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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歌·山河曲
作者：楚惜刀
内容简介
小说故事发生在某王朝一个少年皇帝的在位时期。由嘉南王府押送的赈灾银子莫名其妙失踪，一桩失银案牵连四位辅政王爷，江湖上亦风起云涌，不仅六大杀手纷纷出动，各方势力也起了连锁反应。最终，历经一番明争暗斗的角逐，幕后的人渐渐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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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追杀
  龙佑二年十二月初一。清冷的冬日早晨，钱塘入海口处晓雾溟濛，犹如寒烟升腾。每当刺骨的冷风吹过，苍天便如撕开了缺口，拼命将雾霭倒将下来，使得海面上愈见浓稠，伸手难见五指。
  雾气氤氲的码头上停了一座暖轿，莲花纹垂帘配了锦绣裀褥，四个轿夫皆著烟色如意纹皂衣。轿后有两辆辎车，旁边立了一位矍铄的执辔老者，鹰隼般的利眼盯牢海面。不时有人从他身旁奔走呼告，他却一动不动，仿佛石雕泥塑。
  海面上恶风飙浪呼啸，往往久候归船的商家等了几昼夜，只盼来船毁货亡的结局。轿夫们等得脚乏，不由窃窃私语，议论谁家会人财两失。那老者充耳不闻，坚定地凝视大雾深处，像是可看穿这浓雾尽头。
  码头传来喧闹声，有人高喝：“船来了！”急密的脚步声齐齐奔拥过去。那四个轿夫精神一振，伸头探脑倾了身子想看。老者回瞪了四人一眼，他们悚然一惊，不得不规矩地不动。
  一艘残船勉强靠近岸边，断桅折杆，风帆破烂斑斑。不多时哭声尽起，有人抬了伤者下船，有人捡了逝者的衣物捶胸顿足。一个轿夫忍不住对其他人道：“公子爷的船怎的还不到？”余人望了那老者一眼，缩回了欲吐的话，冲他偷偷摇手。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浓雾稀薄成几道轻纱笼在码头上，天渐渐亮堂。一趟趟人来人往，那老者安然不动，四个轿夫等得恁地心焦。好在又有人高喝出声，海面上隐约有灯火荧煌闪烁，四人强打精神把腰挺直。
  一艘巍若山岳的巨大海船破浪而出，船身雕龙绘凤，云帆灿若锦缎，一串瑰红灯笼热闹地在桅上晃荡。岸上观者哗然抢步，纷涌上前探看。那老者双瞳精光大射，情不自禁前踏两步，两手叉于胸前。四个轿夫瞧出他的异样，欢呼相告：“公子爷到了！”
  海船泊岸，船夫铺好木兰跳板，那老者径自走到跟前，低首待命。船上走下一位身著纯白羔裘的少年公子，古铜肤色洋溢出活泼的生命之气，英姿飒飒，眉眼生辉。他见到那老者，含笑着扬手招呼：“逊之来晚了，阳叔一向可好？”
  “郦阳拜见公子爷。”那老者急忙欠身下拜。
  “不必多礼。”郦逊之扫了一眼，发觉四周皆是围观的看客，轩眉一蹙，“逊之想先自行赶往京师，烦请阳叔把我的行李及给爹的礼物一齐随后送来。”
  郦阳讶然：“公子爷难道不回府歇息几日？远行的车马尚未备好……”郦逊之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暖轿，笑道：“阳叔费心，逊之想尽早赶回京师见爹和姐姐，随便买匹马上路即可。”郦阳随即吩咐轿夫上船取行李，请郦逊之稍作歇息，自去码头左近的鞦辔行买了一匹流云骢，配好金花镶银马鞍。
  郦逊之摸了摸怀中老父的亲笔书信。他自幼赴东海学艺，与师父东海三道、大侠梅湘灵一家同住深泉岛，遵父命十八岁方可归家。如今他年岁未满，不想父亲写信来催，他料想京城必有变故，因此连杭州老家也不欲多待。
  正在此时，他心中忽生警兆，一双电目射向旁观的闲人。围观者好奇地打量他，见到船上抬下厚重的镶银乌木箱子，更是交头接耳。郦逊之扫视一圈，并无发现，却有种被人窥伺之感，令他如芒刺在背。
  郦阳牵来骏马，郦逊之将随身行囊负在马身，打点停当后向他拱手告辞。郦阳奉上一个沉甸甸的丝囊小袋，内里装了银两并飞钱。郦逊之向郦阳谢过，上马如弹丸流矢飞驰而去。郦阳目睹公子爷身手矫健，刻板的脸上终于浮上淡淡的笑容。
  郦逊之飞马行进在驿道上，如轻云出岫沿路不歇，自吴县、晋陵、丹阳直至润州。他生性机敏，甫一出发便察觉有人跟踪，好在艺高胆大，并不惧怕。
  赶了四天的路，天色将暮时，到了润州城。
  润州为大江南岸的大城，市井繁华，街铺众多。郦逊之进城时正值关闭城门，昏暗的天色中，府兵的击鼓声响彻内外，街市上商贩打烊，行人匆忙。他牵了马沿街巷行走，想找一处馆舍打尖，走了几条街仍未看到中意之所。
  行过一座青石桥，前方蓦地斜刺里冲来一匹黑马，带了一黄衣汉子飞般迎面驰来。郦逊之拉马避过，却见其后有一红衣人纵马如流星赶月，瞬间到了那人背后。
  那红衣人面无表情，虽在动荡颠仆的马匹上，一张脸却出奇地平静。没有岁月的痕迹，没有人间的哀乐，像是刻在石上的雕像，没有生命。
  这一簇红色充满了杀气。郦逊之屏住呼吸，眼见红衣人追上前面那人，身子从马上如弓弹起，鬼魅的手掌倏地贴向那人后背。黄衣人伏扑马身，反手一鞭打向对方，隐有风雷之声。红衣人清叱一声，凌空将身一折，呼地排掌击下。
  黄衣人只觉澎湃劲力夹杂了阴寒之气跌宕而至，水银泻地般不可收拾，连忙长身跃起。与此同时，他胯下坐骑经不住汹涌的劲道，折腿倒地暴毙。黄衣人身在空中，一连数下扬鞭打去，卸掉侵向周身的内力。最后一鞭则如山洪暴发，滔天巨浪排山倒海般攻向红衣人。
  两人在桥上杀将开来，吓得四周行人纷纷逃逸，郦逊之拍马下桥，在一旁静观。
  红衣人对黄衣人的攻势熟视无睹，激掌穿过鞭影，掌风过处寒风飕飕。眼见长鞭就要打在他掌上，忽地鞭身寸寸尽裂，红衣人冷哼一声，催动掌力扫向长鞭。黄衣人撒鞭空手，横拳拦住对方摧枯拉朽的双掌。
  郦逊之敏觉红衣人掌中淬毒，其出手之狠辣，似是江湖上有数的人物。他不由再度打量，见那人淡眉冷目，高鼻薄唇，有一种厌倦尘世的凄厉之美。
  郦逊之呼吸急促，望着他一身红衣，突然想起他的身份。
  “失魂霸、伤情狠、红衣绝、小童猾、牡丹艳、芙蓉娇”，这句话代表当今最厉害的六个杀手。其中红衣唯利是图，出手不留余地，每趟动手暗杀的不是朝廷要员便是江湖豪杰。
  若这人真是红衣，黄衣人就非救不可。此刻他看清那黄衣人的面貌，一脸络腮胡子，两眼精干有神。郦逊之不假思索猱身赶上，手中的混沌玉尺暗含了“华阳功”的至纯内力，一下笼罩住红衣周身。缓得一缓，黄衣人拔出腰间佩刀，刀身的错金火焰纹在夕阳下犹似火烧，一刀砍向红衣，刚猛霸道之势如力劈华山。
  红衣本用阴冥玄寒掌困住了黄衣人，只需对方再呼吸数息，掌中的阴寒之毒便可完全侵入，谁知半途杀出个程咬金。他忽然朝两人一笑，拍出一掌。郦逊之心底直冒凉气，顿觉不对。
  一股腥膻味扑面而来。黄衣人一推郦逊之，叫了声“不好”，向旁跃了开去。郦逊之不慌不忙运起内力，吐纳间将侵入的毒气化去十之七八，玉尺不依不饶拍向红衣。他暗自庆幸，若非练有“金龙护体”百毒不侵，恐怕就要着道。
  他的混沌玉尺由一块上古玉石精魄炼成，不畏刀剑之利。黄衣人的长刀更纵如流星，瞬间飞电睒睒，如雷霆震怒势动九天，眨眼间把红衣的退路封死。两人一刀一尺，攻势心有灵犀，一齐向红衣手掌招呼过去。
  落日西斜，霞光中两人尚未看清，红衣的身子便散作轻烟，忽地朝上下左右不同方向逃逸。及两人将兵器追上，便发觉追到的又是虚影，他的真身早已飘然远离。
  郦逊之瞧得真切，玉尺旋飞，当空向红衣立身之处插下。红衣反手一拍，同时躬身缩闪，来去如电。等郦逊之撤尺再攻时，红衣宛若游丝飞逝，倏地弹开数丈，鬼魅般钻到黄衣人身后。
  黄衣人只觉脖间一凉，竟是红衣吹了口气，骇然回身时，红衣哈哈大笑，飞身跨上马远远遁去。郦逊之赶上几步，听到他的声音傲然从夜空传来，对黄衣人道：“你的头先寄着，改天我再来取。”再看时，身影没入道旁不见。
  红衣独斗两人，丝毫不显张皇，一旦无法得手，说退就退，确有绝顶杀手的从容风范。郦逊之望着他的背影，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心道：“将来必有跟这杀手再决胜负的时刻。”他既知武功不逊于他，心中自是自信大增。
  黄衣人收刀入鞘，谢过郦逊之。郦逊之一眼认出他手中的是东汉名刀“斩破”，遂笑道：“尊驾是金无忧大人？”心中登时警觉，金无忧为北方十三府总捕头，专司狱讼疑难大案，此番出马必有大案。
  金无忧道：“阁下好眼力，不知尊姓大名？”郦逊之说了名字，金无忧目光闪动，又沉声道：“阁下莫非是康和王之子？”郦逊之暗想不愧是神捕，他鲜少在中原露面竟也被识得，当下点头应了。
  金无忧道：“康和王有子远游，京城的人都知晓。刚才世子与红衣对战时夹杂幻大师的身法，在下本已眼熟，等你报出名字自然想起。”幻大师是东海三道之一，与兜率子、冷啸道人被江湖人尊称为“东海三仙”。这三人辈分极高，已有数十年不出江湖，现今道教各派的掌门人物，都是其徒子徒孙辈。
  郦逊之笑道：“原来金大人认得家师的武功，难怪难怪。”金无忧浮上淡淡微笑，客气地道：“想不到世子竟拜了他们三人为师，可喜可贺。”郦逊之自谦了两句，他有意结交金无忧，寒暄过后遂道：“相识一场，何不寻个好地方喝上一杯？”
  金无忧眉头一皱，束手拜道：“不敢，在下有要务在身，不能久留。”郦逊之恭谦一拜道：“金大人遇上什么疑难之案？逊之不才，愿与大人分忧。”金无忧一怔，未曾想这贵胄公子会说出分忧的话，苦笑道：“世子客气。唉，此事与江宁嘉南王有莫大关联，世子回京便会知晓。”
  郦逊之拦在金无忧身前，恳切道：“金大人，郦、燕两家世交，如果嘉南王有何不测，请大人明示。”金无忧看他一眼，摇头道：“世子请勿相询，此事你郦家委实不宜插手。”郦逊之一怔，道：“嘉南王在江南百姓中享有盛誉，他若出事，逊之必不能袖手旁观。请神捕大人相告。”
  金无忧微一沉吟，因红衣的涉入，他更不想郦逊之牵扯进来。正想推搪，郦逊之淡然道：“逊之明白大人好意，但若赶到京城才知原委，万一嘉南王有何损伤，岂不辜负大人的心意？我想大人亦不愿见到一代名臣遭遇不测。”
  金无忧被郦逊之咄咄相逼，心想事皆天定，这世子既一意孤行，即便不由他口中说出原委，怕也会自行弄个水落石出，索性不再瞒他，说道：“嘉南王没有不测。只是他手下大将君啸运送官银入京，不想到京后方发觉五十万两全是假银，惹得皇上震怒。金某追查至此，正要转道往江宁一行。”
  郦逊之愕然无语，失却官银罪可致死，嘉南王府家将闯此大祸，只怕时局要有一番动荡。
  他兀自惊疑间，听金无忧又道：“这五十万两是江南诸路捐赠北地的救灾银子。北方各府近来水旱成灾，天鸣地震，嘉南王费尽手段筹集数月才得来这些募银。只可惜京都府、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对这件案子一点头绪都无，我从京城一直查到此地，眼看就要到江宁，仍无线索。若真找不回失银，不仅朝廷损失惨重，只怕捐献银两的江南百姓也会寝食难安。”
  金无忧说话间愁眉不展，郦逊之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道：“金大人得罪了何人，竟会被红衣刺杀？”金无忧沉吟道：“金某一生得罪人无数，谁要杀我都不奇怪。”叹了口气，不欲久留，便冲郦逊之抱拳道：“多谢世子盛情，援手之恩改日图报。后会有期。”
  郦逊之道：“大人稍等。依逊之所想，红衣仍伺伏在前，不如易容改扮甩掉跟踪，于大人办案方便。”金无忧驻足道：“你说得甚是，我正有此意。只是手上东西不全，须去购齐材料。”
  郦逊之笑道：“这个无妨，逊之自有预备。”说着，从马上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绣花小包，打开递去。金无忧见内里膏粉须发齐全，大喜过望。郦逊之遂寻了路边一家旅舍，要了间上房，着手准备为金无忧易容。
  两人关好门窗，郦逊之把易容物品摊放在桌上，金无忧啧啧称奇，挑出一块黄色膏体，动容道：“世子竟会制此物，着实不简单。我当了世子之面易容，岂不献丑。”郦逊之道：“大人只管直呼晚辈之名，否则在下何以自处。闻说大人的易容技艺超凡脱俗，不须与逊之自谦客气。”
  这时金无忧卸下一大把络腮胡子，郦逊之这才目睹他的真容，原来已稍作改扮。他除去胡须后的相貌甚是英伟，一脸正气，郦逊之不觉赞叹道：“大人好手段，连我亦没瞧出这是易容。”
  “呵呵，这把胡子从一位同僚脸上借来，货真价实，我这易容法子讨巧得紧。”
  郦逊之失笑道：“那位仁兄一旦失去胡子，恐怕别人也当他易容，一下子决计认不出他来。”
  金无忧哈哈大笑道：“正是如此。”说了这两句，心情也畅快许多，便一面对镜改变形容，一面和郦逊之攀谈道：“教我易容术的是‘百变神仙’易容，逊之想必听过他的大名。经他这名师所授，平常人确不会看出破绽。只是强中更有强中手，有位百年难遇的奇才，不论任何人如何变化，都有一双慧眼能戳穿底细。如我没料错，逊之是向那人学的本事吧？”
  说到此处，他的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恍惚中想起了一个人，一颗心陡然飘至过去。易容是她哥哥，怎么又会提起来呢？每回易容都像是扮给她看，虽明知她根本不会看到。
  郦逊之点头道：“大人好眼力，小佛祖与梅大侠一家与我们师徒同住，逊之不才偷学过几招，比起大人和易容前辈来差得远了。”
  金无忧回过神来，萧索地道：“是啊，真正高明的易容术，讲究选材、描形、摹态、拟声……只有小佛祖才有那般能耐，千变万化，无所不能。像我们这种半吊子，能知晓其一已是不易。唯独小佛祖天纵其才，触类旁通，令人叹为观止。”
  金无忧黯然叹息。小佛祖果与那人在一起，而她却不知去了何处。人世变幻，比起易容术来又玄妙得多。缘分来去，生死与否，原是无法强求。
  想到这里，金无忧放下担心，贴上一缕胡须，朝郦逊之笑道：“你想插手此案，不知是幸事还是憾事，只求你多保重。我先去鞦辔行买马，之后出城赶赴江宁，这便告辞，无须再送。”此时他扮作一黄脸汉子，模样与先时大不相同。郦逊之点头称好，放心地送金无忧出门。
  行至街上，郦逊之说道：“那失银案不晓得我有没有可效劳处？”金无忧听他一说，想了想方道：“君将军一路均宿于驿站，沿路无甚可疑，唯独在润州曾住在太公酒楼，殊为奇怪。我适才打探未有发现，你若方便，不妨再去看看。”
  他原是随口敷衍，不想这句话使郦逊之深深涉入了失银案，再没有脱身的机会。
  郦逊之“哦”了一声，把马牵与他，道：“鞦辔行已闭市，叫那些人开门选马浪费辰光，拿我的马去便是。”随手便将手上良马相赠。金无忧感激一笑，拍拍他肩头，谢过去了。
  郦逊之向店家问明太公酒楼所在，退了房独自漫步走去。行不多时，看见远处一家高楼的酒旗飘扬，“太公酒楼”四字迎风猎猎，气势傲人。酒楼临街而筑，高有三层，楼后的四进平房都是馆舍。店中灯火大亮，人流穿梭，觥筹交错，确是热闹非凡。
  郦逊之被对街屋檐下蜷缩着的一个小乞丐吸引，那孩子眼睁睁望着热闹的酒楼，露出渴望的神情。小乞丐的棉袄破旧不堪，两手满是冻疮，一张小脸冻得通红，皮肤更糙如锅巴。郦逊之走过去，小乞丐木然地盯他一眼，习惯地伸出手来。郦逊之心生怜悯，从怀中取出银锭塞在他手里。小乞丐吓得呆住，张大了嘴，忙不迭向他拜谢。
  郦逊之回身观望酒楼，走近两步，有伙计见他气派不凡，殷勤过来相请。郦逊之随他进店，见酒楼门上挂了一块横匾，仅书一个“酒”字，笔意龙飞凤舞，醉态酣然。一进门的白壁上，又挂着一幅姜太公渭水垂钓的水墨画，寥寥数笔，却栩栩如生。
  那姜太公一脸悠然，似醒似睡，微闭的双眼斜睨着水面，露出智者独有的狡黠。郦逊之凝视片刻，觉得这双眼似是活过来似的对着他笑。他心生疑惑，想到金无忧的话，自觉酒楼殊不简单。
  郦逊之随意寻了地方坐下，很快有伙计过来沏茶。那伙计见郦逊之气宇轩昂，顺口问道：“三楼是雅座，老板娘就在上面，客官可要换个位子？”郦逊之一怔，心想来吃茶跟老板娘有甚关联？伙计发觉他神情奇怪，忙道：“来我们太公酒楼的人，多半是来瞧老板娘，难道客官不是？”
  郦逊之道：“不是，在下只是喝茶。”伙计尴尬一笑，忙为他倒好茶水。
  茶碗里放了碾碎的团茶，冲进不老不嫩的滚水，再取了茶筅不停搅拌。伙计一边搅着，一边讨好地道：“这是刚采集的雪水，客官试试，保准您没尝过。”郦逊之喝惯了好茶，尝不出味，抿了一口便放下。等酒菜上桌，郦逊之浅尝辄止，无甚胃口，不由想念起岛上梅家夫妇和小佛祖的绝佳厨艺。
  人影一闪，忽然桌对面坐了一个白衣少年，不由分说夹起他的菜便吃。郦逊之惊奇地盯着他，这少年眉清目秀，神情洒脱，倒像是他熟识多年的知交。郦逊之也不作声，默默地待他吃完，那少年叫过伙计，要了两只空杯和一坛酒，自斟了两满杯。此时酒楼外闯进两个提刀的汉子，左右四顾像是在寻人，那少年背对两人镇定自若，举杯邀郦逊之同饮。
  太公酒楼走出三个护院，要那两汉子收刀进店。五人争执起来，那两汉子只晃了下刀，便撂倒三人。郦逊之瞥见他们身手着实不弱，斜眼再看那少年，他依旧笑眯眯地吃菜喝酒，浑然不当眼前有事。
  郦逊之索性敬他一杯，两人一言不发大拼酒力。持刀的两汉子只待往内闯，面前忽然一花，飘出个清丽的身影，“啪啪”给了他们两个耳光。三个护院慌忙爬起身，向出手那人恭敬地叫道：“老板娘。”
  一个年轻女子倚了柜台俏立，穿了润州盛产的云纹罗锦缎绣襦，流苏髻上斜插一支芙蓉簪。灯影下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似嗔似笑地托了腮道：“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敢拿刀进来丢人！听好了，凡是我这楼里的客人，哪怕是钦命要犯，我也不许人动他分毫。”
  她模样甚美，郦逊之不禁多看了两眼，一旁的客人更是目眩神迷，不肯稍移视线。那两人脸上各有一个通红的掌印，尴尬互视一眼，不得不狼狈离去。老板娘扫视一圈，朝大堂中的客人笑道：“没事了，各位受惊，酒钱就算在我账上。”说罢，纤腰一扭，飘然上楼去了。来往的客人皆呆呆盯着她的背影不放。
  郦逊之不料市井中有这等高手，自言自语笑道：“老板娘好身手。”那白衣少年闻言道：“喂，她有没有往我这儿看？”郦逊之摇头。那少年很是失望，抓头道：“没道理呀。她武功高强，应该能看出他们要追谁。我几次来这里避风头，她居然一点儿好奇也无？”
  郦逊之道：“你到底是在躲避追兵，还是想让她留意你？”那少年爽朗一笑，敬了郦逊之一杯，道：“我叫江留醉，浙江乐清人氏，这几日盘缠用尽，只能滞留此地。偏不知惹了什么人，一天到晚找我麻烦。说来也怪，只要我跑到这酒楼来，老板娘就替我挡灾，更能免吃免喝。我想不通她为何对我这么好，又总不过来相见。”
  郦逊之若有所思道：“她也许见你是江湖中人，不忍心看你落难。她既不求回报，你也未必要去结识她。”他目光锐利，早看出江留醉身负绝技，远超那两个持刀汉子。
  江留醉摸了摸脸颊，叹气道：“我就知她不是看上了我。唉，兄台所言极是，定是这个道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郦逊之说了名姓，江留醉乐滋滋地举起酒道：“借花献佛，我再敬你。”郦逊之喜他爽快，干了手中之酒。江留醉道：“你这人不错，素不相识就肯饶我酒喝，够义气！等我想法子赚些银两，也请你大喝一回。”
  郦逊之道：“一顿酒菜何足挂齿，再说老板娘请了这顿，作不得数。江兄这是要往哪里去？”江留醉愁眉苦脸道：“我出来寻师父，他说要往京城一行，走了两个月杳无音信。我们四兄弟心下挂念，就推我出来找他。唉，眼看就要过年，真想他早日回去和我们团聚。”
  郦逊之见他要去京城，便道：“我也往京城去，江兄如不嫌弃，与我同行如何？”江留醉摇手道：“不成，我身上盘缠未齐，须寻一处干活，恐要耽误郦兄行程。”郦逊之笑道：“江兄如能与我做伴，这一路的花销便由我出。郦某不才，盘缠带得充足，只是少个把酒言欢之人。”
  江留醉朝左右看了看，低声笑道：“你定是头回出门，这‘带足盘缠’几字，可不能轻易出口。”郦逊之哑然失笑，道：“我这身装扮一见便是银钱充足，说不说都一样。谁有胆子，来取便是。”江留醉打量他一番，笑道：“你说得果然没错。嘿嘿，我竟撞上一个福星。也好，我跟你入京，等寻着我师父，再把盘缠付上。”郦逊之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客气，姑且点头应了。
  转眼戌时已到。郦逊之与江留醉相谈甚欢，撤了酒菜，又叫了几坛浮玉春相对畅饮。
  这时酒楼外喧哗忽起，一辆镂金雕木、悬垂玛瑙的驷马之车缓缓驰来，通体雪白的骏马气度雍容，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停在了楼外。马车上先走下两个体态修长的青衣女子，径直进了酒楼，在内里挑了一副干净桌椅，铺好锦缎桌布并绣垫。郦逊之和江留醉望向执辔的两人，见他们全是四十上下，精悍干练，腰间更有鼓鼓的黑色丝囊，不觉对视一眼。
  那两名青衣女子走回车旁，迎下一位华服女子。但见她身穿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配一条云凤霞帔，通身气派明艳高贵。可惜面目皆被一块方幅紫罗障遮尽，令人惋惜不已。
  太公酒楼的掌柜忙迎了出来，郦逊之见他约莫有五十岁，忍不住对江留醉道：“这个掌柜应该不是老板吧？”江留醉慌忙摇头，笑道：“那老板娘武功超凡，何须嫁这等人？这是她的手下。”
  那华服女子走下车，对身边二女低声道：“不必张扬，叫掌柜回去罢。”二女挥手赶走掌柜，把她扶至座上，两人冷眼一扫，店中偷觑的客人立即不敢斜视。伙计奉上茶水，那华服女子面向墙壁，把帷子略掀了掀，低头喝了一口。
  郦逊之收回目光若有所思，江留醉轻声道：“看来此女来头很大。”青衣二女滴水不沾，警惕地盯着四周往来之人。华服女子道：“你们也口渴了，喝点茶。”那年轻的青衣女子笑道：“我喝不惯这些乡下地方的茶水，也不知小姐怎么会爱喝。”另一年长的女子道：“你的嘴太刁，府里的东西都不爱吃，特地跑到宫里去吃，老爷都没你享福。”她说到“宫里”两字，极快极低，华服女子只是静静呷着茶。
  喝完茶后，三人径自走去楼后馆舍休憩。郦逊之忽然说道：“那是湘江二女和九华山丁氏兄弟。”江留醉哎呀一声，道：“你说的是章玄、章易和丁鼎、丁睿？他们不是嘉南王府的护卫吗？啊，莫非那人是燕郡主？”
  郦逊之神色微微有变，叹道：“若你我猜得没错，她就是嘉南王燕陆离之女，燕飞竹。”康和王府早和嘉南王府结亲，燕飞竹是他未过门之妻，不曾想会在进京途中无意碰见。
  郦逊之心中百味杂陈。他早想请父王解除这门幼时定下的婚约，怎奈一直在外游历，不便开口。此番回京，这也是他想解决的大事。谁知刚到润州，先听说嘉南王府出事，又遇见了燕飞竹。他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燕飞竹许是为了失银案才出门，嘉南王此番恐怕难以独善其身。
  江留醉笑道：“哈，这地方不错，老板娘是美人，连上门投宿的也是美人。郦兄今晚可想住这里？”郦逊之道：“你怎知燕郡主是美人？”江留醉想了想道：“什么公主、郡主的都该是美人罢？”郦逊之忍不住笑道：“但愿如此。今晚便住这里看美人吧。”
  两人闲谈间，一阵咳嗽声自远而近，从外面传了过来。此时街面还算热闹，这咳声颇有惊天动地之感，惹得许多人探头探脑，伸长了脖子去看。
  一个贫女遥遥地走来。她的衣服已洗得发白，能看出由不同布料拼凑而成。她不停地咳着，人在远处，声音却像十几人般大声嚷嚷，清晰可闻。那一声声咳嗽，像无数破锣高高低低乱敲，要把五脏六腑一股脑都咳出来才甘心。
  先前觉得有趣的人，不多久就觉得心烦意乱不堪忍受。咳声越近，就越像送葬出殡，让人勾起无限伤心事。酒楼中的人不约而同都捂起了耳朵，郦逊之与江留醉也不约皱了皱眉。
  来者不善。
  等这女子走到酒楼前，众人看到她有着一张蜡黄浮肿的脸，缭乱的发丝下相貌瞧不清楚。她动不动就弯腰咳嗽，一咳就折起身，让整张脸撞到膝盖。于是不得不扶着一根竹竿，以免重心不稳跌到地上去。那竹竿崭新漂亮，晶莹剔透，仿佛是丐帮打狗棒之类的圣物，只是看这贫女的神气，又实在不像。
  贫女居然直直地朝酒楼走来，东张西望了一会儿，找到了位子坐下，把楼里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她身边的几人蹦起来，逃也似的去换地方。
  有点意思。郦逊之与江留醉相视一笑，仔细地打量她。她年纪只十六七岁，身材算得上苗条，但显然病得不轻。贫女发现两人在看她，抬起肉泡泡的眼皮，冷冷地道：“有什么……咳咳……好看的。”说完又连天价地咳了起来。
  伙计傻了眼，想来赶她走，又怕染上她的病，只好远远站着不知所措。客人纷纷上楼或是付账，避瘟疫似的躲了开去，有几个不耐烦的人忍不住破口大骂了起来。那贫女孤单地坐着，无人答理，仿佛不是人而是件摆设。她向四处张望，没有人迎上她的目光，底楼的人越来越少。
  江留醉心中不忍，走到一个伙计面前：“你去为这位姑娘拿些吃的，我来付账。”郦逊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贫女。伙计还在犹豫，贫女的语声又不冷不热地传来：“我不认识他……咳咳……你过来，我……有钱……”四周的人投去嫌恶的目光，同情地看着江留醉，为他不值。江留醉不在意，一笑了之，坐回原位。
  骚动引来了老板娘。她深深地盯着贫女打量，直到走到她面前才甜甜一笑，柔声道：“姑娘初到此地，招待不周，真是失礼。看你身子骨儿不大好，这儿杂人多，不如到楼上我房里去，那里清净，想要什么我自会叫人送来。”
  听者无不大吃一惊，眼见这贫女又弱又穷，不知老板娘为何这样客气。
  贫女充耳不闻，吃力地从口袋里摸出几枚制钱，道：“我只要一碗茶，两个馒头。”说着，仍咳个不停。老板娘面露微笑，回头示意伙计照她说的做，又道：“姑娘，这儿风大，对你身体不好。何不随我换个地方，又暖和，又有人伺候。”
  观者大为诧异，但贫女的话却更让人吃惊。她费力地咳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又不是……咳……你的……咳咳……姑奶奶，你……咳……这么巴结我……干什么？”郦逊之莞尔一笑，江留醉差点没把酒一口喷出来。这女子太有意思了，没人想从她那儿得到什么，她却随时随地以为别人打她主意。
  老板娘一点火气也没有，仍笑嘻嘻地道：“姑娘若乐意待在这儿，就请随意。”说完，又转身对其他客人道，“对不住，哪位客人不习惯就请往楼上去。今日的酒钱茶钱，我请。”又朝那贫女笑道，“姑娘有事随时招呼。”便又上楼去了。
  江留醉望着她的背影揣度，对郦逊之道：“你不觉得她们俩都很莫名其妙？”郦逊之微笑道：“不然，老板娘的眼光好，瞧出她大有来头。”江留醉摸摸头，恍然道：“她以奇服怪相引人视线，我就忘了去想她有没有功夫。郦兄的眼力，不输老板娘。”
  他们小声说话，贫女无动于衷地喝着茶，外界的一切似与她无关。众人因有老板娘的一句话，就不再那么嫌弃她，自她身边走过，往楼上去了。过了一阵，贫女吃完了东西，颤颤地站起，又一路咳着离开，似乎来酒楼真的是为吃食而非闹事。
  江留醉动了好奇心，对郦逊之道：“我跟去瞧瞧。”郦逊之阻拦不及，心想他好事如此，难怪会被人追着打，只怕哪里惹了祸却不知。
  江留醉跟了几条街，贫女浑然不觉，毫无异样，咳嗽声依然痛苦得如丧考妣，听得他大起同情之心，同时心中失望，老板娘与郦逊之莫不看走了眼。他正考虑离开，贫女停了下来，江留醉急忙隐蔽身形，从一堆杂物后偷偷地窥察她的动静。
  贫女仰脸注视着天空，冷冷地道：“这世上管闲事的人真不少。”江留醉心中一紧，隐忍不出，又听她道，“你道行不够，何必四处找事？小心泥菩萨过江。”贫女像是根本不会咳嗽，声音清脆得好像风中的歌声，那张憔悴的脸透出隐隐的光华。
  就在江留醉出神的瞬间，贫女已不知所往。他哑然失笑，自觉多事，飞步回到太公酒楼。郦逊之见他悻悻归来，笑道：“可有所获？”江留醉道：“她的轻功很好。”指了指自己，“比我好。”爽朗一笑，当即放下。
  两人笑谈了一阵，忽见一个青衣少女抱着琵琶走进酒楼。掌柜有了经验，马上从柜后走出，堵住她的路，笑道：“客官要些什么？”青衣少女抬起脸，奇丑无比，不仅长得像男子，更苍白得犹如死尸。掌柜大白天活见鬼，差点落荒而逃，灵魂出壳了半晌，才镇静下来。
  只听那女子嗫嚅地道：“我想……来卖唱。”掌柜恢复了胆子，心想这等丑怪模样，任谁看一眼都吃不下饭，立即定定神道：“别说我这里不准卖唱，就算要，也不会要你这样的丑八怪！”
  青衣少女可怜兮兮地道：“大人，您行个好，小女子流落他乡，身无分文。您就做个好事，让我在这儿唱一会儿，我唱得很好，绝不会砸您招牌。”掌柜往前走了几步，那青衣少女一步步后退。他露出一脸鄙夷，“你不掂量自己的模样，想来坏我的买卖？”
  青衣少女无奈，一边恳求，一边轻声哭泣。江留醉又坐不住了，不管闲事似乎一身痒。他跳起来走到掌柜跟前，那掌柜连忙笑脸相迎，“客官有何吩咐？”他指着那青衣少女道：“我见阁下是热心肠的好人，应能帮她一把。不如让她试唱一曲，若果然难听，再走不迟；若歌声动听，我想客人都不会介意她容貌如何。真要吵了买卖，我赔钱就是。”他说完，才想起身无长物，瞥了郦逊之一眼，后者含笑点头表示支持。
  掌柜面有难色，“不是我不讲理……”江留醉打断他，“这是积阴德的事，何乐而不为？若有损失，我一切照赔，不会亏了你。”他一身落拓的打扮，别人原不会拿他当回事。只是他与郦逊之同桌，本身气度亦有别常人，让人不觉相信他有些来头。
  掌柜见他说得在情在理，又信誓旦旦，不好拒绝，心也软了，哼了一声道：“她可以先唱着，要是我们老板娘不许，就得走人。坐墙角去吧。”江留醉道：“我看你们老板娘和气得很，不会不同意的。”掌柜喃喃自语道：“难说……”眉间打了个结，往柜后去了。
  青衣少女称谢不迭，朝江留醉低头施了一礼。江留醉侧身避过，说道：“不必客气。”回到座上，想起贫女说他是泥菩萨的话，皱眉轻笑。
  青衣少女在墙角坐下，很不显眼。她轻拨了几个音，江留醉顿觉有如一股清凉的甘泉流入心中，不由大为放心。果然人不可貌相，待乐声起时，连那掌柜也竖起耳朵来听。
  她唱的曲耳熟能详，算不得新鲜，然而出自她的口中，平常的语句竟镀金砌玉般敲击耳膜，引得楼上客人惊奇地下楼，有的站在楼梯上已浑然忘我。楼外的行人停下脚步，向酒楼靠了过来。一时间酒楼内外只闻纯净舒展的歌声，而不复有其他嘈杂。
  每个人的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身心更明澈透亮了似的，私心杂念在这刻抛到了云霄天外。那青衣少女的形象不觉地由丑化无，虚幻之中，人们不再感到她难看，反而从她的相貌背后看到了另一种魅力。
  正在这令人心醉的一刻，郦逊之看见老板娘静静地从楼上走了下来，停在了青衣少女身边，眼中藏着寒意。第一次，郦逊之发现她的目光竟如此凌厉，不带任何笑意，不由将身子悄然躲在了江留醉身后，暗中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片刻后，她轻扬起右手，仿佛在赶一只蚊虫，但郦逊之与江留醉两人却吃惊地意识到这正是紫霄剑气的无上功法，正是冲着那青衣少女而发。只有一流的高手才有可能以指为剑，以气为刃，不需利器，随意为之。郦逊之正欲出手相救，江留醉动作更快，当即拾起桌上的一支筷子掷了过去。
  啪的一声，筷子一折为二，落在离青衣少女不远处的地上。人们听得入神，并没有人注意这件小事，那青衣少女浑然不觉。老板娘换了不冷不热的神情，若无其事地望了两人一眼。
  江留醉盯着老板娘，笑嘻嘻的模样。老板娘不再看他，恢复了娇艳多情的样子，温和地笑，耐心地听着曲子。不多时，青衣少女一曲唱毕，众人呆了半晌，方才如雷般叫好，纷纷走到她面前，丢下铜钱。
  郦逊之叹道：“你眼光不错，她唱得真好。”江留醉在人群中找老板娘，人却已不在。他心下说不出的怪异，听到郦逊之的话，笑道：“我去和她打个招呼。”走到少女面前，摸出很少的一点钱，“我没什么钱，真对不住。”那青衣少女见状微微仰起脸，朝他一笑。
  这一笑发自内心，加上她刚才十指如兰的风姿，仙纶玉音的歌声，江留醉一时看花了眼，觉得她貌美如花。再定睛细看，她依然是一张怪脸，只隐约透出不可侵犯的气质。江留醉摇了摇头，很奇怪自己的错觉。
  他回到座上，不多时，与郦逊之同去后面客房登记籍贯名姓。两人住在第三进的丁字房和戊字房，路过前一排房屋时，见燕飞竹一行将整进厢房包下，掌柜的正在劝说其他房客调换房间。江留醉不以为然，对燕郡主好感大减。
  夜里，郦逊之屋里的炉火烧得通红，江留醉温酒炙肉，继续谈天说地。他兴致甚高，把幼时趣事和行旅见闻一并说与郦逊之听。郦逊之被他的话头一勾，说了不少海岛风光，令江留醉好生艳羡。
  及至说到近日的事，郦逊之与江留醉一见如故，有心拉他同查失银案，便略去金无忧被袭一段，拣听来的案件始末讲给他听。果然，江留醉一听就道：“民不可一日无粮。这银子是赈灾用的，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敢劫这救命银，真是找死。”
  郦逊之道：“我有心找出这笔失银，不知江兄有没有兴趣？”江留醉道：“当然有，哈，你不晓得，我平生最爱管闲事。”郦逊之大笑干杯，酒杯轻撞，碰击的脆响声传来，令他一皱眉。他听到有其他声响夹杂其中，疑心有人窥视，故意起身推窗换气，让冷风灌进屋来。
  他在窗前飞快看了一眼，并未见有可疑人在外。这样走来走去，开了几趟窗后，江留醉道：“郦兄到底有何心事，不妨明言。”
  郦逊之心想多个人参详也是好的，道：“实不相瞒，逊之自上岸后总觉被人监视，殊不舒服。”江留醉道：“这个简单，明日你先行，我随后远远吊着，便知有没有人跟踪。”郦逊之一听，拍掌道：“这法子好。”江留醉满不在乎地道：“从乐清出来就有人天天找我打架，尾随一路，我也惯了。”
  郦逊之想到先前在酒楼遇上的提刀汉子，奇道：“说起来，那些人为何找你麻烦？”江留醉道：“不晓得，他们像是生怕我不逃。若是我在某处待足一日，他们就发了疯地寻我晦气。若是我一直赶路，倒不见他们滋扰。”郦逊之笑道：“这却怪了，他们难道是你家人差遣来的，要赶你早些回家？”江留醉道：“可惜我家在乐清，怕要叫他们失望。”
  说着说着，江留醉把酒碗一撂站起身来，冲郦逊之抱拳道：“郦兄稍坐，我心痒得很，出去松松筋骨，看跟踪你的家伙和惹我的家伙们在不在。”不由分说，掀开房门就去了。郦逊之放心不下，追出屋去。
  刚走几步，两人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正从第二进房屋飘来。郦逊之和江留醉惊疑地跑去，一个黑影飞掠向空中，在屋顶上几个纵跃不见。两人顾不上追那人，忙赶进屋中察看，章玄、章易和丁鼎、丁睿各自在屋中倒地不起。郦逊之不放心燕飞竹，飞奔到她房中。
  一进屋冷风扑面，燕飞竹手持一把锋利的匕首，向他刺来。郦逊之见这招如飞云赶月，来势甚疾，知燕飞竹得其父武功真传，忙将身旋过，喝道：“燕郡主莫怕，在下康和王府郦逊之。”燕飞竹讶然停手，把匕首横至身前，将信将疑道：“你说你是谁？”
  此刻她帷障已除，姿容秀丽无匹，却现出深深警惕之色。
  郦逊之重报一遍姓名。燕飞竹自知郦逊之是她未婚夫婿，俏面一红，仔细打量他两眼，心想：“那世子不是在外学艺么，难道近日竟回来了不成？”遂道：“你可见到那刺客？”郦逊之道：“他去得甚快，想是追不上了。”燕飞竹恨然顿足。
  江留醉进门道：“四人都死了。”燕飞竹“啊”了一声，悲愤地奔出门去，郦逊之急忙跟上。三人在章家姐妹和丁家兄弟的住处分别查验伤口，见这四人都是颈上一个细小的血洞，别无伤痕。燕飞竹伤心不已，灰了脸默默盯着伤口，问道：“这是什么兵器所伤？”
  “是锥子。”说出这个推断，郦逊之心下一紧，只觉心怦怦直跳。江留醉道：“使锥的高手有谁？”郦逊之隐藏住内心隐隐的兴奋，道：“杀手小童，他的兵器叫未央锥，一击必中。”想起先前碰到红衣，这会儿又见小童，润州城殊不平静。
  但对初入江湖的他而言，一日内连遇两大高手，心底隐隐有莫名的欣喜。
  “啊！”江留醉叫了出来，燕飞竹亦是一脸惊异。他想了想，皱眉道：“这人棘手，不晓得能不能打过他……打不过也要打，郦兄，先前遁走那人就是小童？”郦逊之回想了想，那人似乎身材略高，并不像传说中小童的模样，犹豫着摇了摇头。江留醉道，“难道不是锥子？”
  郦逊之再做察看，这一回分辨出两边伤口的不同，章家姐妹的伤口稍显狭长，而丁家兄弟的伤口外宽内紧。燕飞竹颤声道：“对我出手那人，是个女子。”郦逊之一怔，再细看章家姐妹的伤口，哑了声道：“芙蓉也来了？”
  杀手芙蓉的兵器玉帘钩，与这伤口的形状依稀相似，郦逊之陷入沉思。
  太公酒楼的老板娘听到动静，带了掌柜和伙计们赶来。燕飞竹听到动静，道：“我不想见他们。”说着回到自己屋中。郦逊之和江留醉站在燕飞竹屋外，俨然两座门神，把店家拦在门外。那老板娘冷哼一声，向着郦逊之迈出一步，与他两相对峙，冷笑道：“我店里出了人命官司，阁下竟不许我进屋，未免太过霸道。”
  郦逊之道：“店家怎么称呼？”老板娘道：“我姓蓝。”郦逊之道：“蓝老板，命案现场就在隔壁，老板自可知会官府缉凶。此间居客不想见老板，也自是情理中事，请老板让闲杂人等退出此屋。”
  “呵，我在自家店里，要去哪里都行。”蓝老板说完，提步向前，郦逊之仍以身挡住。蓝老板劈手打来，郦逊之见过她身手，早有防备，脚下如滑鱼溜开数尺。蓝老板娇笑一声，身子一扭，竟比他更快几分，掠至他身后。郦逊之岂能容她闯进门去，抬肩一撞，一式柔劲击向蓝老板。
  这一式夹杂了郦逊之至纯的内力，将蓝老板全身上下锁在他气劲范围之内。蓝老板吃得一惊，缩骨向后，身子平移几寸，待郦逊之一招用老，翻掌打向他背心。
  郦逊之但觉耳后凉风飒飒，微微一笑，猛地一提真气，任由她打来。蓝老板一掌拍下，方知不好，手心热辣辣腾起一股热流，倏地窜进体内，震得右手发麻。与此同时，郦逊之转过身，手如闪电疾抓过来，蓝老板来不及躲避，被他扣住右腕。
  “蓝老板，请勿强人所难，速速报官为宜。至于我们和这位姑娘，要移步到后面的客房，不想有任何人骚扰。”
  蓝老板的手下大惊，正想出手，被她玉手一摇阻住了。她非但不反抗，还将手下全部遣开，笑吟吟地看着郦逊之。郦逊之皱眉道：“你搞什么名堂？”蓝老板笑道：“郦公子请放手，我是如影堂的人。”趁他一愣，蓝老板左掌一拍，已从他掌下松脱开来，飘进房中。
  江留醉挡在燕飞竹身前，不许她靠近。蓝老板从怀中摸出一对碧玉耳环，递向江留醉，“拿给郡主看，这是何物。”燕飞竹拿过一看，惊道：“这是我的耳环，你怎有此物？”蓝老板肃然下拜，道：“在下是如影堂第十一位影子蓝飒儿，堂主接嘉南王手谕，要我保护郡主入京。不想一时不察，险让郡主受害。”
  如影堂天下闻名，“不离不弃，如影随形”八字，流传甚广。如影堂专司保镖，暗中保护顾主，很少露面，据说从未失手。堂中高手云集，神秘莫测，鲜有人见过他们的真面目。燕飞竹闻言顿时宽心，向她走过来道：“父王知道我私跑出门，不但没有责怪，还请人护我，这可是真的？”
  蓝飒儿微笑道：“父女连心，王爷自然不会责怪郡主，更何况郡主是为了王爷入京。王爷说了，如果郡主乐意回江宁，就让在下护送；如果郡主一心去京城查案，在下则沿途保卫，绝不让郡主有分毫损伤。”
  燕飞竹出门后始终担忧父王责备，听此一言心情大快，悲戚之色稍减，拉了蓝飒儿的手道：“好，有你在就好。蓝姑娘，我四个护卫遭人突袭，这事怕与失银案有关。我不想报官，请你为我好好安葬他们。”
  她此刻神智恢复清明，不想在外人面前示弱，当即转向郦逊之和江留醉，道：“两位盛情，飞竹铭感五内。此乃燕家的家事，飞竹虽然愚钝，也不敢耽误两位，请回。”郦逊之和江留醉对看一眼，未想她这么快就下逐客令，无奈告辞。
  突然，屋顶上有人嘿嘿冷笑道：“竟有人欢欢喜喜去上当，有趣有趣。”
  蓝飒儿反应极快，嗖地冲到窗前，人如柳叶似的随风而起。与此同时，江留醉也掠了出去。两人到了屋顶，说话的人已不见。蓝飒儿静静站在屋顶上，雪花在她的身边轻巧地舞着。她望着远处道：“一定是她。”
  江留醉站在她身后，“是谁？”蓝飒儿回头道：“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她不怀好意，你倒傻乎乎地要护着她。”江留醉心想莫非是那贫女，耸耸肩摊开两手，做了个无辜的姿势。蓝飒儿哼了一声，道，“以后不要自作聪明就好。”转身翻进屋内。
  “刺客恐未远离，郡主的安全由我负责，男女有别，请两位就此离开。”蓝飒儿回屋后，一派公事公办的冷漠，燕飞竹不说话，静静地坐在椅边。郦逊之见她一副拒人千里的态度，不欲纠缠，便说了两句场面话，拉江留醉告别。
  出了燕飞竹的屋子，郦逊之回想所遇之事，深锁眉头道：“这老板太古怪，我不放心她跟着郡主。”他暗忖，若是燕飞竹再出事，嘉南王府恐怕是雪上加霜，续道：“我有心跟他们入京，你看可好？”
  江留醉连声附和，“好呀！袭击燕郡主的人与盗窃官银的人可能是一伙，路上如果有人再想对她不利，我们就可一举把他们擒下。”
  郦逊之点头，回想刚才那条黑影轻功高妙，显然不是庸手。章家姐妹的伤势似是芙蓉的玉帘钩所为，丁家兄弟更像是被小童所伤，加之金无忧被红衣追杀，天下六大杀手果真出动了三位的话，证明这失银案牵连甚广。而君啸将军带领大队人马上京，会被无声无息地劫走官银，对方的势力能耐可见一斑。父王急急催他回家，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他和江留醉商议完明日保护燕飞竹上路的细节后，各自回屋睡下。郦逊之刚一进屋，便有伙计相请，说是酒楼有人寻他。他满腹狐疑走到楼中，一名军士见他来了，恭敬行礼道：“大人可是康和王府的世子？”郦逊之道：“正是。”那人道：“有人想见大人一面，烦请大人移驾。”
  郦逊之自忖武艺高强，闻言笑道：“好，我随你去。”交代了掌柜一声，跟在那军士身后，到了南面城楼附近。那军士走近郦逊之，指着前边一处房屋道：“就在里面，大人请。”郦逊之走进屋去，迎面见到几人都是军士。
  两人一路进了内室，一个浑身血污的汉子歪斜地躺在一张床上，床前有个大夫正在开药。郦逊之走近一看，竟是易容后的金无忧，不由大惊失色。
  那军士道：“这位是京都府来办事的金无忧大人，刚才取了公文要城门守军放他出城，我们见他有紧急公事，就让他去了。谁知他出城没多久又返回叫门，喊了两声就倒下马去。我们开门救他，只听他说要来寻大人，胡乱给他包扎了一下，便请大人过来了。”
  郦逊之摸了摸金无忧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死多活少。他心想：“我被人跟踪，燕郡主被人追杀，金大人成了这般惨状，江兄也屡遭挑衅。究竟这江湖上出了什么事，竟如此不太平？”

第二章 同行
  军士带了大夫出门拿药。金无忧听到动静睁开眼来，两个时辰不见，他竟已衰老了三分。郦逊之坐到他身边道：“是红衣？”金无忧勉强撕开衣服，郦逊之见到一个青黑的掌印，正是玄冥阴寒掌中剧毒所致，只是他胸口又有一处包好的创伤，隐隐有血迹渗出。
  金无忧按住心口，道：“这是等闲刀所伤。”郦逊之吃惊地道：“牡丹的等闲刀？她也来了？”想到四大杀手可能都已出动，委实震惊不已。
  金无忧哈哈大笑，“是啊，红衣、牡丹两大杀手要取我的命，我也算风光得紧。”他一用力，胸前伤口渗出血来，触目惊心。郦逊之扶住他肩头，心道：“金无忧是朝廷栋梁，昔日大理寺卿力邀他入朝，十几年来破案无数。这回究竟是宿敌所为，还是因他调查失银案，才会惹出两大杀手？”
  金无忧神情委顿，把出城后遇上红衣、牡丹的经历略说了说。原来他易容出城后，两人就守在城口不远处，不管他长得是何模样，只要能使城守开门放他出城，便料定了是金无忧。因而一见他出城，红衣、牡丹全力联手合击，来势惊人。金无忧抱了必死之念，使的尽是玉石俱焚的招数，才逼开两人，伺机逃回城中。
  金无忧略过一句话没说。他和牡丹曾是旧识，今次幸好她手下留情，并巧妙阻挡了红衣的追杀，方使他侥幸得还。只是个中微妙，却不便与郦逊之言明。
  郦逊之听他叙述逃生经历，心神摇撼，又想自己一时意气，赠马给金无忧，或许暴露出了他的身份，叹道：“易容术并非万能，这两人倒也聪明。”金无忧道：“我是病急乱投医，本该忍到明日城门大开，可惜心太急了。”说话间一口气喘不上来，连声咳嗽。
  郦逊之道：“大人这是心忧社稷，不顾惜自身，唉。”
  当下扶金无忧起身，帮他运功止血，金无忧缓上一口气，刚想说话，心口一阵剧痛，搅得死去活来。郦逊之见状，骈指如刀，疾点他的手少阳三焦经诸穴，说道：“亥时三焦气血最旺，逊之先帮大人止血散淤。”
  金无忧奄奄一息，默不作声待他施为。等他歇下手来，金无忧犹豫片刻，从怀中掏出一物道：“我若有不测，烦替我把这支发簪送到风尘木兰舟上。”风尘木兰舟乃是江湖两大奇门之一，由易容之妹易红颜于二十多年前创立。郦逊之深知其意，垂下头道：“大人莫说丧气话，易女侠想见到的，并不是这支发簪。”
  他一语道破，金无忧叹息道：“你果然聪明，唉，梅湘灵有提过她么？”
  郦逊之心想，生死关头，他一心谈情，果然用情至深，便道：“梅叔叔每回提到易女侠，都是无尽感激。逊之出岛时，他更把易女侠所赠的玉辟邪转赠于我，着我有危难便可向她求助。逊之确有打算去拜会风尘木兰舟诸位女侠，但大人之物，还请大人亲手交予易女侠。”
  天泰帝登基时，昔日江湖第一高手梅湘灵同时退隐，易红颜身为他的知己，却只能痴痴见他携妻远遁，从此天涯两隔。
  金无忧苦笑，“感激有什么用？她终究不能和梅湘灵在一起。这簪子本是她之物，我又有何道理亲手还她。”他原想临死前交托遗物，请郦逊之转达多年相思之苦，不想对方熟知那段往事，婉言谢绝。被小辈看穿心事，金无忧很是难堪，唯独想到身负重伤，离大限不远，便也顾不上了。
  郦逊之直视金无忧哀伤的脸，道：“大人这是何苦，何不跟易女侠挑明心事？”金无忧突然一笑，把簪子塞回怀中，道：“呵，我跟你这小娃儿说什么爱恨情仇，你不会明白。将来你自个儿遇上了，方知这人世间有很多话说不出口。罢了，你不肯替我送这支簪子，我便但愿自己死不了。”
  郦逊之道：“说得正是。”他初历江湖，四大杀手来头虽大，但他并不畏惧，更有心揽这件事上身，遂道：“我想寻一秘处让大人好好养伤，查案之事交由在下去办。”话虽如此，他亦看出金无忧的伤势，当今世上仅有两三人能救，不由微微犯难。
  金无忧想了想道：“我还是想去江宁，不妨就住去嘉南王府，再想法子从杭州请弹指生来。若能在那处养伤，就是六大杀手亲来，也无须担忧。”郦逊之展颜道：“大人思虑周详，如能找来名医弹指生，大人康复可期。”
  他放下这桩心事，将在太公酒楼遇到燕飞竹，并燕府护卫惨死一事说出。
  金无忧差点想坐起身，微抬身躯又跌落床上，吃力地道：“燕郡主此行危急！你若有余力，务请沿途相护。”郦逊之道：“逊之早有此意，只是先要安置好大人。在下有个计较，不知大人肯不肯冒险。”金无忧道：“但说无妨。”
  郦逊之道：“大人何不假死，暂时骗过红衣。再请青鸟坛送信给令弟金无虑，照顾大人直至康复。我想有神偷在旁，即便红衣将来知道大人下落，未必能再击而中。”金无忧身为名捕，孪生胞弟金无虑却是天下有名的神偷，高来高去，本领非凡。
  金无忧一想，唯有如此方能既确保安全，又可暗中缉查失银案，一举两得。他正思量间，郦逊之又道：“嘉南王府有灵山断魂所制的机关，再加上令弟卫护，必是最安全之地。若是大人这就‘死’在润州，哪怕不送信给令弟，他也会自行找过来。不如这就让我为大人改扮气色，好瞒过想杀大人的对头。”
  他忽然一掌打在金无忧胸口。
  这一掌力道柔和，恰到好处，金无忧“哇”地吐出一口瘀血，尽洒于胸前。郦逊之欢喜道：“好，有这堆血，扮死人也像两分。”金无忧勉强笑道：“奇怪，你这掌倒让我喘过一口气来。”郦逊之道：“大人莫怪，接下来更疼，忍住。”说罢用手在他脸上一拧，金无忧来不及大叫，被郦逊之几下用力，脸色顿变煞白。
  郦逊之端详手下技艺，足以骗过寻常人，颇为自得，当即笑道：“本应请大人用闭息之法禁绝呼吸，只是大人伤势既重，还是先服下这粒无息丹，即可断绝呼吸。等正式办丧事那天，我再为大人多加几粒尸斑，送大人上路。”金无忧忍笑道：“你若去做仵作，只怕到你手中，案子已破了大半。”
  郦逊之将一粒褐黄色丹药送至他嘴边，道：“大人过奖。请大人闭眼，我这就去叫军士来。”金无忧道：“慢着。金某一死，死讯立即报上京师，但为了查案，我尚在人世之事绝不可透露给其他人知道。”郦逊之道：“这个我理会得，除了你、我、令弟和嘉南王四人外，大人生还之事，我绝不会告诉他人。”
  金无忧叹息道：“金某辜负圣恩。”他这样一说，郦逊之想起一件事来，寻思道：“金无忧因其弟金无虑是神偷，从不接任何偷盗之案，今趟这失银案分明是盗窃案，怎会差他去办？难道是皇上下了圣旨？倘若将来皇上查问起来，金无忧的去向我是说也不说？”
  此时金无忧服下丹药，紧闭双眼，看似升天。郦逊之放下心事，故作悲戚寻了那军士进屋。军士一见京里来的名捕死在这里，立即飞报润州府衙，不多时知州带了手下匆忙赶来。若郦逊之不在，连仵作也要一并带来验尸，好在有他在此，知州只是惋惜不已，声明要为金无忧风光大葬。郦逊之正是要消息广为散播，当下点头夸赞了几句。
  等郦逊之回到太公酒楼，子时已过，他倒头便睡。次日清早醒来，屋外忽然飘起大雪，鹅毛片片，郦逊之拉开房门，见雪没足踝，便回去取了一件无袴雪衣披上。走到江留醉房外，正巧他打开了门，两人便一起到前边酒楼吃茶。
  待两人坐定，郦逊之低声对江留醉说了金无忧的死讯，又把前晚隐去不说的一段杀手故事补上。江留醉听了大惊，道：“金大人前日尚帮我打过一架，怎么一下便出了事！我……我要去送他一场。”
  郦逊之暗自蹙眉，心道：“像小江惹的这等麻烦，金无忧既有公务在身，怎可随意插手管闲事，难怪身份这般容易暴露。”转念又想，金无忧素有侠名，路见不平难免拔刀相助，若无热血心肠，怕也不会以刚正扬名朝廷。祸福唯人自招，他性格如此，命亦如此。将来在嘉南王府安心养病，不露身份倒也罢了，万一再招惹麻烦，这条命能否保住尚未可知。
  再想到金无忧虽是一代名捕，一旦涉及儿女私情，却是笨拙不过，不由又是好笑又是惋惜。本是顶天立地的洒脱男儿，偏偏碰上这等事就扭捏做作，拿不起放不下，难怪年过四十仍是单身一人。
  郦逊之按下心事，早膳后带了江留醉走去府衙。知州寻了一间屋，把灵堂办得似模似样，吹拉弹唱大奏哀乐。闻讯赶来吊唁的润州城大小官员和附近武林人士约有十数人，郦逊之有心在朝野大展拳脚，遂一一结识到场人物，江留醉双目通红候在灵床旁哀悼。
  午时过后，一匹快马驰到灵堂之外，飞一般掠进一个身影，几下荡至灵床前，双膝跪倒。江留醉见那人长得和金无忧一个模样，心知就是金无虑了，眼见一个生龙活虎，一个却客“死”他乡，不由又是一把心酸之泪。
  金无虑一身是雪，郦逊之替他稍作清理，为他披上白色熟粗麻布的大功丧服。想到金无忧重伤之躯难以久挨，这场吊唁后须速速“送葬出殡”，改头换面去往嘉南王府养病，这些烦劳事情总算可着落在金无虑身上。
  金无虑哭过一场，冷着脸走到灵床前，掀起金无忧的寿衣。郦逊之走到他身旁，说出两个伤口各为谁所伤，金无虑瞳孔收缩，瞪住郦逊之看。郦逊之知他可能看出破绽，碍于旁边人多，不便说出真相。
  金无虑将郦逊之神色尽扫入眼内，一声不吭为大哥穿好寿衣。来吊唁的武林人士一见神偷亲来，纷纷上前慰问。金无虑在武林中名气虽响，也是对头多朋友少，见了这帮不相干的所谓豪杰侠客颇为头痛，当下虚与敷衍，几乎待不下去。
  忽听得灵堂外一声惊呼，一道血影临空而降，飞扑向金无忧尸身之上。郦逊之想到红衣可能亲来，却不料如此张狂，竟在光天化日下直取金无忧咽喉，当即飞身相拦。金无虑和江留醉亦同时出手，两道劲力直射红衣。
  事出突然，灵堂里的官员惊呼奔走，众军士排开一线，拔刀护在诸位大人身前。几位身怀武功的江湖好汉，亦看出来人非比寻常，凛然拿出兵器守在左近。
  郦逊之等三人知红衣难敌，加上因金无忧出事心中悲愤，出手皆是凌厉之至。红衣见势不妙，于半空身形一折，人似飞鸟横掠而过，荡至金无忧脚后。人未落地，又飞起一足踢向金无忧身下灵床。
  轰然巨力之下，灵床猛地剧烈摇动起来，直直朝前冲出。郦逊之冷哼一声，运足真气伸出一手，站于灵床前轻松拦下。金无虑仿若浮云，倏地飘至红衣身后，疾点他背部九处大穴，正是他的成名绝技“盗泉指”。江留醉则脚下左三步、右两步，明明走得远了，不知怎的竟晃到红衣面前，戳出一指，打向他两眉之间。
  红衣未想到眼前这少年竟会使大侠云行风的“穿金指”，指力穿金裂帛破空而来，背后九穴又被金无虑气劲锁住。这前后夹攻来势凶猛，却便宜了他渔翁得利，当下缩腹躬身，滑似游鱼，横向弹身而起。他这一缩一躲，金无虑和江留醉眼见就要错手对上一招。
  金无虑惯做贼王，手脚何等之快，瞬即跟上红衣闪躲之势。一只手自红衣肘下掠过，溜至他前胸，对准红衣胸口轻拍了一记。
  红衣的长袍登时劲力鼓胀，嘭地弹开金无虑的手。他傲然长啸，啪啪啪向空中击出三掌。看似打在虚处，等郦逊之、江留醉、金无虑三人移形换步，待要封锁其退路，才发觉这三下掌力竟排山倒海直逼过来。
  借三人接招之机，红衣依旧将掌按上金无忧的尸首，看他是不是真的断了气。手刚放上，顿觉有锥心之刺沿金无忧之身传来，不得不缩手闪避。抬眼望去，郦逊之手按灵床，冷眼相对。红衣知他捣鬼，好在金无忧心脉显然生机断绝。他目的达到，并不恋战，眼看金无虑和江留醉轻身提气抢来，故意一击灵床。
  郦逊之见状，内力如波涛汹涌，自床板向红衣打去。红衣哈哈大笑，借力一弹，身似长箭从金无虑和江留醉两人所立的缝隙中穿越。
  哧——哧——他弹指激射，两道阴寒之气分别攻向金无虑的巨骨穴、江留醉的天突穴。两人侧身相让，红衣如弹丸跳跃，几下起伏，已潜入屋外的雪地中遁得远了。
  郦逊之追出十数丈，站在灵堂外目送红点消失，终放下心事。金无虑随后赶来，悄然立在他身后，道：“现下，你可告知个中究竟了罢。”
  郦逊之知他看穿底细，束手一拜，嘴唇微微开合，用蚁语传音的上乘功夫向金无虑解释此事来龙去脉。灵堂内哀乐齐鸣，金无虑在悲歌中听闻兄长仍在世的好消息，心情乍见晴朗却不能表露，脸上神情实是古怪已极。
  郦逊之朝金无虑深拜一记，道：“我有心替令兄至京城查明此案，一切后事就拜托阁下做主。”金无虑从袖子里取出一物，递给郦逊之道：“既是如此，这是刚刚从红衣身上取来的，或许有用。”
  郦逊之讶然接过，见是一枚雪白发亮的叶状羊脂玉灵符，似有来历，连忙郑重收好。能从红衣身上空手取物而不为所知，金无虑果真神乎其技。郦逊之望着他的背影，对金无忧此去江宁的安全首次感到放心。金无虑毫无得色，径自走回灵堂，想到兄长大难不死，胸中悲恸大减，只盼快快挨到晚间一叙离别之情。
  郦逊之正想入内，忽觉耳畔香风细细，燕飞竹和蓝飒儿撑了桐油纸伞，肃然来到灵堂外。燕飞竹仍戴了帷子，一身雪白的貂裘，伴了蓝飒儿倩影玉立，吸引了诸多目光。郦逊之迎上来招呼，燕飞竹哑了嗓子道：“金大人是为了查失银案才没的么？”郦逊之点头道：“凶手红衣刚刚来了一趟，甚是嚣张。”燕飞竹“呀”了一声，沉吟不语。
  蓝飒儿插嘴道：“果真是红衣？他这么大胆？”郦逊之见她一脸轻敌神色，道：“只怕蓝姑娘这一路不好走。”蓝飒儿挡在他和燕飞竹之间，冷冷地道：“你也没能留住红衣，谁日子难过可不好说。”
  这时江留醉走了过来，看也不看两女，对郦逊之道：“刚听知州大人说，大理寺审不出什么名堂，惹得皇上雷霆震怒，虽有联名保举君啸的折子，也全给压了下来。这回的牵连可大了。”郦逊之暗想他来得及时，燕飞竹放下矜持忍不住道：“京里还有什么消息？”
  江留醉转过脸，道：“哦？原来是郡主。这我可不晓得，只听说若再查不出什么蛛丝马迹，恐怕不得不请嘉南王调动燕家军彻查。”燕飞竹心里咯噔一下，她明知这是暗示嘉南王有极大麻烦，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理。当下无心寒暄，带了蓝飒儿匆匆入内，拜过金无忧便罢，连身份亦没有透露。
  燕飞竹走出灵堂，郦逊之向金无虑交代了一声，从后赶上。蓝飒儿见他跟来，张开手拦住他，不悦道：“世子，虽然你地位尊崇，可我家郡主不想有人烦扰，请阁下退避三舍。”郦逊之丝毫不理会她，沉声说道：“在下也往京城一行，何不路上有个照应？”江留醉抱臂在一旁看着。
  蓝飒儿瞥了江留醉一眼，道：“这个讨厌的人也去么？”郦逊之暗想，分明是指桑骂槐，淡然笑道：“我这位兄弟武功不弱，陪同入京只会更加安全。蓝姑娘难道不想保护郡主周全？”蓝飒儿道：“一切但凭郡主做主，我不过是个‘影子’。”她嘴角挽起一道好看的弧线，娇笑道：“但愿有你们两人护送，我可以轻松走这一路。”
  天上的雪簌簌飘落，燕飞竹望着白茫茫的灵堂，仿佛满室白绫都是一尺尺雪扯出来似的，眼前肃杀一片。她眼眶一酸，低下头去飞快地说了声：“世子如愿同行，飞竹自是乐意。申时出发，请世子不要忘了。”落寞地打开伞，独自去了。蓝飒儿妙目一转，溜溜地看了郦逊之和江留醉一圈，呵笑一声，转身走了。
  打点完金无忧的“丧事”，郦逊之和江留醉回到太公酒楼。此时雪已停了，天清如洗，处处粉妆玉琢，令人心中一畅。燕飞竹的马车已备好，蓝飒儿正指挥伙计往上搬运行李。燕飞竹默不作声倚在楼里，眼看车在人亡，空荡荡的一辆车压在雪地上，满是萧瑟悲凉之意。
  申时，四人准备起程。江留醉故意往车厢里钻去，被蓝飒儿挡住去路，俏面微寒，冷冷地一指车夫之位：“听说你武功不弱，赶车正合适。”江留醉正是想逗她说话，道：“多谢蓝姑娘几次援手，替我免去不少麻烦。”蓝飒儿不屑地道：“金无忧若不是多管你的闲事，暴露了行踪，何至于死？”
  江留醉胸口一窒，郦逊之早知此事，只不知有这层因果。蓝飒儿见江留醉愣住，悠悠地道：“你呀，真是麻烦精，不晓得惹了什么对头，成天找你打架。偏偏金无忧那个笨蛋看不出你应付得了，竟妄自出手，更想拿那些人法办。呵，这倒好，惹出祸事来了。”江留醉忍不住道：“那你呢，你不是也出手帮了我？”
  蓝飒儿微笑：“我怎会一样呢？我不去杀人，别人已经谢天谢地，谁敢到我如影堂来找碴？”她说时美目冷如冰霜，浑似一把寒光冷冽的出鞘宝剑。江留醉似感受到凌厉的剑锋，缩了缩脖子，想到金无忧为他所累，顿时没了精神，灰了脸坐到车前。
  郦逊之话到嘴边强自忍下，有江留醉这般愁苦陪衬，金无忧之死就更是唱作俱佳，不怕红衣疑心。他向燕飞竹欠了欠身，自去赶车之位坐了。刚抬起脚，心头又生警兆，不禁往四周看去。酒楼内一切如常，街面上行色匆匆，并没有特别留意他的人。
  郦逊之情知对方就在一旁窥视，从杭州跟踪至此，暗想：“这一路可真是热闹，如果小江的敌人也尾随而来，岂不有三路杀手？不知金无忧去后，红衣、牡丹是否会就此罢手？”
  燕飞竹和蓝飒儿安坐车厢之内，看车轮滚滚启动。燕飞竹掀开帘子，望着郦逊之的背影若有所思。蓝飒儿道：“以郡主的身份，他一个世子去赶车也不冤。”燕飞竹浮上一丝苦笑，心想：“燕、郦两家原本势均力敌，如今燕家有难，若到京城仍需郦家援手，欠下这个人情，不知父王会否不快？”
  她叹了口气，想到未婚夫近在咫尺，却犹如陌路，心中怏怏不乐。自小定下的婚事，她无甚可怨，见他体态风流进退有度，也不是不欢喜。只是他竟没有对她表现出一丝格外关注，她不由矜持起来，想，索性就当不知道有过婚约吧。
  于是，一道看不见的淡淡裂痕，如同鸿沟横亘在两人的未来。
  江留醉出气似的赶着马车，每挥出一鞭，面上波澜不惊，手微微颤抖。郦逊之看出他不痛快，却无法明言真相，叹了口气任他去了。此刻郦逊之最为头痛的是理清思路，为什么平素难得一见的最顶尖的六位杀手，一下子出动了四位，且都在润州附近？
  这里面有何蹊跷？他眯起眼，随着马车摇晃起伏，思绪亦为之跌宕。既对付金无忧，又着眼于燕飞竹，肯定是为了失银案而来。这四人身价不菲，看来劫走五十万两官银的人铁了心要杀人灭口，金无忧莫非是掌握了他自己也不知道的线索，才会被人盯上？
  马车到达渡头，由渡船接引横渡大江，驶往对面的瓜洲镇。在船上，郦逊之始终留神看各个商旅客人，猜度其中是否会有潜伏的杀手。及船靠至对岸，江留醉牵马走上渡头，突然把辔头往郦逊之手中一塞，道：“我不走了。”
  郦逊之一怔，见他大大咧咧地往渡头一边坐下，呆呆望着江水出神。蓝飒儿闻言跳下马来，斜睨他一眼，走到郦逊之跟前。郦逊之道：“他想是心里不痛快，请郡主稍等，我来劝他。”蓝飒儿摇头道：“你这回看错了，他是想找人打架。哼，他不痛快，难道我们陪着他就痛快了？一根筋的家伙。”她看出追踪江留醉的人已在附近，故他一心想把之前受的气全讨回来。
  她转身走回马车。燕飞竹探头看了看，放下帘子也不多说。郦逊之想到什么，走到江留醉耳边悄声说了一句，然后坐回马车，径自赶车去了。蓝飒儿不料他会撇下江留醉，掀起帘子，奇怪地望着郦逊之的背影，想了想又罢了。
  江留醉坐在渡头上，没一盏茶的工夫，一阵尖锐的风声呼啸而来。他根本不回头，反手一捞，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夹了一枚长钉。他乍见是枚长钉，有点意外，随意地把它抛到地上。
  身边的人顿作鸟兽散。江留醉侧耳静听，一左一右，来人已在一丈外。他眨了眨眼，忽地一撑地，单腿绷直如铁棍直接横扫。两个蒙面人见势不好，用刀鞘一戳地面，瞬即腾空两尺。
  江留醉身法极快，突地幻作七八个雪影，重重叠叠游走于两人之间，喝道：“叫你们惹厌！”袖中飞出两把小剑，剑走灵蛇，一下把两人去路封死。
  那两人没想到他武功精绝若此，甚是吃惊，手中刀如吃人猛虎，张着血盆大口呼啸而来。刀锋割破江风，刷刷砍向江留醉，谁想几下砍过尽是虚影，他真正的身影飘忽似雪花，在风里轻荡。无论两人的刀如何追赶，都慢了一步，恰好劈在他原先站立处。
  那两人对视一眼，数枚暗器如群蜂出巢朝江留醉飞去。小剑如流光飞舞，隐约可听见叮咚作响的乐声，江留醉的身形忽变得虚无缥缈，一团团白雪般的剑光过后，暗器如石沉大海了无踪迹。
  两人觉得邪门，不约而同又取出些暗器。风雪中，一团团巴掌大的火焰竟从左边那人的袖中窜了出来，那火如蛇如浪，说不出的诡秘妖艳。右边那人则取出数枚紫色星状的暗器和数朵各色奇怪的花，挥毫泼墨地甩出。
  江风陡起，急急的风吹拂在暗器上，把红色的火焰、紫色的星星以及许多“花”夹杂着卷在一处，像烟花纷纷扬扬盛开在空中，美得令人眩晕。
  这些暗器并不寻常，竟是“暗器百家”上赫赫有名的“火焰星芒”、“紫流星”和“花”。
  “火焰星芒”核心只有星星一点，好像夜空遥望所见的繁星一般大小，但射出后却迎风而长，火舌长龙恐怖骇人。艳丽中又带着一丝鬼魅之气，冷漠无情，能吞噬周遭一切。
  “紫流星”迅如流星，疾似飞虹，瞬息万变，不及捉摸。每颗流星形状不一，可近可远，在空中来去自如，莫不随用者所欲。那划过天空的痕迹灿烂夺目，一若流星点亮永恒。
  而“花”开时节动京城，姹紫嫣红的“花”最富诗意。飘红坠粉，颜色倾城，紫艳半开，清香袭人。繁花盛开也是不幸降临之时，沾到一点花粉，足令人昏昏欲睡，功力全失。
  这是暗器名门“苏州吕家”最厉害的几样暗器，江留醉身后唯有茫茫大江，除落水外眼看避无可避。
  被逼到绝路，江留醉反而露出微微的笑容。他压抑了大半日的愁情恨意，终于可在这场较量中发泄出来。金无忧为了不惊动地方，一路查访都暗地进行，可就是因为他江留醉懒得和这些人纠缠，才令金无忧出手相助。想到此，他深觉先前孟浪。这些人跟踪他一定大有意图，他不去想如何彻底解决麻烦，反倒一味逃避，终使得朋友为他所害。
  他要使尽浑身解数，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两把小剑化作长虹，一青一紫，漫天剑光如龙飞电掣，刹那间挑起地上万千飞雪。烟花般的雪花飞溅开来，将十数枚暗器统统吞噬。一阵铮铮声响过后，两把小剑如挟着满目星光，一树银花，收揽着每分光华。火焰星芒与紫流星俱被江留醉打落江中，那两人却不幸沾上“花”粉之毒，手脚发软，两把刀“啪啪”跌落在地。
  江留醉提剑靠近，寒光一闪，两把剑正对着两人咽喉。
  “说，究竟为什么要跟踪我？”沁骨的寒意渗进两人的皮肤里。两人对视一眼，看到对方眼中无限的惊恐。
  没有回答，两人倔犟地紧闭着唇，甚至闭上眼不予理会。适才的惊恐并非为了眼前的生死。江留醉一蹙眉，剑始终插不下去，反复问了几句都是如此。他叹气收剑，不愿再耽误时辰，望着郦逊之所驾马车驰去的方向，发足追赶过去。
  等他的影子完全消失，一个身著灰色貂鼠细裘的华服女子走近那两人。两人动弹不得，瞪着眼珠子骇然望着她，与先前神情迥异。这女子清脆笑道：“做得不错，你们回去歇息吧！”两人没口地求饶道：“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她不慌不忙，纤手在两人脸上一拂，吓得她们几乎要晕死过去。待闻到清香扑鼻，“花”毒顿解之时，那女子丢下一包银子去了。
  两人哆嗦着捡起银两，摸着脖子不敢相信。一人说道：“她叫我们试他功夫，刚才算是试出来了么？”另一人道：“你我都应付不了，想是试出来了。那个姓江的小子倒是厉害，不晓得能不能对付这女人。”前面那人心有余悸呆了半晌，道：“她歹毒得紧，只怕那傻小子杀不了她。”
  两人相互搀扶，提了银两和刀，慢慢地找船回去。渡头另一侧，江留醉从隐蔽处现出身来，脑中全是那女子的身影。
  她是谁？为什么要调查他的武功？江留醉百思不得其解。按说他默默无闻，江湖上更不认得什么朋友，也不曾得罪任何仇家，怎会被人如此留意？想到郦逊之叫他出手后留下来看端倪，果然走对了一着。
  此刻他无暇多想，纵步如飞追赶马车。迎面的寒风猛烈，但想到郦逊之所说，会在前面五里处相候，他心中浮上淡淡暖意。
  赶了五里路，马车果然停在沿途，江留醉喜悦地奔上前，掀开帘子，竟空无一人。冬日清冷的风掠过他的脖间，江留醉伸手摸上车里的锦绣垫子，冰凉一片。
  他俯身查看雪地上的脚印，马车四周除了他匆忙赶来留下的杂乱痕迹外，并没有其他踪影。难道他们遭突袭后自马车内跃身而起？他不由把目光投向更远处，果见灌木丛上有星星点点的碎雪坑。
  他略一思量，这三人武功均不弱，绝无人能半途将之劫去。既然如此，江留醉提气纵身，沿着雪堆上的痕迹一点点离开马车，向不远处的山林跃去。
  踏入山林走得几步，有梅花枝头沾雪，恣意开放。江留醉正自心中一爽，脚下忽然伸出一只手，突地勒住他的脚踝。他一惊，自然而然用上了师门的“宝相功”，体内激出一股刚猛真气，自昆仑、金门、京骨冲出，震开那人的手。
  江留醉掠上身旁一株松树，脚勾了枝杈倒挂下来，两把小剑飞刺雪地。一个黑影破雪而出，迎面一团寒光朝他打来。江留醉人是倒的，看得却清楚，这人不是郦逊之是谁？慌忙一点树干横飞两丈，生生将混沌玉尺的攻势躲过。
  郦逊之半途变招，停手苦笑道：“怎么是你？”江留醉有过被人跟踪的经验，甚是乖觉，拉了郦逊之指指地下，示意两人一齐埋伏。郦逊之点头应了，旁顾无人，即刻如飞鱼入渊没进雪堆之中。
  江留醉见他藏身在灌木丛中，寻思自己衣色如雪，索性攀上松树，隐在清泠玉树间。耳畔传来郦逊之蚁语传音之声：“不知是小童还是其他杀手，跟我们一同过了江。”江留醉暗想，若是小童跟来，只怕刚才打草惊蛇，早看破他们藏处。想到“埋伏”两字，他透过枝丫寻找燕飞竹和蓝飒儿，整个山林悄寂无声，仿佛除了他和郦逊之再无他人。
  两道寒星仿似雪花，飞矢般急速朝两人藏身处射来。“噗”的一声，一枚圆环敲在另一枚圆环上，借力钻入地下，留在空中那枚则借势击入树中，向江留醉尖啸而去。
  没有动静。簌簌几声响，有雪块自树梢落下，树枝就像喝醉酒般上下摇晃着。射暗器之人似乎放弃了追击，听不到一点动静。
  良久，郦逊之缓缓自雪堆中直起身，手中抓了一枚圆环。江留醉苦笑着跳下树，拿了另一枚圆环，皱眉道：“又是吕家的暗器！双心环既已出动，银铃子大概也不远了。”他取出一枚紫流星，拿给郦逊之，“我在码头上对付的人，也使吕家的暗器。”
  这几样均是名列暗器百家之物，威力不同寻常，不易仿制。郦逊之道：“苏州吕家？难道这两批人是一伙的？”两人俱百思不得其解。对方无论是冲着郦逊之还是燕飞竹，他俩之前与江留醉均毫无瓜葛。
  “什么一伙的！”蓝飒儿拉了燕飞竹自五丈外的松树后走出，手上拿了几枚双心环，“我们如影堂的暗器全是吕家所制，刚才是我发的，叫你们两个家伙起身。”
  江留醉愣住，不晓得究竟出了什么事。蓝飒儿没好气地往马车的方向走，嘴里嘀咕着：“说什么有人跟踪，慌慌张张要我们躲起来，明明没事。”燕飞竹面色平静，一语不发地经过两人。
  郦逊之苦笑，把双心环放入袖中，左右四顾。与江留醉告别后，他强烈地感应到监视那人一路尾随，遂知会二女避入林中雪地。谁知对方久候不至，难道看破了他的用意？
  江留醉情知郦逊之不会大惊小怪，好在他的追兵已除，放下一桩心事，对郦逊之道：“按我们说好的，你先走，我跟在后面，看到底是谁打你的主意。”
  郦逊之一步步走回路上，闻言摇头：“此人甚是狡猾，我怕这招骗不过他。对了，你的事怎说？”江留醉把那华服女子的事告诉了他，郦逊之沉吟：“难道她是你师父的仇家？”江留醉皱眉，心想这可大大不妙，须探听清楚及早知会师父才好。
  四人回到马车上。经此番折腾，天色渐暗了，众人匆忙出了瓜洲镇，马不停蹄前往扬州。

第三章 不测
  又两日，到达扬州。扬州为淮左名都，夜间华灯遍布，楼船箫鼓，人声鼎沸。四人寻了一间名叫晓霞馆的旅舍打尖，两人一屋，各自在屋里用了晚膳。
  郦逊之想到金无忧先前说的话，特意把蓝飒儿叫到房外。蓝飒儿守在门口，不肯多走一步，道：“有事在这里说。”郦逊之心想，如影随形，这话说得果然不错，便问：“上个月，嘉南王府君啸将军曾押送一批货物经过润州，住在你的酒楼中，可有此事？”
  蓝飒儿道：“有啊，他们喝了不少酒，说起来我也灌了酒。呵，你问这事，难道是想为金无忧查案子？”郦逊之怒气冲冲：“他们为官府办事，你怎好灌他们喝酒？”蓝飒儿笑靥如花，看他生气非常开心，道：“男子汉大丈夫，喝点酒有什么大不了？总之他们进来时押了几只箱子，出去时还是那几只，上面官府的封条全好好的，你呀，瞎操心。”
  郦逊之道：“不是我操心，封条虽是好的，里面的东西却全被换过。若依我说，蓝老板和这酒楼嫌疑最大。”蓝飒儿一惊，笑容不减，斜飞他一眼：“啊呀，我好怕，如影堂从不与官府作对，我如何能受此冤屈呢？”她捂着胸口叫唤，若有其事地叫苦。郦逊之被她弄得无法，只得摇头去了。
  不想燕飞竹在屋里听见他们的谈话，凝视着蓝飒儿的身影看了一阵，从行李里取出一方棋盘，放在桌上。她未摆一子，一动不动盯着棋盘。蓝飒儿回身进屋看见，道：“郡主如有雅兴，我来陪你下一盘如何？”
  江留醉有心见识扬州繁华，又恐燕飞竹遇到麻烦，踌躇着是否要上街去。郦逊之心知蓝飒儿武功不弱，对他说道：“我和你到附近逛逛，不离这左右便是。”江留醉喜道：“好啊，我们不走远，照看得到这里就好。咳，早想跟你好好喝一杯！”说着，搓着手一路出门了。
  两人在邻街找了一家卖各样酒水的列星楼，临街坐了，随意点了一坛绍兴酒，开怀畅饮。喝过几杯，两人皆松懈下来，江留醉提议道：“我们来划拳如何？”郦逊之面有难色，江留醉笑道：“放心，这划法不难，叫作‘五行生克令’。拇指为金、食指为木、中指为水、无名指为火、小指为土。你我同时出拳，按五行生克定胜负，可好？”
  郦逊之一听，兴趣大增，爽快应了。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火克金，两人都是滚瓜烂熟，一下斗得激烈。几回下来各有胜负，负者罚酒一杯，喝得甚是高兴。
  玩了一阵，酒至半酣，郦逊之道：“边喝边说更热闹，我们行酒令可好？”江留醉道：“你明知我读书没你多，非要咬文嚼字。好，我奉陪到底。”郦逊之想了想，道：“以天字开头，汉乐府或魏晋六朝诗句均可，一人说一句如何？”江留醉心想先下手为强，忙抢道：“行，我的第一句来了——天公出美酒，河伯出鲤鱼。”
  郦逊之哈哈笑道：“我接一句——天际识归舟，云中辨江树。”
  “天迥浮云细，山空明月深。”
  “天河来映水，织女欲攀舟。”
  “天……”江留醉想了想道，“天高日色浅，林劲鸟声哀。”
  “天网弥四野，六翮掩不舒。”
  江留醉想了半天，笑指郦逊之道：“你定是事先想好了，不过我也不怕。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
  郦逊之皱眉道：“这是谁的诗？”
  江留醉得意道：“这是北朝乐府，叫《捉搦歌》。‘谁家女子能行步，反著裌褝后裙露。天生男女共一处，愿得两个成翁妪。’”
  郦逊之扑哧笑道：“这诗甚是有趣。妙，妙！我也想好了——天地长不没，山川无改时。”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子按剑怒，使者遥相望。”
  “啊呀！”江留醉苦恼搔头，举杯叹道，“早就知道这个斗不过你。”
  郦逊之笑道：“换过一字再来如何？这回你来挑。”
  “就挑‘失’字。”江留醉笑吟吟地道，“因我只知道一句——失群寒雁声可怜，夜半单飞在月边。”
  这回轮到郦逊之犯难了，左思右想之时，一个脆生生的女声说道：“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郦逊之听她意有所指，霍然起身，见一少女著了鸾凤绡衣，在邻桌举杯浅笑。
  她正对着江留醉身后，等他回过头去，少女已低下头，一手遮了脸在喝酒。他转过头来，问郦逊之道：“是她？”郦逊之点头，隔了江留醉的肩头又看她两眼，见那少女冲他眨了眨眼，丢下钱便走了。
  “奇怪。”郦逊之解嘲地一笑，望着那少女在街中渐渐消失的身影，“我总觉得她这句诗在暗示什么。”
  江留醉望见面前杯盘狼藉，道：“给你这一说，我也有点担心，我们回去看看。”
  两人付了酒钱，回到晓霞馆，走到燕飞竹和蓝飒儿房前，听到蓝飒儿叫道：“罢了，罢了，这一子委实咄咄逼人，我认输便是。”郦逊之心想，燕飞竹幼受庭训，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自不会输与江湖子弟。见两人平安无事，放下心和江留醉走回隔壁屋中。
  蓝飒儿听到声响，过来寻两人，进门笑问：“你们说好要护卫郡主，却逃去外边玩耍，该不该罚？”江留醉道：“我和逊之去邻街喝了几盅酒，这不早早就回了。”蓝飒儿眼珠一转：“不好，要喝一起喝，我喊郡主过来，我们四人喝个痛快。”
  郦逊之待要阻拦，蓝飒儿已娇笑去了，拿她无法，只得叫店家去买酒。不多时，伙计抱来几坛琼花露放在房中，蓝飒儿拖着燕飞竹进了屋。江留醉鲜少与女子喝酒，怕喝多了不雅，便道：“刚才我和逊之行酒令来着，比光喝酒热闹多了。”蓝飒儿闻言叫好，拍手道：“正是要行令，我去外边借一副酒牌来。”兀自出了门去。
  郦逊之朝燕飞竹尴尬一笑，道：“打扰郡主歇息了。”燕飞竹摇头：“无妨，路上够闷的，找些事来解乏也好。”说着，径自往桌前坐了。江留醉揭开坛子，一一斟满，酒香刹那溢满整屋。
  郦逊之依了燕飞竹坐好，江留醉又在郦逊之旁边坐了，等蓝飒儿借了酒牌回来，坐在燕飞竹与江留醉之间。蓝飒儿把几十张酒牌倒扣在桌上，一指自己道：“我来做主人，第一个翻。”
  酒牌的玩法，即用数十张彩笺写上令辞，玩时将牌扣在桌上，众人依次揭牌，按牌中所写令辞或饮法行令或饮酒。蓝飒儿随手翻开桌子中间的一张，念道：“此签为‘华歆独坐’，听好了——谁能饮不乱，昔贤亦颇颇。要须整衣冠，遂号华独坐。整衣冠，静坐不动，饮不饮均可。”她咯咯笑顾四周，“真是好签，我要静坐，酒却免了。”
  江留醉道：“你的运气不错，轮到我。”伸手翻开边角的一张，念道：“此签为‘江公酒兵’，哈哈，江公，说得好。千里可无兵，一日能无酒。美哉江留醉，此论当不朽。”五绝念完，余下三人都笑了，他把酒令中的名字换成自己，蓝飒儿嚷着要罚。江留醉道：“签里说只饮一杯酒，我且饮了这杯便是。”
  蓝飒儿不放过他，道：“你连酒令也念错了，该再罚一杯。”江留醉道：“好，既是蓝老板要我再喝，我喝就是。”当下又饮一杯。蓝飒儿道：“这才乖。”
  接下来是郦逊之，挨了蓝飒儿那签翻了一张，蓝飒儿拿过来替他念道：“张旭草圣。三杯草圣传，云烟惊落纸。脱帽濡其首，既醉犹不已。世子须罚三杯，一杯做写字状，脱帽再饮一杯，以须发蘸酒做写字状再饮一杯。”
  江留醉哈哈大笑：“好，好，我要看逊之脱帽蘸酒，有趣有趣。”燕飞竹掩口微笑，蓝飒儿得意地望着郦逊之，等待看他出丑。
  郦逊之捏杯作笔，于空中狂舞几划，吟道：“淑质非不丽，难之以万年。储宫非不贵，岂若上登天。王子复清旷，区中实哗喧。既见浮丘公，与尔共纷翻。”写的正是谢灵运《王子晋赞》，为张旭狂草代表作之一。但见他笔法狂放连绵，收发自如，心藏天地风云，尽得草圣真髓。
  蓝飒儿不觉讶然凝视，未曾想会令普通人浑似丢脸的酒令，在他行来却格外悠然自得。燕飞竹目不转睛，仿佛看透他一笔笔如何顿挫转接。江留醉更和着他的笔意敲着桌子，兴高采烈，点头叫好。
  郦逊之除了头顶武弁，仰头饮尽了第二杯。然后拣起一撮头发，蘸了酒水，做写字状在空中舞了一阵，再饮一杯。三杯下肚，喉咙里窜上一丝辛辣，郦逊之暗道：“琼花酒平素并不辛烈，难道是之前喝多了？”
  蓝飒儿道：“好，该郡主翻牌。”燕飞竹掀开一张，念道：“此签为陈暄糟丘。生不离瓢勺，死当号酒徒。速为营糟丘，吾将老矣乎。饮一杯。”言毕，取一杯酒饮了。
  江留醉尚在玩味签意，燕飞竹突然捂了喉咙，咔咔欲言，伸手向郦逊之求救。郦逊之大惊，忙扶住她急问：“难道酒中有毒？”燕飞竹痛苦点头，颓然扑在桌上，酒牌乱作一团。江留醉跳起来，拔出双剑护在她身旁，郦逊之探她脉象，愁眉不展。
  唯有蓝飒儿坐在椅上，轻托着腮悠闲地望着他们三人。
  郦逊之立即道：“你……是你下毒？”蓝飒儿不答，只笑对江留醉道：“喂，你喝了两杯，肚子痛不痛？”被她一说，江留醉一头冷汗，肚子果然阵阵痛起来。郦逊之悄然将内息运转一周，却是无恙，他深知从小练的护体功法可辟百毒，当下信心大增，指着蓝飒儿道：“你不是来保护郡主的么，为何落井下石？你究竟是谁！”
  蓝飒儿咯咯地笑，也不说话，兀自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手里转。江留醉醒悟到她一杯未喝，越发腹痛如绞，不由扶了椅子重新坐倒。蓝飒儿冲他一笑：“你呀，这点阵仗就被吓倒，何必卷入这案子中？将来恐怕连命也保不住。”
  郦逊之甚是机警，见蓝飒儿并未继续有所作为，也始终不承认下毒，又对江留醉说到“将来”之事，便道：“你要杀我们也成，为何不把你的同伙叫出来，好让我们死得瞑目。”
  蓝飒儿妙目流转：“哦，世子也肚子痛？”她一直在拖延时间，郦逊之猜到她所为，附和道：“不错，你究竟下了什么毒？”他吃力地捂了肚子，竟半跪在地，额上挂满汗珠。
  蓝飒儿飘过他身边，道：“乖，瞧你没动手打我，我舍不得杀你。”用手按住燕飞竹的头，冷冷地道：“我只要带走她即可。”
  屋内悄然无声。江留醉是紧张得不能出声，郦逊之是不想出声，燕飞竹是晕过去无法出声。蓝飒儿静立片刻，见四周毫无动静，突然一笑，拍了拍燕飞竹的肩膀道：“酒徒，酒徒！”又对郦逊之、江留醉道：“一起来喊。”
  江留醉茫然失措，蓝飒儿扔过一张酒牌，他接到手中一看，正是燕飞竹拿到的那张，上面写着：“饮一杯后做死状，群呼酒徒乃止。”原来是被两女戏弄了，他哭笑不得，只得和郦逊之一同喊燕飞竹起来。
  燕飞竹无病无痛，含笑坐直了身。江留醉这一刻感到苦痛全消，腹痛竟似从未有过。蓝飒儿莞尔道：“你之前喝了不少酒，和这酒本就相冲，再加上郡主倒地，我一暗示，令你深信不疑，自然会痛。”江留醉嘴上逞强：“哼，我是吃坏了东西，又没说我中毒，捂肚子可不算什么。”
  蓝飒儿扮个鬼脸，大为得意，看向郦逊之道：“世子唱作俱佳，连我也差点以为你中毒，那一跪吓我一跳。”郦逊之道：“我虽不知郡主抽中的签里有此言，但看出你是想引暗中窥伺的杀手出来，我说得可对？”
  燕飞竹喟然叹道：“主意是我出的，可惜功亏一篑，到底没逼出人来。”她意兴阑珊，蓝飒儿敛了嬉笑，道：“郡主，来日方长，不急在一时。”见气氛尴尬，索性拿起一杯酒，对郦逊之和江留醉道：“适才是我放肆，让两位虚惊一场，这杯酒就代赔不是了。”一饮而尽。
  江留醉拿得起，放得下，马上笑道：“是啊，是啊，这回骗不来杀手，下回能骗来嘛。不多说，大家再喝一杯，就散了歇息吧。”特意斟了一杯递到燕飞竹面前。燕飞竹不忍拂他心意，取过饮了。郦逊之心不在焉地喝了一杯，心下仍想着刚才的事。
  蓝飒儿收拾酒牌，手突然停在半空，脸色发灰。江留醉奇道：“你的手怎么抖起来……我肚子这回是真痛！”啪地跌坐在地。郦逊之回头望去，一个红色的身影立在门口，像恶狼的双眼把他们四人勾住。
  红衣到了。
  四个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眼睁睁看他径直走到桌前，浑身散发着一股妖魅的邪气。他拾起酒杯，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们不是想引我出来吗？怎么见了我都不动？”
  郦逊之挡在三人身前，沉声道：“你们赶快驱毒，他由我来对付。”说着劈掌打去。这是第三次和红衣交手，郦逊之心知对方是说动手就动手，绝不能让他占了先机，而他前两次无法尽情施展的功力，终于有了酣畅淋漓的宣泄之机。
  这一掌气势吞天，郦逊之清晰地感到体内的真气急速奔流，面对着红衣涌上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强悍之气，他突然异常清楚地看到击出这掌后红衣会有的后着。
  红衣像一只血色蝙蝠，忽然展翼横飞，一步踏前，无视于郦逊之的利掌，直接拿向一旁扶着椅背的燕飞竹。郦逊之早料到他会有此招，猛然沉腕，一把扣住红衣的披风，手中暗一发力，竟想把他生生往后拽住。
  须知这红色披风就是红衣在武林中的象征，若是披风有损，纵然他安然无恙，到底也折了名头，大丢脸面。
  红衣双肩一挺，郦逊之顿觉柔软的披风变作了烫手的铁布，一道极炎又极寒的真气嗖地钻向手心。他正犹豫是否要丢下披风，就见到红衣的手抓住了燕飞竹。
  燕飞竹抬起高贵忧伤的脸，红衣手一提，想把她带走，忽觉他的右手动弹不得。燕飞竹的眼突然精芒大盛，两手如飞疾点他手臂诸穴，其手法讲究顿令红衣想到一种奇门点穴功夫——“染指”。
  寻常点穴多数是点一两处穴道，譬如点中百会穴则不省人事，点中巨阙穴则冲击肝胆、震动内脏而亡，点中中极穴则伤气机，点中肾俞穴则易截瘫等。而“染指”点穴更上一层楼，手法有上千种，可一气点五至十数个穴位，依其点穴顺序与轻重不同，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对方。这种连环点穴，阻止各穴间相互的气血流通，等于在对方身上下了各种禁制，要生就生，要死就死。更鲜少有人识得解穴，最终如用药物控制人心一般，中招者形同傀儡。
  红衣不想燕飞竹中毒后竟若无其事，更能以此奇门功夫应敌，骇然运气移穴，身形急退。饶是如此，犹被她轻轻拂到手腕的太渊穴，内伤气机、阻止百脉，险象环生。
  他退了两步，瞥见退处蓝飒儿持剑笑立，一把缠腰软剑抖擞遥指，待他一靠近，立即如飞凤腾云挥剑而来。与此同时，江留醉的双剑似蛟龙出洞，刹那间在他头顶交织一张罗网，就要扑下。
  红衣一下子受到四人夹攻，马上想清楚了一件事。他们根本没有中毒，一切都是在演戏，演给他这个窥伺者看。
  他放声大笑，探出一双如玉的手掌，叮的一声敲在蓝飒儿的剑上。蓝飒儿手腕刺痛，被剑身反弹的力道震得手臂发麻，不由自主抬剑。这一道剑光，抵去了江留醉双剑的攻势，他一见是蓝飒儿之剑袭来，连忙掉转剑锋，把气力消弭无形。
  得此喘息，红衣退到门口，长眉一紧，道：“我实在很好奇，你们几时知我在旁？”
  蓝飒儿仗剑站在燕飞竹身前，喝道：“你没看见有人在写字么？他饮第三杯酒时，清楚地写明了‘窗外有人’四字。”说到此处，她转头对郦逊之笑道：“世子，幸好你后来写的不是张旭狂草，否则我们可认不出。”
  红衣一指江留醉：“那他呢？”江留醉喝酒在郦逊之之前，没可能得到提醒。江留醉闻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酒盅，不好意思地摸头：“我从酒馆带回来的酒，打算晚上再喝，谁晓得她们又要喝别处的酒。我二弟最懂养生之道，老是教我少喝混酒……之后的事我也不用说了。”
  红衣的手掌尽变青黑，他看着手掌发笑：“好，好！原来世子说得如此明白，我竟没有发觉。哈哈，你真是可恨之至！”若是郦逊之以传音等方式偷偷提醒众人，红衣尚不至于恼怒至此，但郦逊之堂而皇之地点破他埋伏在旁，这一着确令他愤怒已极。
  于是他整个人变得形似鬼魅，须发皆张，站在门口处迎着月光，映出一个长长黑黑的影子，说不出的诡异可怕。
  郦逊之只感到血液急流，心中焦灼兴奋，一种从初遇红衣就开始有的渴望感充斥全身。在孤岛与诸多高手共同生活多年，他心知从小学到的功夫都是武林中人所梦寐以求的，但究竟他的武功高到什么程度，有多少人在他之上，他极需得到证明。
  红衣就是他的试刀石。名满天下的杀手亦不能奈他何，这令郦逊之心中欢喜如花绽放。
  这一喜悦很快被眼前现实冲破。他身边三个同仇敌忾的战友，与他站成了一排，这使郦逊之不无气馁地想到，红衣同时面对四个对手，他尚未有一对一对决的机会。
  一瞬间，红衣的影子已到郦逊之身前。就在郦逊之患得患失的胡思乱想中，红衣仿佛轻烟瞬息飘至，递出了化繁为简、看上去至为简单的一招。
  青黑的手掌笼住了郦逊之上身各处要害。
  燕飞竹的指、蓝飒儿的剑、江留醉的双剑，想赶来救援都晚了一步。
  这一掌似缓实急，似拙实巧，最简单的招数里隐藏了最强烈的杀意。郦逊之从未感到恐惧会离自己仅有半寸，一时间，耳畔的呼吸、灯火的光芒，全都感觉不到。
  只有那一寸寸逼近的杀气，席卷而来，如吐芯的毒蛇一下子咬住了他的心。在这万分艰难的时刻，不愿就此倒下输给红衣的迫切愿望，致使郦逊之忽地生出强大意念。
  将这杀气逼退！
  他的混沌玉尺倏地扬起万丈光芒，就如同从手心里长出来似的，托住了红衣打出的这掌。
  绝处逢生，青黑的手掌衬着莹白的玉石，令郦逊之有稍稍的晕眩。
  红衣势头被阻，情形生出微妙的变化。郦逊之以本能打出的一尺，恰到好处地挡下了红衣的玄冥阴寒掌。一息之后，玉石的光辉愈发不可阻挡，在明媚的灯火下流转生波，大有一往无前的惊天气势。
  郦逊之恢复信心，沉着地对红衣道：“阁下若是恨我，不妨划下道来，你我一对一决个胜负。”
  如此正式的邀请，会正中红衣下怀。郦逊之一念未毕，红衣冷冷说道：“胜负关我屁事，我要带走的是她！”话声未了，飞快伸出一手扣住燕飞竹咽喉，竟快得不容人思索。
  他一直在声东击西，故意让人以为他被郦逊之气得发疯，其实目标始终是燕飞竹。杀手直截了当的本性在红衣身上鲜明地体现出来，郦逊之悚然一惊，知道自己完全把他想错了。
  “蓝姑娘，替我杀了他！”燕飞竹丝毫无惧，镇定地吩咐。
  蓝飒儿吃惊地摇头，燕飞竹厉声道：“替我杀了他！他既说要带走我，我便无性命之忧，快动手！”蓝飒儿迟疑之间，江留醉一咬牙，竟往燕飞竹面门劈去，认定红衣会因此松手。
  郦逊之叹气，眼前情形混乱已极，好在他的玉尺正压在红衣另一只手上。当下玉尺一抬，传过“华阳功”至纯的内力，试图震开红衣。
  红衣嘿嘿冷笑，笑声在郦逊之听来分外刺耳。就在这尖锐的笑声中，燕飞竹一声惨叫，被红衣将郦逊之传来的内力尽数转移打中，咽喉一痛，晕了过去。江留醉的剑劈到她面前，见红衣根本不躲不避，不顾燕飞竹死活，立即翻腕倒刺向红衣。
  红衣松开燕飞竹，一拍她的脊背，打向江留醉的剑芒中。
  江留醉心慌意乱，又担心他这一掌使上阴寒掌力，连忙弃剑伸手，使出“因缘指”中的一招“自觉已圆”接住燕飞竹，旋转两圈消解他的掌力。
  燕飞竹仿若木偶，软绵绵地浑身不着力。蓝飒儿慌忙赶来扶住她，疾点中冲、百会、合谷、人中诸穴，燕飞竹悠悠转醒。江留醉按上她的脉门，脉象稍许细弱了些，却并未中毒，方放下心来。
  郦逊之见红衣把内力全数转嫁到燕飞竹身上，恨其心狠手辣，一看郡主被江留醉救去，玉尺接连打出，不再留有余地。
  嘭——劲气交击，至阴、至阳两种截然不同的真气于半空交汇。
  这一正面交手，红衣当即感受到郦逊之内力之强出乎他的想象。他一掌击下力有千钧，如开山裂石，寻常人绝不敢硬拼。他本以毒掌见长，鲜少与人硬拼内力，只是这回见郦逊之死死纠缠又不畏毒掌，故想一掌震破其内脏。没想到郦逊之以硬碰硬，手中玉尺坚不可摧，有此强劲的兵器相辅，而内力又绝不逊色于他，红衣顿觉无法速战速决。
  另一处燕飞竹已转醒，江留醉和蓝飒儿随时会来救援。
  最好的出手时机已逝。
  郦逊之怎会不知他的念头。和他交手数回，郦逊之越来越了解他乐衷一击而中，一旦觉得麻烦就会当即撤退，绝无一丝犹豫。
  若不是他不想燕飞竹有事，真舍不得放走红衣。只是此刻两边都没了再斗的心思，因此，当红衣大喝一声，毒掌如暴雨攻下时，郦逊之巧妙避在一旁，恰好让出了出门的大路。
  瘟神终于走了。
  这趟交手，郦逊之自信倍增，对江留醉、燕飞竹和蓝飒儿的武功也有了更细致的了解。知己知彼，对于未来几天的行程而言无疑是件好事。但想到神出鬼没的红衣以一敌四的气概，他心头的阴影始终无法简单抹去。
  从此到京城的路，一点儿不会平坦。
  接下来的几日太平无事，燕飞竹并无大碍，众人便继续赶路，一路换马，过高邮、山阳，再过宿迁到了下邳城。往西去便是彭城，为当今国舅爷雍穆王金敬祖籍之地，也是去往京城的必经之路。四人稍事歇息后，腊月十五日一早，马车整装出发向着彭城赶去。
  连日来风平浪静，反让郦逊之和江留醉处处草木皆兵，沿路不知把多少骑者或行人当做杀手，小心谨慎。直至出下邳的那一刻，两人略略松懈了些，方才聊起天来。
  两人谈谈说说，想到酒店偶遇的少女，“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一语似乎预示那晚会出事，大觉不可思议。从她聊到喝酒，又说到酒令，两人重温遇到红衣前后之事，不觉心有灵犀，同时心悸失声。
  “不对！”郦逊之和江留醉异口同声叫道。
  如果说对付金无忧和燕飞竹的护卫时，四大杀手曾一齐出动，为何当晚只有红衣？
  其余三人呢？牡丹、芙蓉、小童在哪里？
  两人一想这问题不由头痛，一边赶车一边揣测。江留醉忽地叫道：“对了，跟踪我的人莫非就是芙蓉？可是，她和我师父有什么仇？”郦逊之皱眉道：“难道酒店那女子是牡丹？也太过年轻了……”二人相视一笑，皆知彼此被红衣搅得神思紧张，疑神疑鬼。
  这时蓝飒儿掀开帘幕，朝郦逊之唤了一声：“郡主在车里气闷，想到车前坐坐。”郦逊之一蹙眉，停下马车，不得已叫江留醉去车里坐着。燕飞竹跃到郦逊之身旁，拿过他手中的缰绳，手一甩径自赶起车来。
  郦逊之愣愣地看她，想到她为替父洗清冤仇私自离家，护卫遭人暗杀，自己也被杀手盯上。对一个金枝玉叶的郡主而言，此时跃马扬鞭也是一种解脱。默默地坐在燕飞竹身边，他忽然觉得内疚，无论是从郦、燕两家的交情，还是他们早有前定的姻缘来看，他对她都太过冷淡。
  他用眼角的余光望着燕飞竹，她的一言不发是无话可说？抑或她也想打破两人的僵局，不再疏淡客套下去，才会特意和他单独相处？郦逊之苦笑，比案情更扑朔迷离的大概便是女儿心思，根本无从猜度。他摇摇头放下心事，太多的事要费神，不如顺其自然。
  车厢内江留醉瞪着蓝飒儿，总想与她说话，偏偏她闭目养神不作理会。闷了一阵，他干脆盘膝打坐神游天外，气和神定，调息归静。
  “瞧你打坐的姿势，学的似乎是佛门内功。”蓝飒儿开口道。
  江留醉张开双眼，笑嘻嘻地道：“是么？我师父可不是和尚。”他接口甚快，也不知是否真在打坐。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你？”
  “你为何要帮我？”
  蓝飒儿微微一笑：“我开的酒楼，岂容小狗咆哮放肆。”
  “说起来，如影堂的影子是否都有一份产业？”江留醉好奇地道。
  “如影堂油水颇丰，我做了几年就有本钱开酒楼啦。”蓝飒儿的身子微向前倾，吐气若兰，做出倾谈的姿态，“开酒楼的即便不想在江湖上混出名堂，也想左右逢源，多结交一些朋友。我看你一脸正气，自不忍你被人欺负。”
  江留醉苦笑：“我不信以你的眼力，看不出我打得赢他们。”
  蓝飒儿若无其事：“打得赢又如何？你跑到我那处避难，就是不想打，那么我出手相助，总是人情。你说是不是？”
  江留醉道：“这倒是。若是你哪天有难，我绝无法袖手旁观。”
  蓝飒儿咯咯一笑，拍拍他的肩，道：“好呀，你真乖，姐姐以后不会亏待你。”她妙目流晶，朱唇散彩，说话间江留醉被情不自禁地吸引过去，神思刹那恍惚。
  她玉音一停，他醒过神来，又能远观她的美而不沉溺。江留醉依稀明白为什么在润州会老是逃到太公酒楼，他想见这位老板娘是真。不去打发那些喽啰，就天天有理由跑去喝酒，歆享她对自己的青眼有加。虽然，她不许那些人纠缠，并非真的对他另眼相看。
  “我狠狠揍了他们一顿，大概他们不会再来自讨没趣。”江留醉解嘲地说道。他心想，他出手时使出了师门的“叠影幻步”与“离合神剑”，那女子想知的都已知道。但师父从未扬名于江湖，更无从得知他是否会有仇家，纠葛恐怕只是初初开始。
  “呀，这一趟路真是热闹，你们几个全有麻烦上身。”蓝飒儿的笑意里竟有几分幸灾乐祸，江留醉瞪她一眼，她悠悠接道：“惟其如此，如影堂才会财源滚滚，如鱼得水。”
  江留醉哑然失笑，他和郦逊之要不是身怀绝技，也会求个保镖在旁，胜过整日提心吊胆。遂笑道：“如影堂生意不坏，可惜听说你们只收女弟子，我只能望洋兴叹。”
  “还有一份差事男女皆可。”
  “是什么？”
  “杀手。”蓝飒儿幽幽吐出两字，眸子闪过两道精光。
  江留醉吓了一跳，生怕她突然动手，蓝飒儿瞧见他戒备的神色，笑得东倒西歪。江留醉松了口气，想到前一夜的情形，蓝飒儿说到下毒之时神情惟妙惟肖，若此刻真的变生肘腋，他并不奇怪。
  车行甚快，午时初刻抵达彭城。城门附近站满守军，刀枪晃眼，戒备森严。郦逊之将马车一路赶过去，守军见车饰华丽，望之惊羡，一个小胡子军官特意走上前来。郦逊之报了他和燕飞竹的名姓，那军官讶然地往车厢里望了一眼，江留醉笑眯眯地探出头来示意。
  那军官不想这车夫之位上坐的人反而身份尊崇，恭敬地朝两人请了安，示意郦逊之下车一叙。郦逊之狐疑地走下车，守城军士立即一拥而上，用枪抵住燕飞竹。那军官喝道：“王爷有令，见到嘉南王府叛逆，立捕无赦！”
  他口中的王爷自是这彭城之主，雍穆王金敬。燕飞竹愤然挥开面前长枪，怒道：“什么狗王爷，善恶不分，敢说我燕家是叛逆！”先前那军官冷然一挥手，道：“竟敢辱骂我家王爷！来人，把这逆贼给我押下去！”转向郦逊之，和颜悦色道：“世子想必不会和朝廷叛逆一路，请与下官到驿站歇息。”
  蓝飒儿正想动手，郦逊之看着面前数十名官兵，向她摇了摇头。蓝飒儿一皱眉，燕飞竹本想杀出重围，见到城门前官兵越涌越多，不由丧气。郦逊之从袖子中伸出食指，冲她微微一摇，燕飞竹一愣，知他不许自己轻举妄动。
  郦逊之皱眉对那军官道：“朝廷尚未下诏令，雍穆王何以说嘉南王府的人是叛逆？未免言过其实。”军官毕恭毕敬道：“彭城是王爷老家，一切自当谨慎为上，小人只知王爷从京城送来加急文书，严加盘问过往行人，以免有燕家逆贼流窜到京城。请世子体谅小人苦处，莫再与燕家人有任何瓜葛。不然……”
  他隐去后面的话未说，郦逊之一沉脸，冷笑一声：“知道了。你带路吧，我也倦了。”
  那军官一努嘴，手下军士带了燕飞竹前往府衙。燕飞竹强忍心头怒火，昂头甩袖道：“不用押我，我自己会走。”目送燕飞竹离开后，那军官方微笑着对郦逊之一行人道：“这边请。”
  车厢内，蓝飒儿道：“金敬以为自己是谁？在京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便罢了，彭城离江宁不过一两日路程，万一惹恼了燕陆离，十万大军开至，我看这里守不守得住。”江留醉倒吸一口冷气，不想情势陡转直下，权倾当朝的金家竟与独霸南方的燕家正面起了冲突。
  一场顷刻即至的暴雨，业已盘踞在朝廷的上空。

第四章 失踪
  郦逊之三人到达驿馆正值午时换班，里里外外的军士令他们颇不自在。领路的军官在馆外安排好护卫之后离去，馆舍内景致优雅，扑面一股腊梅幽香，将众人心头的烦忧略略驱散了些。
  放置好行李，三人聚到郦逊之房中商议对策。江留醉忍不住对郦逊之道：“我们是否马上把燕郡主救出来？”郦逊之关闭好门窗，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一阵方道：“这里是金敬老巢，在彭城他的话就是圣旨。此地驻扎有两万守军，如果我们贸然行事，不仅救不出郡主，很容易自己也赔进去。”
  蓝飒儿淡淡地道：“世子是怕累及郦家吧？以我们三人的身手，只要暗中救人，彭城守军再多上一倍又如何？不过，郡主一旦被救，首先就会怀疑到我们头上，世子没想到万全之策前绝不会出手，是不是？”
  郦逊之被她估中心思，微笑点头，心下却是凛然。今次是他大意，若是入城前稍作打探，或者分成两拨进入，就不会像如今这般缚手缚脚。
  蓝飒儿道：“此时他们防守必严，我看你们不如打消念头，找个地方喝酒玩乐，胜过在这里发呆。等到晚间我们再行事。”江留醉道：“你呢？一起去散散心？”蓝飒儿浅笑：“这怎对得起彭城守军呢？起码要留住一队人监视我，最好你们也分开，想惑敌就要先让他们疲于奔命。”
  郦逊之会意，招呼江留醉出门喝酒，蓝飒儿大开房门走来走去，明艳的身影不时出现在驿馆各个角落。
  路上，江留醉无心看街市繁华，悄声问郦逊之道：“我们就算厮混半日，一直让人跟着也救不了燕郡主。”郦逊之道：“我的确未思量出好计谋，见机行事罢。”他们身后五丈远处，一队军士目不转睛地盯着两人动向。
  两人寻了一家酒楼耗费光阴，跟随他们的军士眼睁睁看着他们吃喝玩乐，只能咽咽干沫。江留醉一时兴起，取了酒盅走出楼递与他们，一言不发返回楼内。郦逊之很是喜欢他不拘小节、天马行空的做派，见状反与他痛快地多干了几杯。
  喝到酒酣，两人出了酒楼，走到街市上去看杂耍。有衣饰鲜丽的少女踏高索卖弄才艺，忽而一脚踏空，引得观者惊呼；忽而单足旋空，身子摇摇欲坠。又有烧焰火、打弹子、弄口技之徒，两人皆是少年心性，一时看得入迷。苦了那些跟随着的军士，跟到东跑到西，满大街随他们转悠。
  晃了大半下午，江留醉心中一动：“昨日之后，你有没有再察觉有人跟踪？”他指的是一路跟随郦逊之的人。郦逊之一愣，摇头沉思，自从红衣那夜动手后，确实平静了两日，沿途再无被人吊尾的感觉。江留醉道：“难道他看到红衣出手，便不敢再抢这票生意？”郦逊之苦笑：“你是说，他见红衣可以代劳杀我，就无意再动手？”
  江留醉道：“若是红衣夜袭彭城府衙，要杀燕飞竹呢？”郦逊之肃然驻足：“等等，你记不记得，燕郡主说红衣只是要带走他，不是想杀她。杀了她只会让嘉南王复仇而已，但劫走郡主却能使嘉南王受制于人。”江留醉失笑：“这么说，杀手改行做绑架了？”
  郦逊之念头飞转。红衣会再来吗？牡丹、芙蓉、小童，此刻在彭城的哪一个角落？如果这四人突袭府衙，恐怕天下没人挡得住他们。
  “不好，你我得去府衙！”郦逊之暗令自己冷静。他始终在想如何去救燕飞竹，却忘了她可能有更大的危机。
  两人为甩开身后盯梢，忽地蹿入街旁的一间酒铺，三两下晃到后面厨房，出了后门。一旦脱离了盯梢的视野，两人立即纵上房顶，踏瓦疾行，不远处传来军士的呼喝声。
  驿馆离府衙隔了几条街，郦逊之和江留醉奔到时，衙门口宁静如常。两人对视一眼，足点粉墙跃进衙门内。
  府衙平静得像一块磐石，两人心知不妙，走向牢房的路上连半只鬼影也不见，守备的官兵不知去了何处。江留醉不觉取出小剑擎在手中，耳目更分外留神，着意看四周的动静。郦逊之比他走快几步，行云流水的身形忽然一阻，喝道：“留下郡主！”
  他飞尺打去，尺光如雪划出凛冽寒气，笼向对面一女子。只见她一手扶着燕飞竹，另一手拿剑，薄薄的长剑只轻轻一挑，郦逊之的攻势便轻易被化解。
  郦逊之目眩神迷，竟未看清她如何作势，一恍神间，天朗月明地破了他的招式。傍晚的霞光打在她身上，江留醉刚想从旁出剑，郦逊之看清她的模样，失声道：“是你？”
  那少女绡衣翩然，正是那日在酒馆念出“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之人。她一见两人，松开手将燕飞竹送出去，郦逊之慌忙扶住，见她并无敌意，便问：“郡主怎么了？”少女歉然一笑：“我用迷香的分量多了些，一屋子全倒下了。她睡一觉便醒，不用担忧。”
  江留醉摸不着头脑，郦逊之向他解释两句，对她道：“敢问尊姓大名？”少女略一低头，微微笑道：“现下不能说，告辞！”身形疾如飞矢，飘飘然便去了。江留醉正为再见面而欣喜，但见她来无踪去无影，大感怅然，连连顿足惋惜。
  郦逊之道：“你回去找蓝飒儿赶车来，我想法子出城门。”他怕留下燕飞竹一人会有事，便背着她进了府衙内堂，摸进彭城知州金修的书房。
  金修倒在书案上，师爷趴在一边，案上有未写完的一封信。郦逊之放下燕飞竹，走到案前，扫了两行便知这信是写给金敬报喜的，“侄不辱使命”，看来下令抓捕嘉南王府中人的确是雍穆王无疑。
  郦逊之走到一旁，在书柜中翻寻片刻，找出未曾用过的驿使纸券，取来金修的大印盖上。他把过关凭证揣在怀中，带了燕飞竹走出府衙。
  府衙门口静静停着那驾华丽的马车，蓝飒儿英姿飒爽地持鞭坐在车前，江留醉从车厢里伸手招呼郦逊之。郦逊之送燕飞竹上了马车，问道：“驿馆可有人怀疑？”江留醉咳嗽了一声，这当儿马车向前开动，他尴尬地道：“蓝姑娘把他们都迷晕了，说是受那位姑娘启发，一了百了，省得有人追来。”
  郦逊之皱眉道：“她用了什么迷香？”江留醉道：“不是普通的迷香，是一大把沙子。”郦逊之奇道：“沙子？”心中暗想，迷香类暗器很难做到在瞬间迷倒一群人，就连以暗器著称的苏州吕家的“花”，也只能一朵花迷倒一个人。驿馆内有几百号人，蓝飒儿就算手脚再快也无法一下子制住所有人。
  “她说那叫千里黄沙，在几处门禁造成沙雾后，过者皆倒。果然如此，我亲眼目睹，绝无虚假，着实厉害得紧。”江留醉赞叹道。
  郦逊之默想，天下能制成这类暗器的只有一人，“灵山三魂”之一的断魂。
  断魂为当世绝无仅有的巧匠，与神出鬼没的怪医归魂、杀手之王失魂同出灵山大师门下，四大王府均出自此人手笔，因此遍布机关、固若金汤。断魂酷爱制作暗器，暗器百家中有近四分之一为他所制，其中排名前十位的暗器中就有他的三件得意之作。
  如果他的推断无错，这应是断魂近年新制的暗器。如影堂的人为什么会有断魂之物？不免令郦逊之又惊又疑。
  江留醉见他神色有异，道：“暗器有古怪？”郦逊之不欲让他烦心，道：“能不杀人就顺利逃脱，我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快到城门了，不知能不能把郡主先藏起来？”
  马车忽然慢下，蓝飒儿探头道：“你们的位子下面有一密档，把郡主先抱进去吧。”郦逊之一摸坐垫，果然有一处暗格，不由笑道：“你怎知道？”蓝飒儿道：“郡主说的。这些王府的家什呀，总有见不得光的地方。”嘴角扯出一缕轻笑，马车再度缓缓上路。
  不多时车到城门，郦逊之取出过关纸券交予城守，道：“金大人命我等出城。”此时城守皆换过一班，军士不认得郦逊之，但看那纸券无误，点头放行。
  城门守军让出路来，三人心中暗喜，马车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且慢！”郦逊之回头看去，正是先前捕走燕飞竹那军官。
  军官走到车前，一见郦逊之端坐车内，狐疑道：“世子要走了么？”郦逊之道：“不错，我刚拜会过知州大人，大人有要事央我带信给雍穆王。”那军官瞪着他看，郦逊之含笑回应，笃信对方不敢审查。蓝飒儿故意将马鞭轻击在辕上，神情悠然。
  军官拱手道：“小人金章，是知州大人内侄，不知家叔有何要事，小人是否可以效劳？”郦逊之看他服饰仅为八品校尉，冷笑道：“大人交托的是密函，连我也不能拆看，要雍穆王亲阅。金校尉很想打听朝廷要事？”
  金章闻言一惊，立即垂首道：“小人不敢。世子请，一切怠慢望勿在心。小人退下了。”他走到一边，对两个军士耳语两句，那两人飞也似的往府衙奔去。
  郦逊之心想此地不宜久留，连忙使了个眼色给蓝飒儿。蓝飒儿会意，扬起马鞭驾马驰出城门，驷马飞快纵蹄，如一片雪没入远方。
  江留醉探头问蓝飒儿：“喂，怎地不用你的法宝千里黄沙？管叫城门守卫全倒下。”
  蓝飒儿的笑声夹着马蹄声传来：“你有解药吗？马要是倒下了，谁驮你走？不动脑子的家伙！”郦逊之忍不住大笑，江留醉不好意思地一笑，扔下帘子缩回车厢。
  行了二十里地后，众人在乡野挑了一处人家歇息。郦逊之颇为谨慎，特意寻地方将四匹白马藏起，以免太过醒目。燕飞竹昏睡不醒，蓝飒儿为她铺好床被，守着她睡了。
  晚间，明月隐进厚黑的云层中，蓦地里刮起风来。亥时有马队急速通过，郦逊之隐隐听到声响，不知是不是彭城守军在追击他们，恍惚中又睡去。
  次日天蒙蒙亮时，郦逊之睁开双目发觉漫天飘雪，四周白茫茫一片。他浮上微笑，马车积了一夜的雪，该与天地浑然一色。想到昨夜的马蹄声，彭城守军想必没料到他们只走了二十里地，连夜追不上他们应该会返回彭城。他信心十足，走出门去看望燕飞竹。
  燕飞竹睡了一夜，少许有些浑噩，记不清那少女救她之事。蓝飒儿听得有这样一位女子，甚是关切，多问了几句。江留醉笑道：“莫不是你如影堂有接应？”蓝飒儿脸色一变，道：“有我在，何须其他人插手！”江留醉怕她恼了，忙道：“你的武功自是不错，但人多好办事，若有人接应也是好的。只不过她若不是如影堂的，会是谁？”
  蓝飒儿淡淡地道：“她明明想自个儿带走郡主，见你们人多才做好人，休给她骗了。”江留醉细想那少女神态，全无作伪，不由摇头不信。蓝飒儿忽然一笑，犹如冬雪中盛放的梅花，娇艳妩媚。江留醉眼睛一亮，她知他被吸引，故意说道：“我看，你们两个定是瞧那丫头貌美，非要当她是好人。”
  江留醉道：“咦，她不如你好看，我们可不是看中她的样貌。”蓝飒儿听了，微微一笑，捧起面前的茶吹着热气，咕咕喝下一口。江留醉回想那少女清雅自若的神情，暗想，她也是很好看的，只不同于蓝飒儿，更多了出尘遗世之感。可惜缘悭一面，匆匆来了便去，姓名来历都似一个谜。
  郦逊之无心听他们聊天，为燕飞竹切脉辨伤，看那迷香的药力是否有残留。燕飞竹窘着脸，不得不撇头望雪。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急速地往地上坠落，像是情人间欢喜的相拥。
  江留醉看到雪下得急了，反倒高兴起来，冲了蓝飒儿叫道：“哎，出门看雪如何？”蓝飒儿一怔，未及应他，他又笑呵呵地道：“往常我们那里一落雪，兄弟们就扑上去打雪球、捏雪人。啊，不知道雁荡这会儿下雪不，他们三个小子一定想我得紧。”
  “你来自雁荡？”
  “是，我是乐清人氏。在酒楼登记路引时早就写了。”江留醉苦了脸叫道，“原来你根本没看！”
  蓝飒儿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忽地问道：“今日十几？”江留醉道：“十六了罢，昨日刚过十五。”蓝飒儿喃喃地道：“已过十五了么。”出神地持杯走到门口，看着雪花，一时间她的神思全不在此，变得缥缈难以捉摸。
  雪花坠进她的茶杯，一下便融了，蓝飒儿仰起头，清凉的雪落在脸上，湿湿的。
  江留醉瞥见她飞快地擦了下眼睛，有晶莹的水珠闪亮。那一瞬间，他觉得她很像府衙中遇到的那少女，竟也不属于这个俗世。
  燕飞竹忧心忡忡地问郦逊之：“几时可以上路？”郦逊之沉吟道：“稳妥起见，我们最好住一两日再走，那时彭城再无追兵，走得也安心。”燕飞竹摇头：“我待不住。无论乔装改扮或是连夜赶路都好，我不想死守在此间。”郦逊之默然。
  蓝飒儿闻言，走到她身旁道：“郡主想起身，我们这就走。”故意说大了声，“彭城守军算什么，大队人马出行，在两里外我们就可察觉，早早避了去，怕它作甚。”燕飞竹点头走向门外，郦逊之无奈，只得去套马赶车。
  马车在大雪里前行，天渐渐亮起，四周银白一片，浑不知东南西北。好在车上装有司南，郦逊之认清了方向驾马急行，一炷香的工夫到达沛县附近。众人为防县城有守军盘查，从县城外的荒路上绕了过去，沿路皆是泥泞林地，好不难走。
  穿过沛县，郦逊之心知离雍穆王的势力渐远，稍稍放下心事。
  这时，林地间突然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细听去，是一个孩子的哭声，如来自地狱的魂无望呼喊。郦逊之禁不住心生难过，不由自主慢下了车，细心辨明哭声的方向。哭声似断还连，在空中细若游丝般飘荡。
  呜……呜……
  江留醉竖耳听了一会儿，转头对车内两女道：“像是个孩子在哭，去看看可好？”蓝飒儿板脸摇头：“别理他，赶你的车。”江留醉奇道：“你真的见死不救？小孩子无利可图，你就无心搭救？”他说完，自觉语气重了，蓝飒儿没想到他如此言语，冷笑道：“荒郊野外，谁知是不是陷阱？像你这样喜欢去上当的人，我真没见过。”
  郦逊之在一旁默默听着，并不搭腔，径自驾车往那哭声的源头赶去。江留醉不忍心再听那孩子撕心裂肺地哭喊，对蓝飒儿道：“你除了保护郡主外，不会插手任何事？”
  蓝飒儿面无表情地直视着他：“你早该知道，保护郡主是第一等事，别给我添乱。”她艳丽的脸在清冷的阳光下更显孤傲，仿佛冰雪雕成的塑像，无人可打动。
  江留醉移开目光，语气冷淡了许多：“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逊之，我们去救人，不管旁人。”听了这话，蓝飒儿冷笑了两声道：“你不后悔就行。”车内火药味渐浓，燕飞竹发话道：“一个小孩子有什么打紧，去看看便是。”蓝飒儿闷闷不乐，兀自朝向车壁，不再理会江留醉。
  江留醉猛地发现前方不远处隐约有个人影，连忙招呼郦逊之赶过去。车到面前，两人一拉缰绳跳下车去，蓝飒儿看着他们的身影，露出了奚落的笑意。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锦衣少年，正坐在冰凉的雪地上号啕大哭。雪花落满了他的周身，可即使是绝望的哭，他也不忘保持风度，拿了一方银红丝帕不时拭泪。
  江留醉走近道：“小兄弟，你怎么了？”那少年抬起头来，江留醉吃了一惊，他竟有双异常明亮的眼，如宝石熠熠发光。他惊惧地望着郦逊之和江留醉，道：“你们是什么人？”
  郦逊之道：“我们是好人。”见到这少年后，他没了先前的热忱。那少年身子微缩，有点怀疑地看看他，又望向江留醉。江留醉笑眯眯地道：“小兄弟，大雪天的怎会只有你一人？你的家人呢？”
  “我是京里的人，我爹做很大的官。可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家去……”说到这里，他声泪俱下，“他们把我拐出来，我想办法逃到这儿，我不认识路……不晓得这是哪儿……我好饿。”
  江留醉想，恐怕“饿”才是他哭泣的主因，这孩子眼中充满机智，不是个轻易会害怕的人，只是在这大雪漫天的郊外，手无寸铁的孩子再聪明也无计可施。他心中这样辩解，扶起少年和蔼地道：“如果你信我，我和几个朋友正要去京城，可以顺路带你，帮你寻找父母。”
  郦逊之在一旁不置可否，那少年喜出望外，突然跪下道：“多谢恩人救我！”郦逊之搭腔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许安康。”少年用袖子抹抹脸，露出了明净的笑容。郦逊之眯起眼，很是仔细地盯着他看，少年浑若无事地移开目光。江留醉招呼他道：“你先和我回车上去，吃饱了我们再慢慢谈。”
  马车停在雪地里，众人聚在车内，看着这个叫许安康的少年。他的吃相依然很文雅，但却吃了很长时间，吃掉了江留醉一天才吃得完的干粮。江留醉想，他真是饿得惨了，忽想起燕飞竹熟悉朝廷官员，问道：“郡主，你知道他父亲是谁么？他姓许。”
  燕飞竹摇头：“我认识的多半是皇亲贵胄。”许安康闻言，插了一句道：“我爹是御史台的人。”燕飞竹仍是摇头。江留醉又问：“什么人要拐骗你？”
  许安康露出惊恐的神情，很快平静下来，睁着大眼睛慢慢地叙述：“他们很厉害，是一伙有功夫的强人。我和爹去参加一个大官的宴席，回来时我想在集市上待会儿，只因离家很近，爹就没有担心，把我和一个小厮留在街上。那个小厮在我家里刚做了几天，他总有不少主意，我就跟着他去一个他说好玩的地方……”
  燕飞竹插嘴道：“难道他是坏人一伙儿的？”许安康连连点头：“是，是，这位姐姐十分聪明，要是我像姐姐一样，就不会如此倒霉。后来我才知道，他们早就在打我的主意，谁知道我自己送上门去。”
  蓝飒儿忽然冷冷地道：“你父亲既是御史台的人，为官应该很清廉，怎会有强盗打起你家的主意？”另三人都等着他回答。许安康想也没想便道：“我爹当然是个清官，但我娘，我娘的家里是乡里第一门户，我外公才没了，我娘是他唯一的骨肉……我没有骗人……恩公，我说的都是真话，我不会骗人。”他一边说，一边连连摇手。
  江留醉对他的来历已无怀疑，拍拍他的身子，热情地道：“你放心，有我们保护你，他们找不到你是他们的运气。我会把你安全地送回家。”
  蓝飒儿不冷不热地添了一句：“你们几个都有人在后面追，这下可热闹了。”
  江留醉假装没听见，郦逊之若有所思。燕飞竹有几分喜爱少年机灵的模样，她一直觉得父王只有她一个女儿是太少了，没有人继承他的爵位，没有人继承燕家的香火，要是有个弟弟像许安康这样的，该有多好。
  许安康仔细瞧了燕飞竹一会儿后，怯生生地问：“姐姐，我觉得你很面熟，像是哪里见过……能叫你姐姐么？”燕飞竹露出难得的欣喜笑容，道：“好，我就做你姐姐。”
  蓝飒儿淡淡地道：“你这位姐姐是江宁嘉南王之女，燕飞竹郡主。你不要打什么坏主意。”许安康一吓，立即闭上了嘴。燕飞竹瞥了蓝飒儿一眼，微觉不可理喻。江留醉见蓝飒儿太尽职守，心下叹了口气，暗想，看来之前的顾虑都是错的，这位老板娘的确是想保护郡主。
  只盼他们这辆载满多事之人的马车，能早日平安抵达京城。
  午后车过鱼台，郦逊之盘算行程，要加急马速方能夜宿郓州。申时在任城歇息时便与众人说了，燕飞竹一心赶去京城，自是没有异议。唯蓝飒儿说道：“此去北方风雨愈大，路滑难行，一味赶路又易伤马伤人，郡主何妨谨慎从事？”燕飞竹拿眼看着郦逊之，他只得说道：“我驾马的本事不济，让小江来赶马就是。”
  他虽在岛上久住，但与小佛祖周游中原之时，曾学过骑驾之术。他心知燕飞竹并无慢行的心思，蓝飒儿过分谨慎并不合她心意，但不愿落蓝飒儿面子，便这样说了。
  蓝飒儿似乎更讨厌江留醉驾车，哼了一声把茶水喝了个干净。江留醉偏不让她好过，凑过脸去笑道：“若是蓝老板嫌我差劲，不如坐我身边教我如何赶车。”蓝飒儿啐他一口，道：“整日嬉皮笑脸，又爱打肿脸充好汉，到时惹得一身骚，连累我家郡主怎么办？”
  江留醉摸头道：“咦，叫我不笑，这却难办。真连累你们害得红衣再来，我头一个上去和他打便是。”见蓝飒儿有讥笑之意，忙道：“打不过也打，不叫他缠上你们。”
  蓝飒儿听到这话，叹气道：“这不是打肿脸充好汉，又是什么。”他既低声下气，她也无法再恶声恶气，咕咕吞下一杯茶。燕飞竹在一边看过来，对江留醉微微一笑。
  郦逊之留意瞧着许安康的举动，这少年沿路唧唧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把在京城的日子描绘得事无巨细。若说这少年别有居心，须知言多必失，绝不敢如此天花乱坠，直把众人都吵得耳朵疼。这样一想，他对许安康的怀疑减去了几分。
  再上路时，江留醉赶车赶得甚快，驷马疾奔，把许安康颠簸得难受，愈发滔滔不绝地说话。郦逊之放心不下，坐到车内，听了一阵就心烦意乱，只得掀开帘子透气。蓝飒儿不喜那少年，一句也不答理。燕飞竹反倒耐心很好，陪着他闲扯胡聊。郦逊之想到初见她时的矜持，与此刻迥若两人，不由多看了两眼。燕飞竹的脸上飞红，被他看得不自在，话便渐渐少了。
  许安康说得吐沫横飞，郦逊之闭上眼假寐，在听得厌倦的同时，突然觉得不自在。
  虽是双眼紧闭，他却感到有刺目的眼光一扫而过，那种精警得仿佛能穿透他的眼神，正与在钱塘时所遇的相同。他浑身一颤，一时间念头转过千百个，把沿途每一幕都细想一遍。
  他不能睁开眼，生怕那双眼的主人看破他已洞察一切。
  只因他想通许安康是谁了。在润州太公酒楼外他们曾面对面见过，可惜他那时没有意识到这人就是从钱塘一直追踪他的人。
  那个可怜地张望酒楼的小乞丐，会是名满天下的小童？郦逊之心中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心头忽起警兆，这少年近在咫尺，变生肘腋，恐怕届时发动会令他措手不及。
  若这少年真是小童，目标会是他郦逊之，还是燕飞竹？若是燕飞竹，没必要从钱塘一路跟踪他至此。若是他，为何会选在离京城还有一日行程之际出现？
  郦逊之捉摸不透，决意先下手为强。
  他思量得定，蓦地睁开双眼，以“聚神”的奇门功法将真气灌注眼内，令对方神思为之牵引。若许安康身负武功，必然有所反应。
  许安康若无其事地撇过头去，天真地对着燕飞竹笑，像是回应她的话语。郦逊之一招不成，抬起手微微一扬，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去。
  车厢摇晃，剑气直扑许安康，蓝飒儿似笑非笑看过来。许安康一个趔趄，向前冲出，巧巧地与剑气擦肩而过。郦逊之面色凝重，越发认定了他是小童。
  许安康却因此按了胸口连呼恶心，把头探到车外，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郦逊之自视甚高，见他避让便不追击，只等他在前路露出马脚。
  黄昏时车到郓州，众人觉得骨头被颠散，纷纷跳下车透气。蓝飒儿故意挨后一刻下车，经过郦逊之时，曼声说道：“世子好眼力。”郦逊之瞥了眼相谈甚欢的燕飞竹和许安康，淡然说道：“你既把一切看在眼里，打算几时出手？”蓝飒儿呵呵笑道：“这个人不是冲郡主来的，我可不怕。”笑着走去陪燕飞竹。
  江留醉跳下车，甩着手臂活动筋骨。郦逊之暗忖许安康身份未明，不想让江留醉操心，忍住没说。江留醉道：“明日就能到京城，今夜须找个安全的地方打尖。”
  蓝飒儿倦倦地道：“我知道一家舒适的客栈，既适合郡主，也适合这位小少爷。”众人听出她的嘲讽之意，装作没听见。京城已近，许安康想到这点，对蓝飒儿笑呵呵的并无敌意。
  一行人住进了金玉客栈，房间布置雅致，来往客旅皆是衣冠楚楚之辈。许安康进门时气定神闲，就在众人登记客房时，突然说道：“我想和姐姐睡一屋，我害怕。”
  江留醉一愣，开始怀疑是否引狼入室，认真地看了许安康一眼。少年眼中一派天真，蓝飒儿娇笑道：“绝对不行，谁敢进屋我就割了他的脑袋。”她言笑晏晏，说话却丝毫不客气，冷目中真的掠过一抹杀机。
  郦逊之始终关注许安康一举一动，许安康察觉到他的敌意，并不看他一眼。
  燕飞竹听了笑道：“好弟弟，这两位大哥哥的功夫比我好得多，你和他们在一起更安全。”许安康点点头，江留醉放下心中一块大石，带着他进屋去。燕飞竹与蓝飒儿进了隔壁一间大屋。
  是夜，江留醉很快睡着，郦逊之暗中提防许安康，那少年累了许久，一沾床就呼呼大睡。他年纪虽小，打鼾的声音倒极响，扰得郦逊之越来越清醒，更无半点睡意。
  黎明时分，郦逊之忽觉有异，向窗外看去，一个人影飘然而过。他倏地弹起，悄无声息地开门跟了出去。那人影在燕飞竹的房前蹲下，郦逊之低喝：“什么人？”
  那人瞥了他一眼，丝毫不惊慌，慢慢站起，正是那日在彭城救出燕飞竹的少女。这时江留醉闻声赶来，郦逊之方知他在装睡。
  “是你！”江留醉惊喜说道。那少女淡淡一笑，猛地用手拍门。江留醉连忙拦住她：“郡主在歇息，你有什么事？”郦逊之大觉不妥，几乎就想冲进门去。那少女脸色一变：“她若还在，我就不担心了。”
  她啪地一掌打开门，江留醉阻拦不及，只好跟着她进去，想在另两人面前为她说句好话。郦逊之的身形比两人更快，纵身飞至燕飞竹床前，业已空无一人。转身看蓝飒儿也不见人，想到许安康，急忙奔出屋去。
  那少女顿足道：“咳，来迟一步！”江留醉呆了半天，原来那些人一直在暗中窥伺，始终没有离开。眼看就要到京城，他心里悔恨不已，如今不仅绑走了燕飞竹，连蓝飒儿也不见了。他想到蓝飒儿，终觉不对，两人的武功均非弱者，怎会无声无息间踪迹全无？
  他留在房里左右查看，房内并无一丝打斗痕迹。他摸摸被子，早已凉透，看来人离开了很久。这时门外传来争执声，江留醉急忙赶去，却是郦逊之抓住许安康，小孩子嘴里嚷着“放开我，放开我”。那少女抱臂对许安康道：“你鬼鬼祟祟往门外走，想溜走么？”
  “我去撒尿。”许安康叫道。
  江留醉不信他的话，板着脸道：“你说实话，我们不想为难你。”
  “我撒了谎……”
  江留醉哼了一声，想起蓝飒儿的话，许安康道：“恩公别生气。其实我是一个人跑出家，和爹吵架不想回家。可是又迷路了，找不到吃的才会大哭。我不是存心要引你们救我，也非存心骗你们，我真的是很饿才会哭。可我真的不想回家，正巧你们走出去了，我就想偷偷溜出去……我对不起恩公，还有燕姐姐，我来不及跟她告别……”
  那少女冷冷地插嘴：“从京城一个人走到这里，你真了得。”许安康不理她，只看着江留醉，一副可怜相。江留醉干脆地道：“你燕姐姐被人劫走了。”许安康大惊，眼睛睁得滚圆：“你是说燕姐姐失踪了？”
  郦逊之一点儿不信他的话，冷笑道：“你倒说说，她是怎么失踪的？”许安康一脸委屈：“我一个小孩子，能有什么用？”郦逊之漫不经心地道：“如果你是小童，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江留醉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却见那少年忽然挣开被他拉住的手，如蝴蝶般翩然落在离两人一丈开外的地方，脸上害羞的神情荡然无存，傲然笑道：“世子好眼力，竟能凭车内一瞥就断定小童身份，在下实有几分佩服。”看向那少女道：“你又是谁？”
  那少女道：“我是如影堂的影子，你若见到芙蓉，替我向她问好。我虽不能安全护送郡主上京，但我保证，她代看一阵后我会请回郡主，好生谢她。”
  这次小童却变了脸色：“你连她的身份也认出来了？好，我真是棋逢对手。”他人虽小，说这话时的气势却不容小觑，光是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江留醉发现很难找出破绽，心里不禁苦笑不已。
  郦逊之霍然变色，蓝飒儿竟是芙蓉！许安康出现后她从无一丝好脸色，他便放下了对她的怀疑。原来小童确是来对付他的，劫走燕飞竹之人早就陪伴在身旁。由此想来，对于蓝飒儿来说，在太公酒楼击杀燕飞竹的侍卫实是轻而易举。
  郦逊之心念电转。这少女若是如影堂的影子，则燕陆离交托保护燕飞竹的人该是她。谁知被芙蓉近水楼台，先在燕飞竹面前担了身份，她不便再出现，于是一路暗中保护。那日在酒店，她念出“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所指并非红衣，说的正是芙蓉。当时芙蓉可能也有意用酒迷倒众人，想是见到郦逊之不惧毒药才会打消主意。
  那晚红衣既来了，芙蓉大可与他携手劫走燕飞竹。为什么没能动手？是了，只因这位如影堂的影子仍在暗处。郦逊之想明了这点，他和这少女都能出手的话，芙蓉便不想冒险揭破辛苦隐藏的身份。
  而小童当时也在附近吧。郦逊之悚然一惊，那三人若联手，怎会对付不了他们？难道这少女竟令他们忌惮如斯？又或者红衣、芙蓉、小童虽是一伙，却并没有搭档般的默契？
  他不由望向那少女，她身著一件米色绫衫，看似随意地站着，亦是毫无破绽。
  郦逊之放下心来，己方三人无一是弱手，小童这趟可走不掉了。他将混沌玉尺擎在手中，与那少女、江留醉正好分站三处，将小童围在圈内。
  小童看出郦逊之的敌意，一按身后，贴背抽出一把软剑来，并未用他的成名兵器未央锥。那软剑锋长两尺，在莹莹的月光下露出诡秘的青紫色。才看了一眼，江留醉就觉得眼睛有点痛，侵人的杀气刹那弥漫四周。
  “看来三位想将我留下？”小童浑若无事，轻松说道。
  他是名满天下的杀手，通身气派足以吓退寻常江湖人。江留醉只恨他先前利用自己亲近燕飞竹，早把一双小剑拿出，只待擒下小童追问郡主下落。
  那少女掣出一把狭长的弯刀，静立一隅并不上前。小童瞥了一眼，直觉威胁最大的并非来自郦逊之和江留醉，而是眼前这被忽视的少女。她的弯刀一出手，连郦逊之也警觉到其中的锋芒，暗忖小童势必无法脱身。
  小童眯起眼，凝视少女手中的弯刀，道：“如影堂会有你这样的人物？”他似是不信，哈哈大笑下，软剑一挺，当空向那少女刺来。郦逊之心想这少年杀手果然傲气，明明看出那少女武功不弱，却先朝她下手，不得不佩服小童胆气过人。
  空中仿佛有两道闪电交击，绽出灿烂的光华。
  人影交错，小童和那少女转眼过了一招。郦逊之和江留醉眼力皆佳，也只看出小童剑势稍微有阻，不若那少女行云流水，直入无人之境。
  小童心中震撼，未想一招内试出对方招式奇奥，简直平生鲜遇。那刀法快得仅能凭他的本能去应付，偏偏一击间生出气象万千的博大感觉，一招内包罗万象，无论他如何回击都如小河汇入大江，不起任何波澜。
  他们天下最有名的六个杀手之中，仅有失魂与伤情的出手与她相似。
  直到此时，他方才想到如何脱身的问题。
  那少女把刀一横，并不追击，盈盈微笑道：“我须让你带信给芙蓉，怎会把你留下？”歪了头一想，“她冒充我身份，又从嘉南王府偷了耳环，骗取郡主的信任，说起来我也有不是之处，未能防患于未然。不过到了京城，我自有法子去找她，请她留意便是。”
  知道她不想动手，小童才意识到自己大大地松了口气。听到她的言语，郦逊之脸色一变，喝道：“切不可放虎归山，打听郡主下落要紧！”
  那少女摇头道：“他宁可死也不会告诉你，何苦鱼死网破？”小童见她挑明了话，不觉多看了她两眼，头脑如此清晰的女子却是少见。
  郦逊之心有不甘，无奈知道她所说不假。小童纵无法敌得过他们三人联手，可一旦拼死出手，只怕他们三人亦要胜得惨烈，此时不动手比动手来得理智。
  江留醉不愿就此放小童离去，踌躇是否有其他法子。就在这时，那少女让出一条路来，小童飞身而过。临到她面前，他忽然笑道：“我告诉你，那对耳环根本不用偷的。”说完大笑离去。然而谁都听得出，那笑声中没有了先前的自信。
  小童走后，那少女向两人点点头，折回燕飞竹与蓝飒儿住的屋子。郦逊之和江留醉连忙跟上，见她四处查看后搬开当中的圆桌，蹲下身用手仔细摸着地板。不知触动了什么机关，地上裂开一个圆形的大洞，正好够一人进出。
  三人跳进地道，内里竟颇为宽敞，不用低头就可通过。那少女举着一只火折，看清地道的四壁光洁如玉，像是费了时日建造，并不觉阴暗骇人。江留醉忍不住道：“我们找店家问个明白。”那少女悠然道：“店家和这事没关系，他才买下这家店，对方蓄谋已久，不会留下破绽。”
  江留醉见她无事不知，有些不服气道：“你既然什么都知道，郡主为什么会被绑去？”郦逊之兀自回想她与小童过招的刀法，徐徐说道：“姑娘使的是大荒刀法？”
  那少女略吃一惊，随即笑道：“正是大荒刀法，世子好眼力。”又对江留醉道：“如果郡主不被他们绑去，我怎晓得谁想对付嘉南王？”
  江留醉吃惊不小：“你用她的性命做赌注？对方那么厉害，你能放心让郡主跟他们走？”他实在不能理解她冒险的打算。郦逊之却知大荒刀法在江湖中失传已久，猜测她真正的身份，在经历了芙蓉和小童之事后，他不能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他们的目标不是郡主，不会对她如何。”那少女顿了顿道，“芙蓉既然找上了郡主，又拿出耳环做信物，我不便出现，想让她护着郡主一段。我知道到了京城，他们就会调开你们劫走郡主，可没料到在这里就有安排，是我棋差一着。不过，对方意在京城，尚有机会救人。”
  郦逊之沉吟：“如此说来，嘉南王府是有内奸了。那耳环既不是偷的，自然是有人送给他们。再往深里想，连失银案都可能是此人捣鬼，否则运银的路线如何被他人知道？”
  江留醉连连顿足，道：“越说越复杂，唉，我们定要抢先一步，绝不能让他们事事机先！”
  此时地道到了尽头。三人移开洞口的茅草遮蔽，爬出来一看，是离金玉客栈十几丈远的一处荒地。天已亮起，为萧瑟空地添上一抹温暖的气息，新的一日到来了。
  那少女站在出口无奈一笑，江留醉难得见她有气馁的表情，比先前的无所不知更显得活生生像个凡人。他笑道：“没名字叫你怪别扭的，能否告之尊姓大名？”
  那少女轻轻笑起来，说道：“我叫花非花。”
  “花非花？似花还似非花……”江留醉心想，这名字很是符合她神秘来去的个性，又道：“你要去京城，不如和我们同行？”
  “我尚有事要处理，请两位先行。”她说着，向两人欠了欠身，径自往街上去了。
  郦逊之站在江留醉身边，目送她远去。江留醉怅然道：“早上还热热闹闹的，现下只剩你我二人。”想到芙蓉蓝飒儿，不知再面对她时，他会不会狠起心肠与她为敌。
  郦逊之叹道：“到了京城，只怕你我也有分开的日子。”江留醉一怔，暗想他说得不错，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怅惘地说道：“无妨，你我朋友一场，哪怕去到天涯海角，都是朋友！”郦逊之被他说得豪情顿生，点头道：“好！我们一辈子都是朋友！来，趁未到京城，先畅饮三百杯尽兴！”
  两人抛却烦心事，回到客栈，叫店家沽了酒拿到房中痛饮。喝到日上三竿，雇了车夫赶马去京城。
  车行大半日，酉时到了京城。刚一进城，便有康和王府的小厮名唤郦云的，来请郦逊之回府。郦逊之问了两句，方知各大城门皆有郦家的小厮候着，看来父王想见他之心极为迫切。
  郦逊之邀请江留醉同去王府住下，江留醉道：“我要寻师父的下落，先去京城找几个朋友打听一下，去他们那里住几日再来拜会。”郦逊之一想也好，便和他分道扬镳，命郦云驾了燕飞竹的马车驶向康和王府。

第五章 龙颜
  康和王府出自灵山断魂手笔，诸多美景恍若桃源妙境，摄人魂魄。郦逊之长大后尚是头一回踏入王府，沿途不禁左顾右盼，欣喜赞叹。
  到了他父王郦伊杰所居的安澜院，郦逊之慢下脚步。放眼望去，华堂朱户，绣窗连云，高高的灯笼一径挂满长廊，灿灿如星。门前飘来扑鼻菜香，郦伊杰摆好了一桌晚膳，正等他同享。
  郦逊之长年在外，与父王说不上生分，但多少有几分久别的生疏。他一进屋先恭敬地行了大礼，这才抬起眼偷偷打量着郦伊杰。郦伊杰若有所思地捧着一杯茶，凝视厅中空地。他年过半百，眉宇间神采飞扬，有种掩饰不了的风流之气。然而经年参佛念经，使他整个人似裹在透明盔甲里，令人难以猜度他的心思。
  郦逊之行过礼，郦伊杰放下杯，露出笑意：“你回来就好，先用饭。”郦逊之依了父亲坐下，六菜一汤都是家常小菜，极合他的心意。
  两人举箸吃饭，彼此没有太多言语，郦伊杰偶尔问一句：“吃得惯么？”郦逊之答道：“甚好。”自此便无他话。郦逊之自觉尴尬，往常他住海岛尚有一群人围坐吃饭，从不冷清，这会儿到了家里，反而落得父子两人孤零零，不由叹道：“我几时可入宫见姐姐？”
  郦逊之唯一的姐姐郦琬云为永秀宫淑妃娘娘，而母亲柴青凤早逝，偌大的康和王府在他离家时仅只郦伊杰一人。每每想到此处，郦逊之总觉遗憾，因而对于年纪稍长的姐姐却分外依恋。
  郦伊杰道：“明日你先见娘娘，再见皇上。”郦逊之愣道：“皇上要见我？”一时浮想联翩。郦伊杰道：“说起来皇上是你姐夫，既然他终究会见你，倒不如你先去向皇上请安。”
  郦逊之心想，父王已把一切安排妥当，搁下碗筷道：“不知道父王今次急召我回来，是为什么缘故？为何在信上也不明说。”郦伊杰叹道：“若是我不找你回来，你有没有想过，从深泉岛出来会做什么？”
  郦逊之迟疑片刻，望着父亲渐白的头发心生感慨，低头恭敬地道：“小时候我想过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像小佛祖那样逍遥自在。也想过在江湖上扬名立万，行侠仗义，像梅湘灵那样闯出大好名声。”郦伊杰点头道：“这些原是不错。”
  郦逊之摇头：“可是小佛祖独善其身，梅大侠行侠一隅，都不能为万民造福。我想通了，像父王一样为朝廷出力，方可成就千秋万代的功名。”
  听了他的壮志豪言，郦伊杰蹙眉不语，郦逊之问道：“父王莫非觉得不妥？”
  “你自幼离家，也会有意朝政？”郦伊杰又端起茶。
  “您让孩儿长居海外，难道想让我无心仕途？”郦逊之说完，觉得话重了。
  郦伊杰哑然，勉强笑了笑，脸上一丝轻淡的沧桑之感飞掠而过，道：“如此说来，你想见皇上之心，怕是胜过皇上想见你之心。”
  “是。如今奸邪当朝，生灵受难，皇上虽然仁慈圣明，但初掌大宝，权悬后宫，致令外戚当道，气势嚣张。父王明鉴，孩儿回京之际，曾亲眼目睹彭城守军不奉圣旨、毫无凭据捉拿嘉南王郡主，实在太过嚣张！”郦逊之忍不住拍案，说到此处，想起来燕飞竹失踪之事，忙道：“孩儿在润州见着郡主为失银案奔波，故一路保护，不想仍让她在郓州给人劫了去。”
  郦伊杰甚是吃惊，想了想道：“此事交由郦云报官，你不必再管。看来连你也知道失银案了。”郦逊之忙把来时之事分述给郦伊杰听，略过了与红衣交手的惊险场面。金无忧在世之事，也因答应了他兄弟俩，暂时没有说出口。
  他与父亲一生相处的时间，除了襁褓之时外不过几月，父子之间难得倾谈，自觉不太习惯。好在一路上经历精彩纷呈，他的少年心性表露无遗，说得滔滔不绝，一腔话说完便与郦伊杰亲近不少。
  郦伊杰把他看了个透彻，点头道：“你处置得很是稳妥，我今趟叫你回来，正是为了这桩失银案。”
  郦逊之一怔，听闻父王久不理朝政，隐居在王府经年不出，竟会为失银案特意叫他早归。郦伊杰知他疑惑，便道：“前阵子宰相顾亭运来下棋，说到此案愁眉不展。五十万两银虽非小数，换作他人出事便也罢了，抄家杀头治罪就是。唯独此事捐银、运银皆由嘉南王一手操办，朝廷上下不易拿捏分寸。”
  郦逊之道：“嘉南王虽是四大辅臣之一，若真有错咎，一样要依律法处置，有何可虑？”郦伊杰凝视他道：“当今之世，谁与你父王一样，手握重兵？”郦逊之道：“嘉南王燕陆离。”顿时想通原委。
  郦伊杰与燕陆离南北相峙，各自手下除了立国前起兵时的亲族乡兵和招募散兵外，历年选征的府兵有不少也归属两家训练备战。郦伊杰的郦家军常年戍边，安定北方各族，燕陆离的燕家军则制衡南方各部族，威震南疆。两家联姻可南北一气合力自保，即便为帝王所忌，但朝廷也不得不倚重两军。
  如今燕家若有事，郦家于情于理都应有所准备，以免万一有突发之事，有此未雨绸缪即可抢占先机。郦逊之暗想：“父王看似闲散在家，其实并非对朝政不闻不问。”
  他稍稍放了心，听郦伊杰道：“叫你回来也无他事，只是失银案一出，朝廷政局恐有他变，我不放心你一人在外。你既回来，按礼数见过娘娘、皇上后便筹备过年吧。”郦逊之摩拳擦掌只待大干一场，闻言怔道：“父王难道不想插手此案？”
  “郦、燕是未来亲家，插手多有不便。”郦伊杰道，“如今这关头更应避讳，切不可落人话柄，说我等结党营私。你长途跋涉，应该累了，先回去好生歇着，明日我们再谈。”他忽然收了话题，不再与郦逊之多说。
  郦逊之大惑不解，未曾想父王急召他归家竟是如此结局。他坐着一动不动，郦伊杰看出他有话说，道：“你还不快去？”
  “父王，我今趟回家不是想安做什么世子。如今权臣腐败，贤臣闲置，我要不遗余力还朝廷一个清明政治！这是我的抱负，请父王成全。”郦逊之说完，慨然望着父亲。
  郦伊杰的眼前现出多年前的场景。当年王朝初立，他和兄弟们信誓旦旦、满心憧憬地议论朝政，那激情热血比此刻的郦逊之更甚。他们纵马打下天下，对局势看法已算成熟，可是谁想到几年后，除他之外，余者死的死散的散，官场争斗竟比战场更为凶险。
  如今轮到郦逊之这些年轻人想再入官场，郦伊杰当下长叹：“你一向在外，怎知官场可怕？官场不是学些武功权谋就能自保，到时不能全身而退，叫我于心何忍？”
  “我不会用阿谀奉承、谄上欺下自保，更不会……”郦逊之踌躇了一下，还是说道，“靠明哲保身、消极避世自保。”
  郦伊杰听出他言下之意，头痛了起来，斟酌道：“我知道你有一身好武功，但是柔弱胜刚强，这道理你懂吗？”他知道像儿子这样的年纪，根本不会懂。
  “父王这些年隐忍不出，是柔弱胜刚强？”郦逊之直视着父亲，这是他一直想弄明白的答案，即使口气重了些。他不期望父亲是软弱的人，他需要一个好解释宽慰自己。
  郦伊杰移开了视线：“皇上让你进宫去，你知道如何应对？”
  郦逊之看了看父亲，见郦伊杰确有询问之意，胸中豪气一生，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皇上亲政以来急于求治，试图速致太平，未免急功近利了些。何况太后仍然预闻政事，参决居首，非是国家长治久安之策。当务之急便是要太后真正还政，绝外戚之患，斥奸佞小人。待皇上大权在握后，自上而下举俊杰之士，任用贤能，共佐中兴，忧勤图治，循序渐进，则大业可期。”
  郦伊杰微笑：“这些是张九天所教？”
  张九天人称“智客”，当年始终伴随郦伊杰左右，直至王朝初立时退隐山林。郦伊杰要送郦逊之出海时，特地让年幼的儿子拜在张九天门下，以便将来研习经史子集。张九天本在找寻清修之地，闻说深泉岛景致绝佳，见猎心喜，就随郦逊之一同出海去了。
  郦逊之见父王似有称赞之意，道：“张师教导经年，逊之不才，未能尽得先生所传。只盼学以致用，造福于民。”
  郦伊杰摇头道：“你说皇上急功近利，我看你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说的无非是书生之谈、表面文章，什么是国家根本？我看你一知半解！唉，此刻我若劝你，你年少气盛必听不进去，等你遭受挫折后，自然会明白我今日之意。”郦伊杰避开郦逊之不服气的眼神，续道：“皇上亲政两年未握实权，定会开口让你襄助，我也拦不住你，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说到此处，脸上有种难言的哀伤。
  郦逊之看不明父王到底在想什么，正想好生与他详谈，郦伊杰站起身吸了口气，冷静地道：“太后……”眉间忽然一跳，立即转了口气，“罢了，你小心就是。明日早些进宫。”像是为了掩饰情绪，郦伊杰匆匆往里屋走去，他的背影并不似领兵百万的元帅，仅是个心怀忧思的文人，令郦逊之看了不免有几分别样的怜悯与酸楚。
  郦逊之呆在原地，猜度那说了一半的关于太后的话是什么。因为太后姓金！他冷笑了一声，我可不怕。
  次日天犹苦寒，凌晨时飘了一场雪，落得处处琼瑶，粉妆玉琢。好在天亮时放了晴，郦逊之挑了一双银靴，踩着雪进了宫。
  他先往郦琬云所在的永秀宫而去。
  等待通传时，他用心凝视宫门四周的气象。永秀宫在冬日难得的晴日里，一如纵声欢笑的少女，在煦暖的阳光下恣意畅游。光秃秃的花枝上扎着无数绸花，姹紫嫣红，如身处花海一般繁茂。别处随地可见的积雪，在此间荡然无存。
  郦逊之看了几眼就放下心事，幸福之人的居住理应如此。
  耳边有轻微的走动声传来，一声软绵绵并带着笑意的喊声叫道：“世子，娘娘请您进去呢！”他转身看见一个身材苗条的宫女，圆圆的脸，玉似的肌肤，盛满笑的眼。
  “你叫什么名字？刚才进去通传的不是你。”郦逊之边走边问。
  “我是娘娘身边的人，叫小晴。”小晴顿了顿，抬起眼望了望他，“世子长得真高，可娘娘说起你，就像在说小孩子。”这宫女热情洋溢，和宫里明亮而富生机的气氛和谐一致，郦逊之对姐姐的处境已放了心。
  他随即笑道：“娘娘只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自然把我当孩子。她在做什么？”
  “刚用完早点，歇着呢。娘娘过午不食，早膳最为紧要了。”
  “有这回事？为什么？”
  “娘娘信佛。”她随便道来，郦逊之脸色一冷。没想到不仅父王“信”了佛，连姐姐也是如此。这般清心寡欲的脾性，皇上会中意么？
  小晴误会了他的表情，道：“看来世子是不知道，娘娘信佛替大家祈福，皇上和太后都很赞赏呢。”
  郦逊之听了稍安，转了话题，“听口音，小晴你是苏州人？”
  “是啊，”小晴惊奇地道，“世子去过苏州？”
  “嗯，”郦逊之记起了小佛祖带他流浪的日子，“我喜欢听苏州人说话。”
  小晴高兴地道谢，转过仪门，向寝宫一指：“到了。世子请。”
  郦逊之刚踏进寝宫正门，约有十来名宫女立作两排，齐齐向他拜下，莺莺燕燕地道：“恭迎世子。”郦逊之措手不及，差点被这阵势吓一跳。小晴顽皮地笑道：“我们平素便是这样迎接皇上，世子别见怪。”
  郦逊之笑着摇头，走进宫扫视一周，处处轻纱曼舞，檀香袅袅，令人身心俱畅。一阵琴声忽起，慢慢地往他所立处渗了过来，抚着他的衣襟，浅浅低吟。郦逊之循声走去，转过一道门户，遥遥地看见一个凤冠蓝衣的女子一边弹琴，一边抬头望着他。
  “姐姐！”郦逊之大叫一声，朝她扮了个鬼脸，“我回来了。”他觉得这里既然满是欢乐，他也该把重逢变得更轻松些。
  郦琬云不禁一笑，她的笑静穆而庄严，不食人间烟火。郦逊之不大认识姐姐，她修行时偶尔回家小住，可那时的姐姐如何能与在宫里的娘娘相比。
  “佛”使郦王爷变得避世消极，郦逊之不希望她也如此。
  她的笑容令人失神，令人倾倒，却带了拒人千里的高贵与神秘，让郦逊之担心。他不禁想起过世的母亲，也是这般静好恬淡，只是那一种静来自慈母的温暖，不同于姐姐说不出的淡淡的冷。
  他走近她，仔细端详着。她安详得如画中的仙子，缥缈，无忧。那双眼亮得晶莹剔透，黑而细长的弯眉，抿起时微向上翘的嘴唇，恰到好处地勾画出她亦柔亦刚的性格。从一个男人的眼光来打量她，她真的很美，让人心生敬意心生爱慕，却不起杂念。只是这么一瞬间，他已沉醉在她的温柔静谧之中。
  郦逊之暗暗地想，皇上爱姐姐什么呢？
  郦琬云并不停下琴声，一双妙目细心地注视着他。过了片刻，她宁静地道：“见过父王，还不想改主意？”郦逊之吃惊地望着她：“是。你知道了？”
  “来，坐下。”
  她忽然急速地拨动着琴弦，琴声忽嘈杂如大雨瓢泼，忽沙哑如野鸭乱鸣。其间悲欢离合，催人肠断，喜怒哀乐，引人泪下。寥寥数弦，纤纤细指，起念之间奏出人间生离死别，爱恨酸甜。郦逊之望着她奇妙的双手，越发倾倒。
  郦琬云的语声幽幽传来，如空山的回声：“乱世如乱音，你当真做好了准备？”
  郦逊之心里一激灵：“我随时准备应付一切。”郦琬云一笑，笑容清泉般流入郦逊之的心中，他只觉眼中盛满了春日的明媚，这是怎样的微笑！比之四周的不堪，他愿意为这笑容做任何事。
  琴音继续，郦琬云空出一只手，递给他一杯茶。郦逊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流畅的动作，感叹她的优雅与出尘，手上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的笑容忽然变了，低沉地问：“这茶是谁沏的？”
  “小晴。好喝么？”
  郦逊之呆了一呆：“茶里有毒。有人想害你！”郦琬云手上琴声不断，纳罕地看他一眼，像是诧异他中了毒丝毫不慌乱，淡淡笑了笑：“毒是我放的。”郦逊之愣住，头脑混乱，他想问缘由，却只是说：“分量太少，且这种毒太寻常，伤不了我。”他知道她决不会害自己，愈发镇静。
  “我对此所知不多。”郦琬云带着歉意地说，“下次会请教高人。”她仿佛是因没沏好一杯茶而内疚，完全没考虑郦逊之中了毒。她停下琴，看了满腹疑问的郦逊之一眼，道：“你不碍事么？解药在那边书架上。”
  郦逊之蓦地明白了她的意思，叹气道：“你没必要试我，我很小心。”他在岛上的日子，小佛祖和师父们已教他如何抵御各种大内毒药，此刻想起这事，似乎他们未卜先知。难道在他小时候，他们就知道他的抱负？
  郦琬云的眼中有一抹淡淡的忧愁，她扫视着富丽堂皇的寝宫，缓缓地道：“你若想在这种地方成大事，就要提防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她盯着郦逊之，目光不凌厉却空灵。
  郦逊之无话可说，他心底承认郦琬云所说，只是他相信他的亲人即使在紧要关头，亦不会对他下毒手。他们的善良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你虽然聪明有本事，但这里不是靠聪明和本事立足的地方。”郦琬云轻描淡写地说道。郦逊之思及她在皇宫的日子，她是否有所指？
  “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了想，忍不住问道。
  “和你一样。你们筹划了许久，却没有真正的准备。”郦琬云道，眼中有不易察觉的感慨。
  郦逊之低下头：“有准备的是父王，手下一应俱全，可他毫无远志。”
  郦琬云拿起身旁的一本《金刚经》，随意翻了几页。她每个动作如行云流水，令郦逊之百看不厌。
  “父王早已看透，他找到了安身立命之处，而你才开始看。”
  “姐姐，我才十七岁，你当明白我的心情。”郦逊之出神地回想过往，“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地方长大，即使是神仙住的地方也会闷。你说，神仙下凡会做什么？不是一样想把才能证明给世人看！”
  郦琬云摇摇头，忽然说道：“皇上是个很有心机的人。”郦逊之不知她何出此言，见她神情严肃，便记下了这句话，心底半信半疑。郦琬云像是还有话要说，看了他许久，却终于不发一言，轻轻念起了经文：“佛告须菩提，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郦逊之心生感叹，是啊，想开了自然是那么回事，什么恩怨志向俱可抛之脑后，不闻不问。可是世间的事若是说放就能放下，寺庙里看破红尘的和尚怕早就挤满了。往往就是为着那一念一欲，拼得千魔万障，百折不悔。
  他正发着呆，蓦地听到有利刃夹着风声破空而来，直趋后背。郦逊之手往后轻轻一伸，两指捏住了飞来的刀锋，有几分好笑地道：“姐姐，你知道难不住我。”郦琬云停了下来，抬头道：“你为什么不回过头去看看？”
  郦逊之转过身，一个年纪与他相仿的少年远远站在门边，穿着赤黄袍衫，配了九还带，足蹬一双六合靴，眼里露出不羁与挑战的笑容。郦逊之见他一身帝王服饰，连忙低头行礼：“郦逊之参见皇上。”半晌，才听见那少年笑个不停，指着他道：“免礼，平身。”
  郦逊之听出不对，仔细看了他一眼，失声道：“你是女子！”
  那少年咯咯笑道：“如今发现可晚了，你行过大礼就算上当了。哈哈，真好笑，他们说你的本事好得很，我瞧也稀松平常。”她走了过来，睁着秀目认真地望了望他，扑哧又笑出声来，对郦琬云道：“娘娘，你别怪我。”
  她的一张脸可谓神采飞扬，眼中始终洋溢着聪慧的光芒，一双眸子转动时尤其灵活，仿佛眨眼就能计上心头。嘴角上挑，唇边始终留有微笑，似不知哀愁为何物，即使有烦恼，瞪着眼生一会儿气也就烟消云散。
  郦逊之听说过皇上有个同胞妹子叫少阳公主，想必是眼前这一位，不由哭笑不得。郦琬云道：“公主要和他比试，只管请便。”少阳公主眼珠一转，叹气道：“怎的每次我来，你都知道我要做什么！真是无趣之极。”
  郦琬云淡淡地道：“皇上自己不来么？”少阳公主道：“他的功夫比我好，我输了再轮到他不迟。”说话间，突然从郦逊之手中拔去了刚才所用的匕首，滴溜溜地转了几个圈，退到一旁，笑嘻嘻地道：“唉，世子真太大意，又让我得手一回。”
  郦逊之好胜心起，哼了一声，看看郦琬云。她轻拨一个音道：“我这里不准动手厮杀，你们要比试，点到即止。”少阳公主道：“我不会为难世子。”她向郦逊之一瞥，笑意更浓，“我出个题，你若能做到，就不和你比了。”
  郦逊之不知这古怪的公主想把他怎样，微微一笑：“但凭公主吩咐。”他浑不在乎，根本不认为会输给这种养在深宫里的公主。少阳公主装作没看见他的傲慢，拿起郦琬云的《金刚经》撕作四份。
  郦逊之心中微怒，郦琬云知他生气，道：“这是身外物，不碍事。”郦逊之默然不语，少阳公主自感无聊，扬了扬手中的书：“你若有本事，就在它落地前，一张不漏的全拿到手。”
  “这么简单？”郦逊之故作诧异。
  少阳公主咬唇：“简单你就试试。”手往上一扬，将书页使劲扔了出去，手上暗自使力，书页一离手即四散开来。一时间漫天碎书页如雪花起舞，纷纷扬扬，美丽异常。
  这是当初天宫主谢红剑教少阳公主武功时出的考题，可她无论如何手快，总会漏掉几页来不及拿。这时她看到郦逊之一动不动，毫无出手之意，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连郦琬云也奇怪起来，郦逊之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飞扬与下落的纸片，迟迟不动手。
  就在所有的纸片即将落地之时，郦逊之的身形一动，迈了一步，如旋风转动。那些纸片着了魔似的围绕他的身子，随之旋转。少阳公主心想他无论如何也来不及收拾，灿烂地露出一脸的笑，一心要看郦逊之的热闹。
  突然，她瞪大眼，看到纸片渐渐上升，越升越高，环绕在他的周围。郦逊之犹如仙人下凡，那些纸片则是迎接他的蝴蝶，在他身旁开出了明亮生动的春天。
  他这当儿竟还有空和她说话：“行了么？”少阳公主哼了一声，半天没吭声，她很希望有一张纸在这间隙掉下来。过了好一阵，她方不服输地道：“喂，我是让你把它们拿到手，又不是让你玩杂耍。”
  “那更容易。”郦逊之话声刚了，身形顿停，单手一捞，如行云流水拂过所有书页，一张不差全部抓在手中，“一共四份，你点好了。和公主撕前一模一样。”
  少阳公主不信地接过，细细一数，发现不仅四份完好无损，次序也不曾错了一页。她嘴一撅，把经书扔在案上，嘟囔道：“你在变戏法，没什么了不起。”转身朝门外走去。郦逊之和郦琬云都在等她的下文，谁知她竟一路头也不回地走了。
  郦逊之见她甚无礼数，厌恶地道：“她扮成皇上的样子，竟无人惩罚？”郦琬云静静地道：“太后非常宠她，皇上也拿她没法。她甚至替皇上上过早朝，被雍穆王发现，替她遮掩过去。”郦逊之瞠目结舌，好一会儿才道：“皇上管不了她？”郦琬云凝视他：“如今你对这个宫廷才初初有了解，再过几个月，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你未必能在此如鱼得水。”
  郦逊之沉默了许久，他的抱负在这刻不知不觉有了一丝动摇，但他并不知道，或许是不愿知道。
  郦琬云叹了口气，道：“你去见皇上罢，照你自己的心意去做，只要你无悔无怨，就会活得快活。至于爹爹那里，你顺着他些，别惹他生气就是。”她的神情依然平静，那平静之下到底是怎样一个天地，没有人能够看破。
  郦逊之望了望她清亮的眸子，有着洞悉一切的智慧。他不再去想，故作轻松地耸肩道：“姐姐，你在宫里快快乐乐的，我就能放下一切去做一番大事。你放心，换作常人，心软、马虎、年少或许都易致命，唯独我名师出高徒，不会怕这宫廷凶险。”
  郦琬云静穆地瞧着弟弟，他像一株初长成的树，充满了新生的力量。这时香燃尽了，她伸手拨弄熏炉里一寸寸粉碎的灰，默不作声。郦逊之打开一旁的香盒，取了一截新的檀香递上。
  郦琬云遂道：“死生由命，我并不担心。你如果清楚自己所为，只管去做。一个人下了决心，任谁也劝不了，尤其像你这种有本事的。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
  “什么事？”
  “手下留情。”
  “对谁？”
  “任何人。”
  她的眼中有着深深的悲悯，郦逊之点头道：“我没有太大的野心。”忽地记起她先前的话来，又问：“你不是说，在这种地方成大事就要提防所有的人？于人留情，有时就是对自己绝情。”
  “也许你真不是普通人。”郦琬云微笑，温柔地看着他道，“这种人不是大善，就是大恶。你若把所有的人都当做敌人，就会成为大恶之人。”她后半句话没有说，郦逊之接着说道：“你要我做大善之人？”
  “我想你常怀慈悲之心。”她的目光柔和地注视在那卷碎了的佛经上，露出祥和之色。
  郦逊之并不怀疑姐姐的好意，握住郦琬云的一双柔荑，恳切地道：“姐姐，你信我，不管到哪里，不管到何时，我永远是你弟弟，不会变成另一个人。我会让你骄傲。”
  郦琬云拍了拍他的手：“你见皇上去吧。”郦逊之恋恋不舍地离去，几次忍不住回头相望，琴音袅袅飘扬，仿佛相送。
  直至他完全消失，郦琬云的手突然重重地按在琴上，再也无心弹奏。
  郦逊之在小晴的指引下，到了龙佑帝休憩的万象宫边候旨。不远处看守皇宫的侍卫屏气敛容，像一截截木桩钉在地上，宫门内外，静得连风亦停止了呼吸。郦逊之不由猜想起皇上的性情，很快想到了少阳公主，两人若真长得一样，倒让人觉得怪怪的。
  等了片刻，走来一个年纪过百的紫衣内侍，郦逊之知是内侍省的高级宦官，忙行了一礼。那太监和蔼欠身道：“内臣徐显儒拜见世子。”郦逊之久闻他大名，知是太后跟前最为使唤得力的大太监，连皇帝也要倚重三分，恭敬地朝徐显儒问道：“可是皇上差大人过来？”
  “大人不敢当，世子请随我来。”引他进了宫中，在偌大的空地上站了，徐显儒从袖中扯出一块黄绢，道：“皇上吩咐，请世子把这块布蒙在眼上，皇上即刻便到。”
  郦逊之暗想，敢情皇帝也要试他功夫不成，老大一阵无趣，又不敢违逆，从徐显儒手中接过黄绢。他蒙上眼后，听到徐显儒离去的声音，继而整个宫殿内外散得干干净净，一人也无。
  正觉待得时间长了，轻微的撞击声自远而近，像小猫轻巧地飞奔，细小的爪子依仗厚实的肉垫踩在地上。郦逊之知道龙佑帝来了，想起蒙目前看到的景象，倏地飞身隐藏在一根盘龙金柱子后。
  龙佑帝屏气掠入万象宫，见内里竟然无人，不觉倒抽了一口气。他猛然警觉不能出声，眼珠一转，悄然溜至偏殿一处处查找起来。他扫视过大半宫殿后，郦逊之心想终躲不过，闪身而出，不由分说抢先出手。
  龙佑帝本是好玩，见郦逊之果然识趣地蒙住了脸，又先隐身凑个热闹，大喜地迎了上去。不想郦逊之来势甚快，犹如亲眼目睹他在何处，劈头打来这拳力道刚猛，等龙佑帝察觉已吓了一跳。
  好在龙佑帝亦受过名师传授，立即稳住下盘，沉身挡臂。郦逊之变招极快，听得风声即步子一转，斜斜绕到他身后。龙佑帝大惊，疾退两步，双掌急推，一股柔和中夹杂炙烈的真气轰然而出。
  郦逊之颇感意外。曾听说龙佑帝随天宫的人练过武功，却不想他一个帝王也可有板有眼地练出纯阳真气。被龙佑帝一激，郦逊之体内真气自然生了反应，犹如钱塘潮起，海天一线浩荡而来。
  龙佑帝未想到郦逊之内力如此厉害，慌忙闪过一边，但见浪头潮水不断打来，势无停歇，忙叫道：“停手！”郦逊之止步束手，恭敬立在一旁。龙佑帝见他甚是知礼，笑道：“好兄弟，你看看我是谁？”扯下他蒙住的黄绢。
  龙佑帝顾盼有神，亲热地向郦逊之张开双臂。郦逊之退了半步，正欲行礼，龙佑帝已抱住他用力拍了两记，拉住他的手说笑着往宫后走去。郦逊之瞥见少阳公主的影子在宫外一闪，再看时，其他跟随而来的太监宫女挡住了他的视线。
  龙佑帝把郦逊之带入思齐阁，正欲说话，见跟着的宫人一个个侍立在外，便板脸望天，挥手道：“朕和郦世子有好些话要说，任何人不许打扰。全都退下。”
  阁外脚步声远去，皇帝的脸色这才好了许多。
  龙佑帝握住郦逊之的手，上下打量他好一会儿，方才微笑道：“你别太拘束，这会儿不是上朝，你我是一家人，不要和我闹那些虚文。你若是像朝中那一箩筐只说好话的老家伙们，以后也不必再来见我。”他语气极为亲切，连“朕”都省了，郦逊之受宠若惊，忙应声谢恩。
  龙佑帝长得与少阳公主如出一辙，眼里少了一分公主的傲慢与顽皮，却有种捉摸不定的深沉。他脸上随时挂着的庄严肃穆，使他看来颇具王者之相，笑容讲究而克制。这使得郦逊之确信，不会再把少阳公主和他弄错了。
  龙佑帝话里软中有硬，郦逊之心中忖度，皇上确已大了，不由对今后多了几分把握，当下恭敬地道：“皇上的话，逊之谨记在心。”
  龙佑帝拉着他坐在一张华丽的椅子上，和蔼地道：“见过淑妃了？”
  郦逊之仔细观察皇上提到淑妃时的神态，放心地想，他是喜欢姐姐的，安然答道：“见过了。娘娘一切都很好，逊之代家人谢过皇上。”
  龙佑帝注视他，想起一事道：“少阳斗不过你，又撺掇我来试你，果然你武功超群，和我们这些养在深宫的人就是不一样。不过少阳顽劣，你要多担待些。”他说到少阳公主，难得地现出兄长的柔情。
  郦逊之忙道：“她是公主，逊之自当礼让三分。”
  龙佑帝露出笑意：“她每日在宫里找事，从天亮折腾到天黑，人人都怕她。你习惯了就好。有时不妨给她点颜色看看，不必担心我和太后，她也该吃吃苦头，才会晓得分寸。”
  郦逊之看出龙佑帝对少阳公主实是宠爱有加，不像是个无情的人。只是他对少阳公主殊无好感，也不愿有“以后”的交道。于是他欠了欠身，提醒龙佑帝道：“公主毕竟是公主，逊之怎敢动手教训？”
  “没关系。”龙佑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郦逊之，“她心里服了你，只是嘴上不认罢了。”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容里像是忘怀了一切，“没见她生那么大的气，竟会拿你无法！你知道么，少阳除了天宫主外谁都不放在眼里，今日居然从听到你名字起，翻来倒去地说了几十遍要给你好看，结果兴冲冲去了，回来时见谁都生气。你教训得很是妥当，我对你很放心。”
  “皇上过奖，逊之不敢当。”
  龙佑帝笑了笑，转过话题：“你父王说你刚学成回来，是么？”
  “只是小成。”
  “听说教你本事的人都是些世外高人，难得。”龙佑帝把一双龙目深深地注视着郦逊之，“你父王以前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不多。”郦逊之困惑地道，不知他提此有何用意，“我只知他当过元帅，领天下军马，和嘉南王差不多。”
  “你太不了解他。”龙佑帝的眼中现出一丝敬意，“你父王带着四个结拜兄弟和一个好友跟随先帝时，手下已有五万郦家军，骁勇善战，四方闻名。他们弟兄六人，认识不少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因此在先帝最后与敌寇的一场决战中，靠着这些人才能顺利地大获全胜。”
  郦逊之从未听过这段往事，不解地问：“我父王有四个结拜兄弟和一个好友？”他的疑惑还有一层，为什么连师父也从不说起？
  “那四人已不在人世，你父王想必为此伤心，未曾对你说。我要说的是你师父张九天，你总该知道他是你父王的军师兼好友吧。”
  郦逊之这才明白他说的“好友”是指张九天，道：“我知道他曾是父王手下最厉害的一名谋士。”
  龙佑帝点点头，一字一句地道：“你父王为了你，不让他在朝廷做官，也不让你养尊处优，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郦逊之愕然，龙佑帝很快接着说道：“康和王不愧是朝中最有远见的一个，先帝遗诏里说他‘深谋远虑，处变不惊’，果然不假。他一直对什么事都装聋作哑，不闻不问，为的是让人不在意他而已，但他不动声色做了两样好事，你晓得是什么吗？”
  “逊之愚钝，请皇上明示。”郦逊之疑虑丛生。父王担得起这八个字么，深谋远虑，处变不惊。难道看错他了？
  “第一件，是和嘉南王一起力争让我亲政。他虽不大管朝政，可手下力量着实不弱，嘉南王更是气势汹汹，吓得我舅父终于乖乖地同意我亲政的事。虽然亲政后太后仍未全然还政，我只是挂了个名头──但毕竟让天下人都知道，除了雍穆王金敬外，还有我这个做皇帝的。”龙佑帝顿了顿，“这第二件事么，你应该猜得到。”
  郦逊之摇头，龙佑帝哈哈大笑，指着他道：“就是你。你父王特意为我培养了一位国之栋梁，助我一臂之力。有了你，我就什么也不怕了。”郦逊之大为惶恐，暗想，父王甚至不想让他参与朝政，当初又何苦让诸多厉害人物来教导他？
  龙佑帝见他不说话，无可奈何地叹息道：“你可知，我身边连个说真心话的人都没有。”郦逊之不禁说道：“我姐姐呢，她不是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吗？”龙佑帝似笑非笑地道：“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要她为我忧心，为我承担？”
  郦逊之隐隐知道皇帝的心意，便站起身来，低头抱拳说道：“皇上如有吩咐，逊之一定全力以赴。”
  龙佑帝拉住他的手，不让他行礼：“不忙不忙，我说过，你我之间不必讲客套。只要你能在我身边，我就放心了。”
  “我此次回家，本就不会再走。”
  “好，好！”龙佑帝眼中露出一抹喜色，很快隐去，肃然说道，“近岁灾变频频，天文变于上，地理震于下，人心恐惧，物论纷纷。那些大臣说，凡有灾变怪异，皆因君主不能举直错、枉用贤、退不肖，怪朕不施仁政、不行善道！朕倒想问那些乱臣贼子，究竟这天下是谁说了算？谁在违天背公，囊举国为一人之私？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要让他们看看，但凡举贤用能，革新除弊，我决不犹豫。”
  好一番少年天子的壮志豪情。郦逊之被皇帝一腔热血激得壮思飞扬，但想起父王的话，又冷静下来，说道：“陛下圣明。但事大不可速成，宋襄求霸丧师、汉景削七国而诛晁，都可为帝王龟鉴。陛下何不循序渐进，不急务近效，辨善恶明赏罚，兼用文武之材，待朝中气象一新后再行变革？”
  他说到这里，想起父亲的话，微微有些赧颜。的确他只有书本和老师灌输的道理，全无济世的经验，知易行难，皇帝若真的委以重任，郦逊之也不知他是否就能完成得漂亮。
  但他有决心，甘以肝脑涂地，报效国家。
  龙佑帝微笑，对他的言辞颇为满意，点头道：“你说的与顾相一般无二，此事我慢慢再与你商量。现下有件紧要事，得先办了才好。”他忽然敛了笑容，“嘉南王府失银案，你该听说了吧。”
  “不仅听说了，且亲见郡主燕飞竹被人绑架，我想皇上可以先排除嘉南王监守自盗的可能。”
  龙佑帝扬了扬眉，直视他说道：“你下结论相当快捷呀，不过也有道理。你久居在外，对现今朝廷有何了解，不妨先说与我知道。”
  龙佑帝直接问政，郦逊之不敢怠慢，不假思索地道：“请皇上恕逊之无礼，逊之初到京城，若说错了话，请皇上原谅则个。”吸了口气道，“皇上虽已亲政，可太后与雍穆王仍把持朝政，这些年来朝中十之有七是金氏的人，他们盘根错节，根基深厚。剩下的三分人，像嘉南王远在江宁，平时对雍穆王鞭长莫及。我父王是另一种，正如皇上所说的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左王爷则是第三种人，听说他对金氏有意讨好，也不和其他人作对，明哲保身，远离是非。至于明着与金氏作对的人，朝中早已不剩几个。”
  “何止不剩几个，简直是一个不剩！逊之你说得很对。照你说，我该如何对待这几种人？”龙佑帝始终侧耳聆听，这时见郦逊之停了，才露出赞许的神色。
  郦逊之欲言又止：“逊之不敢替皇上拿主意。”
  龙佑帝摇头道：“无须顾虑。”他脸上有种落寞的神情，郦逊之正为难措辞，忽然门口响起两声敲门声，解了他的急。龙佑帝眉头一皱，一股严厉的目光自眼中一掠而过，恢复了不苟言笑的帝王威严。
  郦逊之不禁想起姐姐的话，皇上的心机很深。其实皇帝亦是凡人，一样有痛苦烦恼，做皇帝并不见得自由自在，甚至不能按本来意愿行事。郦逊之默然想道，龙佑帝即使有心机，也是为势所逼。
  门外响起一个小太监的传话声：“启禀皇上，太后懿旨，宣郦世子觐见。”郦逊之正欲走去开门，龙佑帝摇摇手，亲自过去，郦逊之没看到他此刻的表情，但他猜测一定不好看。
  龙佑帝打开门，冷漠地朝那小太监问道：“还有谁在太后跟前？”小太监道：“昭平王。”龙佑帝道：“雍穆王回去了吗？”小太监道：“是。”龙佑帝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倒是惜话如金。叫什么名字？在谁手下当差？”小太监道：“小人金明，刚来伺候太后。”
  龙佑帝听了他的答话，点头道：“你回去禀告太后，朕这就来。”等小太监走远后，他仔细关上门，一脸无奈地道：“这门里门外，搞不清有多少人姓金。但凡我说话，没一句不给耳报神听见，传到太后、王爷那里去。今日难得关上门清净，他们还是不许。哼，哼……”
  他苦笑起来，笑容中有几分悲愤与阴沉：“这种皇上，做不做有何分别？！”
  毕竟这种事应该发生过多次，郦逊之明知皇帝是演给自己看，更是小心翼翼，不敢流露一丝多余的表情，恭敬地道：“太后召逊之觐见是情理中事，逊之正想见过皇上后就去拜见。”
  “你不懂。”龙佑帝的眼神忽地变得锐利，直视郦逊之道，“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你已经看到，堂堂一国之君居然行动受制，被人监视！你可有胆量全力以赴，助我摆脱困境？”
  郦逊之顿觉热血沸腾，全忘了刚才的种种猜度，朗声道：“逊之心中只知有皇上。皇上有任何吩咐，逊之决不辱使命。”
  龙佑帝一只手揽上郦逊之的肩，大声道：“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我不会亏待你。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和京都府都是庸才，查办失银案至今毫无进展，更连金无忧也折损了，殊为可恨！我有意将失银案交付你办，并请天宫诸女协助，你意下如何？”
  郦逊之大喜：“谢皇上恩典，逊之当不辱使命。”他想别的事不好办，这件事却等于是江湖事，正合他所长。
  龙佑帝了却心事，甚是快活，在阁中走来走去，笑道：“你看我差点忘了，你既要帮我，我须要知你的习性癖好，才好封你个适合的职位，平素也好有你喜欢的赏赐。哈哈，你快说，最中意的是哪些物事？”
  “皇上抬举，逊之一事无成，不敢功未成先讨赏。”
  “哎，你和他人不同，我一定要先听你的意愿。”龙佑帝大笑，“尽管直说。”
  郦逊之本有“士为知己者死”之念，他已是世子，将来承袭爵位，不必再求高官厚禄。只是不知是什么触动了他的心，开口道：“逊之唯愿皇上能一辈子善待郦氏一门，善待淑妃娘娘。”龙佑帝大笑道：“这是理所当然，你还想要什么？”
  郦逊之踌躇了一阵，不得不说道：“逊之自幼练武，耳濡目染，想在武学上更进一步。”龙佑帝诧异地望着他，半晌才笑道：“我竟忘了，你是学武的，好，我便着天宫诸女将绝技传予你。除此之外，你别无所求了么？”
  郦逊之不知是多疑还是谨慎，皇上末了这句话，引得他浮想联翩。他慢慢说道：“逊之承皇上和先皇厚爱，幼时即有爵位在身，不敢奢求太多。逊之自幼读圣贤之书，虽不敢自比古时的贤人，但心怀天下、兼济世人之念早已定下，只想做一些让世人称道的事。”
  他观察龙佑帝的脸色，字斟句酌道：“逊之不想求一时声名，想和父王一样，几十年后仍有人记得他的功勋。至于官居极品、位极人臣，逊之愚笨，不敢奢求。”龙佑帝的追根究底，令郦逊之意识到皇帝心中的隐隐不平。龙佑帝虽推许燕陆离与他父王，但两人手下强将如云，想不遭猜忌也是难事。幸好他并未以国舅身份开口讨官要爵，不然皇帝此刻怕是就伏下杀机了。
  龙佑帝哈哈大笑，道：“好！你有志气，和那些个俗人想得不同，我真没看错你。不过官总是要封的，好做大事。罢了，先去太后那儿，让她拿主意吧。”
  他亲热地揽着郦逊之的臂膀，往慈恩宫走去。有数名太监远远瞧见，一溜儿小跑过来跟在两人身后。龙佑帝道：“朕要和世子单独走走，没多远路，你们不必跟着。”为首的太监刚想说什么，龙佑帝沉下脸哼了一声，拂袖而去，便无人再敢相随。
  郦逊之暗想，皇帝的权威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动辄受制，至少表面的风光仍是足够的。
  两人边行边浏览宫中景致，龙佑帝似乎忘了太后在慈恩宫等着，慢悠悠地拉了郦逊之闲逛，指点各处绝妙的风景给他看。从文清阁穿过九回廊时，龙佑帝特意慢下脚步，用手指着给郦逊之看：“此处比御花园别有一番风味，你仔细瞧瞧。”
  郦逊之放眼望去，只见九回廊曲径通幽，走在其中，每一转弯都觉别有洞天。或以假山取胜，怪石嶙峋，参差有致；或靠花树夺魁，奇花古树，灿若云锦；或凭绿水掠美，清泉奔泻，点尘不生；或借修竹生光，环佩叮当，潇湘解语。再加上廊檐翠飞，碧瓦凌空，令人如堕梦境，神飞天外。
  郦逊之此时方知大内皇宫果然不同寻常，单是一处小小的九回廊就如此出神入化，点头赞道：“皇上好眼光，九回廊的确别有风味。”龙佑帝得意道：“这是我和淑妃一起布置的。”郦逊之闻言喜道：“原来姐姐也喜欢做这些事。”
  龙佑帝见提起了郦琬云，叹气道：“我很想封琬云做皇后，可惜太后不许。”郦逊之第一次听说此事，诧异地问：“为什么？”龙佑帝道：“她说琬云比我年长，且八字不够尊贵，没有皇后的命。其实我倒觉得她足可母仪天下。”
  郦逊之的脸色冷了下来，想起太后那不足道的理由，心底一阵难过与不满。姐姐怕是因此才参佛的了，否则哪个妙龄女子好端端的去念佛读经？
  龙佑帝自言自语似的叹道：“太后想给我娶个姓金的女子做皇后，我听了就烦！逊之，我只有靠你，连我亲生的娘也不向着我……”
  郦逊之望着少年皇帝世故老成的脸，知道他俩的命运已联结在了一起。他抬头望天，蓝得逼人的眼，几片浮云傲慢地俯视着人间。郦逊之指着那些云朵对龙佑帝道：“皇上，虽有浮云，须臾尽逝，而青天万古长存，请皇上放心。”
  龙佑帝低声地道：“我很放心。”他深深地看了郦逊之一眼，意味深长地道：“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们一家人。”郦逊之感激地朝他点点头，无须再说，眼中全是“忠诚”二字。
  龙佑帝轻轻一笑，拉着他快步走去。

第六章 天宫
  慈恩宫中一片寂静，太后正与昭平王左勤下棋。层层叠叠的宫女齐整地静立在慈恩宫前后，脸上全无笑容，凝固安然犹如蜡刻。偌大一个慈恩宫，只听到轻微的落子之声。偶尔，太后懒洋洋一笑，却常常突然停住，后半截笑声像被吃掉了。昭平王静如棋盘，不发一言，每放一子都深思熟虑。
  郦逊之和龙佑帝走进慈恩宫，宫里多了活人的气息。太后正捏着一枚棋，听到声响抬起头来，她眼角的细微皱纹被艳妆遮住，一脸雍容富贵。郦逊之不便多看，暗暗瞧着左王爷和父王比较。
  左勤见了龙佑帝，慌不迭起身行礼，太后朝他挥手道：“你陪我坐好，免了礼吧。”左勤依言坐好，龙佑帝心中不悦，却朝太后说道：“儿臣见过母后。这是淑妃的小弟，郦逊之。”提及郦逊之，龙佑帝一脸严肃，没了私下里的亲热。
  郦逊之朝太后稽首而拜。太后注意到龙佑帝的语气，瞥了左勤一眼，又把眼光转向郦逊之，亲切地道：“抬起头让我瞧瞧。”
  郦逊之不慌不忙抬起头，从容地望着。龙佑帝此刻目不斜视地看着两人，左勤原本恭敬地低着头，此时也抬起头来，一双眼在三人身上打转。
  看清郦逊之后，太后微微变色，手中捏着的那枚棋子竟当的落地，一路脆响着滚到了郦逊之的脚边。龙佑帝大为诧异，不晓得太后为何如此反常。左勤笑嘻嘻地道：“生得好相貌，比淑妃娘娘还要漂亮。”
  郦逊之捡起棋子，恭敬递与太后：“太后，您的棋子掉了。”太后歪头继续盯着他，像看什么奇怪的事物。龙佑帝连忙找话说：“母后，你说他像不像淑妃？”
  太后用一种尖锐的声音道：“不像，一点儿都不像……倒让我想起个旁人来。”她很快摇了摇头，定下心问道：“你是几时生的？”
  “天泰三年八月十五。”郦逊之被她看得头皮发麻，不知是福是祸。
  太后迅速低下头，安详地道：“这是个好日子。”
  左勤若有所思地插嘴道：“我记得世子是这天生日，那日午后我们一班人还去郦王府喝过酒呢。”他停了一停，看着太后，“康和王真舍得，这么好的孩子竟放到外地去。世子这十多年都在外漂泊吧？”
  “是，多谢王爷关心。逊之命里有灾，要离家千里才可长大，我父王也是迫不得已。”
  太后听了两人的话，面色稍霁：“回来住得可好？”
  郦逊之心安不少，尚未答话，龙佑帝淡淡替他回道：“世子今后就待在京城不走了，淑妃也算是一家团聚。”
  太后哦了一声，对郦逊之道：“留下来就好。皇帝比你小半岁，都已成亲。你父王有没有为你张罗婚事？”郦逊之大吃一惊，太后的话头竟转到他的终身大事上来，令他始料未及。龙佑帝皱起眉头，不晓得太后打什么主意。左勤侧着头，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
  龙佑帝笑道：“此事自有康和王为他做主。倒是儿臣想给世子找个差事，还请母后定夺。”
  太后神色和缓，泛起雍容华贵的微笑，问郦逊之道：“你这次回来，可想为朝廷出力？”
  “逊之愿为太后和皇上效犬马之劳。”
  太后满意地点头，缓缓地道：“既如此，本宫送你件礼物。这是先皇亲手所刻的龙凤金牌，天下仅此一块，你好生收好。”她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来，持久的笑容微有些僵硬。
  郦逊之心中大喜，笑逐颜开地接过，龙佑帝眼角上扬，忍不住说道：“儿臣替逊之谢过母后。”转身对郦逊之道：“逊之，太后可是看得起你呀。”郦逊之急忙谢恩。左勤静默不语，不知在沉思什么。
  太后道：“世子既肯替朝廷效力，皇帝可有什么想差遣的地方？”
  “但凭母后做主。不过，那件失银案大理寺办案不力，至今仍无结果，儿臣想请逊之专查此案，不知母后意下如何？”
  他的语气不觉热火起来，太后点头笑道：“好。我看，不如就请皇帝封他为当朝廉察，官居一品，可自由出入皇宫，在勤政阁办公。依皇帝的意先专办失银案，再拖下去……哼！”
  她顿了顿又道：“世子奉皇上和本宫谕旨办案，一切只管便宜行事。本宫想等这事了了之后，世子就和少阳公主成亲，我们也好亲上加亲。”
  廉察一职直接听命于皇帝，纠察官邪，亦可掌断奏狱，职责兼御史大夫与大理寺卿之能，却更为尊荣。廉察专门稽查审问朝廷失职官员，必要时可以先斩后奏，可称得上手握生死大权。天泰帝时仅设过一名，由皇帝从诸位德高望重的大臣中挑选，当朝尚未有人有此隆遇。
  太后让年纪轻轻的郦逊之任廉察并兼查失银案，除有褒奖之意，言下暗指此案涉及官员忠贞，矛头实际直指嘉南王燕陆离。但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惊住了另外三人，未顾及她语中其他意思，愕然望着她。
  太后不顾众人脸上惊异的表情，继续道：“世子回去和康和王商量，就说是本宫之意，要把少阳公主许配给你，你们郎才女貌也算绝配……”她虽说“商量”，语气却毫无婉转余地。龙佑帝和左勤齐齐注视着太后的眉梢眼角，猜不透她的用意。
  郦逊之想不通为何太后如此青眼有加，心下又喜又愁，正欲把郦、燕两家有婚约之事和盘托出，龙佑帝忍不住插嘴道：“母后，皇妹之事容后再说，逊之此次回来，有很多事要做。”
  太后白了儿子一眼：“皇上，这等婚姻大事，由本宫做主如何？”
  龙佑帝本不想再说，见郦逊之满是求救之意，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少阳未必乐意，母后何必过早决定，若他们有缘自会投机……”
  “皇儿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身为帝王，这般语无伦次！此事你不要插手，我要听康和王的回复。”她浮起微笑，扬起手摇了摇，做了决定。
  话已至此，郦逊之那句有婚约之言反倒不好出口，只得暂且咽下。龙佑帝无奈地向郦逊之摇了摇头。
  “你们且在本宫这里用膳，慈恩宫中有全京城最好的歌舞。”太后吩咐了几句，数十名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不多时，尚膳监备齐了御膳酒水，络绎不绝端进宫中。
  龙佑帝本想带郦逊之应付完太后，就去天宫见师父谢红剑，如此一来，不得不对郦逊之使了个眼色，两人在一边坐下，各怀心思地观赏歌舞。左勤乘隙招呼郦逊之，请他有空来昭平王府，郦逊之连忙称谢，作揖不迭。
  午膳后，左勤告退。太后露出疲倦之态，龙佑帝与郦逊之恭送太后回寝宫歇息。临走，太后吩咐皇帝：“世子初来京城，你须让人照看着。”龙佑帝忙道：“儿臣正想带逊之和天宫主见面。”
  太后从鼻腔重重地哼出一个音来：“用你舅父手下的人，不是更好？外人总不放心，又是些女子，能有什么用！”龙佑帝笑笑不语，太后见一时说不通，便也罢了。
  送走太后，龙佑帝带着郦逊之从边门走了出去。到慈恩宫外，龙佑帝吐出一口气，想了想不禁笑道：“真奇怪，母后竟会赐你一块金牌，还亲自封你为廉察，好得很！这比我的圣旨管用。”
  郦逊之忽视皇帝语气中的嘲讽之意，赔笑道：“太后心思莫测，变化多端，让人摸不着头脑，起初我差点被她吓着。”
  “不知她会把你看成谁？又扯出少阳这丫头来，连我也措手不及。少阳的脾气就是像太后。”龙佑帝含笑望着郦逊之，“你说实话，对少阳可有好感？”
  “逊之不敢妄自评论。”
  “但说无妨。”
  “她的心思转得极快，逊之几乎应付不过来……此外，逊之倒没其他印象了。”
  龙佑帝哈哈笑道：“我这妹子不美吗？”
  “当然很美。”郦逊之心下想，少阳公主和皇上一个模样，怎能说她不美？“只是，臣早有婚约。”
  “啊？”龙佑帝一惊，随即镇定地问，“哪家的女子有如此福气？”
  “就是失踪的燕飞竹郡主。”
  “是她……”龙佑帝沉吟，“你们郦、燕两家居然联姻，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他脸上毫无喜悦之情，郦逊之忙道：“此事未必合郡主心意，再说皇上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逊之不愿被这些儿女私情烦神。无论如何，等找出郡主下落，逊之会给皇上一个交代。”
  郦逊之有解除婚约之念，却不宜说出，否则即成为娶公主而舍弃燕家郡主。他对那个任性的公主殊无好感，此时燕飞竹反是他的挡箭牌，得以逃脱太后的一相情愿。对他而言，被指配的婚姻就是一种束缚，他有心于仕途大展手脚，最不想面对情感的纷扰。
  龙佑帝闻言点头，清澈的眸子里浮着笑：“两家都是好女子，逊之你左右逢源，莫要羡煞旁人。不过你说得对，国家正是用人之际，我也不想你陷进情关中走不出。”他望向前方宫殿的重重飞檐，突然低声道：“你对天宫知道多少？”
  “听说过一些，只知是皇上的亲随。”
  “她们全系女子，天宫主谢红剑是嘉南王的师妹，也是教我和少阳学功夫的师父。她手下三位宫主，分管灵霄宫、兜率宫、广寒宫三宫，还有两位来自波斯的护法，功夫也很高强。其他手下我见得不多，都各有来历。话虽如此，但她们毕竟是女子……”
  “皇上放心，逊之自有分寸。不知皇上想要逊之做什么？”
  “如今各地灾情日重，又有匪人闹事，案子要早早了结才好。这件案子与嘉南王有关，谢红剑可能会插手……”
  “逊之明白，请皇上宽心。不过既是去查案，我想去大理寺问案，不知方不方便？”
  “你已是钦差，自然诸事皆宜。何况，母后不是给了你‘上方宝剑’，你怕谁？那块金牌，稍有身份的人都知是母后信物，她传予了你，此事一日内就会传遍全城，到时大小官员只怕要来拉着你的裤脚巴结你呢。”说罢，龙佑帝自言自语，“难道真是母后给驸马的礼物？”
  “皇上莫要取笑，逊之怎敢高攀？”郦逊之心底苦笑，“无论如何，诸事以皇上吩咐为先，失银案是头等紧要事，至于儿女私情，逊之实无半点心思。”
  龙佑帝的眼睛亮了亮，欣喜地道：“我果然没看错你。”他似乎只想到江山社稷，至于少阳公主的终身大事，在这面前只能放一放了。
  转眼天宫已近，龙佑帝指着前面一座宫殿的匾额，吸了口气道：“到了，这就是天宫。”郦逊之闻言放目看去，但见崇楼杰宇，气势不凡，辉煌中透出一股柔美之气，那“天宫”两字，豪放里带娇媚之姿。整座宫殿玉栋晶墙，翠瓦碧梁，琼栏瑶阶，比大内其他建筑更为夺目。
  人间富贵如此。
  一女子在宫内斜倚栏杆，她四周环绕着若干伶俐的小猫，只只温柔驯良，撒娇惹厌之态令人忍俊不禁。这女子亦是慵困已极，浑身软而无力，风吹就起。
  一雪衣少女缓缓自宫门而来，在她面前停住，静立说道：“皇上和郦世子正往这儿来。”
  她回过头，凤眼明秀，绰约风流，懒懒地轻启朱唇道：“知道了。”向宫门处瞥了一眼，身形一动，竟疾若飘风，未待那雪衣少女看清，已静静站在宫门边上。远处，龙佑帝和郦逊之携手而来，十分亲密。那女子微微地斜着头看着，露出思索之意。
  龙佑帝远远地看到她，朗声笑道：“天宫主，朕带了个人来见你。”他进了天宫的大门后，行为举止放达许多，显出他在此处的自在。天宫主谢红剑遥遥地朝两人欠了欠身，嘴角挽出一道云霞似的微笑，整个人腾空而起，飘飘地往两人处而来，姿态如飞。
  她的动作缓慢而又舒畅，优雅而又细致，郦逊之在目睹的那一刻震惊地想，好轻功！
  在两人的面前轻轻落下，她不慌不忙，径自向龙佑帝行了一礼。
  “见过皇上。”玉音如啼，明净动人。郦逊之认真地打量着她，却根本看不出她的年龄，只觉得她实在是丽光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天宫主，这是淑妃之弟、康和王府世子郦逊之。逊之，这是朕的师父，天宫主谢红剑。”
  郦逊之忙向她行礼。谢红剑软软地说了声“皇上客气”，声音又糯又甜，向郦逊之稍欠了欠身。她莲步轻移，走在前边带路，郦逊之看着她柔若无骨的神态，不由皱起了眉头。龙佑帝拉了拉他的袖子，摇摇头。
  谢红剑从未在江湖上露面，但她与天宫之名早已传遍江湖。郦逊之没想到她看上去不过是个享尽荣华的贵妇，不禁轻叹一声。他念头未尽，谢红剑不经意地回头望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道光芒。郦逊之直视着她，一瞬间他好像也看到她的心底，心中一动，打消了起初的轻视。
  谢红剑领两人来到天宫显翠亭，亭中有一张石桌，三个石凳。郦逊之心中赞服，皇上称她“师父”，就得以师礼待之。可她不想与皇上如此生分，三人不分尊卑地坐，更显亲切。龙佑帝笑道：“到底是天宫主了解朕。”
  郦逊之心中微有暖意，毕竟皇帝在他面前尚以“我”自称，可见视他非同一般。
  “不敢。不过，妾身正有一件事要和皇上商量。”
  龙佑帝稍感意外：“哦？朕也有事想说。天宫主先讲。”
  谢红剑从怀中取出一块丝帕：“皇上请看。”
  龙佑帝接过，丝帕上歪歪斜斜写着许多字，笔法幼稚笨拙。大意是说嘉南王监守自盗，贪污官银为己所用，致使国库空虚，无法救济各地受灾之民。为逼嘉南王交出官银，特地绑走郡主，望天宫代嘉南王出五十万两银子赎回燕郡主，绑架者会以此散发给各地百姓作为救灾之用云云。
  龙佑帝双目圆睁，把丝帕扔在桌上：“胡说八道，一派胡言！”他静下来，又道：“天宫主放心，朕决计不会怀疑嘉南王。这投信之人，来意可疑。”
  谢红剑悠悠然地道：“皇上说得没错，嘉南王一心为国，若连皇上也不见信，未免让人心寒。他们绑走郡主，居心叵测，其心可诛，皇上要为嘉南王做主。”郦逊之在一旁看到这行字，蹙眉想道：“难道燕郡主只是被人绑架走，而与朝中斗争不相干？”
  谢红剑瞥了一眼他的反应，又道：“这方丝帕是午时在天宫门口捡到，看来意在示威，根本没说在何处交换，叫嚣几句罢了。只是，竟然有人可以在宫中来去自如……”她眉目流转，淡然地加了一句，“就请皇上准天宫去办此案，为皇上分忧。”
  “你们去办这件事，朕不是不放心。不过天宫一直是朕的护卫……”
  “皇上，天宫岂止是您的护卫？”谢红剑盯着龙佑帝。
  一时静默。
  郦逊之被她的话引出诸多联想。龙佑帝岔开话道：“天宫主，世子初回京城，还需你抽空多教他。希望天宫所有的人，都能把世子当做自己人。”
  “这个简单。只要世子戴上了我天宫的信物，就不用担心。”谢红剑伸出纤手，轻轻拍了两声，一名雪衣女子走了过来。“去取一道天宫灵符。”那少女领命而去。不多时，一道雪白发亮的叶状羊脂玉灵符戴在了郦逊之的胸口。
  郦逊之猛然抬眼，这道灵符正与金无虑从红衣身上偷到的一模一样。
  谢红剑眼波流转间又朝向龙佑帝，不经意地提起先前的话题。
  “皇上可否准我天宫去查明留帕之事？此事与失银案息息相关，若皇上准许，妾身想把失银案也查清楚。倒不是贪功，不过天宫人多势众，加上深知江湖门道，定比那些朝廷官员有用。今日早朝，听说陕西府上了折子，求朝廷拨银救灾，只要皇上准天宫出马，那些救济的银两即刻便可寻回。”
  龙佑帝仍在沉吟，谢红剑缓缓地道：“皇上，从今儿起，您身边会有十位宫女随侍，她们的功夫均属一流，定能保皇上安全，擅闯皇宫的宵小必定伤不了皇上分毫。妾身会派几路人马分头查明最近发生的事故，相信可为皇上解忧。”她说得虽慢，其中的分量却不容忽视。
  龙佑帝慌了手脚，多十个宫女在旁，既多了护卫也多了监视，忙道：“不是朕不想，只不过太后刚封逊之为廉察，让他去办此事，不敢烦劳天宫主。”
  谢红剑奇怪地看了郦逊之一眼：“是吗？我听说世子自幼习武，武功想必很不错？”
  郦逊之道：“不敢当，天宫主过奖。”
  “世子的武功再好，独木难支，也需我们这些绿叶扶持。”谢红剑眼波轻飘，带出一个轻盈的微笑，“既是太后想让世子去办这案子，妾身当然没有异议，只求能辅助世子，以尽绵薄之力。不知皇上肯不肯呢？”
  龙佑帝等的就是这句话，见她说得动听，大喜道：“就这么办。望你们同心断金，早日破案。逊之，快谢过天宫主。”
  谢红剑冷冷地望了他一眼，极快地移开目光，这个细微的动作没逃过郦逊之的眼睛。谢红剑注意到郦逊之在看她，浅浅地朝他一笑，温婉地道：“我可愚笨得很，以后做错了什么，世子莫要见怪。”
  郦逊之淡淡地道：“天宫主兰心蕙质，逊之怎敢多言。”
  “逊之，有天宫主襄助，此事想必不久就可了结。最要紧的一是找出官银，二是找到郡主，三是揪出幕后之人。年前可来得及结案？”龙佑帝显得踌躇满志。
  皇帝兴致很高，似乎要去办案的人是他自己。谢红剑道：“倘若对方很厉害，又有极大来头，只怕合世子和天宫之力，也难在十几天内回复圣命。”龙佑帝自嘲道：“怕是灾民等不及。国库里的银子，这些年早被败得差不多了，没银子救急过年，百姓岂不对朕失望？”
  谢红剑道：“银两的事可再想法子，真到救急的时候，我就不相信雍穆王和其他朝廷大臣出不了这个银子。”
  龙佑帝笑道：“天宫主的算盘打得可好。真走到这一步，天宫主这份朕先免了。”
  “这倒不必，这两年我们为皇上做事，尚有家底。”说着，她向龙佑帝深深万福以示谢意。她所领的天宫，暗地里专为龙佑帝除掉心腹大患、探听他人机密。龙佑帝眉间的不快一掠而过，谢红剑察言观色，知道他不愿在郦逊之面前表露太多，不经意提起另一个话题，“皇上，盈紫就要出关了。”
  龙佑帝的不豫之色一扫而光，登时变了个人，兴奋得犹如捡到宝贝的孩子，急切问道：“是么？她终于出关了。什么时候？”
  “该是今夜。”
  龙佑帝大喜过望，刚想说什么，却听到紧急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传来。来人像有急事，竟连带撞倒好些宫女，惊叫声不绝于耳。他正欲发火，意外地听见一声轻叱入耳：“郦逊之你给我出来！”
  亭中三人向来人望去，只见那人一身劲装，手持利剑，正是少阳公主。她听说太后将她许给郦逊之，怒气冲冲便往天宫而来。本想叫郦逊之“滚”出来，怎奈看到皇上和谢红剑，气势稍减，口中客气了些。
  郦逊之不卑不亢走出亭子，道：“敢问公主有何事？”龙佑帝站起身，也不知这个妹子要做什么。等郦逊之走到面前，少阳公主一剑刷地指向他的咽喉。他不闪不避，冷冷地瞧她玩花样，却听她恨恨地道：“我……我才不要嫁给你！”
  龙佑帝和谢红剑闻言，俱是眉头一皱，连连摇头。
  郦逊之一惊，差点想纵声大笑，碍于皇上的面子才忍住，礼貌地道：“公主只怕有点误会。”少阳公主也觉口快，见郦逊之这样说，讪讪接道：“是吗？母后亲口对我说的，难道还有假？郦逊之我告诉你，别人看得起你，我可不见得。不管母后怎么安排，我不答应，她一样会依了我。”
  郦逊之见她一脸骄横，早失了耐心，笑道：“好极，臣本就没这意思，公主既然是一般想法，再好没有。我会向父王禀明此事，让他回绝太后好意。”
  少阳公主勾起怒气，大声道：“你神气什么？是我看不上你，你干吗摆出一副傲气的样子？我可没把你放在眼里。”她说着说着，脸却红了起来。
  “臣怎敢在公主面前傲气？公主既知臣心意，即可向太后讲明。逊之本就不是趋炎附势的人，这驸马的宝座让别人去坐便是。”他说到末了，也有赌气之意。
  少阳公主接口道：“谁做驸马，这是我的事，你凭什么管？”郦逊之深觉与她争论，实是无理取闹，撇过头去不再理会。
  少阳公主自觉讲多错多，心下也奇怪，不知自己到底想干什么。
  谢红剑走过来，伸出食指，轻轻挡开她抵着郦逊之咽喉的剑，淡然地道：“你闹够了没有？”少阳公主平时只忌惮谢红剑一人，乖乖地收了剑，声音也低了，“师父，我……不是故意，我只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收回剑，心里竟舒服了些，看了郦逊之一眼。
  他抬眼望天，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谢红剑看着她，这个傻孩子怕是不知自己在做什么，脸色和蔼了几分。“此事既是太后的主意，找世子也没用。我和皇上与世子还有事，你先回去。”
  龙佑帝兴致甚好，巴不得少阳公主早些回去，也说道：“少阳，你的事朕会和母后说。若真不愿意，谁也不会逼你。要再胡闹，朕懒得和你啰唆，只好请天宫主点你的穴，让你安静会儿。”
  少阳公主委屈地道：“我不过是想弄清楚……”她看了郦逊之一眼，他木着脸，眼里全无她这个人，遂顿足道：“我听你们的，那，我回去了。”
  她傲气全无，垂着眉眼，欲走还留之际，见郦逊之依然望天，怒气里加了寒意，狠下心大声对龙佑帝道：“皇兄，你一定要为我做主。”走得比来时更急。
  她把怨气发泄在飞奔的步伐上，边跑边觉得心中难过。她被说不清的心绪牵引，只想见郦逊之一面，却不知该说什么。正好太后的事让她有了个由头，可她竟说了一番根本不该说的话，此时悔得简直恨不得咬下舌头赔罪。
  但转念一想，虽然她的话说得不动听，可郦逊之太不给她这个公主面子，一点儿不懂得讨好逢迎，分明是看不起她。早知结局是这样，少阳公主想，就该在他身上砍上一剑。
  她忍不住可怜起自己，为什么偏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龙佑帝等少阳公主走后，见郦逊之脸板得如同朽木，不禁一笑：“逊之，少阳胡闹，你别放在心上。”郦逊之点头，这才放松僵了的脸：“逊之明白。”
  龙佑帝道：“天色已晚，她这么一闹，你也乏了。且先回去，一切事你便宜处置，有事寻天宫主便是。”郦逊之知龙佑帝急着去找他的“盈紫妹妹”，便恭敬地行礼，准备告辞。
  正在此时，一丝风声打破了平静，郦逊之突感强大的压力侵来，迅疾挡在龙佑帝面前，喝道：“去！”袖底推出一道气流。风中裹着一个暗色的身影，滴溜溜转了几圈，如鬼魅般停在不远处。
  黄昏中，夕阳里，一人红衣飘飘，傲然地望着亭中的三人。
  他的眼倦如渴睡的晚风，冷似冬夜的呼啸。郦逊之和谢红剑全身戒备，一动不动地注视他的一举一动。龙佑帝武功寻常，也像模像样地拉开架势，即便他永没有机会出手。
  帝王，美人，高手，那人都不放在眼中。他用独有的冷漠而不屑的眼神看着他们，嘴角似笑非笑，仿佛这世上无人值得他多流连一刻。那孤傲中找不到寂寞，找不到杀气，却另有一种凌厉。
  郦逊之看着他红艳胜火的披风与衣衫，心跳陡然加快。似乎不需要说出姓名，红衣走到哪里，都有一身气派让人知晓他的身份。那一种红，如血，如生命中的最绝望与最热情。望着这个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的人，郦逊之心头先涌出的情感，竟不是如何去对付他。
  谢红剑秀眉稍蹙即展，不慌不忙地拍了拍手，显翠亭周围登时出现数十位劲装打扮的宫女，腰配长剑。她走近红衣，朱唇轻启，悠然笑道：“阁下想必是红衣，不知有何贵干，擅闯我天宫？”
  红衣盯着她，扫了一圈四周的宫女，并不回答，脸上讥讽之意更甚。龙佑帝悄声问郦逊之：“红衣是谁？”郦逊之愣了愣，道：“皇上别担心，他不过是个杀手。”右手腕一摇，掌心落进三颗菩提慧珠。
  龙佑帝的眼很酸，撇开头向郦逊之，又问：“什么杀手，这般嚣张？”红衣通身的气魄让他生出一丝羡慕，不禁再度打量红衣，可眼睛仍觉刺痛，忙避了开去。
  郦逊之没来得及回答，谢红剑手下宫女耐不住红衣的气焰，提剑喝道：“大胆狂徒，竟敢对天宫主和皇上不敬，还不快立地求饶，束手就擒？”另有数名宫女齐声叫喊，要红衣赶快投降。
  红衣笑意浓浓，眼光在龙佑帝、谢红剑、郦逊之身上打转，双袖一挥，只听“哎呀”“哎哟”数声叫唤，先前出声的宫女纷纷倒地。众人吃了一惊，谢红剑掠前两步站到他面前，厉声道：“你竟敢在天宫杀人？”
  “她们不配死。”红衣淡然地道。他低沉的语音像隔在极远处，却有种穿透力，似乎可以飞越漠漠时空，直入人的心底。
  几名倒地的宫女发出呻吟声，谢红剑放了心，冷笑道：“阁下伤了我的人，休想轻松离开。”红衣凝视她的眼，淡淡地道：“我今天不杀人，只来看看。”他迅速扫了一眼龙佑帝，慢慢地对谢红剑道：“没人付银子让我杀你，让开。”轻描淡写说完，静静地站在原地盯着龙佑帝，周遭一切与他再无关系。
  他的目光犹如带刺的绳索，捆住了龙佑帝的信心和勇气，少年皇帝慌不迭地退后几步，完全躲在郦逊之身后。郦逊之手中的菩提慧珠握得更紧，这是天宫的地盘，他不想抢先出手，何况还会担个倚多为胜、以多欺少的名头。只待红衣走出天宫，他就可跟踪追击，寻出燕飞竹的下落。
  谢红剑忍无可忍，这时园内走进几个女子来，一见她们，谢红剑终于放下心，回头对龙佑帝说道：“皇上，贼子无礼，可否容妾身将他擒获？”龙佑帝看到进来的那几人，喜道：“好，好！赶快动手，不必留活口！”
  郦逊之心想，红衣岂是说杀就能杀的？
  这时红衣拔地而起，悠然地在空中道：“何必急着赶我走？”身如初升之日，在半天上散出大片云霞，姿态飘逸已极，直如仙人回府。龙佑帝伸出头来瞧着，咋舌不已。郦逊之静观其变，见皇上不知不觉中走了出来，便将一臂挡在皇上身前：“皇上小心。”
  谢红剑伸指一弹，一颗“碧光火雷”溜溜射向红衣。这暗器在“暗器百家”上未曾出现，却是天宫不传之秘，受风即熔，遇物则爆。红衣身在半空，轻旋披风，带出一阵气流，将暗器撞了出去，人却如有神助，横空退后数尺，一翻身落在远处。
  碧光火雷砰的一声当空炸开，幽蓝的火光洒出朵朵烟花，仿佛有生命，直直地奔向红衣。红衣冷哼一句：“还不错。”双掌一推，将谢红剑用掌力送过来的烟花一一逼回。
  谢红剑见他内力惊人，当了众多宫女的面不愿落败，手腕一翻，周身旋即涌起一道道气流。烟花离她尚有一丈之地，便被她的真气阻住，蓝芒忽地大涨，变成碗口大的火球，围绕着谢红剑溜溜旋转。
  龙佑帝看得过瘾，知道谢红剑用上了天宫独门的“日月缥缈”神功，可控制一个方圆数丈的气场，任何人在这气场范围内都会受制于排山倒海的压力。
  碧光火雷受风即熔，真气催逼使得烟花更盛，转眼间谢红剑四周火光冲天，偏偏皆被她的真气控制，使她看来犹如火中涅槃重生的凤凰。
  红衣并不畏惧，单掌劈来，阴寒的掌力穿越重重气流，如灵蛇嗖地击向谢红剑。谢红剑玉手一指，一道真气兜转而上，挡住红衣的袭击。两人遂在原地较起内力。红衣的内力滑若无骨，飘如急云，未曾因对方是女子而怜香惜玉。谢红剑的内力如波似浪，围出厚实的屏障，红衣阴冷的掌力竟沾衣四散，无法近身。
  宫女禁不住两人的真气，纷纷掩面而避。龙佑帝在郦逊之身后，也觉呼吸困难，眼前似烈火焚场，靠近不得。另一边，刚进来的数女中有一人道：“你们怎的不动，让这人逃出宫去，可有得笑话说了。”
  “玉妹子就是心急，大姐既然出手，他还逃得了吗？”
  被称作“玉妹子”的女子不服地道：“我看此人功夫不在我们之下，大姐大意不得。”
  果然，谢红剑虽然从容不迫，可一时无法克制住红衣的攻势，众女不觉看得格外仔细。红衣飘然出手，一道道掌力将整个庭院打得七零八落，谢红剑守多攻少，竟奈何不了他什么。
  玉妹子道：“此人定是红衣，他来天宫做什么？竟敢到天宫找碴儿，想是不知道我们的厉害。难得有此机缘，我要助大姐一臂之力，会一会他。”
  她身边一女子蓝眼金发，不似中土之人，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歪着头道：“嘻嘻，我猜他是知道玉姐武功惊人，特来讨教。倒不是想找麻烦，是想找个婆娘。”
  玉妹子伸手便打：“梅儿！你个小妮子最讨人嫌，就知道耍贫嘴！”梅儿四处躲避，两人笑成一团，并不把红衣放在眼里。
  另外三女年纪在两人之上，老成许多。其中一人看了谢红剑的神色，拉住打闹的两人道：“好了，你们别闹，我看大姐不想杀他，可要擒他也非一招半式就成，万一伤了皇上就罪过了。宫中不比江湖，不用守江湖规矩，擅闯大内就是死罪。你们去帮忙，惊动了宫里的护卫，又要有热闹看。”
  玉妹子道：“咦，蓉姐口气变得好快，不想做老好人了？”说着身子已荡向红衣。梅儿叫苦道：“要我去打架，出了事可得你们担着。”双足一跺，一个跟头翻了出去。那蓉姐见她们出去，放下了心，回头朝另两个一直未说话的人笑道：“都打成这样了，你们的定力真好。”
  其中一人一身白衣，身材最高，脸如玉像，眼窝深陷，突然开口道：“真是红衣，我们拦不住他，合力杀他更是后患无穷，想是皇上之意。可是，大姐何必多此一举？皇上是小孩子不懂事，我们放他走如何？”另一人也道：“幽吟说得不错，既是红衣来了，想留他比杀他更难。好端端的鱼死网破，何苦呢？”
  蓉姐默默点头，再看场中，红衣连斗三人舒展自如，不露败迹。梅儿和玉妹子都使剑，梅儿剑走八方，调皮灵动，如游蛇觅食，玉妹子则剑气森然，冷冷寒意，若冰山压顶。饶是如此，她们陪伴在谢红剑身旁左右开弓，仍动不了红衣分毫。
  红衣的身形无处不在，飘忽来去间掌力收放自如，仿佛织女手中银梭游走三人身际。谢红剑与梅、玉两女三人明明把他围在牢笼，脱困不得，他偏偏游刃有余。争斗中梅儿和玉妹子险些被红衣伤到，掌风过后，心下却不得不佩服。
  龙佑帝看得目眩神移，指着红衣叹道：“这人的功夫当真又厉害又漂亮，怎会有这样的人物？”
  的确，红衣的武功不仅招招狠毒，也招招美艳，似乎狠到极处也就美至极点，艳到无尽也就毒至绝处。伤人于他，竟是件风花雪月的事。他出手全不顾及对方是否女子，有些招式阴毒无礼，为一般正人君子不齿，他却犹如吟诗作画般自然，姿势亦若佛拈花而笑，曼妙异常。
  这样的武功，这样的人物，让人爱也不是，恨也不是。
  郦逊之没有回答皇上的话，他仔细望着四人各自的招式，暗暗揣摩。往往红衣一招同时攻向两人，他便想，换作我能不能避开？能否如红衣避谢红剑时那么轻易？再见院中，红衣打得兴起，仰头长啸，如龙吟九天，周身荡出的掌力震得一班宫女花容惨淡，向后又退数步。
  郦逊之脸色一变，见他身形移向小亭，暗中戒备。红衣荡漾，乘隙射出一物，直指亭内的龙佑帝，喝道：“既然你们高兴，我就留点印记。”暗器如觅食之鹰，于昏暗中猛扑过来，快得不容眨眼。
  郦逊之来不及多想，手中的三颗菩提慧珠一齐劲射而出，如同一根强劲的马索，奔向发狂的骏马。猎马人原无十分的把握，但出手异常坚定。夕阳如血，骏马如飞，天地如牢。马索准确套住了狂舞的马头，骏马不服气地挣扎，搅得天翻地覆，日月无光。最终，骏马摆脱不了周身的束缚，抗争化作了屈服，不安而狂躁地颤抖了几下，低下了尊贵的头颅。
  暗器啪的掉在地上，无奈地望了主人一眼。
  红衣单眉一扬，盯着地上看了看，眯起了眼。他的目光轻慢地扫过郦逊之的脸，似在说，原来你还有这招。郦逊之朝他微微笑了笑，是的，你不能小看我。
  玉妹子见他分神，一剑透刺。红衣险险避过，口中呼啸一声，翻身一掌。三女攻势密不透风，织就一张天网，欲遮住那巨翅翱翔的猛禽。怎奈罗网虽广，天地间仍留下了些许空隙，让双翼可以自由展翅。郦逊之此刻更觉红衣姿势美妙之至，于小小空间里随心腾挪，随意游荡，那三人如被他所牵的木偶，显出被动。
  龙佑帝心中好奇，害怕之心减了，问道：“起先天宫主一人斗他打成平手，现下三人和斗，却还是不分胜负。这是为何？”
  “皇上一定知道，棋逢对手时，一般而言是双方各有胜负，但如其中一方多了两个帮手，结局会怎么样？”
  “当然人多主意多，容易赢。”
  “照常理说，集众人之长，容易赛过对方。可这不比斗气力，往往各人意见不一，相互间反有牵制，这一来一去，被对方抓住一点空子，等于自缚手脚，未见得能赢。”
  “说得有理。”龙佑帝点头，忽然笑起来，“不过，动手不比下棋，下棋时你一步，我亦一步，交手则没这般和气，天宫主她们若抢得先机，不就能胜他？”
  “皇上说得是。只是此人较为难缠，露不得一星半点破绽，否则人越多，对他越有利。”郦逊之道破此中究竟。谢红剑与红衣相较，武功在伯仲之间，那两女也非弱者，只是三人平素从不联手，各自身负绝学，却门派有别，一时无法配合无间。红衣是何等人物，如不占先机，就再难找到胜他的机会。
  龙佑帝心驰神往，目光里多了钦佩，“竟不怕人多，当真厉害得紧。你说，会是谁让他来对付朕？”他感到恐惧，可内心深处同时有着自豪，毕竟，只有最厉害的杀手才配做他的对手。
  这当儿谁也没留意到宫墙边冒出一个人影，伏在阴影中，和渐黑的天色混在一处。见红衣斗得毫不吃力，那人突然朗声笑道：“你玩了半天，该走了！”红衣瞥他一眼，移动身形往园子门口退去。
  这一声叫惊动了宫内其他人。郦逊之抬头一看，墙头那人扎了小辫，天真烂漫的样子，正是小童。郦逊之两指一弹，一颗菩提慧珠射了出去。
  菩提慧珠无声无息地接近。直至面前，小童才突然发觉似的“哎呀”一声叫，身形蹦高数尺，如彩蝶翻身几下一转，落到红衣身边。谢红剑三人顿时疾退，与两人拉开距离，暂时停了手。
  小童有意无意看郦逊之一眼，像什么事都没发生，招呼红衣道：“看也看过了，她们又不留你用膳，待着干什么？难道是诸位姐姐长得太美，你不愿走？”
  红衣闻言，对着谢红剑懒洋洋地道：“我这就走了，各位不必远送。”他说走就走，脚下移动迅疾，穿花绕树几步间已近院口，正向蓉姐三人而去。谢红剑见远处有自己人，便没追赶，蓉姐迟疑了一下，以身挡住红衣。
  红衣刚想动手，那个唤作幽吟的女子，一把拉过蓉姐，轻声道：“让他走！”
  这一瞬间，红衣滑过三人，如阵风掠出院去。
  小童见红衣并不等他，像是有些着恼，对着他的背影叫道：“你想丢下我呀！等等……”发足奔去。玉妹子心下不平，将手中的宝剑狠狠掷去。他身子一移，轻易便避开，大声道：“你的暗器不如人，别现世了。”
  “有本事别走！”玉妹子大怒，立即纵身追赶。
  小童也不回，身子比风更快，一溜烟遁出老远，边说边笑道：“你跟着我干吗？想做童养媳？你还不配！”他溜至院口，那三人依旧没有阻拦，反倒拦住了玉妹子。
  玉妹子冲口便道：“你们竟放他们走！大家辛辛苦苦，你们……”回头看谢红剑，谢红剑知道三人用意，转头对着梅儿轻言几句，梅儿点头，朝院外奔去。
  谢红剑走回亭中，向龙佑帝欠了欠身：“皇上受惊，天宫失职，竟让人混进宫来。”龙佑帝见她们放走红衣，疑虑重重，却仍笑道：“有劳天宫主和诸位，他们走了就好。”天宫诸女此时一起过来参拜龙佑帝。
  谢红剑细察龙佑帝的神态，曼声道：“皇上怕是不知这二人的底细。”说到此处停住，对身边的宫女道：“都下去吧。”待园子里只有龙佑帝、郦逊之和玉妹子等人，她方缓缓道来：“这两人是当今最有名的杀手，一名红衣，一名小童，武功不在我之下，在武林中出了名的狠毒。请动他们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已让梅护法跟着他们，看明他们的落脚处，再细细查他们的底细不迟。”
  “朕怎会责怪诸位。天宫主说得有理，这样做稳妥些。不过，朕以后的安全就要劳烦诸位了。”龙佑帝叹了口气，想起那两个瘟神不由后怕，“眼下多事之秋，尚须多加小心。”诸女答应。
  玉妹子俯身观察红衣和郦逊之两人的暗器，吃惊地道：“这是飞雪珍珠和菩提慧珠？”另外三女听到这话不觉走近。谢红剑道：“原来世子的师承如此不简单。”郦逊之微侧了侧身：“不敢当。”走过去收起菩提慧珠。
  玉妹子伸手想拿飞雪珍珠，此物是一串上佳的珍珠，色泽极白，圆润可爱。郦逊之忙道：“小心！”玉妹子缩回手，站起身问：“我刚刚觉得它古怪，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名堂，究竟有什么不对？”
  “飞雪珍珠原叫飞血珍珠，血光的血，很不吉利。”
  “我知道它在暗器百家上排名第七，是断魂之物。”
  “断魂极擅机关之学，他所制的暗器不仅因他的名气才能排在前位，也有不少机关在内。”
  “这珍珠内有机关？”龙佑帝听得有趣，站在两人面前问。
  “是。昔日我曾听一位前辈讲过，天下暗器以吕家和断魂所制最是花样无穷，防不胜防。寻常暗器离了人手，便无甚威胁可怕，或有人会喂毒药，也算不得非常本事。但这两家所制，经常暗含机关，十分巧妙。若有人不知就里糊涂捡了，或是随便拨弄，仍要受伤。这飞雪珍珠，我听说过一些奥妙，请借发簪一用。”
  玉妹子拔下一支发簪，郦逊之挑起暗器，众人很快看到暗器触地一面露出无数小刺，细微不可辨。无论上面有没有毒，密如毛发的细刺入体内，终是让人头痛。
  “这细刺一旦入体，就会顺着血脉四处漫游，直入五脏六腑。”
  玉妹子喘了口气，一手按胸道：“差点上了他的当。”朝郦逊之拱手多谢。
  谢红剑想起他们互不相识，忙道：“我忘了向世子引见，这是广寒宫宫主玉嫦娥，这是康和王世子郦逊之。”两人互行一礼。谢红剑又指着蓉姐道：“这是兜率宫宫主上官蓉。”指着那白衣女子道：“这是天宫护法，穆幽吟。刚刚跟出去的是护法梅静烟。她们俩来自西域。”最后指着一女道：“这是灵霄宫宫主雪灵依。”郦逊之一一见过，三人连忙还礼。
  龙佑帝道：“今天真巧，几位当家都在。郦世子新任本朝廉察，经验尚浅，要请各位多多襄助。不过今日一闹，天色不早，反正来日方长，几位先回去用晚膳吧。逊之，你也回去，有事再进宫见朕。”几女听到郦逊之任了廉察，不由互视一眼。
  相互客套一番后，郦逊之告辞皇上和天宫诸女，正欲离开，却听到谢红剑的声音轻微地传来：“世子如要查案，不妨去兜率宫找君啸之妻弯月。”他回头一看，谢红剑若无其事地望着龙佑帝，根本没看他一眼。他明白她是用蚁语传音，心下感激，点了点头。
  待园中其他人散尽，只剩龙佑帝和谢红剑两人，龙佑帝拉着谢红剑的袖子，笑道：“天宫主，眼下朕该去见盈紫妹妹了，你别拦着。”
  “皇上，妾身有事想请教。”
  “你想问郦逊之的事？朕对他委以重任，天宫主是否不放心？”他含笑着自问自答，“虽说用人不疑，但郦逊之的江湖背景复杂，请天宫主派人注意他的行踪，朕想再考量此人。”
  “是，谨慎为上，皇上已有自己的治国之道。”
  “哦？天宫主也夸奖朕了。朕深信不疑的只有天宫，你们才是朕唯一的亲信，朕可不能没有你们。”
  谢红剑浮起一个微笑，恬然地道：“多谢皇上抬举。”
  龙佑帝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东张西望道：“盈紫妹妹出了关吗？是否可以去接她了呢？”
  “请皇上跟我来。”
  郦逊之出了园子，辨明方向往兜率宫而去。红衣、小童的去处既有天宫之人跟踪彻查，他就先从别处入手查究罢。
  他的心思虽回到了失银案中，眼底一抹亮丽的红色，却始终挥之不去。

第七章 花魁
  江留醉那夜与郦逊之别后，到城外柳家庄住下。柳家庄名列武林十三世家，家中长子柳亦之与江留醉相识，当下为他安排了上房居住。
  次日腊月十八，正巧柳亦之之父柳行云大侠有事远行，柳家上下忙着饯行，江留醉便抽空入了城。他三转两转，念及金无忧总不得心安，特意往京都府去寻金无忧的同僚。几下打点，找到金无忧的好友庄书林，把润州之事细细说了。
  原来庄书林便是借了一把络腮胡子给金无忧易容之人，他早已接到金无忧死讯，此刻闻言掉泪，连忙拉几个捕快陪江留醉说话。几人谈了一阵，齐到光妙寺为金无忧上香，默默哀悼了半日。出寺后众人喝了一场酒，说些金无忧的逸事，这样晃到晚间，两下里散了。
  江留醉一人在京城四处乱逛，不觉消磨掉了一两个时辰。他一想到金无忧，便不得安宁，念挂着这事，想哭哭不出，心口堵得发慌。眼见天色渐暗，肚子一叫，醒过神来要找一处地方吃饭。正走着，看见有不少人涌向一家楼阁，他就跟上去瞧热闹。近了一看，楼外匾额上书“十分楼”三字，门前人流不息。
  江留醉踏进门很快觉出不对，每个客人身边都有年轻少女作陪，嬉闹玩笑，打情骂俏。略一犹豫想走，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堆笑道：“哟，这位少爷面生得很，是从南方来的吧？要不要我给少爷介绍一下我们这里的姑娘？”
  江留醉一听头大，刚转身想逃，那妇人拉住他的袖子：“哟，还害臊呀！来来来，别怕，十分楼的姑娘个个温柔娴静，不会吃了你！”
  江留醉被她拉住，索性笑问：“夫人怎么称呼？”
  “叫我莲夫人好了。”
  “莲夫人，我初来贵地，没见过世面。这楼的名字起得很别致，为何叫‘十分楼’？”这名字委实不似青楼，江留醉不免有几分好奇。
  “这便是说：春、色、十、分！看你是外地人，不妨告诉你，十分楼可是京城最有名的青楼，规矩也与一般地方不同。你看我虽来招呼你，可我既不是楼里的姑娘，也不是老板娘。”
  “哦？那么夫人你是……”他悄悄于肚里接了一句，“难道是老妈子？”
  莲夫人故作优雅地甩袖转身，指向楼内众人，身段姿势颇有伶人的架势：“我是这里的女教长，平时专教姑娘们待人接物。少爷可觉出十分楼的不同了？”
  “噢，原来是女教长，失礼失礼。让你亲自接待，真是太荣幸……不知老板娘是谁？”他一面说，一面暗暗好笑。
  “我们老板娘说来也是一位美人，正陪着这个月的花魁……”莲夫人看江留醉露出不解之意，立即得意地解释，“十分楼每月都会从外地借进几位绝色佳人，又选出一人做当月花魁。谁不爱图个新鲜？江南佳丽，北国风情，我们这里样样都有。少爷可想见见今月的花魁娘子？她可是昨日才选出的！”
  江留醉失笑，摇头道：“这个月都过了十来天，教长莫不是蒙我们外乡人，随便指个姑娘做花魁？”
  莲夫人慌不迭地道：“哎呀，哎呀！这哪成呢。前半个月自是大家选花魁，今日十八好日子，才让选出的花魁来选客人！”
  “你是说，今晚是花魁选人？”
  莲夫人眉眼间带着得意，道：“是啊，这是十分楼的规矩，第一晚上由花魁选人，这比让客人争她热闹又不伤和气。你想想，来这儿的人谁好惹？打起来谁又担得住？花魁选人就不同，各凭真本事，输了也怨不得人。你说，老板娘会做生意不？”
  江留醉连连点头，他这时倒不急着走了，想一睹那花魁和老板娘的风采。
  莲夫人说完了，露出辛苦了一场的样子，掏出一块丝巾擦了擦汗：“哎，怎么咱们只顾着说，都忘了正事？我有些乏了，少爷你想不想……叫位……”她一边说，一边将右手伸到江留醉的脸旁，五指如兰，悠闲地上下摇着。
  江留醉会意，摸到装钱的丝袋，拿了一小块碎银放在她手心。这规矩倒是哪儿都一模一样。莲夫人的笑容开得更盛，嗲声嗲气地道：“我就知道少爷是个人物！爽快，够爽快！哎呀，瞧我这老糊涂，和少爷聊了这么久，还没问尊姓大名！少爷贵姓？”
  “鄙姓江。”
  莲夫人风情万种地掩口笑道：“原来是江少爷，你想叫哪位姑娘，我给你挑去。”
  江留醉心里飞速地转着念头，口中敷衍道：“既然有难得一见的当月花魁在，我还是看看她好了……”他挤出一副馋馋的笑容，丢了个眼色给莲夫人，“我还想看看你们老板娘呢，是不是有你说的那么好？”他心里忍不住好笑，三弟最爱扮怪样，他这副色迷迷的样子，恐怕三弟也要拍案叫绝。
  “少爷真是个聪明人！来来，我领你到这边来，老板娘就要带着花魁出来了。说起来，你的运气真不错，这位花魁从江南刚送来，样貌啊，啧啧，别说多水灵，一伸手准能挤出水来。你要是福气好，没准能被她看上。”她说到这儿，停了下来，仔细地打量着江留醉，很快笑起来，“江公子也算一表人才，说不定，今晚就是你的好日子。”
  江留醉随口应着，不由想起另一位老板娘，蓝飒儿，她在哪里？如果找到她，就能找到燕飞竹。可是，那一个人来来去去竟是如此地莫测，说不见就不见了。江留醉的思绪一时被牵引到了远方，突然感到伤感。
  这时门口响起一阵喧哗声，一听就知是来了大人物，江留醉目光射去，见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华衣少年说笑走来。那华衣少年姿容清秀，眼里却始终有轻浮自负之意，似乎视一切为掌中玩物。江留醉最不喜自恃甚高的人，当即掉转头去不再理会。
  莲夫人热心地道：“江少爷怕是不认识京中权贵，这位是左王爷的小儿子，左虎左爵爷。虽然他继承不了王爷之位，可左王爷顶疼爱他，比他世子还得宠呢。可不要小看了他。”
  “我知道了。多谢莲夫人。”
  左虎如主人般四处招呼，左右逢源。江留醉不禁想到江湖上关于昭平王左勤的一些说法，不由奇怪。据说左王爷为人谨慎小心，处处讨好金氏，也不敢得罪皇上和其他大臣，是出名的好好先生。但看眼下这情形，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昭平王府在这京城里仍是风光八面。江留醉看着左虎的神情，心中暗暗冷笑，狐假虎威也是他看不惯的。
  突然楼里静了下来，百十人全无了声音。江留醉料想必是到了时机，该那所谓花魁出场了，于是无暇顾及他人，凝神细看楼中情景。
  楼内忽有八架秋千当空挂下，上坐八位少女，乘风踏雾飘然荡出，如梦似幻。她们个个手持花篮，含笑散花。一时间犹如天女下凡，空中各色花瓣飞扬，又有如歌行板流水般泻出，衬得十分楼内犹如天上人间一般。
  一行人拥着一个女子，众星捧月般从楼梯上走下。她们走得很慢，很悠闲，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一步步仿佛行走于云端天际，有彩云相随，日月为伴。众人愣了一会儿，待看清为首那女子的姿态容貌之后，眼睛一亮，纷纷高声叫好。
  江留醉一见之下，却像被人刚打了一拳，呆呆不动。打破头他也没想到，竟看到了蓝飒儿。
  蓝飒儿翩然地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从头到脚换了装束。她一袭白色羽衣，耳边双髫静垂，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十分清丽脱俗。江留醉呆了一会儿，想，她难道到这里来做老板娘了？果真被她骗了。
  蓝飒儿低眼垂眉，流露出女儿家的羞涩，江留醉从未见过。此时，他视线里醒目地跳出她身后一位穿了绛红丝绸长裙的妇人。
  那妇人三十有余，给人的感觉只显成熟，并不觉老。她收拾得很干净，不多不少的妆，不多不少的首饰，连表情也不多不少。她含着笑，一边走，一边把目光扫过去，像是在招呼客人。
  江留醉想，难道她才是老板娘？那么蓝飒儿是……花魁？！
  左虎朗声道：“秋老板，你不把花魁娘子介绍给我们，还想吊人胃口？”蓝飒儿闻言，抬眼看了看他，很快收回目光。江留醉离她只有两三尺，发觉她不仅洗净了铅华，也洗净了干练，完完全全是弱女子的神态。
  那妇人展颜应答道：“左爵爷这个罪名可扣得大了，我秋莹碧担待不起。她的名字嘛，要她自己说才合适。”她伸手推了推蓝飒儿。蓝飒儿的脸已红透，定定神曼声说道：“小女子名叫若筠。”声音如善奏者抚乐至妙处，令人闻之便醉。
  江留醉开始疑惑。这语调与芙蓉全然不同，莫非他看错了人？这少女与蓝飒儿相像，却并非同一人？说到年纪，眼前的这位若筠比蓝飒儿看起来年轻许多，他记得蓝飒儿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风情。
  若筠渐渐适应了十分楼的气氛，一双秀目悄悄地打量四周。当视线落到江留醉身上时，她的神情仍是淡淡落落，似乎心并不在十分楼内，早已魂游他方。
  江留醉想，这真不是她？
  这时楼内传来一阵叫嚷吆喝声，十几个锦衣华服少年面带倨傲，如潮水般涌进楼来。楼里立即起了变化，秋莹碧丢下左虎，带着若筠笑容满面地迎了过去，不仅是她，莲夫人和其他几位所谓的女教长均趋上前去，和每个来人打招呼。
  江留醉此时虽无莲夫人在旁，却猜出了他们的身份。
  自然，除了金氏子弟外，谁能有这般威风？一边是金氏子弟颐指气使地谈笑，一边是左虎和其他客人冷清独坐。这种场面左虎见得多了，打了个眼色给四周的客人，众人忽然都安静下来，金氏子弟的嗓门变得格外嘈杂。
  为首的黄衣少年见状双眉一扬，走向左虎，热情地道：“原来左兄先到一步，小弟可来晚了，不知花魁选中左兄没有？”眉眼间却是取笑之意。
  左虎瞥了他一眼，把眼望向他处，淡淡地道：“金王府的人没来，好戏怎会开始呢？”
  “看来有好戏看了，左兄，我等着。”那人回头对其他人笑道，“左爵爷说了，要我们看他的好戏，大家擦亮眼，千万别错过了啊。”众人哄笑声四起，左虎一张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嘿嘿冷笑。
  黄衣少年朝向秋莹碧，微笑着打了个响指，便有人递上一盘黄金，恭敬地奉向她。秋莹碧随意地看了一眼，笑道：“世子何必如此客气！”那黄衣少年正是雍穆王金敬的独子金逸，他将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若筠，一本正经地道：“应该的。”举步走到她面前，含笑看她。
  若筠的脸颊飞上两朵红云，眼光乱走，不敢与他的视线相接触。然而，躲不过金逸炽热的注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一瞥之下，慌乱的眼神又想逃走，却终于停在他的眸中。金逸笑意更盛，那是一种极有把握的笑，他深深地盯着她，相信她终会被折服。
  她静望着他，突然也一笑，嘴角绽开初放兰花般恬淡的笑容，看得金逸失了神。若筠在此时转过身去，依到秋莹碧身边，轻声道：“请夫人吩咐。”金逸望着她的身影，目光里尽是依恋之态。秋莹碧扫了一圈所有的客人，朝身边的人点了点头。
  江留醉瞥了眼其他人，虽是衣着华丽、钱袋充足之辈，论气势无人及得上金氏子弟。许是有雍穆王撑腰，金氏的人个个神气十足，容光照人。优越显赫的家世背景，使他们每个人都表现出舍我其谁的傲然，如同鹤立鸡群，十分突出。
  相形之下，左虎的威风简直算不得什么，但他一点儿不在意，或是必须显得不在意。他远远地瞧着若筠，眼中亦是一股迷恋的深情。若筠在这时不经意地遥遥看了看他，左虎浮起一个神秘而满足的笑，移开了眼。
  江留醉收回视线，他有很多不解，可惜莲夫人走得太远，缠着一个金氏的少年说个不停。有个蓝衣少年瞧了他一阵，见他东张西望，上前拱手搭话道：“你是外乡人？”
  江留醉连忙还礼笑道：“是啊，刚来京城，有劳阁下关心。”蓝衣少年努了努嘴，指了个座位，两人坐了下来。
  “花魁该选人了吧？”江留醉问。
  蓝衣少年嗤地笑道：“兄台急得很呀！是要选人了，不过，来得及喝一杯。”
  他指着金逸和左虎等人：“花魁看赠礼的轻重贵贱来挑人，当然，尊驾要是相貌文采特别出众，可能有望。”他说着，朝江留醉打量了一下，摇摇头，“你是不能指望了，等着看他们到底谁的手笔更大。不过，每个人都得意思一下，你也须准备赠礼。”
  江留醉客气地招呼蓝衣少年：“对了，还未请教……”
  “萍水相逢，不问也罢。你若想认识别人，我倒是可以向你介绍。”蓝衣少年挥了挥手，一脸洒脱。江留醉不禁打量起这少年来，他长得平平，没任何出色之处。那人笑道：“莫非相交不知名姓，便不放心？”
  江留醉有几分欣赏他的直率，道：“没关系，阁下不想说，在下也不强人所难。只想请教，金逸带来的都是什么人？”
  蓝衣少年点点头，看着金氏那十几人，慢慢道来：“离金逸最近的那个穿紫衣的高个子，是安乐侯金致之子金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秀气斯文的年轻人，是他的弟弟金荟。那边和那个老太婆谈天的，是安熙侯金放的养子，其实是他的外甥，改姓金的金濂……”江留醉听他把莲夫人称作老太婆，差点笑出声，这个人也挺刻薄。
  “至于那个个子最矮，最自以为是的人，就是随喜侯金敏的大儿子金菏，模样该算姓金的之中最一般的，却偏要做出翩翩公子的样子，让人恶心。”江留醉注意到他唯独对金菏加了几句评语，可见这蓝衣少年对金菏分外讨厌。
  “金菏身边不喜欢讲话的那个，是他的弟弟金荪。金氏五侯中，只有崇善侯金敞没有儿子，我看他几时会像安熙侯一样去认个养子来。啊，对了，还有安阳侯金政的大儿子金不凡，你看到没，那个阴着脸的家伙，穿红衣的就是他的二儿子金不庸。”
  蓝衣少年说得眉飞色舞，自顾自地往下说：“看到了吗？他们向花魁送礼了。好家伙，那么高的珊瑚树，哇，你看，多耀眼的宝石！左虎今次颜面扫地。”
  江留醉望了左虎一眼，他胸有成竹地端坐着，等着金逸等人张罗完毕。蓝衣少年赞叹完后，又道：“你看那递盘子的两个小子，是金氏的旁系，金采和金杉。别看他们不起眼，也是从三品的大员。他们兄弟俩长得好，雍穆王格外喜欢，提拔得比旁人来得快。至于一旁附和金逸的三两人，都是金氏旁系的人，名字记不清了，在朝中也有头有脸。”
  蓝衣少年说到这里，停了停，含笑对江留醉道：“喂，听傻了吧，京城可不比你来的小地方，达官贵人多得是，你得小心点，别惹了人家。”
  江留醉揉搓了下眼睛多看他两眼，蓝衣少年微微一笑，似乎看透他的用意，嘴朝旁边一努，道：“瞧，要银子的来了。”
  一个彩衣少女托着盘子走到江留醉面前，向他笑道：“这位公子，轮到你了。”江留醉愣了愣，回头望了若筠一眼。他分不清，是为了失银案要留下来查个水落石出，还是因为她的美丽与神秘使他想弄个清楚明白。
  “可以拿笔墨来么？”
  彩衣少女有几分意外，马上取来了笔墨，热心地道：“公子想写什么？”江留醉含笑不言，提笔疾书，那彩衣少女在一边看着他写，一边朗朗读道：“辛夷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读毕，歪头想了一想，不解其中真意，却觉诗意空灵，意境深远，便赞道：“公子落笔不俗，小堇祝公子好运。”
  “算不得什么，这是王维的诗句。”
  “可是公子写得不错呀。”
  江留醉暗笑，二弟要看到了，不笑话这是涂鸦才怪。
  小堇又道：“请问公子贵姓？”
  “我姓江。”
  小堇谢过江留醉，往别桌而去。江留醉这时发觉那蓝衣少年已不见踪迹，暗想：“他许是不知送什么好，看过花魁就走了。”心里略略有些遗憾。
  不多时，各样赠礼陆续递到台前，若筠目光扫过皆是淡然一笑，丝毫未见动容。待江留醉所写的诗送到后，若筠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眼睛一亮，抽过纸来，细细读了几遍。
  江留醉见状，心中喜悦慢慢蔓延，虽然淡如清酒一杯，却真实而鲜明。这时乐声大作，一干人等均已呈上礼物，花魁马上就要选人了。
  若筠手里捧着一个大红绣球，含羞带娇地出现在二楼的栏杆后，俯视着众人。她双眸如星，一一扫过众人。江留醉不由为她的姿容所陶醉，暗想，如果她真是蓝飒儿的话，倒是浓妆淡抹总相宜。
  乐声琤琤响起，众人安静下来，心中怦怦如擂鼓，聚精会神地望着她手里的绣球，恨不得能跳起来抢到手中。金氏子弟除了金逸一脸自信外，其他人也仰头挺胸满是渴望。他们都是一般心思：虽然金逸身份不同，但若筠并不一定就看上了他，自己仍有机会。
  江留醉反复被心中念头缠绕，眼里全是若筠的影像，心思却不在此。
  她是蓝飒儿吗？她会是蓝飒儿吗？
  就在他出神的一瞬间，绣球飞起，直直地、迅疾地、不假思索地落在了他怀中。
  众人全都愣住了。鸦雀无声中，江留醉发现手上捧着那个令人垂涎的绣球，不知所措地望向四周。他用力按了按，发觉绣球果在自己手里，不由抬起头向若筠看去。
  若筠一直在等着他，见状眼一低，很快又迎上他。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把所有人都嫉妒得要死。只有江留醉一个人糊涂了。
  她想干什么呢？所有的人都这么想。
  左虎的脸微微发僵，嘴角很艰难地抽动了一下，从鼻端狠狠喷了口气出去。他奇怪地瞧了瞧江留醉，没看出名堂，又盯着若筠看，她似有感应，瞥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感情。左虎无奈地扯出笑容，转头去看金逸的神色。
  金逸的脸色更难看，一直挂着笑，眼却不知往何处看，才能洗去恼怒之意。其余的金氏子弟又是生气又是意外，掺杂了几分幸灾乐祸，均是怪怪的神情。左虎宽了心，鼓起掌来，大声叫道：“花魁真是好眼力！好，好！”
  他这么一喊，与他交好而讨厌金氏的人纷纷拍起掌来起哄。金逸沉默片刻，竟也带头慢慢拍起了手掌。左虎的脸一沉，手拍得更响，斜望金逸不乏挑战之意。金逸不动声色，招手把秋莹碧喊过来，吩咐了一句什么。
  秋莹碧见若筠选的是位没来头的人物，吃惊的神情一掠而过。她始终注意着金逸的反应，听到金逸的吩咐，微蹙的眉头很快舒展，向身边的莲夫人等人递了个眼色。左虎诧异地看着他们的行动，另一边江留醉由两位少女陪伴走上楼去。
  若筠消失在栏杆后，进了一间彩灯高挂的房中。
  不多时，金逸等人身边另有十来位姿容秀丽的少女作陪，左虎见他拿得起放得下，不由恨恨地一声冷笑，扬手去叫秋莹碧。
  江留醉进屋时，若筠正坐在镜台前，静静地望着镜中的容颜。他开门见山道：“你居然会选我。”
  “我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我不知道，你……”她转身凝视他，眼中尽是迷惘，“你能帮我么？”
  此时与她面对面，江留醉更觉她就是蓝飒儿无疑，当下语气冷了许多：“我有什么本事帮你？倒是要请你帮忙才是。”
  “客官说笑了。”若筠垂下眼，若非江留醉认定她是蓝飒儿，任谁也抵不住那纤纤弱质的落寞风情。无依，无助，有如风雨飘摇中孤零的花，在幽暗的角落自生自灭。
  江留醉心跳不已，不得不移开目光。
  她默然半天，突然又道：“你觉得，我……美吗？”她说话时，纵彩笔千支，也描不尽那婉转柔媚。江留醉不意她会这样说，一时愣了，又无法说谎，只得说道：“你像朵清莲，出污泥而不染。”
  莲花又名水芙蓉，无论是刚才所写的诗句，还是此刻说的话，他均暗指若筠就是芙蓉。他这样说心中也在遗憾，若她不是芙蓉该多好。若筠仰脸看他，心情好些了似的，脸上洋溢着光芒：“你真会说话。”似乎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
  “我奇怪的是，你怎会沦落风尘？”如果她是蓝飒儿，而蓝飒儿又真是芙蓉，没理由以花魁的身份出现。芙蓉神出鬼没，不必以如此身份掩护，一旦传扬出去反而丢了脸面。
  若筠听了他的话，像回忆起什么可怖的事，用两手按住头，使劲地摇了摇，痛苦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都记不得了。”
  “怎么会？”说完话，江留醉自觉语声太柔和，有几分做戏的意味。
  若筠凄然一笑，眼中仍是一股说不出的迷茫，却更显迷人。她叹道：“秋老板告诉我，进十分楼的花魁要喝一碗名叫‘忘前尘’的汤。无论你是谁都须忘记过去，忘记一切来历。我本来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父母是谁，都不记得了。”
  江留醉目瞪口呆，若果然如此，即使她是蓝飒儿也无法记起往事。很快他又半信半疑，这一切会是真的？芙蓉或者说是蓝飒儿会被谁作弄，迷失本来而不自知？或者这个若筠，根本是个长得像她的人？
  “秋老板知道你的身世么？”
  “我问过她，她说她把我买进后，就立即让我喝了汤，她也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脸上的悲戚之色稍减，“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会挑你，只因那些人都不是好人，他们看我的样子……”她的语声低下去，停了停，“可你不同。我说不出原因，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总之，你看上去是个好人。”
  江留醉心底飘飘然，无论是谁被人夸奖总是开心，何况这话又出自美女之口。但若筠的一句“好像在哪里见过你”，让他疑神疑鬼，不觉问道：“那种汤真能让人什么都记不起来？”
  “你不相信我？我真的一点儿也记不起来。一想到从前头就很疼。模模糊糊有很多人，可我一个都看不清。也许，我本来高堂俱在，兄亲嫂孝，人见人羡。可是却不幸被卖，此处偏偏又有那种规矩，要让人忘却前尘往事……”她再也说不下去，脸色惨白，失去了刚才娇羞动人的模样，双眼朦胧闪亮。
  “我能帮你什么？”江留醉不觉信任了她。的确，面对一个楚楚可怜，对你倾诉衷肠的美人，谁能无动于衷？江留醉也不例外。他俯下身看着镜中的她，镜中的若筠朦胧而遥远，就如她的过去，像解不开的谜。
  “我要你帮我想起以前的事。”她语气坚决，“萍水相逢，你不欠我什么。我无法强求，只盼你帮我想起一些过去的事。也许你不明白不知来处的苦楚……我知道你是好人。”她拉住他的手，“我似乎曾经见过你──你呢，你见过我吗？”
  江留醉愣在原地，想不好该如何回答。
  他原以为见了蓝飒儿的面，定会毫不留情地质问她郡主燕飞竹的下落，不料竟是这样的局面。她是不是蓝飒儿还很难说，即使她是，她可能也不再是以前的她。他隐隐地觉得，即便蓝飒儿在做戏，他的软心肠也会使他错失良机。
  他很想冷冷地揭开真相，然后逼蓝飒儿出手现出原形，再把她制伏，拷问燕飞竹的下落。可他能做的只是用“没有证据”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若筠并不是蓝飒儿，全力相助她恢复记忆。
  但是，他该如何回答？
  他不能说，我见过你，你是一个名叫蓝飒儿的武林高手，你更可能是一个名叫芙蓉的杀手──如果若筠真的不是蓝飒儿，她会被吓住，何必去扰乱她本已不平静的生活？
  一个人若是为他人想得太多，难免会畏首畏尾。江留醉呆了一会儿，听到若筠幽幽地道：“我是在为难你，你怎么会见过我呢？他们说我是从江南来的。你去过江南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从江南来，但我从没见过你。”
  江留醉说这句话时并不轻松，更被若筠凄婉的神态牵惹出黯然神伤。他吸了口气，柔声接着说：“江南是个非常美的地方，有山有水，处处美景，像天堂一般。那里的人和风景一样美，就如同你一样……”他不知自己何时开始，竟变得心软如妇人。
  若筠的双眼朦胧，遥想江南的盛景，听到他赞美，不禁绽出一朵微笑，痴痴地道：“我真想去那里看看。”江留醉脱口而出：“好啊。”说完，看到若筠勉强的眼神，知她的想法，便突然下了个连他也从未想过的决定，道：“我可以把你赎出去。”
  若筠脸上露出喜色，霍地站了起来，握住他的手：“你没骗我？”
  她的脸因兴奋渐渐由苍白变为红色。江留醉此际突然想到另一个法子，可以试出若筠是否就是蓝飒儿，竟忘了应声。看到他的神色，若筠的高兴又打住了，松开他的手，淡然道：“你在哄我开心。”
  “不是，我只是想到了其他的事，或许可以知道你的身份。”他拉住若筠的手，往窗口走去。
  “什么办法？”
  江留醉走到窗前，什么话也没说，蓦地一拉若筠将她带出窗外。若筠一声尖叫，脸色煞白，手足乱动。江留醉带着她出了窗后，另一只手就势攀住了二楼的房檐，一个翻身落到房檐上。若筠又一声尖叫，等站稳了，身子软在了江留醉的怀里。
  三楼的窗打开了，一个大眼睛的少女惊疑地看着两人，不知他们怎会在窗外。待看明是若筠之后，更吃惊了，伸出手去想拉她进屋，问道：“出事了吗？”
  若筠软软地靠在江留醉的身上，一点儿移动的迹象也没有。江留醉平静地对三楼那少女道：“我们没事，你关窗吧。”
  少女看看若筠，见她微微一笑，又幸福地望着江留醉道：“我很好，没事的。”少女不安地合上窗，嘴里仍咕哝着，一派狐疑。
  江留醉揽着若筠，软玉温香，不免心动。他连忙按下心事，问道：“我带你上屋顶，你怕不怕？”
  “不怕。”若筠很快接上他的话，“刚才我有一点怕，不知你要做什么。可是如今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人，我什么也不怕。”她把头埋在他肩里，细细地道，“有你在我身边，今后我也什么都不怕。”
  江留醉心里咯噔一下，如果她不是蓝飒儿，救下她后他有更重要的事去做。此刻美人在怀，一种温柔适意的感觉包围着他，可不知怎的，心头始终有挥之不去的不安。
  他笑对若筠道：“我们上去了。”搂紧她，双足轻轻一点，如蝴蝶般翩然飞上了屋顶。这次若筠有了准备，并不显得慌张。两人站在屋顶的瓦片上。若筠忘了为什么要上来，兴奋地东张西望。
  “原来京城的夜景，竟是这样迷人。”她深吸了口气，沉醉地道。远望去，满城未消的积雪堆出了洁白的天地，璀璨灯火如珠玉上发光的宝石，晶莹闪烁。
  这时候冬夜寒冷的风，从北面一阵阵吹来，如一只大手粗暴地推动着两人。江留醉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些，决定再试一试，便道：“我先下去，你自己跳下来，我会接着你。”
  若筠大吃一惊，下意识地拉紧了他的手：“这是为什么？你……”
  “不用怕，我不是说过，可以帮你想起以前的事吗？相信我。”江留醉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不敢把真实用意告诉她。
  “好吧，我相信你。”若筠甜蜜地说，仿佛把自己完全交给了他。江留醉顾不上回味，松开她的手，如蒙大赦般纵身跳下楼。他内心偏向相信她，可不知为什么，对两人间看似越来越亲昵的感情，毫无喜悦。
  他落到地面，仰头望着屋顶上的若筠，衣袂飘扬，亭亭玉立，好像天上的仙子。她把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我跳下来了。”两手抓住胸前的衣裳，紧张地喘息着。
  她闭上眼，狠下心，坚决地跳了下来。
  江留醉本想试探若筠紧急时是否会本能地运用武功，此时他发现又做错了，她根本就没有任何会武功的迹象，一任身子飞坠下来。他完全愣住，竟没有伸手去接，眼看若筠闭着眼，平静地笑着，直直地朝地上坠下。
  就在她将要撞到地面时，若筠感觉出不对，睁开了眼，江留醉像石头般站着，仿佛没看见她。
  这一切不过是眨眼间的事，快得来不及思索。若筠一念未已，就在最后的一刻，江留醉伸手推出，一阵罡气将她的身体送出数丈之外，随后飞身赶上，抱住了她。
  “你没事吧？”江留醉问。
  若筠惊魂未定，一脸红晕：“我好怕！你说你有办法让我想起以前，是什么办法？”
  办法分明已行不通，江留醉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女子，支吾道：“我们先去找秋老板，看能不能把你赎出来。”
  两人肩并肩从门口进了十分楼，若筠始终嘴角留笑，她的笑不得意不张扬，让人看了情不自禁为她高兴。此时厅中的人少了许多，金氏子弟都不见了，左虎左拥右抱，看到他们进来，只是瞥了一眼。
  若筠带江留醉直趋秋莹碧的屋子，秋莹碧见两人进来并不意外，泰然地摆摆手，让他们坐下。
  “我想赎若筠出去。”江留醉直截了当地说。
  “不可能。”
  “我出双倍的价钱。”
  “多少都不行。”秋莹碧依然含笑，不失风度，“没有价好还，也没得商量。”
  江留醉看了若筠一眼，她低头不吭声，又没了生气，像柔弱的草只知顺从。“我要是硬要带走她呢？”江留醉笑道，看似说笑，语气强硬。
  “哦？”秋莹碧甜甜静静地笑着，毫不在乎，“如果你想成为京都府、大理寺和刑部的通缉犯，想和雍穆王府、昭平王府为敌，并且自信能从我这里把人抢走，就请一试。我决不拦你。”
  说完这话，江留醉立即感到凌厉的杀气自秋莹碧身上涌出。他突然觉得天下的老板娘都不能轻易忽视，太公酒楼的蓝飒儿是高手，眼前的秋莹碧显然也是，四周像有千钧重物挤压过来，逼得他透不过气。他的右脚向后退了一步，抵住全身的力量。
  若筠看出情形不对，急切地叫道：“住手，你们不要……”
  秋莹碧收了罡气，冷冷地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江公子，望你好自为之。你们回房去，我就当一切没发生过。”她冷静得如插瓶里的腊梅，不多不少地微笑着，悠然地吐着幽香。
  江留醉无奈，他没把握胜得了她。十分楼如还有高手，带走若筠就更是难上加难。
  他不觉掠过一个念头，这老板娘怎会有如此身手？只是这念头立即被沮丧打断。不得已，两人重回若筠房内，江留醉觉得气氛已不如前，不知该如何开口。沉默了好久，若筠善解人意地开口，安慰他道：“有些事急不来，我本就没打算出去。”
  “可是，我怎能给你个希望，又眼睁睁看你绝望？”江留醉不忍心地道。
  “你错了，我并不绝望。从我喝了那一碗‘忘前尘’开始，我已学会忍耐，没什么再能打击我。”她神情淡然。
  江留醉发现他看错了她，即使是株柔弱的草，仍有她的韧性。
  “我再想想办法，你……”他没准备承担更多的责任，略一犹豫。一向爱管闲事的他，自忖并不怕惹麻烦，此刻却是例外，既想摆脱又想陷入，究竟是怎样的心境一时也想不清楚。因为无法为她出头，他又觉得内疚，像欠了她似的叹气道：“我对不住你。”
  若筠一笑，拍拍他的手，忽然问：“你为什么会来十分楼？我不觉得你和他们一样。”
  “我以为这是家酒楼。”江留醉这样说了，才意识到腹中空空。“我先走了，”他微感轻松，竟飞来一个好理由，“我得去吃点儿东西。”他的话里仍有不安，想到了郦逊之，燃起一线希望，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你不要太难过。”
  若筠并不在意他的承诺，反倒自在地道：“我不在乎，我根本无处可去，在何处都一样。你不必担心，不知道从前或许更好。如果从前很痛苦，做个没有过去的人未尝不是好事。一世不过百年，有没有过去都无所谓。你说呢？”
  这一刻的她口气成熟许多，眼里的迷茫渐渐失去影踪。
  江留醉把她的镇静视作麻木，心头袭上一阵伤感。他察觉出内心的软弱，若筠在一旁笑道：“你要走就早点走，否则店铺关门，又吃不上东西啦。”
  江留醉走到桌边，取出身上的钱袋，倒了大半出来。“这些留给你，希望能有用。”他所能做的似乎只有这些。若筠没有拒绝，只望着他不出声。
  出门时江留醉走得很快，怕走慢了就会忍不住改变主意。
  走出十分楼的时候，他只觉恍如隔世，门里门外，天上人间。江留醉回望二楼，若筠倚在窗口看着他，他又想起初见蓝飒儿时的场景，那时他觉得看到了一个梦。而此时，他感到看到了人生，现实的人生。
  楼上的若筠美得忧郁，她仍在微笑，不带一丝怨恨伤感。
  直至江留醉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若筠才回转身，秋莹碧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你们真是情深义重，”她嘲讽地道，“尚未有露水姻缘，就仿佛老夫老妻。”
  若筠瞥了她一眼，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老练许多，仿佛一瞬间经历过沧海桑田。她轻慢地道：“你嫉妒了？”
  “我有什么好嫉妒的？可惜左虎不在这儿，金逸也不在。”秋莹碧语气冷淡。
  “你以为我想陪他？他三番五次指明我的身份，只有先骗过他才好行事。否则，万一出了乱子，你一个人就揽得过来？”
  “对付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什么可担心的？杀了便是。”
  “因而你就急不可待地显露武功了，是不是？你的功夫真是不赖。”
  “只因我们的芙蓉被他吓到了，竟对一个小人物刻意逢迎起来。”
  “小人物？他的确是个小人物，不过你知道他是谁？他姓江。江留醉的江。”若筠又往窗口看，“我一路上都和他在一起。”
  “是他？”秋莹碧喃喃自语，“江留醉，他不是……”
  “你知道就好。他追到这里来，现下被我瞒过，以后可就难说。你不想我们的事让他搅了吧？我做事向来有分寸，你只管做好你该做的。”
  秋莹碧听到最后一句，怒道：“我们的芙蓉只怕就快越出分寸之外了！你明明可以让我来对付他，你顾忌什么？竟然让金逸吃了个闭门羹，你用心何在？”
  “跟你说不通。”若筠转移话题，“我说过很多遍，别叫我芙蓉，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绰号。”她此时的神情与蓝飒儿无异，充满了自信与精明。
  “是啊，你一向不喜欢这个称号，可是为了什么呢？”秋莹碧顺着她的话冷笑，“只有我知道原因，你想不想听？”
  蓝飒儿被她的态度激怒，也冷笑道：“只管说来听听。”
  秋莹碧神色傲然，一字一句地道：“你始终想得到我的称号。你想做群花之王的牡丹，而不是平凡的芙蓉。”
  “你说什么？我不喜欢这个绰号，不想被比做花，任何一种花我都不稀罕！”蓝飒儿哈哈大笑，支出一手指着她，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有人自以为了不起，什么花中之王……我可还没看上眼！”
  “你假戏真做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精进了。”
  秋莹碧转身欲走，蓝飒儿的声音又不冷不热地传来：“若不是我假戏真做，怎么骗得了他？”
  秋莹碧回望她道：“他本就是个笨蛋。”
  “他不是笨蛋，只不过太容易相信人。”她说完这话，看到桌上那些银两，意识到心底对江留醉的好感，板起俏脸佯作轻蔑之态，“你不相信任何男人，为什么也要人家学你？”
  “你今天怎么了？想激怒我，还是想逼我动手？”秋莹碧脸色大变，言辞尖锐。
  蓝飒儿懒洋洋地道：“这样一句话都能把你说得跳起来，如此不冷静，怎么和我动手？其实你心里清楚，是你想激怒我。你看我小心应付他就不高兴，别忘了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的。”
  秋莹碧一怔，没再吭声。她头也不回地向外急急走去，种种往事却不可遏止地涌上了心头。
  相思休问定何如。休相问，怕相问，相问还添恨。对秋莹碧来说，最不能提及的就是一件刻骨铭心的往事。然而，越是怕提起，往事越是如影相随，挥之不去。忌讳反而让人画地为牢，无法摆脱烦恼。
  一刹那间，她希望自己手中，真有蓝飒儿随口捏造的“忘前尘”。

第八章 用心
  一大早，郦逊之接到江留醉的拜帖，约他至城中醉仙楼一聚。他记得江留醉说要多住几日再来，正兀自想念，见了这帖子不由大喜。昨晚自皇宫回来后，郦伊杰早早歇了，对他在宫中有何遭遇并无兴趣。郦逊之闷了一晚，早想找人一诉衷肠。
  听郦云说，家里来了一个奇特的花匠，能在一棵树上种出七色的花，郦伊杰整日价待在花房不理会旁事。郦逊之想，大概父王是经书看倦了，又找到一种打发辰光的法子。如今忙着学种花，以后呢？好在他做了廉察之事，父王上朝就会知道，但是少阳公主的事如何开口？郦逊之存了勉强之念，乐得拖上一阵再说。
  离醉仙楼尚有数条街，清早行人少，他远远看到江留醉在前方走，便放下心事，想疾步赶上。刚一动念，忽觉江留醉身后有一人不对劲，跟踪的那人是个矮子，步子小，跑起来更觉显眼。
  郦逊之想起江留醉说过一路的遭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浮起微笑，提步跟在那人后面。跟了一会儿，郦逊之渐感惊异，那矮子的轻功出乎他的料想，跑得看似笨拙，细看却再轻巧不过。江留醉头也不回地走着，不知有没有发觉。
  郦逊之追得紧了，眼见那矮子就在伸手可及之处，便朗声叫道：“这位兄弟停一停。”那矮子闻言停下，他身材短小，人又极瘦，要不是一脸麻皮，很容易错认为小孩。他压着声音道：“什么事？”郦逊之上下打量他，忽然一声冷笑：“原来阁下是位易容高手，失敬失敬。”退了一步，暗中戒备。
  那矮子闻言，恶声道：“好毒的眼睛！”右手一扬，袖中飞出一股白烟。这烟白得异常，郦逊之不敢怠慢，连忙闭息闪过。那矮子却在瞬间遁开不见。郦逊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深感这矮子的轻功骇人。
  呼出口气，他从记忆中搜寻这么一位善轻功、精易容的矮子，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该死，我怎么忘了，他并不是矮子！”他喃喃自语，再抬眼看江留醉，已转过了这条街。
  等赶到醉仙楼，楼里刚开张，几乎没有客人。郦逊之连忙上了楼，看到江留醉倚窗笑望，方放了心，道：“你知道后面有人跟踪么？”江留醉似笑非笑：“他可能气力不济，被我甩了。”郦逊之一笑，扬手叫伙计上早点。
  江留醉急着想把遇到的事说给他听，问道：“昨日你的事后来怎么说？”
  “发生了很多事，一时半会儿还说不完。”
  “那好呀，正好边吃边聊，”江留醉喝了几口茶，“我也有奇怪的遭遇要说给你听。”
  两人此时十分繁忙，又要吃早点，又要说各自的经历，更要不时评述对方所遇之事。等两人都说完了昨天的事，郦逊之皱着眉，用右手食指轻敲桌面思索：“她真的很像蓝飒儿？”他指的是若筠。
  “是的。不过，她应该不是。即使是，她也失去记忆，忘了前事了。”
  “你太容易相信人。你可知道今天跟在你身后的人是谁？”
  “我不认识。”他探询地望着郦逊之。
  郦逊之十分有把握：“是杀手小童。”
  “什么？”江留醉差点跳起来。
  “我原以为他是个矮子，于是我就拼命想，有哪个矮子轻功这么好，又精于易容？”
  “他易了容？”
  “不错。我想了好半天，武林中并没有这样的矮子。后来突然想到小童，他本就个子小，六大杀手里他和牡丹、芙蓉，都是精于易容之辈。”
  “芙蓉精于易容，何必以本来面目出现在十分楼？我认识她，也许有其他人也认识她，这样做不是太冒险？我觉得不该是芙蓉。”
  “你认识她？你不是已经说那不是她了？再说，你就能肯定你以前见到的她，是她的本来面目？”
  江留醉哑然：“我是容易轻信，但你也不能排除别的可能。唉，你的心思的确比我缜密。”
  “不如说是多疑。”郦逊之忽然想起龙佑帝，其实他和皇上是一样的人，“想太多不是好事。”他举起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突然脸色大变，低声道：“不好，茶里有毒，你有没有事？”
  江留醉连忙暗中调息，一运气，险些滑到桌下去。“好厉害的毒药！”他做出一个微笑，双手牢牢地按在桌上，看上去若无其事。郦逊之伸手去探他的脉象，说道：“我从小练金龙护体的功夫，一般的毒药入身只是稍有感觉，不晓得这是中了什么毒。”
  “我是四兄弟里最懒的一个，所学最少，不懂这个，只是肚子很痛。”
  郦逊之没来得及说话，有一双手温柔地拂过他背部大穴，代他说道：“他怎会没事？你们是好朋友，当然有难同当。”语音悠闲而又轻慢。
  一个打扮清秀的少年轻巧地跳上另一张椅子，蹲在上面，好整以暇地向两人行礼。“郦世子、江公子，片刻不见，别来无恙？”他忽闪着一双眼，聪慧中透着狡黠，正是小童。
  郦逊之试着调息，对方劲力透骨，一时无法解开穴道，不由冷笑：“好功夫！”对方偷袭得手，他心中甚是不痛快。
  “哪里，哪里。若不是世子关注朋友的伤情，无论如何不会让我一个小孩子得手。”
  “哼！”郦逊之不屑地转过头，本不想理他，还是忍不住，“有本事，就光明正大地和我斗！”
  “哦，原来世子如此介意！小童这厢赔不是──”他笑眯眯地拱手，“我听说世子来头很大，光明正大地斗我是绝不干的。谁要我比世子小了许多，真刀真枪动手，别人会说世子欺负小孩子，岂不是坏了名声？再说，世子昨日向我一个小孩子放暗器，也颇不光明正大，我不过是效仿世子，何必律人甚严，待己甚宽？”
  郦逊之被他一番抢白，弄得无话可说，输了就是输了，怎么竟输不起？想到这里，他的心静下来。小童托着腮，一脸清纯天真，望向江留醉道：“江公子，听说你住在柳家庄？”
  江留醉无法运功忍痛，腹中翻江倒海，却不得不神态自若地笑道：“是啊，武林十三世家，阁下也想去住住？”小童道：“那种闷得要死的武林豪门之家，何必去住？江公子应该有更好的去处。”
  江留醉听不出他用意为何，皱了皱眉。小童见他发呆，叹气道：“你是好人，我这回出手并无恶意，只是让你一日内无法运功，明天就会没事。你不再觉得疼了吧？”他似乎专为江留醉而来，对他格外关注。
  江留醉问：“你到底是何用心？”郦逊之冷冷地道：“你会为你所做的付出代价。”
  小童歪着头道：“是么？我等着瞧。以两位的智力，也许终会明白我的用意。时辰不早，我要走了。”跳下椅子，朝郦逊之道：“按你的功力，我再不走就得挨打。不过，你嘴上功夫，我真是不大佩服。两位坐好，不必送了，告辞！”大摇大摆晃出楼去。
  郦逊之见他远走，放下心来，对江留醉摇头叹道：“这家伙真是鬼灵精，把我们困住了，人又扬长而去，到底为了什么？”江留醉瞧了瞧四周：“兴许他在为别人打前锋，正主儿还没来。”
  楼下传来一些人声，客人陆续地来了，楼上却依然没什么人。
  小童的同党并未立即出现，反而造成一种紧张的压力。江留醉和郦逊之动弹不得，却并不担心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你望着我，我望着你，突然均哈哈大笑起来。
  江留醉半天才止住了笑，看着郦逊之摇头道：“这次我定要吸取教训，以后凡事小心，有空就学学医术、毒药什么的，不能动辄受制于人。”
  “学了又如何？我不是照样束手就擒？再说，你是事后诸葛亮说得好听，真有空，你一定懒得去学。”
  “咦，”江留醉笑道，“我果然是懒得去学。不过，没想到你枉有那么多厉害的师父，应变也……”他故意忍了不说。
  “我明明是因为你才大意。”
  江留醉摇头，“这种事没借口好讲。若非小童莫名其妙不对我们下重手，落到别人手上，我可要因你的大意去喝西北风。”他相信了小童的话，认为他的毒不碍事。
  “既然没得借口，我看你只好自认倒霉，谁让你遇见我？和你一般的粗心。”
  江留醉见郦逊之对他的“数落”毫不在意，心下更喜欢郦逊之的坦荡，笑道：“看来我们是臭味相投，大哥别说二哥。”
  “嗳，等等，谁是大哥，谁是小弟，得说明白。”
  和郦逊之说笑几句，江留醉的心情好了许多。这时有个老婆婆踱到两人身边，向两人伸手讨食，她一身打扮还算干净，但双眼无神，驼背哈腰。郦逊之一眼看出她是易容，却不知是否应该说出来，迟疑了一下。
  那老婆婆道：“好心的少爷，给点东西吃吧。”江留醉忘了刚刚说过“凡事小心”，神色间仍是没脑子的模样，急切摇头道：“老婆婆，这里的东西有毒，不能吃。”
  “少爷自己不喜欢吃，怎能说东西有毒？”老婆婆缓缓递出手，伸向桌上的点心，“既然少爷不喜欢，就赏了老婆子吧。”郦逊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手，干瘦苍老，血脉暴起，改扮得十分巧妙。她把点心放在口中，有滋有味地吃着，浑不知灾难已近。
  “老婆婆，千万别多吃，肚子会疼！哎呀，你别再吃了，我袋里有银两，你拿去买其他点心吃，这桌上的东西真不能吃！”
  郦逊之突然插嘴道：“别说了，她心里明白得很。”
  江留醉奇怪地看了老婆婆一眼，她停下来端起两人的茶喝个精光。两人面面相觑，见她自顾自替两人斟满茶，笑嘻嘻地道：“两位少爷真是好心肠，给老婆子饭吃，还请老婆子喝茶。我没什么表示，就敬两位一杯吧。”递了一杯茶到江留醉面前。
  江留醉想反正已中毒了，不在乎多一杯，低下头一口饮尽。老婆婆把杯递给郦逊之，笑容可掬地道：“喝下这杯茶就没事。”郦逊之的穴道马上即解，自不想多事，道：“我不渴。”老婆婆摇头，放下杯朝楼梯走去。
  两人看着她的背影兀自发呆。没多久，郦逊之手脚舒展，他伸了个懒腰，对江留醉道：“你怎么样？”江留醉道：“你猜……”郦逊之稍一动念：“毒解了？”江留醉道：“奇怪，她竟是帮我们的。”郦逊之惋惜道：“如此朋友，不认识是否太可惜？”
  江留醉忽道：“她会不会是花非花？”说完暗地里一红脸，他心里想的话，不知觉地说了出来。他不是藏不住心事的人，但对那人仿佛有种奇异的感觉，遇上难事自然地想到了她。
  “是她？”郦逊之留意到江留醉轻微的失态，心中一动，笑了起来，“不管是不是，我们追！”两人互看一眼，心意相通，一齐从窗口掠了出去。
  两人一南一北，朝相反方向追去。
  江留醉瞬间穿过三条巷子，此时的京城如刚苏醒的婴儿开始吵闹，街巷中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一时间，眼前无数男女穿越而过，哪里找得到那老婆婆的踪迹？他找了一会儿，没了信心。
  清冷的晨风吹过，太阳如一张剪纸，毫无暖意。江留醉定定神，伸长脖子，无望而又不甘地寻找。巷子里的门开了又关，吆喝声、叫唤声、招呼声，甚至吵架声不断传来。平凡而简单的日子，淹没了许多人，淹没了许多故事，那老婆婆被俗流所掩盖，毫无踪迹。
  江留醉摊开两手，原谅自己无功而返，走回醉仙楼。郦逊之没回来，给了他一线希望，他不禁一相情愿地想，她会是花非花么？
  郦逊之的运气果然比他好些，没多会儿就看到了她。他一旦跟上，那老婆婆立即向他走来。郦逊之笑着等她靠近，刚想开口谢她，却见剑光一闪，她已不由分说出了手。
  这是怎样的一种进攻！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蓉出绿波。”──奇怪得很，郦逊之在接招时，心里想的竟是《洛神赋》中的句子。她的动作如千古绝唱般优美，行云流水，如诗如画，让人叹为观止。
  看起来很糟的老婆婆，舞剑时的风姿直若神仙中人，观之绝倒。郦逊之极力躲闪，心中不得不认同江留醉的说法。
  她只可能是那个一出刀便震慑住小童的女子。
  “姑娘，能不能先住手，听我说──”他荡开身形，好容易说了句话，她剑势逼人，郦逊之也不敢小觑。她听他喊出“姑娘”，有几分惊奇，不觉住了手，在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站好，背也不驼了。
  “多谢出手相助，我们想结识一下姑娘……”
  她站得像棵树，对他的话无动于衷，淡淡地道：“萍水相逢，何必相识？”
  “如果我没猜错，姑娘就是花非花。先前见过面，怎能说萍水相逢？”
  那女子直直地盯着他，良久，涌上微笑，“想不到你一个世子，眼光着实厉害。”话题一转，笑道：“你朋友的毒可解了？”
  “多谢你，他已经没事。你怎会正好在场，是不是神机妙算？”郦逊之笑道，玩笑中仍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谨慎。
  “世子取笑。我不过是个‘影子’，保护燕郡主是我的责任，追上了小童就有可能找出郡主。”花非花暗忖，他看似洒脱，心事却不少。
  “叫我逊之。被我这一阻，耽误了你找郡主，真是抱歉。只是皇上将失银案交由我追查，你若方便，不妨与我们一起查出郡主下落如何？”
  “我一个老太婆，能有什么用？”她开玩笑道。
  “姑娘说笑。在下是诚心诚意地请姑娘襄助。”郦逊之忽然想到，他手下无一兵一卒，皇上没给过一钱银子，即使有调兵遣将的权力，可除了郦家军外，哪一处的兵马会轻易服从他的指挥？郦逊之想到此处不禁沮丧，琬云说他“没有准备”时，他并没有思虑太多。龙佑帝让他招揽江湖人士，除此外别无良计，他唯有赤手空拳靠自己打天下。
  “既然你诚心合作，我和你们又有些不谋而合，好吧，你先走，我换了装再来找你。”她笑着眨眨眼睛，这神情出现在一张老太婆的脸上，有几分狡黠与诡异。郦逊之目送她转身走进一条巷子，轻轻一荡，没了踪影。
  一路上郦逊之回忆花非花的招数，似招非招，流畅华美，感慨之余不觉对她的来历有了些好奇。她如今是如影堂的人，以前呢？向谁学的功夫？他从小长于海外，授业者均为名师，又随小佛祖在江湖上闯荡，自负见多识广。此时忽然心生警戒：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旦大意，后悔莫及。
  郦逊之缓缓走回醉仙楼，尚未上楼，身边闪过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道：“你的步子好慢。”他抬眼看去，一个少女侧目而视，正对他微笑。她素衣宽袖，长发垂腰，肩上一抹紫色云肩如烟似纱，脑后随意地梳了一握青丝，用白玉发环套住，当中穿过一根玉簪。那长发黑如鸦翼，滑若丝缎，与她一双剪水双瞳恰到好处地对应着。
  郦逊之不由多看了她几眼，发觉她虽非绝色，打扮也简单，却别有一种秀外慧中、风致韵绝之感。郦逊之忽地明白江留醉对她的印象为何格外的好，他显然也有同感。他愉快地朝她说道：“姑娘不仅易容高妙，卸妆之快也匪夷所思，郦某实在佩服。”
  花非花淡淡地道：“这是如影堂的入门功夫，人人如此。”
  “久闻如影堂的大名，今日幸甚，有机会一定要好好向姑娘讨教。”
  花非花摇头道：“你的本事也很好呀，我可没你说的厉害。”
  说话间两人走到楼上。江留醉早等得急了，止不住的期盼满溢脸上。他见郦逊之不回，便多了一分找到她的希望，但久不见两人回来，心里又悬。待两人步上楼来，他见花非花来了，心情好到十分，连忙站起侍立在旁，眉开眼笑地拉开椅子请她入座。
  拭杯，倒茶。江留醉把一个空酒杯拭了又拭，斟满一杯茶放在她面前，一脸中状元似的得意。见花非花已坐定，江留醉仔细凝视她良久，打开话匣道：“那日在彭城竟也非你真面目！唉！幸好今日我猜得果然不错，就知道是你。真没想到你扮什么像什么，连我们这位大行家也差点被你骗过了……”郦逊之在一边含笑独坐，没指出他早已看破她的易容，只是不曾注意过她的容貌，才认不出来而已。
  江留醉放低声音道：“你刚才为何要易容见我们？是不是怕小童去而复返？你解毒的本事真不错，但你怎知小童要来害我们？还有，你说过会来找我，怎么不愿以真面目见我呢？你知道我昨日又遇见谁了……”
  花非花并不分辩，悠悠地、带一丝玩笑意味地道：“你前生是个女人？”
  江留醉哑然失笑，敲敲脑门道：“对不住，又让你觉得烦。”他意识到失态，突然觉得有一丝不对，又道：“你……昨天去过十分楼？”不知怎的，脑海里现出一个身影，那个蓝衣少年，那种说话的神情。他更疑心，当日在太公酒楼遇到的咳嗽贫女和丑怪歌女都是她所扮，却不便再开口相询。
  花非花问郦逊之：“你今日有何打算？”郦逊之瞥了江留醉一眼，“我要去大理寺问案，你们俩也去如何？”江留醉顾虑地道：“只怕你有所不便。我们毕竟是平民，无官无职。”他犹想着昨日，若花非花去了十分楼，难道蓝飒儿真是芙蓉？
  郦逊之道：“大理寺那边，有太后赐的金牌在，我带谁去都没事。老实说，皇上让我便宜行事，太后又给予方便，没人再能拦得了我。此外，我昨日见过君啸之妻，她写了封信让我带给君啸，我想他看了信一定会信任我们。你俩意下如何？”
  江留醉撇头看花非花的反应，她笑道：“我若不答应，倒显得心窄小气。既要去大理寺，我换男装吧。”郦逊之大喜道：“好啊，你终于同意了。对了，对燕郡主失踪之事你有何想法？”花非花道：“既是你想听，我就老实地说。都是我胡乱猜度，算不得什么。”
  郦逊之兴趣盎然，“哦？赶快说来听听。”
  花非花直言不讳地道：“如影堂近来接到不少生意，主顾都是各地的名门大户，最近屡遭抢劫、失窃，甚至被人暗杀、放火，因而求我们保护。据我所知，一月来各地都有好几桩类似案情，武林中也有不少发生意外乃至合家出事的名门或门派，自然是有人在幕后调度计划，并非巧合。”
  郦逊之问：“你说来听听，有哪几家？”
  “我就先说杭州府发生的事。首推余杭杨家，他们做绸缎生意，家大业大，在杭州府极有势力，家中做官的也有几位。上月十六，杨家长孙宝山被劫，对方勒索十万两银子。这还不算，又偷走了杨家次子杨汾家中一块御赐匾额，闹得杨家举家不安，人仰马翻。杨家不得不交银子了事，之后才找我们保护，可已经没人再来骚扰他们。
  “其次就是杭州知府家发生的事。那位王知府向来小气，手中的银子多得花不完，都藏在府中密处。怎知上月廿九一大早，他醒来时全家就像被抄家了似的，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踪影，急得他差点一死了之。他托人找了如影堂，我们暗中查过，没有江湖上的朋友肯承认做了此事，而且，也不见有人劫富是为了济贫。我们推断这件事可能与做杨家那个案子的神秘人物有关。
  “再一件出名的事就在王知府家出事的第二天。知府大人因为家里出了事，决心雷厉风行地扫清盗匪，就颁布了几条命令全城搜查，设立关卡，试图找到他那些宝贝家当。可是，居然发现当日傍晚时，两家大镖局──钱塘镖局和威扬镖局的镖师俱已身亡，两家镖局初次合作所接的一趟大镖，也不知所终。唯一的线索，便是现场发现了苏州吕家的暗器。”
  江留醉眉头一皱，心想又是苏州吕家，倒与追杀他的人相似。花非花喘了口气，道：“对方心狠手辣，他们所图的事必然不小。”郦逊之沉吟道：“这两家镖局接的是什么镖？”
  花非花道：“这趟镖和武林十三世家的人有关。那是杭州南宫世家为了大公子南宫葙的婚事，向洛阳竺家九小姐下的聘礼，据说价值连城，是南宫家的传家宝。南宫家与竺家名列十三世家之中，可能这件案子是冲他们来的，但若把它和别的事联系起来看，内情可能不那么简单。我宁愿相信，这是有其他预谋，三个案子的幕后是同一批人。加上失银案和燕郡主失踪，对方所图实在不可小觑。”
  郦逊之忽然感到，正如花非花所说，这暗中定有人在策划什么。这只敌手力量极大，有可能所有的事全系它所为。他的手不觉渗出汗，一时间几乎可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有这种势力与实力的，会是谁？
  他脑中兴奋起来，清晰地勾出一幅图画，“不错，把近日的事合起来看可知，其一，对方势力庞大，绝非一般蟊贼可比，盗走官银必是蓄谋已久，才能一击成功。其二，他们以失银案嫁祸嘉南王，陷他于不忠境地，绑走燕郡主掣肘他听任摆布，不能轻举妄动。其三，在各地捣乱手脚干净利落，是行家所为，他们想必控制了众多杀手或是武林门派，这也许是为什么要抢官银的另一个原因，因为必须用金钱收买对方。其四，对方肯下如此工夫，可能还有更大的阴谋，决不能掉以轻心。”
  他说完颇为心惊，这番话早有所指，就是金氏。到底是种种迹象引他推出这个结论，还是内心中根深蒂固的厌恶，他难以回答。只要能找到机会扳倒金氏，他一定不遗余力。
  江留醉见他们说得投合，插不上一句，搓手干着急，情急间蓦地触动了心事，隐隐想到了什么，郦逊之的话如点燃了引线，哧哧作响的火星往他脑中烧去。突然，他叫了一声：“对了！”
  江留醉的话如瀑布流水哗哗而下，思路瞬间通畅，“不仅如你所说，追杀我的那班人可能也是他们一伙，我记得他们都使过吕家的独门暗器。”江留醉转头问花非花，“芙蓉曾说如影堂的暗器全由吕家所造，可是真的？”
  花非花摇头，“如影堂独门暗器为不传之秘，怎能交由他人打造？更何况吕家暗器不传外姓。”江留醉叹气，“唉，芙蓉那日使出双心环，我们就该怀疑她。”郦逊之面色难看，他不是没看出芙蓉的蹊跷，然而当她反对收留许安康时，这招欲擒故纵偏让他们深信她是为了郡主。
  花非花问江留醉：“追杀你的人用的是吕家什么暗器？”江留醉道：“最厉害的那几种，像火焰星芒、紫流星、花、银铃子，还有鬼母红绸。我这里有几样。”他把几样暗器拿了出来，郦逊之拣出一枚紫流星，凝神道：“暗器百家前二十名中，吕家的暗器占了七位，怎么除了抛云小剑，他们都对你用上了？”
  花非花神情凝重地道：“抛云小剑只有在大侠吕杰的手中才能显出威力，其他几种暗器，却是稍通暗器之人就能将其中厉害发挥得八九不离十。”江留醉道：“我和吕家素无来往，至于仇人，我初出江湖没来得及结怨。可若非吕家子弟，又有谁能从吕家偷到他们的独家至宝？”
  花非花缓缓地道：“不用偷，可以造。”她捏起一枚火焰星芒，用力一按，暗器的外壳打开，露出内里黑黝黝的核。“真正的火焰星芒，并非是这样子的。”
  “不错。”郦逊之点头，“我记得小佛祖说过，火焰星芒的厉害处不在火势，而在它无法收下，即使用水扑灭火势，内核中的利刺也会刺破肌肤，将毒液送入体内。真正的火焰星芒在熄火那刻就会图穷匕见暴露内核，绝不可用手去捡。”
  他的师父兜率子、幻大师所用的暗器正是名列暗器百家第一位的“平常心”和第三位的“菩提慧珠”，而排名第二的“其乐石”亦是大侠梅湘灵的绝技。从小接触高明暗器的郦逊之，对暗器百家上前二十位暗器了如指掌。
  “幸好这不是真的。”江留醉松了一口气。
  花非花道：“还好有楚家的‘青雾帐’可以收它，可见一物克一物。”
  “暗器百家上第十二位的青雾帐？”江留醉极爱收集暗器，对此久闻大名，却始终无缘得见。
  “是，青雾帐可以收所有与火有关的暗器，还可迷惑对手的视线。这是楚家不传之秘，外人也造不出来，不像吕家这几样。”
  郦逊之反复地看那枚火焰星芒，自言自语道：“吕家暗器精巧异常，岂是一般人可以仿造？”花非花道：“一般人的确没这本事，有本事的却也颇有几位。”郦逊之想到一个人物，点点头。
  江留醉奇道：“哪几位？”花非花一一细数，“小佛祖、灵山断魂、苗疆老怪、魔境主人，和我们如影堂。”仿个八九不离十并非难事，只要能骗过人的眼睛。花非花心想，而人的眼睛往往最容易骗过。
  郦逊之想起一事，道：“蓝飒儿曾经用过断魂制的千里黄沙。”花非花叹气道：“我早就猜到这件事会与他有关。”
  郦逊之眉头深锁，“我听说过这个人。家里有些他的布置，害得我没搞清前不敢乱跑，他的武功如何？”江留醉道：“他很少出手，可以说高深莫测。”他虽和断魂同住雁荡山中，也是只闻其人。
  灵山断魂是“杀手之王”失魂的师弟，以巧夺天工的机关暗器之学闻名于世。四位辅政王爷的王府中都因留下了他的得意手笔而固若金汤，无法擅闯。他为人不分正邪，禁忌颇多，是否能请动他完全看他当时心情。他平日里深居简出，避隐灵山，断魂宫的所在让人踏破铁鞋无从寻觅，见过他的人可谓少之又少。
  对方若连他也能请动，其势力遍布之广，可见一斑。
  花非花默然不语，脸色与先前不同，似有心事。郦逊之露出探询之意，她犹疑地说道：“断魂不问江湖事，平素不怎么会出手，如有他襄助对方，极有可能……”她忽然停止了不说，摇摇头像是在喃喃自语，“不会的。这不可能。”
  江留醉急道：“什么可能不可能？你说出来呀。”
  花非花低低地叹道：“那人已有七年没在江湖上出现，断魂既牵扯进此事，那人势必不会置身事外。那人要是想做什么，天下又有谁能阻得了他？”她说得虽然含糊，另两人一听就知她说的是失魂，一颗心均被拎了拎，听得她继续说道：“如他要插手，说不定我只好退避三舍，关门大吉，不再管这事。”
  江留醉关心的是她最后一句话，闻言立即笑道：“你是这种人么？一见苗头不对，就溜之大吉？我看你不像。”郦逊之斟酌地道：“失魂真的厉害成这样？我不信。”他听说过关于失魂的各种奇之又奇的传说，对此颇不以为然。他自幼身边几人无一不是高手中的高手，失魂即便再厉害，也不过尔尔，只是既在传闻中如此厉害，姑且提防着就是。
  郦逊之与江留醉对前途均是信心十足。郦逊之从小到大所见都是高人，便不把其他人放在眼里。江留醉则一直在四兄弟中充当老大，凡事要靠自己拿主意，始终自信乐观，才能让兄弟们有所依靠，就养成了举重若轻的性格。
  花非花见两人不怕失魂，也不多说，寻了地方换好男装。她特意加了一撇胡须，浑似个伶俐的跟班。郦逊之对她的易容术赞叹不已，一行人即往大理寺走去。
  彼时的大理寺卿金攸为雍穆王金敬的同族。郦逊之报上姓名，金攸一听新任廉察来访，立刻亲自出迎。一寺官员立即议论纷纷，顿时郦逊之的名头已是无人不晓。
  郦逊之等人被一路尊崇地陪同到内厅中。金攸年届六十，瘦脸长颈，须发花白，老态中显出精明。他挽着郦逊之的手，言谈中赞赏有加，郦逊之被他拉扯得十分不自在，举止间多了些矜持。
  坐下谈起正事，金攸对郦逊之的要求一概满口答应，他端起茶笑道：“世子不必忧心，老夫会尽力协助襄办此案。老夫手下办事不力，至今未有多少线索，实在令人汗颜。如今太后和皇上都对世子委以重任，有世子在此主持，老夫就放心多了。相信世子吉人天相，案子不日可破。”
  “不知大人可否将案卷交给我仔细研究？”
  “这是当然。”金攸打了个手势，手下人递上一叠厚厚的案卷，他翻了几页，取出其中的几份，交给郦逊之，“这是事发后所有相关人等的口录和大理寺调查卷册，世子留做参考吧。”说完如释重负。这案子牵连极大，大理寺苦查几日毫无结果，如今有了推卸责任的机会，自是乐得甩手不干。
  郦逊之打开案卷，飞快地看起来，正如金攸所说，“至今未有多少线索”，案卷内并无甚有用信息。江留醉心忧金无忧之死，见郦逊之看完案卷，插嘴问道：“请问大人，神捕金无忧出事之事有无下文？”
  金攸瞥他一眼，见郦逊之也在等回答，一边故作惋惜，一边面有得色地道：“金无忧是个人才，可惜刚愎自用。老夫劝他带大理寺人同去查案，可他偏要一人南下。这下倒好，竟然一不小心丢了性命。”
  郦逊之肃然道：“金捕头深知此案凶险，故悄然查访，并非刚愎自用。他心有社稷为国捐躯，正是我等为官者之榜样，不知大人以为然否？”
  金攸尴尬笑道：“世子说得是。不知世子想在大堂上提审要犯，还是去牢里审问？”郦逊之与他话不投机，道：“去牢里吧。”他手中捏有君啸之妻弯月的信件，自忖可以取得君啸的信任。
  金攸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老夫就领世子走一遭。”郦逊之点头道：“如此有劳大人。”一行人随金攸去往大理寺的牢中。
  牢狱毕竟是不见天日之处，郦逊之等人一走进去就都皱起了眉头。大理寺关押的均是要犯死囚，牢门格外坚固，密密麻麻的木栏后是一张张麻木垂死的脸。原本是个晦气的地方，再加上大理寺官员和狱卒们的闲散，更把此地变成了人间地狱。郦逊之动辄闻到腐败难闻的气息，有些地方更是无从下脚，令人作呕。
  他在踏足那道意味着死亡的铁门之际想，君啸，你会变成什么样？
  金攸勉强带他们走到关押君啸的牢房门口，已是神情懊恼，他深深吸了口气，很快发现气味熏鼻难闻。等狱卒打开房门，金攸忍不住说道：“依我看，世子还是把他提到外面再审。老夫一时不察，委屈了世子。”
  “这是大人所辖之所，大人理应安之若素。此处虽是重犯所住，望大人能稍加体恤，不致天怒人怨。”郦逊之竟毫不领情。
  “世子说得是。看世子的样子，是想在此处审案？”金攸口上答应，心里却冷笑。
  “我就在此间问几句话，大人不必奉陪。”
  金攸暗想，料你也问不出什么，冷眼见他们走进牢内。这间牢房算是宽敞，牢内颇为干净，无甚杂物。西边的桌上放着早饭，被吃了一大半，看来君啸刚睡下不久。他一动不动躺在床上，背向众人，并无反应。
  狱卒走过去推君啸，不料一推之下发觉不对，赶紧俯下身去看。看了两眼，摸摸君啸的头，回报众人道：“大人，他好像病了。”郦逊之连忙走近，那狱卒将君啸整个人翻了个身。他面色发暗，双眼紧闭，像是昏迷过去一般。花非花吃了一惊，凑上前去看。
  金攸惊奇地看看郦逊之，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来人呀，来人呀！”郦逊之冷冷地道：“金大人，他病得如此严重，你不会是刚知道吧？”
  金攸听了他的话，字正腔圆地道：“老夫和世子一同来此，发生了什么事，老夫与世子一样莫名其妙。人有七病八灾，不过是个犯人生病，世子何必紧张？君啸的案子虽然惊动圣听，但出了岔子也不能怪到大理寺头上。我这就请大夫来给他瞧瞧，也算尽职。”
  花非花突然开口道：“不必请大夫，我可以应付。”郦逊之正欲生气，见她胸有成竹，便懒得理会金攸，朝她点点头。
  金攸心下不以为然，乐得不请大夫。他刚才喊了一声，此时跑来好几个狱卒，诚惶诚恐地站在一边。金攸一肚子气顿时发泄出来，骂道：“你们这些饭桶，怎么做事的！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会生病？”
  那些狱卒七嘴八舌说了半天，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花非花查看片刻，蹙眉道：“他中了毒。”起身拿过那碗早点端详。郦逊之问：“碗里有毒？”花非花点点头，“毒性颇为厉害。看情形他刚吃不久，本想运功驱毒，怎奈敌不过毒性，晕了过去。”
  “有救吗？”郦逊之问，花非花点头。另一边金攸问狱卒：“你们几时送的饭？”有人答道：“就在刚刚。”金攸没好气地大骂道：“谁送的？”一人紧张地走出来，抖着身子道：“是小人。不过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人是从大厨房拿的牢饭，路上根本没打开。”
  花非花从身上取了几支金针，开始替君啸驱毒。郦逊之转过头问那个狱卒：“你是一次拿了几份饭，依次送到几间房，还是拿了一份专门送到此间？”
  “是专门的一份。”
  郦逊之问金攸：“为何给君啸专门准备饭菜？”金攸道：“皇上特意交代，君啸的案子非同一般，要我们好好照料，吃的比普通囚犯好些。”郦逊之紧抓不放道：“是么？狱卒若是清白的，厨房就有问题。君啸总不会是服毒自尽。即使他是自己服毒，毒药又是何时带进牢房的？恐怕大理寺怎么也脱不了干系。”
  金攸咳了几声，觉得确实难以做个交代，不由为君啸的伤势着急起来，凑近花非花问：“他怎样了？”花非花平静地道：“今日醒不来，明天或有希望。”金攸转身对郦逊之郑重地道：“既是如此，我去请太医院的人来看。世子，老夫自会把此事禀明圣上，尽力救君啸一命。至于世子审案之事，只怕要往后拖一拖。”
  郦逊之一阵懊恼，揣在怀中的信竟没有拿出来的机会，而且君啸中的毒看来非比寻常，这条线索要是再断了，势必将真相大白之日推至无限之期。金攸见他不愿走，便道：“世子请自便。老夫先去查查，看会有谁与此事有关。”走到牢房门口，又对那些狱卒道：“你们都跟我来。”
  牢内恢复了安静。郦逊之心知金攸决计查不到什么，不由冷冷地道：“这只老狐狸，我甚至怀疑是他下的手。”花非花道：“这种毒配置精妙，是江湖中人的手笔，不晓得金氏府中有没有收留这样的人物？”
  郦逊之道：“你有把握能治好他？”花非花道：“我不做没把握的事，正如如影堂不接没把握的生意。”半天没说话的江留醉忽然道：“他真得明天才能醒？”他一直细心观察花非花的神态，刚才她对金攸说那番话时，他觉得她太无动于衷。
  花非花轻轻一笑，撇过头望了他一眼，“原来你不是太笨！”江留醉也笑了，郦逊之眼中燃起希望，“太好了，我有许多话要问！”坐到床头，看着花非花动手。
  花非花怀着敬意道：“他知道中毒之后曾尽全力克制毒性蔓延，此处才能丝毫不乱。我想，他是不想让他人知道他中了毒。否则，这毒性发作时，恐怕连你我都忍受不了。”她手上几下施为，君啸的眼皮动了动，过了一会儿便张开了眼。
  他像是酒醉刚醒，愣了片刻，方才张嘴道：“怎么了？”他咳了咳，声音嘶哑，“几位是……”
  “我叫郦逊之，康和王之子，君将军听说过吗？”
  “你是康和王府的人，怎会在此？”
  “我新任廉察，来查失银案。昨日去了天宫，这是尊夫人给你的信。”郦逊之取出信来，为君啸打开了，放在他面前。
  君啸并不急于看信，盯着郦逊之的眼道：“大人是新任的廉察？此位久已不设，皇上和太后看来都很信任大人。”
  郦逊之意识到君啸并不简单，微笑地道：“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望君将军能继续带给我好运。”
  “你是康和王世子……”君啸眼望着墙，心绪飘到远方，“我家王爷不知会有多羡慕，康和王居然有儿子能做上廉察。”他文不对题地说着，另外三人眉头一皱。君啸的语气一下子伤感起来，撇过脸朝向墙内，强压心头难过，叹道：“我对不起王爷！”
  郦逊之在他肩头拍了拍，安慰道：“君将军，案子会水落石出，你能和我说说当时的情形么？”君啸控制住心情，转过脸来，望了望桌上的饭碗，“他们想杀我灭口，可惜还是让我逃过了。请问大人，有把握查这个案子吗？”
  “我有完全的把握。”郦逊之心下微微有点不舒服，毕竟对方是个囚犯，以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是太看不起他。
  “不是我不相信大人，只是，”君啸苦笑，“我们百十号人，竟然都搞不清银子是如何被掉包的，连我们都如此，其他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一路上毫无异常？”花非花突然插嘴。
  君啸看了看她，摇头道：“就是太正常，才分外奇怪。大理寺的人审了我们好久了，你看他们有结果么？”
  “那么江北的太公酒楼呢？”花非花忽然说。
  江留醉一怔，随即想通了，那条路正是运银的必经之路，芙蓉可能早就伺在那里。君啸的神情有几分古怪，像是小孩子做了错事被父母捉到，微有赧色道：“你知道我们去了太公酒楼？”
  郦逊之冷笑道：“案卷说你们一路住在驿站，看来你们都说了谎！”
  君啸许是内心有愧，语声低沉了许多，“我们……觉得没什么，又怕王爷怪罪，就都说好了不提。我知道是不应该，但在那家酒楼的确没出事。”
  郦逊之冷冷地道：“出不出事，岂是你说了算。君将军，你未免太天真了。”他不由把前面的好印象尽数打消，而“君将军”几个字，此时听来已有奚落之意。
  江留醉自言自语道：“难道这批官银也是芙蓉劫走的？”郦逊之道：“大有可能。”君啸听到“芙蓉”的名字，大为震惊，“什么？芙蓉？谁是芙蓉？”郦逊之的语气几乎成了嘲讽，冷淡地道：“就是太公酒楼的老板娘。”
  君啸的表情变化了几种，从吃惊到迷惑、到恐惧，最后换作了逃避，“不，不可能。”
  花非花叹气道：“那日因为有她，你们才留在那里？”君啸不语，极力回忆那天发生的事。郦逊之对芙蓉起了好奇心，整件事前前后后都与这个美丽的女杀手有关，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花非花刨根究底地问道：“你们住在那儿的时候，官银放在哪里？”君啸说得极慢，有气无力，“就放在一间大屋子里，一直有人看守。我能保证没出岔子。”花非花不理会他的信誓旦旦，继续问道：“看守的人有几个？是否一直待在屋子里？”
  “有三个，他们一直待在箱子的旁边。”
  “这三个人是不是也关在大理寺？”
  “是的。”
  花非花低头沉思，郦逊之问：“你想到什么？”她叹气道：“那日燕郡主失踪，就是因为他们在屋底挖了一条秘道，我想，会不会在太公酒楼也有同样的秘道？要瞒住那三个人并不难，只需一点迷烟，过后他们不会知道发生过什么事。”
  君啸听她讲“燕郡主失踪”，叫道：“你说什么？郡主失踪了！？”三人朝他点点头，他颓然地问：“是么？王爷知道吗？”郦逊之的脸板得很难看，一字一句地道：“嘉南王可能还不知道，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劫走燕郡主的人就是杀手芙蓉。”
  君啸愣了半晌，长叹一声，“想不到，我竟会栽在她的手里。我把前因后果详细地讲给你们听。”他的话刚说完，众人忽然听到了闹哄哄的声音，外面大呼小叫的像是出了事。
  江留醉道：“我出去看看。”推开牢门走了出去。郦逊之目送他离开，转头望着君啸道：“你先看看尊夫人的信。”君啸这才想起弯月给他的信，连忙举到眼前。信中弯月要君啸相信郦逊之，称郦逊之是天宫的朋友，戴有天宫信物。问他身体如何，需要些什么，案子有没有进展等。最后提到天宫主会尽力援救他，让他放心。
  君啸按下信，此刻他越发感到自己的愚蠢，竟然会钻到别人的圈套中而不自知。
  “你们为什么会住到太公酒楼里去，总该有个原因。”郦逊之心急，忍不住又发问。
  “有几匹马没喂足，半路上饿了，正好就在太公酒楼附近，想想天也暗了，就住了下来。”
  “马怎会没喂足？”
  “好像临时马匹不够，借调了几匹跟我们走的缘故，我想，应该是那几匹马没喂。”
  “你为什么没在案卷上提这事？”
  “我没想到，大理寺的人也没问。”
  郦逊之想，他们连去太公酒楼的事都没说，自然不会提起这些事。这马匹是第一桩蹊跷事。
  “第二天你们几时上路的？”
  “一大早就离开了，那时天还没亮。”
  “老板娘出来了吗？”
  “没有，没见着她。王爷跟我说过，无论住哪里都要一早上路，我们走得很急。”
  “当天夜里你们在酒楼里做了些什么？”
  “那时是我们出来的第一天，大伙儿喝了一夜的酒。”
  “你让他们喝的吗？”
  君啸想了想，“我允许的。”
  “老板娘那晚做了些什么？”
  “她对我们很客气，说酒楼难得有官老爷来，酒钱给我们减半。”君啸的语音很低，神情沮丧。花非花淡然地问了句：“她很美，是么？”君啸闻言，像被一根针刺了，差点跳起来，继而没有表情地跟了一句：“是很美。”郦逊之瞥了花非花一眼，猜想她的用意。
  花非花抬头望了望牢门，“他怎么还没回来？”正说着，江留醉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一脸急迫，手指着外面叫道：“不好了，那十几口箱子全被烧掉了！”一言既出，郦逊之霍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运官银的那批箱子，本来放在大理寺东面的证物房里，如今房子起火，火势太大，怕是抢不出来了！大理寺的人正在救火，不过我想无济于事，恐怕连起火的缘故都查不出。”江留醉抹了把汗，虽是冬日，在大火边上待了一会儿，加上来回奔跑，着实出了些汗。
  花非花递了手巾给他，他冲她美美地一笑，擦起汗来。
  郦逊之的脸上飘满乌云，“我们又迟了一步。”他的声音中有自嘲与不服，“好得很，看来他们已经盯上了我。”江留醉问：“你是说，对方知道你会来大理寺，先断了你的后路？”郦逊之并无畏惧，相反充满信心地道：“且让我慢慢找到他们的马脚。”忽然想起一事，问江留醉：“对了，你到京城后，有没有遇上过追杀你的人？”
  江留醉摇了摇头。郦逊之沉思道：“我感觉今日之后，会发生很多不寻常的事。”他看了君啸一眼，“箱子既然已毁，我们就从其他线索着手。君将军，以后若再想起什么，烦劳传个话给我，这件案子交由我审理，我会交代大理寺的人不要为难你。你歇息吧。”
  君啸奋力坐起，低头向郦逊之拜了拜，“大人，犯官不敢多说，只想请大人能在皇上面前为嘉南王说几句公道话，不要让王爷进京。如果王爷进了京，我怕……我怕会有更大的事发生。”
  郦逊之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会尽力。”他向江留醉和花非花使了个眼色，三人一齐往牢门外走去。郦逊之在门口回头看了君啸一眼，他正在出神地想着心事，对君啸而言，他有许多时间可以慢慢地想心事。
  郦逊之走到牢外，看见冲天的火焰正傲慢地燃烧，丝毫不理会人们泼向它的一盆盆水。金攸气急败坏地站在远处叫喊，指东指西，救火的人乱得像没头的苍蝇。屋门上的大锁已被打开，里面处处是放肆的火焰和绝望的证物。这场火，会烧掉多少有用的证据，毁去多少人的希望，郦逊之不知道，但他休想再从这座变成火炉的屋子中找到任何有用之物。
  他没有再和金攸打招呼，径直往大理寺正门走去。走到门口后，他深深地吸了口新鲜的空气，试图抛开心头的压抑之感。回头找江留醉时，却意外地发现只有花非花一个人，不由奇道：“江兄弟呢？”
  花非花道：“我看见他去找大理寺的人，想是他有话要问。”郦逊之不以为然，心想江留醉再问也是徒劳无功。当下问花非花：“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花非花道：“不必。我今晚要去十分楼，你可有兴趣同去？”
  “十分楼？”郦逊之忽觉拨云见日，“对，是该去见见那个若筠，弄清她的身份。好，我和你同去。”
  “酉时我在十分楼外等你。”花非花丢下一句话，飘然而去。
  郦逊之望着她的身影，有种似幻似真之感，他知道她是如影堂的一个“影子”，但不愿意真的看到一个影子般飘忽神秘的人。她身披的那抹紫色云肩，如薄薄云雾蒙住了她的人，也遮住了她的心。她身上有太多谜，而他又不便相问。
  他不禁想到那个叫芙蓉、或者叫蓝飒儿、或者叫若筠的女子，她们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不同的人？她和这个案子紧紧缠在了一处，成了此时唯一的线索。对方能请动她、请动断魂、请动红衣和小童，能在大理寺狱君啸的食物中下毒，能烧了大理寺的房子而不被人发觉──只有劫官银的人才有这样的手笔，他们已习惯了让别人感到意外。
  那他该做些什么去反击？
  郦逊之茫然地走到大街上，终于，热闹的街市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一家家地看着货摊，拿起一个又一个的小玩意儿，仿佛从前站在小佛祖身边，好奇贪婪地盯着光怪陆离的一切。他想到了梅湘灵之女梅纨儿，她一直很羡慕他可以到陆上去闯荡，他也每每以所见所闻来炫耀。
  他手中拿起一面小镜子，花纹繁丽，造型精巧，比在岛上所用的器物华美多了。但他买了也无人可送，即使是梅纨儿，在他心中也不过是幼时的玩伴，从没怎么挂念过。他放下那面镜子，一丝凄凉袭上他的心头。
  他挂念过谁呢？即使亲如父母，自小到大见面寥寥，相互之间只有名分而已。自从母亲去世后，他想她的时候多了些，但和父亲仍生分得很。师父们虽然亲和许多，可除了武功外，什么也不对他说。
  只有小佛祖，带他离开那快让他僵化了的小岛，让他见识了大千世界，从各样小玩意儿和小把戏中学到了本事。虽然那加起来只有数月时间，他却真正感受到了人生的乐趣。小佛祖从来不许郦逊之叫他“师父”，只说两人是忘年交。郦逊之尊敬他喜欢他，也羡慕他，小佛祖过的是真正的生活，他拥有真正的幸福。

第九章 窃玉
  天色渐暗，飘下漫漫雪花，沿街的铺子忙不迭收拾家当。郦逊之站在街角避雪，只瞧了一会儿，雪越见稀少，又停住了。郦逊之摇了摇头，心想老天爷阴晴难定，便动了返身回家的念头。
  他正兀自出神，忽然一阵力量从后撞来，身子往一边冲去。他连忙稳住，心下诧异怎会事先毫无察觉，回头看去，一个二十多岁的雪衣女子张大了嘴，一脸惶恐。见他目光射来，雪衣女连声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我走路没看人，你撞伤了没有？”
  她说话时双眼弯成一道柳叶，极为讨喜，郦逊之无法生气，笑着摇摇头。雪衣女腰肢一晃，悠然走开，撇下一句话在空中荡开，“没伤着就好。”她的背影像阵烟似的，在人群里片刻就消失了。郦逊之觉出不对，伸手进怀中，太后所赐的金牌连带着其他物件竟都不见了。
  “岂有此理！”郦逊之万没想到他会轻易栽在别人手里。那雪衣女出手之快，神情之老到，出乎他的意料。他一边往她走的方向追去，一边想，“她是谁？”
  雪衣女隐在街角看郦逊之跑过，狡黠的眼中多了几分自得，自言自语道：“我早知道，一个世子能有什么能耐？”见郦逊之跑远了，她放心地走出来，比新嫁娘还得意，走路像是要飞。她溜到一座高楼前，瞅着四周无人，掏出一把匕首，在楼前的石狮爪上刻了起来。
  刚刻两笔，一只手握住了她的刀，声音如打雷，“交给我就行了，不用知会顾主。”雪衣女见那人竟是郦逊之，呆了一呆，很快又笑道：“啊呀，是你啊，你也在这儿，真巧。”
  郦逊之直截了当地道：“少啰唆，东西还来。”她茫然道：“什么东西？”郦逊之冷笑，“不要逼我。”雪衣女直视他，无辜地道：“光天化日，你想欺压民女？”郦逊之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抓她的手腕，雪衣女“哎哟”“哎哟”地叫着，四处躲避，手腕最终被他抓住。
  他用力一捏，金牌从她的袖子里掉了出来。郦逊之道：“没话说了吧？”雪衣女笑嘻嘻地道：“怪我眼拙，没瞧出世子也是行家。”
  “你叫我世子？”郦逊之淡然地道，“你知道我是谁？”雪衣女自知失言，默不作声。郦逊之道：“说，你是谁？谁指使你的？说出个名堂，我不会送官。”雪衣女哼了一声，眼中狡黠又现，手迅速一抽。
  “想送官？没那么容易！”她身如彩凤双飞翼，轻轻巧巧掠上对街的屋顶。郦逊之冷笑了笑，目送她背影飘忽，并不马上去追。
  雪衣女蹿过几条街，在屋顶上飞奔，如踏平地，不亦乐乎。她回头一望，没见郦逊之的踪迹，嘻嘻一笑，冲背后扮了个鬼脸。“我说你追不上吧。”乐滋滋地跳下来，在地上喘了口气，“好险！”她伸了个懒腰，又取出其他物件，“唉，要这些有什么用？”随手一扔。
  郦逊之仿佛鬼魂神奇现身，把东西接在手里，似笑非笑，“你既然不要，干吗不还给我？”雪衣女往后跳了一步，定定神，“我知道你来了──这不就是还给你么？”
  “当面撒谎。”郦逊之逼近一步，“你到底是谁？”
  “你猜。”雪衣女不慌不忙，笑得灿烂。
  郦逊之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四处看着像是在找什么，雪衣女问：“喂，你干什么？”
  “我在找雪花。”他一动不动地看她的反应。
  雪衣女叹了口气，如狐狸被抓着尾巴，一脸无奈，指着一座屋子背阴角落里的积雪。“那里有雪，不过已经不再是花。”
  郦逊之看着她，“是么？”雪衣女歪着头，像看个怪物，“你不像普通的世子，一个王府的人，居然能猜出我的身份。”郦逊之摇头微笑，“我若只是康和王府的人，的确不会想到你──有雪时才会出手的名盗雪凤凰，不知为何会光顾我？”
  雪凤凰道：“我比金无虑差远了，‘神偷名盗’是人家抬举，要是真能和他齐名，也不会……”她瞥了郦逊之一眼，吞下后半句，“听你的口气，似乎也有别的身份，是什么？”郦逊之露出同样狡黠的笑，“小佛祖是我的至交。我回来之前，他让我特别当心的人中，就有你们两位。”
  “小佛祖？”雪凤凰一吐舌头，直叫苦，“你认识我师叔？原来是自家人，真不好意思。”
  “那你怎么说？”
  “欠你人情……”雪凤凰急急地说。难得被人抓到，又是师叔的朋友，只好给几分面子。
  “好。”郦逊之答得干脆。
  雪凤凰舒了口气，心想这小子真好说话，立即道：“那么后会有期。”赶紧抬腿，走为上。
  “等等，”郦逊之挡住她，“欠我的人情何妨即刻就还，省了日后挂念？”
  “不会挂念的。”雪凤凰说完，马上笑道：“你不必挂念，我会牢记，你一旦有事，就来找我。”
  “我此刻就有事。”
  雪凤凰摇头，“不行，我可不能告诉你顾主是谁，即使你是我师父，我也不能坏了规矩。”
  “我说的不是这事。谁要对付我，我自比你更清楚。”郦逊之心想，左不过是姓金的，有什么好问，“我刚接手一个案子，和你们这行有些关联，想你留下来帮我。”
  雪凤凰笑起来，“你相信我？我是贼，你是官，让我帮你？”
  “不打不相识，我当你是朋友。”
  雪凤凰上下打量他，当朋友？好，那就是同辈。“你是我师叔的朋友，我该信你，不过毕竟我是贼，你不怕传扬出去于你前途不利？”
  郦逊之的眼移向他方，悠悠地道：“本来你要去享福，我却拉你出山，是很难为你。可若我们是至交好友，还计较这些干什么呢？”他把目光放回她身上。
  雪凤凰向来是有雪的日子才出来作案，其他时候都在享用花不完的银子，快乐逍遥。因此她每件案子做得极大，往往让一个富翁倾家荡产，早是官府通缉的人物。郦逊之却管不了这个，有金牌在手，旁人想来不能把他怎么样，倒是有用之人千金难求。
  “好吧，看在师叔的面上，我先答应着，万一不行，我掉头就走，你别拦着。”
  郦逊之笑着朝她拱手，“多谢。官府的人不会上门管这等闲事，和我在一起你只管放心。”雪凤凰拍拍他的肩，“我是很放心，不过，你千万别太放心我，说不定我一时手痒……”
  “这我不怕，顶多有雪的日子看紧你。不过我一直奇怪，有雪的日子，照例说人都怕冷怕湿，反会待在家中不出门，你再去做买卖，岂不是难上加难？”
  雪凤凰眼一眨，转开话题道：“这是个秘密，我不会告诉你。说起来，帮你的忙有没有别的好处？我花银子很快，若是手紧……”
  谈到酬劳，郦逊之颇有无能为力之感，一本正经地道：“我们可以讨教武功，切磋偷技，一两个月下来案子破了，所学亦有长进，无论于国于私都是皆大欢喜。你说好不好？”
  雪凤凰听得没趣，手一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贪心，怎么也不来打你的主意。”郦逊之想到一事，问：“对方会不会为难你？”
  “我只收了百多两银子定金，他们要是肉疼就拿回去。我爱干就干，惹恼了我，就查出他们的底细偷个一干二净，看谁有本事！”雪凤凰说得轻描淡写，恢复了神气。“其实你对我们这行够熟，我师叔想必都教过你，何必要我帮忙？”她暗道既没油水，能溜就溜。
  “小佛祖不想把我变成偷儿，只教了皮毛，否则让我父王知晓，非找他算账不可。听他说多了，我晓得一些大概，但其中的不少门道连听也没听说过，得靠你才行。”
  “说得有理。唉，你怎么就会认识他呢？”雪凤凰大叹一口气，“你有什么事要麻烦我，不妨说来听听，要是太麻烦，我看那人情不如改日再还。”
  “我正在查一桩与偷盗有关的案子，你一定拿手，不必担心。”
  雪凤凰只得应了，伸了个懒腰道：“站着说太累，我也渴了，请我吃喝一顿，找个地方慢慢聊如何？”若是从今后吃喝玩乐能不用自个儿花银子，她眼睛一亮，还是值得高兴。
  两人走回大街，想挑一处安静的茶坊酒肆。走了两步，雪凤凰双眼圆睁，拉着郦逊之往一家颇为招摇的店铺奔去。郦逊之抬头一看，“楚记玉器”，不明白雪凤凰又有什么花样。他停着不走，道：“找个茶馆地方聊天便是，来这里作甚？”
  “喂，中原楚家的名头，你不会不知道吧？”
  “听说过，和我们无关。”
  “和你自然无关，和我就大大有关。天子脚下就数楚家玉器最正宗，正巧走到门口，你不进去看看？不是说互相切磋么，我可以教你如何辨认好玉，你不是能学点东西？”
  郦逊之见她说得在理，只得依她。两人走进店里，立即有伙计请座上茶，十分周到。雪凤凰悄悄对郦逊之道：“来这儿的都是有钱人。”郦逊之低声问：“你常来么？”雪凤凰道：“常来。”发觉郦逊之眼中不怀好意，哼了一声道：“但我从来不打楚家的主意，你不晓得楚奶奶有多难惹？相比之下，我宁愿去偷你们王府。”
  郦逊之一笑了之。雪凤凰这话也是说说而已，康和王府中有断魂安排的机关，很多专防夜行人，即便按图索骥亦不易闯入。四大王府都安全得很，只要不出门，绝不会惹上杀身之祸。
  有伙计问他们想看什么，雪凤凰选了上好的墨玉，伙计进内屋去取。郦逊之扫视四周，见店中人头攒动，生意很是兴隆，每个客人身边都有一两个伙计陪伴。老板正和一个南方商人窃窃私语，手中拿着一块黄玉品头论足，来不及顾及其他客人。
  这时门口走进一个贵公子，从头到脚挂满了眼花缭乱的玉饰，像一家流动的玉器货摊。一时间客人们纷纷被吸引到了他身上，老板停下交谈，走过来招呼道：“这位公子，要看些什么货？”
  “把最好的拿出来就是了。”少年懒洋洋的，径自挑了位子坐下。待他坐定，人们才把眼光挪到了他脸上。他长得斯斯文文，说不上好看，但也不讨人厌。郦逊之和雪凤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他易了容！”两人的话音很低，那少年却已听见，斜斜地射来一道凶狠的目光。郦逊之暗想，此人神气活现，必有什么来头。
  却听雪凤凰悄声低语：“这个人有点不对。”郦逊之道：“怎么？”雪凤凰道：“我不晓得，就是有哪里不对。”
  老板捧来一个极大的锦盒，打开后满目耀眼，周边的人聚过来看。那少年沉下脸，恶声恶气地道：“走开些，别碍着本公子看货。万一短少什么，你们赔得起么？”客人们见他不好说话，散了开去。少年眯起一只眼，拣起一只玉扳指，放到面前三寸处，细心地端详。
  雪凤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少年似有察觉，瞥了他们一眼。雪凤凰飞快地移开目光，把手中的墨玉戒指套在中指上比画来去，余光仍在暗中察看他的举动。
  少年放下扳指，同时拿起一把紫玉葡萄、一只黄玉雕龙笔筒、一件碧玉坠子，捧得手再也捧不下了，慢慢地把玩。忽然，他眉头一皱，提起那只笔筒，摇头道：“老板，这只龙雕得可不大好。”老板连忙请教。
  “这龙爪屈而无力，张而无神，不像龙爪，倒仿佛鸡脚。你说我说得可对？”少年谈笑自如，说话间三颗紫玉葡萄已溜进了袖口。郦逊之在一边看得仔细，对雪凤凰道：“原来他和你是本家。”雪凤凰将嘴一撇，很是不以为然。
  老板继续请教，少年侃侃而谈，左手把笔筒挥舞来去，右手无厌地吸纳着一颗颗紫玉葡萄。待葡萄串瘦弱了几分后，他自然地放下紫玉葡萄，取来一对墨玉镯，仍然和老板大谈玉龙如何之无形无神。
  雪凤凰微笑着问郦逊之：“你可看到他是什么时候偷那件碧玉坠的？”郦逊之讶然，小声道：“碧玉坠给他偷了？我没看清。”雪凤凰点头嘉许，“他不错，手脚麻利，是个可堪造就之材。”郦逊之失笑道：“路数和你一样，都用袖子偷，难怪你要造就。”
  雪凤凰不以为然，“他哪有我行，我下手比他快十倍。你可曾看见我出手？不像他，连你都能看出他不对，可见没大本事。要是让我调教个把月，就大不一样。”郦逊之微微起身，“你想造就他，我却要抓他。”雪凤凰急忙扯住他，“哎，不关我们的事，你惹什么麻烦？都是江湖人，放他一条生路。”
  “这是楚家的生意对不对？”郦逊之着重说出“楚家”两字。
  “楚家财大势大，帮他们一个忙，也许会有些好处。我知道你的用意了。”雪凤凰低声偷笑，“到时候他们说不定能送我们几件玉器，权当感恩。你去吧，我不拦你。”
  “当然不单单为了楚家。”郦逊之见她尽做美梦，也由她，“我抓他的理由还有两条。一者，我要办的案子和偷儿大有关连，说不定在他身上能找着线索。二者，我毕竟是朝廷命官，他违法乱纪，总要依法行事。”
  雪凤凰叹气道：“看样子我这些天得收手，否则你来个依法行事，我就惨了。”
  郦逊之一笑，站了起来，身后的伙计殷勤地问：“客官看中了哪一件？”郦逊之摇手，往老板和少年走去。少年似乎知有事要发生，抬起头，冷冷地盯着他。
  郦逊之朝老板一拱手，客气地道：“不知老板怎么称呼？”老板瞥了他一眼，道：“敝姓楚。”转过脸继续对着那少年。郦逊之微有怒意，扬声道：“楚老板，在下有事想说，不知方便不方便？”老板把头转向郦逊之，见他器宇不凡，客气地道：“公子有事就吩咐。”
  那少年在老板转头之际，又顺手牵羊，把锦盒中的一枚羊脂玉戒指取为己有。郦逊之胸中怒气顿生，右手疾探，牢牢箍住他的手，喝道：“你居然还敢再偷！”
  少年松开手，羊脂玉戒指差点掉在地上，老板心疼地抢过。店内所有人的视线齐齐地射了过来。少年毫不紧张，冷冷地抬起眼，不死不活、慢条斯理地问：“你吃多了？我好好在看货，你居然冤枉我偷东西。”抬起手看了看，“伤了我，你赔得起吗？”
  郦逊之冷笑，看来此人是惯偷，若是他语意谦恭小心道歉，自己或许会心软，反向老板求情。但他毫无悔意，郦逊之不禁狠下心肃然道：“楚老板，你只需看他的袖口，一切真相大白，不用我多说。”
  客人们觉得有趣，聚拢来想看热闹。那老板向伙计使了个眼色，朝其他客人道：“诸位客官，敝店出了点小事，今日就到此为止，请诸位明日再来。万分抱歉，望诸位原谅则个。”郦逊之心念一动，老板做得极是，店中都是贵重玉器，万一再有人趁乱取物，损失只会更大。
  不一会儿客人俱已走尽，剩了那少年和郦逊之、雪凤凰三人。老板在店门口送完客人，松了口气，回来朝郦逊之客气地道：“客官恐怕是有些误会，这位小爷的确是在看货，并没有做什么不轨之事。”
  郦逊之不大痛快，语气也硬了，“楚老板，我们亲眼见他行窃，现下他袖口中就有数颗紫玉葡萄、一件碧玉坠子，刚刚你见着了，若不是我抓到他，那枚戒指也给偷了。人证物证俱在，他万无可赖之理，楚老板何必怕事？”
  老板的笑容不大自然，犹如被别人踩了一脚，十分心虚，好像偷东西的不是那少年，而是老板自己。少年依旧趾高气扬，振振有词地道：“一派胡言，倒有理得很！本公子家中玉器何止千万，会稀罕这点破烂？光我身上这些，哪一件比不上这里的东西？我有必要偷吗？”
  郦逊之盯着他，语气比他更傲，当下说道：“既不是来偷东西，为什么要易容？袖子里面藏的东西，你敢拿出来看吗？”雪凤凰走了过来，接口道：“是呀是呀，我可以作证，他是偷了东西，老板你看这锦盒里少些什么？东西都在他袖子里呢！”
  那少年一脸不屑，“朝廷王法，可有一条不准易容出门？我爱怎样是我的事，旁人管不着。至于我的袖子，哼哼，我是什么身份，你们想搜我身？要是找不到，我身上的宝贝却不见了，该找谁去？你们血口喷人，硬把白的说成是黑的，我也不怕你们，公道自在人心。”
  老板点了点锦盒中的物品，赔笑道：“客官只怕有些眼花，这里真没有短少什么，依在下看，是一场误会。”
  郦逊之勃然变色，眼神如刀锋慢慢地割过老板的脸，尖锐的语气里带着威严，“楚老板，天子脚下是守法之地。这儿又是楚家的地方，做事总得小心些。你如此维护他，该不是背后有不可告人的用意吧？他说得没错，公道自在人心，我只管把两位送去京都府，让知府大人审问处置好了。”
  那少年大笑，“知府有什么了不起？你让他来见我。”郦逊之暗想，难道此人和金氏有关，否则怎能如此狂妄？心下有气，不由分说伸手去抓他，喝道：“只怕由不得你！”那少年反应极快，身子向后一仰，脚下同时发力，将椅子往后挪开了数寸。郦逊之岂能服输，踏上一步，和他过起招来。少年也是托大，竟坐在椅子上动手，两人瞬间交换了数招，少年或避或挡，就是不肯离座。
  郦逊之见他竟坐着动手，双眉陡压，掌中的力度顿时大了一倍，少年果然吃力，几次差点碰着他的掌风。几个回合后，少年铁青了脸换了招式，掌中挟着阴冷之风飕飕地飙来。郦逊之见他掌风古怪，想不起是哪个门派的功夫，不甘示弱地迎面一推，用师门至纯至精的“华阳功”将对方的劲力反推回去。那少年滑溜异常，带着椅子呼的移到一边，居然还有空隙回敬郦逊之一掌，只是到底自保要紧，掌力少了三分力度。
  郦逊之唇边留笑，轻易地化解了这招，右手快如闪电直探他的喉间。少年“咿呀”一声，整个椅子翻了个身儿，就势滚到一边跌了下来。郦逊之正想赶上，楚老板挡在了他身前。
  郦逊之的脸一冷，淡淡地道：“怎么，楚老板想为这小贼说情？”瞥了那少年一眼，见他不紧不慢地拍好身上的灰，悠闲地站着，倒像在等着看郦逊之的好戏。
  老板连忙摇手，把郦逊之拉到一边，“客官不要急，有话慢慢说。听尊驾的口气，似与我们楚家有交情，不知怎么称呼？”他好好打量了郦逊之一番，暗自猜度他的来历。郦逊之回道：“交情不敢说。敝姓郦，名逊之。久仰楚家在中原的威名，一直无缘拜见贵府中人。楚老板，我并不想为难你，但他实是气焰嚣张，不惩罚他不行。”
  “郦……啊，莫不是康和王府的世子？新封的廉察大人？”老板脸色大变，忽青忽白。郦逊之心下想，楚家确实厉害，点头道：“楚老板好快的消息。既是朝廷命官，少不得要管些闲事，我想即便是楚家的长辈知道，也不会责怪在下逾越。”
  老板想说什么又不敢开口，吞吞吐吐了半天，回过头去看那少年。待老板咳嗽了一声，少年才露出笑朝郦逊之拱手，换上和蔼可亲的神情，“果然是一场误会，兄弟这里赔不是。楚三，你跟世子说清楚吧，都是自己人，没什么好隐瞒的。”
  郦逊之和雪凤凰俱吃了一惊，听这口气不仅两人相识，且少年的地位在老板之上。老板尴尬地笑了笑，斟酌道：“实不相瞒，这位公子不是别人，就是我们楚家大少爷。大少爷他……担心我们偷懒，时常扮作客人来店里查探。两位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大少爷不是故意刁难，实是不想让此事传扬出去，万一以讹传讹便不好听。请两位别放在心上。”
  郦逊之和雪凤凰面面相觑，不知说什么好。众所周知，中原楚家虽然人丁兴旺，可偌大一个家族，孙辈里就只有楚少少一个男丁，因而被楚奶奶宠上了天去，在家中的地位远超过他的父辈。雪凤凰知道楚少少此人飞扬跋扈，不可一世，更拜苗疆老怪为义父，在北方、在南疆都是出了名的难缠角色，黑道白道避之唯恐不及。
  郦逊之听说过这么一回事，当时没放在心上，不想这会儿竟遇见了，还差点闹僵。楚老板说话时表情极不自然，这番叙述后似乎尚有别情，不像他说的那么简单。的确，堂堂的楚家大少爷，查看自家生意的情况，使出偷窃这招实在匪夷所思。
  楚少少靠近郦逊之，笑道：“兄弟顽皮了些，不知是世子驾到，有失远迎不算，说话多有得罪，还请多多包涵。”郦逊之心想，你做贼时若真能迎接我，我还真承受不起，客气地答道：“好说，好说。”他思量用词，对楚少少无一丝好感，“楚少爷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让在下见识一下，下次就不会再搞错。”
  楚少少大笑，“请稍候片刻。世子尽管在这儿玩赏玉器，若有中意的便拿去，兄弟刚才冒犯，就算赔礼。”两人步入内室，一班伙计也都退了下去。
  店铺内一下子只剩他们两人。雪凤凰望着一锦盒的玉器，愣了愣又开心起来，“他说了，随便拿是不是？”郦逊之没缓过神来，随口说道：“你想要？”雪凤凰点头，“不要白不要。他们楚家巴结官府发了大财，又靠了楚奶奶的名气，在武林中也大有身份。这样的竹杠不敲，你去哪里敲？”
  郦逊之想着心事，没有答她。雪凤凰自顾自挑着，继续说道：“你别小气，就算他们替你付我酬金。我这人平日吃得很好，住得也好，你虽然做了什么官，可朝廷的俸禄能有多少？出门做事总要求人，官大不一定有用，有时还是这些东西好使。”
  郦逊之知道她说得有理，见她挑了一件首饰，笑得越发妩媚，手忙脚乱地抱了一把，放入怀中。他摇摇头，好笑地道：“你竟穷到这地步？！”雪凤凰连连摇手：“哎，这和穷不穷无关，难得有这样的好事，自然不可错过。不过如今成了白送，好坏也分不清了，均是一般可爱，只好照单全收咯。你要顾面子是不是？”
  郦逊之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叹气，“我有点后悔。”雪凤凰道：“不用后悔，以后用得着我的时候，你就知道今日不冤了。”她的眼光又瞟到了别的东西上。郦逊之笑道：“但愿如此。小佛祖真该打，他怎么不告诉我，你这么让人头痛？”
  “你竟敢想打我师叔？”雪凤凰瞪大了眼，跃跃欲试，“最好打得狠一些，省得他把什么本事都教给别人，让我上哪里都遇到对手！”郦逊之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来，“你和你师叔都很对我的胃口，坦白爽快，是性情中人。对了，你见过金无虑吗？”
  雪凤凰漫不经心地道：“当然见过啦。他和我齐名，总该瞧上一瞧，是不是真有这资望。我想对他下手来着，不过给他看破了。”郦逊之道：“有没有吃亏？”他似笑非笑，好像很希望听到他预想的答案。
  “我不至于这么差。”雪凤凰捶他一下，“你就想看我的热闹，心眼太坏。”她到底天生敏感，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内屋稍有动静，就移好了目光守候。楚少少换了身打扮，和老板一起走来，雪凤凰一眼把他看了个仔细。
  说实在的，他比郦逊之可神气多了。雪凤凰不觉多看了两眼，这就是北方第一大户少爷的气派。她回头重新看郦逊之，长得不比楚少少差，甚至更加英武，可平和有余张扬不足，要是一直有想打小佛祖的神气就好了。虽然郦逊之有时挺傲气，怎么就和楚少少不一样？雪凤凰想着，找出了解释：楚少少的傲气是天生的，郦逊之的傲气是被逼出来的。真奇怪，他堂堂一个世子，怎么还压不过一个平民百姓。
  她心里念头转个不停，在一边反复比较两人。
  莫说雪凤凰一个女子喜欢楚少少的长相，就连郦逊之初看他时也略感意外。好清俊的一个人！这样的相貌绝不像长在一个俗人脸上，郦逊之的恶感不知不觉减退了。相貌不凡者多少会让人忘却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顾盼神飞的楚少少显然做到了这点。
  楚少少热情洋溢地约郦逊之和雪凤凰到酒楼一坐，力言要宴请两人赔罪。郦逊之想拒绝，却挡不住他的好客之情，加上雪凤凰凑热闹附和，被两人拖至附近酒肆中。
  走进酒肆，楚少少客气地道：“事出匆忙，未免委屈了世子和这位姑娘。”说完后，也不管郦逊之是否要客气两句，丢了个笑容直奔掌柜面前。掌柜显是认得他，慌不迭迎了出来，寒暄一句就大声叫唤伙计，亲自领他们上楼。
  楚少少待两人坐定，朝掌柜吩咐了几句，含笑道：“世子刚到敝店，想必也是爱玉之人，赶明儿在下好好地选几块上等的送到府上。今日实在没有预备，让世子见笑了。”
  他的热情让郦逊之抵挡不及，却也不怎么反感，微笑道：“楚兄客气，叫我逊之。此次陪雪姑娘去看玉，楚兄不必认真。不打不相识，能和楚兄认识，太客气倒生分了。”此刻的楚少少，好像没先前那么讨人厌。
  “哈哈，说得好，说得好。世子……啊，一时还是改不了口。在下岁数没你大，排行十七，人称十七郎，郦兄叫十七郎也可，叫楚十七也可。”
  菜肴一盘盘端上，雪凤凰看着龙肝凤胆、莲花肉丝、干炸虾段、黄金彩鱼，越发饿得厉害，催促两人道：“喂，你们两个有完没完？什么兄呀弟的繁文缛节，菜凉了可惜。”楚少少附和，“姑娘教训得是，吃菜吃菜。不过，郦兄在朝为官，礼节必不可免，在下啰唆点也必要。对了，雪姑娘怎么称呼？”
  “雪姑娘就是雪姑娘了，没有别的啰唆称呼。我是世子的贴身丫鬟，世子和气，没把我当下人，称我一句姑娘。楚公子就叫我阿雪好了。”雪凤凰说到这儿，瞥了郦逊之一眼，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青荷包里脊，“我不客气了。”
  郦逊之没料到她会如此表明身份，意外之余，眼光停在她身上暗自感激。
  “这怎么行？雪姑娘貌美如花，可谓‘宰相家人七品官’，比寻常的小家碧玉强得多。”楚少少移目看郦逊之，见他凝视雪凤凰，若有所悟，转了个话题，“郦兄的眼光真是锐利，小弟的易容和小伎俩都逃不过郦兄的眼睛。我听说尊驾刚刚返家，过往在外想必有一番非常的际遇。”他没有提及武功的事，言下仍有几分自负。
  郦逊之正欲回答，楼下有人大声喧哗，隐约听到什么“走水啦”、“不好了”的叫喊声。不由自主地问雪凤凰：“出了什么事？”雪凤凰飞快地起身，一口咽下食物，“我看看去。”手往二楼边栏杆处一撑，直接跃下了楼。
  郦逊之眉头一皱，知道她飞檐走壁惯了，心下只有叹气的份儿。楚少少对楼下发生的事未见一丝兴趣，看到这场景却兀自惊异。“她的轻功很好！是郦兄调教的吗？”
  “过奖。”郦逊之避而不谈。雪凤凰本事不错，人却张扬，带上她究竟是不是个错误，他也不知道。好在她的确身负绝技，没听说过哪次失手被擒。
  楚少少没再说什么，只请郦逊之吃菜。郦逊之隐约地听到有人提到“柳家庄”，心悬了起来，记得江留醉说过住在柳家庄，难道是那里有事不成？楚少少始终注目他的表情，此时将脸凑近，款款相问道：“郦兄有心事？”
  “哦，没什么。”郦逊之和他相距极近，见他一双眼深似古井，直直地往心里射来，连忙往旁边挪了挪，心竟慌慌的，“我没事。”按下眼神，回想起楚少少老成而天真的笑容，既像洞悉一切，又仿佛未谙世事。奇怪，这位楚少爷倒和龙佑帝有几分相似。
  楚少少撇下他，自顾自地道：“郦兄对雪姑娘不一般。”他语气里有别样的意思，郦逊之哑然失笑。这时眼前人影一闪，雪凤凰嘻嘻一笑坐回原位，“猜猜出了什么事？”却不忙说，双箸如飞，往口中填菜。
  郦逊之问：“柳家庄着火了？”
  “咦？你的耳朵可真尖，是柳家庄出事了。”雪凤凰含糊地对郦逊之道，咽下菜歇了口气，“正烧着呢，据说整个庄园烧起来了，好像有人打架，不晓得什么缘故。”
  “柳家庄在哪儿？”
  楚少少奇道：“郦兄想去看热闹？”郦逊之点头，楚少少道：“就在东门外，很好找。”他一脸殷勤，心中飞快地转着念头。
  郦逊之站起身，雪凤凰叫道：“吃完再走也不迟！”郦逊之道：“只怕等你吃完，什么都烧完了，有什么好瞧？”提步往楼下走。楚少少拦在他面前，“郦兄当真要去，我奉陪如何？”郦逊之摇了摇头，“多谢美意，今日已经太叨扰，以后再说罢。阿雪，我们走。”
  雪凤凰恼火地盯了一眼热腾腾的菜，没奈何地站起身，想了想，夹起一只较小的龙眼鹌鹑，捏在手中。楚少少道：“郦兄莫急，我向掌柜的借两匹马，两位可到得快些。”转身飞速下楼。
  郦逊之望着雪凤凰道：“你的胃口真好。”雪凤凰扮个鬼脸，几口消灭了那只鹌鹑，用丝帕拭净手中的油渍，悠悠地道：“哼，你想饿死我可不行，吃顿饭都匆匆忙忙，难道想去救火？”
  “我怕我的朋友会在那儿。”郦逊之说完，匆匆下楼。雪凤凰看了一眼满桌的好菜，只得跟了下去，拍拍他，“喂，看在你为朋友的分上，不和你计较，晚上我可要安安静静地吃顿好的，不许你再吵我。”她靠近他，在他耳边低语道：“我不是你的丫鬟，别亏待了我。”
  郦逊之笑道：“我明白。”这当儿楚少少正走过来，故意装作没看见他俩的亲密样，待了片刻才迎上前，“马就在门外，路上小心。”郦逊之言辞诚恳地道：“十七郎，多谢。”楚少少不由心喜，“好说好说。改日一定上门拜会，后会有期。”
  两人出门上马，直奔东门而去。郦逊之知道江留醉可能未回到柳家庄，但是，身为武林十三世家之一的柳家庄，在京城的地位也算不一般，究竟是谁有这样的胆子？他十分好奇。
  “你认识柳家庄的人么？”郦逊之在马上大声问。双骑自街巷间如飞鸟掠过，街面嘈杂热闹，说得不大声还真听不见。雪凤凰叫道：“老爷子柳行云、大公子柳亦杉、两位小姐柳若絮和柳如焉都曾见过，不过他们可认不得我。”
  转眼驰过了两条街，郦逊之大笑，“是不是有很多人，你认得他们，他们不认得你？”雪凤凰得意地道：“对极了。不然我没动手，人家先提防我，岂不是难上加难？要是人人都认识我，就得易容出门了，我花容月貌，往脸上涂那些东西，亏大了。”
  郦逊之一笑，和雪凤凰在一起，他感到回到了从前的日子。比起和龙佑帝相处，更加感受到此刻简单的心境是多么愉快。
  穿过几条坊巷，东门在望，眼见得浓烟漫天直冲云霄，烧得甚是厉害。郦逊之再看雪凤凰，开心地张着嘴，眼都直了，把马鞭舞得飞快。他摇头想，她的岁数虽比他大，却仍像小孩子。
  两人快马加鞭出了城门，城外人流密集，从四面八方流向柳家庄，两人和马仿佛被厚厚的棉被包裹在内，动弹不得。柳家庄内一片红艳艳的火光挟着四散的黑烟，如魔神斗法，隐约传来兵刃相交的声音。
  一日之内，这是郦逊之第二次看见火光冲天。吞噬一切的火焰傲慢地舒展它的手臂，把希望捏在手里，尽情撕毁。目睹火焰熊熊燃烧而人无能为力，郦逊之在遥望的那刻有着不为人知的感慨。
  他很想凑近瞧个仔细，无奈人流缓行欲速不达，只能慢慢顺着人流前进。
  柳家庄门前聚满了好事的人群，指指点点像有喜事似的热闹非凡。不少人端着水往庄内赶，却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庄内忽然飞起一条黑影，蹿上了一座楼阁的屋顶，郦逊之心念一动，脚在马镫上使劲一踩，整个人自马背上腾越而起。他一路踩着路人的肩往柳家庄而去，动作甚是迅疾。路人虽被踩了一下，却并不自觉，直到看到有个人会飞似的在众人肩上而行，才意识到做了垫脚石。
  雪凤凰看他径自走了，嘴中嘟哝道：“哼，真当我是跟班不成？管也不管就跑了！”只好跟过去，从众人头上掠过。这回众人有了提防，尽管不可避免要做垫脚石，那句喝骂却逃不了。一时间，十来人骂开了声，惹得雪凤凰心头火起，身到柳家庄门口时回转头来，扬手就是一把暗器。
  她的暗器颇为奇怪，似沙非沙、似粉非粉，洋洋洒洒一大片，状若黄土飞满天。她撒完暗器，哼着小曲进门找郦逊之的踪迹，身后“阿嚏”“阿嚏”的叫唤不绝于耳。庄内噼噼啪啪的火声，竟挡不住这惊天动地的打喷嚏声，雪凤凰心中得意，冷不防和一个急匆匆救火的人撞了一下。
  “哐啷”一声，木盆落地，淋了她一身的水。
  “喂！”雪凤凰大叫，衣衫尽数湿了。那人连声赔不是，赶着打水去了。雪凤凰暗叫倒霉，好在近处火势甚大，烤得人暖暖的，虽是冬日也不觉冷。她东张西望，除了端着水具在救火的人外，庄内没见异样。“不是说有人在打架么？人呢？”
  她语声刚落，瞥见东北角落里有四五个人围在一处。待走近了，见一女子卧在地上，脸色惨白，正是柳家庄二小姐柳如焉，身边两人是柳亦杉和柳若絮。雪凤凰念头飞转，“好家伙，竟然烧了柳家庄，还伤了二小姐，这梁子结得可不小。”
  正想着，身后忽有人拍了一下，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她伤势重么？”回头一见，郦逊之喘着气，问那个她不认识的少年。那少年正是江留醉，见到郦逊之十分欣慰，忙道：“我不晓得，二小姐晕过去了，看不出伤势深浅，要是花非花在就好办。你怎么也来了？”
  郦逊之道：“我听说柳家庄出事，怕你在这里。”江留醉摇头，“我迟了一步，在城里听到消息才过来。”他把郦逊之拉到一边，低声问道：“会不会是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他们？”郦逊之想了想道：“你是说那帮追兵？他们以前对付你没这么狠毒，我倒觉得这手法……”
  他忽然停住了，江留醉接口道：“和大理寺一模一样。”
  “不错。”郦逊之刚说完，雪凤凰耐不住凑过来问：“公子，这位是……”郦逊之忙道：“忘了让你们认识。江兄弟，这是……阿雪姑娘。阿雪，他是我的朋友江留醉。”雪凤凰道：“幸会幸会！你知道伤她的人去哪儿了吗？不是说这儿打起来了么？怎么一个人影没瞧见。”
  “我来时那些人已经走了，柳家兄妹都受了伤，柳行云老爷子和夫人今日恰好出远门，就靠他们三兄妹和几个武师应敌。据说来人很有两下子，才不过三个人，就打得这儿一片狼藉。好在有个蒙面人打退了那三人，不然，听亦杉说，他们恐怕性命不保。”江留醉回头望了柳家兄妹一眼，柳若絮呜呜哭了起来。
  “我进来时看到一个身材纤瘦的黑影，可惜迟了一步，让他跑了。”郦逊之指向西北方，遗憾地道。江留醉摇头，“你弄错了，那是柳家的救命恩人。不过，他的形迹很奇怪，打退了敌人就走，而且始终蒙面，不肯露出真面目。”
  郦逊之望望眼前完全处于火海的柳家庄，心中疑团尽起。他朝众人走过去，柳亦杉见他是江留醉的朋友，便让了让。柳若絮红着眼，左手按着右臂上的伤口，忍痛问：“留醉哥哥，你知道如焉她怎么了吗？为什么还是不醒？”
  郦逊之俯下身道：“让我看看。”拿起柳如焉的右手诊脉。“不妨事，她气力不济，一口气喘不上，歇会儿就好。”顺手推了她几处穴道。
  柳如焉悠然转醒，睁眼便是一句：“爹爹救我！”柳若絮握住她的手，又是笑又是哭，“好了好了，你总算是醒过来了，醒过来就好！”柳亦杉向郦逊之道谢，郦逊之摇摇手，朝江留醉使了个眼色，便起身告辞。柳氏兄妹称谢不迭。江留醉的行李烧了个一干二净，只好随郦逊之而去。
  道别了柳氏兄妹，江留醉、郦逊之和雪凤凰三人出了柳家庄的大门，门口看热闹的人依旧没有散去，有说有笑有惋惜有嗟叹。好几人揉着红红的鼻子，看到雪凤凰出来，纷纷躲到一边。雪凤凰心中好笑，却听郦逊之玩笑道：“你怎么跟我进来了，我指望你看马呢！”
  雪凤凰生气道：“你真把我当丫鬟？姑奶奶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不是来听你使唤的！我记下了，错过三次，欠你的就算还清。到时我想走就走，天王老子也拉不住。”她出得门来，被风一吹，身上犹湿，不由瑟瑟发抖。
  郦逊之被她一阵抢白，愕然道：“我可没怨你，这马是借来的，我以为你会帮我看好。”见她俏脸通红，换了口吻道：“是我的不是，不该怨你。你怎么弄得一身湿淋淋的？快找个地方换过衣裳，冻出病就糟了。”
  雪凤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想到刚刚过捉弄别人，此刻轮到现世报，又不高兴。“这么多人，马也没了，上哪儿去？”郦逊之道：“我家就在左近。这里人多，沿墙走应该能快些。”他指出一条路来，三人顺着墙根走了一阵，总算挤出人群来到城门边上。
  等三人回到康和王府，郦逊之交代仆役准备沐浴之物，又备了一套新衣给雪凤凰换用。趁着仆役忙活，叫了各色玲珑的糕点给她尝新。这一招果然有用，雪凤凰一脸不耐抛至九霄云外，一面吃一面叫好道：“你家厨子有两下子，今晚有口福了。”
  见江留醉在一边干坐，雪凤凰空出嘴来，招呼他道：“你是他兄弟？”
  “是啊，我们虽然认识不久，却极投契。阿雪姑娘是……”江留醉不晓得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和郦逊之说话如此不客气。
  “既然不是外人，可得说真话。我叫雪凤凰，和他有几分渊源。不过，”她瞥了郦逊之一眼，见他聚精会神地听下文，嘴上依然逞强道，“当着外人我说是他丫鬟，是给他面子，哼，其实任他是谁，想差动我除非天地翻个过儿。你也不能吩咐我做这做那，不然我连你也不放过。”
  江留醉喜出望外，连忙笑道：“芳驾说哪里话，我早就听说过名盗盛名，今日一睹芳容，是我的荣幸，怎敢差阁下做事？阁下有什么吩咐，江留醉自当从命。”他最爱交的朋友就是三教九流的性情中人，雪凤凰快人快语，正对他的性子。
  雪凤凰听了大为得意，左手正拿着一块红豆糕，却也顾不得，朝江留醉摇了两下道：“你别叫我芳驾啊、阁下的，我出道比你早，算来是你的前辈……”说到此处见郦逊之眼中含笑，她是聪明人，自然点到即止。如从东海三道算起辈分，她是郦逊之的晚辈，吃亏的还是她，忙道：“我一个姑娘家，你把我叫老了，耳朵可不受用。你叫我阿雪或雪儿都成。若叫雪姑娘叫顺口了，在外人面前就不好遮掩。”
  郦逊之此时插嘴道：“委屈你了。”雪凤凰撅嘴道：“话说得漂亮未必心诚，你只要待我好些，我又不是刻薄之人。好啦，不和你们聊了，水开了没？我都冻坏了。”郦逊之让婢女领她去沐浴更衣，雪凤凰临走挑了颗糕上的草莓，边嚼边去了。
  郦逊之待她一走，拉江留醉坐下，问：“你在大理寺有何收获？”江留醉道：“我只知大理寺因失银案与京都府不和，大理寺力主严惩嘉南王，想把嘉南王一齐拉下马。但京都府那里，金无忧一心想彻查到底，主张没有证据不可拿人，便把传嘉南王进京之事给阻下了。”
  郦逊之点头，想到金无忧不知去了嘉南王府没有，暗自为南方的形势担忧。由此想到红衣，忽地浑身一个激灵，蓦地拿出那枚天宫灵符，道：“如果谢红剑、嘉南王和红衣是一伙，劫走燕郡主的人又是谁？除非，那是他们合伙做的一场戏？”若是如此，谢红剑就是故意让红衣现身，好在皇帝跟前安排人手。
  江留醉想起小童的一句话，他说过，取信燕飞竹的信物根本不用偷。他是在暗指什么？若真是嘉南王交给蓝飒儿的，何苦再去请如影堂的人来保驾？难道是为了欲盖弥彰？
  他说出想法，郦逊之百思不得其解，想起早间小童下毒之事。“记得小童说过，他下毒是为了让你一日不能运功，难道他事先知道柳家庄一事，怕你襄助，故意让你暂时失去功力？可是即便你内力不失，也未必正好在柳家庄，何苦防患于未然？”
  江留醉道：“这人始终古里古怪，透着邪气。有件事我很担心，那几个天下闻名的杀手都参与了此事，能请动他们的人并不多。”郦逊之明白他的意思，怀疑的主谋里添了嘉南王，实在出乎意料，斟酌了道：“嘉南王虽有可疑，我总觉得他的嫌疑少于另一个人。”
  江留醉听到这里，自然明白他说的是雍穆王，也不附和。
  郦逊之继续说道：“如果是嘉南王监守自盗，他一定瞒过了郡主，郡主以为她父王有难才会私自离家。嘉南王将信物交给蓝飒儿，让她一路护送郡主到京，但却不想让郡主查到什么。他特意找如影堂的人付了保金，让如影堂派人保护郡主。正巧路上郡主遇见你我，蓝飒儿怕到京城后夜长梦多，就在近京城之地劫走了郡主。”
  “若真如你所说，我就不必继续找郡主的下落了。”
  “不，找到了郡主，很多事就顺理而出。也许是天宫主谢红剑一人所为，和嘉南王并不相干。不过，不论谁是主谋，如果金无忧一无所获，他们何必杀他？我想，也许那日金无忧救你后，发现了什么秘密。”
  “也许他在见我之前就已经发现了。”江留醉顺口说道，说完惊了一惊。究竟会是什么秘密？是不是他那时已在怀疑嘉南王？

第十章 玄机
  黑衣人如燕子般掠过柳家庄的屋顶，在寒风中薄似一片秋叶随风轻荡。甩掉郦逊之的跟踪后他依旧不停，急速行进了许久，直到出了柳家庄的领地，步子方缓下。在庄外的一块荒地上他终于停住，静了一会儿像在等人，左右顾盼，突然开口道：“你们出来吧。”说话时嗓音沙哑不清，好像老者口里含了枚枣子。
  一阵冷笑之后，走出三个黑影，同样蒙着面，其中一人道：“你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坏我们的事？”黑衣人挺直了胸，一双亮晶晶的眼扫过三人。他依然哑声道：“你们没猜出我是谁？”
  原先说话那人道：“伤情，是你？你不加入就罢了，怎和我们斗起来？”另一人是个女子，叫道：“他不是伤情，伤情没这么瘦！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伤情的诗词剑法？”
  黑衣人嘿嘿一笑，手中的剑挽出一道弧光。“诗词剑法很了不起么？”那三人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原本以为伤情来了，才给他面子退出柳家庄，反正大事已成。后来又觉可疑，便跟着黑衣人出了庄。
  那女子又道：“既然他不是，别跟他啰唆，杀了他！”正欲上前，黑衣人哈哈大笑，“无命人、销魂手，你们三个一起上吧，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无命人和销魂手虽不如失魂、伤情、红衣、小童、牡丹、芙蓉六大杀手名声动天，却也是江湖上出了名的杀手。无命人是一对双胞胎兄弟，两人见他喊出姓名，惊疑地互视，其中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忽道：“看他是谁！”背后的剑呛啷一声出鞘。另一把剑心有灵犀，相应而出。
  两人的剑嗜血如命，人称“血剑”，据说血剑遇到想杀之人，会出现一道清幽淡雅、宛若眉批的“饮血痕”。一般人难以看到这致命的血迹，也就无从察觉血剑的杀气，于是血剑便在瞬间如蛟龙吸虹般夺去人的性命。
  双剑上流动着一层红光，隐隐淡淡，如红晕般倏现倏灭。无命人并肩直立，比剑更挺。销魂手则站在两人的斜前方，双手交合，于胸前开出一朵绚烂的金钩菊花。她的手，美若朝阳下摇曳的鲜花，也是天下闻名的利器。
  杀气，慢慢从血剑的笑容上流出来，慢慢地从菊花的香吻中渗出来。
  黑衣人的长剑引颈而啸。剑是寻常铁器铺买的，样子不差，却绝非杀人之剑。这把剑没有杀气，像个慈祥的老奶奶，见了顽皮的子孙，总会疼惜地假意骂两句。
  长剑清脆地击在血剑上，似老奶奶笑着拍打着两个孙儿的手心。
  血剑疾退。
  仿佛老奶奶此时看到孙女偷偷摸摸藏到身后，故意装作眼花。孙女还小，大着胆子去蒙老奶奶的眼。那菊花在袭来时，奇香醉人，令人魂魄欲飞。老奶奶人虽老了，身心并不糊涂，往旁一挪，就闪过了孙女，顺便将手一勾，扣住了孙女的手腕。
  一袭不中，千瓣菊花如惊鸿展翅，散将开来。血剑与菊花，落到丈外，盯着那把再普通不过的长剑，眼中有不甘。杀气，在挫折里犹疑成了畏惧，如猛虎见了新奇巨大的怪兽，磨砺着四爪徘徊，进退两难。
  黑衣人再开口时，沙哑的嗓音在三人听来多了种不可抗拒的威严。
  “你们还想再打？”
  无命人异口同声道：“阁下究竟想干什么？”
  黑衣人嗤地一笑，嘴中轻轻飘出“可笑”两字，道：“杀手放火劫财，又想干什么？”
  销魂手不耐烦地将手一挥，语气里添了坚定，“不能让他坏我们的事，和他拼了！”双手错开，竟隐约有金石之声，向黑衣人面前探过来。
  黑衣人喝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我就以‘浣溪纱’让你们知道厉害！”剑花忽暴涨几尺，似狂潮骇浪，把那朵菊花掩了个密不透风。黑衣人悠闲地吟道：“蓼岸风多橘柚香，江边一望楚天长，片帆烟际闪孤光。”
  无命人对视一眼，血剑嗷嗷叫唤几声，已是饥饿难忍，当即毫不犹豫地扑去。黑衣人长剑一带，划出天上银河，顿时繁星似锦，千颗万颗跌落人间，血剑不觉陷于万丈红尘之中，无法脱身。
  黑衣人哈哈笑道：“你们以为我会念完同一首词？错了错了，我偏让你们多吃些苦。这一式就叫‘雾柳暗时云度月，露荷翻处水流萤，萧萧散发到天明。’”长剑轻挑两下，蓦地里掀起惊涛骇浪，浪过处，风过处，无命人躲闪不及，蒙面布俱被揭开。两人露出了真面目不算，发髻也被刺得松散，果然是所谓“散发”。
  无命人均是一脸沮丧，看上去有些凶恶的面容也和气了，添了苦恼的和气。销魂手仍不服，菊花嘶嘶吐香，熏人欲晕，犹如舌间长了利刺，朝那人舔去。黑衣人向后退了几步，笑道：“还是送你一句词作回报——弄影西厢侵户月，分香东畔拂墙花，此时相望抵天涯。你看如何？”
  长剑分香弄影，菊花抵不过岁月，终于消尽盛气，褪去金装，没了颜色。销魂手双手不知怎的竟贴到了长剑上，如遇火灼，痛彻心肺，尖叫数声方才止住了，避在一旁再不敢说一字。
  无命人瞧她的架势，必是受了什么苦，可手上一星半点伤也看不出，不知道黑衣人如何使的招式。伤情的诗词剑法本是天下闻名的绝招，此人运将起来，竟不比伤情差一丝一毫，只一招“浣溪纱”已惊天动地。三人心下均觉大惧。
  黑衣人提剑，悠然问：“你们为什么要放火？”无命人眼中惊惧更甚，默不作声，销魂手忍痛道：“我们收了银子，不能说出雇主，阁下手下留情。”那人道：“哦，谁手下留情？我本不想找你们的麻烦，是谁死缠不放？你们如此口紧，倒忠心得紧。”
  销魂手道：“阁下既会诗词剑法，和伤情必有渊源，请看在伤情的分上，放我们走吧。”语意谦恭，和起先大不相同。
  “伤情？你们和伤情很熟么？”黑衣人剑犹在手，昂着头，跃跃欲试。
  销魂手不觉发颤，说话不再流利，“阁下莫再问了……”
  无命人忽然同声对她道：“多说无益，你要命就闭嘴！”两人说完一言不发。销魂手顿时没了声，只是身子抖得越发厉害。
  黑衣人长叹一声，收了剑，温言道：“你们走吧，我不想杀人。”那三人闻言也不答谢，说走便走，朝荒地外疾撤。黑衣人望着他们奔驰的背影，忽然加了一句，朗声问道：“失魂还好么？”
  三人的身形几乎都在空中停了一停，像撞上了一堵墙，然后纵步如飞，跑得更快了。
  黑衣人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只有脚下一圈，人显得更为纤瘦。四下无人，一只小鸟扑扇着飞到他头上，东张西望。黑衣人微微一笑，身形微动，小鸟刷地展翅飞开，在空中剪出一条弧线。等它飞不见了，他噗的吐出一个果核，清清嗓子，往城里走去。
  到城门口，他摘了头上蒙脸的黑布，年纪只有二十余岁，两眼冷而有神，却不大移动。进了城，他直直走进最近的一家客栈，要了一间上房。一进门，吩咐伙计打水洗脸。伙计端来木盆，他付了赏钱，嘱咐伙计不必再打扰。关上门，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些汁水在木盆里。
  木盆里的水一时全变了颜色，漾出一种嫩嫩的黄，像下锅便起的鸡蛋，用筷一戳，蛋黄汩汩流出。他捞起盆里的洗脸布，拎住一角转起圈来，直至整个盆里均匀地散布了那种嫩黄色。
  他吹了声口哨，欢快而顽皮，俯身将湿布细心地往脸上抹去，由上而下，每抹一下就再浸一次水。另一张脸显了出来，皮肤细嫩光滑，双眼多了慧黠与灵巧。
  黑衣人，居然是花非花。
  她刚卸妆完的样子和任何一个年轻好动的少女没什么不同，没了在人前的稳重。抄起镜子往眼前一摆，认真看自己的模样，右脸上有一块东西没洗净，像疤似的贴着。她笑起来，一边拿着镜子，一边一点点将它擦去。左看右看没毛病了，才放下镜子，低头打量一身的装束。
  花非花手一扯，黑衣应声而开，露出里面的女儿红装。她忽然兴起，摇头晃脑地念了一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宝帘闲挂小银钩。”镜中的容颜兀自在桌上笑着应和。
  她把一切打扮停当，想起刚才的一番遭遇，有了主意，自言自语道：“该去吃点东西。咦，出柳家庄时，好像看到郦逊之，他难道也爱管闲事？”她开窗倒去残水，想了一想，索性从窗中钻出。穿到外面，仍有一面高墙挡着，双足一点，掠到客栈之外。
  找了家饭铺，随便叫了些饭菜，几下吃完。付了账，朝十分楼走去。白天的生意并不热闹，远远的看见十分楼前空荡荡的，没什么人影。她瞥见对面有一家茶坊，心想左右无事，不如吃些茶，等上两个时辰就该进去了。
  余光瞥见十分楼的门关着，她以为看走眼了，转身再看，果然大门紧闭，难怪门庭冷落。
  她查看半晌，未见有何异样，径自上前拍门。过了片刻，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精瘦妇人打开门，见她是女子不由一愣。花非花抢先道：“这位姐姐请了。我来找我大哥，他昨儿进了这里，到这会子还未回去。娘叫我来喊他回家去，还有不少事等着他呢。”
  那妇人听她喊“姐姐”，眉眼大见柔和，笑道：“小姑娘莫急，你大哥姓什么，我进去问问。”花非花道：“谢谢姐姐，我大哥姓李，长得很高，姐姐一认就能认出来。对了，姐姐，怎么今日不开门？这里不是很兴隆的么？”
  那妇人本欲回身去问，听她这么一问，干笑了两声道：“小丫头懂得倒多，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说了这句，突然打住了，敛了和她取笑之心，“今日出了事，这十分楼可能要换主人了。老板娘可找到好出路咯。”话到这里又停了，自觉说得太多，望了花非花一眼，“你等着。”便朝里面走去。
  花非花回味她的话，不明就里。过了一会儿，那妇人回到门旁，语气里添了不耐道：“没有姓李的大爷，你会不会弄错了，你大哥是往十分楼来的？再去别处找找。”
  花非花谢过妇人，仍走到那家茶坊里，叫了一壶加杏的毛茶。茶博士上了茶，被花非花叫住，问：“对面可是十分楼？”那茶博士刚才见到她去叫门，不知何以仍有此问，便道：“你一个姑娘家，问这个做什么？”
  花非花眼圈一红，露出无限辛酸的样子，低下头吞吐地道：“不瞒大叔，我是去找人。我一位同乡姐妹前日被卖入那里，想见她一面，却见不着。不知她如今是死是活，境况怎样。我和她很是要好，实不愿意……”茶博士同情地道：“既是进了那种去处，你是见不着她了。还是自个儿小心些，最近世道又乱了，顾着自个儿要紧。”
  花非花掏出块帕子，拭了下脸颊，楚楚可怜道：“多谢大叔良言，不过，我想凑些银两，把她给赎出来，就是不晓得他们会不会放人。”茶博士上下打量她，摇头叹息道：“你若凑不了多少银两，还是莫去找事的好，十分楼不是普通人去的地方，有几个王府的人撑腰呢。就说今早，雍穆王府的人就请走了老板娘和一位姑娘，听说是这个月的花魁娘子，浩浩荡荡地把人给接去了。看来金世子要有位侧妃了，十分楼在京城的地位可就抬得更高了。”
  花非花愣了愣，眨着双眼问：“大叔说什么？王府的人居然肯娶青楼女子？”
  茶博士一副“那当然”的表情，挑着眉道：“谁说不是呢？再说，雍穆王府的人，自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皇帝老儿都管不着。要说那花魁也是福气，你那小同乡若有她那般好运，此生可不愁了。你不必替她操心，像十分楼这种地方，最能遇上达官贵人……”花非花似信非信地点头。又有客人叫唤，茶博士道：“你慢用，我招呼去了。”
  妇人和茶博士的话都似藏有玄机，花非花托腮细想，心底有些糊涂，一时理不出个头绪。在茶坊里耗了一阵，想不出所以然，便提步往金王府而去。路上想到江留醉和郦逊之两人尚且不知出了变故，她停住了脚步，自言自语道：“奇怪，似乎有人知道我们的心思。”
  临近京城时劫走燕飞竹，在江留醉、郦逊之和君啸的食物里下毒，火烧大理寺证物房，接走若筠和秋老板，诸如此类事事机先。她不服气地想，好在赶上了柳家庄一事，没让他们伤了柳家兄妹的性命。她的嘴角溜出一抹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等着瞧吧。
  在花非花往金王府去之时，京城另一处地方正有一双眼睛透过小孔，朝一间屋子里看着。看了片刻，那人对一个妇人道：“她怎么样？”妇人道：“先是高声质问了一阵，后来没说话，一直安分地坐在那里。”那人道：“吃东西了吗？”妇人道：“始终犟着不肯吃，倒是喝了些水。”那人点点头道：“你下去吧。”
  那人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屋内锦被罗衾，全是富贵人家用物，桌上四盘可口小菜和一碗米饭俱已凉了。一个少女听到动静回头，一双眼有些红肿，神情仍不失高贵。那人朝她欠了欠身，打趣道：“燕郡主好啊，我来给您请安。”
  燕飞竹冷冷地移开目光，并不理会。那人继续道：“姐姐莫非不记得我了，你说要做我姐姐，才过几日就全忘了？”燕飞竹身子一抖，死死盯住他看。那人轻轻笑着，浑不在乎地道：“在下江湖人称‘小童’，姐姐既是自己人，叫我什么都行。”
  燕飞竹咬着唇，前事一幕幕闪现在眼前，她心存怜爱的那个叫“许安康”的少年，竟然是闻名江湖的杀手小童。被他如此戏耍，她气得两腮飞红，见他走得极近，一怒之下骤然出掌。
  小童早知她心意，身形甚是油滑，眼见掌要触到身上，忽地腾开了数寸之地，伸手紧紧抓住了燕飞竹的手腕。她使劲拔了几次，难以把手抽出，泄气冷笑道：“放开你的手！”
  小童笑嘻嘻道：“姐姐想打我，何必自己动手？”拿着燕飞竹的手，轻轻拍打自己的脸。燕飞竹嫌恶地撇过头去。小童松开她，嘴角翘着微笑道：“不吃东西可不好，你看，你一点力气都没有，打架打不过，想逃也逃不远。”两指一夹，拣了一块鸡肉，在鼻间嗅了嗅，“好香！油而不腻，火候恰好，可惜冷了。姐姐若有胃口，我叫人去热一热。”
  燕飞竹道：“免了。”小童靠近她，柔声道：“姐姐若生了病，我们如何向王爷交代？”燕飞竹厉声道：“你们还敢见我父王么？”眉眼间恢复了冷然的神情。小童笑而不答，燕飞竹道：“只怕你遇上了他老人家，天下就再没‘小童’这个名字。”
  小童点头拍掌：“说得好，天下原本就没‘小童’这个名字，这是别人叫的绰号，有来就有去，我换个新鲜的名儿也好。”他越是满不在乎，燕飞竹越是生气，然而又打他不过，当即劈手将他推崇的那盘烧鸡朝地上掼去。
  小童眼尖脚快，单足一伸，稳稳地用脚面接住了盘子，他从容笑道：“姐姐的脾气未免太大，既不想吃，我就撤了这些菜，省得姐姐烦心。姐姐的性子急了点，需知接姐姐来此，是王爷的意思，我们不过是替王爷办事，何必气坏了身子？”
  他俯身拿起菜盘放到桌上，转身欲走，燕飞竹挡在了面前高声问：“你说什么？是我父王叫你们绑走我？你到底是什么人？”小童道：“郡主姐姐说错一字，我们没有绑你，是请你来此地。蓝飒儿给你看的信物确是从府上来的，我们是自己人，可惜郡主好坏不分……算了，身子是你自己的。”
  燕飞竹大声道：“我可不信你的花言巧语！你们存心不良，分明想绑走我威胁父王。”她坐回床上，一下揪紧了锦被，斩钉截铁道：“我决不上你的当，不能害了父王。”小童笑道：“好啊，好啊，郡主请便。”他走到门口，喊了个妇人进来收拾盘子。
  燕飞竹想借机冲出门去，怎奈他正站在门口，没有机会，门窗俱为铁制，无法脱身而出。小童的视线里似乎出现了什么人，只见他笑意更浓，朝那人喊道：“伊人影飘，这里有个麻烦，你过来一下。”
  燕飞竹不知他叫来了谁对付她，目光停在门口处等着。一片红色亮进了她的双眼，红衣，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他像火似的烧进来，整个房间里顿时多了份奇异的生气。燕飞竹记起他的手段，怔怔地盯着他不语。
  红衣的脸冷得像冰，却同时可以发光发热，烧出人心底的热情。燕飞竹发觉自己不觉盯了他良久，连忙移开目光，板脸凝视一旁的空地。
  那片红色里有双锐利的眼睛，朝房内看了一眼，对小童道：“你去看看回来的那三个笨蛋，这儿交给我。”
  “他们回来了？事情如何？”
  “我懒得问。”他说完，一步踏入房中。燕飞竹立即站起，警觉地注视着他。
  小童拍拍他的肩，丢下一句话：“她再不吃东西，就要饿死啦。”放心地离开。
  她看了他几眼便想移开目光，那眼光让她发慌。红衣也不说话，在一张凳上坐下，只拿眼神扫来扫去。
  “我该称呼阁下‘伊人影飘’，还是‘红衣’？”燕飞竹不得已地问，感到自己必须说话。问过后她才发觉实是心中害怕，不敢提他们绑架之事。堂堂郡主决不能露出惧意，想到这里，她努力平定内心的紧张。
  “叫什么都行。”他静静地道，“伊人影飘是我的名字，红衣是我的绰号。”他说完便没了话，似乎并不爱多说，能讲这几句已是例外。
  也许是两人之间有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加上他一直安稳地坐定，她狂跳的心渐渐平静，又坐下，直着腰身问：“小童说，是我父王请你们带我到此，是吗？”
  “是就是吧。”
  “这是什么话？若真如你们所说，我该是客，为何把我困在此处不见天日？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
  伊人影飘并不回答，却说道：“你很久未进食了吧？我让人再做，你一定要吃东西。”喊人再去做菜。燕飞竹见他独断独行，不由提高了嗓门，“你不老实地告诉我发生的事，我就不吃！”
  伊人影飘看着她，淡淡地道：“是么？你不吃，我就揍你。”
  燕飞竹闻言跳将起来，怒道：“你说什么！”说完不觉往后一退。她聚集体内的真气，无奈早中了酥骨散施展不出。燕飞竹自忖不是红衣的对手，不想无故受辱，心下着急地寻思对策。
  “若饿死了你，如何向嘉南王交代？”他依然神情淡漠。
  “真是我父王请了你们？”燕飞竹倚着床架再次坐下，一阵心灰意懒，像耗尽了全部力气，苦笑道：“你们到底想如何？”
  这两天她无论如何生气，见到的总是逆来顺受的下人。她们并不和她搭话，任由她一个人在房内，把砸烂的东西拿出去换新的进来，一点脾气也无。等她发泄完了，面对四面空墙再也无力纠缠。
  “你不太相信人。”伊人影飘忽道，用冷冰冰的眼睛打量她。燕飞竹忍不住回望着他，依稀从那黑漆透亮的眼底至深处，看到有别于冰冷的一点暖。她忘了回答他，呆呆地看着他的双眼。
  他看向别处，燕飞竹顿时想起他的话，回应道：“怕是我太相信人，才会有如此下场，身陷囹圄，任人摆布。”
  伊人影飘摇头道：“你错了。事情并非如你所想，我们也想护你周全。”他的语气和先前不同。换作他人是这般神情，她一定仍觉冷淡，可因为是红衣，倒算得格外亲切。
  “可是，你们杀了我的手下！”
  伊人影飘拍了拍手，走进来一个妇人，他轻说了句话，那妇人领命而去。不多时，门口突然现出四个身影，恭敬地道：“给郡主请安。”
  燕飞竹大惊，眼见丁氏兄弟和章氏姐妹好端端的站在门口，生龙活虎，绝非假扮。她仔细打量半晌，回想当夜情形，恍如一梦。
  这当儿热菜送了上来，扑鼻的香气引出她的饥饿感，燕飞竹盯着饭菜看了几眼，又看看那四人。“丁鼎，这是怎么回事？”她朗声问年纪最长的丁鼎。对方望了望伊人影飘，没有答话，整个人的气势矮了半截，根本不比在嘉南王府时张扬。
  伊人影飘挥挥手，四人拱手退下，他转头对燕飞竹道：“你不必问太多，天冷，饭菜凉得快。”燕飞竹仍问道：“你们真为我父王所请？”伊人影飘默了片刻，方道：“你不能见其他人，受委屈了。”
  他像个从不违逆人心意的兄长，语气温柔，燕飞竹不由信了几分。
  伊人影飘拣起筷子递给她，温言道：“郡主请慢用。”她缓缓接过筷子，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他的沉寂中有股惊人的气势，令她心折，令她心惊，只好依他所说动筷夹菜。
  没有丝毫讥讽与不屑，伊人影飘满意地道：“这才乖。”燕飞竹呆了一呆，见他隐隐有笑意，让人惊艳。她匆忙低头，矜持地吃了两口，依旧顾及着郡主的尊严。他点点头，转身离去。
  燕飞竹失神地望了他一会儿，心里竟有见到至亲的错觉。完全没有了杀气的红衣，比任何一个普通人都要和善可亲，她竟对他生不出一丝敌意。伊人影飘发现她的转变，回身添上一句话：“此事事关机密，郡主知道得越少越好。”
  此刻在燕飞竹眼里，他那红色的背影不再是冷酷的血色，而是温暖的热血。
  她提不起恨意，惧意也遁远了，头脑里混沌弥漫不再作用。吃着吃着，饥饿之感越发排山倒海袭来，腹中有个无底洞等她去填塞。先前执意不肯吃饭实在并不高明，不但被意外惊得手足无措，也是不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燕飞竹有些后悔。
  饭菜的香从四面八方包裹起她的无助，她的心情逐渐畅快，宁愿相信听到的都是实话。可是，另一种不安正悄然走近。她努力专心吃饭，不想其他的，然而思绪总被逼到同一个地方。
  伊人影飘所谓的那个秘密是父王的秘密吗？难道失银案的真相早在父王的意料中，根本不须她多此一举？她不敢再想也不愿再想，茫然放下碗筷，心头涌上说不清的愁绪。
  一时间她害怕知道原委，害怕去推算事实。她忽然想起郦逊之和江留醉，他们身在何处？此刻的她，并不想直面他们，太多的不确定令她失却从容。她宁可就此陷落，等待一个结果。
  燕飞竹默默地推开碗筷，玉面如霜，慢慢结了冰。
  伊人影飘拐了个弯，走进相邻不远处的一间屋子。小童正细察着销魂手的双手，她轻微地呻吟了两声，手上完好无损，显是有内伤。伊人影飘不知就里，见状哼了一声道：“柳家庄也有高手？”
  无命人两兄弟异口同声，“不是柳家庄的。”
  “哦？”伊人影飘单眉突跳，像苍鹰见了猎物张开利爪，眼中掠过一道闪光。他把目光移向小童，饶有兴趣地问：“你看出什么？”
  小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不再一派轻松，叹道：“看来这个麻烦更大。对了，她肯吃东西？”
  “自然。”
  “还是你有法子，现下这个麻烦也交给你——伤他们的人居然会诗词剑法，这可有趣？”小童吸吸鼻子，耸肩又道：“反正我是糊涂了。”
  伊人影飘的眼眯成一线，于缝隙里射出精光，一字一句慢慢地重复，“会诗词剑法？”
  “是啊，你说卫伤斋的绝招有谁会使？我看，得回去问问他咯。自己人打起来算什么？”
  “自己人？未必。这套剑法是他所创，却又不曾收徒弟。”
  小童忽然想起什么，惊道：“不错。”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无命人和销魂手道：“你们好生休养，这事不怪你们，我会替你们说话。”
  三人惶恐地退下。待他们走了以后，伊人影飘悠然坐倒，倒了杯酒，闭上眼尝了一口，舒服地叹出一声长气，“你明白啦。”小童的表情比他肃然许多，干脆利落地道：“归魂向他讨教过诗词剑法。”
  归魂身为失魂和断魂的师弟，是灵山大师的关门弟子，为人精通医术，在江湖上和名医弹指生齐名。此人成名近二十年，向来神出鬼没，每次行医模样不同，究竟是老是小，从没人清楚。
  “我知道。是他又怎么样？”
  小童犹疑了一下，笑道：“既然你这样说，想是自己可以应付，我就不管了。”
  伊人影飘嗤笑，“你又来了。”
  “我是跟班，你拿主意我听着。归魂我没见过，万一打他不过，大好年华就此断送，何苦来哉？起码活到你的岁数，再去见阎王。”
  “归魂很了不起么？没见过的人你也怕！”伊人影飘看他的眼神又飘飘的。
  “嗳，说得对，我就是谨小慎微，才无事一身轻，好端端的活到如今。虽然没见过他，可另外两人你我都是熟的，究竟怎么样也不必多说。”
  他言下所指的是失魂和断魂，伊人影飘无动于衷道：“你越说越远，是不是归魂尚不晓得，就被吓回老家，说出去真让人笑话！”
  “和我齐名很丢脸吧？”小童涎笑。
  “贫嘴。”
  “我倒无所谓，有你一马当先，足可护我。嗯，如果那人真是归魂，你欲如何？”
  伊人影飘慢慢喝着酒，慢慢吐出几个字：“和我们作对就得死。”眼中杀气森然而起。小童不觉打了个寒噤，躲开他的眼神，笑道：“你还是那么狂。”伊人影飘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难为你，一个小孩子……”
  “啊哈，你又倚老卖老。我怕的不是归魂的功夫，而是……”他没说下去，伊人影飘接口道：“他若使起毒来，当真令人防不胜防。不过你要明白，他一心钻研的是医术，有断魂在，未必就怕了他。”
  小童大摇其头道：“药物是救人还是杀人，只是分量有别，你我都是外行。说不定把毒酒当做美酒喝了，还要谢他。那时想等断魂来救，哈哈，只怕早到阴间了。”
  “早知如此，今日就该你我去柳家庄会会他。”
  小童突然说道：“他只用了一招。一招‘浣溪纱’逼得他们三人罢手，你以为如何？”
  “不愧是灵山大师的关门弟子，很好。”他说得轻慢。
  “他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该不是回过灵山了吧。”
  伊人影飘的眼里光芒一现，“回灵山？哼，回去过也好。”
  “卫伤斋去了思故崖，闭门不问，归魂会不会和他一样？”
  “若是一样，今日就不会来找麻烦。”伊人影飘摊开一双手掌，边看边道，“断魂和卫伤斋是一般态度，他们师兄弟三人各走各的，不是很好？一左一右一中，尽被他们占全了。”
  “你是说，自己人要打自己人？”
  伊人影飘依然看着手掌，似乎有看不尽的心事，“你糊涂了，归魂几时是我们的自己人？他救人，我们杀人；他行医，我们送终，始终是天壤之别。不知是杀人的功夫好呢，还是救命的本事厉害？”
  “无论如何，他是灵山大师之徒。你我在灵山住过，总该顾念些香火情。”
  伊人影飘冷冷地瞥他一眼，“你这么爱发慈悲，干吗不做和尚去？真是笑话。”
  “哎，我不想做和尚，秋姐姐最讨厌和尚，见一个杀一个。再说我是个孩子，你总得让我留着点天良。”
  伊人影飘哈哈大笑，“留点天良？相识多年，数你这句话最可笑。我一定会牢牢记住，看你如何积德行善，好到阎罗殿讨个差事做做。”
  小童脸一红，露出害羞的神色，让人意识到他本是欢蹦乱跳的年纪。他不甘心地道：“我当然没你有本事，郡主两天未吃东西，让你说几句话就乖了，要是到阎罗殿，阎罗王准以一半天下恭迎。真奇怪，你很少对女人说话，不过要真说了倒都挺管用。”
  伊人影飘淡淡地道：“要一半天下有什么用！”说完长长地叹息，小童心一紧，却听他又道：“整个天下我都不放在眼里。”他不愿让小童看到他的神情，很快站起身走到房外。
  午后的阳光照得满园暖意。
  光秃秃的树干上停着两只晒太阳的小鸟，时不时朝四周张望。伊人影飘吹了声口哨，双鸟扑簌簌惊飞而去，他仰头看着园边的高墙，看着悠悠蓝天，道：“好天气啊。”小童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他。
  掠过高墙的小鸟找到一处安静的枝梢歇了口气，它们满足于此刻所待之地，红砖碧瓦，雕梁画栋，花花绿绿的色彩比起先的民屋明亮许多。一只鸟儿梳理身上的羽毛，正自享受间，冷不防被一只手紧紧抓住。
  一个俊秀的少年把它攥在手心，举起来朝另一人炫耀，“怎么样？”另一只鸟吓得魂飞天外，嗖的飞离此地。对面那人尚未说话，身后陆续走到的一批下人赞不绝口地夸赞，那少年稍稍露出一丝笑颜。
  对面那人挥手让手下止声，道：“金荟，你的身手是有长进，不过还是不如你哥哥。”金荟将嘴一撇，不以为然地道：“濂哥你也太瞧不起我了，我哥哥那两下子，不见得多高明。”她意兴阑珊，手一松将鸟放走。
  金濂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俱都退下。他安抚地拍拍金荟，“我知道你有心事，来，我们好好谈谈。”金荟移开他的手，走到一边，掩饰地道：“我哪有。”金濂往远处的楼阁看了一眼，故意说道：“你午时拉我来此，见过了金逸还不走，不是有心事是什么？难道王府你还没待够？”盯着他的背影等着。
  金荟转过身，逃不过他紧逼的眼神，叹了口气，“我只想多留一会儿。”金濂哼了一声：“要是若筠姑娘不在，你还会待么？”金荟的脸上像挨了一鞭，涨得通红，憋了片刻，方道：“你不和我一样。”金濂摇头，“她已是金逸的人，我可没兴趣。”
  “说得好听。”金荟心中恨意突起，用力一拽树枝，扯下几根断枝丢在地上，使劲跺了一脚。“说来说去，是我们没能耐。你真能放得下？我才不信。哼，是我们抢不过他，没他有本事！”
  金濂被他勾起心事，不由叹道：“我和你们不同，更没资格。她若仍在十分楼，大家都能见她，现下近在咫尺，反而远在天涯，竟难见一面。”他是安熙侯金放过继的儿子，到底隔了一层，自觉不能和金氏直系子弟相比，平时行事较为小心谨慎。
  金荟冷冷地道：“昨日我大哥回府后，也是唉声叹气，我就看不过眼，你我哪里就比金逸差了？”说完朝周边看了看，又道：“罢了，还是回去，眼不见心不乱。你走不走？”
  “不走也见不到，走了倒干净。他把她藏在天色阁，外面一圈机关，想进都难。”金濂颇多怨恨之色，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下头颈，“上山打猎去，今日天气不错。打几只野味晚上下酒，胜过在这里生闷气。”两人一路又是妒忌又是自嘲，往王府外走去。
  临近天色阁，但见遥遥碧水间长亭更短亭，掩映着一处宽阔的平台，上面坐落着一座楼阁。两人远远瞧了一眼，依稀有婀娜人影晃动其间，隔湖飘来细语声声，动人心弦。
  天色阁内摆满了香草鲜花，竟把隆冬的寒冷驱得无影无踪。若筠倚在金逸怀中听他说笑，娇颜玉貌如解语之花，引得金逸满面春光，说不出的幸福之色。阁中四处摆满古玩玉器，珠光宝气逼人眼睛，若筠却瞧也不瞧，整个眼里只有金逸一人。
  秋莹碧坐在一边，随时插上两句，始终不冷不热。忽然传来一阵铃响，金逸柔声对若筠道：“你稍等坐会儿，我去去就来。”若筠无限娇柔地坐起，甜蜜地点了点头。金逸刚走了一步，又回头对秋莹碧道：“秋老板，麻烦你照看她。”
  他在家中看秋莹碧的眼神便与在十分楼不同，潜藏了热情的笑意。若筠瞧不见他目光时，他的眼神更是放肆。秋莹碧盈盈一笑，终于带了热度，又羡又怜地道：“世子真是会疼人，离开这半步都心疼如此。若筠是我带进来的，世子还有什么不放心？只管去罢。”
  金逸微微一笑，盯着她深深地望了片刻，自然地将目光移向若筠，温柔地道：“我很快回来。”一步一回头地走出了天色阁。阁外下人等候多时，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说了几句话。
  秋莹碧在阁内看到这一幕，回身说道：“这府里机关太多，连他们自个儿住得也不方便，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时日不多，这些机关窍门你可记熟了？”她全是命令的语气，却见蓝飒儿软绵绵地依在桌边，拿起一只雕花酒杯玩了玩，放下后又拣出一枝瓶中的鲜花轻嗅。
  “他会一一解释给我听，何必太急？”
  秋莹碧心中不悦，白了她一眼，“真的想安心做王妃？好神气。”
  蓝飒儿瞥她一眼，流出叫人疼惜的妩媚之态，哧哧笑道：“哎呀，我怎么配做王妃？有人比我更美貌更温柔，最适宜做王妃，可惜她怕和男人温存，只好让我鹊巢鸠占，享两天福气。”
  “你越来越不像话！”秋莹碧脸色发青，快步走至她面前，扬手欲打。
  蓝飒儿如柳絮被风一吹，忽地滑到桌子另一边，依旧笑道：“你别忘了，我什么武功都不会，伤了我，如何向世子交代？”
  秋莹碧硬生生收好手掌，冷冷地道：“你也莫忘了，再激怒我一次我就回去，你们的死活与我全不相干。”她余怒未消正想泄火，听得噔噔的脚步声，金逸已返回阁中，不得不重新摆出个和善的表情。
  一见到蓝飒儿，金逸便笑道：“若筠，来了位姑娘，说是十分楼的，你们楼里怕是都爱煞了你，凑了礼要给你，你说好不好？我让人带她进来，你先等等。”
  蓝飒儿和秋莹碧相互看了一眼，她们知道十分楼绝不可能有人敢上雍穆王府。蓝飒儿故意又惊又喜，含羞一笑道：“她们太客气了。”笑容尚未逝去已变作忧虑，吞吐道：“不过世子是否记得，秋姐姐把我从奸人手中救出来到了十分楼，这才有你我今日的缘分，我也因此和她结拜为姐妹。那批奸人不肯轻易放过我，昨日又找到十分楼。要不是因为怕他们伤了各位贵客，昨晚我说什么也不会去应付那个奸人的首领。如今既是在你的地盘上，世子一定要保护我和秋姐姐的安全。”
  金逸一听便做出大丈夫的神色，把她的一双柔荑握在手中，道：“你的苦心我都明白，怎么又提起这事？我这里铜墙铁壁，即使一流高手也是有去无回。我已派人去查那批人的下落，定让你再无后顾之忧。”蓝飒儿就势靠在他肩上，怯生生地道：“我是担心送礼物来的那个人会是他人冒充，万一他们追到此地……”
  金逸道：“不怕，只管让她上来。真是奸人一党，我自会叫她好看。”蓝飒儿挺直身，含笑道：“有你这句话，我真不怕了。”金逸执起她的手放于唇边碰了碰，蓝飒儿一笑，转过身去。
  不一会儿，一女子的足音自远而近。金逸胸有成竹地看着蓝飒儿，手却放到了桌边一个突起的梅花图案上。蓝飒儿朝他的手瞥了一眼，仍是笑笑的，挪开目光去看来人。秋莹碧心中疑忌，待来人一现身，她见并不认识，即刻放了一枚暗器。
  这暗器名叫“相思眉”，细微如沧海纤芥，遁入茫茫空中再无可寻。秋莹碧拿捏准了火候，将“相思眉”直射那女子的眉间，一旦射中了印堂，即便她有再强的功夫，一时三刻也难以出手。蓝飒儿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觉得她太性急，以金逸的道行虽看不出行迹，毕竟也该见机行事。
  那女子正是花非花，把两颊垫高了些，添了几颗雀斑。她手中端着一个盒子，见秋莹碧放暗器，立即俯下身给金逸行礼，口中说道：“见过世子。”
  相思眉倏地从她头顶掠过。
  金逸道：“免礼。你是十分楼的姑娘？”心下却想，姿色差太多。花非花含糊地道：“大家让小女子给秋老板和若筠姐姐带点东西，请世子查看。”金逸伸出另一只手，指指桌子。“放那儿。”花非花把盒子放在桌上。
  秋莹碧见她躲避得十分高明，生怕她在盒子里搞鬼，道：“你打开盒子看看。”
  花非花掀开盒盖，里面放了一幅绣工精巧细密的绣品。左边一朵牡丹，右边几朵芙蓉，两相呼应，娇艳欲滴。秋莹碧脸色骤变，幸好花非花正在她面前，挡住了金逸的视线。她直直地瞪了花非花一眼，一字一句道：“真是好礼物。”
  金逸跨上一步，捧起那件绣品，赞道：“果然是好东西。”回身问蓝飒儿：“这位姑娘是十分楼的么？”蓝飒儿瞥了花非花一眼，嫣然笑道：“我刚到十分楼不多久，说不上来，还是请秋姐姐看吧。”心下费力思索花非花的来历，突然心念一动，难道又是那人？
  秋莹碧心知蓝飒儿的用意，不想在金逸面前动手，忍了忍道：“果然是十分楼的，世子不必担心。”花非花笑容似花，“小女子想请若筠姐姐打赏只银燕子，她曾经许过小女子，若是一朝富贵，就把她的一只银燕子赏给我。”
  金逸哈哈大笑几声，“有这等事？别说一只银燕子，就是十只八只元宝，也可以打赏给你。若筠，你既说过，就打赏她罢。我再加上二十只元宝，让她到十分楼去分发，也好为你争几分面子。”他兴冲冲地走到窗边，高声吩咐阁外候着的下人。
  蓝飒儿和秋莹碧一同盯着花非花，两人心知肚明，她所说的银燕子指的是失去的官银和燕飞竹。花非花浑若无事地站着，似乎面对的并非两大杀手，而只是两位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人。
  下人捧了元宝进来，金逸道：“来，这都赏你。”花非花一一收起，看着秋莹碧和蓝飒儿而笑。秋莹碧撇下她款款走向金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低语道：“世子，时候不早，你该到王爷那里去应付一下。王爷久不见你人，万一寻上这天色阁来看到了若筠……还是去一下的好。这里交给我就行。”
  这话点到金逸的痛处，他的兴奋劲如灶头里泼了盆大水，嗖地无踪。默然片刻，他堆出笑容：“好，我过去，很快就回。打发了你们楼的人再等我一阵，全由秋老板做主。”走到蓝飒儿身边，不舍地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个够。
  蓝飒儿温婉地笑道：“人家又不会飞走，你快去快回。”金逸道：“你可说好了，不会飞走，不然，我上天去寻你。”他嘴角一弯笑得得意，又朝秋莹碧看看。正欲走记起一事，“你们千万小心，阁里的东西不要乱碰，遇上机关就不好了。”
  “我们理会得，世子不是说了好几遍了么？”秋莹碧恬然一笑。
  “切记要谨慎。我请过安就回，等着我。”金逸急急地走出天色阁。
  花非花不动声色地看她们调走金逸，知道两人要露一手来对付她，不慌不忙找了张椅子坐好，曼声说道：“两位有什么法宝想招呼，只管使出来好了。”
  秋莹碧冷笑：“好狂的口气！”在窗旁的某个机括上重重一拍，想试她的功夫。整张桌子顿时飞旋起来，射出无数暗器，花非花正坐在桌边，见状把手伸向椅背上，不知拉动了哪个机关，那张椅子竟直直腾空而起。她双手扶椅，凌空连人带椅翻了个筋斗，落在桌上。
  略一使劲，那桌子停了下来，飞刀、石子散得遍地开花。秋莹碧不觉住手，蓝飒儿在另一边慢腾腾地拍起手掌，“好，好！”
  “多谢捧场。”花非花悠然站在一旁。
  “你真厉害，连此间的机关也能使用，我们先前可小瞧你了。”
  “彼此彼此。”
  “看你的年纪比我小，得叫你一声妹妹。”蓝飒儿并不急于出手。
  “姐姐若喜欢这么叫，只管叫我妹妹。但不知做妹妹，有没有好处？”
  “好处自然也有，就看妹妹乖不乖了。”
  “我向来乖觉，姐姐有话便请吩咐。”
  两人一唱一和，秋莹碧哼了一声，最不耐见蓝飒儿耍花腔，一话不说，扭头便朝阁外走去。花非花等她走开，笑道：“她好像不太高兴？”
  “年纪大的女人，脾气是怪一些。”
  “姐姐的脾气看来很好。”
  “是啊。我是爽快人，妹妹你愿不愿意和我聊会儿天？”
  “有话请说，妹妹知无不答。”
  “好。”蓝飒儿倒了杯酒，递给花非花，“这是王府里珍藏的雪莲酒，你不妨喝一点，不醉人的。”
  花非花接过，抿了一口，“好酒。姐姐有什么要问？”蓝飒儿看了那酒一眼，又给她斟满一杯，道：“天气冷多喝些。你一个人从江南跟我到京城，真辛苦，不知为何要抢我的饭碗，坏我的好事？”
  “姐姐既说我一直跟着，就该知道‘不离不弃，如影随形’八个字，我身不由己。”念到那八个字时，花非花的声音如乐音飘扬，煞是好听。
  “如影堂？你真是如影堂的人？”蓝飒儿悠悠地问，并不相信。
  “姐姐替我护送郡主一程，一直不曾当面言谢，今日就多谢了。姐姐一路对郡主体贴有加，嘘寒问暖，真是辛苦。日后我禀明堂主，如影堂定会记住这番恩情。”
  “好说，好说。”蓝飒儿瞥了一眼她送的礼物，“你送了我一幅绣品也算谢过了，现下留着不走，是想我回谢？”
  “不敢。只是不知你们何时会停手，别害得我没饭吃。”花非花说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蓝飒儿注视着她，轻声问：“这是毒酒，你不怕？”花非花笑着又倒了一杯，“有高手与美人当前，醉又何妨，死又何惧？”仍是一饮而尽。
  蓝飒儿笑道：“好气魄，可惜你不是男人。”也倒上一杯酒，浅浅喝了一口，“过一会儿金逸就回来，不如现下就动手？”
  “但凭姐姐吩咐。”花非花用手托腮，一双眼带着笑，亲密地望着蓝飒儿。
  蓝飒儿不作声，缄默中两人互相凝视。不远处的香案上，一缕香烟幽然轻飘至两人附近，忽如撞上一堵墙，即刻折回头朝来处四溢。蓝飒儿神情严肃，冰山美人一般，风过也要染上霜寒。花非花依旧笑笑的，似花非花，笑意里透着辽远神秘，仿佛一切在她意料之中，却又并不值得放在心上。
  蓝飒儿额际忽有一滴汗滴下，目光中添了狠意。花非花脸色渐白，嘴角微微上翘，保持着微笑。阁内慢慢结起了冰，地面上袅袅地冒起寒烟，也不知哪里来的水汽，氤氲蒸腾中两人看对方都已模糊。
  暗中较过内力，蓝飒儿见居然不分上下，有些心急。她双指一弹，一道“紫霄剑气”终于如虎下山，猛扑花非花。这种无形剑气只能闪避不能硬接，平庸者更不知攻向何处。谁知花非花视若等闲，莲步轻移几分，只听噗的一声，那剑气在她身后墙面上打出个坑来。蓝飒儿双手上下舞动，蝴蝶翻飞一般，数道剑气蜂拥而去。花非花彩袖一甩，似有他物一闪而过，旋即若无其事地站好，竟仿佛接住了那些发出的剑气。
  蓝飒儿惊得站起，索性猱身而上，劈头便是急攻。她百思不得其解，练紫霄剑气以来从未听说居然有人能化解此功，对方路数极怪。她虽非以掌上功夫成名，但大家出手究竟不同寻常，掌风利烈如刀割火烫，瞬间拦住花非花所有退路。
  忽然一阵无边劲力压来，蓝飒儿顿觉手掌推挪间无法出力，花非花的内力层层不断，比刚才犹胜一倍。蓝飒儿一连几招不能逼她落败，反处在下风，脸色大变。她心知金逸很快即回，不愿生事，当下弹出丈余朗声笑道：“妹子好功夫！”
  “你也名不虚传。”花非花不出手的时候，根本像不懂功夫的村姑。
  “如影堂真是深不可测，居然有像你这样的人。”
  一时两人都静下来。那缕香烟又慢慢地穿过两人，悠悠地朝阁外荡去，一阁的水汽忽地散尽。
  秋莹碧走回阁中，倚在门边冷冷地打量两人，她两手搭在胸前摆出一个火焰之形，整个人肃穆庄严，犹如菩萨静立，四方敬伏。花非花见她要动手，双眉一挑，左手捏了一个手势，朝门的方向舒展开来。
  “我来此只是为寻人，两位若不肯说，也就罢了。这地头非两位安身立命之所，在此处动手，于两位怕不大方便。”
  花非花剑指所对，正是秋莹碧双手火焰之心，秋莹碧被她料敌机先，无法施为，知道厉害，口气松动道：“尊驾所寻之人自有安身之处，何必自寻烦恼？”
  “牡丹为万花之王，说出来的话定没有错。我知道你从不杀女人，芙蓉姐姐脾性又好，才敢上门打扰。今日多有得罪，改日再请两位。”花非花站起身，朝两人各行一礼。
  蓝飒儿和秋莹碧看她的神情均充满疑惑，不知她究竟是何方神圣。花非花将身欠了欠，“小女子谢秋老板和若筠姐姐的赏赐。”安然从天色阁走了出去。
  待她去后，蓝飒儿看着她的背影倚窗凝思。秋莹碧道：“我放了信火，他们会跟着她。”蓝飒儿一张俏脸僵了片刻，木然道：“此人来路莫测，武功高深，怕是最大的麻烦。”
  秋莹碧俯身收拾一地的暗器，摆正桌子，心下着实不大安定，却说道：“普天之下，未必有人能挡得我们四人联手之一击。”
  “失魂呢？”蓝飒儿反问。
  秋莹碧默然无语，转头望向窗外。
  蓝天白云，阳光大好，但天的尽头有一团黑着脸的云朵，正慢慢地荡向天心。

第十一章 杀气
  酉时已近，郦逊之和江留醉胡乱吃过便出了门。临行前郦逊之特地吩咐下人准备盛宴，不等雪凤凰梳洗完毕就溜出前门。
  未到十分楼情势已不对，繁华热闹之地竟宁静异常。走近了，大门紧闭，灯火全无，有几个客人在附近张望，也是一脸奇怪。
  江留醉没见着花非花，精神减了几分。忽听对面的茶坊里一个汉子喊道：“十分楼关门啦，你们回去罢！”郦逊之赶去和那人寒暄，说话时俊脸微红。朝廷命官依律不许私入青楼妓馆，但金氏子弟领头违反，御史视若无睹，日子久了习以成规。话虽如此，郦逊之初次到这种地方，又自重身份，面皮仍是薄的。
  那汉子见他一身新衣，气宇不凡，扯出一声嗤笑，“穿这么漂亮是要看花魁了？可惜小哥儿晚来一步哟，人早让金世子请走了。”一旁的茶客嬉嘻笑着。郦逊之急问：“几时的事？”汉子瞧见他情急，又是一笑，摇头道：“急也没用，早间被八台大轿请走，这会儿，嘿嘿……”腔调里有几分暧昧。郦逊之喃喃自语，“是早上的事。”
  “咳，不瞒你说，我和你一样为瞧花魁才来。这不，早早完了工，从城西一路过来。谁知道就是没福分。我还听说，世子连老板娘一同请去！世子的胃口，哈哈！呵，不晓得十分楼以后会怎样？”旁边一人起哄插嘴道：“什么怎么样？不就是他金王府的别馆吗？”茶馆里的客人皆大笑，茶博士拎着茶壶走了神，差点把水倒到桌子上。
  江留醉站在郦逊之身后，若筠令人怜爱的神情又浮现眼前，那背后真是精明如斯的蓝飒儿？更让他担心的是花非花，到约定的时候人却没了踪影。
  郦逊之大感头疼头痛，花魁入了金王府，想证实她的身份可谓难上加难。但瞧这古怪的情形，那女子绝非普通人物，是蓝飒儿的可能极大。
  他心里也乱，只不愿往坏处想，与江留醉挑了桌子在一边坐下。茶博士上了壶茶，两人无心去喝。江留醉一动不动望着路，苦着脸叹气道：“街上二十七人，都不是花非花。”
  郦逊之看他一眼，心中一动，按下目光道：“奇怪，若筠真是芙蓉，被金逸挑进王府去也太可笑，芙蓉怎会丢这样的脸？除非……”江留醉连声叹气，“如果蓝飒儿是芙蓉，花非花老拆她的台，她绝不会放过。别是出事了！”
  时间过得甚快，两人左等右等，只有陌生人穿梭来去，更添焦虑。胡思乱想间，眼前忽然晃出一个黄衫女子，头上编着繁复异常的小辫，大大咧咧地坐在他们身旁。她撇下郦逊之，直直地盯着江留醉，那眼神像是找他算账帐，一脸怨气。
  江留醉的眼光总算从街面上收回，“姑娘是？”黄衫女子又好气又好笑，声音尖尖地叫道：“喂，江留醉，你别装得好像不认识我，我找得你好苦！”江留醉认得她便是指使他人追杀自己，要查探他武功之人，当下笑道：“姑娘，我不认得你。你怎知我的名姓？”说着朝郦逊之耸了耸肩。郦逊之仔细打量那女子，不像易了容，心下颇为奇怪。
  江留醉不想郦逊之担忧，脑中灵机一动，问：“是不是一位姑娘托你带口信？”黄衫女子不悦，神情顿时凶了两分，瞪着眼道：“江留醉，没几日不见就这副嘴脸，我没工功夫和你瞎扯，你莫非真的不记得我？”
  江留醉仔细地打量着这女子。她容貌姣好，个头不高，因身形偏瘦并不觉矮。一双眼圆圆亮亮，有种虚张声势的凶狠，却更显得娇媚。他不知此刻她现身出来有何用意，见她一路跟到了京城，吃惊的同时添了警惕。
  郦逊之狐疑地盯着黄衫女子，她眼中的热诚一点点消退，最后化作生气，居然用手敲起江留醉的脑袋来，大声道：“你这臭小子，那时一嘴的蜜说得动听，转眼就忘了干净！是你没记性，还是薄情寡义？你……气死我了！”
  一旁的茶客不由都将目光齐齐射过来，皆是看好戏的模样，幸灾乐祸地偷笑。
  她没一丝做作，连江留醉也觉得两人本该是熟识，想到花非花至今未到，连忙朝外望去，街上依然有二十多个人影，可无论怎么看，他认识的就只有郦逊之一人。黄衫女子见状更气，高声道：“喂，我在这里，你朝街上看什么？好啊，我非要教训你不可！”
  江留醉冷然道：“姑娘，我真的不认识你。你想干什么，敬请直说。”他的脸板起来。那女子道：“你……居然说这样的话？趁这里有你的朋友，让他来作做证，看看你究竟认不认得我。”
  郦逊之几乎认定江留醉必是识得她的，只是顾及他在场有些难处。他有避嫌之意，又怕江留醉尴尬，盼着花非花快来，便可拉了她到另一张桌上去。转念一想，不行，花非花若来了，江留醉更不会承认，还是干脆迟到的好。
  黄衫女子看着江留醉，吸了口很长的气，像是要把一生的话都说出来，扳着手指一一数来，“腊月初三，我们俩泛舟河上，那日是我们初识之日，当时你还说我头上的小辫好看，要我日后天天都编这样的辫子给你看。”
  柔柔的语声里，江留醉的记忆于瞬间拉回到半个月前。他清楚记得，那天他所乘之船无缘无故地破了个大洞，整船的人差点淹死，幸好接近岸边，大伙手忙脚乱避过一场灾难。那天，他没见过她。
  他的脸倏地僵了，牢牢地望定这女子，果然从出谷至今所遇磨难都与她有关？
  “腊月初四，我们一起赶路，所住的那家客栈叫做源发客栈，你一定忘不了！？里面的酒很有味道，我们干完了好几坛。你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又说那天你特别高兴，非要多喝几杯。”
  说到那天他更忘不了，客栈的酒里有蒙汗药，若非他觉得饿，只顾着先填几口菜饱肚子，先倒下的绝不会是后来的三位贩茶商人。那天，她在何处？
  “腊月初五，我们住在一个孤身的老婆婆家里，她门前门后都是梅树，含苞待放，香气扑鼻。你摘了一小枝梅花插在我头上，说什么比花解语比玉生香，还拉我去看月亮。那夜很凉，你就脱了披风给我盖上，现下披风还在我处，你怎么就忘了？”
  那日的确是住在一个老婆婆家，可晚来并无花香也无月光，倒是蓦地里火光冲天，弄得他灰头土脸，救了老婆婆后，又把身上一大半银两都送给她。
  郦逊之听她绘声绘色描述，而江留醉一脸阴晴不定，想是有隐情。他一向不愿探人私隐，便径自站起走开去付茶钱，丢下一句话给他，“你们慢慢聊，我去找花非花，回头上我家里再做计较。”郦逊之暗想，得赶紧到路上去截住花非花，同时心底却有另一个念头在问，会不会多此一举？
  江留醉全身戒备地看着黄衫女子，他不想郦逊之被牵进自己的事中，这一走正合了他的心思。等郦逊之消失在街角，江留醉一字一句地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黄衫女子托腮凝视他，“我要你陪我练剑。”
  “陪你练剑？”
  “不错。我知道你的‘叠影幻步’走起来很好看，不知道若是配上了‘无始无明’和‘过客’剑法，会是什么样子？”
  江留醉大为吃惊，问道：“你为何熟知我师门功夫！”他心里明白，他并没练过“过客”，那是三弟公孙飘剑一贯所使的剑法，纵然如此，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竟对他们的功夫如数家珍？
  等他惊奇够了，黄衫女子轻描淡写地道：“我就是知道，你若能赢过我，我就告诉你。”江留醉道：“若是我不想陪练呢？”黄衫女子斜斜地望他一眼，“好啊，那我回去找你的朋友练剑，反正也是一样。”她慢悠悠站起身，并不急着走。
  江留醉吃惊地按住她，道：“你再说一遍！什么朋友？”
  “嗯，”黄衫女子拖长了音，乜斜着眼望着茶坊外的夜，“让我想想……她是个很美的女子，武功也不错。你的架子既然这么大，我只好去找她。”想到花非花，江留醉的手不觉已握成了拳，“好，你要练剑，我陪你便是。我赢了，你就放了她。”
  黄衫女子头也不回地朝街上走去，江留醉忙跟上去。她左绕一圈右绕一圈，行路却极快，如风行水上瞬息无踪。江留醉不禁佩服起她的轻功，猜想她的身份来历。过了一个街角，黄衫女子的身子滑了几分，忽地溜进一条窄巷不见。江留醉心中诧异，快步追上，却见巷口空荡荡的，半个人影也无。他生了警惕之心，站立原地细心地听了听，一点动静也无。
  突然，半空里飘来那黄衫女子的声音，“你找不到我了吗？”江留醉一怔，听出这声音是由“飘尘寄音”的内功心法所传出，那黄衫女子的功力的确不可小觑。
  他曾听师父说过，“传音入密”的心法共分三等，一般的内功高手修炼到一定程度，即可将声音凝成一线，以旁人觉察不出的极低音传入他人的耳鼓，是谓“蚁语传音”。蚁语传音也分高下，高明者可将声音同时送出给几人而不为旁人所知。
  比蚁语传音高一招着的为“飘尘寄音”，传音者可将声音掠过重重障碍，寄往数丈开外。此法也分好几等，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方能练成，其中的高明者可凭声音搜索到数里外欲寻之人，或将声音寄出数里之遥而不被身边人所知。
  最厉害的传音入密心法，则莫过于“天地同声”。据说极难练成，一旦通过此关，则天地万物之音皆可随心去听，他人若在数里之内使用蚁语传音或飘尘寄音，也可一字不漏听个清楚明白，而更高明者甚至可以中途截音，或是以隐秘之音摄人心魄，控制百畜生灵。此等境界，世间却难有人能达到了。
  江留醉练飘尘寄音已有数月，总不见成效，就懒得多练，更以为“天地同声”是师父杜撰出来吓他的。一听她的声音，知她人实际在两条街以外，想不到这黄衫女子传音的功夫竟然远胜于他。他心有不甘，出声问道：“你会飘尘寄音？你师父是什么人？”他随声音来处掠过两条街，依旧不见她的身影。
  “你想问候他老人家？日后自会知道。来找我，姐姐给你糖吃。”声音又远了，飘忽来去，时东时西，说完两句再无声息。好在江留醉曾练过这门功夫，当下快步移到北面另一条街上，低低地哼了一声，将一根手指朝着一扇门指了过去。
  “哎呀！”黄衫女子叫了一声，很快又是一片寂静。江留醉朗声道：“你不用装神弄鬼，出来说话。”过了片刻，黄衫女子笑道：“我偏爱装神弄鬼，有本事就逼我出来。刚才那招是云行风的‘穿金指’，你怎会认识那个老头子？为何不用你师父教的武功？”
  “你认识穿金指？”江留醉曾有机缘得大侠云行风传授这门功夫，造诣已不一般，此时顺手使了出来，没细想是否是师父所授。那女子回道：“是呀，云行风云大侠的成名绝技，总该多少晓得。我连你的绝招不都一清二楚？你认输罢。”
  语音未毕，江留醉忽地指向西南方的一棵合抱大树，厉声道：“出来！”指力过处，老树上“噗”地被穿出一个小洞，直通树后。
  黄衫女子尖叫一声，一块黄衫破裂，从树旁飞舞出来。她身形如梭，嗖地蹿窜出，当头一掌朝江留醉打去。她在风中飘飘然无所依托，掌力来势却极猛，至刚至强，不像女子所为。江留醉惊讶于她内力之强，溜溜转开尺许避其锋芒。正待再用“穿金指”时，黄衫女子娇喝一声道：“用你师父教的功夫！”忽然双手开合，慢慢悠悠地竟使出一套江留醉极为熟悉的掌法。
  但见她双掌过处，空中似仍留有掌痕，一招数式之后，掌痕如河似带，划出一道道曼妙的弧迹。江留醉虽不大会这门功夫，却从小看二弟南无情练这“佛音掌”到大。他使起这套佛音掌来，比黄衫女子要高明许多，舞时玉练当空，彩桥架云，对手稍许碰到一星掌痕，便同中掌般吃痛。
  佛音留痕，千古遗恨，这是他师父的独门功夫，黄衫女子如何会使？
  江留醉满心疑惑，等多看几招后又发觉，黄衫女子的掌法看来极像佛音掌，关键处却含糊拖沓，似而似非。他断定她学了个皮毛，脚下施展开叠影幻步的身法，双掌扬起，喝道：“看你识不识得此招？”
  他翩然如飞，忽生出七八个化身，似幻似真，那一掌劈来，仿佛有七八掌招呼。黄衫女子嬉笑之色顿敛，退开数步，袖口钻出一条红色长绫，像有灵性般抖了抖，直直地袭来。
  红绫如浪涛汹涌，一个个浪头夹着风声水声，惊涛骇浪转眼间把他围住，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揉搓着他。靠着叠影幻步，江留醉巧妙地寻找着空隙，天大地大，即使波涛起伏也依旧有容身之处。
  他随手打出一套掌法，乃是江南一带众人皆知的“燕家掌”。此掌为嘉南王所创，让百姓强身健体，全是入门功夫，并无甚花哨利害之处。这也是他赌气的缘故，见那女子识得师门功夫，偏不使出来。黄衫女子看了两招便认出，笑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儿？”红绫忽散，化作做七八条长索，迎面朝江留醉的几个化身打去。
  燕家掌一共三十六式，招式简单至已极，配以叠影幻步身法后高妙许多，却仍是不攻难守的寻常武功，遇上劲敌还是无用。那红绫来势甚猛，一瞬间里江留醉心念一动，要救花非花须得擒住此女，怎能和她胡乱比试？双掌就势合一，一道剑气自指尖刺向红绫。但见利矢破空，锋刃穿云，红绫吃不住穿金指的劲力，“吱呲”的得裂开一条大缝。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口中说道：“你师父的功夫那么宝贝，竟然不愿使？好呀，让你见见我师父的功夫。”说话间红绫就势破开，散作做漫天红雨，纷纷扬扬当空罩下，她却如晚霞中突现的一轮烈日，刹那间耀出万丈光芒。
  虽在黑夜，江留醉竟觉眼前大亮，不可逼视，一阵眩目之下看不清她的招式。无奈只得疾退，人似飘絮轻舞空中，瞬间退后数步开外。那烈日却流星般追至，“砰”地吸附上来。
  江留醉只觉一股大力推来，眼前红得发黑，当下不假思索，双掌四指两道剑气左右开弓，穿金指如两把金色利剑，“刷”地刺出。他这一击使出九分气力，自忖可以挡住她的攻势。果然那红雨一遇他周遭数尺登时散开，黄衫女子“哼”了一声，身形荡开几分。
  得此一缓，江留醉信心大增，却依然不使师父教的功夫，将指化掌大开大合阖，用的仍是云行风所传的“须弥掌”。云行风的武功刚柔并济，风华绝代，这一套“须弥掌”也不例外，庄严中有华美，那黄衫女子神情凝重起来，又退开丈余，屏息瞧他的招式。
  江留醉刚打出一招，脚心忽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一股麻麻痒痒之感顺着脚底板爬上小腿腹。他整个人如被施了定身法，被牢牢地拴在地上。
  那麻痒上升极快，黄衫女子一招击在他胸口，他看到自己凌空飞出，身子在空中翻了个圈，重重落在一边。眼看他的脸往地上狠命贴去却毫无办法，全身麻痹不堪。好在连脸皮也立即麻了，倒是免去痛楚，样子狼狈已极。
  他向了地面伏着，知道姿势难看，无计可施。黄衫女子咯咯笑起来，收了手道：“唉，真扫兴，正想好好玩玩，麻药居然发作。”她把他扶起靠在墙上，站远几步得意望着。江留醉试着讲话，发觉舌头大了一圈，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怪声。黄衫女子弯下腰，拧拧他的脸，笑道：“即便没麻药，你也决计打不赢我。是你命不好。”
  她站直了，不屑地看他一眼，负手向天，慢慢地吐出一句恶狠狠的话，“此刻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江留醉动弹不得，心里虽急，只能期冀上天保佑，同时又叫苦，郦逊之不走就好了。此时黄衫女子拔出一把刀，月光斜射下来，刀光刺一般的地照在江留醉脸上。他一阵紧张，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刀锋格外尖锐，薄如一句喟叹嘲笑人的无力，连它轻轻一吻也抵挡不住。江留醉盯着黄衫女子手中的刀不敢放松，只觉任人宰割，无论怎么运功还是无济于事，试了几次，终于放弃驱除麻药的打算。
  黄衫女子并不急切，在月光下反复看刀，眼中始终是笑意，时不时瞥他一眼。江留醉强作镇定，收起所有的不安，满不在乎地望天。若是可以说话，少不得也求她一求，起码拖延一阵。既然无法开口，还是硬气些好。
  黄衫女子手一伸，那刀“刷”地便指向江留醉的鼻尖。他被这一吓，心忘了跳，呆呆地看着她。刀在眼前晃了一圈，听到她悠然地道：“我知道你的来历，知道你的身世，也知道你师父是谁，你想瞒是瞒不住的。要是你不肯说老实话，休怪我不客气！”
  江留醉满腹疑团。身世？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世？他盯着她望，记得师父仙灵子多年前就说过，他父母是平民百姓，早在战乱中亡故，连姓名也不知道。他心中千百个念头直转，越来越感到惊疑。
  黄衫女子正待拉他起身，脸色却变了变。江留醉瞧见她唇间微动，知她在和人传音，他左右费力地看了看，没见着人影。这变故让他心里又是一紧。好在他见黄衫女子一脸惊慌，像是在解释又像在讨饶，没了神气。莫非来了什么厉害人物？
  黄衫女子忽然丢下他，跑开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便顿足离去。剩下江留醉一个人，孤零零依靠在墙边，心中大石仍不敢放。他明白暗中那人会更棘手，除了苦笑无法抵抗。
  万般无奈无聊。话虽不能说，不如放开怀抱，哼几个音也好。
  一缕低吟慢慢升腾而起。想到受制于人，花非花生死未卜，黄衫女子来历不明，师父不知去向，本是一片焦急。到底他天性乐观，知道急亦无用，世间事有因有果，口中曲调不由少了无望之感，变得逐渐轻快。
  夜空中一枚暗器激射而至，江留醉早听到声息，眼睁睁看它直冲进嘴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暗器倏地钻入咽喉往腹中跑去。他大叹苦经，真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夜雨。今日难道是什么“绿”道吉日？
  他一面念叨一面闭上眼，肚里火辣辣的地痛，像锋利无比的尖刀一寸寸割着肠子。说也奇怪，那麻药虽搞得人全身不遂，却挡不住这暗器的活跃。这痛像是要豁出前世今生所有的苦楚，要把几辈子的债在这一刻偿还，一盏茶的工功夫下来，他痛得快失去知觉，却又叫不出声。
  只能求佛祖保佑，上天救命。江留醉不觉背起经文，以求安心解脱。他不像南无情爱读经书，会背的只《心经》而已，心中默念了几句，更多仍是胡乱的念头。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密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大慈大悲观世音，快快显灵，救我脱离苦海。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当此身已处极乐世界，麻药是空，毒药也是空，性命是空，生死亦空。
  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肉身不过是臭皮囊，丢了也罢，毁了也罢，本无生死，何必强求。
  是故空中无色，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发，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无苦集灭道，无智亦无得。
  ——中麻药以后倒与悟道相似，五蕴六根六尘、六识十二处十八界、四谛十二因缘皆空，无法运功，无法自主，空荡荡只剩一念犹存。
  以无所得故，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密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恐怖如今无用，不如放下，该生便生，该死便死，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立地成佛，重新做人。
  念经归念经，说放下生死恐怖，他脑子里全是刀光剑影，做不到四大皆空。何况皮肉正受苦，如何能入定！刚想到涅槃，心里泛起凄苦，不觉记起金无忧，更添惨然。生死就是这么回事，容不得回头，容不得错，一旦陷进去了，就再无后退的机会。
  浓浓的夜色中隐藏着无限杀机，江留醉看不见敌人，却觉无处不可疑，黑暗里随处能窜出鬼魅向他袭击。此时他的手指一动，他没有觉察，紧接着一只脚也蹬了出去，全身舒泰，暖洋洋犹如喝了坛好酒，一点儿也不麻了。
  江留醉这才清醒过来，尝试起身竟好端端地站了起来，麻药的药力全然无踪。原来刚才那暗器并非毒药，他又惊又喜，朗声喊了几声，“多谢阁下仗义相救，敢问阁下大名？”无人回应。他提步走了几条街，想到刚才种种生死念头，恍如一梦。
  时辰不早，江留醉犹豫了一下便不再找，往康和王府赶去。过了两条巷子已迷了路，左右看看都是一般模样，记不起王府该往何处走。他边走边找，轻快的步伐忽然化成远去的飞鸟，每一步都添了谨慎与敏感。
  他感到有人跟着。
  “呜”的一声响，什么东西叫了一叫，倏地没了动静。时近戌时，在夏日并不算夜，可冬日天寒地冻黑得早，此时已无多少人在外。巷子似乎睡熟了，鲜有人声。临街高悬的衣物，被风吹得悠悠晃晃，黑洞洞的影子如鬼影在飘。
  冷风夹着一股苦腥味扑面而来，江留醉缩了缩脖子，觉得鼻间发凉。他的足音原本清脆回荡在小巷内外，此时哑然迟缓，最后完全停下。风淡淡地呼唤掠过，挑起他的衣角，牵动他的眼神。他警觉地寻找着风的来处，不安的来处。
  “是谁？”江留醉安然地喊了一句，语音并不高，于静旷之中显出几分突兀。没有回答。风依然自顾自地卖弄风姿，天越发暗不见人。他直觉不该是救他的人，否则何须这般诡异，冷笑了一声壮胆，提步快速穿过巷子。
  眼看就到巷口，风突然尖啸一声，从背后袭来。
  来者不善。他整个人被风一吹便起，浑若无骨似的地浮出巷的高处，在巷口的屋檐上用脚点了一下，翻身时回敬了敌人三枚长针。针没入黑暗之海，无声无息间，一个黑影鬼魅般突现在江留醉身后。
  黑影出掌。江留醉感到不对，即将落地前在半空奇妙地将身一折，整个动作韵致天成，躲了开去。不意那手掌仿佛知道他的路数，竟拉伸了尺余之长，朝他背心狠狠地拍去。
  “嘣”！江留醉被大力一推，踉跄了两步勉强站稳。胸口一阵恶心，忍了又忍，调好气息，眼前那个黑影继续欺身过来。对方像一块巨大的天幕当头压下，漆黑里只觉他气势极为惊人，却看不见如何出手。
  江留醉不再求速胜脱身，手中双剑来回拆挡，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防身之网。空中传来对方一记轻笑，杀气随之减了两分。江留醉不明缘故，但手中的剑法更加变化多端，似刀似枪、似棍似锤、似锁似鞭，腾挪凌越无不随心所欲。奇怪的是，对方似是知道他攻防进退的想法，如先生调教弟子轻易划开剑招，又牵引他的剑往下一招使去。
  江留醉心头慌慌地想，这家伙是人是鬼，竟知道我的心意！不觉有了惧意，脚下自然地走出“叠影幻步”来。只见方寸之地忽然多出数个人影，江留醉犹如化身为七，围住那个黑影。对方委实厉害，犹胜那黄衫女子，他生怕若不小心应付，又如刚才遭人控制，手上便全力施为，舞出“无始无明”剑法。
  空无所有，如同命根，剑迹无处可寻，剑意恍若一梦。
  对方看了一招，淡然一笑，夜空中仿佛传来他的语声，“仍是有为法，不能成正果。”这一句话江留醉听得真切，心头如被雷电击中。这个人竟将他看破！
  他师父仙灵子曾经说过，无始无明不过只是佛家四相中的“寿者相”境界，道家所谓“无极”，属有为法而非究竟，遇上真正高手，反受其制。若能打破此相，便可见本来佛性。这套剑法亦然，高明却未臻化境，不过破绽掩藏得巧妙而已。对方能喝破剑法来历，眼光远非一般人能及，他忽然明白决无胜出的可能，两人的修为差了太多。
  想到这里，江留醉反而放开，双剑忽东忽西，忽左忽右。他记得有一次和二弟南无情练剑，他新学了两套剑法，迫不及待要卖弄，而南无情当时正读《逍遥游》，手中剑任性而为，看似全无章法。不知怎的地，他就是无法取胜，反被二弟自创的招式克住。师父那时便直夸南无情的境界高，剑招随意而施，并不同于小儿胡闹打架，乃是破除框框，合所学而自出机杼。
  对方似乎眼中一亮，笑了两声道：“小子还算聪明，可惜无用。”
  夜色茫茫，风更大。鼓声震天，雷声轰鸣。江留醉眼前空空，根本看不见对方如何出手，一阵阵大力风起云涌般压来。他试着急退，无奈身后似乎也有那人的影子，无论向何处都有一面厚墙挡住去路。刀锋，剑气。利刃穿心。悬空，飞抛。头重脚轻。一瞬间江留醉只觉身不由己，似又回到刚才的麻痹状态，像个牵线木偶、泥塑小人，被拨弄来拨弄去。身上却如上了重重枷锁，不能守不能攻，心里想着剑随心动，可手上的剑偏偏不听使唤。
  疼。一下，两下，三下。五脏六腑都受了重创，却连衣角都没有破。那人用的是巧劲，将内力直接打中他，偏偏他连闪躲的机会也没有。而那股内力又有灵性般，他一运功相抗，就完全化在了体内，如小虫慢慢吮吸身体的精华。
  江留醉的气力越来越不济，心中一时自信全无，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这个人难道是鬼？武功如此高强，又如此熟悉自己的招式，莫非今天要死在这里？
  对方最后那记刹煞手敲出他所有的精力，江留醉登时力竭，飞出丈余，趴在地上再也不起。好痛！痛得他撕心裂肺地大叫了一声，再也忍耐不住。身子仿佛一只空口袋，软软地贴在地上，嘴里犹如嚼着大块的冷猪油，煎熬难受。
  那人并不追击，袖手站了等他。江留醉不想起来也无力起来，静静地伏在地上，让失去的力量慢慢恢复。他抬头看那人，黑暗模糊了对方的所有，和夜色融融为一体。
  那人发觉江留醉在看他，于是又笑了一声，笑声阴郁而复杂。风吹起他的长袍，街巷死一般不语，沉闷中江留醉再次感受到刚才的压力。他会如何对付自己？有过了那般恐惧不安的体验，此刻不再过于害怕。
  时间流逝。江留醉听得见心跳渐渐在大地的安抚下渐渐变平静，他积蓄力气想撑地而起，那人却背身甩袖，兀自吟哦着一首诗，向着黑暗处慢慢地去了。他深感莫名，挣扎地扶住一面墙望着远去的人影。一时心乱如麻，头脑空茫，竟忘了自己是谁，身处何地。
  过了不知多少时候，江留醉清醒过来，调息片刻，俯身捡起短剑。身上里外都痛，却也顾不得，一步步摸着朝康和王府走去。走了两步想起他根本不记得王府在何处，茫然失措。
  他脚下一踉跄，心里一慌，眼见双腿无力就要跌下去，手臂被一双手扶住。正欲反抗，回头见着一脸温柔，心情不觉一快。
  一个轻柔的声音问：“怎么弄成这样？我来迟了。”
  这句话安慰了他所有的痛苦，花非花微蹙着眉，眼中有几许关心。他转撇过头对着她，喘了口气道：“太好了，他们放了你。”心情高兴起来，见到她，抵去了自身所有不幸。花非花歪着头，奇道：“你知道我去了哪里？”江留醉道：“我遇见一个穿黄衫的女子，她说你在她手里。我和他们打了一架，谁知打不过，以为见不着你了。”
  花非花皱眉道：“怕是你弄错了，我去了一趟雍穆王府，之后和小童动了手，没见过什么穿黄衫的人。此事慢些再说，你怎么样了？”她一面说，一面伸手去按他的脉。
  江留醉顿觉身上不痛了，趁着巷中的灯火看她。她说到和小童打架，他倒是吃了一惊，但见她无事又放下心来。细看去，她满头青丝分毫不乱，衣衫齐整，根本不像和人动过手的模样。能和小童交手全身而退，她的能耐真不可小觑。
  想到此处，他苦笑道：“我不如你，被人打成这样。”
  “什么人？”
  “我不知道。”江留醉叹气。想到对方对他了如指掌，他对对方却一无所知，心里如有一只大蜘蛛在爬。
  “你发什么呆？……又中过毒，身子虚得很。”
  他出了会儿神，“他们居然知道我的身世……”他说得低而含糊，她“嗯”了一句，江留醉掩饰地笑笑，“我好多了，多谢你。”
  “不必客气。”她看着他的眼，“你以为我被人抓走了？”
  “是呀。”他自嘲地笑。
  她显出柔和的笑意，“若我真落到别人手里，你会救我么？”
  “当然要救。”他尚有下文，碰着她清亮的眸子，咽了回去。
  她移开目光，笑道：“你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他忍了忍，终于说道：“我们是朋友，怎算是管闲事？”
  她不答，过了会儿，低低叹了声，“相识就算是朋友了？难怪你没什么名气，倒也交了些朋友。”
  他愣住，伤口又疼起来，想看出她的心意，忍不住“哼”了一声。
  花非花走快几步，一个人在前面道：“你要回王府，这路不对。”兀自一人在前领路，不再扶他。江留醉哼哼了几声，花非花像未曾听见，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心里便有几分难过。
  花非花始终未回头，步子并不快，他咬紧牙远远跟着，不明白何以她转变如此之快，一发愣落得更远，只好什么都不想，尽力赶着。
  走着走着，王府已近，江留醉开始认得路了，脚步笨拙得地像个瘸子，与白天的洒脱迥异。两人各自想着心事，不觉走到王府门口。一名家丁见了两人，笑迎上来，对着江留醉行过礼，称世子正在花房相候，又问花非花姓名。那家丁随即在前领路，将两人带往花房。

第十二章 异匠
  郦逊之沿附近巷口找了一圈，均未见花非花，只得走回府等候。刚至王府门前，冷不防被蹦出的雪凤凰一把扯住，责怪他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害我苦等，立在这儿像块石头，都要冻坏了。”
  他这才想起家里有这个难缠的人物，见她容光焕发，一身簇新的缃色茧绸夹袄配上镜花绫襦裙，衬得眉目温柔大方，忙称赞了几句。雪凤凰心头大悦，忘了计较他的过失，夸道：“算你有良心，这顿饭吃得我胃口大开，以后顿顿如此，我倒不舍得走了。”
  两人谈笑几句，忽闻郦伊杰要见郦逊之。郦逊之眉一蹙，今日王爷已知龙佑帝和太后对他的任命，不晓得会作何反应。雪凤凰看郦逊之脸色变化，知趣地道：“我在定功堂等你。”说完顺着原路回去。
  郦逊之揣测着来到父亲所居的安澜院，院内灯火通明，悄无人声。头上的明月，脚下的清辉，衬出院里悠远寂寥的气息。院内的花草在冬日只余枯枝，却依旧干劲有力，决然地露出生生不息之相。
  郦逊之静静地穿过，闻到一股浓重的檀香之味，隐约间有梵唱轻飘，仿佛错觉。
  他横越长廊，停在郦王爷的居室外，正欲敲门，听见郦伊杰朗声道：“进来。”他恭恭敬敬地走进，他低声地道了句：“父王。”行过一礼。空气里一阵寂静，听郦伊杰终于出了声，笑声带涩，“我还是你父王么？”郦逊之不吭声。
  “今日才知你拜了廉察，未及弱冠担此重任，你以为妥当否？为何不和父王商量，怕我拦你？”郦伊杰平和的语气下暗藏威严。
  “是太后任命，逊之不敢违抗。”他没有抬头，父王的脸色想必很难看，他不想看了更内疚。
  “是你不想违抗吧。”郦伊杰淡淡地道，“廉察一职，操生杀大权，你……”他没再接下去，盯着儿子看，眼中有一丝不忍。香案上的一炉香烟雾缭绕，青烟袅袅曼曼，缠住了低首无语的郦逊之。
  他挥手赶烟，突然抬头道：“想是太后为叫孩儿好好查案，才派了廉察的虚名。父王若不高兴，等逊之办完失银案再辞了不迟。现下孩儿急欲查明真相，找到郡主，还嘉南王清白。父王认为这个轻重如何？”
  这番话说得郦伊杰脸色转好，点头道：“你在朝中种种，都由得你罢。既为朝廷做事，今后要知晓分寸，明日早朝不可忘了。张九天也做过官，都该教过你。”郦逊之忙道：“逊之明白。”
  又听郦伊杰道：“失银案拖不得。今日户部上折称黄河冰封，沿岸百姓背井离乡者以万计。朝廷拨不出银两，皇上正为这事焦头烂额。你查得可有眉目？”郦逊之道：“请父王宽心，逊之一定尽快查出那批银子的下落以解燃眉之急。现下涉案的女子进了雍穆王府，尚要请父王协助，寻人监视。此外，嘉南王府涉案家将君啸今早被人下毒，大理寺证物房亦被人付之一炬。事态严峻，孩儿不知是否该请嘉南王入京，或是派人前去江宁与他商量。”
  郦伊杰沉吟道：“我正想回老家过年，过两日就启程起程。”
  郦逊之吃了一惊，父王要回杭州，是否该与他同行？想了想道：“父王怎的地突然起了这念头？路途遥远，怕是赶到地方，都已是年后。”暗想，莫不是听了他的话，想顺路去见嘉南王？
  郦伊杰眼中说不出的萧索，声音更为低沉，“你娘的诞辰快到了，我想看看她去。”郦逊之闻言，心中一痛，暗骂自己不肖，竟连这个日子也忘了！
  他母亲柴青凤本是二十多年前名震江湖的空幻楼楼主之女，虽不曾练武，却因此结识不少江湖中人，为康和王屡建奇功出过不少力。不幸三年前忽染绝症，即使如名医弹指生也束手无策，终于撒手人寰。他得到消息时尚在岛上，母亲安葬在西子湖畔，从此阴阳天涯两隔，再无法见面。
  “既是如此，请父王准我同行。外面不太平，有孩儿护送或会好些。父王是一人走，还是和郦屏他们一起走？”郦屏、郦琦、郦谦、连亘、端羚、李莘、路惊眸七人，人称郦家七将，再加上海贤、方玫、骆契三人，并称“边关十大将”，最令边塞敌寇闻风丧胆。郦屏等人近日都在京城，如同去南方，沿途必然安全。
  郦伊杰摇头，“他们好容易才回来省亲，团圆要紧。我不打算惊扰地方，带几个人去就行。”郦逊之不由担心，连龙佑帝都有危险，若说那批人不会对康和王下手，他也觉不可能。
  “那孩儿定要同去，这两日快快查出些线索，便与父王同回杭州便是了。”
  郦伊杰轻笑，“你当查案子是背书，会如此顺你的意？”郦逊之赧颜道：“这案子有几位朋友帮忙，又有天宫从旁协助，该是快的。”郦伊杰点头，“你回来没几日，倒认识了几个朋友，只是家里颇多机关，叫他们不要乱闯。”郦逊之道：“孩儿明白。”
  郦伊杰想了想道：“交友之道我不教你，江湖多侠义之辈，也多奸诈之徒，需你自己体会，想来我多说无用。”
  “父王当日曾靠不少江湖朋友襄助，众志成城方成就大事。孩儿若有父王那般幸运，结交忠肝义胆之辈，何愁大事不成？”郦逊之意气风发地说着，头不觉仰起，看郦伊杰的眼中多了热忱。郦伊杰淡淡地道：“成了什么大事，又如何？”端起面前的一杯茶，慢慢抿了一口。
  郦逊之满腔兴奋被他打散，好生无趣，想与父王多亲近的心淡了下去。看郦伊杰沉思，郦逊之猜想他要提少阳公主的事，不觉冷了脸。香烟凝重地在空中走，避开郦逊之坚决的眼神。郦伊杰瞥了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看着地上道：“太后为什么要把少阳公主许给你？是你自求的么？”
  郦逊之又好气又好笑，“不是，是太后突发奇想，与逊之无关。逊之自忖高攀不上，还请父王做主，替我谢绝太后的美意。”他的语气很硬，郦伊杰认真看了他几眼。他担心父王会劝他，立即又添了一句，“逊之虽有济世之志，却绝不愿依附皇家，请父王谅解孩儿的苦衷。”
  他等着郦伊杰的斥责与命令，却意外地听见一声“好”，郦伊杰慢条斯理地道：“既是你不愿意，我替你回了这桩婚事。只说你们命数不合，恐于公主有碍，想来太后不会强求。”郦逊之大喜，一时来不及细想他赞同的缘由，忙道：“多谢父王。”说完深感意外。
  “少阳公主的身份样貌，与你很是相配，你真是不愿与皇家结亲，才回绝的么？”
  “我……”郦逊之不知如何回答。
  “自是该回了。”郦伊杰一双慈目中忽然闪出精光，“我和嘉南王本有约定，等你回陆上便要与郡主成亲，若是太后再不允我便这样和她去说。只是燕郡主失踪，此事关系你的将来，不可马虎。”
  郦逊之默然片刻，想像想象中温暖的亲情带给他的却是重重束缚，他倔强倔犟的眼中有一丝凄然，“父王，如果我也不愿娶燕郡主呢？”
  “郡主温柔贤淑，定会是你的良伴，你不必为了与我怄气，连一桩好姻缘也拒了。”郦伊杰澹然地道，“你从不曾违逆过我，自小在外吃了不少苦，没听你回来抱怨一句。如今你有了主见，我再替你筹划，心下难免怨我。也罢，等寻回郡主，你自己再拿主意，我管不了许多。”
  他的口气殊为凉淡，郦逊之想像想象中的康和王从不是这个样子。他时常想像想象父王振臂一呼群雄云集的场面。率几十万大军直扫中原，夷平六路割据人马的王霸之人，却每每让他感到时世的变迁。那些真的只是往事而已，只剩世人的传诵，连亲历者也忘了曾经的驰骋和叱咤？
  他看着父王，仿佛看到将来的自己。岁月催人老还是时光不再？他从未感受到父王的霸气，先帝的遗言和旁人的赞叹，于他这个本应最亲近康和王的人竟陌生如一个传说。郦逊之心下有淡淡的惨然，过去的辉煌似被一双无情的手撕去，终耐不住这气氛，急于退出去，便道：“时辰不早，孩儿不想打扰父王安寝。父王还有什么要吩咐？”
  正待退下，见郦伊杰有话未说，只好再候着。果然，郦伊杰沉吟半晌道：“你既想随我动身，现下不妨去花房里看看，家里的林师傅种了不少好花，去见识一下。”
  郦逊之不觉好笑，父王突然提了个怪主意。既是家里的东西，从老家回来再看不迟。郦伊杰清楚他脑中所想，道：“去看看罢，你所学尚浅，向有学问的人多请教，不会白走一趟。”
  “是。”郦逊之无奈应了。种花的学问有必要请教？他这样想着，退出安澜院。
  先到定功堂寻到雪凤凰，聊了一会儿，郦逊之想起父王的嘱咐，随口提起看花之事。雪凤凰一听要赏花兴味盎然，说花前月下良辰美景，此时赏花最为适宜。郦逊之讲多了花字，又想到花非花，心头掠过一阵惦念，吩咐门房如见她来即刻请进。
  两人穿越亭院，来到了康和王府养花之所。郦逊之记忆中花房无甚可看，被雪凤凰拉着，依旧存了勉强之念。
  不过是些庸花俗粉罢了，这会儿又是严冬，能瞧出点颜色就算难得。
  一进花房，他几乎以为走了眼，目之所及远远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百花争妍，嫩红粉绿，竟似藏了一个春天。细看去曲径通幽，群花繁复，密密匝匝不知有多少叫不出名目的娇颜。一簇簇一丛丛笑而相拥，探头探脑好奇地瞧着两人，如欢声笑语扑面而来，人的心一下子亮了。
  郦逊之不觉忘了种种烦恼，伸出手爱怜地摸着身边红艳艳的花瓣，露出笑意。雪凤凰抛下他，一路走一路小跑，贪心地想把众花览尽，再顾不上别的。
  或朱或素的翻瓣莲、黄的紫的南山茶、浅绿悠蓝的月季花、紫墨白黑的游蝶花、花蜜香浓的素心腊梅腊梅、热闹殷勤的报春花、翠袖黄冠的玉水仙、迎寒傲雪的冬风兰、金黄闪耀的迎春花……婀娜多姿，妩媚温柔。
  更稀希奇的是晚秋初冬的洛阳花、佛桑、百日草、荡荡红、金盏菊、龙口花、松寿兰、晚香玉，春季的灯笼花、春兰、梅花、玉兰、紫荆、慈姑花、金莲花、手树……还有很多说不出名堂、叫不出名儿来的花，竟约好了百花盛会，你以你的彩衣翩翩起舞，我凭我的长袖甩出风情。
  郦逊之不由想起郦云说过，新来的这个师傅会种百花之树。他原是当做奇谈来听，现下真有点信了。雪凤凰跑没了影，他喊了两句，顺着小径往前走。满目耀眼灿烂，竟照亮黑夜，直似白昼，更将不同香气层层渗入人心。
  先是一阵遥远莫名的幽香，仿佛前世之梦，来生幻象相，朦胧间让人说不出什么。刚走一步变作淡淡甜香，温柔如梦中情人的手，细语呢喃，婉转叹息。再欲寻时，那香又浓成一种诱惑，包裹人的周遭，连呼吸也更为贪婪，恨不能跌一跤于群花中从此不起。一旦生了欲念之心，那花香暗暗地远去，冷冷以冰清拂面，如立于青山之巅万仞之上，唯有隔着漠漠时光的怀念。
  花中有如许滋味，如许奥妙，这是郦逊之以前从不曾体会。他信步走着，彩花绿叶之间，忽见一小亭展翼，有位中年男子当中独坐，面前石桌上一纸一笔一砚一茶。那人神态自得，在纸上信笔涂抹，悠然自得。见他走近，那人含笑望了他一眼，手上不停。
  郦逊之靠近看了，见画有一门一士，门紧闭，士子抬头而探。画面寥寥几笔，透出股闲意。郦逊之有意与他攀谈，便道：“满园春色关不住，却无一枝红杏出墙来。此春色岂止红杏而已？”
  那人丢笔大笑，“公子抬爱。”郦逊之这才看清此人，见他俊朗微须，一派超然，竟无多少烟火气。他心生敬意，长揖作礼道：“逊之不知先生姓名，望勿以为怪。”
  “在下是本府花匠，公子不知道？”
  郦逊之大奇，上下打量，看不出他一丝的匠气。那人又是一笑，神情依然疏散，扫视四周道：“公子久居海外，怕是难得一见这些花草。”郦逊之心中一动，知他晓得自己的身份，喜他不拘泥礼节，便道：“是啊，我瞧得眼花，眼中全是花，可惜不认得几种。要请师傅多多指教。”
  那人温言道：“花本情语，在乎动心，至于名目，知晓与否亦无所谓。你我即便不知姓名，也可相谈甚欢。”两眼露出柔和的笑意，瞧得那些花草倍添盎然。
  郦逊之闻之更奇，生出仰慕之心，忆起父王交代的话，此人果然不是寻常人物。依着那人坐下，又细细地看那幅画，只觉意在画外，不由再称赞了几句。那人却道：“太过寂寥了。”落落两笔，添了一对蝴蝶在墙上。郦逊之点头称是。
  那人画完，径自放下笔，往亭外走去。郦逊之连忙跟上，那人步子甚慢，始终悠闲无用心。郦逊之问道：“先生是新来的罢，逊之以往未曾见过。”那人道：“来了两月。公子喜欢这些花么？”郦逊之笑道：“喜欢，只是太多，倒有入宝山而空手归之憾，只怕一时瞧不尽。不过此处没有我在岛上看过的那些奇花。”
  “一方水土一方人。公子幼居海外，行事想来与中土的人不大相同，此次回来正好赏花鉴月，免去此间人的俗气。”那人的话触动郦逊之的心事，他不由接口道：“不然。想是自小脱俗惯了，现下却有俗人的念头。”那人道：“是么？”
  郦逊之一时冲动，脱口而出道：“治国平天下，大概是我辈俗人一生抱负，逊之概莫能外。”那人忽地回头道：“这也很好，算不得俗人念头。”郦逊之大喜，自回来后从无人这般赞同他的志向，更觉此人真是知己，“你说好？可王爷他……”想来一阵沮丧。
  “王爷自有顾虑，少年人的志气总是更高一筹，你何不放手一搏，成就些作为，那时王爷怕会倾力相助也未可知。”
  被他一激励，郦逊之心情大好，起初在安澜院里的不快尽扫而光，对这人好感更甚，“先生见识不俗，逊之起先真是怠慢。”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那人并不在意，也不躲开，只是澹然说道：“何必客气。”
  两人正说话间，雪凤凰突然跳出来，拉着他道：“你们说什么呢，怎么不去看花？这儿的花真美，谁和我说说，冬天怎么还能开这么多花？”郦逊之笑道：“当年则天皇帝写了张诏书，号令隆冬时百花盛开，后来不是除了牡丹外，都遵命开花了？那才叫多呢。”
  “你蒙我呢，那是传说，传说都是骗人的。”雪凤凰的双眼绕在花丛中不愿离开。
  郦逊之顺着她的话道：“是啊，是啊，传说中的雪凤凰是天下名盗，技艺超群，貌美如花，原来也是骗人。”说完大笑。雪凤凰不以为意，顶了一句道：“是啊，传说中的郦王爷还号令群雄呢，我看也是徒有虚名。”郦逊之脸色一变，顿觉心火上升，言辞不由厉害了几分，“你说什么？”
  雪凤凰心下有几分后悔，却听不得这样的话，没好气地道：“我没说什么，不过是实话。”郦逊之的脸抽搐了一下，忍了下去，他实在不知有何言辞相对。一边那人忽然插嘴道：“郦王爷一代帅才，岂是虚言？那时日，不知有多少豪杰想在他麾下谋一席之地，如今又哪里有这等人物？”
  郦逊之双目如电，几乎要擦出火花，盯着他问：“先生也知道我父王当年的事？”
  那人一笑，“像我这年岁的有何人不晓？”右手凌空一拨，如抚琴弦，又道，“可惜岁月无情，人世无情，倒叫人淡忘那些丰功伟绩，只空余盛名。”
  郦逊之脑中一幕幕片段连接起来，铁马金戈，峥嵘岁月，原来还是有人记得，原来并非完全逝去。那倦怠的老人也曾傲视群雄，万夫莫敌，又是什么让他懈怠下来？他心中这念头一掠而过，取而代之的是对昔日辉煌的向往，忙问：“不知先生知道多少旧事？可否为逊之道来，也好让我知道父王昔年的功绩。”
  雪凤凰一听，嘴翘得老高，抱怨道：“时辰不早，再说下去就天亮，你要听便听，我想歇息去了。”
  “悉听尊便。”郦逊之说完又觉太过冷淡，添了几句道，“刚才是我不好。你明早想吃什么，我吩咐厨房去做。”
  雪凤凰脸色转好，“随便什么都行，你家厨子的手艺我很喜欢，看在这份上不和你多计较。你慢慢听罢，我走了。”一边流连花景，一边径自去了。
  那人等她离去，注目郦逊之道：“你知道那些前尘旧事又有何用处？”
  郦逊之忽然在他的目光下气馁，“人人都说我父王了不起，我却知他从不提往事，也不想我做官，既是如此，干脆辞官回乡便是，可他……”他心里矛盾，不知说什么好，只能把想法和盘托出。
  那人指着花道：“你看这些花，出了郦王府大多无法存活。种花不仅要有好土好泥，雨露浇灌，还需日照有度，冷暖适宜，施肥除虫……所谓天时地利人和。当其时，得其势，是谓自然之道。如今不当其时，王爷韬光养晦，未必不是长久之计。”
  郦逊之心中一跳，再看那人始终笑笑的，说此番话似有意似无意。一个花匠对国家大事谈笑自若，这等人物不知道是不是父王特意搜寻而来。他起了好奇，问：“先生和我父王是旧识？”
  那人淡淡地道：“我们是同乡。”他扫了整个花房一眼，“此处有些花种是我从前寄来。近来到京城访友，蒙王爷收容，在这里帮忙种种花，赚几两盘缠。”他说得越仔细，郦逊之越听不明白。此人气度非凡，见识出众，王爷必奉为上宾，何须亲力亲为，当什么花匠？
  那人见他一脸奇怪之色，不由笑道：“你曾随人漫游天下，怎不信我的话？”
  郦逊之听了更觉惊奇。昔日与小佛祖云游时，他曾见小佛祖做过篾匠、泥瓦匠，贩过茶叶、枣子，就连他跟在一边，也学会了捏泥人、熬糖果。小佛祖一生俭朴，所花银两皆是双手赚来，三百六十行更样样会一手，着实令郦逊之钦佩。
  如今这人见多识广，气魄也大，言语中隐隐自与小佛祖相提并论，绝非寻常人物。
  他谛视那人许久，忽然疑心就是小佛祖所扮，颠来倒去看了半天，拿不定主意。那人似知他所想，微笑道：“你那位朋友本领出众，早听王爷好好夸过。在下只会种花，别无长技。”顿一顿又道，“还想听故事吗？”
  郦逊之忙放下疑虑道：“先生只管道来。逊之曾听闻父王当年有‘十役王’之说，不知详情，想请先生释疑。”
  “十役王……”那人竟叹了口气，现出一丝苍茫之色，“你父王所经大战岂止十役？不过是后人拣出最为惨烈的几仗，取个齐全好听的名而已。”眼前似乎又出现戎马岁月，多了几许唏嘘之意，“家乡随他出来的六百弟兄最后仅余三十五人，虽然封王封侯、拜相为将，其中悲壮惨痛，岂是我这局外人可以陈述！”
  郦逊之听他所说，的确是和父王同乡，听故事的兴趣又多了几分。“那三十五人如今在何处？”那人眼中光芒顿失，不无失意地道：“除了你们郦家七将外，这十几年来几乎不剩什么人。”这些话牵动了他心底的某根弦，神采飞扬的整个人忽然沉静下来。
  郦逊之发觉了他的转变，那些人中也有他的亲友罢，否则何以旧事不堪重提。犹豫是否要再继续问，那人却又叹了口气，黯然的眼神慢慢转为安然，淡淡地道：“人世沧桑本是如此，也该看得开了。”
  郦逊之想到父亲百战还生，不由感叹造化度人，那“康和王”三个字是由多少血汗白骨筑成！？心里顿感惨然。他不愿多想，连忙说道：“以先生高见，我父王今日性情大变，不同往日，是否与旧事相关？”人一旦老了，就容易回想往事，以父王的慈悲心，思及共闯天下的一班弟兄，转而收心念佛、归于平淡，也未必不可能。
  如果真是如此，他会不会走上父王的这条路？如果最终复归平淡，要不要曾经绚烂？两者择一，会是何者更令他无愧？郦逊之脑中思绪纷呈。
  “昔有因，今有果。”那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不再多说。
  郦逊之见他沉默，只好说道：“请先生说几次得胜之战，好让逊之遥想父王当年的风采。”话一出口又暗想，他能知道什么，无非是道听途说的一些故事，怕是和师父他们所说差不离。
  那人的一双眸子奇异地亮了亮，道：“你跟我来。”
  郦逊之随他回到亭中，不知他想做什么。那人取出一张干净的纸，刷刷几笔画出城池及山川河流，更落落下笔勾出敌我两军阵营部署。郦逊之大为惊异，收了起初轻视的念头，完全被他的举动吸引。
  那人口若悬河，边画边讲明所画一战的历时年月，地形概要，气候风向，两军兵力，又取黑白棋子各为两方人马，将攻守回合中的虚实要害一一剖析清楚。那棋子穿山越岭，设伏用计，交战厮杀，擒敌败寇，直听得郦逊之聚精会神，一颗心仿佛早已投身战场，随之浴血奋战。
  直待数次交锋一一解释完毕，一场战役终于告捷之时，郦逊之心中大石落地，只觉热辣辣如喝烈酒，煞是痛快。一面深感父王用兵如神，帐下众将个个神勇，的确是一支王者之师。同时不免生了疑虑，眼前这人不过是父王同乡，怎会对军中事宜了如指掌？
  寻思着是否要问时，远处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
  他远远看到江留醉和花非花隐约的身影，不由高兴起来，向那人行了一礼道：“先生请稍歇片刻，想是我的朋友来了，等我去迎一迎。先生若不嫌弃，还请见见他们。”那人不置可否。郦逊之连忙向着花房门口跑去。
  江留醉边走边调息，精神好了很多，身上的伤尚能忍住疼痛。他迷迷糊糊进了花房，全无心思看花，却不由被吸引，顿觉精神一振，与花非花搭讪道：“你看，这些花真美！”
  花非花客气地笑了笑。引两人进来的家丁远远地瞧见郦逊之赶来，便提醒两人。江留醉顾不得伤势，奔了过去。忽然群花背后露出一双眼睛，深深凝望着他。江留醉心有所感，眼越过郦逊之朝他身后望去，只觉十分眼熟。
  一个身影一晃而没，身法竟在哪里见过。江留醉心底一阵狐疑，脱口而出道：“师父！”足下飞奔，一下子冲到了郦逊之面前，又如飞矢一般掠过。郦逊之莫名其妙，呆呆看他的举动。
  江留醉越想越觉奇怪，于万千花草中费力地搜索，看来看去唯有花颜，那身影一现无踪，如同从未出现。他心下甚急，连声喊道：“师父，是不是你？师父！师父你在哪里？”他跑来跑去，郦逊之一把抓住他的袖子问：“怎么慌慌张张的？”
  “是我师父！他怎会在这里？我刚刚看见他来着。”
  郦逊之一路走回没再见着那人，听他这么一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暗自推算了一下，蹙眉道：“难道……”又觉此事绝无可能，踌躇言辞时，江留醉急道：“他看上去仙风道骨，颔下微须，两眼有神，刚才就在你身后不远的地方。”
  郦逊之当然知道他所指何人，江留醉曾说他师父武功高强，平时一直隐居雁荡深谷，绝不该是这个寄居王府的养花人。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说道：“你看到的那个人，是我们王府的花匠。这里灯火不明，你隔得又远，定是看走了眼。”
  江留醉一怔，不信道：“花匠？可……他身手极快，不是普通人。”
  “他根本不会武功，只会种花。”郦逊之说完，开始有些疑惑。见江留醉气色不振，衣衫有污，便要找花非花给他看看。
  江留醉此时浑然忘痛，谢了他的好意，依旧沉浸在那不经意的一瞥中，回想道：“不会的，他的身法我绝不会看错。他走了快两个月了，真是到京城里来了？唉，我越来越不明白。”他忽然想到什么，拉着郦逊之道：“快，带我去他的住处看看。”
  郦逊之见他煞有介事，只好依他，陪他往外走去。
  花非花一直站在花房门口未曾进去，江留醉匆匆地向她解释了几句，她将手一指道：“你说的那人刚向府外走去。”郦逊之此时觉出奇怪，“他既有心避你，一定有鬼。走，一起去弄个明白。”到花房门口找个家丁问了那人的住处，三人分作做三路，江留醉去府门口堵住那人，花非花去住处查看，他则直接去安澜院见父王。
  江留醉追到府门口，没见到那人的影子，问了问门房说是没人出去。他安下心，向门房打听养花师傅的来历。那门房曾见公子爷陪他进府，不敢怠慢，一脸恭敬道：“那位师傅姓林，一个多月前来到王府，我们以为是什么有来头的人物，后来知道不过是王爷的同乡。王爷客气得很，和他好好谈过一回，说说故里的旧事，再后来就让他去花房里养花了。不过这个人真神了，把这王府的花房弄得比御花园还漂亮，我看他要想一直在府里混碗饭吃，也非难事。”
  江留醉点点头，问了些别的事，耐心地等在一边，那门房特意端了张椅子请他安坐。过了许久，郦逊之一脸懊丧地走来。原来安澜院里一片漆黑，郦伊杰不知去了哪里，另一边花非花也没收获，说那人住处空无一人。
  江留醉心中一急，伤口顿时重新疼起来，郦逊之看了看他的伤势，硬是把他拖回房去休息，为他敷了些疗伤的药物方才离开。
  次日天没亮，郦逊之起身寻了一圈，府中上上下下忙着回乡的事儿，问了几个人，仍找不到那花匠。他去给父王请安，郦屏等大将已闻讯赶来，正帮着张罗收拾家什。
  郦逊之应酬了几句，心里仍惦着那件事，抽空问了父王两句。郦伊杰轻描淡写地道：“他若不在府里，一定回乡了。除夕没几日就到，他也要回去过年，你若有事请教，等到了杭州再寻他不迟。”
  郦逊之还想说什么，郦伊杰不耐烦地道：“你待呆着做什么？快去收拾行李，安顿好你的朋友——他们不会同去杭州罢？父王已拟好奏折呈给皇上，这几日先替你告了假。你既随我而去，少不得要补张折子，还不快去写了来。”
  郦逊之这才记起今日是二十，本该去元和殿去上朝，好在请过假可以偷懒，乐得答应。他唯唯诺诺应了，退下去时看到有一个家丁手里拿着一张帖子递给郦伊杰，心下也没在意。
  郦逊之回房写了折子，请郦屏上朝时代呈，又叫过郦云等几个小厮交代他们走后的事宜，嘱咐了好一阵才放人离开。几桩事办完，他赶去厢房里看江留醉的伤势，不想路上又被人截下，竟是天宫的人传话来，说是已知燕飞竹下落，着他进宫商议。
  郦逊之赶到江留醉房中，花非花朝他笑道：“昨晚你用的伤药真灵，他的外伤好多了。”再看江留醉果然神气几分，另一边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着实喝得够干净。
  “我治得了外伤，却治不好内伤。”他似笑非笑地对两人道。
  花非花假装没听见，仍对郦逊之道：“这是你师门的灵药，还是从别处得来的？”
  “是我师门的疗伤良药，名字倒好听，叫如意。”
  “如意？名字虽好，不着边际。”
  郦逊之猜到她心思，“我记得那几味药，写给你便是。”
  “那倒真能如意了。”花非花回头望了江留醉一眼，“你们聊吧，我出去了。”
  郦逊之忙道：“你且等一等，我有事要和你们商量。”见两人凝神，又接着道，“有两桩急事。一是我父王要回杭州，我想一同去看看。对了，父王说那花匠兴许回杭州过年，江兄你要不要和我同去？我想顺路回去重查太公酒楼和嘉南王府，说不定，还要去灵山拜会断魂……”他实是担心父王会被袭，却片字不提，顿了顿又道，“二是天宫诸女查到燕郡主下落，我要去宫里一趟，你们俩收拾一下，最好与我同去，少不得也要两位帮手。”
  江留醉和花非花听了这两件要事，细想了片刻，末了，江留醉道：“我跟你走，早点回去省得几个弟弟挂念。至于断魂，灵山离我住的地方近，不妨我替你走这一遭。既是找到燕郡主，我们临走前救她出来也就是了。”他暗想，若那人不是师父，推算日子也该回谷，总不会丢下他们四人过年。
  郦逊之又看向花非花，她道：“我和你们先救郡主，再去江南，也好向嘉南王交差。昨日我见到了芙蓉，就是十分楼的若筠姑娘，她正在雍穆王府享福。如果可能，最好再去一回雍穆王府。”郦逊之蹙眉道：“你能肯定若筠是芙蓉？”花非花道：“我跟了她一路，怎会认不出？何况我们还动了手。”
  江留醉一脸难看，只是叹气。郦逊之道：“此事果与金氏有关，雍穆王府铜墙铁壁，若他们一心隐瞒，即便是我也不便去打探虚实。好就好在嘉南王的嫌疑轻了，我们能多个帮手。”
  江留醉忧心地道：“可是那枚天宫灵符从何说起？”郦逊之道：“你说得不错。如是天宫勾结了雍穆王，皇上着实可危，郡主的事便有蹊跷。事情到底如何，一会儿进宫便知分晓。如此说来，只有去太公酒楼取了证据，果真如我们推测的那样，酒楼中有密道，说不定能找到失银的去向，查明真相。不过，我们一同去了南方，京城无人却又可虑……”
  未等他说完，花非花道：“不然，你们郦家诸将现已回京，对方绝不会在这个时候作乱。等年后他们返回边寨，你倒需及时回京，以防万一。如果京城只有四大杀手在，除非他们对皇上动手，否则无甚可虑。”
  “四大杀手？”江留醉忽然问，郦逊之的脸也渐渐难看。
  “不错，十分楼的老板娘就是名动天下的牡丹。她和芙蓉今次头回联手，对方摆出的阵势够大的。”
  郦逊之闻言沉思，忽然想到父王。如先帝所言为实，父王真是深谋远虑，处变不惊之人，在这紧要关头他敢去南方，必有道理。想到这一层，他放心不少。
  那晚在十分楼遇见的蓝衣少年定是花非花，不但如此，之前太公酒楼的贫女和卖唱女想来也是。江留醉肯定了这个推断，忽想起一件事，问道：“雪凤凰呢，她去不去宫里？”
  郦逊之“哎呀”了一声，显然忘了她，忙一面往外走一面道：“她是老狐狸了，自然要去。我这就去喊她。”
  屋里剩下江留醉和花非花。江留醉拿起药碗，冲她一笑道：“真要多谢你。”
  “你不是谢过了？”
  “麻烦你亲自为我煮药，该多谢一谢。”
  “你和朋友也是这么客气？”
  他一愣，想起她昨夜突然的冷淡，不知答什么，忙转个话题道：“你昨晚不是和小童交手了吗，怎么又去了雍穆王府？芙蓉牡丹和你动手，你没受伤吗？”
  花非花大致讲了经过，神情始终淡然，道：“小童不过是想看我的武功来路，试了大半时辰没试出来，就走了，没难为我。”
  江留醉想，小童都试不出她的来历，她的功夫难道如此之高？想到他挨打的经历，不由气馁。花非花又道：“我回房去收拾，你身上有伤，如果去救人，不要太拼命。”江留醉心下感激，目送她离开。
  他转念一想，行李多半在柳家庄被烧光了，没得可收拾的，便一个人坐着发愣。出谷后所遇的事让他迷惑不解，冥冥中究竟是什么样的手在牵引他的命运，又要把他指向何方？他想到燕飞竹，想到蓝飒儿，想到花非花，想到那个黄衫女子，心下怪怪的。
  又要过年了，兄弟们还在家里挂念，江湖上的纷争就先放一放吧。他忽然很想回到亲人的身边。

第十三章 突袭
  早朝过后，灰蒙的天色下，郦逊之带了江留醉一众人等进了宫。想到任职后的头回上朝就请了假，他心中颇为不安。本想去龙佑帝那里当面告假，不想皇帝在崇仁殿被几个西域来使拖住，一时见不着，只得与众人直接去天宫见谢红剑。
  谢红剑正与那日追了红衣、小童两人出宫的护法梅静烟在一处。梅静烟金发碧眼，肌肤雪白，郦逊之一望便认得，忙与江留醉、花非花、雪凤凰三人介绍。谢红剑见来的几人神情非俗，对郦逊之此来更添重视，连忙招呼众人进了天宫的翠岚堂。
  堂上一阵非兰非麝的清香钻耳入窍，花非花一嗅便知是产自域外的天泽香，也就是即乳香，但笑不语。雪凤凰却一口叫了出来，“是乳香？太好了，有没有阿魏？”阿魏乃是臭烈秽恶之物，此言一出，几个识货的人皆是皱眉，不知她想如何。
  郦逊之忍笑道：“哪有用阿魏这臭药来做薰香的。”雪凤凰道：“谁要做薰香，我要做暗器罢了。”又缠了谢红剑问，“喂，有没有？那玩意不易找。”
  谢红剑笑道：“阿魏每三个月才能采一块，殊不易得。不过天宫倒有几十箱，妹子若是中意，尽管去拿。”雪凤凰大喜谢过。郦逊之见她每到一地不忘搜刮一番，拿她无法。谢红剑暗自上了心，留意地打量雪凤凰，记起郦逊之说她叫“阿雪”，忽地想到一个人来。
  众人寒暄过后，谢红剑道：“梅儿那日追踪红衣出宫，不想没费多少功夫，就在皇城西面一处民舍找到他们的居处。”雪凤凰惊奇地望着梅静烟，见她一派天真烂漫，竟有这般能耐，不由说道：“咦，红衣的轻功好得很哪，这也追得上，真是佩服。”
  梅静烟像是没听出其他，认真地点头道：“他和我们交手时沾了天宫独有的气味，跑得出再远也追得上。”雪凤凰听她闻香寻人，方才释然。郦逊之和江留醉皆点头，心想这倒解释得通，不然以红衣与小童之能，若被人跟踪而不自知，未免笑话大了。
  梅静烟说到“气味”之时，花非花秀眉一蹙。谢红剑心中凛然，暗想：“她莫不是在辨别那是何味不成？”花非花见她凝视自己，嫣然笑道：“不知郡主被他们藏在哪里？”
  谢红剑淡淡地道：“地方本是寻常，不寻常的是，这民舍就在雍穆王府的隔壁。”郦逊之猛然一惊，“什么？”花非花亦是讶然，江留醉道：“果然是雍穆王搞鬼！”雪凤凰笑嘻嘻地听着，摩拳擦掌道：“那我们几时去劫人？”
  谢红剑道：“梅儿找到此地后监视了一日。昨日见到几个人出入那间民舍，且小童还曾追踪过雍穆王府走出的一名女子。可惜梅儿分身乏术，不曾跟上去瞧瞧。”江留醉听了，瞪大眼望向花非花，那名女子可不就说的是她么。
  花非花若无其事，听谢红剑继续说道：“我们查探了雍穆王府这几日的异常举动，发觉世子金逸接了两个来历不明的青楼女子回家，须小心提防为上。那间民舍的宅主与雍穆王并无关联，但暗地是否为雍穆王指使则不可知。依我之意，下手宜早不宜迟，最好今晚就去救人。”
  郦逊之见谢红剑确有救援郡主之意，看似不像与红衣有所勾结，索性干脆地道：“雍穆王府来的两名青楼女子是牡丹与芙蓉，江湖最顶尖的六大杀手已出动其四，不论雍穆王是否涉及燕郡主失踪一事，我们越早救人越好。”
  谢红剑听说牡丹与芙蓉也来了，急忙传令手下严密监视雍穆王府。花非花道：“若是去民舍救人，牡丹她们从旁过来救援便难办。芙蓉是劫走郡主的首犯，她离郡主藏身地如此之近，并非无的放矢。”
  谢红剑沉吟，“最好兵分两路，一路救人，一路埋伏在王府附近相机行事。既是如此，不若我天宫去救人，世子带着这几位朋友去王府如何？”
  雪凤凰笑吟吟地道：“不行，不行。雍穆王府铜墙铁壁的，到处都是机关，我不想受苦。我要跟我家世子去救人。”郦逊之也是关心燕飞竹的安危更多些，闻言点头。
  花非花道：“那我去王府好了。”郦逊之知她去过一回，理当无事，但想到她本是燕飞竹的保镖，不去救人于理不合，便道：“你不如随我去救人，否则如影堂里怪罪下来，你也不好说。”看了雪凤凰一眼，心想她机关之术甚好，又道：“你就去王府走一遭吧。”
  雪凤凰嘟起嘴道：“不干，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一个做丫头的，自然是和公子爷呆待在一处。”谢红剑猜出她的身份，暗觉郦逊之分配妥当，心想在座几人中最懂机关的莫过于眼前这个“丫头”。
  花非花道：“不必怕我如何交代。有你们去救人我很是放心，我走一趟王府好了。”江留醉道：“我跟她同去，这回不会再认错人。”
  郦逊之方待再说，谢红剑道：“此番我们意在救人，一旦找到燕郡主就撤退，无须与他们分出胜负。民舍里杀手甚多，不可掉以轻心，有两人在王府附近埋伏就够了。只要不生事端，等救回郡主无所顾忌，自可请朝廷出面与雍穆王理论。”
  郦逊之一想也是，花非花和江留醉只是监视王府，并非要和牡丹、芙蓉动手。
  这时，有宫女慌张地跑进来道：“皇上来了。”郦逊之急忙叫江留醉等回避，自与谢红剑、梅静烟参见龙佑帝。皇帝一见郦逊之，立即不舍地搀了他的手，道：“你要回乡，叫朕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京城，倘有事要找你商量都不成！逊之，你答应我速去速回，不许留在江南独自逍遥。”
  郦逊之忙道：“皇上折杀下臣。臣回乡亦会为朝廷效命，等江南的事一了，必然速回京城。”龙佑帝点了点头，对谢红剑道：“你们几个在商议什么，可要朕帮忙？”
  谢红剑道：“恭喜皇上，天宫查得燕郡主下落，今夜就可救出郡主，请皇上放心。”龙佑帝“哦”了一声，问郦逊之道：“你也同去？”郦逊之点头。龙佑帝缓缓地道：“等救出郡主，就让她住在宫里陪太后和少阳，嘉南王几时进京了，再让他们父女团聚。”
  谢红剑是嘉南王燕陆离的师妹，极疼燕飞竹，闻言不喜反忧，替嘉南王谢过皇帝。郦逊之心知纵有燕飞竹被擒一事，龙佑帝和太后对燕陆离的忌惮并未消减，他们把燕飞竹软禁在宫中，自是对嘉南王最好的掣肘。
  天色浓黑欲雨，龙佑帝坐上龙辇回宫去了。谢红剑为郦逊之四人备了雨具，约定酉时从皇城南面宣德门出发。
  众人各自筹备，郦逊之带了雪凤凰先行去查看地形。花非花拉了江留醉留在康和王府，要了数十张云母笺，蘸墨作图。
  江留醉看她画了一阵，知道是讲授机关阵法的奥妙，心下一暖。他学过皮毛，奈何所知不深，经花非花妙语说来，听得分外入耳。两人探讨了一顿饭的工夫，江留醉道：“这些机关难道你上回都遇着了不成？”
  “闻一知十，那里大致会有什么名堂可以猜得到。我拣重要的画了，其余的只能听天由命。”花非花想到那里出自断魂手笔，眉间不减忧色。
  江留醉一时间哪里记得下这许多，挑容易的看熟了，剩下的一起揣在怀里，笑眯眯地道：“到时再抱佛脚便是。好在有你陪我，临场教授，我一切看你动作就是。”花非花暂时想不出他法，嘱咐他小心为上。
  到了约定时辰，郦逊之等人来到宣德门。天宫高手尽出，来了谢红剑、梅静烟、穆幽吟与雪灵依，只留上官蓉与玉嫦娥看守门户，传说中的谢盈紫却是未见。
  郦逊之估算人手，去救人的六位均是高手，对方虽有红衣、小童在，其余杀手皆不足虑，料想可以顺利得手。他只担心牡丹、芙蓉会掠墙而过，当下嘱咐江留醉道：“情愿让她们过墙后再动手，切记不可轻易潜入雍穆王府。”江留醉当面应了，心下另有计较。
  众人沿皇墙西行，再折向北，望见圣德门时已近雍穆王府，就此分道扬镳，兵分两路。
  郦逊之与谢红剑等人几下掠至那民舍附近，炊烟缭绕，偶有人声传来。根据天宫的情报，此间共有约莫二十余人，除红衣、小童外尚有六、七名杀手，其余是厨师、仆佣一类，并不足虑。郦逊之和雪凤凰打探过地形，知道北面有一处斜坡适宜做入口，忙招呼天宫诸女一齐过去。
  众人之前商议好，让雪凤凰去寻燕飞竹的踪迹，剩下五人负责对付众杀手。雪凤凰伏在瓦上，神情颇为紧张，郦逊之暗想她成名甚久，这点阵仗怎会慌乱？却见她张手一扬，袖口飞出一物，钉在内屋飞角之上。
  郦逊之认得是偷门至宝“飞渡”，雪凤凰朝众人一点头，人如飞鸟纵飞入内。谢红剑等她一动，手扣五枚碧光火雷就射了出去，“噼啪！”数声响，民舍几处着火，惹得一班杀手窜出门外。
  郦逊之极目看去，靠东面的一处小屋未有动静，眼见那屋与雍穆王府仅一墙之隔，他便飞身而起横掠过去。
  一近门前，森然的肃杀之气将郦逊之逼在原地。门口立着两个熟悉的身影，红衣与小童好整以暇地抱臂斜睨，并没把他放在眼中。
  郦逊之情知这是他的一大关口，若今次被两人合力的气势吓住，将来便无法面对江湖的腥风血雨。当下他傲然长啸，先发制人，贯注十成功力一尺打出。
  冲天气劲夺路奔涌，红衣和小童顿觉方圆两丈成了一个战圈，除他们三人外任何人无法踏足其内。两人来不及交换彼此眼中的惊诧，心中皆是震惊地想：竟一直低估这位世子的功力！
  虽然如此，这两人身经百战，何况以二敌一，并不认为郦逊之能占到便宜。
  红衣披风暴涨，如血色朝阳缓缓升起，青白的掌心里蜿蜒出一抹灰黑的长线，正是闻名天下的“阴冥玄寒掌”第九重功法。小童掏出了成名兵器“未央锥”，锋利黝黑的小尖锥如骨刺横亘，周身竟附着一层蓄势待发的精芒。
  郦逊之将师门华阳功尽数施展，狂喝一声犹如雄狮猛士，玉尺先遥指红衣，待对方切掌来迎，又飞尺劈向小童，动作疾若流风一气呵成。
  红衣暗想这虚招能奈我何，毒掌顺势侵入郦逊之身侧。
  谁知郦逊之左掌幻出一个圆，将红衣的劲力化解去十之七八，右手玉尺仍不怠慢，与未央锥实打实地对挡一招。
  “嘭！”小童胸中翻江倒海，被郦逊之尺上传来的劲力压过来，不觉。他闷哼一声，运气顶了回去。红衣见郦逊之身形凝滞，正是攻击的最好时机，立即毫不犹豫地打去。
  郦逊之正是要诱红衣出手。他自幼习练一心二用之术，莫说是左右手各使两种武功，师父们常常在他作画写字时袭击，往往既要胸中有沟壑，又要出手化自然。时日一久，他早就惯了分心为用。
  此时他左掌蓄积了一半真气，见红衣掌至面门，忽地右手一松，随即左掌运足十成力接下红衣这掌。小童锥上压力忽散，方一思索已知端的，急忙挥锥刺去。郦逊之要的就是这一息间的犹豫，在红衣与他两掌相交之后，他旋即把红衣的掌力，连同自己的十成功力全数移到玉尺之上，再发出雷霆一击！
  寻常人决计不敢借用红衣毒掌之力，只有郦逊之练有“金龙护体”之功不惧毒侵，故而大胆一试。连红衣亦没想到他敢借力引力，直觉体内真气滔滔奔泻，郦逊之与他比拼内力却不见丝毫吃力，更逼得小童的未央锥一寸寸被压下去。
  这时红衣和小童方互视一眼，蓦地明白出了什么事。
  两人断喝一声，同时撤功，手臂皆是酸麻不已。郦逊之怎能放过这机会，纵身跟上，玉尺洒下点点寒光，把两人迫离小屋之前。
  红衣、小童知道刚才动手时仍是轻估了郦逊之的智谋，不由暗叫可惜。
  这时一道雪影如闪电掠至。郦逊之知是雪凤凰来了，更添胜算，便朗声说道：“你进去救人，我来对付他们！”雪凤凰娇笑着停住身形，说道：“好小子，你一跑一个准，别处都没有，郡主定是藏在这里啦！”
  郦逊之心想这可不是闲话家常的时候，救人要紧，雪凤凰怎的地聊起天来？
  红衣见状长啸一声，其音清越入云。郦逊之脸色骤变，暗想这啸声比信号更厉害，牡丹、芙蓉就在隔壁，听到声音还不马上赶来？这样就要累得江留醉和花非花动手了。
  雪凤凰扬手撒了一把胡椒球，骂道：“让你鬼叫！”粉状的胡椒被她凝炼成球后威力大增，不仅认穴奇准——紧扣眼、口、鼻三处，且算好爆炸碎裂的时机——并非入了人体才散，而是依发射时的手劲大小，几步便散。
  显然，红衣的躲避正在雪凤凰的意料之中，只见她双掌一击，劈面的气劲将胡椒球当空炸飞，漫天的胡椒直冲红衣、小童而去。
  那两人虽不怕打喷嚏，但若挨着此物也是难堪，便慌不迭地奇招尽出，很是狼狈。雪凤凰咯咯笑个不住，对郦逊之挥手道：“你进去救人，我陪他们玩玩。”
  郦逊之心中苦笑，这当儿容不得他多想，放弃劝说雪凤凰，径自奔入身后小屋，踢开房门走了进去。
  燕飞竹花容失色坐在榻上，望向郦逊之。她早知有人来援救，但见开门的是郦逊之，眉宇间并无欣喜。郦逊之看出她神色疏淡，只道她关了几日心中气苦，忙行了一礼，道：“郡主，天宫主带人前来寻你，快快与我出去。”
  燕飞竹听到“天宫主”的名头，勉强笑道：“多谢。”她起身时略一犹豫，郦逊之暗想，莫非她舍不得离开？却又知绝无此可能，不由摇了摇头。
  燕飞竹猛然警醒，知道自己神情恍惚，她亦无法阐明自己似暗非明、若有若无的微妙心事，只得暂时放下一切，道：“世子在前带路，请——”
  那个矜持的郡主又回来了。
  郦逊之提步之际，心头忽有挥不去的巨压。红衣如火烧至，身后犹跟了雪凤凰的暗器“穿心莲子”，可他并不回头，反手一掌如刀斫下，莲子顿时化为齑粉。
  红衣仿佛未受任何阻碍，行云流水般飘至郦逊之面前。郦逊之飞尺打去，红衣的身影突然一虚，如鹰之翔漂亮地旋过半圈，倏地掠至他身后，一把抓住了燕飞竹的手。
  燕飞竹神情复杂，“呀”地轻叱一声。与此同时，房舍的门窗喀喀数响，落下数道精钢栅栏，把退路封得死死。郦逊之顿住身形，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能冲破红衣和小童的联手。
  他们根本就想诱他进来。
  雪凤凰在窗外抓住栅栏叫道：“喂，你好不好？”
  郦逊之正狐疑她为何不去对付小童，回头一看，小童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正站在红衣身旁微笑。如今他成了笼中的鸟、瓮里的鳖，莫说是搭救燕飞竹，连自己也要陷进去。
  此刻看来，燕飞竹不能运功，郦逊之以一敌二，红衣和小童立于不败之地。
  唯有置之死地而后生。郦逊之坦然对雪凤凰道：“你去帮天宫主，这两人我来对付！”雪凤凰愣了愣，望着比手臂更粗的精钢亦是无法，无奈应了下来，转身就走。
  小童嘻嘻一笑，悠闲地坐到一旁为燕飞竹准备的闺床上，道：“世子，你既然走不了，是不是想留下来陪我们？”
  郦逊之扫视全屋，门窗上的精钢代表屋内有机关，小童的突然出现则说明这里更藏有秘道。此处经营良久，必不仅为安置燕飞竹这么简单。既然究竟设置在雍穆王府边上，是为了监视王府？还是王府安插的一道暗棋？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郦逊之全身戒备，细想两个杀手可能的对敌策略。
  如果红衣刚才知会的是牡丹、芙蓉，必然料定外面的局势可保，就不会有所顾虑，可以放手对付他郦逊之。若不是顾虑他抗毒的本事，在这个随时可以密封的屋子里，两人早就会下手使用迷香。既然二对一稳操胜券，两人虽然可以合力一击早早俘虏他便罢，但以郦逊之的武功想要两败俱伤亦是不难，因此最轻松的法子，就是如猫捉老鼠慢慢戏弄于他。
  他自己若做困兽之斗，必然会想要以轰天之势拔了头筹，压住两人气势冲破牢笼。以这两人的心智肯定会料到这点，恐怕他越是着急想出去，他们就越会让他有力没处使，最后精疲力竭。
  郦逊之自幼修习机关堪舆之术，一瞥间把屋内数个地方看做了突破口，和红衣、小童固然有一场恶仗要打，但只身逃出决非他的目的。
  他直直地盯住燕飞竹。
  他是来救她的，她必须跟他走！
  燕飞竹感应到郦逊之眼中的诚意，心下叹息。红衣察觉到她细微的变化，道：“你想走？”这一句在郦逊之听来颇具威胁，但在燕飞竹耳中却是隐隐的失落。她想起红衣说的话，想起他所说嘉南王的安排，想到燕、郦两家的交好，心中矛盾之已极。
  “放开她！”郦逊之见他仍紧握着燕飞竹，不由恼怒万分。
  红衣唇边露笑，“她是我的俘虏，我偏不放手，你想怎样？”
  郦逊之明知要冷静，依旧怒吼了一声，“找死！”将玉尺挽出一道弧光，竟如凌厉的剑锋挥出的层层剑芒，完全没有任何阻遏，直插向红衣心口。
  他这一击携裹了以华阳功为基的“破魔剑气”，玉尺莹莹发亮，如高温中煅烧的宝剑，内藏锋利的筋骨。尺就是剑，剑就是尺，看似易折的兵器有了势如破竹的力量。
  红衣看出郦逊之拼命的决心，不敢再托大，一把推开燕飞竹，将手一搓，凝神接下这一尺。修炼时以毒液浸泡的双掌早如钢铁，不畏寻常刀剑，再加上阴冥玄寒掌中蕴涵了他十多年“绝虑功”的内力，大拙若巧，眼看就要把玉尺的剑气化在手掌方寸之间。
  变化突生。
  从微不可见的空隙中，玉尺遁走无踪，像狡黠的狐狸隐在丛林。另一边小童看出郦逊之的意图，飞锥打来，与红衣一起两股力道同时击向郦逊之。
  两颗黝黑的菩提慧珠在空中急旋劲射。传说幻大师当年用此退敌，夹带的内力在暗器离手时会被菩提子吸收，一触人身则尽数释放。
  菩提慧珠得以名列“暗器百家”三甲之中，绝非虚妄。破空悄然如微风无迹，势道却如百十箭齐射，一颗袭向红衣掌底，一颗迎面对上未央锥。
  郦逊之伸手来牵燕飞竹，他的手执著有力，燕飞竹的心突地一跳，定定望住了他。
  他眼中何尝有惧，手中的暖热传来，仿佛在说：“我们一定能出去！”燕飞竹垂下头，拔下一支发簪。
  红衣甩袖一卷，菩提慧珠被他袖底的阴柔之力包裹住，倏地斜飞出去。饶是如此，他的袖上却穿透两个窟窿。小童扬锥打上，结实地拼了一招，菩提慧珠里蕴涵的深厚内力震得他微微发麻，当下“咦噫”了一声，轻笑道：“哎呀，难怪敢来救人。”
  红衣登即揉身而上猱身而上，不给郦逊之丝毫喘息的空间。小童与他交换身形，两人快如急电，眨眼间竟掠到燕飞竹身后。
  挽剑若秋水，照破九幽冥。燕飞竹持簪刺出，如舞长剑。红衣一愣，她不是内息被制么？微一犹豫，那一掌不曾打下去。小童被他阻住，略略愣神时，发现郦逊之射出了第三颗菩提慧珠。
  待看出燕飞竹此招仅是花架子，红衣错过了最好的出手时机，郦逊之运力一牵，燕飞竹身形疾退。
  “喀”的一声，郦逊之的菩提慧珠击在了一旁的床头。
  轰隆一阵响声，窗门的精钢竟开始松动，红衣和小童互视一眼，听到门外谢红剑与雪凤凰的呼喝声，两人顿时身如游鱼，一刻不停地奔向屋门。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不会多停留一刻。
  燕飞竹用尽力气，颓然倒下，被郦逊之揽在臂弯中。她凝视他浓密的睫毛，慌乱中只识得说了一句话，“我们能出去了吗？”
  郦逊之深吸了口气，转头看着豁然开朗的大门，道：“请郡主随我来。”
  郡主，他只记得她是郡主，不是什么亲密的人儿。燕飞竹看着先前红衣站过的地方，尤有一片血色迷蒙了她的双眼。
  郦逊之带了燕飞竹掠到门外，雪凤凰皱眉跑过来道：“小江和花非花不见了。”郦逊之听到红衣的长啸就有不好的预感，他们此番救人固然出于红衣的意料之外，此地与雍穆王府比邻而居，必有什么玄机。
  不用说，江留醉和花非花按捺不住，进入了隔壁的王府。又或者他们是听见了动静，怕牡丹与芙蓉过来阻拦，迫不得已才进去。
  谢红剑长剑滴血，神情却如闲庭信步，悠然自在地走近，满意地瞥了一眼郦逊之，伸手搀过燕飞竹，疼爱地道：“飞竹，你受苦了，快跟我回天宫去。”燕飞竹木然点头。
  郦逊之转眼四望，民舍内处处起火，墙外有人高声呼喝，想来已惊动京中的“潜火队”。他示意谢红剑撤退，又对雪凤凰道：“你们先回去，我去瞧瞧小江他们。”
  雪凤凰一把拉住他，道：“小子……呃……世子，你身份何等尊贵，不能轻易闯过去，还是交给我。”
  郦逊之细想也对，万一和雍穆王府真枪实剑打起来，他毕竟是康和王府的人，如此一来牵涉太大。何况雪凤凰熟悉机关，由她过去照看再好不过没有，于是，当下便嘱咐道：“叫他们俩速退为上，没必要和牡丹她们纠缠。”
  雪凤凰娇笑一声，“我理会得。”身化彩燕飞上墙头。谢红剑蹙眉聆听，道：“潜火队带梯子来救火了，我们快走罢。”梅静烟、穆幽吟与雪灵依赶来会回合，每人手上扣了一名杀手，郦逊之心知她们想带回去审问，也没多管，道：“诸位与郡主先行，我来殿后。”
  众人陆续退出民舍。
  郦逊之折返小屋内，细细搜查了一遍，在潜火队就要冲进屋前，走到旁边的屋子迅速寻找一通。最后，当火光冲天时，他飘然离开了民舍。
  在一只锦枕下，他拿到了另外一枚羊脂玉灵符，心中忽生寒意。
  如无意外，这是小童之物。红衣、小童都有天宫灵符，也就是说，谢红剑根本就认得他们。再做推论，燕飞竹是谢红剑的师侄，这一切会不会是引他入内的局？想到刚才被困在小屋内的一幕，郦逊之冷汗尽起。
  可是，最终是燕飞竹出手相助，他才顺利打开机关。要是他当时判断错了，很可能他就陷在里面出不来。以一敌二，他撑不了太久。
  这一切的一切，越来越犹如天地初开，混沌迷茫。
  郦逊之苦思不解之时，雪凤凰几个纵跃飞身进了雍穆王府重地。对这里她并不陌生，青玉堂、清晓轩、烟水重楼、陇云山房、宿醉阁、凉蟾亭、和雁楼……花草树木，亭台楼阁，早在初入京城时她就打探清楚了。
  四年前，她得知父亲曾为朝中权贵出力，然而他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她想来想去别无良策，朝中权贵当属雍穆王最大，因而王府就成了她流连之地。来过几次后，虽然也被断魂设计的机关闹得了手忙脚乱，到底以她的眼界见识，不曾真的陷入困境。
  按花非花的情报，牡丹、芙蓉在金逸的“天色阁”出现过，雪凤凰不假思索地直奔该处。
  此刻的阁中，秋莹碧和蓝飒儿正在头疼头痛。
  她们听到红衣的啸声正想出阁，一前一后飞进两个人来。花非花倒也罢了，小童没能奈她何，蓝飒儿就知道麻烦会接踵而至。谁想到她把江留醉也带来了，这却是蓝飒儿不想见到的。行了一路，曾经联手克敌，如今要面面相对，想到十分楼独处的那一幕，蓝飒儿心下叹息。
  她终究不是硬心肠的人。可是，看到江留醉与花非花站在一处，眉眼间的流转，有隐隐的默契与相知，蓝飒儿杀手的本能又觉醒了过来。
  他们，与她壁垒分明，黑是黑白是白，本是两条路上的人。
  秋莹碧和蓝飒儿互视一眼，她们不愿在王府里动手，除非速战速决。花非花是个棘手的主儿，她们在互视中询问对方，是否有把握一击而中？
  两人看到对方眼里的决绝。她们时常不和，可骨子里义无反顾的倔强倔犟却类似，这也使她们得以跻身绝顶杀手之列。事不可半途而废，走到了这一步，不能让突发事件打乱了手脚。
  一瞥之下，两人当即出手。
  她们的动作干净利落。秋莹碧擎出等闲刀，森冽之气犹如群狼怒吼，汹汹朝花非花而来。蓝飒儿摒弃所有杂念，玉帘钩化作漫天花雨，从四面八方袭向江留醉。
  江留醉知道会见到蓝飒儿，可当她利刃挥来时仍是吃了一惊。太公酒楼倚桌笑望的美态，十分楼上纤纤弱质的身姿，犹在眼前闪动，花非花说出她如影堂的身份之时，他依旧无法把蓝飒儿想成一个凌厉的杀手。
  前日的她，尚是楚楚可怜的若筠，今日终于恢复了无情气象，招招夺命。他明白，自己不能有片刻的松弛，否则，绝对会被她毙于钩下。
  江留醉取出那对寸心小剑，刷刷几下，攻势连绵如水，波折横生，每一招角度刁钻莫明，正是师门嫡传的“拈花绕指剑法”。顾名思义，拈花微笑中将百炼钢化为绕指柔，是举重若轻、连消带打的剑法。
  他的攻势即是守势，并无杀气，防备得滴水不漏。
  蓝飒儿无心恋战，见他守得漂亮，顿生一计。她媚然一笑，有意败退，往旁边的几案闪去。江留醉略一犹豫，花非花喝道：“别让她过去！”他登时醒悟，蓝飒儿嫣然一笑，伸手转动几案上的石砚。
  “嗖——”十支利箭夺路而出。
  江留醉小剑轻拨，挡开箭石。箭石后随之而来的，是狂风暴雨般攻来的玉帘钩。
  江留醉守得狼狈，翻飞的弯月银钩不知疲倦地击向要害，他没想到她的武功竟这般狠辣。他步步后退，并无心思接招，只盯紧了蓝飒儿的双眼，像是要看透她心内所想。
  为什么你不敢直视我的眼？
  我要赎你出去。江留醉想起了他的承诺，那个有雾一般朦胧心事的女子。如今，银钩裂帛，划清了他们之间的界限。
  为什么你只看我的剑法，不看我的眼？
  江留醉突然停剑，任由玉帘钩直刺面门。瞬息变幻，快得不容人思索，就像那日她从十分楼上坠下。
  你不过是为了试探我。电光石火间，蓝飒儿倏地想起前事。如今，傻小子你又想试我吗？你究竟想知道什么呢？我的钩，快过你的一念。
  只有一尺的距离，眼看这一钩滑过，世间将多一声叹息。
  花非花与秋莹碧正斗至紧要关头，她意识到不对，吃惊地瞥了江留醉一眼。他木愣愣的，竟不晓得躲避，可惜她已援救不及。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原来京城的夜景，竟是这样迷人。
  蓝飒儿心中滋味纷呈，手中的钩一时重若千钧。她抬眼，看到他的眼。清澈无邪，天真得犹如孩子，是了，他是傻小子，唯有他才会信她一腔的鬼话，唯有他会一心帮她找回记忆，安慰她说，江南的风景就像这一样的美。
  要怎样可以斩断这段往事，要怎样可以忘却如此前尘？
  最后的一刻，他伸手接住了她。最后的一刻，她将钩猛然擦过他的耳边。
  风声呼啸。
  江留醉欣慰一笑，蓝飒儿振眉正色，冷峻的目光里不再有任何回忆，他顿时明白了她的意思。前回他在试探里放过了她，这回，她也饶他一次，但下一招，不会再有同样的侥幸。
  可是，有此一次，已经足够。他看到了她巧笑嫣然与冰面辣手后的一点点柔情。
  “多谢。”江留醉说完，主动攻出一剑。
  她是杀手，自有她的使命，前缘到此为止。他知他的剑困不住她，更无法让她供出幕后的主谋。她仍将是一朵恣意生长的芙蓉，天地间任她来去，没什么值得她留恋。
  江留醉想到此处，把剑光挥得格外绵密，蓝飒儿不会手下留情，他就一定要好好保住自己的性命。
  花非花见江留醉躲过一劫，吁了口气，继续应付秋莹碧。秋莹碧大怒，她显是没把自己放在眼里，竟有暇管他人闲事。她催动手中狂刀，一招快过一招，想以骤雨狂风之势尽快逼退花非花。
  绡衣飘扬，花非花的身形灵动飘忽，纵以等闲刀之猛，亦不能伤之分毫。秋莹碧一连砍了数十招，其势渐颓，心下不由惊惧。江湖上几时出了如此高手而不为他们所知？看来此前小童莫能奈她何，并非空穴来风。
  秋莹碧有意看明花非花的师承来历，攻势暂缓，引领她把每招舞个透彻，趁机辨明出手中的蛛丝马迹。
  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秋莹碧揣摩了数十招，隐隐看到些似曾相识的剑意，剑招却是一个不识。她忽地惊出冷汗，想到花非花可能来自某处，不由加倍小心。
  雪凤凰此时到了天色阁外，攀在墙头暗处，悄然张望阁中变幻的身影。虽然四人少言寡语，犹如同门过招没太大动静，但凭她的眼力，还是很快掌握了场中局势。出乎她的意料，江留醉和花非花并未落下风，她乐得不出手，安心藏在一旁看热闹。
  雍穆王府隔壁的火势被赶去的潜龙队控制住了，王府这边厢略略喧哗了一阵，好在整座府第环有池水，把建筑安全地隔阻在内，没有生出乱子。
  秋莹碧知道隔壁起火，金逸很快会遣人或亲自过来问候两人，不欲让江留醉和花非花再留。一时之间看来杀不了他们，她刀势一缓，向后退了得两步，蓝飒儿知其心意，亦扬钩逼退江留醉，和她会合在一起。
  “两位来此意欲何为？”秋莹碧冷冷问道。
  江留醉哭笑不得，一见面就打，打了半天才问，也算奇怪得紧。他在听到红衣长啸后立即飞身入府，花非花没责怪他鲁莽，和他一路冲了进来。至于他究竟想怎么样，不过是听花非花说若筠就是蓝飒儿，很想亲眼证实，如今印证了大家所言，他心里唯有失望。
  他俩掣肘了牡丹、芙蓉这么久，燕飞竹郡主该被救出，想到这里，江留醉听到花非花道：“我们想问两位，你们和红衣、小童两个做邻居，意欲何为？”秋莹碧道：“轮不着你这丫头操心！要是不想惊动王府侍卫，趁我心情好，放你们一条生路。”
  花非花笑道：“怕惊动侍卫的是两位姐姐吧！不多说了，郡主想必已经安全，非花代如影堂多谢你们连日照顾。江公子，我们走。”
  走时，江留醉忍住没有回头，和花非花肩并肩地掠出天色阁。
  目送江留醉和花非花离开，秋莹碧竟松了口气，肃然回头望着蓝飒儿。蓝飒儿的双眼在夜色里犹如狸猫，熠熠闪着晶亮妖异的光芒。
  “你……”秋莹碧说了半句又咽下。她本想说蓝飒儿两句，为什么轻易放过江留醉，可话到嘴边，想到一些前因后果，便没了心思。
  蓝飒儿吹熄了灯，天色阁暗如水墨，是一汪看不透的心事。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黑色中，听见心有力地跳着。是了，她是一直赶路的人，不可以为了谁停留。秋莹碧像是了解发生了什么，默默地在黑暗里寻了椅子坐下。
  雪凤凰刚想就此离去，后来见牡丹、芙蓉两人凝在楼中不动，情形煞是奇怪，不由心中一动，又留了下来。
  过了片刻，阁楼中有脚步声响起，来的人步法轻浮，迫不及待。
  等闲刀，玉帘钩。
  秋莹碧与蓝飒儿不约而同摸出了成名兵器，互视一眼。金逸走进屋来，笑吟吟地张望四周，发现两人的气息，便暧昧地笑道：“美人儿，为什么不点灯呢？”
  蓝飒儿秀目一黯，秋莹碧点了点头，像是在逼她下决定。金逸感觉到怪异的气氛，又叫了两声“美人儿”，脚步却犹豫地止住。
  他的美人儿终于出手了，清冽的白光掠过——
  风声骤起，金逸的笑声戛戛然而止，那一声悠长的余响回荡在楼中，带着不解与自嘲。
  一颗火辣辣的头颅滚到了地上，喷出的热血洒了一地，激溅到蓝飒儿手上。温热的血，就像他暖暖的脖子，拥抱时有甜甜的馨香。她下意识抿了抿唇，一片冰凉，这个冬日的不眠之夜，寒意业已侵袭每一寸肌肤。
  蓝飒儿望向楼外漆黑幽蓝的夜色，想，一切都结束了。
  雪凤凰在远处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她终于知道，燕飞竹为什么会被囚禁在民舍。
  这本是惊心动魄的一个局。

第十四章 佳人
  腊月二十一日凌晨，整个京师突然陷进了兵荒马乱。
  雪凤凰回到康和王府时，郦逊之犹未从宫里回来。他借送燕飞竹之机又去了趟天宫，想找到与天宫灵符有关的任何线索。有过红衣闯入大内的前车之鉴，谢红剑迎回燕飞竹后立即严阵以待，把天宫围得铁桶也似，郦逊之不便再打听消息。
  等他回到府中，听雪凤凰说完所见，知道大事不好。以雍穆王的脾性，竟有人敢做下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未来的京城必是风雨飘摇。
  江留醉和花非花没想到他们走后会异变突起，不禁面面相觑。花非花叹道：“又被她们抢先一步。”言下甚是不甘。郦逊之苦笑，牡丹与芙蓉进入王府，谁都知道会有不妥，但他一味想的是雍穆王有心庇护，谁知对方直取虎子，令他切实感受到他们每步棋的厉害。
  金逸被牡丹、芙蓉所杀，背后是谁敢打金氏的主意？他一直疑心是金氏盗去了那些募银，如今金逸的死让他信念动摇，情势更显扑朔迷离。
  金逸死了，谁会受益？他一时理不出头绪。
  说不定金逸只是金氏派系争斗的牺牲品。对，定是如此，金氏子弟众多，焉知不是某人欲袭雍穆王的爵位，下此毒手？金逸是雍穆王金敬唯一的子嗣，他死了，金敬便会过继一子，如安熙侯金放一般。即使金敬未涉失银案，其余金氏子弟依然大有嫌疑。
  花非花顿足道：“糟糕，明日我们走不成了。”
  郦逊之一想也是，雍穆王死了儿子岂肯善罢甘休？恐怕龙佑帝近几日将辗转难眠。父王若于此刻离去，怕不要给雍穆王抓到把柄。
  雪凤凰道：“咦，你们昨天一早就递折子了，怕什么？依了我，非在这时大摇大摆出京城，落落他金家的面子。如今若说有谁敢不买他们的账，就剩你们郦家。”
  郦逊之苦笑，以父王韬光养晦的性格，必不愿和金敬起正面冲突。但是娘亲的忌日在父王眼中亦是滔天大事，不知他到底会如何去做。
  四人商量未果，郦逊之决定去安澜院走一遭，无论如何，该和父王通个气。他着江留醉他们先行休息，趁了微白的天色往父王院中走去。忙了一夜，不知觉连天都要亮了。
  走到半途，门房忽报天宫主谢红剑来访。
  谢红剑飘然入厅，见面就说出金逸死讯。郦逊之神情平静，谢红剑顿时醒悟，道：“世子一早便知？”郦逊之道：“雪姑娘凑巧瞧见整件事的始末。”谢红剑道：“是牡丹、芙蓉所为？”郦逊之点头。
  谢红剑道：“还有你不知道的，金逸的人头被悬在城楼上，守城将士飞报大内，我知道后赶去瞧个仔细。不想雍穆王也到了，对着了金逸的人头大哭了一场。现如今那里如白昼一般，将士比平时多了五倍。”
  郦逊之心下恻然，他虽反感金氏，但雍穆王毕竟只有金逸一个儿子。父子情深，想到雍穆王拥子长哭的景象，郦逊之不知道是否要推翻金氏的嫌疑。
  可是他依旧冷静地问道：“挂于城门上的人头，果然是金逸？”
  “想来是真的。我从未见过雍穆王哭得如此情真意切，整座京城都轰动了。”
  郦逊之沉思道：“哪一座城门？”早听说雍穆王足不出户，即使儿子死了，将尸骨搬运回府便是，又何苦当众痛哭？但以谢红剑的老江湖，不会看不出他做假。到底，这是怎么一回事？
  谢红剑知他心中所想，细细说道：“雍穆王亲自上了圣德门城楼，解下金逸的头颅，然后一个人独自在城楼上坐着，守城兵士不得不关了圣德门。此事理所当然惊动了皇上，最新的消息是，皇上下令全城戒严三日，搜索凶手。”
  不能按时回杭州了。郦逊之愁眉深锁，却知谢红剑此来必不仅是通报消息那么简单，便道：“天宫主此来，还有何要事？”
  “雍穆王生性多疑，我听说康和王昨日递折子返乡，已蒙皇上恩准。此时乃多事之秋，万一雍穆王发飙，九门关闭，只怕连康和王也出不去。”
  郦逊之点头，心知她所说是实。这是他忧心的难题，正想寻父王解决。
  谢红剑胸有成竹地微笑道：“好在此事盈紫与我提过，她说淑妃娘娘很看重回乡祭母的大事。皇上一提到戒严，我便在皇上跟前提醒了一句。恭喜世子，康和王府一众人等不在戒严令范围之内，趁着雍穆王没来得及打点各城门，请早日离开京城。”
  郦家上下本就打算今日天亮后出发，此举并无难处。谢红剑如此殷勤，倒引起郦逊之诸多猜想。他自不会放过与天宫交好的机会，当下拜谢道：“难得天宫为郦家的事费心，此番情谊逊之必有后报。”
  今趟救回燕飞竹，谢红剑知道欠了郦逊之一个人情。虽说龙佑帝嘱郦逊之查案，但燕飞竹失踪是否与失银案有直接联系尚在推测中，何况郦逊之根本无须亲自动手。谢红剑身为燕飞竹的师叔，救她责无旁贷，而郦逊之明明是帮忙，却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谢红剑心知，能为郦家出城说上一句话就可送回人情，何乐而不为。
  听了郦逊之的客气话，她满意地回道：“举手之劳。世子和天宫是自己人，日后还要仰仗世子。”
  郦逊之盯向她美丽的眼睛，黝黑的眸子里有着掌握天下的笃定。
  太阳孤清地挂在东方，初醒的京城渐渐有了人声。
  一支车队自康和王府缓缓驶出，前行数辆全系行李物品，两侧的护卫跨马带刀，身着便服。中间一辆郦伊杰乘坐的大车裹着厚厚的绣花棉布，只为保暖不求华丽，毫无官家气派。一行人精神飒爽仿佛走镖，唯独少了嘹亮的喊号声和迎风飞扬的镖旗。
  江留醉有伤不能骑马，花非花和雪凤凰陪他坐在最后一辆马车内，郦逊之骑马在车外守护，时不时隔窗聊上几句。
  车队所经的南城门附近正是昭平王府，王府深宅大院，老远即可见红砖碧瓦，高墙耸立。行过府门口，有两个牵马交谈的俊美少年见状驻足而望，其中一人正是楚少少。郦逊之一见是他，便跟江留醉等人招呼一声，驾马过去。
  楚少少口未曾开，满脸笑容经已经挂好，热情地拉着身边那人说道：“来来来，让小弟给两位相互引见。”
  郦逊之翻身下马，仔细看他身边那人，锦衣华服里包裹瘦而修长的身躯，眼神含笑，望人时似乎要把人咬住，始终不放。郦逊之被那人看了两眼，不大自在，忙移开目光对楚少少道：“十七郎，前日真是多谢，可惜你的马不慎弄丢了……”
  楚少少打断他，笑道：“还说不客气，一开口就生分，说这些做甚？郦兄，这位是左王府的世子左鹰。鹰哥，这是康和王府的世子郦逊之。两位同朝为官，同为将才，该好好亲近亲近。”
  左鹰一把握住郦逊之的手，贴身上来亲热地道：“郦世子的大名，我早就听说，果然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世子这是往哪里去？有空到我府上坐坐，好让我尽地主之谊。”说话间眼睛牢牢地看着他，满带欣赏之色。
  郦逊之被他盯得发慌，低眼看他领口，攀龙压凤，佩饰极尽豪华。忙道：“左兄客气。逊之和父王决意回乡过年，匆匆而行，恐怕不能久留。年后有暇一定来拜访。”
  左鹰“哦”了一声，摸摸他的手道：“真是可惜。”郦逊之不觉一阵发寒，抽手去牵缰绳，拍拍马身笑道：“逊之不善骑马，这一路去江南，大概也好好练练。”
  左鹰走近一步，靠着他道：“啊，真巧了，我最爱骑射之术，改日等郦世子回府，一定把我所会的本事都传授给你。你我兄弟切磋，不枉左郦两家交好一场。”说完得意地大笑。
  左鹰兴高采烈之际，郦逊之露出勉强之意，一边的楚少少瞧出尴尬，拉回左鹰道：“鹰哥，你忘了小弟么？一见到新交，就忘了旧好。”说完，还哈哈笑了两声。左鹰亲昵地推了他一下，“你说什么呀，我们去骑马，你自然同去。我怎会忘了你？”
  郦逊之正想说告辞的话，楚少少又转向他问：“对了，听说郦兄受皇上之命查嘉南王府失银案，可是不是？现下燕郡主失踪，嘉南王出了英雄帖，这案子看来有得郦兄伤脑筋了。”
  “什么？你说嘉南王他……”
  楚少少见他不知，奇道：“今日一早，楚家接到嘉南王的英雄帖，据说嘉南王此番发了千余张帖子给江湖各个名门望族和武林帮派，请人寻找郡主的下落。康和王既与他有世交之谊，一定早收到了。”左鹰附和说昭平王府也收了帖子，道：“好在嘉南王派出的人来得早，不然今日要被挡在城门外，进不来了。”
  郦逊之想到那家丁递给郦伊杰看的东西，忽然间想到一件事，失声道：“不对。”他脸色大变，另两人不解地望着他。郦逊之急问楚少少道：“十七郎，按江湖上的规矩，如果嘉南王请了如影堂的高手保护燕郡主，会不会再发英雄帖？”
  “当然不会。即使失了手，如影堂自会再派高手找回郡主，无须嘉南王操心。倘若嘉南王私发英雄帖，岂不是看不起如影堂？”如此说来……郦逊之一时混乱，低头不语。楚少少关切道：“郦兄遇上什么难题？”郦逊之急急地道：“恐怕小弟有要事得告辞。”
  楚少少正欲说话，忽听一声夜枭般的冷笑破空打下，“乖乖受死罢！”语声在空旷的街上宛如游蛇，震得人浑身一颤，不觉寻觅声音的来处。
  郦逊之一眼射出，望见一个体态修长的黑衣蒙面人正追着一个女子。那女子慌张地挤过人群，追赶间云鬓松散，不甚狼狈。两人相差一线，眼看靠近左王府。郦逊之慢慢看清她的样貌，竟是个于张皇中仍明艳动人的女子，如中箭强奔的白兔，眼中有一抹急迫，一抹不屈。
  他刚生出怜悯之心，那黑衣人忽地甩出一把袖刀，直往那女子身上飞去。
  楚少少冷哼一声，“放肆！”张手一扬，抓了只金弓在手，拔下发簪做作箭，“嗖”地急射而出。只听“哐当”一声，袖刀不堪发簪上夹杂的劲力，竟碎成两截落地。发簪势仍未歇，“噗”地钉入地下寸余。趁这工夫，另一边郦逊之抢先几步，护在那女子身前。
  黑衣人身形顿停，在半空中刹住，落在几步开外，瞪了楚少少一眼。楚少少毫不示弱，反而踏前一步。左鹰忙拉了拉他，轻声道：“十七郎，小心。”左府的护卫见门外出了事，纷纷涌出，一时间王府门口人潮如织，多了数倍，围住整个街面。
  黑衣人的脚回缩了一小步，望着藏在郦逊之身后的女子，一手指出喝道：“你跑不掉的。”冷笑声尖涩锐利如挥出的刀锋，薄薄的刀光同时灵蛇般射了过去。郦逊之见他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下一狠，揉身而上猱身而上，手中玉尺白晃晃当面打去。
  一股寒气，几许幽香，扑面袭人，中人欲醉。
  黑衣人打了个寒噤，浑身像被冰剑割过似的，玉尺虽未及身，却犹如打中般让人痛苦，不得不再退数步。玉般的戒尺裹着明晃晃的寒光，再度欺身过来，如暴雪压顶，漫天沸沸扬扬尽是厚重的雪花，眼看那天就要被埋在雪中。
  忽见刀光一亮，阳光万丈射出，盖过了雪光，盖过了尺光。刀锋狠如绝情，直取对手的脆弱。郦逊之的腰侧正是破绽处，刀光一闪，离腰际仅两分。一边楚少少惊呼一声，手中箭不及出手。
  惊呼声刚出口，郦逊之横腰如桥，擦刀而折，顺势倒翻了个跟斗，趁黑衣人刀势未停，玉尺急击他下盘。黑衣人冷哼两声，拔地起身，左掌一扬，星星点点黑芒冲向那女子，右手的刀光又如月色。
  雪花更冷，似被冰封成石。
  郦逊之见他以寒克寒，以快制快，又有暇应付他人，好胜心顿起。他不愧为暗器名家之徒，楚少少正待阻住那些黑芒，忽然发觉流星赶月般地蹿窜出几颗圆石，轻轻一撞，黑芒经不住那力道，七零八落地掉下。
  楚少少心中一动，那些圆石难道就是闻名天下的“其乐石”？当年梅湘灵的“其乐石”因从未失手而名列“暗器百家”第二，名震江湖。他朝地上仔细看去，圆石晶莹透亮，折出阳光万缕，却看不出什么奇妙处。比起苏州吕家各种古怪的暗器，梅湘灵的其乐石从未言败，恐怕是因他武功高妙，而非暗器本身之故。
  他这样想着，那一边刀势暴涨数尺，滔滔大浪般打向郦逊之。这黑衣人出手至今，刀法换过数种，各不相同，似乎所学极杂，又似乎不想露出真正师承。
  两人一来一去，让左鹰看得心惊胆战，吆喝手下将黑衣人的退路封住。那女子与楚少少一处，皆退到众护卫的身后。黑衣人见状露出退意，刀势虽猛，后劲已失。
  郦逊之知他心意，喝道：“放下兵器，保你无事。”
  那人冷笑数声，回敬道：“你也配叫老子留下？”如鹰隼展翅，忽喇喇疾退丈余，迎面的护卫纷纷举刀，那人一掠而起，踩上几人的肩头，转眼到了王府护院墙上。
  郦逊之飞身跟上，那人张手一扔，刀竟脱手而出，逝若惊鸿，不可挽留。刀势甚大甚急，郦逊之只得将玉尺平平贴上，对着刀背用力一敲。得此一缓，黑衣人已逃出五六丈开外，跳上街旁院墙，没入高墙之后。
  左鹰松了口气，派了几个手下去追赶，又招呼郦逊之等人。那女子整理好衣衫，向三人福了几福，谢他们相救。郦逊之见她举止从容合度，好感更甚。楚少少从地上捡回发簪插好，整好衣冠，自报三人的家门，对她问长问短。
  那女子柔声报出来历，自称是“灵山胭脂”。郦逊之闻言，笑容便停住了，“你是灵山人？”胭脂浅笑着应了。郦逊之问：“可认得灵山三魂？”胭脂收了笑容望定他，愁愁地道：“家兄灵山断魂。”三人皆惊讶地“啊”了一声。
  浙江雁荡本无灵山，只有一条灵江、一座灵峰。在群山深处，却因出了一位名扬四海的灵山大师，使他所居之处有了灵山之称。更因他收了三个青出于蓝的弟子：失魂、断魂和归魂，而让“灵山”一名更为响亮。灵山大师仙逝后，灵山三魂皆神出鬼没，见首不见尾，江湖人提到他们的名字无不又敬又畏。
  那一边楚少少听了她的来历，热情僵成了屋檐上挂的冰棱。左鹰对武林人物所知不详，却知自家机关重重的府第出自断魂手笔，便不愿多惹事。两人忽有要事在身，拉着郦逊之说了些客气话，带了护卫躲进左王府。
  郦逊之心中疑虑密布，胭脂来头并不简单，居然有人敢当街追杀，实在奇怪之至。但他心里更多欣然，断魂与失银案颇有牵连，此时能遇上他的妹妹，说不定就要柳暗花明。于是温言安慰了她一阵，漫不经心地问及黑衣人的身份。
  胭脂重重地叹气，脸上愁如相思停驻，曼声道：“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这件事似乎和家兄有关……唉。”
  她随口提及近日京城里接连发生的几桩大案，郦逊之都不曾听说。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不仅柳家庄出了事，还有十数家商号被劫，三座庄园被焚，武林中的几家小门派惨遭灭门，甚至连工部员外郎和御史家里被洗劫一空。郦逊之越听越奇，既奇她所知甚多，更奇京城里闹得如此厉害，自己竟一无所知。
  他暗暗惊出冷汗，他是否对眼前的失银案过分关注，忘了看向更宽更广的江湖？
  胭脂说完这些事，忽然苦笑，“不知道是不是灾星上身，江湖上出了这么多大事……可是最糟的是，贼人所用的暗器居然全系家兄所创。我到京城来寻究竟，就是想查明是非曲直，还家兄一个公道。”她摇了摇头，像是要丢下种种不快，脸上现出温暖的笑意，“家兄不问世事，早已隐居灵山深处。依他的个性，一定不愿我插手，只是我就他一个亲人……我要让世人知道他是清白的。”
  郦逊之见状忙道：“姑娘有何打算？”
  胭脂怅惘地道：“我想回灵山，请家兄出山。”瞧了他几眼又道，“大人请恕小女子无礼。适才听楚家大公子言道，大人是康和王的世子，新封的廉察。胭脂忧心兄长，语多失态，还望大人见谅……”
  她的话立即被郦逊之阻住，他摇手道：“我也算江湖人，姑娘只管直呼其名。在下奉旨稽查一个案子，也与令兄的暗器有关，尚有许多不明要向姑娘请教。我与父王正要去杭州，如蒙不弃，想请姑娘同行。”
  胭脂变了脸色，像是惊扰过度，身子摇摇欲坠。郦逊之连忙扶住她，只听她一字一句地问道：“什么大案居然惊动圣听，需公子亲自稽查？难道有人对皇上不利？”
  “姑娘莫要多猜，此处非说话之地，如能同行，我这就喊辆马车过来。”郦逊之仔细看了看她，见她双唇微紫，仿佛中毒的模样。
  胭脂知他看出不对，忍痛道：“我遭了暗算，不过没大碍。”
  郦逊之心中挂念父王安危，怕那黑衣人会对他们下手，忙道：“我已耽搁不少时候，姑娘又有伤，事不宜迟，容在下权且逾礼，载你一程可好？”
  “如此有劳公子。”她挣扎着，先一步上马。郦逊之看着她的背影，反倒迟疑了一下，才跃上马去。
  两人纵马急行，赶上王府众人。此时车近城门，郦逊之特意挑了与处于北面的圣德门相对的南门，将朱批的折子先递了过去。康和王在京城声誉极好，守城将士见了龙佑帝亲笔御批，自无异议，打开城门就要放车队出门。
  这时偏偏斜刺里闪过一支卫队，胸口绣了富贵海棠花纹样，齐刷刷拦住众人去路。郦逊之识得为首那人依稀是金氏子侄，只想不起来他的名字。
  那人生得奇矮，明明穿了高头的金花银靴，仍是身材短小，辜负了一身银鹤绣袄。一旁的守卫忙向来人请安，郦逊之听得他们称呼“小侯爷”，忽地想起这人正是随喜侯金敏的大儿子金菏。
  金菏见是康和王府的车队，且听守卫说到康和王亦在车中，不敢怠慢，先是恭敬地向郦逊之行了一礼，复又略带傲气地道：“不知世子可曾听说，皇上业已关闭九城，恐怕这几日贵府是不能出城的了。”说话间，他盯着郦逊之身前的胭脂多看了两眼，眼光甚是淫亵。胭脂低下头，侧过脸去不予理会。
  郦逊之翻身下马，微笑道：“小侯爷是否知道，皇上今早特意下了恩旨，准我郦氏回乡？”金菏一怔，见他不似说笑的模样，将信将疑地道：“果真有此事……”郦逊之道：“圣上金口所说，谁敢乱讲？就是给逊之借个胆子，也不敢假传圣旨。小侯爷莫非信不过我？”
  金菏忙堆满了笑意，招呼金氏家将让开一条道，道：“世子说笑，我这就叫他们开城门，送世子出去。”说着向郦逊之施了一礼，跑去守城卫士那里吆喝了几句。郦逊之暗暗好笑，心想本就没打算为难，这人倒是唱作俱佳。
  雪凤凰耐不住性子，跳下马车来到他身边，冷笑道：“又是姓金的来捣乱？”见他马上坐了一个女子，大觉怪异。郦逊之道：“他们要不来，我倒奇怪。好在是个会见风使舵的，不然皇上只是口谕，真要请旨还是麻烦。”他留意到雪凤凰的眼神，忙道：“这位是断魂之妹胭脂，刚刚遇上，她中了毒。”
  雪凤凰点了点头，并不在意胭脂，反而笑道：“论权势，你们郦家跟他们金氏不相上下，我才不怕你会吃亏。”郦逊之皱眉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们怎能相提并论！”心想雪凤凰怎对胭脂毫不关心，又不便多讲。
  金菏自说自话忙了一场，总算放他们平安出城。
  出了城门，郦逊之也不骑马了，把胭脂送入江留醉歇息的马车上。他坐进车内，叫人拿垫子给胭脂靠着，亲自倒了水给她喝。花非花瞧出她中毒，主动伸手搭她的脉。雪凤凰不冷不热地抬眼瞥了胭脂两下，始终抱臂安坐一旁。江留醉时不时问几句话，又猜想那黑衣人的来历。车里一时十分热闹。
  胭脂歇了一会儿，脸色大大缓和，郦逊之忙问花非花伤势如何。花非花说无大碍，随手写了几味药，郦逊之即刻叫人快马回城抓药。这时，半晌没出声的雪凤凰忽然道：“这车可真挤，我想骑马去。”
  郦逊之道：“外面冷，坐车舒服，还是坐车好。”江留醉看了看四周，也道：“不挤呀，这车够宽敞。”雪凤凰冷笑道：“我一个人惯了，人多就不自在。你们慢慢坐。”掀起帘子，一个纵身出了车。郦逊之盯着帘子叹气，这个名盗果然有点麻烦，总喜生事。
  胭脂在一旁道：“是我不好，叫各位受累。”郦逊之道：“不关姑娘的事，她就是这个脾气。”江留醉也笑道：“她人很爽快，说什么是什么，和你无关。”胭脂点头，又问他和花非花的名姓。江留醉一一说了，忽问：“灵山也在雁荡山中，是不是？”
  “是啊。”
  “我是雁荡人。”好容易遇上同乡，江留醉心情大好。
  胭脂“哦”了一声，眉眼大见亲切，迎着他道：“在雁荡何处？”
  “我们叫它‘仙灵谷’，你可听过？”胭脂摇头。江留醉笑道：“雁荡山那么大，没听过也是当然。”两人说笑着寒暄一阵。一会儿胭脂觉得疲倦，便独自闭目养神。
  车中静了下来，花非花稍稍掀起帘子往外看了看，对众人道：“她一个人在外面闷，我去陪陪她。”郦逊之道：“你劝她进来。”
  花非花点头，出了马车。郦逊之一见她出去，漫不经心似地似的跟江留醉提起，“江兄弟，嘉南王为了找郡主广发英雄帖，今早我们郦家也收到一封。嘉南王真是不小心，居然没派人好好保护郡主。”江留醉一愣，郦逊之一副有所指的神情令他狐疑。
  江留醉觉出不对劲，低头推敲了一会儿，再看他时眼里已带着惊疑，“嘉南王果真发了英雄帖？”
  “确凿无疑。”
  “那……”江留醉看了看胭脂，没往下说。
  “你想得不错。”
  “我们……”江留醉不知说什么好。
  “见机行事。”
  江留醉仍是一脸困惑，神情比受伤还痛苦。“不会的，一定……是弄错了？”
  郦逊之干脆地道：“不然就是嘉南王老糊涂了。”
  江留醉垂头丧气。花非花，正如她的名字，似花还是似非花，要给他多少迷惑惊奇？她忽冷忽热的性情，是否与变化无常的身份有关？她究竟是什么人，想做些什么？从一开始到如今，她所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她那些巧妙的易容之后，想掩饰的究竟是什么？
  她，会是敌人？
  他为什么从见面就把她当作当做朋友？是为了她唱曲时的忘俗气度？为了她在酒楼说那句“失意杯酒间，白刃起相仇”？为了她力敌小童时的大家风范？为了她在醉仙楼的出手相助？还是为她熬的那碗疗伤药汤？
  他心里说不清楚，只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着他。
  也许正因她的神秘像一个难解的谜，而猜想对他来说是种乐趣。不管她身份为何，他信她没有恶意，也从不怀疑她说过的话。与此同时，他心底也有隐隐的担忧，怕她会离开，会突然不见。就像燕飞竹和金无忧说不见就不见，再知道下落时或许已遇不测。
  此刻他和郦逊之都有了怀疑。如果她不是如影堂的人，为什么要插手这件棘手的事？她究竟有何用意，想得到些什么？他突然发觉最怕的并不是她消失不见，而是怕他们所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江留醉的头上不觉有汗渗出，胸口闷得难受。他掀开右边的小布帘，透了口气，看见花非花正和雪凤凰有说有笑地骑着马。他左看右看，不敢往坏处想，也无法往坏处想，便烦躁地靠在车壁上。胭脂睡得很熟，一点动静也无。
  郦逊之了解江留醉的心情，他刚把花非花视为朋友，如今要对她心生防备，自然有所不甘。脑中反复想着和她过招的情形，她出手的招数源自何门何派？华美流畅，大家手笔，绝非普通。或者凭小佛祖见多识广，能看出她出身何处，但郦逊之左思右想却理不出头绪。
  一行人各有各的心事，随着车队向南而走。回城拿药的人追上后，郦逊之想法子在车上起了小炉煎药，盛情款款，胭脂不好推辞。等喝过药后，她的脸色大见缓和。
  车外风甚大，花非花和雪凤凰兀自缩着脖子低伏在马背上，没有想进车歇息的迹象。雪凤凰见花非花云鬓已乱，不由道：“妹子你别管我，进去歇会儿，我一个人没事。”
  “雪姐姐客气，你仗义相助郦逊之，以丫鬟的身份出现已够委屈了。他要是识相，就该亲自出来请姐姐回去。”
  雪凤凰被她说得心情大好，嘻嘻一笑道：“你说得是！他这个人婆婆妈妈，靠他一个人，破不了案子还在其次，只怕连命也搭进去呢。”她看了那马车一眼，“去和楚家少爷打招呼，居然能带回个大姑娘，我看这事蹊跷得很，没准人家是自己送上门的！”
  花非花若有所思道：“姐姐说得不错。”
  “现下的事多又乱，他既疑心断魂和案子有关，就该多防着人家妹子。亏他认识小佛祖，还拜智客张九天为师，怎么就瞧不出他有一点机灵呢？”雪凤凰说着，心头不由飘过一个影子，那灵动的音容笑貌，活脱脱神似她见过的小佛祖啊。
  龙鬼，四年不见你一切可好？她飞扬的笑容里有一丝略显怅惘的怀念。
  郦逊之远远在车里偷看她们聊天，见雪凤凰在风中受冻，心下过意不去。花非花始终是一副闲淡的神情，跟她谈得仿佛投机，心思却在他处。
  车队行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风山镇外的一个庄子停下。这杨家庄前前后后有百十来户，地主都是郦家。庄头一家人开了饭庄，专迎四方来客，康和王每次回乡都会在此打尖。这家老板杨金虎每逢过年过节，也常送礼到郦王府去。
  那杨老板见康和王府车队到了，忙招呼伙计准备酒菜，又将收拾好的数间上房备了热茶，请郦伊杰与众家将等歇息。
  郦逊之扶着江留醉下车，郦伊杰已在门口等着。江留醉忙向王爷行礼，郦伊杰拉住江留醉道：“逊之说你身上有伤，不必客气。他有你这般的好兄弟，我也安心……”目光中似是想起许多前尘旧事，不胜唏嘘，反复打量江留醉，看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郦逊之笑道：“父王知道我交了你这样一个朋友，高兴得紧。”郦伊杰这才移开目光，往里走去，道：“这一路上，有空过来多聊聊。”见郦逊之身边人多，便又对杨老板道，“你给这些孩子另摆一桌。”
  杨老板答应下来，待安顿好郦王爷，又来招呼郦逊之。他尚未见过这位世子，当下分外热情有礼，恭敬地请郦逊之携友同往厢房进膳。郦逊之在车内闷了好久，不愿再躲在屋里，要在大堂安排酒宴。杨老板不好勉强，抬了屏风隔住闲人，连忙上了一桌好菜。
  郦逊之先径自倒酒饮了，对几人笑道：“总算可以歇口气了，赶路真是累人。”雪凤凰当仁不让地坐下，拉了花非花坐在身边，自顾自道：“来，我们也干。”举杯一饮而尽。江留醉和胭脂客气了一番，也都坐下。
  郦逊之忽然兴起，举杯邀道：“我们五人天南地北相识不易，今日有缘聚在一处，同喝一坛酒，同吃一桌菜，值得好好干一杯。”雪凤凰把嘴一撅噘，不以为然。江留醉和胭脂点头附和，花非花微笑不语。
  郦逊之做主替他们每人斟满一杯，临到雪凤凰面前，特意说道：“这里的菜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要是不行，我即刻叫人换来。”雪凤凰见他言辞恳切，瞥了一眼酒菜，道：“想放我们吃菜，就快些干了这杯。”
  “说的是，来，干完了尝尝他们的手艺。”五人杯盏相碰，气氛不再僵持。
  厨房里的菜源源不断地递上，雪凤凰逐渐笑逐颜开，忘了生气。郦逊之心满意足地想，好在她总是逃不过美味相诱，容易对付。唯独花非花始终让他紧张，仔细瞧她举手投足，并无破绽，只是各样菜她都只吃一点，胃口极小。
  正在此时，忽听到一声大喝，“逊之小心，菜里有毒！”郦逊之大惊，推开屏风见到郦伊杰已冲到大堂，歪在一边的桌下。其他客人听了，吓得丢下碗筷拼命呕吐。郦逊之连忙过去将父王扶起，却见他脸色发暗昏了过去。
  郦逊之暗中取了师门救命的良药塞在父王嘴里，然后故意点了几处穴道，做出要止住毒气攻心的样子。他回过头来看其他人，雪凤凰捂着肚子叫道：“哎呀不好——好痛！”被这么一说，江留醉和胭脂一脸痛苦。那杨老板大惊失色，慌不迭地让伙计去请大夫，自己则在旁急得跳脚，不知如何是好。
  郦逊之从小练功护体，寻常的毒均如无物。他默默将气息运转周身，并无障碍，知非剧毒，但见众人东倒西歪也暗自着急。花非花却和他一样没事，关切地扶住雪凤凰问长问短。郦逊之不由多看了她几眼，见她手中银针一闪，已插入雪凤凰体中。
  郦逊之浑身一紧，难道她想伺机动手？环顾四方，郦家众将留在厢房一个也未出现，想是皆中毒不轻清，万一此时有高手来袭，靠他一人的力量凶多吉少。
  正迟疑间，雪凤凰大喊：“好多了好多了。”脸上的神情也舒缓。花非花对她耳语了一句什么，雪凤凰眼珠一转，“我去门外透透气，这里着实太闷！”
  江留醉发觉郦逊之紧张花非花的举动，本悬着一颗担心，今见到雪凤凰无事，甚是快慰，忙。走过去对花非花道：“你帮我治治。”
  花非花看他一眼，轻声说：“我先救郦王爷。”转身朝郦伊杰走去。郦逊之不由自主地挡在父王面前，“这是什么毒？你能治？”
  “我不知道是什么，不过它既不致命，驱毒的法子倒差不离。”花非花见他不让，言语又多了防备，眉头便微微一皱。
  郦逊之犹自迟疑。会不会她一切举动在此一击？他的心狠狠跳了跳，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觉开不了口。江留醉见状，忙强笑着来拉花非花，“我痛得要命，你先做做好人，救救我吧。”
  花非花拿着银针走到他身边，忽又回头望定郦逊之，“你不信我，是不是？”郦逊之哑然。江留醉心中不忍，温言对她道：“我信你。”花非花突然一针扎下，江留醉措手不及，痛得大叫一声。
  她仍是闲闲的，并不把郦逊之的怀疑放在心上，对江留醉道：“你这人始终太轻信，我这一针就可要你的命。”江留醉忍痛大笑道：“那我定死不瞑目，做鬼时要好好看看，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
  “我是什么样的人，很重要吗？”花非花道，又回头望着郦逊之，道：“你又怕什么？”江留醉见她语带无奈，很是不忍，忙道：“我没事了，王爷岁数大，早给他看看才好。”
  郦逊之不语，却去问胭脂道：“姑娘身体如何？”
  “有点头晕，暂无大碍，多谢公子费心。”
  “你刚刚中过毒，现下又……这可如何是好？”
  “请公子放心。许是药力相克，止住这毒气也不定。”胭脂忧心地看了看郦伊杰，“只是江公子说得对，王爷贵体要紧，公子还是尽快救治为佳。”
  郦逊之点头，想到她的伤也是花非花所治。花非花慢慢走到他跟前，“幸好这不是致人于死地的毒药，不然我救不了人，你也定说是我毒死的。”
  郦逊之忍不住道：“你何苦隐瞒身份？你分明不是如影堂的弟子。”花非花一愣，明白他何以转变。“原来如此，你怕的就是这个。我虽非如影堂的弟子，这一路下以来可曾害过人？”
  郦逊之被她一提醒，想起她在醉仙楼上出手助江留醉驱毒，嘴上依旧说道：“既是朋友，何不以诚相待？姑娘若总是一心隐瞒，怪不得我们疑心。”
  花非花冷笑道：“旁人自称是何人物，你又如何知道真假？这里多是无名小卒，反正说了名姓阁下决计不会听过，胡编乱造有何不可？”她言中似有所指，郦逊之说不出话，只觉她说得不对，却无暇和她争辩。
  江留醉问花非花道：“你这名字，该是对的吧？”
  “非花只是个称呼。我这人始终未变，你认得的人是我，姓什名谁是何身份，又有什么关系？”
  江留醉听她这么一说，不由想起先前，他认定她就是她，对她始终有分份信任和好感，这回亦不曾怀疑过她。他到底仍想帮花非花，开口就是好话，“逊之，她说的是，你让她救王爷。”郦逊之让开一步，依旧不发一言。
  花非花看了郦伊杰一眼，并不急于用银针医治，将手搭上他的脉。郦逊之在一边仔细盯着。她见郦伊杰脉象平和，毒性已除，知是郦逊之的手笔，并不说破，只淡淡说道：“看来王爷从前必是服过灵药，寻常的毒奈何不了他。世子请放心，过会儿他自会醒过来，不需我治。”
  说话间庄里的大夫赶来，三、五个人拎着药箱一脸惶恐，花非花传了解毒之法，众人忙不迭地如法炮制，给郦家众人解毒。郦逊之扶郦伊杰回房躺下，江留醉和胭脂跟了进去，替他守着。郦逊之转回大堂查看众人的伤情，过了一炷香，各人的毒差不多清了，雪凤凰仍没有进来。郦逊之不由担心，走出门看了看，依然没有她的人影。
  花非花此时歇了下来，郦逊之想起刚才的情形，问她道：“她人呢？出去半天了。”
  “依你的聪明，猜不出她去何处？”
  “莫非她去抓贼了？”
  “是啊，去找下毒的人，原是她最拿手的。”
  一时无话。郦逊之不得不道：“是我错怪了你。”
  花非花终露出笑意，“你这人太谨慎，怪不得你。”他既在江湖又处官场，难免如此。不由望了江留醉一眼，那个人却总是有点糊涂，信人就信十分。
  郦逊之忧心地望向大堂，“他们果然对我父王下手，但为何不再狠些，索性毒死了我们不是更省心？我想不通他们的用意。”
  “对方意在示威，未必要见真章。此去路上，进食饮水需格外在意才是。”
  郦逊之点头，开口却道：“杭州花家，和姑娘可有渊源？”花非花一笑，捋了捋额前的青丝，慢悠悠地道：“你终究还是放心不下。”郦逊之笑笑，只待听她的下文，花非花眼露赞叹之意，点头道：“东海高徒果然见多识广，我正是花家子弟。”
  江留醉和胭脂正走进大堂，江留醉听到这话，心中一阵高兴，忍不住过来插嘴道：“原来你和名医弹指生是本家，难怪医术这般好。”又对郦逊之道，“你父王醒过来了，他说想睡一觉，过半个时辰后我们再走。”
  花非花见郦逊之眉间仍有疑问，继续说道：“我一直在寻归魂的下落。这件案子既与断魂有关，或许可以因此找到归魂。”
  郦逊之不解道：“你找归魂做什么？”
  “天下医者，属家叔弹指生和归魂最为高明。花家医术有限而医道无涯，非花虽不才，却想找归魂互相切磋请教。可惜归魂向来行踪飘忽，就连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无人知晓。”
  江留醉听她这样说，想起一些有关归魂的传说。归魂成名近二十年，救人无数，大江南北都留下他的踪迹，可见过他的人对他的描述全不一样。失魂的仇敌曾联合起来跟踪归魂，想找出失魂。无奈灵山一派的易容术实在高妙，归魂一日之间变换数张面孔，从三百多名高手的眼皮底下从容离开。
  他忽然想到花非花的易容术，便道：“只因归魂是易容高手，所以你以前易容是为了学他，是也不是？”花非花笑道：“你真是越来越机灵。”转而对胭脂道，“姑娘是灵山人，自然也会灵山的易容术，几时向姑娘讨教几招。”
  胭脂欠身道：“不敢当。可惜小女子资质愚钝，不曾列入灵山门下，灵山一派高明的武功或是术法一概不会。姐姐怕是问道于盲。”
  门外忽然传来雪凤凰的笑声，接着，她左手牵着一个人的耳朵，得意扬扬地跨着大步走进来。花非花斟了杯酒抛向她，雪凤凰直接张嘴咬住，一口干了，甩头将杯掷回桌上。那酒杯滴溜溜转了几圈，安稳地停住。
  雪凤凰一脚踢倒那人跪下，喝道：“说，是哪个该死的要暗算本姑娘，你把刚刚对我说的再说一遍。”那人苦着脸，五官挤到一处，求饶道：“女侠饶命！饶命！这里人多嘴杂，小人要说了，哪还有命在。”雪凤凰笑眯眯道：“这倒是。不过，既然你想把这里的人都毒死，就没想过要搭上自己的命？你倒打的得如意算盘啊！”
  郦逊之恨恨地道：“把他送官，看他说不说。”雪凤凰笑着摇头，“他就怕你不送官，官府可不就是他家咯。”江留醉道：“难道他背后来头很大？”果然郦逊之一脸严肃，走近那人道：“我就不信，他对我父王下毒，居然有命回家？”花非花道：“他的确会没命，不过官府真的敢再查？多半叫他抵命了事。”
  那人听得心惊肉跳，雪凤凰使劲拽起他的耳朵，叫道：“喂，听到了没，你既露了行藏，怎么也躲不过去。报不报官都是死，你家主人也会杀你灭口，倒不如……”那人大叫“女侠饶命”，拼命给众人磕头。
  胭脂道：“说了这么久，到底是谁指使他，你们都不问？”
  雪凤凰“啪啪”给了那人两个耳刮子，骂道：“呸，你啰唆了半天，还是个没胆子的乌龟！你家主人不就是姓金子的金嘛，说出来，看有谁会皱一皱眉头！”郦逊之眼中一亮，像着了火的柴，语气辣辣地问那人，“好得很，我倒要仔细听听。”说着，拖牵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那人见了更慌，摇手不迭，“世子息怒，世子饶命！这都是雍穆王爷吩咐下来……”他没说完，郦逊之厉声道：“闭上你的狗嘴！来人，送他去报官！”
  花非花淡淡地道：“雍穆王老奸巨猾，怎会让这么个没用的家伙下毒？恐怕另有蹊跷。”胭脂斜瞥她一眼，雍穆王不忿康和王从容离京是事实，花非花竟能立即做出下毒此子可疑这个决断，可谓眼光敏锐，不过她偏偏没猜透郦逊之的心思。
  胭脂微笑，这位世子最懂借力使力。
  郦逊之默然片刻，脸色阴沉。江留醉此时忽然看到了不同于私下时的他，心中仿佛有千百道丝缠绕成千百个结，需费神费力才可解开。这一刻的郦逊之深沉静穆，从中仿佛能看到郦伊杰不苟言笑的身影，朝廷中的事务比江湖的纷争更要令人难解。
  郦逊之对雪凤凰道：“你让他原原本本地写下事情经过，盖上手印。”那人闻言，“哇”地惨叫一声，连声道：“世子使不得，这是要小人的命呀！”
  郦逊之“哼”了一声，贴近他冷冷地道：“你写好了，我就饶你一命。再敢多言，这里被你害过的人，自会要你好看。识相的就乖乖地写，这事办得好，你才有一条活路。”
  花非花若有所思地看他一眼，便默不作声默不作声地走开。
  雪凤凰不高兴地把郦逊之拉到一边，道：“喂，你换个人盯着他行不行？我不识什么字。”郦逊之一愣，“可是你看菜谱好像都熟得很……”说完了悟，雪凤凰哪里是不识字，分明不满他真当她下属一般指派。郦逊之立即笑道：“是我疏忽了，你先歇着，我叫别人做就是了。”说完走去吩咐他人。雪凤凰冲着他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江留醉细想这事的前后，花非花说得有理，不知郦逊之为什么不听，依旧抓着雍穆王做文章。他想了想，见花非花闪去旁边，便走上去和她聊了两句。花非花看出江留醉的心意，笑道：“郦逊之自有计较，你不必问他。”江留醉点点头，心想这谋略用计非他所长，便也不再惦记。
  大半个时辰之后，诸人皆恢复了体力，车队离开杨家庄再度前行。因耽搁太久，郦王爷下令快行，车马速度均加了不少，花非花和雪凤凰仍是骑马，大家聊天的机会少了许多。胭脂服了几次药，身子也渐渐转好，和郦逊之、江留醉在马车内谈得投机。此后凡有饮食，皆有人监督厨房，从选菜到上菜，无不有人跟着，一路上倒再没出过岔子。

第十五章 隐衷
  赶了数天路，太公酒楼日近，江留醉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临到太公酒楼的前一天晚上，众人宿在红桥镇的一家客栈中。此镇方圆不过数里，从南到北不到一枝炷香的光景就可走完。镇外有几处起伏绵延的山坡，看去尽是干枯杂草，并无高树，一派冬日荒凉枯败的情形。
  一路辛苦，众人用过晚膳便都歇着去了，江留醉却因脑中思绪纷乱睡不着。
  他到院中静立，想起和蓝飒儿、燕飞竹共度的时光，那时终是大意，浑不知江湖险恶。好在从他在京城受伤后，先前那班找麻烦的人似乎没有追来。一想到伤势，他不由想起金无忧，斯人已乘黄鹤去，空余在者念悠悠。他一直在想，金无忧曾经发现的秘密是什么？此去会不会让他找出谜底？
  花非花的窗开着，远远地见她在灯下坐着，不知在做些什么。记起初见花非花的情景，她总是捉摸不透，来了又走去了又回，万般变化不知所踪。想起前事，他不觉朝她的屋子走去，一只手搭在窗棂上呆呆看着。
  花非花忽然抬头，两人四目相望，一时间互相仿佛看到心底。她轻巧地走到窗边，恬静的笑容里双眸如夜星璀璨。
  “这么晚了还不睡？”
  江留醉回过神，恢复了随意的神情，道：“明午就到太公酒楼，我想起件事来。”见她眼露征询，便接着道，“那日我在十分楼曾见过一个蓝衣少年，你老实告诉我，究竟是不是你？”
  花非花妙目一转，笑道：“怎会是我？”
  “我认得的人中，属你的易容术最好。”他想到她易容成的老婆婆，若非郦逊之眼尖，真是看不出破绽。
  “是我又怎样？”花非花淡淡地笑道。
  江留醉心下一动，她笑容后还藏着别的什么。
  “你追查归魂的下落，为什么会追到十分楼去？”他和郦逊之一样关切花非花的所为，不过却非为了破案。
  “我自有我的理由，碰上你亦是意外。”她看破他心思似地似的说道。
  这时花非花的面色忽然一变，江留醉感觉旁边像是有人掠过，忙看过去。树静声止，并无任何异状。
  “你看见人没有？”他问。
  花非花眉头一蹙，身轻如燕地纵出窗子，江留醉朝她一点头，登即往院外飘去。花非花步速甚快，恍若飞矢，一下子赶在他身前，令江留醉的好奇心和好胜心皆起，施展起叠影幻步，与她并肩而行。
  两人衣角飞扬，迎着清风明月，倒也惬意。奔到客栈外边，四下无人，看不出动静。花非花细想了想，自言自语道：“难道看走了眼？”江留醉生怕弄错，里里外外反复搜看几遍，确认无事才松了口气。
  两人被这一闹没了困意，信步在镇子无所用心地走着，彼此也不说话。走了一阵，不觉到了镇外静谧荒芜的山坡下。萧瑟枯僻的景致，因有良人相伴，天风清朗，妙景如绘。
  花非花站定，望见细月如钩，回首看江留醉，道：“你无官无职，为什么要插手失银案？”
  “金无忧救过我，我也想帮郦逊之。更重要的是，这笔银子为了救灾之用，不能被人任意倾吞。”
  “原来你是个侠士。”花非花淡淡地道，既无贬低江留醉之意，也听不出丝毫赞赏。
  江留醉脸一红脸，道：“这不敢当。我出来寻师父，找不到师父，路上顺便帮忙查查案子……唉，要是我再机警一些就好了。”想到花非花刚才施展的轻功，又忙赞道，“对了，你们花家的轻功居然不逊于医道，佩服佩服！”
  花非花露出浅浅笑意，“我比你轻，自然没你费力。”
  “瞎说！”江留醉侧过头仔细打量她的笑容。真的，她笑起来就如换了一个人，不复安静时的忧郁。是的，他发现她潜藏在眉梢眼角的轻愁，并不像他想像想象的那般坚强。
  她说话的态度比起那夜他受伤时的冷淡，犹如天壤之别。他一直琢磨不透她的忽冷忽热，不禁沉浸在她亲切的语声中，一时无话。走在她身边竟可如此闲散心情，抛开所有烦恼，江留醉此时更不愿回客栈歇息。
  清风掠过，他听见风声隐约如歌鸣，不觉叹道：“我想起二弟的箫、三弟的笛，可惜此地无乐曲下酒，当真寂寞。”花非花想了想，突然说道：“我唱一支歌给你听吧。”话说出口，她自己也觉突兀。江留醉喜道：“好！”
  远处，一星半点的灯火人家，摇曳轻荡的枝丫桠树梢，夜空显得辽远无边。黑色的寂寞中，悠悠然响起一支山歌，轻松欢快。仿佛见到采药童子踏着崎岖的山路，穿过林间没膝的野草，淌过清亮闪烁的溪流，步履轻盈地朝家走去。江留醉的心不觉随歌声回到了仙灵谷中，绿茵坪上三个兄弟正翘首等他归来。家的气息犹如夜色缠绵，一下子便围拢来，卷起他浓烈的思乡之情。
  一曲终了，江留醉脑海里仍是雁荡山水，半晌才感到夜的寂静。她的歌牵魂引魄似地似的令他心跳加速，转头看去，夜色中她的侧影让这山坡也妩媚起来。江留醉想起那日太公酒楼的歌女，确定是花非花无疑，便心满意足地抬头望星空，出神地道：“依我看，你的歌声比轻功、医道什么都好。”
  她默然片刻，听见有迅疾的脚步传来，往来处看去，一个人影正快速走近。
  那人飞快地跑来，江留醉立即挡在花非花身前，仔细一看却是郦逊之。他一见两人安然，便放心地道：“你们没事就好。”
  江留醉道：“出事了？”
  “没有。胭脂见你们走得匆忙，以为有什么意外，我放心不下就赶出来了。”
  花非花问：“其他人呢？”
  “都在原地，没事的话你们和我回去，外面毕竟不太平。我半天没找到你们，幸好方才听见歌声，这才寻了过来。”
  花非花朝江留醉道：“回去吧，这里够冷的。”便一个人径直走在最前面。
  “是呀，三更半夜，你俩不见的话，真要把我吓出病来。”往前看去，花非花兀自走得飞快，郦逊之若有所悟，向江留醉道：“看来，我打扰你们的清静净了。”
  “说什么呢。”黑暗中江留醉扬起一张笑脸。
  语音未毕，忽然一道银光，像黑夜里的幽魂掠近。郦逊之警觉最高，大喊一声“小心”，江留醉头一低，银光险险地从他发梢飞过。三人停下脚步，聚成一圈。
  不远处，一人抱剑独立，黑黑的影子薄得风吹便走的模样。晦暗的天色中，他一身红色披风随心所欲地飘荡。
  “红衣？”江留醉一个冷战，惊叫道。
  红衣例外地回应：“不错。”
  郦逊之暗道“不好”，飞身往客栈而去，道：“我去看父王！”红衣身形立动，鬼魅般挡在他面前，“一个也别想走！”郦逊之想也不想，一掌拍出，气力用了十分。那掌到了红衣面前，忽然一转，化掌为拳，直击在他身上。
  分明碰着他的衣裳甚至是他的肉体，郦逊之却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衣物包裹下的并非人的身躯，柔若无物，冰凉彻骨。红衣冷冷地一哼，红得要滴血的长衣倏地发烫。郦逊之的拳迅疾离开，随之而来的灼热几乎让他一烫。
  这一次，他明显觉出红衣的杀气。不凌厉，不嚣张，却有种让人说不出的担忧。杀气如剑一般，轻轻刺入三人的心，来不及紧张，致命的疼痛一寸寸咬人似地似的传来。明明是冷到极点的人，逼人的杀气却相反让人深感窒息与焦渴。
  红衣缓缓伸掌，薄薄的手划过夜空，像为情人拂去脸上微尘，像晚风抚过孩童的面颊。他的姿势依然优雅，郦逊之却再度体会掌中倾人的压力。如同佛祖的五指山，看似不经意，实则千钧万力蕴在掌边，如有魔力，将郦逊之吸近。
  江留醉瞧出不妥，一双小剑挥出，直插向两人身体的空隙。花非花闪过一边，提足往客栈赶。红衣登即弹开数丈，放过郦逊之，身如飞箭想拦在她前。谁知花非花反手一剑便刺，平平常常一剑，竟吓得红衣一退，避其锋芒。
  江留醉眼见此情形，心中泛起奇怪之极的感觉。红衣则认真地看了看花非花，只有他明白，刚才那不起眼的一剑内藏巧妙变化，更直指他掌心大穴，寻常人绝不敢如此应付。“阴冥玄寒掌”是红衣的成名武功，至柔至阴，使中掌者五脏六腑受到极重的阴寒之气，淤之成毒，以致气血不调，不治而亡。这女子竟毫不畏惧，出手就直攻要害，不禁令他收了小瞧之心。
  郦逊之乘隙脱开红衣掌势，扬起玉尺。天地亮了一亮，明月般皎洁的玉尺庄严地划出一道曲线，裹着他不甘于人下的傲气，似千里狂沙涌起，排山倒海地压向红衣。江留醉剑芒大涨，一扫受伤时的困顿，拿出那日与神秘人拼斗的全副精神，使出师传的“离合神剑”，配上高妙的“叠影幻步”身法，红衣四周很快长出重重叠叠的剑影。
  花非花挽了个剑花，飞身加入两人的战阵，一把普普通通的青钢剑，东敲一下，西插一脚，仿佛朝着两人攻击的方向去，却每招都补了一剑一尺弥合中的空隙。红衣掌力中阴寒之气本极为蒸人，此时被这三人合力，竟逼得缩在丈余之地中，无法向三人侵入。
  郦逊之眼见红衣退缩，心中畅快许多，思及父王安危，又往外突围。红衣双掌一震，紧跟而来，竟特意想留住他。郦逊之不由大急，看情形客栈处一定另有高手，又不知自己走后，江留醉他们是否能敌得过红衣。正犹豫间，红衣一掌打来到，险些要沾着他的前胸，被花非花用肘猛撞一记，避了开去。
  郦逊之惊了一身汗，关键时刻怎能大意走神？，连忙摄定心神，全神贯注地看明对方的招式。他不禁想到红衣在天宫的一战，不知对付天宫三女的红衣，此时应对他们三人，是觉得吃力了还是轻松了？
  他忽然意识到胜负心太强，且并非一心求胜的必胜决心，只是不甘落败的怕输心态。
  另一边江留醉处处用剑挡在花非花之前，怕一不小心红衣就伤了她，反令花非花剑势难以伸展。花非花又是生气又是安慰，只好由他打着头阵，见缝插针地补上几剑，打得毫不过瘾。
  江留醉见有花非花并肩作战，豪气大长，双剑如龙似蛟，管他红衣也好杀手也罢，总之不能在花非花面前露怯。何况他本就不怕天高地厚，在他心中，轰轰烈烈活一场，比凡事缩头缩尾强过许多。因此他的剑招充盈着生命的灵动之气，飘忽不定，又加上身法奇妙，仿佛幻影叠生，进了梦境般迷蒙朦。
  他完全脱开了所谓胜负成败，只想尽力一战，那气势反令人不可小觑。
  花非花见郦逊之出手游移不定，知他心事，转剑一舞，剑意骤变，正是那日曾对郦逊之使出的剑法，华美庄严，一派大家风范。她低声喝了一句，“你还不快走！”人挡在他身前，配合江留醉之剑，防住了红衣灵蛇般矫捷的掌势。
  郦逊之见江留醉双剑轻灵飘动，若即若离，花非花大开大合阖，连绵厚长，万千变化被两人融于一招之内，浑如天成。他心知即使是红衣也难讨便宜，暗对两人道了声“保重”，脚下轻点，身形如海鸥翱翔，一路狂奔冲回客栈。
  郦逊之的脚刚迈过客栈大门，一个人影自天而降，来势极猛。郦逊之心中大惊，斜掠身形赶了两步，见这人一个翻身站定，正是小童。定睛一看，小童衣衫破破烂烂，头发亦乱了几分，看见郦逊之竟闷哼一声，一言不发提足便往外跑。
  郦逊之莫名其妙地张望，周遭，安静得地如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难道……难道他是被人打出来的？”他顾不上别的，赶去父王所住的居所一看，窗门上破了个大洞，郦伊杰好端端站在门口，身边四个家将一脸惊魂未定。郦伊杰看见他，脸色舒展开来，欣慰地迎上前。
  “父王可好？”郦逊之心里疑虑重重。
  “不碍事。找到你两个朋友没有？”
  “我们也遇伏了，不过他俩的功夫很好。父王没受伤吧？”
  郦伊杰笑得古怪，道：“来了个老朋友替我挡了挡，所幸无恙。”他咳了一声，“另外两位姑娘一直没见出来，想是被人制住，你去看过再来。”
  想到雪凤凰和胭脂，郦逊之“呀”了一声。到两人屋里一看，果然见胭脂被迷烟迷倒，兀自沉睡，雪凤凰却是被人点了穴。郦逊之见胭脂睡得正香，未曾打扰，先解了雪凤凰的穴。
  “是哪个混账！”雪凤凰没好气地伸了伸僵硬的胳臂，“先前放迷烟被我识穿，还敢偷袭！”她身子一活动，气上心来，对着墙狠狠踢了两脚。
  “哦？到底这里出了什么事？”能令小童远避而去，一定是惊天动地之事。
  “我没瞧见下手的人，装作被迷倒，在床上躺了会儿。后来听到你父王房里有动静就跑去看，里面乒乒乓乓呯呯嗙嗙打起来。我担心出事刚想进去，被人从后点了穴，还搬回这里。”
  “没伤着就好，我父王没事。”郦逊之劝慰了几句，总算让她先歇下了。他本担心离开客栈父王会出事，如今连小童也会不敌身退，究竟父王的帮手是何来头？他忽然感到父王的高深莫测。
  客栈里刚刚紧闭房门的人见外面平静了，纷纷出来看热闹，围了他们问长问短。郦逊之叫家将拦住众人，重到父王房中，郦伊杰已脱衣就寝。郦逊之在床前伺了片刻，忍不住点起灯，刚想开口，郦伊杰像是早料到他会来，坐起身微笑道：“早说了父王无事，去帮你的朋友要紧。”
  “他们不碍事。父王身边怎会有那样的高手，逼得小童狼狈而逃？孩儿从前也不知道。”
  “哦，不要忘了你娘的身份，这班旧识与空幻楼渊源非浅，如今江南已近……”
  郦伊杰的回答早在郦逊之意料中。他明知父王什么都不会说，依旧问了。很奇怪，他忽然想到那个在花房中侃侃而谈的异人，如果对方真是江留醉的师父，或许能轻易制住小童。他一边想一边退了出去，刚进院中，抬头望见江留醉和花非花轻松回来，不由笑道：“看来红衣也失手了。”
  江留醉摸着胸口叹道：“我吓一跳，你走后没多久小童就来了。我想要糟，两个对两个，我们未必是对手。谁知他二话不说拉着红衣就走，样子极狼狈，像是吃了大亏。是不是你动了手？”想到与当世高手一战，仍是心神摇动，又偷偷看了花非花一眼。
  郦逊之走后，江留醉见识到花非花大家气派的剑招，挡住了红衣多次攻击。回来的路上问她，她只说剑法名叫“纳芥”，偶然学来，并非花家武功。江留醉想到她刀剑无不拿手，心下自愧不如。
  “恐怕是你师父的杰作。”郦逊之见江留醉吃惊地想插嘴，摇摇手继续说道，“我父王不肯明言，说是朋友，可我瞧这阵势，一定是位高人！”
  江留醉不说话，怔怔地想着心事，师父来了却忍心不见，他和郦王爷到底是什么关系？郦逊之见他迷惑难过，连忙又道：“我也是乱猜，你很快就到家了，见面再问你师父不迟。若真是他，不见你定有苦衷。倒是要好好思量一下，为什么红衣小童又会找上我们？”
  “现下离京城远了，正是杀你父王的绝佳时机。”花非花道。
  郦逊之想到这种可能，像被冰冻的鞭抽了一记，打了个寒噤。终于轮到了郦家？
  “这些杀手像是把命卖给谁了，什么都干。”江留醉想到了芙蓉和牡丹，她们现在何处？京城戒严，不知道蓝飒儿她有没有走出去？他心下自嘲，芙蓉何样人物，怎会被困京城？
  “过了此地，他们便没机会动手。明日晚间，就可到嘉南王府，再到杭州空幻楼地界……”花非花始终异常冷静，似乎一直旁观者清，“只求能在太公酒楼找出线索，你也好交差。”
  一提太公酒楼，江留醉脑中鳞鳞爪爪的回忆扑面而来，金无忧、蓝飒儿、燕飞竹，一个个名字重现出他的大意与鲁卤莽。他看了郦逊之和花非花一眼，唯独他们的存在与陪伴，使他有信心重回那里，有信心找出事情的真相。
  真相，离得不远了。
  江留醉与郦逊之等人进入梦乡之际，小镇的一间荒僻村舍中，小童“哇”地得吐出一口鲜血。伊人影飘解下他那名动天下的一身披风，盖在小童身上为他驱寒。柴火劈啪地烧着，小童的身子依然如火焰般发抖颤动，气力不济到了极点。
  伊人影飘脸色柴灰，阴沉了一炷香的辰光，没有开口。小童运功疗伤无效，惨然笑道：“没想到这人的内力如此古怪，我受了重伤居然毫不自知。哈哈，看来我的好运到头了……”
  见他有心情说笑，伊人影飘不耐烦道：“我们舍弃京城的大事，原想一击而中，这下两边失手，真是丢人。”
  “抱歉！我拉你走，实是怕那人来对付你，到时你以一敌三，怎么也得输。”
  “哼。养你的伤！”伊人影飘眼露杀机。
  “你以为我信口开河？那人的功力之高，恐怕连失魂也……”
  伊人影飘眼中异彩顿生，一听到失魂的名字就生出反应。小童用手捂住胸口，忍住刚刚涌上的一阵血腥气息，叹道：“唉，天下高手如云，我有点怕了。哈，算命的说我未及弱冠而亡，没几年好等。”
  “呸！你真没出息！”伊人影飘大怒，一掌拍在地上激起漫漫尘土，呛得小童咳了起来。“我偏说你好好活到八十岁！阎王若想拿你的命，也得先问问我！”伊人影飘厉声说来，小童亦觉心惊。
  他心里感激，微微露出笑意，道：“人人都说红衣无情，可我知道，你对我不错。真不枉相识一场。”
  伊人影飘冷下脸来，仿佛什么都未曾说过，往门外走去。“我去镇上药行找两味药，只盼你命大死不掉。”
  “你要出去？”小童语声颤得厉害。
  “你别说一人呆待着害怕之类的傻话！”
  “我正是一人呆待着害怕！”
  伊人影飘一怔，仔细看火光中的小童，童稚的一张脸上血色全无，哪里有天下闻名的半点风采？这才发觉事态真个严重。那人不仅伤了他，更摧毁了他的信心，令他一蹶不振。想到此处，伊人影飘不由伴在他身边坐下，加了两根粗柴，笑道：“你身经百战，莫要让人笑话。”
  “我明白，我本无心和你们一起闹腾，只是觉着好玩，现下才知事情凶险万分，已是脱身不及。”小童见他坐回原处，心头大定。
  “以前没见你这般怕事！”伊人影飘虽是批评，却无半点贬义，知道不宜再伤他的心，语声极为柔和。
  “杀手不过是杀人，如今我们几乎成了狗皮膏药，哪里都贴上一记。哼，天下的疑难杂症，岂是都能用膏药解决的？”
  伊人影飘默然不语，眼里的杀意淡得多了。
  “我知你的想法，一样是杀人，哪里不是一样地杀，有钱收就行了！”
  “你……你的伤要紧，不说了。”伊人影飘眼望柴火，心事重重地出了会儿神，很快恢复过来。
  “我是心病，医不好的。”
  “你既然有气力得心病，不如把当时的情形说一遍，让我看看是怎样的高手！”伊人影飘没好气地说道，“我想着给你疗伤，你却一点不急，算我白做好人。”
  “我是想告诉你，可你偏偏不好奇，问也不多问。”
  “我在想另一件麻烦事，只怕不输你这件。”
  “哦，你是指收拾不了两个无名后辈？”小童一眼看破他的心思，粲爽然一笑，“每年江湖上都要出些人才，而且这个江留醉，人虽傻了点，功夫似乎还可以。”
  “不是他。”
  “难道是那女子？”小童并未留心花非花。
  “不错！她身手之高明，绝不输给我们四人！”
  “哦？”小童略一思索，忽然一惊，“莫非是那个人！”他哈哈大笑，“我说她跑哪里去了，没想到一直在眼前。我与她交手数次，去金王府骚扰她们的，想来就是她！她始终跟着江留醉作甚？”
  “此女懂得易容，最奇怪的是，她仿佛对我们的武功都很熟悉，你可有这感觉？”
  小童浑身大震，披风亦滑了下来，颤声道：“那日对付无命人他们的，会不会也是……”
  “除她之外，我尚想不到别的高手！”
  “她在我们面前，从未露过伤情的武功。”
  “知剑意而改剑势，何必一定用同样招式？你难道做不到？”
  “这么说，她居然是归魂的人。归魂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好，越来越有趣……”小童的好胜心不觉被慢慢激起，“果真如此，天下将有一番好戏可看！”
  “我只是猜测。”伊人影飘叹了口气，“我宁愿她来自灵山，否则再冒出什么隐秘门派来赶这趟浑水，我们的事岂非更多？！”
  “咦？你不是从不怕事的吗？”
  “我不想做太多无聊的事。说说你那位看不见的高手，怎样用十招打得你铩羽而归？”
  小童生硬地挤出一丝声苦笑，那模样既怪又可怜，伊人影飘不觉对那位黑暗中的高手倍添戒心。
  “唉，我连他近身都不知道，太丢脸了！当时我看到郦王爷卧在床上，正想走近动手，那人的手已按上我肩头。就凭这神不知鬼不觉的内息功夫，我开头便输了。”
  “原来如此，下面你不说我也知道啦，如此说来，那人的身手的确不逊失魂……”
  “他会是谁？”
  “空幻楼如果有这般高手，几乎可以和楼主柴青山相提并论！”
  “空幻楼……那家伙会出山么？唉，我们该如何是好？”
  “想听我的？你赶快养伤，莫让我劳神。那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总要再教训他们一场！”伊人影飘仍为郦逊之、江留醉、花非花联手时，他无法施展平时功力而耿耿于怀。
  “其中一个是归魂的手下，还有一个据说是东海三仙的弟子，你的口气不要这么大好么？”小童心情转好，有闲心奚落他了。
  伊人影飘傲然道：“一对一时，管保管他们个个死得难看！”
  小童肃然，的确，若论实战经验，天下有谁比得上他们这些杀手？伊人影飘如此托大也是自然。
  “等他们到了江宁，越发不好动手。”小童像是忘了伤势，谈兴上来滔滔不绝，“空幻楼近年来销声匿迹，不知他们的人还剩了多少？郦逊之真是有后台，拜了天下最有名的师父不说，还有空幻楼做靠山，更别提他今日的地位！”
  “地位这玩意，皇帝小子要给便给，要拿便拿，半点做不得数。倒是空幻楼曾经风光一时，重出江湖却是棘手……”
  小童嘻嘻笑道：“你运筹帷幄的样子，真像军师呢。”伊人影飘心中猛然一动，如泉眼被打开，思路一下清晰，“对了，那人可能就是军师想找的人。”
  “你说什么？”小童身躯微颤，他自然明白伊人影飘指的是谁，惊讶不已，“他会是江留醉的师父？！为何要护着郦王爷？”
  “我明白了！”伊人影飘哈哈大笑，“给我猜中了。你莫要忘了，军师以前是什么身份，那人会认识郦王爷自然毫不稀希奇。想不到他们师徒俩苦苦追杀江留醉，不曾逼出他师父，你却运道极佳，被他打了个无还手之力。看来军师花这番心思找他是对的，这等高人不先除了，异日必是大患。”
  小童瞠目结舌，直起身出神道：“江留醉的师父到底是什么人？，劳动军师如此关注，武功又厉害至此，为何从未听说过？”
  伊人影飘露出洞悉的笑容，“他的名字说不定曾经声动天下，不过是再没人提起罢了。”
  身边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伊人影飘脸色大变，敌人已近跟前才听见还是头一遭。他急忙抬眼望去，门吱呀一响，赫然站定了一个中年男子，魂一般缓缓飘来。他样貌古拙，长衣飘然，举重若轻地走至两人面前，竟无半点声息。
  伊人影飘利眼一瞧，冷冷道：“阁下何不以真面目示视人？”挡在小童之前，暗中蓄积真力。小童讶然缩后，感应到一股熟悉且窒息的压力，失声道：“就是他！”便腾地跳起。
  “呵，外面够冷的。”那人细目微张，一甩袖居然围着柴火坐下，烤手取暖。
  伊人影飘顿觉对方高深莫测，将真力灌注双手，道：“阁下内力惊人，岂怕这天寒地冻？！”那人隔着火光抬头，在跳跃的火舌下，脸看起来阴晴不定，只淡然道：“自然之道，生克有定。一味凭一己之力强争出头，实是不智。”
  两人愕然，听出他有规劝之意，未及搭话，那人又道：“既有自然之物可以御寒，当然要好好享受一番。咦噫，你们功夫不弱，尚要以火取暖，看来你伤得不轻。”
  小童全身戒备，闻言更不敢松懈，打哈哈道：“承蒙手下留情，他日一定相报！”他心虽害怕，但在伊人影飘之外的人面前却绝不口软。伊人影飘亦不敢轻易动手，见他无意出手，索性拉小童一齐坐下，故作轻松道：“阁下深夜造访，想做什么？”
  “我来瞧瞧他的伤势，这几粒药丸活血抗瘀，可助他疗伤。”那人递上一个小锦盒。
  伊人影飘伸手接过，小童却不信，张口道：“你我各为其主，焉知你不是害我？！”那人尚未答话，伊人影飘温言道：“多谢阁下！”小童“啊”了一声，只见伊人影飘打开盒子，取了一丸药放到他唇边，“吃吧，是好东西。”
  小童无奈、顺从地吞下药丸，又听伊人影飘特意说道：“阁下是英雄好汉，怎会使卑鄙手段加害伤者。”那人搓着手笑道：“你们两个，一点也不适合做杀手。”
  伊人影飘眼中杀机顿现，神情瞬间凶恶了几分，整个人犹如蓄势待发的豹子，似乎一言不和就会跳出来狠咬一口。小童服下药丸，感觉胸胁处顺畅许多，更有舒服的暖意自脚底涌上，心下感激，便朝那人拱手道：“阁下不计前嫌，小童有礼了。”
  “迷途知返，为时未晚。”
  那人悠然说来，伊人影飘却突然出掌，喝道：“闭嘴！我最恨人讲狗屁道理！”掌风扫起地上所有柴火，十七八根火棒密密麻麻往那人身上烧去。
  那人纹丝不动，小童正自诧异，眼睁睁看火棒即将触及那人衣衫，忽地被什么挡住，“嘭”地向后炸开，扬起万点火花，未沾到那人分毫。伊人影飘心中惊骇反露笑容，双掌齐推，“阴冥玄寒掌”登即全力发动，将毕生功力凝聚这一掌之间。
  小小农舍顿时风起云涌，充斥着伊人影飘阴寒的掌力。双掌如双龙出海，卷起漫天海浪，气势磅礴，连他身后的小童亦觉呼吸困难，不得不疾退数步躲在墙边。那人衣袖鼓胀，长发欲飞，牢牢地站定在伊人影飘双掌的气场中央，顶住扑面而来的阵阵幽冥鬼气，彻骨冰寒。
  转眼间，那人四周方圆三丈内皆蒙上薄薄的寒霜，唯独他浑身上下完好无损。伊人影飘闷哼一声，知他只守不攻，仍留了一手。伊人影飘又急又怒，右掌一转，五指忽地伸长寸余，指间散出一股炎热焦炙之气，直扑那人面门。
  这“阴里含阳，寒中生炎”的奇妙功夫，才是阴冥玄寒掌中的不传之秘。伊人影飘从未试过一出手即是如此狠招，心里实在惧怕，万一仍不能伤到对方，该如何收拾残局。他每战必胜的信念今夜连受打击，竟破天荒想起惨败的下场来。
  那人并不躲闪，张开右手五指如山，气势如虹地挡在他的去路上。伊人影飘迎面而来的强大热力，遭此一阻，不得不当中变招，倏地无影无踪。他收起未发之力，身体横逸而飞，扬起双掌朝那人腰间贴去，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蓄意而为，并非被迫变招。眼看离那人不及一寸，却蓦地感到对方有股柔和的吸力，硬生生要把他的手掌纳到体内去似的。
  “砰”的地一声，伊人影飘一掌打中那人，只觉击在一片水中，水面反送出一股巨力，如无数细小的刺钻进他的手心。他的万千劲力居然全悉被水化去，激起波光荡漾，却根本动摇不了对方分毫。
  伊人影飘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事，借反击之力，顺势飘回小童身边，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那名扬天下的“阴冥玄寒掌”，此时如卵击石，令他信心全无。那人并不追击，拂去身上的灰尘，澹然道：“红衣你练此掌，可知对你性命有害？”
  伊人影飘不答，他忽然觉得在此人通透的目光下无所遁行形。
  “此功非有三十年功力者，不能随心所欲。你天资虽好，却练得过早过急，阴寒附体，纵能伤人，本人亦不能幸免。”
  “生死由命，红衣早无挂碍。”他冷然答道，骨子里仍是一种孤傲。
  “你若心无所系，又岂会为人拘役，替他人做嫁衣？”
  伊人影飘盯着继续燃烧的柴火，隐忍不语，目光中的心事化作了烧尽的烟灰，一副往事已矣之态。小童知道伊人影飘经常会突然沉默，并不奇怪，恐那人讲多错多，又惹恼了他，连忙插嘴道：“阁下好意我们心领。但为人做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那人深叹一记，无比可惜，不再说下去，慢慢踱回门边站定，叹道：“既是如此，我意已尽，你们好自为之。”
  “等等！”小童心中瞬间做作出个决定，瞥了伊人影飘一眼，仍道，“你昔日故友千方百计要逼你现身，已追踪令徒多日，阁下不妨小心看看他去。”
  那人身躯微晃，低沉的语音压制住内心随之而来的波动，道：“多谢！”
  待那人离开，小童自言自语道：“总算还了他赠药之恩，从此两不相欠。”动动腿脚，利索许多，心情大好。再看伊人影飘仍陷入深思，不禁哈哈笑道：“喂，别想了，我的伤好多了，寻个地方歇息去，明天还要赶回京城呢。”

第十六章 愿者
  长明灯，青纱帐。
  一个人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他年届不惑，苍白脸色里透出朗朗生气。这张床安置在一间大而空的密室之中，四周仅有一套桌椅，桌上放着一壶茶，三个杯子。整间密室纤尘不染，发出淡淡的草药香味。
  这人突然咳嗽一声，睁开了眼。他一张眼，整个人就精神了七分，像猛龙点了金睛。密室的门微响，露出道口子，从门口看过去可见长长的走道，穿透过凉而不寒的微风。人影忽闪，一前一后走进两个人来。
  其中的一个，竟与躺着这人长得一般模样，只是眼中笑笑的，始终一副轻松之态。另一人身材高大，不怒而威，见他醒了立即迎了上来关切地问：“金捕头，可好些了？”
  床上这人慌忙俯身道：“多谢嘉南王，无忧已不碍事。”又转向对旁边那人道：“无虑，事情查得如何？”
  此人便是世人以为死了的金无忧，眉眼间仍有一丝病容，但已性命无忧。金无虑搓手在他身边坐下，道：“你猜得没错，那个太公酒楼的确不简单。我打听到了，原来首晚他们曾住在那里，嘉南王为这事气半天了。”撇过头去瞧嘉南王，眼中不无奚落之意。
  燕陆离从鼻端重重地“哼”了一声，没接他的话茬，在一旁坐下问金无忧道：“弹指生回杭州去了，你的伤势真不碍事？万一有个反复，我得早点预备。唉，真是幸亏有名医在场！”
  金无虑叫道：“预备什么？听起来真不吉利。我大哥福大命大，转眼就全好了！”
  燕陆离白他一眼，“你站一边去，我和你兄长说话，你先安静待着。”转而对金无忧却客气地道，“是我手下人不像话，闯下大祸也是活该。我已将英雄帖传遍江湖，若果真是同一伙人所为，飞竹会不会……”
  金无忧道：“王爷此次悬赏极高，如果那伙人为数众多，或会有人因财起意来告知郡主的下落。照目前而言，劫官银的和劫郡主的很可能是同一伙人。”金无虑竖着耳朵听，露出深思的神情。
  燕陆离点头，凛然道：“我倒要瞧仔细了，谁敢如此大胆，犯到我嘉南王府头上！”
  金无忧又问金无虑道：“太公酒楼的老板娘有没有留意你？”
  “老板娘？这倒不曾见。我见到一个胖子老板，年纪有一把了，身边有两个小姑娘陪着。不说这个，你猜猜我还找到了什么？”
  燕陆离见他卖关子，冷冷地接腔道：“想是某件宝贝又劳动神偷大驾，我和金捕头谈的是公务，你不要老帮倒忙。”
  金无虑嘿嘿笑道：“王爷，上回我拿了你的剑谱，早就物归原主，怎么到如今王爷还记挂这种小事？”他闻弦歌知雅意，瞧出燕陆离前嫌在心，语气里很不以为然。
  燕陆离森然不语。金无忧见他一脸难看之色，知道金无虑所拿的非是寻常剑谱，叹气道：“无虑，王爷向来好脾气，被你气成这样，叫我如何说你！”
  “剑谱我不过借来看看，里面的功夫又差劲又繁复，一招也没记住。这种三流的剑法，江湖卖艺的人人会使，就算多看了两眼，王爷也不该太小气。”金无虑自顾自地瞎说，燕陆离的脸色越发铁青，金无忧正想阻止，他话题一转，语速极快地道：“不过，我却在太公酒楼后面找着一间屋子，里面有几个很沉的大箱子，不知装了什么东西。我原想打开看看，后来一想，打开了也没用，万一是好东西，我一个人又搬不走，倒不如回来大伙合计合计。”
  燕陆离顿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金无虑，“你说什么？这还用想，自然是我们丢的银子！为何不早说？”
  “我从那里回来，没见王爷问过一句。我刚说了嘉南王府的人住过太公酒楼，王爷的脸就绿了，倒仿佛是我的错。我只好过来和大哥说。”金无虑望向他处，慢悠悠地说道。燕陆离张口骂道：“你这臭小子，平常不做好事，这会还是胡闹！”
  “反正我如今什么都说了，王爷不谢我倒罢了，再多骂一句，恕在下失陪。”金无虑言毕，转身佯做要走。金无忧又好气又好笑，这么大岁数的人还是小孩脾气，嘴上不肯吃一句亏。金无忧忙叫住他，“无虑，你立了大功，干嘛急着走？你先好好说说，那箱子在何处？”
  金无虑本来也是做戏，闻言转身，笑眯眯地看燕陆离的反应。
  燕陆离一直担心官银和燕飞竹的下落，见其中一件已有眉目，不愿多生枝节，便对金无虑道：“好，先前那笔账帐一笔勾销。你要能破了这案子，嘉南王府的东西你看中哪样都成。”
  金无虑眉间登时舒展，拍拍他的胸，笑道：“这才有点意思。王爷若是心急，我这就带王爷去太公酒楼。”
  燕陆离虽然有求于金无虑，对他始终头疼头痛，当下道：“兵贵神速。我现下就带人去抓人拿赃，早一点了却此事，总少一分麻烦。你大哥的伤势尚未完全康复，你不妨留下来照看。”
  金无虑干笑两声道：“咦，王爷果然是为在下着想。既是如此我画个图，王爷就知道地方了。”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了起来，一面讲给燕陆离听，“从嘉南王府到太公酒楼，快马加鞭也需半日左右。”
  燕陆离笑道：“说起来，康和王一家人要回杭州省亲，兴许能遇见。”他心下急切，和金无忧说了些保重的话，就匆匆离开。
  金无忧锁眉深思，见燕陆离走了，问道：“我总觉不安定，这案子我们查得一直很辛苦，怎会如此轻易结束？”
  “有我这个贵人相助，自然事半功倍！”金无虑忽然话题一转，恨恨地道，“红衣和牡丹要让我碰到，非打得他们皮开肉绽，为你报仇不可。”
  金无忧摇摇头道：“不说这些，我叫你查的事如何？”
  “你让我查三件事，我只花了一日，还找着了那些失银，你这次可欠我一个大人情。”
  金无忧现出笑容，“你那几回落在别人手里要我去救你，又怎么说？还有，像偷嘉南王剑谱这种事情，叫我丢脸赔礼的也不只一回了罢？”
  “原来你也斤斤计较，和嘉南王一般跟我算账。行啦，知道你心急，我说给你听。”金无虑收了笑容，凛然道：“冷剑生自那日会过太公酒楼的老板娘后，就往京城方向去了，没再见回来。运银的箱子是城北一家老字号张记木匠铺打的，上漆的是城南的一个陈姓漆匠，配锁的也是城南的一个老师傅，快七十岁了，姓徐。大哥你料得没错，他们接完嘉南王府这笔生意后，就把生意交给别人，自己没了踪影。至于章玄、章易和丁鼎、丁睿，来嘉南王府均过七年，平素很少出去行走，一直是郡主的贴身护卫。”
  金无忧听罢无语，只低头细想。金无虑道：“冷剑生辞官归隐十多年，却和一个老板娘勾勾搭搭，偏偏太公酒楼离你受伤的地方那么近，难怪你疑心。”
  金无忧回想当日情形，“那日我意外瞧见冷剑生居然在那种地方，本就奇怪，那老板娘也不是普通人物，原想弄个明白，只是有案在身没空去管。谁知道竟然误打误撞，被你找到官银的下落，看起来这其中大有名堂。”他苦于重伤在身，无法行动自如，不由叹气。
  “会不会因你见到他们，才会遭人暗杀？”
  “这……”金无忧沉思，“你说得有理，可能我无意露了行藏……冷剑生是当年宫内第一高手，功夫深不可测，的确十分可疑！好，等我病愈，回京再查清他的下落。”
  “说到那些箱子，我当初就说其中必有古怪，可惜你在京城没仔细查看。”
  “我确是看了，并无破绽，想来只有你才瞧得出机关所在。”
  金无虑点点头自得，旋即严肃地道：“不过，我让嘉南王去找失银，万一这事真是他做的，他会不会故意找不着银子，回头说我偷了？”
  金无忧沉吟道：“你这一着虽险，却能看出嘉南王是否清白。如果与他无关，还须请他同查天宫。”金无虑撇撇嘴，“我看，我还是跟着他去看看为好。”金无忧忽然道：“对了，我让你去查老板娘，你怎会发觉箱子？”
  “我跟着那老板。你说的老板娘，我前前后后都没见着，心想反正是一家，跟着他没错。可是他一直呆待在一间客房里不出来，透着古怪，我使了个计把他调开，溜进去瞧了瞧。我是什么人，自然……”
  金无忧叹道：“你如此没轻没重，居然有天下第一的美名！”金无虑将一张苦脸对着他道：“你以为忧心忡忡就能做神捕？”金无忧摇头，思及他所说的一切，始终担忧，“那老板娘来路甚是古怪，会上哪里去？老板可会武功？”
  “半点不会。”
  “你试过了？”
  金无虑笑道：“我顺便拿了他一袋珠宝，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你说呢？”
  金无忧两眼圆睁，叫道：“不好！他是有意引你上钩！”
  金无虑笑容顿收，呆呆地望着他。
  “寻常百姓丢了财物一定着急，他不声不响，定有名堂。”
  “兴许他的钱财来路不明，不敢张扬。”
  金无忧摇头道：“事有蹊跷，你赶紧去一趟，暗中盯着。”
  “可是，如果嘉南王是主谋，现下失银出现，你在这里不安全。我送你到外面，等我见了嘉南王再相机行事。”
  金无忧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应了。
  金无虑安顿好兄长后，一人一骑快马向太公酒楼而去。嘉南王果然兵行迅速，一路都没能追上，直到临近小镇，才看见浩荡的兵马军旗将街面齐齐围住。他找个地方拴好了马，披上件带帽的披风将全身严实地遮住，只露出大半张脸，跟随着十余个乡人走上前去看热闹。
  嘉南王燕陆离手下一名徐姓将军正盘问太公酒楼的酒保，金无虑听了半天，方知老板已不明去向。问了一圈，酒楼中的伙计皆不知所以然，燕陆离脸露烦躁，忽然一阵喧哗，众军士从酒楼后的院子中抬出几口箱子来。金无虑一听那老板不在，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燕陆离号令开箱，金无虑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班乡人议论纷纷。满目银光耀眼，一刹霎那间只听众人齐声长长地“哦”了一声，人人都把眼光牢牢地盯钉在了箱中。燕陆离顿时喜色满脸，急急下了马，亲自走过去验看。
  那徐将军在箱中拨弄了两下，说话声突然变了调，像是谁用刀割破了他的喉咙，结结急急巴巴地道：“不……不好，底下全是空的！”
  燕陆离闻言色变，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似的，拨开最上一层的银子一看，果然下面都是白花花的乱石头。他捏起最上层的一块银元宝，使了使劲，好在确实是真的。正气得来不及思想，北边街头传来吵闹声，抬头望去，迎面一块黄色的旌旗上书大大的“金”字，飘扬而至。
  一行军士让出路来。一个身材矮小、衣冠鲜亮的中年男子一马当先，转眼到了燕陆离跟前，高高地望了眼箱中的银子。燕陆离“哼”了声，打招呼道：“原来是崇善侯。”并不以朝礼相见。金氏子弟居然来得这么快，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崇善侯金敞居高临下，在马上傲然答道：“不错，是本侯爷。我今趟抓贼来了。”
  燕陆离脸色更青，手中的银子不觉变成了长条状。金敞暗自心悸，回头使了个眼色，金家军士如潮水涌入，把燕府众人挤开丈余。燕陆离“啪”的丢下银子，不慌不忙道：“这是要做什么？”
  金敞咳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实在不巧，侯爷我本在彭城省亲，日子过得安逸，想安安心心等我兄弟们回来过年。可惜，侯爷我似乎天生就是劳碌命，承太后和皇上垂青，令我总管江浙道政务要事……偏偏江浙一地近来不太平。”他说到此处，停下来扫了一眼太公酒楼。
  燕陆离不吃他这套，冷笑道：“侯爷想说便说，难道结巴不成？”
  金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如今圣上仁孝英明，太后母仪天下，侯爷我指望百姓安乐，天下太平。听说前几日有玩忽职守的官员丢了国库所需的官银，我心下就犯嘀咕，好端端的五十万两银子会上哪里去？该不会是监守自盗，做的一场好戏？”
  燕陆离踏前一步，双眉紧皱，气势逼人，喝道：“你说什么？你敢再说一遍！”金敞紧紧抓住缰绳，毫不慌张，“嘉南王，如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难不成赖侯爷我偷了银子来冤枉你？呵呵！来人，把嘉南王府的人给我统统绑起来。”
  “慢着！”燕陆离大喝一声，“谁敢胡来，杀无赦！”跨出一大步，牢牢在街中站定。他人高声亮，一夫当关自有一番威风，金氏子弟无人敢先动手。
  金敞见状冷笑，“嘉南王果然好武功，侯爷我怕得很。”又朝手下道，“先别动手，我们瞧瞧王爷想做什么。”
  燕陆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金敞拽下马来，拉到箱子前，道：“你看仔细了，这箱里可没多少是真银。我今日是来追查，可不是我嘉南王府拿了银子。”
  金敞几乎跌下马来，模样狼狈但并不惊慌。他整整衣冠，抬头望天道：“嘉南王，这件失银案本与你有关，要查案子也是大理寺和地方官的事，轮不着你亲自稽查！我却听人说，王爷的下属运银时在此地不醉无归，现今王爷又调动兵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走官银，难道当我们都是瞎子？不过，说起来我们确实瞎了眼，当初竟会让嘉南王募集这笔银子。这当中兴许已大有水分！”他个子本来就矮，站在嘉南王面前更是快找不着，只是他始终昂头挺胸，倒不容人小觑。
  燕陆离气得真想一掌将他打飞，无奈兹事体大，便强忍怒火道：“侯爷说话要小心，燕某堂堂嘉南王，是非功过由皇上评说，不要欺人太甚！”
  金敞眯着眼微笑道：“是，嘉南王说得极是。这就请王爷和我进京面圣，让皇上来证明王爷的清白。无论如何，这太公酒楼的银子，到底是不是王爷私底下贪了，谁也说不清楚。只有请王爷走一遭了。”
  燕陆离一向脾气暴躁，却从不愿背负罪名，于是忍了又忍，金敞手下开始缉捕嘉南王府众人，两边都不示弱，推拉间局势大乱。金敞道：“王爷，真金不怕火炼，真不是你做的，谁还能赖你？跟我上京吧。”
  那徐将军忧心忡忡地靠近燕陆离，低声道：“王爷，郡主下落不明，您进京与天宫主商议未尝不可，就怕他们心怀不轨。”燕陆离点头道：“我自有分寸，你先退下。”遂朝金敞道，“要我进京也非难事，我自己会去，侯爷不如在此查找余银下落。”
  “那可不成。王爷昔日是朝中要臣，今日是朝中要犯，我怎么能放心让王爷一个人进京呢？！”金敞嘿嘿冷笑，眉眼间甚是得意。
  燕陆离大怒，终忍不住，一把将他拎得双脚离地，怒道：“你一再出言不逊，休怪我动手！”金敞双脚蹬了几下，没能挣脱，心慌道：“我好意请你进京，你要动手就是殴打朝廷命官，将来到太后面前，太后定会为我做主。”
  燕陆离丢下他，不屑道：“少搬出太后吓唬人，燕某什么没见过！”
  金无虑在一边见燕陆离受辱，事由他起，很是过意不去。正担心着，忽听得一少年朗声笑道：“青天白日，什么事说不清楚，要动手呢？”这声音比喧闹的人群更清亮，一时间，金敞手下和燕府众人不觉停了手四处张望。
  那少年径自走到燕陆离面前行礼请安，“郦逊之叩见燕世伯。家父已在附近，世伯如想见他，逊之这就引您过去。”雪凤凰跟在他身后，冷冷地瞧瞧这个，又看看那个。
  燕陆离一愣，仔细打量他，立即想了起来，喜道：“你是伊杰的儿子！太好了，你父王也来了？好，好！听说你封了廉察？孺子可教，后生可畏！”
  郦逊之笑道：“不敢当，王爷过奖。”又朝着金敞道，“在下康和王府郦逊之，见过侯爷。”金敞一见他，顿想起连日听说的传闻，见郦逊之样貌清奇，举止不俗，便客气了几句。他心下暗想，这小子长得倒漂亮，难怪太后见了喜欢，还要把公主许给他。这人倒不便得罪。
  这当儿郦伊杰的马车到了太公酒楼，两边的人让出一条路来。郦伊杰身着便服，和气中带着威严，瞥了眼剑拔弩张的燕、金两队人马，聊家常似地似的对燕陆离和金敞道：“朝廷大员当街喧哗，不怕丢人么？”
  燕陆离并不理会，走过去一把揽住他，笑道：“你来了就好。”那神情仿佛见到亲兄弟般亲热。金敞在一边向郦伊杰行礼，虽然一脸笑容，却没起先神气。两人与郦王爷间的亲疏立分。
  郦伊杰不动声色地提步往酒楼上走，边行边吩咐，“既然出了大事，找个清净地再慢慢说。逊之你照看一下，安顿好后上来。”郦伊杰一脸公事公办的官威，金敞刚想开口又缩了回去，白甩了燕陆离一眼，干笑道：“有康和王主持公道，自然最好不过。”
  酒楼内空无一人，伙计们在楼边如筷子般整齐竖着。燕陆离与金敞各自吩咐了手下一声，跟了上去，三人直接进到太公酒楼的第三楼上。郦逊之交代了郦家诸将几句，又找到江留醉他们道：“你们上二楼等我，省得和他们混在一处。”又吩咐雪凤凰一起去查看银箱与地道。
  金无虑在人群中看到雪凤凰的身影，不觉奇怪，“这个丫头怎么也来了？”再见街上，嘉南王府群将皆列队整齐，紧紧沿街边站定，金敞带来的手下则进了酒楼内，吆喝着伙计开始吃喝。局面实在出乎他先前的意料，只得再看看究竟。
  江留醉、花非花和胭脂来到二楼。江留醉想起金无忧，不由一阵伤感，也不说话。花非花知他所想，故意拉他到沿街的栏边，指着下面道：“你说郦逊之会发现什么名堂吗？”
  郦逊之和雪凤凰正在下面仔细翻箱子，又到君啸所说的房中去查看。江留醉想起大理寺内起火的事，闷闷地道：“他们看不出什么花样的，对方总是先行一步。”他心中不大顺畅，眼光在街面上乱走，茫然地看过来看过去。
  金无虑见郦逊之和雪凤凰进了里面的一间客房，有心跟进去瞧个仔细，无奈有重重军士把守，只能尽量往前挤，寻了一个较近之处盯着。他行动有几分显眼，正好落入楼上江留醉的眼中。江留醉见那相貌有些眼熟，多看了一会儿，心头大震——莫非是金无忧！
  他努力平静心情，缓过神又想，我发昏了，金大哥早就去了，这人定是金无虑。编了个理由应付花非花和胭脂，江留醉急急赶到楼下找了片刻，看到正专心挤在人群中的金无虑。
  江留醉小心地走近，冷不防一把抓住他道：“你跟我来。”金无虑吃了一惊，未能挣脱，只好随他到了僻静之处。等只有他两人时，江留醉愣愣地望着他，竟不知说什么好。金无虑在葬礼上曾见过他，没耐心地道：“世子差你来的么？想做什么？”
  “据我们所知，当今四大杀手红衣、小童、牡丹、芙蓉都已涉入失银案，他们不仅绑走燕郡主，而且对皇上也虎视眈眈。好在离开京城前，我们救出了郡主。”
  金无虑差点一把扯住江留醉，“什么？四大杀手？”他镇定下来，瞅了瞅酒楼里面，“既然你和他们是一伙的，不该拦着我一同去里面查查吧。”他不亲自去翻翻东西，总是放心不下。
  江留醉笑道：“求之不得，这边请。”两人径直去找郦逊之。
  郦逊之正领着手下和雪凤凰四处寻找想象中的密道。然而事情并非容易，即使把君啸所说停银处的地皮都掀开来，看到的依然是土地。难道银子并非在太公酒楼被掉包？郦逊之心头刚刚略过这个疑问又马上否决。太公酒楼定然有鬼，无论是作为老板娘的蓝飒儿，还是莫名出现在此处的银两，让他认定这个不寻常的地方背后大有名堂。
  雪凤凰忽然停下搜寻，“有古怪。”郦逊之点头，她继续道，“我找不到机关，但我知道肯定就在屋子里。”连她也找不到？郦逊之暗想，难道是断魂的大作？还是退路已经被封，一点破绽都不留给他们？
  他的失望明显地晾在脸上，雪凤凰嘴一撅噘，掏出一件物事在他眼前晃晃，道：“你一定在想，这名盗也不咋样，是不是？”
  “哪里。”他接下那件东西，却是块写了字的白绢，上面还留有破口。他好奇地打开，面容震惊不已，“这是……”
  那白绢上，清清楚楚写着上“太公酒楼藏有嘉南王府失银”十一个字！
  “是我从金敞身上摸来的，看来有人投匕留书，这划破的地方就是匕首留下的痕迹。”
  布局。
  是谁布的局？引嘉南王来此，又招来金敞。放消息给金敞的，会不会是嘉南王？暗中预备好替死鬼，有意让金敞抓走他自己，过一阵再露出官银的消息，抓到所谓的真凶，自可洗脱罪名。难道所有种种，只是嘉南王监守自盗演的好戏？这样说来，如想验证他的清白，就需再等些时日，看是否有新的嫌犯出现。
  如果没有，则真正幕后的黑手，是一个至今没有露出马脚的人，太公酒楼这场戏是为了困死嘉南王，逼他进京。皇上会如何处置戴罪的嘉南王？还有天宫，在这个案子里究竟是什么角色？
  郦逊之思绪纷呈，如果金敞被不知名的人引来此处，几乎就可排除金氏犯案的可能，这让他十分沮丧。一个扳倒金氏的绝佳机会白白溜走，无法与破案一举两得。或者，他是否可以设计，让金氏介入到其中做个替死鬼？一念闪过，他的心像被突然拎出了体外，首次感到自己为达目的，偶尔会有不择手段的狠辣无情。
  “如果是金敞故意让你偷走此物，那么想出此计谋的人，就太可怕了！”郦逊之不得不把各种可能都考虑在内。
  “会是这样？”雪凤凰愣住。
  正在此时，江留醉和金无虑出现在门口。雪凤凰见到金无虑，本能地往郦逊之身后一避。江留醉向郦逊之引见，郦逊之一听是他不由大喜，雪凤凰则颇为拘谨。金无虑听完两人的叙述，哈哈笑道：“找不到机关吗？让我来。”雪凤凰嘴角一翘，不以为然地找地方坐下。
  金无虑几下看过，嘿嘿冷笑，敲开一处石砖，摸出两把新土，递给郦逊之看，“这土的成色与此地不同，入口是新填的，难怪找不着。”
  雪凤凰见他经验果然老道，追了一句道：“出口会不会也被封了？”
  “自然。但密道中段一定还在，不怕累的话，大可全挖开来看看。”
  郦逊之摇头陷入沉默，左思右想，忽然做了决定，“我要回京城。”雪凤凰闻言跳将起来，“什么？你不去杭州了？灵山也不去了吗？”郦逊之扫了扫其他二人，金无虑并不在乎他说的话，江留醉则一脸犹疑。
  “我南下最想来的就是太公酒楼，如今既出了这事，嘉南王到京城后，局势想必还有一番变化，因此，我应当守在京城。杭州嘛……”郦逊之犹豫了一下，母亲的墓看样子无法去拜祭了，“我不去了。”当下决断的时候，他决不能迟疑。
  江留醉吃惊之余，已想好了该说的话，“我会陪王爷顺利到达杭州，至于灵山，花非花会乐意和我同去，何况还有胭脂，你就放心去吧。”郦逊之感激地看着他，心有灵犀便是如此，他的心安定不少。
  “从北往南走了这么多路，我的债可还清了？”雪凤凰扬着头问。
  “当然。而且北方有地方正在下雪，姑娘大有可为。”郦逊之笑答。
  “哼，”雪凤凰瞥了金无虑一眼，心知郦逊之始终为无法付她酬金内疚，始露笑意，“算你明白轻重。我不是不识相的人，现今这个案子涉及偷门，你回京后，我姑且四处为你探探。”
  郦逊之大喜，竟忍不住握她的手，“太好了，你肯再帮我，我一定向皇上讨赏谢你！”雪凤凰一窘，甩开他的手嗔道：“你又没大没小！”郦逊之忽觉轻松许多，有朋友相伴左右，他不至于事事亲力亲为，顿时压力大减。
  “好啦，我们回去吧。我去看父王如何处置刚才的事，你们等等我。”
  他有种预感，真相并不在江南，离开京城越远，就越难把握住事态发展。既然他走到哪里，那只黑手就会伸向哪里，阻挠他的去路，他何不守株待兔，以逸待劳？失银案虽无最终结论，但他心中已然轻松不少。
  金无虑盯着这个自信的少年，他知道郦逊之是除燕陆离和他外知道金无忧仍在世的人，暗忖是否要把兄长和自己探听到的消息告诉他。如果太公酒楼的老板娘就是芙蓉，毫无疑问金无忧是因行迹暴露而被红衣袭击。眼下，燕陆离一旦进京，金无忧正好借诈死而秘密查案，他是否要把兄长的下落再度透露给这少年知道？
  “岂有此理！王爷莫非想包庇犯人么？”太公酒楼上金敞拍案而起，脚一蹬桌子，杯盏碰了个乱响，像一群受惊的仆役。“今日本侯就算豁出去，也要为朝廷、为天下讨个公道！”
  “侯爷少安毋躁。”郦逊之含笑步入，“倘若侯爷只是想送嘉南王入京面圣，逊之就依侯爷的意思！”郦伊杰微微皱眉，金敞一脸错愕，燕陆离则虎目如炬朝他射来。郦伊杰咳嗽一声，“逊之，你可知我们说到何处？”
  刚刚金敞和燕陆离分别向郦伊杰叙述完事件始末，金敞将燕陆离所说完全贬为谎言，郦伊杰只说了一句“待查清假银来历，嘉南王再进京不迟”，就被金敞来了个“包庇犯人”之说。
  郦逊之朗声笑道：“父王莫急，逊之为了安侯爷的心，已决定亲自送嘉南王进京。侯爷如有兴趣，不妨随行。”说到此处，他对金敞微笑道：“侄儿是太后亲封的廉察，侯爷应该对太后的眼力有信心吧。”
  金敞慌忙起立，朝京城方向毕恭毕敬地站稳，方才答道：“本侯自然对太后忠心耿耿，唯太后马首是瞻。既然世子亲自往京城走这一趟，我还有什么不放心。”
  “那就好。父王请恕逊之临时起意，实是情势所致。”他在郦伊杰席前恭敬行礼，又凑近父王耳边低语道：“我那几个朋友会护送父王到杭州，请父王南下，在娘那里替逊之告个假。逊之办完此案，一定回去看她。”
  郦伊杰目光注视他良久，方道：“你无须顾虑我的安危，回去路上多加小心。”郦逊之心头一热，见老父并无责怪之意，更关注他的安全，不由后悔自己太多莽撞。此次他仓促决定北归，本以为郦伊杰会阻挠，还想了诸多说辞，谁知全用不上。
  他按下心事，回头反顾金、燕二人道：“不知是谁通知两位此处有失银出现？”
  金敞先是一怔，接着若无其事地道：“这里是我管辖的地方，自然遍布眼线，嘉南王大张旗鼓来到此地，我焉有不知的道理？”
  “他说在彭城过年，鬼才晓得！”燕陆离一出口就直指金敞的破绽，“我刚到这里他就赶来，想是久候多时。”
  “彭城离此路途遥远，侯爷的确不是在嘉南王来此后，才从那里赶来的吧？”
  “哼，”金敞毫无惧色，侃侃而言，“是又怎样？自从嘉南王府运送的官银出了事，朝廷上下谁不着急？我着人重查附近地带，果然有所发现，原来嘉南王府家臣曾在此处过夜。本想过来细查一番，谁知道就碰上嘉南王，可巧不是？不知道嘉南王为何会来，难道和我一样，刚知道手下住过这里不曾？”
  燕陆离思及金无虑，暗想这小子害人不浅，又不能将他说出，只得道：“我也是听手下说太公酒楼有异，所以亲自来查看。”
  “哦。”郦逊之忽然取出怀中白绢，“侯爷此物从何得来？”金敞眼中讶然飞速而逝，不动声色道：“本侯从未见过这玩意，世子说笑了。若真是我的东西，怎会在世子手中？”郦逊之点头笑道：“我确是和侯爷说笑。逊之立即就和嘉南王起程，不知侯爷是否同行？”
  “不必，不必。”金敞突然改了主意，“沿途既有世子护送，京城又有太后和皇上主持公道，何须我多事。郦王爷、世子留步，本侯先行离开，世子路过彭城时，再请一见。”
  郦伊杰望着金敞匆忙离去的背影，问：“你给他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郦逊之见金敞走至楼梯处，方欲回答，却又见他停步不前，而是一脸紧张地朝下问：“出了什么事？”
  “京城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一个气喘的声音答道。
  郦伊杰、郦逊之与燕陆离俱猛然站起，莫非京城有异变？郦逊之飞身掠至信使身边，打开封印的文书，认出上面的豹纹印记来自康和王府。
  “左王爷遇刺？”郦逊之脸色大变。这下四大王府都遭遇不测，看来，他无论如何都得回京师去了。

第十七章 遗恨
  郦逊之拿着文书对燕陆离道：“我们来之前，京城刚出了大事，雍穆王之子金逸被杀，王爷可晓得么？”金敞在一旁大惊失色，急道：“什么？！”燕陆离扬眉道：“为何这等大事，江南竟无人得闻？”郦逊之略一思索便恍悟，京城早已戒严，能出城者唯有郦家。
  金逸、左勤相继出事，金敞反复搓手脸色大坏。左勤一向在朝中明哲保身，凡事避让，如此不爱出风头之辈也被杀手看上，真不知下一个又轮到谁。
  信中所称左勤遇刺是腊月二十四日夜里，正值戒严令刚取消那天，至今已过三日，按时日推断，当不是红衣与小童下的手。如是牡丹、芙蓉顶风作案，倒不枉当世最好杀手之名，胆量滔天。
  金敞立即要告辞，从此地赶回彭城尚有几日要走，郦逊之心中明白，他必是提前在此埋伏等待才会不知金家出事，想来此时报丧的讣文早放在彭城家中了罢。
  送走金敞，郦逊之久久无法平静，抬眼再看郦伊杰和燕陆离，大家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老金，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燕陆离忽然叹道，尽是可惜之意。郦逊之心中一动，想起他唯一的女儿燕飞竹，据说是侧妃所生，只是庶出。丧子之痛，即使对千万人之上的金敬而言，亦是无法承受的遗恨。
  燕陆离对左勤之事却是无动于衷，郦逊之暗想，四位辅政王爷昔日打天下时的情谊，恐怕早在这十八年来的宦海沉浮中消弭殆尽。现如今，只有郦、燕两家因为当初儿女亲家的约定维持一心。他不由稍稍担心，若是父王对燕陆离提出解除婚约一事，燕家会不会愤然与郦家断交？
  郦伊杰沉吟半晌，望向郦逊之语重心长地道：“逊之，回京路上千万小心。”目光里满是慈爱，不由得郦逊之郑重点头，心底生出不舍的念头。他与父王似乎一直在离别，莫非是种宿命？抑或是他生来就如野马，终须奔波千里，不得停歇？
  燕陆离点头称是，“不错，逊之，我们爷儿俩得速速赶回京城，迟则生变！要是连皇上也出了事，那可什么都晚了！”说完跳将起来，马上就想拉郦逊之走人。
  郦逊之见他性急，刚要开口，忽见燕陆离一掌劈来，“走前先试你几招！”
  燕陆离陡然出手，郦逊之处变不惊，溜开半步闲神以待。这无恶意的试招如师父从小给他的训练，能让他以平常心对待。燕陆离只用双掌，这会儿使出的当然不是为百姓强身所创的“燕家掌”，招招来势极猛，如虎跃、如龙腾、如狮扑，掌际浩然生风，犹似十七八只手掌一齐按来，令人眼乱心慌。
  郦逊之微微一笑，并不畏他内力惊人，揉身而上猱身而上，手中玉尺似千丈雪练横飞，仿佛去贴近一座不动的巨崖。那巨崖蓦地颤抖，禁不住它扬起的寒，远避玉尺锋芒，绕到郦逊之身后。燕陆离两臂一振，掌缩为拳，劲力十足，“砰”地砸上他后背。
  郦逊之头颈朝后疾仰，蛟龙翻身，人竟背地腾飞，从燕陆离头顶掠过。燕陆离见状变招甚快，一个霸王举鼎之势，眼看劲拳就要击中郦逊之腰际的大椎要穴。郦伊杰“呀”地一叫，担心儿子，惊立而起。
  郦逊之如有神助，忽地于半空中滴溜溜折转过身体，面朝燕陆离将玉尺打下。
  玉尺轻轻一拍燕陆离的双掌，郦逊之借力弹起，像蝴蝶飘然落于地上。郦伊杰没料到儿子的轻功如此高妙，身子更滑如鱼蛇，便放心地坐回原处。他已不是离家时弱不禁风的孩子，而是可以救国济世的栋梁，仕途凶险万分，他有这一身功夫，是否能化险为夷？郦伊杰不敢再想下去。
  楼下的江留醉、花非花、雪凤凰、金无虑与胭脂正在聊天，江留醉刚想问金无虑神捕葬在何处，就听得地板咚咚震响，不约停了说话，疑虑地朝上望去。雪凤凰心急道：“我去瞧瞧。”自恃轻功了得，从窗口掠了出去，手一抓屋檐，悄然伏在三楼北面的窗口。金无虑飞快地朝三人拱手，飞身跟上。
  郦逊之见燕陆离神情兴奋，显是自己避得巧妙，一时信心更足。他不愿在父亲面前示弱，遂使出师父近年新创的得意剑法。持尺的手腕灵巧翻动，一朵朵白花转眼盛开枝头，把燕陆离包围在团团花树丛中。他所居岛上花树繁密，梅湘灵之女梅纨儿时常在花中练剑，一静一动相映成趣，幻大师由此悟出这套剑法。
  郦逊之将剑意化在玉尺中，白花即开即灭，密布了尖细花刺，燕陆离犹如身处荆棘林内，左右动弹不得。燕陆离不怒反喜，哈哈大笑，十指劲力激射，以纯阳内力化作无形剑气，勾花掐刺，竟将这招破得干干净净。
  郦逊之一招用老，玉尺轻轻回转，又幻出别样风情。尺尖灵动，花丛上彩蝶翻飞，同时左手却往空中划开，使了一式梅湘灵的拂梅手。他日夜与梅家父女相处，梅家武功自是领会了七七八八。这一手功夫，又极得东海三仙“空”、“妙”二字的真传，灵气逼人，可攻可守。
  燕陆离目中神采大现，身形稍退，让开半步，左掌一挥，指上剑气扼住玉尺攻势。眼见郦逊之左手拂到胸口，他忽地双掌合拢，变掌为拳，向郦逊之身前砸下。郦逊之顿觉一股至刚至猛的劲力冲来，眼看就要摧花折枝，立即提起华阳真气，想与燕陆离一拼高下。
  “后生可畏！哈哈！”燕陆离啧啧称赞，当即停住了手，后疾退数步。“大侄子，你这招可是那三个牛鼻子所教？想不到他们又创新招，不简单，不简单！”他本意只是试招，自然见好就收。
  燕陆离好武如痴，一生以独创武功、教人习武为乐，不仅创了“燕家掌”让江南一带的百姓练武强身、推荐师妹谢红剑为帝师，更自悟“回燕枪”、“落尘剑”各三十六式，自视为武林中的孔子。燕陆离早听说郦逊之师承名门，又以未及弱冠之年担当朝廷重任，一心想探探他的根底。如今一试大感满意，随手摆起郦逊之刚刚所使招式，浑然忘我。
  被燕陆离一赞，郦逊之与红衣交手时背负的压力一扫而空，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张九天教他的“游于艺”亦可化于武功之中，他由此明白，比起真正的高手他缺的并非“武技”，而是“武道”。心神若不能在决斗时放开自如，根本无法发挥应有的实力，遑论一窥更高门径。
  “王爷武功高强，逊之只是侥幸。”郦逊之真心实意地道。这次过招领会良多，更令他信心大增。
  “哎，场面话不必多说。”燕陆离摇手说道，“去京城的路上，我们叔侄俩可要好好切磋切磋。”话到此处想及女儿，心头一黯，笑容变得勉强。
  郦逊之“哎呀”一声，道：“我却忘了，王爷大喜，郡主已被天宫和小侄救出，等王爷进了京自能相见。”燕陆离笑逐颜开，竟一把抱起郦逊之转了一圈，道：“你说什么？，太好了！太好了！”一边郦伊杰亦满脸笑容，对郦逊之成功解救燕飞竹一事甚感满意。
  郦逊之笑容一敛，心神牵动，知有高手在旁窥视，朗声笑道：“王爷试我功夫，却还有其他朋友也瞧得高兴。”燕陆离的目光顿时飞快地朝四处扫了一圈，又回到郦逊之身上，心想这回倒输给这年轻人了。
  金无虑与雪凤凰对视一眼，均觉郦逊之耳力惊人，刚想走出去，却听郦逊之道：“天宫主既然来了，何妨进楼一叙？”谢红剑曼妙的声音从南面窗外传来，“世子好耳力！”人如红叶随风轻扬，飘然自窗口飞入。“红剑见过师兄，郦王爷，世子。”
  金无虑与雪凤凰放下一颗心来，不知郦逊之没有揭破两人，是因他们是自己人之故，还是没有察觉。
  “不是耳朵好，是鼻子灵。”郦逊之微笑着朝谢红剑施礼，“那日与天宫主一晤，逊之记住了宫主身上的花香。”
  “东海三仙莫非连这个也教？”谢红剑笑眯眯地回应。过眼不忘并不稀希奇，这小子过鼻不忘，日后倒要小心。她转头又对燕陆离含笑道：“幸得郦世子所助，飞竹顺利寻回。本来我想遣她回江宁，可郡主孝顺您，非要留在京城，想把失银案查个水落石出。我也只能依她。”故意瞒下龙佑帝令燕飞竹滞留京师之事。
  燕陆离喃喃自语，眼眶闻言湿润，叹道：“这傻丫头，傻丫头……”松开谢红剑，一抹眼角，嘻然望向郦伊杰，“总算找着了。唉，女儿就是让人操心啊。”郦伊杰欣慰地点头，瞥了一眼郦逊之，心道，儿子又何尝不让他烦恼呢？
  郦逊之深知谢红剑对燕陆离说的话大有保留，看来自从做了龙佑帝的师父后，谢红剑的心已经偏向了皇帝徒弟。
  “红剑你为何来了？皇上跟前有谁保护？”燕陆离放下家事，面有忧色地问。
  “皇上不碍事，有盈紫照看。”谢红剑答完，嘴唇微动，以蚁语传音暗中对燕陆离道：“她已练成日月飘渺缥缈，我才放心离开的。”燕陆离闻言意动，目光倏地移到地上，惊讶之色一闪即没。
  这是郦逊之第三次听到“盈紫”的名字。那日离开天宫后他打听过，据说此女是谢红剑唯一的妹子，年仅二八，出落得清丽绝尘，端得令六宫粉黛无颜色。想到龙佑帝当日候她出关的情急模样，郦逊之约莫感到姐姐在皇上心中怕是比不上那少女。谢红剑如此笃定，莫非这女子的功夫亦不弱？不由更觉隐忧。
  宫怨流长。郦逊之望了父王一眼，为什么当年他会忍心将郦琬云送入宫中？这看淡世情的老者，竟会想不通这简单的一点？他醒醒神，望定谢红剑，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谢红剑知他心中疑问，娓娓道来，“红剑此来与世子同路，想往灵山一行。想不到世子竟欲随嘉南王进京，看来有些事情，得由妾身独个去做了。”眉眼间胜券在握。
  郦伊杰皱眉道：“天宫主既从京城来，雍穆王府与昭平王府之事该了如指掌。是否除此之外尚有别情，劳动天宫主亲自南下？”他话声刚落，燕陆离与郦逊之也是一般想法，探询的目光一齐打向谢红剑。
  谢红剑心想果然姜是老的辣，便答道：“妾身欲往灵山拜会双魂。”燕陆离记起她刚刚说过的话，不解地问：“为何是往灵山，而且是拜会双魂？除了断魂，难道……”
  “断魂的暗器涉及失银案已是不消说了，妾身去往灵山，只因京城里有个谣传正在盛行。”
  “一个谣传，竟能劳动天宫主抛下所有事务，只身南下，看来所说之事，一定相当可怕。”郦逊之言语中隐有不满之意。京城如此动荡，龙佑帝更需人保护，换作他肯定不会离开半步。
  谢红剑摇头叹息，“如果说天下杀手近年都归了失魂管束，‘失魂令’一出便可号令牡丹、芙蓉、红衣、小童等诸多杀手——这个谣传是否可称得上事态严峻？”她秀眉一挑，也不去看郦逊之的脸色，“失魂已是名副其实的杀手之王，不去找他，我去抓那些杀手又有何用？”她一字一顿，说来别有一番严重。
  金无虑听完，骇然往雪凤凰看去，见她额头细细密密的尽是汗珠。轻轻一拉她的衣袖，示意可以回去。雪凤凰也不想再听，与金无虑双双折回二楼，心头仍在扑通通直跳。
  天下杀手果真听命于失魂，武林中不知会翻起怎样的腥风血雨。雪凤凰一向心直口快，下楼后竟一句也说不出来。金无虑稳定心神，勉强笑着，将刚刚听来的一切说了个详细。
  江留醉第一反应便是问胭脂，“你是灵山人，此事可属实？”胭脂脸色发白，咬住唇低声说道：“确有可能……唉，我不知道。”她这般犹犹豫豫的，更令众人深信不疑。
  江留醉道：“哎，什么有可能。你在灵山可瞧见过其他杀手去找失魂？”胭脂道：“见过。”花非花问：“你怎知那些人是杀手？”胭脂道：“有回哥哥正好在身边，说那是红衣、小童，我方知他们是与失魂齐名的六大杀手，也瞧见过其他神秘高手，都是往失魂宫去的。”
  “失魂宫？”江留醉道，“他住的地方还有宫殿？”
  “灵山上有些天然溶洞，改建一下便是极佳的居住之处。失魂宫、断魂宫、归魂宫，不过是灵山人的称呼，并无真正的宫殿。这三处地势隐秘，外人都寻不到，且灵山大师生前立下规矩，除非到生死之际，否则他们师兄弟三人不能见面。因此我哥哥至今不知失魂长什么样子。”胭脂幽幽说来，叹了一口气，“灵山一派的规矩，向来如此古怪。”
  众人简直闻所未闻，天下最有名的三个同门师兄弟，居然未曾谋面。难怪昔日失魂的仇人想从归魂身上找出失魂是妄想，归魂根本就不认得自己的师兄！
  江留醉想到在雁荡山仙灵谷里，苦苦盼望他回去的三个义弟。如果南无情听到失魂收服天下杀手的消息，只会淡淡地来句，“那又怎样？”换成公孙飘剑，则会笑眯眯地建议他夺了这杀手之王的位子过过瘾。而四弟的反应，定是叫着“师父怎么说？”
  唉，一提到灵山，他就情不自禁地想家了。
  花非花眼望向别处沉思。江留醉忽记起她当日曾说，如果失魂插手此案，她自当退避三舍。如今更是连断魂也未必知道归魂住处，她跟着他们涉入此案，无头绪地找下去，岂不白费功夫工夫？饶是如此，他依旧希望她留下来，继续陪他走下去。
  他怔怔地凝视花非花，她似有所感，目光撞上他，一瞥中仿佛明白他心头的想法。
  “你会如何？”他低低说了句只有她听得懂的话。
  “水落……自当石出！”她回了一句，眼中并没有畏惧或是犹疑。
  他展颜一笑，她并不是怕事的人，又问：“即使是失魂来了？”
  她没有回答，“你呢？这个杀手之王你怕不怕？”
  胭脂留意到他们的对答，对江留醉道：“此去灵山，说不定便会碰上他。”江留醉笑笑，想到失魂那令人闻言色变的名声，顺口说道：“我怕，当然怕。不过，越怕越是想看看他，究竟生得什么模样？”
  雪凤凰脸色煞白，颤声道：“还是莫要看到他的好。”江留醉奇怪地道：“你见过他？”金无虑也苦着脸，喃喃自语地说道：“这家伙简直不是人。”雪凤凰看金无虑一眼，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他也找过你？！好，好，这才公平。”连续拍了数下桌子，击节而叹。
  江留醉三人看得一头雾水，金无虑哼了一声便不再做作声，雪凤凰止住笑，方才解释，“咳，这事说起来丢人，真不想提。”江留醉三人眼勾勾地盯住她，一副不肯罢休的模样，雪凤凰将手往腰间一叉，道：“你们一定要听？”
  江留醉拼命点头，雪凤凰“哼”了一声，戳他额头道：“你是想看我笑话！呵，反正倒霉的不只我一个，说就说。”
  她清清嗓子道：“讲来也奇怪，不晓得失魂吃错什么药，三年前居然找上我，叫我发重誓，今后偷盗时不能杀一人，更不可违江湖道义，偷不该偷的东西。真是笑话，他一个杀手……”雪凤凰本想说一个杀手竟管这些闲事，话到嘴边，想起他当日猫戏老鼠般的手段，不由停下。她一生中见过诸多高手，然而像失魂这般洒脱到淋漓尽致之人，竟是连她师父弥勒亦不如。
  江留醉顿觉匪夷所思，“他连你们都想管，看来这什么失魂令并非虚言。”
  说话间，郦逊之等人从楼上走下，众人急忙起身相迎。郦逊之一指江留醉、花非花和胭脂道：“天宫主，我这三位朋友要往灵山一行，不若你们结个伴，好有个照应。”
  谢红剑妙目流转，一扫三人，婉言谢道：“不了，我一人脚程快，先去先回。等回了京城，再与世子把酒言欢。”当下对燕陆离与郦伊杰行礼告辞，不待郦逊之挽留，朝众人一记万福，飘飘然下了楼，竟自扬长而去。金无虑目送她一程，若有所思。
  郦逊之本想告之断魂之妹在此，见她毫无合作之意，只得由她去了。雪凤凰朝他暗暗打了个手势，郦逊之见状心喜，知她会跟踪谢红剑，眼中露出感激之意，觉得她像江留醉般懂得他的心意。
  郦逊之一拉江留醉，将他带到郦伊杰面前。江留醉情不自禁先行一礼，郦逊之笑道：“果然是我的好兄弟，知道我要说什么。”说完朝郦伊杰单膝跪下，俯首恭敬地道：“父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路由他代我照顾您，您一定要多加保重。逊之不孝，不能亲到娘面前为她烧香，请父王饶恕。”
  郦伊杰摇头叹息，“起来吧，你的苦心我知道。”
  江留醉听到那句“最好的朋友”，心下感动。这时郦逊之站起，示意他要有所表示，江留醉不得不硬着头皮对郦伊杰道：“王爷既是逊之的爹，在下必以父礼待之，决不敢怠慢，请王爷放心。”他自小失怙，从未开口叫过“爹”，平空多了个父辈要孝敬，心情自是非比寻常。
  郦伊杰呆呆盯住他看着，又望了郦逊之一眼，方才伤感地道：“那还称王爷做什么？”江留醉一愣，说不出更亲近的话，抱以苦笑。郦逊之忙顺水推舟道：“江兄弟，不如认我父王做了义父，我们便真正成为兄弟如何？我父王极易相处，你不会难做的。”他情知骤然提出这要求会为难江留醉，只能以恳切的目光注视着他，盼他应承。
  江留醉尴尬地笑笑，难以推辞郦逊之的盛情，见众目睽睽，郦伊杰似乎也满心期待，只得以谁也听不清的声音飞快地喊了声“义父”。郦伊杰不知想到什么，脸色一灰，点头间无限感叹伤怀。
  燕陆离借此在太公酒楼门前召集嘉南王府家将，金无虑瞅个空隙，见郦逊之未曾注意，便踱到燕陆离面前。燕陆离一见是他，不由奇怪，“你怎么来了？”鼻下哼出个音，连看也懒得看他一眼。
  金无虑拱手道：“王爷，想不到我误报消息，让您受委屈。无虑这里赔不是了。”燕陆离侧身避开道：“不必。活该我……”说了半句又打住，“你小子来作甚？还嫌麻烦不够？”他本怨金无虑闯祸，但此时京城动荡，正可进京一探究竟，便不再恼他，压低声音道：“这里都是官兵，你不留着照看你大哥，出来找死？”
  “多谢王爷提醒，我此来是想求您个事。”金无虑凑近燕陆离低声道，“我大哥的事，在皇上面前亦不要提起。”燕陆离微一错愕，“你们还想瞒着？”
  “暗中自有暗中的好处，等此案水落石出，他自会向皇上谢罪。”金无虑神情严肃。
  燕陆离沉吟道：“也好。”顿了一顿，“到了京城，着你大哥来找我，我尚有事托他去办。”金无虑嘴上答应，心头却想：“怕只是托词，想知道我们的行踪罢了。”遂笑眯眯地道：“到了京城当然还需王爷照应，咱们说定了。”
  郦逊之与燕陆离带着一百名嘉南王府兵士告别江留醉等人，向着凶险未测的京城而去，其余嘉南王府家将俱交付郦伊杰差遣。郦伊杰也未远送，陪两人到了路口，燕陆离知他父子俩尚有话说，特意落后几步。郦伊杰一直缄口，倒是郦逊之怕父王伤感，单挑江留醉的好处在说，想让郦伊杰心上有所依靠。
  郦伊杰明白其意，说道：“不必担忧你父王，百十场仗我都活下来了，这一点路，你怕我走不到么？”郦逊之急道：“可是，对付这些武林高手，比不得沙场杀敌——”郦伊杰摇手，“此去京城你一定要看好皇上，下一个，怕要轮到他。”郦逊之悚然一惊，只听郦伊杰继续道：“有些事未必如你所见，回京正可查个明白。”
  郦逊之低头思索他的话，郦伊杰拍拍他的肩，转身向燕陆离告辞。
  郦伊杰回到马车中，带领两府家将兵士浩浩荡荡前往江宁。临行前江留醉问到金无忧的墓地，金无虑答了句“尚未安葬，骨灰已送往苏州”搪塞了事。江留醉暗自伤感，反是金无虑安慰了他几句，这才黯然上路。金无虑与雪凤凰告别众人，各自快马去了。
  金无虑行了不多时，见雪凤凰跟在后面，两人竟走了同一方向，不由停下等她，招呼道：“丫头，你不自去逍遥，跟着我作甚？”雪凤凰嘿嘿一笑，直指要害地问道：“前辈从嘉南王身上找到什么好东西？”金无虑道：“你说什么？”
  “谢红剑在太公酒楼曾暗中交给嘉南王一样东西，以前辈的眼力必不会错过。刚刚你和嘉南王道别，我亲见你取了那东西出来，瞧了一眼又放回他身上。若非我没机会靠近嘉南王，这会儿也不来问。”金无虑板起脸道：“丫头，买卖自家做，与你无关。”
  “真要如此，”雪凤凰长叹一口气，“看来，我只有找出神捕大人的下落，再和前辈做个交换。”
  “你……”
  他没料这女子会提及金无忧，一时失措，待想掩饰，只听她笑嘻嘻地道：“兄长尸骨未寒，居然不好好守孝，跑出来多管闲事。嘉南王见到前辈，亦无丝毫悲戚安慰之语——这其中想来大有文章。听说弹指生在嘉南王府住了好几日，王爷没病没痛，莫非是给受伤的神捕大人医治？若要我不说话，前辈可得给点甜头。”
  金无虑好奇起来，“丫头，你是真想帮那小子查案？”
  “是又如何？也是帮你大哥。”
  “该死，你不会是春心大动，想啃嫩草？”
  雪凤凰啐他一口，跟他不熟，因而“前辈”、“前辈”的叫着寒碜他，谁知他倚老卖老，说起题外话来。“你倒是说正经的呀，没大没小，我再不当你是前辈了。”俏脸却也一红。
  “很好，很好，我本就不老。你不是要追谢红剑么，晚了可赶不上。”
  雪凤凰朝前方看了看，自信地道：“她走不掉。你也想跟着她呀，要不为何走这条路？除非，你就把你哥哥安排在前面路上。？”
  她精灵古怪，想法层出不穷，金无虑大感后浪推前浪，颇有点招架不住，当下从鼻子里“哼”了声道：“那个天宫主有点可疑。放着皇帝小子不管，一个人南下定有图谋。”
  雪凤凰只想向郦逊之交差，至于谢红剑是否有阴谋，与她无关。见金无虑不肯合作，她意兴阑珊，道：“她走了半天，不如我们比比看，谁先找着她？”说完目露挑战。
  金无虑扫了眼路上多道凌乱的足迹，嘿嘿一笑道：“丫头，要比试，先跟得上我再说！”两腿一夹，坐骑一溜烟前去，精湛的马术与他的绝世轻功不相上下。
  雪凤凰却不着急，取出个特制的套马索，手一抖，长索笔直飞去，游蛇般咬上了金无虑的一只马脚。拉直，绷紧，马步立停。那冲力极大，金无虑的身子顿时被掼出数丈外，他连忙凌空翻身，转过两圈。等稳下身形，雪凤凰连人带马已在远处。他也不介意，拍拍衣裳，去看马的伤势，口中赞道：“够胆量！”
  后面的路上江留醉等比他们慢了一步，正坐马车匀速前行。江留醉与花非花、胭脂仍共乘一车，此时少了郦逊之倍添局促，面对两女半天无话。他几番想开口，又不知说什么好，好在胭脂先打破闷局，若有所思地问他道：“那天宫主好像是皇上的师父，她如此急于去灵山，我怕她找到我哥……”
  江留醉道：“你担心他们一言不和打起来？”胭脂认真地点头。江留醉感她兄妹情深，想到三个弟弟胸中亦是一暖。他忽又想起红衣身上有天宫灵符之事，“呀”了一声，对谢红剑此去灵山不由多了一份担忧，便道：“这当中是有蹊跷。你哥制的暗器，可曾传给他人？”
  一提到此事，胭脂的脸色比病时更加难看。“他不收徒弟，怎会有传人？我哥潜心机关之学，暗器时常是应景之作，并非真想用于武功，更莫提出世害人。”
  “那谁能将你哥的暗器偷出去，仿制这许多？”江留醉大惑不解。胭脂说的如是实情，为何如今断魂的暗器泛滥，仿佛有作坊在不停赶制。
  “我大哥身边恐怕真有奸细也未可知。”胭脂忧心地道，眉微微一蹙，深思的神态仿佛遗失了玉兔的嫦娥，看得江留醉一阵恍惚。
  他的举动悉数落入花非花眼中，不由幽幽呼出一口气去，掀开马车的帘子往外看。这车里闷得如夏日，少了雪凤凰的说笑，花非花颇为寂寞。
  “你怎么了？”江留醉察觉到她的动作，眉眼间关切非常。
  “我……担心有人跟着。”花非花话题一转。
  江留醉的心思立即被她引开，道：“是啊，不知红衣、小童怎么样了。我更想知道那个暗中帮郦王爷的人，是不是我师父。？”
  胭脂妙目一瞥花非花，笑道：“这有何难，一试便知。”
  “哦？怎么试？”
  “有点冒险，却不知你敢不敢？”
  “我这次出门就是为了寻师父，我不怕冒险。”
  “不是你冒险。”胭脂往帘外看了一眼，“是康和王。如果那些杀手还跟着，只须引他们动手，说不定你师父……”
  江留醉一拍大腿，此招虽险，却是逼他师父现身的唯一法子。“不管他是谁，真在暗中保护王爷，绝不会坐视不理！你这个法子不错。”他兴奋一过，想及后果又有点怕，“可万一他没出现，王爷可就惨了。”
  “你在旁护卫，就可确保王爷无失。”胭脂道，“别忘了世子对你的托付。”
  “但要是没杀手来呢？”
  “傻瓜，我可以假扮呀。”胭脂以袖遮面，“我来扮蒙面人，好不好？”
  “你的身子无碍了么？”江留醉并不清楚胭脂武功高低，暗想，若是师父一眼瞧破她是故意，才不会上钩。
  “吓唬人的本事还有。”胭脂一心想帮上忙，便道，“你和世子一路照顾，如今该我回报。虽然我的功夫不济事，只盼能够蒙混过关，让你和师父团聚。”
  江留醉跃跃欲试，花非花此时方道：“那人若是你师父，不来见你定有他的用意。你这样贸然用计，万一扰了他的初衷，怎生是好？”
  被她一说，江留醉的兴头矮了三分，不乐意地道：“我们是师徒，有什么苦衷只管当面说，我还能帮他。也许根本就不是我师父，万一他居心叵测想骗取王爷信任，又怎么办？”
  “郦王爷早已说过他是空幻楼的人，你引他出来，不是让他由暗转明，给敌人逮个正着？”花非花言辞犀利，听得江留醉不觉哑然。
  “我……”他搔搔头，“难道我想师父想疯了？”
  花非花婉转地道：“你是离家日近，生怕回去见不到他。是不是？”江留醉颓然叹气，“唉，不错。他们三个要是见我一人回去，只怕要怨死我了。”
  胭脂目露怜惜，想到独自在灵山的哥哥，不由说道：“是啊，看不着亲人，一个人是怪寂寞的。”她捋起帘子望向前面行驶的马车，“……世子走了，郦王爷孤零零地回老家过年，唉，真可怜。”
  透过她掀开的一角，江留醉怔怔地看着那辆颠簸疾驰的马车，目光被牢牢牵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一股强大心绪，促使他非常想登上那辆车，揭开埋藏在心底的疑问。怕再次被花非花阻拦，他急切地站起身，一猫腰钻出马车，丢下一句话，“我找王爷聊天去！”
  胭脂盈盈一笑，朝他的背影道：“莫要忘了，你须叫他一声‘义父’或‘干爹’呢！”花非花默默转过身去，暗自摇头。
  江留醉大感头疼头痛，掠出马车时笑容已经没了，苦思如何向郦伊杰开口。他在路上几个纵跃，轻巧地停在郦伊杰所乘马车的辕上。闻着声响，郦伊杰拉开帘子，微笑着请他进车道：“坐。”
  江留醉钻进车中，心里暖暖的，这一声招呼亲切如师父，让他有到家的感觉。郦伊杰仔细地端详他，那久违的慈爱神情使江留醉他忘了喊不出口的那个称呼，而真切地感受到一种亲情。
  “你多大了？”
  江留醉说了生辰，郦伊杰微微诧异，“竟与逊之同天？”
  “啊？我一直不知道！”江留醉不由大笑，“看来定是缘分。”
  “缘分。”郦伊杰慢慢地念出这两字，有着深藏的感叹，“命中注定的事，向来是改不了的。”
  江留醉见他幽邃的眼里仿佛有万千心事，不由好奇地多了句嘴，“王爷相信命数？”说完才想起称呼又错了。
  郦伊杰嘿嘿苦笑，没听出他喊错称呼，涩声道：“你看得很准。”
  “难道，义……父……曾经遇过什么伤心事？”江留醉鬼使神差地道，“和逊之有关？”说完也吓了一跳。
  郦伊杰惊讶地瞪眼，上上下下看了他一遍，笑容比吃了苦瓜还苦。“你和他真是有缘。唉，想不到，想不到……”他兀自叹息，“你可知为何逊之自幼远游，去到千里之外？”
  “听说他幼时体弱多病，命中有劫，须离家千里才能长大。”
  郦伊杰摇头，“其实命中有劫的不是他，是我。”他萧索地望定一处发呆，“我是亡神入命，刑妻克子。他若不离我远些，只怕……”
  江留醉完全呆住，自小背《论语》就知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他生来就不信命数。否则他兄弟四人从小家破人亡，难道天定他们都刑克父母不成？面对笃信的郦伊杰，他又无法说什么劝解的话，不精通五行八卦，隔靴搔痒的安慰并非郦伊杰所求。
  他想，唯有寻一高人，切中要害地破解他的心障，方可灭除康和王缠绕多年的伤惧。
  “不必为我操心……过去十几年了，不是太平无事。吗？”郦伊杰按住他的肩，用力拍了拍，笑容慢慢爬上略显清瘦的颧骨。这几十年他是如何熬过来的？江留醉看得竟有点心酸。
  江留醉不忍心利用他引出他师父，若是与他聊天，伤感的气氛又始终弥漫车中，挥之不去。郦伊杰似乎也感受到了沉闷，道：“孩子，你马术如何？”江留醉道：“凑合可以。”郦伊杰道：“可愿陪我遛遛去？”
  江留醉苦恼地点头。他的本意就是引郦伊杰出去，暴露在假想的杀手眼皮底下，或是被胭脂假意袭击。此刻他竟有种不安，仿佛外面有个天大的圈套正等着他们，踏出马车便只剩后悔。
  午后阳光耀眼，白花花地亮堂着，令江留醉看久了双目微胀。积雪渐融，沿途满是水迹，更映出粼粼刺眼的闪光。郦伊杰一跃上马，姿势矫健，江留醉像是看到他昔日领兵横扫天下的风姿。跟在他的马后，江留醉就如幼驹追随母马，有种依靠的感觉。
  两人不觉纵马到了车队的前方，嘉南王府的徐将军见状连忙追来，朝两人喊道：“康和王请回。”郦伊杰摇手示意不碍事，那徐将军不得不急切赶上，拱手恭敬地道：“王爷容禀，下官奉嘉南王之命护送王爷到杭州，这一路上不能出任何差错。请王爷回车中休息。”
  “有劳将军挂心。我们只骑一阵，不会离车队太远。”江留醉替郦伊杰答道，郦伊杰闻言点头。徐将军只好无奈告辞。
  正当此时，异变突至。
  一支长箭掠过整个车队，掠过徐将军，惊觉此箭如鬼魅射到郦伊杰面前时，江留醉已来不及思索。
  近了，更近了，那箭直挺挺往郦伊杰心口插去——
  它来得太快，劲道太大，江留醉根本没法出手。他没有想到师父，没有想到胭脂，没有想到杀手，更没有想到郦逊之。那一刻他只想救身边这个人。
  于是他从马上一跃，将郦伊杰扑倒在地。
  箭擦过他的肩头，割出一道火烫的血痕。跌在地上，见郦伊杰毫发无伤，他欣慰地一笑，立即警觉地望着箭发出的方向。不远处，一个黑影正在逃窜。徐将军赶了过来，江留醉丢下一句“照看好王爷”，便拼命向那个黑影追去。
  他想知道那是否是胭脂。若是杀手，抓到真凶比找出暗中保护王爷的朋友更加重要。刚奔出两步，他原先所乘的马车里伸出一只手，发出若干暗器，那黑影一顿，被这暗器阻住。
  胭脂冲出马车，与那黑影交起手来。那人见江留醉转眼即至，丢下一物往地上砸去。江留醉阻拦不及，那物着地即炸，烟花四射泛出大片白光，将马车四周笼罩在烟雾之中。等他赶到，那人已不见踪影，胭脂被火药震伤，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车队停下，花非花帮他搀扶胭脂上车，江留醉心痛不已，自责道：“都是我非要找什么师父，又害别人受伤！”他觉得前些日子缠绕于身的麻烦又回来了，窥伺窥视者似无处不在。
  他忽然大声朝远处吼道：“要来就冲我来！”一拳砸在车上，震得马车直摇晃。他不想因一时之失造就终生遗憾，可惜金无忧的离去始终萦绕在怀，挥之不去。如今又连累他人，他实在不安。
  “还好她只是昏迷，没有大碍。”花非花看过胭脂，对江留醉道，“让我瞧瞧你的伤。”他方寸大乱，忘了推想阴谋的背后，好在她始终警醒。
  江留醉记起肩上的伤，随意看了一眼道：“皮外伤不必瞧了，你仔细看看她的伤势，我去陪着王爷，防有不测。”他吸了口气，慢慢握起了拳，“那个人也许早就走了。是我的错，该听你的话，不去逼他出来。”
  “该来的总是要来，与你无关。”花非花随口又道，“倒是这些人随叫随到。”
  江留醉摇头，他无法原谅自己，心底的过失无法抹去。他居然想要牺牲他人，要别人去做诱饵，他一想到这点就扼腕而痛。那是郦逊之的爹啊，他怎可如此轻率，险些铸成大错！缓缓走回郦伊杰的车前，江留醉步履沉重，低头垂手似个罪人。
  掀开帘子，郦伊杰依然是那亲切的笑，“来，坐。”
  江留醉脸皮发涩，僵僵地道：“王爷……没事罢！”竟不知从何说起。
  “唉，我忘了。既有克子之命，又何苦认你为子？”郦伊杰低沉地道，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年。
  江留醉这才知道，郦伊杰心中的宿命感竟强烈至斯。想及郦逊之长年在外，有父难聚，自己从小只知师父不知父母，一时悲从中来，对郦伊杰道：“留醉自幼与父母离散，生死相隔，王爷愿认我为子是我的福气，切莫说什么命不命，我偏不信邪！”
  郦伊杰伤感地打量他，目光停在他的肩头，“来，我给你包扎。”
  江留醉顺从地移身过去，郦伊杰从座下取出一只箱子，藏有各色疗伤物品。江留醉看得呆了，思及郦伊杰多年的军旅生涯，忽然了悟。对方是比他更坚强的人，一生不知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即使有再多意外，依然能处变不惊。
  他不由羡慕起郦逊之来，虽因种种缘故他们父子俩聚少离多，却比他幸运多了。
  “未知生，焉知死？”郦伊杰叹了一声，“话虽如此，红颜枯骨，名将白头，总是令人无奈。”他用棉布一圈圈缠住江留醉肩头，“我不信命，可是亲朋故旧，一个个因我而死……”他搔头苦笑，“不由你不信。”
  命数。江留醉想，他的命是什么？关于那些生离死别，不过是前生注定。？难道一个人的奋斗只是挣扎，竟无法改变一切？
  马车内有一炷支香在静静地烧，他仿佛看见南无情、公孙飘剑、子潇湘、郦逊之、金无忧……一张张脸飘过去。他在郦伊杰的身边，觉得很累很累，耗尽了元气，眼皮越来越沉重。
  郦伊杰让江留醉的头舒服地靠在他腿上，柔声说道：“睡吧，孩子。命数，是躲不过的。”那句叹息，最终淹没在嘎嘎碾过的车轮声中。
  继续前行的车队加强了戒备，郦伊杰与胭脂的马车四周皆有二十四名嘉南王府的家将相随，终于无惊无险地到了江宁，宿在嘉南王府。花非花忙着为胭脂煎药，江留醉则陪在胭脂身边照料。
  前途依旧叵测。
  可离家愈近，江留醉的心也愈安定，他隐隐觉得，解开失银案的真相也能解开他的身世之谜。那个神秘的黄衫女子所说的一切，再次回荡在他的耳边。

第十八章 情怯
  江宁嘉南王府东暖房外，花非花正为胭脂煎药，江留醉跑里跑外端茶送水。他陪着胭脂说话，笑声透过重重帘幕传来，衬着院中腊梅枝头小鸟的啼叫，让花非花不时忘记手上的事。
  借了把芭蕉扇扇煽火，药罐里褐色的汁液慢吞吞吐着小泡，抑郁地翻腾，坑坑洼洼的都是心事。心火难熄，噼里啪啦散开的不只是药汁。
  此身如在局外。药已熟透，夹杂药香与苦味四溢，煎药人的心众味杂陈称。屋内说笑声更响，她却一句也听不清。
  “药好了没？”江留醉突然闪现跟前，双眸格外明亮。花非花低头去看，沸腾的药汁正哭诉着煎熬的不满，早煮过了头。
  “好了。”她伸手去拿。
  “哎，小心烫！我来。”他手上绕了厚厚的棉布，殷勤地从炉上取下药罐，殷勤地倒满一瓷碗，殷勤地端进房去。走到门口又想起她，回头说道：“你也累了，去歇着吧。”
  此身已在局外，她明白了心中的患得患失，听见心声时，花非花默然无语。
  她凝滞的嘴角微微动了动，一步一步走回房间，心尚留在原处。推开房门时，有回头一瞥的冲动，却终究忍住，听见笑语欢声再度传来。
  “苦药来了，敢喝不敢？”
  “良药苦口，你一番好意，我怎能不领情？”
  听得出眉眼传情。她摔手进屋，把自己埋在柔如青丝的床上，一抬眼，黑漆描金床板上画的是娥皇女英。花非花怔怔望了两眼，兀自摇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心已平了，索性丢下心事，倒头大睡。
  虽有说放便放的本事，梦里却不得安宁。见到他赶路时，始终与胭脂同乘一骑，搂搂抱抱亲热异常。她一人孤零零跟在后面，好生落寞。心里一急，她的眼就睁开了。第一眼触及的竟是他的脸，正对着她叹气，“你呀，真不小心，坐着睡了，也不盖被。太累了？”
  她坐直了身，笑道：“怎么不陪人家，倒有工夫瞧我？”说完发觉话里不是味儿，脸一红，才看到身上正披着层被，暖暖的。
  “她睡了。你别像她，病了我可忙不过来。”江留醉想到郦伊杰不觉叹息，这一路上走来纷乱不断，好在有花非花在旁。
  “只怕我这庸医想生病也难，打小就没人管，练炼出硬命一条，想死都不容易。”
  他新奇地瞧她，“奇怪，认识你至今，你从来没如此说过话。”
  “这样说话又如何？”她纹丝不动的脸始终没有笑意，反带了倔强倔犟。
  “很呛。”他耳朵里辣辣的，然而这句仍有玩笑的意味。
  她淡淡地说道：“一个人不可能只有一个模样，难道我随时随地都该不瘟不火、不痛不痒？”
  他愣住了，不知她为何突然激烈。昔日她的挥洒自若让他钦佩欣赏，而眼前这微愠执拗的脾气亦有可爱之处。哪个样子更好？他说不上来。
  “我要歇息了。”花非花翻身朝内，下了逐客令。
  一时摸不清她心里所想，江留醉只好悻悻地退出去，满腹不是滋味。唉，女人心思。
  出门时沾到缠绵细雨，天变脸甚快，仿佛有点小姐脾气。他扑哧一笑，回头对屋里的人叫道：“天要下雨，你要生气，我懂啦！一会儿再来看你。”
  出得屋来，想起金无忧是为嘉南王府的失银案病逝，顿生悲戚之情。寻了酒菜，他一个人在廊间烧起纸钱。嘉南王府的家将见他是陪康和王来的，也不拦他，只是嘱咐除了大道外，别的小路一概不要乱走。江留醉心知王府机关是断魂亲自打造，不敢造次，喏喏称是。
  阴雨绵绵配上他哀戚的心情倒也适合。他烧了片刻，哭了一场，见时候不早，一个人落寞地往回走。穿过长廊，不经意间听到旁边屋里一个家丁问身边的人道：“王爷平日吩咐的药还煎不煎？”
  他没注意，继续走，顺耳听到一人接口道：“王爷不在，煎了药谁送？！还是不煎了罢。”前面那人笑嘻嘻地答道：“也不知前阵神医来，是给谁看病……”另一人道：“噤声！王爷不是不许说这事么？”那人嘀咕道：“好在王爷不在……”
  江留醉的脚立即被钉在地上。嘉南王无痛无病，还能和郦逊之打上一架，这药自然不是煎与他喝。为何嘉南王不在府上，家丁就不知这药该送与何人？唯有一个解释：送药的是嘉南王自己！
  能让嘉南王亲自送药，这人的身份真是不简单。江留醉忽地想起白天见到的金无虑，总觉不对。细想一阵，不禁自言自语道：“怪哉！”说完一惊，为什么当时不多问两句？闻说金无忧、金无虑两兄弟虽然身份天渊之别，却丝毫没减了兄弟情分。两年前金无忧擒拿洞庭湖十五家凶杀案主谋于淮海时不慎中计被擒，是金无虑独闯于淮海的逍遥帮，一个人将大哥救了出来。是了，金无忧刚过世不久，金无虑是性情中人，怎会毫无悲容？
  他不由有个大胆的念头，跑到那两个家丁面前，问道：“王爷平日里吩咐煎的药，方子可否拿来让我瞧瞧？”两个家丁狐疑地看他一眼，一人道：“我没见过你，你要那方子做作什么？”江留醉灵机一动道：“我是给康和王跑腿的。康和王家里有人得了怪病，嘉南王说这药方可能有用，特意叮嘱康和王过府时来拿。”
  那人松了口气，从衣兜里摸出张纸道：“你拿去吧，反正我背熟了。”
  江留醉如获至宝，取了那纸就往花非花处赶。到了门外，见房里漆黑一片，犹豫了一下，轻敲两记。花非花很快打开门，衣衫齐整，显是未睡。她看也不看他，径自取了他手里的药方，读了两行便道：“谁受了重伤？”
  “这方子医的是重伤？”
  “这药方解毒化淤，止血通络，治的该是毒掌之类。”花非花依了药方念道：“赤勺三钱，红花一钱，生地四钱，当归一钱，白芍四钱，川芎二钱，生大黄一钱，黄柏三钱，血余炭三钱，生侧柏叶三钱，地龙一两，野菊花一钱，血竭半钱，山慈姑一钱，白术三钱……那人不仅中毒，还有很重的内伤……”花非花说到此处停了，犹豫道：“难道是红衣下的手？”
  “正是！”江留醉明显兴奋起来，“你也觉得是对付红衣的阴冥玄寒掌的？”
  “我说不准，但这方子倒像出自我花家，怪了。”花非花沉吟，“如果开给金无忧，救他性命并非不可能。”她的反应极快，一想便想到金无忧。
  “你叔叔弹指生听说前几日在嘉南王府！”江留醉越来越觉事有蹊跷。
  得出如此结论，花非花也睡不着了。“去康和王那里看看。”她说，“明早他老人家要上路，如果嘉南王有何交代，会在今夜安排，我们或许能瞧出端倪。”
  得知金无忧有可能尚在人世，江留醉喜上眉梢，几步跨出花非花的门去。她一把拎住他的衣袖，提醒道：“小心！嘉南王府藏龙卧虎，我们谨慎些好。”江留醉想到丁鼎诸人，又记起小童曾说过，那些信物是不用偷的，心底里冒出一丝凉意，道：“我们去偷听，不大好吧？”
  “我只怕嘉南王此行不妙。倘若他临走吩咐了康和王，你猜万一他有事，康和王会如何？”
  “这案子怎会牵连如此之广！”江留醉苦恼地说，“朝廷里几个王爷涉入不算，武林里也频发事端。唉，连我到如今都没找着师父！”
  “不错，是以我们更需探明康和王下一步走什么棋，再说，尚未洗脱嘉南王的嫌疑，多打探些消息，你可帮到郦逊之。”
  江留醉转头看着她笑，“有时我觉得你会算命。”
  “等说得准了，再夸我不迟。”花非花神情庄重，心中欢喜。
  细雨已停。院子里有雨后清新的气味，令人心神一爽。两人小心避过嘉南王府的家将，摸到郦伊杰所住的挽澜轩附近，重重叠叠的守卫排得比御街的树还密。远看去轩内灯火通明，人影幢幢聚了不少人。这般郑重架势看来并非为防刺客，确有大事商量。
  两人查看地形，花非花以蚁语传音对江留醉说道：“此处是断魂设计，上屋顶只怕有危险。”江留醉心下雪亮，为防夜行人刺探，可歇脚的假山、桥墩、屋顶，甚至可供倒悬的屋檐，反会成为缚住手脚的陷阱。如此一来，只有从游廊一直走过去，从守卫的眼皮下走过去。
  他略一思索，传音道：“只有迅速点了这几十人的穴道……”
  花非花点头苦笑。这些守卫无论属燕府还是郦府均非弱手，两人需同时发力，在任何一人能出声示警前点了他们的穴道，且不能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何事。即使他两人功夫了得，也不敢轻易夸口能做到。否则，一旦惊扰了郦伊杰就难堪了。
  江留醉一笑，提醒她，“或者，你有什么迷烟之类……”
  花非花取出一个小锦囊，挂在身旁的树枝上，拉了江留醉便走。两人如低飞的蜻蜓，疾速急速掠过第一排守卫，正想动手却同时愣住。这些人神情呆滞，两眼圆睁，目光涣散，早有人先他们一步出手。
  花非花与江留醉对视一眼，格外当心，瞅准轩外一处高阶，迅即移动，藏身其后。花非花扫视里面道：“那个人比我们走得深。”江留醉想，此人身手不弱，但愿是友非敌。不然郦伊杰若再有事，他拼了命也要冲进去救。
  “你放的锦囊是迷烟？”
  花非花摇头，“如果有人闯入，会受不了刺激打喷嚏预警。”
  江留醉竖起拇指夸她。两人遂屏气静心，想听清轩中的对话。怎奈费尽心神，仅有隐约的语声传来，他们离得还是太远。
  江留醉与花非花隔得近，能嗅到她吐气若兰，呼吸间宛如含苞的百合张开花叶。月光下，她的侧影似玉雕仙子，轮廓柔美温润，散发出朦胧的光晕，令他有亲近的欲望。江留醉渐渐不闻轩内的语声，唯独听见自己的心不争气地大跳特跳。
  他忍不住往她身边挨近两分，似乎为窃听努力，花非花却往旁移开。江留醉察觉她的举动，忙道：“要么我们试试那人到底是谁？”
  “我看清他是谁了。”她的一双眼在月下熠熠闪光，“是金无虑。”
  江留醉露出深思之色，道：“你目力比我好，我只瞧出他是个男子。”
  “我无意学过一门绝技，叫‘极目’，内视脏腑，外观天地。再加上尚算过目不忘，金无虑换了夜行衣，身形还是看得出来。”花非花闲闲说来，江留醉记起她的纳芥剑法，也是“无意”学来，究竟她有过多少奇遇？
  “既然是他，我们进去罢。”
  江留醉吸了口气，提步掠到那人的藏身处，轻轻一拍，传音招呼道：“金大哥。”那人见行迹已露，扯下蒙面黑巾的同时把手放在唇边，示意轻声。果然是金无虑没错。花非花随后跟上，两人在金无虑边上伏好。
  终于，听见郦伊杰清楚地说道：“门外是哪位朋友？请进来一叙！”
  轩外三人这一惊非同小可。江留醉长身而起，直直往挽澜轩中走去；金无虑滑似游鱼，往江留醉起先的藏身处溜去；花非花最是奇怪，留在原地不动，却不知怎地怎的身子愈发黑了，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推开门，江留醉发觉有数十双眼盯住他看，无不戒备。然而，让他留意的只有两双。一双是郦伊杰诧异的眼，没想到喊进门来的不速之客居然是他。另一双正深深地注视着他，江留醉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犹如，那日在康和王府花房中——师父的那双利眼！
  江留醉迅疾地扫了扫天上地下，找不出神秘眼神的藏身之处，可心头始终有所感。他坚信，师父仙灵子就在这挽澜轩内！以师父的高明自可轻易看出轩外有人。令他不解的是，如果师父一路跟着他们，那日为何不出手救郦伊杰？，难道师父看出了他的诱敌之计，算准他会在最后一刻力保郦伊杰平安？如果那人真是师父，为什么几番避而不见，究竟与郦伊杰有何渊源，会从京城到江南千里护送？
  一刹那间，江留醉脑中电光石火般掠过无数片断，疑虑重重。人却不敢怠慢，向郦伊杰拜倒，恭敬地道：“江留醉参见义父。”一旁的嘉南王府众将松了口气，收起兵器，盯紧他的一举一动。
  就在此时，江留醉忽感心上压力一消，知道那可能是师父的人业已离去，不由怅然。要是那人再留多一刻，他就有机会看破那人的行踪，确定是否真是师父。
  郦伊杰只简单地问了一句话，“你是否担心义父？”
  江留醉感激地望着郦伊杰，这一句话便掩过了他擅闯要地之罪，他顺着台阶往下，就势半跪请罪道：“几日来屡遭险情，孩儿生怕义父有事，特来探看。”话刚脱口的那一刻，江留醉忽然惊觉他的语气像极了郦逊之，当着众人的面打起少许的官腔。
  摆于台面上说的话纵然说得漂亮，心下却是虚的。他不禁扪心自问，追查真相与保护义父，这两者在他心中到底孰轻孰重？
  郦伊杰沉吟道：“我们在商量军机要务，你非官府中人不便留下。这样吧，你为我知会康和王府众位家将，明日一早我们要出发往杭州，要他们早做准备。”江留醉道了声“是”，便低首退出，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他走回藏身处，集中目力方看出花非花的踪影。
  “我们先撤。”江留醉耳里听到这句蚁语传音时，花非花横飞出游廊，溜得比烟还快。江留醉朝另一处躲着的金无虑一拱手，施展叠影幻步的轻功绝技，瞬息间出了挽澜轩。
  一到轩外，两人松了一口气，江留醉叹道：“要不是那人，我们无须走得如此急，唉，可惜……”他既叹息什么也没听到，亦失去那人踪迹。
  花非花缓缓说道：“我留在那里倒看了一眼——那人的轻功，老实说与你相似。”江留醉又惊又喜，“什么？”这是说神秘人用的也是叠影幻步，是师父的可能性又大了一分。不，他简直就认定是师父无疑。
  金无忧的下落依旧要查，正巧在此处碰上金无虑，江留醉不想错过机会。两人在轩外躲好，等待金无虑出来。江留醉暗想，这家伙神偷的名号果然不是虚得，方才他一人藏着时，师父也不曾看破。
  候了很久，金无虑终于悠然飘出轩外，两人远远缀在他身后。等出了嘉南王府，花非花忽又停下。
  “不成。金无虑轻功高明，你我未必能不让他发觉。”花非花看着远处的金无虑皱眉，直到一只小鸟飞过，她终露笑意，扬手打去一物。那手法煞是巧妙，暗器先上飞，然后垂直落下，正中金无虑肩头。江留醉心下惊叹，十数丈之外，她拿捏如此准确，这手暗器功夫亦不可小觑。
  金无虑伸手一抹，白糊糊的一摊，仰头没好气地瞪了飞鸟一眼，脚步不停。
  “你安心回去就寝，我保证能跟着他！”花非花微笑。
  “可是……”
  “康和王让你去知会家将，你速去为宜。再说胭脂也须照看。我在金无虑身上下了‘万里追痕香’，只有我才闻得出气味。放心，就算被发现，我一个女孩儿家，他不会欺负我。”
  江留醉看多了她的手段，实不知还有什么她办不到的事，便感叹摇头，“你如此能干，将来……”
  “将来如何？”
  江留醉脸忽一红，耸耸肩缩回话，哈哈笑了两声。花非花俏脸一低，也没再问。那夜，深得耐人寻味。
  江留醉踏回住处，却见胭脂扶着柱子站着，连忙迎上，着急地道：“你太不小心。深更半夜睡得好好的，起来作甚？”
  “我刚醒了，见你们都不在，怕你们出事。”胭脂笑了笑，脸色苍白，一副娇弱无力的模样。
  “这是王府，令兄布的机关，有什么不放心。”江留醉扶住她，“快，天凉，你赶紧歇着去。若是伤势反复，我可害死你啦。”
  胭脂欣慰一笑，“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一定会早些好起来。花非花呢？”
  “她……我没瞧见。”他心下只觉花非花此行甚秘，越少人知道越为好。加上不知怎么说金无虑之事，他便索性避开不谈，“嘉南王府园子大，她许是为你找药去了。你可好些？”
  “她开的方子真是对症下药。”胭脂沉思道，“只那一剂，我已舒爽许多。她的医术比起归魂也不遑多让。”
  “真的？等她回来，我当面夸她！”江留醉乐滋滋地说道，仿佛胭脂赞的是他。胭脂看他欢喜，心下微感怅然，竟有几分不是滋味。
  这边两人正说着花非花，另一边花非花远跟在金无虑身后，只觉两耳发热。她凭着嗅觉，即便眼前失去金无虑的踪迹亦无妨，不多时又柳暗花明寻出他的去向。饶是金无虑机智多谋，没想到所中的暗香平常人闻来无色无味，着了道仍不自知。
  花非花如此跟着金无虑出了江宁城，眼看他往东北面跑出甚远，将临燕子矶附近。花非花心想，若金无忧真的尚在人间，金无虑倒将他藏得甚为隐秘，自嘉南王府往外搬出这许多路。末了，终看他拐进一个偏僻的所在，那荒村中仅得几间寥落的茅草屋舍，依着个土坡而建。
  花非花欲瞧得仔细些，不觉凑近了几分，眼前已失去金无虑的踪影。
  忽见白光一闪，一个物件当头打到，来势迅疾。花非花知道行踪暴露，猱揉身躲过，定睛一看，那东西却是个白瓷碗，当即在地上碎作数截，叮当叮咚作响。金无虑闷哼一声，劈手打来，一招一式狡若猿猴，出手之快令人眼花缭乱。
  花非花临阵不惊，以静制动，双足疾点，翩然倒退丈余，犹若展翅蝴蝶，姿态舒展大方。她看清金无虑身法，不慌不忙几下兔起鹘落，游走在他身际，一下拍出九掌。金无虑识得厉害，不敢怠慢，身形飞转卸去其中大半力道，双手一推一搓，才将余下的掌势完全化去。
  黑暗中他看不明花非花长相，只知来人武功不弱于己，一路跟踪至此必是敌非友，恐与金无忧为难，顿时施展全副本领。他长于轻功，精于暗器，当下如飞鸿惊现，星驰电掣奔走于草屋间，如弹丸即起即落。手中更扬起数道精光，四面八方袭向花非花，好在他的暗器从不喂毒，最多将敌人插得像个马蜂窝，性命却是无碍。
  花非花娇笑一声，拔地而起，抽出随身所系的丝带，当空一卷。如蛟龙出海，吸虹贯日，那暗器倦鸟归巢，安静地投入丝带中，手法精妙异常。她露了这手绝技，金无虑心下惊疑，出口喝道：“来者何人？”
  花非花退出数步，恭敬地拱手道：“在下花非花，受江留醉之托，来向金前辈问安。”她一语双关，这个金前辈实际指的是金无忧。
  金无虑停了手，心中戒备，刚才与花非花打过照面，加上日间见过，知道她在为失银案奔走。但深夜造访用意不明，总是小心为上，于是哼了一声道：“你现下见也见过了，还不快走？”
  花非花笑吟吟地道：“家叔所开的药方虽能救命，调理身体时却需重开，如有用得着侄女的地方，前辈尽管开口。”金无虑愣住，迟疑了一下道：“你是弹指生的侄女？”花非花道：“家父花霁，在花家排行老二。”
  金无虑听罢，沉吟不语。救金无忧的名医弹指生花霈是花家老三，活人无数，为花家子弟中最杰出的一位。他二哥花霁从未闻名于江湖，更不用说其女。只是花家医术确有一套，金无忧受了红衣毒掌又中牡丹一刀，原无活命之理，全赖弹指生悉心救护，不仅保存了性命，武功亦恢复了七七八八。
  唯此时年关已近，花家俗事众多，弹指生不得已赶回杭州，无法继续照料金无忧的伤势。再找别处延医就药亦无不可，但金氏两兄弟对花家医术至为信赖，金无虑一听之下便生犹豫。
  此时他更以为其兄尚在人世的消息是弹指生泄露，颇为不满，好在花非花来意良善，怪不得她，遂翻个白眼道：“是你叔父叫你来的？”
  花非花道：“不是，侄女适逢其会，想和前辈做个交易。”
  “你说。”
  此时屋内忽有轻微的响声传来，花非花朝内里看了一眼，疑是金无忧听到外面的动静出来查看，也不说破，只径自说道：“侄女想以一张进补调理的药方，换适才前辈在挽澜轩外听到的消息。”
  “哈哈，”金无虑森然笑道，“你想威胁我？”
  “侄女不敢。大家一心破案，该齐心协力。前辈的家事，侄女绝不会有丝毫外泄，江留醉知道故人尚在，欢喜还来不及，亦不会做出有伤朋友之事。只是想求前辈助一臂之力，两全其美，万请前辈斟酌！”
  她这下把话挑得明白，金无虑无奈，左右看了看，道：“丫头，你随我来。”
  花非花见他口气松动，放下心来，随金无虑进了草屋。一进之后，才知别有洞天，里面竟把那土坡掏空了，弯曲的甬道直通向深处，两侧若干缝隙处都藏有机关，实是避祸福地。她也不多言，静静地跟他进去。
  最里面的石屋宽敞异常，三排红烛照得举室皆明，仿若白昼。尽处坐了一位长得与金无虑一个模样的人，见她进来点头示意。花非花心知这便是金无忧，又见他气度不凡，颇有大将之风，对他很有好感，当即朝他欠身道：“花家后辈非花，拜见金捕头。”
  金无忧自早间金无虑走后，一直焦心等待，来不及与她多做寒暄，他知道金无虑既带她入内，必不是外人，便点点头即问金无虑道：“事情办得如何？”
  金无虑长叹一口气，把嘉南王发现假银、崇善侯金敞带兵缉拿、郦家父子干涉、世子金逸被刺身亡、昭平王左勤被刺、天宫主谢红剑南下、郦逊之押嘉南王回京之事简单说了。
  他说话的功夫工夫，花非花仔细地看着周围的布置，发觉离金无忧坐处不远，有一长长的管道通向外面，不由大为惊讶。她识得此装置名叫“千里眼”，内附许多镜片折射反光，可查看数丈乃至十数丈外的景物。刚才想是金无忧启动此物在外面的窥视孔，才弄出了些许声响。如此奇物，不知这两兄弟是谁有本事搜罗了来。
  金无虑终于说到花非花想听的挽澜轩之会，她留了神，只听他道：“嘉南王临走时，竟将兵符交与康和王，着他召集属下。一旦他身陷囹圄，而雍穆王又有所异动，则立即南北呼应，拯救朝纲。那班燕府家将，闻言无不群情激愤，我瞧若不是康和王拦着，他们当下就想上京城跟人干一架，救回嘉南王。”
  金无忧摇头，喃喃地道：“莫非他们两位王爷都信雍穆王在后捣鬼？可金逸之死如何解释？”
  “嘉南王只是猜测，无论最后是谁想作乱，总之他肯把兵符交给康和王，哪怕届时他无法调兵遣将，有康和王主持大局，也应无妨。”
  金无忧叹道：“若是康和王就此造反，岂非无人拦得住他？”金无虑呆住，无话可说。花非花道：“嘉南王兵行险着，原是相信康和王的人品，金捕头多虑。”
  金无忧道：“我知道我是多虑，不过为朝廷做事，有时无法顾及亲友之谊，康和王的忠心天地可鉴，我岂敢怀疑？但眼下敌友难分，多一分打算总是没错。”花非花道：“阁下不肯现身，想来是谨慎之故。”
  金无忧点头道：“皇上规定的限期已近，案情却一筹莫展，对手委实厉害，我们实在不能再轻敌。任何一人都可能是隐藏的敌人。”他瞥了花非花一眼，“即便是你亦不例外。唉，我们不能再输了——”
  花非花道：“不然，之前处处被动，乃是对方有备而来。如今总算知道四大杀手涉案不说，那失魂更有可能号令天下杀手与江湖各大门派为难，柳家庄被焚等事即与此相关。加上断魂所造暗器流落江湖，亦涉案颇深。好在如今有断魂之妹指点，我们会上灵山查清此事。如果神偷前辈能与我们暗通消息，彼此照应，这案子不日定会真相大白。”
  她款款道来，金无忧暗自点头称许，不觉多看了她两眼，道：“我佯死一事，是郦逊之一手筹谋。他没有告诉你们，想是怕此事泄漏出去，于我无益。如今你和小江寻出我的下落，我也不妨把这事明白相告，省得他们兄弟俩生出裂隙。等回京师之后，更要将所查一切禀明皇上，以免延误了案子。”
  花非花点头，“金捕头无须担心，江大哥纵然知道你和郦逊之合力瞒他，也不会因此怪罪两位的。”
  金无虑转过话题，插嘴道：“对了，谢红剑在太公酒楼，曾经交给嘉南王一块金牌，似乎是先帝御赐给四位辅政大臣的那块。我瞧嘉南王去京城这一路，必有凶险。”
  花非花道：“对了，那块金牌原被燕飞竹郡主偷出来带在身边，如今郡主被谢红剑所救，嘉南王惹了麻烦，带上金牌护身原是最好不过。此去京城要路过彭城地界，金氏子弟恐要与他们为难。这样看来，嘉南王监守自盗的嫌疑并不大，否则，他如何肯把燕家军全交给康和王呢？！不知金捕头之后有何打算？”
  金无忧道：“有一人在我出事前曾经露面，我疑他与此案有关，想去京城查查此人的底细。”
  “是谁？”花非花想，紧要关头不去查案，那人想必来头不小。
  “冷剑生。这人是开国初期的风云人物，你们怕是……”
  “我知道。他是黄山道人的传人，二十年前名动江湖，更是大内第一高手。江留醉在京城时曾遭人暗算，表面上伤势不重，其实内伤极深，我看出手很像是道家的拂尘手，却不能确定。如果是他的话，那便可肯定了，想不到他隐退多年，居然又静极思动。”花非花说着，内心大感不安。那日为江留醉疗伤，她早看出端倪，只因证据不足，又怕江留醉担心，所以没有多言。
  “他去找小江的麻烦？”金无忧想不通这其中的关键，“难道他知道我出了太公酒楼之后，曾救过小江，疑心我把见到他的事泄露给小江知道，是以要除去小江？唉，他们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他并没有下杀手，只是把江留醉打成重伤。”
  金无忧更加不得其解，花非花亦不知冷剑生找江留醉实与他的身世有关，当下猜详不透。
  僵坐了一阵，金无虑两眼圆睁想起一事，盯住花非花道：“喂，你说的药方呢？别忘了开，白骗我大哥说这许多。”花非花微笑，右手一招，多了根红线在手，轻轻一抖系上金无忧的手腕。金无虑见她懂得悬丝切脉，收了轻视之心，凑近问道：“病况如何？”
  “金捕头内功深厚，毒既已解，内伤好了七七八八。眼下只需再休养一月半月，即能完全痊愈。奔波之事能免则免，更不宜与人交手。我知两位是易容方家，再去查案最好能避人耳目，不露痕迹才好。”花非花一面说，一面走到旁边的石桌上，研墨蘸笔写了一张方子。
  金无虑啧啧称奇，道：“丫头，你武功不弱，医术也高明，怎么从没听你叔父提起过？对了，我没问你，从没有人能跟踪而不被我发觉，你是如何办到的？若非我在村口安置蛛丝铃，可能还没发觉你的行踪。”
  花非花哑然失笑，她栽在偷门八宝之一的蛛丝铃中，难怪不知不觉中暴露了行踪，便道：“侄女在前辈身上下了一种异域奇香，叫万里追痕香，方能侥幸跟着到此。”金无虑对新鲜玩意最是好奇，大感兴趣道：“哦，是什么东西，拿出来我瞧瞧？”
  花非花递上一个小瓶。金无虑打开一看，白色的稀稀液体犹如鸟粪，顿悟她的手段，哈哈大笑，将瓶子往怀中一揣，耍赖道：“好侄女，你送我这宝贝，我用蛛丝铃跟你换如何？”
  花非花见如此关头他还爱搜罗奇珍，心想传言果然不虚，又知他看中的东西，强求不得还会强抢，送他也罢。再说，那蛛丝铃除报警外尚有其他用处，能够得来也是好事，于是她点头应了。倒是金无忧见兄弟欺负小辈，很是不好意思，数落了他两句，金无虑拿着小瓶开心不已，哪里听得进去？
  金无虑把一个锦盒放在花非花手中，打开教她道：“这里有十管蛛丝铃，你一按机关即会吐丝，到时把管头剥开，一旦有人触丝，里面的簧片就会发出声响。这声响极细极高，声音又怪，耳力不好绝听不见，你功夫不错，不用担心这个。这蛛丝收集不易，天下会做这铃的只几人，等你用完，如果再用宝贝交换，兴许我一高兴，就把做法传了你——哈哈，不过，不是好东西，我绝不会再教你，你用完就算，休再来麻烦我！”
  他一副赖皮相，花非花不以为意，笑道：“前辈放心，别的东西不敢说，稀奇古怪的玩意，侄女平素收集了不少，如真个要交换，只怕前辈的百宝囊中放不下！”
  这句话听得金无虑两眼放光，恨不得马上就看看花非花有何珍藏。金无忧心知如此下去没完没了，立即打断两人，插嘴对花非花道：“你离开嘉南王府多时，早点回去，免得他人疑心。日后传消息之事，无虑自会有办法找到你们。”
  花非花道：“侄女该告辞了，等我赶回，想来康和王他们已准备动身。金捕头请多珍重。”金无忧拿起那张药方，看了两眼，眼中惊奇之色一掠而过，点头道：“如此多谢。”
  花非花走了之后，金无忧犹自拿着那药方发呆，金无虑送完她回来看到，不由问道：“这方子有什么好瞧？难道开了什么奇药不成？”
  金无忧叹道：“我只是想起个故人。”
  “莫非你认得她父亲花霁？”
  “我认得的怕是她师父，唉，想不到这案子牵连如此广泛，连灵山三魂也莫能外……”
  灵山三魂？金无虑心想，明明只有失魂、断魂涉及，怎是三魂？便问：“她师父是谁？”
  金无忧低语道：“他的名字我不想提，不知是与不是。？”说着说着陷入沉思的状态，神游物外。金无虑知他重伤初愈急需休息，不敢让他操劳，接过那方子，连夜出外抓药去了。
  次日卯时，天尚未亮，郦伊杰打点好一切动身前往杭州。燕府诸将夹道相送，竟是铁甲齐备，兵器锃亮。江留醉瞧那些军士眼中俱是同仇敌忾之意，对郦伊杰前晚召集他们添了更多联想。左右找找，花非花不见踪影，想她去寻金无忧还未归来，虽是担心，仍没有声张。
  胭脂与江留醉同坐一车，头一句话就问花非花的下落。
  “想是给你寻药去了……她马术好，自会赶上，无须为她着急。歇了一晚，你可好些了？”江留醉笑笑，神情间更关心胭脂的伤势。胭脂眼圈一红，叹道：“你们待我可真好。从小到大，也只我大哥懂得疼我，想不到你们萍水相逢，也会……”
  “咦，你病糊涂啦，说什么客气话。”江留醉睁大眼嬉嘻笑，“既然相识，互相照顾便是应该的，何况你又有伤，说起来都是我给闹的。”一想到那暗处的杀机，他努力营造的好心情稍减，咳咳两声，盼着花非花早点回来。
  “你累着了……”胭脂说了半句，关切地前倾身去，一汪黑眸如水般，定定看住江留醉。
  江留醉的心猛然跳了两下，嘿嘿一笑，“不碍事，恐是昨夜吃了两口风。”立即搓手呵气，做出轻松之态，“动动筋骨便好了。”偷看她一眼，心底里蓦地浮起花非花的音容笑貌，不觉奇怪。
  往日他贪看世间美色，只有欣赏之意，绝无轻薄之念，一直引为乐事。现下看了他人的花容月貌却只感自己三心二意，对不住花非花。他心中咯噔一下，暗想，糟糕，莫非竟心有所属？一念及此，顿时与胭脂聊天的劲也没了，一人跑出车去借了匹马，随着沿路颠簸细想心事。
  花非花的去向他不想与人说，严格说来，是想守住一份与她共享的秘密。她的人久不至，虽知她武功不俗，他心头仍惦念不已，唯恐她出事。回想起一路来她的一颦一笑，几次对她身份的怀疑与释然，那围绕在她身上的种种神秘都牵动他的心，令他有探究到底的欲望。
  行走江湖以来，识得的女子中，唯有她才让他如此费心猜度，更在意她的心情举动。她开心他也开心，她无言他也无言。一阵寒风拂过，江留醉头脑煞是清明，定定地想，唉，若不是昨夜她发了回无名火，他还意识不到，却不晓得她的心意如何？
  正出神间，身后马蹄声橐橐櫜櫜，一骑红装转瞬到了眼前，那人喜洋洋地道：“幸未辱命！”来人正是花非花，江留醉心中大喜，脸上却是一红，喃喃道：“你回来啦。”话声淹没在马蹄声中。
  花非花两眼望定前方，嘴唇微动，用蚁语传音低声对他细语道：“你金大哥还活着，放心吧。”
  金无忧尚在人世，他心安不少，但此时面对佳人，心跳加速，闻言只呆呆地“哦”了一记，再说不出什么。他一向自命洒脱，未曾想遇上儿女之事会不知所措，他觉得三弟若在旁便好，有个商量之处。转念一想，三弟若在，定会笑自己胆怯，还是不告诉他为妙。
  花非花察觉他神情有异，以为他高兴过度，又传音道：“可记得在京城伤你之人？金捕头说可能是昔日江湖上有名的剑客冷剑生，你和他有仇？”
  一提到那人，江留醉顾不上儿女情长，清醒了几分。他知道自己从未惹过冷剑生，与他也无冤无仇，但师父仙灵子或者亲生父母可能认得冷剑生，不然冷的徒弟何以说知道他的身世？冷的事迹他也曾听师父轻描淡写地提过，并不像熟识的模样。那黄衫女子居然对他的武功了如指掌，想必冷剑生为对付师父下过一番工功夫。
  究竟师父与冷剑生之间，结下过什么梁子，又与他何干？
  “你能不能帮我查查冷剑生有哪些仇家？”江留醉道。
  花非花点头。冷剑生毕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与人结仇定有蛛丝马迹可寻。她又把康和王召集众将的原因对江留醉大概说了，他听到竟会引发动乱，不禁忧心忡忡。花非花安慰了两句，正说话间，忽见胭脂的马车驶近，便停了话。
  胭脂掀起帘子，瞧见花非花，欣喜地道：“花姐姐，你回来了！出了什么事？”花非花早有准备，一指马股上挂着的包裹，笑道：“我突然想起几味草药对你的伤有奇效，便寻了过来，有它们就省却许多工功夫，你也不用捱得辛苦。”
  胭脂感激地道：“姐姐费心，真不知如何谢你才好。外面风大，不若你进车来歇着。”花非花点头，“赶了一场路，我也累了，麻烦江兄上车来煎药，上回的药具都还在。”胭脂想起前几日中毒，也是在车上熬药，格外过意不去，歉然道：“唉，是我命苦，一直受伤不断，连累两位了。”
  一路无话。郦伊杰此行甚急，沿途轻车而行，几次换马，飞快赶到杭州府地界。又过小半个时辰，终到了郦家在杭州的府邸。郦伊杰安置好众人，独独叫上江留醉，打了两顶轿子就去了玉皇山。
  沿蜿蜒的山路而上，江留醉看到山间隐没的坟堆，忽然醒悟到郦伊杰是来拜祭亡妻，也就是郦逊之之母，不由黯然。想想郦逊之终因杂事无法亲来，代他多磕两个头也是应该。
  行了多时，轿子停下，郦伊杰携江留醉缓步行上，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才来到墓前。
  墓穴用青砖砌就，穹隆顶上寸草不生，打扫得格外干净，宛如昨日新建。墓的四周植满柏树，一看便知墓中人身份尊贵。郦伊杰一脸悲戚，直直跪定，低沉地道：“青凤，我来看你了。”
  江留醉盯着墓碑上的字，一脸阵惊讶。因为，他居然认得这块碑。
  这墓里躺的是郦伊杰之妻、郦逊之的娘亲——柴青凤，空幻楼主柴青山之妹，她死后墓碑上刻的仍是柴姓而非郦氏。每年中秋，师父会带他们兄弟四人到杭州赏月，江留醉记得打小就见过她。杭州府的人管柴青山叫柴员外，只晓得他做丝绸生意，每到过节要派喜饼。江留醉曾从他手上接过两回饼，就在那时，他看到像观音一般的柴青凤站在他身后，帮他打点。
  她的眼里永有忧伤与悲悯，一如江留醉眼前的郦伊杰。那种目光让人情不自禁生出想亲近的感觉。他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要他去接这家人的喜饼，如今想来，或是大有深意。在她去后，师父曾带他路过此处，也指那石碑给他看过。
  如果所有的事仅是巧合，那么他的命运早早地牵着郦逊之的一家，只是当时不知。但如果……他忆起那黄衫女子的话，头一回，他发觉和郦逊之同天生日，竟可能隐藏着莫大的秘密！
  郦伊杰把酒撒在坟前，似乎在倾他的泪。无法举案齐眉，这阳世的酒她只能在阴间饮，他心中的泪只能往肚里流。坟上很清净，没有杂草，没有蔓延不去的心事，仿佛她是安心去了。但碑上的细纹曲曲折折蜿蜒下来，直扎进地里，又像是从地里长到了天上，像是未了的话还留着没说。
  在她墓前，他一下苍老了十年。风吹起他渐白的两鬓，江留醉忽然看得心酸，不由说道：“义父，死者已矣，您多保重。”如果有一日，江留醉想，他也对着亲人的墓，那会是怎样的情形？珍惜眼前，似乎是抵抗命运不可测的唯一选择。
  郦伊杰伏在墓前，用尽全身力气，静静地磕着响头，每一下都，极慢，江留醉感到老人心中正诉说着种种别后的思念，这让他心底起了反应，不禁跪在郦伊杰身边，陪他恭敬地叩首。他觉得唯有这种拜祭，才能代郦逊之一表伤痛之情。
  每次伏下身躯，江留醉都有种莫名的贴近，离大地近了一寸，与墓中人近了一分。这墓中的女子究竟与他有没有关联？江留醉不敢多想。和郦逊之的相交完全是他主动凑上的热闹，也许一切出于他胡乱的臆测，只因自幼父母双亡，才会不断渴盼他们仍在人世。
  他很想马上回到家中，和南无情他们兄弟一起，找师父把来龙去脉问个明白。
  “天意弄人！”郦伊杰喃喃说道，瞥了江留醉一眼，竟然漱漱淌下两行泪。江留醉情知他想起刑妻克子的命，颇替这老者感到惨然。与此同时，冥冥宿命的纠缠仿佛墓径上细细扬起的尘埃，在两人的身边悠悠盘旋不去。

第十九章 省亲
  在柴青凤墓前呆待了约莫一个时辰，郦伊杰方才起身，姿势迟缓笨拙。饶是江留醉内力不弱，也感双腿微胀，更担心郦伊杰体力不支，连忙过去搀扶。郦伊杰跪了多时，一个站不稳身子向下斜去，幸好江留醉一把托住才没跌下。
  和豪爽张扬的燕陆离相比，郦伊杰成了日渐衰老的老人，绝非正当盛年的辅政王爷。江留醉暗暗思忖，挽澜轩内的郦伊杰会是如此毫无气势？能令嘉南王府诸多家将服膺，是否此时的他仍有拔剑四顾的另一面？
  江留醉不得不找些话来掩饰心中的难过，便问：“今日是义母忌日？”郦伊杰摇头，凝视墓碑道：“这两年我都在此陪她守岁。”江留醉迟疑地问：“那么除夕晚上……”郦伊杰道：“我自是在这里。”顿了顿，看着江留醉道，“三十已近，今晚陪完我这老头子，你就回家探亲去吧。”
  江留醉胸口一堵，想郦伊杰在他人举家团圆之际，仍要孤零零守在这荒山上，甚为他心酸。他一冲动，道：“我陪你！”郦伊杰一笑，“有这份心就够了，可惜逊之……”神情一黯，又改口道，“不早了，回去吧。”
  两人走到山中停轿处，几个轿夫闲谈得乏了，正在打瞌睡。江留醉叫醒几人，听郦伊杰说了个地方，却不是回郦府，他心下纳闷，也没多问，上轿一任他们抬着走。
  天色已暗，轿子停在西湖边一户冷清的庭院外，郦伊杰引江留醉去扣那家的大门。江留醉只觉这地方有点眼熟，拍了两声，听得里面有脚步声慢慢走来。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矮老头歪挂着一顶皮帽，斜睨了他们一眼，神情并不友善。郦伊杰很是客气地道：“我来看你家主人。”那矮老头将身挡在入门处，嘴一歪，没好气地道：“我家主人今日没心情，不见！”
  一个看门的也敢如此对郦伊杰说话，江留醉听了有些气闷，谁知郦伊杰一点脾气也无，反陪笑赔笑道：“你去通传看看，我带了个孩子来见他。”
  矮老头把一双皱眼使劲睁开三分，仔细瞧了瞧江留醉，鼻子里喷了股气，勉强对郦伊杰说道：“你等着。”竟把大门砰的得关上，撂下两人在门外吹风。
  江留醉不忿他如此待客，赶上前去正想推门与那老头理论，郦伊杰一把抓紧他的手臂，摇头道：“千万不可造次！你可知他是谁？”
  “我不管他是谁，没一点待客之道，实在委屈了义父！”江留醉并不在乎那人如何对自己，郦伊杰是长辈又是朝廷重臣，要看门房脸色委实说不过去。不知不觉间，他已代替了郦逊之，想真心实意地想照顾好身边这个人。
  郦伊杰平静地道：“我欠他家的太多，他这般待我也是我活该。其实他辈分甚高，即便骂你我两句，也只有听着的份。”朝那大门瞥了一眼，看到门上红漆剥落，喉咙被什么阻住了，再也说不下去。
  江留醉方欲开口，听得鞋子踢踏之声，那矮老头去而复返，对待两人的态度改观了不少，还做了个“请”的姿势，却仍不肯多说话。郦伊杰、江留醉进了门，见诺大一个照壁只剩残石半块，院中杂草丛生，一片衰败景象，均现惊疑之色。
  郦伊杰是心酸对方处世心灰意冷，连门院都不打扫；江留醉则揣测主人身份，连看门者都好似来头极大，为何门庭冷落不堪凄凉？
  更令江留醉心惊的是，院中处处可见打斗后留下的痕迹，这边厢留了一行整齐的脚印深嵌在青石路上，那边厢又是一只没入廊柱的掌印宛如刀刻，加上飞檐上直插着的数根“没羽针”、“情丝小箭”等诸多暗器，此地简直就是个比武场。
  这些痕迹，到底是此间主人所留，还是访客为显露武功而一展身手？为什么主人毫不清理，一任门院荒芜杂乱？种种疑问在江留醉心里油然而生，不得其解。
  前庭中站定一个体态修长的中年人，背影说不出的得丰神挺拔，江留醉只望一眼，顿生仰慕之情。矮老头领了两人到此，躬身对那中年人说道：“他们来了。”
  那中年人回过头来，英气蓬勃，眼神如电，一袭灰袍遮不住仪态风流。他看也不看郦伊杰，只是上下打量着江留醉，问道：“你是什么人？”
  江留醉急忙稽首道：“晚辈江留醉，是郦逊之的结拜兄弟，见过前辈。”他讶然发觉这人正是他小时认得的柴员外，二十年前黑道上第一位人物，空幻楼主柴青山。虽多年不见，柴青山并没有衰老的迹象，只是曾经浮现在脸上的雍容笑意，已隐在了严峻的表情之后。
  “你说什么？”柴青山激动之色瞬即闪过，目露精光疾步走近，扶起他温言道，“你……逊之一向可好？”
  江留醉奇怪他一听郦逊之的名字，变得如此亲切，与待郦伊杰有天壤之别，不禁暗自纳闷，答道：“逊之陪同嘉南王上京去了，他封了廉察，得皇上和太后委以重任，官场上很是如意。”
  柴青山瞪了郦伊杰一眼，恨恨地道：“你还是让他做官，哼！”郦伊杰神态甚是谦恭，方欲开口，柴青山摇手道：“我不想见你，你回去吧。这孩子我瞧了可喜，想多留他聊一阵，你不用等他。”
  郦伊杰叹了口气，悲戚之色又不禁流露，伤感地道：“也罢，我回去便是。”朝江留醉望了一眼，点点头，嘱他好自为之，便径自走出门去。柴青山肯见他一面，他心满意足，故并不觉得难过。相反的，江留醉见柴青山赶走郦伊杰，尴尬异常，不晓得他为何见了妹夫这等生气，又奇怪郦伊杰毫无反对，似是习以为常。
  柴青山望定郦伊杰的背影，眼中充满种种复杂情绪，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不无感伤地对江留醉道：“前两年他想见我，我连面也没露。想不到吃了两年闭门羹，他还敢来……”
  江留醉见过郦伊杰对柴青凤的追惜悲痛之情，心下替他惋惜，帮着郦伊杰说道：“我们刚刚拜祭了义母，义父想是思念过度，在坟前跪了许久。”又想，郦伊杰此刻摸着红肿的膝盖孤零零地坐上轿子，心情会是怎样？或许更该在他身边陪伴才是。
  柴青山目中的恨意稍减，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负了手，领江留醉往内堂走去。
  内堂摆设犹为简单，仅桌椅灯烛，显落得空荡荡的分外孤寂。江留醉遥想幼时，柴家华服美食，往来人流不息，是杭州府一等富户，时隔数年竟会寥落至此，不由替柴家黯然神伤。
  柴青山看出他心中所思，着他坐定后，淡淡地说道：“你可认得我是谁？”
  “晚辈知道前辈曾是空幻楼主，雄霸一方。也知道前辈退隐后在杭州做丝绸生意，人称柴员外。”江留醉说完自悔多言，怕他不喜。
  “你可是在想，堂堂空幻楼主，怎么躲到这个地方蜗居，家境如此寒酸破落？”
  江留醉一时语塞，不晓得拿什么话安慰这昔日的一方霸者。空幻楼，如传闻所言，早已不复存在于江湖，唯有过去显赫的声名提醒世人它曾经的辉煌。
  柴青山哈哈大笑，须发皆张，朗声道：“二十多年前，空幻楼助你义父在浙西起兵，拥先帝为义军首领，横扫大江南北，是何等威风！”
  江留醉眼前出现的是郦伊杰纵马领军的模样，身后千军万马，浴血奋战，更有像柴青山之流的江湖豪杰相助，这才百战还生，成就一方霸业。而今，昔日的兵马大元帅礼佛持斋，懒问朝政，黑道枭雄亦撤帮隐居，闲散世事，难道王霸之业真的只如昙花一现？他忽地明了郦逊之一心仕途的心境，是眼看长辈的壮志豪情不再在，而激起内心的宏愿吧？那种一振臂便有天下无数群雄呼应、千山万水任我纵横的情怀，是多么令人恣意！
  “酒来！”柴青山说得激昂，忽然高喝一声，但听得一阵鞋响，半空平平飞来一个酒坛、两只大碗，力道角度恰到好处，稳稳地落在两人间的茶案上，宛如轻轻放上。江留醉忙往门外看去，那矮老头的身形一闪即没，这才知晓对方的内力与暗器功夫已臻化境，郦伊杰说他辈分甚高，看来所指是江湖上的辈分。
  江留醉奇怪以这矮老头的功夫，走路尽可不露丝毫声息，却总能听到那懒散的拖鞋声，不晓得是何道理。柴青山望着那矮那老头逝去的地方，拎起酒坛赞叹道：“好，不愧是我空幻楼下的厉孤鹤，这记龙腾手威力不减当年。痛快，痛快！”揭开封纸，往案上的大碗里汩汩倒去。
  江留醉一听厉孤鹤的名字，倒吸一口凉气，这矮老头竟是百年前赫赫有名的西域狼王厉天行的唯一后人，当年柴青山座下第一高手。有他在此，难怪庭前再多打斗痕迹，柴青山依然安然无恙。这老头的辈分算起来比柴青山还高，却因受过柴的救命之恩自甘仆役，只服他一人。江留醉要想，要厉孤鹤客气待人，只怕比登天还难。
  柴青山倒满两碗，浓郁的酒香顿时四溢，引得江留醉酒瘾上来，爽快地拿过一碗，先干为尽。柴青山见状大喜，干吞了手中那碗，一拍桌子笑道：“果然是我辈中人，不拘小节，来，再和你干上一碗！”
  两人把酒言欢，一气喝下大半坛。江留醉饮得兴起，道：“前辈何不请厉老前辈一同来喝酒？”柴青山摇头，“他尽忠职守，既决定帮我看园子，就不会离开一步。唉——”他不无感慨地道：“这些年他怕我寂寞，故意弄出很多声响，让我觉得这园中尚有生气。其实我有他这个知己相陪，已胜过人间无数。”
  空幻楼只有厉孤鹤一人陪伴，柴青山为何落得如此寂寞光景？江留醉满腹疑问，只能顺酒水灌下肚，憋在心里。他想，如果是郦逊之，一定会问个清楚，可自己毕竟是外人，柴青山能待他青眼有加已是不易，不如日后再打听为是。
  饮到酒酣，柴青山看了江留醉数眼，喟然叹道：“可惜我与你义父再不会把酒同欢。”眉头紧紧揪起，重重放下酒碗，打着拍子歌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愁！”一时间，江留醉觉得柴青山和郦伊杰颇有相像之处，让他看到了一种英雄的落寞，高处不胜寒，唯有独对明月，独饮美酒。纵然天下唾手可得，亦无人分享。
  江留醉爱管闲事的性子又上来了，有心替两人解开心结，叹惜道：“以前辈胸襟，怎会放不下芥蒂，和我义父老死不相往来？”
  柴青山盯住他看，道：“你可知我生平第一桩憾事，是什么？”江留醉摇头，听他继续道，“便是把妹子青凤嫁给你义父！”柴青山抓碗的手筋脉毕现，不胜追惜地长叹一声。
  江留醉默不作声默不作声，想不通其中原委，只注视着柴青山，盼他能一吐心中郁结。说也奇怪，柴青山给他如同郦伊杰般的亲切感，他想为这孤独的长者分担，哪怕仅做个倾听者。他所见的郦伊杰与柴青山都向他展示了柔软的一面，是否当年华逝去，人会越来越易感脆弱，不复往日的棱角峥嵘？
  柴青山道：“若论纵横疆场运筹帷幄，你义父算得上数一数二的英豪，因此当年我与他一见如故，更为他做媒。可叹，可恨！他做人虽顶天立地，却当不得一个好丈夫！”
  江留醉道：“义父笃信命数，说自己是亡神入命……”他此话不说还好，柴青山一听到便恨恨地道：“什么狗屁命数，害死了他，也害苦了青凤！”忽地摔下酒碗，高喝道，“倘若我做皇帝，就要天下所有术士不得好死！”
  江留醉默然不言，暗替郦伊杰惋惜。柴青山抱起坛子，猛灌下几口酒，续道：“一个江湖术士说他两句，他就信以为真，把亲生子远送他乡，苦了青凤母子分离！我……是我看错了他！我也不得好死！”
  江留醉忙握住他的手，柴青山的激动稍减，道：“我不碍事。咳，她去了三年，我后悔有什么用？如今落得我一个人，这便是报应！”江留醉道：“前辈还有逊之。”柴青山黯然点头，苦笑道：“青凤因此抑郁成疾，此处离她儿子近些，故而搬来和我同住。可惜我不能还她一个儿子。”江留醉道：“既是如此，逊之的师父们应该常带他来看义母？”
  柴青山木然，良久，摇了摇头，“虽然我知道逊之曾随小佛祖回中土游历，但杭州柴家，他们却一步也不曾踏进！”
  江留醉不禁呆了，这其中究竟是何缘故？怪不得柴青山不想见郦伊杰。想那柴青凤贵为王妃，又是一代江湖霸主之妹，却终日不得开颜，那寂寞如雪的日子是怎生熬过？郦伊杰在她墓前的追悔，不知是后悔自己命运多舛连累了她，还是后悔错信命数误她一生？
  世间不如意事常八九，她大概宁愿平淡一生，守着相公儿子相亲相爱罢。
  江留醉忽然觉得心痛，为柴青凤、为郦逊之，也为柴青山和郦伊杰，如今至亲至爱生死相隔，永不能弥补遗憾，也唯有像郦伊杰那样守着坟墓过除夕，才能一慰相思寂寥。他不知怎生劝解，又被弥漫着的悲伤气氛笼罩，越发思念起亲人来。
  柴青山见他发呆，语重心长地道：“日后你若娶妻生子，千万莫要像他！什么国家大事、江湖盛名不理也罢，连亲人也照顾不周，绝算不上英雄好汉！”
  “前辈既能放下这些俗世羁绊，何不放下对我义父的怨怼？”江留醉脱口而出，见柴青山两眼圆睁，胆气一硬，随即滔滔说道，“义父专程自京城赶来，便为在除夕替义母守墓，这些年来，他对义母的思念绝不亚于前辈。前辈既是一代宗师，气度自是超越常人，义母在天之灵也盼你二老能重修旧好。到时前辈就不是孤零零一人，起码可得回一个知己！”
  说到末了，他索性一跪，毅然对柴青山道：“江留醉替义父向您赔罪，万千不是，请前辈一笑忘之！”
  柴青山讶然半晌，不胜震惊，忽地清醒过来，哈哈笑了数声，竟连眼泪也笑了出来。他速行数步，背对着江留醉，向天长吸了几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方才回过头来慨然道：“想不到，想不到你能有这番言语！好，大丈夫说一不二，瞧在你的面上，我答应了便是。”扶起江留醉，眼中欣慰异常。
  江留醉见他如此痛快，反而赧颜，觉得甚是唐突，忙拱手道：“前辈海量，晚辈胡言乱语，实在冒昧。”
  “不用前辈长前辈短的，你跟着逊之叫我声舅父，我便心满意足。”柴青山故意掏掏耳朵，亲切地道，“自从十几年前我金盆洗手，兄弟散尽，对我直言不阿的只有你和老厉。你和逊之是兄弟，就是我的家人，以后凡事尽管直说，不必有所避讳。”
  江留醉心下为难，和郦逊之认了兄弟，平白多出义父义母不算，又来个舅父。他倒不是不愿认亲，只是叫不惯，不知该如何开口。他略一迟疑，柴青山长叹一声，“我爱屋及乌，倒叫江公子麻烦了。”
  “舅父不必多虑，”江留醉硬着头皮叫了声，“叫多了便习惯了。逊之不在，我替他尽些孝道是情理中的事。”说也怪哉，叫了这声后他胸中舒坦许多，恨不能多叫两声。想到自己母亲如有兄弟，这一声想来已叫过千百回，可叹身世不明，骨肉难寻。
  柴青山听他改了称呼，眉间烦恼尽消，笑得甚是畅快，将坛中所剩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
  江留醉忽然思及柴青山是多年前的江湖风云人物，必熟知武林掌故，正可借机引开话题，便问道：“我有一事相询，不知舅父是否知道。”
  “你想问什么？”
  “我师父名叫仙灵子，舅父可曾听说？”
  柴青山来回踱了几步，脸色时晴时阴，江留醉兀自惊疑中，听他说道：“仙灵子这个名号，我不曾听过。你不妨把你师父教的功夫略使一二，兴许我能从武功中看出他的身份，也未可知。”
  江留醉原已心灰，听到后来兴奋地道：“如此甚好，我这就献丑，请舅父指点！”
  他双足轻点地面，如青烟渺渺升起，浑身看似不着力，忽地幻出七、八个身影，分不出哪是真身、哪是幻觉，在堂中游走。脚下步法更暗藏玄机，以为他要进，却蓦地飘出丈外，以为他往南，竟有若干分身化往各个方向，眼力稍差便完全失去他的踪迹。
  江留醉一面施展轻功，一面叫道：“这是师门叠影幻步的轻功绝技，舅父可曾见过？”
  柴青山沉吟不语间，江留醉右掌在空中缓缓一劈，接着左掌翻开划出，掌势看去极慢，偏生又躲不过。柴青山点头称许，见他不断画起圆圈来，带动四周掌风大作，周身数丈内景致模糊，再看他双掌化成千手舒展，姿态大气磅礴，不由惊异他小小年纪，造诣却是不低。
  江留醉凝神道：“此乃师门金刚掌。”
  说完，他变掌为指，这指法又与他常用的云行风的穿金指不同，刹那起灭，瞬息无踪，恍若因缘际会，变幻莫测。柴青山看了两眼，不觉勾起陈年往事，莺燕笑语宛在眼前，知是江留醉的指法作用，连忙摄定心神，暗赞了声“好”！又听他说了句，“这是因缘指”，想到缘起缘灭，人生无常，不由心酸叹息。
  以柴青山的武功修为，本不会受江留醉所施指法控制，但一者他全无迎敌之心，全心全意凝视江留醉的一招一式；二者因他心里所藏的往事，着相受控，却也因此看出这套指法的诸多奥秘难言之处。
  再看时，江留醉翻身抽出腰间小剑，点、挑、拨、勾、转、引、抹、削，忽而似棍，泛出大片光影；忽而似链，奔蹿跳脱如梭；忽而似枪，仿佛灵蛇出洞。又听“刷”的地一记，两把小剑如孔雀开屏霍然展开，舞来忽忽有声，恍若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不息。江留醉灌注内劲在手，剑身顿时扬起栗栗罡风，如狂刀劈下，他脚下的石板地顷刻间裂出一道长痕。
  江留醉“哎呀”停手，颇为不好意思，柴青山说了句“无妨”，示意他继续。江留醉本也打得畅快，闻言又舞出两道青紫光芒。一开一阖合，气象万千，正是他得意的离合神剑。那夜在小镇外遇敌已对红衣使过，其剑势飘忽灵动，充满生命之气。
  柴青山只看了看，便了悟创这剑法之人当时看透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但求解脱自在的天道，唯江留醉心胸开阔不染尘埃，故能从另一方面将剑意舞到极致，也算殊为难得。
  江留醉平素常用的功夫已然使完，见柴青山并没出声反应，又将二弟南无情的佛音掌、三弟公孙飘剑的过客剑法、四弟子潇湘的莲华拳一一舞来，比对敌时还劲力十足，忽而身形飘忽、忽而凝如泰山，打得整个内堂风起云涌，煞是好看。
  柴青山心想，若不喊停，只怕他会层出不穷地打下去，直累到筋疲力尽，于是，他忙移动身形去接他下一招。
  江留醉一见他迎面打来，以为是来试招，奋起精神使出全身功力，一击过去。柴青山见势不对，也不躲闪，长袖一挥，连消带挡把他的劲力都化了去。江留醉随即脚点方位，用叠影幻步追击而上，他打得兴起，竟左手佛音掌，右手金刚掌，招式未得用老，又极快变化成莲花拳，饶是柴青山刚刚看过，也要应付一阵。
  他正高兴，柴青山身形一停，双臂舒展如龙吟九天，江留醉只觉眼前一花，出现千手千臂，把他所有招式都拆得了一干二净。更有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宛如游蛇缠上颈间，扣住他的大椎要穴。
  江留醉颓然住手，朝柴青山拱手一笑，“我输了。”
  “傻孩子，谁跟你比武？”柴青山爽然一笑，“你如想打，稍后再练也不迟。你使的这些功夫并未闻名江湖，多半以轻灵为主，想是你师父年轻时所修习。只有那金刚掌稍显稳重些，该是后来的功夫。”
  江留醉又惊又喜，“说得一丝不差，师父也说他少年时悟不到这掌中精髓，授业时嘱我凝神静气，说练上十年才有小成。后来幸得云行风前辈指点，我方明白其中诸多妙处，总之这掌每打一遍，都有所领悟。”
  柴青山点头，又道：“你所习武功与佛门颇有渊源，你师父难道是佛门中人？”江留醉一愣，这一层他从未深究过，但没见过师父吃斋念佛，不像礼佛之人，于是摇头道：“不是。只是舅父当真没见过这些武功？”
  “这些功夫未曾扬名江湖，我的确不曾见过。佛门藏龙卧虎，许是有人知道它们的来历也未可知。我有个好友在无色寺出家，法号心净，几时你有暇路过，向他讨教看看。”
  江留醉见师父的来历仍不可知，黯然点头，心念忽动，又问道：“昔日闻名江湖的剑客冷剑生，与哪些人有仇？”
  “冷剑生作为先帝的贴身侍卫，入宫前曾为先帝斩杀过数个有名的魔道中人，也杀过很多无名小卒，颇有些仇家。你问这个作甚？”柴青山的脸色略略一变。
  江留醉道：“没什么，我前些日子碰到冷剑生，不知为何打了一架，正自纳闷。”
  柴青山冷哼一声，“他来动你？以大欺小，真是没羞！你受伤了没？”
  “当时被他打得不能动弹……”
  江留醉话未说完，柴青山倏地近身，两手按住他脉门，将两股热流冲进他体内。他吃了一惊，察觉柴青山并无恶意，便以自身内力去挡这两股气力。说也奇怪，这两股气一接触他的内力就如脱缰野马径自游走，江留醉连忙闭目凝神，引气追去。只觉那气流引领自己的内力顺着经脉疾走，所经之处激起内息反应，不觉相互绞在一处，不分彼此。
  如此气流越聚越大，万流归宗、江河入海般循环十二周天，等江留醉睁开眼来，百骸通泰，舒畅不可言语。柴青山松开手，神情凝重地道：“他的拂尘手颇有独到之处，最为阴毒的是一击之力竟可藏伏体内两月方才发作，适才我为你查了一下……”
  江留醉惊道：“那我……”回想遇袭后与红衣动手并不曾有碍，放心一笑，“我没事。”柴青山含笑道：“并非他手下留情，而是早有人替你解了内劲之毒。”
  江留醉“哦”了一声，思及花非花心下感激。她为他疗伤时，就暗自驱除他的内伤，而今晨又为他打探到敌人来历，看来她心里竟是一直挂念他的事，只是不言明罢了。相识以来，屡碰她的软钉子，他心灰得以为流水有意落花无情，此刻希望顿生，是否她面冷心热，只把那份关心埋在心底？
  江留醉心里荡出一丝暖意，他没有信错她，看错她。
  柴青山见他沉思，以为仍忧虑冷剑生之事，遂道：“冷剑生的成名绝技有三，一曰拂尘手、二曰一元剑、三曰太玄步，尽得黄山道长真传。如今他隐匿不出十余年，必又有绝招练就。如果与你有仇，要打得赢他不易，避他却也不难。”他款款道来，言谈间仿佛羽扇纶巾，正谈笑指点江山。
  “老贼胡扯！”一声娇叱传自门外，“叮”地的一记，一支弩箭穿窗而过，标进屋内，直冲柴青山而去。柴青山脸稍一侧已避其锋，弩箭余力未退，“噗”地透入地砖，箭尾兀自摇曳不停。
  只听厉孤鹤高声骂道：“臭丫头，哪里走！”门外乒乒乓乓打将起来。柴青山眉头大皱，自言自语道：“何苦又来？”示意江留醉同他一起出去。
  江留醉一出门便看到一个青衣女子，手持一张劲弩与厉孤鹤斗在一处。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当日在京城所见的黄衫女子，手上那劲弩煞是奇怪，弯曲的弩弓竟由薄刃所造，仅靠近弩臂处由木头制成，稍不留神被它划到不亚于被利器割伤。
  柴青山一面注视两人相斗，一面对江留醉道：“这姑娘叫灵萦鉴，其父灵天骄死于我手，每年都来寻仇。”
  他言语间尽是惋惜之意，江留醉闻言大吃一惊。灵天骄这名字实在如雷贯耳，只因他曾是一代霸主，二十多年前雄踞岭南，俨然小国之王的架势。当年燕陆离领大军久攻重镇邵州不下，向灵天骄借兵十万，突袭永州、衡州断其支援，南北夹击方告成功。灵天骄因此博得先帝信任，许其做嘉南王。后来传闻灵天骄得胜归来便即告抱恙，不久辞世，而燕陆离转战多年后成为御赐嘉南王，名列四大辅政王爷之一。
  江留醉一惊灵天骄死于柴青山之手，二惊这可能是冷剑生徒弟的女子居然是灵天骄后人，世事多变令他摸不清头脑，他不觉暗自取出双剑。再看场中，厉孤鹤仅凭单手压住灵萦鉴的攻势，她没机会扣动弩机，身后的数十支弩箭便没了用场。
  灵萦鉴见兵器受制，大喝一声，索性运气把劲弩当作当做暗器，旋转间破空飞去，直冲柴青山。她瞥了一眼，见江留醉在场，神色大变，忽然回头对厉孤鹤冷笑道：“老鬼，我让你见识我真正的功夫！”
  劲弩闪着刀光呼啸而至。柴青山张手抓去，江留醉方欲惊呼，见他稳稳地抓牢了弩机，这才放心。再看灵萦鉴双脚疾点数步，歪歪斜斜走来，又从腰间横抽出一把软剑，凌空一划，耀出万丈光芒。柴青山失声道：“银索剑？一元剑法？”忽地又涩声对江留醉道，“你要寻的人在这里了！”
  江留醉道：“舅父认得她的剑法？”柴青山凝神道：“岂止是剑法？银索剑名列天下三大奇剑之一，是冷剑生的成名兵器，此剑极薄极软，可藏于腰间，一出手却又锋利无比。想不到这丫头为报父仇，学了他的功夫。”
  江留醉心道，回想上次在十分楼外中毒被困，差点命丧她手，那神秘的高手必是冷剑生无疑，出手高深莫测，令人心有余悸。场中灵萦鉴出手快如闪电，配合脚下玄妙莫测的太玄步法，厉孤鹤不得不双掌齐上，避其锋芒。
  柴青山似不相信，喃喃自语，“灵天骄的后人，怎会拜冷剑生为师？不可能。”
  江留醉不解地问：“舅父何出此言？”
  “灵天骄好武如痴，曾与冷剑生交手，不耻其为人，放言冷剑生决无好下场。个中情形我虽不知，却……听灵天骄提过。”柴青山目露追惜之意，紧握双拳长叹，“我虽非有意杀他，他毕竟死在我手下，这个错……”
  灵萦鉴闻言，“啐”了一口，高声骂道：“老贼，你卑鄙无耻，诋毁家师，我一并和你算账！”柴青山双目怒睁，陡然喝道：“丫头，错杀你父是我平生第二大憾事，你要报仇便来吧！那个冷剑生本就混账，不服气只管来试！”手一招，叫厉孤鹤退下。
  灵萦鉴扬剑掠向柴青山，一剑刺出。江留醉细看她出手，发觉步法诡异多变，虽不如叠影幻步灵动飘逸，却更为繁复玄奥，令普通一记杀招隐了若干后着，更不用说她所使的是变幻莫测的一元剑法。
  江留醉只看了一招，剑刺四面，锋扣八方，颇觉难以对付，便留神细看柴青山的应对。
  “玄有二道，一以三起，一以三生。”柴青山悠然吟道，说的得正是太玄步法的总纲。他身法忽变，竟用了与灵萦鉴一模一样的脚法，先发制人，灵萦鉴反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后。
  江留醉看得着迷，却听柴青山又长声说道：“仰而视之在乎上，俯而窥之在乎下，企而望之在乎前，弃而忘之在乎后。”江留醉怦然心动，知道他正在教授自己太玄步法的精要，玩味这四句的含义，隐约摸索到其中真义。
  与上回灵萦鉴识得江留醉的出手的相同，此番她无论如何踏步、出剑，无不在柴青山的意料中。柴青山纯是守势，并不乘隙进攻，令得一旁掠阵的厉孤鹤眉头微皱。江留醉一面看，一面吟诵刚才柴青山所背的口诀，参照两人步法深思，厉孤鹤见了，走到他身边，有意无意地道：“天以不见为玄，地以不形为玄，人以心腹为玄。”
  江留醉朝他微一躬身，恭敬地道：“玄者既无形无象，又无所不在，这步法也是如此。”厉孤鹤扬起眼看他，听出他话中仍有疑问，嘴角哂笑道：“玄生阴阳二气，又以三起三生，三三为九，遇九则变，共计九九八十一方位。”
  江留醉豁然开朗，凝视场中道：“她下一步脚踏东南。”厉孤鹤瞥了一眼道：“止位。”灵萦鉴恰恰踏到此步，江留醉又道：“舅父踏东南，却偏南两分。”厉孤鹤道：“难位。”江留醉道：“她转向西北，舅父守偏北。”厉孤鹤道：“格位、更位。”江留醉点头，不再言语，继续留神揣摩。
  厉孤鹤暗自称许，负手走开，守在灵萦鉴的退路处，目光仍对她不依不饶。
  太玄步法被完全识破，灵萦鉴恼羞成怒，干脆止步不动挥出一剑。失却了身法凭仗，灵萦鉴使剑更为用心，将周身先护得密不透风，再伺机而再动。柴青山微微一笑，轻身飞起，避过剑锋，食指如箭戳入剑圈中央，倏地点到灵萦鉴右手外的劳宫穴。
  灵萦鉴顿时握不稳剑，被柴青山一手夹住银索剑不放，任凭灵萦鉴手中发力亦无法动摇分毫。灵萦鉴无奈，左手攻向柴青山，宛若清风拂面飘忽而至。柴青山正是要逼她使出拂尘手，左手两指继续夹紧银索剑，右手一挡一推，与她拆起招来。
  江留醉见到柴青山破一元剑的那招，立即领悟到一元剑法以一为本，持剑之手即是根本所在。再看她所使的拂尘手，指尖仿有千丝万缕缠绕，又似拨弄琴弦调曲弄音，五指箕张，疾扭如蚓。柴青山却以慢打快，任她变招再快，只是一味退避，候其力竭再轻轻一拨，即化解了她的凌厉攻势。
  看到此处，江留醉忽然明白，柴青山竟是教他识遍冷剑生的成名功夫，以备日后对敌，心头不觉一热复又一酸。他自幼无父，师父虽然慈祥，但练功时常严厉以待，而平时又鲜有言语。唯独此次遇上郦伊杰及柴青山两位长辈，一个体贴照顾，一个谆谆教导，宛如慈父所能给予的种种关怀。
  灵萦鉴无论如何攻不破柴青山的防守，心也冷了，双手力拔，将剑从他手里夺了出来，往脖上抹去。柴青山急忙一阻，灵萦鉴却是虚招，一剑横挥把他逼退两步。谁知厉孤鹤早看出她的伎俩，悄然赶上，掌中含劲一吐，尽数往她背脊上按去。
  灵萦鉴听得身后风响，暗骂老鬼狡猾，翻转手腕将剑向后一挥。厉孤鹤变掌为指，“乒”地弹在剑上，这一指凝聚他数十年功力，灵萦鉴顿感手指发麻，银索剑脱手而飞。厉孤鹤有心为柴青山去此余孽，得势不饶人，掌风如刀迎面割去，柴青山惊呼“小心”，灵萦鉴躲闪不及，正中脖间扶突穴。
  遭此重击，她一声惨叫，人如落叶横飞出去，轻飘飘不着力，看得柴青山色变。厉孤鹤掠上，一探她鼻息，哑然抬头道：“死了。”
  “什么？”柴青山奔至，俯身去看灵萦鉴。见她面色发白，双眼紧闭，气息全无，不由颓然跌坐。厉孤鹤不忍地说道：“楼主，我……”柴青山一挥手，摇头道：“与你无关，是我害了她。你先陪江公子到里面休息。”
  厉孤鹤叹了口气，方欲离开，却见死了的灵萦鉴如鬼附体，手腕微动，数点寒星朝柴青山打去，柴青山离得太近，却不躲不避。厉孤鹤大骇，待要出手已是不及，眼看那些暗器就要打中柴青山，两只小剑忽现，叮叮两声，暗器尽数被拨落。
  江留醉一心想找灵萦鉴问出身世，始终注意她的举动，见她忽然出手，手中双剑立即挥出。
  灵萦鉴一击不中人便疾退，厉孤鹤的双掌拢出一圈气劲，将她整个人粘了回来。柴青山见状高喝一声，“不要伤她！”厉孤鹤愣了一愣，灵萦鉴就势脱身，着地一滚，捡起地上的银索剑，遁出丈外。
  江留醉满腹疑团，不依不饶地追上她，叫道：“慢走！”便一剑刺去。灵萦鉴回身一剑格上，金光乱窜，胸口受击处犹隐隐作痛。她一咬牙，用力舞出一道剑光，匹丈雪练斜劈在江留醉上首。江留醉不敢怠慢，忙以师门功夫应敌。怎知冷剑生曾教过灵萦鉴一套功夫，专门用来破解江留醉的武功，她刚才对付柴青山时不敢使出来，此刻却无忌讳，冷笑出招。
  江留醉被她连击数下，刚才在柴青山面前耍得得意的剑法居然屡屡受制，对方似乎极为熟悉他的心意。他正苦恼中，厉孤鹤绕着两人逡巡不已，又欲上阵。
  灵萦鉴心里着急，怕再拖延下去，两人夹攻脱身不得。忽听一声呼哨，院外一个蒙面人如鸟投林冲进战圈，扬手一鞭扫开江留醉，另一手牵着灵萦鉴往外遁去。厉孤鹤哪里容她跑掉，双掌一错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那蒙面人身形矫健，忽然揽住灵萦鉴的腰，两人拔高丈余，长鞭下扫风力激荡，更卷出一股似粉似烟的沙尘。柴青山看出蹊跷，喝道：“小心有毒！”厉孤鹤稍缓了一缓，被那人携了灵萦鉴掠出院去。
  江留醉见状来不及告别，朝柴青山匆匆一拱手，就此追出。
  厉孤鹤提步欲赶，被柴青山阻道：“由她去吧。”厉孤鹤一跺脚，甚是可惜，想了想又露出担忧之色，沉声道：“楼主，那丫头装死用的是魔境的龟息功，救她的人身法也像来自魔境，莫非……”
  柴青山望着门口出了会儿神，叹道：“塞外千里魔境……我们有多久没去了？”轻轻念了两遍江留醉的名字，陷入沉思。
  纵身追赶出柴府时，江留醉看见那顶小轿还在门口等他，郦伊杰为他想得甚是周到。只是他没时间招呼轿夫，急急地掉吊在那蒙面人身后穿巷过街，飞檐走壁。那人轻功极佳，与灵萦鉴配合默契，相携着手如比翼双飞，几次差点消失踪影。
  江留醉追了个半死，眼见夜色渐浓不禁暗暗着急。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辰，眼前的楼阁看了眼熟，江留醉惊疑地发现，那人带着灵萦鉴没入了郦伊杰的杭州别苑，没了踪迹。
  他飞身进了郦府，想去找花非花帮忙，胭脂远远地迎过来道：“你回来了，王爷等得你心焦。”江留醉忙问：“见着花非花了没？”胭脂一侧头，微怔道：“我也没找着她，不知去哪里了。”
  江留醉心中揪紧，不发一言直奔花非花的住处，果然人不在，包袱也不见了。他隐隐不安，对着胭脂又不便说，甚是难过。
  郦府门外的小巷中，灵萦鉴躲在一辆马车中，服下一颗丹药，盘膝运气。良久，吐出数口血，脸色渐渐转润。她摸着脖上的掌印，眼中恨意丝丝凝聚，忽地掀起马车的布帘，凝神看去。
  无月无星，夜已黑透。

第二十章 加罪
  胭脂凝视江留醉，他显是不开心，在廊上痴痴愣愣站了半晌，眉宇间心事盘桓。奇怪，她歪头想，为何他紧张的样子会让她难受？她的心跟他眉头一齐揪起，仿佛一根丝从中穿过。又是为了花非花，胭脂不无嫉妒地抿了抿嘴，咽下一口不甘。
  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秀发，顾盼生姿，只是没人欣赏。胭脂默默地想，一路走来，他不是没对她留意，却轻如点水呼地便过去了，在他心上竟是没留下什么。她宁愿一直伤着病着，也要他疼，要他来关心。
  看得出来，他恨不能马上冲出去寻人。她冷冷一笑，转身离开，任由他去急去烦罢。可心下到底不忍，转了一圈回来，手里多了封信，递给他道：“花姐姐留了信。”
  江留醉几乎要跳起来欢呼，顾不上问，忙拆开一看。花非花并未说去了何处，只约他正月初三巳时在灵山脚下朝霞坡再会。他掩信沉吟，心下安慰许多，她毕竟不是不告而别。
  胭脂探头看了一眼信文，淡淡地道：“既到了杭州，花姐姐想是回家过年去了。说起来，我也要先回断魂宫一趟，江大哥，你是否要在除夕前赶回仙灵谷？”
  江留醉一想，是啊，花非花一定往花家去了，怎么没想到呢？他暗暗笑自己胡思乱想，顿时大感踏实，搔头道：“要是赶不回去，那三个家伙非要把我劈成两半。也罢，干脆我也在那时寻你，一同去见你哥哥，再访失魂宫如何？”
  胭脂点头，“如此甚好。明日就二十九了，得早些赶路才是。”江留醉叹道：“可惜非花不和我们同行……”胭脂闻言便道：“今夜出发已然迟了，花家既离得近，不若我们一起去拜会伯父伯母，给花姐姐拜年敬个礼数。明早再走也不晚。”
  江留醉自然求之不得，马上应了，刚想回去收拾包袱，却听家丁传话，说是郦伊杰想见他，只能请胭脂稍等片刻。
  郦伊杰回府后始终翘首盼着江留醉，有许多话想与这少年讲，关于柴家、关于郦家，关于那些挥之不去、刻骨铭心的过往。他独坐在专为柴青凤备的卧房里，出神地凝视她的妆台。那时她搬来杭州住，却鲜少住在郦家，这屋子始终是冷清孤零的，像他此时的心境。
  台上有一面玉匣团花镜，是隋时古物。他特意搜寻了给她，为的只是镜背上四句铭文：“玉匣聊开镜，轻灰拂去尘，光如一片水，影照两边人。”她揽镜自照时不仅可照见她，还能照出在外征战的他的身影。
  奈何！如今这古镜，所照的两边已是阴阳相隔，是这镜文不祥，还是他不祥？
  郦伊杰苦笑，他又在归咎于冥冥中事，自青凤去后，他越来越不敢面对日益无力的自己。曾经让他束手缚脚的命批，如今更如利剑高悬，提醒他克子的另一层宿命。
  或许他从开始便错了，没有所谓亡神、所谓不祥，有的只是他不敢承担命运的懦弱。在青凤去后，他更应该给予儿子父爱的温暖，联手去抵抗哪怕是地裂天崩的厄运。
  家丁来报，说是江留醉已回，郦伊杰整好物品赶到客厅，着人请江留醉过来相见。这少年要回家了，他不觉记起午后被这少年搀扶时所说过的话。回家探亲去吧。
  回家。家园何处？郦伊杰几乎不愿去想，他人阖合家团聚的日子，于他仍是单身只影。当年一步走错，这是他应得的报应。
  江留醉来不及细述在柴家的经历，只惦记着去见花非花，于是见了郦伊杰的面便道：“义父，趁着今日辰光尚早，我想和胭脂去花非花家中拜访，明日一早也要向您辞行，回雁荡山过年去了。”
  郦伊杰想，这一刻终究还是来了。他说要一个人孤零零去守墓，心下到底是凄凉的，能有个伴会添莫大的安慰。可子侄家将，即便至亲能靠得了谁？各有各的路要走。他压下渴望，没有说出让江留醉留下的话来——既然慷慨地说过要他走，留又能留得住吗？
  江留醉说完辞行的话，就等郦伊杰回应两句便可去花家，然，那两句该有的临别之言迟迟听不到。他不由凝视老人孤瘦的面容，比在京城时更清减了三分。郦伊杰穿的是便服，江留醉看着那略显单薄的双肩，竟要担天下之重，那心头的压力与孤单，不是他所能体会。
  “早去早回。”郦伊杰说了这么一句，江留醉愣了愣。郦伊杰自知失言，苦笑道：“你安全送我到此，自有家要回，我不便多留。但你需知郦家也是你的家，常回来探我这老头子可好？”
  江留醉忙翻身拜道：“义父言重。年后留醉必亲来请安。这几日请义父勿以前事为念，调养身体安心过年。”说到此处，他暗自叹气，竟只能说这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话。
  郦伊杰忽然想到一事，道：“你在柴家用膳了没有？厨房里做了些小点，你吃过再去。”江留醉这才发觉肚饿，感激地道：“我这就去吃，义父歇着吧。”于是疾步走出厅去，眼里有不争气的潮湿。
  到了厨房，他何尝有心思细嚼慢咽，便随手抓了块饼，吞下一碗七宝姜粥暖身，就去找胭脂。
  出了郦府别苑，江留醉手中捏着宽焦薄脆饼，走两步啃一口，沿着巷子慢慢走着。脆饼酥甜脆美，但他浑然不觉，嘴里轻微的喀嚓声犹如一腔待咀嚼的心事，碎成一团。是因郦伊杰离别那几句话而伤怀，还是念及身世生出无依之感？，他也说不清。这苍茫天地间，何处是安身立命之所？好在他仍有家，有三个翘首盼他归来的兄弟，这是他心头最温暖的依靠。
  胭脂携了拜仪，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想和他说话解闷儿，怎奈他的嘴好似完全被食物堵住，空不出来。她微微恼了，越走越慢，心情如那渐黑渐凉的夜，很不痛快。
  花家位于杭州城东勇定门边的庆乐巷，离郦府隔得了不远，两人戌时到达，巷子里灯火耀眼。站在那高门大户外，闻到浓重的药香味，江留醉一笑，想起花非花为自己调制的汤药，心中倍觉温暖。
  “原来是找三小姐，两位稍坐。”花家门房的话证实了花非花的身份，确是花家子弟。江留醉与胭脂对看一眼，她果然是回了花家，便安心在堂中候着。
  江留醉的心更定了，兀自摇头自嘲，先前居然在蒙面人一事上怀疑花非花。明明该最信任她才是，怎可三番四次有他念？！或许，他不过是想更近她一步。
  正想着，花非花换了身曳地茜裙，亲手端了两杯茶袅袅而来。江留醉突然想起李商隐的诗：“茜袖捧琼姿，皎日丹霞起。”，眼中一时全是她的倩影。
  茶香带着早春新雨的气息，经茶女纤手采摘，研制成末，密密压制了，又被她细细碾碎，一面冲水一面搅拌，混成一汪欲说还留的心事。他捧着茶，似乎看得见那一杯茶的来龙去脉，看得见隐藏其后千缠万绕的心绪。
  “有劳两位久候，真是怠慢。”花非花曼声说道。江留醉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门房，略略不惯她的语气。胭脂亲热地迎上，接过她手中的茶，笑道：“怎敢劳花姐姐大驾亲自点茶？都是江大哥不好，见不到姐姐心急，只好陪他过来，顺道拜见伯父伯母。”
  江留醉附和道：“是啊，既然来了你家，须给他们请个安。”
  “哦，喝茶。”花非花神情淡淡的。
  三人默默坐了喝茶。胭脂对花家的药铺很是好奇，一句句地问着，花非花有问必答。江留醉凝神看花非花的一举一动，才半天不见她已不同，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情，当然，主人家须有的礼仪是一分不差。唯其如此，江留醉更觉伤心。
  茶饮毕，话尽了，胭脂旧话重提，要拜见花非花的双亲。花非花拗不过两人拳拳盛意，只得引他们入内。那一瞬间，江留醉感到了花非花有一下极短暂的迟疑，像一个逆呃，稍不留神就过去了。就这么一下，江留醉直觉那一刻的花非花是矛盾的，她并不愿两人久待。
  花非花领了江留醉和胭脂直奔内堂，间中碰到几个花家子弟，见了她都是不冷不热的一副面孔，花非花也仅略一点头算作招呼，江留醉与胭脂人心下纳闷，对视一眼。
  从小径走，转过几间大屋，穿入一条幽深的走廊，两人越走越静，眼见修竹重重，枯黄地摇曳在一个拱门前。花非花慢下脚步，抬头望了望，轻声对两人道：“到了！”
  她站着不动，欲言又止，微一跺脚方往里走去。他们走进的那个庭院里称得上鸟语花香，几株腊梅幽幽绽放，一阵冷香扑面而来。江留醉定定神，顿觉精神一爽，见到群花尽处有一妇人正在庭前修剪花草。
  花非花走上前去，恭敬地道：“娘，非花带了两个朋友来拜见。”花夫人抬起头，淡淡地道：“你爹睡了，别吵了他。既有远客到访，请人家进门喝杯茶。”她话虽客气，面上疏冷闲散，看也没多看他们一眼。江留醉和胭脂不觉微微错愕，对视茫然。
  花非花听了这一句，绷紧的弦忽地松了，眉头舒展道：“不用了，爹既睡了，我们出去聊。娘也早些歇息。”花夫人闻言“哼”了一声，喀嚓剪去一枝枯茎。
  江留醉与胭脂朝花夫人拜了两拜，奉上贺仪。花非花带他们走出时，脚步轻快，与先前判若两人。她在院外的暖阁让两人稍坐，仍去准备茶点。胭脂若有所思，低声道：“江大哥，你觉不觉得花姐姐今日怪怪的？”江留醉直直望住花非花的背影，等消失了才回了句道：“是吗嘛？”胭脂淡淡一笑，自言自语，“许是我多心了。”
  花非花再回来时，三人言谈复常，仿佛重新坐在摇晃的马车中，聊江湖逸闻武林旧事。胭脂叹了口气遗憾地道：“可惜不曾拜会花伯伯，他老人家既是弹指生之兄，医道造诣必定不凡。”
  “那却未必。三叔是花家百年难遇的人才，连家祖都自愧弗如，更莫提家父。”
  “花姐姐，今次来得不巧，不曾拜见令尊大人。日后我再来杭州，一定还来探望他老人家。”
  花非花盯着她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叹道：“不看也罢。”江留醉和胭脂都是一怔，听她幽幽地道：“家父有不治之症，平素是不见客的。”胭脂“哦”了一声，奇道：“难道花家……”花非花道：“花家也非神仙，三叔亦无能为力。此事不必再提。”
  江留醉隐隐觉得花家人与花非花之间关系怪异，而她生病的老父可能就是关键所在。但听得她极不愿吐露个中详情，也不想再探询，便道：“说得也是。你约我们初三在灵山见面，到时记得来。一等事了，那里离我家近，还可去我家转一转。”
  花非花抿嘴一笑，“你还念着玩，只怕到时被牵进去，脱不了身。”胭脂道：“是啊，灵山三魂一个都不好惹，怎么说得倒像去灵山串门似的。”江留醉道：“灵山就在我家附近，说起来是串门啊。”三人相顾莞尔，气氛这才重归融洽。
  “哐啷！”
  一声巨响惊动了三人，江留醉错愕看去，花非花惊异的脸上有无法掩饰的焦虑。胭脂如被点燃的烟花，倏地向发出声响的地方掠去，却听到花非花一声轻叱：“慢着——”将身拦在她跟前。
  “救命！救命！”
  花家内院发出仓皇的叫声，沙哑低沉，花非花无动于衷地张开双臂，只管挡住江留醉与胭脂的去路。
  “花姐姐，这是……”
  “司空见惯的小事，两位不必担心。请略坐一坐，等非花处理完了便好。”她眉间甚至有一丝羞愤，令江留醉不解。
  胭脂还待再说，江留醉道：“好，我们在此等你。”
  等花非花去了，胭脂道：“如果真是司空见惯，花家看来有什么不寻常的事发生。”江留醉道：“这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胭脂道：“你不想知道？”江留醉默然，与花非花有关的事情他一概想知，可是瞥见她眼中挥不去的愁意，他忽然很不忍心。
  再多走一步，他怕她会决然去了，就这样不再回头。
  砰砰几声脆响，有什么东西砸碎了，那个低哑的男声像野地里绝望的狼，拼命地呼啸嘶喊。江留醉和胭脂面面相觑，坐立不安，瞧见两个花家子弟走过来看热闹，江留醉终究忍不住，独自过去攀谈道：“我们是非花的朋友，那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
  一个年长的小胡子脱口而出道：“你们不知道她爹是疯子？”身边的华服少年连忙一撞那人，“瞎说什么，花家怎么会有疯子。”又朝两人笑道，“我们开玩笑呢，二叔早年练武成痴落了病，有时发作一下，练功罢了。”
  年长的小胡子看见江留醉和胭脂不解的眼神，唾了一口，被那少年拉了走开。临走，他咕哝道：“要不是她娘害的，二叔怎会……哼，一个拖油瓶的丫头！”胭脂若有所思地望着两人的背影，道：“原来花姐姐并不姓花……”一转头，看到花非花苍白着脸，就站在一旁的过道上。
  江留醉想起花非花以往自信洒脱的微笑，不知怎地怎的竟觉心头刺痛。这一回他真的不该来。他走上前去想安慰两句，却什么也说不出口，只得勉强笑道：“天好冷，我们该回去了。”
  风起，灯暗，人静。
  “我送两位出门吧。”像是什么事也没有过，花非花提了两盏灯笼，走在两人身前。
  陪两人走到花家大门口，江留醉忽然道：“胭脂，你先回去，我跟非花有话说。”胭脂一怔，瞥了眼花非花，叹了口气转身便走。花非花叫住她，递上灯笼。胭脂默默接过，看着灯笼昏黄的一圈光微微发怔，魂灵出窍似地似的移步走开。
  “非花，我有话要说。”
  花非花突然走开两步，生硬地道：“有什么就说罢。”
  风寒寒的，江留醉不禁缩缩脖子，凝神看了花非花一眼。她藏在灯笼的光后默不作声默不作声，如天上那一弯弦月，细细长长掩去真实面目。他不无沮丧地想，她竟是始终冷面相待，拒他于千里之外。
  “谢谢你。”
  她微微一震，不明他突然说这话是何意。江留醉苦笑道：“冷剑生的掌毒，多亏你帮我解了。”
  她淡淡地道：“你在康和王府已谢过，为一碗汤药须谢几次？”蓦地语气转冷，憋住的委屈一时尽数爆发，“你和郦逊之一样，面上待我再好，也是防我的。”
  她语气哀怨，江留醉急急道：“不是！”
  “否则你何必跟来花家？”花非花冷笑，“既约好初三再会，你来，唉……”那一句“想查我底细”却再也说不出口。她心下气苦，自问从无恶意，只因有不得已的苦衷才对他隐瞒，这小子怎么就不知好歹。
  “我是想见你才来的！”江留醉脱口而出。花非花一呆，听他喃喃低语道：“我看不见你，就没了主意。”
  花非花背过身去，“你胡说什么！”
  他上前抓住她的手道：“我绝非有意防你，我是怕你会与我为敌！”花非花甩开他的手，道：“你……我好端端的地，害你作甚！”江留醉道：“我明白。你知道么，我今日在柴青山那里，见到十分楼外伤我的女子，她被人救去了郦府，正巧你不告而别。我没了主意，便想来寻你。”
  花非花木着脸不作声，也不知这话听进去了没。江留醉又道：“你且饶了我这回。”花非花淡淡地道：“谈什么饶不饶的。”她口气冰冷，江留醉一阵心伤，想，罢了罢了，又何必惹人厌，便转了话题道：“天冷，你回去吧，初三若还来，我再向你赔罪。”
  他拖着脚正想走，听到花非花幽幽地道：“赔罪？你待我，总要这般生分才称意？”他驻足，狂跳的心让嘴也结巴了，“我……不，不是……唉，我在说什么……”烦躁地踢出一脚，背着她闭上眼平静心情。
  忽然，他生出一种感应，她对他也有许多欲言又止的话。仿佛隐隐触到她心头，像那盏灯般被一个笼子罩着，内里虽望不真切，却是柔软平和的。甚至，他说话的声音响些，就会听到什么东西碎了。
  他微笑着转过身，眼里涤净迷惑，清澈见底，说道：“从前的事不去说了，我来，因我想见你，你恼我也罢，赶我也好，总之是避不开了。”
  花非花不说话，低头把灯笼朝他手中一塞，停住，抬头仔细望了他一眼，才返身回内堂去。江留醉痴痴地盯住她的背影，直至完全不见，仍呆呆立着，似乎她还在跟前望着他，透过重重屏障直穿透到他心底。
  街角处，胭脂木然凝望，身后的灯笼颓然倒地，不甘心碎作两截。
  这天腊月廿八，失银案已过了一个多月。身处江南的金无忧、江留醉对案子只有些许进展，线索也仅集中到失魂、冷剑生两人身上。返回京城的郦逊之与燕陆离经过几日行程，到达彭城，金氏一族的祖籍之地。
  一路上燕陆离不断与郦逊之切磋武功，动口动手，令郦逊之获益匪浅，与这传闻中嗜武如命的前辈成了莫逆之交。而他趁机询问父王当年之事，从揭竿而起、到平乱开国的诸多大战，听燕陆离一一道来，煞是痛快。
  这一老一少，领了嘉南王府一百名兵士，拉成一条长蛇逶迤而来。彭城幽冷森严的城楼居然灯火通明，城门外齐齐排了上千人的大军，正不怀好意地等着他们。
  行到城外一里，燕陆离和郦逊之远远瞧见城门处偌大的阵仗，当即勒马。郦逊之凝目看去，见中军旗上书了硕大的一个“金”字，忍不住狂笑出声，悠悠地对燕陆离道：“王爷，看来有人想来个下马威。”
  燕陆离满不在乎，反一拍马股迎上去，“我去瞧瞧，看他们有多厉害！”郦逊之连忙策马跟上。那百名王府家将原是燕家军中的精英之辈，在此关头当然绝不示弱，亦纵马疾驰在两人身边，马蹄踏踏如战鼓擂动，气势如虹。
  临到城门，燕府兵士分左右两排列队相候，神情肃然，毫无怯色，可见燕陆离平素治军之严谨。郦逊之不觉暗忖：“凡兵有以道胜，有以威胜，有以力胜。此刻燕家军仓促遇事，却能不畏对方人多势众，个个有必战之心，殊为难得。而燕陆离能身先士卒，谈笑自若以定军心，亦有大将之风。”
  燕陆离一扫城下众人，除了雍穆王金敬外，金家其余的五个侯爷均在。遂对郦逊之笑道：“五只猴子来齐了，真是难得。”打马上前，故意拱手道，“五位大人都到了，既是如此，燕某来为各位引见廉察大人。”
  按爵位品级，金氏五兄弟均为九等开国侯，远在燕陆离这一等王之下，不得不居右侧客气地回礼，燕陆离又不下马，五人在气势上已输去一半。
  燕陆离指着郦逊之道：“这位是太后和皇上亲封的廉察郦逊之，也是康和王世子。”金氏五兄弟心下恼怒，但既是太后亲封，他们这些个姓金的也须忍让三分，只得向他行礼。
  “逊之，这是安阳侯、安乐侯、安熙侯、随喜侯、崇善侯五位大人。”
  郦逊之在马上欠了欠身，客气两句。安阳侯金政怪笑道：“廉察大人既在，那更好了。”燕陆离似未见金氏摆着阵势摆着，驾马就要往城里去，崇善侯金敞终耐不住性子，指使一队人马拦在跟前，嘿嘿一笑道：“嘉南王，下马叙叙如何？”
  燕陆离瞥他一眼，上回在太公酒楼放过他，这回又来自讨没趣，看也不看他道：“崇善侯想留我过夜不成？”
  “正有此意。”
  “可惜燕某没这心思。”
  他话既挑明，金敞终也怒了，干笑道：“想留王爷的非是我等，而是……圣旨！”他忽然朗声道：“嘉南王燕陆离听旨！”
  安阳侯金政摆足架势，施施然上前，看高傲的燕陆离、郦逊之与众将齐齐下跪，三呼万岁，心中快慰已极，随即高声诵道：
  “龙佑二年丁未十二月癸丑朔二十三日甲午，诏曰：朕闻君有一德，臣无二心，今失银案出，朕不能集资以救民，愧对天地。然燕陆离位列藩王，克己不严，生弊乱却不救，取将无术，任庸才而败事，试问何以帅下，何以事上？虽国之辅臣亦不能赦。着彭城巡检使金芮即扣燕陆离，押送回京，听候处置。如有违抗，彭城府可便宜行事。钦此！”
  燕陆离脸色顿灰，龙佑帝此诏并未定他监守自盗之罪，只骂他用人不当，已给足面子。更何况诏中先罪己，皇帝能做到如此夫复何求？五十万两银子毕竟是在他手中失去，走到这一步也是情理中事。于是，他反而平静异常，磕头谢恩道：“臣燕陆离谢主隆恩。”
  金政瞥了郦逊之一眼，又道：“廉察大人，皇上另有口谕一道，请大人听旨。”郦逊之跪拜接旨，听他说道：“着郦逊之即刻回京，领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失银案，不得有误。”
  两道圣旨宣完，郦逊之心情复杂地看向燕陆离，今日之后就要于大堂之下面对这位忘年至交了。如果真正的窃银要犯尚逍遥法外，他该判燕陆离何样罪名，方能令天下满意，尤其令龙佑帝满意？
  燕陆离的罪名可大可小，端看皇帝对燕陆离的态度究竟为何。从圣旨上揣摩，龙佑帝是宽宥得很，一上来先述己过，委实难得。但要金氏于彭城逮捕燕陆离，这一着又未免令他想不通。
  燕陆离呆呆站着，他手上有先帝御赐的金牌，然则此时拿出来，太过贻笑大方。他不想被人说成擅矫主命，以自贵显，如此一来龙佑帝更容不得他。唯今之计，只有到京城见了皇帝，当面表白心迹，查出真凶。于是他一动不动，任由巡检使金芮从五位侯爷的侍卫堆里钻出，向他叫了声“得罪”，带了几个捕役就要动手。
  郦逊之一看他们手中拿着铁制锁镣，立即喝道：“住手！”大步迈去，冲金芮道：“圣旨叫你拿人，没让你这个拿法！”金芮年纪比郦逊之大了十余岁，听他教训，讪讪地道：“向例如此。”
  郦逊之转头去看金政等人，道：“逊之向各位大人讨个人情，燕陆离乃朝廷重臣，当街锁扣于朝廷也是难堪。此案既是我主审，且容我说一声，免其刑具，仅着常服进京如何？”他说话丝毫不客气，在这关口气势一弱，对方便不把他瞧在眼里。
  金政微一皱眉，见其他人都在看他反应，遂道：“好说好说，廉察大人开口，还有什么不能商量？就委屈嘉南王和巡检使大人走一遭府衙，这个……，关押也不必了，你们须好生照看嘉南王，不许出任何差池！”最后一句是对那些捕役而言，余者喏喏称是，不得不前呼后拥，护着燕陆离去彭城府衙。
  金政回过头对郦逊之道：“大人可满意了？”金敞插嘴道：“我们公事公办，世子既为朝廷做事，当明白则个。”郦逊之不语，他喜怒不形于色，金氏兄弟互视一眼，心下俱大骂他端架子。
  安乐侯金致沉不住气，冷笑道：“廉察大人莫非有何不满？这可是皇上下的圣旨。”郦逊之左右四顾道：“我饿了，各位大人可曾备了消夜？”他忽地就岔开了话题。
  金敞松了口气，笑道：“有，有，这边请。”让出一条道来，引郦逊之前往城内最大的酒楼鹤仙苑。燕府的百名兵士列阵跟随其后，面露愤然，却无一人贸然离队。金致见状，故意示意安阳侯金政等人拖延在后，道：“老燕的这些人，不如……”做了个一刀了断的手势。
  金政到底老成持重，凝望郦逊之的背影，压下他的手，“不可！他们如今是郦逊之的人，这小子不好惹。”郦伊杰等人在风山镇杨家庄中毒一事已惊动朝廷，嫌犯被送至京城后，虽然雍穆王咬定幕后为金氏主谋乃是诬陷，亦让龙佑帝寻事揶揄了一通，很是难堪。得此教训，金政并不想在这关头再找郦逊之的麻烦。
  金致不服，尚未开口，安熙侯金放帮腔道：“三哥是冲动了点儿，不过姓郦的小子未免太嚣张。太后偏宠着他，连少阳也有许给他的意思，我都看不下去。”
  随喜侯金敏是个胖子，缩缩脖子怨道：“天寒地冻，有什么回去商量也罢，何必在外头喝风。太后既想拉拢郦家，我们照做便是，想什么想。”
  被他一说，几人觉得是时候回去了，便点好兵马打道回府。金氏子弟虽无人带兵打仗，在彭城城也养了数千家将，今夜带出的便是其中一队精兵。比之嘉南王精心训练的士兵而言，这些从未上过战场的军士，平常依仗金王府的地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见过真正的阵仗？两厢一比较已矮去半截。
  金致正是看了燕家军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概，方才隐隐不安。依常理推断，燕陆离被擒，这些人当立即出手相救，抵死保护燕陆离，谁知他们只是面露不愤，却无人动手。本想借乱杀掉燕陆离党羽，乃至对燕陆离下手，此时方知先前估算错误。
  此去京城，有这些人活着，要想整治燕陆离颇有点不易。
  金致骑上马，不停地低声与金政商议，对这个可以扳倒夙敌的机会，绝不想错过。金放阴沉着了脸，和三人打了个招呼，便驾快马去追金敞和郦逊之。只有金敏惦着家里的莺莺燕燕，委实不想再和什么姓燕姓郦的多纠缠一刻，恨不能这就与几位兄长话别。
  到得鹤仙苑，只余金敞一人作陪，其余四人说了会儿话就告辞了，郦逊之也不在乎。他稍稍有些好奇的，就是这崇善侯怎会转了性，在太公酒楼对燕陆离恶言相向，如今见了他却殷勤有加。
  他不知道的是，金敞因为只有一女，排名又是老幺，在金氏六兄弟中最无权势。然则他也是最好事的一个，一见太公酒楼有便宜拣，赶两天路也不觉闷。可一旦金逸出事，他又觉得金氏盛况不再，打定主意要预留后着。郦逊之正是他挑中的绝佳退路。
  眼见几个兄长都不愿作陪，金敞自以为得计，劝酒频频，似乎与郦逊之是多年好友。
  郦逊之酒照喝，心下雪亮如镜，待酒半酣，伺机说道：“这圣旨来得巧，偏偏我决意北归，不然，皇上还要到杭州去传我。”金敞笑道：“此乃天意。世子吉人自有天佑，依本侯爷……依我看，等定了燕陆离的罪，了结此案，世子就立了一件大功！”
  郦逊之叹道：“嘉南王只是举荐不当，属下失职，真正盗银的贼子还没抓到。”金敞道：“世子心地良善，不知道这世间做官的，有不少贪求冒财利、中饱私囊，若说嘉南王清白，嘿嘿，也得拿出证据来。”
  郦逊之点头，又道：“昭平王遇刺之事，侯爷回城后可打听过了？”
  金敞忙兴冲冲地献宝，道：“昭平王这事是他自找的，世子晓得么？他前几日太出风头了！皇上因出了失银案后赈灾银子不够，要朝中大臣各捐百两以示心意，谁知昭平王一气捐了二十万两，把先帝所赐的封邑赏赐尽数变卖，连他的王府也不想要了。”
  他说到此处一脸费解的神色，郦逊之没想到昭平王左勤能爱民至此，微感诧异。金敞继续说道：“他的王府谁买得起？又是先帝御赐的府第，里面机关重重，外人有谁敢住？皇上自是好生安慰，要他安心居住，并即刻升了他两儿子的爵位，如今一个是子爵，一个是男爵，啧啧，平步青云。”
  郦逊之道：“昭平王一心为国，其心可嘉。”
  金敞嘿嘿一笑：“左王爷平素从不爱惹事，今次不晓得吃错了什么药，许是跟太后下棋输了子，被太后逼得要捐银子？哈哈，二十万两，想想都肉痛得很哪。”
  郦逊之想，昭平王跟随天泰帝东征西讨时掌管粮草政务，先帝每到一地也必有赏赐给群臣，有二十万家当并不出奇。奇的是以前没听过昭平王恤民如子，这次肯破费不知何故？更奇的是他一心为民，居然有人欲杀之后快，个中奥秘一时参详不透。
  金敞见郦逊之听得认真，眉飞色舞地又道：“哪知他刚捐完银子，过没过两天就遭了殃，这白花花的银子也没感动上天，被人砍了个半死不活，至今还在养伤。这年想来过不好了。”
  “皇上要大家募捐啊……”
  “是啊，就在金逸这孩子出事的次日，皇上召集在京百官要求募银子救灾。说起来，燕陆离募的那些银子是南方诸路地方上凑的，中原本就处处受灾，只有京师一地富户多些。昭平王做什么不好，偏偏死撑大方，连老底都献出来……不过这番做作，把老百姓弄了个感恩戴德，连彭城城里都有为他求菩萨祈福的人。”金敞说到此处，贴近郦逊之笑眯眯地道，“还是康和王走得好，正巧不在京，不用花这冤枉钱。”
  郦逊之正色道：“侯爷此言差矣，我回京便去办此事，既然百官都捐了银子，我郦家怎能后于他人？”
  金敞自知失言，轻打嘴巴一下，笑道：“世子莫怪，我这人就是多嘴，爱胡说八道。世子和康和王一心为民，怎会舍不得几两银子？”郦逊之想到他前倨后恭的模样，不觉好笑，金敞也跟着笑起来。
  郦逊之那夜不曾睡得安稳，躺在床上反复寻思。龙佑帝的手诏是何时所拟？太公酒楼假银曝光不过是两天前的事，消息不没可能在之前就传到京城，除非……除非放消息给金敞的人，同时也放消息给皇上。
  他们到太公酒楼是廿七日，金敞从彭城赶来费时两日，该是在廿五日放出的消息。金逸死于廿一日晨，龙佑帝当时下旨戒严三日，也就是说，皇上得到消息时，京城已恢复正常，只是仍不曾抓到凶手。
  郦逊之想通了，凭牡丹、芙蓉的武功躲过朝廷追缉自是易事，金无忧已“死”、谢红剑出京，没什么人能与她们一较短长。抓不到凶手，雍穆王与太后势必加压给龙佑帝，小皇帝无奈之下总须拉人顶罪，此时有风声放出，说嘉南王监守自盗，那么拿他下狱也是顺水推舟，正中金氏下怀。
  一场风波就要山雨欲来，郦逊之心情激动，等燕陆离到了京城，皇上正式下令判决就是山洪暴发之时。远在江南的父王到时会做何决断？他在京城又该站在哪一边？这一切，都是他必须考虑周详的。
  “此去京城你一定要看好皇上，下一个，怕要轮到他。”郦逊之不由忆起父王说过的这句话来。他本觉得昭平王左勤可疑，在燕、郦、金三大王府相继出事后，唯一安然无恙的就是他。如今连他亦不保，究竟其中有何奥妙？那双在幕后操纵的黑手，打垮四大王府的用意，无非是要夺天下罢了。那么下一步，是该轮到龙佑帝了。
  然则四大王府根基雄厚，尤其是燕、郦两家，虽然燕陆离获罪、父王遇刺，但两家大军未受任何损失，一旦社稷有难，随时可以应战。这谋逆之人对此如何打算？郦逊之顺此思路想下去。
  如他是此人，必借失银案一举杀了燕陆离，如此定激起燕家军报复朝廷，起兵作乱。再令郦家军平乱，打个两败俱伤。而杀金逸使雍穆王无后，金氏子侄必将因觊觎这世袭王位而互相争夺，顾不上其他。左王爷施银之举名声太响，功高震主，就弄他个半残不废，连上朝也不能。
  郦逊之一念及此，忽然手足冰凉，能用此计而获利者，龙佑帝便是其一。这少年皇帝果真会有这般心机吗？还是，还是他多虑了呢？
  郦逊之估算不错的是，在他们到达彭城之前，京中已经历了一次风暴。廿四日深夜，龙佑帝刚探望过遇刺的昭平王左勤，回宫就寝时被雍穆王拦下，说有要事启奏。
  “臣有要物呈圣览。”
  “狂澜主人？”龙佑帝拿起金敬呈上的一枚私章，仔细端详。青田石所刻篆体，字体兼备风流凝重，一看便是燕陆离的手笔。
  金敬滔滔说道：“这章落在太公酒楼老板娘的手中，那女子已被押到大理寺，招供说乃是燕陆离唆使她在酒楼下设地道，偷龙转凤把五十万两银子都掉了包，更许她将来荣华富贵——这章就是留给她的信物。”
  龙佑帝沉吟不语，拿着那印章把玩。燕陆离想要力挽狂澜，如今也陷在局中，要做那一双翻云覆雨手真是不易。
  金敬厉声道：“皇上，眼下人证物证俱在，请皇上缉拿燕陆离归案！”龙佑帝犹自思考，金敬踏前两步贴近龙案，两手撑在上面道：“燕陆离谋取朝廷募银，显有谋反之心。他大军在握，更是不可不防啊，皇上！臣请拿他回京，听候发落。”
  龙佑帝一抬眼，与金敬面对面如同对峙两军，目光中火花交错。他移开眼淡淡地道：“倘若冤枉了他，逼反燕家军，王爷可拦得住？”
  金敬冷笑道：“扣住燕陆离，燕家军岂敢妄动？”龙佑帝道：“扣住他？他的武功据说比天宫主更胜一筹，你让谁去抓他？”说到此处，龙佑帝微微叹息，这个嘉南王的确如参天大树难以撼动，长此以往终非安国之策。
  金敬道：“只有圣旨，可让他乖乖进京。”
  龙佑帝哈哈大笑，“你当他是三岁小儿，这么好骗？”
  金敬昂然道：“不然，皇上不了解此人，嘉南王最重名声清白，先帝让其领兵数十万镇守南疆而不畏其反，正是此故。皇上若说他有罪，他说什么也要亲来京城，一争到底。”
  龙佑帝闻此言，心下一咯噔，重新审视金敬，忖道：“从前只顾讨厌此人，以为他仅凭外戚身份挤身辅政王爷之位，如今看来，却非一无是处。”笑道：“你既说先帝不畏其反，怎又说他要谋反，岂非前后矛盾？”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他尚未准备充足，正是我等良机！即便他无反意，南方诸路军民只知有嘉南王，不知有皇帝，难道不是罪大恶极？”金敬步步紧逼，“皇上，时不我待，务必先下手为强！”
  “朕晓得了，雍穆王先回，朕再斟酌斟酌。”
  金敬以为他推托，猛一砸桌。龙佑帝吓了一跳，怒目看去，金敬头也不回，负手愤然而去。龙佑帝倏地站起，恼他无礼正待发火，只听太监传道：“太后驾到。”顿时强忍火气，候着太后进来。
  太后本与宰相顾亭运在一起下棋，听说雍穆王到了御书房，就带顾亭运一同过来。见到太后，金敬一话不说，只板了脸拱手作别，两人便知他和龙佑帝不是那么愉快。
  “臣顾亭运叩见皇上。”顾亭运三叩九拜，龙佑帝连忙搀扶他起来，笑道：“爱卿平身。”
  太后道：“雍穆王为何气冲冲走了？”
  “他让儿臣即刻下旨捉拿嘉南王，朕以为证据不足，恐生他变，还想再斟酌一下。”
  太后目光炯炯，“雍穆王一片苦心，皇帝不可不知！”
  “儿臣理会得，母后不必为此操心。”
  “哦，如此说来，皇帝已有胜算，无须我多此一举？”
  “儿臣不敢。”
  “雍穆王乃国之栋梁，他说的话必有道理，皇帝不如依言行事，迟则生变。”
  龙佑帝渐不耐烦，道：“母后不必担心，儿臣想见过嘉南王再做打算。”
  “见他？他肯乖乖进京？不打进京来，就是你我的造化了。”
  太后当着宰相的面说这些，龙佑帝忍不住道：“儿臣会请嘉南王进京一叙，见机行事。儿臣已长大，这其中分寸自会拿捏，母后和雍穆王都过虑了。”
  太后偏最听不得这一句话，肃然道：“古来帝王骄矜而败者，不可胜数。”目光如剑，“远贤臣而亲小人，皇帝想做一代昏君么？”
  龙佑帝不免气堵，冷笑了笑，一瞥墙上天泰帝手书的“以尧舜之风，荡秦汉之弊”几字，有了主意，振振有辞道：“四位辅国王爷乃是先帝册封，太后话中有刺，莫非疑先帝之能？为君不易，为臣亦难，朕眼中诸王不分彼此，太后也须体悟臣下的苦心才是！动辄以谋逆论，岂不令藩王寒心？”
  这些日子，他顶撞太后的次数越来越多。太后怔住，回身对顾亭运道：“看来顾大人举荐的太傅，真是尽职得很。皇帝可长进了！”顾亭运噤若寒蝉，深深一拜，“陈太傅乃是太后亲任，亭运不敢居功。”
  太后冷笑，忽然念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这是白居易的诗，后两句是“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顾亭运大惊失色，伏倒在地，“臣死罪，太后饶命。”
  龙佑帝不动声色，“太后说的不是你。”
  太后高声道：“一时之誉，就可断其为君子么？”顾亭运这才安心，知道她仍然在指嘉南王。龙佑帝针锋相对，“一时之谤，恐也不能说其为小人。”
  太后吸了口气，点头道：“很好！天下毕竟是皇帝的，嘉南王如何处置，皇帝拿主意吧！”仰头向天，径自往书房外走去。
  龙佑帝欠身道：“太后慢走，儿臣和顾爱卿尚有事议，恕不远送。”太后顿足，头也不回地冷笑道：“这几步路，我一个人还走得动！”龙佑帝见她声色严厉，略呆了呆，挺直身目送她远去。
  顾亭运将两人情形尽收眼底，朝龙佑帝恭敬一拜道：“皇上，嘉南王以待罪之身得皇上青眼相看，太后自然不喜，皇上不必耿耿于怀。太后恨的是嘉南王，不是皇上。”
  龙佑帝哼了一声，“朕明白。”
  “然则，世子初死，太后替雍穆王心痛也属常情。况嘉南王毕竟失职，如不查办，倒显皇上徇私。”
  徇私？龙佑帝苦恼地想，能供他徇的私真没多少，他杀一人或救一人都有诸多阻挠，帝位实在坐得艰难。好在母后毕竟不是武曌，没有夺天下的心，否则……龙佑帝安慰地想，母后不过是惯了说一不二的日子，舍不得放下权力罢了。如今之计，只能暂且舍弃嘉南王，安抚一下她了。
  和她决裂的时机，还未到啊！龙佑帝幽幽地叹气。
  “亭运你说得对。你代朕拟诏，着嘉南王即刻回京……慢着，”龙佑帝面露颓然之色，无力地道，“让彭城府押他进京罢，给雍穆王一个交代。”
  顾亭运犹豫了一下，他细细地端详皇帝，从振振有辞到妥协退让，哪一个才是皇帝的本色？他想让臣子看到的，究竟是哪一面？
  龙佑帝发觉宰相在看他，问：“还有什么事？”
  顾亭运忙道：“嘉南王是否要收禁呢？”律例规定官员有被告者，须有真凭实据方能先奏后禁。
  龙佑帝想了想，手果断一挥，“禁！”
  顾亭运领旨而去，龙佑帝终于舒出一口气，默默地想，嘉南王，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年三十清晨，燕陆离被押解进京，出彭城城时不知何人泄露了行踪，被百姓团团围住。众人一听这就是害得赈灾银子不见的正主儿，不由起了义愤群起攻之，辱骂者有之、阻拦者有之，更有无数石块密如雨点砸向燕陆离，连累着他的爱马一同受苦。
  愤怒、委屈、痛恨……燕陆离顾不上情绪波动，唯有运足内力，抵抗这皮肉之痛。他从未想到，戎马半生、功震朝野的他，会有这么一天。对付他的人不是夙敌仇家，不是奸佞小人，而是平素最爱戴他的百姓！
  郦逊之忍无可忍，喝道：“住手！”甩起马鞭将石块尽数拨出。他用力极有分寸，总不能伤了百姓，只把所有石块全数往前行路上的空处掷去。他露了这一手功夫，果然威震当场，众百姓暂时停了手，然则众口难堵，他回望燕陆离，虽然他一声不吭，可他脸皮青涨，难过得犹如大病。
  燕陆离平生所受的奇耻大辱莫过于此，不免心神失宁，痛苦难当。他自问无愧，但那些百姓赖以过新年的救济银子确实是在他嘉南王府手中失去，憋了一肚的冤也无处诉，只能任由百姓观者唾骂。
  郦逊之扫视全街，朗声道：“在下乃皇上亲封廉察，对嘉南王失银一案必会全力审理，绝不徇私。处置嘉南王自有朝廷王法，哪一个再敢胡乱动手生事，便是藐视国法，定依律论处！”
  他一挥手，嘉南王府百名家将分两队围上来，将燕陆离与百姓隔开，场面顿时肃然。巡检使金芮与一帮金氏军士远远在后面看热闹，并不过来帮忙。
  此去京师是燕陆离最难走的路，当年他也曾被抓游街，却可以傲然仰天长啸，不减英雄气概。这一回，要扛起沿路数十万百姓的怨恨，谈何容易！
  他叹了口气，回望百姓诅咒的眼神，越是屈辱越要撑直脊梁，与远远跟随在后的燕家军一起挺立马上。他是领军百万的元帅，不可以在此处倒下。燕陆离不觉握紧了拳，坦然地坐进了牢车。
  彭城城楼上，金家五位侯爷目送郦逊之与燕陆离离去，不知怎地怎的，竟有如释重负之感。
  冬日的风，吹得越发寒了。

第二十一章 如故
  江留醉和胭脂骑着郦伊杰相赠的骏马，从杭州过了婺州、处州，眼看温州在即。得以和江留醉单独同行，胭脂一改往日娇羞策马扬鞭，骑术竟不输于男儿，更因著着了大红的骑装，远远便刺得人目眩神迷。
  临近温州府地界，两人寻了一处茶棚停马歇息。江留醉想到离家日近，心中着实喜悦，道：“上元二年改永嘉为温州，其实我倒觉得永嘉这名字更好听。”
  “谢灵运当年出任永嘉太守，那时此处还是南蛮之地，无路可通。”胭脂叫了一壶茶，坐下喘了口气，“如今可了不得，两浙东路既出了皇帝，这里不热闹也不像样。”
  先皇天泰帝出身处州，朝中贵胄有不少当年跟他打天下的都是两浙一带人氏，人发迹后自然要荣归故里，连带着偏荒的温州一带也逐渐繁华富庶起来。
  “是啊，说起来当今皇上跟我们算乡亲。”江留醉笑眯眯说道，“幸好天泰爷定下两浙永不加赋的规矩，不然即便是皇帝老家，打仗征税还是要穷的。”
  胭脂道：“你又不做官，担心这些个作甚？”
  “民生疾苦与我等密切相关，怎能不关心？”江留醉随口道。
  胭脂眼角上扬，闻言很是欣喜，江留醉没有察觉，只顾低头喝茶。两人一面喝茶，一面聊天，相谈甚欢。胭脂放下茶碗，赞不绝口，“想不到这小小地方，茶水竟如此好喝。”江留醉猛饮几口，奇道：“很寻常啊，你是不是渴极了？”
  胭脂凝视他一眼，笑了笑，转过头看一旁的枯树野花，都是一派盎然春意。
  三十日巳时，两人到了北雁荡。雁荡风景奇绝，号称东南第一山，盛名于唐初。江留醉想拜访的灵山由雁荡山脉几座不知名的山峰连缀而成，因灵江流经此处，有个异人自创灵山派，久而久之武林中人遂称此地为“灵山”，更尊那异人为“灵山大师”。
  灵山处于北雁荡群山之中，险怪奇崛，石多土少，更因藏于云烟深处，人迹罕至。灵山三魂成名后，曾有人或慕名或寻仇而来，但因山石迭巘端耸，路陡坡急，行至半山就难再进一步，只得作罢。
  江留醉陪胭脂到了灵山脚下的朝霞坡。临别在即，胭脂顿觉相聚时光宛如飞矢，擦身已过，于是停马踯躅，兀自惆怅不言。江留醉放马去吃草，走到她身边道：“初三转眼即至，到时又可见面。”
  胭脂点头，眼中尽是不舍之意。江留醉想到花非花，从不拿这种令人心神摇曳摇簇的眼神看他，无奈一叹，找话说道：“不知这几座山峰，失魂宫、断魂宫、归魂宫所在何处？”
  胭脂遥遥指向远处，说了大概方位，道：“我先前说过，他们住的地方绝非宫殿，只是溶洞罢了，藏于深山颇不易找。”江留醉道：“是极，没你这个识途老马引着，我岂敢乱走。”胭脂轻笑，“又拿人家开心，把我说得很老似的。”江留醉道：“该打，应该说是青鸟才好。”摇头晃脑地又补了一句，“青鸟殷勤为探看。”
  胭脂嘴一撇，“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呀，说话不知轻重，难怪……”后半句戛然而止，转了语气，“灵山一带不太平，你绕路走也罢。快些回家去，你的兄弟必是想你想得紧了。”
  江留醉点点头，目送她驰马远去，这才上马，一拉缰绳，竟往她所指的失魂宫赶去，想先察看地势，过完年再来细探。行不多时，马不能再上，那座山峰荒凉无路，不似有人居住。好在他自幼居于山间，攀援腾跃无不如意，大致摸着了方向朝前走去，放马自行下山。
  行到后来，放眼望去，半山云遮雾掩，飘渺缥缈不可见。而四周目之所及，依旧是秃秃的恶山，无尽歧路，他一直向前，因云雾遮挡走得浑噩，辨不清来路去路。如此走了大半时辰，已近午时，非但不觉得暖和，反而越来越寒意沁骨。
  灵山上颇多风穴，冰飕飕的风一过，仿若刀割。此时沙土飞扬，山石滚动，阴风阵阵吹来，冻得人打颤。江留醉熟悉山间天色，一看倏地变黑，云如猪羊，知雨立至，连忙打量四周，寻找暂避之地。
  他急行了十数丈，发觉前方右首处黑黝黝有一小洞，奋起精神赶去。老天爷翻脸甚快，不多时，沉重的急雨夹着小冰雹倒沙子似地似的噼里啪啦落地，砸得他脸上生疼。好在他摸到洞口，眼见洞内有几分大，勉强可以容身，便马上运用“宝相神功”松软身体，轻松地钻了进去。
  一进洞口，借着透入的微弱光芒，发觉这洞有几分深。他静下来稍一闭目，再睁眼时，瞧见洞口往内尚有三尺深的甬道。他缓慢向内，顿时开阔许多，竟有一方圆三、五丈的洞穴。
  急雨如炒豆，山间风声厉啸，江留醉进了大洞，这才松了口气。却听“嗖”的地一道风声，眼前一亮，一枝蜡烛立在一旁峭壁上燃烧。他大惊，循声望去，离他四尺开外的洞壁上斜倚一男子，约莫三十多岁，冷峻坚毅的眼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江留醉一扫四周，有蒲团等用品，似乎这男子长住此间，可此地逼仄，不该是常居之所，不觉甚是好奇。那人说道：“你来避雨？”江留醉忙道：“在下不知此处是尊驾所有，多有打扰，还望见谅。”那人慢慢回了一句，“无妨。”
  他说话十分吃力，江留醉动了恻隐之心，凑前一步道：“阁下有伤？如信得过我，我来瞧瞧可好。”不由那人回答，说话间在他身边坐下。江留醉生平爱管闲事，虽然时常好心办坏事，可遇着类似境况，仍是心头一热，便想助人一臂。
  那人并不在意他靠近，只微微一笑道：“你我素昧平生，就想救我？”江留醉一愣，“救人还管认识不认识？”那人道：“我若是个大恶人，你救人不仅没造一级浮屠，恐怕还害人无数。”
  江留醉闻言反笑，“说得是。那么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只是玩笑，谁料那人当真答道：“好？坏？亲我者当我是好人，可仇我者恨我入骨，定说我是坏人。你以为呢？”
  他言中大有深意，江留醉没想到他深受重伤还有心思打禅机，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有暇和我聊天，定不是坏人，帮你帮定了。”那人莞尔一笑，不置可否。江留醉遂替他按脉，那人仰头向天，任他作为。
  江留醉觉出他脉动极缓，呼吸更无一点声响，说是个活死人也不为过，不觉暗自替他担心。那人道：“我中的毒非同一般，我已封了内关，脉象不准，你不必再切。”江留醉奇道：“既已中毒，你怎能以无形剑气点燃远处的蜡烛？”那人笑道：“瞧瞧这是何物？”举起一个黑黝黝的小匣子。
  江留醉讶然道：“断魂的火焰翅！你怎会……”想到此人必与灵山诸人大有渊源，有断魂的暗器也属平常，便没有再说。这人全无机心，既不能动弹，又这般和盘托出后着，那是完全信任他江留醉了。如此一想，江留醉更加认定此人是友非敌。
  那人见他的神色，忽地沉声道：“你想去失魂宫寻仇？”江留醉摇头，“我来查案。”那人长叹，“我在此间已逾二十日，江湖上果然出了大事。”
  此地无水无粮，他又中毒，居然能存活二十多天，江留醉不由诧异起来。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江留醉说要救他，他无动于衷，对旁的事却十分关切，真是怪哉。江留醉于是把失银案简要地说给他听，一双眸子则绕着他转个不停。
  那人听完案情，并不言语，见江留醉目不转睛盯住自己，便道：“我在归魂门下炼丹，此处是我练功之所，故有火烛备用，却无水米之物。好在山石间有水滴下，尚可保命。”
  江留醉喜他坦荡，自然毫不怀疑，这人是归魂手下，想来熟稔岐黄之术，自不稀罕他人救治。可既懂得医术，又怎会被人毒倒？那人察言观色，知他所想，继续说道：“我虽以内力困住毒药，不使之攻心，却无法根治，只能于此暂避。”
  江留醉脱口而出，“为什么不找归魂救你？”
  “他现下不在灵山啦！”他眼露萧索之意，低下言叹息。
  “可有医治之法？”
  那人微笑，“我中毒后当时便已催吐，现下剩余毒未清，需寻一灵泉，找些草药，或可把毒尽数逼出。”
  雁荡山飞瀑无数，亦有泉水若干，江留醉奇道：“那你不下山……这毒，莫非灵山的人所下？”那人终于笑不出来，木然的脸庞背后隐藏心事。江留醉不便多问，只好说他的伤，“你真有把握自己治么？”
  “你若无事，为我护法已足够。对了，我叫阿离，你是……”
  “我叫江留醉。”他灵光一闪，“有了，我送你到我家！一定能治好你。”想到家里有二弟南无情在，他的金针之术加上过客泉水的疗效，救阿离的性命定是事半功倍。想到此，他忙对阿离解释道：“我家就在左近，我背你过去半日便到。那里有处上好的药泉，我从小不怕打不怕跌，就是在泡药泉水中长大的。”
  阿离未露一丝惊喜，淡淡地道：“灵山有人想致我于死地，没见到尸首终不甘心，如跟我上路，有太多架要打，你顾自己要紧。”江留醉笑道：“老哥你不了解我，我出了名的爱管事，打架虽然麻烦，要是非打不可也绝不缩头。灵山派厉害归厉害，我倒不怕。”
  阿离凝看他自信的神情，慢慢点头道：“如此有劳。”并不谢他，说完了话径自闭目歇息，仿佛身边没这个人似的。
  洞中暖意融融，江留醉盘膝休息，稍一运功，登山消耗的体力尽已恢复。过不多久，他起身走动，忽地想起花非花，微微一笑。阿离睁眼，说道：“这桩案子，你为何要介入？”
  “为了朋友，也为了百姓，还为了我自己。”江留醉说完，便把与金无忧、郦逊之和花非花结识的事大致说了，又说了自己寻找师父的事，重重纠葛慢慢道来。阿离目光闪动，看他的眼中多了一份亲切。
  “你的确是个重情义的小子。”他淡淡地称赞。
  江留醉脸一红，不安地道：“我是没事忙，只会添乱，你不嫌弃我帮忙就好。”阿离一笑，随口又道：“那个叫花非花的，你说起她时，语气与说别人不同。”江留醉讶然，“咦，你竟能听得出？”阿离道：“能让你如此倾心的女子，一定不是寻常人。”
  江留醉不好意思地笑道：“她医术高明，平生最想见的人就是归魂，呀，等你伤好了，我要给你们引见！你若能带她去见归魂，她不知会多高兴。”
  阿离不置可否，若有所思地出神。
  过了小半个时辰，雨终于停了，江留醉顿觉精神一爽，准备出洞。走到出口处，他才看出阿离连走路的气力也无，于是手上使了点劲扶稳了他，想到那甬道深且窄，他必不能独立走过，江留醉道：“看来我要拽你出去方可。”阿离笑道：“觅了这么个逼仄的地方，是我自作自受。”
  江留醉在他腰间系上一条带子，自己先钻出去，然后拖他过来。阿离的样子甚是狼狈，却始终言笑晏晏，处之泰然，谈笑间仿佛正坐御辇出行。
  终于得见天日，阿离坐在地上，靠向洞口石壁，舒适地道：“这山光天色，还有福气享受，上天待我不薄。”江留醉刚想说话，忽见他面上青气时隐时现，近了却是一脸紫黑。先前在洞里看不清，此刻触目惊心，不禁替他担心，忙道：“这究竟是什么毒，这般厉害？”
  “玉线沁香。”
  名字虽美，江留醉却没有听过，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离失笑道：“我忘了你不是灵山的人。灵山大师当年所制五种灵药、五种剧毒中，玉线沁香排名毒药第一，无药可解，偏偏中毒后又极其舒坦，恍如仙境，过了一日方会毒发，毫无痛楚直奔极乐世界。”
  江留醉听得悠然神往，“天下竟有此种毒药，只怕帝王也想取来，久病缠身时服上一剂，岂不快活？”阿离嘿嘿一笑，“你倒洒脱。”
  江留醉回过神，心想真正洒脱的是阿离才是，明明中了剧毒，仍然谈笑自若，不露丝毫痛苦，回想自己上回被灵萦鉴麻倒后种种忧惧心态，不觉自愧弗如。想到这是灵山的毒药，便道：“此毒难道无药可解？”
  “无药可解，并非无法可救。可惜我的好兄弟……”阿离突然说不下去。
  他神色难过，江留醉悟突然悟到下毒的竟是他朋友，替他难过，不知劝什么好，想了半天才道：“他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
  阿离淡淡一笑，“是啊，他不是灵山派的，能拿到这药，背后定有文章。”
  “你……不怪他了？”虽然如此，情理上终究说不过去，江留醉怔怔地想，倘若他处在阿离的境地，是否能原谅那人？那种被背叛的痛苦，恐怕不弱于这毒药的刻骨铭心。
  “我也生气，憋在洞里多日，始终怨气难消。现下见雨过天晴，山清水秀，心情大好，自然就想通了。”
  江留醉苦笑，“他差点害死你，你居然可以不恨他，真有容人之量。”
  “凡事必有前因，方有后果。他既然害我，便有害我的道理，如果我是他，说不定也非下这个手不可。怪他何来？”阿离伸展筋骨，头转了一圈，一副惬意的样子。“我还活着，就该开开心心，赶紧养好了伤。人生苦短，何必烦恼！”
  江留醉被他感染，顿觉眼前无限开阔，风光更显旖旎，不由脱口赞道：“我以为自己算是乐天，够想得开了，不想老哥你更爽快。等到了我家，非和你痛饮三百杯，好好快活快活！”
  “哈哈，人生在世须尽欢，好兄弟，你越来越明白我了。”
  “我觉得你出洞后更开朗，也是，里面太闷气，还是出来看风景好。”
  阿离沉思道：“即便是我，也难时时都有颗平常心……”
  平常心！江留醉想起暗器百家上排名第一的暗器，便是郦逊之的师父东海三仙中兜率子的“平常心”。没有人见过那暗器是何模样，仿佛它可以是天下万物中任何一种。以无奇之物而排名奇异暗器之首，那射出暗器的一种平常心，究竟有多大的神奇力量？
  阿离尝试站起，却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苦笑道：“我终非神仙。”江留醉在他面前俯身，“让我背你上路，万一跌着你，毒上加伤怎么了得。”阿离无奈，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伏在他身上，任由他背了走。
  山间雾开雾散，阳光如金蛇乱窜，灵山如迷离仙境，难窥全貌。幸得阿离指明下山去路，漫漫穷途豁然开朗，江留醉如踏云端，轻轻一步就跨出数丈之遥。
  走了一阵，阿离忽道：“有人。”江留醉停步，侧耳细听，方听到有极轻微的声响从打前方传来。阿离轻声道：“尚在半里外。你且把我藏在石后，等他们过来。”
  江留醉愕然放下他，阿离道：“他们搜了半个多月，还未死心。”江留醉一听，这些就是想害阿离的人，愤然道：“我代你教训他们，是什么人？”阿离道：“是失魂宫的人。”江留醉变色道：“想害你的是失魂？”
  阿离沉默不语，半晌方一摇头。江留醉年少气盛，失魂名头虽大，可没见识过他的手段也不害怕，当下抽剑在手道：“我去瞧瞧。”
  他候了一阵，见着两个高高大大的提刀汉子，目光正四处游移。那两人冷不丁撞见有人，神色一变，飞身掠近。其中一汉子喝道：“什么人？”江留醉言语尚算客气，“在下是断魂妹子胭脂的朋友。”
  两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断魂哪有妹子？”这下轮到江留醉诧异了，那两人已不耐烦，横刀拦住他的去路道：“擅闯灵山，非奸即盗，你纳命来！”言毕两把刀闪出耀耀金光，扑面砍来。
  江留醉闻言疾退，身后仿有线牵，直飞丈余。两人一左一右，跟得甚快，两道刀光齐齐削下，当他是根竹子，就要刨皮拆骨。江留醉势竭，避无可避，两把小剑在左右各敲一记，两下挡格，震得那两人手臂发麻。
  那两人知遇上劲敌，不敢怠慢，各自把刀舞得泼墨难进，挟了一团银光又杀了上来。山间地方崎岖狭窄，这两人刀意凌厉，连累大片草木受损，被削成段状直往江留醉身上飞去。江留醉性喜玩暗器，瞧这两人能以草木为刃，新鲜之余并不紧张，小剑左右开弓挥出一阵狂风，将那些碎屑乱草尽数挡了。
  那两人掩在草箭后急攻而至。江留醉抡出无穷剑影，影影憧憧幢幢间，两把小剑忽脱手而出，犹如金蛇四蹿朝两人头上分别打去。原来他在剑柄系了丝线，可当作当做甩手链用。那两人闪避极快，几下纵跃躲了过去。江留醉一笑，收回小剑，东敲西打剑影连绵不绝笼罩全身，令那两人泼水难进。
  久战不决，其中一人后退几步，江留醉以为他想逃，不料他竟抽出个管子，拉了一下，便见一抹红光冲天而起。江留醉顿悟他想搬救兵，暗想这还得了，一路麻烦怎回得了家？手中剑光如飞鹰扑出，瞬即赶上红光，两下一绞，于半空掉落。
  江留醉放了心，那两人着恼，刀法愈见凶狠。江留醉不愿伤人，应付得有些吃力，忽想起这些均是害阿离的恶人，手下留情做什么？不觉双臂一振，剑光更为凌厉，在两人身上割出一道道血痕。两人还待再战，手脚一麻，被江留醉点中穴道。他拍拍手，伸手一推，两人扑通倒地，一脸怨毒。
  他既惩戒了两人，就不愿再下杀手，回到了阿离身边。阿离隐在石后轻声道：“这两人出身金刀门，尚无太大恶迹。”江留醉立即道：“那就好，饶了他们，我们走吧。”阿离笑道：“你真要放过他们？我们这一途可就麻烦了。”江留醉容易心软，明知后患无穷，却下不了毒手，闻言便道：“我背你跑快些，避开追兵就是了。”果真背上他，远远绕开那两人，加速赶路。
  江留醉的行径倒像他是打败的一方，正在落荒而逃。行了一会儿，江留醉想到那两个金刀门的杀手，问道：“天下杀手果真都归了失魂管束？”阿离嗤笑道：“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不过是找为首的一些，定了个酸腐的失魂令约束，又有谁真的听他？”
  江留醉道：“他们若是找到你，会如何？”阿离道：“他们方才如见到我，必全力追杀……”江留醉惊问：“莫非失魂与归魂闹翻了？”阿离笑道：“归魂不在灵山，我不清楚详情。但失魂此人，绝不至用下毒这些宵小手段。”
  江留醉道：“是啊，我心中的失魂也断不会如此。但这些总是在他眼皮下犯的事，难道他全然不知？唉，要是能找到归魂相助，再斗失魂便容易许多。”
  阿离道：“你已把失魂当敌人？”江留醉苦笑，“我也不想。可最近老有杀手作乱，如都出于失魂授意，他怕是要大干一场，撼动江湖！”阿离不语。江留醉道：“非是我多嘴，下毒的人究竟是谁？”
  阿离眼中飘过一缕不忍，望向悠悠蓝天，长叹道：“灵岩寺僧敲棋。”江留醉讶然道：“竟是敲棋大师？”
  灵岩景色为雁荡之冠，灵岩寺更因山水灵秀而驰名京师，连天泰帝也曾钦赐佛经数十册。寺中主持听因大师年岁已高，座下十二弟子，为首的便是敲棋，时年四十三岁，修为直追主持方丈。若说他会下毒害阿离，江留醉真不易相信。
  “那日我找他下棋，茶是他亲手泡制，我当然不疑有他，谁知……”阿离道，“好在我察觉甚早，马上告辞，他偏又百般阻挠。”
  江留醉道：“莫非他受失魂挟制？”阿离望了他笑，“你认定失魂是幕后之人？”江留醉不好意思地一笑，忽然想到郦逊之，出了什么事莫不以为是金氏所为，便点头道：“你说得对，我鲁卤莽了，凡事要讲证据，全往失魂身上推，也太冤枉他了。”
  阿离笑道：“能想到这点，失魂若听到，只怕要赞你一句。”江留醉道：“你可见过失魂？”阿离道：“见过，也可说没见过。”他说得奇怪，江留醉忙道：“说来听听。”阿离偏不说，“你快上路吧，瞧你的慢性子，什么时候能到家？”江留醉背起他道：“谁说我是慢性子？你要不讲给我听，只怕我心痒难熬，登时急死了。”
  阿离道：“你既要找他，到时自个看不是很好，听我说有何趣味。”江留醉叹道：“也是，万一先入为主，见着失望可就糟了。”阿离道：“你算定我要说他好话？”
  江留醉道：“失魂是何等人物，天下虽大，恨他的人数不甚数，但要说这人的毛病，却没人挑得出，至多不过杀人如麻……可他杀人都有几分道理，不是一味凶残……亦正亦邪，功过一时真难分辨。”
  阿离笑道：“你说得的仿佛不是个杀手，倒似个侠客。”
  “这么说也不见得委屈他。”江留醉苦笑，“这一回，我却分不出他是好是坏。”
  “你跟平常的江湖人看人的眼光不同。”
  江留醉闻言，满不在乎地一笑，“他们讲仁义，哪里看得起收钱杀人的杀手？不过，我单是听说失魂击杀武林盟主陈若生，只因一对孤儿寡母出了十个铜板，便下苦功到陈家卧底半年，吃足苦头，这份诚意就不是一般侠客所能为。”其实他对失魂始终是矛盾心态，既佩服其英雄果敢，又深恐其有枭雄野心，心下着实摇摆不定。
  阿离轻笑道：“他那时武功不行，不能单枪匹马直杀上去，便做足半年劳力方得手，也太丢脸了。”江留醉忙道：“不是这样说……”阿离摇头，“其实陈若生毕生就做错过那么一件事，失魂却不分青红皂白要了他的命，唉，太过偏激。”
  “陈若生毕竟害得别人家破人亡，虽然后来做了大侠弥补罪过，可错了就是错了。”江留醉振振有辞，“他一直不去赎罪，做再多好事有何用？欠的总是要还的。”
  阿离幽幽地叹气，“是啊，欠的总要还，这便是报应。不过，或许有更好的法子。人无完人。”他最后那四个字，像在说陈若生，又像在说失魂。
  “陈若生早年做的事实在大德有损，可见真正遇上大是大非，他也是糊涂的。”
  “依你之见，人不能犯错？”
  江留醉沉默了一下，摇头道：“人孰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陈若生如能及早认错，即使后来不做那些好事，也依然是条汉子。不过世间所谓的侠客，有谁能一辈子行侠，不做错一件事呢？”思及自身，常常以助人为己任，但越帮越忙的事屡屡发生，也是冒失之极了。
  阿离喃喃地道：“盖棺定论，有时盖棺也未必可定论……”他的声音轻之又轻，江留醉好奇地问：“你说什么？”阿离忙转过话题道：“你说得对，我不跟你争。看你刚刚用的武功，架势不错，心法却粗浅了些。”
  江留醉笑道：“咦，你眼光真好，我师父也说那套心法是入门功夫，等我功力精纯就要改练别的，不过他一股脑传了十几种功夫我还没学会，顾不上去练更多的心法了。”
  阿离摇头道：“内功心法是根基，你多学外在的招式有何用？因小失大，得不偿失。”
  江留醉闻言，不服气地止步，放下他道：“喂，我的宝相功也没你说的这样差，谁说就不能应付更多招式了？”
  “我有一套内功心法，连气息都可闭，拿来逃命装死很不错，你想不想试试？”
  江留醉那日在柴家曾见灵萦鉴闭气，大为好奇，道：“你真能在完全闭气时出手？”
  “我平素一直都无外息，你不信就探一下。”
  江留醉知道他中毒后外息似有还无，不想他始终如此，对这功夫便起了一丝好奇。阿离道：“这门天元功从还虚入手，以炼己为先，练成后即可不以口鼻呼吸，纯以胎息活命。此功极重根器，上上者轻易可成，不然修炼起来既长且难。只是这种人，又是万里挑一了。”
  江留醉一听，叹气道：“可惜在下根器寻常，算不得上上，也罢，你让我见识一下就是了。”
  阿离摇头笑道：“天元功纯任自然，由真空炼形，讲究身心清净，无为而无不为。其实人人可练，不过成就早晚不同，你何必上来就打退堂鼓？我看你心思纯净，根器不弱，如有闲情，这一路我便传你如何？”见江留醉要推脱，又道，“我也不为其他，我须依仗你避过灵山众人。虽然你自身武功不差，但如能速战速决，岂不于我有利？这件事两全其美，你早早学了，彼此有益。”
  江留醉本不好意思学他绝技，见他一心传授，便道：“恭敬不如从命，请多多指点。”
  阿离哈哈笑道：“好，你用心听了——夫元气者，天地之母，大道之根，阴阳之质。至道不远，只在己身，用心精微，住心以神。静心澄虑，心无滞碍，以空为本，绝相为妙。凡所修行，先定心气，心气定则神凝，神凝则心安，心安则气升，气升则境空，境空则清静，清静则无物，无物则命全，命全则道生，道生则绝相，绝相则觉明，觉明则神通。胎从伏气中结，气从有胎中息……”当下长长地诵了一遍总诀，江留醉随他默念一遍，但觉个中意虽简、字虽常，细细咀嚼却大有奥妙。
  “‘生气之时，死气之时’各是几时？”
  “生气指‘生炁’，”阿离一面说，一面在他背上写了个“炁”字，又道：“一日十二个时辰中，生炁从半夜到日中，是修炼的最佳时机，尤其要掌握一阳来复时的活子时，最为紧要。”
  “‘和合四象’又是什么？”
  “眼不视而魂在肝，耳不闻而精在肾，舌不动而神在心，鼻不嗅而魄在肺。精神魂魄聚于意，就是‘和合四象’。”
  江留醉点头，一路走一路背，缠着阿离问灵山的事便少了，开口都是询问天元功的要诀。阿离言无不尽，见他心思转移，心下松了口气。等他把口诀背熟了，也揣摩得七七八八，阿离又道：“我再传你一套剑法如何？”
  “老兄，你不会打算这一路都教这教那的吧？”
  “没什么不好，解闷嘛。”
  江留醉心想，他中毒不会烧坏脑子了吧，一味要传功夫，倒像活不久似的。一念及此又大惊，心想万不会如此，不过是挟技在身又动不得手，见没架可打技痒罢了。
  江留醉拒了几回，阿离仍然坚持，只得停下脚步，放他在一块石上坐了，朝他拜道：“你是不是想收我为徒？没见过你这么爱传功夫的人。”
  阿离微笑：“我见猎心喜，看中你将来必有作为，想传你功夫又如何？”江留醉叹道：“我是个懒散人，当不得重任。”阿离道：“你救我一场，我拿不出别的谢你，这剑法你不学也得学。”江留醉唉声叹气，拜了几拜，“我多谢你，我救人绝不图报，你放心便是。”
  “你越不图报我越难受，说不定没到你家，一口气憋在心里，就支持不住。”
  话说到这个地步，江留醉不能再拒，只得道：“罢了罢了，你要教就教，不过你体弱，舞剑小心闪了腰。”阿离笑道：“你这是咒我。”江留醉冲他一瞪眼，他笑嘻嘻地道：“我这剑法名曰补天，你可知其意？”
  “女娲补天乃因天缺一角，这剑法中……莫非有何缺憾？”江留醉自言自语，又笑道，“不对不对，既有缺憾，创招者早该修补，剑法中怎能留破绽给人！”真正谈到剑法，江留醉很快入神，说来也是爱武之人。
  阿离道：“不然，你先前说得对，这剑法处处破绽，从头到尾每一招都有。”他随手拣起一根树枝，摆了个姿势道：“你看好了。”坐着缓缓划了一招。江留醉不费什么功夫便看出右胁处有一破绽，再细看，左肩处亦有空档，心下奇怪，如此舞剑轻易就给人破了，有何奥妙可言？
  “这一招你且破破看。”
  江留醉摇头，“你身子不方便，我……”
  阿离道：“你不使力即可，攻我试试。”
  江留醉无奈，阿离遂重使一遍。江留醉想，轻拍他肩头一记也就罢了，手刚拂到，那破绽忽地消失，树枝悄然出现，正打中他手掌。江留醉讶然呆立，马上想通，剑招本是流动，如他不攻，下一式会自然修补前招破绽。
  一般剑法中的破绽并非刻意为之，补天剑法却是特地留白引人去攻。
  “你须记了，江河奔流不息，拦江阻道亦不能使之稍歇。”
  “是了，剑招是活的，人是活的。”江留醉说着说着，思路清晰起来，“要使出完美的一招根本不可能，任何招式都可能有隙可寻。但别人寻着了又如何？他尚顾着破招，我已有新招来克制他了。”
  “当破绽全可能变成诱招时，他反不知如何下手。”阿离微笑道。
  江留醉好奇道：“你试过？”
  “我从头至尾都取守势，也未尝一败。”阿离闲闲地道。
  江留醉听他夸口，笑道：“好在灵山大师已仙游，不然我可以为你就是他了。”仔细看他两眼又道，“咦，或许你就是归魂也说不定，真人不露相。”阿离笑道：“灵山一地高人甚多，我从小就没跟人打过架，自然从未败过。哈哈。”
  江留醉道：“不过，你教我的非是剑招，而是剑意。”阿离目露赞许，傲然道：“教你剑招？随意创一个便是。”江留醉摇头：“哪有人这么快就能想出一套剑法来。罢了，你也乏了，我们上路吧。”他见阿离剑法高明，到底不信他不曾一败，背上他继续走，又道：“我看你剑法虽好，人倒像我，不够谨慎。”他想两人只是初见，阿离就以绝招传授，这脾性倒与他相似。
  “像你？”阿离不觉好笑。
  “是啊，我也马虎得紧，好在身边有朋友帮衬，始终没出大事。”江留醉说到这里，不觉念起花非花，人精神了几分。
  “朋友……”阿离念了一遍，没了声响。江留醉自顾自地聊起他出门后的遭遇，阿离颇有兴致地听着，脸上浮现的阴霾终有如风过，一下不见了。
  两人走着走着又听到脚步声，这回江留醉反不想露面，怕伤了人，与阿离一起躲在山石后面。他想天元功可闭外息，索性一试，就地打起坐来。阿离不顺他的意，拣起一块石头往前扔去。
  “有人！”一人叫道，脚步往他们藏身处疾驰过来。
  江留醉瞪了阿离一眼，不得已现身，笑眯眯道：“路过，路过。”那三人互视一眼，三道剑光如雪白匹练直攻而来。他们动手毫不含糊，江留醉倒吓一跳，好在刚刚学过补天剑法，现学现卖，拔出扇中小剑，一剑刺出。
  这一剑的空档在下方，江留醉洋洋扬扬得意地想，待三人攻下，他已做好提身吸气，反刺一招的准备。怎知只有一人中计，另一人剑光绕他周身，第三人当胸刺到。江留醉闹了个手忙脚乱，来不及想留白的破绽，出手满是漏洞。那三人岂能放过这好机会，三把剑如毒蛇吐信吐芯似的，纷纷招呼。
  江留醉方知他脑筋转得再快，临时创招总不及相斗时的变化快，只得回到老路，把离合神剑舞将出来。这三人配合默契，上中下三路总是各有分工，打得有条有理。江留醉以快打快，身形骤然加速，如灵山云雾骤聚骤散不可捉摸。他变化既快，那三人摸不清他的去向，相互间便互有牵制。
  一来二去，江留醉瞅准三人犹豫的瞬间，一剑插入，疾点一人少海穴。那人顿时把持不住，手臂一痛弃剑跌坐。另两人微微错愕，江留醉一气呵成，剑光如花瓣四散，左手趁隙拍中一人颈下天突穴，挽剑一扫，回身刺中另一人神阙穴。他以剑刺穴的手法恰到好处，制人而不伤人，那三人虽被点穴，却无痛苦，只愤恨地盯住他。
  江留醉抹了一把汗，绕开那三人，兜回阿离的藏身处，苦笑道：“你要害死我！”新学的剑法没派上用场，他打赢了也有点失望。
  阿离慢悠悠地道：“学以致用，不然我教你作甚？何况你的武功本就敌得过这三人。”江留醉闻言道：“你这一路不会再招惹灵山的人吧？”阿离笑道：“有你护驾，可也说不准。”江留醉皱眉笑骂，“你真惹厌！比我还爱找事。算了，起来赶路。”
  阿离忽又不肯起身，思索道：“看来补天剑教得深了，道理虽简单，平常缺少练习，对敌时未必来得及想剑招。我再传你另一套剑法，彼此补充可事半功倍。你去点了他们的昏睡穴，再过来学。”
  江留醉小声道：“还要学？”阿离道：“想偷懒？”江留醉摸摸头道：“也不是，怪我不成气。”阿离哈哈大笑，“你不怪我？是我想传剑法才是。”江留醉开玩笑地道：“你一气传我这许多剑法，仿佛我们就要分手。”话说完，觉出其中的不吉利，急忙用话掩过，“可惜我愚钝得紧，你教得多，我也记不住。”
  “一下自然吃不成胖子，我就算教上你一年半载，你也不可能就立即成了宗师。”阿离道，这句话口气甚大，江留醉微微吃惊，又听他续道，“好在心剑只一招，学得快。”
  江留醉更加不解，但想想只有一招，便跑回去点了三人的昏睡穴。再回来时，阿离指了指身边一棵手腕粗的树，江留醉折断一根粗枝递给他。阿离喘了口气，颤颤地举起那根拐杖树棍。江留醉见他气力不支，把掌贴在他身后，将真气输送过去，过了一阵，阿离一摆手，江留醉停下运功，道：“可好些？”
  “我不用力，不碍事。你看仔细了。”
  阿离使了一招，平淡无奇的一招。
  江留醉睁大了眼，他知道这剑招必像补天剑法一样有隐藏的奇妙，只是居然看不到，就算乡下把势也会使，上不了大雅之堂。他左思右想，阿离绝不是糊涂人，这剑法既只有这一招，必是自己没有看清，或是笨到体会不出其中妙处，不免有几分气馁。
  阿离重使了一遍，这一回，剑招里多了个把小花招，但仍无甚精彩。
  江留醉微微失望。他是对自己失望，依旧看不出这剑法的神奇，实在眼力太差。以阿离的武学修养，他既肯在此时教这套剑法，剑招必有过人之处。可连使两遍他都看不出来，除了惭愧还能有什么想法？
  江留醉揉揉眼，看他再使一遍。这一招突然有了点意思，其中一式如绿叶中的红花，醒目突出，唤醒了旁观者的眼睛，让人一亮。可惜很快如沙砾中的黄铜，虽然耀眼终究不是金子，够不上灿烂夺目。
  勉强凑合。
  阿离不厌其烦，一遍又一遍使同样一招，奇怪的是，慢慢地这招的变化越来越繁复绚丽，初响的烟花过后，内含无数机巧与后着，终开出一席席璀璨无朋的华宴。在第十趟出招时，这一招便如精美之极的微雕，在米粒上刻出万里长城，江留醉呆呆地看这叹为观止的一招，完全忘记了自己刚才对这剑法的轻慢之心。
  最后一回，阿离像第一次那样，慢慢舞了一遍。这一回，才让江留醉惊觉，这简单的一招其实是博杂的精缩，骗过的只是以貌取人者的愚蠢。如果刚才他贸然出手，早就陷入暗藏的汹涌波涛里去了。
  江留醉忍不住重新打量起阿离，这个人如不中毒，这一招的威力该如何惊天动地？他不过使出一招，足以令无数使剑高手汗颜。
  阿离经这一番折腾，又不停地喘起来，斜靠在树上蓦地吐出一口黑血，虚弱地道：“你练来我看。”江留醉大惊，急忙扶住他：“我不学了，你身体要紧！”阿离只是微笑，“什么糊涂话，我都教完了你还不会？”
  他只传了一招，江留醉看了十一遍，早已耳熟能详，不得不抽出扇依样画去。他记性甚好，使得八九不离十，将所有变化一一舞来。阿离摇头，“我只让你按第一回和末一回那样使，谁让你使这些花哨招式？”顿了顿道，“既明白精髓，就使最简单的招。”
  简单。一切的繁复奥妙最终归于简单。这道理人人都懂，实行起来却并不轻易，人总爱华美胜于简朴，修饰胜于天然。落于武功中亦如是，长拳虽是根基，一旦人学会更好看威猛的伏虎拳、罗汉拳后，有几个会以普普通通的长拳作为绝技傍身？可长拳一样包含各种基本招式，真正的高手依然能靠它克敌制胜。
  江留醉想到此处，叹气道：“如果我武功够高，是否可以只使一套长拳，就打遍天下无敌手？”阿离道：“正是。”江留醉道：“那还学其他功夫做作什么？”阿离微微一笑，“学那些功夫，不过是让你能够使出真正的长拳。”
  江留醉忽然明白他刚才那句话的涵义。天下至理都是简单的，难却难在这简单的道理，寻常人轻易参透不得。必是要历经风霜磨炼练，百炼成钢才会修成正果，这其间也须凭悟性。不知怎地怎的，江留醉想到不立文字的禅宗，马祖道一所谓“平常心是道”与阿离教的这套剑法，居然暗暗契合。
  平常心。江留醉觉得，那列于暗器百家首位的暗器，或许只是一颗普通的石子，只因射出这一子的人是兜率子大师，才会别具魅力。
  江留醉又使了一遍，简单明了直指要害，这一趟阿离点头称许，“有点模样了。”
  江留醉喜道：“这一招真是精妙，果真就这一招？”
  阿离道：“只此一招。你以前所学任何剑法，都是它的招式。”江留醉呆住，细细咀嚼其中滋味，四肢百骸有酥麻之痒游走，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阿离微笑，“不明白？你随便使一招剑法，使上十遍，每遍要使得不同，可能做到？”
  不同？江留醉以往练剑，一定要使得与师父所教相同，可阿离偏偏要他每一遍都使出不同来，谈何容易。他苦恼地坐在地上冥想，用手比画来去，只觉大大困难。阿离看看天色不早，道：“空想可想不出名堂。”
  “我也知道……”江留醉隐约捕捉到其中妙处，却难以言明，另一个无限广阔的天地正为他敞开，而他站在那玄妙莫明的入口，窥到了一丝窍门。
  “还是点拨你一下罢。”阿离笑道，“你想想，为何自古以来，同一个字有不同写法？金文雄伟，篆体典重，隶书飞扬，草书狂放，行书飘逸，楷书方正……”江留醉接着道：“即便以楷书论之，欧阳询峻险，虞世南秀润，楮遂良有媚趣，柳宗元隽永，而颜真卿端直。”
  “一个字有无数写法。”阿离道，“剑招亦如是。”
  心剑。以心性为剑意，心境为变化，或狂放或豁达或含蓄或抑郁，微妙差别化于剑端，便是一招化成千百招。前人的招式无不经千锤百炼而来，杂糅以个人心性，配之以当时心境，随取随变，化用无穷。
  “我懂了！”江留醉兴高采烈，“高兴时有高兴的打法，悲伤时有悲伤的出招。你再看一遍如何？”
  他以扇为剑，挥扇打去，将刚才那一招又耍了数遍，果然每遍不同。忽而如乘风直上九霄，剑意磅礴贯日，大开大阖合；忽而如跨龙潜深渊，渺渺然探幽深之地，细小纤微处亦散发森冷剑意。舞到后来，一招已幻成无数招，随心所欲，收放自如。
  他忽地停下，想起先前阿离所授补天剑法，不觉涌出诸多新意，又再使一遍起先那招。这回却是留有余地的使法，阿离见缝插针，将手中树枝投去，正碰上江留醉续招填补破绽，扇尾一扫，把树枝碾成粉碎。
  阿离点头道：“万物归源，天下至理原出一家，你已入门，我们走吧。”
  江留醉喜不自胜，背起阿离，嘴中仍念念有词，脑袋更是晃来晃去，如耍剑招。阿离也不拦他，任他摇摇晃晃，如醉中仙似地似的荡下山去。
  此时江留醉对阿离另眼相看，此人旷达洒脱，见解超凡，江留醉平生所遇唯有师父仙灵子堪与之相提并论。他不由亦师亦友地把阿离敬着，更是生出定要解去他身上之毒的念头，只觉此人便如受困的神龙，一旦脱离桎梏，必然一飞冲天无所不能为。
  眼见得过了灵山失魂宫一带，两人从断魂宫所在山峰的半山腰横穿，走的均是无路山林，好在江留醉轻功底子不凡，背了阿离也不觉困难。他终究是少年心性，学了心剑后竟不觉手痒，想想刚才一战应战之初的措手不及，颇想再打一场扳回信心。可大概过了失魂宫地带，走来走去瞧不见杀手，江留醉不免微微失落，话也少了。
  他正兀自想着心事，阿离突然一抓他衣领，语气沉重道：“石后有人。”江留醉一愣，前两次不见他如此，这回到跟前方知有人埋伏，晓得遇上了劲敌，便全身副戒备地喝道：“什么人？”
  山石后人影一晃，现出一个华衣美妇，朝江留醉轻摇玉手算是招呼。江留醉定睛一看，正是天宫主谢红剑，连忙点头相应，心头大安。谢红剑莲步微移，没瞧见她走动，人已到跟前，笑道：“原来你到了，那两位女伴呢？”
  江留醉背着阿离多有不便，闻言放下阿离，让他靠在一棵树上歇了，道：“我现下只是路过，初三时和她们约了再会。天宫主此行可顺利？”
  “不过遇上几个小贼。”天宫主妙目一转，“口气里像是见过你。”
  江留醉见她无碍，知那些人必不是她对手，点头道：“灵山最近不大太平，他们跟我打过一架。”
  “那几个小贼已被我除了，你得谢谢我。”谢红剑不慌不忙地道来，妙目流转，仔细打量阿离，微微露出惊疑之色。
  “多谢天宫主相助。”江留醉想到那几人终不保性命，略感怅然。
  谢红剑踏前两步，端详阿离道：“这位仁兄中毒不浅？”江留醉道：“正是。”又忽然喜道，“天宫主莫非有解毒之法？”谢红剑道：“不错。我看看便知。”
  阿离也不出声，任由谢红剑搭脉，眼里有一抹不可捉摸的笑意。谢红剑凝神切了会脉，方长长舒出口气道：“幸好，毒未至脏腑，有得救。”摸出一粒药丸，色泽火红通透，“这是我天宫秘制火林珠，专门克制奇毒。”
  江留醉当宝贝似地似的接过，递与阿离，阿离却不立服，朝谢红剑欠身谢了。谢红剑一时无话，禁不住阿离如刺的目光，便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告别两人离去。
  阿离等她消失不见，这才捏住火林珠，反复看着，脸上笑笑的。江留醉道：“怎么不吃？”阿离道：“吃了才糟糕。这女人真有心计。”江留醉道：“啊？难道这是毒药？”
  “毒药尚不至于，不过绝解不了我身上的毒。”阿离意味深长地道，“她瞧出我不易对付，伤好后说不定是她劲敌，又不想在你面前杀我……可惜终究低估了我。”江留醉放下心来，笑道：“是啊，她不知你可是归魂座下的厉害人物，用假药怎能瞒得过你！”
  阿离侧耳道：“的确如此。你也听够了，该出来了。”
  江留醉一惊，这话显然不是对他说的。山石后脚步声动，果然走出一人，却是古灵精怪的雪凤凰。她，飞快地转着一双眼，朝江留醉摇手招呼，对阿离道：“这位大哥好耳力！”凑至阿离跟前，一把抢过火林珠，叹道：“幸亏你没吃，真有眼光，这玩意怎么能吃？”
  江留醉道：“到底这是何物？”雪凤凰笑眯眯地对阿离道：“不如你把它送给我，我就告诉你们。”阿离道：“我要它也没用。”
  雪凤凰抢到宝贝似地似的收好，笑道：“好说好说。其实此物也寻常得很，名叫‘桃花红’，用七七四十九种药材，花费大约九九八十一日炼制。正常人吃了面若桃花，会有一点点疯，疯子吃了呢，就会疯上加疯。”
  江留醉失声道：“这是疯药？”雪凤凰道：“这位大哥若是刚才不小心吃了，确能抑制毒发，还会劲力暴涨，气力大增。不过小江你就惨了，他疯起来六亲不认，头个就杀你！”阿离笑道：“小姑娘，你说得太夸张。”雪凤凰很久没听人如此称呼，不觉大喜，拍他肩膀就道：“你是好人，谢谢你送我这颗药，改日必有回报。”
  阿离道：“小姑娘怎么称呼？”雪凤凰略一矜持，江留醉便道：“她是名盗雪凤凰。”阿离哑然笑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雪凤凰道：“有什么难怪？”阿离道：“你的内功乃是正宗佛门心法，若非你见谢红剑走了，而我们又岿然不动，一时心急露了行藏，我还真不知你在旁窥伺。”听得雪凤凰大为得意。
  江留醉道：“是啊，你怎会在此？”又换了贼贼的笑容道，“灵山可不曾下雪。”雪凤凰没听出他的意思，“还不是为了郦逊之那臭小子！谢红剑鬼鬼祟祟非要一个人来，我自然跟来瞧瞧。”江留醉笑道：“你对逊之真好。”雪凤凰忙道：“呸，才不是对他好，是看在我师叔的份上。”
  江留醉情知她的师叔是闻名天下的小佛祖，不由叹道：“姑娘身为名盗，肯帮官府做事，真是难得。”雪凤凰忽然吞吐，“师门恩重，我自然……”她忽地想起师父，再也说不下去。
  阿离沉吟道：“谢红剑武功不弱，你跟着她要小心。”雪凤凰“呀”了一声，“不和你们聊了，把她跟丢了可不妙。两位后会有期！”说完，匆匆朝着谢红剑离去的方向追去。她说到郦逊之总似毫不在意，江留醉却觉得她为了他竟肯千里犯险独闯灵山，郦逊之在她心中的分量一定不简单。
  阿离眼望山下，出神道：“看来灵山要有一番热闹。”江留醉道：“我和朋友约好了初三再访灵山的……届时不知她们还在不在。？”阿离道：“什么朋友？”
  “一位是花非花，另一位是断魂的妹子胭脂。”他想起前面那两人说断魂没有妹子，心下有点疑神疑鬼。阿离“哦”了一声，江留醉立即道：“你认得胭脂？”阿离忙道：“不认得，归魂和两个师兄弟并无来往。”江留醉道：“也是，灵山大师定的规矩真怪，竟不许同门走动。但是，你们住在同一座山上，难道都没见过？”
  阿离道：“归魂的居处比另外两人更为隐秘，我们不出去，别人也找不到。至于平常采药都去别的山峰，灵山土质不佳并无甚药材。有时听见人声，我们反特意避过，来灵山的多半是武林人士，归魂一向不愿惹祸，自然溜之大吉。”
  江留醉呵呵一笑道：“我很想知道归魂究竟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你可否告诉我？”阿离伸了个懒腰，“你不背我赶路了？”江留醉被他提醒，只得背他上身，脚下飞快地穿梭石间，嘴里依然不忘追根究底，“花非花最为仰慕归魂，连迷恋易容都是为了学他，你多少透露些秘密给我，让我解解她的谗。”
  阿离哈哈笑道：“她可是个绝代佳人？”江留醉道：“绝代说不上，不过看见她我便快活得很。”他嘴一松马上警醒，心想糟糕，怎么顺着阿离的话说出来了。阿离果然打趣道：“嗯，那也算情有独钟了。如我不说，你是不是当即把我摔下地来？”
  江留醉笑道：“我怎能做这等事？顶多是把你掼上天。”阿离没了声响，江留醉善解人意，立即道：“罢了罢了，归魂虽无仇家，可你一旦说出来，我嘴不稳，泄露出去又给灵山添麻烦。届时别人拖儿带小的来找你们治病，也是烦事。”
  阿离道：“非是我不想说，我也说不清。”江留醉奇道：“他见你时，难道也蒙面或易容？”阿离随口道：“他一天一个模样，男女老少均扮过，有时我觉得是一家子人……”江留醉顿觉匪夷所思，笑道：“果真如此，难怪江湖传闻他千变万化，一家子，哈哈，你说得没错。等我告诉非花，看她怎么说！”
  阿离微笑不语。像江留醉这样的人，听说了灵山三魂的名号皆想一睹真容，可这三人亦不过是凡人，甚至有常人没有的弱点。灵山大师不许那三人相认，怕的是以他们之能联手做出逆天而行的事。只因那三人均有孤零的身世，大师虽尽教化之责，仍担心他们会于某时因一事相激勾起心底宿怨。如果三人不相认，一旦遇事便可互为掣肘，一人做错，另两人总能挽救弥补。
  这是老人早在收第二个徒弟时预想好的结局，他不容许弟子们犯错。阿离想，灵山上下知道此事的人很多，可有谁真的了解灵山大师的苦心？都说他害怕门下出孽徒，或者有损灵山一派清誉云云，更多的当然推断老人性格乖僻。那些名声对灵山大师而言，不过是身外物罢了，倘这三人始终置身武林风波之外，纵相认又何妨？
  可惜，灵山三魂终究会牵扯到纷乱的江湖中去。试问以失魂杀手之能，断魂机关之巧，归魂岐黄之妙，怎能逃得过这滚滚红尘的盛情相邀？他们的一技之长尽是入世之术，身陷其中本就是他们的宿命。
  又有谁能逃得脱这纷乱的江湖？

第二十二章 金兰
  江留醉背着阿离穿梭在雁荡群山中，一路凝苍携翠，山水隐绰，两人吸尽天地灵秀之气，神清气爽。行了近两个时辰，日坠西山映红半天云霞，江留醉不禁驻足观赏，见倦鸟投林，顿起思乡之情，喃喃地道：“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他幼时最大心愿是出门仗剑江湖，如今离家月余，却觉这里一草一木比任何一处更牵动心魂。只消望得一眼，所有疑虑烦恼尽数扫除，在这山水中一时宠辱得失都渺如烟云。日升、日落，流水滔滔东去，万物自有其来处去处，他静静站着，汲取自然中的力量。
  阿离从他身后下来，扶一块石头坐了，看着江留醉鞋面磨得险险将破，道：“可惜没有谢公屐，寻山涉岭磨穿了鞋，光脚最是难受。”
  提到谢灵运，江留醉想到谢红剑，心有余悸，按下心情在他身边坐定，笑道：“你这样一说，我想起谢灵运的一首诗，很像我住处的盛景。”随即念道，“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卷。想见山阿人，薜萝若在眼。握兰勤徒结，折麻心莫展。情用赏为美，事昧竟谁辨。观此遗物虑，一悟得所遣。”一面念，一面记起仙灵谷中诸多妙景，唇边露笑。
  阿离点头道：“他另一首诗说得好：‘有日照幽谷，五云翳层峦。’此地山峰多藏于云雾中，穷尽实比登天还难。想不到你家还要偏荒，倒像在地腹深处。”
  江留醉心中一动，此人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如真是归魂门下无名之辈，灵山派藏龙卧虎绝不可小觑。他故意扯回灵山道：“是啊，旁人找不到灵山三魂，不足为奇。雁荡之幽，至今无人能探尽。”
  阿离淡淡道：“你总惦着他们，说他们不如谈诗论赋、舞刀弄剑来得痛快。”江留醉闻言笑道：“你想谈诗论赋，等到了我家自有我二弟、四弟陪你。那两家伙掉起书袋，比老夫子更厉害。”阿离道：“被你一说，我更想去你那里看看，究竟怎么好法。”
  江留醉神往道：“师父唤它作仙灵谷，其天光山色妙处无穷，我反而描绘不出。”
  阿离拍拍他的肩，打趣道：“马儿马儿快快跑，载我亲眼瞧一瞧。”江留醉佯怒，“你这家伙，小心我马有失蹄，从这一路跌下去。”阿离哈哈大笑，一时连体内伤痛也忘了，道：“有我传你的内功，怎会如此不济？”
  谈笑间江留醉复又背起他，步履轻盈如蚂蚱弹跳于山石丛中，继续前行。彼时雁荡山鲜有人迹，时人行雁荡常须伐木开径，江留醉却如识途老猿，眼前分明没路，生生给他走出一条来。如此越走越深，越走越奇，山迴峰转，直到了一处布满藤蔓丝萝的千丈绝壁下，已是无路。
  阿离见他仰望绝壁，正疑他要循壁而上，却见江留醉拨开一处的草木，又用剑将树枝削出一根长棍递来，“你抓稳了我，如有乱草遮路，用它撩开。”江留醉一猫身，阿离方看到绝壁下藏有一个山洞，被无数杂草挡住入口。
  江留醉径直钻了进去，阿离伏在他身上，进洞稍一伸手，摸不到顶。等双眼适应了洞中的黑暗，方察出这洞宽五人，高丈余，深不可测。前面有隐约的光芒透出，江留醉摸着石壁，慢慢走过去。
  走了十余步，前方的光越来越明亮，阿离想想在横穿山腹，奇道：“难道此山已被凿通？”江留醉道：“不错。”疾行数十步，阿离看清那团光芒竟是一颗镶在壁上的夜明珠，鸡蛋大小，甚是光滑圆润。江留醉眨了眨眼，又往深处看去，点头道：“嗯，这下看得清了。”
  两人继续前行，每百步便有一颗同样大小的夜明珠引路，阿离越来越惊异，浑然不知往何处去。洞中偶有风过，夹着新鲜花草的气息，比夜明珠更让阿离奇怪。一般洞穴多有淤积沼气，他所择的练功处因不算深，空气还算流通，但此洞又长又深，呼吸间全无一丝不畅快，不知是何道理。
  江留醉知他疑惑，解释道：“此间设计巧妙，透气孔隙极多。”阿离赞叹，“你的家人竟有此本事。”江留醉摇头，“此谷是我师父当年为避战祸无意中找到，里面气象更大，你猜有什么？”
  阿离随口道：“莫非有宝藏？”江留醉得意道：“不然。谷中有数座宫殿，全是前朝遗留，可比宝藏还稀罕。”阿离这才明白，点头道：“史书有载，前朝武宗皇帝好大喜功，奢靡成性，造行宫十六处，中有三处未及建成帝已投湖，终湮没不可闻。难道这便是其中一处？”
  江留醉道：“想来是了。”得意之色突然尽去，叹气道，“师父初来时此地骸骨遍野，工匠一夜间全数被鸠，也是不祥之地。”
  “莫非无人逃出？”阿离问道。江留醉一想，是啊，下毒者会否服毒？还是带着前朝诸多秘密离开？他一摇头，不再想这个问题。住了十几年已把这里当家，外间绝无人进来，世外桃源莫过于此。
  长洞终尽，清风迎面，一出洞天已暗黑，繁星点点，山天一色。有水声依稀若编钟乐鸣，阿离一侧目，看到左近一条数百丈的长瀑碎作万千细银，从高崖失足跌下。
  “这是银河瀑。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可惜冬日水少，见不真切。这瀑下的驻颜潭水，却是长年不枯，便是几月无雨也是满溢。”
  “哦，这是为何？”
  “驻颜潭与过客泉相通，有活水源源不断充入。那里的温泉药效颇佳，在里面泡个三天三夜，你的毒不逼出来才怪。”
  阿离笑道：“呆待三天三夜，皮也烂了。”他暗自扼腕，力掐合谷、列缺诸穴，压下周身疼痛。一路来他始终强忍痛苦，不让江留醉有丝毫察觉，憋得辛苦，眼看就要支持不住。
  走过潭前数方大石，但见冲天翠竹如网密集，一阵风过环佩叮当，宛如迎客。江留醉笑道：“这是绕指林，沿这条素心径往前，就到我们读书之地。”阿离道：“想必又有个雅名。”江留醉道：“不然，我们唤它‘之乎斋’，幼时想的是‘一说之乎者也，立即呜呼哀哉’！”
  阿离笑得勉强，神色渐变。
  两人说话间到了之乎斋，是一座气象庄严的三层楼阁。江留醉仰头叹道：“此处藏书过万，不知是师父搜罗还是前人留下。”又指了楼南的一座钟鼓楼道，“那是息心楼。平常有事，上息心楼敲钟，谷里就都听得见了。”
  阿离笑道：“倒像个和尚庙。”不经意往楼后看去，此时视野开阔，远处飞檐走壁，若干宫殿星罗棋布，不可胜数，方知江留醉前言不虚。如此府第连王公都无福消受，能够享用的唯有万乘之尊。
  过了之乎斋是数十亩平地，芳草青青，绿茵似锦，依着一个湖泊，南北各有一座小桥飞渡其上。江留醉停下，皱眉道：“不知他们在何处。”阿离失笑道：“也是，你家里太大，反找不到人。”
  江留醉往南方一指，由西向东分别介绍道：“师父住在渗痕台，二弟在倦尘居，再过去便是我住的燃剑楼……咦，燃剑楼旁亮灯了，他们必在那里。”放心地移手向北，“那一边谪仙台上住着我三弟、四弟。我们，一人霸了一处地方，像不像神仙一般快活？”
  阿离道：“地方这么大，只你们师徒五人？”江留醉笑道：“既是宫殿自有大内总管，有许伯、许婶两位老人家照料我们的日常起居，不过他二人如今该回越州老家了，要元宵后方回来。”阿离微笑道：“不知道的，以为你是皇亲国戚，这是你的封地呢。”
  他随口一说，却让江留醉翻出心底的身世之谜，一时五味杂陈。打小就住这种雕梁画栋、玉砌琼铺的金屏翠殿，以前当是天上掉下的福气，让师父碰巧遇上。外出走了一遭，越来越觉得背后的原因不单纯。他不由认真审视面前的一切，仿佛初见。
  燃剑楼旁的伊人小筑内，一个眉清目秀的青衣少年持了本书走来走去，摇头晃脑。另一个圆脸的蓝衣少年则整个人斜在椅上，懒散地向他道：“四弟，我饿了，你快做饭去。”
  青衣少年读得入迷，充耳不闻，突然抬头问不远处的一名雪衣少年道：“‘牛女桥边路不通，河车运去杳无踪’，这两句说牛郎织女鹊桥相会，又与练功何干？总也不大明白。”
  雪衣少年本倚栏发呆，闻言心不在焉道：“舌抵上腭，使精气下行，不就是鹊桥之象？”
  “那‘移将北斗向南辰，穿过黄庭入紫庭’，这北斗南斗又是星象……”
  雪衣少年回过神，“一为下丹田，一为上丹田，内丹成后，须由下向上输送搬运。这些个道理师父都教过，只是不曾用二十八宿的名字，参看古籍时如以经解经，自然明白。”那青衣少年闻言，笑嘻嘻地走到他面前，“我读书虽多，到底不如二哥求得甚解，胜我一筹。”
  他们一唱一和，那蓝衣少年人又往下瘫了两分，唉声叹气道：“我要饿死了，你们两个疯子要辟谷不成？”他刚说完，那雪衣少年瞥见江留醉背了个人入门来，大喜过望，倏地站起，冲口而出道：“大哥！”
  江留醉见了这三人，方才放阿离下地，对那雪衣少年道：“老二，快扶他去过客泉，用你的金针救他一救！”
  雪衣少年正是江留醉的二弟南无情，自幼迷上金针渡厄，他师父仙灵子便把他送到一位隐士处学了岐黄之术。南无情闻言一把扶起阿离，见他脚步酸软，索性背了走。蓝衣少年见了江留醉，立即精神，蹦起来一把抱住他，“你可回来了。”
  江留醉捶他一拳，“三弟刚才叫唤什么，又没得吃？却不见瘦。”公孙飘剑大笑，“我饿死也是个胖子，改不了了。你从哪里拣了个人回来？”江留醉未及回答，青衣少年走过来欢快地喊了声“大哥”，江留醉瞥见他手里的书，苦笑道：“难怪老三要饿死，过节也不忘用功。老四你就饶他一回，做点好吃的来。”
  子潇湘笑眯眯道：“大哥回来，自然有年夜饭吃。我早就准备妥当，就等师父来，热热便成。”江留醉笑容顿收，道：“师父……师父如果还没回来，怕是不回来了。”
  子潇湘结结巴巴，“那……那……我……要不要去……”公孙飘剑手一挥，叫道：“快去热菜，你真要饿死我不成？”子潇湘“哦”了一声，飞跑着去了。等他一走，公孙飘剑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江留醉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先去看我那个朋友要紧，不知道二弟是否救得了他。”
  两人转到伊人小筑旁的过客泉，南无情在泉边小屋中除了阿离的上衣。阿离的痛楚似比白日更甚，紧咬牙关，面皮青紫一片，全身颤抖。南无情见江留醉过来，叹息道：“中毒后脉象宜洪大忌细微，他体内寒毒极重，加之夜间阴气最盛，脉已弱不可探，坚持到此刻实非常人所能。”
  江留醉惊道：“有法子救么？”南无情沉吟道：“听他所言，他中的玉线沁香内含至阴至寒的‘香芊虫’，中毒后神智不清，能活上半日已是万幸。”
  江留醉动容道：“竟这般严重！咳，我一路跟他胡闹，真是……”阿离手微一抬起，勉强笑了笑。公孙飘剑上前摸了摸他的手，皱眉不语，江留醉一触之下发觉竟是冰的。先前背着阿离，隔了冬衣并不觉得，这会儿方知他四肢厥冷，这一路不知他如何忍下。
  南无情道：“阴寒入了血脉，脉象细小迟涩，解毒止痛需温经通阳，得用火针逼毒。至于痊愈就要看造化。你忍着痛，我下针了。”
  他取出金针，用火石燃起蜡烛，将针烧至通红，替阿离推气运血。金针光芒一闪，分别疾刺在风府、大椎、长强、承山诸穴，又取中脘补后天，关元培先天，章门调五脏，太冲柔肝滋阴，再配合曲池、内关、合谷、阳陵泉、足三里、三阴交疏通经络。金针时而左右轻转如青龙摆尾，时而摇而振之如白虎摇头，时而一退三进如苍龟探穴，时而四方飞旋如赤凤迎源，将阿离体内淤积的毒素逼到四肢末端。
  江留醉不敢言语，心始终揪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两人。公孙飘剑悠然坐在岸边，肚子咕咕响了两下，仿佛蛙鸣，恰似沸汤里丢下一勺清水，缓和了众人紧张的神经。
  过了一时三刻，阿离大汗淋漓，南无情随即一拍其背，把他推入泉水中泡着，欣然道：“你已能自行运功，不劳我多事了。”江留醉又惊又喜，“不碍事了？”
  南无情凝视阿离水中的身影，淡淡地道：“毒气运行并无定位，攻心则昏迷，入肝则痉厥，入脾则疼胀，入肺则咳喘，入肾则目暗手足冷，入六腑亦各有变症。他的毒有扩散之势，我如今所做是截毒蔓延，泄其瘀血，要清尽毒质还需时日。好在他内功远在我之上，接下来好生调理，日夜运功，性命应该无碍。”他绝口不提治愈的可能，眼睛始终盯紧阿离，若有所思。
  公孙飘剑将信将疑，“比你还好？”南无情在四兄弟中功夫最好，公孙飘剑没想到半死不活的阿离居然能远胜南无情。南无情道：“行了，先回房罢，他起码要泡上一阵。”
  三人回到伊人小筑，子潇湘正在等他们，道：“酒菜备好了，大哥的朋友呢？”南无情截住话头，问江留醉道：“你这朋友是什么来历？”江留醉道：“归魂门下的炼丹人。”南无情踌躇不语，公孙飘剑奇道：“归魂门下的人还会中毒？嗬嗬赫赫，下毒的人真高明。”江留醉叹道：“是他的朋友所为，以后不要提起，免得阿离伤心。”
  南无情摇头道：“他内力修为极高，如果真是归魂门下，那灵山三魂的武功简直不可想象！”江留醉一怔，应道：“的确如此，他路上传了我两套剑法，都是妙不可言。”
  子潇湘一听剑法，来了兴致，方想让江留醉舞来看看，公孙飘剑心不在此，急急问道：“先别说这些，大哥快说师父的事，究竟找到他没？”
  “师父有意避而不见，我看他不想回来。”江留醉赌气道。
  “哦？”南无情一皱眉，“看来他有事瞒着我们。”
  江留醉点头，“我也这么想。”公孙飘剑道：“连年夜饭都不回来吃，想是遇上了大事。”子潇湘道：“什么大事比一家团聚更紧要？”南无情皱眉道：“最奇的是，他偏挑了此时来办事，你们看可有蹊跷？”
  江留醉沉吟，“是啊，为何在此刻？”南无情道：“你在何处遇到师父？”江留醉搔头，“其实没真见着他，说来三次都与郦伊杰康和王有关，我还认了他做义父……”
  公孙飘剑哈哈笑道：“好，出门回来，又给我们添了亲戚，连爹都认！”江留醉道：“还不止这一个……”公孙飘剑怪叫，“什么？你一个人认不要紧，连累我们怎么办？”江留醉道：“也不多，有一个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弟弟的结拜兄弟，还有一个舅父！”
  公孙飘剑骂道：“你怎么不认个老婆回来，让我们叫大嫂！”子潇湘一个劲点头，“是啊，尽是些男人也没什么趣味。”南无情不语，直望住三人笑。公孙飘剑道：“你笑什么？你是他二弟，一样得跟着叫。”南无情耸肩道：“大哥的亲戚不关我事。”又转头对江留醉道，“你话没说完。”
  江留醉醒悟，忙道：“你们别打岔，找师父要紧。我头回觉出他在旁，是在京城康和王府的花房里，他去了个把月，为他们种了一园子的花。”公孙飘剑插嘴道：“师父种花？唔，蒹葭园里都是他的手艺，搬去康和王府也不难，只是有何用意？”南无情问：“接着呢？”
  江留醉遗憾地道：“我一进花房他就消失了。后来我和郦逊之陪康和王南下，在红桥镇遇上红衣、小童袭击……”他话没说完，公孙飘剑叫道：“什么？那两个杀手？你惹了他们？”子潇湘扯他袖子，“让大哥说完嘛。”
  江留醉道：“先说主线，那些个慢慢再提。我和郦逊之、花非花……”公孙飘剑小声道：“花非花是谁？”江留醉续道：“……对付红衣，孰知小童去刺杀康和王，却碰了一鼻子灰，被人打得大败。我们虽没瞧见那人，但怀疑是师父做的。”
  公孙飘剑苦思道：“他始终护着康和王作甚？”
  江留醉道：“最后一次就是在嘉南王府挽澜轩，我闯去偷听康和王与燕府家将的话……”公孙飘剑道：“哎？这‘闯’与‘偷听’怎能一起？”江留醉苦笑，“我们本是蹑手蹑脚去偷听，怎奈被人看破行迹变成闯入。唉，那人仿佛正是师父，花非花说他的身法与我相似。”
  公孙飘剑搓手道：“你说了一堆人，真不好记。郦逊之不消说，准是康和王之子，那花非花又是谁？你这趟真热闹，早知我陪你去。”江留醉道：“她是杭州花家子弟，医术很是高明。”公孙飘剑捅了捅他，“哦”了一声，声调上扬，很是暧昧。
  江留醉心虚，脸便红了，公孙飘剑更加得意，小声念起关雎来。
  南无情道：“师父与康和王看来交情匪浅。”子潇湘道：“师父从没提过。”江留醉在厅中来回踱步，末了摊开手道：“唉，总之我无能，没把师父找回来。”
  公孙飘剑摸摸肚子，笑道：“别说了，你回来就好。开饭吧，尝尝四弟的新鲜手艺。”又对南无情道：“去请大哥的朋友出来一起吃。”南无情一怔，“干吗我去？”公孙飘剑道：“大哥累了要休息，我和四弟要上菜，自然你去。”
  看着南无情的背影远去，江留醉笑道：“二弟还是老样子，不喜与生人打交道。”公孙飘剑道：“他连阿离的赤身裸体都看了，算什么生人？”江留醉刚刚坐下喝茶，闻言一口水喷出，大笑道：“老三，你也一点没变！”
  公孙飘剑“哼”了一声道：“你不是一样？出门就爱乱结拜！”说完招呼子潇湘去厨房，对江留醉道，“你没找到师父，今晚罚你三百杯，不许喝醉！”说罢扬长而去。
  江留醉数着手指，喃喃自语道：“一百杯就醉了，要三百杯？”
  阿离在泉中呆待了一炷枝香光景，便见眼前灯火通明，一座座宫室如烽火长城，逐一而亮。他悟到这是江留醉他们在燃灯照虚贺耗庆新年，被这光芒照耀他也感到心头暖和，面上不觉也浮起微笑。等到南无情来请他用膳，他不觉已把此处当成了家。
  伊人小筑内点着了火盆，公孙飘剑望了一桌子的菜干瞪眼，兀自敲着盘子唱歌，哼道：“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正念了一半，江留醉哈哈笑道：“你想说的还是最后一句：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公孙飘剑一见阿离到了，笑道：“对，对，到齐了就开吃。”长筷一伸，先取了块圆饼塞在嘴里，嚷道：“‘大救驾’这名儿好，来得及时。”阿离一看，他吃的正是寿春名点“大救驾”，也夹了一块尝鲜，馅儿是金橘、桃仁、熟栗、银杏等诸味干果，皮酥馅香很是入味，胃口便一下打开了。
  江留醉见他不拘束，也不特别招呼，指了一道点心道：“这九色兜子是四弟最拿手的，你病后需要调养，这里面的冬笋、龙眼、灵芝、松子之类，养阳益肝，适合你吃。”
  公孙飘剑馋目一睁，笑道：“大哥也讲究了，晓得这些道理。”子潇湘引经据典道：“春日阳气初生，五脏属肝，宜于升补养阳。加上这位兄台中了寒毒，大哥的话没错。”又转头对阿离道，“来，尝尝这盘韭黄炒蛋，寻常了点，却补血助阳，特意为你做的。”
  阿离点头，筷举到中途又停下，扫了四人一眼，才夹起菜放入口中。五人其乐融融，公孙飘剑见状抱出一坛酒，扯开封道：“这么高兴，一定要喝酒！阿离远来是客，先干一杯。”
  江留醉眼珠一瞪，还没说话，公孙飘剑抢先道：“大哥别急，牛膝独活酒专给阿离喝。”又取了一坛，“这‘畅怀酒’才归我们。”给阿离斟满一杯。江留醉想到是药酒，只能由他。
  五人这一喝酒，果然就喝了个天昏地暗，阿离重伤初愈，抢着饮了十杯，反是江留醉急了，好一顿教训，剩下的代他喝了。如此喝到三更，四人推阿离早去歇息，等他一走，一个个清醒得滴酒未沾似的，你瞪着我，我瞪着你。
  江留醉先开口，摸摸头笑道：“这回师父不在，喝得真不尽兴。”公孙飘剑冷笑，“你分明心里有事，直说就是。”子潇湘也道：“是啊，我总觉得师父这回太奇怪，非查清楚不可。二哥你说呢？”
  “你们是否记得师父的密室？”南无情缓缓地道。江留醉三人悚然一惊，是啊，唯一能解开谜团的或许只有此处，他们从小以来禁止踏入的地方。
  “我进去过一次。”
  “啊？！”江留醉、公孙飘剑、子潇湘一齐大叫。他们四人中看起来最乖的南无情居然敢违背师命，不可思议。公孙飘剑恨恨地道：“为什么不叫上我？”
  南无情道：“那次是无意的。当时我才六岁。”江留醉忽道：“我记得师父不许我们进那屋子，大概就在那时……”南无情道：“对，他不确定是否有人进过，才下禁令，怕我们去。”
  公孙飘剑道：“究竟有什么东西见不得人？”
  “灵位！”南无情冷冷地说了一句，心中寒气直冒。
  “啊？！”江留醉、公孙飘剑、子潇湘又大叫一声，颇觉匪夷所思。
  南无情吸了口气道：“那里有三个灵位，分别写了三个名字：李玉山、魏秋羽、何无忌。”说到此处，眼中飘过一袭哀伤的神色。六岁那年，他一见这三个名字，就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因此记得特别深刻。
  江留醉道：“没听过……江湖上有这几人么？”公孙飘剑道：“是武林前辈？”子潇湘道：“是朝廷里的人。”南无情道：“四弟说得对，他们三人是御史台大夫，宝靖元年被全家抄斩！”
  三人呆住。全家抄斩定是犯谋逆大罪，然，师父与他们有何牵连？子潇湘道：“那年我刚出世。”南无情叹道：“这三人原与太后有隙，天泰帝驾崩后又得罪了权倾当朝的雍穆王，死无全尸，下场极惨。”
  江留醉出神道：“如此说来，师父与朝廷中人关系密切……”想到柴家的事，不晓得这其中有没有关联。那三个人跟自己的身世也有关吗？
  公孙飘剑忽然骂道：“老二！这些事为何早不说？”南无情一翻白眼，“你又没问。”公孙飘剑一怔，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踢他一脚，“你藏着那么多事，闷声发大财！”南无情轻巧地躲开，面无表情道：“说不说是我的事，你管不着。”
  江留醉拽开公孙飘剑，“别闹了，我要去密室，你们去不去？”公孙飘剑愣住，“真去？”南无情故意笑道：“你怕？”公孙飘剑道：“鬼才怕！师父要骂也是一起骂。”南无情道：“好！”子潇湘急了，拦在三人面前，“等等，此事还是等师父回来再……”
  公孙飘剑扶住他的肩膀，让他掉转头来，朝着门外，道：“要去自然一起去，你起什么哄。”说着，推推搡搡攘攘把子潇湘拉走。子潇湘平素与公孙飘剑最要好，又是四人中最小的一个，只能任他们说了算，苦着脸一同去了。
  仙灵子的密室在渗痕台地下二层，冷风森森，悄寂孤清。四人沿梯行到密室前，一一立定，公孙飘剑摸了一下石壁，喀喀数声，一道圆月状的暗门缓缓显现，犹如墓室大门，透出鬼气。随后四个人就都成了木头，谁也不肯伸手去拉门上的鎏金铜铺首，光瞪着它看，仿佛它会烫手，又仿佛它要咬人。
  江留醉摸摸鼻子，咳嗽一声，他是老大，按理说不能带头违逆师父的命令，故此犹豫。南无情忽然轻笑，“刚才个个英雄得很……”公孙飘剑道：“你不也不敢？”子潇湘道：“我觉得凉飕飕的，师父若回来……”公孙飘剑骂道：“哪壶不开提哪壶！”
  江留醉叹道：“罢了，主意是我出的，我来！”拎起衔环，轻叩三声，但听得“嗑”的一声响，门开了一道细缝。
  尘封的旧事如此就扑面而来，酸得让人想打喷嚏掩饰情绪，四人用袖遮面，仿佛它能挡住意料之外的忧伤。点亮烛火，入目便是北壁的三个神龛。只见，一尺多长的桑木上，几个金字妖诡异异地闪光。四人屏气吞声，走近一看，灵牌上赫然写着：“李山、魏羽、何忌”。
  江留醉他们面面相觑，怎么与南无情所说都差了一字？南无情秀眉一蹙，兀自发愣。另外三人也不言语，只是盯着灵牌怔怔想着心事。子潇湘伸手去摸，却被公孙飘剑把手打掉，心里不知怎地怎的一难过，竟有点想哭。
  四人默哀了一阵，南无情先叹道：“无论他们是谁，总是师父牵挂的人，我们拜一拜罢。”说着带头跪下，恭敬地叩起头来。江留醉、公孙飘剑、子潇湘也一一跪了，焚香祷告，为那三人祈福。
  “你们在做什么？”一个声音从地底冒出来喝道。
  四人登即呆了，僵直着身子立着，面前现出一人，清瘦微须飘然若仙，正是他们的师父仙灵子。他们心虚理亏，顿时大气不出，小心翼翼地低头站好，等待师父教训。
  焉知仙灵子只是扫了他们一眼，笑道：“师父不在就这么顽皮，守岁守到我房里来了！”公孙飘剑机灵，立即道：“是啊，马上要五更，该迎灶君了。”仙灵子道：“那还不快去？”
  四人弯腰垂手，飞快地前往玉茵坪，在一旁的叠风亭中备好酒水果品，焚香行礼，迎接上天的灶君归来。礼毕，又取了桃汤、屠苏、柏酒、五辛盘，各自尝了点辟邪祈福。仙灵子看他们做完，点头道：“这才像话。天就要亮，你们都累了，不必守岁，歇着去吧。明日一早，我要考你们武功。”
  四人原有一肚皮疑问，此时只好全憋回去，强忍着各自回房。仙灵子却没走，独坐亭中，仿佛又看见一个少年笑着向他走来，那神情风貌不禁让他思念起一个人。十八年来梦成空。多年来隐藏于心中的旧事，被人有意无意地掀开一角，扑面而来的恨愁，也许快到了结的一刻。
  江留醉四人何尝睡得安稳？他们的住处均有打通的暗道，只是实不敢在师父眼皮下偷会，唯有把想说的话留在次日。在不停的辗转与叹息中，四人辛苦地迎来了龙佑三年。
  大年初一辰时。晨雨绵绵下了一阵便止，整个山谷烟雾蒸腾，仿佛一个浴后美人慵懒走出。云遮雾掩的飞檐，珠玉溅落的流泉，便如美人隐约的倩影，若有若无勾人情思。
  仙灵子做制了粘糕，在叠风亭等他们起身。不久，四人乖乖来报到。江留醉将阿离引见给师父，仙灵子看他的神情与谢红剑类似，目露惊奇却只点点头。那四人坐下食不甘味，牙齿似乎都被粘住，互以眼神通消息。
  阿离微笑不语，自取了糕点慢慢食用，眼前风光无边，唯有他一人有心思赏玩。
  仙灵子佯作不知，等他们吃饱喝足，又赏了阵花，这才拉四人上了绿茵坪。此时阳光忽现，千丝万缕射入绿茵坪中，梅树环绕，树上星星点点梅花簇拥，仙灵子五人临风而立，神情高致，飘然若飞。阿离静静站在叠风亭中遥望，气色已好很多。
  仙灵子中指一弹，不远处一朵淡粉的梅花突然脱离枝头，如柳絮轻扬悠然荡向他手心。“花香袭人……”他把这朵梅花放到四人面前，“谁抢到这花，我便答应谁一桩事。”话中似有所指，江留醉四人惊喜互望，各自奋起精神，取出顺手的兵器，摆好架势。
  仙灵子手心一合，收好梅花，身形忽溜溜一转，似仙若灵，飘渺缥缈出尘，众人眼前突然失去他的踪迹。分明感觉他在，又似乎只一团虚影，看不真切。阿离凝神看去，他竟以真气鼓荡四人面前方寸之地，兼之身法巧妙，疑幻疑真。江留醉四人不得已拉长战线，各取一面围住，还是看不清他一片衣角。阿离不觉走出叠风亭，在绿茵坪边看得出神。
  “师父踏的是九宫方位！”南无情提醒道。江留醉记得坎一为北、震三为东、兑七为西、离九为南，可高手相争，瞬息百变，他头脑一想这方位，仙灵子早已去得远了。公孙飘剑见他轻巧地就被师父绕过去，忽生一计，“阴阳九宫阵！”
  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仙灵子既按九宫步法躲开袭击，他们索性布上一个九宫阵，任师父在阵里走来走去，脱身不得便是。南无情和子潇湘反应极快，对应公孙飘剑的方位，立即各站一方向，江留醉虽然有点迷糊，但三人位置一定，剩下一个方位自然是他的，倒也不必费神。
  四人各按东、南、西、北站定，仙灵子正列于中五宫，正是死门。他抚须微笑，身形忽然拔起，四人连忙随机而动，谁知仙灵子动作太快，穿针引线地绕了两圈，江留醉等已乱方寸，光顾着随他跑，阵已不成阵。
  阿离喃喃自语道：“牵一发而动全身。”
  江留醉折腾半天，还没和师父正面交手，更别提碰到那朵梅花，心下不免焦急。依稀看到阿离在旁边观战，记起他教的补天剑法，故意脚下一慢，在阵法中留出个破绽。仙灵子见面前伤门忽转为生门，微一迟疑，仍是一步踏上，江留醉大喜，移至他对面，又把生门转回成坤二宫的死门。
  仙灵子笑道：“学聪明了。”瞅准子潇湘所在的兑七宫惊门，飘然穿过。四人大为沮丧，仙灵子道：“也罢，我站了不动，接你们的招吧。”
  公孙飘剑狡猾，示意大家四方站好，一起攻击。
  这四人性格不一，仙灵子当年传武功时也各不相同。江留醉自由随和，爱管闲事，打架喜速战速决。他以双剑为器自称“游艺”，出招漫不经心如游戏人生。仙灵子传他“宝相神功”，练离合神剑与因缘指，是想让他放开胸襟，了悟悲欢离合皆是因缘际会。耳濡目染下，江留醉遇到高手反更为狂放，较少得失之念。
  南无情沉稳内敛，遇事冷静，最能潜心武学修炼，故仙灵子所授亦是最难炼的真如剑法，更传他“天涯共明月”的内功心法，练“佛音掌”，吹“灭魔音”。他的兵器是一柄千年寒玉所制的冷寒箫，“灭魔音”与暗器百家中排名第四的“天盲音”有异曲同工之妙，皆以音夺人，不过一个至阳一个至阴。也唯有南无情可摒弃杂念专一修行，这才练成堪与当今任一高手匹敌的绝世武功。
  公孙飘剑心思灵动，急躁与悠然兼有，也最不正经，爱指手画脚指东打西，应变极强。他喜笛之飘逸，取来做兵器，偏又收集了大大小小各式不同的笛子，每次所用不一。仙灵子传他“心御天地”的内功心法，练过客、浮云剑法，瞬息万变，以快制人。三兄弟和他动手，多半还没打出胜负，就被他插科打诨搅得肚皮笑破打不下去，公孙飘剑也乐得偷懒，练功不了了之。
  子潇湘年纪虽小，最为好学，装了一肚学问却少经验见识。人小力单，故执鞭防身，可以一敌多。仙灵子传他“树影幻鞭”，鞭如刀剑随涨随消，变化莫测，令人防不胜防。鞭法二十八招，子潇湘附庸风雅，把仙灵子起的名都改了，换上名言警句。左一招“吾道一以贯之”，右一记“多行不义必自毙”，每每他舞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莫不把三个兄弟笑死。而莲华拳、五蕴掌等武功均与佛家有关，子潇湘因此努力钻研佛经，务必要改个称他心意的招式名不可。
  南无情的箫声最先展开。初起时呜然如怨，似北方佳人独立，蓦然回首已是红颜白发，年华无踪。灭魔音专寻人心底魔障，稍一动念立即入魔，连江留醉等都为之所感，不得不摄定心神。
  他们才一凝神，箫声戛然而止，忽不可闻，仙灵子却一敛笑容，皱眉送出一招，直劈向南无情面前的虚空处。江留醉、公孙飘剑、子潇湘均练过飘尘寄音，知道厉害，不由对南无情刮目相看。原来他竟控制住箫声，凝成一线不使外泄，尽数袭向仙灵子。
  借用传音之术攻击对手，南无情也算独辟蹊径，阿离暗暗点头。南无情给他疗毒时，透过金针传来的至纯内力已让他刮目相看，如今使出这一招，更可见他是个可造之材。
  江留醉不甘示弱，手中双剑施展开来，将离合神剑化于剑端，用的却是阿离所授心剑的剑意。此起则起，此灭则灭，心念万变，剑招亦万变。和师父对阵，公孙飘剑不敢玩笑，他的快剑在合攻时只能见缝插针，无法尽展所长，当下取出一支长笛，脚踏九宫方位，不停游走。他似在踏歌吹笛，那笛中却有一缕剑气伺机而出，激射仙灵子面门。子潇湘长鞭击空，如蛇盘鹰旋，令仙灵子腾挪闪避总有顾忌，不能任意而为。
  仙灵子笑道：“有点模样！”伸出一指往江留醉扇上一点，江留醉只觉如蜂尾针蜇了一下，竟看不清他如何施为。仙灵子回指一弹，撞上公孙飘剑的剑气，破风而过。子潇湘见状愈加搅动长鞭，忽觉手上一麻差点脱鞭，抬手一看，心爱的“传道鞭”已有寸寸伤痕。他方知师父于不知不觉间借他的鞭催动真气，击中了自己。
  阿离远远含笑，声音清晰地钻入江留醉耳中，“你的剑意在他意料之中，赢不了他。”江留醉正全神贯注，闻言如有所悟，手中剑不禁一摇。阿离不动声色地传音道：“来者不欢喜，去亦不忧戚，于世间和合，解脱不染著。”
  江留醉突然悟到，他的心剑固然以心性为之，然一旦被对手看破，以同样心性回击，且感受加倍，便易受制于人。阿离此刻说的四句话，正是要他进入更高的境界。师父曾经教过他放开得失，而这四句不仅是放开，根本就是平常心。
  无心可动，是故不动；无物可放，早以放开。
  江留醉一笑，眼中自然万物如有灵气，牵引手中的长扇，随之递出一招。仙灵子看不透他的剑意，只得引扇他去。江留醉立即回扇，公孙飘剑瞅准空档，伸笛挡格，拦住仙灵子去路。子潇湘更纵至师父身后，将他的退路完全封死。
  仙灵子嘿嘿然一笑，单掌摊开，往江留醉面前一推。江留醉刚想把扇打上，忽见那朵梅花徐徐下落，大惊失色。一愣神间，仙灵子破招而出，掌风击过四人，在他们颊上各拍一记。
  江留醉仓促应战，心存得失，顿失平常心态，那梅花沾染四人剑气，花瓣如烟花四散，眼看要零落尘埃，公孙飘剑顺手一捞，将落花收在手心。
  四人住了手，揣测地望向仙灵子。仙灵子朝江留醉微笑，目光移向阿离。阿离略一欠身算是招呼，掉转头径自往伊人小筑去了。仙灵子思索道：“你说这个人是灵山归魂门下？”江留醉道：“是，徒儿新学的剑法是他所教。”
  仙灵子笑道：“你向来偷懒，倒肯学别家功夫？”江留醉道：“被逼得紧了，不得不学，师父原谅则个。”仙灵子道：“你有心学，阻你作甚？你若有无情一半用心，也不用依仗别人。”南无情忙道：“不敢。”仙灵子训话时，他们都在静听，不敢多话。
  南无情才说了一句，公孙飘剑忙道：“这花也算抢到手了，师父……”子潇湘奇道：“花都碎了，还能……”后半句被公孙飘剑一肘撞没了。
  仙灵子看看江留醉与南无情，“你们说呢？”江留醉犹自可惜，但想解开谜团的心情急迫，开口道：“还是……”南无情道：“还是罢了。”江留醉愣了，南无情萧索地道：“不必勉强师父。”
  仙灵子点头，“如此甚好。你们武功都有长进，为师很满意。我要去歇息，你们自便。”
  仙灵子一走，公孙飘剑瞪得乌眼鸡似的，冲南无情吼道：“你又自作主张，赖皮一下，说不定师父就说了。”江留醉只叹息，也不说话。南无情冷冷道：“我会查清一切，不劳你费心。”丢下这句就想回倦尘居，被子潇湘一把抓住，摇摇头。子潇湘略一思索道：“我去翻史料，看有什么线索。”拉另外三人走去之乎斋，边走边说。
  行到半途，公孙飘剑忽然哈哈大笑，突发奇想，“对对，我们既住此地，莫非是前朝皇子？”江留醉笑骂，“前朝武宗皇帝崩于武顺十五年，你我都未出世！”公孙飘剑道：“那就是本朝的皇子。天泰帝驾崩时，我们都出世了。”这回连子潇湘也笑了，“三哥想和皇室攀亲？”
  南无情冷冷道：“久住在华庭美苑，便生奢靡之心、非分之想。”他们四兄弟中，唯有他住在茅草屋中，三间两柱，二室四牖，仅能遮风挡雨，想是从前修筑宫殿的工匠们所居。公孙飘剑不以为然地小声说了句，“道学先生。”
  江留醉想起一事，正色道：“别说了，我初三要出门，如何跟师父说？”公孙飘剑不解道：“这事没解决，出去作甚？”江留醉道：“失魂宫非去不可，想个办法让我脱身。”子潇湘挠头道：“要么就说你去给云爷拜年？”云爷便是云行风，于江留醉有传艺之恩，可是远在庐山，江留醉大摇其头。
  南无情道：“你只管去，不告而别就是，师父那里我替你挡了。”子潇湘叫道：“这不是让师父担心？”公孙飘剑道：“不成不成，这回要共进退，你不能溜了。”江留醉道：“嘉南王府失银案关系重大，我们这事反正拖了十几年，那件事要紧。”心底的忧虑硬是忍下没说，他隐隐觉得失银案与他有莫大关联，只是未想通到底关联在何处。
  公孙飘剑挡在他身前，“这么说你非走不可？”江留醉点头，“我答应了金无忧要帮忙，绝不能坐视不理。”一说到金无忧，公孙飘剑三人知这是大哥敬重的人，当下无话。公孙飘剑无奈道：“那灵位的事，我们三个查便罢了。”
  四人踏入之乎斋，东面的书架所摆是他们出谷时搜寻来的书籍，子潇湘摸出一本《宝靖见闻录》，如获至宝地朝他们扬了扬。公孙飘剑立即凑了脑袋去看。
  南无情心中有事，道：“我瞧阿离去。”撇下三人，四处找了找，看到阿离正在过客泉另一头的蒹葭园内赏花。南无情悄然站在阿离身后，只觉他随便一站已毫无破绽。假使此刻出手，就如一剑刺进海水里，完全使不上力。
  一园盛开的芳菲，令人如在春城，阿离一面看花，一面头也不回道：“好花。好箫。”被他一赞，南无情直入要害道：“天下懂得传音之人中，怕鲜有人达到天地同声的境界。”他意有所指，阿离淡澹然道：“是啊，天地同声便如百花齐放，至高至美，亦是至难。”
  南无情吸了口气，“你究竟是谁？”
  “你救过我，也该看透彻了。”
  “也罢，你伤好后自行离去。我不想大哥和你再有纠缠。”
  “我不会害他。”
  “仙灵谷绝不留来历不明的人。”
  阿离回头一笑，“你又知自己的来历？”
  南无情哑然。他们一群人都像无根浮萍，没有来处，遑论去处。他于是沉默，如老蚌退入壳中，密密地封起璀璨的心事。
  阿离转过头，看群花灿烂微笑，在阳光下娇艳绽放。一时伤烦俱忘，宠辱皆放，不由长啸。啸声如凤舞九天，在谷中激荡畅游。南无情讶然发觉，这竟是不用丝毫内力，单凭胸胁之气所发出的金石之音。

第二十三章 机关
  郦逊之到京城时已是年初一的黄昏。他此行甚急，怕燕陆离沿路多吃苦头，只顾一径赶路，把跟随而至的金家军士闹得叫苦不迭。巡检使金芮骑马追得不小心，摔了下来，匆匆包扎了又上路。郦逊之深知他早到一日，燕陆离即可早一日平反，否则等金氏五侯年后回京城，加上太后与雍穆王金敬七人联合，龙佑帝与他两人只怕招架不住。
  先到大理寺交了人，吩咐好生看护燕陆离，郦逊之才回到康和王府。
  “公子爷回来了！”
  “回来头一桩事就是找你，让你替我盯着，可都办妥了？”
  郦云志气风发地朝郦逊之俯身行礼，“小人没辜负公子爷所托，相关事宜全记着呢。”取了一本簿子叫郦逊之看。
  郦逊之翻开细看，轻轻念道：“廿一日，雍穆王府……五百三十六人！哼，岂非车马塞途？”郦云凑上前道：“是啊，那日小人看得眼花了，记得手麻了。金世子一死，这京城炸开了锅，有身份的都上金府去吊唁。这几日还在不停做道场，停柩未葬呢！”
  好在有这桩事阻住了金敬，不然燕陆离到京，只怕他也在城门守着。郦逊之想了想道：“如今方二七，金府吊唁的人多也是应当的。”不欲再说，翻过金府的几页往下看去。
  “咦，这个楚少少倒是日日去左府。”郦逊之用朱笔把他的名字勾出。郦云道：“他和左鹰甭提多亲热，京中人都说……”忽然掩口直笑。郦逊之知他意思，微微摇头。
  郦云道：“左府那边由郦风盯着，他跟我说，左王爷遇刺后，朝中大臣想见他的一概被挡了，说是伤得极重。可这个楚公子去左府就跟回家似的，便当得很。”郦逊之翻看廿四日以后的记录，果然虽有人拜谒，却没能进府。
  郦云问：“公子爷，你要去两家王府么？”郦逊之道：“礼数上少不得，父王不在更是要去。帮我备好吊礼和贽见礼，不要弄混了。”郦云应道：“绝错不了，公子爷放心！”郦逊之又道：“明日在清影居给我定个位子，我想喝茶。”
  年初二。正月里官员放假五日，郦逊之不用上朝，却需去各府大臣处拜年，尽个礼数。比之往日逍遥，这官场的繁文缛节令他颇为不惯，但竟安之若素，一一定好了贽礼等事宜，预备初三之后转一圈去。
  郦逊之先往御史中丞马荣家中去。马荣是郦伊杰同乡，见郦逊之来了分外欢喜。此前郦逊之官拜廉察后一直没空上朝，马荣正愁没机会多多结交，这次便领了一家老小过来和郦逊之认识。郦逊之只是寒暄两句，借故和马荣有事相议，马荣闻言知趣，引他入了书房。
  马荣的书斋卷册不多，文人墨客的字画倒藏了不少，更有若干价值不菲的古玩。郦逊之扫了一眼，记起马荣是宝靖七年的进士，看来官途顺畅后亦沾染了士大夫的习气。
  等一坐定，郦逊之先是客气了一句，“马中丞，逊之这个廉察之位，说来与大人差不多，无非是监察、执法之责。”马荣立即说道：“哪里哪里，廉察大人位高权重，小人自然唯廉察马首是瞻。”御史中丞虽为御史台之首，不过是从三品，马荣这话说得极为自然，郦逊之看着他渐白的两鬓，心生感叹。
  “逊之有些日子不在京，不知年前几日朝中议事都说些什么？”
  “有劳廉察大人相询。那几日议事无非两件，一是分配赈灾银子，一是敦促太后归政。”
  “太后归政……”郦逊之轻轻吟道。
  “不错。如今名曰皇上亲政，大小事宜仍多由太后做主。过了年皇上又增一岁，左右司谏、左都御史、秘书丞及翰林院七位学士都奏请太后完全归政，免有专制之患。”
  “太后怎说？”
  “太后说必不负先帝，但归政之期犹迟迟未定。”马荣顿了一下，“枢密院知院事何大人更上书，欲循旧制不使外戚任侍从官。却不料被太后当廷执砚，砸破了头。”他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笑出声来。
  郦逊之却笑不出，枢密院中多是郦伊杰的知交，同声连气。然则更笑不出的当是太后，龙佑帝年岁日涨，大臣们岂甘心被一妇人玩弄于掌心？由马荣的语气推测，朝中当有相当一批大臣持观望态度，而那帮做领头羊的臣子们，如无人支持会否不了了之？
  只不知皇上，看到这一幕有何打算？
  郦逊之点头，“多谢马大人相告。”话题一转，“听说大人极好古董，未知可否让逊之鉴赏一番？”
  龙佑帝在崇仁殿坐了多时，直到报传郦逊之觐见才露出笑容。郦逊之与他年纪仿佛，身份又亲近，他自觉在郦逊之面前不必虚饰客套，待郦逊之亦不大讲究君臣之道。然而，从小到大骨子里育着的君临天下的傲气，无论如何收不去。龙佑帝乐得顺其自然，用有意无意的帝王威严，歆享着重臣贵胄的臣服。
  “臣郦逊之叩见皇上。”从马荣府上出来，郦逊之一直在想龙佑帝近日的景况。金府、左府接连出事，皇上是从容应对，还是进退失措？
  “起来说话。”龙佑帝摒退左右，亲切地扶起郦逊之。
  “皇上今次召臣，是为了失银案？”郦逊之仍低首恭敬道。
  “叫你不要客气。来，坐到我身边说话。”等他坐定，龙佑帝方又道，“太后和雍穆王逼得紧，如今委屈嘉南王了。”
  “不错。现下我手中的证据未足以指明嘉南王窃银，不过是举荐不当，属下失职。”
  “我心烦的不止这一桩事。”
  “哦？逊之愿代皇上分忧。”
  “昭平王的事你是知道的。”龙佑帝话只说半句。
  “左王爷爱民如子，倾家不顾，逊之十分佩服。”
  龙佑帝烦躁地一挥手，“我不是说这个。”
  “皇上想说刺客的事？”
  “我去探过他的伤，也请御医看了，伤在胁下要害，失血过多。以昭平王的年纪，怕撑不了多久。”
  郦逊之动容，“如此严重？”
  龙佑帝冷冷一笑，“御医虽然看过，只怕未必如此。”郦逊之顿觉背脊发寒，为昭平王，也为龙佑帝。他一下想到几种可能，光这君臣间的钩勾心斗角已让他不堪细想。
  “事情太过凑巧，我想找人再探一探昭平王府。”龙佑帝忽然盯住郦逊之，“可惜天宫主不在，其余女流之辈我不放心。”他言下之意甚明，郦逊之正想去探探左勤的虚实，遂道：“就让逊之去，定不负皇上所托。”
  “好，如此甚好。来，这是昭平王府的地图，你好生看熟了。”龙佑帝取出一副羊皮卷，又很快接着道，“先帝请断魂修建四大王府后都备了图，无非担心宵小作乱王府，好有个照应。”
  郦逊之知道他这句话是为安抚自己，显然康和王府的机关要害龙佑帝亦是了然于心，说不定也派心腹打探过一番。他不无谨慎地想，回去寻些工匠改建王府应属当务之急。
  “皇上说的是。”郦逊之手捧羊皮卷，忖道，“倘若雍穆王府的地图也落在手中，要除雍穆王岂非……”见龙佑帝目光炯炯，不再细想下去。
  前往昭平王府探病的郦逊之既是代龙佑帝来问候，亦是代郦伊杰和郦家诸将来探视，因此，满满一车的贽见礼和郦逊之的名帖一同送入府后，左鹰、左虎二人立即率仆拥彗恭迎。两方客气了一番，郦逊之终踏入了这座慕名已久的昭平王府。
  昭平王府与另外三座王府不同，围湖而建，堆石推土为岛，湖心是王府的中心地带，岛周环绕围廊，中间夹以殿阁。更运来无数太湖石沿湖建起假山，整座府邸望之如海上神山，令人坐忘尘世。
  郦逊之到时正值午时，阳光直入水面，耀眼刺目，他微一眯眼，笑道：“好一座人间福地！”
  “多谢大人夸奖。”左鹰、左虎齐声道，面有得色。
  “贵府气象不凡，王爷必是有福之人。”
  “但如廉察大人吉言。”左虎忙谢过。左鹰贴上前来，腻在郦逊之身边道：“郦兄别忘了，你我说好要骑马同游，改天选个好日子，跟我上东郊如何？”左虎咳嗽一声，左鹰方讪讪退后，颇不以为然。郦逊之暗想，左王爷的伤势值得推敲。
  一条水廊接通湖岸与小岛。长廊依势而曲，周边有假山起伏点缀，让人如踏入幽径深处，浑不知已临湖上。转曲数次方柳暗花明，但觉水中有石，石中有树，起伏环抱间，湖外景色参差可见，相映成趣。郦云跟在郦逊之身后，捧着盒子目不暇接，竟看得呆了。
  郦逊之暗叹，如非左氏兄弟庸俗无趣，就可携手同游，遂笑道：“断魂修建此府，定花了十二万分的精神，比舍下强多了去。”左虎谦道：“这越发不敢当，大人实在过誉。”
  一行人到了左勤的居处“朝夕房”。郦逊之回想来时路线暗自心惊，表面上来路仅此一条，可其间周折回绕处甚多。幸亏看过图纸，深明其中奥妙，否则自行前来，必会撞上机关布置。
  朝夕房外古桂交柯，梅竹翳生，是个清幽雅致的养病之处。众人鱼贯而入，郦逊之人未到左勤床前，先扬声道：“逊之奉皇上之命前来探视，王爷病中无须多礼。”
  左勤双目浑浊不堪，脸色潮红，衬着雪白被褥，越发显得烧熟了也似，确像大病之人。他闻言勉力想坐起，却是不能。郦逊之惋惜地坐在床头，叹道：“当日在慈恩宫与王爷一会，王爷曾叫逊之来府上，不想今日见面竟是如此境况，委实让逊之……唉，好在王爷福大命大，当能躲过此劫。”
  左勤勉强地伸出一只枯手，挥了一挥，立即如飞向空中的鱼无力地跌下。左虎代左勤道：“廉察大人费心，家父疮口肿痛，四肢难举，不能招呼大人。”郦逊之忙道：“王爷歇着就好。”
  正巧有仆人端汤药进屋，郦逊之抢先伸手取了，道：“我来伺候王爷吧。”左虎惶恐道：“使不得。”郦逊之左手一推，用上内力，左虎动弹不得，只得由他。
  郦逊之一笑，放开左虎，单手去托左勤。左勤的身子被他扶直了，向他点头相谢。郦逊之道：“王爷不必客气，喝药吧。”左勤的嘴唇颤颤张开，郦逊之把碗递到他嘴边，看他小口小口啜饮了，手上送得一快，便有汤水顺嘴角滑下沾湿被褥。
  左勤一口不小心呛着，咳了两声，不胜其苦。他伤在胸胁，一咳嗽就牵动伤口，犹如一把刀在吱吱地磨。郦逊之瞥了左鹰、左虎一眼，一个东张西望，另一个神色痛楚，不觉心下了然。他服侍左勤躺下，替他换上新的被褥，忧心地道：“皇上为了王爷的病寝食难安，我这做臣子的无法为皇上分忧，只能为王爷端茶送水略表心意。”
  左虎道：“廉察大人客气！大人千金之躯，又代皇上巡视，亲自给家父喂药，已是极大恩典。”左鹰附和道：“是极，是极。”郦逊之道：“王爷病重，逊之改日再打扰。此外，这三盒益寿养真膏为家父特制，请王爷笑纳。”郦云忙递上始终捧着的盒子。
  左虎见他隆重其事，知此药必定异常珍贵，忙道：“大人如此费心，左氏一门铭感五内。廉察大人何时要来，我等随时恭候。”郦逊之微一摇头，“王爷身体要紧。”
  出了湖心处左勤的卧室，郦逊之走在通往岸边的长廊中，步履悠闲缓慢，细致观看四周景色。等长廊游毕，见近岸码头边有旱舟石舫，通身石砌，几名左府家人正站在其上，往湖里倒些物事。
  郦逊之好奇地问左虎，“那是什么？”左虎恭敬答道：“虎为家父积德，故叫人买下南市所有鱼虾放生，让廉察大人见笑了。”
  郦逊之微微诧异，深深看了左虎一眼，见他态度谦恭有礼，笑道：“只苦了今日想吃鱼虾的人。”左虎附和一笑。郦逊之记起江留醉曾描述过左虎在十分楼的情形，与金逸明争暗斗，此时大摆孝经真难为他。
  左氏两兄弟亲送郦逊之于府门之外，极尽礼数。等人退得远了，左虎沉下脸，瞪了左鹰一眼，“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寻欢作乐。若非我……”左鹰嘴角一抽，“又嫌我坏事？”左虎正待发火，一只手在他面前一晃，现出个风流俊俏的身影，笑眯眯地道：“二爷莫恼，那郦逊之算得了什么，值得为他不快？”
  楚少少从左府内闪出，劝过左虎又去拉左鹰，“跟我骑马散心去。”左鹰的脸色终于缓和，捏了一把楚少少，笑道：“我呀就爱看你。一瞧见你，什么脾气也没了，哈哈。走！”理也不理左虎，兴颠颠去了。
  楚少少朝左虎微一拱手告辞，左虎叹了口气，“罢了！替我看紧他！”
  郦逊之离开左府后，转过一条街，进了清影居里间厢房，郦云早已候着。不一会儿有下人来报，左鹰和楚少少带人出城骑马去了。郦逊之点点头，叫郦云摆了一套茶具，自取了六角尖瓣的万春银叶茶饼，慢慢用焙笼生微火炙干。墙上贴着陆羽的诗，“雪夜清舟涨井泉，自携茶灶就烹煎。一毫无复关心事，不枉人间住百年。”
  茶饼烘干，郦逊之取茶臼细细碾了，用绢罗筛过，留下最细的茶粉。另一边红泥风炉火烧得正旺，等烟焰去尽，郦云方奉上店老板珍藏的无锡惠山泉水，一面烹水一面急扇。待水有微涛便取起，候汤面平复，先注少许沸水于钧窑红茶碗中，等冷气荡去，将先前磨好的茶粉放入，冲进茶汤。
  郦逊之以茶筅迅速击拂，郦云凑头去看，汤纹聚如猛虎出山，散如修竹擎天，又见美人如花，瞬即换作亭台楼阁，须臾间变化多端，如梦幻泡影骤起骤灭。郦云拍手叫好，直夸好看，郦逊之不动声色，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倘这便是江湖、是社稷，他就是遨游其间的大鹏，直冲九霄的天龙，没有谁能够阻碍。
  “左伯爷入宫面圣去了。”悄然走进一人，俯首报道。郦逊之听左虎也走了，手蓦地停住，茶沫顺着茶筅慢爬，堆云积雪，泛在整只茶碗上。他肃然的脸上终露笑意，对郦云道：“尝尝我的茶艺如何？”
  郦云端碗细品，郦逊之问那人道：“是皇上宣的，还是他自己求见？”那人道：“大内徐公公亲来，该是皇上宣的。”郦逊之点头，叫那人退下。郦云笑道：“火候正好，公子爷几时教教我？”
  郦逊之笑骂，“拍什么马屁！搅乱的茶，只能看不能喝，偏你上我的当。”郦云咂咂嘴，道：“公子爷有事就去办吧，我在这儿看着。”郦逊之看了他一眼，“你回府去，机灵点，兴许以后我有重用你的地方。”
  郦云面露喜色，朝他半跪，立即收拾茶具，打道回府。郦逊之等他走后，默默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方换了身紧身的常服，再度往昭平王府去了。
  大白天摸进王府，这是郦逊之胆大心细之处。他刚才进府时看到守卫并不森严，想来一是青天白日，二是有机关庇佑，故而懈怠。但到晚间便不同，左勤既遭刺客，夜里守备必多数倍。如今左鹰出城、左虎被召，如左勤是真伤，此时进府时机最佳。
  郦逊之足尖轻点入墙去，飞掠过院，隐在沿湖的假山石洞中。
  首先要去打探的，就是重伤的左勤是否真的卧床不起。他住在湖心，仅有一条长廊可入，虽有假山遮掩，但三面可见易被察觉。若从水里走，没水靠游这么远亦是麻烦事。郦逊之苦笑，不知那刺客如何得手？
  思来想去只能从水里走，这是他烹茶时思量好的计策，连外服亦换成湖绿。郦逊之忽然念及那些刚被放生的鱼虾，微一皱眉，水中诸多异味，此时也只能忍了。如游鱼悄然入水，自幼徜徉于波涛中的他，重回水中倒像回家。
  一口气潜至湖底，方折向湖心。
  在湖中每一次划水，他都仔细查看路线，这湖底亦有诸多埋伏，一不小心游过界便有牵绳长箭自底射出，中箭后绳短被牵，无法飘到湖上，会生生闷死。郦逊之加倍打点精神，只恨不得把眼睛瞪得比鱼还鼓。
  冬日水寒，好在郦逊之从小所练护体真气，不仅驱毒亦可避寒暑。偷偷荡至湖心岛，他寻到廊下暗处透头喘了口气。回首来处，数十丈远竟可一息而至，闭气功夫又有长进，不免略觉得意。又想到一身水气，入室必留痕迹，于是，上岸后寻了一处屋角暗自运功。
  小半炷香的工夫，他的衣衫鞋袜尽干，犹如新熨，这才放心地往内走去。
  郦逊之踏地无声，狡若狸狐，忽地溜至左勤卧房门外。左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边伺候的丫头困极，撑头睡着了。郦逊之透过窗眼盯住帷幔看，白纱静伏不动，屋中有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他隐隐有莫名的惧意，不敢再呆待下去。
  郦逊之随即翻身入另一间屋子，正是左府藏书之地，卷帙浩繁，打扫一新。他一排排看过去，何书毛糙卷边便取来翻阅。看了一会儿，大致了解左氏父子平素的趣味，只不能一一对应。
  出藏书阁，郦逊之总觉心下惴惴不安，哪里不妥却又说不出。不知觉闯入左府会客的悦朋堂，刚想转道，脚上却缺是一紧，居然有根皮绳死蛇般缠住脚面，来得毫无声息，“嗖”地把他吊起。郦逊之用手去解，竟纹丝不动，正想寻个利器割开它，忽听得人声传来。他急忙一吸气，躬身抓住脚上皮绳，顺势收绳上爬，伏到梁上。
  进屋的是左鹰与楚少少，他们一脸风霜，身后仆人端了水盆，正伺候他们净面。郦逊之浑身紧绷，手里扣了两枚菩提子，心想若是事败，先掩面制住两人再说。
  楚少少刚俯下头，忽然想起一事，拉住左鹰笑道：“惨了惨了，我们忘了件大事。”左鹰奇道：“什么事？”楚少少道：“枉你爱马识马，‘久步生筋劳’怎么忘了？回来就把马一扔，若任它发蹄生了病，下回怎么跑？”左鹰不解道：“可先前……”
  楚少少边往外走，边拉他道：“什么先前，明日我们要跟端将军他们比试，输了多丢脸面！走，把马拴起来，牵着倒走就好了。”左鹰暧昧一笑，“你拉我倒像拉了马，我可没生筋劳。哈哈，哈哈。”顺从地跟他一同出去。
  人转眼退净，郦逊之舒了口气，在横梁上解起绳来。谁知这绳的结法特别，越动越紧，他浑身汗下仍解不开，偏偏身上无任何锋利之物，不觉喃喃自语道：“这如何是好？”
  眼前忽然递来一把匕首，寒气沁骨，郦逊之抬头一看，一个黑衣蒙面人虎视眈眈。他一惊之下登即出手，单掌一翻，疾拍那人腕侧。那人反应慢了一步，被他夺过匕首，就势去割皮绳。
  那人闷哼一声，很是不满，伸手格挡。一对手掌玉似地似的翻飞，几下穿梭，郦逊之不得不后退一步。那人得势不饶，掌风迫人，偏郦逊之又看不出他的杀意。拆了三数招，郦逊之不想久战，匕首穿阵引线，左右几挑，光芒大盛。
  那人沉着应战，打得稳重，守得严密，郦逊之一时竟难奈他何。他不由苦笑，身在险地与人动手，万一被发觉可糟糕之至。一个不留神，竟被那人双掌一逼掉下梁去。郦逊之左掌催动，向堂柱一击，借反弹之力回身向那人刺去。那人却拿出另一柄匕首，横刀挥去，直落绳处，把他脚上的绳索切断。
  此人究竟是友是敌？，郦逊之开始糊涂，飘到地上站定。那人悠悠荡到他身边，扬手匕首一闪，招呼他周身数个大穴。郦逊之苦笑，也拿匕首挡了，很奇怪这人的举动。过了两招，那人的手肘撞到案上一个花瓶，眼看就要跌到地上，郦逊之生恐弄出声响惊动外面，就手一捞花瓶，原处放好。
  那人忽地一笑，扯开面巾轻叹，“不和你闹了。”郦逊之一怔，见他正是楚少少，心下顿时明白，也笑着站定。楚少少蹲下身来，不慌不忙地替他割开绳结，郦逊之待要阻拦已是不及。楚少少解开绳后，眼含埋怨瞥他一记，两人目光一撞，郦逊之急忙移开，只觉他眼神勾魂摄魄引人亲近，不敢多看。
  他稳定心神，问：“你从水盆里看见我了？”楚少少歪着头道：“你也不笨。怎么连个绳都解不开？”四处张望了一下，“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带你出去。”
  楚少少对昭平王府十分熟悉，带着郦逊之如入无人之境，两人躲了一次巡逻的卫兵，更多时候连鬼影也不曾见。等出了王府，楚少少在一僻静处站了，抱着手闲闲地道：“大功告成，你走吧。”
  郦逊之反舍不得走，问：“为何救我？”楚少少一笑，“简单，只因你姓郦，还是当今廉察。”他说得坦白直接，郦逊之故作不解道：“堂堂楚家子弟，怎会稀希罕我姓郦？”
  “不然，楚家不愿树敌，只交朋友。我既然曾叫你一声‘郦兄’，怎能不帮你一把？”
  “你不问我，为何会吊在那里？”郦逊之越来越无法讨厌这个人，甚至有点喜欢他。
  “你不想说，我何必问？再说这等尴尬事，郦兄当然不想太多人知道。”楚少少笑眯眯地说道，一副大恩不必言谢的模样。
  “我怎生谢你才好？”郦逊之突然觉得，他所想的对方都已想到。
  楚少少乖巧地一拱手，歪着头道：“我若不求点什么，郦兄必不能心安。这样罢，只求日后楚家有事，撞到郦兄手上，你能网开一面，手下留情。后会有期，你多保重。”说完潇洒转身，人如飞燕翩然离去。
  “十七郎，多谢。”郦逊之忽然想起，“这匕首……”
  楚少少本已走远，闻言回眸一笑，“送给你了！”
  一刹那间郦逊之竟失了神，蓦地醒悟过来，心上怪怪的，想，究竟怎么了，他可是个男人！楚少少的眼神不觉让郦逊之想起龙佑帝，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奇怪。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仔细想又说不出来。
  郦逊之回到康和王府，第一件事就是请郦屏过来商议，郦伊杰不在，他所能倚重的便是郦家七将中这头一号人物。郦屏已过不惑之年，瓦刀长脸，相貌不扬，然其统战驭军，身先士卒，长于计谋，在郦家军中声望极高。
  郦屏听完他两趟前往昭平王府及被楚少少所救的经历，沉吟不语，半晌方道：“楚家结交京中权贵，与左府交情最深，他肯卖人情给公子爷，当中必有名堂。”
  “不错，我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我对他虽无好感，也无恶意，但他们两家的关系，非查明不可。”
  郦屏微笑，“这件事交给我去办。一个时辰后必有答复。”郦逊之一听只需一个时辰就有结果，道：“这么快？”郦屏肃然道：“如是打仗，一个时辰连一座城也可攻下。”言毕拱手，朗声大笑而去。
  郦逊之畅快地吐了口气，他郦家军武可征战文能治国，其实这天下要得来并不困难！这诡异大胆的念头悚然冒出，他的心怦然一动，是啊，他为什么没有想过只手遮天、取而代之？所有的理想抱负只有在万人之上时才能一展无余，其他境况下无不束手缚脚。
  他咽了咽口水，觉得口干舌燥，忙端起案上的菊花茶清了清胸腹间的火气。闭上眼，细品茶香中悠然的韵味，想洗去心中诸多的杂念烦懑。
  一个时辰后，在郦屏带回的诸多消息中，有个意料外又情理中的密报吸引了郦逊之的注意，“昭平王府曾于半年前秘密翻新，出资出力的即是楚家少爷。楚少少每日留守监工，十八天内一步也不曾离开左王府。”
  郦逊之终于能发自内心地微笑了。难怪啊，十七郎，你能轻松走遍左王府每个角落。那根没有画在机关图上的皮绳，以及其他隐藏在暗中的机关，说不定全是你为我备好的厚礼。只是你不晓得几时能兑现这个陷阱，直到我今早来拜访，你才有了把握。
  “屏叔，你看我们用什么谢礼报答楚少爷才好？”郦逊之悠然问道，郦屏一怔，又听他立即自问自答道，“我们吓他一吓吧！”郦屏道：“公子爷想如何处置？”郦逊之刚想说话，突然想起另一件事，改口又问：“左府翻新之事，知道的人可多？”
  “左府上下只十数人知晓。今次透露消息的是厨房采买粮食的一个小厮，那几日家里添了工匠，他略有耳闻，碰巧有日送饭丫头病了，他为讨好那丫头替她跑了一趟，正碰上楚少少，被大骂了一场。他于心不甘，四下打探清了。我们府里颇有几个认得他的人，特意请他吃一顿，慢慢也就问出来了。”郦屏一听郦逊之问起，便知他想听什么。
  郦逊之一笑，“你叫府里这几人明日起换班，不许再出府。”郦屏点头，听郦逊之叹道：“那个小厮姓什么？”郦屏道：“像是姓朱。”郦逊之道：“他死后，着人给他买些香烟祭品。”郦屏微一错愕，迟疑道：“难道……”
  郦逊之道：“左虎是个聪明人。”郦屏沉吟，“我会命人时刻监视左王府，一有消息立即来报。”郦逊之道：“郦云已在监视，不过最好打发他做点别的，别光是站着让人起疑。”郦屏欣然点头，看郦逊之指挥若定甚是欣慰。
  郦屏走到门口，人未出门，又被郦逊之叫住，“屏叔且慢。那姓朱的若是家生子，这消息恐不大牢靠，你再找人去查。若是外头投靠的，也许能救他一救。近日如无风声，寻人生个事把他弄出来，叫他往别处去也就是了。”
  郦屏点头道：“公子爷心怀宽厚，老王爷知道必然畅慰。”郦逊之苦笑摇头，“麻烦屏叔做这等琐事，父王知道定会责怪。只是皇上叫我办的事，颇为机密，不得不劳烦屏叔。”他不忍见人有难，然而今后，能一一救得过来吗？只怕自顾不暇。
  郦屏笑道：“哪里哪里，这几天无非走亲戚，闷得很。公子爷肯差遣，我正好松松筋骨。”
  等郦屏去了，郦逊之叫来郦云，问道：“府里可有人舌短？”郦云笑道：“舌短怎能伺候人？话都说不清，早给主子骂了。”郦逊之叹道：“说得也是，我却忘了。”郦云道：“不过李将军倒是个短舌的，前些年还有人笑，如今是听不见了。”李将军是李莘，为郦家七大将之一，郦逊之闻言笑骂，“你好端端的提李将军作甚！我是要差人办个事。”
  郦云自告奋勇，“我去！”郦逊之故意摇头，“你说话那么伶俐，可不成。”郦云道：“我学啊。骚爷……”故意把“少”字咬错了音。郦逊之哈哈大笑，“嗯，似模似样，让我想想……”
  郦云急切道：“公子爷莫想了，只管差我便是。”郦逊之笑道：“好啊，我要你去一趟楚府。”郦云双眼大睁，“少爷终于要对付他们了？”郦逊之瞪他一眼，“你脑筋转得倒快，不许胡说。我有件东西要交给楚少少。”
  郦云搓搓手，“这事还不简单。”郦逊之道：“你跟他这样说。”在他耳边悄声说了一句。郦云点头，兴奋地从郦逊之手里接过一个锦盒，拿着轻飘飘的，也不知装了什么。
  郦逊之嘱咐道：“去吧，别让人看出你牙尖嘴利，不然，嘿嘿……”
  郦云持了郦逊之的名帖，往西南边的通远门附近赶去。楚家在京城的府第离延恩门的左府颇近，遥遥相望，到底是庶人家宅，体制所限，府第的气势差上许多。然而一踏入楚府，郦云立即被四处摆放的珍奇玩意迷乱了眼，他虽在王府呆待惯了，竟有许多报不出名儿，不觉多看了阵。
  “郦世子的贺礼？”楚少少狐疑地接过名帖。
  郦云先一个长揖，恭敬地递上锦盒，然后咬着舌，把一句“盒里物事，任凭楚少爷做主”，说成了“活里物丝，任贫楚骚爷做出。”
  郦云自个儿觉得这话平常得很，却不知为什么楚少少嘴角迅速抽搐了一记，似惊非惊，急急打开锦盒，笑得大不自然。郦云探头一看，盒里是两个红线打的同心结，串在一处。
  楚少少捧起同心结看了看，略一迟疑，拆掉其中一个，把另一个放回盒中，交回给郦云，笑道：“去回你们家世子，就说‘处理大事，我还是听他的。’”
  郦云似懂非懂，抱了盒转回郦府，见了郦逊之面仍不得其解，道：“楚公子是什么意思？”郦逊之打开锦盒，听完他转述的话，哈哈大笑，“我的意思你懂了没？”郦云边想边道：“公子爷让我重重地把‘做主’说成‘做出’，我照办了。”
  “你看‘做’、‘出’两字，跟哪两家的名儿相似？”
  郦云细想了想，忽然大悟，“哦，那他说‘处理’，是指我们和他……可他拆了一个，又是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三心二意，不如一心一意。”
  郦云讶道：“这也太牵强了，换个人未必解得出。”
  “他心虚，自然会多想。”郦逊之淡淡地道，眼中杀机一现，“若是他真不懂也罢了，如今……哼！下回他便知道还是装傻的得好。”
  “他不是说听公子爷的吩咐吗嘛？”
  “怕就怕对左府的人也这么说。这个人究竟图什么？”郦逊之用手轻敲桌面，陷入沉思。
  “该是功名吧。”郦云笑嘻嘻地道，“楚家不缺银两，几世行商没多少出息。”
  “楚家是中原第一豪门，在武林中地位显赫，朝廷的功名他们当真稀罕？”郦逊之摇头。
  “楚家结识的朝廷和地方大员不少，要不然生意哪能那么好？前些年娘娘进宫，他们送的贺礼可贵重了，但全让王爷给退了回去，说受之不起。京里的官员，也就我们康和王一派不爱答理搭理他们。”
  郦逊之笑道：“这些事你也打听，可见是个多事鬼。去替我熬碗粥来，今晚我要想些事，吩咐下人不要打扰。”郦云乖巧应了，顺手带上房门。却听郦逊之又叫了一声，又慌不迭听他吩咐，原来郦逊之叫他悄悄请太医院的房太医入府。
  房太医只觉这位廉察大人目光如电，仿佛正在审视犯人，好在他心无所愧，便仰头朝郦逊之一拱手，问：“大人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昭平王重伤，是你所医治？”
  “正是。大人想问左王爷的病情？”
  “不错。”
  “左王爷一刀伤在胸口，使刀者内力极强，刀意凛然，故王爷不仅伤及腑脏，流血过多，还受了颇重的内伤。”
  郦逊之伸出手去，“你来搭搭我的脉。”
  房太医一按之下，发觉他脉象浮大而软，重按时中空如葱管，惊得跳起，“大人受伤了？”郦逊之微笑道：“是么？”房太医想了想又摇头，分明是失血过多，脏气衰弱的芤脉之相，可郦逊之脸色红润显见无碍。
  “说说王爷的病罢，皇上关心得紧。”郦逊之轻描淡写地撇过。
  “王爷的病朝轻夜重，先时不省人事，老臣以川芎汤煎服，本已见疗效。谁知伤口见水导致浮肿，以消风散加酒、姜片服用，才免去恶化。”
  郦逊之仰头想，没听说左勤懂武功，这脉象或可用药假造也未可知，正如他可运功改变脉象一样。只要查查左王府往京城药房究竟拿了什么药，便可知道是否做了手脚。此时郦逊之心中大致有谱，对房太医后面的话充耳不闻，等他说完安抚了两句，便打发太医回局里不提。
  忙了一日，日已西坠。斜阳钻进屋中时，郦逊之舒展筋骨，才记起除了在清影居吃了些点心外尚未进食，不觉腹饥。他苦笑着摇头，轻轻揉着太阳穴，望着桌上郦云备置的吊礼。金逸死后，他隐隐知道先前疑错了金氏，失银案与金氏的野心可能完全搭不上。
  但心底里他不自觉地想借机牵上一条线，为了他理想中的清明政治……
  刚回京城，他马不停蹄地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晚间还有个雍穆王府要跑，实是劳碌命，只不知江留醉那里拜会失魂、断魂一事有何进展。他恨不得有身外化身，一气把所有事都做了，然后静静地找个无人之地，安心享太平日子。
  这太平，来得太不易了呵。

第二十四章 倾国
  龙佑帝看折子看了很久，郦逊之押解燕陆离回京后，难题就摆在了他眼前。面对太后“严惩不贷”的懿旨玉批，他沉吟不语。顾亭运揣摩圣意，等龙佑帝目光扫来，方道：“俗话说，‘人命无真假，只在原告不肯罢’，今次这事，雍穆王与五位侯爷力主要严惩嘉南王，但其余大臣都有保全的意思。”
  龙佑帝心中雪亮，这帮大臣平时依附金敬，这会儿舍不得杀燕陆离，不过想留着他制衡金氏罢了，并非真觉得燕陆离无辜。因着燕府家将的失职，大小官员一律捐了为数不少的银两救灾，心下怕是恨嘉南王不浅。
  当下，他嘴角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吐出几字，“摆驾大理寺。”
  大理寺给燕陆离的牢房自比君啸所住要清洁许多。龙佑帝与侍卫走近地牢时，燕陆离出于意外，一时惊讶发愣。皇帝以九五之尊亲来探望，对他这个罪臣实是无上荣耀。
  “嘉南王……”
  燕陆离压下激动，伏身拜道：“臣燕陆离，叩见皇上。”
  “免礼。”龙佑帝看看身边诸人，“你们且退下。”
  人散得一干二净，龙佑帝看着匍匐在地的燕陆离，想到两年前他在朝上力主太后退权、皇帝亲政，心中微微泛起暖意。他打量了一下牢房，一色雪白，收拾得干净整洁，大理寺卿虽姓金，到底不敢亏待了他，便温婉地道：“可住得惯？”
  燕陆离挺起身，犹如不倒的苍松，慨然笑道：“臣曾身陷敌牢数月，皇上不记得了么？”
  龙佑帝点头，“嗯，那是前朝武顺十三年七月的事。你为救先帝身陷囹圄，忠心可嘉。”他需时刻记着这些臣子的功绩，有时一句话比百两黄金的赏赐更贵重。
  “想不到皇上还记得。”燕陆离低下头，心下感慨良多，不觉热泪盈眶。
  “嘉南王，可知这世间想取尔性命者，不知凡几！”龙佑帝忽然提高声调，“你怕是不怕？”
  燕陆离淡淡一笑，拭了眼中的泪，“皇上一意保全老臣，臣有何不满？至于天下黎民，误会我一时也是命中之劫。想来皇上会为臣做主，还我清白度过此劫。燕陆离怕有何用？”
  龙佑帝哈哈大笑，赞道：“不愧是嘉南王，竟明白朕的心意。很好！你且起来。”
  两人在一旁床上坐定，龙佑帝盯住燕陆离道：“依你所见，朕此刻该何如？”燕陆离道：“皇上见到臣的奏章否？”他托郦逊之转交一份密函，即从失银案出后金氏的所为，推断社稷将有变，请皇帝早日预备。
  龙佑帝低头，“很是不巧，被太后瞧见了。唉！”燕陆离轻描淡写地道：“太后必借此良机除去臣，不过她太心急，若让人渔翁得利，未必能讨了好去。”他话说得直，龙佑帝拍拍他的肩，“王爷稍安，朕从无疑你之意，太后妇人之见不足为虑。朕此来就是想听你说真话。”微一顿又道，“先帝曾夸你刚直不阿，长于权变，果然没有看错。”
  燕陆离起身拜谢，“先帝爷厚爱，燕某愧然。”复坐下又道，“此刻内变将生，皇上须谋定而动，能借力时要多借力。”
  “借力？”龙佑帝沉吟。
  “正是。臣不知失银案背后真正主谋为谁，既陷害臣，必有大图谋。皇上若欲立于不败，先要自保。禁军多控于太后手中，皇上该尽快策反诸将为己所用，必要时请天宫杀一儆百，更可软禁太后控制宫中局势。臣已与康和王互换兵符，如京中有事，可速调郦家边防众将返京勤王。康和王更有密令，现大军已从边塞撤回半数，以备不测。如今皇上可做的，便是看何处尚有力可借，尽可能压倒对方。”
  龙佑帝听得燕陆离和郦伊杰互换兵符，南北一气，心中着实震惊，暗想果然姜是老的辣，两人早有远见看到未来之事。他按下心情，摆出合度的笑容赞道：“不愧是嘉南王！听你一说，朕心就定了。无论对方是谁，料想有燕、郦两家大军，能奈我何？”
  燕陆离铁青着脸道：“不然，对方营中有数位杀手，若针对皇上或是各位大将军而去，只怕防不胜防！”
  龙佑帝倒吸一口凉气，红衣森然站立的身影犹在眼前，像扫视盘中餐似不屑的目光，刀一样割在他心头。是啊，他身边缺一位绝顶高手相陪，谢红剑只身远离，现下最紧要的就是再寻一人。
  “到底是谁嫁祸于你？”龙佑帝悠悠地问，“朕记得廿四日晚，雍穆王深夜进宫，说是拿到你窃银的证据。”
  燕陆离冷笑，“我到太公宫酒楼追查失银是廿七日，他早三天就拿到证据，从何说起？”
  “那证据朕已带来，你可愿看看？”
  燕陆离讶然接过，看到他的私章时目瞪口呆，翻来覆去地验证，想找出这章的破绽。最终他颓然放弃，只呆呆地道：“这是我书房之物，如何流落在外？”
  龙佑帝道：“偏偏此物到了太公酒楼老板娘的手上，说是你赠给她的。”
  “荒谬，简直荒谬！”燕陆离气急道，“我何尝认识什么老板娘！据说那老板娘是芙蓉杀手假扮，更可能就是杀害金逸的真凶！”
  龙佑帝点头，镇定自若道：“嘉南王莫生气，朕不过把来龙去脉交代给你听，并无责怪之意。你既说老板娘是杀手假扮，想必雍穆王抓来的更是假的。不过，你嘉南王府可不大安全。”
  燕陆离阴下脸，鼻子里喷出一股闷气。他的家将固然跟随他多年难生异心，但王府太大，其他人中未必找不出可被利用的人，现下连他的章也被偷，幸好兵符始终带在身边，不然不晓得有多大的祸事。他定下神，朝龙佑帝一拜道：“不知皇上对此事如何定夺？诚如皇上圣旨中训示，燕陆离克己不严、取将无术，一切罪责实为咎由自取。请皇上严判！”
  龙佑帝哈哈笑道：“不必苛己过甚。他们越要害你，朕就越要保你！前次君啸在大理寺中毒，这牢里实不安全，你随朕回宫里住吧！”
  “万万不可！”燕陆离大惊，龙佑帝竟不顾三司正在审他，邀他去宫里住？
  龙佑帝微笑，“你怕太后和大臣们会说闲话？不碍事，郦逊之照样审你，不过到宫里去，有天宫的人照看，朕料再有人想害你也无从下手。”
  燕陆离全然料不到龙佑帝说出这样的话来，感激涕零地拜在地上道：“臣愧莫敢当！”
  “先帝既将这江山托付于你辅政，朕便信得过你！快起来吧。”
  “臣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佑帝俯视这个一手把自己扶上帝座的名帅，暗笑道：“燕陆离啊燕陆离，仅此一招就可收买你的心？”面上却漫不经心地道：“如今你仍身陷囹圄，调兵遣将恐有不便。不若将兵符交给朕，由朕代你运筹帷幄如何？”
  燕陆离忙叩首道：“臣大胆，到京之前已将康和王兵符交给郦逊之。他既是郦家少主，想必郦家诸将容易服膺，故臣……”龙佑帝烦躁地一挥手，“既是如此，也罢。”又交代了几句，闷闷地走出大理寺。
  郦逊之从未提过兵符之事，龙佑帝的脸慢慢青了，不知不觉踱到永秀宫，淑妃的殿外永是春光明媚。一步踏出，他突然电击般想到以前不曾深思的问题：郦伊杰嫁女入宫，究竟为了什么？
  龙佑帝正在宫门处发愣，一边匆匆奔过的小黄门发现是皇帝，慌忙跪下。龙佑帝板了脸问：“何事？”小黄门答道：“太后往康和王府遣了旨，至今尚未听到回话，小人是再去康和王府催请回复。”
  龙佑帝沉下脸，“什么旨意？”
  “说是为公主大婚之事。”
  太后想嫁少阳？龙佑帝的眉陡然一皱，她在打什么算盘，在郦逊之会审燕陆离的当口，莫非想拉拢康和王府？还是另有计谋？
  “不必等得郦逊之回话，宣他进宫，朕要当面问他。”龙佑帝言毕，默默地想，逊之，母后如此看重你，你可知为了什么？
  望着太后的懿旨，郦逊之哭笑不得。前来宣旨的徐显儒被灌了数杯黄汤，在郦逊之拜年的郦家诸将依然不罢休地缠了他闲聊，硬是不放他回宫复旨。郦逊之明白时候不早，无论如何都该有个交代，可娶少阳之心从未有过，当下心绪大乱，越是拖得久越是茫然无措。
  在他最觉度日如年之际，皇帝的口谕解了燃眉之急。虽然进宫后可能更为难堪，郦逊之仍是轻松不少，只因让他亲口对徐显儒说“不欲接旨”的话，便是为难这位总管大太监了。
  龙佑帝要他所去的是御花园。在集波亭坐了片刻，郦逊之发闷地瞧着湖水，冬日清冷，鱼儿潜入深处，无甚景致可见。察见渊鱼者不详。他心头浮起这句话，暗想，失银案水落石出的那天，他会不会宁愿不知道真相？
  细微的脚步声传来。郦逊之回头看去，只见少阳公主体态轻盈，如风荡至，迎面瞥见他顿时羞红了脸。郦逊之不料来的是她，措手不及，无暇细思，先行跪下。少阳公主笑道：“世子无须多礼。”
  郦逊之尴尬无语。少阳公主双目游移，左右相盼道：“太后说的事，可不是我的意思。”郦逊之复又跪下，直截了当道：“逊之婉谢太后、公主好意。”少阳公主两眼圆睁，不想他一口回绝，迟疑了半晌，颤声道：“莫非我真配不上你？”
  郦逊之跪直了身，盯住她道：“不是配不配，而是逊之愚钝，未敢误公主一生。”少阳公主咬唇道：“倘若……倘若我要你误呢？”郦逊之完全愣住，他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夕阳下，少阳公主面露羞涩，一层红晕犹如晚霞，全然褪去娇纵之色，温柔可人。
  “倘若我要你误呢？”少阳公主说出这话后也是大窘，握紧拳不敢看他，任由心扑通通跳得比奔马还疾。“我是皇帝的妹子，天之娇女，能下嫁于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少阳公主默默地想，不明白他为何沉默如斯。
  “请恕逊之无福消受。”郦逊之依然跪着，郑重地道。
  少阳公主的脸突然没了血色，他斩钉截铁的话无情地吸干了她所有热忱。原来他从来都不稀罕，依旧和初见面时一样，不在乎她的美、她的尊贵、她的骄傲。他要把她所有的自尊毁得一点不剩。
  她恨然拔剑。郦逊之！她心中狂叫，用尽力气劈向空处。郦逊之坦然不动，看她剑如蛟龙飞凤刺向园中，把仅剩的绿意砍得七零八落。
  她的剑，正如她的美貌与热情，触不到他一片衣角。
  “公主！”郦逊之见她摇摇欲坠，起身搀扶。她猛地甩开他的手，“别碰我！”看他的目光没了感情，“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永远不想。”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他何尝想伤害一个无辜的人，但是，他永远无法委屈自己的心。郦逊之苦笑，这大概是他与龙佑帝不同的地方，换作了皇帝是皇上，恐怕愿意在这种时候屈服，换取更稳当的帝座。
  他没料到的是，同样的风暴很快也降临到少年皇帝身上，而皇帝与他采取的态度竟然一般无二，甚至更为激烈。
  少阳公主一步一步失神地走出御花园。群花都没有她娇媚啊，可再艳的容颜无人欣赏，又有何用？
  龙佑帝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若有所思道：“少阳虽然脾气差了点，待你却是真心。”郦逊之回过头来，向他施礼，龙佑帝摇摇手，凝视他道：“为何你不愿给她个机会呢？”
  郦逊之哑然，龙佑帝却兀自点头，“我明白，这事就罢了，我准你另娶他人。”君臣二人一时静默。郦逊之以为龙佑帝在安慰他，对皇帝的宽让与信任更加感激，而龙佑帝实是触景生情，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婚事。一旦可以拥有权力，人便想自由操纵命运。婚姻大事对于这两个桀骜的男人来说，自然是要凭自己的意志行事，绝不能由人说了算。
  “咳咳……郦逊之抗旨？”慈恩宫中，太后吃的一口茶呛在喉间，神色痛楚，冷笑两声，“看来我白疼他一场！”
  徐显儒低头俯首，不敢接腔。太后徐徐吐出口气去，仿佛要吹散眼前不快，凝视着手中的茶盏兀自出神。她坚持嫁女，并非出于简单的母爱，或是对权臣的拉拢，那背后隐藏的缘由，连她自己也不敢触摸。
  她就那么痴痴坐着，茶，慢慢凉透。
  一阵风来，徐显儒哆嗦了一下，觉察候得有些乏了，就换了个姿势立着。他的动静像一记钟声，敲醒了太后，她轻轻“噫”了一声，回过神道：“摆驾崇仁殿。”
  打发郦逊之后，龙佑帝正在看太后批阅过的奏折。此时奏事仍是先奏太后，次覆奏皇帝。看到太后的批答，凡雍穆王或金氏所奏无不“所请宜许”。他的嘴边露出奚落的笑容，喃喃地道：“又非是圣人之贤，奏什么都准……”身边侍立的宫女形如枯木，神情不敢有一丝变化，犹如魂灵出窍。
  少阳公主跨进殿时，正赶上龙佑帝看折子看到厌烦，她的出现正是一剂绝好的清心剂，龙佑帝马上精神振奋，跳起来道：“好妹子，你来得正好。”抢步走出招呼她。
  少阳扑进他怀里，“皇帝哥哥，我……”话没说完，已嘤嘤哭起。龙佑帝眉头一皱，唉，他竟忘了郦逊之拒婚的事，这会儿的少阳哪里有陪他解闷的心，给他添堵还差不多。这下子，他不觉越发烦躁。
  “好妹子莫哭，逊之这种牛脾气，嫁了他不是更难捱？不如再给你挑个好的。左家两兄弟如何？”少阳拼命摇头，“我不要，我谁都不要！我这辈子也不嫁了！”龙佑帝苦笑，想不出更多劝慰的话，好在此时，太后进宫的声音已传了过来。
  太后一见哭泣的少阳，立即正色道：“你的事自有母后给你做主，到皇帝跟前哭闹什么？我正要和皇帝谈此事，你先回宫去。”少阳眼中楚楚可怜，摇头道：“我要留下来听。”太后道：“母后绝不会委屈你，你且安心去吧。”
  龙佑帝心知太后必有话要背着少阳，便道：“母后说的是，说你的婚姻大事，也不晓得害臊，缠着我们作甚？”少阳见龙佑帝也要她回避，只得收起脾气，闷闷不乐地走去了。
  龙佑帝情知太后必然有一顿教训，果然等少阳一走，太后的脸就如染了一层青苔，恨声地道：“郦逊之抗旨拒婚，是谁给的胆子？当中有什么缘故，你想过没有？”
  龙佑帝道：“母后言重。逊之早有婚约，抗旨也是迫不得已。”少阳这桩婚事，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稍微一在郦伊杰跟前提起，就被这一理由委婉谢绝。
  “哦？”太后冷笑，“哪家的千金？”
  “嘉南王府的郡主燕飞竹。”
  “嘉南王的郡主……皇帝恐怕乐见其成？”
  “母后说什么呢，他们两大王府结亲，父皇若在高兴还来不及。”
  “你倒知道提先帝！”太后一连串冷笑，听得龙佑帝心里发虚，“先帝为什么打发燕陆离镇守江南？就是要分开郦、燕两家！你却一心把他们联起来，想对付谁呢？”
  龙佑帝色变，不想示弱，兀自嘴硬道：“不过结为儿女亲家，两家还是一南一北。”太后一拍桌子，“哼，他们两人互换兵符的事，你休以为母后不知！他日打进皇城来，看是这儿女亲家心连心，还是你这皇帝待他们有恩！”
  龙佑帝终于失控，叫了声“母后”，！憋出一汪泪水，声泪俱下道：“母后为何总疑辅政王爷要反？父皇若在，看我们君臣猜忌岂不寒心？”他这番话说完，自觉身心皆疲。他不是没想过其中凶险，可想又能如何？历代君臣间相互牵制的情形，早如前生般历历在目，疑人不用，他不得不赌此一着。
  太后咬唇，无力地靠在座上，道：“你以为我想么？我们孤儿寡母说来无限风光，其实命悬一线。一旦有人不轨，空空四只手掌能做得了什么？”
  龙佑帝与太后之间最诚恳的一次对话没来得及展开，便终结在宁妃的请安中。因她是太后堂弟金齐之女，龙佑帝往日见她总是敷衍，难得这回没厌她来，和颜悦色地说了两句。宁妃以为时来运转，格外奉承，巧笑嫣然说了好些话。
  太后只得叹气，颇有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的无奈，摆驾回了慈恩宫。不想她一走，龙佑帝的脸顿时没了生气，疲倦地对宁妃道：“朕乏了，你先去吧。”
  宁妃刚想撒娇，见龙佑帝连眼也闭起，便顺从地道：“皇上劳累，妾身会几招推拿，不若陪皇上一面聊天，一面松松筋骨？”龙佑帝点点头，靠在椅背上养神。
  分寸力度拿捏得正好。龙佑帝遗憾地想，她想是用心学过了，可惜做人的风度气质，宁妃就做不到恰到好处。她像是一盆倒满了的水，端了行走总会泼得到处都是，给人数不清的麻烦。
  “皇上要立后了，只不知，皇上是想从妃子里选，还是另娶？”宁妃见龙佑帝眉头舒展，立即讨好地问。
  “哦，你说呢？”龙佑帝一惊，立后？宁妃何出此言。
  说起这事，宁妃面露喜色。眼下诸宫妃子姓金的仅她一人，而立后这等大事自是太后做主。她娇笑着倚在龙佑帝胸前，道：“这种大事，皇帝就听太后的吧。”
  龙佑帝忽然没了心思，推开她的手，道：“我去慈恩宫。”
  太后没想到皇帝这么快又来见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她知道宁妃留不住皇帝的心，不想龙佑帝开口就谈立后的事，暗自埋怨宁妃口风不紧。
  “选后之事，母后已有计较，皇儿不必费心。”
  “不，儿臣早有人选，请母后成全。”
  太后起了好奇，笑道：“说来听听。”
  龙佑帝两眼发亮，“天宫主之妹谢盈紫品德出众，才貌两全，足以母仪天下。”太后失望之色形诸于表，叹道：“皇帝，你以为是小时胡闹儿戏？若是她，岂不让天下笑话？”
  少年皇帝早知道有此反应，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娶她！我要让她做皇后！”太后干脆地道：“绝无可能！”
  龙佑帝盯住母后，双眼发红，厉声道：“朕是皇帝，母后……今次阻不了朕！”他的目光一寸也不离开，写满了倔强倔犟两字，太后突然觉得面前这少年不再是那个事事依从，到紧要关头会屈服于她的皇帝了。
  他长大了，懂得讨回帝者的尊严与权力，向她这个至高无上的母后发出挑战。可是，立后关系到国之根本，盈紫毫无身份可言，想娶她只能是龙佑帝一厢情愿。太后想了想，柔声道：“盈紫那娃儿我瞧了也喜欢，皇帝要娶她可以，贵妃、淑妃……什么名分都可以。独独不能是皇后，皇帝该明白。”
  “哼，我偏要她做皇后。天下间女子可有强过她的么？难不成母后想要个庸脂俗粉来做皇后不成？”
  “皇后与容貌无关，重要的是品性和家世。”太后肃然道，“你若是像你父皇，是开国皇帝，立的是糟糠之妻，哪怕是种田卖菜的也可立她为后。但如今，母后绝不许你娶个江湖女子！”最后几个字太后说得铿锵有力，龙佑帝一惊，突然想到先帝，母后是他的糟糠妻？先帝起兵前是处州宣武校尉，八品武官的散阶，出身清贫。而金家乃是江北第一富户，母亲嫁给先帝时，他究竟有没有娶过亲？
  龙佑帝不知道，没有人跟他提天泰帝的家世。史官写得笼统而简约，只说“少时家贫”，太后曾笑话过先帝做过乞丐，然而史官没有记下这桩事，对先帝的文治武功倒有详尽记载，大书特书了一番。龙佑帝记住了夜袭定陵、九州并起、洛阳大战、北伐幽州等诸多战役，可就是不知道先帝一共娶了几位夫人。
  史官有记录且仍健在的只太后一人。龙佑帝忽然冷冷地打了个寒战，其他妃子呢？殉了先帝还是出家为尼？抑或老死？太后不过四十出头，她们老不到哪里去。可这后宫空荡荡的就只有太后一人。她就是这后宫的中心，这皇城的中心！连他这个一国之君都须仰其鼻息，听其旨意。
  他嘴角扬起一丝苦笑，若太后给他预备的妻子也是如此，容不得他有二心，将来盈紫岂非要受苦？因此，他要盈紫做皇后，母仪天下，即便他百年后，依然可凭这尊贵的身份自保。
  “母后若嫌盈紫家世普通，儿臣让她认嘉南王为父，封她做郡主如何？母后不会连嘉南王府也看不上吧？”龙佑帝微微笑道。虽然盈紫其实是燕陆离的师妹，不过这又有何关系？
  这孩子！太后头疼头痛地想，怎么就不知足。他一心想飞出她的视线，飞到她掌控之外的天地去。这世上最怕一家人不同心，更何况是他们母子，左右社稷江山。儿大不由娘，这个儿子她非管住了不可！嘉南王自身的嫌疑尚未洗去，皇帝居然如此轻信。她势必要将此压制下去。
  “自古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皇帝概莫能外！我主意已定，皇帝等着接懿旨吧！”太后说完，拂袖而去。
  龙佑帝涨青了脸，一声不吭，等太后消失在视线尽头，这才一踢几案，将桌上的玉如意、玛瑙镇纸砸了个粉碎。
  “国无二主！”他心里愤懑地大喊。
  这宫闱深深，虽是他的天下，然他心中的净土，唯有盈紫所在的一方土地。
  用金钩拨出灯芯，谢盈紫擦亮火石，点上了灯。龙佑帝在一旁痴痴看着，她做再琐碎的小事，他也看不够那举手投足间流露的美。
  “白头花钿满面，不若盈紫素颜。”龙佑帝情不自禁地吟道。
  “皇上，我要读书了。”
  “没事，你读你的，我坐坐便走。”龙佑帝笑道。他唯一不开心的就是盈紫和淑妃一样，什么书不好读，偏读佛经。这也是盈紫独爱淑妃的缘故，两人见面有说不完的话，他这个皇帝倒成了摆设，被她们视而不见。
  “那好。”谢盈紫取了一卷书，龙佑帝瞥了眼，《妙法莲华经》第五卷，忍不住又说道：“经书说来都相似，读不读没甚分别。”
  谢盈紫含笑道：“不然。因其相似，说的得都是佛法至理，方要通读。”
  “以你的聪明，读一卷通百卷，何必再读？”
  “盈紫愚钝。”谢盈紫忽然叹息，“否则早已悟道，何苦守着这堆经书？”
  龙佑帝连唤庆幸，笑道：“依我看，佛祖是见你太聪颖，方留你在世间陪朕。”他既是天子，有资格口出狂言，谢盈紫听了只是微笑不语。
  龙佑帝又道：“你整日读经，必读出些道理，你看有什么可对我说，教导我的？”
  “盈紫不敢。我只愿皇上能够惜福。”
  “惜福……”龙佑帝反复轻念。
  “世人福薄，皇上贵为九五之尊，福气自然比凡人来得大些。但再大再多，万物莫不有穷尽，不如留得皇恩布施世人，岂非更好？”
  龙佑帝忽然握住她的手，“我听你的，你不仅是叫我惜福，更是教我积福。盈紫，你待我这番情谊……”他有满腹的心事，想对这个女子倾诉。
  谢盈紫轻轻抽回手，“皇上，夜深了，早点回宫歇着。我要练功，不能陪皇上。”
  龙佑帝顺从地点头，“你也早些安置。”心下不无失望，每一回话到嘴边，他都说不出口。那天仙般的人儿，即使如他，亦怕开口辱没了。
  龙佑帝从天宫回来，无心去别处，仍回嘉宸宫歇息。自从失银案出，政务有些乱哄哄的，就很少留宿妃子宫寝，除了上永秀宫呆待过两晚外，其余的常常是晚膳一过即上天宫小坐，再到崇仁殿看奏折，夜里回嘉宸宫安置。
  这一夜宁妃却跑上门来，挽了一个高髻，红红的嘴唇与指甲勾魂似的艳丽着。
  “皇上这几日也不去临玉宫，妾身委实惦念。”
  龙佑帝抬头盯住她，每当看到她，他便自然地想到太后。金氏的人长相上都有个特点，高颧骨衬着一双深凹的眼睛，仿佛从幽洞中探出头的蛇，冷不丁就冲出来吓人。龙佑帝被这种眼神看得如坐针毡，不得不撇过头去，道：“这几日不是正忙着吗？”
  宁妃将嘴一撇披，又是埋怨又是邀宠地道：“可皇上老去天宫，厚此薄彼，我们可都瞧不下去呢。”
  “哦？你们有什么看不下去？”龙佑帝放下折子，耐心起来。
  宁妃嫣然一笑，捶着龙佑帝道：“皇上是什么身份，老去看一个奴婢，不知道的……”
  “住口！什么奴婢！天宫的人，在这皇城地位可不低！”龙佑帝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宁妃急了，分辩道：“不过是伺候人的……”她话说了半句，看到龙佑帝眼光利如杀人，越发嫉妒，一咬唇道：“她给你什么好处？把你的心都挖走了！”
  龙佑帝不屑地道：“盈紫比你懂事得多！身为宁妃，说话连个分寸都不晓得。”宁妃一推案上的笔架，将龙佑帝心爱的狼毫笔弄了个七零八落，哭闹道：“那小妮子必是施了什么妖法！”
  “闭嘴！”龙佑帝高声喝道，手指向她，气得哆嗦。倘若她恃宠而骄，仗着素日的情分也情有可原，可平日里未曾给过她几次笑脸，今次居然如此大胆。“你再这样说，朕将你碎尸万段！”
  宁妃见龙佑帝脸色凶恶，登即停嘴，累积的满腹抱怨却停不下来，齐齐皱在脸上，欲哭忍哭的一副难看模样。龙佑帝越看越心烦，挥手道：“去，去！朕不想见你，你回去再敢嚼舌根，朕让你回老家去！”
  这回老家自是要休了宁妃，她大惊失色，跪倒在地慌不迭地磕头认错。龙佑帝正在气头上，哪肯罢休，丝毫不做理会。宁妃哭得一口气上不来，猛吸几下，憋得脸红彤彤的，加上两行珠泪，龙佑帝不经意瞥了一眼，甚觉滑稽，反笑出声来。
  宁妃一见他笑了，不知是福是祸，不敢再哭，跟着笑。龙佑帝忍俊不禁，又笑了两声，火气消散不少，见她凤冠霞帔皆乱，于心不忍，叹道：“罢了罢了，朕叫你走，回宫反省去吧！”
  宁妃收拾泪水，周围一帮太监宫女都是似笑非笑的奚落面孔，刺得她心酸心疼。脚一跺，她委屈地出了嘉宸宫，往太后的慈恩宫去了。
  殿门口的太监瞧清了她的去向，立即返宫回报龙佑帝，皇帝扯开一个无情的笑容，挥了挥手。等太监退了，龙佑帝凝望门口，冷冷地自言自语，“你既自讨没趣，休怪朕不留情面！”
  次日一早，永秀宫内，小晴一路小跑，冲到紫烟环绕的郦琬云身边，急急地道：“不好了，皇上把宁妃贬为庶人了！”
  郦琬云掩上书卷，镇定地道：“派了什么罪名？”
  “生性妒悍，骄恣妄为，不安于室。”
  郦琬云听完消息，始终不出声，纤手托腮冥想。她的轮廓举止宛若天人，小晴忍不住多看两眼，呆呆地问：“娘娘，你想什么呢？”郦琬云伸手笼在面前的香炉上，撩开紫烟，看烟云复合，叹道：“皇上想杀一儆百。”
  她默默地想，龙佑帝其实是做给太后看，然则宁妃既到太后处告状，皇帝依然我行我素，未免让太后难堪。她心下叹一口气，皇帝跟小孩子一般，以为天下事无所不能为。又或者，皇帝这回下决心了。
  “只是宁妃娘娘在闹，别的宫谁有这个胆？”
  “是啊，谁有这个胆呢？”郦琬云自言自语。
  小晴想了想道：“我看，不如去慈恩宫打听打听，娘娘你说可好？”
  郦琬云摇头，“罢了，若遇上宁妃的人，你像去示威。这几日安心呆待在永秀宫别动。”她摸住心口想，恐怕龙佑帝正想借题发挥，太后势必不肯罢休，往后几日宫中只怕又要起风波了。
  慈恩宫中，太后向龙佑帝垂询宁妃一事，得到了龙佑帝这样的答复。
  “贤妃开国，嬖宠倾邦。”龙佑帝板着脸，俨然有帝王之威，“宁妃若学淑妃，我又贬她作甚？”
  这个答案并没有让太后满意，她一语道破，“只怕，因为宁妃姓金吧！”
  “金？原来宁妃姓金？怎么金氏的族谱上会有她的名字？她不该是朕的妃子，由朕说了算？”龙佑帝滔滔不绝地道。
  太后为之一堵，愈发气闷道：“我的侄儿已没了，如今连堂侄女也留不住。你真敢废她，连我一并废了！”
  “朕不废她。母后让朕如意，朕就让她如意。”
  “皇帝，”太后肃然道，“六日上朝，我就宣布你大婚之事。”
  龙佑帝又惊又喜，“母后你答应了？”想到可与盈紫共结连理，龙佑帝双眼莹亮，比做了神仙还快活。
  太后冷冷地道：“我早与安乐侯商量过，他女儿金绯秀丽无匹，不会委屈了你。你等着正月一过，就完婚吧！”
  龙佑帝呆立失神，太后挥挥手，他摇摇晃晃地回到嘉宸宫。坐定，胸口大恸，直令人想生生地挖出一颗心来。

第二十五章 断魂
  仙灵谷明媚如春，四处翠色浮映，高下竞秀。江留醉歇了两日疲累尽去，眼见阿离泡养在温泉中日渐精神，大感欣慰，放下心事与三个兄弟把酒言欢。
  阿离闲时到天镜湖边垂钓，自制了香饵等湖底的鱼儿游上，坐了两三时辰一无所获，仍是一派怡然自得。仙灵子和南无情很是留意他的行踪，每见江留醉和他谈笑，脸上均有忧虑之色。
  初二黄昏，阿离收了钓竿，哼了歌悠然走回，看见江留醉正在屋里收拾行囊，便走近招呼。江留醉一见是他，笑道：“想到明日就要去见失魂、断魂，委实兴奋，可惜你身子未复，不然定拉你同去。”
  阿离听他陆续说过失银案的始末，闻言皱眉道：“灵山之行，对你或是破解真相的关键，却凶险万分。不如等我歇上几日，与你同去。”江留醉笑道：“有你教我的功夫，想来自保有余，我先行一步，到时在灵山等你。”
  阿离摇头：“不说失魂，单是断魂峰上处处机关阵法，你未必去得。”江留醉顿时苦恼，这果然是一桩麻烦事。阿离又道：“那阵法连失魂、归魂二人也不能全身而退，你真要去，唯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阿离苦笑：“绝不入阵。”
  这说了等于没说的法子，愈发让江留醉心惊肉跳。阿离看得有趣，笑道：“怕了么？”江留醉托腮皱眉道：“的确越想越怕。不过越怕又越想瞧瞧，是否如你所言。”
  阿离呵呵笑道：“吉人自有天相。听说灵山大师当年嘱咐断魂，布阵需留余地，不可赶尽杀绝，如果你耐心点，说不定能找出生路。”江留醉道：“别的不敢说，福大命大，这点与生俱来。”言毕哈哈大笑。
  门外不远处，仙灵子冷峻忧虑的面容一闪而过。
  阿离似有所感，目光朝外瞥去，道：“你师父会放你走？”江留醉苦恼地道：“少不得编派情由，溜也要溜走。”想到若是不去，让花非花苦候，又负了郦逊之所托，总不像样。他隐隐感觉师父多少知道他的事，却终不说破，想来默认他的所为。
  阿离叹道：“世间事，身不由己者，不知凡几！”说着，一人一杆，慢慢消失在江留醉的视线中。
  江留醉低头，忽然间想到郦伊杰枯峻的面容，清亮而忧伤的眼神，和柴青山的深挚情谊。两位长辈此刻于杭州可安好？抚摩棉衣温软的质地，他只觉在这仙灵谷外，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挂。
  初三。巳时。阴。
  江留醉在灵山脚下朝霞坡满怀希望地等待。
  前夜想与师父辞行，仙灵子突然闭关，给了他开溜的良机。阿离到谷口相送，唯一的嘱咐是，若见到灵山人，绝不说出任何与救他有关的事。江留醉应了下来，却想，如有机会当去找到那个敲棋，问清楚他为什么要下手毒害阿离。
  时辰已到，江留醉等得心焦。苍黑的山，绛紫的石，枯枝杂乱如枪戈直立，极目望去总不见人。正口干舌燥，远处浮现一点红星，似蝴蝶翻飞，飘曳在阴灰色的山间，近了，烧出一团红云，照亮他的眼。
  花非花星眸如水，洗净他所有烦躁，江留醉不由微笑，迎上去道：“你来了。”两日不见仿佛重生，那漫长的思念忽然得解，他反不知说什么好。
  花非花张望四周道：“胭脂呢？”江留醉这才想起还有一人，四下一看，道：“许是耽搁了。”两人相视无言，一时都不说话，任晨风拂过含笑的面庞。
  这一刻天地间唯有他与她。
  对此行灵山，他忽然有了绝大的信心，有她相伴，所有迷茫都抛诸身后。江留醉静静地看她，无情的山水蓦地有了生气。花非花时不时瞥来一眼，眉眼中脉脉温柔，一点点如鲜花盛开在他心间。
  独处的甜蜜仅一刻而已。胭脂一袭淡粉云衫，娇俏可人地现身，江留醉直到她站至跟前才发觉，慌不迭招呼。胭脂拉起花非花的手寒暄，亲热得仿佛姐妹。江留醉瞧她俩软语温言，笑声像山花遍野开放，便觉这朝霞坡下春意浓浓，竟忘了此去要面对的是杀手之王。
  胭脂一路引两人上山。江留醉忍不住道：“这山里不太平，前两天我遇到失魂宫的人，打过两架。”胭脂“哦”了一声，十分诧异：“你那回竟上山了？”江留醉自知失言，笑道：“我来探路。”想起一事，忙道：“他们似乎不认得你。”
  胭脂冷笑道：“平素又不来往，他们知道什么。”顿了顿嗔怪道：“你太莽撞，跟你说莫要单独闯来，偏又不听。”斜睨了江留醉一眼，嘴角却是微笑。
  花非花离他们隔了几步路，吊在后面慢吞吞走着。江留醉停下等她，又伸长脖子对胭脂道：“今日能见着失魂么？”胭脂摇头：“这可难说得紧。灵山有句俗话，叫‘三魂藏，三魂现，灵山三魂不可见’，想见他们总要机缘巧合。”花非花道：“不如先去见令兄？”
  胭脂驻足，问江留醉：“你说呢？”江留醉道：“暗器的事是要向他请教，先见他是个好主意。”他心里略略有些担心，失魂何等人物，万一进了失魂宫出不来，断魂那里就无法打探，总是先去安全之地为好。
  胭脂遂带两人横穿山腰往断魂峰去。江留醉带了硕大的一个包裹，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其间胭脂好奇，要他打开来看，江留醉神秘地道：“晚上便知道了。”胭脂没有坚持。花非花侧了头似笑非笑，也不插话。
  行了一阵，江留醉脚下吃痛，发现山石越见其峭，几已无路。原以为失魂峰可算难行，险峰怪崖，歧路羊肠。谁料这断魂的居处益发逼仄诡异，云雾宛如有生气悄然跟近，待发觉时已陷身苍莽云海，手一伸皆是濛濛水气，难见丈外景物。
  一不留神，听见脚下碎石跌响，悚然停步细辨，原来身在一道狭垄之上。
  胭脂笑道：“灵山人都说，断魂峰的天气要看断魂脸色。”江留醉道：“莫非他能制云造雾？”胭脂耸肩：“这可难说。”朝垄下躬身探看了看，“我哥哥的脾气，连我也猜不透。虽说我是他妹子，但他究竟有多少能耐，这世上无人尽知。”
  江留醉道：“听说此峰上有若干阵法，一会儿遇上了，胭脂你可识得？”胭脂叹气：“他没传授我堪舆机关之术，不过去他家里的路径我还熟悉。你们跟我走罢。”回首朝花非花看去，见她若有所思，便道，“姐姐跟紧了，这一路不比寻常，稍不在意，粉身碎骨也未可知。”
  花非花点头，神情闲淡，胭脂注目她脚下，犹似丝缠脚底，稳如磐石。江留醉伸出手去，对花非花道：“抓紧！”花非花一怔，又看胭脂，迟疑了一下方才抬手。
  胭脂急忙回头，等江留醉从后将手伸来，听见他道：“串成一串糖葫芦，谁也丢不了。”这才微笑着，任由他牵住柔荑，心神摇曳。
  迷雾中的路径看去都相似，江留醉骇然地边走边想，若不是有胭脂引路，只怕绕来绕去，都在一条路上打转。走在最后的花非花神情凝重，一双妙目牢牢盯着前路，仿佛想透过那重重云雾，看清前路究竟。
  约莫走了小半时辰，江留醉手上一滑，胭脂被什么东西绊住，往前跌去。江留醉急忙俯身去扶，摸了半天竟无她踪影。一下惊出冷汗，招呼了花非花来找，两人往前后各走了十数步，均不见人。
  浓雾一下消散——
  断魂峰的景致清晰地呈现眼前。苍山黑土，巨石林立，一种说不出的幽冷，从石缝泥隙弥漫开来，甚至冒出丝丝青气。江留醉张望四方，除了他与花非花再没别人，胭脂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彻底消失了。
  花非花沉吟不语，江留醉明白她心中怀疑，忍不住道：“莫非断魂想困住我们？”花非花气闷，见他等着回话，便道：“胭脂的确用心良苦。”江留醉情知他开口帮胭脂，必招她不快，还是说道：“断魂性情古怪，不见外人，许是他召胭脂独自见他，你莫要胡思乱想。”
  花非花抬头，双眸定定看住了他，“我怎地胡思乱想了？”江留醉道：“你……你分明想说，是胭脂故意引我们来。”花非花道：“我没说，不过夸她罢了。”江留醉笑道：“可我听你心里说了。”花非花道：“奇了，我心里想什么，你偏又知道？”转过脸去隐约微笑，目光终难再有恼意。
  江留醉笑道：“我们先瞧瞧有没有陷入阵中，倘若万事大吉，再找她不迟。”
  两人左右分开，各自察看一个方向。江留醉心中矛盾，那日在失魂峰遇到的杀手说断魂并无妹子，到底，到底他有没有错信胭脂？这个郦逊之无意救回来的柔弱女子。
  忽听“哎呀”一声，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怕花非花有事，急忙冲去，却见石后站起一人，正是两日前碰到过的雪凤凰。花非花听到声响，赶了过来。
  江留醉见雪凤凰正在揉脚，想是不小心磕了，道：“伤着了没？你不是跟着谢红剑么？”雪凤凰倚在一块大石上没好气地道：“她行踪诡异，非我跟不上。可这该死的什么断魂峰，破石头太多了！”花非花问：“那她现在何处？”
  雪凤凰耸肩道：“丢了。”
  “啊？”
  雪凤凰道：“她忽地不见，像鬼升天，我如何跟得上？”江留醉想及阿离的话，愣了愣神，道：“这山里摆了阵法。”雪凤凰点头，“说得不错，这阵法古怪得很，看似九宫八卦，谁知另有玄机。”
  花非花道：“先去她失踪之处再说。”江留醉思及胭脂，又道：“说不定胭脂陷在阵中，我们得去救她。”花非花忍不住道：“胭脂是此间半个地主，谁困得住她？”雪凤凰瞪他一眼，“替人瞎操心，该说的不说。”望向花非花直笑。
  江留醉道：“也是，我又多嘴了。”花非花不说话，侧过脸去，不知想些什么。
  三人行到谢红剑失踪的地方，左右走了十余步，没看出什么名堂。直到花非花突然失声叫了一记，江留醉和雪凤凰赶到她身边，见她两手一摊，又好气又好笑地道：“我们陷入阵里了！”
  两人一惊，朝四周看了看，景物未变，不知她何出此言。花非花道：“你们抬头看天。”向上一望，天上倏地风起云涌，忽黄忽紫，云色妖异不似人间所有。雪凤凰见多识广，变色道：“该死！”
  花非花浮起微笑：“灵山断魂，理该如此。”用手挽起风吹乱的鬓发，仿佛正要洗手做羹汤，而非面对充满杀机的混沌大阵。江留醉谨慎地道：“我们先别动，看清方位再说。”
  雪凤凰掐指一算：“今日甲辰，应取阳遁二局方位。”花非花点头：“此刻己巳时，那便是甲子旬了。死门所临之宫为七，正西方！”江留醉又惊又喜：“生门在正东方。”抢先闯将过去，忽然地动山摇，数株合抱粗的大树拔地而起，直扑过来。他见不妙，运足内力拍出，大树的来势竟未减弱，只能纵身跃起避其锋芒。
  眼见众树飞过江留醉，到了两女面前，雪凤凰扬手飞出一条长绢，绞成一捆，手腕一抖，丢爆竹似地丢出。烟消灰散后，江留醉灰头土脸地笑道：“原以为能做个急先锋。”雪凤凰道：“你怎比我还冒失？”花非花替他拣出发丝上的草泥，道：“还没算完呢。偏偏己巳时天芮直符所临之宫为三，震三宫成了死门！”
  “啊？这不是无路可通？”江留醉无奈耸肩，对奇门遁甲又头疼，不得不听两人指挥。偷偷看花非花一眼，她什么都会，相比之下更添气馁。花非花留意他表情变化，和婉地道：“等上一阵就好。下一个时辰死门为四、八两宫，西南方是出路。至于其他玄机，唯有静观其变。”
  雪凤凰凝神道：“太一下行九宫……自坎宫始，返离宫……阳生于子，阴生于午，自北而南，自东而西，循行九六七八之数……”花非花被她一提醒，忽然想通，与雪凤凰同时喜道：“是九宫太玄！”
  江留醉记起厉孤鹤所说“玄生阴阳二气，又以三起三生，三三为九，遇九则变”之说，豁然开朗，再看脚下方位已一目了然。花非花自顾自仍道：“一与六共宗，二与七共明，三与八成友，四与九同道，五与五相守……是这里了。”直直踏出三步，又斜刺里走了三步，再横着跨了三步。
  她就突然像掉入陷阱不见了。雪凤凰笑嘻嘻拍手：“果然是了。”推了推江留醉道：“你明白了么？”江留醉点头，花非花那些言语分明就是说给他听的。雪凤凰依样走了九步，也消失了。
  江留醉吸了口气，却不按两人的走法，辨明自己的方位，依旧按三起三生的道理走去。果然，最后一步踏下，眼前换作另一幅光景，花非花和雪凤凰正笑着坐在一块大石上，翘首等他到来。
  江留醉道：“我们出阵了？”花非花摇头：“不过是躲在安全地方，正巧我也饿了，吃些东西再走。”江留醉在她身旁找了地方坐定。
  雪凤凰取出干粮，眉头皱得跟蚯蚓似的，颇不痛快。江留醉以为她因身陷阵中之故，方想安慰，却听她盯着那饼长叹两声道：“为什么不是一块肉？”他扑哧笑出声，觉得有这么个人在，心情想不好也难。雪凤凰毫无羞涩之意，道：“有什么可笑，这玩意充饥救命则可，却味同嚼蜡。啊，说起来，我有好几日没吃过炒菜！”
  花非花正想借机逗趣，便道：“不如我说几道菜让姐姐解馋？姐姐一面吃饼，一面想我说的那些滋味，就咽得下了。”江留醉道：“你会做菜？”雪凤凰大喜：“好极，你既会煎药，做菜一定也不差。”江留醉暗道：“这可差得远。”
  花非花想了想道：“先说一道金齑玉脍！”雪凤凰点头：“嗯，这个好，鱼香鲜美，色泽和润！”江留醉闻言道：“听不出是什么菜，居然有鱼？”花非花道：“这菜用的是鲈鱼和香柔花。”
  江留醉道：“鲈鱼？莼鲈之思，说的就是鲈鱼。”莼鲈之思的典故，说的是西晋张翰见秋风起而思及故乡佳肴，花非花望他一眼，他想是还惦记仙灵谷中的老老小小罢。
  雪凤凰得意道：“说到鲈鱼，我记得一首诗说：西风吹上四鳃鲈……”突然卡住，花非花替她接道：“雪松酥腻千丝缕。”雪凤凰道：“不错，鲈鱼鲜嫩，汤色纯白，很是好看。”
  花非花道：“我说的这道菜，成菜后却是色泽金黄。须八九月霜降，捕三尺以下的鲈鱼作干脍，再用新鲜牛肉和美酒浸制一日成渍，把干脍泡入渍中，布裹沥水，末了，拌上香柔花叶便大功告成。”
  雪凤凰听了馋液顿生，叹道：“此菜清宜爽口，更难得叶色金黄，望之夺目。”花非花笑道：“这道鲈鱼也算不得极品，比鲈鱼更鲜美的尚有鲥鱼。想当年严光拒绝光武帝入仕，就说难舍垂钓富春江，他舍不得的就是这鱼中珍品——鲥鱼。”
  雪凤凰拍手道：“我来两浙一带最爱尝鲥鱼，快跟我说这一道菜。”
  江留醉看着她啼笑皆非，见她早放下手里的烧饼，忘了要听菜下咽，示意花非花。花非花笑吟吟地举起雪凤凰的烧饼，雪凤凰明白她的意思，马上咬了一口，口中津液满溢，的确容易下咽。她叹了一句，“可惜我师父不在，不然由他来烧这道菜……”突然声音弱下去，勉强笑道：“好妹子，快说来让我解馋。”
  花非花方道：“清蒸鲥鱼，要去肠却不可去鳞，拭去血水置于蒸器，以花椒、砂仁、酱捣碎，与水、酒、葱拌匀，蒸熟后去鳞可食。入口一品，鱼香顺滑，直钻腑脏。”见雪凤凰干巴巴望着，仍不过瘾，续道：“芽姜紫醋炙银鱼，雪碗擎来二尺余，尚有桃花春气在，此中风味胜鲈鱼——说得便是鲥鱼之味。鲥鱼性猛，有水中混江龙之称，却出水即死，故而珍贵异常。”
  雪凤凰遥想道：“倘若你我出了这阵，寻到江水处垂钓，到时尝那银鳞细骨，不知多好。”江留醉一直插不上嘴，此时方道：“谷雨节气，桃花开时鲥鱼最鲜，岂不闻‘四月时鱼跃浪花’？此时怕是没有。”
  雪凤凰瞪他一眼，叫道：“俗物，你容我空想想也不成？”江留醉哭笑不得，花非花抿了嘴，想笑又忍了。江留醉连忙岔开话题，“是我错。我有一事始终不明。那日逊之让你记口供，雪姑娘推说不识字……”
  雪凤凰瞪眼道：“骗骗那小子的，姑娘我五岁读四书，怎会不识字？连那等小事也要我做，哼！”被他一说，没了兴致，转头问花非花道：“老是吃鱼……有野味没？”花非花道：“有道雪天牛尾狸，可曾品过？”
  雪凤凰问：“牛尾狸是何物？”江留醉笑道：“它似乎也是雪天才出来，和你是本家。”雪凤凰瞪他一眼，花非花闻言笑道：“牛尾狸便是玉面狸，产于徽州，冬日体肥肉壮，最为鲜美。”雪凤凰神往道：“少不得要好好尝尝。”言罢又吞了口烧饼。
  花非花道：“去皮去肠，以清酒洗尽，入椒、葱、茴香于腹，缝合好了蒸熟。除去佐料，闷一夜即成。出时肉香四散，妙不可言。最宜于雪天炉畔，切片酌酒，其乐融融，况味无穷。”雪凤凰听得唇齿飘香，拍手道：“妙极！这灵山不知有什么野味，打一只来依法炮制如何？”
  江留醉笑道：“你的主意虽好，也得出阵了再说。”雪凤凰不以为然：“说不定那些野味会自投罗网，一同陷在阵里，岂不美哉？”江留醉见她比自己还乐天百倍，没有话说，吃完手上的干粮，打点起精神。
  花非花和雪凤凰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聊得口齿添香，心境悠闲，再大的烦恼都视而不见。
  江留醉趁两人闲磕，极力回想以前学过的奇门遁甲以及太玄步的奥妙。这等费心力的东西，他往往学过就算，非到了重要关头，才肯耐心盘算清楚。那日在柴青山家中，因灵萦鉴的太玄步正是克制自己的武功，学起来格外用心。不像他二弟南无情，天资聪颖，对易学术数一学便通；也不像三弟公孙飘剑，最精通逃命的功夫，熟悉五行八卦；更不像四弟子潇湘，啃书为头等大事，头脑里懂得的阵法只怕不少于断魂。
  四兄弟同样学过这些玩意，却唯有他学了一本糊涂账。
  他瞥了一眼花非花，先前和胭脂在一起时，见她眉间若有所思，此刻却一派率真地和雪凤凰谈得投机。强敌在伺，她并不放在心上，又或者是不想让他紧张？断魂峰让人头疼的繁难阵式，对她和身为名盗的雪凤凰而言都非难事。唯他这个男子汉却在两人面前赧颜。
  真的，他用什么去保护她？应该由他来保护她的，不是么？
  江留醉正在出神，忽闻泠泠风起，如人呜鸣。其音先是宫音，极长极下极浊，仿佛一哑了嗓子的老汉低沉地哼鸣。复又转为徵音，其声次短次高次清，如一扎了羊角小辫的女儿欢蹦乱跳，叫嚷而来。再又转为商音，其声次长次下次浊，似一老妪念经，颤巍巍敲击木鱼，任檀香顺着庙宇梁柱盘旋。然后变为羽音，其声极短极高极清，但见一盛装女子满缀珠光，艳阳下疾剑刺来；最后角音响起，其声在长短高下之间，如一群壮年纤夫吆喝，环山激荡，响彻耳际。
  五音彼涨彼消时起时落，江留醉三人只觉脑中被人塞入无数物件，重如铅坠，胸口烦懑欲吐。花非花急忙盘膝坐下，凝神静虑，待稍一安定心神，叫道：“中五十土为宫，南四九金为商，西三八木为角，北二七火为徵，东六一水为羽。”雪凤凰捏诀安神，闻言自语道：“左旋右旋皆可相生，好！”扬手招呼江留醉：“中宫不变，隔八而行。”两人在阵中绕行，消弱五音之声无孔不入的攻击势头。
  花非花在此时想到破解之法。唇齿轻扣，喉舌出声，喃喃念出十数音来，仿佛老僧说法，声音轻微低沉，却依旧如穿金利箭破空而去，将密不透风的阵法刺出一道空隙。
  江留醉仔细听她所吐的字音，乃是“晓谕”、“清心”、“见疑”、“来日”、“明微”几字，忆及五行之说恍然而悟。原来喉音为土，齿音为金，牙音为木，舌音为火，唇音为水。花非花所念的十字分属这五音，对照阵中五音发出的时刻方位，以五行相克对应念出，音虽微，却能克敌生效。她念了数遍，江留醉和雪凤凰大感头脑清明，心头烦躁抽丝般慢慢消减。
  雪凤凰挪到花非花身边，商询道：“依你之见，阵后可是断魂？”花非花摇头：“如是他，我便原地不动，走也不走了。”江留醉笑道：“你每一提到灵山三魂总过于敬畏，不似平素待人。”花非花叹道：“我所学机关之术只有断魂十分之一，溪流岂敢妄测江海？明知斗他不过还要去斗，是为不智。如有机会接近他，利用我所长克制他所短，才可制胜。”
  雪凤凰吁了口气：“既不是断魂，就好办许多。你说阵里如再布阵，又会怎样？”
  花非花沉思：“我只知正反五行可相颠倒，如阵内套阵移为所用……”她眼睛一亮，“或可破阵？”雪凤凰道：“不但如此，我想借此牵制设阵之人。”忽然长身而起，双手拍击，将面前巨石一一震碎，飞屑漫天。花非花遂即跟上，移石换位，穿梭不停。江留醉看了几眼已然明白，帮着雪凤凰开山裂石。
  雪凤凰于乾、震、坎、艮、坤、巽、离、兑八宫各自的游魂位——晋、大过、明夷、中孚、需、颐、讼、小过八处各布下埋伏，此八处是阴阳交会激荡、相争相合之地，最为凶险。她忙活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在江留醉、花非花的协助下大功告成，当下得意非常：“他既是九宫断魂，我就来个八宫游魂，就算断魂亲来，也得头疼一疼！”
  三人又候了良久，直至挨到时辰，转到生门，轻松出阵。
  阵外阳光明媚，已到中午时分。
  “既已出阵，我该回京城找郦逊之了。你们两位保重。”雪凤凰言毕，拉起花非花的手，把她带过一边，轻声道，“那小子傻得很，你一路多加小心。”又大声道，“等他日有闲，我一定要妹妹亲手做一桌美味，尝个痛快！”花非花点头，觉她快言快语，比跟胭脂相处愉快许多。
  山石尽处，藏于暗处的谢红剑眼看雪凤凰远走，问道：“为何不多费些功夫，擒住他们？”她身边那人赫然便是胭脂。
  她双手互握，似乎指尖仍有江留醉的体温，心里略略荡起一丝温柔，眯起眼淡笑道：“想是我低估了她们。”忽然看了谢红剑一眼，笑容模糊在午后的阳光里，人倏地隐去，像影子般消散。
  谢红剑讶然奔出两步，发觉左近都不见人，脸色大变。再细看四周，山石排列有致，想是陷入了阵中，不曾料胭脂会骤然发难，她娇笑道：“妹子，话说得好好的，怎么丢下了老姐姐？”胭脂的语声从风中传来：“你居心叵测，我道行浅，怕吃不消。”谢红剑道：“妹子开什么玩笑，姐姐我不过想借你之力探访灵山三魂。”
  “是么？焉知我不是引狼入室？”胭脂说完，手上机关发动，谢红剑四周乱石轰然起舞，越旋越快，噼里啪啦往她身上打去。谢红剑恨声道：“小妮子你疯了？还不快住手！”
  “我没疯。”胭脂镇定冷笑，“你来灵山想做什么，我清清楚楚。失魂不是你能杀得了的，我也不会带你去见他。”谢红剑腾挪跳跃，躲开山石袭击，扬声道：“你再这样，我可不客气了！”
  “轰”的一声两块巨石相撞，发出震天声响，竟当空炸开。谢红剑脸色发白，情知她在石中暗藏炸药，更对胭脂添了小心。胭脂柔柔的语音漫不经心传来：“我想见识一下天宫主究竟有何本事，够不够在灵山说话！”
  谢红剑敛了怒气，脸上肤色逐渐变得晶莹透明，如一块磨得极薄的玉，隐约可见皮下微细的血脉。她脚下方寸之地，砂石飞旋激荡，似乎受到极大外力，盘桓在她身边越聚越多。胭脂冷哼一声，引发机关，将四、五块巨石挡在面前，同时侧身透过石间缝隙看进阵中，暗中忖道，即便你能像花非花她们走出阵去，想让我看你脸色，难如登天。
  谢红剑不紧不慢兀自运功聚集内力，直至周身砂石聚成蜂巢状，眼看就要将她裹在里面。胭脂大为讶异，不明她想干什么，只觉如是要以石破石两相碰撞的话，这些小石子断不能打破巨石。看来谢红剑并不精通五行之道，胭脂不由大为放心。
  谢红剑两手摆动如晓风拂柳，砂石便有了灵性，一队队陈列整齐，宛如花之五瓣，盛开在她四周。胭脂登时惊呆，眼见那五列砂石猎狗般沿着阵法中极细的罅隙，穿过重重阻碍，往外围探去，其中一列正向她飞驰而来。
  胭脂见势不妙，双掌一推，奔至跟前的砂石颓然四散，她刚松了口气，却感到小腹一紧，竟有股强大的力量，把她往阵中谢红剑所在处拖去。
  谢红剑在阵中怡然自得，等待胭脂大驾光临。这一手天宫独传的“日月缥缈”功法，全天宫仅她与妹妹谢盈紫炼成。“日月缥缈”既可散出内力循迹而出，寻人于丈外；又可在方圆数丈造成一气场，借内力旋转回吸，将敌人引至跟前。一吸一吐，一放一收，一散一纳，如日月星辰斗转，乾坤尽在指掌间控制。唯其如此，她才放心离开京城，把龙佑帝的安全交付给年轻的妹子。
  胭脂未料到藏身地竟会被寻出，诧异之下疾走数步，眼看就要与谢红剑照面，脚下生力，仗着一块石头遮挡，硬生生脱开谢红剑的吸力，往旁边一角避了开去。穿进一个天然石洞匿好，她方才传声道：“这回算我认输，天宫主还想合作么？”
  谢红剑闻言两手一划，停了运功。砂石当即全数落地，恢复了不起眼的面貌。她似乎看穿胭脂所在，说道：“好说，断魂的妹子果然不凡，倘若能联手对敌……”说到此处，换上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胭脂的身影无声息地显现。谢红剑冷哼一声，在别人的地头自然退一步海阔天空，然则，作为睥睨天下的天宫主，适才胭脂的戏弄仍让她面上讪然，当即冷笑：“如果你再敢骗我，就是放火烧了灵山，我也绝不放过你。”
  胭脂咯咯笑道：“天宫主好大气派，我想，你要的，不仅是天宫这弹丸之地！请——”
  谢红剑和胭脂走出阵去，花非花在远处如有所感，朝阵内望去。江留醉以为她心有余悸，便道：“好在出了阵，你也累了，不如歇上一歇？”
  花非花点头。陪雪凤凰布阵，着实辛苦了一场，之后不知会遇到什么情况，还是先积蓄体力为上。两人分坐石头两边，中间那距离，很短，又很长。默了很久，突然同时开口说道：“我……”花非花停住，江留醉问：“想说什么？”花非花道：“不如上路，避开这里。”
  于是，两人又行进在这凶山恶石之间。
  没有胭脂带路，断魂的居处成了寻不到的宝藏，两人一走就是三个时辰，几乎要把整座山峰走遍，依然看不出哪里是胭脂所谓的溶洞入口。更要命的是景物看来都一致，每每江留醉以为回到原地，幸好花非花在路过的石上都划了记号。
  天色渐渐暗下。江留醉无奈，认输道：“不管能不能找到断魂，是时候打尖过夜，你看如何？”花非花看了看天色，皱眉道：“山间湿气太重，此刻回去还来得及。”江留醉摇头，神秘地道：“我有法子。”
  他打开包裹，取出两张极大的厚布，又折了数根粗壮的枝子，几下搭起两个帐篷。他转眼间弄得似模似样，花非花笑坐一旁，托腮凝看。江留醉一时充满温馨，扬声笑问：“这府第你可满意？”
  花非花这才明白他藏于包裹中的竟是夜宿的装备，莞尔一笑。江留醉乐呵呵地去拾柴，忙前忙后，花非花难得清闲，斜靠在山坡上看着。
  火光如蛇起舞，两人眼前一下变得灿烂热闹，幽幽山地不再寂寥空漠。江留醉安静地坐在她身边烤火，这方寸之地成了世间最写意的地方。花非花凝视火焰，起起伏伏，怔怔地发呆，火光映得脸红如醉，两眼迷离。江留醉转头看去，竟也痴了。
  花非花随口问起他怎么学会搭帐篷，就此扯开。江留醉谈兴甚浓，从六岁上说起，滔滔不绝，花非花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
  篝火的噼啪声渐弱，暖暖的光时涨时消，焰心安详卷起，又舒展。夜已深。两人都无睡意。说着说着，话题一时尽了，沉默如夜色包围，静谧中却不觉寂寞寒冷。一阵风来，吹得篝火飘摇，帐篷毕毕剥剥作响。他忽然警醒，添了几根树枝，问：“冷不冷？”
  风声中这句话如歌吟，听起来伴着踏踏的乐声。
  花非花摇头，江留醉从包裹里取出一件披风，替她盖上。花非花笑道：“我知冷暖。”心头一颤。江留醉忽然问：“如果你不是出身花家，还会想学医么？”
  “会。生为医者，经历最多就是生死，有什么勘不破想不透的，都该了悟。”花非花低头，“我辈俗人，怕的便是生死，能看透彻这一点，活得也有滋味些。”
  “人皆畏死，又何尝会怕生？”江留醉奇道。他是乐天派，每觉活着有说不出的畅快，哪里舍得去死。
  花非花眼中忽然有难以捉摸的忧伤，迅速撇了头去拨弄篝火，道：“其实生难死易。譬如医人。有人在手中自死转生，由病而康，医者如上苍，竟可活物赋生，这种喜悦欣慰自不必多言。可也有无力回天时，眼看如花红颜、慷慨壮年转瞬黄泉，那一番悔恨痛惜，恨不能以身相替……”她的话突然说不下去。
  江留醉想到她疯癫的继父，心情本来一黯，但见她神情肃然，所言如歌行板，随唇间丽音起伏，已明白她心底所想。
  “非花，我……”他有一腔的话就要吐露，花非花缩了缩脖子，忽道：“夜凉如水，说得不假。早些安置，明日就能找到胭脂了。”转身返进自己的帐中，不再有谈笑的意思。
  这一步竟走不过去。
  他走得近了，她反想推开，而那若即若离最是他无法忍受。江留醉眼睁睁地瞧着花非花没进帐篷里，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花开花谢自有时，他的心情一下转淡，低头想，人心是最难解的谜，走近一个人竟比什么功夫都难练。
  江留醉摇摇头，他无法求解，他连自己也看不透，更不用说看破他人。迷迷糊糊活了十八年，或许，这是他快乐的原因。
  花非花在帐篷中睁大眼，望向黑漆漆的布幔，她躲的实是自己的心。花非花压下满心矛盾，把头埋入深深黑夜中。
  而胭脂手持半截紫色的迷香，正悄然于暗处凝望。

第二十六章 心囚
  大年初三的夜晚，仙灵谷比前一夜寂寥许多。阿离独处了一日，见江留醉离去后更无人说话，自忖伤势渐复，便有了告辞的念头。
  他走到仙灵子所居的渗痕台，看那飞檐走壁精致入画，不由暗中思量，仙灵子是如何寻到这座前朝弃宫？他正自出神，远远听到楼阁中师徒间的对话。
  “阿离来历不明，我担心大哥……”南无情话说了一半，被公孙飘剑打断：“我看他人不错，又传大哥功夫，不像坏人。”子潇湘道：“大哥说他跟师父相比绝不逊色，真的如此厉害？”
  阿离心一紧，知道功力恢复，故能听到他们私语。他停下脚步，留神听仙灵子道：“此人绝不简单，放他出谷必天翻地覆，还是留他下来为好。”
  阿离一怔，突觉周身已不能妄动，四周无形的压力如潮涌石压，方知那楼中的人已然出手。子潇湘的声音传来：“师父，他莫非真是坏人？”仙灵子苦笑道：“唯今之计，只有合四人之力，尽力留下他而已。”公孙飘剑惊道：“他到底是谁，连师父也……”
  仙灵子轻轻说了两个字，阿离的心沉下去。
  南无情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冷冷地道：“我知你厉害，但想从我们四人手上逃脱，还是省了这心为好。”公孙飘剑、子潇湘走出屋来，唯独不见仙灵子。
  阿离平淡地道：“你们真要对我动手？”公孙飘剑哭丧着脸：“唉，没想到大哥拣回你这么个麻烦人物，虽然明知打不过，也不得不试试。”阿离笑道：“我有那么可怕？”子潇湘踏上两步，与另两人将他围住，道：“我不能放你出去危害江湖，即使以身殉道，也要拦住你！”
  阿离眉头一皱，公孙飘剑忍不住对子潇湘笑骂道：“老四，胡说什么，他可没糟到那地步。”收回目光，盯住阿离缓缓地道，“不过师父说得没错，你伤势一好必出去寻仇，万一牵连太广滥杀无辜，我等悔之不及。抱歉，非留你多住一阵不可。”
  世人都以为他会复仇？阿离微生感叹，能知他心思的唯有江留醉，那个仅凭一面就敢于相信别人的傻小子。轻信也好大意也罢，阿离感激地想，他不会忘记江留醉的信任，也绝不会对他的家人下重手。
  他淡淡一笑，无论如何不能伤了他们，这场架不好打。
  南无情、公孙飘剑、子潇湘六掌翻飞，六股力道划出一个圈，紧紧包围阿离。这三人彼此心意相通，出手如若一人，竟是拼足全力。
  六道轮回。天、阿修罗、人、畜生、饿鬼、地狱。这六股力道各有面貌，光明澄澈、凶猛好斗、复杂诡变、愚氓无明、虚怯多畏、刀山剑树。三人配合无间，阿离就如罩入了因果之轮随波逐流，眼看整个渗痕台如海市蜃楼，景物顿时变得氤氲模糊。
  阿离轻拂衣袖。缓缓地，犹如拂抹阳光下一粒尘埃，动作纤微无瑕。然后，他扫视三人，一眼望穿。
  破！
  如梦、如幻、如泡、如影、如露、如电。如生如死，如焰如化。是非成败，水月镜花。
  南无情三人顿觉清风迎面，施加在阿离身上的气劲了然无踪，反被他牵引，身体禁不住欲前倾后仰，站立不定。如三人合力造成的气场是海，阿离便是搅动海水的一只巨鲸，直翻得浪涛汹涌起伏，沸水般难以自己。
  一阵阵猛烈的推力，逼得南无情三人各自倒退数步。阿离面前的空间越来越大，他双手上下拂动，姿势曼妙优雅，南无情等却不敢怠慢，因他的手突然加速的那刻，就是脱身而去的一刻。
  方圆一丈内，南无情三人的气劲竟触不到阿离。
  南无情脸色一变，知道不妙。阿离扬声长笑，身影薄如秋风蝉翼，穿隙而过。一眨眼间，他已到三人的外围。阿离的神情却仍凝重，因那看不见的仙灵子，才是他最大的威胁。于是他手掌骤然变招。
  正如一场——
  相思。
  长相思，摧心肝。
  南无情、公孙飘剑、子潇湘一时间胸口如遭雷击，眼见他的手分明离自己尚有一尺，却像有五爪生生地掏进心坎里去，抓住那颗活泼乱跳的心。说不出的难受欲呕，三人手上劲力顿消，痛苦地憋出泪水，直想跪下捂住胸口大声叫唤。
  阿离眼中不忍。无奈掌法出手便有了生命，夺人意志，毁人心神，非等到压倒性决胜的一刻，方能收手。如今这三人不再是淹没巨鲸的海水，只是被吞没的小鱼，生死掌控在他手上。
  然而，仙灵子仍不出手。阿离颇有点意外。他心神稍微动念，南无情的冷寒箫已泠泠吹起。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阿离愕然发觉，他吹奏的正是自己掌法中的精义。
  南无情神情痛楚，集中了全副气力来吹奏的他必须抵住阿离的攻击，才能保护公孙飘剑和子潇湘。每吹一音，他用于自身抵抗的内力便弱一分，心口也就越发疼痛。但唯有这疼痛，可以使他吹出“灭魔音”，干扰阿离的掌法，让两个兄弟的痛苦稍减。
  公孙飘剑闷哼一声，手上一抓，横过一只竹笛，居然顺应着南无情的曲调跟着吹了起来。南无情瞥他一眼，公孙飘剑的眼神似乎在说：“绝不输给你。”子潇湘扶住两腿，艰难地抬起头来，不服输地盯着阿离，慢慢地抽出长鞭。
  箫声撩人，笛音清心。两人一攻一守，极力又将包围缩小。
  阿离叹息。
  他尊重这三人，因其如此，更被逼出了绝招。
  相思是什么？一声叹息，了无痕迹。心上人无论近在咫尺远在天涯，都恨不得将心儿揉碎，和在她心头。
  这一掌回肠荡气，直入脏腑，“啪”、“啪”、“啪”拍向三人。南无情、公孙飘剑、子潇湘浑然不觉，不仅来势太快，也看不出那穿透力直击体内。眼见掌力离三人还有半尺，阿离手上一凉。
  他知道，仙灵子终于出手了。
  仙灵子双掌翩然如舞，十指所向，似乎有千万根丝线缠绕，阿离正是那被系住的木偶。
  网。
  海水阻不住遨游的鱼，但网可以。仙灵子织就的这张网，寸寸结，处处丝，越收越紧。甚至集合了南无情三人发出的气劲，借力打力，稠密的丝网夹带着千钧重力，朝阿离扑叱而去。
  网是柔的，劲力化之弗去，阿离一掌落空。
  此时旧力已过，新力未发，那一隙间微弱的一丝停顿，被仙灵子看破。
  一指戳在阿离掌力的空处！
  阿离如被点穴，登即住手。他不是不能再打下去，但输了一着，再斗下去，气势已弱。此刻是他的“水穷处”，他安然接受败局。
  仙灵子像是知道他不会再动手，凝视他道：“等小徒归来，再决定阁下的去向如何？”
  阿离等待坐看云起的那刻。和四人缠斗未必会输，但坐等情势变化，等有把握时再高飞远走，更不伤和气。看来一时半会走不掉了，他苦笑道：“不知江兄弟，此刻一切可好？”
  他想出谷，为的不是他自己，而是灵山那瞬息万变的局势。阿离没料到的是，江留醉正一步步陷入有生以来最大的危机，那扯不开、剪不断的宿命纠缠，如蚕丝紧紧缠绕，一只无形的茧已然织就。
  深深的溶洞中，胭脂俯视熟睡的江留醉，像欣赏一盘珍馐佳肴，可由她任意蒸煮烹调。天就要亮了呢，他还是没有醒，看来药的分量是重了些。
  把灯芯拨亮，再亮一点，洞里始终是那样暗，然而明亮的日子快要来了，一切如她所想。是时候唤醒他，她期待已久的时刻就要到来。
  当然，还有她，胭脂微愠地瞪了瞪花非花。灯芯里有足够的解药，她很想在燃灯前杀掉花非花，可是，她到底还是在意江留醉的喜怒和花家的势力，终是没有动手。
  “胭脂，是你困住我们？”江留醉睁眼看见她，血倏地凉了，头一回觉出这柔弱女子莫测高深。
  胭脂幽幽地道：“既来了失魂宫，还想轻易走？”
  江留醉一时口吃起来，奇道：“失魂宫……我们不是在断魂峰？”
  眼前的胭脂人未变，却有股森然鬼气弥漫全身，连笑容都让江留醉眼花。只听她掩口笑道：“你错啦，我早令人带你们到失魂宫中。我哥哥一直在闭关，我不过借他的阵法擒住你们罢了。若非那些阵式让你们如此疲累，恐怕我近身放毒，瞒不过杭州花家的这位三小姐。”她说着，斜睨了花非花一眼。
  江留醉只觉被人一把扯下鬼域，灵山脚下的相约恍如隔世，以为她陷入阵中，谁知正是她翻云覆雨。真相永是错乱，令人猝不及防，蓦地想起当初胭脂忽然不见时花非花说的话，他真的始终轻信与大意，不免有痛心之感。好在花非花靠在他身边石壁旁，周身无损，只微微有点精神不振，这让他略略放了心。
  胭脂看出他的恼怒，并不着急，悠悠地道：“你们一直想见失魂，不是吗？”江留醉一怔，心下有几分不想搭理她，却不由自主问道：“他在哪里？”胭脂一指自己，轻描淡写地道：“我正是失魂。”
  江留醉一呆。如她真是失魂，他莫非始终都处于一个迷梦之中。花非花忽道：“凭你也配？”胭脂怒目一瞪，忽又转为笑容，呵呵笑道：“花姐姐说得没错，失魂成名已久，的确不是我能冒认。”
  江留醉听她一说，心中越发混乱。花非花安然地道：“失魂呢？叫他出来！”言毕高声叫了几下，每一声像跌落悬崖，直摔向无尽的空漠。胭脂双眸如星闪动，说不出的得意：“不用喊了，这世上，再没有失魂这个人！”
  花非花闻言血色全无，大失平日里镇定，江留醉震惊归震惊，仍在留意她的举止，见状一手扶住她的香肩。花非花向他一摇手，示意不碍事，勉强对胭脂道：“你居然有杀他的本事。”
  胭脂盯住她道：“你一听我的口气，便知失魂已死，真不简单！”
  花非花全无说笑心情，木了脸不言语。江留醉虽不识失魂，想一代杀手之王，倘若真去得不明不白，亦有些难过，叹气道：“你到底是谁？”
  胭脂口气哀怨：“我的确是断魂之妹，只可惜，你们谁又正眼瞧过我呢？”微喟一声，“麻烦两位在失魂宫小住几日，胭脂改日再与两位谈心。”
  她纤指戳来，江留醉浑身酸麻，眼睁睁不能避，长叹一声，索性闭目不看。
  小住的地点是石牢，岩壁上有白色小花几朵，稍减寂寥。江留醉木然独坐，花非花被关入另一间牢室，不可相见。他伸手摸木栏，有气力一掌就劈断了，可惜此时劲力全消，大腿般粗壮的栅栏似是精铁所制，坚不可摧。尽管怀中小剑仍在，但使不出一点气力，又非削铁如泥的宝剑，只能看着干瞪眼着急。
  胭脂没再露面。她如何杀失魂、为什么要杀他，都是不可解的谜。江留醉抱膝沉思，那么，她留住他们是为了什么？
  闷了大半时辰，胭脂亲来送饭，羽衣轻裳，淡粉铅朱，令人眼睛一亮。江留醉却同时想到花非花，不晓得她是否无恙。
  胭脂笑吟吟打开紫檀提盒，取出四样小菜和一盅酒，饭香引得江留醉肚中咕鸣。她扑哧一笑，道：“早上饿了你一顿，可在怨我？”
  她仿佛在闲聊家常，而非面对被囚禁的猎物。
  江留醉愕然苦笑道：“我糊涂了，你到底想做什么？”胭脂幽怨道：“为何你总不信我？难道我害过你么？”江留醉道：“我……我不知道。”胭脂温婉笑道：“你想知原委，我便告诉你，只是……先把这些吃了。”
  江留醉叹气，拿了碗筷，又道：“花非花那里可送了吃的？”
  胭脂轻描淡写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扬起双眼热忱地瞧着他，江留醉只得迅速地把饭吞了，虽是美味却无滋味可言。咽下最后一口，他小心地问道：“失魂真的死了？”
  胭脂道：“那毒药是灵山大师亲自配制，绝无花假。这毒药天下仅有三颗，你知道为什么？”江留醉摇头，只觉以失魂之能，寻常人根本近身不得，的确只会是死在毒药下。
  “这三颗药只用来对付灵山三魂，他们三人手上各有一颗。倘若有人违背入门誓言，另两人便可用手上那颗药夺其性命。或在紧急关头被人逼迫要挟，也可以此药自尽。只是后一种情形简直绝无可能。”胭脂幽幽说来，目光中竟有一丝恨意。
  江留醉完全被她说的吸引住，追问道：“那失魂服下的是？”胭脂道：“你以为是我哥哥手上那颗？你错了，他服的是自己的那颗。”江留醉惊道：“他想自尽？”胭脂摇头：“他怎会想死？天下间活得最开心的人就是他，可是他身为失魂，就该死！”
  江留醉道：“他既是杀手之王，谁又能逼他服毒？”
  “也许没人知道，天下间最熟悉失魂的人，是我！”胭脂冷冷道来，毫无得意，语气中充满怨毒。她轻轻一瞟，发觉江留醉的震惊地望着自己，很少见他这般凝神相望的模样。
  是时候让他明白她的手段，胭脂换上和婉的笑容，闲闲地道：“你现下可愿听我细说？”
  江留醉被她勾得心痒，苦笑道：“你要说的是惊天大秘密，我当然想听。”
  胭脂满意地一笑，说道：“这事须先从我大哥说起。他长我十三岁，从小就把我当公主伺候，他有什么我便有什么，享尽世间诸多福气。可唯独灵山大师教他那些本事，半分也不传我，小时候无论我怎么哀求，我哥就是不理会。他是断魂，拥有睥睨天下的名气，可我有什么？享受再多的富贵荣华，我也只是断魂的妹子，有谁会知道我尊敬我？”
  江留醉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女子，原来她竟把名声看得如此重要，这是他先前所不知。他斟酌用词道：“各派有各派的规矩，不过有一点都相同，就是不可将绝学外传。你真的想学，让灵山大师收下你便是。”
  胭脂叹道：“我不是没想过。我求灵山大师收我，他却看不上。哼，我有哪点不如人？他越不想教我，我就越要学，学给他看。”江留醉道：“他不肯教你，必有他的缘故，你莫要灰心。”心下想的却是，难道灵山大师彼时就看出她的野心？
  胭脂摇头，自顾自说道：“好在灵山大师死得早，他性格这么孤僻，怎能活得长？他得罪了魔境的人，落下病就去了。我听见这个消息，真是高兴，我终于知道要拜谁为师。我要找到魔境主人，成为他的弟子。”
  说到此处，她眼中放出光来，像是发现了珍宝的孩子。江留醉问：“那你找到魔境主人没有？”
  胭脂幽幽地道：“千里魔境，远在塞外，我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如何去得？”幽怨的语气里隐藏兴奋，她低下头来，嘴角极快地露出一朵微笑，旋即又掐灭，无动于衷地续道，“灵山大师留下遗训，他们师兄弟非到生死光头不能见面，但我非灵山派弟子，要见谁都行。失魂既是灵山大师的高徒，跟着他便没错，于是我搬到他那里去住，那时候，他正值而立之年。”
  江留醉抬眼向她看去，胭脂妙目流转，烛火打在她脸上，现出艳艳红晕。她陷入往事，几乎忘了江留醉，沉醉地道：“他把我当小丫头，并不防我，不过依旧没让我学到多少灵山派的功夫。这有什么？我起码学会了他的一举一动，他如何说话、如何走路、如何伸懒腰，我一清二楚。若不是我比他矮上三分又瘦弱一点，我扮起他来，只怕比他自己还像。”
  江留醉瞧她入迷的神色，默默地想，如果她对灵山大师心存芥蒂，对失魂显然不单纯是一个恨字。与灵山一派的爱恨交缠，怕是她也不曾完全明白。
  胭脂接着说道：“纵然他聪明绝顶，怎料到一个小女孩候在他身边会有那样的机心？但他做惯了杀手，始终为人谨慎，几次我都觉可以轻易下毒，却终没敢下手。”
  “你最后还是下了手。”江留醉叹息。
  “我只是想，灵山大师若地下有灵，看见他最得意的弟子死在我手上，不知会作何想？”胭脂对了虚空处冷笑，仿佛看见灵山大师痛心疾首，笑容里满是快意。
  江留醉哑然，许久叹气道：“没做成他的弟子，你竟如此恨他？”
  胭脂冷笑：“我天资极高，自小见过我的前辈没一个不夸我将来会出人头地。我大哥木讷寡言，从小呆呆傻傻，谁知灵山大师连他也收了，居然不收我。连我大哥也能扬名天下，世人提到他的名字无不景仰，我资质比他高数倍，却籍籍无名，这一切都是灵山大师所害，你叫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师徒要讲缘分。”江留醉苦笑道。但见她为成功煞费苦心，便知这名利心于她竟不弱于男儿。不禁想到师父仙灵子收下他们四个徒弟，那冥冥中说不清的机缘又是什么？
  “哼，我大哥那么笨，都能以机关之学成名，如灵山大师肯教我，我的名头不知要比他响亮多少！”
  江留醉心想，她心里想的唯有成名成功，备受瞩目，其他事一点也不在意，不由说道：“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胭脂一愣，表情由凶厉转为柔和，江留醉这才觉得她又是先前认得的胭脂了。一抹羞涩自她脸上闪过，胭脂抿抿唇，几番想开口又咽下。江留醉奇怪她为何刚才侃侃而谈，这会却说不出话。
  胭脂脸一红，哑声道：“你先歇着，我再来看你。”匆匆逃了开去。
  江留醉大惑不解，只能摇头，心想他是太不了解这女子了。等她一走，想见花非花的心情格外强烈，扶着牢门的栏杆眺望，面前漆黑寂寥，伴随他的唯有岩石缝隙间滴落的水珠。
  滴答，滴答。两下间隔了漫长的等待，方才和应似地响出一声。
  江留醉试图运起宝相神功，才一动念，气海一阵生疼，仿佛破了个洞，所有内力尽数流去。他试练天元功也是一样，皮酸肉麻，劲力一点提不上，就像瘫痪了一般。颓然仰天躺倒，凹凸不平的岩石洞顶沟壑纵横，起起伏伏是烦人心事。
  放下牵挂，江留醉闷头大睡，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牢门外有人来送饭他也不理，只管闭眼睡觉落个清净。昏沉沉睡了许久，直到梦里凌乱，看见花非花走近朝他一笑，明艳不可方物，心里一欢喜就醒了。张眼触及黑得落寞的牢房风光，他忆起身在何处，不由长叹。
  端起饭菜，早已冰透。好在有一壶酒，江留醉取来喝了，倒头又睡。这回梦见的却是惊惶中的胭脂，匆匆奔逐于街巷，忽然回眸定定看向他。那一眼让江留醉惊醒，不知怎地，身上一层冷汗。摸摸地上，他有了踏实的感觉，平静下来，胭脂夺人的目光仍在晃悠，直渗到心底去。
  江留醉浑身一颤，发觉额头发烫，竟是睡在地上，外感风寒。他这几日所遇莫测，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无一不有，情绪波动再加内力全失，自是容易染病。他勉强起身，腿上没劲，险险欲坠，扶了石壁才稳住身形。
  脚步声匀速传来，如刻漏一滴滴响着。江留醉眯眼看去，胭脂已在牢外含笑望他。他无力地将眼一闭，胭脂慌忙走进，扶起他柔声道：“才这一日，你竟瘦了。”江留醉笑笑：“没太阳，见不得光，自然会瘦。”胭脂瞧出他气色不对，一摸额头，惊道：“你发热了。”江留醉推开她，漫不经心道：“一点寒热，过阵子就好。”
  胭脂按他在石床上坐下，想了想，从怀里取出一粒药丸，道：“也罢，我替你解了毒，你就能自行运功抗寒。”江留醉拿过解药却不服，看着她道：“你不怕我走？”胭脂迟疑地道：“我想留你，不是要害你。”江留醉一笑，他没气力纠缠她的话，口中却道：“你取些水给我喝。”在胭脂转身的刹那，故意佯作服药，将药滑入袖中。
  胭脂喂他喝水，小心翼翼地道：“你怪我？”江留醉尽情喝够了水，方道：“不怪不怪。平生没被关这么久过，尝尝鲜也好。”胭脂微笑道：“你总这么不正经？”江留醉抓头道：“我又不做官，要那么死板作什么？”
  胭脂意味深长道：“如果让你做官呢？”江留醉道：“我这人马马虎虎，正襟危坐办理国家大事，岂不是要闷死我！”胭脂若有所指道：“只怕好运来时由不得你，不想做也有人逼你做。”
  江留醉一愣道：“谁那么无聊，会请我做官？”
  胭脂一本正经地道：“百姓。”
  江留醉哈哈大笑：“我又不是青天大老爷投胎，百姓找我做官？”
  胭脂敛衽朝他一拜，道：“我正是来劝你与我共进退。”她神情肃然，不似说笑，江留醉收了笑容，默默想她话中的含义。
  两人静默。此时牢门大开，江留醉并不想出去，感到太多疑问今朝会有答案。他紧张地手心冒汗，但不能流露一丝一毫内心想法，越是不在乎，对方越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就越有机会脱身。
  此刻他最惦念的是花非花。可胭脂仿佛非常憎恶她，一提起她就有十世仇怨，只能忍住不问。他记得最后那一眼，花非花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恐惧没有疑惑，自然到天生就该那样。她根本不怕被胭脂抓住。是的，她曾经做出那些令他惊奇的事，或许，奇迹会再次出现。
  只是，眼前的这个女子一样神秘莫明。和胭脂相识后的一幕幕反复重现心头，然而记得的只有她美丽的容貌和柔弱的身影。她一直在受伤，需要人照顾，谁也想不到她其实坚强如斯。层层的假象把她遮掩得犹如藏身云雾深处，令人摸不透她的心意。
  如今回想，她那日许是故意被人追杀，为的是要跟他们在一起。在红桥镇遇敌的晚上，郦逊之之所以会出来找他和花非花，实际是中了胭脂调虎离山之计。她假作中了迷烟，然后偷袭雪凤凰，这一手亦是高明之至。若非暗中有人保护康和王，红衣和小童就已得手。
  随后，她和江留醉一般心急，想知道暗中护卫康和王的人是谁，便怂恿他引杀手刺杀康和王。而最可疑的是在杭州，他追着灵萦鉴和蒙面人进了郦府，失去踪迹后头一个看到的正是胭脂，她阻住他去向，手中分明有花非花的信却不提，任他胡思乱想。唉，她处心积虑做这些事，当真只为灭了灵山派？这些事又与灵山派何干？
  究竟他有何利用价值？
  他百思不解的还有胭脂刚刚说的这句。她的确知道一些什么。如果那日救灵萦鉴的是她，她或许和灵萦鉴一样，知道他所谓的“身世”。江留醉悚然一惊，抬眼看她，她洞悉地笑着，笃定中带点妩媚。他连忙收回眼，哪怕看地上的蚂蚁打架也好，总之不能因她的美而分神。虽然，地上并无蚂蚁。
  “你想够了没？”胭脂眼中热情款款，逼视着他。
  江留醉打了个哈欠：“今日有点累，说这么多我也头疼，不如先睡。”面向石壁就地一躺，居然就真打起呼来。
  胭脂一咬唇，无奈道：“既是如此，你早点歇息，回头我给你取些药来。”掩上门锁好。临走，透过栅栏望向江留醉的背影，忖道：“你逃不过去的，这是你的命。”一口吹熄了牢房外的灯。
  石室一下寂黯无声。
  江留醉缓缓闭上眼。师父莫名其妙的失踪，仙灵谷中的三个牌位，他与郦、柴两家冥冥中的牵连，这一切与胭脂说的有关么？突然间，他哈欠连天，泪水止不住涌出，困了困了。有什么烦恼，即使有天大，先睡一觉再说。明天，总是要来的。
  他终于让内心的乐天战胜了忧虑，呼呼大睡去了。
  另一处，却有个睡不安稳的女子，在昏黄的火光下抱膝沉思。她的身影打在墙上，四周弥漫烛火动荡不安的光晕，显得心事重重。
  “花姐姐在想什么？”胭脂巧笑着慢步走来，手中提了个竹篮，“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花非花目光如电，看了她一眼，兀自低头冥想。胭脂打开门上锁链，走进牢内，啧啧赞道：“想不到花姐姐镇定自若，仿佛此处是皇宫内苑，一点不拘束。”
  “有吃有住，拘束什么？”
  胭脂弯下腰，凑到她耳侧：“你到底是谁？”
  “你连我家也探过，还问？”
  “老实说，那日刺伤无命人他们的，应该是你。”胭脂的口气肯定。
  花非花一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拦住红衣时所露武功不凡，莫非……你也是灵山的？”胭脂一脸攀交情的殷切，心中杀机暗生。花非花淡淡地道：“做灵山弟子很稀罕么？”胭脂仔细看她两眼，松了口气，伸手掀开食盒，浓浓的粥香散溢开来，她端起碗筷递与花非花道：“吃吧。”
  花非花拿过粥饭慢慢吃着。胭脂不动声色道：“你既出身花家，该知道我又下毒了。”花非花边吃边道：“反正我身中剧毒，不在乎多一种。”胭脂道：“这毒有些来历，不如我说给你听听？”花非花点头，道：“但说无妨。”
  “你们先前所中之毒名叫‘离人泪’，无味无嗅，能令人手脚酥麻无法运功。只是这毒，一时三刻便自解，困不了多时。”
  花非花点头：“是以你送的每顿饭里都下了另一种毒，不但能延长离人泪的功效，还令毒液游走经脉，长此下去便彻底散失内力。”
  胭脂拍手叫好：“不愧花家子弟，说得一丝不差。那毒叫作‘醉颜酡’，每次食饭后人会熏然欲醉，昏昏思睡，就是这个缘故。”
  “能将两种毒药合而为一，算得高明。”
  “离人泪加上醉颜酡，正是灵山大师所制五毒至宝中的‘销筋挫骨丹’。”胭脂悠悠地道，“你花家可解得了？”
  花非花一笑，忽然如数家珍道：“离人泪状若杨花，醉颜酡滋味苦寒，各取三十种毒药混制而成，前者有芫华、大戟、钩吻、乌头、闾茹、陆英、雀瓢、黄环、宫脂等药，后者含石流黄、青琅玕、甘遂、羊踯躅、贯众、狼牙、别羁等药，再夹以几味秘而不宣的药引……我说得可对？”
  胭脂听她一一道来，脸上由得意转为疑惧，倏地站起，扶住牢房木栏平缓心境。她并不清楚销筋挫骨丹的配制之法，乍一听闻难免吃惊，末了暗忖道：“编个药方骗我，原是她的拿手好戏，我怎忘了。”放心一笑，“花姐姐说得没错，就是这些药，你知道又如何？”
  花非花道：“你不怕我出去？”胭脂浅笑道：“你即便答得出来，又怎能出去？”花非花道：“困我们在此，你究竟想做什么？”胭脂眼中杀机一隐而没，翻转玉手，出神道：“要看两位是否合作。”忽然一震，瞥向花非花道，“你仍在担心他的死活，是不是？”
  花非花听出她这话颇含妒意，并不搭腔。胭脂叹道：“我若杀了你，他必然恨我一辈子。可我若……”后面半句虽未说，花非花岂有不明知理。
  胭脂言下竟对江留醉大有情意，那傻傻的小子突然就成了宝。花非花不知她为何如此，便默然不语。
  胭脂在烛火下看她娇俏的面容，越看越恨，终究拔出头上的一根簪，咬牙道：“纵然他恨我，我也不能留你在世！”
  一簪刺出，那眼神怨毒如咒语——
  花非花冷笑：“你太低估花家。”忽然避过发簪，疾点胭脂穴道，手法快似流星，形如鬼魅。胭脂一则惊异她居然无事，二则惊异她用的是灵山武功，哪里来得及抵抗，身子软下来，歪在地上。花非花所点穴位并不制住她手脚活动，却如离人泪之毒，令她全身使不出力，这手法正是灵山大师的“禁脉”。
  花非花从胭脂身上搜出钥匙，却不急开锁，凝视她良久。胭脂心下惊恐，看出她有一瞬间的杀机，顿时没了神气。末了，花非花长叹一声，眼中复杂的情绪渐渐消隐，苦笑道：“可惜你终究不是失魂。”转身欲走。
  “你也与失魂有仇？还是……你怎能解毒？”胭脂实在大惑不解，同时大叫不妙。
  “天下一物克一物，你慢慢想。过一日你穴道自解，想追我也不迟。”
  胭脂颤声道：“你不杀我？”
  “我学医只救人，不杀人。”
  胭脂听了这话，反笑道：“可你要是落在我手上，我绝不会饶你！”吃准了花非花的脾性，她竟是死也不服输，盘膝一坐，当着花非花已在运功。
  花非花道：“悉随君便。”锁好牢门又道，“粥留给你吃，这夜，可长着呢。”
  她出了小洞，面前大洞有八九丈高，对着七条岔路，一条条延伸向不知名的黑暗处。她一阵眩晕，站立不稳，无力地扶住了石壁。到底，到底有点支持不住，心底里那一丝柔软处被狠狠刺痛。纵然恨胭脂，她做不到以杀止杀，即使胭脂不思悔改，她依然下不了手，作为医者的那颗心永是拒绝死亡。
  七条路，走哪一条才是正确，她清楚明白。吸了一口气，她胸有成竹地认准一条走去，接下来再容不得任何差错。
  江留醉睡得浑浑噩噩，忽然耳朵被人一拎，他以为做梦，再定睛一看，牢房中灯火通明，门户大开，花非花竟活生生地站在跟前。
  “你……怎么出来的？”江留醉一下跳起，欢喜地抱住她。花非花推开他，好在火光映得脸通红，看不出其他。
  “出了这儿再说话。”她抓了他便往外走。江留醉立即噤声，多说两句，少不得她又会说他前生是女人。跑了两步他记起解药，忙叫道：“等等，这是解药，你快服下。”
  她一呆，迟疑地转回头看他，温言道：“你呢？”江留醉笑道：“我服过了。”花非花冷哼一声，将手一推，江留醉一个踉跄跌出老远，却依旧把解药抓得死牢。花非花眼圈一红，撇过头去，轻快地道：“我没你轻敌，那毒药对我没用，你自个儿快服了解药，我们要赶路。”
  江留醉放心吞下解药，张目看去，牢外歧途众多，如七、八条长蛇排开，不知通往何处。他一愣，返回屋中，取了胭脂为他备好的点心，道：“这迷宫要走上一阵了。”
  花非花一笑：“教你个诀，胭脂走过的路，留有她身上的蔷薇花香，只不晓得你的鼻子灵光不灵光。”
  江留醉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依迹寻去，两人沿一条长长的甬道往外行，一路并未遇上先前失魂峰上的杀手。江留醉暗自揣测，胭脂于人前扮的仍是失魂，这关押之地亦不会让人来往。一旦她穴道解开，以失魂之命下令追杀他二人时，他们若未走出灵山便要糟糕。
  他一面走，一面把胭脂对他说的话尽数讲给花非花听。花非花闻言凝思道：“原来她始终怨着灵山大师。”江留醉道：“你说她会不会服输？她学失魂惟妙惟肖，万一真让她控制了天下杀手，这如何是好？”花非花不以为然道：“失魂令虽可号令天下杀手，但那些人无一是傻子，焉肯替一个无名女子卖命？”
  江留醉道：“红衣、小童呢？”花非花哑然，烦恼地摇头道：“还有牡丹与芙蓉，他们四个绝不会不知胭脂是假扮，唯一可解释的便是……”她没有说出口，这四大杀手与胭脂联手凭借的是什么？无非是失魂已死，甚至断魂也站在他们一边。
  这个推论让花非花颓然。红衣他们伏击金无忧、绑架燕飞竹、威胁龙佑帝、刺杀金逸、乃至可能袭击左勤之举，无疑表明他们所欲并不限于江湖。天下，难道他们所图果然在天下？正如郦逊之以前所说的“更大的阴谋”，这不是几个杀手可以达成的雄心，除非……
  花非花和江留醉想到了同一处，互视的眼光里看清此事的棘手。如果不能拔除隐藏在朝廷中的那股势力，即便将所有杀手一网打尽，亦不能阻止幕后黑手想图谋社稷的决心。胭脂、红衣，他们只是那人的棋子而已。
  而那个人到底是谁？江留醉唯一确信的是，那人绝不是郦伊杰，其他人他没有把握。他头脑里纷乱地转着，很想把这一切和郦逊之说个明白，身在京城郦逊之应该感受到更多的压力。花非花忽然伸出手，握住他道：“相信他，那里交给他，这里交给我们。”
  她真的明白他的所思所想，江留醉欣慰地一笑，掌中的温暖令他不舍得放下。握了一会儿，花非花抽开手，叫道：“到了！”
  甬道忽现光明，花非花欣喜中脚步加快，江留醉有几分失落。走出洞去，刺目的阳光射下来，已是初五的正午时分。
  然后剑芒四射，竟有十余只剑一齐招呼。江留醉吓了一跳，旋即想通，胭脂虽不让人近身，但失魂宫外定有人守护。这十余人功夫不弱，攻来这一剑各有角度，把两人去路完全封死。
  花非花一人双掌，抢在江留醉前挡住众人。看不清她如何作势，只听“叮叮”十数声脆响，剑身被她一弹，尽数荡开。借此喘息之机，她穿针引线游走各人间，瞬息间和众人一一交手。
  江留醉气力刚复，不忍看花非花一人动手，遂抽出一双小剑奔到花非花身前，使出离合神剑。这一回他将心性化于剑中，师传的剑招早已变样，成为真正的心剑。心念所至，随手换招，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嬉笑怒骂皆化而为剑。
  此时的离合神剑，不限于仙灵子所授的几招，而是投射人世离合悲幻，无常宿命。花非花讶异他几日间武功大涨，手下更不怠慢，掌化万朵莲花，漫天飞影打去。那十余只剑被逼于一隅，先前气焰全消，但百足之虫蛮力犹存，仍继续缠斗不休。
  久战不利。江留醉与花非花交手间互视一眼，心灵相通，边打边走，慢慢移到路边。花非花灵机一动，喊道：“失魂已放我们出来，你们打什么打？”众人一呆，手上果然慢了一分，两人乘机脚下发力，倏地荡远。众人叫骂不迭，随后追来。
  江留醉一见这外面的风貌，果然是失魂峰上，他自负从小长于山间，拉了花非花道：“这边！”花非花嫣然微笑，飘然落在他身前，道：“想避开他们，就随我走。”手间轻扬，闪出点点花粉，江留醉知道又是她的宝贝，来不及询问，跟着她往山石丛中避去。
  如此七绕八转，好容易甩掉跟踪者，江留醉心情放松，笑道：“若一路这样打下山去，不死也脱层皮。”他笑容突然卡住，忽觉恶心，仿佛有个小人在胸口打拳，撞得他欲吐难吐。不得不跪倒在地，按住膻中极力克制。
  花非花一想已知就里，忙托住他，扶往一边坐下，道：“她给你的解药药性不稳，最忌动真气，可惜此处太远……”她面露忧色，江留醉迷糊间想不通她为什么要说太远。
  江留醉渐渐面红耳赤，形如醉酒，胸腹间越来越疼如刀割。花非花不忍见他痛楚，点了他几处穴道，他便昏昏睡去。睡梦中江留醉只觉身子忽冷忽热，人时而轻似烟，飘飘然上九重霄，时而重如铅，沉甸甸下阿鼻狱，难受已极。
  少顷，两股极暖之气自左、右脚拇指大敦入，经行间、太冲、中封、蠡沟、中都、膝关、曲泉、阴包、足五里、阴廉、急脉、章门、期门，行遍足厥阴肝经。江留醉觉得胸胁苦闷大减，此时脚底涌泉又是一热，随后然谷、太溪、大钟、水泉、照海、复溜、交信、筑宾、阴谷、横骨、大赫、气穴、四满、中注、盲俞、商曲、石关、阴都、腹通谷、幽门、步廊，神封、灵墟、神藏、彧中、俞府皆一一流注，整条足少阴肾经被打通，宽胸理气，顿让江留醉瘀结散开，通体舒泰。
  睁开眼，花非花捧着他两只脚丫正在施为，见他醒了，她面上红彤彤的，丢下他道：“关了这些天都不洗脚，臭翻天了！”江留醉哈哈大笑，见她兀自红着脸，怕她尴尬，忙道：“我舒爽多了。你怎么治的，说来听听，我也学着点。”
  一说到医术，花非花难色尽去，侃侃道来：“《难经》的六十四难曰：‘阴井木，阳井金，阴荥火，阳荥水，阴俞土，阳俞木，阴经金，阳经火，阴合水，阳合土，阴阳皆不同，其意何也？’”
  “是啊，是何意呢？”江留醉不听还好，一听就更糊涂了。
  “这是说，五脏皆为阴，六腑皆为阳。配以五行，两两相克。我先打通你的足厥阴肝经，五行属木，本经木穴为大敦，通经开窍，其母穴为曲泉属水，子穴为行间属火，故肝经虚则补曲泉，实则泻行间……”
  “我懂了。”江留醉一本正经地道，“人各有所长，我决计不学此道，只专研剑术罢了。”
  花非花莞尔一笑：“我还没开说，你就打退堂鼓。既有了力气，快随我赶路是正理。”
  逃。
  两人要在胭脂冲破穴道前，顺利逃离失魂峰，再闯过断魂阵找出断魂。郦逊之交托的事仍需他们去完成。这本是天大的难事。但有花非花相伴在旁，江留醉恨不得这路长些也罢，因他知道，无论多大难关，和她一起他必有决心闯过。她不仅令他生出勇气，更如皎皎明月指引黑夜中的方向。
  他时不时撇头偷看她，花非花终于嗔怪地瞪他一眼，道：“你又想学医术不成？”
  江留醉一窘，忙张望前方道：“我在想你如此高明，若说你是失魂，起码比胭脂能骗骗人。”他顺口一说，花非花的目光立即收回，投向前路，换上无可无不可的淡淡笑容，双足劲力大涨，撇下他独自飞驰。江留醉讶然间只得发足赶上，心下想，准是说多了话，恼她生气。
  可她生气的样子着实动人，他不由想起那日她为胭脂煎药后两人拌嘴，动辄变化的脾性和神秘，使她身上永有绚烂多姿的未知值得他去发现。花蕊尽情绽放的一刻，才是鲜花娇艳的顶点，而期待盛放的过程，亦是说不出的美妙动人。

第二十七章 绝处
  “我们上归魂峰！”奔走了半晌，江留醉突如其来冒出一句。花非花一愣，接着笑道：“怎想得去他那处？”江留醉道：“你仰慕的总不是坏人。失魂被害，或许他可救我们。”心下想的是，阿离既是归魂的手下，看起来归魂绝不会见死不救。
  花非花低头道：“不错。”江留醉道：“事不宜迟，就往那个方向去，归魂峰该没什么阵法，容易走些。”花非花道：“你记得失魂那些仇敌曾跟踪归魂，却找不到他究竟何处，恐怕我们不能轻易找出他来。”江留醉道：“唉，我想的只是找个安全地方避上两日，再看有没有机会查出断魂是否涉入此案。眼看事情已有眉目，不能未办完便畏难滚下灵山。”
  花非花微笑：“郦逊之嘱托的事，你倒认真得紧。”江留醉道：“那是，他是我兄弟……小心！”忽然伸手，替她抓牢一根迎面戳来的枯枝。花非花侧身避过，继续疾走。江留醉又道：“何况你想见归魂，带你过去寻寻他看，有奇遇也未可知。”
  花非花停下，叹了口气：“这是你说的，要去那里。”江留醉奇道：“怎的，怕我中途拐卖了你？”花非花扑哧一笑：“我们走了两处都颇古怪，这一处你若再遇上什么危机，可别恼我。”江留醉道：“那是自然，我出的主意，有事我背。”心下却暗想，非得打起十二分精神，这一回不能再让花非花救他了。
  归魂峰藏于失魂、断魂两峰之后，地势最为雄峻高险，更有若干飞瀑当空挂下，吃那阳光一照，云蒸霞蔚，七彩斑斓。江留醉指点峰顶给花非花看，道：“此间山势危奇，岩嶂叠生，犹如铜墙铁壁难以攀援。又因多水，云雾缭绕，时常山下望之晴，入山却是雨。即便找不到归魂，也可借机避开胭脂。”
  花非花道：“好主意。你对灵山竟有几分认识。”江留醉道：“我毕竟住在雁荡，也算是半个邻居，多少知道些。”不由想到阿离，那一路跟他攀谈，问了不少归魂的事，虽无把握找到归魂，却知此峰亦多幽深难寻的岩洞，想办法解决了口粮，便可安稳躲上几日。
  两人转道归魂峰。行了一枝香的工夫，晴空不再，微雨沾衣，清新的气味使人一爽。周遭景物朦胧，江留醉转头看见花非花发梢带露，恍如踏梦而来，心下不由醉了。被羁押的烦闷一去不回，唯愿这并肩同行的路儿再长些才好。
  花非花的神色松弛许多，嘴角一丝顽皮的笑容藏伏着，不经意便偷偷流露。她跟在江留醉身后，脚步轻快，有时看两眼他的背影，兀自不可捉摸地笑着。等他回过头时，却又若无其事。
  两人默然走了几里，江留醉忽然笑道：“怎么不说话？”花非花道：“我等你说。”江留醉摸头：“我说多了，你要说我像女人，不如听你说。”花非花笑道：“我说的你多不爱听，不如胭脂会说。”说完才觉出失言，怎显得这般小气。
  江留醉想起那回他想试探帮郦伊杰的神秘人，胭脂鼓励他去做，花非花却是反对，他到底听了胭脂的，不由说道：“我有时分不清好坏，你可怪我？”
  花非花想了想，道：“人皆爱以己度人，你心地善良，把他人全想成好的，这也无错。”顿了顿道，“若你步步为营，事事机先，必经历太多磨难方才修来。那般性情，未必比如今快乐。”
  江留醉心下感动，她是懂他的罢，又想到胭脂，叹息道：“胭脂虽然关住我们，其实一直以来，何尝不是被怨恨锁住了自己？”花非花道：“说得是，你比我明白她。”江留醉仔细瞧她的神色，见她没有不快，放下心来，道：“毕竟她待我算是客气……”话说了一半，又忙道，“也许，我真有她可利用之处。”
  花非花愣神道：“是啊，你究竟有什么好，能让这个假失魂另眼相看。”她说到假失魂，人又恍惚了一下。
  “失魂是不是你的仇人？”江留醉忽然问。
  “你说什么？”花非花吃惊道。
  江留醉直视她：“每次提到他，你都不自然，即使想瞒着我，依旧能看出来。”花非花坦然微笑：“你错会了。他是归魂的师兄，在我心里他是天下第一高手，我绝不想与之交手的一个人物。”江留醉道：“那他居然被胭脂杀了，你信不信？”
  花非花茫然道：“我信，又不信。但他若还活着，怎能允许失魂宫被人盘踞，允许红衣他们四处惹事？”江留醉心知她说得有理，一时想不出更好的主意，道：“看来只能求我师父破例出手，挽回残局。”花非花笑得灿烂了两分，问：“你师父何许人也，竟有把握对付断魂和红衣？”
  江留醉自豪地道：“天下能与失魂匹敌的，不过数人而已，而我师父仙灵子正是其中之一。”花非花道：“你说破例，可见也不顺当。”江留醉愁眉苦脸道：“他吩咐过，外出历练绝不许惹是生非，我却让他插手此事，非捱骂不可！”花非花道：“凡事靠自己。郦逊之也没想过要搬他师父做救兵。”
  江留醉凝视她道：“在你心中，郦逊之比我强甚，是不是？”花非花愣了愣，见他说得自然，便道：“他够谨慎，却不见得精明。”江留醉叹气：“若论精明，我从小就被三弟算计，出门不懂防人，幸好运气不差。”
  花非花被他勾起回忆，出神道：“或者傻人有傻福。就算是芙蓉，跟你同行也舍不得害你。”她提到芙蓉蓝飒儿，江留醉想起去十分楼结识的蓝衣少年，不知是不是花非花，心虚道：“怕是跟胭脂一样，别有用心罢了。”
  花非花见他脸色微红，故意岔开话题道：“你看，那云多好看！”江留醉顾着和花非花聊天，哪理会得风景，此刻撇头看去，顿时惊住——
  原来他们已到半山之上，山下群峰点点，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更妙的是那各处陡坡悬崖处或丝丝缕缕、或滔滔莽莽倾泻而下的云瀑，烟烟漫漫，弥弥散散，悠悠淡淡。既似千层水花泛起的星星点点，又似万堆白云激荡的茫茫然然，疑幻似真，如涛如带。江留醉痴痴呆望，再看花非花，佳人如玉静立一隅，心下一阵冲动，极想拥她入怀。
  花非花此时瞥他一眼，俏面飞红，低头便走，道：“上边的景致可能更美……”语声细如蚊虫，微不可闻。江留醉心中没来由地高兴，欢喜地跟她继续前行。
  又行了一阵，那路突然断了。云雾遮得严实，到跟前才发觉无路，山顶竟似一宽阔平地，边沿处云遮雾挡。江留醉奇道：“这山峰这么矮？”花非花不语，四处察看。江留醉急了，把各边尽头走了一边，发觉真是绝路，叹气道：“莫非我们行错了路，连一处岩洞也未瞧见。”
  花非花道：“雾气湿重，想是错过了。”江留醉搔头：“这躲到哪里去才好？”他一时想不出，索性盘腿坐下。花非花叫道：“湿气太重，你……”江留醉道：“我不碍事，你都镇住那毒了。”花非花终不放心，过来搭脉，江留醉笑说：“全好了吧？”花非花脸色大变，颤声道：“不妙！”
  江留醉见她不似说笑，迅速运息一周天，没发觉有异，道：“没事啊。”花非花道：“那解药服后不能运功，是我不好，适才让你出手。”她眉间有隐忧。江留醉道：“怪不得你。”花非花沉吟道：“那销筋挫骨丹是滞气之毒，需尽快给你服些行气药物，可此间……”
  “此间除非归魂亲来，否则你们还是随我回去——”胭脂悄然现身，斜依一块巨石，在不远处冷冷地道。
  江留醉拉花非花倒退两步，看胭脂的神情中充满戒备，满腹的话不知说什么好。胭脂见了，心下竟有些难过，移开目光落在来时路上，幽幽地道：“要么跳下山去，要么跟我走。你们选哪一样？”
  江留醉想也不想：“跳崖也不跟你走。”胭脂一笑，头抬起来，挑战地看他：“你一定会后悔。”江留醉道：“你不用花言巧语，我不会再信你。”说得决绝坚定，心下却是无奈。
  胭脂道：“不，你非信不可，这是你的命。”
  江留醉一震，她果然知道他所谓的身世来历？不，他不能被她胁迫，不能再相信她。花非花淡淡地道：“你做决定，我听你的。”江留醉摇头，忽然牵起她的手：“我们不会分开，我也不会让你受苦。”对胭脂道，“你想说的我没兴趣，从此刻起，你我敌对，不必对我留情。”
  雾气越来越浓，三个人无言的心事弥散在空中，目光，穿过这阻隔交集。
  胭脂枯涩一笑，向花非花道：“我早该杀了你！”
  江留醉忽觉有些不对。莫名的，说不出来，像是遗忘了什么事，又或者做错了什么，令心不安。面前仅胭脂一人。可他清楚，那造成他烦躁的诡异压力来源并非是她，而是隐藏在雾气中的某个人。
  他是谁？
  花非花秀眉一蹙，也有感应。力敌不智，江留醉若再动手，毒伤未清，势必激发出来，她以一敌二更无胜算。那冥冥中的人，她隐约猜出来历，越发不想妄动。
  江留醉胸口忽又剧痛，轻轻呻吟一声。胭脂叹道：“何苦折磨自己！”花非花握紧他的手，柔声问：“你信我么？”江留醉看她一眼，点头。花非花回首绝壁，在雾中，仿佛前方仍有路，有希望。
  她毅然走过去，牵着他，几步往崖外纵下——
  浓雾，瞬时吞灭了他们。
  胭脂讶然惊呼，忙乱地冲上前，手臂却被一人牢牢抓住。
  “不许去！”
  她仓皇看去，那人低低的斗笠遮住了面貌。挣扎了一下，发觉脱不开，不由恼怒道：“放开我！”那人沉声道：“来不及了。”胭脂颓然，顿时无力，摸住身边的大石苦笑：“你告诉我，他们没有死，是么？”
  那人冷冷地道：“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胭脂若有所悟，长长地叹出一口的气，浓密的睫毛湿湿的，沾染了水气，仿佛一眨就会集成一滴不甘的泪。
  跳出的那一刹那，江留醉没有想到死，他心口咯噔一下，想到的只是他和花非花在一起。
  无论生死，他们在一起，突如其来共赴生死的感觉，让他遗忘恐惧。然后，他发现并没有下坠，相反在上升。可雾气实在浓重，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飞了短短的数息时间，已让他觉得像一生，一个悠长的美梦。
  渐渐地，习惯了云雾的气息，他渐渐看清身边景致。他们开始往下滑行。
  花非花手中居然系了一根绫制的套圈，绕在一条极长的绳索上。那绳索没入云中，不知何物所制，坚韧结实，带了他们两人依旧平稳向前，只看不透要去何处。在云间飞翔穿梭，江留醉没想到竟有一日真能像飞禽自由翱翔。
  耳畔忽忽风过，鼻端悠悠香起，意识到与花非花从未贴得如此近后，他的心忽然停止了跳动。那一刻，天地静止，唯有这云端天上，不似人间。
  他绮思正稠，“啪——”花非花手一松，两人落到地上。江留醉没有准备，差点一个趔趄。花非花急忙拉紧他，道：“没事了。”
  江留醉左右张望，此间无雾无雨，清晰地见到两人身在一断崖中间，上下皆是峭壁，唯他们站立处多了突出的一块空地。阳光射下来，照见绝壁上鬼斧神工的一道狭缝，仿佛一线生天。犹如天神一斧劈开，最后力道不够，震开了一个大坑。那坑却又往山腹内伸去，尽头现出一个岩洞来。
  江留醉刚担心走到绝路，发现那岩洞别有洞天，不由欣喜若狂，拉花非花道：“快来，好像很深！”花非花不动。江留醉蓦地怔住，是啊，她怎会知道有这条绝处逢生的路？再看那洞口，若隐若现的刻了几个字，细看去俨然便是“归魂宫”三字。他是想寻找归魂，但竟如此找到，令他的欢喜化作了惊疑。
  他呆呆望她，容貌依旧不真实，茫然问道：“为什么？”花非花直直地盯着他，目光穿透过他身后的石壁，空茫却坚定：“你不明白吗？我就是归魂。”
  江留醉不动。哦？刚才她在说话？大概饿昏了头，脑里轰然一片。伸手抓一把，什么都没抓到，一定是在做梦。归魂成名近二十年，怎会是她。胭脂自称失魂，如今花非花又自称归魂。失魂归魂，他只觉魂魄空荡荡在飘，没个着落。
  “那之前的归魂，是我师父和师兄所扮。为什么世人不知归魂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就是这缘故，只因归魂这个称号曾经属于三个人。”花非花像是看透他心中的疑虑，曼声解释。
  江留醉看着她的眼睛，就信了。他无法怀疑她。从他握住她的手，走进云层开始，他对她已挚信不疑。
  她是归魂。
  此刻，过往的疑问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唯有她是归魂，才能解释以前那许多不可能：小童为何那么忌惮她；柳家庄出手相助的那个蒙面人；和牡丹交手全身而退；轻而易举缠住红衣；探到金无忧仍在的消息；破断魂阵势的从容；逃出胭脂的手心……他觉得自己很傻。
  “哈哈……”他不觉笑出声来，想想又笑了两声。他心底里自觉无用，堂堂男儿被个女子耍得团团转，这样愤愤地想着，另一个念头又来纠缠他。不，从头至尾她不曾害过他，不曾害过别人，她甚至一直在救人。是归魂又如何？隐瞒了又如何？
  江留醉被种种念头缠绕得头昏。选择放下自尊还是相信宽容，他挣扎不定。看清心中的无力与矛盾，他越发觉出自己普通和寻常。是了，他是个寻常男人，而她呢？高高在上，始终像救世主，在关键时扶他一把，他不知是否还要依靠她在旁？
  他想不好该如何面对她，唯有痴痴笑了，用笑声驱赶内心的疑惑。
  他的神情忽喜忽忧，花非花也怔住，见他兀自笑个不停。仿佛嗤笑，仿佛傻笑，又仿佛是透彻的笑，解脱的笑。她微微地绽出一朵笑来，犹疑地停在唇边，看着这个一路陪她走来的男子。
  江留醉瞥见她的笑，那样的清清淡淡，一如她波澜不惊的心，他忽而伸出手去，把她拉近。仔仔细细凝视她，眼光由陌生到熟悉，最后像是认得她了，这才停下笑。她就是她，是归魂也好，是谁都好，看见她心底里便会荡起温柔暖意。那么她无论是谁，是否强过他，都不重要。
  石壁清冷。他瞥了一眼这孤清的归魂宫，心想，她竟是在此修炼的一个寞寞女子，原以为在不曾遇上他的日子，她是杭州花家英姿焕发的三小姐，闻着药香不知愁味的成长。这会儿他想起花家子弟待她落落穆穆的行止，有些明白她黯然的心事。她究竟在灵山待了多久？那不可捉摸的心底里又隐藏了什么？他有了更多想探求的渴望。
  随她走进洞中。浓烈的药草香味安详宁静地流淌，熏人欲醉。左方有淙淙水声传来，江留醉信步靠近，一尾清泉豁然现出，欢快地在一泓池水中跳跃浮沉。它活泼泼的生命力，令他陡然一振，忆起阿离散淡的笑容。
  是了，当日阿离听得花非花的名字，就知他爱慕归魂，于是传他天元功与补天剑。江留醉暗暗感激，他应像阿离那般洒脱随性，不被世俗樊篱所困。
  再走至花非花存放药物的洞中，意料之中数不胜数的瓶瓶罐罐让江留醉叹为观止，出神看了良久，方才叹服道：“配这些药，需花多少时日！”石壁上竟开凿了数千小洞，如佛窟放置罗汉像一般，各自摆了一尊器皿，或圆或方或扁或长，有藤编，有木制，有瓷烧。乍一看犹如古董店的收藏，密密集了无数心血。
  有一只角，一道白色细线贯穿首尾。江留醉好奇地拿起了看，花非花心情平复，见状便道：“这是通天犀角，能煞百毒。”江留醉在仙灵谷之乎斋翻阅《毒经本草》曾看到此物，闻言道：“我知道，据说通天犀专食各种有毒草木，故能解百毒，如果汤水中有毒，用它一搅，就会泛起白沫，不再留一丝毒性。”
  花非花点头：“不错。”江留醉见她眼露赞许，得意忘形，捧起那个通天犀角道：“如此宝物，你平素怎不带上，以防万一？”
  “防不胜防。”花非花取过他手中的犀角，凝视道，“太过依仗防身之宝，反会失了警惕之心。”
  江留醉肃然起敬，暗叹她心志高远，所遇女子中不做第二人想。他又打开几个药罐，里面存放形状不一的芝草，不由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是玉脂芝、这是九光芝、指丹芝、玄液芝、黄蘖芝……服之可轻身辟气，增长功力。”
  江留醉笑道：“难怪你的武功那么好！”花非花终露笑容：“你中毒兼受伤，还想着玩笑，真作死！”江留醉停下乱翻，乖乖在她身边立定，道：“我不过是想看你有多少宝贝，日后好出去帮你夸口。”
  她也不当真，让他坐在石礅上，自个从石架上摸出一只细长的柳叶瓶，打开嗅了嗅，递给他道：“这是我从前所制，专解销筋挫骨丹的解药。”
  江留醉道：“用了什么方子，说来我听。”花非花道：“你又想学？”江留醉道：“你什么都懂，我得勤快些。”花非花嫣然一笑，报道：“无非是通天草、云芩、紫丹参、黄郁金、赤芍、红花、川芎、白蒺藜、功劳叶、海风藤、白芷……”
  她话没完，江留醉拼命摇手道：“慢住慢住，你说的我只听过几样，看来得从头教起，急不得。”花非花道：“这方子有六十多味药，岂是随便就学得会？我四岁翻阅医书，在花家偷师多年不算，幸得师父倾囊相授才一窥门径。虽如此，也不敢夸口轻易解这销筋挫骨丹之毒。”
  江留醉道：“那这方子……”花非花叹道：“从前师父开了一半，我续下去开，试了无数次，粗见成效。只盼你服下后，能把胭脂给你的药煞住。”
  江留醉乖乖吞了两口。苦得想咬舌头，扮了个鬼脸逗花非花笑。花非花强忍了笑，一本正经道：“我特意加了一味苦药在里面。”江留醉大叫一声，问道：“为什么？”花非花道：“要你长长记性，下回不可粗心大意。”
  江留醉奇道：“你困在牢里也应没有解药，难道这毒对你不起作用？”花非花摇头：“师门内功名曰‘天元’，可避外息，胭脂来时我已惊觉，她在帐外放离人泪，我稍沾了些，但在往失魂宫路上已逼出。只是想看胭脂究竟玩什么花样，才没在路上动手。”
  江留醉想起她那回任由芙蓉护送燕飞竹上路，也是想引蛇出洞，可惜每次吃亏上当的总是他。而他想引神秘人现身，却仍是被胭脂牵了鼻子走，这闯荡江湖的诸多学问，看来还有得好学。
  花非花续道：“后来我见胭脂在饭菜中下毒，就始终只喝水，把饭菜都埋了。唯有最后一顿，当着她面稍微尝了一点，中毒甚浅，伤不了我。”
  江留醉突然想起阿离所授天元功，看来是灵山绝技，他练是练了，在关键时便全忘了运用，以至白白中了胭脂的毒。他吞下解药，按下心事，捏了个诀盘膝运功，回忆天元功的要旨。花非花诧异道：“你怎么……”
  她没来得及问，洞口窸窣微响，一个声音向内喝道：“什么人？”
  他的声音说不出的疲倦，但又凌厉如刀。声响不大，江留醉却觉耳膜震荡，心中翻江倒海，被这把声音搅成一团煞是难受，不由得站起身来，挡在花非花面前。
  入口处阳光围绕，一个身影拄着根拐杖，恰恰踏在光芒耀眼处，令人不可逼视。见到两人目光投来，他原本微躬的背忽地直立，像射出箭的弓猛然绷直。看不真切那人的相貌，他浑身散发的气势却极为惊人，背后似立定千军万马，待他振臂一喝。
  江留醉只觉这人如飞剑，会突然从剑囊中跳出，不由全副戒备。花非花夷然不惧，盯住他看，忽道：“伤情？”
  “正是！”
  来人竟是六大杀手中仅次失魂的伤情，江留醉知道厉害，怕他一出手即占先机，立即抽出小剑，划出一招补天剑法，向他攻去。伤情微微错愕，花非花措手不及，叫道：“且慢！”
  江留醉剑至面前，伤情拐杖一划，并不上当，反打向他剑光最严实处。江留醉心想，这人出招倒狠，以强碰强，也不退让，格剑在上。两件兵器一撞，发出铿锵巨响，震得江留醉一阵窒息，呆呆地想：好强的内力！
  伤情微感意外，拐杖转了个弯插向他背后，像伸长了的手臂。江留醉吓了一跳，不知他怎能这么快卸了剑上的力道，急忙身向前弹，挥剑往后档格。谁知他那招是虚的，拐杖轻松绕过江留醉身后，歪向一边侧打过来。整只拐杖仿佛能如长鞭般曲绕，充满灵性。
  花非花看不下去，手一伸，拐杖居然被她接在手里。伤情也不再打，对她道：“你带来的这个小子不错。”江留醉此时与他面对面，这才发觉他居然双目紧闭，显然刚刚与他动手，竟以盲眼对阵，不由把兴起的冲天信心打消了一半。
  伤情如此，失魂可想而知。不知那个惊天动地的厉害人物，是否真如胭脂所说，已不在人世。否则即便胭脂有滔天能耐，惹上了那通天彻地的杀手之王，日后只怕没有一天能睡安稳觉。由此一想，花非花不愿杀胭脂，或许让她更为难受。
  伤情却向他夸赞道：“自两年前蒙目隐居于此，以求精进武道，你小子是头一个能让我刮目相看之人。”原来他两年前大战一场后半隐半退，不是怯怕任何一人，而是断绝目视，使身体机能更上层楼。这种决心实非常人所能，江留醉不由佩服之至。
  花非花上前，目光复杂地在伤情身上一转，淡然道：“多谢你打理，这里才未生尘。你蒙了眼能来去自如，功力又高一层，可喜可贺。”伤情叹道：“你居然走了两年，是否怕见我呐？”花非花勉强一笑：“行医济世是归魂的本分。”伤情点头，又看向江留醉：“你是她什么人？”
  江留醉一怔，见花非花大窘，忙道：“我是两位的邻居，就住在不远的山谷里。”他答了等于未答，伤情瞧出花非花的意思，并未追问，只是道：“如今回来做什么？”
  江留醉抢着道：“她陪我来找断魂，他可能涉入了朝廷的失银案。”伤情一听“朝廷”，顿时没了兴趣，皱眉道：“你做官？”江留醉摇手：“不是，我帮一位朋友。不知前辈和断魂是否交过手？”伤情哑然失笑，他一个绝世杀手，从未被人当面称过前辈，更为正派人士不耻。这个小子说得自然，神情恳切，不似作伪拍马。
  “我见过他一面，其人喜怒不形于色，离怖离忧，为我平生仅见。”
  江留醉讶然道：“比失魂更厉害？”
  提及失魂，伤情神色又似酸楚，萧索叹道：“那怎同哩。失魂上可与天王老子笑谈，下可陪贩夫走卒聊天，嬉笑怒骂无不随心，活得率意随性！”他评的虽是两人个性，江留醉仿佛摸到了两人武功门路，同时心下明白，伤情定是知道失魂已死的消息，只不晓得他是否知道断魂之妹参与其中。
  “灵山正值多事之际，你若不嫌命长就走吧。”伤情闲闲淡淡地道，身子又躬下去，整个人顿如一只老虾，生出了长长的胡须躲着不愿见人。那根龙头拐杖，承载了他心头所有重量，深深地戳进地里去。
  江留醉犹豫着是否要跟他说实话，又恐一出口，伤情这就回去杀了胭脂，心下不忍。
  花非花对江留醉道：“你去外面守着。”江留醉看了伤情一眼，应声出洞去。
  他一离开，伤情把拐杖一划，惆怅地对花非花道：“物是人非，你来迟了。”花非花叹了一声，隐忍了许久的泪凄然滴下，“他不在了。”伤情摇头：“你错了，他始终都在。”指指心口，拐杖却又入土三分，直刺得地面一片斑驳伤痕。他忽地拔起拐杖，厉声道：“就算与断魂翻脸，我非要她的小命不可！”
  花非花惊道：“你知道了？”伤情点头：“这才来寻你。”花非花伤感道：“人都去了，又能如何？制住她给些教训便罢了。”伤情直直地盯住她：“你说什么？这妖女有胆子杀人，没胆子偿命？”花非花沉声道：“我想背后的人不是她，我要揪出那个人来为他报仇。”
  “背后的人？不错，她以一己之力，就算加上断魂，未必能控制他们，红衣他们反骨也算了，连敲棋也……唉！”
  “敲棋现今如何？”
  “灵岩寺的秃驴拦着我不让见，哼，我还是见到这混蛋！他整个人浑浑噩噩，好像已不认得我了。”伤情说到此处，拐杖往石壁一刺，石屑飞溅，恨意昭然。他本想杀了敲棋报仇，但对手那副模样终让他觉得无味，最终空手而归。
  “等等——”伤情像是想起什么事来，叫道，“那小子的补天剑法，是你传他的么？”
  花非花莫名其妙：“什么补天剑？”
  伤情忽然虎目大睁：“好极，你不知道！对，你是不该认得。我原是见了他的剑法才住手的，哈哈，有救了，有救了！”冲出洞去。花非花急忙跟上，看他一把抓住外面的江留醉，问：“你的剑法是谁传的？那人呢？”
  此时伤情眼中激动热切，光芒大盛，仿佛江留醉是他初恋情人。江留醉被他吓了一跳，转头去看花非花。花非花依稀明白过来，记起刚刚问了一半的话，满怀期望地看着江留醉。江留醉想到出谷前阿离的嘱咐，便道：“我在一个石壁上瞧来的，怎么了？”
  “石壁……”伤情惘然若失，不得不靠着拐杖拄地，仰天长叹，“难道天亡你吗？”
  江留醉问花非花：“他怎么了？”
  花非花简单地道：“你那套剑法是我师兄失魂所创。”伤情点头道：“那是他与我论剑时所悟，只我一人认得。”花非花又道：“不仅如此，你似乎学会了我师门的内功，就是天元功。”她到底聪明绝顶，前后一推想已知端倪。
  江留醉脚下一软，坐倒在地发愣，阿离就是失魂？他无意中所救的竟是可以号令天下杀手的杀手之王失魂？！花非花说到天元功时他没有在意，以为阿离也是灵山人，两人内功一样没什么出奇。这会儿细想起来，是他太过粗心，灵山派的功夫连胭脂都不曾学会，阿离如果真是归魂门下的炼丹人，又怎会懂得？
  如今阿离在仙灵谷做什么？他的伤势该全好了，那么，他究竟会做什么？他是会挥利剑惩罚胭脂，还是去寻敲棋报仇？
  花非花看出不对，跪在他身边道：“你怎么了？你心里有什么就说，莫让我担心。”江留醉拍拍她的手，人尚未回复，笑得恍恍惚惚。花非花伸手，轻点他两边太阳，他顿时觉得一畅，舒服多了，方道：“我没事。”
  伤情冷眼看着，道：“你有心事。”江留醉道：“不错，他活着。”想到这里两人都是失魂至亲的人，他权衡再三说出了实话。花非花和伤情大喜过望，一人握他一只手，叫道：“真的！”
  江留醉点头，“是，他在我家中，年三十那日我经过灵山救了他，不知他身份，带他回家去了。”伤情急忙问：“他中的毒呢？”江留醉道：“被我二弟和师父救好了。”伤情放下心来，又问：“一路可有人看见你们？”江留醉道：“碰到的人都被天宫主除了。”
  花非花神采飞扬，“你家在何处？我要去见他。”伤情此时心情大好，笑道：“你不听你师父的话了么？”花非花笑得花容璀璨，连江留醉亦看呆了，只听她俏声道：“不管，师父说生死存亡之际可以一见，如今不就是时候？”
  伤情肃然道：“他毒伤既好了，天下谁能拦他？说不定已回灵山。倒是胭脂，我非要……”花非花见失魂无事，越发不忍，道：“那便和断魂撕破脸了。”伤情恨声道：“他妹子敢杀失魂，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花非花叹道：“他必是不知情，如连这一份兄弟情谊都无，师父他……”想到师父泉下有知必然伤心，话也说不下去了。
  花非花与伤情一人一句，说得江留醉都插不进嘴，此时忙道：“胭脂如今勾结了天宫主，如有断魂撑腰，我们贸然找去，万一陷在阵里总是不妙。不如先去找你师兄，彼此商议一下再说。”
  伤情点头：“对，你们回去寻他，我去杀人。”
  “等等！”花非花拉住他，“这是我灵山派的家务，你不用管。”
  伤情森然看着她：“你说什么？”
  花非花心知他与失魂知己一场，咽不下这口气，可断魂对妹妹爱护备至，绝不容失。一旦错手杀了胭脂，断魂必誓死报仇，到后来冤冤相报，定落个谁也不愿见的下场。她咬咬唇，无论如何都要阻住伤情。
  “你要去，就先赢了我手中的剑。”
  伤情漫不经心：“诗词剑法是我教你的，你灵山派的功夫我也都瞧过，赢得了我吗？”
  花非花断然道：“打过再说！”返身回洞，出来时手中多了一把紫气凛凛的长剑，伤情的背一下直了，勾勾地凝视那把剑。江留醉脱口叫道：“好剑！”
  花非花全神贯注，没有说话。伤情识得这把剑是灵山大师生前所用兵刃之一，名唤“千古”，失魂曾求而不得。他知道花非花想全力阻他，不由收了小觑之心，点头道：“很好。”
  长剑萧萧嗡鸣。在剑鞘中它已感受到对手的气势，兀自振动，如雄鹰展翅欲飞。伤情不敢怠慢，两眼一动不动盯紧了花非花。
  花非花忽然笑道：“我就用你的诗词剑法，若赢得了一招半式，这事你莫再管！”伤情的脸抽搐了一下，花非花的话十分托大，眼见她巧笑嫣然，神情自若，气势已占上风。
  伤情漫不经心道：“这把剑有些来历，你借我一看。”花非花极短地犹豫了一下，江留醉看得出她心中的不情愿。在这紧要关头，稍一踏错都会影响斗志。她递出剑的刹那，眉毛一跳，像是醒悟伤情的作为，然而已经晚了。
  那剑到了伤情手里，温驯如襁褓中入眠的婴儿，光芒尽收。它虽有野性，却不敢于他面前妄动，花非花知道，这是伤情想显示的实力。
  “呛——”长剑出鞘。花非花再度色变，暗恨伤情不依江湖规矩。她的剑，于交锋之际，原该由她来亮。伤情使尽手段，可见想杀胭脂的心情迫切。久置屠刀的他，内心深处仍是个杀手，饮惯了血的滋味。
  花非花知道越来越糟，他必胜的决心强过她因悲悯产生的斗志，她究竟能不能阻住他呢？她别无选择。灵山派的麻烦已够多，若断魂再深陷进来，她可能面临自相残杀的局面。毕竟与伤情的比试不是生死之战，她唯有一试。
  剑芒倏地暴涨，浓烈的青紫色郁积在剑身，像沉睡了千年突然苏醒过来睁眼看这世界。伤情凝视它，如亲昵地凝视情人，目光充满温柔。但剑身却洋溢凌厉的光芒，暗伏的杀气在阳光下傲然冲天。
  花非花默不作声，等待他还剑的一刻。江留醉手心微汗，眼见这架势伤情胜券在握，不知道花非花如何对付？
  他忽然忍不住走过去，对伤情道：“让我来看看这剑——”

第二十八章 寿礼
  年初三晚，京城度过了一个不眠夜。雍穆王府闹丧，柴火燃烧整晚光明达旦，为死去的世子金逸暖孝。邻近的十数条街全部置摆了酒席，吹拉弹唱声响震天。龙佑帝一夜未得歇息，次日一清早召了顾亭运进宫听旨。
  龙佑帝双眼微红，强忍住困意，把一本来自彭城的密折轻轻压在镇纸下。顾亭运礼毕，恭敬站于一隅。龙佑帝翻出一本折子，往他面前一摔，冷笑道：“请立神道碑，雍穆王想得真是周全！”
  顾亭运捡起折子，迅速瞥了一眼，乃是金敬为金逸求皇帝树碑立表。金逸是皇帝姨表之亲，又有侯爵的封号，御制碑赐也是寻常事。龙佑帝道：“碑表你去拣好听的说，金家的事朕不想插手。”顿了顿又道：“雍穆王五十大寿却居凶礼，死了嫡子，少不得安抚一番，这事叫礼部去办。你为朕跑一趟，瞧瞧百官送什么吊唁，送什么做寿？”
  顾亭运喏喏称是。龙佑帝叹气道：“郦逊之这两日要会审嘉南王，明日上朝，案子不多时便要定下，如何罪罚，你去和他商议，联名上个折子。”顾亭运道：“皇上接嘉南王入宫，刻下朝野议论纷纷，臣请皇上秉公，不以嘉南王功高而网开一面。”
  龙佑帝道：“朕自有主张。然则顾卿说得没错，燕陆离一案，朕不会让任何人徇私。”顾亭运道：“郦逊之年轻资浅，此事对他而言亦是难题。皇上正可借机试他的胆色。”龙佑帝微笑不语。
  两人又就西域进贡谈了会国事。聊了片刻，龙佑帝忽然想起，取了一盅茶叶，递与顾亭运道：“除夕那日夜宴，你说爱喝这茶，我叫淑妃取了几两，你回去好生收着。”顾亭运面露喜色，欣然接过，拜谢道：“臣谢过皇上、娘娘。”龙佑帝不舍道：“淑妃那里只剩了半斤，你除自品外不许用于宴客。”顾亭运郑重地捧在手里，道：“此等珍贵之物，臣绝不浪费一毫，请皇上放心。”
  龙佑帝瞧他清俊正气却微嫌拘泥的模样，心中一动，道：“顾卿三十有五了罢？”顾亭运点头。龙佑帝道：“风华正茂，为何久不娶妻？”顾亭运道：“臣贫时曾被妇人耻笑，故心下极厌女子。”龙佑帝笑道：“这可不好。改日朕为你选个钟秀的女子，齐家、平天下，不可偏执一端。”顾亭运忙拜道：“谢皇上成全。”目光不禁落在手中那碧绿的茶叶上。
  茶香扑鼻，沁人心脾。顾亭运悠然出神。龙佑帝叹道：“倘若这国事，只余下家事让朕操心，可知天下真正太平。”顾亭运注目皇帝，慨然叹道：“皇上再忧心几年，料可享此福。”
  龙佑帝哈哈大笑：“顾卿谬赞！朕襁褓登基，未及弱冠亲政，若只需忧心几年便可享福，岂不是要做数十年太平皇帝！不过这话，委实听得舒服！哈哈哈哈……”顾亭运愧然心道，他怎会突然语出阿谀，实在是喜昏了头脑。
  顾亭运退出宫去，忽觉腹饥，正想寻个去处，却见一顶小轿停下，郦逊之往宫门走来，其人丰神俊秀，令他不觉想起自己意气风发的少年辰光。两人互行过礼，郦逊之瞥见他手中拿的茶叶，当即笑容轻松，道：“顾相好福气，这茶娘娘一年仅制得一斤，连我都不易尝到。”他何等眼力，一眼看出那茶叶是他姐姐郦琬云所制。
  顾亭运含笑拜道：“托廉察大人洪福，请大人代顾某谢过娘娘。”郦逊之问：“顾相往何处去？”顾亭运道：“正待早膳。”郦逊之微一思索，道：“相请不如偶遇，不知顾相可否拨冗与小弟一同品茶？”顾亭运道：“廉察大人是否入宫面圣？”郦逊之摇头：“乃去拜见淑妃娘娘，迟些见也是一样。”顾亭运道：“如此说来，难得廉察大人雅兴，自当奉陪。”
  写雨茶坊上，郦逊之点了几味茶点，在叫茶时停了手，笑道：“闻说顾相有三痴，茶道为其一，点茶还是顾相拿手。”顾亭运也不谦让，点了白云茶，吩咐要新汲的泉水烹煮，又叫了两只小壶，与郦逊之人手一只自持，道：“壶小则香凝聚不散，饮茶一事当自斟自饮，自得其乐。”郦逊之点头道：“俗话说品茗一人得神，二人得趣。与顾相同饮，殊为乐趣。”
  顾亭运微笑，待茶上，闭目啜了一口，那一刻神游天外。郦逊之仔细打量他，朝服已失却鲜艳，袖口处磨损的毛边就要露白，然他周身洋溢一股清华之气，俯仰天地，傲视万物。龙佑帝善于扶植年轻有为的朝臣，自这位宰相便可见一斑。
  顾亭运睁开眼，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廉察大人就任多日，一切可好？”郦逊之苦笑：“顾相切莫寒碜在下，叫声逊之便可。我非翰林出身，各府官员怎会把我放在眼里？”他任职以来，拜帖名刺收到不少，多半看在他父王郦伊杰的面上，郦逊之心知肚明，不由灰心。
  顾亭运道：“不然，有些事你尚未参透。”郦逊之眼露征询，顾亭运接着道：“廉察是言官，最惧由初生牛犊担任，一般京官见你避之唯恐不及，焉敢随意结交。万一被你参上一本，小命就算保住，家也抄了一半去。”
  他言之有理，郦逊之点头笑道：“然则顾相为何不怕？”顾亭运道：“在下家中仅一老仆相伴，有何可惧？”郦逊之叹道：“顾相清廉，在下早有耳闻。”顾亭运道：“我说此事非为其他，须知你一言可定他人生死，不可为沽名动辄参人。”
  郦逊之一怔，听他唏嘘叹道：“历代御史都有个人为出风头，而胡乱参奏之事，乃至想办事的朝中大臣，手脚被制，动弹不得。凡改革旧制，督促新政，皆有一定冒险，倘若言官于开头便处处阻挠，诸多挑剔，当真令人无所作为！”
  郦逊之哑然，未曾想他来了这么一顿教训，想来受过不平之气。见人挑担不腰疼，监察御史一职虽往往查人缺漏，却常清谈误国。至于他这廉察之位，水至清则无鱼，个中分寸如何把握的确难以判断。想到自己一心想定金氏之罪，是否有顾亭运提到的沽名钓誉之嫌呢？
  郦逊之端起茶杯恭顺敬上，谢道：“逊之牢记顾相指点，绝不敢误国误人。”顾亭运一笑，摇头道：“怪我怪我，居然跟你说这些没头脑的大道理，见笑了。”郦逊之喜他直爽，当下聊起朝中见闻，闲谈片刻，方又转到顾亭运入宫面圣的话题上。
  顾亭运道：“皇上交代了一个难题，顾某思来想去，未得善策。”郦逊之道：“哦？”顾亭运遂把龙佑帝要他去金府查探百官送礼之事和盘托出。
  “‘天不生地不养，君子不以为礼’。在下执贽必然心意为上，简单质朴，入不了雍穆王的眼。皇上想得容易，着我去办，可我那薄礼最多送至厅中，既见不到金府其他贽献，又为人所不屑，恐怕难成其事。”
  郦逊之知道顾亭运足智多谋，故意这般说话，是想借他之力，不由笑道：“顾相只管送礼，至于金府奥妙，由逊之想法探听便是。”顾亭运拱手谢过。郦逊之却想，这些打探虚实的事以前多半由天宫完成，上回龙佑帝选了他查访左府，这回又找顾亭运，莫不是在比较高下？
  这顿早茶由是喝得意味深长。郦逊之若有所思，顾亭运也是兀自出神，时不时取出那盅茶叶怔忡地凝望。两人各怀心事，约了会审后再谈燕陆离一案，喝了没多久就散了。
  告别顾亭运，郦逊之回到家中，头一件事就是叫郦云。初二晚间他差郦云送吊礼至金府，到底不愿亲去。这回金敬大寿日近，好在正值凶礼不能办酒置席，只需直接送礼过府即可。
  郦云神清气爽，一进门就扬声给郦逊之请安。郦逊之笑骂道：“几日里年宴不断，可吃酥了你的骨头？”郦云搓手：“手痒得紧，就想着公子爷差我办事，谁知念头一起，公子爷就传话了。”郦逊之呵呵笑道：“你不怕我让你去闯刀山火海？”郦云道：“哪能呢！公子爷心肠好，就算是刀山火海，想必有小的相当的好处，才舍得我去。”
  郦逊之哈哈大笑，玩味他这几句话，道：“给你一说，我想起皇帝不差饿兵，这趟说来是为皇上办事，不能亏待了你。”郦云大喜，半跪道：“公子爷有何差遣，只管吩咐。”郦逊之道：“去账房支银两，为雍穆王大寿置办寿礼，翠玉阁、集珍楼……无论何等价值连城的宝物，该送什么由你定夺。”
  这果然是头一等肥差，郦云大喜过望，情不自禁跪正磕头，谢过郦逊之。郦逊之道：“银钱的事我不操心，料你不敢贪得太多。”郦云抢先说道：“不贪不贪，公子爷如此赏识，小的哪里敢僭越，妄想得陇望蜀？”郦逊之续道：“但有件事你想法子替我弄明白了。你平素与金家人可有来往？”
  郦云道：“有。不过是下人，没几个能在雍穆王面前说上话的。”郦逊之道：“下人就足够。可有能通达王府掌事之人？”郦云低眉思索。郦逊之直截了当道：“我要拿到金府所收贺礼的名单。”郦云道：“我认识的人中有个叫金成的，说起来算半个浙江人，前阵见他得意，说是做了采办，不晓得他能不能……”
  郦逊之道：“该怎么做你去想法子，缺什么再来跟我说。”郦云顿感身负重望，俯首行礼道：“公子爷放心，郦云一定竭尽全力办好了。”
  郦云发过豪言壮志，上街置办寿礼。这并没有大难。每年都有红白喜事，郦云虽不算在行，请教人也知端的。忙了几个时辰，好容易列全了单子，郦云喜滋滋地从京城最豪华的叶记绸缎庄跨步出来，一不留神撞上一人。
  正待发火，发现居然是金成，他目前唯一念叨的人物。金成目不斜视并不理他，几步走进绸缎庄内。郦云急忙跟上，连蹦带跳，一把扯住他：“金管事慢走！”金成看他一眼，脸色有了些缓和，敷衍道：“原来是你，我忙着呢。”郦云忙道：“借一步说话。”金成不情愿地被他拖出，郦云又道：“我正为你家王爷置办寿礼，晚间想上你那里去，不知方便不方便？”
  金成奇道：“你置办寿礼，作什么去我那里？”郦云道：“唉，你不知道，今趟我们老王爷不在，是公子爷操心此事。他非要我办的礼胜过其他一切人等，交下这样的难题，我寻思唯有你可帮这忙。”话说到此，金成一脸难色。郦云继续说道：“都是手下人，你定知道我做这事的难处。不过这事做成了，我好处不少，自家兄弟不会亏待你，你可愿……”
  金成大见缓和，笑容慢慢浮起，咳嗽一声：“换了旁人，我可懒得搭理，你想进我们王府确不容易，不过……”郦云说道：“王府上下，该打点处我会打点。”金成点头：“大家不要难做，如此大家好过。你准备好了，酉时来寻我罢。”郦云感动，握了他手摇晃不停。金成笑眯眯抽出手去。
  郦云避在暗处，等金成出来，又候了片刻，方折回绸缎庄，问明金成来意。好在金成只是为自家婆娘补件新衣，郦云想到他定是年里受了气，一阵发笑，略微盖过了心底的一丝艳羡。既与王府无关，就放下心事继续奔走。
  酉时未到，郦云已坐在雍穆王府的偏厅。等了一时三刻犹不见金成，银子送出不少，赔尽笑脸。好在吃过东西垫饥，倒也不愁，只管坐等。等金成来时，郦云哈欠连天早不耐烦，依然不得不洗去脸色，极尽客气。金成遂领了他往中庭去。
  穿花绕树，仿佛行在山水之间，惜乎天色已暗，郦云心急火燎，未及细看。
  金成有意避开巡逻家将，有时故意放慢脚步，琢磨人过了，一拉郦云疾步走过。行了一阵，金成在一处库房前停下，郑重地道：“我是私自带你进来，出去了不准多嘴，跟别人提到一句，绝不饶你。”郦云知道规矩，满口答应。
  金成拿出三把钥匙，一一打开，郦云见煞有介事，知道此处必定满是珍藏，越发吊起一颗心。刚一踏入库房，门已自动合拢。金成点亮灯火，登时光明如昼，炫目耀眼。但见翡翠金银，雕琢成各种饰物闪烁其间，说不出的璀璨妖艳。更有看似灰扑扑不起眼的古董，暗暗散发光芒。郦云在王府浸润日久，个中名堂能报出十之三四，又知道越看不出巧妙的可能越是珍贵，仔细端详品味，不由赞叹不绝。
  金成却道：“这些东西都是下品，等王爷寿诞一过，全要赏赐下人，算不得什么。”郦云愣了愣神，见他果然看也不看，直往内间走去，只得狐疑跟上。
  内里一间别有洞天。饶是郦云此刻又挑剔了些，仍是讶然以对，自觉见着的什物竟比皇帝平素赐给康和王府的还好。有一尾古琴纹断如梅花，横亘在桌上。郦云咽了口干沫，想起年前有人为讨好淑妃，送了张所谓的古琴给郦伊杰，引发王爷在夜宴上的一番议论。说到“如有琴纹如梅花断者，非千年以上方可现”，而那琴不过猛火烤出的断纹而已。当时梅花盛开正艳，故印象犹为深刻。
  他兀自抚琴良久，金成笑道：“你们郦家个个酸腐，连你这跟班都不例外，学什么文人，偏看中这古琴。”郦云争道：“这就是你不懂了。金银珠宝算什么，我们康和王府不是没有，唯这些古物千金难求。”金成不以为然，抱臂候他观赏。
  郦云又瞧见秦时的玉带钩、西汉的观音檀龛、寿山田黄、青花子石砚、陆机《想望帖》……无一不是珍品稀品。有些他根本看不出好来，只能翻开前面搁置的名帖，看明其中奥妙。
  他记性好，逐一翻看已记熟贺礼各府大员们的姓名。但觉朝中人人来贺，挖空心思，暗生寒意。一时贪看，手肘不觉轻挥，一只碧绿的琉璃杯应声而碎。郦云顿时呆了，金成取来扫帚打扫干净，未曾责备一言。
  郦云忍不住道：“这下怎么办？礼部侍郎的贺礼叫我给砸了！你千万别声张，我想法寻个一模一样的来。”金成若无其事道：“有吗？礼部侍郎的贺礼，我怎么没看到？”郦云道：“王爷怪罪下来，我就死定了。唉，得求我家公子爷去。”金成淡淡一笑：“你惊什么！不过是个琉璃杯，谁当回事，砸了就砸了。”
  郦云愣了愣，见他不似作伪，道：“你家王爷……”金成拍他肩膀，老成地道：“你看见那间锁着的内室没？那些才是王爷珍视的宝物。这间里的东西，放在外面确实价值连城，却全不在我家王爷眼中。”郦云狐疑地盯了内室的门锁一眼，咀嚼他的话，心想，倘若这些东西说没了就没了，金成岂非可中饱私囊？顿时想通他偌大开销的来源。
  “不必想了，那间里放了什么，谁都不知道。”金成以为他在转内屋的脑筋，暧昧一笑，“你们公子爷送的东西，最多放这间。”
  郦云看得眼热心痒，一时出神。金成不耐烦起来，催促他开路。郦云捱了片刻，终于不舍地与金成走到外屋。金成吹熄了灯，正待抬脚，突然颤声低语道：“等等，有人来了。”郦云吃了一惊，手已被他拉起，直奔第二间屋。金成掀开一只大木箱，指示郦云躲进去。两人刚挤下，合上箱盖，已听见语声传来。
  郦云心口狂跳如鼓，两手死命按住了，听箱外有一人瓮声说道：“你小心随我走。”原来来人走得甚快，已到第二间内，正用钥匙打开内室。郦云定了定神，想起雍穆王金敬丧子后不甚其悲，据说哭坏了嗓，不知那说话的人是不是他。
  内室房门大开，那人又嘱咐一声，脚步橐橐往里去了。郦云此刻心跳得平缓了些，刻意去听，只闻咔咔数声机括响动，那人搁下一物，始叹道：“唯有放在这里，我才安心。”身边另一人说道：“未知王爷取何信物给他？”
  郦云一听那人果然是金敬，浑身一激灵。金敬“哼”了一声道：“我自不会亏待他，你去外屋，随便取件珍宝便是了。”那人道：“若是寻常宝物，怕那穆青欢小看了王爷。”金敬笑道：“你与他做说客便罢了，还想诓本王的宝贝？”那人淡笑道：“在下岂敢，能为王爷效力是在下的福气。老穆生性贪婪，又最爱搜刮奇珍异宝，王爷财力通天，自能如他的意。”
  郦云依稀记得名剑江湖门的门主叫穆青欢，看来投靠了金家，只不晓得他有没有命把这消息带回康和王府。他一念及此，不免心慌意乱，好在紧紧挨着一人有所依靠，不致发疯。
  金敬久未说话，良久方道：“这间除了这抽屉里的物事动不得外，你随意拿一件应付他罢。”那人谢道：“王爷果然海量，舍此一时之痛，将来都会补还。”金敬叹道：“若非皇帝心存杀机，本王怎会如此被动？你一向思虑周详，听你的罢。”
  那人道：“皇帝年岁日长，自然想实握权柄，王爷敦促太后归政也就是了。”金敬道：“这是什么混账话！那小毛娃子懂得什么？迷恋天宫一个丫头。说到天宫，我杀子之仇还没跟她们算。”语渐低沉，突然没了声息。
  郦云糊涂起来，谣言说金逸中了杀手牡丹与芙蓉的圈套，引狼入室，被轻易取了脑袋，怎么又牵上天宫。那人道：“那两女子究竟是天宫所遣，还是杀手所为，在下已托老穆去查探清楚。事已至此，请王爷节哀。”金敬的语气殊为寡淡：“逸儿，逸儿聪明胜过皇帝百倍，早知今日，本王当年……”转了话题道，“下月大婚，你叫老穆千万早做准备。”
  那人道：“三百个好手，他倒也凑得出。但涉及宫防种种，请王爷及早更换人马。”金敬“嗯”了一声，叹道：“皇帝如肯娶了金绯，倒也罢了……”那人见他犹疑，沉声道：“废立是皇帝一人说了算，有宁妃前车之鉴，王爷莫掉以轻心为好。”金敬被他提醒，警醒道：“不错，非要鱼死网破！我如今所虑唯有郦家诸将齐聚京城，此事绝不可走漏风声。”
  郦云听到他扯到郦家，有些不明白。那人答道：“在下理会得。年后他们返回边疆，便无可虑。”说话间端起一物，道：“在下就取这个如何？”金敬微微吃惊，道：“西戎国的遗诏，你真是识货。”那人笑道：“王爷莫急。老穆的总舵地处西陲，正可借此控制西戎，将来……”含笑按下后半句话。
  金敬叹了口气，道：“你拿去罢。”
  两人遂往外走，金敬锁好最里面的一道门，步履沉重。那人扫了一眼外屋的陈设，道：“王爷果然富可敌国。”金敬道：“你跟姓穆的说，他若走漏了风声，我夷平他九族！”那人道：“王爷多虑。”金敬却不肯走出门去，兀自踱步。那人知他刚刚舍却一件本来大有用处的宝物，不再搭腔，只得静静候着。
  郦云只觉冷汗一阵阵，快要把衣衫浸透，大气不敢出，求神拜佛期望金敬赶快出门。
  过了半晌，金敬摇头道：“总觉有点不妥当。”那人忙道：“王爷几日里心事重重，听说郦逊之明日就要审燕陆离，早些安置为上。”金敬冷哼了一声，终于一顿足，吹熄了灯，与那人推门出去。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候，躲起来的两人才缓过神，金成推开箱盖，折腾了半天，点亮灯火。郦云张口欲言，却发现喉咙咯咯作响，出不了一音，方知道吓得哑了。他手脚软麻，根本爬不出来。金成一把拽出他，郦云勉强咳清了嗓子，颤道：“你，不杀我？”金成苦笑，“我杀你作甚？给王爷知道，连我也小命不保。”
  缓慢移动僵直的双腿，郦云提心吊胆，蹑手蹑脚跟金成出了库房。他生怕出门后被金王府埋伏的侍卫一举擒获，一路小声提醒金成走最稳妥的路。金成却不理会，又往自己屋里去了半天，落下郦云一个人魂不附体地在外屋候着。
  等金成终于送他到了雍穆王府后门，郦云说了几句告别的话，刚走两步，又被金成赶上，一把拉住他说：“等等，我和你去喝杯茶。”幽暗中他的脸分明阴森，郦云心里一拎，忙道：“改日再请老兄，今日时候不早，你若不在府里，恐怕别人生疑。”
  金成嘿嘿冷笑，道：“我怕谁呢！跟我来。”一把拽了郦云。郦云只觉得脑袋提在手里走了半枝香工夫，直走出三数条街，跑到梁家茶楼下，金成方停了。
  上了茶楼，金成点了西湖龙井，也不多说，慢慢烹茶。郦云想到那日里郦逊之烹茶的事，心想着急也是无用，不如安下心仔细瞧他想做什么。水滚了，金成提起小壶，冲了一杯茶给郦云。郦云心里七上八下接过，吹了几口，见茶叶悠悠晃晃地在杯盏里转。
  金成放下茶盏，叹道：“熬了这许多年，总算可以为郦家做些事。”郦云的手一哆嗦，差点闪了杯子，之前金敬的话让他吓傻了，这些话则让他听懵了，不免口吃道：“你……你……说什么？”
  金成笑道：“你听过便算，替我把这东西交给公子爷。”从怀里摸出一张薄纸来。郦云稀里糊涂的接过，略略有些明白。金成又道：“这里面有十数人连我也没查出来历，公子爷身边能人众多，想必自有法子。”郦云惊疑不定，半晌才道：“你……这可凶险得很。”
  金成淡淡一笑，举起茶盏道：“喝茶。”
  康和王府的书房中凤灯缓烧，郦逊之按下书卷，听郦云回复，金成的每句话被郦云一字不漏地转述。起先他看郦云久久不至，不得不取了书消遣，这时见郦云神采飞扬，不觉被感染，兴致高昂地听着。
  “金成居然是我父王派去金府的？”郦逊之倏地站起。
  “是。不仅如此，他说老王爷未思进先思退，在各大王府都安排了郦家的耳目。”
  郦伊杰如此苦心诣旨，为的只是退路？郦逊之发觉他对父亲越来越不明白。然而他的心思更放在金敬身旁的那个神秘人身上，究竟会是谁？郦云听不懂的事，他一听就明——倘若龙佑帝拒婚，而在太后的压力下大婚仍将进行，那天便是金敬弑君之日。
  郦逊之冷笑，想不到金敬竟自寻死路，把牡丹和芙蓉所为牵扯到龙佑帝和天宫身上。以其今日权势，除了谋逆大罪，很难将金氏一网成擒。他苦候的机会居然轻易来了，郦逊之按捺狂喜，知道他是时候去见皇帝了。
  崇仁殿静悄无人，郦逊之独自候着皇帝。站了片刻，脚有些酸，御案上有一叠奏折吸引了他的视线。他不觉好奇，微微挪近了，看到最上面一本奏折上，清楚写了“天宫呈览”几字，分外诱人。郦逊之知道天宫所呈都是朝廷秘报，直达龙佑帝，目光不由多停留了一阵。
  四下死寂。
  郦逊之忽然起念，确信无人窥视，拾起奏折便看。他一目十行，看得心惊肉跳，不觉全神贯注。
  “累爱卿久候。”龙佑帝的语声突然刺破虚空。
  换作常人，此刻定惊出一身冷汗，魂飞魄散。郦逊之手心发汗，却从容转身，恭谨行礼，三呼万岁。龙佑帝不动声色，听他跪请道：“臣郦逊之冒昧私阅皇上奏折，实乃死罪，请皇上发落。”
  龙佑帝淡淡道：“私阅奏折，的确是死罪。”郦逊之道：“臣请戴罪立功。”他观察龙佑帝的态度并无不豫，似乎正等他这一句话。果然，他一言既出，龙佑帝笑道：“你跟我讨价还价？起来说话。”郦逊之起身道：“臣死不足惜。惜出师未捷，担了廉察虚名却未做实事，未能替皇上办一桩满意的事，想向皇上借几年寿命。”
  龙佑帝哈哈大笑，亲切拍他肩头，赞道：“你有这份心，恕你无罪。”郦逊之急忙谢过。龙佑帝道：“本就找你来看这份奏折。”郦逊之叹道：“楚少少的师父居然是塞外魔境之主塞边人！这委实令逊之意外。”
  龙佑帝冷冷地道：“塞边人，此人是朝廷最头疼的人物之一。盘踞塞外，号令数十个部落，俨然一代可汗。偏偏我中原对他一无所知，只晓得他魔功超凡入圣，不可一世。”
  郦逊之皱眉道：“宝靖四年，中原武林人士曾攻入魔境，虽杀了当时的魔境主人苗一星，然该役损失惨重，折损十数位高手。连闻名天下的灵山大师亦是在那时受伤，六年后过世。”
  龙佑帝道：“这桩事天宫主亦提过。那回唯一生还的人是灵山大师和云行风，可见魔境的厉害。”郦逊之忽然发现，皇帝心中最忌惮的非在朝廷，而是外患。眼看龙佑帝对江湖掌故如此熟稔，由此推断天宫情报来源甚广，两方均不可小看。
  龙佑帝道：“江湖上只知道楚老夫人出身高丽皇族，四个子女与武林十三世家中的四家联姻，而楚家孙辈中唯一的男丁楚少少是苗疆老怪的义子。却不曾想他楚家手段通天，连魔境也勾搭上了。”
  郦逊之道：“是否高丽与魔境一直早有勾结？”龙佑帝点头道：“此事着你郦家边防将领去查办，务必给我一个确切答复。”郦逊之领命之时突然想到，谢红剑远在灵山，如何写得了这一本奏折，分明是龙佑帝故意设下的局。
  他按下心情，记起自己来的原意，又道：“燕陆离被提出大理寺转往宫中，是否皇上之意？”龙佑帝点头。郦逊之蹙眉道：“臣恐……不能堵天下众口。”龙佑帝淡然一笑：“无妨，嘉南王素有清誉，况实不足以证他有罪。天宫一样有人看守，总在眼皮下便是了。”
  郦逊之默然，龙佑帝瞧出他心里有话，故意道：“说起来，他是你未来泰山……”郦逊之忽然半跪，肃然道：“臣正是顾及这层，方想辞却主审一职。”龙佑帝下座，亲切地扶起他，“你一进宫就客套，如今越发作态了。你我二人，有何不可说，我正想与你彻夜长谈。坐下慢说。”
  “从这案子玩味朝中各府大臣的意向，可一览百态。”龙佑帝轻叹。郦逊之想，连他的一举一动，皇帝也看得分明罢。
  龙佑帝又道：“其实这五十万两银何足贵，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才是银两都买不回的。”他突然双目精光大射，“这一回的案子，谁真正获利，你可瞧明白了？”
  郦逊之一惊，脱口道：“左王！”言毕见龙佑帝目光炯炯，续道，“他虽受重伤，然脉象伤势均可伪造，左鹰面无戚容更可见病情有疑。唯其因捐银大壮声名，更与中原第一商号楚家过从甚密，与其一贯低调所为不符。”
  他顿了顿，想起那日找过房太医之后，命郦云跑遍京城药房，总算有所收获，取出一张单子又道：“臣细查出事前几日楚府购买汤药的清单，发觉有数味药配得颇为古怪，怀疑与昭平王的病情有关，方子已然抄出，请皇上交由太医定夺。”
  龙佑帝笑赞道：“果然没让你白跑一趟，昭平王府看起来如何？”
  郦逊之沉声道：“经过秘密翻新后的左府机关繁复，逊之不敢打草惊蛇，只瞧了个大概。”龙佑帝道：“楚家根基深厚，我暂不想动楚少少。你可知楚家的家业大到什么地步？京畿附近几路的税收，竟有一成来自楚家！”
  郦逊之吓了一跳，又想，一提左府翻新，皇帝便说到楚少少，看来早知此事，那时不说破是否试验他的能耐？忙接道：“此人对逊之有意示好，或有机会争取他过来。”
  龙佑帝面色凝重地道：“昭平王一向城府极深，今次不会故意露出破绽，莫非他觉得时机已到？哼，逊之，有没有可能偷到他左府的账簿，让我仔细看看打得什么算盘？”
  郦逊之头皮发麻，若雪凤凰在还可夸口，现如今除非楚少少肯亲手奉上，否则简直妄想。龙佑帝见他不答，自顾自道：“哎，我想亲自去一趟左府，是不是真的铜墙铁壁，凡人莫近？”他一副小儿神态，仿佛在玩官兵捉强盗。
  郦逊之苦笑道：“这种事只有臣下为皇上分忧，哪有皇上亲去的道理。”龙佑帝笑道：“你肯分忧便好，我以为连你也怕了。”郦逊之道：“不是怕，总得思量万全之策。既然借了皇上一条命，无论如何，得让皇上觉得物有所值。”龙佑帝爽快大笑，对他的回答十分满意。
  郦逊之却越来越觉近来失却了刚出江湖的豪情，忽地兴起雄心，毅然请命道：“楚少少和左王账簿，逊之不才，一定为皇上办妥。”
  “我忽然想起了金无忧。”龙佑帝悠悠地道。
  郦逊之面有戚容：“皇上节哀。”不知他为何提起金无忧。
  龙佑帝摇头：“昔年先帝褒奖他的功绩，召他领大理寺，一时朝中上下无不示好。连太后也召见，要看他家谱，说或是同宗。他却婉谢先帝任命，情愿做个小小捕头，太后那里自然也拒了。”
  郦逊之道：“金无忧的确是国之栋梁，如今……唉。”暗自揣摩龙佑帝提起金无忧的用意，怕还是为说太后专权。
  “逊之，你是自己人，来，给你看样东西。”龙佑帝神秘地笑着，递给他一个纸卷。
  郦逊之讶然摊开，上面寥寥二十八字更让他一惊：
  “冷剑生居雍穆王府，疑是失银案幕后之人。查获金逸书信一封，恐未死。”
  金逸的信自然不曾附在其后，郦逊之心知皇帝不会拿出来给他看，把纸卷又仔细看了两遍。除了金无忧，大概不会再有第二人能做出如此惊人秘报，看来神捕的伤势该好了，他不觉大为放心。
  郦逊之熟知朝廷典故，对冷剑生这个赫赫有名的名字亦是如雷贯耳，镇定了一下道：“冷剑生当年辞官归隐，想不到还是依附了雍穆王。”
  “幕后之人，冷剑生未必当得，太抬举他了。至于雍穆王，恐怕还未看出他的居心。”
  郦逊之心中震撼，想起郦云跟他禀告库房一事，那个神秘人是否是冷剑生？冷的武功卓绝，想必早就知悉房中另有他人，却不说破，究竟是否与金敬并不同心？他忽然想到，金敬谋反之事，他须彻查细节再作计较。
  “以后这些秘报都交你处理。”
  “是，但不知秘报来源……”郦逊之戛然而止。
  “你是我的好兄弟，告诉你也无妨。”龙佑帝道，“便是我刚才说的那位人物。”
  郦逊之故作惊喜地望了龙佑帝一眼，道：“皇上大喜！”
  龙佑帝只是挥手：“金逸到底死了没有，你替我弄明白了。”
  “是。”他知道，是时候去找神捕了，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核对。
  郦逊之退出殿去，龙佑帝的笑容依然在眼前晃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那笑容里有他抓不住的深意。

第二十九章 情殇
  “让我来看看这剑——”
  江留醉说出跟伤情一样的话，花非花不禁讶然，同样的招数可再使一遍？他想使诈，还是用诚？是用谋略，还是无机心？
  伤情笑了，江留醉此举可谓大胆，他想都没想，把剑递了过去。他不能犹豫，他的气势已成，容不得一丝破坏。挫败花非花的信心，他做到了，无须再把持这剑。
  江留醉接剑，微妙的变化顿时出现。凌厉的剑光消失了，伤情眯起眼，神情越来越凝重。花非花则渐渐轻松，她终于明白了江留醉的用意。
  那剑光居然变得顽皮、跳脱，充满朝气，而且，快乐。
  一道快乐的剑光。没有杀气。欣欣向荣。这把剑就像江留醉，心头没有负担，没有黑暗，剑尖微抖，一派天朗气清，不知人间愁为何物。伤情却仿佛看到真正的对手，目光逼视着剑，一举一动也不放过，心神终被牵动。
  花非花微笑，把伤情造成的压力完全抛诸脑后，剑回到她手，随意挥去都可开山裂石。与阿离的一遇让江留醉脱胎换骨？花非花不知道，又或许这就是他的本性。
  江留醉笑呵呵地道：“我忽然想喝酒——”
  这一句话犹如一剑击来，伤情凝重的表情碎石般点点散开。江留醉气定神闲，相较之下，伤情对输赢的刻意落了下乘。他眼中仍有那剑，有执著，想到让这少年比了下去，他好气又好笑。一不小心着了江留醉的道，这少年是有意还是无心？
  伤情看了江留醉一眼，一瞬间心思起伏。
  眉头，舒展。心结，打开。最后，他忍不住大笑，周身的杀气消隐得无影无踪，叹道：“你这小子，害我嘴馋！还不快拿酒来！”后面一句却是对花非花呼喊。花非花一愣，没想到伤情竟放弃动手，对他的敬意又添了一分。她放下心事，折回洞里取酒。
  江留醉笑问：“你为何不动手？”
  “打要打，却非此刻。”伤情朗声道，“喝痛快了，我与你再打便是。”
  江留醉仔细打量伤情，凌厉的杀气已敛，平静不起一丝波澜，仿佛苍老了十年。想到刚才伤情剑光中的桀骜，微觉凛然。他原是想替花非花扭转劣势，胡乱插科打诨搅一搅局，才去拿那剑。不想歪打正着，因心中不存太多得失，反而引发独有的剑意。此刻听伤情说要跟他斗一场，还是生出紧张，毕竟，他不是归魂。
  他心中有些沮丧，为这刻忽然而生的惧意。大丈夫立身处世，气势绝不可废，他微笑，镇定地将目光移到伤情脸上。山风凛冽，衣衫霍霍作响，平空为他添了些豪情。
  伤情斜睨他一眼：“你这招跟失魂一样狡诈，果然不枉他传你功夫，对他的路子。”江留醉摸头：“我尚未没想通，不过想以心性感化这剑。”伤情叹道：“罢了，你们这等胸襟，分明讽刺我小气放不开，我输给你们便是。你现下打不过我，再过个五年十年，定不是你的对手。”
  江留醉喜道：“真的？”想想得意忘形了，忙道，“前辈武功何等高深……”伤情没等他说好听的，笑骂道：“少跟我玩虚的。大丈夫立身处世但求心安，我瞧见你，便想到他，别人要杀他，他不在意，我又何苦掺和，让他不能心安？”
  江留醉赞道：“你们果是知己。”一时间信心大增，对与他动手一事又看开了些。
  伤情心平气和，道：“他既无事，我还是喝酒作乐，寻自家逍遥，哪里管得了闲事。随便跟你耍几招罢了，断魂那里，我不去了。”见花非花捧了一个硕大的酒缸，约有半人高，不由两眼放光，悄声对江留醉道，“她会在酒里放药，你要小心！”
  江留醉终于彻底松懈下来，他刚刚仍挂着心事，怕伤情一不留神杀了胭脂，而灵萦鉴又无处可寻，他便永远弄不明真相。此刻知道伤情跟他动手只是试招，心情大定，乐呵呵上前招呼花非花。
  花非花抛下酒缸道：“这些总够喝了！”阳光打在她脸上，江留醉看见她那秀美绝伦的侧面和娇翘挺立的鼻子，痴痴傻傻就望呆了。伤情笑道：“好！一闻就知道是‘归去来’，你这丫头最懂我心意。”向江留醉解释，“这酒一喝，保管你死去活来，犹堕虚空，此后魂萦梦绕牵之挂之。”
  花非花笑骂道：“你这法螺吹得太响，若是一会儿不醉，我就拿这缸子装你来酿！”
  江留醉一本正经道：“不错不错，这的确很像我家腌菜的瓮，前辈泡在里面滋味一定绝伦。”伤情大笑，轻轻一拐向两人打来。花非花往江留醉身后一躲，擦肩时瞥他一眼，笑容说不出的温柔妩媚。
  这时江留醉忽觉那断崖上“归魂宫”三字流光溢彩，竟似天上人间。
  同在灵山之上，胭脂却怀了一肚不忿，闷闷不乐地回到断魂峰。她撇开戴斗笠那人，独自穿绕在石阵中，不多时寻了一条路，径自走入一个岩洞。过了几处火把，来到开阔处。石案、石凳、石屏，清净齐整，不染点尘。她又往里去，一个和衣卧着的女子闻声起身，却是灵萦鉴。
  “你的伤好些了没？”
  “你还记得来看我？”灵萦鉴口气殊淡。
  胭脂妙目流转，笑道：“是你要留在断魂宫，明知我不爱来。”灵萦鉴似被触及心事，默然无语。胭脂叹道：“他就是那脾气，对谁都一样。”灵萦鉴道：“江留醉的事办成了么？”
  胭脂摇头：“忙了半天，到底还是让他溜了。”遂把前事说了一遍。灵萦鉴吃惊道：“你哥居然不出手阻拦？”胭脂道：“他说的两句话颇为怪异，若我猜得没错，可能那小妮子就是归魂！”
  灵萦鉴“呀”了一声，道：“你不是探过她的底细？”胭脂道：“我原本不信，但他想是看出来些什么，才会那样说话。”灵萦鉴一听归魂护住了江留醉，皱眉道：“这小子真好命，靠山一个接一个。”
  胭脂道：“若真是归魂，必不会放过我，我安心等他们来报仇。”灵萦鉴道：“有他在，你怕什么？”胭脂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住，扯别的话题道：“我刚炖了鸡汤，你补补身子。”打开提盒递上。
  香气四逸，灵萦鉴却无食欲，推开她的手：“我吃不下。”胭脂道：“他在静思，你不必等他用膳。”灵萦鉴面上一红，忙道：“我先前吃了，不饿。”胭脂瞧她的样子，心中感叹，不觉道：“为何你我等别人一起吃顿饭，都如此不易？”
  灵萦鉴道：“你胡说什么！莫非你……”胭脂点头。灵萦鉴不满道：“那臭小子有什么好，如何配得上你？他那个身份，我根本不稀罕。”胭脂道：“他待人很好，比起我哥可要强多了。”想起相识后种种，心头仍有暖意。
  灵萦鉴一愣，道：“若他待我有待你一半，我死也甘心。”胭脂当然明白这个“他”指的是断魂，苦笑道：“你错啦。他待我虽好，只因父母临终交代，完成诺言罢了，却不是真心本意。他一贯看透世情，不会把任何一人放在心上。”暗暗地想，这话虽然伤人，还是早说为好，长痛不如短痛。
  灵萦鉴愣了片刻，以她心高气傲，哪能一下认输，强自笑道：“他有他的古怪，我有我的法子。你莫替我着急，个中分寸我理会得，你先办你的事要紧。”
  胭脂心想点到为止，由来情关难参破，陷在其中不能自拔，往往任旁人磨破嘴皮也是无用，便不再说。闲聊了一阵，见她心思全不在此，不住打量刻漏，便道：“他那里我不想去，你代我说一声罢。”说完，一个人循了路出去了。
  鸡汤渐渐凉透。灵萦鉴想，她的热情会不会也这样乏人问津，一点点凉下去？她累积的期望被胭脂无情点破，空中楼阁虽光华耀眼，到底无路可通。面对一块坚冰，她究竟想做燃烧的火炭，还是坚忍的凿子？
  她出了会神，突然觉得寒意袭人，拉了件袍子披上，披完却是一愣。这是他的白袍啊。上回瞧见磨破了，顺手取回来补，那时一针一线，动手时心头都是甜的。往杭州走了一遭，竟忘了还他。她抚着棉布，想，是该去找他了。
  酒是好酒。以石碗盛，阳光直射进去，泛起粼粼白光，自有一番清冽。酒香，令人但求一醉。伤情已微醺，迷朦的眼神仿佛看透世情，哂谑地打量一会江留醉，又看看花非花。江留醉摸熟了他的性子，对他的称呼从“前辈”改成“伤大哥”，伤情虽觉得怪，也只得由他乱叫。
  “是我眼花，还是那崖上有东西？”江留醉坐的地方正面对一线天的高崖，那里钉了花非花倚天而下的飞索，江留醉细究了半日，忽然发觉飞索尽头有黑黑的一件小物事，随便一瞧以为是石头，看得久了越来越觉得不对。
  伤情脸色顿变，他经常来去归魂宫，因对地理了如指掌，才能蒙目而行动自如。这个黑乎乎的东西显然不是旧物。他又看向花非花，她摇摇头，示意不曾见过。
  伤情纵步如飞，衣袂翩然，如仙鹤掠翅而上，几下到了飞索处，伸手取那东西。花非花忽然警觉，叫道：“小心！”伤情的手眼看就要碰到，身子往后一拉，挥起拐杖来挑。他用力巧极，无奈那东西一受力竟似点着了火线，“嗑”地一下轻响，刹那间射出无数细毛小刺，铺天盖地往四周席卷而去。
  这细刺来势甚快，以伤情轻功之能，居然无法尽避。他及时撒手，凭空一个旋身，散出一团柔和劲气，将大部分细刺荡开，却仍有数百根顽强地追踪而至，眼见就要齐齐往脸上戳到。伤情力竭，无处可借，江留醉只觉心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一袖挥去，代他出手。
  刺到眼前，伤情看清了它们的颜色，碧绿得犹如一把新茶，绽放春天的颜色。他避无可避，徐徐吹出一口气去。这气力挟了他刚强浑厚的内劲，如漩涡急流，搅得细刺迷失了方向。终于，伤情脸色铁青，落回地面。
  花非花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歪在地上的拐杖道：“他又造了新玩意。”
  江留醉一推敲，这个“他”必是断魂，联想到那个胭脂背后的神秘人，大概就是他，这暗器估计是适才顺着绳索放下，却不知用什么法子游荡到山崖，被伤情一碰便触发。
  伤情简单干脆地道：“他知道你在这里。”花非花点头，不无唏嘘道：“这是我们师兄妹头一回打招呼，想不到竟会如此。”江留醉道：“断魂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花非花道：“先师说，没有失魂对付不了的人，没有断魂做不成的东西。”
  伤情冷冷地道：“灵山大师虽然狂妄，这两句倒也没有批错。”江留醉怔怔地想，这是何等的口气，天下之大，能下这样的定语，此二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忽然念及仙灵谷中的家人，如果知道阿离就是失魂，又会如何？
  他见花非花目光射来，笑道：“那是否没有归魂治不了的病呢？”花非花摇头：“非花决不敢与两位师兄并称，更何况生死由命，我怎斗得过老天？”语气不无萧索，又触及了她的伤心事。
  伤情端起碗道：“喝酒！管他是谁，现下快活，就不要为他乱了心情！”
  三人此刻各有怀抱，喝得便不如先前酣畅。江留醉想寻些事来说，见伤情拾起拐杖，想起他并无腿脚不便，却始终驻着，忍不住开口相问。伤情道：“这是先师遗物。”不再说其他。江留醉料想这背后必有故事，又是不能继续的话题，只得默默敬他一杯。
  伤情被染了说不出的愁绪，极欲宣泄。当下猛灌了几口，抛下碗，一举拐杖对江留醉喝道：“想不想试试？”江留醉顿时心痒。花非花见他跃跃欲试，倒满一杯递上。江留醉一饮而尽，拱手道：“请——”
  伤情喜他爽快，说打就打，一杖戳来。
  灵萦鉴走到断魂居处时，他正埋头削着竹管，壁上牛油火烛烧得满室红亮。数百根木筷直直插入石壁中，筷上各挂了一件小巧的器物，形状不一，有勺、钩、锁、筒，或者根本叫不出名目。她闻到刺鼻的硫磺气味，仔细一看，果然还有芒消、木炭，又在造火药。他抬头看她一眼，点了下头，算是招呼，继续捣鼓手中的活计。
  灵萦鉴知道他的脾气，自到一旁的山泉处取了杯水，放到他身边。若不是这洞里有泉水引入，他一投入就足不出户，恐怕几日不喝水也是有的。她叹气，人人当他是个神人，却不知他其实是个疯子。
  断魂拿过杯子，几下喝完，眉头一皱，问她：“这水是苦的？”灵萦鉴一愣，又取了一杯，喝了一口道：“不苦。”断魂直视她道：“你心里不快活，这水沾了你的怨气，也不好喝。”灵萦鉴解嘲道：“我是个扫把星，到那里都一样。”心下越发难过。
  断魂回过头，把一道插簧扣进竹管里，道：“你又来做什么？”灵萦鉴解下身后的包袱，递上白袍，“已经补好了。”断魂瞥了一眼：“洗得像新的，费心了。”灵萦鉴听到这话，心里一暖，忍不住微笑：“过新年原该给你做几件新衣，只是被伤势拖累了……”
  断魂道：“无妨。有两件换洗够了。”突然眉开眼笑举起手中的竹管，“成了！”他双眼透亮，像燎原的星火，灵萦鉴一阵恍惚，只觉他是在对她笑。凑过去看，那绿油油的竹管勾了一个机括，断魂用手稍一碰触，那管中射出一尖钩，钩后是一团黑丸，拖了长长的引线，扑哧末入三丈外的地上。灵萦鉴正在诧异，断魂点着竹管这头的引线。奇的是她并不能看见引线燃烧，兀自愣神时，那头却已噼啪狂响，炸将开来。
  断魂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又闭目片刻，睁开眼道：“若这钩本身便是炸药，就不会如此难看。”灵萦鉴问：“这引线为什么……”断魂道：“我用发丝浸酒三日，加上黄蜡、桐油等物，烧时可不见火星。等我把它改完，到时隔几条街放火简直易如反掌。”
  灵萦鉴道：“若只是隔几条街放火，射火箭即可，哪用如此费周章？”
  断魂摇头，“火箭需使箭人膀臂气力，何况人人可见，乃是明器，哪里像这暗器，小儿也使得。”灵萦鉴道：“你造的暗器够多啦，又从不用，也不知说放火什么的作甚。”
  断魂道：“我小时最想玩火，却始终没这胆量，如今折腾一下，图个眼热。”举起那竹管在灯火下看，脸上神色，和小孩子新年放爆竹无甚不同，“起个什么名儿好呢？”
  “不如叫隔岸观火。”灵萦鉴忍笑道。
  谁知断魂一听，附和道：“‘观火’一名甚佳，隔岸则多余。”
  灵萦鉴又好气又好笑，叹道：“你呀，对这些玩意比对人好多了。”
  断魂点头：“说得对，人本来就没这些东西可喜。”
  “你乱说！你待胭脂真是极好，我若有兄长能如此对我……”
  “我应了父母的事，总是要达成。”他说得心不在焉，翻转那竹看个不停。
  灵萦鉴此刻亲耳听他说出，仍是不信，笑道：“你是孝悌两全，明明对她好，就是不肯认。”
  断魂板了脸，盯了她道：“什么狗屁伦理忠义，你不用跟我说。”冷冷接道：“父母之爱，为的是传宗接代，养一辈子听话服从的子孙。男女之爱，不过为一己之欲，过后便如烟云。朋友之爱，或是意气用事，或是假意笼络。至于兼爱天下众生，更是不通之至，无非彰显自己超凡入圣。哼，妄谈爱有何用？掩人耳目，聊以自慰罢了。我对胭脂，不过是她若被人害死，我替她报仇，如此而已。”他一口气说完，脸冷得如黑铁。
  “你太悲观。”她一下子伤感。
  “我不过看清虚幻。”他厌了这话题，丢下她一人，起身去烹茶。
  “为何你会像个和尚？”灵萦鉴喃喃自语。想他这一番话，不知是在说服她，还是在说服他自己。然而心中兀自痛得厉害，她要不要坚持？要不要执著于这份爱？
  一个“情”，一个“爱”，写起来并不难，却有人拼得千辛万苦、千魔万障，依旧不明其义。灵萦鉴凝视他的背影，眼中渐渐混沌，鼻头有酸意涌出。她想，她就像一个认定方向在赶路的人，走啊走啊，突然发觉前方虽有一条大路，却没了方向。
  终点，也许是绝路，为什么她竟义无反顾？
  她痴痴呆呆地坐着，想着，直到他把一碗热滚滚的茶水递到她面前，说道：“喝点热的。”
  他的声音里其实什么感情也没有，大概招呼乞丐也会如此。为何先前她总觉饱含柔情蜜意？灵萦鉴抬眼盯他看，永远是一脸无动于衷，于是她又奇怪，为何曾以为溢满关心疼爱？接过碗，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谢了。”却发现声音变得凉凉的，像初冬的河水。
  这热茶，竟是浇不了心中块垒。
  那一拐来时全无征兆。
  江留醉知道他要打，但居然看不破他的攻势，等到了眼前，头脑空空的，不晓得如何应对。好在身体本能一动，擦身避过，一个冷颤激零零从心头打起。
  是饮酒麻痹了还是伤情实在太快，江留醉疾退，他想不出该怎样出手。排山倒海，容不得喘息。退，退，退。可这方寸地，退到哪里都有荆棘在前，芒刺在背，手脚如被缚，动弹不得。
  左。右。上。下。前。后。里。外。进。退。
  一一被阻。
  他举手投足，伤情早已洞悉，每每在去路上等着。即便他完全放平了一颗心，仍处处受制，一招未尽已被迫变招，像被狂奔的野牛逼到绝路上。如此惊涛骇浪，他那率性而为的心法根本施展不出。江留醉心中惊骇，要不是知道伤情没有敌意，恐怕早就崩溃。
  他的斗志呢？若是塞进一只黑箱子中，动辄磕碰，只有撞破这箱子才可破解，可这密封得严实的黑箱，哪里是破绽？
  江留醉慢慢抑制住慌乱的心，他发觉还是心慌了，平常心，在猝然到来的危机前难以长持。山河破碎，他要一点点重新收拾。稳住阵脚，他步法一变，身形顿时变幻，纵然是芥子微末之地，他也要勉力迷惑对方视线。
  叠影幻步原本是纵横天下的轻功身法，此刻，成了他脱离危机的护身符。
  一步三荡，幻影丛生。脚尖如柳叶飘摇，身影似飞絮起舞。
  江留醉的身子变灵巧后，伤情的速度并没有慢上一分，相反的，如狂风骤雨，仍让他看不出来路归途。他如是那梁上燕，伤情就是袖底风，一个有形，一个无形。
  他快，伤情更快，后发先至，简直不似人而如鬼。江留醉明白，伤情蒙目后提升的听、触、嗅、身、意诸觉，已千百倍发散开来，他每个细微的动作、表情都逃不过伤情的“心眼”。甚至，他有赤身裸体之感，连心意也被对方看个透彻清晰。
  不求胜，但求守得住自己。
  江留醉定下这个目标，缓缓打出一掌。任他波涛汹涌，只作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他这一掌顺了伤情的力道，以力卸力，半途又偷偷借去拐中的劲力，借力打力。伤情虽快，被他这种不守而守的打法吊住了浪尾，余波不兴。这一招总算争取来一点点喘息之机。
  伤情“哼”了一声，拐杖忽然也慢了，端重如山平平压来。江留醉吃不过那一拐上气势如虹的力道，脚退后数步，死死抵住了。
  花非花倚在崖边，静静作壁上观。和伤情做对手的人绝不会轻松，这一战本来该由她来，看了伤情的出手，想赢太不容易。在她远游的这两年里，蒙目走遍灵山的他甚至可能已超越失魂。她不禁想起失魂当初和他们五个杀手一一交手的情形，之所以能担上“杀手之王”的称号，伤情、红衣、小童、牡丹、芙蓉五人甘拜下风是最有力的实证。
  然而她知道，当时和失魂交手的伤情，并没有输。他们一战相交，惺惺相惜。
  江留醉能求的，唯有自保而已。
  周身如有山压的江留醉，只觉使不出平时武功的一成。其实他已竭尽所能，但因受制太多，感觉却是极差。手脚胸腹背，各各被伤情用拐杖轻点了无数下，开始还好，越动手那些地方越酸麻，到后来沉重如铅。他试着调整内息，连筋脉亦隐隐作痛，恐怕此战之后非要休息数日才能补回元气。
  江留醉这叶扁舟处处残破，唯有强自苦守。到后来简直成了苦捱，想着忍住、挺住、顶住，余了一口气在，其余跟闭目挨打无甚区别。花非花看了不忍，叹了口气，把目光凝在伤情的攻势上，不敢多看他一眼。
  眼看就要摧枯拉朽之际，伤情突然停了手。江留醉浑身一颤，魂灵回窍，整个人的意识方清醒了。只听得伤情的声音如从天际传来：“能在我手中过一百招而意志不夺，算是难得。”
  江留醉无力跪倒，用手撑地，勉强笑道：“多谢手下留情，我已经蜕了层皮。”当下一阵咳嗽，呛出一口腥甜的血来，心口才舒服一些。此时他感受到若无深厚内功筑基，遇上真正高手还是一败涂地，更可怕是那些反弹之力尽数激回身上，双倍施压。
  伤情不理会他，负手站在崖边，对花非花道：“该你了……”
  太阳渐渐西斜，一缕橘色钻进洞去，整个断崖上暖意一片。花非花不语，任风吹动发丝，阳光在她身上镀了层金。江留醉看着她，消失的斗志不觉一点点汇聚，得失胜负输赢顿成过眼云烟。
  她亭亭玉立，神态自若地抽出那把“千古”，剑没有一丝变化，仍是剑本身。没有剑芒，没有剑气，只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剑。
  这外在没有任何变化的剑，是否能赢过伤情？江留醉睁大了双眼，他实在很想知道花非花手握千古究竟有何玄机。他注目那剑，仿佛想看透剑髓，又仿佛想让自己定心，确信她会赢。
  他又忽然不想知道结果，不想这一战开始和结束。只因此刻的一朝一夕，有她在的地方，与她共度的时光，才是他最想珍惜。
  在他犹疑多思的心态中，花非花含笑出剑——
  自从那晚向花非花要了药方后，金无忧病体渐康，两兄弟易容扮成行旅商人，各骑了一匹快马连日朝京城进发。沿路上金无虑一心赶路，不愿招惹事端，金无忧却熬不过，每每看到不平就想动手。若依了金无忧的本意，以两人的身手智慧并不会暴露身份，只是管闲事自然耽搁时辰。金无虑劝了又劝，阻了又阻，最后拗不过金无忧，小惩大戒出手了多次。
  这样两人于初二晚间到了京城，易容后改名进城，并未照会大理寺任何人。两人因知道冷剑生重入江湖，刻意查探了两日，果然查出他在雍穆王王府落脚。
  忙到初四晚间两人又换了客栈，从城西搬到城东重新登记姓名。金无忧脸色凝重，冷剑生既在太公酒楼与芙蓉勾结，想必与失银案有关，此刻住在雍穆王府又意味着什么？
  金无虑正在登记籍贯名姓，那客栈门口人影一晃，闪进两个女子。这两人容貌出众，虽是寻常妇人打扮，却引了不少人目光交集。金无忧原在四处张望，看到这两人竟自呆住。
  “秋莹碧。”金无忧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怔怔站直。多年前秋将军府的那个桀骜少女，倔犟的表情宛如昨日。
  秋莹碧有了感应，鹰般利目射向两人。金无虑一瞥之下大呼不妙，金无忧的身体刚有起色就碰上当今最厉害的两大杀手，显然不是好事。不想秋莹碧双目光芒一敛，收了戾气，若无其事招呼蓝飒儿道：“这里不干净，走罢。”
  蓝飒儿看似柔弱的身影渐渐飘出金无忧的视线。他苦笑想起那日看到冷剑生与她一起，未曾多加留意，不料竟是天下知名的芙蓉杀手，他被红衣和牡丹所伤，溯本追源便因此事。他愣神间，金无虑皱眉拍了拍他问道：“人都走了，追不追？”
  金无虑知他不会错过追查线索，不忍他犯险，遂道：“你在此打尖，我来跑这一遭。”言毕人已远去。金无忧阻拦不及，终不放心，咬咬牙将行李交给店中伙计，只身赶上。
  蓝飒儿行了两步已觉有异，传音问秋莹碧道：“后面那人轻功奇高，是杀是避？”她纯以直觉感应到金无虑的存在，身边人如潮水涌过，心头有隐隐的忧，明白来了高人。
  秋莹碧两眼无光：“不必多事。”
  蓝飒儿颇觉讶异，袖口的玉帘钩悄然缩回。忽然，她失去了感应。
  金无忧从后追上，把金无虑一手抓住，藏身于一面大幅的酒幌之后。眼看牡丹、芙蓉越行越远，金无虑怨道：“你来作甚？”忽然灵机一动，把花非花那日送他的万里追痕香取了出来。他依法施为，果然悄无声息地将万里追痕香粘到秋莹碧身上。她心不在焉，似乎并未觉察。那一瞥引发的陈年往事令她思绪混乱，不能自持。
  金无忧沉吟道：“如果冷剑生和她们一伙，又和金敬相熟，会不会金逸之死只是一出戏？”他脑筋转得极快，金无虑显然想到这问题。牡丹和芙蓉既杀了金逸，为何不走？杀手暴露本来面目已是大忌，全城通缉居然还招摇过市，到底有何所恃？若说武功，虽然除了天宫诸女，京城鲜少有人能与匹敌，但官府人多势众，她们一定另有凭借。
  金无忧冷汗直冒。金逸既死，金敬便可借抓凶手为名在京城展开搜捕，此时调派人手不会引人注意。兹事体大，饶是他也不免心慌，咽了口干沫道：“盯住雍穆王府要紧，不要管她俩。”金无虑刚刚做好手脚，闻言瞪他道：“你去查你的，这两个人我对付。”不等他阻拦，自顾自飞身而出。
  金无忧刚想呼喊，蓝飒儿悠然的身影拦住了金无虑。神偷知道不妙，依旧笑笑的，道：“大姑娘挡我作甚？”
  金无忧讶然四顾，秋莹碧悄然贴身而立，冷淡黯然的目光扫视他一圈，道：“今日之你，非我对手。你走吧。”蓝飒儿闻言一惊，继而露出不满神情，恶狠狠对金无虑道：“不怕死就放马过来！”
  金无忧情知秋莹碧看出他的身份，念在旧识放他一马，他想起秋家际遇亦是唏嘘，叹道：“你身犯命案，我必须抓你回去。”他这一说暴露官差身份，蓝飒儿只当他是个寻常捕快，替秋莹碧答道：“赢过我们再说大话！”
  金无虑在一边搔头：“我跟你动手，就是以大欺小。不妥，不妥。”蓝飒儿一见他有所动作，顾虑他轻功惊人，连忙退后两尺。金无虑扑哧一笑，借机疾退，掩到金无忧身边，切断秋莹碧的攻击路线，对她说道：“你们行藏已露，不要命的只管来打。”
  那剑还原成它自己。千古。
  伤情与江留醉只觉眼前有剑，花非花似乎不见。剑如流水淌来，清澈晶亮，又如行云奔走，毫无阻滞，仿佛不是人使出来，而是天生如此，并非定招。伤情手中的拐突然变得极慢，愣了神似的，许久才东敲一记，西挡一下。江留醉睁大眼看去，花非花像是藏身于剑内，那内敛的剑光过处划出一个个无形的圈，而伤情的拐杖竟不能挥入这剑圈内一寸。
  他看不破。伤情明白他不曾看穿她的招式，既然这些非是定招，也就无从看穿。但他想通了花非花的用意。和他交手，她不能依循常理，否则必输无疑。她只能用巧法，才会有占先机的可能。
  伤情嘿嘿一笑，拐杖一变，指东打西点南撞北，既不像与江留醉动手那般大江东去，气势磅礴，也不像起先呆若木鸡，伺机而动。江留醉眼前一花，他身形如狂似颠，前倾后倒，来去翩跹，说是风中飘絮，又有根主心骨岿然不动。
  花非花既顺其自然，剑招仿佛天生天养，伤情便让招式一记记如梦似醉，让她摸不着头绪。
  崖风凛冽。伤情的拐杖成了迎空飘扬的风筝，看似风吹便应，其实那执杖的手才是关键。他手腕翻转，拐杖一扬三抑，欲进先退，迂回曲折顺着剑圈滑动。千古仍是不紧不慢将四周都划入剑圈之内，剑身携带了花非花凝聚的独门内力，所及处风起云涌。江留醉虽在战圈外，然则崖上地方无多，仍被那逼人劲气迫得喘不过气来。
  伤情却是无碍，浑然不觉被剑光包围，拐杖犹如翻腾的羹勺，搅动一池热汤。终于，拐杖一顿，他用尽毕生功力朝剑圈中央戳去——
  花非花手不停，剑光流转，剑圈换了中轴。伤情早就料到，拐杖微一提，顺势赶上，正打在剑光最强也是劲力最集中处。花非花眉头一皱，剑圈有如被刺穿了一个小孔，嘶嘶出气，偌大的防护一下瓦解。
  伤情的笑容刚起，倏地消失，只因他突然闻到了一股袭人的香气，幽幽如前尘遗梦踏波而来。他一嗅到这气味顿觉不妙，花非花分明用上了灵山大师的秘术“麝檀功”。
  这功法唯有长久浸润药物的人方练得成。须知麝香集诸香之最，气可透骨髓，游走经络，亦能损耗真元，引邪入窍；檀香则能调气去邪，除一切烦恼，兼通阳明之经，疏解抑郁之气。麝檀功则以麝之香攻人，以檀之味保己，中者七窍芳香气烈，却醺然若醉，意识手足无不听从对方差遣。
  伤情见花非花取胜心切，连这功夫也用上，只得打点全副精神，瞬间封住口眼耳鼻七窍，同时以“锁穴”之功闭住周身诸穴，手上依旧施为，把拐杖舞了个密不透风。此时他亦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整个人宛若一块顽石，严实得不透一丝缝隙。
  千古流芳。剑尖传出的香气，令到一旁观战的江留醉也自微醺。观两人激战如饮美酒，至醇至酣，醄醄沉醉其间。这剑配了这香气，浑然天成，夺人心志于无声无息之间。花非花长剑抖动，一分分的香气悉数传到伤情身侧，犹如寻花的蝶，采蜜的蜂，齐齐往他身上扑去。
  伤情暴喝一声，四肢百骸散出一股至刚罡气，密密集结成一幢塔状气墙，环绕在他周身。香气竟盘旋徘徊，钻不进去。花非花微笑，剑气一吐，激射出一道剑光，利箭穿空集于一点刺入。这情形与刚刚伤情以拐戳入剑圈非常相似，所不同的是，伤情此刻闭了七窍及诸穴，行动不如花非花自若，显得较为狼狈。
  剑光被挡回。
  花非花双足一点，人飘然而起，江留醉直到今日此时，方才见识到她真正的轻功，竟然状如“飞天”。云无空碧在，天静月华流。但见她翩然腾于崖上，红裳衬了斜阳混成火般颜色，配上紫剑如虹，凤凰冲天也似晕出朵朵绚烂剑花。
  千古低沉地嗡鸣一声，散出万千剑光，从四面八方射向伤情。花非花不停催动剑气，漱漱落落如天花乱坠，一场剑雨当头劈下。伤情的护身罡气极耗真元，既要挡她剑招，又要防麝檀功所发香气，煞费气力。但见剑花打在气墙上，龙蛇乱窜，紫朱耀眼，花非花左手同时拍出一掌，挥出真气卸去伤情的护身罡气。
  伤情凭意念感觉气机有变，真气一泻千里似无止境，终忍不住睁开双目。他双眼一睁，一缕香气伺机飘进，花非花微笑退后，竟不借机动手。伤情两眼一阵辛香刺激，已然着道。好在花非花登即停手，他身上的压力了然无踪，不由停拐大笑道：“居然输你半招！”
  江留醉看得出神，忘了叫好。花非花却无得色，收了剑，略带忐忑地望了江留醉一眼。她分明赢了，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不知所措地呆立。伤情看她的神态顿时了悟，叫道：“来，来，再打过，不许使这投机取巧的功夫！”
  花非花道：“真要打，当然打不过你。”伤情大笑摇头。
  江留醉叫道：“伤大哥耍什么无赖，输便输了，男子汉大丈夫，输了以后再赢过。既然分了胜负，你我两个输家一同罚酒！”抱起酒坛斟满两碗。花非花不晓得他是借酒消愁还是真的洒脱看开，怔怔走近了盯住他望。江留醉抬头看她一眼，笑得坦然：“喂，你是不是眼馋？叫声好哥哥，我便分你一碗喝。”
  花非花诧异一笑：“你几时……学会贫嘴？”
  “我天生油嘴滑舌，只不过从来当了你的面始终正经罢了。”这一回，江留醉真心赞叹花非花的武功心智，忘了要自叹不如，只觉她赢了比自己赢了更令他高兴。
  伤情笑道：“如今酒喝多了，胆子大了，什么都敢说了？”
  江留醉认真点头：“正是。非花，从今后我绝不在你面前假装好人，有什么就说什么，你看可好？”
  “如此说来，你先前都是糊弄我？”花非花板了脸道。
  “不是不是。”江留醉急忙摇手，“以前怕你小看我，老是逞强，又有些短处怕你见了不喜。可我这人就这样子，现下你该最熟悉不过，我也不必刻意藏了性子。跟你在一起，本就什么话都可说出来……”
  他还待一一剖白心事，花非花脸上飞红，瞥了伤情一眼，阻住他道：“好了，我明白。你一说就是一堆，还喝不喝酒？”
  江留醉笑道：“你呢，跟我干一碗？”花非花倒满一碗，与江留醉轻碰一记，酒水在碗中欢快地跳着笑着，打破了暮色将合的沉寂。
  一记梆子敲破夜的宁静。
  蓝飒儿眉头一皱，金无虑的举动所站处不偏不倚，恰恰令秋莹碧无法顺利出手，看来这两个捕快武功的确不低，只是话说得太满。她冷笑不已，方想开口，秋莹碧望定金无忧，缓缓问道：“你不走？”
  金无忧道：“阁下做过的事，总要有个交代。”秋莹碧淡然一笑：“是么？”蓝飒儿耐不住性子，叫道：“啰嗦什么，要打便打，怕你不成！”擎出一对玉帘钩，在月色的映照下闪闪发光。
  秋莹碧用目光阻住她，对金无忧道：“你既做捕快就该查个仔细。无凭无据抓人，莫要误了大事。”金无忧见她若有所指，心中一动，金无虑也不想打架，忙道：“这话在理。兄弟，我们有证据没有？”
  蓝飒儿冷笑道：“废话！”对这既不打又不放人的局面失去耐心，喝道，“你们俩是哪里来的捕快，报上名来！”
  金无虑提起一颗心，手里暗自取了暗器，只待秋莹碧一说就出手，拉了金无忧先走为上。金无忧念及冷剑生及秋莹碧话中之意，心思活络了些，不想平白交手，便道：“你们……也罢，我便花一日辰光查明两位这几日的行踪，若真犯了案，改日定向两位讨教。”
  秋莹碧道：“多谢。”示意蓝飒儿一同离去。蓝飒儿满腹狐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好说话，见她走得甚急，只得加速赶上。
  蓝飒儿走了片刻，越想越不对，忍不住道：“这两个人到底是谁？”
  “金无忧、金无虑。”秋莹碧神态悠闲，仿佛说着两个不相干的人。
  蓝飒儿闻言大怒，“是他们！金无忧居然还活着，怎不杀了他？”见秋莹碧不言不语，越发觉得错失良机，顿足道：“不行，此人不除，大事都要被他坏了。”
  秋莹碧淡然道：“他见着你和冷剑生的事，只怕早告诉江留醉或其他人，你杀他又有何用？你我能自保便可，不相干的事何必揽上身来操心？”蓝飒儿一怔，兀自气结，想得恨了，手上玉帘钩一挥，把地上砍出一道深凹的裂缝来。
  等确信牡丹、芙蓉二人已走，金无虑急忙拉了金无忧骑上快马，到客栈要回行李。他生怕那两杀手改了主意，绕皇城行了大半圈，沿路不断急抽马鞭，跑了好一阵，金无忧只觉头也绕昏了，喊他停下。两人行到僻静处弃了马，重新易容，换过衣衫鞋袜，改过所有行头。
  一切忙完，金无虑心中气闷，咒骂道：“等你伤势尽复，我非要好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尤其是那个红衣！”
  金无忧道：“你什么也别说，从芙蓉身上偷了什么，给我瞧瞧。”
  金无忧老脸一红，嘻笑道：“你又看穿了，嘿嘿，眼光不赖嘛。”摸出一封信来。金无忧一见是信，掠过一丝忧思，夺来便看。金无虑笑道：“秋莹碧居然没有揭穿我们，奇怪，奇怪。好在如此，不然芙蓉定会防我。”
  金无忧长叹道：“那种情形你居然还敢下手，真不知讨打还是找死。唉，我想你怎会如此乐衷逃跑，原来是为了它。”说着说着语气越来越低沉生涩，“我写封密函，你立即替我想法送入宫中。”
  金无虑看他面色凝重，敛了笑容道：“究竟出了什么事？”
  “金逸也许还活着。”金无忧沉吟地道，“这到底是不是一个诱饵？”

第三十章 奇胜
  年初五一大早，郦逊之一身紫衫，蹬了乌皮靴直入天街忘珍楼。忘珍楼在天街二十八家正店中排名第三，以食料珍奇闻名京城，汇聚了四海异味珍馐。但凡大店，对皇城进出的高官显贵无不留意，郦逊之一来，掌柜立即认出这是康和王府的世子，当下专门拨了两个伶俐的伙计供他使唤。
  郦逊之赏了十两金子，要了天字房，吩咐道：“叫你们楼内最好的大厨来，这有十二样菜，今日想吃顿好的。”伙计拿了单儿一看，个个名儿都是闻所未闻，一脸惊疑。郦逊之漫不经心道：“要是不会做，后面附了烧法，只管照上面的做来。”那伙计连忙飞奔厨房，留下另外一人陪笑打点。
  不多时，两个厨房师傅惶恐跑来，向郦逊之行了礼，恭敬问道：“玉团、融脂、茶乳……不知是何物？”郦逊之一翻眼，冷冷道：“忘珍楼就只有这手段吗？”厨房师傅对望一眼，不敢再搭话。他们深知郦逊之是太后和圣上跟前得宠人物，哪里能得罪。
  既不能多问，厨房师傅愁眉苦脸到了忘珍楼老板所在的雅楼。老板姓孙，年纪尚轻，半年前刚刚继承了家业，为保忘珍楼不落于人后，平素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闪失。此刻听了大厨的禀告，心下吃了一惊，暗忖道：“康和王的世子不会好端端寻我孙家的麻烦，此行不知有什么蹊跷？”
  孙老板百思不得解，想想眼前难题甚急，须先解决了，方知郦逊之打了什么主意。他有了计较，吩咐道：“你速去寻百味楼的殷老板，把这食单拿给他看。若是他手下有人会做，我出二十金，先向他借人过来。”
  百味楼在天街排名犹在忘珍楼之上，那大厨不情愿地说道：“向外人搬救兵，岂不是……损了我们的颜面？”孙老板冷哼了一声：“你们又解不出这食单里的玄奥，难道想自毁招牌，白白让世子抓了痛脚？”大厨被他一堵，说不出话来，悻悻地去了。
  他去了没多久，孙老板焦急如焚，扶了廊柱在楼内观望。没多会，百味楼的殷老板匆匆而来，见面就拱手道：“孙老板抬爱，我领了位高人来，不知能不能解这燃眉之急。”说着，请出一个布衣老者，面色黧黑，却俨然有高士之风，望之非俗。
  孙老板大喜，没想到殷老板如此仗义，急忙向老者拜了拜，道：“老先生救我。”老者手持食单含笑点头，孙老板信心大涨，向殷老板道谢不迭。殷老板道：“这位曹老先生见识非凡，他说家中曾置办过这类菜肴，你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
  孙老板大为安心，谢过殷老板，直接将曹老先生送去厨房。刚走了两步，曹老先生肃然道：“去客人房即可，无须入厨。”孙老板讶然道：“世子正在等着热菜上桌，前去打扰恐怕……”曹老先生微笑：“此等食料不是一时能备齐之物，想来世子也不急着吃这一顿，让老夫为他说一桌菜解馋罢了。”
  孙老板目瞪口呆，问道：“敢问先生，这十二味菜真的一时做不来？”曹老先生笑道：“纵以大内之能，食料齐备，制成菜肴也须三日。”孙老板定了定心，将信将疑把老者引至天字房门外，叩响了门。
  郦逊之端坐在内，捧了一杯余姚仙茗悉心品尝，茶色如银霜，间中浮动一抹清幽绿意，香气沁人心脾。等孙老板与布衣老者进入房中，郦逊之的茶犹在手，听到曹老先生爽朗的笑声传来：“客官是知茶之人，茶乳一味失传久矣，吾以为当今天下更无人知其名。”
  郦逊之含笑放下茶盏，向他施了一礼：“这食单是在下无意得来，若先生知道做法，请不吝赐教。”孙老板一心想扳回颜面，忍不住插嘴道：“茶乳一物，莫不是北疆的奶茶？闻说是将砖茶敲碎，加入牛乳……”郦逊之淡淡地道：“那不过是寻常奶茶，怎敢言茶乳？”孙老板吃了一瘪，尴尬一笑。
  曹老先生点了点头，侃侃而谈道：“酒有混酒，茶亦有花茶，然则茶乳却是合诸茶之味，发前人之未敢想。工序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其分寸时辰拿捏最是学问：先将诸茶之坯复火干燥，而后拌和窨堆，通茶散热，收堆续窨……经多道工艺打制而成。饮时须用黑瓷兔毫茶盏，取初冬雪水，以无烟炭炉三沸茶水，倒兑入盏数次，方积成浅浅一抹茶乳。”
  郦逊之精神一振，两眼大放光明，道：“所谓诸茶之味，又是哪几种茶合而为一？”曹老先生目光炯炯有神，盯住他不发一言。郦逊之恍然大悟，急忙拉开座椅，将他恭敬奉在上座，又对孙老板道：“我和老先生想长谈，你们出去，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骚扰。”孙老板连忙应了，带了先前留着的厨子一同出屋，小心闭好房门，更招呼全楼不准靠近天字房三丈之内。
  待闲人退尽，郦逊之望着曹老先生，忽然哈哈大笑。曹老先生亦是莞尔一笑，朝他深深一拜：“金无忧见过廉察大人！”
  郦逊之忙扶住他，微笑道：“金大人何须居礼。眼见大人恢复健康，逊之不知有多欣慰。唉，与大人别后，形势急转直下，当真复杂难明。逊之此来，就是想与大人好生商量，谋定而后动。”
  金无忧道：“无忧此次多亏廉察大人筹谋，避过凶手耳目，潜入京城。可惜昨晚仍遇上了牡丹、芙蓉二女，行藏已露。”
  郦逊之一惊：“你送给皇上的密报里却不曾言明，这是为何？”
  金无忧叹道：“我与牡丹尚有一些旧缘，料她也是如此想，当面不曾揭破我们。皇上忧心之事太多，既然二女与金逸之死有关，且将最紧要的密报皇上也就是了。”
  郦逊之沉吟片刻，心想只能如此，见金无忧面现忧色，便道：“说起来皇上圣明，竟想到这般奇异的见面法子，逊之委实钦佩。”
  金无忧却道：“皇上只着金某结识百味楼老板，这食单有何用，我是一窍不通。没想到廉察大人竟会绕了一个弯子来寻我，大出意料之外。”
  郦逊之微笑思忖，龙佑帝能想出这个法子的确聪明过人，但皇帝当时只叫他直接寻上百味楼去，他没有照做。皇帝的计谋与他的机谋相缠便可天衣无缝，自然地与金无忧接头而不被人所察。
  “金逸的书信是怎么回事？”郦逊之一说正题，就是关键所在。
  “是无虑从芙蓉身上偷来。”金无忧当下把誊写的书信递上。
  郦逊之一目十行，通阅一遍。书信字体娟秀轻狂，内里寥寥数言，写道：“百拜谨禀父亲大人膝前：恭庆父亲大人南山之寿。男体健如常，勿念。”虽无具名，但金敬正值大寿，而芙蓉又是杀死金逸的凶手之一，无怪见信后，金无忧和龙佑帝都做出金逸未死的推断。
  “京城业已全城搜捕牡丹、芙蓉，她们竟敢明目张胆投店，这其中是否……”郦逊之言下之意，是两女早认出有神偷金无虑在旁，故意伪造信函，让他偷去便可混淆视听。
  金无忧思忖了一阵，道：“京都府目前依照画像搜捕她二人，按说理应有所避讳，起码不该以真面目招摇。你这样一说，我也犹疑起来。只是当时我和无虑是易了容的，可惜我多年追捕牡丹，被她一眼就瞧出破绽。如果她们因此先有预谋，也不足为奇。”
  郦逊之点头：“这是我们不得不防的一招。但金逸若是活着，雍穆王使出这手段，为的又是什么？”
  “在太公酒楼，我曾见到冷剑生与老板娘芙蓉密谈，当时没往心里去，现下想来疑点甚多。冷剑生是当初大内第一高手，曾任禁军领军将军，十几年前辞官后失却消息，直到前年冬入雍穆王府，一直住到如今。他身份特殊，被雍穆王招揽不知有何用意。但他认得芙蓉，之后芙蓉又杀了金逸，就颇有可疑之处。”
  郦逊之攥紧拳头，雍穆王想做的事情在他眼里呼之欲出，只不便明言。如果特意招了牡丹与芙蓉做一场戏，京城大乱即可从中取利，金敬这回是铁了心要先发制人。之前若非他们救出了燕飞竹，金逸一死，恐怕燕飞竹就成了杀人凶手，甚至是十分楼所谓的“花魁”。届时为救女儿一命，燕陆离不反也得反，而郦家不得不疲于应付皇帝的猜忌与燕家的大军。
  在燕飞竹被救后，牡丹、芙蓉果断地依计行事“杀”了金逸，虽然没法嫁祸栽赃，但那三日全城戒严、九门关闭，有多少平素做不了的事情，金家都可借搜查凶手之名肆意为之。郦逊之悚然一惊，那三日雍穆王府究竟干了什么，他一定要早早查明了，绝不能有一丝疏漏。
  金无忧见他沉思，知道事情紧迫，遂拱手道：“廉察大人，牡丹和芙蓉如果要给雍穆王送信，势必经常往返王府，我们兄弟俩自会多加留意勘察。有大人在皇上身边辅佐，无忧放心多了，一有消息会让无虑来通知府上。”
  郦逊之未拜官之前，金无忧称呼他“逊之”，此刻始终以“廉察大人”尊称，郦逊之听得多了也懒得纠正。金无虑可高来高去，纵然康和王府是断魂所造，亦不在他眼中，郦逊之听到金无忧的话，想起神偷送信入宫的手段，嘿嘿一笑，道：“好说，好说。有令弟在我们之间传递消息，当比青鸟坛更令人安心。今日便这样罢，有事再请金大人屈驾过来商议。”
  郦逊之送金无忧到了房门口，开门时微笑道：“有曹先生为我解味说菜，天上佳肴不过如此。多谢，多谢！”孙老板闻讯赶来，点头哈腰招呼了。郦逊之道：“替我送曹先生回去，这里是五两金子，一定要好生伺候着。”孙老板心花怒放地亲自扶了金无忧，慢慢地去了。
  郦逊之眉头深锁，偏偏耐了性子又喝了一盅茶，方结账回府。郦云机灵，在府门口候着，一见他来便伶俐地上前请安。
  郦逊之笑道：“你这小子倒警醒。”郦云回道：“世子一早出了门，也不带个贴身的人，把我急坏了。”郦逊之道：“咦，我又不是回回出门带人，你急个什么。”郦云道：“这个……最近正值多事之……冬，我想世子定需要人手。”
  郦逊之心想，郦云昨日刚刚惊心动魄走了一趟雍穆王府，此刻又能打点精神，实属不易，便道：“今儿财神生日，打赏你一点也没什么。拿去。”摸出身上余下的金子扔了过去。郦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也不打开，呵呵笑道：“难道不差我办事？”郦逊之道：“算你聪明，替我请屏叔过府，我有事找他。”郦云乐颠颠领命去了。
  郦屏来时带了三个家将，四人均著织文襕袍，便衣入府。迎面见着郦逊之，郦屏一指身后三人，笑道：“他们是我左右臂，神武大营豹卫军前三营指挥使风铉、风铘、风钰。来，你们见过世子。”
  郦家军直属最精锐的有马军、步军各三军，其中精骑军、豹卫军、骁捷军为马军，分领十五指挥，共辖七千五百骑兵。风氏三兄弟是其中武艺最好的三位指挥使，郦逊之早有耳闻，立即赶在三人行礼前扶住当中的老大风铉，道：“三位指挥使乃当世才俊，逊之一向在外，未有机会拜访，礼数不周，请三位见谅。”
  风铉恭敬奉上贽见礼，郦逊之忙谢过，听郦屏说道：“遵王爷手谕，我已将豹卫军调回京畿附近，目前驻扎在二十五里外的杜鹃谷，一旦京城有变，可即刻赶回救援。今日带他们三兄弟来见世子，就是想商议此事。”
  郦逊之道：“我父王手谕……”他顿了顿，心想郦伊杰离走时未跟他提过只言片语，不欲让郦屏操心，便续道：“屏叔对日前京城局势有何看法？”
  郦屏道：“风雨欲来。”风氏兄弟互视一眼，郦逊之道：“三位指挥使有何高见？”风铉欠了欠身道：“高见不敢当。京中刻下多事，皇宫及四大王府接连出事，杀手肆虐，如入无人之境，铉以为将要出大事。”郦逊之微笑：“什么事称得上大事？”
  风铉肃然道：“调动守军，向例要皇上下旨，豹卫军虽是郦家属军亦不能例外。今次王爷行此权宜之计秘密调兵，为保社稷平安，我等毫无异议，但越发暗示皇上安危堪忧。如铉猜得没错，恐怕……恐怕……”
  郦逊之道：“恐怕什么？”风钰忍不住插嘴道：“我大哥是说，恐怕有人想造反！”郦逊之电目射去，风钰急切地脱口而出道：“廉察大人明鉴，我豹卫军化整为零藏于深谷，已监视京城九门多日。连日来禁军调动频繁，更有多支小股军队潜入城中，我派人跟踪他们的落脚处，都与雍穆王产业有关……这不是造反是什么？”
  郦逊之闲闲地道：“有人潜入京城，就一定是造反？”
  风钰顿足道：“哎呀，世子！这些人过关时无人盘查，说明九门都被人控制！雍穆王他……他！”他的脸涨得通红，如果郦逊之不是世子身份，怕是早被他揪住领口训斥一顿。
  风铉朝郦逊之拱手道：“启禀世子，卑职尚有别情禀告。我营将士曾回溯这些佣伍来历，发觉均来自彭城方向，如说雍穆王欲图谋不轨，相信有确凿证据。”
  郦逊之转向郦屏，微笑道：“屏叔带他们三兄弟来，就是为了说此事吧？”
  郦屏叹道：“世子回京后，我接到王爷手谕，吩咐我们一切事宜皆由世子做主。我本想多扛些事情，怎奈局势急转直下，近日里进城的佣伍军士已达千人之众，再不禀告世子，郦屏实难做决断。”
  “什么！”郦逊之终于按捺不住，失去了极力想维持的镇定，“此事大大不妙，请屏叔将所有证据整理好，我要面呈皇上。”
  郦屏按住郦逊之，道：“稍安毋躁，这些人已在我郦家监视范围之内，请世子放心。但是禁中被控确是桩大事，世子可单就此事与皇上商量，尽早改变九门状况。只要进出九门不再那么容易，区区千人并不在我们眼中，只管放他们去行事，免得打草惊蛇。”
  郦逊之不知郦屏有何妙计控制那千名军士，豹卫军既在杜鹃谷，无论如何不能把手伸进京城来。但他知道郦屏绝无虚言，如今要是把事情和盘托出，万一龙佑帝心生骄躁，一意想打压金敬势力，说不定反而操之过急。郦屏让他仅劝说皇帝留意禁军布置，先加固内防，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郦逊之点头道：“屏叔说得是，逊之知道了。禁军直接涉及皇上安危，逊之要即刻进行部署。”郦屏道：“我们是来拜年的，既然主人家有事要忙，也该告辞了。”郦逊之道：“请稍等片刻。”他转身进了内屋，不多时返回，向风氏三兄弟递上十盒华佗云母丸。
  此丸由云母粉、肉苁蓉、人参、黄芪、紫芝、天门冬、杜仲、鹿茸等五十三味药组成，多而不杂，药性平和，阴阳双补，益寿延年。风铉兄弟事母至孝，见状感激不已，连连道谢，郦屏在一旁暗暗称许。
  黄昏时分下了一场细雨，京城里闹春的欢喜劲儿却没过去，红绿相间的油伞如花开满城中，华灯照耀如昼，令得游人士女流连忘返。豪门大户多在家中设了雅戏焰火聚乐酌酒，笙歌管弦，终夕不绝。寻常人家则扎了红黄白青各色灯笼添喜应景，或走亲访友，或携伴观戏，街巷里车马喧哗，箫鼓雷动。
  年过半百的殿前都点检慕容康，抱了新出生的孙儿在自家楼上浏览灯火，身后簇拥了一群后辈，个个穿得喜气洋洋。正当其乐融融之时，门房递进一张烫金的名帖，写了郦逊之的名字，呈到慕容康面前。
  慕容康当年替天泰帝挡过毒箭，胸口仍留有鸽蛋大的疤，这也是他得以跻身殿前司将帅之位的缘故。他虽和郦伊杰没什么交情，心下却极为仰慕这位王爷，见到郦逊之的名字亦是一喜，连忙把孙儿交给媳妇，让门房引了郦逊之往书房安静见客。
  郦逊之见慕容康精神甚好，很是欣慰，行了大礼，道：“侄儿理应早些来拜见世伯。”慕容康招呼郦逊之坐下，笑道：“世侄一回来就担当大任，真是羡煞旁人。我们这些老骨头从今后也须谨慎，不要让你抓了痛脚，否则可就难看了！呵呵。”
  郦逊之惶恐道：“世伯说笑，逊之怎敢僭越。我父王多次提起慕容大人，说当年郦家军无人勇猛胜过大人，一直有心结交，只是碍于朋党之嫌，不便过多亲近。时至今日小侄才来拜见，请世伯原谅则个。”
  慕容康瞥了一眼郦逊之，捧起茶含笑道：“世侄少年有成，圣上跟前缺的是谏诤之人，世侄顶了这廉察的位子，多说老实话就可，不必客套。”郦逊之微微一窘，只得将话题扯开了去。
  待到酉时三刻，眼看到送客时分，慕容康振了振衣袖，忽道：“世侄可接到顾大人的请柬？”郦逊之心如雪镜，知慕容康看破他的来意，点头道：“在下早已收到请柬，不知世伯能否屈尊与逊之一同前往？”
  慕容康一指身上的织金曲领大袖服，悠悠地道：“老夫这身架势，正是要与世侄同往云梦舫。”
  云梦舫是京城最出名的削金窟，一向清贫的宰相顾亭运竟会在那处宴客，接到请柬的人无不想一探究竟。郦逊之有意掐着时辰到慕容府，本想不露痕迹地与慕容康同去，这下被对方占了先机，心下略略别扭。慕容康见了他的神情，哈哈大笑，搀了郦逊之的手径自往府外走去。
  九曲河自万喜门入，由西向南横跨京城，在福夏门与流经崇圣门的红莲河交汇。九曲河原名青靛河，水上浮萍青如碧玉，入京后却如长虹委蛇，穿越十七处街坊，故以“九曲”言其蜿蜒。云梦舫正是九曲河上连绵数里的船舫群落，雕金缕翠，悬珠流彩，聚集了京中无数王孙公子。
  两人打马来到九曲河边。郦逊之虽贵为皇亲贵胄，乍见连绵画舫如画，也不免炫迷了双眼。慕容康见他举止生涩，反有好感，笑道：“世侄莫觉拘束，连顾大人也来此间宴客，当知是个好去处。”
  郦逊之正要引他说话，闻言道：“世伯说得是，只不知此处有什么讲究？”慕容康指了河中星罗棋布的船只说道：“云梦舫有三绝：锦绣画舫、玉人歌舞、珍奇饮馔。锦绣画舫，说的是七十二艘大小画舫，以花名为船名争奇斗艳。玉人歌舞，为每船汇聚的各地佳丽所献伎乐舞艺，有几艘船更是域外胡夷美女主持，歌舞也是矫健别致。”
  说到这里，慕容康停了一停，郦逊之笑道：“那么珍奇饮馔，不用说也可知是各地奇异美食所汇，令人食指大动了！”慕容康含笑道：“正是。老夫奇的是，这种地方，要是雍穆王相邀倒也罢了，顾大人平素对声色之娱最为寡淡，怎么会心血来潮挑了云梦舫宴客？真是稀奇之至。”
  郦逊之道：“如不是好奇，恐怕被请者不会来得这般齐整。世伯你看，戴大人、高大人都已来了。”戴遥、高琼二人分别是马军、步军二司的都指挥使，地位尤在慕容康之上，正与顾亭运在船头寒暄。
  顾亭运一身天青织纹袍衫，顾盼谈笑中显出几分卓尔风流，从容有致地招呼前来赴宴的宾客。
  慕容康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了船头到会的客人，竟不急上船，收住了步子问郦逊之道：“不知郦家还有什么人要来？”郦逊之知他老辣，当下回道：“屏叔、琦叔大概会来罢，逊之也不清楚。”慕容康微微一笑，道：“世侄陪我赴宴，当真给足面子，哈哈！”末了两声，笑得意味深长。
  顾亭运迎进戴遥、高琼后，瞥见慕容康与郦逊之，连忙快步下船，走到岸上向两人拱手施礼。慕容康客套两句，先行上船，郦逊之故意捱后，对顾亭运使了个眼色。顾亭运道：“可喜诸位大人赏面，这艘画舫不知坐不坐得下。”
  郦逊之道：“宰相肚里能撑船，大人清瘦，但腹中自有天下；画舫虽小，区区十数个人还是坐得下的。”顾亭运道：“惭愧惭愧。亭运初回承办酒宴，礼数不周，请多多原谅。”
  慕容康听到“承办”两字，又听到郦逊之说“十数人”，目中精光一闪，旋即消失，“嘿嘿”一笑回头道：“顾大人何必太谦。阁下是百官之首，难得有如此盛宴，不但人人争先出席，就算当真坐不下了，站在一边观望也是面上有光。世侄你说是不是？”顾亭运自谦两句，把二人送入画舫中。郦逊之心知慕容康已知端的，微笑着陪同入座。
  这艘画舫名为“牡丹御衣黄”，金碧辉煌为群舫之最，船内竟通用琉璃，流光灿然。慕容康长目一扫，见到会官员除郦逊之外皆是武将，无不在禁军中官居要职，心下了然。他也不声张，只奇怪为何是由顾亭运出面，一时参详不透。
  戴遥、高琼、慕容康与郦逊之坐了首席，马军、步军、殿前三司各将帅依次坐定，顾亭运一举手中玉荷杯，道：“多谢各位赏光前来，亭运先敬一杯。”众人纷纷举杯一饮而尽，杯中酒直冲腹底，犹如闲愁飞雪刹那消融，余味却是不绝于口。
  禁中武将们个个好酒，寻常烈酒喝得多了，偶尔品到这种清冽之酒顿时意犹未尽，兀自举杯回敬顾亭运。画舫中立即走出数个容冶妖丽的雪衣女子，周身异香环绕，替将帅们一一斟满了酒。她们眉目婉丽，体态轻盈，举手投足飘然若仙，引得众人不觉看痴了。
  个中几人是云梦舫的常客，私下议论起来：“这些佳丽容貌超绝，顾大人这回不晓得花费了多少。”
  慕容康安坐席上不为所动，悄悄对郦逊之道：“恐怕，好戏还在后面？”
  酒过三巡，羊乳血羹、黑蚁酱、蜈蚣脯、烤蜂房、蝤蛑签、虾蟆脍、菊花焯汤、雪霁藤萝粥、炼蜜饼……诸多美味珍品陆续上席。顾亭运一味劝酒，连风月也免谈，在座诸人不得不把心中疑虑压了下去，专心致志品尝佳肴。
  酒至半酣，珠帘一卷，十名高髻云鬟的宫装美女踏了乐曲轻舞而出。纤腰柔转，裙带生香，长袖似断还连，彩绸卷舒飞扬，跳的正是宫中盛行舞曲的《柳风柔》。戴遥、高琼不由变了脸色，相视震惊，又示意慕容康情形不对。慕容康端坐不动，捧了那“闲愁飞雪”，不知咂摸出了什么味道，一直不肯放手。
  这时，马军司玄戎军指挥使唐谨“咦”了一声，大大咧咧地问道：“这舞娘哪里见过似的。”他语出卤莽，众人都瞪他一眼，兀自勾起了心思，暗想果然有几分眼熟，却不敢搭腔。顾亭运笑道：“唐大人好眼力，这确是宫中教坊舞姬。”这话一出，便有两位武将把酒水喷了出来。
  舞乐继续，在座的却没了心思。慕容康徐徐吁出一口气，斜睨了郦逊之一眼，见他仍夹菜饮酒，便也含笑如常，拣起一块蜈蚣脯放入口中大嚼。
  禁军诸将中戴遥年岁最高，几次辞官被太后婉拒，是当朝名臣之一。他是天泰帝的亲随出身，虽不知兵但忠心耿耿，一路青云直上做到马军都指挥使。好在太平时节无祸事，倒当了十来年的平安大帅。高琼则是开国功臣高潢之后，本是一个副指挥使，两年前救了不慎落水的少阳公主，被太后嘉奖连升数级，不到四十已成了步军司最高统帅，地位竟高过慕容康。
  两人也是官场中混久了的人物，留意到慕容康的举止，当下细细揣度，登即想道：“为何郦逊之会与慕容康同来？”如果顾亭运仅是宴请禁军诸将，两人就不会疑惑，能与宰相大人亲近当是美事一桩。但席间为何会夹杂了一位新任的廉察大人，偏偏又是当今的国舅爷与康和王府世子？
  两人见慕容康不动声色，也不便露出心浮气躁之态，暗暗隐忍心思，想看顾亭运和郦逊之究竟唱得哪一出戏。此时，乐声渐止，宫装舞姬退下，却有两个戎装男子大步走进舱中。
  来人正是郦家七将中的郦屏与郦琦，郦逊之连忙起身，把自己旁边的座位清理出来。戴遥和高琼很是吃惊，急忙起身相迎，慕容康见郦家果然有人来，暗叹一声，也起身寒暄。
  高琼此时按捺不住，顺口说道：“不知是哪阵风把两位将军请来？顾大人果然人面甚广。”郦屏拱手笑道：“我家世子在此，自然要来讨杯水酒。”郦琦面如冠玉，浅笑着招呼诸将，礼数甚是周全。
  待众人重新坐定，顾亭运像是在回复高琼的问话，悠然答道：“请两位郦将军来，不过是想请他们做个见证。亭运不才，敢问诸位大人一句，现今是什么年号了？”
  高琼一怔，道：“如今是龙佑三年，并未改过年号，顾大人难道新年过糊涂了？”
  戴遥到底年长，听出弦外之音，心下暗笑高琼这官位来得轻松。慕容康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对高琼道：“此话大有深意，高大人莫非听不出？”高琼尴尬一笑，向顾亭运赔了个笑脸。
  顾亭运叹道：“这也不怪高大人，恐怕各位心中，记得的仍是宝靖，而非龙佑！”
  高琼猛然立起，刚想开口，忽想到戴遥与慕容康都没有动，生生把一口气忍了回去，道：“宰相何出此言？”
  顾亭运道：“如在宝靖年间，皇上年尚幼冲，诸事由皇太后垂帘，手扶宗社，施诏于廷。但时已到龙佑年间，皇太后依然日理万机，圣躬勤苦，岂非王业社稷所愿？不知诸位大人如何考虑？”
  众将面面相觑，他们常年侍卫宫禁，无不唯太后马首是瞻，此刻听到顾亭运非议垂帘之事，无不三缄其口。顾亭运也不着急，命人以茶代酒，撤去案上杯盘狼藉。先前数个雪衣女子再度轻荡而出，慕容康略一打量，发觉她们脚步如飞，竟是身怀绝技。
  慕容康忽地一个寒颤，想到同在深宫的天宫诸女，猛然意识到顾亭运此次绝对大有来头。他偷偷倾了身子，觑着眼往微开的窗子外一瞧，画舫外竟被其他画舫围了水泄不通，密密得看不到岸上灯火。
  想到这里，慕容康不由感激郦逊之的特意到访，分明是友好的暗示，忙领头说道：“顾大人说得是。皇太后天资圣明，垂帘以来戎夷四服，朝野气象一新。只是历代宫闱，政由内出，鲜不为祸，皇上既已名曰亲政，太后大可不再摄政，安心深居九重颐养天年，也就是了。”
  慕容康这番话说得再清楚不过。戴遥心中咯噔一下，心想祸从口出，他莫非不怕这话传到太后耳里去？再看顾亭运与郦逊之满是嘉许之意，恍然大悟，果然是一出双簧。
  他老成持重自端架子，尚未说话，那唐谨却又冒失地站起身，朝顾亭运拱手道：“宰相大人，你请我们喝酒，说的却是皇家的大事。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社稷大事，自有皇太后和皇上为我们做主，哪里是我等可以胡乱开口议论？”
  顾亭运道：“正因禁军司扈卫之职，顾某才特意请诸位大人意下，解我心中难题。如果有一日，皇上发令与太后相左，不知道诸位大人是听皇上的呢，还是听太后的呢？”
  唐谨搔头道：“这却不好办。他们母子俩，就不能商量一下，一人下旨就够了。”
  顾亭运抚掌道：“唐大人说得对，如今政令两出，莫衷一是，做臣子的也不知如何是好。诸位大人是皇上和太后身边最为依靠的重臣，亭运也只有试问一句，若是在下想上个乞还政的折子，不知诸位大人肯不肯与亭运联名上奏？”
  高琼忍不住道：“顾大人，此事太过仓促，还是谨慎为上。”
  郦屏拱手道：“郦屏是外臣，不便非议内政，但郦家上下对顾相此举深以为然。王爷不在京畿，只有请世子代为答复顾大人。”郦逊之随即附和道：“屏叔说得极是，皇上今岁已双九年华，军国常务料可应付自如。逊之便与顾大人联名上折，敦促太后归政。”
  慕容康也道：“下官适才已经说过，请顾大人加上下官之名。”
  高琼向戴遥望去，戴遥叹了口气，缓缓道：“年前几日，左右司谏、左都御史他们已联名上折奏请太后归政，也是不了了之。顾大人今日之举，不怕重蹈覆辙？”
  顾亭运微笑道：“天下事瞬息万变，如今已过数日，戴大人焉知不会成功？”
  戴遥略一思索，道：“如此说来，戴某谨遵顾大人高义，忠于我皇，肝脑涂地。”他一松口，高琼也立即说道：“下官也是一样，太后贤明圣德，必不负祖宗。”
  三司最高统帅皆已表态，余下的将领也纷纷七嘴八舌，唯恐落后。正说得热闹，忽听得一声清亮的笑声传进舱中。
  “你们说得好生热闹，要不要加多一个座，让朕也来喝杯水酒？”
  席上诸人倏地噤声拜倒，偷眼瞥见当今天子悠然飘进舫内，一身赤黄袍衫，炯炯的双目如琉璃泛彩，一个照面便把每个人都收进了眼底去。
  龙佑帝亲自出面，郦逊之安心地向郦屏送去一瞥，又看了顾亭运一眼。郦家、天宫和这位布衣宰相，是皇帝手中的三支利箭，如今，终于又有了第四支箭，直插宫城内外。
  但愿这支箭，并没有来得太迟。

第三十一章 疑忌
  正月初六卯时，元和殿的宫灯早早亮起，郦逊之及一班大臣瑟缩于寒风中，候在前殿等待朝会开始。宫门缓缓打开，这是郦逊之首次参加朝会，也是龙佑三年元旦后初次上朝。各院部大臣殷勤地相互寒暄，这之中认得郦逊之的人不多，便有好事者拉他引见其他官员。直至宫门大开，仗卫先行，众人方噤声肃静，列队鱼贯而入。
  太后乘六龙舆先到，垂帘安坐在皇帝的御座东面。龙佑帝坐了小轻辇自嘉宸宫赶来，两眼犹有血丝，在龙椅上一扫视群臣，发觉站在头排的郦逊之后精神大振。他一周岁登基，年号宝靖，历十五年，十六岁改年号龙佑，名为亲政，实则挂名皇帝一个。一直以来，皇帝未尝真正享受君临天下的乐趣，这一刻与同龄的郦逊之相对于朝上，他心底里暗自傲愧交加，轻咳了一声掩饰复杂情绪。
  先有外邦使节一一到贺恭喜新年，历来如一，龙佑帝心不在此，看过便算。又轮到新晋官员列朝，龙佑帝这才开颜，点了郦逊之的名儿与朝臣照会。郦逊之少不得说了一番精忠为国的话。龙佑帝忽然言语一拐，说道：“退朝后郦卿家不必到崇仁殿议政，直接会同三司、顾爱卿、卢翰林杂议问案要紧。”
  郦逊之心道皇帝竟是个急性子，忙应承了。一抬头，看到那微颤的珠帘后面巍然不动的霞衣霓裳，心中又是一动。
  待诸事完毕，照例是龙佑帝先说两句，听候太后旨意再行退朝。皇帝此时却意兴阑珊，那一句“未知母后有何教训”说得语气惨淡，连诸院部大臣也听出不对。
  太后并未动容，不动声色地启开朱唇，说道：“阴阳肇分，乾坤定位，为天地之大义。皇帝年长，中宫未制，始终为国之缺憾。今有安乐侯之女金绯，生时神光相护，命极荣贵，生性仁恕聪慧，姿貌无双，乃皇后不二人选。我欲令钦天监选定吉时，纳采为礼，敕封金绯为皇后，众卿可有异议？”
  众臣一听后位定了人选，原先有所盘算的大臣皆没了盼头，各自称善恭贺。安乐侯排在雍穆王身后跪拜谢恩，这一番亲上加亲贵不可言，惹得群臣艳羡不已。唯独顾亭运和郦逊之这两个最亲近皇帝之人，将龙佑帝眼中暗含的阴霾收在心底，兀自揣测皇帝的反应。
  龙佑帝恭顺地说道：“一切以母后旨意为准，所需诸礼及册文，由翰林院、礼部、鸿胪寺、钦天监筹办，不得有误。”
  这一来，连熟悉龙佑帝的顾亭运和郦逊之也不知他究竟有何盘算，高坐在龙位上的君王抬起波澜不惊的双眼，恰到好处地微笑。一时间，群臣只觉龙颜喜怒难辨，纷纷低下眼帘，不敢与皇帝对视。
  朝会后龙佑帝留膳，郦逊之因奉了旨，知道一会该审燕陆离，先退回家中歇息。郦屏是外放回京省亲，不需介入六部议政，也与他同行归府。沿路不觉提到审案一事，郦逊之想到终要面对燕陆离一案，不禁唏嘘。
  郦屏担忧的却是他事，斟酌说道：“周礼有云，以五声听狱讼，所谓辞听、色听、气听、耳听、目听，五听之后又需检验证信，断狱推勘学问多多。这回你头次主审，那大理寺卿、刑部尚书、御史中丞三人都比你资深，更有顾亭运这宰相在旁，却要由你奏当，个中分寸殊难拿捏。你可先向他们请教商议了，再做定夺。”
  “屏叔怕我一人担待不了？”郦逊之笑道。换作他人说这些他可能便恼了，郦屏是家中长辈，他心知为的只是他好，并无半点卖弄讥笑之意。
  “燕郦两家交情深厚，如事事由你开口，恐他人说你徇私。况嘉南王为八议之人，死罪可由皇帝从轻裁决，不得拷讯，只能有一问一，问一答一。既是三司会审，你不必强自出头。”郦屏款款道来，说的正是郦逊之头疼之处。
  八议……郦逊之想，他亦是八议之人。所谓亲、故、贤、能、功、贵、勤、宾，这八议之人犯死罪可奏请皇上减免，燕陆离是马上争来的功勋，而他是生来就有凌驾他人的特权。
  他不愿再深思这问题，道：“之前三司也曾审过燕府家将……我再取案卷来看，多谢屏叔。只是仍有一桩事要劳烦屏叔——”他将冷剑生与金敬勾结一事大致说了说，又谈到龙佑帝怀疑金逸未死，郦屏悚然一惊，方想说什么又咽下，道：“我去查清这三人行踪，请公子爷放心。”
  郦逊之重新翻开失银案的案卷，他既是案子的主审，早已看过数遍，却从来觉得那里面无甚可用。这回看的不是案情，而是三司落笔述案的轻重分寸，以及太后、皇帝对此的批阅。他只剩了半个时辰推敲，这一看花了大半辰光，大理寺卿已专程派人来敦促他起程。
  崇善侯金敞得知要审燕陆离，早早于庭外候着，看到郦逊之顿时眉开眼笑，忙不迭的问好。金敞既是证人，郦逊之更不能与他搭茬，客套一句便告辞。
  此案开审于宫城的推敲阁，正与天宫一墙之隔，乃是皇帝幼时受训读书之所，后改为提审宗室贵胄之地。
  从郦逊之为主审，龙佑帝又将燕陆离交付天宫看管，到专门安排年后上朝听政时开审，情势对燕陆离越来越有利。彼时坐于庭上的几位朝臣据此揣摩着圣意，直至郦逊之一步踏进，这才松开眉头，把一腔心事交由这个年轻人来决断。
  龙佑帝此刻正在崇仁殿议政。六部的奏折无非是赈灾救济，太后懒得过来听政，只是所有奏章备一份复慈恩宫。龙佑帝的心思早飞到推敲阁，按说失银案这般大案，他亲审亦无不可，只是他已看到水落石出时的震撼。他喝问官员的语速比平常略快了一倍，被呵斥的朝臣抹冷汗的同时，窥见了皇帝的一丝紧张与兴奋。
  郦逊之从过厅走到阁中正房便觉出气氛不对，等一坐下，更有种如芒刺在背的焦躁感，他静心稍一冥想，已知端的。身后的粉墙之内，传来微不可闻的呼吸声，因这人不懂武功，他甚至有把握可一剑刺破对方的咽喉。
  他叹了口气，能在此处安排窃听的唯有龙佑帝，来杂议的大臣无不是皇帝的耳目，却依然放不下心。这大概便是做皇帝的悲哀了。
  一阵喧嚷声起，郦逊之跟前的大臣纷纷离座，他回神看去，却原来是金敬不请自来，趾高气扬冲到他面前停下。那班拱手作礼的大臣不得不把举起的手复又放下。金敬朗声大笑道：“好侄儿！本王终于见到你了！”
  郦逊之眉头一皱，清了清嗓子道：“雍穆王大驾光临，未知何事？”金敬笑道：“贤侄审案，当然要央太后准本王旁听，也好见识一下贤侄的手段。”郦逊之心中冷笑，终将愤懑之气咽下，也罢，这案子是太后让他审的，派个体己人过来亦是常理。想到太后母子各自请人监视，到底不大舒服。
  燕陆离被押上堂时，杂议的诸位大臣不觉移开目光，不忍注视，唯有金敬含笑捧茶，一副悠然自得的神态。郦逊之摒去烦思，心头犹如止水清净，这才开口：“廉察郦逊之奉旨彻查太公酒楼假银一案，堂下何人，速报姓名来历。”
  “老夫燕陆离，乃是江南诸路募银的筹集人，前月派遣手下君啸运银京师。”
  郦逊之点头：“君啸所运已证为石块填塞的假银，现押大理寺狱听候判决。而腊月二十七日，你又率队前往太公酒楼，翻出藏银，被崇善侯撞到。现告你私匿官银企图倾吞己有，你可认罪？”
  “老夫不认罪。请大人听老夫辩白。”
  “你可知君啸运银时曾在太公酒楼投宿？”
  “知，不过那是出事后方才知道。”
  “你前去太公酒楼是否与他有关？”
  “老夫一直派人查看运银沿途可疑人物，事后知道太公酒楼有疑后，便著人昼夜监察，稍有异动，已被察觉。”
  “如此说来，你去太公酒楼是查失银下落，并非预先藏匿失银，借机取出？”
  “大人明鉴，若是私匿官银，怎会带领一众兵士，声势浩大前去取银？兹事体大，若老夫有意私吞官银，总该做得人神不觉，岂有闹得举世皆知之理？”
  “所言甚是。”
  “廉察大人……”金敬忽然开口，慢条斯理道，“仅凭一面之词，大人推断燕陆离清白也太快。官钱岂是营私之资，五十万两白银生生不见，无论如何要问个清楚明白，方能息百姓之怒。”
  台下诸官员接耳交谈，顾亭运道：“彭城离太公酒楼甚远，崇善侯如何预先得知太公酒楼之事？连夜赶来，莫非未卜先知？”
  金敞嘿嘿干笑，不紧不慢道：“本侯心忧失银案，始终四处巡查，尤其江宁附近更有本侯府中眼线，留意是否有人监守自盗。那君啸好好的驿站不住，要去什么酒楼，自然被本侯打听清楚，决意亲往查探。谁晓得，正巧碰上了……嘿嘿……燕大人。”
  郦逊之心中忽感烦躁，他知燕陆离是被金无虑的几句话引去太公酒楼，只是这位神偷的大名万万提不得。而金敞那里，他也曾见到嫁祸者的丝帕留书，但这一层，显然金敞亦绝不会承认。
  两方都必须隐瞒内幕，因此这场审判绝不会审出什么不为人知的新鲜结果。他不由想通龙佑帝为什么不愿亲审，把这麻烦事交给他，也是看他如何翻出新意，让各方合理欣然的下台。
  “皇上，陈州、亳州乱民现已聚众谋反，私放大牢重犯，两地被杀官员数以百计，请皇上早日发兵平乱。”原只是些饥民闹事，现竟升为谋反，仓部郎中费珏抹了把额头冷汗，稍稍提高了声调，恭谨地把这个坏消息禀告给皇帝。
  崇仁殿中龙佑帝出游的神思突然被拉回，把这句话在心头重新咀嚼了一回，拍案怒道：“陈亳莫非只有饭桶！两地加起来有州军一万五千，全死了不成！”
  “陈州知州刘询被扣作人质，亳州知州陆其山誓死不降，为敌寇所杀，现两地州军俱已投降收编。”吏部侍郎汪潜德从旁补奏，见龙颜已怒，说得颤颤巍巍。
  龙佑帝正待再发火，忽地想起太后不在，正是他大显皇帝作为之际，立即平静下来，安然调度道：“陆其山忠心可嘉，追封光禄大夫，谥号文忠。着鹿邑、太康、西华、商水、南顿、项城各调两千兵马，团团围住陈州，宋城、柘城、城父三地军马各抽调三千兵马，南北施压围住亳州，所有人马由兵部统一调度，拟旨劝降。朕明日再听战报，若仍糟糕如故，朕欲亲派大军平乱，诸位卿家可有他议？”
  朝臣一听龙佑帝要等到明日，咂出味来，晓得要等燕陆离一案的结果。环顾朝中上下，头一位能打仗的便是这位嘉南王。两城乱民滋事，就算闹得天翻地覆，也对京城无关痛痒，只是这两城离京城太近，无论如何不能掉以轻心。
  群臣们不由猜测皇帝把这平乱机会留给燕陆离的真正用意，一时殿上鸦雀无声。
  龙佑帝见状暗自欣喜，平素花在地理上的工夫不曾白费，几处地名尚记得明白，否则刚才若是叫朝臣取了地图来看，气势上弱去大半。他那厢兀自得意，另一边兵部尚书与侍郎互视一眼，重担落在他们头上，好在皇帝既有再派大军之意，各地的兵马不过起个威慑，随便调些人手也就罢了。
  不过是乱民闹事，众臣心头暗想，哪年没有个十来起，只是今次死了几个州官。一身轻松的龙佑帝亦觉心中舒畅，结束听政之时，对这运筹帷幄之乐恋恋不舍。
  “盈紫——盈紫——”下朝后，龙佑帝卸去心中负担，兴高采烈地来天宫寻谢盈紫。他满想着与心上人并肩漫步，忙中偷闲，沿路宫女的朝拜一律被他免了。怎奈他的声音在天宫上空飘飘荡荡，许久没有着落。
  “今日早起就没看到小宫主。”宫女们都如此答道。
  龙佑帝急急转遍天宫每个角落，果然不见，脸色顿时难看。一直以来，谢盈紫若不在天宫，只可能去永秀宫，可差去永秀宫问话的宫女来报，也是不曾见。昨日太后召了她去，当时他正和郦逊之在崇仁殿商谈密事，事后听闻未多放在心上。此时想起，不由得整个人犹如从冰水中捞出来。
  “快，召集天宫上下，朕要把盈紫找出来！”龙佑帝不觉声音发颤，“一有消息，即刻到御书房回复！”
  谢红剑远游未归，掌事的护法长老穆幽吟遂召集三宫宫主商讨对策。
  “皇上待盈紫之心，我们谁都明白，可惜皇宫对她来说是金雕玉凿的笼子，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万一皇上不肯大婚，你让她在宫中再如何呆下去？莫非真做得了皇后不成？”梅静烟冷冷说道，瞥了一眼众人的神色，“哪怕天宫主在，我照样直说。”
  众人默然无语。她们情知如此，却无人如梅儿心直口快，一语道破。
  “皇上虽是人中之龙，配盈紫确差了一点。”玉嫦娥叹息，“天下若有人能成仙，一定是这小妮子无疑。”此话若传到龙佑帝耳中，亦是大不敬，但天宫诸女竟皆以为然。
  “只怕天宫主不想我们中立。”梅静烟又是冷冷一句。
  雪灵依瞪她一眼：“你这丫头平素胡闹，今日倒正经了。”
  “天宫主想什么，你们不是不明白，只苦了盈紫要牺牲。可盈紫从小到大，无人拂逆其心意，若是两姐妹翻了脸……”梅静烟没有说下去。
  五人都清楚那形势委实令她们难做人，不由发愣起来。
  “还是差众弟子寻回盈紫为首要。”上官蓉最为稳重沉着，“她不识路走不远，只要在京城，我们必可先一步找到她。”
  “皇上那里如何交代？”
  穆幽吟透彻的双眸精光一闪：“恐怕，我们要亲自走一遭。”
  御书房里，龙佑帝阴鸷的眼闪烁不定，徘徊来去，眉头时锁时展，仿佛在做决断。外头报说穆幽吟、梅静烟、雪灵依三女来访时，他的眼陡然一亮。
  “找到盈紫了未？”
  “属下失职。”
  龙佑帝脸色阴沉，突然轻描淡写地道：“穆护法，若是我去慈恩宫要人，你们可愿同去？”
  穆幽吟不动声色：“皇上吩咐，属下自当从命。”梅静烟秀眉一挺，方欲说话，一边的雪灵依暗中拉她一把。
  龙佑帝坐上御辇往慈恩宫去。穆幽吟等三人跟在侍卫队后，梅静烟忍不住说道：“盈紫怎会在慈恩宫？”雪灵依叹道：“皇上的用意你还不明白？我们三人同时出马，这样的先例有几回？”梅静烟不觉动容，噤声不言。
  慈恩宫中，太后喜气洋洋地正在挑选金绯大婚的嫁妆，一帮采办大臣忙得焦头烂额，直到龙佑帝行至跟前方才注意，一个个慌不迭地行礼。龙佑帝黑了脸，抬脚踢翻一人所捧丝绸，明黄的绸布宛如破壳的蛋黄汩汩流了一地。太后的笑容僵成了木雕，手挥两下，众人齐齐退了，剩下一对水火不容的母子。
  “你说，你把盈紫藏到何处！”龙佑帝像少时赌气，不再讲求分寸。
  “皇帝这是来兴师问罪？”太后悠然坐下，端起茶曼声道。
  “哼，儿臣不敢！”龙佑帝愤愤然，“你叫朕娶你侄女，娶便娶了，把盈紫绑去作甚？”近日他心思全投在燕陆离一案上，未曾顾及家事，谁想平空又起波折。他心生怨恨，早知如此，何苦默认了这大婚！
  “小孩子话。她是皇帝的心头肉，谁敢绑她？”
  “别骗朕！她绝不会踏出宫门一步，昨晚见过你后，人就没了。不是你做的，还有谁？”
  “反了！”太后勃然大怒。龙佑帝左一个“你”，右一个“你”，如何不让她冒火。
  她重重搁下茶碗，冷笑道：“皇帝只管问看门的侍卫去，缠着我也没用。我有折子要看，皇帝请便吧。”
  太后立起身刚想走，一声“站住”当头打下。龙佑帝冷笑道：“今日母后走后，群臣联名上了折子，不知母后想不想看？”他无视太后难看的脸色，拿出一本折子读道，“恭唯皇太后自宝靖以来，承顾托之命参决政事，功在社稷，垂裕无穷。今陛下恭俭克己，慈惠爱人，施祖宗之法，承先王善政，有御近控远之略，擢财任贤之德。既已独操大柄，臣愚乞太后撤帘归政，虚心致寿，伏望陛下尽四海之养，报太后之大功。此乃天子之孝，亦是臣子之愿，兆民之赖也。”
  太后听得呆了，忘了言语，兀自颤动两手想夺那折子，被龙佑帝目中气势所迫，竟不敢上前。
  龙佑帝见她一脸得难以置信，心想话已出口，不如快刀斩乱麻，冷冷说道：“即日起母后不用再听政，折子也无须看了，安心地享清福吧！朕这就传二府大臣商议，取消垂帘，归政于帝！”
  此时，他才看清内心，对母后的怨恨已深如沟壑，刻着一道道印记。
  “胡闹！国家大事，岂是皇帝说改就改？”见皇帝动了真气，太后慌了，不想这孩子执拗起来竟不顾礼仪体统。“皇帝是当真的？！”
  龙佑帝带着嘲弄的笑，道：“朕是皇帝，母后不也这样以为？若母后还想干政，朕就退位让贤，让你做女皇帝如何？”
  太后嘴唇发白，扑通坐倒，不知是哭是笑，颊上两块肉打鼓似的颤动。龙佑帝死死盯住她，目光如火舌烧灼着她的心。儿子的眼神头一回陌生到无情，久视之下，连她也吃不住那灼灼光芒，眼酸得流下一行泪来。
  龙佑帝撇过脸去，终不忍看她难掩的衰容下流露的颓丧，叹道：“母后，朕襁褓登基，做了十几年皇帝，始终未曾开颜。请母后放过朕，容朕去飞罢！”言毕，疾走数步，行至宫门。
  “来人！”龙佑帝清亮的喝声叫醒了巍巍金殿。太后惊惧地发觉，天宫里武功顶尖的三位高手来到了她身边。“好好保护太后。不许任何人打扰。”
  “护驾！”太后拉下脸喊两大贴身护卫，“金虎、金豹！”
  梅静烟纤手一扬，摔下两只手臂，太后一见，几乎要晕厥过去。龙佑帝嘴角轻笑，吩咐三人道：“任何人未得朕手谕，不得擅自见太后！”
  “皇帝！”太后失声叫道，那一声，有他从未听过的母亲的柔弱。
  “朕意已决！母后好自为之！”龙佑帝狠下心，疾步走出慈恩宫。迎面遇上率队赶来的慕容康，一队侍卫齐齐止步跪拜，皇帝挥了挥手，目睹他们一个个把慈恩宫重重围住，守得如铁砂桶一般。
  艳阳高升，灿烂天光下无处不是他的王土，然而洋溢在龙佑帝内心的竟是种说不出的失落。一直以来，想到要从母后手上夺回权力他就摩拳擦掌，乃至对那天充满期望。他觉得大权在握的自己当是指点江山，俾睨群臣，肆意而痛快。可真到了这一刻，他把母后赶回后宫，要去独自面对他的江山社稷时，他又空荡荡的。身后无人扶持，身边无人关爱，有的只是觊觎与贪婪的目光环绕四周，令他无时无刻不胆战心惊。
  他能信谁？谁又值得倚仗？龙佑帝回过头，看那些佩刀执枪守卫宫殿的侍卫，他们的眼神坚定，心里只信皇帝一人。皇帝在此刻竟有一丝羡慕，他们脸上的坚毅执著，让他对那渺不可知的未来生出希望。
  盈紫。龙佑帝默默地轻念道，你是我唯一想要的人，想得的天下。
  “如雍穆王要来，只许他只身觐见。”龙佑帝在宫门撂下这句话，扬长而去。
  龙佑帝回到崇仁殿，尚未平复杂乱的心情，看见太监总管徐显儒弯腰守在殿口，手中持一黄绢锦绣小盒。龙佑帝凝目看他，徐显儒亦抬头看了皇帝一眼，令他心口被扎了一下，竟有几分刺痛。
  龙佑帝“哼”了一声，道：“朕未召你，莫非太后又有什么事？”
  徐显儒在殿口跪下，叩头不止，龙佑帝心中起疑，刚想发问，他已答曰：“下臣有要物需呈皇上。”龙佑帝起了好奇，招手叫他上前。徐显儒行至皇帝面前，跪递上手中小盒。
  龙佑帝打开一看，不由色变，缓缓抽出一块盖有玉玺大印的黄绫，眼中先是一闪，复又把万千思绪藏在深黑的眸子里。他默然读完，反复看了数遍，走到长明灯前把它烧了。徐显儒始终低了头，不敢端详皇帝的神色。
  龙佑帝出神了一阵，屏退左右，方道：“先帝说的那些，果真属实？”
  徐显儒道：“下臣不知盒内何物，皇上之言令人摸不着头脑。”
  龙佑帝吸了口气，道：“朕问你，先皇是否命你假扮相士，为康和王解命？”徐显儒道：“是。先帝熟知康和王家中典故，由我信口说来，王爷深信不疑。”龙佑帝道：“他怎会听不出你的声音？”徐显儒道：“下臣的嗓音原本又细又尖，那回先帝特意让下臣吹了一夜的风，哑了嗓，这才没被王爷察觉。”
  龙佑帝叹道：“如此说来，郦逊之从小就被送离京城，是出于你那几句信口雌黄？”
  徐显儒道：“正是。当时先帝刚刚立国，终日愁眉不展，后来曾对下臣提及，举朝上下唯忌惮康和王一人，便着下臣去郦府附近扮神算相士。”龙佑帝点头：“朕今日方知原来你身怀绝技，在宫中隐了近二十年，不愧是先皇最宠信之人。”徐显儒忙道：“下臣一直隐瞒皇上，实是先帝有遗训，不到皇上亲握大权不能将锦盒献上。请皇上明鉴。”
  龙佑帝道：“朕不怪你。”兀自把目光投向空处发呆。徐显儒此刻心中去掉一块大石，神情轻松许多，偷偷看了皇帝一眼，又迅速低头。
  龙佑帝细读之下背熟了遗诏，他揣摩回味了一番，体味出父皇的一片苦心。燕陆离和郦伊杰同样手握重兵，然郦伊杰和天泰帝携手打天下在先，燕陆离是之后归顺，父皇心中自是更依赖郦伊杰，故留其在京并放心启用郦家军守住边关要塞。燕陆离则远调南疆，万一要反也有郦伊杰掣肘。
  无奈留有后着是为帝王者不得不事先想好的退路，为了以策万全，令郦伊杰以为与子相克从此疏远亲子，便可确保无觊觎皇位之念。
  龙佑帝心下叹息，想不到父皇竟在初立国之际想得如此深远，唯其如此，这封信早被他看到并无益处。只有父皇确信他有能力夺回权力时，方令他领悟为君之道更深处的权变之术。
  可是父皇，他的嘴角慢慢浮出一丝不可察觉的微笑，你知道么，儿臣已渐渐知晓弈棋之道。待儿臣把棋子一颗颗填到该填的地方，就会收拾这山河，叫他们知道天下到底姓什么！
  “你是大内总管，朕不便将你调至身边。”龙佑帝抬眼对徐显儒微笑，“暂且仍领那职位，留意慈恩宫的动向，不许闲杂人等随意进出。朕会多派几队侍卫把守。”
  “下臣斗胆问皇上，大婚之事现无人总理，是否……”
  龙佑帝一听此言，已知后文，笑道：“你请雍穆王明晚戌时进宫，与朕一叙舅甥之情。”深深看他一眼，“明日你该在何处，应该明白吧？”徐显儒道：“下臣领旨，这就前往雍穆王府宣旨。”龙佑帝冷笑：“王爷现在推敲阁听审，你不必跑王府那么远。”
  推敲阁内，金敬眼见郦逊之始终未有将燕陆离落罪之意，言下倒屡屡为其开脱，不由着恼，不顾自己是旁听的身份，插言抢白了燕陆离几句。
  郦逊之见他剑拔弩张，不可一世的模样，心中忽然生出怒火，猛然拍桌道：“雍穆王，到底是你审案还是本廉察审案？你可知咆哮公堂，也有杖责之惩？”
  金敬一愣，满不在乎道：“贤侄资浅，燕陆离诸多推搪都听不出，不若由本王代你来审！”郦逊之大怒，倏地起身，森然冷笑道：“来人！替我请王爷出阁歇息。此处是杂议之地，不容闲杂人等乱语。”
  阁外走进两个侍卫，见了金敬的气势嚅嚅不敢上前。金敬越发傲然昂首，睥睨郦逊之，俨然在说你能奈我何。顾亭运微笑拈须，并不搭腔相劝，余人见宰相不说话，更没有话说。唯有金敞打圆场道：“大人，王爷也是一番好意。”
  他话未说尽，郦逊之瞪他一眼：“没问你话！”手中捏了一枚菩提子，冷冷瞧金敬一眼，道：“王爷，请出阁安歇。”金敬道：“本王若是不肯呢？”郦逊之道：“只怕由不得您老人家。”菩提子激射而出，金敬登时被制，动弹不得。郦逊之悠悠地道：“还不快扶王爷下去？”两侍卫轰然答应。
  金敬破口大骂，郦逊之补上一颗暗器，正中他哑穴。一班大臣犹自发呆，好半天才恍悟是郦逊之动了手脚，一扫先前轻视，对他又敬又畏。金敬脸涨得通红，被侍卫抬了出去，郦逊之目送他离开，放正了被拍乱的案卷，微笑道：“带人证物证！”
  他轻松自若的神态感染了台下，其实郦逊之心中明白，如果金敬真有谋逆的准备，绝不会因在此受气而仓促起事，他会忍。郦逊之就是想他忍，到忍不住为止。穆青欢手下的三百高手又如何？金敬不懂武功，擒贼先擒王，只要制住他诸事便容易。
  皇上啊，我且代你先出一口恶气，煞煞这老匹夫的气焰！
  既没了金敬插嘴，庭审变得愉快许多。这回要证明的不过是燕陆离是否串通太公酒楼老板私藏官银，又欲在二十七日取出，那太公酒楼被擒的老板娘和被寻获的假银便是关键。
  “提太公酒楼老板娘，提燕陆离女、郡主燕飞竹。”
  提到燕飞竹，郦逊之心中隐隐一疼，这样的相逢非他所愿。
  燕飞竹在天宫这些日子清减了几分，乌亮的一双眼睛透着楚楚可怜，见到她的大臣们皆泛起爱怜疼惜之意。燕陆离到天宫后见过爱女，此刻于庭上相会未免赧颜叹息。太公酒楼的老板娘则是一美貌女子，蓝布衣衫，寻常百姓衣服被她穿出清丽娇媚之气，令得一班大臣眼中一亮。
  只是郦逊之和燕飞竹均知此人不是蓝飒儿。
  等郦逊之开口询问，燕飞竹忍住心酸，将在太公酒楼如何遇到店主蓝飒儿，如何误以为是燕陆离所遣保镖，如何沿路同行又被其所擒，如何被天宫诸女救出一事陆续交代，个中当然隐去郦逊之名姓。
  郦逊之问道：“堂下那女子，是否你见过的店主蓝飒儿？”燕飞竹摇头道：“她容貌虽美，却不如蓝飒儿天姿国色，且此女一见便知毫无武功，绝非当初擒我之人。”
  郦逊之将惊堂木一拍，向冒牌者喝道：“你到底姓什名谁，还不从实招来？”那女子抬起眼，目中夹杂哀怨愤怒，郦逊之见状不妙，忙喊道：“看住她！”却已迟了，那女子一咬牙，面现痛苦之色，吐出大口鲜血，头一歪伏在地上。
  吏士翻开她的嘴，发觉里面尽数淤黑，向郦逊之报告她气绝。
  “今燕陆离于太公酒楼私取藏银一案破绽甚多，监候再审。”郦逊之看着那女子的尸首被抬下，没了继续的兴致。
  初审完结，他寻思如何去龙佑帝处请旨，不料在殿外得知皇帝和太后闹翻，又听说谢盈紫失踪，想到此刻是皇上心情最差之时，于是转身出宫。
  刚回到府中，郦屏迎面便交上一封秘报，是他所查冷剑生的踪迹，金逸的下落并无消息。郦逊之看到“名剑江湖门”和余下几字，知道雍穆王离大限不远。他收起秘报，兀自沉思走回所住的院子，忽然听到有人在提“昭平王”。
  郦逊之心中一动，到门边喝了一声，郦云立即上前，解释道：“小的们正说昭平王康复的事儿呢。”
  郦逊之回想起左勤那病恹恹的神态，“哦”了一声道：“是好些了么？”郦云道：“岂止是好些，简直生龙活虎。外面人都说，大家的诚心感动了老天爷，这才追加了三十年阳寿给左王爷。”郦逊之不以为然地一笑。三十年，说得容易，想到各地百姓为昭平王祈福，果真是诚感动天？却不知那个天之子，听到这消息又会有何感想？
  “这倒值得庆贺，我去左府瞧瞧。”郦逊之心想，正好借机再探左府虚实。
  打马去了左府，临到门前，遥遥地闻到幽香扑鼻，令人一爽。进了大门方才见到环湖的假山附近，梅树都已开了，虬曲万状争奇斗艳，如一只硕大的花环织在宝石上。湖水在西斜的落日下轻漾，闪出一片红光，直映得左府上下个个喜气洋洋。
  左勤与两个儿子正在“正气堂”用晚膳，郦逊之一进堂中就朗声笑道：“王爷赏我顿饭吃如何？”左勤起身相迎，哈哈笑道：“虚席以待。”郦逊之坐下细细打量，左勤面色红润，两眼有神，倒像年轻了十岁，精气神无一不佳。左勤笑道：“说来，要多谢世子送的那些补品，我这老不死的才拣回了命。”
  “王爷说笑呢，我刚想打听有什么秘方，王爷藏私不说也罢了，却拿逊之开玩笑。”
  左鹰凑趣道：“逊之兄可别这么说，父王真是在谢你。你送的益寿养真膏比大内的琼玉膏还管用，填精补髓，有返老还童之效。”郦逊之听他那样称呼，微一蹙眉，恭敬地对左勤道：“只是在琼玉膏上加天门冬、麦门冬、地骨皮而成，家父每年都制一些，王爷不必客气。”
  左勤点点头：“说到修身养性体恤性命，我不如康和王。”郦逊之笑了笑。左虎忽然说道：“廉察大人的案子，办得如何？”
  “已有眉目，仍在彻查。”
  “这案子也算曲折得很。”左虎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我敬大人一杯。”
  “不敢，你我年岁相近，叫我逊之即可。”郦逊之一饮而尽。
  “是啊，”左鹰笑眯眯道，“若是你叫一句‘廉察大人’，他叫一句‘爵爷’，叫来叫去舌头也大了。大家兄弟相称，免得生分。”
  郦逊之避开他的目光，看向左虎：“正是如此。”
  “陈亳乱民谋反之事，贤侄你可知道？”左勤呷了茶漱口，与他闲谈。
  郦逊之暗想，只知有乱民闹事，已升级为谋反？笑笑道：“忙着失银案，却原来又出了大事。”
  左虎抢先说道：“陈亳之乱，小弟很想去看看，倘若能够为国出力，就是左虎的幸事。”
  “哦？虎兄有意出征？”
  左虎道：“带兵打仗，小弟虽无经验，可熟读兵书，一心想为国效力，苦于报国无门。”
  “虎兄有此心思，皇上若是知道，必然成全。”郦逊之心下想的却是，龙佑帝不知会如何琢磨左家父子的心思，情势越来越值得玩味。
  左勤笑笑地对郦逊之道：“犬子一向纸上谈兵，是该出去历练，要请大人多指教。”
  郦逊之慌忙道：“王爷折杀逊之，愧不敢当。”
  接下来两方避而不谈国事，郦逊之的膳食送上，他一面吃一面叫好。左鹰也不闲着，品评起年内看到的珍藏，滔滔不绝，倒令郦逊之对他刮目相看，心想，这位贪爱男色的世子并非一无是处。
  可惜他心不在此，想到要来左府偷账簿，不由记起那日探左府时与楚少少交手的场面。楚少少清亮而带神秘的眸子仍在他眼前晃动，令郦逊之隐隐心悸，总觉遗漏了什么事情，或者想到什么却说不出。
  左鹰见他出神，笑眯眯搭茬道：“世子日前辛苦了，是否惦着公事，连饭也吃不下。”郦逊之忙道：“不然。在下想到常来贵府的楚公子，今日倒未见。”左鹰笑道：“少少啊，日中时分来过了。他一日不见我就不舒爽，我和他前生定是兄弟呢。”左虎在一旁闻言，鼻子里哼出一股气，老大不以为然。
  这一顿饭本要敷衍着吃下去，郦逊之正发愁的工夫，龙佑帝突然传他进宫。左勤打趣道：“贤侄目前是皇上身边唯一红人，鹰儿、虎儿，你们和他多亲近亲近。”左鹰左虎连声称是，郦逊之谦谢了两句，告辞离去。
  龙佑帝竟在馥春宫，郦逊之跟随在太监身后，边走边犹疑不解。馥春宫离太医院最近，皇帝有个头疼脑热才喜居那里养病。在这多事之秋，龙佑帝择那样的居处，想是自有用意。
  宫内烧了“殿春香”，取赤芍入药、花瓣制香，既可泻肝火又能爽精神。郦逊之不觉一笑，龙佑帝一向做作，凡事故露痕迹。但皇帝究竟是年少冲动，还是有意为之，连他亦颇费思索。
  郦逊之进了寝殿，龙佑帝仿佛有满腹委屈，见面就嚷道：“逊之快来，你可想死我了。”郦逊之笑道：“早朝还见了，皇上有什么事要逊之分忧？”
  龙佑帝道：“我与太后闹翻了。雍穆王不依不饶，往馥春宫跑了多回，我推说微恙，始终不见。”郦逊之低头听着，没有插话，也无话可说。金敬恼火的怕还有被赶出推敲阁一事，如此一来，恐怕更激得这位不肯屈居人下的王爷要求自保之计了罢。
  “陈亳之乱，扰得我心烦。”龙佑帝下意识地磨蹭着地面，摇晃着身子，“你看，我派谁去稳妥些？”
  “既到了兵戎相见的地步，这统领的人选一定要慎重。”郦逊之又把热山芋丢了回去。
  “不错，燕陆离、燕陆离，统领三军，原是他最合适不过。”
  “皇上可要我洗去他的嫌疑？”郦逊之话一出口，立即醒悟自己傻了，转念一想，说错话有说错的好处，抬眼看龙佑帝的反应。
  龙佑帝笑道：“呵，说起来，你那案子办得如何了，不见你来交差，是否还在头疼？”
  “皇上明鉴！”郦逊之愁眉苦脸，“嘉南王监守自盗缺乏实据，倒是被人嫁祸的证据有一大把。金敞从彭城赶来捉赃、假老板娘服毒自尽，显见是真正窃银人所为。”
  龙佑帝道：“既是如此，逊之，燕陆离一案以疑罪论，证据不足，叫他纳银赎罪。”
  “是。”郦逊之应了，心想这是唯一的结局，却不知要赔多少。“此外，金无忧查得不错，冷剑生不仅在雍穆王府住过一年，更指点过金逸武功。据查他和塞外魔境、名剑江湖门亦多有勾结，可惜臣分身无术，不能亲往塞外一行求解。”
  “又是魔境！”龙佑帝突然长身而起，脸部迅速地一记痉挛，犹如闪电划过，却在郦逊之心上留下深刻的印象。“我且封他们做个王，你看，他们敢不敢再乱！”魔境主人地位特殊，一直以来朝廷皆以安抚为主，多给予财货女子。封爵一举，至今从未有过。
  郦逊之沉吟道：“皇上说得有理，这也是个解决的法子，除非……”
  “有话直说。”
  “除非他们所图不止于此。”
  龙佑帝嘿嘿笑道：“也好，我先下诏书，摸摸他们的底细，可是派谁去宣诏呢？”
  “海贤镇守边关多年，素有威名，是个人选。”海贤与郦家七将齐名，也是边关十大将之一，郦逊之提出他来是为避嫌。
  “就依你意思。”龙佑帝道，“陈州、亳州，让嘉南王带你郦家的人出征，你看可妥？”
  “屏叔带回来省亲过年的郦家军仅千数人，其余远在边塞，调配恐有不及。”郦逊之安然以对，幸好早与郦屏商量过对策，“依逊之浅见，仍以沿途各州县军马平乱为宜。此外，左虎想随军出征。”
  郦逊之暗叹，失银案果然不了了之，燕陆离既可带兵，皇上当然是暗示前事不究。但偌大的案子总会有人顶罪，大理寺中一步行错的君啸便是唯一人选。只是，这场失银案来得太过蹊跷，案子虽可暂时“结”了，真相却不得不再彻查下去。郦逊之拿定了主意，不论龙佑帝是否要深究，他会与那背后的势力纠缠到底，直至水落石出。
  “左虎，他也想立军功？”龙佑帝奇道，忽然笑起来，“昭平王啊昭平王，你究竟打什么主意？逊之，你意下如何？”
  郦逊之道：“虽然战事凶险，但这回乱民并不足惧，只要能收服叛乱的官兵，乱民一击即溃。左家此回可轻易领个头功。”
  龙佑帝笑道：“战场凶险，昭平王不晓得有没有福气保住这个宝贝儿子的命？”
  郦逊之心下一凉，想到郦屏与郦云分别带回来的消息，忙道：“雍穆王府近日进出的门客甚多，逊之有不好的预感，想请皇上容我细查。”
  龙佑帝收敛了得意，兀自凝神。一支灯火跳跃了半晌，忽地暗了，灯芯燃尽的气味弥散开来，焦灼熏人。宫女急慌慌地上来拨灯芯，龙佑帝的面色明明暗暗，一如琢磨不透的灯火。
  终于，郦逊之听到龙佑帝叹气道：“只怕太后今后会有很多不眠之夜！”他明白，皇帝决心要和金氏斗到底，从太后回到后宫那一刻起，金氏一族败亡的命运已拉开序幕。

第三十二章 乱生
  四只白釉双螭碗里盛了热气腾腾的小菜，公孙飘剑将之逐一放入朱红雕花填漆食盒，稍一动念，一并取了白釉双腹龙柄壶灌满好酒，施施然往囚禁阿离的渗痕台下密室走去。路上碰到南无情在园子里修剪杂草，公孙飘剑兴高采烈地打了招呼。南无情看了食盒一眼，默不作声，咔嚓剪断了一茎长枝。
  打开蟠龙机关锁，公孙飘剑透过门缝看到阿离正于榻上打坐，床前凭几上自烹了茶，佐以盛放的两枝腊梅，悠哉闲适。公孙飘剑哑然笑道：“二哥想得周到。”他不用猜也知南无情先来探过，让阿离借这些风雅之事纾缓烦郁心事，正是南无情思虑周详之处。
  “酒味香醇浓厚，想是上品仙醇。”阿离抬头说道，语气里没半分被囚禁的拘谨怨怼。
  “算你有口福，四弟手痒多做了些菜，来尝尝。”公孙飘剑大咧咧在他旁边坐下。
  “你房门大开，不怕我出去？”
  公孙飘剑瞥见门竟开着，心呼糟糕，口中却道：“即便开着，你以为就能走掉？”瞪了阿离一眼，立即走去把门重重合上，“你最好莫要多生心思，伤了和气。”
  阿离哈哈大笑：“这便是你和你兄弟的不同。他若前头说了大话，绝不会像你这般补救。”
  公孙飘剑点头：“他爱死撑，原是没错。”阿离笑笑不言，仰头倒酒。
  公孙飘剑掀开盒盖，嗅了香气，啧啧赞道：“酒虽好，我四弟的手艺更佳。喏，周天子八珍之一的淳熬，迤北八珍里的紫云浆，连皇帝小儿也未必吃得到，你可想试试？”
  满目珍肴，阿离只扫了一眼，淡然道：“真难为他，可惜太精细的东西我吃不来。”
  公孙飘剑一愣，他和老四费尽心机翻书做出寻常人只知名目的菜来，不过是想留住阿离的胃。他依旧笑笑的，又道：“以你的武功辟谷也成，不吃便不吃，不替你担这心。倒是这酒里的名堂，你看出来了么？”
  阿离叹道：“你混了十来种酒在一处，无非想我一醉罢了。”
  公孙飘剑的用意被戳穿，丝毫不脸红，坦然笑道：“哪里哪里，人生无非图一醉。看你生性豁达，无愁可消，这酒中滋味正值得你一一细品。”
  阿离闻言一笑：“你虽狡黠，却不讨厌。”
  公孙飘剑径自用筷夹了一粒肉末，放入口中咀嚼，吃了一口便道：“确是人间至味，高处不胜寒。”搁下筷又道：“你说得对。太精细的食物吃了之后，再看不上粗茶淡饭，只怕到后来再无物可食，那便悲哀了。这种美味，少吃为妙。”
  阿离却拿起筷子，尝了几口，道：“若如人生，上得去也下得来。我内伤初复，该吃些好东西补补。”
  公孙飘剑一愣，随即满脸堆笑：“是极。四弟一番心意，何况他挑的都适你吃。”
  “回头替我谢过。”阿离细嚼慢咽，神情认真，仿佛要吃出每道工序的详细做法。公孙飘剑隐隐觉得不该盯住他看，仿佛被他每个动作所牵引，忍不住要替他盘算着想，这菜的口味如何，床榻会不会太硬，屋子是否过于阴湿。
  阿离吃了一会，抬眼看他道：“你饿了不成？”公孙飘剑连忙借机移开目光，随口攀谈道：“对了，阿离是你的小名？”
  阿离摇头：“我这人离父离母，离亲离友，离心离德，离情离义……是谓阿离。”
  公孙飘剑失笑：“想担这恶名，未免自视过高。”他有一说一，阿离反生好感，道：“说得没错，我确是目空一切。”公孙飘剑笑了凝视他，“你不是。你待我大哥亲如兄弟，对我们三个……”他“哧”地一笑，叹道：“我们想抓你困你，你却没把我们当敌人看。”
  阿离搁下筷子，拍拍衣襟，平静地道：“这倒未必。酒足饭饱，我要走了。”
  公孙飘剑骇然抬头，阿离手中劲指一弹，两道疾风激射公孙飘剑面门，竟是说打就打。公孙飘剑旋身躲避，身子匍一离开原地，顿悟上当。那一隙间阿离如鱼滑下，转瞬已溜至门前。公孙飘剑袖中暗器登时出手。
  他的暗器名叫飘剑飞，一出手便是十把连索小剑，长均四寸有余，薄刃窄柄，柄头系在一根丝线上。既可展开出一排，又有如飞索甩手而出。公孙飘剑手腕一抖，十把小剑前后相接盘成蛇状，扭动追至阿离后背，利刃眼见就要刺到他身上。
  阿离的身子当空一折为二，深深伏下腰去，垂下的手却不闲着，依旧回身向后弹出两指。
  公孙飘剑急忙抽剑，用小剑挡住他的凌空剑气。阿离趁机“啪”地拉开了门。
  南无情修长的身影森然遮住了门外的光。阿离早有预料，双掌推出，十指箕张，强劲的先天内炁凝成一线，如厚背大刀砍向南无情胸口。南无情丝毫不惧，翻腕横剑，只听“嗡”得数声，长剑索索发抖，颤鸣不歇，那劲力却被化解殆尽。
  阿离及时撤掌避其锋芒，在门口极窄狭之地足尖一点，身子巧妙扭了个弯，南无情眼前一花，胁下忽生凉意，却是阿离鬼使神差地提膝勾腿踢来。南无情心知他变招之快，当世不做第二人之想，原是他这天下第一杀手的手段，好在自幼惯了和师父仙灵子过招，见多了变生肘腋的对敌之势，稍稍往右闪避了半步。
  南无情这一退，退得极有分寸，少了，会被阿离击中，退多了，露出的空隙足够让他脱身而去。阿离嘴角留笑，赞赏地一点头。公孙飘剑这时缓过劲，叫了声“得罪”，那十把小剑忽然脱开飞索，一前一后各成五瓣梅花形，分别朝阿离上盘下盘打去。阿离哈哈一笑，双手似乎长了眼睛，如采茶女雪腕灵巧翻飞，小剑驯服地被采摘到手中，朝身侧的茶筐掷去。
  十把小剑居然悉数袭向南无情。南无情丝毫不乱，用剑身各处将小剑撞歪方向，剑尖却于那耀眼的众剑之芒中刺出，倏地指向阿离脖际。
  南无情的剑划到阿离喉间，凝视对手双眼的他却忽然想到——
  失魂怎会抵不住这一剑？以他啸傲天下的堂皇身份，即便此刻只能使出一半功夫，也不至轻易伤在他剑下。且阿离又是大哥的朋友，毒伤初愈，却不得已要对他动手，倘若真的伤了他，虽对这天下有所交代，对兄弟却是有愧。
  这一犹豫，阿离影如鬼魅，突然在南无情眼皮底下消失。等他警觉，人已在数丈开外。公孙飘剑本要追出，却正好被他挡了个严实，迟了一步，已是晚了。
  南无情怅然心想，究竟他是为阿离气势所迫，还是武功不敌？阿离悠然含笑的脸犹在眼前，如惑人心思的狐，能力深不可测。
  “你岂是无情，根本太多情！”阿离的语声犹留在耳，人飘然远去。
  公孙飘剑跺足冲了南无情大喊道：“哎，你！”推开他发足追去。却哪里追得上，跑出渗痕台一看，早不知去向。他在台上兀自长吁短叹，直到南无情走到他旁边，说：“人已经走了，我们跟师父说一声罢。”
  公孙飘剑恨恨地道：“说什么，是我……我们没用。”南无情道：“人是我放走的，直说便是。”公孙飘剑指了他骂道：“说什么混账话，你还想领功不成？你我都在场，谁也脱不了干系。管他什么天下第一杀手，去就去了，难道还养他一辈子！早走早干净！”
  仙灵子不知何时站在两人身后，忧然喟叹：“他此去江湖，怕要风云变色。”公孙飘剑顿时垂头丧气：“弟子无能，让他走了。”子潇湘听得动静，远远赶了过来，闻言只说了句“糟糕，怎么让他走了！”转头看师父反应。
  仙灵子凝神道：“此人有通天彻地之能，原是留不住他。”南无情欠身道：“以弟子之见，失魂虽胸藏十万甲兵，却非残忍嗜杀之辈，或是师父多虑。”仙灵子点头：“为善为恶，在他一念之间，你们已尽力，不必自责。”说话间望向天外，“留醉的灵山之行，未知如何？”
  山谷深处，一群惊鸟扑翅高飞，直冲向至高至大的蓝天尽头。
  江留醉、花非花、伤情三人在归魂宫宿了一宿。花非花喜洁，嫌衾枕久放生了湿气，取火烤暖了，再为两人铺陈安置。伤情攀到崖外，寻了些山珍野味来与他们下酒，江留醉则担了除尘清洁的活儿，把石洞里里外外打扫抹拭了一回。
  三人忙活一夜，倒真像过年闹新春，手上不闲着，心下却暖洋洋的。
  次日清早，江留醉睁目醒来时差点记不起身在何处。他出了会神，想到花非花就在隔壁洞里安歇，心头甜蜜。起身取了泉水洗面，走到前洞，见伤情和花非花没出来，便候到两人所居的石洞附近各唤了一声。伤情正在打坐，闻言应声走出。花非花挨了片刻，梳洗完毕才出来，容光焕发。江留醉瞧得出神，伤情见状一笑，领头走在前面。
  三人走到前洞，外头斜射进几缕窥伺的阳光，洞壁被打上一片耀黄。花非花忽然眉头一蹙，伤情看出动静，问：“有何不对？”花非花蹙眉道：“恐怕他会来。”江留醉问：“断魂？”
  花非花道：“我须布置一下。”伤情笑道：“你有把握，我就不帮你。”花非花道：“你和江大哥只管喝酒去。”指了指偏洞。伤情大喜，拔腿冲将过去。江留醉道：“有什么要做的，我打下手。”花非花摇头：“跟你不相干，喝酒去罢。”江留醉想说什么，听伤情大叫道：“快来，快来，我搬不动！”只得笑道：“慢慢喝就是，伤大哥怎么贪心起来！”踱进偏洞帮忙。
  江留醉和伤情坐在崖口，一人抱了一坛。伤情喝了两口，道：“喝酒要专心才有滋味，你当喝水，便无趣得紧。”江留醉尴尬一笑，心不在焉地喝着，一双眼仔细张望断崖和四周山峰。山峰间的飞索此刻异常清晰，细细袅袅如一根玉带牵连在两峰间。江留醉赞叹道：“这不知是谁人的鬼斧神工？”
  伤情得意道：“这有何难？一把劲弓即可。”江留醉瞧他神色，狐疑道：“难道……”伤情哈哈大笑：“她走之前将地方借我，我蒙目两年，来往山峰间太麻烦，就连了这飞索。”江留醉道：“这么说，归魂宫本有他路可通？”
  伤情指了指一边崖上的杂草丛，江留醉费尽眼力，依稀看到有一根长藤穿梭其间，盘桓而下。江留醉心想，取这人迹难至之处修炼，是否花非花在幼时就生了与世隔绝的念头？又觉她的性子乐观开朗，不会情愿老死此间。
  两人喝了一阵，江留醉向伤情讨教对敌时所用的“心眼”功夫，如何料敌机先。伤情以前曾传花非花“诗词剑法”，要她用“纳芥剑法”来换，这回听江留醉对他的功夫来了兴趣，便要他拿一套武功交换。江留醉想来想去，把“太玄步”说了出来。伤情惊奇地道：“黄山老道的武功，你从哪里学来？”
  江留醉把前事说了。伤情想起什么事沉默不语。江留醉以为他揣摩功夫，并不相催。直到伤情醒悟还没教江留醉“心眼”之术，江留醉已干完一坛酒。
  两人边喝边谈，聊到兴起，动手动脚。喝到半酣，见花非花仍在洞中不出，江留醉一时童心大起，扯开裤子朝山下解手。伤情瞧了有趣，也走过来，犹如两条猛龙下山。两人互视而笑，收拾衣服，勾肩搭背走去坐下，大声唱起歌来。
  花非花在洞中听见歌声，心神一宁，怡然微笑。
  午时，花非花喊两人用膳。烤肉是昨夜剩的，新摘了野菜，扑鼻的泥土香。三人吃完，江留醉陪花非花去洗碗筷，他在洞里走了一圈没瞧出有何变化，生怕挡不住断魂，又不能多言扰了花非花心神，兀自想着心事。花非花见他忧心忡忡，把碗筷往他手里一塞，笑道：“强龙难压地头蛇，这是我的老巢，你放心便是。”
  江留醉一想也是，到底她是归魂，比起断魂不遑多让。看她自信满满，便也笑道：“我在想，什么时候带你回仙灵谷，见我师父。你也好去见你大师兄。”
  花非花侧头想道：“师门遗训，大师兄若好好活着，我不见为宜。”江留醉道：“你师门的规矩太古怪。”
  两人洗过碗筷，去寻伤情。走了数步，花非花突然止步，一动不动，江留醉觉出不对，刚想询问，听她朝一空处喝道：“师兄，是你？”伤情听到声音赶来，横杖立住，冷哼一声，道：“断魂，莫要装神弄鬼，给我出来！”
  江留醉讶然，眼见他们目光所聚那处全然无人，连个藏身地都没有。冥冥中孕着一种骚动不安，清晨微凉的风袭进洞中，搅乱了那一团空气。他正愣神看着，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仿佛斗转星移，两眼一花，江留醉见到平空里多出个人来，气定神闲以一种优雅的姿势站立，通身的架势像原地长出一块磐石，令人休想摇动分毫。
  伤情吸了口冷气道：“你这奇门遁甲之术，倒越来越精进！”
  断魂一振宽大的灰袍，颇似黑暗中的蝙蝠张开两翼，给人飕飕的寒意。江留醉情不自禁倒退半步，只觉他隐含的逼人气势，比山风海啸还凌厉。他相貌清奇，眸子黑漆漆深不见底，江留醉看了一眼，就情不自禁想多看几眼。一旦看多了，又不得不移开视线，因那目光下几令人无所遁形，竟要将一切看破看彻。
  断魂定睛看了花非花一阵，吐出几字：“师父眼光不错。”花非花俯首行礼：“非花见过师兄。”江留醉看了看她，发觉她的克制矜持。
  断魂踏前一步，江留醉看得更清，他两道剑眉挺拔中带了凌厉，为原本深邃的目光平添两分杀气。好在他嘴角上翘，有意无意地淡笑，抑或那不是笑，但这错觉却可将杀气悄然掩去，江留醉不由记起伤情对他“喜怒不形于色，离怖离忧”的评价，暗觉果然轻易看不透断魂此人。
  断魂直截了当地对花非花道：“师父原说生死存亡之际，你我才可一见。”花非花点头：“师兄莫非觉得已到性命攸关之刻？”断魂反问：“难道你不想见我？”
  花非花哑然片刻，摇了摇头。
  断魂微微一笑，先转头对伤情道：“我有些家务事处理，你回思旧崖去。”伤情自顾自抚摸他的拐杖，道：“你们师兄妹一般脾气，都急着赶我走。”抬头冷冷地道，“谁想管你灵山派的破事！”断魂立即道：“如此再好不过。你还不走？”
  江留醉心下气闷，莫说这样跟伤情讲话，换作他也会惹得一肚子火气。哪知伤情只一笑，朝花非花一拱手，扛了拐杖逍遥地往洞口走去。花非花过意不去，忙喊道：“我迟些来寻你！”
  伤情摇头，丢下一句话：“不用。他既平安，我不愁没有对手。”江留醉叫道：“伤大哥，改日再喝酒！后会有期！”伤情一挥拐杖，拔地而起，几下跃出洞去。
  花非花颇捏不准断魂的脾性，见他赶走伤情，又是胭脂兄长，心下存了一丝芥蒂。断魂忽然开口道：“你站坤位，是怕我突然出手？”
  江留醉这才留神看他们三人所在的方位，心中一动。今日丁未，想到刚才伤情所在的位置，正是兑位生门，为断魂在的乾位伤门所克。想不到断魂看似轻松地一站，已牵制住伤情，抢了他的气势。伤情见机而退，不仅是因为失魂平安无事，也是不想花过多代价赢这一仗。既然没有必胜把握，他说走就走，足见高手风范。
  他再看到自己所在的离位开门，巧的是正与花非花相生相济，又或者这不是巧合，而是花非花有意无意地借他做了屏障，抵抗断魂这冥冥中难以察觉的出手。江留醉感佩之余，对灵山一派斗智斗勇的较量生出更大的兴趣，连他也很想看看断魂和归魂交手会是什么样子。
  江留醉当然不去想花非花有受伤的可能。此次灵山一行，他简直要把她奉若神明。他心底里同时大呼糟糕，再这样下去，真怕有天她会瞧不上他。该如何尽显他男儿本色，让花非花更加信赖与依靠，显然比失银案难办许多。
  花非花淡然一笑：“非花怎敢班门弄斧？未知师兄来意为何？”
  断魂道：“要你罢手！”
  花非花与江留醉都是猛然一惊。花非花低头轻笑道：“师兄所指为何事？”
  断魂道：“他们插手的事，你何必管。”
  花非花松了口气：“这么说，师兄本来置身事外？”
  “如今却不得不与你为敌，倘你不肯罢手。”
  花非花踏前一步，一字一句地道：“她想杀大师兄，你听之任之？”
  “失魂若那么容易死，就不配做灵山弟子。”
  江留醉听得头大，这断魂扭了一根筋护定胭脂不算，似乎为了妹子黑的也能说成白的。
  花非花道：“她罢手，我便罢手。”
  断魂收拢双袖，抱臂在胸，淡淡地道：“我不想给你杀她之机，就只能先杀了你。”
  他的话声不重，一字字铿锵有力仿佛断金，江留醉悚然一惊，想到之前他说的“生死存亡之际”，指的竟是花非花。花非花反而笑起来，道：“师父曾说过一句话，师兄想不想听？”
  “你说。”
  “他对我说，倘有日你两个师兄想杀你，莫要心生怨恨，他们至情至性，定是情非得已。”
  断魂面容一峻，嘿嘿冷笑两声，道：“你出手吧！”
  花非花道：“我早已出手，难道师兄不觉？”倏地伸手一拉江留醉，疾点他若干穴道，又往他嘴中塞入一丸药，含笑候于一边望着断魂。
  断魂急忙运气，冷笑道：“鸠羽鹤顶，你真下得了手！”江留醉顿感惊异，心想花非花怎会用如此奇毒对付断魂，却见断魂长袖呼展，噗噗数声周身落下四个镶银海棠花盒，仅半个巴掌大小。盒盖上均留一孔，待断魂翻手掠过四盒，皆有香烟自孔中冒出，袅袅升腾，将断魂遮在一张浓密雾网之中。
  花非花所用之毒名曰“虚空”，内含鸠羽、鹤顶、惑蝇、玄胶诸毒，本有数个层次，每种可侵占人之一觉，直至最后六觉尽失，听任摆布。虚空之毒散布空中各个角落，略微可嗅出腥咸之味。
  她一上来就是狠毒的斗法，令断魂心下微感意外，想这小师妹果然难惹。好在他来前早预备了防身之物，四个小盒貌似寻常，却藏有解毒攻毒的犀角、芦菔、地胆、斑蝥、青娘子、蝼蛄诸物磨制烧炼而成的“凌烟”，正好派上用场。
  虚空燃诸恶，缥缈照凌烟。洞中霎时飞烟走雾，凌云乱舞，断魂高深莫测地处于中心位置，两人依稀看到他模糊的面容，仿佛露出诡异的笑意。
  “楚家青雾帐的伎俩居然被师兄改良，可喜可贺。”花非花见他以烟雾为阵，挡住毒气攻击，点头称赞，“且看我这三脚猫阵法能否困住师兄。”玉手一招，江留醉隐约瞥见一群黑压压的东西朝断魂飞去，仔细一瞧，竟全是约莫有指甲盖大小的飞蚁。
  花非花只须一闻，已知断魂所用的烟阵虽可阻住她的虚空之毒，却暂时奈何不了这些虫蚁侵袭。断魂以机关之学著称于世，她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法子正对他口味。这些飞蚁爱噬咬活物，一旦被缠上将周身红肿发痒，伤痛难消。
  见了她的应对之策，断魂丝毫不惧，目光中更带了欣赏，取出一块非丝非纱的帐子来。那些飞蚁袭至跟前，他手一抖，一面白帐当空垂下。花非花俏面一变，江留醉这才看到那帐子用了奇特的织法，交叉往复，回环勾替，如一面千缠百绕的蜘蛛网，沾有粘稠的汁液，能将入侵之敌悉数包围。
  花非花正欲召回飞蚁，断魂伸手一绞，白帐刷地缠上众蚁，仿佛裹尸布替它们送了终。他抬起眼道：“我非善男信女，杀人虽不敢说，杀虫倒擅长。”
  花非花想，倒是小觑了他，来此之前想是知道有一场硬仗要打，带了不少家伙。她这里满洞机关皆以药物相生相克布置，但以断魂的机警，循了阴阳五行的道理一样可以逃脱。花非花叹了口气，和他相斗仍无必胜把握。
  断魂幽幽一笑，道：“师妹既然相让，我便不客气了。”中指劲弹，两道无形剑气往两边激射，花非花玉容惨淡，知他这两下即将她身边隐藏的野葛、天雄二毒除去，关了惊门、伤门两处，颇有决一死战的意味。
  未时动手，火入金乡，本是交战主客两伤的格局。花非花不知断魂挑了这样的时辰，是否有所寓意。当下把心一横，把江留醉往更远处一推，用无形剑气将藏在洞壁的六十四种药物悉数散出，排出“诸天无常连环八阵”，首尾应和。其味辛、酸、甘、苦、咸，各入肺、肝、脾、心、肾，又攻鼻、目、口、舌、耳五官，发躁、焦、香、腥、腐五气，生涕、泪、涎、汗、唾五液，伤皮、筋、肉、脉、骨五体。
  五味层叠而至，密密复复，断魂犹如身入蜂巢，千百种交替往复的气味嗡鸣而至，无从躲闪。“凌烟”再也挡不了这山崩地裂般汹涌而来的气味，颓然瓦解。断魂冷笑一声，脚步形如魅影，倏地起动，瞅准物物相克的微小罅隙，屏息而过。
  花非花“啪啪”数掌，拍出九只小金鼎，竟亦烧了九品迷迭香，层递荡来。更损的是她知道断魂会依阵法方位找出生门，故意往那方向打出八十一枚金针，密密麻麻排列开来，杜绝他的后路。
  饶是断魂也被弄了手忙脚乱，不得不闭了呼吸，更以护体功法护住心脉，以防毒性顺延经脉而入。他瞥到生门被花非花布了新的埋伏，脚尖轻点，仍径自往地上踩去。花非花心中忽然想到，断魂的鞋子必是特制，立即两手一挥，左右各射出三枚金针。
  江留醉生怕这回断魂会轻易闯关，心下着急，想起花非花那一壁珍宝，候着断魂全神贯注之即，脚步微移。哪知他一动，断魂立有察觉，鹰隼般的眼冷冷一瞥，江留醉顿感心神为他所牵制胁迫，胸口隐隐如有重压。他及时调整吐纳，静心澄虑，把断魂那一瞥的压力尽数打消，胆气一壮，心想反正断魂会发觉，不如索性脱离战圈。
  江留醉佯装怯懦往后退去，见花非花全力对外，根本无暇念及他的行踪，越发担忧她赢面不大。转道走至归魂宫藏药处，一排排的药罐令他眼花，好在每个瓶罐下都有针刺的小字注释。他一目十行走过，看到后来，除了药物外还找到暗器和工具。
  有一管比印章略大的紫水晶吸引了他，他凝聚目光，看清下面那几个小字，写的正是“疾雨绵针”。急忙套在袖中藏了，往两人决斗处而来。
  场上形势却是一变，断魂忍不住动手，舒展宽袖连环击出，更要命的是他一招挥出，连带附送若干古怪暗器，均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一抹红晕从他手上疾飞而出，那晕红的色彩分明独属女子娇丽的双颊，在他手上却活了过来，宛若少女的羞涩就要印上花非花的脸。本已避无可避，花非花张口轻吹，晕散如霞，化作瓣瓣花雨。她猝然低头躲过，又见两只燕子一高一低翩然舞翅，往双胁飞掠。
  江留醉见势不妙，扣住疾雨绵针的机关就想发射。花非花纤手一旋，遥遥以气机牵住那九只小金鼎，六只排成一个“品”字，另三只呈倒三角，各袭向断魂上下盘。双燕眼看飞至，花非花伸掌一拨，竟不惧暗器凌厉，两只燕子颓然折翼倒地。
  断魂自知他制的暗器寻常人根本碰不得，冷然挑眉，张开十指，飘飘白雪迎头打下，簌簌落落漫天飞翔。花非花厉喝一声：“快退！”江留醉急忙施展叠影幻步远遁而去，花非花身形陡转，长袖善舞，顿时将周身气流打出一个巨大的漩涡。白雪丝毫进身不得，反围绕她凝成一团，被她越聚越小，直至最后化成双掌间一枚硕大雪球。
  她冷哼一声，伸手捏了个诀，立即使出前趟对付伤情的“麝檀功”。断魂见暗器全然无用，她的反击亦无比迅速，不由嘿嘿一笑，身形快如鬼魅，疾点四壁，借助花非花原先布下的连环阵躲避“麝檀功”引发的辛烈气味。
  局面转变，花非花操了主动，江留醉大喜，疾雨绵针到底使不上。这两人斗法使的不是毒药针法，就是暗器机关，委实令他插不了手。
  断魂避到远处，一声长笑：“红颜、归燕、丹雪，都被你破了……师父说你能克制我们，看来并非虚言。”
  花非花一愣，听出他并无敌意，袖中登即飞出九尺轻罗，打中洞顶一处凹起。岩壁裂开一条狭缝，绵长蜿蜒有数丈之长，犹如张大了嘴巴，忽地把洞中诸多药味抽了一干二净。江留醉看得呆了，听断魂凝望那机关长叹道：“这是师父的手笔罢！”
  花非花点头，平心静气地道：“你只是来探我虚实？”断魂一笑：“同在一门下多年，切磋技艺理所应当。”花非花松了口气，道：“你非为失魂的事而来。”断魂道：“我早知他会脱困而出，诸事皆宜，愁他做甚？”
  花非花想到他必推算洞悉前事，胭脂的野心瞒不过他耳目。可他虽然心知肚明，依旧不忍违逆这妹子的意愿，到归魂宫走这遭除了想见她这个师妹，更大的情由怕是欲寻妥善解决之道。她有了计较，不想再与断魂为难，点头道：“你进退两难，我不该逼你。”
  断魂听了这话，似笑非笑却是不答。花非花也自踌躇，胭脂若仍肆意妄为，她是否要瞧在断魂的情分上不理会？又想失魂既然无事，诸事由他操心也罢。
  江留醉想到阿离，道：“他在我家中不知呆得可好？”断魂知他在说失魂，坦然一笑道：“你家？恐怕他早离开。”江留醉急道：“他去了何处？”
  “换作你会去何处？”
  江留醉惊道：“京城？”苦笑着对花非花道，“这下轮到逊之头疼了。”
  初七立春，龙佑帝服大裘冕，乘玉辂，至崇武门外东二里祀青帝，以帝太昊氏配，勾芒氏、岁星、三辰、七宿从祀。祭祀后归来，龙佑帝入金屏宫礼宴群臣。
  这天甚是晴好，随行的顾亭运不由对郦逊之笑说道：“《占年书》说，人日晴，所生之物蕃育；若逢阴雨，则有灾。看来今岁得享五谷丰登，大喜啊。”
  郦逊之道：“但愿如此。”他心不在此，正头疼找寻谢盈紫一事。燕陆离一案已君臣达成一致，既以疑案论，办足官样文章，日内就可了结。可谢盈紫的出走使龙佑帝忧心忡忡，为人臣子的他不得不想尽法子要寻回佳人，却不知人海茫茫从何找起。
  宴席上郦逊之心不在焉，寻隙去见郦屏，坦然把难题摆出。郦屏从容微笑，告诉他旁事或许难办，在京城找人易如反掌。郦逊之大惑不解，听郦屏详细解说一番，方知个中巧妙。
  此次与郦屏同批归来的郦家军将士有三营共计一千五百人，均是特别领了恩旨，批准回乡探亲。说是恩旨，其实是为防止兵骄将专而进行的换防，这些将士约有一年不必再赴边疆。这千五百人分居京师各处，每日到屯驻在京畿的禁军帐中点卯，由都监统一管理，农闲时习武训练，农忙时解甲归田，恰好成了郦家在京中的耳目。
  往日郦逊之托付郦屏的事总能迅速办妥，原来是这么个缘故，思及先前郦屏提及的千余佣伍军士，郦逊之知道必定也在郦家将士的监视下，略略安心。但他又生出别的担心，以龙佑帝的缜密心思，岂会想不到这原本内外相制的法儿，便宜了郦家人左右逢源？不过是如今依仗他郦家，隐忍不发罢了。
  令郦逊之犯愁的事遂多了这一桩。事有缓急，他虽未想出什么安置的好法子，却因有这批眼线的存在，仅花了四个时辰就得知了谢盈紫的下落。
  那些将士拿了谢盈紫的画像按图索骥，返回消息时一致交口称赞此女美若天仙。据说是宿在一家客栈昼夜不出，因送饭小厮和店老板没口子地夸赞，艳名已传了出去。周边专凑热闹的纨绔子弟来闲逛的多了，客栈生意平白好了三两倍，依旧无人见到她的面目。
  郦逊之心知天宫在寻谢盈紫，不知被什么心思牵引，生出亲自造访的念头。他自然不打正门进，趁了客栈里众人午后困乏皆在歇息，悄然来到谢盈紫门外。门房紧闭，郦逊之用了巧劲，推手卸去插销。
  进门，无人。郦逊之心有感应，回首望去仍是无人，明知她就在旁，迅捷地几次转身，不料依旧看不到谢盈紫一丝痕迹。他好胜心起，脚步微移，身形陡转，速度越来越快，简直如陀螺飞旋，才瞥见她一星半点霓裳，仿若云遮雾挡的山间蜿蜒伸出的斗拱飞檐。
  郦逊之长叹一声，驻足拱手道：“逊之甘拜下风，请谢姑娘现身一见。”
  他这厢认了输，谢盈紫不忍他受窘，轻移莲步走出，郦逊之乍见之下已然呆住。谢盈紫曼妙地行了一礼，道：“盈紫一介草民，何劳大人屈尊来访？”
  郦逊之定睛相看。这般出尘容貌，冰清玉洁姿态，唯有这不沾俗世的女子方有。他这时明了为何龙佑帝会对她如此倾心，竟想以后位相许，他心底亦隐隐生出了感叹——尘世间再高的地位也会亵渎她的仙气，离开宫廷应是她正确的去处。
  只是他，一颗心太过留恋红尘俗气，纵然明白她该高飞远走，却依然要做一个不识时务的说客，劝她留下。
  谢盈紫心不在此，说完话便飘然走过他身际，依了床边坐下。她静谧的神态让郦逊之的心也渐渐安静，暗叹一声无奈，说道：“姑娘不辞而别，可知宫里上下一片混乱？”
  “盈紫原非什么大人物，大人说笑了。”她轻抚床上一席衾被，棉布温柔的质地使她泛起怅惘的微笑，平常人的日子，于她竟成了奢望。
  郦逊之仿佛明白她的心思，不忍打断，由她兀自出神，在一旁痴痴凝望。过了好一会儿，郦逊之缓过神，道：“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郦逊之道：“天宫不算你家？”
  她抬眼看他：“来处非我来处。”
  “你既不想回去，又有何打算？”
  “人如浮尘，来去匆匆，去到哪里都是一样。”她伸出手去，轻轻接住了什么。
  郦逊之直截了当道：“你在躲避皇上？”
  谢盈紫摇头，眼里有一抹愁思，仿佛明月上的一斑阴霾，道：“我不避谁，尘世避无可避。”
  郦逊之心下叹息：“你可知你不回宫，京城将天翻地覆？”
  “盈紫不沾世事，大人言过其实。”
  郦逊之神情郑重，肃然道：“谢姑娘，皇上为了姑娘和太后闹翻，将太后困在慈恩宫，从此不许太后早朝。之后的大婚，也不知皇上会如何，政事动荡，姑娘真的只想袖手旁观？”
  “他当真如此……”她沉吟。
  郦逊之在这当儿仔细端详她微蹙的黛眉，责备话儿均不忍出口。他暗恨自己，她本不属于皇宫那种俗处，他却偏偏要为了皇帝和社稷要绑她回去。
  郦逊之凭直觉感到，龙佑帝骨子里隐忍多年的暴戾，将会因她的离开而爆发。皇帝每个阴霾的眼神，都让郦逊之看到了深埋他心底的怒火，因此，无论用何手段都不得不把谢盈紫请回皇宫。
  “请谢姑娘恕逊之无礼，斗胆再次请姑娘回宫。”
  谢盈紫静静地道：“我不想走。”
  郦逊之无奈。话已尽，唯剩动手一途，强行带她离开。他尚不知如何动手，谢盈紫看破他的心机，笑道：“我既是天宫子弟，你便依江湖规矩罢了。”
  这一笑令郦逊之失神。他拱手行了一礼，随即揉身袭上。身子方动，眼前已无谢盈紫踪影，讶然抽身四顾，隐隐觉得深陷一个虚无场中，飘飘然无处着力。
  进，退，似被云朵托扶，被藤柳相搀，软绵绵不落力。郦逊之急忙运气，内力一缕缕奔泻而出，仿佛成了吐丝的蛹要到死方尽。他心底骇然，顿时想起师父说过这门“日月缥缈”功法的厉害，可令方圆数丈控制在其掌力范围内，更可旋转回吸对手内力。
  他当即沉气内收，顿时止住外泄之势，而觊觎在他周遭的回旋内力，始终虎视眈眈。谢盈紫内力之强着实令郦逊之诧异，这亦激起他好胜的心。他师门的华阳功本就遇强则强，逢变则变，善于觑隙而进，如神蛰炁海藏于九渊之下，一旦被激发，则如赤蛇透关动于九天之上。
  对应日月缥缈连绵不断的内力一波波缠绵起伏，郦逊之双掌拂动似云卧天行，将汹涌而至的内力于掌中气场疾转，渐渐消之解之，化为己用。
  谢盈紫内息登时一变，郦逊之突感刺骨冰寒，竟是不知觉沾了她的阴寒之炁，沁入骨髓。那阴炁顺他气脉游走一圈，郦逊之禁不住冻得哆嗦。谢盈紫嫣然一笑，内力尽撤。郦逊之趁隙将劲气逼来，铺天盖地压得她喘息不得。
  谢盈紫方悟上当，以他的纯阳内功而言并不惧她，故意吸了她的内力去。她也不生气，又运起内力，把他顶了回去。
  相持不下。郦逊之未想到谢盈紫的武功竟精湛如斯，隐隐有超越谢红剑之势。忽地心中一动，她若真能留在龙佑帝身边，皇帝又何惧杀手的刺杀。
  他心念一动，随即散功，疾退数步，把谢盈紫的内力一一化去。谢盈紫不解望他，见郦逊之忽然双膝跪地，一脸执著。
  “你为什么……”谢盈紫说了一半，眉头紧蹙。
  郦逊之知她心头所想，苦笑道：“皇上对姑娘一片痴心，求姑娘成全。”
  谢盈紫神情恍惚地念了一句：“若有所求，别生憎爱，则不能入清净觉海。”郦逊之茫然失落，见她浮起清凛的微笑，淡然说道，“今夜我便回宫，请郦大人先行。”郦逊之牢牢盯紧她片刻，站起身告辞而去。
  他眼前始终萦绕谢盈紫的影子，仿佛哀怨。那一跪，是不是断送了一个清净女子，他不知道，心头闷得发慌，十步一徘徊地回到了康和王府。
  想到谢盈紫回宫的样子，郦逊之的心口竟然很痛，很痛。他不知道，这天下还需要再牺牲什么，一种无力感缠满他疲倦的身躯，连大门也差点迈不进去。

第三十三章 真情
  江留醉见断魂和花非花聊得投契，以为这事便这样揭过，一颗心刚刚放下，谁知花非花突然又道：“胭脂妹子来了很久，莫非真不想出来与我一见？”
  江留醉一惊，心想胭脂怎会在此。断魂道：“果然瞒不过你，这归魂宫药味实在太浓。”江留醉听得一头雾水，鼻子稍嗅了嗅，才发觉因药物摆放不同，药香亦各有层次。想来花非花是因药香有阻，察觉有人在侧，再一推算猜出是胭脂。
  胭脂晏笑现身，朝花非花行礼道：“我只待跟江大哥说一句话便走，花姐姐，叨扰了。”言毕盈盈看向江留醉。江留醉瞥了花非花一眼，朝胭脂走去。
  胭脂纤手靠在唇边，凑向江留醉细细低语了一句，江留醉身形顿滞。胭脂朝花非花一笑，转身往洞外走去。江留醉话也不说，甚至一眼都未望向花非花，径直跟了胭脂离开。断魂一言不发，盯紧花非花看。
  花非花咬紧了牙，微笑对断魂道：“非花忽然想饮茶，师兄可有兴趣奉陪？”断魂深深看她一眼，“如此甚好，请。”走进内洞前，花非花终于忍不住略略偏了偏头，朝洞外看去，那里早已无半个人影。
  “想知道身世，就跟我走。”
  就是这一句话，让江留醉无声息地离开花非花。他是不该隐瞒她的，但此刻竟不想让她知道。连他都害怕听到的真相，不想花非花看到他的无措。是的，他心乱，隐隐猜到的谜底会不会变成事实，他没有把握。
  离开归魂宫的路颇为怪异，他们先是沿崖边的缆索而上，斜刺里爬了十余丈后落到另一个岩洞中，再穿过那个岩洞，走到山路上。归魂峰上树木成林，比起另外两处可谓茂盛，这路更不好走，随时要应付迎面而来的枝桠和无路可通的密林。一路翻山越岭，江留醉茫然地跟在胭脂身后一句话不说，像个没影子的鬼魂，心里空荡荡晃悠着。
  胭脂显然没意识到他内心的慌乱与挣扎，她宁愿相信他一开始就愿跟她走，而不是靠那句话背后的胁迫与利诱。她的心渐渐温润愉快起来，走路爬山姿态翩然若飞，如不是江留醉心不在焉，定可发觉她像一只快乐的百灵在山间起舞。
  “对了，这颗解药你先吃了。”胭脂拿出一颗销筋挫骨丹的解药，关切地望了江留醉。江留醉心想，花非花早已治得七七八八，但不忍拂她之意，丢在嘴里咽下。胭脂松了口气，含笑与他并排走着。
  她回眸偷看他一眼，一抹隐忧从他眼角滑出，胭脂不以为然地想，等他知道一切，将会遗忘所有不快，意气风发地感谢冥冥中上天的安排。想到此处，她的嘴角满意地留下一朵微笑，顺手折了节树枝在手中缠绕，把千回百转的心事藏在手心。
  “你到底要带我去何处？”走了大半时辰，江留醉眼见前路遥遥，忍不住问道。
  胭脂想，一辈子这样走下去该多好，笑笑地道：“带你去看一个人。”
  又行了一阵，来到一处寸草不生的绝岭，格外清冷寂寞。江留醉只觉寒气袭人，紧紧了衣衫，突然看到一个荒冢孤零零在前方立着。四周光秃秃的，它便如一块石头，看不出一丝曾有人活过的气息。那下面躺着的躯壳早是累累白骨，无人问津。
  一刹那间，江留醉惊疑地想到了柴青凤的墓，为什么看来与他相关的人，都已离去？一个个不解的谜，唯有从黄土中探询答案。他想开口，却如被缝紧了嘴，说不出话。
  “这里面躺的是当今贵太妃，可惜再无人记得她曾经的荣耀。”
  贵太妃……先帝的妃子？江留醉疑惑地想，这与他何干？他松了口气，或者，这不是他的亲人，不过是可能知道他身世的人罢了。
  “天泰爷当年在处州曾娶过一位许氏，后来为了金家的富贵，谎称没有成亲，这才顺当地娶了金要儿。”江留醉见胭脂直呼太后名讳，眉头一皱，听她继续说道，“可等天泰爷称帝后，金后想要一房专宠便没那么容易。皇帝从处州老家接回了许氏，封作贵妃，还派了专人护卫。”
  说到此处，胭脂莫测高深地一笑：“你猜，那位武功极高的侍卫大人，是谁？”江留醉犹自惊疑，胭脂已替他答道，“便是当时大内第一好手，冷剑生。”江留醉嘘了口气，他以为是师父仙灵子，冷剑生嘛，总是他生命之外的人。
  胭脂见他不在意，悠悠笑道：“看来他们师徒俩找你的麻烦还不够。”江留醉“哼”了一声道：“究竟他们为何跟我过不去？”胭脂摇头：“他们绝不敢对你下手，不过是想引出你师父，彻底查清你的底细。”
  “我无父无母，有何底细好查？”
  “唉，”胭脂拍他的手，像猫儿逗弄老鼠，“我说了大半天的故事，你不想再听下去？”
  江留醉有点头疼，不觉想到仙灵谷里的许伯、许婶，为什么偏偏和天泰帝的贵妃一个姓氏？不得不让他疑神疑鬼。他很想告诉胭脂，不必说了，他不想听，但心中的好奇依然压倒担忧。
  真相即使鲜血淋漓，却令人不生迷惑，一直以来，他盼的就是解开谜团的这一刻。
  胭脂见他安静下来，笑吟吟地说道：“金皇后不是个好惹的主，几次找许贵妃的麻烦，都被冷剑生挡了回去。于是收买冷剑生，就成了一着必走的棋。”
  “据说冷剑生人品颇差。”
  “你认定他会被收买？”胭脂摇头，“这人有一点好，会选主子。当时他选中了天泰帝，一时倒没背叛。直到……”
  她停下来，望住江留醉，像是等他接话，江留醉不吭声，胭脂也不急，故意道：“就要说到你身上了，怎么还不爱听？”
  “要说便直说。”
  “你别生气，我最怕见你生气。说到哪儿了，对，冷剑生本来一心护着贵妃，直到他发现，暗中保护贵妃的那个人，武功犹在他之上。”
  “暗中保护……”江留醉不由念道，心里一抽紧。
  “不错，正是你师父仙灵子。当时，他尚有另外一个名字。”
  江留醉不愿在胭脂面前暴露心绪，故作镇定道：“后来呢？”
  “冷剑生量窄气小，无意中跟仙灵子一交手，吃了暗亏，从此一心想赢过他。”胭脂呵呵笑道，“谁知这桩事叫雍穆王给打听到了，自然如获至宝，一面在天泰帝跟前挑唆贵妃与人有染，一面故意放话说天泰帝不放心冷剑生，才暗命仙灵子保护，令冷剑生对仙灵子恨之入骨，自然愿意为金后效命。”
  “皇帝的耳根子，怕没这么软吧？”
  胭脂正色道：“你错了，天下帝王最易生猜忌之心。许贵妃当即被贬冷宫，好在当时她已有身孕，皇帝才没把她贬为庶人。”
  江留醉苦笑，贵妃、庶人，名分很重要么？对一个失去丈夫宠爱的女人而言，到哪里都是凄凉。那个可怜的孩子难道就是……他不敢再往下想。灵萦鉴说，我知道你的身世。冷剑生拍出一掌，把他震了半死。百姓会逼你做官，胭脂肯定地说。
  耳中鸣叫着各种声音，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他了。
  他不再是江留醉了。
  他是一个别人都知道他是谁，偏偏自己茫然无知的人。父母、兄弟，虚幻地出现，来得没征兆，一下子扼紧他的喉咙，他似乎被五花大绑在祭坛上，头脑手脚由不得他做主。
  江留醉很想丢开这一切，不再找什么真相，过回从前的逍遥日子。
  胭脂见他流露惶恐不安的神色，两手无意识地揉搓衣角，突然为他心疼。她伸手搭在他肩头，想给他些安慰，怎奈江留醉心乱如麻，根本无法体会她的好意。
  “你别怕。”胭脂软语安慰，“这个故事虽悲了些，结局却是好的。”
  江留醉勉强笑道：“愿闻其详。”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走开。走开。
  “那孩子如期降临。冷剑生奉了金皇后的命令，要杀死那孩子，他知道必有一场恶战，这是他期盼的一战。于是他放了一把火，逼仙灵子现身。”胭脂不动声色地叙述，江留醉仿佛见到漫天大火，毕毕剥剥地夺去人最后的期望。
  “可惜，许贵妃一心求死，把孩子托付给仙灵子后，自愿撞到冷剑生的剑上。而……你，就被你师父带出了皇宫，躲避金氏追杀活到如今。冷剑生为免金皇后怪罪，找了个婴儿尸首代替，佯称你已死了。过不多久他也辞去官职，隐退江湖。”
  江留醉听得麻木，苦笑道：“这个天大的秘密，你又如何得知？”他只想找些话说，把自己从真相的泥沼里拉出来。还不如不知道，不如，不知道。
  他是皇子。他怎么可能是皇子，公孙飘剑一语成谶。这是他从来没想过，也不想有的身份。他曾经一心想弄清身世，找到亲生父母，如今明白了，却如一个醒不了的梦，反让人更迷惑狂乱。娘被陷害含冤求死，爹高高在上不可仰视。他到底是谁？依然不得解。
  “冷剑生跟我师父是多年知交。”胭脂说完，立即添了一句，“他对你并无仇恨，不过一直不甘心败在你师父手上。说起来，这个墓是当年他有心，收了你娘的骸骨火化了，才移到此处。”
  江留醉的心一抽一抽，呼吸亦觉艰难，一腔泪水就要决堤涌出。他用力憋住，强笑道：“这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是啊，不够好。”胭脂陪笑道，头转向一边，默默地想，你活着，这便够了。
  两人静默，中间一尺之距似有千里之遥，隔着凝重如山的空气。胭脂吸了口气，笑道：“你若想报仇，即便是杀死太后，也是举手之劳。”凑近江留醉，一字一句地道，“不仅如此，这世间欠你的，你都能一件件取回来！”
  是么？江留醉绝望地想，不可能了。世间不能还他父母，还他一生。他抬起失神的双眼，对胭脂道：“你走吧。让我静静。”
  胭脂有满腹天下大计想与他商量，死者已矣，在她眼里未来才是唯一值得考虑。她不能体会，为什么他知晓身世后不是狂喜而是忧郁，换作其他有雄心之人，得知有问鼎天下的尊贵身份，恨不得马上放手一搏。
  但他不是。她想他是。如今事已至此，只能依了他，指望他能跳出世俗恩怨的藩篱，指望男儿的豪情终可胜过无用的怀念。胭脂留他呆坐墓前，悄然走开。
  江留醉忽然想笑。
  他痴痴傻傻无声地笑着，直到笑出了泪，顺着面颊淌进嘴里，咸咸苦苦的滋味提醒他真实辛酸的人生。命运给他开了一个什么样的玩笑。他想到郦伊杰，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枷锁，一如郦伊杰的命数怪圈，重重套在身上不得喘息。他终能完全体会那沉重的眼神。
  师父。从头至尾他知悉一切，却不肯透露一言，究竟为了什么。既尽心保护娘亲，为什么不能护她周全？江留醉心灰意懒地想，为什么师父要救他的命，不如一起去了，胜过他一个人独活。
  他终于放声大哭，肆意地让泪水横流。太多为什么，无从追问，无从结果。他终于知道，一辈子的洒脱是难以达到的境界。在背负命运狞笑着压来的包袱后，他找不到从前的逍遥心态。
  此时的他极度想念花非花。有她在旁，或许，他不会如此悲伤。
  胭脂走了一步便回头。那一刻，悟到她与江留醉之间仍有不可跨越的距离。无论如何，只有一步之遥，她不甘地想，倾尽她的心应该能换回他的心。她全力想得到的，没有人能阻拦。
  她坚定地跨出步去，感到会有呼风唤雨的一日。前路正如这脚下的山，由她控制。
  直跪到仿佛地老天荒那么久。
  江留醉站起身，酸麻的腿一如他怅惘的心，不知该往何处去。甚至不知该说什么，他无话可说。他隐隐间后悔曾出谷寻找师父，如果没有陷入失银案，就不会认得什么灵山三魂，不会听胭脂说这难以接受的真相。他将在仙灵谷终老，安乐地度过一生。
  即使，错过花非花也罢。他越想越心灰意冷。他这不幸的身份，带给他人的只有更多不幸。如今他能怎么办？找太后报仇？罢了。归魂宫、仙灵谷，他竟无可去之地。这天地虽大，一时间，让他找什么地方痛哭一场，大醉一场？
  不远处等候着的胭脂亦是心情跌宕，倚了块巨石陷入沉思。
  失魂去了京城。她怔忪地想，他竟大难不死。她初听到断魂对花非花那样说，真是震惊莫明，她绝没想到失魂有余生的可能。那是灵山大师亲配的玉线沁香，无药可救，她的种种犹豫不忍都在这无可转圜的毒药面前化作了决绝。
  可是，居然他生还了，且生龙活虎地去了她最终所图之地——京城！不可测的变数即将展开，她所剩的时机不多了。哥哥到底不帮她，她不无灰心。世人皆道她有个好哥哥，她却自小看得透彻，这世上可信的唯有自己。哥哥可以为她去拼命，却绝不在乎她到底想要什么，想去做什么，想成为什么。他要她活着，仅此而已。他分明早知道她杀不了失魂，事发之前不提醒，事发之后不补救，一任失魂脱困而出，他才在花非花面前说出一切。花非花是谁？不过是从未谋面的师妹，而她处心积虑要对付失魂，他从无一丝援手。
  在哥哥心中，师门重于家门，她到今日方知。原以为他会一贯冷血旁观。他是想还师门恩情，还是对失魂有了兴趣？无论怎样，她不信断魂对他师父和师兄有感情。她太明白他的冷酷。她宁愿失魂是她哥哥，有极端的爱才会极端的恨，乃至想杀了失魂，只因得不到他和灵山大师的丝毫关注。可这个冷漠的亲哥哥啊，比岩石更缺乏人的热度，人情冷暖天伦之爱，他竟是一点兴趣也无。
  她遥望江留醉痛苦的身影，感觉那是她最大的期冀和牵挂。她开始明白他的心酸与怅惘。他想像的生活和实际不一样，正如同她，唯一幸运的是她醒悟得早。命运欠他们的，终于到偿还之时，她恨恨地想，只要江留醉肯与她联手，翻天覆地将这江山改头换面又有何难。
  唯我独尊，将过往所有的轻视踩在脚下，这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报复。
  江留醉总算起身了。她连忙迎上去，却见他茫然地走过她，步履踉跄冲山下走。那神情如冤魂赶着投胎，并无活人气息。她吓了一跳，追在后面，方欲伸手，被江留醉一掌挥出拍开。
  胭脂不甘，高声喝道：“你这算什么？不知所谓，非男儿气概！”江留醉冷冷回望她一眼，又继续前行。
  胭脂愣住，江留醉一向嘻哈惯了，从不对人假以颜色，此刻的冷面并非作伪，乃是发自于心的漠然。她无计可施，狠下心戳指点向他后背，江留醉一动不动，任由她下手，颓然倒地。胭脂一把扶住他，心生怜惜，叹道：“你既不知该如何是好，就把一切交给我吧。”
  江留醉失神地望着天空，胭脂拿出一只竹哨，呜呜吹响。不多时，她身边纵出几个身影，恭敬地接住江留醉，取了一副竹担架将他整个人抬了下山。
  正午的阳光打在岩壁上，折射进白花花的光，花非花和断魂面对面坐在石桌旁。
  玉石杯里汤色明嫩，清香扑鼻。断魂品了一口茶，沉思道：“这茶味甚怪，又有几分熟悉。”花非花道：“随手摘的叶子，师兄小时可养过蚕？”断魂道：“桑芽茶？”花非花道：“是去年的旧茶了。”断魂道：“你久不居此，不知道今年的新茶，有没有空采摘？”
  花非花道：“你知我很久不在？”断魂道：“灵山一草一木，我了然于心。伤情在此处住了不少时日，我便知你不在。”花非花心不在焉，捧了茶若有所思。
  断魂取出一件物事放在石桌上，含笑不语。花非花看了便愣住：“我做的竹蜻蜓……”她拾起那用刀削得歪歪斜斜的竹蜻蜓，想起从前。
  四岁那年她拜在灵山大师门下，当时师父五十岁，塞外魔境一役令他受了重伤。她机缘凑巧，救了师父一命，在杭州花家的废弃小屋里，她叩了三个响头，从此开始了身为归魂的宿命。
  灵山大师虽非寻常人，受此重挫也不免意志消沉。花非花年幼，想不出什么安慰的法子，就削了一只竹蜻蜓给师父。她仅仅在师父门下侍奉了六年。这六年间，花家少了一个没人关切的小丫头，据说是去了岭南的外婆家。
  宝靖十一年，灵山大师久病缠绵郁结难消，终于撒手西归。这个竹蜻蜓，成为她唯一送给师父的礼物。她来往灵山、杭州和江湖，在哪里都是过客，若说心之归宿，灵山比花家更似她的家。
  花非花摸着竹蜻蜓光滑莹碧的纹理，想像师父曾千百遍抚摸它，那是她牵挂灵山最大的理由。
  “师父曾对我说，”断魂的眼中浮起一抹伤感，“和他性格最像的是我，他想达到的境界是师兄那样，而他最疼爱的人是你。”
  花非花忍不住泪往上涌，眼眶中星泪闪烁。她撇过头去，笑道：“师兄妹相聚，非说这些伤人心的话。”断魂点头：“我怕今后没有机会。”花非花吸了口气道：“出了归魂宫，你我为了胭脂仍会敌对，是么？”
  断魂浮上淡然的微笑，道：“我新作了个暗器，有个好听的名，叫‘观火’。”
  花非花叹气：“我明白了。我不会再去断魂宫。”
  断魂望了那茶，露出罕见的笑容，如雨后彩虹绚烂。
  “偶尔来喝杯茶，我倒不介意。告辞。”一振衣衫，朝洞外走去，轩昂背影令花非花几有错觉，仿佛看到师父重生。
  她低下头，凝视碧绿的茶水，喃喃道：“师父，我该如何是好？”
  我该如何是好。
  这一句话江留醉也在反复问自己。胭脂只是阻了他行动，意识尚清醒，这令他更受煎熬。他目光落在胭脂的身上，袅袅婷婷，看似柔弱却自有一种坚韧，令人感受到她强大的决心。探监时曾让他不解的话，终于全部揭晓谜底，当时的暗示此刻赫然惊心。他完全明白她想做什么，那正是他和他身边的人不愿看到的。
  江留醉力图冲破穴道，无论如何，即使再想不通前途何在，他也不愿沦落到任人摆布。他从小所练的宝相神功有一式名曰“蓄劲”，积溪流汇川河，最终可将点滴内息流动全数归结成一股势如破竹的劲道，打通禁制了的穴道。
  江留醉暗忖，巳时属阳时为火，丹田较易积聚真气，气血循经流注足太阴脾经，只须一点点搬运体内剩余的真气，集中冲破脾经五腧穴：隐白、大都、太白、商丘、阴陵泉，即可事半功倍，促使全身气血运行，直至解开胭脂所下的禁制。他依法施为，缓缓催动真气运行十二周天，正待集中攻破要穴，却见胭脂忽然停了下来。
  胭脂命人放下江留醉，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坐了，叫手下几人前去寻水。她和江留醉隔了一丈远，两人默不作声僵持着。
  江留醉暗中捏诀，摆了一个打坐调气的姿势。他的姿势颇为隐秘，借助身体的倾斜，一样可以调理气息。胭脂没有看出，等手下取了水来，她先浅啜了两口，看了江留醉一眼，走过去，俯下身把水递到江留醉唇边。
  江留醉木然转过头去。胭脂道：“我知道你生气，可我是为你好。”顿了顿又道，“你心里想什么就说，憋坏了身子，我没归魂花姐姐的好本事，治不了你的病。”江留醉听了，越发气闷。胭脂看在眼里，故意道：“你想由着性子也成，总得有气力吧？先喝了水再说。”
  江留醉想了想，低头饮了。胭脂嫣然一笑，用袖子帮他擦去嘴边水迹，江留醉眉一蹙，她说道：“你若长在宫里，从小被人伺候惯了，便不会不自在。”江留醉嗤笑了一声，终于开口说话：“别说了。我对富贵荣华没兴趣。”
  胭脂正容道：“你只想到富贵荣华？天下之大，这万里江山，可成就的岂是一句富贵荣华？”江留醉抬头看她。胭脂的眼神如一条缠绵盘绕的青蛇，绿油油幽邃不见底。他打了个寒战，就从那口深井里看出了熊熊烧着的燎原之火，而他是那火上不经烤的一袭湿衣。
  江留醉一字一句地问：“你若是我，会如何？”
  胭脂一声娇笑，玉容花般在枝头绽开，她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称帝。”
  江留醉猛然一惊，又一想，他不该吃惊，这是胭脂会有的野心。可惜她不是男儿身。他苦笑：“做皇帝有什么好。”胭脂微笑道：“等你登上龙位，安享万民朝拜，你便知那妙处是说不出的好。”
  江留醉心跳加速。那种僭越之事从前想都不敢，被胭脂一勾，埋在心底的欲念浮光尘滓般泛起。倘若我是皇帝倘若我是。无所不能，无往不利。他忽然就笑起来。胭脂沉浸在同样的痴梦里，见他笑了，道：“你可动心？”
  江留醉笑着点头道：“我在想，若真做了皇帝，万事都没了盼头，实在乏味之极！”胭脂一怔，江留醉瞥她一眼，轻松自若续道，“我是扶不起的阿斗，你死心吧！”胭脂咬咬唇，冷哼一声，收拾了水袋，站起身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你到时就知道，身处庙堂之上，更由不得你自己做主。”
  江留醉随即黯然。他知道胭脂说的是实话。最让他害怕的并不是他的身份，而是世人都知晓这身份时该如何自处，他的家人朋友又会如何待他。江留醉忽然想到仙灵谷里的众人。师父隐瞒了那么久，是不想他直面这骨肉分离的事实，还是不想他陷入宫廷的腥风血雨？三个义弟又会如何对他？除夕夜他们四人在密室中看到的名字，是否与他的身世仍有牵连？至于龙佑帝，那个高高在上可能是他亲兄弟的帝王，又能否承认他是骨肉之亲的事实……
  未来太多不可知，他苦笑地看见内心。已知的一切都不可怕，怕的是这些不确定，亲情友情一息间悉数全变。唯一不怕的，是他一念想到花非花，心就安定下来。她待他看似忽冷忽热，可他渐渐看得分明，不管他是帝王乞丐，她是不会变的。
  这时江留醉突然想通了一件事，高声叫胭脂，她以为他心回意转，笑吟吟候在他身旁。江留醉坐直了身，直截了当道：“我若起事，成算有几？”胭脂眉间喜悦，仔细看了他一阵，方道：“五五之数。”江留醉道：“等有八成，再来找我。”说罢，往担架上躺下。
  胭脂歪了头一想，又道：“若是失魂死了，早有八成机会，可惜。”江留醉心想，这就是天意，笑嘻嘻仰头道：“对了，你怕不怕他报仇？”胭脂轻轻淡淡地道：“他就算活着，也比死人多不了一口气，我怕他作甚？”话这样说，她没了谈笑的心，走慢了几步，一个人沉到后面，兀自想着心事。
  江留醉原想问胭脂究竟涉入失银案有多深，到底有哪些人相助。可无意的一句话竟引出胭脂的不安，他暗骂自己沉不住气。又觉他不能再等，这漫漫山路实在宛如地狱黄泉，对他是巨大的煎熬。
  气息运转。宝相神功储满的精元此刻如将滚的水蓄势待发，江留醉导引真气一一流转几处要穴，身体渐能活动伸展。等禁制一去，他依然躺在担架上，等待时机。
  转过一个弯，山路变得愈发崎岖，抬担架的四人苦着脸，将全副气力沉在双腿上，稳步向前行。胭脂一脸不耐，用一根粗木做拐杖，撂开扑面乱舞的枝杈。
  机会来了。
  江留醉身形轻盈跃起，如蛹破茧展翅而飞，一刹那间说不出的愉悦，仿佛之前压抑的情感在这一刻自由。然而那痛畅淋漓之感仅一息即过，胭脂的惊呼和那四人的出手，令他陷入新的困境。
  四把刀来得极快，连绵成了刀阵，江留醉眼前一片荆棘倒刺，进身不得。好在腿虽微麻，转动倒也灵活，足尖轻点，变幻身形使出叠影幻步，让那刀光都往虚影里招呼。胭脂冷静下来，看透虚实，慢慢从靴里抽出一柄细长小剑，纤指一弹，其音清越，江留醉略一分神，她一剑破空撩来。
  剑光在刀丛中掠至，犹如群峰中突然冒出一截万仞危崖，江留醉悚然一惊，来不及取兵器，脑中不知怎地想起当日柴青山所教的太玄步法，忽然身形一晃。胭脂以为他要故伎重施，一心想分神看他重影化身，谁知他脚法一变，瞬间已在丈外。
  江留醉躲过一剑，尚未有暇庆幸，见胭脂仿若熟识，一剑往他下一个避身地刺去。另外四人见状，乘隙掩至跟前。
  江留醉突然醒悟。既能如此熟悉太玄步，那日于柴府救走灵萦鉴的必是胭脂无疑。由此推论，灵萦鉴所谓知晓他的身世，便是胭脂告诉他的这些，他早该想清前因后果。当下不及思索，进退两难间忽然触及顺手藏在袖中的“疾雨绵针”，不待那四人和胭脂近身，急忙取了出来，一拔管口，顿时漫天雨丝缠绵。
  微润的雨丝令他想到花非花，是用怎样的灵手巧思打造出这样的暗器。念头转瞬即过。胭脂看出厉害，疾呼速退，那四人躲避不及，各沾了一星半点，倏地浑身彻骨奇寒，不禁拼命打起寒战，手中的刀都落了地。胭脂恨铁不成钢，挽了个剑花，待“疾雨绵针”一落地，欲再阻住江留醉去路。
  江留醉知道花非花所用的暗器绝不会致人死地，胭脂一旦悟到这点，攻势会更猛。只求蒙她一时半刻，手中不停，将空中倒满“疾雨绵针”，牵连出一张弥天大网，把退路封了个干净。胭脂顿足止步，眼睁睁见江留醉的身影晃了几晃，消失在山石之后。
  四人寒战打完，摸了摸浑身上下，并无损伤，起先微微刺痒的肌肤只是多了看不清的红点，又不敢跟胭脂说实情，谎称心口欲呕，怕是中了毒。胭脂顿足骂道：“都是废物！还不快给我搜！”
  五人渐行渐远。
  江留醉并未走开。树丛石堆后有一汪深潭，他兀自沉在冰冷刺骨的潭水里，等胭脂搜寻而过。水上渐渐没了声息，估计胭脂走远，捱到实在挺不住，江留醉浑身发抖爬出，依了大石哀哀坐倒。
  太阳一点点西斜。他不知道饥渴，不知道冷暖，脑里时而乱想些恩怨，时而空茫一片。腿压麻了也没察觉，直到一只虫子飞过，他转了下头，觉得脖子生疼，再有意念时已站不起身。他调整内息冲开双腿经络的堵塞，扶着石头勉强站起。
  天灰透。日子便如此过去。如此容易过去，而又如此难过。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感到冬日未尽的凉意分明都渗到骨子里。天地是冷透了的，故而空中的星斗清晰得仿佛唾手可得，清高孤傲地俯视大地。江留醉仰头凝望，想，哪一颗星可以昭示他的命运呢？
  他一惊，想到执信命理的郦伊杰，苍峻的笑容里脱不开的苦涩，会是未来他将来的写照吗？
  茶终于凉得波澜不惊。花非花托腮的手酸乏了，便站起身走到洞口，把那杯剩茶从崖上倒下去。山间有雾气氤氲，她迷茫地站在烟雾中，天气时晴时雨由不得人。她捏着玉石杯沉思，冷不防手一松，杯子跌到地上，她措手不及，想去拣，已一溜烟划到崖口，眼看要落下。
  花非花突然醒起她是懂武功的，拔下一根发簪倏地掷出，“噗”得喑哑一声，发簪钉在崖边，杯子又滚了一圈撞到簪上。那力道甚是巧妙，杯子居然乖乖停住。她拣起玉石杯，嗔怪地拍打了它一下，心情忽然好多了。
  她是花非花。她笑起来，既然想他，便去寻他罢，留在他身上的万里追痕香仍有余味飘在归魂宫外。江留醉走时她悄然激射而出的追踪秘宝，在此刻犹如冥冥中牵引她的线，缠绕在她和江留醉的命运之间。
  攀上峭壁，身体轻盈如猿猴，她感叹造物弄人，幸得拜灵山大师为师，习得一身好本事。如剑自鞘中冲天而出，花非花登上绝壁顶端的一刻，完全抛下了患得患失的心。随着万里追痕香的指引，她悠然穿梭在灵山的石路草径，感觉与江留醉越来越接近。
  转过一座小山峰，她戛然止步，心头狂跳两下，瞧见胭脂和四个手下正在前方搜寻。她掩过身形，知道江留醉仍安全。候了他们走过，她方重新露面。
  然而花非花终失去了万里追痕香的踪迹，她看见一泓碧波，深不见底，而气味就在附近消失。她料想江留醉必是借助潭水洗去了痕迹，脚步如飞，瞬间掠过深潭，往前路寻去。只是走过两个山头都不见人，江留醉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她回想来路，决定再回深潭碰碰运气。
  那时她一眼就看见了茫然呆坐的江留醉，形影相吊，一脸神伤。他衣衫尽湿，却心不在焉，木然出神想着心事。不知怎地她不愿上前打扰，便靠了一棵树静静等他。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魂魄似乎回来了，仰头看天。花非花心疼地一步步走向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非花……”江留醉乍见花非花，但觉这世上他已走过一遭，竟如隔世重生，似陌生似熟悉。他痴痴疑疑盯她望了半晌，笑得比哭更难看，许久道：“我……”伸出两手向她。
  花非花走快几步，坦然地握紧他的手，道：“我在这里。”
  他忽然踏实了，点点头，蓦地打了个喷嚏，像是突然卸下心防没了防护。花非花道：“这附近有一处山洞，你随我来，先把衣裳弄干。”牵起他的手，辗转寻到山洞，取了火折枯枝，让他靠近了烘烤衣裳。
  两人面对面对了火堆坐着，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都觉如此相伴真好。默了一阵，他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把胭脂讲述他身世始末都告诉了她，她静静听，神情并未变得凝重，江留醉略觉心安。
  江山社稷，一时离他如此之近，在述说时江留醉忽觉天下忧欢似与他戚戚相关，才知其实听懂了胭脂的弦外之音。甚至她的想法如水漫洇过荒草，润湿了从前未曾打理过的蛮荒之地。
  “依胭脂所说，你是当今圣上的兄长，先帝天泰爷的嫡长子？”事情太过匪夷所思，花非花反而笑道，“按理皇帝之位该轮到你？”
  江留醉指了自己，道：“我像不像？”
  “畅游五湖，比什么坐拥天下更符你。”花非花扑哧笑道，“你不是郦逊之。”
  听她一番话，他心中反而畅快了，也越发看清了所想所好。庙堂之高和江湖之远，他宁愿选择后者，宫廷的束缚必是他不能忍受。想到郦逊之眼中的不自在，他更加感觉这一刻无拘无束的自在。
  江留醉放开怀抱，笑道：“只怕逊之听你那样说，也会叫屈分辨。”
  花非花沉吟：“他不恋美色，不贪享受，又懂体察民情，天生是做官的料。若是你们俩中挑一个，他做皇帝比你令人信服。”
  江留醉哈哈大笑：“是极是极。可惜我这个江湖小混混反成了皇子，你说他会不会嫉妒坏了？”
  花非花凝视他道：“我却仍当你是个小混混。”
  “非花，谢谢你。”江留醉忽然正色道。谢谢你知我心。他在心里又加上这一句。
  她笑了笑。笑的背后其实有落寞的味道。说谢字是否太生分？还是这句话来得太迟？走近了反而更鲜明地看清距离，即使只一寸，一分分格外清晰。
  他察觉到她的淡，像缺月静静洒下的清辉，雾般朦胧弥散在两人之间。他靠近她，乌乌青丝有股暗香扑鼻，令他有熏然醉意。于是不觉坐到她身边，伸出手轻抚她的秀发。
  她的心受惊般地回头，待看清他的心，看清自己的安定，反明白了一种宿命。不必再逃，心事且放，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一股贴实的暖意从他掌心传来。
  两只手交缠在了一处，江留醉的心更炽热起来，走遍了千山万水，终于到人间仙境。一切事可置诸脑后，再大难关亦可视若等闲。他闭上眼，任思绪徜徉，心潮起伏。
  “看到洞外的那棵大树没有？”花非花悠悠说道。
  “嗯。”
  “如果它是释迦证悟的那株菩提，便会如何？”
  “世人将尊它拜它。”
  “可它依旧只是一株菩提树。”花非花微笑，“不管未来如何，你也永是一株寻常的树，日晒雨淋，生老病死，仅此而已。”
  江留醉凝望她，道：“好，我就做不动的树，管别人怎么看我都好。”
  “在花家，有些人当非花是疯子之女，有些人视我们母女如仇。在江湖上，说到归魂，也是正邪莫辨、善恶难分之辈。如果我没有看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恐怕很早以前就活不下去了。”花非花静静地说道。
  江留醉思及她的遭遇，越发明了自身的处境，只觉她的话令眼前海阔天空，心境比先前一人时开阔许多。尽管之后的路未必能想当然地就顺畅，但有她陪伴在旁，他也更坚定勇敢。如此真好，望了洞口外那株遗世独立的树，世间的风起云涌会随了时光慢慢流逝，只要牢牢坚守脚下的土地，就会得到平静与安宁。
  “那我们俩就做一对鸳鸯树，相对而望，相守终老。”他忍不住在她耳边轻轻说说道。
  “我们给郦逊之报个信如何？”花非花收回了手，低下头转了个话题。她耳上烧得艳红，虽看不清表情，江留醉知此刻定是羞红了脸，便扯开思绪，道：“该怎么说？”
  花非花明白他的意思，轻声道：“你的身世暂不用跟他提，免他担忧，此事越少人知越好。胭脂刺杀失魂、操纵杀手须早些告他为宜，京城毕竟还有牡丹芙蓉，他知晓来龙去脉，筹措起来更爽利些。”
  江留醉点头：“我听你的。”花非花一笑：“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江留醉道：“嗯，失魂的动向也请他留意。旁人或许担心失魂会乱来，我却觉得我认识的阿离光明磊落，荣辱偕忘，不是个会轻易牵扯进江湖恩怨的人。”
  花非花眼中光芒闪烁，他的话掀起了她内心的波澜，然而她仍是静静的，淡然一笑道：“你打算如何？”
  “先回仙灵谷，看看阿离是不是真的去了京城。如果真是那样，恐怕我们也要赶去京城，助逊之一臂之力。”
  花非花叹息：“想不到见过断魂之后，这么快就要面对大师兄。师父说我能克制他们，可我却无一丝把握……”
  江留醉想到阿离的风采，不觉大为头痛。若阿离要对付花非花，真不知会使出何样手段。只是，江留醉总无法把传说中的杀手失魂与阿离联系起来，那个身中剧毒仍坦然而笑的男子，于他有传功之恩。
  他唯有暗自祷告，双方不要有敌对的那一天。

第三十四章 所欲
  告别谢盈紫后郦逊之茫然回到康和王府，郦云神秘地递上一封密函，说是打宫里出来的。郦逊之拆开一看，吓了一跳，完全清醒过来。这封信竟是燕陆离所写，失银案尚未结案，住在天宫虽说行动自由，到底是待罪之身，这位嘉南王私会审案的大臣未免罔故律法。郦逊之百般疑虑，连忙进了天宫，转到燕陆离居所。
  天色偏暗，灰白的空中零星地飘了几朵云，燕陆离的住处灯火大亮，满目金碧辉煌。一见到郦逊之，他爽朗的笑声直冲殿堂，令郦逊之疑虑更重。
  “王爷找逊之来有何事？”郦逊之喝了一口茶，开言问道。
  “要和逊之你谈失银案。”
  郦逊之仔细看他一眼，燕陆离双瞳微眯，闪烁着神秘莫测的光芒。他不禁咯噔一下，不期然有了糟糕的预感，当下笑道：“昨日杂议上王爷不都说清楚了？”
  燕陆离沉声道：“不然。只因我心里明白，那银子从出燕府之时起已是假的！”
  郦逊之“啊”地惊呼一声，未想会听到这样的言语，登时瞪直眼说不出话。半晌，他木然扶着椅子坐下，苦笑道：“嘉南王，你瞒得我们好苦！”燕陆离的话如刀插在心口，拔出便是立死，不拔也是绝路。郦逊之不信，却又不得不相信，而燕陆离此刻和盘托出的用意，更让他汗涔涔直下，不敢触及。
  他定定望着燕陆离，老者以往睿智的眼变成了狡黠，眉宇间有令他窒息的心机，锁在层叠的须发与皱纹后。之前他以为已梳理明白嘉南王的委屈和心志，这时方晓得幼稚的仍是自己，从接手案子开始就不曾怀疑嘉南王，本就犯了偏私之错。而今，这个错终于咬上他，等待看他手足无措。
  燕陆离并不逼他，微笑端坐看他反应。郦逊之乱绪纷呈，手紧扣茶碗，暂于万千琐思中理清忧虑。他最大的担心无非是身在南方的老父，燕陆离既有心窃银，又怎会甘心交出兵符，将燕家军托付郦伊杰？不祥的预感如毒蛇游走郦逊之身际，他想开口询问，却拼命忍下，不愿让燕陆离看到一丝怯意与不安。
  直到那一石激起的轩然大波逐渐平复，郦逊之如老僧入定，心湖平静到不起波澜，这才开口道：“嘉南王想必有话要对我说？”燕陆离一笑，不想这少年一惊之下能迅速镇定，没吓得他张皇失措。也唯其如此，燕陆离更乐意收服郦逊之而非逼他为敌，当下悠然笑道：“贤侄遇乱不惊，的确有勇有谋。”
  “让世伯见笑，未能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郦逊之澹然答道，心中冷笑着想，也罢，万一老父真被他所囚，拼了一己之力，加上母舅柴青山在杭州，无论如何都能救出父亲，何必受他挟制？一时心中念头纷起，杂乱无章，为免燕陆离察觉内心忙乱，郦逊之低下头去，淡淡叹了口气，似乎不忍见燕陆离所为。
  燕陆离凝视他的眼，诚挚地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将银两掉包？”
  郦逊之道：“愿闻其详。”
  燕陆离负手在堂中踱步，仰首向天：“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郦逊之愕然，难道这一切出自龙佑帝的授意？是皇帝逼得嘉南王走上绝路？不禁顺着他的口气探问道：“皇上竟会拿募银开玩笑？”
  燕陆离无奈地道：“皇上想试臣子忠心，五十万两就能看出，何乐不为？”
  “可是百姓……”郦逊之大惊，莫非真是龙佑帝示意燕陆离掉包？龙佑帝上回召见他时说的话，又浮现在他心底——“其实这五十万两银何足贵，民心所向、众望所归，才是银两都买不回的。”难道龙佑帝早在几月前就设好圈套等臣子们来钻？皇帝真正关心的并不是那些银子。
  “不错，皇上此举太过冒险，好在后来在京师仍募到银两，不致让百姓受困，否则燕陆离万死莫赎。然则此事干系皇上名节，请贤侄勿要再向他人提起。”
  郦逊之清醒过来，忙问：“那笔银子现在何处？”假若龙佑帝与燕陆离联手演这一出好戏，为何皇帝会要三司会审并令他主审？就不怕被他揭破这一切？
  “仍在嘉南王府。我怕走漏风声，尚未动它。”燕陆离炯炯目光清亮如镜，看不出一丝私心。郦逊之心中一动，燕陆离是否亦有隐情不为龙佑帝所知？他吸了口气，笑道：“王爷既然解释一清，这件案子总算有个交代。”
  燕陆离摇头：“差矣。你有没有想过，虽然银子一开始就是假的，但有人为夺银不遗余力，更布下陷阱让我等去钻，此人不找出来，皇上还是寝食难安。”
  “可若一路运的是假银，那么偷银的人，也没偷到银子？”
  “正是如此。你看金敞，与我前后脚到太公酒楼，可见是偷银未遂，一早在旁候着。”
  郦逊之喏喏称是，心下想的却是要细查燕陆离在京的势力，并修书给父王，他甚至连措辞都已想好。他心急火燎，索性站起告辞道：“王爷还有什么吩咐？逊之想回宫向皇上复命。”
  他平静自若，甚至带了笑意，燕陆离注目看他，摆出长辈的姿态道：“皇上那里，未必想多你一人知道，你若轻率重提失银案真相，怕是不宜。我在京诸事由皇上做主，今后数日更要调遣兵马平乱，虽有郦家军兵符，到底你是少主人，不如随我同去方便。我想向皇上求个情，让你同赴前线。”
  郦逊之沉吟不语，显然龙佑帝已与燕陆离提过平乱之事，皇帝对这位力保他亲政的辅政王爷的确宠信有加。然则燕陆离的话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连郦逊之也糊涂起来。陪燕陆离进京途中两人朝夕相对犹如父子叔侄，他以为熟知这位辅政王爷的性情。想不到此刻觉得燕陆离越发高深莫测，像一泓幽幽不见底的深潭，即使燕陆离突然拔刀抵住他的咽喉，他也不会奇怪。想到此处，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燕陆离笑道：“贤侄担心皇上不放人？来，和我一同去跟皇上说，上战场痛快厮杀，方才显男儿本色！”说着，不由分说拉着郦逊之往崇仁殿走去。郦逊之踉跄地跟在后面，一种被拖动的无力感渐渐爬满全身。他到底是审人的一个，还是被审的那个？
  崇仁殿上的龙佑帝坐在香烟缭绕的宝座上沉思，大殿里弥漫肃穆凝滞的气息，只有皇帝的动静才给这里带来一丝活气。其余时候香烟寂寞地穿绕在殿堂里，飘过宫女茫然的眼神，荡过太监木然的拂尘，缓缓飞上天空，逃离这里压抑的束缚。
  龙佑帝手上的密折里写了两首歌谣，他始终在看，看到两眼发酸。很平常的两首歌谣，日前传唱京师街巷，上折的御史说其中暗有所指，令他翻来覆去推敲当中含义。
  “青青御路杨，白马游紫缰。汝非皇太子，哪得甘露浆。”
  “凤凰生一雏，天下莫不喜。本言是马驹，今定成龙子。”
  龙佑帝冷笑，他并无子嗣，编出这歌谣传唱的人是何居心？莫非要给他捏造个子孙妄图篡位弄权？然而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既有歌谣，想来更有谣言如蝇在蠢蠢欲动。无论是何用意都对他不利。龙佑帝想到此处杀机暗生，不觉把手中的密折揉成一团掷于脚下。
  太监禀告，说是燕陆离和郦逊之来了，龙佑帝俯身拣起密折，放于灯火上点燃。乱舞的火舌很快吞去心头烦乱。等两人到他驾前，龙佑帝摆出笑靥，叫他们不必拘礼，各自坐定。
  “皇上，臣恳请与郦廉察一同带兵，领精骑军、武钜军前往陈亳平乱。”燕陆离在下首抬头，看到灯龛里的灰烬，若有所思。
  龙佑帝朝郦逊之看去，精骑军、武钜军共五千人，两军十营将士皆是郦家军最精锐军队，现在离京百里外的平戎大营。若调到陈亳两地，路途遥远，行军困乏，虽精兵两日即达，但未免劳师动众。他想知道这是谁的主意。
  郦逊之察言观色，忙道：“逊之不曾带过兵，未敢为将，丢了皇上脸面。”
  “此言差矣。”燕陆离眉头一皱，不想郦逊之竟会示弱。“事在人为。想当初我在你一般年纪，早已带兵遣将。皇上，郦廉察年轻有为，找此机会磨练一下，必成大器。”
  龙佑帝眯起眼，细细笑道：“逊之你意下如何？”
  郦逊之委实决断不下。远离京畿重地独赴前线，变数不可知，即便有郦家众将相随，万一京城再生事端，悔之莫及。然则燕陆离所说掉包一事，让他大出意外，倘非皇帝授意，或则另有别情，燕陆离领兵数万出京随时可反。
  关键仍在郦家军。
  他眼睛一亮，有了主意，恭敬地道：“王爷想锻炼小侄，逊之感激在心，务必叫各营诸将齐心协助王爷平乱。只是逊之之前对皇上说过，平戎大营远水难救近火，不若仍遣沿途各州县辖军。王爷如认定精骑军、武钜军是平乱最佳人选，自有王爷道理，逊之也以为可用王爷之策。唯京城仍有杀手埋伏，来意不明，逊之为保皇上安全，想留守以策万全。小侄以为，有王爷在足可扫荡纷乱，还天下太平。”
  燕陆离不置可否。龙佑帝笑着点头：“逊之说得有理。至于王爷，朕叫左虎陪你去如何？”燕陆离慨然笑道：“既有郦家众将在，小小两城岂在话下。请皇上安心在京城坐镇，敬候佳音。”
  议题已尽，龙佑帝摆手叫下面传膳。燕陆离起身拜辞：“臣犹有罪在身，恐下臣们见了不便。”龙佑帝遂许他退下。
  那一顿御膳好不辛辣，单一碟胡椒爆肉就吃得郦逊之双目泪流。龙佑帝见了笑话，特意斟了凉茶递给他，郦逊之怆然饮了，喉间发痛，仍皱了眉。龙佑帝便笑道：“好小子，我今日才知你吃不得辣，幸好没让你上阵杀敌，主帅若连辣都怕，怎生退敌？”郦逊之只是苦笑，皇帝的口气像足了长辈，这少年天子的成长委实迅捷。
  龙佑帝又道：“吃惯便好了，拿出你的气势，文人弱生生的模样真不似你！”
  郦逊之指指心口：“逊之非是苦辣，而是忧国。”
  龙佑帝嘻笑点头，摒退一众人等，闲散地道：“一说不能吃辣，我想起个迂腐人来。顾亭运也最怕沾麻辣之物，每每逼不得已，搁一碗热水在几上，把好端端的菜肴都洗了吃，真是暴殄天物！”郦逊之道：“顾相口味清淡，跟他清介为人却也般配。”
  龙佑帝道：“顾卿的确机灵。前两日我差他办件难差，他竟一气给我办成了。”郦逊之见皇帝大有倾谈之意，接口道：“顾相乃人中龙凤，得皇上重用，相得益彰。”龙佑帝笑了摇头：“你不问我交了他什么事办？”郦逊之道：“皇上吩咐的事，臣下当鞠躬尽瘁。”他原本想讲“不在其职，不谋其政”，转念一惊，不敢多言。
  龙佑帝道：“逊之啊逊之，顾亭运早说得一清二楚，你帮他一个大忙，何苦自谦？”郦逊之忙道：“臣不敢邀功。”龙佑帝闻言赞叹了两句。郦逊之却觉天威难测，一层冷汗方消了去，想那跟人动手时与刀尖擦肩而过，比揣测圣意要令他放松得多。
  龙佑帝道：“他这一说，提醒了我。近日京城看似太平，可天底下藏了多少桩龌龊事，不探听分明总叫人不放心。天宫全系女子，出入宫闱无碍，闯荡江湖欠妥。依我之意，你那廉察之位是个清水官儿，每月三十千钱，只够你一人开销。我早想拨些银两下来，再准你招揽人马，只要肯效忠朝廷，过往即便犯过事，我也一概不究。你明日到太府寺左藏署支三千两银子，我都吩咐好了，若不够过两旬再取。太后所赐的先皇金牌就是信物。”
  郦逊之听得目瞪口呆，皇帝这样说，即是指这批银子并非名正言顺地归入他名下，而是从皇上的体己钱中抽取出来，不交户部审核。又有“过往即便犯过事”之语，莫不是知道雪凤凰在为他做事，故有此言？虽然如此，龙佑帝终是越发信任他了，郦逊之按下忧喜参半的念头，连声谢恩。
  龙佑帝吸了口气，笑道：“燕陆离一事，你有话要对我说？”他绕了一个大圈，对郦逊之又敲又打，这才讲回郦逊之想说的事上。郦逊之心道皇帝真是一丝不含糊，又惊又愁，忙道：“虽是疑案，然臣，然臣……”他忽觉这事说得急了，该仔细衡量清楚利弊，再告知龙佑帝更为妥当。
  龙佑帝径直坐到他身边，屈了前身靠近他道：“此处仅你我二人，有什么不能与我这做姐夫的说？”郦逊之“咯噔”一下，低头道：“嘉南王称真银仍在他处。”他故意不提前后因果。龙佑帝脸一沉，哑声道：“他还说什么？”
  郦逊之道：“他未肯多言，只说本想借此次运送官银，查明朝野是否有谋逆作乱之人。臣想嘉南王此举太过冒险，且若之前未禀明皇上，亦有弄权之弊。他虽反复交代，但臣仍冒死请皇上裁夺。”
  龙佑帝淡淡道：“你冒什么死？他放任自为，你实话实说，我奖你尚不及，怎会怪罪？”当下浮起微笑，“到底你我一家，你不瞒我，好，好得很！”郦逊之放下心头大石，燕陆离的老谋深算使他不寒而栗，此刻能与龙佑帝同声通气，他的心安定不少。
  “臣请皇上示下，失银案该如何处置？”
  “燕陆离歪曲圣意，私扣募银，置天下灾民于不顾，自是罪大恶极！”
  郦逊之见龙佑帝并未多问，就已断定燕陆离扣住了募银，又提及“歪曲圣意”，细细一想，越发心惊。可见燕陆离不是空穴来风，最初，或真是皇帝以言语诱之，引嘉南王有了错觉，以为能借此一试群臣。但龙佑帝既未给过圣旨，嘉南王单凭揣摩猜度，就执意行事，确非良臣所为。
  龙佑帝少年老成的脸上又阴沉了两分，肃然道：“你可知我为何让燕陆离领军？”郦逊之听他突然直呼嘉南王名讳，知道下文不简单，洗耳恭听。果然，龙佑帝冷然说道：“他既有反意，我索性成全！”
  郦逊之方知龙佑帝在昨日提到让嘉南王平乱时即已生疑，见皇帝能隐忍若此，心下生寒。他平静了心情，不动声色地道：“嘉南王一事牵连重大，皇上是否要彻查再做定论？”
  龙佑帝道：“你不必替他求情，他是真想反，也是真的被逼反！”
  郦逊之愕然，一想又明白。群臣的矛头皆指向燕陆离，若是皇帝与诸臣上下一心，锄去这位赫赫有名的老臣似乎是最好时机。然燕陆离肯只身赴京，以先帝对他“长于权变”的判断来说，无疑早做了准备。
  燕陆离可反可不反，但当他对郦逊之和盘托出所谓的失银案真相，无论真假，都说明对龙佑帝生了他心。如果燕陆离真是忠心耿耿，即使身受不平，亦该一片丹心向着社稷朝廷。可他所作所为，的确对灾民顾念甚少，失银案罪名未除，已想领兵出战。
  这万千头绪，郦逊之理清了顿觉怅然。
  龙佑帝怒容渐现：“他早不反晚不反，却借了朕的名头来反，而且至今仍藏匿失银，不交给朝廷。嘿嘿，其心可诛。”郦逊之忍住心事起伏，道：“幸家父尚在南方，可趁势掣肘嘉南王旧部。”他绝口不提为父王担心之事。
  龙佑帝点头：“好，好。”忽然又道，“燕陆离为何偏偏要领你郦家诸军平乱，个中奥妙你可解得？”郦逊之冷汗尽出，皇上言下有两家勾结之意，深思之下，更添寒意。为什么，究竟为什么燕陆离不肯领沿途州县辖军？纵然有郦伊杰兵符在手，他所恃所图又是什么？
  郦逊之突然跪倒，道：“臣失职，未能看出嘉南王野心……只怕臣父在杭州形势危急。”他能想到可怕的事实便是燕陆离有胁持郦伊杰之心，方想领郦家军必要时编为己用。
  龙佑帝一笑，弯腰相扶，道：“你快起来，若非有你父王和你在，我真奈何不了燕陆离。杭州方面，你父目前仍行动自由，但燕陆离一旦起事，恐怕他性命堪忧。不过若论深谋远虑，连燕陆离都比不上你父王，我料想如有异变，他比你我更能抢占先机，不必多虑。”
  郦逊之谦逊两句，道：“多谢皇上提点，逊之会想法让臣父远离是非之地，不给燕家可乘之机。此外陈亳之乱，依臣之见背后另有文章，陈亳乱民是自发而乱，还是受人唆使造反，于国之害各有不同。臣需和郦屏等好生商议，如何牵制嘉南王，防他阵前作乱……”
  龙佑帝摇头，露出莫测高深的笑容：“燕陆离与左虎，呵呵，若是陈亳另有玄机，逊之你且仔细看着，两人一定会把两城给朕安顿得好好的，绝不添一点麻烦。就让他带平戎大营出征便是，有你郦家的人在，我也放心。”他的笑容突然一收，“你我先收拾雍穆王如何？”
  郦逊之心想，皇帝竟敢如此托大，莫非另有倚仗？却不敢多言。燕陆离领兵平乱，其影响好坏委实难定，郦逊之踌躇良久，不知要不要劝皇帝收回成命。
  “皇上大喜，小宫主回来了。”郦逊之尚未回答，报信的太监已不顾朝廷礼仪，径自跌跌撞撞地一路冲来，沿途竟未有人敢挡。龙佑帝一听谢盈紫归来，喜得什么事都抛诸脑后，笑逐颜开地对郦逊之道：“其他事容后再说，戌时雍穆王要进宫商量大婚的事，你先去看淑妃，到时与我一起见他。”
  虽眼见皇帝似乎分不清江山和美人到底孰重孰轻，可那句收拾雍穆王的话薄荷叶般醒神去热，令郦逊之思之热血沸腾。有了这心事压着，万件琐碎杂事候了他去办，去见姐姐的脚步不由轻快如飞。
  直至走到永秀宫殿前，琴音如灵泉流水，由远及近，在郦逊之的心头轻抚。他突然如醍醐灌顶，被钉住了脚步。姐姐的琴声似乎在提醒他，当日一心入朝为官信誓旦旦，如今朝局面临大变，他一心考虑的却不是百姓！
  他为皇帝想着如何收伏权臣，为郦家想着如何趋避灾祸，可是真正为国为民的人，首要想到的不会是这些，而是力劝燕陆离打消起事的念头！他应尽自己所能，消弭战事于未然之时。郦逊之的汗涔涔直下，深觉汗颜，自觉没脸再见姐姐。
  他在永秀宫外徘徊良久，终没有进去。
  戌时，云层黑压压地堆积在宫城上端，月亮隐没其后，天闷沉欲雨。龙佑帝亦黑沉了脸，谢盈紫返宫后闭门不肯见他，只隔了窗纱同他说了几句便要安置，回到崇仁殿等待雍穆王的皇帝心思便不能静，在郦逊之未来前，始终望了殿前空荡荡的碧玉青石砖出神。
  郦逊之因早间在推敲阁与雍穆王金敬的一场纠纷，知道今夜的会面势必不会愉快。等到了大殿上，见徐显儒恭敬候在一边，心里略略动了动念头，他深知龙佑帝临到大事前必有安排，对这少年皇帝的一举一动都上了小心。
  “逊之。”龙佑帝精神一振，招手着他上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一会儿雍穆王来，只要他口出狂言或是行为不轨，你便见机行事。”见机行事，这口谕下得实在不甚明朗，郦逊之瞥了徐显儒一眼，他听见皇帝的话了么？龙佑帝真正想他们做的是什么？
  “宣雍穆王金敬！”
  金敬捧了一只光素漆木砚匣，一见龙佑帝就恭逊跪下三呼万岁。他行此大礼，把龙佑帝和郦逊之弄懵了，再看他面有得色，打开那砚匣说道：“臣无意得来一件宝物，特此呈览。”徐显儒接过送与龙佑帝。
  龙佑帝放到手上端详，砚匣的四角用细葛布扎紧了，内里是一方青黑如玉的砚台，刻了“青莹玉树色，缥缈羽人家”几字。龙佑帝轻叩两下细细无声，来了兴致，叫徐显儒把墨磨上。水一沾染砚面，丝丝拉拉牵连，隐约有岛屿自水上亭亭升起，细看来星罗棋布，又仿似繁星耀眼。奇的是磨墨亦悄无声息，团团浓墨吞涌而出，如乌贼怪搅翻了天河。
  “此乃端溪下岩旧坑所产，所谓‘点滴青花’是也。如此宝物臣不敢独居，请皇上笑纳。”
  端溪旧坑石材已竭，遗留世间的无一不是珍品。龙佑帝用手摩娑，爱赏之意稍稍流露，又强自忍下。郦逊之细察金敬神色，仿佛忘怀日间所有不快，即便余光扫到郦逊之亦是笑容满面。
  “王爷一番苦心，朕看得清楚明白。”龙佑帝徐徐说来，还有下文却又不说，只拿眼深深看向金敬。
  金敬一怔，慨然叹道：“皇上如今年岁已长，见识超凡，仿若先帝当年。”
  龙佑帝道：“哦？先帝英明神武，朕自知不及。不过太后今日也说朕已大了，她想安心享福，那些个繁重政事都推手不管。朕思量太后母仪天下多年，若是突然还政，恐朝臣心生他想。既然母子同心，索性成全太后意愿，早日大婚了却太后另一桩心事。舅父以为如何？”
  金敬喏喏称是，龙佑帝又道：“这桩婚事是舅父一力主张，朕想舅父每回做事都令太后如意，这一回更不例外。无论如何，大婚请舅父主持方好，朕年资尚浅，怕缺了礼数，到时对不住金家郡主。一切事宜请由舅父裁决，无须帮朕省银子，总之要办得风光，不堕国体。”
  金敬挤出两滴老泪，健硕的身躯就地伏倒，犹如一只老龟低下头颅，对龙佑帝道：“皇上如此宠爱金氏一族，臣虽死不足以图报。唯有尽心办妥皇上吩咐之事，请皇上放心。”
  “陈亳之事，未知王爷怎看？”龙佑帝忽然转了话题。
  金敬不料龙佑帝会向他问政，仔细凝视龙颜，有几分猜不透。
  “乱民造反，当大军压境即日平乱，建我朝廷威严。宵小暴动而已，皇上不必忧心。”
  “朕是不担心。想让燕陆离和左虎前去平乱，王爷意下如何？”
  “万万不可！”金敬大惊，“燕陆离今早才受审，明日就带兵，皇上当初下旨抓他岂非儿戏？臣以为这样太过骄纵燕陆离。此人久居南方，手握重兵，暗里早有不臣之心。只是多年来担了贤臣之名，不敢造反。今次抓他，皇上正可一举夺其兵权，削其爵位，免得将来为患。若是他什么罪名都无，平白被抓了来，更有说辞造反！皇上不可不察！”
  金敬这番滔滔大论，连郦逊之都听了入耳。龙佑帝只是一笑，将砚台放下，走到金敬身边扶他起来。金敬见龙佑帝并没听进他的话，越发心急道：“皇上，老臣句句肺腑，切莫当是戏言。二十年前燕陆离就有称帝之愿，只是遇上先帝自愧不如才放弃。臣与燕陆离相识二十年，这老家伙决非甘于人下之人，此回被押解进京乃是奇耻大辱，必不肯善罢甘休。”
  龙佑帝和郦逊之互视一眼，心想燕陆离被押进京全仗金敬施压，看来当时他就有想杀燕陆离之心。谁知皇帝对燕陆离刻意安抚，隆遇丝毫未减，大出他意料之外。此刻一心想打压燕陆离，也是怕将来得到报复，不若先下手为强。金敬这番用意龙佑帝自然清楚，话虽如此，他说的不无道理，可惜他是金敬，龙佑帝绝不会与他推心置腹。
  当下龙佑帝又是一笑，道：“陈亳虽是小事，朕不想让群臣疑心朕对先帝敕封的顾命大臣有任何间隙。让燕陆离带兵不过做个姿态，他调的是平戎大营，有逊之留在京城，朕料他不能用这支精兵作乱。”
  金敬瞥了郦逊之一眼，这少年的家世并不在他眼中，唯独一身武艺令他惊惧。眼前的皇帝与这少年，两人岁数加起来尚不及他大，但不知怎地两人站在一处，隐隐有种不安从金敬心头升起。他之前过分小觑了他们，此刻面对面隔了不到一丈，才知初生牛犊果然不畏虎。甚至两人隐藏的气势根本不是牛犊，而是正欲振翅高飞的雄鹰。
  “臣恳请皇上留意燕陆离，陈亳拟派更稳妥的人为佳。”金敬说完，龙佑帝笑笑的，显是没放在心上。
  “且不去说燕陆离。”龙佑帝忽而又是一转，“太后总揽朝纲十数载，如今突然闲散，怕是怪闷的。雍穆王有空就多跑跑慈恩宫，太后见了必定欢喜。”
  金敬又是一怔，他跑慈恩宫原是勤快得很，每日有个三两回，龙佑帝这样说不知是否有意讥讽。况且他心知肚明，今日龙佑帝已号令天宫的人随侍太后，那几个丫头虎视眈眈之下，他跟太后能有什么体己话可讲？明则保护，暗则监视，太后的处境一日间天渊之别，越发使他明白在这紧要关头小心为上。
  当下浅笑两声，金敬道：“太后说起大婚的事，说越早办了越好。依臣看正月里好日子不少，挑一个吉日如何？”龙佑帝道：“就怕委屈了金家郡主。”金敬道：“皇上圣眷已隆，臣等不胜感激。正月大婚可开一年新气象，臣民必欢喜雀跃。”龙佑帝点头：“就依了王爷吧。”
  又谈了一阵，金敬告退。龙佑帝瞥了徐显儒一眼，徐显儒会意离去。
  “雍穆王绝非是好脾气的人。”龙佑帝深思地望了金敬的背影，“我以为他要大闹一场，却不料这般乖顺。逊之，你相信他是因我应了大婚才如此恭逊？”
  “臣以为雍穆王在做国舅时尚不知有皇上，遑论今次的国丈亦非他本人？”郦逊之说得不动声色，却知龙佑帝必定动心。
  皇帝果然点头：“欲进先退，看来他已决定有所图谋。”
  “不知皇上可记得臣说过冷剑生与名剑江湖门之事？”郦逊之想，有了昨日的铺垫，此时把郦云偷听来的事和盘托出，就不那么令人震惊。“据说名剑江湖门的门主穆青欢现在雍穆王府做客。”他取出一本册子献上，乃是金成和郦云两人核计的正月里进出王府的名单，有些人查不出来历，更让龙佑帝真正重视这份名册。
  皇帝双目精光大涨，一把抓住名册揪起书页，想了想又缓缓放开，仔细浏览每日进出人数。末了，他变得忧心忡忡，叹道：“逊之，他家里平白多了三百号人，你说，雍穆王到底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昭然若揭。
  郦逊之默然不语，看龙佑帝的笑容如风中的飘絮荡在崇仁殿的上空。
  次日上朝，龙佑帝宣布失银案以疑案了结，燕陆离无罪释放，调平戎大营精骑军、武钜军随燕陆离、左虎出征平乱。郦逊之交出返京途中燕陆离所给的郦家军兵符，对嘉南王当日这一举动后隐藏的机心暗自后怕。
  接下来是海贤出使塞外事宜，魔境之主所领部落名为毕歌罗，统辖草原六十余个小部族。今次龙佑帝降旨招安，如肯归顺即可敕封藩王，隶属朝廷。此旨一出，群臣哗然，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兴起，要对北疆施以怀柔政策。
  有几个翰林学士大胆站出来，提出异议。龙佑帝轻描淡写来了一句：“诸位爱卿不明塞外详情，方会有此一语，不如让诸位代替海爱卿出使如何？”那几人一听要去那有魔境之称的险恶之地，反对的声音立即少了。
  之后，钦天监禀称皇帝大婚吉日已择定数个，正月至三月皆有，请龙佑帝裁决。
  郦逊之便听钦天监言道，去除忌日，正月里吉日甚多却都仓促，二月里癸未、乙未、庚子则颇佳。尚未说到三月间，龙佑帝微一沉吟，道：“皇太后立后心切，已选定了良辰吉日，正月己未卯时极佳，就定这个时辰。朕选了几位爱卿充任奉迎、发册、告期等诸使，一切事宜由雍穆王主持。顾亭运你来宣旨。”顾亭运宣完圣旨，龙佑帝又命翰林院并礼部撰册文。
  金敬等领旨谢恩。一番繁琐礼仪交代完毕，郦逊之站了一个多时辰。之后入太府寺左藏署领了三千两银子，分出一半交给郦屏，下朝后两人在京城街市上闲逛，聊着皇帝和金敬各自的用意，思考接下来的部署。
  郦逊之问：“雍穆王府这两日如何？”郦屏道：“未见不明来历者入府，安生不少。进城的千名军士皆在我等眼皮子下，翻不出手掌心去。”郦逊之笑道：“名剑江湖门的几位老大可有动静？”郦屏道：“还没有他们的踪影，我料必是易容前来，不可不防。”郦逊之沉吟道：“叫他们多去留意药铺，整日价要改头换面，总缺不了添置药品。”郦屏喏喏称是。
  两人拐上一条大道，商贩叫卖，招幌飘扬，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繁华的景象让郦逊之暂时忘了国事，不觉叹道：“不论如何动荡，老百姓日子照过，我竟想念在外游历的日子了。”
  郦屏尚未答话，突然一个清脆的童嗓喊出一支歌谣，这喧哗的街市上格外刺耳尖锐。
  “青青御路杨，白马游紫缰。汝非皇太子，哪得甘露浆！”
  郦逊之眉头一皱，这歌谣简直有反意，刚想开口，一妇人劈头骂那孩童道：“作死！叫你不要唱还唱，活得不耐烦了！把老娘的话当耳旁风！”拎了那孩童的耳朵疾步便走。郦逊之望向他们的身影，忽然明白龙佑帝烦忧的眼神源自何处。
  郦屏靠近郦逊之，低声在他耳旁道：“这歌谣出现得奇怪，一日之间传唱京城，昨日京都府出严令禁唱，如有违反尽数缉拿归案。”
  郦逊之沉思：“京师之地民风尚议，只怕堵不了众口。”
  “正是。百姓议论纷纷，加上对后党不满，一些大臣也蠢蠢欲动，想借此大做文章。”
  郦逊之心想这可大大不妙，又不欲让郦屏小瞧了，故意抬头看了看屋外天色，笑道：“不如上茶楼坐坐，我们也散散心。”
  茶喝了没两口，耳根却不清净，依旧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渐渐的，话题倾向街巷密闻，聊的人越说越神秘，声音故意压低了，却仍透出一星半点给旁边的人。
  “据说天泰爷还有位皇子在人世！”
  “岁数只怕比今上要大些。”
  “今上是元配所生，又是长子，当然应该做皇帝。”
  郦逊之与郦屏不说话，静静听着，手心发汗。郦逊之踌躇是否要以妄论国事扣了这些人，却依然忍不住好奇想多听两句。心下又奇，这些宫闱秘史，怎连贩夫走卒都有如目睹？正月里走亲访友最为频繁，正是谣言流传的大好时机。
  他浑身紧张，目光不觉扫向茶楼各处，突然，双目聚焦一处，顿时血液凝固。
  啊！郦逊之急忙大惊低头，同时传音给郦屏：“你假作醉了，扑在桌上。”茶楼有酒也不致如此醉人，只是此刻顾不得破绽，郦屏同时瞥见了角落里阴沉的那个人，失色伏案。
  乔装出行的龙佑帝一言不发举步出了茶楼，身后跟着的顾亭运步伐踉跄，匆匆付了茶钱。等走到无人处，顾亭运慌道：“臣死罪，未能禁绝谣言，罪该……”龙佑帝冷冷地道：“不关你事！”阴沉的脸伏了杀机，怒目瞪着面前的墙，突然间抬腿猛踢两脚。顾亭运垂头不看，噤若寒蝉。
  十步之外，有几个小孩子正笑骑了树枝蹦跶，口中曼声唱道：“莫道君为天下主，天下笑谐谐。园中花谢千万朵，别有明君来。”
  龙佑帝嘴中一咸，竟吐出口鲜血，触目惊心。顾亭运大惊失色，以袖拂血，扶住他道：“圣上保重！”龙佑帝面色坚毅，挥手示意无碍。顾亭运黑下脸道：“臣这就叫人搜捕造谣生事的人。”龙佑帝嘿嘿笑道：“杀了又如何？我们回宫！”
  他不知道如何被顾亭运搀扶回去，只觉那路很长，仿佛到不了头，回不到家。天色为什么黑黢黢犹如死寂，人上哪里去了？龙佑帝茫然地想。那些呆立伺候在旁的太监宫女，看起来浑没个人样，是的，这不是他要的活生生的人。
  他身边可有个真正能依靠的人吗？
  自小无风无险地做了皇帝，牵线傀儡任由摆布，如今算是一国之君，没想到蓦地里杀出来没头没脑的谣言，妄图动摇他的根本。皇帝的宿命，他知道历史上从来不缺玩偶帝王，即便是稍有作为主张的，也很容易被臣下蒙蔽了眼。
  龙佑帝在灰心透顶的那刻突然硬了心肠。他不甘心。临近宫门时看到红砖碧瓦，他的眼忽然亮了，推开顾亭运，快步走向他熟悉的阵地。那盘柱而立冲天腾飞的汉白玉龙，不正是傲然君临的他吗？他将驰骋于这天下，无人能挡。蠢蠢欲动的风雨不过是刹那流烟，顷刻间灰飞烟灭，他不信能摇动他分毫。
  郦逊之与郦屏从茶楼走出，郦屏依旧沉思在议论声中，郦逊之道：“皇上似乎瞧见了我们。”郦屏苦笑：“那我们便该死。唉！”郦逊之摇头：“京城从此多事，皇上更不会杀我们。可惜失银案未平，更多纷争又起。”
  郦屏沉吟：“会不会是同一伙人所为？这谣言来得毫无征兆。”
  郦逊之被他一说，以前想不通的事犹如串在了一起，脑中火花四射。是啊，对方所图在天下，他不是早有推断？既然说“别有明君来”，对方想找出的那位“明君”就是关键人物。整个皇室，仅龙佑帝一人为正统龙脉子嗣，因此当年毫无争议地坐上帝王之位。而皇帝至今无子，除非小皇帝风流成性，在哪里不知所以地留下龙种，给了人可乘之机。
  此时在天宫，谢盈紫悠然读经，宫女禀告天宫主谢红剑从灵山赶回，她欢喜起身相迎。
  谢红剑面有风霜劳顿之色，谢盈紫伺候她脱了披风外衣，取了热汤净面，又叫人打来一桶水，让她舒服地烫烫双足。谢红剑笑道：“好妹子，这些粗活自有人做，你何必辛苦。”谢盈紫道：“姐姐远行归来，安心歇息为宜。”
  谢红剑问：“皇上这几日可好。”谢盈紫低头不语。谢红剑又道：“听闻他来了几回，你都不见。”谢盈紫道：“盈紫既有出世之念，不宜牵扯红尘俗事。”谢红剑笑道：“傻丫头，读书读得呆了，好端端的真的做姑子不成。”
  谢盈紫但笑不答，帮她叠好被褥，两人携手坐上床，并肩倚了。谢红剑仔细看妹子婉落大方的眉眼神情，更兼练了日月缥缈神功，肌肤莹莹若冰雪，确似神仙妃子。她越看越爱，拉了谢盈紫的手笑道：“我们姐妹俩好好说会子话，你别又逃去念什么佛。”
  谢盈紫一笑：“几日不见，盈紫心里挂念，怎舍得走。”谢红剑道：“这便好。我以为你什么都放得下，连我这个姐姐也随时可丢。”谢盈紫摇头，轻轻靠在谢红剑肩头，像小时一般，惹得谢红剑想到许多从前。
  争奈谢红剑回天宫时听说龙佑帝为了谢盈紫与太后闹僵，斟酌半晌，终于直说道：“我疼你一场，寻了这个去处，无非想应了当年应允爹娘的话，给你找个好出路。现下有了机会，你也该为自己终身大事思量则个。”谢盈紫推身坐起，闻言已知其姐在想什么，静静答道：“这皇宫内廷并非安身立命之地，若非姐姐在此，我连一刻也不想留。”
  谢红剑道：“好妹子，皇宫确是虎狼之地，要是皇上不喜欢你，我怎会把你往火坑里推？如今皇上爱你惜你直如珍宝，我方肯应他。你也莫担心将来，有我在，这宫里谁也欺负不到你头上。况你一身功夫……”
  谢盈紫摇头，未等她说完，轻叹一口气道：“姐姐可记得爹娘临去的情形？”谢红剑一怔，不想她提起这事，花容惨然，寡下脸勉强道：“说它作甚。”谢盈紫道：“我自那时起骇惧人世悲欢，实在不堪忍受。浮生皆苦，不如超脱红尘求个解脱自在。可惜我心终不能彻悟，不然早绞了发，也不会陪姐姐至今。”
  谢红剑愕然道：“你……”她未想到妹子竟真的心如止水，旁人艳羡的尊荣富贵丝毫不在她眼中，不由犯了难。自小谢红剑就从不违逆谢盈紫的意愿，凡有所想无不令妹子遂心称意，此时反生悔意。如果早见她不像别家女儿爱摆弄针线女红，就该断绝她看经念佛，让她知道这俗世中原有千百样好。
  谢红剑长叹一声，谢盈紫明白她进退两难，温言道：“姐姐胸怀大志，盈紫原该成全，但此事委实强人所难。盈紫此番回来，便是想禀明姐姐，再与皇上说个清楚。”
  谢红剑缓缓摇头。事已至此，不如仍让盈紫在龙佑帝脑海中做个可望不可及的仙子，这难为人的差事，还是交由她去做恶人。
  只是多年经营，不免毁于一旦。
  嘉宸宫里，龙佑帝沉脸听谢红剑表述分明，灵山种种并不放在皇帝眼中，在他看来，再高的高手亦是大军可以制服，唯独人心难测。听完她所禀陈谢盈紫的心迹，那客套虚饰的惶恐话一句没落在皇帝耳中，他满脑子仅有一个念头：
  朕竟不能和心上人一起！
  他想他是帝王，万民伏首，举世称臣，却到底难博红颜一顾。这一念不由把豪情壮志都灰了，眼睁睁见谢盈紫近在咫尺，两心宛若相隔天涯。他只是叹气，谢红剑不敢打扰，悄然退下，等龙佑帝想找个人说句话，才发现殿上已经无人。
  太监宫女候在殿外，与他有数十步之遥。他刚张口又咽下，抬头望去，梁上金漆刷就的花纹有多处剥落，翻出片片鳞纹，这至尊至高的圣殿竟有了衰败的景象。自先帝立国以来，众殿久未修葺，他立志做个勤俭持国的皇帝，时至今日，于国于家却是一事未成。
  龙佑帝不由记起十日后与金绯的大婚，顿觉这世上索然无欢，想到郦逊之所说金敬的言语，杀机暗生。他忽然渴望流血，以血淋淋的屠戮来洗去心头的不安，亲政后一直尚未亲历战争的他，不觉遥想燕陆离与左虎出征陈亳的痛快，战场上呼喝叫嚣的炽热气氛，该会燃烧起他沸腾的心，让他满足于帝王的权威。
  杀伐之声，隐隐在龙佑帝心头响起。

第三十五章 无情
  江留醉和花非花回到仙灵谷，急切地寻找阿离的下落，不知他是否真去了京城。谁知果不其然，公孙飘剑一见两人便说阿离走了。花非花细问动手过程，公孙飘剑遂绘声绘色地描述阿离脱身的情形。
  “他的无行剑气煞是厉害，以指作剑，变招尤快。我和二哥联手仍被他逃去，真是丢脸。”
  说话间瞪了南无情一眼，南无情恍若未闻。子潇湘插嘴道：“给他逃去，不知道要惹出什么祸事来。”
  花非花婉言道：“师兄的剑气名叫‘灵蛇’，变幻多端，你们敌不过情有可原。”
  公孙飘剑面色一白，吃吃地道：“师兄？”江留醉点头，道：“这位正是归魂，名叫花非花。”三人一听她是归魂，又与江留醉神情亲密，均是吃惊不已。公孙飘剑想到阿离真是失魂，被他逃脱也是自然之事，立即心安理得。子潇湘兀自念叨不已，俊秀的脸上眉头深锁，活似个小老头儿。
  江留醉遥想阿离丰采，恨不得再见他一面。本该就此北上追随而去，却因担了心事，想让师父告知往事，便让花非花在谷中游览，自己带了三个兄弟去寻仙灵子。
  仙灵子在渗痕台的居所凝神打坐，四人候了半个时辰，方等到他出关。仙灵子劝勉了两句，话刚说完，江留醉突然道：“师父当年收留我们，说我们无父无母，原是流落在外的孤儿，被您老人家随手捡到谷中，是也不是？”
  他突然提起身世，仙灵子固然惊异，南无情等三人情知必有缘故，不觉洗耳静听。仙灵子肃然道：“不错，你们小时我是这么说的。”江留醉道：“可昨日我从个外人口中知晓了身世，意外离奇。”
  仙灵子沉吟半晌，江留醉见他不答，又道：“师父当年不肯说出来，是怕我们年少冲动，一旦想去寻亲生父母，惹出事端。如今我们年岁已长，师父有什么心事尽可说给我们知道。”
  仙灵子道：“你想知道什么？”
  江留醉道：“师父一定认得我的父母，是不是？”
  他这样一说，仙灵子避无可避，当下轻轻叹息。江留醉心情激动，见南无情等面面相觑，忽然灵光一闪，指了他们道：“师父一身武功，当年在武林中大有来历，收徒绝不会草率。二弟、三弟、四弟他们和师父有何渊源，请一并告知。”
  仙灵子沉默不答。公孙飘剑心急，一下给仙灵子跪下，道：“若是师父知道徒儿们的身世，请师父开恩明示！”子潇湘见他跪了，也一并跪好。南无情不说话，只凝视仙灵子。
  仙灵子长叹一声，道：“事已至此，师父若不说，你们都不心安。起来罢。”
  江、南、公、子四人忙低头聆讯。仙灵子沉吟道：“前朝的情形你们都知道，武宗好武成狂，穷兵黩武，加之奸臣当道，民不聊生。等天泰爷起兵处州，我等在杭州听闻，莫不欢欣鼓舞。那时我刚学剑归来，和另外四个知己好友终日议论国事，一心想扫荡妖氛，还天下一个清平世界。”
  公孙飘剑插嘴问：“师父也参加了义军？”
  仙灵子点头，又道：“这三五知己中，除了一位是现今的康和王郦伊杰外，另外三位名叫李玉山、魏秋羽、何无忌，你们在密室中都已看到，那三个灵位被我故意减了一字。我们五人当时结拜兄弟，发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们三人和康和王一样只识些寻常拳脚功夫，可文章见识却是上上。我们一心闯番事业成就，揭竿而起与天泰爷南北相和，声势逐渐席卷两浙，待康和王和空幻宫柴青山结交后，越发如虎添翼。”
  江留醉心知那日在郦王府看到的花匠定是师父无疑，只是他的用意仍参详不透，不知他会否谈及。而他一提到柴青山，江留醉心下一暖，对长辈们那时惺惺相惜的结交不由神往。
  “后来燕陆离挥兵江宁，詹友师枕戈巴蜀，英麒麟占据湖湘，中原更被数十方兵马割据，天下陷入分裂之局。等燕、郦两家加上天泰爷三家合势，吞并湖广、结盟巴蜀，再北上关中，大局初定，各方人马陆续投奔，这其中艰难我也不说了。直至破了京师城门，逼得武宗投湖自尽，天泰爷登基即位，我们五人也都身居高位，荣耀一时无两。”仙灵子顿了顿，忧然叹息，“谁知祸事才刚开始……”
  仙灵子的声音低沉下去，吸了吸鼻子，前事仍是不堪承受。这一段掌故江留醉四人都知道，却不晓得师父竟是开朝的风云人物。回想那戎马峥嵘的日子，现今仙灵子隐姓埋名，必有难言的惨烈往事。
  江留醉忽然想到胭脂所说的许贵妃，师父会谈及她吗？如提到她，又会是怎样的肝肠寸断，伤心欲绝？还有那三个人，他尚记得《宝靖见闻录》上说是削职抄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令到荣华不保，倾家皆覆？以康和王之尊贵又为何救不得？
  仙灵子默然沉思间，南无情忽然开口道：“那三人是不是我等亲生之父？”他听闻郦伊杰与仙灵子结交，知道那死去三人就是宝靖年间被处决的三位大臣，五内如焚。
  仙灵子一惊，眉眼陡然苍老了几年，怔怔看了南无情清俊的脸不发一言。公孙飘剑被南无情这一说，敛了所有嘻哈神色，惨然叹道：“生死有命，师父只管照实说来，如今我们都长大成人，不会想不开。”子潇湘死死揪紧前襟，一味低头忍气听着。
  “我三个义兄当时都做了御史台大夫，他们敢于直谏，心直口快，对雍穆王和金氏子侄的一些作为不以为然，时常上书天泰爷要求惩治。先帝因为王朝初立，不欲动摇根本，总是宽恕为上，不料却因此跟雍穆王结下大梁子。天泰帝驾崩后，雍穆王随便拿了桩事，便把他们三人想法儿赐死，三家全部抄没……”
  江留醉等记得南无情曾说过：“这三人原与太后有隙，天泰帝驾崩后又得罪了权倾当朝的雍穆王”，与仙灵子所说颇有出入。但这先后顺序并不紧要，关键是这三人得罪了金氏，才惨遭灭门之祸。
  “他们当日被抄家，十二岁以上男丁皆被处死，其余妇孺流放岭南。千里征途，我虽遥遥护送，却不能保得万全。唯有将三位兄长之子救出，好生抚养他们成人。此后多方打听，才知三家百余口人初入岭南中了瘴毒，蛮荒僻壤之地缺医少药，殆半不治。余下的人经这十几年风雨，业已不剩什么人。”话说到此，仙灵子肃然悲声，叹息无话。
  如此直陈往事，公孙飘剑不禁痛哭流涕，与子潇湘相拥而泣。南无情面容惨白，想到家人悉数罹难，亲人皆不可见，不由掩面失声。江留醉心下凄凉，望了仙灵子苦笑：“我的爹娘究竟是谁？师父适才不住叹息，到底有什么话不能对徒儿说？”
  仙灵子迟疑片刻，缓缓摇头，江留醉忍不住直截了当道：“断魂之妹胭脂告诉我，我娘是先帝元配，敕封贵妃，而师父又是暗中护卫她的绝顶高手。可惜冷剑生一心要胜过师父，为逼你出手放火烧了娘的寝宫，终令娘身亡。这桩事对不对？”
  仙灵子哑然半刻，不胜震惊，过了许久方道：“她这样说？此事还有谁知道？”南无情等三人原已不胜其悲，闻言大为惊异，竟把愁容压下两分，呆呆望向这师徒二人。江留醉悲愤地道：“师父为什么不早点说出真相，隐瞒我们至今？”
  仙灵子敛了悲情，淡淡地道：“那已经不是寝宫，而是一座冷宫。那些往事，任谁铁石心肠也不想触及，你早些知道又有何益？”
  “这么说是真的了。”江留醉喃喃自语，他一直不敢深信，等师父承认了，越发觉人世变幻犹如浮梦一场。他抬起头，“我娘的坟埋在灵山，师父若有心，替我把娘的骨灰掘回仙灵谷好生安葬。”
  仙灵子一听，情不自禁“呀”了一声，从椅上跳起，颤声道：“你找到她的墓了？在灵山何处？”
  江留醉点头说了地方。仙灵子的神情从未如此关切，对他娘显是一往情深，可惜终究无用。江留醉心下叹息，怔怔出了会神，又道：“我想回京城。”
  仙灵子想了想，摇头道：“你的身世被人知道，去京城是最坏的打算，只怕性命堪虞。”他顿了顿，见江留醉还有话说，又道，“你想认祖归宗，重回皇室正统？只怕以金后擅专弄权之心，容不下你这真正的嫡长子，你回去做什么！学师父这样归隐山林，渔樵耕读岂不快哉？”
  江留醉本意并非争什么名分，听了这话只是冷笑。南无情蹙眉道：“此事若传扬出去，大哥性命堪虞。”江留醉冷笑道：“有事我自是一人承担，决计累不到你们。”公孙飘剑闻言骂道：“说哪门子屁话！你我一般伤心，莫要借苦耍疯，算不得英雄好汉。”
  江留醉心下气苦，被他一骂，略清醒了些，想到和花非花说过的言语，到底只有她明白他的心意，便道：“我看非花去，有事以后再说。”甩手出了门去。
  南无情最为沉着，当下不及思虑自家恩怨始末，对仙灵子道：“皇帝小子如知道大哥的身份，必不会放过他，到时我等虽然避世一隅，只怕躲不过朝廷耳目，须筹划出一招金蝉脱壳，保住大哥才好。”
  仙灵子神情疏落，意兴阑珊，道：“若这个世外桃源都保不住他，天下有何处是乐土？”公孙飘剑道：“我们这藏身之地只有阿离和花非花知道，这两人不消说都该口紧，想来不会帮着皇帝。”子潇湘想到他们一个失魂，一个归魂，稍觉安慰，道：“真要出事，灵山也可躲一躲，管叫人找不到大哥。”
  江留醉奔到前厅不见花非花，再往院后花径中走，见她去了蒹葭园，对了一坪山花野草出神。这园子满目芳菲，加之有花非花素装相衬，江留醉心中顿时一快。他停在一方奇石前，定了定神，且把先前的事都放下了，才向她走去。
  花非花听到声响，回身笑道：“我瞧见不少宝贝，若有炉子烧几丸药带走，岂不妙哉？”
  江留醉心情一爽，身世恩怨在她面前烦恼偕忘，当下笑道：“我家有炉鼎丹房，你这假仙姑要想升仙求道，一定尽全力襄助。”花非花抿嘴轻笑，宛若天人，江留醉心中一甜，想若是守着她终老山间，不论江湖风雨，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江留醉绝口不提适才见师父的事，花非花心中有数，想来胭脂所言被仙灵子证实，知他不想面对烦难，便道：“既是如此，不要只说不做，赶快给我准备丹房。你是想要益寿延年的养命丸呢，还是增进功力的长效丹？”
  江留醉歪了头，左思右想，笑道：“你就不会都配制些个，让我全尝尝？”花非花啐他一口，道：“炼药与练功一样，不能三心二意，你所学太杂，所贪又多，难怪武功老不长进！”江留醉道：“谁说的？你师兄教了我剑法之后，我可好得多了。”
  两人谈谈说说，江留醉渐忘了所有不快，只恨日头西斜，天欲暮色，不能将光阴留住。
  那夜，南无情摸进江留醉所住的谪仙楼，独自在黑暗里坐了。江留醉没睡着，听见声响起身，见是南无情默然静坐，想起他自幼生性孤僻，不爱多言，今日听了师父说起往事，必是满腹伤心不知说与谁。四兄弟中南无情也只与江留醉说上两句贴心的话，这会儿进了房一言不发，胸中苦闷可想而知。
  江留醉掀开被子跃下床，坐到南无情身边。南无情哑了嗓子，说道：“大哥若去京城，不知能否寻了当年三家被害者的骸骨，我们想好生安葬。”话到后来声音微细。
  江留醉心想，他们可能埋在京城外的南山乱葬之地，又想郦伊杰可能会保住三家的骨灰也未可知。可惜以康和王的权势依旧救不了结拜兄弟，便知雍穆王当年多么权倾朝野。
  他叹气道：“你想找雍穆王报仇？”南无情摇头道：“他作恶多端，少不了自取灭亡，王爷的高位虽位极人臣，天下能保全荣华富贵到终老的又有几人？”他自幼诵读佛经，知道因果报应不爽，听闻身世后并没想到报仇一说。
  江留醉怔怔地道：“是啊，人都死了，报仇有什么用？”按说金敬、太后、冷剑生皆是杀他母亲之人，可仔细说起来，先帝娶金要儿、贬他母亲进冷宫却是肇始。罪魁祸首实是生父。他想去京城，不过是想与出生地离得近点，至于是否认亲、是否归宗，心下亦是茫然。
  想到归宗，江留醉道：“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你是姓李、魏，还是姓何？”南无情摇头道：“一来师父当年救得匆忙，记不真切。二来我们三人都觉姓什么没分别，师父给我们取了名字，我们就是好兄弟。”江留醉点头叹息。
  南无情道：“大哥，不论你是谁，我只认你是我大哥，我一生也只得你们三个兄弟。”
  江留醉听了，眼泪几乎要流下来，恐南无情想到身世更添愁思，忍住了泪笑道：“好兄弟，即便天下人都负了我，你们仍当我是兄弟，这个道理我早明白。”
  次日清早，江留醉和花非花辞别仙灵子和兄弟们出谷。江留醉欲往京城去见郦逊之，花非花知道他的意思，也未说破，两人决定先顺路去杭州见郦伊杰。郦伊杰既是仙灵子结拜兄长，又始终身在朝廷，于往事想必比师父更清楚。他存了这个心，不便跟花非花说明白，只说是思念义父。
  两人出了雁荡，雇好马匹往杭州飞驰，过了几日抵达杭州。富庶的杭州城仍沉浸在新年的热闹氛围中，笙歌动天，花灯遍地，满目一片喜色。
  江留醉和花非花直接驱马到了杭州郦府，门房认得他，据实相告说嘉南王府来人相请，王爷刚刚前往江宁。既是嘉南王府的人，江留醉放下心，问明路向。并托门房送信给柴青山请安，言明无暇拜访，殊为遗憾。
  两人出了郦家，上官道一路追赶。刚走了没多远，江留醉忽地想起，就问：“到你家了，是否要去拜会你家里人？”花非花摇头。江留醉想到她在家的古怪情形，便也罢了。
  不知郦伊杰是否有意隐瞒行踪，江留醉和花非花追了大半时辰竟未赶上。沿途奔波，天犹冷寒，江留醉瞥了一眼花非花，笑道：“我饿得紧，不如先寻地方吃点东西垫饥？”花非花知道他怕她累了，点头应了。
  两人骑了一阵，远远看见官道旁有处茶棚，江留醉大喜，纵马赶去。
  买了糕点，喝了茶水，正想上马之时，一骑飞驰而过，座上人神情焦急，拼命喝打坐骑。江留醉心中一动，道：“烟色如意纹，是郦府的衣饰。”花非花凝目细看，那人行得远了，只背影依稀可辨。江留醉当即跃上马，招呼花非花同追。
  两人转眼追至跟前，江留醉在马上喝问那人：“你是康和王府的人？”那人一身家丁装束，约莫三十来岁年纪，狐疑瞪他一眼，警惕地夹紧马腹，跑得更快。江留醉忙叫道：“在下是郦逊之的结拜兄弟江留醉，特意来杭州寻康和王。兄台怎么称呼？”
  那人闻言将马速慢下，打量他良久，又看看了花非花，方道：“小的叫郦雷，刚接到公子爷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要禀呈王爷亲拆。”江留醉道：“你家王爷不是被嘉南王府请去江宁了么，走的应是这一路，只是竟去得急了些，我们也追了很久。”郦雷蹙眉道：“糟糕！”
  前方黑点一闪，江留醉警觉甚快，一鞭挥去把一支偷袭的箭打落在地。那箭正对了郦雷，他不慌不乱，拨动马头往旁边一躲。江留醉纵马护在他身侧，沉声问道：“康和王就在前面？”郦雷道：“是，王爷走了没多久，应能赶得上。除非……”
  花非花突然道：“来了！”就听见前方道旁树丛响起哒哒的马蹄声，十数骑快马转眼奔出，座上人黑衣劲装弯弓激射。江留醉飞身而起，飘然跃上其中的一匹马，一鞭打向骑者的颈椎。那人身体前倾，反手扬鞭，劲力甚猛。江留醉左手一掌挥下，卸去鞭上力道，就势一拉，把对方拖下马去。另一边花非花长剑出鞘，气势如虹，为郦雷拨去漫天飞舞的箭矢。
  对方眼见一击不中，驱策马匹集成一队，齐齐拉上劲弓。“哗”的一声，箭雨突临，都奔了三人的骏马而去。江留醉见势不好，一掌打在另一骑者的腰间，拆下他的腰带临空卷去，他这一下卷走七、八支箭，剩下的被花非花轻松挡过。郦雷马术甚佳，居然仅靠了调度马匹行进方向就躲过三支利箭。
  为首的黑衣人嘬了一声，有人翻身下马扶起受袭两人，其余人在旁掩护，等众人全上了马，竟迅捷地往来处退去。他们来得快走得急，训练有素，队形齐整。郦雷只瞥了一眼，立即驾马急行，丝毫不受刚才伏击的影响。
  江留醉和花非花驾马追上他，江留醉思忖黑衣人的身手，道：“这帮人行动一致，倒和老哥的身手有几分相似。”他说完，怕郦雷误会，忙道：“我是说一般的骁骑矫健，迅疾不凡。”
  郦雷点头：“你看他们周旋进退无不如一，就知道必是哪一营的武骑之士。”江留醉悚然一惊，郦雷所言令他有不好的预感。花非花道：“阁下眼光老到，也是郦家军所属？”郦雷道：“凡郦家子弟均在军中呆过年余，小的不才，稍微懂点行军的道理。”
  江留醉颤声道：“你起先说，是公子爷从京城送来八百里加急？”郦雷道：“是。”江留醉回首看花非花，一脸焦急，沉声道：“只怕京城有变，我们一定要截住王爷，绝不能让他先到江宁！”
  三匹马飞奔纵驰。谁知一路赶至午时辰光，仍不见郦伊杰一众的行踪，郦雷询问驿站，得知郦伊杰一行并未经过。江留醉闻言便道：“既是如此，我们兵分两路走不同岔道，看能不能追得上。”
  花非花迟疑了一下，道：“或许王爷没我们走得快，再赶也白费力气，到前路上等他不是更好？”郦雷沉吟道：“事不宜迟，我沿河道北上，两位请往他路拦截。有劳！”江留醉和花非花匆匆拜别郦雷，上了一条小路。
  两人在路上疾奔，花非花见江留醉神色不安，忍不住道：“京城有变，你猜郦逊之会遇上什么事？”江留醉道：“逊之押了嘉南王进京，若是嘉南王与失银案有关，此刻嘉南王府家将请了康和王去，不会是好事！”
  花非花秀眉一蹙似乎有话想说，却又咽下。江留醉看出她心思，道：“非花，你不想转道去江宁，是吗？”花非花迟疑一下：“是，我想直上京城见大师兄。”江留醉苦恼地一低头，慢下马来：“我也知京城情势危急，但康和王有难不得不救，你陪我一起可好？”
  前方眼见就是岔路，两人不觉停下马来。
  花非花道：“大师兄去了京城，你那皇帝弟弟恐怕更加可危。”江留醉沉吟：“你是说，阿离会刺杀皇帝？”花非花茫然摇头：“我不知道。师兄行事非常人可度，要说他会杀皇帝并不出奇，或是突然保护皇帝，亦不出奇。何况红衣、小童和牡丹、芙蓉都在京城，变数太多，我怕郦逊之应付不来。”
  江留醉也觉有理，却舍不得与她分道扬镳，兀自踌躇。花非花道：“你救了王爷，安顿好南方的事，终要去京城，我先行一步如何？有我去助郦逊之，你当放心。”江留醉见她拿得起放得下，以大局为先，只得点头：“那——你一路小心。”心里万语千言，生生咽下。
  花非花笑道：“好，我去了！”洒脱地一拉缰绳，掠上官道。
  江留醉望了她英姿矫健的背影，怅然若失。自识得她之后，这回别离的辰光将最为漫长，万分的不舍只能强自按下。
  江留醉一路沿德清、湖州，自长兴、宜兴往江宁而去，半夜宿于溧阳城外。次日清早，城门一开，江留醉急急过关上路，过了溧水，再到江宁。
  江宁城富庶繁华，北有玄武湖，东有燕雀湖，南有秦淮河，西有白鹭洲。嘉南王燕陆离的王府修建在城南凤凰台附近，自嘉南王府出南城门，沿长干桥，就可到达城外的聚宝山，为燕家军练兵之所。再往西北二十多里，则是翔鸿大营、云翼大营的驻扎地。
  江留醉从南门进城，拉过一个城门守军，递上几两碎银，笑道：“这位军大哥，我在康和王手下行走，听说嘉南王派人请康和王入城，可曾见着？”那守卫诧异地道：“康和王来江宁了么？没瞧见呀！真要有来，准从别门进了。今日没听兄弟们说起，莫非还在路上？”
  江留醉沉吟，康和王若从杭州府而来，必从东、南两门进。当下谢过守军，往东门去了。在东门依样问了一回，仍旧未见着康和王。暗想一人看不住两处，康和王如果真没到，不如去嘉南王府守着。
  在嘉南王府门口守了半日，日落西山，犹未见郦伊杰车驾的影子。江留醉心想，莫不是自己赶得太快？只能在近处寻了馆舍，歇过一晚。
  次日一早，江留醉梳洗完毕，在嘉南王府附近的街巷流连。街头巷尾，时见练武台穿插坊间，此地的父老子弟无论年纪长幼，都好武成痴，颇有全城皆兵的意味。江留醉忽然想到，燕陆离在此声望如日中天，若皇帝真定了他的罪，不知会否激起江宁一地民愤。
  他不觉在一座青石桥上驻足，眼望着水波潋滟，静静向远处流淌，这一派祥和景象若是被燕陆离的反叛无情打破，该是多么可惜。
  眼前忽地一花，胭脂穿了红绵窄袖袄子，靓丽地站于他面前。自灵山逃出她掌控以来，两人有几日未见。此刻胭脂眼中殊无敌意，乌黑的青丝长长披于胸前，浅浅微笑，像极了坊市里清纯天真的少女。
  可惜江留醉明白，胭脂不过收起了一腔的抱负，她是入鞘的一把剑，随时会锋芒毕露。他别过头去，暗退了一步，握起了拳。
  胭脂瞧出他周身戒备，委屈地一叹气：“你不想见我？”江留醉涩声道：“你想见我，并非真的要见我。”他这话大有深意，胭脂摇头：“莫非在你心中，我只是个利欲熏心的女子？自从我揭破身份，你从没有正眼看过我。”
  江留醉抬头，撞上她一双如水明眸，犹带了一腔哀怨，咬唇望着他要哭出来似的。他心中微微不忍，想到她的身世不由有几分怜惜，叹道：“你我志向不同，没法走同一条路。”胭脂忽然道：“若我肯丢下一切随你呢？”
  江留醉大窘，胭脂俏脸微红低下螓首，说不出的温婉秀慧，全无了先前觊觎天下时的杀气。他一下不知说什么好，傻傻笑了笑，又觉尴尬，憋出一句话：“我心上已有了人。”
  四周行人如织，这句话荡在风中，吹至无声无息。
  胭脂挽起耳鬓秀发，慢慢地道：“那也无妨，反正我从小便无专宠。我哥哥宠的是他的暗器机关，我师父宠的是其他师兄妹，你肯留我在身边，我就心满意足。”话虽如此，她神情凄婉，楚楚动人，一双眸子红得更厉害了。
  妙音如歌，听得江留醉目瞪口呆，心中泛起不忍，吃吃地道：“我不值你如此。”
  胭脂哽咽道：“我已低声下气，你还想如何？”
  江留醉只觉这事奇怪之极，胭脂如肯丢下她的野心，跟了他也无什用处，因他不会去认回皇子身份。听胭脂一说，他又慌了，见她红了眼圈，险险要大哭一场，连忙道：“我一直把你当朋友看，你对我太好，反不习惯。”
  自灵山以来，两人是头回毫无敌意地敞开心胸说话。胭脂破涕一笑，指了他道：“我就是喜欢你没机心的样子。”她笑完，心里也在问，真是喜欢他这个人，而不是他背后无比尊崇的身份？她想要什么就要得到，头一次把自己放得那么低，是否因为不甘心？
  她眼中山河变幻，日光照到的地方无处不是红艳如花，江留醉便如在群花中伫立，遥远朦胧。
  她的笑令人微醺。江留醉想到花非花，胭脂肯为了他低头，花非花大概不会。他有点闷闷地觉得，花非花虽对他另眼相看，却始终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动情，她或许是太清醒，少了几分为情所陷的痴缠。
  胭脂看他发愣，嫣然一笑，拿过他的手往手心里一放。
  “你不必想如何收留我，我先带你去逛逛江宁的山水，散散心如何？”
  江留醉抽手苦笑：“康和王生死未卜，我怎有心思？”胭脂笑道：“以康和王的智谋，根本不用你这傻子担心。先去游山玩水，如果他有事，我一定帮你救他，管叫他少不了一根毫毛。”
  江留醉苦恼地道：“以你之能，或可令江宁翻云覆雨。但今次如果燕、郦两家真的翻脸，燕家军留守江宁的兵马达十万之众，叫我如何去畅游山水？”
  胭脂凝视他看了一阵，见他忧心不已，悠然笑道：“既然你那么想救人，我们就先去嘉南王府游山玩水吧！”伸手一拉他，施展绝世轻功飘然而起。
  江宁嘉南王燕陆离的王府和京城三大王府一样，出自灵山断魂的手笔。积黄土为山，堆江石为台，府中池泉溪涧，幽花异木，为江南苑囿之最。江留醉上回住嘉南王府匆匆来去，仅偷闯了一回挽澜轩，已觉其中机关奥妙深不可测。这次与胭脂同来，不由想起当日花非花相伴在旁，愁思又起。
  胭脂带了江留醉掠过嘉南王府的高墙，江留醉惊疑地看着脚下，分明有机关相候，却一只箭不曾发动。胭脂漫不经心地道：“别忘了，这是我哥哥制的机关。”身轻如燕，几下飘至嘉南王府正中大厅屋顶，拉了江留醉坐下，“在这里赏鉴王府风光如何？”
  王府侍卫立即发觉两人踪影，脚步声叫喊声跌宕而来，弓箭手转眼间把两人列在射程之内。江留醉不知胭脂打什么主意，见她好整以暇，也镇定坐了不动。
  胭脂满意微笑道：“果然有帝王之风，临危不乱。好，我们且下去吧。”手突然掀起两片瓦，顿时屋顶劈啪裂响，竟有数十片瓦直直往下落去。
  侍卫们大声惊呼，无数利箭射上屋顶，有人夺路向大厅冲来。
  江留醉立身之处不稳，正想提气跃出，孰料胭脂纤手伸来，拉了他一同跌进大厅。她咯咯一笑，像小孩子捉迷藏，提了裙角拉着江留醉一路溜进垂花门，穿向后面的堂屋。
  “喂，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嘉南王府戒备森严，你以为是在防我们？我带你去找监禁之处。”
  江留醉脸色一变：“你是说康和王已经到了江宁？”
  “燕家军行动有素，自然比你脚程快。我先前都见着啦，他们把康和王塞在轿子里，直接运到府里来。城门守卫怎敢盘查嘉南王府的车队？可怜康和王做了阶下囚，根本不能堂堂正正地从城门进。”
  江留醉停步，怒道：“你为何不早说？”
  “怕什么，郦家军里能人甚多，我才不替康和王操心。本想候着看热闹，瞧瞧姓郦的人马几时来救人，谁知道会撞见你。”
  “嗖”，一支箭擦了两人而过，追兵已至。胭脂一笑：“哎呀，居然有跟屁虫。”甩手飞出一片“千里黄沙”，身后顿时“哎呀”哀鸣一片。江留醉想到当日芙蓉曾用过此物，心神一阵恍惚。
  两人乘隙转进堂屋，胭脂关上房门，飞快地溜了一眼地面，数到一块砖，手按了上去。江留醉听到“咔”的一声，似乎有什么门被打开了。两人飞奔到屋后，过了穿堂，又上了一条小径。
  江留醉眼看越走越深，王府侍卫的呼叫声越来越大，颇觉不安。他手上一用力，把胭脂拉近了，道：“罢了，你我行踪暴露，今日救不了康和王，先退回去再说。”
  胭脂美目流转，笑道：“哦，你过其门而不入吗？”忽地一努嘴，两人眼前峰回路转，竟出现一处小门。
  “最适合监禁的牢房就在这里。”

第三十六章 杀局
  郦逊之那日辗转难眠，龙佑帝亲耳听到歌谣，不知会生出何样事来。他翻来覆去想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时终熬不住，昏沉睡去。一个时辰后他忽然睁开眼，清醒地想到，皇帝九日后就要大婚。一时间满心烦躁，只得撑床而起。
  按郦逊之的官职品级，原该每日上元和殿朝参，龙佑帝为其查案方便，特许他五日一参。若有急事更可放宽，与其他在京朝官一样每月朔、望上朝。实际上龙佑帝几乎天天要召见他，故免他早起和一帮老头们罚站。既无须上朝，郦逊之便想上街走走，听听街巷奇闻，看看龙佑帝是否已下令平压。
  闲逛了三两圈，京城平静得不像过新年，行人只有往常的三成。时不时走过巡逻的城守，对往来外地商客多有盘查，且出动人数是平时的数倍。
  卧榻岂容他人酣睡，皇帝到底是急性子。郦逊之感慨万千，随便寻了一处用了午膳。店堂里再无人乱嚼舌根，身边也没郦屏作陪，这顿饭吃得好不冷清。等用完了饭，郦逊之再晃了一阵，未看到什么新鲜事情，寻思要转回府去，忽然瞧见楚少少疾步走在街上。
  郦逊之正想招呼，却见他三步并两步，轻巧跟于一个青衣汉子身后，行踪诡异。那青衣汉子一副江湖人打扮，劲身短衫，步履有致，看起来并不好惹。郦逊之不觉为楚少少担忧，悄然跟在两人后面。
  楚少少行了一阵，那人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张望，趁他出神，楚少少一个箭步，轻撞向那人肩膀。那人反应甚快，一掌拍出，喝道：“好小贼，竟敢偷到老子身上！”
  “哎——我被你撞了，你倒大声？”楚少少捂住肩膀，吃痛地道。
  见有热闹，四周人群围拢，客栈老板躲得远远的，郦逊之在不远处密切关注。那青衣汉子眉骨高耸，脸色红润，这会生了气更是涨得通红，抽出腰间一柄重剑，冲楚少少昂头喝道：“乖乖跪下求饶，大爷我赏你不死。”
  楚少少冷笑：“少爷我只跪君王，凭你也配？”转身便走。
  那人一剑砍出，楚少少斜身避过，右肘撞去。那人变招甚快，重剑竟轻盈若舞，飞速掠下，楚少少冷哼一声，身形顿矮半截，避其锋芒。待他一剑用老，斜起一脚飞去，直踹他胸口。
  那人却不躲闪，硬碰硬前移半步，生生把剑回转过来，楚少少单腿犹在半空，力竭而变，就势点在他剑身上。只觉一股大力冲来，楚少少借力腾起，另一条腿也不闲着，两足一剪，切向那人手腕。
  两人此时均走刚猛路子，谁也不肯退让。那人招招辣手，楚少少夷然不惧，以攻为守，都是不顾惜自身的打法。一来一去，两人周身数丈内劲风扑面，路人远避，躲远了伸头探脑看个热闹。
  郦逊之皱眉想，这十七郎行事果然不按常理，每每出人意表，以他的身份地位何必故意招惹江湖中人？既摸不清楚少少的意图，便决意再观望多一会。
  那青衣汉子持剑久战不下，见路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颜面上便下不去。楚少少手上虽狠，表情却优雅闲逸，加之著了一身鹞鹰袄子，风姿英挺，惹得路人纷纷为他叫好。那人越发着恼，血气上涌，怒道：“要你看看爷爷的厉害！”剑气忽地暴涨了几分，青黑如墨的剑身仿佛一条黑龙，神色亦变得凝重，两眼充血，须发皆张。
  “不好，他是铁剑司徒淡！”郦逊之想起这是名剑江湖门的三门主，急忙现身，向楚少少奔去。待他赶到跟前却晚了一步，司徒淡一记重剑刺向楚少少，饶是楚少少躲得快，仍被他左手一拳打到，竟把飞出两丈开外。郦逊之飞身而起，当空接住，旋身转了两圈落地。再看怀中的楚少少神色痛楚，知道受伤不轻，心下大为不忍。
  司徒淡踏步而来，骂道：“又来个不知死活的！”郦逊之神情肃然，道：“在下郦逊之，敢问司徒前辈和此人有何仇怨，下此重手？可否请前辈到京都府说话？”
  司徒淡本待连他一起打了，闻言止步，嘿嘿冷笑道：“这臭小子，想偷我腰间的令牌。”他取出一物，对郦逊之一晃，“我名剑江湖门的信物，岂容他说偷就偷？”
  郦逊之心道，他既止步，想是听过自己的名号，道：“司徒前辈可有证据？”
  “哼，若有证据，他早得手，轮到你废话不成！”
  郦逊之听司徒淡的口气并不知楚少少是楚家少主，心想还是大事化了为妙，便道：“司徒前辈已把人打成重伤，还想再追究么？”
  司徒淡眉头一皱，想起他说的“京都府”，摇头道：“算他好彩，爷还有事，就此告辞。请！”郦逊之欠了欠身。
  司徒淡嘴上虽说“请”字，双脚所立之处深深陷下足有半尺，看得街众骇然大哗。他赢回面子，朝身旁那客栈望了一眼，继续往路前走去。
  “你怎么样？”郦逊之关切地问楚少少。以楚少少的武功底子，那一拳虽不轻，却应忍受得住，不致半死不活。莫非是看到他赶来相救，故意做作？
  “我死不掉。”司徒淡一走，楚少少便推开郦逊之，笔直站定。
  “你偷他令牌，为了什么？”郦逊之想到郦云在金王府探听的消息，心道莫非楚少少也听到风声。
  楚少少一笑：“偏不告诉你。”
  “依你家的权势，想偷个令牌，何须你亲自出手？”
  “我喜欢，你管不着。”
  郦逊之没好气地想，何必看他脸色，掉头就走。刚走一步，楚少少一把拉住他，笑道：“相请不如偶遇，多谢你这回帮我。”
  这位楚家大公子变脸太快，郦逊之苦笑：“有欠有还，上回在左府是我欠你。”
  “好，人情还清，我们喝酒去！”楚少少拉了郦逊之便跑。郦逊之拗不过，跟他上了一旁的“朝花酒楼”。
  一字排开十杯产自波斯国的三勒浆，楚少少恢复昔日潇洒，一摆手道：“请——”
  郦逊之瞪直了眼，酒味甘醇熏烈，一闻即知非俗品。楚少少知趣地道：“这酒来自域外，分别以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树果实所酿，寻常人难得喝到。即便是皇上，每年宫里不过进贡三十坛。”
  郦逊之道：“想必这里是楚家的生意。”楚少少大笑：“果然闻弦歌知雅意，我敬你！”他抢先喝了三杯，眉也不皱，似乎那是白开水。喝完甚觉畅快，邀郦逊之举杯，自顾自把酒往嘴里灌，仿佛嗜酒如命。
  “你这个喝法，神仙也喝死了。”郦逊之忍不住道，“你刚受了一拳，小心身体为好。”
  “死有什么不好？”楚少少哈哈大笑，“万事皆了，岂不痛快？再喝！”又送了一杯入口。
  郦逊之只得取了一杯浅啜。他百思不解，楚家乃是中原第一豪门，其势力遍及黑白两道，连龙佑帝都忌惮三分。可这堂堂的楚家大少爷为何满腹心事，招惹名剑江湖门就算有所图也罢，他的行为却颇有几分乱来。
  楚少少一连干掉九杯，见郦逊之小心翼翼，不由大笑。他酒气外露，一张脸红彤彤的，如施了脂粉。郦逊之一望之下，呆了一呆，忙低下头。楚少少却是不知，问：“你怎么了？”
  郦逊之急找话题，道：“我记得当初认识你，就是见你在偷东西。”莞尔一笑，又道，“不想你只是玩罢了。”
  “你错了！”楚少少又斟了杯酒，转动酒杯，痴痴说道，“我平生唯一乐趣就是做贼，不，这是唯一志向。”郦逊之愕然，无言以对。
  楚少少苦笑：“可他们不许我惹祸，只能偷自家的东西，你说，多不过瘾？”索性把那杯酒直直倒在喉间，辣辣的滋味让他精神一振。郦逊之想到自己，起了同情，道：“是啊，他们总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不错。”楚少少俯下身，贴在桌面上，凑近郦逊之，“你说，我除了是楚家大少爷外，还是什么？什么都不是！没人管我想干什么。哈，你说好笑不好笑？没人真的理会我是谁。”
  郦逊之牵动愁肠，不由倒满酒，吸了一大口，道：“我陪你喝！”楚少少大笑，一拍桌子，“对，还是你好。你虽有野心，可不讨厌！来，喝酒。”
  两人互敬酒，敬完又自斟自饮，饮完又互灌。直喝得杯盘叠起，酒坛满地，店家到后来便不肯送酒，想是得过楚奶奶的吩咐，招呼两人离去。郦逊之头脑略觉昏沉，好在自幼所练“金龙护体”的功夫，始终保持住灵台一点清明，微用内力逼出一些酒去，扶了楚少少摇摇晃晃走出酒楼。
  华灯初上，京城已然夜了。郦逊之搀了他，犹如搀扶另外一个自己，不期然有殊途同归之感。他隐隐知道楚少少跟他走的不是一条路，可此时此刻两人无比贴近，无比相似。他在月光灯影下看这个扰乱他心思的男人，竟生出同舟共济的念头。
  楚少少忽然恶心，喉咙干呕了一下，郦逊之皱眉道：“不行，得找个大夫，你喝太多，身子要保重才好。”楚少少凄然一笑：“他日大难临头，你可还保得住我？”
  郦逊之心头一跳，他指的绝不是眼前的事。埋藏在心底的灰绳草线一下被全数拎起，郦逊之瞪大眼看他，终于想明白了。楚少少一个踉跄，忍不住跌跌撞撞冲出几步，扶了墙根大吐。
  郦逊之的脚粘在地上，他动不了。凝视楚少少的背影，他在想，该如何替楚家脱罪，保全这个乖僻俊秀的男人，保全将来会遭遇不幸的楚家。
  郦逊之想到这里又苦笑。以现时赫赫盛名的楚家来说，即使如康和王府和郦家军，怕也不放在他们眼中。难道在他心里，所谓的保护其实是想借助楚家之力为己所用？郦逊之摇头叹息，为什么他连朋友之义都最终会牵扯出权术谋略的心思，究竟他能不能既是朝廷大员，同时又是江湖中人？
  楚少少回头瞥他一眼，继续吐了几口。郦逊之直被这眼神瞧得心底发慌。楚少少是男人，却算不得他的知己好友，为什么心底竟会生出如此不忍与心动。一想到楚少少可能会死，他居然分外不舍。
  等楚少少吐干净了，再看郦逊之时眼神透亮明晰，毫无醉意。一个雍容的少主又回来了，楚少少深吸了口气，对郦逊之道：“为什么我就是醉不了？”郦逊之柔声问道：“你心里真的想醉？”
  “当然想。我从小喝酒，每次想醉，也都醉不成。”楚少少哈哈大笑，“如今成了酒鬼，喝多少不在话下，更加难求一醉。”他眉头深锁，难解的愁刻在眉尖心上，竟令郦逊之有几分心酸。
  郦逊之按下心事，想到龙佑帝交代的苦差，不觉叹气道：“我要偷左家的账簿。”他如此干脆说来，换回楚少少一记苦笑：“你刚施恩，便望我图报，忘了我们早已两清？”郦逊之不觉拿出他当日所赠的匕首，在手上把玩，道：“恩怨纠缠，原是说不清楚。”蓦地里说出这句话，郦逊之自己也是一愣。
  楚少少无奈说道：“你明知有我助你，左家账簿手到擒来，可我却担了什么罪名！”郦逊之默然半晌，抽出匕首，看那白花花的刀片反射刺目的阳光，方道：“进退两难，你该懂我。”楚少少歪着头想了想，神秘一笑：“你可知最令皇上心急的，并非左家的事。”
  郦逊之心一动，想起那传唱京师的歌谣，却笑道：“皇上心忧社稷，哪一桩事不放在心上？”楚少少摇头，眼中流露出洞悉的目光，仿佛知道郦逊之故意岔开。郦逊之心如擂鼓，慌慌地想，莫非这亦是对方的局？便听楚少少悠悠地道：“我且告诉你答案，报你方才援手之恩。”
  郦逊之不自觉间将匕首柄在手中攥得生疼，此刻强自镇定道：“你说。”
  楚少少盯紧他，带了戏弄的神情，微笑道：“莫道君为天下主，天下笑谐谐。园中花谢千万朵，别有明君来。”郦逊之咽了口干沫，道：“原来你也听过。”楚少少道：“你心知肚明。你知道这歌唱的是谁？”见郦逊之茫然摇头，续道，“便是你的至交好友——江留醉。”
  郦逊之无论如何没想到“别有明君来”的明君，居然是江留醉！天旋地转不足以表明他的震撼，不由呆立当地。江留醉，那个酒楼偶遇的少年，那个他认作了兄弟的好友，那个为他赶赴灵山的知己，竟是皇子！偏偏这身份如此诡异地显露于朝野，成了龙佑帝最大的心头之患。
  郦逊之不无痛苦地想，如果某日江留醉的身份被人利用，一心拯救朝纲的他该如何是好？抬头再看楚少少，身后的璀璨华灯如刺目的火球泛出异样光芒，令他不可逼视。隐约的轮廓让他想到江留醉，举手投足里的知遇情深，成为他理智的羁绊。如江留醉此刻正站于面前，郦逊之心头狂乱，不知要以怎样的心情再去面对。
  而在不久的未来，江留醉无疑会成为内乱的导火索，龙佑帝又会如何？
  楚少少等他惊异够了，才悠然地道：“你的好友成了皇子，皇帝主子有了兄弟，为何不替他俩高兴？”
  郦逊之苦笑：“皇帝有兄弟，从来就不值得高兴。”相反，令人不寒而栗。龙佑帝始终没有兄弟，这是他安坐帝位的原因，此刻突然冒出来一个兄长，相信皇帝也应手足无措。
  楚少少目睹他的无奈，眼中流出一抹同情，拍拍他的肩道：“左家账簿你自去取。生死有命，我帮不了你……”说罢，跌跌撞撞一人去了。长街中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始终在郦逊之眼前摇晃。
  郦逊之呆呆望了他离去。
  那一夜，又不成眠。郦逊之不再想江留醉的事情，此事事关重大，在没有看到真凭实据前，他不想兀自胡乱猜测，反而乱了方寸。于是唯有细思账簿一事。
  他知道左家非去不可，去了或更有法子保全楚少少一家。只是账簿这等机密物件必收藏紧要，他上回深入左府险险中伏，这回如何能全身而退，颇费周章。
  左思右想了很久，郦逊之灵光一现，突然想到楚少少不肯帮忙，雪凤凰又不在，可另一位神偷近在眼前。金无忧既已返京，金无虑必在旁照顾，那么前去左家一事就不难应付。想到此点，他一颗心踏实了，安稳睡去。
  次日天亮，郦逊之叫了郦云出来，自换上一件雪白的鹤氅裘，裹了水红色瑞锦长服，施施然去了忘珍楼。
  临窗挑一雅座，点了飞鸾脍、龙须炙、折箸羹、无忧腊、月华饭和西域龙膏酒，关了门自斟自饮。他这一席的花费胜过旁人一桌，郦云在楼下打点，并不上来。坐了不多时，一个身著韦袍的中年人走上楼来，推门在郦逊之对面坐下。郦逊之举杯相邀，那人端酒含笑，一饮而尽。
  郦逊之道：“今日求见神偷，有一事想请阁下相助。”这地方正是金氏兄弟和龙佑帝约好通消息的场所，只是偌大排场是郦逊之一时兴起，非如此不足以显示对金无虑的重视之心。
  那人正是易了容的金无虑，金无忧的身子已大好，他也放了心，见忘珍楼有动静，打听到是康和王的世子，情知龙佑帝交代了郦逊之。他倒满一杯酒，悠然道：“有事直说。”
  “我要取昭平王府的账簿。”
  金无虑夹了块腊肉，生生停在半空，咽下口中的酒，道：“这与找死分别不大。”
  “我知道此事千难万难，然而在神偷眼中，想来非是完全不可为。”
  金无虑笑道：“东海三道的徒弟果有胆识。我写个单子，你备齐了，便一同去。”
  郦逊之大喜，想不到金无虑快人快语，当下就答应了，连忙举杯敬他。金无虑摇手道：“左府的地图若不先备好，你给再多银两，也是枉然。”郦逊之含笑：“这却不难。”当即取出羊皮卷递上。
  金无虑颇为惊异，盯他看了一阵，又道：“这些年来左府修葺了哪些地方，你可查明了？”郦逊之微一踌躇，金无虑嘿嘿接道：“这事我去办，报酬加三成。”郦逊之道：“这回为朝廷办事，酬劳自少不了，可也多不了。”他伸出一只手指。
  金无虑会意，拍拍郦逊之的肩，低声道：“我瞧的不是朝廷面子，大家同坐一条船，你查得爽快，我哥乐得轻松。互相多通气，比银子实在。”
  郦逊之点头，心下径自寻思金无虑会如何查明左府翻修的事，突然想到小佛祖，便完全明白。小佛祖带了儿时的郦逊之四处游荡时，经常做小本生意或是以小手艺活为生，因此与七帮八会的工匠们极为熟络。金无虑既是偷王，少不得打造偷门八宝以及其他奇怪称手的器具，认得中原各地有名的工匠并不稀奇。左府修葺之事极为隐秘，未必会请京师的人，但总有蛛丝马迹为各行会所知，几下里探听明白再一归总，推算得七七八八应该差不离。
  去查这事是金无虑比他顺手，郦逊之放了心。当下约好时辰，拿了金无虑所开的单子，交给在楼下的郦云，径直回康和王府去了。
  等过了一、两个时辰郦逊之再问郦云，这小子把所要的东西找了个齐全。郦逊之道：“你全给我抬上一只空轿子里去。”郦云喏喏应了。郦逊之道：“你不问为什么？”郦云道：“公子爷去办事，小的自然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郦逊之心想，这小子果然乖觉，笑道：“郦风呢？”郦云道：“依旧守在左府。”郦逊之沉吟：“他日日候着，会不会太招摇……”
  郦云忙道：“这小子长得憨厚，出不了事。左府边上就是有名的延恩棚头，斗鹌鹑调鹁鸽的富家子多了，他凑在里面装傻，前阵还输了钱。”郦逊之抚掌笑道：“必是你教他的惫懒法子。”郦云道：“哪能呢，小的我再老实不过，只知在公子爷跟前安心听使唤罢。”
  郦逊之但笑不语，想了想道：“叫郦风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看着。你且去罢。”
  正说话间，外面吵吵嚷嚷，郦云忙出门去看，回来时脸色发白，颤声道：“公子爷……郦风叫人给打了。”郦逊之起身喝道：“伤得如何？”郦云哭丧脸：“吐了不少血，现下昏死过去。”郦逊之道：“快请太医！”郦云慌不迭应了出门。郦逊之到了院中，众人正围了郦风在看，郦逊之仔细瞧了两眼，是被好手卸了两条膀子，又打中胸腹要害，对方出手非常狠辣。
  郦逊之替他接好膀子，郦风仍昏昏沉沉。郦逊之拉下脸问：“被谁打的？”有下人便道：“刚才我们出门，就见郦风跌跌撞撞拼死回来，说是和人斗鸡，对方输了不给钱，把他打了。话没说完人就晕了，也不知对方是谁。”
  郦逊之心下踌躇，对方是凑巧碰上还是有意示威？多半后者。郦风乔装扮成普通百姓，明眼人仍能探出是郦家的人，没把人打死已给足面子。想到郦云时常候在雍穆王府也是一般凶险，连日不换人，叫王府给认熟了脸，等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郦逊之叫人把郦风送到房里，等太医开了方子，屏退其他人，郦风悠悠转醒。郦逊之安慰了两句，道：“打你的是什么人？”郦风撑手坐起，道：“说是外地来的，可我瞧着像左府的，大年夜里见过他们进门。”
  郦逊之一听，发了会呆，他之前是否低估了左家？龙佑帝让他去左家窃账簿，必是别有根据。郦风道：“公子爷莫虑，他们打我一场，我只咬定他们赖皮，打完也就算了。”
  郦逊之道：“他们使了阴着，你有一个月下不了床。”说完，暗想左家这幕后主使人不知是谁，是左虎，还是左勤？心下略过了一过，却见郦风气息吞吐无碍，微微奇怪。郦风低头俯身，恭敬地道：“小的自幼练功，这些小伤不碍事，原是怕对方看破才故意挨揍。请公子爷放心。”
  这一说，郦逊之忽地想起留在雍穆王府的金成，问道：“你有功夫的事，其他人可知道？”郦风道：“府里只王爷知道。小的功夫太差，只有挨打的能耐。”郦逊之不觉好奇，道：“郦云这小家伙有些什么本事？”郦风摇头，“小的虽跟他有话就说，也不知他除了牙尖嘴利、办差伶俐外有什么其他本事。”
  郦逊之点头，出了郦风的屋子。他摊开当时要郦云办事的单子，那上面要的东西换作是他非找上一天，可郦云一两时辰就凑齐了。父王啊父王，郦逊之喃喃念着，对南方老父的担忧不由渐渐淡了。他送出的加急密函该到父王手上，燕家军虽有十万之数，深谋远虑的父王必可想出应对之道。
  左府既有防备，此去又险上几分，好在郦逊之想到有神偷相助，并不畏难。酉时和郦云回到忘珍楼，叫了一席菜。金无虑穿了一身玄色直裰，肩上搭了个包袱，闲闲散散晃上楼来。
  郦逊之把准备好的东西摊开，金无虑一一仔细看了，道：“很好。”郦逊之道：“这里有几样玩意却是新鲜。”金无虑神秘一笑：“一会儿你便知道。”郦逊之道：“几时走？”金无虑道：“叫了一桌好菜，正可大快朵颐。”举起筷子东挑西拣，翻来覆去。
  郦逊之也不急，倒好茶，道：“今晚不便喝酒，金前辈原谅则个。”金无虑轻笑道：“放心，这门道我比你熟。他府里晚上会放出三十条恶犬，闻到一丝酒味就要当堂咆哮，最好你连菜也别吃，再好好泡个澡。”
  郦逊之“呀”了一声，这层倒未事先想到。金无虑见他着急，反而轻松自如笑道：“莫急莫急，那些狗交给我对付，你就算喝它十坛八坛，它们决不会找你的麻烦。”郦逊之心生钦佩，道：“有前辈在，逊之就放心了。”
  金无虑停箸，神情严肃道：“左府这回翻修请的是巧手龚，这人最擅绳缚之术，若是被他的机关缠上，多半被绑得严严实实。你有锋利的匕首没有？”郦逊之怔怔地取出当日楚少少所赠匕首，金无虑一下拔出，清冽的刀气侵面一寒，不由赞道：“好刀！”郦逊之神思恍惚，推想楚少少当日赠刀的用意，愣愣地捏起一杯茶，不识滋味地品着。
  想到楚少少，郦逊之头脑里忽然忆起那日和楚少少动手的司徒淡，心下总有不安。司徒淡是名剑江湖门的头领之一，他究竟遗漏了什么，为什么一想到此人，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
  郦逊之发呆地凝视忘珍楼的栏杆，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他知道忘了什么。在和楚少少动手前，司徒淡原本在一家客栈前张望，如果不是楚少少生事，司徒淡当时很可能就踏入那家客栈。让他好好想想，那是什么地方。
  一下子，脑海中清晰起来，那家客栈的招牌晃眼地出现。
  “望远客栈”。
  郦逊之急忙叫来郦云，吩咐了两句，让他和郦屏商量查明这家客栈的底细。金无虑皱眉道：“奇怪，这家客栈的名字，我在哪里见过。”郦逊之忙道：“哦？请再仔细想想。”金无虑灵光一闪，叫道：“初四那日晚上，我和大哥本想入住这家客栈，谁知牡丹和芙蓉进了店，牡丹见我们在那里，就退了出去。”
  郦逊之神色凝重：“今日初十，过了不少时日，为什么昨天司徒淡还会去哪里？楚少少想从他身上偷腰牌，也不知是真是假？”
  金无虑蹙眉道：“这事容后再查，今晚左家上下要去翠彤楼观傀儡，事不宜迟，我们早去为上。”郦逊之留心问道：“左家去看戏的事，是早有安排，还是今日决定？”金无虑斜看他一眼：“这是他家每年的惯例。翠彤楼的傀儡戏远近闻名，世子几时不妨去瞧瞧。”
  郦逊之点头，金无虑摊开昭平王府的地图，指着西北方道：“王府的石墙高垣架瓦，更密布荆棘尖刺并金丝风铃，一有夜行人的踪迹就会触动机关。好在左勤对风水之说颇为相信，认为西北为乾，树有木精，种之可护得全家安康，因而王府西北有一株大树。”
  这是地图上没有标明的，郦逊之情知他去打探过，道：“想来是要从此处进入了。”
  金无虑道：“不错。如果左家的账簿至关重要，朝夕房、抱石院、天风院分别是左勤和他两个儿子所居之处，都可能会藏账簿。而丹翠楼、藏书阁两处是左家收藏珍宝书籍的地方，也可能会有。至于账房先生住的镜隙园，离这两处倒极近。六处地方我们一人一半，各选三处去。”
  郦逊之想起先前去过朝夕房和藏书阁，左勤房里诡异的气氛使他未敢久留，当下把那日情形说了。金无虑道：“老头子房里既有古怪，不如让我去打探，你去账房和藏书楼那里罢。”
  地图上业已标明左府翻修后的新添机关，郦逊之花了一枝香的工夫尽数记熟。金无虑见他准备充足，松松手腕道：“好啦，现下该教你怎么用那些东西了，看好了。”
  他先取出几枚黑黝黝的铜弹放入郦逊之手中，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郦逊之知是躲避追兵时用的遮掩雾弹，点头收好。金无虑又拿出一片薄薄的小刀，道：“这是我独用的‘雪刀’，撬门开锁伤人割绳，均有用处。”当下往舌下一放，看得郦逊之目瞪口呆，生怕他不小心划破舌头。
  金无虑吐出刀片，道：“不碍事，刀刃折在里面。”把小刀一拆，竟成两半，露出锋利的刃来。郦逊之放了心，想起先前为他准备的物件里，有一缕女人的青丝，便道：“那发丝有什么用？”
  金无虑拿出发丝，挽成细长一缕，抹上一层发亮的油。再伸手一拉，发丝居然长了数寸，柔韧无比。郦逊之惊叹之余，听金无虑肃然道：“有几种断魂安置的机关，要靠这‘缠丝’破解，如今看不到实物我也说不清楚。你先带上，若是碰到有机关盒子，就试着用缠丝牵引，这是黏土。”说着，递上一大块厚实粘手的黄土。
  郦逊之似懂非懂收下。他记得小佛祖曾说过类似的机关盒子，牵一发而动全盒，看来这缠丝可暂时阻住机关发动。但临到那一刻时，他是否有能耐用这千头万绪的青丝解救自己？
  两人商议完毕，拿齐工具往昭平王府慢慢走过去。行到王府附近，寻了密处换上夜行衣，蒙了面孔，轻巧攀上墙外高树。冬日里枝叶凋零，本易暴露身形，巧在此夜乌云笼月，两人轻松藏于暗处，不须多花心思。
  金无虑取出一只袋子，从中掏出一堆龙眼大小的暗红色丸子，逐一朝王府里丢了过去。不多时，几十只猛犬闻香而至，把后面的守卫跑了个气喘吁吁。郦逊之紧张地看着，生怕这药丸吃后就发作，到时守卫们瞧出古怪可就不妙。
  墙内传来一个守卫的声音：“像是枣子。”其他守卫笑起来，有人骂道：“这些畜生就是贪嘴，明明喂饱了还吃。”另有个声音说道：“是哪个丫头把夫人用的蜜枣洒了，弄了一园子都是。快牵了狗走，若是在此拉屎撒尿的，给看见可大大不妙。”
  说着，众守卫把猛犬牵开，犬吠声渐渐远去。郦逊之心生钦佩，想到金无虑连左勤夫人平素吃蜜枣之事亦调查详尽，加以利用，而他自己是否太依仗武功行事？
  金无虑扬手射出一条飞索，索端系了重物，绕了王府一间屋檐的飞翼攒角转了三圈，死死扣住。郦逊之用蚁语传音隐秘地说道：“这想必是前辈的偷门法宝？”金无虑得意地道：“偷门‘飞渡’各有不同，我这个妙在两端可替换，或锥或钉，灵便之极。”他把另一头钉在树上，用力拉了拉，见系牢了飞索，招呼郦逊之一同横渡入府。
  两人悄然荡入府中，高来高去，避开了墙上种种机关。昭平王府一到晚间机关全开，白日里反倒易进得多。郦逊之想到那日潜入左府，并未十分在意这石墙，金无虑如此谨慎必有缘故，遂一切听从他的调度，并不自作主张。
  左府楼阁皆在湖心，两人攀上连接湖心的长廊顶部，金无虑解开飞索一头，稍用内力，另一头从树身中飞出，如蛇乖巧地没入他掌中。
  郦逊之密语道：“一同去悦朋堂，再分道扬镳。”金无虑点头，道：“一旦有事，你顾自己逃生，不用管我。”
  两人身形飞纵，从长廊上空掠过。断魂建造王府时为防夜行人偷袭，曾在屋顶密布机关。但屋顶上若处处机关陷阱，未免让今后无法修葺，因此，在各个主要位置上留下了工匠攀爬的安全地带。其他各院子建造因此留有活路，只是若无机关地图，则全府看去动辄皆是死路。
  靠了夜色隐藏，两人到了悦朋堂屋顶，伏好身形，只等守卫换班就此各走一边。郦逊之不由想到前次由水中潜入左府的经历，如此黑夜，他决计不敢再游一遭。放眼望去，夜色里的湖心岛像一个圈套的中心，随时会被人拎在手心。郦逊之和金无虑对望一眼，感觉周围隐隐有骚动渐起，如将至的暴风雨欺近。
  偌大的府第，有种奇异的安静，仿佛压抑着内里更多密集的不安定，就要爆发。
  郦逊之深感不妙，知道要糟，连忙一推金无虑：“你先走！”金无虑看了他一眼，纵身便向左勤的居处掠去。他刚一走，好似离弦的箭射出，但听得密密匝匝的脚步声如雨如织，蓦地从四面八方涌来，隐约有兵器相碰的撞击声，拖曳擦地的摩擦声，噪噪切切。
  左府正在大规模调动守卫，唯一的解释是，他们的行踪已暴露。郦逊之暗惊，他要到左家偷账簿，只有楚少少知道，对方如临大敌的架势，莫不一早就知？难道楚少少一心布了杀局要致他死地？
  然而他终不愿信楚少少会出卖他。

第三十七章 异心
  郦逊之扫视两旁，叫骂声在旁边的阁楼上响起，白色的烟雾弥散在上空。
  他松了口气，原来被发现的不是他，竟有另外的人马进入左府，难道也来偷那本账簿？无论如何，那人不如他占尽先机，倒方便了他浑水摸鱼。郦逊之暗中窃喜，伺机往丹翠楼、藏书阁、镜隙园方向而去。
  丹翠楼凌波踏水而建，水波上飞翼如翔，在冬日格外寂寥。郦逊之倚在一株树后端详良久，在一队守卫过后的间隙，身如清风掠过小径，掩在丹翠楼外。
  楼中灯火全消，幽寂如坟。郦逊之溜至一扇窗下，用金无虑给的钩子撬开机括，身影合一滑入楼内。落地，取出偷门宝贝如萤照亮周遭，上上下下探看一遍。他见地砖平坦，颜色一致，似乎未有埋伏，试探地踏出左右两步，并无任何动静。
  郦逊之放了心，再往里走去，不知哪里飘过的清风，轻掠到他的脸上。他警觉停步，抬头看到七尊仙鹤梳翎的铜灯排列在博古架前，依稀连成一线。郦逊之盯住鹤嘴所指方向，绵延在博古架间的数条小道落入眼帘，他想了想，踏上其中一条，数息间移步换景，去到了第二间屋子。
  与外间的寻常货色不同，这间屋的陈设古朴拙雅，架上的物件一看即是经久的古物。郦逊之环视四周，没有特别的摆设，正想举步，一扇玉石围屏吸引了他的视线。整间屋内有紫檀木和雕漆屏风各几扇，漆黑中郦逊之仅能辨出眼前两扇的质地，它们相对而立，像一道打开的门。
  郦逊之贴近紫檀木玉石围屏，迎着门开的方向，踏出一步。有极细的声音传来，像轻轻转动石磨，郦逊之登即停步，凝目看去，头顶不远悬了两张弓，拉满了弦。郦逊之退步回走，悬弓回到最初的模样，悄然收缩，藏在天花板中。他举起如萤，在微弱的光芒下看清悬弓上的机括布置，猜想机关盘踞绵延在整个屋顶，牵一发而动全身。
  郦逊之转而走向雕漆屏风，视野顿时开阔，能看见前方其余的几扇屏风，顺成一条长长的道路。他不假思索沿了这条路走去，与周遭的古玩擦肩而过，走到尽头之后，惊奇地发觉自己回到了原地。
  明明走了直线，为何会有如回旋？郦逊之不解地思索。定睛再看，眼前陈设与出发地竟是一模一样，唯有窗外浓淡有别的夜色，提醒自己到了他处。郦逊之闭目回想，以丹翠楼的布局来看，往前走已然无路，转而向侧可能会有暗室。
  郦逊之伸手摸去，屏风凸起的图案刻着醉八仙，神仙们东倒西歪，憨态可掬。雕漆屏风的左侧是一架木雕插屏，雕嵌了一块大浪淘沙纹理的大理石，郦逊之摸着石头，没找到异常。再看一旁的高束腰花几，上陈一只玉山子，刻的是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的故事。郦逊之尝试移动玉石，粉墙并无异样，再搬动整个花几，突然清风拂面，身后竟掠过一道掌风。
  郦逊之急忙放下花几，折腰避让，身形翻转，轻松躲过袭击。他自知耳力过人，不曾察觉有人靠近，这附近必有隐蔽的藏身处。这么一想豁然开朗，丹翠楼的守卫未必在外，他一路走来没有惊动对方，是移动的声音令其警醒。这样看来，藏身处在夹层或隔间，而且开启的机关可以悄无声息。
  来人共有两个，攻击整齐划一，出手掌风虽劲，功力比起郦逊之却逊色不少。郦逊之不想让两人有机会通知左府其他守卫，故而不留余地，一出招即用了拂梅手，轻盈的手势中夹杂风雷之声，同时取两人胸前要害。
  那两人见不能力敌，登即后退逃逸，郦逊之深恐他们碰触机关提醒外边守卫，瞬息间飘至两人身前，惊人掌力如排山倒海涌出。两人顿觉呼吸困难，勉强接了一招，郦逊之欺身再压一步，锁喉扼腕，转眼将其中一人击晕过去。另一人见势不妙，咬牙挨了郦逊之一掌，扬手在地上洒下一把小铜铃，铃声在寂静的黑夜里远远传开了去。
  郦逊之跟上一掌，拂在那人膻中。那人昏死倒地，铃声犹在清脆作响，郦逊之追上几步，甩袖一卷，将铜铃密密裹了起来，最后一声消散在他手中。
  丹翠楼依旧悄寂无声，仿佛屏住呼吸的人，冷冷地凝视郦逊之。
  郦逊之只觉芒刺在背，心知楼外必有人赶来，他要尽快找到账簿所在，于是身形如影，即刻掠过半间屋子，来回寻找机关所在。
  短短数息仿佛过去甚久。最后，让他摸索到墙壁上有块地方触感柔软，竟是一片厚厚白布，平整得与其他墙体无异。郦逊之揭幕进去，低头穿过一间小屋，眼前立感开阔。
  几盏油灯挂在壁上，他触目所及看到的是整墙金光耀目的壁龛，雕了一座座辉煌的佛像，神态各异地俯瞰人间。郦逊之想起金无虑的话。翠彤楼观傀儡，这么多龛座，哪个里面供的是真佛？
  倘若左家的人把账簿藏于此处，再高明的盗贼，也无法一击而中吧？
  郦逊之上上下下端详了一遍，看出几个埋伏机关之处，凭着天生的敏锐，计算出九个最宜放置物品的佛龛，双足一弹，跃然而上。依稀能听到丹翠楼外隐约的骚动，郦逊之催动真气，脚下不停，如壁虎浮在壁上，一口气踏遍所有可能之地。
  密密匝匝的脚步声由远而近。郦逊之快速移开龛座上的一件件佛像，摸索暗格。一直摸到第七座佛像，咔嚓一声，有机括的响声。
  郦逊之不假思索，立即出手移开莲座，暗格内赫然放了一本册子。他正待伸手，记起金无虑的话，仔细用如萤照上。水蓝封皮的册子闪着妖异的光芒，再定睛看向暗格各处，有极小的孔隙透露着不为人知的机密。
  郦逊之取出缠丝，拉出几根丝线，用黏土轻轻将一头贴在暗格外面，另一头试着黏在孔隙上。他深吸一口气，拨动缠丝，丝线越来越长，到了一定的长度，黏土开始微微翘起。郦逊之屏住呼吸，同时拨弄所有丝线，见黏土缓慢弹出，后面跟了几根乌黑的钢针，显是淬了毒。
  郦逊之收拾好钢针，把一根丝线绕过册子底部，轻巧地抬起来。暗格中没有任何动静，他沉着地拿起册子，还原莲座，正窃喜大功告成，一排银铃子激射至面门，房中忽然灯火大亮。
  避无可避之下，郦逊之单袖一扫，运上“水云袖”的奇门功法，将劲力含在袖中裹起暗器，再甩袖散出。叮叮数声，所有暗器被他钉入地砖。对手轻轻“咦”了一声，似被他这手功夫所惊。
  郦逊之聚神看去，灯火下佛龛越发璀璨耀眼，惑人心目，隐匿在旁的对手却不见踪迹。他盘算丹翠楼外守卫不会来得如此之快，对方必从密道潜至，前面被击倒的两人所用铜铃许有蹊跷。
  他辨明对方声音来处，暗中打出七枚铜钱。
  既是蒙面来此，菩提子不能再用，同理，师门暗器手法也须避忌。好在他所学甚杂，特意用梅湘灵教的“穿云”手法，七枚制钱连珠射出。噗噗噗，暗器没入黑暗，一阵风过，郦逊之只觉面前一凉，对手已激荡至身前。
  那人身形极为诡异，仿佛凭空冒出，瞬间贴近。郦逊之正待一掌打去，他又如魂消烟散，倏地不见。郦逊之倒吸一口冷气，忽觉脖后阴风一掠，那人的手差点拂上他的大穴。
  郦逊之反手一掌，与他当空硬过一招。那人的手滑若游鱼，交错之际，疾点郦逊之手腕。郦逊之夷然弗惧，有意与他内劲相较，鼓起一股内力直冲而去。不曾想对方的内力亦是诡异莫明，一线阴冷的力道居然寻隙侵入，顺了郦逊之的经脉上行。
  郦逊之吃惊退步，好在他自幼所练护体神功即可应付，中丹田处裹起一道暖流循经而去，将对方的阴冷之力消解得一干二净。郦逊之微一思索，拂梅手前三式立即使出，“寒香”、“春容”、“落英”，锁定对方上盘要害。
  孰料那人回击甚快，短兵相接下天衣无缝地将挡了三式，手法宛若双生。郦逊之留心查看对方气劲的流动，发觉其人内力源源不绝，快得不知其欲攻何处，因而难以防守。
  拂尘手，他心头浮起这三个字，想到昔日梅湘灵教他武功时，曾说过拂梅手从拂尘手化用而来，却有克制拂尘手之法。郦逊之旋即慢下一拍，徐徐递出一式“残粉”，大巧若拙，暗中潜藏变化。对方果然上当，急攻一招，拂面而来。
  郦逊之对其气劲流转有如目睹，随即变招，由慢而快，瞬即错身而过，一式“红袖”拂至对方肩头。对方“咦”了一声，身轻似羽，飘然一荡，郦逊之手法虽快，被他繁复的步法一移，竟追不上。
  此时灯火通明，看得见那人一袭黑色锦衣，戴了钟馗面具，一张怪脸幽然相望。郦逊之由是想到太玄步，越发确定了来人的身份。他自小有名师传授，对奇门步法颇有心得，便向左踏出三步，突然变道，那人见状，急忙旁掠，速踏十余步，游走在佛龛之间。
  郦逊之不欲那人看破自己来历，便换过身法。他从小佛祖那里，亦学得精纯的佛门功夫，此时内息吞吐一变，以静慧功代替华阳功，脚下步法也是一变，转以步步生莲的青莲步法。他两手幻起各种手势，一时露寒烟冷，一时柳泣花啼，指上秀色无边，却缘起缘灭，变幻不定。
  他的寂灭指惑人耳目，与对方的道家身法堪堪匹敌，十指挟起凌厉真气，戳向对方双耳。
  “阁下是冷剑生？”郦逊之用上纯正内力，将声音凝成一线，喝破对方来历。
  那人一怔，双耳振聋发聩，微微错愕。
  “黄山一派的功法果然厉害，可惜为人走狗。”郦逊之意在激怒对方，寻找破绽。
  “小子找死！”那人再不掩藏，剑光一闪，从袖中夺路而出，正是冷剑生的成名绝技一元剑法。
  一元剑法剑式繁复华丽，却以一为本，不断由持剑之手为原点往外扩散，连绵不绝。郦逊之无法用玉尺迎敌，电目如炬，看明他手中长剑所向，寂灭指陡然一变，忽忽掌风越过剑圈光影，啪地往他剑身上一按。
  郦逊之的无畏掌力道甚沉，只此一按，重有千钧，冷剑生饶是内力惊人，也不禁长剑一顿，被这一掌拍得手心发麻。他未想到郦逊之如此难缠，冷哼一声，索性回拖长剑，继而剑尖一挑，分刺郦逊之三处要穴。
  冷剑生年轻时以剑式诡异闻名，此时却一改当年繁琐，招式至简，毫无花巧，然则虽是能看穿后着的一剑，郦逊之偏躲闪不及，眼睁睁看他兵临城下，拼尽力气腾挪才险险避开这一击。
  郦逊之苦于不能用师门身法，只凭借东借西凑的武功勉强应付，心中暗叫不妙。他情知越是这种关头，越须平心静气，何况佛门功法最忌心浮气躁。缓缓舒出一口气，他凝神递上一掌，掌风炙如炎日，雄浑刚烈，再度插入冷剑生的剑圈之中。
  “算你够胆！”冷剑生不觉赞了一句，旋即一剑划去，无视他掌力滔天，“呲——”地一声，剑气裂帛，撕破他胸前的夜行衣，露出内里的锦缎。
  郦逊之骇然退步，暗忖道：“明明看透他的剑法，怎会仍被他打中？”好在他及时退步，连皮肉也未受伤。回想冷剑生出招，快得不容反应，想是以快打慢，自己的招式亦在对方料中。他洒然一笑，无畏掌施金刚无畏之心，心境不沾点尘，飘飘然出掌打去。
  冷剑生见他不曾惊破胆，轻轻一哼，剑光低低掠过，似个灯笼将郦逊之圈在里面。郦逊之掌风所向，无不限死在灯笼罩内，光芒射不到远处。郦逊之出招动辄受制，无畏掌成了处处可畏，青莲步亦走得艰难，逍遥身姿成了摇晃醉汉。他终按捺不住，“破魔剑气”化用在掌法内倾力而出，一道真劲恍若有形，激射冷剑生面门。
  他想通不再攻击冷剑生的剑，不再只想着要破解敌招，倘若能逼对方回剑自保，他就有机会致胜。于是左手寂灭指，右手无畏掌，指掌间剑气流动，随心所欲使出数招，自出机杼，不落樊篱。
  “呲、呲”数声，冷剑生的剑依旧在郦逊之身上留下剑痕，肩头、手肘、前襟、腰间、膝上，剑痕渐渐爬满全身。郦逊之并不慌张，数十招下来，对冷剑生的剑招越来越了如指掌，他虽频频被刺中，破口却不断缩小，对方能造成的伤害也越来越轻。
  最后一记，冷剑生的剑尖划过，夜行衣竟未被撕破。郦逊之哈哈一笑，突然加速，一指一掌犹如乘风，击在冷剑生胸口。冷剑生重重哼了一声，显是意外，胸前顿时一软，郦逊之犹若按在棉花上，使不出力气。
  楼外喧嚣声越来越响，有护卫进入外间房中，冷剑生身形一滞，蓦地向后疾退。郦逊之稍一犹豫，见他拍开一面墙，那墙像块翻板，把他收了进去。郦逊之不知那暗道里会有何机关，不敢贸然追去。他摸了摸怀内的账簿，安然无恙，大事即成，当立即撤退。
  守卫在丹翠楼内大呼小叫搜索刺客，郦逊之掠出小屋回到第二间屋子，借了无数古玩掩藏身形。守卫并未进来搜查，只在外间小心翻看，也未曾多做走动。郦逊之等了良久，始终不见人进来，醒悟这间房门隐藏在机关阵法中，的确不容易为人发现。他放下心来，耐心等守卫过去，再做打算。
  “有刺客！”耳边暴起一声呼喝，郦逊之吓了一跳，见先前昏死在地的一个守卫，不知何时转醒，指了他大叫。
  叫声惊动了外间的守卫，他们慌乱地寻找来路，却也不敢妄动。郦逊之走过去，一脚踢中那个守卫的穴道，心想躲着不是办法，索性飞掠而出。他惦记楼内有机关，依然按铜灯上鹤嘴所指方向行步。
  一个守卫见猎心喜忘了厉害，刚踏出两步，被斜刺里飞来的一只冷箭射中大腿，嗷嗷直叫。郦逊之感同身受地皱眉，心想要早些离开这鬼地方才好，不假思索地踩出青莲步，穿花绕树一般，从密密匝匝的守卫身边翩然掠过，逍遥逃出生天。
  那班守卫煞是气恼，明明看他就在眼前，或是有一尊上古的大铜鼎挡路，或是有一只笑态憨然的陶俑碍事，顾及古玩价值连城，只能生生忍了，等他走过再追。
  郦逊之轻松出了丹翠楼，刚走没几步，一队守卫约有三十余人迎面赶到。他们一见有刺客，即刻分做两批，一批手持钢刀在前，一批箭手列队在后。
  十数把刀一齐招呼，纵是金刚不坏身也难逃过凛凛刀光。郦逊之瞬时提起内力，准备拼尽真气折断护卫的利器，两手气劲如漩，并指戳去。此时他这双手可以切金断玉，锵锵锵锵一路点在对方刀身上，众护卫敌不过喷涌而至的绝大劲力，持刀踉跄退步。
  左府一个护卫队长呼啸一声，后列手持劲弓的守卫，瞄准郦逊之，拉满弓弦。
  间不容息之时，当空忽然飘来一个黑影，瞬间扔出七、八个火把，逼退拉弓的守卫，同时伸手一揽郦逊之。郦逊之目光如电，看清他腰上系了一条绳索，正挂在半空。
  郦逊之心想，再不走更待何时？忙取出金无虑所赠铜弹，以巧妙手法射出。铜弹着地即爆，射出一阵刺目光芒，如众护卫目眩神迷之际，郦逊之登即搭上那人肩头，随他荡上对面的屋顶。
  一触之下，那人微微一缩，柔和的气劲撞来，郦逊之坦然受之，轻呼一声道：“失礼。”
  那蒙面人熟门熟路，携他疾走在左府，穿花绕树走庭越院犹如信步。左府护卫大呼小叫，蜂拥在后面追逐。
  臂下温香软玉，郦逊之原望楚少少来救他，可这人的身态体形分明是女子，不由得狐疑万分。他又想到那日，楚少少带他如入无人之境，潇洒离开左府。可惜这一趟楚少少不在跟前，不知身上的伤全好了未？
  究竟哪一位姑娘，有如此身手，又熟知楚家地形？
  金无虑已走远了？左府中的喧哗声只在他这一处，可见金无虑的踪迹并未被发现。想到这里，郦逊之不觉安下心来。
  两人登云踏雾，踩踏左府山水如履平地。身后的护卫转瞬被甩掉不见，只剩了耳旁风声呼啸，携手那人香气袭人。郦逊之心神一荡，脚下匆匆的步子像是要赴一场刻骨铭心的约，他不禁转过头凝望着她。
  她是谁？于危难中出现，却如黑夜里的风，如此不着痕迹。
  终于逃出生天。
  郦逊之吁了口气，靠在树干上松懈下来。那蒙面人静立了片刻，拱手便走。郦逊之连忙追上，拦住她道：“多谢阁下相助，敢问阁下尊姓大名？”那人瞪他一眼。郦逊之莞尔，道：“我傻了，阁下既不愿以真面目视人，又岂会告知姓名。是我失礼。”那人点头，足尖轻点，径自去了。
  郦逊之望了她的背影，良久出神。
  账簿终于到手，就在他的怀中。郦逊之猛然醒神，紧张的心绪渐渐转成了莫名的兴奋，一颗心怦怦跳着，仿佛见到他日朝堂上风起云涌的波澜。他静立许久，突然惊觉一身冷汗贴肤粘着，凉风一来，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安全地回到康和王府，厚厚一本昭平王府账簿，就平摊在桌上。郦逊之特地把灯盏移开一尺，怕烛油火星溅了。他没有立即翻开，单是深深望着水蓝色的封皮，皱了一双眉。
  正在沉思的功夫，门房通报道：“雪姑娘回来了。”郦逊之精神大振，倏地抛下账簿走出书房。灵山那里进展如何，他一点消息也无，如今得知雪凤凰安然返回，恨不得即刻冲到门口去拥抱她。
  雪凤凰的脚程甚快，郦逊之在厅中辗转走了一回，她已一路喧哗进来，见面便嚷道：“臭小子，十来天不见，想我没？”郦逊之欢喜迎上，叫道：“好姐姐，想死我了，那边情形如何？”贴近了雪凤凰站牢，笑眯眯望向她。
  雪凤凰眉飞色舞，“咦，这声‘好姐姐’当真动听，再叫两声听听。”郦逊之道：“再叫不难，先告诉我你此行一切可好？”雪凤凰故意撇过脸，赌气道：“你这臭小子，就急着探听消息，分明不是想我。”
  郦逊之笑道：“我自然挂念，没你在耳边唠叨，日子着实无聊。”雪凤凰微笑点头：“你真个想我就好。灵山那里，我见着江留醉了呢。”郦逊之突然僵了脸，迟疑了一下，含笑道：“他……在灵山见到断魂未？”
  雪凤凰摇头：“这我不知。我和他、花非花被困断魂阵，脱身后我惦着你，先回来了。不过有花非花这个破阵高手在，他们一定能见到断魂。”郦逊之沉吟道：“他们久无音讯，我真的很担心。”他的手不自觉揪起一衣襟，旋即扔下。
  终是要放开，江留醉的身份不论真假都是棘手的事，他的心不能乱了。
  他正发呆，雪凤凰一挑眉，兴高采烈地道：“谢红剑行踪诡秘，果然是去找断魂，依我看，她早和断魂勾结。”郦逊之轩眉一挺，是天宫主么？此女用其妹引诱龙佑帝，用意昭然若揭，既与断魂勾结，所图一定非同小可。看来谢盈紫美则美矣，皇上根本碰不得。
  郦云在此时匆匆而进，对郦逊之和雪凤凰先行了礼，然后递了纸卷给郦逊之。郦逊之摊开看了，诧异的神色一闪即过，微微一笑。雪凤凰凑过头来，问：“有什么喜事？”郦逊之合上纸卷，道：“今日真是巧了，你前脚刚回，花非花他们的消息后脚跟至。”
  雪凤凰忙道：“花家妹子说什么了？”郦逊之道：“看来灵山你应多呆一阵，发生了不少事。花非花说，胭脂妄图杀了失魂，控制灵山和江湖诸杀手，好在我的江兄弟救了失魂一命。”雪凤凰疑惑地皱眉，脸上神情奇怪，道：“胭脂一个姑娘家，如此翻天覆地的想做什么呢？”
  郦逊之心里同样疑惑，他想得更深，江留醉的皇子身份所带来的直接利弊，他早已看得透彻，因而对胭脂的所为并不奇怪。她一定深晓江留醉的身世，郦逊之默默地想，胭脂，我竟忽略了这个深藏不露的女子。
  他一念即过，对雪凤凰道：“你一路奔波累了，我叫下人给你打点，今日早点歇息。”雪凤凰一撑懒腰，倦意显现，叹道：“还真吃不消呢，我要找个暖和的被窝好好睡一觉！天亮也别叫醒我。”郦逊之笑道：“我理会得。”
  突然，他心头如有所感，一双精目如电射向一旁。雪凤凰奇怪地跟随他的目光看了看，一无所获。
  雪凤凰去后，郦逊之回到书房，拨动桌上的凤尾灯座，打开隐藏的机关。咔咔一阵轻响，椅子下面的木板突然抽开，里面是一个深凹的密格。郦逊之弯下身，把账簿放进去，又在椅子腿上轻摸了两下，合上机关。
  他退出书房，锁了门，往卧房去了。行了一半，折到郦云的门外，敲了一下，郦云立即打开门，笑着行了礼道：“夜深了，公子爷还没睡？”郦逊之附耳上去，轻声道：“你吩咐他们，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必出来，安心睡觉。”郦云一怔，见郦逊之不似说笑，道：“是，小的明白。”
  郦逊之点点头，径自回到卧房，关好门，吹熄了灯。
  夜风急急地吹，像是亡灵经过，呼啸声如呜咽断续传来。不知哪一扇窗未关紧，劈啪打在窗棂上，犹如尖锐的梆子敲击。有人在黑暗中骂了一句，“嘭”地合上了窗，耳边便清静下来，只有风声伴了刻漏，一声紧过一声。
  一个黑影溜过，仿佛风有了形色，迅疾地没入了院子里的山石中。过了一会儿，那影子到了郦家书房外，刚拿起门锁，锁便应声而开。
  黑影如箭飞入房中，一来即四处摸索，不多时被他摸到凤灯机关，打了开来。他一眼瞥到椅子下面露出的密格，大喜过望，连忙蹲下，欣然取出账簿。
  他擦亮火石，兴冲冲翻开看去——
  郦逊之放在密格里的，并非左家账簿，而是郦家的陈年账簿，只是换了封皮。
  那人情知上当，失望地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郦逊之，不觉呆住。郦逊之借了火石的光，看清那人的模样，长长叹息，“果然是你！”雪凤凰手一颤，差点滑了，若无其事地把账簿放回原处，拍了拍手站起，勉强道：“我原是个贼。”
  郦逊之思绪茫然，一边走进屋，一边连道：“不对……不对……是你……”
  雪凤凰道：“你想通了？”
  火石倏地熄灭，黑暗中郦逊之声音发寒，感伤地道：“君啸运银经过太公酒楼，银箱的封纸未断而内物全换，普天之下，唯有你和金无虑有此手段。金无虑自不会做此事，只有你。”
  雪凤凰点头：“不错。可惜里面藏的仍是假银，我一无所获，只能顺手帮他们又换了一趟。”郦逊之吸了口冷气，续道：“你与胭脂本是串通，红桥镇遇袭那晚，你是故意装作被人袭击。”雪凤凰道：“是啊，不然以我的谨慎机智，怎会轻易中别人的套？”
  郦逊之心头发凉，颤声道：“你之所以要跟踪谢红剑，是不想与我回京，你是去找胭脂要你的酬劳，或是商讨下一步如何做。”雪凤凰叹道：“我去灵山是去见故人，只是你既然那样说，也不差就是。在小佛祖身边呆过的人果然不笨，难为你这时都想明白了。你是故意装作有人要来盗账簿，是以假作身边有贼？”
  郦逊之道：“我只想你明白我有所戒备，谁知你还是要偷。”雪凤凰叹道：“事情紧急，怎么也要冒险。”郦逊之摇头：“不，你是想让我发现真相，是不是？你不想继续瞒我。”雪凤凰默然不语。
  郦逊之苦笑：“我不明白，为什么连你也要骗我？”雪凤凰呆呆凝视他，不忍心道：“我不想骗你。可答应别人的事，总要去做。”
  郦逊之点头，初见雪凤凰的一幕幕闪现眼前，他不想与这个颇有渊源的女子为敌，因而从一开始心下已为她备了合理的说辞。他以自己的猜想推断道：“我记得小佛祖告诉我，你和苗疆老怪交情匪浅，当时我还不信。只因苗疆老怪平生最恨之人，就是你师父弥勒，为何你……”
  雪凤凰喃喃地道：“你不会明白，你的确不会明白。”她忽然没了声音，怔怔地望了灯火出神。郦逊之细看这个比他只大了几岁的女子，却觉她眉间眼角不无沧桑，一缕哀愁随了她忧伤的眼神漫曳开来，令他的怒气渐渐消减。
  “他们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要找一个人。”
  郦逊之心中一动，脱口而出道：“你师父？”
  雪凤凰无力地道：“你知道……”
  “我见过他一次。”
  雪凤凰盯了他看，眼睛忽然发亮，那一刻如郦逊之初见她时，有孩童的天真。
  郦逊之道：“他到岛上来看小佛祖，两人在一起喝酒，喝了足有一天，然后醉得不省人事，大睡了三天。我因听师父们说他极有本事，本想等他醒了找他学点功夫，谁料他已走了。”
  雪凤凰出神道：“他总是来去匆匆。那是几时的事？”
  “两年半前。”
  “他那时什么样？”
  “有点胖，老实说很有福气的样子，果然很像弥勒佛。”
  雪凤凰忍不住扑哧一笑，喜滋滋地遐想：“他又胖了……还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只知道整一顿好吃的……他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说到后来，语音低沉下去。
  郦逊之无言，拼命回想见到弥勒的情形，力图转移她颓丧的情绪，终于一拍脑袋又道：“我想起来，他和小佛祖比酒的法子大是有趣。”雪凤凰敛了愁思，问：“如何个有趣法？”郦逊之道：“他们先是躺着喝，接着吊起来倒立了喝，又拿了酒坛沉到海底去喝……”雪凤凰听得眼都不眨，他又道：“最厉害的是躲到大鱼肚子里喝，先让大鱼把他们当食物吞掉，然后在鱼肚子里喝干一坛酒，再想法子不伤害鱼而逃出来。”
  雪凤凰笑道：“你蒙我呢，哪会有那样的大鱼？”郦逊之强辩道：“海中的鱼当然……”雪凤凰打断他道：“你不怪我了？”郦逊之摇头，道：“我只是好奇，那日你偷我的金牌，是否故意让我察觉？”
  雪凤凰落寞地道：“这些都不重要。天下之大，竟没人再见过他。师徒缘尽，他说到做到，当真狠心。”郦逊之默然，不知该如何劝慰。
  以弥勒的自在随性，尚不能逃避他想逃避的东西，更何况是寻常人如雪凤凰？他隐隐知道弥勒离开的理由，但无法对雪凤凰言明，虽说女人心海底针，但有时男儿心未尝不是一坛深藏在窖底的老酒，酝了一腔心事喑哑不语。
  他想通了。苗疆老怪无非以找她师父为由，跟她交换条件。“他日大难临头，你可还保得住我？”楚少少无意的一句话，令他豁然开朗。
  “楚少少的师父是塞外魔境之主塞边人，胭脂也拜了魔境主人为师，这样说来，他们俩是师兄妹。楚少少是苗疆老怪的义子，魔境主人必是托苗疆老怪帮他，乜邪才会找上你。不，很可能乜邪自己想在苗疆作乱，与左氏一拍即合，是不是？”郦逊之抽丝拨茧，湮没在杂草中的茎蔓终被他一根根找出。
  雪凤凰幽幽地说：“他们算来算去，唯独漏算小皇帝会请你做廉察。”郦逊之苦笑：“我百无一用，不做什么廉察也罢。”雪凤凰摇头叹气：“你是东海三仙唯一的弟子，跟随过小佛祖，天下谁有你的福气呢？”
  可是他得到过什么？其他幼童在爹娘膝下承欢之时，他远在海外小岛接受师父们的严训。若不是岛上尚有梅湘灵一家和小佛祖相伴，他的童年将可想而知的枯燥与孤独。纵有天下最好的名师又如何？他宁愿只是庸碌的王孙公子，却有父母可以孝顺，共叙天伦之乐。
  他想，他其实懂雪凤凰的心，他们身上有着类似的孤寂，他无法苛求她对自己忠诚。更何况她并无害他之意。
  “昨夜救我的，必是你了。”郦逊之道。
  雪凤凰一怔，表情有几分古怪，应道：“是啊，总不能让你落在敌手。”
  郦逊之苦笑：“这么说，帮我出左府的是你，要拿回账簿的也是你。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你何不以真面目救我，却又以真面目与我反目？”
  雪凤凰无语。郦逊之心头仍有疑窦，若真是她，早在救他时就可偷偷取回账簿。这位比他大了几岁的一代名盗，所历经过的江湖远比他繁杂纷扰，她不肯说自有她的难处，他不能再强求什么。
  郦逊之从怀中取出账簿，抛在她面前：“你拿去罢——”
  雪凤凰呆了，半晌，想通了他的心灰无奈，迟迟不忍去接。郦逊之冷冷地道：“我成全你。”雪凤凰哀怨的眼神犹如雨后的清莲，孤绝单纯，望了他一眼，终于拿起账簿。她顺手一翻，茫然地道：“这不是左家的机密账簿。”
  那里面记载的是左家进出的银两开销，一桩桩只与寻常农户有关，绝不是他们所搜寻的可置左家于死地的账簿。郦逊之点头：“我知道。”雪凤凰连连摇头：“不，我来找的并不是这一本。他们的确丢了那本真正的机密账簿！”
  “因此救我出来的人并不是你。”郦逊之沉着地道，朝门外高喝一声，“神偷阁下，你赢回一城，可以现身了。”
  金无虑从黑暗里走出来，满面春风地走近郦逊之，把一本薄薄的账簿递给郦逊之，赞叹地大笑道：“好小子！你怎知我偷成了？”雪凤凰的脸色越发苍白，身子不由轻轻晃了。
  “名满天下的神偷若不懂得趁乱打劫，一见困难就逃之夭夭，未免太差劲。”郦逊之安慰地露出疲惫的笑容。他早知金无虑在旁，却无十分的把握定能取到账簿，好在神偷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金无虑翻了翻另一本账簿，笑吟吟地对郦逊之道：“他们放在主龛中的就是这个？你既知是假的，何必拿来？”郦逊之苦笑：“我当时连看一眼的工夫都没有，焉知它是假的。但左府并没有大肆追赶，也未出尽好手，我想这一本账簿绝不值得紧张。”
  “可雪丫头一来偷，你就知道真账簿还是被我取走了，是不是？”金无虑巧笑一声，瞥见雪凤凰颜面大失，顿时收了口，言简意赅道，“真账簿就藏在左虎房中的书架上，躲在一堆四书五经里，可惜瞒不过我的耳目。”
  郦逊之感激点头：“今次多谢援手，若非阁下，我恐怕难以成事。”金无虑道：“这本东西，你是否要交给皇上？我劝你不妨先摩一本，他日或有用处。”郦逊之连声称谢。金无虑见雪凤凰讪讪不语，笑道：“你这地方我不便久留，事情已了，告辞了！”
  郦逊之起身送客，等回到原位，雪凤凰木然的身躯在灯火下摇摇欲坠，已到极限。他恢复神志，如果这本账簿真的事关重要，雪凤凰不能空手而归。
  “你且等一等。”郦逊之招来郦云，吩咐他坐在书房快笔抄录账簿，不得有一字错漏。郦云不敢怠慢，慌忙纵笔如飞抄了起来。雪凤凰知他用意，默然不语，却也感激他思虑周详。过了两顿饭的工夫，郦云揉搓着手递上账簿，打着哈欠回房睡觉去了。
  郦逊之把原来的账簿放回到雪凤凰手心，语气冰凉：“你走罢！你我再无牵连。或许有日再见到弥勒，我会代你转达。”他不能再留她，纵然身边想多一个朋友，亦是不能。
  雪凤凰一双红眼仿佛要哭出来，鼻子一酸，连忙撇过头去，笑道：“我就不信你有这么好运。”吸了一口气，忍住悲酸，展颜道，“你多保重……太辛苦的话，这官不做也罢！”提气掠出门去，没再回头。
  郦逊之跌坐椅上，只觉用尽了力气，头脑空白茫然若失。过了一会，恩怨、生死、情恨，种种因缘转来转去，他也糊涂起来，到底争来斗去求的是什么。江山社稷，好大的重担压在身上，这担子是否该由他挑，他又能否挑得动，这当儿竟自犹豫退缩。
  雪凤凰身不由己的背叛，令他瞥到了处于权力角逐浪尖的被动，会让自己失去太多。他究竟有没有勇气面对未来随时可能的众叛亲离，而又能力挽狂澜？
  郦逊之苦笑，父王，你教会儿子好吗？难道这就是你想退隐的因由？

第三十八章 援手
  雪凤凰步出康和王府，茫茫冷风一吹，心中难过，踉跄地扶住了门口的石狮。暗处闪出一个人来，一把搀过她，柔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到一边说话。”
  那人正是楚少少。两人到了暗处，雪凤凰黯然递上账簿，默默不语。楚少少道：“莫非他看破了你？”雪凤凰叹道：“我不想再干了！”出神地望了天上乌云。
  这些年漂泊在外，除了一两个牵挂在心的人和双亲外，她始终自由自在，来去潇洒。不想今次竟会陷身在泥潭，一身疲惫，更与当年志向南辕北辙。是时候抽身了。
  楚少少沉吟：“你不是还要探听当年的消息？”雪凤凰望了他手中的账簿：“这本簿子我看了一遍。”楚少少知她过目不忘，忙道：“难道里面竟有当年的事？”雪凤凰道：“这里记了左家二十年来资助各地帮派人物的账目支出，如果王爷知道你我看过，必不能相容。”
  雪凤凰之所以来趟这浑水，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想查出她父亲当年在江湖上立足，是谁在幕后资助，害得全家后来不得不远离故乡过上隐居生活。如今见了这本账簿，一切真相大白，更窥见了左勤的狼子野心。
  楚少少笑道：“我却不怕，让我拿回去便是。”顿了顿道，“没想到令你爹关了武场，远遁避祸的人竟是王爷。”他暗自思忖，左勤多年前已有筹谋，而皇帝既点名要这本簿子，朝堂上即刻便会有风云变幻。
  那日他从郦逊之处得知账簿消息，曾随口提点过左虎，不想对方仍是大意，仅仅调动守卫而未销毁账簿，终致今夜的局面。他们楚家紧紧依附左家，如果大厦将倾，势必一起倒塌。
  雪凤凰见他表情莫测，想到自己尚可一走了之，楚少少身肩整个家族的命运，比她更难脱身。想到此，心有不忍地说道：“局势将乱，昭平王虽是了不得的人物，但今次未必能成事。你要保重。”
  楚少少嘴角刚露出苦笑：“彼此，彼此。”又说了两句，连日来的事如心头的一根刺，刺得他顾盼难安，便与雪凤凰言别，一个人快步往昭平王府而去。
  走没多久，天上乌云忽然散开，当空一抹月色倾泻下来。楚少少抬眼看去，悄静无人的长街如一幅渲染的水墨图，浸润在流动的墨色中。北风吹过，衣袂飞扬，他只觉空空两袖中装载的尽是唏嘘嗟叹。
  长街尽头，忽然多出两个身影，绮罗宫装，横波流转。楚少少停步叹息，朝两人远远地行了一礼。先礼后兵，他清楚这一关不好过。雪灵依，上官蓉，来者是天宫有数的高手，绝非他一人可抵挡。但是，他非挡不可。
  “留下手中物，便放你走。”两人玉容宛如冰霜，冷淡说道。
  “办不到。”他悄然捏紧了拳。
  “找死！”雪灵依为人甚傲，闻言怒喝一声，飞身飘至。上官蓉抽出铁如意，在旁掠阵。
  楚少少不敢怠慢，锦衣浮动，脚下踩出特定步法，全身戒备。他的身法名曰“花雨满天”，游走间顾盼神飞，煞是帅气。雪灵依不屑地冷笑，一剑刺到，剑尖幻出万千叠影，平平递到楚少少胸前。
  楚少少见多识广，看出虚实，抢步横掠两尺，弹腿踢去。雪灵依不待剑招用老，再度抽剑刺到，剑式波澜起伏。她的青冥剑法，取“青冥浩荡不见底”之意，楚少少宛若陷入浩渺苍穹，周身皆被剑意笼罩。
  楚少少摸出贴身的小金弓，“当当当”连挡数下，迅如流星。他翻身荡开数尺，敏捷地射出一箭，飞矢被雪灵依一剑挡格劈开，弯成羊角。楚少少的飞矢用了精铁打造，不亦折断，饶是如此，看到雪灵依内力惊人，他心下越发警惕。
  雪灵依一招重似一招，偏偏招式华美，看不出力道，飘飘然挨近之后，如在云端天上，迎面的罡风令人不容喘息。楚少少用弓身勉强抵挡，心中暗暗称奇，暗忖道：“看不出她一个女子，竟有如此力道。”
  雪灵依作为天宫座下三宫之首，领灵霄宫三百宫女，专司监察及收考贵戚重臣，更不时做些暗杀的勾当。曾有金氏子弟惹了天宫，门下虽有百余名护卫，仍被暗中教训，断一臂方逃过一劫，从此京中再无人敢轻撼天宫女子。她们尽管不在江湖上走动，几位宫主的武功却个个不凡，楚少少深知厉害，将金弓舞得滴水不漏。
  雪灵依见攻他不下，朝上官蓉使个眼色，故意露出破绽，长剑凌空一划，留了空门让楚少少躲闪。楚少少明知有异，但唯有那条路可走，只能横弓避去。上官蓉铁如意匪夷所思地转过弯，倏地打到，来势汹汹，铮铮如有杀伐声，敲在楚少少背上。
  楚少少喷出一口鲜血，飞溅半丈之外。
  他忍气吞声，反手回了一箭，眼看即将射中上官蓉面容，被她举起铁如意，轻巧地吸去飞矢，原来如意的一头竟镶有磁石。楚少少大叹晦气，另一边雪灵依的长剑又杀到，险些分神被她刺中。
  “交出物事，饶你不死！”雪灵依厉声说道。
  “做你的春秋大梦！”楚少少啐了一声，被两人前后夹攻，狼狈四窜，攻势尽成了守势，无法占据主动。直至此刻，他方才清楚自己实力平平，一对一或有机会，如今的局面只有挨打的份。
  雪灵依一挑，剑意蚕丝般绵绵不绝，将楚少少包裹在内。上官蓉铁如意一挥，如瓮中捉鳖，尽数击在楚少少身上，每一击都下了重手，力道奇大。楚少少来路去路皆被两人封死，只能生生受下这几击，也不想被雪灵依利剑刺中。
  他以为上官蓉只是普通的重击，谁知一击的力道重过一击，敲得五脏六腑无不移位，挨了一下便剧烈地疼痛起来。楚少少连受四击，心知挨不了多久，就会被缠斗而竭。他咽下一口鲜血，伸手入怀，笑道：“既是如此，只能交给两位了。”
  雪灵依与上官蓉攻势放缓，楚少少催动内力运于掌上，摸出账簿用力一搓，顿时手中如雪花四散。楚少少长笑一声：“这下好，谁也别想要！”
  雪灵依怒吼一声，剑花六出，夺命狠招尽情向他招呼。上官蓉叫道：“擒他回去！”楚少少取账簿时暗中拿了一管暗器套在指上，此时一按机括，密如春雨的细针瞬间急射。
  这是他最后保命的法宝，冲开一条生路后，登即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雪灵依与上官蓉拨开针雨，眼前已无楚少少踪影。雪灵依冷笑：“有灵霄宫七十名弟子在侧，我看他怎么跑掉！”上官蓉老成持重，皱眉道：“不可大意，若擒不住他，让他逃回楚家，我们很难再下手。”雪灵依不以为然，转动手中长剑，眉宇间杀气泠然。
  夜色茫茫，两人提步追踪。
  一条街外，楚少少一路狂奔，连换气的间隙也没有，燃尽最后的体力，发足跑回到康和王府外。他深知天宫的人随时会追上，却顾不上刻意隐藏身形，想的只是跑、跑、跑！
  他知道那个人会救他，或许他会带来祸殃，但那个人不会负他。
  楚少少用残余的力气，爬上了康和王府的墙头。他熟知左府的机关设置，猜想郦府的也应类似，便特意挑选能够触动机关的墙头潜入。在墙头茫然眺望漠漠飞檐，他顿感力竭，一个倒栽葱跌了下去。
  果不其然，楚少少刚在地上躺了片刻，一队家将已把他团团围住。
  “叫你家世子救我……”说得这一句，他胸中气血翻涌，再也坚持不住。有人认出楚少少，忙抬了他去到最近的临风阁内安置。
  郦逊之得讯后匆匆带了郦云赶到，一见楚少少昏迷不醒，郦逊之神色急切，亲自去探楚少少脉象，内息紊乱已极，显是受了严重内伤。郦逊之旋即运气，在楚少少背上大穴揉捏推拿，不惜自耗真气。
  借他这股精纯之力，楚少少勉强醒转，幽幽地对他说了一句：“是天宫……”
  楚少少神色痛楚，说完两眼一闭，再度晕死过去。郦逊之情知天宫诸女手段惊人，两位护法更来自异域，武功手法殊为难解。他想了想，再度运气探入楚少少内息，察看半晌，见无异样，便知非穆幽吟、梅静烟二人出手，想来是三位宫主之一。
  郦逊之心中有了计较，自忖熟知中原各类功法，于医药病理亦有心得，不欲惊动外人。便遣开家将，径自搭起楚少少一只手，想搀扶他入内。
  楚少少全无力气，双脚发软直往地上瘫去，郦逊之俯身捞住楚少少，见他脸色灰白，气息渐弱，忽然惶然无主。他头回感到竟隐隐在心痛，不敢多加探究，立即抱起楚少少径直入了内室，高声唤郦云打来热水，亲自取了手巾小心擦洗伤处。
  郦云捧了一堆金创药进屋，立在旁边瞧着。郦逊之揭开血衣，肩头的衣物沾粘在一处，他用力扯去，撕到一半忽然停下。
  郦云两眼直勾勾地说道：“公子爷……只怕有些不对。”郦逊之“嗯”了一声，道：“你也觉得不对？”郦云挠头道：“咱们爷们没这样的。”郦逊之瞪了眼看他：“那你还不赶快滚出去？”郦云从没听过他这般语气，连忙丢下手上的药，逃也似地去了。
  郦逊之凝视楚少少的面颊，竟不能再伸手。
  往事一幕幕翻过。最初见楚少少时，他曾想到过龙佑帝，此时，郦逊之终于清楚了缘由，他一向引以为荣的毒辣眼光并没出错。龙佑帝与少阳公主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他对楚少少的犹疑也有了最好的解释——当时，他已看出了那背后的女儿娇颜。
  只是，楚家孙辈里如果只有这一个男丁，这天大的谎言要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是中原楚家的堂皇名声？初见楚少少偷自家店铺的玉器，他怪僻的行为或许是在抒解内心的郁结。而当日他在左府发现郦逊之潜入，不问缘由即伸出援手相救，虽然他说是为了留有后路，但郦逊之宁愿相信，楚少少对自己是不同的。
  刚才在左府，蒙面援手那人身为女子，郦逊之本以为是雪凤凰，此刻，才知道仍是楚少少。往日那些偶尔的心动有了最好的注解。他是女子，眉梢眼角里的俏才会如此吸引。他是她，郦逊之才会情不自禁地想为楚家脱罪，才会一见他受伤，就倾力相救。
  她伤口的血迹渗在胸前，微微隆起的曲线令郦逊之脸红。他定了定神，叫了两个以前伺候母亲柴青凤的婆子过来帮手，那两人将楚少少血衣褪下，清洗干净，包上金创药，换上清爽的女衣。
  那是郦琬云留下的衣物，砂蓝色衬得她脸色越发莹白。细看去，她是那般可怜可爱，昔日倔犟的神情化作了此刻柔弱。楚少少安静地躺在床上，依旧昏迷不醒。郦逊之熬了汤药，把她扶起来，用勺子往她嘴里灌去。汤药顺了唇角滑下，再喂，再流，像一径荒芜的河，他心疼地凝视她的脸。
  郦云在外叫了一声，郦逊之唤他进来，他只敢一直低头，候在郦逊之身边静静地说了句：“天宫的人挨家挨户在搜查，没敢惊动我们王府。”郦逊之冷笑一声，吩咐道：“你去收拾剪霞轩的雅室，再亲自去一趟楚府，要谨慎些，别让天宫逮着。”
  郦云苦脸应了，说道：“公子爷交代的事，就算下油锅，也要开心地去煎它一煎。”郦逊之不理会他，续道：“你告诉楚家的人，他家少主受了伤，现有我护着，很是安全。要他们别急，过几日风声平静，我自有法子将楚少少送至太原楚家。”
  郦云道：“只怕这会楚府被里里外外监视了，我去不得。公子爷要是非让我去，今夜是不成了，天亮就有办法。”郦逊之想了想道：“你去找屏叔要几个人，务必护你周全。”郦云精神一振，笑了打千道：“好，有自家人护着，我就放心多啦。”说完，心事重重地去了。
  郦逊之默默想了一阵，他被楚少少的伤势所困，竟忘了楚家更大的危难在后头。天宫出手自是龙佑帝授意，皇帝既已要彻查左氏，当然不会放过作为附庸的楚家等人。楚家与朝野各方势力的关系错综复杂，虽然如此，皇帝若真将它视为眼中钉，恐怕楚家倾覆只是这几日的事。
  郦逊之思绪缭乱，望了她轻阖的双眼，仿佛又听见她无奈笑说：“他日大难临头，你可还保得住我？”他忽然握住楚少少的手，如一条绳上系了的两个结，纠缠错落，紧密相连。她冰凉的手指束在他手心，一路延伸到他的心里去，让他想用所有的力气去暖她。
  他做了一个决定，无论如何都要保住她，保住楚家。他日大难临头，他就是她最好的依靠。
  愁思如奔马，郦逊之思来想去，终于心中一定。龙佑帝最需要的是忠心与支持，左氏的事尚未完全暴露，此时楚家投诚绝对来得及。
  他放下心事，安心守在楚少少身边，拨亮了灯火，静静看她。
  不施粉黛，不扫娥眉，女儿家最爱的胭脂香墨，她一律只能摒弃。这般由年少长大，错过了多少霓裳金玉？郦逊之默默替楚少少惋惜。她本是高门大户的闺秀，却不幸担负了太多的责任，身不由己的痛苦，她一定比自己感受更深。
  想到此，他对她的爱怜又多了一分。
  郦逊之凝看了不知多久，楚少少悠然转醒，蓦地叫道：“我毁了左府账簿，你快去救雪凤凰！”郦逊之登即明白。他把账簿交给雪凤凰后，雪凤凰定是转交楚少少递予左虎，谁知会被天宫突袭。
  只是，为何皇帝会在王府门外安排天宫的人手？难道对他郦逊之也有见疑之心？他左思右想，不得其解。龙佑帝让他去偷账簿，若指使天宫相助，倒勉强能够说通。如是纯粹监视，他还需向皇帝解释，为何楚少少手中，会有一本左家账簿，又为何会当面毁去？
  郦逊之想到名盗纵横江湖的身手，略略放心，安慰楚少少道：“雪姑娘不是常人，你不必多想，好好歇息，我这就派人出去打听消息。”
  楚少少应了，低头发觉换了女装，顿时一丝红霞上了脸，眉尖急促一抖，喝道：“你做了什么？”郦逊之望了她，目光静如秋水，不起波澜，淡然说道：“我让两个嬷嬷帮你换的，你看衣服合身么？这是我姐未出阁时穿过的。”
  他的镇定让楚少少平静下来，她做惯男人，一向洒脱，旋即撇开脸道：“我……我的身世你不许说出去，透露一个字，我就要你死！”
  郦逊之扑哧一笑，心情不觉好了很多，他很想问她自小男装的来龙去脉，却知此刻不是时候，只能玩味地看着楚少少的薄嗔微怒，一颗心兀自怦怦跳动。楚少少横他一眼，骂道：“你又不是没见过我。”流转的眼神里尽是娇媚之意，郦逊之多看了一会，暗想，先前竟会看不出端倪，显是识人功力大大不够。
  他出神地一笑，接口道：“我的确没见过你这样子。”楚少少啐了他一记，道：“你……我遭此大难，你居然有意轻薄，可见不是好人。”嘟起嘴转过头去，没多会又转回来，瞪大眼推了他一把道，“雪凤凰不是你朋友么？还不快去打探消息！”
  郦逊之诺诺称是，人却不走，只问她：“你伤口痛不痛？”
  “不痛。”楚少少回答得很快，看一眼他关切的神情，语气一软，又道，“不能多动，一动就有点痛。”
  郦逊之吁了口气，笑道：“我叫人再给你煎点伤药，乖乖喝了，慢慢就会好。”
  “唔，记得加糖。”楚少少皱眉，“否则我不吃。”
  “加蜜也成，只要你听话。”郦逊之的嘴角忍不住飞上促狭的微笑，楚少少望了他，也笑起来，只是很快想到了什么，笑容变得生滞落寞。
  “我歇够了，该走了，否则连累你……”她强自起身，被郦逊之一把按住。
  “你受伤时既然走到我家，没道理伤不好就出去。你还想不想让楚家脱罪？”
  楚少少眼睛一亮，道：“你有法子？”
  “你亲书一纸信函，代表楚家向皇帝投诚。”郦逊之徐徐说道，“账簿还有抄本在我手上，只要我对皇帝说你我联手，他会相信你的诚意。”
  楚少少神情一黯，苦笑道：“你不如杀了我，奶奶若知道我这么干，绝不会饶了我。”
  “左氏如果倒了，你们楚家又有何依凭？苗疆老怪远在西南，魔境主人又在塞外，楚家是中原第一商号，百年的招牌就这么砸了？”郦逊之知她意动，委婉说道，“你听我一言，写完书信，我即送你出城回太原。等你回到楚家，楚奶奶想与皇帝合作也好，不想合作也罢，起码皇帝不会立即对你们动手，楚家还有周旋的余地。”
  “你认为左勤成不了事？”
  “他若起事，我郦家第一个就反他。”郦逊之苦笑低头，“我不想我们成为敌人，更不想有日，是我来杀你。”
  楚少少一笑：“你下不了这个手，只会被我骗的团团转，让我杀了你。”
  郦逊之向她看去，她笑意中还有初见时的那种傲气，却再也不会让他讨厌。他看得久了，目光中颇有痴意，楚少少心下不忍，瞪了他道：“你用这种追悼的眼神看我，倒像我已是天牢里的阶下囚。你不知道，左家的倾天财富究竟有多少！连我们楚家也远远不及。他们甚至养了很多兵……”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自知失言，将左勤的底牌尽出。于是仔细盯着郦逊之，眨了眨眼，一副你别当真的样子。郦逊之淡淡一笑：“兵多又有何用？左家没有一个能带兵的将，养再多的卒子，成不了气候，浪费粮食才是真。”
  他伸手替她搭脉，楚少少没有躲闪，任由他牵过手去。郦逊之的眉头渐皱，起身退开一步，肃然道：“你先睡一觉，我让人煎药去，等你醒来再喝。我不再啰嗦了，你早点安歇，明日再来看你。”
  他正欲走开，楚少少忍不住又开口。
  “如果奶奶反悔，你说你是和我联手，皇帝岂不是连你也会怀疑？”楚少少挑眉说道，不知郦逊之为何会如此倾力相助，眉宇间尽是探寻和疑问。
  郦逊之轻描淡写地道：“那时，我就说，上了你的当。”
  他吐字很慢，仿佛真被楚少少骗了似的，令她心一跳。她凝视他的眼，是萧萧风雨中不动的一对石，忽然间就有了坚硬如铁的力量。楚少少迟疑中不觉点了点头，道：“我听你的。”
  郦逊之松了口气，拍拍手道：“好，忙完你这边，我这就去找雪凤凰，但愿她无事。”
  楚少少遇袭之时，雪凤凰正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北风刮得猛烈。风声中，雪凤凰听见异样的咝咝声，像草堆中窥伺的毒蟒游动逼近。她警觉地移形换步，身后一道刀光划过，见她躲闪，又以怪异的弧度再度划来。
  雪凤凰飘然荡开数丈，刀光如影随形，再次奇异地追至。她记起曾见过西域人这样使刀，仿佛甩手剑一般，倏忽来去。漆黑中她看不清刀身短长，只凭风声刀势闪避，只觉那柄刀搜身刮骨，无论她躲去何方，立即鬼魅般贴身杀到。雪凤凰不是胆小的人，当即凝神一停，手往刀背上重重一弹。
  对方没想到她竟敢停步，一时未察，被她击中刀身，“叮……”地一记，悠远地传了开去。雪凤凰另一掌旋即挥出，攻势如瀑布长流，那人措手不及，只能撤刀遁开。雪凤凰正想追击，忽然颈后一凉，嗖嗖寒意令毛发直竖。
  她回转身来，迎面的一对玉掌仿佛冰魄，彻骨冰寒冻得人哆嗦。雪凤凰终于知道来人是谁，便叫道：“梅静烟和玉嫦娥？使的好一把流羽弯刀！”
  营救燕飞竹那回，她见识过天宫诸女的功夫，此时尽数想起。她只夸梅静烟，玉嫦娥颇为不悦，冰魄掌如刀划至，杀气腾腾。雪凤凰纤腰一折，打出苗疆老怪乜邪传授的樊笼掌来，万千变化皆在指掌上翔舞。
  攻如围城，守如驰马，动与静瞬间转换，玉嫦娥乍见之下，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梅静烟见玉嫦娥呆在原地，弯刀刺空而起，直挥雪凤凰面门。雪凤凰掌中有极小的空隙，她的刀就自空隙间穿过，孰料雪凤凰掌风一变，攻守颠倒，梅静烟见缝插针的一刀突然没了方向，想变招时刀势已尽。雪凤凰轻轻一掌，又击在流羽弯刀上。
  梅静烟两次受挫，不免激起了好胜心。她一弹刀身，铮铮如铁马金戈，唤起杀伐之声。弯刀上流出一道黑色的光，似轻羽飞翔，朝雪凤凰扑闪过来。雪凤凰脚下一滑，刚踏出一步，流羽弯刀恍若长了眼睛，旋即刺到，奇的是刀式幻作数段，像是从千百个方向分别刺出一刀。雪凤凰不能硬接，只能避其锋芒，再往一边避去。
  流羽弯刀气势不歇，流云出岫，铺天盖地压到。玉嫦娥也收起对雪凤凰的小觑之心，敛容攻出三招，将冰寒收在手心一点，犹如握了一把尖利的冰锥。雪凤凰身形百变，趋避连绵的刀式，手上不停应对冰魄掌的冷冽攻势，两面出击，饶是她自负机变也颇有几分吃力。
  梅静烟见略一用力便扭转形势占了上风，对玉嫦娥巧笑道：“玉妹子，我们联手使那套回雪招仙魄的刀法如何？”那是两人合创的招式，玉嫦娥登即并掌如冰刀，窈窕身影与梅静烟参差相叠，配合流羽弯刀合力斩出。
  雪凤凰顿觉刀气扑面，几乎压得人窒息，两人合围使出的刀法，全然封死各处的退路，而追兵潜伏其中，蠢蠢欲动。雪凤凰刹那间想出的几个应对之法，都似有陷阱在伺机等待。她只能硬了头皮接下玉嫦娥一记掌刀，双掌交错之际，一股冰寒如利刃，穿透掌心，直接沿了经脉向上游走。
  雪凤凰打了个哆嗦，被这股奇寒冻得全身打颤。她发愣的功夫，梅静烟一刀劈下，如冰芒冻裂，听得见喀嚓碎响。雪凤凰头皮发麻，来不及躲开这一刀，不由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
  黑暗中突然蹿出一个身影，“叮——”地打出一物，流羽弯刀竟被迫一折，拐了个难看的弧度。梅静烟骇然变招，险些把宝刀脱手。
  那人一声长笑，身法幻如魅影，瞬间荡至雪凤凰面前。
  “雪姐姐，我来了。”
  六个字，雪凤凰定住了身形，一时只觉鼻酸，又是欣喜又是感慨，怔怔地伸出手去。
  “小鬼头……”
  四年陌路，天涯两隔，往事扑面如霜。
  当时的少年已是玉立的男儿，修长的体态甚至比她高出不少。龙鬼贴近身，轻轻一揽雪凤凰，旋即分开。那相拥的片刻，雪凤凰忽地心跳加速，双颊宛若有桃花飘落。
  “谁敢欺负雪姐姐，就先过我这关。”他徐徐翻开衣衫，擎出一把短刀。刀背颜色暗红，仿佛饮泣过鲜血，黑夜里看去，如一块狭长的黑石。
  玉嫦娥看不惯他的气焰，玉掌一推，寒风顿起。她拉开双掌，恍如冰河泻地，嘶嘶寒风直侵入龙鬼衣襟。龙鬼打了个寒噤，奇道：“咦，这手功夫不弱，试试我的刀如何。”手抹刀背，一阵炎热的劲风掠过，将玉嫦娥掌力中的寒气尽数消弭。
  龙鬼随即提刀轻摇，刀势澄净如碧空下的一泓清潭，蓦地一石落水，激起微澜。潭水仿佛镜面碎作千截，映射无边景色，似幻似真，真假莫辨。此时忽然浪起，浮萍千片随波逐流，随了尖利的刀锋一齐袭来。玉嫦娥几时见过这般层出不穷的刀式，慌乱下避开一步，用掌力封住龙鬼的攻势。
  “小鬼头，你的武功精进不少！”雪凤凰没想到四年不见，龙鬼的武功俨然已在她之上。
  “雪姐姐，我们一人一个，看谁先获胜，就请对方喝酒，好不好？”
  “小子休想！”玉嫦娥闻言恼怒起来，心想竟被一个小子看扁，掌下冰寒愈甚。龙鬼嬉笑地打了个喷嚏，道：“哎呀，好冷！”
  雪凤凰被他逗得笑起来，先前在郦逊之那里郁结的愁绪顿时消解大半，她心情既复，身法顿时变得洒脱。灵动地踏出“妙手云端步”，十指如兰变幻各种姿势，眩目地打向梅静烟。流羽弯刀的刀法虽奇，雪凤凰借助步法后发制人，在她刀势将尽、变化将止之际再出手，应对便不再如先前吃力。反而是梅静烟见一时难再建功，几十招打完，有些心浮气躁。
  龙鬼对付玉嫦娥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看似随意划出几刀，又不停开口谈笑，仿佛羽扇纶巾便可灰飞烟灭。玉嫦娥被他气得暴跳，凝神聚气的功力大打折扣，冰魄掌出手时的寒气也越聚越少，到最后竟无法使出冰刃。
  最为关键的是，龙鬼的站位仿佛无心，却恰到好处地隔开了梅静烟和玉嫦娥，两人再不能合力出招。雪凤凰意识到这点时，对少年的心思不禁又多了一分赞赏。
  他已能独当一面。
  “雪姐姐，使绝招吧！”
  雪凤凰秀眉一蹙，从前携手对敌的片段又飞奔而来。她心中柔肠百结，却来不及感慨，与龙鬼翩然一掠，占据有利地形之后，取出独门法宝“胡椒球”，当空打出。
  七个胡椒球高速飞旋，在空中碰撞交错，迎风吹散。与此同时，龙鬼也飞出两团黄色粉末，纷纷扬扬洒去。
  玉嫦娥见势不妙，飘然飞开数步，以为躲过一劫。但如此辛辣的暗器，即便不曾沾身，依旧在空中弥散，微细的粉末照样钻进她的鼻子里，惹得玉嫦娥“阿嚏”“阿嚏”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
  梅静烟也禁不住龙鬼暗器的威力，喷嚏不止，涕泪横流，如此身心受挫，手上招式自然慢了。雪凤凰轻嗅了两下后，连忙捂住口鼻，叫道：“小鬼头，你这是什么辣椒？好厉害！”
  龙鬼哈哈笑道：“这是域外的火凤椒，和你是对头，吃了会喷火！沾上一点就辣死。”梅静烟闻言，哭笑不得地骂道：“臭小鬼，拿这种鬼玩意吓唬人，算不得真功夫。”
  龙鬼嬉皮笑脸地道：“小鬼自然会耍鬼玩意，我这还有更厉害的，而且没有解药！看招——”他手一扬，不知洒出什么东西，黑夜中竟无形无质，无声无息。梅静烟和玉嫦娥大惊，连忙聚到一处，往一旁退去。
  龙鬼趁机牵住雪凤凰的手疾退。雪凤凰暗笑，小鬼头明明什么也没丢，只是声势吓人，骗得这一刻的先机。两人心意即通，一齐往上风处逃匿，顺便洒下一串串各式胡椒辣椒粉。
  龙鬼在奔跑中侧头看着雪凤凰，别后经年，她还是那般灵慧，他的狡黠逃不过她的眼睛，也只有她能看破他的把戏。
  “雪姐姐，邻街的杨花巷口我拴了两匹马，我们一人一匹，甩下她们如何？”龙鬼将声音凝成一线，以飘尘寄音的功法遥遥传到。
  雪凤凰点头意会，两人身形忽地分开，各向一处遁去。梅静烟和玉嫦娥此时经已追来，被沿途的“暗器”埋伏呛得流泪，待看到两人分别闪向两处，又慢了一步再分头追击。等绕了一圈远远看到两人身影合在一起，他们已横跨马上，扬长而去了。
  雪凤凰和龙鬼纵马狂奔在夜路，惊动了巡城的守卫，大呼小叫，跑步在后面追赶。追兵很快由步兵换成骑兵，有守卫寻来马匹，追踪而至。雪凤凰见闹大了，毫不惊慌，笑对龙鬼道：“天宫的人甩掉了，这些人怎么办？”
  龙鬼嘻嘻一笑，从行囊里抽出一个袋子，摇了摇：“法宝有不少，让姐姐瞧瞧我的本事。”
  他扬手一洒，叮当两声清脆鸣响，激射出一物。雪凤凰回头张望，隐约看见他打向街巷两旁，不多久，后面骑马的追兵一声惨叫，连人带马摔翻在地。
  “绊马索？”雪凤凰讶然。
  “索上有倒钩，绳很细，做起来真不容易。”龙鬼驾马靠近她，笑容里尽是欢喜之意，“只是比起雪姐姐那些暗器，却要逊色多了。”
  “咦，小鬼头，你还是这般油腔滑调，嘴上加了蜜糖似的。”雪凤凰笑得由衷，这么些年不见，他仍是他，那么清澈纯净的少年，并不曾被这江湖染色改变。在奔跑的马匹上，她转头看他，只觉看不清，看不够。
  “雪姐姐，这就甩了那些惹厌的家伙，你我把酒言欢，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如何？”龙鬼竟与她一般心思。
  雪凤凰含笑点头，背叛郦逊之带来的苦恼、被天宫追杀的灾祸都抛诸脑后，此刻她唯一想做的，就是坐下来与他彻夜倾谈。
  龙鬼扬鞭驾马，与她并驾齐驱，一溜烟掠过无尽的黑暗。转过数个街角，龙鬼在一个高大的庭院前翻身下马，轻叩四下院门。门内钻出一个精瘦汉子，见了龙鬼，立即上前牵马。雪凤凰走到龙鬼身边，那人见状，也把她的马拉过。
  龙鬼利落地进了院内，大门关上，到了别样天地。院内遍植松柏，几十只六角绢丝灯一路挂过去，流光异彩，直如琉璃世界。两人往内走去，艳色满径，叫不出名目的琪花瑶草，错落有致地生长。
  雪凤凰遥遥看见高瘦的奇石假山后，有雕梁画栋卷起珠帘，亮出眩目的一角。
  “这是什么地方？”雪凤凰忍不住问。
  “我买的院子，这几年赚得太多，金银珠宝扛不动，藏来藏去又怕被偷了，不如买个不会走路的，又便我有个落脚处。”
  雪凤凰大乐，拍手道：“你自己是个偷儿，也怕人偷？竟爱做地主！”龙鬼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道：“谁让有人是大盗！自家的宝贝，看紧点总是没错。”
  雪凤凰知在说她，心怦怦跳了，偏偏有温暖从里面渗出来。龙鬼大胆说完，很有几分心虚，偷偷瞥她反应。两人目光当空交错，各自着慌地避开，却分明有异样的情愫在心底某个角落生长。
  老去的岁月带来了蜕变，有什么和当年不一样了。
  漂泊了多年的心，忽然在这匆匆一瞥中找到了安定。
  雪凤凰不想细究发生了什么，这一刻她很舒心，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龙鬼蹭过来，与她并肩走着，一只手若即若离地想牵上她。雪凤凰看出端倪，大方一笑，径自握了他的手。龙鬼故作无事，脸腾地红了，走快一步，不让她看见他嘴角的笑意。
  手中的柔软，一如心头，两人紧紧拉着，仿佛牵起了过去。
  两人进了屋子，雪凤凰顿时心花怒放，立即松开龙鬼，爱不释手地走到一只博古架前，一件件品鉴上面的珍藏。眼见架上随意放置的器物，无不有些来历，雪凤凰暗想，他果然不是寻常出身，眼光自是高人一等。
  龙鬼为雪凤凰拿出一只玉碗，盛了雪白的酥酪，递与雪凤凰。她挖了一口来尝，浓稠如胶，香甜不腻，比京城酒楼做的滋味更醇厚。
  “这是北方边塞的做法，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龙鬼笑道：“去了我爹找不到我的地方。”他顿了顿，“我一直有留意姐姐的手笔，若非隔了天涯，早与姐姐联手闯荡。”雪凤凰注目少年，他唇上有修剪过的胡茬，眼神也比从前多了洞悉世情的通透，唯有看向她时，眉宇间会流出不经意的羞涩。
  这个人，是苗疆老怪乜邪和前朝公主雪湛唯一的儿子，她师父弥勒和小佛祖的外甥。雪凤凰知道他随时会撒手远走，当他不想背负身份的重担，就立即遁得远远的。她曾寻找过他的踪迹，江湖上的确留下了盗卒龙鬼的名头，却瞬息南北，没多久便不知所踪。
  “我知道姐姐被我爹找来帮忙。”龙鬼忽然转了话题，严肃地凝视她，“请就此放手，由我爹胡闹！我不想你掺和这么腌臢的事。”
  “好，我听你的。”雪凤凰微微颔首。
  龙鬼原备了一套说辞，想说服雪凤凰，闻言不由一愣。雪凤凰笑道：“咦，我说了放手，你难道不信？说起来，你久不过问江湖事，为何要来劝我？”
  “我爹已经领兵悄悄北上，相信左勤很快会起事。”提起左勤，龙鬼不屑一顾，只殷殷望了雪凤凰道，“我平生最恨打仗，不想你受到牵连。”
  “你爹他……终还是忍不住……”雪凤凰颤声说道，轻轻闭上了眼，面前仿佛浮现师父弥勒的身影。弥勒最不想见到的事就要发生，生灵涂炭，国家动荡，不，她不能就此离去。她睁开眼，定神问道：“他会一路打到京城，与左勤里应外合？”
  “不，他只是想攻下川蜀，那是天府之国，又有天险可守，最适居安一隅。”
  雪凤凰听了心下稍安，想了想道：“小鬼头，我问你一句话。”
  “你说。”
  “我想不再帮左勤，你说可好？”
  “自然好极。”龙鬼奇怪看她，这分明就是他的愿望。
  “要是我去川蜀，劝你爹罢手呢？就算我想帮皇帝，你说可好？”
  龙鬼愣住，但他的犹豫只一瞬，蓦地哈哈大笑。他记起了前尘往事。四年前正是雪凤凰，从乜邪手中盗走他赖以起事的前朝缪宗皇帝玉玺，使得父亲只能放弃复国之念，转而支持有心谋反的昭平王左勤。
  四年一个轮回，历史再次重复。他笑眯眯地道：“好，我随你去川蜀，说服我爹。要是他不听，我们就再偷一次，把他绑回苗疆去。”
  雪凤凰心中感动，少年待她的心炽热如旧。从前她没有多想，一颗心只在师父弥勒身上，历经了四年的漂泊，他的一腔心血终令她深觉可贵。她不会烦恼明日会如何，此刻内心安宁，便守住这份安宁，顺其自然。
  心底里，仍有一片柔软遥远的地方，站了一个灰色的身影。她不会忘记，也不会让那身影成为模糊的往事。
  想念是美好的事情，纵然真的此生不见，师父，依然在回忆里宛若初见。
  “小鬼头……”她抬眼望他。
  “嗯？”
  “等川蜀事了，你要去哪里？”
  “……姐姐你会去哪里？”
  “我？”这些年天涯漂泊四海为家，心向往的却是茅舍竹篱，一家老小的平凡日子。雪凤凰不自觉地摸着玉碗的边沿，轻轻滑过，聆听俗世的声响。
  “我会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隐居一年半载，日出而起，日落而息，读读书，种种菜，养养花，这大概就是世外桃源了吧。”
  龙鬼眼睛晶亮，深情款款地凝视她，只盼她开口相邀。
  雪凤凰沉浸在叙述中，又道：“最好能再养一匹好马，骑去稍远的地方，再训练一只海东青……对了，你的凌空呢？”
  “在后面的鹰舍里睡觉呢，明天带你去见它。听说你养了一只海东青，叫小鬼？”
  雪凤凰笑道：“我把它交给一位朋友看管，等我找好了地方，接它过来，和你的凌空一起团聚如何？”
  她终于开口，说的是鹰鹘，但龙鬼已喜不自胜。
  “既然我是盗卒，就是说，鞍前马后，甘为卒子。”龙鬼满眼是笑，低了头只看地砖，“雪姐姐要去哪里，我自然会跟去。”
  鞍前马后，甘为卒子。
  门外，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成丝缕，一轮清月高高挂着。月光灯影映照下，玉蕊金粉迎风浮动，恍如一场旖旎春梦。

第三十九章 干戈
  嘉南王府深处。
  江留醉与胭脂来到红板小门前，门上花纹繁复，隐约刻有龙凤。
  “这是幽居康和王的地方？”江留醉狐疑。左看右看，都像是女眷深闺，藏了一园春色在内。
  “是不是，进去便知。”胭脂从发髻中摸出一只细簪，伸入门上的小锁，慢慢拆解。
  江留醉一颗心扑通跳个不停，远处的追击声还在继续，他们躲在荒僻小径中，无人打扰，有种说不出的奇异。胭脂打开小锁的刹那，江留醉甚至怀疑又如灵山一样，是她预备好的陷阱，然而，望了她的眼，他只能选择相信。
  “此间从外看不起眼，内里却别有天地。”胭脂推开门，江留醉步步紧随，将喧嚣摒弃在门外。
  庭院深深，高墙内，竟有小桥流水。跨过小桥，一座楼阁赫然现出。
  “你我进来的地方，是另一个出口，燕府家将并不常用。他们是从前面的入口进这屋子的。”胭脂这般解释。江留醉心想她怎知道的如此详尽，心中满腹疑虑。
  楼阁内有人声传来，江留醉依稀觉得是郦伊杰，而后有人锁门离开。两人掩藏行踪，贴到窗口，江留醉悄悄戳破碧纱窗看去。
  郦伊杰一脸忧色，在房内踱步。江留醉见他确被燕家挟持，心中无比失落。说到底，他很难相信燕陆离有造反之心，如今亲眼看到证据，不免难以接受。
  胭脂见左右无人，拉了江留醉赶到门前，她轻拨门上小锁，几下便又打开。
  “王爷，我来救你！”江留醉闯进屋内，按捺住激动，走到郦伊杰面前。郦伊杰惊讶之余，面露喜色迎上，点头道：“好，好。”江留醉指了胭脂道：“这是我的朋友，多亏有她相助，才找到王爷。不多说了，请王爷随我出去。”
  胭脂朝郦伊杰行了一礼，他忙道：“不必多礼，我们这就走吧……外面可有人接应？”江留醉看了看他，气色如常，行动自如，不像有伤在身。胭脂道：“实不相瞒，只我二人潜入这里，不过王爷请放心，我有法子从燕王府脱身，只是要委屈王爷。”
  郦伊杰洒脱一笑：“姑娘放心，我什么阵仗没见过，快快脱身要紧。”胭脂朝他一鞠：“请王爷随我来。”
  江留醉突然停下，疏离地望着郦伊杰。他的目光中神采闪烁，像是从来不认得王爷一样，从头到脚地端详了一遍。
  “他不是郦王爷。”江留醉断然说道，他向来大意，但并不愚蠢，“这是个替身。”这人扮相酷似郦伊杰，可是看到他，眼中毫无慈爱，绝不是那个待他如己出的郦王爷。
  胭脂脸色一青，欺身上去，用手扣住那人的咽喉。那人澹然一笑，丝毫不惧地望了江留醉道：“阁下好眼光，莫非在王爷身边待过？”江留醉豁然开朗，示意胭脂不要动手，温言道：“你不是燕王府派人假扮的？”
  “在下郦巽。”那人身形受制，却依旧勉力向江留醉点头施礼，“燕王府把在下当成了王爷绑架而来，而在下也奉王爷之命不要妄动。”
  胭脂道：“真的郦王爷在何处？”
  “恕在下不便透露。”
  胭脂一怒，手上重了一分：“我们是你家世子的朋友，特意为保护王爷而来。你不说实话，若王爷出了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未得王爷吩咐，在下绝不能透露半字。”郦巽很是沉得住气，无视喉间刺痛。
  “胭脂，他职责所在，不要勉强。”江留醉沉思，郦伊杰既有准备，他不必救此人出去，“趁了燕府家将没发现，我们先走为宜。”
  胭脂无奈松手，江留醉问郦巽道：“请问在江宁，我有何处能联络上郦家的人？”郦巽看他一眼，犹豫未答，江留醉又道，“请相信我是郦家的知交，年前陪王爷到过杭州，还去过柴府。”
  郦巽眼中一亮，道：“你叫什么名字？”江留醉哑然失笑，他们始终未通名姓，难怪得对方不能深信：“在下江留醉，与你家世子是结拜兄弟。”郦巽点头，口风终于有所松动：“既是江公子，请往乌啼巷许家油饼店一行。”
  江留醉朝他拱手告别。
  他与胭脂正欲原路返回，院前大门忽然打开，脚步声橐橐传来。两人对视一眼，立即隐藏身形，躲到一扇屏风之后。从缝隙望去，依稀看到来人穿一件印金罗襟边折枝花纹罗夹袄，下配印花折枝花纹罗裙，那人一口软绵的语声对郦巽道：“燕飞竹给世伯请安。”
  “贤侄女请起。”郦巽不慌不忙，从容说道。
  “万请世伯原谅家将无礼。父王不在江宁，一切事宜都是家将妄作主张，所有不敬之处，请世伯海涵宽宥。”燕飞竹连声致歉，末了又道，“既然世伯已到江宁，索性小住几日，颐养心情。父王出征陈亳，领的是平戎大营里的郦家军，战报随时会传回江宁，世伯在此也可安心。”
  “贤侄女不必道歉，燕、郦既已结亲，你我就是一家人。”郦巽款款道来，神态口吻的确与郦伊杰有八九分相似，燕飞竹哪里辨得出来，只顾得上羞涩一笑。郦巽见她未看出破绽，瞥了一眼屏风：“贵府家将一路客气得很，待我如座上客，一切没有什么不便。你说得是，江宁比杭州更近战场，我在此静候佳音再合适不过。”
  燕飞竹拂了拂前额的发，极快地微笑了一下，眸子里闪动潋滟的光。胭脂扶住屏风的手一颤，被她听见声响，喝道：“什么人？”倏地拔剑指了屏风。江留醉皱眉，领了胭脂走出来，燕飞竹认得他，当下一怔，敛容正视两人。
  郦巽立即说道：“他们是来寻我的。”燕飞竹谨慎地扫视两人，眉宇间又流出初见时那种矜持的姿态。江留醉忙笑道：“王爷既是被当作贵宾礼待，我们也就安心，不再叨扰郡主和王爷。”燕飞竹清丽的眸子定定注视着他，淡淡笑道：“远来是客，我送你们出去。”转向郦巽恭敬施了一礼，“王爷稍候，我去去就来。”
  江留醉和胭脂也行礼告别，郦巽露出担忧的神色，目送三人离去。燕飞竹从屋门一路走出去，穿过一道垂花门，门外四个家将见她突然带了两人出来，皆是一愣。燕飞竹不动声色，领了两人和家将继续前行，直到出了这间别院的正门，横跨过门槛，她才回转身来。
  江留醉伺机回望，别院的门上挂了一块匾额，写了“昭祥”两字。
  “你们进门这么久，喝碗茶再走？”燕飞竹说话如命令，径直走去不远处的凉亭，叫人摆了茶具。两人只能跟上，江留醉更是深感尴尬，不知说什么好。
  燕飞竹泰然自若，悠悠地摆弄茶具，先将细茶粉挑进名贵的兔毫盏内，调成膏状，再注沸水冲泡，搅成茶汤。此时阳光斜斜射入盏内，茶汤宛若云海，兔毫仿似仙峰影绰现出，其态美不胜收。江留醉凝视茶水，暗暗赞叹，无论何时，燕郡主这份贵气总是如影随形。
  燕飞竹替江留醉和胭脂各斟满一碗。胭脂若有所思地凝视她的举动，默不作声。
  “这是江宁上贡的茶，不知两位能不能喝惯？请了。”燕飞竹先行饮了，用一双凤眼扫过两人。江留醉见好茶好盏，又是盛情难却，只能叹气喝了，胭脂也抿了一口。
  燕飞竹放下茶盏，玉面渐渐蒙上一层霜，冷冷对两人道：“你们擅闯我嘉南王府，胆子不小！先前在王府闹事的，想必就是你们两个，我这里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能走的地方。你们不给个交代，说清楚是何居心，休想活命离开。”
  江留醉暗暗叫苦，他记忆中燕飞竹确有几分孤傲，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令他记起了芙蓉蓝飒儿。他稍一运气，果然中了毒，气息无法流转自如。仔细看燕飞竹的眉眼，比从前多了几分戾气。他暗想，莫不是因失银案被红衣小童劫持，又在天牢住了一段时日，她的性情起了变化？
  可惜了一碗好茶。
  此时的燕飞竹，只觉世上人都负了她，再不复养在深闺时的单纯。她冷眼盯了两人，单手扶在剑柄上，冷冷对峙。
  胭脂仰了脸看她，淡笑道：“我偏要说这嘉南王府没什么了不起，姑奶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脚下莲步轻荡，旋即飘开数丈。
  燕飞竹大怒，提剑追去，孰料胭脂正等她送上门来，见状身形一顿，袖中剑影一闪，光芒扑面。燕飞竹被这一剑惊出冷汗，那剑意竟是说不出的狠绝，强烈的压迫感锁住她的周身。她一剑横去档格，“咣”地一声，佩剑被削去剑尖，吓得她连忙疾退。
  江留醉没想到胭脂的剑如此锋利，顿时放了心，众家将见郡主动手，纷纷上前相助，一齐围住了胭脂。江留醉咬牙想起身，踉踉跄跄步子不稳，竟跌坐在地。燕飞竹瞥见他的狼狈样，撇下胭脂，一剑指在他胸口，喝道：“住手！”
  胭脂粉面转青，双足轻点几步，远远荡开了身形。她深深看了眼江留醉，决然离去。燕飞竹没防到她这一手，指挥家将追击，胭脂飘然如云，在小径上几下纵跃，瞬间已离开很远。
  远处一队家将听到动静赶来，正拦在胭脂前路上，赫然如一道铁墙。胭脂身形不停，宛若蝶梦飘忽，袖剑电光般亮起，掠过，刷刷倒下两个人。后面一个家将避之不及，一只手被剑光沾到一星半点，顿时像割草似的飞溅出去。这些家将虽不比一流高手，但皆通拳脚，没想到胭脂的剑凌厉至此，慌不迭让开一条路。
  燕飞竹顿足，恨恨地问江留醉道：“这是什么人？”江留醉叹道：“她是断魂之妹胭脂。”燕飞竹没了声响，半晌才道：“难怪有这等利器……”瞪了江留醉道，“你究竟受何人指使？如何知道康和王会在嘉南王府？”
  江留醉笑嘻嘻道：“我亲眼看见王爷被抬到你府上，并没有受人指使。”
  “哦？亲眼看见？”燕飞竹不觉一笑，江留醉大有被人踩了尾巴的尴尬，听她曼声说道，“你小看燕家！康和王并没从任何一个大门进府。你说话不老实，也罢，就留你小住几日。”说完，令两个家将扶起他，带往别院。
  江留醉苦笑了问：“解药能不能……”燕飞竹不屑地道：“等你活着走出嘉南王府的那天，自会给你。没了内力，起码还有一条命，但你若仗了有武功乱闯……就算你是郦逊之的朋友，我也……”她没有迟疑，只略略一顿，又飞快地道，“绝不会轻饶。”
  江留醉的待遇与郦伊杰有天壤之别，被关在阴冷的地下室中，一盏油灯是唯一的陪伴。他生性乐观，在灵山能逃出生天，此间料想也不例外，当下盘膝坐定，回想天元功的口诀，试图运功驱毒。
  他默诵口诀，记起天元功有一篇曰流转，不仅可换骨洗髓，也能汇聚脏腑的异质凝如丸药，自经脉牵引流转，去向特定之处。前人练功以此来炼丹筑基，江留醉触类旁通，一心企盼此招能将体内毒素一并逼出。
  气动而清天之象，神静而宁地之象，智圆而明心之象，三象既明，无念观空。江留醉依据口诀调息运气，初时极难，气息流散无法归于一处，气海里一点内力也提不起。他不懈地尝试，不知过去多久，虚静至极，由心底生出慧觉，慢慢就打通了玄关，日月之气遂循环不息，游走于百骸。
  密室外传来脚步声，江留醉睁开双目，地上已放了一碟饭菜一罐清水。脚步声在门前停下，又一碟饭菜从小门中被推进来，先前那碟被人收去。江留醉皱眉暗想，莫非已过了大半日？
  他是个随遇而安的人，有饭就吃，起身揉了揉双腿，走去把饭菜尽数吃了，竟觉得分外可口。歇了小半个时辰，他自忖又可运功，再度静心凝神，使关节、血脉、腠理、毛孔尽开，再寻找中毒后壅滞顿阻的地方，时而导引散之，时而和气攻之。
  他以真气查探那软骨之毒，发觉全身筋脉时通时闭，气道忽留忽行，阴阳交错。自阿离传授功法以来，他每日有暇便会打坐勤习，此时终感受益匪浅，不仅洞悉体内气机分布，亦了然邪毒所在。
  于是他调顺气息，养水炼液，聚火采药，想像全身邪毒黑气如烟，化而为水，再漫溢至双手。旋即将真气调回肾宫，而后于周身流转一遍，再汇邪毒于两手指尖。如此往复十二遍后，两臂酸麻发胀，双手已然黑了。
  江留醉敲破瓷碟，拿起碎片在手上划出一道血口，逼出毒血。邪毒一去，顿时身心一轻，他一口气将罐子里的水喝完，再调息十二周天，沉沉睡去。
  次日，江留醉醒来时，小门处又放好两个馒头一罐水。他聚气于指上，往石墙上一戳，一记穿金指倏地夺空而去，“噗”地戳出一个小坑。江留醉不胜惊喜，立即又舞了几招，确定内力尽复，这才乐颠颠地去啃馒头。
  他既已复原，别无他念，静坐回想连月来发生的事。郦逊之初识胭脂，是在昭平王府门外，那追击的黑衣人，是不是失魂令控制的杀手？红桥镇遇袭，胭脂和雪凤凰仅被点穴，袭击目标直指郦伊杰父子。在杭州，救灵萦鉴的蒙面人带她进了郦府别苑，当时他想寻花非花一起搜索，却被胭脂阻拦，这前后莫非有因果关联？冷剑生与灵萦鉴师徒俩，最了解他的身世，胭脂能如数家珍地道来，是否与他们熟识？她曾说想拜魔境主人为师，如今这一身功夫，像是出自异域，看来她早已心想事成。
  江留醉闭目暗想盘根错节的过往，胭脂独独找上他们，只因他身份特殊？还是为探听更多郦家及失银案的事？他猜想胭脂会来救他，既然她知道燕家囚禁假郦伊杰的地方，也会有办法打听到他的下落。那么，一旦脱身，他要不要再和胭脂在一起？
  他胡思乱想间，铁门忽然响起“笃笃”声，江留醉走过去，回敲了两下。送饭的小门顿时打开，露出胭脂的一双笑眼。
  “你真的在这里！”胭脂说完，喀嚓喀嚓地拨弄密室的小锁，推门而入。江留醉苦笑，心想她真是神通广大，便道：“你必是向断魂学了不少机关之术，没有你打不开的门。”
  “咦，我来救你，为何像要害你！嫌我来得太晚？昨天去了一趟乌啼巷，被耽搁了。”胭脂搀住他，略一搭脉，惊奇地道，“亏我想助你逼毒，你竟能自行解毒！”
  “嗯，花了大半日，所幸毒药不算厉害。我的兵器暗器叫他们给搜去，别的倒罢了，那对小剑是师父给的，不能丢。你神机妙算，知道他们会藏去哪里？”江留醉提步往外走去。胭脂歪了头想了想：“燕郡主断不会把男人的东西收在屋里，依我看，就在这左近也说不定。”
  密室外即有岩石堆砌的阶梯往上，两人走了五、六级，胭脂按动右侧一个凸起的花纹，头顶有隔板缓缓打开。江留醉跟随胭脂走出去，穿入仅供容身的一个洞中，再往外看去，原来密室竟在一座假山下方。
  胭脂探得外面无人，招呼江留醉走出。假山所在的庭院皆以石造，石桥、石堤绵延水上，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有楼阁，户牖雕刻精奇，又嵌以五色琉璃，金碧闪耀，倒映在奇石嶙峋的水影中，格外璀璨壮美。江留醉想起这番丽景当是断魂所造，暗自赞叹。
  胭脂煞风景地道：“这间养性阁也是关人用的，燕郡主小时候不听话，就被关在里面。这两座石桥都会沉入水中，到时叫天不灵叫地不语，只能乖乖读书刺绣。”
  说到燕飞竹，江留醉忽然记起一事。燕飞竹的碧玉耳环落在蓝飒儿手中时，小童曾说过，那对耳环根本就不用偷。胭脂对燕家诸事了如指掌，燕家一定有他们的内应。
  胭脂见他不出声，以为他发愁失物，便道：“养性阁的石桥既在，我们进去瞧瞧如何？”
  两人悄然掠入阁中，胭脂熟识机关，几下打开阁门，无惊无险走了进去。江留醉一眼看到自己的小剑和暗器随意堆放在桌上，立即上前清点。胭脂舒了口气，蹙眉道：“东西找回，快走为妙。燕飞竹想抓你我，看来有意与郦家决裂，燕陆离谋反在即，我们不能久留。”
  江留醉应了，收好东西，笑道：“我听你的，我们走为上。”胭脂莞尔一笑，正想与他携手走出，外面传来声响，燕飞竹领了一队家将往假山处走去。江留醉小声道：“等他们进去，立即脚底抹油如何？”胭脂点头。
  待众人身影没入假山石洞中，江留醉和胭脂即刻身形飞展，横掠过另一只石桥，朝相反的方向疾奔。胭脂熟门熟路，很快引他走上一条无人小路，避开巡护家将的视线，弯弯绕绕疾走数百步，穿庭越户，终于顺利地遁出嘉南王府。
  出得王府，江留醉浑身一松，腿脚一软，连忙扶住一棵大树。胭脂关切地道：“你功力初复，先调息再说。”江留醉默默运息，过了片刻，缓过气来。胭脂便领了他，七穿八绕，去到几条街外的一家酒楼上。
  靠店内墙面坐了，避开闲杂人等，胭脂神色严峻，低声对他说道：“我昨夜去了乌啼巷，郦王爷并不在那里。”江留醉的心一提，颤声道：“他有危险么？”
  “不好说，燕家军有六万人驻扎在翔鸿大营和云翼大营，郦家的人说，王爷只身去那里了。”
  “什么？”江留醉大叫一声，旁边的客人看将过来，他急忙缩了缩身子，低低苦笑道，“他连护卫也没带？岂不是……”六万守军，带了护卫也是螳臂当车。
  胭脂望定了他，忽然一笑，扬手叫伙计，点了一桌丰盛的饭食。江留醉哪里有用膳的心思，兀自闷头苦思，等桌上琳琅摆满，胭脂将一只金茅糕掰下一块，递到他面前。
  “吃饱了，才有力气去追。”
  江留醉眼睛一亮，微笑道：“你让我赶去助王爷一臂之力？”胭脂道：“你不去，必不会心安，不如去了，多少能帮到王爷。”江留醉点头，忽然有了干劲，前路哪怕刀山火海亦无所惧，忙不迭地吃起东西来。
  胭脂看了，只是摇头，细思他这般冲劲，不知是鲁莽还是侠义，不由捧了一杯桂浆慢慢啜着，痴痴地凝看他。江留醉一气吃完三块糕点，不咂滋味地灌下几口浆汁，拍拍衣襟，道：“我们即刻上路如何？”
  胭脂扑哧一笑，顺从地陪他结账，回他先前所住的馆舍牵了马。冬日风寒，江留醉所著甚是简单，胭脂便折去一家铺子，为他买了紫貂皮的暖帽和裘衣。打扮过后，他举手投足现出十分贵气，胭脂越看越生出欢喜。
  两人收拾完行李，出了城门，沿官道往翔鸿大营奔去。一路疏林远望，枯枝若舞，太阳偶而自乌云中洒下一线光影，为清冷的冬日增添暖色。
  与江留醉并骑而行，胭脂如沐春风，眼前但见寒芳冷艳，千重碧起，处处有绿意萌生。她想起与他同行前往雁荡，两人间尚觉生疏，经历一番纠葛后，他对自己应与那时不同。胭脂两眼盈满笑意，连日来花下去的心思，终会有所回报。
  行到半路，两人寻了沿途的一处茶铺歇脚，江留醉似有心事，一碗茶喝得长吁短叹。
  胭脂探问道：“你在担心郦王爷？”江留醉脸上一红，摇了摇头，胭脂便知他思念花非花，秀眉急促地一蹙。江留醉未察觉她眼中的阴霾，心下想着，江南情势既如此紧迫，京城只怕愈加惊险。
  他想到花非花去了京城，联想身世，越发添了愁绪。种种曲绕的心事，他无法对人明言，即使他自己，亦不曾剖析清楚。又或许，他不愿往深处思索，怕想到母亲之死，凄然不可收拾。
  胭脂留意地注视江留醉，见他走去一旁喂马，浑然心不在焉，差点踩入泥泞。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此时江留醉安顿好马匹，讪讪走回。胭脂道：“你心中的不痛快，我倒猜着几分。”江留醉道：“你不会明白。”胭脂正色道：“你又小瞧我，无非是你自觉配不上非花姐姐罢了。”江留醉一怔，苦笑不语。
  胭脂曼声道：“她是名满天下的归魂，你如今不过是无名小卒，确实不般配……你打算开宗立派么？”江留醉摇头。胭脂又道：“你可想在江湖上扬名立万，成为一代大侠？”江留醉想了想，道：“闯荡江湖开心为上，侠义之举都应秉性而为，不必强求名气。”
  胭脂叹息：“你这也不求，那也不争，只图自家开心爽快，任谁都会觉得你胸无大志，无什可取。”江留醉道：“说得没错。我想的是游山玩水，走遍五湖四海，若能同时扶危济困，助人为善就更妙。非花是归魂，与我有同样心志，又理会旁人眼光作甚？”
  胭脂一针见血道：“可是你仍然不信你可以驾驭得了她，是不是？”
  江留醉喃喃地道：“我的确不够好。”胭脂突然心疼，生气地道：“一说到她，你的精气神都没了，如何能像男子汉大丈夫！我这就上京城把皇帝杀了，让你做皇帝，到时君临天下，不信你拿不出冲天斗志！”说完，竟像真的一样，转身便欲上马。
  江留醉一把拉住她，忍不住笑道：“傻丫头，你扶个阿斗做皇帝，照样很快丢了天下。”胭脂听他这样称呼，心神一荡，江留醉及时松手道：“你说得对，谈到非花我就失态，或许我们彼此的确悬殊，是我不济，虽然她并不介意。”胭脂定定看他道：“可你介意。”江留醉一笑：“是，我是个臭男人，偶尔免不了有小小的介意。”
  胭脂眼波流转，问道：“我帮你上京认皇亲好不好？你若成了什么王公，有了尊贵身份，配非花姐姐也就容易。”江留醉道：“你不杀皇帝了？”胭脂嘟了嘴道：“他是你兄弟，你不想杀就留着。”江留醉大笑道：“好，你陪我上京见皇帝。”
  说完登即后悔。他本与花非花一同上京，现下耽搁了，但仍会在京城碰头。到时花非花若见了胭脂，心生嫌隙就难办。更要命的是胭脂先友后敌，如今虽称不杀皇帝，保不准一到京城就借四大杀手之力又做它想。江留醉一想到此，更觉不该与她过分亲密。
  胭脂一听他答应同赴京城，笑逐颜开，又见他阴晴难定，不免难过。她转过话题，道：“罢了，先找到康和王再说，未来如何，我听你的便是。”
  “为什么这样帮我？”江留醉突然道。
  胭脂迎上他的目光。此刻的他眼中只有她，也许心里想的是另一个，但不要紧。
  “我原想做皇后，既然做不了，就改主意做妃子！”胭脂巧笑嫣然，走过他身边时在他耳边低诉，“即便只能做个侧妃，我也心甘情愿。”香风飘然而过。
  江留醉望了她背影，只觉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此时，一队劲装骑兵疾驰而来，快如旋风。两人避让在一边，来人服饰上绣了燕家军常见的螺青拱璧纹，江留醉大致默数人数，竟有千人之众。混杂在骑兵中有一辆马车，两匹栗色骏马纵蹄飞驰，胭脂一拉江留醉的衣袖，示意他去看。马车在骑兵的裹挟下，很快随之远去，江留醉忧心忡忡地想，那里面的乘客莫非是郦巽？
  胭脂肃然地远望骑兵，再回头对江留醉道：“嘉南王要出手了，不知康和王到了哪里？若不能赶在燕家军前面救出郦王爷，天下有谁可以匹敌？”她并无忧色，眼中反而闪烁火花。
  江留醉刚想回答，看了她踌躇满志的神情，轻声问道：“你不是为了我才帮康和王，你是想他牵制嘉南王，对不对？”
  “是又如何？”胭脂一笑，像是在娇嗔，“以康和王之能，才有法子对付嘉南王。你看，燕家连夜把那个假王爷运走，你猜会运去哪里？”她叹了口气，“你知道么？陈亳乱民造反，燕陆离奉命领平戎大营里的郦家军出征，这消息刚传回江宁，燕家就先一步带走了假的康和王，你说，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江留醉头大如斗，他不敢深思这消息背后的意义。一直以来，燕陆离在江南百姓的心中，是青天一样的存在。突然之间，青天轰然倒塌，他只觉肩上有太多重负，不知该如何承担。
  胭脂温言道：“你还看不出来？这是一眼就能看破的阴谋。”她微感沮丧，江留醉对朝政竟无一丝应有的敏锐，这是赤子的单纯还是愚钝？
  江留醉沉痛地道：“嘉南王想挟持康和王，号令郦家军一起叛变？他若真的一意孤行，逊之在京城就要背水一战。我们必须立即找到康和王，禀明一切。”他说到这里，瞥了一眼胭脂，“可是你……究竟帮的是谁？你不是燕家的人，你也不是金家的人，难道你是……”
  胭脂不以为忤，反而欣喜一笑：“只要你一开口，我可以谁也不帮，仅助你一人。”
  说来说去，她明妆笑颜之后，念念不忘地是他隐藏的身份。江留醉想，花非花看到的便只有他，不论他是浪子还是皇子。
  两人再度上马，江留醉平添许多心事，把马赶得飞快。翔鸿大营等待他的会不会是一场硬仗？
  翔鸿大营依山傍水，湖光山色分外清幽，燕家军三万将士驻扎在此。再向西边十多里，则是云翼大营的所在，也是三万人驻扎，两处皆屯田万亩，富饶兴旺。
  江留醉与胭脂到达时，翔鸿大营正在练兵。两人远远看去，数十面螺青色的旗帜当空舞动，军士喝声动天，马匹踏啼嘶声。江留醉四处眺望民宅，隔了半里有三五间草屋，掩映在林木丛中，颇为悄静。
  他想康和王孤身一人，未必会贸然入营，不若去那边探探消息，便示意胭脂避开营地，悄然荡马走去草屋外。
  草屋外有十数匹马，看见他们接近，骚动不安走动起来。江留醉看出这些都是军马，暗想此间主人可能也是军士，生了警惕之心。胭脂落在后面，手放在包袱里不动，江留醉回瞥她一眼，知她备了暗器，一见情形不妙就会使出。
  屋内有人听见动静，开门走出，是个四十来岁高大壮汉，一步迈出别人两步远。他撮口轻吹，马匹顿时乖顺地走开。他打量两人一眼，仰起黝黑的脸朝两人道：“看你们赶了半天的路，应该累了，进来喝口水罢。”
  两人的坐骑喘着粗气，江留醉知瞒不过此人，见他神情豪爽，遂与胭脂谨慎进屋。那人倒好茶水，叉手立在一边，江留醉没见他有机会动手脚，放心地喝下茶去，胭脂却一动不动。
  “这里荒僻得很，只有燕家子弟在此练兵，你们来做什么？”
  江留醉溜一眼屋中，陈旧的书架上搁着《司牧安骥集》、《杂撰马经》、《伯乐治马杂病经》、《疗马方》、《治马经图》等书，心想此人定是兽医，不知为何独居在此。
  他行礼谢道：“多谢大叔赐茶，敢问尊姓大名？”
  那人似乎看出他的疑虑，说道：“在下陆爽，原是附近打猎的，军中缺马医，就住在大营外面帮忙。你们从哪里来？”江留醉见他不姓燕，安心两分，忙道：“陆大叔，在下与康和王颇有渊源，路上看见燕家军护了王爷往翔鸿大营而来，记起郦家世子有要事托付在下，不知有没有机会进大营去寻王爷？”
  胭脂终怀戒备，留意看陆爽一举一动，这人不仅通文字医术，且脚步沉稳，似身怀功夫。听了江留醉的话，陆爽细细端详两人，笑道：“康和王到翔鸿大营就是贵宾，你有事找他，肯定不容易。不如写封信，等我回营找找机会，帮你送个信。小哥怎么称呼？”
  江留醉道：“在下江留醉，多谢陆大叔援手。”陆爽道：“小事。我拿纸笔来，你慢慢写。”从架上取来纸笔，江留醉自行研墨，斟酌笔下轻重。陆爽朝胭脂微微点头欠身，往里屋去了。
  胭脂狐疑地坐到江留醉身边，皱眉道：“这人看不出深浅，小心为上。”江留醉笑道：“我看他会帮我们。”胭脂瞧他一脸真诚的笑容，仿佛不知世间险恶，不由叹气：“你呀！”江留醉没在意，动笔簌簌写去。
  胭脂小声问道：“大营里的那位，不是郦巽么？你写这信是为了……”江留醉道：“一则，探探燕家军待康和王的礼数，看这信能不能传进去。二则，也探探这位陆大叔的本事。”
  胭脂星眸闪动，轻轻地道：“倘若找不到王爷呢？”江留醉沉声道：“我即刻赴京，助逊之一臂之力。唉！”两人陷入沉默中。胭脂凝视江留醉的眼，他从未把她的提议放心上，从未正视自身尊崇的来历，如此一来，前往京城意味两人必须分道扬镳。
  她不愿半途而废，眼下，自是寻出康和王至为紧要，江南乱了，才更有机可乘。
  江留醉写到一半，忽然手脚沉重，竟是难再提笔。他讶异地望向胭脂，她也一脸意外，不知两人何以会中毒。环顾左右，未见熏香等物，如果先前的茶水有毒，胭脂一口未饮，依然中招，难以解释。
  江留醉弃笔运功，胭脂顿时醒悟，看了墨汁道：“竟把毒下在此处。”墨香中散出的气息，令他们不得动弹。江留醉寻思，此人通医术不假，可想到这等手段，也非一般人物。燕家的人看来早有防备，此行怕是有场硬仗要打。
  “你是断魂之妹，可会解毒？”江留醉问。
  “我可运功逼毒，不如看谁先脱困？”胭脂见他并没有愁眉苦脸，索性放开怀抱，解嘲地说道。
  江留醉紧皱眉头，当下忧虑的是陆爽几时走回，急忙运功调息。不想脚步声很快传来，胭脂勉强摸出袖剑，挡在他身前。
  “王爷？”江留醉大吃一惊，细细打量走近这人，是郦巽？还是郦伊杰本人？
  “是你！”来人面露欣慰，上前搀扶住他。江留醉立即感觉到，这就是如假包换的康和王，不由激动地道：“王爷……义父！”
  郦伊杰扶住江留醉的手，把少年上上下下打量一遍。
  “义父连日来可好？”江留醉想起老人独自守墓的情形，心中一酸。
  “我吃得好，睡得好，倒是你，四处奔波，看着又瘦了。”郦伊杰温煦地微笑，扶了江留醉的肩感叹。
  江留醉憨笑解释道：“这几日油水少……义父放心，往年过节待在家中，我都吃得很胖。”他说完，自觉和郦伊杰像一家人，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有种温热在心底流动。
  “这位姑娘是……”
  “断魂之妹胭脂，这一路幸得她相助，我才寻到此处。”江留醉心知她会不喜这般介绍，以兄长的名字扬名，但这是世人最易知悉她的途径。果然，郦伊杰点了点头，对她道：“多谢援手。”
  胭脂并无不悦，朝郦伊杰施了一礼，款款说道：“胭脂见过王爷。”
  跟在后面的陆爽立即掏出两粒药丸奉上，道：“尊客勿怪，在下小心为上。”江留醉道：“无妨，陆大叔下毒功夫了得。”陆爽走去关好房门，道：“两位请里屋说话。”
  众人来到里屋，陆爽掀开地上毡毯，打开木制隔板，露出一条地道。众人陆续走入，下面是两间密室，甚是宽敞，床铺一应俱全。
  “我在此暂住藏身，只盼能进翔鸿大营去。”郦伊杰微笑，“你们来这里，又为何事？”
  “这事说来话长。”江留醉挠头，一切需从他的身世说起，可眼见国事将乱，事有缓急，便道，“孩儿去杭州想见义父，得知被嘉南王府请去。路上又偶见郦雷，接到逊之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函，谁知被一伙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袭击。我疑心京城有变，便一路追来江宁，欲知义父消息。在嘉南王府，曾见到那位……”
  他隐去不说，郦伊杰看了眼陆爽，道：“你已见过郦巽，是不是？”
  “是。我见不是义父，深恐毁了义父大计，不再生救人之念。可惜燕家郡主怕我走漏消息，仍囚我在府，幸好有胭脂姑娘相救。她在乌啼巷得知义父来此，我们就又寻了过来，想助一臂之力。”江留醉忧心忡忡，迟疑了一下方道，“燕家军戒备森严，义父只身前去，委实危险。”
  “调兵遣将延误时日，我已修书回京，将局势禀告皇上。至于燕家军内，只要能说动几员大将，拖延大军北上，就能争取时机。”
  江留醉颤声问道：“嘉南王真会谋反？”看到燕府囚禁郦巽的那刻，他已明白此事不可避免，可心中仍残存一线之念，如果能阻止燕陆离叛乱，江南百姓幸甚。
  郦伊杰沉痛地道：“可惜我不在京城，单凭逊之一人，无力回天。”他出神地望了高处发呆，似乎想起了往事，江留醉也是心中黯然。
  陆爽道：“这位江兄弟说的是，王爷一人入营，恐有他变，不如由在下寻个由头，把几位将军约出营外，以策万全。”胭脂道：“陆大叔下毒手段高明得紧，的确在营外更妥当。”陆爽澹然一笑，不以为意。
  “王爷有几成把握，能说服燕家的大将？”江留醉蹙眉问。
  “五五之数。燕家军八位大将，与我旧日相熟者只有五人，且都对燕陆离忠心耿耿。但社稷危如累卵，不容我犹豫退缩，即便只有一成把握，如能侥幸功成，化干戈为玉帛，则善莫大焉。”郦伊杰沉声说道。
  江留醉心知他说的是至理，怎奈天不从人愿，他孤身犯险，一旦有事，郦家军群龙无首，更陷社稷于险境。
  郦伊杰注目江留醉道：“这世上难有万全之策。如果我立即北上，领郦家军与燕陆离分庭抗礼，势必是一场旷日之战。倒不如在他未发难之时，切断他后路，或许他能就此醒悟。”
  江留醉苦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怕嘉南王没那么容易醒悟。”
  “王爷击溃他的老巢，嘉南王就算起事，也成不了大气候。”胭脂赞许地说道。
  江留醉头疼地想，郦伊杰以一人之力，就想力挽狂澜，是不是太乐观？并非他质疑郦伊杰的才能，一人对六万大军，不用想也是以卵击石。
  英雄，或许都是呆子。江留醉忽然平静下来，事已至此，多说无用。
  “义父，我听你的，就算全无把握，也去闯他一闯。”
  郦伊杰微微一笑：“孩子，我不会平白去送死。”慈目中闪过两道锐利的光，仿佛有一对鹞鹰振翅飞出。江留醉憧憬地望着他，心中很是安定。
  既立定了放手一搏的心，众人开始商讨入营的细节。就在这时，头顶的地面响过闷哑的轰隆声，密集如擂鼓，大地持续地颤动。郦伊杰脸色大变，震惊地道：“晚了！”他往前奔了一步，继而沉痛地驻足。
  江留醉问道：“出了什么事？难道是……燕家军北上？”
  他们终究晚了一步，兵贵神速，燕陆离占了先机。四人肃然地聆听，马蹄声脚步声持续良久，这不是小规模的调兵遣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头顶上才又安静下来。
  “翔鸿大营已经空了。”郦伊杰茫然跌坐，他的颓丧仅是一瞬，继而抛下心事，振奋精神说道，“燕夜辰手下水军厉害，以官道的容量来看，三万人很难快速行军北上，最有可能的就是分出一半走汴河。无论从大局而言，还是从交通补给，六万人尽数出动都是大忌，因此云翼大营必定尚无动静，我们须抓紧时日即刻转道。”
  胭脂怔怔地望了陆爽，一脸质疑的神色，郦伊杰终于脸色也变了变，叹道：“不错，姑娘冰雪聪明，竟比我先想到……”陆爽呆了一呆，蹙眉一想，恍然大悟。江留醉看了三人的情形，也突然想通了。
  “此刻出去，必会抓个正着。”陆爽自嘲地说道，“如此全营出动，我却不知情，想来燕夜辰已经盯上我。”他深深地朝郦伊杰一鞠，“属下办事不力，请王爷责罚。”
  郦伊杰悠悠出了会神，像是记起了久远的往事，良久方道：“燕陆离，好个燕陆离。居然看穿了我……”莞尔一笑，扶起陆爽，“胜败常事，不必挂怀，纵然都落了下风，未必翻不了棋局。走，我们去会一会燕家军。”
  这是他与燕陆离的较量。他在三个王府都安插了耳目，只有燕陆离火眼金睛，看破他的部署。虽然此刻燕家军把郦巽当作郦伊杰挟持北上，郦伊杰本人依然安全，但要想说服诸将归顺，势必要暴露真身不可。
  四人返回地上，隔窗看去，屋外黑压压站了几十个军士。有位统领持了马鞭坐在一匹黑马上，喝道：“给我烧了屋子，逼他出来！”
  “且慢！”郦伊杰朗声叫道，昂首走了出去。
  那统领瞪直了眼，满腹狐疑看了半晌，待看清是和郦巽一模一样的人物，急急下马，趔趄奔近道：“你……阁下……康和王？”他脸上写满震惊，倒吸一口冷气，下属的军士无不茫然。江留醉紧紧跟随郦伊杰，唯恐他们突然出手。
  那统领仓皇地低头，行礼道：“翔鸿大营云骑军指挥使林禹，见过王爷。”
  陆爽道：“林大人，在下犯了什么罪？要大人亲自捉拿？”
  林禹尴尬一笑，郦伊杰就在旁，怎能说因陆爽私通郦家招祸上身？陆爽一向循规蹈矩，加之医术高超，原本不曾被人怀疑。也是合该出事，陆爽每次传递消息，会把纸卷偷藏在来往京城与江宁两地的马匹中，并不亲力亲为。谁知今次的那匹马犯了疾，被人拉去寻了另一个兽医医治，发现了纸卷。
  那纸卷用密语写成，落在别人手里也如天书一般，偏偏不巧的是，兽医家中另有一副将在医马，看出纸卷蹊跷。兽医不敢怠慢，立即回报翔鸿大营，正值非常时期，燕夜辰如临大敌，寻人调查陆爽底细，终于查出他与郦家的关系。
  郦伊杰道：“林大人，陆爽之事，本王会亲向嘉南王解释。如今本王欲往云翼大营去见大将军燕枫，不知你可否护送？”他轻轻一句，将陆爽罪过带过，林禹愣了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末将……”林禹又是皱眉又是气恼，自知无法交代，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王爷说哪里话，既要去云翼大营，在下派人护送便是。”当即命十个军士好生保护郦伊杰。陆爽为郦伊杰牵来马匹，朝林统领欠了欠身，招呼江留醉与胭脂同行。
  郦伊杰注目林禹：“本王说的是大人与我等一同前去。”他言下之意很清楚，不想林禹通风报信。林禹脸色惨白，犹豫半晌，慢慢伸手摸向腰刀。胭脂在旁娇笑：“大人莫不是想动手？若是擒了王爷，赶上翔鸿大营北上之军，你还能领个大功。”她缓缓抽出袖剑，轻松挥落，剑气所至，草木摧折。
  江留醉皱眉道：“拼尽全力，在下也不会让大人如愿。”话毕，人已瞬间飘到林禹身侧，扣住他的手臂，将他与其他军士隔开。
  林禹感受到他迫人的真气相压，颓然松手，叹道：“罢了，我自当陪王爷去云翼大营，那里三万人马知晓王爷已被押送北上之事，王爷如果以真面目入营，很难不走漏风声。”
  “何不说本王忽染急病，不能北上，幸有林大人陪同返营，请求燕枫派人医治后再护送本王北去？”
  林禹无奈说道：“王爷果然乐观通达，请上马，末将自当鼎力相助，再无异心。”他深知郦伊杰此行不易，索性暂时听命。
  一行人快马加鞭，旋风般赶往云翼大营。天色渐晚，江留醉骑马与郦伊杰并肩而行，几次转头去看，在康和王脸上找不到一丝忧色，他的心因此安定许多。胭脂跟在众人身后，趁无人察觉，悄然飞出一只匕首，扎在沿途的一棵树上。
  匕首边金粉闪烁，稍一留心便能发现。刀尖戳着一块绢帕，上面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康翼。

第四十章 王者
  康和王府中，楚少少伤势未复，郦逊之有心拖延，对外宣称忽感不适，卧床休息，写了告表请假。皇帝从宫中传旨慰问，郦逊之传了四个字回宫：“事已办妥。”没过多久，徐显儒来到康和王府嘘寒问暖，送上药物。
  “皇上询问，世子的身体可有好些？”
  “前夜吹了些风，头疼脑热，过几日会好。”
  徐显儒望了手中端着的锦盒，意味深长地道：“世子不在皇上身前，宫里是太冷清了，望世子安心养病，早日复原。”郦逊之深深一鞠：“请大人回去禀告皇上，下臣痊愈后会立即进宫。”徐显儒又嘱咐两句，让他小心安养，这才急急赶去宫中。
  郦逊之惦记楚少少的伤势，转去剪霞轩探看病情。轩室内烧了宁神的苏合香，香气从窗中飘出，混合了淡淡的脂粉清香，令他心旷神怡。
  郦逊之透过窗格望过去，楚少少对了鸾镜，缓缓梳妆。青丝流泻在她肩上，她迟疑却欣然地梳理着，不时自怜地一叹。姹紫嫣红的脂粉铺在梳妆台上，一只只精巧的盒子打开着，楚少少痴痴贪看，手指从盒子上哀怨弹过。
  郦逊之走进房中，拈起一朵紫色珠花，衬在她鬓角。珠花艳丽地闪烁，映了她唇上珠光，现出夺人魂魄的绝色。郦逊之呆了一呆，定了定神咳嗽一声。恢复女儿身的她竟如此倾城，攥紧世人的目光无法稍移。
  她的美丽与谢盈紫无瑕出尘不同。她是世俗的，却浑然天成，她是纤弱柔美的，却充满英气，她是石头中埋藏的一块玉，沙砾里淹没的一粒金。遗憾的是，她不能以这般夺目的姿态出现，这绝望而残酷的现实更增添了她悲郁苍凉的美丽。
  “我小时候偷偷戴过珠花，被奶奶罚跪了一夜。”楚少少平静地叙述，声音里听不出悲喜，仿佛经年往事不曾留下过印记。“后来我再不敢碰任何红粉，每日学男人的举手投足，渐渐忘了要做一个女子。”
  她苦笑了低头，漠然的脸上，忽然滑落一滴泪。
  郦逊之看着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年少，他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
  “小时候，我给父王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问他，我几时可以回家。他从来没有回过一封。我这次回来，看见了那些信。”郦逊之凝视她，十来年了，他不该介意，却偏偏无法释怀，“没有一封信被打开看过。”
  楚少少一怔，父母姐妹，她起码朝夕相对，自怜的心思不由一淡。
  “你父王不疼你？”
  “我不知道。”郦逊之缓缓摇头，他真的不知道，起码不像寻常百姓那样疼儿子，他没有试过在父亲面前任性和撒娇。小时他看着梅湘灵疼惜梅纨儿的样子，常常会在晚上默默抱了枕头哭，只因他从未被那般关怀。
  楚少少察觉他的落寞，忽然一笑：“你别忘了，你是当今廉察，年少的磨难就是一块磨刀石，不要再怨天尤人。你昨天说了，要我楚家向皇帝投诚，好，我可以趁这几日休养，写一封信向皇帝陈情。只是，你要答应我，若他不是那种肯讲仁义的皇帝，就不要把这封信交出去。”
  郦逊之正色道：“我答应你，我会尽力在皇帝面前周旋，保全楚家不受任何责罚。”楚少少苦笑，无奈地摇头：“我自作主张投靠皇帝，回去就是楚家的罪人，只怕奶奶到时怎么都不会原谅我。”
  “那时，我自会上楚家去和她解释。”郦逊之明白她的意思。楚少少既想在皇帝面前保下楚家，但又不想将左勤的作为和盘托出，以免坏了左勤大计，被楚奶奶责骂。或许保持中立是唯一的法子，可皇帝又怎会让楚家在两边游走？
  “你放心，除了左勤和左氏兄弟外，只有一个人知道我楚家究竟涉入有多深。皇帝那边，我少说一些也不会露出马脚。”她低下头，“总不能把所有布局都说出来，前功尽弃！”
  郦逊之叹了口气，他猜到楚少少说的那人是冷剑生，但她既没有挑明，他也不想说破。以现下这情形看，的确她未必要全部交代，只须表明楚家的立场，多少透露一点情报。龙佑帝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听信一面之词，楚少少的情报将得到多方求证。如此一来，左勤起事之前，不会知道楚家已然倒向皇帝。
  他心中一定，看了一桌的胭脂花粉，对楚少少笑道：“被我这么一闹，你又该乏了，先歇着，把身子养好。我会遣人去外边打探消息，看昭平王丢了账簿是何反应。”
  楚少少想到账簿和她都不曾出现在左府，那里只怕已天翻地覆，不由叹了口气。
  郦逊之知她心思，沉吟道：“我找个不相干的人，替你送信到左府，就说你不想牵连他们，特地毁去账簿，并寻了密处养伤，也请他们留意天宫的人。”楚少少无奈点头应了，写了封信述说情由。
  郦逊之出了剪霞轩，找郦云送信。郦云道：“这信不能是郦家的人去送，公子爷，你看我从邻街找个小子可好。”郦逊之道：“邻街太近，有没有再远些的？”郦云挠头道：“那我索性去三条街外，有个小伙计，包子铺的，和我交情不错。”郦逊之点头：“你把信丢给他，再让他寻个小乞丐，把信丢到左家门外，砸个石头再走。”
  郦云笑道：“哈，这个好，我来扮那个小乞丐如何？”见郦逊之一脸严肃，忙收好信，“这是正经事，我好生去办，公子爷你放宽心。我去了。”
  郦逊之见辰光尚早，略略梳洗打扮，去了忘珍楼。不多时，金无虑从他房间的窗户里摸进来，拱手道：“世子可好？”
  郦逊之道：“前辈，在下还是想托前辈查探望远客栈的事，司徒淡和牡丹、芙蓉都在那里出入，只怕那家客栈不简单。”金无虑胸有成竹地微笑道：“你说得不错，昨日从府上出门，我去那里住了一宿。”郦逊之喜道：“可有发现？”
  金无虑道：“那家客栈上上下下住满，看举止都是江湖人士。”郦逊之蹙眉，如此刻意，他反而觉得其中有假，仅是为了声东击西。金无虑续道：“想必你也看出其中门道？”郦逊之说了疑虑，金无虑赞许点头：“那些的确只是小喽啰，成不了大气候，牡丹、芙蓉在那里投宿，倒是故意掩人耳目，混淆视听。”
  郦逊之略一沉思，道：“名剑江湖门的人已有大半在城中，前辈可否代为留意？”当下把郦屏查得的消息告知金无虑。金无虑道：“他家的几位头目我都认得，就算易容入京，也不难查到。好，这事我和大哥替你再多留意便是。”郦逊之感激不尽，与他又商量了一阵，方才告辞。
  正月十三，燕陆离、左虎出征陈亳初战捷报传来，龙佑帝急召郦逊之入宫。他打点好家中事务，默默起了轿，到了殿上仍一派萎靡不振的模样。
  龙佑帝掩上折子，喜盈盈地来迎郦逊之，道：“逊之，这一仗打得漂亮！不愧是平戎大营！”他递了战报，郦逊之快速扫了一眼，只是小胜一场，生擒了陈州守军百余人。难得的是平戎大营打出了气势，没有一个死伤，更在附近诸州县大造声势，号称朝廷派出五万兵马。如此一来，陈亳叛军自乱阵脚，平乱不日可大功告成。
  燕陆离打了胜仗，郦逊之不喜反忧，默默想着这位名臣的过往，唯盼在这多事之际，嘉南王不会立即借势起事。他抬眼瞥见皇帝眉梢眼角的喜气，不欲扫兴，便按下心事，笑道：“恭喜皇上，今趟喜上加喜，臣有密件呈览。”当下将左府的机密账簿递上，“对方虽有起疑，好在原件仍在主人之手。”
  龙佑帝大喜道：“好！逊之你此趟做得妙极！”陈亳之捷一时不算什么，这账簿里的分寸点滴才是皇帝更为着紧的事。他拿过账簿细细看下去，忘了郦逊之在面前，看得入神。
  “竟是秘语写就……哼哼。”龙佑帝看了半晌，一头雾水，“唯其如此，更可确定这是真账簿无疑。好在我朝能人甚多，倒不怕破解不得。”随即传了个太监，宣顾亭运觐见。
  郦逊之心想，顾亭运一介儒生，怎会知个中门道？细细一想，却又一惊，想起当日皇帝着顾亭运去探听雍穆王府的底细，分明不是在为难宰相。如此说来，顾亭运手下或有各种能人巧匠，那时，只是故意要一试郦逊之的手段罢了。
  郦逊之偷觑了一眼皇帝，见他犹在琢磨账簿奥妙，又忖道：“从失银案发以来，皇帝揪住燕家的痛处，与我明里对付金氏，暗里纠察左氏，唯有我郦家未动分毫。但太后归政之后，皇帝的眼中钉，怕就剩下辅政四位王爷。我郦家虽有琬云在宫中为妃，却未必能从这一场争斗中幸免。”
  想明了这一点，郦逊之汗流浃背，方寸悟出父王吃斋念佛的苦心，也更加明白他南下的良苦用心。
  “逊之，你发什么呆？”龙佑帝忽然对他微笑。
  郦逊之想起楚少少之事，忙道：“启禀皇上，臣去取这密件，当中有些纠葛，多亏有楚家少主相助，方才能不露破绽。”
  “哦？”龙佑帝掩上账簿，微一沉思，继而笑道，“你说说看，是什么纠葛？”
  “臣不才，请了神偷金无虑出手，与他兵分两路潜入左府。不料万般小心下，还是大意，被守卫看破形迹，团团围住。幸得楚家少主蒙面相救，才安然脱身。之后金无虑取得账簿，臣复制一份抄录给皇上，又将原件托人转交楚家少主，求他暗中潜回左府，把账簿放回。”
  “救你的人原来是他。”龙佑帝点头。
  郦逊之心中一凛，看来皇帝在昭平王府亦有密探，此后行事不能不更加小心。
  “可惜，那夜楚少少遇上天宫巡视，恐有些误会，动起手来，像是有点受伤。”龙佑帝叹道，“你竟让他去放回账簿，可见天意如此，让他毁了那本真正的账簿。左勤看来已知账簿被盗……也罢，若能逼他早现原形，我们也好趁机动手。”
  郦逊之故作惊讶，继而低头称是，想了想又问道：“不知楚少少现在何处，伤势如何？”
  龙佑帝轻描淡写地道：“他楚家家大业大，想来自有地方安置。既然他肯助你，是否已不愿附逆左氏？”
  “是。”
  龙佑帝冷笑一声：“算他识相！”
  郦逊之瞥见皇帝紧攥账簿的手慢慢松开，心下松了口气。但他转念又警惕起来，真如龙佑帝所说，左勤见破绽已露，提前起事，京城的动荡就在眼前。他不由微微头痛，金氏谋反的证据尚在收集，左氏也开始蠢蠢欲动，这皇朝到底是怎么了？太平盛世竟容不得几日安宁！
  龙佑帝又道：“你替我留意楚家的动静，如有机会，让他们探听左勤的计划，看这老小子打算几时起事。唉，我欲先收拾了别处，再来对付他……他莫要太心急才好。”
  郦逊之的袖中，藏有楚少少写下的投诚书，详细交代左氏二十余年来部署始末。他原想伺机呈给皇上，此时无法再拿出手，只能生生隐忍。看龙佑帝言下之意，并不知楚家涉入左氏一事甚深，若能就此赦免楚家，倒是一件幸事。
  “左虎既然新近立功，皇上何不就此封赏，消除左勤的戒心？”
  龙佑帝精神一振，笑道：“对！是以账簿之事，还须圆谎，不知楚少少见过左勤了未？不行，你必须立即找到楚少少，问清始末，如果他还没见过左勤，叫他只需说账簿已毁，安抚左勤。”
  “是，臣即刻去办。”郦逊之心下却想，左勤早已看过郦云递出的信，按兵不动，理应在候良机。
  郦逊之告退后，一回到府中，遇上郦屏来辞行。郦逊之道：“屏叔听说了么？陈亳大捷。”郦屏点头，肃然说道：“正因陈亳大捷，我不得不往江南去，接应王爷。”
  连日来，郦逊之与郦屏多次讨论燕陆离谋反的预期，郦屏有这般远见，郦逊之深感欣慰。他沉吟片刻，这几日收到的家书，依旧在报平安，然而情势瞬息千变，不能以郦伊杰性命冒险。当下赞同地道：“屏叔打算带多少人？”
  郦屏哈哈一笑：“我带回的一千五百人，日日要去点卯，走脱一个，都会被朝廷查问，倒不如留在京城归世子调遣，保护皇上。”
  郦逊之吃惊地道：“屏叔莫非要只身前往？”郦屏摇头，笃定地微笑道：“江南真有事发生，我一个人，王爷也是一人，岂非以卵击石？放心，两淮一带驻守的官兵，有我能暂借的兵力，燕家军有稍许妄动，我便能便宜行事。虽然不能与燕家军硬拼，一支奇兵救回王爷，理应绰绰有余。”
  郦逊之听了稍安，郑重朝郦屏行礼，道：“父王的安危拜托屏叔，社稷安危亦拜托屏叔。”郦屏急忙俯身回礼道：“世子言重，在下愿肝脑涂地，报答王爷知遇之恩。”郦逊之叹息：“屏叔费心。逊之只愿举世太平，我郦家上下平安，请屏叔好自珍重。”两人深说了一阵来日可能的局势演变，约定了应对之策。
  郦屏走后，郦逊之整理心情，寻了几味安养的药，往剪霞轩探望楚少少去了。
  此时的宫中，顾亭运派了两人在龙佑帝面前解说账簿秘语，却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皇帝听了一阵正自发闷，猛抬头见徐显儒低首在外候着，便道：“是太后叫你来的么？”徐显儒步近，行礼过后恭敬地道：“臣听到捷报，自作主张赶来。皇上久未去慈恩宫请安，如今得了喜讯，该让太后老人家欢喜欢喜。”
  龙佑帝被他一说，牵起满腹心事，未怪他僭越，蹙眉问道：“太后近日身子可大安？”徐显儒道：“似乎没了胃口，只吃清淡的小菜并粥饭。眼见上元将近，皇上何不借机闹闹春，一家子好生聚聚。”
  龙佑帝想到少阳公主，叹了口气。一家人在这段年关时日生分得仿佛陌路，各有各的抱负和达不成的委屈，老百姓举家团聚热闹的佳节对天子之家而言，冷清清没一分天伦可享。
  龙佑帝起了心，挥手让那两人持了账簿退下，吩咐将全本译出后再呈上，然后说道：“摆驾慈恩宫，朕这便瞧瞧太后去。”
  徐显儒喜道：“皇上不如带了公主同去，娘儿俩也好圆融些，前阵子实在是闹僵了，听说太后心里有点不适意……”龙佑帝瞥了眼四周宫人，突然黑下脸，冷冷骂道：“徐显儒！是太后手下人许了你好处，还是你枉生主张？朕想干什么，要你指点不成？”
  徐显儒知道犯了忌讳，忙跪下告罪，叩头道：“老臣该死！就在这殿上面壁思过，求皇上饶恕则个。”龙佑帝方收了脸色，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徐显儒抹了把汗，凝望龙佑帝远去，面上却笑笑的。他扫了一圈四周的侍卫太监和宫女，一个个噤若寒蝉，可见方才皇帝没有白骂一场。
  徐显儒长长送出一口气去，悠然在殿中回响，仿佛哀怨，却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就那样直了身子跪着，如一口不倒的钟。
  龙佑帝身著黄文绫袍，腰配十三环带，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不苟言笑进了慈恩宫。打瞌睡的宫女被他一声清咳惊醒，慌不迭磕头赔罪，皇帝虎下脸，叫人拖了出去。
  太后在里面听到动静，竟流下泪来，隔了翡翠珠帘道：“皇上还念着老身？”
  龙佑帝瞥见后面隐绰的人影，心下一酸，堆了笑，快走几步撩开珠帘。见太后朱粉未施，花容惨淡，忙行礼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太后叹了口气，仿佛在说不必多礼，别有一番感伤意味。她凝视了龙佑帝半晌，方道：“皇儿憔悴了……”龙佑帝勉强一笑起身，眼见太后变化甚大，略略有点难过。
  太后又道：“皇上国事操劳，又要筹备大婚，不来慈恩宫哀家亦不会责怪。”
  龙佑帝慌忙跪倒，道：“儿臣不孝，让母后烦忧。幸好陈亳有喜报传来，燕陆离、左虎所领平戎大营已平定暴乱，战事大捷。”
  太后展颜道：“打胜了就好。燕陆离呢？快召他回来。”
  龙佑帝道：“儿臣明日上朝拟旨。”
  太后脸一沉：“不妥，这事缓不得。燕陆离领大军在外，须早撤兵权，迟则生变！”她铿锵说完，见龙佑帝龙眉紧锁，顿时想起她不再是垂帘听政的太后了。
  龙佑帝咳嗽一声，像是根本没听到前言，笑道：“织染坊为了庆贺大婚，特意做了十余丈的披金毯，届时铺满殿上，必为新娘子增色。”太后强笑道：“皇上想得周到。”
  两人僵坐一阵。
  “母后听到些流言……”太后刚想开口，龙佑帝已然不悦，劈头便道：“母后身体不适，还是宽心养病为宜。外边的事，就交给儿臣。”
  太后沉吟，眉宇间略略挣扎了片刻，一抹隐忧不经意流露。龙佑帝笑道：“儿臣好端端的，怕什么妖言惑众，此谣言当止于智者。儿臣已下令彻查，母后不必担忧。”
  太后仔细端详他，感叹道：“皇儿真的大了。”龙佑帝笑了笑道：“多谢母后夸奖。近日乍暖还寒，最易招惹风邪，母后有什么要添置的，吩咐下面去办。五日后母后想要的大婚，天下太平的话，也必定看得到。”
  太后的眉一挑，想说什么又咽了。
  龙佑帝又道：“织染坊已将母后的吉服做好，明日朕来陪母后试衣。时候不早，儿臣告退。”太后黛眉紧蹙，竟一句也插不进嘴去。
  等皇帝的身影完全不见，太后低声吩咐旁边的贴身宫女：“想法出宫，速请王爷过来。”那宫女犹豫地往身后一瞥，天宫雪灵依的影子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太后顿如吃了苍蝇，无奈地一捶几案，叹了口气。
  龙佑帝愁绪郁结，急冲冲走出慈恩宫后，竟无处可去，便缓缓踱步，无所用心地闲逛。少阳公主打听到皇帝所在，远远寻来，看哥哥一脸忧色，犹豫了一下，没有靠近。
  龙佑帝回头瞧见，笑道：“咦，难得你没有跳出来吓人。”少阳公主嘟嘴道：“皇帝哥哥，把我说得像讨债鬼，我是看你这几天不高兴，想来陪陪你。”龙佑帝道：“我能有什么不高兴？”少阳公主道：“老百姓娶媳妇欢天喜地，可帝王之家的嫁娶，从来都不是什么高兴事。”
  龙佑帝沉默不语，少阳公主咬了咬唇，又道：“皇上娶不了盈紫姑娘，我也……”她气恼且酸楚地停了一停，定神收去痛苦的神色，勉强笑道，“我有时想，要么此生就不嫁了，可是，放着一个公主的名分不去笼络权臣，多可惜。你和母后势必会找个人家，好好为我说一门亲，就算我再不喜欢那个人，一样是要出嫁的。”
  她语声平静，龙佑帝忘了自己的烦忧，不禁为她难过起来。小时候他习惯满足妹子的愿望，未能亲政却照样要过皇帝的瘾，发号施令让妹子得以心想事成，最为安全容易。母后不会干涉，宫里的人也都顺着他的心意，龙佑帝便从骄纵妹子的种种举止中，体味当兄长、做帝王的快乐。
  久而久之，他和少阳公主连成了一体，她的痛，就是他的痛。
  “少阳，”他轻轻地念了一声，像幼时一样温柔，“就算是生在帝王家，也有很多得不到的东西。”
  少阳公主目露悲哀，点头叹息，用轻不可闻的声音道：“我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
  龙佑帝微微一笑，他和妹子都是这般，越得不到越是想要。可惜感情这件事，往往在权势之外，他不想强硬地为少阳达成心愿。
  “少阳，你有没有想过，重新放一个人在心上？”
  少阳公主茫然地应声：“有谁，能真正容得下娇惯了的公主？”她自嘲地苦笑，“我在这里被人捧着伺候着，出去了，要看婆家的脸色，仰人鼻息，只怕没过几日就该憋死。”
  龙佑帝忍俊一笑，见她不似说笑，忙正色道：“胡说，谁敢给你脸色看。”说话间，皇帝心上不由浮起一个名字，认真地细想了想，反复遴选过后，这个名字依旧闪着金色的光芒。
  “顾亭运。”念出这个名字，龙佑帝想到青年宰相清俊却略嫌古板的面容，淡然一笑。
  “啊，皇帝哥哥该不会……”少阳公主脸色一变，顾亭运年纪虽不老，在士子中声望却极高，向有清誉。只是毕竟年长她十余岁，在她眼里，就如大叔一般看待，从未往男女情爱的事上去想。
  此时回想顾亭运的相貌，少阳公主并不讨厌，也谈不上有多钟意。论才论德，此人实在无可挑剔，她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噎在原地半晌不能言语。
  龙佑帝见她竟没有拒绝，暗自欢喜，心想过几日再去顾亭运那里探探口风。无意中一桩好姻缘露出了苗头，皇帝胸中块垒就此消却了小半，神情自是大喜。少阳公主察言观色，黯然地想，不若听天由命也罢，由得皇帝折腾去。
  反正她这一生，再不会像从前那般快乐。
  到了上元节那日，筹备大婚的太常寺官员前来请示礼乐之事，龙佑帝自从见过太后，颇有些心神不宁，见他递上一叠单子，遂道：“近日教坊都排了什么曲子？可有曲调欢快、热闹喜庆的？”
  那官员甚是乖巧，见皇帝一脸戾气，挑了一些靡靡之音禀告，龙佑帝听了果然欢喜，展颜道：“午后摆驾丽玉阁，朕要选几支曲子听听。”那官员即刻郑重其事地赶去筹办，皇帝吩咐随身太监，宣永秀宫淑妃并几个妃嫔随驾。
  午时之后，丽玉阁摆上十数张矮桌，诸妃嫔各就本位，候迎皇帝升座。郦琬云先行进酒，教坊便奏出一曲《倾杯乐》，龙佑帝含笑赐酒，在乐声中先饮了一杯，与郦琬云双双坐定。
  横笛、筚篥、羯鼓、方响、笙、大鼓、拍板、琵琶、箜篌、筝……十数种乐器泠泠响起，乐音流转，两排面容姣好的女伎款款奏来，十分锦簇悦目。龙佑帝身心一醉，眯起眼打了拍子，万千烦恼就在曲声中渐行渐远。
  一名内侍匆匆入内，递交皇帝一封密报。龙佑帝打开看了，竟是左虎已秘密归京，燕陆离领了大军仍驻守在外。他看得心头火起，不觉没了听曲的心思，悦耳曲声此刻骤变嘈杂，仿佛密集凌乱的雨点击打在身。
  “你们听着，朕去园子里走走。”龙佑帝丢下一句话，无视妃嫔愕然的神色，大步走出丽玉阁。郦琬云面露忧色，转而吩咐小晴两句，小晴立即悄然走开。
  这日，郦逊之难得去了皇城里的勤政阁办公，把一些杂务了结干净，他专心扑在失银案上，其余奏报案卷堆积如山，花了数个时辰仍未看完。他看得神思疲倦，起身到阁外的院子中踱步，走了没几步，看见小晴匆匆赶来。
  得知龙佑帝收到密报后不悦，郦逊之想了想，他自行前往丽玉阁，须寻个情由。又想，淑妃也在阁中，不若只说觐见淑妃，便提步赶去。
  龙佑帝一人在花园中漫步，太监宫女远远跟着，他走着走着便觉寂寥。冬日里的花，即便有艳色，依旧透着清冷的意味，就像那抑扬顿挫的曲子，到终了还是会鸦雀无声。
  龙佑帝兀自出神，一阵风过，天地间仿佛变了颜色，他感到头皮发麻，蓦地回首看去。不远处，一个红色的影子傲然伫立，像一柄火烧的剑。
  龙佑帝想张口叫人，恐惧却陡然抓住他的咽喉，令他出不得声。在那鲜艳的红色旁边，一个笑得喜洋洋的少年正惬意地斜睨皇帝，他的眼波一转，龙佑帝很快发现另外两个身影，珠翠摇簇彩衣耀目，对他形成合围之势。
  龙佑帝背靠高墙，数丈外就是四个杀手，杀气如潮水漫延过来，浸透皇帝全身。他像溺水的人，惊恐挣扎寻找，找不到一根救命的稻草。
  四人如闪电，疾速自飞檐上刺入大地，侍卫们听到动静，远远地赶来，嘈杂的声音自丽玉阁外如云浮起。来不及了。龙佑帝仓皇震惊地想，他的一生难道断送在此地？如同一曲悲歌，骤然唱成绝响。
  红衣。他记得这个名字，看到红色的身影扬起了手，一道阴风瞬间袭至。
  龙佑帝只觉要瞪出两颗眼珠来，那是他毕生难忘的绝望，生陷险地，无能为力。
  就在他几乎意志崩溃的刹那，身前有个灰影替他挡下这一掌。弥散在四周的煞气突然一退，仿佛乌云散开阳光普照，龙佑帝惊喜地察觉他又能动了。他踉跄地躲在那人后面，倒退了两步。
  那人闲闲站着，像路过的一片云，吹过的一道风，融于自然中毫无威胁。可那四人如遭雷击，飞快地退了数步，留下相望的距离。
  目光交错，他们眼中竭力掩藏的惊恐，仍有一丝被那人捕捉到。
  那人轻笑了一下，缓缓抽出一柄剑。
  这世上，鲜有人看过他出剑。
  剑出鞘的一刻，天地同寂，唯有剑气耀目。
  如月光泻地，照亮灵山千万重。有诗词的曲调拨动心弦，平平仄仄，剑光如有格律，折入众人双耳。
  四个杀手再次疾退，不想被他侵入心神。红衣怒喝一声：“失魂！”一记清响震破剑光织就的网，仿佛红日，想挣脱月夜的冷清。
  失魂将剑微倾，潋滟的剑芒盘旋掠出，像低飞的雄鹰。剑气再度刺入四人目中。
  剑招尚未出一式，已是如此惊天动地，龙佑帝在他身后目眩神迷。他怔怔地想，这才是帝王之相！霸主之气！
  这是俾倪世间万物的豪情。
  一剑在手，神佛难挡！
  红衣，小童，牡丹，芙蓉，被他气势所掠，仿佛重回旧日，折服于失魂剑下的一幕。耻辱的印记与铭刻的恐惧，让他们心头滋味杂陈。
  红衣冷然一哼，双掌运起十成功力，汹涌掌力喷薄而出。他容不得再次的失败，一掌猛过一掌。一直以来，他的声名低于失魂，他并不在乎。可失手败于失魂的那一仗，千百次在心头重现。他的傲气被无情地摧折，像咆哮的暴雨清洗后的孤岩，剥落下无数碎石。此后，他杀人的手段越来越狠，把对方当作失魂的替身，幻想把踩于脚下的尊严，一次次地捡回来修补。
  见红衣动手抢攻，小童无奈叹了口气，提了未央锥赶上。如果红衣是惊涛骇浪，小童就是伴随浪涛起伏的电闪雷鸣，在怒吼的激浪中，不时闪现身影。他个子小，身手极为灵活，于失魂视线难及的死角陡然蹿出，一椎打出，又很快遁去，像幽林里踪迹莫辨的鬼火。
  当年输给失魂的情形，他记不清了，隐约记得那种死到临头的战栗。剑尖就在肋下一寸，死亡不过一寸之遥。
  他不想再经历一遍。那时，他知道对他来说，死于非命并非谶言，而是注定的命运。小童在领悟了归宿后，反而坦然，他不会活到很老的时候。宁可在少年时轰轰烈烈地绚烂死去，反正看不到年老时的夕阳。
  红衣小童主攻，牡丹与芙蓉在旁掠阵。等闲刀与玉帘钩，就像十面埋伏着的伏兵，一旦失魂略有大意，两件利器便纵身跃入，跳崖般果断决裂。
  风雨如晦，四人的攻势一波波而来，遮天蔽日，看得龙佑帝胆寒。可他前面，是铜墙铁壁稳如泰山的一柄剑，轻轻一挥，将险滩化作了坦途。失魂闲庭信步，把扑面来的万般愁绪千种杀机，绕指而过。
  一剑，切断红衣眉尖的怒。
  一剑，了却小童眼角的愁。
  一剑，化解牡丹唇边的怨。
  一剑，抚平芙蓉心头的倦。
  剑光照过，四人像被摄了魂，恍惚了那么一下，刺骨的寒意，贴了肌肤一点点渗过去。被刺客突袭后的惊悚，向来是他们给予别人的，此时感同身受。
  红衣低吼一声，像要把遮蔽天日的乌云喝破，借了吼声吐出郁结在心底的浊气。小童知他心意，手中两只锥子乒乓敲响，奇异的音节如错落曲调，一声声击在失魂心头。红衣双掌转如风轮，攻势如水漫过堤防，潮涌而上。
  另一边牡丹秋莹碧凛然出刀，点点星辰漫天飞舞，刀意孤绝凄美，有如无边黑夜。芙蓉蓝飒儿见她施展永生岛绝技“玉人歌舞”，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退开一步。
  秋莹碧薄刃似风，瞬息吹至失魂眼前，于红衣掌边天衣无缝地砍了进去。
  失魂长剑轻掠，燕子横飞，悠悠飘开。龙佑帝暴露在众杀手眼前，他吓了一跳，连蹦带跳地试图追上失魂的身影，往日学的轻功此刻派上用处。红衣见机甚快，一掌直落，毫不犹豫地转向皇帝。秋莹碧的刀也如影随形，狠绝地刺向龙佑帝胸口。
  茫茫微雨，忽然洒下。
  蓝飒儿见过这招，心中不禁暗吟：“晚秋天。一霎微雨洒庭轩。”但见失魂回剑档格，剑式如雨点，密集打在红衣的掌上、牡丹的刀上，迫得两人缩手回退。
  龙佑帝惊魂未定，重新藏在失魂身后，很有几分怨恨。他恼怒的是，宫中侍卫竟远远围了人墙在观望，没有一人敢向前一步。纵然杀手们出手的罡气劲浪逼人，侍卫们的窝囊更令他心寒。
  天宫的人呢？他失望地等待。
  蓝飒儿双钩一甩，越过空隙斜斜地飞向龙佑帝，小童趁势一椎飞出，直扑失魂面门。秋莹碧避开诗词剑法的攻击，腰身一折，刀锋以不可思议的弧度划去，偷袭失魂下盘。红衣阴魂不散地追着皇帝的踪影，掌风一变，以多年修炼的“绝虑功”为基底，两臂如枪似戟，径直戳去。
  龙佑帝心道“不妙”，眼看失魂无论如何无法顾及两边，便寻思如何出手挡他一挡。他心念稍动，蓝飒儿的双钩已飞到他眼皮底下，再看，红衣的两手宛如鹰爪，就要把他这头小羊凭空拎起。
  皇帝魂飞魄散，脑内一片空白。
  一阵柔和的煦风托起了他，龙佑帝溜溜转了一圈。只见失魂剑气鼓荡，灼热的真气自剑上源源不断传出，划开一道楚河汉界，将攻向两人的兵器掌力尽数化解。
  失魂轻抖剑尖，未见他如何作势，一招精微玄奇的剑招已然施展。各人放眼看去，见到的攻势却都不相同。红衣眼中这一招来势汹汹，有开山裂石之效。小童却看到一派花光迷离，溪水清流的景象，只觉剑招后必有杀着，不敢被表象迷惑。牡丹刀下歌舞未绝，此时如闻琴音伴奏，断肠声凄惨相催，令她刀意撩乱。风吹残雪，掠过芙蓉心头，当她目睹剑意如岭上千重雪，寒气直透胸襟，便打了个寒颤瑟瑟退开。
  无人敢撄其锋芒。
  龙佑帝目眩神迷，失魂能以一敌四，武功固然玄妙，却不知他为何而出手。倘若拦住这四人，为的是亲取帝王头颅，可就大大不妥。皇帝心急如焚，张眼瞥见远处一个紫色身影如踏风雷，飞一般地赶来，不由大喜。
  “逊之，快来救驾！”他竭力喊出，声音却嘶哑难听，郦逊之老远听见，挥动玉尺呼应，宛如一道飞虹越过众侍卫头顶，出现在红衣四人身后。
  他的到来，使情势更向有利的方向倾斜，微妙的站位，把四人逼到了死角。
  如入瓮中。
  红衣冷笑一声，拼上十成功力，飒然飘出，仿佛红日坠空，忽地撤出了战团。
  他疾似旋风，绕过郦逊之所在之地，直接向众侍卫出手。侍卫拔刀对抗，红衣掌风狂扫，一个个迎面窒息。郦逊之扬尺追了过去，炫出十数个尺影，如流水横波跌宕。
  红衣傲然冷笑，双掌如铁，与玉尺硬碰硬接上。一时郦逊之只觉浑身震动，被他的深厚内力震得两手发麻，险些握不住玉尺。他气息翻涌之下，内息里便有一股柔和气力裹挟全身，玉尺上旋即散出绵绵真气，缠住红衣的掌力。
  龙佑帝见郦逊之被红衣阻住，无法贴身保护自己，不由忧心如焚。失魂的身手高则高矣，终究不是可信赖的人，皇帝脚下抹油，几次想脱离他与杀手的战圈，逃到侍卫丛中去。怎奈小童三人傲骨仍在，虽然对失魂又敬又怕，却不允许自己就此罢手。龙佑帝只要露出些许破绽，三人就追踪而至，不给皇帝丝毫喘息。
  失魂不以为意，皇帝在他身后东躲西藏，他视若无睹，剑尖就擦了皇帝衣角而过。龙佑帝看到凉凉的剑，仿佛抚摸了一下肌肤，从脚底蹿上深深的寒意。皇帝被一吓之后，心底涌上的便是厌恶，他憎恨失魂，让帝王颜面扫地。
  更让他在惧怕中比较出王者的气概。他惊觉，在这杀手之王面前，他犹如一个孩子。皇帝应该无所惧怕，是这天下的主宰，他不能在臣下面前流露恐惧与慌张。
  拜这些杀手所赐，侍卫们看够了他的狼狈。龙佑帝恨恨地想，纵然失魂是来救驾，也绝不原谅他的无礼。
  四周侍卫越聚越多，小心翼翼地缩小着包围的圈子，蓝飒儿皱眉瞧见，冷笑一声，空出一手，洒出纷纷扬扬的黄沙。郦逊之知道厉害，大叫了一声小心，沙雾苍茫漫开，不小心沾到十数个侍卫，翻身即倒。蓝飒儿回转身来，冷冷看了眼皇帝，龙佑帝只觉这美人儿如一支尖利的簪子，狠狠刺在了胸口，不觉心疼起来。
  千里黄沙随风弥漫，到了失魂身边，就像撞了墙，再也近身不得。失魂摇头叹息：“何必伤无辜人的性命？”一剑翻转，切向蓝飒儿的玉手。
  蓝飒儿挥钩拦截，剑势破竹，竟没有挡住。
  秋莹碧横刀拦去，她天性倨傲，从不把外人放在眼中，此时见蓝飒儿闪避不及，立即援手相救。被她这一耽搁，失魂的剑稍稍一慢，蓝飒儿借此缓过气来，掠开一尺，重新抄起双钩，交错档格。
  剑与钩，发出尖厉的叫声，火花四射。蓝飒儿两手酸麻，被震得几乎抓不住玉帘钩。秋莹碧刀锋一转，再劈过去，小童的锥子就擦了等闲刀掠过，直击失魂双眼。
  一道丽影穿过众人，一剑浩然千古，气势如开天辟地。
  “长天净，绛河清浅，皓月婵娟。”
  花非花曼声吟哦，与失魂珠联璧合的剑招轩然亮出，第一式，将未央椎击落在地，第二式，巧妙卸去等闲刀的劲力，第三式，抖了剑花穿过玉帘钩。小童三人齐齐变色。
  花非花盈盈笑望，朝失魂颔首示意，她眼中更多的是相逢的热切，敌人的攻势并不放在心中。失魂初次见她，却像熟识多年的知交，顺手一剑，两相辉映，将三人逼退数尺。
  此时，天宫诸女娇叱声渐渐靠近，护驾的人越来越多，龙佑帝松了口气。
  四个杀手均是心中憋气，见失魂与花非花联手，天衣无缝，剑法如出一辙，便知花非花果是归魂没错，郦逊之亦猜出花非花身份。秋莹碧与蓝飒儿深恨当日养虎为患，未曾拼死除去花非花，致使今日越发被动。小童知大势已去，叹了口气，先自退后几步，萌生了去意。
  红衣看出他心意，横掌喝道：“等我杀了此子，再走不迟。”郦逊之微笑：“大言不惭。”红衣冷哼一声，掌力愈加凶猛，大有非毙郦逊之于掌下的架势。小童蹙眉苦笑，红衣的目标本是皇帝，如今本末倒置，郦逊之倒像他仇人一般，无奈地扬椎射出。
  “容我助你。”小童不断地叹气。
  换作他人，红衣心高气傲，必不容人援手，但小童帮忙，他却并无不满，由小童阻住郦逊之退路，自己摒绝万虑，双掌如惊鸿矫电，朝郦逊之源源打去。
  失魂慨然长啸一声，啸声直贯云霄，听得众人心头骇然，仿佛所有杀气被这一声刺破，顿时恍然若失。失魂长剑掠空，朝红衣、小童遥遥点出一剑，剑气如寒流嗖地流过，他回剑一扫，咝咝寒气涌向秋莹碧与蓝飒儿。
  花非花了然一笑，剑尖忽有香气逸出，使出“麝檀功”。蓝飒儿最警惕她的举动，一见有异，立即封住口鼻呼吸。秋莹碧慢得一步，被花非花传出香气沾到，等闲刀不由一醉，缓了一缓。此时失魂剑气激射而至，寒流倏地钻入秋莹碧手腕中，等闲刀锵然落地。
  “你们此时不退，真想死在这里？”失魂厉声说道。
  蓝飒儿粉面一青，钩起等闲刀甩向秋莹碧，身形疾退而去。秋莹碧盯了失魂一眼，又恨恨瞪着花非花，无奈撤退。小童早有退意，见状招呼红衣道：“来日方长！”红衣傲然一笑，并不退缩，一招强过一招，似要把所有气力都压上去。郦逊之呼吸艰难，被他迫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渐呈挨打局面。
  小童万分无奈，眼见谢红剑领了天宫诸女赶到，他们再不脱身，更加受制于人。红衣一味与郦逊之缠斗，蓝飒儿和秋莹碧转眼已遁得远了，小童横下一心，运起“流珠功法”，气息旋转如珠，未央椎随即宛若灵蛇游走周身，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小童人如箭矢，弹向郦逊之，他必须速战速决，立即联手红衣干掉对手，才能把握逃生的时机。红衣唇角露笑，一掌挟了十成功力拍向郦逊之胁下，郦逊之被左右夹攻，躲闪不及，生生承受了这一记。
  一口鲜血喷射而出，郦逊之胸中气息翻涌，未央椎旋即打到，刺破他的手臂。郦逊之踉跄倒退两步，红衣正待赶上再补一掌，蓦地里一拐打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朗声笑道：“以二打一，好不无赖！”
  伤情懒洋洋地插入战团，拐杖戳东打西，红衣、小童措手不及，忙不迭应付他的攻势。小童注目场上，再斗下去只会胶着在一起，且对方高手越来越多。红衣暗叫一声“可惜”，终生了退意，双掌荡开伤情的拐杖，身形如风远逝。
  小童趁机冲入侍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花非花扶住郦逊之，暗中运起真气传去，郦逊之嗅到一股提神醒脑的香气，精神顿时一振。伤情见两人远走，并不追去，收了拐杖朝失魂、花非花一笑。
  红衣疾走数步，回望郦逊之，后者转瞬神采奕奕，竟如未受伤一般，持了玉尺赶来。红衣心下叹息，决然向前疾奔，掌风所至，摧枯拉朽似的倒下一片。
  天宫诸女分别围堵两人牡丹、芙蓉，怎奈四周侍卫众多，反而束手束脚，很快与四人拉开间隙。谢红剑见龙佑帝身侧仍有失魂和花非花在，不能放心，便放弃追捕四人，召集诸女保护皇帝。
  对红衣抛下自己对付郦逊之，龙佑帝不免有些失落，等看到郦逊之受伤，他又深感庆幸，没有被这些杀手伤到皮毛。此时谢红剑奔到皇帝面前，万福行礼道：“妾身救驾来迟。”
  龙佑帝深吸一口气，道：“天宫距此遥远，朕不怪你们。”瞥了一眼失魂三人，踌躇不语。
  失魂忽然一笑，翻手抓住皇帝手腕，谢红剑大惊，正欲动手相救，花非花道：“莫怕，我师兄不是恶意。”郦逊之心想，花非花身份特殊，不知江留醉此刻何在，心中一阵惦念。
  皇帝心惊之际，一股柔和真气自腕间流入，旋即游走百骸，暖洋洋通身舒泰。
  龙佑帝遭四大杀手一吓，神魂本已受损，只是尚不自知，失魂此举补其元气，对他大有裨益。他舒服地享受了半刻，失魂松开手，淡淡说道：“望皇上好自为之。若是哪日君不像君，民生涂炭，在下定来取你首级。”
  说完，悠然朝花非花与伤情一点头，扬长而去，姿态超逸飘然。谢红剑大怒，横剑阻拦，伤情一拐打去，气力霸道已极。谢红剑吓了一跳，心头冒出对手的名字，不觉一惊。花非花手中的“千古”挽了个剑花，朝天宫诸女一笑，追随失魂去了。
  三人轻功卓绝，说走便走，逝若流星，天宫诸女眼睁睁看他们遁出数丈，竟无法阻拦。
  龙佑帝叫道：“罢了，放他们走！”他一脸阴沉，按下恼羞成怒的心，走到郦逊之面前，和颜悦色地道：“逊之，朕立刻召太医来为你医治。”
  郦逊之道：“臣无碍，多谢皇上费心。”看了前襟的鲜血，想到红衣的狠绝，不知怎地，并没有丝毫恨意。对红衣来说，难得棋逢对手，所以才生出斗志。郦逊之颇有惺惺相惜的感叹，可惜身处不同阵营，只能以生死论交。
  “你无事便好。”龙佑帝环视众侍卫，伤者甚多，便传了太医前来。在丽玉阁等待的郦琬云和其他妃嫔此时亦都惊骇赶来，龙佑帝怕她们担忧，一律拒而不见，命郦逊之与谢红剑同到偏殿中商议。
  偏殿中，龙佑帝抖擞精神，冷笑道：“这些杀手入皇宫如入无人之境，可恨！真是可恨！”谢红剑垂头，愧疚地说道：“是妾身思虑不周，救驾来迟……”龙佑帝断然道：“与你无关，是禁军太过无能！”他吸了口气，双眼因愤怒而充血。
  今日，他看到了王者的气象，万物臣服脚下，神佛莫挡的豪情。可是，那王者并不是他，龙佑帝为此沮丧羞愧，甚至生出了嫉妒的念头，想要打破对方不败的神话。
  龙佑帝盯住谢红剑：“天宫主，你可知来者这几人的身份？”
  “他们是江湖最有名的六大杀手。”
  “六大杀手？不是有七个人？”
  “另一女子想是灵山三魂中的归魂，医术了得，武功却也不弱。妾身见有她协助失魂，适才便知皇上会安然无恙。”谢红剑点出花非花的名医身份，示意并非陷皇帝于险地而不理。她暗中瞥了一眼郦逊之，知花非花与他是熟识，此时没有点破，特意卖个人情。
  “哦？你说得不假，她武功的确不错。”皇帝听到花非花不是杀手而是名医，稍稍放心，静了一静，凝神道，“你们说，指使那四大杀手来杀朕的人，会是谁？”
  “……雍穆王？”谢红剑犹豫地说道。
  郦逊之知金敬有意在大婚日动手，再加上牡丹、芙蓉杀了金逸，虽然金逸之死仍有疑点，但红衣等人不似金敬所雇。加上他知道，红衣、小童都有天宫灵符，谢红剑与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他始终参详不透。如果指使他们的是嘉南王，就能说得通，此时燕陆离领兵在外，若是皇帝在深宫遇刺，燕陆离转回京借口为皇帝报仇，除去金氏、左氏，就能夺取帝位。
  更何况今次的刺杀，天宫护驾来得实在晚了些。
  郦逊之沉默不语，龙佑帝眉头微蹙，似乎为了安他的心，皇帝说道：“逊之，天宫主不是外人，你有什么想法，但说无妨。”
  “臣以为，是左勤指使。”郦逊之说出左勤的名字，想到楚少少始终未提到过四大杀手，可能仍有所隐瞒，心中也是一灰。
  “左勤……”皇帝叹息，这几日顾亭运手下的人在破译账簿，尚未完工，看来要抓紧时间。否则再来一次刺杀，他未必会如此侥幸。
  “是，昭平王府上有大笔银钱往来，或与收买江湖人有关。”郦逊之斟酌说道，暗指账簿的事。
  “说到收买江湖人士，雍穆王也不逊色。”龙佑帝亦若有所指，他说完，忽地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天宫主，朕要你匿名在江湖上悬赏重金，谁能杀了这六大杀手，一颗首级可得万两黄金！要用江湖人对付江湖人，纵然他们六个武功盖世，到底防不胜防。”龙佑帝顿了顿，手心兴奋地出汗，仿佛忘了失魂和伤情刚救过自己，只记得那句“取你首级”的宣告。
  皇帝这句话，宣告了一场腥风血雨的江湖风波。郦逊之心下一寒，视线落在虚空处，不敢与皇帝对视，怕龙佑帝看出他内心的寒意。
  谢红剑曼声应和道：“皇上说得是，以全江湖之力对付他们，终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龙佑帝自嘲地笑道：“朕会做个好皇帝，不负失魂救我一场。可是，朕也绝不容许有人想要朕这头颅。无论是谁，动这个念头，就该死。”
  最后的一句话，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要把违逆者的意念，都咬碎在唇齿之间。

第四十一章 暌恨
  郦伊杰与江留醉一行到达云翼大营时，北风挟裹着冬夜的凄寒，在营外呼啸而过。营内灯火通明，热火朝天的将士气象，令人恍惚觉得正在战时。胭脂稍事装扮，穿了小兵的服饰与江留醉跟随在一队人的最后，没有被人察觉。
  郦伊杰深锁眉头，看上去更添病容，林禹带其入营，大将军燕枫亲自来迎，见面满腹狐疑。燕枫为燕陆离堂侄，少年入伍，十余年历练下来，俨然已是一员干将。他听报郦伊杰入营，深感诧异，故点了十几员将军及副将统领等前去迎接。
  营房中，燕枫客套寒暄道：“听说上将军亲自护送康和王北上，与我家王爷会合，为何会突然转道于此？”燕枫的年资比燕夜辰浅了许多，素来不以大将军自称，为人谦和冲淡，更似文人。
  郦伊杰从怀内取出燕家军的铜虎兵符。燕、郦两家各有数万私属军队，且两家都出自东南，皆是劲勇好武之兵。除皇帝能调用两家军马外，燕陆离与郦伊杰两人也都有兵符调遣私部，权力极大。这正是龙佑帝最为忌惮之处。
  “你家王爷当日与我约定互换兵符，着我危急时可调动你燕家军听我号令。”郦伊杰悠悠地望定燕枫，“不知这约定与这兵符，在云翼大营里可说得上话？”
  燕枫肃然低首：“末将谨遵王爷号令，请王爷吩咐。”他身后副将大多迷惑不解，见主帅如此，不得不同样拜服听命。
  郦伊杰沉下脸，顾盼间忽然有了啸傲三军的气势，肃然说道：“我要点兵！”
  帐中有了奇异的骚动，燕枫目光扫视，压下了流动在众人之间诡异的情绪。郦伊杰看在眼里，并不在意，只吩咐燕枫：“取名册来。”
  燕枫尚未说话，他手下一个破虏将军燕华叫道：“不知王爷手上的兵符，是真是假？”郦伊杰猛地一掌，把铜虎拍在案上，冷笑道：“嘉南王亲手交在我手里的兵符，怎会有假？”双目炯炯注视燕枫。
  燕枫回首喝道：“不得放肆！”燕华一脸的不服气，却不再说话。这时，另一个武威将军燕远也嚷嚷起来：“郦王爷有自家的兵可以点，我只听燕王爷一人！诓这劳什子兵符来，没他娘的用处！”他再度挑衅，就有更多将军和副将应和起哄，燕枫但笑不语。
  郦伊杰望了燕枫的神色，徐徐说道：“燕大将军，这兵符看样子是说不上话了。”
  燕枫轻咳一声，众将旋即无声，他凝视郦伊杰，叹道：“王爷，我等接有嘉南王密令，要送王爷入京，却不是任王爷摆布。我原以为上将军已经陪王爷北上，不想王爷有法子到我营中，实令在下意外。不瞒王爷，明日午时，我等也将从陆路发往京畿，请王爷不要为难我等，交还兵符。”
  气氛僵持。江留醉和胭脂、陆爽三人护在郦伊杰身前，深恐众人突然翻脸动手。
  郦伊杰闭目沉吟：“看来，燕陆离真是用心良苦。”他直呼嘉南王的名号，燕家诸将目露恼怒之色，唯有燕枫平静叹气：“王爷，你我心知肚明，不必再做表面文章。今次燕、郦两家要么联手，要么玉碎，没有回头路可走。”
  郦伊杰厉声道：“你真想谋逆造反？”再对了众将高喝，“你们真想置百姓于水火，让江南一地再起战端？”众将黑了脸不吭声，仿佛一点火星就能燃起大帐，烧出熊熊的欲望。
  燕枫见他挑明了说话，慢悠悠地道：“王爷，我等入京，是为讨伐叛乱，何来造反之言？”
  “大将军，既是讨伐叛乱，可有皇上圣旨？可有朝廷调令？大军并非奉命北上，即有谋逆之心。”
  “王爷言重。金氏一族祸乱朝纲，天下皆知，皇帝年纪尚轻，未能掌握权柄，独木难支。虽然太后名义上已归政，不再垂帘，可是金氏有数十人占据高位，这朝廷仍在金敬的囊中。尤其在金逸死后，江湖上传闻，金敬有不臣之心，郦王爷和我家王爷同样身为辅政大臣，应该同气连枝，共同讨逆。”燕枫一口气说完，渐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他带兵日久，鲜少这样恭恭敬敬和人咬文嚼字，若非对方是郦伊杰，他早已懒得啰嗦。
  郦伊杰从郦逊之的家书中得知，金敬有意在皇帝大婚日动手，燕家的人莫非也知金敬的动向？他暗自沉吟，名剑江湖门的总舵就在江宁，或露出蛛丝马迹也未可知。
  “雍穆王是否谋逆，朝廷自有公断，既是辅政大臣，就应奉皇上号令。燕家军素有盛名，那是为天下而战，为百姓而战，振臂一呼，群雄云集。可如今呢？”郦伊杰冷笑，话说到这个地步，不必再遮遮掩掩，“燕陆离派大军压境，未免贼喊捉贼，不过是掩饰窥伺大宝之心。为他一己私欲，你们就要抛下二十年来的忠义，去做乱臣贼子？你们就不顾父母兄弟的安危，让天下百姓陷于战乱水火，流离失所？你们不配做燕家军，不配做子弟兵！”
  众将眼中冒火，正想辩解，燕枫止住他们，说道：“我家王爷扶危启运，辅弼匡国，是有功之臣。然而朝廷一再猜忌，步步相逼，王爷入京后，朝廷以国用不足为理由，停了燕家军一半的军费，军器监也不再供给铁甲弓弩诸兵器，甚至放言说要裁撤我军七成冗员。这几日，不断有各种调令下达，要我等远赴南疆，放个闲职——这背后的用心昭然若揭。”
  他望了郦伊杰，嘴角一抹清冽的冷笑。
  “国家养不了我们，朝廷不要我们，敢问王爷，若是郦家军沦落到如此地步，又会如何？”他握了握腰侧的佩刀，轩昂的眉宇间露出锋芒。
  燕远遂即叫道：“兄弟们，擒住康和王才是正经！”说完，提了刀就向郦伊杰砍去。胭脂挡在郦伊杰身前，袖剑一挥，燕远的刀折成两半。武威将军气势一折，愕然看着面前小小的军士，江留醉欺身过来，一掌打出。
  “去——”燕远被这轻飘飘的一掌带出丈外，胸口极闷，偏偏看上去毫发无伤。
  两人这一出手，恼了燕家诸将，纷纷擎出兵器。郦伊杰望定燕枫，燕家军纪极明，只要燕枫出声，其他人不敢擅动。
  “大将军想擒住我，向嘉南王领功？”
  燕枫道：“王爷，兹事体大，嘉南王本意，你我两家当年同时起兵，知交二十多年，又是儿女亲家。如今王爷手中持有燕家军兵符，嘉南王手中持有郦家军兵符，正是天意如此，要我两家再次联手。”
  郦伊杰叹息，龙佑帝太过急迫地裁撤燕陆离手上的兵力，的确是少年意气。更何况此际燕陆离正领了郦家军在陈亳两地，这不是逼其造反？他暗自心惊，小皇帝的用意或许真是如此，但朝廷是否真的准备充足，能够应付这一场动乱？
  燕远插嘴道：“嘉南王有命，康和王若不答应，休怪我们翻脸！”他恨恨地看了江留醉和胭脂两人，“大将军，待我杀两个人给王爷看看！”他抽过身边人的佩刀，再度用力砍向江留醉。
  燕枫不置可否，另有三个将军见状一齐动手，试图杀鸡儆猴。四人膀大腰圆，挥刀的气势甚猛，一时刀光霍霍封死江留醉退路。
  江留醉不惧这几人的攻势，但营房内地方狭小，生怕误伤郦伊杰。他心念空明，刹那间四人前后动作犹如静止，轻轻退了一步，燕远的刀如秋叶擦身落下，另三人刀身相错，失去他的踪影。
  那一瞬间，江留醉清晰把握营房内动态，乃至众将细微的呼吸与表情。他即刻并手如刀，越过众人间微小的空隙，一个箭步荡至燕枫跟前，平淡无奇地递出一招。燕枫见他武功稀松平常，冷哼一声，抬起刀鞘抵挡，孰料江留醉手刀掠近，竟如泰山压顶之势。
  燕枫脖际一凉，江留醉的手已搭在上面，内敛的真气轻点廉泉穴。
  “各位少安毋躁。”他言语平静，却不怒自威。
  燕家诸将见主帅被制，登即变色，纷纷擎出兵器，朝他们逼近。胭脂轻笑一声，身形微旋一圈，锵锵数声，离他们最近的兵刃瞬间断成半截。众人一惊，不觉散开。
  燕华高喝道：“臭小子，你敢动大将军，我让你万箭穿心，走不出这营房半步！”江留醉微笑：“甚好，有你家大将军陪葬，阁下只管动手。”燕远亦道：“小贼，你的狗命是我的，不准动大将军！”
  燕枫叹气，这两人如此慌张，反中了对手的计，丢尽燕家军的面子。他咳嗽一声，被扣的喉间很痒，他自觉很可笑，转瞬到了这般局面。再看郦伊杰，虽然群将环绕，神情却自若闲适，身边所带三人亦有大将之风。如是两军交战，他怀疑能否对付得了郦家军。
  燕枫按下心事，燕陆离手握郦家军兵符，郦伊杰身陷云翼大营，表面看起来，他们胜券在握。
  “康和王，你的人在我的地盘胁持我，只怕是自寻死路。”他淡淡地叹息，似乎在为江留醉惋惜，“在我营中，冒犯主帅的人，军杖一百。”
  这就是往死里打了。江留醉扑哧一笑，道：“大将军，如今要死的人不是我，不必为将来的事发愁。你答应康和王不起兵，我就放开你，至于我的军杖，到时你想打就打，在下绝不皱眉。”他心中暗道，到时你留不留得住我还不一定，先谈要紧事为上。
  双方僵持，胭脂忽然轻笑道：“你们此刻想杀他，却不知他的真实身份，足可惊天动地。”
  燕家诸将彼此对望冷笑，胭脂续道：“须知谋反是死罪，燕家军虽能以一敌十，但又能打得了多久？得民心方能得天下。你家王爷前有失银之事，如今又是谋反，百姓未必肯归顺。”她纤手一指江留醉，“但是，若能依附于他，却是名正言顺，你们将来的富贵，不可估量。”
  燕华道：“他到底是谁？值得你这样夸口？”不觉好奇。
  江留醉瞪了胭脂一眼，见她横生波折，实在有些恼怒，低声道：“够了，不要再说。”
  “你怕什么，若有他们相助你起事……”胭脂笑了一笑。
  江留醉怫然不悦道：“谁说我想造反？”胭脂美目顾盼，笑道：“你不必造反，自有人代劳，你只须平乱即可。”江留醉心中怦怦乱动，心想，她说的是谁？仿佛一切真相就在眼前，只等他拨开云雾。
  胭脂回转头，含笑对燕华道：“普天之下，若有人身份与今上相同，便只有你面前这一位。”
  众将多少听说过一些流传京城的皇子谣言，当下惊奇不已。江留醉不安地低头，想起郦伊杰就在身边，赧颜看去。老人忧心忡忡地盯了他看。江留醉感激地望着郦伊杰，满腹的话想说，不知如何开口。
  他一直没对老人说出自己的身份，这几日他有过机会，却始终没敢说出口。他不是怕这身份骇人听闻，只是，他内心至今无法接受，那宫闱的幽暗与繁华，像是根本与他无关。只有在想起灵山上寸草不生的绝岭孤坟，令他感到凄凉的同时，有一丝温暖的寄托。
  燕华嚷道：“你是说，他是先帝之子？”众将惊惧称奇，燕远喝道：“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他是先帝之子？”燕枫兀自面露沉思，疑虑地看着郦伊杰。
  如果江留醉身份特殊，燕家军手中可利用的棋子就不止郦伊杰一枚。燕枫心念电转，趁江留醉恍惚之际，猛地一拉他手腕，又推出一掌。江留醉微微一颤，立即补上一招，但燕华一见主帅脱困，立即冲过来以身相挡，江留醉手刀击在他身上。
  燕华一个趔趄，燕枫就此闪到诸将身后，被众人团团护住。江留醉只得放弃，在郦伊杰身侧站定，诸将因他对主帅不利，一齐拔刀相向，又顾忌他的皇子身份，不知燕枫会如何处置，生生隐忍杀气。
  燕枫整了整衣冠，江留醉真是皇子，也不算折辱了自己。留下此人，对燕王爷来说，会多一个有用的棋子。他当机立断，说道：“你们不可伤他，我要活口。康和王，你一意孤行，我只能擒你去见我家王爷。不要忘了，在京畿与我等会合的，不仅有嘉南王，还有你的郦家军。”
  一场厮杀乱斗眼看一触即发。郦伊杰望着众人，悲悯而神色中渗进一丝嘲讽，像素白纸上的一摊污迹，令人无法忽视。燕枫怔怔看向他，心机似乎被他一览无余，不免有些窒息感。郦伊杰移开目光，和蔼地凝看江留醉，徐徐说道：“你根本就不是什么皇子。”
  他这样一说，燕枫等诸将反而认定了江留醉就是谣言中说到的皇子，一个个神情复杂，兀自盘算。胭脂扬着脸，仿佛面上有光，咯咯笑道：“王爷在说反话，你们今日良机难得，如果一齐归顺了他，他日前程似锦，举手可得。比起跟随嘉南王打仗，出生入死赢得一星半点功勋，不知要省心多少！”
  诸将此时已看出她女扮男装，燕华道：“你又是什么人？在这里大呼小叫。”胭脂的眼神忽变锋利，燕华只觉被蝎子蜇了一口，心头猛地一跳，听她冷冰冰说道：“凭你，不配问我是谁，我随时就能取你的性命。”燕华对她手上的宝剑着实有几分畏惧，但不能示弱，从鼻子里哼了一个音，轻蔑地转过头去。
  燕枫淡淡地道：“就算他是皇子，也要等当今皇上不在了，才有登基可能。”胭脂立即妩媚笑答：“杀掉一个皇帝，有何为难？你们还没打到京城，皇帝就已经不在了。”
  众人皆是一震，江留醉情知她假传失魂令，随时可号令天下杀手，不觉骇然。胭脂这便是要刺杀皇帝，对他的兄弟下手。
  她并不想陪他入京认亲，一直以来，她想的都是让他取而代之。江留醉手足冒汗，呼吸急促，很想拉了胭脂大声质问缘由，可眼前太多顾虑，令他说不出口，只能茫然地望了胭脂不动。
  燕枫想的却是，对方这一招釜底抽薪，比燕陆离要高明很多，他心中念头飞转，思索该如何利用江留醉，却听到郦伊杰慢悠悠地说道：
  “你们都以为他是皇子？不怕告诉你们，江留醉，是我的儿子。”
  听者无不愕然，一齐望向他。
  郦伊杰说得云淡风轻，可心底涟漪阵阵，巨大的愧疚像无形的银河横亘在虚空中，他跨出了这一步，不知那隔阂是否会消失。
  刺目的白光在眼前闪过，刹那间江留醉看不清这世间，仿佛有什么东西模糊了他的眼。他如在灰色的烟雾里穿行，脚下是泥泞是流沙是水塘都已分不清楚，身体越来越重，只想阖上双眼，沉沉睡去。
  他熟悉郦伊杰的为人，当下心头转过千百念。
  “我与郦逊之是结拜兄弟，曾拜过义父，王爷这般说法，莫非指的是这个？”可郦伊杰自信祥和的神情，却令他心怀揣测，不敢再深想下去。
  这世上，知道太多并不一定幸福。所谓真相，有时反是伤人的利器，将心上一滴滴刺出血来。遥想当日，得知身世时的混乱与迷茫，江留醉不想重新经历，可偏偏，躲不过去。
  胭脂笑道：“王爷，江留醉和你儿子结拜，我们早已知道。”
  “不，他是我的亲生儿子。”郦伊杰重重落在“亲生”两字上。胭脂脸上忽然没了血色，质问道：“王爷何出此言？众所周知，你只有郦逊之一个儿子。”
  郦伊杰淡淡地道：“谁说我不能多生几个儿子？你仔细看他的容貌，难道和我没有相似之处？”他说得越是平静，心跳越如擂鼓。
  郦伊杰清楚每句话的分量，若不是情势逼人，他会选择更好的时机，让江留醉慢慢适应接受。但契机来得太突然，惊骇狂喜永远措手不及，他只能默默地想，顺其自然也罢。
  胭脂厉声道：“你可有证据？”她情绪激动起来，尖厉的声音刺得众人耳痛。
  “他右肘上有一枚淡青色的胎记。”郦伊杰说完，一双朗朗清目注视江留醉，如月华倾泻，宁静安详。
  胭脂扣住江留醉的手，掀起他的右袖看去。
  小小的一枚胎记，赫然出现在眼前，她两眼一黑，手指几乎要抠进江留醉的手臂，想把那枚胎记生生抓下来。
  江留醉双目直瞪看着郦伊杰，这眉眼轮廓，这祥和温暖，他以为只是看得熟悉，原来是血脉相连。
  忽然间，柴青凤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柴家门外的喜饼，玉皇山的石碑……一切水落石出。她是他的亲娘！他心中有着绝大的惊喜，那是在灵山荒坟边上没有过的感受。他突然就有了父母，有了亲人，纵然前半生飘零无依，他知道，在郦伊杰说出口的那刻，他切实地拥有了亲情。
  唯有想到柴青凤观音模样的容颜，他拨动的心弦才一点点鲜明地痛着。生离死别，是这般无法挽回的痛苦。那时，她是否知道，面前接过喜饼的少年，就是她的亲儿？
  师父应该是知道的。有没有残忍到不对她说明？母子之间的情分，竟如此疏远，对面相见却不知。江留醉撕心裂肺地痛着，他捂住心口，几乎不能呼吸。
  他潸潸落下泪来，双眼不知悲喜地凝望郦伊杰。
  父亲，遥远生疏的字眼，此刻异常清晰。郦伊杰小心翼翼伸手过来，笑容歉疚隐忍，生怕江留醉会拒绝。老者的手微颤，看得出磨去锐气的柔软与日渐苍老，穿过流年，历过时空，终于犹豫不决地停滞在半空。
  江留醉记起悲哀宿命对他的种种折磨，顿时忘了身处险境，紧紧抓住郦伊杰的手，继而，忍不住埋首在老父的肩头，将泪倾在衣上。郦伊杰轻轻拍着他，眼眶湿润，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这不是真的！”胭脂看到父慈子孝的这一幕，怒气冲冲地道，“一个胎记，你以前看到过就能说是你儿子？”
  郦伊杰徐徐地道：“不仅如此，他左脚有两个脚趾小时受过伤，上面有疤痕。”他心痛地道，“那时我已经没有再养他，他一出生就被我送给一个老友。我刑妻克子，是孤寡的命，只能把儿子都远远送走，可是我心里一直惦着他。”
  江留醉几乎有些口吃地道：“我五岁时受的伤，师父……和你说过？”郦伊杰沉痛地点头：“是我对不起你，爹……有苦衷。”江留醉想到郦逊之，虽然自小远赴海外，却是王府世子，心下又生疑惑。难道他母亲并非柴青凤？可是血浓于水，师父刻意带他去杭州，不可能没有用意。
  可惜他们身处敌营，局势混乱，江留醉知道不是探询究竟的时候。
  郦伊杰和江留醉的对话，再度证明了他们彼此之间的萦系。胭脂脸色发白，只觉周身麻木冰凉，蓦地脚下一软，仆倒在地。她心寒地撑坐起来，出神地发着愣，周身冷汗层起。没有人留意她，众人的视线落在那对父子身上。
  她竭力用眼搜寻江留醉，看他抓紧着郦伊杰，瞥过来的一眼冷冰而陌生。是了，她掌控不了他，她再也不能掌控他。但是她还有机会操控命运。
  胭脂寒下一张脸，袖剑猛地挥出，斩向郦伊杰。杀了他，局势就能乱至不可收拾，她一直以来的计划才有成功的可能。眼看郦杰就在剑下，江留醉忽地将身挡在前面，胭脂的剑不得不当空一折。
  就在她袖剑一移，露出空门之际，一个火辣辣的耳光扇在脸上。她的剑如空谷落石，清脆地掉下。
  胭脂脸色煞白如鬼，狠狠盯住江留醉。
  她以为，这几天他们一同经历了那么多，他会心中有情，他会手下留情。可是这一掌，打在她身上，痛在她心里。他不是皇子，他不是会珍惜她的人，他不是她的什么人。一颗泪木然地流下，沿了面庞忧伤的轮廓，黯然坠落。
  “江留醉！”胭脂恼怒地大叫。
  “请你放过我，放过我们。”他安然地望了父亲，知足地微笑，他只是个普通人，这很好。
  胭脂失望地看了他最后一眼。他终是扶不起的阿斗，无论有没有尊贵的身份。她一腔热忱尽付东流，所有谋篇布局成了空谈。可笑的是她把自己放到那么低，也不曾博到一点真心。
  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这段情来去匆匆，胭脂含泪凝视，迷蒙的泪水中，她的梦想就此成空。如她年少时对失魂的那些爱恨，一样的虚无缥缈。这样也好，她不用再怀疑，到底迷恋的是他的身世，还是他本人。
  能配上她的，不该是这样瞻前顾后的男人，他应该高高在上，为她仰望崇敬。
  江留醉看到了她眼中的绝望。他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是楚河汉界，有不可跨越的鸿沟。此刻胭脂的眼神清澈决绝，有的已不再是少女情怀远逝的伤感。
  他叹息了想，就这样过去罢。他不会多说一个字去挽留。
  胭脂捡起地上的袖剑，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燕家诸将见过这利剑的威力，纷纷让出一条路。她就这样径直冲了出去，在营房外，劈倒几个军士，骑上马飞驰而去。
  “谁要拿我项上人头，就放马过来，但谁也不能动我爹分毫！”江留醉注视帐中诸将，毫无怯意。他双手小剑略一挥动，剑气逼人，一连熄灭两只蜡烛。
  燕华、燕远互视一眼，军中养成的傲气使然，岂能被一个小辈威胁。两人冷笑逼近一步，却见郦伊杰拍了拍江留醉的手，微笑道：“你爹在外征战的时候，还没有你呢！爹这把骨头还老，一样再保护你一回。”
  他转过头看陆爽，道：“你记得前次联络两淮守军，大将军凌伏说过什么？”陆爽恭谨一鞠，流利说道：“凌大将军说，江宁如有异动，燕家三十六名子弟，立即杀无赦。”燕枫顿时脸色一白，摇摇欲坠。
  郦伊杰、燕陆离豢养私属军队，不是没有代价，郦家军、燕家军中几十位将军的后代，都散在各地方军队中服役。一旦两家生了异心，这些人就是最好的人质。在燕陆离起事时，仓促动兵来不及解救燕家子弟，如能急攻下京城摄政当权，以皇命勒令各地并非难事。因此，众将不曾将之作为不出兵的借口。
  燕枫心下明白，那是他们最大的软肋。他的长子、次子都在凌伏手下，郦伊杰竟一早扼住了要害。
  “翔鸿大营沿河北上，两淮守军马上就会接到战报。”郦伊杰心平气和地道，“他们势必勤王救主，大军开拔前第一件事，就会杀人祭旗。”
  “不要再说！”燕枫怒睁双目，气冲冲地扫视帐中诸将，苦涩地说道，“你们……生女儿的，真是有福气！”
  “大将军！我家三代单传！求大将军……”镇远将军燕容忽然单膝跪地，一脸绝望地张开两手，眼中满是惊恐，“大将军，想想两位公子的安危……我们不要出兵。”
  “把他拖出去！杖一百！”燕枫沉下脸喝道。燕华没有动，燕远走去拖他，发觉身边同僚都像被钉住了的木桩，不觉一怔。
  燕枫一个个看过去，诸将大多面色灰暗，没了先前的朝气。他不忍地说道：“军令如山，我等唯王爷马首是瞻。”附和声寥寥，更多的是压抑到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们似乎想到亲人们被绑在柱上等待屠戮，再无夺取天下的豪情壮志。
  这一次的起事，纯是燕陆离一人起意，族内众将跟随他多年，第一天性就是服从。此时事关切身利益，才骤然发觉了危险，原来他们即将要走的，是一条可能妻离子散的不归路。
  “你们扪心自问……真心想追随嘉南王起兵的，有几人？”郦伊杰又道。
  燕枫的斗志无形地被消磨，他知道暗中那把磨钝他的刀，是儿子们求助的眼神。燕远大步踏上前，朗声道：“末将誓死追随王爷！”过了良久，又有两个将军犹豫地走上前。
  燕枫感叹，富贵日子过得太久，鲜有人真正想过重浴战火的代价。他们习惯了服从，坚定不移地执行军令，而不去判断对错。事实上，今次连他也无法判断究竟谁是谁非。是向前还是后退？燕枫内心挣扎。作为军人，他渴望流血，但不是流子弟们的血，而是敌人的血。可如今谁是敌人？昨天还食君之禄，今日就倒戈相向，是非忠义要如何辨明？
  “大将军，何必鱼死网破？你我相识多年，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不想再起战端，也想请诸位放下屠刀。”郦伊杰不胜唏嘘地握紧江留醉的手，感同身受地说，“老夫非为自己的性命，嘉南王纵然骁勇，燕家军纵然善战，可面对朝廷百万军马、千万百姓，终是螳臂当车。我只求各位停手，不要让燕兄错上加错，若我有机会与他会面，我也会劝他罢战归顺。”
  燕枫低头叹息：“迟了！太迟了……”
  “战事未起，怎能算迟？大将军，当断则断。我来不及阻止翔鸿大营，但云翼大营和昭远大营不能一起赔上。请大将军三思！”
  燕枫望着郦伊杰，他只身赴营，想来做好最坏的打算，其勇气胆识令人感佩。若真的放下屠刀，向康和王低头屈服，不算折了燕家军的名头。能为燕家保留下大半的力量，即便背负叛主的骂名，他愿一力承担。
  可是，等这场战事了结，燕家军会不复存在，或是收编朝廷、或是解甲归田，也许，赛过战死沙场的结局。燕枫矛盾地想，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天下第一军就这么灭了，不是轰轰烈烈地战败，而是归顺朝廷被解散，对于军人而说，如同砍去手足的酷刑。
  “看来云翼大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和两淮守军打一仗，抢回做人质的燕家子弟。”燕枫沉吟。
  “凌伏是什么人，你我都明白。大将军不必多想侥幸无用之事。”郦伊杰道。凌伏素有“杀神”之名，一向治军严酷，军中稍有人犯军纪，则重刑伺候，因此两淮守军纪律严谨，军中路不拾遗。
  “纵然我不起兵，凌伏会肯放回我军中子弟？”燕枫知道出口相询就落了下乘，可是对方攻其必救，他不得不问。
  “大将军真有此意，我可派陆爽快马前往两淮大军营地。郦屏应在凌伏帐下，当替大将军说话。”郦伊杰心知郦屏尚未赶到两淮，但兵不厌诈。
  燕枫听到郦屏的名字，微微一震，叹道：“王爷果然神机妙算，连屏将军也早早派去两淮。”此刻他意兴阑珊，有郦屏和凌伏联手掣肘，燕家军北上的冲天锐气很快会被遏制。
  “燕陆离此战必败。”郦伊杰言简意赅，扫视房内，燕家诸将俱是一惊，呈现恼怒的神情。他无视众人目光，淡淡说道，“军情第一，试问诸位可知这一路，要面对何样对手？朝廷会派出何样大军？”
  诸将目露轻蔑，沿途州县守军，皆不在他们眼中。
  郦伊杰暗自摇头，叹道：“诸位如以为仅与各州守军为敌，那是大错特错，燕陆离调的仅是平戎大营中的一万人马，郦家军其余两营势必拱卫京畿。至于其他军马，凑出五、六十万却也容易，各位可有连打半年乃至一年硬仗的准备？”
  燕枫的心一拎，不由狐疑，除了郦家军外，皇帝还能派遣什么样的重兵，抵挡燕家军的铁骑巨舰？从郦伊杰话中推敲，能立即出兵的不止是凌伏的两淮守军，难道龙佑帝竟预知燕家会反，一早布下大军提防？
  郦伊杰顿了顿又道：“此外，师出无名亦是大忌，我料燕家军起兵若名为勤王，则不能擅动各州县粮草，敢问诸位长途奔袭，如何养兵用粮？”
  诸将疑惑对望，只有燕枫眉头深锁。他接燕陆离号令，必须快速用兵，旷日持久的大战将对燕家军不利。燕家军向来自谓王者之师，不会抢夺百姓粮仓，几万军马自备粮草是战时最大的难题。
  “燕家根基在江宁，并非无险之地，一旦云翼大营北上，战火四起，仅凭昭远大营，就何保江宁不失？”
  诸将微微迟疑，皱眉互视。燕枫见郦伊杰句句要害，想阻止他说下去，却又忍不住要听他再会说些什么。
  “燕家军管束南疆，多有建树。然而近五、六年来南疆顺服，常年无战事，诸位将军是有战功的人，可手下有多少人还记得怎么打仗？有多少新兵是第一次上战场？”
  诸将愤愤不平的脸上现出赧颜之色，燕枫环视营房内，上一次平定南越叛乱距今已有七年，别说军士们，就连将军们也被平庸的屯田驻军生涯消磨了斗志。如此算来，郦伊杰所言不假，燕家军胜算不高，贸然出兵的确犯了大忌。
  “我知燕家军兵锋甚锐，翔鸿大营此番北上，必夺数城。然而既名为勤王，若皇上出京避祸，届时燕家军占据京城，嘉南王是乘胜追击呢？还是抢先称帝？到时，头疼的不再是朝廷，而是你家王爷。”
  燕远傲然道：“呸！我家王爷就抢个皇帝做做，你又如何？”郦伊杰沉下脸来，冷然说道：“如此，则四海不服，或一齐反你燕家，或各自称王，战事频起。燕陆离想要安生做皇帝，怕还有好几年可等。而各位将军们，就算等到那一日，放了江南的美景佳人不去享受，却要进皇城里为社稷昼夜操劳，这又是何苦？真给你一个兵部尚书做，会比如今更适意？”
  诸将眼中的火焰渐渐黯淡，前方似乎有太长的路要走，比起现今的锦衣玉食，用性命鲜血搏来的位极人臣，并不容易消受。他们在军中的职位已经很高，再拼下去，无非升做一品大员，但整日拘在京城，想想也不好过。
  燕枫心下叹息，郦伊杰所料句句属实，燕陆离为得民心，只说金氏谋逆，北上勤王，欲速战速决。可朝廷大军盘踞各地，一旦得知军情，重兵四面来攻，则燕家军纵是天下奇兵，也不敢说必胜。何况后方亦有强敌环伺，无论是各地守军还是南疆诸族，被燕家军压在头上多时，岂有不趁机下手之理。
  最难的便是，名不正言不顺，小皇帝若当真跑出京城躲起来，嘉南王进退两难。
  三军可夺气，将军可夺心。
  燕枫知道，他心灰意冷，再无用兵之心。
  “燕枫，你以儒生从军，平胡越时，曾连献三奇策，不费一兵一卒攻占其都城，有文武大略，是难得的谋略之将。”郦伊杰徐徐道来，忽然对燕枫颔首称赞。
  燕枫心如雪镜，知道郦伊杰这一番话说出来，他心中的诚服之念，又增多了一分。
  “燕仓，你知人善任，网罗人才，南疆降将十二名都被你重用，夺取战功，成为朝廷派驻南疆的重臣。他们感你知遇之恩，这几年相安无事，才有了一番太平景象。”
  一直在旁沉默无声的将军燕仓，与郦伊杰相识多年，故不敢出头，生怕引人非议。此时见郦伊杰点名夸赞，苦笑摇头。
  “燕原，你熟读兵书，自创分雁、狡兔、伏虎、藏龙数个阵法，游骑军经你训练，成为云翼大营精锐所在。你治军严谨，令行禁止，你所带的兵被称为‘默军’，不苟言笑却战力惊人，是燕家军数得上的名将。”
  “燕鼎，你在外学医多年，半途从军，不仅是军中一员干将，又以岐黄之术救死扶伤，燕家军中受过你恩泽的人不可胜数。你却从不居功自傲，仅凭累积战功多年苦熬，方有今日的将军之职。”
  “燕静崖，你以善射出名，每逢作战身先士卒，军中都叹服你的神勇。即使是我郦家军中神射手，听到你的大名，也要赞一声‘好’！两军对敌，对方大将最惧的就是你手中劲弓，能在千军万马中夺人性命。”
  “燕烈，你是燕家军开国老将，最值得我等敬重。你胆气过人，即使面对强敌也丝毫不惧，当年讨伐苗疆，你领兵以一敌十，牵制敌军主力，身中七刀二箭，杀出一条血路。我大军最终取胜，你功不可没。如今你培养栋梁，更有建树，燕家军十几位将才皆出你门下，功绩可谓巨大。”
  郦伊杰将营房中诸将一个个点评过去，听得众人汗流浃背，愧不敢当。江留醉心中暗道，这便是知己知彼的力量，由此可见，陆爽的眼光也相当老到，郦伊杰对燕家军诸将如此熟悉，肯定有他一份功劳。
  “燕枫，你手下将士才气无双，勇猛无匹，都是不可或缺的国之栋梁，你真的想领了他们去送死？”郦伊杰忽然朝他大喝，如下山猛虎，气势夺人。诸将皆是一震，无数复杂情绪在眼底浮动，茫然若失地看了燕枫。
  燕枫一一望过去，他仿佛看出了众人的心声，看到了埋藏着的惊惧退缩犹豫，在即将到来的残酷战争面前，他们动摇了。
  而他，则是厌倦绝望。
  想到两个儿子的脸，燕枫忽地松了口气。
  “康和王，云翼大营燕枫愿归顺朝廷！”他黯然半跪，在郦伊杰面前低下头颅。
  “大将军！”燕华、燕远等人一齐惊呼，大半人别过脸去，他们无法做出更好地选择，更愿意守住眼前这份安乐。
  “郦某为黎民百姓感谢大将军。”郦伊杰亦半跪下来，扶住燕枫的手。他知道，这抉择多么不易，如有一日，郦屏背离了他，也会是如此万般无奈。
  “在下深知康和王此举救了云翼大营，可却是对王爷不忠不义，求王爷宽宥！”燕枫双泪长流，把两膝都跪在了地上，无力地朝西面拜下去。他明白未必有机会在燕陆离面前谢罪，只能将一腔哀思愁绪，化在这一拜之间。
  他身后诸将统统跪倒，为自己的屈服与软弱恸哭出声。郦伊杰则紧握身边江留醉的手，长长吁出一口气去。
  江留醉一身冷汗，至此方收。
  “静如强弩之张，动如关机之发，所向者破，而劲敌自灭。”江留醉不觉想到这句话，深深为郦伊杰折服与自豪。父子俩紧握的双手，如奔腾相连的血脉，此刻终于完全合在一起。
  营地外二里的某处林中。
  前来会合的灵萦鉴找到了木然呆立的胭脂，巨大的失望令她心中充斥自怜与愤恨，静立良久，方缓缓回过神来。
  “康和王既在云翼大营，等我们人到齐了，再想法入营擒住他。你别急，靠二人之力还不够……”灵萦鉴看到胭脂失魂落魄的脸，以为她仅是忧心局势。
  “不，我们都错了，军师也错了，江留醉不是皇子，他根本不是……”胭脂高声说来，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她曾想再多质问郦伊杰几句，为何笃定地说江留醉是他儿子，证据何在？可当她看到江留醉瞬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忽然明白，那对父子之间有着天生的默契。
  不需再徒劳地证明什么，江留醉已经找到萦系他们父子血脉的那根线，它一直隐匿地存在。否则，就不会让他们在芸芸众生中相遇相逢。
  这是宿命的捉弄，她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灵萦鉴怔了半晌，仔细深思她话中的含义，说道：“康和王仍是阻碍，江留醉既然不是皇子，那留着康和王也无用，不如趁此良机……”
  胭脂摇了摇头，时机已失，再次潜入云翼大营行刺，风险极大。她在微风中收揽青丝，眺望远处的翻飞的旗帜，幸好留给她们的路，从来不只一条。
  “红衣他们会依计行事，如今，唯有倚靠昭平王。”她沉着说完，不无遗憾地挽起缰绳，上马后，依然望了大营的方向，久久不能释怀。
  越是想要，越是得不到，从前的灵山派是如此，此刻的江留醉亦如是。胭脂恨恨地一打马鞭，尽情疾驰在夜风中。周遭的景致疯狂倒退，仿佛她的悲伤也可以这般别去，留在原地，不再相见。
  她并不知道，她一心除去的失魂尚未死，前方仍有纠缠的命运在等她。
  不死不休。

第四十二章 运筹
  正月十八，黄道吉日。
  天公作美，一大早红日便高高俯瞰京城大地。宫城内，郦逊之几乎通宵没合眼，连夜布置人手，与天宫协力安排，重重护卫保护皇帝周全。金敬安插入宫的三百禁军，经过他整夜的彻查，整理出一份名册，交由殿前都点检慕容康密切监控。
  他唯一顾虑的是名剑江湖门的穆青欢等几名高手，不知在何处窥视，天宫高手虽多，到底防不胜防。龙佑帝由谢红剑亲自保护，郦逊之居中联络，天宫诸女两个一组，分成三批层层防守。
  谢盈紫此番装扮成宫女保护皇帝，郦逊之恐龙佑帝触景伤情，特意调她去了宫门外守住路口，瞒住皇帝。
  吉时，百官朝服入宫，皇帝著了通天冠与绛纱袍，等候礼直官、册宝使等入殿，并宣告册金氏女金绯为皇后，命诸公等持节展礼，随后奉制以礼奉迎皇后入宫。诸王公大臣、迎亲正副使等便在元和殿外行礼，皇帝乘舆出宫，先至慈恩宫向太后行礼，接着升御座，等候皇后入宫。
  彼时龙佑帝在大殿内守候，郦逊之换过装束，扮成侍卫守在皇帝身边。
  “景芳门、玉华门被金敬替换的禁军，现下离此有多远？”龙佑帝不安地问。
  “皇上放心，行礼前逊之刚见过慕容康，他们每个人都被盯得死死的，辰光一到，就会先行除去，用我们的人假扮，混淆金敬。”
  龙佑帝心下略安，却有一种痒在暗中挠动，恨不得将身化作龙柱，居高临下的观望这一切。即将到来的谋逆会是怎样的情形？他好奇地猜想，有预告的行刺与先前不期而遇的刺杀不同，他苦苦强忍期待的煎熬。
  如果金敬此时忽然反悔，皇帝反而会无聊暴怒。郦逊之看着皇帝熠熠闪光的眼，仿佛听到龙佑帝血脉奔流的声音，那加速跳动的心，恐怕与他自己一般无二。
  郦逊之从政来最想做的就是扳倒金氏一族，可此刻竟觉得讽刺荒谬。他在纵容恶行的发生，使金氏的败亡如射出的箭，再无回头的可能。
  “皇后入宫。”礼直官的声音令两人越发专注，仿佛目睹一条血红的道路横亘眼前。
  金绯著深青色袆衣，朱红色的衣袖，凤冠上花树如云。
  龙佑帝遥望她的姿容，美则美矣，神情全然是未经世事的单纯，心下有一丝叹息。她是一个注定的牺牲者，今日之后，等待她的不会是尊贵的后座。他移开目光，不记得她的容颜，将来会少一点内疚。
  皇后与皇帝礼成，金绯偷觑龙佑帝的样子，眉眼带笑。郦逊之在一旁瞥见，再望向殿外观礼的百官，总觉得缺了一点什么。
  金敬失去了踪影。
  郦逊之一惊，忧虑地看向皇帝，龙佑帝向他使了个眼色，郦逊之慢吞吞地朝殿门移动。过了一会，他悄然折返皇帝身边，轻轻耳语。
  “王爷忽然折返祈天殿。”
  龙佑帝沉下脸来，心道：“先帝说得不错，金敬刚愎好权，寡断多疑。他既想取而代之，却连这点胆量也没有，枉我把他当作对手！”他嗤笑一声，抚摸宝座上的龙首，朗声道，“来人，关闭宫门，给我请雍穆王回来！他又是舅舅、又是叔叔，帝后的至亲都是他，怎可不在？”
  金绯眉头一跳，郦逊之心想，她是否知情？旋即否定了这个想法。此刻是她荣耀的顶点，而她叔叔无论怎么谋反，她的身份都不可能变得更为尊贵。
  龙佑帝对皇后笑道：“雍穆王是大媒，朕要好好谢谢，皇后你说，朕该赏赐他什么才好？”
  金绯道：“臣妾但凭皇上做主。”
  “今天是你的大日子，不妨说说看。已是一家人，朕许你漫天要价便是。”龙佑帝笑得爽朗。金绯直视龙佑帝，像是要看透他的心思，聪慧的深眸令皇帝心中咯噔一下，只觉被她看穿了一般。
  “多谢皇上开恩，臣妾一家衣食无忧，再无所缺。依臣妾浅见，王爷亦是如此，所缺唯有天恩。”金绯朝他深深一拜，再抬头时，眸光如水，眉眼间仿佛有忧色。
  龙佑帝暗道，倒是个伶俐的女子，强过宁妃百倍。可惜，可惜。
  金氏女子，他碰不得。
  接下来皇帝传膳，郦逊之频频看向宫门，太监走动的步调令他生疑。那里面有种无法言说的沉稳顺畅，却没有面对皇家大典的谨慎慌张。他看出蹊跷，向离桌案最近的雪灵依使了个眼色。
  雪灵依拦住了为首的太监，挑开黄云缎包着的银盘，仔细看了看。整队的传膳太监屏息等待。郦逊之一个个凝目查看，心中莫名焦躁，连连向皇帝摇头。龙佑帝遂起身，避向偏厅，谢红剑从旁保护。
  眼看皇帝要走，突然有三条影子疾驰飞出，弹丸般射向皇帝。郦逊之早有准备，与谢红剑、雪灵依当空拦住三人。
  郦逊之拦下的一人方面阔耳，手中剑身极厚，仿佛一块木板，状若泰山地朝他拍来。
  他心下暗忖，此人这副脸型，纵是易容也可知原本样貌不讨喜，想是名剑江湖门中排名第四“冷面馗王”杨忍。与雪灵依相斗那人，手持一把大剑，郦逊之飞快瞥了一眼，正是那日打伤楚少少的铁剑司徒淡。他心念电转，谢红剑对上的，应是名剑江湖门的门主穆青欢。
  对方高手倾巢出动，想是志在必得。好在皇帝身边早有预备，穆幽吟与梅静烟两人从殿门外疾奔支援，慕容康亦指挥甘露军将大殿团团围住。一帮观礼的王公大臣，吓得远避半里外，躲在禁军的重重保护下观望。
  穆青欢的宝剑名曰“绘雪”，少年时凭它名动江湖，创立门派后便以“名剑江湖门”为名，门下皆用奇特锋利的剑刃为兵器。
  对方既亮出独门兵器，便是暴露身份，决意死战。郦逊之冷笑，无论金敬用多少东西收买，这帮江湖草莽抛却一切追随，都已把帮派置于九死一生之地。他知道杨忍势必拼死一战，招式必狠，有意引他自露破绽，就以青莲步游走避让，杨忍厚剑接连打来，尽数落空。
  杨忍果然中计。在宫中虎狼环伺不能久留，他因此出招一剑快过一剑，剑身虽厚，剑招却颇为轻盈。郦逊之步步退让，令他心生焦躁，对战不能，每每想靠近皇帝，郦逊之又会一尺打来，仿佛戏弄。
  几个回合下来，杨忍的剑招终有了空隙。郦逊之玉尺一扬，“破魔剑气”迎空击去，砍在他的厚剑上。杨忍没想到他的尺子竟如利剑一般，威力刚猛锋利如斯，一下没握住，厚剑直落半尺。
  他见机甚快，翻腕抓住剑柄，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往上一挑，划向郦逊之胸腹间。郦逊之正要诱他出招，混沌玉尺“啪啪”连击数下，挡住他这一剑，同时遮掩左手动作。
  杨忍久战不下，犹自心生怀疑，蓦地肋间一寒，被郦逊之的寂灭指悄然一戳，半边身子顿时一麻。穆青欢与谢红剑交手正酣，瞥见杨忍中招，立即扬剑来救。绘雪剑划破谢红剑真气鼓荡的包围圈，攻向郦逊之背部。
  郦逊之步下生莲，轻松闪过，玉尺随心所欲地一转，黏在绘雪剑上，将剑重重往下压去。
  穆青欢并未将宫中守卫放在眼里，孰知先是谢红剑内力古怪难缠，再是这么个年轻侍卫，招式精妙不逊三位门主，此时方有些后悔轻敌。
  但他纵横江湖多年，郦逊之功力虽高，却不致应付不了，当下冷笑挥剑，恍如地动山摇，冰雪堆涌，侵人寒气自剑尖弥漫开来。谢红剑以日月缥缈笼出的气场被他一冻，运转便不那么灵便，穆青欢借机再直刺郦逊之，给了杨忍自救之机。
  郦逊之敏锐感受到场中的气机变动，穆青欢剑气至阴至寒，他却丝毫不惧。混沌玉尺中心的玉魄本是玄寒之物，又因寒极生阳，手握时反而有微温之感。郦逊之所练的“华阳功”又专克阴寒内力，故以前与红衣相斗，可平分秋色。
  穆青欢连攻郦逊之两招无果，眼看殿中侍卫越来越多，不免有些焦虑。他与杨忍、司徒淡逐渐背靠背站在一处，离皇帝依旧有不少距离。
  龙佑帝目不转睛看众人缠斗，忽地眼皮一跳，看向身边一个宫女。那宫女眼中大放异彩，见他看来，袖中飞出一把薄剑，宛如长天月照秋水连波，直直掠向龙佑帝。
  郦逊之始终留神皇帝，见状蓦地想起，他们一味防范假扮的侍卫和太监，忘了对方门中尚有二门主上官容姿，也是用剑的高手。
  眼看上官容姿的薄剑就要刺中皇帝，殿中所有人提了一颗心，惊呼出声。
  金绯在震惊中挪步，似要替皇帝挡这一剑，无奈离他太远，奔走不及。龙佑帝看到她的举止，目中闪过一道复杂的情绪，但他无心顾及她的感受，只能移目望向郦逊之等人，渴盼救星相助。
  他虽然练过所谓的轻功，真正对敌之下，一颗心几乎要跳将出胸膛，根本移不动脚步。
  上官容姿的剑在皇帝身前一寸处停住。
  她惊骇抬头，心知这一剑力道猛烈，绝无不中可能。但面前虚空处犹如撞上铁壁，剑尖竟自弯曲，可见阻力极大。凝目看去，皇帝身旁站了一名绝色的宫装女子，眉目晶莹剔透，如玄冰化就的仙子，双眸里霞光流转。
  那宫女一手轻扶住龙佑帝的后背，一手托住他的左手，仿佛只在搀扶皇帝。
  上官容姿情知此女有异，但被她艳色所惑，竟略略迟疑了一刻。龙佑帝侧过脸，喃喃唤道：“盈紫……”
  谢盈紫面容静若止水，朱唇轻吐一字：“去！”
  上官容姿手中一麻，一股劲力从剑尖直传到手腕，如遭雷殛。她身为名剑江湖门二当家，忽被一少女压制，不觉愤懑已极，旋即挺剑再刺。谢盈紫莲步微移，龙佑帝的武功与她同出一门，两人内息一同运转，瞬间腾挪开去。
  谢盈紫玉袖一甩，真气膨胀而出，她练的日月缥缈功法甚是纯熟，气劲带动上官容姿的薄剑，朝远处飞去。上官容姿顿觉把持不住，剑柄在手中突突跳跃，像是要挣脱掌控。
  上官容姿见她竟可虚空摄物，不由大惊，运气十成内力，欲与她一较高下。穆青欢暴喝一声：“速战速决！”她一惊，薄剑幻出十几个剑影，四面八方挥向两人。
  龙佑帝被眼前林立的剑丛吓住，神魂欲飞之际，谢盈紫的“日月缥缈”功法开始发力，真气激得四周暗流涌动，如洪水转眼冲开剑影。上官容姿怒极，心中冲动化作绝大霸气，凌厉地连挥七剑，划开波浪，直似一条蛟龙咬向皇帝。
  不必和这宫女分出高下，只要杀了龙佑帝，任务就算完成。上官容姿想通了这点，无视谢盈紫的真气覆天盖地，用内劲裹住薄剑，一时寒芒闪动，锐气不可抵挡。
  谢盈紫牵了皇帝的手，翩然起步，腾挪跳跃，无不如意流畅。龙佑帝心神荡漾，衣袂扬风之际，仿佛跨越万水千山，做那携手遨游的神仙眷侣。刺客的利剑在肩头胁下掠过，生死一线险险擦身，可他心无旁骛，深信有她在侧，不会有任何跨不过的坎。
  于是上官容姿薄剑的劲攻，成了旖旎风光中的点缀。
  郦逊之、谢红剑、雪灵依联手，成功地将穆青欢三人与皇帝隔阻开来。此时名剑江湖门众人明显已心浮气躁，深入皇宫时间越久，越是对他们不利。
  慕容康从容指挥，将百官尽数转移出殿，甘露军密密布防在大殿内外，四个刺客均有大批禁军包围，再不能逃出生天。金绯被众人护着，撤往后宫，她频频回头看向皇帝，无数的人挡住她的视线。她回过头去，眼中晃动谢盈紫的身影，绵绵不绝。
  上官容姿久攻不下，终觉畏难，她的情感稍一波动，薄剑运转间留出一丝空隙。谢盈紫立即捕捉到破绽，玉袖瞬间游走，卷住皇帝的腰际，将龙佑帝抛了出去。甘露军诸人趁机涌上，隔开皇帝与刺客。
  上官容姿脸色一灰，谢盈紫完全挡住了攻击，再碰不到皇帝分毫。她心下大恨，下手一变，皆是同归于尽的招式，薄剑缠住谢盈紫，仿佛冤魂索命，要至死方休。
  谢盈紫微微一笑，龙佑帝离去，她再无隐忧，日月缥缈神功旋即砰然弥散，甚至将穆青欢三人所立之处，都笼罩在内。真气如月色流泻，谢红剑察觉她的真气侵袭过来，即刻传音郦逊之与雪灵依闪避遁走，与妹子联手运功，织就一张大网。
  郦逊之与雪灵依撇下穆青欢、杨忍与司徒淡，朝了甘露军的包围圈掩去。
  名剑江湖门的四名高手，陷入谢红剑、谢盈紫营造的气场中，真气如绳索套牢他们的手脚。四人运气向外奔走，虚空中如有看不见的高墙，堵住去路。
  谢盈紫两袖一招，四人被一股强力吸到她面前。龙佑帝在人群中看去，见她仙姿飘然，神色自如，两手笼在袖中，仿佛拈了个诀，忽然一式打出。四人同感胸口被重力揉搓，几乎喘不过气。
  皇帝叫来慕容康，皱眉道：“让你的人给朕顶上，小宫主安危要紧。”慕容康急忙命刀剑手持盾牌缩小包围，谢红剑听见动静，细细传音给谢盈紫道：“你我同时退出来，别和他们硬拼。”
  穆青欢却看破谢盈紫的虚实，嘱咐另三人联手运功相抗。若是功力相差悬殊，日月飘渺能完全掌控对方生死，可惜四人实力不弱，只是从未见过此类功法，被她们姐妹唬住。众人八手相牵，将内力连成一体，传给穆青欢。
  一剑划过长空，绘雪剑仿佛凝了一层冰，晕出白色的微芒，狠狠地在谢家姐妹与四人面前掠下。这一剑短暂地割断了四人的枷锁，上官容姿第一个弹身而出，穆青欢紧随其后。谢红剑与谢盈紫也不追击，借机反向飞出，杨忍与司徒淡顿觉一轻。
  禁军源源不断涌出，四人放眼看去，都是长盾利刃，围得圆桶也似。龙佑帝赶去迎上谢盈紫，她却乖巧地往谢红剑身后一站。
  “雍穆王已出了祈天殿，他有先帝御赐的金牌，禁军不敢相拦。”慕容康接到密报，忧心忡忡地禀报龙佑帝。
  龙佑帝先看了看穆青欢等人，对慕容康道：“这四人罪无可恕，一律处死。”顿了顿道，“至于金敬，给朕备马，朕亲自去追。你派玄戎军为朕开道！”他转头扫了郦逊之与谢红剑一眼，又满怀柔情地凝视谢盈紫，说道，“你们不要离我一丈之外。”
  慕容康大惊，见皇帝神情坚决，不敢劝说，连忙吩咐属下火速牵马在殿外候着。谢红剑蹙眉想了想，没有说话。龙佑帝想牵谢盈紫的手，她飘然荡开两步，静静朝皇帝行了一礼，以示尊卑有别。
  皇帝脸色一变，这两步，宛如咫尺天涯。当了臣子的面，他不便拉了谢盈紫倾谈，只得闷闷按下心事。郦逊之在皇帝身侧，感激地注目谢盈紫，她留意到他的眼光，淡淡回望，朝他微微一笑。
  龙佑帝似乎看到这一幕，步出大殿的脚步有些迟滞。
  慕容康弄来四匹骏马，又命玄戎军护了皇帝，直入宫中御道驰骋。他回到殿内，甘露军的刀剑手密密麻麻围住了四人，更有弓箭手分上、中、下三列瞄准，不时射出箭矢，令四人脱身不得。
  “飞雁射！”慕容康一声令下，百箭如雁林齐飞，饶是四人剑法超群，挥舞得滴水不漏，仍感吃力。慕容康冷哼一声，又道：“琼林射！”箭矢遂即交错有致，分时射出，令人措手不及。杨忍的腿上首先中了一箭，厚剑稍一迟疑，肩上又再中一箭。穆青欢低喝一声，挡在他身前拨去箭矢，绘雪剑凌空飞出，竟直扑慕容康而去。
  慕容康吓了一跳，那剑却在空中一个回旋，回到穆青欢手中。禁军诸人虚惊一场，叹为观止之际，四人立身处忽然炸出一片烟雾，慌忙胡乱急射一阵，等烟雾散去，人皆已不见。
  慕容康气得吐血，心想宫门深闭，这四人应该逃不出去，急急吩咐禁军仔细搜索，不放过一个角落。
  另一处，皇帝领了众人赶到了玉华门，此处禁军皆是金敬事先安置好的人手，故金氏一行倍感安全，一时都聚集在此。
  龙佑帝远远瞧见，便勒马慢行，问郦逊之：“慕容康换过禁军没有？”郦逊之答道：“皇上放心，只有几个为首的未动，下面的人手，都已悄然换过。”龙佑帝表情一松，哈哈大笑，命玄戎军在前方开路。
  金敬与几个兄弟看见皇帝骑马过来，只有禁军随行，未见銮驾，心知不妙，连忙上马欲走，又嘱咐心腹军士挡在身前，密密布了两三层保护。
  这时，皇帝一行快马加鞭，已追上金氏众人，金敬来不及驰马，尴尬地回转过来，正想要用何等措辞应付，一袭红衣突然出现在广场上。
  龙佑帝骇然勒马，红衣身形极快，竟迅疾地飞到金敬身边。皇帝又惊又怒，用马鞭指了金敬骂道：“你果有弑君之心！”
  金敬惊疑地看了眼红衣，听到皇帝说话，像回过神一般，笑道：“皇上何出此言？臣略感不适，先行退席，请皇上原谅则个。”
  龙佑帝冷笑道：“你指使杀手行刺，还敢狡辩！”当即喝令玄戎军，“雍穆王以下犯上，立即逮捕，如有违抗，格杀勿论！”
  金敬神情顿变，双目突出，厉声道：“皇上受奸臣蒙蔽，丧心病狂，臣等匡扶社稷，要废昏立明！谁能杀了皇帝，我立即封王拜相！”说完，他满心期盼地望了手下兵马。
  他面前的军士大半一动不动，只有少数几人抽出佩刀。玄戎军整队列阵，眼看就要向金敬所在处发起冲击，金敬身边环绕的军士瞬间散开，留了金氏众兄弟愕然对了大军。
  形势急转直下。
  金敬手心发汗，浑身战栗，金政、金敏等人吓得号啕大哭，红衣在一边悠悠地看着。金敬忽然发觉此人的怪异，便道：“你是谁？”
  红衣朝龙佑帝瞥了一眼，皇帝背脊流过一道寒流。他悠闲地看着一双手掌，白玉般的掌心蓦地变成黑色。
  “我来杀你。”红衣幽然一笑，低语道，“你最好记得我的脸。”
  说完，未见他如何作势，金敬的脖子已被死死扣住，两眼一突。红衣冷笑松手，金敬脖际一个大洞，流出的血尽是黑色。他漠然退开一步，金敬如一片枯叶，颓然倒地，当场毙命。金敬的兄弟们目瞪口呆，想拔腿逃跑，一个个却都动弹不得。
  皇帝的心脏狂跳如脱缰的野马，几乎不能呼吸。他一眨眼，红衣竟飘然向他飞来，瞬息到了眼前。玄戎军数十人挡在皇帝前面，都未看清红衣如何掠过他们，径直飞到皇帝跟前。仿佛，他就是一道缥缈的影子。
  郦逊之、谢红剑、谢盈紫三人看得清楚，一齐护在皇帝身前。
  可惜皇帝没等到这刻，眼前一黑，被红衣的举动吓得骇然坠马，直直落了下去。谢盈紫本已出手进攻，见状半空折回，抱住了皇帝。换在往常，龙佑帝落在美人怀中，不知多么心神荡漾，可惜此时早已晕厥，无缘消受艳福。
  郦逊之与谢红剑一尺一剑，生生拦下了红衣的攻势。
  他来势汹汹，像钱塘江风潮大作，一线远来，遮天蔽月。他的身法，比之前几次交手更快，郦逊之不免心惊，连连疾退，几乎应接不暇。谢红剑暗暗惊奇，红衣此刻的身法诡谲莫测，时而灵动如猴，时而缥缈如烟，与先前判若两人。
  纵然郦逊之、谢红剑两人联手，红衣依然气势不减，从配合无间的战圈里脱逃出去，一双毒掌直冲皇帝而来。
  谢盈紫就在那时，抬起了眼。
  她的一双眸子美得惊心动魄，红衣只觉魂魄刹那被勾去，迎面是一种绝大的窒息感。他向来不受女色所惑，心知这眸光有异，急忙运功抵抗。
  谢盈紫妙目莹莹，定定注视着他。
  她用气机牢牢锁定红衣，眸光中不断加大压迫，力道一波强过一波。红衣两眼吃痛，几次想移开目光，无奈胸口却痛得要裂开，不得不凝神对望，将功力一点点聚集在双目上，慢慢忍受抵挡。
  在外人看来，两人仅在痴痴对视，仿佛情人相恋。个中痛苦，只有自知。谢盈紫的心病在皇帝，红衣来得太快，她来不及丢下龙佑帝，唯有用功法将他周身护住，却无法再放手一搏。红衣则暗道厉害，未曾想这纤纤弱女竟克制住自己，他新进融会贯通的身法，到了她面前竟无一用。
  郦逊之犹豫上前，谢红剑拉住他，传声道：“切莫近身。”
  “皇上安危要紧。”他也用蚁语传音回答。
  “不行，你一旦靠近，盈紫功法尽破，受伤的只会是皇上。”
  郦逊之无奈，命玄戎军先行在外围守护，让谢红剑为其妹护法，再命众军士看住金氏兄弟。金政等人因红衣仍在附近，一个个呆若木鸡，乖乖束手就擒，官服上涕泪横流，狼狈已极。
  郦逊之无心再管金氏，显赫一时的家族就此覆灭，他原该万分欣喜，可此刻既无喜悦也无悲悯，失神地望着被谢盈紫困住的红衣，深思应对之道。
  谢盈紫支持良久，不觉微喘，稍稍露出疲态。红衣嘿嘿一笑，目带轻蔑，继而，眼神转为淫邪，虽然目光仍不离开她的双眸，可余光所在，意有所指。谢盈紫脸上微红，想起皇帝还在怀中，心中又是一跳。
  红衣看出破绽，忍痛运气，笑道：“你是皇帝的老婆？”
  谢盈紫一窘，谢红剑骂道：“红衣，狗嘴不吐象牙！”她情知红衣会不断调唆妹子，趁机刺杀皇帝，决意冒险相助。
  “盈紫，你我功法相同，我助你一臂之力。”谢红剑扬手，一股柔和真气旋即包围，试图与妹子的气场混合在一处。
  “姐姐不可冲动！”谢盈紫惊呼一声。谢红剑已然察觉，红衣阴柔的内力竟弥散在日月飘渺营造的气场中，不由大吃一惊。她若强自进入，只会打乱谢盈紫的气息，反令妹子受害。
  “小妮子，你和皇帝一起受死吧！”就在谢红剑刚收回真气的瞬间，红衣的阴冥玄寒掌冷然拂去，直落向皇帝头顶，谢盈紫的胸口。
  他掌势极猛，如一柄烈焰燃烧的刀，一下割开谢盈紫营造的气场，就像密封的山被砍出一条路。郦逊之看得吓了一跳，他一人之力，可媲美穆青欢他们四人联手。
  谢盈紫忽然抱起皇帝，瞬间回旋，红衣的一掌，正击在她的背后。借这一击的凶猛力道，她把皇帝从手上抛了出去，丢给谢红剑。
  红衣手掌触到谢盈紫，心中难得有些犹豫，自减了五成力道。饶是如此，这一掌阴毒之力仍侵入她体内，谢盈紫回眸看他，面容惨惨发白，如结了一层冰霜。
  郦逊之再站不住，揉身插入，挡在两人之间。红衣却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有些落寞地望了谢盈紫，目光里情绪复杂。
  谢盈紫摇摇欲坠，郦逊之抓住她的手，当即运气为她疗伤。红衣就在面前，随时会出手，但他甘冒风险，也不能看她倒下。
  玄戎军诸人渐渐围过来，森然军威，换作旁人，早已惊惶失措。红衣嘿然一笑，看了看晕死过去的皇帝，轻蔑地扫了众人一眼，提足缓行。他既要走，众军士无声地让出一条道来，竟是大气不敢出。郦逊之看得窝囊，却无法丢下谢盈紫追上去与他交手。
  一抹鲜艳的红色，就这样慢慢在风中逝去。
  谢盈紫面色恢复莹润，朝郦逊之一笑，默默抽回手。
  “多谢世子，我没受伤。”她中气平和，吞吐自然。郦逊之没想到她会用计骗过红衣，呆了一呆，自叹不如。
  皇帝依然昏迷，郦逊之命人急传太医，又让玄戎军替金敬收尸，并收押金政等人及随行军士。太医看过皇帝，称伤势不重，可以移动，便将龙佑帝抬去馥春宫安置。郦逊之随侍在侧，天宫诸女在外护卫。
  皇帝受了惊吓，服了一帖药，已缓缓醒转，定下神来。他问明来龙去脉，沉思不语，不时望了锦帐上的金钩发呆，郦逊之在旁静立，不敢多言。
  “逊之，我要你速速带人围捕京中金氏党羽，绝不可走脱一个！”皇帝突然开口，精神一振。
  “……皇后呢？”郦逊之迟疑问道。
  龙佑帝似笑非笑，想了一想，叹道：“金氏一族谋反，她还能当这个皇后吗？先行幽禁再说。”
  他为金绯遗憾，稍一动念，在想要不要法外开恩。千钧一发的时刻，他看出她有舍己救人之意，殊为难得。可是金绯再聪明再善良，也是金氏女子，若是存了一丝要为金家平反的念头，将来保不准就是大祸害。
  他不能冒险。
  龙佑帝克制住心头冒出的宽恕之念，不愿再多想金绯的死活。毕竟，她若无罪，就会占据皇后的宝座，而他空悬了后位，为的是那一个人，除了她，世上再无匹配这宝座的女子。
  郦逊之领圣旨而去。
  皇帝木然地躺到在龙床上，直至徐显儒前来禀报：“太后想见皇上。”他说了三遍，龙佑帝醒过神来，淡淡地道：“不见。”
  太后隔了房门，轻轻叹息，龙佑帝道：“母后回去歇着罢，儿臣今日太累。”
  “皇帝幽禁我金氏一门五侯，他们都是你的舅舅，我的兄弟，就看在……”
  “母后，”龙佑帝蓦地起身，打断她的话，严厉地说道，“儿臣差点死在刺客剑下，母后可知道？这些什么舅舅兄弟的，想要你儿子的命！母后最好仔细掂量下，谁才是你至亲的人？是罔顾王法谋逆篡位的兄弟，还是今后将奉养你天年的儿子。”
  太后呜咽的哭声就像冬雨，细细密密地在门外窸窣响动，她尽力不让自己哭得大声，把怨气憋在胸腹间，苦苦忍痛抽泣着。可一想到那几个兄弟罪孽之重，今后再不能相见，又不能不救，纵然龙颜大怒，也只能默默忍受。
  龙佑帝听得心乱，喝道：“徐显儒，扶太后回慈恩宫，好生照料。没有朕的旨意，不能再让太后出宫，免得受了风寒。”徐显儒应命，扶起太后去了，一路上哭声不绝，一缕幽魂似的飘散在宫中。
  龙佑帝命太医又开了一帖宁神助眠的汤药，喝下去，过了很久，才昏昏沉沉睡去。
  次日，难得宁静的清晨。
  郦逊之忙碌一夜未眠，头重脚轻地赶回康和王府，连日的奔波让他心情沉重。夜里落了一场雨雪，地上泥泞一片，老天也灰着脸。他心中感叹，这不是太平的景象。
  他出神地看了会天，身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日宫城匆匆一别，来去匆忙，有很多事来不及说。”花非花在素色的窄袖长裙外，套了一件印金百花纹夹袄，像了历尽人间的平淡与富丽，波澜不惊地望了郦逊之淡淡微笑。
  郦逊之见是她，松了口气，走向她说道：“多亏有你们在，皇上幸而无恙，替我谢谢你师兄……”他沉默了一下，遥想失魂的风采，“杀手之王，的确可当万人敌。”
  “自从太公酒楼一别，有太多事情发生，我和江留醉也因你父王的事被迫分头行动。现下他留在江南照应，你父王恐有危险。”花非花沉重地说。
  郦逊之忧心忡忡，肃然道：“你详细说给我听。”领了花非花往屋内去。两人分别细说了半个时辰，直到郦逊之感到腹饥，吩咐厨房上了茶点，才慢慢说完。
  郦逊之听得是胭脂假传失魂令号令众杀手，又听花非花说出江留醉的皇子身份被胭脂亲口证实，茫然发怔了一阵。此事牵连太大，知晓的人又太多，郦逊之百般思量无解，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他知道身世后，可曾说什么？”
  “他还是他，只是江湖上一个无名小辈，不会对朝局有任何改变。”花非花看透郦逊之顾虑所在，安慰地说道，“现下他关心的只是找到康和王，化解眼前的一劫。”
  “我父王吉人天相，不会有事。京城诸事混乱，我却有一事相求。”郦逊之忍住心潮起伏，江留醉的事虽大，尚算不得紧急，父王早知京城会有何样变动。如今最急迫的是眼前的那个人，那件事。
  花非花灵眸闪动：“你想我送楚少少出城？”
  郦逊之赞赏地点头，她向来聪明得可怕，幸好没有成为敌人。他展颜笑道：“不愧是归魂，一语中的。虽然京城急需人手，但她身份特殊，我怕左家为难他，又怕皇上反悔，还是速速离京为上。”
  “若是请郦家军护送，只怕皇帝届时一怒，牵连你们郦家。我便不同了。”花非花微笑，“眼下这形势，战事将起，我留着也无用，不如护送她回太原楚家。”
  “太原路途遥远，楚家有人在相州接应，你不必太过操劳，届时可以早日回京。”郦逊之注目花非花，他知道她在等江留醉入京，他也在等。
  “你说她受了伤，索性带我去看看。”
  郦逊之要的就是她这句话，忙领她往剪霞轩去。楚少少为掩饰身份，这几日恢复了女儿红妆。她听闻花非花就是归魂，呆了一呆，表情甚是奇怪。
  花非花细看她面色，楚少少微露羞色，像是不惯被两人同时打量。郦逊之忽觉失礼，移开目光，怔怔地落在妆盒上，嗅着脂粉香气，心神荡漾。
  “楚家为左勤卖命，胭脂是不是也为了左家？”花非花突然问道。她最惦记的是胭脂的野心，那野心太大，竟能迫使胭脂对失魂都起了杀心，她一定要弄个明白。
  楚少少低下头，吸了一口冷气：“原来你都知道了……”郦逊之心中一淡，她依旧对他有隐瞒，不止一桩，可是他知道那都是没错的。
  “胭脂和我是同门，我们的师父，便是魔境之主塞边人。”楚少少幽幽说道。
  “昨日金敬指使名剑江湖门刺杀皇帝，失手之后，红衣再次出现。”郦逊之注视楚少少，把。她的表情十分澹然，轻轻“哦”了一声。郦逊之想，他不怪她，她不会全盘托出，那也没什么。她不想说出来的，慢慢也会水落石出，他不会逼她。
  花非花道：“红衣刺杀皇帝，是左勤指使？”
  “皇帝该怀疑到昭平王身上了。”楚少少淡淡地笑，她已经卸下重担，不想再肩起。江山社稷国家大事，不是她操心的事，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支持左家走到这一步，已是她的极限。
  窗外，有冷冽的花香飘进屋，裹了一团寒气，沁入郦逊之的心。他打了个寒噤，把打开的窗关上，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出了久存的疑虑。
  “金逸早就死了，牡丹与芙蓉故意让金无虑盗去一封信，以金逸口吻写给金敬，其实不过是混淆视听，让皇帝以为金敬可假借儿子之死，重新布防，实则叛乱。而金敬却正因死了儿子，想先发制人，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想金敬手下有内鬼，把详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昭平王。”
  郦逊之串联前后，慢条斯理地说着，他没有看楚少少，怕多看一眼都像是苛责。
  楚少少缓缓梳理秀发，她的唇色发白，休养了几日，依然没什么血色，如一个透明的纸娃娃。花非花为她搭脉，她顺从地伸着手，一副认命的坦然。
  “我有个小厮，曾偷听过雍穆王金敬和冷剑生的对谈，当时两人在商议大婚日刺杀皇帝。我几番调查，终于知道冷剑生常年住在雍穆王府，是王爷最信任的幕僚。可是转过头，我在昭平王府也遇到了他，他全力保护左家的账簿，与我交手。”
  郦逊之静静说完，终于看了楚少少一眼。她的目光清澈无辜，他不忍地想，罢了，就让她远离这一切纷争，所有阴谋与残酷，让他去承担就好。
  他不会逼她和他站在同一个阵营。
  “我们称呼冷剑生军师，是他居中牵头，我才能出入左府。”楚少少漠然地说。郦逊之垂下眼，不能再用言语逼迫，他看得出她逃离的心态。
  花非花察觉出两人间暗藏的潜流，遂提笔写了几味药。楚少少歪头瞥了一眼，苦笑道：“每日汤药来汤药去，人不成人，倒像个药罐子。这苦日子，真是过不下去。”
  “熬得一时之苦，方得重见天日。”花非花意味深长地说道。
  楚少少转头，郦逊之目光如胶，见她看过来，偏偏要遮掩，澹然移开视线。她心下感念，可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过于不合时宜，压在她肩上的重任太多，更担不起多余的感情。
  她只能视若不见。
  郦逊之无奈，只得嘱咐楚少少先将花非花开的药吃了，他则熬不住一身疲倦，昏沉沉回屋睡觉。他走后，花非花与楚少少又倾谈一阵，楚少少说了良久，忽道：“非花姐姐，我有一事求你。”
  花非花沉吟片刻，道：“为了胭脂？”
  “师姐从小孤零，偏执好胜，今次惹了失魂，还请姐姐美言两句，请贵师兄放过她。”楚少少想起过往，胭脂是师兄妹中最用功的一个，不像她，自幼被捧在众人手心呵护成长，不免叹气道，“她要对失魂动手，也是奉命行事。”
  花非花微笑：“师兄那里，若要杀她，早就动手。她是断魂师兄的亲妹子，我们会顾及分寸。倒是你，肯帮她说话，你们师姐妹的感情也是不错。”
  楚少少苦笑摇头：“我的身份对她也是保密，在她眼里，我不过是纨绔子弟，平时根本懒得和我说什么。这身女装，一会儿就要换掉，可不能再让人见到……”
  花非花仔细看她眉眼，我见犹怜的姿容，加上曲折难言的身世，令她大有惺惺相惜之意。她握住楚少少的手，笑道：“你放心，这一路有我的汤药，保你到家时比楚家任何一个姑娘都美。就算换上男装，也是太原城数一数二的美男子。”
  楚少少俏脸微红，感激地道：“谢谢姐姐，这个秘密，也请姐姐不要说出去。”
  花非花勾着她的小指，郑重地承诺。
  待到郦逊之小睡片刻后，楚少少与花非花备好行囊，到了离别的时刻。郦逊之亲自护送两人到了城门，此时九门严查进出人等，须有京都府盖章的文书才能放人。好在他凭借金牌在手，手续办得齐全，两女安然出了城门。
  到了城外，郦逊之欲言又止，想对楚少少说什么，花非花见状含笑跳下车避开了去。楚少少换回了男装，清痩苍白的脸颊，令郦逊之心疼却不知如何安慰。反是她淡然一笑，郑重地朝他施了一礼：“今趟多谢你，楚家上下必不忘大恩。”
  郦逊之看着她的眉眼，认真地道：“日后我去太原看你可好？”他很想知道，为何她一直以男装见人，探询的目光深深凝视着楚少少。
  她微微一愣，嘴角一扬，自嘲地笑道：“如果楚家没有败落，你来便是。”郦逊之道：“尽我所能，当力保楚家无事。”楚少少叹道：“这个人情我是欠定啦。”郦逊之摇头道：“相识一场，你我还分什么彼此……”见楚少少脸红，忙又道，“我若有难，也一定寻你相助。此去路上，你可要好生珍重。”
  楚少少展颜道：“京城风雨飘摇，你……”顿了一顿，却没有说下去，移开目光淡淡说道，“我走了也好，你多保重。”说完，纤手一摇，慢慢回到马车上。
  郦逊之在城门口依依相望，目送马车像一叶浮萍，随波逐流而去。京城已是动乱之地，为楚少少安全考虑，她走得越远越好。
  纵然此后，相见不知会是何时。
  郦逊之赶回到馥春宫时，金氏在京的余党已搜捕大半，神情憔悴的龙佑帝躺在床上，问了一阵金氏的事，想到太后，便道：“你说，我该如何处置金氏的人？”
  郦逊之一直知道皇帝的心病，轻轻说道：“金氏占据高位多年，民怨极大，即便是在朝中，受其排挤的朝臣不在少数。皇上可趁此机会，为无辜者平反。”
  龙佑帝出了会神，点头道：“你说得是，顾相也这样劝我，除恶务尽。”
  “宿州来的八百里加急。”传讯的太监一路急行，急报一送出，立即瘫倒在地。龙佑帝一惊，几乎从龙床上跳起。
  “拿给我看！”
  皇帝的脸色接连数变。郦逊之想到了燕陆离，不免担心。
  “北通涿郡之渔商，南运江都之转输，”龙佑帝轻轻念着，惨然一笑，“他燕家军真厉害，竟从汴河进攻，直捣黄龙。陈亳之变，原来为的是这个！燕陆离守在亳州，届时与南来的燕家军合二为一，京畿之乱就在眼前！我……还是大意了！”他缓缓揉起军报，捏成一团，仿佛那是燕陆离的咽喉，恨意凛然。
  郦逊之捡起军报，燕家军已然北上攻城，江宁以北，临近的城池接连投降。这逆反之势，竟是瞬间汇集成滚滚洪流，相比之下，金氏在宫城闹出的一点火星，简直不值一提。
  “皇上，平戎大营绝不会甘做附庸，请皇上放心！”郦逊之急忙为郦家军说话，燕陆离虎符在手，控制了随行出征的郦家军，对郦家是严重的打击，“除精骑军、武钜军外，平戎大营仍有一万五千守军可以立即集结，此外再急调神武大营和天策大营，逊之愿领兵，在京畿以南迎头痛击，决不让叛军攻入京城。”
  龙佑帝镇定下来，轻抚锦被上的花绣，那万里河山，都在他掌下方寸之间。
  “逊之，好在有你们郦家军。”他说得淡然，仿佛自己也不深信。
  “臣不敢当，郦家儿男都是万岁的臣子，只知为国效命，万死不辞。”郦逊之跪倒。
  龙佑帝幽幽地看着灯火，火光跳动，如他难以平静的心。他淡淡地一笑，笑容里有君临天下的傲气，坦然说道：“我有禁军三万人，加上京畿五大营的十万守军，必要时，就算亲政南下又如何？”
  郦逊之吃惊地看了眼皇帝，旋即低头，为他的话震惊不已。龙佑帝自负胆识过人，见郦逊之惊骇的神情不免心中得意，又道：“你我合力，二十万人对付他燕家军十万人，打一场轰轰烈烈的大仗如何？”
  郦逊之心下苦笑，皇帝困于深宫，说得直如儿戏。且不说禁军这三万人，因皇帝久未亲政早已疏于训练，毫无战斗力可言；京畿五大营的守军也是将不知兵、兵不知将，屯田经商的比比皆是，早已不是能上阵打仗的精兵。
  燕家军自水路而来如入无人之境，提醒了郦逊之，南人善水战，即使京畿各地坚守城池不出，燕家军也可转而南下，将南方半壁江山收为己有。其实燕陆离真是被逼反，才会直取京城，此举一鼓作气胜了也罢，一旦打起持久战，则腹背受敌，绝无法善终。
  “燕陆离不会将所有人马都调入京畿，皇上不可轻言御驾亲征。”郦逊之缓缓说来，唯恐有一句不适触怒龙佑帝，“虽然金氏之乱已平，但左勤仍在君侧，随时可能作乱。”
  龙佑帝顿时一窒，紧紧揪起锦被，恨声道：“不错！差点忘了这乱臣贼子！除了那本账簿，他未露丝毫破绽。如此奸臣，令人寝食难安。”他抬眼看了看郦逊之。
  郦逊之心中咯噔一下，暗想，莫非皇帝疑心账簿的真假？不过一直以来，关于左勤种种不对，都是他调查后告知皇帝，若他有心陷害左勤，不失为一种说法。
  郦逊之冷汗尽起。
  龙佑帝呼出一口气，揪住锦被的手慢慢松开，缓缓揉了揉太阳穴。内忧外患，此刻是风雨前夕。他仿佛站在巨大迷宫的入口，前方是纵横交错的路途，九曲八折，陷阱潜伏，他在幽暗漫长的甬道里独行，未卜的前程如宝藏吸引着他。
  四方夹击又如何！他骄傲恣意地想，辛苦营造了的微妙情形正到了爆发的临界。接下来，要看降妖的乾坤袋，能不能收束所有力量，重整天地。龙佑帝按捺住起伏的心思，故作忧虑地凝看军报。
  “皇上，臣有一个大胆的念头，只盼皇上成全。”郦逊之忽然下了决心。
  “你说。”
  “臣想深入敌营，劝燕陆离罢手。”
  龙佑帝双眼一跳，瞪了他道：“你说什么？”
  “燕陆离谋反尚属机密，虽然汴河沿岸被他攻破几城，但毕竟兵不血刃，伤亡不大。若能晓之以情，动之以义，再以大军压境相逼，他或会感沐皇恩，就此归顺。”郦逊之垂手低头，眼中射出坚毅的目光。他实无把握，却不可不试。
  龙佑帝沉吟良久，燕陆离带了郦家军，两家又互换兵符，郦伊杰现在江南，郦逊之自请说降。究竟能够相信谁？皇帝再度深深打量郦逊之，想起这些日子来他的所作所为，长长叹了一口气。
  “逊之，燕陆离不比其他人，即使我们真的以二十万人对付十万人，他也有必胜的把握。既然他能拿下这万里江山，你凭什么去说服他，要臣服在我的脚下？”龙佑帝一扯嘴角，嗤笑道，“自我襁褓登基以来，他们一个个对这龙椅，恐怕梦寐以求了多年！可惜他们选的时机不对，早不反、晚不反，等我懂事明理了，才约好了似的一起反！”
  龙佑帝年幼之时，天泰帝余威犹在，天恩尚存。诸王感念先帝知遇之恩，加上各自羽翼未丰，相互制衡，天下太平多年。郦逊之不无遗憾地想，燕陆离本无谋反之意，的确是情势逼人。金氏一族虽权力滔天，以前也不曾真的要取而代之，是因情势不对，逼宫自保。左家筹谋多年，始终不露马脚，或只是为留一条退路。
  他隐隐有一种微茫的感觉，不知何时，有人在诸王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让他们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再煽风点火，慢慢有了燎原之势。但这大逆不道的想法，他绝不敢说出来，甚至不能有一丝动摇的表情。
  龙佑帝见他没有搭腔，又道：“我身边只得你一个人，万一有个闪失，叫我和琬云情何以堪？”郦逊之伏倒，低声道：“皇上为臣安危着想，臣感激万分。但社稷为重，如能侥幸功成，逊之甘愿冒险。”
  龙佑帝踌躇半晌，不曾回答。郦逊之不无遗憾地想，倘若他是皇帝，也不能确信臣下无反叛之心，不愿再冒奇险。
  “逊之，我担忧的是你的安危。燕陆离不是能被你几句话劝服之辈，相反，他既有心起事，只怕你父王在江南已不安全，我岂能再送你入虎口？”
  郦逊之心中咯噔一下，龙佑帝说得不错，可他真是不甘心。
  “逊之，我知你武功非凡，如你执意要去闯敌营，恐怕我拦不住你。”龙佑帝笑笑地说。
  郦逊之俯首道：“臣知错。皇上说得是，与其想着要说服燕陆离，臣不如尽早夺回虎符，让郦家军阵前倒戈，给燕陆离致命一击。”
  龙佑帝点头：“朕能依靠的唯有你们，你先去调诸营将士火速卫京，先守住永城再说。”
  郦逊之领命出宫，紧急调兵回京，忙碌了一日后，大军日夜兼程分批赶来。燕家军来势极快，郦逊之集结完毕时，先头部队已过了永城，等郦逊之分配好兵力防卫京畿一带，前方军报称敌军已扑向宋城，汴河沿岸诸城未做丝毫抵抗，乖乖打开城门。
  郦逊之深感情势紧急，只怕京城倾覆就在旦夕之间，忙领神武大营一万人连夜奔赴宁陵。豹卫军本就在城外杜鹃谷，郦逊之遂点名要豹卫军风氏三兄弟做副手，领了马军先行，虎贲军随后而至。
  郦逊之去后，昭平王左勤带了儿子左虎匆匆入宫。
  “臣子不肖，未能阻嘉南王叛乱，请皇上责罚。”左勤上句话刚说完，不等龙佑帝开口，下一句已然接上，“然犬儿夙夜无寐赶回京城，就是为了阻止灾祸蔓延，燕陆离已夺陈亳兵权，犬儿深悉其底细，恳请带兵卫京，以赎前罪。”
  龙佑帝心中冷笑，左虎回京时燕陆离尚未谋反，左勤这番说辞，倒是像左虎力谏燕陆离不得，被迫回京，又一力肩起重担抵抗强兵压境。
  “燕陆离起兵尚属机密，王爷是从何处知晓？”皇帝闲闲地问道。
  左勤尴尬一笑，俯首道：“犬儿在陈亳看出迹象，燕陆离想扣住犬儿为质，幸喜他尚算机警，于今日凌晨逃回京城。臣不才，得知郦逊之调动兵力，猜想与燕陆离有关，故带犬儿入宫。请皇上定夺。”
  龙佑帝心知不能逼左勤太紧，但又不想将拱卫京畿的重任交付给左虎这个所谓的知情人，兀自犹豫沉吟。此时，太监来报，顾亭运求见，皇帝立即宣入。
  顾亭运一进殿，龙佑帝便把左勤父子的来意说了一遍，道：“爱卿，依你之见，该如何处置？”
  顾亭运朝左勤一揖，道：“左爵爷一心为国，肯为朝廷效力，理当嘉奖。燕陆离来势汹汹，不但陈亳叛军再度集结，他手下翔鸿、云翼、昭远三营也蠢蠢欲动开往京畿。现皇上已令郦逊之带郦家军赶赴宁陵迎击，慕容都点检指挥殿前司，戴都指挥使负责马军，高都指挥使负责步军共同守卫京师，又命方玫上将军领各地募兵约十万主动出击燕陆离江宁老巢，牵制大军，凌伏大将军领两淮联军随时支援。同时沿途诸州县加强城防，务必阻挡燕家军于京畿之外。”
  顾亭运说了等于没说，言下之意，各司各地都已经布置得井井有条，左虎担不了什么职位，也别想领军添乱。
  左勤面色难看，左虎讪笑无言，龙佑帝看了两人的神色，微笑道：“左虎年轻有为，朕也想为国选材，多让他历练历练。但远行打仗，只怕王爷舍不得，再说燕家军毕竟是虎狼之师，让爵爷直接去前线太过凶险。不如就放在京畿，离得近，王爷也安心。这样罢，高琼管步军，左虎且去他处做监军，有什么事直接向朕禀告。”
  监军协理军务，有代朝廷督查将帅之意，左虎又惊又喜，立即谢恩。左勤堆起一腔笑容，皇帝知他并不满意，暗自冷笑。左氏父子包藏祸心，皇帝无论如何不会把左虎外放，必须留在眼皮底下好生看管。
  至于左虎想亲自领兵？哼，下辈子再说。龙佑帝恨恨地想，高琼最知揣摩圣恩，只须提点一句，当不会令这小子如意。

第四十三章 裂锦
  宁陵城中，百姓尚蒙在鼓中，但大军的开入让士绅们察觉到了不寻常。有钱的人家开始囤积粮食，想出城打听消息的人发觉城门有严格的盘查，南下的通道已然封闭。各种荒诞不经的谣言迅速流传，看不见的惊慌情绪在暗暗地蔓延。
  宁陵已是守着京畿的东南门户，燕家军北上只求行军快速，一开始并未露出攻城面目，只凭了燕陆离手令调兵。彼时诸州县不疑有它，一律过关放行。直到过了两淮联军的守备区域，靠近亳州境内之时，宿州守军见无圣旨，稍加阻拦，燕家军才忽然攻击，露出反叛者的面目。
  攻下宿州之后，燕家军也不留军驻守，因而一眨眼甩下了试图追击的两淮联军，悠然杀近京畿。
  郦逊之在县城中安置了主帅营房，他黑了脸听完军报，一言不发地领了指挥使风铉走了出去。翔鸿大营水陆两军一口气攻下宿州、蕲泽、柳子镇、永城、酂阳镇、宋城，一路势如破竹，沿线城池乍见大军压境，常在未明究竟的情况下就做了降兵。军民安逸了太多年，燕家军又是最负盛名的军队，守军做出这个选择，不伤元气不伤百姓，从某个角度来说无可厚非。
  可是，朝廷没有看到沿途诸城官员对国家的忠贞，没有看到任何值得彪炳的血勇之举，这是难宣于口的耻辱。只有宋城守将曹天惠不满燕家军侵袭，在全城投降时，率军突围，奔至宁陵求援，稍微挽回了一点颜面。
  这一路骄长了燕家军的气焰，宁陵必须死守，必须完结燕家军不败的神话。
  燕陆离名气太大，一旦起事的消息遍布全国，人心动摇外，更会有人起而效之。届时的连锁反应，将不是如今脆弱的朝廷可以控制。因此，郦逊之和他的大军须让燕家军止步在京畿之外，并以迅雷之势剿灭。
  这里将会血流成河。想到这一点，郦逊之的心绪复杂难平。
  他在宁陵的街道上行走。洗衣的妇人，殷勤的小贩，嘻闹的娃儿，晒太阳的老人，懒洋洋的流浪狗，无辜清澈的眼神像一根根绳索，缚紧了郦逊之的心。再过没多久，此间会是怎样的修罗地狱？黑压压的尸体与残垣会堆满着祥和的地方，血污与腥臭将会肆虐无忌。
  郦逊之紧扣双手，初次面临征伐，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去面对。风铉目睹主帅情感的波动，暗暗叹了口气。
  两人站在宁陵水路关隘，眺望远方。要围宁陵，如从北来，只需掘河灌城，全城便岌岌可危。燕家军此番自南逆流而上，无法灌水取城，很可能转道陆路再行进攻。
  风铉在郦逊之身侧，指了城门皱眉道：“水门太过逼仄矮小，虽然纵深极长，可防火攻。但如对方用猛火油柜，越过水门，则城内伤亡不可估量。”郦逊之沉吟道：“如用火攻，燕家军舟行甚速，须于河面拦截，必要时想法点燃船体，使油柜自爆如何？”
  风铉笑道：“好，宁陵守军中颇有善潜者，寻上三五十个，到河里干他一仗。要是他夜里来就最好。”
  郦逊之道：“燕陆离谨慎得很，汴河上有铁链横江，他不会贸然进军。”风铉微笑道：“如果放他进来呢？河上不设埋伏，只管让他长驱直入。”郦逊之知他必有后文，耐心等待，果然听他续道，“世子你看，这一带河水渐窄，他必是用战舰藏兵北上，形制宽大，腾挪不易。我们若能将上流河水，稍稍引道别处，使汴河变浅，到时他越近城门，越易搁浅。”
  郦逊之喜道：“那就是我们火攻之际，烧了他的战舰，看他如何逃命。”风铉点头：“引流的河水尚有他用，万一火攻竟生意外，火势蔓延入城，有蓄水池可供救援之用。”
  郦逊之想到燕陆离的威名，胆气一怯，叹道：“你说的对，毕竟是嘉南王，岂能被完全料中，多留几条后路，想好补救意外之举，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风铉不以为然，知他第一次打仗，能指点江山已是不易，当下淡淡微笑。
  郦逊之派出一队骑兵沿河岸侦察，同时密布哨岗，全城严阵以待。风铉对军情极为重视，亲自领了一队水军坐小舟沿汴河而下，随行者都是水性一流的好手。风铘留在城中，巩固城防，备足弓矢，同时选定水军人手，分列几队，准备随时出击。
  老三风钰伴随郦逊之左右，安抚官员、查验粮草，几圈忙碌下来，他大呼吃不消，疲累地抱怨道：“世子，事情太多，恨不得三头六臂多几个分身！”他东奔西跑，额头上尽是一粒粒细密的汗珠。
  郦逊之心中急躁，却知军心不可动摇，主帅最是要好整以暇，谈笑用兵。他替风钰倒了一杯热茶，着他歇息片刻，说道：“燕家军自汴河北上，必是水陆两军乘船同至，到时既要防他水攻，也要防他陆战。你是豹卫军出身，是不是想去守城？”
  “我们三兄弟河边长大的，真要水战，可不怕他！”一说到打仗，风钰来了精神，疲乏顿消，摩拳擦掌地道，“等我大哥回来，世子你安排我做先锋，我头个去灭他燕家军的威风。”
  郦逊之笑道：“被你一说，连我也想上阵了！来，累了半日，先吃一顿好的，听说这里的张弓酒浓香醇厚，你我先小酌几杯如何？”厨房送上饭菜，郦逊之为风钰倒了满满一杯，又摸着旁边的两个酒盅道，“这两个给你大哥、二哥留着。”
  风钰眉头一皱，在军中，这样的做法并不吉利，他知道郦逊之不懂，便笑嘻嘻地把酒盅往面前一揽，大大咧咧地道：“只喝这么一点怎么够！我大哥、二哥要喝整坛的！这些就交给我好了。世子，请——”
  郦逊之心忧军情，并不敢真的贪杯，稍稍喝了一点，点到即止。风钰也是说说而已，稍一沾酒即停。
  两人旋即视察营房，郦逊之深知士气的重要，面对昔日天下闻名的燕家军，无论是宁陵守军还是郦家军，都需激励重赏振奋人心。郦家军常年戍边，战力尚强，宁陵守军不经战阵，若是一击即败，则对军心有莫大影响。
  郦逊之遂选了吉时，大奏军乐，让将士们分食祭牙旗的牲畜，又许以升官晋爵的允诺。营房内志气高涨，仿佛刚赢了一场大仗，人人看见了闪烁在前方的曙光。风钰陪了郦逊之一同犒劳诸将，只觉勇气倍增，恨不得燕家军能早早赶到。
  此时，郦屏从两淮大营传来飞鸽，称郦伊杰已掌控云翼大营，并联系上凌伏的两淮守军。郦逊之心中大定，至此，方觉有了五成的胜算，要让燕家军止步于宁陵。
  当天午后，侦察骑兵的急报飞入主帅房中，郦逊之深吸一口气，燕家军终于来了。他打开急报，见报上称巨舟压河不知凡几，心中微微一震。这是意料中的事，可临到眼前，他才真正开始深思，万一战败会如何？
  “风指挥使回来了么？”他已经多次询问风铉的消息。
  “没有。”
  郦逊之心急如焚，领了风钰赶去水门。城门上的岗哨一阵喧哗，郦逊之极目看去，一粒黑如弹丸的小船飞驶而来，后面无数巨舰如山，望之连绵，仿佛大鲸要吞了小鱼。
  那是风铉的小船！郦逊之心中一紧，见小船进入水门河道后，巨舰不再苦苦相逼，遥遥地停了下来，螺青色的战旗乌云般挂满河上，令人望之丧胆。战鼓声咚咚擂响，船头站满甲胄鲜明的士兵，随了鼓声一齐呐喊，声势震动整座宁陵城池。
  城内军民见了这等情形，一个个面如土色，唯有风钰与身后郦家军神态自若。
  郦逊之心头一窒，又想水军既到，只怕步军和马军也不远，他不愿露怯，心知燕家军积威所在，激励军心甚是紧要，便急令开启水门，放风铉的小船进来。
  风钰皱眉道：“世子，只怕不妥当，没见我大哥在船头。”郦逊之道：“燕家的舰船体制巨大，过来就会搁浅，不必担心。你要万无一失，领人前往埋伏便是。”于是缓缓打开水闸。
  风铉的小船驶入水门，远处的巨舰上忽然放下数十只游艇小船，破浪冲来。水门卫士惊呼不已，急欲下闸，小船却死死卡在水门的河道上不动。船上跳出六个箭手，黑衣劲装，嗖嗖朝看管水闸的守卫放箭。
  郦逊之情知上当，忙命埋伏的人马动手，风钰领了守卫与众箭手对射。郦逊之再看小船，又有八人持刀冲出，与守卫死斗在一处。远处驰来的数十只游艇眼看越来越近，城楼上架起十来台抛石机，将一块块石头高高抛起，朝河面上砸去，可惜准头太差，大多无功地落入水中。
  巨舰上飞出漫天火箭，横越河面，竟飞入水门城楼。抛石机的投射手顿时有几人中箭，有的机架被燃，乱成一团。风钰此时长刀横扫，砍倒两个箭手，随行支援的军士一拥而上，把船上杀入的燕家军围死。
  游艇不是战船，只用作侦察，是以船速迅捷如飞。燕家军出动的游艇不下五十只，人数也有数百人之众。郦逊之见艇上士兵箭镞闪亮，知是与先前小船一样，都是突袭的弓箭手，更不敢怠慢，号令城楼上的火弩队立即集结，对了游艇远距射击，不许任何一只靠近水门。
  小船下了锚，风钰转动船舵，纹丝不动。他摸到船边，使出十分力气起锚，耳边嗖嗖数声，飞过箭矢。十余丈外，燕家军游艇已近，艇上持弓箭的军士一律瞄准了他。
  郦逊之遥遥看见风钰危急，从守城军士手中夺过一只火弩，径直向最近的游艇钉去。
  一道火光扑出水门，咬住了那只先锋游艇的船头，燃了猛火油的箭矢登即烧着了船板。郦逊之毫不迟疑地装好火箭，弩弓再次发射，再度击中两艇，只有一箭因距离遥远力道不足，被那游艇上的舵手转开避过。
  风钰这时已中了一箭，右臂上血色一片。少年的神情里却洋溢光芒，拔掉箭矢扔在水里，把沉重的锚往船尾一丢，慢慢将小船驶入水门。
  “关门！”他大喝一声。水门上的军士立即拉下千斤闸。闸门缓缓落下，城内众人心头的大石也被缓缓放下，燕家军游艇无视箭雨如注，拼命往水门赶来。
  水中黑影一闪，一个不知几时落水的燕家军士兵跃上小船，一刀狠狠砍向风钰背上。风钰不为所动地转身，勒住那人的手腕，长刀掉在船板上。
  千斤闸此时完全关闭。
  风钰一把扣住那人的脖子，厉声问道：“这船上原来的人呢？”那人瞪直两眼，被他勒得满面通红，磕磕巴巴地道：“全都……跳下水了。”
  “可有人伤亡？”
  那人勉强摇头：“不，不知道，刚一碰面，就都逃了。”风钰心下一松，知风铉没有和对方硬拼，很是宽慰。他把俘虏交给军士，嘱咐道：“留意各门，我大哥随时会回城。”
  河面上，燕家军游艇无功而返，返回巨舰。郦逊之见对方回撤，正自欣喜，突然一个军士急急跑上城楼禀报：“西门被打开一个缺口，风铘指挥使正带人死守。”
  郦逊之心下一凉，这是声东击西？还是双管齐下？以燕家军的兵力而言，甚至可能会有第三支攻击力量，分散城内的防守。
  他吩咐水门严密注视巨舰动向，忧心地道：“巨舰若能靠近水门，轻易就可从船帆上爬上城墙。立即派人引水改流，等巨舰来攻，便降低水面，不让燕家军靠近。”
  郦逊之领人直奔西门，风钰要了一匹马，从后面追上，拦住郦逊之急切地道：“世子，这里起码有一万燕家军，是主攻的方向，不可轻易去西门！我带兵去和二哥会合，请世子务必守住水门。”
  郦逊之见他的伤口仍在滴血，吩咐军士为风钰包扎，对他的请求犹豫不决。依郦逊之所想，燕陆离善陆战，此时攻城说不定就由这位嘉南王指挥，身为主帅怎能不亲去前线？但风钰所说也有道理，当下沉吟不语。
  这时旁边闪过一道身影，宋城守将曹天惠向他行礼道：“在下是宋城水军统领，熟悉这一段水域，请世子让我协助水门防御。”他身边宁陵水军统领孙麟，也在一旁共同请命。
  郦逊之心知此二人指挥水军比自己更为得力，便对风钰道：“你留下领兵协防，万一他们攻进城来，务必全力给我堵住。我要去西门看看，如果燕陆离亲来，他会领了燕家闻名的神锐军攻城，我当领豹卫军和虎贲军迎头痛击。”
  他说得非常坚决，风钰望了水门外飘扬的燕家军旗帜，沉重地点了点头。
  郦逊之调兵转往西门，骑马行进在街巷中，耳边不断传来轰鸣巨响，整个大地不时地颤抖呻吟。他知道这是巨型抛石机在攻城，一块巨石砸下，城墙上就会凹陷出一个大坑，再用铁叶撞车冲击城墙，让它塌陷。如今，西门的缺口会有多大？
  郦逊之一骑当先，赶到西门附近，眼前惨烈的景象令他勒马一惊。焦土味血腥味扑面而来，断壁残垣下，布满了守城将士的尸首。城墙上被打开的缺口处，此刻正用两架巨型的塞门刀车死死挡住，其中一架破损了一半，眼看又要有燕家军士兵如洪水涌入。
  燕家军猛烈地冲击城门城墙，战鼓声声，如催命的符，一波波攻势永不停歇，杀退了再来，源源不断。风铘指挥一队弓箭手，从弩台高地不断射箭射杀，刀车后有一个百人小队抵死防守，每当伤亡过大，就再补上一队新血。
  同时，城楼上浇注火油燃烧的布袋，投向铁叶撞车，士兵的惨叫声与火烧木料的喀嚓声响彻西门，仿佛整座城市都烧起来了一样。尸体如山堆积在城下，看着这些手足兄弟死去，燕家军的人杀红了眼，想方设法往城墙上爬。
  燕家军北上以来都未遇抵抗，如今在宁陵这般厮杀，城破后又会如何？郦逊之暗想，既要扬燕陆离威名，燕家军绝不会做屠城之事，但对付守城军只怕会不择手段，完全打垮了才敢高枕无忧。
  第一战，谁都想打出气势来。燕家军盛名在外，更是输不起。
  郦逊之心头微颤，极力抽离眼前炼狱般的场景，强自镇定下来。马蹄声脚步声旋即传来，豹卫军和虎贲军陆续赶到，有了坚实的后盾依靠，郦逊之忍住初上战场的不适，慢慢地走上城头，审视整个战局。
  风铘瞥见援军，心中大喜，连忙抽空跑来会合，烟火熏得他满脸污迹，整个人却莹莹发亮。他们三兄弟中，他身形最高大，为人最豪气，也是最好战的一个。
  “世子，你来了就好！燕家军装备精良，宁陵守军不得力，还是让我领郦家军和他们干一仗！”风铘扫了眼城门内集结的军队，皱眉道，“堵在这里不顶事，万一他们用火球猛攻，都得白死。世子，我想出城去战！”
  郦逊之快速判断形势，燕家军突然攻击，又攻破城墙一角，占了先机。如果风铘能领奇兵出战，打乱对方阵脚和士气，的确可以扭转战局。唯一可虑的是他们出去时，谁能把握住那段时间的主动权。
  “城门开不得，这个缺口又高了点……”
  风铘哈哈大笑，摇头道：“不怕！这点高算什么，豹卫军的马一跃就走了。就从这出口出去，让刀车往后挪挪，谁敢冲进来，正好踩死他！”
  “好，我领人压了他们打，为你出城掩护，决不让他们趁机攻入。”郦逊之看见风铘的豪情，不觉燃起熊熊战意，接过他手里的劲弓。
  沉甸甸的分量，正如这肩头的重责。
  有进无退。
  郦逊之静静地观望了十数息的工夫，呼吸中把城内外所有的人，当作身体内外来观想，仿佛魂灵出窍，看到自己的躯壳身处在天地中，看到四肢百骸内血脉流通。宏大与细微，动与静，生与死，都在他的洞察和掌握中。
  那一刻，他置身于战场，从一开始的疏离畏惧到不知觉的融入掌控，渐渐踏准了战事运转的节奏。
  燕家军步兵在当中，两翼为骑兵，在远处的丛林中，还密密麻麻压了不少人马，看不清底细。燕陆离如果亲来，这中军便是以骁勇著称的翔鸿大营神锐军，右翼的马军看来是云骑军，只是这左翼，军容气势都略输一筹，看上去正是弱点所在。但燕陆离何等人物，或许有意示之以弱引他上钩。
  郦逊之把顾虑和风铘说了，风铘笑道：“怕他作甚！就算是云骑军，老子我也能从侧面干他娘！世子说得没错，左翼比右翼弱得多，这缺口靠近左翼，就拿他们祭刀。”他战得兴起，说话也随意起来。
  郦逊之沉吟再三，最好再有一支诱敌之兵，吸引燕家军右翼兵马的视线，同时虎贲军阻挡在其中，不让云骑军救援，这样一来，豹卫军冲击左翼侧背破开敌口，就容易得多了。
  “大军一出，虎贲军需全力挡住对方中军。”郦逊之与风铘定下计策，分头行动。
  虎贲军的都指挥使陆云，是郦家军年轻一代中有名的美男子，冲锋陷阵却悍勇莫挡，每战都杀得刀锋倒卷，必须弃刀取了新刀再战，最多一次，竟连换五把长刀，塞外敌寇称他“陆五刀”。他领了郦逊之的命令，只是微微一笑，身后数千铁衣一派肃然。
  郦逊之指挥宁陵守军的箭手，轮番对准城下猛攻，其中又有一营火箭手，专门对了攻城器械袭击。密集的箭雨黑压压遮蔽城头，被射中的军士此起彼伏地惨叫，最惨的是被火箭射伤的步兵，胸前一块护心镜根本挡不住，厚重的战衣立即燃成个火球，形状可怖。
  这番急攻，令燕家军势头略略被阻。郦逊之见对方中军尚未有反应，立刻命军士挥动大旗，投石车即向城下肆意投射，压住燕家军的攻势。
  风铘见到信号，立刻号令挪开塞门刀车，前方豹卫军骑兵开道，飞马出城。攻城的燕家军一见刀车回撤，狂喜攻入，不想眼前一匹匹飞骑，行云流水般踏蹄而出。无情的铁蹄踩踏在燕家军士兵的身体上，众军士闪避不及，被豹卫军如洪流冲洗，倒地成泥。
  风铘这队先锋骑兵的坐骑是清一色的青海骢，世称“龙种”，天下难得一见，但豹卫军竟有五百匹之多，都由风铘指挥。风铘一马当先，领了诱敌的骑兵如一条天龙下凡，长驱直进杀入燕家军中军，其余骑兵则伺机而动，待虎贲军杀出后，负责刺穿燕家军左翼。
  豹卫军在前狂风骤雨嘶叫杀出，虎贲军步兵随后提刀涌出。他们甲衣井然，配了重盾利刃，强弓硬弩，一出城就把攻城的云梯、楼车冲击得凌乱不堪，令燕家军乱了阵脚。
  虎贲军两人一组，兵器略有形制尺寸的不同，一攻一守配合极为默契。往往两人瞄准燕家军一个士兵，交手两三招，对方不死也要受重伤。一路杀将过去，竟如切菜般顺利。燕家军虽然善战，却是一个个单兵作战，纵有两人联手，也做不到如臂使指。
  燕家军前锋一名大将见势不妙，急令重兵厚盾围上，以压倒性人数挡住虎贲军。这时只见银甲一闪，一名小将持了长刀领先杀去，迎面竟无人能近其身，都是一刀就被他劈掉兵器，再由跟随身后的一队精锐捡去敌人性命。
  这便是陆云，虎贲军第一勇猛无匹之士，唯独他是一人作战，却以一敌十。众军士见他气势如虹，便也奋起拼命，无论周遭有多少燕家军，依然攻守不乱，稳扎稳打。
  郦逊之远观燕家军中军，前方受阻，似乎并没影响全军士气，无数将士整齐队列，陆续朝前方移动。城内的士兵塞满道途，做好了出战的准备。内外两重天，郦逊之就站在这巨大洪流的中央，看到洪水滔天，波浪起伏，若不能做弄潮儿控制水势走向，就会被这无情的大水吞没。
  城墙洞开一线，攻城的将士受了诱惑，抛却自己的阵地，赶来冲击城墙缺口。有从云梯上往下跳的，有丢下攻城车拼命跑来的，全然忘却了听从指挥，只顾哄抢功劳。郦逊之即命火箭手猛守城下，将出城的道路两旁射满火箭，硬生生划出一条分界线。牢固的防守令到守军渐渐稳住，不再如开战时那般被动无措。
  城外，豹卫军如尖刀插入中央，搅乱了敌军的阵脚，迎面有无数燕家军冲击而来，奋身阻挡，被他们勇往直前地钻入，铁蹄踏处势如破竹，燕家军挡不得一击，迎面即四散而去。
  郦逊之目不转睛地看着，城墙缺口的攻守是左右战局变化的关键，风铘带动的气势极大鼓舞了城内士兵，跟随旌旗鼓角，有秩序杀出城门与敌死战。燕家军看到城墙破开，立即调动人马，妄图杀入。可出城的将士气势如虹，生生把所有拦路的人冲得溃不成军，像山洪暴发，一泻千里。
  燕家军的两翼包围过来，想围死风铘带领的骑兵，同时前锋迅速集结，冒死抢入城门。郦逊之看得分明，立即挥动命人帅旗，瞄准燕家军前锋最薄弱的地方，调动虎贲军冲出，拉出一条防线。
  郦逊之没有号令堵上刀车，反而在缺口附近密密布置。
  他要造势。
  一方面，这是给予前方将士必胜的信心，他们有回城的路，但必须奋勇击败对手，否则城内会让敌人长驱直入。另一方面，洞开一线的城墙，始终诱惑燕家军拼死往城内赶来，但缺口附近重兵埋伏的刀箭手会层层围攻，决不让对方靠近一步。越是靠近缺口，厮杀越是凶险。
  城墙缺口内，整装待发的大军高舞战旗，一旦城头或城外有大量伤亡，就立即补上。守城士兵在郦家军的带动下，杀出血勇之气，渐渐将燕家军大部逼退半里。当大半守军杀出缺口，在城外密密布防形成一道屏障时，郦逊之才下令塞门刀车补上。
  风铘所领的先锋骑兵长驱直入，杀入燕家军最中心的位置。而左翼另一侧，豹卫军骑兵撕开一条缝隙，从侧腰刺入燕家军的软肋。这两处兵锋甚锐，如镰刀切割庄稼般，所到处倒下一片。郦逊之眯起眼看着，等到他们像剪刀的两片刀锋，锐利合起的那刻，燕家军就会真正元气大伤。
  风铘的骑兵甚是灵动，当燕家军右翼骑兵赶来相助时，他们径直往中军游走避让，尽量不正面交锋。但只要面对的是中军步兵，则利刃出鞘，全力拼杀以求致命一击。这支先锋队速度极快，燕家军骑兵追之不及，步兵挡也挡不住，只能眼睁睁看他们在己方阵营中四处穿插，搅乱了所有部署。
  与此同时，豹卫军攻打侧腰的骑兵却略略受阻，燕家军左翼故意示之以弱，为的就是诱敌深入。一见豹卫军上当，左翼骑兵马上重整队形，拉开一个包围圈，切断这支豹卫军与虎贲军的彼此照应。
  除了风铘这支先锋骑兵骄人的马匹外，燕家云骑军的装备及战力与豹卫军都在伯仲间，交战胜负只在士气与战术的高低。神锐军也不是吃素的，狭路相逢，只有比他们更血勇更大胆，才能逼退他们的进攻。
  郦逊之在城墙上看得分明，帅旗急点左翼方向，豹卫军另一支殿后的队伍旋即自城墙脚下杀出，攻打左翼。
  风铘也看到左翼的危机，他已把中军搅得大乱，如能与攻打左翼的骑兵会合，既可解围，也可破敌。此时他望见城头帅旗，知有另一支援军，旋即领兵慢慢往左翼靠近。
  那陆云更是了得，长刀划过之处，屡有人头落地，燕家军闻名的神锐军虽然搏命厮杀，却无法撄其锋芒。虎贲军在他带领下，直入中军，与风铘的先锋队一齐杀得士气大增。
  郦逊之却微微觉得奇怪，有燕陆离指挥的神锐军似乎不如传说中的神勇，难道燕陆离并不在阵前？
  燕家军中军开始向后移动，不知是撤退还是在调兵遣将，前方的将士听到传令，也不再与豹卫军拼杀。郦逊之在城头看见，犹豫了一下，陷入沉思。这是引诱郦家军离城决战？还是隐藏伏兵想要一击而中？思及水门的战斗，郦逊之决定稳妥起见。
  燕家军此次攻城怕有三万之数，集结在宁陵的守军目前只有对方的一半，要等神武大营和天策大营诸将来齐，才能放开手脚去打。郦逊之随即号令出城将士勿穷追敌寇，风铘也谨慎起来，豹卫军暂缓攻势，迅速调整阵形。
  忽然，对方阵中让出一条道来，异动令风铘整束豹卫军探看究竟，刚把人马聚集到一处，就看到一个奇异的场景。
  “是王爷！”众将士惊呼连连，风铘首先停止攻击。
  郦逊之举目看去，远处敌军麾下，现出郦伊杰熟悉的身影，一身藏青色锦袍猎猎生风。他身后扬起郦家军的大旗，五个方阵的士兵都穿了烟色如意纹的军服。
  风铘见局面诡异，不敢妄入，先自勒马，重新列队观察形势。这是平戎大营的郦家军，燕陆离凭借兵符即可调动，如今又搭上了翔鸿大营押来前线的郦伊杰。
  郦逊之心知这个郦伊杰是替身，但心下依旧忿恨不已，燕陆离此招阴毒已极，陷郦家于不仁不义，百口莫辩的困境。就算皇帝能宽宥郦家将士听从军令的疏忽，两军对垒之际，骤见主帅到了对方阵中，真是太过难堪。
  战场上风声呼呼，郦逊之抽起城头帅旗，挥舞展开。一个硕大的“郦”字展示在平戎大营守军面前，猎猎起舞。豹卫军注目郦伊杰及他身后大军，将手中兵器垂下，但目光坚毅不拔，毫无退让之意。
  郦伊杰似乎在马上摇了摇头，五个方阵缓缓移动。
  郦逊之一跺脚，从一个军士身边抢过弓箭，一番犹豫，又恨恨放下。眼看郦家军在敌方阵营出现，城头上守军哗然一片，乱了阵脚。郦逊之恨意满胸，那一支箭，终于遥遥射了出去。
  他内力惊人，这一箭夹杂风雷声运去，很快便到了中军之前。
  但到底城头相隔太远，箭势衰竭，尚有一段距离便自减慢，无力地掉落地面。他这番做作，鼓舞了守军的气势，骚乱不平声淡了许多。
  忽然一声惊呼，郦巽假扮的郦伊杰从马上摔下，仿佛被这一箭所惊，又仿佛中了什么暗算。郦逊之情知是做戏，仍拎起一颗心紧张注视。郦家军五个方阵略略骚动，风铘当机立断，退后往两翼燕家军所在处杀去。
  一阵旋风激起千层浪，虎贲军也看出蹊跷，朝两翼杀去，避开与平戎大营的郦家军决战。
  燕家军此时元气大伤，见众人退出中军，也不追击，反而趁机退后休整。两翼骑兵听见鸣金收军，收拢阵形往中军靠去。风铘无心交战，随即集合豹卫军抽身往回赶，与虎贲军一齐退到城墙下方。
  郦逊之见对方收兵，立即下令修补城墙，严阵以待。
  没过多久，燕家军稍事休整，再度攻城，郦伊杰所在的平戎大营兵马只是远远压阵，并没上前。
  这一场攻守对峙下来，打到黄昏时分，燕家军人疲马倦，不再进攻。风铘领了豹卫军回城，他们马快刀利，装备精良，只有少数伤亡。虎贲军伤亡较重，伤兵回城后即被抬去救治。
  风铘入城后便找到郦逊之，苦笑道：“他奶奶的，王爷在他们手里，这还怎么打？”郦逊之附耳轻轻说了几句，风铘精神一振，搓手道：“这便好办，可平戎大营……”郦逊之平静说道：“我自有主张，眼下你先带兵休息，我会派人留意，提防他们突袭。”
  风铘听见郦伊杰无事，已然信心十足，笑道：“不碍事，难得动动腿脚，说起来，俺家‘王爷’不肯领命，燕陆离那老小子也奈何不得。”郦逊之想到郦巽在阵前落马，避免了郦家军自相残杀，可见是个应变极强的人物，不由赞许点头。
  “说得不错，或许真是他力抗燕陆离之命……咦，你有见到燕陆离的车驾么？”
  风铘摇头，郦逊之一惊，脱口而出：“难道他在船上？不好，我要再回水门。”他急急领了亲兵去水门。燕家军船舰退得极远，夜色中几不可辨，郦逊之问了曹天惠和孙麟，得知他走后燕家军虽有攻击，却未占便宜，终于放下心来。
  不一会儿，一队人马护了一人走近，竟是风铉，他衣衫皆破，幸喜周身完好。风钰陪在他身侧，伤口白布渗出的鲜血已成暗红。
  “幸好风指挥无恙！”郦逊之见风铉无碍，连忙趋步赶去，紧握住他的手，大呼好运，“此后侦察切不可亲为。”风铉摇头道：“世子恕罪，用兵需审敌虚实，方能出其不意。如果在下不亲力亲为，风铘、风钰，也需有一人亲去。”
  郦逊之故意道：“那便让风钰去，他轻功了得，水性也甚佳，你留我身边为好。”风钰在一旁听了，雀跃欢喜，不顾伤口吃痛。风铉苦笑：“罢了，我寻副将去便是，这小子浑身是伤，下不得水。”
  郦逊之见风钰身上多了几处伤口，便道：“燕家军战力如何？风指挥起先究竟被困在何处？”
  风铉看了看弟弟，笑道：“说来话长，我的船半途遇上他们的侦察船，没有逃之夭夭，反而向主舰开去，想查明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可燕家军也不是吃素的，当即有一队箭手对我们连珠射杀。我带人跳了河，潜到他们船底躲藏，他们缴了船去，拔去箭矢，我便知他们要蒙混进城，风钰知我脾气，如我在船内，回城必会在船头招呼。”
  郦逊之听了惭愧，风铉又道：“我和兄弟们有心先乱了燕家军阵脚，掩上他的铁壁战船，点着了猛火油柜……”郦逊之惊异地望着他，燕家军战舰形制高大，从船底掠上，这等攀附的功夫实在了得。
  风铉笑道：“我等爬城墙翻城头的本事更厉害，改日与世子切磋切磋。”
  忽然听得擂鼓声声，竟是战事又起。
  郦逊之领了风铉等人走上水门城头眺望，巨舰缓慢驶近，灯火通明。风铉道：“只怕西门也有进攻。”风钰道：“我去助二哥一臂之力！”说完，眼巴巴地看着郦逊之。
  郦逊之远望对方舟舰阵式布局，对风铉道：“白天打了半日，没有伤到他的根本，难怪晚上又来骚扰。”风铉道：“世子看得不错，这不是决战的架势，却是想来扰敌，我料他会不断施压，想打疲我们。”
  郦逊之冷笑：“好，我倒想和他耗一个晚上，看是谁有气力坚持！河水引道已经挖得差不多了，等我们打到半途，就关了水源，等巨舰搁浅，到时一把火烧过去，看他们怎么跑！”
  风铉道：“今夜吹的是西风，放火烧不了多远。这是我们的杀手锏，如果亮了出来，最好大杀四方，痛快地干掉他主要兵力。今夜决战，太过仓促。”郦逊之想了想，赞同地道：“你说得对，今夜，我们就和他们耗一晚上，不要恋战。平戎大营的郦家军是个变数，须快快变回我军主力。”
  一提起郦家军，风铉也听到风声，当下忧心地道：“不知道我家王爷可好……”看了下郦逊之的脸色，不敢多说。郦逊之把他拉过一边，小声道：“我不瞒你，燕家军中那人是我父王的替身。”风铉两目圆睁，面露喜色，郦逊之又道，“此外，父王已收服云翼大营。这事本来早该让你知道，但你迟迟不归，我没有先告知众将，对敌之时，让他们吃了小亏。”
  风铉此时洞悉原委，笑道：“无妨，做戏要全套，我们如此这般，燕家军反而不会怀疑。”
  这一战打足一夜，攻势并不凶猛，直到天光，两边都有了倦意，方偃旗息鼓，各自休整。
  次日清早，风铉在水门上注目河岸良久，手下军士不停有军情来报，半个时辰后，他拿了详细的兵力分布图，走入郦逊之房中。
  “燕陆离此番围城恐有四万大军，我郦家军平戎大营有一万人在他手中，燕家军水军一万，步兵一万五，骑兵五千。昨日伤亡约在三、四千人，对他来说，仍有充足兵力围住我们。”
  郦逊之沉吟：“你说，燕陆离会不会集中兵力转攻京城？昨日的战况很是奇怪，燕家军并未全力攻城，像是在拖延什么。我怕他丢下宁陵，让水军和我等周旋，却让步军和马军直奔京城。再者，他还有云翼大营和昭远大营，虽然云翼已经归顺，但昭远是个变数，如果也能被朝廷收复，一旦他得知两营都背叛，会不会破釜沉舟，直接俘虏州府兵为其所用？”
  风铉眯起了眼，他研究燕家军多年，深知燕陆离脾性，肯定地道：“燕陆离待江南百姓如父母，极受爱戴，除了两浙一地感念先帝和我家王爷的恩德，不致受其控制外，整个南方可说是唯燕陆离马首是瞻。如今他打的名号依然是清君侧，并未收编州府军队，也不骚扰百姓，还在维持他那忠臣的最后一丝脸面。可如果情势急转直下，他会振臂一呼，把罪责推向朝廷，届时南方恐怕有一场大乱……很难说……”
  郦逊之蹙眉道：“南方百姓竟到了俯首听命，甘做反贼的地步？”
  “会有很多州府选择观望。毕竟，小皇帝对他们并无恩泽，燕家军的实力，不是普通府军可以撼动，何必白白牺牲？万一燕陆离能成事，此时挡他的路，岂不是断送前程？只有两方强弱格局已定，才会出现一边倒的情势。”
  郦逊之想了想，感叹道：“果然说得透彻，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朝廷究竟有多少力量可用。”龙佑帝是否有更多不为人知的隐藏力量？郦逊之回想皇帝听说大战来临时的兴奋，一种强烈的预感袭上心头，尽管太后归政的时间不长，但龙佑帝很可能自亲政那天起已开始布局。
  因为那时，臣民们看到了帝国的走向，一个年轻朝气满怀抱负的少年是他们的希望。
  郦逊之想起一事，问风铉道：“听说皇上亲政那时，朝廷办了盛典庆祝？”
  “不错。多亏我家王爷坚持，燕陆离也力争，当时盛况空前，各级官员陆续到京觐见皇上。”
  “风将军当时见到了皇上？”
  “在下托王爷的福，有幸远远拜了皇上。”
  “你记得那时有哪些地方大员到场？”
  风铉凝神想了想，郦逊之道：“不必为难，我再慢慢打听便是。”
  风铉笑道：“时日久了，在下要好好想想。世子，当时王爷领了郦家几位将军，路将军等人，在下叨陪末座，轮席敬酒。”风铉眼中精光四射，意气风发地道，“我记得各路四品以上的大员都陆续到京，皇上用了五个时辰办了两场宴饮，见了千百位，实在精力过人。最令人激赏的是，他能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是哪年的进士，哪年立了军功，籍贯何处。因此这天之后，人人都知道他们等来了一个有心的皇帝。”
  郦逊之道：“顾亭运就是在那年拜相的吧？”
  风铉道：“世子说得不错，我记得那时他刚受提拔，陪在皇上身边见了所有大臣。他年纪太轻，朝廷上的人都说是少年天子绣花臣，把他说成中看不中用之辈。”
  正是出于对顾亭运的轻视，太后和金氏误判了皇帝的能耐，以为他是不通治国之道的孩童，轻易地允许顾亭运占据宰相宝座，直至百官拜服，地位牢不可撼。
  “我军中粮草是从何而来？”郦逊之忽然转了话题。
  “宁陵官仓粮草充足，不需远运。”风铉赞道，“不但如此，兵器马匹也都一应俱全。”
  郦逊之苦笑：“只怕燕军占领的几座城池也是这般，便宜了他们顺手牵羊。”暗自思忖，看来各地州县早在厉兵秣马，小皇帝思量打战也不是一两日了。政命既能通达到各处，可见之前他和太后一样，都忽视了龙佑帝的实力。
  郦逊之此时心下了然，皇帝等这一仗已等了太久。燕陆离虽想攻其不备，却未必能称心如意。唯一的软肋，是他这个从来没打过仗的主帅，兵书是死的，他面对身经百战的对手，如何去争胜利？
  只是，他和其他的初生牛犊不同，他既不会妄自尊大，也不会被燕陆离吓得胆寒。两军交战一如高手过招，若他能找出己方的利器绝招，又能看透对方虚实，就有机会取胜。
  这一日，燕家军在西门阵营前挖起壕沟，竟似要长久作战一般。水军则各自零散分开散布河面，仿佛要防御火攻。郦逊之则接到郦屏送来的新军情，得知昭远大营也被父王安定下来，仅有一万人先行走脱支援燕陆离，微微放下心事。
  申时，外面来报，宰相顾亭运已到城中，郦逊之吓了一跳，心想他竟然亲临前线，立即与风铉前去迎接。一路上，他深思龙佑帝的用意，顾亭运与他交好，派宰相前来算不上监视，更有可能是以示倾力支持之意。
  “顾相！”郦逊之见顾亭运一身便服，青袍翩然，纯是布衣宰相的气度，心生仰慕。既在这紧要当口来宁陵，必是皇帝钦命，郦逊之正待下拜，顾亭运立即扶他起来。
  “听说你要打一场大仗，顾某特意向皇上请命，前来为你打气。怕你太多虚礼，皇上没发诏书，你也无须多礼。”顾亭运微笑，走近后紧紧握住郦逊之的手，小声笑道，“顺便为你多带些粮饷，皇帝不差饿兵，好好犒劳下全军将士。”
  “未有寸功，怎敢邀赏？”郦逊之苦笑，“况且初见燕家军就打了一仗，未有输赢，我在等皇上教训呢。”
  顾亭运狡黠地笑道：“这可不好说，功劳或许就在眼前。你说燕军会几时进攻？”
  “燕陆离所领平戎大营郦家军已和燕夜辰的翔鸿大营会合，我看他们稍事整顿歇息就会进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郦逊之说到郦家军，脸有惭愧之色，又忧虑地看着天色，“昨日打了一天。他料我们兵力稀少不敢先攻，此时或许轮流休息，到了黄昏后或午夜会发动奇袭。”
  “平戎大营的事我已知晓，逊之不必介怀，想法子策反便是。若是燕家军今夜突袭，逊之你可有应对之道？”
  郦逊之沉着地道：“风指挥使已派人将河水引流改道，如他突袭，我会先令船搁浅，再用火攻。可惜没有水雷，若是在靠近水门处，布满埋伏，他敢过来，就让他好好尝尝滋味。”
  顾亭运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道：“水路有法可解，陆路的步军和马军攻城，却又如何？”郦逊之迟疑了片刻，他的守军远远不够，唯一的解决之道，就是在午夜之前，令郦家军回归。
  “坚守城门，他远道而来，补给毕竟不易，且有一半官兵宿于江上，不宜久战。我们就和他拼耐力罢，待其不备，即用火攻，破他的战船和营地。”郦逊之自知想得天真，见到顾亭运殷殷期待的面容，只得把打算和盘托出。
  “巨舟首尾相连，不利进退，破也容易。逊之如要火攻，我奉上一份薄礼如何？”顾亭运不再逼他回答，转身朝后面的人招手，两个穿棉衣的高个汉子上前拜见郦逊之。
  这两人手指发黄，身上隐约有硫磺味道，郦逊之道：“容我猜测，两位是否专研火器？”两人相视一笑，齐声道：“神卫军缪达、缪通，见过世子。”顾亭运道：“世子果是能人，一眼看透他们的来历。他们精研火器，新近制成的霹雳火炮，专攻水战。”
  郦逊之喜不自胜，风铉插嘴道：“敢问是什么样的霹雳火炮？”缪达道：“以石灰硫磺辅以铁片而作，纵然落水，也可爆炸，石灰散为烟雾，可令敌船自迷。”风铉搓手道：“有这等利器？”
  两人引他们到了一车火器前，指了黝黑的球状火炮给郦逊之与风铉观赏。风铉托起一只，手中沉甸甸的，不由赞道：“有多少枚火炮？”缪达道：“五百发。”风铉哈哈大笑，兴奋地看了郦逊之道：“足可大干一场！”
  顾亭运道：“大礼不止这一件。”郦逊之喜道：“顾相此来，莫非领了一支大军？”顾亭运道：“大军不敢说，随我南下的水军却有一支，最紧要的是，他们有百艘好船，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郦逊之失望地道：“一百艘船？水门狭小，他们在北面城门，岂非难以出入？”想了想又笑道，“我是呆了，这船既能南下至此，形制必不会太大，可有什么奥妙？”
  顾亭运拊掌笑道：“逊之果是妙人，一点即透。这船底狭头尖，如一把利刃，叫它尖刀船便是。最厉害之处，在于船篷可随拆随装，城中小桥也能穿得过去。”郦逊之听得心痒，催促道：“快领我去北面水门看个究竟。”
  众人来到北门，一艘艘顾亭运说起的尖刀船布满城内外，像一柄巨大的神刀入鞘。郦逊之端详良久，问道：“此船的尖刀船头，是不是能刺破大船？”
  “正是，如刀入腹，削铁如泥，正是楼船巨舰的克星。”顾亭运道，“一船藏二十人，共两千精兵，这支奇袭的水师，用得好了，足以快速克制水军，为你抢占时机。”
  郦逊之盘算了下尖刀船出城攻击的时间，道：“一百船需花半枝香的辰光出城，白天形迹太明显，很难打一个措手不及，只有夜里……”
  顾亭运注视着他，安然笑道：“我特意挑此时入城，为的就是让世子今夜可以出击。”郦逊之心下了然，船一到就装备进攻，燕家军根本没有侦察和应对的时间。他紧紧握住顾亭运的双手，感叹道：“顾相帮了我一个大忙！”
  众人回到主帅房中商讨，风铉沉吟半晌，忽道：“世子，既想收复郦家军，我还是想先行去探下陆上的营地。”
  郦逊之摇头道：“不行，你走水路险些有失，不能再去冒险。此事我自有分寸。”风铉一笑，自信地道：“我们风家三兄弟，和别人不同，这等侦查的事一向亲力亲为。世子既想收复平戎大营，不如我去打个前哨，替世子打探清楚军情。”
  郦逊之想了半天，顾亭运道：“风指挥使既有把握，且让他去试试便是。他是郦家军的老人，最熟悉军中情形，当不会有失。”郦逊之犹豫半晌，道：“你带上信火，若有一丝不对，我立即命人来支援。”风铉皱眉苦笑：“世子，真要有事，我一个人逃命容易，要是放了信火，岂不是告知天下我在哪里，万万不可。”
  郦逊之一想，果然冒失，一时思索不出良策，只得应了。
  风铉随即告辞而去，稍作打扮，掩出城去。此时城内外南下交通都已断绝，行人商货一律禁止出入，北门虽然开启，但查验十分严格。好在城外林木甚多，燕家军刚到，两方都没来得及坚壁清野，给了风铉可乘之机。
  天眼看就要黑了，郦逊之在城头看见风铉化作一抹黑影，慢慢消失不见，怅然站了良久。
  风钰安慰他道：“没事，我大哥水里来火里去，哪里都走得。”郦逊之苦笑，毕竟风铉是一方大将，亲赴险地怎能不让人担忧？但想到自己也欲亲往郦家军营地走一遭，便说不出其他言语，知己知彼这件事，放在他们郦家，便成了身体力行。
  郦逊之又想到身在江南的老父，也是这般以一己之力身居险境，大大叹了口气，“上梁不正下梁歪”大概就是如此了。
  不知怎地，他眼睛有点湿润。
  风铉混入郦家军的营地，服饰一致，又熟悉军规。他隐蔽身形，潜伏了半晌，偷听到了营地的口号，旋即抽身往另外的方向，大摇大摆进入营地。
  郦逊之则在城中部署兵马，如要夜袭，水陆两军同时攻打，必须投入大量人马。好在此时，神武大营有五千骑兵先行来到宁陵，随后更有五千步兵将至，郦逊之信心大增。
  过了半个多时辰，尖刀船尽数进了城，各船配好了箭矢兵器，引水改流也已做好筹备。郦逊之与顾亭运及诸将齐集房中，商讨夜袭的细节。没过多久，风铉冲进房中，一身褴褛，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
  他一进屋，先抢了一壶水，大口喝完，一抹嘴道：“燕陆离没来宁陵！”
  “什么？”众人一齐呆了，只有顾亭运若有所思。
  风钰面色沉重，指了地图说道：“前往亳州平乱的平戎大营郦家军被送到宁陵与我等敌对，他们使了障眼法，要我们以为是燕陆离亲自领兵，其实领军的全是我郦家军的人，燕陆离领着收编的陈亳守军，要与昭远大营的人会合。”
  郦逊之怔怔地想，燕陆离究竟从几时开始，就已经有了反意？
  流布在京城的皇子谣言，以前他一直以为是由左勤派人所散布，如今却有了新的想法。那时正值会审燕陆离之际，能够转移龙佑帝视线，从中取利的唯有嘉南王。
  鸿翔大营加平戎大营的一万郦家军，四万大军攻宁陵，燕陆离在陈亳召集一万多守军，加上昭远大营的三万燕家军，的确又可凑齐四万人马。燕陆离算盘打得极好，幸好云翼大营被父王收服，昭远大营最终也只有一万人去投燕陆离，否则又是一路大军齐攻京畿，只要有一路失守，恐怕各地会有更多隐藏势力蠢蠢欲动。
  “我摸进大营看了，郦家军领军的是路惊眸。燕陆离很可能带了两州的兵力，自陈州北上，一旦攻取其他州县，势力会更大。”风钰说道。
  “太康还是鄢陵？”郦逊之手心发汗，京畿的兵力不足以布防所有州县，若燕陆离乘隙而入，他必须早作打算。
  众人冷汗层生，顾亭运忽然闲闲说道：“两位不必忧心，皇上圣明，料到燕陆离来攻不会只有一路，因此请了他的一位老友前往相迎。”
  郦逊之奇道：“燕陆离的老友？”顾亭运笑道：“逊之你当听过英麒麟的大名。”郦逊之与风铉同时惊道：“退隐多年的寿国公英麒麟？”英麒麟在开国曾为湖湘之主，见先帝势大，最终交出兵权归顺，封寿国公后即刻退隐，十几年来已渐被世人淡忘。
  龙佑帝竟能寻得英麒麟出山，可见替皇帝奔走的大有能人在，他所能看见的不过冰山一角。郦逊之又是宽慰，又是警惕，迅速把这支力量加入整个大局中重新审视。
  当务之急，还是眼前的郦家军。

第四十四章 明灭
  黄昏时分，郦逊之轻骑出城，潜行绝尘而去。此行，他赌的是郦家军只是深受蒙蔽，不会对他不利，但毕竟有燕家军的人在，如有冲突，郦逊之自忖一身功夫足以令他自保逃遁。因此，无论顾亭运和风氏兄弟说什么，他执意要用世子的身份，亲自去平戎大营说降。
  他疾驰两三里，进入平戎大营郦家军扎营地时，几个流动的岗哨隐约察觉了他的动静，慢慢靠拢过来。
  在对方发现之前，郦逊之拈出一支箭，发劲射出。箭矢掠过岗哨，直扑大营前悬挂旗号的木柱。营地响起惊呼，前方岗哨的军士即刻包围过来，郦逊之收好弓箭，摊开两手，肃然下马等对方靠近。
  “康和王世子郦逊之求见主帅。”他朗声叫道。
  为首一人愣了下，情不自禁行礼道：“平戎大营鹰骑校尉郦卫国，向世子请安。”
  “郦校尉，我有皇上亲笔诏书，要见你家主帅。”
  郦卫国不敢怠慢，俯首说道：“请世子稍候，我这就去禀告。”他转身上马，往营地飞掠而去。
  大营里一队人马迅捷驰近，带头的正是郦家七将中的路惊眸，络腮胡子，魁梧劲装，面相悍然有股霸气。临到郦逊之面前，路惊眸仔细看了他半晌，方甩蹬下马，恭谨行礼道：“路惊眸见过世子。未知世子前来，有失远迎，失礼失礼。”
  郦逊之微微一笑，巴掌大的钦赐帅印在手中一亮，安然道：“无妨，久仰路将军大名，今日可见，幸甚。”
  “世子用的是郦家军的箭矢，一看就知道是自己人。”路惊眸语带亲近，对郦逊之说道，“一直没有机会拜见世子，今日真是意外之喜。”
  郦逊之寒暄了两句，问道：“路将军，你们此番围城，为的是什么？”
  路惊眸道：“接王爷调令，京城有变，雍穆王造反，要我们速速回京勤王。”他表情沉重地抓了郦逊之的手道，“敢问世子可是从京城而来？皇上如今可好？”
  “你说的王爷，是嘉南王，还是我父王？”
  路惊眸露出奇怪的神色，像是诧异郦逊之为何这样说，耐心解释道：“自然是康和王。收复陈、亳两地，由嘉南王指挥，这是皇上所命，毋庸置疑。如今陈亳战事已定，他没有权力再命令我等，自是康和王重新用虎符召集我军。世子，我们虽与燕家军在宁陵会合，却不由嘉南王控制。”
  郦逊之想，可惜内情未必如此。
  “我父王可在营中？”
  “王爷在大船上，与燕夜辰商量军情。”路惊眸忽然想起之前的战事，忙道，“虽然王爷从马上摔下，但却无恙，请世子不必担心。”
  “他是否一直都留在燕家军营地中？”郦逊之追问。
  路惊眸踌躇了一下，迟疑道：“世子料事如神，王爷只是派人用虎符调兵，会合时也仅是匆匆对我们说了几句。难道……”他面色一僵，慢慢握紧了手。
  如果郦伊杰是受人胁迫，而他竟没有发觉，这个脸可就丢到家了。
  “路将军，京城虽有小乱，皇帝安好无恙。今次是皇上差我守卫宁陵，燕家军此来并非勤王，而是……”郦逊之吸了一口气，一字一顿地道，“若我猜得不错，嘉南王燕陆离是想谋反称帝，我父王当是被他绑作人质，凭此操纵郦家军。”他不能透露郦伊杰有替身之事，何况郦家军对他父亲亦奉若神明，得知王爷被俘，势必齐心协力救援。
  路惊眸失声道：“什么！”身边的将士无不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意识到身陷尴尬境地。两军对敌时，宁陵城头主帅挂出的“郦”字，已令他们惊疑，此刻，他们已完全明白受人利用。
  郦逊之苦笑，把鸿翔大营一路北上攻城略地的事说了，路惊眸冷汗尽出。他们这支大军，自陈亳之乱后一直跟随燕陆离，此后听说京城有变，燕陆离便指派他们接应鸿翔大营的燕家军，更声称郦伊杰也会与他们会合。路惊眸不疑有他，见到郦伊杰果在鸿翔大营军中，而宁陵城不知为何不许诸将过境，于是一场大战理所当然不可避免。
  “你们营地里可有燕家军的人？”
  “有，燕夜辰之弟燕晖阳。”路惊眸快速判断形势，斟酌说道，“我大营中有燕军一千人，监视我军行动。适才我听报来者射的是郦家的箭，没有通知燕晖阳，自己带了人出来。依世子所说，王爷身在险地，我们需想法子救出王爷。”
  “你带来多少人？”
  “精骑军、武钜军五千兵马皆在此。还有五千兵马，归郦琪调度，他驻扎在我营后。”
  “燕家军如何部署？”
  “翔鸿大营分为两批，马军一万人、步军五千人自陆路而来，水军一万人、步军五千人乘船北上。现陆路集结在我军西部、水路集结在我军东部，舰船上留三千人防守，其余一万两千人一律扎营。”
  “一共有多少艘船？”
  “可容五百人的铁壁五牙巨舰五艘，艨艟斗舰、走舸、游艇各有几十艘，但具体数量，燕夜辰没肯透露，我料各在五十上下。”
  “燕家军备了多少粮草？”
  “只有三日，燕夜辰认为三日必破宁陵。入城后，他们会开官仓，再向大商户购粮。”
  郦逊之忖道，燕家军信心十足，实是欺朝中无人，道：“你有几分把握，能烧掉燕家军的粮车？”
  路惊眸目光闪动，想了想道：“舰船上的粮草动不了，但陆上的么，我可以寻个缘由，派兵潜入，见机行事。”
  “今夜是否会有一战？”
  “就在黎明之际，水陆一起攻击。”路惊眸沉吟，“世子可要我在那时动手烧粮？”
  郦逊之心中大快，顾亭运与他都想在半夜突袭，燕家军却把进攻时间放在黎明，看来大有可为。
  “阵前倒戈，更易乱燕家军的军心。”郦逊之沉着地道，“路大将军，依你之见，我当先力擒燕晖阳，还是避免打草惊蛇，待你我信号一合，阵前一起摧毁燕家军主力？”
  路惊眸道：“燕夜辰对我们看得很紧，随时有信使来往三营，若看不到燕晖阳，恐怕会起疑心。”他顿了顿，笑道，“世子莫要忧心，燕家军这一千人，随时可以手到擒来。只须事先约定好暗号。”
  他对了郦逊之悄然耳语：“大不了用迷烟解决，还怕他们到时添乱？”郦逊之心想他倒是毫不拘泥小节，点了点头，有路惊眸在，他可以放心交托。
  郦逊之受他启发，忽道：“如果我用火攻呢？”路惊眸何等老到，立即明白他的意思，笑道：“那更简单，先用迷烟，等我军回撤，就一把火将这大营全烧了。我这营地正好切断他们水陆两军，让燕家军无法合围！”
  郦逊之喜道：“正是如此，只是火烧大营，未免杀伐太重。”想到燕晖阳手下千余人，会在睡梦中被活活烧死，他心中不忍。路惊眸一脸铁血无情之色，冷笑道：“他们若活下来，死的就是我郦家男儿！燕陆离骗我们一场，更绑走王爷，少不得要他们的人偿命！”
  郦逊之忍住恻隐之心，战争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不战而屈人之兵，在势均力敌的局面下很难做到，更何况燕家军忠于燕陆离，仓促间没有容许他转寰的余地。路惊眸拱手道：“世子，辰光不早，请早早回去安排。燕晖阳由我拿下，将他带来见世子便是。”
  郦逊之将路惊眸拉到一旁，悄声说了郦巽的事情，并言明郦伊杰在云翼大营中安然无恙。路惊眸又惊又喜，顿觉如释重负，郦逊之又道：“郦巽假扮我父王，既在燕家军中，必有重兵看守。你早早查出他的行踪，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路惊眸肃然道：“是，那位大人着实不易，我会让亲兵先救他出来。”郦逊之想了想又道：“还有虎符，想来在燕夜辰手中，务必派人夺回。”
  两人简单谈了大致的计划，约定了动手的信号，郦逊之单骑绝尘，告辞而去。
  “有任何人透露世子消息，就做我刀下亡魂！”路惊眸平静地望了他远去方向，属下齐声应和，他想了想又道，“我们在外耽误太久，燕晖阳只怕有所疑虑。”副将道：“那该怎么办？”路惊眸淡淡地道：“给我搜索方圆几里，随便抓个人来，说是抓到奸细便是。”
  副将一愣，摸头道：“这周围只怕随便也抓不到人，不是我军，就是燕家军，宁陵的守军不会出城。”路惊眸没好气地道：“废话，自然是抓一个燕家军的人！你说他是奸细，迟早审个三五日，才能水落石出。”
  他抬头看向大营，淡淡地道：“那时，什么都结束了。”副将悚然一惊，马上应命而去。
  郦逊之回到宁陵城中，顾亭运等一齐焦急地迎上来，他笑道：“成了！”
  众人皆是一喜。郦逊之指了营房中摆放的城池河道沉吟：“我要纵烟加火攻，烧得燕家军再见不到日出。”
  一言既出，顾亭运道：“好！路惊眸怎么说？”此时北风正紧，如果半夜时城下纵烟伴以火攻，燕家军口眼鼻被封，不仅战斗力锐减，也会军心大乱，届时再在对方阵营前杀敌，事半功倍。
  “平戎大营对燕陆离谋反之事，全都蒙在鼓里。路惊眸会先迷晕燕晖阳的人，再行回撤，而后我等纵火，先烧粮草，以顺风之势占足地利，摇旗呐喊以壮声势。”郦逊之渐渐勾画出一个详细的计划，将进攻步骤分说清楚。
  “陆上放火之前，先让尖刀船出城。”顾亭运指了水门说道。
  郦逊之点头：“还有水雷相助，如果烧了他们的船，还想垂死挣扎，我只能引水改流，让他们不得靠近水门。”
  顾亭运笑道：“让那些火船去烧岸边的营地也不错。”郦逊之道：“你可真贪心！你说，如果尖刀船此时出手会如何？”顾亭运笑道：“岸上起火，水军肯定立即想法子上船，那时由不得船不靠岸。尖刀船此时突袭，正好一网打尽。”
  郦逊之听得心痒，两人与风氏三兄弟、陆云及神武大营诸指挥商定了细节，就等到了约定时间，路惊眸先行动手。
  进攻的时刻，就要到来。
  夜半，肃静的燕家军营地里，慢慢冒出一缕肉眼难以觉察的烟气。而后，一声营地口号喊过后，昂然走过一个军士，大摇大摆往旁边的帐篷走去。
  一缕又一缕的烟气从各处营地飘出，一个个黑影飘忽来去。悄静的暗夜中，在平戎大营郦家军的营地里，忽然有一朵火光幽然亮起，很快，一片片火光突兀地闪耀在各处，尖叫声也随之响起。
  此时，北风无声地加剧了势头，小堆的火花骤然蔓延开来，以燎原之势横亘整个营地。一道巨大的火线拉在陆军与水军两路人马中间，平戎大营所在的营地完全成了炼狱，靠近的燕家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身上只穿一件单衣纷纷逃出，目瞪口呆地看着火光张牙舞爪地吞没掉他们的住处、辎重、战马，甚至粮草。
  “走水了！”拼命敲击的锣声提醒众人救火和逃命，可是四面八方都是火海，他们不知道往哪里逃，于是看见什么地方人多，就匆匆往那里奔去。无数人拥挤在一处，胡乱踩踏，战马绝望的嘶叫声混杂在惊恐的人声中，将军也和普通士兵没两样，只知逃命为上。
  一时烟焰蔽天，宁陵城中的守军忽然战鼓齐鸣，城头火光耀眼，大军打开城门鱼贯而出。
  沿岸扎营的水军先自溃散，拼命逃出军营，往大船游去。但河水冰冷彻骨，几个先行下水的军士立即被冻得瑟瑟发抖，爬上岸来。他们拼命在岸边大叫，期冀船舰能靠岸救人。
  河中的巨舰上，忽然亮起了火光，惊天动地的雷声炸响了第一声，而后此起彼伏，像春雷不绝于耳。无数尖刀小船在河面上穿梭，它们所到之处，坚硬的船板也被撞开，河水无孔不入地钻进船身，巍峨的船舰就像被老鼠钻了鼻子的大象，瞬间没了脾气。
  曹天惠与孙麟领了尖刀船布成梅花阵，五只小船围攻一艘巨舰，再以霹雳火炮攻击。一旦巨舰起火，则留下三只尖刀船以锥形阵继续围困，其余小船再行寻找新的靶子，如此快速消灭敌船。
  陆上，营中惊乱，战马狂奔踩踏士卒，狂乱逃命的人们只觉营地外面是安全的，陆陆续续有人往外奔去。一走到外面，火势是小了，可劈头箭矢劲射，像是把人当成箭靶子，营地边上很快密密麻麻伏倒一堆尸体。
  火势太大，大到让训练有素的将士全然忘了整肃队伍，有秩序地撤退。唯有燕夜辰所领的百人亲兵没有昏了头脑，井然地站在一起，冷眼望着四周的喧嚣，将主帅护在当中。
  “带上康和王一起走。”燕夜辰发令。
  “康和王不见了……”一个亲兵跌跌撞撞从软禁郦伊杰的营帐中跑出。燕夜辰愣了一愣，眯起一双利眼，骂了一声：“郦家的狗崽子！”他已猜到路惊眸等郦家军反叛，救了郦伊杰出去，却不料郦巽根本有功夫在身，一等接应的人赶到，立即趁乱脱身而去。
  “上马，有郦家军的混蛋，看到一个宰一个！”燕夜辰大喝一声，跃上马去，亲兵们轰然应声，奔踏前行。
  这一队人马宛如蛟龙，忽地脱困而出，往宁陵城门相反的方向冲去。那里火势最大，却没有军队阻拦，他们身在营中看不清局势，唯有赌上一赌，看能否逃出生天。
  这一举动立即引起周边将士的注意，一个个散兵慢慢聚拢成了小队，跟随主帅向南奔驰。到了这个时候，惊惶失措的燕家军终于清醒地知道这是在打仗，暴乱的营地缓缓恢复着秩序。活着的将军们放弃救火，艰难地想法子突围，与严阵以待在外面的神武大营守军正面交锋，或是在火势撩天的营地中寻觅空隙。
  “上将军，火势太大……”
  燕夜辰勒马看去，为防敌军袭营，最南边放置的正是粮车，如今被一把火烧得硝烟滚滚，烟尘壁天。要不是吹的北风，只怕众人先要活活呛死在这浓烟中。饶是如此，他们此刻站的地方是下风口，整个营地燃烧的烟焰已弥散在口鼻中，要不是先行用水沾湿了布蒙在脸上，这会也都要熏昏过去。
  视线模糊，一丈外都看不真切。燕夜辰拧眉想了想，断然挥手道：“我们向西！去和王爷会合！”他这一声吼出，燕家军将士只觉前方如见光明，一下子有了动力，一齐往西奔去。
  营地外围，绝命的厮杀拉开了帷幕。
  因路惊眸同时指使数十人往各处放火，故火势蔓延极快，郦家军不必攻营，仅须守在外面等燕家军自投罗网即可。当大批燕家军仪容不整地跑出来，豹卫军骑兵先一轮冲击踩踏，长刀挥舞下，燕家军如庄稼倒下一片，而后虎贲军步兵悠闲地过来收割成果。
  郦家军占了先机，一开始赢得的确轻松。但当无数燕家军倒下，后来的人同仇敌忾，加之为将者渐渐冷静下来，竟立死地而后生，稳扎稳打起来。一名将军见气势低落，索性狞笑喊道：“死也要拉个陪葬！”杀入郦家军阵中，真被他拼死砍杀了两三人。
  众军士纷起效尤，在绝望中发出一股嗜血的狠劲，把内心的恐惧转化为搏命地杀戮，一批批战士像疯了般冲出营地。他们被周围的血腥和死伤激出了悍勇，相比之下，神武大营郦家军的战意却远远不如，一番冲击，竟被他们拉开一个缺口，顿时无数燕家军都朝那里奔去。
  燕家军首尾难顾，因而只能小范围地集中兵力攻击薄弱处。一时间，那一处郦家军守不住压力，有一部分人向后溃退，燕家军将士见有了活路，越发振奋精神，集中兵力一齐冲击起来。
  此时，却有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幽魂出现在战场。
  平戎大营的郦家军携了满腹的怨气与恨意，森然望着欺骗了他们的燕家军。路惊眸带人围住了水军在岸上的营地，这一万两千人，就是他决意报复的目标。
  “动手！我要他们全军覆没！”他决绝地一挥手。汴河上的船舰就罢了，留在岸上的这批水军，他不会放走一个。
  嘶喊声，怒吼声，惨叫声，刀剑撞击声，血流飞溅声，器械损毁声。圆睁的双眼，高举的两手，翻滚的头颅，残缺的血肉。大火劈哩啪啦烧着，高举的旗帜无力坠落，烧不尽的香灰像蝙蝠一样在夜空中凌乱飞舞。
  路惊眸阻止了陆上水军的奔袭，凄惨无情的杀伐令敌人大骇，顿时有不少军士四处溃逃，没了拼命的念头。神武大营郦家军受到的攻势为之一缓，迅速重整队形，慢慢围拢过来，把残余的燕家军逼进火海。
  在城头观战的郦逊之只看见片片火光，汹涌地吞没黑色的人流。自然之力在此刻比任何武力都残暴，如果说刀口下尚可余生，那滔天火舌席卷之处，真是没人能幸免。郦逊之闭上眼，千万种声音冲击他的耳膜。那一瞬间，地狱般漫长无尽，他的心在燃烧，在摇动，被这一切挤压得要爆裂。
  郦逊之不忍听不忍看，却必须坚定地指挥军士挥舞令旗，掌控全局，为郦家军呐喊。这就是战场，时刻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但也孕育着胜利的希望。
  郦家军内外联手，岸上火烧连营，河上舰雷夹攻，在这场争斗中显得游刃有余。仅仅一枝香的工夫，胜局已定。但燕家军见势不妙，垂死挣扎颇有几分战力，尤其是云骑军，没有与豹卫军、精骑军硬拼，而是游走突围。残余的水军则凶狠地放了些水炮，可惜尖刀船在河中掉转极为灵活，并未有太大损伤。
  此时燕家军水军士卒太少，仅靠了三千人马支撑船舰攻守，每船上的兵力仅够行驶及发射少量火器。水军指挥大将燕宁眼见属下稀稀落落，岸上的人被郦家军拦住，根本来不及救援，可一直与尖刀船这么周旋下去，只有被动挨打，不如往水门行去，借炮火之力攻打城门，纵然拼了鱼死网破，到底拉上一些陪死的。
  于是燕宁指挥着水军船舰一律往水门冲去，那些被烧得残破的火船，更是摇摇欲坠地行在最前方。如果宁陵城内敢再出船只抵抗，这些火船就会把路封死，让它们来得去不得。
  可惜郦逊之早有准备，就怕水军不来。早在尖刀船出发之时，他已命令手下切断汴河水源，引水改流。此刻细水长流终于有了奇效，眼看水门就在前方，可燕家军的大船巨舰突然都搁浅了！
  这一发现令燕宁几乎想要去死。那尖刀船却是轻便灵活，水位降低得恰到好处，它们穿梭在搁浅的舟舰中，捞些顺手便宜。水门城头上，箭矢投石如雨飞下，对了燕家军的船舰不断袭击。燕宁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终于命残余水军回撤，往南方逃之夭夭。
  水军剩下的战力已不足一千人，全力逃亡之下，尖刀船一时不及阻拦。过多的残破船舰挡在河上，郦逊之不便派城内水军追击，索性放任燕家军船只逃走。
  这一战，风氏三兄弟只有风铘在场上，其余两人都在城头与郦逊之观战。此时战局已定，众人都松了口气。忽然，风钰一眯眼，叫了起来：“燕夜辰带了云骑军向西突围！”郦逊之凝视远处：“燕陆离在西方，他想是逃去会合。”风铉皱眉道：“我领豹卫军去追，一定能追上！”
  “不必。”郦逊之沉着地摇头，看着远处逐渐消失的那一抹黑线，“我军伤亡也很惨重，先抚恤伤者为上，保存战力，缓慢开进为宜。前面自有大军等着他。”
  风铉醒悟，喃喃地道：“寿国公英麒麟……”
  郦逊之微笑：“不但有他，屏叔的飞鸽军报说过，他与我父王已带领两淮联军西进，与英麒麟形成合围之势。我父王既已切断昭远大营与前线消息往来，就能断绝燕陆离的补给，他们逃不到哪里去，我们明日再慢慢追击。”
  风铉顿时松懈下来，朝郦逊之一笑：“世子，我去睡一觉，出发时再叫我！”这两日累了太久，他跌跌撞撞地去了。郦逊之见他走了，一下坐倒在地，困倦地倚着城头墙脚，闭目休息。
  不知过了多久，顾亭运走过来，郦逊之迷迷糊糊睁开眼，正想起身，顾亭运摇了摇手。
  “你且歇着。我吩咐他们炖了肉汤，今趟，你应该有胃口吃肉。”
  郦逊之苦笑，连日来的血腥，让他没了食欲，此时被顾亭运一提，竟是饥肠辘辘，馋虫乱爬。他挣扎站起，道：“顾相，你也累了，不必招呼我，你先歇歇。”顾亭运扶住他，笑道：“我躲在城中，看你厮杀拼尽力气，哪能算得上疲累？”
  郦逊之振奋精神站起，道：“燕夜辰既已逃走，各州府兵可趁机收复失地，请顾相与我联名上书给皇上。”顾亭运道：“世子尽可便宜行事，不必事事请命。我已发文给各州县，让他们痛打落水狗。”两人相视而笑。
  诸将清点死伤。是役，宁陵守军死伤两千三百余人，燕家军重伤加烧死的则有七千余人，两军交战时又死伤九千多人，船舰烧去七成，其余也都残破，逃走的仅有一成船舰，俘虏五千余人，粮车烧去八成。燕家军仅有两千多步兵，及四千骑兵在燕夜辰带领下逃离宁陵。
  凭借路惊眸内应之力，郦逊之与顾亭运一方大获全胜。郦巽被安然救出入了宁陵，但郦家军的虎符依然在燕夜辰手中，这是唯一美中不足之事。
  远在江北的云翼大营中，郦伊杰收服燕家诸将后，立即命陆爽往两淮大营送出两封密信，联络凌伏及郦屏。郦家自有一套传信的手段，故陆爽将消息传出后，即刻领了郦家的人赶回，郦伊杰身边便多了一群贴身护卫。
  不过燕枫确已心死，不仅封闭了与翔鸿大营的消息传递，更告知郦伊杰昭远大营部署及联络密法，由得郦家人去操纵两地情报往来。燕枫知道他这样做，是绝了所有后路，却能保下燕家的最后一丝血脉。他固然会成为世人眼中不忠不义的叛徒，但若燕陆离战败，株连九族的杀头大罪却会因他此举而免除。
  是英雄还是罪人，那时谁又能说得清？
  两日过去，燕枫竟熬出一半花白头发，形容憔悴不堪。诸将看了，各怀感慨。一些原本怨恨不平，暗生心思想要骤然发难的人，突然体会到他的苦处，想到世事苍凉难料，对燕枫的恨意不由淡了。
  郦伊杰又是个极善笼络人心的帅才，连日来不停安抚燕家军上下，几个与他交好的燕家大将，出面维持各军秩序。燕陆离欲造反之事，毕竟对士兵说的都是勤王，此时只说京城局势稳定云云，一般军士倒不疑有它。
  江留醉那日见了郦伊杰的气概，自豪之余，深有所悟。浪迹江湖这段日子以来，阿离与郦伊杰是他最为折服的人，此时两人的样貌举止仿佛重叠在一处。想到阿离，他不觉又记起从阿离那里学到的内功及剑法，一有空闲便在心头揣摩，随时演练体悟。
  心剑的修炼最重境界，这几天住在云翼大营中，看多了兵营操练那种惊天动地的气势，江留醉修炼的心剑便又多出一种杀伐决断的铁血之气，出手比往常凌厉了很多。他见成效惊人，索性跟了郦伊杰四处在军营里走动，每当郦伊杰与燕家诸将商讨局势，江留醉便在一旁细心揣摩诸人心境脾性，为剑法多添一分变数。
  郦伊杰有意培养儿子的应对，他看出江留醉天性自然，并不多加约束，但话语中不乏提点之意。他与江留醉自认亲后，一是时局紧迫身处虎穴，二是为免生疏尴尬，始终不曾坐下来深谈。两人便借巡营的事由，在与燕家诸将的交谈中，偶尔相视一笑，或是心有灵犀地对望一眼，慢慢地由疏到亲。
  有时涉及军中机密，江留醉不宜介入，他就踱步到各军中观看操练。他是外人身份，有人看不顺眼，遂在将士们歇息时，故意寻事挑衅。江留醉满脑子修炼，正好拿来练剑，于是专心致志演出心剑的剑意。他起点本来就高，再加上失魂点拨，寻常将士怎是对手？好在江留醉为人热情义气，赢了也不自傲，那燕家军中看他不喜的人，几次输了之后，渐渐对他有了认同。
  在云翼大营的第三天午后，郦伊杰手持两封书信，露出了笑意。江留醉笑问：“莫非是逊之有信？”郦伊杰摇头道：“这是郦屏和另一位大人的来信。”江留醉听见郦屏的名字，知道两淮大营大局已定，松了口气，可郦伊杰语出神秘，那另一位大人不知是谁。
  郦伊杰注视云翼大营的燕家军，很快就会有两淮大营的将士前来监控营地，而他也是时候转道北上，全力阻拦燕陆离入京。
  申时，郦屏领兵进入大营中，他带领的人不多，专程来接郦伊杰。至于收编燕家军的事，凌伏另派了一支兵马，随后赶来。为示诚意，郦屏特意将燕枫的次子燕景石带回，燕枫见到儿子平安，更无犹豫，一心归顺不提。
  郦屏见到郦伊杰，立即单膝跪地请罪，道：“末将来迟，让王爷受苦。”郦伊杰含笑扶他起来，道：“你我不必客套。两淮那边兵力如何？”
  郦屏道：“凌伏已抽调两万步兵、一万水军、五千骑兵备战。”郦伊杰想了想，道：“其他几路呢？”郦屏道：“燕家军翔鸿大营急攻汴河一线，已攻下永城。皇上已命我郦家军协助世子出击。”
  “哦？让逊之去守城？”郦伊杰不置可否。江留醉在旁听了，恨不得能飞过去相助。
  “逊之资历虽浅，毕竟是世子，我军大将都要给几分面子。如果燕陆离真敢调动平戎大营，有世子在，当不会如愿。”郦屏道。
  “昭远大营有异动，我防范稍迟，有一万人投奔燕陆离去了。”郦伊杰淡淡说道，“其余两万人，由燕仓领了云翼大营五千兵马前往交涉，现已归顺朝廷。”
  郦屏目光闪动，知那场面必是明争暗斗，但燕仓在燕家军中名望甚高，由他出面的确事半功倍。此事幸好功成，否则厮杀起来，纵然都是燕家军窝里斗，也要大伤元气，甚至祸及云翼大营中的郦伊杰。如今有五万燕家军肯放下武器，战事想来会顺利许多。
  燕陆离此回真要失算了。
  江留醉心中振奋。他天天陪在郦伊杰身旁，只觉身在虎穴，全然不敢有丝毫大意。此刻却听说连昭远大营也归顺大半，对郦伊杰越发由衷崇拜，想到运筹帷幄四字，深为父亲感到骄傲。
  郦屏见江留醉在郦伊杰身边眉飞色舞，便多看了两眼，郦伊杰早已书信告诉他江留醉的身份，郦屏大惊之下，没有将这消息传递给郦逊之。他明白郦伊杰必有苦衷，不愿掺和在他们父子之间，给郦逊之的情报依然只与时事相关。
  “对了，听说方玫将领各地募兵，攻打江宁。朝廷报的数字是十万，我想那散兵游勇不足虑，但精兵也会有一两万左右。”郦屏蹙眉说道。
  郦伊杰微笑道：“他打江宁？江宁有什么可打？燕家军两营兵马都已归顺，我这就写折子请皇上安抚。”
  郦屏道：“是，我想无非是个震慑之意。当初皇上下这命令，并不知王爷能收服燕家军。”郦伊杰严肃地道：“他们从此不是燕家军，只是朝廷的大军。就算所有将军都姓燕，也与燕家军无关。燕家军，此后就是叛军！”
  郦屏与众人听了都是一惊，点头称是。
  郦伊杰忽然对江留醉道：“你说，如果我们和燕陆离一战，有几分胜算？”江留醉一愣，他没问郦屏反问自己，不知何故，想了想道：“请问我方用什么军队？是云翼大营？燕陆离又用的是什么军队，是翔鸿大营？”
  郦伊杰摇头：“不，我用两淮联军，打昭远大营的一万人和翔鸿大营三万人。”
  江留醉迟疑道：“不知道两淮联军会有多少兵马？”郦伊杰道：“如果仅有一半呢？”江留醉想了想道：“不管如何，即使开头输了，最后还是能赢。嘉南王……今次必输无疑。”
  郦伊杰微笑道：“何以见得？”江留醉道：“嘉南王仓促起兵、师出无名，而我们知己知彼，又占人和之利。单看燕家军有一半已经归顺朝廷，就知道这仗打不长，燕陆离的失败就在眼前。”
  郦伊杰笑容一收，感慨点头，叹息道：“连小辈们都看得明白，燕陆离，为什么要一意孤行？”郦屏若有所思，他对朝廷动向极为敏感，户部和兵部近来对郦家军颇多掣肘，相信燕家军同样有此遭遇。皇帝年岁渐长，对藩王手握重兵很是忌惮，这些举措也是应有之事，燕陆离怕是不想再忍下去罢了。
  郦伊杰与燕枫交代清楚云翼大营和昭远大营诸多事宜，携了郦伊杰与陆爽，与郦屏等人快马北上，去投凌伏。众人行军半日，深夜时寻了地方宿营，次日清晨再急行军，于巳时到了两淮大营。
  因翔鸿大营的出击，凌伏已迅速集结两淮联军四万人，见郦伊杰和郦屏到了，凌伏也不客套，直接将两万人马划归郦伊杰指挥。凌伏手下略有不满之色，但凌伏却浑不在意，乐得丢出烫手山芋。
  与燕陆离决战，把这位开国名将拉下马，是一件荣光的功绩。可是凌伏虽有杀神之名，却不是个鲁莽的人，燕陆离起事在他看来太过蹊跷，京城中微妙的情势，让他深觉平乱是一趟浑水，不能冒失介入。
  “王爷与燕陆离棋逢对手，在下就为王爷压阵。”凌伏对郦伊杰恭谨说道。
  江留醉好奇地观察凌伏，见他身形高大，一脸青色胡渣，浓眉下神采奕奕。最醒目的是耳下到脖际赫然有道长疤，想是大战时刀伤所致，平添了几分凶悍。可是他说话的腔调，却和和气气，像是涵养极好，只有在偶尔间一扬眉，露出豪气峥嵘。
  “上将军太谦了，此事你可不能置身事外。”郦伊杰深悉他的能耐，含笑拉过他，“燕家军一路攻城，都是在你两淮境内。”这话说得厉害，好在郦伊杰语带微笑，不似指责，凌伏身后诸将方把惭色收起，一个个愤愤不平。
  凌伏脸色寒意微露，冷哼了一声，燕家军骤起发难，他们追之不及，诸州县守军又不得力，转眼就丢了几城。如今正是挽回颜面的时机，云翼大营与昭远大营既已收服，剩下翔鸿大营一个，群起攻之，应该说是容易收拾。
  但是燕陆离曾待他有恩，故而燕家众位质子在他那里，礼遇有加，日子都过得不错。当然，一旦燕家军真的有变，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杀了这些人，毕竟他效忠的是皇帝。
  对凌伏来说，与燕陆离正面为敌，他没有把握。可他对郦伊杰有信心，因此郦屏一到，他立即全力支持，如遇皇命。
  “王爷既然发话，末将敢不从命？”凌伏笑了笑，他已知郦逊之领兵守宁陵，心想总不能输给那位公子爷，“与燕家军交手，我就做先锋，诸事请王爷决断。”
  郦伊杰摇了摇手：“你给我一支兵已经足够，我不干涉你的行动，我们兵分两路，一齐围剿。”
  凌伏想了想，问道：“为何要分兵？王爷可是在等天策大营？”
  郦伊杰点头：“不错，我的确在等天策大营，不过分兵，却是为了尽快拦截燕家军。燕陆离所求的，必是速攻京城，你我不知道他究竟会兵分几路，只要我们想尽办法在堵住他、拖住他，到时再徐徐图之，他成不了什么气候。”
  凌伏一想便明，燕陆离事起仓促，云翼大营与昭远大营又落郦伊杰手中，一时无法集中太多兵力。把他堵在京畿之外，战线战时一起拉长，他补给不及，自然就灭了。
  郦伊杰三言两语，凌伏便看出燕陆离面临的是一个死局，心中感叹，又有几分兔死狐悲的黯然。前几年军方在朝廷的势力极大，文官们见到武官诸将，只有侧身避让的份儿，让他们好不骄傲。这天下是他们当兵的打下的，朝廷也给了他们应有的尊荣和地位。
  可是这两年，随了皇帝亲政，一个个文臣儒生出现了，无论是京官还是地方官，开始挺直了脊梁，见了武将们也是不卑不亢，大有分庭抗礼之势。而后，军费开支在缓慢地裁减，朝廷又下令“减兵并营”，打算动手削减诸军兵力，此事虽被地方上竭力拖延着，估计用不了多久，就有一半将士要收拾铺盖回家。
  好在有这场战争。
  凌伏觉得十分讽刺，燕陆离的反叛怕与裁军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借他这一乱，朝廷养兵千日，终于有了用兵这一时。幸有大量的人马，足够皇帝坐稳了江山，收拾叛军。这一来，裁撤冗兵之事，又有法子拖上一拖。
  郦伊杰见他沉思不语，道：“你我久在军中，都知道太平易生乱局。你的兵有机会真刀实枪地练练，是好事。只可惜，练兵的对手，是燕家军……”
  纵然是白骨赤血铺满前路，可一支强兵，确要从九死一生的战争中百炼成钢。燕家军是难遇的敌手，他们的名声激起了凌伏血脉中狂野的一面，他慨然笑道：“淮军向来不输任何人，王爷只管放心，末将自当领兵堵截燕陆离，不让他有丝毫北进的机会！”
  郦伊杰欣慰一笑，继而露出淡淡的愁容。
  江留醉一直悄然站在他身后，既喜且忧。他看到凌伏对郦伊杰如此信任尊让，与有荣焉，但听到大战不可避免，又心怀不忍。想到郦逊之竟要亲自领兵抵抗燕家军，钦佩之余，也深感忧虑。
  他又不期然思念起花非花，她在京城，不知道有没有受到战火余波，心里好生挂念。
  郦伊杰等稍事休整，略略操演了军队，于次日发兵往西面的陈州方向堵截燕陆离，凌伏亦同时开往亳州。这两处是燕陆离平乱之城，此时消息断绝，当被其牢牢控制。
  郦伊杰与郦屏行军数日，绕过亳州赶到陈州一带时，正值燕夜辰宁陵兵败，将残兵往西收拢。此时太康竟已被燕陆离攻下，京畿在望。
  郦伊杰收到宁陵战报，大感安心。江留醉听说郦逊之打了胜仗，欢喜雀跃之余，又好生羡慕，只盼这边也能传出捷报，让郦逊之放心。郦伊杰随即派人打探太康驻军消息，不多时，前方军情回报，燕陆离领了陈亳两地守军和昭远大营来投的燕家军，自太康出发直奔京城，太康、陈州两地仅有极少的燕家军留守。
  郦伊杰立即转道，燕家军无力守城，他也无心攻城收复，只要能阻止燕陆离前行的步伐，就已稳操胜算。
  大军急追而上。
  赶了大半日，到了黄昏时分，前方燕家军运送粮草辎重的部队忽然发现后有追兵，急欲派人通知主帅。但郦伊杰布置奇快，立即截断对方退路，数箭频出，杀了报讯的军士。郦屏亲率五千骑兵迅速追击燕家军主力，其余人马全力赶上。
  “爹，我们一路追赶，会不会太莽撞？万一燕家军在前方布好陷阱……”江留醉始终陪在郦伊杰左右，他不惯叫“父王”，郦伊杰反喜他这种家常称呼。
  “你看这天色。”
  江留醉如有所悟：“爹怕燕家军趁黑逃走？”
  “太康附近一马平川，燕家军不易埋伏，我军一路追击，的确疲累。但燕陆离同样也赶了那么多的路，燕家军前途未卜，我军却气势正盛。仓促之间，我不怕他有什么埋伏，却怕跟丢了他们。到时累的就是我们，休息一夜可能再追不上，不做歇息，茫茫黑夜里又到哪里去找？那时就算找到了，说不定真的中了埋伏。”
  江留醉一拍坐骑，点头道：“好！爹说的是，我们就一鼓作气拿下燕家军！”
  郦伊杰却眯起了眼，渐暗的天色下，他的眸子闪亮如鹰隼。两淮联军虽是强兵，骤然调入他的麾下，很难做到像郦家军般如臂使指。燕陆离同样有这个顾虑，他帐下有陈亳守军，一旦对阵，未必能听他指挥。
  凡事皆有变数，谁能笑到最后？郦伊杰望着前方，一阵寒风自面前拂过，凛冽地侵入甲衣。
  急行一枝香的辰光，郦屏所领骑兵终于发现了敌踪。此时天色晦暗如墨，远处影绰的大军恍如鬼魅飘动，不少士兵生了怯意，行军不免有几分凌乱。郦屏旋即整肃队伍，停止前行。这一来，远处埋伏着的燕家军反而心急起来。
  燕陆离已命陈亳守军编成五大方队守住包围圈的出口，剩下的昭远大营精锐则以粮草辎重为饵，在两边密林伏击追兵，只留了一支骑兵故意在大道上来回走动，造成人数众多的假象。
  “听说郦伊杰带来的是两淮联军，我们被追上了！只不知这人是真是假……”燕琼挑眉，冷然望着后面不断涌出的旗帜兵马。得知郦伊杰亲自领兵，太康传来的军情令燕家军知情的高层将领为之震惊，应该在宁陵出现的人，居然会追到他们身后来，令他们对宁陵的战局很是担忧。
  这几日，更让燕家军焦虑的是，昭远大营不再有任何军情回报，像是整个军营都搬空了似的。燕陆离心知出了问题，却不明言，只说大军另有安排，于是先前来投的一万人马信以为真，以为他要兵发两路。
  “真假不论，就怕他不来！扫掉这些尾巴，我们就能入京。”燕陆离淡淡说道，情绪仿佛没有丝毫的波动。他属下将士见主帅高深莫测的神情，心中大定。
  “他们已经停下，是否怀疑我们有埋伏？”燕琼犹疑地道。
  燕陆离微微一笑：“那就打到他们忘记。”当即传令一队骑兵先锋，趁郦屏大军立足未稳，杀入阵中。为首的燕舒是有名的悍将，锐气无敌，一马当先提刀冲了过去。
  骤然迎敌之下，郦屏不慌不忙指挥应对。他布阵甚是严密，燕舒杀将过去，只见无数刀光盾影在前面闪动，对方阵营竟是针插不进，无从下手。他挥刀乱砍了片刻，盾影忽然闪开，两支利箭破空急射，正到他面前。燕舒骇然低头，箭矢擦身掠过，刚松口气，又有两箭射至。他躲闪不及，狼狈摔下马去，顾不上吃痛，立即上马，指挥整队人马跟上，一齐进攻。
  郦屏阵下有两淮联军的两名神射手，向来百发百中，今次都没射中燕舒，面上很是难堪。两人对视一眼，心念流转，均拈出三支箭，要连珠射出。郦屏注视燕家军，眼中露出锋利的杀机，微微一笑：“给我取了那人性命！”
  两名神射手慨然领命，一人三箭前后射出，仿佛六条奇毒无比的小蛇，偷偷掠了过去。
  燕舒周围环绕的尽是燕家军，杀声震天，遮掩了箭矢的风声。他依稀察觉到了侵人的寒意，令他竖起全身的毛孔，战栗地等待危机降临。那生离死别的恐惧感仅有一瞬，燕舒忽然瞧见了一点寒星，直扑眉间。他全身热血洋溢，用尽全力低头，箭矢低飞而过。
  可他的喜悦尚未流露，另一支箭紧接着射入头颅，像没进了西瓜一般，没半点声响。
  此时又一箭钉入他的喉间。
  未等燕舒倒地，噗噗噗连了三箭，插在他的背心。燕舒便以一个低头认罪的姿态，直直挂在了马上。他的马顿时受了惊，胡乱踏蹄四奔，被这一颠簸，燕舒如一截断木重重掉了下来。
  两名神射手抹了抹额上的冷汗，信心大增，在盾牌兵的护卫下，悄然地寻找燕家军的其他将领。
  夜色掩盖下，燕舒的死让他身边的将士心惊胆战，其余的燕家军且战且退，往前方密林撤去。郦屏心知远处必有埋伏，下令坚守阵地不许追踪，但两淮联军早被燕家军今次挑事起兵弄得心怀怨恨，此刻见敌方退却，一个个大喜追上，想杀个片甲不留。他们本就不服郦家将领管束，如今燕家军不堪一击，岂会再听郦屏的话？
  五千骑兵中顿时有五百人快速冲入密林所在区域，浩浩荡荡欲扫荡残兵。郦屏急呼不止，后方淮军看到前面的人抢功，也心急地想赶上，郦屏狠下心肠，挥盾将一名为首副将从马上扫下，又命那两名神射手瞄准另两位副将，怒道：“谁敢不听号令？”
  诸军士这才略略稳住，与此同时，燕家军见敌人分成两截，前方骑兵已经入套，密林中顿时射出无数飞矢，将那五百人尽数当作靶子随意蹂躏。郦屏身后淮军在远处听得声声凄厉的惨叫，这才清醒，露出惊恐的神情，胆气尽失。
  咚咚咚鼓声敲响，密林中掠出两支骑兵，气势汹汹地席卷而来，像尖刀割开了两淮联军的防线。郦屏叹息一声，号令全军聚拢成圆阵，将来敌缓缓包裹在阵内，同时留意密林处的动向。
  他知道郦伊杰带领的主力就在后面，当下稳住阵脚，布下数道防守，让来犯的燕家军仿佛啃到一块石头，怎么咬都不是味儿。郦伊杰已接到前方交战的战报，大军正在有序地急行赶来。掩在密林中的燕陆离看出端倪，冷冷地对燕琼道：“速战速决。”
  隆隆鼓声再度响起，密林中杀出一队队手持利刃的步兵，凶狠地扑向淮军。被围住的骑兵见来了援军，军心一振，向了接应的方向突围。混乱厮杀了一阵，淮军突然起了欢呼，原来郦伊杰率领的大军已经赶到。
  新生的血液有力地融入到战场中，淮军不知不觉杀到了密林的附近，郦屏深恐有失，不断下令守在外围，不许深入燕家军后方。
  两方攻守之际，郦伊杰肃然地凝视阵前。他记得和燕陆离调换兵符时，对方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愿天佑吾皇，不起战端。”随了燕陆离被押北上，战事的硝烟便已悄然弥漫，那时说这句话时的嘉南王，是否已经有了反意？
  郦伊杰看了看身侧的江留醉，世事无常，这场战争让很多人家破人亡，却让他们父子重新聚首。当仙灵子告诉他一切的时候，他不敢贸然相认，唯有把对儿子深切的愧意埋在心底。如今，江留醉在几日间成长了许多，他庆幸上天的宽容，让父子俩可以没有隔阂地相认相守。
  “爹，小心乱箭无眼。”黑暗中厮杀的血光，仿佛映红了江留醉的脸，他驾马护在郦伊杰身前，满是警惕之意，“燕陆离有备而来，我怕他们扛不住。”
  郦伊杰欣慰地一笑，胸有成竹地扫视着战场，对儿子招手道：“你附耳过来。”江留醉犹豫地靠近，听了几句，神色大定，不觉露出了笑意。
  月色下，混战厮杀的淮军井然守护着远处的一块阵地，燕陆离知道，那里坐镇的必是郦伊杰无疑。
  开国诸将之中，郦伊杰擅守，燕陆离擅攻。郦伊杰有“十役王”的美誉，那些战役大半是用水磨的功夫，凭借固若金汤的防守一点点磨来的。虽然他麾下也有诸如郦屏、路惊眸等擅长进攻的大将，但无数战役下来，郦伊杰领兵给人最大的印象，就是防守。
  毫无破绽、无法撼动的防卫，能消磨任何一个进攻者最坚强的信念，然后，在必胜信念瓦解的刹那，被郦家军击倒。
  燕陆离领兵则不同，燕家军在他带领下，无坚不摧、锐不可当，攻城略地、战无不胜。在他强有力的攻击面前，再顽固的敌人都会崩溃投降，因此他的锐气也深为帝王所忌，天泰帝会让郦家军防守边关，却放任燕家军镇守南疆，就是这个道理。
  北方凶残的草原民族，需要有郦家军守卫，以免对方长驱直入。而南部那些名义上归顺了的附属小国与部落，则要有燕陆离这样杀伐决断的王者，镇住他们的反叛之心。
  燕陆离与郦伊杰，就像矛与盾，尚未有对敌的机会。
  此刻，却在这太康之北，不期而遇。
  燕陆离叹了口气，如果这是龙佑帝苦心营造的局势，皇帝的心术实在太过了得。幸好郦伊杰手中带的不是郦家军，而是两淮联军，这给了自己可乘之机。只要能一举擒获郦伊杰，此去就是坦途一片。
  他聚精会神地望着战场，燕家军徐徐推进，淮军艰难抵抗。燕陆离的嘴角稍稍流露出一抹欣喜，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破空而来，响起在整个夜空中。
  “翔鸿大营宁陵大败，全军覆没！”
  江留醉提起一口真气，将语声远远送出，如是者数次。无视战场的嘈杂喧嚣，这句话如清越的金石之声，在每个人耳边震动，继而汇聚成一阵雷鸣般的巨响。
  不多时，无数淮军一起跟着大叫：“翔鸿大营宁陵大败！全军覆没！”
  昭远大营燕家军的脸上惨白如霜，他们分神不定之际，又听见江留醉断然喊道：“燕夜辰，死！燕晖阳，死！燕宁，死！”这三人都是翔鸿大营高级将领，每个人都识得他们的名字，闻言更添惨然。
  此时军心顿失，黑夜中人心越发多了烦躁，燕家军没了交战的心思，边打边往密林逃窜。两淮联军则被这消息激得士气大振，趁机反压，连“燕陆离已死”的口号也喊了出来，得意的叫嚣在四周激荡。
  燕陆离胸口一闷，差点吐出一口血来，这是攻心之战，偏偏刺中他的心事。宁陵那边没有消息传来，他最为倚重的翔鸿大营应是首个攻进京城的大军，如今声息全无。云翼大营更是透出蹊跷，派出的信鸽杳无音信，似乎凭空消失了一般。
  燕琼见燕陆离如此，情知不妙，急忙调遣另一处的陈亳守军，欲保护燕陆离向北而去。燕陆离挣扎摇手：“不，我们回太康，有城池可守，粮草可用，胜过胡乱北进。”燕琼听了，松了口气，燕陆离既肯求稳，他自然乐于遵从，于是调兵冲击淮军阵营，以求打开突破缺口。
  陈亳守军乃是新力军，他们熟识地形，深知要往何处去最有利。只是守军中骑兵力量薄弱，勉强凑出百余骑，引了骁胜军一齐护定嘉南王突围，步兵押后。对于这些陈亳的军士来说，他们并不知燕陆离起兵的用意，只知皇帝命嘉南王领兵，因此听到宁陵大败，心下糊里糊涂。
  两淮联军与燕家军的厮杀，他们看在眼里，但是黑夜里瞧不清楚，心里都在嘀咕，不晓得究竟对方是哪路人马，只当又有乱民造反。可一旦亲身出战，杀到淮军面前，这些人认出对方的服饰顿时傻眼，一个个又是惊慌又是茫然。淮军却毫不留情，管他是谁，眼前尽是叛军，一通混战后，陈亳守军已折损千余人。
  燕琼知道陈亳守军不济事，只能当肉盾吸引对方战力，趁机保留燕家军精锐。在他的刻意安排下，骁胜军骑兵终护了燕陆离杀出一条血路，往南奔去。
  这缺口一开，后面的燕家军一齐拼命赶来。郦伊杰也不派人拦截，反而故意留出那个缺口，让敌军一一逃去。郦屏此时赶到他身前，皱眉道：“王爷，何不乘胜追击？”
  郦伊杰沉思良久，摇了摇头：“有寿国公在前方接应，燕陆离不死也要元气大伤。你我带的毕竟是两淮联军，不好叫他们太过搏命。”他垂下眼帘，似乎不想看到一代名将的陨落，言语里有兔死狐悲的感叹，“我回去安抚云翼、昭远两营，他们一旦知道燕陆离兵败，大势已去，也就真正死心。等歇过一晚后，你替我领淮军远远缀着，不必抢先动手。”
  郦屏心知，江宁两营中视燕陆离为神的将军不在少数，只怕存了反扑报仇的念头，郦伊杰的确需要亲自坐镇，才压得下那些不平之念。他回望淮军，这一战下来的确已经疲了，夜色既深，歇息一晚也罢。
  “既是如此，我将战事报予世子，让他早做准备。”
  郦伊杰此刻方露出欣然的微笑，朝江留醉招了招手，父子俩并肩而行，招集士兵清理战场。郦屏却不期然想起了郦逊之，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燕陆离逃出战场后，连夜南奔十几里后，为防郦伊杰围追堵截，便要布置人马，于险要处埋下伏兵。候了许久，探子回报未见郦伊杰派兵追踪，五里内不见追兵，燕陆离满腹狐疑，与诸将推敲良久，不可得知。僵持在一地，越发延误战机，燕陆离思忖半晌，终命弓箭手再埋伏一个时辰，其余部队先行开拔。
  如此一来，伏兵成了弃子，留守的将士不由一脸决绝。燕陆离见了，只得安抚他道：“若不见追兵，立即追赶我军。”那将军倒识大体，慨然道：“王爷放心，末将拖得一刻是一刻。”
  燕陆离直到黎明破晓，后面不见追兵，这才命全军稍作歇息。从将军到士兵，每个人累得再也抬不起手脚，顾不得扎营就倒地大睡。
  燕陆离却睡不着，此时若来了敌人，随意进攻，就能让他们片甲不留。他叹息着望了来路，只盼郦伊杰不要追来。
  歇了一个时辰，简单吃了点口粮，燕陆离便命大军再行。这支疲惫之军勉强行了大半个时辰后，眼看太康在望，远远地过来一支大军，燕琼如惊弓之鸟，立即命全军戒备。可是上上下下都提不起精神，尤其是陈亳守军，哪里吃过这样的苦？
  临近了，发觉来人都著燕家军服饰，燕陆离看见为首大将，不由一喜。
  燕夜辰还活着。
  可是一等两军会合后，宁陵兵败的消息让他震怒不已。
  “宁陵守军夜半突袭，郦家军阵前倒戈，水军几乎全军覆没，步军损失大半，仅剩两千六百人，马军逃回四千骑。如今凌伏的两淮联军堵住了我们的退路，郦逊之又紧追不舍，我等只能西行来寻王爷。”燕夜辰跪地告罪，惭愧自责，“未能抢先攻入京城，反而吃了败仗，末将有负王爷所托。”
  燕陆离呆了一呆，两眼混浊望天。他当然不信郦逊之能打得过燕夜辰，但对方的好运摆在眼前，令他无比恼怒。
  难道天要亡他？
  燕陆离深吸一口气，镇定地扶起燕夜辰，安抚道：“你把宁陵的事详细说说。”燕夜辰脸色铁青，忍住悲痛一一说来，燕琼等一帮将军心寒地听着。末了，燕夜辰补了一句：“郦逊之领了大军在我军后面远远吊着，末将本已甩掉了他，被凌伏堵了一回，又被他险险要追上。”
  燕琼听得皱眉，心想郦伊杰的两淮联军已够难缠，若加上郦逊之自宁陵带来的郦家军精锐，只怕更是首尾难顾。
  燕陆离听完，眯起眼道：“是我小觑了朝廷的兵力，也小看了郦逊之的胆识，更小看了郦伊杰。他既领兵追击我，宁陵城中那人想必是个假货。这老狐狸谋算太深，怪不得你们。”
  燕夜辰愧然道：“是末将大意，以为康和王在手中，没小心提防郦家军！”燕陆离一摆手：“罢了，我们失了先机，一支哀兵，未必不能取胜。我们先回太康，再想法伏击郦伊杰，以报今次之仇。”
  燕夜辰闻言一震，犹豫地道：“为何回太康？”
  燕琼笑道：“太康已被我军夺下。”
  “可是末将来时，未曾在太康城头看见我军旗帜……”
  燕陆离面容一变：“你说什么？”太康如果有失，他的后路已断，即使想再回陈亳两地，恐怕也不能一帆风顺。
  他转头向燕琼道：“速派人回去侦查。”
  燕夜辰道：“莫非是郦伊杰先占了太康，再来追击？”
  燕陆离来回走动，沉吟不语，对方的兵力超出他的想象，朝廷竟能在短时间用充裕的人马应对他引起的变乱，让他委实有点惊奇。想当初陈亳之乱，要靠他出面平息，可见朝中无人，但为何如今他会深感动辄被制？
  燕琼迟疑地道：“我军粮草……只够半日。”他们之前已用部分粮草引诱郦伊杰入伏，此时多出燕夜辰带来的七千人，粮草越发堪虞。燕陆离眼皮一跳，沉思半晌，徐徐说道：“若真是没粮，更要攻下太康。我等在太康城前扎营，盛土为粮！”
  燕琼一怔，旋即展颜道：“不错，他们看我们粮草充足，只当我们要长久作战，谁知我们却会立即攻城！”
  燕陆离点头：“分发粮食，让大家饱餐一顿，我们背水一战。倘若这一战再不能决胜，拼了鱼死网破，也要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家破人亡。”
  这话很有些悲凉的意味，不是什么好兆头，燕琼心中咯噔一下，与燕夜辰苦笑对视一眼。燕陆离神情自若地瞥了瞥两人，燕琼神情顿变，也做出安然的模样，急急去安排掩人耳目的运粮车。
  离太康城池尚有十里，燕家军选了林边一处扎营，借密林遮挡大军的行踪。对内只说兵马众多，无法一齐进入太康城，加上要故布疑阵迷惑郦伊杰的追兵，必须在城外扎营。午时开饭，全军吃了丰盛的一顿，燕琼又弄来稀薄的水酒助兴，军心略略一振。
  备好了的假粮车缓缓在营地前拉动，燕家军下层军士不知内情，以为粮草源源送到，甚是欢喜鼓舞。
  燕陆离亲自为诸将进酒，喝到兴起，忽然把盛酒的头盔往头顶一举，大喝道：“想我燕陆离，纵横半生何等逍遥，可惜朝廷无眼，置我燕家军于绝地！燕某在此立誓，只要有一口气在，与诸位同甘共苦，生死不弃！”他这段话有意运了内力喊出，全军上下纷纷起身，陆续朗声道：“同甘共苦，生死不弃！”
  燕陆离心头一热，复又一愧。他自忖手下有足够的精兵强将，又正巧守着陈亳两地，紧邻京城，制住郦伊杰后立即出兵，捎上郦家军的人马，可以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到时一路顺畅打到京城外，京畿五大营那十万混饭吃的老爷兵，并不在他眼中。
  龙佑帝费尽心机打压他，可惜千算万算，没算到陈亳之乱。燕陆离冷笑，若不是他的人在陈亳煽风点火暗地控制，若不是朝堂上仍有人帮他说话，皇帝焉能放自己出来？
  想到这里，燕陆离突然毛骨悚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龙佑帝是故意放虎归山呢？
  他不反，皇帝就无法名正言顺杀了他。燕陆离望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子弟兵，他们的头颅，他们的鲜血，那是他最大的本钱。如今，他带了全副身家在赌博，那养在深宫里的小皇帝，是否早就期待这个结局？
  龙佑帝究竟有何依仗，敢如此托大？难道皇帝竟能无保留地相信郦伊杰的郦家军？燕陆离冷冷一笑，郦伊杰，只怕你的下场，还不如我。
  前方来了一骑，正是派往太康的探子。燕琼忙大开营门迎接，那探子行到门前，忽然被一箭穿胸，扑通倒地。一支黑衣大军旋即自林间凛然出现，无数旗帜自远方扬起。
  燕陆离看到“英”字帅旗，脸上先是一惊，再是一黯，瞬间皱纹仿佛潮水涌来。燕夜辰知道厉害，急忙整顿军队，将燕陆离护在其中，警惕地保持距离。
  英麒麟到了。

第四十五章 哀弦
  旗帜翻滚之间，一队精锐的人马徐徐出现，当中护着一员大将。
  英麒麟驻颜有术，看上去竟不过三十多岁年纪，英姿勃发，一袭大红箭衣，在阳光下熠熠夺目。燕陆离遥遥望见，想起从前并肩征战的戎马生涯，心中无限感慨。
  二十年前，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如今岁月无情，他们这些人一个个都老了，可英麒麟看起来，还是当年打遍天下的那个翩翩少年郎。记得从前，他们曾笑话英麒麟是一只不会老的神兽，谁知英麒麟浑不在意，自诩为仁兽，要为天下求太平。
  旧日情形历历在目，燕陆离自嘲地想，他就是阻扰太平的大石，会被英麒麟毫不犹豫地粉碎。
  一道红光闪过，英麒麟拍马掠出，人与马化身一条红线，忽然杀到燕家大军之前。众将士无不惊诧万分，一齐屏住了呼吸。燕陆离望着他恍若往昔的矫健身手，刚想喝令弓箭手发射，英麒麟扣准弓弦，行云流水地射出一箭。
  两军对峙，所有人屏气吞声，正是高度紧绷的时刻。他这一箭横空，呼呼作响，每个人耳膜震动，听到宛如催命符一般的箭声，呼啸而来。被这箭声惊得腿脚酸软倒地的士兵，竟有十数人，人人都觉得，这死神般锐利的一箭，是往自己的心口射来。
  燕陆离轻轻闭上眼睛，一声叹息。
  应和着这声叹息，云骑军指挥使燕玄胸口开花，箭矢穿身而过，又射入他身后一名副使是肩头，两人应声落马。目睹这一切的燕家军，都被英麒麟的气势惊破了胆。
  这弓弦之力，可当万人敌！
  英麒麟一箭得手，立即回马，人马合一，同时大军急行掩护，漫天飞矢跨过他的头顶，像乌云掠向燕家军阵营。燕陆离挥手命众将击杀英麒麟，已经晚了一步。
  千军万马奔突而来，燕陆离却陷入了沉思。
  皇帝请出英麒麟并不奇怪，可这支黑衣大军又是哪里的奇兵？据他所知，寿国公深恐先帝忌惮，开国之际便已悄然归隐，不知所踪。难道，竟是先帝安插在暗地里的隐秘棋子，默默隐忍这么多年，就为了在小皇帝危难时奇兵制胜？
  燕陆离冷汗尽出，有一种莫名的焦躁。他的一念之差，带来连环的因果，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在牵引，而他就如断线的风筝，无力地朝万丈深渊坠落。
  大军淹没了英麒麟的身影，可是那大红的颜色，血样的影子，不停地在燕陆离眼前晃动。他看着敌军的骑兵汹涌而来，想到这天下英雄都会围成一团挡他前路，不由爆出了一声深怀恨意的冷笑。
  他不信他会这样折损在战场。
  这战场，曾闪耀过他屠戮敌人的辉煌。燕陆离长啸一声，刹那间豪气满胸，英麒麟激起了他的斗志，他不会因此退缩躲避。他冷冷地凝视英麒麟，对方的身影正越来越远越来越淡，仿佛要消失在大军中，但是他却看得一清二楚。
  燕陆离搭箭，瞄准。
  拉满二百石的劲弓，羽箭笔直地穿越战场，陡然不见。燕陆离冷眼看着，血红的影子再度浮起在远方，幽冷的羽箭也闪电般现出身形。
  燕陆离咽了口吐沫，喉间有若火烧似的焦灼，随即冷静地回马游走。英麒麟蓦地转身，用弓弦劈落了飞箭，劲力震得他手臂发麻，差点掉下马来。这一箭来得毫无迹象，他却恍若目睹燕陆离拉弓松弦，心中为之一凛。
  可惜千军万马中取敌首级，不仅需要实力。
  还要一点点运气，燕陆离就欠缺了这点运气。英麒麟彼时已回到军中，正自拉马回身，便察觉到了这一箭，仿佛有风雷之声，挟开天辟地之势激射而至。直到以铁弓劈开箭矢，英麒麟依旧心神不宁，像被蛇头紧紧撕咬，有种脱身不得的烦闷。
  英麒麟按下不耐，轻轻一挥手，弓箭手疾退，铁甲骑兵重装上阵。两军交战，无需比拼个人之力，他这支玄甲军锐气正锋，作为主帅，英麒麟先声夺人赢得士气后，便可退居二线。
  玄甲军宛若黑云压顶，密密地朝燕家军横冲直撞过去，燕琼立即命令武定军提刀斧梭枪迎击，同时骁胜军的骑兵在旁搏战配合，一砍马足，一劈敌人。谁知玄甲军的马都是特别培育的异种，又以精甲包覆，铁蹄汹汹踏来，把武定军冲得七零八落，竟没几个梭枪能刺中人身，连马足也没碰到，就被骑士一刀砍翻在地。骁胜军被玄甲军一冲，当头几人连人带马狠狠摔下，余者只敢绕路游走到侧方，无法挡其锋芒。
  玄甲军像一座移动的城池，所过处望者披靡，燕家军的前锋几次下来奈何不得，便不敢再与其硬拼。燕陆离看得气闷，驾马行到军前，随手抢过一只梭枪，运起十成功力，狠狠地朝不远处的一个玄甲军士兵身上抛去。
  他臂力甚强，这一击重若千钧，瞬时将那人戳翻在地。燕陆离瞪着血红的眼，厉声道：“给我拼了！”燕家军见王爷如此搏命，慨然应声，三五个人同时冲上围住一个玄甲军士兵，奋不顾身地用血肉之躯抵挡着铁蹄。燕陆离心中惨然，明知普通军士没有内力，兵器无法简单刺穿玄甲军的装备，只能凭借人海战术，用累积的牺牲换取对方的一点伤亡。
  燕家军士兵一片片倒下，但只要是被拽下马的玄甲军，则更是惨不忍睹，面部被砸得稀烂如泥，燕家军难以宣泄的恨意尽数发泄在他们身上。刺不穿的铁衣在无数刀斧的劈砍下，也有了断裂的痕迹。
  燕陆离心痛不已，他的兵马太少，一战过后又太过疲惫，被英麒麟捡了个现成便宜。
  燕陆离在中军望见前方败象，当即命燕家军迅速结阵，向北撤离。北面是他来路，自然不疑有埋伏，大军掩护燕陆离和一队精锐先行，燕琼当仁不让地领了精兵紧紧保护着主帅，燕夜辰只得率兵断后。
  行不多时，前方忽然出现十几辆装满草料的车子，东倒西歪堵在路上，像是被人丢弃。燕琼一惊，勒马回望，后面追兵带起的尘土汹涌如潮。他急忙命人挪移草车，不料耳旁呼呼风响，听得弓弦之声，再看过去，不知哪里飞来一阵带火的箭雨，草料顿时熊熊燃了起来。
  燕琼情知上当，连忙回马告知燕陆离，他马身尚未调转，一支利箭正中右肩。燕琼咬咬牙，奔回燕陆离身边大叫：“王爷，有伏兵！”
  燕陆离迟疑了片刻，前方被堵，后有追兵。如果这时郦伊杰再率领两淮联军出现，双方夹击，他再无脱身可能。想到这点，燕陆离心中一惊，奋然对将士道：“给我掀了这些车！”他大喝一声，跳下马来，手持一杆长枪，身先士卒地挑起一辆起火的草车，用力一抛。草车被他大力一催，喀嚓一阵巨响后，变作四分五裂的几段。其余将士纷纷冲上，竭力清理道路，就在这当儿，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
  作战的最佳时机点，稍纵即逝。就在燕家军不知进退胆寒之际，“英”字帅旗左右飞舞，前方丛林中跃出无数黑衣将士，明晃晃的刀光灼伤人眼。这一出击，燕家军上下无不惊骇丧胆，乱作一团，燕夜辰紧急指挥麾下最精锐的云骑军突围，保护燕陆离从左翼冲了出去。
  不知是不是对方有意放水，他们有惊无险地逃出生天。
  燕陆离没想到自己竟再一次，狼狈逃命。想到英麒麟的手段，暗自感叹，对方布局严密，隐忍的功夫更是一流，将伏兵藏在沿途丝毫不漏一点破绽，燕家军路过时，竟毫无察觉。
  他紧打马鞭，惶然自战场急驰撤出十多里地外，号令燕家军稍事休息，又再疾奔数十里，足足逃了半日。眼看暂时抛下了追兵，燕陆离回马眺望，心怀感伤。
  燕夜辰默默地守在王爷身边，满身风尘，一脸疲倦。
  “皇帝轻骄喜功，我原想他能亲征，则大业可期。”燕陆离叹息，言语中似乎苍老了很多，“没想到郦伊杰也来赶这趟浑水，更没想到，我会遇上英麒麟。这几场仗打下来，原来轻骄喜功的那个却是我。”
  “王爷，我们回江宁，东山再起！”燕夜辰激动地说道，他咽不下这口气。
  燕陆离出神地望了远方，仿佛再度看到烧焦的旗帜，伏地的将士，哀鸿遍野。一开始就是个残局，他仓促对弈，只为赌一口气。当女儿被掳走，当他成了阶下囚，他只想奋然出击，不想再忍下去。
  这是兵家大忌。
  多年盘踞南方，他不是没有想过取而代之的念头，却始终以忠臣自限，画地为牢。如今，一桩失银案令他看出朝野上下的险恶居心，他不得不自谋生路。只是，机会来得太快太便利，众将再按捺不住，而他竟也顺应时势冲动起事。
  懵懵然走出很远，蓦然回首，才发觉居然连这凭空冒出的天赐良机，亦是他人筹谋多时的圈套。皇帝隐藏的机心，郦家迅速的应变，潜伏四处的兵力，均在他意料之外。
  如今落得丧家狗一般下场，只能是他阴沟里翻船，太过大意所致。燕陆离闷闷不乐地沉思，郦伊杰呀郦伊杰，他看轻了这个吃斋念佛的朋友。
  倚仗手下这一万兵马，他还能走多远？
  “罢了，连日战事，你们都累了，今夜结营休息。我们绕过京畿，西取郾城，再攻洛阳。”燕陆离眼中光芒闪动，孟津关守将寿钟离是他昔日门客，此言一出，大将们皆知王爷有了西进潼关，再据汉中的意图，又喜又忧。
  郦伊杰占了先机，诸将家小都在江宁，纵然归心似箭，两军相对时必不能讨好。江南虽好，咽喉被人扣住，暂时返乡无望，加上朝廷二十年来部署在两淮的兵力，燕陆离不打算正面冲击。
  他不想经营多年的锦绣江南，成为屠杀的战场。
  嘉南王府内，还有失银案存留的五十万两银子，有他历年积攒的财帛，养得起一支雄兵。那些财富被他藏在秘处，只有燕飞竹知道地方，若诸将能护住女儿安全，将来未必不能南北呼应，再图大业。
  只盼郦伊杰尚未对他女儿下手。
  想到云翼大营、昭远大营杳无消息的燕家诸将，燕陆离并无怨恨，他们应该已经归顺了朝廷。这是他们权衡利益后的抉择，使江宁免遭战火荼毒。
  他燕陆离的不幸，却是他们的幸，依旧是忠臣良将，不受他仓促起事的牵连。
  夜里，营地起了北风，呼呼刮得帐篷翻滚。取暖的炉火不时被大风吹熄，将士们冻得睡不着，便躲在帐篷里大声唱着歌。歌声随了呜咽北风传出很远，幽幽的曲调里，充溢着一种不安定。仿佛有一只吹破音的笛，凄厉地想要穿透云霄，却只能沙哑地在低低的密林里游荡，音色黑暗且抑郁。
  燕陆离想起四面楚歌的故事，怒声喝止，号令营官传令下去，不许再唱。将士们把一腔彷徨之情压在心底，越发睡不安稳，如蓄了一锅沸腾的水，每个人都在煎熬。他们小声地议论前途，追悼死去的兄弟，昨日豪气万丈的志气，今夜化作了游移不定的惶恐。一个人渺小的忧虑被千百倍放大，军士们开始权衡与评判，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出兵围城，最终的结局真的会如想象那样封侯拜将？
  不知是谁提起了思乡的话题，军士们噙泪隐忍，伤感地怀念过往的安逸。即将到来的春天，应是燕子筑巢，万物播种，妻子用长长的棉线缝制新衣。在这杀声动天的战场，他们看不到明日，只有凉凉的寒意，拂过身体。
  燕陆离在主帅帐中，触不到外间的悲凉，可弥漫在整个营地的沉郁依然笼罩着他。他比将士们更清楚地知道情势到了何等紧迫的地步。他走上了独木桥，不归路，回头无望，咬牙径直走下去，才有活命的期望。
  “王爷，我军粮草告急。”燕夜辰安抚完属下，清点了器械粮草，回来禀告，“我们不能再妇人之仁。”
  燕陆离征战多年，从前也有烧杀抢掠的日子，当了王爷以来，慈爱的威名才日盛，渐渐以仁义为先。事到临头，保住大军最为要紧，他点了点头，静静说道：“下一个城池，我们要征兵、征粮，如有反抗，一律剿杀。”
  燕夜辰的眼睛亮了亮，领命而去。
  燕陆离的心再度沉寂下来，他一世盛名，如今遇到了最大的坎。如果他不反，会是怎样的结局？他看得很清楚，皇帝的信任是试探，是激将，是有意放虎归山，默许他起兵造反！如果他忍下去，把兵权交回朝廷，那么下一步，龙佑帝就会直接收缴燕家军三大营的兵权，让他闲散到老。
  没牙的老虎，将不再可怕，皇帝几时要收拾他，都轻而易举。
  他沉思良久，帐内跳动的烛火，忽然有了轻微异动。燕陆离回首，不知何时，谢红剑就在他身后默默凝视，仿佛看了千万年。
  他记得这注视的目光，从小到大，师妹都在他背后，任他出风头扬名天下，她就这么倾慕地看着。唯独这一次，她的注视不再那么单纯。
  “你来杀我？”燕陆离不觉扶了下佩刀。对这个师妹，他没有必胜的把握，太久的身居高位，令他练武不再像从前那般勤奋。纵然有武痴的美名，与创立天宫的谢红剑相较，他知道胜负不能轻易猜测。
  “不，我来看看师兄。”谢红剑唏嘘地叹气，一双妙目始终深深勾着他的眼，像要看尽燕陆离心里去，“我总要来见一见，无论是战场还是地狱。”
  燕陆离心头一暖，他身败名裂，她却还记得两人的同门情谊。
  这千军万马，这似水流年。两人注目对望，坚硬的面容在彼此的眼光中渐渐温柔起来，仿佛一层层盔甲在注视中慢慢卸去。他们曾有的年少慢慢浮起在记忆里，一眨眼，似乎就在身后，不曾淡忘。
  “是皇帝让你来？还是你自己想来？”
  “皇帝怎管得了我？”谢红剑悠悠地说道，语气里有女人淡淡的妩媚倦意。她一双眸子如雾如星，像是穿梭在湿气浓重的雨后密林，身上弥漫草木的香气与柔软。
  “他想逼盈紫嫁他，盈紫绞了头发入了佛门。我的妹子……就这样……一生耗尽……想我多年守在深宫，盼的就是能让妹子过上好日子。可如今……如今我什么念想也没了，就算重回江湖上也罢。”她曼声说着，满是哀怨。
  “你说盈紫被皇帝逼迫遁入空门？这个狗皇帝！早知就该让盈紫在宫中下手，杀了他！”燕陆离恨恨地吐了一口，猛然抬头，望着谢红剑。盈紫的年纪和飞竹差不多大，他默默地想起了女儿，独自困守江宁，此刻不知如何。
  谢红剑苦笑，幽幽地望了他，吐气若兰：“师兄你一起兵，皇上就不再相信天宫，进出都不让天宫相随，我们早已离被逐不远。”她吸了口气，“被逐是最好的结局。”
  她们知道太多的事，不会有好的收梢。
  燕陆离感慨一叹，他未曾想过会牵连天宫，可现今天宫就是皇帝心头的一根刺，随时会想连根拔出。宫廷里最讲究名分，他一起事，天宫前途尽毁，谢红剑只能放弃苦苦创建的势力版图。
  重归江湖？由官到寇？燕陆离黯然地想，他莫非也要再过二十年前起义时四海为家的日子？
  “是我连累了你。红剑，你一个女儿家，不若放下手中的剑，寻个人家嫁了。只要你想走，皇帝奈何不了你。”他语重心长。
  谢红剑倔强一笑，笑里妩媚依然：“师兄你说什么话，红剑有今日都是师兄所赠。如今你有难，我怎能袖手旁观？我正是想带了天宫上下跟随于你。你若继续起兵举事，我便生死相随，你若要笑傲江湖，我们就重立门派，光大师父的门楣。”
  谁也回不去了。
  燕陆离看了师妹，她竟还是如此天真。
  可是有如此红颜相伴，不觉地又激起他的豪情，热血沙场，只要顶上头颅在，哪里不能再从头来过？他仰天长啸一声，眉宇间依稀是旧日气概，朗声说道：“世态炎凉，只你一个肯抛下富贵跟随于我。成王败寇，原是没错。”
  “师兄。”谢红剑握起他的手，眼中莹莹的神采令她又仿佛是当年学艺时的垂髫少女，“留得青山在，就能卷土重来。只要我们活着回到江宁！”
  燕陆离壮志盈胸，不觉握住她的手。柔荑如细绢，一丝丝的情谊从指尖渗到他骨子里，从前多少爱恋再度勾起。
  他突然抓紧她的手。
  “红剑，你真的想清楚了，要跟着我？”
  “师兄莫非见疑？”
  “不，你会吃很多苦。像小时练剑那样，千疮百孔，受尽苦难，也不会哼一声。”他沉下声，仅有天真，是挺不过去的，前方势必有太多风雨。纵然她武功修炼得强过自己，可千军万马中生存，单凭一身功夫还不够。“但是，我此去没有一天会过好日子，你真的愿意？”
  “妾身一直所求的，不就是在师兄身旁，有一个容身之地？”谢红剑低低说道。此时的她，不再是睥睨万物的天宫之主，而是修剪掉花刺的月季，娇艳却贴服地盛开在尘埃中。
  “燕夜辰求见王爷！”帐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冰冷地打断了两人。
  燕陆离松开手，拨亮了油灯，火光下的师妹，恍惚回到从前的俏丽多姿。岁月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他深深凝视了她一眼，对帐外叫道：“进来！”
  燕夜辰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帐内，戒备地盯了谢红剑。
  “竟是天宫主深夜到访，失敬失敬。”燕夜辰不无讥讽地说，有意无意地挡在燕陆离与谢红剑的中间。
  谢红剑曼声道：“上将军，妾身失礼了。”朝他行了一礼，燕夜辰嫌恶地侧了侧身。
  他清楚燕陆离与谢红剑之间的纠葛，出于对王妃廉君碧的尊敬，他向来看不起这位名分暧昧的天宫主。当下冷哼一声道：“王爷，敢问天宫主到此，有何贵干？”
  燕陆离道：“天宫主有心率天宫归顺于我，夜辰，你意下如何？”
  “哦？天宫主既有诚意，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礼？”燕夜辰笑道，讥讽地看着谢红剑，“郦逊之的大军就跟在后面，以天宫主的武功，提郦逊之或顾亭运的人头来，亦不在话下！”
  谢红剑目不转睛看着自己的秀足，微笑道：“上将军既然落下话来，妾身从命便是。不过那两个人又不会打仗，砍了也没什么趣味。不如我从郦家军中，挑一个将军来杀如何？他们阵前倒戈，最是无情。”言毕，不等两人答应，娇躯如风袅袅荡出帐去。
  临行，她向燕陆离回眸一笑，说不尽的妩媚风流。燕陆离怅然若失，望了她的背影动弹不得。
  燕夜辰不满地凝视主帅，燕陆离察觉他的愤懑，定神朝他摇了摇头。
  “个中分寸，我理会得。”他淡淡说道，“是我害得天宫无路可走，且给她们一条路，你我盯紧了便是。”
  燕夜辰恨恨地看了燕陆离良久，终于一声叹息，黯然出帐。
  次日，燕家军拔营西去，行军五十里后选了一处高地扎营。郦逊之所领大军缓缓在后追踪，两军相距甚近，只有小范围接触交战，没有大规模动兵。
  燕陆离惊异地发现，燕家军出现了逃兵。
  一个副将领了百余人驰马溜走，被燕夜辰派遣两百精锐骑兵追上，斩了为首这个副将的脑袋，逼迫其余兵士返回。燕陆离得信后，密令封锁消息，然而流言在迅速散播，好几个将军暗中找燕夜辰打听。不安的情绪就像烈酒，烧着人心。
  燕陆离知道，如果前方不再打一场胜仗，让跟随他的官兵们看到希望，他的造反之路就快走到尽头。他必须不断向他们描绘锦绣前程，而不是依仗多年的恩德，指望他们效忠。
  在现实面前，太多人会低下头颅。
  夜里，与前夜同一时分，燕陆离突然觉得焦躁。他想起了谢红剑，不安地凝视跳动的烛火。她或许不会再来了。她与天宫都是弱质女流，武功再好，也经不起战火侵袭，这长途跋涉千里相随，不是他这等年纪还该奢求的事。
  他苦笑着吹熄了蜡烛。
  帐内风动。进帐者停在入口处，香气袭人，燕陆离一阵惊喜，听见谢红剑软绵的声音：“师兄，我来了。”
  他燃起烛火。光影下，女人如一轮明月，周身柔和的白光令人微醺。燕陆离迷醉地看了半晌，直到血腥味传来，他才醒过神，看到她手里提着一物。
  “这是路惊眸的人头，师兄收好。”谢红剑丢来沉沉的布袋。燕陆离一惊，她真的为他做到了？打开布袋，里面血淋淋一颗人头，络腮胡子，怒目圆睁，面容确是路惊眸无疑。
  谢红剑轻轻倚过来，不发一言地靠在他的肩上，燕陆离没有推开，他曾拒绝她太多，负她太多，这一刻偷欢，他允许自己沉溺。
  谢红剑闭上眼，用手抚摸他的脸庞。她的手软若无骨，一丝丝滑过去，眉梢眼角，曾经的海枯石烂。一旁的人头弥漫着浓郁的血气，可她恍若无睹，静静候了片刻，说起了往事。
  “师兄，你记不记得，那年在后山，小湖边的花都开了，你铺了一块花毯，说愿意和我在那里终老。”
  燕陆离沉默，他不太记得从前，少年时随口说出的话，怎能当真？但是那情景如在眼前，花香鸟语，美人倚怀，他叹气道：“红剑，等此战结束，我便陪你回后山，再看一场花开。”
  当年的花已谢尽。
  谢红剑盈盈有泪，再也不能抑制悲伤，伏在他肩头低低地哭泣。
  “红剑，我若败了，你就找个好人嫁了。”燕陆离沉吟。
  “败又如何？你我在师门的时候，不也是一无所有？”
  “今时今日，不同以往。跟随我的人太多，我败了，就负了他们所有人。无数人的前程，扛在肩上……”
  “成王败寇，这一切，师兄在起事时已经想明白了罢。庸碌的日子过久了，也很可怕。”谢红剑淡淡地说道，拭去眼角的泪痕，凝视燕陆离，“轰轰烈烈这一回，一旦成事，就是千古盛业。”
  燕陆离苦笑：“只有你这样安慰我。”如果手下将士都有这般野心，他或许不会败。他把她搂得更紧了，女人像贴服的丝缕，缠绕在他身上。在肃杀的营地里，能够短暂地怀拥温香软玉，仿佛脱离了喧嚣战争的无奈，恢复了以往的自由自在。
  谢红剑嗅着他日渐苍老的气息，他不再是翩翩少年，这皮囊现出衰败的气息，陈旧的往事随之扑面而来。那些旧事，不仔细去回想，她也已渐渐淡忘了。就像打开尘封的描金匣，多年不用的首饰散发出的老旧味道，会有一点点怀念，但早已不是心头的瑰宝。
  他不再是她想珍惜与惦念的人，从前的爱恋反而让她有了怨气。那般奋不顾身去追寻的，被他无情抛弃，说不恨，绝不可能。如今，诓得他对自己有一分爱怜，无非是解开心中的结。
  她会记住此时此刻，然后恩断义绝——
  谢红剑狠下心，悄然探出手，正想了结过往，孰料燕陆离有力地抓住了她。她心头一跳，玉容不惊地抬头：“师兄……”
  “红剑，你来时，皇上真的没有任何异动？”
  谢红剑妙目如珠，定定看去。燕陆离皱眉望她，叹息道：“皇上心机甚重，你不在宫中，我怕他终会起了疑心，再用计对付天宫。你告诉我盈紫在哪里出家，我想先让你安顿过去，等局势安定了，再一齐来接你们。”
  这眉骨，这温情，谢红剑嘴角浅笑，若她是初识他的女子，可能会沉沦。男人的话总像醇酒，不知不觉令你醉了，即使并不爱这一口，也没了再反抗的力气。可是他不过是随便说说，天花乱坠，山盟海誓，瞬间就变作凉薄。
  “皇上自以为羽翼丰满，再不需要天宫，且不去说他。师兄，你不想让我跟在你身边保护你么？我的剑，足够锋利。”她缓缓抽开了手。
  此刻的他，处处是破绽，到底从哪里下手更好？她微微有些发愁。又或者这样拖下去，就会有她想要的结局。
  燕陆离低低叹了一口气，谢红剑像突然被毒蛇咬了似的，弹开了依偎着的身体。从他那句叹息中，她听出了别样的惋惜，但她面容澄静如水，仿佛离开，只是为了更好地仰望。
  两人在灯火中对视。谢红剑从燕陆离的眼神中看出痛心的意味，是哪里出了错？她侧过头想，神情依然魅惑，眉目如柳弯弯笑着。
  “你还想骗我多久？”燕陆离一字字地问。
  “师兄你为何……”
  “红剑，你大概不知道，我记得燕家军每个人的名字。”他说得痛心。
  谢红剑心下一凉，眼神却迷离地朝他微笑，故作迷惑。
  “这颗人头属于我燕家军的好男儿。”燕陆离悲痛难忍地指了那个布袋，双目射出无情的精光，“他长得像路惊眸，以前在军中老被人取笑，喊他将军，可怜的孩子常会傻乎乎地笑。上回的战役，他所在的那一营，都被郦家军给端了吧？”
  他忽地伸手，死死勒紧谢红剑的双腕，喝道：“你告诉我，你割下人头之前，他有没有死？”
  谢红剑幽幽地呼出一口气，淡笑道：“师兄，你编了一个好故事，无非是不想收容我。”
  燕陆离冷笑：“天宫主，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无邪无知的师妹，我佩服你的大胆，竟敢一人闯我大营，想取我性命。”
  同门，情分薄如蝉翼，不要也罢。
  燕陆离只觉凄凉可笑，他想让谢红剑偿还，却狠不下杀她的心。他做不到完全舍弃过往，略一犹豫间，听见谢红剑微笑道：“我不是一个人，燕夜辰太多嘴，我已经命人去杀他。至于师兄，必须由我亲手了结。”
  燕陆离一怒：“红剑，你竟然……”
  谢红剑国色天香的面容忽然一冷，他的脊梁嗖嗖掠过一道寒气，听她一字一句地说道：“燕陆离，你会后悔，当初没有留下我。”
  言毕，她的手成了一块寒冰，燕陆离像握住了毒蒺藜，不得不立即松开。电光石火般的瞬间，他的胸口突然轻轻一痒，就像她用尖锐的指甲挠了一下似的，旋即，巨大刺痛钻心而入，仿佛把身体割成两半。
  燕陆离低头看自己的身体，伤口很小，但痛彻心肺，针眼大的伤口源源不断吸走他的气力。这是毒气在迅速弥散，她心狠如斯，下手就求他必死。
  他猛吸一口气，封住筋脉中的气血运行，虽然只有短暂的一瞬，却足够他与谢红剑同归于尽。
  一记刚猛的移山填海掌，把他最后的气力爆发出来，借用了周遭天地之气，混合在一起，有燕陆离鼎盛时期的七成功力。可惜他遇上的是谢红剑，一直以来武功心法都不输于他，这垂死一击，根本无法撼动她分毫。
  谢红剑硬接他一掌，气血翻涌，但唇齿留笑，十指纤纤闪过一道光芒。
  “师兄，我不仅练成了日月缥缈，也练成了心源天地。你，再不是我的对手。”谢红剑说完，荡开三尺，冷冷地看他血如箭花，从身体里标出。
  燕陆离怔怔地看着面前妩媚多姿的这个女人，她眼里没有同情。他不愿相信，也不想相信，师妹终于练成了师门最强的功法，远远地把他抛在身后。她的功力已臻于化境，而他丝毫不知。
  当年凡事爱逞强的师妹终于有了自己的一盘打算。她说得对，他没想到他看轻了的情爱，会让他丢了性命。
  飞竹。燕陆离心头闪过女儿的名字，没来得及念出口，两眼瞪直了，扑通一声倒下。他胸口的衣襟浸满了黑色的血，那是谢红剑以十成内力贯通射出的一根毒刺，见血封喉。
  她用了毒药，只因她不想事到临头时后悔，她下定了决心。
  这是一场永别。与过去完全地告别，如此，才可以全新地开始。
  可是，她没想到如此轻易就得手成功，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谢红剑木木地站着，目睹燕陆离一点点没了气息，和布袋里那颗人头一样，成了冰凉的摆设。偌大的帐篷中，唯有灯火诡异地跳动，在他脸上不断书写着虚幻的符号，仿佛想唤醒他的生命。
  她突然笑起来，笑里混合了星闪的泪。是你对不起我，师兄，是你对不起皇上，对不起天下，不是我无情。她在心里自我辩解着，既畅快又惶恐，既庆幸又后怕，兀自笑笑停停，像得不到亲人眷顾的疯子，无法遏止压抑多年的情绪。
  最后她乏了，颓然坐倒在燕陆离的尸身旁，仿佛遗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就这么一直坐着。
  灯火不知何时熄了，她就坐在一片漆黑里，回想往事。那些过去在黑暗中鲜活起来，曾经，她是多么仰慕师兄，为他笑而笑，为他忧伤而忧伤。她幻想过成为王妃，但她的身份不够尊贵。她幻想过卑微地陪伴在他身旁，但他连这个尊荣也没有给她。
  直至他把她送去皇宫，成为少年皇帝的师父，她才蓦地发现，原来他没有在乎过她。
  他当她是一个有用的棋子。而她，也终于看清了情爱的虚幻。从此之后，帝王宝座上耀眼的光辉忽地深深吸引她的视线，她要改变她的身份，要牢牢把握这帝国最高的权势。
  她妹子成了她最大的期盼。效忠于皇帝，也是她唯一能选择的道路。谢红剑知道，只要皇帝仍在位一天，她就要高高在上，得到她应有的尊崇。
  门帘一掀，有个副将见主帅帐中黑了，闷头闯了进来。谢红剑玉手一招，那人扑通倒地，异动惊起了外面的守军。谢红剑飘然掠出，飞鸿般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迎面赶来的将士讶然急攻，被她轻舞玉袖，尚在半丈外就被激荡的真气击得飞了出去。
  有人在燕陆离帐中高喝：“大帅死了！”哀痛的嚎叫声瞬时传遍军营，悲愤的军士在错愕中逐渐变得疯狂，不论手中有没有兵器，忿然冲上前与谢红剑撕斗。
  她很快被人团团围住，局面眼看不可控制。
  谢红剑夷然不惧，施展日月缥缈功法，方圆丈余成了她的护身圈，独特的气场令每个挨近的军士无不仰面跌出。她脚下不停，玉手毫不留情或扣或勒，将胆敢勉力杀至眼前的人，以撕裂心脾的内力狠狠给予致命的一击。
  包围的人群顿时七零八落，被她拉开一道缺口，从容冲出营地。
  营地中的几个帐篷，忽然亮起了火光。谢红剑心神大定，知道来了接应，便撮口一吹，远处奔来一匹骏马。谢红剑飘然上马，左右开弓打出几掌，逼退前来阻拦的军士，高飞而去。
  燕家军士慌不迭集结骑兵驾马追赶，追出两三里地外，忽地一阵乱箭劈头打来。众军士此时军心已乱，被利箭一冲，无心恋战，混乱地原地踩踏一阵后，有人往营地方向奔去，没了主张的军士只能无奈地尾随。
  天宫诸女从藏身处现身，一个个劲装长弓，飒飒红装下杀气凛然，一齐来迎谢红剑。
  谢红剑勒马看着她们，这是她一手培养的人，为她驱使效命，对她永是忠诚信任。这就够了。她按下心事，铿锵有力地说道：“燕陆离已死，等梅儿她们回来，我们速回京城复命。”
  玉嫦娥注目前方，笑道：“你看，她们这不来了！”穆幽吟与梅静烟一身黑衣，飘忽而至。梅静烟迎面笑道：“燕夜辰死啦！”
  谢红剑听到两人刺杀燕夜辰得手，吁出一口气：“这个人……杀了怪可惜的，罢了，谁让他自己找死！”梅静烟奇怪地看她，谢红剑淡淡一笑，“燕家军再无可虑，我们回京！”
  穆幽吟道：“单凭郦逊之，收拾得了残局么？”言下之意，问谢红剑是否要在旁协助。她再仔细一看，谢红剑竟是一脸土灰，心灰意冷之极的模样，旋即自问自答，“有顾亭运在，总有人收拾得了烂摊子，我们回去保护皇上要紧。”
  谢红剑缓缓点头，轻打缰绳，朝了京城的方向，一人遥遥先行。
  穆幽吟等女并肩跟随在后。梅静烟皱眉想了半晌，偷偷问穆幽吟道：“难道天宫主对燕陆离……余情未了？”穆幽吟肃然说道：“若是有朝一日，我被迫杀了你，也是这般无奈。”梅静烟吓了一跳，埋怨道：“尽说不吉利的话！唉，要真有这一天，我就远远躲开去，总不能和你自相残杀。”心下有些许明白。
  一行人迤逦北上，在黑夜中越行越远。
  没过多久，郦逊之在营地接到军报，前方燕家军主帐忽然哗变。他立即派人快马前去打听详情，不多时军报再次传来，称燕陆离和燕夜辰皆已授首，不觉茫然。他只呆了一呆，顾亭运道：“世子应该出兵了。”
  郦逊之便升帐点兵，命风铉领两千骑兵冲击燕家军营地，又命风钰领一千人在营地外大喊“燕夜辰投降了”、“燕陆离死了”、“朝廷大军来了”，又五百人在营外摇旗呐喊，声势动天。
  布置妥当后，郦逊之与顾亭运远远观望，燕家军营地一片混乱，互相踩踏，很快就有人举旗投降。悲哀错愕的情绪在大营里蔓延，不知所措的士兵被大势所迫，接二连三地投降。有趁乱领了部下逃出营地的将领，被大军截住，无心恋战，略一接触就弃了战马兵器。
  顾亭运见状笑道：“恭喜世子，大局已定。”郦逊之见名震天下的燕家军成了这副丧家犬的模样，兔死狐悲，并不欢喜，暗中叹气。
  过了半个多时辰，营地终于清理干净，两人一路走去主帅营帐。
  郦逊之望着燕陆离冰凉的尸体，看出是利器加毒药所伤，心头一阵寒意。他听了燕家军士的禀告，知刺客是一女子，猜想到谢红剑身上。再看一旁酷似路惊眸的人头，也是一惊。
  顾亭运骇然说道：“路将军理应无事。”却不敢不防，立即派人传令，寻路惊眸前来。郦逊之沉吟道：“顾相说的是，这个应是假的。”他动手一扯，那人脸面纹丝不动，略有些干了的血迹被抹下。
  路惊眸大步踏入帐内，见状称奇，郦逊之放下心事，沉吟道：“想是哪里寻了个相似的人来。敢问顾相，这是天宫主的杰作？”顾亭运道：“不错，天宫主出手，果然厉害。如今连她都已出动，皇上已下了必胜的决心。”
  郦逊之站在燕陆离尸体边，茫然出神。燕陆离是国之栋梁，还是妄图窃国的贼子？是非功过在这一刻就会盖棺定论，可是他走到这一步，究竟是谁之错？
  顾亭运在旁咳嗽一声，提醒他道：“世子应速速报予皇上，嘉南王一去，胜局可期。京城急需此捷报。”
  郦逊之明白轻重，可仍为燕陆离的逝去心伤。押送燕陆离进京的情形历历在目，惊觉对方可能会反叛的那一刻如在眼前，他明明有机会阻止，可最终没有采取任何行动。他问自己，究竟是疏忽大意，还是没有能力？倘若他苦苦相劝燕陆离，是否此刻嘉南王仍是社稷的擎天之柱，而非乱臣贼子？
  顾亭运见他心乱如麻，叹了口气，径自命人写了奏折，押上郦逊之的印信，快马送去京城。郦逊之很快收拾心情，知道不宜过分沉溺，遂命风铉收编军队、抚恤死伤，又再详细清点燕军人数，找来为首的几个将军一一讯问。
  这一忙就是大半日，郦逊之困倦已极，小睡了半个时辰后，继续疲于奔命。整编俘虏的燕家军外，还要立即回师，领兵拱卫京畿。郦逊之与顾亭运忙碌数日，方才打点好全军上下，率军北上。
  郦逊之恐皇帝顾忌，将州府守军打发回各地，平戎大营亦只留了两千人押解燕家军降兵，其余人等回原处述职复命。

第四十六章 黄粱
  京城中仍是一片太平景象。远方的战火未能影响此间的歌舞升平。
  谢红剑踏入嘉宸宫时，皇帝午睡刚起，正静静地拿了本佛经在读。她觑到书皮，不由暗想，妹子拒绝皇帝之后，两人间倒也如常和睦，皇帝没事仍会去天宫小坐，近日竟读起佛经来。想到燕陆离之死，她的心又一黯，改日需与妹子同去祈福，好为师兄超度往生。
  “师父来了，快请坐。”
  龙佑帝依旧做足礼数，谢红剑知道，她不能恃宠而骄。于是深深屈膝万福，笑道：“累皇上久候，所幸尚有喜讯。”
  “哦？我这里得了郦逊之的捷报，燕陆离已然授首，多谢师父出手。”
  “皇上言重，臣妾只是尽忠。”为了这两个字，抛却恩义，谢红剑淡淡地想，这虚名如锦衣华服，鲜亮是鲜亮了，却奢侈得令人心凉。
  龙佑帝眼中闪烁喜悦的光芒，像是刻意扑灭的大火，余了星闪的灰烬。谢红剑突然明白，他看佛经，无非在求个心安。燕陆离是他一手逼反，又被他授意鸠杀，此时的少年皇帝能心平气和与她倾谈，其能力已不可小视。
  “有多少人，能像师父这般始终能尽忠于我！”龙佑帝感叹道。
  谢红剑心中无动于衷，表情却满是欣喜，微笑道：“臣妾眼里只有皇上和盈紫两人而已。”
  龙佑帝听到谢盈紫的名字，尴尬一笑，微微有些恍神。
  空气忽然变得稀薄，皇帝曾经感受过这种濒临绝境的窒息，他的身体再度僵硬。龙佑帝艰难地一咬牙，瞪大眼向黑暗中看去，一个影子迅疾飘近。
  谢红剑察觉到不对，挡在龙佑帝身前，那影子不知怎地一绕，又旋转到皇帝身后。龙佑帝觉得晕眩，背脊悚然如待宰的羔羊，说不出的惊恐。他深恨自己的无力，以绝大的意志力猛然站起，努力转身，试图寻出刺客的踪迹。
  那人身形甚是高妙，流星般在空中飘逝，竟难看到他的形迹。
  谢红剑心中块垒正无法消除，见状提步起身，想去追他。龙佑帝忽然开口：“且慢！”他徐徐凝视空中不可捉摸的黑点，“他是冲我来的。”
  谢红剑不解地望着皇帝，不知道他无妄的虚荣要来何用。她隐约感到龙佑帝在金敬与燕陆离死后，胆气徒壮，红衣等杀手没能奈何得了他，更让他勇气倍增。可是好运有用完的时候，谢红剑默默地想，金龙之身千金之体，还需好生保护。
  谢红剑没有动。龙佑帝看那影子穿梭在殿中龙柱间，渐渐安定下一颗心。对方不是失魂，也不是红衣，这般犹豫让皇帝找到了最好的破解之法。
  “谁命你杀朕？”龙佑帝厉声问道，“他能给你什么，荣华富贵？朕也可以！”
  刺客身形忽然一停。
  龙佑帝见他意动，又道：“天宫座下千名护卫就在我殿外，但没有她们，你一样杀不了我。”他昂首注目来人，神情张扬狂傲，那是天命所归的帝王自信，映照得脸面熠熠生辉。谢红剑在一旁望着，只觉为他效命，肝脑涂地也是值得。
  刺客从虚空中哑声说道：“你当真不怕？”
  龙佑帝挺直胸膛，有谢红剑在侧，对方若真动了杀机，她应该来得及阻止。有此后盾，他胆气更壮，索性潇洒笑道：“你敢来皇宫动手，我当敬你一杯，如今没有好酒，便以茶代之。”
  他拿起案上的白瓷茶碗，遥遥相敬。
  抿了一口，龙佑帝陡然变色，冷笑着掷去茶碗，丢向空中。
  “你动手吧，我来接你的杀招！且看我，能不能收服你！”他摆出个起手式，肃然以对。
  谢红剑不明皇帝用意，但来人能闯过雪灵依等人的包围，功力想必不弱，皇帝如此托大，她不禁有些头疼。她吃不准龙佑帝是真的借此一试武功高低，还是想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能暗中戒备。
  少年皇帝执著地与刺客对峙，幻想泰山崩于前而不惊。孰料那刺客笑了笑，长剑一挺，直直地朝他刺来，快得不容闪避。
  龙佑帝心中叫苦，动弹不得，江湖高手间的对敌不是他能想象。他根本措手不及。谢红剑淡定地盯住剑尖，在剑尖达到龙佑帝咽喉时，她悄然移近了一步。
  剑停在皇帝身前。
  那一刻，几乎忘了惊惧。龙佑帝咽了口干沫。长剑忽收，刺客伏倒在地。
  皇帝有些欣慰，又有些得意，甚至，他感激刺客成全了他在人前处变不惊的姿态，那般英雄的男儿气概。刺客谦卑地丢开了剑，三呼万岁，以头抢地。龙佑帝微笑：“朕免你不死，站起来说话。”
  谢红剑一蹙眉，踢开地上的剑。刺客扯下面纱，他额间发际有一道痕，被衣领遮住，然而还是不小心露出狰狞一角。谢红剑望了他阴鸷寡情的瘦长脸，心底涌起一阵厌恶。
  “罪民冷剑生叩见皇上。”
  “冷，剑，生，朕知道你。”龙佑帝惊疑地凝视，想起过去种种传闻，上下打量地上这人。冷剑生的头发依然乌黑，面容也不见衰老，面相确是有些刻薄寡恩。这却不碍事，须让他明白，天下值得效力的唯有天子一人。
  再寡恩，也要对皇帝忠心耿耿，才能捧稳了金饭碗。
  “你能从外殿一路杀到这里，不愧是当年先帝驾前的侍卫总管。”龙佑帝语带激赏，却又像在讽刺。他有心收伏冷剑生，故此欲扬先抑。
  “皇上不战而能屈敌，罪民心服口服，愿为皇上效命，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冷剑生谦卑地说道。
  龙佑帝大乐，面上依旧清冷，淡然说道：“你何德何能，要朕宽恕你？”
  “臣洞悉金氏、左氏谋反所有来龙去脉，自请为先锋，缉捕众逆党归案。”
  龙佑帝冷笑：“你果然是左勤派来杀朕的？好得很！”
  冷剑生低头默认，心中却在微微嗤笑。若不是金氏弑君功败垂成，若不是燕军之乱未能动摇根本，左勤有极佳的机会取而代之。如今的局势却不同，郦伊杰即将坐镇京城，英麒麟稳定江南局势，顾亭运整顿吏治，天宫严守宫城，还有那不知何人指使的杀手之王，也站在皇帝一边。
  他感到皇帝已然掌握了左氏谋反的证据，只不过尚在等待时机。
  他要送一份大礼。如果他真的杀了皇帝，他就是左勤的开国功臣。他知道这希望渺茫，左勤迟迟未曾起事，因他的布局里少了关键的一条，无论是禁军还是地方军，他都没有掌控的能力。左虎出征陈亳，是新布局的开始，可惜来得太迟。
  于是他的大礼，只能送给皇帝。以他对少年皇帝的观察，不出三月，势必将左氏连根拔起。皇帝是个急性子，一旦自觉胜券在握，便不会再苦候良机。左勤多年筹谋豢养的忠犬，大都在江湖上，成不了大器。这就是太过小心的下场，不敢于朝臣面前暴露丝毫的野心，也就无法去收买真正有用的棋子。
  作为左勤的军师，他几番陈情无用，只能生生断了这念头。倘若当年左勤能听他一句话，策反禁军大将，策反平戎大营等将领，这天下早就是左勤的了。
  龙佑帝凝视跪倒在地的冷剑生，这人能游走于金敬和左勤身边，不是简单人物。左右逢源未必是好事，他既不会闲置这个人，也不会重用，免得有日再反噬其主。
  “念你有悔过之心，勇气可嘉，你就戴罪立功罢。”
  “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要你，杀了左勤。”龙佑帝目光炯炯。
  “好。”冷剑生毫不犹豫地答道。
  谢红剑见他叛变如此之快，微露鄙夷之意，但瞥到他深不可测的眼神，忽然为之警觉。前次红衣等四大杀手联袂弑帝，未曾得手，冷剑生剑法再高，也不会超过那四人。他选在这个时机出手，是为了什么？
  谢红剑深深注视着他，若是他特意营造情势，为的只是投诚，这等暗怀机心之人放在皇帝身边，终不是长久之策。
  与此同时，在城门口，左勤一家浩荡出城，守军不敢阻拦，反而恭送半里。等宫内圣旨降下，封闭九门的时候，守城军士叫苦不迭，只得急报左勤已出城的消息。
  谢红剑闻言，自请领天宫诸女前往追赶。龙佑帝正与冷剑生倾谈多时，大致知道左勤在京城的势力部署，心下有了如何一举擒获左氏残余的计较。此时冷剑生听说左勤出城，急忙自请出宫擒拿。
  “冷宗主武功虽好，但左氏门下养了一帮门客，双拳难敌四手，不如由我等帮他扫清障碍。”谢红剑说得冠冕堂皇，“毕竟左勤有谋反之意，兹事体大，我等须全力应对才好。”
  “天宫主此言甚佳。”龙佑帝很是满意，嘱咐冷剑生，“不必留左勤性命，至于他两个儿子，留下一个问话便可。”他的嘴角露出残酷的笑意，“总要有一点牺牲。”
  冷剑生恭谨应命。
  他与天宫诸女领人骑马追去，过了许久，终在离城二十里官道上，看到左勤一家的身影。左勤看到追兵立即呼喊马车速行，待众人行近，他见是一队女子，知是天宫诸女，既喜且忧。
  他最怕殿前司马军奉旨诛杀，人多马壮，无处可逃。皇帝既指使天宫前来，证明左氏谋逆仍是隐秘之事，他们西行逃匿之路就会方便许多。
  不待追兵追到眼前，左勤手下家将纷纷擎起兵器，布阵防守以待，左勤不敢驾车独行，只能停车观望。他这些家将多半在江湖上颇有威名，一个个叫得出字号，若放在一门一派也是当家人物。此时一圈儿围上，几十人排开一线，威风八面。
  谢红剑领了天宫另五位高手率先赶到，见状夷然不惧，反而花枝招展巧笑倩兮，只拿美目觑着众家将古怪的装束，讥笑不已。
  “咦，玉妹子，你看那位大师，头顶的戒疤好像多了几个。”梅静烟最是嘴上不饶人，未等对方站定，先从言语上打击。
  “那有什么稀奇，功夫不如人，被多打出几个疤来。其他不知道的，以为那是道行高深呢！”玉嫦娥一唱一和。
  被她们点名的真淳大师恼羞成怒，正待手挥禅杖打去，梅静烟忽地想起他的法号，又加了一句道：“是啊，既然叫真蠢，我想多出几个疤，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真淳大师面皮涨得通红，气得直冲过去，一脑门的圆疤似乎更亮了，明晃晃地闪动。天宫诸女娇笑不迭，他越发拉不下脸，禅杖扫出侵人的劲风，用上十成内力朝众女劈去。
  梅静烟悠悠一荡，穆幽吟岿然不动，雪灵依和玉嫦娥却在劲风中伺机强攻。真淳大师心下一惊，暗道这些女人只怕真是有点门道。当下不敢怠慢，禅杖运行翻腾如龙，渐渐地气势越来越大，咆哮的游龙飞舞在狂风上，如龙卷风朝诸女席卷过来。
  雪灵依和玉嫦娥被杖势所迫，轻皱眉头，穆幽吟忽然出手，一根鲛绡玉带抖成直棍，竟插入劲风之中。真淳大师蓦地将禅杖一收，绝大的力道汇集于杖中部位，抡出之势覆盖方圆数丈，雪灵依和玉嫦娥不由退开。
  穆幽吟丝毫不惧，身形巧妙穿梭，每次踏步，都恰好在空挡处。真淳大师很是气结，加快杖舞速度，风火轮一般霍霍响动。穆幽吟忽然止步，眼看禅杖就要击中，真淳大师心中一喜，轰然打去，却扑了个空。他暗道不妙，鲛绡玉带击在背心，逼出一口血来。
  雪灵依与玉嫦娥见穆幽吟应付自如，娇笑杀入家将丛中。两人出手凌厉，迎面放倒数人。梅静烟仗了轻功出色，竟是掠过众人，往左勤车驾前飘去。左勤父子车驾前分了内外两圈，外圈家将如临大敌，见她手中流羽弯刀东敲西打，刀势笼罩所有人头上，便不得不蜂拥而上，一齐出手。
  梅静烟嘿嘿一笑，如燕子掠翅，引众人兜了一圈，让左勤车前空出一块地方。雪灵依在不远处瞧见便宜，扬手打出一蓬暗器，直扑左勤马车。那暗器若是钉在马车上，就会自爆。众家将虽被梅静烟引开，却不乏高手，一个瘦长的黄衣男子旋即回刀挡格，叮咚脆响数声，把暗器全部击落。
  雪灵依冷笑，就这些凡夫俗子的功夫，她还不放在眼中。长剑一挑，如画出彩虹，横贯南北，一道尖锐的剑气冲天而起，沾身的家将非死即伤。
  左勤生怕天宫诸女会合，心惊地在马车内叫道：“替我挡住她们！受伤者赏黄金百两，如有不幸，我当千金供奉他家小！”几十名家将闻言，振奋精神拼力搏杀，密密地竖起人墙，挡住天宫诸女的去路。
  谢红剑冷冷观望良久，五女武功虽好，但左氏家将甚多，七八人缠住她们一个，打倒了又有人加入，极为难斗。她凤目慢移，出手的家将武功高低一辨即明，但环绕在左勤父子车外不出手的十余人中，却隐藏了数位高手。
  这只老狐狸，当真舍得花钱。可惜遇上了她。
  谢红剑冷笑一声，提剑掠空，秀足轻点直掠过众人头顶，一条影子宛若长虹，飘然射向左勤父子车外。她难得用剑，一出手即用杀招，姑射剑动转如电，一剑分刺眼前六人，宛若雪花六出。
  谢红剑以自身真气灌注宝剑，剑气利不可挡，接招的六人均感寒气侵面，仿佛万丈巨浪迎头砸下，鲜明的刺痛遍布周身。
  她径直掠过六人，飘然如一阵花雨，降落到左勤车前，一剑挺出。此时一对双胞兄弟轰然出手，四拳交错宛如孔雀开屏，拦下她的攻势。
  谢红剑奇异地闻到了林地的气息，潮湿的草木慢慢渗出芳香，气血旺盛的野兽踩着碎叶走过，留下一股腥臭，禽鸟忽然扑扇翅膀，从枝头飞到地上，一只小虫顿时面临灭顶之灾。这对双胞兄弟姓朱，自幼在荒野长大，心意相通，这千禽百兽拳拟出自然百态，拳意笼罩谢红剑，仿佛她就是微不足道的小虫。
  谢红剑微微在身前划了一道圈，朱氏兄弟瞬间觉得天地一变，被日月飘渺庞大的气场一吸，飞天的禽鸟犹如被雷电击杀。两人心下一窒，周身陷在谢红剑的真气圈中，不能自拔。
  这兄弟俩四目交错，突然同时空中击掌，啪啪两声，声响震天，掌声内蕴含的奇特音节，将浑然一体的真气凿穿一个小洞。这微小的破绽，令朱氏兄弟缓了一缓，顿时使出千禽百兽拳的杀招“鹰扬虎噬”，凶猛地扑向谢红剑。
  先前那六人追击而来，如野狼环伺，封死谢红剑的退路。左勤透过车窗看到，眼中一亮，他看得出谢红剑再无脱身之理，不由一阵欣喜。
  他的笑容蓦地凝固，只因谢红剑手中的剑似乎化作无数截断刃，激射围攻她的八人。她的剑意毁天灭地，众人不得不回身自保，仓皇应对这一招。但谢红剑手腕一转，断刃又合成一剑，自车窗直刺左勤。
  她的身形太快，左勤在车中只觉无路可逃。电光石火之际，左鹰奋然跃身护在父亲身前，长剑透胸而入。
  鹰儿中剑了！左勤顿感窒息。
  谢红剑一用力，左鹰整个人从窗口被挑了出去，无声息地摔在地上。此时围攻她的那八人已然缓了口气，再次刀剑齐攻，将谢红剑逼离马车。左勤呆呆看着眼前一切，不敢置信，他身边另外一个儿子左虎，这时撩开车帘，匆匆逃下车去。
  鹰儿就这样死了？
  仿佛四周在瞬间凝顿寂灭。左勤几乎不能呼吸，他突然想到，多少年来，他始终就没怎么疼爱过左鹰。
  鹰儿小时就像女娃，稍通人事又整日价与些年轻公子厮混一处，惹得他大骂不孝。是的，鹰儿让他失尽颜面，让他左家绝后，他甚至有时怀疑这不是他左勤的儿子。
  可偏偏是这个不惹人疼的儿子，替他挡了一剑，毫无犹豫。他想到了左虎的退缩。不能怪虎儿，那是多么凌厉的一剑。冷剑生呢？为什么不在。楚家的人呢？灵山的人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帮他。
  快来人啊，鹰儿在流血。左勤想喊，喉咙咔咔作响出不得声，眼前是一片混乱的景象，他不知道谢红剑为什么不再刺一剑，他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他的家将还剩下多少人？他混乱麻痹地想着，思绪像迷雾飘浮，甚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马车忽然颠簸地疾驰起来，摇晃了几下之后，左勤依稀看到左虎在前面赶车的身影。是了，虎儿毕竟还有胆识，没有丢下他这个父亲逃命。
  可是，鹰儿还在地上，不能丢下他。左勤心中狂喊，却使不出力气，任由左虎狂打马匹夺路而走，眼睁睁看鹰儿离自己越来越遥远。
  他重金聘请的护卫们重重叠叠地阻开了天宫诸女和他的距离。这些拿钱办事的护卫倒忠心。他不无苦笑。又或者，他们自知逃不过朝廷的追杀，绝地反扑，宁可在这里赌一赌命运。可天宫的女子不是寻常江湖女子，左勤伏在车板上想，一旦被她们的剑尖扫到，就要断气绝肠。他们挡不了多久，快，马车需更快些才好。
  可是鹰儿，为父竟连带走你的尸首也不能。想到这里他悚然一惊，是了，鹰儿断然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左勤哀哀地流下老泪。
  影绰的人群扑向左鹰，他再也看不到儿子。他隐忍潜伏多年，苦心谋划多年，所得的下场竟是家破人亡？左勤不甘心地望向天，灰黯的天空上，落下细细的雨。不，就算天要亡他左家，他也不会服输。
  左勤毅然回首，转而眺望前方，他必须收拾心情，重整河山。他向来谨慎，布局中始终留有后路，如今，虽然做丧家犬很难看，但顺利逃离京城后，他将会东山再起。燕陆离的失败，就在于没有了从头再来的机会，他左勤不同。二十年来积累了重金，他的离去带走的将是半个江山的财富。
  左勤嘴角露出阴冷的恨意，天宫，皇帝，他重临京城的那刻，就是他们的死期。
  一只飞箭突然越入马车，钉在他的背上，左勤愕然伸手摸箭，无法置信。左虎听见动静，大叫回头，喊道：“父王！”幸好，中箭时马车正巧颠簸了一下，箭插得浅，左勤甚至没感到疼痛。
  “我没事。”左勤毅然拔出了箭，用绣垫堵住伤口的鲜血，勉强处理好伤口，他丝毫不惧，对左虎喝道，“快，前面岔路，我们避开官道，走小路。”
  前方有人接应。这么多年，左家足以自豪的就是遍布天下的江湖网，无论鱼游去哪里，他洒下的大网都能阻拦身后追兵。
  马车带了两人急速颠簸前行，家将的车队中有两辆摆脱天宫的追击，奋力跟上。约莫走了一里不到，突然之间，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左虎猛地一收缰绳，心惊胆战地望着前方。冷剑生横剑在路中央，左勤撩开帘子，愕然盯了他看。苦候他赶来接应，却看到他一身的杀气，左勤嘴里发黏，苦腥味顺了往下，如当头一盆脏水浇注全身。
  他们父子终于明白，为什么天宫的人没有追来。左勤从惊讶到发怒，瞬间明白过来，脸色苍白如鱼肚。
  “请王爷下车。”冷剑生微笑说道。
  左虎跳下马来，护在车前，左勤苦笑着从车内走出，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儿子。左虎见父王真的出来，道：“父王，别听这个叛徒的话。”左勤摇了摇手，恨恨看向冷剑生。
  “给王爷请安了。”
  “你来杀我？”左勤不忿地说了两遍，冷笑道，“你竟有胆来杀我？你竟有这个胆子……好，好得很！”
  “王爷，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一向知道。”冷剑生轻笑，悠然弹剑如歌吟。
  左勤气得发抖，左虎用马鞭指了他骂道：“姓冷的，我们一家待你不薄，你这样做，不怕断子绝孙？”
  冷剑生轻拭宝剑，明珠暗投宝剑蒙尘，这么多年他选来选去，可惜依旧选错。如今，是纠错的时刻，一剑斩断过去，从此青云。
  “左爵爷，你以前很少这样骂人，你看不惯谁，早有人帮你出手。”他淡淡地嘲讽，眸子里尽是奚落之意，“可惜今日落了势，只能靠耍嘴皮子。你若能胜过我手中的剑，我便不再纠缠，放你们西去。”
  “呸！我能赢你，早就一刀砍了你！”左虎忍住冲动，急切地指挥后面两辆车上的家将，“快，替我上去，挡住他。”众家将本以为逃过一劫，见了冷剑生，才知这逃亡的路煞是难行，闻言犹豫地缩在马车上。
  他们熟知冷剑生的本事，谁也不想送死。左虎顿足道：“你们这些废物！”正想跳下马车扑去，左勤拉住了他的衣袖。
  “虎儿，你不是他的对手。”左勤冷冷说道，鄙夷地望着冷剑生，“我赠你万贯家财，你放过我的儿子。”从怀里甩出一叠地契，远远丢了过去。
  冷剑生点头：“好，我只杀你一人。”用剑尖戳起地契，淡淡笑道，“王爷向来喜欢用钱收买人，虽然这点货色，并不在我眼中，念在多年交易的份上，就给王爷打个折扣。”
  左勤面部痉挛地一抽，不甘地看向左右，无人是他的救星。他算计一生，此时却换不回自己的一条命，不免啼笑皆非。他懒得再和冷剑生多费唇舌，紧握住儿子的手，死死看了左虎半晌，老泪纵横。
  左虎目露恐惧之色，低声道：“父王，我们再想想，想想有什么法子……这人出尔反尔，孩儿不敢信他。”他抬眼又看了冷剑生一回，被对方薄情寡恩的笑容刺痛，只觉父亲一死，他会立即跟随而去，顿时遍体发寒。
  冷剑生一步、一步走近，马车似乎都在颤抖。
  “是谁想杀王爷？”一个声音像是从极远处飘浮过来，冷剑生停步四望，看不见一个人影。但是空气中有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扭曲，远处的一个黑点，突然放大成了近处的人影，从氤氲飘忽的空间里，走了出来。
  犹如海市蜃楼般神秘，那人的影子闪动了一下，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一帮家将大气不敢出地观望着。冷剑生眉头一跳，慢慢横剑在身前。
  那人头上缠了暗绿色的绸巾，穿了宽大的羊皮袍子，系一条宝石蓝的绸缎腰带。他一脚踏出，就仿佛地动山摇。左勤一见，愁苦的脸即刻绽出欢喜，无力的手也忽然有了气力，大声喝道：“大汗救我……”
  冷剑生眯起眼打量眼前的人，竟然是“魔境之主”塞边人到了，对方散发出的气势不可小觑，就像望不尽的漠漠草原，有连绵不断的一股霸气。他退了一步，剑尖微颤。
  塞边人漫不经心地走上前。他的气势铺天盖地，充斥整个空间，冷剑生只觉剑尖颤动不停，像是在惊惧害怕。
  “王爷安心，有我在，从此海阔天空。”塞边人朝左勤微微一笑，未等冷剑生反应，一步跨出，已站在他眼皮下。
  冷剑生被这手缩地功夫惊骇，疾退数丈，塞边人伸出一只大手，淡淡地道：“留下你的剑！”冷剑生纵横天下多年，鲜有人用这种狂妄语气说话，不怒反笑：“好！你凭本事来拿便是。”以剑破空，透刺他的手心。
  塞边人不躲不让，微一转腕，如毒蛇咬住猎物，竟将冷剑生的剑用两只手指夹住。
  冷剑生成名兵器银索剑，已传给徒弟灵萦鉴，他如今所用乃是玄铁打造的一柄重剑，剑法由往昔的灵巧转为简拙。塞边人两指重逾千钧般压下，眼看长剑颤抖嗡鸣，就要被折断，冷剑生嗤笑一声，阴鸷的眼中闪过一道晶芒。
  塞边人两指用力，重剑如冰棱，脆生生拗断。但断剑里忽然掠出银蛇般的亮光，冷剑生手持一把软剑，飞快割向他的面门。
  这把剑与银索剑形制如出一辙，只是稍短，塞边人离得极近，措手不及之下，拈起折断的玄铁剑身，挡了一招。
  “锵——”软剑削铁如泥，把断剑又再折为两截，剑气更如毒蛇吐信，咝咝拂到塞边人面上。塞边人缓了口气，长袍一卷断剑残刃，用内力碎做数段，劲挥而出！
  冷剑生软剑横空挡格，叮咚有致一阵脆响后，碎刃尽数飞向左氏父子。塞边人暴喝一声：“呔！”吼声巨响惊天动地，一瞬间冷剑生头脑空白一片，视线亦模糊不清。
  射出的碎刃突然没了力道，半空坠地，左虎脸色苍白，左勤却是神色漠然，他对塞边人有无比的信任，又深知冷剑生的功力，并不觉得有人能在塞边人手上讨得便宜。
  冷剑生很快清醒，软剑急攻，却骤然不见塞边人的踪迹。他心神微动，立即反手回剑挡格，化解掉身后凌厉的攻势。
  险险避过塞边人一掌，冷剑生气血翻涌，自知不能硬拼力道。剑光一闪，旋即奔蛇般扑杀过去，施展他最为拿手的一元剑法。
  塞边人的大巧若拙地拍出三掌，冷剑生的剑光便如泥牛入海，瞬间化作无用功。他即刻提升内力，剑身顿时发出嗡嗡颤抖，如同灌注了精铁，一挥而出，气势惊人。
  塞边人面无表情，依然手如刚石硬接剑招，冷剑生很是忌惮，用足气力。可是无论如何使劲，仿佛打到一座铁墙，反弹之力震得他右手酸麻。他心中不安越来越盛，自知内力逊于塞边人，只怕无法取胜。
  他压箱底的一套功夫，乃是多年修炼先天胎息而成的元阳真息气，存于三十六个正穴中，一旦激起穴窍内的真息，内力便可成倍提升。可惜三百六十五个正穴，他只炼通了十分之一，饶是如此，如果全力以赴与塞边人一拼，也可势均力敌甚至略占上风。
  只是激发真息，却有可能耗尽内力，到时再不能取胜，就失去了相斗的本钱。这犹豫瞬间飘过心头，冷剑生瞥了瞥左勤，发觉他竟安然地站在旁边，如看好戏，顿时决定搏命也要留下昭平王。
  身如滚雷，冷剑生一阵战栗，体内一道道真息交错流转，让他双瞳现出燃烧的光芒。塞边人看出蹊跷，转头对左勤父子喝道：“退后！”语音刚毕，冷剑生一剑横扫，剑芒有如实质，一团亮银掠到塞边人面前。
  塞边人察觉到压力迎面，并不慌张，稍将真气潜转，整个人就如遁走了一般，银剑落了个空。冷剑生皱眉，左掌旋即发劲打出，塞边人依然轻灵圆转荡过，掌力沾衣而跌，“呲”地裂开了衣角。
  塞边人见被击中，不免微微不悦，回手轰出一掌，正与银剑硬碰硬过了一招。冷剑生以绝大内力带起剑风，仿佛吞吐风云，携万钧之势一剑闪出。塞边人以腰为弓，将身弹起，插掌入剑圈，托住冷剑生的手一抬。
  在两手相触的刹那，两人即刻凝聚内力于腕上，狠狠相拼。
  冷剑生体内真息如游龙，瞬间集中在手上，压下千钧之力。饶是塞边人内力惊人，也不敢托大，凝神将十成功力尽数运转，抬手挡住。
  冷剑生怒目大睁，真息顿时高速流转，体内经脉中劈劈啪啪响过无数细微的声音，如凝成一道洪流，绝大的气力再度汇聚在冷剑生手上。他眼中黑芒一闪，骤然退步旋转一圈，反手一掌击在塞边人胸口。
  这一掌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元阳真息气可三倍于他平时的功力，塞边人断无活命之理。
  可出人意料的是，塞边人并没有被这掌拍成齑粉，相反，他的胸膛硬如精钢，冷剑生打出的气力有一半尽数反弹，反而将冷剑生震退三尺！
  冷剑生胸中气血不平，喉间一甜，知道受了不小的伤。思及塞边人这手巧妙的卸力转劲功夫，暗生警惕，他越来越猜不出对方实际功力的高低。
  “不过靠了秘法提升功力，也敢和我斗？”塞边人阴森地冷笑。
  冷剑生面色如土，他最大依仗已失，塞边人的功力实在高深莫测，令他看不到底。功名富贵要有命才能享受，他不会把自己逼到绝路。
  “你赢了。”他冷冷地吐出一句，不忿但是干脆。
  塞边人悠悠然从他面前飘过，冷剑生铁青了脸，恍若未见。他暗运真气，发觉体内真息已乱，正在穴道间胡乱冲撞，自知是功法反噬，只想速寻地方疗伤。
  “人，我带走了！皇帝小儿有什么不满，让他来魔境找我！”塞边人嘿嘿一笑，看着左氏父子上了马车，嚣然驾车远去。
  这下苦了左勤的家将，看着冷剑生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冷剑生根本无视其他人，眯眼望了塞边人远去的方向，恨恨地凝视。半晌，他吐出一口血，几个纵跃，掠入官道旁的林间，骑上一匹快马回京复命。他一走，众家将松了口气，急忙登上马车，沿了官道追赶左氏父子。
  天色混沌，渐渐黑了起来。
  冷剑生在宫外稍事休息，平复体内真息之乱，徐徐回到宫中。
  此时，天宫诸女正向皇帝禀告，擒获左氏仆佣二十余人，家将三十七名，更有左勤长子左鹰尸首一具，查得十箱珠宝细软。
  龙佑帝冷笑：“堂堂昭平王，家眷一个不见，珠宝只有十箱！当日捐银二十万两，就吃穷了他不成！”谢红剑面有愧色，道：“请皇上派人查抄昭平王府。”龙佑帝吸了口气，摇了摇手：“这怪不得天宫主，想来左勤狡猾，早早将家眷安置他处。可恨！”
  他看见冷剑生进殿，精神一振，笑道：“冷宗主，左勤何在？”
  冷剑生扑通跪地，龙佑帝面上一寒，听他禀告：“臣有负皇恩，魔境之主塞边人突然出现，臣拼得两败俱伤，将他打伤，可惜他有帮手，臣难以抵挡，被他们救走左勤！”
  龙佑帝脸色铁青，心头转过千百念，魔境威名虽盛，他却不可以示弱，当下淡淡微笑：“罢了，冷宗主先起来，他们人多势众，这事怪不得你。”
  “多谢皇上。”冷剑生抹了一把冷汗，心思又活络起来，黑了脸道，“禀皇上，左勤在中原经营多年，未必会跟去塞外，依臣之见，他最有可能潜入巴蜀一地。蜀中峨嵋、青城、剑南数个帮派，都由左家子弟把持大权……”
  “哦？”龙佑帝狠狠盯住他看，饶是冷剑生自认枭雄盖世，都被皇帝的目光惊得心神摇曳，“你把知道的事情都写出来，对了，这是左家的账簿，你看是否有用。”
  皇帝丢去一本账簿，冷剑生对此再熟悉不过，感慨接过，恭谨地道：“有了账簿，臣自然能写得更清楚。”
  龙佑帝冷哼一声：“你最好把记得的全部写下来，天宫主，冷宗主身负要职，责任重大，你给我小心保护，不能让宗主受一点伤害。”回转头对冷剑生道，“左勤能号令杀手刺杀于朕，也不会放过你，你暂且不要出宫，安心呆几日，把左氏在天下的势力分布，仔细记录全了。我再让人去抄了左府，看还有什么东西，可拿来给你参看。”
  冷剑生暗暗叫苦，抄家这种肥差不让他去，圈禁在宫中交代左勤的势力分布，分明是不满他先前没有和盘托出。可是当时他只来得及说完京城中的大势，根本还没顾及其他。
  其实太原楚家为左氏周旋之处甚多，他本想供出楚少少，但一则他徒弟灵萦鉴与塞边人的两个徒弟胭脂、楚少少皆交好，再则楚家实力强大，不能轻易撼动。否则只要朝廷没把他们连根拔起，一旦楚家反扑起来，却比左氏更令他头疼。
  想到这里，冷剑生叹了口气，在雍穆王府和昭平王府过惯了安逸日子，他再也不想在江湖上奔波亡命。正因为如此，他选择投靠皇帝，可是却与塞边人、太原楚家结下梁子。如今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凭借朝廷的力量，抵挡这些江湖仇怨。
  至于徒弟灵萦鉴，会不会被塞边人积怨之下给废了，他自顾不暇，由她自生自灭罢了。
  谢红剑领了冷剑生往一处僻静的宫苑去后，郦逊之回京复命，来见龙佑帝。提起大败燕家军，皇帝笑逐颜开，大加赏赐，更要在宫中为郦家军开庆功宴。
  郦逊之此时已道听途说了左府被抄之事，警惕之余，焉敢称功，连忙一一婉谢。龙佑帝劝勉了两句，又夸赞了一番郦伊杰，说了半晌后，忽然转了个话题。
  “眼下却有件大事，非你去办不可。”龙佑帝凝视郦逊之，说得郑重。
  “请皇上吩咐。”郦逊之心下猜度，如今大局已定，皇帝又有何样大事会交付他这廉察？
  龙佑帝沉吟良久：“你认得江留醉这个人罢？”
  郦逊之一惊，那日在茶楼上看到龙佑帝的一幕倏地显现，皇帝无端端提起江留醉来，实在不是什么好事。他迟疑了一下，答道：“认得。”
  “我听说他即将随你父王进京。此人身份可疑，妖言惑众，断断留不得。”龙佑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你亲自杀了他，提他首级来见。”
  郦逊之吓了一跳，只觉全身汗毛直竖，怔怔地望了皇帝，口干舌燥，不能言语。
  “你不领旨？”龙佑帝闲闲地道，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
  郦逊之扑通跪下，辅政王爷如今已去其三，他父王是唯一剩下的一个。如果皇帝有见疑之心，拿住一点纰漏即可大做文章，无论此时他说什么，既救不了江留醉，也不能保全郦家上下。
  “臣自当领旨。”郦逊之恭敬说道，不敢流露丝毫犹豫，龙佑帝满意一笑。郦逊之旋即问道，“只是容臣斗胆说一句，据臣所知，他不过是个乡下人，不会对朝廷有碍，这其中会不会出了什么差错？”
  他说得小心翼翼，龙佑帝深深盯了他看，似乎想看透他的心思。
  “逊之，我知你与他颇有交情，这样做太难为你。至于他究竟做了什么，我不想细说给你听，你只需知道，此事不会有错。一切前因后果，将来，你可以问冷剑生。”皇帝说到此处，突然冷下脸来，“此番，朕的圣意不可违，你要想清楚。”
  龙佑帝特意用了“朕”，目光冰冷。
  郦逊之呆住，恨恨地想，果然是那个朝三暮四的奸贼，周旋于雍穆王和昭平王之间捞尽好处，此时又攀附了皇帝，极尽挑拨之能。他记起江留醉很早以前就被冷剑生打伤过，推算起来，应是冷剑生与江留醉的师父有仇怨。如此说来，那奸贼是在公报私仇。
  以前他从楚少少那里得知江留醉的皇子身份，因太过惊愕忘了询问消息的来源，现下看来，必是冷剑生说出的无疑，流布在京城的谣言，若非嘉南王的手笔，便是这奸贼说服左勤四处散播。
  冷剑生目前是皇帝跟前得宠的人，郦逊之一时撼动不了，但是，他默默地在心里下了决定，一有机会，绝不能放过这个危险的人。
  江留醉，我的兄弟，我该怎么办。
  郦逊之茫然失措地走出皇宫，走了一阵，忽觉一脸泪水，再看，竟是天雨冷冽，衣衫早已湿了。他心头愤慨凄凉，趁了这潸潸不止如哭泣的冬雨，在夜色中大吼一声。怒吼在红砖碧瓦上震荡，继而无奈地消退在无尽的长路上，像是为了和应他的愤懑，远处的天空忽然亮过一道闪电，沙哑的雷声随即滚滚而来，如举了锤子的巨人重重敲击大地。
  惊蛰前的雷声，不是好兆头。
  郦逊之瑟瑟发抖，夜雨哗哗地在他脸上流淌，天地模糊成一片。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彻骨冰凉，忘了驱寒，忘了换衣，一路淋漓地走回房中。郦云一见他的模样大惊失色，慌忙拉扯他去沐浴更衣，郦逊之充耳不闻，兀自想着心事。
  “公子爷！”郦云大了胆子，拼命摇晃他。
  郦逊之清醒了两分，道：“王爷的车驾几时到京城？”
  “明日一早，从福夏门水路进来。”
  “哦，我忘了，他们是坐船。”郦逊之沉吟。
  “公子爷，天冷，您快把湿衣裳换下来，否则明日王爷见到的，就是伤风的公子爷。”往常郦逊之会和他打趣几句，此时全无心思，不置可否地出神。郦云无奈，拖了他往内室走，唤了几个婆子准备沐浴的汤水。
  烟气蒸腾，郦逊之浸润在热水里，反复想着龙佑帝的话。原以为局势的稳定会让皇帝忽略了过去这隐藏在市井中的流言，没想到当政者必会不留情面地扫除一切障碍。他想他到底天真了，忘了未雨绸缪，事先做些安排挽救这局面。
  终至不可收拾。
  他把头埋进水中。我的兄弟，是我对不起你。

第四十七章 无双
  次日，淅沥的雨像恼人的铃声吵醒了郦逊之的浅睡。这一夜，他迷迷糊糊，半梦半醒，几次挣扎醒来，都是一身冷汗。
  这日无需早朝，郦逊之起身洗漱更衣，特意挑了件四季花卉的锦衣，让花团锦簇的热闹冲淡心头迷思。候到雨停，他精心地整了衣冠，带了一众家将驾车去码头迎接郦伊杰回府。
  天色灰沉，如哭泣后黯然的脸，郦逊之强打精神调出笑颜，率众沿了河岸一字排开，翘首等待。等了不少辰光，两只快船远远破水而来，船头挂的正是康和王府的旗帜，郦逊之笑容愈盛，心下却险险要哭出来。他扼住手腕，提醒自己不要因情害事，按下芜杂的心绪迎了上去。
  舢板刚搭好，江留醉迫不及待直直走来，一把抱住郦逊之，简直要把他抬起。郦逊之笑了笑，往后看去，郦伊杰站在船头，暗金色帽檐下两鬓微白，容颜倦老。郦逊之心中一酸，拍了拍江留醉，示意他一同搀扶父王下船。
  郦伊杰摆了摆手，步伐稳健地走上岸，郦屏随后下船。众家将望见两人，神情顿变振奋，站得标枪般笔直。
  “愣着做什么，我带来了杭州酿的好酒，回家好好喝几杯。”郦伊杰对郦逊之说道，转头向众家将，“见者有份！”众将哄然叫好。
  郦逊之送父亲上了单独的马车。郦伊杰看着他心事重重的脸，与归家时的朝气蓬勃迥异，像是经了秋雨的芭蕉，撕裂的宽叶染了仿佛锈迹的痕。郦伊杰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即使身体毫发无伤，心却疲惫地病了。
  “一切可好？”
  “禀父王，京城诸事安好。详细情形，容孩儿回府后禀告。”
  “你上来坐。”郦伊杰叹气，儿子的回答有太过生分的官僚气，不是他想听见的言语。
  “孩儿与江留醉有些话要说，请父王恕罪。”郦逊之说完，慢慢退出车厢，拉下帘子，把郦伊杰隔在里面。车内暗如密室，郦伊杰心头一窒，悄然掀开窗上的小帘，一线光亮透进来。
  他临窗看去，郦逊之一把拽住江留醉，急急登上了后面的马车。郦伊杰嗅到了不安的气息，他放下帘子，蹙眉想了想，然后吩咐车驾起行。众家将都为今日穿了新衣，一个个像打了胜仗般欢喜，趾高气扬地随了王爷的马车打道回府。
  “花非花没来？”江留醉进到车内失望地问道，分隔多日，他一腔期待落了空。
  “她不在京城，或许明后日便回。”郦逊之方把别后种种慢慢叙述，他知江留醉忧心花非花，特意捡出楚少少的事大致说了，又交代花非花北上之事。江留醉放了心，不免为自己的猴急脸红，郦逊之正自忧心如焚，未多留意他的神情变化。
  江留醉遂岔开话题：“你知道么？我们在江南险象环生，幸好你父王吉人天相，诸事逢凶化吉。云翼大营那么多人，凭你父王几句话，竟自甘归顺，使江南百姓和朝廷免于战火，唉，我真不敢回想那几日，如此千钧一发，悬于一线！”
  “好兄弟，多亏有你！父王早已写了信，若不是你在江宁，只怕父王会有损伤。”郦逊之紧紧握住江留醉的手，只觉心内惭愧。幸有江留醉陪伴在旁，父王才顺利回来，郦逊之明白这其中的艰难险阻，也就更难起心要执行皇帝的命令。
  忠义难两全，他苦笑这抉择来得太快，在他尚未建功之际，就已逼他将天平倾向一端。
  “没什么，王爷也是我的义父，我只是做我该做的。”江留醉生硬地说着，苦恼该如何把真相告诉郦逊之。这一路回京，他没有和郦伊杰讨论过这个话题，两人刻意回避着他的身份难题，仿佛在江宁说出的那一切，只是为了救人而编织的谎言。
  江留醉相信，在适合的时机，郦伊杰会告诉郦逊之所有的故事，这是做父亲的权利，他不能提前捅破那层窗户纸。
  最大的幸福是，他父亲是郦伊杰而不是那劳什子先帝，更美好的是，郦逊之成了他血脉相连的兄弟，江留醉觉得老天对他太过厚爱。他几次忍住脱口而出的冲动，只挑这一路来惊险的事说给郦逊之听，与兄弟慢慢分享。
  郦逊之心不在焉地听着，心中满是矛盾痛苦。回想相识相交的那些片段，江留醉一直毫无保留地倾出了热情，把他当最好的知己相待，待他的父亲如生父。
  他却在犹豫要不要下手一刀，未免太过无情。想到这里，郦逊之越发自愧。
  江留醉停下来，看出郦逊之心思游离，皱眉问道：“逊之，你有心事？”郦逊之掩饰地一笑，摇头道：“许是太累了，昨夜知道你们回来，又没睡好。”
  “我知你辛苦，领兵迎战燕家军，换作是我，肯定累得爬不起来。”江留醉说道，闭目遥想战火纷飞的情形，心中战栗，“我听闻你在打仗，恨不得冲回来陪你决战沙场，好在虎父无犬子，你赢得真是漂亮。”
  “不，要不是父王制住了燕家军的后方，我可能没命见你。”郦逊之真诚地朝他拱手，“还是要多说一句谢谢。”
  江留醉从位上弹开，逃也似地躲在一边，笑嘻嘻地道：“呀，你又客套，老不拿我当好兄弟。真正的兄弟，哪会这般生分？再说，这都是王爷的功劳，我这个虾兵蟹将不敢揽功。”他说完，大咧咧地坐回原处，又说起在灵山的见闻，眉飞色舞。
  要刻意忘却两人间亲密却疏远的关系，江留醉只能不断夸张地说笑，仿佛一个深深的笑容就能抚去等待的痕迹，让自己融入到即将到来的天伦之乐中。等郦伊杰和郦逊之深谈后，他就能得到真正的亲兄弟，江留醉神往那刻的美好，他可以多拥有一个亲人。
  他不时细看郦逊之眉梢眼角，心里偷偷地喜乐。
  郦逊之听他说起灵山三魂，微笑道：“可惜了，你却有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未曾目睹，四大杀手刺杀皇帝，被失魂一人阻拦，那真是十年不遇的大战。”
  失魂以一人之力独斗红衣小童牡丹芙蓉，江留醉瞪直了眼，从位子上猴儿般跳起，拉了他急问：“什么？竟有这等事？我……我真该随非花一同进京！”
  杀手，刺客，郦逊之想的却是，如果他骤然出手，江留醉能不能躲过？
  两人相距不到一尺，郦逊之自幼浸淫毒药、暗器，即使不用利刃，也能无声息地致人死地。江留醉毫无提防，他得手是毋庸置疑的事，但越是成功太轻易，他就越不想越雷池一步。就像眼前放了珍馐百味都是荤腥，他偏偏只能吃素，郦逊之努力抚平波动的心绪，不去回想龙佑帝的圣意。
  屈服帝王的意志，攥取更高的权势，曾是他脑海中飘浮过的一念。但就如一叶浮萍，被汹涌起伏的浪涛稍一冲击，就深深地遁入了深海。如果他真的杀了江留醉，负了对方一直以来相助自己、相救父王的义气和恩情，他会彻底蜕变成冷血的政客。
  他从来都不想成为那样的朝臣。
  在郦逊之身边，江留醉失神地跌坐，他想到了阿离、想到花非花，倘若断魂也能在京城，那是多么耀眼瞩目的存在。世人都在仰望灵山三魂，他却觉得他们值得亲近，值得在大雪倾盆的夜晚促膝把酒。
  江湖正因有了他们的特立独行而不再乏味寂寞。
  他想成为这样的人，逍遥在天地间，不时散发光芒。
  江留醉看清了，勾心斗角的官场，杀声动天的战场或许适合郦逊之，却绝非他向往的桃源。他不会和康和王、郦逊之一起留在京城，他无法想象隔三差五就要跪拜君王的日子，浪迹江湖才是他的归宿。
  康和王府是雁荡仙灵谷外的一个落脚点。他犹豫地望着郦逊之，不知在真相揭露的那天，如何说出离开的言语。
  在两人互怀心事的恍惚中，马车很快到了王府。
  郦逊之吩咐厨房摆一桌酒宴，备了郦伊杰爱吃的小米粥和冬笋等清淡菜蔬，与江留醉一起陪父王进午膳。他却始终没有吃饭的心思，泡了一壶茶慢慢地饮，看茶叶在热水里煎熬，无助地翻滚。
  郦逊之看得出神，良久没有喝上一口。
  “我会向皇上上个折子，告诉他，我要辞官。”郦伊杰淡淡地夹起一片笋，悠悠地嚼着，不顾郦逊之愕然的神情。
  四大辅政王爷在朝中只余郦伊杰一位，又是平乱的有功之臣，尊崇一时无两。郦逊之听出父王话中明哲保身之意，不由苦笑，乘胜追击从来不是郦伊杰会做的事。如此也好，对此刻急欲独揽大权的皇帝而言，父王此举会使皇帝免于猜忌，保得一家平安。
  江留醉击掌道：“好！义父不做官，就有闲暇游山玩水，雁荡风景宜人，正适合去小住一段时日。”他一气说出“义父”两字，怯怯地瞥了眼郦伊杰，尴尬地一笑。郦伊杰知他心中烦恼，会意地点头。
  江留醉慌乱地看向郦逊之，生怕他看破两人间细微的动作，急忙向郦逊之倒酒，笑道：“你看，这是你杭州老家的沁园春，埋在桃树下三年。别喝茶，喝这个。”
  郦逊之推开茶盏，江留醉惊奇地发现他捧在手中许久的茶，竟是满的。郦伊杰也留意到了，细细地凝视郦逊之，这不是适宜重谈往事的时机，他微微朝江留醉摇了摇头。
  “好酒。”郦逊之揭盖，醺然的酒味令他精神一振。也好，一醉解千愁。
  “我来和你喝！”江留醉爽快一笑，为他倒满酒杯。
  郦逊之忽然明白，他为什么那么看重江留醉。一见如故，其实冥冥中自有定数。
  如果他郦逊之属于朝堂，江留醉就是浪迹江湖的游子。他是理性的，为一个决断可以冷酷地计算代价，江留醉却恣情纵性，用火热的情感快活地过每一天。郦逊之曾渴望成为那样的人，游走天涯，放声高歌，如今却深受束缚，江留醉过的是他无法企及的另一种生活。
  郦逊之看清了内心，他不会刺杀江留醉，正如他不想杀掉他内心中隶属江湖至情至性的一面，不想磨去热血的印记，不想被冰冷的政治毁掉兄弟间的友谊。如果他幻想的是清明政治，他就不能用卑鄙肮脏的手段去达到，即使他可以美化那些血淋淋的手段，但那么一来，他与他厌恶的人又有何异？
  他不想做第二个金敬，不想做第二个左勤。
  当然，他也不会是第二个被皇帝逼反的燕陆离。郦逊之决定，等花非花回来，以他从小佛祖那里学的易容术和她的药物控制，可以完美地复制江留醉的脸。到时，让郦屏秘密寻一个死囚或逃兵，割下首级交差便是。谢红剑用在路惊眸身上的那招，不妨高明地依法砲制。
  只要能保住江留醉的命，他宁可违抗圣旨。
  终于做了决断，郦逊之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像春至时第一束抽芽的鲜花，洗去了寒冬的冷漠。他利落地拈起酒杯，一口饮尽，又连喝了七、八口，拉了江留醉玩起酒令。
  江留醉留意到他的转变，内心的纠结也慢慢解开。两人喝到兴起，大声尽情地高歌，郦伊杰在旁目睹，忍不住暗暗拭泪。
  郦伊杰明白，他亏欠这两个孩子的，太多。生而不养，养而不教，缺失了的亲情，需要他重新花更多的时间去弥补。所幸，还不太晚。倾尽最后的光阴，他期望能做到一个父亲该做的一切。
  为此，他必须保住这个家，从激流中全身而退。
  此时，郦云从外面闪进来，笑嘻嘻地朝郦伊杰和郦逊之行了个礼，又对江留醉道：“花小姐回来了，请公子过去相见！”江留醉一听，顾不上和郦逊之说话，身形一下子弹到门外，声音远远飘来：“义父恕罪！逊之，我们过会再聊……”
  郦逊之苦笑，微微皱眉看了看郦伊杰，他如今心绪难定，神思恍惚，并不想与父亲单独相处。无论国事家事，都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郦伊杰瞥了他一眼，亦是情绪复杂地说了句：“这一路走船，很有些疲累。”
  郦逊之一怔，忙道：“是孩儿疏忽。不如熏点宁神的香，父王先回院子好好歇息，晚上孩儿再来听父王训示。”当下，郦逊之陪郦伊杰回安澜院。
  且说江留醉一路冲出，看到花非花一袭月白轻袄，仿佛隔了千山万水那样望过来。他脚步一停，两人之间剩余的距离，就在深情注视中一步步拉近。
  “非花——”江留醉忽然有几分哽噎，别后数日朝局动荡，而他的身世亦多变，只有看见她，他才真正安定下来。
  花非花温柔地望着他，月白色的袄子上开着朵朵桃花，淡雅的香气仿佛从花瓣中渗出。她牵着他的手，两人对望良久，怎么也看不够。
  一阵风起，江留醉忙道：“到屋里去说。”
  两人进了郦家为花非花备好的厢房，花非花取出一只金丝银线勾勒的香袋。江留醉看到香袋用红绳束口，绳头坠了小小的一朵花，细看去，又似乎只是个绳结。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江留醉轻轻吟道，拿起香袋摇了摇，“这是给我的？”
  花非花笑道：“我会替别人做？”
  江留醉心中甜蜜，嗅了嗅，一股夹杂了檀香等多种木香气息的香味钻入窍中，连日来疲惫紧绷的心情忽然一松，像是一身逆鳞被抚顺。
  “你知道么？我不是皇子。”他说出来，如甩下一个包袱。
  “我从来只把你当江留醉，有酒便留一醉。”她拉了他笑说，仿佛没听见这句话，自然地转过话题，“听说你们带回了江南的好酒，分我一杯尝尝如何？”
  江留醉笑了，小心地把香袋贴身藏好，又摸出一块叠得仔细的手帕。
  “我也寻了好东西给你。”
  花非花掂出分量，打开帕子，现出精巧的一对碧玉耳环，像两只嬉戏的游鱼畅游在绿波中。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若是一对鱼儿，便会心有灵犀。
  “我替你带上。”他对镜看去，只羡鸳鸯不羡仙，是这般胶着的温馨，盛放在她的低眉浅笑中。
  耳畔悬垂依依爱意，花非花举目凝看镜中，容颜里多了对尘世的顾恋，这是踏足江湖以来最大的改变。她终于可交付一颗心，全情无悔。
  “我见到师兄了，他提起你。”她狡黠一笑，小鱼儿在耳边欢快地游荡着。
  “你说阿离？失魂？”江留醉一阵惊喜。
  “师兄想再见你一面。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师妹，不能遇人不淑。你若接不了他一剑，他就不能放心把我交给你。”花非花微笑中映了淡淡的忧虑，秀眉轻蹙，“他的一剑，挡下了红衣小童牡丹芙蓉，我担心……”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半是打趣半是认真，既不想江留醉逞强，也不想他因此退缩。
  江留醉愣了愣，摸了头自言自语：“啊，接他一剑？我有点怕……”冲花非花美美一乐，“可他终不会下重手，万一真重伤了我，你今后靠谁呢？他这个做舅子的，多少要留点余地。”
  花非花啐他一口。她喜欢江留醉这种举重若轻的嬉皮笑脸，铁马金戈亦化作云淡风轻，那是他洒脱的一面。她知道他会有彷徨抑郁的一刻，但那背阴处的黑暗，往往会被他内心闪耀的阳光照亮。
  即使坚强，她也需要晴日的温暖，再多都不会满溢。
  “非花，有他传我的补天剑法，接一招不难。”江留醉想起失魂传艺之情，心中感佩，像是注定了会有今日，“除非他教的剑法失灵，唔，那还有我师传的功夫……”
  “你三个义弟都和他交过手，他对南无情评价最高。”花非花笑吟吟地道，“你会不会输给你弟弟们？”她把当日失魂如何离开仙灵谷的事说了出来。
  “咦，当大哥自不能丢脸。”江留醉拍拍胸脯，向花非花保证，“别说一招，就算十招，我也能勉强接一接。”
  “要不要我把师传功夫演练一遍？”花非花眨着眼睛说道。
  江留醉立即点头，笑道：“这近水楼台的便宜一定要占，多一分胜算也是好的。”花非花呵呵一笑，甚是欢愉，他身上世俗家常的气息，始终令她倍觉温暖。
  当日，两人各叙师门功法，言语投机可喜，对招脉脉含情。江留醉只觉花非花句句知音，出言意味高妙，稍一深思，便能触类旁通。花非花则感他心思纯净自然，不拘泥规矩，往往有自出机杼的见解，令她耳目一新。
  两人之前从未如此倾谈，边聊边练，彼此越来越觉得性情相投。
  直至夜色将至，微雨迷蒙，花非花领了江留醉出康和王府，往城中的涌金湖而去。
  涌金湖上，有一只画船荡漾。船上除了船夫，只有一个身著青袍的男子，头戴斗笠坐在船头，仿佛独钓寒江之雪，既孤独又自在。
  花非花轻点足尖，飞身上船，江留醉急忙跟上。画船轻晃两下，那人抬头笑看，招呼两人回舱中坐下。船夫慢摇桨橹，画船缓缓划过水面，悠然荡向湖心。
  那人正是阿离，也是名满天下的失魂，江留醉与他盘腿对坐，心下一片安然。船外飞雨声声淅沥，舱中红泥炉上美酒醺然，失魂替两人各斟一杯，笑道：“风雨夜，正合对酒听剑。”
  江留醉一饮而尽，胸腹间暖意融融，遂道：“士别数日，自你传剑后，我于剑道略有心得。不如趁今夜一会，交手试试如何？”他开口挑战，失魂微笑举杯，点头应下。
  两人对饮一杯，酒杯刚刚落桌，失魂并指为剑，如电袭来。
  江留醉不慌不忙，借其剑意，就势闪开数尺，擎出一把小剑，随意当空一指。仿佛天清白露，月影下桂枝西斜，有仙人乘风起舞。
  失魂两指无惧，破空相迎，点在江留醉的小剑上，如有千钧重量。江留醉一压剑柄，簌簌走如游龙，卸去他的力道，左手随曲就伸，一掌缓缓打出，正是师传金刚掌。
  左手掌右手剑，偏能合一舒展，隐隐化在一招内，有山川磅礴的气象。花非花看了感叹，江留醉的武功造诣，比起那日在归魂宫外与伤情交手时，更上层楼。
  舱中风云变幻，劲浪灼人。失魂身处江留醉气劲交汇的中心，却恍若点尘不惊，两指在空中蜿蜒写来。像是狂草浩荡，写就长长剑阵，如刺苍穹，夹杂雷霆风云之势。江留醉被他一迫，退到了一角，眼看身后无路，眼前剑气盎然，不免心惊。
  花非花旁观者清，一眼就看出，失魂以指代剑，却有凛然杀气，而江留醉用的虽是真剑，到底存了比试的心思，不曾用尽全力。两相比较，更易落下风。
  舔血刀剑尖上，擦身生死关头，这是杀手失魂习惯的生涯。江留醉极少以命相搏，被这森然杀机逼得无法转圜，冷汗尽出之际，脚下不觉滑出一步，身法糅合了太玄步和叠影幻步，巧妙地插入指剑中的间隙。
  江留醉纯以直觉体察到这微小的孔隙，自己都不甚明白原委，一步踏出，顿时海阔天空，当即小剑流转如瀑，澎湃撒出，剑意绵绵不断。他的攻势一旦起头，便宛若流水，瞬间有了铺天盖地的气势。
  失魂见杀气反逼出他的锐气，淡淡一笑，飘若浮萍借势撤去。他身形极快，似乎只跨了一步就挪移到了船头，江留醉赶之不及，剑招尽数落空。
  “师兄不可耍赖。”花非花嫣然一笑，摆明帮的是江留醉。
  “我认真起来，他的剑保不住。”失魂嘿然笑道，忽然倒转身形，飞如流星朝江留醉撞来。江留醉猝不及防，被失魂带来的绝大劲力所迫，只能暂避其锋，闪开一线。他闪避中不忘助势，小剑凭空点在三处，封住失魂的后招。
  “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江留醉心头流过这一句，含笑看失魂如何应对。失魂的身形骤然刹住，像绷紧了的弓瞬间收回，江留醉不料他如此收发自如，剑招尽数落空。
  失魂狡黠一笑，指尖连弹数下，“笃笃笃”几声，真气竟似有形气箭，直扑过来。
  江留醉此刻得失不惊，物我两忘，自然地抬起小剑击挡，“叮叮当当”一串脆响。他的剑身微微颤抖，被失魂诺大的劲力逼得后退一步，连忙沉下步子一旋，卸去压来的力道。
  手中小剑又立即舒展开来，一道光弧闪过，压向失魂。
  这一招立足未稳，看上去有无数破绽，失魂却知是江留醉诱他上钩，并不中计，飘然掠出，竟不接招。江留醉也不着急，徐徐再划过一剑，剑芒跳动如蛇。失魂轻叹一声，忍不住出手，指剑破开虚空，直直点向小剑的剑锋。
  忽然银光一闪，江留醉手中多出一把小剑，斜斜划去，锁住失魂咽喉部位。失魂避之不及，急忙将腰身一折，压成不可思议的角度，险险让过这一招。他脚下如轮，顿时滑开数步，远远遁在一旁。
  “好！好！好！”失魂连叹三声，指剑舒展如作画，悠然说道，“你的剑意有天、地、人三境，看来灵山一别后，大有体会。”
  江留醉剑光若电，暗中感叹，在灵山得到失魂传授心剑后，他融会贯通以往所学，推敲揣摩，将剑意发挥到极致，是为“人之境”。
  其后在归魂宫，与伤情交手，又见花非花与伤情一战，再见花非花与断魂斗技，心有所悟，而后胭脂透露身世，在莫测的世事中磨炼心智，如大地之广袤无疆，对心剑的理解别有不同，遂成“地之境”。
  直至他随郦伊杰招降云翼大营、迎战燕陆离，心无所畏，誓同生死，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对心剑之悟又再上层楼。用剑如运筹帷幄，与夺取天下是一个道理，须知山之重、知火之烈、知雷之迅、知水之柔，惟能因机制变，才知道正奇相生，虚实变化，攻守自如，进退有序之间的奥妙，于是窥见“天之境”。
  天地运转，万物生灭，息息相通。江留醉没想到失魂仅是看他剑意，便知他心境成长变化，委实难得。
  “那么，试下这招如何？”他将两支小剑凝在半空，如书写锦绣文章，但见一片华美山河滂湃涌出。失魂眯起眼，没有被剑招所惑，那华丽的皮相之后，却是铁血山河峥嵘岁月，仿佛厚实的大地默默地诉说千万年的沧海桑田。
  剑光熠熠，不断在空中留下惊人的剑痕残影，像手势繁复的乐者弹奏琵琶，隐隐有铮铮的金石之声传来。
  以灵巧化入拙境，又暗含阴阳交替之数，这一招对心剑的领悟已然惊人。
  失魂的神色凝重起来，右手一抓，一道剑光如闪电射出，旋即打在心剑上。江留醉如遭雷殛，疾退一步，花非花却嘴角轻笑，她的师兄终于忍不住出剑了！
  江留醉浑身战栗，恐怖气息如雾气渗入四周，贴面冰凉。失魂手中的剑有股幽暗森然的气势，令人不觉竖起毛孔。他的一对小剑，遇上了失魂的剑，就像遇到天敌，根本无法出招。
  江留醉唯有疾退！
  失魂持剑微笑，手腕轻轻一晃，剑身嗡嗡振动，宛如龙吟。江留醉却像听到阎王地狱的呼唤，心神不宁，小剑兀自颤抖，乱了分寸。花非花在旁见了，知道师兄的剑势太过惊人，乃至破了江留醉的心境。
  她蹙眉一想，悄然摸出一块银子，在手中捏成一片薄薄的叶子。
  “呦——”银叶在嘴中吹出奇异的音符，像呦呦鹿鸣。
  江留醉仿佛看见青山绿水，安静的林木中，一只鹿轻巧地跳出来，优雅地逡巡。他心头顿感宁静，再看失魂，那冲天的煞气不知觉消散。江留醉握紧小剑，当空敲击，清脆的剑鸣击破笼罩周身的恐惧。
  失魂一笑，剑光忽然不见，整个人就那么悠闲地荡过来，一脚踢向江留醉面门。江留醉愣了愣，侧身闪过，喉间却是一紧，一道剑气不知何时锁定了他，失魂手持宝剑，嘿嘿一笑。
  不愧是杀手之王，随便一招，都满布杀气。江留醉平生所遇对手，从无这般令人惊骇的锐气，径直侵入人心、渗入百骸，他仿佛全身被贯穿的剑气梳理了一遍，僵硬得无法动弹。
  江留醉大骇，失魂的动作快得匪夷所思，他怕到极处，反而豁开了去，睁大眼睛望了剑尖。花非花蓦地吹出一个破音，凄厉已极，像是在惊呼求救。失魂一怔，就在犹豫的刹那，江留醉如游鱼遁开，一只小剑脱手刺向失魂。
  江留醉把握先机，立即平复心情，不忧不喜，再度刺出一剑。刚才他绝地偷生，心境豁然开朗，如有明悟，一丝丝清明荡在心间。失魂将手一挥，小剑宛如断翅苍鹰，颓然飞射入地。江留醉却嘻嘻一笑，身形比流星还快，张手接住小剑，旋即自如回剑挑刺。
  此时，他放开怀抱，招招挥洒，不管失魂手中有剑也好，无剑也罢，仿佛用剑自书心中块垒。失魂眼中笑意盈盈，剑光随意挡格拆解，却是越来越没了先前的杀气。
  江留醉打到酣处，身形若飞，画船上像是多了一只灵巧的燕子，在上下翻飞。花非花已知两人再斗得下去也是无碍，放下手中银叶，闲闲地自斟自饮，目光里尽是欣赏。
  江留醉将连日来融会贯通的剑意都舞了出来，一连耍了七七四十九招，一套自创的剑法俨然成形。
  待到最后一剑，弄潮儿在江头看见浪头将消，忽然一个跟头翻出，在浪尖眺望，波浪层叠向远处蔓延，江海无边无际，前路何其宽广。
  江留醉收剑而笑。
  失魂道：“恭喜恭喜。”江留醉赧颜道：“要多谢你才是。”他没想到这一战，竟有如此惊人收获，暗自感激，“我还能叫你阿离么？”
  失魂笑道：“你若愿意，只管叫来。”他自谓离父离母，离亲离友，离心离德，离情离义，因此起了阿离这个名号，可说到底，他仍是多情。眼见江留醉剑法堪堪大成，此后行走江湖多了份依仗，不由甚是欣慰。
  “你挑人的眼光，不错。”失魂对花非花悠然一笑。
  花非花抿嘴微笑，瞥了江留醉一眼，这小子正傻呵呵地自得。
  江留醉忽地想起一事，问道：“阿离，你功力既复，有没有去找敲棋？”失魂澹然一笑：“我会去寻他喝酒。”江留醉愣了一愣，笑道：“做你的朋友真是不错。”失魂笑道：“换成你小子，也不会成天喊打喊杀。他不是有心害我，我会忘了过去种种。”
  江留醉摸摸头，只觉这话深得其心。
  岸边一个身影抱了拐杖，高声叫道：“雨停了，该走了——”江留醉望去，正是伤情，背上挂了一只硕大的葫芦，飘然世外的神情仿佛酒仙。
  “伤情大哥！”他喊了一声，后者举起柺杖，朝他点点头。
  失魂一笑：“好，我来了！”朝两人点头告别，洒然而去。他轻飘飘掠向湖上，当空飞踩水面，接连十数下后，伤情掷出一根树枝，正到他脚下。失魂迎空点上，轻盈如燕，就此借力踏上岸边。
  夜色朦胧如梦，昏暗中，两个影子像一团思绪模糊在远处，像是从来没有来过。江留醉望了半晌，与失魂相识的一场记忆仿佛氤氲生烟，在混沌的夜色深处飘浮。亦师亦友，亦亲亦敌。
  失魂来京城为的是什么？与他齐名的那四人，被他一剑相阻，是福是祸？
  江留醉沉思良久，又想到断魂，忽然一笑。
  “你的两个师兄，真是有趣。”
  “哦？”花非花见他出神，也不打扰，听他开口，这才搭话。
  “一个力挽狂澜，一个洞如观火，一动一静，都是人物。”
  花非花笑笑，却听他话题一转，指了自己说道：“可要说他们的眼力，都比不上我。”花非花扑哧一笑，江留醉怎地大言不惭起来？
  “灵山三魂中最厉害的不是失魂，也不是断魂，却是一名叫归魂的女子。千变万化，世人莫知其踪。而其医术精湛、宅心仁厚，又有一身惊天动地的好功夫，更难得眉目如画……”江留醉说到这里，花非花俏脸绯红，拉了他的袖子忍俊不禁地吃吃笑着。
  江留醉瞪大眼睛，嘿嘿一笑：“可如此天仙般的女子，我竟在她又贫又丑的时候就看中了，我的眼力真可谓绝世无双！”
  花非花微嗔地瞪他一眼，心下却是甜蜜，靠了他的肩头，悠悠地想起前事。走过那么多路，一颗心终于有了停靠的港湾，即使远方浪涛再大，她也有了安心的理由。
  微雨渐停，两人久久依偎，仿佛与天地融在了一起。
  此时，森严的嘉宸宫中，郦伊杰却独自在觐见皇帝。
  龙佑帝远远来迎郦伊杰，他选在寝宫召见，就是以示亲切之意，不想郦伊杰见了皇帝，一言不发便跪下。
  龙佑帝忙道：“王爷立了大功，快快免礼平身。”
  郦伊杰道：“臣死罪。”龙佑帝脸色青了一青，很快恢复笑颜，慢慢地道：“王爷何罪之有？”郦伊杰道：“请皇上摒退左右。”龙佑帝依言，看郦伊杰卑微地伏下身，一字一句地说出惊人的故事。
  “启禀皇上，臣曾秘密娶过一良人女子，尊卑婚配，犯了户婚律，需杖一百。该女诞下一男丁后亡故，臣恐他人知晓，又隐瞒脱口不报，求一老友带此子远赴他乡，再犯户婚律，需徒三年。请皇上明鉴，一并责罚。”
  龙佑帝愕然半晌，郦伊杰立下天大功勋，他以为在战争中出了什么大事，以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听竟是完全无关的一件小事，不由松了口气。
  龙佑帝本觉那皇子谣言已令他心力交瘁，不甚其烦，不想康和王却也有烦难家事。郦伊杰素有爱妻美名，又以慈善宽容见称于世，竟做出这等事，足以令举朝震惊。难得他肯自曝其短，不然龙佑帝始终不信他有如此风流一面。
  此事说大可大，说小却也极小，皇帝轻轻一笑。
  “康和王是八议之人，又有功于朝廷，朕恩准你免去刑罚，好自为之，下不为例。”龙佑帝忍笑答道。臣子的风流账自不必认真，治下太严只会人心涣散，何况郦伊杰既然自己招认，龙佑帝乐得送个人情。
  郦伊杰依旧伏地，叩头不止，咚咚的响声震得龙佑帝生疑。他想，郦伊杰是在标榜自己贤德自律，还是故意要出个难题想做文章？如今四大王府只有他郦家可依仗，莫非郦伊杰要借机生事，试探皇恩？
  “请皇上容臣把话说完。”
  “你说。”龙佑帝按捺下焦躁的心绪，他不能再承受动荡，必须好好安抚这唯一的辅政王爷。
  “臣之子不是旁人，正是如今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个江留醉。臣敢以性命担保他是臣所出，绝非先帝之子。臣妻当年退居杭州，也是为此子与臣口舌相争，大怒而去。造谣者不知从何知晓臣曾托孤于老友，胡编乱造，指鹿为马。先帝仅皇上一子，再无他出，请皇上细察此事来龙去脉，并饶犬子一命！”
  龙佑帝不觉站起，一脸骇然，颤声道：
  “你再说一遍！”
  “臣子江留醉，乃小妾所生，绝非皇子。如今流言四起，臣自知罪重，无以为三军表率，自请交出兵符，求皇上允臣告老还乡。”
  龙佑帝不想郦伊杰竟肯交出兵权，将郦家军拱手相让，不禁又惊又喜。郦家军平戎、神武、天策三大营是不可多得的强兵，最精锐的六军有一万五千精兵，强将林立，连燕家军亦是手下败将，远胜朝廷诸军。
  对皇帝而言，郦家军既是一支离弦即能命中敌首的利箭，又是时刻横亘在心头的一根尖刺。这么多年，他早有裁撤燕郦两家守军之念，却迟迟无法如愿。如今，竟有可能为己所用，龙佑帝怦然心动，刻意地忽略了郦伊杰的话。
  喜悦过后，他稍想了想江留醉的事。他吩咐郦逊之杀了江留醉，如果郦逊之已经动手，岂不是兄弟相弑？如郦伊杰知道是他下令杀人，会不会被逼作乱？龙佑帝惊出一身冷汗。不过郦伊杰既已安然在此，想必郦逊之尚未行动，大有转圜余地。
  皇帝转念又想，江留醉既是郦伊杰之子，为何会牵涉进流言？难道郦伊杰也有不臣之心？江留醉是皇子之事，并没有太多人知晓，所谓流言，郦伊杰又是从何听说？
  种种的疑难在龙佑帝心头纠缠，皇帝烦躁地踢着地面，又想到了郦逊之。
  会不会这一切仅是郦逊之的计谋？为了救下江留醉刻意安排一场认亲？他郦家果有深谋，想借助江留醉的身份谋取更多？
  龙佑帝眼中阴霾浮动，紧盯着匍匐在地的郦伊杰，告老还乡四个字令他微微一振。郦伊杰愿意交出郦家军，即是在剖白不会有异心，那个江留醉若真是他儿子，这样做无可厚非。如果江留醉是皇子，郦伊杰是否会为保存先皇血脉而牺牲自家权势？龙佑帝陷入沉思，他是想全身而退，还是在以退为进？
  郦伊杰说道：“皇上，臣南陷敌手之时，曾有人知晓流言想利用江留醉，挑拨燕家军。但臣看到他身上的胎记，确认他是臣子，当时就粉碎流言，更令云翼大营归顺朝廷。臣与儿子分散多年，终于相认，请皇上看在臣多年父子分离的惨痛上，饶犬子不知之罪。”
  龙佑帝放了心，如此说来，就不是郦逊之为救江留醉而仓促想出的计策。他舒了一口气，心底里，他不想怀疑郦家的忠心。如果郦伊杰已在云翼大营认子，军中早已流传两人的关系，正好悄然击破皇子谣言，于朝廷倒是一件美事。
  “康和王，虽然朕一句话便可抹去过去种种，只怕不能堵众人之口。王爷请将当年所配女子户籍等一并报上，待有司查明后，朕赐她一个封号，免却王爷刑罚，让你儿子认祖归宗也就是了。”龙佑帝言笑晏晏，满脸真诚地对了郦伊杰说出一番君臣礼爱的言语。
  “臣罪孽深重，皇上不可不罚……”
  “王爷不必多言。”龙佑帝搀扶起郦伊杰，关切地道，“试问今日之朝堂上，有谁能如王爷忠心耿耿？王爷要离开朕，无论于公于私，都是朕的损失。”
  “皇上，犬子自幼离散，无父无母，臣只想与他共度天伦之乐。朝廷自有皇上操持，有顾大人辅佐，贤臣无数，臣已老迈，正是身退之时。”
  龙佑帝叹了口气，不置可否地道：“还好有逊之留下陪我。”
  “皇上，郦逊之一介武夫，未曾科举，身担廉察之职已是破例恩宠，又不知体恤皇恩，从不早朝，全无为官之德。他办事莽撞，前虽有功，却屡次陷皇上于险地，实在罪不可赦。”郦伊杰再度欲拜倒，被龙佑帝拉住，“臣恳请皇上允其辞官。假若皇上有什么差遣，仍可交给他做，但这份俸禄万万不可再拿。”
  龙佑帝沉吟不语，他并未真的当郦逊之是个官儿，不过是借用郦逊之难得的身份为他做事。在他眼里，郦逊之与天宫诸女差不多，是他手中一粒有用的棋子，放到对的地方，便能生奇效。
  让郦逊之辞官没什么妨碍，所虑的唯有郦伊杰的用心。
  然则老成如郦伊杰，不会让他当下就看出破绽。龙佑帝想了想，慨然允诺道：“王爷去意已决，朕不便阻拦。逊之是朕的左右臂膀，朕本不舍得相让，但王爷一生为国，倘若不放逊之在王爷面前尽孝，朕于心难安。就暂且准王爷所请，他日，记得多放逊之回来见我。”
  “臣遵旨。臣别无他愿，请皇上照顾琬儿。”郦伊杰破例直唤女儿小名，神情怅然。
  提到郦琬云，龙佑帝不知觉现出一丝温柔笑意，点头道：“王爷放心，朕决不会负了淑妃。”
  君臣二人执手相看，仿佛知交，彼此却都明白，朝廷的动荡令两人心中随时会草木皆兵，这一刻的融洽不过表面文章。
  然而，有这番客套的作派，胜过那些刀枪相见的下场。
  郦伊杰回到王府，一身疲倦。最难的一关已然挺过，他松懈下来，叫人煮了好茶，端到书房内醒神。退一步海阔天空，道理世人皆知，事到临头能及时抽身的，自古以来却没几人。郦伊杰不知他有没有晚了一步。
  细思今日皇帝的举止，似乎他还来得及，在一锅水未搅浑前离去。
  兔死狗烹。金敬、燕陆离、左勤，两死一伤，身败名裂。郦伊杰知道必须重新估量皇帝的实力，几乎是一瞬间，短短几十日，整个朝野物是人非，换过一遍风景。若说这是上天的安排，郦伊杰无论如何都不信。
  是少年皇帝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机心，玩弄权臣于股掌之上？还是他背后有高人指点，从容布局，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对弈的那人，确是国手。
  如果皇帝有这等能耐，纵然四大辅臣尽去，郦伊杰再不会为社稷担忧。只盼他锄尽权臣，是为了尽展抱负，而非为心中猜疑。郦伊杰沉郁地想，他们三人竟同时反叛，即便皇帝倚仗郦家军平乱，这王爷的虚衔、辅国的重担，不该再由他一力肩起。
  茶香袅袅扑鼻，郦伊杰忧虑要如何对郦逊之表述这番过往，他的少年志气会不会因此消沉？还是会一如既往，宁可头破血流也要继续走下去？
  晚间，安澜院挂起了整排的六角宫灯，暖暖地烧着莹光。郦伊杰在房中的熏笼前，静静地等郦逊之到来。
  郦逊之进门先请罪，郦伊杰摇摇头，扶起他殷殷看了许久。郦逊之惊觉老父目中莹莹，惶恐不已，不知出了什么大事。
  “逊之，我一向亏待你。”郦伊杰说了一句，忽然哽咽，两眼无神地盯住虚空处，像是在望一个空荡荡的影子。太多的旧事涌上心头，太多的亏欠，竟不知如何分说。
  郦逊之从未见父亲这般软弱，一时没了主张，忙安慰道：“是孩儿一向在外，与父王无关。”郦伊杰更加伤感，想起江留醉，眼泪星闪欲坠。
  郦逊之手足无措，正要找些喜事来说说，郦伊杰缓过一缓，叹道：“你幼时离家，和你姐姐也不算亲近，如今，你和江留醉难得知己，须好生珍惜才是。”
  “孩儿与他一见如故，他待人真心不二，又一心为孩儿查案奔走，这次更协助平乱，于我郦家有恩，孩儿定不负他。”郦逊之诚恳说来，他对江留醉的谢意绵绵不尽，但彼此是好兄弟真朋友，也无需太多客套。
  郦伊杰斟酌半晌，郦逊之见父亲犹疑不定，不敢多问，静静候着。
  “我见了江留醉，近来想起许多往事。”郦伊杰下定决心，终于开口，“他与你能成为兄弟，是命中注定，老天有眼。”
  郦伊杰说得如此郑重，郦逊之一惊，知父亲不会无的放失，疑心与皇子之事有关，心里不由咚咚敲鼓。倘若郦伊杰叫他辅佐江留醉，他该如何？龙佑帝这个皇帝，名分已定，天下格局如此，如果为了江留醉再起纷争，非郦逊之所愿。他反复思量，几乎想阻止父亲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郦伊杰若知道皇帝让他刺杀江留醉，又会如何？郦逊之头皮发麻，浑身微微发颤。
  他这边天人交战，郦伊杰踌躇多时，看出他的异样，便道：“逊之，你莫非已经知道？”郦逊之一怔，心中大乱，急急摇头。郦伊杰叹道：“唉，此事说来话长，怨不得别人，完全是为父的错。江留醉……他是我的亲生儿子……也是你的亲兄弟！”
  郦逊之呆呆望着郦伊杰，老父一脸肃穆悲伤，挚诚的目光里有一丝痛苦与怯弱，并不像在说笑。可这消息实在太过震撼，郦逊之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左思右想只觉奇怪。他记得两人生辰在同一天，那时当是有缘，此刻却惊觉蹊跷。
  如果真是亲兄弟，一母双胞倒也好说，可惜他和江留醉的长相无什共通。也就是说，他们两人必有一人不是柴青凤所生，其母在这王府也就无名无分。
  郦逊之想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多问，见了郦伊杰悲戚的模样，心下一软。他们这一家子聚少离多，一直没尝过所谓天伦之乐，如今总算平安健康团聚一处，再复何求？
  这一刻，他没有怨恨，唯有感激。
  “他真是我亲兄弟？难怪一见就意气相投，原来是这个缘故！”郦逊之展颜笑道，像是浑不在意多个兄弟，也没再追根问底，“父王好福气，有没有告诉过留醉？”
  郦伊杰平复心情，缓缓点头道：“他的身世很有几分纠葛，往事我不想再提。”郦逊之神色不变，微笑道：“孩儿理会得。”想了想又道，“之前朝野上有谣言流传，说是先帝还留下一位皇子，皇上也很在意此事。更有谣言说，江留醉就是这个皇子，看来都是以讹传讹，太过荒谬！”
  郦伊杰眼皮一跳，凝视他道：“皇上那边我已为此事请罪，正好朝局稳定，三大辅政王爷都不在朝，为父也辞去了官位，交出郦家军，以免皇上忌惮。至于你的差使，你未经科举，不适在宫中为官，我已替你请辞。”
  郦逊之听到龙佑帝已知江留醉之事，尚未安心，就听得后面的言语，不由震惊道：“什么？父王辞官了？郦家军……”郦伊杰看了他一眼，得了个亲兄弟并不诧异，听到辞官却如此惊奇，这孩子还是功名心太重。
  郦逊之意识到失态，重重叹了口气，黯然道：“父王处置得对。”郦伊杰轻轻问道：“你看愿随我回乡？”郦逊之垂目答应。郦伊杰知他必有不痛快，此时却无心安抚，心想船到桥头自然直，便不再多说。
  郦逊之满腹乱麻，心绪难安。他一心报国，但辅政三位王爷接连倒台后，不觉生了警惕之心，正想借此寻个事情远走避祸。郦伊杰此举对他并不意外，当初郦伊杰和郦琬云就能以修佛遁世，如今更是会走得越远越觉安全。他唯一可惜的是郦家军，如此精锐完全留给龙佑帝，如果拿来追击左氏就罢了，万一哪天却来对郦家赶尽杀绝，未免令人愤恨难当。
  只盼那天永远不要出现。
  想到江留醉身世之谜有了结论，龙佑帝交付的难题迎刃而解，郦逊之思绪混乱之余，又深感安慰。
  从安澜院出来，郦逊之去寻江留醉不遇，恍惚一笑，径自出了会神。他此刻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个兄弟，倘若先前为助龙佑帝而杀了江留醉，不仅违背朋友义气，待知道真相必定悔之弥及。
  他暗暗庆幸自己好运。
  想到当时曾有的犹豫，郦逊之不禁惊出冷汗，心怀愧疚地走回住处。
  当夜无眠，比前一晚更让他辗转反复，仿佛空落落地飘荡在混沌中，找不到立身之处。眼前看起来大势已定，郦逊之心里却没了着落，将来又会如何？在江湖上漂泊终老？他茫然地睁开双目，望着漆黑的夜色，陷入沉思。
  次日一早，江留醉先来寻他，候他起床后，江留醉将昨夜与失魂见面的情形说了，言语间仍为那一战喜悦。郦逊之歪了头看他，忽然忍不住一笑：“好兄弟，我都知道了。”
  江留醉哑然望他，尴尬地摸了摸头，苦笑道：“哦，是……爹和你说了？”说完一脸窘迫。郦逊之真心诚意地抱了抱江留醉，笑道：“感谢上天，你我注定是兄弟，谁也不能分开。”
  再不分开。兄弟同心，其利断金。
  江留醉心中仍有未解的谜，可他不愿解开，不愿触及。走到如今的结局，他心满意足。于是他用力抱紧郦逊之，尽情投入这场相认，享受亲情的温暖。两人拥了片刻，忽然都觉得不好意思，急忙弹开身形。
  郦逊之笑道：“快叫一声哥哥听听。”江留醉揉了揉鼻子，闷哼一声，郦逊之摇头，他只得低低叫了声：“大哥。”不由感慨人生际遇变化无常，谁曾想醉仙楼的巧遇，竟是由两人的宿命所牵引。
  郦逊之道：“来，带你去拜见爹。”郦伊杰既然已经辞官，他也不想再称呼父王。两人并肩而行，有说有笑地往安澜院走去。郦逊之边走边想，康和王府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
  郦伊杰正在书房写字。进屋后，江留醉直勾勾望着他的容颜，熟悉又陌生，温暖又单薄。皱纹，白发，深陷的眼窝透出祥和的笑，一如太公酒楼里初见时的慈祥忧伤。
  郦伊杰的笔重重跺在纸上，墨一下晕开，染出一汪心事。他堆起笑容，招呼江留醉道：“坐，坐！”笨拙的殷勤让郦逊之很是羡慕，虽然同样是漂流在外鲜少回家的儿子，郦伊杰看到郦逊之时，往往有种生分的客气。
  郦逊之撇过头想，他怎么吃起弟弟的醋来，江留醉刚刚回家，要加倍照顾他才是。
  想到此处，郦逊之拍掌笑道：“对了，你眼下可要跟我们姓郦，郦留醉……听来很怪。”江留醉无措道：“的确很怪。”郦伊杰道：“怪便不用改了。”郦逊之道：“这怎么成，总要认祖归宗。”郦伊杰道：“郦氏一姓，本是祖上为避祸而改，不必拘泥。况是他师父所起，还是留着。”
  郦逊之便不言语。江留醉也不想改姓，这名字和南无情他们关联一起，现下认了父亲，已跟他们隔了一层，如果连“江”字也改去，他更加觉得空落落。说来奇怪，他们四兄弟中唯有他找到生父，他反觉得有点对不住兄弟，一人的幸福更衬出三人的寂寞。
  郦伊杰看看郦逊之，又看看江留醉，眼中情绪复杂，拉起他俩的手放在一处，温言道：“你们的娘不在了，今后，要懂得互相依靠。”江留醉一想到曾经陪郦伊杰拜祭柴青凤，眼圈立即红了，他唯一对父母尽的孝道，就是不知情时所磕的那几个响头。
  郦逊之握紧江留醉的手，忍泪对郦伊杰道：“孩儿知道。孩儿一定好好照顾弟弟，决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三人闲坐叙话，郦逊之和江留醉为哄郦伊杰高兴，刻意地叙述独自在外时的经历。说得多了，郦伊杰忍不住擦拭眼角，两人方才醒觉，那是父亲不曾照顾他们的日子，自由却孤单。
  郦逊之向江留醉使了个眼色，说道：“爹，如今朝局渐稳，孩儿既已辞官，不如和弟弟一起，陪爹东南西北走一走。”江留醉也道：“是呀，大哥没正经做过官，辞掉了，正好一家人逍遥过日子。爹，我要带你去仙灵谷，那里四季如春，最适合养老。”
  郦逊之瞪他一眼：“咱爹可不老。”江留醉连忙点头，笑道：“对，对，谷里有驻颜潭，爹去了返老还童，我也得喊声哥哥。”郦伊杰慈眉舒展，笑骂道：“没大没小。”转头对郦逊之道：“这些天收拾行李，回浙江安顿好后，你和留醉可以再出去闯荡江湖，不必守着我这把老骨头。”
  郦逊之微感怅然，父亲又一次走在他的前面。他收起情绪，不去想皇帝的反应，淡然说道：“父亲既已安排妥当，孩儿想去宫里拜别姐姐，这一走不知几时回到京城。”对江留醉道：“你还没见过姐姐。”
  郦伊杰沉吟道：“你我既已辞官，觐见淑妃不如从前那般容易。你要去也可，早早递了帖子，等宫内召见。”郦逊之应了，想到姐姐见了江留醉必会格外欣喜，但又恐之前皇子之事引得江留醉遭忌，不便进宫，当下颇费思量。
  郦伊杰看出他的心思，叹道：“你二弟的确不宜进宫，他们姐弟俩，唯有等淑妃娘娘省亲时再见。”江留醉难过地道：“是我不好，惹出那些事端。”郦伊杰摇头，却不愿多解释安慰，只是说道：“一家人总会团聚。”
  郦逊之怕江留醉尴尬，把他拉在一边，去到郦琬云出嫁前的闺房，捡了幼时相见时的趣事讲给他听。说着说着，郦逊之很快无话可讲，姐姐于他亦是生分，回忆里的轻颦浅笑温柔却疏离，甚至不如楚少少在他心中来得深刻。
  想到此，郦逊之若有所思地停下来，自嘲地道：“我比你早回家没多久，说不上什么。王府比起你那仙灵谷可冷清多了，我们姐弟俩，也不如你和兄弟们那般热闹，十几年来，没见过几面。”
  江留醉察觉出他的孤独，抓起郦逊之的手，笑道：“爹不是说要回浙江？你且随我去仙灵谷多住几日，到时，就会被热闹烦死！”他转过话题，讲起他们四兄弟间的趣事，郦逊之听了，心向往之，离京的忧伤渐渐淡了。
  “我入宫去见姐姐，你有什么话想我带去？”郦逊之问。
  江留醉取出一只雕工细致的金钗，默默看了半晌，道：“这是非花陪我买的，我知道姐姐不缺首饰，只盼她看到这个，会记得有我这么一个人，在惦着她。”
  郦逊之心下难过，接过金钗勉强笑道：“你真是有心，我从未帮姐姐买过东西。你做得极是，我也去选一块好玉，留给她。”
  劝慰了江留醉几句，郦逊之出了康和王府，沿了街巷打马而行。楚记玉器暂时歇业关门，他在铺子外伫立良久，不得不另寻一间玉器店，买了一块莲花纹的玉佩。
  走出店门的刹那，郦逊之依稀看到一个身影，酷似雪凤凰，身边有个英气蓬勃的少年，乌黑的双眼如黑水晶夺目。他觉得这少年的面容很有几分面熟，待想看多一眼，两人驾马飘然远去，留下一抹蓝色的身影，仿佛天空的颜色。
  郦逊之没有追上去，他盼那就是雪凤凰，平安快乐，从此避开江湖的纷扰。
  马儿继续前行，到了左勤的故居。昭平王府烫金的红漆大门上，贴了厚实的皇封，才几日不曾清扫，门庭已沾染了不少浮灰，露出破败衰旧的景象。
  那一条街原本都是左家的产业，这当儿忽拉拉兴旺起很多小商小贩，一个个传扬着左氏谋反的小道谣言，顺带卖些果子胭脂，哄得一群帮闲玩耍的看客们流连不去。
  郦逊之几乎认不出这是曾经的昭平王府，想那湖岸盛放的一众梅花，应该都败尽了，这铁打铜敲的王府纵有断魂妙手铸造，终脱不了家破人亡的命运。
  他叹息一阵，楚少少的面容突然在他脑海中晃动。不知她会到太原楚家后，会受到何等责罚？这一路上，楚家的店铺也多半关门，想是要暂避风头。
  大局已定。
  郦逊之并无太多无喜悦之情，打马萧索地往宫里去。行至宫门附近，遥望见金雕玉砌的雍穆王府，飞檐斗拱下，再无一记丝竹管弦之声。他曾经是多么期望扳倒金氏一族，如今雍穆王府的寥落正该是他所想所愿，但那无人气的死寂园林，仿佛牵惹了阴森不祥的气息，令他的心不安。
  就要离开京城，郦逊之留恋地瞥一眼皇城，他虽然不明白父王在归隐之际逼他辞官的用意，但有过皇子一事的纠葛，江留醉毕竟不适合留在京城。做兄弟的陪他返回江南，和父王一起享受天伦之乐，也是应有之义。
  天下太平，他想的不就是这一天。如今京城里算是平静如水，内里纵有波澜，却是水下的暗流，可以视而不见。龙佑帝是个奋发的年轻皇帝，任用新人，更改朝纲，当是今后几年应有之政，不必再由他这个旧廉察操心。
  郦逊之一打马鞭，将前尘旧梦抛在蹄下烟灰里。

第四十八章 尘定
  金氏子弟杀的杀囚的囚，仅有几个痛哭求饶誓死效忠的，被龙佑帝饶过不杀。有翰林学士死谏，要龙佑帝斩草除根，皇帝到底顾念要留下金氏血脉，没有准奏。
  慈恩宫如今就是一座冷宫。龙佑帝几次走到宫门前，转念又摆驾他往。直到听说太后哀伤过度，三日未食，皇帝心生不忍，悄然来到慈恩宫外。
  “母后！”
  太后失神地抬头，龙佑帝发觉她竟老了二十岁，像一个衰惫的乡间老妇，不复雍容华贵。他心一酸，伸手抚她头发，慢慢俯下身靠在她膝下，叹道：“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晚了，什么都晚了。”太后黯然失神。
  “儿臣已决定饶恕金家的罪过。”
  太后缓缓摇头：“我金家的人没有罪。他们只是安分守己地封爵当官，就算贪一点，这天下是我儿子的，他们贪一点有什么不可以？”
  龙佑帝默然不语。太后任着两行老泪爬过脸上柔软的皱纹，咳了数声又道：“真正想反的是左勤、是燕陆离，可是皇帝呢？只记得灭金氏一族！只记得灭我金氏一族啊！”话说到后来，变作哀哀呜咽。
  自金要儿成为太后，雍穆王金敬、安阳侯金政、安乐侯金致、安熙侯金放、随喜侯金敏、崇善侯金敞，金氏一门一王五侯，朝廷各院府及地方，皆有金家在位当权者。此时树倒猢狲散，金氏在朝为官者一律查抄家产，被杀者凡三十一人，被贬四十七人，流放者七十六人，比起之前的权势可谓天壤之别。其余妻妾儿女及奴仆共数千人，虽看在太后份上免于族诛，然男子用不得任京官及侍卫，女子不得嫁有功名在身者为妻。诏令即下，金氏已永无翻身之日。
  龙佑帝见太后悲戚不已，也自垂泪，太后冷冷推开他，道：“你不姓金，你不会明白！是我没用，生了个六亲不认的儿子，灭了金家是我的报应！”她猛一抽气，突然森然对龙佑帝道，“可是皇帝，你的报应也快到了！你杀那么多至亲的人，他们的鬼魂不会放过你！”
  “够了！”龙佑帝原已不甚其悲，听到太后开始胡言乱语，不耐地站起身，冷冷地道，“太后，你至亲的人是我，我至亲的人是你，再加上少阳，我们才是一家人，其他人的死活究竟不如我们三个重要！母后是想沉湎往事，还是想重新做回皇太后，请好自斟酌！”
  龙佑帝一转身，心中憋屈的发慌，一眼瞥见桌上的茶盏，倒了一杯茶，压住火气递给太后。
  太后并没有接，她呆呆地看着龙佑帝，半天才明白过来似的，突然说道：“一家人？呵，你还记得我们是一家人。你知道为什么一定要郦逊之娶少阳？他，才可能是你真正的兄长！”太后恶狠狠说完，仿佛忆起了不堪回首的往昔，一双眼瞪得像是要吃掉皇帝。
  “当”的一声，茶碗落地，龙佑帝茫然失色。他犹如被一剑刺中，鲜血映红了黄袍却犹不自知。
  当日母后说郦逊之令她想起个人，那人就是许贵妃，真正的皇子竟是郦逊之！龙佑帝头皮发麻，他已经没有和郦伊杰对质的机会，这个老狐狸正准备带着他的两个儿子远走高飞。
  他启用不了郦逊之，而郦逊之随时可能重返朝廷——凭借隐藏的尊贵身份。
  龙佑帝汗如雨下，他清楚地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疾步走出慈恩宫后，龙佑帝派人探询郦逊之的下落，得知他竟在永秀宫，暗道天助我也。他急点两百名禁军围住永秀宫，而后清理出永秀宫外一座冷清的暖阁，指挥刀斧手与弓箭手埋伏妥当。
  郦逊之步出宫殿时，浑不知一只脚已踏进了鬼门关。
  “逊之！”龙佑帝安然地于永秀宫外的广场叫住了郦逊之。夕阳欲落，郦逊之回转身来，暗色如花绣在他的衣襟上，龙佑帝仔细看他眉眼，悲哀地找到了相似的证据。
  他们都有酷似先帝的坚挺鼻梁，细看去，连眉毛的长短起伏，也是一模一样。
  龙佑帝百感交集，在亲缘面前有刹那的迟疑，但当郦逊之谦卑地步近，向他屈膝行礼时，他心中再度竖起高墙。
  “起来说话。”龙佑帝扶起他，明白即将说的话，是真正在向郦逊之告别，“你要走了……”
  “逊之心有社稷，如有召唤，自当随时为皇上效力。”
  龙佑帝辨不出郦逊之说的是真情或是假意，他也懒得分辨，郦伊杰费尽周折保全先帝之子，可以视作对先帝的忠心，却绝不是效忠当今皇帝。龙佑帝想好了，他不会再动郦伊杰，免得在史书留下鸟尽弓藏的评语，辅政王爷必须留下一位，才显出讨伐另外三人的必要，否则就成了屠杀功臣，令天下寒心。
  “你要好好照顾你父王，他是我最倚重的大臣，却一心退隐，这是我没福气。如今你也要走了，幸好尚有琬云陪我，不然，我无论如何都会留下你们其中一位。”
  “皇上对郦氏一门恩宠有加，皇恩浩荡，臣……草民……”
  “你又说客套话。什么草民，你即使没那虚衔，也还是国舅爷，还是我最倚重的臣子。”龙佑帝立即打断他，“来，随我到暖阁去，我有话和你说。”不由分说，携了郦逊之往那间暖阁走去。
  郦逊之见皇帝郑重其事，想是有事吩咐，又恐皇帝仍惦着江留醉，不由反复思量，要如何应对方能消除皇帝心中的不安之意。
  暖阁有股常年无人的尘封气味。龙佑帝记得有一年下大雪，他来寻郦琬云，无奈积雪过膝，他便摆驾在这暖阁小坐。郦琬云得知他来了永秀宫，不顾大雪纷飞，特意在怀里揣了手炉，横越两尺高的积雪来接他。
  那时，不过三十丈的地儿，她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两脚差点冻伤。
  龙佑帝想，将来她知他杀了郦逊之，会不会恨他？郦逊之并不是她的亲弟弟，却是他的亲兄弟。龙佑帝苦笑，这真是世事颠倒。如果，没有那个曾经满布京城的皇子谣言，如果，郦逊之不是被一位王爷收留，他会乐意在暗中认下这个兄弟，这个一直在帮助他的良臣。
  可郦逊之拥有的实力太危险，若再与人联手，随时能倾覆朝廷，他不能用江山社稷冒险。
  郦逊之燃起一对熏笼，温暖的气息很快笼罩两人，君臣相对而坐，各自捧了一杯茶沉默。天色渐暗，郦逊之又将面前的几只蜡烛点燃，看了火光晃眼，心头微微安定下来。不知怎地，他有无可名状的不安，尽管朝堂上诸事已定，他可随父王归隐，但皇帝的特意召见，令他勾起许多心事。
  “三王之乱后，你我未及倾谈，转眼你就要走了。”龙佑帝慨然叹道，望了茶水涟漪，不胜惋惜的语气。
  “是逊之的不是，只因忙于家事，故而……”
  龙佑帝用杯盖拂去茶末，打断他的话，“你为官日子虽短，但极有主见，如今你挂冠而去，可有什么要嘱托我的？”
  郦逊之心想皇帝真是器量宽宏，略想了想道：“逊之不才，皇上若是以此询问臣父，必有经国之论。逊之一介武夫，只能就事论事，如有疏漏，万请皇上原谅则个。”
  龙佑帝笑道：“你就是这个脾气，先想好退路再说。这不是殿试，我也不是考你，但说无妨。”
  “是。京畿一带经此一乱，伤了元气，诸事废弛。好在皇上英明决断，金氏、燕氏、左氏三乱能在短短数十日一并扫除，实是社稷之福。只是此三乱又各有分别，不可一概而论。金氏是宠极生骄，作威多年，其党羽遍布朝野地方，此番翦除，可想而知是举国同庆。燕氏则不同，燕陆离素有贤明，又借失银案一事起事，坊间有被逼反之说……”说到这里，郦逊之一顿，留意龙佑帝的神色。
  龙佑帝淡淡地道：“你直说便是，这些言语我不是没听说过，信口雌黄而已，你再说下去。”
  “燕陆离如今身死，燕家旧部悔罪归诚，然民间议论虽然无稽，听之任之亦生流弊。理应再出诏书，声明其所有罪状，并宽宥其亲族，以彰朝廷仁爱之德。”
  “你说得是，燕陆离死后，尚未像样地写过诏书，投诚有功的将士也未犒赏，甚至你郦家将士中的有功之臣，也未及论功叙录。这是我的疏忽，明日便差人去封赏，以安众心。”龙佑帝抚着座下的锦垫，说得诚恳，他的指尖在金线上摩挲，每根丝线都是一个羁绊。他注目郦逊之，目光却无法多做停留，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
  想到郦逊之就要死在他手下，龙佑帝忽然很是伤感。
  “左勤最为棘手，此人生性狡诈，若逃至川蜀终是心腹大患。左氏犯上作乱之种种，必须公布于世，使其为举国之贼，断其左右臂膀。”郦逊之顿了顿道，眉间浮起一丝温柔，“既然楚家有心相助皇上平乱，分化苗疆老怪的势力非楚家不可。只要没了苗人庇护，左氏经营川蜀将大费周章，便于朝廷早日收复失地。”
  “看来，楚家我暂时动不得。”皇帝点头。
  “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龙佑帝微笑，知他不会乱来，“我都答应。”
  “臣谢皇上隆恩。楚家在中原举足轻重，不但太原一地，半城都是楚家舍客，各处田地屋舍不计其数，且把持全国茶叶、玉器、马匹等多种交易。此番左氏谋反，楚家在之前业已帮臣搜集证据，不愿附逆，然毕竟与左氏交情匪浅，不能尽辞其咎。请皇上念在楚少少投诚之意，此后不再追究楚家，免于处罚。”
  龙佑帝似笑非笑：“楚家给了你什么好处？许配女儿么？他楚家就是女儿养得极多，哼哼。”郦逊之脸上一阵青白，掩饰地道：“皇上，虽说若处置楚家，可得举国财富，但其后只怕牵连甚广，得不偿失。如今朝局初稳，易抚恤为上。”
  “你放心，我会善待楚家。你说得对，牵连太大，的确动不得。”龙佑帝徐徐说道，“楚家与各界势力纠葛甚多，不能不小心应对，我会好好想想。”
  两人说到此处，郦逊之直觉已太过僭越，不禁低下头行礼道：“皇上，臣没有什么可再说的。朝中百废待兴，不久必有一番新气象，臣在江南北望，期待早日目睹盛世气象。”
  “好！逊之，你等着看，我会好好收拾河山。不出半年，就平了川蜀，让左勤那老小子知道我的厉害！”龙佑帝一口饮尽杯中茶水，仿佛喝的是烈酒，气势吞云。
  郦逊之想，左氏未除，皇帝却应允郦伊杰辞官，可见对郦家仍是忌惮。好在朝廷兵强马壮，左氏仓促起事，不能成气候。如此，便由得皇帝自主操持朝政，想来有顾亭运辅佐，有归属了朝廷的郦家、燕家两支大军改编出征，川蜀最终会回到龙佑帝的手中。
  “臣恭祝皇上马到功成。”
  皇帝站起身，一脸诚挚地望定郦逊之。郦逊之急忙起身，被皇帝伸出两臂抱住，用力地拍了拍，“此去江南，好好照顾你父王，在我心中，他永远是不可撼动的顾命大臣。”
  “臣必会好好赡养臣父。”对皇帝的真情流露，郦逊之又是感激又是惶恐，只觉晕眩。
  龙佑帝摸了摸手腕，里面藏有天宫为他特制的机括，只需轻轻一按，削铁如泥的匕首会自手背上悄无声息地滑出。这是出席在皇城外的朝廷盛典时防身用的，一直以来，他只是拿它当玩具耍，没想到会用在今日。
  “逊之，你是我的好兄弟。”皇帝痛心地说道。
  郦逊之心中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继而变成了恐惧，像是为了印证他的恐惧，小腹忽然一凉，一阵尖锐的刺痛蓦地在体内炸开。他立即屏息运功，一阵柔和力量托住了刺进身体的异物，然而心头的震撼令他疏于自保，只想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皇上，你……”郦逊之伸手一摸，骇然看到满手鲜血，不敢相信。他竟在毫无提防下被皇帝偷袭，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那瞬间他忽然混乱起来，之前两人间的种种对白像一个巨大的嘲讽，在讥笑他的信以为真。他更惧怕的是此后皇帝会对父亲下手，甚至是姐姐，那些赞扬与称颂顿如阳光下的冰雪，烟消云散。
  “莫要怪我，大哥。”龙佑帝轻轻在他耳边低语，把匕首往里送了几分，而后狠狠往下一拉。郦逊之脑中轰鸣一声，只觉痛彻心肺，周身撕裂开来，他下意识运功抵住匕首，正好皇帝松开了手。
  他无法思索，双眼难以置信地盯紧龙佑帝，仿佛雕塑。这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若此刻集最后气力一击，他有九成把握可以杀了皇帝，可是，他不想为了一己之仇仓促动手。他想知道龙佑帝为什么要杀他。
  可是，他开不了口。
  伤口太深，他不得不用尽残存的内力调息，疼痛让他面目扭曲，悲伤难以自抑，眼泪混了汗水流下来。郦逊之抬起头恨恨地凝看，像要把皇帝的样子记清楚，吓得龙佑帝惶恐倒退。
  郦逊之的喉咙含混地响了一声，他自嘲地想，到终了，他还是一个忠臣。
  他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软倒在血泊里，汩汩的鲜血不断流出，下身的锦衣变成了深红。血色迅速扩大，地面像一个红色深潭，皇帝再度惊惧地闪开两步，看见他眼里的光芒慢慢黯淡下去。
  等了片刻，郦逊之一张脸犹如尸布，整个人停止挣扎，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像是酬神的祭品。龙佑帝吹熄了蜡烛，任由熏笼里的炭火烧着，怔怔地站了不动。昏暗的夜色中，郦逊之渐渐没了气息，慢慢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
  “来世，咱们再做好兄弟。”皇帝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缓缓走出暖阁。仿佛一脚踏出了生死门，他不敢回望，闭目站了一站，像是要洗去身上残留的血腥。
  冬日的寒风吹拂在身，龙佑帝打了个寒噤，回首合上暖阁的门，嘱咐侍卫：“立即封门，没我的旨意，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间暖阁。”侍卫领命，即取了木条钉住门口。龙佑帝回首一看，尘封的大门令他稍稍心安，随即木然地道：“摆驾永秀宫。”
  他不能让永秀宫的人察觉这里的动静，也不会让任何一个侍卫走漏风声。等过几日，寻个缘由一把火烧了这间暖阁，再处置掉这几个侍卫，就不会有人知道发生过什么。
  “若有人进宫寻郦世子，就说他早已出宫去了。”
  侍卫噤若寒蝉，一一应了，暖阁外留了五人看守。此处路径深远，鲜有人来，掩在重重林木之中。龙佑帝仔细想过一遍，自觉万无一失，便提步往永秀宫走去。
  他的心跳如旋舞，匆忙的脚步亦不能阻止它呼之欲出。嘭嘭，嘭嘭。他亲手杀的第一个人，竟是他的兄弟。龙佑帝睁大眼看着前方，血光充斥双眼，他揉揉眼睛，手在发抖，指尖仍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他几乎是逃命般冲进了永秀宫，在郦琬云低头请安的刹那，扶起了她。
  “琬云……我……很想你。”龙佑帝哽咽着吐出这句话，紧紧搂住她，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宫女们立即退得干干净净，郦琬云轻拍他的背，细语安慰。
  离他们五十丈外的暖阁中，熏笼依然飘香。
  郦逊之昏昏沉沉之间，一生的际遇走马灯似的飘过。短短一瞬，他看尽此生，花谢花开，不可追溯的哀伤与美好。他平淡且匆匆地走过了，即将奔赴未知之地，心下茫然一片。
  四周弥散的香气渐渐远去，他心知命不久矣，可恨屈死在这深宫，一生竟如此可笑地结束。郦逊之一点不觉得寒冷，陷身在浓稠的黑暗中，他仿佛被云朵托起，漂浮在空中。他想追随那远去的香气，意念一动，耳边似乎听到了歌吟。
  “风涛浮沉莫测，几人回首生还。解剑独行残月，想君把酒依然。”
  有个低沉的声音一直在遥远处唱呀唱呀，几许悲愤，几许释然，几许怅惘。郦逊之记起来，那是小时候在深泉岛上，弥勒来拜访梅湘灵和小佛祖，曾在篝火前孤单地哼唱。那回连小佛祖都喝醉了，几个大人歪歪斜斜地倒在一处，当时他只觉惊奇。
  为什么会莫名地记起这首歌？灰袍的男子，万字的纹样，随时会拈花而笑的神情，挥之不去的厌倦。郦逊之的眼睛酸酸的，想看清面前这人，是的，弥勒仿佛就在他眼前，伸手可以触摸。红红紫紫的小花在脚边盛开，月夜青蓝的光芒下，那个身影似乎衍变成他的模样。
  他依稀记起来，弥勒从前也是一位皇子。郦逊之在心底苦笑，成为落寞如弃世的游子，就是皇子的归宿？
  天地之大，并没有他们的家。
  花香比先前更浓了，郦逊之想抓住周遭的温暖，这薰暖令他忘记了疼痛。眼前一点点亮起来，满城轻碧，枝头上嫩香金蕊，绽放娇颜。他如同到了桃源，放马看花，闲闲地走了一路，竟未见到一个人。
  花香诱着他不停地往前走，往韶光明媚的前方走，没有尽头。他好奇走到最后会是什么地方。
  歌吟声越来越轻了。郦逊之回首，弥勒落到了他的后方，雾气环绕在远处，看不清弥勒的身影。他张口叫了一声，却意外地听不见声音，再往前走，轻飘飘的，像是失去了重量。只有永恒的光芒笼罩在前方，一种身不由己的吸引。
  可是，他不想离去。
  他冲天的志向被打落尘埃，他一只脚已踏入鬼门关，但是他不甘心。他想看尽这天下河山，想在死之前凭一己之力，做些问心无愧、有用于世的大事。他不想匆匆去了，在世间了无痕迹。
  他不能免俗地，想要这天下，这江湖，都记得曾经有过一个他。
  被这一点俗念牵挂着，他像悠悠荡荡的风筝，找到了一条隐约的线，那是来路的方向。
  然后，郦逊之的脚步慢下来，一下子被拉回到黑暗中。他有几分眩晕，身上犹如盖了重重的毡毯，压得他喘不过气。疼痛再度降临，刚才种种恍若一梦，他清醒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呼唤。
  “郦逊之，你还活着吗？”
  对方刻意压低了声线，他辨出那是少阳公主，声音里绝无恶意，甚至万分焦急与怜悯。郦逊之的手指微微一动。少阳公主见状，立即踏过血污，走到他身边，俯下身查看。
  “你伤得很重。”她轻声低语，颤抖着在他身上寻找穴道，无奈郦逊之满身是血，她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可以取穴。
  郦逊之勉力撑开一线眼帘，重回世间是那么的不合时宜，却又无比欣喜。他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方虚弱地说道：“下脘、太乙、神阙、天枢。”说完这八字，仿佛力竭，再也没有声息。
  少阳公主依言，红了脸撕开他的衣襟，取出金针刺去。她一动，他凝住的几处小伤口再度流血，少阳公主忍住心痛，徐徐刺入穴位中。
  她摸到穴位便有了主张，又点了附近几处穴道，怎奈伤口太大，依旧血流不止。郦逊之脸色苍白，无力地一指熏笼：“取香灰来。”
  少阳公主嗅了嗅香气，大喜道：“是紫藤香，有救了！”紫藤香乃是降真香中最优者，止血定痛。少阳公主心想烟灰不若香料好，立即从熏笼里挑出一块紫藤香料，运功掰下几个细块，小心地将粉末洒在郦逊之伤口上。
  她自小惹事惯了，随身携带了不少灵药，当下又摸出两粒八珍大补丸塞在他口中，把他吃力地抱上软榻，寻了些铺盖为他盖上，又把熏笼拿近了。
  “这里缺医少药的，没法帮你包扎，我去永秀宫偷点东西来，很快就回，你等着。”少阳公主附耳说道。
  郦逊之眼前一暗，又堕入无尽虚空，百般说服自己只须等她回来，心下茫然无依。少阳公主察觉到他的无助，立即说道：“你安心等我，不要怕，我一眨眼的工夫就回来。”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少阳公主点头，小声地道：“皇上今夜在永秀宫，明日等他走了，我再去寻淑妃娘娘帮忙。”
  “不，不要惊动淑妃！”郦逊之强自想撑起上身，少阳公主连忙扶起他，让他半倚在她身上借力。“她帮不了我，只是徒增烦恼。如果可能，请去天宫寻那位……谢盈紫姑娘，她或有办法让我出宫。”
  少阳公主眼睛一亮，谢盈紫功夫惊人，皇帝对她又千依百顺，与她联手不愁没法子。
  “好，她平素吃斋念佛，应该会帮忙。若她不肯，我绑也把她绑来。”
  郦逊之心中感激，却无力道谢，勉强一笑：“从前是我……对不起你。”
  少阳公主难过地道：“你伤成这样，还顾念我做什么？过去是我不懂事。你等我一阵，我快去快回。”郦逊之吃力地应了一声，少阳公主顺手点了他几处穴道，让他安静地睡去。
  她之前揭开屋顶的瓦片进屋，留有一个可容身而过的大洞，此时原路返回，偷偷溜出暖阁。
  一离开郦逊之，她的泪水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太后和龙佑帝的对话，她全偷听在耳中，当时又惊又怒，一心想再去寻郦逊之的麻烦。跟了皇帝走到暖阁，看到埋伏的刀斧手与弓箭手，她隐约猜到皇帝的意图，不由惊惧地无法动弹。直到龙佑帝转去永秀宫，她大了胆子想来看郦逊之的死活。
  那时她意识到，这是她的亲哥哥，她不想看他这般死去。
  郦逊之是她唯一喜欢过的人，他的高傲曾令她难堪，但此刻所有的积怨都微不足道。如果他就这样默默走了，被她的另一个哥哥杀死，她会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所谓亲情，没有什么值得深信。
  她不想理会宫廷的规则，历朝历代，生于皇家意味牺牲与杀戮，她只知流着父皇血脉的他们理应是一家人。这江山这天下都是他们的，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兄弟？何况这个人是郦逊之，于最危难的时候救过皇帝的人。
  少阳公主自觉，她是在为龙佑帝赎罪，如果皇帝欠了郦逊之，由她来还最合适不过。
  夜色如浓墨，泼洒在殿阁中。她隐蔽身形，掠向永秀宫宫女们的居处，那里戒备不严，偷些包扎伤口的用具应该不难。她一边摸索，一边仍是不断想着冥冥中的天意弄人。
  她出神地翻弄箱柜，身后有人偷偷走近。
  “是谁？”质问的宫女好像有些惊慌，但看见她服饰的颜色后，终没有大声叫嚷出来。
  少阳公主蹦起来，气势汹汹地骂道：“连我也不认得了？”她在宫中出了名的骄横，那宫女慌忙跪倒，不敢抬头，忙不迭地道歉赔礼。少阳公主趁机取了要拿的物事，又道：“我要和皇帝哥哥捉迷藏，你若多嘴，说出我在哪里，下回来我就叫人割了你的舌头。”
  那宫女磕头如捣蒜，少阳公主嘻嘻一笑，故作得意地走出屋去。她步出屋后，神情立即严肃，忧心忡忡赶回天宫之外。
  少阳公主径直闯去谢盈紫的居处。谢盈紫安置得早，此时已在静心打坐，被她强闯进屋，屏退闲人，寻了静处悄然私语。
  她不敢提及郦逊之的身世，只说皇帝要杀他。谢盈紫安静听完，少阳公主难得依依哀求，拉了她的手道：“小师叔，你向来慈悲心肠，这回一定要救他。”
  谢盈紫点头，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还等什么，救人如救火。”少阳公主满是惊喜，又道：“这事需得瞒着我师父，她若知道……”
  “我知道又如何？公主，你捅了什么娄子，不想让我知道？”天宫主谢红剑施施然走来，她的笑容甚是惬意，少阳公主脸色惨白。
  谢盈紫迎上前去，淡淡地道：“也没大事，公主砸坏了我的一块汉玉，拿她自己的一块赔了我。姐姐你不必责罚，她已说了不少讨饶的话，这事就过去了吧。都是身外的东西，念念在心了，对我的修行无益。”说罢，从梳妆盒里取了一块玉递上。
  谢红剑听到谢盈紫说到“修行”，不觉蹙眉，见谢盈紫对少阳公主神色间颇为亲善，心中一动。她知道少阳公主最爱嬉戏热闹，如能勾起谢盈紫对俗世的眷恋，未尝不是好事，遂道：“少阳，你太顽皮，事虽不大，但我须罚你。别慌，我只让盈紫管你十天，这十天你要好好讨她欢心，不许到处惹是生非。”
  少阳公主欢喜地道：“好呀，我听师父的。小师叔人长得美，脾气也好，和她在一起，我最开心了。”谢盈紫明白姐姐之意，微微一笑，并未作声。
  谢红剑瞥了妹子一眼，故意说道：“哼，你是说，师父长得不美，脾气不好，是么？”少阳公主苦了脸，望向谢盈紫道：“小师叔救我……师父她又教训我啦！”
  谢盈紫道：“姐姐来寻我，莫非有事？”
  “无事，只来看看你。”谢红剑见了妹子，心下忽然很安心。她这几日受心魔煎熬，对杀死燕陆离一事始终不能释然，唯有在谢盈紫面前，她完全卸去心事，可以无忧无虑地体味世间冷暖。
  她很想在妹子身边多待片刻，但看到少阳公主和谢盈紫言笑晏晏的模样，决意趁热打铁，让她们多聚一阵。
  “辰光还早，少阳，你陪盈紫再聊聊天，我回去了。”
  谢红剑走出几步，谢盈紫在她身后道：“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少阳。”谢红剑唇角露笑，满意离去。谢盈紫望着她的背影，察觉到她微妙的心疼，不由叹息。
  见师父去了，少阳公主整个松懈下来，方觉汗流浃背。谢盈紫想了想，收拾几件药物收在身上，肃然道：“走吧，再不走，他要不行了。”
  两人出了天宫，避开巡逻的守卫，一路往永秀宫走去。少阳公主压低了声音，边走边与谢盈紫商量，只想尽快送郦逊之出宫，交到郦伊杰手上。时已入夜，宫门紧闭，两个人寻思良久，苦想该如何搬运郦逊之。
  “我出宫不碍事，只怕妨碍他的安危，会有侍卫尾随。”谢盈紫轻描淡写地道。
  夜间出宫，宫门处须领特旨方可放行，少阳公主和谢盈紫皆不在此列。一个自幼受太后和皇帝宠爱，视宫规如无物，连龙椅坐了也无碍；一个是皇帝心上最惦念的人，曾密令所有侍卫不许违逆于谢盈紫，却须及时汇报她的行踪。谢盈紫天性冲淡，随遇而安，自上次返回皇宫后，对监视她的人始终视若无睹，平时出宫后一如平常人走路，极少运用轻功。
  少阳公主苦笑：“他伤势这么重，若能悄悄养在宫里，自是大善。只是风险极大，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皇帝哥哥必不干休。”届时牵连在内的侍卫宫女都不会有好下场，即使以她们二人在皇帝心头的分量，也难保郦逊之的命。
  谢盈紫淡淡地道：“既是如此，我们就带他出宫，若侍卫要跟随我，我们再分开，岂不是反而护他周全？”她侧过头想了想，“不知能把他藏在哪里带出去？”
  她全无机心，其中门道自不如少阳公主摸得清。公主略想了下，便道：“我有顶轿子，下面有暗格，地方是憋屈了点，怕他伤势不济挺不住。”她想多了又皱眉，“轿子醒目，也不能抬去永秀宫，这可怎么办好？”
  “何不寻淑妃娘娘帮忙？”
  “郦逊之不想惊动他姐姐。”少阳公主难过地说道，她尊敬淑妃，既不想郦琬云知道后痛恨皇帝，更不想多一个人为郦逊之伤心。
  谢盈紫注目永秀宫方向，淡定地道：“他受此重伤，竟还能想到他姐姐。可叹淑妃娘娘曾预料到有今日，只没想过来得这么快。”她宁可吃斋念佛，也不想深涉宫闱，因为她和淑妃都明白权力吃人，“郦逊之若是早早抽身，就不会落到今日的地步。”
  少阳公主暗想谢盈紫未必知道所有来龙去脉，不欲纠缠这个话题，道：“见了他我们再商量，最不济，把他藏去我宫里，养好伤再出宫。”
  少阳公主折回所住的绮霞宫，挑了四个大胆伶俐的宫女，皆是见怪不怪言听计从的，抬了一顶翠盖珠缨的暖轿出去，接了谢盈紫同坐。轿内甚是宽敞，少阳公主指了指座下，谢盈紫会意点头。
  轿子趋近暖阁便寻了秘处停下。两人悄然掩近查看，守卫不知为何增多了一倍，连屋顶也难以靠近。谢盈紫蹙眉道：“我去引开他们，你先进屋，我自有办法。”说完身形一飘，恍若一缕魂魄幽幽荡去。她的轻功甚是高妙，少阳公主自知众侍卫绝非敌手，躲在一边伺机行事。
  黑暗中有疑似鬼魅的身影出现，果然有七、八人持刀移步追赶，少阳公主趁机飘上屋顶，从先前留下的空隙中钻入。
  郦逊之像是死去多时，无声息地躺着。
  “我回来了。”少阳公主悄声说完，想起点了郦逊之的穴道，不由好笑。慢慢地她又悲哀起来，在他身边哀哀坐倒，凝视他清俊的容颜。
  她伸手碰触他的额，冰凉如雪，随时会化去似的。从今以后，他也是她至亲的人，她无法拥有的人，竟以不可割断的血脉萦系，和她重新连接在了一起。
  这是她的幸，还是不幸？
  少阳公主停止胡思乱想，开始为他清理伤口，仔细包扎。他会痛，莫若还是昏睡的好，她这样想着，没有立即解开穴道。等伤口收拾得差不多了，身边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熏笼的炭尽了，夜也渐深了。
  少阳公主不敢加炭，怕外面守卫察觉屋内变化，但郦逊之的伤势绝挨不过漫漫长夜，必须即刻转移地方。她解开他的穴道，推拿几下，郦逊之苏醒过来，神色极其疲倦。
  少阳公主借助残余微光看他，小声道：“谢师叔也来了。”说话间，谢盈紫从头顶翩然落下，恍如仙子凌波，不沾点尘。
  郦逊之眨眼示意，谢盈紫肃然走到他身边探脉。少阳公主紧张地凝视，听她说道：“挺过今晚，伤势虽重，性命应无大碍。”终于松了口气，无声落下两行泪。
  谢盈紫又轻声地道：“门既被封，侍卫不敢入内，我们纵有声响也无妨。早早离开此地，才能思量长久之计。世子以为如何？”郦逊之勉强移动了一下，谢盈紫道：“如此，得罪了。”两手搀住郦逊之，微一用力，将他扶起来，背负在身上。
  郦逊之丝毫动弹不得，任由两人摆布，少阳公主又落下泪来，飞快擦去，不敢流露悲伤的心情。
  谢盈紫虽负了一人，身形依旧轻盈，飘然登上屋顶，避开守卫视线，向藏轿子的地方奔去。少阳公主跟在她身后，心下忧惧，不时望向永秀宫，生恐她的皇帝哥哥带了人出现。
  等在暗格内放下郦逊之，少阳公主看他紧紧蜷成一团，担忧马车碰撞触及伤势。谢盈紫道：“事有轻重缓急，速速出宫便好。”少阳公主暗恨当初没把暗格做得更舒适，兀自懊悔不已。
  她胆战心惊坐在轿中，命宫女起轿。此时加多一人的重量，四名宫女抬得颇为吃力，步伐慢了许多。少阳公主掀开轿帘，嘱咐道：“今夜你们辛苦，明日我每人赏一只描金匣儿，首饰任你们挑，放满为止。”这几个宫女们平素也练过拳脚，听了很是欢喜，蓦地生出一股力气，绣鞋踏步如飞。
  行不多时，谢盈紫忽道：“他身上降真与血污的气息太重。”少阳公主猛地警醒，从轿内寻出一只香盒，取了合香熏着。
  郁金色的香丸在青绿的瓷炉里焚出漫漫香气，少阳公主只觉眼前氤氲一片，绷紧了的心弦就此一松，斜斜地倚了绣垫闭上双目。谢盈紫轻诵佛经，神情庄严。
  一路出了众妃子所住的宫城，眼看要走入皇城，到了凝春门附近。暖轿忽然慢下，少阳公主探头问：“又走不动了？”抬眼看到对面就是皇帝的銮驾，大吃一惊，急欲跳下轿去阻拦。
  谢盈紫一把拉住她，淡定地道：“不急，急了倒不像你。”少阳公主一想也是，强颜欢笑，将帘子揭开一角，对了外面笑道：“皇帝哥哥，这么夜了，你不留在宫里，要去哪里？”
  龙佑帝对了郦琬云大半时辰，心内愧疚，无心缠绵，终于寻了借口逃出永秀宫，欲往思齐阁批阅奏折，理清诸多烦恼杂绪。他远远瞧见少阳公主的轿子，动念想来看看妹子，赶到跟前，依稀瞥见里面还坐了一人，便道：“你又在和谁玩耍？”
  谢盈紫露出真容，月色下依然清丽不可方物，龙佑帝呆得一呆，听她曼声说道：“姐姐让我陪公主十日，公主突生妙想，想去夜市上走走。”少阳公主抢了说道：“皇帝哥哥，你要不要乔装同去？”
  龙佑帝闻言苦笑，这等风口浪尖的时刻，他岂能微服私行？见谢盈紫跟在妹子身边，一叙亲情的念头淡了，也无意流连佳人身侧，深深地叹了口气。
  换作从前，每当心浮气躁，有谢盈紫陪伴便能心境祥和。
  他想他真是变了，温柔乡不再能轻易抚慰他骚动的心，望了谢盈紫雪玉般的容颜，他害怕自己如一览无余的浅溪，被她看个透彻。倒不如远远观望，让她做一株不被打扰的幽兰，以为天地永远纯净。
  他不愿让她看出他龙袍下的卑微与残忍。如果她洞悉了他的所为，会如何看他？龙佑帝不敢多想。
  皇帝伫立不动，少阳公主一身冷汗，怕夜长梦多，遂道：“皇帝哥哥，你要去就快快更衣，否则去得晚了，好玩的铺子散了场，有什么可瞧？”龙佑帝道：“朕不去了。晚上风寒，带两件氅子再走。”特意低低地对谢盈紫道，“少阳爱闹，要累你修行。”谢盈紫道：“难得散心也是好的。”龙佑帝颔首，叮嘱道：“我叫些侍卫跟紧你们。”
  少阳公主心一拎，苦思到时要如何甩开侍卫，把郦逊之送到康和王府，不觉大为头疼。
  谢盈紫谢过，浅笑道：“皇上信不过天宫的功夫？”龙佑帝叹息，她无须他保护，或许一直以来的倾慕与呵护，对她只是负担。他一阵心灰，抑郁地说道：“说的也是，少阳不给人添乱，就谢天谢地。”当下再不提其他，朝两人摇了摇手，往皇城去了。
  少阳公主怔怔地凝望皇帝的背影，她有点明白哥哥心中的矛盾，又有点后怕。谢盈紫喊了一声，四名宫女匆匆起轿，一路吃力飞奔，顺利地出了皇宫。
  一出宫门，少阳公主偷偷拉开帘幕，朝外看着。谢盈紫指了不远处的一个人，奇道：“那是不是郦家的徽记？”少阳公主聚目看去，那人衣上仿佛有花纹，看不真切，便叫宫女停轿赶去瞧瞧。
  宫女回来时，跟来一个小厮，向少阳公主跪拜行礼。她看见他衣上花纹，确信是郦家的无疑，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那小厮道：“小人郦云，我家世子入宫多时，没见出来。适才我寻人打听，里面的人说世子早已出宫，但去各门一问，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小人寻思再多等些时候。”
  少阳公主心中暗喜，故意板了脸道：“他们说得不错，你家世子早就出宫去了。正好，我想往你家去见王爷，你在前面带路，不得耽搁。”郦云没奈何，连忙应了，小步碎跑在前。
  暖轿快到王府时，谢盈紫下了轿，缀在后面跟了半里，确信没有侍卫跟踪。少阳公主执意要暖轿长驱直入，郦云只得听从，大门尽开，让公主一行进了府内。
  少阳公主遣开宫女，把郦云叫近，低低地道：“你家世子就在我轿内，他身受重伤，快去请王爷来。”郦云大惊，身子打颤，结巴道：“我……世、世子……他，他好不好？”少阳公主瞪了他道：“你耽搁多一分，他就多一分危险。”郦云撒腿就跑。
  郦伊杰领了江留醉、花非花转眼即到。少阳公主不敢多说事情始末，含混地说道：“我在宫中无意看到世子受伤，请王爷好生照料。”郦伊杰惊惧不已，也未多问，朝少阳公主与谢盈紫两人称谢不迭。江留醉急忙抱起郦逊之，直入房中，花非花立即检查伤势。
  少阳公主和谢盈紫不能久留，简单交代几句后只得告别。临行，少阳公主看见郦逊之微弱呼吸的样子，似乎随时就会撒手远去，不免深感凄凉。
  她恍恍惚惚地走到外边，灰蓝的天空下，没有一颗星辰。
  这一去，不知再相见又是何时？少阳公主黯然回首，无言伤感。谢盈紫拉了她的衣袖，淡淡地道：“不宜多留。”少阳公主忍住欲坠的清泪，携了谢盈紫离去。
  郦伊杰守在床前，隐约猜出了前因后果，焦急难安。远行的行李都已打点齐全，随时可以上路，他踌躇了片刻，吩咐家将收拾行装，明日清早出城。
  江留醉疑心郦逊之出事与自己的身世有关，与郦伊杰猜测缘由。郦伊杰叹道：“想是鸟尽弓藏，速走为上。你与花家小姐领了家将先回江南，我带逊之出城找个安静地方养病，待他身体康复再来寻你们。”
  “逊之有事，我岂能抛下你们？况且有非花在，他的伤势总容易调理。不如父亲带了家将先行回乡，我与非花留下照料他，我们武功不弱，如有异动，也便于见机行事，请父亲安心。”江留醉神情恳切地说道。他能为郦逊之做的只有这些，郦伊杰想了想，虽然放心不下，却只有如此。
  “京城里我有几处秘密府第，并非郦家名下产业，官府应查不到。一旦出城宽松，逊之伤势恢复，你需速带他南下会合。”郦伊杰殷殷嘱咐，说了几处地名，交上钥匙。“我留下郦海、郦坤为你打点，他们面孔生，不会引人注目。郦云、郦风就随我先回乡去。”
  次日一大早，郦家阖府悄然离京，并未受阻。郦伊杰为女儿留了一封信，他知道皇帝势必会派人搜查府第，这封信也会流入龙佑帝手中。信中只有一个老父对女儿的关怀与遗憾，皇帝看不出疑点，当会交给郦琬云。
  他辜负的人太多，却不能保护任何一个亲人。思及于此，郦伊杰觉得自己纵有高官厚禄，却是百无一用。
  郦伊杰一行出京后，江留醉与花非花将郦逊之转移到城东的一处隐宅。宅内密封了足够的银两可供开销，花非花将三人面貌略微改变，除了郦海和郦坤外，雇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花非花每回亲去买药煎药，江留醉则每日为郦逊之换药清洗，在两人精心照料下，郦逊之慢慢恢复了几分气力。
  安然无事地过了半余月。
  一日，花非花走去宅外买药，巷子尽头的茶水铺坐了两个人，似笑非笑地在聊天。她悚然一惊，那是穿了寻常服饰的红衣与小童，洗尽了杀气。此时黑白两道都在通缉两人，他们竟以真面目出现，不知是否将目标对准了郦逊之。
  她面无表情地走过，暗自戒备。红衣忽在她背后说道：“故人回灵山了么？”他说的是失魂，言语间仿佛知己，全无敌意。
  花非花停步，情知易容无用，索性叫了茶，坐在两人身边。
  “不错。再过几日，我也会回去，你们有何打算？”
  红衣悠悠微笑，向他们的宅院瞥了一眼，看透一切似的说道：“将来有缘，等那人伤势好了，我会和他痛快一战。”
  “我会转告。”花非花暗想，郦逊之就算伤势好了，武功只怕大打折扣，根本不是红衣的对手。对方能寻到郦逊之的踪迹，皇帝也能，看来此地不能再住下去了。
  小童皱了皱眉，很是不以为然，拨弄手上一只面人儿，指尖刹那便分生死。面人儿忽而没了手臂，忽而又多出一个脑袋，他烦躁地捏来捏去，目光骤然一冷。
  插了面人儿的竹签飞射而出，街边一棵大树上，坠下一个人来，掩面惨叫。不远处却有另一个少年，长身而立，皱眉看着这一幕。
  花非花只觉那人面熟，心中微微想了下，却记不起是谁。红衣一拉小童，儒雅地朝花非花拱手，道：“想杀我们的人太多，不给你添麻烦，我们先走一步。”身形陡然一飘，瞬间已在丈外。
  那少年登即飞身跟上，竟似与两人本就熟识。花非花目送三人远去，见后面无人跟踪，不觉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传闻有人悬赏六万两黄金要取失魂等六大杀手的性命，这六人的手段纵是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于是天下各地好手组成“江湖盟”合力围剿。花非花初听此事，只当是无稽笑谈，如今瞧这情形，不由信了八成。
  她不敢久留，丢下茶钱，匆匆回了宅院。在伸手打开大门的刹那，突然整个人如被雷电击中，一只手怔怔地停在半空。
  与红衣、小童同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女扮男装的燕飞竹。
  花非花心中流过万千念头。
  她护送楚少少一路回家时，弄清了当时四大杀手联手来京，绑架燕飞竹一事的始末，按说雇主确是左勤。可如今燕飞竹又和红衣走到一处，难道燕陆离与这些杀手也有说不清楚的关联？又或是红衣绑架燕飞竹以后，两人一见如故，燕飞竹身为叛臣之女，借红衣之力庇护自身？
  花非花深吸了口气，燕陆离如今身死，那失银依旧没有下落，不知最后会便宜了谁。既然知道了燕飞竹的消息，以后留个心眼，或有用处也未可知。
  她默默走进院子中，将所有事情与江留醉稍一合计。江留醉听了燕飞竹之事，皱眉道：“此事牵连太大，逊之尚未痊愈，不如……”花非花点头道：“我也想暂时瞒他。”两人默契点头，当下收拾行李、备足药物，方去寻郦逊之。
  花非花只说遇人窥视宅院，恐有不测，现下郦逊之伤势大好，可以早早出城，路上慢慢养伤。郦逊之听到终于可与郦伊杰会合，心下一定，和两人仔细谈了行程。当夜，三人悄然重返康和王府，郦海、郦坤仍留旧处照应，一切如常，惑人视线。
  郦伊杰归隐江南后，王府依然有杂役打扫庭院。三人没有惊动任何人，在郦逊之的指引下，由密道偷入王府，再穿庭掠院，寻到另一处极其隐蔽的机关。
  狡兔三窟。康和王府的地底，有直通城外的地道，四大王府都有这保命的机关，除了家主和断魂外，再无人知道。
  郦逊之一身疲倦地站在地道入口，花非花点燃火把走在前面，江留醉想搀扶他前行，被他婉言谢绝。想到建造这逃生地道的初衷，郦逊之不由苦笑，什么君臣什么忠奸，到头来各自为营，一腔抱负终成笑话。
  他勉强扶了墙慢慢地走，回忆起几个月前，初入京城时的惊天志向，如今都随烟云消散。被牵动的伤口不时作痛，插在他心头的利刀，始终没有拔出。
  郦逊之清晰记得那残忍的一幕，记得皇帝抑郁的面容与对白，迟迟陷落于迷梦中不愿醒来。江留醉的身世谜团洗清了，换成他被钉死在皇家的墓碑上，永远无法认祖归宗，甚至必须埋名隐姓地活下去。
  他不要这样的结局。
  郦逊之静默地走在地道中。龙佑帝割断了他们之间的恩义，却割不断血脉的萦系。他不想就这样归隐田园，老死在尘间，或者成为朝廷秘密通缉的要犯，终生逃亡不得安宁。这不是他想要的归宿，也不是他自小奔波半生应该换得的命运。
  面对前方无尽的黑暗，郦逊之许下誓言。
  他会以新的身份重回京城，自由地徜徉在庙堂与江湖之上，那时，轮不到龙佑帝主宰他的生死，即使尊贵如皇帝，也不敢轻易抹杀他的存在。
  终究有一天，那个无情的兄弟，会纡尊降贵地请他回家。
  他心中血气大盛，被自身愤怒的念头激得一个踉跄，冲出两步，幸好江留醉就在身侧，一手用力扶稳了他。郦逊之触到江留醉的双眸，熟悉的笑意与温柔，令他心下一暖。
  这才是他真正的兄弟，可以生死相托，一生相随。
  郦逊之按了按江留醉的手，两人一同在黑暗的地道中走着，仿佛披荆斩棘。他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不再孤独与困惑。是了，他从前的志向不应就此磨灭，既然他流有帝王家的血，就让他时刻做悬于皇帝头顶的利剑，看龙佑帝是否能做一个明君。
  皇帝的厉害，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但龙佑帝治理天下的才干，还没有完全地显现。假如龙佑帝驱除异己，只为了独享皇权，陷百姓于水火，他将会挺身而出，斩杀皇帝，为天下除害。
  相反，如果皇帝用于权臣身上雷厉风行的手段，也能用在打理朝政上，或许，百姓会真的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才能安心地放手，相忘于江湖。
  龙佑三年五月，皇帝登泰山封禅。
  衮冕垂白珠十二旒，玄衣纁裳，衣上日、月、星、山、龙、华虫、宗彝七章，裳上藻、火、粉米、黼、黻五章，衣襟、领升龙，白纱内单，朱袜赤舄。青罗抹带，红罗勒帛，携鹿卢玉具剑，白玉双佩。
  一步步走上封禅台，龙佑帝似乎踏向了浩茫的宇宙中央，呼吸天地精华之气。微熹的晨光下，他不断往高处上行，仿佛腾云驾雾，在金色的云海中畅游。自古受命于天而为王者，无不封泰山禅梁父，龙佑帝心中流过一个个前代帝皇的名姓，今日之后，他的足迹也将烙印在史书上，与日月同辉。
  这才是天子之威！
  当他最终站在极高之巅，昭告天地，皇帝回顾起上天的眷宠，想到天泰帝遗诏中的四位辅政王爷。短短两月工夫，金王逆，被红衣刺死；燕王反，由天宫鸠杀；左王乱，割据川蜀；郦王隐，辞官故里。加上太后被幽，群臣伏首，这朝中上下只知有天子不知有其他。
  这一结果，他花了多少心血经营得来，如今回想亦战战兢兢，稍有差池便自毁长城。自从襁褓登基，稍通政事之后，他就苦读史书、勤练武功，一心要改变外戚把持朝政、权臣手握重兵的现状。
  八岁那年，左勤带了左鹰、左虎到皇宫见太后，太后出了考题看他们几个孩子的见识，他故意输给左氏兄弟。那时，他看到左勤眼里的锋芒，一下子跃了出来。此后，他知道左勤暗地收买各地的帮派积累财富，营造在民间的势力。
  十岁那年，他缠了燕陆离要学功夫，燕陆离便把谢红剑派入宫中让他拜师，天宫的实力不断壮大，嘉南王在他面前的地位也越来越重要。终于，十六岁时，他要燕陆离全力支持他亲政，而直觉能分杯羹的嘉南王毫不犹豫答应。
  十三岁那年，他巧遇郦伊杰之女郦琬云，十四岁时，迎娶她成为淑妃。他挚爱的人是谢盈紫，但不妨碍他与郦琬云相敬如宾。他不知道郦伊杰为什么肯嫁女入宫，姻亲的存在，让郦伊杰联手燕陆离促成了他的亲政，也令整个郦家军对他这个皇帝更为忠诚。
  至于金氏一族，他以孝字为借口，一直有意放任，任他们在外树敌，让反对金氏的朝臣把怨气出在太后身上，从而一心要归政于皇帝。他感谢金氏的愚昧，抬得越高，摔得越重，而他的得益也就越大。这几年的科举，他正是从金氏的反对者悉心寻找呵护，慢慢培植出保皇派的势力。
  他始终处在一个弱势，暗地里却汇集了足以撼动一切的实力。
  往事在云海中呈现，皇帝出神地想到很多。孤家寡人睥睨天下的滋味，没有他想象得美好，也不是世人以为的那么难受。世事艰辛，好在笑到最后的仍是他，蛰伏多年的潜龙，正要一飞冲天，再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挡。
  然而仍有未知之数。
  皇帝目光炯炯地凝视远方，四伏的危机正如这群山汹涌的云海，无时无刻不在追逐翻滚。塞外的狼子野心，左王的不臣贼心，苗疆的蠢蠢欲动，以及随时会死灰复燃皇子谣言，都使他难以按捺住心头纷乱的愁绪。
  他渴望像那红日宿命地升空，决绝地俯视大地，泽披苍生万物，光耀百代千秋。
  满山的风吹得衣袖猎猎作响，龙佑帝极目天空尽处，仿佛看到了欲来的山雨，正如万马奔腾，席卷中原。
  龙佑二年末的失银案，如除夕叫嚣着蹿至高空的爆竹，点燃了龙佑三年至龙佑七年的动荡不安，史称“南北之乱”，又曰“三寇乱华”。
  在这帝国的风雨飘摇中，有无数江湖儿女从乱世中仗剑而起，以一腔热血豪情，在壮阔山河写下一曲曲瑰丽长歌。纵然他们的名字，从不曾出现在史书上，在尘烟里如梦淡去，那些烟花般绚烂的身姿，却照亮了世人的眼。
  我志在寥廓，畴昔梦登天！

后记 明日天香襟袖
  那是上个世纪的事了。二十多年前，在这部小说还叫《失魂归魂》的时候，我用两个主要人物的名字定下了篇名，企图写一个庞大迷离的世界，一个波谲云诡的江湖。终于，一块块积木垒起了这个空中楼阁，在学生时的练习簿上，在装帧精美的笔记本里，在第一台属于我的电脑中，无数日日夜夜，千万次键入删除，渐渐缀成了如今的长篇。
  君临天下的帝王，仗剑巧笑的佳人，力挽狂澜的浪子，探囊取物的刺客，空空妙手的偷儿，百态人间，沧海笑傲。不知不觉，伴随这个故事走过太长的岁月。当年笔力不逮，以致停停改改八九稿，拖成了我小说里历史最为悠久的万年坑。走到如今，忽然有了尽数付梓的一日，对于我，对于熟悉我的朋友和读者来说，都可算百感交集。
  如果说《魅生》系列是我至今最受关注的作品，那《明日歌》则是我付出心力最多、也可能是最庞大的一个系列，而《山河曲》就是这个系列的枢纽。在《今古传奇·武侠版》上发表过的《青丝妖娆》《人面何处》《妙手兰花》《凤凰于飞》，无不由它衍生而出，那些传奇的主角们，曾在《山河曲》中惊鸿一瞥地掠过。每个人，都有他（她）的锦瑟年华，别样情怀，也许将来的某日，所有的坑一个个填完了，这个少年时设想的江湖画卷也会完全地展开。
  《山河曲》可说是我的一部写作成长史，细心的读者能窥见我从前的稚嫩与癖好，譬如稍显花哨的人物命名，日行百里的马车速度，以及前后略不相同的文风。当年的文字固然有缺憾，也自有少年时的灵气与想法，作为纪念，我保留了最初的某些段落。若你看出个中的差别，请宽宥纵容我这样做，因为对我而言，把它改得完全似今时今日的楚式文风，不如邀请读者循序渐进感受文字的演变，亲历作者的成长，也慢慢由浅入深地陷入整个故事的叙述——好吧，更重要的原因是，当年埋下了太多线索伏笔，就像一座老房子，突然想翻新装修，却发觉处处机关，无从下手，最终也只能改改内饰罢了。
  写《魅生》的那三四年，我撇下了这个系列，二〇〇九年又再度拾起，书中人物如多年老友，依然在前方含笑等待。无数蒙尘了的细节，也被拂去了铁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些字句与姿态，我都已一一记起。我知道，是时候重新刻画这大好山河，续上最后四分之一的篇幅，让世人看到它完整的面目。
  黄耀明曾用《明日之歌》的专辑向顾嘉辉先生致敬，借助历史的成色，为今天补上血色。我则想向金古梁温萧黄等武侠前辈们致敬，因为有你们，我有过很美好的童年。
  也希望能给正在读我的你，留下一段微笑的记忆。
  最后，感谢替我创作两首诗的燕然，妙笔生花，为此文增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