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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花·烟雨江南
作者：古龙
内容简介
这本书主要讲述了小雷驱逐原本相爱的且怀有身孕纤纤离开自己，纤纤为了报复小雷于是委身于别的男人。在兜兜转转中，纤纤终于明白自己和小雷仍然是真心相爱的，小雷当初驱逐纤纤其实是因为自己正在被仇家追杀，他不忍纤纤和自己一起面对死亡，所以才说出谎言。最后小雷和纤纤这对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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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面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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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h5>
	纤纤垂着头，跨过门槛，走上红毡，乌黑的发髻上，横插着根金钗，钗头的珠凤纹风不动，她的脚步永远那么轻盈，又那么稳重。
	她们是八个人同时走进来的，但大厅中所有的目光，却全都集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知道，可是她的姿态却和她平时独自走在无人处时，完全没什么不同。
	纤纤的美丽和庄重，都同样被人赞赏和羡慕。案上红烛高燃，将一个全金寿字映得更灿烂辉煌，就像雷奇峰雷八太爷这一生一样。
	现在，他正面带着微笑，看着他妻子最宠爱的丫环向他拜寿。八个人同时在他的面前盈盈拜倒，但他的微笑却仿佛只为纤纤一个人发出的。他也是男人。
	六十岁男人的眼光，和十六岁男人的眼光也没有什么不同。
	纤纤知道，却并没有以微笑回报。很少有人看见她笑过。
	她一向很了解自己的身份，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既不能有欢乐，也不能有痛苦，因为连她的生命都是属于别人的。
	所以她无论是要笑，还是要流泪，都是留至夜半无人时。
	纤纤垂着头，跨出门槛，走上长廊。廊外正下着春雨，是江南的春雨。
	春雨令人愁，尤其是十七八岁还未出嫁的少女，在这种季节里，总是会觉得有种无法描述，不能向人诉说的忧郁惆怅。
	纤纤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还未出嫁。可是她无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同样沉静庄重。转过长廊，就听不到人声，院子里的春花在雨中显得分外鲜艳。女孩子们开始活跃，开始笑了。
	她们虽然是丫头，却不想抛却青春的欢乐，于是她们卷起了衣袖，露出嫩藕般的臂，去摘栏杆外的鲜花，去摘她们的青春和欢乐。
	只有纤纤，连看都没有向栏杆外看一眼，还是垂着头，默默地向前走。
	女孩子们看着她苗条的背影，有的在冷笑，有的在撇嘴：“她不是人，是块木头。”“你们看看她的胸，岂非也平得像块木头一样，还说她是个美人哩，我若是男人，就绝不要她。”“这样的女人，抱在怀里，也一定好像抱着块木头一样。”于是女孩子们都吃吃地笑了，就像是一群快乐的蜜蜂。
<h5>
	02</h5>
	纤纤垂着头，轻轻推开了门。她自己有间小小的屋子，很舒服，很干净，这才是她自己的天地。在这里，从没有人打扰过她。
	她轻轻插上门闩，慢慢地转过身子，靠在门上，看着对面的窗户。她苍白的美丽的脸上，突然起了阵红晕。就在这一瞬间，她的人竟似已完全变了。
	她很快地脱下外面曳地的衫裙，里面的衣衫薄而轻便。
	她拔了发髻上的金钗，让一头黑发长长地披散在肩上，面对妆台上的菱花镜眨了眨眼，忽又探手入怀，解下了一条很长的白绫。然后，她平板的胸膛就忽然奇迹般地膨胀了起来。
	她这才松了口气，对着镜子，扮了个鬼脸，她又转身推开窗子，跪在床上，向窗外望了望，看到四下无人，就轻轻一推，跳出了窗子。
	暮春三月，草长莺飞。绿油油的草地，在春雨中看来，柔软得很像是情人的头发。
	纤纤一只手挽着满头长发，一只手提着鞋子，赤着脚，在绿草上跑着。
	雨丝打湿了她的头发，她不在乎。她的脚纤美而秀气，春草刺着她的脚底，痒酥酥的，麻酥酥的，她也不在乎。
	现在，她就像是一只刚飞出笼子的黄莺儿，什么都已不在乎了，一心只想着去找她春天的伴侣。溪水清澈，雨丝落在上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又正如春天少女们的心。
	她沿着清溪奔上去，山坡上一片桃花林。
	花林深处，一个穿着绯色春衫的少年，腿勾着树枝，倒挂在树枝上，正想用嘴去咬起地上的一朵桃花。
	他就是这么样一个人，随时随地都在动，永远都不能安静一下子。
	他的脸轮廓明朗，眼睛里好像是带着份孩子般的天真和调皮。
	纤纤笑了，笑得那么甜，那么美。他已从树上跳下来，嘴里衔着朵桃花，双手叉着腰，站在那里，看着她。只要一看见他，她就忍不住会从心里头笑出来。
	她放开头发，抛了鞋子，张开双臂飞奔了过去，紧紧拥抱住他，然后，就发出了幸福的叹息：“小雷……小雷……”每次她拥抱他时，都仿佛在拥抱着一团火，她自己仿佛也变成了一团火。
	他们彼此燃烧着，彼此都想要将对方融化。
	但这次，她拥抱住的身子，却是冰冷而僵硬的，完全没有反应。
	今天是他父亲的六十大寿，他原本应该留在家里的。
	他本就喜欢朋友，喜欢热闹，但他却宁可在这里淋雨等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热情又涌起，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咬着他的耳朵，低诉着自己的相思。
	只要一天不见，她的相思就已浓得化不开。
	她柔软的胸膛，紧贴着他的胸膛，以前每当这个时候，他的热情就会像怒涛般卷起。
	但今天，他忽然推开了她。她怔住，火热的面颊也冷了下来，直到他在树下卧倒时，才看到他衣襟上的血。血迹在绯色的衣服上，本来不容易被发现——只有最细心的人才会发现，只有情人才会如此细心。
	纤纤的脸色变了：“你又在外面打了架……”
	小雷摇摇头。
	纤纤咬着嘴唇：“你休想骗我，你衣服上还有血。”
	小雷笑了笑：“你记不记得你的血也曾染在我的衣服上？”他笑得又冷淡，又尖锐，就像是一把刀，刺入了她的心。
	她整个人都似已突然僵硬，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你……你刚才难道有过别的女人？”
	小雷还是淡淡地笑着：“我难道不能有别的女人？”
	纤纤的身子开始颤抖，眼泪已流下来，比春雨更冷：“可是，你难道竟然忘了，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
	小雷突然跳起来，一掌掴在她脸上，冷笑着：“我怎么知道那是谁的孩子？我只知道你是个丫头。”他笑得就像是头野兽。
	她瞪着他，一步步向后退，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着的是个陌生人。一个比畜生还下流卑鄙的陌生人。她眼泪忽然干了，血也干了，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具空空的躯壳。
	小雷又懒洋洋地躺了下来：“我看你最好还是快走吧！走远些！我还约了别的人。”
	纤纤的手紧握，指甲已刺入肉里，但是她却全无所觉，只是瞪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会走的！你放心，以后我永远不会再见到你！可是我发誓，总有一天要你后悔的。”她突然转身，飞奔了出去。
	小雷没有抬头，也没有看她，脸上却有两行水珠慢慢地流下来，也不知那究竟是春雨？还是眼泪？
<h5>
	03</h5>
	大厅里仍然灯火辉煌，雨已停了。小雷慢慢地穿过院子，跨过门槛，走入了大厅。倚在最近的一根柱子上，冷冷地看着已酒酣耳热的贺客。
	终于有人发现了他：“大少爷回来了，大家快敬酒。”小雷冷冷地笑了笑：“你们还要喝？是不是一定要喝回本钱才肯走？”每个人都怔住，就好像忽然被人迎面掴了一耳光。也不知是谁首先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小雷脸上全无表情，冷冷地道：“雷升，开大门，送客。”没有人再能留得下去了。刚到后面去休息的雷老太爷，闻讯匆匆赶了出来，脸色已发青。
	小雷立刻迎了过去，一把将他父亲拉入了屏风后。
	老太爷跺着脚，气得语声都已发抖：“你是不是想把我的人丢光？”
	小雷摇摇头：“不是。”
	老太爷更愤怒：“你疯了？”
	小雷又摇摇头：“没有。”
	老太爷一把揪住他儿子的衣服：“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令我见不得人的事？”
	从屏风间看出去，大厅里的宾客已将散尽。
	又过了很久，小雷才一字字地说道：“因为今天晚上，谁也不能留在这里，每个人都非走不可。”
	“为什么？”
	“因为他们已来了。”
	雷奇峰脸色突又改变：“你说的是谁？”
	小雷没有再说什么，但却从怀里取出了一只手。一只齐腕被砍下来的手，血已干枯。
	干枯了的手背上，刺着一只蜜蜂。一只有人面的蜜蜂。
	皮肤已干枯，所以这人面蜜蜂的脸也扭曲变形，看来更有说不出的诡秘狞恶。
	雷奇峰的脸竟也扭曲变形，整个人仿佛突然失去重心，连站都已站不住。
	小雷扶住了他的父亲，他的手还是很稳定。
	他的声音也同样稳定：“该来的，迟早总是要来的。”
	雷奇峰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黯然道：“不错，既然要来，就不如还是早点来的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因为他已深深体会到，等着人来报复时，那种说不出的恐惧和痛苦。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了，这次他们既然敢来，想必已一定很有把握！”
	“所以除了我们姓雷的之外，无论谁都不能留在这里，江湖中谁都知道，只要是他们到过的地方，一向寸草不留。”
	父亲忽然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你也得赶快走，他们要找的是我。”
	小雷却笑了。那已不再是野兽的笑，而是已接近于神的笑。
	笑容中充满了自信、决心和勇气，一种不惜牺牲一切的笑，不惜忍受一切屈辱和痛苦。
	做父亲的当然很了解儿子，所以他手握得更紧。
	“你至少也该为雷家留个后。”
	“雷家已有了后。”
	“在哪里？”
	“在纤纤那里。”
	父亲惊讶、欢喜，然后又不禁叹息：“可是她……她的人呢？”
	“我已叫她走了。”
	“她肯走？”
	小雷点了点头。直到这时，他目中才开始露出痛苦之色。
	就因为他知道她绝不肯走，所以才不惜用最残忍的手段伤她的心，令她心碎，令她心死。
	他自己的心也同样碎了。他伤害她，甚至比伤害自己更痛苦。
	雷奇峰看着他儿子的眼睛，已看出他的痛苦和悲伤：“你……你怎么能就这样叫她一个人走？”
	“我已经叫金川在暗中保护她。”
	金川是他的朋友，他甚至可以将生命交托给他的那种朋友。现在他已将生命交托给他！
	他相信，只要他不死，就一定还有和纤纤相见的时候。雷奇峰长长地叹息一声，不再说什么，他也已明了他儿子的决心和牺牲。他知道这种决心是绝没有人能改变的。
	所有的仆人都已被召集在大厅里，每个人都已分到一笔足够养家活口的银子：“你们赶快走，连夜离开这地方，谁也不许再留下来。”
	雷奇峰并没有说出为什么要他们走的原因，但无论谁都已经看出，雷家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故。雷家待他们并不薄，所以有些比较忠诚的，已决心留下，和雷家共存亡。
	至于一些不忠诚的，也不好意思走得太快。雷夫人含着眼泪，看着他们。
	一向贤惠端庄的雷夫人，现在竟已换了身劲装，手里提着柄雁翎刀。
	她的脸色苍白，一字字道：“你们若还有人留在这里，我就立刻死在你们面前。”她说的话斩钉截铁，绝没有更改的余地，也绝没有人怀疑。
	雷升咬了咬牙，跪在地上，“咚、咚、咚”地叩了三个头，霍然转身，一句话都不再说，大步走了出去。只不过他转过身，就已泪落如雨。
	他是雷家最好的用人，也只有他知道，雷家人说出的每句话，都一定会做到的。
	所以他不能不走，也不敢不走。门外一片黑暗，夜色沉重得就像他们的心情一样。
	大家都转过头，看着他——只要他一走，大家就全都可以走了。
	雷夫人看着这最忠诚的老仆，慢慢地走入黑暗中，心里也不禁一阵酸楚。
	就在这时，忽然间寒光一闪。雷升的人突然从黑暗中飞了回来，“噗”地仰面跌在地上。
	鲜血火花般飞溅四散。他身子一跌下来，就已断成五截。
	鲜红的血，在青灰色的砖石上慢慢地流动，流到一个人的脚下。
	这人就像是突然中了一箭，整个人跳起来，狂呼着奔出去。
	寒光又一闪，他的人又立刻飞了回来，仰面跌到，一个人也已断了五截。
	鲜红的血，又开始在青砖上流动。
	大厅里静得甚至可以听到血液在地上流动的声音，一种令人魂飞魄裂的声音。
	雷奇峰双拳紧握，似已将冲出去，和黑暗中那杀人的恶魔决一死战。但小雷却拉住了他的父亲。
	他的手还是很稳定，缓缓道：“九幽一窝蜂到的地方，一向寸草不留，何况人！”
	黑暗中突然有人笑了。笑声如鬼哭，若不是来自九幽地狱中的恶鬼，怎会有如此凄厉可怖的笑声？
	笑声中，门外已出现了个人，褐黄色的衣服上，绣着黑色的花纹，右腕上缠着白绫，吊在脖子上，白绫上血迹殷殷，一只手已被齐腕砍断。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脸。
	他脸上戴着个青铜面具，面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从面具中露出的那双眼睛。
	一双充满了怨毒和仇恨的眼睛。他慢慢地走进来，眼睛始终盯在小雷脸上。
	仆人都已进入了屋角，缩成了一团，只剩下雷家三个人还留在大厅中央，显得说不出的孤立无助。
	这褐衣人穿过大厅，走到小雷的面前，眼睛还是盯着他的脸，过了很久，才慢慢地将断手举起：“是你？”
	小雷点点头。
	褐衣人也慢慢点了点头：“很好，还我的手来。”
	他的声音单调而冷淡，但他的眼睛里，却似有种自地狱中带来的毒火。
	小雷看一看他的眼睛，忽然笑了笑：“这只手反正已不能再杀人，你要，就拿去。”他的手一扬，断手就已到了褐衣人手里。
	褐衣人用自己的左手，捧着自己右手，垂着头，凝视着。然后他忽然一口咬在自己的断手上。
	每个人都可以听到牙齿咬断骨头的声音。
	有的人已开始呕吐，有的人已晕过去，就连雷夫人都垂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刀。
	雁翎刀如一泓秋水，刀尖却在颤抖。
	只有小雷，还是静静地在看着，看着这褐衣人将自己的断手一口口吞下去。
	然后，他才抬起头，盯着小雷，一字字说：“这只手已没有人能再拿走了。”
	小雷点点头：“的确没有了。”
	褐衣人也点了点头：“很好。”他居然没有再说别的话，就转过身，慢慢地走了出去。他走得很慢，但却没有人敢阻拦他。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脚都似踏在别人的关节上。
	有的人已倒下去，倒在自己刚才呕吐的地方，关节似已瘫痪，再也站不起来。
	雷奇峰看着这褐衣人走出去，也没有出手阻拦。
	十三年的等待，已使他学会了忍耐。十三年的忍耐，也已使他学会了如何等待。
	现在他虽已看到了毒蛇，却还没有看到蛇的七寸。所以他必须还要等。
	他若要出手，那一击必须打中毒蛇的要害，绝不能再容毒蛇反噬。
	就在这时，只听到“夺、夺、夺、夺”四声响，对面高墙上，忽然有四条长索飞入了大厅，索头的弯刀，“夺”地，钉入了大厅的横梁。
	接着，就有四个人从长索上滑了过来，四个死人。
	四个已死了很久的人，尸体已完全枯槁僵硬，但却还是被药物保存得很完整，满头披散的长发，也仍然黑亮如漆。
	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的脸——幸好没有人能看到他们的脸。
	无论多可怕的面具，也绝不会有他们的脸可怕。他们已死了十三年。
	死在十三年前，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雷奇峰认得他们，他虽然也没有看过他们的脸，但还是认得出他们。
	九幽一窝蜂的装束和面具看来虽似完全相同，但每个人的面具上，却有点特别的标志。
	雷奇峰一眼就认出了他们的标志。因为十三年前，他曾经亲手摘下这四个人的面具，仔细观察了很久。这四个人就是死在他手下的。其中有一个正是九幽一窝蜂的蜂后。蜂后的面具上，有一朵小小的桃花。
<h5>
	04</h5>
	人面桃花蜂，江湖第一凶。
	雷奇峰看到了这桃花面具，看到了这面具上的桃花，胃部立刻收缩，几乎也忍不住要呕吐。
	江湖中有很多人都知道他杀了她，但却没有人知道他曾经付出多么惨痛的牺牲和代价。
	直到十三年后，他只要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还是忍不住要呕吐。
	那天晚上，他们去围剿这一窝蜂，去的人一共有十一个。
	十一位武林高手，能活下来的，也就只有他一个。
	那一战的悲壮惨烈，直到多年后，他还是连想都不敢去想。
	幸好现在这人面桃花蜂，已只不过是具尸体而已。
	尸体无论保存得多么的完整，也绝不能再杀人了。
	雷奇峰拍了拍他儿子的肩，心里觉得很庆幸。因为这少年人的运气比他好，总算没有在她活着的时候看到过她。
	在人面桃花蜂活着的时候，看见她的少年人都得死！而且是种很特别的死法。
	你只要听到她的一笑，已足以令你永堕地狱，万劫不复。
	死人当然是不会笑的。
	雷奇峰刚松了口气，然后全身的血液就突然冰冷冻结。
	他突然听到有人在笑。笑声甜美娇媚，如春天的花，花中的蜜。人面桃花蜂又笑了。
	没有人能形容这种笑。那绝不是死人的笑声，更不是从地狱中发出的笑声——假如那真是地狱中才能听到的笑声，也一定有很多人愿意到地狱中去找寻。
	雷奇峰厉声暴喝：“你是什么人？”
	那笑声更甜：“你不认得我？我却忘不了你，也忘不了十三年前在枫林中的那一夜。”
	“你不是她，你骗不了我。十三年前，她已死了。”
	“不错，十三年前，我已经死了，所以现在我才要你还我的命来！”
	她的笑声如仙子，另外三具尸体的声音却如鬼哭：“还我的命来，还我的命来……”
	有风吹过。僵硬的尸体在风中摇荡。
	小雷突然一跨步，横身挡在他父亲前面。
	他的声音还是很镇定：“抱歉，手可以还，命却没法子还的。”
	人面桃花蜂甜笑着，一字字道：“那么就用你们一家老小九十七条命来还！”
	雷夫人的目光还是凝注着刀尖，忽然冷冷地道：“命可以还你，只不过……”
	人面桃花蜂道：“不过怎么样？”
	雷夫人道：“我还要问你一句话。”
	人面桃花蜂道：“你问。”
	雷夫人道：“十三年前的那天晚上，你们在枫林里究竟做了什么事？”
	人面桃花蜂媚笑道：“那当然是见不得人的事，聪明的妻子就算知道，也会装糊涂的，你又何必多问？”
	雷夫人霍然转身，面对着她的丈夫，脸色已苍白如纸：“原来你一直在瞒着我，一直在骗我，原来你根本没有杀死她。”
	雷奇峰涨红了脸，道：“你相信她，还是相信我？”
	雷夫人道：“我只想听真话。”
	雷奇峰急得跺脚，道：“我们三十几年夫妻，到现在你还吃醋。”
	雷夫人板着脸，冷冷道：“八十年的夫妻也一样会吃醋的。”
	雷奇峰着急道：“就算你要吃醋，现在也不是时候。”
	雷夫人厉声道：“我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若还不肯说老实话，我先跟你拼命。”
	女人吃起醋来时，的确是什么都不管的，无论多通达明理的女人，一旦吃起醋来，也会变得不可理喻。
	雷奇峰叹了口气，苦笑道：“好，我告诉你，那天晚上……”
	说到这里，他忽然向他的妻子眨了眨眼睛。这对患难相共，生死相守的夫妻，立刻同时出手。
	两柄刀立刻同时向人面桃花蜂刺了过去。
	雁翎刀本是刀类中较轻巧的一种，但在雷家夫妻的手中使出，威力已大不相同。
	雷奇峰世代相传的“奔雷刀法”，不但迅急云变，而且强霸威猛。
	两柄刀如惊虹交剪。他们的人心意相通，他们的刀也已配合得天衣无缝。
	人面桃花蜂的身子吊在长索上，看来似乎根本无法闪避，但就在这时，长索一阵颤动，长索上吊着的四个人，立刻箭一般倒退回去。
	一眨眼间，四个人都已没入门外的黑暗中。
	雷夫人轻叱一声：“追！”
	雷奇峰父子同时开口：“追不得！”
	“不必追。”
	烛影摇红，灯花闪动，长索上吊着的四个人，忽然又流星般滑了进来。
	这四人脑后显然吊着滑轮，当真是悠忽来去，快如鬼魅。
	雷夫人冷笑，挥刀。这一刀走势更急，长虹般的刀光一闪，已迎上了人面桃花蜂。
	这一次人面桃花蜂居然没有退。
	“波”的一声，刀锋砍在她身上，如击败革，她的人竟赫然裂开，一裂为二。
	一股桃红色的烟雾立刻散花般喷了出来，雷夫人发觉中计时，人已仰面跌倒。
	这人面桃花蜂非但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人在长索上滑回去时，已在黑暗中掉了包。
	雷奇峰的刀也已堪堪砍在另一具尸体上，发现这变化，立刻硬生生顿住刀锋。
	谁知这人既不是死的，也不是假的。雷奇峰刀锋一挫，手腕已被这人扣住，半边身子立刻麻木。小雷一个箭步蹿出，但另两个人身子在长索上一荡，四条腿连环向他踢出。
	他身形半转，避开了来势较快的两条腿，反掌斜切另两只足踝。
	“波”的一声，足踝已被拍碎，又有一股桃红色的烟雾喷出。
	这两个人竟也有一真一假，假人的脚，是借着真人的悬荡之力踢出来的。
	小雷凌空一个翻身，掠空三丈。
	他虽然及时避开了这一阵毒烟，但他的父亲已落入别人的掌握中。
	笑声如鬼哭。雷奇峰脸色惨白，手里的刀已跌落，眼睛盯着这人面具上的一只鬼眼。
	鬼眼蜂阴恻恻笑道：“还我的命来吧。”他身子一缩，似乎想拉着雷奇峰退回去，谁知就在这时，本已晕倒在地上的三个青衣家奴，突然一挥手，数十点寒星暴射而出。
	鬼眼蜂的身子立刻被打成了蜂窝，连一声惨呼都未及发出。
	雷奇峰一甩腕，恰巧接住了小雷抛过来的刀，反手一刀。
	鲜血飞溅，两条腿凭空掉了下来。两条有血有肉的腿。
	没有腿的人惨呼着，自长索上滑了回去，鲜血一连串洒在地上，也正像是一瓣瓣凋落了的桃花。
	小雷已冲回来，跪倒在他母亲身旁。雷夫人的脸色如金纸。
	雷奇峰沉声问道：“怎么样？”
	小雷紧咬着牙，额上的青筋一根根凸出。那三个青衣家奴已翻身跃起，一排横挡在他父子的身前，三个人的衣襟都已掀起，露出了腰间皮带上的紫革囊。
	三只手按在革囊上，手指瘦削，长而有力，指甲却修得很短。暗器名家的手，大都是这样子的。
	黑暗中又响起了那销魂的笑声：“满天花雨，平家三兄弟，几时做了别人奴才的？倒真是叫人想不到的事。”
	平家三兄弟阴沉沉的脸上，全无表情。
	要发暗器，应得要有一双稳定的手，要有稳定的手，就得先磨炼出铁一般的神经。
	人面桃花蜂的笑声不停：“雷奇峰，你真是个老狐狸，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平家三兄弟买回来藏在家里，我佩服你！”
	她的笑声虽甜美，雷奇峰却根本没有听。对他来说，世上绝没有任何声音能比得上他妻子的呼吸。雷夫人的呼吸如游丝。小雷抬起头，看着他的父亲。
	雷奇峰也跪了下来，跪在他妻子身旁，俯下身，轻轻耳语：“人面桃花蜂十三年前已死了，这次来的是假的。”雷夫人的脸僵硬如石，目光却温柔如水。
	她看着他，他不但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同患难共生死的朋友。她一直相信他，就像相信自己一样。现在，她知道自己已必须离他而去，可是她眼色中并没有恐惧。
	也许有些悲哀，却绝没有恐惧。死并不可怕。
	一个女人，只要能得到个对她一生忠实的丈夫，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雷奇峰轻轻握起她的手，她的目光却已转向她的儿子。
	她喉咙里忽然有了声音——一种伟大的力量使得她又能发出声音。
	那应该是爱的力量，母亲的爱：“你不能死——你要找到纤纤，她很好……她一定会替我养个好孙子。”
	小雷垂下头，伏在他母亲胸膛上：“我一定会找到她的，一定会带着我们的孩子回来看您。”
	雷夫人温柔的目光中，露出一丝微笑，仿佛想抬起手，来拥抱她的儿子。但并没有抬起手。永远没有。
	母亲的胸膛已冰冷。小雷还是跪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跪在那里。母亲的胸膛冰冷时，儿子的心也已冷透。
	平家三兄弟目中似也有热泪将夺眶而出，但却没有回头。他们不能回头。
	长索上又有四个人慢慢地滑了进来，谁也不知道这次来的四个人是真？是假？是死？是活？
	平家兄弟空有见血封喉的暗器，竟偏偏不能出手。大厅里的毒烟已够浓。
	小雷忽然拾起他母亲的刀，凌空翻身，掠起四丈，刀光一闪，四根飞索齐断。
	四个人一连串跌下来，“砰”地，跌在地上，动也不动。四个假人。
	平家兄弟的暗器若出手，大厅的毒烟就会浓得令人无法呼吸。
	这一窝蜂的花粉虽香，却是嗅不得的——蜜蜂的花粉虽毒，但最毒的还是刺。
	四个人跌在地上，还是没有动，屋子里的灯火却突然一起熄灭。
	黑暗中立刻响起了一片惨呼。谁也没有听过这么多人同时发出的惨呼，那已不是人类的呼声，而是野兽的呐喊。
	垂死野兽的呐喊。一种闻之足以令人呕吐、抽筋的呐喊，连续不绝。
	比这种声音更可怕的声音，也许只有一种——那就是所有的声音突又完全停止。
	就像是一刀划断琴弦的突然停止，刀砍在肉上的声音，骨头碎裂的声音，咽喉扼断的声音。
	这些声音谁都没有听见，因为所有的声音都无法听见，因为所有的声音都已被惨呼声淹没。惨呼声停止时，所有的声音也全都停止。谁也不知道这些可怕的声音，是怎么会突然同时停止的。
	谁也不知道这里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黑暗，如此静寂？为什么连呼吸呻吟声都没有？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才亮起一盏灯。
	惨碧色的灯光，冉冉自门外飘了起来，提着灯的，是个身材很苗条的褐衣人。
	灯光刚照出大厅里的景象，灯笼已自手中跌落，在地上燃烧起来。提灯的人已开始呕吐。
	无论谁看到这大厅中的景象，都无法忍住不呕吐。这大厅里已没有一个活人。
<h5>
	05</h5>
	燃烧着的火光，照着平家三兄弟的脸，他们脸上带着种很奇特的表情，像是死也不信自己也会死在别人的暗器下。
	暗器是蜜蜂的毒针，蜜蜂是来自地狱的，现在又已回入地狱。
	雷奇峰倒下时，手里还紧握着他的雁翎刀，刀锋已卷。
	他就倒在他妻子身旁，显见他至死也没有离开过他妻子半步。
	小雷也已倒在血泊中。血是黑色的，是毒血。
	最后自飞索上滑下来的四个人，此刻已不在他们刚才跌落的位置上。
	他们并不是假人，现在却也已变成死人。还有多少死人？
	谁也不忍去看，谁也无法看见——燃烧的灯笼已又熄灭。
	但这时窗外却又有火在燃烧，烧着的窗户，烧着了楼宇。
	“寸草不留”！只有无情的火，才能使一个地方真的寸草不留。
	又过了很久，闪动的火光中，又出现了条人影。
	纤美苗条的人影，脸上的面具，有一朵桃花——人面桃花却被火光映得发红。
	她静静地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这一片尸山，一片血海。她没有呕吐。
	难道她不是人？难道她真是自地狱中复活，来讨债的恶鬼？现在这地方也渐渐灼热如地狱。悲惨如地狱。她居然走入了这地狱。
	她慢慢地走进来，脚上的鞋子已被血泊染红，手里的刀在闪着光。
	她的眼睛在搜索，然后就瞬也不瞬地停留在雷奇峰头上。这是她仇人的头颅，她要提着这头颅回去，回去祭她的母亲。
	仇恨！仇恨在一个人心里燃烧时，比烧山的烈火更凶猛，更可怕。
	苍天既然已在人间留下爱，为什么又要播下仇恨的种子？
	她一步步向雷奇峰走过去，世上似已没有任何人能阻拦她。但也许还有一个人。
	只有这一个人！血泊中突然有个人站起来，挡住了她的去路，看着她。
	这人的脸上似也带着层面具，不是青铜面具，是血的面具。
	鲜血不但掩住了他的面，他的表情，也掩住了他的情感，他的思想。
	他就像是个死人似的，站在那里看着她，虽然看不见她的脸，却能看见她面具上的桃花。
	她的瞳孔已收缩，过了很久，才发出那销魂蚀骨的笑：“你居然还没有死？”
	他果然没有死，他不能死。
	“你的父母全都死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也死了吧！”
	她知道他是什么人，却不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很少有人能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很少人能真的了解他。鲜血正沿着他的脸慢慢流下。他脸上没有泪，只有血。
	可是他身子里已没有血，他的血已全都流了出来，现在他血管里流动着的，或许也只不过是一股和她同样自地狱中带来的力量。仇恨的力量。
	火势更大，大厅的梁已被燃烧起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既然不肯死，就去吧，我找的本不是你。”
	她找的确实不是他，但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她已出手。她手里的刀就像蜜蜂的毒刺一样。
	他没有动，没有闪避，直到刀锋刺入了他的肋骨，肋骨夹住了刀锋，他才突然出手。
	“咯”的一响，他肋骨断时，她的手腕也同时被捏断，这不是武功，世上绝没有这样的武功。
	这已是野兽的搏斗，甚至比野兽更残酷可怕。因为野兽的搏斗是为了生存竞争，他却已完全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有时人类岂非本就比野兽还残酷？
	直到这时，她目中才露出一丝恐惧之色，忽然大声问：“你是不是要杀我？”
	小雷的回答，短得就像是他肋骨间的刀：“是！”
	“为什么？为你父母复仇？你能为父母复仇，我为什么不能？我若做错了，你岂非也同样错？”她的话也尖锐得像刀。
	小雷的手紧握，握着她碎裂的手腕，她全身都已因痛苦和恐惧而颤抖。
	可是她还能勉强忍耐支持，她久已习惯忍耐痛苦和恐惧：“何况，我并没有杀人，我的手还没有染上任何人的血，我母亲却是死在你父亲手上的，我亲眼看到他的刀，割断了我母亲的咽喉。”
	“你亲眼看到？”
	她点点头，目中又充满怨毒和仇恨：“你想不想看看我的脸？”她忽然一手扯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了她的脸。
	这本该是一张绝顶美丽的脸，本足以令天下男人神魂颠倒。
	但现在，这张脸上却有了条丑恶的刀疤，从眼角划过了嘴角。就像是有人在一幅绝代名画上，用秃笔划下了一条墨迹。
	任何人看到她这张脸，都不禁会为她悲伤惋惜。这一刀不但毁了她的容貌，也毁了她的生命。
	她指着脸上的刀疤，咬着牙，冷笑道：“你知不知道这是谁留给我的？也是你的父亲，那时我只不过才五岁，有谁想得到‘神刀大侠’竟会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下这种毒手？”
	小雷看着她的脸，紧握着的手突然放松。他忽然也有了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她逼视着他，一字字道：“现在你是不是还想杀我？是不是还想替你的父母报仇？”
	小雷霍然扭过头，不忍再看她的脸，他整个人都似已将崩溃。
	她却还在看着他，冷冷道：“我说这些话，只不过想告诉你，雷奇峰并不是神，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伟大神圣，他要杀我的母亲，也只不过是为了……”
	小雷突然厉声大喝：“滚出去，快滚，从此莫要让我再见到你。”
	她又笑了，嘴角的刀疤，使她的笑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讥讽之意：“你既然不敢再听，我也不必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我也会觉得恶心。”
	她慢慢地转过身，慢慢地走出去，再也不回头来看一眼。小雷也没有看她，更没有阻拦。
	他只是失魂落魄般站在那里，整个人的思想和血液都似已被抽空。
	火仍在燃烧，梁木已被烧断。一块燃烧着的焦木落下来，打在他身上。
	他没有闪避，所以他倒了下去。
	无论多猛烈的火，总有熄灭的时候。雄伟瑰丽的山庄，已被烧成了一片焦土。
	所有的生命、尸骨、血腥，也都被这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只有一件事，是砍也砍不断，烧也烧不光的。那就是人类的感情。
	恩、仇、爱、恨……只要世上有人类存在一天，就必定有这些感情存在。愤怒、悲伤、勇气，也都是因为这些情感而生出来的。现在，火虽已熄灭，他们的故事却正要开始。
<h5>
	06</h5>
	朝阳，艳阳。
	艳阳下的桃花红如火。桃花依旧，花下的人呢？

纤 纤
 <h5>01</h5> 
纤纤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纤秀柔美的脚上，血迹斑斑，刺人的荆棘，尖锐的石块，使得她受尽了折磨。
 
但无论多么重的创伤，也远远比不上她心里的创伤痛苦。
 
她一路狂奔到这里，忘了是昼是夜，也忘了分辨路途。可是，她纵然忘记一切，也还是忘不了小雷的。她的心纵已碎成一千片，一万片，每片心上，还是都有个小雷的影子。
 
那可爱又可恨的影子。恨比爱更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子对我？为什么忽然变得如此无情？”她不知道，她想知道，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个明白，问个明白。
 
可是她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昔日的海誓山盟，似水柔情，如今已变成心上的创伤。
 
昔日的花前蜜语，月下拥抱，如今已只剩下回忆的痛苦。
 
她宁可牺牲一切，来换取昔日的甜蜜欢乐，哪怕是一时一刻也好。
 
但逝去的已永不再回。她就算用头去撞墙，就算将自己整个人撞得粉碎，也无可奈何。
 
这才是真正的悲哀，真正的痛苦。
 
这种痛苦可以一直深入到你的血液里，你的骨髓里。
 
春天，春晨的风还是很凉。
 
她身上只穿了件很单薄的衣服，赤着足，这套单薄的衣服，已是她所拥有的一切。
 
其余的她已全部留下，留下给他。现在，也许只有死，才是她唯一的解脱，但她还不想死。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后悔的。”热爱已变为深仇，爱得既然那么深，恨得就更深。
 
所以她要活下去，要报复。但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呢？天地茫茫，有什么地方是她的容身之处？她不想流泪，但眼泪却已一连串流下。
 
然后，她就听到有人在低唤她的名字：“纤纤。”
 
“纤纤，纤纤……”在花前，在月下，在拥抱中，小雷总是这么样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她。
 
难道他又已回心转意？难道他又来找回她？她的心忽然打鼓般跳动起来。
 
在这一刹那间，她已忘却了所有的悲伤，所有的恨，只要他回来，她立刻可以原谅他所有的过失，立刻会投入他的怀抱里。
 
可是她失望了。她看见的不是小雷，是金川。
 
金川是才子，也是侠少。金川是个斯斯文文，彬彬有礼的年轻人。
 
他头发永远都梳得又光滑，又整齐，他衣着永远都穿得又干净，又合身。
 
他和小雷几乎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但他却是小雷最好的朋友。
 
纤纤当然认得他，她和小雷之间秘密的爱情，也只有他知道。
 
“难道是小雷要他来找我的？”她的心又在跳，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金川的微笑如少女：“来找你。”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一路都在保护着你。”
 
纤纤的心跳更快，只希望他告诉她，是小雷要他这么做的。但是他并没有再说下去。
 
纤纤咬着嘴唇，终于忍不住又问：“你有没有看见他？”
 
金川在摇头。
 
“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已经分手？”
 
金川还是在摇头。
 
纤纤的心沉下，头也垂下，过了很久，才抬起头，忽然发现金川在看着她的脚。她足踝纤秀，柔美如玉，血迹和伤痕，只有使这双脚看来更楚楚动人。
 
任何男人看到这双脚，总忍不住会多看两眼的——女人的脚，好像总和某种神秘的事，有某种神秘的联系。
 
她立刻想用衣襟盖住自己的脚，但就在这时，她眼睛里忽然闪动一丝恶毒的光芒：“……我一定要让他后悔，一定要报复。”
 
只有这种因热爱而转变成的恨，才能令最善良的女人变得蛇蝎般恶毒。
 
金川的声音也温柔如少女：“你不回家？”
 
纤纤又垂下头，声音凄楚：“我没有家。”
 
“那么……你想到哪里去？”
 
纤纤的头垂得更低，她懂得怜悯和情爱也常常是分不开的。她懂得要怎么样才能令男人同情怜悯。
 
金川果然已将同情之色摆在脸上，长长叹息了一声，柔声道：“无论以后怎么样，我至少得先陪你换件衣裳，吃顿饭去。”
 
有件事男人千万不可忘记：女人的报复，是绝对不择手段的。
 <h5>02</h5> 
艳阳下的桃花如火。小雷睁开眼，就看见一树火一般的桃花。
 
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一个纤长苗条的白衣人，乌云高髻，脸上蒙着层雪白的面纱。
 
满林红花，衬着她一身白衣如雪。莫非这也不是凡人，是桃花仙子？
 
小雷挣扎着，想坐起。他身上衣衫已被朝露湿透，但全身却灼热得如同在火焰中一样。
 
他挣扎着想坐起，但痛苦却使得他全身痉挛，几乎又晕过去。
 
白衣如雪的少女，一双秋水般的明眸正在轻纱后看着他：“你的伤很重，最好是安安静静地躺着，不要动。”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听来仿佛很遥远。
 
小雷闭上眼睛，昨夜发生的事，立刻又全都回到他眼前。
 
刀光，血影，火……
 
他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一团燃烧着的火焰迎头向他击下，他全身都似已被燃烧起来，似已沉沦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但现在，春风吻着绿草，花香中带着流水清冽的芬芳。
 
花树间鸟语啁啾，如情人的蜜语。
 
小雷再次睁开眼：“我……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是你救了我？”雪衣少女点了点头。
 
“你是谁？”
 
雪衣少女轻轻转了个身，轻盈得就仿佛是在远山飘动的云彩。
 
她摘了朵桃花，斜插在鬓角，鲜红的桃花，雪白的面纱。人面在轻纱中，又如鲜花在雾里。
 
“人面桃花！”小雷忍不住失声轻呼，“原来是你！”
 
雪衣少女笑了，笑声如春风，如春风中的银铃：“我知道你迟早总会认出我的。”
 
小雷的身子突然僵硬，道：“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雪衣少女笑道：“杀人犯法，救人难道也犯法？”
 
她又轻轻转了个身，露出一直藏在衣袖里的一只手，一只缠着白绫的手。这只手是被小雷捏碎的。
 
小雷居然笑了：“你是不是要我还你这只手？你可以拿去！”
 
雪衣少女淡淡道：“你本来只欠我一只手，现在又欠我一条命。”
 
小雷道：“你也可以拿去。”他说话的态度轻松自然，就好像叫人拿走件破衣裳一样。
 
雪衣少女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问了句很奇怪的话：“你真是雷奇峰的儿子？”
 
小雷道：“嗯。”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已死了？”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你的家已被烧得寸草不留？”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来为什么一点也不像呢？”
 
小雷道：“要什么样子才像？要我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雪衣少女又看了他很久，道：“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
 
小雷道：“哦？”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无论谁都只有一条命的？”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道：“你知不知道现在我随时都可以要你的命？”
 
小雷道：“知道。”
 
雪衣少女又叹了口气，道：“但你的样子看起来还是一点也不像知道。”
 
小雷道：“我本来就是这样子。”
 
雪衣少女道：“无论遇着什么事，你永远都是这样子？”
 
小雷道：“假如你不喜欢看我这样子，你可以不必看。”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
 
小雷道：“好像是的。”
 
雪衣少女盯着他，忽又叹息了一声，竟转身走了。
 
小雷道：“等一等。”
 
雪衣少女道：“等什么？你难道要我留下来陪着你？”
 
小雷道：“我既然欠你的，你为什么不拿走？”
 
雪衣少女笑了笑，道：“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
 
小雷道：“可是……”
 
雪衣少女打断了他的话，道：“可是等到我高兴的时候，我还是会来要的，你等着吧。”
 
她居然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雷看着她纤秀苗条的身影，消失在桃花深处。他还是躺在那里，动也没有动。但这时他脸上流的已不是血，是泪。
 
一阵风吹过，桃花一瓣瓣落在他身上，脸上。他还是没有动。他的泪却似已流干了。
 
“现在你什么都没有了，已只剩下一条命。”这少女的确已夺去了他生命中所有的一切，却救了他的命。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不是要他活着痛苦？
 
“像你这种人的性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要它又有什么用？”他本来的确已未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上。
 
这少女不但夺去了他所有的一切，也破坏了他心目中最神圣的偶像。他父亲本是他的偶像。
 
站在他父亲的血泊中，听着她说出了往事的秘密，那时他的确只希望能以死来作解脱。
 
但现在，他情绪虽未平静，却已不如刚才那么激动。他忽然发觉自己还不能死。
 
“你一定要去找到纤纤，她是个好孩子，一定会为我们雷家留下个好种。”
 
“纤纤，纤纤……”他在心里呼唤着，这名字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他全部的希望。
 <h5>03</h5> 
流水清澈。流水上飘浮着一瓣瓣桃花。
 
小雷咬着牙，滚下了绿草如茵的斜坡，滚入了流水中。
 
冰凉的水，不但使他身上的灼热痛苦减轻，也使他的头脑清醒。
 
他沉浸在水中，希望自己能够什么都不想。他不能。
 
前尘往事，千头万绪，忽然一起涌上了他心头，压得他心都几乎碎了。
 
他就像逃避某种噬人的恶兽一样，自水中逃了出来。
 
肉体上的痛苦无论多么深，他都可以忍受。他沿着流水狂奔，穿过花林，远山青翠如洗。
 
山脚下有个小小的山村，村中有个小小的酒家，那里有如远山般青翠的新醅酒。
 
他曾经带着纤纤，在深夜中去敲那酒家的门，等他的至友金川。
 
然后他们三个人就会像酒鬼般开怀畅饮，像孩子般尽情欢乐。那的确是他最快乐的时候。
 
两心相印的情人，肝胆相照的好友，芬芳清冽的美酒……人生得此，夫复何求？
 
“带纤纤到那里等我，无论要等多久，都要等到我去为止，她就算要走，你也得用尽千方百计留下她。”这是他昨夜交代给金川的话。
 
他并没有再三叮咛，也没有说出这样做是为了什么。金川也没有问。他们彼此信任，就好像信任自己一样。
 
远山，好远的山。小雷只希望能找到一辆车，一匹马。没有车，没有马。
 
他脸上流着血，流着汗，全身的骨骼都似已将因痛苦而崩散。
 
但无论多遥远，多艰苦的道路，只要你肯走，就有走到的时候。
 
柳绿如蓝。他终于已可望见柳林深处挑出了一角青帘酒旗。
 
夕阳绚丽，照在新制的青帘酒旗上。用青竹围成的栏杆，也被夕阳照得像晶碧一样。
 
栏杆围着三五间明轩，从支起的窗子里看进去，酒客并不多。
 
这里并不是必经的要道，也不是繁荣的村镇。到这里来的酒客，都是慕名而来。
 
杏花翁酿的酒，虽不能说远近驰名，但的确足以醉人。
 
白发苍苍的杏花翁，正悠闲地斜倚酒柜旁，用一根马尾拂尘，赶着自柳树中飞来的青蝇。
 
柜上摆着五六样下酒的小菜，用碧纱笼罩着，看来不但可口，而且悦目。
 
悠闲的主人，悠闲的酒客，这里本是个清雅悠闲的地方。
 
但小雷冲进来的时候，主人和酒客都不禁悚然失色。
 
看到别人的眼色，他才知道自己的样子多么可怕，多么狼狈。
 
可是他不在乎。别人无论怎么样看他，他都全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为什么金川和纤纤都不在这里？他们到哪里去了？
 
他冲到酒柜旁，杏花翁本想赶过来扶住他，但看见他的灼热目光，又缩回手，失声问：“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究竟出了什么事？”
 
小雷当然没有回答，他要问的事更多：“你还记不记得以前跟我半夜来敲门的那两个朋友？”
 
杏花翁苦笑：“我怎么会忘记。”
 
“今天他们来过没有？”
 
“上午来过。”
 
“现在他们的人呢？”
 
“走了。”
 
小雷一把握住杏花翁的手，连声音都已有些变了：“是不是有人来逼他们走的？”
 
“没有，他们只喝了一两碗粥，连酒都没有喝，就走了。”
 
“他们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不等我？”
 
杏花翁看着他，显然觉得他这句话问得太奇怪——这少年为什么总好像有点疯疯癫癫的样子：“他们没有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何要走？”
 
小雷的手放松，人后退，嗄声问：“他们几时走的？”
 
“走了很久，只待了一下子就走了。”
 
“从哪条路走的？”
 
杏花翁想了想，茫然摇了摇头。
 
小雷立刻追问：“他们有没有留话给我？”
 
这次杏花翁的回答很肯定：“没有。”
 
栏杆外的柳丝在风中轻轻拂动，晚霞在天，夕阳更灿烂。山村里，屋顶上，炊烟已升起。
 
远处隐隐传来犬吠儿啼，还有一阵阵妻子呼唤丈夫的声音。
 
这原本是个和平宁静的地方，这本是个和平宁静的世界。但小雷心里，却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厮杀血战。
 
他已倒在一张青竹椅上，面前摆着杏花翁刚为他倒来的一杯酒：“先喝两杯再说，也许他们还会回来的。”
 
小雷听不见，他只能听见他自己心里在问自己的话：“他们为什么不等我？金川为什么不留下她？他答应过我的。”
 
他相信金川，金川从未对他失信。绿酒清冽芬芳，他一饮而尽，却是苦的。
 
等待比酒更苦。夕阳下山，夜色笼罩大地，春夜的新月已升起在柳树梢头。
 
他们没有来，小雷却已几乎烂醉如泥。只可惜醉并不是解脱，并不能解决任何事，任何问题。
 
杏花翁看着他，目中似乎带着些怜悯同情之色，他这双饱历沧桑世故的眼睛，似已隐约看出了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女人是祸水，少年人为什么总是不明白这道理？为什么总是要为女人烦恼痛苦呢？”他叹息着，走过去，在小雷对面坐下，忽然问道，“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姓金？”
 
小雷点点头。
 
杏花翁道：“听说他是位由远地来的人，到这里来隐居学剑读书的，就住在那边观音庵后面的小花圃里？”
 
小雷又点点头。
 
杏花翁道：“他们也许已经回去了，你为什么不到那里去找？”小雷怔了半晌，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就冲了出去。
 
杏花翁看着他蹒跚的背影，喃喃地叹息着：“两个男人，一个美女……唉，这样子怎么会没有麻烦呢？”
 
小花圃里的花并不多，但却都开得很鲜艳。金川是才子，不但会作诗抚琴，还会种花，种花也是种学问。
 
竹篱是虚掩着的，茅屋的门却上了锁，就表示里面绝不会有人。
 
但这一点小雷的思虑已考虑不到了，他用力撞开门，整个人冲了进去，他来过这地方。
 
这是个精致而干净的书房，就像金川的人一样，叫人看着都舒服。
 
屋角有床，窗前有桌，桌上有琴棋书画，墙上还悬着柄古剑。
 
但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盏孤灯。一盏没有火的孤灯。
 
小雷冲进去，坐下，坐在床上，看着这四壁萧然的屋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桌上的孤灯，照着灯前孤独的人。
 
“金川走了，带着纤纤走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更不愿相信这件事。
 
但他却不能不信。泪光比月光更清冷，他有泪，却未流下。一个人真正悲痛时，是不会流泪的。他本来有个温暖舒服的家，有慈祥的父母，甜蜜的情人，忠实的朋友。
 
但现在，他还有什么？一条命，他现在已只有一条命。这条命是不是还值得活下去呢？
 
明月满窗。他慢慢地躺在他朋友的床上——一个出卖了他的朋友，一张又冷又硬的床。
 
春风满窗，孤灯未燃，也许灯里的油已干了。
 
这是个什么样的春天？这是个什么样的明月？这是个什么样的人生？
 <h5>04</h5> 
门是虚掩着的，有风吹过的时候，门忽然“呀”地开了。
 
门外出现了条人影。一个纤长苗条的人影，白衣如雪。
 
小雷没有坐起来，也没有回头去看她一眼，但却已知道她来了。因为她已走过来，走到他床前，看着他。
 
月光照着她绰约的风姿，照着她面上的轻纱，她的眼波在轻纱中看来，明媚如春夜的月光。
 
窗外柳枝轻拂，拂上窗纸，温柔得如同少女在轻抚情人的脸。
 
天地间一片和平宁静，也不知有多少人的心在这种春夜中融化，也不知有多少少女的心，在情人的怀抱中融化。
 
“纤纤，纤纤，你在哪里呢？你的人在哪里？心在哪里？”他并不怪她。她受的创痛实在太深，无论做出什么事，都应该值得原谅。
 
痛苦的是，她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为什么要如此伤害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他这么样对她，只不过因为太爱她。
 
只要纤纤能知道这一点，无论多深的痛苦，他都可忍受。甚至连被朋友出卖的痛苦都可忍受。
 
雪衣少女已在他床边坐下，手里在轻抚着一朵刚摘下的桃花。她看着的却不是桃花，是他。
 
她忽然问：“像你这样的男人，当然会有个情人，她是谁？”小雷闭起了眼睛，也闭起了嘴。
 
她笑了笑，道：“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却知道你本已约好了她在杏花村相会。”
 
“你还知道什么？”
 
“我还知道，她并没在那里等你，因为你还有个好朋友。”她嫣然接着道，“现在你的情人和好朋友已一齐走了，你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小雷霍然张开眼：“你知道？”
 
“我也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缓缓道：“当然，你当然不会告诉我。”
 
雪衣少女道：“现在你还剩下什么呢？”
 
小雷道：“一条命。”
 
雪衣少女道：“莫忘记连这条命也是我的，何况，你的命最多已只不过剩下半条而已。”
 
小雷道：“哦？”
 
雪衣少女道：“你的肋骨断了两根，身上受的刀伤火伤也不知有多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小雷道：“哦！”
 
雪衣少女的声音更温柔，道：“我若是你，就算有一万个人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再活下去。”
 
小雷道：“你不是我，我也不是你。”
 
雪衣少女道：“你还想活下去？”
 
小雷道：“嗯。”
 
雪衣少女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小雷道：“没有意思。”
 
雪衣少女道：“既然没意思，活下去干什么呢？”
 
小雷道：“什么都不干！”
 
雪衣少女道：“那么，你为什么一定还要活下去？”
 
小雷道：“因为我还活着——一个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活下去。”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平静得可怕。
 
雪衣少女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道：“有句话我还想问你一次。”
 
小雷道：“你问。”
 
雪衣少女道：“你究竟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个活人？”
 
小雷道：“现在已不是。”
 
雪衣少女道：“那么你是什么？”
 
小雷张大了眼睛，看着屋顶，一字字道：“什么都不是。”
 
“什么都不是？”
 
“嗯。”
 
“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意思就是说，你随便说我是什么都可以。”
 
“我若说你是畜生？”
 
“那么我就是畜生。”他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拉得很用力。她倒了下去，倒在他怀里。
 <h5>05</h5> 
春寒料峭，晚上的风更冷。她的身子却是光滑，柔软，温暖的。
 
明月穿过窗户，照着床角的白衣，白衣如雪，春雪。春天如此美丽，月色如此美丽，能不醉的人有几个呢？也许只有一个。
 
小雷忽然站起来，站在床头，看着她缎子般发着光的躯体。
 
他现在本不该站起来，更不该走。可是他突然转过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惊愕，迷惘，不信：“你现在就走？”
 
“是的。”
 
“为什么？”
 
小雷没有回头，一字字道：“因为我想起你脸上的刀疤就恶心。”
 
她温暖柔软的身子，突然冰冷僵硬。他已大步走出门，走入月光里。却还是可以听到她的诅咒：“你果然不是人，是个畜生！”
 
小雷嘴角露出一丝残酷的微笑，淡淡道：“我本来就是。”
 <h5>06</h5> 
风吹着胸膛上的伤口，就像是刀割一样，但小雷还是挺着胸。
 
他居然还能活着，居然还能挺起胸来走路，的确是奇迹。是什么力量造成这奇迹的？
 
是爱？还是仇恨？是悲哀？还是愤怒？这些力量的确都已大得足以造成奇迹。
 
观音庵里还有灯光亮着，佛殿里通常都点着盏常明灯。
 
他走过去，走入观音庵前的紫竹林。他从不信神佛，直到现在为止，从不信天上地下的任何神祇。
 
但现在，他却需要一种神祇来支持，他怕自己会倒下去。
 
人在孤独无助时，总是会去寻找某种精神寄托的。否则有很多人早已倒了下去。
 
院子里也有片紫竹林，隐约可以看见佛殿里氤氲缥缈的烟火。他穿过院子，走上佛殿。
 
观音大士的庄严宝像，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和平安详宁静。
 
他在佛殿前跪了下来，除了对他的父母外，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下跪。
 
他跪下时，泪也已流下。因为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所祈求的，他这一生永远无法得到。
 
虽然他祈求的既不是财富，也不是幸运，只不过是自己内心的宁静而已。
 
虽然这也正是神佛唯一能赐给世人的。可是他却已永远无法得到。
 
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也正在凝视着他——这地方绝不止这一双眼睛在凝视着他。
 
他背脊上忽然开始觉得有种很奇特的寒意，这并不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他七岁的时候。
 
那时正有条毒蛇，从他身后的草丛中慢慢地爬出来，慢慢地滑向他。
 
他并没有看见这条蛇，也没有听见任何声音，但却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恐惧，恐惧得几乎忍不住要放声大叫大哭。
 
可是他却勉强忍耐住，虽然他已吓得全身冰凉，却还是咬紧牙，直到这条蛇缠上他的腿，他才用尽全身力气，一把捏住了蛇的七寸。
 
从那次以后，他又有过很多次同样危险的经历，每次危险来到时，他都会有这种同样的感觉。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活着。
 
来的不是一条蛇，是三个人，其中一个灰衣人却比蛇更可怕。
 
他们的职业就是杀人，在黑暗中杀人，用你所能想到的各种方法杀人。
 
无论他们在哪里出现，都只有一种目的。现在他们怎会在这里出现的呢？
 
三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种眼色简直好像已将他当作个死人。
 
小雷尽量放松了四肢，忽然笑了笑，道：“三位是特地来杀我的？”
 
灰衣人很快地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道：“不一定。”
 
小雷皱了皱眉：“不一定？”
 
灰衣人道：“我们只要你回去。”
 
小雷道：“回去？回到哪里去？”
 
灰衣人道：“回到你刚才走出来的那间屋子。”
 
小雷道：“去干什么？”
 
灰衣人道：“去等一个人。”
 
小雷道：“等谁？”
 
灰衣人道：“一个付钱的人。”
 
小雷道：“他付了钱给你们？”
 
灰衣人道：“嗯。”
 
小雷道：“我等他来干什么？”
 
灰衣人道：“来杀你！”
 
小雷眨眨眼，道：“他要亲手来杀我？”
 
灰衣人道：“否则你现在已经是个死人。”
 
小雷又笑了，道：“可是我为什么要等着别人来杀我呢？”
 
灰衣人道：“因为我们要你等。”
 
小雷道：“你一向都如此有把握？”
 
灰衣人道：“一向如此，尤其是对付你这种人。”
 
小雷道：“你知道我是哪种人？”
 
灰衣人道：“比我更差一等的那种人。”
 
小雷道：“哦？”
 
灰衣人目光更冷酷，一字字道：“我至少不会出卖朋友，至少不会带着朋友交托给我的八十万银子偷偷溜走。”
 
小雷突然大笑，就好像忽然听到一件世上最滑稽的事。这件事的确滑稽，但他却不愿解释。
 
他受人冤枉已不止一次。他从不愿在他看不起的人面前解释任何事。
 
灰衣人盯着他，冷冷道：“你现在总该已明白，是谁要来找你了。”小雷摇摇头。
 
灰衣人道：“你回不回去？”
 
小雷摇摇头。
 
灰衣人厉声道：“你要我们抬你回去？”
 
小雷还是在摇头。可是这一次他摇头的时候，他的人已突然自地上弹起，就像是一根刚脱离弓弦的箭，向这说话最多的灰衣人射了出去。
 
无论谁说话时，注意力都难免分散。所以话说得最多的人，在别人眼中也通常是最好的箭靶子。
 
这人的剑就在手里。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将舌头磨得太利，所以剑反而钝了。小雷的人已冲过来，他的剑才刚刚拿起。剑光展动时，小雷已冲入剑光里。
 
他并没有挥拳，胸膛上的刀口，已使得他根本没有挥拳的力气。
 
但他的人就像是一柄铁锤，重重撞上了这人的胸膛。剑光一闪，长剑脱手飞出。
 
灰衣人的身子却向另一个方向飞了出去，人在空中时，鲜血已自嘴里喷泉般溅出。等他的人跌落在地时，这一蓬喷泉的血雨，就恰巧洒在他自己身上，洒满了他已被撞得扭曲变形的胸膛。
 
小雷胸膛上也添了一片鲜血，他的刀伤也已因用力而崩裂。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
 
两柄剑已架上了他的脖子，森寒的冷光，刺激得他皮肤一阵阵悚栗。
 
这两人掠近时，小雷本已算准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闪避、反击。
 
可是这一股力量已随着伤口的鲜血流了出来。现在他脖子上也已开始流血。
 
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锋划过他脖子，那种令人麻木的刺痛。
 
但他的腰，还是挺得笔直——他宁死也不弯腰的。
 
血泊中的那灰衣人，呼吸已停止。
 
身后的灰衣人却发出了声音，声音冷酷，只说了两个字：“回去。”
 
小雷本不该摇头的，因为他已无法摇头，他只要一摇头，脖子两旁的剑锋就会割入他血肉中。
 
另一个灰衣人在冷笑：“这次看他是摇头，还是点头？”小雷忽又笑了。他笑的时候，就已在摇头，摇头的时候，鲜血已沿着剑锋滴落。
 
他微笑着，道：“我一向高兴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
 
灰衣人冷笑道：“但这次你的腿只怕已由不得你。”
 
小雷立刻觉得腿弯一阵刺痛，人已单足跪下。
 
另一柄剑却还是压在他脖子上：“你回不回去？”
 
小雷的回答简单而干脆：“不回去！”
 
灰衣人咬着牙：“这人是不是想死？”
 
“好像是的，死在我们手里，总比死在龙四手上好。”
 
“我偏不让他死得太容易，偏要他回去。”
 
说完，剑锋沿着小雷背脊往下划，他整个人都已开始痉挛弯曲。
 
他的头已几乎被压到地上：“你回不回去？”
 
小雷突然张开口，咬了一嘴带着沙石的泥土，用力咬着，再用力吐出：“不回去！”
 
他的答复还是只有这三个字，没有人能更改。
 
那灰衣人就算将他千刀万剐，只要他还能开口，他的答复还是这三个字。
 
灰衣人紧握着剑柄的手上，已凸出了青筋，青筋在颤抖。
 
剑尖也在颤抖。
 
鲜血不停地沿着颤抖的剑尖滴落，剑尖一颤，就是一阵深入骨髓的刺痛。
 
灰衣人看着他弯曲流血的背脊，冷酷的目光已炽热。
 
另一人突然道：“松松手，莫忘记别人要的是活口。”
 
灰衣人冷笑道：“你放心，一时半刻，还死不了的。”
 
另一人道：“再这样下去，要活只怕也很难了。”
 
灰衣人猝笑道：“我就是要他……”话未说完，突然住口。
 
远处已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蹄声紧密，来的是两匹马，一匹马在六丈外，就已开始慢了下来。
 
另一匹马的来势却更急，到了墙外，兀自不停。
 
突然间，只听一声虎啸般的马嘶，一匹全身乌黑油亮的健马，如天龙行空，竟从八尺高的短墙头，腾云般一跃而入。
 
马上金光闪动。
 
健马又一声长嘶，冲出三步，人立而起。
 
马上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腰杆笔直，闪动的金光已消失，化作了他手里一杆丈四长枪。
 
长枪“夺”的一声，钉在地上，枪杆入土四尺。
 
这匹矫若游龙的健马，竟似也被这一枪钉在地上。
 
枪头的红缨，迎风飞散，衬着这老人银丝般的雪白须发，就像是神话中的天兵神将，乘云飞降。
 
灰衣人也不禁为之悚然动容，一人松了口气，道：“总算来了。”
 
“来了”两字出口，墙外又有条人影一掠而入，人在空中，已低叱道：“人在哪里？”
 
灰衣人剑光又一紧，道：“就在这里！”
 
白发老人看着小雷身上的鲜血，厉声道：“是死是活？”
 
灰衣人道：“你要活的，我们就给你活的。”
 
他长剑一扬，飞起一足，将小雷整个人都踢得飞了起来。
 
自墙外掠入的这人，不但身法快，说话快，出手也快。
 
他正是江湖中以动作迅速，行事激烈闻名的镖客欧阳急。
 
此刻他不等小雷身子跌落，就已蹿过去，一把揪住了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已大变，失声道：“糟了！错了！”
 
白发老人也已动容：“什么事错了？”
 
欧阳急跺脚道：“人错了。”
 
灰衣人抢着道：“没有错，这人就是从后面那屋子里出来的，那里已没有别的男人。”
 
欧阳急将小雷用力从地上揪起，厉声喝问：“你是什么人？怎会在小金的屋子里？他的人呢？”
 
小雷冷冷地看着他，满是鲜血的脸上，全无表情。
 
欧阳急更急：“你说不说？”
 
小雷看着他，忽然笑了：“是你们找错了人？还是我？”欧阳急怔住，他虽然又急又怒，但这句话却实在回答不出。
 
小雷嘴角的肌肉已因痛苦而不停地抽搐，血也在不停地流，但却还是在微笑着：“若是你们错了，就该对我客气些，怎可如此无礼？”
 
欧阳急看着他，手已渐渐放松，突又大喝：“无论如何，你总是他的朋友。”
 
小雷叹息了一声：“我是，你难道不是？”
 
欧阳急又一怔，手掌已松落，不由自主倒退了两步。
 
灰衣人的手却已伸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拿来！”
 
“拿什么？”
 
“一万两。”
 
“一万两？找错了人还要一万两？”
 
灰衣人冷笑着，淡淡道：“是你们错了，不是我，你要的只不过是那屋子里的人，要活的，我交给你的既没死，也没错。”
 
欧阳急道：“可是……”
 
白发老人突然打断了他的话，厉声道：“给他。”
 
欧阳急急得脸通红，道：“小金既未找着，这一万两怎么能……”
 
白发老人沉声道：“给他！”
 
欧阳急跺了跺脚，自腰带上解下个分量看来很沉重的革囊。
 
灰衣人用一根手指勾住，慢慢地接了过来，眼角瞟着小雷：“这人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
 
“不是。”
 
灰衣人点了点头，道：“既然不是，这人我们也要带走。”
 
“为什么？”
 
灰衣人嘴角露出狞笑：“他杀了我们的人，就得死在我剑下。”
 
白发老人忽然道：“他还要活下去。”
 
灰衣人霍然抬头，道：“谁说的？”
 
白发老人道：“我说的。”
 
灰衣人又慢慢地点头，缓缓道：“枪如闪电，马如飞龙，龙刚龙四爷说的话，在江湖中的确是一言九鼎。”
 
龙四爷道：“哼！”
 
灰衣人淡淡道：“但是他既已杀了我们的人，就还是非死不可。”
 
龙四爷沉下了脸，道：“这话又是谁说的？”
 
灰衣人道：“老爷子说的，阁下若不让我们将这人带走，在老爷子面前只怕无法交代。”
 
龙四爷道：“要怎么样才能交代？”
 
灰衣人沉吟着，道：“只怕要……”
 
他长剑一展，身子突然横空掠起：“要你的命！”
 
龙四爷眼看着剑光如惊虹般飞来，还是纹风不动，稳坐雕鞍。
 
他右手握枪，片刻突然向后一扳，突又松手，这杆枪就腾蛇般向前弹了出去。
 
雪亮的枪尖，血般的红缨，恰巧迎上了横空掠来的灰衣人。
 
灰衣人挫腰，挥剑，只听“锵”的一声，火星飞溅。
 
剑已脱手飞出，灰衣人虎口崩裂，半边身子都已震得发麻，仰面跌在地上，一时间竟站不起来。
 
这杆腾蛇般的长枪，从枪尖到枪杆，竟赫然全都是百炼精钢打成的。
 
枪尖仍在不停地颤动，嗡嗡作响，红缨飞散如血丝。
 
龙四爷沉声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可交代？”
 
灰衣人咬着牙，看着自己虎口上迸出的鲜血，似已说不出话来。
 
长剑自半空中落下，剑光闪动，回照得他脸上阵青阵白。
 
他长长叹了口气，突然翻身，一伸手，恰巧抄住了落下来的长剑。
 
这次他并没有再向龙四爷出手，剑光一闪，竟向小雷刺了过去。
 
小雷的人似已软瘫崩溃，哪里还能闪避？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霹雳般的大喝，龙四爷的枪化作闪电。
 
霹雳一响，闪电飞击。
 
雪亮的枪尖，已穿透了灰衣人右肩的琵琶骨，他的人也接着被挑起。
 
枪头的红缨一震，他的人已被甩了出去，远远落在墙外的紫竹林里。
 
“夺”的一声，长枪又插入地下，入土四尺。
 
龙四爷只手握枪，还是纹风不动地坐在雕鞍上，瞪着另一个灰衣人，道：“现在你回去是否已能交代？”
 
这人面如死灰，什么话都不再说，扭头就走。
 
欧阳急一转身，似乎想追出去。
 
龙四爷却摆了摆手：“让他去。”
 
欧阳急又急了：“怎么能让他走？”
 
龙四爷一手捋髯，缓缓道：“该杀的非杀不可，不该杀的就非放不可，生死事大，这其间一丝也差错不得。”
 
欧阳急跺了跺脚，叹道：“但此人一走，麻烦只怕就要来了。”
 
龙四爷突然仰天而笑，道：“你我兄弟，几时怕过麻烦的？”
 
笑声如洪钟，但在小雷耳中听来，却仿佛很遥远，很模糊。
 
他仿佛听到龙四爷在吩咐欧阳急：“将这位朋友也带回去，他也没有错，也万万死不得。”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扶他。
 
他想甩脱这人的手，想自己站起来。
 
——要站就自己站起来，否则就宁可在地上躺着。
 
他想大声告诉他们，他这一生，从没有让任何人扶过他一把。
 
只可惜现在他的四肢和舌头，都已不受他自己控制了。
 
甚至连他的眼睛也一样。
 
他想睁开眼来，但黑暗却已笼罩了他。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仿佛只有一点光，光中仿佛有一个人的影子。
 
“纤纤，纤纤……”他想扑过去，可是连这最后的一点光也消失了。
 
他挣扎，呐喊，可是这最后的一点光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谁也不知道光明要等到何时才能再现。
 <h5>07</h5> 
“这人倒是条硬汉。”
 
“可是他心里却好像有很深的痛苦。”
 
“硬汉的痛苦，本就总是比别人多些，只不过平时他一定藏得很深，所以别人很难看得见而已。”
 
这就是他所能听见的最后几句话。最后一句是龙四爷说的，听来还是那么模糊，那么遥远。可是他心里却忽然泛起一阵温暖，一阵感激。
 
他知道自己毕竟还没有完全被遗弃，世界毕竟还有人了解他。所以他也确信，无论黑暗多么深，多么久，光明迟早是会来的。只要人心中还有温暖和感激存在，光明就一定会来的。

美人如玉
 <h5>01</h5> 
纤纤垂着头，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金川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她还快。
 
她知道他心跳得为什么如此快，也知道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这里是个很僻静的小客栈，虽然小，却很精致，很干净。
 
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到远山的青绿，也可以闻到风中的花香。
 
尤其是在黄昏时，青山在红霞里，碧天在青山外，你坐在窗口，等着夜色渐渐降临，等着星星渐渐升起。
 
那时你才会明白，这世界是多么美丽。
 
一个孤独的男人，将一个孤独的女子带到这里来，他心里是在打什么主意呢？
 
“这地方很静，你可以好好休息。”
 
“我就留在这里，也好随时照顾你。”
 
金川说的话，永远是温柔而体贴的。
 
纤纤垂着头，听着，眼波中充满了感激，可是心里却觉得很好笑。
 
她已不再是个孩子了。
 
男人心里在想着什么，她也许比大多数女人都清楚得多。
 
夜已来临，灯已燃起。
 
金川在灯下看着书，仿佛已看得入神。
 
但纤纤却可以打赌，书上写的是什么，他也许连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故意装成一本正经的样子，只不过是想借故留在这屋里不走而已，只要还能留在她身旁，迟早总会有机会来的。
 
她既没有揭穿他，也没有要赶他走的意思。
 
因为她现在正需要他，正想利用他，利用他对小雷报复，利用他作生存的工具。
 
“唉，一个孤单的女孩子，要想在这世上活下去，是多么不容易。”纤纤垂着头，又开始继续补手上的衣裳。
 
这衣裳不是她的，是他的。
 
这衣裳本来并没有破，她在为他收拾行装时，故意偷偷撕破了一点。
 
一个女人若要表示她对一个男人的情意，还有什么事能比为他补衣裳更简单、更容易的呢？
 
金川正在用眼角偷偷地瞟着她。
 
她知道。她本就在想替他找个机会，给他点勇气，现在机会好像已来了。
 
灯光照着她的脸，她脸上泛起了红晕。
 
她故意要让他知道，她已发觉他在偷看她，所以她的脸才会红。
 
不但脸红，心也乱了，所以一个不小心，针尖就扎在手上。
 
金川果然立刻抛下书本，赶了过来，显得又着急，又关心。
 
就因为太着急，太关心，所以才忍不住一把握住了她的手道：“你看你，怎么这样子不小心，疼不疼？”
 
纤纤摇了摇头，脸更红了，红得就像是指尖的这滴血。
 
金川咬着嘴唇，仿佛恨不得也将自己的嘴唇咬出血来：“怎么会不疼？血都流出来了。”
 
“一点点血，没关系的。”
 
她轻轻挣扎，像是想挣脱他的手，但挣扎得并不太用力。
 
金川的手却握得更用力：“你为我受了伤，我……我怎么能安心？”他忽然垂下头，轻吮她指尖的血珠。
 
她整个人都似已软了，低低地喘息，轻轻地呻吟，忽然间，两粒晶莹的泪珠沿着面颊流落，落在手背上。
 
金川愕然抬头：“你……你在流泪？为什么？”
 
纤纤却垂下头：“我……我在想……”
 
“想什么？”
 
“我在想，我就算为他被砍断一只手，他也不会放在心上的。”
 
金川黯然叹息，仿佛想找话替“他”解释，却又找不出。
 
纤纤也在咬着嘴唇，泪又流下：“你知不知道，他只要有你对我这么样一半好，我就算为他砍断两只手，也是心甘情愿的。”
 
“我知道……我知道……”金川的眼泪似乎也将流了下来，突然提高声音，“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对我只要有对他一半好，我……我就情愿……情愿为你死。”
 
他似已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突然在她面前跪下，紧紧拥抱住她的双膝。
 
她身子立刻颤抖起来，喘息道：“不要……求求你，不要这样子……”
 
金川却抱得更紧，连声音都已因激动而嘶哑：“为什么？难道你还在想着他？我们为什么不能把他忘记？为什么要为他痛苦一辈子？”
 
她本来是想推开他的，但忽然间，她已伏在他身上，轻轻地啜泣。
 
金川轻抚着她的秀发，声音比吹乱她发丝的春风更温柔：“只要你愿意，我们还是可以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把以前所有的痛苦全都忘记。”
 
纤纤阖起眼睑：“我愿意……我愿意……我们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她似也情不自禁，以双臂拥抱住他。
 
金川的眼睛里发出了光，捧起了她的脸，吻去了她眼睑上的泪珠：“我发誓，这一辈子都要好好地对待你，永远不让你再掉一滴眼泪。”纤纤的脸火一般发烫。
 
金川的嘴开始移动，慢慢地，寻找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更烫，可是她的人却忽然站了起来，用力推开他。
 
金川几乎跌倒，勉强站稳，吃惊地看着她：“你……你又改变了主意？”
 
纤纤垂下头：“我没有，可是今天……今天晚上不行。”
 
“为什么？”
 
“我们以后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我……我不愿让你把我看成个随随便便的女人。”她的泪似又将流下，“你若是真的……真的对我好，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金川看着她，过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勉强笑道：“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怪我？”
 
“你这本就是为了我们以后着想，我怎么会怪你。”
 
纤纤展颜而笑，嫣然道：“只要你明白我的心，我的人……我迟早总是你的。”
 
她似又情不自禁，俯下身，亲了亲他的头发，但立刻又控制住自己，柔声道：“我要睡了，你回房去好不好？明天早上，我一早就去找你。”
 
金川慢慢地点点头，捧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就悄悄地走出去，悄悄地带上了门。
 
他并没有勉强她。
 
因为他知道，你若要完全得到一个女人，有时是需要忍耐的。
 
否则你就算能勉强她，得到她的人，也会失去她的心。
 
今天的收获虽然不太大，但已足够了，只要照这样子发展下去，她迟早总是他的。
 
星光灿烂，夜凉如水。
 
他第一次发觉春天的晚上竟是如此美丽。
 
他笑了，洁白的牙齿，在夜色中闪着光，就像是狼一样。
 
纤纤垂着头，看着他走出去，看着他掩起门。
 
她知道这男人已一步步走进了她的网——当他以为她已被捕获时，他自己就在她的网里。
 
这就是男人的心。
 
你只要懂得男人的心理，就会发觉他们并不是很难对付的。
 
她心里想笑，胃里却想呕吐。
 
因为她实在看不起他，看不起这种出卖朋友的男人。
 
可是她要活下去。
 
要好好地活下去，活给小雷看。
 
她确信自己有这种能力，“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后悔的。”她也笑了。
 
她笑的时候，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
 
一个女人要想在这世上单独奋斗，可真不容易。
 <h5>02</h5> 
“这人倒是条硬汉。”
 
但又有谁知道，一个人要做硬汉，就得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
 
小雷张开眼，阳光满窗。
 
黑暗终于消逝，光明已来临。
 
龙四爷的满头白发，在阳光下看来亮如银丝。
 
虽然他眼角的皱纹已很深，看来已显得有些憔悴，有些疲倦。
 
可是当他坐在阳光下的时候，他整个人看来还是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活力，就像是永远不会老的。
 
他的眼睛也不老，正在凝视着小雷，忽然道：“现在你能不能说话？”
 
小雷道：“能。”
 
龙四爷道：“你姓雷？”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你知不知道金川本来叫什么名字？”
 
小雷道：“不知道。”
 
龙四爷道：“但你却是他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你连他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却将他当作朋友？”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为什么？”
 
小雷道：“我交的是他这个人，并不是他的身份，也不是他的名字。”
 
龙四爷道：“也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事？”
 
小雷道：“以前的事已过去了。”
 
龙四爷道：“现在呢？他还是你的朋友？”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就算他对不起你，你还是将他当作朋友？”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他是我的朋友。”
 
龙四爷道：“所以他无论做了什么事，你都原谅他？”
 
小雷道：“也许他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每个人都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龙四爷道：“就算他出卖了你，骗走了你最心爱的东西，你也不在乎？”
 
他问的话，就像他的枪，锋利、尖锐，绝不留情。
 
小雷的瞳孔在收缩，心也在收缩，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你问我的这些话，我本来连一句都不必回答你的。”
 
龙四爷点了点头，道：“我知道。”
 
小雷道：“我回答你这些话，既不是因为怕你，也不是因为感激你救了我的命。”
 
龙四爷道：“你为的是什么？”
 
小雷道：“那只不过因为我觉得你总算还是个人。”
 
龙四爷目光闪动，道：“现在你是不是已不愿再回答我的话了？”
 
小雷道：“你问得实在太多了。”
 
龙四爷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问你这么多？”
 
小雷道：“不知道。”
 
龙四爷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道：“我也同样被他出卖过。”
 
小雷道：“哦？”
 
龙四爷道：“所以我能了解，被一个自己最信任的朋友出卖，是何等痛苦。”
 
小雷道：“哦？”
 
龙四爷道：“我问你这些话，只因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同样地痛苦？”
 
他凝视着小雷，长长叹息，道：“现在我才知道，我不如你，也不如他——他能交到你这样一个朋友，实在是他的运气。”
 
小雷也在凝视着他，窗外阳光还是同样灿烂。
 
但龙四爷看来却似已苍老了些，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桌上有酒，龙四爷举杯一饮而尽，叹息着又道：“我一向自命心胸不窄，今日见了你，才知道我还是没有容人之量，竟始终未曾想到，他或许也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小雷道：“现在呢？”
 
龙四爷道：“现在我已知道，只要你能原谅别人，自己的心胸也会变得开朗起来，所有的烦恼、痛苦，立刻全都会一扫而空。”
 
小雷目光闪动，道：“你是不是觉得你以前错了？”
 
龙四爷道：“是。”
 
小雷道：“你并没有错。”
 
龙四爷默然。
 
小雷慢慢地接着道：“被朋友出卖，本就是种不可忘怀的痛苦，只不过有人宁可将之埋藏在心里，死也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龙四爷吃惊地看着他，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小雷接着道：“一个人能在别人面前承认自己的错误和痛苦，都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不但要胸襟开阔，还得要有过人的勇气。”
 
龙四爷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道：“这些话你本来也不必说的。”
 
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叹道：“我本来的确不必。”
 
龙四爷道：“若非有过人的胸襟和勇气，这些话也说不出。”
 
小雷淡淡道：“你看错了我。”
 
龙四爷霍然长身而起，大笑道：“我看错了你？我怎么会看错你……我龙刚若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死亦无憾。”
 
小雷冷冷道：“我们不是朋友。”
 
龙四爷道：“现在也许还不是，但以后……”
 
小雷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没有以后。”
 
龙四爷道：“为什么？”
 
小雷道：“只因为有些人根本就没有以后的。”
 
龙四爷突然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他的臂，道：“兄弟，你还年轻，为什么要如此自暴自弃？”
 
小雷道：“我也不是你的兄弟。”他的脸忽又变得全无表情，挣扎着，似乎立刻就要走了。
 
龙四爷却按住了他的肩，勉强笑道：“就算你不是我的兄弟，也不妨在这里多留些时候。”
 
小雷道：“既然要走，又何必留？”
 
龙四爷道：“我……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
 
小雷沉吟着，终于又躺了下去，淡淡道：“好，你说，我听。”
 
龙四爷也在沉吟着，仿佛想找个话题，让小雷可以听下去。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金川本不是他的真名，他真名叫金玉湖，是我金三哥的独生子，金三哥故去之后，我……”
 
小雷突又打断了他的话，道：“你们的关系，我全都知道。”
 
龙四爷道：“哦？”
 
小雷道：“你是中原四大镖局的总镖头，他和欧阳急本是你的左右手，有一次，他保了一批价值八十万的红货从京城到姑苏，半途上不但将镖丢了，跟着他的人，也全都遭了毒手，他自觉无颜见你，才会隐居到这里。”
 
龙四爷在听着。
 
小雷道：“但你却以为这批红货是被他吞没了，以为他出卖了你，所以扬言天下，绝不放过他。”
 
龙四爷苦笑。
 
小雷道：“这次想必是欧阳急在无意中发现了他，急着回去向你报讯，又生怕被他溜走，所以才不惜花一万两银子的代价，找到三个人来看住他的那间屋子，谁知道临时又有意外，这三人来的时候，他早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叙说一件和他无关系的事，但在说到“意外”两字时，他目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痛苦之色。
 
龙四爷目光闪动，道：“这件事是他告诉你的？”
 
小雷道：“是。”
 
龙四爷叹道：“他肯将这种秘密告诉你，也难怪你将他当作朋友了。”他不让小雷说话，抢着又道，“如此说来，那三个人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他们找错了人？”
 
小雷道：“是。”
 
龙四爷道：“你为何不向他们解释？”
 
小雷冷笑道：“他们还不配。”
 
龙四爷道：“要什么样的人才配？”
 
小雷冷冷道：“也许有些人天生就是骡子脾气，宁可被人错怪一万次，也不愿解释一句。”
 
突听一人大声道：“那么这人就不是骡子，是头笨驴。”
 
这句话还未说完，欧阳急已冲了进来。他来的时候，总像是一阵疾风，说出来的话，又像是一阵骤雨，就算真有十个人想打断他的话，也插不进一句嘴。
 
“他明明也出卖了你，你为什么还要相信他？”
 
“跟着他的人既然全都死了，他怎么还会好好地活着？”
 
“龙四爷一向将他当作自己亲生的儿子，他就算真的出了差错，也应该回来说明，怎么可以一走了之？”
 
“你知不知道龙四爷这一头头发是怎么变白的？为了赔这八十万的镖银，镖局里上上下下的人就算都急得上吊，也还是赔不出去。”
 
他一连说了七八句，才总算喘了口气。
 
小雷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说完了，才冷冷道：“你怎知他出卖了我？你看见了么？”
 
欧阳急又怔住。
 
小雷道：“就算你亲眼看见，也未必就是真的，就算他这次真的出卖了我，也不能证明他吞没了那八十万两镖银。”
 
欧阳急怔了半晌，忽也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有些人果然是天生的骡子脾气……”
 <h5>03</h5> 
“这里是什么地方？”
 
“客栈。”
 
“你故事里的人，为什么好像总是离不开客栈？”
 
“因为他们本就是流浪的人。”
 
“他们没有家？”
 
“有的没有家，有的家已毁了，有的却是有家归不得。”
 
你若也浪迹在天涯，你也同样离不开酒楼、客栈、荒村、野店、尼庵、古刹……更离不开恩怨的纠缠，离不开空虚和寂寞。
 
客栈的院子里，到处都停满了镖车，银鞘已卸下，堆置在东面三间防守严密的厢房里，三十三位经验丰富的镖师和趟子手，分成三班，不分昼夜地轮流守着。
 
大门外斜插着柄四色彩缎镖旗，上面绣着条五爪金龙。镖旗迎风招展，神龙似欲腾云飞去。
 
这正是昔日威镇黑白两道的风云金龙旗，然而风大、云二、金三，都已相继故去，只剩下龙四还留在江湖里。
 
龙四也老了。老去的英雄，雄风纵不减当年，但缅怀前尘，追念往事，又怎能不感慨万千？
 
深夜。东面的厢房门窗严闭，灯火朦胧，除了偶尔传出的刀环相击声外，就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虽然是春夜，但这院子里却充满了肃杀之意。
 
又有谁知道这些终日在刀头上舐血，大碗里喝酒的江湖豪杰们，过的日子是何等紧张，何等艰苦？一年中他们几乎很难得有一天，能放松自己，伴着妻子安安稳稳睡一觉的。
 
所以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家，也不能有家。聪明的女人，谁肯冒着随时随刻做寡妇的危险，嫁给他们呢？
 
但江湖中的生活有时也的确是多彩多姿，令人难以忘怀。所以还是有很多人，宁愿牺牲这一生的安定和幸福，来换取那一瞬间的光彩。
 
西面的厢房，有间屋子的窗户仍然开着，龙四爷和欧阳急正在窗下对坐饮酒。两个人酒都已喝了很多，心里仿佛都有着很多感慨。
 
欧阳急望着堆置在院子里的镖车，忽然道：“我们在这里已耽误了整整四天。”
 
龙四爷道：“嗯，四天。”
 
欧阳急道：“再这样耽下去，弟兄们只怕都要耽得发霉了。”
 
龙四爷笑了笑，道：“你以为别人都和你是一样的火暴脾气？”
 
欧阳急道：“但这趟镖一天不送到地头，弟兄们肩上的担子就一天放不下来，他们早就想痛痛快快地喝一顿，抱个粉头乐一乐了。他们嘴里虽不敢说出来，心里一定比我还急得多。”
 
他愈说愈急，举杯一饮而尽，立刻又接着道：“何况，人家早已说明了，要在月底前把镖送到，迟一天，就得罚三千两，若是迟了两三天，再加上冤枉送出的那一万两，这一趟就等于白干了。”
 
龙四爷道：“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
 
欧阳急道：“可是那姓雷的伤若还没有好，我们就得留下来陪着他。”
 
龙四爷叹道：“莫忘记人家若非因为我们，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
 
欧阳急也叹了口气，站起来兜了两个圈子，忍不住又道：“其实我看他的伤已好了一大半，要走也可以走了，为什么……”
 
龙四爷打断了他的话，微笑道：“你放心，他绝不是赖着不走的人，他要走的时候，我们就算想留他，也留不住的。”
 
欧阳急道：“你看他什么时候才会走呢？”
 
龙四爷慢慢地喝完了一杯酒，缓缓道：“快了，也许就在今天晚上……也许就在此刻。”他目光凝视着窗外，脸上的表情很奇特。欧阳急猝然回身，就看到一个人从后边一间屋里走出来，慢慢地穿过院子。他走得虽慢，但胸膛还是挺着的，仿佛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绝不肯弯腰。
 
龙四爷凝视着他，叹息着，喃喃道：“这人真是条硬汉。”
 
欧阳急突然冷笑了一声，像是想冲出去。
 
龙四爷一把拉住了他，沉声道：“你想做什么？难道想留下他？”
 
欧阳急道：“我要去问他几句话。”
 
龙四爷道：“还问什么？”
 
欧阳急道：“你待他总算不错，好歹也算救了他一命，他却就这样走了，连招呼都不来打一个，这算是什么样的朋友？”
 
龙四爷叹了口气，苦笑道：“他本就没有承认是我们的朋友。”
 
欧阳急怒道：“那么我们为什么要这样子对他？”
 
龙四爷目光凝视着远方，缓缓道：“也许这只因为江湖中像他这样的人已不多了。”
 
他不让欧阳急开口，接着又道：“何况，他也绝不是真的不愿跟我们交朋友，他这样做，只不过是因为他不愿连累了我。”
 
欧阳急道：“哦？”
 
龙四爷黯然道：“他不但遭遇极悲惨，心情极痛苦，而且必定还有些不可告人的隐痛，所以才不愿再交任何朋友。”
 
欧阳急道：“你说他不愿连累你，可是他早就连累了你，他自己难道一点也不知道？”
 
龙四爷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有些事，我倒宁愿他不知道。”
 
欧阳急道：“你为了他，不惜伤了血雨门下的刽子手，他难道没看见？血雨门只要跟人结下了仇，就一定要纠缠到底，不死不休，他难道没听说过？”
 
龙四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道：“莫说他只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少年，有些事，你也一样不知道的。”
 
欧阳急道：“哪些事？”
 
龙四爷目中忽然充满了悲愤怨毒之色，一字字道：“你知不知道风大哥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欧阳急看着他的眼色，忽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道：“难道……难道也是血雨门下的手？”
 
龙四爷没有回答，手里的酒杯却“波”的一声捏得粉碎。
 
欧阳急一步蹿过来，嗄声道：“你怎么知道的？为什么直到现在才说？”
 
龙四爷紧握双拳，道：“因为我怕你们去报仇。”
 
欧阳急道：“为什么不能报仇？”
 
龙四爷突然重重一拳，击在桌上，厉声道：“恩还未报，怎么能报仇？”
 
欧阳急一震，踉跄后退，跌坐到椅子上，满头汗出如雨。龙四爷慢慢地摊开手，掌心鲜血淋漓，嵌满了酒杯的碎片。
 
他凝视着掌心的血迹，一字字道：“血债固然要以血还，欠人的大恩，更非报不可，我们纵然不惜与血雨门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但我们欠人的恩情，却要谁去报答？”
 
欧阳急霍然长身而起，大声道：“我明白了，我们要先报恩，再报仇。”
 
龙四爷突又一拍桌子，仰天长笑，道：“不错，这样才是真正的男儿本色。”
 <h5>04</h5> 
没有告别，没有道谢，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小雷就这样走出了客栈。
 
在他前面的，又是一片黑暗。但等他走到山脚时，光明又来了。
 
乳白色的晨雾，弥漫了大地，山岭却已有金黄色的阳光照下来。
 
他慢慢地走上山，还是跟他走出那客栈时一样，挺着胸膛。
 
创口还在隐隐发痛，若是弯着腰往上走，当然会觉得轻松些。
 
可是他偏要挺着胸，沿着清溪，走入桃林。满林桃花依旧，人呢？
 
那株开得最艳的桃花树下，仿佛还依稀可闻到她的余香，但她的人呢？
 
落花被溪水送到山脚，送到远方。但花落还会再开，她的人一去，只怕已永不复返了。
 
小雷的胸膛挺得更直，更用力，创口似又将崩裂。他不在乎。
 
他不怕流血，只怕流泪。踏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出桃林，前面就是他的家园。
 
那本是个充满了温暖幸福的地方，如今却已变成了一堆瓦砾。
 
他不忍回来，不敢回来。可是他非回来不可。
 
无论你多么怕面对现实，总还是有要你面对它的时候。
 
逃避是永远没有用的，也永远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何况，他真正要逃避的，并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
 
没有人能逃避自己。他咬着牙，走上了归途，故园的道路依旧。
 
可是，他父母的尸身，却必已被烧焦了，必定已无法辨认。他回来，只不过是为了尽人子的孝思而已。
 
也许他父亲昔日做错过很多事，也许他听了后觉得悲怨苦痛。但现在，一切都已过去……
 
一切都已过去了，火场已清理，犹存青绿的山坡上，多了几堆新坟。
 
一个白发苍苍的驼背老人，正在坟前洒酒相祭。小雷怔住。
 
是谁替他料理了这些事？这恩情却叫他如何才能报答？
 
老人慢慢地回过头，满布皱纹的脸上，带着一丝凄苦的笑容。杏花翁，这仗义的人，竟是酿酒的杏花翁。小雷看着他，只觉得喉头哽咽，连一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的感激本就不是任何言语所能表达的，他根本不必说，也说不出。
 
杏花翁慢慢地走过来，目中也不禁热泪盈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勉强笑道：“你来了，很好，你毕竟来了。”
 
小雷咬着牙，道：“我……”
 
杏花翁道：“我知道你的心情，你什么都不必说，也不必感激我，这些事，并不是我为你做的。”
 
小雷忍不住问道：“不是你？是谁？”
 
杏花翁道：“他本不愿我告诉你，也不愿你对他感激，可是我……”他长长叹息了一声，接着道：“像这种够义气，有血性的江湖好汉，我已有数十年未见过，我若不告诉你，不让你去交他这朋友，我也实在难以安心。”
 
小雷一把握住他的肩，道：“这人究竟是谁？”
 
杏花翁道：“龙四爷。”
 
小雷愕然松手，道：“是他？”
 
杏花翁叹道：“他就是从我这里，打听出你来历的，但我若不告诉你，你也许永远不知道他对你是多么关心。”
 
小雷仰面向天，喃喃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杏花翁道：“因为他觉得你也是个好男儿，他想交你这个朋友。”
 
小雷双拳紧握，也不知他是用什么法子控制住自己的，他眼中的热泪，竟还没有流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地走到那一排新坟前跪下。
 
青灰色的石碑上，字是新刻的。可是他看不清，他眼已模糊。
 
杏花翁一直在凝视着他，忽然道：“哭吧，要哭就哭吧，世上本就只有真正的血性男儿，才敢放声一哭的。”
 
小雷的拳握得更紧，指甲已刺入肉里，胸前的伤口也已崩裂。
 
他胸膛起伏着，鲜血又染红了他的衣襟。可是他的眼泪，却还留在眼睛里，留在心里，留在没人能看得见的地方。他宁可流血，不流泪。
 
但世上又有什么能比这看不见的眼泪更悲惨的呢？
 
风吹过，风还是很冷。杏花翁悄悄抹干了眼泪，转过头，望着那一片瓦砾焦土。
 
风带来远山的芳香，也带来了远方的种子。
 
杏花翁沉思着，喃喃自语：“用不了多久的，到了明年春天，这一片焦土上，必定又会开满着花朵了……”
 
世上只要还有风，还有土地，人类就会永远存有希望。那也正是无论多可怕的力量，都无法消灭的。
 <h5>05</h5> 
夜，山中已无人。
 
晚风中却传来一阵阵悲恸的哭声，如冰原狼嗥，如巫峡猿啼。
 
杏花翁拄着拐杖，独立在山脚下的苍茫夜色中，满面老泪纵横。
 
他实在不能了解这个倔强孤独的年轻人。
 
哭声犹未绝，这少年似乎想将满腔悲愤，在一夕间哭尽。
 
杏花翁黯然低语，喃喃道：“傻孩子，你为什么一定要等到无人时才肯哭呢？你为什么要如此折磨自己……”

友 情
 <h5>01</h5> 
纤纤垂着头，轻啜着杯中的酒。酒是翠绿色的，嫣红色的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纱罩里照出来，照着她的手。她的手纤秀柔美。
 
金川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在她手上。现在他已不再偷看她了，他要看什么地方，就看什么地方。
 
现在他留在她屋里的时候，也愈来愈长，要打发他走，已很不容易。他渐渐已将她看成属于他的。
 
纤纤垂着头，看着身上的衣裳。湖水般轻绿的衣裳，镶着翡翠色的边，不但质料高贵，手工也很精致。这衣裳是他买给她的。
 
这些天来，她吃的、穿的、用的，全都是出自他的腰囊。她也知道自己再想打发他走，是多么不容易了。
 
尤其是今夜，他似已决心留在这屋里，尤其他又喝了很多酒。
 
无论谁若想得到什么，都一定要付出些代价的。
 
尤其是女人，若想让男人为她牺牲，自己也一定要先在某方面牺牲一些。
 
纤纤在心里叹息，她已准备牺牲。可是她的牺牲是不是值得呢？
 
灯光也同样照在金川脸上。他的确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又英俊，又清秀，而且很懂得温柔体贴，很懂得怎么样来讨女人欢心。
 
他看来永远都很干净。可是在这干净好看的躯壳里，藏着的那颗心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纤纤不敢想，她怕想多了会恶心。现在她要想的只是：这男人是不是可靠？是不是真心待她？是不是有很好的家世？
 
她目光偷偷瞟着他腰上的革囊。这些天来，所有的花费，都是从这革囊里取出来的。
 
他并不小气。但现在革囊里剩下的还有多少呢？
 
想起这些事，连她自己也觉得恶心，但她却不能不想。
 
她自己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却不能不为肚里的孩子找个可靠的父亲。
 
若是小雷，那当然就不同了。为了他，她可以睡在马棚里，可以每天只喝冷水，因为她爱他。
 
一个女人为了自己爱的男人，无论吃多大的苦，无论受多大的委屈，都是心甘情愿的。
 
但她若不是真的喜欢这男人，要她牺牲，就得要有代价了。
 
在这种时候，女人的考虑就远比男人周密得多，也冷酷得多。
 
纤纤垂着头，凝视着面前的空杯。金川却在凝视着她，忽然笑了笑，道：“你在想什么？是不是又想赶我走？”
 
纤纤的头垂得更低：“我怎么会想赶你走？可是……”
 
“可是怎么样？”
 
“我……我觉得，像这样的大事，总不应该就这样匆匆忙忙地决定了，总应该先回去，告诉你的父母一声。”
 
金川沉默着。
 
“我知道你也许会觉得我太多事，但是，我是孤苦伶仃的女孩子，既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你以后……”她红着脸，轻咬着嘴唇，“你以后若是欺负了我，我也可以有个保障。”
 
她说得很婉转，很可怜，但意思却很明显：你若是想得到我，就得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得跟我正式成亲。
 
这条件其实也不算太苛刻，大多数女孩子在准备牺牲时，都会提出同样条件来的。
 
金川又沉默了很久，忽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的身世，好像始终都没有告诉过你。”
 
“你没有。”
 
“我也跟你一样，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甚至连朋友都没有几个。”
 
纤纤的心沉了下去，就好像一个已快沉入大海中的人，忽然发现自己抓住的一根木头，其中也是空的，也快沉了下去。
 
金川看着她，目中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语声却更温柔：“就因为我们都是孤苦伶仃的人，所以更应该互相依靠，你说是不是？”
 
纤纤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声，鸾铃声，铃声轻悦有如金玉。纤纤的心也跳了起来，她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今天下午，他们在道上歇息喝茶的时候，就已看见过这批人。其实她看见的只有一个人。
 
这人的年纪并不大，比其他那些人都年轻得多，但无论谁一眼都可看出，他必定是这群人之间的主子。
 
那倒并不是因为他穿得比别人华贵，也并不是因为他马上系着金铃，更不是因为他悬在鞍上的那柄镶满了宝石的长剑。
 
那只不过是因为他的风采，他的气质。有些人天生就仿佛是要比别人高一等的，他就是这种人。他很高，站在人群，就像是鹤立鸡群。
 
他的脸也很清秀，一举一动都绝不逾规矩，但神气中却自然带着种说不出的傲气，好像从未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可是自从他第一眼看见她，他那双炯炯有光的眼睛，就一直盯在她身上，而且一点也不觉得畏怯，一点也没有顾忌。
 
用这种眼色来看人的人，若要得到一样东西时，是绝不会放手的。他是不是也想得到她？
 
纤纤的心跳得更急。她明明看到这群人是往另一个方向走的，现在怎么又回来了？
 
难道是为了她而回来的？
 
金川也在听着外面的鸾铃，忽然站起来，卷起了窗户，闩起了门。他脸色好像已有点发青。
 
纤纤忽然想起，今天下午他看见那贵公子时，脸色也有点变了，而且很快就拉着她，上了车。
 
他是不是对这人有所畏惧？这人是谁呢？
 
纤纤好像听见别人称他为“小侯爷”，又好像看见他随从带着的刀鞘上，刻着个很大的烫金“赵”字。
 
她并没有听得太清楚，也没有看得太清楚。一个女孩子，又怎么好意思在男人面前放胆听，放胆看呢？但她若真的没有听，没有看，又怎么会知道这些事呢？
 
人马已安顿，外面已静了下来。
 
金川苍白的脸，才恢复了些血色，又喝了几杯酒，轻轻咳嗽着：“我刚才问你的话，你怎么不回答我？”
 
“你……你说了些什么？”
 
“像我们这种人，天生就应该厮守在一起的，我若不对你好，还有谁会对你好？你难道还有什么顾虑？”
 
“我……”
 
金川的手，忽然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就让他握着，无论如何，她总不能对他太冷漠。
 
可是他的人也跟着过来了，而且用另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你知不知道，自从我第一眼看上你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了。”他声音轻柔如耳语，“自从那天之后，我时时刻刻都忘不了你，连做梦的时候都会梦见你，我时常在想，假如你……”
 
春夜，幽室，昏灯，又有几个女孩子能抵抗男人这种甜言蜜语？
 
但纤纤却将他的蜜语打断了：“你是不是时常在想，希望我跟小雷愈快翻脸愈好，好让你有机会得到我？”
 
金川的脸色变了变，却还是勉强在笑着：“你答应过我，永远不再提起他，永远不再想他的。”
 
纤纤温柔的神色，忽然变得冷漠如冰：“我本来是不愿再想他的，可是我只要一见着你，就会想到他，因为你们本就是好朋友，你本不该这样子对我的。”金川的脸色终于完全变了，就好像忽然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纤纤冷笑着，看着他。
 
她本来也许不会说出这种话的，本来也许会委屈些自己，顺从他一点，为了生活，为了孩子的将来，她甚至说不定会让他得到一切。
 
世上岂非有很多女孩子都是为了生活，才会让一些丑恶的男人得到她的？但现在，情况好像已忽然改变了。
 
她忽然有了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可以抓住一些更高的，更好的东西。是什么时候有这种感觉的呢？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女人本就时常会有一些神妙奇异的感觉，就好像野兽的某种本能一样。她们若没有这种感觉，要在这男人的世界上活着，岂非更不容易？
 
纤纤不再垂着头，她的头已仰起。
 
金川瞪着她，眼睛里似已满布血丝，道：“你说我不该这样子对你的，但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对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自己想要叫我这么样做的，一开始本是你在诱惑我。”
 
纤纤笑了笑，冷笑——女人若以冷笑来回答你，你若是聪明的男人，就不如还是赶快走远些好。
 
金川却似已看不见她的冷笑：“你若不是在诱惑我，为什么要替我补衣服？为什么要偷偷地把那件衣服故意撕破？”
 
纤纤怔住。
 
金川突然狂笑，狂笑着，指着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是个呆子？你以为我真的已被你迷住？”
 
纤纤看着他，只觉得自己在看着的，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她的确是第一次看清了这个人。
 
在他干净好看的躯壳里的，藏着的那颗心，不但远比她想象中丑恶，也远比她想象中冷酷。
 
是什么使他露出真面目来的？是酒？还是他自知已无法再以欺骗的方法得到她？
 
无论如何，她发觉得总算还不太迟。
 
她静静地站起来，现在她跟他已无话可说，现在已到了该走的时候。
 
就算她明知这一走出去，就无法生活，她还是要走出去。
 
就算她明知以后遇着的男人比他更可恶，她也还是要走出去。因为她对他的心已死了。
 
金川瞪着她，忽然大喝：“你想走？”
 
纤纤笑了笑，淡淡地笑了笑。此时此刻，她的笑简直已是种侮辱。
 
她继续往前走，但他却已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她，抱紧。
 
他的手立刻也开始对她侮辱，喘息着，狞笑着：“这本是你自己要的，你怨不得我。”
 
纤纤挣扎，挣扎不脱，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呼：“放开我，让我走……”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
 
门本来已在里面上了闩，此刻也不知为了什么，门闩似乎忽然腐朽。灯光从门里照出去，照在一个人身上。
 
这人长身玉立，白衣如雪，腰上系着条一掌宽的白玉带，除此之外，身上就没有别的任何装饰。他根本就不需要任何装饰。
 
他背负着双手，静静地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金川，目光中带着三分轻蔑，七分厌恶，淡淡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金川看见这人，脸色立刻变了，全身似也突然僵硬，过了很久，才能勉强点了点头。
 
纤纤的心又在跳，她果然没有算错，他果然是回来找她的，果然及时出现了。她也知道他既已回来找她，就绝不会放她走。
 
“小侯爷”就只这三个字，岂非就已充满了诱惑，就已足够令少女心动？
 
何况他还是个临风玉树般的美男子。纤纤闭上眼睛，她所祈求的，都已接近得到，从来也没有如此接近过。
 
侯门中的荣华富贵，钟鸣鼎食的生活，珠光宝气的珍饰——她现在几乎都已可看得到，甚至接触得到。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只要她一闭起眼睛，她心里却只有一个人的影子。
 
一个倔强、孤独、骄傲，永不屈服的人。
 
小雷。
 
她纵已拥有世上的一切，只要小雷向她招招手，她也会全都抛开，跟着他去流浪天涯。
 
恨得愈深，爱得也愈深，这刻骨铭心的爱和恨，却叫她怎生消受？
 
“绝不能再想他了，现在绝不是想他的时候。”机会已经来到，她一定要好好把握住。
 
金川的手放开了。她立刻冲过去，躲在这小侯爷的身后，攀住了他的臂，颤声道：“叫他出去，马上出去。”
 
小侯爷冷冷地看着金川，冷冷道：“她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金川咬着牙，目中充满了愤怒和怨毒，却终于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小侯爷道：“她说什么？”
 
金川道：“她……她要我出去。”
 
说完了这句话，他全身都已因愤怒和痛苦而颤抖，抖得就像是一条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狗。
 
他终于也尝到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终于了解这种感觉是多么痛苦。
 
小侯爷淡淡道：“她既然要你走，你为什么还不走？”
 
金川紧握双拳，像是恨不得一拳打破这少年傲慢冷漠的脸。
 
小侯爷却似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一眼，回过头，凝视着纤纤。
 
看到纤纤脸上的泪痕，他目光立刻变得说不出的温柔。
 
纤纤还在流着泪，但又有谁知道她这泪是为谁而流？只要小雷能像他这样再看她一眼，只要……她的心一阵刺痛，突然紧紧抱住了他的臂，失声痛哭了起来。
 
小侯爷默默地取出一方丝巾，轻拭她面上的泪痕。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屋里还有第三个人。
 
金川咬着牙，瞪着他们，整个人都似已将爆炸，但却终于还是慢慢地放松了手，垂下了头：“好，我走。”
 
就在一瞬间以前，这屋里所有的一切，还全都是属于他的。
 
但忽然间情况已改变，所有的一切都已和他无关，本来已将做他妻子的人，现在看着他的时候，却像是在看着一条狗——一条陌生的狗。
 
繁星满天，夜凉如水。
 
金川垂着头，慢慢地走了出去——从他们身侧走了出去。
 
没有人睬他，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只有风从远方吹来，吹在他脸上，却也是冷冰冰的。这世界仿佛已忽然将他遗弃。
 
被人遗弃，被人出卖，原来竟是如此凄凉，如此痛苦。
 
他现在终于了解，可是他心里并没有丝毫悔疚，只有怨毒。他也想报复。
 
黑暗的市镇，黑暗的道路。一眼望过去，几乎已完全看不到灯火。
 
街旁有个简陋的茶亭，壶里纵然还有茶水，也已该冷透。
 
金川走过去，在栏杆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风吹着道旁的白杨树，一条野狗从树影下夹着尾巴走出来，本来仿佛想对他叫几声，但看了他两眼，又夹着尾巴走了。
 
这世界为何如此冷酷？这结果是谁造成的呢？是不是他自己？
 
他当然不会这么想，只有最聪明、最诚实的人，在遭遇到打击之后，才会检讨自己的过失。
 
他也许够聪明，却不够诚实。
 
“无论别人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我反正还有这些……”想到这里，他嘴角又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情不自禁将手伸入了系在腰上的革囊里。
 
革囊里有一粒粒圆润的珍珠，一叠叠崭新的银票。
 
他轻轻地触摸着，这只手再也舍不得伸出来，因为这已是他最大的安慰，唯一的安慰。
 
他只要还能触摸到这些，立刻就会有一种温暖满足的感觉，从指尖直传到他内心的深处。
 
那种感觉甚至比他抚摸少女的乳房时，更会令他满足欢悦。
 
他已完全沉醉在这种感觉里，他开始幻想一双坚挺圆润的乳房……
 <h5>02</h5> 
小雷伏在地上，已不知痛哭了多久。刚开始听到自己的哭声时，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他曾从未想到自己会失声而哭，更未想到自己的哭声竟是如此的可怕。多年前他曾经听到过同样的声音。
 
他看见三条野狼被猎人追赶，逼入了绝路，乱箭立刻如暴雨般射过来，公狼和母狼狡黠地避入山穴中，总算避了过去。
 
但一条幼狼显然已力竭，行动已迟缓，刚窜到洞口，就已被三根箭钉在地上。
 
那雌狼显然是它母亲，所以才不顾危险，从山穴中窜出来，想将她受伤的儿子衔到安全之处。但这时已有个猎人打马飞驰而来，一刀砍入了她的背脊。
 
她嘴里还衔着她的儿子，倒在地上，倒在血泊中，不停地挣扎着。
 
只可惜她的力量已随着血液流出，虽然距离洞口只差两尺，也已无力逃进去。
 
那公狼看着自己的妻儿在挣扎受苦，一双暗灰色的眼睛里竟似已有了绝望的泪珠。
 
雄狼的痛苦更剧烈，它身子也开始颤抖，突然从洞穴中窜出，一口咬在这雌狼的咽喉上，解脱了它妻子的痛苦。但这时猎人们已围了过来，这头狼看着自己妻儿的尸体，突然仰首惨嗥——
 
惨厉的嗥声，连猎人们听了都不禁动容，他远远在一旁看着，只觉得热泪满眶，胃也在收缩，一直吐了半个时辰才停止。
 
现在他才发觉，自己现在的哭声，就和那时听到的狼嗥一样。他几乎又忍不住要呕吐。
 
泪已干了，血却又开始在流。哭，也是种很剧烈的运动。
 
一个人真正痛哭的时候，不但全心全意，而且连全身力气都已用了出来。
 
小雷可以感觉到刚结疤的创口，已又崩裂。他不在乎。
 
他的脸摩擦着地上的沙石，也已开始流血。他不在乎。
 
天黑了又亮，他已不知有多久没有吃过水米。他不在乎。
 
可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那他为什么哭？
 
他不是野兽，也不是木头。只不过他强迫自己接受比野兽还悲惨的命运，强迫自己让别人看起来像是块木头。这并不容易。
 
微风中忽然传来一阵芳香，不是树叶的清香，也不是远山的芬芳。
 
他抬起头，就看见她伶仃地伫立在墓碑前，一身白衣如雪。
 
她似已又恢复了她的高傲冷漠，美丽的眼睛里既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直冷冷地看着他。
 
等他抬起头，她才冷冷地问道：“你哭够了么？”
 
小雷仿佛又变成块木头。
 
雪衣少女道：“若是哭够，就该站起来。”
 
小雷站了起来。他全身都虚弱得像是个刚出生的婴儿，可是他站了起来。
 
雪衣少女冷笑着，道：“我想不到畜生也会哭。”
 
小雷慢慢地点了点头，道：“畜生会哭，母狗也会哭。”
 
雪衣少女道：“母狗？”
 
小雷道：“我是畜生，你是母狗。”
 
雪衣少女的脸色苍白，但却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你认得的女人若全是母狗，你也许就不会哭得如此伤心了。”
 
小雷看着她，显然还不明白她要说什么。
 
雪衣少女悠然道：“母狗至少比较忠实，至少不会跟着别人走。”小雷的瞳孔忽然收缩，一步步走过去，双手扼住了她的咽喉。她没有动，没有闪避。
 
她的笑容中充满了一些讥诮之意，冷冷道：“你捏断了我一只手，又侮辱了我，现在不妨再把我扼死。”
 
小雷嵌满泥污砂石的指甲，已刺入她雪白光润的脖子里。可是他自己额上的冷汗也已流下。
 
雪衣少女淡淡道：“我让你捏断我的手，让你侮辱我，情愿被你扼死，你可知道为了什么？”
 
小雷不能回答，没有人能回答。她本来有很多次机会可以杀死他的，但却情愿被他侮辱，这是为了什么？
 
雪衣少女冷冷道：“我这么做，只因为我可怜你，只因为你已不值得我动手杀你。”
 
小雷的手突然握紧。雪衣少女的额上已被捏得暴出了青筋，呼吸已渐渐困难。
 
可是她笑容中还是充满讥诮不屑之意，勉强冷笑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已不值得任何人动手杀你，因为你自己已经毁了自己，别人在床上大笑的时候，你却只能像野狗般躲在这里干嚎。”
 
小雷喉咙里也在“咯咯”地响，似乎也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扼住了脖子道：“别人？……你说的是谁？”
 
“你应该知道是谁。”
 
“你……你看见了他们？”
 
雪衣少女喘息着，咬着牙道：“现在我只看见你的一双脏手。”
 
小雷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里的泥垢和沙土，十根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
 
他看着自己的手时，就像是在看着一个陌生人的手。他几乎不能相信这是自己的手。
 
等他能看到自己人的时候，他心里会有什么感觉？是不是也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他自己？
 
雪衣少女倚在墓碑上，喘息着，轻抚着自己颈上的指痕。
 
过了很久，她忽又笑了：“我是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她……她就算是条母狗，也是条饿极了的母狗。”
 
小雷举起手，但这只手并没有掴在她脸上。他忽然走了。
 
他的手放下去时，就像是抛掉把鼻涕，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远比一刀砍在她脸上还残酷。她看着他走远，泪已流下。
 
“你就算不愿再碰我，不愿跟我再说一句话，至少也该问问我的名字。
 
“我是你的情人也好，是你的仇人也好，你也至少应该问问我的名字。
 
“难道我在你心中，竟是个这么样无足轻重的人？
 
“难道你真的已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全都忘记？”
 
她的心在呐喊，她的泪犹未干。
 
她忽然抬起头，对着天上的浮云，对着冷冽的山风，放声大呼：“我也是个人，我也有名字，我的名字叫丁残艳……”
 <h5>03</h5> 
镖旗飞扬。飞扬的镖旗，斜插在一株五丈高的大树横枝上。
 
人马都已在树荫歇下。对面茶亭里的六七张桌子，都已被镖局里的人占据，现在正是打尖的时候，这茶亭里不但奉茶，还卖酒饭。
 
龙四坐在最外面，斜倚着栏杆，望着天上的浮云，也不知在想什么心事。
 
欧阳急还是显得很急躁，不停地催促伙计，将酒食快送上来。就在酒刚送上来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小雷。
 
小雷脸上的血迹已凝固，乱发中还残留着泥草沙石，看来正像个憔悴潦倒的流浪汉。
 
可是他的眼睛里，却还是带着种永不屈服的坚决表情。纵然他的确已很憔悴，很疲倦，但他的高傲还是没有改变。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令他改变。
 
龙四看见了他，脸上立刻露出欢喜之色，站起来挥手高呼：“兄弟，雷兄弟，龙四在这里。”
 
他用不着呼唤，小雷已走过来，标枪般站在茶亭外，冷冷道：“我不是你的兄弟。”
 
龙四还在笑，抢步迎上来，笑道：“我知道，我们不是朋友，也不是兄弟，可是你进来喝碗酒行不行？”
 
小雷道：“行。”他大步走上茶亭，坐下，忽又道：“我本就是来找你的。”
 
龙四很意外，意外欢喜地道：“找我？”
 
小雷看着面前的茶碗，过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从不愿欠人的情。”
 
龙四立刻道：“你没有欠我的情。”
 
小雷道：“有！”他霍然抬头，盯着龙四，“只不过雷家死的人，也用不着你姓龙的去埋葬。”
 
龙四摇着头，苦笑着道：“我早就知道那老头子难免多嘴的，这世上能守密的人好像是已愈来愈少了。”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欧阳急已跳起来，大声道：“这也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若有人埋葬了我家的人，我感激还来不及。”
 
小雷连看都没有看他，冷冷道：“下次无论你家死了多少人，我都会替你埋葬。”
 
欧阳急的脸突然涨红，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小雷又道：“只可惜我不是你，我一向没这种习惯。”
 
欧阳急道：“你……你想怎么样？难道一定要我们也死几个人让你埋葬，这笔账才能扯平？”
 
小雷却已不睬他，又抬头盯着龙四，道：“我欠你的情，我若有八百两银子，一定还你，我没有，所以我来找你。”
 
他声音如钢刀断钉，一字字接着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只要开口就行。”
 
龙四大笑，道：“你欠我的情也好，不欠也好，只要能陪我喝几杯酒，龙四已心满意足了。”
 
小雷凝视着他，良久良久，突然一拍桌子，道：“酒来！”
 
酒是辣的。小雷用酒坛倒在大碗里，手不停，酒也不停，一口气就喝了十三碗。
 
十三碗酒至少已有六七斤。六七斤火辣的酒下了肚，他居然还是面不改色。
 
欧阳急看着他，目中已露出惊异之色，突也一拍桌子，大声道：“好汉子，就凭这酒量，欧阳急也该敬你三大碗。”
 
龙四捋须大笑，道：“想不到你也有服人的时候。”
 
欧阳急瞪眼道：“服就是服，不服就是不服。”
 
龙四道：“好，凭这句话，我也该敬你三大碗。”
 
又是六碗酒喝下去，小雷的脸色还是苍白得全无血色，目光还是倔强坚定。
 
他已不是喝酒，是在倒酒。一碗碗火辣的酒，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倒入了肚子里。
 
江湖豪杰服的就是这种人，镖局里的趟子手们，已开始围了过来，脸上都已不禁露出钦慕之色。忽然有个人从人丛中挤出来，挤上了茶亭，竟是个枯瘦矮小的白发老人。
 
他手里提着个长长的黄布包袱，里面好像藏着兵刃。
 
镖局里人的眼睛是干什么的？早已有人迎上来，搭讪着道：“朋友是来干什么的？”
 
老人沉着脸，道：“这地方我难道来不得？”
 
镖客也沉下了脸，道：“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
 
老人冷笑道：“你说是什么？左右不过是杀人的家伙。”
 
镖客冷笑，道：“原来朋友是来找麻烦的，那就好办了。”
 
他马步往前一跨，探手就去抓这老人的衣襟。
 
谁知他的手刚伸出，这老人已将手里的包袱送过来，嘴里还大叫着道：“难怪别人都说保镖的和强盗是一家，你若要这家伙，我就送你也没关系。”他一面大叫，一面扭头就跑。
 
这镖客还想追，龙四已皱眉道：“让他走，先看看这包袱里是什么？”
 
包袱里竟只不过是卷画。画轴上积满灰尘，这镖客用力抖了抖，皱着眉展开画来，还没有仔细看，突然打了个喷嚏，想必是灰尘呛入了鼻子。
 
龙四接过这幅画，只看了一眼，脸上的颜色就已改变。
 
画上画的是一个青衣白发的老人，一个人踽踽独行在山道间，手里撑着柄油纸伞。
 
天上乌云密布，细雨蒙蒙，云层里露出一只龙爪，一截龙尾，似已被砍断，正在往下滴着血，一滴滴落在老人手撑的油纸伞上。细雨中也似有了血丝，已变成粉红色。
 
这老人神态却很悠闲，正仰首看天，嘴角居然还带着微笑。
 
仔细一看他的脸，赫然竟是刚才提着包袱进来的老头子。
 
龙四脸色铁青，凝视着画里的老人。欧阳急眼睛里竟已现出红丝，眉宇间充满了杀气，紧握双拳，冷笑着喃喃道：“很好，果然来了，来得倒早……”他话未说完，刚才那镖客忽然一声惊呼倒了下来，脸上的表情惊怖欲绝，一口气竟似已提不上来。
 
欧阳急变色道：“你怎么样了？”
 
这镖客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已连一个字都说不出。
 
龙四沉着脸，厉声道：“他想必是路上中了暑，抬他下去歇歇，就会好的。”欧阳急还想说什么，却被龙四以眼色止住。
 
小雷还在一大碗、一大碗地喝着酒，对别的事仿佛完全漠不关心。
 
龙四忽又笑了笑，道：“雷公子真是江海之量，无人能及，只可惜在下等已无法奉陪了。”他虽然还在笑着，但称呼却已改变，神色也冷淡下来。
 
小雷也不答话，举起酒坛，一口气喝了下去，“砰”地，将酒坛摔得粉碎，拍了拍手站起来，道：“好，走吧。”
 
龙四道：“雷公子请便。”
 
小雷道：“请便是什么意思？”
 
龙四勉强笑道：“雷公子与在下等本不是走一条路的，此刻既已尽欢，正好分手。”
 
小雷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面而笑，道：“好，好朋友，龙刚龙四爷果然是个好朋友。”
 
龙四却沉下了脸，道：“我们不是朋友。”
 
小雷道：“是。”
 
龙四道：“不是！”
 
小雷道：“我们是朋友也好，不是也好，反正我跟你走的是一条路。”
 
龙四道：“不是。”
 
小雷道：“是！”
 
龙四盯着他，良久良久，忽然仰面长叹，道：“你为何一定要跟着我走？”
 
小雷道：“因为我这人本就是天生的骡子脾气。”他拍了拍欧阳急道：“你说是不是？”
 
欧阳急道：“不是。”
 
小雷道：“是。”
 
龙四道：“做骡子并没有什么好处。”
 
小雷道：“至少有一点好处。”
 
龙四道：“哦？”
 
小雷道：“骡子至少不会出卖朋友，朋友有了危难时，他也不会走，你就算用鞭子去抽他，他说不走，就是不走。”
 
龙四看着他，眼睛里似已充满了热泪，忽然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没有再说什么。
 
这种伟大的友情，又有谁能说得出？

血与泪
 <h5>01</h5> 
纤纤垂着头，仿佛不敢去看对面坐着的小侯爷，却轻轻回答了他问的话：“我姓谢。”
 <h5>02</h5> 
一个青衫白发的老人，踽踽独行在山道间，嘴角带着丝神秘而诡谲的微笑。
 
天上乌云密布，突然一声霹雳，闪电自云层击下，亮得就像是金龙一样。
 
健马惊嘶，人立而起。镖车的队伍立刻软瘫停顿。
 
龙四须发都已湿透，雨珠一滴滴落下，又融入雨丝中。他的人似已被钉在马鞍上，动也不动，一双眼睛动也不动地盯着前面走过来的这青衫老人。
 
老人却似根本没有看见道上有这一行人马，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喃喃道：“奇怪，谁说有飞龙在天的？我怎么看不见？难道那只不过是条死龙而已？”
 
欧阳急大喝：“这条龙还没有死！”喝声中，他手里的乌梢鞭已向老人抽过去，果然就像是条毒龙。
 
两人相隔还在两丈开外，乌梢鞭却有四丈，鞭梢恰巧能卷住老人的脖子。
 
老人居然还在慢慢地往前走，眼见乌梢鞭卷过来，手里的油纸伞忽然收起，往下一搭，已搭住了横卷过来的长鞭。刹那间，鞭梢已在伞上绕了三转。
 
老人的伞突又撑起，只听“嘣”的一声，柔软的鞭梢已断成了七八截。欧阳急脸色变了，龙四也不禁动容。
 
老人眯着眼睛一笑，望着地上的断鞭，喃喃道：“这条龙现在总该死了吧？”
 
欧阳急厉声喝道：“你再看这个。”
 
他身子一长，脚甩蹬，人离鞍，斜斜蹿起一丈，凌空翻身，一个“辰州死人提”，数十点寒星分别由背、肋、袖、手、足，五处暴射而出。
 
这中原四大镖局中的第一号镖师，人虽暴躁，武功却极深厚，而且居然还是暗器高手。
 
无论谁要在一刹那间发出数十件暗器来，都绝不是件容易事。
 
无论谁要在一刹那间，避开数十件暗器，自然更不容易。
 
老人正眯着眼睛在看，从头到脚连动都没有动，但手里的油纸伞却突然风车般旋转起来，突然间已化成了一道光圈。只听“叮叮叮”一连串急响，数十点寒星已在一瞬间被震飞。
 
欧阳急发射暗器的手法有很多种，有的旋转，有的急飞，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后发先至，有的在空中相击。
 
老人击落暗器的方法却只有一种，显然也正是最有效的一种。
 
无论是用什么力量射来的暗器，只要一触及他的油纸伞，就立刻被震得飞了回去。
 
原路飞了回去，反打欧阳急——当然也不会真打着欧阳急。欧阳急已掠回马鞍，瞪着他，瞪着他手里的这柄伞，无论谁现在都已看出，这当然绝不是柄油纸伞。
 
龙四沉着脸，忽然道：“原来阁下竟是‘阎罗伞’赵飞柳先生。”
 
老人又眯着眼睛笑了，道：“究竟还是龙四爷有些眼力。”
 
龙四冷笑了一声，道：“赵大先生居然也入了血雨门，倒是件想不到的事。”
 
阎罗伞道：“只怕你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哩。”他忽然回手向道旁的山壁一指，道：“你再看看他是谁？”
 
壁立如削，寸草不生，哪有什么人？可是他的话刚说完，突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
 
一样东西突然斜斜飞来，插入了坚如钢铁的山石，赫然竟是柄宣花大斧。
 
接着，对面的山崖上，又飞来条长索，在斧头上一卷，拉得笔直，封住了这条路。
 
黝黑的长索在雨中闪着光，竟看不出是用什么绞成的。
 
四个人慢慢地从长索上走了过来，就好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第一人豹眼虬髯，敞开了衣襟，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仿佛有意要向人夸耀他身上野兽般的胸毛，夸耀他的男性气概。
 
第二人长身玉立，白面无须，腰悬一柄长剑，走路一扭一扭，竟带着三分娘娘腔。
 
看来他年轻时，必定是个弥子瑕型的美男子，只可惜现在也已有四十五岁，无论将胡子刮得多干净，也掩不住自己的年纪。
 
第三人是个瘦长的黄面大汉，背上斜插着柄鬼头刀。
 
第四人又瘦又干，却像是个活鬼。
 
这四人施施然从对面山崖上走下来，相貌虽不惊人，气派却都不小。
 
欧阳急冷笑道：“原来五殿阎罗已全都入了血雨门，倒真是可贺可喜。”
 
赵大先生眯着眼睛笑道：“看到了阎罗伞，你就该知道阎罗斧、阎罗剑、阎罗刀、阎罗索，已全都到了这里。”
 
欧阳急道：“这里也不是阴司鬼狱，这么多阎罗来干什么？”
 
赵大先生道：“来要你们的镖车和镖旗。”
 
欧阳急道：“不多不多，却不知你们还要什么？”
 
赵大先生道：“只要将镖车和镖旗留下来，每个人再留下一只手，一条腿，你们和血雨门的这笔账就算清了。”
 
欧阳急道：“否则呢？”
 
赵大先生沉下了脸，道：“否则你们这三十六个人的头颅，只怕就全都得留下来。”
 
欧阳急忽然纵声狂笑，道：“好，我们的头颅全都在脖子上，你就来拿吧。”
 
赵大先生冷冷道：“那倒也不太困难。”
 
龙四一直纹风不动，稳坐雕鞍，突然一伸手，厉声道：“枪。”
 
丈四长枪，枪头红缨如血，“夺”地，长枪又钉在地上。龙四厉声道：“龙某久已想领教领教五殿阎罗的绝技，是哪一位先过来？”
 
赵大先生道：“五位。”他又眯着眼睛一笑，道，“这不是较技比武，这是拦路打劫，那倒用不着讲什么武林规矩，反正你们的人比我们多了八九倍。”最后一个字出口，长索上的阎罗剑突然轻飘飘飞起，只一闪，已掠入镖车队伍里。
 
剑光一闪，一声惊呼，血光飞溅，已有个趟子手倒了下去。
 
这人走起路来虽有些扭扭捏捏，但出手却是又狠，又准，又快。
 
黄面大汉身子腾空，一刀砍向欧阳急。阎罗索弯腰一提长索，插在山壁上的宣花大斧就已飞起。阎罗斧纵身接住，反手一斧头，砍在欧阳急的马头上。
 
欧阳急刚避开一刀，坐骑已惨嘶倒地。
 
阎罗索的长索却已向当头一辆镖车上斜插着的镖旗卷了过去。
 
那边赵大先生已接着了龙四爷的长枪。长枪虽如游龙，怎奈赵大先生的身形又轻又滑，专找空门，一时间龙四的枪法竟施展不开。
 
何况他不但要照顾自己的人，还要照顾他坐下的爱驹。
 
这时“五殿阎罗”也已冲入镖车队伍中，一剑一斧，一刚一柔。惨呼声中，又有五个人倒下。
 
长索卷向镖旗，一个镖师立刻迎上去，以身护旗，谁知长索一勾，已卷住了他的咽喉。
 
只听“咯”的一响，他头颅已软软地歪到一边，人也软软地倒下。
 
“五殿阎罗”同出同进，身经百战联手攻击时，本就配合得很好。
 
何况这一战时间、地方，都是他们自己选的，每一个步骤，也许都已经过很周密的计划，所以一出手就已占了机先。这一战对龙四说来，实在不好打。
 
小雷坐在马鞍上，看着。血战虽已开始，但也不知为了什么，竟没有一件兵刃往他身上招呼过来。这也许只因为他看来太落拓，太潦倒，所以别人认为他根本就不值得下手。
 
他也只是坐着，看着，座下的马惊嘶跳跃，他却纹风不动，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眨。
 
他身上的神经若不是铁铸的，就是已完全麻木。可是他既然不动，为什么要来呢？
 
他是不是在等机会？阎罗剑剑光如匹练，纵横来去，忽然后退了三步，反手一剑刺向他肋下。
 
这些人毕竟还是不肯放过他——三十六条命，全都得留下。
 
小雷皱了皱眉，还没有闪避，突见红缨一闪，一柄长枪斜斜刺来，架住了长剑。
 
龙四大喝道：“他不是我们镖局的人，你们不能伤他……”声音突然停顿，龙四左腿血流如注。他虽然为小雷架开了一剑，自己的腿却已被阎罗伞锋利的边沿划破条七寸长的血口，若不是他座下的乌骓马久经战阵，这条腿只怕就要废了。
 
小雷紧咬着牙，目中似已有热泪盈眶。
 
这时阎罗斧已陷入重围，阎罗剑长剑一展，立刻冲了过去，冲开了一条血路。
 
阎罗索手中的长索，却已终于卷住了镖旗，随手一抖，镖旗冲天飞起，随着长索飞回。
 
这杆镖旗若是落入他手里，镖局的招牌就算已砸了一半。
 
赶来护旗的镖师眼睛都红了，大吼一声，整个人向镖旗扑了过去。
 
谁知长索凌空又一抖，已毒蛇般卷住了他的咽喉。
 
阎罗索左手一抄，已将镖旗接住，右手抽紧，长索勒入了这镖客的咽喉，他身子立刻重重地从半空中掉下来，舌头一寸寸伸出，看来说不出的怪异可怖。
 
阎罗索却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右手还在不停地将长索抽紧，眼睛盯在左手的镖旗上，嘴角已不禁露出得意的微笑。
 
欧阳急的眼睛也红了，狂吼着想扑过去，怎奈面前的一柄鬼头刀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瞬间又砍下了七八刀。
 
就在这时，刀光剑影中，突然有一条人影急箭般蹿出，一伸手，就已扣住了阎罗索的脉门。
 
他一只手拿住镖旗，一只手抽动长索，正在志得意满，满心欢喜，哪里想得到凭空又会多出个这样的高手来？
 
他甚至连这人的样子都没有看见，脉门已被扣住，大惊之下，左手回刺，以镖旗的旗杆作短矛，直刺这人的胸膛。
 
只可惜这时他右半边身子发麻，左手的举动已不及平时灵便，一招刺出，左手的腕子也被扣住，身子突然已被人高举在半空中。
 
小雷终于等到了他的机会。他一出手，就已将阎罗索制住，双手高举，大喝道：“你们看看这是什么？”赵大先生回头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凌空侧翻，退出了两丈。
 
一刀、一剑、一斧，也全都住手，退出两丈，三个人脸上全都充满了惊讶怀疑之色。
 
谁也想不到这么样一个落拓潦倒的少年，竟有这样的武功。
 
赵大先生沉着脸，厉声道：“放下他，我们就放你走。”
 
小雷淡淡道：“我若要走，早就走了。”
 
赵大先生道：“你放不放？”
 
小雷道：“你若是我，你放不放？”
 
赵大先生道：“你想怎么样？你若放下他，我们就走，你看如何？”
 
小雷道：“好！”
 
“好”字出口，他的人已向赵大先生冲了过去。
 
赵大先生看着他手里高举着的阎罗索，正不知是该迎上去，还是该退下。
 
谁知小雷身子突然一转，竟将阎罗索当作武器，重重地向那黄面大汉抡了过去。
 
黄面大汉一惊，不由自主抬刀招架，却忘了对方的武器是自己的兄弟。
 
只听一声惨呼，阎罗索的右肩已被这一刀削去了半边，鲜血雨点般洒出，溅在黄面大汉脸上。
 
黄面大汉狂吼一声，手里的刀也不要了，张臂接住了阎罗索的身子，嗄声道：“你……”阎罗索眼珠子已凸了出来，瞪着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黄面大汉第一个字说出，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来。
 
惨呼发出时，小雷已将阎罗索脱手掷出，他自己的人却向阎罗斧扑了过去。
 
这时黄面大汉的刀头刚飞出他兄弟的血雨，阎罗斧似已吓呆了。
 
等他发现有人扑过来，挥斧砍下时，小雷已欺身而入，左肘一个肘拳打在他肋下，右手拧住了他的左腕。
 
阎罗剑变色轻叱：“放手！”剑光一闪，刺入了小雷的肩头，自后面刺入前面穿出。小雷却还是没有放手，只听“咯”的一声，阎罗斧左臂已断，整个身子也已被他抡起。阎罗剑脸如死灰，想拔剑，再刺。
 
谁知小雷竟以自己的血肉夹住了剑锋，他身子向左转，阎罗剑也被带得向左转，只听剑锋摩擦着小雷的骨头，如刀刮铁锈。
 
若非自己亲耳听见，谁也想不到这种声音有多么可怕。
 
阎罗剑只觉牙根发酸，手也有些发软，简直已不能相信自己这一剑刺着的是个活人。
 
小雷是个活人。阎罗剑惊觉这事实时，已经迟了。
 
小雷的身子突然向后一靠，将自己的人从剑锋上送了过去。
 
他肩头的剑锋本只穿出六七寸，现在一柄三尺七寸长的青锋剑竟完全从他肩头穿了出来，直没到剑柄。阎罗剑看着自己的剑没入别人的身子，他自己的眼睛里反而露出惊怖欲绝之色。
 
然后，他就听见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两人身子一靠近，小雷的肘拳就已击上了他的胸膛。
 
他的人，忽然间就像是个已被掏空了的麻袋，软软地倒了下去，恰巧倒在刚从半空落下的阎罗斧身上，两张脸恰巧贴在一起。
 
一张白脸，一张黑脸，脸上同样是又惊讶，又恐惧的表情。
 
他们不能相信世上有这种人，死也不信。
 
所有的动作，全都是在一刹那间发生的——忽然发生，忽然就已结束。
 
长剑还留在小雷身上，剑尖还在一滴滴地往下滴着血。
 
小雷苍白的脸已因痛苦而扭曲变形，但身子却仍如标枪般站在地上。
 
赵大先生看着他，似已吓呆了。连欧阳急都已吓呆了。
 
他们惊骇的，并不是他出手之快，而是他那种不顾死活的霸气、杀气。
 
小雷瞳孔渐渐在收缩，目光显得更可怕，就像是两根发光的长钉，钉在赵大先生脸上。
 
赵大先生嗄声道：“我们说好的，你放下他，我们就走。”
 
小雷道：“我已放下了他。”他的确已放下了阎罗索，血淋淋地放在那黄面大汉怀里。
 
赵大先生一双眼睛不停地在跳，道：“可是你为什么要出手？”
 
小雷冷冷道：“我几时答应过你不出手的？”赵大先生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咬着牙道：“好，你好，很好……”
 
小雷道：“你现在是不是还不想走？”
 
赵大先生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尸身，又看了看龙四，惨笑道：“我能走？”
 
龙四道：“他说你能走，你就能走，他无论说什么都算数。”他眼睛发红，热泪已将夺眶而出。
 
赵大先生看着他，忽然跺了跺脚，道：“好，我走。”
 
小雷冷冷道：“最好走得远远的，愈远愈好。”
 
赵大先生垂下头，道：“我知道，愈远愈好……”他忽又抬起头，瞪着小雷，嘶声道：“只不过，你究竟是什么人？”
 
小雷道：“我……我也姓龙，叫龙五。”
 
赵大先生仰面长叹，道：“龙五，好一个龙五，好一个龙五……早知有这样的龙五，又何苦来找龙四……”他声音愈说愈低，忽又跺了跺脚，道：“好，走，走远些也好，江南有这么样一个龙五，哪里还有我们走的路！”
 
地上的血还未干透，血战却已结束。
 
小雷看着赵大先生他们去远，脚下突然一个踉跄，似已再也支持不住。他毕竟是个人，毕竟不是铁打的。
 
龙四抛下长枪，赶过来扶住他，满眶热泪，满心感激，颤声道：“你……”他喉头似也被塞住。
 
小雷脸上已苍白得全无血色，满头冷汗比雨点更大，忽然道：“我欠你的，已还了多少？”
 
龙四道：“你……你从没有欠过我。”
 
小雷咬着牙，道：“欠。”
 
龙四看着他的痛苦之色，只有长叹道：“就算欠，现在也已还清了。”
 
小雷道：“还清了就好。”
 
龙四道：“我们还是不是朋友？”
 
小雷道：“不是。”
 
龙四面上也露出痛苦之色，道：“我……”
 
小雷忽又打断了他的话，道：“莫忘了你是龙四，我是龙五。”
 
龙四看着他，热泪终于夺眶而出，忽然仰天大笑，道：“对，我们不是朋友，是兄弟，好兄弟……好兄弟……”他紧紧握住小雷的手，似乎再也不愿放松。
 
小雷充满痛苦的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兄弟，现在有了……”
 
他的人忽然倒下，倒在龙四肩上。欧阳急看着他们，镖师和趟子手也在看着他们，每个人眼睛里都是潮湿的，也不知是雨水？还是热泪？
 
地上的血已淡了，脸上的泪却未干。他们的友情，是从血泪中得来的——你是否也见过这样的朋友？这样的朋友，世上又有几个？
 <h5>03</h5> 
剑已拔出，已拔出了三天。小雷却仍在昏迷中。他的泪已流尽，血也已流尽。
 
他已做了他应该做的事，还了他应该还的债。他是不是已不想再活下去？
 
三天，整整三天，他的灵魂和肉体都像是在被火焰煎熬着，不停地在昏迷中狂吼，呓语，不停地在呼唤着两个人的名字：“纤纤，我对不起你，无论你怎么样对我，我都不会怪你。”“龙四，我欠你的，也永远还不清。”这些话，他一直在断断续续，反反复复地说着，也不知说了多少遍。龙四也不知听了多少遍。
 
他一直守候在床前，每听一次，他热泪总是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他脸上的皱纹更深、更多，眼眶已渐渐陷了下去，银丝般的白发也已稀落。三天，整整三天，他没阖过眼睛。
 
欧阳急静静地坐在旁边，他来劝龙四回屋歇一歇，已不知劝过几次。
 
现在他已不再劝了，因为他已明白，世上绝没有任何力量，能将龙四从这张床旁边拉走的。
 
你就算砍断他的腿，将他抬走，他爬也要爬回这里来。
 
欧阳急看着他们，心里也不知是感动？是难受？还是欢喜？
 
看到他终生敬佩的人，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他当然感动欢喜。
 
但这两个朋友，一个已倒了下去，命若游丝，另一个又能支持到几时？
 
刚安安静静睡了一下子的小雷，忽然又在挣扎翻滚，就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恶魔搏斗，苍白的脸已被高热烧得通红，满头冷汗如雨：“纤纤……纤纤……还有我的孩子，你们在哪里？在哪里……”他像是要挣扎着跳起来，冲出去。
 
龙四咬着牙，按住了他，用尽平生力气才能按住他。
 
小雷突然张开眼睛，眼睛里布满血雨般的红丝，狂吼道：“放开我，我要去找他们……”
 
龙四咬着牙，道：“你先躺下去，我……我替你去把他们找来，一定能找回来。”
 
小雷瞪着他，道：“你是谁？”
 
龙四道：“我是龙四，你是龙五，你难道已忘记了吗？”
 
小雷又瞪了他很久，好像终于认出了他，喃喃道：“不错，你是龙四……我是龙五……我欠你的，还也还不清。”
 
他眼睑渐渐阖起，似又昏昏迷迷地睡着。龙四仰面长叹，倒在椅子上，又已泪痕满面。
 
欧阳急忍不住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黯然道：“你说得不错，他心里的确有很多说不出的痛苦，我只怕……只怕……”
 
龙四握紧双手，道：“只怕什么？”
 
欧阳急叹道：“他自己若已不愿活下去，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他了。”
 
龙四突然大吼，道：“他一定会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他不能死……”
 
欧阳急黯然道：“你无论为他做了什么事，他连谢都不谢就走，但等你有了危险，你逼着要他走时他反而不走了——这样的朋友世上的确已不多，的确不能死，只不过……”
 
龙四道：“只不过怎么样？”
 
欧阳急道：“只不过他气血已衰，力已枯竭，还能救他的，恐怕只有一个人了。”
 
龙四道：“谁？”
 
欧阳急道：“纤纤。”
 
龙四一把抓起他的手，道：“你……你知道她是谁？你能找得到她？”
 
欧阳急叹息着摇了摇头。
 
龙四放开手，脸色更阴郁，黯然道：“若是找不到纤纤，难道他就……”声音忽然停顿，紧紧闭上了嘴，但嘴角还是有一丝鲜血沁了出来。
 
欧阳急骇然道：“你……”龙四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指了指床上的小雷，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突听一人冷冷道：“纤纤也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医，就算找不到她，也一样有人能治好这姓雷的。”龙四还没有看到这说话的人，已忍不住脱口问道：“谁？”
 
这人道：“我。”
 
这里是个客栈的跨院，房门本来就是虚掩着的。
 
现在门已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长裙曳地，白衣如雪，脸上还蒙着层轻纱，竟是个风华绝代、潇洒出尘的少女。
 
她究竟是人间的绝色？还是天上的仙女？龙四看着她，慢慢地站了起来。
 
欧阳急已抢着问道：“你是什么人？”
 
丁残艳淡淡道：“一个想来救人的人。”
 
欧阳急道：“你真能治得好他？”
 
丁残艳道：“否则我又何必来？”
 
龙四喜动颜色，道：“姑娘若是真能治好他的伤，龙四……”
 
丁残艳道：“你就怎么样？是不是也送我一万两银子？”她冷冷接着道：“救人一条命，和杀人一条命的代价，在你看来是不是差不多？”
 
龙四脸色变了变，苦笑道：“只要姑娘能治好他，龙四纵然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丁残艳道：“真的？”
 
龙四道：“丝毫不假。”
 
丁残艳淡淡地道：“看来你龙四倒真不愧是他的好朋友，只可惜你那区区一点家财，我还未看在眼里。”
 
龙四道：“姑娘要什么？要龙四一条命？”
 
丁残艳冷笑道：“你的一条命又能值得了几文？”
 
欧阳急额上青筋又暴起，道：“姑娘要的是什么？”
 
龙四道：“姑娘请吩咐。”
 
丁残艳道：“将这姓雷的交给我带走，我怎么治他，你不许过问。”
 
龙四变色道：“你……你要将他带到什么地方去？”
 
丁残艳道：“那也是我的事。”
 
龙四后退了几步，倒在椅子上，脸色又黯淡了下来。
 
丁残艳冷冷地看着他，道：“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好，跟我都没什么关系，只不过我告诉你，这姓雷的气血将枯，已是命若游丝，你能找得到的名医大夫，绝没有一个人能治得好他。”
 
龙四沉吟着，道：“姑娘贵姓？”
 
丁残艳道：“丁。”
 
龙四道：“大名？”
 
丁残艳冷笑道：“反正我不叫纤纤。”
 
龙四抬起头，凝视着她，缓缓道：“丁姑娘对我这兄弟的事，好像知道得不少？”
 
丁残艳道：“你的事我也知道得不少。”
 
龙四勉强笑了笑，又问道：“姑娘是不是认得他？”
 
丁残艳道：“我也认得你，你叫龙刚。”
 
龙四眼睛中忽然发出逼人的光，沉声道：“姑娘是不是跟他有些……有些过节？”
 
丁残艳也瞪起眼，道：“你难道以为我跟他有仇，所以想将他骗走，好收拾他？”
 
龙四道：“我……”
 
丁残艳冷笑道：“我若想收拾他，随时随地都可以动手，用不着将他带走，何况，他的人本就快死了，也用不着我再动手。”
 
龙四回过头，看着又陷入昏迷的小雷，突然咳嗽起来。
 
丁残艳道：“我只问你，你答不答应？若不答应，我立刻就走。”
 
龙四长长叹了口气，道：“姑娘请便吧。”
 
丁残艳脸色似也变了变，道：“你要我走？你宁可看着他在这里等死？”
 
龙四沉着脸，缓缓道：“姑娘与我素昧平生，他却是我的兄弟，我怎么能将他交给一个陌生人？”
 
丁残艳冷笑道：“好，那么你最好就赶快替他准备后事！”她果然再也不说一句话，扭头就走。
 
龙四紧握着双拳，等她走出了六七步，突然大声道：“姑娘请等一等。”
 
丁残艳道：“我没工夫等你。”她嘴里虽这么说，脚步却已停下。
 
龙四道：“姑娘一定要将他带走，才肯救他？”
 
丁残艳也不回头，道：“我刚才已说得很清楚。”
 
龙四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向欧阳急打了个眼色，两人并肩作战三十年，心意已相通，突然同时冲了出去。欧阳急一指如鹰爪，闪电般抓向她的左肩。
 
龙四出手如电，急点她后背“神堂”“天宗”“魂门”三处大穴。谁知她背后仿佛也生了双眼睛，长袖一拂，凌空翻身，竟从他们头顶上倒掠了过去，轻飘飘地落在小雷床头。
 
龙四一招失手，霍然转身，冲进来，丁残艳的手已搭上了小雷咽喉上的“天突”穴，冷冷道：“我现在若要收拾他，是不是很容易？”龙四看着她的这只纤纤玉手，脸上已无人色，哪里还能说得出话来？
 
丁残艳冷笑道：“就凭你们两个人，若想将我制住，逼着我来治他，只怕是在做梦。”她长袖又一拂，从龙四身旁走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
 
龙四脸上阵青阵白，突然大声道：“姑娘请等一等。”这次丁残艳却连睬都不睬他。
 
龙四也转身冲出了门，道：“姑娘请回来，我……我让姑娘将他带走就是。”丁残艳这才回过身，冷冷一笑，道：“你早就该答应的。”客栈门外，停着辆很华贵的马车。一个梳着条长辫的小姑娘，为她打开了车门。
 
龙四亲手将小雷抱入了车厢里，只觉得小雷火烫的身子突然已变得冰冷。
 
他轻轻地放下这冰冷的身子，却还是紧握着一双冰冷的手，久久不能放开。
 
丁残艳道：“你还不放心让我带他走？”
 
龙四长长叹息，终于放下手，转过身，道：“姑娘……丁姑娘……”
 
丁残艳道：“有什么话快说。”
 
龙四惨然道：“我这兄弟就……就全交托给姑娘你了。”
 
丁残艳看着他脸上的凄惨之色，藏在轻纱里的一双眼睛，似乎也已有些潮湿，咬着嘴唇道：“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他的，只要他的伤一好，你们还可以相见。”
 
龙四道：“多谢姑娘……”他声音都已哽咽，长长吐出了口气，才接着道：“寒舍在京城里的铁狮子胡同，但望姑娘能转告我这兄弟，叫他……”
 
丁残艳道：“我会叫他去找你。”
 
龙四道：“我还有样东西，也想请姑娘等他伤势痊愈后，转交给他。”
 
丁残艳道：“什么东西？”
 
龙四一挥手，就有个人牵着匹黑里发光，神骏非凡的乌骓马过来。
 
丁残艳也忍不住脱口赞道：“好马。”
 
龙四勉强笑了笑，道：“只有我兄弟这样的英雄，才能配得上这样的好马。”
 
丁残艳声音也柔和了起来，道：“你送给他这匹马，是不是叫他好骑着快去找你？”
 
龙四道：“他比我更需要这匹马，因为他还要去找……”他语声突然停顿，因为他已隐约感觉到，这位丁姑娘仿佛很不喜欢听到别人说起“纤纤”这名字。
 
丁残艳的声音果然又冷淡了下来，冷冷道：“我替他治伤，是为了我自己高兴，只要他的伤一好，随便去找谁都没关系。”
 
龙四慢慢地点了点头，躬身长揖，道：“那么……我这兄弟，就全交给姑娘你了。”他将这句话又说了一遍，每个字都说得好像有千斤般重。然后他就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
 
乌骓马突然引颈长嘶，嘶声悲凉，似也已知道自己要离别主人。
 
龙四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马车一眼，但面上却已有两行泪珠滚滚流下……
 <h5>04</h5> 
小雷蜷伏在车厢里，连呼吸都已微弱。
 
那垂着长辫的小姑娘，睁大了眼睛，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道：“这人本来是不是长得很好看？”
 
丁残艳懒洋洋地斜倚在角落里，痴痴地看着窗外，也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才点了点头，道：“他本来的确好看得很。”
 
小姑娘又皱起了眉尖，道：“可是他受的伤可真不轻，我从来也没有看见过，身上受了这么多伤的人。”
 
丁残艳冷冷道：“那只因为他总是喜欢跟别人拼命。”
 
小姑娘眨着眼，道：“为什么？拼命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他为什么喜欢拼命？”
 
丁残艳轻轻叹了口气，道：“鬼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小姑娘眼珠子转动，忽又问道：“小姐你真有把握能治好他的伤？”
 
丁残艳道：“没有。”
 
小姑娘又张大了眼睛，道：“他的伤是不是有希望能治得好呢？”
 
丁残艳道：“没有。”
 
小姑娘脸色已发白，忍不住问道：“既然治不好，小姐为什么要带他回去？”
 
丁残艳面上的轻纱阵阵拂动，过了很久很久，才平静下来。
 
又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说道：“因为我要看着他死。”
 
小姑娘骇然道：“看着他死？”
 
丁残艳一只手紧握自己的衣襟，指节已发白，却还是在颤抖。
 
她说话的声音也在颤抖：“因为我不能让他死在别人怀里，他要死，也得死在我面前。”

烟雨迷蒙
 <h5>01</h5> 
纤纤垂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鞋子。鞋子露出裙边外，水红色的宫缎，鞋尖上镶着粒拇指般大的明珠。裙子是织金的，在灯下闪动着柔和而美丽的金光，与珠光辉映。
 
这正是世上最能令少女们瞠目动心的光芒。
 
八个穿着织绵短褂，百折湘裙的少女，低着头，垂着手，肃立在她身旁，用眼角偷偷瞟着她，目光中又是羡慕，又是妒忌。
 
她很了解她们的心情，因为她也还年轻。因为她自己以前的身份，也跟她们完全一样。
 
但忽然间，一切事全都改变了，檐下的燕雀已飞上云端，变成了凤凰。
 
这变化简直就好像在做梦一样，她甚至还未清醒，已变得高高在上。
 
仿佛就为了证明这不是梦，她慢慢地伸出手，去端桌上的茶。
 
她的手刚伸出，已有人替她将茶捧了上来。岂止是一杯茶，她知道自己无论要什么，只要开口，就立刻会有人送来。这不是梦，绝不是。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她却宁愿这是一场梦，宁愿重回到梦还没有开始的时候……暮春三月，江南的春雨总是迷人的，春雨是那么轻柔，就像是烟雾一样。
 
绿油油的草地，在春雨中看来，柔软得又像是情人的头发。
 
她一只手挽着满头长发，一只手提着鞋子，赤着脚，在绿草上跑着。
 
雨丝已打湿了她的头发，春草刺得她脚底又疼又痒。她都不在乎。
 
因为她就要去会见她的情人了，只要能见到他，倒在他怀里，她什么都不在乎。
 
那才是梦，比梦更美丽的梦。只要想到那种甜蜜的温馨，她的人就似已将醉了。
 
那美丽的梦境，是被谁破坏的呢？
 
只要想起那个人，想起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她的心就好像被针在刺着：“总有一天，我会要你后悔的。”
 
对面一个慈祥而端庄的中年妇人，正在看着她，等着她的回答：“姑娘已拿定了主意么？”
 
没有回答。
 
纤纤的手在揉着一团茉莉花，已揉碎了，忽然抬起头来嫣然一笑，道：“你为什么不请他来自己跟我说？无论什么话，我都希望他能自己告诉我。”
 <h5>02</h5> 
欧阳急一身青衣，头戴竹笠，打马飞驰，总算已追上前面那辆黑漆马车。
 
龙四的乌骓马，已被人用根长绳系在车辕后。
 
这曾纵横江湖的名驹，竟似很了解主人的苦心，竟不惜委屈自己，跟在一匹拉车的驽马后面走，忍受着被车轮扬起的尘土。欧阳急不禁长长叹息。
 
他了解，但为了小雷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值得的。
 
“盯着那辆马车，查出她们的落脚处。”
 
“你还不放心？”
 
“我也知道丁姑娘若有伤害小雷的意思，早已可下手，可是我……”
 
“可是你为什么要让她将小雷带走？”
 
“我只有这么做，只要能治好小雷，她就算要将我的头带走，我都答应。”
 
欧阳急咬着牙，勉强控制着自己，生怕眼中的热泪流下。
 
车马已驰入了前面一个小小的市镇，在道旁的茶亭旁歇下。
 
赶车的壮汉已下了马车，正在喝茶，车厢里的人却没有出来。欧阳急也远远停下。
 
现在虽然也没有人认得出他，但他还是不能不分外小心。
 
“你一定要分外小心，那位丁姑娘绝对不是个平凡的人，我走江湖走了几十年，非但看不出她的身份来历，连她的武功家数都看不出来。”
 
“我明白。”
 
“她来救小雷，绝不是为了她自己高兴，她一定有某种很特别的目的，我们若查不出她的身份和来意，我怎么能放心？”
 
“我明白。”
 
龙四的意思，他当然明白，可是他也想不出这丁姑娘来救小雷，会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赶车的壮汉一口气喝了三大碗茶，又在茶亭边的摊子上，乱七八糟买了一大包吃的，找了块树荫一坐，跷起了二郎腿，享受起来。
 
欧阳急愈来愈觉得不对了。像丁残艳那样的脾气，怎么会坐在车厢里等她的车夫在外面大吃大喝？何况车子上还有个重伤垂危的人。
 
但车子的确是那辆车子，后面那匹乌骓马，他更不会认错。
 
欧阳急又沉住气，等了半天，只见那壮汉吃完了，又喝了两大碗茶，斜倚在树下，帽子盖住了脸，居然睡着了。
 
这实在更不象话，欧阳急本来就是烈火般的脾气，哪里还沉得住气？打马急驰过去，经过那辆大车扭头一看。车窗开着，车厢里竟是空的！人呢？
 
欧阳急真的急了，一跃下马，一个箭步蹿过去，一把揪住了那壮汉的衣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壮汉本来还想还手，但身子被人家揪起，竟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就算再蛮，也知道这庄稼打扮的小个子，不是什么好来头。
 
欧阳急瞪着他，厉声道：“人呢？”
 
壮汉道：“什……什么人？”
 
欧阳急道：“车上的人。”
 
壮汉道：“你说的是那两位姑娘？”
 
欧阳急道：“还有个病人。”
 
壮汉道：“他们把车子换给了我，就赶着我的车走了。”
 
欧阳急变色道：“你说什么？”
 
壮汉道：“我本来也是赶车的，赶的是辆破车，谁知那位姑娘却偏偏要跟我换，还在车子后面系上那么样一匹好马。”
 
欧阳急的手一紧，怒道：“放你的屁，天下哪有这种好事？”
 
壮汉的脚已悬空，咧着嘴道：“我也想不通是怎么回事，但却真有这么样一回事，我若说了半句假话，叫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这人四四方方的脸，满脸老实相，的确不像是个会说谎的人。
 
欧阳急也是老江湖了，看人也不大会看错的，跺了跺脚，又问道：“你们在哪里换的车？”
 
壮汉道：“就在前面的路口。”
 
欧阳急道：“是不是那条三岔路口？”
 
壮汉道：“就是那路口。”
 
欧阳急道：“你看见她们从哪条路去了？”
 
壮汉道：“我捡了这么大的便宜，生怕她们又改变主意，走还来不及，怎么还敢去留意别人？”这倒是实话，无论谁捡了这个便宜，都一定会赶快溜之大吉。
 
欧阳急道：“你那辆车子是什么样子的？”
 
壮汉道：“是辆破车，车上挂着蓝布帘子，上面还有我的字号。”
 
欧阳急道：“什么字号？”
 
壮汉道：“朋友们都叫我大公鸡，我就在上面画了个大公鸡。”
 
欧阳急道：“好，我再让你占个便宜，也跟你换匹马。”他再也不说别的，解下了车后的乌骓马，一声呼哨，已飞驰而去。
 
壮汉怔了半晌，拾起了他那匹马的缰绳，喃喃道：“这下子我可吃亏了，吃了大亏。”这也是实话，欧阳急骑来的这匹马虽然也不错，比起那匹乌骓马总差得远了。
 
但也不知为了什么，这个吃了大亏的人，嘴角反而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欧阳急始终没有找到那辆破车。他奔回三岔路口时，座下的乌骓马忽然失了前蹄，将他整个人从前面抛了出去，若不是他骑术精绝，这下子腿就要摔断了。
 
他正在奇怪，这匹久经战阵的名驹，怎么会突失前蹄？
 
等他站起来回身去看时，乌骓马竟已倒在地上，嘴角不停地在吐白沫。
 
欧阳急手足冰冷，还没有赶过来，只听乌骓马一声悲嘶，四条腿一阵痉挛，嘴里吐出的白沫已变成黑紫色，然后就渐渐僵硬。
 
这匹纵横江湖多年的宝马，此刻竟像是条野狗般被人毒死在道旁。
 
那一声悲嘶仿佛想告诉欧阳急什么秘密，只可惜它毕竟是匹马，毕竟说不出人的诡谲奸诈，它一双眼睛里竟似也有泪流下。
 
欧阳急心胆俱裂，只恨不得立刻找到那貌如春花、毒如蛇蝎的女人。
 
可是他始终没有找到。就连刚才那老老实实的壮汉，都似已忽然从世上消失了。
 
龙四还没有睡着，眼睛里满是红丝，一听见欧阳急的脚步声，就从床上跃起，道：“你已找出了她们的落脚处？”
 
欧阳急垂下头，道：“没有。”
 
龙四跺脚，道：“怎么会没有？”
 
欧阳急头垂得更低，道：“他们看破了我，那位丁姑娘就找我过去，要我回来转告你，她一定会治好小雷的伤，但我们却不许再去找她，否则……否则她就不管这件事了。”
 
他每说一个字，心里就好像被针在刺着。这是他平生第一次在龙四面前说谎，他不能不这么样说。龙四已老了，而且太疲倦，已受不了这么大的打击。
 
他若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只怕立刻就要口吐鲜血，一病不起。
 
说谎有时也是善意的，只不过在这种情况下，说谎的人心里头的感觉，一定也远比被骗的人痛苦得多。
 
龙四终于长长叹了口气，道：“她说她一定会治好小雷的伤？”欧阳急点点头，不敢接触龙四的目光。
 
龙四黯然道：“不知道她会不会好好照顾我那……那匹马？”
 
欧阳急道：“她一定会的。”若不是他勉强在控制着自己，只怕早已失声痛哭了起来。
 
只有他知道，马已死了，人只怕也已没有希望。
 
那恶毒的女人对一匹马都能下得了手，还有什么事做不出的？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样做呢？她若要杀小雷，刚才在这屋子里，她早有机会下手，何况小雷本已伤重垂危，根本已用不着她动手。
 
欧阳急紧握双拳，他实在不懂——女人的心事，又有谁能懂呢？
 <h5>03</h5> 
山谷。泉水玉带般从山上流下来，山清水秀。
 
山麓下繁花如锦，围绕着三五间红墙绿瓦的小屋。
 
一个垂着条辫子的小姑娘，正汲了瓶泉水，从百花间穿过去。
 
小屋里已有人在呼唤：“丁丁，丁丁，水呢？”
 
“水来了。”丁丁轻快地奔了过去，乌黑的辫子飞扬，辫梢结着个大红蝴蝶结。
 
小雷已洗过了脸。
 
丁丁用棉布蘸着泉水，轻轻地擦去了他脸上所有的泥污和血迹，看着他满意地叹了口气，道：“这个人果然很好看。”
 
丁残艳面上的轻纱已卸下，看来也有些憔悴，冷冷道：“等他死了，就不会好看了。”
 
丁丁眨着大眼睛，道：“你看……他会不会死？”
 
丁残艳不说话，但眼睛里却也不禁露出一丝忧虑。这也许是她平生第一次为别人的生命忧虑。
 
丁丁轻轻叹了口气，道：“我真希望他不要死，他和小姐你真是天生的一对。”
 
丁残艳咬着嘴唇，看着小雷，似已痴了，也不知是愁？是喜？
 
小雷在床上不安地转侧着，好像又有双看不见的魔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微弱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嘴里又在低低地呼唤：“纤纤……纤纤，你在哪里……”丁残艳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
 
丁丁却皱起了眉，道：“这个纤纤是谁？他为什么一直在叫她的名字？”
 
丁残艳瞪着小雷，竟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
 
“纤纤……纤纤……”小雷的呼唤声愈来愈低，嘴角却似露出了微笑，似已在梦中看到了他的纤纤。
 
丁残艳突然冲了过去，一掌掴在他苍白的脸上，嗄声道：“纤纤早已忘了你，你若敢再叫她一声，我……我……我就杀了你。”小雷苍白的脸上已被掴出了五根指印，但却还是全无感觉。
 
丁丁却已吓呆了，失声道：“他已经快死了，小姐，你……你为什么还要打他？”
 
丁残艳咬着牙，道：“我高兴——我爱打谁就打谁，他若敢再叫那母狗的名字，叫一声我就割下他一块肉。”
 
无论谁看到她这时的神情，都知道她既然说得出，就做得到。
 
只可惜小雷看不见，“纤纤……纤纤……”他又在呼唤。
 
丁丁的脸已吓得苍白。丁残艳身子颤抖着，突然一探手，从腰带里抽出柄新月般的弯刀。
 
丁丁骇极大呼：“小姐，你千万不能真的……真的割他的肉，我求求你……”
 
丁残艳紧握着刀柄，根本不睬她，突然一刀刺下，刺在小雷肩上。
 
小雷身子在床上一跳，张眼看了看她，又晕了过去。
 
丁残艳慢慢地拔出刀，看着刀上的血，目中也流下泪来：“你为什么一直要叫她的名字？你为什么不问问我的名字？”她心里也像是在被刀刮着，突又反手一刀，刺在自己肩上。
 
丁丁全身抖个不停，眼泪也一连串流下，流着泪道：“我明白了，龙四送他那匹马，为的就是要他骑着去找纤纤，所以你连那匹马都杀了……你根本就不想要他活着！”
 
丁残艳跳起来，大声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出去。”
 
丁丁凄然道：“好，我出去，可是小姐你……为什么要折磨别人？又折磨自己？”
 
丁残艳嘶声道：“因为我高兴，我高兴……我高兴……”
 
丁丁垂下头，流着泪慢慢地走出去，还没有走到门外，已可听到她的哭声。
 
丁残艳没有听见，眼睛又在盯着手里的刀。刀上有他的血，也有她的血。
 
他的血已流入她的伤口里。她抬起手，揉着自己的伤口，渐渐用力。
 
她全身都疼得在发抖，在流着冷汗。可是，她的眼睛却渐渐亮了起来，亮得就好像有火在里面燃烧着……这究竟是恨？还是爱？只怕连她自己都分不清楚，又有谁能分得清楚？
 
暮色渐渐笼罩大地。丁残艳坐在床头，看着小雷，目光渐渐蒙眬，头渐渐垂下。
 
这些天来，她又何尝歇下来过？
 
她不停地追踪，寻找，查访，忍受着断腕上的痛苦，忍受着寂寞和疲倦。
 
这些又是为了谁？她实在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一个捏断她手的男人，一个她仇人的儿子爱得如此深，恨得又如此深？
 
无论如何，他现在总算在她身旁了。他就算要死，也绝不会死在别人怀抱里。
 
丁残艳垂下头，一阵甜蜜的睡意，轻轻地阖起了她的眼睑……
 
“纤纤，纤纤……”小雷突然又在挣扎，又在呼唤。
 
丁残艳突然惊醒，跳起来，身子不停地颤抖。
 
小雷苍白的脸又已变成赤红，身上又发起了高烧，神智似已完全狂乱，正瞪着血红的眼睛，看着站在他床头的一个人，忽然大叫：“纤纤，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的。”
 
丁残艳咬着牙，一掌掴了下去。谁知小雷却拉住了她的手。
 
他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拉得那么紧，那么用力。她想挣扎，但她的人却已被拉倒在他怀里。
 
他已拥抱住她：“纤纤，你休想走，这次我不会再让你走的。”
 
丁残艳一口咬在他臂上：“放开我，纤纤已死了，你再也休想看见她。”
 
“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死——只要你回来，我一定不会死的。”他伤口又在流血，但他却似完全没有感觉，还是抱得那么紧。
 
她想推开他，可是他从来没有这样子抱过她，从来也没有人这样子抱过她。
 
她力气竟也似忽然消失，咬着唇，闭上眼睛，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泪流在他肩上，渗入了他的血，渗入了他的伤口。
 
她痛哭着，喃喃地说道：“不错，我是纤纤，我已经回来了，你……你为什么不抱得我更紧些呢……”
 
一个人若是连自己都不愿再活下去，就没有人还能救得了他。
 
世上也绝没有任何一种医药的力量，能比一个人求生的斗志更有效。
 
你若明白这道理，也就可以知道小雷已绝不会死了。
 <h5>04</h5> 
小雷没有死。这简直已几乎是奇迹，但世上岂非本就时常有奇迹出现的。
 
只要人类还有信心，还有斗志，还有勇气，就一定会不断有奇迹出现。所以希望永在人间。
 
热退了后，人就会渐渐清醒。但也只有清醒时才会痛苦，只有曾经痛苦过的人才明白这道理。
 
小雷张开了眼睛，茫然看着这间屋子，从这个屋角，看到那个屋角。
 
他眼睛里已没有红丝，但却充满了痛苦。
 
纤纤在哪里？谁说纤纤回来了？
 
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丁残艳一只手提着个水瓶，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眼睛在发着光，苍白憔悴的脸上，仿佛也有了光彩。
 
小雷看到了她，失声道：“是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声音虽虚弱，但却并不友善。
 
丁残艳的心沉了下去，脸也沉了下去，甚至连脚步都变得沉重起来。
 
她转过身，将水瓶放在靠窗的桌上，才冷冷道：“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小雷更惊讶，道：“这是你的家？那么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丁残艳道：“你不记得？”
 
她的手又在用力捏着她的衣角，指节又已发白。小雷偏着头，思索着，看到了肩上的血迹——血，血雨。
 
山壁间的狭道，踽踽独行的老人，旋转的油纸伞，毒蛇般的长索，砍在血肉上的巨斧，穿入骨胛的长剑……也就在这一瞬间，全都在他眼前出现。
 
丁残艳霍然转身，盯着他的眼睛，道：“你已记起来了么？”
 
小雷长长叹了口气，苦笑道：“我宁愿还是永远不记得的好。”
 
丁残艳目中忽然露出一种幽怨之色，道：“该记的事，总是忘不了的。”
 
小雷忽又问道：“龙四呢？”
 
丁残艳道：“哪个龙四？”
 
小雷道：“龙刚龙四爷。”
 
丁残艳道：“我不认得他。”
 
小雷道：“你也没有看见他？”
 
丁残艳道：“看见了也不认得。”
 
小雷皱起了眉，道：“我晕过去的时候，他就在我面前。”
 
丁残艳道：“但我看见你的时候，却只有你一个人。”
 
小雷道：“你在什么地方看到我的？”
 
丁残艳道：“在一堆死尸里，有人正在准备收你们的尸。”
 
小雷道：“谁？不是龙四？”
 
丁残艳道：“不是。”
 
小雷皱眉道：“奇怪，他怎么会走呢？”
 
丁残艳冷笑一声，道：“他为什么还不走？死人既不能帮他打架，也不能为他拼命了，对他还有什么用？”
 
小雷不说话了。
 
丁残艳看着他，仿佛想看到他失望愤怒的表情。
 
但小雷脸上却连一点表情也没有，淡淡道：“他既不欠我，我也不欠他，他本该走的。”
 
丁残艳冷冷道：“看来你的朋友并不多。”
 
小雷道：“的确不多。”
 
丁残艳道：“但你居然还能活到现在，也总算不容易。”
 
小雷淡淡道：“这也许只因为想死也不容易。”
 
丁残艳目光闪动，忽又问道：“我欠不欠你的？”
 
小雷道：“不欠。”
 
丁残艳道：“你欠不欠我的？”
 
小雷道：“欠，欠了两次。”
 
丁残艳道：“你准备怎么样还我？”
 
小雷道：“你说。”
 
丁残艳悠然道：“我早已说过，像你这种人的命，连你自己都不看重，我拿走也没有用。”
 
小雷道：“你的确说过，所以你现在根本就不必再说一次。”
 
丁残艳道：“我只不过在提醒你，下次你又准备拼命的时候，最好记住你还欠我的。”
 
她慢慢地转过身，将瓶里的水倒入一个小小的木盆里。
 
小雷没有去看她，从她走进来到现在，他好像只看了她一眼。现在他眼睛正在看着门。
 
因为他忽然发现，有个梳着条长辫的小女孩，正像只受了惊的鸽子般，躲在门外，偷偷地看着他，脸上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发现小雷在看她，忽然向小雷挤了挤眼睛。小雷也向她挤了挤眼睛。
 
他已感觉到这小女孩不但长得很可爱，而且对他很友善。
 
真正对他友善的人并不多。这小女孩正掩着嘴，偷偷地在笑。
 
小雷招招手，要她进来。小女孩偷偷指了指丁残艳的背，扮了个鬼脸。
 
丁残艳突然道：“丁丁，你鬼鬼祟祟地躲在外面干什么？”
 
丁丁吃了一惊，脸已吓白了，吃吃道：“我……我没有呀。”
 
丁残艳道：“进来，替他换药。”
 
木盆里的药虽然是黑色的，仿佛烂泥，但气味却很芬芳。
 
丁丁捧着木盆，看着盆里的药，目中仿佛还带着些恐惧之色，一双手也抖个不停。
 
小雷道：“你怕什么？”
 
丁丁咬着嘴唇，道：“怕你。”
 
小雷道：“怕我？我很可怕？”
 
丁丁的眼睛不再看着他，道：“我……我从来没见过身上有这么多伤的人。”
 
晚上。
 
晚上总比白天凉快，但小雷却觉得很热。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在发烫。刚醒的时候，他精神好像还不错，还能说那么多话。
 
他可以想象到，他在晕迷的时候，丁残艳必定将他照顾得很好，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嘴角还留着参汤和药汁的味道。
 
但现在，他整个人反而又难受了起来，尤其是那些伤口，里面就好像被虫在咬着，又痛又痒，他几乎忍不住要去抓个痛快，丁残艳不在屋子里，也听不到她的声音。
 
这冷酷而孤傲的女人，内心实在是寂寞孤独的，她是不是一个人在躲着偷偷地流泪？
 
他很想了解她，但却拒绝去了解，拒绝去想。
 
他也很感激她，但却拒绝承认。他为什么总是要拒绝很多事？
 
门忽然轻轻地被推开了。小雷看着，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连眼角的神经都没有跳。
 
就算有只饿虎突然冲进了这屋子，他神色也不会改变的。
 
进来的不是老虎，是个小女孩。是丁丁。
 
她看来却好像很紧张，一进来，立刻就回手将门掩住。
 
灯熄了，窗子却是开着的。星光从窗外照进来，照着她的脸，她紧张得连嘴唇都在发抖。
 
小雷忽然道：“请坐。”
 
丁丁一惊，吓得两条腿都软了下去。
 
小雷忍不住笑了笑，道：“你怕什么？”
 
丁丁忽然冲了过来，掩住了他的嘴，伏在他枕上耳语道：“小声点说话，否则我们两个人全都要没命了。”
 
小雷道：“有这么严重？”
 
丁丁道：“嗯。”
 
小雷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丁丁道：“你能不能站得起来，能不能走得动？”
 
小雷道：“说不定。”
 
丁丁道：“你若能站得起来，就赶快走吧。”
 
小雷道：“今天晚上就走？”
 
丁丁道：“现在就走。”
 
小雷道：“为什么要这么着急？”
 
丁丁道：“因为今天晚上你若不走，以后恐怕就永远走不掉了。”
 
小雷道：“为什么？”
 
丁丁道：“你知不知道她今天跟你换的是什么样的药？”
 
小雷道：“不知道，闻起来味道好像还不错。”
 
丁丁道：“毒药不是甜的，就是香的，否则别人怎么肯用？”这小女孩懂的事好像倒不少。
 
小雷道：“那是毒药？”
 
丁丁道：“那种药叫锄头草，你身上只要破了一点，敷上这种药，不出五天，就会烂成一个大洞，就好像用锄头挖的一样。”
 
小雷忽然觉得手脚都有点发冷，苦笑道：“难怪我现在已经觉得有点不对了。”
 
丁丁道：“你上午问我在怕什么？我怕的就是这种草，却又不敢说出来。”
 
小雷道：“可是——她既然救了我，治好了我的伤，为什么又要来害我？”
 
丁丁道：“因为她知道你的伤一好，立刻就会走的。”她咬着嘴唇，声音更低，道：“你的伤若又开始发烂，她才能照顾你，你若又晕了过去，她才能留在你身边——她虽然不希望你死，可是也不希望你的伤好起来。”
 
小雷出神地看着对面的墙，眼睛里的表情似乎也很奇怪。
 
丁丁突然道：“她这么样做，当然是因为她喜欢你，但你却非走不可，否则你迟早总会像泥巴一样烂死在这张床上的。”
 
小雷沉默着，忽然道：“你不该告诉我的。”
 
丁丁道：“为什么？”
 
小雷道：“因为我不能走。”
 
丁丁吃惊道：“为什么？”
 
小雷道：“我若走了，她怎么会放过你？”
 
丁丁道：“你……你自己都已经快死了，还在为我想？”
 
小雷道：“你还是个孩子，我总不能让你为我受苦。”
 
丁丁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带我走？”
 
小雷道：“带你走？”
 
丁丁道：“我也不能再留在这里——她已经疯了，我若再跟着她，我也会发疯的。”
 
小雷道：“但你若跟着我，说不定会饿死。”
 
丁丁道：“我不怕……说不定我还可以赚钱养活你。”
 
小雷道：“我还是不能带你走。”
 
丁丁道：“为什么？”她声音已像快哭出来了。
 
小雷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可去。”
 
丁丁眼珠子一转，道：“你可以去找龙四。”
 
小雷目中掠过一重阴影，慢慢地摇了摇头，道：“我找不到他。”
 
丁丁道：“他就住在京城里的铁狮子胡同。”
 
小雷道：“你怎么知道？”
 
丁丁道：“他自己说的。”
 
小雷道：“你见过他？”
 
丁丁道：“我见过他，小姐也见过他，她上午跟你说的话，全是谎话。”她叹了口气，接着道：“我看得出龙四爷对你，简直比对亲兄弟还好，若不是小姐答应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伤，他绝不答应让人带你走的。”
 
小雷苍白的脸，已开始有了变化。
 
丁丁道：“临走的时候，他不但再三关照，要你的病一好，就去找他，而且还将他自己骑的那匹宝马，叫小姐转送给你。”
 
小雷只觉得胸口一阵热血上涌，一把抓住了丁丁的手，道：“是不是那匹乌骓马？”
 
丁丁点点头，道：“我也看得出他有点舍不得，但却还是送给了你，他说你比他更需要那匹马，因为你还要去找人。”
 
小雷怔住，冷漠的眼睛里，又有热泪盈眶，过了很久，才问道：“马呢？”
 
丁丁叹了口气，道：“已经被小姐毒死了。”
 
小雷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里发出了可怕的光，身子似也在发抖。
 
丁丁叹道：“有时连我都不懂，小姐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好像不喜欢你有别的朋友，好像觉得你应该是她一个人的。”
 
小雷紧握住她的手，忽然道：“好，我们走。”
 
丁丁的眼睛亮了，跳起来，道：“我知道后面有条小路，穿过去就是小河口，到了那里，就可以雇得到大车了。”
 
她又皱起了眉，看着小雷，道：“可是，你真走得动吗？”
 
小雷道：“走不动我会爬。”他眼睛里的光看来更可怕，慢慢地接着道：“就算爬，我也一定会爬到小河口的，你信不信？”
 
丁丁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爱慕和钦佩，柔声道：“我相信，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她这句话刚说完，就已听到丁残艳的声音，冷冷道：“我不相信。”

血雨门
 <h5>01</h5> 
纤纤垂着头，坐着。她的肩后缩，腰挺直，一双手放在膝上，两条腿斜斜并拢，只用脚尖轻轻地踩着地。这无疑是种非常优美、非常端淑的姿势，却也是种非常辛苦的姿势。
 
用这种姿势坐不了多久，脖子就会酸，腰也会开始疼，甚至会疼得像是要断掉。
 
可是她已像这样坐了将近一个时辰，连脚尖都没有移动过一寸。
 
因为她知道窗外一直都有人在看着她。她也知道小侯爷已经进来了。
 
他神情仿佛有些不安，有些焦躁。他当然希望她能站起来迎接他，至少也该看他一眼，对他笑笑。她没有。他围着圆桌踱了两个圈子，忽然挥了挥手。
 
八个垂手侍立的少女，立刻敛衽万福，悄悄地退了出去。
 
小侯爷又踱了两个圈子，才在她面前停了下来，道：“你要我进来？”纤纤轻轻地点了点头。
 
小侯爷道：“我已经进来了。”
 
纤纤垂着头，道：“请坐。”
 
小侯爷在对面坐了下来，神情却显得更不安。他本是个很镇定，很沉着的人，今天也不知为了什么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虽然他也知道说话可以使人安定下来，却偏偏不知道怎么说。
 
他希望纤纤能开口说说话，纤纤又偏偏不说。
 
他端起茶，又放下，终于忍不住道：“你要我进来干什么？”
 
纤纤又沉默了很久，才轻轻道：“刚才孙夫人告诉我，说你要我留下来？”
 
小侯爷点点头。
 
纤纤道：“你要我留下来做什么？”
 
小侯爷道：“孙大娘没有对你说？”
 
纤纤道：“我要听你自己告诉我。”
 
小侯爷的脸突然有些发红，掩住嘴低低咳嗽。纤纤也没有再问。她知道男人就和狗一样，都不能逼得太紧的。她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收紧手里的线，什么时候该放松。
 
她的头垂得更低：“你……你要我做你的妾？”
 
“……”
 
“你已有了夫人？”
 
“没有。”
 
“但你还是要我做你的妾？”
 
“……”
 
“为什么？”
 
“……”
 
他本就是个沉默的男人，何况这些话问得本就令人很难答复。
 
纤纤轻轻叹了口气，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明白，像我这么样一个既没有身份，又没有来历的女人，当然不能做侯门的媳妇。”
 
小侯爷看着自己紧紧握起的手，讷讷道：“可是我……”
 
纤纤打断他的话，道：“你的好意，我很感激，你救过我，我更不会忘记，就算今生已无法报答，来世……”她并没有说完这句话，突然站起来，卸下了头上的环佩，褪下了手上的镯子，甚至连脚上那双镶着明珠的鞋子都脱了下来，一样样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他吃惊地看着她，失声道：“你……你这是做什么？”
 
纤纤淡淡道：“这些东西我不敢收下来，也不能收下来……这套衣服我暂时穿回去，洗干净了之后，就会送回来。”她不再说别的，赤着脚就走了出去。
 
小侯爷突然跳起来，挡在门口，道：“你要走？”
 
纤纤点点头。
 
小侯爷道：“你为什么忽然要走？”
 
纤纤道：“我为什么不能走？”她沉着脸，冷冷道：“我虽然是个既没有来历，又没有身份的女人，可是我并不贱，我情愿嫁给一个马夫做妻子，也不愿做别人的妾。”她说得截钉断铁，就像是忽然已变了一个人。小侯爷看着她，更吃惊。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么样一个温柔的女人，竟会忽然变得如此坚决，如此强硬。
 
纤纤板着脸道：“我的意思你想必已明白了，现在你能不能让我走？”
 
小侯爷道：“不能。”
 
纤纤道：“你想怎么样？”
 
小侯爷目光闪动，道：“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刻就先给你十万两金子……”
 
他的话还未说完，纤纤已一巴掌掴在他脸上。这也许正是他平生第一次挨别人的打，但他并没有闪避。
 
纤纤咬着牙，目中已流下泪来，嗄声道：“你以为你有金子就可以买得到所有的女人？你去买吧，尽管去买一百个，一千个，但是你就算将天下所有的金子都堆起来，也休想能买得到我。”
 
她喘息着，擦干了眼泪，大声道：“放我走……你究竟放不放我走？”
 
小侯爷道：“不放。”
 
纤纤又扬起手，一掌掴了过去，只可惜她的手已被捉住。小侯爷捉住她的手，凝视着她，眼睛里非但没有愤怒之色，反而充满了温柔的情意。
 
他凝视着她，柔声道：“本来我也许会让你走的，但现在却绝不会让你走了，因为我现在才知道，你是个多么难得的女人，我若让你走了，一定会后悔终生。”
 
纤纤眨着眼，道：“你……”
 
小侯爷道：“我要你做我的妻子——我唯一的妻子。”
 
纤纤似惊似喜，颤声道：“可是我……我不配……”
 
小侯爷道：“你若还不配，世上就没有别的女人配了。”
 
纤纤道：“但我的家世……”
 
小侯爷道：“管他什么见鬼的家世，我娶的是妻子，不是家谱。”
 
纤纤看着他，美丽的眼睛里又有两行泪珠渐渐流下。现在她流的泪，已是欢喜的泪。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女人对付男人的方法，据说有三百多种。她用的无疑是最正确的一种。
 
因为她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收紧手里的线，也懂得应该在什么时候放松。
 <h5>02</h5> 
灯燃。丁残艳慢慢地走进来，燃起了桌上的灯，才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小雷没有看她，似已永远不愿再看她一眼。丁丁躲在床角，又吓得不停地在发抖。
 
丁残艳慢慢走过来，盯着她，道：“你说我替他敷的药叫锄头草？”
 
丁丁点点头，吓得已快哭了起来。
 
丁残艳转身面对小雷道：“你相信？”
 
小雷拒绝回答，拒绝说话。
 
丁残艳缓缓道：“她说的不错，我的确不愿让你走，的确见过龙四，的确杀了那匹马——这些事她都没有说谎。”
 
小雷冷笑。
 
丁残艳道：“可是锄头草……”她忽然撕开自己的衣襟，露出晶莹如玉的双肩，肩头被她自己刺伤的地方，也用棉布包扎着。
 
她用力扯下了这块棉布，掷在小雷面前，道：“你看看这是什么？”小雷用不着看，他已嗅到了那种奇特而浓烈的药香。她自己伤口上，敷的竟也是锄头草。小雷怔住了。
 
丁残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丁丁，丁丁……我什么地方错待了你？你……你……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谎？”
 
丁丁流着泪，突然跳起来，嘶声道：“不错，我是在说谎，我要破坏你，让你什么都得不到，因为我恨你。”
 
丁残艳道：“你恨我？”
 
丁丁道：“恨你，恨你，恨得要命，恨不得你快死，愈快愈好……”她忽然以手掩面，痛哭着奔了出去，大叫道，“我也不要再留在这鬼地方，天天受你的气……我就算说谎，也是你教给我的……”
 
丁残艳没有去拦她，只是痴痴地站在那里，目中也流下泪来。小雷的脸色更苍白。
 
他实在想不到事情会忽然变成这样子，实在想不到那又天真，又善良的小女孩，居然也会说谎。丁残艳忽又长长叹息了一声，喃喃道：“我不怪她，她这么样做，一定只不过是为了要离开我，离开这地方……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有哪个女孩子不想出去看看呢？”
 
小雷忍不住道：“你真的不恨她？”
 
丁残艳道：“她还是个孩子。”
 
小雷道：“她却恨你！”
 
丁残艳黯然道：“世上有很多事本来都是这样子的，恨你的人，你未必恨他，爱你的人，你也未必爱他……”她声音愈说愈低，终于听不见了。
 
小雷沉默了很久，也不禁叹息了一声，道：“不错，世上的确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他心里忽然觉得很沉重，就像是压着块千斤重的石头一样。
 
又过了很久，他才缓缓道：“无论如何，你总是救了我。”
 
丁残艳道：“我没有救你。”
 
小雷道：“没有？”
 
丁残艳道：“救你的人，是你自己。”
 
小雷道：“我自己？”
 
丁残艳道：“你自己若不想再活下去，根本就没有人能救你。”
 
小雷道：“可是我……”
 
丁残艳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现在你可以走了，若是走不动，最好爬出去。”
 
她先走了，没有回头。灯光愈来愈暗淡，风愈来愈冷，远处的流水声，听来就仿佛少女的呜咽。小雷躺下去，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是静静地在等待着天明……
 <h5>03</h5> 
天明。阳光灿烂，穹苍湛蓝。晨风中传来一阵阵花香，泉水的香气，还有一阵阵煮熟了的饭香。小雷慢慢地下了床。
 
他的新伤和旧伤都在疼，疼得几乎没有人能忍受。可是他不在乎。
 
他已学会将痛苦当作一种享受，因为只有肉体上的痛苦，才能减轻他心里的创痛。
 
是谁在烧饭？是她？还是丁丁？他不知道这一夜她们是如何度过的，对她们说来，这一夜想必也长得很。
 
厨房就在后面，并不远。但对小雷说来，这点路也是艰苦而漫长的，幸好他的腿上还没有伤。
 
他总算走到厨房的门口，冷汗已湿透了衣裳。
 
一个人背着门，站在大灶前，长裙曳地，一身白衣如雪。想不到她居然还会烧饭。
 
无论谁看到她站在血泊中的沉着和冷酷，绝不会想象到她也会站在厨房里。
 
小雷手扶着墙，慢慢地走进去。她当然已听到他的脚步声，但却没有回头。她是不是也已拒绝跟他说话？
 
小雷沉默着，过了很久，忍不住问道：“丁丁呢？”
 
她没有回答。
 
小雷道：“她还是个孩子，虽然做错了事，但谁没有做错过事呢？你若肯原谅她，我……”
 
她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冷冷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小雷道：“你。”
 
她忽然回过头，看着小雷，道：“你认得我？我怎么不认得你？”
 
小雷怔住。这少妇虽然也是一身白衣，颀长苗条，但却是个很丑陋的女人，平凡而丑陋。
 
她一只手扶着锅，一只手拿着铲子，正在盛饭。她有两只手。
 
小雷长长吐出口气，勉强笑道：“我好像也不认得你。”
 
白衣少妇道：“既然不认得我，来干什么？”
 
小雷道：“来找一个人。”
 
白衣少妇道：“找谁？”
 
小雷道：“找一个女人，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
 
白衣少妇冷冷地笑了笑，道：“男人要找的，好像总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这你不说我也知道，可是，她姓什么？”
 
小雷道：“好像姓丁。”
 
白衣少妇道：“我不姓丁。”
 
小雷道：“你……你怎么会在这里的？”
 
白衣少妇道：“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小雷愕然道：“这是你的家？”
 
白衣少妇道：“是的。”
 
小雷道：“你一直住在这里？”
 
白衣少妇道：“我现在住在这里，现在这里就是我的家。”
 
小雷道：“以前呢？”
 
白衣少妇淡淡道：“以前的事你又何必再问它？”
 
小雷不说话了。因为他觉得这少妇说的话实在很有道理，以前的事既然已过去，又何必再问？又何必再提起？
 
白衣少妇回过头，盛了一大碗饭，忽又问道：“你饿不饿？”
 
小雷道：“饿。”
 
白衣少妇道：“饿就吃饭吧。”
 
小雷道：“谢谢。”
 
桌子上有炒蛋、蒸肉，还有刚剥好的新鲜莴苣，拌着麻油。小雷坐下来，很快就将一大碗饭吃得干干净净。
 
白衣少妇看着他，目中露出笑意，道：“看来你真饿了。”
 
小雷道：“所以我还想再来一碗。”
 
白衣少妇将自己面前的一碗饭也推给他，道：“吃吧，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她忽然笑了笑，笑得很奇特，悠然接着道：“你总不至于想白吃我的饭吧？”
 
小雷好像觉得一口饭呛在喉咙里。
 
白衣少妇道：“吃了人家的饭，就要替人家做事，这道理你总该明白的。”
 
小雷点点头。
 
白衣少妇道：“我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男人，混吃混喝的事，你大概不会做的。”
 
小雷索性又将这碗饭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筷子，问道：“你要我替你做什么？”
 
白衣少妇反问道：“你会做什么？”
 
小雷道：“我会做的事很多。”
 
白衣少妇道：“最拿手的一样是什么？”
 
小雷看着自己摆在桌上的一双手，瞳孔似又在渐渐收缩。
 
白衣少妇凝视着他，缓缓道：“每个人都有一样专长的，有些人的专长是琴棋书画，有些人的专长是医卜星相，也有些人的专长是杀人——你呢？”
 
小雷又沉默了很久，才一字字道：“我的专长是挨刀。”
 
白衣少妇道：“挨刀？挨刀也算是专长？”
 
小雷淡淡道：“不到十天，我已挨了七八刀，至少经验已很丰富。”
 
白衣少妇道：“挨刀又有什么用？”
 
小雷道：“有用。”
 
白衣少妇道：“你说有什么用？”
 
小雷道：“我吃了你的饭，你不妨来砍我一刀，这笔账就算清了。”
 
白衣少妇笑了，道：“我为什么要砍你一刀？对我有什么好处？”
 
小雷道：“那就是你的事了。”
 
白衣少妇眼珠子转了转，道：“你挨了七八刀，居然还没有死，倒也真是本事。”
 
小雷道：“本来就是。”
 
白衣少妇道：“会挨刀的人，想必也会杀人的。”
 
小雷道：“哦？”
 
白衣少妇忽然一拍手，道：“好，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我们这笔债就算清了。”她说得倒很轻松，就好像人家欠了她一个鸡蛋，她叫别人还两个鸭蛋一样。
 
小雷也笑了，道：“我吃了你两碗饭，你就叫我去替你杀两个人？”
 
白衣少妇道：“不错。”
 
小雷道：“这两碗饭的价钱未免太贵了吧？”
 
白衣少妇道：“不贵。”
 
小雷道：“不贵？”
 
白衣少妇道：“我这两碗饭很特别，平常人是吃不到的。”
 
小雷道：“有什么特别？”
 
白衣少妇道：“因为饭里有些很特别的东西。”
 
小雷道：“有什么？”
 
白衣少妇道：“毒药。”
 
她看着小雷，好像希望看到小雷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但小雷却连眼角都没有跳。
 
白衣少妇皱了皱眉，道：“你不相信？”
 
小雷淡淡道：“那两碗饭我既然已吃了下去，现在相不相信都无所谓了。”
 
白衣少妇道：“无所谓？你知不知道吃了毒药的人，是会死的？”
 
小雷道：“知道。”
 
白衣少妇道：“你想死？”
 
小雷道：“不想。”
 
白衣少妇松了口气，道：“那么你就替我杀两个人吧，反正那两个人你又不认得，而且只两个人，也不算多。”
 
小雷道：“的确不多。”
 
白衣少妇道：“等他们一来，你就可以下手杀他们。”
 
小雷道：“不杀。”
 
白衣少妇变色道：“不杀？为什么不杀？”
 
小雷道：“不杀就是不杀，也没有为什么。”
 
白衣少妇道：“你知道我要你杀的人是谁？”
 
小雷道：“就因不知道，所以不能杀。”
 
白衣少妇道：“你想不想知道？”
 
小雷道：“不想，也不必。”
 
白衣少妇狠狠道：“你若不杀他们，你自己就得死。”
 
小雷忽然不说话了，慢慢地站起来，就往外走。
 
白衣少妇道：“你到哪里去？”
 
小雷道：“去等死。”
 
白衣少妇道：“你宁死也不答应？”
 
小雷却连理都懒得再理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白衣少妇咬着牙，忽然跳起来，大声道：“你究竟是个人？还是头骡子？”
 
只听小雷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只说了两个字：“骡子。”
 <h5>04</h5> 
小雷躺在床上，自己觉得自己很可笑。九幽一窝蜂来寻仇时，那一战死人无数，血流遍地。他没有死。血雨门下的刽子手用刀架住了他的咽喉，刀锋已割入肉里，他没有死。
 
五殿阎罗无一不是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而且个个心狠手辣，那一剑明明从他身上对穿而过，他也没有死。现在他糊里糊涂地吃了人家两碗白米饭，居然就要糊里糊涂地死了。
 
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他本来当然可以出手制住那白衣少妇，逼她拿出解药来。
 
他没有这么做，倒并不是因为他怕自己气力未复，不是她的敌手——一个人既然反正要死了，还怕什么？他没有这么样做，只不过因为他懒得去做而已。
 
那白衣少妇怎会到这里来的？叫他去杀的是谁？她自己究竟是谁？
 
小雷也没有问，懒得去问。现在他无论对什么事，好像都已完全没有兴趣，完全不在乎。
 
这种现象的确很可怕。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子的，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也懒得去想。等死的滋味好像也不错，至少就一了百了，无牵无挂。
 
外面在“叮叮咚咚”地敲打着，也不知在敲什么？过了很久，声音才停止。
 
然后门外就有人进来了。两个青衣壮汉，抬着个薄木板钉成的棺材走进来，摆在他的床旁边。
 
原来刚才外面就是在钉棺材。这些人想得真周到，居然连后事都先替他准备好了。
 
青衣壮汉看了他一眼，就好像在看着个死人似的，忽然对他躬身一礼。
 
活着的人，对死人好像总特别尊敬些。小雷也懒得睬他们，动也不动地睡着，倒有点像是个死人。青衣壮汉走了出去，过了半晌，居然又抬了口棺材进来，放在旁边。
 
一个人为什么要两口棺材？小雷当然还是懒得去问他们，一口棺材也好，两口棺材也好，有棺材也好，没棺材也好。他全都不在乎。
 
又过了半晌，那白衣少妇居然也走了进来，站在床头看着他。小雷索性闭起了眼睛。
 
白衣少妇道：“棺材已准备好了，是临时钉成的，虽然不太考究，总比没有棺材好。”
 
小雷未作声。
 
白衣少妇道：“不知道你能不能自己先躺进棺材里，也免得你死了后，还叫人来抬你？”她盯着小雷，好像希望小雷会气得跳起来跟她拼命。谁知小雷竟真的站起来，自己躺入棺材里，脸上还是全无表情。白衣少妇似也怔住了。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素昧平生，想不到现在居然死在一起，大概这就叫作缘分。”
 
她自己居然也躺入另一口棺材里。小雷居然也还能忍得住不问，只不过他心里也难免奇怪，不知道她究竟在玩什么花样。白衣少妇笔笔直直地躺在棺材里，闭上了眼睛，好像也在等死。
 
又过了很久，她忽又叹了口气，道：“你知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似已明知小雷不会开口的，所以自己接着又道，“我在想，别人若看见我们两个人死在一起，说不定还会以为我们是殉情哩！”
 
小雷终于开口了。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跟我死在一起？”
 
白衣少妇道：“因为你害了我。”
 
她害了别人，反说别人害了她。小雷又没说话了。
 
白衣少妇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说你害了我？”
 
小雷道：“不知道。”
 
白衣少妇道：“因为你若肯替我杀那两个人，我就不会死了。”
 
小雷皱了皱眉，道：“那两个人是来杀你的？”
 
白衣少妇叹了口气，道：“不但要杀我，说不定还会将我千刀万剐，所以我不如自己先死了反倒干净些。”
 
小雷道：“所以你才先躺进棺材里？”
 
白衣少妇道：“因为我也在等死，等他们一来，我就先死。”她笑了笑，笑得很凄凉，接着又道：“就算我死了之后，他们还是会把我从棺材里拖出去，但我总算是死在棺材里的。”
 
她轻描淡写几句话，就将那两个人的凶恶和残酷形容得淋漓尽致，无论谁听了她的话，都不会对那两人再有好感。
 
小雷却还是冷冷道：“你可以死的地方很多，为什么一定要到这里来死？”
 
白衣少妇道：“因为我本来并不想死，所以才会逃到这里来。”
 
小雷道：“为什么？”
 
白衣少妇又叹了口气，道：“因为我本来以为这里有人会救我的。”
 
小雷道：“谁？”
 
白衣少妇道：“丁残艳。”
 
小雷轻轻“哦”了一声，对这名字似乎很熟悉，又像是非常陌生。
 
白衣少妇又道：“我来的时候，她已不在，所以我以为她临走交托了你。”
 
小雷幽幽道：“那你错了，我也不知道她真的会走。”
 
他把“真”字说得特别重，仿佛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永远也不会放弃他而去似的。
 
但他宁愿相信，丁残艳是真的绝望而去了。
 
她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将永远是个谜。
 
不过他更相信，像丁残艳这样的女人，无论到天涯海角，她都会照顾自己的。因为在她的心目中，除了自己之外，根本没有别人的存在。
 
白衣少妇突然从棺材里坐起，问道：“你究竟是丁残艳的什么人？”
 
小雷淡然道：“我不是她的什么人。”
 
白衣少妇道：“哦？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小雷仍然躺着不动，紧闭着眼睛，如同一具尸体。不过他毕竟比死人多口气——叹出一口长气。他懒得回答，也不想回答。
 
沉默。经过一段很长的沉默，没有一点声息，也没有一点动静。
 
小雷不用咬手指头，也知道自己还活着，因为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死人是不会呼吸的。
 
但呼吸声是他发出的，旁边的棺材却毫无声息。难道她已经死了？
 
小雷霍地挺身坐起，探头向旁边的棺材一看，发现已是一口空棺。
 
小侯爷从铁狮子胡同走出来，距胡同口不远，停候着一辆华丽马车。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近，掀帘进入车厢，里面坐着个女人，就是那白衣少妇。白衣少妇迫不及待问道：“你见到龙四了？”
 
小侯爷神色凝重，微微点了点头。马车已在奔驰，车厢颠簸得很厉害。沉默。
 
白衣少妇偷瞥一眼小侯爷的脸色，忽道：“我就在这里下车吧。”小侯爷没有阻止，白衣少妇正要掀帘跳下车，却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手臂，抓得很紧。
 
白衣少妇失声轻呼起来：“啊……”
 
小侯爷愤声道：“告诉我，你为啥不向姓雷的下手？”
 
白衣少妇笑了笑，道：“如果你真喜欢纤纤姑娘，就得让姓雷的活着，否则你将会失去她。”
 
小侯爷断然道：“我不相信！”
 
白衣少妇道：“你不必相信我，但你必须相信金川的话。”
 
小侯爷不屑地道：“哼！那个人我更不相信。”
 
他有理由不相信金川，因为吃不到葡萄的人，都说葡萄是酸的。
 
据金川说：“纤纤一生只爱一个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却被小雷所遗弃。”所以纤纤要报复，她不惜投入小侯爷的怀抱，就是为了报复小雷的负心和绝情。但是，她爱的仍然是小雷。
 
小侯爷一向很自负，他不信凭自己的家世，相貌及武功，在纤纤的心目中比不上小雷，除了一点，那就是白衣少妇见过小雷后所说的，这个人根本不重视生命。
 
难道小雷令纤纤倾心的，就凭这一点？小侯爷绝不相信，所以他亲自去见了龙四。
 
也许他不该多此一举的，但为了证实金川说的一切，他还是忍不住去见了龙四，现在他终于知道，一个能令龙四这样的人衷心敬服的男人，绝对值得任何一个女人全心全意地去爱他。
 
白衣少妇从未被男人爱过，也没有爱过任何男人，她只会杀人，不管是男是女，所以她的绰号叫“冷血观音”。
 
她受小侯爷之托，从龙四方面获得线索，判断骗去小雷的可能是丁残艳，果然不出所料，当她找去的时候，发现丁残艳和丁丁已不在，只有小雷躺在床上。
 
小雷当时睡得很熟，她原可以趁机下手的，但她没有下手。
 
冷血观音生平杀人从不犹豫，更不会于心不忍，可是她放弃了这举手之劳的机会。
 
这正是小侯爷的忧虑，冷血观音尚且对小雷手下留情，足见他在纤纤心目中所占的地位了。
 
小侯爷从未尝过烦恼的滋味，他现在有了烦恼。
 
纤纤已不再垂着头。她容光焕发，脸上带着春天般的笑容。
 
现在她不但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更要掌握别人的命运，这已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小侯爷已在她的掌握中。
 
深夜，静寂的铁狮子胡同。镖局的正堂里，龙四和欧阳急在对酌，两个人的神情极凝重，不知他们喝酒是为壮胆，还是借酒浇愁？
 
几个魁梧的趟子手随侍在侧，一个个都手执武器，严阵以待，更增加了紧张而低沉的气氛。
 
镖局的总管褚彪急步走入，上前执礼甚恭道：“总镖头，您交代的事全打点好了。”
 
龙四微微把头一点，问道：“留下的还有多少人？”
 
褚彪道：“除了几个有家眷的，全都愿意留下。”
 
龙四又问道：“你有没有把我的话说明？”
 
褚彪振声道：“他们愿与总镖头共生死。”
 
龙四道：“好！”他突然站起身，眼光向各人脸上一扫，长叹道，“唉！弟兄们虽是一片好意，可是，我又何忍连累大家……”
 
欧阳急猛一拳击在桌上，激动道：“血雨门找上门来，大不了是一拼，今夜正好作个了断。”
 
龙四把眉一皱道：“血雨门今夜必然大举来犯，黄飞、程青、吴刚三位镖头恐怕来不及赶来，凭你我两个人，要应付今夜的局面，只怕……”他确实老了，不复再有当年的豪气。
 
欧阳急明白他的意思，他并不是为本身担忧，而是不忍这些忠心耿耿的手下惨遭屠杀。
 
血雨门赶尽杀绝的作风，江湖中无人不知。
 
欧阳急不再说话，举杯一饮而尽。
 
整个大厅陷入一片沉寂……突然间，厅外接连几声惨呼。
 
龙四脸色陡变，沉声道：“来了！”
 
一个趟子手急将丈四长枪递过去，他刚接枪在手，欧阳急已抄起乌梢鞭，蹿出厅外。
 
龙四急叫：“欧阳……”但他欲阻不及，欧阳急已射身到了院子里。二十余名趟子手已动上了手，其中几个已躺下，却阻挡不了闯进来的两个人。这两个人，就是阎罗伞和阎罗刀。
 
他们直向正堂闯来，欧阳急当阶而立，一挥乌梢长鞭，直取阎罗刀面门。长鞭像条毒蛇威力无比。阎罗刀抡刀横削，长鞭缠住刀身，双方较上了劲。
 
阎罗伞趁机攻进，抡伞向欧阳急当头打下，却被冲出的龙四挑枪拨开。
 
狂喝声中，龙四的长枪连连抢攻，逼使阎罗伞闪开一旁，解除了欧阳急受夹攻的威胁。
 
阎罗伞狂笑道：“龙四，今夜你们是死定了。”
 
龙四心知对方绝不止这两个人，他们只不过是打头阵而已，血雨门的人必在暗中伺机发动。
 
尤其敌暗我明，更防不胜防，龙四不怕这两个人，却无法知道，尚未露面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物。
 
龙四长枪一紧，直逼阎罗伞，喝道：“凭你们两个还差得远，你们来了多少人，干脆都请出来亮亮相吧。”
 
阎罗伞狂声道：“杀鸡用不着牛刀，你们将就点吧。”铁伞很沉重，但在他手里却如同油纸伞般轻便，而且得心应手，毫不吃力。
 
双方正展开狠拼，不知从哪里传来一阵阴森森狞笑，令人毛骨悚然。
 
笑声方落，响起个沙哑的声音道：“五殿阎罗享誉武林已久，怎么愈来愈差劲了？”
 
另一个苍劲的声音接口道：“可不是，上次栽了三个，剩下这两个就更不济啦。”
 
幸好夜色朦胧，阎罗伞和阎罗刀的脸红看不出。他们听了这番奚落，果然加紧攻势，各尽全力进攻龙四和欧阳急。众趟子手插不上手，只好在一旁掠阵，呐喊助威。
 
沙哑的声音又响起：“别看热闹了，我们赶快结束这台戏吧。”
 
苍劲的声音道：“好！你先？还是我先？”
 
沙哑的声音笑道：“长幼有序，当然是你先请。”
 
一声“好”方出口，屋上已掠起一条黑影，如同大鹏临空，从天而降。黑影尚未落地，凌空双袖齐拂，一片寒光已疾射而出。
 
龙四惊叫道：“夺命金钱……”
 
但他的警告不及寒光快，惨叫声连起，趟子手已倒下了十几个。来人竟是血雨门中拥有两大暗器的高手，南钱北沙。“夺命金钱”南宫良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手满天花雨的手法，钱无虚发，一出手就取了十几个趟子手的命。
 
龙四惊怒交加，全身血液沸腾，一枪逼开阎罗伞，直扑南宫良，大喝道：“暗箭伤人不算本事，看枪！”他这雷霆万钧的一枪刺去，却被南宫良从容不迫闪开，一掠身，已上了屋顶。
 
南宫良笑道：“龙四，你真是孤陋寡闻，我从来不用暗箭，只用……”
 
龙四已怒火攻心，提枪纵身而起。不料一脚刚落上屋檐，冷不防一股劲风扑面，风中夹带着一蓬铁沙。果然南钱北沙联袂而来，出手的就是“毒沙手”魏奇。
 
龙四惊觉被突袭已迟，只觉整个脸部一阵奇痛刺骨，人已仰面倒栽下去。
 
欧阳急大惊，惊呼一声：“四爷……”他只顾赶去抢救龙四，这一分神，被阎罗刀趁机手起刀落，将他执鞭的右手齐肘砍断。
 
但他似乎根本毫无知觉，也不感觉痛楚，直到举臂要托住栽下的龙四时，才惊觉已失掉一条手臂，独臂未能接住龙四，两个人一起撞倒，跌作一堆。
 
南钱北沙双双掠身而下，出手毫不留情，各以夺命金钱和毒沙，向趟子手们展开屠杀。
 
阎罗刀冲向正堂，阎罗伞掠向龙四和欧阳急，正举伞欲击下，突见一条人影越墙掠入。
 
这人已不是情急拼命，而是根本不要命，居然不顾被铁伞当头一击之险，硬向阎罗伞一头撞去。阎罗伞措手不及，被撞了个满怀。
 
对方来势太猛，这一撞两个人都踉跄倒退，使阎罗伞尚未看清对方，已猜到了他是谁。
 
像这样不要命的人，阎罗伞生平只见过一个，那就是小雷。
 
一点也不错，这个人就是小雷，他撞开了阎罗伞，跟着就欺身抢进两大步，出手如电地扣向对方手腕。
 
阎罗伞闪身纵开，叫道：“他就是龙五。”
 
南宫良和魏奇立即回身，跟阎罗伞恰好成“品”字形地位，把小雷包围在中间。
 
阎罗伞一见他们蓄势待发，顿觉胆大气壮，精神一振，狂笑道：“龙五，你能赶来太好了，免得我们再去找你。”
 
小雷已瞥见龙四和欧阳急，两个都已重伤倒地不起，一时心如刀割，但无暇抢救他们。
 
强敌当前，他除了拼命之外，已没有其他选择。好在这条命早就不属于他自己了，能为龙四拼命而死，总比糊里糊涂吃两碗饭，死在那白衣少妇手里值得些。
 
生命是最可贵的，一个人既不怕死，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事更值得怕的了。
 
小雷淡然一笑道：“不错！也许我来迟了一步，但我毕竟赶来了。”
 
阎罗伞并不动手，向南宫良和魏奇一使眼色，突然退后道：“二位，这小子交给你们啦。”
 
魏奇沙哑着嗓门道：“南宫兄，这次该兄弟扰个先了吧？”
 
南宫良笑道：“好！”
 
魏奇的肩膀刚一动，未及出手，却突发一声惨叫，双手掩面倒地，满地乱滚，哀叫如号：“我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骤变，使南宫良和阎罗伞大吃一惊，相顾愕然。就在他们惊魂未定时，墙头上出现了一个人。夜色朦胧，这人一身白衣，竟是那白衣少妇——冷血观音。
 
南宫良惊声道：“来的可是冷血观音？”
 
冷血观音冷冷地道：“你的眼力总算还不错，没有把我当成丁残艳。”
 
江湖中最难惹的两个女人，就是冷血观音和丁残艳，而她们两个都喜欢穿白衣。
 
小雷第一次看到冷血观音的背影，就曾把她误认作是丁残艳。
 
南宫良对这女人似有顾忌，但仍然忍不住愤声道：“我们跟你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什么向魏奇下这毒手？”
 
冷血观音掠下墙头，手指小雷道：“可是你们犯了他！”
 
南宫良道：“这与你何干？”
 
冷血观音冷哼一声道：“关系可大着呢。”
 
小雷并不领她的情，甚至不敢领这种女人的情。他遇上个丁残艳，就已头疼万分，绝不愿再遇上第二个丁残艳。
 
小雷不禁叹道：“唉！你怎么也是阴魂不散……”
 
阎罗伞早已按捺不住，趁着冷血观音正要答话，稍一分神的机会，突然出其不意地向她抡伞攻去。冷血观音动都未动，纤指轻弹，两道寒芒疾射而出。
 
阎罗伞的这柄铁伞，专破各门各派暗器，没想到今夜遇上冷血观音，竟使他成了英雄无用武之地。这只怪他求功心切，企图趁其不备，攻冷血观音个措手不及，可惜这个如意算盘打错了，等他惊觉两道寒光射到眼前时，根本已无法闪避。
 
只听他发出声凄厉惨叫，也像魏奇一样，倒在地上乱滚，哀号不已。
 
阎罗刀正好冲出正堂，见状大吃一惊，怒喝道：“南宫兄，你是来看热闹的？”喝声中他已挥刀扑向冷血观音。但这次不容冷血观音出手，小雷已抢先发动，迎向扑来的阎罗刀。刀光霍霍，声势夺人，却吓阻不了小雷的扑势。
 
小雷虽不重视生命，但也不愿用血肉之躯去挨刀。他闪开来势汹汹的一刀，一转身，双臂齐张，将阎罗刀整个身体紧紧抱住。这不像高手过招，简直是两个莽汉打架。
 
可是小雷的双臂如同铁钳，愈收愈紧，使阎罗刀被勒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南宫良蠢蠢欲动，偷眼一瞥冷血观音，终于迟迟不敢贸然出手。
 
小雷双臂继续收紧，阎罗刀已满脸涨得通红，青筋直冒，却无法挣脱……就在这时候，墙头上又出现十几个人。冷血观音回头一看，暗吃一惊。
 
像她这种女煞星，居然也有吃惊的时候，这倒是很难得的事。
 
夜色虽朦胧，她的眼力却厉害，一眼就认出，这些身穿骷髅装的人，全是血雨门主的随身侍卫。他们的打扮确实怪异，黑色紧身衣上，画成整个一副白骨，戴着骷髅面罩，乍看之下，就像一具具从坟墓里爬出的骷髅，令人看了不寒而栗，毛发悚然。
 
想不到血雨门主司徒令，今夜竟亲自出马，南宫良趁她吃惊分神，突然双袖齐拂，十二枚夺命金钱疾射而出。冷血观音惊觉已欲避不及，千钧一发之际，小雷突将阎罗刀的身体抛来，及时做了她的挡箭牌。
 
十二枚夺命金钱，全部打在阎罗刀身上。他已被勒得几乎昏厥，所以毫无痛苦，也未发出惨叫，就摔在地上气绝而亡。这种死法倒也痛快。
 
冷血观音惊魂甫定，两眼逼视南宫良，冷森森地道：“你可懂得礼尚往来吗？”南宫良心头一寒，从头顶直凉到脚跟。
 
他强自发出声苦笑，正要情急拼命，来个孤注一掷，忽听墙头上有人问道：“姓雷的死了没有？”
 
小雷接口道：“我还活着。”
 
墙头上的人道：“南宫良，门主有令，放他一马。”
 
南宫良正中下怀，趁机下台，急向冷血观音双手一拱，道：“那我就不奉陪了。”说完他已掠身而起，射向墙头。
 
冷血观音疾喝一声：“没那么简单。”
 
喝声中，她已扬手射出几枚毒针。南宫良情知不妙，可惜未及凌空拧身闪避，几枚毒针已悉数射在他身上。只见他惨呼一声，身形直坠，翻跌出了墙外。
 
冷血观音以为墙头上那十几人，必然群起而攻，急忙严阵以待。出乎她意料之外，那些人竟不顾而去。
 
铁狮子胡同外，黑暗处站着两个人。他们保持着沉默。
 
十几个穿骷髅衣的人奔出，直到走近他们，其中一个上前执礼甚恭地道：“回禀门主，姓雷的还活着。”
 
黑暗中的两个人，竟有一个是司徒令，司徒令笑道：“好！这笔买卖成交了。”
 
黑暗中另一人道：“三日之内，我派人把玉如意奉上就是。”
 
司徒令道：“一言为定。”
 
他也不问自己的人死活，便带着那批手下，扬长而去。黑暗中留下另一人，仍在等待着。
 
胡同里终于奔出了冷血观音，他立即迎出，迫不及待地问道：“姓雷的真没死？”
 
冷血观音道：“他死不了的，可是我不明白，司徒令怎会被你说服的？”
 
那人轻描淡写道：“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冷血观音诧然道：“什么交易？”
 
那人道：“用我家传之宝玉如意，交换姓雷的一条命。”
 
冷血观音道：“哦？这代价也未免太大了，恐怕他自己也不相信，他的命有这样值钱。”
 
那人断然道：“在我却值得。”
 
黑暗中驶出一辆华丽马车，二人登车疾驶而去。
 
夜，更深沉，更静寂了。
 
镖局里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活着的人已没有几个。
 
龙四已是半死不活，只剩奄奄一息。
 
欧阳急断了条手臂，但他毕竟保全了生命，并且已勉强支撑着坐了起来。
 
小雷蹲在龙四身旁，热泪盈眶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龙四气若游丝，但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道：“你毕竟来了，我已心满意足。”
 
小雷悔恨道：“我应该早一天赶来的，哪怕是早一个时辰……”
 
龙四凄然苦笑道：“好兄弟，只要你有来找我的心意，就算我死后你才来，仍然是来了……我们是好兄弟吗？”
 
小雷点头道：“是的，是的，你是龙四，我是龙五……”
 
龙四大笑道：“对！我们是好兄弟，哈哈……”笑声渐渐衰弱，终于戛然而止。
 
龙四死了。他死得心安理得，脸上露出欣慰满足的笑容。
 
小雷情不自禁，抚尸失声痛哭：“龙四哥！”
 
欧阳急不愧是条硬汉，他没有流一滴泪，平静地道：“雷老弟，四爷跟你结交一场，总算没有看错人，死也可以瞑目了。”
 
小雷哭声突止，问道：“他们是血雨门的人？”
 
欧阳急点点头，没有说话。
 
小雷激动道：“好！我会去找他们的。”
 
欧阳急慌急地道：“你不必去找他们，四爷等了你好些天，希望你能快点来，就是要告诉你去找一个人……”
 
小雷急问道：“谁？是纤纤吗？”
 
欧阳急摇摇头道：“那个人曾经来打听过你，另外还有个女人也来打听过，就是刚才那个穿白衣的女人。”
 
小雷道：“她？”
 
欧阳急道：“四爷希望你去见的不是她。”
 
小雷追问道：“究竟是谁呢？”
 
欧阳急道：“小侯爷。”
 
小雷茫然道：“哦？他为什么要我去见那个人？”
 
欧阳急又摇了摇头。他只记得小侯爷来访龙四，临走时曾叮嘱：“姓雷的如果来了，务必要他去见我。”
 
小侯爷究竟为什么要见小雷，连龙四也不知道，欧阳急就更不清楚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小侯爷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却不易结交得上。
 
世界上最难能可贵的，不是爱情，而是友情——真挚的友情。
 
真正的朋友不多，只要能交上一两个，也就死而无憾了，所以龙四交上小雷，他已心满意足。他要小雷去见小侯爷，也许认为他们可以结交成朋友吧。
 
小雷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帮着欧阳急料理镖局的善后。他们两人成了朋友。
 
欧阳急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就是那天夜里，司徒令为什么突然下令收兵，放了小雷一条生路？小雷也想不出答案。这两天他心情太坏，并不急于见小侯爷。
 
可是，小侯爷派人送来了帖子，柬邀小雷赴王府一叙。小雷拿不定主意，征询欧阳急的意见。
 
欧阳急自告奋勇道：“我陪你去。”
 
小雷无法拒绝。他虽不愿去巴结小侯爷，但龙四希望他去见见这个人，他就不得不去。
 
二人相偕来到王府，小侯爷闻报，立即亲自出迎。
 
小雷对小侯爷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并没有架子。
 
在他的想象中，小侯爷一定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花花公子，结果他的判断错了。
 
小侯爷对他敬若上宾，特地准备丰盛酒菜，殷勤招待他们。
 
酒过三巡，小侯爷忽道：“小弟明天成婚，二位能赏光吗？”
 
小雷跟欧阳急交换一下眼色，道：“我今夜就要走了。”
 
小侯爷道：“不能多留一二日？”小雷摇摇头。
 
欧阳急代为补充道：“他急于去找寻一个人……”小侯爷笑问：“一两天也不能耽搁？”小雷又摇了摇头。
 
欧阳急道：“如果知道下落，他一两个时辰也不愿耽搁的。”
 
小侯爷道：“既然尚不知道下落，耽搁一天又有何妨？雷兄若不嫌弃，务必赏光，明天喝过小弟的喜酒再走。”
 
小雷在盛情难却下，勉强答应了。小侯爷不动声色，但心里在笑。这是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明知这不是明智之举，甚至会弄巧成拙，却必须接受这重大的考验。
 
因为他很自负，更需要证明这件事。证明纤纤将永远真正属于他。
 
王府一早就开始张灯结彩，忙碌起来。里里外外，一片喜气洋洋。纤纤又垂着头了。她不知是心情过于兴奋，还是心事重重。她终于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如愿以偿，使梦想成为事实，今天，她即将成为小侯爷的妻子。但是，她的心情仍然很矛盾。金川说得不错，她一生只爱一个人，那就是小雷。
 
小侯爷悄然走进房来，一直走近她身边，她尚浑然未觉。她垂着头，想出了神。
 
小侯爷默默注视她片刻，始轻唤一声：“纤纤！”
 
纤纤微觉一惊，抬头微笑道：“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小侯爷伸手按在她香肩上，笑问：“纤纤，你在想什么？是想那个姓雷的？”
 
纤纤神色微变，嗔声道：“我已经告诉过你，早就忘掉了这么个人。”
 
小侯爷道：“真的？”
 
纤纤断然道：“如果我没有这个决心，就不会把一切告诉你了。”
 
小侯爷笑道：“我相信你。不过，假使有一天你再见到他呢？”
 
纤纤愤声道：“我这一辈子也不愿再见到他。”
 
小侯爷追问：“如果见到了呢？”
 
纤纤毫不犹豫道：“我就当不认识他。”
 
小侯爷满意地笑了，这是从他心里发出的。
 
纤纤忽问：“你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
 
小侯爷置之一笑道：“也许我是心血来潮吧。”
 
纤纤嫣然一笑，又垂下了头。
 
华灯初上。
 
侯爷半年前奉旨出京，携眷同行，现在小侯爷是一家之主。
 
他等不及双亲回来，就急于完婚，自有他不得已的苦衷，好在他是独生子，他无论怎么做，事后都可以获得双亲的谅解。
 
今天他没有请任何诸亲好友，请的都是些武林高手，江湖人物。
 
这些人是今天才临时接到请帖，纷纷赶来道贺的。
 
小侯爷广结江湖人物，就像有些人喜欢赌博、酗酒、好色一样，是一种嗜好。
 
小雷从不失信，他答应过小侯爷要来的，所以他来了。
 
欧阳急没有来，因为他是有名气的镖头，不愿在江湖人物面前丢脸，看到他突然变成了独臂将军。
 
贺客已到了很多，气氛很热闹。
 
小雷不认识他们，也不愿跟这些江湖人物打交道，他只是坐在那里等喝喜酒，喝完就走。
 
小侯爷忙着招呼客人，似乎未发现小雷已经来了。
 
忽然有个丫环来到小雷面前，道：“雷公子，小侯爷请你到后院来一下，他要单独见你。”小雷点点头，跟着丫环来到后院。
 
丫环带他到厢房门口，道：“雷公子请里边稍候，小侯爷立刻就来。”
 
小雷径自走进房，发现这竟是洞房。牙床上坐着个新娘打扮的女人，垂着头。
 
他暗自一怔，正待退出房，那女人忽然抬起头。她尚未垂下面布。
 
这张脸，小雷太熟悉了，做梦也不会忘记——这是纤纤的脸。
 
纤纤更认得，站在那里发愣的就是小雷，他们同时怔住了。
 
小雷突然冲向前，激动地叫道：“纤纤……”
 
纤纤只迸出一个字：“你……”她又垂下了头，泪珠涔涔而下。
 
一声轻咳，惊动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向房门口看去，走进来的是小侯爷。
 
小侯爷的脸上毫无表情，道：“你要找的人是她吗？”
 
小雷没有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纤纤把头垂得更低了。
 
小侯爷又道：“现在你见到她了，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的？”小雷摇摇头，仍然无话可说。
 
他转身要走，纤纤突然叫道：“小侯爷，你为什么带他来见我？”
 
小侯爷道：“我必须证实一件事，那就是你见到他之后，会不会改变主意。”
 
纤纤断然道：“我对他的心早已死了。”
 
小侯爷眼光盯住她道：“他呢？”
 
纤纤恨声道：“他的心里根本没有我。”
 
小雷用力咬着自己的下唇，痛不在嘴唇上，而是在心里。他仍然一言不发，保持着缄默。
 
小侯爷眼光移向他道：“你可以走了。”
 
小雷点点头，没有说话，向房外走去。
 
纤纤突然站起，情不自禁地叫道：“雷……我要问你一句话。”小雷站住了，没有回身。
 
纤纤冲到他身后，道：“你为什么找我？”
 
小雷终于说话了：“我只要告诉你，那晚你若不走，就会像我全家一样被赶尽杀绝。”
 
纤纤惊呼道：“你说什么？”
 
小雷道：“你只想问我一句话，我已经回答了，其他的又何必再问……”他刚举步，小侯爷忽道：“你急于要找到她，就为了要告诉她这两句话？”小雷点点头。
 
小侯爷道：“不见得吧，如果她今晚不是跟我成婚，你找到了她呢？”
 
小雷道：“我还是告诉她，同样的这两句话。”
 
小侯爷道：“哦？你说你全家被赶尽杀绝，为什么你还活着？”
 
小雷道：“也许我活着，就是为了找她，告诉她这两句话。”
 
小侯爷突然大笑道：“这只怪你交错了朋友，如果我比金川先认识你，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的。”
 
小雷道：“我只有一个朋友，但他已经死了，以后我也不会再交任何朋友，所以不必担心再交错朋友。”
 
小侯爷问道：“你的朋友是龙四？”
 
小雷点点头，眼眶里有泪光。
 
小侯爷笑了笑道：“除了他之外，难道救过你命的人也不算朋友？”
 
小雷道：“我的命不值钱，而且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小侯爷道：“不值钱？早知道我就不必忍痛牺牲一件家传至宝，白白便宜司徒令了。”
 
小雷回过身来，诧然道：“你说什么？”
 
小侯爷道：“告诉你吧，那夜血雨门到镖局找龙四寻仇，是我用一件玉如意，向司徒令交换你这条命的。”
 
小雷沮然苦笑道：“奇怪，我自己并不太想活着，为什么偏有些人不让我死？”
 
纤纤愤声道：“那你就去死吧。”
 
小雷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他原想找到纤纤，说明那晚故意气走她的苦心，但现在似已没有这个必要。走过长廊，小侯爷突然疾步跟来，他站住了。
 
小侯爷一手按在他肩上，问道：“你就这样一走了之？”
 
小雷道：“嗯。”
 
小侯爷道：“可是你的命既不值钱，我就不必拿玉如意去交换了。”
 
小雷强自一笑道：“你本来就不必的……”
 
小侯爷冷哼了一声，道：“好在玉如意还没送走，但我不能失信于司徒令，所以只好把你这条命交还给他。”
 
小雷道：“这个不用你操心，我自己会送去的。”
 
小侯爷冷冷一笑，突然从袖管抽出一柄精致匕首，猛地刺向小雷后腰。
 
小雷一闪身，刀锋滑向腰旁，连衣带肉划破一道血口。
 
他一把执住小侯爷的手腕，怒道：“你……”
 
小侯爷的手被捉住，无法刺出第二刀，急点对方胸前三大要穴，出手既狠又快，毫不留情。
 
小雷从容化解，错步纵开，越过栏杆掠入院中。
 
小侯爷毫不放松，跟着掠入院中喝道：“姓雷的，听说你不怕死，为什么要逃？”
 
小雷道：“因为我不想死在你手里，也不想杀你。”
 
小侯爷逼近两大步，笑道：“哦？你不想杀我？”
 
小雷道：“我已经做过一件错事，不能再错一次。”
 
小侯爷道：“哦？你指的是对纤纤？”
 
小雷没有回答。
 
小侯爷满脸杀机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不能让你活着，也是为了她。”
 
小雷露出怀疑的神色：“真的？”
 
小侯爷道：“今晚我安排你们见面，就是为证实这一点，现在我已知道，你若活着，她的心就不会死。”
 
小雷沉思一下道：“如果我死了呢？”
 
小侯爷道：“她才会真正属于我。”
 
小雷问道：“你呢？”
 
小侯爷道：“我会全心全意地爱她。”
 
小雷毫不犹豫道：“好！你动手吧。”
 
小侯爷突然欺身逼近，出手如电地一刀刺去。他以为对方必然闪避，故意出手偏左，那就正好当胸一刀刺个正着。不料小雷竟动也不动，这一刀刺在他胸前左侧，整个刀身戳入，只剩了刀柄。
 
但他仍然一动也不动。小侯爷用劲一拔，鲜血随着刀身，像喷泉般射出。小雷还是没有动。
 
小侯爷要刺第二刀，却被对方漠然的神情惊愕住了：“你真的不怕死？”
 
小雷淡然道：“我能活到今天，已经是奇迹。”
 
小侯爷第二刀已出手，刀尖正刺入小雷胸膛，突闻一声凄呼：“不要杀他……”小侯爷骤然住手，刀尖仍留在小雷胸膛。
 
纤纤飞奔而来，泪痕满面，叫道：“小侯爷，请你放他走吧。”
 
小侯爷脸上没有表情：“你不愿他死？”
 
纤纤道：“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但……但我隐瞒了一件事……”
 
小侯爷问道：“什么事？”纤纤垂下头，犹豫片刻，抬起头，似乎突然下了决心，鼓起勇气道：“我……我已有了身孕……”
 
小侯爷瞥了小雷一眼：“是他的？”
 
纤纤点点头，又把头垂了下去。
 
小侯爷全身感到一震，但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淡然一笑道：“你早就该告诉我的，为什么现在才说？”
 
纤纤沮然道：“我，我怕你会嫌弃我……”
 
小侯爷追问道：“现在你又为什么要告诉我？”
 
纤纤垂首无语。
 
小侯爷激动地叫道：“现在你不在乎了？”
 
纤纤突然掩面痛哭失声。
 
小侯爷气馁了，收回匕首，道：“我明白了，我应该相信金川的话……”
 
金川说纤纤一生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小雷。但她却被小雷所遗弃。
 
所以纤纤要报复，她不惜投入小侯爷的怀抱，就是为了报复小雷的负心和绝情，但是，她爱的仍然是小雷，小侯爷始终不相信，现在他终于相信。
 
他深深一叹，忽道：“你把纤纤带走吧。”
 
小雷望着纤纤道：“我已经没有这个权利……”
 
纤纤抬起头道：“可是我有权利要问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那样对我？”
 
小侯爷接口道：“我相信他一定有很好的理由，但我没有知道的必要，让他以后向你解释吧。”
 
纤纤和小雷相对无言。
 
小侯爷又道：“你们走吧，最好从后门出去。”
 
小雷不置可否，望望纤纤，突然转身走向后门。纤纤以迟疑的眼光看着小侯爷，小侯爷笑笑。
 
纤纤终于跟着小雷，向后门走去。小侯爷目送他们走出后门，站在那里发愣。
 
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你终于相信了？”
 
小侯爷没有回头，平静地道：“我相信了。”
 
女人道：“你让她走了，今晚的场面……”
 
小侯爷道：“喜事照办。”
 
女人道：“可是新娘……”
 
小侯爷回过身来道：“你！”身后站的是冷血观音。
 
她惊讶道：“我？”
 
小侯爷点点头道：“不错！我决定娶你，反正大家都不知道新娘是谁，难道你不同意？”
 
冷血观音受宠若惊道：“可是我，我……”
 
小侯爷大笑道：“你嫌自己丑？哈哈，我要娶的妻子，如果不是最美的，就要是最丑的。”
 
冷血观音的脸红了，她生平没有脸红过，即使是杀人的时候。
 
现在她脸红了。她的脸绽开了笑容。
 
无论她的脸有多丑，但在这一瞬间，在小侯爷眼里她是美的。
 
《剑・花・烟雨江南》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