们姑娘一世柔善，未曾伤人，未曾害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难道就因为长辈错配了姻缘吗？”
荀飞盏想起了当年的长林世子，感到自己同为兄长，对妹妹实在是不够上心不够尽责，胸中疼痛难忍，终于也落下泪来，大哭了一场。
佩儿一个孤身弱女，留在扶风堂当然比跟着几个军汉来得妥当，谭恒没有别的话好讲，只得恋恋不舍地向她告别，回到了岳银川临时御赐的府邸。
奉命对“莱阳之乱”进行收尾善后的岳银川，此时绝对是金陵城中最忙碌的几个人之一。谭恒见他午膳只胡乱吃了几口，丢下碗又忙着要走，不由皱眉抱怨：“现在连顿饭都不能好好吃了，陛下加托这么多重责，难道将军要留在京城，不回芡州了吗？”
岳银川一面匆匆向外走，一面安慰他道：“眼下朝政是有些繁杂，得一条一条慢慢梳理。可淮东三州还在东海手中，我是肯定会回去的。”
说话间他突然又想起了什么，顺手从袖中抽出一折文书，随意地递进谭恒的手中。
“这是什么……”
“那位佩儿姑娘的奴籍，我刚从京兆府调了出来，她是荀府的丫头，你拿去让大统领签销吧。我相信他肯定会同意……”岳银川微带笑意地瞟了自己的副将一眼，“至于接下来想怎么办，你自己打算好了再跟我明说，我可不会主动替你做主的。”
谭恒怔了怔方才反应过来，捏着文书美滋滋地偷笑了一阵，忙又加快脚步，追赶主将远去的背影。
莱阳王的叛乱看上去声势浩大几近功成，但细勘下来根基并不深厚，后期的许多人只是被情势裹挟，真心依附的并没有几个。岳银川经过近半个月的盘问审查，最终拟出附逆名单四十三人，写成奏报，亲自递送进宫。
刚刚走进西华外门，迎面遇见萧平旌从宫内出来，忙加快脚步迎上前去。这半个多月朝堂上下为修复伤损忙得团团乱转，可这位平乱第一功臣却借口自己不谙政务，只肯处置与勤王大军定赏安置相关的事务，除了御前的小朝会以外，岳银川还是第一次在宫门之内看见他的身影。
“末将参见王爷。”行礼起身后，岳银川将袖中折本取出，双手递上，“末将奉命勘逆，大致结果已拟成文，请王爷指正。”
萧平旌随意瞟了一眼，并没有伸手接阅的意思，微笑道：“你奉的是圣命，我能指正什么？陛下正在朝阳东殿呢，快去吧。”
这时伤势方愈的荀飞盏也出现在宫门外，正抬手向这边招呼。岳银川猜他二人大概是约好了要一起去什么地方，赶紧退到一边，待萧平旌离开之后，方才快步奔向后殿。
他如今已是皇帝御前顶红的人物，朝阳殿的司礼监哪敢怠慢，一面引领他入内，一面解释道：“陛下跟前已经通报过了，只是不巧还有人回话，但也耽搁不了多久，请将军在偏廊下稍站站，瞧着里头的人出来了，您直接进去就是。”
这位内监的语速不快不慢，竟像是掐好了时辰似的，刚说完，就迈步进了偏廊，微指门柱旁侧的位置，示意岳银川在此停候，自己低头退开。
此时端阳早过，午后又最暑热，朝阳东殿门窗皆开，用以通风透气。岳银川在门边刚刚站定，殿内说话的声音便清晰地传了出来，将他吓了一跳，既不敢随意离开，也不知自己这样算不算是偷听，一时间进退两难。
“朕一直以为你是个能干的人，这才特意瞒着长林王派你到他的府中去，现在却给朕回话说不知道该如何办差，到底是什么意思？”
殿内皇帝的语调突然拔高，刚决定悄悄转身的岳银川听了不由一怔，眉心微微皱起。主君向臣下府里暗中派人并不是一件稀奇的事，可眼下大乱方平不过才半个多月，城外的勤王大军发完恩赏才遣退了一半，萧元时就开始心急火燎地安排这些事情，怎么想都难免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他这边正在胡乱纠结，殿中又传来了回话的声音，“请陛下恕罪，老臣接了旨意，想着封府三载没有住人，要收拾成旧日模样必不容易，所以早就在内廷司调齐了人手，就等着长林王开府，好悄悄进去打理。没想到等来等去，这都十来天了，府邸依然紧锁未开……陛下又吩咐过不得为这些琐事去惊扰王爷，因此老臣未敢擅自询问，只能回宫禀奏，再请一个示下……”
片刻沉默之后，萧元时的声音变得虚软了许多，“长林王还没有开府吗……那他这些时日住在何处？”
“回陛下，王爷只开了东边先长林世子的一个偏院暂住，随身侍候的人只有十来个而已。”
接下来是更长时间的一阵沉默，随后再无语音。不多时，一名身穿内廷掌司紫袍的官员便退了出来，垂首沿着廊下离去。岳银川大概也知道自己有所误会，忙定了定神，迈步进殿，来至御座前行礼。
萧元时的神情依然有些怔怔，盯着窗棂下的暗影发了好一阵呆，这才将视线转回到岳银川的身上，低声问道：“你刚才也听见了，长林王并未开府……你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这并非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即便是机敏如岳银川也犹豫了一阵，“想是王爷军务繁忙，一时间顾不上这些私事，又不知道陛下已有安排，索性先忙过这一阵再说？”
“岳卿明知不是这样，又何必虚言宽慰？”萧元时摇了摇头，眸中满是失望之色，“朕知道，他连府门都不开，显然就是不想回归朝堂，没有打算长居京城……”
金陵城中关注萧平旌未来动向的人，当然不只有宫城里年少的小皇帝。荀飞盏在重新接管禁军事务之后，也时不时会探探他的口风，希望他能够留在朝中。今日两人相约一起出城祭拜王陵，这位大统领觉得又算是一个劝说的机会，趁着过了山门下马步行的时间，再次问道：“东境未复，金陵也伤了元气，你就真的放心这样把陛下给丢开？”
“我大梁朝堂的根骨，一向在于君明臣贤，上下齐心，就连父王当年也没觉得京城离了他就不行，何况于我？”萧平旌笑着瞟了他一眼，稍稍加快步伐，“禁军只要有荀大哥你在，就一定能够重整旗鼓。陛下近来越发勤政，叛乱的损伤也开始慢慢起复。我早已想好了，一旦时机合适就请旨离京，请荀大哥不必多劝。”
“你急着离京，到底想去哪里？”
“鸽房收到消息，策儿的药已经备齐，接下来的调治由老阁主接手，想来林奚也不在琅琊山上了。我答应过，要去北燕找她。”
见他一提起林奚便满眸柔情，荀飞盏也不禁笑了笑，没再多说。两人并肩走过数列石坊，在祭殿行了拜礼，转过半坡松林，来到东丘萧平章的墓前。青岩所砌的墓檐下，一排素果已摆放得整整齐齐，居中一鼎香炉清烟微绕，白玉石台上还安置好了一壶三杯的素酒。
萧平旌停步整衣，在墓阶前叩首，近前倒了一杯酒，洒在祭坛泥土中，再倒一杯，一饮而尽。
当年兄长离去之后，他的脑子里完全没有别的念头，只想着凡是逝者没有做完的事情，那就应该由自己来做。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方才慢慢明白，一个人终究不可能完全活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老阁主常说，英灵已去，就不要再想他。人世的思念皆为束缚，生者若不能释然，亡者便不得安心。若是他割舍不下这一世红尘，又如何早升天界，再世为人……”萧平旌的手指拂过石碑边沿，眼角微红，“……我当然知道老阁主说的对，只是有时候……真的很难做到……”
荀飞盏想起那年往事，也觉得胸中痛楚至今未平，重重地点了点头，上前陪奠了一杯酒，同萧平旌一起在墓前坐下。
数缕山风卷过，远处松涛阵阵，在峰峦间起伏涌动。两人仰首凝神静听，仿佛能听到那青冥长天的另一端，有人呢喃低吟，如诗亦如歌。
祭过王陵之后，荀飞盏职责在身，当晚便回了城，萧平旌又多住了几日，将这些年积攒未言的话，如同以前那样，事无巨细，絮絮地告知了兄长。
他那日离城前就已进宫告过假，这几天无人搅扰，正好安安静静地认真思虑，更加拿定了主意。
回到暂居的长林东院之后，萧平旌屏退亲随，独自在书房里写好了两封奏本，一封举荐岳银川为平复东境的主将，另一封则请辞离京。
收到奏本的萧元时虽不意外，心底终究十分难过，低下头闷了许久，红着眼睛问道：“萧元启临死之前的话，朕知道你也听见了……既然先帝对皇伯父曾经做到过心中无疑，那么朕也一定可以。难道竟是长林王不肯相信吗？”
他这句话问得极是伤感，萧平旌也不由心中酸软，轻声答道：“臣自然相信陛下，只是生性惫懒，难承父兄之志。陛下日后若真的需要微臣，就算臣身处于千山万水之外，也自会如今日一般，尽忠效力。”
萧元时心知劝留不住，抬袖拭了泪，转头看向殿侧。随侍在旁的内监明白他的意思，忙进厢廊捧了一封朱封黄卷进来，恭敬地递上案头。
“朕早就拟好了这道诏令，今日明发。无论将来何人为帅，我大梁北境军永以长林为名。”
年少的天子能在萧平旌已然辞朝之后颁下此诏，可见其心意之诚，并不只为笼络。虽说长林之风骨，向来只在于抗击边境烽火，而并非主帅是谁，但此时此刻想起父王，想起先帝，想起长林初创时的先辈们，萧平旌依然觉得心中宽慰，眼角不禁沁出潮意。
“陛下仁厚正如先帝，将来金陵朝堂之上，必定也能人才济济。微臣今日拜辞，唯愿御体长安，江山永固。”
萧元时咬牙稳住自己，慢慢点了点头，“也请长林王勿忘金陵故交，不论身在天下何处，亦能时时寄送书信，以慰离情。”
长林王请辞离京的消息并未刻意隐瞒，很快就四散传开。宗室与朝臣们或是真心惋惜，或是觉得应该表明一个态度，但凡有点资格过来说话的，基本上都登门劝留过一次甚至两次。到了最后，唯一既有身份却又未曾就此开言的人，居然只剩下了岳银川一个。
五月十七是萧平旌自己预定离京的日子，天色刚刚大亮，他便静悄悄独自一人，牵着坐骑从东院侧门走出，正要认镫上马，突见岳银川从门边石狮后走了出来，不由一怔。
“王爷把萧元启记叙东海之事的册本交给了我，又向陛下举荐我为东境主将，如此赏识提携，可谓恩情深重。”岳银川抬手抱拳，躬身行了一礼，神色凝肃地问道，“但自从您向陛下辞行以来，满朝劝留，唯有末将一言不发，您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萧平旌微微一笑，“大概是因为你很赞同我的决定吧。”
“是。末将很赞同。”岳银川坦然颔首，神色宁静，“王爷下山起兵勤王，不过途经数州之地，便能以一枚已经废除的长林旧令，召得十万大军。这世上最怕的就是有心人，您若是留在朝堂之上，必然位高权重，这样的事情眼下虽没什么，谁知道日后会被人怎样提起？”
“所以岳将军觉得我是为了避嫌？”
岳银川轻轻摇了摇头，“从王爷当年离京守孝便可以看出，这些人心算计您不是应付不了，而是从心底里觉得厌烦。既然原本就志不在此，那么此时退步抽身，又何尝不是一条上策？”
萧平旌倒是没料到他竟能看得这般通透，眸中不禁露出了赞赏之色，“既然岳将军如此坦诚，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像你这么聪明的人，利弊权衡，应该比任何人都算得清楚。为何京城危局之中，你却敢带着寥寥数人，站在数万叛军之前，做那些看起来毫无胜算的事情呢？”
岳银川抿着唇角思索了片刻，慢慢答道：“大概是因为……我其实也还不够聪明吧。”
萧平旌忍不住挑起双眉，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军身上最难得的地方，也许正好就在于这点儿不聪明呢。”
两人对视大笑，各自抱拳一礼，再无更多絮语。
告别旧府，打马出城。夏日朝阳未上三竿便已灼灼似火，映照得城北官道一片白炽刺目。
萧平旌扬鞭飞奔上高坡，回首再看帝京。城阙巍巍之处，仍是说不尽的烟霞繁华。他望过这最后一眼，拨转马头正要催行，视线却突然凝落于前方，怔怔地定住。
只见高坡之上，长亭之下，浓绿飘拂的柳叶长枝间盈盈立着一个身影，裙袂轻飘，秀发及腰，如水的眼波间漾着花瓣般清甜的笑意。
萧平旌又惊又喜，立时翻身下马，步履如风般奔进长亭，一把将她揽进了怀中，“我还以为真的要赶到北燕，才能再见到你……”
“我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林奚的手指拉着他胸前衣襟，轻抿唇角，“但不知道为什么，走着走着，莫名其妙就到了金陵……”
萧平旌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进城呢？”
“在这里等你不是更好吗？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因为不管怎么样，你都更加喜欢……”
林奚的脸颊边涌上红晕，没有再说下去，但萧平旌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说得不错，我更喜欢城外的原野，更喜欢远方的山水，更喜欢你……可是林奚，红尘自有波澜，将来未必能一世安稳。你真的想好了要与我此生相守，再不分离吗？”
垂首询问的同时，萧平旌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却再次收紧，似乎已决定无论听到什么样的答案，都不会再次将手放开。林奚靠在他胸前笑了一会儿，眸中微微泛起泪光，轻声道：“别问这么傻的话了。我若不愿意，又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两人耳鬓交接，紧紧相拥，柔情满溢的同时，也念念珍惜着自己的幸运。
幸于万千世间，可以相逢。
幸于不负家国，亦不负彼此。
更幸于情深缘也深，历经风云之后，仍得余生相伴。
半空中传来振羽之声，白鸽的翅影滑过天际。从北岭山谷吹来的风回旋起伏，穿过长亭，吹起了年轻情侣交缠的衣角与发丝，又吹过碧玉万千的杨柳枝条。
“老阁主曾经问我，可知世间何处风起，何时风息？”萧平旌亲吻着怀中姑娘如玉的额角，低声笑道，“我今日方才明白，其实根本无须答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