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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侠纳兰
作者：温瑞安
内容简介
 初春的溪水，流过新绿青葱厚褥一般的草地．蜿蜒成一个美丽的弧度，绕着茅屋流过去，那流水的声音，就像一个少女纯洁无邪的笑声，那么轻、那么清、又那么脆柔。 这是山向南面一个小小盆地，一大片蓊绿的草坡，绿波如潮，随风起伏，饶有韵致。就算打从山坡里翻滚下来，在厚软的草地上滚下，一二里路落到山下，也保管不会受到任何损伤。更美的是琪花瑶草，点缀其间，有几株特别长得高眺的紫蓝色喇叭花，在晨风里轻颤着，令人觉得原来风吹、草动、花颤、水流的节奏都是一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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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伤心人 第一章 歌中山
	初春的溪水，流过新绿青葱厚褥一般的草地．蜿蜒成一个美丽的弧度，绕着茅屋流过去，那流水的声音，就像一个少女纯洁无邪的笑声，那么轻、那么清、又那么脆柔。
	这是山向南面一个小小盆地，一大片蓊绿的草坡，绿波如潮，随风起伏，饶有韵致。就算打从山坡里翻滚下来，在厚软的草地上滚下，一二里路落到山下，也保管不会受到任何损伤。更美的是琪花瑶草，点缀其间，有几株特别长得高眺的紫蓝色喇叭花，在晨风里轻颤着，令人觉得原来风吹、草动、花颤、水流的节奏都是一致的。
	但更清甜的，是风里的歌声。
	少女的歌声仿佛使得这秀美出尘、清绝人间的地方，更充满了快乐，就像一头小鹿的轻巧必须要蹦跳的姿态来衬托。
	那歌声就像春天薄冰下的流水悄悄融化、一般自然，听在耳里舒服得像云端里的仙子把风送来一样。
	纳兰在听这少女唱歌，打从清晨开始。
	他处身在山壑微朝东处，看着天上变化多端的浮云，远处是烟波浩渺的海。
	几只不知名的鸟，翱翔在海的远方，海天一线处。
	他昨晚就经过此处，在暮色四合里看见这宁谧和祥的小茅屋。为了不打扰主人，他没有叩敲门扉借宿，只在土壑上餐风饮露地过了一宿，为的是趁早上旭日自海上初升时，他在高处向着朝霞练剑。
	对着朝阳练剑，可以同时磨砺大志。这跟面对夕阳练剑可以培养定力，和在月下练剑能够发挥剑的寂寞是一样的道理。
	练完了剑，纳兰正要潇洒地离去，正好听到茅屋小小的门扉，伊呀地打开了，传来了少女快乐的歌声。
	少女是在清晨提着木盆，在茅屋院庭里边洗衣服、边唱歌，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这歌声深深吸引住了纳兰。
	那少女的歌声有时带一些些微的忧伤，但大部份都很快乐，有时候唱的是一段新嫁娘心情的忐忑，有时候是唱小花猫在屋顶上懒洋洋，有时候是唱一些老树啊小花啊的故事……
	她唱得那么好听，致使简朴的茅屋，显得那么和祥，连在啄食的鸡，偶尔展展不会飞翔的短翼，雄鸡喔喔伸长了脖子啼两声，都成了她歌声里的点缀。
	环绕着木屋周围，种植几簇高大的美人蕉花，有鲜红色，也有妃红色的，更有金黄色但点缀了点点血红的花瓣，郁绿的大叶下，一只花毛小狗，正打着呵欠。一双乌溜溜的眼珠，露珠都不及它的晶莹。
	少女垂着发在洗衣、唱歌，不时侧一侧首，在溪水中映照自己，又甜甜的笑开了，唱了一首幽怨又快乐的歌，歌里讲述一座古老的山上，一个少女梳着头发，在等她的情郎回来。纳兰看在眼里，听着歌，觉得仿佛风都是清甜的，也幻想着有那么一座飘渺的山。
	他很喜欢少女的歌声，这里的清幽，但他是剑客，他必须走了。
	他舒了舒身子，忽然听见那头可爱的小狗剧烈的吠着，而歌声陡然中断。
	一个纨绔子弟打扮的公子哥儿，身后紧随着两个凶神恶煞的家奴，正路过溪水，踏着绿草如茵的地上迫近。
	在跨过溪水的时候，那公子哥儿因为沾湿了衣袂，粗言恶骂，使两个家奴显出一种不知如何是好的神情来。
	离这茅屋的大半里路之外，还有一二处庄稼，这三人显然是为了收租税而来的。目标不是这座小茅屋。
	但是小狗胡汪汪的吠声，还有小女孩的姿影，吸引三人嬉笑着走过去，那女子迅速站了起来，惊惶失措的眸子愈发惹人怜爱。
	“小娘子，洗衣服哎。”
	“咦？有男人的衣饰，是不是你丈夫啊？他在哪里，啊？”
	“这哪里是她丈夫的衣服，分明是她哥哥的嘛。”
	“哦，就是那个莽夫、什么剑客的呀！”
	“小娘子，嫁给咱们公子爷，包管你吃好穿好，一世有人替你洗衣服。”
	“小娘子如果喜欢，我替你洗……”
	小女孩红了脸，转身跑回屋里去，掩上了门。那头小狗虽然只有前臂儿长的小小身躯，但在三人企图打门的时候扑过来，咬住了那公子的脚。
	那公子痛叫起来，一脚踹飞了小狗，其中一个家奴，用手抓住小狗一只后腿，呼呼地旋转着，直快到只见急影，要把小狗往屋板里活活摔死，一面扬言恫吓：“小娘子，你再不出来陪公子爷，你家的小狗小鸡，全要死光了！”
	在那家奴未摔出小狗前，小女孩就跑了出来、哭嚷着：“不要，不要，八宝、八宝……”八宝显然是那小狗的名字。
	家奴脸上恶意的笑着，趁公子攫住小女孩的同时，向一块石墩扔出了小狗。
	但小狗并没有死，它落到一个人的怀抱里；家奴怔了一怔，喝道：“你是谁？”
	那青年人道：“我是纳兰。”
	家奴又怔了一怔，不知“纳兰”是姓氏，还是一个名字，只听纳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想伤人，你们走吧。”
	那公子哥儿一听，真个是无名火三千丈，戟指大声道：“你来管闲事？你是什么东西！？”纳兰微微笑、示意那女孩不要怕，仿佛没有听到那公子的话。
	公子暴怒，紫涨了脸，向纳兰扬着拳头道：“我是‘金粉公子’叶激雁，索元礼是我干爹爹，你敢怎样？”
	这名头委实唬人。索元礼是当朝酷吏，引起无数冤狱，株连无辜成千上万，只要他稍看不顾眼的人，莫不整治至死定谋反罪方休。其中逼供的情形例举如下：用特制钉满铁针的笼子，使犯人伸头入内，再伤残犯人在铁笼的躯体，今之挣扎辗转时满头鲜血，或把犯人（往往是无辜者）系石于颈，倒悬折磨，或用醋汁灌犯人耳鼻，用铁圈套头再在缝隙中打入木楔，令其招认或窒息，甚至脑袋崩裂而死。
	索元礼官禄显赫，谁也动摇不了他的地位，作为他干儿子的叶激雁，跟索元礼近前带刀侍卫唐曲剑学武后，更加胡作非为。
	这件事，纳兰本来不想管的。
	他浪迹天涯，但有着更重大的任务。
	可是现刻他知道非管不可了。
	他缓缓放下了小狗，小狗望着他，眼睛里仿佛有着人类的感情。
	他俯身的时候，那名摔狗的家奴，阿谀地讨好地也形同恶魔一般地，向他疾扑过来，双手一扣，直擂纳兰的脑袋，左膝一抬，直冲纳兰的脸门。
	如果是普通的武人，在猝不及防下定被撞得脸骨碎裂而死。
	可是相反的，那家奴忽然失却重心，被重重的摔下，背脊撞裂了木盆，园子里的鸡都一齐拍打短翅叫啼了起来。
	纳兰拍了拍手，道：“我不想杀你……”忽闻那少女惊呼一声，另一个家奴猝然抽出腰间的刀。
	可惜他的刀拔出来的时候，人已飞到了半空，以致使他半空划出那一刀，在空中映得闪了闪，便“蓬”地跌落在长满绿草的水畦里，溅起一蓬水，在阳光映射下七彩缤纷。
	当他意识到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发觉自己已被抛离十七尺，落在水田里。
	叶激雁盯住纳兰，那凶狠的神情，像一个狠得煮着人肉等待啃食的野人。
	他的手，已经按在他腰间的刀柄上。
	纳兰的眼光．也停在他的手上。
	叶激雁如同一头遇敌的刺猬一般尖锐地道：“你说你叫纳兰？”
	纳兰点头，叹了口气。叶激雁双目放出歹毒的厉芒：“就是江湖上传闻的那个‘游侠儿’纳兰？”
	纳兰笑道：“不会有第二个。”
	叶激雁粗红了脖子，拔了刀，刀风横扫，逼得纳兰本来趋近夺刀的身子一让，一大片草叶花茎，隔刀尖三尺外的空间，被刀风削落。
	——好一把刀！
	刀是古刀，刀身澄黄，刀锷镶有七颗宝石，颇为沉重。如果要空手夺下这把刀，即无法在刀风如刀锋的情形下欺近身去。
	叶激雁狰狞的如罗刹，咆哮道：“拔你的剑！”他的眼光注视在纳兰身后的剑锷上。
	纳兰淡淡地道：“我本不想杀你。”挽手拔剑，忽觉一阵淡淡的幽香，那少女以一双美而无瑕的眸波凝睇着他，“你……你小心。”
	这时叶激雁一见纳兰手中的剑，发出一阵暴笑。
	那把剑，甚为古雅，长七尺，但五尺是剑锷，仅二尺是剑锋。
	“哪里有这种胆怯的剑！”叶激雁发出嘲弄，“来作招架用的棍子还差不多！”
	“剑不是用来看的，一把剑的光芒，在决战时才可以看到。”纳兰平静地道。
	叶激雁猝然发刀。
	他的古刀在旭日下漾起一瞬的金光，七颗宝石同时也映出厉芒，由上而下的向纳兰头部斫落。
	由于他拔起身子下斫，刀风比先前一刀剧烈十倍，而且刀势沛莫可御。
	但这一刀他只使出了一半。
	他先拔身而起，举刀，才能劈下，但就在他举刀的刹那，不过是霎眼或者更短的时间，感觉到腹腔已给劈中。
	这一劈使他劲力全消。
	他痛得口水、鼻涕齐淌，摔落地上，尚待挣扎。那把“长锷剑”的剑尖，己抵在他的下巴上，只要剑尖往前一送，他就没命。
	他也明白刚才被长剑一击，如果不是剑锷部份，他早已被剖腔裂肺了。
	所以他的脸色，再也不是涨红，而是惨白；但他一动也不敢动，就趴在那边，也僵在那里。
	纳兰笑道：“现在你知道我这把阿难剑的用意了吧？”叶激雁却不敢点头，生怕剑尖刺入咽喉。
	纳兰的笑意如同春风吹溪水流：“因为我不想杀太多的人。”
	说罢他收回了剑，向正在狼狈又踉跄爬起来的家奴喝道：“你们走吧。”
	这次再也没有人敢违抗。家奴慌忙扶起吓僵了的公子，抱头鼠窜。
	这山间田野又恢复了宁谧安详。
	纳兰和少女却有一阵子不知说什么是好。正在少女想表达心里感谢的时候，纳兰俯身伸出了手，那头感激的小狗用舌头舐着他的手掌，有一阵轻微的麻痒、暖。
	纳兰用手拍拍小狗的头，微笑道：“好可爱的小狗，叫什么来着？”
	问的时候抬头，却发现少女正在望他，少女赶紧垂下了头，手指拧弄着衣角，小小声地回答：“八宝。”
	纳兰没听清楚：“唔？”心里却赞叹少女垂下的细颈，白皙匀美，像河间最美丽的卵石弧度，低垂的眼睫毛长长的，眨动时仿佛对剪着很多春天，挺秀的鼻子显然轮廓清丽俏喜。
	女子又说了一句：“它叫八宝。”
	纳兰笑问：“你呢？”
	女子没有立即回答。最后才鼓起勇气说：“我哥哥叫章大寒，我叫章小寒，我哥哥也是位剑客，有名的剑客。”
	纳兰笑了：“难怪。平常人不务农，怎会谪居于此？原来是位剑客。”他想着也就放心了，既是位有名的剑客，不怕叶激雁再来骚扰。他笑道：“小寒姑娘，我走了。”说著踏步而去。“你的歌声，很好听。”
	虽然他也很想留下来，听姑娘的歌声，但是，他还要手刃三个权位武功皆高的恶人，这任务使他不能在人生的命途里有所留情或留恋。他走出了田陌，那头狗，还依依不舍的跟了他一段路。
	他开始起步的时候，那少女实在有些失措，向着他远去的背影，低低唱起一首歌，歌里有一座好远好远的山，山上有一位好美好美的姑娘，梳着乌发哼着歇，等待情郎回来……
	她不知道歌声有没有传到纳兰的耳边。
	可是纳兰一直走出了很远，直到回首望不到那片绿草如坡的盆地，才停下来，抚弄着跟随他的小狗，低声道：“八宝，回去吧。”但心里低哼着一首歌：歌里有远远的山、蓝蓝的天、美丽的姑娘……

古之伤心人 第二章 古之伤心人
纳兰布衣芒鞋，在蜿蜒的山路上寂然走着，右手摘了一枝茅草，背后插着长锷的阿难剑，潇洒地哼着小调，在静荡起伏的山径里赶路。
他蓦然觉察自己信口拈的小调，竟是那清溪映带、绿翠如茵的山腰下，他听那小姑娘章小寒唱了一个早晨的歌。歌声里有蓝蓝的远山、皑皑的白云、绿绿的草坡，一个美丽的姑娘正在梳着她乌亮的头发，等待她的情郎。
在清晨的时候，一个恶少叶激雁和两个家奴要调戏她，伤了维护她的小花犬八宝，纳兰出手打跑了三人，然后离开了溪水茅屋，迄今纳兰还觉得自己出手惩戒了恶人但没有流任何一滴血玷污了屋前把红鲜黄的美人蕉花，是一件得意的事。
可是他走在山路上，却觉得份外寂寞。
山间的空气似乎也没有章小寒茅屋那儿的清甜，和风也没有那么温煦，山涧奔雪似的在岩下流涌着，纳兰微微发一声喟息。
他又哼起那首歌。
就在同一个时候，翠润欲流的草坡上，茅舍外，那个少女章小寒，抱着一只刚孵出来没有几天的绒黄毛色的小鸡，也在哼着这首歌。
这时候，小花狗八宝越过绿波般的草地，像箭一般往她躐来，章小寒知道这只颇有灵性的小花犬，每次玩疯了回来的时候，都要贴在她踝边伸出红彤彤的舌头，撒娇似的喘息一会。
小寒用纤手抚拂着它齐整的毛色，雪白的、微褐的、乌黑的……疼爱地问：“八宝、八宝，你可送他走了，送他走远了么？”
小狗用一种痴痴的眼神望向小寒，它不知有没有听懂小寒的话，但它不会说话。
小寒笑了：“看你，人家才救了你一命，你就当他主人似的……”她话意是责呵，但却没有斥责的口气。
可是小狗忽然作战似的立起，龇露了牙齿，小寒绝少看过八宝会那么凶猛，被吓了一大跳，可是她也马上看到了激怒八宝的情景。
叶激雁和那两个家奴，又来了。
这次是六个人。
他们正声势窒人的横过草坡地。
章小寒虽然心知叶激雁有义父索元礼作为靠山，是不能得罪的，但纳兰把他们打跑后，小寒并不担心，因为她相依为命的兄长章大寒，这一两天内就会回来。
只要章大寒回来，凭他卓绝的剑法，定可应付，这不单是小寒的想法，纳兰也对“无鞘剑”章大寒有着同样的信心。
所以他才洒然离开这地方。
但他去后不久，叶激雁又出现了，而且来势汹汹。
小寒立即呼叫八宝回屋，她急急掩上了门，抽出了一柄匕首，茅屋的门已被急促地打响，夹杂着粗暴的呛喝：“开门！”
小寒正不知要不要开门是好，“砰”地一声，木门被震得飞碎，几块破木片还蹦射入墙中，兀自颤震着。
破门当先一人，脸比纸白、长脸红唇，连鼻、眼、耳都是血红的，下颔长满了须碴子，像在棺材里躺了三天再爬起来的活死人一般。
他的左手僵直的放下半空中，原先木门的所在处，仅伸出了一根拇指。
敢情他是用一只拇指把木门震成碎片？
第二人小寒却是认得，正是“金粉大少”叶激雁。其余四人，两个是先前吃了大亏的家奴，另外两人瞧打扮是护院。
叶激雁粗着脖子厉声喝问：“那小子躲在哪里！”
小狗八宝却趁木门被攻破的刹那，窜了出去，一口咬住一个家奴的足踝，家奴痛得嚎叫起来，用脚去踢它，但八宝十分机灵，左闪右避，踢它不着。
另一个家奴曾经揪起八宝要活活摔死的，见状又要捉它，八宝反在他手上咬了一口。
家奴怒痛攻心，拔刀去斩，八宝机警闪避，仍是雄赳赳的与之纠缠，小寒尖叫：“八宝，快走，快走……”
八宝又一口咬进那家奴的足眼里，家奴“哇”地一声，竟给小小的一只狗拖倒在地。
那惨白脸色的人冷哼一声，看也没看，朝后倒蹴一脚。
这一脚何等之速，“砰”地踹中了八宝的肚子，八宝“呜汪”一声，倒飞出去，落在草堆里。
原来那白脸红眼汉子便是索元扎近前侍卫一级统领唐曲剑，本来是有名的剑客，他的剑术奇特，一击必杀，不着重花式。所以跟他比剑的不管是前辈同门后学，一经交手，只死不伤，他也从来不知有“点到即止”四个字。
索元礼之所以连连升迁唐曲剑，并把其中一个较心爱的干儿子叶激雁交给他调练，就是因为唐曲剑曾为了他刺杀一名极之廉洁、禄位高重的大臣，唐曲剑在对方五十五名守卫下，刺杀那大臣后再杀十人而逃。
另一次索元礼被八名刺客伏袭，唐曲剑以一人之力尽歼八人，这使得索元礼更加惜重唐曲剑。
索元礼是酷吏，翦除异己的手法，耸人听闻，可以无端捏造一个足致“谋反”的罪名，加害一人，殃及百人，株连千人的把戏，在他手上更屡见不鲜。他更需要像唐曲剑这样的人作护卫。
因为有一些农佃的课税没有依时缴交，唐曲剑率人过去杀一儆百立威，刚好遇着叶激雁和两个家奴仓皇鼠窜，唐曲剑问明情形，决意替这索元礼疼爱的干儿子出这一口怨气。
所以他道：“叫他滚出来！”
小寒挺着利刃，缩着身子：“他走了。”
叶激雁涎笑道：“他走了，我就抓你回去作老婆。”说着迫前几步。小寒后退的步履碰到了灶头，刃尖在颤抖着。唐曲剑忽道：“激雁。”
叶激雁一呆，生怕师父阻止：“在。”
唐曲剑道：“这是个山野村姑，你若带他们回去，索大人不会高兴的；你看她手执利刃，不易驯服，只能尽一时之兴，不可久处。”
叶激雁茫然：“师父的意思是……”
唐曲剑陡地怪笑起来：“奸而后杀，这还用师父教你么？”
小寒惨白着脸，忽然发出了一声哀呼。
这一声哀呼，传出了茅屋，震荡在稀薄的空气间。一阵风吹过，绿草一阵波动。
原先小狗八宝被踢飞的地方，已没有小狗的踪迹。小狗正在沿着山路，没命似的飞跑。
它跑过一绕又一绕的山道，喘着气，舌头愈伸愈长，当疾奔过拦道的山涧时，连溅起的水花都来不及去舐一舐。
它跑啊跑的，经过松针林的苍郁寒翠，经过波幻湖水的水光浩淼，终于看见一个坐在湖边一块绿苔大石上哼着歌的人。
它一口气就扯住他的裤管往来路拖。
那个人当然就是游侠儿纳兰。
纳兰忽闻声响，乍见是八宝追了过来，心中惊诧：“八宝，你又来了……”
八宝这时已咬住他的裤脚力拖，纳兰当然不会被它拖动，不住的问：“八宝，你做什么——？”八宝松了口，汪汪叫了两声，用前脚趴在纳兰身上，呜呜地哀鸣着，又衔住纳兰的衣裤力扯。
纳兰想起这是一只极通人性的小狗。——难道是小寒姑娘那儿出了事！？
这想法使纳兰的心一阵抽紧，发足便奔，在阳光里，越过水珠迸溅的山涧，奔过碎石路，跑过郁风岗，纳兰出尽一切能力的跑着，终于那柔软的草坡在望。
那红黄鲜艳的美人蕉花仍新鲜夺目。
门口围着几个人。
纳兰已无暇理会他们的喝问，像一支箭矢由强弩发出一般，几乎随草坡的斜度贴地射入屋里！
门外的两个家奴，一见这等声势，因曾在纳兰手下吃过大亏，慌忙走避。
两个护院，不及拔刀，张手要拦住纳兰。
“砰！砰”二声，一个护院被纳兰撞得飞上了屋顶，另—个臂骨折断，哀呼倒地。
纳兰冲入屋里，怔住，也震住。
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他饶而不杀的叶激雁，一个是面上白惨惨的通无一点血色，但目红如铢，背插蛇形曲剑的汉子。
小寒也在屋里。
但她已失却生命。
她手里握着匕首，匕首已刺入胸里，鲜血仍在她指缝间渗出来：纳兰仅仅来迟了一步。
然而这来迟一步的痛恨，真是悲莫能已。
纳兰试图要救活小寒，他真想不惜一切代价，用任何方法来救活她，他怕屋里令人气闷，把她抱到庭院外，美人蕉花映照下，小寒清秀的脸蛋栩栩如生，但手已冰凉，挺秀的鼻子也没了呼息。
纳兰在这刹那的抱憾，仿似一万根针在心里刺，他浑忘了强敌环伺，只见那一朵窈窕的黄色美人蕉花，花瓣上有红色似美人抓破了脸，点点鲜血。
刚才她还在唱着歌。
纳兰的心一阵阵搐痛着，他救人，反因留下了祸根，害了人……。
一个人正在静悄悄的逼近。纳兰正想到：小寒姑娘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害死的……一刀夹着厉风，向他后脑劈到！
刀风陡止。
纳兰一剑自下而上，刺人背后暗袭的家奴肚子里，在肩膊上穿出，连剑锷一齐没入。
“嗖”地一声，纳兰收剑，回头。
“是谁杀死小寒姑娘？”他一字一句地问。
叶激雁向唐曲剑悄声道：“就是这小子！”
唐曲剑点了点头，脸无表情：“你没看见她自己自杀的吗？”
纳兰厉声道：“是谁逼死她的！？”
唐曲剑脸色一变，缓缓拔出了剑，剑似蛇形，屈身如蚓，“你受死吧！”
纳兰也慢慢举起了剑，他的剑长七尺，剑锷极长，即是握柄长而无剑镡，此剑名阿难，本为了免多生杀戮而打造的奇剑。
两人对峙，唐曲剑扭动着蛇身似的曲剑，像地狱惨恶的阴魂，而纳兰像神龛前降魔的金童，两人都因为没有破解对方一击必杀的把握而不抢招。
突然，在纳兰之后，一名家奴刀锋划出长虹，飞斫纳兰，唐曲剑同时剑划弧形急刺！
纳兰似背后长了眼睛，急退，“卟”地一剑，刺入家奴心口，自背后穿出，拔剑时血泉飞喷。
唐曲剑一剑落空，像灵狐一般失去了纳兰的踪影，却发现背后一声惨叫。
唐曲剑霍然回身，只见纳兰铁青着脸，剑尖自叶激雁咽喉一寸一寸地抽回，眼光仍定在他的身上。才不过瞬间的事，唐曲剑身边已无一个能助战的人。
唐曲剑仿佛为愤怒所燃烧。
他本来陪同叶激雁来此，可以讨其欢心，以作日后争功之用，没料到先是那女子自戕，而纳兰居然未与他交手一招，已杀了两名家奴伤了两个护院，而今竟连叶激雁也死在他剑下，就算自己这趟胜了，回去也无法交代！
唐曲剑发出怒喝，恨不得一剑斩杀纳兰。
他正要全力扑击的时候，忽觉后踝一痛。
他仓卒回身，但纳兰的剑，脱手飞出，超出十一尺之遥刺穿他的颈项。
在他没有断气的刹那，才发现咬他足跟的是一只小花狗。
纳兰带着哀伤，把小寒埋葬，因生怕章大寒返时不知情，在土坟旁泥地写上：“小寒葬此，伤心人纳兰带罪恭殓”，便离开了这个可怜少女的小小天地，由于小狗八宝依依不舍跟随，纳兰也没有把它逐走。
他走了很远很远，天涯海角，心里都在想着小寒的歌声。

古之伤心人 第三章 婉拒的白鸟
这江水清得把翠峦的黛色都过滤了，成了浅绿，清得勺一把水上来仿佛都是透明的，清得连远处村落的儿歌声，在凉风轻送的时候，都成了岸边芦苇厮磨的声音，江水孱孱流走时的声音、天地间大自然本身悠然的声音。这只有在高明的笛韵里才可能呈现的境界，而今真的给纳兰见着了、逢着了，而且处身其间了。
纳兰深吸一口气。
仿佛连空气也是清甜的。
纳兰觉得无由的感动。
岸边靠水的地方，刷刷飞来了一只大白鸟，以优美的身姿翱翔了大半个弧型，像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舞姿，然后才止歇下来，在沙苇的水边，一只脚浸入水里，缩起另一只脚，仿佛在细聆，沙沙，沙沙，那摩挲的声音。
然后它清脆地叫了一声，清越而不惊破这江水的宁谧。
接着下来，是扑扑振翅的声音，另一头大白鸟，领着一只小白鸟，在半空回翔了一阵子，便落了下来。原来那只大白鸟，好像很快乐的样子，振拍着翅膀，却不飞起来，直到另两只白鸟落到水边，两只大白鸟互相厮磨着羽翼，又用喙子替那只小白鸟刮搔着，就像岸边的苇草一般亲热。
纳兰是个无家可归的浪子，他这样看在眼里，心头一阵的热，仿佛那几只白鸟，都比他来得幸福，能够享受天伦之乐。
就在这时候，突然，“咻”地一声响，疾风破空。
纳兰吃了一惊。
一道银光，在柔阳下闪了闪，己穿过了第一只大白鸟的颈项，原来，是一支银白色的小箭。
另外一大一小两只白乌正要惊起，忽然又“嗖”地一声，还有一个人嚷叫：“把那只小的留给我！”只听另一人道：“行！”
就这两句话间，另一箭已射中了余下的那只大白鸟，长箭贯胸而过，大白鸟哀鸣一声，卟地落入江心，冒起一阵血水。
剩下的小白鸟，哀鸣一声，急欲高飞，但一支三棱小椎已钉入它的右翅里，它拍着翅膀飞不起，只拖着爪子在水边岸边滚腾着，弄得岸边的沙苇和江水，都沾上了血迹。
由于这一切发生得突如其来，大白鸟已丧了一只，纳兰站得很远，待挨了过去之际，另一只大白鸟已坠殁于江中，小白鸟也受了伤。只听有人拍手笑叫道：“好啊，好啊，看我有多神准！快，去跟我把它抓来！”
小白鸟兀自在沙苇旁挣动着，白羽已沾上了斑斑的血迹，只不过是刹那间的功夫，人类已格杀了它的双亲，并且正要掠夺他的自由。
两个家奴般模样的人匆匆走到水边，要捉小白鸟，小白鸟呱呱地叫着，投入苇塘里，看似宁可给苇杆割伤，也不愿落在人的手里。
纳兰忍无可忍，怒道：“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名家丁没把他放在眼里，爱理不理地道：“老子抓鸟，关你屁事！”
一名家奴已抓住了小白鸟的一只爪子，就笑着倒拎起来，那只白鸟的血倒流到它头部去，流过眼珠的时候，它拧了拧头，叫得并不如何凄厉，纳兰却发现它的眼里竟流露着一种近似人类的悲哀。
纳兰叱道：“快放下它！”
抓住小白鸟的家奴笑道：“你说放下就放下？你是啥东西？”
另一名家奴更笑得邪门：“我们又不是抓你的鸟儿，你急什么！？”
纳兰沉着气，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再不放手，我可不客气了。”
那两名家奴还要调笑，忽听一人低喝道：“还给他吧！”
那两名家奴一怔，纳兰也有点意外，只见沙苇旁站了五个人，两名是家丁打扮，两个则是武师装束。这两名武师，一个虎脸燕颔、狮鼻豹眼，腰里缠着似软非硬，看似一条长鞭但又分成两个搭扣的奇异兵器，颇为面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另一人秃头，但满腮乱须，直长到颈子里去，仿佛很凶猛暴戾的样子，他赤手空拳，十指粗短，拳眼起了比树皮还硬直的梨口大的厚茧，一看就知道曾浸淫黑砂掌之类的阴毒掌功多年的人。
还有一个，锦衣银冠，玉面俊颊，眉目如星，一看就知道是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不过是弱冠年纪，但脸上那一股旁若无人、唯我独尊、横行无忌的骄气和霸气，直逼人前。
——叫家丁放下白鸟的正是那面熟的武夫。那公子似乎也很不满这人叫家丁把白鸟交给纳兰，正要抗声，这人向纳兰一拱手道：“少侠别来无恙否？在下丁好饭，在集集乡里拜会过了，这位是索大人的三公子索优，今天行野打猎，冒犯之处，实属无心，请少侠多为海涵。”
纳兰这会也想起了这个人的来历：
纳兰曾经在集集乡里，为了拯救一头小狗，直闯了当朝权官索元礼府邸里，当时，这人曾与纳兰交手，但为纳兰所败，后来纳兰还与当年自己的其中一位师父赵荒煤力拼，这汉子是亲眼看见的。
这人擅使“五节棍”，名为丁好饭，外号“雪地梅花虎”，这绰号同时是形容他轻功高、招式漂亮，而且出手威猛。这三种特长能够并得仅存者，实属难能罕见。
纳兰一听丁好饭这几句话，便知道这又是索家的人，仗势凌人、恃强闹事，他只淡淡的说：“不敢当。还请放了鸟儿。”
“放了鸟儿？可以，”那小公子忽然露出皓齿，笑道：“不过得要先问问我的剑！”
说着，突然出剑，出手之疾，连在旁的丁好饭也吓了一跳。
可是更阴毒的不是剑，剑招只是一个幌子，小公子左手一扬，一只没羽飞梭，已飞打向纳兰的咽喉！
纳兰心里一凉：这孩子好毒的出手！一仰身，已然躲过，那小公子却拔剑刺来，刺的正是纳兰的心窝！
纳兰突然出剑。
他未曾拔剑就出剑。
剑锷挥在小公子的左臂上。
小公子大叫一声，肩骨比碎裂还要痛楚，登时剑落地，人也飞跃出去。
纳兰在众人错愕里伸出了手，让白鸟停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头也不回，行了开去。
那练黑砂掌的汉子却消没声息地闪到了纳兰的后头。
丁好饭忽叫道：“郑兄，不可——”但那汉子已然出了手。
纳兰仍没有回头。
他一只手仍停着受伤的白鸟，看他的神情，似正专心看护那只小鸟，说也奇怪，那只小鸟也通人性般的，知道纳兰对它好，只挨在他掌心，收起了翼，并不挣脱。
纳兰的另一只手，己到了背后，与那姓郑的全面扑击的歹毒掌法，对拆攻守，对方的攻势，全给他轻描淡写的化解，而他每随便攻出一招，那姓郑的即手忙脚乱、穷于应付。
丁好饭连忙扬声叫道：“少侠，瞧在小弟面上——”纳兰突忽收手，向村庄行去，那姓郑的汉子如释重负，收势不住，连冲数十步，几乎-交跌落在江边。
丁好饭这时才扶起小公子索优，“公子，你没事吧？”
索优气忿忿的挣脱了他的挽扶，忿忿的问：“这家伙是谁？”
丁好饭脸色阴沉不定地道：“这小子叫纳兰，他曾独闯老爷在集集乡里的祖家，连‘大泼风剑’赵四哥也奈何不了他，所以刚才我不主张出手，待会儿俟雷三哥回来了，咱们才一起合力做了他，这才上算。”
他转过头去问索家总教头“六千开山手”郑搏一，“怎样？厉害吧？”
郑搏一双脚绑带全沾了泥泞，露出凶狠之色，只呸了一声：“雷三哥几时到？”
纳兰进入了位于老农江畔的小村庄．刚在酒楼用过了斋饭，替小鸟包扎了伤口，跟了出来，就看见巷口有一个白痴。
白痴的年纪，大约跟刚才那公子相去不远，不过，两人的装扮，真有云泥之别。这少年人衣衫槛楼，神情痴呆，鼻下两条青龙，一吸一放，倒似在唇上放飞剑似的。
纳兰第一眼就觉得他是个白痴，是因为他手里拿了根树枝，也不知拿了多久了，他看着树枝，也不知看了多久了，一直对树枝喃喃自语，也不知说了多久的话了，还仿佛听到手上枯枝的回应般．越说越起劲，以致连他身上摆着乞讨回来的一个破碗的饭，也浑忘了吃。
纳兰隐约听见他跟手上的那一截枯枝说：“你怎不知？你吃呀！你是主人，我是奴仆，你先吃，我才能吃……”
——邀树枝吃饭，不是白痴是什么？
纳兰见那少年人原本眉清目秀，但成了白痴，心中不禁暗下叹息。那只白鸟，此际仍停在他的左手背上。
忽听几下嬉笑声，原来那小公子又率着“雪地梅花鹿”丁好饭、“六千开山手”郑搏一，还有两名家丁等人，前来缠绕这小白痴。
“请树枝吃饭，真是个蠢蛋……。”小公子笑着用脚踢白痴，“蠢蛋活来干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他把白痴踢翻在地上，用脚踩着他的头，正在发力踏下去；那白痴竟不知挣扎，五官都挤在一起，只晓得紧抓树枝不放手。
小公子索优又好气又好笑，跟一名眉细眼小的家丁道：“快把他的手指一一割掉，让我看看他还握不握得住这截臭树枝。”
那名家丁应声道：“是。”掣出一柄其薄如纸的匕首，正要下手，纳兰这回可气极了，跳出来，一把推得小公子直跌八步，扶起地上的白痴，见他脸颊全擦破了，心中更气，叱道：“你们这算什么！？畜生不放过，人也不放过，还有王法没有？”
“有，”小公子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王……。”
“你就是王八蛋！”纳兰一拳就挥了过去，这次他蓄意要好好教训一下这无法无天的小公子。
丁好饭起身出来，拦劝道：“少侠，请息怒，公子这般做法，也是太过——”倏地，他的五节棍一旋风撒了出去，拦腰兜打纳兰上、中、下三路！
两人距离已近，纳兰应变不易，正要拔剑，郑搏一骤然冲到，“六千开山掌”配合了“黑煞手”、“黑砂掌”、“黑虎拳”牵制住纳兰拔剑的机会。
小公子也拔剑而上，招招不离纳兰的要害。
更要命的，是一件事。
这件要命的事，是一个人、一把刀合并而成的。
——要命的人。
——要命的刀。
其薄如纸的刀。
小眉小眼的人。
这个人一出手，就十分要命。
他一出手，就封死了纳兰一切的退路、一切反击的余地、甚至一切生机。
这个人是那名“家丁”。
这人一出手，纳兰就想起一个人。
——“大泼风剑”赵荒煤是他三十一位师父之一。
——赵师父有一位师兄，擅使“大泼风刀”，叫做雷小可，武功只怕还要在赵的五倍之上！
那人刀光一现，纳兰就知道：这是位煞星来了。雷小可己成了索元礼的近身侍卫，是人所共知的事。
可是纳兰己处于“全面挨打”的危局。
他有剑不能拔，又不想让人伤及白鸟，又陷入数大高手布好的局里，他们要把他一举击毁！
然在这个时候，突然剑光惊起。
剑光飞掠之时，小公子手中剑被震飞，手心被洞穿，然后剑光转而飞叮雷小可，雷小可快刀护身，从七攻一守到七守一攻直至七守不攻，只不过瞬间的功夫，他已被对方逼得还不了半招。
只听一声大喝，那人收“剑”。
那把“剑”原来只是一截枯枝。
雷小可身上的衣服，已被挑破了二十三处，可是却无一处是伤痕。
拿“剑”的人是那“白痴”。
“白痴”的出手显然已留了情。
雷小可呆在那里，就似是一具泥塑像。
纳兰这时已缓得过一口气来，一脚踹飞郑搏一，也逼退了丁好饭，转身只见“白痴”已踽踽的朝江畔行了开去，一面走着，还一面对着手上的树枝喃喃地道：“谁说你不是主人，不用吃饭，那才是白痴！”
纳兰正欲呼唤，忽觉手心一轻，卟卟一阵轻响，那白鸟已振翅勉强飞行，飞越过纳兰的头顶，投入云空里去。纳兰低低地撮啸一声，那白乌也鸣叫一声。也许，在它的鸣声里，是婉矩了观看人类的恶行吧。

古之伤心人 第四章 谁杀了他的妹子？
愤怒的章大寒走入了怀玉山。初春的怀玉山翠郁点缀着深寒，地上铺着去秋的枯叶，潮湿里带有一种微醉的气息。溪水在崖下急湍。章大寒却没有寒意。他只有愤恨。
因为他唯一的妹子，竟然在他出门的时候，被人杀死了。
是谁杀了他的妹子？——纳兰。
他重回家园的时候，旧园多了一座土坟，碑上镌着“小寒葬此，伤心人纳兰恭殓”。
这使他伤心欲绝。
他最疼惜这个美丽良善而又善解人意的妹妹。
（是谁那么残忍，竟去伤害一个连一只小蚂蚁也不忍心掐死的女孩子！？）
——纳兰。
（纳兰是谁？）
——难道就是那个新近崛起的少年游侠、剑容纳兰！？
他在怒愤中，发现小寒虽然死了，但小猫小狗小鸡小鸭仍有人豢养。那是对岸的平婶。他去追问平婶，平婶流着泪说：“是一个腰间佩着剑的年轻人，他告诉我小寒已经死了，给了我三两银子，要我照顾园子里的鸡鸭狗猫和清理小寒的坟墓。”
这番话令章大寒大肆生疑。
——这是怎么回事？
这时候，中官校邵雅子派校役洪淮田找上了章大寒，告诉了他-番话：“我们己查明章姑娘是纳兰所杀的。纳兰逼奸不遂，杀以泄忿，官府正在通辑他。”
章大寒问清楚了纳兰的相貌，一言不发的出门去了，临行前，他向章小寒的墓前立下重誓：“妹子，我一定把纳兰剜心剖肺，在你坟前上祭。”
章大寒踏上了征途。
他不相信官府。
他相信自己。
和他背上的剑。
他是有名的剑手。但他的剑法犹在他名声之上。他决定要亲手杀死纳兰，这种用剑的败类！
是以他匆匆急急的迅速行在怀玉山上。越过怀玉山，他就可以转道扬州，赶到老农河畔的白鸟镇，他已接获江湖道上好友“一枝花”王千子的传书，知道纳兰很可能就在那儿。
由于他赶路极急，跨过山隘的时候，几乎在客道上撞上了人。
那是一对父子吧，老者白发苍苍，神色焦躁但容色萎顿，跨在青年背上，那青年眉粗眼大，黝黑结实，一看就知是务农打猎干粗活的汉子。
章大寒及时一扭身，闪开了，才不致把迎面而来的两人撞下山涧。这一来，也十分惊险，章大寒自己都捏了一把汗。
那对父子更加忿怒。那老者改口大骂：“下作黄子，走路不带眼珠下崽，这不把人给撞杀么！”那青年也夹着口开驾。
章大寒已憋了一肚子气，正待发作，那老头子骑在青年背上，还用干枯枝没头没脑地拍打他，章大寒忍无可忍，一伸手，已扣住老头子的脉门，正待发力，但忽觉不妥，便问：
“敢问老丈，要往哪里去？”
那青年见章大寒出手如电，怕老爹吃亏，便答：“爹患了火燥病，我急着要背他到镇里看大夫去，就遇着你这黑熊……”本待说“鬼”字，但怕老父犯冲，便改口不说下去。
章大寒登时住了手。可是那老头子火气挺大，还抽了章大寒几记树条子，边骂道：“你年轻力壮，敢情跟那无天良的狗官兵一般，欺负我年老了！”章大寒没有闪躲，也不回手，那青年见他没躲开，也没还手，反有点讪讪然，边劝解边背着老头离去。
章大寒心头气极，又发作不得，加以伤痛小寒之死，待父子远去后，拔出长剑，长啸挥舞，古道上半里内树枝梗叶，落如激雨。
章大寒舞了一会，兴酣方止，想到溪涧洗去汗渍，忽其下游的涧水，黑了一大片，如同墨染一般。他不由吃了一惊，细看才知道是一个少年人，把手中一样事物浸到潭里，潭水黑了一大片。
那少年正仰脸看了他，眼里都是期待之色，并唤：“壮士。”并走了过来。
这时候，章大寒才看清楚，少年手里拿着的是一把剑。那把剑才抽离水面，水里的墨色便没有了，那少年走得愈近，章大寒便觉得有一般寒意逼人而来。
——好剑！
——像这样的好剑，大概只有风二先生家传的“寒食神剑”才能媲美。
那少年行了近来，章大寒才发觉他满脸泪痕。
章大寒笑问他何以独泣：手里拈着这样一把好剑的人，应是在剑锋上淌仇人的血，而不该让泪淌下了脸颊。
少年忽地朝章大寒跪下，说：“好汉，求你相助！”
章大寒细问之下才明白，那少年果是扬州镌剑名家风二大师的儿子。风二大师本是名门望族，世代镌剑成名，当时扬州镇守太监张回庆知悉风二大师有一把“寒食神剑”，便厚颜讨索，风二大师深知张回庆是魏忠贤的狗腿子，心术不正，横征暴敛，故托词不与。
其时张回庆要在扬州建魏忠贤祠堂，自称“孝孙”，劳民伤财，藉以讨欢，同时趁机搜刮一笔，风二大师对“沾恩寺”的修建，只意思意思地出了一点钱，而在赈灾筹款上，不遗余力。张回庆早已恨绝风二大师，藉辞向魏党告了风二大师一状：说他对魏忠贤心怀不服，暗藏利剑谋刺云云。
当时正值魏忠贤得势，把忠良之士赶尽杀绝，一听有这等事，也不细审，立即下令诛杀风二大师全家九族，男子一律处于极刑，有的把他衣服脱光，强按到铁床上，淋以沸汤，再以铁刷刷去皮肉，只剩骨筋，是为“洗刷”。又有“枭令”，以钩穿背，高悬半空，悬者痛苦挣扎，血尽乃死。还有“称竿”一刑，把人绑在竹竿一端，以悬石称裂体；另有“抽肠”一刑，人挂架上，以铁钩入谷道，将肠子刳出，悬挂示众，至肠血枯干才死。至于妇女，不论老幼，全卖作奴婢，将上唇连鼻子割掉，永世不得赎身。
风二大师及其夫人、儿子受酷刑尤惨，先将人手足以木栓钉入架上，再以沥青浇遍其体，以椎敲之，举体皆脱，剩下来的皮壳跟活人的样子一般，但肉体犹在火热的尖石砂地上惨叫狂号，挣扎至死。
这少年是风二大师的最小儿子，仗着手中宝剑和剑术，侥幸逃脱，避入深山，无时不忘报仇，但自知武功难以手刃仇人：而张回庆惟恐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所以派遣部下，四处追杀他。
少年自知报仇无望，见章大寒武功盖世、剑法如神，只好求他。
章大寒听得怒火中烧，说：“杀魏忠贤，我还没有这个本领，但要杀张回庆这种灰孙子，只要天时、地利、人和，我还是有办法。只不过，我得先要报了杀我妹子的大仇，才能替你雪恨！”
少年自是感激，问什么才是“天时”、“地利”、“人和”。
章大寒说：“他要你的剑，你把剑交给我，我便有可能接近他了。”
少年沉思良久，忽然一剑刺入自己的胸膛，章大寒大惊，但阻止己然无及。
“要接近张回庆，单只一把宝剑是不够的，还需要我的人头，我死后，你砍下我的头，连同宝剑献给他，说不定，他就会相信你，让你接近，你就可动手杀他了。”少年已奄奄一息，可是眼里流露出信任之色：“我全家都死了，甚至只要跟我家里的人沾上一点关系、说过几句话的人，也全被诛连，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要报仇，只有仗赖壮土了。”
章大寒道：“你连我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能如此信任我！？”
“刚才，我亲眼看见你身怀绝技，但却坚不向不谙武功的人动手，我不信壮士，能信得谁？”又说：“如果凭这地利、人和、都杀不了张回庆，那就只有凭天意了。”
说罢，少年就死了，死得很安详的样子。
章大寒挥剑斩下他的头，执着“寒食剑”向少年的首级说：“我本待要报杀妹之仇再替你报仇，但你的仇要比我深得多了，我得杀张回庆再说！”
章大寒到了扬州，到官衙求见镇守太监，说是风二大师遗孽已给他杀了，并献上宝剑。官差对照过样貌，发现果然，给了他一些赏金，打发他走，张回庆一向小心谨慎，并不出见。
章大寒使佯他要求在衙里当个差役，由于他立功而来，张回庆也就着人批了，又叫手下把少年的头煮熟了丢去喂狗。
不料，人头煮了三天三夜，煮得烂熟，狗群要噬，那人头却忽然暴睁眼睛，吓得狗只敢远远的吠，不敢近前。
校役走报张回庆，张回庆大奇，章大寒便着人进言，说风二大师的遗孤非要张公公的杀气才能镇压，又说只要张回庆亲手以“寒食剑”劈其天灵盖，那颗人头才永不作怪。
张回庆因是好奇，又自恃武艺过人，要到现场去察看，走近那颗人头，人头忽然把眼珠一瞪，张回庆吓得连连后退，抄来一张弓，要射人头，章大寒倏然冲上前去，以弓套住张回庆身子，同时拔起张回庆腰间的寒食剑，正面刺入他的咽喉，一剑杀之，然后再力搏数十名高手，连杀十七人后，仍杀出一条血路，杀出重围。
这一来，章大寒总算是替风二大师报了血海深仇，但他也受了伤，当他抵达白鸟镇的时候，伤势还没有好全。
他就是在这时候逢着纳兰。
纳兰背对驿站的大门而坐，突然间，他就感觉到一股狂飒之气，来自后头。
他没有立即转身。
因为他从对方进入驿馆的气势与杀意可以断定：若他贸然转身，对方在他回首的一刹那出手，他只有四成活命的胜算。
所以他不动。
不动有时候也是一种动。
以静制动。
章大寒一进来，就知道谁是纳兰了，虽然他只看到纳兰的背影，但已感觉到，只有这个年轻的背影，才足以与他沛莫能御的杀志匹敌。
他也倏然站住。
没有动。
纳兰感觉到逐渐侵迫、刺骨的寒意。
章大寒已拔出了剑，喝问：“你是不是纳兰？”
纳兰暗吸一口气，左手按住了剑柄，道：“是。”
那人并没有在他背后出手，而是绕过他的背后，走到他的面前，雷鸣也似的说：“你杀死我的妹子，我要杀你！”
然后就要出剑。
纳兰在他凌厉的剑势下完全没有办法反问、解释、说话，只有拔剑迎敌。
两人交手二十招，纳兰一招也不曾还手。
可是三十招一过，章大寒的剑法已发挥得淋漓尽致，纳兰若不还手．根本就连招架的能力也都没有。
以攻代守，有时候还胜固守。
纳兰反击。
又四十招。
纳兰反攻十三招，在章大寒的“寒食剑”下，被震伤了四处。
——是震伤，而不是刺伤、划伤、割伤，这是因为章大寒挥动“寒食剑”时所带动的内劲，委实太惊人了，纳兰手中的如果不是有名的“阿难剑”，根本就不可能招架得住断金切石的“寒食剑”，饶是如此，纳兰也被震伤数处，鼻、嘴均沁出了血丝。
章大寒浮躁起来，陡然收剑，怒道：“我败了。”
纳兰这才有机会说得出话来：“你没有败，我伤了，你没有……”
章大寒顿足叱道：“但你始终没有拔剑！”原来纳兰是连着剑鞘力斗章大寒的。
他不欲杀人，所以并没有拔剑。
纳兰也佩服章大寒的剑法、内功和不占人便宜的气派，问：“你说我杀了你的——”
话未说完，章大寒眼圈都红了，吼道：“好！我的剑还不称手，让我回去想想，三天内就可以破你的剑法！”
语随声落，章大寒已如一阵烈风般地消失了影踪。
纳兰始终不明所以，三天后，他正要渡过老农溪的渡筏上，章大寒自山壁上一跃而下，戟指道：“呔，授首吧！”
纳兰有满肚子的话要说：“且慢，我们何事要相斗？”
章大寒忿怒地说道：“你杀了我的妹子！”
纳兰追问：“令妹何人？”
章大寒厉声道：“十日前，你有没有到过小隐丘？”
纳兰道：“有。”
章大寒道：“有没有见过一个养了许多小鸡小鸭小狗小猫和种了许多花草、歌唱得很好听、样子长得很好看的小姑娘？”
纳兰吃了一惊，失声道：“原来是小寒姑娘，你……”
章大寒以为纳兰承认了，不由分说，举剑又攻了过来，这次，他果然研创了一套剑招，足以攻破纳兰的剑法的。
可惜他们交手的地方，是在木筏上。
章大寒力大沉猛，内功浑厚，纳兰却灵动俐落、轻功高妙，章大寒的内劲耗之不尽，但仍沾不了纳兰的衣袂，而江筏上难以借力，章大寒与纳兰攻守间又过了五十招，纳兰虽然屡遇险着，但依然剑不出鞘。
章大寒懊怒至极，一脚踩沉木筏，振身纵上了岸，扬声道：“我仍胜不了你。三天后，我换个地方杀你——”
他却没料到纳兰这次决心不让自己溜掉。
纳兰已静悄悄、远远地追踪着章大寒。
他不敢走近，因怕一现身，章大寒又不由分说，与他拼命。
他跟踪章大寒好一段路，发现他穿过树林，折入一处小城镇，走进了“福元栈”，掌柜一见到他，就招呼说话：“客官，您来了？要不要来三斤高梁？”
章大寒哼道：“三斤？先来十斤再说！”于是一个人坐在那儿喝闷洒。
纳兰背着他坐下，也叫了一些酒菜，佯装酌食，暗自观察，这一观察，却发现情形不妙：原来在这酒楼客栈里，有很多人客，三五成群，表面上是来吃喝，但莫不是在暗中观察章大寒，而且都暗藏兵器利刃。
纳兰心知不妙，想出语警告章大寒，忽觉四肢百骸软绵绵的，浑不着力，知道酒菜里己给人下了手脚，忙用内功护住心脏，并要逼出药力。
那边厢章大寒也警觉了，大吼一声，掀桌而起，吼道：“是哪个兔崽子，用这下三滥来暗算老子！”乍见纳兰也在那儿．睚眦欲裂地：“你——！”
这时候．酒楼的番子、衙役纷纷亮出兵器、铰链和铁枷，向章大寒叱道：“你杀了镇守扬州的张公公，快跟我回去受刑！”
章大寒豪笑道：“这等阉徒，人人得而诛之，你们有种就在这儿把老子杀了，老子决不任你们宰割！”
那衙役头领道：“你已着了迷药，生死已由不得你！”
说着，三十余名衙役一齐冲上前去，要捉拿章大寒。
章大寒拔剑奋战，连伤七八人，可是药力发作。他自己都摇摇欲坠，心叹：我命休矣！大丈夫可杀不可辱，正要横剑自刎，忽见纳兰杀将出来：“我来助你！”
这干番子、衙役没料半途杀出这样一名高手来，纳兰虽然中毒，但剑法灵动，加上己争取时间把部分毒力逼祛，战斗力犹胜章大寒，才一下子，又伤了十来名衙差．衙差声势大怯，但援兵源源涌至，纳兰和章大寒且战且逃，两人并肩合力，终于杀出重围。
两人逃到荒野，章大寒始终不发一言，纳兰见背后已没有追兵，正想解释章小寒身亡的事情，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咕咚一声栽倒在地上。
原来他的武功剑招虽在章大寒之上，但内功却还不如之，他顾着作战，药力又压制不住，已今发作了开来，几近不省人事，至少已无法言语。章大寒却能在一面作战，一面以内力把药力逼出，情况要比纳兰好多了。
只听章大寒沉声道：“你救了我，却杀了我的妹子，我不能不杀你……可是，我杀了你后，也必自刎，你放心好了。”
纳兰神智迷迷糊糊，但仍听得清楚章大寒这番话，情知是误会，心里狂喊：我没有杀死你的妹妹……心里一急，真气逆走，这回倒是真的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纳兰发现自己躺在竹榻上。他没有死。这屋子里的一切是那样的熟悉，窗外蓝天如洗，青草黄花水声孱孱，还有鸭鸡和鸣的声音，在在都是那么熟悉亲切，只欠缺那清甜可人的歌声……
——这不是小寒姑娘的家吗！？
纳兰想起那美丽可爱的姑娘，不禁心头一酸。
——章大寒呢！？
纳兰一震而起。
他才发现背后榻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高大沉郁的人。
不过，这个人身上已没有了杀气，所以纳兰才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就是章大寒。
纳兰仍觉惊心动魄，不明白章大寒何以没有杀他，忽觉足踝一阵痒痒，低首一看，原来是那头小狗八宝，睁着清灵的乌眼珠，侧侧头看看他，又用小舌去舐他的脚。
纳兰满心疼爱，把小狗捧了起来，小狗的尾巴摇得像花棒。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章大寒沉声道：“我把你绑了回来，到了小寒坟前，正要动手，八宝就跑了过来，对你又舐又挨，还摇着尾巴，十分亲热。八宝一向是小寒养大的，很有灵性，小寒是死在家里的，八宝应是亲眼看见的，如果你是凶手，八宝决不会这样待你的……”章大寒沉声道：“所以，我要你告诉我，到底是不是你杀了小寒！”
纳兰听出了章大寒的语气。
那是友善的。
他知道这次自己终于有机会说出真相。

古之伤心人 第五章 父子
豪侠章大寒被官府的人离间，以为游侠纳兰杀了他的妹子章小寒，几乎错手杀死曾救过他的纳兰。
不过纳兰并没有死。
他们还结为好朋友。
误会冰释后，章大寒跟纳兰说：“好朋友，你就替我照顾八宝它们吧，不然，小寒在泉下也不会放心的。”
八宝是一头乖巧精灵的小狗，这小院子里还养着许多琪花瑶草、鸡鸭鹅猫，那都是章小寒生前豢养下来，十分疼惜的。
纳兰奇道：“为什么？你呢？”
“我不是养护它们的好人选，我只会吃鸡吃鸭，怎会养得它们咯咯叫？”章大寒说：“我要去干几件事。”
纳兰见章大寒脸上布满煞气，便问：“什么事？”
“杀人。”章大寒仇恨地道：“我得要把这儿的狗官邵雅子杀了，再上京去，杀索元礼，要是可以，我连魏忠贤都一并杀了。”
纳兰被他口气吓了一跳，沉住气问：“为什么你要杀他们？”
“那龟儿子叶激雁逼奸不遂，杀了我的妹子，要不是有他的义父索元礼撑腰，他敢这般目无王法、无恶不作？至于这儿的贪官邵雅子，跟衙役洪淮甲狼狈为奸，就是他使借刀杀人之计，嫁祸于你，致使你我火并的。他要不是作贼心虚，何需使这种毒计？小寒的死，必跟他有关！”章大寒气虎虎的说：“至于魏忠贤，是这一干奸佞小人之所以能跋扈得意的罪魁祸首，要杀他的理由，叫天下老百姓一齐去数也数不清。再说，我曾得风二大师的儿子信任，要我杀掉扬州镇守太监张回庆，不惜以死为报。张回庆我是杀了，但究根结底，张回庆不过是魏忠贤的爪牙，这老阉不死，大阉小阉灰孙子阉仍为祸天下，要能徼天之幸，真有胆色的，不如直捣黄龙，除此逆贼。纵杀不了他，挫一挫他的气焰也好。”
“有志气。”纳兰故意说：“我也想杀魏阉，可是他此际纵揽天下大权，党羽遍布，江湖上有多少好汉欲诛之而甘心？但又有多少英雄豪杰反死在他手上？要杀他，必须要有计划，得从长计议。”
“算计的事我不懂！”章大寒苦恼的说：“我不管，我先杀了索元礼再说！”
纳兰知道章大寒动了蛮性，不能硬劝，只道：“你知道索元礼为啥叫‘索元礼’吗？”
章大寒果然没有好气：“我管这王八蛋叫什么名字！”
纳兰只淡淡的道：“可惜。”
章大寒果然烦躁起来：“不知道这王八的姓名的来历，有什么可惜的？”
纳兰漫声道：“人说作恶多端者，理当遗臭万年；成仁取义者，理应流芳百世，却可惜后来的人都不管他们姓啥名谁。”
章大寒瞪着眼道：“谁说我不管！”
“索元礼原不是那狗官的真名。”纳兰一面说一面留意着章大寒脸上的神色，“他原名叫索天离，索元礼却是唐朝武则天时期一位有名的酷吏。”
章大寒一呆，忍不住问道：“这索天离跟那什么朝的索元礼有什么关系？他们是父子不成？”
纳兰侃侃的道：“索元礼是武则天所信任的宠臣之一，以制造冤狱著名。当时的酷吏，查案的时候，以酷刑代替诉讼，不管事实如何，只求逼供立功。凡是被罗织罪名者，必有法子让他‘坦承不讳’、‘自动招认’，一人谋反，全族被诛，只不过索元礼特别神通广大，为求怀奸捣党、党同伐异，又免对方报复，决意无毒不丈夫，凡有案子，必能侦破，才不过几天工夫，他可以从一个犯人里令他招供出千个罪犯，来满足他的残虐酷刑。”
章大寒一听，全身都抖了起来，骨骼格格作响，不是害怕，而是愤怒。
“他是酷刑的天才，曾发明了一种特制的铁笼，把犯人的头塞进钉满铁针的笼子里，又喜用醋汁或铁浆，灌人犯人鼻孔里，或用铁圈套在犯人头上，在隙缝中打入木楔，直至犯人招认或身死。他曾把九个忠臣的眷属脱去衣裤，倒吊起来，凌虐之后，在颈部系上头，使之下坠，让那些坚守大节宁死不受诬陷的烈士眼见自己家人所受的惨报，乖乖招认，好教他又立一大功……”
“住口！”
章大寒握紧的拳头：“那家伙在哪里！？我要亲手杀他一百回！”
纳兰冷冷地道：“这人威福享尽，已死去近千年了！”
章大寒只觉得一股冤气，无处宣泄，揪住纳兰虎吼道：“那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想唬我不成！？”
纳兰静静地望着他：“我只想告诉你一个事实。”
章大寒咆哮：“你一口气把话说完好不好！？”
“好。”纳兰轻轻拨开他扯住衣襟的一双巨手道：“索元礼死了，但酷吏奸宦，历朝都有草菅人命，残害百姓。我刚才说的索元礼，还不如现在这位索天离残毒，老实说，当他灰孙子都谈不上！索天离因而被人背地里叫做‘索元礼’，他不怒反喜，索性改名为索元礼，要像索元礼效忠武后一般对魏阉效命，故人称索元礼而忘了他的名字，他还沾沾自喜，洋洋自得不已。”
“现在朝里的忠良之士，早就被这干奸孽赶尽杀绝，纵然你杀得了他，你还能杀几个？”纳兰长叹道：“就算杀一个是一个，我们也得留下命来，好多杀几个。”
章大寒疑惑地道：“你……你也要杀他们？”
“乱臣贼子，天人共愤，人人理应得而诛之，不杀奸孽，枉对我们手上三尺龙泉、七尺青锋！”纳兰忿然道：“你知道我今生今世，志在必杀的人是谁吗？”
“谁？”
纳兰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道：“走吧，待杀了这横征暴敛的狗官邵雅子，再告诉你吧。”
章大寒喜得跳了起来，握紧他的手道：“好兄弟，你也去？”
纳兰也握住他的手道：“这些事，不由我们这些扛剑走江湖的人去做，由谁做去？我只不过要你谋而后动，不要鲁莽牺牲，留待性命好除奸惩恶。”
章大寒疑惑地道：“你的意思是……？”
“我也养不来这些小猫大兔，只好请对岸平婶先行照料，”纳兰笑道：“就算是杀邵雅子，这鹰爪子，也不易应付，听说连雷毒这样的好手都为他所用，我们先得要布置……”
“布置？”章大寒咳笑道：“杀这么一个芝麻小官，跟杀一只鸡没啥两样——”
他豪笑道：“况乎杀鸡焉用牛刀？”
当晚他就去杀邵雅子。
他确然认为杀这样一名狗官，是件探囊取物般的易事。
邵雅子是东厂派到这一带“监督”的官员。这儿的地方官，实际上只负责些课税储粮的事，大事都作不得主。邵雅子跟任何镇守太监一样，残虐百姓、极尽搜刮。其时镇守太监遍布天下，且时有更代，这一任镇守太监，务必在任上剥削敲榨，不留残屑给下一任，这只苦了百姓。这些太监手下又有着许多爪牙，名为“头目”，就像一群猛虎，带着无数饿狼，而且是饱虎既去、饿虎又来，致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邵雅子这个镇守太监，贪暴恣肆，邑井无赖多投在他门下，土豪恶霸多与之倚势为奸，横索行旅之资、强买民物、不付价钱，或把民产强置为官物，且独擅马市、垄断粮食。邵雅子心知肚明，再过一年，自己就要任满，北调回京后，需付大量贿赂才能有望速获提携，心里一急，于是更作无孔不入的大事搜刮，洪淮甲就是他手下“头目”之一。
至于对住在“小隐丘”上章氏兄妹，邵雅子早闻说章大寒不肯投效，早有心除去，但又怕万一给章大寒这凶神恶煞逃脱，自己得要寝食难安，故设计使手下带叶激雁路经翠溪，料定这登徒子必垂涎章小寒美色，让索家的人来替他收拾章大寒。
不意杀出一个纳兰，邵雅子索性将计就计，让纳兰和章大寒自相残杀，可惜计未得逞，还听说章大寒在扬州杀了同僚张回庆，这消息可使得邵雅子越发心惊胆跳，时时惕惧不已。
可是怕归怕，提防归提防，邵雅子恣意行乐惯了，又怎么制得住意马心猿？
他虽属司礼监，半路出“家”，实则未曾阉割，财能通神，这种宫奴绝非少数，皇宫早已污烟瘴气。邵雅子一样有老婆子女，而且强抢民女，妻妾多达六十三人，打死虐废的，还不计其数。
这晚月圆，他原要到醉月亭赏月，但怕风寒，便只上了琼秀楼，把几名地方县官一众妻妾，全召上楼侍酒，饮至中夜，忽听月茫茫的远处，一声厉吼，既似彪啸，又似枭嗥，邵雅子听得全身一震，当啷一声，酒盅落地，碎了冰花。
“这是什么声音？”邵雅子颤声向。
他身旁的头目洪淮甲尚未回答，啸声已迅即到了琼秀楼下。
继而响起的是叱喝声，然后鬼哭神号。
洪淮甲心中打突，道：“禀大人，可能是他来了……”
邵雅子一懔道：“他！？”
话未说完，章大寒仗着“寒食神剑”，已一路杀了上来，势如出柙猛虎。洪淮甲当邵雅子的奴才，本身也在江湖上混过的，外号“一把火”，手底下不仅有两下子，而且心机深沉，当下提啸一声，一时间，楼上楼下，涌现了不少人。
这些人，有的是原先埋伏的东厂番子，有的是当地土豪劣绅的护院保镖，邵雅子是他们欺压百姓的靠山，自然不能令他受伤受损，这些人试图藉此立功，争先恐后，要杀章大寒。
这些人手底下决非庸手，其中有绿林高手“疯棍”薛孤春，黑道高手“连根拔起”迟日非，把总周升、太监廖堂派来的高手“伤人剑客”何化，还有洪淮甲自己的结义弟兄“孤魂书生”、“野鬼道人”，以及六扇门的硬手英风扬，都是名震江湖的角色，“一把火”洪淮甲早就知道章大寒既未杀纳兰，定不甘休，凡邵雅子出行之所都布下天罗地网，以斩草除根，不过见章大寒杀上楼来的声音，不禁也有些胆战心惊。
章大寒一路杀进来，每十步至少杀三人，但每杀一人，敌人至少增多五人。他奋勇向前进，杀上楼来。
每上一级，必杀一人。
每杀一人，对方的高手必增二人。
这由不得章大寒不心寒。
——敌人究竟有多少？
——怎么对手的武功越来越高？
他刚想到要逃，却反而猛进，已杀四人，已冲进第二层楼。
楼有五层。
邵雅子就在第五层楼。
这时，“孤魂书生”和“野鬼道人”都已出现，两人联手，坚守梯口，不许章大寒再进一步。
后有追兵，喊杀连天，楼外还有弓弩手伺伏。
——此刻的章大寒，心里有没有后悔不断纳兰所言？
章大寒不退反进。
孤魂、野鬼两人都抵受不住这豪汉的猛冲。
章大寒一上第三层楼，就吃了薛孤春的一记闷棍。
这一棍打得他连吐两口血。
但他一剑把薛孤春斩而为二，再杀上第四层楼。
洪淮甲和“伤天剑客”何化奋战力阻。
章大寒连中了何化三剑，他只还何化一剑，何化立即自四层楼摔了下来，永远都起不来。
章大寒杀上第五层楼。
邵雅子吓得脸无人色。
但“连根拔起”却拼护邵雅子。
把总周升的重兵，全布伏在此。
章大寒情知只差一步，便能杀掉邵雅子。
可是就差那么一步。
他越不过周升的布置，也冲不过力大无穷的迟日非。
他突如出海蚊龙，急退。
退时还一剑杀了逼过来的捕快英风扬。
待他退到楼下，几已成了一个血人。
洪淮甲大喊：“拿住他，杀了他，都重重有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人人都怕这战神般的章大寒。
不过人人都拼死上前要取他性命。
洪淮甲的兵器是一把燃着了的火把。
他护在邵雅子身前，知道自己今晚立了大功。邵雅子必会对他感恩图报，自己可是富贵荣华享用不尽。
——一次拼命，就可一辈子好命，这种事绝对干得过。何况他不是自己去拼命，而是叫手下去拼命。
他站在楼上，指挥孤魂书生、野鬼道人率卒追击，另外已遣人火速去衙门通知索元礼那儿派来的五大高手，让援军布下天罗地网，决不让章大寒逃出重围。
他布置妥当之后，十分得意，向惶措中的邵雅子凛道：“大人，章大寒只是强弩之末，卑职定要他插翅难飞。”
邵雅子仍是一脸惊惶之色，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
洪淮甲心想这位公公未免恁地胆小，正想安慰几句，忽见邵雅子眼瞳里反映出自己身后还有一人，当即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返身应敌。
只见一名潇洒清秀的年轻人，布衣芒鞋手拎七尺长剑，剑无剑镡。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势，使这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洪淮甲，几乎滚下楼去。
这青年几乎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的后头。
洪淮甲好不容易才敛定心神，心忖：可不能在邵雅子面前失威。当即戟指怒道：“你是谁！？干什么！？”
青年只冷冷的看看他，向邵雅子一指道：“我要杀他。”然后问：“你就是‘一把火’洪淮甲？”
洪淮甲强作豪勇道：“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放肆！”
青年淡淡地道：“哦，原来就是淫人之妻，而杀其父、进占其财、再夺其产的洪头目。我是纳兰，倒不妨今儿个连你一并杀了。”
洪淮甲大吼，令左右上前诛杀纳兰。
纳兰剑快，第一剑己削断了洪推甲的火把。第二剑把迟日非逼出窗外，第三剑已刺穿洪淮甲的咽喉。
邵雅子大惊，跪下，妻妾全哭成一团。
纳兰剑指向之。
邵雅子全身发颤，哀告求饶：“壮士饶命，我有妻妾儿女，你杀了我，教他们哪儿投身去？”
他的儿女啼泣不已，有些尚未及笄，纳兰看看不忍，只骂道：“亏你还是个阉官，糟蹋那么多良家妇女！”但一时竟不忍心杀之。
邵雅子吓得全身缩着一团，只一叠声的道：“我给少侠叩头，祖宗爷，就饶我这一道吧，以后我必定痛改前非，决不扰民，当个好官。”
纳兰与章大寒约好，一个佯攻，引走主队，由纳兰潜入，务杀邵雅子，但此刻不想令这一群妇孺幼子，全变成无依无靠，便想砍了他一只左手便了，这时，邵雅子正给他叩头。
纳兰看得烦厌，正想扶起，突然，挣的一响，三支匣弩快箭，自邵雅子后颈射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纳兰反应极快，一仰身，避开一箭，一回剑，搪开一箭，一长手，接住一箭骂道：“你这狗官——”
只觉手心一阵麻痹，忙扔掉短箭，始知箭身有剧毒，只要沾上了，不必见血，毒力亦可浸入肤里。
纳兰大惊，失声道：“雷神箭！”
只听一声断喝，“封刀挂剑”雷家的高手雷毒，还有“连根拔起”，一自窗外，一自楼下攻入。
纳兰又气又急，几度要杀邵雅子，都为雷毒和迟日非所阻，这时围攻的敌人渐渐增多。纳兰为毒力所侵，又渐渐支持不住，在剑法上大打折扣，敌人见状，更前仆后继，要把纳兰乱刀分尸。
纳兰情知自己一念之仁，大意中计，今番要杀这阉官，已然无望，只好求夺路而逃，但雷毒武功过人，他一人力敌，已觉费力，更何况敌人如同排山倒海，他又毒力攻心，已快支持不住了。
正在这当儿，只听兵众哗然，一人杀了过来，原来正是章大寒。
章大寒且战且逃，孤魂、野鬼等都不敢逼得太近，章大寒到了与纳兰原先约定相见之地，扎好伤口，等了一会，还不见纳兰赶到，章大寒怕纳兰遇险，即行杀了回来，正好遇上纳兰岌岌可危之时。
章大寒一旦加入战围，精神抖擞，无奈他受伤在先，敌人太多，而雷毒、迟日非等都是硬点子，又要兼顾运功逼毒的纳兰再打下去，恐怕就要命丧此地。
章大寒愈战愈勇，他倒是不怕。
可是他不想纳兰陪他死。
他不顾一切，背着纳兰，杀出了一条血路，逃上怀玉山，人也受了重伤。
邵雅于恨得牙嘶嘶，马上下令，要周升带同雷毒、迟日非等务必要提纳兰和章大寒之头来见。
章大寒逃到山上，已筋疲力尽，气喘咻咻，直至天明，纳兰才把毒性逼出，溪水为毒所染，乌黑一片，久久不清，连塘中鱼虾也被毒死。
纳兰虽卸去毒力，但运功过度，亦无动弹之力。
就在这时候，有五个人突然出现。
五个青衣人。
正是索元礼派来的五名西厂高手。
章大寒勉强撑了起来，可是他知道自己今番完了。
因为他此际连一头狐狸都杀不了，怎能应付这五名如虎豹一般的煞星。
那五人笑了。
狞笑。
忽然，林间簌簌有声，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青年，背着一个枯老头，像从亘古里走来。
章大寒想起来了，他见过这对父子。
当日他在山的隘道上，几乎撞到这对父子，这老人还用树条抽打他，他见老者有病，又不会武功，故忍怒不还手，而今竟又在这儿遇上他们。
他正要扬声叫那对父子快逃，忽见那青年以极灵活迅疾的步法，背着老父，激鱼般闪动在那五名青年高手间，那老头手上树枝点打，仅在眨眼之间，那五人已全被点倒，呆若木鸡。
章大寒也呆住了，虽然他的穴道并没有受制。
那老头哼了一声，看也不看章大寒，扬手丢出一个布袋，然后喃喃自语道：“要杀狗官，怎能怀妇人之仁，逞匹夫之勇。”说着一拍青年肩膀，青年对章大寒一点头，返身就走，也不见得他走得如何快速，但不过一下子，却已消失在林间树间叶间阳光的隙缝间。
章大寒几以为自己遇了神仙。
布袋掀开，原来是一颗人头。
邵雅子的人头！

古之伤心人 第六章 不胜寂寥的小花
纳兰在山中养好了伤，章大寒的伤也痊愈了八成。经过谋刺镇守太监邵雅子几乎身陷重围伏尸当场一事后，他们原本要打算行刺索天离的计划，也变得审慎了起来。
有一日，纳兰问章大寒：“我们还要不要杀索天离这狗官？”
章大寒怔了一怔，道：“索天离？”
纳兰提醒他：“索天离就是索元礼。”
章大寒一听这名字，登时煞气上脸，腾腾地道：“这种鱼肉百姓、残民以虐的狗官，我章某人生下来就是为了铲除他们，怎能不去？”
“好，”纳兰把话说在前头：“这次得真正要从详计议。”
章大寒自吃过上次的亏后，知道鲁莽行事只怕讨不了好，但一听定计便头大如斗，凸着眼珠搓着胡子，说：“你有脑筋，你动好了，我这只会拔剑杀人，搞不来这种阴谋。”
纳兰笑了：“也不是什么阴谋阳谋，只是我们势孤力单，对方人强马壮，还得找些帮手才行。”
“帮手？”章大寒冷笑：“谁帮得了我们的手？”
忽然眼睛一亮：“莫非你说的是那在怀玉山里救了我们的两父子？”
“那两位神龙见首不见尾，也太难找，如我猜得不错，他们就是对抗阉党宦官组织‘天机’中的两位当家，叫做‘父子兵’，父子两人合而为一，武功高绝，但行踪无定，神出鬼没，除非是他们来找我们，否则断断寻他们不着的；”纳兰娓娓道来：“我倒有两名人选，要是他们能够义助，杀索天离有望矣。”
章大寒问：“谁？”
“一位是白痴。”纳兰眼睛发着亮。
“白痴？”
“一位曾经救过我的白痴，”纳兰说：“他的剑术高明。”
“还有一个呢？”章大寒似对“白痴”不太感兴趣。
“这个人十分有名……”
章大寒冷笑。
“这人是名门望族之后……”
章大寒几乎是用鼻子哼道：“武功好不好，跟有名和家世攀不着什么关系。”
“此人用的是一把名剑……”
章大寒正用右足趾去搔左足跟。
“他的剑法极佳，是当今天下，唯一会使‘天羽廿四剑’的剑客。”
章大寒剔起了一只眉毛。
“这个人心地善良、助人为乐，但人太气狭量小，喜说人是非，臧否人物，兼且好色不要命——”
“是他！”章大寒霍然而起，发现纳兰咀里开出一朵花来似的叫道：“他使的是不是‘金虹剑’！”
纳兰微笑、点头。
“他是不是落魄王孙方柔激！？”
“方柔激是我的朋友，好朋友。”纳兰整个人似坠入了回忆之中：“尽管现在朝廷至少派了足够组织一整支军队的高手去剿杀他，但他还是我的朋友，很好很好的朋友。”
方柔激很激动。
非常的激动。
激动得接近冲功。
因为他见着了她。
一个比艳丽还艳丽，但又比清纯更清纯的女人。
不。一提到“女人”这两个字，在方柔激的心里，仿佛觉得亵渎了她。至多，只能称她为“女子”，这两个字，其实并没有多大的分别，但方柔激觉得很重要，因为“女人”多指已婚妇人，“女子”则多属未婚，眼前这样一位女孩子，只可能是处子，不会是妇人。所以方柔激坚持认为她是个女子，而不是女人。
这一点对旁人而言，可能完全没有两样。
那日在万禧楼听了她一阕弹词后，开窑子的癫痢芒和烂赌六，就在那儿评头评足：
“这浪蹄子清得似捏得出水来，他奶奶的，看了可怪，从心里到肠头都痒着呢！”
“别看她纯得白纸儿似的，万一搞上了，说不准比‘馥园’里的那些娘儿们还骚哩！”
两人就说了这些话。
在回家的路上，无缘无故的被人打得一个脱了下巴，一个落了大牙。
下手的人当然就是方柔激。
——对付这两个不成材的东西，他可不必蒙脸，伤了他们还未看清楚来人有几条腿呢！
方柔激掴了他们耳光，才算是出了口气。
为徐小泥徐姑娘出了口气。
气是出了，但他下次决心不再到“万禧楼”去听曲聆词。
——因为得不到，所以看了越发心疼。
徐小泥径自唱她的说她的，方柔激直如充耳不闻，连她身伴那弹琴的汉子也恍如无睹；他眼里，只有她。
她的一颦、一笑、一嗔、一喜。
她的一动是一种风姿，千动便是千种风姿，每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心灵和纤痛。
啊。
他多想跨出去，可是这一步就是天涯。
咫尺天涯，欲跨不能。
他觉得他自己不配。
——他只是浪子。
——不止在江湖、在惰场上，他更是个浪子。
这女子却那么纯真，他简直不敢置信，这么美艳的一位女子，艳得那么入骨，偏是在顾盼间眯着那一双美目，却媚得入了骨，在娇嗲中觉得她是你的小女儿，又是你的妻，你可以把她攘着来疼，揽着来宠，搂着来爱护。怎么会清纯如水仙而又艳丽如桃花会同时并现在个女子的容色里呢？他想：啊，莫非那是红白相间的梅花？
他要悬崖勒马。
再看下去会忍不住的。
他告诉自己。
——他再荒唐、再好色，也不能、亦绝不会去当采花大盗。
他只是好色，兼且风流，但不是淫贼。
他不想破坏自己的规矩，更不想伤害对方的贞洁。
——何况那是个良家妇女。
——而且还是个流浪江湖的苦命女子！
所以第二天他就下定了决心，改到“香河阁”用膳。
一个多月来老是往“万禧楼”跑，忽然不得再见那人间绝色，心里好像被挖了一个大洞似的，难免怏怏然，惆愀不乐。
如此过了两天，到了第三天，第一道菜肴未送到嘴里，忽听当啷一声，此处竟也有人唱戏，再听时又是那仿佛在天涯海角而朝思暮想无时或忘的声音。
方柔激抬目。
——啊，徐小泥！
他只觉胸臆间一阵热血沸腾，几乎没掉下眼泪来。
他年纪也不小的，而且阅历甚广，阅人亦多，还会为了再逢一个女子而激动得潸然泪下，这连他自己也未敢置信。
完了，完了。方柔激心里暗忖：姓方的一世英名，只怕要栽在这女子手上了。
心里虽有一丝清明，但万缕柔情，全系在那女子娇娆的身腰上，他已如痴如醉、欲仙欲死、如生如死、入心人肺。
越是揣想，越是疼出一种感情来，无限黄昏，一番眷恋，方柔激心满意足。
每次锣起了，他就看她上场；锣收了，他就看她下场。他有的是银两，虽然是落难王孙，但他的剑每杀一个仇敌总是够他花上几个月。他便乐不思蜀了。
直至有一天——
她在收拾零碎要下场子的时候，忽回眸，那尖秀秀的下颔，忽然掠过一抹笑意，嫣然，向他。
——那一笑是向着他的。
方柔激竟似那些没有经验过的男子一般。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口腔来。
哎呀。
——她是在向我笑呢！
那天晚上，方柔激终于禁不住也忍不住了。
他决定夜探徐小泥！
真的，他是穿梁越脊，半夜三更地进入徐小泥的闺房，不是怀什么心思，只是去看她。
进一步看她。
好好地看她：她的美姿、睡姿、柔姿……。
若说方柔激这种男人，会没别的邪念，那是不可能的事。可是方柔激却是并没怀着别的目的去，那也是千真万确的事。
他为了要以“干净之身”见徐小泥，几乎有十天的时间，绝足青楼，连“馥园”里千娇百媚的晚菊姑娘也不去沾；对他而言，情思寄于徐小泥身上，也是一种他自己最后的一个救赎与超升！
第一晚，方柔激潜进徐小泥的房里去，徐小泥熟睡如婴孩。桌上还有一碗未喝完的冰花莲子百合羹，她的脸是向着桌子恬睡的。
这时候正值初夏，徐小泥只穿着薄薄的纱衣，被子并没有盖好，她的颈肩有一半裸露在外，雪玉似的柔肤，衬着一角猩红的锦兜，方柔激不由得怦然心动。
他就坐在那儿，看了他一整个晚上。
他用尽一切精神意志不让自己“再进一步”，其挣扎过程比跟高手对决了一晚还辛苦。
直到第五更梆响，他才如一抹烟似地离去，带着罕有的满足。
到了第二晚，他又想去看徐小泥。
方柔激在心里苦笑，若是这样落在旁人跟里，着实不知成何体统。
可是他才不管礼俗。
这晚他又到了徐小泥的闺房，时近初更，却蓦然发现徐小泥未睡，正跟那弹琴的汉子在对话。那汉子正揣了一碗雪耳白果茶，劝说徐小泥吃完了好早些休歇。
“妹子，这段日子可苦了你。尽量喝些润润嗓子吧，明天要改到香满楼那儿弹唱呢。”
“二哥，怎么咱们老是要换地方？”徐小泥的语音还是那么温柔、清脆、好听。
“你太漂亮了，每在一个地方唱完了，一定惹出些事儿，”那弹琴的汉子说：“我们还要趁没惹出事体前换个地方较好。”
“这样，哦，那岂不是……”徐小泥似想到了什么，有些依然，又想掩饰，转过身去，整理被角。
——莫非是她想到自己？
这些日子来，方柔激甚至不知道她是否有留意到自己这个人，想到徐小泥可能因为不欲遽然离开或是为了自己每天必到而不舍，心里一热。
汉子一笑，捧碗递给徐小泥，温和地道：“说不定，咱们还要离开凤阳，改到南陵或者当涂去好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用三角尖眼瞄向徐小泥。
在窗外偷窥的方柔激大吃一惊。
因为他看到了一件事。
一件若非他亲眼目睹也难以置信的事。
在徐小泥转身，汉子递盅的一刹那，那盅茶已被徐小泥口中叫的“二哥”下了药。
徐小泥正在喝茶。方柔激正欲发声喝止，但突然省悟自己的身份，很是尴尬，心里转念，那汉子既是徐姑娘一直相依为命的亲人，谅也不致要谋害她，说不定只是些让她睡得安稳的药呢，还是暂时不宜打草惊蛇的好。当下便沉住了气，继续守在窗边，静观其变。
只见徐小泥喝了那盅茶，不久便玉颊飞红、媚眼如丝，摇颤颤的捧住了头，低声吟道：“二哥，我，怎么……会这样子……？”
那“二哥”嘿嘿笑着，忽然板起了脸孔，脸上发出一种邪冶之气，着实令人心慌，只说：“谁教你总是不依从我，我在你刚刚喝的茶里下了胭脂泪，今晚可叫我遂了心愿。”
徐小泥惊慌失声，衰弱的想逃避，但反而一交栽在“二哥”的怀里，烛火摇曳，她的脸色，是愈来愈红了，眼色，是愈来愈媚了。
方柔激忍无可忍，大喝一声，破窗而入，一把抓住那汉子，叱道：“你这禽兽！”另一手搀住徐小泥柔弱的腰肢。
那汉子大怒，挥拳迎击，方柔激一反手，已搭住了汉子的拳势，一横肘，以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角度，撞中汉子的右肋，汉子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出房门，返身就逃。
这一招是“东海劫余门”的“反手奇招”，出击角度诡异之至，自非那汉子所能闪躲。
方柔激余怒未消，正要进击，忽听一声荡人心魄的低吟，回头只见自己念兹在兹千呼万唤的女子星眸半闭，罗衣半卸，红绔半启，灯映花容，柔弱无依，轻若无物的身子，又热得可以，方柔激听她低迷的哼着，连心都乱了，乱成一团团，拆不开、扯不掉了。
看来徐小泥所服食的药力，已然发作。
方柔激不是君子。
他更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何况这还是他朝思暮想的女子！
徐小泥已被药力冲激得完全变了个人，方柔激也失去了自制。他起先还想先把徐小泥弄醒，也打算先行制住她身上的穴道，可是徐小泥的身子软若柳絮，把那一个娇嗔可喜如骚媚入骨的脸儿埋在他的胸间，腰身柔绕地贴在他的小腹上，方柔激要推，偏又推在不该推的地方上。
两人倒在床上，罗帐都塌了下来，绕罩在二人蛇一般互缠的身上，“嗖”地一声，方柔激射出一缕指风，灯灭了。
房间里一片黑暗。
只剩下低喘的娇吟。
荡人心弦的喘吁声。
这时候，有一个人，已经进入了房间。
这个人正是被徐小泥叫做“二哥”的汉子。
看他刚才被方柔激一肘撞飞的样子，分明是受了重伤，可是他现在步伐轻若狸猫，点尘不惊，内息调匀，非但不似受伤，而且，武功身手也要比刚才的表现强上百倍！
他无声、无息。
他手里拿着一柄刀。
黑色的刀。
他已换上黑衣——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完全换上一套夜行衣，除非是早有准备，否则，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他浑身上下，已与黑色融为一体。
帐里的人仍在辗转呻吟。
汉子眼中绽出了杀机。
他认淮了帐里方柔激腾起的背影，倏然出刀。
甚至没有刀光。
没有刀光。
却有星花。
星火四溅，金虹一现。
方柔激飞身而起，衣履居然完整如初，汉子在震骇中，身形在对方金虹剑的照映下像烙铁一般深明。
方柔激一连三剑，三剑连发，不知哪一剑是真，哪一剑是假，哪一剑是梦，哪一剑是幻。
——到底月在潭水，月在苍穹，还是月在心间。
——这一招就叫做“三潭印月”。
汉子不敢硬接，腾身飞出门外，头发已散披了下来，肩上血如泉涌，虎口亦被震裂。
方柔激捋起衣摆，大步跨出院落。磊然道：“来的可是‘黑刀峡’徐深寒徐老二？”
汉子把刀一挺，倒抽一口凉气，冷笑道：“你……难怪江湖人称方柔激虽然好色，但却是杀不死的。”
“好色不是弱点，只是缺点；刚才我跟你交手一招，你佯作非我之敌，戏是演得不错，可惜在高手眼中，武功好的人，要装作武功不好，就跟武功不好的人，强充有武功一般不易；”方柔激道：“我既然知道阁下就是‘黑刀峡’的高手，自然不敢对徐姑娘造次……”
他一笑又晒然道：“你妹妹只是被我制住了穴道，她既然啥都没喝，我也不敢沾她。”说着语音忽然尖锐急促起来：“你今晚已受了伤，绝非我之敌，待养好伤再来找我寻仇吧！”
说着的时候，神情倨傲，剑光在黑暗中漾着刺目的红光，“我只没想到好一个黑刀峡的二公子也加入了阉党，助纣为虐，狼狈为奸，可惜啊可惜！”
徐深寒一听，气得颤抖，戟指道：“你你你，别含血喷人，我们黑刀峡谈徐二家，从来不做与阉党为伍这般下作事！”
“哦？”方柔激有点骇然，道：“那你们又何苦这般苦心布局来害我？”
“你可记得谈大公子谈岛岛的一战？”忽然响起这般一个如银铃的脆音。
方柔激一惊，藉着些微的星光，只见徐小泥已在门前，除了云发微乱之外，衣衽端整，一切已如常，这样看去，媚态仿似从未出现过在她身上。
她只是一朵俏丽但又不胜寂寥的小花。
“你？”连徐深寒也楞了一下。
“他出其不意封了我的穴道，”徐小泥向兄长淡定地道：“可惜他点穴手法并不高明。”
“那只是因为我不忍心下重手，加上我确也有些低估了你的内力；”方柔激仰天长叹道：“看来我胜得似乎有些侥幸，而今我也明白了你们的来意。”
“好，”徐小泥恨恨地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谈大哥的仇，咱们还是会报的。”
方柔激嘿地一笑道：“只要你们不是魏阉派来的人，我总会给你留下一条活路！”
徐小泥霍然转身，脸容更似一朵苍白无依但又坚忍耐寒的小花：“咱们走着瞧！”
徐深寒和徐小泥都退走了。
方柔激似失落了好一阵子，接着也如一阵风似地走了。
这地方仿佛是徐氏兄妹已预先布置好，用以刺杀方柔激的，所以在院子里头厮杀格斗，并没有人出来探询，现在，似乎谁都走个精光，然而在假山后黑忽忽之处，还伏着两个人。
章大寒。
当然还有纳兰。
章大寒问：“他们不清不楚的，究竞是什么事情？”
纳兰微喟道：“都是江湖争名好胜所结下来的恩怨。”
“这是哪门子恩怨？”
“你有没有听说过‘黑刀峡’的徐谈二家？”
“当然听说过，那是声望高、武功好的一个奇异门派，听说是由侠盗谈公璧所创，义寇徐山怀所建立，到了这一代，也都人才辈出……”
“这就是了，这一代的‘黑刀峡’高手中，谈家的大公子谈岛岛风神俊朗，文武双全，与徐家三姑娘早有婚约。可是，不幸的是，谈岛岛在最近曾为方柔激所败，在武林同道面前当众受挫，谈岛岛从此灰心丧志，几乎一蹶不振。刚才那位姑娘，大概就是徐家三女侠——”
“她就想出这种鬼点子，要替谈岛岛报仇雪恨！？”
纳兰领首。
“咄！”章大寒颇不以为然，“也亏她想得出！”
“试想想，”纳兰愁眉不展：“他两兄妹卖唱多日，历尽风尘，且不惜女儿之身，来色诱大方，可是他们恨意之深，恐轻易不得甘休——”
“这且不说，”章大寒性急：“我都以为这姓方的只是淫徒，但见他尚未乱了本性，还有些可取处，你怎么不逮着他，跟他说：咱们一起好杀魏阉啊！”
“你别急，”纳兰道：“他这个人——”
忽然自他背后响起一个傲慢如剑尖锐如刀的语音道：“你们要杀阉党，我也要杀阉党，咱们只是志同，但道不合，你们请自便吧，我一向独来独往，不惯于与人联群结党。”
两人霍然回身，只见白影一闪，花叶一阵轻颤，人已不见。
纳兰跺足：“真是。”
章大寒吐了一口痰：“摆什么臭架子，没他咱们就不行么？”

古之伤心人 第七章 晚菊
晚菊当然不是姓晚名菊。
“晚菊”只是她在“馥园”的代号。
“馥园”是所妓院，好听一点来说，是青楼，可是如果更高雅一点的称呼，还是“馥园”。
“馥园”已成了一个代号：这儿的女子卖艺不卖身，卖笑不卖色，只供王侯公子、巨商大贾、文人墨客、朝官乡绅来吟风弄月、把酒谈心，至于要醉翁之意、一偿夙愿，除非是你情我愿，否则“馥园”则是概不负责的。
“馥园”有“姑娘”七十一名，其中最红、最美、最教人着迷、最声色艺俱佳的，晚菊当然名列三名之内。
“馥园”的做法，无疑是抓得准这些素嗜寻花问柳、拈花惹草的男人心思。越是得不到的越想得到，越是买不到的越不惜代价，这点微妙心理，馥园的主事们已把握得驾轻就熟。晚菊是馥园的当家红牌，自然是个中能手，而且她美艳绝伦，据说又是守身如玉的才女。
这样一位女子，好逑的君子或是非君子，自不在少数，晚菊一一言笑晏晏、谈笑用兵、长袖善舞，应付自如。
不过，一物治一物，大象怕老鼠，糯米治木虱；晚菊的非常手腕、温柔手段，遇上了一个人，却也阵脚自乱，意乱情迷。
“晚菊终于坠人情网，泥足深陷”，这个消息很快便传遍了“馥园”里外。
晚菊的意中人是一个落魄的王孙公子。
不但落魄的王孙公子，还是个有名的浪子。
这浪子非常好色。
所幸他不但好色，剑法也非常好。
他就是方柔激。
——尽管他是个浪子，是个牵不住、管不住、收羁不住的男子，可是她还是在心里千缠百回的只有他。
爱情发生的时候，谁能控制得住？
——若能控制，就不是爱情了。
人人都知道晚菊和方柔激这段情，似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晚菊左等右等，他都不来，于是在这个初夏之夜，索性穿着蝉衣与半是她女婢半是她义妹的小眼姑娘在院子里纳凉，口里在闲扯着鉴影修容的事，还比较着金箔敲花镂纹的唐镜和本朝薄铜持柄镜孰为利便之际，忽然闻说前院朱妈妈走报：方柔激来了！
晚菊乍听，手里一颤，当啷一声，铜镜落地。
——好哇，他可来了！
晚菊思忖。
方柔激急着要见晚菊。
原因很简单：
他要得到她。
今晚，他必须要得到她。
尤其是在今晚。
他份外需要。
方柔激虽然好色，但决不是一个急色鬼。
事实上，晚菊也数度藉赋凭比的暗示过。假如方柔激早些提出非分的需索，晚菊断不会拒之于门外的。
方柔激是情场浪子，他当然有这个自信，可是他今夜何以如此情急？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
多日来，方柔激一直慕恋在“万禧楼”弹唱的女子徐小泥，忍不住要夜入闺房，看她睡姿，不意在今夜发现伴琴汉子竟对徐小泥下春药，是以方柔激挺身逐走那汉子，徐小泥药力发作，方柔激无法拒抗这动魄荡魂的诱惑，两人缠绻床上。那名被逐走的汉子偷偷潜返，全力出手，欲图刺杀在情欲惊涛中的方柔激，徐小泥亦同时发难；惟方柔激早有提防，先封住徐小泥穴道，再剑退那汉子，并指出来者就是“黑刀峡”年轻一代的高手徐深寒兄妹。徐氏兄妹事败，扬言必报此仇。
徐小泥在“万禧楼”卖唱，是算准方柔激好色动心，必会夜探佳人，才能设此圈套——他们倒是算准了，算对了，方柔激果然中计。
只是他们棋差一着。
方柔激固然色心大功，但他毕竟是历过江湖上大风大浪扬名立万的人，色授魂销是一回事，但警觉依然不失敏锐。
方柔激虽然攻破了徐氏兄妹的计策，但他一点都不感觉到高兴。
反而很感颓丧。
因为他真的喜欢徐小泥。
——那朵娇俏、娇羞、娇美而又不胜寂寥的小花！
方柔激只觉得心里一阵阵绞痛：
——原来徐小泥竟已跟当年为自己所败的谈岛岛结下鸳盟！
这么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目不暇给的女子……
——可惜啊！
简直可恨！
方柔激被徐小泥所激起的情愫与情欲，正惊涛骇浪、翻涌沸腾，不知如何宣泄。
所以他想起了晚菊。
男人总是自私一些的。
可是男人也有情非得己的苦处。
——如果你教他们无处发泄，除非是痛痛快快引刀自宫，加入魏阉一党算了！
方柔激当然不是那种人。他再痛快，也不是那种痛快的人。
他寻求另一种痛快。
这时候端详晚菊，别有一种完美的美。
这么素静的一张美脸，两腮该丰的地方就丰匀，下颔该尖的地方就尖秀。眉是眉，目是目，一对眼慑骨销魂，望着人的时候，艳得像传奇里的女鬼，可又偏偏是正经的，并没有特别的媚。自琉璃八角灯色中的映影看去，像是一个自画里走出来的仕女，她身上的衣饰酥色绣遍，妥帖得令人浑忘了腰身——
方柔激现在特别想念她的胴体。
可是晚菊端庄安详的样子，反令他有点不敢造次。
良久。
烛火燃芯，沙沙地响。
晚菊问：“你要听曲？”
方柔激摇头。
晚菊问：“你要下棋？”
方柔激摇首。
晚菊又问：“你要喝酒？”
仍然没有答话。
晚菊微微叹了一声：“是时候了……”她起身，掩上了门，把灯火调低，慢慢的解卸罗衣。
方柔激一阵搐动。
灯火下的娇躯何等媚人。
晚菊只剩下了贴身的亵衣，把一帘黑瀑似的发，全散披下来，向他招手，“来，替我梳头。”
方柔激替他梳头，只见妆台前的铜镜，映出了个幽冥路上的美人儿，活色丰香，就在眼前，然却有一种古远而惆落的感觉。
方柔激把手搭在晚菊的柔肩上。
那柔腻的感觉一如水珠滑过凝脂。
晚菊的柔荑按住了他的手背，放到唇边轻轻啄了一下。
方柔激再也耐不住激情。
他吻下去，深深地，就在柔肩上。
“哦！”晚菊微微扬着秀颔，闭着双目，眼睫毛闪着梦幻的余颤，致使她的秀额和鼻头、尖颔成了一道优美的曲线，一阵馥人的体香，方柔激心旌荡漾，眼里只见酥红的亵衣间隐约突露着柔凝般的玉峰，他忍不住、禁不住、情不自禁把亲吻换成了轻咬。
晚菊发出荡人心魄的呻吟。
方柔激因为相距得近，气息间已可对流，这才看见晚菊的五官真的完美元瑕，只是脸靥上的肌肤，毛孔略微粗了一些，而脸肤也长了一些微而小疥，平素皆因盛妆而遮掩。
这发现反而使方柔激更动情。
情总是为了要爱而萌生，但欲则不一样。美丽虽然重要，那是感性的事情，但欲火可能为绝色而升，却会为性感而炽。
晚菊现在就是让方柔激产生这种感觉。
所以当他们缱绻着缠绕到了床上，虽都没工夫说话，谁都一丝不挂的时候，方柔激的动作就接近疯狂了。
晚菊起先用十指抓住他的背肌，留下了血痕，然后又折腾呻吟，继而呻吟成了轻呼，她用手往上拗而抓住了床架。
方柔激知道那不是痛苦。
而是迎迓。
故此他要孤军深入。
这是如火如荼的一刻。
方柔激感觉到那么焦切，懊热，紧凑，同时，危机亦告闪现！
方柔激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的命根子突然被箍住。
这件事情十分要命。
绝对可以要了他的命。
所以他所有的动作完全僵住。
他己不能有任何动作。
“爱我吧，来，”晚菊忽然变了个人似的，在床上荡得像个小妖精，吃吃的笑道：“你不是很爱我的吗？来爱我吧！”
方柔激大汗涔涔而下。
冷汗。
他抽不出来、拔不出去，同时也退身不得。
他似给“钢箍”夹住了。
这感觉当然不好受。
他铁青着脸色，道：“你也是魏阉派来杀我的人？”
没有办法，我已拖了很久了，我再不下手，他们得连我都杀了；”晚菊睫毛里似闪着泪光，她仰卧在床榻望着身上的方柔激，忽然也激动了起来：“我恨你！我恨你在别的女人身上受了挫折，才甘心来找我……”
“如果你一早就来找我，我就不会……用这种手段对你！”晚菊咬着银牙，几丝乌发也黏在雪白的齿间：“我等了你好久，你终于还是踩入我的布局来。这是床第间的功夫，你丧在这节上，一定很不服气了吧？”
方柔激尽量用平静的语音道：“我是意想不到。”然后反问：“你知不知道我是个浪子？”
晚菊带着惋惜的说：“我还知道你是个色中饿鬼。”
“对了，”方柔激寒着脸，一字一句的说：“凡是色狼，都会有两下子绝招，是你断断意想不到的。”说着，忽然沉身一挺。一阵强烈无比的刺痛，令晚菊双腿顿时一松。
晚菊忽然升起一种恐惧，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
她急忙抄手到枕头底下去取兵器。
可是方柔激趁她双手后拗时，已按住了她左右腋下“攒心穴”，晚菊登时动弹不得。
“我不想杀你，”方柔激日中闪过一丝狠色，然后看着晚菊美丽的胴体，终于换上了温柔的神色，“我并不想杀你。”
就在这时候，“砰、砰、砰”三声巨响，同时发生。
声音都响自方柔激的后头。
三个人同一在霎间闯了进来。
一个是破窗而入。
一个是破门而入。
另外一个，竟是破墙。
三人都进了房间，对准方柔激的背后，猛下杀手，甚至完全没有顾虑到床上的晚菊。
方柔激的剑就在床边。
他的剑从不离他伸手可触及的范围。
可是他并没有立刻拔剑。
他旋舞床上的被衾，裹住自己，也罩住晚菊赤裸的身子。
这时候，其中一个来人的枪，已搠入了被子里。
然后这持枪的人身子立即被旋甩而起，滚落床上，他的躯体在越过床边之际，已被一道金虹斩为两截。
接着那张被打横拉直，疾冲向另一名持短戟的刺客。
那刺客躲无可躲，只好往被子一戟搠去。
“嘶”的一声，他的戟划破了被子。
可是同时一声轻微的“丝”声，金虹剑亦穿过了被子，刺中了他的心窝。
那刺客痛苦捂胸，倒下去的时候，那被子已把第三名刺客没头没脑的罩住。
然后方柔激现身、出剑。
被裹的人惨嚎半声。
方柔激轻吁一口气，拔剑，血水立即泉涌而出，迅速染湿了薄被。
方柔激返身问晚菊：“这是西厂派来的番子，听说索元礼也派出了高手来杀我，怎么却没来？”
他在迎敌的瞬刻间，不仅连杀三名敌手，还制住了晚菊的穴道。
晚菊尚未答话，外面响起一个冷冷的语音：“出来。”
方柔激冷傲地望向窗外。
满天星子，寂然无语。
方柔激忽然感觉到一阵寒意，来自背项。
“我是雷毒，”那有气无力、微带沙哑的语音又道：“穿上衣服，出来受死。”
方柔激真的就披上衣服，动作十分缓慢。
然后他向门外走去。
倏地，他抓起搁在地上染血的被子，往窗外一扔，人却从墙角那个破洞疾掠了出去，手中之剑，脱手飞出，自窗口掠起一抹金虹，划空而去。
除了剑风，就是破空之声。
那自窗口扔出去的被子，至少嵌了四十五件不同的暗器。
而剑自窗口掠出，划了一道虹般的金线，落回已掠出墙洞立于中庭的方柔激手中。
雷毒身兼川西唐门暗器之秘和江南雷家毒物之长，方柔激要对付这种人，还不得不打醒十二分精神，全力以赴。
他只见星空下；有一“缕”模模糊糊的人影。他剑一到手，已向对方刺了一剑，对手也还他一颗铁蒺藜，两人都未击中对手，但都觉险象环生。
他长吸一口气，挺剑想要再攻。
——可是他心头里突然一寒。
——寒气不但攻心，且已袭入了肺腑！
方柔激猛然省起。
——背肤刚才被晚菊用手抓破。
——莫不是……
那“幽魂”似的雷毒在阴黯里，既没有马上动手，也没有立即反应，他只是眼见方柔激攻势突溃、以剑支持，汗涔涔下，运功逼毒，确定之后，才哑声笑道：“你已着了‘见血封喉’，毒力已经发作，你完了。”
方柔激当然不想“完”。
他自己也没有料到竟会一时大意，着了道儿，竟要“完”在这里。
那“幽魂”渐渐逼近——不知是因毒力太强还是夜色太暗之故，这“幽魂”实在不太像是个人，只像一团浓雾，而这“浓雾”就要罩在自己身上。
便在这时，只听一声清叱，就在“幽魂”的左右，出现了两道刀光：
奇异的刀光。
黑色的刀光。
刀光有两道：
一长一短。
这两道刀光，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倏东倏西、倏上倏下，就是缠绕着那幽灵似的雷毒，而且招招狠辣，刀刀枪攻！
雷毒开始是要越过刀网，前来结束方柔激的性命。
可是那两柄黑刀，那两个人寸步不让。
半晌之后，雷毒只有招架之能。
再过片刻，雷毒连招架也不容易了。
“你们为什么要救他！？”
“他是我们的人，你不能杀他！”
方柔激一面运功逼出毒力，一面观察场中的格斗与变化，忽然喊道：“小心，他要使出雷家霹雳堂的——”
话未说完，爆炸已生。
爆炸使得本来就黑暗的大地更泥尘漫天。
方柔激也受炸力冲激，几乎掼倒。
——究竟炸死了谁？
“我们没有死。”一个熟悉而深寒的语音道。
“我们留着性命杀你。”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并不会好听，但说话的声音却非常清脆、动人、好听。
人也长得很好看。
就像是一朵娇俏、艳丽、而又不胜寂寥的小花。
方柔激当然认识她。
她就是徐小泥。
另外一个，手持长柄黑刀，当然就是她的兄长徐深寒，黑刀峡里年轻一辈有数的高手之一。
方柔激没有想到是他们来救自己。
——他们不是刚在今晚布局要杀死自己的吗？但幸好自己机警，点破了他们的诡计，并使他们两兄妹知难而退，怎么在此际反而成了自己的救星，并冒险逼走了一身暗器双手血腥、满怀炸药遍布剧毒的雷毒？
方柔激已明白。
徐氏兄妹很快的便教他明白。
“我们救你，是因为要杀你；”徐深寒一身都是泥泞，炸药所及，也灼伤了好几处，“亲手杀死你。”
方柔激觉得很有些悲哀：“你们真的那么恨我？”他有些不服气：“我只是击败了谈岛岛，我又没有杀他。”
徐小泥也深深吸了一口气，星光下，只见她胸襟紧了紧，加添了几条起伏的水波般一抹即过的皱纹，然后她轻轻的吐出几个字：“你应该知道，有时候，打败一个人，要比杀了他还痛苦。”
方柔激看进了她的眸子，感到一阵无言的说服力，终于低下了头，“我明白了。”
徐小泥婉转地叹息了一声。
徐深寒挺着黑刀，大步走上前来：“对不起。我要砍下你的首级了。”
方柔激无精打采，淡淡地道：“可惜。”
徐深寒举刀，郑重地问：“你还有什么遗憾的事，说出来，我们尽可能会去替你完成。”
方柔激摇摇头，不去看徐深寒，只望向徐小泥，歉然道：“可惜，你们今晚还是杀不了我。”
“为什么！？”徐氏兄妹几乎同时的问。
“因为我的朋友来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两柄剑同时攻了下来。
一把乌墨似的大剑！
一把长七尺但只有二尺是锋的剑！
两把剑，一出手便把徐氏兄妹迫退。还夹着一起一落的语音：“色鬼！原来你早知道我们来了！”“别怕，我们来救你！”
徐氏兄妹一见到这两把剑，都失声叫道：“游侠纳兰！”
“豪侠章大寒！”
他们没敢恋战的原故，可能便是因为自知在这两人剑下，今晚绝已杀不了方柔激。
——与其战败，不如速退。
纳兰和章大寒也没有追。
——他们志在救人不在抓人。
“吃亏了吧？”纳兰笑嘻嘻的道：“你就算不跟我们一道，阉党的人还是一定会刺杀你，不会放过你的！”
“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听你的！”方柔激重重地哼道，他的毒力已逼出了七成，“咱们各走各的阳关道，各行各的独木桥！”
“咄！”章大寒火气向来暴戾，“你不去就不去。他娘的我才不稀罕呢！是好汉就不败在娘们手里！”
这句话一出，方柔激几乎气得拔剑要跟他厮斗，章大寒也磨拳擦掌的要交手，纳兰忙把他拉走。
“走吧！”纳兰边行边道：“闹什么嘛，都是同一道上的人！”
“走？”章大寒忿忿的道：“那小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哩！”
“你就别理他不就得了？”纳兰扯着章大寒衣肘走了一大段路才道：“他这个脾性，光只嘴里硬，他凡欠人滴水恩情，必涌泉以报，就算他现在没跟上来，杀魏忠贤除奸阉的事，他必不会袖手旁观，你还跟他抠什么气呢！”

古之伤心人 第八章 麻烦
白痴怔怔的望着溪水，只要经过他的身旁，都会知道他在喃喃地说着话，但谁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
这个也是想当然的，如果别人听得清楚、而他又说得清楚，大家就不会叫他做白痴了。
不过白痴有时候也会说些清楚的话。
尤其是“鸟话”。
“在沙州上盘旋的是燕子，沿溪逐食飞行的是环颈鸻，斑文鸟在稻田边的灌木丛啄虫，鸟鹙停在空旷的枯枝上，黑颈鹤隐居在偏僻荒凉的地方，鸬鹚要建巢于悬崖，黄鹡鸰走动于涧石间，蓝矾鹩蹲在屋脊上……像人一样，每一只鸟都有它自己栖息的地方。”
他这样说，但没有人听得懂，不是很多人知道这么多鸟的名字，更很少人愿意知道这些鸟的习性。他们一向是打鸟、杀鸟、或把鸟关在笼子里，来表现豢养它的人有着对笼中物的生杀大权。
“黄脑袋翘尾巴唱个不停的是鹡鸰，下巴像个袋子的是鱼鹰，绿头鸭的头是翠色的，褐眼眶的是金眶鸻，燕鸥翅尖尾如剪，潜鸭头上像戴了顶流苏帽，黄肚皮红褐脚的是灰鹡鸰，身短飞速羽翼尖腹呈乳白色的是小雨燕，头上顶风冠的是鸊鷉，……每—只鸟，都有它自己的本色。”
这更令大家听不懂了：鸟是鸟，人是人，鸟跟人有什么关系？为啥要花时间同心力去懂那么多鸟事？
“鸬鹚是潜水能手，也是吃鱼高手，一天数十条，不以为怪，下的蛋也有很浓的鱼腥味，它们就把啄来的鱼储藏在下巴的宽喉袋里，来饲喂它们的孩子，可是他们肚子里却装满了一大团一大团白色的虫！鸥鸟则很合群，只要有一头鸥鸟受伤，大伙儿就围绕着它，不肯离去，不肯让路，不时振翼空中哀鸣，不时俯冲下去，仿佛要把伤者救护出来，它们团结一起，以身体护着雏鸟，直至把敌人赶跑为止。斑头雁喜欢飞成一字或人字的往沙洲吃眼子菜，有一种每到北风起便千里往南越山渡海迁徙的红尾雀，头部常沾满了盘蠕的寄生虫。所以千万不要吃鸟，鸟跟你一样，也有人性……”
这番话，大家更不懂了。
于是有人谑笑着问：
“鱼呢？鱼也有人性，咱们鱼虾牛羊全都不能吃，难道吃你不成？”
“鸟有人性？你呢？你没人性，你是白痴！”
“可惜你没有翅膀，否则就是一只活脱脱的鸟，不是人！”众人调笑、嬉笑、轰笑。
白痴依然喃喃的说着话。
说着反正说得清不清楚都没人想要听清楚的话。
——一小部分的人，倒是较少捕鸟吃鸟了，那不是因为恻隐之心，而是听白痴曾说：鸟的身上有虫！
这一日，白痴又在溪边，拿着根枯枝，在喃喃自语。看他说话的神情，很奇异，仿佛就对着七八十位知音在说话。
不过，在他面前，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群忙碌的擦沙燕，时盘旋，时翱翔，时振翅，时啁啾，远处的沙岸上，一只通体艳红的朱鹂，正展示它丰明的羽翼，跳着啄着，在沙滩上印下一排交互的爪迹，然后飞去烟水浩渺处，高云上，正有一黑点沉浮，那是孤单的红隼。
他的眼神却似高空的红隼一般的孤独。
这时候，他背后出现了五个人，正以半环形向他逼来。
其中一个扬声道：“白痴，今回你可逃不了！”
白痴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四人面面相觑，另一人沉声道：“你别装聋作哑的了，跟我们回去！”
白痴仍似听不见他们在说些什么。
另一个怒道：“去你的，看你装什么蒜！”一抬腿，飞踢起一块鹅卵石，破空直取白痴的背门！
眼看那块劲石就要射在他背门上之际，白痴霍然回身，他手上的枯枝，刚好搁在胸前，那一块石子，就疾打在枯枝上。
“波”的—声，石碎成数块，飞射回五名来人身上。
那五人都不慌不忙。
一人衣袖—兜，把石片收入袖内。
一人双指—挟，已挟住石片。
一人用五节棍一格，把石片震飞。
一人一手抓住石片，把石片捏成粉末，自指掌间漏出。
另外一个人动也没动，石子已在他身前落了下去。
白痴看了一眼。
只看一眼。
他的眼神十分的灵，但又十分凄寂，就像一只离群的雁。
他已知道来敌武功高强。
他也知道来者是谁。
——都是索元礼座下的高手。
索府的总护院“雪地梅花虎”丁好饭。
索家的总团教“六丁开山手”郑搏一。
索元礼的“四大供奉”中的老四：“大泼风剑”赵荒煤。
“四大供奉”中排行第三的“大泼风刀”雷小可。
还有一个人。
白痴未能认得出来。
这人他没有见过。
可是刚才看他纹风不动的就把石子击落，白痴知道这人是高手。
而且是高手中的高手。
白痴知道这群人是为啥而来的。
——为了报仇。
（奇怪，人报仇，往往比报恩积极。）
（如果问人为什么要报仇呢？那一定是个白痴，因为“报仇”只是人类正常的反应和行为，就像一只狗咬了另一只狗一口，另一只狗一定反咬它一口一般；只不过，人不是狗，为何常要冷不防就咬他人一口呢？）
不久以前，就在老农江畔的小村庄，纳兰为了要救护白鸟、维护白痴，所以被小公子索优的手下三大高手：雷小可、丁好饭、郑搏一的伏袭，遇危时白痴突然出剑，先伤索优，再败雷小可，这件事，索优当然不会就此罢手。
（人活着为了要使自己活得更好，就不惜使对方活得更不好来让自己能够活得更好，所以活着就得斗争，要斗争当然要赢，要赢一定得不择手段。）
（不要问人为什么要不择手段的去斗争，因为人若不与命运争、不与环境争、不与大自然争、不与天争，根本就没有利爪尖牙能令自己活下去。）
——该来的，都来了……
白痴在出手第一剑刺穿索公子手心时已知道事无善了。
——事无善了又如何？
——天下事有几件是能够善了的？其实尽是悲离，少有欢合。
——不但该来的已经来了，连不该来、未曾来过的都来了。
“大泼风剑”赵荒煤是一个。
那秃发矮子又是一个。
白痴也不害怕。他只漠然地道：“动手吧。”
四个人都想动手。
但在动手前都望向一个人。
秃子。
“你惹上麻烦了，”秃子平平和和地道：“你只有两条路：一是跟我们回去，索大人正是用人之际；二是跟我们动手，死在这里。”
白痴垂首。
他不是在沉思。
而是在说话。
在对着他手上的枯枝说话。
“有人说你只有枯或荣，其实你还可以有一个选择；”白痴对枯枝说话的神情，就似对他亲生的孩子说话一般，“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
秃头矮子却代“它”问了：“是什么？”
“别当树枝，”白痴眼里已绽放出刀光一般的锐芒，“当剑。”
“当一把利剑。”他说，“当剑就不怕枯荣，且可定人生死。”
他每个字都似镌在石碑上。
秃头矮子张开了咀巴，就像他的下巴脱了臼，使他合不拢似的，更令他的表情，看来有点土里土气的，可是他说的话，可一点都不土：“剑的事情往往要用血来解决，”他反问：“你喜欢流血？”
白痴立即摇头：“可是在江湖上，如果不流别人的血，就得要流自己的血，那我宁可流别人的血。”
秃头矮子温和地笑道：“你果然不是白痴。”
白痴的眼睛不看枯枝了，只看向他，他对其他四人，像压根儿不当他们存在一般，“你是麻烦还是舒星一？”
秃子笑道：“我姓麻，名烦。”
“遇上你，就麻烦了；”白痴似略吁了一口气，“但总比遇上‘刀一出手，人鬼不留’的舒星一好。”
麻烦居然用舌去舐手掌，然后用手扳压压又疏又长的后发，“遇上我也不好，很麻烦。”
“的确麻烦，我怕麻烦，”白痴又把目光集中在手中的枯枝上，“可是它不怕。”
麻烦和气生财似的笑道：“很好，既然你不怕麻烦，麻烦就来了。”
这世上谁不怕麻烦？
不怕麻烦的人往往惹上麻烦，惹了麻烦的人就麻烦了。
可是就算你怕麻烦，麻烦也一样会来麻烦你。怕麻烦的人不见得就不麻烦。
麻烦给人找麻烦。
可是麻烦并没有亲自给人麻烦，他说了那一句话，四个人都拔出了兵器，围攻白痴，就他一个人没有动手。
就是他未动手，所以才更麻烦。
在宦官索天离帐下，有“四大供奉”，舒星一排名第一，麻烦仅次于他。
雷小可又仅次于舒星一与麻烦。
赵荒煤更次于舒星一、麻烦和雷小可。
而今麻烦虽然未曾出手，但是赵荒煤和雷小可都出了手。
赵荒煤施的是“大泼风剑”，剑身如扇，厚半寸，长六尺、阔七寸，一旦运展开来，如同怒风狂涛，裂山折木，一般对手别说招架，在剑风下，就连站稳步桩也极难。
雷小可的“大泼风刀”却风平浪静，他每刀砍出，自己先以刀网护个风雨不透，但每一刀俱封死了对方的要害、退路以及一切反击的余地，刀光如天风海雨，不是要砍杀对手，而是要摧残对方的躯体、绞毁对方的生命、粉碎对方的战志。
丁好饭外号“雪地梅花虎”，那是形容他轻功高强、招式漂亮、出手猛之故。他使的兵器是五节棍——这种兵器，天下几已罕有人能使。
郑搏一人称“六丁开山掌”，以“黑煞手”、“黑砂掌”、“黑虎拳”并施而闻名——他的名气虽大，但很少人“死”在他的手下，通常，他只把人撕裂甚至撕成碎片，这就不叫“死”了，而是比“死”更可怕的“下场”。
这几个人，在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角色，在武林中也有赫赫之名，而今都集中全力，攻杀白痴。
白痴的树枝，已经变成了剑。
剑光点点。
——如果是剑，反而使不出这样的招式。
枯枝有五枝分岔，每一岔桠成了一道剑锋：要是剑，怎能一剑五尖？
白痴力搏这四大高手。
他不怕。
雷小可的“大泼风刀法”虽然可怕，但他曾经击败过这个人。
他也曾轻易地使丁好饭和郑搏一败退。
就只有赵荒煤，他虽然未曾与之交过手，可是对“大泼风剑”，他也足可应付。
难以应付的是在“大泼风剑”与“大泼风刀”的配合运用，这使得刀剑合并，所发挥的威力，远超过于一刀一剑的七倍！
这原是可怖的压力。
不过，压力还不是来自于此。
而是在麻烦。
一直尚未出手的麻烦的身上。
白痴决定反击。
他的手腕一抖，枯枝上的四条分岔，全皆折落，只剩下主枝直如剑身。
剑如天机。
剑光如一首唐诗、一阙宋词。
剑意有情。
一种天若有情天亦老的剑法。
——“长相忆剑法”！
剑法甫展，在旁观战的麻烦，就“噫”了一声。
他已知道赵荒煤、雷小可、丁好饭、郑搏一等人必败。
——谁都不能在“长相忆剑法”下取胜。
他立刻知道眼前敌人的来历。
所以他立即行动。
他杀了过去。
——不是杀向白痴。
而是杀向聚伏在河床旁的擦沙燕。
麻烦的十指，射出一缕缕似珠网胶的黑线，凡是给沾着的鸟，全身溃烂，扑在地上，挣扎不已，不一会就全不动了。
白痴一直等着麻烦出手。
可是麻烦不是向他下手。
而是向鸟群。
白痴心里一急，剑法一震，先伤赵荒煤，再退雷小可，又一脚踹飞丁好饭，更一肘撞倒郑搏一，但他背心也吃了一棍，和给厚剑拍中腰腩。
他的身形微微一搐，仍是掠扑向麻烦。
——他决不能让麻烦残杀鸟群！
（人在决战，何苦要殃及鸟禽？）
就在白痴手上的枯枝快要触及麻烦背后的刹那，麻烦霍然回身！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间，两人交手一招。
然后两人都静了下来，僵立而对峙着。
两人都没有动。
燕群己飞去一空。
溪水依然漠漠地流着。
赵荒煤、雷小可、丁好饭、郑搏一虽然全都挂了彩，但他们依然勇悍，正悄悄自白痴背后包拢上来。
麻烦忽叱道：“走！”
一挥手、人就走。
麻烦一走，剩下四人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战志逐渐崩溃，都跟着麻烦消失了。
麻烦走的时候，眼神还是很疑惑。
他临走前还狠狠地盯了白痴几眼。
白痴神色木然、神情平静。
麻烦的眼神充满狐疑，但表情却是痛苦的。
至少是在忍受痛苦。
他走的时候，凡过之处，都留下了血迹。
——他必然伤得不轻！
他与白痴只交手一剑。
白痴力战四大高手、受伤在先、且心乱于鸟群为麻烦所屠杀，但在一招之内，仍伤了麻烦。
还惊退了麻烦。
麻烦走后，白痴抬首举日，望向高空云里，三三两两的鸟，又看看躺在河岸上、溪水里的鸟尸。
突然，他捂胸。
身体剧颤，双眉深锁。
一连咯了三口血。
——刚才他强忍着伤创，便是要麻烦不知道他也受了重伤，因而怯退。
他拖着蹒跚顸颟的脚步，一步挨一步的往镇里走去。
这是一个小小的乡镇，叫做新古毛。
章大寒特意要比纳兰先一步抵达新古毛镇。
章大寒觉得若要按照纳兰的方式，温吞火兼且不愠不火，任谁都不会跟他一起去杀索元礼、顾秉谦、魏进忠的。
他决定自己去找那“剑术高明”的白痴。
——要是白痴不加入，他就要和他比剑。
果然他到了新古毛镇，很快便找到了白痴。
果然白痴不肯跟他一道，而且对他说什么都不闻不问。
果然如他所料。
于是章大寒拔出了剑，说出了这样的话：“我的朋友纳兰说你的剑法很好，他的剑法已是极好，还盛赞你的剑法好，你不去可以，但要答应我与你比一比剑。”
白痴仍怔怔发呆，只是看看手上枯枝的时候，叹了一口气。
“你不必拒绝了，我要是输给你，即任你宰割；你要是输了，则跟我去杀魏阉那干狗腿子！”章大寒示意要他走出驿站，到河岸那边去一较高下，“今天你不拔剑，不出手，就得要命丧在我的剑下。”
白痴始终没有“拔剑”。
但他最终还是“出”了“手”。
两人在溪畔决战，章大寒力大沉猛，“寒食神剑”更寒气迫人，连溪中游鱼都给逼跃出水面，白痴始终以枯枝为剑，强持奋战。
这一战，打了七十多回合，章大寒天生神勇、越战越强，白痴则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随翻天巨浪而载浮载沉，迭遇险招。
白痴的剑法，无疑能以柔枝作剑，但遇上章大寒那末强大的对手、而手中又有削铁如泥的“寒食神剑”，就很吃亏了。
时间愈久，白痴显然后力不继，脸色惨白，可是他的剑法，也愈更缠绵、愈渐精妙。
“你支持不住了，”章大寒豪笑道，“认输吧，再打下去，你得要脱力而亡了——”
话未说完，已定了胜负。
白痴的剑法乍阻的天机，像诗中的诗眼。
他的树枝已刺中章大寒的左颊，但尚未深入，章大寒右手剑已削断了他的树枝，左掌擂在白痴的胸膛上。
白痴闷鸣一声，像一片纸般地飞了出去。
久久爬不起来。
章大寒抚着脸颊，犹有余悸。
——假使白痴手里用的是真剑，而又是一口宝剑，自己只怕就决不可能一剑将之削断，这张脸岂不……
他虽然似是打胜了，但却没有战胜的喜悦。“好，今天算是打个平手。”章大寒大步行去，再也不理在地上一面吐血一面急喘的白痴，“我也不勉强你跟我们一齐去替天行道，咱们就此后会有期吧。”
他回到新古毛镇，心中仍有些不快，正要找家酒帘痛饮，忽然给人一把揪住，原来是纳兰，他一怔，反问道：“你怎么来得这般快？干吗这样气急败坏？”
纳兰只问：“你跟那白痴决斗是不是？”
章大寒诧然：“是啊。”
纳兰忙问情形如何，章大寒一向不善转述，有头没脑，东拉西扯的总算把事情说了一遍，纳兰跺足叫道：“哎呀。”
“怎么了？”
“我一来到镇上，就听这儿的居民说：索元礼派人围剿和暗算他，连麻烦、雷小可这样的人物都尽皆出动了，他还受了严重的内伤，咯血不止，他是因为救我才给上这梁子的，你却在这时候来找他决斗，你——”纳兰气得眉毛都歪了：“如果我猜得不错，他便是近日崛起于江湖上的神秘高手，人称为‘白小痴’。精擅绝传的‘长相忆剑法’，他还有一把藏于袖中的宝剑，名为‘悬翦’，是‘越王八剑’之一，不过，他一直都没有用来对付你……嘿，你却重创了他，要是在这时候阉党的人来偷袭他，你可心安？”
话未说完，章大寒已汗涔涔下，发出一声虎吼，转身狂奔。
他奔向溪边。
他要找回受伤的白小痴。
不过．在河沙岸上，只有鸟尸，和几滩已凝固了的鲜血。
——白小痴到哪儿去了？
——到底是走了？还是被人劫走了？

古之伤心人 第九章 空中追空
是这样的：
白小痴先因救纳兰而结仇，受到宦官索天离帐下高手：“六丁开山掌”郑搏一、“大泼风剑”赵荒煤、“大泼风刀”雷小可、“雪地梅花虎”丁好饭、还有麻烦这五大高手的合击，白小痴仍然击退他们，但身受严重内伤。豪侠章大寒不知内情，找他决斗，白小痴勉力应付，始终不肯拔剑，两人战个平手，白小痴负伤更重。纳兰赶至，找到章大寒，道明原委。两人急寻白小痴时，溪畔只留下一大滩怵目惊心的血，还有十几只鸟尸……
——白小痴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章大寒见纳兰用这样子的眼神这样子的望着他，只好凶巴巴但语音空洞洞的说，“我又没有杀他！”
纳兰仍是望着他。
那种眼色！
他们头上的天空，有飞鸟剪钻云空，又疾坠而下，仿佛苍穹间正布有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它们就在这无形的游涡里陡起陡落、载浮载沉。
当时，白小痴的确伤得很重。
几只鸟在空中盘旋不已，徘徊不去，终于，有的落在他身畔，侧着首看他。
有只还落在他肚子上，用咀尖轻轻啄他。
——谁说畜牲无情？
白小痴微微笑了。
“你们不要下来。”他用情人温存般的耳语说，“飞上天吧，别下来．人是所有动物里最信不过的东西。”
鸟们越聚越众，都不愿离他而去，拍展翅膀，啁啾不已。
“好，你们不走，”白小痴“让步”：“我走。”
他尝试爬起来，可是浑身倒似没有一根骨骼是属于他的了。他再试着翻一翻身子，用肘部支住地面，屈膝撑起自己的体重——就在他左颊贴住地面的一刻，他听到了轻微如蜻蜓展翅的脚步声。
“又来了，”白小痴惨笑。逃，已来不及；他猛一运气，挺身，坐起，群鸟惊起，敌人已出现在眼帘。
仍是像上次一样，半环形的向他逼来。
敌人又多了一人。
一个“幽魂”似的人。
——一个在大白天里，仍像幽魂般的人物。
当然是“封刀挂剑”的雷家雷毒。
——因是多了一人，半环形就收得更紧：就像一口布袋一样，一束袋沿，就可以把要围捕的事物“尽收”囊中。
“我们又相见了。”麻烦摸着光秃秃的头顶，似乎遗憾得接近遗恨似的道，“这次见面，我们带来了更多的人，但你却受伤更重了。”
白小痴看看四周，只有白头迎风的芦苇，连一根断枝残柯都没有。
“你不是有‘悬翦剑’的吗？不必客气了吧，我们人多；”麻烦盛意拳拳的说，“用树枝，不如还是用剑的好。”
白小痴强运了一次功。
委实伤重。
他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一种整个身体，逐寸逐寸、逐渐逐渐、逐块逐块“消失了”的感觉。
那种感觉，像给绞扯在半空旋涡里，无处着力，莫可言状，比死还难受。
他的功力一向很差。
——“画中仙”传授他的“浮一大白”神功，始终没有练好。
许是“长相忆剑法”反而合乎他的个性和心情，越练越创新境。
——其实人生在世，聚散匆匆，既不能长相聚，又何必长相忆呢！
在面临死亡、强敌环视的这一刻里，白小痴却想起了这些。
他痴痴的笑了，仿佛掉到甜蜜的回忆里：每次他想起那潇湘画里的女子，他的眼像暮灯一般的亮着，嘴边泛起的都是这个仿似梦追忆梦似的笑意。
“他没事吧？”倒是赵荒煤狐疑起来了，“他真的是那个白晓之吗？”
“准错不了。”麻烦像看定将停的骰子一般盯着白小痴，“他手上应该有白梦传下来的‘悬翦神剑’，还有‘长相忆剑法’的口诀，和‘画中仙’方丽池的‘浮一大白’内功心法，——这三种事物，魏公公都是志在必得的；我们也是非弄到手不可的。”
“那就好了。”丁好饭说，“趁他伤重，取他狗命！”
“得要等到他什么都交出来之后，才取他性命。”麻烦不忘补了这一句。
头上的鸟愈聚愈密，徘徊盘旋，愈飞愈低。
（既然活着有那么多艰苦，那么多挫败，那么多悲哀，还有那么多残忍无奈的事，不如就此死了算了。）
（可是他又想念着“画中仙”。）
（他还想见到“仙姐”。）
（那种身体正逐渐消失的感觉又来了：每次一受伤再想运功强撑时，就有这种给吞噬的感受。）
（他觉得好像正把自己塞入一条鱼的嘴里，而鱼正把他鲸吞着。）
（活着是那么痛苦，不如不要活了。）
“不如这样吧，”雷小可小声小气的建议，“你把‘悬剪剑’给我们，把‘浮一大白’内功心法、‘长相忆剑法’要诀背出来，我们就不为难你了。你曾暗算过我，我也不与你计较了！这样好吧？”
他们非常“大方”的说。
说着的时候，他简直要歌颂自己太“大量”了：真是“以德报怨、宅心仁厚”至极了！
到时候，如果那白痴真的听了他的话，把他要的东西都交出来，他也不会杀他——反正，他也不会拦阻他的同伴杀他；这还用说么，他同行的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会饶人才怪呢！
白小痴笑了。
点头。
果然是个白痴！雷小可心里笑骂了一句，却听到白小痴说：“你们看那只鸟、又贪心又笨，像白痴一样！”
他在跟鸟说话。
说的“那只鸟”当然就是雷小可了！
雷小可大怒。
他抽出了那张其薄如纸的刀，小眉小眼都因上了火而蹙在一起，正要冲上前去，麻烦却给了他一个手势：
包抄。
——他要生擒这个人。
——杀一个人只是要那个人死亡而已，不见得有什么好处，唯有把一个人抓起来把一切好处都“贡献”出来之后，然后才让他死，这才算占便宜。
——有便宜不怕占。
这是麻烦一向的原则。
身受重伤、手中无剑的白小痴，绝不是他们的对手。
一下子，白小痴身上又多了三个伤口。
他们并不急着要杀他。
他们只伤他最痛的地方——但偏偏又教他死不去。
（画仙姊姊，你既然这么久了，都不来看我，一定不再关心我了，不如就此死了吧。）
就在这时，一只红隼遽然冲了下来，扑击雷小可。
如果不是雷小可的武功非同小可，他一对眼珠从此就得废了。
他一刀就把那头红隼一对爪子砍了下来。
饶是这样，脸上也给掀了三道口子，皮翻肉绽。
另外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鸟，也俯冲下来，各用利啄、爪子，攻向六人。
这六人呼喝连声，出手间已伤毙十余鸟，打得羽毛飞扬、骨折翅落，但飞鸟侵袭，奋不顾身，真似拚命般的，这六人中如郑搏一、丁好饭，功力稍逊，便也给啄伤抓破了数处。
白小痴脸色白如苍雪。
他撮唇厉啸。
（他要那些飞鸟快走。）
群鸟尖啸哀鸣。
（飞鸟要护他，宁死不走。）
他知道若要那些心爱的飞鸟不再伤亡，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趁着众人手忙脚乱应付之际，立即逃离。
只要他逃开去，飞鸟也就会回到空中。
只要鸟飞上天，那些恶入就伤不了它们了。
为了这点，白小痴再也不敢犹疑。
（这时候，地上已死了十数只鸟了，全给震得肢离破碎，砸得肠穿肚烂，斫得羽落头断！）
他拼着一口气，拔芦苇以作剑，并发动“浮一大白”神功，冲杀出去。
他冲出去的方向，是由“六丁开山手”郑搏一和“雪地梅花虎”丁好饭二人把守。
郑搏一见白小痴掠了过来，他正想拦阻，可是，突然、递然、骤然、陡然、乍然的，白小痴似乎、好像、仿佛应该是“不见了”。
（怎么会不见的呢！）
那边的丁好饭，展身一拦，就要抱住白小痴——只要他拦得一拦，他的同伴就一定会把这小子“留”了下来的。
可是，就在这时、这会儿、这当口、这刹瞬之间，丁好饭有一种奇异、诧异、疑异、怪异、特异的感觉：
——那白痴是从他身体里“穿”出去的！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像一条鱼进入水里一样“透”进去又“穿”出来的呢？）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顷刻后，麻烦、雷毒等追不到白小痴，对丁好饭和郑博一的痛骂厉斥、冷讽热嘲，更是不好受。
可是，郑搏一和丁好饭还是想不通：那白痴是怎么“不见了”和“透出去”的呢？
白小痴逃上怀玉山。
逃向怀玉山的白小痴，身负重伤。
身负重伤的白小痴，逃上怀玉山。
“追！”麻烦下令，“无论如何，不能让他逃了——杀一个人没杀死，比杀了一百个人更危险！”
“怎么办？”章大寒看着那遍地的鸟尸，还有上空数十只回旋悲鸣的鸟，心中乱得没了主意：“我们该怎么办？”
“你有没有看见那只鸟？”纳兰沉声问。
“鸟！”章大寒只觉自己罪孽深重，才没心情去谈花说鸟：“这儿都是鸟！”
“不是，”纳兰说，“我是说那只白鸟。”
章大寒被纳兰沉重的语音而凝注了起来：果然看见一只婉约的白鸟，绕翔在芦苇上，偶然停在卵石上的时候，就向纳兰点头。
“白小痴是个爱鸟的人。这么多鸟儿丧在这里，非比寻常。”纳兰说，“这是只有灵性的白鸟，以前，我曾救过它。（注：此节详见《婉拒的白鸟》），刚才，它一定也在这儿，看到一切。你没看见：它不是叫我们跟着它吗？”
这样一说．章大寒仿佛也瞧出那白鸟很急的样子。
“可是，”他到底还是有些不相信，“我们就这样跟它去吗？它只不过是一只鸟！而且，它在空中飞，我们也跟它飞吗？要是空跑一趟，扑了个空，白小痴救不到，可给鸟耍了，要笑脱江湖好汉大牙的！”
“你若是伯人笑，可以不要跟来！世上有多少事不是空中追空的？人生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天地间也不过是一个好大的空！”纳兰已展动身形，往小白鸟飞处掠去，“它比人还灵，比人忠心，至少，它们比人都不会使诈！”
章大寒见纳兰飞掠追鸟的身形，一跺脚，啐了一句：“鸟人！”骂归骂，他也展动身形，追随正在追鸟的纳兰追去。
白小痴逃上怀玉山。他原本是歙人，原名白晓之，其父白梦，经商致富，好施为乐，与汪文言交好。魏忠贤窃政，大杀东林党人，其中魏阉党羽田尔耕，知悉白梦有一把祖传的“悬翦剑”，于是扯了个罪名，逮治白梦全家。田尔耕急不可待，竟亲领锦衣卫到白府，大肆搜掠，抢劫一空，并就在白家虐杀府中一族大小老幼。白小痴逃上怀玉山。当其时，白小痴龄正弱冠，喜欢抓鸟游乐，白梦怕他遇事，便把家传之宝“悬翦剑”束于其腕肘之间，以便有危时可拔出使用。白家遭难的那一天，正好一只豢养的小鸟，飞出了樊笼，飞上了檐头，白小痴偷偷的爬到屋上去抓它，怕大人阻止，便没声张，故此，便居高临下的，目睹家人给那一干如狼似虎的锦衣卫惨杀，吓得魂飞魄散，悲痛得完全痴呆了，作不得声。白小痴愣在屋梁上足有三日，邻人因恐连累，仍不敢殓葬白家四十六口，任其尸腐。白小痴逃上怀玉山。后来，大厅上出现一个女子，跟白家大厅里一幅潇湘仙子画完全一模一样的美丽女子，带了数名弟子，出现在白府，要殓葬白氏一族，才发现白小痴就在梁上，其时白小痴已发烧痴诶。白小痴逃上怀玉山。那位画仙女子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悉心救治白小痴，但因惊吓伤心过度，心脉脆弱，智愚无定，女子临行时教他“长相忆剑法”和“浮一大白神功”，便去不返。白小痴逃上怀玉山。从此，白小痴与鸟为朋，与剑为伍，直至一个月前，“悬翦剑”被盗，白小痴也不如何注重，他一直盼还能与“画中仙子”相晤，但八年来仍未见芳踪，犹未如愿。白小痴逃上怀玉山。他也想报仇，可是又不知如何报仇；他想见“潇湘画里的仙子”，但又不知如何得见。白小痴逃上怀玉山。他的武功高绝，但时而痴呆，时而机伶，武林中都传有他这一号人物，却不知道他的来历。白小痴逃上怀玉山。他受的伤很重，流的血很多，想到为他而死的鸟就难过得掉泪。白小痴逃上怀玉山。山那么高，地那么阔，天下那么大，他却无处容身。白小痴逃上怀玉山。追兵近了，他感觉得出来。白小痴逃上怀玉山。逃不掉的，他知道。白小痴逃上怀玉山。逃上了又怎样？白小痴逃上怀玉山。白小痴逃上怀玉山。白小痴逃上怀玉山。
敌人已追上怀玉山。
麻烦、雷毒、雷小可、赵荒煤、丁好饭、郑搏一召来了七八十名锦衣卫，一起搜山。
搜不到。
沿路，他们照常作恶。
到了第三天傍晚，他们已肆劫了怀玉山上四十一户人家，奸杀抢掳，无所不为。
“我们就当是‘天机’的人干的好事；”麻烦是这样说的，“咱们不多干几宗，也不容易教朝廷发兵攻打‘天机”——一旦有仗可打，咱们就有油水可捞了！”
“我们不是在跟倭寇和女真部人打仗吗？”丁好饭问：“那不是也有油水可榨？”
“那怎么一样！”麻烦斥之，“跟外人打仗，我们不一定能赢，不如能忍则忍，反正，赔出去的又不是我们的家当，死的又不是我们的子弟！剿匪平乱则是自家的事，自家的叛徒，不好好的整治，日后如何立威！”
是是是是是……于是，郑搏一、丁好饭等为之得道，大肆搜劫，杀戮为乐。
他们强暴民女，以刀架村民脖子，向山中大声呼喊要白小痴马上出来，否则便对村民杀无赦。
白小痴并没有出来。
因为他在那时候晕倒了。
晕在山涧一处。
他醒来的时候，已然暮色四合了。他记得自己喝了点水，想运功疗伤之时，忽然觉得全身骨骼和肌肉像给人拆了下来然后对调重配一般，一种“粉身碎骨的感觉”使他晕眩、崩溃、失去知觉。
然后他瞥见山腰那儿的火光。
有人在高声喝喊：“人，都杀光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开始杀鸟。（噗哧）你听，这是鸟蛋，给我一脚踩碎了。（唧吱）——这是母雀，正挣扎着呢。（格勒）那，它的脖子断了，我扭断的。它还没完全断气呢，哈，好玩。现在轮到公雀了。你敢再不出来，我就——！白痴，你给我好好听着，我们就从现在开始杀起，一路杀下去，杀到你给逮着为止——白痴，小子，你逃不了的！”
白小痴挣扎起身。
一脸仓皇。
“他会不会出来？”雷毒认为这个方法不会生效。
“看他样子，挺爱鸟的。”雷小可则认为可以一试，“凡是白痴都是这个样子，我见过一个白痴不让人去烧他的蚂蚁窝，结果他为了去救着了火的蚂蚁窝而给活生生的烧死呢！”
“哈哈哈……真有趣！”郑搏一讨好的笑道，“要是那白痴肯为救鸟而现身，他大概是第一个人为鸟而死的武林高手了！”
“不过，这还得要麻烦……”麻烦摸摸光头，他的秃顶总是教他“冬凋风头寒先知”，他也为此颇觉烦恼，“还得要雷毒兄多发几枚暗器，多射下几只鸟来。”
雷毒很有点不以为然，正想说：我的暗器可不是练来射鸟的，你们有那么多锦衣卫，不会找几个会爬树射箭的干这种捞什子玩意儿么！
正待说话，却隐约瞥见一件事物“浮”了一下。
——大概是雾吧。
——这该死的深山！
白小痴一听到要杀鸟，他就下来了。
他自忖必死的蹒跚走下来。
踉跄地走出来。
他觉得自己全身轻飘飘的，像一只鬼。
他走到火光前，看着一地鲜血淋漓的鸟雀，不禁全身颤抖了起来。
他知道这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他等着这些如狼似虎的人前来加害。
可是他们并没有动手。
甚至连眼皮子都不抬。
——他们竟似压根儿没看见他！
白小痴怀疑莫已。
他怀疑：究竟自己是只鬼，还是这些人都是鬼！
杀鸟的郑搏一，照样杀鸟。
白小痴忍无可忍，一脚踩住他的手。
郑博一的表情先是不信，然后左看右望，以为是同伴下的手，然后才惊骇莫已，盯住自己的手，惨叫了起来：
“鬼，鬼……鬼——！”
叫声凄厉。
人人不寒而栗。
这时，麻烦等人都注意到那一团，“雾”：雾是轻忽飘渺的，但眼前这雾却是像乳河一般，有实体且略似人形的！
“小心，那雾！”雷毒一面发出暗器，一面大叫：“那白痴会妖法！”
这时暮色昏暝，凭着闪跃的火光，一众人围攻一团“雾”，也真是十分诡异的事。
——如果白小痴不是化作“一团雾”，以他身上所受的伤，绝对撑不了十招。
——如果不是白小痴早先负了伤，失去了剑，这些人就算镇定合击，也一定在白小痴剑下或死或伤、不死即伤。
这是一场奇诡的格斗。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人正心惊肉跳的跳动着，跟一团诡秘的“雾”作战。
一只白鸟掠过火光，发出尖鸣，地上挣动的鸟也和声厉啸起来。
就在鸟鸣凄凄之际，两个人影冲了进来。
黑色的剑光。
白色的剑影。
来的当然就是游侠纳兰和豪侠章大寒。
他们随着空中忽升忽降的小白鸟，并没有追一个空。
他们追到这儿，看见火光，看见火光旁的人影，看见那一团雾，“啊，白小痴几乎练成了‘浮一大白’这等绝世神功了！”纳兰眼里向着火光说，“我们去助他一臂？”
章大寒没说“好”。
因为他己冲出去了。
杀过去了。
白鸟在火焰中一闪而过。
——“浮一大白神功”，原来是要在心如槁灰、身伤力乏之时，才能掌握得到这门心法的窍诀，练成后可以形无迹无行无影。
（可是，如果心伤如此，身伤如此，纵练成了绝世奇功，又有何意义！？）
在白鸟悦鸣中向白小痴擦身而过时，白小痴心中闪过这些隐约的憬悟。
郑搏一、赵荒煤、麻烦、雷毒、丁好饭、雷小可率领剩下的四五十名锦衣卫，仓皇狼狈的逃出怀玉山。
他们才明白：当给追杀的时候，一路上原来理应清脆恬静的鸟鸣，都变得如此凄厉惊心！

古之伤心人 第十章 谁不怕谁
——谁怕谁？
没有比这更好勇斗狠的无聊句子。
就是因为有这句话，所以“剑客”横由十八才会找“游侠”纳兰决斗。
雪先亮。
然后才是天。
山先光。
然后才见太阳。
纳兰对破晓练剑。
——同时锻练自己要有破天之志。
——练剑的人，要先练志；要养大志，得要先有一颗持志不懈的心。
剑客志气要高，但心情要宽。
纳兰是个有名的游侠，他对旭日练破万难之剑，对午阳习酷烈之剑，对晚霞练回光之剑，对皓月练明净之剑，对月落练沉寂之剑，对万籁俱寂练无声之剑，对流星练快剑，对黑夜练心剑，对自己练纳兰之剑。
伴他练剑的小狗八宝。
好风如水。
山明水秀好剑光。
横山十八则不然。
他一身傲骨，看不起别人的成就，也看不起没有成就的人，更看不起自己现在的成就。
他常给斗志烧痛了他自己。
他是“横山门”天才老爹的弟子，排行十八，据说，他自幼原不知为何人所生，弃之于横山，天才老爹抚养他长大成人，是以无名，无姓，号称“横山十八”。
横山十八是青出于蓝转而成红。
同门皆非其所敌。
可是他却觉得“红”是不够的。
他要“紫”。
——他不止要大红，还要大紫！
每年朝廷选拔武士时所举办的“百万两征武状元大赛”，武林中各大门派都派门下最出色的弟子前往。
——如何选出门中最出色的子弟？
只有两个方式：
一是选自己最喜欢或最看重的，二是在门内先行选拔。
于是，比武乃从一帮一派、门内庄中直至进行到一州一府一省一城。
最后，才是“百万两征武大赛”，三甲之内，天子御封重赏，名利双收，权威两得。
——十年苦练无人问，一战功成天下闻；这种求名得利的大好事，武林中每年一度的“侠少”选拔，谁不出尽法宝，各走门路，趋之若渴？
横山门的天才老爹同时也是“征武大赛”的“七大评审”之一。其他五名“评审长老”：“武林帮”帮主敖独、“江湖派”掌门人“三山五岳”李太绝、“意思堂”总堂主李意思、“武学功术院”院主善战大师、还有主持“振眉师墙”的直立掌柜，即“帮、派、堂、院、墙”合称为“天下五大”。
天才老爹能成为“评审长老”之一，是因为跟一向俯从魏忠贤的首辅顾秉谦交好，所以才获此荣任。至于另外一位“评审”轩辕大目，就连“天下五大”也不敢与之相提并媲，乃因轩辕大目正是魏忠贸身边爱将——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就算比武的成绩极好，只要轩辕大目不“霎眼”（他一向是以眨眼代替“点头”，他的头只有在魏公公面前才点得像折了头骨似的），一样入不了三甲，上不了“状元榜”。
是以，“横山门”的弟子特别荣耀，因为他们的师尊也同是这武林至高荣耀的选拔赛中的“七大评审长老”之一；当然，在“横山门”里派出代表弟子也挑选得特别严格，大家都想为自己打出一片江山、为师门争得一口气，至少，也不可折辱了“横山”一脉的威名英风！
当时，“横山门”共有七十八名弟子。
三十九场打了下来，和局的不算，只剩下了三十二名获胜者，再作比试，依次淘汰。
横山十八忽然站出来说话：
“这样太费事了。我一个人挑战你们三十一人，一次过打完，省事。”
横山十八这句话委实是太狂了。
可是天才老爹却颇欣赏：“有才的人一定自负，自负者狂，自高者狷。”
“狂只是有才而大志未遂的人一种迫于无奈的姿态，不是什么好事，也不值得吹嘘；”横山十八却说：“你几时看过在朝在野，已经飞黄腾达、德高望重的人卖狂？狂是因为偏激，会偏激因为自己未给人接受，才会剑走偏锋！”
这句话使天才老爹的面也挂不上去了。
教训教训这小子也好。一个对三十一个？好，就教他死三十一次：于是天才老爹同意这场比试：
开始是由横山十八逐一向同门挑战。
横山十八打了十五场。
十五场都胜。
败在他剑下的，都走不过三招。
天才老爹于是叫其他的弟子以二对一战横山十八。
横山十八又打垮了两对人马。
天才老爹下令：三对一。
结果也是败得一塌胡涂。
剩下九名弟子，天才老爹暗示他们一拥而上。
这一战打得凄厉。
九名“横山门”的高手都是非同凡响的人物。“孤魂书生”王朝曾以一人灭一帮，但在此役中着了一剑，从此脸上由左眉至右颜，有一道疤痕。“野鬼道人”马汉精擅“五鬼阴功”，连一张脸也可以作攻袭敌手的武器，但在这一战里挨了一脚、此后右胁骨断了三根，驳不回来。“一丈清”王一可掌功可清除一丈内敌人，但他是第一个给“清除”出去的。九根大那是“横山门”天才老爹门下最有“慧根”的弟子，但他几乎连“命根子”都给踢掉。石盼君的“八步螳螂”配合“九指擒拿”，生擒活捉，堪称第一神手、但两条手臂几乎都给卸了下来。史望君精通“青城十八打”，见穴打穴，寻穴封穴，谁近得了身便正好给他飞展“沾衣十八跌”，结果他自己却跌得脸青口肿，鼻骨断裂。薛梦君擅发“凌空劲”，在一丈外出手伤人，易如反掌，而且根本不必近身相搏，这次却给人像一条狗似的踢下山坡，说也凑巧，脸孔还正好砸在一盘牛粪上。施醉君练就一种心法，左右手各打一路拳，左右脚又各踏一路步法，也就是说，一人可分为四，寻常人难敌其一人四手。但这回他一共中了对方两拳两掌，脸孔五官因疼痛而扭曲得不成人形。“凌空步虚”文虚白轻功是同门之冠，但才过手五招，他一条腿折了，一条腿腐了。
战争结束，九人皆败。
“横山门”上下这才知道：横山十八的武功有多惊人的高！
天才老爹又惊又悔，脸上堆起了笑容，当着一众徒弟面前表示：若论武力，当以横山十八为胜，但尚须检讨各弟子平常德行，方能选出横山一门的代表前往京师。
横山十八却站出来说话：代不代表“横山派”，他无所谓；去不去参加比赛，他也不重视，他却指明要与师父天才老爹一较高下。
众皆耸然。
天才老爹拂袖而去，横山十八仗剑拦路。
两人终于格斗起来。
两人交手三十三招。
横山十八收剑而去。
大众都不知谁胜谁负。
可是，这一场决斗后三年内（一千零九十五天），天才老爹乍闻风声都以为是剑声，看到烛光都以为是剑光，有人在外面扫落叶时人影晃动在纱窗上，他都大叫：“别杀我，我终究是你师父啊！”
听说横山十八没当众击败他，正是因为当他是“师父”了。
这件事之后，横山十八还是以他个人名义，去参加武术比试。
他当然不获参赛的资格。
他也无所谓，照样闯荡江湖，找人比斗，出道三年内，一连败了十一名名噪一时的用剑高手；近三年来，他依样向人挑战，找人决斗，但决战的对象，已不一定是用剑的好手——只要是高手，而且是一流高手。他都要去比一比、试一试、斗一斗、战一战。
有一次，他找上了方柔激。
方柔激正在陷入一场忘生舍死的热恋中，他不愿在此时此境中决斗，便说：“你要跟我打？先去赢了纳兰再说吧。”后来横山十八又找上了“黑刀峡”大公子谈岛岛决战，谈岛岛的“风神戟”，仍是敌不过横山十八，惨败后的谈岛岛只淡淡的说：“你赢了我，有什么希奇？有本领就把纳兰也打下来，我就服了你。”
之后横山十八又击败了“纸刀”雷小可。雷小可不甘心，巴不得横山十八能替他除去纳兰：“你敢不敢找一个人决斗？”
横山十八含笑：“谁？”
“不说了。”雷小可以退为进，“你一定怕他。”
“你想借我的手除去敌手是不是？”横山十八不屑的说，“像你这种人，不痛不快，半吞半吐，也配来江湖上混！反正。我也要找上纳兰的，看看到底谁怕谁？谁不怕谁！”
于是，横山十八真的找上了纳兰。
纳兰不接受挑战。
“我为什么要跟你打？”他说，“我们无冤无仇，你又没作恶多端！”
横山十八出剑。
纳兰只跳开，不接招。
横山十八说：“第二剑你就不得不接了。”他再刺一剑。
纳兰避不开，只好挡开。
他没有拔剑。
他是以剑鞘格开来剑的。
“你再不出剑，就要死在我剑下了。”横山十八刺出第三剑。
纳兰不得不拔剑。
他拔剑格开这一剑，但没有还击。
横山十八道：“你再不反击，就得命丧当堂。”
“可是，如果我还击，我们其中之一也得要伤亡；”纳兰仍是说。“我跟你无仇无怨，干吗要杀伤你？”
横山十八不理，再出剑。
纳兰仍只守不攻，于是伤在第四剑下。
横山十八大怒：“你是瞧不起我？才不跟我交手！？”
“不，”纳兰衷诚地道：“我是瞧得起你，才不想杀你。”
横山十八狠狠地道：“你以为你一定杀得了我？”
纳兰只说：“我也不想为你所杀。”
横山十八忽然掠出。
他一手抄起小狗八宝，把它挟在腋下，然后说：“你不跟我决斗，我就杀它。”
纳兰无奈。
只好决战。
纳兰拔剑。
剑鞘长于剑身。
“这是什么剑？”横山十八盯着纳兰的剑，眼睛给剑光反映着草原映成绿色，“跟沈虎禅的‘阿难刀’有什么关系？”
“这是‘阿难剑’，鞘长于锋，为的是用它以救人，而非伤人。”纳兰说，“沈虎禅的‘阿难刀’，一出刀就难以伤人，只杀人。”
然后他问：“你使的是‘宝刀’？”
横山十八昂然道：“我的剑名‘宝刀’。”
“好一把剑！”纳兰收起自己的剑，问，“它为什么叫作‘刀’？”
“当今窃居上位的，都是沐猴而冠，哪个算得上是人？君子忠臣，倒全成了罪犯囚客！既然如此，例行逆施，有何不可！他要无法，我便无天！”横山十八收剑。不比拼的时候，他决不让剑虚亮在风中的。“项羽英雄盖世，就算叫做猪狗，一样威震天下；魏忠贤不是又忠又贤么，你且看日后他流芳还是遗臭！我以刀法练剑，创剑招之未有，只要我能取胜，管它是刀是剑，只要我用的得法，一样成了名刀宝剑！”
纳兰听他这样说，肃然起敬，只道：“不过，天才老爹对你有抚育之思，你求名心切，如此对他，未免寡情，这点我不明白。”
“这关你屁事！如果我要天下凡夫俗子都了解我，不如我跟天下人为敌更省事得多！”横山十八道：“废话少说，接招吧！”
话才说完，他还没有出剑，但全身都像爆发的火山一样，喷出一股炽烈的剑气来。
纳兰还闻到一股血腥昧。
纳兰虽受了点伤，可是伤得并不太重；横山十八并没有负伤，可是血腥味却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许是他杀人太多，动手之时，自然涌现一股浓烈的血味吧。
纳兰不得不拔剑，拔剑就不得不出剑，出剑就不得不尽全力。
比拼一招。
两人都在交手的刹瞬之间有所悟。
横山十八顿悟：纳兰的剑法看似是残叶落尽，实则是新芽方萌；乍如花落如水，实是新蕊初绽。
——没有亏，哪有盈。
——没损怎会有益？
——无死焉有生！
一种活的剑，比杀人的剑法更难抵御。
死亡虽然无可抵抗，但一定先让人活着才发生作用。
换言之，与纳兰交战的感觉是：石头浮在天空，落叶沉于湖底。
纳兰的感觉则是：他跟正喷发出来的熔岩作战。
——与损毁一切的力量为敌。
山在抖，地在颤，天在摇。纳兰知道自己面对的不止是横山十八的杀气，还有他那把剑：“刀”的杀气，还有横山十八和“刀”所凝聚的天地间一切杀气。
在他面前，“敌人”已不见了，一切都是“杀意”，对抗这盈满天地间的“杀”，只有他独自一个人。
作战多年来，他只在这正须聚精会神面对大敌之际，他感到孤独。
无限孤寂。
他知道在这时候，能够不为这绝对的孤独所击碎，唯一的方法，就是他的剑法。
于是他马上“三心两意”。
——“三心两意，用意使气，心随意去，心意相依”，即是“阿难剑”的要义。
两人拼了一招，不知过了多久，才惊觉日薄西山，才又拼了一招。
两人双剑交击，发出来的不是利响，而是一种青色闪红的火花，一如—把烈火中的剑给喷上水珠时的滋滋之声。
然后横山十八就收了剑。
他知道：再比拼一招，就要见出生死了——是生死，不止是胜负。
他一收剑，纳兰也立即罢手。
“今天比到这儿为止，”横山十八脸上出现了一种坚毅的神情，“一个月后的今天，月亮升到那棵辛夷树顶的时候，我在这里，与你决一死战。”
然后他不待纳兰说话，抛下一句：“咱们不死不散。”就去了。
纳兰呆立当堂。接着，他才知道自己己汗湿衣衫。月华冷凄，他感到份外孤清，一种不如死去的力倦筋疲。
他这才知道，他刚才面对的是如同一座火山爆发般精力昂奋的一名敌手，以致他在敌手去后三天之内，都感觉到冷清寂寞、寂寞冷清。
三天后，纳兰听到了传闻：
横山十八在跟他决战后的那一晚，找上“意思堂”的十一名分堂堂主，一口气败了十个，杀了一个，杀的还是“金龙堂”的大堂主盖霸天。
——惊人的是：横山十八在跟自己决战之前，还约了那么多面手；如果不是胸有成竹，志在必胜，焉又会在决战之前己约好决战之后的决战？
这种“一战必胜”的决心和斗志，令纳兰震讶。
方柔激的看法却不一样。
“他是自知未必能取胜于你，是以先激起自己疯狂的意志、烧痛自己的斗志；”他悠然得就像是飘浮于天地间一根白色的羽毛，“后来他知道未必胜得了你，或者，取胜所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所以，他要在一个月内把要办的事全料理好，这样才以背水一战的心情跟你作个了断。他跟你决斗之后，得要打败十人杀掉一个人，才能把他的斗志和杀意懈却下来——由此可见：一，你对他压力之钜；二，他不能怀着太强烈的杀意去做他现在要做的事，所以他去做的一定是件大事。”
——究竟是横山十八的斗志太盛了，还是自己给横山十八的压力太大了，这点纳兰也不甚清楚。
纳兰要面对的是：
一个月后，他要不要跟横山十八—战？能不能取胜？可不可以不打？打的结果究竟是他怕了横山十八、还是横山十八怕了他？要是不打，江湖上人会说：谁怕谁？谁不怕谁？
果然，不久之后，江湖上传得沸沸荡荡，正是横山十八大闹“百万两征武大赛”的事。
他击败了“意思堂”十一名分堂堂主，总堂主李意思反而举荐他，但经由天才老爹力阻，横山十八依然没有参赛的资格。
他不管，当“评审长者”公布了“浊流一剑”黄独清、“万丈红”陈白尘和“风林火山”薛冰禅进入三甲决赛之时，横山十八竟闯到台上去，单剑连败这三大高手。
这件事名震一时。
此际却正值魏忠贤亟思用人之时，他要用的不是人材，而是奴才。他正大举残杀东林党人，自然也生怕遭人报复，故见横山十八这等壮士，觉得大有用处，于是，暗中示意轩辕大目力排众议、收揽横山十八为今届“侠少”，亦即是应届的“武状元”。
横山十八的反应居然是：
“轩辕大目若是要用我，首先得要击败我，”他在众人面前公然向评审主持提出挑战，“要不然，他没资格当评审，侠少也只不过是一堆狗粪！”
众目睽睽，咄咄逼人。
这使得自恃、自负而且自大过人的轩辕大目，决意“教训教训”这后生小子，以便树威立功！
轩较大目眨了眨眼抄起“热火朝天惊神枪”，直迫横山十八。
他一步步的迫近去，横山十八一步步的退。
据说，当时无论是场中的高手，还是事后闻悉的高人，听到轩辕大目挺枪进逼的气势，都只能说“无懈可击”四个字。
那真是无懈可击——一种必杀的枪法！
轩辕大目全身上下，决无一丝破绽可让人攻击的。
当退到第十八步的时候（已快给迫出台外了），他陡然顿住。
枪刺入横山十八胸际。
溅血。
横山十八的剑在同一刹间切开枪尖、正中剖开枪把、斩去轩辕大目右手拇指。
血溅。
轩辕大目弃枪而退，怒视横山十八。
横山十八傲然而去，当场无人敢阻。这一战已使横山十八和他的“刀”名动天下。
“这一战之妙，不在于击败与取胜，而是在进退；”事后，方柔激似乎有点幸灾乐祸的跟纳兰说，“横山十八看准轩辕大目浑身上下完全无一丝瑕疵可以进攻，唯一的可趁之机只有他的武器——那柄枪。所以，他硬挨一刺，却破了敌人仗以成名的枪法，以一招取胜，震压全场。他的目的只在扬名和捣乱，如果杀了轩辕，在场的番子、锦衣卫和评审长老，决不会放过横山的；但要是他只伤败对方，评审长老一向都巴不得亲近奉迎魏阁的轩辕大目遭受挫败，反正乐见此战，袖手旁观，只要评审长老们不出手。其他人因慑于其威，也断断不敢贸然动手——横山便得以全身而退。他现在已功成得手，你就有难了！”
“不会吧。”纳兰有点担忧地道，“他受了伤，还来找我决斗，岂不是把上风卖与人？”
“才不是呢，”方柔激诡秘而傲然笑道，“他虽是受了伤，但已连胜十数场，信心已达全盛，这时才是锐不可当呢。单是这点，他已占了你的便宜。”
他艳冶的向纳兰挟挟眼，一副有热闹可瞧的笑道：“别忘了，他跟你说过：‘不死不散’。”

古之伤心人 第十一章 不死不散
“不死不散”。
——真可怕，跟人说这句话，仿佛有十冤九仇似的。
然而横山十八跟纳兰说这句话，完全是为了争雄斗胜——因为击败纳兰，他就能取胜。
取胜就是决斗者的目标。
——胜利是一种本钱，可用以扬名、争权、夺利，至少，可以用别人的墓碑以作自身的里程碑。
月华下，老农溪闪着粼光，一如安静的银河。月亮已升到辛夷树顶之后了。遥远的山巅，不知是月光，还是雪。
纳兰。横山十八。方柔激。
“带来了帮手？”横山十八不屑的问，但并没有讶异，也不愤怒，只是不屑，“也好，一齐上吧。”
“我是来观战，”方柔激一向激越的语音此际却出奇的柔和，“要是他死了，我替他收尸；要是你死了，我为他鼓掌；要是两人都没死，我便来瞧热闹。”
“别争，”横山十八谈淡地道，“下一个便轮到你了。”
“别忘了，”一人道：“还有我。”
说话的人眉心有一颗红痣，面对三大高手，说话的神态像在对自家豢养的小猫。
纳兰动容道：“唐斩？刺客唐斩！”
“我不是人，别把我算在内，”另一人道，“我是我那把刀的使用者，最多只能算是刀的奴才，我不是人，要决战找我的刀。”
说话的人衣衫上有铁锈，身上也发出一股铁锈腐蚀的味道，像他本来就是一块铁，而不是人。
这回连横山十八都倒吸了一口气：“‘杀手之霸’墨三传！？”
方柔激眼神里又回复了激越的神色，像小孩子兴高采烈的在放风筝一样，“好哇，‘七情斩’墨三传和‘一刀两段’唐斩都到了——你们的决战，可真有面子！”
唐斩大笑，眉心的红痣一吞一吐，似苍龙戏珠一般闪耀不定，“游侠纳兰决战剑客横山十八，这样子的阵容，就是杀头都要来看的！”
墨三传却不说什么，只说：“我的‘名剑’要看，我陪他来。”
横山十八忽道：“你佩的明明是刀，你使的是‘七情斩’刀法，为什么要把刀叫做剑？”
“我的刀就叫做‘名剑’，怎么样？正如沈虎禅给人称他‘七大寇’之首，他还是一个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魏忠贤封为上公，生祠遍天下，然而还是卖国卖民，戒之大者！”墨三传开口说话时的铁锈味就更浓了。就像正在迅速生锈着似的，“我管它叫什么，他都是我一生为他们奴役的刀！”
“好！正合我意！”横山十八又给激起强烈的斗志，“我杀了纳兰和方柔激之后，就找你。”
“不是找我，而是找我的刀，”墨三传反问：“为什么要杀了纳兰，而不是胜了纳兰？击败对手不一定要杀之。”
“他的武功跟我太接近了，我胜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杀他。况且，如果不杀，”横山十八道，“日后要我一旦功成名就，稍微荒疏习武；或是受伤得病，一时不能练武，他的剑法就要胜于我了——这样的人，现在能杀当杀，莫待杀不了时空悔恨！”
“好，”墨三传点点头，居然用舌头舐了舐他自己的手背，像似在品尝铁锈味似的，“你杀你的，总之公平决斗，生死无悔。”
他的铁锈味和横山十八身上的血腥味恰成对比。
纳兰长叹：“可是我却不想杀你。”
横山十八道：“那是因为你根本杀不了我。”
“我并不恨你。我只杀我恨的人。”纳兰说，“你把一手抚养你成人教你一身绝艺的师父当众击败，只能教我讨厌你，还不能教我恨你。”
“早知如此，”模山十八居然说，“我应该将他杀死。”
“如果你杀了天才老爹，”纳兰一字一句地道，“那你根本不配与我决战。”
他加了一句：“那时，我们只是对杀，而不是决斗。”
沉默了半响，横山十八道：“上次，你也问起我这件事。你是不是很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当一众师兄弟面前挫败师父？““为什么？”
“不错，天才老爹是一位高手，他也的确是我的师父，但他只好收徒弟，好为人师，却不肯教徒弟，栽培弟子！他爱收门徒，只因为他喜欢多人簇拥俯从、桃李天下！”横山十八道，“他见我资质好，便把我强留了下来，等我长大之后，再回到家乡，父母皆已去世！我应该感谢他？还是痛恨他？他收我为徒，一招也没教过我，一次也没骂过我；要是不问他，他乐得清闲；要是请教他，他支吾其辞。弟子越不成材，便只得对他越是忠心！我的剑法是自己创的，我的剑是自己机缘巧合自己得回来的，我还不忘师门，以‘横山’为姓，你说，我该感激他？还是该杀了他？”
纳兰沉思了一会，才说：“可是，没有他，你今日也不会仗绝世之剑，走上江湖之路。”
“你错了。没有他，我也一定会练成绝世之剑，走上江湖之路。”横山十八道，“一个人有不同于他人的天赋，他迟早都会把这种天赋表达出来的。要与人不同，就得走自己的方式。我若真的有才，这才就得包括冲破障碍历难有成的能力——如果没有，那就不是真的有才！”
他说：“所以，没有师父，我也一样是‘剑客’横山十八！”
纳兰却道：“可是，我们若常持感激之情，活下去会快乐得多的。一个人活在仇恨中，就算天下第一，也苦痛不堪，还不如作个天下第一千八百八十八，但心平气和、自善自得的人。”
“为什么我们要有感激之情？去感谢那些人就是一场受辱！天予人万物，人无一物予天，自然该杀，所以天视万民为刍狗；同样的，天命反侧，何佑何罚！天要是助我，那是因为我够强；天要是阻我，我劈了他！”横山十八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大闹比武擂台吗？我就是要告诉他们，我不服气！你的功力还远不如我，凭什么来评我审我？这正如东林党正直之士，给阉党抓去了，严刑挎打，判个凌迟——犯人其实就是执法的人，他们凭什么判人有罪！？”
纳兰认真的问：“‘帮、派、堂、院、墙’里的主持，你没有一个看在眼里？”
横山十八笑了。
“‘武林帮，帮主敖独，三千子弟，八万门徒，够气派了吧？你承认他的地位，你歌颂他的成就，你俯从他的势力，你成为他那臭沟渠里的一只蚤子，他就会照顾你、爱护你。你要是不服膺他嘛，他就去栽培一只蚤子都不会栽培你！你要成为他的徒子徒孙，就得要知道他一切喜好风光，承认他一切他自以为光同日月、可歌可泣的成就。偏就是他不必知道你是什么东西，甚至干脆忘掉你姓甚名谁！”他侃侃而说，“‘江湖派’掌门人李太绝，有绝世之才，有绝世之貌，有绝世之名，也有绝世之功，够绝了吧？可是他要人人都走他的路。不是跟他同一道上的皆欲尽除而后快！就算他是绝顶的，我为什么要跟他走同一条路子？我有我自己的山峰，我也有我自己的路子到山巅！我是我，他是他，他的成功其实就是我的失败，他走对的路子，就是我的黄泉！我是我自己的，我如果要像他那样绝，我就绝不理他那样绝！”
方柔激忽问：“你的路？什么路？”
横山十八道：“路就是道。”
方柔激道：“你已走上不归路？”
横山十八道：“我行我道。”
此时，唐斩忽道：“所以道不离刀。”
墨三传也接道：“刀就是道。”
纳兰却问：“‘意思堂’的李意思呢？他德高望重人皆尊称为‘大宗师’而不名之，你又是个怎么样的看法？”
横山十八反问：“今天是我来论道，还是来跟你比剑的？”
墨三传笑了：“不是已经比了吗？”
“好激烈，”唐斩哗然地道，“我只见‘宝刀’神光耀眼！”
“你们少来这套！不拍我马屁，我也照样会说。就算在他们面前，我也照说不误！”横山十八冷笑道，“李意思可真有意思！你要是冲撞了他，他还容忍你；你要是不服他，他也包容你；你要是不甘雌伏、怀才不遇，他都只安慰你、抚恤你、体谅你。那是为什么？那只是要显出他的泱泱大度、君子之德！背底里，他把你连皮带骨都吞下去了，你也对着他喊恩公呢！其实他们这些人，口说是要栽培人，但却决不肯栽培一个会在成就上超越过他们的人！他这种人，只要人奉他为宗师、前辈，一副大仁大义、大侠风范，而逆他的人，他也大可不必亲手对付，只要栽培些新的徒子徒孙，挑拨离间，让你们自行利害冲突，届时．你就会不明不白的给人收拾掉，甚至还不知道死在谁的手里！”
墨三传道：“能容人的人给人骂，不能容人的人也是给人骂，不如不容人活该给人骂呢！真是好人难做！”
“好人难做！放屁之最，莫此为甚！”横山十八道，“好人乃天下最易为之人。他为博取别人的好感，怕得罪人，所以不惜把坏事往别人身上推，自己一味设法让人感激、信任、同情最后当作知已或奉若神明，如此美事，谁不愿为！你没看他一手栽培出来的人，谁敢惹着了他老人家，莫不是这些死尽忠心的战将身先士卒跑出来不惜仅以身代！可是一俟他认为无可再用之时，都弃如敝履！他栽培的都是些一辈子都及不上他、嚣张浮浅之士，而他却若即若离、天威难测，暗底里一手策动这些人在江湖上闹个天风海雨、腥风血雨，把持正有才的人打得突沉海底，然后他又在出事之后，挺身而出，主持公道，严厉整肃，霹雳手段，表示他的清正耿介，大公无私，绝对是一代正派宗主，决非旁门左道可比！于是声威日隆、名望日盛，得益的还不只是他自己！这种好人，谁不愿做？当然．能做到他那样出神入化、炉火纯青，不是人人能为而已！”
“这些人，我看透了，所以我决不当‘大侠’，只做‘剑客’。”横山十八忽把话锋一转，“其他的人，我不必说下去了吧？”
墨三传倒是意犹未足、饶有兴味的问：“那么，‘武学功术院’的主持善战大师呢？”
“他？能打。”横山十八指指脑袋道：“可是这儿什么都没有。”
唐斩笑问：“还有‘振眉师墙’的‘直立掌柜’呢？”
“这人一向号称‘无过可悔，无事可记，无情可念’，倒是甚契吾心！他一向都抱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就伤人！’与我‘谁踏我尾巴我就砍掉他的脚’信念有异曲同工之妙！”横山十八嘿嘿一笑，才接下去道，“人善我善，人恶我恶；不善不恶。此心即佛。一个人必须自强不息，才能做人；一个人必须得强过强中自有强中手，才能做一个强人。否则，别人可要把你当狗看、当球踢！”
墨三传扬眉笑问：“所以你是一个忠的恶人？”
“我只是一个奸的好人。”横山十八道，“有龙泉之利，方可论决断；有南威之容，方可以论淑媛——因为我够强，所以才能跟他们闹；因为闹得还不过份，所以才能活在这里，而且还可以活下去。只有闹才能使我受人注目，受人注意就可以出名。当一个剑客，绝不能籍籍无闻于世，否则，你纵练出绝世之剑、无敌之招，也没人知、无人晓，岂不悲乎！”
纳兰忍不住问：“成名，真正是那么重要吗？”
“那是已经出够了名的人、或者是假装不在意出不出名的人、抑或是根本出不了名已死了出名之心的人才会问的鸟话！”横山十八一句就扎了过去，“什么虚名不重要？放屁！什么无欲无求？狗屁！韩昌黎是一代大儒，文起八代之衰，载道为文，卫道为任！可是你看他：色、权、利、名，哪一样不好，非但好，还大好特好，只不过瞪着眼睛说瞎话给睁着眼的瞎子听信罢了！”
“韩愈如斯，不见得人人如斯。”纳兰道：“况且，好名好权也没什么不好，只看他是怎样用这些名、使这些权罢了。一个人有能力、够运气，不妨去当官立功，这也是好事啊！有才能的人一味自鸣清高不当官，难道给昏昧庸才来窃位吗！”
“我不是反对他们成大功立大业，而是看不起他们的虚饰！我要做一个真真正正真真实实面对自己面对他人的人，我就要反对一切虚伪掩饰！”横山十八道：“其实，又何止韩愈如此而已！楚汉之争，刘邦灭了楚人项羽，靠的不是武勇德行，而是他善于收买人心，见风不妙，转首就逃，一待事成免死狗烹！三争天下，人皆崇蜀，可是，刘备是凭什么起家的？他卖的是一个‘义’字，卖得大杀四方、所向披靡，人人都凭这个字替他卖命！他自己呢？能跪擅哭，当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哪门子好汉都算上了，临终托孤，还要在老战友孔明面前唱做俱佳！诸葛亮更是机谋深沉，老是以退为进，要人三顾茅庐，扭捏作态，其实不过自高身价。历代以来，谋士从政，文人做官，莫不是深谙这种虚饰作伪的技俩！前朝王安石、司马光，不都是才识过人、博学灼见的高士吗？然而有宋之乱，朋党之争，莫不起自于他们的党同伐异、意气用事！”
众人一时都静了下来。
月色下，近处的河却像雪，远处的雪却似是河。
“你们看看，谁不爱名？你们听听，谁不为己？什么无敌最是寂寞最是痛苦。人到高峰最是孤寂，那一定是一辈子都不能无敌妄想出来的废话！谁要是真的无敌，不知有多开心呢！你看历朝以来的九五之尊，大地在他足下，百姓任其鱼肉，哪个会心满意足、哪个会放手让贤的！”横山十八讥诮地道：“无敌？嘿，无敌！问题是：谁承认你是无敌？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无敌？无敌？自封的多，一时的也不太少，但永远无对无敌，试问百世千代以来能有几？我就决不来这些废话白说，也不来什么大辩难言。我是剑客，我要在决斗中证实自己。我求名，我卓绝，我出色，我珍惜自己，所以决不浪费时间与庸手比斗，也不浪费精力在不值得的事上，更不浪费精液在不是绝色的女人身上。”
“我只跟高手决战，我的胜利就是你的墓志铭！”他望定纳兰一字一句地道：“所以，我找你决斗，是看得起你；你死在我的手上，是你走运。”
“谢谢。”纳兰也肃然道，“名缰利锁，确是没有谁能躲得过去；看破红尘，其实也不过不入风尘而已。人要我行我路，与众不同，就难免使人大惊小怪，指指点点，偏偏人生在世，做一个人，难免就会不能忘情于别人的看法，于是自甘受缚，诸多约束。一个人要走自己的路，就得要有足够的无惧无畏、我行我素的决心和胆色！”
“说得好！”横山十八道，“我没找错人决斗！”
“我们是不同的人。你的出发点是恨，我们是爱，但最后都只想做一个彻彻底底的自己。爱比恨幸福，万一他什么都得不到，但他可以求心安；要是得到了什么，他一样自得。以恕待人，并非什么了不起，只是懂得善待自己一些罢了。人不可能做到完全无欲，但一旦能够丰衣足食，那么，把欲求降低一些，节约一些，减少一些，那也就可以了。”纳兰说，“像你，忙着决斗，忙着比剑，多辛苦啊！一个人要是成天书愤放歌、一怒拔剑、反而很容易壮烈成仁、觉来如梦的。像我，喜欢狗，待它们是我知交好友，跟它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很满足。又如白小痴，他爱养鸟；小方呢？他好养鱼——”
“不对，”方柔激接道，“我还好色。”
“对，”纳兰说：“他还好色。”
方柔激马上补充：“还好色得很哩。”
“你看，我们不必整天都水深火热、如火如荼，所以，我们量己之才适己之性，自在自得，拿起拿得起的，放下放得下的，不知有多快活！”纳兰说，“我看你那么悲愤若狂、坐立不安，我也为你难过。”
横山十八沉默了半晌，然后才说：“人只一生。枉你一身本领，如此自甘平庸，我也为你抱屈。”
“人各有志，不能相强，但道不同却正好可相为谋；因不同始有新意，新必有奇，有新有奇才有冲击、有磨擦、有好玩的事儿！”纳兰道，“我也不是要虚度一生。我的剑，至少还要饮三个人的血，才能不枉此剑与我相伴此生。”
“才杀三个人？太少了！”横山十八喃喃地道，然后问：“却不知是些什么人？”
“等决斗之后，我还有命在的时候，”纳兰洒然笑道：“才跟你说吧。”
唐斩在旁向墨三传道：“没想到今晚没见到大决战却先行听得一番大道理。”
墨三传道：“听完大道理之后，就要看大决斗了。”
拔剑。
战斗开始。
要是我，我绝不会挡他那一剑的。纳兰怎可以那样笨！要是我，我决不会避他这一剑，哎，是不是！一向，他就气势大盛、杀势大增、咄咄逼人、步步进击了！要是我是纳兰，我一定会以攻代守、予以还击的！不好了！要是我，就不会着这一剑——咦？原来是……好个纳兰！要是他起先不闪不避、也不反攻反击、或不硬吃这一剑，现在岂不是己给横山十八的剑气绞成碎片了？他欲擒放纵，反而引出横山十八图穷匕现，现在，正是反扑的时候了……
（墨三传观战时这样忖思）
纳兰这一剑，一定要用迎虚之力以破之。纳兰的剑，系吸尽了日月精华，而今都尽放出来一般，只能虚接，不能硬碰。唔，他这一剑，使的是剑气和剑意，剑身几乎完全没有动，要硬接这种招，是断断接不来的，因为动作再快，也快不过心念意动，所以不要去接，要等剑招刚被引发之际，突然走避，让对方击空失神之际，才用微波轻步之法，圆接薄刃之剑，蜻蜓落叶之姿，猿攀奇岩之力，急取他难走而未走的方位：他的头和脚，只有这两处或有破绽——啊，幸好横山十八不是用我的方法，原来，哎，原来纳兰爆发之剑气根本是静的而不是动的，他的头和脚反而成了他力量的中心，谁要是攻击那儿，谁就会被吸进漩涡里去……
（唐斩环手看这一场决斗，寻思不已）
这样下去，纳兰一定中剑——哦，不，给他溜过去了，像会飞的猿猴一样！如此，横山一定完了——咦，难怪他狂，果真有过人之能，像会断了腰脊的鱼一样，一晃就越过去了！这样的话，纳兰得要挨踢了——嘿，只踢乱了纳兰的发，正好可以痛痛快快的施展他的“发中剑”！如此下去，横山十八难免要伤在纳兰剑下了！哦，赫！两剑在月下交击，却是静而无声的，远处的辛夷树却震下了一张落叶。纳兰己把横山的绝招变成他的绝招，可是横山已把纳兰的长处变成了他的长处！好！好！！好！！！两人又出剑交击了，啊——
（方柔激静观决战，神思闪掠。）
两剑相交。
一剑断折。
战事结束。
决斗止。
纳兰断剑。
断剑的是纳兰，走的却是横山十八。
“你骗我！”临走前，他狠狠也恨恨的道：“你瞧不起我！”
说完，如风而去。
唐斩和墨三传好一会才定过神来，忙问纳兰骗他什么？横山何以不取纳兰性命？何故匆匆而去？
“三个问题都是一个答案，”方柔激说，“因为纳兰根本没用他那把趁手的‘阿难剑’来决斗，否则，今晚纳兰的剑绝不会断。”
唐斩明白了。
墨三传大悟。
这次却轮到方柔激问纳兰：“你必杀的三人，究竟是谁？”
却见纳兰伫立月下，望着远山，竟似痴了。只见月亮不知在何时己从辛夷树顶转到远山顶上那儿去了。山下是雪。山上是月。

古之伤心人 第十二章 怪鸟怪飞
“那厮有这么厉害啊？”章大寒先是不屑，后是不信，接着是亢奋，到后来完全是磨拳擦掌、跃跃欲试了：“却是恰好我不在，不然的话，横山十八？哼，我的‘寒食神剑’要把他斩成十八截横在那里！”
“嘿。”
“‘嘿’什么！”章大寒光火了。他的火气一向在十二时辰里无一刻不准备应召。“‘嘿’是什么意思！？”
方柔激只淡淡的道：“你？还不是他的对手。”
章大寒吼了起来，就在他咆哮之前，纳兰已赶快把话锋接了过去：“我也不是。”
“这就不然了，”方柔激说，“他是眼见你跟他比拼苦斗，难分难解、不分胜负，然后才发现你没用上‘阿难剑’。你让他，他明白，因而觉得再斗下去也没意思了，所以才悻然而去。”
“我断剑之际，他大可击杀我，不然，至少也可挫败我，可是他反而收剑而去，这种人，也难怪他骄傲得起。”纳兰道，“我总觉得，在那一战里，他也一样未尽全力。”
“你也没尽全力，他也未尽力；”章大寒不解，“这算哪门子比武？”
“有些人，尽了力也没用；这是比剑，又不是比耕田犁地；”方柔激说，“幸好那一场你没去。”
“我呸！我会不是那横在那儿十八截的对手！？”章大寒瞪着一双虎虎的牛眼，“难道你是——我呸！”
“我也不成……”方柔激坦然承认，“不过，我想，他也许可以……”
“他？”章大寒像一头疑惑的老虎：“哪个他？”
纳兰忽道：“你说的是他？”
“对，正是他。”方柔激眼里已激出一种很特殊的神色，有人称之为“斗志”，但他的眼色除了神采之外还有一种引人遐思的艳冶，“单论剑法，我或许还可以跟他一战，但若加上他的心法‘浮一大白神功’，我亦非其敌。”
纳兰道：“我也不是他对手。”
方柔激道：“这可未必……”
章大寒再也忍不住了，喊着问：“他他他，到底是谁！？”
方柔激道：“白小痴？”
章大寒愣了一楞：“那个白痴！？”
纳兰忙道：“你可不要以为人家是白痴，他有他的想法，或许，他的想法要比我们都更进一步，想得更多，更远，或者更新、更奇。——啊！”
章大寒听出纳兰语音有异，忙问：“怎么了？”
纳兰若有所失：“走了。”
“什么走了？”章大寒气得耳朵都快掉下来了，“求求你们，不要说话老是一截截的好不好？”
方柔激也不明所以，望向纳兰。
“这些天来，我一直觉得，有些不妥，可是究竟有什么不妥，我也说不上来。”纳兰有点神思恍惚，“直至刚才，压力忽然一轻，去了，我才分辨得出，原来一直有一个武功极强的高手，就跟踪匿伏在我们左右，他很小心，而且功力深厚，竟连一点杀气也不流露——我是在他陡然消失后才省悟到原来是有一名高手一直在跟着自己，而且已跟了好几天了。”
章大寒奇道：“到底是谁？”
方柔激忽然一震：“莫非是他？”
纳兰神色凝重：“倒是有点像。因为我虽一直都不曾发现敌人，但总是闻到一种血腥味。”
方案激脸色也有点变了：“如果真的是他的话，那么……”
纳兰马上意会了：“……那么白小痴岂不是——”
蓦地虎吼一声。
“你们到底是不是人！？究竟是不是在说人活！？怎么没有一句话是不断成一截截的，你们***都是横断十八截不成！？”
章大寒发出怒声。
是的，横山十八正要去找白小痴决斗。
——既然不能打败纳兰，而纳兰又不肯尽全力与他决战（而他也发现自己日渐不愿意格杀纳兰——可是如果不尽全力的话又未必战胜纳兰），所以唯一能证实他是胜于纳兰的方法是：战胜比纳兰武功更好、剑法更好的对手。
现在他找到了。
——白小痴。
我找一名像白小痴那样子的剑手，到处打探，都不知道有这个人。
后来，我只好探听有没有像白小痴那样一个白痴。
几乎立刻就有反应。
人人都知道有这样一号白痴。
十一月廿四，辛酉房收，喜神西南，贵神东北，开门正北，忌土冲兔。那一天，流日利于寻人，我找到了白小痴。
——对于日子喜忌宜冲，我一向甚为注重，因为我的剑法，正是要配合流年、流月、流日、甚至流时的五行生克、奇门遁甲，讲求方位气势，才能把“杀”力沛莫能御的凝聚起来并作至大无匹的发挥！
今天，我找到了白小痴。
我看到他了。
他就在河床上，看着悠悠流水，仿佛他自己也在流着一般。
我并没有立刻动手。
——今天流日并不适合动手。
——这阵子也不是杀人的最好月份。
我可以等。
我一向能以敌手之长转成自身之长——我先且不妨觑出他的破绽、看他究竟练的是什么绝招、看他装呆子装到几时！
已经三天了。
那呆子仍是一个呆子。
他仍是望着那条河。饿了，就跟人去砍几束柴、托几包粮、讨几粒米，就在河边以石为灶，随随便便的吃了，而且还吃得律津有味，像他吃的是山珍海味。
除此以外，他还是望着那条河。
看他的样子，十分享受，仿佛他不是坐在那儿，望着一条浊浊的、茫茫的大河，而是大河弯身过来探看他，还羡慕他是水里的鱼、苍穹的鸟！
真受不了！
这样下去，我只好提前跟他决战算了！
这小子到底装什么蒜？难道他知道有人正在监视着他么？好，我再忍几天，看他闹个什么虚玄再说！
那小子终于有动作了。
说话。
他终于说话了。
你知道他在跟谁说话——天，要不是我亲眼瞧见，真教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是连游侠儿纳兰都为之推崇不已的高手！
起先，他是在跟身旁的石头说话。
仿佛，那不是石头，而是他爸！
然后、他又跟手上的枯枝说话。
好像那树枝就是他妈！
之后，他说的话比较响亮了，他是对着河、对着天（也许是对白云，谁知道）说话，可是我就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说的是什么——他仿佛用的是爪哇国的语言。
河以澎湃、汹涌、平静、起伏的身姿回答他。
天空偶然洒一阵雨、猛射片刻烈阳来回应他吧？
我不知道。反正，我有给愚弄了的感觉。
——不管他是不是真的高手，我都要在走之前，好好试他一试，必要时，杀了他也不足惜！
我还有耐心。
我可以等。
——要成为好的猎人，必须要先学会等待。
还有忍耐。
十二月十一，戊寅参除，喜神东南，贵神东北，财神正北，冲猴忌祀。
耗费了那么多日子，终于还是让我看到他有所动了。
他走向大河。
（他甚至不懂得要先卷起裤脚！）
（他去拥抱大河吗？还是去洗澡？）
（天！难道他要去自杀不成！）
他走了“进去”——我的意思是说：他潜在水里，好一会儿，不是，半晌后，不，过了良久，仍没有动静。
我以为他已淹死了。
谁知道哗啦一声，他冒了上来。
看他喜滋滋的样子，仿佛在河里寻着了宝藏似的。莫非河里有着绝世的武功秘笈，他一直是在伺机而动！？
他手里真的拿着一样东西。
一件会动的事物。
鱼！
天，我等了他等了那么多天，原来他是去抓鱼！
莫不是那条鱼是“千年金娃”、“万载寒鲟”之类，吃了可以功力骤增十倍、廿倍或七成？
非也。
那只是一条有眼睛有嘴巴有鼻子（没有鼻子也有鼻孔吧？不知道，反正，我对鱼所知不多）的鱼，尤自活生生的在挣动着。
我心头叫苦。
——想我堂堂“剑客”横山十八，却窝在这里呆了那么多天，来看这小子抓鱼！
现在，我已怀疑不止那小子是白痴，连我自己都是一个白痴！
只有白痴才对白痴有兴趣。
不管如何，反正我已耗费了那么多日子了，也不在乎再看下去．看这不折不扣的白痴在搞些什么名堂！
我索性走近去。
他看我的眼神，跟看他的石头差不多。
——像我这样一个高手中的顶尖儿高手，他竟然视若无睹，如果不是功力太高不可及，就是入了心入了肺入了脑髓的笨瓜白痴！
好，我就看他白痴到几时！
他抓了一条鱼，就在离河流数尺的沙岸上，挖了一个坑，把水泼进去，变成一个小畦，他就把鱼放在畦里，然后又去抓鱼。
他抓了一条，又抓一条。
他好像变成了个渔夫。
——可是在他潜入激流之中抓鱼之时，我倒觉得他像一条鱼，多于像一个人。
老天，他竟在河边养鱼。
而我这样一个不凡人物，竟然整日呆在这儿，陪他养鱼！
不过，到这个地步，我越发要看出个名堂来，然后才让他死，让我走。
十二月廿四日吧？大概是喜神西南、贵神东北、财神正东……还是正西？应该是忌酿冲鸡……还是冲猴？反正，都记不大清楚了。
我是给那白痴搞胡涂了。
他在跟鱼说话。
仿佛鱼就是他的好友，鱼就是他的知音，或者，是鱼在跟他说话，又或，他本身就是一条鱼。反正我不懂。
不过，他跟鱼说话，我比较能接受一些：至少鱼是活着的东西，总比对枯枝、对石头、对河流、对天空说话像话一些。
他对鱼说的话，毕竟我也能听懂一些。
他（它）们热烈的“交谈”着。
他对鱼十分好，就像对人一样，不，简直是推心置腹，像对待自己一样。
——总没有人会对别人好过对自己吧？
有一条鱼，只剩下一只眼睛，他特别饲养它；有一条，厌食脱鳞，他更小心的照顾他。
有一条鱼，不能游了，他还居然抬着手指去教它游泳——老天，他（一个人）居然教（一条鱼）它游泳！
它们是那么喜欢他，以致他每次走近那水畦的时候，鱼们都浮上来对他吹泡泡，有时是对他左右摇动鳍尾，很欢迎他的样子。有时候，它们还会对他笑呢！
一点也不错，我没说错，是笑，对他笑。你没看过一条鱼在笑吧？或者，没见过一条笑鱼吧？我就见过了，而且，还有很多条，条条会哭会笑，还可歌可泣，七情之欲、应有尽有哩！
有次，几个顽童要捞走这些水畦里的鱼，也有几个地痞要把鱼抓回去作菜，白痴死也不肯，宁愿趴在地上扮狗逗笑，情愿挨拳打脚踢，只要他们肯不带走那些鱼。
他心爱的鱼。
——我可爱的鱼。
他并不还手（——奇怪，他为什么不还手？）
河流有时涨汐，水流会冲到水畦里来，但还没有足够的水量把鱼带走。
他为什么要养鱼？
他为什么要在这里养鱼？
风吹日晒、雨游雾浸，他又何苦如此？人生漫漫，可是这样茫茫的渡过，岂不是就像一条鱼、一条河、一朵云、甚或是一块石头一样吗？如果他真有绝世之武功，惊世之剑法，他又何以这般不珍爱自己？
我渐渐发现了：
他抓的鱼，都是残缺不全的、受伤的鱼。
有时候，他的神态，很有点忧悒，很有点苦楚，也像是一条鱼。
一条受伤的鱼。
——如果他是鱼，那么，究竟是他在养鱼，还是鱼在养他？要是他没有了鱼，他将怎么过？鱼若是没有了他，又将如何活？到底他是鱼还是鱼是他？
十二月廿五，喜神正南，生门正西，吉门西南……其他喜冲全忘。
老天，他有转变了！
他在看鸟。
十二月廿九，丙申虚破，宜忌一概忘个清光。
他离开河。
他上山。
上山看鸟去！
（我也去！）
（——到这个地步，已不到我不去，不容我不跟下去了！）
现在是什么日子，完全不记得了，只知道一路上的乡间隐约有爆竹声，有年糕、煎糕和贺喜之声不绝于耳，大概是新年吧……经过的路上，更清楚的声音是：孩童们拍着手嬉戏着指着我们两人唱起歌儿来：
“……前面一白痴，后面一呆子……白痴系呆子，呆子似白痴……呆子打喷嚏、白痴打哈瞅……”
——呆子？他们唱的是我么？
我摸摸下颔，才知道好久没剃胡子了。但我并不以为意。
山中无日月。
天空任鸟飞。
对我而言，日子没有变，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亦没有变更。日子停留着不动，甚至没有白天夜晚，像凝固了一样。唯一改变的是，本来是鱼，现在是鸟。
他在跟鸟说话。
他在教鸟学武功（你看，那只鹩哥聪明地在石上把利啄磨刮了一下，就像高手磨刀霍霍一样，然后眨一下有神有采的眼珠，飕地一直俯冲过去，在他手背上啄了一啄——它成功地命中，迅疾全身急退，就像一击而中的高手，全没两样）！
他在跟鸟学唱歌。
我敢打赌，他唱得比鸟还好听，比鸟更像鸟，他不止是个鸟人，还会说鸟话。
我的天，他还学鸟飞哩。
开始的时候，也许他只是一只笨拙的鸟，飞起来也怪怪的。无疑，我是第一次看他展现轻功。这种轻功，只有我十三岁时的程度，我决未放在眼里，可是一直看在眼里，看多了，就发现：他飞的方法虽然笨，虽然怪，但你无论用什么招式、使任何方法，都决击不着他。
他像一只飞在空中的游鱼，兼得鱼鸟之长。
他时常在山上跃下来——我还以为那傻子是跳崖自尽，吓得我！原来他只是依着山壁，从一座石岩跳到一座岩石，或藉下堕之势从一块岩石跃落到另一块石岩去；有时候，他是滑翔而下，就似万古云霄一羽毛；有时候，他叭的一声掉下去了，我赶过去看的时候，那像一块石头的，就是他。他蹲在那儿。
他学飞！
开始的时候，他就似一只笨鸟。
到后来，我愈来愈发现他不笨。
他只是怪。
笨的是我。
独自得其乐，而我只在看他的作乐。
他飞过长空时，影子投上地面、树上，像一只大雕，威猛的安静，像已经飞了几千年似的。
“飞”完之后，他也会偶作歇息，那样子，就似虚脱了一般。
终于，有一天（究竟是过了多少天，我也不清楚了，我只知道山头已没有了皑皑的白雪，枯枝梢已长满了绿色的新芽，渐渐的，水从比一切都暖而变成水比一切都凉了），我忍不住去请教他，为什么要飞？怎样才能飞？
他问我：“你不是会飞吗？”
我说：“我又不是鸟，怎么会飞！”
“对，你是鸟，你不会飞；”他指了指正在翱翔蓝天乘风自在的鸟群道：“他们是鱼，所以会飞。”
天。我终于明白了。原来鸟是鱼，鱼是鸟。
我只有沉住气问他：“它们是鸟是鱼，那么，我们呢？”
“这里只有鸟和鱼；”他笑了，望望茫茫云海，笑得非常慧黠，“哪有我们！”
我一路走下山去的时候，一路在想：离开他吧。离开这见鬼的地方，见鬼的鸟，见鬼的人！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高手、一位剑手——不，他根本就不是人！
下到山脚，顺着蜿蜒的流水，还是那道茫茫的老农溪，啊，我不经不觉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那水畦里还有鱼。
有群顽童要把他们捞走。他们把鱼扔在沙石上，看它们因缺水挣扎而大乐。
我跑过去，像抱了个火球（想必是样子也很难看吧？大概像个自深山里失足跑了出来的野人吧？），把顽童赶散。
他们边溜边哭边叫：“疯子来咯！疯子疯了，要吃入唷！”
我不管。
我把鱼放回水畦里。
——他们怎可以那样对待那些鱼？
——他们怎能这样对待我！
这时候，我就听到一个声音，就在我身旁温和的说：“不必放到水畦了，把我们放回河流去吧。我们的伤，都已好了，我们又是鱼了。”
我听他的话做了——虽然我并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
那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话令我共鸣之故吧？可是，共鸣之余，我觉得我在游，我在飞，我不似过去寂寞，也不像过去的将来迷惑。我觉得我们在岁月流转里乍逢初识，但却在刹瞬之间永远相知……或许，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就在横山十八和白小痴把鱼放回河流去的时候，不远处却有三个人，经过一段的时间的注视后，又喁喁的交谈起来。
“看来，我们白紧张一场了；”纳兰语音里有一种微带倦意的欣慰：“他们并没有打起来，而且，还成为他们一生里肯定是空前恐怕也是绝后的知交呢。”
“不。”方柔激却有不同的看法，“一早就打起来了。不过，‘浮一大白’神功不着形迹、超神夺巧，不战而屈人之兵、甚至不动而制敌机先，横山十八雄豪一世，却是连败了也不知。”
“他是败了吗？”纳兰微笑，“他是悟了吧！”
“败了悟了！”忽听一声虎吼，“怎么他们做的事，你们说的话，我都总是看不懂、听不懂！”
气得在那儿虎跃龙腾的正是豪侠章大寒。

纳兰一敌 第一章 马上上马
	他错了。
	他不该提起他妹妹的。
	他不该说那句：“……你那么关心她干啥？那婊子又不是你大妹子！”
	如果他把“妹子”改成“老婆”，情形想必会好上一些。
	——不，效果肯定要好上许多。
	因为他说那句话的对象是章大寒。
	“豪侠”章大寒。
	——关于这一点，“烟花神剑”车利子开始时并不清楚。
	俟知道时已经晚了。
	他那句话已经说出口了。
	——无疑，有时候，说出去的话一如射出去的箭一样，伤人、杀人、救人、助人都已莫可挽回。
	“车利子！”章大寒当时一掌拍碎了桌子，在座的人一时弄不清楚杯碗盘碟是他的虎吼震碎的还是砸碎的，“三天后，我们决斗，地点你选！”
	说得全无圜转余地。
	车利子一早就知道“豪侠”章大寒这个人物，但认识他却是在三个月前，刺杀替魏阉为虎作伥的田大甲之时。
	那时候，田大甲谄附拥戴魏忠贤，无法无天。他常伙同一干大阉小阉，只要“魏九千九百岁”稍有不悦，或朝中大臣稍逆魏阉之意，即手持棍棒，当着百官上朝，管他御史给事中还是侍郎，照样动手殴打，打死不必偿命。对朝官如此，对百姓更不用说了，时假传圣旨，打上门去，将人灭门屠殁一尽，然后公然倾抢财物，扬长而去。
	田大甲是这群“狐群狗党”中叫嚣甚烈的一个。他时向魏忠贤呈报“黑名单”，和李永贞等人作“东林朋党录”，把自己不喜欢的人全列进去，抄家灭族，务使尽除异己。
	田大甲未得势之前，是个地痞流氓，曾拦路要轻薄一女子。那女子是吏部稽勋主事的千金，名叫苏绒绒，性烈贞洁，抵死不从，力抗到底，一面高呼救命。结果，田大甲给当时路过的“天机”高手所擒，并由苏父交押衙门，略受惩戒，还是苏家认为要息事宁人，放田大甲一条自新之路，他才能提早刑满脱困的。
	田大甲得势之后，对苏氏仍念念不忘。一日，路经“四神庙”，又巧遇花容月貌、玉洁冰清的苏绒绒。这时，苏绒绒已嫁给辅臣武官谢今非。
	苏绒绒乍遇田大甲，知道不妙，她把事情前因后果，都告知了夫婿。谢今非一向为官清正，甚有侠义之风，他为人勇武而精明，平时结交了不少江湖好汉。这一查之下，发现这轻薄无行之徒竟还是在魏阉旗下得势高张的卑鄙小人，心知事无善了。
	果然，田大甲藉谢今非曾在十八年前曾借款给“乱党”周顺昌一事来重处谢氏全家。
	谢今非知道大祸已临。他与周顺昌素有交谊，借贷应急，理所当然，何况当时周顺昌尚未给魏忠贤诬奏逮缉，谢今非情知这只是“借题发挥”。他一面遣散家人，一面偕妻逃亡。
	可是田大甲率内厂番子，来得更快。
	谢今非祭起“天河神斧”，护妻杀出重围。
	他毕竟是一代武将，他的飞斧过处，好像不是他砍敌人，而是敌人送上身躯让他砍杀一般。
	不过，敌人是越来越多了。
	逃到浊水湾的时候，谢今非已重伤，苏绒绒亦已力尽。
	他们的子女全尽给杀死了。
	这时候，在谢今非眼中的苏绒绒，依然清丽如故，甚至连日来的逃亡只能令他妻子有一种略带风霜的美。
	——可是，这一切，他都得要舍弃了，不能再拥有了。
	追兵又迫近了。
	——如果对方不是志在生擒他俩，谢今非知道自己和绒绒决跑不到这儿来的。
	——对方要活捉他，是为了要快意的整治折磨他；至于要活拿绒绒，则是更是不堪设想的恶意。
	时候到了。
	无可选择。
	不能犹疑。
	谢今非执着苏绒绒的手，问她：“嫁给我，你有没有后悔过？”
	苏绒绒摇首。
	他又柔声的问：“我待你，有没有什么不好？”
	苏绒绒肯定的摇头。
	“那么，”他说，“有什么遗憾的吗？”
	苏绒绒垂下了头，露出了那一截柔勺的粉颈，“是我连累了你。”
	“这时际，忠臣见弃，贤良不遇，有风骨的人都遭祸，咱们若能安然无事，反而太没志节了。”谢今非用沾血的手抚摸她的玉颊，“这不关你的事。害人的人为的是保住他们永久的权势和性命，可是，在这乱世里，豺狼当道，奸佞得势，所以不管好人坏人，都难指望有好的收场。”
	“魏忠贤他们现今一时得势，也不见得能威风多久！”他说，“我们虽然无法与他对抗，但他们也自然会遭人收拾。”
	“可是，”他的夫人含泪抬头，清脆的语音有相当的坚定，“在别人能收拾得了他之前他已先收拾了我们。”
	“都一样。”谢今非脸上发出一种奇异的光辉，“结果都一样。”
	然后他把剑交给他的夫人。
	“来吧。”他吩咐。“都交给你了。”
	“在哪里！”敌人的吆喝此起彼落，就在附近。
	谢今非再向他的夫人点了点头。
	“哎！”苏绒绒清呼一声，一剑砍下了她丈夫的头颅。
	追兵正好赶到，见此情形，不禁为之震愕。
	苏绒绒身上未沾一滴血。
	这一路苦战，居然可以不染血，可见谢今非护她之尽心尽力。
	谢今非给砍了头，但血也没喷溅苏绒绒的素衣上。
	她只在那粉靥上有几道血痕。
	那是刚才谢今非以染血的手轻抚她的脸所留下的。
	原先约好：苏绒绒砍下谢今非的头，然后自尽。
	可是苏绒绒并没有自刎。
	她跟那一干番子回去，还答应嫁给田大甲。
	田大甲要与她亲热的那天晚上，她猝然拔出怀剑，刺杀仇人。
	田大甲却也不笨。
	而且早有防备。
	他的武功还相当好。
	他轻易夺去苏绒绒的怀剑，还制住了她。
	苏绒绒情知复仇无望，嚼舌自尽。
	田大甲也当真是禽兽不如，照样奸尸，然后把苏绒绒的裸尸丢下河里喂王八。
	这件事，终于激怒了“天机组”的人。
	根据“天机”这“锄奸组织”的规矩，如果他们的组员或好友是自杀而殁的话，等于是托他们为他报仇，而他们也一定会为他复仇。“天机”一向是替不平受屈者复仇的组织。
	谢今非可以算得上是自杀身亡的。
	苏绒绒绝对是自杀。
	——谢今非和苏绒绒虽然不是“天机”组织的人，但绝对是他们的朋友。谢今非为官之时，还暗中帮过“天机组”的人逃脱锦衣卫的追缉。
	——周顺昌本身也是“天机”龙头老大的至交，谢今非一家因受其连累而死，“天机”自然要为谢家出头。
	要不然，“天机”在江湖上就失去了威信——而人在江湖，有些事是不能做的，有些事向来是不得不做的。
	于是“天机”决定“料理”这件事。
	他们有十二个分堂，每个分堂有廿八、廿九至三十人不等，由于加入“天机”甄选十分严格，这十二名分堂堂主，都是在江湖上的一等一的人物，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因为他们要对抗的是在朝中势力无可伦比的“阉党”，所以他们的身分、形迹都十分隐秘。
	这十二分堂，就以十二个月为名各掌堂号。
	另外还有一个“闰月”，人数不多，但都是“天机”里的精英好手，由“天机”龙头直接指挥。
	“烟花神剑”车利子，便是“天机”里“十一月”分堂堂主。
	这件事，“上头”便分派给车利子。
	——因为谢今非生前曾与车利子交谊甚笃。
	车利子责无旁贷。
	车利子决意要刺杀田大甲。
	——要刺杀田大甲这等权倾一时的人物，人多反而不便，反易打草惊蛇，况且，“天机组”一向都请求保留元气，不到最后关头，决不把实力倾巢而出、轻示于人。
	是以，车利子又“精选”几名高手进行这项“刺杀”。
	他选了四个助手，还有他自己。
	第一个是“初一”。
	——“神鞭”雷便，代号“初一”。
	——“独行天下”莫痴远，代号“初七”。
	——“阳光巨石”夏阳，代号“廿八”。
	第五个便是他自己的“爱马”。
	——“飞月”。
	诛杀田大甲的计划，就叫做“甲计划”。
	刺杀田大甲的行动，就叫做“甲行动”。
	十二月廿四，田大甲将替“魏九千九百岁”拜寿之后，经“老鬼子酒馆”，由铜牛街，转老婆巷，回到他的府邸。
	车利子决定在路上动手。
	——必杀田大甲。
	他不让这姓田的王八蛋有机会活到明年！
	是夜，计划已定，行动开始。
	从铜牛街转入老婆巷，得要经过聚英桥。
	他们就在桥下埋伏。
	田大甲必定会乘轿舆经过。
	夏阳天生神力，他可以一拳击毁那道桥，届时田大甲所坐之轿舆必堕水中。
	——一旦落入水里，潜在河中的莫痴远便可以轻易将之格杀。
	不管在岸上还是在水中，莫痴远的身法都是自创有“天机组”四百年来“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好手。
	——也就是说，万一田大甲并不堕水，莫痴远也可以趁乱急扑田大甲，取其性命。
	如果这还不能得手，在桥边的三棵银杏树上，便会下一阵“雨”。
	那是车利子的暗器。
	——他的外号是“烟花神剑”。“烟花”是指他的暗器令人眼花缭乱，夺目而无法抵御；“神剑”才是指他的剑术如神。
	要是这还杀不了田大甲，这干番子必掩护主子退入“老鬼子酒馆”。
	——那就等于进入了“鬼门关”。
	因为“神鞭”雷便在里面。
	——在酒馆里那么狭窄的范围里运他的鬼神莫测之鞭法，正是车利子旗下三十名好手中名列第一的雷便之特长。
	计划周详。
	行动也演习过一百四十七次。
	他们连自己如何进、对方如何退、对方有多少人、有何应变之策，以及内厂的援军要多久才赶到，甚至他们从魏九千九百岁的府邸走到聚英桥要多少时间，都计算得一清二楚。
	“从聚英桥退三十二步——那是什么地方？”
	“老鬼子酒馆的门槛。”
	“第二棵也就是中间那棵银杏的最高树梢上，发射暗器击中桥中央的轿舆，要多少时间？”
	“一次半指弹的时间。”
	车利子常常这样乍然的问。
	他的“战友”随时都能作肯定的回答。
	——不会有一丝犹豫。
	更不容有失。
	所以他们绝不担心他们的计划。
	也不担心他们的行动。
	他们对自己的身手更有信心。
	他们只忧虑一件事：
	田大甲本身武功就不弱，他身边的番子也如狠似虎，尤其是其中一名档头：
	——“一见如敌”姜思。
	据说，这个人，除了效忠瑰阉之外，已不认六亲、没有朋友，见人如见“敌”。人练“僵尸拳”，他自创“僵尸刀法”，为魏忠贤手下悍将。田大甲为魏阉铲除异己，手段残毒，深得魏阉之喜，故特派姜思保护田大甲。由于这人如行尸走肉，杀戮为快，江湖上俱称之为“僵尸”。
	——这才是个极难应付的家伙！
	据悉，谢今非精擅“天河神斧”，仍是重创在“僵尸”刀下，才迫至走投无路。
	——此人非杀不可！
	——可也十分难杀！
	不过，这“甲行动”里还有一记妙着。
	车利子的马。
	他算定：一上来就发暗器，就算打不下所有的对手，至少，一定可以射杀敌人全部的马。
	——没有马，就走不快。
	一俟田大甲等退到“老鬼子酒馆”，就算雷便的鞭留不住他们，他们也一定会瞥见那匹马，也一定会先掩护田大甲上马——只要他一上马，“飞月”一听他的撮啸，就一定能把马上的人摔下来，且不管那是谁，都一定得摔个脑浆迸裂。“飞月”就是有这个能耐。
	所以，“飞月”虽不能算是“天机组”旗下一员，但绝对是他手上的“爱将”。
	这是“甲行动”里一记伏着。
	布署了那么久，调动了那么多高手，安排得那么周密，究竟车利子等人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
	——没有。
	——何况他身边还有那只“僵尸”！
	来了！
	暗月下，田大甲一行人共三十六人，自铜牛街出现；两排护卫，挑着灯宠，田大甲乘坐舆上，好不威风。
	灯笼死色的掩映下，紧靠在舆轿右前方的人，活像一具行尸，正是姜思。
	——只等暗号一发，立即行动！
	车利子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可是也觉得在北风里，仍然汗湿背衫。
	他手里扣住一筒烟花。
	烟花一发，狙击立即开始。
	没想到，这时却听到老婆巷口有沉重而夸张的步履迎面而来，一人高声大喝：
	“呔，前面的可是宦官田大甲？”
	队伍陡然而停，但队伍丝毫不慌乱，可见平日训练有素。
	“大胆！报上名来！”那“僵尸”沉声疾问，语音像挤破凝固的黑夜一般飕飕地飞了出去。
	“报名？也好！”那人似是喝醉了嚷道，“大爷我章大寒，授首吧！”
	说罢，拔剑，动手，一路杀了过去。
	车利子身经百战，但也还没见过这等勇猛之士。
	他几乎是以醉酒的步伐迎向十数名包抄过来的番子。
	这些番子都是内厂的一流高手。
	月色一黯，再亮的时候，地上已倒了三名番子。一名番子无声无息的贴近他背后，令车利子几忍不住高声呼叫要他注意，忽见“呼”的一声，黑光一闪，那番子兀自站在那儿，已没有了头颅。一名番子势无可匹的挺枪冲近，但到那汉子身前忽左右分成两行。一名番子大喊一声，扬刀要砍落下去，忽身子一歪，双脚已滚落路旁。血雨中，地上已倒下了十二名番子。
	那大汉继续迫前，几乎每两步杀三人。
	番子已后退到聚英桥上。
	莫痴远、夏阳、雷便各向车利子打手势，问他还要不要发动，连“飞月”也不安的弹蹄不安的嘶鸣着。
	才不过一下子，地上已倒了多一倍的番子。
	虬髯大汉提着黑色的剑，正杀上聚英桥。
	姜思寒着脸，手按刀柄，一步一步的迎上了他。
	桥甚窄，仅可容二人并肩而过。
	车利子居高临下，看得甚为清楚：
	两人在窄桥上交手仅一招——姜思拔刀，大汉迅即以左手按住对方拔刀时的刀柄右手一剑便把姜思的右手斩了下来——鼎鼎大名的姜思，居然连成名刀法也未施展，便断了一臂，伤口惨烈而赤黑，骨裂肉掀。
	姜思断臂，立即以左手接住断臂，马上逃离——没有呼痛，没有惊愕，连刹瞬间逃亡的机会也没有放过！
	没有人料到姜思会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
	驾舆的番子脚都软了。
	舆上的田大甲立即拔剑。
	大汉却已拔空而起，一如天神一样，只见他一剑砍下，十尺余宽十余尺长的轿舆，连纱带帘连枕带缎给一剑斩成两段。
	田大甲的剑也斩成两段。
	田大甲亦成了两段，裂开处肉翻而焦黑。
	剩下的番子登时四散而逃。
	那汉子在月下抚剑，像追思什么似的，忽然问：“你们可以出来了吧！”
	“好剑！”“躲”在“老鬼子酒馆”的雷便推门而出。
	“好剑法！”莫痴远道。
	“好武功！”夏阳亦衷心佩服。
	“好汉子！”车利子跃下树来，道：“却不知酒量好不好？”
	那汉子豪笑起来，震得手上的剑呜呜发声，就像发出好痛快啊的共鸣一般。
	那汉子当然就是章大寒。
	于是他们就一起喝酒，酒酣耳热之际，他们聊起“孔雀楼”的婊子，章大寒对一个叫“白娘姨”的念念不忘，于是车利子就以嘲笑他的口吻说了那句话。
	结果章大寒就要与他决斗。
	他实在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得罪了章大寒，可是又不能不应战：
	——因为章大寒决定的事情，也一如他已经刺出去的剑一样。
	车利子没有办法。
	他也不欲江湖好汉他人取笑他是“无胆匪类”。
	他只好选择地点：
	老农溪畔。
	河宽十一尺、深十四尺之地。
	天气潮湿，雾大而浓，烟水茫茫。
	章大寒在河西。
	车利子在河东。
	“好，我们不见胜负决不罢手；”车利子说，“谁先走作负论。”
	“好极了。”章大寒豪笑。
	然后车利子便笑吟吟的拔剑，等章大寒越过河来。
	章大寒自然不会客气——他的轻功虽不如何，但十一尺宽的河流，还决难不了他。
	可是，每次他要越过河来的时候，车利子都发出暗器，同时间，夏阳扔出河边的石块、莫痴远在半空截击他，雷便更以长鞭迎击他。
	只要他一回到河西，他们便决不过来追击他。
	章大寒几次闯不过对岸，气了，急了。
	他又不会游泳。
	对方也不想（要）过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章大寒吼道，“这算哪门子的决斗！？”
	“决斗是你自己要的；谁先走便作负论，也是你自己说的。”车利子好整以暇的道，“你过不了河，你走吧。他们没帮我以众欺寡的决斗，只不给你过河，不算群殴，并无毁约！”
	章大寒一向没有耐性。
	他十九次硬闯，但十九次都给迫了回来，有次还溅得衣衫尽湿，狼狈异常。
	“算了吧，”车利子悠然的说，“咱们还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的相看两不厌，相对无言吧。”
	过了几个时辰，车利子、雷便、莫痴远、夏阳等人居然还轮流守着河岸，烤肉饮酒，吃得津津有味；还在剑上串着烧肉，香味四溢，来引诱章大寒：“你饿了吧？不如到街口那小镇去吃点东西再来吧——不过，谁先退就认输哦。”
	他们都知道豪侠章大寒一向嘴馋。
	章大寒块头大，也确是特别容易肚饿。
	——这一来，眼看人吃得酒醉肉香的，他却没半点东西填肚，真的是心无战意、斗志大灭了。
	（真想就此不打了。）
	可是章大寒一向顽强、固执、性子拗得很。
	他不肯认输，就只好眼巴巴的任人奚落，看人大快朵颐。
	车利子等人知道：只要守得住河岸，便不怕章大寒不认输，因为他们已守了整整一天一夜了，他们就不相信一向贪吃的章大寒能憋得往三天不吃饭。
	——就算他能够撑下去，亦早已手足无力了，要制胜有何难哉！
	“认输吧，”车利子半调侃半劝告的说，“你快要变成河边一颗化石了。可怜！”
	——要章大寒不服气而认输要比登天还难吧？
	马在河边吃草，不时发出低嘶，踢着蹄子，似乎在嘲笑章大寒。
	（不管了！）
	（忍无可忍！）
	章大寒决意要全力出击！
	他将“寒食神剑”刺入水中。
	月芒下，水流立即全黑，就像倾住了一百桶墨汁入河水里一般！
	车利子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剑光已挑起了水花。
	黑色的水。
	黑光。
	（没有比在黑夜里的黑点更难应付的暗器了！）
	——车利子的暗器再多再密，雷便的鞭再长再辣，莫痴远的轻功再高再快，夏阳扔的石头再重再劲，也断断截不往这些比烟花更快而密、比鞭子更疾而无定、比轻功更飘忽而刁钻、比石头更灵动而细碎的“黑光”！
	当车利子、夏阳、莫痴远、雷便分别用剑芒护住全身、躲在巨石之后，以急鞭卷开“黑水”、或急退以避开这些黑色的水花之际，那把黑色的剑，已越过河东来，架在车利子的脖子上。
	“我是服输的。”车利子长叹，望定身前这名大汉，“可是我不明白我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你。”
	车利子一说服输，章大寒马上收剑。
	“以后别在话里辱及我妹妹。”章大寒的语音变得极有感情而且极痛苦，“小寒她尸骨未寒……”
	车利子等人立刻明白了。
	“对不起。”他说，“为了表示我的歉意，并为了表示你接受我的道歉，我这匹马，名叫‘飞月’，你收下吧。只要你对它好，它是不会摔你下马的——你是真壮士，已有好剑，唯缺良驹。”
	章大寒眼睛发了光，手上的剑也发出一种黑色的光芒：“那真的是一匹好马。”
	那马在月下，长嘶一声，像回了一句话。
	三天后，章大寒在“可以茶庄”里，得意洋洋的跟他的挚友游侠纳兰和浪子方柔激在推介他的马：如何好、如何出色、骑上去如何腾云驾雾……
	忽见一个铁桶一般的大汉闯了进来，正是雷便：“不好了，车十一哥在集集镇给人狙杀了，伤口骨赤肉黑，大家都说是你杀了，要找你寻仇，我特别来通知你一声，还是快些儿逃跑吧……”
	话未说完，章大寒已马上上了马。
	马悲鸣一声，似知故主已遭毒手，怒蹄而去，还差点撞倒雷便。
	雷便急闪之际，听到纳兰跌足道：“他一定是赶上集集镇去了。”
	方柔激喃喃的道：“他这样去，可要出漏子的。”
	就这两句话之间，“飞月”已风驰电掣，只剩下远方的一点儿似是一抹就去的灰影。

纳兰一敌 第二章 凶手追凶
他是凶手。
所以追凶。
章大寒赶到集集镇的时候，看到一群人围在镇口。他下马，走近，人群散开，便看到“天机组”里主持“十一月”分堂的“烟花神剑”车利子的尸体。他背后中剑，剑自肩胛直裂开至盘骨，伤处肉焦、骨折、皮黑、筋碎。那一道伤口不但几乎把他斫成两爿，余力还震碎了他五脏六腑，好霸道的剑！章大寒觉得那伤口很有点眼熟，然后觉得为死者可惜，才发觉人群已散了开来，并在较大的距离外形成另一包围圈：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人人都恨恨的盯着他，人人都狠狠的把手扣在随身兵器之上；他听到沉重的呼息声，他听到爱马“飞月”不安的低鸣。
他扪了扪鼻子。
还用手拨了拨乱糟糟的胡子。
然后才发现这些人里除了有“天机组”十一月分堂的“初七”：“独行天下”莫痴远、“廿八”：“阳光巨石”夏阳之外，还有“蜀山神君”、“化骨龙”尤一般、“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孔雀王子”廖非同、返璞道长、还空大师等这一众武林高手。
章大寒咧嘴一笑，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以一指捺住左鼻翼，“飕”的一声，右鼻翼喷出一道青涕，落入道旁草丛。
众人唬了一跳，有的还退了一步，都以为章大寒要发放暗器动手。
“奶奶的，这几天，很火燥！”章大寒咕哝地说，“不是上痰就是塞喉，气起来一剑把鼻子割下来，把喉咙切断算了！”
大家目光烁烁，都没作声。
“你们看出来没有？”章大寒煞有其事的说：“他是怎么死的？”
“你说说看。”其中返璞道长以他衰弱已极的声音说。
“他当然是给暗杀的，对方在背后斫他一剑，要不然，以车某人的武功，还未必会丧在这里！”章大寒说得头头是道：“这种剑法，这种手法，天下能为者，也不过三数人而已。”
“化骨龙”尤一般冷哼道：“那么说，有能而为之的，兄台认为有谁？”
“简单，”章大寒洋洋得意的道：“单以武功论，像‘武林帮’的帮主敖独、‘江湖派’掌门李太绝、‘意思堂’总堂主李意思、‘武学功术院’院主善战大师、‘振眉诗墙’墙主直立掌柜、‘刀一出手、人鬼不留’舒星一、‘游侠’纳兰，还有我‘豪侠’章大寒本人，要杀车利子，都轻而易举。不过，要是车利子所信任的人下手暗算，他可防不着！”
“孔雀王子”廖非同也冷笑了起来，眼神充满了敌意：“有意思，你自己承认，要是杀车利子易如反掌，那就好了。”
“你错了，是轻而易举，不是易如反掌；”章大寒更正道：“反掌，太容易了，那也未免太不把老车放在眼里了；至少是轻而易举——毕竟要举：举一样东西，多少得费点气力，有时候，也不是说要举就举的，有些东西也不是能举就举的——你奶奶的，你要不信，你现在就‘举举’看！”
“孔雀王子”廖非同出身世家，养尊处优惯了，对章大寒这种粗言豪语，当然受不了，一时变脸。
还空大师忙合什道：“阿弥陀佛。”
章大寒瞠目对之：“是不是每个出家人在要说话前都要先念一回佛才能导入正题的？”
还空大师干咳一声：“檀越说笑了。车大侠生前为人行侠仗义，而今给人狙杀，咱们正在此地商议，为他找出凶手来，以还公道。”
章大寒笑道：“听来，大和尚身在空门，心在江湖，怀挟恩怨，恐怕犹比江湖中人还烈呢！我看你不是四大皆空，而是四大皆凶呢！”
“放肆！”尤一般怒叱一声。
还空大师倒不懊恼，只微笑扪髯，道：“迷时三界有，悟后十方空。出家人也是人，当得成人才成得了佛。老倒疏慵无事日，安眠高卧对青山，对老衲而言，最是相宜。不过，佛就是爱，普渡就是行侠，而今车大侠惨死道上，尸骨未寒，遇此不平事，不管释家道家，是人就该管一管，理一理，这才是佛心道意。”
章大寒睁大双眼，瞪了还空大师好一会，才感悟了什么似的，道：“我找到了！”
还空大师又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想必是施主大彻大悟了。”
章大寒道：“不是我找到了！是我替老和尚你找到了。”
还空大师和返璞道长在武林中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但气量、涵养、修行均佳，故不以为忤；还空大师怔了一怔，反问：“施主替老衲找到了什么？”
章大寒道：“我替和尚找到了知音了。我有个朋友，叫白小痴，他说话也跟你一样，说话有一截没一截的，听来听去，都不像是人话，跟你正好成一对，你们相谈起来，可能还相交莫逆呢。他奶奶的！我交的朋友，尽是些说话夹缠不清的，那个纳兰小子，色狼方柔激，莫不如此！”
这次，在场的人莫不变了脸色。
连返璞道长也忍不往说：“道友，你忒也太过份些了——”
章大寒一抬头，却“哈”一声的说：“说曹操、曹操就到；讲死人、死人复活！”
这时，纳兰和方柔激还有“神鞭”雷便，都急急赶了过来。
“孔雀王子”廖非同嘿声道：“好哇，来帮手了！”
章大寒怒眼虎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廖非同长吸一口气，暗里退了半步：“你做了什么事，自己清楚。”
章大寒怒问：“我做了什么事？”
廖非同跟尤一般一齐冷笑了起来：“看来，你明知故问，说话玄之又玄，才是装疯卖傻，跟你那位白痴朋友才是天生一对呢！”
章大寒手按剑柄，踏前一步，虎虎地问：“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廖非同马上按住镖囊，尤一般的脸上和手背，也忽然渐次的浮现出逆鳞来。这时候在场中不论是谁，都有想对章大寒动手之意了。
纳兰正好赶到，忙劝解道：“什么事？大家别动手，先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独行天下”莫痴远道：“他在三天前跟车大哥交过手，因而起恨，所以暗杀了车大哥。”
纳兰“哦”了一声，说：“那一次交手的情形怎么了？”
莫痴远半晌才答：“输了。”
方柔激鼻孔里“嗤”的一声：“谁输了？”
莫痴远胀红了脸：“是车大哥输了，可是，车大哥已把座骑‘飞月’赠了给他，化敌为友，他也接受了——却来暗算人，算不得好汉！”
“什么！？”章大寒吼了起来。他一向最注重“英雄好汉”这四个字，认为那是他本人“最好的写照”。
“别忙。”纳兰连忙道：“他既然当时赢了车大侠，为何不马上杀了他，而留到现在才下手呢？”
莫痴远一时语塞。
看来他也想不明白这一点。
“阳光巨石”夏阳则答：“他当时下手，大家都知道是他。咱们不管武林中人、‘十一月’的人、‘天机’成员，还会放过他吗？”
纳兰顺他之意说：“所以他才要偷偷下手？”
夏阳有点嗫嚅的道：“大概便是。”然后又理直气壮的说：“这般的剑法和功力，加上能这般接近车大哥，而车大哥一向都很谨慎防范，我想不出还有谁！”
纳兰看了看伤口，心中为章大寒倒抽了一口凉气：“——章大寒既然能击败车大侠，他又何必从后暗算呢？”
众人一时语塞。
尤一般忽道：“因为他卑鄙！”
章大寒虎目发出要把他熔解的怒焰。
尤一般又吓退了一步，这次，连额角部挣出龙鳞来。
“一句话，就定了章某人是罪犯，不得翻身！”章大寒却突然咧嘴笑了起来，翘起了大拇指，露出了厚肉的牙龈：“好，有种，敢当面骂我，不是小人！”
尤一般为之气结。
“你说的对，”章大寒嘻嘻笑道：“是我杀掉车利子的。”
他这句话一出，真是惊天动地。
连纳兰的心都似给人踹了一脚。
一向悠然自适的方柔激，喉核也迅速滑动了一下。
章大寒像无时不爆出惊人之语。
他本身就像一桶爆炸物，只要点着火线，真是爱炸就炸，决不必选择黄道吉日。
“我跟他们三人一起做的，”章大寒宛若在说一件他们三人一起去吃饭喝酒般的平常事，笑嘻嘻的说，“你们跟我一起做了车大哥，可别只往我一人身上推嘛。”
他指的“三人”，当然就是：
“阳光巨石”夏阳。
“独行天下”莫痴远。
还有刚赶到的“神鞭”雷便。
夏阳的脸色，立时像三年没照过太阳。
莫痴远的眼神闪过一丝狠色和恨意。
雷便全身“格”地一响，怒道：“你这是反咬一口？”
“笑话！车利子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他只不过骂了一声我妹子，都道歉过了，我又何必杀他！”章大寒居然振振有辞的道：“我不像你们，杀了车利子，大有好处！”
这回倒是莫痴远忍不住问：“什么好处？”
“他死了，你们便能当老大，‘十一月’的老大！”章大寒咕哝着道，“当然我不知道为何人人都要当‘老大’，当‘老大’有什么好处，但就是谁都爱当‘老大’就是了。”
夏阳吼道：“我不爱当老大！我敬爱我的老大！我为什么要杀他！”
章大寒一句反挫：“你说不杀他就是没杀他，谁信！”
夏阳大声道：“你说我杀他便是我杀他，谁服！？”
章大寒忽然咧嘴一笑，摊摊手，不言语。
夏阳怒问：“怎么？”
章大寒露出赤色的牙龈，啃啃一笑：“你们便是这样硬栽给我的——谁服！”
众人一时都无法立时反驳章大寒。
章大寒却还“反攻覆地”：“车利子是在中午给人杀死的。今天中午，我跟纳兰小鬼和方色鬼在一起，我又不会分影化身大法，怎能杀人！”
莫痴远嘿声道：“都是一丘之貉，谁知道是不是同一鼻孔出气！”
方柔激脸色一寒：“你说什么？”
纳兰忙道：“今天中午，章大寒确是和我们在一起，就在‘可以茶庄’，他还谈起车大侠是个血性男儿呢！”
莫痴远冷哼道：“惺惺作态！”
章大寒喝问：“你呢？今天中午你在那里？”
莫痴远倒给喝得呆了一呆：“今天中午？”
然后他侧首问夏阳：“中午？”
夏阳也寻思片刻：“我们不是一道用饭的吗？”
莫痴远眼前一亮的道：“对了，我们是在一起吃饭的。”
夏阳却自言自语的道：“可是……后来呢？”
莫痴远苦苦追索似的道：“后来……后来你说要在尾村打个盹，我就在头站等老大来……好像就是这样了。”
夏阳也灵机一动的道：“对，我到了尾村，听村民说有人伏尸在‘羊车水’店前，便赶了过来，这时候，返璞长老、还空大师已在这儿了。”
莫痴远也这才省起般的道：“便是。我见你之飞鸽传书，也即转传给雷初一，然后便联同在头站的孔雀王子、化骨龙二位，一起赶到此地……便是这样了。”
两人好不容易才把自己当天当时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雷便却好整以暇、不慌不忙的说：
“整个上午，我都是和‘蜀山神君’在一起。”
章大寒即问：“中午呢？”
雷便淡淡地道：“车老大死于上午，不是中午。”
章大寒“哦”了一声，目光转向莫痴远和夏阳：“今天上午，你们在哪里？”
夏阳道：“上午？你指的是什么时候？”
莫痴远正在回想：“上午……”
章大寒问雷便：“大概是什么时候？”
雷便道：“约莫是卯辰之间。”
章大寒更正道：“那么是在清晨了。”
雷便道：“对，是早上。”
忽听冷哼一声。
章大寒望去，发出哼声的是“大漠一点蓝”于星若。
章大寒挑衅的问：“你鼻子不舒服？”
于星若连眼尾也不看他。
章大寒仍然追问下去：“你好久没大解了？”
于星若双眉一沉倏扬，只冷冷地道：“好哇，凶手倒是追查起凶手来了。”
莫痴远一听，哗然起来：“对了，你是凶手，有什么资格问我们？”
章大寒呵呵笑道：“假使你们交代不清不楚，你们也洗脱不了凶手的嫌疑。”
夏阳这时才记起来了似的：“……今天上午，我们不是在一起的吗？”
莫痴远也省起了：“我们就在一道，准备在下午和老大会集。”
章大寒逼视他们：“是真的吗？”
他的一双虎目，杀气极盛，倒是像个杀气腾腾的捕头多于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
不知怎的，身经百战的夏阳和莫痴远，也给这大山般的汉子看得心头发寒。
只见他忽然转向雷便，道：“他是在辰时前给砍杀，但却在寅时已中了毒。”
夏阳和莫痴远一齐叫了起来：
“什么！？”
纳兰见章大寒语无伦次，想说话制止。
方柔激却扯了扯他的衣袂。
“那一剑是我砍的，”章大寒朗声道：“可是在砍那一剑之前，有人先下毒，毒杀了他，所以人可不是我杀的。”
雷便怒道：“你胡说！”
章大寒道：“我只说实话。”
雷便全身又“格”的一声：“决不可能！”
章大寒道：“什么不可能，车老大根本就是你毒死的！”
雷便又发出了“格”的一声。这次是从他脸部发出的声响。“车老大根本没有中毒，他是死于你剑下！”
章大寒吼道：“一定是你！你还没回答我车老大死的时候，你在那里！？”
雷便也咆哮道：“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跟蜀山神君在一起！”
“那是上午，”章大寒露出森然如寒刃的牙齿，道：“中午呢？”
“放屁！”雷便勇于反击，“车老大是上午亡故的，跟中午下午有什么关系！你胡扯这些，不是意图脱罪，还图个什么！”
笑了。
章大寒笑了。
忽然之间，他已经不激动了。
他整个人都冷静了下来。
然后他转看方柔激和纳兰，张开足有两个拳头大的嘴巴“吧嗒”一声笑了笑：“现在凶手已很明显了吧？”
方柔激和纳兰尚未回答，于星若已经悠然的道：“我们四批人中，章大寒、方柔激、纳兰这一批不算，要算雷便和蜀山神君来得最迟——雷便一见车大侠伏尸，便不见了，我倒是觉得奇怪。”
章大寒笑道：“他是来通知我赶快逃跑，你不必奇怪。”
“我奇怪的不是这个，”于星若“霍”地张开摺扇，扇面上写“先知足后知不足”七字。“他没检验过尸首，怎么那么清楚的知道车老大毙命的时间？”
章大寒道：“我便是故意把车老大遭狙的时间提早了一些——他流出来的血早已紫黑干涸，大致时间不难推断，但要像雷兄如此精确和信心十足，那就不易了。”
方柔激接道：“通常一个人都不十分能确定自己在过去的时间内做了什么、和什么人在一起，所以你乍问起，夏阳和莫痴远都有些迟疑；倒是雷便，胸有成竹，倒背如流，而且，还有‘外人’在场证明他的清白。”
章大寒搔搔头皮，道：“我早怀疑是他。他来劝我逃走，只要我真个逃了，那可是不打自招，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做人，这件案子也一定会硬栽上身了。我赶来此地，发现你们并没有立即要和我动手之意，反而是我出言不逊，激怒了你们，才几乎要白刃相见——老实说，雷便和我非亲非故，车老大死了，他不找我报仇，却来通知我快逃，这也未免于理不合、有负道义吧？”
雷便这回全身都“格格”有声，咬牙切齿的道：“你……枉我信任你，才甘冒大不韪，前来通知你，你却恩将仇报……”
蜀山神君忽道：“你们冤枉好人了。既然章大寒可以凭血迹伤口，判断出车大侠大概是什么时候丧命的，为何雷便便不能作出估计？别忘了‘神鞭’雷便的眼力足以千步穿杨只一鞭！”
“就算他一眼就判定车大侠是在寅时毙命的，”纳兰反问，“他又如何确定车大侠之前并未中毒呢？他甚至不需要翻转尸首来验一验，便确定章大寒是在胡说。除了亲手杀死车大侠的凶手之外，谁敢一眼断定，车大侠在中剑之前未曾中过毒呢！”
“我是在胡说八道，一点也不错，”章大寒笑道：“但他却给我胡说八道骗倒了！”
于星若道：“就因为你，雷便才没防着。”
还空大师合什道：“如果是方檀越和纳兰少侠，两位聪慧闻名，反教人有提防。”
章大寒笑道：“老和尚，你这是拐着弯儿骂我以愚鲁出名吧！”
返璞道长也道：“别说凶手了，章大侠一上来就先声夺人，且咄咄迫人，连老朽也给激怒了，还真不知道他大智大慧，引蛇出洞呢！”
纳兰微笑道：“这叫诈颠纳福。”
方柔激笑道：“看来，一个人长相太聪明，也不见得是件好事，反而像大笨牛一样，傻戆戆的反教人放心！”
这时，忽听夏阳嘶声道：“雷便！车老大对你如此恩厚，你竟然还做出这等事来！”
莫痴远恨恨的哺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车老大一死，你是‘初一’，自然就会擢升为‘十一月’的‘老大’！”
“这就是了，”方柔激道：“据说，锦衣卫、东厂、西厂的高手一同组合了两个叫做‘三扇门’和‘不字辈’的组织，专门暗杀仁人志士，打击东林党人，破坏‘天机’组织，你阁下便是其中一位吧？”
大家都静了下来，望着雷便。
雷便望向蜀山神君。
纳兰道：“听说，蜀山神君有一种不传秘技，就叫‘单手大劈棺’，一掌劈下去，对方如遭雷亟，但身上所留下的伤口，却跟剑伤无异……”
章大寒抢在纳兰面前，踏前一步，道：“如果是你下的手，而你又有意诬栽我身上，不如就让我的‘寒食剑’会会你的‘单手大劈棺’吧。”
蜀山神君到了此时此境，竟忽然做了一个鬼脸。
他一个一个的望过去：游侠纳兰、剑侠方柔激、“阳光巨石”夏阳、“独行天下”莫痴远、“化骨龙”尤一般、“孔雀王子”廖非同、还空大师、返璞道长、“大漠一点蓝”于星若、豪侠章大寒，连同“神鞭”雷便，都在望着他——就差卧毙于地的“烟花神剑”车利子没转过身来望向他。
他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一头头牛的神清一样。
他居然还很风趣的道：“你们这样盯着我，又作过那样的推论，如果我不承认是我干的，你们岂不是很没面子？”
然后他“唉”的一声叹了口气，百般无奈的道：“为了不使你们丢脸，我只有成全你们了。”
之后他又向脸上已有惊惶之色的雷便道：“都是你，不长进，眼看你给人套出了口风，我又不能当时喝止你，真累事！”
雷便给他骂得痛丧着脸。
夏阳叱道：“雷便，咱们‘十一月’的事，应该由‘十一月’的人自己摆平，你受死吧！”
莫痴远也上前喝道：“对付杀死老大的叛徒，不必讲江湖道义，咱们两个一齐上，杀了他给老大报仇！”
“没道理，真没道理，”蜀山神君说，“两个打一个，就说报仇不必讲道义；要杀掉对方，还叫人受死——真受不了。”
他面对那么多高手、敌手环伺。居然还嘻哈绝倒，神色自若，像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章大寒不觉对他肃然起敬，拔剑、拱手，道：“他们自己‘十一月’的规矩，是他们的事，我只向你单挑、请教，要是我败于你手，大家赏我三分面，自也不会为难你。”
蜀山神君挑着眉毛怪笑道：“是真的么？”
章大寒气了，雷一般的吐气扬声：“当然是真的。要是我赢了，你死而无怨；如果我输了，谁拦着你便是与我为敌！”
“是吗？谢谢，谢了，”蜀山神君唱诺似的道，“你真聪明，这样一来，我就不能杀你了；还要劳你活着来护着我呢。”
听他的口气，好像赢定了似的。
章大寒顿时为之气结。
方柔激却知道蜀山神君的意思，就是要激怒章大寒。
——不过章大寒越是愤怒，剑法便越神勇。
纳兰更知道章大寒不能生气。
——尤其是面对“蜀山神君”何兰水盖的时候。
高手交手的时候，不但天时地利人和全要算在内，连气势心情意志，全成了定胜负决生死的重要因素，丝毫大意、疏忽、苟且不得的。
夏阳和莫痴远对付雷便。
他们一前一后，向雷便逼近。
雷便背腹受敌。
雷便相当惊恐。
他为了壮胆，大喝一声。
随着他大喝的同时，“格”的一声，劲衣绷破，露出来的不是肌肉，而是层层重重围绕着他身躯的蟒鞭，像一条大蛇般缠绕在他身上。
他屈手一扣，抽出鞭子，一下子，手中便多了一条灵捷的长蛇，而他那赤精的身子，肌肉贲起，就像老树蟠结的根瘤。
鞭一在手，在空中像燃起了一串串的爆竹，格格连声。
“你们不要再逼近来，”雷便叱道，“否则，我决不容情。”
但夏阳和莫痴远仍然向他逼近。
夏阳走近时，莫痴远不动。
如果雷便向夏阳动手，莫痴远便立时发动。
当雷便注意夏阳时，夏阳不动。
莫痴远动。
——一动一静，交替互易，不管雷便的鞭如何如雷似电，但两人仍然迅速逼近雷便。
雷便只好出手。
他的鞭疾卷夏阳。
夏阳手上拎的是一块大石。
他用大石缠匝着雷便的鞭。
莫痴远长于轻功，趁此迅疾逼近。
雷便前后受敌，便向左退，心慌情急，绊着车利子的尸首，滑倒了一跤。
他人虽摔倒，但依然盯着两名大敌，怕在起来之际受袭。
莫痴远和夏阳相觎一眼，夏阳叹道：“起来吧，我们不打落水狗。起来再打！”
莫痴远也向他伸手道：“我们二对一，是为老大报仇，逼不得已，但决不乘人之危。”
雷便这才敢放心爬起来。
就在他起来的霎间，莫痴远就在这放心、松懈、欲起之际，闪电抢入他中门，扣住他的长鞭。
夏阳更不客气。
他一石砸碎了这名杀主同僚的头！
蜀山神君很矮小，瘦骨嶙嶙，头部很大，像枯藤上吊着个大西瓜。
从刚才雷便望着他求助的眼神便可知道：蜀山神君在阉党组织“不字辈”或“三扇门”中，辈份一定相当的高。
然而他此刻的兴致更高。
他袒露胸襟。
章大寒的剑，正向着他，并迫近去，像个走过去行刑的刽子手。
蜀山神君却在说：“刺我吧，刺这里，只需一剑，我便可以无拘无束，逍遥自在了。快刺我一剑吧，我不恨你，你成全了我，只会多谢你。”
章大寒竭力使自己不受干扰。
“不对，你的气息太急促了，这样不好，才凝定心神，调气平息，对了，这样才可以运剑！来吧，气聚丹田，力注于腕……”
章大寒渐渐将精神再贯注于剑上。
因真气太过激荡澎湃，那一柄“寒食神剑”，竟发出低吼之声，像一个魔神被火困在剑髓里。
“不能只注意你的剑，还得注意你的目标。你的目标就是你的敌人，你的敌人就是我，你的目标就是我的胸膛。哪——出剑，刺——！”
章大寒竟应声而发剑。
剑刺蜀山神君的胸瞠。
这时，纳兰失声“啊”了一声，方柔激则轻叹了一声。
剑命中。
“哧”的一声，剑刺双人合抱大树干中，对穿而出。一树落叶尽下，瞬间光秃一片。
不见了。
——蜀山神君却整个地不见了。
他彷佛在那一刹那间消失了。
敌人不见了：章大寒东张西望、右顾左盼，再也找不到蜀山神君的踪影。
“怎么回事！？”他吼道。
“他走了，”纳兰喃喃地道：“好厉害！”
章大寒在跺着脚：“我们这么多人，却让他跑了！？”
“他用幻术慑住你的心神，使你受他所控，乘机遁去；”方柔激眼中发出跟西天晚霞燃烧似的璀灿光华，“如果刚才谁出手拦他，便得要接你那一剑——你那一剑也不是好接的！”
章大寒几乎要跳起来了：“你是说，他是借我而遁！？”
“对，”纳兰怕章大寒老羞成怒，便温和的说：“蜀山神君出身西南一带，姓何，名字也怪，叫兰水盖，其实便是当地‘下三滥’何家的长老级人马，精擅奇术，极不易对付——他见未必是你的对手，见这儿讨不了好，以‘迷神引’借你剑势而遁走，大家都拦他不住，其实是因为不敢硬接你这一剑，你也该自豪了……”
却听方柔激哼声自言自语的道：“——不敢接是假，接不下更是胡说，怕伤了他才是真。”
章大寒怒道：“你说什么——！”
还空大师见状忙道：“阿弥陀佛，其实走了更好，冤冤相报，何时是了。已牺牲了一位车大侠，再死一位雷施主，何必？何苦！”
返璞道长低声道：“便是。暗杀者的手段固然可鄙，但报复者的手法也令人不寒而悚。”
纳兰也很有点感慨，藉此把敏感话题岔了开去：“看来，就算是专替人报仇、行侠仗义的‘天机’组织中，仍是免不了明争暗斗。”
这时，刚以计杀了自己同门的莫痴远和夏阳，正开始为谁代表“十一月”向总舵禀报老大之死的事，而争个脸红耳赤，所以无暇分心去听旁人的对话。
有些话，还是听不到的好。

纳兰一敌 第三章 王不见王
“仇敌满天下，再多又何妨！”
——这是章大寒的自负。
“相交满天下，知己不须问。”
——这是王千子的自许。
雷便死了。
雷小可要杀章大寒。
雷毒要杀死章大寒。
蜀山神君要杀掉章大寒。
“三扇门”的人也要格杀章大寒。
“不字辈”的人更要狙杀章大寒。
——因为没有章大寒诈癫扮傻，揭破雷便暗弑车利子一案，雷便便不会死，魏忠贤一党派去潜在“天机”的卧底，便可马到功成了。
都是因为章大寒！
——非杀不可！
——章大寒！
“一枝花”王千子紧急通知了章大寒这件事。
他是章大寒的至交。
他也是个“采花大盗”。
——不过，他这个“采花大盗”虽然好色，但偷的通常不是美女，而真的是“花”。
只要那里有珍贵罕见、美丽绝品的花朵盆栽，无论在什么地方，属什么人所有，他都不管，一定去偷，而且也一定得手。
——就连御花园，他也“进出”过六次之多，跟另一位贪馋的江湖异人：“饿鬼一族”的“龙头”何苦口，溜入御膳房偷食的次数，不相伯仲。
他有一座花园，称为“寻梦园”，种的都是珍品名卉，琪花瑶草，他自己珍爱至极，还特别娶了十一个老婆妾侍回来，为他悉心料理花草。
不过，上得山多终遇虎，有一次，他就栽在“老字号”温家手里。
——“老字号”温家向来用毒称著，王千子也早有提防。
他潜入温家的分堂“活字号”，偷取“八仙花”之前，早已前思后想、细密周虑过，本想不去捅这马蜂窝了，但一念及这“八仙花”十年只开八朵，八朵花都开出八仙的形像，实在是旷绝古今、妙绝天下，使他手痒、心痒、全身都痒。
痒得无枝可栖。
只好去偷。
——“老字号”温家有分四族，即“活字号”、“死字号”、“大字号”和“小字号”：幸好“活字号”是制造解药库，并不算太过“凶险”。
于是他还是去“借”了——他的意思是：“借”——只借留一时，待花开完了之后，就“送”回去。
以他的轻功能耐，花是到手了。
花极美。
也很香。
他放在自己苑里，天天品尝，色授魂销。
他没料到的是，原属“活字号”（解药）高手温丝顿的“八仙花”，却早已给“死字号”“毒药”高手温布顿下了“陶醉”。
——“陶醉”是一种毒。
——一种只使人醉，不毒之毒。
香气嗅多了，王千子便四肢乏力、元气不聚。
待发现时，已太晚了。
“活字号”的温丝顿，施施然进入王千子的“寻梦园”，把“八仙花”捧了回去。
“没有我‘活字号’的解药，”温丝顿临走前还抛下了一句话，“谁也甭想偷‘老字号’温家的花！睡个三天三夜吧，此毒可以自解！”
王千子心中不舍，但也只好认栽。
——谁叫他偷人家的花！
——谁教他着了别人的毒！
可是，这件事却早有人虎视眈眈，乘机铲除“一枝花”王千子！
要除掉王千子的，是太监廖堂。
廖堂是魏忠贤身边的走狗之一，他知道王千于跟不少维护东林党忠良之士都有深交，所以决定要除去这个大患。
他派出手下孤魂书生和野鬼道人，伺机杀棹王千子。
正好王千子中了毒。
浑身无力。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于是孤魂书生和野鬼道人，杀入了“寻梦园”。
王千子的十一位妾侍，给他们一口气伤了六人，点了另五名的穴道。
他们正要向王千子下毒手之际，一个像一座走动的山般的大汉，闯了进来，叱道：“谁是王千子！？”
王千子这时已伤得颇重，但仍有气无力的答：“我就是。有仇找我，没怨的就滚开，免得连你也一并儿打杀，这些兔崽子都是没人性的东西！”
章大寒见王千子的样子，便吃了老大的一惊：“你干什么？”
王千子惨笑道：“你没眼睛看的么？”
章大寒怒问：“你们要对他干什么！？”
孤魂书生也冷笑道：“你没长眼睛么！？”
野鬼道人反问：“你来干什么？”
“我本是来找他比剑的。听说他的‘绣花神剑’很厉害，中了他的剑，每流一滴血就成一朵血花——没料他现在连一朵花都不如！”章大寒说：“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王千子道：“对了，你回去吧。”
章大寒道：“就算我要走，他们会放过我吗？”
他一副嬴定了的样子，说：“不如我替你打发掉他们，等你养好伤，咱们再来比剑。”
然后他连鞘拔剑，指着那一儒一道，眼睛朝天的说，“你们要我踢你们出‘寻梦园’，还是自行滚出去？”
孤魂书生咬牙切齿的道：“不知死活的东西，拔剑！我先宰了你！”
野鬼道人也挣红了脸，叱道：“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拔剑吧！”
“拔剑？”章大寒睁大了双眼。
“为你们拔剑？”他夸张得像吞了一条活蛇入胃里一般。
“——你们，值得我拔剑？”
他还张着血盆大口，惊诧已极的说。
这可把孤魂、野鬼给气疯了。
——这人如此瞧不起他们两人，倒是生平首遇。
于是他们要先行把这狂徒格杀。
事后，孤魂和野鬼当然对章大寒恨之入骨，但谈起这件事的时候，两人还犹有余悸，认为是“不幸中之大幸”：
“幸好当时那姓章的没真的拔剑，否则，我的伤就不止是断了四条肋骨了。”
“他那一剑，把我打得眼前一黑，不省人事——要是剑锋嘛，我的脑袋……”
不过，庆幸归庆幸，对章大寒，他们仍恨不得食其肉啖其骨啜其髓，于是日后怂恿邵雅子，设计使章大寒与纳兰误会成仇，而拚个两败俱伤；只是章大寒和游侠纳兰不打不相识，打了惺惺相识，反而联手对付敌人，杀了阉官邵雅子（详情见“游侠纳兰”故事之四：《谁杀了他的妹子？》及之五：《父子》），孤魂、野鬼二人，一时只好另投靠山，重新归入太监廖堂辖下。
孤魂书生和野鬼道人本来都是“下三滥”门下的高手，都是蜀山神君的高足。
孤魂书生最厉害的异术是：他若向前攻击敌人的时候，那只不过是他的“游魂仕身”，他真正的原身却自后偷袭对方。
同理，若他跃上下击敌人，他的人却已潜到敌手下方暗算。
对付他这种人，可谓防不胜防。
野鬼道人则不然。
他的方式是激怒对方，任由敌人攻击。
——攻击他的时候，他已“身外化身”，利用敌人以为击中他的刹那间，他己击杀对手。
可是，这些幻异奇术，遇上章大寒，几乎全变得一无是处。
章大寒不理会这些。
他气势大盛。
他直冲过去以连鞘剑挥击孤魂和野鬼的“虚壳”，孤魂和野鬼甚至来不及出窍、化身，已遭痛击。
快得连化身也来不及，连变身也给吓了回去！
——章大寒就像天降神魔一样，幻异奇术，对他而言，不堪一击，鬼魅魍魉，全给他吓得无所遁形。
那一次之后，章大寒跟孤魂、野鬼，自成仇敌。
章大寒无所谓。
——仇敌满天下，再多又何妨！
但那一次之后，“一枝花”王千子跟章大寒也成了莫逆之交。
所以，这一次，王千子一旦得知这么多高手要杀章大寒，他便立刻赶了过来，不但要通知他，而且还要助他一臂之力，以抗强敌。
“一枝花”王千子素来交游广阔，相交满天下，知己不须问。他的人慷慨好客，胸襟豁达，既无架子，又不顾碍，所以，在当时，很多人都曾在王千子的“寻梦园”作过客。
当时，他交往友好之中，有朱祖文、周顺昌、高攀龙、缪昌期等人，但周顺昌等遭魏忠贤嗾使太监李实诬奏，大祸临头，过去交游，全都反脸不识。唯朱祖文赴京设法营救周顺昌，并奔扑于吴桥、定兴各处，替周顺昌筹“完赃”的钱。
可是这样一来，为魏阉眼线所察觉，到处缉拿他，连周顺昌的友好都不敢收留他过宿。
只有王千子敢。
——由于王千子所交的大都是有血气而又不怕死的江湖汉子，就连番卒缇骑，也一时不敢妄动。
王千子把朱祖文收容在“寻梦园”里，他自己也提心吊胆；但当他得悉朱祖文为营救遭人诬陷成囚的清官周顺昌，以致遭阉党怀恨，而他过去的世交至友都不敢留他见他，“一路知交尽掩门”，王千子得悉，觉得大丈夫在世，就是偏偏要帮朱祖文一帮，这才对得住天地良心，所以不管是不是得罪权宦，是不是招祸，他都要站在朱祖文这一边。
王千子的朋友多，他的消息来源也快，万一有什么个风吹草动，他也大可以一面应付来人、一面送走朱祖文。
这一回，打听之下，却没听到锦衣卫、内厂、东厂、西厂和不字辈、三扇门的人有什么异动，却听得有好几路人马，要杀章大寒。
所以他就赶去告知章大寒。
“有这么多人要杀我！？我一向很有人缘，怎会这般可恨？”
“听说你的人头值万金呢！”
“万金？喂，假如你穷了，不妨先割下我一只耳朵，当五百金先用着。”
“割你的耳朵有啥用？长得又大又难看，说不定，太监李实那颗猪脑袋还以为我在市肆间买卤猪耳来哄他呢！”
“雷小可干嘛要杀我？”
“因为你杀了雷便啊。雷便跟雷小可，都是‘封刀挂剑’霹雳堂的子弟。”
“雷毒为啥要杀我？”
“雷便是他的胞弟。”
“蜀山神君为何要杀我？”
“阉党派蜀山神君和雷便一同混入反魏组织‘天机’中的‘十一月’里，但却给你揭破，并且杀了雷便，他当然要找你麻烦。”
“三扇门要杀我，想必是因为他们是魏阉在江湖上的走狗。”
“不字辈要杀你，也是因为他们是阉党在武林中的组织。”
“可是，”章大寒搓着乱葬岗上的莽草一般的胡髭，“其实雷便并不是我杀的。”
“那么是谁杀的？”
“‘十一月’自己内哄，‘初七’莫痴远和‘廿八’夏阳争功下的毒手。”
“——如果没有你当众揭露雷便的身分，雷便会不会死？”
“不会。”章大寒满老实的作答，“他还极可能成了‘十一月’的龙头老大。”
“那就对了，”王千子说，“他们不找你报仇，还找谁去？”
章大寒想想也有道理。
所以他跟王千子拱手道：“谢了，再见。”
“谢什么？”王千子摸摸唇上的两撇胡子，他的胡子光亮茂密，跟过早就稀薄了的发茨成对比，“再什么见？”
“你已经通知我了，我已经知道了，谢谢你，”章大寒挥挥手，仿佛王千子已走到门口了，“再见吧，不送了。”
王千子固执地笑了起来：“我不走。”
章大寒道：“我现在住的地方，名字很好听，叫做‘红豆山庄’，可是，那姓方的色鬼很吝啬，又很孤僻，不便留宿贵客。”
“去你的，章大寒，”王千子眼神也固执了起来，“我来通知你，就是和你一起御敌，你休想把我赶走。”
章大寒不怀好意的露齿而笑：“你？你还是回去保护朱祖文吧。”
“你也别想把我哄走。他在寻梦园里，安全得很，”王千子连语音也固而执之，“我的十一位妾侍，会保护他的。”
“你那些妻子妾侍？”章大寒相当瞧不起的说，“算了吧！”
“你可别小觑她们，那次孤魂、野鬼，施的是邪法！”王千子伸出一只手指，指着章大寒，像是在警诫他的蔑视，“她们武艺超凡，色艺双绝，一定能保护朱祖文！”
他继续用那只看来纵有一百斤的力量压下来也决不折回去的手指，固执的指着章大寒：“现在他们集全力来杀你，不是朱祖文。我是来帮你的，我决不回去。”
章大寒涩声道：“小王，这又何必呢——我这儿还有个讨厌鬼纳兰，以及色鬼方柔激，你怕我会给这干宵小之辈撂倒不成！”
“他们在，就更好！”王千子眼色在固执之余，又加添了奋悦，“我好久没跟纳兰、小方联手抗敌了；我还通知了‘杀手之霸’墨三传和‘刺客’唐斩，不知他们会不会来？”
“他们来不来，我可不知道，”章大寒吐了一口痰，“但有一个人，据说是要过来的。”
“朋友，”王千子高高兴兴的道，“自是越多越好。”
“但这位朋友，”章大寒又“喀嗤喀嗤”地笑了起来，“你可不一定想见。”
“他是……”
“他是老王。”章大寒笑得一脸都像聚满了大海的皱纹，“王三一。”
他还怕王千子听不清楚，特别清了清那粗痖带沙的喉咙，说：“‘阴晴圆缺楼外三’那个王三一。”
天涯海角伤心七（商辛七）
阴晴圆缺楼外三（王三一）
青山依旧愁中五（仇仲吾）
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
这天下四大高手，自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何况“一枝花”王千子！
王千子一听是王三一，脸色登时三紫七红八白的，连眼色也阴暗圆缺了好一阵，最后绷起了脸孔，道：
“王三一？”
章大寒眯着他那双巨型荔枝似的大眼，点了点头。
“是王三一？”王千子再问，“他也要来？”
章大寒嗤啦一笑。
“天底下‘儒侠’王三一，只有一个。”
王千子长叹，跺了跺脚，又顿了顿足，“他真的要来？他什么时候来的？”
“现在纳兰也住在方柔激的‘红豆山庄’，老王原是过来看纳兰的，大概一两天内就到。不过，”章大寒又咧嘴傻笑，露出他那深赤色的齿龈，“他老爷子可能也是要来教训教训我吧！”
王千子又顿了顿足，再跺了跺脚，百般无奈的道：“他既然要来，我只好走了。”
但他又跺脚顿足并且狠狠的道：“我就算不在，也会尽量把风声放出去，让武林同道主持正义，保护你们！”
“不必了，我应付得来！”章大寒看到王千子闻风变色、望风而逃，就觉得很快乐：这家伙又贪花又多妻，那是江湖人！可别把他丧在这里！这人赶的哄的都不走，却还是把他给吓走了！江湖人说：王不见王，果然！”
“王不见王”——系指武林中的“小王”：“一枝花”王千子永不愿见“老王”：“儒侠”王三一。
小王不敢见老王，不是为了什么，而是怕他。
——怕他什么？
他们两人，没仇，没怨，没过节。
——王千子也未必不是王三一之敌：他们两人也根本未交过手。
王千子就是怕王三一。
——怕给他骂。
王千子玩世不恭。
王千子好色贪花。
王千子乱交朋友。
王千子乱花线。
王三一则不然。
王三一正派、正经、正义，为人是十分公正、正直、正气。
王三一一生检仆，丧妻已廿五载，未曾再娶。
王三一在武林中地位极高、名声极佳，向来刚正不阿、不欺暗室、寡欲清心、律己甚严，“小王”又正好是他的“后辈”，——虽然他们俩并无什么八辈子也打不着的血亲，但说什么，王千子都不敢、不想、不愿见王三一。
——因为每次见着王三一，都会给他（有时是当众）骂个狗血淋头，颜面无存。
也不只是王千子，很多人都怕见“老王”。
因为“老王”火气很大，稍看不过去，看不下去，他就会破口大骂。
不仅是“小王”怕“老王”，很多人都“怕”见老王——尤其是“德行有亏”的人。
不过小王特别怕老王。
因为老王特别喜欢骂他。
——骂他丢了姓“王”的脸！
王千子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不敢反驳、反击老王，因为对方是姑在道理上头，他自知理亏。
所以他只好避开“老王”。
——一听“老王”要来了，脚底抹油，走！
是以“王不见王”。
“小王”走后，“红豆坡”上来了不少热心的、仗义的、杀气腾腾的客人，其中包括了：“化骨龙”尤一般、返璞道长、还空大师、“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孔雀王子”廖非同、“饿鬼一族”龙头“白昼”何苦口、“太平门”高手“黑手”梁婆心、“杀手龙”尤可恨，全都赶来，要襄助章大寒，对抗阉党。
看到这些人盛意拳拳，不畏强权，章大寒、方柔激、纳兰，都很感动。
——浊世横流，奸佞当道，然而正义之士，依然任意气、快恩怨、不畏死、救危亡！
这些人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其中何苦口、梁婆心还是特别从王千子的“寻梦园”赶过来以臂助，还空和返璞也是收到王千子的飞柬，赶来共抗大敌的。
不过，“老王”却“只闻楼梯响，不见其人来”。
“老王”姗姗来迟，“小王”却又回来了。
章大寒笑他：“你不怕给老王骂么？”
“骂就骂吧！我考虑过了，”王千子说，“这样热闹的场面，生死火并，为了避开他的唠叨而不共奉其盛，多划不来！”
大家都认为有理。
其实大伙儿也心中有数：
——万一老王真的来了，有小王在，老王当然会多骂小王一些，他老人家年纪大了，气不够长，自然就会少骂其他人一些。
——所以，大家都极欢迎小王留下来。
他留下来对大伙儿都有好处。
他们摩拳擦掌、屏息以待敌人大举来犯，如是者过了三天。
敌人似乎没有什么动静。
于是他们问王千子：
“你是怎么打探得到阉党走狗要全力狙杀章大寒的？”
“武小齿啊。”王千子回答。
“‘插翅飞虎’武小齿？”
“他一向跟魏忠贤的心腹党羽‘五彪’都有过从，自然是消息灵通了。”王千子说，“他说，魏阉下令党羽在八月初一前格杀章大寒。”
“今天已是八月初三了，”章大寒摸摸布满胡髭的脖子：“我这颗顶上西瓜却还在的。”
“化骨龙”尤一般冷哼道：“看来，他们是怕了，不敢来了。”
“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却眉宇深锁：“只怕是计。”
“计？有什么好计的！”章大寒道：“我章某人安坐家中，就等他们来！”
“家？”方柔激冷笑道：“这儿可是我家，不是你家！”
“你不想我留在这里叨扰你、麻烦你、连累你，大可开心见诚的说，”章大寒道：“我也等不耐烦了，干脆杀到东厂去，省得等！”
纳兰忙道：“小方不是这个意思，不要意气用事。”
“对，别动气了！就算那干阉党不来，他们向来气焰高张，群小盈朝，无人不惧，莫敢不从，但而今有我们在，他们便不敢动手，咱们已算胜了一仗，挫了他们的锐气了！”王千子稳操胜券的说，“咱们应该高高兴兴才是！”
“我看你们未必高兴得久，”“太平门”素来以轻功见称于江湖，所以，通风报讯、探哨摸底的事，便由“黑手”梁婆心来负责。这时候，他脚不占地的便掠了进来，道：“你们猜是谁来了？”
“阉党！？”
大家摩拳擦掌，奋亢不已。
“不是，”梁婆心说，“老王。”
——老王来了。
小王登时苦了脸。
王三一一到，便叱问：“你们全聚在这儿，要干什么！？”
大家支吾了事。纵连一向傲岸自负的方柔激，也不想惹这年近七旬的矍铄老人。
“你们以为阉党走狗会攻来这儿？”王三一元气绵长悠远，声若洪钟，“你们上当了！”
“上当了？”
众皆不解。
王千子更不解。
——王三一后面居然跟了些人，其中居然包括了他那十一名妻妾，还有“刺客”唐斩及“七情斩”墨三传，还有“书生剑客”浮六趣这等高手！
——而且，看他们神情衣着，都像经过连场大战，血沾衣衫犹未干！
“阉党用的是‘声东击西’之法，你们连这都不懂！”王三一浩然长叹道，“他们故意放出风声，说是要立诛章大寒——章大寒这莽夫算什么！他们要劳师动众杀他！？”
章大寒忍无可忍：“这——”一见丢二凌厉的目光，又只好再忍。
“他们志在朱祖文！把你们全引聚于‘红豆坡’，他们就率众攻打‘寻梦园’，王三一一双目精光闪烁，“我早料他们有这着，先请得唐老弟、墨老三，在‘寻梦园’跟他们火并一场，总算救出了朱先生。”
墨三传接道：“不过，阉党虽给杀退，可能还会再次掩扑过来，因恐朱先生受到伤害，所以还是接他转移到此地来。”
唐斩也打趣的说，“我们怕王千子兄寂寞异心，所以把他十一位夫人也一并请来了。”
王三一银眉宛若关刀，一剔而轩，道：“大丈夫不能顾己，又未能护友，还要那么多妻妾，英雄志短，温柔骨软，这算什么！真不自爱，也不识自重，不识自量！”
王千子也不敢恼怒：一是别人替他保护了好友、忠良，二是人家为他救出了妻妾、家小，就算遭斥，忍无可忍之余，也只好哑忍。
不料，王三一还是扬声问道：“——是谁误信了那无耻之徒武小齿的流言，把大家引来‘红豆山庄’的？那人长手长脚不长脑袋不成！？”
众皆默然。
王千子在看自己的脚。
“唐斩告诉我：武小齿早已归从于‘五彪’，连这都不知道，怎么出来跑江湖，丢人现眼！”王三一兀自气得长须无风自动，“自己没判断之能姑且不论，误朋伤友，这才叫害群之马——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那个干的好事！”
大家又不作声。
王千子在吞唾液。
忽的一声冷笑。
冷笑的是方柔激。
王三一怒问：“笑什么！？”
方柔激冷然答：“是我。”
“——不是你，是我！”王千子大叫了一声，随后又小声若蚊蝇的道:“是我不好……”
“我早就知道是你！就看你有没有勇气自承恶果！”王三一立时破口大骂，“王千子，亏你还是姓王的！你这样做得害死多少武林精英，会丧尽多少国家忠良，会连累多少亲朋至交，你……”
唉。
可怜。
——小王又挨骂了。
大家都忍着笑，这样想。

纳兰一敌 第四章 帮手断手
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更有效的逢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得断送了志气。
他们聚在一起讨论商议要反攻还是坚守的问题。
唐斩道：“这样下去，我们是必败无疑。”
返璞长老道：“那唐大侠的意思是——？”
唐斩忙道：“我不是大侠，我只是名刺客。”
他接着正色道：“因为我是刺客，所以我一向都懂得先要忍耐，才能得手。杀人，有时候事半功倍，有时候事倍功半，有时候徒劳无功，有时候白送性命。例如，不懂得把握正确时机的话，纵使已杀了过去，给对方的手下消耗了战志，就算对方本来武功远比你低，恐怕也只落个两败俱伤的下场；甚或杀人不成，反遭人杀。所以，做为一名刺客，等待最好的时机，忍耐到适当的时机，有时要比武功高强还重要。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是忍耐已成了习惯，断送了志气！”
“杀手龙”尤可恨一向尊敬唐斩在杀手行业中独步天下的地位，当年唐斩杀魏忠贤得力走狗、诬害忠良最烈的许显纯之前，唐斩联同王寇，几乎把当时投靠阉党手下赫赫有名的杀手尽皆杀光，甚至连志同道合的杀手都杀掉，以取信阉党，一击得手（详情请见《杀人者唐斩》一书），尤可恨是尤一般的胞弟，才刚出道，对这些已成了传说里神话般的事迹，只有向往神驰的份儿。
是以他接着问：“前辈的意思是：再怎么等，也得要等一击必杀的一刹，而不是等别人来杀你！”
“对！”唐斩眉心那颗红痣像日出东海似的随着笑容一跃，“不过我也不是前辈，我年纪大你并不算多。”
唐斩出道得早。他斩杀第一名大敌“邪神”铁反烧之时，才不过九岁，便已名动天下。
那是他的第一刀。
“我们不应该守在这里，等待敌人来袭，”唐斩说，“而是应该反过来，化被动为主动，狙击对方。”
“化骨龙”尤一般是尤可恨的哥哥，但他却颇瞧不起唐斩。他觉得“杀手”都是“坏人”，“见不得光的东西”，决不能算是一个堂堂正正的“武林人物”。他认为他弟弟之所以当成了“鬼鬼祟祟”的“杀手”，全是唐斩这些人害的，因为尤可恨很崇拜唐斩、王寇、墨三传这些早已成名的“杀手”。
尤一般道：“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是官，我们是民——我们明目张胆的去攻击他，不是找死！”
唐斩冷然道：“我只是说去狙击，不是说攻击。”
尤一般道：“你是说偷偷摸摸的去暗杀，而不是光明磊落的对决。”
唐斩道：“要杀人就没什么光明正大可言的！你大可用火箭重炮，把全城的人都轰掉，但你这是杀人，只要是把活生生的人杀掉，罪行一样掩饰不了。我们的魏九千九百岁，唆使他的徒子徒孙杀人，一样是说奉钦命、承皇命，秉天子之命，为百姓请命，浩浩荡荡的施梃杖、使磔烙、用极刑，但他一样是杀人，奉什么命都没有用，历史不会少算他这一笔的。要杀人，就是把人杀掉就是了，管他用什么手段。”
王千子却不以为然：“我们是剑客。剑客只须以剑定胜负——击败对方就是了，不一定要杀人。”
唐斩道：“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跟凶恶的敌人，不是比高下，而是定生死。在这豺狼当道的乱世里，只有权和钱可以占上风；要钱没钱，要权没权，那只有靠恶——以恶制恶：恶就是实力，有实力才能恶！”
他笑笑又说：“对我们而言，实力就是人手和武功。”
还空大师善眉低垂，此际忽道：“阿弥陀佛，以恶制恶，一恶未平，一恶又起，何时是了？”
“了？根本就无需要了，自古有人以来，这斗争就没完没了；不管斗争也好，游戏也好，你不依照这规则，吃亏的是你自己。别以为仁慈就能感化人，追古析今，我所见的只是勇于斗争和善于争斗者获胜长存，而罕见所谓仁者善者，能在激烈的门争里得到善终！”一向沉默的墨三传忽然说话了，他的话锋比唐斩更加激烈，“你知道为何历来好人总斗不过坏人，便是因为好人会手软！你知道何以东林党尽遭阉党人残杀，便是因为清正之士不够卑鄙！我告诉你，仁者无敌，只是理想；千百年来，仁者从来不曾无敌，除非他有实力，然后又肯施仁政，才有望无敌。你若无能而有仁，那凭什么无敌！”
还空大师道：“可是，如果正义之士手段够卑鄙，那就不是正义之士了。世事皆可勘破，唯正邪、善恶，破不得！”
返璞道长也道：“以恶制恶，到头来，还不是更恶！”
唐斩道：“在非常时候，对付非常人，要用非常手段。恶与不恶，我们姑且别去管它，但我们要胜于对方，要收实效，不要作无谓牺牲，不要平白挨打，就得要先把想铲除我们的人先行铲除掉，再来慢慢讲大道理。”
尤可恨问：“你的意思是在对方攻入‘红豆山庄’之前，先杀到对方的大本营去？”
唐斩道：“至少，把这些人中的几个头子干掉，让他们群蛇无首，心惊胆寒。”
章大寒喀啦一笑，张口便问：“他奶奶的，你的说法甚合老子之意！说，要先干掉的是那几个！？”
唐斩反问：“这次是谁要派出锦衣卫和不字辈、三扇门来大举歼灭维护忠良之士的武林人物？”
王千子道：“孙云鹤。”
唐斩道：“他是东厂里刑官，多少清正之士在他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这个人，该杀！”又问：“是谁藉抓拿朱祖文一事，乘机兴兵，意图把善人侠士一网打尽？”
王千子道：“崔呈秀。”
唐斩道：“他是魏忠贤最信任的一条走狗！他初时见东林气盛，要求加入而不为纳，致而乞求魏阉，哀告求怜，终成魏阉心腹。为求铲除己恶，进谄魏阉，不惜将同志诸录，指为东林党人；又进天鉴录，列为不附东林者，使魏阉凭以点陈残害，朝中上下，善类迄此几乎尽丧！这种人，早就该杀！”
王千子也恨恨的道：“不过崔呈秀这次没来，他那宝贝儿子崔纯容却负责指挥这件事。”
唐斩道：“崔氏父子狼狈为好，挟私排陷，不知害了多少忠良。他们出入煌赫，势倾朝野，这个崔呈秀的第三子单是掳来的妻妾就有三百二十四人，淫肆至斯，当然该杀！”
王千子一时接不下话来，有点尴尬。
墨三传道：“我看有两个人，也该杀。”
“孔雀王子”廖非同问：“谁？”
他原是世家公子，身世显赫，武功虽高，却没啥江湖经验，但这次却一反常态，一力主战。
墨三传道：“这次领‘三扇门’高手来袭的‘牙门’门主，‘凶神’黄牙白。”
廖非同皱眉道：“杀他干什么？”
“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却替墨三传答道：“对，杀了他，可以杀一儆百，使江湖上没骨头的东西，都别趋炎附势，趾高气扬。”
廖非同又问：“还有一个呢？”
墨三传道：“‘不字辈’的‘不死神君’阴三阳。”
廖非同笑道：“你当然不是为了他名字也有个‘三’字而杀他吧！”
于星若又替墨三传应道：“杀鸡儆猴。杀了个‘不死的’，其他的不仁、不义、不敬、不老、不怕、不惊……都要吓得屁滚尿流，滚到一边去，别丢了武林中人的脸！”
尤可恨一一计算下来，问：“所以我们要去杀孙云鹤、崔唇容、黄牙白和阴三阳四人？”
方柔激忽道：“还有一个。”
“谁？”
方柔激道：“武小齿。”
“对，那个无耻之徒！”王千子一听这名字就光火：“是他把咱们都引来这儿的！没有他，‘寻梦园’也不致给那干禽兽蹂躏得有家归不得了！”
“黑手”梁婆心道：“对，我们就去杀这个无耻之徒！”
墨三传道：“不对。”
梁婆心道：“又怎么了？”
墨三传把他的笠帽按得更低，但全身的铁锈味就更浓烈了：“这四人，固然该杀，但身入覆地、身在虎穴，不只这四个人，但跟他们同流合污的人，见着了不妨就多杀几个，来喂喂我那把饿坏了的刀。”
章大寒一听，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极了，多杀几个，够本！我就爱听这个！”
唐斩却摇摇头。“我的刀只斩高手和敌手。”他说，他的神情很温和，但嵌在眉心的痣却很倨傲。
“我不是，”墨三传用舌头舐一舐那像铁镌般的手背，“我大小通吃，有敌就杀；要杀就大开杀戒，要流血就血流成河。”
“饿鬼一族”族主何苦口忽道：“看来，现在我们这儿分成两派。”
尤一般诧问：“两派？”
“对，一派要攻，一派要守。”何苦口道：“不过，幸好，无论攻守，都有共同的敌人，共同的目标。”
于星若道：“看来，现在是主张偷袭的那一派支持者较多。”
何苦口却道：“不过，一俟‘儒侠’王三一回来之后，情势应该会大有改变——大家都知道他一向主张不主动侵犯他人、以德报怨的人。他现在正和‘绿豆坪’群众奔走联络，皇皇栖栖，唉，这样一个老好人！”
墨三传桀桀笑道：“所以，要杀敌，就今晚行动！”
唐斩道：“不愿主动出袭的，可以留守这里，保护朱先生和家小！”
“杀手龙”一听夜袭，就兴奋莫名，站到唐斩和墨三传那一边去，扬声道：“愿意今晚出击的，请站到这边来。”
“剑客书生”浮六趣道：“就算大家要有所行动，也该等王老师回来再来议定，我不是贪生怕死，但我宁留在这儿，等王老师找到了‘大侠’张一蛮再作决定。”
他走到还空大师、返璞道长那一边去，扬声道：“要留守的，请到这儿来。”
不一会，情势已很分明。
主张“夜袭”的阵容，是：“杀手之王”唐斩、“杀手之霸”墨三传、“杀手龙”尤可恨、“孔雀王子”廖非同、“黑手”梁婆心、“豪侠”章大寒，还有“太平门”的七名门徒、“天机组”的“九月”里六名高手。
“留守”的是：还空大师、返璞道长、“大漠一点蓝”于星若、“化骨龙”尤一般、“白夜”何苦口、“书生剑客”浮六趣、“一枝花”王千子，还有“饿鬼一族”的十二名弟子，以及“天机组”“十月”的五名好手。
“杀手龙”尤可恨是因为太崇拜唐斩和墨三传，而且也十分奋亢，要去试展身手，趁机见识名家手法，增长见闻。
他哥哥坚持要他留下来，他就是不肯。
尤一般几乎给他气煞。
人人都以为“大漠一点蓝”于星若会参加行动，但他并没有。
他只这样说，“在这里，杀的人恐怕更多。”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饿鬼一族”和“太平门”素来有些过节，既然梁婆心要攻，何苦口自然必守了。
“一枝花”王千子留下来，大家都有点奇怪，纳兰还这样打趣的问他：
“你留在这里，要等老王回来骂你么？”
——“老王”就是“儒侠”王三一，他在傍晚时已自“红豆坡”出发，带了三名弟子，去八十里开外的“绿豆坪”，去寻访一名多年老友：“大侠”王谢，顺便“招兵买马”，最早也得要在两天后返回。
——“小王”王千子最怕“老王”王三一。
——因为王三一德高望重，性情刚直不阿，不少中意，即直斥人非。
——小王为人比较浮滑，所以常给老王责骂，偏是小王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老王。
“纳兰，你知道，我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可是……”王千子有点忸怩的向纳兰辩白，“我的十一个妻妾，还有六个孩子，有的受了伤，有的受了惊吓，有的……唉，你是知道的，一个人一旦有了家累，就……”
“我知道，我明白，”纳兰连忙安慰他，“所以，我知道还要握剑的一天，就不让自己有家室。你既然有了，就放浪不得了！”
“放浪却还是可以放浪的，只要无伤大雅就好。”王千子连忙“表态”，因为他迄今仍“采花”如故，不欲给纳兰先行“封住了口”，“不过，要去拚命的时候，总会先想一下老婆儿女……前日，我留在“红豆山庄”，本要共同御敌，却几乎让她们命丧“寻梦园”，幸好老王把她们救了出来……既已错了一次，我不想再错第二步了。”
“对，”纳兰很肯定的说，“如果我是你，我决不去。”
“那么，你呢？”王千子问纳兰，“你现在去不去？”
大家都望向纳兰。
等待他的答案。
在如云高手中，纳兰在其中，不见得最有名声，武功也不一定最高，但大家都想知道他会不会去。
——留守的人自然希望他能留下来：因为只有他可以在老王盛怒之时劝劝他，况且，以纳兰武功，尤其他过人的组织能力，留在“红豆山庄”，绝对是强助。
——“出击”的人也当然希望能同往：阉党高手目前正驻扎在十八里外的“老鹰驿站”，据说，那儿纳兰最熟悉地形，而且，还有他的两个好友就住在“老鹰驿站”一带，加上他自己的“阿难剑”和“三心两意剑法”，肯定是举足轻重，何况他又是个极难得的组织人材。
（纳兰去不去呢？）
纳兰忽尔向唐斩及墨三传问：“其实，有一个狗官也来了老鹰驿站，你们却都不提起。”
廖非同问：“谁？”
“徐大化。”
众人一听，更加摩拳擦掌、切齿不已。谁都知道当年在都御史杨涟等之惨案，便是徐大化所陷之罪，当时徐大化任大理少卿，向魏忠贤献计，“彼但坐移宫罪，则无蹙可指，若坐纳杨镐熊廷弼贿，则封疆事重，杀之有名。”魏忠贤立即采纳了他的毒计，杨左诸人皆惨死，朝中善类尽为之空。
之后，徐大化一直升官发财，终任工部尚书，贪恣尤甚，后因小事无意间遭魏阉之忌，令其闲住。他为了急于立功讨好魏阉，便亲自率领亲信子弟兵，到处捕杀东林党正义惜誉之士，以表对魏阉忠心，望能重获起用。
不过，由于杨涟、左光斗、熊廷弼这等忠巨良将，可以说是为徐大化阴谋所害，侠义之士对此人早已恨之入骨、义愤填膺。
因此，纳兰一提徐大化，几个人不约而同，都燃起了仇恨之火。
返璞道长轻咳了一声，道：“既然徐大化也在，我倒要去跟他讨还个公道。”
——竟连一向沉着应变轻松应对的返璞道人，也要插手此事！
就为了徐大化！
对于纳兰的问题，墨三传的答覆是：“我收了人家的钱，要刺杀他。”
唐斩的回答更简单：“他是我的。”
看他的神情，好像是活着就是为了杀死徐大化。
纳兰听了之后，就说：“有徐大化在，我也一定去。”
于是，游侠纳兰、豪侠章大寒、杀手之王唐斩、杀手之霸墨三传、杀手龙尤可恨、孔雀王子廖非同、返璞道长、黑手粱婆心、太平门七义、天机九月六高手，一起掩扑“老鹰驿站”。
——还有一个“风流剑侠”方柔激呢？
他早已“不见了”。
——早在大家讨论要不要“夜袭”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见了”。
他独来独往惯了。
他不讨论。
只行动。
——也许，他已正在赴“老鹰客栈”的途中，或许，已跟阉党番子锦衣卫交上了手！
办事不见得人多就可以成事。
尤其是办大事。
有能力的人才是成事的人。
方柔激急驰如风，他决定要在“夜袭”的人还没抵达之前，先行斩杀孙云鹤，再斩杀崔纯容，然后斩杀黄牙白，更斩杀阴三阳，最好把武小齿也斩杀棹。
他意图在“夜袭者”未来到之前，先行办好这些事。
——他走的时候，还不知道仍有个更加恶贯满盈的徐大化，也在老鹰驿站。
他这种想法，有点像小孩子好胜一般：要在大人回来之前，扫好地、抹好窗、砍了草、上了床……为的是要人眼前一亮，讨个赞赏。
可是催动方柔激这样做的，不是荣誉，不是争功，而是一种出奇激烈的战志！
他要这样做，因为他就是要这样做！
而且还要一个人去做！
——世上所有伟大的事都是寂寞的事。
寂天寞地就是惊天动地。
寂寞的事应由寂寞的人来做。
通向“老鹰驿站”，有四处。
东面是“阳关道”。
西边是“独木桥”。
南方是“爷头店”。
北处是“杀狗林”。
方柔激艺高人胆大，直取“独木桥”。
要到“独木桥”之前，先经过“呼家墩”。
方柔激到了“呼家墩”，先去找一个人。
一间漆着七种颜色的木屋。
他走近去，木屋里传来聚赌时的呼卢喝雉。
方柔激也不敲门，一脚就把门踢开。
屋里的人，先是静了一静，随即大骂了起来：
“什么东西，竟敢砸大爷的盘！”
“扫了你大爷的兴，看我不把你——”
忽听一人叱道：“住口！”
这些赌徒全噤了声。
一人急闪而出，一脸麻皮，一面说话，一面浓重的呼着气，好像呼完了这几口气他就没得再呼息似的。
“方大侠。”他毕恭毕敬的呼道，“你来了，可有什么吩咐。”
方柔激道：“小良，你有得忙了。”
这呼吸急速沉重的汉子，正是“呼家敦”中人们皆竖起拇指的第一好汉：“快手量天”梁善良。这一带方圆百里的大流氓、小混混，无不对梁善良奉若神明。
——因为梁善良讲义气，他从不在乎人出卖他，但他从不出卖人！
——因为梁善良武功好，而且就算他打胜了对手，还常常放过人。
这样一个人，加上豪爽、慷慨、不拘小节，又有本领，再来点运气，到那里当然都是稳当“老大”无疑。
这时，他一听方柔激这么说，他便如接圣旨般铿锵有力、奋亢莫名的道：“是！方大侠有命，无不拚尽老命！”
方柔激唇角微微一翘，算是一个冷傲的笑容吧，只听他说：“我行事向来不用帮手，不过，今晚纳兰可能会经过这里，要办大事，他正要用人之际，你打醒精神，在独木桥那儿候着吧。”
梁善良一听，眼睛发亮，发出一声朗然的：“是！”
梁善良是因为纳兰才认识方柔激的。
——他受过纳兰的恩。
有一年，他经过苏州魏忠贤长生祠时，不明白为何魏忠贤还活得好好的，却已替他到处立嗣，而不管是谁见之莫不跪叩膜拜，于是多咀说了几句，给缇骑番子高手，连同国子监生陆万龄追击缉捕，幸得纳兰仗义出手解救，否则梁善良只怕当场便给“凌迟处死”。
此后，梁善良对纳兰十分拜服，觉得有欠纳兰恩情，方柔激当然也知道他这个心意。
方柔激料定纳兰必会参加“夜袭”，在这附近算得上是“地头蛇”的梁善良，自然用得上，所以顺道通知了梁善良一声。
梁善良知今晚可为纳兰效命，大是奋亢，于是马上不赌了，兴冲冲的赶到呼家墩“独木桥”桥头，苦候纳兰莅临。
梁善良是呼家墩一众汉子的“老大”，梁善良出动，那些汉子也不肯闲着，也要跟过去“效命”、“聆令”，其中还包括了几个武功底子相当不错的好手。
梁善良拗不过他们，只好先把话说在前：“我那恩人要不要你们一道，我可话不准；他们可是办大事的人，行事莫测高深；你们跟着我，要是流血流汗，自不在话下；但如果不让你们一起，也不得作怨！”
众人都声言：“一切听老大的命令。”于是一起到“独木桥”桥头守候。
这时候，方柔激早已越过“独木桥”，独赴“老鹰驿站”了。
夜已潮深，月明星亮，但也云急风寒。
一众好汉们在桥头守候，他手上那干汉子，向来是静默不得的，七嘴八舌的在聒噪着，梁善良自己喝令他们噤声了几次。
但这些人向来都是憋不住的。
其中一个叫宋猜的，忍不住猜测：“我看，纳兰少侠要办的大事，多半是解决‘老鹰驿站’那干凶神恶煞。”
梁善良忙喝止：“别乱猜。”
其实他心中也是这样臆度。
——自从那一大队锦衣卫、番子入驻“老鹰驿站”后，方圆一百五十里的百姓们，都受了不少气，都没好日子过了。
他们巴不得纠合一群好汉，把那干禽兽不如的东西干掉。
——不过，这种事可以在心里想，时机成熟时也大可以干，但就是不能乱说。
一旦给人偷听了，通风报信，可是灭“墩”之祸！
宋猜闭了嘴，梁善良另一名得力助手郭龟却道：“要是纳兰少侠为的是‘老鹰驿’而来，他大可不经由独木桥，而从爷头店、杀狗林或阳关道过去哇，这样咱们岂不是白等了？”
另外一对何氏兄弟一个说：“白等没关系，不能效力才没意思！”另一个说：“要不要我们在其他三处都派人手在那儿守看，那样就万无一失了！”
梁善良听了也觉得有理。方大侠只说纳兰少侠要来，可没交代为的是什么事，也没说是从那一处来，这可有点难办。
于是他派何氏兄弟：老大何家渣带三人火速赶至“阳关道”，老二何家珠带三人急至“杀狗林”，而宋猜则领两人先去“爷头店”侯着，一有消息，即禀明纳兰、通知大家。
如此安排妥当之后，梁善良和郭龟等人，又在“独木桥”口苦等。
未久，溶溶的月色下，只见一个中年白衣书生，骑在一头毛驴上，经过独木桥。
梁善良一阵紧张，后来发现那书生连毛驴都骑不好，几度没给驴子摔到桥下，大家都发出了哄笑。
那白衣书生狠狈异常，见月夜下，桥头有这么一大群汉子，也给吓得心慌，一边扯驴一边忙着说：“对不起，错过了宿头，诸位好汉，借过借过，好心不怕做。我一个穷酸白丁，有书没银，请高抬贵手网开一面。”偏是那驴子又不听话，蹬着后蹄不肯顺他走。
梁善良的手下都看得发噱不已。
其是一名叫马同的，还过去帮他牵驴子，边道：“我说秀才哪，你不会骑驴，就莫要硬扯驴来，给驴骑了！”
大家都嗤笑不已。
白衣书生却称谢不已。
郭龟笑对梁善良说：“看来，他当咱们是拦路的强盗了。”
只见那白衣书生，满头大汗，连额下三绺长髯也给汗水沾湿了。梁善良笑道：“过去帮帮人吧！”
那小毛驴倒驮着书啦伞啦衣物啦一大堆的事物，走过独木桥时，桥身吱呀吱呀的，那驴更唬得走一步退三步的，众人要牵动它，它更把驮的东西撒了一地。
大家又笑又闹，反正等得发闷，这正好可引为乐事。好不容易把驴子牵过桥来，干粮和书柬都掉了一地，郭龟等屈身替书生捡取，一面笑他。
那书生脸红耳赤，只捡到那支油纸伞。
这时，梁善良虽然调度了十来人，各自把守关卡，但身边还有马同郭龟等二十几人，大家有的在笑，有的在捡物，有的在谈些不经意的话题。
而白衣书生正经过桥墩前环手微笑的梁善良。
白衣书生似很承梁善良的清，对他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白衣书生脸很白，给月色一照，更白。
白衣书生的须很黑，眉很黑，都像修剪过一般，跟他一对黑眸，相映得十分俊逸。
梁善良自然也向他笑了笑，点了点头。
白衣书生笑着并且态度卑微的问了一句：“但么夜了，你们在这儿等什么啊？”
梁善良和善的笑着回答：“没什么，只是要帮帮朋友的手而已。”
就在这刹那之间，梁善良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为什么？
这刹那间——
梁善良突然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杀气不错那是杀气那是强大无匹的杀气正迫面而来来者是谁！？
（这刹那间！）
——为什么？
梁善良外号“快手量天”，是因为他心快、人快、出手快，他的左右量天尺，是武林中使用这种兵器的顶尖儿高手。
他一见情形不妙，便立即高喊，左手右手，一拔背负之尺，一抽腰畔之尺。
——他的“量天尺”。
然而这时，白衣书生，手中的伞，哧地拔出，一道白光，白刀一闪，已回伞中。
白衣书生牵了驴子，谢了大伙，骑上驴背，一摇三颠而去。
大家还指着他的背影忍俊不住。
直到郭龟蓦然发现，他的老大梁善良站在桥墩那儿，神清惊愕无已，而他的颈项，在月色下，添了一环灰线。
郭龟惊问：“怎么了？”
梁善良喉头格格有声。
马同忙上前扶持。
——不扶还好，一扶，才发现梁善良左手齐腕而断，右手也近肘而断，连喉咙也给切断了。
鲜血狂涌疾喷。
众人惊呼、怒吼、哀叹、愤骂，一时莫衷一是，有的矢志要为梁善良报仇，有的惊震于敌人太厉害，有的怕得只想回家，有的急着要通知纳兰。
这时候，梁善良一时还未断气。
他在极度痛苦中，却想到：
敌人已经来了。
来的是不字辈的落魄书生。
既然连这煞星也来了阉党必早有准备不好了纳兰方柔激此去岂不送死。
我的手断了我再也不能领导呼家墩的好汉了。
他最后才想到自己。他的鲜血大量涌出。他的神智已开始不清楚。他在此时想到了这些。
但他已不能说什么。
不能做什么。
——他的双手已断；他是再也不能帮朋友的手了。

纳兰一敌 第五章 亮剑弃剑
对方柔激而言，江湖就是一条多风多雨多挫多折但遇风兴浪、遇雨疾行、遇挫愈扬、遇折不断的险道。
他，永不言败。
方柔激当然不知道，他通知了“快手量天”梁善良率众以助纳兰等人的“夜袭行动”，但却因而使梁善良遭阉党暗杀组织：“不字辈”中的“不幸”落魄书生断手切喉，惨死在“独木桥”头。
他等于是叫梁善良去送死。
他不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
平常人容易疏忽，但高手的疏忽，多在全胜、全盛之时。
“红豆坡”群侠要进攻“老鹰驿”的阉党，他们采取“夜袭”。
他们兴致勃勃、杀气腾腾的密议如何杀对方个措手不及，并付诸于行动。
他们当然没料到对方正等着他们来。
等他们来送死。
如果这是群侠和众魔之间的一次对决，那么，它绝对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因为从古到今，这种对决一直无休无止，而以后这样子的对决也一样无时或已。
——以为这是第一次对决的，是过于天真；以为这是最后一场对决的，更容易失望。
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
但没有希望，人也失去了活下去的理由。
群魔也一样有着希望：他们希望自己能够活得更好——这跟众侠的希望有些儿不同：他们是希望这世界和大家都活得更好。
所以他们争取“更好”的手法也有所不同。
方柔激的方法一向比较激烈，而且也跟一般的人不同。
他喜欢单“剑”赴会。
他一向认为：在这世间，人是寂莫的，而且是孤独的。
——世上一切的事，都要自己去完成，纵然一大群人在一起，你也只能做你自己做的事；就算你快乐或伤悲，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事，谁也无法真的同享分忧。
除了**。
——**是打从天生的需求，要一男一女在一起才能激发的欢悦。
人生在世，能充分享受**欢愉的，不过三数十年——所以方柔激一向好色。
他一向不畏人言，自行其是。
一个人一定要做自己最适应的事，以最适应的方式做，才能在活的时候尽欢无怨、无悔无憾。
他觉得一个人要成功，就得要成别人难立之功，这才能算是言行特立、一个完整的人。可是，如果要成大功干大事，就得要无视于俗世功名，而且，还要无畏人非，决不退缩。
——既决定要做一件事，就不怕打击，不怕人言，越是困难，越是进取，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此不一定就能成功，但不如此就一定不能成功！
对方柔激而言，江湖就是一条多风多雨多挫多折但遇风兴浪、遇雨疾行、遇挫愈扬、遇折不断的险道。
他永不言败。
——却不妨有些小悔。
有些小悔，聊胜于无。说一生能无悔或绝不后悔的人，方柔激认为对方若不是个从不自省的白痴，就是个自欺欺人的可怜虫！有些小悔有何不可？人生总不能只拣对的事来做，何况，有些事做了，一时也难分对错。
——后悔没什么大不了，但不懂后悔的人才从小过变成大错特错！
有时，错对难分，是非难辨，但凭一身绝艺一把剑，却总算还能定生死、分胜负。
与敌手交手，只有一个原则：
——我赢，你输。
对自己专情的剑，好好的尽展所长，做些快意恩仇的事；对自己醉心的女人，好好的蜜意轻怜，以致不负青春天赋。
在洪流浊世里，他不愿当官，他不愿掌权，他不愿花太多时间心力去争名夺利；他是他，他是方柔激。
方柔激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夜袭老鹰驿”——也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样做，（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些阿谀媚阉谄党，以为自己权倾天下而气焰高张的走狗鼠辈！）他就去做。
义无反顾。
他是不理会什么“义”不“义”的，只要该做，他就去做。
他就去做。
过了老鹰坳，就是老鹰驿站。
老鹰驿站最高、最宏伟、最著名的建筑就是郊西“老鹰客栈”。
一过老鹰幻，便可以遥望老鹰客栈的第八九层楼。
——可不知“老鹰客栈”的人也望见我不？
老鹰驿站是个非常繁华的地方。
——不知道老鹰驿站的女人怎么样？
想到女人，方柔激心中在算，算他总共跟多少个女人欢好过、有过多少个女人。
他是自从丧妻之后，才开始他的猎艳生涯的；开始玩女人的时候，他已近三十岁了。
这之前，不是没有占有许多女人的冲动，而是爱他亡妻太深，也太甚，所以总是强自抑制下来。
他把爱女人的激清全转成了爱剑。
一把金虹剑，千种燃烧志。
方柔激把爱女人的激情化着杀人的青锋，直趋老鹰驿。
大概是接近了老鹰驿站吧，来往的行人，似未因夜色而减少，反而愈渐多了起来。
进入老鹰坳前，先得经过九处山坳，且又得过一条独木桥。
下面是万丈深涧。
方柔激转过了两处山坳越行越急，几乎足不沾地的赶路。
这连接几个山坳，几乎是绝处逢生、山穷水尽，人一转过去，就别有洞天，与前路景貌迥然不同。
转到第五个山坳，方柔激陡然停步，以致后面一直跟踪着他的人，几乎撞在他背脊上。
方柔激舒然转过身子，淡淡地道：“你是跟踪我吧？”
那人吃了一惊，返身就走。
方柔激没待他返身，剑光一闪，当地一声，那人下摆落下一枚铜牌，方柔激只瞥一眼，便道：“果然是番子。”
那人又惊又怒，霍然拔刀。
他右手拔刀的同时，左手已打出暗器，反应之快和出手之快，决非等闲之辈。
可是，在他拔刀掏暗器的同一刹间，方柔激手上金虹一闪即灭，这时，这人喉管里先是多了一方红点。
然后是红点扩大。
接着是鲜血迸喷而出——
不过方柔激并没有等对方的鲜血喷出，已一脚把他扫落深谷。
然后回身，照样疾行他的路。
——他一向不喜欢让敌人的血沾溅他的衣上。
他珍惜他每一件衣服。
每一件都跟他度过一段时刻。
正如三十以后的女人一样。
他再赶路的时候，仿佛刚才杀人的事，与他完全无关，不，刚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似的。
再经过两道独木桥，才到老鹰驿站。
——此处一带之所以命名为“独木桥”，就是因为独木桥相当多见之故。
要过第二道独木桥的时候，前面来了一人。
一个老人。
他那一张多风多霜的脸就是岁月的版图。
他背驮着重物过桥，巍巍颤颤，见之俱为之惊心、心酸。
方柔激施然走过去。
双方距离约有四尺。
下面是深谷。
（跌下去，大概只有饿狼才能找到尸骨吧？）
双方距离剩下三尺。
方柔激走得快。
老人行得慢。
（年纪这么大了，没有人扶他过桥，好孤伶的老伯伯。）
（我年纪也不小了，还没结婚，大概也不会有孩子的了，当我老了以后，如果像这老伯一样可怜的活着，不如早日了此残生，一剑结束自己性命算了。）
双方相离只剩二尺。
山谷的风，份外厉烈，这一端的桥，氤氲着雾，一下子，罩住独木桥这头，连老人的脸容也看不清楚了。
连对方的气息也几不可闻。
（算了，到我老的时候，也许要苟延残喘的争取活下去呢！那时候，说不定已舍不得死了。）
（多少人心高气做，年轻时夸下海口，说自己这种人不会活过三十岁；俟得过三十以后，这种人又会说到了四十岁会自杀；但到了四十岁，这种人又会挨到五十岁时才说自己必然会患上绝症……总之是舍不得死。）
（老爱说自己要死的人总是最怕死。）
方柔激和老人，相距仅盈尺。
再一步就要擦身而过了。
方柔激忽然觉得呼息舒畅。
特别舒畅。
（空气中似有一种甜味。）
（想起了亡妻善煮的黑糯米粥。）
（想起她那端碗的手，曾是用来撷花的柔荑。）
（啊。）
就在这刹间方柔激暂时停止了呼吸。
同时也闭住了身上三十六处要穴。
老人就在这瞬间与他交错而过。
老人自背后包袱倏然抽出了超过十六种武器，十六种武器都不属于武林中一般所见的十八般武器，而只攻向一处：
腰。
——方柔激的腰。
这时金虹一闪。
雾激飞。
又聚拢。
——一物哗啦翻坠落谷。
方柔激已冲出雾去，信步上了崖边。
浓雾中的老人更加巍巍颤颤。
这刹那间的交手，是何等之快，方柔激的拔剑、出剑、收剑，都在同一刹间完成，但在老人而言，简直如等一个酒醉的人清醒那么慢。
——慢，但就是无法闪躲。
他眼睁睁的看着方柔激拔出了剑，金虹乍亮，只一剑，已削断了自己拔出来的一十六件兵器，同时割断了他交叉系于胸胁间的绑绳，以致背上所驮的事物（兵器）全掉下谷底去。
同一刹那，对方的剑锷击中了自己的右腰，使他几乎举步维艰——
方柔激在一刹那间做了这么多的事，无一不准确、俐落、击中要害。
他这么快，但给予对方的感觉，却是慢的。
这才可怕。
——因为这剑法已快到让人失去了时间的感觉。
“我饶你性命，”方柔激的语音荡荡的传了回来，“那是因为我从不杀老人、女子和小孩。”
老人一听他的声音，这才完全绝了望。
——看来，自己施放在飞雾里的毒气，对这个人，是完全不能奏效了。
进入老鹰驿站。
——要小心了，既然前面已有两个高手对付他，前面说不定还有二十名高手等着他。
先前他在山坳口杀的那人，应该就是内厂里的三档头“多刺单刀”常丙家。
这人手起刀落，砍人头颅，如视家常；但武林中人多先是吃他的暗器而伤，然后才给他砍得个身首异处。
——不过，此际，他也落得个尸骨无存了吧？
“独木桥”的老人应该就是“吞云吐雾”马甲。
那是个武林中的棘手人物——可能已经加入了“三扇门”的组织中吧？
既然敌方已知道他要来了，也当然会防着其他的群侠——到这里，方柔激心里也不免有些犹豫：
（该回去通知纳兰等人，还是自己先杀出一条血路好呢？）
他从不半途而废。
他决意要看看：前面有什么？
可能因为夜已入戊之故，行人渐少，车马亦稀，前面有一个温润可爱、圆嘟嘟、傻乎乎、笑嘻嘻的人，凑过脸来问他：
“要姑娘不？”
方柔激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不。”
那人又问：“要住房不？”
“不。”
“你口袋里有鱼不？”
这回方柔激“不”不出了。
他用冷得像冰镇过一千年的眼神，望向那人。
那人笑意盈盈、笑态如故。
“你是谁？”方柔激问，他的眼光落在那人背负的刀上。
“这是‘天机’的暗号，”那人小声的道：“你不知道，那就不是同路人了。”
“小遣，”他对背后精伶的书僮道：“他对不出来，那就不是自己人了，我们再去找找看吧，他一定是来了。”
方柔激忙唤：“慢着。”
两人停下了脚步，斜着眼睨他。
“你们是‘天机组’的人？”方柔激低声问，“天机的杀手要来这儿干什么？”
“你既然不是来帮‘天机’的，我告诉你干什么？”那人有些憨憨的自言自语，又好像是说予他那眉清目秀的书僮小遣听：“唉，连‘风流剑客’都不肯帮‘天机’锄奸，世道维艰，人心不测，一至于斯。”
这时，那主仆二人，一面说着，已快要转入“老婆巷”里去了，方柔激耳力排行天下第八：有一名“神耳大师”，专以令人不防的法子，试验武林中各路高手的耳力，（例如：忽在某高手耳畔大力敲响一面铜锣，但同时自传一里开外的人轻轻说了一句话——方柔激就是在这艰苦的试验中依然听得清楚的一个。）并列入他所著的《避耳咳》一书里，方柔激就在他榜上排名第八），勉强听得，眼见两人即将消失，忙追上前去，问：
“你们知道我是方柔激？”
那人白了他一眼，好像怪他多此一问似的：“若不知道你是方大侠，我会开口就向你说出‘天机’的机密？”
方柔激也觉得自己有点“多此一问”。
那人又道：“就是因为知晓你是方大侠，便以为你是龙头派来助我们之人——就算不是，以方大侠为人，也决不会出卖我们的，才会这般不隐瞒。”
那人语言十分诚挚。
方柔激甚至觉有些惭愧。
“请教大名。”
“我姓黄。”
方柔激见他似有不便，也没问下去。对方却直言无忌：“我知道你也是来刺杀老鹰驿站的阉党头领的。”
方柔激见他那么说，也唬了一跳，幸而这时巷里无人。
那人神神秘秘的笑着低声道：“我已经杀了一个。”
“什么……”
那黄姓公子拍拍书僮背上的包袱，喜不自胜的道：“在里面……”
“哦。”
“要不要看看……是棘手人物呢！”黄姓公子炫耀似的说。
他叫小遣把包袱的活结打开。
然后递给方柔激。
就在这一刹间，包袱炸开，至少有七十八种暗器（小的细如牛毛，大者若榴莲，其中有两种是透明的，有两种是融入空气中的，有三种是烟雾，有一种是一粒泥丸但爆开后成了八千余小块的淬毒的暗器！）一齐喷溅开来。
同一刹间，黄公子和小遣，早已飞跃落到巷子口墙的另一边去。
他们落地的同时，却发现还有一个落地跫音，比他们的足履还轻。
——方柔激。
他们腾身的同时，方柔激也抛出了包袱，几乎是跟他们同时翻过墙来。
月色下，方柔激衣白如雪。
脸白似月。
月照长剑。
剑黯红。
未拔的剑，竟然透过剑鞘，溢出暗红来！
黄公子见方柔激居然在爆炸的同时，已安然无恙的落在自己身边，他也居然笑了一笑，道：“你好。”
方柔激道：“你、好。”
“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我还为你担心得很呢！”
“谢谢。”
“——你是怎么知道那包袱里有……哈哈，那些是考验阁下是否真的是方柔激方大侠的……小玩意呢？”
方柔激淡淡地道：“如果我不是方柔激，我现在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好一个考验！”
黄公子笑嘻嘻的说：“就是因为你是方柔激，所以根本不成其为考验。”
方柔激道：“拔刀吧。”
黄公子奇道：“什么？”
方柔激道：“你的手法形貌，如我所料不差，可跟‘天机’全无关系——你是‘不字辈’的人。”
黄公子啊了一声，又惊又佩的说：“方大侠真是明察秋毫。”
方柔激道：“你是‘不字辈’中的‘不诚’黄晶晶。”
黄公子居然“哎呀”了一声，敬服不已的说：“方大侠果真料事如神！”
方柔激道：“在你身边的，应该就是‘不防’萧遣遣吧？”
那书僮小遣说：“佩服。”
黄晶晶转过头去跟“书僮”说：“你看方大侠，果然名不虚传！”
萧遣遣马上便道：“佩服，佩服。”
方柔激道：“那么，躲在墙角底下的，大概就是‘不备’楚源源吧？”
黄晶晶一对笑眼都晶晶莹莹的亮了起来，“太厉害了，可惜识得大迟，要不然，可以早些向方大侠请教开导，那该多好！”
方柔激道：“那么，请吧。”
“请什么？吃饭吗？”黄晶晶热烈、欢快的道：“我请，由我来请。”
方柔激脸色一寒，“你不拔刀，我可要出剑了。”
“天哪！”黄晶晶惨叫道，“我们同是武林中人，相煎何必大急！要是武林中人都如此争强斗胜，天下宁不大乱乎！”
“废话少说！”方柔激叱道：“拔刀！”
“如果你要赢，算我输又如何！”黄晶晶惨然道：“反正，我也真的不是你的对手。”
方柔激气煞：“你们是来杀我的，我现在就在这里，就算你不杀我，不敢动手，我也要杀你！”
“那么，你杀吧！”黄晶晶居然闭上了眼睛，一副引颈就宰的样子，“我佩服你，我崇拜你，我不是你的对手，你要杀就杀吧！如果以我的死来换来你对武林中人的一点仁慈，我愿意。”
方柔激怒道：“你——”
“噗”的一声，黄晶晶居然跪倒下去了，还向方柔激叩首咚咚作响：“我上有高堂，下有妻房儿女，你若高抬贵手，我黄某人当感激一辈子；你要是杀了我，我也死而无怨！小遣，记住我的话，告诉我家人，不要为我报仇！方大侠杀我，是替天行道，与人无尤！”
萧遣遣道：“是！”
方柔激气得一跺脚，终于一咬牙，道：“你这种人！”
他不能杀这种全不抵抗的人！
他杀不了！
所以他走！
——转身就走。
就在他要转身去的刹间，黄晶晶忽然又用一种极为感动的声音唤住了他：
“方大侠！”
方柔激以为他要起身而战。
“你不杀我了！？”黄晶晶又惊又喜的叫道，“你饶了我了！？”
方柔激闷哼道：“像你这种人，还有什么好杀的——”
“大恩人，”黄晶晶挽袍急步趋前下跪，“请受我一拜——”
说着，就叩拜了下去。
方柔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受之无趣，不受不能。
但就在这刹间——
黄晶晶已出刀。
他的刀在背。
没有鞘。
一把透明的刀。
——随着他的矮身叩拜，黄晶晶这一刀正由胸至腹，劈剖方柔激！
刀快得不可想像。
不过这一刀的特点不只是快。
而是令人不防。
无备。
冷不防。攻其无备。
虽然方柔激原早已有防备。
——但仍难防像黄晶晶这种人。
以及他那种诡异己极的刀法。
方柔激知道自己还是可以接下这一刀。
但是在同一刹间，黑暗里射来了一箭！
这一箭在未射中目标之前，还是曲曲折折、闪闪缩缩，好像随时都可以改变方向、鹄的似的！
同时还有一枪。
这一枪是软的，像一条蛇。
——一枪刺来，取的要害居然是七处！
萧遣遣的软枪！
方柔激知道自己就算可以接得下那一刀但不可能同时接得下那一箭同时接得下那一枪！
所以他做了一件事：
拔剑！
——拔剑的同时。
弃剑！
巷子里惊现金虹！
剑未拔，透出暗红；剑一出，炸起金虹！
——这把“金虹剑”，从桀骜不驯、惊世骇俗的“天羽奇剑”宋自雪，传到了只有百日性命、但持剑卫道的方歌吟（详见《血河车》故事系列），他们遇到再大的强敌、困难、挫折、煎熬、打击，都从未放弃过这一把剑！
也就是说，这一把剑，对绝世狂侠宋自雪、一代战将方歌吟而言，是比生命更加重要。
因为剑就是道。
道比生命更重要。
可是，方柔激在此时此际拔了剑又弃了剑。
——难道他为了生命而舍弃了道！？
金虹乍现。
月色无光。
金虹剑一离手，仿佛它已聚合了宋自雪、方歌吟、方柔激的杀力、战志和元气，自行飞向敌人中最强的一个：
——“不诚”黄晶晶！
星花四溅。
有的星是红色的。
有的星是蓝色的。
有的星是金色的。
炸起来的花都是七色的。
金虹剑拦住了透明刀。
并激战透明的刀。
——这一把没人掌握的剑，竟自行施展，“天羽廿四剑”，奋战黄晶晶！
同一刹那，方柔激迎向了箭！
——当箭离他胸膛不及二尺之际，陡然加快，尖啸倏加快，已射到方柔激咽喉。
方柔激在急进中之身子，突然一个完全不可想像的神奇大仰身，避过一箭，同时他右手已挟住了那一箭。
同时间，他左手抄住了那一枪。
这时，金虹剑已回到手上。
金虹剑上沾血。
血像燃烧着剑。
剑火红。
血在剑尖上滑落，滴在地上，瞬间剑身上滴血不沾。
——好一把剑。
黄晶晶喘息着。
他身上正冒着血。
——金虹剑不见血果然不回还！
黄晶晶惨笑：“好剑！没人使剑仍伤得了我！”
方柔激冷哼。
黄晶晶道：“可惜，可惜枪有毒。”
方柔激急放开枪，才发现持枪的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反而是右指麻痒。
——原来枪没毒，箭淬了毒！
这时，脚下之地，倏然冒起了一截枪尖，急陡升起，疾取鼠蹊。
方柔激乍然升起。
黑暗中又有箭射来。
——这一箭就似静待他掠起。
他横剑一拦，“咫尺天涯”，叮地震飞那一箭。
但半空急风又起。
那一刀如此狠烈，以致他避过那一刀之后的片刻，仍有着脑袋给劈掉半爿的感觉。
——那当然是黄晶晶的刀。
受了伤的黄晶晶，刀法反而似是更快了。
而且也更诡奇。
方柔激这次是落在墙上。
居高临下的他，像一只鹤。
但他足才沾墙，突然，墙顶上又冒出一截枪尖。
方柔激不再掠起。
这次，他藉月色认准了位置。
一剑劈下。
枪尖削落。
黄晶晶在墙下忽叫：“箭来了！”
——使箭的高手一直尚未现身！
方柔激一惊。
但墙脚寂然。
没有箭。
却有刀。
透明的刀。
——因为分神于箭，黄晶晶的刀已至，方柔激已不及招架，只有落下墙来。
踞高点已给黄晶晶攻占。
只听黄晶晶在墙上居然关切地喊：“小心，箭又来了！”
方柔激正想运气以猛烈莫能挡之剑势逼落黄晶晶，却听破空之声，箭真的袭至！
方柔激急闪。
箭亦急闪。
他闪到那里，箭就跟到那里。
他闪至树后。
树后等着他的竟然是一把亮晃晃的枪尖！
方柔激要避。
但他手心一麻，接着心也一麻。
——不好，毒力已……
就在这时，他着了一枪。
在金虹剑反刺枪的来势，对方也闷哼了一声。
方柔激还待再攻，但脑后又传来破空破风之声。
——这三人配合之佳妙，天衣无缝，不容喘息！
他整个人弹起。
弹至墙角暗处。
忽听黄晶晶喊道：“小心哪，墙角有人……”
墙角真的有人。
那人见他抢入，近处发箭。
方柔激金虹剑陡然亮起。
灿亮不可视目。
激芒夺目。
——天羽廿四剑之“旭月初升”。
一时间，月成了日。
月芒大烈。
那人掩目，所发之箭落空。
方柔激一面疾退，一面架开由上而下的一刀，又进入巷尾。
狗吠声不住传来。
他首要之务，是逼退右手所染之毒。
他一剑在麻痒处划了一道血口。
——金虹剑是兵中神器，有消百毒之能。
这时候，他又听见占在上风的黄晶晶关切地问道：
“你怎么了？你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包扎伤口？咱们化敌为友好不好？我本无心害你，何必自相残杀呢？”
说的时候，他的脸在月下洋溢着衷心的诚意。
方柔激心想：
此战险恶，平生首遇。
恐怕自己暂时要困战在这儿了。
看来阉党是有备而战。
——不行，自己一定要杀出去，通知群侠，今晚的“夜袭”是来不得的！
这是个龙潭虎穴：一个等人踩进来的死局。
而他自己已踩了进来。

纳兰一敌 第六章 出刀夺刀
在乱世里，仁者非但不是无敌的，反而可能是无用的。你若有杀掉对方的力量，你就是对的；若没有，则赶快使自已有。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一时之幸运：每个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远，但拼劲和际遇就各有高低。你要冒出头来，就得冒险；冒的险越大，回报自然就越高。
正当方柔激困战于“老婆巷”，与“不字辈”的三大高手：“不诚”黄晶晶、“不防”萧遣遣和“不备”楚源源未定生死之际，群侠也正如他所担心的：正赴“老鹰驿站”。
他们分成两批：
一批取道“杀狗林”。
一批直行“阳关道”。
负责带领取道“杀狗林”的是“刺客”唐斩。
“我这一道是奇兵，旨在暗杀；”唐斩布署时说明：“你们是主力，不过，反而得要吸住大部分敌人的注意力。”
跟他一道的是：杀手龙尤可恨、黑手梁婆心、天机“九月”的六名高手。
他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
都是杀手。
——杀手中，除了“杀霸”墨三传之外，人人都加入了唐斩这一组。
人人都知道，加入这一组，目的就是杀人。
痛痛快快的杀人。
因为杀的人都是该死的人。
恶人。
仇人。
坏人。
——以恶制恶，制了再说。
这是杀手的信念。
——以恶斗恶，治了更恶。
这是“儒侠”五三—的看法。
所以，他们不等“老王”回来，便出发了。
——出发去完成他们的信念。
在这样一个乱世里，究竟应该以和为贵、相忍为用，还是以毒攻毒、以血还血？
尤可恨心中也有这样的迷惑。
当他每杀一个人的时候，看到对方流血，心中都很迷惘：如果死的是自己，感受又是怎样？每个人都想要活下去，而且都有权利活下去，就算对方是坏人，自己又凭了什么能把对方一刀了断？
“你错了。对唯力是逞的人，是论势不论理、斗智不斗力的。在乱世里，仁者非但不是无敌，而是无用。你若有杀掉对方的力量，你就是对的，若没有，赶快使自己有吧。”唐斩斩钉截铁的道，“理想，谁都有！天有不测之风云，人有一时之幸运。每个人的能力大抵相差不远，但拼劲和际遇各有高低。你要冒出头来，就得冒风冒霜和冒险，冒的险越大，回报就越高。用杀死对方的方法是打击敌人最有效的一种方式，但所冒的险也最大——”
他笑了笑，眉心的红痣也日出东方似的跃了跃：“难道，面对像魏忠贤、阉党、五虎、十彪这种张牙舞爪的禽兽，咱们还要跟他们讲道理不成？”
尤可恨很是信服，他对唐斩一向是心服口服的，但他还是忍不住说：“有一个人，跟你的说法，刚好是相反。”
唐斩问：“他怎么说？”
尤可恨答：“他说：‘以杀止杀，如同自杀。你用终止一个人的生命的方法来打击他，同样的，对方也会用不许你活下去的手法来整治你：阉党用的就是这种手段。如果我们跟他们一样，结果也好不了他们多少。’他是这样说的。”
“笨！笨！笨！就是因为这种腐迂想法，”唐斩哑然道：“所以，朝中正义之土．给赶尽杀绝，善类为之一空：有识之士，空言咄咄，有甚作为？狐群狗党，恣肆横虐，凶焰日张！”
尤可恨也觉有理，道：“不过，那人也说：‘不用流血的手段，不等于什么事也不干。我还是会用一切力量来阻止他们作恶，但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妄杀一人。’我所知道的那个人，也确是做了不少行侠仗义但极少流血杀人的事。”
唐斩双眉一剔，仿佛双眉掠到鬃上云游了刹那一趟，问：“他是谁？”
尤可恨答：“李布衣。”
唐斩“哦”了长长的一声：
“神相李布衣？”
“正是布衣神相。”
“每人都有他不同的想法，影响一个人想法的，主要是因为际遇。我何尝不想当一个好人，助人、救人、舍己为人，誉满天下，可是，我不能。我自小就受人迫害、给人追杀，我走投无路，狠下心来，反而藉多年遭人追杀的经验，反过来追杀人；不但杀敌，也杀有人出得起价钱的命，我一向都是杀无赦的。”唐斩沉默了半晌，才道：“李布衣半生伤心事，孤身走天涯，但他有他的际遇，使他侠骨得来、仁心得起。我则不然。我若要像他那么仁厚，只有死无葬身之地。他可以说是为救人而活，而我，却是为了杀敌而活。每个人都只能做他自己擅长的事，有些人喜欢走路看星，有些人喜欢走路看人，有些人走路看风景，但我不能；我一面走路，一面得留意脚下有没有陷阱。”
然后他说：“就像现在。”
尤可根道：“现在？”
“现在我就怀疑这里有埋伏。”
林子杂树丛生，根瘤突起，但时见修竹茂密，别有幽境。
尤可恨狐疑地道：“这儿一片宁静，可什么也没有？我看似是正常得很。”
“黑手”梁婆心打量了尤可恨一眼，他一向觉得尤可恨十分“老土”，而且只向唐斩请教，不来向他请益，是绝大的侮辱，于是冷然道：“你是怎么当杀手的？”
尤可恨一时还没弄懂他话里的意思：“什么？”
“走入林中，切忌是静，”梁婆心道：“你听：蝉声、雀鸟声、鼯鼠松鼠声，一概全寂，这儿确有点不寻常。”
话未说完，就有了声音。
一声惨叫。
惨厉至极的叫声。
奇怪的是，这一声惨叫之后，就没有别的声音，只剩下了一种咕咕的声音，就像地上打开一个洞，汩汩冒出水来似的。
声音甫起之际，声犹未歇，梁婆心已到了声发之处。
尤可恨的手搭住了他的刀。
唐斩却道：“太平门梁家，端的是好轻功。”
他才说完这句话，梁婆心已经回来了。
他手上抱着一个人。
这个人的咽喉已经切断，咕咕之声正是血水自他喉咙里激冒出来的声响。
梁婆心道：“我赶过去的时候，只剩下了他。”
唐斩一晒道：“居然有人比梁家的轻功提纵术还快！”
梁婆心恨声道：“如果我不是手上抱着人，一定可以把他掀出来，杀他二十九次！”并放下了尸首。
尤可恨惊问：“这人是谁？”
唐斩看也没看，就说：“他是呼家墩的何家珠，是‘快手量天’梁善良的好拍档——看来呼家墩是出了事，梁快手是纳兰的好友，一定是着他前来通知我们一些事情，但却遭了毒手。”
尤可恨道：“这么说，阉党那干人岂不是有备而战？咱们这样还该前进吗？”
梁婆心道：“你怕么？你想退回去？”
唐斩反问他：“你很够胆色吧？”
梁婆心道：“没胆子，怎学人当杀手！”他又格啦格啦的暴笑起来：“放心吧，有我在，只有我杀人，没人杀得了我！”
唐斩道：“你在江湖上外号人称‘黑手’，很多案子，查不出来，上面就派说是‘黑手’干的，好像这样一说，就满有阴谋似的，揪不到人也理所当然，而且，罪大恶极、虐杀处决也名正言顺。其实，那些无头公案，大部分跟‘黑手’都无关系，也跟阁下全无瓜葛。”
梁婆心听着，觉得威风，面上有了光，于是便哈哈大笑道：“要是那些案子都是我梁某人干的，那么，狗官阉党，算来我总共已手办了八百六十五个了！”
唐斩忽道：“不管他们是不是你杀的，不过，这儿却有一个，你不杀他，他就杀你。”
梁婆心一怔道：“什么！？”
唐斩微诧似的扬眉：“你不是说要把杀何家珠的凶手揪出来的吗？他就在你头上。”
“头上？”
“你的头上。”
梁婆心的身边是竹子。
巨大的竹，修叶掩映着月华，微微轻晃。
有一个人，倒挂在竹枝上，像一只蝙蝠，正在俯瞰着他。
那是个瘦小的人。
脸更瘦削。
他有一个特点是：看去全然是静止的，其实全身都在动——全身上下每一个神经每一块肌骨都在轻颤着，好像患上了一种特殊的风寒似的。
梁婆心抬头望见那人，脸色在月华下镀了一层惨青。
不过他的神态仍很悠闲。
——单是这一点，就不愧为成名多年的杀手！
尤可恨看见他一手支在竹干上，一面仰首，悠然的问：“你好。”
那人也小声且亲昵的道：“我好。”
梁婆心暴笑了起来。
满林的乌惊起。
“‘伤追神’何家珠是你杀的？”
“我会在外面传是‘黑手’干的好事。”
“——这样我岂不是与‘下三滥’伺家结了仇？何家高手如云，可不是好玩的！”
“‘太平门’梁家也有的是高手。”
“你是要促使‘下三滥’火拼‘太平门’吧？妙绝！”
“这也不希奇，‘下三滥’和“太平门’之拼，非今日起。‘遇何杀何，见梁斩梁’这句话，可流传了百年了。”
“对了，”梁婆心似忽然想起来了，又暴笑一声，问：“你就是‘不死神君’阴三阳吧？”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在他身旁的尤可恨却看见：就在梁婆心的掌心所倚之处，竹干迅速窜起了一道笔粗的黑线，像一条飞行极速的乌墨蜈蚣，一直往树上升去，到最后成了极细的一线，迅速但了无声息的游近那倒挂的人的枝叶去！
——这就是梁婆心的“黑手”！
他早已动手。
而且一动就是“黑手”。
——毒手！
尤可恨很紧张。
他虽然是个初出道的杀手，平生只有杀过三个人的记录，但他的武功反应见识能耐却决不低。
他眼见那道“黑线”直窜上去，是愈来愈接近不死神君阴三阳了。
——快要到了！
——只要那道由“黑手”传出来的“黑线”，一触及不死神君，这“不死神君”，就不得“不死”了！
——就快到了！
——一沾黑手，就得黑口黑面——比烧焦了还没治活的希望！这一向是江湖上对“黑手烧天”这种绝技的传言。
——快到了……
尤可恨觉得今晚自己能有幸目睹杀手名人梁婆心施展“黑手”，对付“不字辈”六大高手之一“不死神君”而振奋。
他心中对粱婆心其实也颇为佩服。
只是梁婆心太也傲慢。
他内里也心高气傲，要不然，他也不至于觉得天下侠道，全斗不过朝中妖孽，是以正道无甚可为，他宁当传说中的杀手，独来独往，要／爱／该杀便杀，有我无故，多么痛快！
所以，他不愿在请教一个看来瞧不起他的人。
——不过，当他眼见梁婆心暗运“黑手”，对付“不字辈”中的“六不”：“不胜”、“不败”、“不仁”、“不义”、“不诚”、“不死”里的“不死神君”阴三阳，心中大感奋亢：这一战不容错失。
——快、快到了……
大概只一指（尾指）之差，那道“黑线”就要触及阴三阳倒挂之踝，就在这时，不死神君遽然落了下来。
依然是脚上头下。
这时候，整棵竹树，也乍然焚烧了起来。
火是黑色的。
黑火。
同一时间，尤可恨只听唐斩叱道：“小心！”
竹林中人影闪动，至少有伏兵三四十人，月色掩映下，从他们衣饰可知，是东厂和西厂的番子！
“九月”六名杀手，一齐拔剑。
他们拔剑的同时，敌人已杀了过来。
这光景尤可恨仍不忘向“黑手”梁婆心和“不死神君”阴三阳对敌的场面瞥了一眼：
难忘的一瞥——
不死神君落下来的时候，梁婆心暴喝了一声，迎了上去，以他的双手。
他双手赤黑。
他的手越黑，他的面色就越白。
白得发寒。
——这次他的掌力非但不是像刚才般无声无息，而是发出历涛一般的尖啸，直劈不死神君！
不死神君却不是找他。
——这瘦小的个子似为“黑手”掌风所激飞。
一“飞”，就“飞”到唐斩身前。
唐斩眼也不眨，纹风不动，突然，他的人就变成一把刀。
他已出刀。
刀一出，只见刀，不见人。
——杀人者唐斩的刀！
刀光忽灭。
不死神君一伸手（他那似孩童一般的小手），已夺下了刀，然后他一拧身（他那像孩童一般的身躯），迎着直向他猱扑过来狂怒进击的梁婆心，挥出了一刀，然后，尤可恨便看见，梁婆心雪白的脖子上，有一道红色的红线陡现，然后暴裂成迸溅的血光，而不死神君正摇了摇头（他那如孩童一般的细小头颅），仿佛还很不满意自己一出手使夺下了杀手唐斩的刀和一出刀便砍下了黑手梁婆心的头颅。
纵然如此震愕，尤可恨还不忘注意：一，四面八方拥过来的敌人己在这瞬间由三十四人递增至六七十人；二，给夺了刀的唐斩已然“不见”了。
第二点比第一点更使尤可恨无助、失措。
——唐斩是怎么“不见了”的！
他怎么不知道！
他怎么没发现！
他怎么办是好？
那六名杀手也非等闲。
——“天机”手下无弱卒。
可是拥入的敌人越来越多、武功也越来越高。
几乎每一棵树后，都冒出了敌人。
何况，对方还有一名最可怕的敌人：
一上来就斫倒了梁婆心的不死神君。
尤可恨知道自己“完了”。
所以他拔刀。
拔出“龙头大刀”。
他要找一个目标。
他找上的是不死神君！
——既然横竖是死，要死，就死在最厉害的人手里！
当他正要鼓足勇气、冲杀过去之际，却又给人拖住了。
他差点没一刀递了过去。
他及时煞住，是因为看见“拖”住他的人双眉间有一颗飞跃的红痣：
——唐斩！
“逃！”唐斩只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跟着我！”
“什……什么！”尤可恨心中惊疑不安，但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跟着唐斩逃。
人影闪动。
呼喝。
刀、剑、枪。
不住刺来、闪晃。
暗器、箭矢，还有脚下的陷阱。
唐斩不知何时，手上又多了一柄刀。
这使尤可恨生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刚给夺去的那一把刀，就像故意让人夺取似的。）
包围的人很多。
追击的人更多。
其中还疾闪过不死神君特别瘦小的身躯。
唐斩一面跑，一面出刀。
出刀，不是对敌。
而是砍树。
斩竹。
凡他过处，竹子折、树倒。
他砍得一如他身法般快疾。
折倒的竹树阻挠了敌人的追击。
在竹与树的缝隙中急走，不断倒下的竹子，不住闪耀的火光，使得尤可恨一身绝艺，都不知如何施展，只晓得在树倒的啪啪声中，还有兵器交加的呼喝声中，拼命跟着唐斩跑。
唐斩就在他前面。
一手拖着他。
唐斩身边不住闪起刀光。
刀光一闪，就似电之一殛。
那不知是敌人还是唐斩的刀光。
但竹断树倒和兵刃呼吆之声，也不住绕着唐斩响起，此起彼荡。
——偶然还可以看到白刃飞起血沫之际：唐斩眉心那颗会飞跃的红痣。
直至逃出围杀现场，不知若干里开外，尤可恨才定过神来。
神定，但心仍不宁，气喘。
唐斩停了下来，望了他一眼：“救你，比我一个人逃跑要难十倍。”
尤可恨仍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既然你可以救得了我，为何不留在那儿杀敌？”
唐斩脸上的红痣，像日落般沉了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救你？”
尤可恨的样子，像快要哭出来了。
“你只是新人，我不忍心眼见你死。”唐斩带点喟息的说，“况且，你有点像以前我亲手杀死的一个朋友，他叫王寇——若假于时日，他也是一个不得了了不得的杀手。”
尤可恨震愕地道：“你……你一早就知道‘杀狗林’里会有这场伏杀！！”
“我也早就知道那自大的‘黑手’斗不过‘不死神君’。”
“那你为何还来？”
“我来，是因为我要杀死我要杀的人。没有大伙儿的中伏，敌方怎会因得胜而疏忽——将计就计，一向是上上之计！”
“……这一切是一个局。”
“因为我们之中，必有内奸。”
“你是杀手之王，但你——你只会逃！”
“逃？”唐斩笑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尤可恨睁大了眼睛。
远处有狗吠。
近处有坟墓。
“这是哪里？”
“这是更靠近‘老鹰驿’的所在；”唐斩双眉如黑刃，“我这不是逃，而是攻；在他们以为我正夹着尾巴吓破了胆逃回去的时候，我要直捣黄龙！”
然后他满有兴味的端详兀自在错愕中的尤可恨，饶有趣味的问：
“怎样？你不是要当一个好杀手吗？杀手不是侠士。一个大侠宁可杀身成仁，也决不有负理想。杀手则不然。只要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有所牺牲，理所当然。你当得了杀手吗？”
然后他意兴阑珊的道：“回去吧！杀手不是好当的。”
说着他便要走了。
尤可恨急问：“你要去哪里？”
“我已牺牲了那么多的好同伴，”唐斩以孤漠的背影作答，“要是还杀不到我要杀的人，我还是杀人者唐斩吗？”

纳兰一敌 第七章 跑腿废腿
条件好的人一直找不到配偶，多是因为：比他差的人他瞧不入眼，比他好的人又瞧不上他。
他们经过了一座庙。
一座古老而残破的古庙。
他们并没有留意那座庙。
当“快手量天”梁善良在“独木桥“遭“不幸书生”孙落魄断手，而“风流剑客”方柔激在“老鹰驿站”为“不诚”、“不防”、“不备”三大高手包围，同时间，唐斩、梁婆心、尤可恨和“九月”六大杀手，与“不字辈”之“不死神君”阴三阳发生遭遇战，这边厢，已到了“阳关道”上的纳兰等人，还不知晓各路已发生了种种状况。
这一组人共有：纳兰、章大寒、墨三传、廖非同、返璞道长、太平门七义一行十二人。
他们选择了“阳关道”，是因为章大寒一向磊落，返璞道长从来光明，廖非同十分自负，他们不愿走小径小道。
这样也好，这使他们大摇大摆的疾行于阳关道。
途中，返璞道长忽问纳兰：“小伙子，你成家没有？”
纳兰摇摇头，“道长何有此问？”
返璞用他一贯衰弱已极、气若柔丝的语音和他一向闲谈自若意、恍似无事人的口吻说：“我看，此行可是凶多吉少哦，如果已经成婚，至少有香灯可继哩。”
纳兰笑说：“幸好我尚未娶妻，否则就像王采花那样，不敢来了。”
返璞“哦”了一声，声音仍是细若蚊蝇，但表情却是夸张。
“这么俊美的游侠，也会没女人么？”
“就是没有。”游侠纳兰自嘲的吟道：”比我差的我看不上眼，比我好的人家看不上我。”
“是吗？”
返璞端详纳兰，身法却没闲着，灵动如常。
“是呀。”
纳兰含笑赶步。
返璞笑道：“条件好的人找不到配偶，多为此之故。”
章大寒喀啦一笑，像是吐了一口浓痰：“道长别听这小子胡说，他可是到处留情，风流得很哩。”
“是吗？”
返璞又打量纳兰。
“当然不是。”
纳兰不愠不火。
返璞斜睨纳兰了好一会，像给他看了个全相似的，这才又说：“你日后可有很多女人哦！”
“哦？”
纳兰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章大寒连忙凑过插满胡须的大头去，兴勃勃的道：“我呢？跟我看看，跟我看看。”
返璞为难的说：“你……”
章大寒指着自己的鼻子琦琦笑道：“对，我有几个老婆？”
返璞故意长叹一声道：“待杀了徐大化再说吧。”并且连忙转开了话题，问纳兰：“你好像很恨徐大化？”
纳兰道：“道长也是吧？”
——返璞道人正是听说徐大化也在“老鹰驿栈”后才决定参加行动的。
纳兰的眼光似望向很远的地方。
“我毕生为志的是要杀三个人：他们是徐大化、顾秉谦和魏忠贤，他们残害忠良、弄权误国，所以，我跟他们是国仇家恨；”奇怪的是，纳兰在述说这些血海深仇的时候，他的眼神反而是忧悒得非常漂亮的，而且还带点透澈的蓝色，像有座海洋在遥远的地方反映着他的眼色似的，“最近，我必杀之人，还加上了索元礼。不过，就算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一定以杀我而后快——”
说到这里，转哼着小调，像是挥忘了刚才杀敌的话题。
“这样说，你也是忠良之后了，”返璞若有所思的说，“祖上想必也曾道那些宦佞之劫吧，难怪他们要斩草除根了——赶尽杀绝，一向是他们行事的作风。徐大化更是寸草不生鸡犬不留的歹毒角色。”
纳兰停住了歌，只说了一句：“徐大化我倒不怕。”
章大寒不耐烦的又“渗”了进来：“纳兰，说话不要有一截没一截的，你到底怕谁？”
“怕？”纳兰笑着反问。
“我看他倒不是怕，而是顾虑；”返璞替他说话，“徐大化听说借了索元礼向魏忠贤荐进的一个高手：‘刀一出手，人鬼不留’舒星一；据说他一个在，就犹胜索元礼手上其他的煞星：麻烦、雷小可、赵荒煤、丁好饭、郑搏一这等人。”
“舒星一？”章大寒咕哝道。
“他是我的大敌。”纳兰笑道。
“他是你之敌人便是我的死敌；”章大寒又豪气斗发：“你把他交给我吧！”
——他仿佛把舒星一当作是一顶草帽、一把伞、一枚柿子什么的了。
纳兰第二次再问：“道长也很恨徐大化吗？”
“他？杀了我不少朝中为官清正的友好；”返璞耸了耸肩，颇不在乎的道：“我是方外之人，早也忘了爱憎喜忧，无所谓恨与不恨；只是看破、看开、看化、看淡！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纳兰肃然道：“道长境界高妙。非我能及。”
忽听墨三传冷哼道：“你不必及。”
“这老道说自己与世无争，其实是力争到底，不过用的是另外一种扭扭捏捏的方法罢了。他们不是兴作说：无用之用，方为大用吗？所谓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就是要人争不过他，而他们能不必力争就挣得胜利，才用这一套方法和说法。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士大夫退隐终南，只因官场失意，所以以退为进、欲取先予、欲擒故纵、以弱胜强的让到一边去，以图东山复起。”墨三传颇不以为然、语含讥诮的道：“老子有谓：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彻明。柔胜刚，弱胜强。这些都是另一种取得胜利的手段而已。就像儒学所取的是月亮发出光华的一面，而道家所取的是没有光华的另一边——同样是反映出光和暗。说什么光风霁月，和光同尘，以我看来，也只不过是老狐狸和狼之别！”
章大寒插口道：“对对对，凡是我听不懂的道理我都不喜欢。”
“也许你说的对，”返璞道长果有过人的度量，“我们或许真的矫情些，至少，我们之中，欲贬先扬、借力打力、以其无私成其私，有的是这类人。”
墨三传回望了返璞道长好一会。
“你这老道可真有涵养，而且，也颇有自知之明，总算跟一般杂毛不同；”他慷慨的说，“我喜欢你。”
然后他说：“不过，我不喜欢被人跟踪。”
返璞怕他要贸然发动，忙道：“或许，来人不是要跟踪我们，并无恶意，而是正在追上前来呢！”
墨三传道：“你知道，我跟商辛七不同，跟唐斩也不一样。商辛七是为了钱杀人，唐斩是为了干预朝政而杀人，我们不然，我不为钱，我也不一定有远大的目标，但我喜欢时，就杀；不喜欢，也杀。”
然后他说：“我不喜欢的其中一样：是有人偷偷摸摸的跟我后面。”
纳兰忽然皱眉。
墨三传没好声气的道：“怎么了？小伙子，敢情我的话使你不钟意，不中听？”
“不是，”纳兰说：“跟踪我们的人似被人跟踪着，而且——尾随他之后的人似已赶上了他！”
返璞也微微变色道：“来的好快！”
——他说的“快”，是跟踪赶来的人，轻功极快，但自后赶上的人，身法更是惊人的快！
“不好！”
这一叱喝出口，返璞、纳兰、墨三传已同时向后反扑。
掠势之急，在霎间便不见影踪。
只留下章大寒，明明是跟他们四人一道，忽尔之间，只剩下他在五里雾中的一个！
他们三人掠出之际，是因为他们发现第二个跟上来的人，已追上第一个人——而第二个赶上来的人带了第一个追踪者所没有的东西：
——杀气！
这样凌厉的杀气，不但返霸道长从未感受过，连纳兰也从未遭逢过，更可怕的是，连杀霸墨三传都是平生首遇！
他们立即赶了回去。
——因为他们知道第一个追来的人恐怕要遭殃了。
他们反应极快，但赶到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个给废掉双腿的人。
那人痛得全身打颧，但硬咬着牙不呻吟出声。
纳兰一见，啊了一声，忙上前扶着这人。
墨三传全身发出浓烈的铁锈味：“他是谁？”
纳兰未答，那人已挣扎答道：“我是‘快腿’何家渣，我是替梁量天跑腿，向你们报讯的。”
墨三传皱起两指之粗的浓眉：“梁量天？”
纳兰忧伤的道：“梁善良是我的好友。他一向守在呼家墩。”看来，何家渣的伤，他正为他而痛。
墨三传道：“报什么讯？”
返璞忽道：“他的讯已不必报了。”
这时章大寒、廖非同等才匆匆赶来，章大寒喘气呼呼的道：“什么事、什么事、这儿发生了什么事？”
轻功一向都不是章大寒所长。
返璞继续说下去：“他们已废了跑腿的一双腿，为的就是引我们过来。”
说着，他把视线望向道旁的古庙。
何家渣就倒在古庙前。
那是一座残破的古庙。
两扇门神已斑剥不堪，门口张结蛛网。
一座破旧的庙。
古老的庙。
纳兰只看了古庙一眼，就蓦然觉得，他和古庙之间，将会有一场狂风暴雪。
墨三传望定古庙。
庙里以匿伏着一头洪荒猛兽，那血腥味把他身上的铁锈气息全都激发了出来。
章大寒见大家都看向古庙，他也看古庙。
古庙是古庙。
什么也没有。
——奇怪，古庙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一条有一对猪耳朵的虫！
庙门有层层蛛网，按照道理，这久失香火的庙，决然没有人进去过，除了骷髅和蜘蛛，不可能有什么人还活在里边。
可是，这时候，庙里走出了人。
一个人。
这样看去，使章大寒倒是吃了一大惊：
他以为走出来的是一个神。
——还是神像跑下来了？
纳兰一见了这个人，原本忧伤的眼神立即烧成怒愤。
墨三传的铁锈味再也不浓烈。
而是激烈。
就连一向双目澹清的返璞道长，两道银眉，也似钢刀一般，竖眉相向。
他甚至己束起袖子，作了一次深深的呼吸，并暗运力踩足，试探他踏足之地的软硬；而纳兰也开始放松了肩膀，轻弹五指，并且终于把右手搭在剑锷上——这一老一少，这时的神志几乎没有了什么分别，把他们的年岁和容貌全冲刷掉并且统一起来的是：他们不屈不挠、作战到底的意志。
——除了章大寒，人人如临大敌。
纳兰一向多有爱喜，少有仇恨。
他的心胸向来都忍放皆风平浪静、进退亦海阔天空。
——却是谁人，令他视如死敌？
那人（像一座神）说话了：“我是徐大化，你们都不是来杀我的吗？而今我就在这里，等着给你们杀。你们与我都不是有着深仇就是巨仇，现在正是报仇雪恨的千载良机！”
墨三传忽道：“看来，这一件事已甚为分明。”
返璞屏着呼息，问：“什么事？”
墨三传道：“不是我们夜袭，而是他们等着我们来袭击。”
廖非同有点情急：“既然如此，我们何不速退！”
墨三传斩钉截铁的说：“不能退。”
廖非同惶惑的问：“为什么？”
“他们既然已布置好等我们来，必然也埋伏好等我们退；”墨三传道，“既然我们来了，就不能退。”
廖非同疑惧的问：“那我们该怎么办？”
墨三传传还没有回答。
章大寒已经行动。
进。
——他一向不退。
群侠离庙门的徐大化，约有三十步之遥。
三十步不算很遥远。
——不过纵连豪勇过来的章大寒，每跨出一步，都像将千钧万斤的压力撕破一些些儿，每一步都似有生死之分。
他才走出了十步，庙里亦闪出了一个人，向他走了十步。
两人相距只有十步。
那人虬髯满脸，威猛神武，就像两扇门神里走出来了一个。
那人手执狼牙棒，对章大寒露齿而笑，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大白牙，跟章大寒刚好“相映成趣”：“章大寒？”
章大寒道：“黄牙白？”
“对了，我们像古时作战，在沙场见面，还得报上名来；”黄牙白的样子凶神恶煞，但说话时却常带笑容，似在炫耀他那些白而锋锐的大门牙：“咱们都在江湖上享有盛名的人物，手下不斩无名之将。”
章大寒大笑起来。
“好，有意思，我就找你。”
他拔出了“寒食神剑”。
风急，掠过剑锋的时候，切碎声龙吟之声。
“你们有名，”返璞道人拊髯道：“我却无名。”
于是他开步，走向古庙。
古庙里也走出了一个人。
一个面白无须、口大额突的汉子。
他的神态傲慢无礼至极。
他手里空无一物，但拳头大得出奇。
在他眼里的返璞，像早已死定了似的。
“喂，老头，”这人说：“一是你自杀，省得我动手。二是我动手，我喜欢吃，所以醢、烙、烹、铡、剐、剥你任选一样。”
他还生怕返璞道长听不懂，解释道：“铡是拦腰斩成两段，烙是烧烤烘焦，剐是砍成肉丝，烹是下镬煮之，醢是剁为肉泥——不过，你老了，太老了，一定不好吃，我不喜欢吃，所以你还是自杀的好。”
此人口气极大，十分目中无人。
返璞道长解了黄穗剑，抱拳拱手道：“阁下想必就是‘不敬神拳’陈地铁了。素仰素仰，你正对我的脾胃。”
墨三传也大步上前，轰然地道：“你们都有主儿了，我呢？”
庙左行出一人，道：“别惊，有我陪你。”
庙右亦走出一人，道：“勿怕，还有我在。”
背后也出现了两人，刚好分四面包围了墨三传，并说：
“别慌别慌，既然贵客来了，怎可招呼不周！”
“不忙不忙，我们有的是时间。一个人真的要死，还怕没有时间？”
墨三传拔出了他的刀。
“名剑啊名剑，你可真有面子，出动了‘不字辈’的‘不惊’、‘不怕’、‘不慌’、‘不忙’来对付你，可没辱没了你。”
——“名剑”便是他的刀名。
这时候，章大寒的对手是“三扇门”的“牙门”门主黄牙白。
返璞道长的敌手是“不敬神拳”陈地铁。
墨三传对付的则是“不惊”佟攻、“不怕”夏守、“不慌”徐自速、“不忙”徐自漫四人。
——纳兰呢？
纳兰双目发出从未有过的、决战之锐芒。
他跟“孔雀王子”廖非同和“太平门”的七名弟子压低声音吩咐道：
“你们走。”
“为什么！？”大家都抗议的低叫了起来。
“这一次，是他们伏袭我们，不是我们突击他们。他们布下此局，定有必胜之策，绝对不止捉对儿厮杀那么简单；”纳兰道：“所以，能走就走吧，我不想我们间的好手，尽丧在这儿。”
“可是，你呢？”
“我？”纳兰低沉但坚定的道：“我还要到古庙去。”
古庙前就站着他的大仇人。
可是，他没说下去和说出来的是：
他知道古庙和他之间，还有一场暴风雪。
——要进入“古庙”必须要度过这一场“风雪”。
他能度过吗？

纳兰一敌 第八章 纳兰一敌
当英雄干啥？多辛苦啊！当个游浪的人，这里去那里去，四海为家不是家，天涯流浪无风浪，成为江湖上一个找不到的人，多自在！
仇人就在前面。
他们都要集中生死大力、全神一击！
——这些人不止是他们的仇人，同时也是祸害天下、残害忠良、人神共愤、罪不容诛的天敌！
纳兰交待“孔雀王子”廖非同和七名“太平门”子弟一有机会就冲出去再说，他自己则开始步向古庙。
他总是觉得：古庙和他之间，正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雪，正蓄势而动。
他一动，徐大化就笑了。
“我知道你是谁的后人。魏公公也知道你满门里独遗漏了你，也惦着你呢。”
“承他费心，”纳兰叱道：“出来吧！”
徐大化剔了剔没有眉毛的眉骨：“我不是已经出来了吗？”
“我在杀你之前，必须要先解决你们安排来解决我的人；”纳兰神目如电，仿佛能透视古庙，“出来吧，我等着呢！”
同一时间，群侠阵容里的章大寒拔剑（寒食神剑）！
返璞道长拔剑（小月神剑）！
墨三传拔刀（宝刀“名剑”）！
廖非同绰枪（“孔雀枪”）！
“太平门”七义拔刀、剑、枪。
刀发出温柔的杀志。
剑激出悲愤的杀意。
枪绽出惊艳的杀力。
他们已经拔出了他们的武器。
——凌厉的杀气使人感觉到他们纵然已经中伏受困被围但若不能杀敌便不准备活着回去！
这使得连“胜券在握”的徐大化也不由自主的呻吟了半声，才定过神来，下令：
“杀！”
先动手的不是“凶神”，亦不是“不惊”、“不相”、“不慌”、“不忙”、“不敬”这五大高手。
而是廖非同。
廖非同出手。
他一按枪杆，枪尖立即射往纳兰的后心！
廖非同一直以来，都是跟纳兰一道，攻打阉党的。
可是他此际却在纳兰背后出了手。
一出手就是杀手，孔雀枪最可怕的是能隔空飞枪，在炫丽夺目中杀人一点血！
他当然也是阉党的手下。
——“孔雀山庄”不易维持，他那“孔雀王子”的名号，还是要“魏公公”首肯下才能图存。
对于放弃富贵荣华身家性命或出卖朋友间，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的责任就是跟群侠一道，把群侠行踪，暗下通知执行和领导的这次“危机行动”的徐大化。
——“危机行动”就是魏忠贤对这些所谓武林中、江湖上不肯投效他麾下、而偏在许多事情上跟他作对的“自命为侠”的家伙，找出一些头头来，逐个击破，再扩大打击，除“恶”务尽、一网打尽！
廖非同是他们伏下的一道棋子。
他们料定只要像徐大化，孙云鹤、崔唇容这样的人留在“老鹰驿栈”，红豆山庄的“好汉们”就一定不会放过——他们当然也不放过这一举歼灭“群寇”的好机会！
阉党对“群侠”有一个总体的定名：那就是“天机群匪”——因为“天机”是武林中对抗阉党最顽强最强大和最为人所知的一个组织，阉党就把凡是反对他们的都打成了“天机”，一如他们把朝中不肯阿附他们的一概列为“东林党”一样。
——他们就是准备藉这个“危机行动”一举把“天机”外围援手赶尽杀绝，然后缩小包围，“关起门来打狗”，再把“天机”党羽一举打杀。
廖非同的任务就是暗下通知阉党有关“天机群寇”的行动之外，另一个重要任务是：在要紧关头，刺杀群寇中的领袖人物。
——“擒贼先擒王”！
——先杀“龙头”，以致群龙无首！
——对付“天机”中的“十一月”，他们也曾用了这个法子，先干掉“烟花神剑”车利子，计划虽是失败了，雷便行藏败露，蜀山神君也只好弃逃，不过，孔雀王子仍掩饰得好好的。
廖非同选择纳兰来杀，看来似并不合理，但他数日来细心观察，觉得纳兰是首要除掉之敌：
纳兰虽然在“群寇”之中，是相当年轻的，可是，他是最有办法聚合这一群人的人；而且，他有理想，他有志气，他有目标，他本身也许不想为宦当官，但他却是有激发别人“兼善天下”的大志与雄心，加上他是这些人中最有组织力的一个！
组织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单是这一点，纳兰要比一般只是武功高名声好独来独往或呼啸往返的武林中人、江湖汉子都“可怕”多了！
是以此人务必要除！
他暗中上报魏忠贤。
魏忠贤“必杀”的名单中，纳兰榜上有名。
徐大化自然也认为纳兰留不得。
——所以有廖非同这一枪！
“孔雀王子”这一击！
“孔雀枪”隔空发枪，枪尖飞射纳兰背脊！
廖非同没有料到的是（徐大化也没有料到的是／甚至连章大寒、墨三传、返璞道长都没有料到的是）：
纳兰、就在、廖非同、射出、枪尖、的一刹、他已拔剑、剑飞出、往后、扑暖、刺穿、孔雀王子的、咽喉。
然后他才回身。
回身的同时，抄住了那系着枪尖的细链。
——那一枪的力道立即消散。
同时他用力一扯。
廖非同这时手还握着枪杆，所以整个人给他扯了过来。
纳兰拔去廖非同喉中的剑。
剑一拔，血迸喷。
廖非同喉头咕咕格格的，每说一句话，就涌出一口血；话说不清，血流不止。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纳兰道：“我们今天既然中伏，阉党一定早已安排了卧底，这卧底想必就在我们之间。我练的是‘三心两意’的剑法，大可分心，所以你一发动，我就出手。”
他的目光里清澈里带着许多忧伤，但语音却很绝情。
“对出卖他人以获求名利富贵的人，我下手向不容情。”
“太好了，太好了，”只听一个人拍着掌喝彩道：“你跟我这点看法是一样的。”
纳兰不是个好杀的人。
——他是因为何家渣双腿被废而给激起锐烈的杀志。
——既然何家渣道此下场，其他友好如梁善良等的遭遇也可想而知：
——不管这次自己等人的行动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却怎么能拿这些无辜、善良、不相干的人来牺牲、残害！？
——如果要成为一个英雄必须要拿许多庸才的尸体来垫高自己，纳兰宁可不要当英雄！
当英雄干啥？多辛苦啊！当个游浪的人，这里去那里去，四海为家不是家，天涯流浪无风浪，成为江湖上一个找不到的人，多好，多自在！
可是，何家渣废腿，激起他的杀势。
他一出手，就杀了廖非同。
他要藉势杀下去——
——杀此大敌！
这人一出现，就在高处。
他在庙顶。
庙顶残破不堪。
他就坐在瓦上。
膝间横供着一把刀。
（这人居然敢处身在徐大化的头上！）
纳兰一见到他，忽然之间，有一种感觉：
那是一种经历过的感觉（大家都会有过这种经验的）。他见过这个人（事实上他没见过）。他知道这个人（其实他还不知道）。他跟这个人有一种熟稔的感觉（他们之间根本不熟悉）。他知道待会儿他们会做什么。他们会决战。他们会厮拼。纳兰甚至能描绘出那种惨烈、那种苦斗、还有那一招一式来。那种情景完全历历在目，可以想见。这是他天生的敌人。他们天生下来就是对敌的敌对。纳兰只不知道结果是谁赢谁输、谁生谁死。但毫无疑问的，这一战将非常惨烈，而且也当然／必定十分凶险。
他的对手无疑也感觉到这些。
纳兰深呼吸。
他自发梢至脚趾都在放松。
然后他哼起歌来。
他的歌声很好听，带着些微的欢悦，些许的愁伤。
就像初恋的人：初恋的人都是爱受伤的。
然后他听到对方解释：
“我一向不喜欢跟俗人平起平坐。我平生只对两种人尊重：一是朋友，一是敌人。其他的人，我都喜欢居高临下；不过，杀你的时候，我自会下来，请你原谅。”
纳兰也很有礼貌的问：“那把就是江湖人称：‘刀一出手，人鬼不留’的‘杀神刀’？”
那人的笑容非常傲慢的漂亮，也非常漂亮的傲慢，语音却极有礼：“是。”
——他显然跟陈地铁不一样，两人均十分倨傲；但舒星一对敌手相当有礼，但陈地铁似只对上级有礼。
纳兰再不犹豫：“你就是舒星一？”
那人笑道：“我的几个不成样子的结拜弟弟，麻烦、雷毒、雷小可、赵荒煤、丁好饭、郑搏一，听说全不是你的敌手；给打得抱头鼠窜了好几次。那末，我这个不成材的义兄，只好赶来阳关道食神庙来会会名震天下的游侠纳兰了。”
“舒星一，”忽听庙前徐大化厉声叱道：“魏公公叫你来助我们平寇，不是要你来叙旧的！”
舒星一拍拍微空的肚子，道：“哦？”
遽尔，舒星一身子急沉。
徐大化发出一声惨叫、锐嘶、怒吼。
一时之间，自庙里掠出了蜀山神君、麻烦、雷毒、雷小可、赵荒煤、郑搏一、丁好饭全掠了出来，但全都不敢动手（甚至连口也不敢动）。
徐大化已少掉一只耳朵，捂着的半爿脸己鲜血淋漓。
只有蜀山神君“噫”地一声，像一只泥牛冒了一个泡，沉渴而且懒洋洋的说：“舒爷是索大人的供奉，又是魏公跟前带刀副总侍卫，这我何兰水盖所得罪不得的人啊。”
说罢，居然还做了一个鬼脸。
章大寒却一看见他就火冒三千三百三十三丈。
“你老小子还欠我一剑！”
蜀山神君一拍脑勺子，嬉皮笑脸的道：“对啊，你替我还给他吧。”
他指的是黄牙白。
章大寒着实怒不可遏。
他奋步行向蜀山神君。
但他这样做，可是得罪了黄牙白。
黄牙白本来正与章大寒对峙。
章大寒舍他而怒步走向蜀山神君，等同不把他放在眼里。
所以他怒喝一声，立即向章大寒发动了攻势。
他一发动，整个局面都动了起来。
“不惊”、“不怕”、“不慌”、“不忙”也立即向墨三传出手。
“不敬神拳”陈地铁亦已跟返璞道长交手。
可是，在众人动手声中，舒星一的语音依然清晰的传入纳兰耳中：
“我从来没有看过你的出手。按照常规，我只要看过对方出手，便即可破之。所以，我出手从不过三刀——三刀不着，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因此，抱歉，我还是得要先看看你的出手。”
他在庙瓦上说着，用手拍拍带鞘的刀。
雷毒、麻烦、雷小可、赵荒煤、丁好饭、郑搏一等六人应声而出。
——这六人在江湖上的地位、在武功上的造诣，都决非小角色，但对舒星一，却只能唯命是从。
纳兰心头沉重。
——舒星一虽然还没看过他出手，可是他已看到舒星一的出手。
刚才在电光火石、电掣星飞的刹那间，他清楚的看见，舒星一飞身下扑用两指扭下了徐大化的左耳然后掠身上瓦，其间全身上下无瑕可袭，最可怕的是：他根本未曾出刀、用刀。
——那用纯铜打造厚重沉甸的鞘内，是一把什么样的刀！？
不过，已没有任何时间让纳兰细虑。
袭击已经开始：
纳兰的武功有多高，也许从这儿可以见到。第一个掼下的是六丁开山掌郑搏一，他左手黑砂掌、右手黑虎拳，但一上阵就给纳兰的剑锷撞中胃部，他撂下身去，以后他每隔二十五天，就有一天梦见自己胃出血，正汩汩地渗出血来。第二个倒下去的是雪地梅花虎丁好饭，他的五节棍才施展到第五招，纳兰的阿难剑剑锷已撞着了他，他觉得自己是撞在一面墙上，这之后的十八天，他天天都梦到一面正源源渗着血丝的墙。第三个给震了出去的是大泼风剑赵荒煤，他忽然觉得左太阳穴给敲出万点星花、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没有受伤、没有流血、也没有倒地、可能因为他曾教过纳兰剑法之故。第四个飞出去的是大泼风刀雷小可、他没中剑、没中掌、没中剑锋、他正施展每一招不但封杀对方要害也同时封死对方退路的刀法、但有一刀却搠乱了纳兰的发、他正得意之际、却发现发如云覆盖而至、他有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好像刚从古老的梦中醒来、梦里跟出了一头龙、龙一张口、喷出千剑、然后他就发现他看到天上的月亮、才知道自己已经倒在地上了。第五个和第六个并没有倒下，震飞、受伤，雷毒和麻烦见势不妙、已立刻退出战团、既然六个打一个仍给放倒了四个、加他们两个苦战不走只怕结果也不外是六个打一个最后倒下了六个。纳兰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此役或可见一斑。
围战已经结束。
对舒星一而言：一切无足轻重。他早已知道纳兰有过人之能。
可怕的只有一点：
——纳兰仍未拔剑。
阿难剑，古雅、简朴、微香，长七尺，仅二尺为锋，五尺是锷。
——是以剑锷长于剑身。
沈虎禅的“阿难刀”，一出刀就难伤人、只杀人。“天予人万物，人无一物予天”，是以人皆可杀。
纳兰的“阿难剑”，每出刀多不杀人，只救人。“上天有好生之德”，侠道在于活人，而非死人。
——不过，纳兰并非“终生不杀一人”的方振眉，亦非“观相济世，救人为责”的李布衣。必要时，他仍是会杀人。
——凡有必要的战斗，我决不回避。
这是纳兰一贯的原则。
——如杀一人能止其杀千百人，纳兰的阿难剑，绝对会去饮干那人的恶血！
然而已经足够。
舒星一虽然还没有看到纳兰出剑。
他只看见纳兰在片刻间打倒了四人。
迫退了二人。
他仍没见到纳兰拔剑。
但已足够。
他自庙顶飞射而下，长空掠过一道白光。
着刀。纳兰身上迸喷一道鲜血。怵目惊心。舒星一一刀得刀正待退身但纳兰手中青芒乍闪。
他急掠回庙顶上。
所过之处一横血渍。回到庙顶的舒星，晃了晃，双目微闭，有点痛苦之色，他望下来，只见在月色下，纳兰仗剑而立，平静得似人在梦中。
这时，周遭都停止了格斗，浑忘了一切，以观他们这一战。
这一战只一刀。
一剑。
一招。
舒星一长叹一声。呛然收刀。“假如你活得过今晚，我们定必再战。”话说完后，他便在庙瓦上消失，走得全无影踪，全不留恋。
——如果不是庙顶上还残留着他的血渍，好像他的人，根本没有在今晚在这儿存在过一般。
连章大寒也不禁为纳兰吐出一口寒气（他已忘了在他身前的大敌）：
——好个纳兰一敌！
（却不知纳兰怎样了？）
（他伤得有多重？）
（这一战谁伤得更重？）
却发现纳兰脸含微笑的在那儿，血流着，他脸上并没有痛苦之色，发丝披在脸上，像是在一场酣睡中，他仿佛还似哼着歌，歌声里还带着微微的愁伤……他像是在这儿还是汹涌着海洋、月亮给大地裂开的溶岩染上赤色、世间还只有混沌和青苔、苍穹还缠着水母与海潇的时候，就一直站在那儿，且带着一种仿似含笑（泪）让步的轻（温）柔。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一章 此情可待成追击
	他虽然是一代名侠，每一剑划出都震古烁今，但在他记忆深处，如果删去了她那部份，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记可忆。
	这湖水静得就像盛在杯子里。
	然而他的心却惊涛骇浪，汹涌澎湃。
	他在湖边等一个人。
	等一个人来决战。
	要跟他决战的是他的好友、至友。
	湖边的芦苇也白了头。
	它们在等什么？
	远处峰顶也成霜色。
	高山就是一种孤寂的等待。
	但他心中不止是“等”。
	更剧烈的是“想”。
	不只是“待”。
	还有“念”。
	世上有什么比活着而无所等待更绝望？
	他这样无望的活着，已经十个月又三天了。
	在三百零三天以前，谁也不敢、不会、不可能想象：遇强愈强、见恶除恶、白昼放歌、深宵弹剑、千山独行、意气相倾、受挫不折、怀念不伤、笑傲江湖、独步天下的“风流剑客”方柔激，竟然会变成这样一个模样：就像一座生满了青苔、悲哀的石像！
	对他而言，“人生到此，不如一死”，死是他时常涌现的欲求。
	湖水那么静，大概湖里有活动，也是已蛰伏了一二千年的水怪吧？
	他恨湖水宁静。
	他内心的千堆雪，卷起了爱恨涟漪。
	眠花、眠花，究竟你在湖底恬睡，还是在湖上飘泊：你活着时是那么轻柔，我怕你就化作幽魂，也无力唤起我的情急！
	他看到湖水，想起宋眠花，一如湖水的清和静，但每一粼每一波都是俏皮的；他看到白雪的时候，想起宋眠花，那就像她柔软的身躯，然而却又是多变莫测的；他遇上了骤骤雨，想到宋眠花，她爱用冰冷的手心兜盛着惊喜的雨珠，那就是似上天跟她的招呼；他尝到美肴，就想到宋眠花，她会卷起小袖拎着筷子焦心且馋出了名的不知该向那一碟下箸是好；他拔剑的时候，嗡的一声，他想起宋眠花，因为他的金虹再也没有映着她那张在剑光里艳绝了不似在人间的容颜！
	也许只有在他的梦里，才没有宋眠花。
	因为他清醒的时候都是梦。
	都是宋眠花！
	他张开眼睛第一句，脱口而出是：眠花！每天但求自己过倦入眠的第一句，还是喃喃地：眠花。
	像他那么一个视死如归、睥睨王侯的人物，他的剑永远在风雨如磐、月黑天高中乍然闪亮，烛照古今，光耀八荒，他的身影永远在风尘中、霜雪里、千仞上、古道旁飞掠；可是不管天涯海角、马鸣水急、干戈战鼓、西风斜照，这样多年以来，他都不曾这般灰心丧志，心如槁灰过！
	他向以为自己何等不羁、如斯潇洒，天下美女、黄金、名位、权力，都激不起他内心漾起的任何一圈涟漪！
	因为他是方柔激！
	长相厮守的，只有他的剑和寂寞。
	他一向好色，到处留情不留人，以后从此潇洒流转人间而不人烟，爱沾红尘而不风尘，能微步入人世而不入俗世不料却遇上了个宋眠花！
	啊！那个她！
	波平如镜的湖水，并没有映照出即将爆发当世两大高手决战的杀气，反而在方柔激眼里，看到的尽是深情款款，巧笑倩兮的宋眠花！
	可是那不是真的！那只是幻影！
	幻像仍存比彻底灭绝更令方柔激无法抵受！
	（眠花，你已离开了我，但我对你的追忆，却始终追击着我！）
	他拾起一粒石子。
	嗖，石投湖中。
	涟漪漾起。
	本是一个宋眠花，变作无数个宋眠花。
	涟漪也在方柔激心头扩大……眼下那么多个宋眠花，那一个才是初遇时的她？
	他初见宋眠花，是因为“色妖”金被单。
	金被单虽已有妻室，却作了无数采花案子，专找黄花闺女下手，奸而后杀，官府一向办不了他，原因有二：一是金被单武功高强，官府抓不了他；二是金被单是魏忠贤心腹走狗崔星秀的义子，官府根本不敢治他。
	其实，金被单在光天化日下，一样敢明目张胆，调戏民女，只不过他好做更下流事，穿窬踰垣，窃玉偷香，淫掳妇女，自名为侠，官衙一样莫敢奈何！
	方柔激也好色。
	他一向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无视于世间名位权威，但却认为人生在世，只有在剑与剑的交击中，才能证实自己的道，才能照见自己生命的价值，也只有男人与女人灵欲合一的激扬里，身体与身体的直接接触中，才能破除一切虚伪与修饰，尽情享受官能的愉悦。
	不过，他主张的是“你情我愿”的色欲，对良家妇女从不施暴，是以，他看见别人都收拾不了这混帐，他便出来好好“教训教训”金被单。
	没料，当他闻风而至之时，金被单却给人杀了。
	他死在一个他欲侵犯女子之手。
	那女子杀了人，美丽得惊人。
	当时她还提着刀，刀尖上还滴着血。
	她还杏靥含春的问他:“你是来帮他的还是来杀他的？”
	意即：如果你是来帮他的，我连你一并杀了！
	杀人杀得那么美艳，然而人清的人间而不人烟、红尘而不风尘，方柔激是第一次看见。
	他几乎要从心底发出一个呻吟。
	她就是宋眠花。
	见了她之后，后来足有一年没见过她。
	至少要付出整整一年的想念才能再见她。
	像方柔激这样子的“色狼”，只要是给他见过一眼的女子，他立即能知道对方美丽与否，美在那儿；只要是他认为漂亮的女人，他便能过目不忘，十年后音容尚在心中胸上。
	可是他对那女子虽是念兹在兹，无时或忘，但却忘了她的容颜。
	只剩下心底留存的一缕气质。
	这使他更刻骨铭心。
	这女子最使我忘不了的是她的气质，而不是美貌。
	世间美丽的女子，方柔激实在是见得太多了。而且也抱过许多了，但是美丽而有气质的女子，决不多见。
	(虽然，她还是我见过中最美的女子。)
	最特别的是她还有一种淡然的清香……
	(唔，我总不能因为香味而爱上女子吧！)
	还有她那水仙花样般的笑容！
	这样，仿佛一切理由都充分了，方柔激也安心乐静的去思念宋眠花。
	宋眠花送给他的亘常是不眠。
	她是夜晚盛开在他思念里的花。
	第二次见到宋眠花的时候，她正在洗澡。
	方柔激原本就是个好色的男子。
	他终于耐不住寂寞。
	他上“不二楼”去探宋眠花。
	因为怕给宋眠花以“不相识”之理由赶将出来，所以他按照“常规”，夜探“不二楼”。
	“不二楼”是阉党手下杀手“不字辈”的大本营。
	不过，宋眠花一向力反“不字辈”助纣为虐的作风。
	“不字辈”的人都骂她“吃里扒外”，但也有些长辈特别照顾她，还有一些“不字辈”的男子特别维护她，因此，她杀金被单一事才不至有人寻仇。
	“不字辈”一向不好惹。
	方柔激为了她，夜闯“不二楼”。
	刚好闯入澡房。
	她在洗澡。
	她在洗澡。
	她在洗澡。
	外面正在大肆搜捕闯入者，方柔激本来就不是个君子，于是索性赖着不走了。
	将在帷幕之后，宋眠花在氤氲的水雾中，芙蓉出水，引人遐思的反而不是性欲，而是肖秀动人的爱怜。
	见过无数的美女裎裸的方柔激，心中竟生起不敢亵渎的念头。
	他竟默默瞑上双目，而去深刻的感受那香气。
	这时刻，一向纵情声色的方柔激，反而犹如置身于灵台净地之中。
	忽听宋眠花稚气的问：
	“你偷看我洗澡，却又不看，好大胆！”
	语音有薄怨之意。
	原于她武功也极高，方柔激潜入时她已知道了；她对方柔激也有深刻印象，因此当知是方柔激潜进时，她初是一惊，想掩也来不及了，后来，索性故意让他看要是对方图谋不轨，她就一刀杀了，要不是，她已准备好给他。
	她就是个这样的女子。
	日后，方柔激就不是仗剑独行了。
	他身边有了宋眠花，跟她俪影双双，成了鸳鸯剑侣。
	是以，有了宋眠花之后的方柔激，放荡生涯也收敛了许多。
	未遇宋眠花之前，他的人生目标是以剑会友，天下无敌。
	遇上宋眠花之后，他觉得只要他的剑能保护这一朵花，也就够了。
	他觉得宋眠花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大幸运。
	他要好好珍惜。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幸运往往不代表幸福。
	方柔激有位兄长，叫做“君子剑侠”方案，少能服众，常聚群侠论道。
	有一次，方案在“红豆山庄”论剑，滔滔不绝，口若悬河，旁征博引，喻妙识渊，方柔激携宋眠花在听道；结果，座中诸人，开道三日夜均忘眠歇，唯独宋眠花，听了半刻，就坐着翩然睡去，气煞方案。
	然而，方柔激见宋眠花如花睡姿，心想：她嘴角微微笑意，大概是梦到吃糖果了吧……竟看得痴了，也不忍心把她唤醒。
	有一次。经过阡陌稻穗之际，宋眠花见那水牛摇头摇尾均拂不去背上苍蝇，于是拉起裙裾涉足过去替它赶走绕蝇；那老牛像吞了一块泥似的，“哞”了一声，大概是以表谢意，宋眠花无以为礼，也微微曲着纤腰，学着它“哞”了一声，作为还礼。
	那稚气的声音在金风中激荡，方柔激看着那小女孩与大水牛之间的默契，眼里涌起了泪光。
	“你亲我呀……”
	有一次在野外的夜晚，宋眠花嗡动着需切的唇这样向他暱呼。
	他开始反而觉得茫然的心悸。
	这样一个情场老手，在她面前，反而处处变得稚不堪击！
	后来才知道，她是因为见到那一夜的星光灿烂、月华明媚，还有远处隐约的琴声，忽然生起了无比的情怀，无尽的情愫。景色仿佛还比他重要些。
	当他进入她的那一瞬间，她的羞涩、满足，全身猛然的抖颤均使他知道，那是她第一次接触男人。
	连泪落都晶盈得教人深怜。
	方柔激决定要爱她一辈子、一生一世。
	他这时才憬悟：真正美丽的女人，即使是持刀杀人，或做着尴尬、难堪、欠雅的事，也依然美丽动人。
	于是他开始检讨自己：
	他是个浪子。
	他在对她开始那种狂热的爱恋之始，就知道有一天这热恋定会因为岁月里的某种原因而消淡，可是他还是不管如何，不顾一切的爱了再说。当然，他现在对她那么钟爱、那样迷恋，热情褪淡对他此际而言是不可思议、也不可想象的事。尽管如此，以他多年经验，还有一切事情发展的定理（或是一种秩序、轨迹），他就知道，仍是会有消褪的一天的。他只希望那一天永不来临，或者，尽量延迟那一天的来临。
	可是，他错了。
	那一天一直未曾来临。
	另一件事却把这感情铸成了永恒。
	镂成了一种永不消灭，反而随着岁月“渐行渐远渐深”的刻骨铭心！
	因为宋眠花死了！
	为他而逝。
	方柔激好色成性，他的心虽然只爱宋眠花，可是，他一样无法改变强烈的性欲需要不同女人宣泄的习性。
	对宋眠花，是心灵的爱惜多于性欲的冲激。
	可是宋眠花并不很了解男人这点。
	她不解。
	既然对她是真心的，为何又再找别的女人？
	不过以她的敏感：方柔激既不忍瞒她，也不想瞒她，更瞒不过她。
	为了这一点，他们也屡次冲突过。
	方柔激知道：只要他放弃了宋眠花，他又可以回复往日的逍遥自在，风流自适，但他宁愿再痛苦受羁，也无法舍弃宋眠花。
	但他又无法改变自己“占有许多美丽女子”的强烈需求。
	这使他一贯以来任侠意气、我行我素、不畏人言、敢作敢当的作风，变得矛盾畏缩。有时他很恨自己。
	如果这样做，对宋眠花构成伤害，他便很不原谅自己。
	他每次决心要改，都改不成。
	宋眠花则觉得方柔激这样做，是会对其他女子造成伤害的。
	至于她对方柔激待她之情，倒是放心的也许，他们之间为此事而冲突、磨擦。只不过是宋眠花想试一试：方柔激对自己仍真心否？要不，就分手也罢。
	这使得方柔激每一次与女人“鬼混”或“偷欢”的时候，染了病，或给人洞悉了奸情时，不是怕东窗事发、别人追杀或名誉扫地（他根本不在乎这些），而是怕她知道，怕自己伤了她的心。
	一向风流的方柔激，变得再也不大大方方，只有提心吊胆、心惊肉跳的偷取半刻欢愉，并怀着：“下次要改，一定改掉”的心情。
	直至这一次
	就在“红豆山庄”的偏厢“三房”中的“洞房”里，一个远道来宿的江湖女豪杰：仇静香，深深的吸引住了方柔激。
	方柔激凭他多年对女性的了解，知道这女子绝对对她有意。
	他也动了心。
	就在他们在床榻上抵死缠绵之际，仇静香的纤纤十指，指甲在方柔激的背上划出了数道血痕。
	待方柔激发觉自己在奋亢中竟然看见天竺白象和大漠黑犀一齐狂走乱舞，他才知道自己中了毒。
	剧毒。
	同一时间，仇静香已向他发动要命的攻击。
	方柔激能在这种时候，他仍有过人之能。
	他避开了。
	但因毒力之故，他无力反击。
	这时，十一名黑道中数一数二的高手，闯入“洞房”，方柔激一面奋战，一面狂啸，他的背、腹、胁、腰、胸、腕不断受袭，但他忍痛负伤苦战。
	仇静香事先已做巧妙安排，把“红豆山庄”的高手都引走了，应声而来救方柔激的，却是在逛街半路忽感耳鸣心跳因此赶回来的宋眠花。
	宋眠花及时赶了回来。
	凭着一种生死相依的心灵感应。
	她以双剑力拚诸人，一绺长发，就衔在唇间，以贝齿咬着。
	十一名狙击手，给他杀了五名。
	但她还是重伤不支。
	仇静香和另六名杀手却不敢再追击下去。
	因为方柔激已藉着他手上神兵金虹剑，割脉放血，驱祛毒力。
	他们怕方柔激驱毒后全力反扑，立即撤走，并且自此在江湖上杳然无踪。
	只剩下在血泊中的宋眠花。
	“是不是？我都说……”宋眠花倒在方柔激怀里，无力的笑着，鲜血映着她欺霜胜雪的清。
	还有艳。
	“叫你不要沾惹那些女子的了。”
	她说完，颈向后仰，露出细匀的弧度和细致的肌肤，眼角有一滴晶莹的泪，嘴角却有微微笑意。
	“我一个人走……”她痛得微微一搐，然后呼了一口气，“……你会很寂寞的。真对不起你。”
	她死的时候，变得不似曾在人间。
	她死了之后，方柔激也像是没有活过。
	或者，是活着等死。
	或是等那一连串的涟漪，终于漾至脚边。
	涟漪愈漫愈大愈宽。
	那已不只是那一颗石子惊起的余波了。
	一艘扁舟，正无声渡来。
	涟漪自船首漾开。
	舟上有一个散发负剑的少年。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游侠纳兰，约他在咸湖之畔，一决高下。
	他虽无法决战，但却不能不接战。
	因为其实他每天都在决战，跟心中那一段情、那一抹倩影不住奋战。
	在追击中，他倦乏了。
	他等待的也许只是一把结束他游侠生命的剑。
	一道美的剑光。
	如是这样，死在艳颤当世的游侠纳兰手里，夫复何憾！
	所以他应战。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二章 伤心快活人
自从方柔激认识宋眠花之后，争雄之心大灭，从此剑侠不争名；自眠花之故，方柔激更无斗胜之志。
谁也不能，一笔夺了天工；谁也不能，胜完再胜，胜了又胜。夏草难渡冬雪，春花当知秋霜。今日胜又怎样？毁又如何？红颜容颜，弹指即老；楼起楼塌，不过一刹。
要跟方柔激决一高下的是纳兰。
他原是方柔激最要好的朋友。
要跟方柔激决战的人已经来了。
他以一叶扁舟渡来。
他的发披于肩。
他的眼神忧伤。
笑容却很温馨。
如春阳。
他背负剑。
这剑很特别：长七尺、薄锋，锐刃，五尺是锷，剑身长仅二尺，无剑镡。
剑名“阿难”。
人说“阿难神剑”出剑为救人而非杀人，大概也因此之故罢。
方柔激仍垂着头，看着湖水。
湖水清澈。
他在水里照见了亡妻。
当他的大敌已系舟上岸，他还是在惦念他的亡妻宋眠花：“……总算渡过了一段只有我和她的岁月。”他这样地谓息，这样的苦笑。
水里那张眠花的脸，凄清若莲，花开未醒。
（啊，我的妻。如我战败，便随你而去）。
纳兰系好了舟子，跨步上岸，蹲膝俯身，以水舀脸，从阳光照耀的水光中观察方柔激。
啊，他仍有一股艳治之美……
就算不笑的时候，两颊也有隐约的酒涡。
纳兰看见神志恍惚、貌仍俊美、眼色清悒、白衣如雪的方柔激，顿想起早些时候，方柔激和宋眠花一起出现时的惊人美貌，何其令人惊叹心悸。
想到这里，纳兰一甩长发，水滴飞洒，他用一枚玉簪别住了乱发，向方柔激叱道：
“要决战了，你还想什么！拔剑吧！”
方柔激徐徐拔剑，金虹剑映红了他的脸。
然后他抬起头来。
纳兰几乎觉得一阵刺痛。仿佛有四道夹着炼刃的眼光，一齐投射向他。
不止是方柔激那一双精光四射的眼，还有他那一对如刀似刃的眉毛。
好一双眉！
“这湖水的滋味如何？”
方柔激问他；毕竟，他们曾是那幺要好的朋友，曾一起历经百十场凶险格斗、共进同退。
“咸的。”
“咸湖果然是盐的水……”方柔激随意的说，喟息多于诉说，“作为终结，葬身于此，这辈子恐怕还是苦多于咸……”
他说着时，把剑鞘掷于湖边草地。
纳兰看着他的剑鞘，眼神第一度发出锐厉的光芒。
他再不打话。
长啸一声。
拔剑。
发剑。
纳兰很少作过这样锐烈的攻击。
这次是例外。
游侠纳兰很少出招这般不容情。
这次也是例外。
他也极少对朋友下手如此凶狠。
这次显然也是例外。
阿难剑破空急啸的时候，发出极好听的风声，那曲子就像是纳兰平时常在嘴边所哼的歌。
方柔激的金虹剑却黯淡无光。
谁也不能置信：这一柄剑，曾是当年一代傲侠宋自雪手中神兵，一代战侠方歌吟苦斗利器，曾经是：连握剑的人已有心无力，不能再战之际，这剑宛若神御，主动出击、维护主人、挫败强敌、不饮血、不还鞘，那种锐不可夺、光华炫目！
纳兰飞身出袭，剑若流星，腾空流星，腾空时隐作风雷之声，无法飞腾虚蹑，瞥若翅翎，疾同鹰隼，闪伏急纵，一剑如千，并驱齐驰，令人魂移目骇、心惊神夺，但方柔激接一剑，便退一步，接十剑，便退十步，纳兰始终未能杀之、伤之、败之，仅仅只能退之。
一轮急攻之后，纳兰忽退。
一退一丈。
纳兰站定之后，呼息微微见急。
方柔激却汗流浃背。
原来他出招虽小，但却还比纳兰更为吃力；每一剑要化解许多招，更需集中生死大力、全神一击才能办到，最以出剑不到十招，已筋疲力倦。
纳兰忽然退了开去。
方柔激略为调息。
纳兰再退一丈。
两人相隔已两丈。
方柔激也慢慢的后退。
两人不再出招，反而后退得比交手时还急、还切。
五百一十八次战役告诉他：纳兰在取得有利形势，他也得找寻有利的位置。
决战分高下，主要在实力。不过，如果一旦实力相仿，就得取决于天时、地利、人和；从人的战志、心情、到地居上下、土质、至天时是冬是夏、什么风向，也影响一战的成败。
方柔激曾与横山十八一样：要就登千峰之峰，否则就退出江湖，是以曾力取“天下第一剑”之名，以孤寂的剑道来争取无敌，为此，而有过多场的决战，未尝一败。
不过，自从方柔激认识宋眠花之后，急雄之心大灭，从此剑侠不争名；自眠花之故，方柔激更无斗胜之志。
此际，纳兰和方柔激，各据一方，闪幌而退，两人已隔三丈之遥。
情况比前还凶险。
凶险多了。
两人相距愈远、冲力愈大、杀力愈强。像方柔激和纳兰这样的高手，距离愈远发招，只怕杀伤力更无法估计。
果然，纳兰夹着一声大喝，冲杀向方柔激。
方柔激手中的金虹剑，也给激发出杀气，如同丽日一般，光华灿亮！
方柔激也给激发出强烈不可攫的战志！
纳兰冲近，只在一个“要命的距离”下，加上两人的速度，只不过是刹瞬间之一刹瞬的事，但方柔激已出剑。
他几乎有“已击中对方”的感觉。
但他以多年的剑决经验也及时告诉了他：那是错觉！
纳兰已在那一霎间旁飞远飏，望空而去。
方柔激一下子失去了纳兰的踪影。
忽觉头背一寒。
纳兰的剑尖，已抵住他的后脑。
方柔激长叹一声：“你杀吧，死在你手里，总胜于他人。”
他手中的金虹剑却在不甘于此，发出悲鸣。
“嗖”的一声，后头之寒芒忽灭。
纳兰收剑。
方柔激徐徐转过身子。
纳兰俯身，拾起剑鞘，递给方柔激。
“什么意思？”方柔激接过剑鞘，还剑入鞘，神情落寞，问：“不是说过谁败谁死的吗？”
“你没有败；”纳兰道，“我不曾胜。”
“胜就是胜，败就是败，你不必使些话来安慰我。”
“你根本无心作战，打出来的不是你全盛和全神以赴的成功，所以根本不是我击败你，而是你击败了你自己。”
“……”
“或者说，是嫂夫人击败了你。一个人，如果自己不要胜利，没有人可教他成功。如果他斗志强烈、不屈不挠，就算命运也得避他三分；试想：一个人的生命如同激流之势，岩石、山壁还是剑，还一样能阻得了它的奔流？”
“你不明白。”
“我是明白，但我没法子帮你分担而已。你惦念嫂夫人之情，可感可佩，但嫂子若然在世，她必定很不高兴你这样子的自暴自弃。怀念一个逝去的人并不能叫她复活，但过度怀念一个失去的人却足以使自己夭亡。”
“我明白了。”
“？”
“你约我决战，只不过是要我重新振发，要激发我的斗志？”
“这也是真的。当我看见我的好友‘风流剑客’方柔激如此灰心丧志，要比我杀了他还心翳。如果你要求生，想求胜，我焉能如此轻易击败得了你？换作平时，我早已倒在湖边喝盐水了。”
“你倒有自知之明：你根本败不了我。”
“好，这次与你重遇，就只有你刚才的最后一刻和刚刚这一句话，才有点像方柔激。”
“不过，我也胜不了你。”
“我们是好朋友。”纳兰道，“好朋友之间，根本不需分胜负，只希望对方更好，是不是？”
“但我已失去活下去的目标；没有了目标，胜败对我已不重要。我本来就是一个不需要大家评价和认定中求存的人。我最疼惜眠花，她已离我而去，我抱着痛苦的记忆腼颜求生，何必！”
“她是去了吗？”
“什么？”
“我看她仍活着。”
“你说什么！？”
“她不是一直活在你心中吗？”
“这…………”
“要是连你也死了，世上就没有想念她的人了。你别以为死了之后就可以和她相会，世外还有没有仙境鬼城，谁也不知，对不知的事，一个剑客，不如相信自己还能掌握着的剑。你要是真的对她内疚，你就该罚自己活下去，永远惦想着她；如果你要对得起她，便应马上振作，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一个心颓志沮的人想着一个美丽女子，岂不是辱没了宋眠花！”
“……你说的似乎有点道理。”
“但很无礼，我是你的好朋友，这时候，我也不想说一些不着边际、无聊的、安慰的话。”
“不过，因为眠花之逝，我对许多事情的看法，都有了更易。恐怖……雄心不复在，斗志亦不如往昔炽了。”
“譬如？”
“以前我要争霸天下，以毕生心力，注于剑上。那时，我觉得手执金虹剑者，必须要不住拚斗、不断格杀，才能对得起这一把战者之剑、古之神兵！可是，现在，我知道胜败原是空，追逐又何用？况且，放下了剑反而悟了剑道：永远天外有天，山高有山，要想天下无敌，也不过天下只一人，谈何容易！也许，只有仁者无敌，但我向主以恶制恶，以暴易暴，未尝仁也！再在江湖里混世，也不过是丢人现眼而已！”
“剑道就是天道！”
“天道即心！儒士们一向都认为‘仁者无敌’，何也？因为仁者人也，亦即二人之意，必须合乎二人之间的人情，也有天理，而天理不外人心，法理不过人情。顾恤人情，本身就是一种德行，应该加以阐扬，可是为了得到他人的认定和颂赞，才算做对了，那么自己的性情呢？你一向以欲达情而破制，虽然近乎魔道，但神魔本一家，得道为先。你虽是个认真面对自己的人。虽然不合乎中庸之道，但你又不是个要做权力上多方平衡的为政者；在激扬的生命中寻求多采多姿，在生活的波澜壮阔里慷慨高歌，持剑卫道，行侠仗义，得要此为合天理而灭人欲的控制人心好多了。”
“你的意思是……”
“仁者无敌，意境崇高。但仁者未够实力，谁承认你‘无敌’？你若是给打得一败涂地，根本不能实行‘仁政’，早已给敌人公诸天下，你是‘暴君’，那么，你的仁，也不外只你自己心里知道，天下不知，许是，此亦莫为‘仁’了。要求人称仁，不如寻求面对自己的良知，反而可以少做些虚伪的功夫！所以我佩服之前的你，侠客剑影，不畏人非，勇赴公义，没料而今却自称锋键，失魂落魄，真是亲为之痛仇为之快！”
“仁者不能无敌，莫非是战者无敌？”方柔激开始眼睛发亮。
“既然要与人比拚、战斗，那就不是无敌。世上根本没有‘无敌’这回事。你今天有一时意兴，幸运，胜个人，可是，他日，也必有人能胜你。你今日身强力盛，技法高明，能击败对手，但是，以后，也必代有强人出，比你更加高明。你胜得了这次，又胜不胜得了下次？谁也不能胜定再胜，胜了又胜；谁也不能，一笔夺了天工。春花当知秋霜，夏草当知冬雪。你今日胜又怎样。盛又如何？楼起楼塌，不过一刹；红颜容颜，弹指即老。其实，嫂夫人永活你心中，说不定，反而历岁月而保不变。”
“……这样的话，她比我幸福……”方柔激苦笑，又问：“那么，什么才是无敌呢？”
“根本没有无敌，也不需要无敌。像横山十八天天与人拚斗，跟高手斗，与强者拚，然后更拿自己来杀死重生，何必？何苦！也许这是他人生目标，他也不以为苦，自得其乐！这是他所知所趋，我们也不必点破。但天下偌大，你以为击败了你遇上的几个人，就是无敌？还有强人多少强中手，你还未逢未遇！再说，当世有的是高人，隐伏不出，你可有跟他们比过拚过？而且，今日之前，滔滔历史中，更有的是无数不世英才，自你之后，漫漫前程上，还有不尽世外豪杰，你可都应对得了？你在一时一地，或可称霸，算得了什么？无敌？你自己一时意兴风发，自以为是就是！谁能无敌？你以为自己无敌，别人可认为亦是？可能大多数都不知你是何方无名之辈就算大伙人都认同了你，吹捧谄媚，互相推拥，反叛如狂，你要真的‘无敌’，可会同时一至相信自己已经无敌，已经无敌？”
“难道说，没有‘无敌’这回事吗？”
“根本不必求无敌。如果一个人，以为自己无敌，到处求天下无敌，那么，这个人若不是心智有问题，就是误信小说家言，什么无敌是最寂寞最痛苦，因而要求历经如此境界，实在不是太幼稚，就是太天真！不是太无知，就是太无耻！国事蜩螗，小人当道，豺狼遍地，毙尸百姓，看此世界，直道是终不可仿。你性闲爽，不拘操性，一专至性，一副奇才，作事要胜圣贤，如此侠义中人，还在此时此际，不拨乱反正，仗义尽力，说什么侠道？更妄论什么无敌！其实，就算你以剑技无敌于天下，那又有何可傲？皓首穷经的儒士，可能对此不屑一顾；庙堂为国运筹的士大夫，对什么无敌争霸，以为不过是盗跖之徒，朋党交结，标榜揄扬，好勇斗狠，武力称朝而已！何足道也！与其以击败他人来证实自己高强，不如多求助苦困中的良善，这样更见高明！其实，人生在世，尽力就是，何必无敌？何苦无敌！”
纳兰说完一笑：“无敌？无敌？无敌不值一敌！”
方柔激喟然长叹：“我知道了？”
纳兰笑问：“你知道什么？”
“你不是来找我比拚，而是来告诉我这番话的。”
“你要珍惜你自己有用之身，来做些对天下有用之事！我见你在比斗前，连剑鞘都丢掉了，便知道你全无求胜之念，只有求死之意。老实说，作为朋友，看你这样，很是心酸，意不能平。你理当做一个伤心快活人，像我一样，虽在世间伤尽了心，仍然得要设法快快活活的活下去。”
“我知道……你的好意。”方柔激道：“我见你在决战前以玉簪束发，从而也知道你并没有意思要豁出生死决一高下。”
“但你还不知道我的用意。”
“还有什么用意？”
“你说收拾颓志、为嫂子报仇才是！”
“……报仇？”
“对！嫂夫人为救你而殁，其中有七名凶手，迄今仍逍遥自在。而且，这件事完全是一个布局。”
“布局？”
“你知道吗？仇静香是‘青山依旧’仇仲吾的女儿，同时，也是‘色妖’金被单的妻子！仇仲吾跟你有比剑两败俱伤之怨，而金被单却为你所杀，至使仇静香成了寡妇……”
“吓？”
这时，方柔激完全被他好友激起了要为亡妻好好的活下去想念她，并燃起了为她复仇的斗志。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三章 梦中做梦
其实，人生也不外是一梦，所谓做梦，不过是梦中做梦而已。
不太爱做梦的人，生活里必不甚得意；常回忆的人，通常是因现实上的不如意。同理，需要英雄的地方，是可悲的地方；需要英雄的人心，是不平的人心。
有人宁愿做梦，也不喜欢真实的人生。
殷珍珍以前是很爱做梦的。
现在不是了。
现在她怕。
她怕做梦。
做梦，对她而言，实在是可怕极了。
本来，做梦有着许多好处。
它“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境。假如是噩梦，毕竟它是假的，终究还是会醒过来。醒过来后，梦再恶也消散了。
因为它根本不曾存在过。
要是好梦，就算是一场春梦，醒却梦成空，但有梦总比无梦好。可不是吗？
可是现在不是了。
每次刚入睡不久的殷珍珍，但觉全身给某一狞狰之物紧紧压住，且向她狞笑不已，并将身上丑恶之物，锐利的刺入她的私处，但她又苦不能叫、更动弹不得、挣扎不能。
每一次。
每一次入睡后都如此。
这使她恐惧。
畏怖。
她怕入睡。
怕做梦。
杨林林则不是在刚入睡的时候发生，而是在每天亥时刚尽、子时方至之时。(他每天在这时候梦到杀人。)
或者被人杀害。
他一刀一刀的杀人，或是有人一刀一刀的宰杀着他。他乍然梦醒，发现一身染血。
血污满身，究竟从何而来？
这两个恶梦，有一个相同之处：
那就是当做梦者发现不妙，便都曾向家人哭诉、请人求助，但不管家人、道士、和尚、法师、灵媒、乩童守在床边，梦者照梦，梦中仍是杀的杀、奸的奸，染有血污的依然一身血污，沾有秽物的仍旧留有秽物，完全不能解救、不可解！纳兰喜欢做梦。
少时的他，不爱做梦。
因为少年时谁都是活在梦中。
他也是。
直至遭遇家破人亡，持剑修道，浪迹天涯，横绝四海，风雷为魂，壁立万仞，河岳添色，兼指为民除害，扦国大患的信念，为求生活尽欢，死亦无悔；在他的行侠生涯里，既曾在情上大挫大伤，亦曾在爱情的专业上大挫大败。偏生在感情上的伤往往是一伤难愈的，所以使他对女子之美往往是望而却步、点到为止。而今是青年的他，爱做梦。
有梦总比无梦好。
有梦是件幸福的事。
他常在入睡前希望自己有个好梦。
万一是恶梦，醒来便可忘掉；如是好梦，不醒最好。他当然没有仔细去分析过：太喜欢做梦的人生活里必不得志。
同理，需要英雄的地方，是可悲的地方；需要英雄的人心，是不平的人心。
他听说这几件有关做梦的诡事，当然很同情这些身在恶梦永不醒的男女。于是他立即通知了方柔激。
并“拉”他去了“鸡公岭”和“十字店”。他把方柔激“拖”去，有一个主因：
要让方柔激忙、忙着做事。
一个忙着做事的人必定少些时间回忆。
正在温柔的杀害着“风流剑客”方柔激的，不是恶梦，而是那一段亡妻宋眠花的甜蜜回忆。也是同理，常回忆的人，通常是来自现实上的不如意。纳兰认为：要打断方柔激继续回忆的方法，那就是千方百计的把方柔激自回忆的沉湎中“扯”出来，让他去面对眼前的风华风险，而征服了惊涛骇浪往往会带来新且深刻的回忆。这样也许会引起方柔激的误会，甚至不快，但这样做只要能重振金虹魄，只要自己确存善意，纳兰一向不大理会别人怎么想。重要的是自己无负于义，无愧无心。
但要做到这两点，又谈何容易！
“‘谈何容易’，当年并称‘新四大名捕’，是谈说说、何九烈、容敌亲、易关西四人组成的，可是他们所作所为，助纣为虐，恃宠强愎，紊法蠹政，聚敛徵求，鱼肉百姓，实在猪狗不如，何能与昔时之‘四大名捕’无情、铁手、追命、冷血并称！”方柔激见纳兰硬要拉他去十字店和鸡公岭，于是有问：“咱们又不是捕快衙役，这种案子轮到咱们办么！”纳兰笑道：“你的话大错矣。”
方柔激也不以为忤：“你且把道理说说看。”“这种案子，假如不是真有鬼神附身，便必有因，且与狡狯幻术有关，”纳兰条分缕析的说，“而当今缇骑番子，那能主持正义、为民除害？能不扰民，已属万幸了。这种案子，定然事出有因，且其目的不仅只为三数人事而已既是祸害如此之巨，影响又这般深远之事，咱们焉能坐视不理？况且，咱们不理，天下间还有谁理？你佩的不是金虹剑吧？背负金虹剑的人，能不理事么！”
方柔激笑骂道：“你可真蛮理！这样荒唐的案子，也要强我去处理！”
纳兰也笑道：“就是这案子荒唐，后面必掩藏不寻常的事，所以才要你我过去！”方柔激摇头叹道：“我自己心情不好，还要管别人的事！”纳兰说：“就是你心情不好，所以才要你多管些事。”方柔激道：“交上你这种朋友，实在是家门不幸。”“对，家门不幸，”纳兰笑道，“但三生有幸。”待他们赶到十字店里，已经听说书生杨林林的“血梦症”，已经神奇般的痊愈了。
他们既然来了，便依然前赴“杨家庄”。杨家庄气派奢华，宛若宫殿。杨家庄庄主杨半半在牛肝乡是个主事且掌权的官，他见纳兰到来，甚表欢迎。“杨员外明是依附魏党，但暗里却维护了不少东林忠良之士；”纳兰私下跟方柔激解说，因为怕他误会，“他暗里出钱出力，做过不少保存国家民族元气的事，现在他家里遇事，咱们也理应尽力才是。”杨林林是杨家的独子。
“他？他已全好了，”杨老兴高采烈的说，“有一段时候，我们担心得茶饭不思，每次见他一身染血，惊梦而起，真是把我们吓得”看他和老夫人的样子，仿佛比爱子还犹有余悸。纳兰与方柔激还是去探望了刚痊愈的杨林林。
杨林林果真眉清目秀，彬彬有礼。
纳兰和方柔激看望了他一阵，便告辞出来，临行时问：“令公子是怎么好起来的？”
杨半半至为感激的说：“幸好近日李神相云游路过，就暂寄驾‘青羊宫’，就是他出手，解救了犬子的魔劫。”U)eJe纳兰惊问：“李神相？”
杨半半并没注意到纳兰的诧异，只说：“就是江湖上人称‘神相’李布衣那一位！”纳兰一震：“他来这里了？”
方柔激却问：“令郎得此怪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杨半半倒记不大清楚。
杨夫人说：“那天，八月初一，林儿去了‘青羊宫’前的‘赶花会’瞧热闹，回来便着了邪了。”方柔激又问：“那位李神相是个怎么样的断法？”“他说林儿撞上了邪煞，非要‘九品打穴，七略推血，五策移宫，三朝攻脉’法才可以尽为破解。”“结果呢？”
“他把林儿领入道房，跟乡里患这次‘惊魇症’的人一并作法破邪，三天后门开，林儿已复元了。”“哦。”方柔激双眉一剔。
纳兰却接问下去：“李神相救了杨公子，你们可有谢礼？”“有。我们为表寸心，捐给了‘青羊宫’一个偏殿。”杨半半见两人均有不豫之色，便笑道：“只要能真的治好犬子，我都认为值得。金钱身外物也，算得了什么！你看，我的孩子而今生龙活此，还在青羊宫丹房认识个鸡公岭大户殷老板的掌上明珠，下个月初八，他们就要联婚了！“你当然是金钱身外物了！既然已倚附阉党，就算是个不错的官，天良未泯，但也怕手头没钱：只不过，他们所花的，都是老百姓的民脂民膏，自然用不着心疼肉痛了！
方柔激心想。
他颇不以为然。
只听纳兰也敷衍的说：“啊，联婚了，那可真是可喜可贺呀。”他大概也是心里盘算着什么吧？
当他们去到鸡公岭，果然听说殷大户的女儿殷珍珍的“恶魇症”亦已治好了。也是给“青羊宫”的“布衣神相”医好的。一时间，到处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说“神相”李布衣是“再世神仙下凡来”，人人都去“青羊宫”瞻拜。“青羊宫”香火鼎盛，人潮汹涌。
鸡公岭和十字店原都属牛肝乡范围，只一南一北，遥遥相对，青羊宫恰在其中。方柔激冷笑道：“这位李神相，可真是再世华陀，妙手神仙！现在，老弟，病人都好了，咱们这两个都会拿剑杀人的，也没事好干了吧？”“有。”
“说。”
“咱们去探看殷珍珍殷姑娘。”
“你与她相识？”
“不。”
“跟殷大户较熟？”
“素未谋面。”
“那怎么去看人家的大闺女？”
“这是你最拿手的好戏，会难得倒你吗？”纳兰促挟地道：“拿出你当日看徐小泥徐姑娘的身手，阁下连皇后娘娘也说见就见呢！”的确，在方柔激未识宋眠花之前，好色张狂。有次因慕歌女徐小泥艳色，星夜越垣，在她香国榻边痴看伊之睡姿，看了一夜，但不及于乱。纳兰重提往事，是要藉以使方柔激“重振雄风”。
不过，这一句话却反而使方柔激又想起宋眠花。亡妻，亡妻，仍像一朵不眠之花，追击着伤心的他。
她是向着烛光睡的，相当稚气。
灯火未灭，可见她还是犹有余悸。
方柔激看见了这美丽女子的睡，终于灯光点上了他的眼光。眼光光。
纳兰了然于心，不禁窃笑。
色鬼就是色鬼。
柔和的烛光下，殷珍珍的甜靥犹如一只幸福的小猫。杨公子能要得这样一位温顺清纯的女子，真是幸运。方柔激走上前去，趋近。
纳兰几乎要喝止、制止他了。
方柔激忽然转头，点了点头。
纳兰跟他相交多年，知道他的意思，那是：
出去再说。
到了殷府之外，方柔激开门见山的就道：“我知道你带我去看杨林林和殷珍珍的用意了。”纳兰道：“你看出了什么？”
“我看过他们的气息和脸色，不是着了蛊，就是中过毒来；”方柔激冷冷道：“所以，他们的遭遇，与其说是鬼神之力，不如说是高手所为！”“而且，他们有几处穴位，都留有暗痕；”纳兰知晓方柔激对人之气、势判别，天生一流，但对打穴封脉的本领，却向来是较弱的一环，“他们遭受隔空打穴，但并不自知打穴的人想必是个绝对高手，手法也十分诡异，才能制造出那么奇诡的梦魇来。”
方柔激道：“……杨林林在发恶梦之前，曾去过青羊宫赶花会。”“殷珍珍是青羊宫的上契信女，这种大节日也必定会到场。”“莫非是……？”
纳兰点头。
“这种打穴手法，不是制人，也非杀人，但却能令人持续发生恶梦，看来，非云南‘人头幡’蛊术一脉，就是‘下三滥’何家一支。”方柔激双眉一展：“也就是说，这样一个人物，现在已来了牛肝乡。”“问题是在他这样做，为的是什么呢？他也的确冶好了杨、殷二人，并撮合了他们的好事。如果为了藉此以验他的法力无边，搏取声名，或为了两家重酬，这种江湖术士，诳语讹骗，在所难免，不过，一旦尝过甜头，会否变本加厉呢？要是另有目的，这可教人费疑了！再说，这般作为，这种事，看来决不会是名动天下、济世为怀的‘神相’李布衣所为，那么，这个冒充李神相，是何居心呢？”方柔激问了一句：“听说你曾拜过李布衣为师？”“是，他也教过我很短的一段时期。”纳兰正色道，“所以，我知道，恩师是向不受礼的。”“这些，自然要咱们一一去查个水落石出了。”方柔激忽想起什么似的，叫道，“不对！”
“什么不对？”
“还有一种可能。”
“？”
“假使完全以蛊术禁制，或是奇经打穴，杨、殷二人频发恶梦，这个是说得通的。可是，他醒来的时候却身上染血而他的双亲在旁目睹他确是衣衫沾血血从何来？”“况且，据说殷小姐惊梦之际，身上也留有秽物；”纳兰沉吟道：“所以说，这件事幽玄诡奇，不但可能是有人设好的圈套，甚至所谓受害人，也可能有份参与布局。”“那么，”方柔激舒了一口气，负手望中天皓月他眼里也非常月色，“剩下来的，便是要查出他们为何要这样做了。”B纳兰瞥了他一眼，只见他双眸带点惘然、有点恼色，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其实，这时候，方柔激正在想着房里春睡的姑娘，月光大概也透过窗檽，照在她杏靥上吧？她脸上想必也非常月色。其实，人生也不外是一梦，所谓做梦，不过是梦中做梦而已。是不是每事都有必要查个分明呢？
方柔激正心随月光。
看那女子的酣睡，大概也正梦到什么吧！正梦见什么呢？噫，那想必是非常绮丽的。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四章 梦追忆梦
因为知道自身是站在正义的一面，所以直道而行；因为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勇于面对——大智而能大勇，是谓大无谓。许多人根本未了解真相，一味逞强，只能算是匹夫之勇，还不如有畏的好：至少可以使自己免受伤害。那是个说谎的时代，许多人都尽情说谎。
好人遭劫，宝剑沉埋；豺狼当道，小人得势。为了自保求存，几乎什么谎话都可以说得出口；为了升官发财，甚至连至亲都可以算斤论两地出卖。——为了一己之私来诬陷自己的结义兄弟、深交知己是“乱党”、“逆匪”，在那时候，早已不以为怪，可怪的反而是为何不趁其鎯铛下狱、身系囹圄之际，再接再厉，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头，落井下石，一棒子将之打死。方柔激和纳兰都处身于那个时代里。
——单只魏忠贤手下的五虎、五彪、十狗、十孩儿、四十孙，便是群小当令，卑污无耻，贪污狼藉，谄媚逢迎，朝野一片污烟瘴气，天下尽是生灵涂炭。他们都知道在这乱世浊流里，不说谎便难以活下去。所以他们坚持不说谎。
还为一切不公道、不合理、不平者仗义。
他们知道自己所干的是傻事。
——所幸的是：虽然奸诈聪明的人正专权恣肆、横行天下，但像他这样的“傻子”，还是不算太少！只要还有，天下事，便仍有可为！
——只要他们还剩下一个，那群奸佞之徒，就休想食安寝恬。
纳兰和方柔激知道他们之间，必有人说谎：十字店的杨林林，每夜子时均梦到遭人杀戮、或自己持刀杀人，每次惊醒，身上均鲜血淋漓。鸡公岭的殷珍珍，每入梦必遭人覆压，全身不能动弹，欲呼无从，醒后身上时留有秽迹。{I`他们两人皆患“惊魇病”，经青羊宫的“李神相”作法治疗后，都已痊愈，并因此事而缔结良缘，不日成婚。——这里面大有蹊跷。
——如非鬼神之力，其间只怕必有人说谎。——为什么要说骗人的话呢？
凡是骗人，必有所图。
——说谎者的目的是什么？
神相李布衣曾一度是纳兰的恩师。纳兰深知李布衣的行事作风，只怕，仍在青羊宫的“李神相”，八成是冒充的。所以，这件事，纳兰是要好好的去看一看、查一查、管一管。V[f他当然把好朋友方柔激也一并扯去。
他们二度拜访十字店的杨员外。
杨半半深慕纳兰侠名，对二人大表欢迎。纳兰找了个藉口，与杨公子杨林林扯了几句，并在无意间提及：“你恢复了就好。听说，鸡公岭的殷家小姐，也犯了此症呢。”杨林林只说：“我听说了，我们还是一道让李神相给治好的呢。”纳兰道：“不过，你运道好些，殷姑娘则惨矣。”杨林林愕然道：“此话怎说？”
纳兰叹道：“她的旧病又复发了。”
方柔激接道：“听说还是夜夜梦到鬼压，看来那位李神相还治得不够彻底。”杨林林诧然已极：“怎么会呢？决无此理！”纳兰安慰道：“其实，旧病复发，也不是什么出奇的事。李神相只要再下两贴药，说不定，就能好全了。”M两人再闲扯了一阵子，就告辞而去，直赴鸡公岭，拜会殷大户。殷大户曾在爱女得病之初，飞柬向纳兰求助，不过，现在他的女儿病好了，态度当然也冷漠多了。纳兰和方柔激假意还不知晓殷珍珍病好的事，听殷大户说明了之后，便说：“令媛能够康复，自然可喜可贺；不过，听说十字店的杨公子也得过这样子的病，本来是好起来了，但近日又再复发。殷小姐的病，还是多留意的好。”殷大户亦甚为讶然：“怎么，杨半半那儿子又病发了吗？不是已全恢复过来了吗？”纳兰和方柔激只谓他们也是道听途说而已，再待了一会，便拜别而去。出得殷府，纳兰便说：“假如这两家子有人使诈，这下子便会有好戏可瞧。”当天晚上，两府果然皆有“异动”。
十字店杨家庄，到入夜之后，果有人抛出一盏灯笼，一个书僮模样的人，往前引路，后面跟着的，赫然便是大病刚愈的杨家公子杨林林！同时，在鸡公岭殷大户的后门，嘎然而开，挑出一顶轿子，速步而行，披星戴月，然而轿内坐的不知何许人也。AV不过，这两起人所赴的地点，却是相同的：
青羊宫。
在青羊宫“宝箓丹室”里的李神相，已经做过了晚课，正舒展筋骨，准备走一轮“日月奔璘神功”和“白虎十七通”，才打坐歇息。
没料，道僮神色有点气急败坏，匆匆来报：十字店的杨公子来了！李神相心里纳闷，起身相迎，杨林林已急急而入，遣走随行，劈头便跟李神相说：“这是怎么回事？”李神相比他更茫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杨林林有点气急败坏：“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你假装施术破解了我和珍妹的‘恶魇症’，撮合我们的好事，便不再节外生枝的吗？钱我都给了你了，你还要怎样？”
李神相听了也心中有气：“不错，钱我都收了，但事我也全办好了，你这来兴问罪之师，算那门子的态度！”杨林林冷笑道：“那么，殷姑娘的病复发又是怎么回事？难道真有‘恶魇症’不成！”李神相这才吃了一惊：“什么？殷姑娘的‘恶魇症’复发了？”杨林林见李神相卖傻的样子，更为愤怒，所以更恶言相向，“你别装神弄鬼了！珍妹妹决不会在这已是万事俱备，只欠成事的关口再来生枝节的！本既无‘恶魇症’，你也不是李神相——那天，你在这里假装开坛来为我们破解施法，把我们的人都弄得浑浑沌沌的，我已经思疑了！你根本就不是什么李神相，别以为我不知道！”李神相也给迫出火来了：“我是不是神相李布衣，不关你事！是你们自己上门来求我撮合，现在你这样说，好像自己很清白似的，过桥拆板，我大江南北，啥没见过！你要跟我翻脸，我可脸都给你掀开来，还会怕了你不成！”杨林林怕他这样说，反而较收敛了嚣气，“好，好，就算这事是我们自惹的，但我们不是事先说好的吗？你撮合这段姻缘，当受报答——我们也如数奉上了，可是，现在是谁不守约呢！”李神相正待分辩，忽见道僮也匆匆来报：殷家小姐也来了！这下，李神相和杨林林都诧甚：“怎么她也来了？”李神相奇道：“她不是有病在身的吗？”
杨林林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这时，两名会武婢仆引领之下，殷珍珍也进入了丹房。
她一见杨林林，就诧问：“你不是旧病复发了吗？”杨林林更摸不着头脑：“你才是……”
李神相左看、右看，忽问：“你们都是听别人说：你们的‘恶魇症’又发作了，是不是？”两人面面相觑，一个点头，一个称是。
“这就是了，”李神相神色凝肃，“我看，我们的计划，给人识破了。”忽听窗外有人笑道：“说的正是，果然不愧老江湖。”
说话的人语音还在窗外，人却已进入丹房来。李神相、杨林林、殷珍珍均为色变。
只见两人并肩而入，两个人一样俊貌，只不过白衣长袍的人，面目冷峻些、眉宇间残酷些、神态上艳冶些，而布衣草鞋的，则神志间嬉笑些、面目忧悒些，眉宇开阔一些。李神相最沉得住气，只道：“现在上香时间已过。”
布衣闲士笑道：“我们不是来上香的。”李神相道：“现在已是寅夜，两位不请自入，所为何事？”白衣剑士道：“我们是来找你的。”
李神相道：“我已打算休歇，跟二位也素未谋面，两位擅闯而入，太也不懂礼貌了！”布衣闲士道：“我们不是来向你求丹请道的——我们是来拆穿阁下谎言的。”白衣剑士道：“你不是神相李布衣，你是‘人头幡’的司空回避！”这句话一出，连杨林林和殷珍珍也狐疑惊动了起来。“李神相”这时却反而神色不变，抱拳道：“在下不识泰山，两位高姓大名？”布衣闲士还礼道：“在下纳兰。”
白袍剑士道：“方柔激。”
“李神相”深吸了一口气。
他吸气的时候，腹部不胀，胸部不动，反而是全身毛发一起微微扬起，像受水浪冲激一般。
“既然两位是游侠纳兰和剑客方柔激，”他凝重的道，“我也只好是‘大发师’司空回避了。”
然后他问：“我们刚才说的话，你们当然都听到了？”纳兰道：“听得很清楚。”
司空回避又问：“那么，所谓‘旧梦复发’的骗局，当然也是你们编造出来的了？”纳兰：“因为先有你们的骗局，所以才有我们的虚报假讯。”杨林林胀红了脸：“这本来就不关你们的事！”纳兰道：“可是，这件事，你们骗了不少人，包括我们两个。而且，还冒充了家师布衣神相的名讳，我不得不查清楚。”司空回避苦笑道：“原来李布衣是你师父，我冒充的再像，也没有用了。”纳兰道：“可是，你扮得再像，也没有用，因为你的所作所为，跟家师有云泥之别，不能相提并论！”司空回避也有点憋不住气了：“我也只不过拿人钱财，说些鬼话而已，而且还撮合了一段姻缘，我做的可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李布衣我是高攀不上，但我司空某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方柔激一直不说话。
现在他说话了。
话锋如刀。
“你只干了你说的事而已？”
一句冷诮的问题。
一个冷诮的眼神。
司空回避忽然垂下了头。
杨林林忽然拔刀。
他叱道：“跟他们说那么多废话干啥！”他向两人霍霍挥舞雪光也似的刀，刀势劲急，“出去，而且不许张扬此事，否则我必杀无赦！”纳兰向方柔激好暇以整的道：“如果我们能活着出去，干嘛要闭口不说话？”杨林林只好说：“我——好吧，我给你钱！你要多少？”方柔激也向纳兰悠闲的说：“如果我们真的要钱，不如向他老爹要，何必向他拿——少一大截！”杨林林气急了，狠狠的道：“我杀了你们……我杀了你们！”方柔激冷冷的说：“你这也算是刀？”
殷珍珍急劝道：“杨郎，有话好说，不要杀人。”司空回避目光闪动，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终于道：“不要动手，这事——”话未说完，杨林林已沉不住气，一刀砍了过去。他砍向方柔激。
他砍的是方柔激的肩膀。
他的刀法很好。
——他虽是富家公子，但刀法却一点贵气也没有，只比盗寇还狠、刺客还辣、老手还准、高手还快！但方柔激忽然不见了。
换了个纳兰。
那一刀，就砍在纳兰身上。
脖子上。
——他砍中了纳兰！
杨林林大吃一惊：
马上撤力、收刀。
他可不想杀人。
但那一刀砍下去，纳兰依然好好的站在那儿，像个没事的人似的，笑嘻嘻的看看他：“不错，你的刀，”纳兰跟他说，“可是还杀不了人。”杨林林不敢置信。
——那有刀也砍不死的人！
于是他大喝一声，集中精神、力量，一刀斩出。——他虽遇惊而不畏，仍能敛定心神，这一刀砍得比前一刀要威、猛、狠上三倍！纳兰仍是没有避。
这一刀仍是砍在他的脖子上。
“当”的一声，星花急溅，像砍着了什么似的，杨林林定眼一看，只见纳兰的脖子仍好端端的挂在那儿。
杨林林吓得退了一步。
“你——”他瞠目问：“你不是人？”
但他仍不畏。
虽然怕。
第三刀又要砍出。
——这一回，是集中了生死大力，这一刀，淋漓尽致，直比前面两刀还完美无缺。这一刀，是向纳兰额顶斩落。
“叮”的一声，杨林林只见那一刀明明是落在纳兰额顶，只停了一停，便给弹开。纳兰仍好端端的、活生生的在那里，神情愉快的望着他。“你连我脖子也砍不下来，”纳兰说，“我的额骨当然比颈项更硬了。”杨林林惊愕莫已。
他提刀想再试。
“停手！”司空回避怒吼道，“别再打了，你决非他之敌！”他是“人头幡”属下的蛊术高手，眼光尖利，在旁观战，只见杨林林以在“风刀雪斩”三度出手，但就在刀锋及肤的一刹前、一发之间，纳兰已以疾不及瞥的手法，取下发上玉簪，在刀与肤间一搁——但连簪都砍不断，而且这动作根本也快得令杨林林不曾发现。——这样的话，三百个杨林林，也决非纳兰之敌！——打下去也当然毫无意义了！
——纳兰显然是怕方柔激出手太重才故意挺身去挡杨林林的刀的！可是，杨林林依然仗刀豪勇的道：“我不怕！我虽未必打得赢他，但我不怕死！我死也不让他拆散我和珍姑娘的事！”“笑话！”司空回避仍抢身拦着他，“他要杀你，你早就死了一百次了！”纳兰听了，只心平气和的说，“你错了，我不是要来拆散你们的，我只是要查明真相而已。了解真相，对大家都只有好处。你看来很有勇气，可是，那却是愚昧的。如果确知自己是站在正义的一方，所以直道而行；因为知晓要面对的是什么，所以勇者无惧，这才是大智大勇，那才是大无畏。可是，许多人对许多事根本未明真相，一味逞强，那只不过还不懂得畏惧，只能算是匹夫之勇，还不如有畏的好——至少这样比较可以使自己免受伤害一些。”
“真相？”杨林林长叹垂刀，怒笑道：“真相只不过是——”“我爹，”他指着自己胸口，然后指向殷珍珍，“还有他爹，两人都彼此瞧不起，一个说对方是商贾市侩，一个说对方是阉党走狗，却不允自己子女跟对方攀亲，反而跟我和珍珍姑娘另订亲事，所以，我们……”纳兰道：“所以，你们就编造谎言，假装得了‘恶魇症’，这样传了开去，谁都不敢与你们谈婚嫁娶，而经过青羊宫这位大发师的撮合，以鬼神之说，造成困局，自然能够说服杨、殷二位老爷子，回心转意，让二位得结鸳盟了。”
“是啊，”殷珍珍眨着清纯灵动的秀目，“你们又何苦破坏我们呢？”
“不，我们只想了解真相，决无意破坏；”纳兰笑着说，“我们都是不喜欢受人哄骗的人。”然后他转向司空回避，道：“我想你能听懂我的意思吧？”司空回避脸色大异，眼光初露出杀机，但后来又转为疑虑，最终尽是惶愧之色，只见他汗涔涔而下，向杨林林和殷珍珍道：“对，我不仅帮你们骗了你们的家人，而且我也……骗了你们！”杨林林听不明白：“什……么？”
殷珍珍忽然觉得有些悚然，不禁依偎在杨林林身边；看他们亲昵的态度，必然早有不同凡响的交情。两人男俊女俏，脸上都有一种“誓死也要和对方在一起”的决心，十分的天生一对。殷珍珍嗫嚅的问：“……难道……难道……”说着已胀红了脸，大概是想说什么，也不知是难过，还是羞涩，或两者都是。杨林林追问：“是什么事？”眼里尽是关切之色。“……那些梦，虽然我们事先约好杜撰的……”殷珍珍有点迷乱的道，“……但有一次，就是‘作法化解’的那一次，却……却好像是真的……我在说谎的时候，老是觉得似真的有这样的噩魇过……就像是在一场甜梦里追忆着原本的一个恶梦。”p杨林林狐疑地道：“……你是说，咱们在青羊宫‘破法’的那一次！”#H遂而向司空回避喝问：“你搞了什么把戏！”+8司空回避长吸了一口气，道：“到了这个地步，我只有两条路走，”纳兰把话接了下去：“你说。”
司空回避倒是冷静了下来：“一是杀了你们——可是我未必是你们数人之敌。”纳兰笑道：“假如你真的要这样做，你放心，我们决不会以众凌寡的。”司空回避叹道：“但我不想走这条路。”纳兰道：“那么，还有一条路。”
司空回避道：“这条路是坦然认错。”
纳兰道：“有错本当承认。”
杨林林叫了起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我答应替你们蒙骗作假，有三个原因：第一，我觉得你们郎才女貌，十分匹配，这是真心话。第二，我贪财，而你们也给得起钱。第三，我还有一个私心，”司空回避说到正题，便有些支吾，但他还是继续能够说下去，看得出来是以极大的勇气支持着的，“我贪慕殷姑娘的美色！我也垂涎殷姑娘美貌已久！”
杨林林又叫了起来：“什么！”
殷珍珍粉脸蓦地又全飞红了起来，但眼里却充满了羞恨之意，仿佛已猜到司空回避下面要说的是什么一般。
“我来青羊宫以后，见过殷姑娘来奉香，即念念不忘。后与杨公子得识，他苦无良策，能使双方家长同意，将殷姑娘许配于他，便问计于我。”司空回避毅然道：“我便献计，两人各发恶梦，并制造一些骇人的血污，把杨殷两家唬住，果尔来向我求助，于是，我提出作法化解，那天，他们进入丹房，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我为求逼真起见，迷醉了这几个要我‘驱邪’的人——”
“可是，殷姑娘实在太漂亮、动人了，我实在忍不住，所以我做出——”“畜牲！”杨林林狂吼一声，拔刀向司空回避砍去。方柔激忽然出手。
一出手，便打掉了他的刀。
——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出手的。
“至少，”方柔激道，“你要让他说完。”司空回避目光仍然发亮，脸上洋溢着有愧但无悔的意思：“……我忍不住跟殷姑娘亲热了一番，并脱掉了她的衣服……”
殷珍珍掩脸哭了起来，很委屈。
“不过，你放心，”司空回避喉核搐动了一下，神情像是在一个梦里追忆着另一个梦，这几句话，像是专只对杨林林说的，“我承认我是大肆手足之欲，但却不敢破坏殷姑娘的玉洁冰清，……我还是有点良心的——我只在她体外发泄……”
杨林林嘶声道：“你这样对她……还说有良心！你这禽兽！枉我们那么信任你！”方柔激忽道：“别骂畜牲、禽兽！不关它们的事！人做的事，一向比禽兽、畜牲更残酷、无理、冷血、恶毒。应该是畜牲、禽兽骂‘人！’才是。”纳兰也道：“……那也怪不得他，他总算是临崖勒马了。不过，你本也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人物，而且，今番你之所以能坦言己过，分明天良未泯——是什么让你如此堕落？”方柔激忽道：“色字头上那把刀，有下巴的都躲不过。”“你既是这样问了，我也老实的说。我不是推诿过错。只不过，你看我们的朝廷大官、主掌大局的人，莫不是堂而皇之的迫害忠义、奸掳良善、淫人妻女、强征暴敛、赶尽杀绝，无所不用其极，却也大富大贵，这世上那有正义可言？”司空回避惨然道，“我看多了，听多了，也觉得天网恢恢，报应不有，我们这些小人物，又何必再遵原则、守诺言、讲信义呢？如此一念之间，也没啥不敢为、不能为、不可为的了。”纳兰长叹道：“你说的倒是真的。上面的人，在作奸作恶的时候，倒应好好为天下百姓想一想，他们的这种教化、榜样，害死了多少本来立心向上和在邪道徘徊的人！”司空回避好像一切都豁出去了，反问：“好了，我已把我作的孽全都尽吐了，也没什么可忌讳的了。不过，我却很疑惑：你们猜着我和杨公子、殷姑娘串通骗局，尚言有迹可寻，但我干这档子事，你们又如何能洞悉呢？”“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纳兰道：“我们既知内中必有蹊跷，便放出流言，噩梦复发，并早些赶来此宫，恭候三位会见。在这之前，我们这位方大侠，拉出了他的金虹剑，向一贯服侍你的道僮问个来龙去脉——这也不能怪你的道僮，谁见了剑在脖上，都难免要说些非说不可的话了：你还记得吧？那天你作法之时，这位道僮就守在室外。”司空回避轻呼道：“这确也不能怪他，怪只怪我自己——现在我把话都说出来了，你们原不原谅，要不要动手，全是你们的事了。”
这也确然。
——要是杨林林、殷珍珍不谅解，只有动手杀他。——要是原谅，按理纳兰和方柔激也不会拆散良缘，当众揭破谎言，此事依样照常进行。所以，这对千方百计要在一起的少男少女，也面临着两条路。——恕人，或杀人。
问题是：犯了这样的过失，是不是可恕？作了这样子的孽，是不是可杀？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五章 我那些小悔不值一提
方柔激决心找仇小丫报仇。
仇小丫是谁？
——仇小丫就是“仇静香”。
仇静香当然不是她的真名。
她原名就叫仇小丫。仇，是她的姓，她父亲是个名人，这姓当然改不了，也不好改，更不能改。D$RoP她爹虽然是个名人，而且也是当代响当当的武林高手。东林党的人器重他，东、西厂太监拢络他，连锦衣卫都要招揽他。不过，到头来，他却给皇帝卖命。当朝的皇帝，虽然是个坏皇帝、残忍的皇帝、糊涂的皇帝，但却不是个笨皇帝，当然知道怎么为自己“留一着后路”。皇帝老子也明白，现在太监狐群狗党，狼狈为奸，坐立山头，各拥雄兵，虽说可以互相制衡，但权势日炽，为策安全，还是为自己的“天子门下”留下些实力的好。“留一条后路”，就是给自己身边、麾下养了一些可以为自己卖命的走狗，或者奴才，或称死士，或作义士，当然，也可以美其名为御前铁血侍卫，甚至册封为保驾威德将军，其实作用都只有一个：效忠。
还要“效忠”到“不惜死”的程度。
这“忠诚”是要绝对的，而且是单向的，也就是：“愚忠”。——对仇小丫的父亲仇仲吾而言，他为了在当时与他齐名的“四大天王”中脱颖而出，自然人往高处，神往天庭。选择跟从官府权贵（哪怕是阉党、朝臣、国戚、宦官），很容易便“顺得哥情失嫂意”，顾此失彼，万一搞不好，牵连坐罪，还得要树倒猢狲散，还是不如直接效命于皇上，至少，来得威风显赫，光宗耀祖，名正言顺，不可一世多了！不过，天子跟前，能人特多，有能但无德者更众，无能但却有能耐讨天子欢心的就更多不胜数，仇仲吾虽练一套“夕阳山外山”，在拳、脚、剑、气、功、法已修为到了五花聚顶、一意同行之境地，但天子用得上他的时候，毕竟不多，乃至看得起他的机会，也非常少，甚至，仇仲吾怀疑：天子陛下记不记得有他这个人，都是一个问题，更休提他那一身本领了。人生有时候是：你不行，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只好庸庸碌碌的度过。但有些时候却是：你很行，但却没有人注意到你，没有人给你机会，没有人认为你行，就算你再证明了自己行，别人仍是看不上你，依然认为你不行。这还不打紧。偏偏你行，却没人发现，但你认为不行的人，偏生是人人认为他行，而且还是很行很行，像狂风一样行，像泄洪一般行，像猛兽一意孤行。那才是感慨。
仇仲吾就很有这种感慨。
他颇觉自己很似以前一个人。
那也是一位武林名宿：
元十三限。
还有一个历史人物：
周瑜。
既生瑜，何生亮。
周公瑾的盖世才能，自不必赘，但他却同代遇上了诸葛亮，最后只有吐血三升，提早飞升。仇仲吾觉得自己要比周瑜还不幸，而且不幸多了。因为他自以为才干武功，不在周瑜之下，但不仅连“挂帅”的机会也未得一尝，还同时遇上了无数个“不称职”、毫无才能的伪“诸葛亮”！他觉得周公瑾的际遇还是太好了，顶多，在传说里是给气死的。而他，他觉得跟那一群无能无德，却好权好利的太监、宦官和佞臣以及食古不化的清正之士之间相处，迟早，不是要给“屈死”，就是会落得个给“整死”的下场！别的“诸葛亮”那就不提了，光是在武林中与他并提的“四大天王”就有：
天涯海角伤心七（商辛七）
阴晴圆缺楼外三（王三一）
青山依旧愁中五（仇仲吾）
是非成败天下一（张一蛮）
他是其中之一，但他一向认为：其余三人，除了张一蛮，没资格也没这个能耐与他一道排名。他自认为他的武功比他们高，学识比他们好。他的拳法造诣、剑术修为、脚法研创、气功境界、身法变化上，无一不超逾其他三人多矣，但却不知因何，江湖上的人总爱把他跟王三一、商辛七、张一蛮等人并媲，而且，好像他是人家买了三块瘦肉后搭送的一块肥肉，只好附送。听说，武林中年青一代，还有不少意见，要把他的名号剔除出“四大天王”之外！他已逾中年，除了一身绝学，一身武功之外，无功名，又无显赫成就，所以仇仲吾笑不出来。庙堂不当他是朝中臣，武林不当他是江湖汉，连太监、宦官也不当他是同一道上的自己人，这才令他更悲愤莫名！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回想前程，怀念旧事，借酒消愁，酒入愁肠，不禁悲从中来，常潸然泪下，以致成天愁眉苦脸，也愁眉不展，郁郁寡欢。也许便是相由心生，人称他为“青山依旧愁中五”，大概也是此意。愁入五内，情伤其中。
“风流剑侠”方柔激和“游侠”纳兰与“豪侠”章大寒，自嘲合称“风尘生（三）虾”，一齐寻访“一枝花”，向王千子打探仇仲吾这个人的时候，王千子就说了以上这些。王千子朋友多，相交满天下。
局面大，嗜好也多。
连妻妾也比人多，有名有份有挂单的，就有十一个，儿女成群，外头包的养的一夕留情有缘无份的，还不计其数。所以别人知道的，他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他也知道一些；应该知道的，他自然知道；不应该知道的，他亦知道一些。他看来胸无城府，然则十分知道分寸进退，不使人尴尬，不让人为难，不许自己绝了退路。这样的人，幸运的话，特别受人钟爱，万一不幸，很容易让人生妒，除之而后快！——对朋友，能帮就帮，一向是王千子的原则。当章大寒、方柔激和纳兰跟他探询起仇仲吾的时候，他就扼要的说了，然后，章大寒总结似的评鉴一般地做了个注脚：“看开”章大寒说，“我看仇仲吾这个人，就是看不开。”
由于章大寒曾经救过王千子一命（参见《王不见王》一文），王千子对章大寒鲁直莽烈的脾性，特别忍耐，面对章大寒率性随之而出的“高见”，也一直表示欣赏。“看开？”他舐了舐唇角，陪笑着道，“‘青山依旧’仇仲吾一身功夫，满门桃李，自视极高，横行天下，疾恶如仇，也疾仇如恶，今日却是章兄评了三个字：‘看不开’？”章大寒想也不想，就说：“是。你自己努力过就是了，尽了力便不必懊恼，何必尤怨！很多人，武功高，见识博，比我强多了，但就是看不得人比他成功，比他幸福，比他运气好！”他咧嘴一笑又道：“我不然。我读书少，可是我不管人家成就多高，运道多好，我只要自己问心无愧，自寻快活便是了。”“一句话，”他紧接着又道，“看开。——人比人，气死人。你看这纳兰！比我瘦比我弱，偏偏打起来，我敌不过他。这样想岂不气煞？我才不气。你能打最好，万一我遇危，他非得来救我不可，要不然整天要我救他，可烦死了！还有这色魔！为人不检点，老是跟女人鬼混，却偏偏还没死在脂粉堆里，却偏有女人对他黏糊黏糊的，像我这种大好男儿，顶天立地，却不得青睐，岂不天没眼乎？没天理么？哥比哥，气煞我！”他笑嘻嘻地又道：“幸好，我不这样想。你阳关你的道，我独木我的桥。哪怕你走的是前程似锦金光大道，我只要我的桥是一块让我横着过竖着走，跨步时还可以飘飘然，还可以一面走一面啃一块蘸了恶人血的馒头便心满意足了。”“说是容易，”王千子听得真有点神往，“做到可真不易啊。”“其实看开很简单，”方柔激说，“不要什么都拿自己来比较。一个真正骄傲的人，自信是不假外求的，不屑与人相提并论的。人家怎么做，是人家的事，有些人有媚世诌俗的成功，我不稀罕，才不把自己放进便桶里跟蛆虫比较：谁吃屎比较多！那才是令人不开心的堕落，我有的事，看得开，因为不重视，像世上的功名利禄；有的事，我却不想看开，还故意去看不开，因为连这都看开，跟出家当和尚已没分别了。我看不开，只是感情上的事。最放得开，就是床上的事。”“坦白说，有时候，看到许多不平事，本以为凭一腔热血，报国济民，皇天无亲，唯德是辅；不料，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谗人高张，贤士无名——也难免心怀惆怅，愀然不乐。”纳兰听了，忍不住说出他的看法，“其实开心很简单：最重要是好玩。”大家听到最后一句，都莞尔了。至少，一向妻妾成群的王千子，是颇认同方柔激主张风流快活那番话的。于是，王千子问：“为什么要打听仇仲吾？你们不是要找他决斗吧？”这样说着，脸上出现了担忧之色。可见，他对纳兰、章大寒、方柔激的武功还不大看好。——至少，如果比诸于“青山依旧”仇仲吾的话。
“仇仲吾的女儿，佯与方兄欢好，却下了毒暗算他。方兄的发妻宋眠花赶来救援，却死于敌手。十一名狙击手，仍存活六人。方兄是想找仇家的女儿报此深仇。”纳兰简略地说。
章大寒怒瞪住方柔激。
“我有话要问你。”
“问。”
“你玩女人，玩多少个了？”
“不记得了。”
“你要玩多少个才够？”
“你去问一个爱财如命的要赚多少才肯收山吧！”“你不怕报应？”
“我跟女人欢好，是两厢情愿，彼此你情我愿，又有何恶报？”两人一问一答。
问得直。
答得爽。
问的不留余地。
答的直认不讳。
“你凭什么能拥有这么多女人？”
“因为我英俊、潇洒、有才干、有魅力。”方柔激居然说的脸不红、气不喘、眼不眨、舌不打结，“女人喜欢跟我在一起，一夕贪欢也好，但我从来没拥有过她们，她们还是她们本人的，她们只是跟我开心一下，这关你屁事？”“你只不过是一个狗屁男人，凭什么可以跟那么多女人胡混？”
“一壶茶，本来就是可以倒满许多口杯子。”“你说女人是杯子？”
“我只说男人是茶壶。”
“那么女人可不可以像你一样同时有很多男人？”“杯子把茶倒向很多口茶壶，不可能吧？”
“你鄙视女人，你可以做，女人却不可以做！”“不是，我赞成男女都一样自由。只不过，坦白说，我不可以忍受我真正爱的女人这样做。”“那你自私！”
“我只是老实。”
“对对对。”看两人一问一答，愈来愈动气，比较倾向于方柔激的王千子赶忙圆场，“你说得对，你也说得对，你们都说得很有道理。”章大寒余怒未消：“我看你是心理有病。”“你居然代表女人抗议。”方柔激口里可不退让，“你才心理有问题。”章大寒也一样不肯轻饶：“你的老婆给人杀了，你才心理乖戾，变相报复的！”方柔激刷地红了脸：“眠花未死之前，我就是这样子；未认识眠花之前，我已是这样子！”章大寒啊哈一声，一拍大腿叱道：“那就对了！你的女人就是给你害死的！”这句话，一下去，大家都静了下来。
方柔激没有回话。
他只脸色发青，手按住了剑锷。
这回，连章大寒也情知自己把话说重了。
但说出去的话已追不回来。
他只有期期艾艾、尴尬结巴、强颜巴结的黯然补了一句：“我……我妹子也是给你们这种贪色滥交的男人害死的……”听到这句话，方柔激按住剑锷的手指，再次松了开来。纳兰这才自心里轻舒了口气，道：“大寒，这不公平。方柔激对女人是贪花好色，但从不勉强，也从不以暴力毁人名节，污人清白。这跟那些恶霸、贪官及纨袴子弟完全不一样。令妹死于淫贼之手，方柔激只好色，但还不算是贼，你就不必捆在一道一齐烧了吧！”王千子也陪笑说：“我听说方大侠还要改过修正呢！有次他跟我说，要戒掉这浪荡玩意儿，专心教人练剑，创一个门派，就叫……就叫……就叫那个什么来着？”“‘铁铁门’。”方柔激心绪似已平伏，顺着话题接笋下去，“对情事，是‘铁’石心肠的‘铁’，对处事，是‘铁’板铜琵的‘铁’——专门误人子弟，导人歧途之门派也。”说到这里，大家才轻松地笑成一堆。
“我先加入。”
纳兰说。
“我也报名。”章大寒为自己刚才的话说重了而歉疚，“我报‘铁骨铜筋’组，专门挨打。”“那我就不了，”王千子打趣道，“我走不得正路，我还有嗷嗷小儿待哺，还有十几个妇人要照顾。我改办个‘蝶蝶帮’好了，狂蜂浪‘蝶’之‘蝶’。‘蝶’战花间之‘蝶’，专门引诱你吃回头花，故意让你心猿意马守不住。”“我不守，”方柔激故意说，“我只主攻：铁铁门攻打蝶蝶帮，看看狂风怎么吹打浪蝶。”纳兰微笑道：“那可是举着铁血大旗拆散人家的鸳鸯蝴蝶了。”“那你是要找仇仲吾的女儿报仇了？”
“杀妻之仇，不能不报。”
纳兰好心补了一句：“他是为了爱妻才放荡形骸的。”“那也不然。”方柔激道，“我天生浪荡，死也活该，但我只深爱一人。眠花是我最爱，她已长眠。对其他的也有一时钟爱，偶有所念，但不致牵肠挂肚，纵有愧疚，但那些小悔总不值一提。”
章大寒瞪着方柔激：“你杀了金被单？”
方柔激想也不想，便答：“是。”
“你杀了人家的丈夫，仇静香又怎能不杀你报仇！”“但她没杀了我，”方柔激痛苦地道，“只杀了我妻子。”
“你杀她男人便可以，她杀你女人就不行！”章大寒又来了。
“天下焉有此理！”
他仍是牛一般的眼色，瞪着方柔激。
“好，她杀了眠花，”方柔激没好气地说，“我就找她报仇，这叫冤冤相报，也叫因果循环，要是因为这样，有一天我给人杀了，我也了无怨怼——这样总可以了吧？”纳兰问：“你当时为何要杀金被单？”
他想找个机会给方柔激解说。
“我知道金被单外号‘色妖’，”王千子道，“他不但好女色，而且还强暴、诱奸、胁从、掳劫……种种鄙劣手法用尽，使受害人十分痛苦难堪，事后自寻短见者众。”方柔激冷哼道：“我只觉得他该杀。”
“为什么？”章大寒虎地反问：“他不是跟你一样的人么？”
“他既好女色，就该怜香惜玉，却反过来残害女性，这等垃圾——”
方柔激剑眉一扬，斩钉截铁地道：“该杀！”
王千子想把话题岔开去，不然，他可不知道章大寒的牛脾气又冲出什么话来，万一方柔激和章大寒开打起来，那可是谁也招架不住的事。——万一搞不好，他的“潜梦园”也得给毁了。至少，吓个鸡飞狗跳，他的妻妾儿女都会对他怨声载道。
“有一次，我见着一个女子，美得咣琅一声——”
章大寒打断道：“什么咣琅一声？我听不懂。”
“那就是美得教人心碎的意思，你未成年，当然不懂；”方柔激摆明不屑地说，“于是夤夜我潜到她闺房里找她……”
章大寒陡地插了一句：“找她干啥？半夜三更的！”
“看她啊，”方柔激坦然地说，“看她睡觉啊！”“你、你、你偷看人家姑娘睡觉……”
章大寒不可思议地吼了起来，“男女授受不亲，你这行为实太……”
“你不懂，美丽女子恬睡的时候，最是好看。”方柔激一副夏虫不可与语冰的表情说，“我只看，又不做什么，更没伤害人家，到第二天她也不会知道让人看了一个晚上的，反正，这些，你这头牛不会懂的了。”
“什……么！”章大寒又要发作了，指着自己牛一般的大鼻子，跳到方柔激跟前，“你说我是”
“但我恰好遇上金被单向那小姑娘施暴，”方柔激不去理会章大寒，眼里闪过恨意，颊边乍现恨色。
“那厮还用了迷香！可怜那姑娘……好久之后，她仍痛苦地抓紧我的手背饮泣，在我手上抓了好几道深刻的血痕。”纳兰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像一张善解人意的帆：“于是你就跟他打了起来。”方柔激点头。
“我杀了他。”
然后他还补充了一句：
“我知道他做这种事，已不止一次。”
纳兰又道：“他做了这么多丧尽天良的事，仇静香还是要为他报仇？”四人沉默了一阵。
“说什么，金被单都是仇小丫的丈夫。”王千子喟息，“仇小丫就是仇静香，她的爹虽然名震天下，却不怎么懂得起个好名，随意就叫‘小丫’。听说，后来改为‘静香’，是仇小丫不喜欢人家‘丑小鸭’、‘丑小鸭’这般乱喊她，加上，她羡慕昔时有一位名动江湖的女中豪杰：仇烈香，能够跟四大名捕中的无情有一段深厚的情谊，所以故意改为此名。她的化名还不只这个，曾叫做‘仇方’，唤作‘仇豹花’，又叫‘仇雪宜’，还自号‘仇飞’……不过，到底，她还是仇小丫。”
“改得了名字，”方柔激冷峻地道，“改不了性子。”
王千子疑虑地道：“不过，你们若要找她报仇，仇仲吾一定不让。他一向护短出名。只怕，你们也难免与他一战。”方柔激道：“一战也在所不惜。”
章大寒忽问：“你刚才说是给那女子抓伤了手背，是不？”“是的，”方柔激道，“那姑娘太羞愤痛苦了。”“你是怎么搞的！”章大寒没好气地指着方柔激尖削的鼻子骂道，“光是我认识你以来，我就目睹、听说、看到你给女人抓伤了三次，有两次还中了毒——你到底要给女人抓伤几次才知后悔啊你？”方柔激这次倒不生气，反而一笑。诡秘地说：“给女人抓伤，也是一种荣耀，一种乐趣。”“什么？”章大寒怒吼了起来，“你这败类，说这种鸟话——”他又来了。
王千子在旁，深呼吸了一下，喃喃微笑道：“还有花香。”纳兰加了一句：“以及温情。”

此情可待成追击 第六章 你的悲喜与我无关
“仇仲吾在哪里？”
“仇快山庄。”
“仇快山庄在哪里？”
“知道的人并不多，但我却知道谁知道。”王千子道，“仇仲吾的仇家很多，若人人都知道他住在哪里，只怕姓仇的快乐不起来，他的仇家可快乐了。”“谁知道？”
方柔激还是执意的问。
他报仇心切。
“跟他齐名的人。”
“是‘天涯海角’商辛七？”纳兰问，“还是‘是非成败’张一蛮？”
他故意不提王三一。
——因为王千子听到“阴晴圆缺楼外三”王三一的名字就头大。是所谓“王不见王”（请参考游侠纳兰故事##第十五章）。谁都知道“一枝花”小王千子怕了老王三一：因为“老王”耿直、正派、清廉、严厉、俭朴、交友谨慎、行事一丝不苟。王千子却正好相反：挥霍、浪荡、好色、贪杯、胡闹、什么朋友都交、做人不拘小节。偏偏，王千子跟王三一一样，同属于“儒剑门”里的高手，王三一是供奉级，王千子是护法级别，不过，如论辈份，“一枝花”王千子还是得比“儒侠”王三一低了三班。不过，王千子有一个特性：他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死怕穷怕寂寞，更怕真正正派的好人。所以，“小王怕老王”，天下闻名。
因而，纳兰根本不提“老王”。
因为王三一这种脾气大又年纪高的君子，理应不会跟攀附权贵、不可一世的仇仲吾有深交，更不可能知道他住在哪里——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王千子，王千子也更不会找他带路。——小王见老王，避之犹不及。
可是王千子的答案居然是：
“王三一。”
听到这个名字，使得纳兰、章大寒、方柔激都禁不住一起问：“什么？”“是他？”
“为什么是他？”
王千子怪眼一翻，反问：“为什么不能是他？”纳兰怔了一怔，道：“皇帝数度降旨，要王老英雄上京面圣，准备册封厚赠，委任要职，他都拒不领旨。东、西两厂想招揽他，王老侠客认为阉党行事，手段毒辣，伤天害理，故坚不结交，阉党也莫奈之何。而今仇仲吾投靠朝廷，这种所为，绝非刚正不阿的王大侠所喜。”章大寒也大表同意：“王巨侠平生正直，怎会跟仇仲吾这等沽名钓誉、依附权势的人有深交？”方柔激冷哼一声，反问章大寒：“你为什么叫王三一做‘巨侠’？大侠就大侠，英雄便英雄，哪来那么多造作？吹捧也不嫌肉麻！”章大寒又对方柔激一挺他的虎背一鼓他的熊胸，瞪眼睛拗唇角把鼻里的气都喷在方柔激脸上，说：“侠是仗义出手、打抱不平的人，大侠是为国为民、除暴抗敌的人。巨侠？那是大侠中的大侠，是行大事不留名，做好事不认功，有过人本领却甘于平凡活着，有绝世才能却能淡泊明志的人物。我认为王三一足可为巨侠。”王千子听得眼珠子都几乎游离于眼眶之外，滚到眼睫毛翘处舞踊了，喃喃地道：“高见高见，那你又如何评断自己呢？”“我？”章大寒咧嘴笑道，“我当然是大侠中的大侠，大侠里的大大侠——章大巨侠了。”方柔激伸手扶住了花园里的一棵树。
那是一株盛开的夹竹桃。
马上花树一阵乱颤。
花落了满地。章大寒想过去搀扶他。
方柔激马上拒绝。
章大寒倒是满脸关切之情：“你不舒服？”方柔激闷哼一声，看来倒有意思要实话实说。纳兰马上岔开话题，问道：“刚才你也不认为王三一会是仇仲吾知交，为何？”方柔激道：“性情。”
纳兰诧道：“性情？”
也许他早已理解方柔激之意，只是他不希望章大寒再与方柔激发生冲激，便顾左右而言性情。“对。”方柔激道，“老王这人很闷，的确是个很正义，很正派，正经八百的人，我不喜欢。仇仲吾这个家伙很疾恶如仇，但他的‘恶’是个人所恶，‘仇’是他私下所仇，所以只能算是‘疾仇如恶’。他还是丢不掉富贵功名、依权偎势，老王再怎么闷煞人也不会做这种下作的事。”纳兰倒是听得饶有兴味：“听来，你既厌恶仇仲吾，也不太喜欢王三一？”方柔激点头道：“仇仲吾武功高，人格不高，我不想交这种朋友。王三一人格高但人太闷，没有办法成为好朋友。”章大寒打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又自葵扇般的血盆大口里“哈”了一声，用一只棒槌般粗的食指向方柔激遥戟指一下，嘎声道：“他这种人，目空一切，除了你，哪有看得起的朋友！”方柔激板起脸抗声道：“有。”
王千子倒引发了兴趣。他平生倒好交友，尤其喜欢结交名人作至交，故而问：“谁？”方柔激冷哼道：“交朋友最重要要够朋友，不然就得要很好玩。两者均备者稀。两者得一已可一交。他算是一个。”他说到“他”时，伸手一指。
他指的是章大寒。
章大寒怔住。
他指着自己东北大蒜头的鼻子，不敢置信嗫嚅道：“我……你……你指的是我……你当我是你的朋友？”纳兰笑了。
“我们大家一直都是好朋友，可不是吗？”紧张气氛一时松懈下来。
章大寒兀自喃喃地道：“我……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当我是……好朋友……我们的性格完全九不搭八，三不辄七，鹰不钻洞，鼠不飞天的一对招风耳！”说着说着，也有点赧然。
“哪怕猪八戒的招风耳也是一对耳朵！”方柔激依然故我地说，“我不是说过吗，我爱交好玩和够朋友的朋友，你够憨，又够笨，人又直爽，所以很好玩；人交多了聪明的朋友，找一两个够笨的朋友交往一下，也是很好玩的事。此外，好朋友贵在交心，意气相投便可，不必找性情相近的。”他的脸上有了微笑，笑眯眯地看着章大寒，“你虽然老爱找碴，却肯定够朋友。”章大寒不知怒好，还是笑好，“你……”——他居然骂自己“笨”
“对，”纳兰微笑道，“好朋友是你的悲就是我的伤，你的乐便是我的喜。你悲我更哀，我喜你更欢。如果双方是那种‘你的悲喜与我无关’，那就不是真正忧戚相关、苦乐与共的知交了。”王千子很想问问方柔激：也当自己算不算“朋友”，但遂而念头一转，插口道：“都一样。”纳兰奇道：“什么都一样？”
王千子道：“理由都一样。”
他补充道：“方剑侠认为交朋友要够朋友，不然就得很好玩，但性格未必要相同。王三一这个人很正直，甚至有点古板。但他却不排斥仇仲吾的友谊。也许，仇仲吾是另一个层面的王三一。
“说实在，王三一和仇仲吾的武林地位、武功造诣，确实都有些相似。”纳兰寻思道，“也许，王三一内心里，也曾想走仇仲吾那一条路，他那一种生存的方式，只不过，他没有去当那一个人，走那一条路而已。”方柔激唇角隐约有一丝诡异的笑意：“或者，仇仲吾替王三一做了许多他想做但不能做、不敢做的事。仇仲吾信任王三一，什么都向他透露，因为王三一老实、正派。王三一喜欢仇仲吾，什么都可以宽宥他，正因为他是另一个如果变坏了的自己。他们两人就像两粒葡萄，一个坚持不坏，放久了也可当果干，一个虽然很快就变霉了，却可以酿酒。”“如果你们都说的对，”王千子忽然插口道，“我还是有一个解决不了的问题。”“什么问题？”
三个人都乐意知道。
“我的性格跟王老侠最是不同，做人做事，风流快活，无一相似；”王千子忿忿不平的问，“为什么他又不当我是他的好朋友？”三人为之瞠目。
“也许，他不杀了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这是方柔激的意见。
“他如果想活的长命一些，还是不把你当朋友的好；”章大寒咧咧嘴不知表示鼓励还是打击对方道，“他迟早会给你这不长进的小王气死的。”王千子顿顿脚，鼻子都歪到一边去了：“好，好，你们果然是好朋友！”“不过，王老英雄就算是真已经把你当是好友、至交了，”纳兰还是比较厚道，“你也不一定知道！”“他当我至交？”王千子嘿声歪气的道，“他成天一见我就骂，好像我是他的出气袋！”章大寒道：“所以你一见他就跑？”
“对，”王千子顺应话锋，“我闻着他个屁味从东边吹过来，我就打从西边乘纸鹞飘着走——所以休想我见他！”纳兰挽住话锋：“可是，我们自己却找不到王老英雄。”方柔激冷峻地道：“找不着王三一就找不到仇仲吾。”章大寒这次知机，忙接道：“找不到仇仲吾就杀不了仇小丫。”纳兰把话题画上一个全圆：“——你想让阿激这辈子都报不了杀妻之仇吗？”“你们真是——”王千子人长得矮，四人中谁也比他长得高，他得要抬头才看的到三人的“嘴脸”，“——可真是好朋友啊，都来挤兑我一个。”“不。”纳兰温和的说，“要不当你也是我们的好友，我们又怎会要求你做这件事？”“你当，”王千子明显给软化了，只悻悻然道，“他们也未必当我是。”章大寒可火了：“那你以为我们当你是什么？”
“你们只是利用我去找人，”王千子吼道，“利用我去报仇！”
“琤”的一声。
方柔激突然拔剑。
谁也没想到他会在这时候拔剑。剑如一泓秋水，快、劲和急，已架在王千子肉墩墩的脖子上。剑光映出王千子扭曲的脸容。
以及方柔激冷酷的神情。
“要不是当你作朋友，我不会问，”他说，“我只会用剑去找答案。”然后又“琤”的一声。
他已收了剑。
剑已回鞘。
就好像从未出过剑一样。
王千子低下了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纳兰见方柔激出手，先是一惊，随而镇定，章大寒正要出手阻止，纳兰却悄悄抱住了他。方柔激剑已回鞘，除了剑锷上扣住的红穗犹在悠悠晃动，压根儿好似从未动过剑一般。王千子仍在怔怔发呆，一双眼珠滚圆圆只粘在方柔激腰间剑柄上，好像魂附剑身，钻入鞘里，一时未返。纳兰知道方柔激当然不是真的想伤害王千子，他只是急。他急着要去报杀妻之仇。
因为今天已经六月初五，再达十一日，就是方柔激爱妻两周年忌辰。他找仇小丫报仇，也找了两年了。
两年都找不着。
他也不想惊动仇仲吾。
仇仲吾的女儿要狙杀方柔激，仇小丫害死了宋眠花，毕竟，都不能算在“青山依旧愁中五”的头上。方柔激虽然愤怒。
虽然偏激。
而且好杀。
但他还是讲道理、明事理的。
所以他也不想动仇仲吾：一旦动仇仲吾，就行同动皇上身边的人，他们已跟佞臣、宦官、阉党和锦衣卫势形水火，背腹受敌，不死不散，可不想再跟大内高手结下深仇。他虽看不起仇仲吾的为人，但决不致小看仇仲吾的武功，而仇仲吾也决不致坏到非杀不可的程度。他总不能跑到“仇快山庄”去，揪住仇仲吾说：“把你的女儿交出来！”
他要是这样做，只有先血洗“仇快山庄”，要不然，“仇快山庄”先冲洗干净他身上淌出来的血再说。何况，“仇快山庄”他只听闻过，到底在哪里也打听不出来。他的爱妻殁于仇小丫手里，江湖早已风闻，谁也不会冒这个风险告诉他，有的朋友是不想他死在“仇快山庄”，有的敌人是不想他报得了杀妻大仇，有的人好心，不想方柔激火拼仇仲吾。武林火拼，黑道称快，侠道相斗，阉党得利。当年，武林中两大英杰不能相容，笑伤大师死战恶爷，两大侠义主力两败俱伤，使天下一时鬼魅魍魉当道，妖孽横行于世，早已为侠道武林，深自惕惧。——这种事，在江湖上有正义感的人都诚不愿见。而且，仇仲吾虽然是个俗人，但俗人也有他的妙处，很多人都知道他能接近皇上，所以请托相求、藉故结纳的人也特别多。仇仲吾最怕这个。
因为皇帝只是要他的本领来保护自己，而不是要重用、亲近他。他根本连皇帝的边都沾不上。
在一些狗屁传奇里皇帝就在一个窄窄的“客厅”里或小小的“阁楼”内，只身面对面地跟一些江湖豪客或武林杀手，谈话聊天，饮茶喝酒，那只怕真是只有狗才相信那不是一个屁，而是五雷轰顶。皇帝根本不容你有觐见的机会。
何况，你若能如此接近圣上，他身边的宠臣、宦官也不会放过你：要不就收为己用，作为耳目，要不就先除之而后安。仇仲吾最怕这种请托和攀交：
一旦“请”上了，他不做，人以为他倨傲，已结下梁子；只要有了交情，再来拒绝，人又说他绝情，生了怨怼。万一遇上有“案情”的人，让宦官、太监生了怀疑，动辄罗织，罪名可是灭门之灾！总之，像这种酬酢和交谊，还是能避则避，避之则吉！所以，仇仲吾的“仇快山庄”有个特色，他人到哪里，哪里就是他的“仇快山庄”。他带着家眷、门人、家丁、弟子、宠物和家当，每处都住不长，每住都十分隐蔽，没有他的邀请，不得他的信任，谁都只知有此“仇快山庄”，不知“仇快山庄”何在。躲得好，是非少。
躲得多，人情薄。
——这是每个隐者的特色，也是苦处。只有隐者最了解隐者，不知隐者何以为隐者只以为这种人发神经。别的时间，他可以奉令赴京，住在禁宫之内，更是谁也找他不着。——那时候找他，万一搞不好，还给大内侍卫当是行弑刺客宰了，还来个追加灭族抄家！
不过，仇仲吾无论把山庄搬到哪里去，还是会通知他的三五知交的。——王三一无疑就是一个知交，而且可信。方柔激倒不知道王三一知道“仇快山庄”所在。
他反倒以为王千子会知道。
——王千子人面广，关系多，手段圆滑，八面玲珑，方柔激以为仇仲吾会需要王千子这种朋友。
想不到王千子还是不知道。
仇仲吾怕他口疏。
可是王千子知道：王三一知道“仇快山庄”的下落。给仇仲吾猜中了：
王千子果然嘴疏！
好半晌，王千子才呐呐地道：“好快的剑！”方柔激一笑。
章大寒也眼中闪亮，翘起大拇指咋舌道：“剑，好快！”方柔激一笑。
淡淡的骄傲。
“这儿，剑，要数我最快，也最狠；”方柔激道：“但未必是我最好、最高。”
章大寒忽然觉得很痒。
手痒。
痒得无枝可栖，无法可施。
手痒来自心痒。
他忍不住道：“看到你拔剑，我也忍不住想拔剑跟你比。”方柔激悠然道：“我才不跟你比。”
他笑眯眯地看着章大寒，眼尾纹折叠成波，笑得像一个灯谜。章大寒居然给他瞅得有点后脖子寒毛倒竖起来：“为什么？你不敢？”方柔激满怀善意的说：“我从不跟牛比剑，我又没长一对角，不想角力。”章大寒乍听可又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三四五六七八九佛朝宗，跨步又要拔剑，纳兰连忙阻拦，低声道：“阿激就是要激怒你，你偏就爱受这种气！自己人，动什么剑！”王千子却在这时候说话了：“可是你刚才仍是拔了剑。”方柔激好整以暇的说：“是呀。”
王千子翻着怪眼道：“你还是对我出了剑。”“是啊，”方柔激闲着说，“可是我并没有伤了你。”&“那也一样，”王千子乜着眼说，“你还是对我拔了剑。”他补充道：“你不是在请教我，而是用剑威胁我。我是从不受人威胁的。”方柔激双眉一轩，欲言又止，终于冷冷地道：“随你怎么说！”王千子忽然退后两步，摆出架式：“你再拔一次剑看看。”方柔激道：“什么？”
王千子坚定的道：“刚才我没防备，现在你再向我拔一次剑看看！”纳兰走到前面劝道：“大家是朋友，犯不着动了真怒——”忽然，他发现自己走不近去。
劝不开两人。
因为煞气。
——一股浓厚的杀气，使他寸进不得。两人已对峙。
对立。
两人手各按剑锷上。
方柔激道：“你、再、说、一、次。”
王千子道：“你有本事再向我出一次剑，能快得使我服气我就替你找老王揪出仇老怪。”方柔激冷峻的道：“你不要后悔。”
王千子只说了一句话：“我有防备，你就不敢？”纳兰猛吸一口气，拟以绝大内力突破煞气的护罩，一面说：“你们何必——”
话未说完，剑光已起！
剑已出手！
剑光不只一闪，而是二度亮起，又霎然而灭！
剑凝住。
方柔激的剑尖，如一泓秋水，就点在王千子咽喉上。“嗖”的一声，剑已不见。
剑又回到鞘里。
王千子愣了一会，终于喃喃地道：“是你的剑快……”然后转身就走。
走的极速。
别看他有点胖墩墩的，跑起来比鸟飞还快。
只见方柔激脸孔铁青，摇了摇头：“不。他的剑也极快。”纳兰向章大寒摇了摇手，指了指地上。
地上有一对剑穗，打成漂亮的蝴蝶结——那原先是绑在方柔激的剑锷上的，现在已给削断落地。只听王千子滑稽突悌的语音自远方传来：“好，我带你去求老王，跟我来吧！”纳兰、方柔激，相对莞尔。
方柔激立即猱身赶程。
纳兰却自后给章大寒一把拉住。
“我，”章大寒少见的期期艾艾起来，“……我倒有点担心。”纳兰奇道：“担心什么？”
“他……是不是有那个……”
“那个什么？”纳兰还是拖着章大寒赶程，一面问。
“那种癖好嘛……这个色魔，是不是男的女的他都对胃？”章大寒腼腆地说：“怎么我一直看到他对我淫笑，莫非没安着好意……”纳兰几乎滑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