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龙争虎斗
作者：独孤红
内容简介
已经下雪了！整个北方笼罩在凛烈的北风里。寒冷的北风刀儿似的，能刺进人的骨头里。白天，街上的行人不多。入夜以后，街上的行人更是少得可怜。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可是刀儿似的北风，仍然从门缝儿里透了进去，窗户纸噗达、噗达的直响。日租界里，一座西式的小洋楼的楼下，挨着客厅后头，有一个小型的办公室，这时候灯火正旺。

==========================================================
一
已经下雪了！
整个北方笼罩在凛烈的北风里。
寒冷的北风刀儿似的，能刺进人的骨头里。
白天，街上的行人不多。
入夜以后，街上的行人更是少得可怜。
家家户户的门都关得紧紧的，可是刀儿似的北风，仍然从门缝儿里透了进去，窗户纸“噗达”、“噗达”的直响。
日租界里，一座西式的小洋楼的楼下，挨着客厅后头，有一个小型的办公室，这时候灯火正旺。
这间办公室布置得很精致，正面是面腥红的太阳旗，对着“太阳旗”，有一张长长的会议桌，上头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布上是个中国古代的大花瓶，花瓶里插着日本的国花——樱花。
长桌头儿上，站着一个身材矮胖，留着一撮小胡子的中年日本人，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长桌的两旁，紧挨着长桌，站着二三十个穿着中国式裤褂儿的日本浪人。
外头冷，比不上土肥原跟这些日本浪人脸上的神色冷！
屋里暖和，但却也溶解不了这些人脸上赛过冰霜的冷意。
长长的桌面上，堆满了吓人的东西，枪、厚背武士刀！
日本浪人平日里吊儿郎当，这会儿却是靠腿垂手，挺胸肃立。
炉子里的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闪一闪的。
土肥原突然高喊一声：“天皇陛下万岁。”
众日本浪人轰然相应：“天皇陛下万岁。”
接着，土肥原以冰冷而激昂的话声说了话：“我们这一次行动，目的在造成‘天津事件’，进而引起整个华北的纷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午夜十二点，在院子里集合。对表，现在的时刻是十一点半。”
土肥原与众浪人同时对过了表。
土肥原又说了话：“你们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一名浪人欠身道：“请问大佐，是不是见人就杀，见住家就闯？”
“不错，可是要杀中国人，闯中国人的家。”
“嗨。”
又一名浪人欠身道：“请问大佐，假如碰见了花姑娘……”
“当然可以，随你们的便。”
“嗨。”
“还有什么问题没有？”
众浪人不再说话。
土肥原一声：“天皇陛下万岁。”
众浪人轰然相应：“天皇陛下万岁。”
“解散。”
土肥原转身出了办公室。
众浪人抓刀的抓刀，拿枪的拿枪，鸦雀无声地相继出了会议室。
□□□
午夜十二点过三分。
二三十个日本浪人，提刀握枪走出了这座小洋楼的大门，大门口挂着一方铜牌，上头刻着四个大字：“日本商会”！
众日本浪人耀武扬威地在日租界大街上疾走。
在这条大街的街口，过了街口十字路口就出了日租界，街口对面暗隅里，架着一挺机关枪。
这挺机关枪后面，爬伏着两个人，两个中国人，年纪都在卅岁上下，都是一身利落打扮，枪口正对着日租界那条大街。
“兔崽子们来了。”一个汉子咬牙切齿。
另一个汉子接口说：“幸好上头早获得了情报，要不然天津的同胞，岂不让土肥原那狗养的害惨了。”说着话，二三十个日本浪人已进入了射程内。
两个汉子的眼内，机枪枪口里，同时喷出了火光，连珠般的一阵砰砰响，二三十个日本浪人都倒在了雪地里、血泊中，一个也没跑掉。
两个汉子笑了，一跃站起，扛起机枪，很快地消失在暗影里——
□□□
一只黯淡的灯笼，在寒风里摇晃着，灯笼也忽明忽灭的。
黯淡的灯光照耀着五个黯淡的字：“常盘馆旅社”！
在这家旅社最后面的一间屋里，也闪动着黯淡的灯光。
土肥原坐在榻榻米上，穿着和服，腰系宽布带，面前一张矮脚茶几，上面放着一把锋利无比的短刀，一瓶日本烈酒。
土肥原的脸红红的，半因生气，半因酒意，他咬牙切齿，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牙缝里送出一连串的叫骂：“马鹿野郎猪猡，马鹿野郎——”
一边骂，一边抓起酒瓶灌酒。
这也难怪，“天津事件”的失败，对他的打击太大了，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打电话来臭骂土肥原，要他明天一早回到关东军司令官署，接受惩罚，也就是军法审判。
这样的情形，土肥原只有一条路，只有这条路可以让他死得壮烈，不失武士道精神，那就是武士道传统的切腹自杀。
土肥原现在就要走上这条路。
放下酒瓶，拿起短刀，望着森冷的刀光，他脸上的神色是可怖的，这么冷的天，他满头是汗。
右手握刀，左手试摸左腹部柔软部位。
眼前没有人为他“助刃”，他不许任何人来打扰他。
他只有靠自己，尽量地缩短痛苦的时间。
左手摸着了左腹部的柔软部位。
右手短刀缓缓下伸，刀尖抵住了左腹部的柔软部位。
那个部位在宽布带的紧勒下。
土肥原抬头，咬牙，双手握刀柄，凝足了力气，一声：“天皇陛下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就要往下扎。
砰，砰，砰，敲门声惊动了土肥原。
土肥原停手抬眼，纸拉门上映出个人影，他破口大骂：“马鹿野郎，叫你们不要来打扰我——”
外头那人低声急道：“报告大佐，司令部的急电。”
土肥原一怔扔下短刀：“进来。”
拉门“哗”地拉开了，一名中年人一步跨进，见状一怔：“大佐，你——”
“少废话，拿过来。”
土肥原冷然伸出手。
那名中年人不敢再说，急步上前，双手送出一份急密电。
土肥原接过拆阅，一看，他脸上的神色松了，一摆手，那名中年人鞠个躬退了出去。
土肥原把密电扔在了茶几上，全是密码译出来的日文，假如再译成中文，那是：
“为混淆国际联盟调查侵华事件，即刻绑架逊清废帝溥仪，赴东三省成立‘满洲国’。”
下面是本庄繁大将的亲笔签署。
□□□
东京，“黑龙会”总部。
“黑龙会”的头一号人物头山满，正漏夜召集紧急会议，“黑龙会”的头目都到齐了。
会议的议题是：九一八事件后，中国向国际联盟提出控诉，国际联盟拟派员赴中国调查，为混淆国际的调查，转移国际的注意，欲派干员赴中国，诱使逊清废帝赴东三省成立“满洲国”，“黑龙会”应该派谁去。
“黑龙会”是日本最高情报政策机关，拥有好几万的人手，潜伏各处，什么样的人都有，派个人出去，应该不难，似乎也不必这么郑重其事。
可是这件任务太重大，中国的情报人员，又是举世闻名的第一流。等闲一点的日本间谍，绝难达成任务。
经过一夜的密谈，“黑龙会”拟出了名单，选出了三个人：川岛芳子少佐、石原次郎中佐、佐佐木次郎大佐。
天破晓，头山满拿着这份名单，进了首相官邸，请首相圈选其中一人。
首相早就起来了，等的也就是这份名单，接过名单之后，毫不犹豫的圈选了头一个：川岛芳子少佐。
头山满即刻打电话。首相在官邸召见川岛芳子。
□□□
一辆黑色轿车，冲破了黎明的宁静，风驰电掣而至。
车上下来五个人，五个穿日本军服的日本女人，前一四后。
前面一个，廿多岁年纪，美艳无双，冷肃之气逼人，配得是少佐军阶，正是大名鼎鼎的日本女间谍川岛芳子。
后头四个，都是东瀛的绝色美女，各配少尉军阶，她们的名字分别是：“宫本秋子”、“山本淑子”、“吉永贞子”、“田中茱莉子”。
这四个，也是“黑龙会”出色的间谍，而且是川岛芳子一手训练出来的，多少年来，一直跟随着川岛芳子，是川岛芳子的得力助手。
当车子一到时，首相官邸的大铁门开了，川岛芳子带头，马靴整齐的格格声，配合着佩刀的叮当声，从大门外，一直到了豪华的大客厅。
首相高坐，头山满陪坐一旁。
川岛芳子等行过军礼，笔直肃立。
首相缓缓站起，严肃地宣布了任务，然后郑重告诫，此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中国情报人员不好斗，千万小心。
首相说完话，川岛芳子说了一句话：“报告首相，芳子很了解中国情报人员，还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套句中国话，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芳子如果有辱使命，愿接受严厉的制裁。”
首相相当高兴，纵声大笑，破例跟川岛芳子握了握手：“我也套句中国话，祝少佐马到成功。”
头山满笑了，川岛芳子也笑了，冷肃之气尽扫，全日本最娇艳的花都为之逊色，连首相看得都不禁为之一呆，他旋即含笑点头：“你好好去做，我全力支持你，任务达成回国之后，我会好好的奖赏你。”
川岛芳子一躬身：“多谢首相。”
头山满一旁说了话：“我准你带一名助手——”
“秋子。”川岛芳子连想都没想：“她的中国话最流利，也是一个中国通。”
头山满道：“除了在中国的‘黑龙会’人员全力配合外，我再派出一个人暗地里协助你——”
“谁？”川岛芳子马上问。
头山满笑了笑：“现在不要问，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一切都给你安排好了，你准备带着宫本少尉动身起程就是。”
川岛芳子靠腿躬身：“嗨。”
□□□
中国北方某地——
一间大办公室，一张大办公桌，靠椅上坐着一个人，只看得他背影，单这背影，就有逼人之威。
他面前办公桌上，放着一份机密文件，他在翻阅。
文件上写着：
川岛芳子，女，原逊清肃亲王善耆女，善耆共二十一子、十五女，川岛芳子为善耆四福晋张佳氏所生，在善耆十五女儿中排行十四。
川岛芳子原名爱新觉罗显环，号东珍，生于清光绪三十三年四月十二日，出生地为北平。
民国后，川岛芳子五岁，随善耆流亡大连，九岁时，善耆欲借日本“黑龙会”之助，阴谋扶宣统复位，将川岛芳子过继与“黑龙会”头目川岛浪速为义女，由川岛浪速携往日本为人质，住东京赤羽，三年后迁长野县松本市柏原村，入松本女校就读。
善耆死后，川岛芳子年十六在日本风头极健，川岛浪速加以染指，因使川岛浪速之妻福子一怒而去，川岛芳子自杀获救，弹头留体内，后返国定居王府，住北平一年，请家教补习中国语文，入同仁医院取出弹头，改名金碧辉，成为名媛。
张宗昌谍报处，处长安静山曾加追求不成，嫁旅日时结识之蒙古王爷巴布扎布之子甘珠儿扎布，二十一岁结婚，住旅顺，后与夫不和，三年后出走，赴东京，为“黑龙会”吸收。
川岛芳子聪明，机灵，为人豪爽，好胜，执拗，任性，有变态心理。甚神秘、喜扮男装、日人称为“男装丽人”！
川岛芳子在日本时，六时起床，至皇道会大石先生处习柔道，每晚为川岛浪速按摩，九岁曾随川岛浪速习坐禅……
靠椅上坐着的那位，没有往下看，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拿起桌上电话：“召回地字第一号。”
□□□
天津市，夜。
寒冷的天津市，寒冷的夜。
再冷的天气，冻不了爱玩的男人那颗热呼呼的心。
男人们，缩着脖子，顶着刀儿一般的夜风，怀着那颗热呼呼的心，都往“四喜班”跑。
“四喜班”的老鸨妈六姐，是个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跑过不少码头，经过不少磨练，心眼儿、手腕儿都超人一等，麾下春、夏、秋、冬四喜，一个赛一个俊，一个赛一个娇媚，别说天津的男人往她那儿跑，就是二百四十里地以外的北平，一些专爱跑花街柳巷的，也都舍近求远，趋之若鹜。
今儿晚上“四喜班”到的客人尤多，差点儿把门框都挤破了，至于为什么，且到“四喜班”的大花厅看看去吧。
“四喜班”的大花厅里，今儿晚上是筵开六桌，桌旁坐满了，旁边儿也站满了。
坐在桌旁的，是有头有脸有钱的大爷，当然，每位旁边都有姑娘侍候着。
站在旁边儿的，份量不够，平日里花在“四喜班”里的大洋也不够多，所以，只有看看热闹的份儿。
靠里，有位姑娘一手打板，一手鼓键在唱大鼓，两个琴师闭着眼猛忙。
姑娘唱的是“大西厢”，平日里相当叫座儿，今儿个客人们乱哄哄的，似乎谁也没有心思听。
唱着，唱着，一桌上有位客人说了话：“怎么回事儿，什么时候了，还不见人影，别是马六把咱们涮了吧。”
“保不定，要不然怎么都到这会儿了，还不见出来，难道非等千呼万唤哪。”
有人起了头。
于是乎，你一句，我一句，看热闹的也跟着起哄，乱了。
原就听不清楚唱大鼓的那位姑娘在唱些什么，现在根本就听不见了。
有个姑娘尖声说了话：“哟，你们这是干什么呀，也不怕身边的姑娘吃醋么？”
“可不，你们瞧，我身边儿这位已然酱肘子出锅，绷了盘儿了。”
一阵哄堂大笑。
正嚷着，正乱哄哄的，突然里头帘子一掀，马六姐出来了，身后紧跟着大茶壶。
马六姐可真是风韵犹存，不但犹存，简直动人，细皮嫩肉，十指尖尖，熟透了的胴体仍是那么曲线玲珑，右手里拿根细长的象牙烟嘴儿，洋烟卷儿正冒着烟呢！
马六不是什么大人物，也不是戏台上的名角儿，可是她有震住全场的气势，她一出来，整座花厅里马上鸦雀无声，掉根针在地上都听得见。
突然的一静之后，马上站起个长袍马褂儿，白白胖胖的中年人，扯着喉咙说：“我的马六奶奶，您可出来了，都快把人急死了。”
马六姐天生一双媚眼，这会儿眼角一瞟，慢条斯理地问：“刚才是哪位说我们涮人哪！”
“就是我。”白胖中年人一指头点上自己鼻尖。
“哟，敢情是我们陈大爷呀？陈大爷，抬起您的尊手来，摸着您的心口儿问问自个儿，我马六什么时候坑过您，涮过您。”
白胖中年人咧着嘴窘笑，没答话。
“这样儿吧，”马六姐得理不饶人，接着又道：“既然有人信不过马六，今儿个这杯酒算马六请客，您诸位就随便喝两杯——”
这话谁不懂，话还没说完，大伙儿都嚷了起来，求马六的也有，骂白胖中年人的也有，又乱了。
白胖中年人招架不住了，哭丧着脸到了马六跟前：“马六奶奶，您没有涮我，您可整了我了，这会儿我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您就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给您跪下了。”
说跪他可真跪，噗通一声双膝落了地。
哄然满堂笑。
马六姐也笑了，伸手扶起了白胖中年人，在他白胖的脸蛋儿上轻轻拧了一把：“陈大爷，亏您做得出来，您这不是折我们么，回桌给我坐着去吧。”
这就是赦令，白胖中年人忙回座儿去了。
马六姐向大伙儿说了话：“我们姑娘正刀尺着呢，马上就出来，不过这是她头一回见客，还得诸位多捧场，赏点儿面子。”
“当然、当然、那当然，这还用你说。”一位有钱大爷说了话。
大伙儿跟着也七嘴八舌一阵。
马六姐笑得像朵怒放的花儿似的：“哎呀，这可让我为难了，诸位都是我们的老客人，也都是我马六多年的老朋友了，一会儿我们姑娘出来，让她侍候哪一位呢？”
在座的也都是见过世面的，一点就透，白胖中年人首先捧场：“马六奶奶，兄弟我送五百意思意思。”
马六姐忙道：“谢陈大爷。”
“我六百。”
“谢王大爷。”
“我七百。”
“我八百。”
“我九百。”
“我一千。”
送这数儿的还是那位陈大爷，面子问题，岂能示弱，何况腰里有得是。
搁那年头儿，一千块大洋，能买幢相当像样儿的房子了。
坐着的没人吭气儿了。
站着的全瞪大了眼，张开了嘴，开了眼界了，真的！
马六姐嘴合不拢了：“陈大爷，真谢谢您了。”
大茶壶直哈腰：“谢陈大爷，谢陈大爷。”
陈大爷够面子，够光彩，站在那儿傲视群“伦”，不可一世。
他爹娘真养他这么个好儿子。
让他拿这一千块大洋去修祖坟，他未必舍得。
马六姐往后一扬手。
大茶壶忙转身掀帘子。眼前一亮，灯光一黯。
大伙儿都傻住了。
一前一后两位姑娘。
前头那位，年可廿许，一身紫，上身是件小腰身，宽袖，高领的小袄儿，下身是件八幅裙。
香额上整齐的一排刘海儿，头发梳得没一根儿跳丝儿，杏眼、桃腮、柳叶眉，一对眸子赛秋水，人长得美不说，那高雅华贵的气质，却是从没见过的。
后头那位，一身翠绿，个头打扮，年可廿上下，一样的美艳尘寰，艳压群芳。
马六姐又笑了，微一抬手：“姑娘，谢过陈大爷。”
姑娘浅浅一礼：“谢谢陈大爷。”
乖乖，话声清脆甜美，听进人儿耳朵里，像喝了玉液琼浆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儿不舒坦。
陈大爷跟个泥塑木雕的人儿似的，仍傻在那儿。
其实，仍傻在那儿的，又何止陈大爷一个人？
“陈大爷，您请姑娘屋里坐吧。”
陈大爷还没有听见。
马六姐一呶嘴儿，大茶壶过去了，碰了碰陈大爷：“陈大爷，人家姑娘有请了。”
陈大爷终于醒了，“嗯”、“啊”两声，刚要走。
“等等，”厅外传进一声朗喝，厅内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头这位，廿多近卅年纪，颀长的身材，穿件合身的皮袍子，袖子卷着，头上是顶皮帽，识货的一眼就能看出，袍子也好，帽子也好，全是名贵黑貂。
穿的讲究，长的也是一等一，斜飞的长眉，眼角微翘的凤目，白白净净，连颗痣都没有。
后头那位，是个廿刚出头的小伙子，黑黑的、壮壮的，英武逼人。
大伙儿被这一声朗喝惊醒了，目光全都盯在刚进来的这头一位身上，连跑过码头，见多识广的马六姐，两眼都为之一亮。
这头一位，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都盯在姑娘脸上，姑娘脸上一丝异容飞闪而逝，而这头一位，却含着微笑冲马六姐抱起了双拳：“六姐，我姓金，这是头一回到‘四喜班’来，而且是闻风慕名而来——”
不知道是谁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金少爷。”
紧接着，惊叹之声此起彼落。
金少爷跟没听见似的，两眼始终不离姑娘的脸，嘴角始终噙着微笑：“一千五，我请这位陈兄让一让。”
骚动突起，一千五百块大洋，乖乖。
姑娘、马六姐都为之一怔。
陈大爷岂甘示弱，尤其当着美人的面？更何况他舍不得，眉一扬：“让，笑话，两千。”
陈大爷比金少爷多加了五百块白花花的现大洋，也不知道他是气的，还是心疼钱，他脸色有点发白。
陈大爷这句话，引起的骚动比金少爷刚才那句话引起的骚动还要大，还要强烈，但是它没能把姑娘那双秋水般清澈目光，从金少爷脸上引走。
一千块大洋能卖幢相当不错的房子。
两千块大洋更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个数目只是开盘子钱，充其量只能到姑娘屋里坐坐，喝杯茶。
花这么个数目，只能换得这么一点代价，说起来当然不值，不过有钱的大爷不在乎这个，也爱这个调调儿，不这样斗阔怎么显得出自己的身份，又怎么能获得姑娘的青睐？
大伙儿的目光只在陈大爷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旋即又聚集在金少爷脸上，看他怎么办！
金少爷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微微地笑了笑，先伸出两个指头，然后另三个指头伸了出来。
这表示两千五。
骚动又起，目光又转向了陈大爷。
陈大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低头，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大伙儿发出了一阵失望的叹息，没热闹看了，一转眼工夫，大伙儿都走光了。
姑娘一双美目之中绽放出异采。
马六姐笑得合不拢嘴！
大茶壶上前一步，哈腰，赔笑，摆手：“金少爷，您请！”
金少爷却向着姑娘潇洒地欠身摆手：“姑娘请。”
姑娘深深一瞥，浅浅一礼，带她身后那位绿衣姑娘，就要转身往后走。
突然，又一个喝声传了进来：“慢着。”
姑娘停住了，抬眼外望，外头一前四后地走进五个人来。
后头四个，清一色的利落打扮壮汉子。
前头那位，虎背熊腰，更壮，穿件皮袍，普通货色，头上斜扣顶皮帽，浓眉大眼，一张脸黑红黑红的，酒气熏人，老远就闻得见。
他一进花厅，两眼就跟苍蝇见着糖似的，紧紧地盯在了姑娘脸上。
马六姐脸上掠过一丝轻蔑神色，就要说话。
戴皮帽的壮汉子一咧嘴先开了口：“来得是时候，马六，这位姑娘我包了。”
马六姐微一摇头：“恐怕不行，一行有一行的规矩，什么事儿也得分个先来后到。”
戴皮帽的汉子“哦！”地一声道：“这么说，我这是来迟一步？”
“不错！”马六姐道：“您来迟了，明儿个请早吧！”
戴皮帽的壮汉子道：“哪位是比我早来了一步的？”
马六姐一指金少爷道：“这位金少爷，人家出手就是赏了两千五百大洋。”
戴皮帽的壮汉子，目光扫向了金少爷，上下一打量，道：“敢情是这么回事儿，有钱别在我跟前摆，孩子们，把他给我架出去。”
轰雷般一声答应。那四个壮汉子迈前逼向金少爷。
金少爷像个没事人儿似的，一动没动。
动的是金少爷身后那小伙子，小伙子挥出了两拳，踢出了两腿，那四个壮汉子全倒下了，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
马六姐、大茶壶瞪大了眼。
姑娘跟她身后的绿衣姑娘，两对眸子里闪过了异样的光采，充满了惊讶。
戴皮帽的壮汉子脸上变了色，抬手探入腰中。
金少爷身边那个小伙子比他快，一步跨到，明晃晃的攮子已抵住了戴皮帽的壮汉子的咽喉要害。
戴皮帽的壮汉子吓得头往后一仰，探进腰里的手没敢再动，只听他惊怒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殴打侦缉……”
金少爷目光一凝：“怎么说，你们是侦缉队的人？”
“不错，我是侦缉队的杨队长。”
马六姐道：“对了，金少爷，这位是大名鼎鼎，跺跺脚‘天津卫’都会颤动的侦缉队长，人称‘赛阎王’的杨头儿。”
金少爷一抬手，小伙子收攮子退后。
“赛阎王”杨队长以为这张虎皮吓了人，也得理不饶人，眼一瞪，怒喝道：“好大的胆子，活得不耐烦了，跟我上队上跑一趟去吧！”
猛往地上四个壮汉身上踢了一脚，骂道：“窝囊废。”
四个壮汉爬了起来。
“赛阎王”杨队长一指金少爷跟小伙子，不可一世地喝道：“把他们俩都给我带走。”
四个壮汉心里恨透了小伙子，巴不得有这么一句，如狼似虎地要动。
“慢着，”金少爷淡然轻喝：“虎子，打个电话给侦缉处的莫处长，请他到这儿来一下。”
小伙子应一声要走。
赛阎王杨队长一顿忙拦：“慢着，你认识我们处长？”
金少爷淡然道：“我不知道莫处长是谁的处长，我只知道他跟我称兄道弟多少年了。”
杨队长目光一凝，嘴角儿泛起了一阵冷笑：“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这一手我见多了。”
“我没意思非让你相信不可，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用枪押着我这车夫去打电话，或者让你的人去帮我打个电话也一样。”
这，不由杨队长不相信了。
他大大地作了难，侦缉处的处长莫老虎，是他的顶头儿上司，发起狠来，比他这个“赛阎王”还狠十分，如今这位公子哥儿似的金少爷，竟跟这位莫老虎称兄道弟的，显然彼此交情不浅。
怎么办，动眼前这位金少爷，他实在惹不起号称老虎的顶头上司。
要是让一步，就这么算了，他可又下不了台。
这位“赛阎王”正这儿作难呢，那里那位金少爷已经摆手，把姑娘让进去，然后带着虎子跑了进去。
行了，总算就这么下台了。
下是下台了，可是杨队长不能不找回点儿面子，转冲马六姐猛然拍了桌子：“马六，你好。”
“哟，怎么了？”马六姐一怔，道：“杨队长，我马六可没得罪您啊！”
杨队长怒喝道：“马六，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自己问问，你能在这块地儿上混，是谁给你的方便——”
“哟，杨队长，您怎么说这种话，这本来就是鱼帮水，水帮鱼的事儿，不错，您是给了我不少方便，可是我也没有少孝敬您啊。”
杨队长听不下这个去，猛一摆手，道：“好了，不提这个，我间你，有了好货色，你为什么不给我——”
“哟，这您怎么怪起我来了，您要大头没大头，要拳头没拳头，能怪我么！”
杨队长黑脸猛一红，指着马六道：“马六，你，算你行，别以为我整不了你——”
“杨队长，说这话就不够朋友了，惹不起别人您整我，好嘛，你整吧，我马六干这一行也有不少年了，认识的人也不在少数，若要闹起来，谁占便宜，谁吃亏，还很难说呢。”
杨队长脸上的红转成了白，一声：“你——”一跺脚，带着他的人走了。
杨队长人不见了，马六姐马上变了个人，浓眉瞪眼，杀气腾腾，猛一拍桌子，骂道：“我操你八辈儿，姓杨的，你敢惹你祖奶奶！”
大茶壶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姐，已经够兔崽子受的了，何必生这么大气！”
马六姐吸一口气，平松了一下自己，缓缓说道：“左盼右盼的，今儿个总算盼来个适当的，你去给我打点打点去，把那败家子儿给我留下。”
大茶壶一征：“大姐，您是说那个金少爷？”
“不是他是谁！”
“他合适？”
“他最合适不过了，他家开的是钱庄，来往的全是贪官污吏，也是拿贪官污吏的脏钱去放利息，不在他身上敲一笔，在谁身上敲去？”
大茶壶迟疑了一下：“大姐，这号子恐怕扎手。”
“别这么没出息，瞧那愣小子摆倒几个窝囊废就吓倒了，那几个窝囊废是纸糊的，经不起一吹，就算那愣小子真有两手儿，也不过只他一个，难道你们连一个也对付不下，别给我站在这儿了，快去吧。”
“是！”
大茶壶恭应一声，哈个腰走了。
马六姐又拍了桌子：“兔崽子！”
□□□
美姑娘的屋里！
里头是两间卧室，垂着棉布帘儿，外头是间小客厅，很雅致、很讲究的小客厅。
朱红色的桌椅，配以大红缎子的垫子，这一部分尽是耀眼的红。
桌上一只雪白的细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梅花，刚吐蕊，清香深动。
靠里，墙上挂着几幅画儿，竟都是名家的手迹！
就照这种布置，这种摆设，甚至这种调和的颜色，就已衬托出这位美姑娘不是一般的俗脂庸粉。
难怪金少爷一进门就摆头长叹：“我可以说是阅人甚多了，像姑娘这个样儿的，可却是头一回见着。”
“您这是褒呢？还是贬？”
美姑娘含笑凝睇，轻轻地问。
“褒，又何止是褒，简直不虚此行，不虚此走。”
“您这就是损我了。”
“天地良心。”
“金少爷，这种地方，是不讲良心的！”
金少爷哈哈大笑。
姑娘自己也笑了。
两个人落了座，绿衣姑娘献上了茶：“金少爷，您喝茶！”
金少爷微欠身：“谢谢姑娘。”
“不敢当，我叫小秋。”
“噢，小秋姑娘。”
“四个字多麻烦，省两个字儿不好么？”
“省哪两个？”
“您说呢？”
金少爷又哈哈大笑：“主称绝代，婢岂庸俗！金某我福气不小，造化不小。”
姑娘开了口：“金少爷，您让人不安。”
金少爷一点头：“行，对姑娘这样的红粉，不该来世俗这一套，尽管我这些话句句由衷，字字发自肺腑。我，单名一个刚字，转教。”
“金，金碧辉。”
金少爷轻轻一拍桌子：“金碧辉煌，当之无愧。姑娘，你我五百年前是一家。”
小秋一旁道：“怎知道现在就不是一家？”
金少爷微一怔：“固所愿也，未敢请耳。”
金碧辉白了小秋一眼，嗔道：“小秋多嘴，还不快侍候那位去！”
那位？小伙子虎子正在一旁发愣呢，闻言脸一红，忙道：“少爷，我，我上外头去了。”
金少爷摆了手：“好、好、好，去、去、去，没出息。”
虎子忙出去了，是怕谁把他留下。
小秋噘了小嘴儿：“您看，人家怕我。”
金碧辉失笑道：“这位兄弟名字叫虎，身手也像虎——”
金少爷截了道：“可是这儿却碰上伏虎的罗汉了。”
金碧辉笑了。
小秋也笑了。
笑了笑之后，金少爷转了话锋：“听姑娘的口音，来处似乎离天津卫不远。”
“是不远，”金碧辉含笑道：“只有两百四十里地。”
金少爷“噢！”地一声道：“原来您是北平，我说嘛，看样子金姑娘家恐怕是北平的老根儿人家了。”
“也不算老，前清的时候才迁到北平去的。”
“那恐怕也有好几代了。”
“有了，好几代有了。”
小秋突然插嘴问道：“金少爷您呢？”
“我？我们家算得上是天津的老根儿人家了，到我父亲这一代，足足有十几代了，不过以往都是读书人，到了我父亲这一代才做了生意，沾上了个铜臭味儿，还好，不管怎么说，我父亲这一代还说得出去，要是等到了我这一代——”
金少爷摆摆头接着说：“最好别有人问我。”
“您客气。”金碧辉说。
“客气！”金少爷道：“等到了我这一代，金家恐怕就要让我败光了。”
小秋忽地“噗哧”一笑。
“你笑什么，小秋？”金少爷间。
“没什么！”小秋忙忍住了笑。
“不行，你得说，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儿。”
“没什么，您何必一定要问？”
“我这个人就是这么个脾气，我非要听听不可！”
小秋犹豫了一下，道：“等将来有人问起您来，您可以说您老太爷那一代改行做了生意，是挣钱的，至于您嘛，您是花您老太爷挣来的钱的。”
金碧辉一怔忙道：“没规矩，胡说八道。”
金少爷却没在意，不但没在意，反而拍着桌子哈哈大笑：“妙，妙，真是‘庙’后头有个洞，妙（庙）透了，行，将来有人问起我来，我就这么说。”
金碧辉忙道：“小秋没规矩，您不怪她怎么还跟着她——”
“谁说小秋没规矩，”金少爷道：“我却觉得小秋是个难得的趣人儿，姑娘你不是世俗中人，拘这些世俗中的规矩干什么？”
“好，您惯坏她吧，”金碧辉瞟了小秋一眼道：“往后她就更不得了了。”
“您可别这么说，”小秋说：“我说这话还看人儿呢，金少爷不是一般俗客，人家懂风趣，要是换个别人儿，请我说，我还懒得说呢！”
“听，”金碧辉道：“她倒有理了。”
“有理、有理、真有理，”金少爷拍着桌子笑着说，似乎简直就击节叹赏。
开盘子归竟是开盘子，也就是来坐坐，不能老赖着不走，不能老缠着人不放，金少爷是个老行家了，自然不会不懂这规矩，坐了个把钟头以后，站起身来走了。
金碧辉带着小秋，双双送到了屋门口。
望着金少爷跟虎子远去的背影，金碧辉的神色有点儿异样。
小秋偷瞥了金碧辉一眼，轻轻地道：“姑娘，这个人可以利用。”
突然，背后传来了一声轻咳。
金碧辉神情一震。
小秋飞快抬手拔下头上一根簪，反手掷了出去，人跟着转了身。
小秋打出的那根簪，握在一个人手里，这个人就站在右边垂着帘的房门前，布帘还在动，显然他是从那间屋出来的。
那个人是个汉子，卅岁上下的汉子，个子高高的，白白净净的，穿件大衣，头上戴顶呢帽，脖子上还围着围脖，挺俊逸的人物，可眉宇间一股子冷肃之气逼人。
一见这个人，金碧辉一怔。
小秋却脱口叫道：“石原大佐。”
忙靠腿欠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小秋穿的是袄裙，行的是这么个日本式的军礼，未免有点滑稽。
可是来人脸上没有一点笑意，冷峻目光落在了金碧辉脸上。
金碧辉定了定神，也跟小秋一样施了一礼。
来人脸色缓和了些，扫了小秋一眼，道：“宫本少尉，以后看清楚人再出手。”
抬手把那根簪扔在了桌上。
小秋一脸肃穆色，欠身道：“嗨，秋子鲁莽，请大佐原谅。”
石原大佐缓步走过来坐下，微一抬手：“川岛少佐，坐！”
金碧辉脸上没有表情，也站着没动：“谢谢大佐，大佐什么时候到中国来的，找我有什么事？”
石原大佐抬手摘下帽子：“算起来，我还是比你早一班船到的，你到了中国以后，一举一动我都清楚。”
金碧辉眉梢儿微一扬道：“我明白了，临来中国之前，在首相府邸，‘黑龙会’表示要派一个人来暗中协助我——”
“对了，那就是我。”
“我很荣幸。”
“不要客气，川岛少佐，往后你我要多多合作啊！”
“大佐，我现在叫金碧辉。”
“噢，金小姐，不，在这种地方应该叫姑娘。”
“金姑娘，金小姐都不要紧，请记住，不要再叫我川岛少佐就行了，大佐有化名没有？”
石原大佐取出名片递向金碧辉。
金碧辉伸手接过，只见名片上印的是：协兴轮船公司业务经理，石本原。
金碧辉道：“原来是石经理，石经理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就请从来路出去吧，免得让这儿的人看见起疑。”
“这儿是什么地方，进出的客人这么多，怎么会单对我起疑？”
“石经理怎么连这个都不懂，今晚是我头一次见客，刚才那位钱庄的少掌柜赏了两千五百块大洋开盘子——”
石原大佐吃一惊：“两千五百块大洋，他，他疯了！”
“他的神智很清楚，我这儿不会有别人来，要让人看见你坐在这儿，这算哪回事。”
石原大佐站了起来：“两千五百块大洋，好阔气，好阔气啊，金姑娘，他看上你了。”
“那是一定，要不然他不会花这么多钱，像现在我这种身份，也需要这样，更需要这种客人，这样我才能一炮而红，这样对我今后才有帮助，石先生懂么？”
石原大佐薄薄的唇边掠过一丝笑意：“这道理我还懂，不过要提醒你一句，中国的男人都是很厉害的，你可不要被他们——”
“石先生，你是来协助我的。”
“所以我才说提醒，要不然我就命令你了。”
“谢谢你的好意，只是你太小看我了，我是个受过特殊训练的女人，我知道怎么对付男人，黑龙会派我独当一面，而且经过首相的圈选，这都不是马虎随便的事。”
“可是‘黑龙会’跟首相，都不了解中国男人。”
金碧辉脸色一变，冰冷道：“秋子，送客。”
小秋立即恭应：“嗨。”
石原大佐阴阴地笑了笑，抬手道：“不用，我自己会走，十一月一号已经过去了。明天就是二号了，别忘了，十一月十号晚上十二点以前。”
“这个我记得很清楚。”
“那就好，那就好。”
石原大佐戴上帽子走了，走得是来路，很快地进了右边那间屋。
金碧辉施了个眼色，小秋提步跟了过去，掀帘一看，转身点头。
金碧辉猛然拍了桌子：“马鹿野郎。”
□□□
出了“四喜班”的大门，金少爷跟虎子踏进了黑胡同。
黑胡同里的风既劲又急，呜呜的响，能把人的脸割裂。
金少爷犹豫了一下：“虎子，你怎么单挑这种路走，你又不是不知道，最近地面上不太平，万一碰上些翦径、打闷棍的毛贼——”
前面一下子闪出三四条黑影拦住了去路。
金少爷一怔，急拉住了虎子：“慢着，别说着说着就来了。”
扭头往后一看，身后也多了三四条黑影。
金少爷道：“坏了，虎子，咱们是碰上剪径、打闷棍的毛贼了。”
只听前面传来了一声冷喝：“姓金的，少耍嘴皮子了，说吧，你是吃顺的，还是吃戗的。”
金少爷道：“朋友，你们是哪一路的——”
“少废话，答我问话。”
“我么，我顺戗都不吃，这怎么办。”
“你小子。”
一声怒喝，前头的扑过来了。
脑后风生，后头的也扑过来了。金少爷侧身一退，忙贴上了墙。
胡同里，噗通，哎哟地直响，过了一会儿，不响了，只有一个站在那儿，其他的都爬下了。
金少爷仔细看了看：“虎子，是你么？”
“是我，少爷。”
黑暗中响起了虎子的答话。
金少爷吁了一口气，笑了：“虎子，还是你行。”
他蹲下身子，找着了一个：“喂，朋友，就这种身手，往后别干这一行了，我这儿有块袁大头，拿回去大家分吧，也告诉你们瓢把子一声，往后再干这个，让他自己出马带头，别一个人躲在窝里暖和。”
金少爷扔了一块大洋，站起来带着虎子走了。
□□□
马六姐把所有的脏话都骂尽了，她恨不得拆房子，恨不得把金少爷剁成肉酱。
跟前站着七八个，一个个鼻青眼肿，混身是泥，挂彩的挂彩，见红的见红，好不狼狈。
地上有块大洋，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都对折起来了。
大茶壶一旁说了话：“好了，大姐，您消消气吧，人有失神，马有乱蹄，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跑得了这回，跑不了下回，往后还怕碰不见他？下回堵上他不就行了么，好在天那么黑，他也没能认出人来。”
“你知道什么！”马六姐猛拧身坐了下去：“这么些个人，都是江湖上走腿闯道儿多少年的，如今竟对付不下两个小嫩蛋儿，我想着窝囊，窝囊透了。”
“这——”大茶壶咽了口唾沫，道：“您又不是不知道，败家子儿身边那个愣小子实在扎手——”
那七八个之中，有一个把话接了过来，“大姐，您放心，那败家子儿总有落单的时候——”
“呸！”马六姐怒啐了他一口：“你意思说，我姓马的就只会打落单的雁，要是那些点子长年不落单，我姓马的就什么都别干了，也别吃别喝。”
说话的那个脸一红，低下了头。
马六姐摆了手喝道：“好了，好了，该上药的上药，该裹伤的裹伤去吧，别在这儿站着惹我生气了。”
那七八个一声没吭，一个个低着头都出去了。
马六姐伸脚一勾，把地上已经翘边儿的大洋勾了起来，伸手按住，两个指头一捏，咬牙骂道：“我操你祖奶奶！”
那块大洋，整个儿地对折了起来，跟让谁拿刀切去了一半似的。
□□□
相当气派的一座大客厅。
厅里炉火熊熊，灯光亮得像白昼似的。
一张太师椅上，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瘦老头儿，瘦归瘦，可是看上去挺硬朗的。
瘦老头儿的穿着很讲究，旁边茶几上放着一碗热茶，大寒夜里，坐在炉火旁喝热茶，该是人生一大享受，相当舒坦的事儿。
可是瘦老头儿的脸色不大对，像有什么事儿不高兴，跟谁生气似的。
瘦老头儿身边儿，站着个廿上下的大姑娘，大姑娘穿着很朴素，人也光梳头，净皮脸的，长得算不上美，可是很秀气，看上去文文静静的。
她站在瘦老头儿的身边儿，显得很不安。
突然，厅里的大钟响了，一声又一声，响亮而悠扬，划破了寒夜的寂静，整整打了十二响。
瘦老头儿的脸上又加了三分怒意。
大姑娘不安地轻叩道：“大爷——”
瘦老头儿冷峻的目光落在大姑娘脸上，原本很冷峻的目光，突然变柔和了，充满了爱惜和歉疚：“翠姑，你去睡吧，我来等门。”
“不，”叫翠姑的大姑娘忙道：“大爷，哪有让您等门的道理，您请先睡去吧——”
“翠姑，你头一天到这儿，怎么说也不能——”
“大爷，我虽是头一天到家里来，可是我可不是外人，而且也老早就属于这个家了，您还跟我客气。”
瘦老头儿沉默了一下：“那！这释儿吧，咱爷俩一块儿等，聊聊。”
“不，大爷，天儿冷，夜又这么深了，您先去歇着吧，明儿个我再陪您说话。”
瘦老头儿脸上突然堆上了寒霜，猛一拍座椅扶手，骂道：“这个畜生——”
翠姑忙道：“大爷——”
瘦老头儿脸上的寒霜刹时又没了：“孩子，你不知道，他长年的在外头跑，长年的在外头游荡，说的好听叫什么闯江湖，闯什么江湖？江湖是什么好地方？家里头缺他吃缺他穿？这个家让他养了？只指望他能在家呆着，跟着我学学做生意，谁知道他——”
翠姑柔婉地截了道：“大爷，男儿志在四方，二哥有他的想法，有他的抱负——”
“男儿志在四方？哼，他要是真志在四方，那倒也好了，翠姑，你知道，我并不是个不讲理的老古板，我要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他对做生意这一门儿没兴趣，不要紧，他可以干别的，只要正正经经的干，只要能干出个名堂来，行，我绝对赞成，可是他不是，他只知道挥霍，只知道闲荡，只知道走邪路，好不容易把他盼了回来，他却一会儿也不着家，吃过早饭一抹嘴走了。不到半夜三更不进门儿，这还像话！”
“大爷，也许二哥有他的事儿。”
“他有什么事儿？除了吃喝玩乐，他还有什么事儿？他还懂什么？我平日省吃俭用的，上哪儿时都是靠这两条腿，他可好，回来了还带个车夫，弄了辆‘胶皮’，我看他多大的派头，我，我简直越想越有气。”
翠姑柔婉一笑道：“好了，大爷，您别说了，年轻人，谁没有个糊涂时候？您去睡吧。”
瘦老头道：“翠姑——”
翠姑的脸色跟目光都带着乞求，柔声道：“大爷——”
面对着这么一位姑娘，连铁石人儿都会不忍，何况老头儿他不是铁石人儿，他迟疑了一下，一点头道：“好吧，我先去睡。”
瘦老头儿站起来走了，进了厅后垂着棉布帘的一扇门儿！
望着瘦老头儿进了那扇门儿，翠姑的神色突转黯然，头一低，往左行去，很快地出了大厅。
翠姑刚不见。
大厅的两扇门轻轻地开了，有个人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是那位金少爷。
看看厅里没人，金少爷神色松了，吁了一口气，蹑手蹑脚的往里走去。
就在这时候；翠姑端了个小瓷碗进了大厅，乍见金少爷，吓了一跳，一声轻叫差点没松手把碗摔了。
金少爷闻声猛转身，也为之猛地一怔，张口叫道：“翠姑——”
翠姑道：“二哥，是你呀，吓了我一跳。”
忙端着碗走了过来。
金少爷讶然道：“你什么时候到天津来的？”
“今儿个晌午。”
翠姑到了近前，把碗放在了茶几上。
金少爷道：“你怎么突然到天津来了？”
翠姑道：“爹跟娘好久没来了，两位老人家最近身子都不大好，所以让我来看看大爷。”
金少爷释然地“哦”了一声！
翠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二哥，咱们多少年没见了，我来你不高兴么？”
“不高兴？那怎么会。”金少爷表现得有点冷漠，强笑一下道：“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你不该这么老远的跑到天津来。”
翠姑脸色微微一变：“我不该来！为什么？”
“你不知道，天津是个很杂很乱的地方，远不如保定单纯——”
一个冰冷话声传了过来：“天津这个地方是杂是乱，是远不如保定单纯！”
金少爷、翠姑循声望去，只见瘦老头儿已从厅后那扇门进了大厅。
翠姑忙道：“大爷，您怎么没睡？”
“心里有事儿，睡不着。”
瘦老头冷冷地瞧着金少爷说。
金少爷叫了他一声：“爹。”
“你还知道回来，什么时候了，你知道不知道？”
“大爷，二哥回来了，不就好了！”
“翠姑，你别帮他说话，”瘦老头儿望着金少爷道：“人家翠姑老远的跑到天津来，你不在家，让人家一等等到你这时候。”
“爹，我怎么知道翠姑今儿个会来。”
“噢，你不知道翠姑今儿个会来，就该成天在外头野。”
“爹，我有事儿！”
“你有事儿？你有什么事儿？你还能有什么事儿？成天不是跟些狐朋狗友吃喝，就是——”
翠姑忙道：“大爷——”
瘦老头儿住口不言，气哼哼地坐了下去。
金少爷也没再说话，扭头要走。
“站住，”瘦老头儿喝道：“你要上哪儿去？”
金少爷道：“时候不早了，我想睡去。”
瘦老头儿霍地站起，怒笑道：“你也知道时候不早了，你想睡去了，你真懂事儿啊，你知道我跟翠姑等了你多久了——”
翠姑道：“大爷——”
瘦老头儿转望翠姑，指着金少爷道：“翠姑，你听听，这是你亲耳听见的——”
翠姑道：“大爷，我知道，您先去睡好不好，我来劝劝二哥。”
“劝？他要是听劝不就早好了——”
“大爷！”
瘦老头儿实在不忍不听翠姑的，瞪了金少爷一眼，愤愤地就要走，一眼望着桌上瓷碗，道：“这是什么？”
翠姑道：“我给二哥熬了碗八宝粥——”
“他也配。”
瘦老头儿怒声一句，扭头走了。
目送瘦老头儿进了厅后那扇门儿，翠姑端起碗，转过了脸，娇靥上堆着笑说：“二哥，趁热喝了吧，暖暖身子。”
金少爷没接，道：“翠姑，你这是干什么？”
翠姑羞涩地一笑，低了低头，道：“咱们自小订了亲，我是你的未婚妻，不该么？”
金少爷脸上的神色、目光，难以言喻，道：“翠姑，你，你实在不该到天津来。”
转身快步走了。
翠姑怔住了，金少爷出了厅，她喃喃说道：“我实在不该到天津来，我实在不该到天津来——”
目光落在手上的瓷碗上，她神色倏黯，是那么凄楚，那么令人心酸……
□□□
金少爷脸上没一点表情，快步到了他屋门口。
他住的屋，在后院东，门口一条长廊，廊外是院子，屋后临着一个小花园。
金少爷要推门，突然，他像发觉了什么，抬起的手又停住了，凝神听了听，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笑意，他一矮身，平窜了出去，飞快地绕过屋角，扑向屋后。
到了屋后花园里后窗前，后窗开着。
金少爷嘴角的冰冷笑意更浓了，他挨近后窗，缓缓探头内望，他看见了。
黑暗的屋里头，正中央，坐着个黑影，头上戴顶呢帽，身上似乎穿件袍子，面对屋门而坐，一动不动。
或许，他手里拿把枪，正对着屋门呢。
金少爷暗暗一声冷笑，突然长身窜起，翻近窗户，然后一个跟头翻近椅子，双脚向着椅背踢出。
金少爷的双脚踢个正着，那人一个跟头往前翻去，帽子掉了。
金少爷跟着翻起，一把匕首已握在手中，扑过去用膝盖压住了那人的肚子，匕首也抵上了那人的喉管。
那人忙道：“天地玄黄。”
金少爷一怔：“宇宙洪荒。”
那人道：“下午五点整。”
金少爷一下站了起来，手一甩，匕首“笃”地一声插在了房门上：“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那人站了起来，拍拍身上的衣裳，道：“我奉命而来，不得已——”
金少爷吸了一口气：“你是地字五号？”
那人道：“不错，我也姓赵，排行第一。”
“好嘛，百家姓上头一个，又排行第一，敢情普天下数你为第一。”
“好说，这是‘天字第一号’的指示。”
“赵大爷，做交通，也不该三更半夜的做到人家家里来！”
“我不刚说过了么，我是奉命而来，不得已！”
“什么事，说吧？”
“是不是她？”
“是她，如假包换。”
“身边儿还有一个？”
“不错，她得力助手之一，宫本秋子。”
“天字一号指示，她的期限撇开今天只有九天了，她会很快的展开行动，你要特别小心。”
“我知道，‘天字一号’召见我的时候，已经指示得很详尽了。”
“你需要什么支援——”
“目前还不需要，等到需要的时候，我自会告诉你。”
“那么你打算——”
“那是我的事，恕难奉告，你要是没有别的事就请吧，我累了，也困了。”
那人怔了一怔，倏然而笑，拾起帽子，掸了掸灰，往头上一戴，转身行向后窗，然后翻窗跳了出去。
金少爷道：“自己人，放他走。”
窗外没什么动静，旋即一条人影穿了进来，是虎子，他近前道：“大哥——”
金少爷略一凝神，抬手一摆。
虎子一个身子倒射，又穿窗而去。
金少爷一个箭步窜过去拔下了门上的匕首，然后飞快地脱了衣裳，上床拉开了被子……
屋门轻轻地开了。
一个美丽的人影闪了进来。
是翠姑。
翠姑轻轻地到了床前，默默地望了金少爷一阵，伸手为金少爷盖好了被子，然后又走过去关上了后窗，又轻轻地走了。
金少爷睁开了眼，脸上又是那难以言喻的神色，转个身向上，两眼直直地望着顶棚……
后窗又开了，一条健美的倩影穿了进来，直落床前，是位利落打扮的大姑娘，比翠姑美，比翠姑娇艳，也比翠姑多了份逼人的英气。
大姑娘看了看床上的金少爷，挤身坐在了床沿儿上：“大哥，你好狠的心哪。”
她似笑非笑的。
“谁叫你来的？”
他脸色木木然。
“我来看看大哥的家，大哥的未婚妻呀。”
“现在你都看见了。”
“可是我还不想走。”
“胡闹！”
“大哥——”
“这儿用不着你。”
“大哥偏心。”
“别怪我只用马标，这儿实在没你的事儿。”
“有个车夫，为什么不能有个丫头。”
“不能，我家没女眷。”
“准嫂子，翠姑娘不是么？”
“别胡闹！”
“我知道，你是怕她吃醋是不是？”
“你错了，她不是那种女人。”
“她不是我是，怎么办？”
“小妹，别胡闹！”
“你除了会说这，还会说什么？”
“小妹，我办的是正事，我以前办过不少事，可是没有一件比得上这件事。”
“我又没妨碍你办正事。”
“我知道你不会，可是——”
“别可是了，大哥，你瞒得我们够苦的了，要不是因为这件事，我们还不知道你是位中央的情报人员呢。”
“就是因为碰上了这件事，要不然我会永远瞒着你们。”
“为什么？信不过我们？”
“咱们三个跟亲兄妹一样，有什么信不过的，只是，保密是情报人员的第一要务，也是第一个信条，别怪我，小妹。”
“怪你？我以前敬佩你，现在更敬佩你了，大哥，说句话你可不许笑话我。”
“什么话？”
“我现在好想亲你一下。”
“可别，我受不了。”
“真的，大哥。”
“别胡闹了，小妹。”
“又来了，你就不能说点儿别的。”
“能，可是怕你更不爱听。”
“那就别说。”
“不说不行，小妹，你该走了。”
“大哥——”
“小妹，碰上正经事，咱们就要正正经经的。”
“好吧，我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每天来一趟，看看你。”
“几年了，天天在一块儿，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现在没在一块儿啊！”
“小妹——”
“我不管，你一定要答应，我会想你，你要是不让我每天来一趟，我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非生病不可，你愿意我生病？”
“人吃五谷杂粮，难保不生病，病了我给你请大夫。”
“大哥，神仙也治不了心病啊！”
“我真拿你没办法，这样好不——”
“怎么样？”
“你别到这儿来，有空我会去看你。”
“行，不过得天天去。”
“小妹，你明知道我——”
“大哥，逗你玩儿的，我真那么不懂事儿么？谁叫你办的是正事儿，我只有苦自己了。”
“小妹，现在该我想亲你了。”
“来吧，我等着呢。”
大姑娘闭上了一双美目，可是睫毛抖得厉害。
金少爷笑了，抬手在大姑娘脸上轻轻拧了一下：“不行，真亲我会马上拜倒在你石榴裙下。”
大姑娘睁开了眼，幽然一瞥：“大哥，你可真小气，真是守身如玉啊！”
“别躁我了，小妹。”
大姑娘站了起来：“我走了。”
“我不送你了，让马标送送你吧！”
“不要，我才不稀罕他送呢。”
大姑娘拧身穿窗而出，轻盈灵妙，像只燕子似的。
金少爷吁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
□□□
日头老高了，天已经亮得不能再亮了。
可是这间屋里黑着。
不，应该说红着。
为什么会红着？
只因为这间屋亮着一盏红灯！
为什么这间屋里会亮着红灯？
且仔细看——
这间屋相当简陋，一张床、一张桌、衣裳、袜子丢得到处都是。
半空中拉了不少绳子，绳子上有夹子，夹子上夹着一张张的胶片、底片。
桌子上放着几个长方形的搪瓷盆，里头是药水，有个人已站在桌旁冲底片，洗照片，忙得不亦乐乎。
站在桌旁那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大，顶多廿一二，穿的衣裳既不合身又破，看上去有点儿滑稽。
衣裳既不合身又破，偏偏还挺刀尺的，中分的头发梳得油光贼亮，头油多得能滑倒苍蝇，打着条领带，都褪色了，而且皱皱的，像谁家老太婆的裤腰带似的。
头齐脚不齐，头发梳得挺好，脚上那双鞋都成了翻皮的了，鞋面毛毛的，灰白灰白的，已经看不出原来是什么色儿的了，而且也变形了，哪像皮鞋，扔了都没人捡。
他这儿用个镊子夹着一张底片，对着那盏红灯，眉飞色舞正得色，砰然一声门开了。
“谁——”
他大吃一惊，忙去捂那些底片，可惜，迟了，他火儿了，他冲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发了脾气：“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先敲敲门，你看，你看，刚照的杰作，全完了。”
门口站的那个人，不是别人，是金少爷。
金少爷怔了一怔，旋即道：“我怎么知道你在冲底片，门口也没贴张条子——”
“好嘛，坏我的杰作，你还有理。”
“杰作！算了吧，毕石，这种照片三岁小孩也会照，好意思称什么杰作，你要是这样照下去，一辈子也不会有出息。”
弄了半天，这位叫毕石，他爹妈给他取的好名字。
毕石把曝了光的照片往桌上一扔：“现在还说什么？说什么有用！算我倒霉，谁叫我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往零乱不堪的床上一坐，抱住了头。
金少爷笑了，走过来坐在毕石身旁，拍了拍毕石道：“别这么心疼了，我赔你行不行？”
“赔！”毕石猛抬头：“你赔得起吗，你！”
“我的毕石大爷，”金少爷又拍了拍他：“不是我火上浇油，也不是我打击你的志气，把你这些照片都算上，只能你一个人关在屋里欣赏，拿出去一点儿价值都没有——”
“没有就没有，我本来就是为自己欣赏的，自己高兴就够了，干吗给人家看。”
“这你的观念就不对了，怪不得你办的这份摄影周刊没有销路，没听人家说么，人死留名，豹死留皮，留不下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你这辈子岂不是白活了，你还何必忙照像机，何必开这家摄影周刊社？”
“好嘛，小金，坏了我的事，你还有这么一番大道理。”
“别不服气，你说我说的是不是理？”
“你说的是理，底片全曝了光，照片泡了汤，我这期摄影周刊出不成了，你知道不知道。”
“我知道，没价值的东西出了不如不出，免得丢人现眼挨人骂，好在你是这家‘摄影周刊社’的社长兼记者兼工友，上上下下全是你一个人，不然发不出薪水去。”
毕石霍地站了起来：“你说的倒轻松，我还要吃饭呢。”
“说你没出息，你就是没出息，目光别这么浅视好不好？有我这么个朋友，还会让你饿着……”
毕石冷笑道：“嗯，我是有你这么个朋友，再跟你这个朋友交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好，毕石，够意思。”金少爷站了起来：“这话可真让我这个朋友寒心，只为这么一张破得不能再破的照片，就要毁交情了，好吧，本来我是来告诉你，有个好镜头，让你做件大大的有意义的事儿的，现在也不用提了。”
说完了话，他就要走。
毕石征了一怔，忙伸手拦住了金少爷：“慢着，小金，你怎么说，你是来告诉我个好镜头——”
“没有，交我这个朋友会破产，还能有好镜头！”
“小金——”
“不提了，不提了，我是寒衣饮冷水，点滴在心头，还有什么好提的。”
“小金，算我说错了话，好不？”
“你说错了话了？不，不，你没有说错话，你怎么会说错话，交我这个朋友差劲——”
“我的大爷，你不要拿乔了好不好！”
“弄砸了你的事的是我，我还敢拿乔——”
“我的大爷，你有完没完，难不成还让我给你跪下。”
“毕石，我可没拦着你啊！”
毕石赔上了满脸笑，说：“金大爷，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您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吧！”
“适可而止，见好就收！”金少爷一指头差点没点上毕石的鼻子！“你小子少跟我来这一套，要不是怕你错过这千载难逢，万金难求的好镜头，我就跟你没完。”
“千载难逢，万金难求？”毕石瞪大了眼。
“你以为我跑来找你干什么的？我吃饱饭没事儿干了，没地儿去了，非往你这儿跑不可？你这儿香，你这儿舒服，毕石，你自己摸着心想想，我姓金的什么地方对不起你过……”
“是、是、是、是、是、是，”毕石能直能屈，一个劲儿地满脸堆笑赔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么，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来、来、来，坐下消消气，坐下消消气。”
毕石拖过金少爷来，把金少爷按在了床上。
金少爷掏出了烟卷儿。
毕石忙找洋火儿，为金少爷点上了烟。
金少爷慢条斯理地吸上烟。
毕石忍不住了，陪着笑道：“小金，你刚才说的那个好镜头——”
金少爷冷冷翻了他一眼：“急什么！”
毕石忙道：“是、是、是，不急、不急。”
金少爷又吸上了烟，仍是那么慢条斯理的。
毕石急得抓耳挠腮的，可却不敢再催再问了。
眼看一根烟快吸完，金少爷才开了金口，还是冷冷的：“毕石，我现在确有那么一个千载难逢，万金难求的镜头，只看你敢不敢去照。”
毕石心想：我的大爷，你可开口了。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忙道：“敢不敢，啥话，我有什么不敢的！”
“有这个胆？”
“当然有，不过也得看是什么样的镜头，有关人家隐私的镜头——”
“废话。我还能让你去拍谁家大姑娘、小媳妇洗澡的镜头。我还不愿意造那个罪呢。”
“是、是、是，我不会说话，好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天生一张笨嘴。”
“好了，好了，别笨嘴不笨嘴了，我告诉你，这个镜头拍到以后，你用在刊物上，不过不能用你现在的‘摄影周刊’，——”
“不能用‘摄影周刊’为什么？”
“用‘摄影周刊’会有大麻烦，‘摄影周刊’上有发行人的姓名住址，人家一找就找到你了。”
“麻烦！怕人找？”毕石瞪大了眼：“小金，你刚才说，不是发人隐私的——”
“毕石，发人隐私得看你从哪个角度看，我保证这个镜头不是你所说的那种发人隐私，不过这却是个一定得罪人的镜头，我这么说吧，这是个发日本人隐私的镜头。”
“日本人？”
“不错！”
“小金，究竟是——”
“反正瞒不了你，我也没打算瞒你，干脆告诉你吧，对象是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贤二？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对了，我想起来了，是什么日本商会的会长。”
“日本商会的会长！你小看他了。他是日本关东军的特务机关长。”
毕石瞪大了眼，张大了嘴，半天才说：“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我的老天爷！”
“怎么，怕了？”
“怕？”毕石又瞪了眼：“笑话，我堂堂的一个中国人，怕个小日本儿？天大的笑话！可是，你怎么突然要拍土肥原的照片-一”
“这你就不要管了，我知道土肥原马上会有个出丑的镜头，你拍下这个镜头来，弄个没发行人，没地址的刊物往外一出，不但可以大大地整他一番，也可以好好敲他一笔，这不比你整天照这种照片有意义？将来你还可以对你的后世子孙大大夸耀一番，不但给你毕家的门楣增光，也可以让你的后世子孙大有光彩，你干不干？”
毕石一阵激动：“干，当然干，你怎么不早说，只要是为整小日本儿，我豁出命去都干。”
金少爷含笑站起：“干就行，我没交错朋友找错人，你愿意豁出命去，我还想让你好好儿的活下去呢，背上你的照相机，跟我走吧。”
他转身要走。
毕石一把拉住了他：“慢着，小金，你再给我说的详细点儿——”
“不能太详细，到时候不用我说你就明白了，你是玩照相机的，你应该知道，猎取的镜头不但要快，而且要把握时间，早一秒钟晚一秒都不行，快走吧，万一错过了，你会后悔一辈子。”
他出去了。
毕石忙抓起照相机跟了出去。
□□□
过气的军阀，曹琨曹大帅府。
这位大帅虽然过气了，可是他还挺摆阔，挺享受的！
仍然有他的四个姨太太。
仍然有他的副官。
仍然有他的马弁。
一大客厅里美轮美奂，曹琨坐在大沙发里，左拥，右抱，左边拥的是二姨太，右边抱的是三姨太，四姨太站在后头，用她那涂着蔻丹的尖尖十指，正在给曹琨捏肩捶背，那双手，欺雪赛霜，十指玉也似的，摸哪儿哪儿都会舒服，曹琨是让摸惯了，要是换了人，混身骨头非拆了不可。
你不看看恭立一旁的王副官，正用一双贪婪的目光望着，恨不得抓过四姨太的手来塞进嘴里！可惜他没这个胆。
五姨太站在不远处，手持板、键，由两个琴师拉弹着，正在唱“大西厢”。
曹琨这四个姨太太，一个赛一个美，一个赛一个媚，一个赛一个皮白肉嫩，曹琨这么大年纪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消受的！
再看那气派的大门口，高高的门头，巨大的石狮，高高的石阶，还有两个马弁站岗呢。
就在厅里正乐，曹琨闭着眼睛，正享受的当儿，一辆胶皮停在了大门口，车上跳下个穿西装的小胡子，手里提着四色礼品，下车就冲两个马弁含笑点头打招呼。
西个马弁诧异地互望一眼，一左一右走下了石阶。
左边一名道：“你——”
穿西装的小胡子，马上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名片底下厚厚的一叠，花花绿绿的。
左边马弁伸手接过，捏着那厚厚的一叠，微一怔望着名片念道：“日本商务会长，土肥原贤二，你是要——”
土肥原一脸的笑：“敝人是来看大帅的，大帅在家么？”
左边马弁从没有这样客气过。一边应话，一边摆手：“在、在，您请、您请。”
“谢谢！谢谢！”
土肥原连忙称谢，三脚并两步地登上了石阶。
背着土肥原，左边那马弁把手里花花绿绿的一叠，塞了一半给右边的马弁，然后跟在土肥原之后进了大门。
右边马弁望着手里花花绿绿的一叠，笑在脸上，乐在心里：“奶奶的，没想到这个日本人也这么懂礼。”
手往下一垂，那叠花花绿绿的东西，进了他口袋里。
再看厅里——
曹琨乐得直拍手：“好、好、好，唱得好、唱得好——”
“可不是么！”身后的四姨太说了话，清脆甜美，标准的京片子：“五妹妹的玩艺儿不但多，而且样样拿得出来，就拿这段儿‘大西厢’来说吧，唱大鼓的名角儿也不过这样。”
“对、对、对，”曹琨道：“说得对极了，对极了——”向五姨太一抬手，道：“你唱得我心里直痒痒，来，给我亲一下！”
五姨太瞟他一眼，拧了娇躯，发了娇嗔：“呸，胡扯什么！”
曹琨哈哈大笑：“瞧，你们瞧，害臊了，不要紧，我让王副官跟拉弦儿的闭上眼，谁敢偷看我毙谁。”
此言一出，大伙儿都笑了。
就在这时候，厅门口出现那站门的马弁，冲王副官直招手。
王副官看见了，走了过去。
站门的马弁递给王副官一张名片，跟王副官嘀咕了两句，王副官转身走回到曹琨跟前靠腿欠身：“报告大帅，有客人来了。”
曹琨一怔：“客人？什么客人？”
二姨太脸一沉，身一拧：“什么时候不好来，偏在这时候来，扫兴。”
王副官冲二姨太赔上一笑，然后向曹琨恭声道：“报告大帅，是日本商会会长土肥原——”
曹琨一摆手：“什么土原肥不土原肥，我又不种庄稼——”
只听一个话声传了过来：“大帅，是土肥原，不是土原肥。”
曹琨等扭头一看，土肥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厅来了，正赔着笑直哈腰呢。
二姨太、三姨太忙站起来，叫道：“哎哟，怎么进来了？”
曹琨勃然大怒，霍地站起，怒骂道：“混蛋，谁叫你跑进来的，王副官，给我轰出去。”
王副官靠腿躬身，恭声答应，走过去抓住了土肥原的胳膊。
土肥原忙道：“大帅，我是——”
曹琨跳了脚：“混蛋，滚、滚。”
王副官不由分说，连推带拉把土肥原弄出了大厅。
大门外，王副官、马弁，一人架住土肥原一条胳膊走了出来，土肥原直挣直叫。
对街的一角，金少爷忙碰了毕石一下：“快！”
毕石举起了照相机，“咔嚓”一声。
□□□
大钟刚敲完十二下！
午夜十二点！
金少爷的老父金百万，又愤怒地在大厅里来回地走动着。
翠姑站在一边，焦虑地看着金百万。
突然金百万指着大钟道：“你看看，翠姑，你看看都什么时候了，这还像话不像，你说。”
翠姑道：“大爷，二哥又不是小孩子了，晚回来一会儿有什么关系？”
“晚回来一会儿？”金百万道：“他不是偶然一回，差不多回回都是这样儿，养不教，父之过，我要是再不管教管教他，那我就是害了他，你去睡去，今儿个我给他等门。”
翠姑忙道：“不，大爷——”
“你不要再说了，怎么说我今天也非教训他一顿不可。”
“大爷！”翠姑道：“您让我再劝劝二哥行不行？”
“不用了，翠姑！”金百万悲痛地摇头道：“你就省省力气，省省心吧，没有用的，他听谁的，他连我这个做爹的话都不听，还会听谁的！”
翠姑道：“大爷，二哥他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金百万冷笑道：“打从今儿个起，我就不让他糊涂了，要不然等他明白了也就迟了。”
翠姑道：“大爷——”
“不要再说了，睡去，翠姑。”
“大爷——”
“难道还让我求你不成，孩子！”
翠姑悲痛地看了金百万一眼，美目之中泪光隐现，头一低，转身往里去了。
金百万目送翠姑离去，目光之中，充满了悲痛、歉疚！
翠姑进去了。金百万缓缓坐了下去，手紧紧地抓着座椅扶手，泛起了一阵轻微的颤抖，头也缓缓低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来关了灯，然后又坐了下去……
大厅里一片黑暗，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从外头往里头看。
人坐在厅里黑暗中，并不会觉得伸手难见五指，而且，往外看可以看得很清楚。
厅门轻轻地开了。
一点声音都没有，可是坐在暗处的金百万看得见。
金少爷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后头紧跟着虎子。
金少爷进了大厅，吁了一口气，轻轻地拍了拍虎子，示意虎子走，他自己转身也要往里去。
金百万忍不住了，陡地一声沉喝：“站住。”
金少爷、虎子大吃一惊，连忙停住。
金百万冰冷道：“虎子，把灯开开。”
虎子忙摸索着过来开了灯。
灯亮了，金百万一张脸煞白，神色冰冷地坐在正对着厅门的一张太师椅上。
金少爷站在金百万面前不远处，脸上没有表情。
虎子看看金百万，又看看金少爷，一脸的惊怕焦急色，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听金百万冰冷道：“虎子，这儿没你的事儿，你去睡吧！”
虎子犹豫着道：“老爷子，少爷他——”
金百万怒声道：“叫你走，你听见没有？”
虎子望向金少爷。
金少爷道：“虎子，你走吧！”
虎子没吭气儿，头一低，出厅走了。
金百万站了起来，望着金少爷怒喝道：“跪下！”
金少爷道：“爹，您这是——”
“跪下！”金百万再一次怒喝。
金少爷没再说话，跪了下去。
金百万顺手抓起了一旁插着的鸡毛掸子，指着金少爷道：“畜生，今天我要是不管教管教你，我就是害了你。”
扬起鸡毛掸子就打。
金少爷抬胳膊挡了一下，道：“爹，我没做错什么！”
金百万激怒道：“你没有做错什么，打从你回来到如今，你哪一天着过家？哪一天不是一大早就溜出门，不到三更半夜你不回来，你都干什么去了，你说？”
“还不是跟些朋友在一块儿聊聊，玩玩儿，别的还能干什么！”
金百万冷笑道：“你倒会说话，我还么大年纪了，什么不懂，你当我是瞎子、是傻子！你一天到晚在外头都干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您知道我干什么了？”
“你干什么了？吃喝嫖赌你哪一样不来。”
“爹，就算我吃喝嫖赌，也不过是玩玩儿，年轻人哪一个少得了，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金百万不听这话还好，一听这话，勃然大怒，气得都发了抖，鸡毛掸子指着金少爷道：“畜生，你不学好，不但没有一点悔意，反而……你还是人不是，今天我非打死你这个畜生不可，我全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扬手就打。
金少爷一动不动，任乃父抽打。
突然一声尖叫传了过来：“大爷——”
金少爷猛抬眼。
金百万停手望去。
翠姑满脸是泪，站在眼前。
金百万道：“翠姑，你不要管，这个儿子我不要了，非打死他不可。”
转身又打。
翠姑奔了过来，往下一跪，伸手架住了金百万的手，仰脸望着金百万，悲声道：“大爷，我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金百万道：“翠姑，你，你这是干什么？”
“大爷，您不要再打二哥了，要打您打我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没尽到规劝的责任……”
“胡说，这怎么能怪你？”
“大爷，我求您……”
“翠姑，你，你，你……”
金百万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大爷，我愿意代二哥领罚，真的。”
金少爷望着翠姑，目光中包含着太多的东西，有感动，有歉疚，还有——太多了，太多了。
金百万霍地转望金少爷：“你听见没有，你看见没有，你羞不羞，你愧不愧，还不快给人家翠姑赔个不是——”
翠姑忙道：“不，大爷……”
金百万喝道：“听见没有？”
金少爷的神色，在刹那间转为冷漠，目光中包含的东西也不见了，道：“爹，我没有错。”
翠姑一怔，惊望金少爷。
金百万也一怔，旋即惊怒交集：“畜生，你，你，你……”
扬掸子又要打。
“大爷。”
翠姑急又抬手架住。
“翠姑，你还要管，难道你没有听见？”
“大爷，我不计较，只求您别再打了。”
“翠姑，你，你，你——”
金百万猛扔掸子，跺脚转脸一旁。
金少爷脸色仍是那么冷漠。
翠姑低头饮泣。
金百万突然颤声喝道：“滚，给我滚。”
金少爷一句话没说，站起来走了。
金百万转望过来扶起了翠姑：“翠姑——”
翠姑泪眼相望：“大爷……”
金百万口齿启动，半天才说：“孩子，你让我跟你说什么好，你让我跟你说什么好。”
翠姑摇头道：“大爷，您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
她低下了头。
金百万老泪夺眶而出。
□□□
土肥原今天的心情不大好，脸色也不好看。
他那付尊容本就不怎么样，如今加上脸色不好看，他那脸简直有点吓人。
站在桌旁的一名日本特务，直拿眼瞟他，却不敢吭一声，不敢说一句话。
难怪他心情不好，脸色不好看，昨天在曹琨府硬让人给轰出来了。
想接近那位废帝溥仪，得先从曹琨这些人身上着手，出师就不利，往后去工作难以进展，任务受阻，难以在短时间内达成，他心情怎么会好，脸色怎么会好看。
可是人要是走霉运是躲不掉的，屋漏偏遇连夜雨，行船却遇顶头风，正在这间小办公室的空气低沉的当儿，另一名日本特务走了进来，靠腿欠身：“报告大佐，你的信。”
双手递出了一封信。
那封信是个牛皮纸袋，上头收信人的地址、姓名写的很清楚，只是寄信人的地址只写着“内详”两个字。
土肥原劈手一把夺了过去，“嘶”地一声撕开了牛皮纸袋。
牛皮纸袋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折叠着的，报纸似的刊物，刊物上有张照片，折叠得很巧，整个照片露在外头，只把这份刊物抽出来，头一眼就会看见这张照片。
这张照片正是土肥原被架出曹琨府那一瞬间的丑态。
土肥原怔住了。
两个日本特务大惊，送信进来的那个急道：“大佐——”
这一声叫醒了土肥原，土肥原霍地站起，急打开那份刊物。
刊物顶头上三个大字：“大新闻”，标题是：“土肥原贤二受窘记”，照片旁边也有一行字：写的是：“日本特务土肥原贤二的丑态。”
土肥原的脸色白了，两手泛起了颤抖，那份刊物被他抖得簌簌直响。
送信进来的日本特务惊声道：“大佐，这是——”
土肥原隔着桌子，劈胸一把把他揪了过来：“这是哪儿来的，说，这是哪儿来的？”
那名日本特务大惊，忙道：“报告大佐，这是邮差送来的。”
“马鹿野郎，猪猡。”
土肥原扬手给了那名日本特务一个大嘴巴，打得那日本特务往后退了两步，还猛一靠腿直躬身：“嗨，嗨。”
土肥原目光又落在“大新闻”上，咬牙切齿，刚要撕。
电话铃响了。
站在桌旁的日本特务忙拿起电话：“马西，马西，是的，你等一等。”
话筒递给了土肥原：“报告大佐，你的电话。”
土肥原劈手接过：“马西，马西……”
话筒里传出一个男人的话声，一口京片子：“喂，你是土会长吗？”
“我是土肥原，我姓土肥原……”
“我不管那么多，按照我们中国人的姓名，头一个字是姓，我认定你姓土了。”
土肥原有点生气，但是忍住了：“你是什么人，找我有什么事？”
“我是中国人，请问土会长，我寄给你的一封信你收到了没有，牛皮纸的信封……”
土肥原脸色陡然一变：“什么，那封信是你寄的，你……”
“不错，是我寄的，这么说，那份大新闻你也收到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你是什么意思？”
“刚说过，我是中国人，至于是什么意思，是这样的，土会长，我办了这么一个刊物，销路一直不大好，想请土会长你帮个忙，买几份。”
“我明白了，你想敲诈我。”
“哎呀，土会长，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啊，想请你帮个忙，怎能算敲诈！我们中国人有句俗话，话不投机半句多，算了，咱们不谈了。”
对方似乎要挂电话。
土肥原忙叫：“喂，喂，等一等，等一等……”
“怎么，土会长还有什么指教？”
“你究竟是什么人？”
“这是第三遍了，既然你不厌其烦，我也只有再回答一遍了，中国人。”
“你——”
“土会长，其实，你不必在这上头费脑筋，我是什么人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你愿不愿意买这份‘大新闻’。”
土肥原既气又恨，一咬牙道：“我买，你一共有多少份？”
“哎呀，土会长，你真是个大大地好人，简直是救活救命的活菩萨，谢谢，谢谢。”
“你一共有几份？”
“不多，一共一千份，除了寄给你的那一份，我这儿还有九百九十九份。”
“我统统要。”
“哎呀，土会长，你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土会长你这么慷慨，这么大方，这么仁慈——”
土肥原没有心情听这些，他也真知道这些话不是真的，他截口道：“你一份卖多少钱？”’
“便宜，便宜，而且，对你这么一位慷慨，大方，仁慈的好主顾，我也特别优待，一份算一块大洋。”
土肥原一怔，旋即叫道：“一块大洋，你，你这简直是……”
“土会长，可别再说难听话了，我这个人是听不得难听话的，咱们这宗买卖是周瑜打黄盖，我并没有勉强你，你何必说难听话。”
土肥原还真不敢再说什么，忍着心中的气恨，任它身子发抖，道：“能不能少算一点儿——”
“哎呀，土会长，何必再讨价还价，我已经特别优待了——”
“我手头上没那么多钱。”
“土会长，用不着跟我哭穷，我又不是跟你借钱，你堂堂一个商会会长，千儿八百块大洋算得了什么……”
“你不知道，我——”
“土会长，我这是实价，不能再让了，要不要随你，我没那么多工夫，我要挂电话了。”
土肥原忙道：“好，好，一块大洋一份就一块大洋一份，我连底片、铅版都要。”
“噢，这个么，可以是可以，不过价钱——”
“价钱怎么办？”
“土会长，底片、铅版当然得另有价钱。”
土肥原一口牙咬得格格响：“另有价钱就另有价钱，多少？”
“不多，再特别优待一次，五百块大洋。”
土肥原吼道：“你——”
“土会长，别大叫，我刚才怎么说的，你要是不愿意，我不勉强，买卖不成仁义在，咱们交个朋友，不过一个小时以后，日租界里到处是这种刊物，贵同胞人人都欣赏到这种图文并茂的刊物，到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啊。”
土肥原不得不忍下这口气，这口气忍得他差点昏过去：“好，好，一共是一千五百块大洋，我都要，你说，你我怎么碰面？”
“容易，今天晚上九点钟，咱们在你那日本商会对街的十字街口见面，一手钱，一手货，你说怎么样？”
土肥原听得一怔，居然到自己家门口碰面，哪有不好的道理，当然好。
土肥原忙点头：“好，一言为定。”
“我本来不想再说什么了，可是我又不能不说，土会长别耍花枪，要不然吃惊的是你不是我。”
“可以，不过你也要守信诺。”
“当然，我们中国人一向最守信诺，怕只怕别人对我们不守信诺，咱们就这么说定了，再见。”
“格”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土肥原砰然一声拧下话筒，咬牙切齿，头上青筋都崩现了：“马鹿野郎，马鹿野郎——”
猛扯“大新闻”，把一张“大新闻”扯得粉碎，猛又一挥手：“你们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准备去，一千五百块大洋……”
一名日本特务道：“大佐，你真相信他……”
“不相信他怎么办？我只有相信他。”
另一名日本特务道：“大佐……”
“不要罗嗦了，快去给我准备钱，快去给我派人，到时候我要你们把人给我抓来，一定要把人给我抓来。”
两名日本特务一起躬身：“嗨。”
他两个快步走了。
土肥原猛力把手里的碎纸扔进了字纸篓，猛力一掌拍上桌子。
□□□
晚上八点钟！
“四喜班”里正热闹。
丝竹管弦，阵阵的歌声，随着上腾的灯光腾上了半空中。
金碧辉的小客厅里有三个人：金少爷、毕石、虎子。
毕石坐着，虎子站在门边，金少爷背着手来回走动着！
不知道怎么回事儿，毕石愁眉苦脸的，显得很不安。
金少爷却是很悠闲，一边走还一边哼着戏。
毕石忍不住了：“小金，……”
金少爷看也没看他：“别这么愁眉苦脸受罪也似的，我带你来是来找乐子的，不是挨枪毙的。”
毕石窘迫地干咳两声：“我知道，可是我不习惯……”
“不习惯！”金少爷笑道：“什么事儿都有头一回，只要有过这头一回，下回我不让你来你都会来。”
毕石掏出手帕擦了擦汗，道：“小金，金姑娘怎么还没回来？”
“别急，人家不能老呆在班子里呀，应该快回来了。”
“小金，那位金姑娘真的很美？”
“哈，简直是美家娘哭美，美死了，人家金姑娘这美，可不是一般俗脂庸粉的那种美，人家美得高贵，美得雍容，美得清奇，完全是大家闺秀风范，更难得的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保你一见准惊为天人。”
“这么说这位金姑娘简直是今之薛校书、关盼盼了。”
“真要比嘛，嗯，较诸古之薛涛、关盼盼，应该是难分轩轾，难分轩轾。”
“噢！”
只听虎子道：“少爷，我到外头去了。”
金少爷摆手道：“好，好，好，去吧，去吧，永远学不出出息来。”
虎子抓抓头出去了。
毕石神往地道：“真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是不虚此行啊！”
金少爷道：“何止是不虚此行，简直就不虚此生。”
金少爷坐了下来，掏出了烟卷儿。
毕石站了起来，来回踱上了步。
□□□
“四喜班”大厅里，马六姐正对大茶壶跟七八个壮汉训话，马六姐挑着眉，瞪着眼，杀气腾腾：“我告诉你们，这回可绝不能再失手了，要是再让那小子逃出手去，你们不要回来见我。”
“大姐，”大茶壶犹豫着道：“咱们非要这个小子不可么？”
“怎么，含糊他了，好出息——”
“不是的，大姐，是……”
“是什么，你也不想想，咱们是干什么的，撇开这么多的人要吃饭不说，对付日本人凭这双手就行了么？耍枪，耍子弹，枪跟子弹哪儿来，能从天上掉下来？得花钱去买，光凭这‘四喜班’的收入，只够吃饭的，拿什么买枪械子弹，这小子家开的是钱庄，准跟贪官污吏来往，不抓他抓谁？”
“大姐，这道理我们不是不懂，可是那小子跟那愣小子，手底下都够——”
“都够又怎么样，他是铁打的金刚，还是铜浇的罗汉，叶子应付不了动喷子，我不信收拾不下他来。”
“动喷子？”
“对，动喷子！＂
“那就好办了。”
“还有什么难的么？＂
“没有了，大姐。”
“那就去打点吧，那小子待不了多久的。”
“是。”
七八个壮汉迅捷地出了大厅，穿过院子不见了。
马六姐坐下来，取出了烟卷儿……
□□□
八点五十分。
在这个十字路口。
这个十字路口，靠左边有盏路灯。
就在这盏路灯下，靠着墙，抱着胳膊，站着个短小精悍的汉子，穿一套黑西装。
在这个穿西装的汉子脚下，放着一只黑色的皮公事包。
在这个穿西装的汉子的对面两三丈外，也就是十字路口的右边，是一片黑暗地带，有几处黑黑的胡同口。
这边路灯很亮，也就显得那边更暗。
那几处黑黑的胡同里，藏着七八个利落打扮的汉子，跟穿西装的汉子一样，清一色的日本特务，土肥原的手下，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干员。
日本租界里，白天行人就不太多，入夜以后行人更少，每条街都显得很冷清。
看看腕表，八点五十五分了，这条街从远到近，还没看见一个人。
穿西装的汉子急。
藏在黑胡同里的几个也急。
只剩下五分钟了。
对方那个中国人，绝不是省油的灯，他绝不会大摇大摆跑到日租界里，尤其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大本营门前来以货易钱！他一定会用很巧妙的方法。
什么方法？
现在谁也不知道。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不是猛龙不过江，既然敢挑上这个地方，那就准是艺高人胆大，准是有把握。
突然，穿西装的汉子有了发现，他忙示意对街。
远远地，走来了两个人，看不清楚是什么样的人。
稍微近一点了，看出来了，是一男一女，两个穿和服的日本人，同时也听见那一男一女的话声争吵声。
这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小了，男的五十几上下，女的也四十多了，男的瘦小猴干，女的胖胖的，个子也比男的高了半截，两个人走在一起极不相称，甚至显得很滑稽。
当然，他们两个的争吵完全是日语，翻译成中国话是这样的：
“淑子，不要吵了好不好，怪难为情的。”
“你还怕难为情，怕难为情你也不会干这种事了，也不照照镜子看看，那个不要脸的女人都能当你的女儿……”
“好，淑子，求求你，前面有人。”
“有人最好，我就是要大家听听，你猪木四郎有没有良心，撇下一家老小不管，想跟个不要脸的女人私奔。”
瘦干老头提了只黑色的公事包，敢情是打算携美私奔被抓回来了。
“淑子，不要再说了好不好，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你回来了！哼，要不是我得到消息，跑到车站去截你，你还会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回家再跟你算帐。”
说话间已经走近了十字路口。
瘦老头儿突然停了步：“回家你要怎么样？”
“回家以后你就知道了。走！”
胖妇人扯了瘦老头儿一把。
瘦老头儿猛一挣，胖妇人没想到瘦老头儿敢反抗，被瘦老头儿一带，差点儿没摔倒，好，不得了了。
“好啊，猪木四郎，你想摔死我是不是，没那么便宜，我现在就给你点颜色看看。”
胖妇人扑过去就打。
瘦老头儿摔倒在地上，大叫，忙又爬了起来，就在街上来回跑，来回躲。
胖妇人在后头紧追不舍。
谁还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这对夫妇本就逗人。
穿西装的汉子，跟对街那几个都看乐了，脸上都浮起了笑意。
瘦老头儿跑着躲着，突然向着路灯跑了过来。
胖妇人自然追了过来。
穿西装的汉子为之一怔。
瘦老头儿跑得还相当快，一转眼已到了路灯下，气急败坏地对穿西装的汉子道：“先生，救命，救命——”
胖妇人紧跟着追到，扬手就打。
瘦老头儿还挺灵活的，滴溜一转便到了穿西装的汉子身后，以穿西装的汉子为拦箭牌，左闪右躲的，胖妇人则左挥一掌，右挥一拳的，穿西装的汉子更是一边拦，一边躲，生怕自己挨上。
就这么躲了一阵，瘦老头儿似乎觉得老这样躲不是办法，忽然撒腿就跑，胖妇人没完没了，叫骂着又追了过去，一前一后，一跑一追，一转眼就没了影儿，穿西装的汉子忍不住笑了。
躲在对街黑胡同里那几个，也笑了。
□□□
九点多了，金碧辉金姑娘带着小秋回来了，掀起帘子一进屋，满脸是笑：“对不起，金少爷，让您久等了。”
金少爷含笑站起：“好说，好说！”
毕石看直了眼，站在那儿傻了。
金碧辉一双秋水也似的目光，落在了毕石脸上，表情有点讶异：“这位是……”
金少爷道：“噢，我的好朋友，毕石毕先生。”
金碧辉微一怔。
小秋“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金碧辉忙横了她一眼。
不过没关系，毕石还直着眼呢。
金少爷给了毕石一巴掌：“见见吧，这位就是金碧辉金姑娘。”
毕石瞿然定过神来，忙鞠躬：“金姑娘，久仰，久仰。”
“毕先生，您是稀客，让您久等了。”
金碧辉向毕石伸出纤纤玉手，手雪白，蔻丹鲜红，能让人心旌为之摇动。
毕石怔了一怔，忙伸出手去跟金碧辉握了握。
金碧辉黑白分明的眸子转动，目光在金少爷跟毕石脸上一扫，含笑道：“两位请坐一下，我进去换件衣裳。”
她带着小秋袅袅往里去了。
毕石的目光跟着她走，人家进去了，他目光又发了直。
金少爷轻轻碰了他一下，轻声道：“怎么样，毕石大爷！”
毕石急忙收回了目光，满脸惊喜直挥拳：“好，好，果然是风华绝代，艳压尘寰。果然是我这一趟没白来，我这一辈子没白活。”
“是吧，我没坑你没骗你吧。”
“没有，没有，一点儿都没有。”
说没两句话，金碧辉带着小秋出来了，主婢俩都换了一套轻便的袄裙，金碧辉一身墨绿，小秋一身翠绿。更衬托得这主婢俩一如天仙下谪，不带人间一点儿烟火气。
“您两位在谈什么呀？”
金碧辉笑吟吟地问。
金少爷含笑道：“正在谈姑娘你。”
“谈我什么呀？”
“我们这位毕石大爷一见姑娘，惊为天人，大叹一趟没白来，这一辈子没白活。”
“哎哟，您干吗这样臊人哪。”
“我这是句句实话，不信姑娘可以问毕石。”
毕石没等问，就窘迫地忙道：“真的，真的，我这个人没别的嗜好，就爱照相，姑娘知道，凡是爱照相，懂照相的人，就一定懂得审美，我可以说是阅人良多，可是像姑娘这样的姿容，以及风度气质，我却是头一回遇上。”
“听听，我说的不是假话吧！”金少爷一旁笑着说。
金碧辉说：“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倒要好好谢谢毕先生了。”
小秋瞟桌上照相机一眼，道：“怪不得毕先生照相机不离身啊。”
毕石窘笑道：“见笑，见笑。”
“对了，毕石，”金少爷道：“现在的照相机，现成的大美人，为什么不照两张。”
“我想了半天了，”毕石窘笑道：“就是不敢开口。”
金碧辉道：“幸亏您没开口，不然我还真为难。”
“怎么，金姑娘？”
毕石问。
金碧辉道：“我不上像。”
金少爷哈哈大笑：“这样的人儿还不上像，世界上就没有上像的人了，毕石，快拿起你的照相机吧。”
毕石如奉圣旨，忙拿起照相机，满脸乞求地望着金碧辉。
金碧辉犹豫了一下，微微笑道：“我要是再说个不字，那不仅是不近人情，矫情，而且简直不识抬举，只有糟蹋毕先生两张胶卷了。”
毕石忙道：“客气，客气，太谢谢了，太谢谢了。”
毕石打开皮盒，取下镜头盖，道：“金姑娘，您哪儿照？”
金碧辉道：“就在这儿吧。”
“行，行，行，金姑娘，您请站过来点儿。”
毕石摆着手。
金碧辉随便摆了个姿态，美得醉人，毕石举起照相机，“咔嚓”，“咔嚓”照了两张。
金碧辉道：“谢谢毕先生了，请坐吧！”
她含笑抬手让座。
毕石忙道：“别忙，别忙，”转望金少爷道：“小金，来，来，来，跟金姑娘合照一张。”
金碧辉一怔。
金少爷道：“毕石，你这不是更让金姑娘为难么？”
“怎么？”
毕石愣愣地问。
金少爷道：“怎么，哪有你这样儿的，人家金姑娘要是不愿意，经你这么一说，叫人家怎么好意思拒绝。”
金碧辉看了他一眼道；“金少爷，这话可是您说的，我可没说啊。”
金少爷一笑而起：“请将不如激将，古人诚不欺我。”
金碧辉又微一怔。
小秋深深地看了金少爷一眼：“金少爷好厉害。”
金碧辉道：“可不是么！”
金少爷向毕石摆手道：“毕石大爷，趁金姑娘还没有改变心意以前，赶快照吧。”
他往金碧辉身边一站，毕石举相机就按了快门。
门帘一掀，虎子进来了，慑慑嚅嚅地道：“少爷，杨队长来了。”
金少爷道：“噢，人呢？”
“在这儿呢，金少爷。”
客客气气，小心翼翼地一声，侦缉队长杨头儿走了进来，先冲金少爷哈腰赔笑，然后向在场的人一一打招呼。
金碧辉道：“杨队长，请坐。”
杨队长忙道：“谢谢您，不坐了，金少爷找我来有点儿事儿。”
转望金少爷，静待吩咐。
金少爷道：“杨队长，累你跑了一趟，先道个歉。”
“您这是哪儿的话，”杨队长忙道：“昨儿个处长把我叫去，特意交待，他跟您交厚，往后您有什么事儿，请随时吩咐，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先谢了，”金少爷微一抱拳道：“咱们换个地儿谈去吧，”转望金碧辉：“金姑娘，我们走了，明儿个再来看你。”
虎子不等招呼，一张银票放在了桌上。
金碧辉忙道：“金少爷，您不能再——”
金少爷道：“算我送给小秋买花儿戴的。”
说完这话，他带着虎子先出去了。
杨队长跟毕石忙跟了出去。
金碧辉目送金少爷出屋，似乎有点怅然若失。
小秋偷瞟了金碧辉一眼：“姑娘，金少爷这种人可不多见啊。”
金碧辉一定神，脸色微沉：“秋子，别急了，你是什么人。”
小秋忙恭谨低头：“嗨。”
□□□
金少爷跟杨队长踏着院子里的雪泥，谈笑着往外走，虎子跟毕石跟在后头。
杨队长满脸不安地道：“这怎么敢当，这怎么敢当，让您破费。”
金少爷笑道：“算不了什么，我最近刚发了点小财，理应请请客，再说，这一阵子我也得罪了一些地面上的朋友，晚上不敢走夜路，特意把杨队长你请来做个伴儿。”
说话间，几个人跨出了大门。
杨队长脸色为之一变：“这还得了，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您就吩咐一声，我马上派人抓他们——”
金少爷笑道：“那倒不必，我这是提防，真等他们动了，到那时候再麻烦杨队长也不迟。”
就这么说着，顺着胡同走了。
几个黑胡同口里，七八个握着枪的汉子瞧怔了。一个突然跺了脚：“他奶奶的，怎么这么巧，姓杨的这个兔崽子，怎么跟他走了一块儿。”

二
石原大佐冰冷站在金碧辉跟小秋面前。
金碧辉还以颜色，脸色也冰冷：“我不认为照个像有什么大不了。”
“你不认为照个像有什么大不了的，川岛少佐，这么些年，你在‘黑龙会’受的训练白受了，难道你不知道，随便照像，是情报人员的大忌。”
“我知道，可是这个姓金的，他不是情报人员。”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
“大佐又怎么知道他是？”
“这……我不管他是不是情报人员，反正我不准你随便让人家照像，更不准你跟别人合照。”
“石原大佐，‘黑龙会’是派你来指挥我的？”
“‘黑龙会’派我来协助你，我有责任提醒你——”
“那就请大佐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我做事一向有分寸，而且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石原大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狠狠地一点头：“好，我不管，我问一问你的工作进度总可以，今天已经是三号了——”
“不劳大佐提醒，我刚说过，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小秋突然插嘴道：“我们少佐下午出去，到刚才才回来，为的就是打听李莲英的行踪。”
“李莲英，谁是李莲英？”
金碧辉道：“大佐连李莲英是谁都不知道，我真不明白‘黑龙会’为什么派大佐来协助我，李莲英是清朝禁宫里的总管太监，当初慈禧太后身边的大红人。”
“你打听李莲英的行踪干什么？”
“溥仪所住的静园禁卫森严，不先接近李莲英，岂能进入静园去接近溥仪。”
“我不赞成你这种慢吞吞的做法，既然知道溥仪住在什么地方，为什么不直接——”
“大佐没听见我说么？静园禁卫森严。”
“我听见了，我不相信凭咱们这些人闯不进去——”
“凭咱们这些人闯得进去，一定闯得进去，可是这样一定会惊动中国政府，中国政府会放溥仪走么？大佐忘了‘黑龙会’的安排，是要溥仪从白河偷偷坐船离开天津，然后登上在外海接应的日本船，‘黑龙会’所以这么安排，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件事只许成功不许败，而且只有这一次机会，绝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在这种情形下，必得说服溥仪，让溥仪跟咱们合作，才能办得到，大佐明白了么？”
“说服溥仪，溥仪能被说服么？”
“那就是我的事了，不劳大佐操心。”
“好，你的事，我不操心，我不过问。”
石原大佐气冲冲的走了。
金碧辉气得拍了桌子：“马鹿野郎，什么东西！”
秋子偷瞟了金碧辉一眼：“少佐，他这么对你，应该有情可原。”
“有情可原，什么意思？”
“少佐要知道，他这么对你，并不是为了公事。”
“不是为了公事，是为什么？”
“这是一种嫉妒的心作祟。”
“他嫉妒我？”
“少佐聪明一世，怎么糊涂一时，他是嫉妒金少爷。”
金碧辉神情一震：“金少爷。”
“其实……”秋子又偷瞟了金碧辉一眼：“这也难怪，金少爷英俊，潇洒，风趣，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男性魅力——”
金碧辉脸上浮起一片异样神色，眸子像蒙上了一层薄雾：“秋子，难道你——”
“不，我是说少佐。”
金碧辉神情猛一震，脸色马上趋于冷峻，眉宇间也浮现起冷肃煞气：“秋子，不许胡说，情报人员不许涉及私情。”
“我知道，承少佐待我一向如姐妹，我才敢在少佐面前说这种话，不错，情报人员绝不许动情，也绝不许涉及私情，可是，少佐，情报人员也是有血有肉的人啊。”
金碧辉吼叱：“秋子，不许再说了。”
秋子低下头：“嗨。”
而很快地，金碧辉脸上又浮起了刚才那种异样神色，眸子里也升起了薄雾……
□□□
土肥原在他那间小办公室里大发雷霆，恨不得枪毙站在跟前的几个手下。
只因为他这几个手下带去赴约的黑色公事包，让人掉了包，一千五百块现大洋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拿走了。
如今桌上这只黑色公事包里，装的是一千份“大新闻”，还有铅版、底片等物。
这是土肥原没杀人的唯一理由，人虽然没擒着，东西倒“买”回来了，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土肥原正这儿发脾气，电话铃响了。
一名日本特务跑了过去，拿起电话筒还没说话，马上靠腿肃立，“嗨”，“嗨”两声，然后转望土肥原：“报告大佐，司令官打来的电话。”
土肥原忙过去接，不接还好，一接之下脸色变了，一靠腿肃立，直“嗨”，“嗨”，说没两句，他挂了电话，脸色如土，突然大发雷霆：“马鹿野郎，猪猡，马鹿野郎，猪猡！”
一名特务怯怯地上前问：“大佐——”
“都是你们这班笨东西，都是你们这班猪猡。”
土肥原一个个地打，把几名特务都打完了，他拍着桌子大吼：“把那个支那侦缉队长给我找来，快，快。”
一名特务忙奔了出去。
另一名哭丧着脸问：“大佐，究竟是……”
土肥原猛又拍桌子：“笨蛋，猪猡，司令官收到一份这种鬼东西，你们明白了没有？”
那几名特务都怔住了。
一阵匆忙步履声传了过来，随着这阵步履声，小办公室里跑进两个人来，一个是刚才跑出去的那名日本特务，一个是侦缉队的队长杨头儿。
杨头儿一进办公室，满脸堆笑，急步趋前，向着土肥原恭恭敬敬一个九十度鞠躬：“机关长，您找我？”
“马鹿野郎，”土肥原扬手就是个大嘴巴，打得杨头儿往后退了两步，捂着脸惊讶地道：“机关长……”
土肥原从黑色公事包抓出几份“大新闻”来，猛力扔在杨头儿面前：“你自己看。”
杨头儿拾起一份“大新闻”，只一眼，马上怔住了，脱口叫了出来：“机关长，这，这……”
土肥原指着杨头儿，咬牙切齿地道：“我问你，我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津贴你是怎么拿的，居然让人家这么样整我，出我这么大的洋相……”
杨头儿道：“机关长，这，这我事先一点儿都不知道。”
“要是你事先知道，还让人家这么整我，你今天就活不成了，可是你事先一点都不知道也不过，你是天津市的侦缉队长，居然让这种人在天津市活动，我问你，你干的是什么事，我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津贴白给你了。”
“机关长，小的我该死，我该死，我马上查，我马上抓！”
“我就是让你马上查，马上抓，我给你廿四小时时间——”
“啊！廿四小时。”
“不错，廿四小时，到了明天晚上这个时候，你要是破不了案，抓不来人，哼，哼，哼……”
土肥原一阵狰狞的冷笑。
杨头儿一哆嗦，咽了口唾沫：“机关长，能不能多给点儿时间？”
“不能，廿四小时已经够多了，你要是办不了，我就从特务机关派出人去办。”
杨头儿多么机灵个人，还能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忙道：“不，不，机关长，我办得了，我办得了。”
“那就好，”土肥原脸上浮现起得意笑容：“大日本特务机关待你不薄，你尽心尽力地去办吧，只把这件事办好，我会重重地赏你，你会有说不完的好处的。”
杨头儿额上见了汗珠，不住地哈腰：“是，是，是，是，是，是，我先谢谢机关长，先谢谢机关长。”
土肥原一摆手：“不用客气了，我主持特务机关这么多年，一向是赏罚分明，而且是信赏必罚，不要多耽误了，快去吧。”
“是，是，是，咳，咳，请机关长给个指示，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土肥原抬手指着一名特务道：“有关这件事的经过，他知道，他会提供你线索。”
“是，是，是，谢谢机关长，谢谢机关长。”
杨头儿又是几个九十度的鞠躬，跟着那名日本特务出了土肥原的办公室。
出了土肥原的办公室，进了走廊那一端的一间小客厅，那名日本特务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杨头儿。
杨头儿听过之后傻了眼，不禁暗暗叫苦，这哪里是线索，何曾有一点儿线索。
出了日本商会的大门，顶着寒风往回走，杨头儿只觉这夜风比半个小时以前更凛烈，更冷。
现在，他觉出不好受来，可是，迟了。
□□□
夜本来就静，寒夜更静。
冬天的夜晚，是睡舒服觉的夜晚。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金碧辉这一夜居然没睡好，她等于没睡，闭着眼躺在床上，心里想的，耳朵边上响的，全是秋子的话。
等到她不愿想了，想睡了，可却不行了，思潮剪之不断，驱之不去，就这么，她失眠了。
天不但亮了，而且已经大亮了。
她无须起早，也懒得起。
她听见秋子起来了，听见秋子出去了，也听见秋子回来了。
她知道秋子干什么去了，她懒洋洋地道：“小秋，我想多躺会儿，你一个人吃吧。”
没听见秋子答应，门开了，秋子进来，手里拿张纸，脸色有点不大对。
“怎么了，小秋？”金碧辉问。
“少佐，你看看这个。”
秋子走到床前，把那张纸递了过去。
金碧辉接过一看，霍地坐了起来，秋子带回来的，赫然是张“大新闻”：“土肥原贤二，这，这，是哪儿来的？”
“这是包烧饼油条的，少佐，军部这是什么意思，他们是想抢咱们的功劳呢，还是想坏咱们的事儿。”
金碧辉脸上罩上了寒霜：“坏咱们的事，恐怕他们还没有这个胆。”
“那是想抢咱们的功劳了。”
“抢咱们的功劳，凭他们也配。”
“少佐，这件事咱们不能等闲视之，要不是我出去买这趟烧饼油条，咱们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土肥原这蠢猪这么一搞，一定会引起中国政府的注意，咱们要是不快一步抢到他前头，等他把事情搞糟了，咱们办起来就难了。”
金碧辉披衣下床：“秋子，你赶快吃，吃完以后告诉他们，让他们给我安排，我今天就要见李莲英。”
“嗨。”秋子答应一声出去了。
金碧辉又拿起了那张大新闻，看了一眼之后，眉宇又现冷肃煞气，三把两把把那份“大新闻”扯个粉碎。
□□□
有些人爱一大早泡茶馆儿。
一大早起来，洗把脸出门，街上逛一圈儿，往茶馆儿里一坐，彻上一壶好茶，找几个熟人儿天南地北的一聊，哈，那种乐子大了。
养画眉的人更爱这调调儿，五更天起床，提着鸟笼子，遛上个把钟头，往茶馆儿一坐，茶一喝，掀开帘布，听画眉一叫，再听人说一句：“好鸟，好鸟！”哈，乐子更大。
这会儿这家茶馆儿里就是这样儿。
金少爷坐在别人的桌子上，直端详桌上那笼画眉：“嗯，蛤蟆头，铁砂爪，尖喙、阔胸、凤眉，好鸟，好鸟。”
养画眉的乐了，咧着嘴直笑：“夸奖，夸奖。”
“养了好久了？”
“一年多了。”
“原毛。”
“窝雏子。”
“妙，妙。”
“金少爷是行家。”
“好说，行家不敢当，我们老爷子以前也养过两笼。”
“对了，好久没见老爷子出来遛鸟了。”
“鸟送人了。”
“啊！”
“现在老惦记赚钱了，哪还有功夫玩儿鸟。”
“也是，玩儿这个没什么意思——”
“不，没意思打当初不会养它，一个人要是一天到晚老站在钱眼儿上，那更没意思。”
“您说笑了。”
“不，我说的是最正经不过的话。”
金少爷正跟养画眉的聊着呢，茶馆儿的伙计走了过来，这个伙计大伙儿都管他叫小王，廿上下年纪，挺白净，挺壮，挺勤快，也挺有人缘儿，跟茶客们混得都很熟，过来陪着笑，哈个腰说：“金少爷，您的茶来了。”
金少爷当时跟养画眉的打了个招呼，回到了自己的桌上，他桌上一壶茶，一个茶盅，外带两碟花生，瓜子儿。
金少爷落了座，小王拿起茶壶为他倒了一杯，金少爷却藉着倒茶这工夫，低低问了一声：“还没到？”
小王也若无其事地应道：“还没有，大概快了。”
刚说完这句话，茶馆儿里进来个汉子，四十多的年纪，个头儿挺壮，满脸的胡子碴儿，棉袄上都是油渍，看样子像个卖油炸鬼的。
他进门目光略一扫动就看见了金少爷，金少爷这时候也看见了他，忙扬手招呼：“嘿，烧饼陈，好久不见了，过来聊聊。”
烧饼陈连忙走了过去，到了金少爷桌旁，赔笑哈了腰道：“金少爷，您今儿个怎么有空泡茶馆儿了？”
“我是个大闲人，哪天都有空，坐。”
烧饼陈坐了下来。
“怎么样，最近生意好吧？”
“托您的福，凑合了。”
金少爷的声音低了些：“怎么样，送出去了没有？”
“送出去了。”烧饼陈咧嘴一笑：“完全照您的吩咐，包了烧饼油条了。”
金少爷笑了：“行了，下棋的是他们，咱们算是支招儿的，且看他们对车吧。”
烧饼陈跟小王也都笑了。
□□□
金家的院子里，金百万跟虎子在下棋。
难得今儿个一大早有太阳，天儿也暖和了，金百万打完几趟太极拳之后，虎子过来要跟他杀一盘儿。
许是今儿个天儿好，金百万显得很高兴，一口就答应了。
一盘儿棋这会儿正杀得难分难解，虎子伸手挪了个子儿，金百万看得一怔：“怎么着，小子，跟我对车啊？”
虎子一点头：“嗯，拼了。”
“好，拼就拼。”
金百万拈起自己的车，先把虎子的车吃了，正巧，这时候翠姑端了杯茶走了过去：“大爷，您的茶。”
金百万指指旁边的小板凳：“好，放这儿吧，你二哥呢，还没起来？”
“嗯，我没敢去吵他。”
“对，别吵他，让他睡吧，总比出去野强。”
虎子正要吃金百万的车，突然看出了一步，神情一喜，他不吃车了，他跳了马：“将军。”
金百万一怔，忙看棋盘，糟了，老将军被困住了，躲都没处躲，挪一步就到了虎子的炮口下，他又怔了一怔：“怎么回事儿，这是……”
虎子乐了，一拍手，仰着身笑道：“老爷子，交枪吧，闷宫没救了。”
金百万脸色一沉：“八成儿你小子偷挪子儿了。”
虎子忙道：“老爷子，天地良心，不信您问翠姑娘——”
翠姑看出金百万输定了，也心知金百万输不起，当即含笑道：“大爷，您就让虎子一盘儿吧。”
这么说好听。
金百万伸手把棋子儿搅乱了，道：“这一盘儿不算，再来一盘儿。”
翠姑忍不住又笑了。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走进个人来，是毕石，穿得很整齐，头发也梳得油光贼亮的。
虎子为之一怔。
金百万两眼一直：“哟，毕石。”
毕石忙走了过来，恭恭敬敬的鞠了个躬：“大爷，您早！”
“早，早，早，你也早。”金百万道：“怎么好久没见你了，最近忙啊？”
毕石搓着手道：“瞎忙，也没来看您……”
“熟人儿了，看什么，坐，坐，坐下聊聊。”
“谢谢您，不坐了，我是来找小金的。”
“噢，好，你等会儿，翠姑……”金百万转脸招呼翠姑，这才突然想起：“对了，你们还没有见过吧，翠姑，见见，这是你二哥的总角交，好朋友，毕石。”
翠姑落落大方，含笑点头：“毕先生。”
毕石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金百万：“老二的未婚妻，翠姑。”
“噢，”毕石一怔惊喜：“原来是……我怎么没听小金提过。”
翠姑神色微微一黯。
金百万道：“他知道提谁？翠姑刚从保定来。”
“保定，”毕石道：“好地方，保定府三宗宝，面酱，铁球（疙瘩头），春不老（雪里红）。”
“是啊，”金百万道：“翠姑这趟来给我带了不少，你爱吃待会儿带回去点儿。”
“不，不，带一趟不容易，您留着自己吃吧。”
“怎么不分跟谁，跟大爷我还客气，你坐着，我让翠姑叫老二去，他小子还在被窝里呢！”
翠姑转身要走。
虎子忙叫道：“翠姑娘。”
翠姑回身望虎子。
虎子既急又畏缩，说不出来。
金百万道：“干什么，说呀？”
虎子畏畏缩缩，嗫嗫嚅嚅地说了话：“少爷不在家，一大早就出去了。”
翠姑为之一怔。
金百万也一怔：“怎么说，你不是说他还没起么？”
虎子道：“我，我只怕您生气——”
金百万脸上变了色，怒叱道：“你这个混蛋东西。”
一巴掌挥了过去。
虎子忙抱头，胳膊上挨了一下。
翠姑忙叫：“大爷。”
金百万这才想起还有毕石在场，当下忍怒指着虎子骂道：“等会儿再跟你算帐。”
毕石并不傻，一见惹了祸，哪还敢再待下去，忙一声：“大爷，我改天再来看您。”
扭头急急忙忙的走了。
金百万想叫没来得及，一肚子气全发在虎子身上，指着虎子骂道：“你这个东西，都是你，你好大的胆，居然，敢帮着他瞒我，你……”
金百万挥掌又要打。
翠姑忙过来拉住，道：“大爷，这不能怪虎子。”
金百万道：“翠姑，你别拦我，这还得了，这……”
翠姑叫道：“大爷……”
金百万跺了脚，冲虎子跺了脚：“今天要不是翠姑娘，看我饶得了你，还不给我找他去，找不回来他你也别回来。”
虎子如逢大赦，忙答应两声，撒腿就跑了。
金百万气得直发抖：“这个畜生，这个畜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大爷，您消消气吧，也许二哥有什么要紧事儿——”
“他有什么要紧事儿，他能有什么正经的要紧事儿。”
“大爷，您想嘛，一大早，二哥又能上哪儿去。”
这倒也是，一大早，花街柳巷还没开门儿呢。
金百万气消了些：“这个畜生，这个畜生，等他回来让他马上来见我。”
金百万扭头进屋去了。
翠姑站着没动，脸上浮现起黯然神色，一双美目之中也闪漾起泪光……
□□□
晌午刚过，茶馆儿里又热闹起来了，忙只忙伙计小王一个人，只见他穿梭也似的在桌子间走着，这么冷的天儿，他额上都见了汗。
茶馆儿里进来两个客人，两个年轻人，一个廿多，一个廿上下。
这两位穿着都相当气派，而且一个赛一个细皮嫩肉的，有些大姑娘都比不上他俩。
尤其，这两位长得都很俊，俊得带点儿脂粉气，红红的唇，白白的齿，要是换换衣裳，简直就是两位美姑娘。
小王忙过来招呼：“两位，请这边儿坐。”
小王带着他俩到一张桌子坐下，然后欠着身赔笑问：“两位喝什么茶，香片，龙井——”
年纪稍长那位道：“香片吧！”
清脆动听的京片子，八成儿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哥儿。
小王答应一声走了。
他两位眼睛四下里瞟了瞟，年纪稍轻的那位道：“还没来。”
年纪稍长的那位嗯了一声。
“他今儿个准会来？”
“放心，错不了的，多少年养成的习惯，一天不吃饭行，一天不上茶馆儿他过不了。”
小王把茶送过来了，一壶茶，两个茶盅，外带两碟花生瓜子儿。
小王刚走，茶馆儿里又进来了人，六个，穿的都不错，可却全是旧行头，一看就知道是过了气的大户穷摆。
这六个，头一个是个老头儿，年纪相当大了，可是很白净，皮肉也很细，而且没胡子。连根胡子碴都没有。
他旁边紧跟着一个，卅多四十年纪，也是一样，细皮嫩肉没胡子。
再后头是四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儿，这四个小孩儿手里，各捧着水烟袋，点心盒，洗手用的小瓷水盆，放毛巾的小漆盘。
的确是够摆的，出门还要人这么个侍候法。
这么六个人，这种摆法儿，按说到哪儿都会引人注目，可是这家茶馆里却没人看他们一眼，生似司空见惯了。
两位公子哥儿神情一喜，忙交换了眼色。
小王看见这六个了，却装没看见，直往里走。
那卅多四十年纪的招手叫了起来：“小王，往哪儿去呀，我们总管来了。”
小王不得不回过身来了，懒洋洋的走了过去：“总管，您那儿坐啊？”
上了年纪的那位盯着不远处一张桌子，脸上有点儿不太高兴：“我的桌子怎么没给我留？”
小王说话也够瞧的：“小号地方小，今儿个来照顾的客人特别多，都是主顾，能不让谁坐，您就多包涵点儿吧。”
年纪大的那位脸一沉：“这叫什么话……”
卅多四十那位道：“总管，算了，都是熟人儿了，何必呢，哪儿坐不一样。”
“嗯，那就叫他再给我找张空桌。”
“就这儿吧，这儿有张空桌。”
卅多四十那位手一指，那边儿是有张空桌，正在两位公子哥儿隔壁。
上了年纪的那位，不算顶难说话，也能凑合，过去了。
过去是过去了，只有上了年纪的那位坐了下去，卅多四十的那个，还有四个小孩子，都站在他后头。
“总管，您今儿个喝什么茶？”小王问。
卅多四十那个代上年纪的那位说了话：“老规矩了，还问什么，还是香片吧。”
小王扭头走了。
上年纪的那位往后一招手，端洗手盆的先过来了，洗过手是毛巾，然后四样点心摆上了桌。
茶来了，小王给倒了一杯。
上年纪的喝了一口，眉头一皱：“你们的茶叶怎么越来越不是味儿了，想当初我在宫里喝的普洱茶——”
小王道：“那是想当初，如今改朝换代年头儿变了，您就将就点儿，包涵点儿吧。”
小王说完话扭头走了。
上年纪的瞪了眼：“这东西，要搁当初，我要他的脑袋！”
卅多四十那位跟没看见，没听见似的，捏了块点心，又要捏。
上年纪的一巴掌打在他手背上：“搁下，你这哪是吃，报仇嘛简直……”
卅多四十那位缩回了手，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
上年纪的一个人享受起来了，一口茶，一口点心，转眼几样下了肚，手往后一抬，水烟袋递过来了。
“小德张。”
卅多四十那位忙掏出洋火点着纸媒，上年纪的那位呼噜呼噜吸了起来。
静观到此，两位公子哥儿也交换了一个眼色，年纪稍长的那个，站起来走了过去，叫道：“李总管。”
敢情上年纪的这位，就是当年西太后慈禧跟前，红得发紫的总管太监，小李子李莲英，你不听他刚才叫小德张么？
小德张转脸望。
李莲英一怔抬眼：“你是……”
“李总管能否让我坐下来说话？”
李莲英犹豫了一下，拿纸媒的右手抬了抬：“你坐。”
年纪稍长的公子哥儿坐了下去，看了李莲英一眼：“李总管不认识我了？”
李莲英打量了对方一阵，微微摇头：“上了年纪了，眼神儿记性都不行了。”
“李总管，我是显环啊，爱新觉罗显环啊！”
“显环，爱新觉罗显环，这个名儿好熟……可就是……”
“我再提个人，肃王爷。”
“肃王爷。”小德张突然叫道：“我想起来了，显环格格，肃王爷的显环格格。”
“噢，对，”李莲英经小德张这么一提，也想起来了，老眼瞪得老大：“肃王爷的……不对呀，你怎么……”
公子哥儿低声道：“李总管，我是女扮男装。”
小德张道：“怪不得，我说嘛……”
李莲英却狐疑地上下打量：“你真是肃王爷的显环格格？”
“李总管，我阿玛共廿一个儿子，十五个女儿，我在女儿里排行第十四，是我阿玛的四福晋张佳所生，光绪卅三年四月十二生在北京，五岁跟我阿玛到了大连，听我阿玛说，我两岁那一年，老佛爷的万寿，我跟我阿玛进宫去，你还给我吃老佛爷最爱吃的八宝大槽糕呢，对不？”
李莲英一阵激动，两眼瞪得更大了：“没错，果然是十四格格，格格，奴才该死，奴才给您磕头。”
他放下烟袋就要往起站。
十四格格忙拦住了他：“李总管，别，年头儿不同了，这儿也不方便。”
“不，格格，如今虽然大清朝没了，可是咱们的大礼不能废。”
他还要往起站，十四格格执意不让。
小德张说了话：“总管，十四格格的好意，恭敬不如从命，您就遵从了吧。”
小德张不插嘴还好，这一插嘴招来了训叱：“胡说八道，猴崽子，这不比别的，这是大礼，祖宗传下来的大礼，大清朝虽然没了，可是咱们人还活着，人活一天这礼就该跟着存在一天。”
看样他是非行大礼不可，十四格格可不愿在这大庭广众之前这么招人注目，没奈何，只有这么说了：“李总管，我还有机密大事跟你商量，你要是行大礼，那太招人注目，茶馆儿我就呆不下去了，这样吧，先把这一礼记下，赶明儿再行，成不？”
李莲英一听机密大事，再一听暂时记下，这他才遵从了，道：“既是这样，奴才只有从命了，您有什么吩咐……”
他的话到这儿打住，只待十四格格接话。
而十四格格沉默了一下才缓缓说道：“有件事儿，我不知道你知道不知道。”
“您是指……”
“我九岁的时候，我阿玛把我过继给了个日本人，叫川岛浪速的。”
李莲英忙点头：“奴才知道，奴才知道，奴才是听人说的，听说肃王爷这么做，是为了……”
十四格格以手势拦住了李莲英，示意他不可在这种场合高声谈论这件事，她自己压低了话声接着说：“川岛浪速是日本‘黑龙会’的一个头目，我阿玛想借助于‘黑龙会’的力量，让日本人帮皇上复位，可是川岛浪速按‘黑龙会’的规矩，跟我阿玛要人质，我阿玛没法子，就把我给了川岛浪速，一晃这么些年下来，川岛浪速并没有履行他的承诺，我阿玛也过世了，他过世的时候，我在跟前，我阿玛临终交待我尽忠尽孝。我继承了我阿玛的遗志，万死不敢辞，所以，我特地到这儿来找你商量商量。”
李莲英一听这话，大为激动，道：“太好了，太好了。奴才盼的就是这一天，不瞒您说，奴才只有壮心，可是找谁谁怕，把祖宗，把几百年的基业都忘了，奴才想一个人干，可是力量又有限，如今有了您出面领导，奴才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您只管吩咐就是了。”
十四格格听了李莲英的话，也很激动，点着头道：“好，好，我就知道你一直忠心耿耿，所以我先找你，我要见皇上，你带我到静园去。”
李莲英为之一怔：“怎么，您，您要见皇上？”
“是啊，不先见见皇上，这种大事怎么进行。”
“这倒是，这倒是，只是，格格，您知道，奴才不敢贸然把您带到‘静园’去，奴才得先到‘静园’去一趟，禀奏皇上一声，然后……”
“嗯，嗯，应该，应该，也好，那你就先去一趟‘静园’，我等你的消息。”
“这行，这行……”
“你什么时候到‘静园’去？”
“您急不急？”
“李总管你说呢？”
“是，是，奴才糊涂，奴才该死，这样吧，奴才这就上‘静园’去，您看怎么样？”
“这就对了，你该知道，这种事当然是越早进行越好了！”
“是，是，是奴才糊涂，奴才明儿个就给您回话，是还在这儿跟您见见面，还是……”
十四格格抬手冲她那位同伴一抬：“小秋，过来。”
小秋过来了。
“见见李总管。”
小秋冲李莲英欠个身，哈个腰。
李莲英忙欠身答了一礼：“格格，这位是——”
“我的贴身丫头小秋，明儿个我让她到这儿来，李总管你也不必亲自跑一趟，让小德张来跟她见个面就行了。”
“不，格格，为这件大事，奴才就是跑折两条腿，也是心甘情愿，也是应该的，您要是分不开身就别来，奴才是一定要来的，反正奴才每天都得到这儿来坐一会儿。”
“那也好，就这样吧，明儿个我就让小秋来跟李总管见个面儿。”
李莲英冲小德张一抬手：“小德张，会帐，连格格那桌一块儿会。”
小德张为之一怔。
十四格格道：“不，李总管，还是让我……”
“格格，您还跟奴才客气，说什么这个脸您得赏，小德张，会帐，听见没有！”
小德张一脸的窘态，道：“总管，咱们带的钱不够两桌的。”
李莲英一怔红了脸，叱道：“混帐，你怎么不早说——”
十四格格道：“李总管，你先走吧，帐还是让我来付吧！”
“这，这怎么好……”
“都是一家人，谁给不是一样。”
李莲英窘迫地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说了也不怕您笑话，都是当初闹那些短命的八国联军，奴才攒的一点钱，全扔进荷花池里去了……”
十四格格含笑道：“这个我知道。”
冲小秋递了个眼色。
小秋马上取出一张银票，从桌面上推了过去。
李莲英一怔，急道：“格格，您这是……”
“一家人，有钱大家花，算我赏给小德张的。”
“不……”
小德张伸手拿了起来，躬身哈腰：“谢谢格格赏赐，奴才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莲英欲拦不及，似乎他也没打算真拦，于是乎站起来千恩万谢一番走了。
望着李莲英的背影，十四格格笑了。
小秋道：“他会不会耍花枪？”
十四格格笑容敛去，代之而起的，是一片凛人的冷肃煞气：“没拿我的他也不敢，何况他已经拿了我的。”
小秋没再说话。
小王站在柜台前，望着十四格格跟小秋，唇边浮现起一丝冷笑……
□□□
“静园”，是废帝溥仪在天津里的地方。
虽然溥仪是个出国之君，但是他没忘记帝王生活那种享受，把个“静园”弄得跟座小禁宫似的，极尽奢华排场，左有皇后郭婉容，右有贵妃文绣，尽管比不上往日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可也算享了齐人之福，比一般人强多了。
而且，他还有他的“禁宫”侍卫，是当初带出宫的一部分老人，由领班祁继忠带领着。
尤其，静园里还住着几个“忠心耿耿”，以遗志自居的人物，像罗振玉、郑孝胥、陈宝琛，胡嗣瑗等，一个个仍然朝拜三呼，跟真事儿似的，甚至连几个过气军阀曹琨、段棋瑞几个也常来嘘寒问暖，溥仪焉能不乐。
端康太妃（瑾妃），摄政王（宣统之父，光绪之弟）虽然都还在，可是日子过得还不如这位废帝溥仪。
这一天，也就是十四格格见李莲英这一天，溥仪正跟罗振玉这班人煞有其事地在大殿里谈论着。
一名侍卫进来了，往下一跪，爬伏在地：“启奏陛下，李总管在外头候旨。”
溥仪道：“噢，李莲英来了，叫他进来。”
“喳。”侍卫恭应一声，退了出去。
转眼工夫之后，李莲英进来了，他一个人，没带小德张跟四名小太监，当然了，在他主子面前，他摆什么谱儿。
李莲英进得“大殿”，急忙哈腰，快步趋前，然后跪拜了下去：“奴才给皇上叩头。”
溥仪忙招手：“起来，起来，李总管，你已经是上了年纪的人了，往后这种礼就免了吧。”
“谢皇上恩典。”
李莲英颤巍巍的往起站，侍卫领班祁继忠过来扶了他一把。
只听溥仪道：“你多少日子没进宫来了，有没有上端康太妃跟摄政王那儿去过？”
“回皇上的话，奴才前些日子去给摄政王请过安，至于端康太妃那儿，奴才一直不敢去。”
溥仪笑了：“当年的事已经时过境迁了（光绪与珍妃的事），谁也不会记在心里的，如今剩没几个人了，应该更亲才对，有空的时候，还是去走动走动。”
“是，奴才遵旨。”
“罗、郑、陈、胡四位都在这儿，见见吧！”
李莲英恭应一声，当即跟罗振玉、郑孝胥、陈宝琛、胡嗣瑗四个互相见了礼。
罗振玉含笑道：“多日不见李总管了，最近还常泡茶馆儿么？”
李莲英道：“不泡哪行，混身骨头儿都不舒服，老毛病了，想改改不过来。”
郑孝胥一笑道：“李总管的气色越来越好了，八成儿是泡茶馆泡的，赶明儿个我也常去泡泡茶馆儿了。”
这一句听得大伙儿都笑了。
笑笑之后，李莲英转望溥仪：“奴才禀奏皇上，奴才今儿个到‘静园’来，是为一件重要大事禀奏。”
“噢，什么事儿？”溥仪问。
李莲英当即把见着肃亲王的十四格格，爱新觉罗显环的经过说了一遍。
静静听毕，溥仪忙道：“显环，她不是让肃亲王过继日本人了么？”
罗振玉道：“是啊，据说那个日本人叫川岛浪速，是‘黑龙会’的一个头目，这下好了，十四格格既让‘黑龙会’的头目收养，这趟回来，身后一定有‘黑龙会’的势力支持，这件大事有她出来领导，那是一定成，这个消息太好了，这个消息太好了。”
郑孝胥马上躬身：“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振玉说得不错，这件事有十四格格出来奔走领导，定然是轻而易举，请皇上马上召见十四格格。”
溥仪频频点头，脸上难掩兴奋神色。
陈宝琛、胡嗣瑗很快地互相交换一个眼色，陈宝琛躬身道：“还请皇上慎重三思。”
溥仪道：“嗯！”
胡嗣瑗道：“皇上圣明，日本不会平白无故帮咱们的忙的。”
溥仪道：“噢。”
李莲英道：“两位多虑了，十四格格姓的是爱新觉罗，是大清朝的宗室。”
陈宝琛道：“她的背后可是日本人。”
罗振玉笑道：“陈、胡二位真是多虑了，想当初肃亲王爷把他这位格格过继给日本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要借助于日本人的力量么？”
胡嗣瑗道：“话是不错，可是两位有没有想到，日本人必是有他们的条件。”
李莲英道：“条件就条件，大不了是给钱割地，咱们的土地这么大，割给他们一块两块有什么关系。”
陈宝琛沉声道：“李总管，你糊涂了，打从甲午战争、鸦片战争到现在，咱们割给外国人的地还不够大，赔的款还不够多，土地明明是咱们的，他们美其名曰租借，在租界里他们作威作福，歧视中国人到了极点，这种教训难道还不够，这是国耻，你居然还能不当回事儿。”
李莲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道：“我只是这么说说，人家十四格格可没提这些。”
罗振玉道：“就是嘛，两位何必看得这么严重。”
陈宝琛道：“这本来就是件严重的事，把土地都割给外国人，咱们的土地主权在哪儿。”
郑孝胥道：“宝琛，你怎么这么想不开，不错，打从光绪到如今，咱们割给外国人的地是不少，可是比起咱们整个领土来说，究竟是微不足道的九牛一毛。”
胡嗣瑗冷笑一声道：“郑老好见地，郑老好见地。”
郑孝胥脸一红道：“怎么，我说错了？”
胡嗣瑗道：“谁对谁错，我不敢多说，让历史做公平判决吧！”
李莲英冲溥仪一躬身：“皇上……”
溥仪一抬手道：“让朕考虑考虑，当然，祖宗创的基业，自不能任它这么从朕手里丢了，可是这件事非比等闲，朕也不能不慎重。”
陈宝琛道：“陛下圣明，肃亲王爷这位十四格格，早年曾经归国，在京里闹得满城风雨，而且还离过婚，臣对她的能力……”
李莲英躬身道：“皇上，当年的事那是十四格格个人的事，只要她真能助皇上复位，奴才以为可以不必计较这些，十四格格一再跟奴才提，她是为了尽忠尽孝，这份心意太难得，咱们怎么能置疑，怎么能加以抹煞。”
胡嗣瑗还待再说。
溥仪抬手一拦道：“这样吧，朕先见见她，撇开别的不说，她是宗室，是一家人，去国多年如今回来了，朕也该跟她见见面，六号在‘一枝香’西餐厅，朕请她吃饭，也算给她接风，你们去给我安排吧。”
罗、郑、陈、胡四人齐躬身。
李莲英扬着嗓门儿喊了一声：“喳！”
□□□
墙上的挂钟指着十点半。
又是一个寂静的寒夜！
而这寒夜在日本商会里却不平静。
土肥原背着手，在他的小办公室来回走动着，几个日本特务站在一旁，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不安神色，好像祸事随时会降临到他们身上一般。
没听见步履声，却见杨头儿在门外探头探脑的。
一名日本特务看见了他，冲土肥原一躬身，道：“报告大佐，杨队长来了。”
土肥原停了步，面向里，背对门：“进来。”
杨头儿忙走了进来，到了土肥原身后，一躬身，怯怯地道：“大佐。”
“你事情给我办得怎么样了？”
“报告大佐，小的已经抓了不少个嫌疑犯，正在严刑拷问呢！”
“有没有人承认？”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马鹿野郎，”土肥原猛然转过身：“你这个侦缉队长是怎么干的，连句口供都问不出来。”
杨头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报告大佐，小的用刑不敢太重，怕闹出人命来。”
“混帐，怕闹出什么人命来，我的名号难道还抵不过这几个人的性命，你要知道，你们中国人的性命本来就不值钱，别说死几个，就是死几十个，几百个也算不了什么！”
“可是，大佐，万一我的上司追究起来……”
“没什么大不了的，中国人不要你，我们日本人，我们皇军要你，到时候你尽管到日租界里来，看看你们中国人谁敢把你怎么样？”
“是，是，谢谢大佐的恩典，谢谢大佐的恩典。”
“我宽限到明天中午，到时候你要是再交不出我要的人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去吧。”
“是，是，谢谢大佐开恩，谢谢大佐开恩。”
杨头儿满头是汗，一溜烟地跑出了土肥原的办公室。
到了日本商会大门外，有几个侦缉队员在那儿等着他，一见他出来，忙围过来问：“怎么样？”
杨头儿道：“他妈的，问什么，再给我去抓人就是了。”
几个侦缉队员为之一怔，一个说：“怎么，队长，还要再抓啊？”
“不抓不行，明天中午以前交不出他要的人来，我就惨了，我要是躺了下去，你们一个个也好受不了，快走吧！”
他匆匆忙忙的先走了。
几个侦缉队的队员忙跟了去！
□□□
一大早，金少爷的屋里空着，没人。
没人是没人，不过衣裳还在，而且被子堆在床上没叠，像是刚睡起来出屋去了。
门轻轻的开了。
翠姑端着一盆洗脸水进来，一见屋里没人，不由一怔，再一看衣裳还在，床上面的情形，她释然了，放下洗脸盆，过去叠被子。
刚拉起被子，一眼瞥见枕头底下露出一角照片，翠姑犹豫了一下，伸手抽了出来，一看之下，她脸上变了色。
那是金少爷跟一个美艳女子合照的照片，两个人站得那么近，笑得那么高兴。
翠姑心颤，手颤，美目中闪漾起泪光，她颤声喃喃说道：“怪不得，怪不得，我是比不上她，我是比不上她……”
晶莹的泪珠挂了下来，滑过苍白冷清的面颊，滴落在胸前……
这时候，金少爷正在院子里伸胳膊踢腿地活动着，早上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突然，一个冷冷的话声传了过来：“老二。”
金少爷扭头一看，老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出来了，正寒着脸看着他，他忙道：“爹，您起来了。”
“嗯！”金百万冰冷应了一声道：“你昨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金少爷不安地道：“昨儿夜里。”
“我告诉过虎子，让你回来的时候上我屋去一趟，你怎么没去？”
“太晚了，我想您已经睡了，没敢惊动您。”
“你也知道晚么，惹我生气你都不怕，会怕惊动我，吵我的觉？”
金少爷低下了头。
金百万走了过来，一直走到金少爷面前：“昨儿个我想狠狠教训你一顿，可是今儿我连骂你都不想骂你，我想过了，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打骂并不见得有用，趁翠姑这会儿不在这儿，咱爷儿俩好好儿谈谈……”
金少爷抬起了头：“爹……”
“老二，”金百万截口道：“做人的起码条件，要有良心，翠姑是个好姑娘，你不能这样伤她的心，不能对不起她……”
“爹……”
“听我说完——还有，你是知道的，早年我去过日本，在日本有个儿子，那是你大哥，可是由于他娘不愿意跟我回中国来，我也只有把他们娘儿俩留在了日本，他跟你只差两岁，到如今已经这么多年了，我也不指望什么了，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你，可以说你的责任很重大，你绝不能让我失望，绝不能这么轻贱自己——”
“爹……”
“老二，不管你听的进去听不进去，我只说这么多，往后我也不再说你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去想，自己去琢磨吧！”
金少爷有点激动，道：“爹，我……”
金百万抬手拦住了他：“用不着跟我说什么，做给我看，用行动来表现就行了。”
金少爷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低下头去。
虎子快步进来了，睹状微一怔，旋即冲金百万哈了腰：“老爷子，‘静园’的陈先生来了。”
金少爷两睛之中飞快闪过一丝异采。
金百万忙道：“人呢？”
“在这儿呢，金老哥。”
陈宝琛随着这句话走了进来。
金百万忙拱手：“老兄弟，好久不见了，今儿个是什么风。”
陈宝琛拱手答礼：“特来把帐对一对，这一阵子忙，我们主子六号中午要在‘一枝香’西餐厅请人吃饭，里外都是我在安排，忙得不可开交。”
金少爷两眼之中闪过异采。
金百万笑道：“好啊，这叫能者多劳，走，屋里坐去。”
金百万抬手让客。
陈宝琛似乎这时候才看见金少爷：“哟，咱们少掌柜的也在啊！”
金少爷含笑点头，叫了一声：“陈老。”
金百万道：“别理他，别理他，咱们里头谈正事儿。”
拉着陈宝琛往里去了。
虎子望着陈宝琛的背影咧嘴一笑：“此老挺会传递消息的啊！”
金少爷摆手道：“少废话，备车去吧。”
虎子转望金少爷，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伯父那儿——”
金少爷道：“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扭头往里去了。
虎子皱了皱眉，也走了。
□□□
金少爷回到了屋里，翠姑还在，坐在床前，似乎在等金少爷。
金少爷见了翠姑微一怔：“哟，你在这儿。”
二话没说，过去就去洗脸了。
翠姑站了起来，脸上堆着笑，可却笑得让人心酸：“等你一块儿吃早饭啊。”
金少爷却是一点儿都不经心，道：“你一个人吃吧，我没时间吃了。”
拧手巾擦脸。
翠姑微一怔，旋即又含笑：“干什么呀，连吃早饭的工夫都没有。”
“我有事儿。”
金少爷把手巾往洗脸盆里一扔，走了过来。
翠姑道：“要出去？”
“嗯。”
金少爷一边穿衣裳，背着翠姑，偷偷往炕上瞟了一眼。
翠姑神色趋于黯然，口齿启动了两下，才道：“二哥，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你非这时候出去不可？”
金少爷转过了身，望着翠姑道：“这时候出去怎么了，为什么这时候不能出去？”
翠姑缓缓说道：“二哥，我不是不让你出去，你对我怎么样都不要紧，可是大爷……你不该再惹大爷生气了。”
金少爷望了望翠姑，道：“翠姑，今天恰好你在这儿，咱们干脆把话说清楚，我在家里待不住，就是这个毛病，改不了，我自己知道，我是个纨绔子，败家子儿，我不愿意害你，不愿意耽误你，我愿意解除咱们两个的婚约。”
翠姑脸色白了，美目瞪得老大，充满了惊骇，身子起了颤抖，连话声都起了颤抖：“二哥，你，你，你……”
她没把话说完，突然捂着脸跑了出去，跑得好快。
望着翠姑奔出门的背影，金少爷唇边泛起了抽搐，他喃喃说道：“原谅我，翠姑，原谅我，我是为了你好……”
□□□
期限到了，土肥原在小办公室里等杨头儿，等杨头儿把他要的人交给他。
杨头儿进来了，兴冲冲的，进来一鞠躬：“报告大佐，总算没办砸您交下来的事儿……”
土肥原目光一凝：“人抓到了？”
“可不，”杨头儿得意地道：“连口供都有了，您瞧。”
杨头儿从兜儿里掏出一张折叠着的纸，打开这张纸，上头血迹斑斑，果然是口供，有签名画押，还有指模。
土肥原接过来看了看，问道：“人呢？”
“在刑房里，要不要马上给您带来？”
“带来，我还要问他话。”
“您还要问他话？”
“我要问问他是不是支那特务，还有多少同党，都在什么地方，我要一个一个把他们都抓光。”
“大佐，”杨头儿赔着笑，笑得有点儿不自在，指指土肥原手里的口供：“八成儿您没看清楚口供，他说全是他一个人儿干的，不是什么特务，只是想发一笔财！”
“我不信，他至少还有一个同党，是个女的。”
“女的，”杨头儿一征忙道：“不会吧……”
“你知道还是我知道，去把他带来。”
杨头儿没奈何，答应一声刚要走。
电话铃响了。
一名日本特务过去接了电话：“马西，马西——什么，噢，你等一等。”
转望土肥原，捂话筒：“报告大佐，你的电话。”
土肥原过去接过话筒，刚一声：“马西——”
话筒里传出一个不算陌生的男人话声：“土会长吧？”
土肥原一怔，怒火往上一冲：“你……”
“土会长，我知道你很生气，我就是为这件事特意打电话来给你道歉的……”
“你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不守信用？”
“土会长，你听我解释，那是我手下一个小兄弟犯的错，我已经重重地惩罚他了，惩罚归惩罚，错误已无法挽回了，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免费奉送一个对土会长你很有价值的情报……”
土肥原冷笑：“你把我土肥原当成了三岁孩童……”
“怎么，土会长，你不相信？”
“我已经上过你一次当了，难道我还会再上你的当。”
“土会长，关于那件事情的错误，我刚才已经解释过了，你不相信我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情报你不愿意要，我也不能勉强，反正我心意已经到了，只有把这个情报送给贵国的‘黑龙会’的人，或者是中国情报机关了。”
“支那情报机关，少来这一套，你就是支那特务。”
“我是特务，哈，土会长，你高看我了，中国特务哪有像我这样的角色，我只是个情报贩子，跟你说这些没有用，再见了——”
“慢着，慢着。”
“怎么，土会长你还有什么指教？”
“刚才你说的情报是什么情报？”
“怎么，土会长又要了？”
“不错，反正你是免费奉送，是不是？”
“哈，哈，哈，土会长，你算盘打得真精啊，好吧，我奉送了，你听清楚了，本月六号中午，也就是后天，溥仪要在‘一枝香’西餐厅请朋友吃饭，这个情报对你很有价值吧？”
土肥原心里猛然跳了几下：“这对我有什么价值，溥仪请人吃饭，跟我有什么关系？”
“算了，土会长，跟我这个情报贩子别来这一套了，我是靠贩买情报吃饭的，要是什么都不知道还行，这可是你土会长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错过了这次机会，你再想打溥仪的主意可就难了，话我就说到这儿了，再见。”
“格”地一声，电话挂断了。
土肥原怔了一怔，也挂上了话筒，霍地转望杨头儿。
杨头儿下意识地一惊，忙道：“小的这就去，小的这就去。”
他要走。
“站住。”
土肥原一声沉喝。
杨头儿猛一惊，忙道：“大佐……”
土肥原一脸狰狞色，一下一下地撕那张口供。
“大佐，您……”
土肥原冰冷道：“把他抓起来。”
两个日本特务上前架住了杨头儿。
杨头儿吓白了脸：“大佐，您……”
土肥原道：“你知道刚才打电话的是谁？”
“我，我不知道。”
“他就是印‘大新闻’的那个人。”
“啊？！”
杨头儿吓得一哆嗦。
土肥原上前就是两个嘴巴：“马鹿野郎，你敢蒙骗我，先把他押下去。”
两名日本特务架起杨头儿就走。
杨头儿大叫：“大佐，您饶了我，下回不敢了，求求您，求求您……”
杨头儿的叫声，土肥原充耳不闻。
杨头儿的叫声，越来越远。
土肥原望着在场一名日本特务道：“你去给我求证一下，六号中午‘一枝香’西餐厅有没有溥仪订的座。”
“嗨。”
那名日本特务一躬身，转身出了办公室。
土肥原也怒冲冲地出了办公室。
不用说，杨头儿惨了。
□□□
夜深了。
人静了。
连夜里睡得最晚的“四喜班”的姑娘们都睡了。
金碧辉的住处，外间小客厅的门突然轻轻的开了。
一个黑影闪了进来，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里面是两间，金碧辉跟秋子的卧室只隔一堵墙。
秋子醒了，她听见了动静，她轻捷异常地下了床，枕头下摸出枪，轻轻地把门开了一条缝。
她看见了那个黑影，她一怔，刚要出去，但是她又停了下来，只从门缝里看着那个黑影。
那黑影轻轻推开了金碧辉卧室的门，轻轻地走了进去。
金碧辉睡得正熟。
屋里没有灯，但并不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隐隐约约可以看得出，金碧辉面里而卧，睡姿相当美，相当动人。
女人的胴体本就是世界上最美，最动人的东西，尤其是金碧辉这种成熟的女人的胴体，尽管她盖着被子，仍能分辨得出修长的腿，浑圆的臀部，成曲线往下陷的腰肢。
黑影泛起了一阵出奇的激动，轻轻地走到了金碧辉的床边，他伸手要去掀金碧辉的被子，突然，他在金碧辉的枕下发现了一样东西，是张照片。
他伸向被子的手缩了回来，轻轻地抽出了那张照片，放在眼前仔细看，那是金少爷跟金碧辉合照的照片。
黑影又一阵激动，不，应该说他全身泛起了一阵颤抖，抬起另一只手，一撕，照片变成了两半，又撕、四片、八片、十六片，最后一张照片被他撕得粉碎，手一松，碎片雪花也似的落在了地上。
他又伸出了手，轻轻地掀起一角被子。
金碧辉的确睡得很熟，一点不觉得，一点也没有动静。
黑影手挪向金碧辉的领口，一颗、两颗，扣子开了，当金碧辉粉颈与酥胸一角的雪白肌肤呈现在眼前时，黑影又激动了，而且疯狂了，他的手，带着颤抖抓向了金碧辉高耸的酥胸。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金碧辉突然醒了过来，而也就在这时候，黑影的手结结实实地抓上了金碧辉的酥胸。
金碧辉大惊，要叫。
黑影的另一只手飞快地捂住了金碧辉的嘴。
金碧辉要挣扎。
黑影的上半身已压住了金碧辉的上半身。
金碧辉不愧有一身好功夫，两腿一曲，双膝顶上了黑影的胸脯，猛力一顶，黑影跄踉暴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金碧辉急翻身下地，伸手扭开了床头灯，一看，她怔住了：“是你……”
地上坐的赫然是石原大佐。
石原大佐腾身而起，张臂要扑。
金碧辉急一定神，飞快地从床下摸出一把匕首。
石原大佐急收住扑势。
金碧辉惊怒轻喝：“大佐，你，你要干什么？”
石原大佐像已经疯狂了，两眼圆睁，眼珠子通红，混身都带着颤抖，说话梦吃也似的：“芳子，我要你，我要你……”
“你疯了？”
“我是疯了，老早我就疯了，远在东京的时候我就疯了，我是为你发的疯，我爱你，我爱你爱得发了疯，我要你……”
“石原，你，你好卑鄙，你好下流……”
“你骂吧，我不怕，只要你答应让我得到你，你怎么样我都没有关系，你怎么样我都愿意。”
金碧辉气得脸色发白，一手外指，道：“你出去，你给我出去，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万一惊动了他们……”
“不会，绝不会，你答应我就绝不会惊动他们。”
“住嘴，你做梦，出去，快出去，要不然我就要……”
“你就要怎么样？叫喊，你不是怕惊动他们么，就算你把人都叫来，你现在是个妓女，屋子里有个嫖客有什么了不得的，你能泄露咱们的身份？不能吧！”
“你……”
“答应我，芳子，我爱你，我是真心，我都快发疯，发狂了，我愿意娶你，芳子……”
说着，石原大佐要动。
金碧辉匕首急往前递，惊怒轻喝：“不要过来，你敢过来我就杀了你。”
石原大佐没敢往前挪，却砰然一声跪了下去：“芳子，我求你，求你可怜可怜我，只要你答应，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金碧辉急道：“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不，芳子，你要是不答应，我跪到死都不起来。”
金碧辉既急又气，忍了忍道：“石原大佐，这样没有用，你就是跪到死，我也不能答应你什么，你要知道，爱情是双方面的，不是单方面的，再说，你更不该用这种卑鄙下流的手法，我不杀你已经算是天大的便宜……”
没有用归没有用，女人见不得男人双膝落地，金碧辉是女人，自不例外，说着话，她手里的匕首已经垂了下去。
“黑龙会”的人，哪一个不是受过严格的训练，哪一个没有矫捷而好的身手。
石原大佐看准了这不易得的机会，突然窜起来一把抢过了金碧辉手中的匕首。
金碧辉大惊，刚待有所行动，石原大佐已把锋利的匕首尖抵在了她粉颈之上：“不许动。”
金碧辉没再动。
石原大佐狞笑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金碧辉冷冰道：“石原大佐，这样没有用的，你知道我的脾气……”
“没有用的，除非你想死……”
“死，我干的是什么事，会怕死，你错看我了，石原，你要是敢碰我一下你逃不了军法审判。”
“军法审判，我还怕军法审判，我只要能占有你，让我死我都愿意。”
“石原，你下流无耻——”
“我下流无耻，你也不是处女，也不是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你先跟川岛浪速发生过关系，然后又……”
金碧辉怒不可遏，扬手一掌抽了过去。“叭！”石原大佐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马上现出五道红红的指头印儿。
而石原大佐连眼都没眨一下，反而狞笑道：“打得好，等一下我会让你抓我咬我，现在，把你的衣裳脱下来。”
“你做梦。”
“脱不脱？”
“石原，你要是个男人，你要是还有一点武士道精神，你就一刀杀了我。”
“杀你，我改变主意了，我不杀你，我要在你这张脸上划两刀……”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川岛少佐，你也太想不开了，姓金的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反正你需要的是男人，只要是男人，谁不一样，我并不比姓金的差。”
金碧辉气得脸色煞白，扬手又要打来。
石原大佐匕首一扬，锋利的匕首尖已到了金碧辉的粉脸上。
女人谁不珍惜这张脸，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珍惜她的花容月貌，金碧辉更是没敢动。
石原大佐脸上的狞笑更浓：“脱。”
金碧辉没动。
石原大佐伸另一只手去解金碧辉胸前的扣子。
金碧辉仍没动，不过，一双美目之中已闪漾起泪光。
眼看石原大佐的手就要触及金碧辉胸前的扣子。
“住手，不许动。”
秋子的冷喝从房门口传了过来。
石原大佐一怔。
金碧辉后退半步，劈手一把夺过了石原大佐手中的匕首。
秋子握把小巧玲珑的手枪站在房门内，脸上罩着一层浓浓寒霜：“石原大佐，有把枪正对着你的后心要害，把手举起来。”
石原大佐没动，似乎他还不相信。
秋子过来了，冰冷坚硬的枪管抵住了石原大佐的后心：“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我是川岛少佐的卫士，而川岛少佐又负有极其重要的任务，为了她的安全，我打死你一点罪都不会有。”
石原大佐乖乖地举起了双手。
“马鹿野郎，猪猡。”
金碧辉一声怒叱，上面两拳，下面一脚，石原大佐抱着肚子弯下腰去：“好，你们敢打我——”
金碧辉咬牙道：“打你这是便宜，我可以杀了你——”
秋子接道：“少佐，杀了这卑鄙无耻的东西，将来回国以后，在军事法庭上，我给你作证。”
石原大佐猛抬头，一脸的惊恐：“川岛少佐，你不能，我，我是真心爱你——”
“你也配。”
金碧辉“叭”地一声，又是个耳括子，打得石原大佐嘴角都流了血。
秋子道：“少佐，杀他，你还等什么，这种人留他干什么！”
金碧辉还没有任何反应，石原大佐竟又跪了下去，仰起脸，一脸的乞求道：“川岛少佐，请你原谅——”
“住口，你把‘黑龙会’跟武士道精神的脸都丢光了，滚，给我滚。”
秋子一怔。
石原大佐爬起。
秋子忙道：“少佐——”
金碧辉道：“杀他脏了我这双手，让他滚。”
秋子侧身让路。
石原狼狈奔出。
秋子跟出了房门，转眼工夫之后，秋子又进来了，一进门就埋怨：“少佐，这种人你还留他干什么？”
“秋子，我是为了‘黑龙会’。”
“‘黑龙会’可差一点害了你。”
“不，秋子，这不能怪‘黑龙会’，是石原的嫉妒。”
“我没说错吧，提醒你，你还不信。”
“我不是不信，我原以为他会对金少爷怎么样，却没想他竟对我——”
金碧辉住口没说下去。
秋子却道：“太卑鄙，太该杀了，少佐，这件事你一定要打电报报告‘黑龙会’。”
金碧辉没做声。
“他对你这个样，你还有什么好不忍的，要不是我赶来得是时候，你不就毁在他手里了？电报你不打我打。”
金碧辉突然变得虚弱，坐回了床上：“秋子，不要再说了，你去睡吧。”
秋子答应一声，转身要走。
“秋子，明天早上告诉他们一声，我人不舒服，要休息两天，任何人不见。”
“要是金少爷来了呢？”
“也不见。”
“六号的约会呢？”
“当然准时赴约。”
“嗨！”
秋子出去了。
金碧辉扔下匕首，双手捂住了脸，过一下，她突然抬起头，飞快地脱下了衣裳，扯几下没扯破，拿起来一扔，扔在了屋角。
这时候的金碧辉，半裸着上身，肌肤像雪，又像凝脂，但是这时候的她却不会让人有绮念，只会让人心情沉重，心里酸酸的，拥过她来好好的安慰她。
金碧辉的目光，由冷酷转为轻柔，缓缓落在地上的碎照片上，她俯身拾起，一片，两片，三片——
口口口
同样的夜。
同样的时间。
金少爷轻轻推开门，进了自己的屋。
关上了门，吁了一口气，今儿晚上总算没让老人家逮着。
金少爷摸黑过去开了灯。
灯一亮，他猛一怔。
他屋里坐着个人，不是别人，是翠姑。
金少爷诧声道：“你——”
翠姑脸上没表情，有点儿泪迹，像擦过，可是没擦干净：“我在等你。”
金少爷定过了神：“我，我以为你已经回保定去了呢。”
“我为什么要回保定去，我可以告诉你，我活着是金家的人，死了也是金家的鬼，就算要回去，也不会这时候回去，何况，我也不能这时候回去！”
“不能这时候回去！为什么？”
“我得照顾大爷。”
“翠姑——”
“大爷病倒了。”
金少爷一怔：“你说什么？”
“我说大爷病倒了。”
“这，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
“这，这怎么会，爹原来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爹是什么病？”
“我想这些你该比我清楚。”
金少爷急了，握起拳挥动着道：“爹也真是，至于么，至于么。”
“怎么不至于？”翠姑问。
“我只不过是——你们太不了解我了，你们太不了解我了。”
“二哥，别说这种话，这话对我说还可以，对大爷说可就太不公平了，大娘过世得早，你等于是大爷一手带大的，大爷会不了解你？”
“翠姑——”
“二哥，从今后，我不求你对我怎么样，我只求你多听大爷的话，多孝顺大爷。”
“翠姑，你——”
翠姑站了起来，跪了下去：“二哥，我求你。”
金少爷急了，忙躲了开去：“翠姑，你这是干什么，起来，快起来。”
“二哥，”翠姑流了泪：“只要你能多听大爷的话，多孝顺大爷，你让我怎么样我都愿意。”
“起来，你起来。”
金少爷伸手扶起了翠姑。
翠姑低着头。
金少爷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翠姑抬起了头，擦干了脸上的泪，人又趋于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二哥，去看大爷去。”
金少爷转身要往外走，忽然他又停住了，道：“不，我不能去，我去没有用，只有加重他老人家的病。”
“不会，只要你告诉大爷——”
“翠姑，你让我对他老人家说什么？”
“二哥，你自己该知道。”
金少爷的身子冷起了轻微的颤抖，可是只一刹那，这阵颤抖就过去了，他道：“等明天吧，明天我再去看他老人家。”
翠姑猛一怔，盯着金少爷，眼都瞪圆了，两眶热泪突然涌出，一句话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望着翠姑的背影，金少爷的身躯再次冷起了颤抖，唇边也掠过一阵阵抽搐。
□□□
金百万静静地躺在床上，床头几上一盏小灯，灯光很微弱。
翠姑轻轻地走了过来，脸上看不见一点泪迹。
翠姑轻轻地到了床前，伸手要为金百万拉被子，金百万突然睁开了眼：“你还没睡么？”
翠姑笑了：“哟，还当您睡了呢，吓我一跳。”
金百万怜惜地看了翠姑一眼：“翠姑，时候不早了。”
“您不也还没睡么！”
“我心里有事儿，睡不着，你不能跟我比，不能熬夜，不能累着，快去睡吧！”
“不，我也睡不着，一点儿也不觉得累，既然您也睡不着，干脆，我在这儿陪您聊会儿。”
翠姑搬过一把椅子，坐在了床边。
“唉，你这孩子，这是何苦。”
“大爷，您没病的时候，我听您的，现在您得听我的。”
“好吧，我听你的，你二哥，那个畜生，他要是有你一半儿孝顺，我就知足了——”
“大爷，别这么说好不？您干吗老挑剔二哥。”
“孩子，这些事儿都是你亲眼看见的，是我挑剔他么？你说！”
翠姑沉默了一下，道：“大爷，其实，二哥也只是好玩儿了一点儿，年轻人嘛，哪一个不好玩儿的。”
金百万唇边掠过一丝苦笑：“孩子，你用心良苦啊，用不着再帮他掩，帮他瞒了，你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大爷我清楚，这么个畜生，偏偏有你这么个媳妇儿，他哪儿配呀他。”
翠姑忍住了心里的疼、苦、酸，叫道：“大爷——”
“好、好、好，不说了，再说下去，我的病会马上重上几分，我还想多活两天呢！”
“大爷，我可以担保，二哥慢慢儿会改变的。”
“不敢指望喽，由他去吧，我已经尽到我这个做爹的责任子，他不听，我也没办法。往后，由他去吧，他回来了没有？”
“回来了，早回来了，听说您不合适，他要来看您，是我没让他来。”
孰不知，金少爷早已在窗户外头。
“对，别让他来，少看他一眼，我的病还好得快一点儿，还能多活些日子。”
“大爷，您干吗老这么想。”
“翠姑，是我要这么想么，我愿意这么想么，你能怪我这么想么？”
“大爷，我刚跟您担保过——”
“翠姑，说这些都是假的，大爷要跟你说些正经的，要紧的。”
“您要跟我说什么，大爷？”
金百万唇边，飞快地掠过一丝抽搐，道：“我刚才说过，像他那么个畜生，有你这么个媳妇儿，他不配，好在你还没过门儿——”
翠姑忙道：“大爷——”
金百万接道：“翠姑，我不能对不起你爹妈，更不能对不起你——”
翠姑心里一阵刀割似的疼：“大爷，您别说了——”
金百万道：“翠姑，让我把话说完——”
“不，大爷，您不要说，我不要听。”
“翠姑，大爷也不愿意说，大爷打心眼儿里喜欢你，爱你，可是如今碰上了，金家祖上无德，没这个福。”
“不，大爷，您不要再说了，”翠姑忍住心酸泪，可是她脸上没表情，语气坚决无比：“我这辈子，生是金家的人，死是金家的鬼——”
金百万猛转过脸：“孩子——”
“大爷，求您不要再说，什么都别再说，要不然我就死在金家。”
金百万猛一阵激动，伸手抓住了翠姑的手：“孩子，你、你、你这是何苦，这是何苦。”
“我愿意，大爷，什么我都能受，只要您身体健健康康的——”
金百万手颤、心颤，老泪夺眶道：“孩子，好孩子，你让我说什么好，你让我说什么好，他不配啊，孩子！”
不知道翠姑的心里怎么样，她脸上的＿表情却是冷静的：“不，大爷，我相信二哥会改变的，我相信！”
窗外，金少爷，英雄泪默默地往下流着。
这样的红粉佳偶上哪儿找，这样的红粉佳偶上哪儿找！
金百万口齿启动，想说话，可是他却说不出什么来。
忽地，翠姑改变了话题：“大爷，我已经写信回家了，让家里人给寄点儿保定府的三宗宝来。”
金百万叫道：“翠姑——”
翠姑道：“您不是顶爱吃烙饼的么，赶明儿面酱寄来，我给您烙饼吃，大葱沾甜面酱，甭提有多香了。”
金百万带泪而笑：“翠姑，你别馋我了。”
“真的，大爷，您快点好吧，病着怎么能吃烙饼。”
“好，孩子，冲着你这番心意，我也得赶快好，干脆，明儿个就好。”
“那您明儿个就有烙饼吃了。”
金百万笑了。
金少爷在窗外，打心里这么说：“翠姑，我会报答你的，我会报答你的。”
□□□
宁静的两天过去了。
在这两天里，金少爷居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其实，说两天也只有一白天，所以说是两天，那是因为夜里对金少爷来说，跟白天没什么两样。
这一天一夜，外头表面上看似很平静，其实，骨子里不是那么回事儿！
那么是怎么回事儿？
杨头儿惨了。
□□□
杨头儿在日本商会底下的地牢里，让土肥原那帮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整惨了。
土肥原这帮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特务人员，心够狠，手够辣，整起人来，也有他们特殊的一套，杨头儿这么个“外强中干”的家伙，落在他们手里，还能不惨？
杨头儿也并没有死去活来，可是他所受的罪，让他宁愿死，巴不得早一刻死。
他混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伤，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头到脚，没有一个地方不难受，没有一个地方不疼。
单疼，还好受点儿，要命的是不单是疼，还有一种是说不出来的难受。
就这种难受，让他想死。
可是土肥原并不让他死。
要是土肥原有杀他之心，杨头儿他再有九条命，这会儿也剩不下一条了。
杨头儿真想死么？不见得，他只想一样，土肥原能饶了他这一遭儿，赶快把他放了，他一定感恩图报，土肥原就是让他去杀自己的爹娘他都干。
他盼望土肥原到地牢来，把土肥原盼来之后好求土肥原，可惜土肥原一天一夜不见人影。
你说杨头儿他还能不惨么？
□□□
十一月六号。
这一天既不是大节，也不是小节，更不是什么纪念日！
在天津卫人们的眼里，这一天就跟平常的日子一样，该干什么的依旧干什么，一点儿异样也没有。
可是在金碧辉、土肥原等一般日本特务，废皇溥仪，还有金少爷这位中国杰出的情报人员眼里就不同了，在他们眼里，十一月六日是个相当重要的大日子，各方面都在“锣紧鼓密”。
快晌午的时候，“一枝香”西餐厅座上七成，凡是到这种地方来吃饭的人，不比上小馆子，吃小摊儿，男的是衣冠楚楚，女的是花枝招展，即使平时日子可不怎么样，这时候也得刻意刀尺刀尺。
的确是这样，别个不用看，你看看这两位。
这两位是一男一女，男的是西装革履，女的是高领、喇叭袖的窄腰小褂儿，八幅裙，外罩一件风氅，跟朵花儿似的。
这一男一女，男的白净细嫩，年轻俊美，英气逼人，不知道是谁，女的赫然是金碧辉的美艳侍婢秋子。
秋子跟那位男士，面前桌上是两杯咖啡，两个人显得很亲昵，一边低声交谈着，一边目光往门口溜。
就这么看着看着，秋子忽然一惊，急转脸低头：“快看！门口，刚进来。”
英俊男士连忙回头看，一看之下也微一怔，旋即忙转过头，低声急道：“怎么这么巧，他怎么也来了！”
秋子道：“谁知道——”
他是谁？
不是别人，是金少爷，金少爷今儿个打扮可不同往日了，也硬是西装革履的，修长的身材，合身的西装，益发衬托得这位钱庄少掌柜气宇轩昂，英挺潇洒。
秋子跟那位英俊男士，只发现来了个不速之客金少爷。他们可没发觉，周围的几张桌子上，坐着的全是化过装的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员。
金少爷像在找人，打进门起就一个劲儿的东张西望，而且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往里走，越走越接近秋子跟那位英俊男士的桌，害得秋子跟那位男士一个劲儿的低头，头都快碰着桌面了。
无巧不成书，金少爷一边东张西望，一边走，只顾着找人了，没留神，嘭地一声碰着了秋子跟英俊男士坐的桌子，这一碰不要紧，桌上的咖啡溅了出来，溅了秋子一身。
“哎呀！”秋子脱口叫了出来。
这下金少爷才知道闯了祸：“对不起，对不起。”
忙掏出手帕俯身要擦。
秋子没处躲了，金少爷一眼看见了秋子，一怔叫道：“小秋！”
“哎哟，金少爷，是您哪！”
秋子忙站起。
“怎么会是你，金姑娘呢，没来？”金少爷忙问。
“姑娘她没来，怎么，您来这儿吃饭？”
“不，跟个朋友约好的，在这儿碰面谈点儿事儿，可是找了半天也没找着他，这位是——”
金少爷的目光转望那位英俊男士。
秋子忙道：“我的朋友，方先生。”
“你好！”金少爷向方先生伸出了手。
方先生迟疑一下，站起伸手，跟金少爷握了握。
金少爷却直盯着方先生看。
方先生有点不自在。
秋子忙道：“金少爷——”
金少爷却盯着方先生道：“方兄，咱们以前见过么？”
方先生连笑都有点儿不自在：“没有吧！”
“怪了，我怎么看方兄这么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秋子一旁道：“您一定是记错了，方先生昨儿个才从北平来。”
“噢，那也许我认错人了，不要紧，咱们一见如故，你是小秋的朋友，也就等于是我的朋友，我能坐一下么？”
方先生跟秋子互望一眼，方先生强笑抬手：“欢迎、欢迎，请坐、请坐。”
金少爷可真不开眼，拉开椅子坐了下去，还挺热络地望着方先生道：“我这个人最好交朋友，方先生暂时不会回北平去吧，明儿个我做东，咱们找个馆子——”
方先生忙道：“谢谢！兄台的好意我心领了，明天一早我就要回北平去。”
“那怎么成，才来就要走。”
“以后吧，好在北平离天津只两百四十里地，坐火车要不了多少工夫就到了，以后我还常会到天津来。”
金少爷含笑瞟了秋子一眼，道：“那是一定，不过这回我没能尽地主之谊，实在够遗憾的，方兄在哪儿发财？”
“好说，到处跑跑，做点儿小生意。”
“府上在北平哪一城？我也经常到北平去，赶明儿再去，我去拜访方兄去。”
方先生微一怔，旋即含笑道：“不敢当，花市大街六号，欢迎去玩儿。”
金少爷这么一见如故地跟人家方先生聊上了，可把秋子急坏了，直跟方先生施眼色。
方先生焉有不明白的道理。说着说着，他瞅了个空儿，道：“金兄，一块儿吃吧！”
金少爷不算太不开眼，一听这话忙站了起来：“不，不打扰了，我还得找那个朋友去，说不定他让什么事绊住了，我得上他家找找去，我失陪了，也不能陪方兄了，下回再来咱们再聚吧！”
金少爷走了。
秋子吁了一口大气。
方先生道：“真要命，他怎么这么能缠人。”
秋子道：“热心，爱交朋友嘛。”
“行了，他别热心了，要是再不走，等会儿就难以收拾了。”
方先生禁不住掏出手帕来，擦了擦额上的汗。
就在这时候，秋子又看见有人进来人了，忙示意方先生：“来了。”
方先生忙外望。
餐厅里进来了三个人，一男二女，男的衣着很讲究，也挺有派头的，两个女的，穿的也很讲究，只是一个打扮素净些，一个则打扮得花枝招展，相当华丽。
逊清废帝溥仪，两个女的既跟溥仪在一起，不用说，一位是皇后郭婉容，一位则是皇妃文绣，看样子，打扮素净的，应该是皇后郭婉容。
方先生忙站了起来，秋子也跟着站起。
溥仪只往这边望了望，马上带着皇后、皇妃走了过来。
马上，四周的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人员也有了动静，彼此问互相暗暗地打着招呼。
方先生、秋子注意力都在溥仪身上，没留意四周的情况，带着秋子迎了过去。
方先生鞠躬为礼，低声道：“显环见过皇上、皇后、皇妃，请恕不能大礼参拜。”
溥仪微一怔：“你就是——”
方先生道：“为了方便起见，显环不得不女扮男装。”
“噢——”
溥仪明白了。
皇妃文绣深深地看了方先生两眼。
秋子上前见礼。
方先生一旁道：“这是显环的侍婢小秋。”
“噢、噢，好、好，坐，咱们坐。”
溥仪满脸堆笑抬手，也情不自禁地多看了方先生两眼。
就在这时候，餐厅里又进来人了，不是别人，是土肥原，那位关东军特务机关长。
土肥原一进来，四周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十几个人员马上站了起来。
土肥原一施眼色，那些人立即离桌向着溥仪等围了过去。
这下，方先生、秋子发现不对了，同时，方先生也发现了站在门边的土肥原。
方先生先是一怔，继而脸色变了，当着溥仪她又不便表明身份叱退土肥原，一刹时间他不但急，而且把这个坏大事的土肥原恨到了极点。
怎么办？只有一个办法。
方先生向小秋施了个眼色，突然一咬牙，迎着那些人走了过去。
秋子会意，也上前一步挡住了溥仪、郭婉容跟文绣。
溥仪还不明就理，径自坐了下去，郭婉容跟文绣自然更糊涂，也跟着落了座。
这时候，方先生已经迎上十几个关东特务机关的人了，一脸的寒霜，冰冷道：“你们要干什么？”
没人答话，两个特务伸手就抓方先生。
方先生出了手，他的身手是经过长期严格训练的，非同小可，只一伸手，马上就把两个特务摔在了地上。
这一下乱了，几名特务扑向了方先生。
剩下的几名扑向了溥仪等。
溥仪、郭婉容、文绣，这才发现不对。
溥仪忙问秋子：“这是怎么回事？”
秋子没工夫答他的话，迎着那几个扑来的特务打了起来。
刹时间，“一枝香”西餐厅里鸡飞狗跳，躲的躲，跑的跑，热闹了。
溥仪倒还镇定，可把郭婉容跟文绣吓坏了，她们的花容失色脸都白了，躲在溥仪身边直哆嗦。
别看秋子着一身女装，她的身手可真不含糊，五六个壮汉没一个能近她的身。
就在这打得正热闹的当儿，靠里一扇门忽然开了，里头伸出个头来，赫然竟是毕石。
这会儿谁会留意这扇门儿？
有人留意就糟了。
毕石举起了他那随身之宝的照相机，“咔嚓”、“咔嚓”就是两张，然后他头一缩门又关上了。神不知，鬼不觉。
这边儿，打斗正不可开交，正中央有张桌子下，突然爆起一声巨响。
有人大叫：“炸弹。”
刹时碎木飞射，烟雾弥漫。
谁还敢再打斗，个个连忙伏身爬在了地上。
就在这当儿，有个侍者打扮的年轻人，过来拉起了溥仪、郭婉容跟文绣。
这三位，早吓得差点儿没了魂儿，只要能逃命，自然是谁拉跟谁走，侍者带路，从刚才毕石露头的那扇门里跌跌撞撞的出去了。
好在没第二颗炸弹。
好在那阵浓雾般的烟很快地散了。
等到烟雾消散，方先生跟土肥原两方面再看溥仪，没人影儿了。
这是为谁辛苦为谁忙。
方先生、秋子、土肥原等，都怔住了。

三
溥仪等狼狈地回到了“静园”。
胡嗣瑗、陈宝琛直埋怨，认为这根本就是某一方面的阴谋，那位十四格格不祥，不可再见。
可怜溥仪、郭婉容、文绣三个，已经吓得说不出话来了，哪还听得进这些。这时候说什么也听不见。
胡嗣瑗、陈宝琛没奈何，命祁继忠等一般侍卫把溥仪三个扶进了“寝室”。
这儿喝完“白兰地”好不容易魂儿归窍，定了神，外头匆匆忙忙，气急败坏地进来了李莲英、罗振玉一帮人。
李莲英进来就跪倒床前：“奴才该死，让皇上受惊。”
陈宝琛道：“李总管，都是你非让皇上跟肃王爷的十四格格见面不可，幸亏圣天子百灵庇佑，皇上只受点儿虚惊，万一皇上要是有点儿什么，这怎么得了，这怎么得了啊！”
李莲英一个劲儿的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溥仪惊魂渐定，躺在床上说了话：“起来吧，这不能怪你。”
“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李莲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胡嗣瑗道：“李总管，以后别再张罗让皇上跟那位十四格格见面了。”
李莲英一怔忙道：“胡先生，这不能怪十四格格——”
胡嗣瑗道：“你怎么还——不怪她怪谁，难道怪皇上不成？”
“不、不、不，胡先生，十四格格完全是为尽忠尽孝——”
陈宝琛冷冷道：“她别再尽忠尽孝了，谁知道她安的是什么心，皇上头一回跟她见面就出这种大差错——”
“嗣瑗兄！”罗振玉道：“你这种说法我不敢苟同，李总管当年是服侍老佛爷的，他对大清朝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他断断不会害皇上，他要是没把握，怎么会轻易让皇上跟十四格格见面。”
“是啊！”李莲英一见有人帮腔，抓住理了：“我李莲英一辈子献给皇家，一颗心多为大清朝，难道我还会害皇上不成，我敢拿我这条老命担保，这绝不是十四格格——”
胡嗣瑗沉脸道：“李总管——”
溥仪开了口：“好了、好了，我知道，这不能怪显环，要不然她不会跟她的侍婢拼了命的卫护我们。”
“是啊！你们诸位听听，”李莲英道：“皇上圣明，他都这么说，这还假得了么？”
马上转向溥仪跪下：“皇上，这一定是某一方面阴谋阻拦您复位，您断不能让亲者痛，仇者快，屈服于这种恶势力。”
罗振玉也跪在床前：“陛下，李总管说得对，大清朝的命脉聚于您一身，您万不能就此畏退。”
陈宝琛、胡嗣瑗躬身：“皇上——”
溥仪摆了手：“好了、好了，都别说了，该怎么办，我自有主张，不管怎么说，谁要是想藉此吓退我，那是天大的笑话。”
陈、胡二人怔住。
李莲英、罗振玉等喜呼：“皇上圣明！”
溥仪又摆了手：“你们去吧，让我一个人静会儿。”
李莲英、罗振玉等很听话，一声：“遵旨。”爬起来退着出去了。
陈宝琛、胡嗣瑗两个人互望一眼，只有跟着退了出去！
□□□
土肥原弄得土头土脸的，正在大发雷霆，把去“一枝香”西餐厅办事的十几个手下，挨个儿揍，打得那十几个低着头，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打完了，土肥原还不能消气，跳着脚又“马鹿野郎”、“猪猡”、“饭桶”地大骂了一番。
打完了，骂完了，往下一坐，又拍了桌子：“眼看就到手的溥仪又跑了，大日本皇军花了那么多粮饷，养着你们，你们有什么用！”
一个特务嗫嚅着说了话：“报告大佐，这不能怪我们，完全是那颗预藏的炸弹。”
“放屁！”
土肥原暴喝了一声，那名特务不敢再说了。
土肥原似乎想了想，觉得那名特务的话并不错，一声暴喝过后，指着刚才说话的那名特务道：“咱们是早就布置好了的，那颗炸弹是谁放的，难道你们就不知道？”
那名特务迟疑了一下道：“报告大佐，当然是那一男一女放的。”
“报告大佐，”另一名特务道：“那一男一女是支那特务，早先印‘大新闻’的，不也是一男一女么！”
一句话触中了土肥原的创疤，土肥原脸色一变，砰然一声拍了桌子。
又一名特务讨好地道：“报告大佐，一定是支那特务知道咱们想绑走溥仪，所以，想先把溥仪谋害的——”
土肥原一口牙咬得格格直响：“你们马上去给我找，务必要找到那一男一女，就是把天津的地皮都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那一男一女。”
“嗨！”
几名特务都靠腿躬身，有一名特务却道：“报告大佐，我知道那个女的她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
土肥原忙道：“噢！她是什么人，住在什么地方，快说！”
“那个女的是‘四喜班’一个红姑娘的丫头，叫小秋。”
“真的！你没有弄错么？”
“报告大佐，绝错不了，我在‘四喜班，见过她。”
“马鹿野郎，你为什么不早说，那个男的呢？”
“报告大佐，男的我就不知道了。”
土肥原目露凶光，猛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跟我走！’’
他大步行了出去。
十几名特务忙跟了出去。
□□□
那位方先生跟秋子，也够狼狈的，为怕泄漏身份，为怕启人疑窦，也不敢叫辆胶皮，只有专拣僻静小胡同往“四喜班”疾走。
两个人寒着脸，一前一后，只顾疾走，谁也没说话。
刚到离“四喜班”不远的一条小胡同里，前头胡同口闪出了几个人。
方先生、秋子急忙停步，往后一看，后头也堵上了，赫然是土肥原的那帮人。
方先生火儿猛往上一冒。
秋子急道：“少佐——”
方先生咬牙道：“正愁找不着他们呢！别动，让那个猪猡过来。”
说话间，两头堵拦的人已然走近。土肥原一马当先，嘿嘿狞笑道：“支那特务，现在——”
方先生咬牙怒道：“土肥原！闭上你的狗嘴。”
土肥原勃然色变，道：“死在眼前，你还敢——”
方先生冰冷道：“秋子，给他看看。”
“嗨！”
秋子玉手一扬，一样东西落在了土肥原脚前。
土肥原还以为是炸弹呢，吓了一跳，忙往后退，等他看清楚那东西时，他两眼发了直，脸上变了色。
那是一个圆圆的小徽章，只有拇指般大小，黑黑的，看不清楚上头刻的，或者是镶的有什么，不过，土肥原能一眼认出那是什么，那代表什么。
土肥原猛抬头，惊声道：“你，你们是‘黑龙会’的——”
“‘黑龙会’？！”
十几名特务也一怔，响起了几声惊叫。
方先生冷然扬脸：“不错，我是‘黑龙会’的川岛芳子少佐。”
土肥原猛又一怔：“川岛芳子！”
他上下一打量方先生，旋即满脸堆上笑，俯身拾起那个小徽章，双手递向方先生：“弄了半天原来是一家人，套句中国话说，这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
秋子劈手夺过了那枚小徽章。
方先生冰冷道：“既然你承认咱们是一家人，那就好说话，土肥原机关长，我问你，‘黑龙会’奉首相指令，来到中国说服溥仪，让他们到东三省去成立‘满洲国’，以转移我们侵华的国际视听，你关东军特务机关却从中作梗，我要了解，你是什么意思？”
土肥原忙赔笑道：“川岛少佐，这是个误会，这完全是个误会，恐怕你还不知道，我也是奉命把溥仪弄到东三省去。”
“噢！”方先生道：“大佐，你又是奉了谁的命令？”
“我是奉了军部的密令。”
土肥原口中的军部，不是关东军军部，而是远在日本本土的日军参谋本部。
“这倒好玩儿了。”方先生冷冷一笑道：“首相给‘黑龙会’下了指令，军部又对关东军特务机关拍来密电，而废帝溥仪只有一个，这可怎么办呢？”
“这、这、这——”
土肥原一时没能说上话来。
方先生跟着又道：“大佐，以你看，是‘黑龙会’该退让呢，还是军部该退让？”
“这、这、这——”
土肥原一脸强笑，仍是说不出话来。
秋子一旁冷冷道：“少佐，我看是咱们‘黑龙会’该退让。”
方先生道：“是么？”
土肥原忙道：“不、不——”
秋子道：“噢，那么大佐的意思，是军部该退让了？”
土肥原一脸的难色：“这个，这个——”
方先生突然沉声道：“大佐，假如我把你从中作梗，‘一枝香’西餐厅坏我大事的情形，经由‘黑龙会’呈报首相，你看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土肥原脸色大变，额上见了汗：“川岛少佐，我事先一点儿也不知道——”
方先生道：“中国有句话，不知者不罪，既然你事先不知道，我也不能过于为难你——”
“谢谢少佐，谢谢少佐——”
土肥原忙鞠躬。
“别忙谢，我话还没说完呢，以前你不知道，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么咱们看以后，从现在起，你关东军特务机关不许再打溥仪的主意，你也不要再东跑西撞地再去闹得满城风雨，溥仪的事由我‘黑龙会’来办，要不然的话，别怪我翻脸无情，马上把这件事呈报首相，秋子，咱们走！”
方先生可说走就走，话落，看都不看土肥原，带着秋子扭头而去。
土肥原站在那儿直发愣，等到方先生跟秋子走得看不见了，他陡然一脸的激怒狰狞色，“呸！”地一口唾沫吐下了地：“娼妓不如的贱东西，咱们走着瞧。”
说完话，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他带来的那几个特务一见这情形，吭也没敢吭一声，忙跟着走了。
□□□
方先生跟秋子，从后门悄悄地进了“四喜班”的大院子，神不知，鬼不觉。
进了屋，换下了衣裳，方先生摇身一变又成了金碧辉，也就是日本“黑龙会”的蛇蝎艳谍川岛芳子。
“一枝香”西餐厅的事件，已经在天津卫传扬开去，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外头的风风雨雨并没有闹到“四喜班”来，大白天的“四喜班”，仍旧跟往常一样的宁静。
不过这只是在白天，到了晚上上灯以后，可就不宁静了。
□□□
刚上灯，马六姐还在她屋里刀尺呢，梳头、搽粉、点胭脂，鬓边还簪了一朵小红花儿，半老的徐娘了，可是马六姐的风韵不但犹存，而且醉人。
鬓边那朵小花儿刚簪上，正扭来扭去的照镜子，大茶壶一步跨了进来，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进来就抬手递给了马六姐一样东西：“大姐，您看看这个。”
是张纸，不算小的一张纸。
马六姐疑惑地看了大茶壶一眼，伸手接了过去。
接过去一看，她一怔，是张“大新闻”，有文字有图片的“大新闻”！
图片上显示的，是一枝香西餐厅的火炽打斗场面，秋子、方先生、溥仪、土肥原及一帮关东军特务机关的特务，都上了镜头。
马六姐猛可里站了起来，尖着嗓子叫了一声：“小秋。”
“可不是小秋么？”大茶壶冷冷地道：“您再看看，小秋旁边儿那个人是谁？”
马六姐低头望“大新闻”大茶壶指的是方先生，马六姐看的也是方先生。
“这个人没见过，”马六姐道：“管它见过没见过？还不是她们一个窝儿里的，只管逮住这个小蹄子，还愁追不出这个兔崽子来，去召集弟兄们……”
“慢着，大姐，”大茶壶道：“您再仔细看看，小秋旁边儿那个兔崽子，是不是很面熟？”
马六姐低头又看：“嗯，对，是有点儿面熟……”
“要是换上女人的衣裳呢？”
马六姐脸色一变，砰然拍了桌子：“好哇，弄了半天原来是……要不是你说，我还真没瞧出来，好个骚货，可把我冤苦了，今儿个打兔子，明儿个打兔子，如今居然让兔子跑到身边儿来了，老二，召集弟兄们，快去，快。”
大茶壶答应一声，扭头出去了。
马六姐两只手团了那张“大新闻”，一口牙咬得格格响，脸上杀气腾腾，看着吓人。
□□□
“四喜班”热闹起来了，丝竹、歌声跟灯光，又腾上了夜空里的云霄！
秋子正忙着彻茶，擦桌子，门帘儿一掀，进来个人，不是别人，是金少爷。
金少爷一见秋子就吁了口气：“小秋，你回来了，可让我揪心死了。”
秋子忙迎上来：“什么事儿呀，金少爷？”
“小秋，你这不是跟我装糊涂么，‘一枝香’西餐厅出了那么大的事儿……”
“噢，您是说‘一枝香’的事儿啊……”
“可不，我到刚才才听说，一听说就往这儿跑，直到进门儿看见你，心里这块大石头才放下。”
“真谢谢您了，还让您操心，您请坐。”
小秋把金少爷让坐下来，刚给倒上茶，金碧辉就从里头出来了，她永远是那么明艳照人。
金少爷忙站了起来。
“金少爷，您快请坐。”
金碧辉抬起雪白的一段皓腕，真跟嫩藕棒儿似的。
“姑娘也请坐。”
金少爷缓缓地往下坐，两眼却直直地盯在金碧辉那张美艳绝伦的娇靥上。
金碧辉有点儿不好意思，娇羞地道：“您这是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儿吗？”
金少爷定过了神，忙道：“不，不，我觉得姑娘长得好像小秋姑娘的那位朋友方先生。”
金碧辉“噢”地一声道：“是么，那方先生下回再来，我可真要跟他站在一块儿比比了。”
小秋一旁道：“哪儿像啊，我瞧着一点儿都不像。”
“像，怎么会不像，让金姑娘易钗而弁，打扮成男装试试。”
金碧辉一皱眉，道：“呸，我才不呢，女人家扮男人，不伦不类的，丑死了。”
“丑，怎么会丑，”金少爷道：“你没见人家文明戏里，不就有女扮男装的么？”
“那还不够丑，”金碧辉道：“再说，女人扮男人总不像，脱不了女人家忸忸怩怩的娘娘腔，脂粉气，我平日就最讨厌那种男人了，男人嘛，就得像个男人样儿……”
小秋道：“就像金少爷这样儿的。”
金碧辉一怔，忙叱道：“去一边儿去，没规矩。”
金少爷道：“干吗说人家小秋没规矩，这是捧我，她要不这么说，说不定我还不高兴呢！”
小秋道：“您听见没有，姑娘。”
金碧辉道：“好了，好了，总是你有理。”
看了金少爷一眼，接道：“您就这么惯着她好了。”
金少爷道：“我说的可是实话。”
门帘儿猛地一掀，闯进来五六个壮汉，两个手里握着枪，其他的使攮子的使攮子，使铁尺的使铁尺。
握枪的一名进来就喝道：“不许动。”
金少爷，金碧辉，秋子三个都一怔。
金少爷旋即道：“哟，怎么回事儿这是，绑票绑到‘四喜班夕里头来了，金姑娘，小秋，这跟你们没关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
“呸，别不要脸了，”另一名握枪的道：“你这个败家子斤两还不够，往日你挂头牌，今儿个你只有挎刀的份儿——”
金少爷怔了一怔，道：“怎么回事儿，人家金姑娘……”
“你少罗嗦了，是怎么档子儿事，她们自己心里明白，别废话了，都跟我们走吧，往里去，咱们打后头走，别打扰别人，扫了人家的兴。”
金少爷讶然转望金碧辉：“这究竟是……姑娘得罪过他们么？”
金碧辉面带惊容，要说话。
一个拿攮子的一步跨了过来，攮子在金少爷腰间一抵，喝道：“走不走，不走就让你躺这儿。”
金少爷是个识趣人儿，忙道：“走，走，别动这玩艺儿行不行，把我撂倒在这儿，你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他转身要走，身子是转过去了，左掌却闪电似的扣住了使攮子汉子的右腕。
使攮子的汉子刚一惊，金少爷已把他拉过来挡住了自己的身子，同时后退一步也挡住了金碧辉跟小秋，口中喝道：“克强。”
握枪的两个壮汉见状刚一怔，史克强从后头冲了进来，一拳一脚，握枪的两个壮汉连吭都没吭一声就爬下了。
金少爷动了，右手抓起身前汉子的腰带，硬把他提了起来，向着另外几个扔了过去。
另外几个汉子刚要扑史克强，哪防金少爷有此一着，根本没来得及躲，被砸个正着都倒了下去，摔成了一堆。
史克强过去就是几脚，摔下去的没一个能站得起来。
金少爷过去拾起两把枪，一手一把，道：“朋友们，现在怎么说？”
倒成一堆里的一个道：“没什么好说的，要割要刮任由你了。”
金少爷“哈”地一笑道：“是汉子，够硬，我生平最敬重这种人，冲着你这句话，我就再放你们一马，都起来请吧！”
地上那几个，除了刚才握枪的那两个挨得较重，还昏迷未醒外，其他的都站了起来。
金少爷一扬手中枪，道：“别把同伴撂下，这两把喷子我留下当纪念了，给你们舵把子带句话，往后要找，尽管找我姓金的，别再打人家金姑娘的主意了，人家吃这碗饭也不容易。”
那几个扶起了两个同伴，一个怒视金少爷，道：“你……”
金少爷不容他说话，道：“克强，送这几位朋友出去。”
史克强一摆手：“诸位，言青山上山，别耗着了。”
那几个，一句话没再说，挽着的挽着，拐着的拐着，狼狈地走了。
那几个一出屋，金少爷马上收起两把枪，也收敛了脸上的笑容，转望金碧辉道：“这种人不会死心罢手的，为了姑娘以后的安全，我得到侦缉队打个招呼去，告辞。”
他没容金碧辉说话，快步出去了。
金碧辉抬手要叫，史克强丢下一张银票，飞步跟了出去。
金碧辉缓缓垂下了手，脸色一转凝重：“秋子，咱们不能再在这儿待下去了。”
秋子一怔：“姑娘，您是说……”
金碧辉道：“咱们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尽管咱们一时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但很显然地，他们是为咱们来的，今天要不是碰巧他在这儿，后果不堪设想，快去收拾东西吧！”
秋子道：“可是金少爷……”
金碧辉道：“顾不了那么多了，简单留几个字给马六姐吧，动作要快。”
“是。”秋子答应一声，转身快步往里去了。
金碧辉站着没动，脸色越来越凝重……
□□□
夜，在“四喜班”里是热闹的，是多采多姿的，是动人的，再冷的夜晚，在“四喜班”却是温暖的，是带着春意的。
可是在别处，这种天气的夜是死寂的，是冻人的，夜风像刀儿一样，能吹进人骨头里去．
谁要是想在这种天的黑夜里在外头闲荡，最好先喝上几杯能让人混身发热的烧刀子。
现在毕石就是这样，灌了几杯黄汤，顶着刀儿一般的夜风，一点儿也不怕冷，从头到脚，暖洋洋的。
不知道他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他要上哪儿去，反正他挺乐的，一边儿走，一边儿还哼哼着曲儿，两手插在裤兜儿里，弄出叮当叮当的声响。
敢情他小子今儿晚上兜儿里装的有，怪不得他既吃又喝更乐。
毕石他错了，这种大黑夜里，不怕他吃也不怕他喝，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裤兜儿里的大洋弄得叮当响。
在这年头儿，天津卫乱得很，宵小多如牛毛，尤其这黑夜里，路上行人少，更危险。
真的，不信你看。
正走着，打前面一条黑胡同里窜出两个人，两个个子矮矮的，但挺壮的汉子，出胡同就拦住了毕石的路。
毕石没提防，差点儿撞上，急忙收脚停了步，还不知死活，眨眨眼道：“嗳，你们怎么这样走路法儿？”
人家那两个可没动气，一个问：“你姓毕？”
“不错，我是姓毕。”
另一个紧接着间道：“摄影周刊社的毕社长？”
毕石的胸挺起来了，头也仰起来了：“是的，我就是毕社长，你们是……”
先前说话那一个，话声似乎让寒风感染了，突然间变得比刀儿一般的寒风还要冷：“我们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大佐的部属。”
刹时，毕石头不仰了，脚也不挺了，眼倒瞪圆了，而且先前烧刀子给他的那股热劲儿也没了，只觉得寒风直往脖子里灌：“什么，你，你们是日本关东军，我，我不认识你们。”
“那不要紧，”后一个冰冷道：“我们机关长久仰你的大名，想见见你。”
“不，不，不用了，我没空，改天吧。”
毕石两只手都摇了起来。
要说那两个日本特务可真气人，居然跟没看见似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脚下移动，向着毕石逼了过来。
毕石知道要糟，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毕石的动作不能说不够快，可是他仍嫌慢了些，刚转过身，就觉得脑后让什么碰了一下，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毕石醒过来了，一有了知觉，鼻子里先闻见一股子潮湿霉味儿，还有一股子腥腥的味道。
第一个感觉，是眼前有光亮，不太强烈的光亮。
第二个感觉，是他觉出自己站着，他怎么会站着？
不是他自己站着，而是背后有一根粗棍木。
他的心猛往下一沉，不敢马上睁眼，想要把眼偷睁开一条缝儿，偷看个究竟。
可是这意念在心里刚转动，兜头一盆冷水浇了下来，一冷一惊，脱口叫出了声：“哎呀！”接着他就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脸上又挨了一下，打得他满眼冒金星：“既然醒了，你还装什么死。”
好疼，嘴里咸咸的，八成儿是出血了。
等到满眼金星过去，毕石才算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不看还好，一看之下，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恨不得马上昏过去，还在昏迷之中。
这是间刑房，真是刑房，眼前摆的，墙上挂的，都是刑具，有的毕石叫不出名堂来，可有一样，他一看就明白，一个炭炉子，火好旺，火里插着几根烙铁。
身旁还有几根柱子，有绳子，没人，绳子上，柱子上，都是斑斑的血渍。
眼前站着五个人，刚才拦截他的那两个，跟另两个壮汉并肩站着，一个矮胖子，唇上还留着小胡子的中年人站在最前头，离他最近。
这个人毕石很熟悉，只因为毕石为他照过两次像，正是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
土肥原五个人身后，有一道石梯上通，敢情是间地下室，怪不得有一股子潮湿霉味儿。
紧挨着石梯，有一个碗口大小的小窗户，八成是为通风用的。
毕石打心里惨叫了一声：“小金啊，我这条命让你害了。”
忽听土肥原道：“你叫毕石。”
毕石一定神，忙点头：“是的，是的。”
“你认识我么？”
“不认识，不认识。”
毕石头摇得像货郎鼓。
“真不认识？”
“真的，真的，当然是真的，我根本没见过你，怎么会认识你。”
土肥原笑了，笑得好阴，一伸手，一张大新闻递到了毕石眼前，曹琨家门口那张：“你既然不认识我，为什么给我照这张像？”
“这张像……谁说这张像是我照的？”
“我说的，”土肥原脸色一沉：“马鹿野郎。”
抖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毕石眼前又冒起金星，嘴里又出了血。
“说，你是受了谁的指使，你的同党还有些什么人……”
“你这个人怎么不讲理，告诉你那张像根本不是我照的……”
“那么是谁照的？”
“我怎么知道！”
“叭！”又是一下。
“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叭”，“叭”，“叭”一连又是几下。
“知道不知道？”
毕石的脸由热辣的痛，变成了麻木，而且心里的火儿直往上冒，毕石脾气来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打死我我还是不知道。”
“我不信。”
土肥原往后一退，喝道：“打，给我打。”
那四个壮汉上来了，拳脚交加，雨点似的落在毕石的身上。
毕石的身子骨哪受得了这个！挨第二下的时候他就昏过去了，第三下跟以后的不知道多少下，他完全没有感觉了。
就在毕石昏过去的当儿，地下室顶上，一间豪华、舒适的小办公室里，进来了两位女客，金碧辉跟秋子。
一个日本特务正翘着二郎腿在打电话，他跟土肥原去截过金碧辉跟秋子，他认识这两位，忙挂断电话站了起来，“叭”地一靠腿，鞠了个躬：“川岛少佐。”
金碧辉淡淡地“嗯”了一声：“你们大佐呢？”
“这个……”
金碧辉脸色一沉：“你们大佐呢？”
那特务慑于金碧辉的雌威，硬是没敢隐瞒，忙道：“报告少佐，我们大佐在地下室。”
“在地下室，在地下室干什么？”
“在审问一名支那特务。”
金碧辉一征凝目：“支那特务！谁？姓什么叫什么？”
“叫毕石，听说是什么摄影社的社长。”
“毕石！”金碧辉、秋子脱口叫了出来。
秋子忙望金碧辉：“少佐，毕先生怎么会是……”
金碧辉笑了，对那名特务冷笑：“你们关东军特务机关真行，怎么拿那么个人当支那特务，他要是支那特务的话，咱们早就把支那列入咱们的版面了。”
“怎么，少佐认识这个人？”
“去请你们大佐上来一下。”
“这个……”
“去。”
“嗨，嗨。”
那名特务硬是怕，忙鞠了躬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工夫，土肥原进来了，在门外还满面怒容，一进门却堆起了满脸笑。
那名日本特务跟在后头，不知道怎么回事，左手边脸红红的，有指头印儿。
“稀客，稀客，少佐光临，我这个日本商会生辉不少，本人也深感荣幸。”
土肥原满脸笑，向金碧辉伸出了胖嘟嘟的手。
金碧辉伸出晶莹如玉，柔若无骨的玉手让土肥原握了握。
土肥原一付受宠若惊的样子，贪婪地望着金碧辉的玉手，竟然舍不得松掉。
金碧辉主动地把手抽了回来：“大佐，我来得很冒昧……”
“哪里，哪里，请坐，请坐。”
土肥原满脸笑，躬身哈腰地把金碧辉跟秋子让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三个人落了座，土肥原又赔笑小心翼翼地间：“少佐是喝茶，还是……”
“谢谢大佐，不用了，听说大佐在这儿坐镇，我从这儿路过，顺便来回拜大佐一下。”
“不敢当，不敢当，少佐这么说，那是还没有原谅敝人的鲁莽……”
“大佐说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都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命。”
“对，对，对，对，对，都是自己人，都是为大日本帝国效命。”
金碧辉先没提毕石的事。
土肥原老奸巨猾，居然也绝口不提，甚至不提他特务机关的事，只说些不关痛痒的闲话。
后来还是秋子忍不住了，抽冷子插嘴问了一句：“听说大佐正在审问一名支那特务？”
土肥原立即满脸怒容：“两位都是自己人，我也用不着瞒两位，这名支那特务太可恶了，两位还记得我在曹琨家照的那张像吧，害得我受到司令官痛骂了一顿，差点没把我降职，就是他搞的鬼。”
秋子道：“听说他叫毕石。”
“是的，是个什么摄影周刊社的社长兼记者。”
“大佐恐怕弄错了吧，据我所知，这位毕先生绝不会是支那特务。”
“噢，怎么见得？”
秋子望向金碧辉。
金碧辉这才开了口：“大佐也许已经听到贵属的报告了，我认识这个人。”
土肥原道：“这个……噢，是么？”
“不错，我认识这个人，我认为这个人不会是支那特务！”
“少佐，恐怕你还不知道，我这是经过了很久的调查……”
“这么说，大佐掌握的有证据。”
“这个……证据倒是没有，不过……他的嫌疑的确最大。”
“大佐，这个人要是支那特务的话，你我都不用到中国来了，‘黑龙会’跟军部只要随便派几个人来，就能把中国闹得天翻地覆。”
土肥原赔上勉强一笑：“我说句话，少佐别见怪，支那特务狡猾得很，少佐可不能因为在‘四喜班’认识了他，就轻易上了他的当。”
金碧辉脸色微微一变：“大佐错了，他不是我的客人，跟我也没有什么关系，我只是认识他，够了解他这个人而已。”
土肥原笑笑道：“我不太善言辞，少佐不要见怪。”
金碧辉淡然一笑道：“我怎么敢，机关长是大佐，我不过是个少佐，只是有一点我不能不向大佐提出忠告，毕石这个人虽然是个等闲人，毕竟他是个中国人，在天津卫咱们还没有跟中国正式冲突，尤其现在正是国际联盟组团来调查的时候，万一让人家知道日本商会绑架中国百姓，私刑拷打，进而让人家调查出日本商会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大本营，到那时候，大佐可要负起这个责任啊。”
土肥原原本是惊弓之鸟，余悸犹存，这当儿听了川岛芳子这么一番话，还真把脸色都吓变了。
半晌，他才嗫嚅着说道：“少佐的意思，是让我把这个叫毕石的人放了？”
金碧辉淡然笑道：“这是关东军特务机关的事，不是‘黑龙会’的事，我无权做主，我只是给大佐陈明利害，至于怎么决定，那还在大佐自己。”
川岛芳子不愧是个老练的特务人员，明明是让土肥原把毕石放了，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土肥原脸色转趋阴沉，一双胖手搓了半天，突然向着侍立门口的那名特务挥了手：“马上把人放了。”
“嗨！”那名特务靠腿躬身，转身而去。
金碧辉看了土肥原一眼：“他还能走么，大佐？”
“这个……我并没有动什么重刑。”
金碧辉道：“希望他并没有受什么太严重的伤。”
她站了起来，道：“大佐，我该告辞了。”
秋子跟着站起。
土肥原一怔，忙站了起来，道：“怎么，少佐这就要走。”
金碧辉道：“不瞒大佐说，我今天晚上出来，是客人叫条子把我叫出来的，人家的饭局早已经散了，回去太晚会招人动疑，改天我再来看大佐吧。”
土肥原道：“既是这样，我就不便多留少佐了，欢迎少佐随时来坐坐，我这日本商会虽是门禁森严，可是对少佐这自己人，却是随时可以进出的。”
金碧辉道：“谢谢大佐，这是我无上的荣宠。”
她带着秋子转身向外行去。
土肥原忙送了出去。
出了日本商会大门，一辆胶皮停在门口，金碧辉跟秋子跟土肥原打了个招呼，跳上胶皮就走了。
望着那辆胶皮远去，土肥原立即把身后特务叫到跟前来，沉着脸问道：“人放了没有？”
“报告大佐，已经放了。”
“他能走么？”
“能。”
“派人跟踪他，看他上哪儿去，看他跟谁接头。”
“嗨。”
那名特务转身进去了。
望着远处已成了一个小黑点的那辆胶皮，土肥原脸上浮起一抹阴笑：“你的心思我还能看不透！咱们斗斗看吧，看看是你行还是我行。”
□□□
胶皮拐了个弯儿，看不见日本商会了，金碧辉突然叫胶皮停了下来，给了车钱，打发拉胶皮的走了。
等到拉胶皮的走远了，秋子忙问道：“少佐，为什么在这儿停下来？”
金碧辉脸上没有表情：“秋子，你以为毕先生被放出来以后，头一个会去找谁？”
秋子道：“会去找金少爷啊，怎么？”
金碧辉道：“这就对了，我也是这么想，我不能让土肥原的人找到金少爷。”
秋子一怔道：“土肥原的人！少佐是说土肥原会派人跟踪毕先生？”
金碧辉道：“十个干情报工作的，八个都会这么做，何况是老奸巨猾的土肥原。”
秋子道：“我倒没有想到这一点，对，您这么做是对的，不能再让他们找上金少爷。”
“你以为我不让他们找到金少爷，是什么意思？”
秋子道：“当然您是为金少爷好了。”
金碧辉冷冷一笑：“秋子，你真以为我已经陷进了感情的漩涡，护着那位金少爷？”
“难道不是？”
“从事情报工作的人，绝不能感情用事，我在‘黑龙会’受了那么多年的严格训练，在感情方面的知觉已经麻木了，怎么会陷进感情的漩涡里。”
秋子讶然道：“那么少佐是……”
“我不怀疑毕石，可是我怀疑那位金少爷。”
秋子惊叫道：“怎么说，您，您怀疑金少爷？”
“他们两个是好朋友，两个人很接近，土肥原是个很精明老练的谋报人员，他不会贸然行动，把毕石掳到他的特务机关来，他一定有相当的把握，既是这样，毕石做这种事，那位金少爷不会毫不知情，尤其这种事不是好说的，毕石不会随便做这种事，没有情报触觉的人，也照不到土肥原的那张照片，再加上那位金少爷平素的机敏，以及那一身好武功，我对他深感怀疑，由于土肥原的行动是因为有相当的把握。所以我也推测他不会就这么轻易罢手，一定会派人跟踪毕石，我既然人在天津，就不能让军部的人捷足先登，丢了‘黑龙会’的面子，你懂我的意思了么？”
秋子静听之际，神情连连震动，等到金碧辉把话说完，她立即悚然点头道：“经您这么一说，我也觉得金少爷有点可疑，可是……”
“可是什么？”
“少佐，他今天晚上不是才救过咱们么，要是他真是中国情报人员，应该是巴不得置咱们于死地才对，怎么还会救咱俩？”
金碧辉呆了一呆，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秋子叫道：“少佐……”
金碧辉皱了眉，道：“你不提我倒忘了，这我一时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从事谍报工作的人，随时要提高警觉，多一分小心总是好的。”
只听一阵步履声传了过来。
金碧辉、秋子忙贴在墙角，往步履声传来处望去，只见寂静、空荡的马路上，一条人影步履不稳地走了过来，一眼就能看出来了，不是毕石是谁。
秋子忙道：“少佐，是他。”
金碧辉道：“我知道。”
“怎么没见有人跟踪？”
“不要急，等等看。”
这句话刚说完，毕石身后十多丈距离一条小胡同里，转出了一条人影，穿风衣，戴呢帽，领子翻得高高的，把脸都挡住了。
秋子急道：“来了。”
金碧辉冷笑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少佐，咱们怎么办？”
“别急，等毕石过了街口再说。”
毕石走得很慢，步履也显得有点不稳，看来伤害虽然不重，可也够他受的。
后头那个穿风衣，戴呢帽的人，走得也很慢，始终跟毕石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好不容易，毕石挨到了街口，过了街。
金碧辉忙道：“秋子，快，咱们到对街去等后头那个人去。”
两个人的行动都相当快，利用夜色的掩护，两个人顺利地跑过了马路，躲进了一条小胡同里。
金碧辉的判断没有错，毕石过了街以后，踏着人行道往这个方向来了。
金碧辉跟秋子紧贴在墙角，小胡同里够黑，别说躲两个人，就是躲二十个人，外头也看不见。
毕石步履跄踉地过去了。
金碧辉低声道：“秋子，等会儿后头那个过来的时候，让过他，我动手，你把他拖进胡同来。”
“嗨。”
秋子低低应了一声。
十丈距离不算远，没一会儿工夫，那个穿风衣，戴呢帽的人过来了，走路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属猫的。
让他过了胡同口，金碧辉矫捷异常地窜了出去，扬手照那人脑后就是一下。
那人还真听话，吭也没吭一声，往后就倒。
秋子跟到了，拦腰一抱，把那人拖进了胡同。
等到把那人往胡同里一搁，再看毕石，金碧辉、秋子猛一怔。
敢情就这么一转眼工夫，毕石已经没影儿了。
秋子脱口叫道：“怎么回事？”
是啊，这是怎么回事？
金碧辉脸上罩上了一层寒霜，道：“快走。”
快步往前奔去。
秋子飞也似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追得不能算慢，可是追过两条胡同还不见毕石的人影，直到追过了三条胡同，到了胡同口上，才看见一辆胶皮在横着的街上往西去了，坐在胶皮上人的脑袋左右晃动着，像睡着了似的，不是毕石是谁。
原来如此。
金碧辉跟秋子吁了一口气，互望了一眼，有点哭笑不得，喘了几口气，两个人忙又跟了去。
她们俩拐过街角，第三条胡同里出来个人，不是别人，是金少爷，他笑了笑，又转身隐进了胡同里。
金碧辉跟秋子跟着那辆胶皮走，东弯西拐了好一阵，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金碧辉跟秋子吁了一口气，这么冷的天儿，两个人竟跑出了一身汗。
喘口气再看那地方，两个人又一怔，什么地方，赫然是毕石的摄影周刊社。
毕石哪儿也没去，谁都没找，竟回家了。
只见拉胶皮的把毕石搀下了车，把毕石搀进了屋，然后出来拉着胶皮走了。
这时候的毕石，人躺在床上，床边坐着一个人，捂着他的嘴，不是别人，赫然又是金少爷。
“听清楚了，毕石，不要大声说话，外头有人监视着你。”
毕石用力地扒开了金刚的手，喘着道：“小金，我让你害得还不够，到头来你还想憋死我，我这会儿简直是气若游丝，还想大声说话呀！”
“好了，毕石大爷，你让他们弄走以后我才知道，我没办法救你，也不能救你，可是我料准了，只要你咬紧牙关撑得住，他们就不敢奈何你，现在不管怎么说，你是活着回来了，而且替国家民族建立了大功劳。”
“替国家民族建立了大功劳，什么意思？”
“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也用不着再瞒你了，我这么说你就全明白了，我是个地下工作人员。”
毕石眼瞪大了，一仰身，要叫。
金刚早防着了，伸手又捂住了毕石的嘴：“别忘了，外头有人。”
他收回了手。
毕石急道：“你，你小子是个情报人员？”
“不错，我离开天津这么多年，有一半时间是在受严格的训练。”
“真瞧不出啊，你小子居然会是……”
“说来话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不过，生在这个时代的年轻人，总该为多灾多难的国家民族做点事，你说是不是？”
“好小子，我明白了，你是利用我，对不对？”
“别说得那么难听，也别抱怨，我所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你是个热血青年，有报国的赤忱，有坚贞的意志，人也靠得住，所以我选上你来帮我打击潜伏在天津的特务，事实上咱们成功了，我也并没有看错你。”
“行了，小子，有你这番话，我就是把命丢了，也含笑瞑目了。”
“毕石，你所受的灾难，慢慢我会补偿你的。”
“放你的屁，补偿我，这就是你了解我毕石是个怎么样的人，这就是你以毕石的好朋友自许，我所受的灾难，国家民族所受的灾难怎么办，什么叫补偿，国家培养了我这么多年，我又该怎么补偿它。”
金刚抓住了毕石的手，握得紧紧的：“别激动，毕石大爷，算我没说，行了吧！”
“好嘛，拉出来的屎，又坐了回去，你先到这儿来等我了，这么说，那辆拉我的胶皮也是你派来的？”
“不错，是我的同志。”
“行了，你总算没把我忘了，没不管我，既是为国家民族做事，我没什么抱怨，只有感到荣宠，不过，你得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往后还有什么差事儿，我是多多益善。”
“怎么，还敢干？”
“当然敢，干吗不敢。”
“没吓破胆？”
“笑话，你把我毕石瞧扁了。”
“行，一句话。”
毕石猛可里坐了起来，紧抓了金刚的手，眼瞪得老大，满面惊容：“真的？”
“这种事还能骗人么？”
毕石猛拍了金刚一下：“好，这才是好朋友。”
金刚眉锋一皱：“乖乖，你这叫气若游丝啊。”
“刚才真气若游丝，不过刚打了一剂强心针，现在已经跟好人一样了。”
“瞧不出你小子还挺能挨的。”
“这算得了什么，你知道我爹娘为什么给我取这个‘石’字当名字，就是因为我结实得像块石头似的。”
“什么石头，茅坑里的石头。”
“去你的，对了，你刚才说外头有人监视着我，为什么不把他们宰了。”
“要能这么做，还说什么。”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难道还舍不得？”
“我不愿意让他们认为你的确是个情报人员，要是我动了他，那不是不打自招么。再说……”
“再说什么？”
“外头那两个千娇百媚，皮白肉嫩的，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毕石一怔：“千娇百媚，皮白肉嫩，你是说……”
“两个都是女的。”
“女的？”
“金姑娘，跟她的丫头小秋。”
毕石又一怔，笑了！“你小子真够风流啊，干这种事儿还把她带在身边儿，你这叫怜什么香，惜什么玉，大黑夜的，天儿又这么冷，你怎么忍心让人家在外头喝风受冻，我去叫她们进来。”
说着，他就要下床。
金刚忙拦住了他，道：“慢着，毕石，你弄错了，不是我带她来的，她是从土肥原那特务机关大本营来的。”
毕石马上不动了，道：“怎么说，金姑娘她，她是从土肥原那儿来的？”
金刚道：“毕石，你知道这位金姑娘是什么样人，她是日本‘黑龙会’有名的艳谍川岛芳子，川岛少佐。”
毕石大吃一惊，要叫，连忙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金刚接着道：“川岛芳子本是逊清皇族肃亲王的十四女儿，肃亲王把她过继给日本‘黑龙会’头目川岛浪速，想从日本‘黑龙会’得到暗地里的协助，帮废帝溥仪复位，谁知道川岛芳子可却为‘黑龙会’吸收，一定相当痛心。”．
毕石的手放了下来，怔怔地道；“真的，有这种事。”
“日本军阀侵占我东北，我国向国际联盟提出控诉，国际联盟欲组团前来我国调查，日本‘黑龙会’与日军参谋本部分别派遣川岛芳子、土肥原来华，欲诱使废帝溥仪前往东北成立满洲国，以混淆国际视听，这就是他们的任务，这就是他们的阴谋。”
毕石听得两眼都发直了：“原来，原来……这么说你这些日子老往‘四喜班’跑，跟她来往，就是……”
“不错，就是跟她斗法，看看是我这道高，还是她那魔高。”
毕石忽然机伶一颤，道：“老天爷，这是什么事儿，表面上看起来，挺不错的，谁知道骨子里却是要命的事儿。”
“比一个人的性命重要得多了。”
毕石摇头道：“我真不敢相信，我真不敢相信……”
金刚含笑拍了拍他，道：“谍报工作本来就是这样，往后差事儿交给你多了，你就会明白，就会相信了。”
“可是她们俩……”
“川岛芳子已经对我起了怀疑，因为你是我的好朋友，她原以为你一定会去找我的，所以暗中跟着你，以证实我的真正身份，土肥原所以把你放出来，也是这种用心，我制敌机先，把你弄了回来，给他们来个莫测高深，让她们在外头耗吧，这么冷的黑夜，看谁倒霉。”
毕石笑了，猛拍了金刚一巴掌：“小子，你真行。”
金刚笑笑，没说话。
□□□
金碧辉跟秋子躲在暗处，监视着摄影周刊社的动静。
而自毕石进去以后，却一直没见动静，也没见亮灯。
风嗖嗖地吹，刀儿也似的，尽管金碧辉跟秋子穿的都不少，可是在外头站的久了，也受不了这种冻。
“少佐，这么半天怎么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秋子忍不住问。
金碧辉仍没说话。
“少佐，要不要我进去看看？”
秋子又问了一句。
金碧辉有反应了，忙拦住了秋子，道：“不行，不能那么做。”
“那咱们怎么办，老在这儿耗着？”
“再等一会儿再说。”
“少佐，会不会是咱们判断错误？”
“什么判断错误？”
“他没去找金少爷嘛！”
“许是他知道有人在跟踪他。”
“毕石会是那么机警个人么？”
“他不是那么机警个人，可是有可能姓金的在事先告诉过他，一旦出了事，不要直接去找他，先回到这儿来，然后再想法子来看他。”
“少佐，怕只怕照片根本不是毕石照的，咱们想得太多了。”
“当然也有这种可能，可是土肥原……”
“您太高看土肥原了，他能办出什么妙事儿来？要是他真行，当局也不会把您派到中国来了。”
“我原先还挺有把握的，可是现在……再等会儿看看再说吧！”
秋子没再说话！
□□□
毕石低声问：“她们还在外头？”
金刚从窗户缝往外看了看，走了回来：“嗯！”
“可真不怕冻啊！”
“可不！”
“小金，她们老在这儿耗着不走也不是个办法啊——”
金刚掏出怀表，凑近眼前看了看，道：“不要紧，她们快要走了。”
“你怎么知道她们快要走了？”
“你能下床么？”
“当然能，怎么不能，这点儿伤还难得住我？”
“那么你下床来，凑近窗户往外看着吧。”
“什么意思？你让我看什么？”
“你自己看。”
毕石疑惑地下了床，忍着浑身伤痛，慢慢挨到了窗户前。
他看见金碧辉跟秋子了，两个人就缩在对街廊檐下暗影里，他忙道：“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好，等着往下看吧！”
毕石凝神往外看着，忽然他想起了一件事：“对了，小金，我忘了问了，那个小秋，也是‘黑龙会’的？”
“川岛芳子的四名得力助手之一，全名宫本秋子，官拜少尉，是‘黑龙会’中仅次于川岛芳子的一名厉害女谍。”
“这我就不懂了，她们什么不好拿来当身份掩护，偏去当窑姐儿，万一哪位客人真要那个，她怎么办？”
“这我就不清楚了，下回见着她，你最好当面问她，不过据我所知，川岛芳子是个不甘寂寞的女人，她把男人当玩物，她看不上的，碰也别想碰她一指头，可是凡是她看上的，她会自动投怀送抱，尽遍色相。”
“嗳，对了！你跟她交往不少日子了，在她那儿过过夜没有？”
“没有。”
“真的？”
“这有什么好怕你知道的。”
“你既然早就知道她是日本间谍，为什么不给她来上一回？”
金刚笑了笑：“没兴趣，再说，我是个已经有了未婚妻的人。”
“对了！”毕石一怔急道：“小金，你这事儿，大爷跟翠姑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
“怪不得了，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呢？”
“要是能这么做，我也不会成个忤逆不孝的儿子了。”
“基于保密？”
“还有，我不愿让他们日夜为我揪心。”
“这倒也是。”
“忠孝难以两全，既不能让我爹跟翠姑娘知道，他们的不谅解是在所难免的，不过为了工作，为了国家民族，我也就顾不了这么多了！”
话说到这儿，毕石忽然轻叫了起来：“小金，有人往这边儿来了。”
金刚很平静，道：“是不是两个巡警？”
毕石忙点头：“没错。”
忽一怔转望金刚：“你怎么知道是两个巡警？”
金刚笑笑道：“你耐着性子往下看吧。”
毕石忙转过头去。
的确没错，是两个穿着整齐，手里提着警棍的巡警，金碧辉跟秋子也看见了。
秋子忙道：“少佐，巡街的。”
金碧辉眉锋微皱，道：“我看见了，咱们躲一躲。”
两个人立即缩进了暗影里。
两个巡警并肩迈步，顺着大街往这边走了过来，夜静，天又冷，路上既没车辆也没行人，他们两个的步履声能传出老远，听来相当刺耳。
走着，走着，两个巡警近了，忽听一个道：“老郑，走了一个多钟头了，什么也没碰见，停下来歇会儿吧。”
另一个道：“在这儿歇个什么劲儿，早点回到局子里交了班，爱怎么歇怎么歇。”
“回到局子里能歇着，算了吧，你初调到天津来，不知道，除非你回到家里钻了被窝，事儿找不到你头上，像咱们这种住公家宿舍的光杆儿，不会让你闲着的，你不是回到局子里交班了么！没用，照样别想闲，那怕你已经回了寝室，脱了衣裳，狗屁倒灶的事儿一的拨又一拨，总会把你给叫出来的，要想歇腿儿就得在外头偷了懒，不会有什么事儿的，不歇白不歇，来吧！”
他拉着另一个进了对街廊檐下，两个人往暗影里一站，一个掏出了香烟：“来，来根烟卷儿。”
金碧辉眉锋皱深了三分，这下得耗到什么时候去，苦的是这时候动都不能动，没法子，只好缩在暗影里等了。
烟卷儿拿在了手，掏出洋火来那么一划，火光一闪，糟了，划洋火的巡警看见不远处暗影里躲的有人了，霍地转过脸去沉声问道：“谁？”
另一个也急忙转过脸去。
金碧辉跟秋子都一惊，硬没敢动。
划洋火的巡警把洋火举高了些，看出来了，是两个女的。一怔，扔了洋火偕同同伴走了过去。
金碧辉跟秋子一见躲不了了，干脆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两个巡警一打量她们俩，道：“你们两个是干什么的，住在哪儿，三更半夜的缩在这儿廊檐底下想干什么？”
另一个不等金碧辉说话，已然冷冷接口道：“这还用问，告诉过你们多少次，不要在大街上做生意，拦客人，你们怎么偏不听？没什么好说的了，跟我们上局子里去吧！”
好，敢情这两个巡警把金碧辉当成了野鸡、流莺。
秋子柳眉一竖，道：“你们不要胡说八道，我们不是——不是——”
不是什么，秋子一时却说不出口。
“不是？”一个巡警道：“三更半夜的，不在家里待着，跑到街上廊檐下暗影里缩着，你还想让人家拿你们当良家妇女？”
“良家妇女没这样的，她说话还怪横的，别跟她们罗嗦，带到局子里去再说。”
这位说完话，伸手就抓住了秋子的胳膊。
秋子可不吃这个，一声冷叱：“放手。”
粉臂一扭，挣脱了那名巡警的手，顺势一拳挥了过去。
那名巡警反应还挺快的，头一缩，帽子被打掉了，他既惊又怒，喝道：“你想死啊，跟我撤泼撒横——”
金碧辉一见这情形，准知是无法善了了，绝不能让对方把她俩带到局子里去，真要那样，笑话就闹大了，一声不吭，抽冷子也出了手。
到底是干巡警的，反应都够快，两个人往后一退都躲过了。
金碧辉跟秋子都不是省油灯，绝不会在这时候罢手，赶前一步，抓住两个巡警都使出了柔道。
这下两个巡警吃苦了，结结实实的一跟头被摔在了地上。
金碧辉一拉秋子：“快走。”
秋子会意，跟着金碧辉跑了。
“哗”、“哗”、“哗”，警笛声响了起来。
金碧辉跟秋子只顾跑，头都没有敢回。
那两个巡警，坐在地上笑了，两个人互望一眼，拾起帽子站起来走了，往来路走了。
毕石看直了眼，霍地转过头来道：“小金，这又是你——”
“要不哪这么巧，这时候会有巡警往这儿来。行了，难避过了，走吧！”
“走？”毕石一怔道：“上哪儿去？”
“用不着操心，自会让你有处去。”
“我，我为什么要走？”
“因为要走，所以要走，难不成你要留在这儿让土肥原他们来找你麻烦？”
只听一声胶皮响传了过来。
“车到了门口了，瞧你多大派头，多舒服，别耽误了，走吧！”
他转身要往外走。
毕石忙道：“慢着，我这些东西——”
“扔了都没人捡，放心，丢不了的，我明天自会派人来收。”
毕石忙跟了出去。
□□□
这是一家旅馆的豪华套房里。
金碧辉大发雷霆。
秋子坐在一旁闷声不响。
难怪金碧辉会大发雷霆，事情真是太不顺心，太不如意了。
还没碰到中国情报人员已经就这样了，要是碰到中国情报人员，那还得了，岂不是非一败涂地不可！
金碧辉正跳脚摔东西呢，门上响起两长两短的敲门声。
这是“黑龙会”人约定的敲门讯号。
金碧辉狠狠说道：“秋子，给他们开门，叫他们滚进来！”
秋子站起来去开了门。
门外只站着一个人，石原大佐。
秋子一怔，当即冷漠地欠身为礼。
金碧辉的满面怒容里，陡然添了三分杀气。
石原大佐冷冷地走了进来，一直走到了金碧辉面前。
金碧辉冰冷道：“你来干什么？”
石原大佐居然毫不示弱道：“我为什么不能来，你我之间的不愉快是私事，我到这儿来是为了公事。”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你不告诉我，难道我就打听不出来。”
“你有什么事，说吧！”
石原大佐陡地怒容满面，厉声道：“我要你检讨检讨你的工作。”
“你凭什么让我检讨工作？”
“不要以为你在天津负总责，我负有监督你的任务。”
金碧辉狂笑：“你监督我？川岛芳子为‘黑龙会’工作这么多年，只直接听命于头山满——”
“这次是例外，你看看这个。”
石原大佐的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往金碧辉面前一摊，他掌里握有一个钮扣般大小的东西，红色的，圆圆的，一时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可是金碧辉一见那东西却不笑了，跟着脸上就变了色，暴跳道：“我要问问头山满，他这是什么意思。”
“你随时可以问，假如你愿意，我还可以帮你拍发密电！”
“用不着，我自己会问。”
“那最好，可是至少现在你得受我的监督。”
“我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值得检讨的地方。”
很显然的，金碧辉在态度上，语气上，已经稍微软化了。
石原大佐把手又插进了大衣口袋，冷笑道：“‘一枝香’彻底失败，‘四喜班’无法存身，这还不值得检讨么？”
“‘一枝香’的失败要怪军部。”
“不管怪谁，总之你是失败了。”
“好，我失败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我负有监督你的任务，不敢不尽责，我要把你的工作情形据实报回去，建议‘黑龙会’另派干员到天津来主持这件事。”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石原大佐转身要走。
金碧辉忙叫道：“石原。”
石原大佐停步转身，阴笑道：“川岛少佐，你知道你的任务是多么重大，我要是把你的工作情形报回去，你的今后算是完了。”
金碧辉娇靥发白：“石原，我跟你无冤无仇——”
“这是公事。”
金碧辉欲言又止，低下了头。
石原大佐突然转望秋子：“宫本少尉，我想请你到外面待一个小时。”
秋子脸色一变，要说话。
金碧辉倏然抬头，目光投射过去。
秋子头一低，行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石原大佐带着得意笑容，逼向金碧辉。
“石原，你用这种手段，太卑鄙了。”
石原大佐猛然搂住了金碧辉的腰肢，两片嘴唇压住了她的嘴唇。
金碧辉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动也没动一动。
她的心是冷的，因之她的两片红唇也是冷的。
而石原大佐的滚烫嘴唇，却由她的两片红唇滑过她冰冷的面颊，落到她雪白的粉颈上，疯狂一般的吻，雨点也似的吻，他像只发狂的野兽，眼都红了。
终于，他抱起了金碧辉，走向床，粗暴地把金碧辉扔在了有弹性的“席梦思”上。
金碧辉闭着眼躺着，脸色白而冷，不像一个活生生的美艳女人，倒像尊石膏塑像。
石原大佐赤红的两眼从金碧辉的脸上移到了她的胸前，带着激动，带着狞笑，脱下他的大衣，疯狂地扑了下去。
而金碧辉仍没有动静。
渐渐地，石原大佐不动了，平静了，脸上的肌肉起了抽搐，粗暴地抓住金碧辉的双臂，把她拉了起来：“我不喜欢这样，我不喜欢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金碧辉睁开了眼，目光像冰，冷冷地望着石原大佐。
“你有过男人，你当过妓女，为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做，为什么？”
金碧辉说了话，语气跟目光一样冰冷的道：“你不是我有过的那种男人，你也不是能让我卖身的嫖客。”
石原大佐猛然把金碧辉扔了下去，像受了伤的野兽，抓起他的大衣，开门奔了出去。
秋子像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看见金碧辉躺在床上的那种情形，她停住了，轻轻地叫了一声：“少佐！”
金碧辉坐了起来。她没有凶暴，也没有哭泣流泪，她平静，她若无其事，她下床走向妆台，缓缓地整衣，梳头！
秋子也绝口不问刚才的情形，道：“他们到了。”
“让他们进来。”
“嗨！”
秋子又出去了，转眼工夫之间，带进两个人来，一看就知道是中国人。
两个人近前靠腿躬身！一派的日式礼：“少佐！”
金碧辉转过了身，望着那两个人，冷冷地道：“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是的，少佐。”
“打听出来是哪方面的人没有？”
“报告少佐，还没有。”
“继续给我查，务必要查出来，尽快地向我报告。”
“嗨！”
“还有，找李莲英，告诉他，我要见他。”
“嗨！请少佐指示，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明天一早，李莲英不是喜欢遛鸟么，我就在那时候，那地方见他。”
“嗨！”
“没事了，你们去吧！”
“嗨！”
那两个人走了。秋子跟到了门口，闩上了门，转过身，她要说话。
“早点睡吧！明天一早还有事。”
秋子还想说话。
金碧辉已拿起睡衣往洗澡间去了。
秋子只有把话咽了下去，望着金碧辉的背影，她脸上浮现起一种令人看不懂的异样表情。
□□□
那两个人出了旅馆，踏上冷清的街道。
旅馆门口一个卖香烟的老头儿，划亮了一支洋火，点着了半截烟。
一辆胶皮奔了过来，往那两个跟前一拦：“两位，坐车！”
一个犹豫了一下。
一个道：“坐车吧，怪冷的。”
先一个没说话，先跨上了胶皮。
后一个跟了上去。
胶皮走了。
卖香烟的老头儿弄灭了刚点上的半截烟。
夜，仍是那么静。
夜，仍是那么冷。
街上看不见一个行人！

四
夏日的清晨是清凉的。
冬日的清晨冷得刺骨，尤其是天方破晓的当儿。
这时候，多少人还在热被窝里缩成一团。
可也有不少人已经起来了，顶着寒风，提着他那讲究的鸟笼子，心爱的鸟，满街遛达，一方面活动着筋骨，一方面呼吸新鲜空气，一方面也可以养成一种嗜好。
这是片空旷的绿野，有草、有树、有花，最理想的鸟场。
天还不亮，提着鸟笼子的都陆续到了。把鸟笼子往树上一挂，笼布一掀，听心爱的鸟儿高吭，或打一路太极，或三五友好呵着白气谈上一谈，他们引为人生至乐。
李莲英来了，他养的是笼画眉，凤眉、平头、阔胸、铁砂爪，相当好的一只画眉。
小德张他们没来，他们起不来，懒得起来，好在这时候李总管也不需要人侍候。
来遛鸟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人，可也有年轻人，不过为数不多，有的年轻人只为着好奇而来，有的则是为着找某人而来。
找某人为什么从热被窝钻出来往这儿跑？
这可是很有道理理的事。
有的人一天见不着影儿，你怎么找都找不着他，可是他只有这养鸟的嗜好，遛鸟的习惯，大清早上鸟场去吧，准找得着他。
金碧辉跟李莲英是约好了的。
李莲英刚到鸟场没一会儿，金碧辉、秋子乔装改扮，穿着男装也到了。
李莲英迎着金碧辉要行礼。
金碧辉伸手拦住了。
李莲英目光四下瞟了瞟，低声道：“格格，您这么早。”
“惯了！”金碧辉含笑道：“在日本的时候，一直是这时候起床。”
“是、是、是，就凭您这种精神，咱们的大事哪有不成的！”
“李总管会说话。”
“奴才说的是实话，就拿普通的日子来说，没听说睡懒觉，日头老高还不起能发家的。”
金碧辉笑了：“这倒也是，只是咱们这档子事，能不能成那还在李总管你。”
“格格您这话——”
“你想啊！要没李总管大力帮忙，我见不了皇上，不是什么事儿都等于零么？”
“可不是么，”秋子帮了句腔：“等这档子事一旦成了功，李总管就是复国的大功臣了。”
李莲英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要是没耳朵挡着，能咧到脖子后头去：“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奴才怎么敢当，这是奴才份内的事儿，谁叫奴才侍候过老佛爷，奴才生是大清朝的人，死是大清朝的鬼，就是脑浆涂地，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啊！”
金碧辉微微地点头：“李总管这份赤忱的确让人感动，的确让人感动，所以我才又找李总管来了。”
“您还跟奴才客气，您有什么事儿，请尽管吩咐。”
“小秋！”
金碧辉叫了声：“小秋。”
秋子马上从袖口里取出张银票递了过去，票上写的清清楚楚的，五百块大洋。
李莲英一怔：“格格，您这是——”
“皇上还不差饿兵呢，是不是？”
“这-奴才的份内事——”
“这会儿不是大清朝，什么是谁的份内事？”
“可是奴才老花您的钱——”
“你还跟我分彼此么？拿着吧！让人家瞧见不好看。”
李莲英一番做作之后，这才接了过去，一阵千恩万谢，然后窘迫地笑着说：“无功不受禄——”
“——受禄必有功。”
“格格，您吩咐。”
“我想到静园去见皇上。”
李莲英正把银票往兜儿里放，闻言一怔，手停在了那儿：“这个——”
“怎么，不好办？”
“恐怕难办，您是知道的，静园难进，外人近都不许近——”
“李总管，我算是外人么？”
“不，不，奴才不是说您，您当然不是外人——”
“这就是了，那有什么难的？”
“这个——”
“李总管，让谁进入静园，全在皇上，是不是？”
“那当然。”
“这就是了，只要你能帮我请准皇上，我有什么不能进入静园的？”
“格格，您这话固然不错，可是——可是——”
“李总管还有什么为难的？”
“这个——这个——”
秋子道：“李总管，无功不受禄，受禄必有功啊！”
李莲英捏着那张银票，只觉得它烫手。
让他把银票退回去，不能这么做，他已经接过了，再说他也真舍不得。
让他把银票放进兜儿里去，他可也知道，这张银票不是那么容易要的，也就是既受了禄，就必得有功。
他这儿暗暗叫苦。
金碧辉那儿又说了话：“李总管，皇上在‘一枝香’接见过我，足认皇上不是不愿见我，是不是？”
“是，是，那当然，那当然。”
“那么李总管不该有为难之处了，你要知道，除非皇上原意就这样下去，没有复位的打算，只要皇上还想复位，不是我说大话，皇上就必得找我，既是这样，皇上也就必得常召见我，咨议大事，‘一枝香’的事儿摆在那儿，在外头见面已经不安全，为了皇上的安危，我不上静园去，又该怎么办？”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
李莲英皱眉沉吟。
秋子道：“李总管别忘了，只这件大事能成，对咱们谁都有好处，现在咱们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要是虎头蛇尾，半途而废的话，那对咱们可都是大大的不利啊！”
“是，是，是，是，是，是。”
李莲英连声唯唯。
“那么，李总管怎么说，格格在等你的话呢！”
“这样吧！奴才待会儿先去茶馆儿坐坐，然后就上静园去，格格是知道的，去早了没有用，皇上是起不那么早的。”
“行，那我就等你的信儿了。”
“奴才去试试看。”
“李总管，只要你尽心尽力，我不会怪你的。”
“是，是，是，奴才怎么给格格回话？”
“我会找人跟你联络，就跟我今儿个约你一样。”
“是，是。”
“李总管，那么我们走了。”
“您走好，奴才不送您了。”
“别客气，玩儿你的鸟儿吧！”
金碧辉跟秋子走了。
银票，李莲英是放在了兜儿里，可是他已经没心情听他的画眉鸟那美妙婉转的鸣声了，等到望不见金碧辉跟秋子了，他也匆匆地取下鸟笼，放下笼布走了。
□□□
十点半钟的时候，李莲英到了静园。
无功不受禄，既受了人家的禄，焉能不给人家建点儿功，他现在知道了，这些张银票不好拿，拿一张得付出一张的代价，可是现在明白已经太迟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世界上哪有白花钱的事儿，花出一分钱去，自然要获得一分代价。
李莲英进门就碰见了侍卫长祁继忠。
“哟，李总管来了。”
祁继忠先打了个招呼。
“嗯，来了，来了，”李莲英心里盘算着事儿，虚应了两声问道：“皇上起来了没有？”
“起来了，起来了，早起来了，”祁继忠道：“跟几位大人在暖阁喝茶呢，怎么？有事儿？”
李莲英一听溥仪正在暖阁跟几位大人喝茶，当即就暗暗揪了心，他心想，这件事要是当着别人，并不难办成，万一要是胡嗣瑗跟陈宝琛也在座那可就难说话了，因为胡嗣瑗跟陈宝琛自开始到现在，一直是两个捣蛋虫人物，一直跟他唱反调。
心里这么嘀咕着，嘴上可就忘了答话了，惹得祁继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了，李总管？”
李莲英倏然而惊，忙定神：“没什么，没什么，我去见见皇上去，我去见见皇上去。”
说完了话，他径自往里去了。
“静园”简直就是座小故宫，每一处无不富丽堂皇，每一处无不像宫殿似的，溥仪虽是个废帝，但他还贪婪着奢华的帝王生活。尤其是“静园”里的这座暖阁，更是美轮美奂，华丽无比。
李莲英还没到暖阁呢，就听见暖阁里传出来的阵阵笑语了，他听见了罗振玉的笑声，还有郑孝胥的笑声，可就没有听见陈宝琛跟胡嗣瑗的笑声，当时心里就踏实了不少。
等到到了暖阁门口，微探头往里一看，果然，在座陪着溥仪的，只有罗振玉跟郑孝胥，并没有看见胡嗣瑗、陈宝琛两个，这两个一向是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的。
李莲英心中大喜，暗暗叫了一声“天助我也”，一脚就迈进了暖阁。
溥仪一眼看见了他：“哟，李莲英来了。”
只听罗振玉笑道：“可真是说到曹操，曹操就到了。”
李莲英急步趋前：“奴才叩请皇上圣安。”
大礼参拜之后，然后又跟罗振玉、郑孝胥打了招呼：“二位是不是又在背后嘀咕我了。”
郑孝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怕什么！”
罗振玉道：“李总管，皇上正跟我们俩谈起你的当年事儿呢，皇上说你对老佛爷，一直忠心耿耿——”
李莲英马上接了口：“我何止对老佛爷忠心耿耿，对皇上也一直是赤胆忠心啊！”
“这倒是，这倒是，”郑孝胥道：“就拿肃王爷的十四格格酝酿着复辟这件事来说吧，李总管还不是跑里跑外，忙这忙那的。”
罗振玉点头道：“对、对、对，确是如此，确是如此。”
溥仪含笑道：“朕要是真能回京复了位，你们都是朕的大功臣，朕一定会好好赏赐你们。”
罗振玉、郑孝胥、李莲英忙爬伏在地：“谢皇上恩典，谢皇上恩典。”
溥仪满足地含笑抬手：“起来吧，起来吧，都起来吧！”
罗、郑、李三人再谢恩而起，罗振玉道：“陛下，臣以为，若要复辟，还是非借重外人的大力不可。”
郑孝胥道：“陛下，罗大人说得是，咱们这些人的力量太过薄弱，实在不足以成事。”
溥仪点头道：“这个朕明白，这个朕明白，朕不是没有考虑过——”
李莲英抓住了机会：“皇上，奴才以为，十四格格是不可或缺的一大助力啊！”
溥仪眉锋微皱：“这个朕也想过了，只靠显环，恐怕仍是力量有限。”
李莲英道：“皇上圣明，十四格格自小由肃王爷过继给了日本人川岛浪速，这个川岛浪速是‘黑龙会’分子，还是个头目，十四格格去了这么些年，绝不可能拉不上‘黑龙会’的势力，那么，借重十四格格，就等于借助于‘黑龙会’，这不正是罗、郑两位大人所说：非借重外人之力不可。”
罗、郑二人亦点头：“说得是，说得是，对极了，还望陛下圣裁。”
溥仪道：“朕都想过，朕都想过。借重显环，固然是一条既安且稳的捷径，可是朕要是再到外头去跟她见面，那实在是太危险——”
“您万乘之尊，是不宜再冒险外出，”李莲英道：“可是您就不能把她召到‘静园’里来么？”
罗、郑两个忙点头：“对、对，好主意，好主意。”
溥仪：“这样行么？”
“有什么不行的，十四格格是皇族，皇族来看您，有什么不行的，就算她不是皇族，您请个朋友来吃个饭，这总是常事儿吧！”
溥仪沉吟不语。
“皇上，这机会可不容错过啊！”
罗振玉道：“陛下，咱们不能就这么向恶势力低了头。”
“是啊！”郑孝胥道：“咱们要是就这么算了，可正中人下怀啊！”
溥仪道：“那么，你们看，让她什么时候来合适？”
李莲英忙道：“当然是越快越好，奴才这就去跟十四格格联络，不是今儿个，就是明儿个，您看怎么样？”
“好吧！”溥仪点了头：“就这么办了，你去安排吧！”
“喳！”
李莲英恭谨答应，行个大礼退了出去。
出了暖阁，李莲英的心情好轻松，他简直想笑。
快步往外走，到了门口又碰见了祁继忠。
“怎么，李总管，要走了？”
李莲英扬着手道：“走了，走了，赶明儿我请客，咱们找个地方喝两盅去。”
他出了“静园”。
祁继忠有点儿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李莲英一出“静园”就碰见了一辆胶皮，人逢喜事精神爽，兜儿里又有，当即又拦住那辆胶皮跳了上去。
车刚动，拉车的说了话：“李总管，怎么样了？”
李莲英吓了一跳，忙问：“什么怎么样了？”
“格格等着你回话呢。”
李莲英一呆，心想：这位十四格格可真厉害，道：“原来你是——麻烦你转告格格一声，成了，今儿个，明儿个随她！”
“李总管，你真行，放心，格格一定会重谢你，你请换辆胶皮吧，我得赶着给格格送信儿去，等格格把时间决定了，我再通知你。”
他停了车，放下了他。
李莲英只好下来了。
等到李莲英下了车，拉胶皮的抓起车把飞也似的走了。
这辆胶皮东弯西拐一阵，从一家茶馆门口过，嚷了声：“兄弟，你要的东西给你捎来了。”
随手一扔，一包洋烟卷儿飞向茶馆儿。
茶馆伙计伸手接住，放进了兜儿里，转身进茶馆儿。进了里间了一阵子，然后端着茶水、花生、瓜子儿给客人送了过去。
那位客人是金刚金少爷！
金刚喝了口茶，嗑上了瓜子，挺悠闲的。
约莫半个钟头以后，那辆胶皮又来了，在门外停了一下，伙计给他倒了碗水，他一口气喝完抓起把又跑了。
金刚抬手叫了伙计：“伙计，算帐。”
伙计走了过去，一哈腰，赔笑低声道：“今儿晚上六点钟。”
金刚掏出张票儿放在了桌上，道：“都给我安排好了。”
伙计拿起票儿又哈腰：“放心吧！错不了的。”
金刚站起身走了。
伙计转身收拾桌子！
□□□
六点了，天黑了，冬天天黑得早。
两辆胶皮停在了“静园”门口，前一辆，坐的是李莲英，后一辆坐的是金碧辉跟秋子。
金碧辉跟秋子，今天显然刻意刀尺了一番，一般地明艳照人，一般地千娇百媚。
秋子付了车钱，两辆胶皮走了，李莲英哈腰赔笑，往“静园”里让客。
祁继忠就在大门口，一见人到，快步迎了过来，一个千打了下去：“见过格格。”
李莲英一旁道：“格格，这是皇上的侍卫长祁继忠。”
金碧辉抬手就是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祁继忠一怔：“格格，这——”
“头回儿见面，拿着喝酒。”
李莲英一旁帮腔：“格格的赏赐，拿着吧！”
祁继忠双手接过，打千谢赏。谁跟钱过不去！祁继忠心里乐大了，马上哈腰摆手往里让。
有些钱是必须花的，绝不能省，金碧辉花的钱不多，收获可不小。
不信可以往后看，有什么事儿祁继忠准帮她说话，而且金碧辉让他干什么，他准干什么！
溥仪在暖阁里，人是还没到暖阁呢，就听见了笑声，李莲英只觉这笑声没听过。忍不住问祁继忠道：“皇上还有别的客人？”
“一个老朋友，自己人。”
说着话，暖阁到了，金碧辉懂礼，在门口停了下来，祁继忠快步进去通报了。
转眼工夫，祁继忠出来了，哈腰摆手往里让。
李莲英陪着金碧辉、秋子走了进去。
进了暖阁，金碧辉、秋子都为之猛一怔。
暖阁里两个人，一个是溥仪，一个赫然是金刚。
这时候金刚也一怔站起，脱口叫了声：“金姑娘！”溥仪讶然道：“怎么，你们认识？”
金刚要说话。
金碧辉已定过了神，急率秋子赴前行礼。
“东珍叩见皇上。”
她这种盈盈下拜，溥仪那里看直了眼。难怪，人好好色，恶恶臭，溥仪的后妃长得都不错，可都没有金碧辉这么娇，这么媚，尤其是能吸引溥仪的，是金碧辉比他的后妃多了一种让他说不出来是什么的东西。
其实，说穿了并不是什么特殊的，只不过两字新鲜而已。溥仪再看见别的漂亮女人，只要不是他的后妃，他照样会被吸引。
金刚冷眼旁观，轻咳了一声：“皇上。”
溥仪倏然惊醒，忙离座伸了手去扶金碧辉。
金碧辉道：“谢皇上恩典。”
这才在溥仪的相扶下站了起来。
“东珍，你这样一换衣裳，害得我差点儿认不出你来了。”
金碧辉娇羞地低下了头。
溥仪还待再说。
金刚轻咳一声道：“皇上，该让我们也叙叙旧了吧！”
溥仪哈哈一笑道：“听听，有人吃味儿了，东珍，用不着我介绍了吧！”
金碧辉瞟了金刚一眼道：“真没想到金少爷会是‘静园’的座上客。”
“彼此，彼此，”金刚道：“我也没想到金姑娘竟会是皇族亲贵，肃王爷的十四格格，真是太失敬了。”
溥仪一旁道：“看样子还是得我介绍介绍，东珍，小金跟我认识不止一天了，他家的钱庄也帮过我不少大忙，而且他一直是赞成我复辟的最力的人之一，可巧今儿个他来了，我特意留下他来让你们见见，不想你们竟然认识。”
“噢！”金碧辉凝睇望着金刚道：“金少爷也赞成皇上复辟？”
金刚道：“我又何止是赞成而已。”
秋子一旁道：“真没想到。”
金刚看了她一眼：“小秋，你没想到的还多着呢！”
溥仪道：“坐、坐、坐，都不是外人，坐下聊。”
溥仪、金碧辉落了座，金刚却望着李莲英道：“李总管一块儿来坐吧。”
李莲英忙道：“不、不、不，这儿哪有我的座位，这儿哪有我的座位。”
金刚道：“李总管当初是老佛爷跟前的人，如今算得上是位元老了，在皇上面前应该有个座位了。”
溥仪微一点头道：“这倒也是，李莲英，你就坐下吧！”
李莲英受宠若惊，一个宫中的太监，何曾有这种殊荣，当即爬伏在地，把颗脑袋磕得砰砰响。
千谢恩，万谢恩，然后爬起来小心翼翼地陪了个末座。
都坐下了，金刚望向金碧辉：“格格，可否把您助皇上复辟的计划说一说。”
金碧辉一点也没有迟疑：“要想让皇上复辟，必须要先让皇上离开天津。”
“对！”金刚点了下头。
“而且这件事要进行得极为秘密。”
“那是一定的，否则根本没法离开天津。”
“就是在暗中进行，离开天津也不容易。”
“离开天津之后呢？”
“我打算让皇上先到旅顺去。”
“旅顺。”
“然后再让皇上到东北去。”
“东北。”
“是的，东北。”
“为什么要到东北去？”
“东北在日本人势力之下。”
“噢，我明白了，日本那方面——”
“我有把握，我负责。”
“那么格格的意思，是让皇上先在东北——”
“对，先在东北复辟，然后再谋求下一步。”
“嗯，这倒也是个办法，只是——”
“只是什么？”
“格格有把握让皇上顺利离开天津？”
“要想让皇上离开天津，必得偷渡，我已经安排好接运的船只了，是艘日本船。”
“日本船。”
“只有登上日本船，才是最安全的。”
“嗯，对、对，可是——”
“可是什么？”
“还有别的——”
“你是指……”
“格格，从‘静园’到码头，这条路并不好走。”
“这个我知道，我也已经有了安排。”
金刚转望溥仪，道：“格格做事，愧煞须眉，看来您可以放心大胆动身了。”
溥仪还有点不放心地道：“东珍，你真都安排好了？不会出任何问题？”
金碧辉道：“这不是别的事，我怎么敢欺蒙皇上。”
溥仪吁了口气，缓缓说道：“你是知道的，我是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了，所以凡事我不能不特别小心。”
金碧辉道：“您的顾虑是对的，但是我可以担保，不会让您担任何风险，更不会让您再受任何打击。”
溥仪点了点头，没说话。
金刚问道：“格格，皇上什么时候起驾？”
金碧辉道：“不知道皇上收拾起来费事不费事。”
溥仪道：“有什么费事的，现在不比以前了，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既是这样，迟一步不如早一步，我想明天晚上就请皇上起驾。”
溥仪一怔道：“明天晚上？”
金碧辉道：“是的，明天晚上十点钟，请您准备就绪，我一来咱们就走。”
溥仪沉吟未语。
金刚道：“都到了这时候了，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我倒不是犹豫，只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
金刚笑笑道：“我明白您的心情，这恐怕跟住惯了一个地方，突然要换环境，心里会产生一种恐怖的道理一样。您用不着这样，您这又不是上外头去，等于是回宫里去，何必这样。”
李莲英道：“是啊，皇上，这位金少爷说得对，您就宽宽心吧！”
溥仪微微点了点头，道：“也只有往宽里想了。”
金碧辉站了起来，道：“皇上，我该告退了。”
溥仪微一愕：“怎么现在就要走？”
金碧辉道：“有些个事，我还得安排一下。”
“你不是都安排好了么？”
金刚道：“皇上，这种事一定是这样，尽管都安排好了，还得做个最后检查，您不知道，这不比别的事，尤其是得各方面合作的事，有任何一方面，稍微一点儿配合不上都不行，您就让格格早点儿回去吧！”
溥仪望着金碧辉道：“既是这样儿，那我就不留你了——”
金刚站了起来，道：“出来不少时候了，我也该回去了。”
溥仪道：“怎么你也要走！”
“我们那位老太爷的脾气您是知道的，早就不满意我这个做儿子的了，何必非让他没完没了的盘查，早点儿回去，耳根子清静，明天晚上我再来送您。”
几句话听得金碧辉、李莲英、溥仪都笑了。
溥仪道：“好吧！那我也不留你了，干脆，你代我送送东珍吧！”
釜刚道：“我正打算请旨，讨这份差事呢。”
转向金碧辉潇洒摆手：“格格，请！＂
金碧辉当即率秋子向溥仪盈盈拜下。
溥仪忙伸手把金碧辉挽了起来：“免了，免了。”
金碧辉再谢恩，这才往后退去。
李莲英也要行礼。
溥仪道：“你等会儿走，帮我收收东西。”
“喳！”
溥仪把李莲英留下了。
金刚陪着金碧辉、秋子出了暖阁。
金刚跟金碧辉并肩边往外走着，金刚边道：“真没想到您竟是皇族亲贵，肃王爷的十四格格。”
金碧辉道：“什么年头了，还说这个干什么！”
金刚道：“您是肃王爷的十四格格，这么一来，我倒是不敢再怪您不辞而别了。”
“您还是怪了。”金碧辉笑笑说。
金刚道：“心里憋得慌，不说出来难受。”
金碧辉柔声道：“别怪我，我不得已。你现在知道我的身份了，在那儿我只是个掩护，怎么能长久待下去！再说，促请皇上复辟的事差不多成熟了，我也该走了。”
“格格是不是也跟皇上走？”
“你想吧！家搬了，我是这个家的一分子，还能不走么！”
金刚沉默了一下才道：“东北路遥，恐怕相见无期了！”
“那也不一定，现在交通方便得很。”
“交通是方便，可是，侯门一入深似海，往后咱们的身份——”
“你能是皇上的座上嘉宾，别处还有哪儿去不得？”
“但愿如格格所说了！”金刚吁了一口气，道：“不管怎么说，格格促请皇上复辟成功，总是件可喜可贺的事，值得大书特书。”
“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我阿玛在世的时候，一直主张复辟，经常训诫我要牢记尽忠尽孝，能把这件事完成，也算对得起我阿玛在天之灵了。”
“格格不但是个忠臣，而且还是位孝女，让人好是钦敬！”
“说什么钦敬，我刚不说了么，这原是我应该做的。”
金刚话锋忽转：“格格真打算借助于日本人？”
“除了这样，我还能怎么办，我是不得已。再说，除了这个关系，我也无处求助了。”
“他们真愿意帮咱们的忙么，我是问他们是不是真心！”
“愿意他们是一定愿意，而且我也敢说，他们确是真意，这件事是中央政府所难容的，既然是中央政府所难容的，就必然对中国有害无益，只要是对中国有害的事，日本人没有不愿意做的。”
“这么说，他们是别有用心了。”
“那是当然，日本人最现实不过，要是没有什么贪图，他们绝不会伸这把手的。”
“既是这样，格格有没有提防到——”
“我早就有了提防了，他们有他们的算计，我也有我的算盘，只等皇上到东北复了辟，我就不怕他们了！”
说话间，一行三人已出了“静园”大门。
这时候夜还不算深，可是由于天冷，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空荡、寂静，也没见有胶皮了。
金刚道：“恐怕咱们得走两步再叫车了。”
金碧辉道：“你要是急着回去，就不必送我了。”
“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走吧！”
话刚说完，对街传来砰然一声枪响，一颗子弹擦着金碧辉的头顶掠过。
“卧倒。”
金刚机警地抱着金碧辉滚向一旁。
秋子也是个久经训练的女间谍，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应付，伏身一滚，躲到了一处暗影中。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打得地上土乱飞。
金刚抱着金碧辉一阵滚翻，躲到了墙角处，两个人贴得紧紧的，脸都碰到了一块儿。
枪就那么几声，旋即就归于寂静，金刚跟金碧辉同时发现了两个人眼下的情形，心头一震，互相凝视着，居然谁也没有离开对方的意思。
忽听秋子轻叫道：“格格，格格。”
两个人又一震，这才连忙分开，金碧辉应了一声：“我没事儿。”
金刚道：“格格，请原谅，我不得已。”
金碧辉微微低下了头：“没人怪你。”
忽听史克强的喊声传了过来：“少爷，少爷。”
金刚忙道：“我的车夫来了，不碍事了。”
拉着金碧辉站起来走了出去。
秋子也从不远一处暗影里走了出来。
，只见史克强奔了过来，道：“少爷，您没事吧？”
“废话，好好的站在这儿你没看见。”
人声吵杂，静园里奔出了祁继忠跟几名卫士。
史克强也到了近前：“我刚到路口就听见枪声了，等我赶到，一个鬼影也没瞧见，八成儿——”
金刚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
祁继忠紧张地问：“金少爷，哪儿来的枪声——”
金刚道：“不知道，没事儿了，你们进去吧！”
“是！”
祁继忠犹豫着带着几名卫士进去了。
金刚问史克强道：“车呢？”
“我放在街口了。”
“谁让你来的？”
“我是约摸着时间来接您的。”
“好了，好了，你先走，到街口再叫一辆胶皮，我要送金姑娘回去。”
“是，少爷。”
史克强快步走了。
金刚转望金碧辉，道：“格格，知道是怎么回事么？”
“不知道，我还正想问呢。”
“会不会是那天晚上在‘四喜班’的那一帮？”
“嗯，这倒可能。”
“他们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来路？”
“这就费人猜疑了。”
“别是这件事消息走漏了。”
金碧辉一怔，旋即摇了头，“不会吧！”
“那究竟——”
“不会，不会，这要是因为走漏了消息，那么那天晚上在‘四喜班’的事，又是为了什么？”
“嗯，这倒是——”
秋子突然道：“格格，走吧！”
金碧辉、金刚互望一眼，谁也没说话，并肩行去。
三个人一路默默地，谁也没说话，似乎都在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街口到了，谁也没说话，显然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两辆胶皮，一辆是金家自用的，一辆是史克强叫来的。秋子是个有心人，自己先跳上了叫来的胶皮，这么一来，金刚跟金碧辉就顺理成章地坐了一辆。
两辆胶皮一前一后，在寒风里往前奔驰着。
史克强突然问了一声：“少爷，上哪儿去啊？”
是啊，上哪儿去啊？
金刚转望金碧辉。
金碧辉道：“美琪大饭店。”
史克强听见了，往前嚷了一声：“喂，美琪大饭店。”
□□□
车到了“美琪大饭店”，三个人下了车，金刚跑过去付了头一辆的车钱，然后跟金碧辉说：“我不进去了。”
金碧辉道：“怎么，不进去坐会儿？”
“不打搅了。”
“那明天——”
“明天我会到‘静园’去。”
“好，那就明儿见吧！”
“明儿见。”
金刚没再说什么，跳上车就走了。
望着车远了，秋子道：“金少爷好像闷闷不乐的。”
金碧辉像没听见似的：“进去吧！”
两个人进了自己的房间，金碧辉脱下衣裳往床上一扔，坐下去就点上了根烟卷儿，一句话没说。
秋子边脱衣边道：“想刚才的事儿？”
金碧辉道：“会不会是中国的情报人员？”
“不会吧！”
“你以为不会？”
“情报人员不会用这种手法，看这种手法，倒像是黑社会的人物。”
“黑社会人物？怎么会！我既没招他们，也没惹他们，一点儿因都没有，怎么会有这种果。”
秋子拿着衣裳往后走，突然停步转回了身：“少佐，会不会是土肥原——”
“土肥原！”金碧辉一怔：“他怎么会！他有这个胆么？”
秋子冷冷一笑道：“少佐，你恐怕是小看了土肥原了，他要是个胆小如鼠的窝囊废，军部怎么会派他来主持关东军特务机关？”
“可是对我——”
“少佐，别忘了，你现在是他的眼中钉，是他的大对头，要是没有你，溥仪就成了他的囊中物，只要他把溥仪弄到东北去，还愁他不马上升少将。”
金碧辉皱着眉，没说话。
“少佐，土肥原到中国来的时间比咱们久，他不可能不培养他暗地里的势力，明里他不敢对你怎么样，暗地里可就难说了。”
金碧辉微微点着头：“听你这么一说，倒是不无可能。”
“少佐，事实已如此，咱们的任务只有土肥原清楚，你一出‘静园’就碰上埋伏，不是他还会有谁？”
金碧辉把烟一扔，霍地站起：“我倒要好好调查调查他！”
“还是真该调查他，要不然咱们的事坏在自己人手里，那才让人看笑话呢！”
金碧辉脸色变了，冰冷道：“土肥原他要是真敢——看我饶得了他。”
“少佐，还有金少爷——”
金碧辉脸色马上就缓和了不少，道：“他不会有问题，我误会他了，刚才他奋不顾身的救我呢。”
秋子失笑道：“我不是说这——”
“那你是说什么？”
“我是说，我看金少爷对你是动了真情了。”
金碧辉脸色微沉，恨道：“别胡说。”
“我知道你不爱听。可是，少佐，你自己也应该看得出来。”
金碧辉脸色又缓和了，不但又缓和了，反而有点黯然之色：“秋子，咱们是不允许动情感的。”
“少佐，我是说他。”
“我知道，也只有辜负他了。”
“少佐，我不相信你能一点都不——”
“秋子，明天咱们就要走了，一旦离开了这儿，这儿的一切就要告一段落了。”
“少佐——”
“早点儿睡吧！明天还有事儿呢！”
“嗨！”
秋子迟疑了一下，拿着衣裳往里去了。
金碧辉缓缓坐了下去，两眼发直，呆呆的。
□□□
这当儿，“静园”正热闹。
溥仪还在暖阁里，另外还有皇后郭婉容，皇妃文绣，李莲英跟祁继忠。
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大好，尤其是皇妃文绣，她更是一脸怒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望着溥仪：“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们姐妹先商量一下，就算你眼里放不下我这个妃子，总不该也放不下皇后去呀。”
郭婉容没说话，她的脸色虽然也不大好看，可是看起来，好像没文绣那么大的火儿。
溥仪说了话：“你们懂什么，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
“为了我们，我看不出你是哪儿为了我们。”
“你看得出，你看得出你就不会吵，不会闹了，你怎么就不想想，一旦我复了位，难道就没你们的好处。”
“有好处，我知道，一旦你复了位，我们的荣华富贵也就跟着来了。”
“这不就结了么，那你还……”
“我们的荣华富贵是有了，可是我们的丈夫就要没了。”
溥仪、李莲英都一怔。
溥仪道：“文绣，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索性我就告诉你个明白，我就死看不上那个女人，简直就是个狐媚子。”
溥仪又一怔：“你，胡闹，你这是想到哪儿去了……”
“想到哪儿去了！我想得还正是地方，别人不知道你，我还不知道你，真要到了东北你看看，你要不把她纳为专宠，我就把眼珠子挖出来。”
“文绣，你……”
李莲英赔着笑脸插了嘴：“绣主儿，您完全误会了……”
“误会了，不会吧，李总管，我就知道你非说话不可，多亏你在这里头拉线，我还没谢你呢！”
李莲英忙双手连摇道：“哎哟，绣主儿，这是死罪，死罪，奴才怎么敢做哪，您可是冤枉了奴才了。”
“你既然明白这是死罪就好，李莲英，这会儿不比当年了，已经没老佛爷给你撑腰了，我也不比珍太妃那么任人欺负，从今后，这档子事你少管，要不然我照样能摘你的脑袋。”
李莲英转向溥仪爬伏了下去：“皇上，奴才……”
“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先回去吧，明儿晚上早点儿来！”
“喳！”李莲英站了起来。
文绣冰冷道：“明儿晚上不用来了，从今后没有奉旨也少到‘静园’来，暂时我们不走！”
李莲英一怔，忙抬眼。
溥仪道：“谁说不走？”
文绣道：“我说不走。”
“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了，我没那么好的心情。”
溥仪霍地站起：“文绣，你……”
“用不着跟我这么横鼻子竖眼的，”文绣冷笑道：“你自己也不琢磨琢磨，祁继忠刚才是怎么说的。”
溥仪转望祁继忠。
祁继忠忙哈腰低头。
溥仪突又摆了手：“几声枪响，没什么大不了的。”
“枪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谁都听见过枪响，可是，你要明白，那几枪是打那个女人的，狐媚子她命大，没打着，她刚从这儿出去就差点挨枪子儿，你还能走么，你怎么不想想，她连她自己都保不住，能保你么？”
“这……”
“这什么，‘一枝香’的教训不够，难道今儿晚上的教训还不够，她是个祸害，她不祥，谁沾上她谁倒霉，你知道不知道，难道非等枪子儿打在你身上，你才明白？”
溥仪没说话。
李莲英忙道：“皇上，约好了的，人家都安排好了……”
“大胆，什么约好了的，跟洋人订的条约说撕都能撕，跟她说了那么句话，有什么不能改的，李莲英，你究意安的是什么心，难道人家安排了龙潭虎穴，刀山油锅，你也非让皇上去不可么？”
“绣主儿，奴才怎么敢，奴才怎么敢！”
“敢不敢你自己明白，那个女人说的话是话，我说的话更是话，就这么决定了，我们不走，东北我们不去了，你去知会她一声去。”
“哎哟，绣主儿，奴才连十四格格住哪儿都不知道，怎么禀报她呀。”
“你听听，”文绣又拿住了理，立即转望溥仪：“这可是李莲英亲口说的，她连住哪儿都不让他知道，她这究竟安的是什么心哪。”
溥仪抬眼望向李莲英：“你真不知道她住哪儿？”
“皇上，奴才有多大的胆，敢欺蒙绣主儿啊，奴才是真不知道。”
“那……有什么事儿，你是怎么跟她联络的？”
“奴才没法儿跟十四格格联络，十四格格要是有什么事儿，自会派人来跟奴才联络。”
“你听听，”文绣又说了话，“对咱们干吗这么神秘呀，十成她是包藏着什么心，她在日本待得好好儿的，跑回来促请你复辟，她图的又是什么，别傻了，我的皇上，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帮人数钱呢！”
溥仪欲言又止，一跺脚站起来走了。
祁继忠忙跟了过去。
李莲英抬手欲叫，却没叫出声。
只听文绣道：“既然你没法儿去知会她，那就算了，等她明儿个来了再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吧。”
“喳，奴才告退。”
李莲英爬在地上给郭婉容、文绣分别磕了个头，站起来退了出去。
文绣马上埋怨上了郭婉容：“姐姐，你怎么跟个没事人儿似的，坐在那儿连吭也不吭一声。”
郭婉容苦着脸道：“妹妹，你知道我这个人，我一肚子的话，可就是说不出来。”
“唉，你太老实了，要不然他怎么敢这么欺负咱们，姐姐，年头儿不同了，有的话要说，不能受气包似的老憋在肚子里，一声不吭。”
“妹妹，你不知道，我怕闹起来不好。”
“我也知道闹起来不好，可是他不把咱们放眼里，并不是咱们无理取闹啊，别怕，姐姐，咱们占着个理字，到哪儿都说得通。”
“唉，全仗妹妹了。”
“自己姐妹还客气，谁叫咱们俩是荣辱与共啊，走，姐姐，回房歇息去吧，今儿晚上他要是上你那儿去，你再说说他。”
文绣拉着郭婉容站了起来。
郭婉容嗫嚅道：“我……还是留着让妹妹说他吧。”
“哎呀，姐姐，你真是，你怎么这么没用。”
郭婉容苦笑未语。
文绣无可奈何地道：“好吧，我说就我说吧，干脆，今儿晚上让他上我那儿去。”
“好。”
“他要是不听我的，看我怎么整他，哼，走，姐姐。”
文绣拉着郭婉容走了。
□□□
金百万还躺在床上，人虽然还躺在床上，可是气色已经好多了。
他这种病本来就是气出来的心病，心里只稍微能想开点儿，病自然也就轻了不少。
翠姑依旧坐在床前陪着谈笑，爷儿俩有说有笑的，挺开心。
挂钟敲过了十点，冬天的夜，这时候已经相当静了。
金百万了无倦意。
翠姑也仍是笑语如珠。
只听金百万笑着说：“真急死人了，又多躺了一天，多躺一天不要紧，害得我这烙饼也得往后挪上一天。”
“那就要怪您自个儿了，谁让您赖着不肯下床。”
“哼，哼，别馋我，等明儿个你再看，这顿烙饼，明儿个我是非吃进嘴不可，最好你今儿晚上就把面和出来。”
他还是真急。
翠姑笑着说：“您又不是吃发面饼，干吗令儿晚上和面哪。”
金百万自己也笑了。
翠姑忽然站了起来：“药凉得差不多了，你该喝了。”
她转身到桌边儿把药碗端了过来。
金百万皱眉道：“好吃的还没吃着呢，难吃的可吃了不少了。”
伸手把药碗接了过去。
“要是不吃这些难吃的，哪儿来的好吃的。”
金百万点了点头：“这倒也是。”
举起碗来要喝，忽地，他一怔，目光凝望在翠姑身后。
翠姑下意识地一惊忙回身。
眼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着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是金刚。
翠姑一怔，喜叫道：“二哥。”
只听金百万冰冷道：“你来干什么？”
金刚不安地道：“我来看看您。”
“用不着，我很好，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翠姑忙转望金百万：“大爷……”
“本来嘛，他来看我了，我不稀罕，病了这么些日子了，他早干什么来着？”
“不跟您说了么，是我不让二哥来的。”
“算了吧，翠姑，你大爷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用不着这样哄你大爷了。”
“大爷，我说的可是实话。”
金百万目光一凝，望着金刚道：“你说，是这样儿么？”
翠姑一惊，焦急地忙向金刚施眼色，在她以为他这样掩着瞒着，只要金刚他这会儿点个头，承认一声，不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么。
而金刚偏偏一付不拐弯儿的直性子，他沉默了一下之后居然这么说：“是我一直没敢来看您。”
翠姑大惊，急叫道：“二哥，你……”
金百万的脸色变了一变，道：“你一直没敢来看我，为什么？”
金刚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百万冷笑道：“是怕惹我生气，还是怕我惹你生气。”
金刚道：“爹，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金百万突然厉声道：“你让我怎么说！难道还让我给你作揖磕头赔不是，你不来我的病还好得快一点儿，滚，你给我滚。”
抬手将手中的药碗扔了过去。
翠姑惊叫：“大爷……”
药碗砸在了金刚的身上，金刚一动没动，药洒了金刚一身，药碗落地摔碎了！
翠姑悲痛地转望金刚：“二哥，你，你，你……”
金百万怒喝：“别叫他，他不配，让他滚。”
金刚一句话没说，头一低，转身出去了。
金百万混身泛起了颤抖，咬牙道：“好畜生，好畜生。”
“大爷。”
翠姑悲叫一声，扑过去跪倒在床前。
金百万抬起颤抖的手，拥住了翠姑，老泪突然夺眶而出……
□□□
金刚闷闷不乐地回到了自己屋里，闷闷之中，还有着无限的悲痛。
他连灯都没开，就和衣躺在了床上。
他脑海里，心里都乱得很。
他恨不得大叫几声，发泄一下心中的闷气，可是他没有那么做。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屋门轻轻响了一声，他以为是翠姑来了，躺着没动。
哪知等人到了跟前，居然是两个，再一看，赫然是化名史克强的马标跟大姑娘。
金刚一怔坐起：“你们……”
马标脸色有点阴沉，没说话。
大姑娘却道：“是我让马标带我来看看大哥的。”
金刚道：“小妹，你不该到这儿来。”
“我知道，可是我忍不住。”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来都来了，再说什么也没用了，你们坐吧。”
马标默默地拉过两把椅子，跟大姑娘坐了下去。
金刚道：“我最近忙一点儿，没能去看你……”
大姑娘道：“大哥虽然没去找我，我也没来看大哥，可是大哥这儿的事儿，我都清楚。”
金刚“噢”了一声。
大姑娘道：“大哥，干脆跟老人家明说了，你要不说，我跟马标替你去说。”
金刚一怔忙道：“怎么了，说什么呀？”
“大哥，你受的委屈我全知道。”
金刚眉梢儿一扬，转望马标：“准是你多嘴。”
马标激动地道：“大哥，你受得了，可是我替你受不了，正好小妹今儿个来了，我当然要让她知道一下。”
“知道了又怎么样？”
马标道：“我为你不平，我替你叫屈，你出生入死，冒险犯难，结果却换来这种不谅解，这种事儿。”
“那只是我爹跟翠姑，国家对我并不薄。”
“我指的就是老人家跟翠姑娘。”
“这也不能怪他们，是我没让他们知道我究竟在干什么！”
大姑娘道：“可是你……”
“小妹，我说过，我是个情报人员，我必须对我的身份保密，而且，我绝不愿让他们为我揪一点心，我不愿意让他们为我一天到晚吃不好，睡不好，那情形比现在的生气、不谅解更糟。”
“可是你总不能长此这么受委屈下去……”
“不要紧，身为一个情报人员，就该能忍人所不能忍，受人所不能受，好在也没多少日子了，他们总有一天会明白了。”
马标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不，大哥，我是不能再让你受一天委屈了，我这就见老人家去。”
说完话，他转身要走。
金刚疾快探掌，一把抓住了马标，道：“马标，忠孝难两全，这道理你不是不懂。”
“可是……”
金刚沉声道：“别什么可是不可是的，话我说在这儿，你要是敢不听我的，咱们现在就划地绝交。”
马标悲叫：“大哥，你……”
“别怪我，马标，要是换作是你，你也会跟我一样。”
马标一拳击上椅背，低下了头。
金刚两手抚上了马标跟大姑娘的肩头，道：“你们两个的好意，我心领了，时候不早了——”
“不，大哥，”大姑娘娇靥上满是乞求色：“让我多待会儿！”
金刚道：“小妹，这儿不是江湖上……”
马标抬头道：“大哥，您的心并不是铁打的，就让小妹多待会儿吧，我到外头等她去。”
他转身往屋门行去。
金刚抬手要叫，可是抬起的手又垂了下来。
马标出去了，还随手带上了门。
金刚坐回了床上，道：“小妹，要不要喝杯热茶？”
“不用，”大姑娘悲愤地看了金刚一眼：“只要你别让我觉得冷就行了。”
“小妹，别这么说，你还能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然知道，要是不知道，我也不会为你茶不思，饭不想了。”
“小妹，又来了，别忘了咱们是磕头的兄妹。”
“可是你不能让我日久不生情啊！”
“小妹，我不适合你……”
“谁说的，难道你不知道我，你以为我是个怎么样的姑娘家……”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小妹，我太了解你了。”
“这不就是了么，那……”
“小妹。”
“大哥，你还有什么理由？”
“小妹，你不是不知道，我是个订了亲的人……”
“我知道，我既不聋，又不瞎，怎么会不知道？”
“翠姑太贤慧了，我怎么忍心……”
“谁让你对翠姑怎么样了？这么一位好姑娘，你要是把她舍了，我还不愿意呢！”
金刚听得一怔：“小妹，那你是……”
大姑娘羞涩地半挽螓首：“让我跟翠姑姐做个伴儿，不是很好么？”
金刚又一怔：“这，这怎么行！”
大姑娘猛抬头：“怎么，这样你都不愿意？”
“小妹，不是我不愿意，而是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能，我都不在乎，你又在乎什么？”
金刚道：“小妹，现在不是从前了，现行的婚姻是一夫一妻……”
“谁说的，难道你就没见过三妻四妾的，还不是多的是。”
“那是在民间。”
“官家就没有？”
“不是没有，而是我不能那么做。”
大姑娘霍地站了起来：“什么不能那么做，分明你是漠视这么多年来我对你的心……”
金刚忙拉住了她：“小妹，别动气，现在咱们不谈这些好不好。”
“不，我就要现在谈，只有现在我才有勇气，以前老在一块儿还不觉得，现在一旦分在两地，我才知道我是多么需要你，今儿晚上我非谈出个结果来不可，要不然我就不走。”
“小妹，你……”
“大哥，你就忍心。”
金刚还真不忍心，沉默了一下，缓缓站了起来，道：“小妹，我只能这样答复你，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我能等，就算等到白了头发掉了牙，我也愿意。”
“还有，我得先跟翠姑商量……”
“行，我愿意自己找翠姑姐说去。”
“小妹，你要知道，最难过的一关，还在我隶属的机关……”
“不要紧，必要的时候我出面去求，就是磕破了头，我也非求到他们破例成全不可。”
金刚为之一阵感动，道：“小妹，你这是何苦。”
“那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知道对你的这番心就行了。”
“小妹，我感激。”
“没人让你感激，只要你对我像我对你这样，有一半，我就知足了。”
“那么你以为我对你有多少？”
“好起来倒真不错，只是凶起来太怕人了。”
“我是大哥，大哥总得有点儿威严，是不？”
“讨厌。”
大姑娘发了嗔，这嗔，带着多少的满足，带着多少的喜悦。
金刚轻轻拉过她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大姑娘既惊又喜，更带着三分娇羞：“哎哟，你……”
金刚道：“不是我赶你走，时候不早了，你该走了，别让马标老在外头站岗。”
大姑娘道：“你，现在我听你的了。”
说完话，大姑娘像只燕子似的，轻盈灵巧地，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走了。
金刚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屋门口，一动没动……
□□□
金刚醒了，醒来已日上三竿了，阳光已经射进了雕花的窗棂。
睁开眼，头一眼他就看见了翠姑。
翠姑正在给他弄洗脸水，收拾屋子。
金刚心里泛起了一阵歉疚，轻轻叫了一声：“翠姑。”
翠姑转过了身，两眼红红的，脸上挂着勉强而令人心酸的笑意：“醒了。”
“别老这样照顾我，我心里很不安。”
“这是我应该的，对这，我不认为你该有什么不安。”
那么，对什么金刚该有不安？
金刚心里明白，可是他只有装听不懂，欠身坐了起来。
翠姑过来把上衣递了过来。
“谢谢。”
金刚谢一声接过披上，道：“爹……昨儿晚上怎么样？”
“想也想得到，大爷很生气。”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爹的话已经说完了，我的话也说尽了，我不再说什么了，总有一天他老人家跟你会明白的。”
翠姑香唇启动，欲言又止，低下了头，旋即她又抬起了头，讶异地望着金刚：“二哥，你希望大爷跟我明白些什么？”
“明白我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人。”
“那么你究竟是在干些什么？”
“我早出晚归是没错，在外头荒唐也是实情，可是……”
“可是什么？”
“将来你们会明白的，翠姑，我知道我亏欠你，现在我对你别无所求，只求你好好劝劝爹，好好照顾他老人家，别让他气坏了身子，将来我会补偿你的。”
翠姑睁大了一双美目：“二哥，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现在什么都别问，行么？翠姑，请你相信我，我会对得起你的，爹那儿不必多解释，只请你好好照顾他老人家，能瞒多少就帮我瞒多少，别的什么也别说，行么，翠姑？”
翠姑凝视着金刚，没说话。
“翠姑，我不求爹现在的谅解，我只求你现在的相信。”
翠姑突然点了头：“好吧，我现在什么都不问，我相信你。”
金刚激动地伸手抓过了翠姑的柔荑：“谢谢你，翠姑！”
翠姑脸一红，忙把手抽了回来，垂下螓首道：“别这样，待会儿让人看见。”
这就是翠姑娘和大姑娘的不同处，也就是闺阁红装与江湖女儿的不同处。
翠姑是含蓄的，把一切都放在心里。
即便有火样的热情，也是深藏在心里。
大姑娘是热情奔放的，心里想到什么，就毫不保留的表达了出来。
如果拿花来作比喻，翠姑像一株清奇孤傲的寒梅，大姑娘则像朵美艳照人，芳香四溢，令人目眩神摇的牡丹。
金刚深深体会到了这一点，他不能不为他同时拥有这两位红粉知己感到满足与骄傲。
他收回了手，道：“我该起来了。”
翠姑道：“你洗脸吧，我去给你端早饭去。”
她低头转身往外行去。
金刚望着她出了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的沉重感似乎陡然间减轻了不少，他轻快地掀被穿衣裳下了地。
他这里穿好了衣裳，洗好脸，翠姑端着他的早饭进来了，往桌上一放，道：“趁热过来吃吧！”
金刚答应一声走了过来，他往桌上一看，只见早饭是一碗小米稀饭，两个白面馒头，两样小菜，不但精致，而且一看就知道可口。
金刚心里着实感动，深情地看了翠姑一眼，道：“翠姑，谢谢你。”
翠姑瞟了他一眼，道：“干吗这么客气，谁还能不吃饭！”
“你吃了没有？”
“还没有，你先吃吧，等大爷醒了，我跟大爷一块儿吃。”
金刚没让她跟他一块儿吃，他知道，让了也是白让，当即坐了下去，道：“爹怎么样了，好点儿了没有？”
翠姑神情微黯，道：“刚见好了一点儿，可是……”
余话她没说出口，可是金刚明白，他沉默了一下道：“早知道这样儿，昨儿晚上我就不该去。”
“倒不是不该去，而是不该不输嘴，不该不认错。”
“翠姑，你不知道，我不能输嘴，不能认错。”
“不能输嘴，不能认错，为什么？”
“爹所以气我，是气我整天往外跑，整天不着家，我怎么输嘴，怎么认错，一旦输嘴认了错，往后我还出去不出去了，我要是再往外跑，那情形岂不是更糟。”
“那你不往外跑不就行了么，难道你非往外跑不可么？”
翠姑皱了皱眉，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刚又道：“要不我也不会让你代我多掩着点儿，瞒着点儿了，翠姑，有一天你就会知道，我为什么非往外跑不可了。”
翠姑螓首半挽，沉默了一下，道：“快吃吧，饭菜都凉了。”
金刚没再说话，端起了碗……
□□□
十点正，金碧辉到了静园，今天她没带秋子，是一个人来的。
有钱能使鬼推磨，祁继忠恭恭敬敬地把她迎了进去。
“皇上呢？”
金碧辉含笑问。
“刚吃过早饭，在暖阁喝茶呢！”
由祁继忠陪着，金碧辉去了暖阁。
暖阁里静静的，似乎只有溥仪一个人在。
金碧辉进暖阁一看，可不只有溥仪一个人，他会享受，人在靠椅上躺着，闭着眼养精神，身旁一个茶几，放着把细瓷小茶壶。
祁继忠就要过去奏禀。
金碧辉拦住了祁继忠，冲他摆了摆手。
祁继忠会意，欠个身退出了暖阁。
金碧辉等到听不见祁继忠的步履声了，方始蹑手蹑脚轻轻地走向溥仪。
到了茶几旁，她端起了那把细瓷小茶壶，一蹲身把茶壶高举过顶，轻声道：“请皇上用茶。”
溥仪微微睁开了眼，含混地应了一声，伸手接过了那把小茶壶，嘴对嘴地就要喝，一眼瞥见了身边人，一怔停手，叫道：“东珍……”
金碧辉接道：“东珍给您请安来了。”
溥仪忙放下茶壶，伸手去扶金碧辉：“起来，起来，快起来。”
金碧辉没等溥仪的手碰着，就站了起来，或许是因为没站稳，娇躯为之一晃。
溥仪忙又伸手扶，正抓住了金碧辉的柔荑。
金碧辉一怔凝神。
溥仪也为之一震凝目。
两下里几秒钟间的凝望，然后金碧辉轻轻抽回了手，螓首半挽，低声道：“谢谢您。”
这动人的娇模样，看得溥仪又为之一震，他站了起来，道：“坐，坐。”
亲自转身搬过了一把椅子。
金碧辉抬螓首凝睇：“皇上，这叫东珍怎么敢当。”
溥仪含笑道：“好了，别客气了，坐吧。”
两个人落了座，溥仪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下了。”
“这些混帐东西，”溥仪转眼外望，道：“都跑哪儿去了，怎么不知道叫我一声。”
金碧辉道：“您可别冤枉人家，是祁继忠陪我进来的，他要惊动您，我没让。”
“所以你就端起茶来，给我来了那么一手。”
金碧辉笑了。
溥仪也笑了：“顽皮得跟个小孩儿似的，该打。”
“噢，”金碧辉眨动了一下美目，道：“您要怎么个打法？”
“给四十蟠龙棍。”
“东珍哪儿受得了，您舍得么？”
“我还真舍不得，这样吧，改打手心儿。”
“这还差不多。”
“那么把手伸出来。”
金碧辉伸出了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
溥仪扬手轻轻一拍，随即抓住了金碧辉的玉手。
金碧辉一惊：“皇上。”
她想往回抽玉手。
但是这回溥仪没放，轻轻地捏着金碧辉的手，神情有点儿激动道：“东珍，这才真是欺雪赛霜，柔若无骨，当之玉手而无愧。”
金碧辉微微低下了头，道：“您夸奖。”
几分惊，几分喜，还带着几分羞。
女儿家这种娇态最动人。
金碧辉娇美而媚，这种娇态更动人。
溥仪为之热血上涌，猛一阵激动，道：“真的，东珍，我不惜倾所有，换来这双手朝夕把玩，长年贴身。”
金碧辉螓首垂得更低，道：“那您就干脆把它砍下来。”
“不，我要连它的主人一块儿换，这就跟花儿一样，再艳丽，再美的花儿，一离开枝叶过不多久它就会凋谢了，所以真正惜花爱花的人，绝不去摘花儿。”
金碧辉猛抬螓首，一脸惊容，忙把手抽了回去：“皇上，您，您，这要是让皇后、皇妃听见，东珍我可是死罪。”
“胡说，她们敢。”
“您可别这么说……”
“本来嘛，她们敢把你怎么样，她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皇上了。”
金碧辉迟疑了一下道：“我可只是这么说说，开玩笑的事儿，您何必认真。”
“开玩笑，你认为我是开玩笑么？”
“皇上，我，我……”
金碧辉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她倏地垂下头去。
溥仪激动地伸手又抓过了她的玉手：“说真的，东珍，你愿意不愿意？”
金碧辉低着头道：“皇上，我不敢奢求。”
“你是说你，你不愿意？”
“皇上，东珍没那个福气。”
“不，东珍，我真……”
金碧辉猛抬螓首，道：“皇上，我只能说，这一趟我会跟您上东北去。”
溥仪两眼猛地一睁，道：“东珍，你是说……”
“我愿意跟您上东北去，您还不明白么？”
溥仪听罢大喜，竟然捧着金碧辉的玉手一阵狂吻，然后激动地说道：“东珍，不是我轻狂，实在是……”
金碧辉突然抽回了玉手，含笑道：“皇上，让我跟您上东北去，也必得您上东北去不可，是不是？”
“我是要去呀，咱们不是说好了么？”
“可是刚我进了静园以后，一点儿搬迁的样子都没有看见。”
“噢，你是说这呀，我正想告诉你呢，听祁继忠说，昨儿个你一出静园就出了事儿，我为你担惊害怕，所以我想延后两天，等事情平静一下再走。”
“您要是这么想，那您就错了。”
“怎么说，我错了？”
“我都不在乎……”
“可是我不能让你为了我受到什么伤害。”
“谁也伤害不了我，您要知道，夜长梦多，您要是一天不离开天津，我就一天会受骚扰，这是一定的，现在他们的力量还不够，没法阻拦我拥您复辟，要是等他们的力量一旦壮大起来，到那时候您再想走，恐怕就走不了了，而且第一个受到伤害的就是我。”
“是这样么，东珍？”
溥仪皱了眉。
“您睿智，为什么不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样儿。”
“东珍，对方……你知道他们是哪一路的人么？”
“现在我还不清楚，不过想也知道，他们一定是那些反对您上东北去复位的人。”
溥仪皱眉沉吟：“挺秘密的事儿，怎么会让他们知道的？”
“这不难明白，我一往静园跑，他们还能猜不出个大概了。”
“这——东珍，既然让他们知道了，我想——我想——”
“您担心害怕是不是？”
“不，那倒不是，再大的阵仗我也见过，有什么好怕的。”
“那么您是——”
“我担心既然让他们知道了，我是不是还能顺利离开天津？”
“照样能，我刚不说过了么，现在他们还没有足够的力量阻拦我拥您复辟，您走的事儿，我已经都安排好了，就等您动身了。”
“东珍——”
“皇上，这件事绝不能再拖，越拖对咱们越不利，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恐怕您永远没希望复辟了。”
“是这样么？东珍。”
“我说过，您睿智，您可以自己想想看。”
溥仪站了起来，皱着眉，背着手，来回踱步，片刻之后，他停步望金碧辉：“那么，你的意思是什么时候走？”
金碧辉郑重地道：“越快越好，能今儿晚上走最好。”
溥仪一怔：“今儿晚上？”
“是的，今儿晚上。”
“来不及吧？”
“怎么来不及？”
“不说别的，光收拾东西也得收拾个老半天的——”
“皇上，您昨儿个还说没什么好收拾的——”
“可是该带的总要带——”
“您要知道，咱们是偷渡，不是搬家。”
“那么你的意思是——”
“咱们只能带细软，不能多带累赘东西，更不能像搬家似的，大大小小，破瓶烂罐儿的都带。”
“哟，要照你这么说，不能带的东西很多了。”
“您舍不得？”
“这，这——”
溥仪有点窘迫，一时没说上话来。
“皇上，”金碧辉淡然一笑道：“您是怎么了？这么想不开？东三省出了名的矿产丰富，出了名的富庶，您到那儿去当起了皇上，要什么没有啊！”
溥仪窘迫一笑，道：“这倒是、这倒是。”
金碧辉一点也不肯放松，道：“要是只带细软的话，这会儿到晚上，还有十几个钟头呢，时间怎么会不够啊？”
溥仪面有难色，道：“这，这我得跟婉容、文绣她们商量商量，你知道女人家，我舍得的，她们不见得舍得。”
金碧辉道：“怎么，皇上，您做不了主哇？”
溥仪窘迫地笑笑道：“那倒不是，只是、只是，婉容还好，就是文绣，她——”
金碧辉道：“皇上，谁舍不得也不行，这件事是势在必行，您想想看，偷渡哪能带那么多东西，除非您改变心意，不打算到东北去了，要不然舍不得也得舍啊！”
溥仪道：“东珍，这道理我明白，只是——”
金碧辉站起来走到了溥仪跟前，眨动着美目，吹气如兰地道：“皇上，您到底打不打算上东北去了，您到底是想这么下去，做一辈子亡国的废帝呢，还是想——”
溥仪忙道：“我当然想上东北去，怎么能不想，我怎么会愿意做一辈子的亡国废帝？”
“这就是了，那您还犹豫什么？您一旦到了东北，做起了皇帝，要什么有什么，我从早到晚的陪着您，爱上哪儿，想怎么玩儿就怎么玩儿，到那时候——皇上，恐怕比您当初在北京时候的日子，有过之无不及呢！”
“真的么，东珍？”
金碧辉娇躯轻娜，往溥仪怀里一偎，娇媚地瞟了溥仪一眼，道：“这是什么事儿呀，我还敢蒙骗您么，再说也蒙骗不了您呀，您说是不是？”
溥仪一阵激动，伸手拥住了金碧辉的纤腰，目现奇光，凝一视着金碧辉道：“我倒不求别的，只能有你早晚陪着我，我就知足了。”
“是心里的话么？”
“东珍，难道你信不过我？”溥仪急了，道：“难道我是花言巧语的人。”
金碧辉再度施展她那过人的媚功，瞟了溥仪一眼，道：“谁叫您是天桥的把式，光说不练呢。”
“我什么时候光说不练了？”
“还说没有，我奉父命尽忠尽孝，一心想拥您复辟，您却连去东北都犹豫不定别的还说什么？”
“好，东珍。”溥仪色迷心窍，毅然点了头：“那咱们这么办，为了表示我的心迹，咱们今儿晚上就走。”
金碧辉不禁大喜，美目一睁，满脸喜色：“真的？”
“我不说什么了，我以行动来证明。”
“皇上，”金碧辉的姿态跟声音，能让人骨头发酥：“您真好。”
她飞快地以两片红润诱人的香唇，在溥仪的面颊上印了一下。
溥仪为之一怔，跟着骨头就真酥了，一阵出奇的激动，两眼之中射出火焰也似的奇光，一手拥紧了金碧辉的纤腰，另一只手就要采取别的行动。
金碧辉娇羞地抬手挡住了溥仪那只欲有蠢动的禄山之爪，轻嗔道：“不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不要怕，东珍。”溥仪的话声都带了颤抖：“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敢往这儿乱闯，让我……好东珍，我喜欢你，头一眼我就喜欢上你了。”
溥仪的手近乎粗暴地越过了金碧辉玉手的防线，金碧辉未再阻拦，为了达到她的目的，达成她的任务，她只有做些有限度的牺牲，让溥仪尝些有限度的甜头。
溥仪的手在金碧辉胸前蠢动着。
金碧辉偎在溥仪怀里，螓首微扬，若睁若闭，呼吸微显急促。
这种反应，在金碧辉来说，未必是真的，可却逗得已有一后一妃的溥仪，欲火上腾，几近疯狂。
溥仪的手在金碧辉胸前探索一阵之后，突然往下移动。
金碧辉早有了防备，垂手挡住了溥仪的手，颤声道：“皇上——”
溥仪声颤、身颤、心颤、手颤：“东珍，我求你，我求你，让我——”
就在这当儿，画廊上突然传来了一阵轻快而杂乱的步履声。
金碧辉一惊，忙挪离溥仪怀中，道：“有人来了。”
她忙整衣衫，坐回自己椅子上。
溥仪凝神一听，果然是有人来了，他欲火灭了，怒火却陡然点燃，转身瞪视着暖阁门口，看看到底是哪个该死的，偏在这节骨眼儿上往这儿闯。
步履声很快地来近了，人进来了，不是别人，居然是皇后郭婉容跟皇妃文绣。
溥仪为之一怔，高涨的怒火倏地减弱了三分。
金碧辉何等灵巧，急忙站起趋前请安见礼：“见过皇后，皇妃。”
皇后郭婉容毕竟仁厚，微微抬手道：“别这么多礼了，起来吧。”
“谢皇后、皇妃。”
金碧辉称谢起身后退。
文绣可没放过她，瞟了她一眼道：“哟，是东珍哪，什么时候来的，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哇。”
显然，文绣这头一句话，是挑眼儿，为什么金碧辉来了，不给皇后、皇妃请安去，也带着弦外之音，怪金碧辉一来就待在这座暖阁里，用心叵测。
金碧辉何等聪明个人，焉有听不出来的道理，她脸上一点儿也没有带出什么，浅浅施了一礼，道：“东珍一来就跟皇上商议上了复辟之事，没能给皇后、皇妃请安去，还请皇后、皇妃恕罪。”
文绣微微一笑道：“噢，是这样么，你可真是个热心人啊！”
金碧辉道：“您夸奖了，东珍奉父命尽忠尽孝，为了拥戴皇上复辟，东珍就是粉身碎骨也是应该的。”
文绣道：“那可真是难得啊，想不到肃王爷有你这么一个忠孝两全、明大义、识大体的女儿，肃王爷在天之灵也应该含笑瞑目了。”
金碧辉道：“东珍不敢自夸，身为满族女儿，姓的是爱新觉罗，理应如此，倒是我阿玛，为了匡复大清国，不惜把自己的亲生女儿押给别人当人质，这倒真不是常人能够做到的。”
溥仪把话接了过去，点头道：“这倒是，大清朝要是早多几个像你父女这样的人，也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了。”
文绣瞟了溥仪一眼，淡然一笑道：“听你这话，好像别人都是多余的。”
溥仪冷然道：“还真可以这么说。”
文绣脸色一变，道：“皇上——”
溥仪道：“不要多说什么了，你们去收拾一下细软吧，今儿晚上就要走。”
文绣一怔，脸色又一变：“今儿晚上走，谁说今儿晚上走了？”
“我说的。”
“你说的，你问过我们了么，你征求过我们同意么？”
“这等军国大事，向来是由我自己做主，用不着问你们，也用不着征求你们的同意。”
“哟，”文绣瞟了溥仪一眼，笑了，当然是冷笑：“姐姐，你看，怎么东珍一来，咱们的皇上态度就变了，这么强硬，这么坚决，简直跟变了个人儿似的。”
“这跟东珍没关系，完全是我的意思，我身为国君，知道该怎么做。”
“不见得吧！”文绣转望金碧辉，笑吟吟地：“教教我们，东珍，你是用什么法子，让皇上这么服服贴贴听你的啊？”
溥仪脸色一变，要说话。
金碧辉那里已正色道：“东珍只是明陈利害，皇上睿智，也知道何者有利，何者有害。”
文绣道：“皇上睿智，我们也不傻，我们也知道什么有利、什么有害。”
溥仪烦躁地摆手道：“好了，好了，不要说了，你懂什么，叫你们去收拾去，你们听见没有？”
文绣望着皇后郭婉容娇笑道：“哟，姐姐，你看见没有，东珍一来，他连对咱们姐妹的态度也变了。”
转望溥仪，脸色倏沉，冰冷道：“你这是跟谁说话，亏你还敢称睿智呢，我看你是让个狐媚子迷昏了头了——”
溥仪脸色一变，喝道：“文绣——”
文绣道：“我们这是为你好，你知道不知道，不错，你现在是个废帝，可是废帝又有什么不好，不愁吃、不愁穿，什么也不用你操心，你怎么还不知足？朝已改、代已换，天下已是人家的了，就凭眼下这几个人，你能兴多大风，作多大浪？再说人家国民政府对你也不薄啊，你还能怎么样，你要明白，是天下百姓不要满清，不是少数几个人不要满清，你还想复辟，那是做梦。”
溥仪做梦也没想到文绣有这么一番大道理，他是既惊又气，瞪圆了眼道：“文绣，你……你懂什么，我这是先上东北去——”
“我知道，”文绣道：“就是因为你要上东北去，我才坚决反对，你不是不知道，‘九一八’事变以后，东北成了日本人的天下，他们自己霸占东北不好，为什么偏要你去当皇帝？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儿，为什么就不想想，天底下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金碧辉不得不说话了，忙道：“皇妃误会了，话是日本人当初答应我阿玛的，他们只是履行自己的诺言——”
“履行诺言，”文绣冷笑道：“算了吧，东珍，你可别把我也当成三岁小孩儿，日本人是那么守信的么，日本人的嘴脸我见多了，他们简直就是见利忘义，唯利是图的小人——”
“不，皇妃——”
“不？你还不承认，好，那么我问你，日本人为什么出兵侵占东北，‘九一八’事变又是怎么来的？”
“这——”
金碧辉着实无言以对。
“说呀，你说呀！”
文绣却是紧逼不放。
金碧辉脸色微沉，道：“皇妃，日本人出兵占东北，跟我拥皇上复辟，是两件毫不相干的事儿，就算有关联，日本人占的是中国政府的东北，不是占咱们大清国的疆土，咱们不但不该说话，反而应该称快才对——”
“东珍啊，”文绣冷笑道：“你说得好，这我倒要问你了，要照你这么说，你让皇上到东北去，是做日本人的皇帝呢，还是做中国人的皇帝？”
“当然是做中国人的皇帝。”
“可是东北现在掌握在日本关东军手里，让东北的百姓是听咱们这位皇上的呢，还是听他们关东军司令官的？”
“皇上到东北是要先成立‘满洲国’，皇上是‘满洲国’国君，当然是听皇上的，到那时候，日本的关东军就跟皇上的禁卫军一样。”
“是这样么，东珍？”
文绣冷笑着问。
“是这样，皇妃。”
金碧辉毅然地答。
“东珍，我不能不承认你很会说话，可是究竟是不是这样，你自个儿心里明白。”
“皇妃——”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让皇上轻易受这个骗，上这个当，我不能让皇上去做个可怜的傀儡皇帝，等到想回头时，后悔已迟，从今儿个起，你也不要再到‘静园’来了，我们还想过平静日子，还想要我的丈夫呢！”
“皇妃，你、你这话——”
“东珍，你是个聪明人，何必要我多说话，真要点破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是不？”
溥仪怒喝道：“文绣——”
金碧辉道：“皇妃，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你不能因为个人的偏见，耽误了大清朝，耽误了皇上。”
“别拿大帽子往我头上扣——”
溥仪喝道：“文绣，你有完没有完。”
“没有，”文绣毫不示弱，叫道：“她一刻不离开‘静园’，你一刻不打消这糊涂主意，我就没完。”
溥仪暴喝：“文绣，你疯了，你要造反——”
一阵急促步履声，陈宝琛、胡嗣瑗进了暖阁，陈宝琛拦住了溥仪，胡嗣瑗劝住了文绣，问明原由之后，陈、胡二人马上站在了文绣一边。
“皇上，皇妃是好意。”
“皇上，皇妃说的对，事关重大，您要三思。”
溥仪道：“怎么你们俩也跟着——”
“皇上，”陈宝琛肃容道：“臣等无意扫皇上的兴，臣等由来反对这件事，今更冒死进谏，请皇上打消此一念头。”
“皇上，”胡嗣瑗也道：“这分明是个布好了的陷阱，满清虽亡，但皇上仍是一些遗臣遗民的精神所聚，皇上不可不慎。”
溥仪道：“照你们这么说，东北我不必去了？”
胡嗣瑗道：“那倒不是，只是事关重大，宜慎重考虑，从长计议。”
陈宝琛也道：“请皇上慎重考虑，从长计议。”
溥仪沉吟未语！
金碧辉道：“皇上——”
溥仪愁苦、歉疚地看了金碧辉一眼：“东珍，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会有所决定的。”
金碧辉焦急叫道：“皇上，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恐怕走不成了，往后延延吧，好在并不急在这一两天。”
金碧辉头一低，跪了下去：“东珍遵旨，只请皇上垂信，东珍满族人，姓的是爱新觉罗，东珍断不会害皇上。”
溥仪忙抬手：“别这么说，别这么说，我知道，我知道！”
金碧辉做得丝毫不失风度，也丝毫不落人话柄，站起来又向郭婉容跟文绣行过礼后，这才退出了暖阁。
陈宝琛、胡嗣瑗双双上前一步，欠身道：“皇上——”
溥仪一摆手道：“我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胡嗣瑗、陈宝琛互望一眼，犹豫一下，齐声道：“遵旨！”
双双施礼退出暖阁。
陈、胡二人一走，溥仪的脸色就不对了，望着郭婉容、文绣冷哼一声，一甩袖子径自往后去了。
文绣一怔，再想说什么时，溥仪已经入内不见了，她气得一跺脚道：“姐姐，你看，他竟敢对咱们这样。”
郭婉容打进暖阁就没说话，到现在还是不吭声。
文绣道：“哎哟，姐姐，你怎么一声不吭啊！”
郭婉容这才抬起头嗫嚅道：“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文绣猛又跺了一脚，道：“哎哟，姐姐，难怪他敢对咱们这样，冲着你，他怎么会不敢对咱们这样。”
转身往外行去。
郭婉容怔了一怔，头一低，跟了出去。

五
回到了旅馆里，金碧辉大发雷霆，摔这摔那，只差要拆房子了，她骂文绣，骂胡嗣瑗和陈宝琛，把这三个人恨入了骨，恨不得把这三个人碎尸万段，锉骨扬灰。
秋子在旁边直劝，劝了老半天，才算把金碧辉劝平静了下来。
金碧辉余恨未消地道：“秋子，当时你不在那儿，你不知道那个女人有多可恨——”
“我知道，少佐，想我也可以想得出来，可是您生气有什么用，气解决不了事啊！”
“我怎么能不气，今天已经是九号了，期限只剩下了一天，我好不容易诱溥仪入了彀，哪知道让这三个东西全给毁了。”
“少佐，”秋子淡淡地道：“您谁都别怪，要怪您怪溥仪。”
“怪溥仪？为什么？”
“不都是因为他意志不坚，优柔寡断么。”
“这——”
“我就不明白，咱们要这么个人到东北去干什么，他能有什么作为。”
“你错了，秋子，咱们要的就是他的优柔寡断，要的就是他不会有什么作为。”
“可是这种人碰上有那种女人在他身边，咱们也难说动他啊！”
“不，我就不信。”金碧辉咬了牙：“我非让他听我的不可。”
秋子凝睇道：“少佐，你是打算——”
金碧辉道：“目前我还没有想出什么好法子来，不过不管用什么法子，不惜任何手段，也要非让他听我的不可，这件事的成败，关系着咱们整个的侵华计划，太重要了，太重要了，我不能让事情就这么断送在一个女人手里。”
秋子沉哼了一下道：“少佐，我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我认为要想让溥仪听咱们的，非得把他跟那个女人隔离不可。”
金碧辉一摇头道：“没时间了，不管怎么样，溥仪明天晚上十二点钟以前就得离开天津，没有长时间的布署，想把那个女人跟他隔离，是不容易的。”
“那怎么办，要是不把那个女人跟溥仪隔离，又怎么能让溥仪听你的？”
金碧辉咬牙切齿，一脸煞气，道：“把她跟溥仪隔离是一定要隔离的，不过事急逼在眉睫，我不能用温和的手法了。”
秋子杏眼猛一睁，道：“少佐，你是打算——”
金碧辉道：“搞不好我就杀。”
秋子一惊忙道：“不行，少佐，可不能，不能这么做。”
“不能这么做，为什么？”
“少佐，你想啊，一旦‘静园’出了命案，那会是个什么局面，到那时候，溥仪还能走得成？”
金碧辉冷笑一声道：“秋子，你糊涂，我是个干什么的？谁会知道‘静园’出了命案。”
秋子道：“少佐，你的意思我懂，可是我也不是只指‘静园’以外的人，光‘静园’里的人就不算少，而且也不是全站在咱们这一边的，你能掩盖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耳目，你能堵住他们每一个的嘴？”
金碧辉呆了一呆，微微皱起了眉锋，道：“这——”
秋子接着又道：“少佐，这办法行不通，万万不能用，小不忍则乱大谋，只有一步走错，整个侵华计划就要受到影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金碧辉沉吟未语，猛一巴掌拍在化妆台上。
秋子看了她一眼，又道：“少佐，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还是从溥仪身上着手，固然溥仪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可是只要能掌握住他的心，抓紧他的人，应该不愁他不乖乖听咱们摆布，到了那时候，像皇妃文绣那些个人，就根本不足虑了。”
金碧辉抬眼凝眸，道：“你是说，我还没能掌握住他的心、抓紧他的人！”
“少佐，”秋子道：“对溥仪这么个优柔寡断，意志薄弱，大小事拿不定准主意的人，所花费的心力，是要加倍的。”
金碧辉一双眸子里闪起了光亮异采，微微点头道：“我懂了，你说的不错，你说的不错，时候不早了，早点儿睡吧，明天一早我就到‘静园’去。”
她站了起来，准备换衣裳去。
秋子道：“少佐，要不要我找金少爷？”
金碧辉微微一怔：“找他？找他干什么？”
“少佐忘了？他不是极力赞成溥仪再披皇袍的人么？而且他在溥仪面前很说得上话，咱们这时候最需要帮手，现成的这么个好帮手，你怎么能放过？”
金碧辉沉吟道：“这个……恐怕……”
秋子道：“少佐，你还怕他不可靠？”
金碧辉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我不想让外人——”
秋子道：“少佐，他已经知道你一大半的身份了，再说，干咱们这种情报工作的人，只求达成任务，能利用任何人，任何事，就利用任何人，任何事，你是知道的，有时候一件任务难以达成，只利用一个微不足道的外人，马上就能扭转劣势，有一百八十度的转变，这种事不乏前例。”
金碧辉沉吟着点头道：“这倒是实情，不过——”
秋子道：“少佐，你不能再犹豫了，溥仪能不能离开天津，关系着这件任务的成败，而这件任务的成败又关系着咱们整个的侵华计划，关系太以重大，你怎么能还这么犹豫不决。”
金碧辉双眉一扬，毅然点头，道：“好吧，就找他来谈一谈。”
秋子一阵兴奋，道：“我这就去交待去。”
秋子要走。
金碧辉道：“这时候不知道他在不在家。”
秋子道：“不在家也要找到他。”
说完话，秋子关门走了出去。
金碧辉缓缓坐了下去，伸手拿起了她妆台上的烟盒！
秋子到了楼下客厅，时间虽然已经很晚了，可是还有几个人坐在那儿喝茶看报。
其中一个穿着大衣，戴着呢帽的中年人，嘴里叼着烟卷儿，正在那儿闭目养神，秋子向着他走了过去。
这时候柜台后站起个穿着侍者制服的年轻人，提着扫帚、簸箕走了过来。
秋子到了那中年人跟前，那侍者也到了客厅开始扫地，秋子向着那中年人轻轻叫道：“龙先生，龙先生。”
龙先生醒了，一睁眼，忙站了起来。
秋子含笑道：“麻烦你一趟，去把金少爷请来，无论如何要找到他，我们姑娘有要紧事儿要跟他商量。”
龙先生忙道：“好，好，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向着秋子欠个身，快步走了。
秋子转身要回楼上去，一脚碰着了侍者手里的扫帚，秋子不由脱口轻叫了一声。
侍者忙躬身赔笑道歉。
秋子埋怨地道：“真是啊，什么时候不好来打扫，偏偏在这时候来凑热闹。”
说完话，秋子转身走了。
侍者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等到看着秋子上了楼不见了人，他才提着扫帚、簸箕走了，把扫帚、簸箕往柜台后一放，他转身又出了大门。
大门外，左边有个摆烟摊儿的老头儿，侍者过去拿了包“炮台”，扔下一张票子，转身又进了旅馆。
□□□
金刚今天一整天都没出门，翠姑除了抽空去看看老人家，剩下的时间一直寸步不离地陪着金刚，小两口谈着、笑着，甚至下下棋，好得跟什么似的，翠姑的脸上一直洋溢着喜意，笼罩在脸上、心头多少日子的阴霾不见了，消失了，如今娇靥上、眸子里，重又闪漾起动人的光采。
这也难怪，打从她到金家来，这是头一回跟金刚聚在一块儿这么久，这是头一回两个人之间这么融洽，像翠姑这么一个女儿家，别的还求什么，她能不欢愉喜悦，她能不心里充满了甜蜜？
到了夜晚，翠姑仍在灯下陪着金刚，舍不得离开，客厅传来的大挂钟声都打了十下了，要不是金刚一个呵欠连一个呵欠，困得她心疼，她还不会走呢。
她走是走了，可是临走以前却坚持服侍金刚上床躺下，再三地把被子拉好，还熄了灯。
被窝里暖和，可却比不上金刚心里暖和，他躺在床上咀嚼着一天情景的每一刻，好半天，才向着窗户轻轻说了一声：“进来吧！”
窗户开了，带着一阵寒风，进来个打扮利落的英挺年轻人，他顺手关上窗户，向着金刚一鞠躬，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大哥。”
金刚坐了起来，向着窗户外道：“克强，你去睡吧，自己人。”
那英挺年轻人为之一怔，扭头向窗户看了一眼。
金刚披衣下床，道：“坐吧。”
英挺年轻人道：“不坐了，有急事儿，五哥让我来报告您一声。”
“噢？什么急事儿？”
“川岛芳子要找您。”
金刚微一怔，旋即笑了：“‘静园’那边儿遇上阻碍了，想到我了，现在就要见我？”
“是的，他们的人已经往这边儿来了。”
金刚想了一下，旋即点头：“好，你回去吧，我马上就出去迎他去。”
“是。”
英挺年轻人转身到了窗户前，开开窗户窜了出去，还随手带上了窗户，身手相当矫捷。
金刚很快地穿好了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几张银票往兜儿里一放，开窗也窜了出去。
一条矫捷人影追了过来，是化名史克强的马标，他低声道：“大哥，要出去？”
金刚道：“去会川岛芳子去，家里小心点儿。”
说完话，他腾身一掠到了后门前，开开后门闪了出去。
金家的后门外是条小黑胡同，金刚一出后门就觉出有个人躲在十几步外了，他装不知道，拉拉领口低头往外行去。
尽管是顶风，他仍听得一清二楚，那人从后头跟了出来，金刚到了胡同口了，那人也到了他身后，金刚霍地一转身，伸手就扼住了那人的脖子。
那个人，穿大衣、戴呢帽，只听他急急说道：“金少爷，请别误会！”
金刚手指松了些，道：“我没有误会，你鬼鬼祟祟地躲在我家后墙外，又缀着我逼近我身后，这总是实情，说吧，你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人忙道：“金少爷，是金姑娘叫我来找您的。”
“金姑娘。”
金刚怔了一怔，手松了。
那人揉揉脖子，道：“是的，金姑娘有急事儿要跟您商量，所以让我来找您。”
“噢？你真是金姑娘派来的？”
金刚边问边打量。
那人忙道：“真的，不信等您见着金姑娘就知道了。”
“那么，金姑娘找我有什么事儿？”
“这我不清楚，只说让您马上上她住的旅馆去一趟。”
“现在？”
“是的。”
“哟，麻烦了，我在朋友家赌输了，回来拿钱正准备翻本儿去——”
“金少爷，金姑娘有急事儿啊，她交待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您。”
“可是——”
“金少爷，您想想，要是没什么急事儿，她怎么会这会儿让我跑到府上来找您。”
金刚沉吟了一下，说：“好吧，谁叫金姑娘拿我当朋友，算你来得巧，再迟一步你就扑空了，走吧。”
金刚转身行去。
那人急忙跟了上去。
□□□
进旅馆上楼，到了金碧辉住的房门口，那人抬手轻轻敲了敲门，两长一短。
房里响起了秋子的话声：“谁呀？”
那人忙应道：“小秋姑娘，金少爷来了。”
秋子在里头“噢”了一声，门开了，秋子跟金碧辉当门而立，没让金刚说什么，就把金刚让了进去。
金刚进了门才道：“格格派去的那位去巧了，我偷了几张银票正打算翻本去，再迟半步就找不着我了。”
金碧辉道：“哟，那不是耽误你的——”
秋子接口道：“金少爷来都来了，您还说这个干什么，快请金少爷坐下谈正经的吧。”
金碧辉没再说什么，把金刚让坐下，然后把“静园”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
金刚静静听完，不由为之动容：“原来是为这件事，幸亏我在家里耽误了一下，五百块大洋没了就让它没吧，这个文绣怎么这么可恶，这不分明跟格格作对么。”
“说得就是呀，”秋子道：“格格想起您也是一直赞成复辟的，而且您在皇上面前最说得上话，所以才这时候把您请来帮忙拿个主意。”
金刚很豪爽地道：“不要紧，一两天我上‘静园’见皇上去，这种事皇上自己怎么能拿不定主意呢，让个妇道人家左右？不能说让文绣一闹，把这么大的事儿耽搁一边儿了。”
金碧辉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刚却又说道：“说来这种事也要怪皇上，格格虽然是皇族亲贵，可不见得有我了解皇上，他这个人太老实了，老实得近乎懦弱，肩膀软得一点儿事儿也扛不起来，跟皇后倒真是一对儿，皇后老实也好，懦弱也好，皇上可就不能这样了，毕竟是要治国主政的一国之君啊！”
金碧辉有点心不在焉地道：“说得就是。”
秋子道：“金少爷，您打算什么时候上‘静园’去？”
金刚道：“我一两天就去。”
秋子道：“不能一两天，您明天就得去。”
金刚道：“噢？明天？”
“您不知道，”秋子道：“要复辟，必得让皇上离开天津，必得偷渡，接运的船只，沿途照顾的人手什么的，我们格格都联络了，安排好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说好了的，最迟明天夜里十二点以前，皇上得到白河上船，要是错过这时候，什么都得重新联络、重新安排，那不但要费时费事，花大钱，而且担的风险也更大——”
金刚微微怔了一怔，道：“噢？这我还不知道呢！”
金碧辉道：“我倒是不怕多花钱，只为复辟，我就是倾家荡产也是应该的，我是怕错过了安排好的这一次，再安排不容易，尤其要担大风险。”
金刚道：“原来是这样，现在我了解了，那好办，我明天一早就上‘静园’去。”
秋子喜道：“金少爷，那真是太谢谢您了。”
金刚道：“这是什么话，格格的事还不就跟我的事一样，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一直为皇上不平，我一直赞成复辟，这也是我多少年来的一大心愿，现在有格格出面领导，出面促成，我不尽心尽力，还有谁会尽心尽力。”
金碧辉向着金刚深深看了一眼，道：“只要能让皇上顺利离开天津，到了东北，大清国跟我都会好好谢你的。”
金刚也回了金碧辉一眼，道：“我倒不敢奢求大清国对我怎么样，只要格格别忘记天津有金刚这么个朋友，我就知足了。”
秋子道：“金少爷，您可不能这样说啊，别人不知道我清楚，我们格格早就——”
金碧辉一眼瞟过去，忙截口道：“小秋，别净在这儿饶舌了，还没给金少爷倒茶呢！”
秋子望着金碧辉微徽一笑，答应一声走开了。
这一笑笑得金碧辉娇靥一红，微微低下了头。
金刚也有点赧然，不安地搓着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还是金碧辉先抬起头，拿起了烟盒，往金刚面前一送，道：“抽烟。”
“谢谢。”金刚忙欠个身，伸手拿起了一根。
金碧辉自己也拿了一根，划着火柴为金刚点上了烟，秋子端着一杯茶过来了，往梳妆台上一放，道：“金少爷，您喝茶。”
金刚微欠身谢了一声。
这时候羞窘的气氛才算消了点儿，金碧辉也说了话：“明天那一趟，你有把握么？”
金刚道：“我想是没有什么问题，因为皇上对我一向是言必听、计必从，而且，凡是我献的计，一样样结果都对皇上有百利而无一害。”
秋子道：“其实，我倒认为毛病并不是出在皇上身上，皇上本人哪有不赞成复辟的，他要是压根不赞成，也不会三番两次召见我们格格了，根本就是皇上身边儿有几个人在捣乱，在跟咱们作对，只要能对付了这些人，事情就不会再有一点儿阻碍了。”
金碧辉道：“这倒也是实情。”
金刚道：“那更容易对付，皇上身边儿那些人，除了文绣，只要我说句话，他们之中还没有一个敢不听的。”
秋子喜道：“真的？金少爷。”
金刚笑笑道：“皇上身边儿那些人，想当初都是显赫一时的，他们怎么会听我这个升斗小民的，说穿了不值一文钱，因为我跟他们之间有利害关系存在。”
秋子“哦”地一声道：“他们跟您之间，有什么利害关系存在？”
金刚微微一笑道：“姑娘忘了，我家开的是钱庄。”
秋子恍悟地道：“我明白了，他们有钱存在您的钱庄里！”
金刚笑道：“有钱存在钱庄里，这不算什么，谁有钱谁都能往钱庄里存，这是光明正大的事。”
金碧辉道：“恐怕是这些钱的来路有问题。”
金刚一点头道：“对，这些都是当年捡来的黑钱，他们这种见不得人的丑行只有我清楚，把柄抓在我手里，他们敢不听我的。”
金碧辉笑了。
秋子道：“可是，金少爷，最大的阻碍还是皇妃文绣哇。”
金刚目光一凝，道：“姑娘以为是文绣一个人，能兴多大的风，作多大的浪，她也得有几个人给她撑腰啊，一旦这些人都不吭声了，文绣她一根独木，又能支撑什么。”
金碧辉点头道；“金少爷说得不错，文绣最大两股助力就是胡嗣瑗和陈宝琛，只要能让这两个人不开口，文绣她就兴不起风，作不起浪了。”
金刚道：“那好得很，这两位是我家钱庄的大主顾。”
秋子睁大了眼：“真的？”
金刚道：“这是什么事，我岂能信口雌黄？”
秋子转望金碧辉，喜道：“格格，您还有什么好烦的，难题这不迎刃而解了么？”
金碧辉凝睇望着金刚，娇靥上难掩喜色：“那我就先谢谢你了。”
金刚道：“格格这么说不就见外了么？”
“可不是么。”秋子道：“您跟金少爷之间还用得着谢，等将来——”
金碧辉横了秋子一眼，忙截口道：“小秋，你是怎么了？”
秋子住了口，没再说下去，可却笑嘻嘻地望着金碧辉。
金碧辉脸上一红，忙移开了目光。．
金刚又赧然了，他站了起来，道：“就这么办了，明天一早我就上‘静园’去——”
秋子忙道：“怎么，金少爷要走？”
金刚不自在地笑笑道：“时候不早了——”
金碧辉也站了起来：“那我就不留你了，明天‘静园’见。”
金刚道：“格格不用去太早，吃过中饭去就行了，我会把一切打点好了等格格。”
金碧辉道：“好，那我就等吃过中饭再去，反正不到晚上不能动。”
金刚没再说什么，走了，金碧辉、秋子双双送到了房门口。
关上了门，秋子喜孜孜地道：“少佐，你看，听我的没错吧？”
金碧辉却沉下了脸：“秋子，以后我不许你再多说什么！”
秋子的笑意在脸上凝住了，道：“少佐，难道你真不打算更进一步？”
“我从来没这个打算。”金碧辉冷冷地说。
“少佐，难道他还不够理想？”
“我不能不承认他够理想，无论哪一样都够理想，可是我不能，你知道原因。”
“少佐，我知道，可是你别忘了，咱们是女人，女人总是要有个归宿的。”
“我从来就没把自己当女人。”
“少佐——”
金碧辉坐了下去，脸色缓和了些，可却阴沉了不少：“秋子，你不是不知道，除非我完全脱离‘黑龙会’，要不然我的命运注定是一些大臣、将领的玩物，我能脱离‘黑龙会’么？就算能，那又在什么时候？再说，明天我就要离开天津，带着溥仪上东北去了，是不是有机会再回到天津来还不知道，我何必在这时候惹这个。”
秋子默然了，过了一会儿才道：“金少爷一定会很伤心！”
金碧辉眉宇间又泛起了冷肃之气：“做的是情报工作，我曾经让多少人伤过心，那种伤心的程度恐怕已经到了极点，我见惯了伤心人了。”
秋子低下了头，转身要走。
金碧辉道：“秋子，明天一早开始联络、准备，明天晚上就要走了，到时候我不许有任何一部分配合不上。”
秋子恭声答应：“嗨。”
“还有，匀出一部份人来，准备随时对付土肥原，到时候只要他们有一点异动，格杀。”
“嗨。”
“好了，去睡吧。”
“嗨。”
秋子转身往里去了。
金碧辉眉宇间那冷肃之色消失了，娇靥上又满现起黯然、阴沉——
□□□
这是一间小屋子。
金刚、赵大爷、茶馆伙计、旅馆侍者，还有十多个英挺俊拔的年轻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
金刚似在主持一个会议——
“明天晚上九点钟，白河那边儿行动开始，一直到十二点。”
“是。”
“全力对付土肥原。”
“是。”
“其他的地方按兵不动，尤其是码头，要松懈，可绝不能有明显的松懈。”
“是。”
“随时注意‘静园’的动静。”
“是。”
“明天晚上那几个钟头很重要，记住一点，绝不能让他们在十二点以前上船。”
“是！”
“各位同志，还有什么问题？”
赵大爷说了话：“有一点我不明白。”
金刚道：“请说，哪一点？”
“天字第一号指示，绝对不能让溥仪离开天津，去跟着日本人成立什么‘满洲国’，一哥你却说绝不能让他们在十二点以前上船，这二者之间显然有很大的差别。”
“是有很大的差别。”
“一哥这个命令，是不是违背了天字第一号的指示？”
“表面上看，是的，其实并没有。”
赵大爷凝视着金刚，严肃地道：“一哥，这我就不懂了，天字第一号不让溥仪离开天津，让他没有办法成立所谓‘满洲国’，而一哥你到最后还是放溥仪离开天津，只要溥仪跟日本的特务离开了天津，他就一定能成立所谓‘满洲国’，这分明违反了天字第一号的指示，一哥你怎么说表面上是的，其实并没有？”
这些正是大家心里的疑窦，也正是大家所不明白的，是故赵大爷说完了话以后，大家都凝望着金刚，看他怎么解释。
金刚目光环视了一匝，道：“各位同志，我这是为以后，不是为现在，日阀侵华的野心一天天的暴露了出来，九一八事件不过是个开端，他们要是不亲手把自己埋葬在中国广大的领土里，是不会死心的，也就是说，川岛芳子不会在眼前这一任务以后离开中国，日阀还会继续交给她秘密任务，让她在暗中进行日阀的阴谋，也就是说我以后还要跟川岛芳子常碰面，我现在跟川岛芳子建立起这个关系并不容易，要是让她认为我帮她达成了眼前这件重大任务，试问，以后我是不是更容易掌握她？”
赵大爷道：“你说的这道理我懂了，而且也非常对，这一点我们都看得很清楚，日阀侵华野心非常大，绝不会就此罢手，可是一哥，你也要知道，溥仪要是在这时候成立了‘满洲国’，那是给日阀帮了一个大忙，对咱们中国很不利，你又怎么为了以后而不顾眼前的利害与对将来的重大影响呢？”
金刚道：“五弟，你误会了，我并没有不顾眼前的利害，与对将来的重大影响。”
“我看不出——”
“我会解释。日阀所以急急诱使溥仪离开天津，到东北去成立所谓‘满洲国’，完全是为掩国联调查团的耳目，对不对？”
“对，是这样。”
“那么这个‘满洲国’，一定要在国联调查团到中国以前成立起来，才能掩国联调查团的耳目，对不对？要是在国联调查团来到中国以后才仓皇成立，那么这个‘满洲国’的成立，对日阀的侵华野心就欲掩盖彰了，对不对？”
“对，是这样，可是——”
“五弟，各位同志，你们有没有想到，为什么日阀限令川岛芳子非在明天晚上午夜十二点以前，让溥仪离开天津，登上偷渡的船只？”
赵大爷道：“这是最后的期限，当然是为了时效，为了赶时间。”
“那么，错过这个时间，诸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么？”
“这——”赵大爷道：“我一时也想不到。”
“我来告诉诸位，一旦错过了这个时间，‘满洲国’照样还能成立，可是成立的最佳时期已然错过，对日阀侵华的暴行，那就欲盖弥彰了，两全其美，我是既顾现在，也顾将来，为什么不能这么做呢？”
经过金刚这么一番解释，赵大爷等方始疑窦尽扫，恍然大悟，可是，赵大爷还有点不放心，沉默了一下，然后盯着金刚道：“一哥，你用心良苦，我们明白了，可是，你是不是有把握——”
金刚道：“诸位放心，是我让诸位这么做的，一切后果，我负完全责任。”
赵大爷道：“一哥，你别误会，大家不是怕负责任，而是怕对整个国家——”
金刚道：“诸位信得过我信不过？我不至于做危害国家民族的事吧？”
赵大爷猛可里站了起来：“行了，一哥，我们大家跟着你走就是了！”
金刚也站了起来，道：“谢谢大家这么信任我，请诸位体认一点，这一仗不算艰苦，也没有什么惊险，可是却不能有一点疏忽，一点差错，在战事即将来临的前夕，我请诸位千万要小心，千万小心。”
赵大爷严肃地道：“一哥放心，天津工作站的弟兄都是千中选一，而且身经百战的，我可以给你保证，绝不会有一点疏忽，绝不会出一点差错。”
金刚满意地点了头：“好，大家散了吧！川岛芳子这个女特务不容忽视，为防万一，散会以后，马上开始监视各个目标。”
“是！”
恭谨答应声中，大家散了。
金刚最后一个走出这间小屋，灯也是他关的。
□□□
天亮了很久了，都十点了。
十点正，金刚进了“静园”的大门。
“静园”里，从上到下，上自溥仪，下至“御膳房”的厨子，打扫的下人，没有人不认识金少爷的。
门岗忙满脸笑地迎了上来：“金少爷，早啊！”
“在我来说是早，诸位恐怕已经辛苦半天了。”
“好说，好说，您吃了没有？”
“吃过了，人起来晚了，饭不能两顿并一顿，是不？”
门岗笑了，一哈腰，往里摆手说：“皇上已经起来了，在后头打拳呢，您请吧！”
金刚扬手打了个招呼：“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金刚往后去了。
进了后院，果然，溥仪一个人穿着皮袍子正在寒风里打拳呢。祁继忠垂手站在一边儿侍候着。
金刚一进来，祁继忠先迎过来哈腰欠身打招呼。
溥仪也罢练收手走了过来，从祁继忠手里接过汗巾，一边擦汗一边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还早哇，”金刚道：“您也不看看什么时候了，要不是怕您起不来，我早就来了。”
“怎么，有事儿？”
“没事儿，来陪您聊聊。”
“那好，我心里正烦着呢，走！咱们暖阁喝茶去。”
溥仪、金刚往暖阁走，溥仪扭头又交待祁继忠：“进早吧！我在暖阁里跟小金一块儿吃。”
“我吃过了。”
“陪我再吃点儿，走吧！”
溥仪拉着金刚走了。
暖阁里，升着大炭火盆子，暖和得人混身舒服。
两个人落了座，侍卫献上了茶，喝过一口烫嘴的香茗，溥仪道：“怎么好些日子没见人影儿？”
“忙了点儿，可也不知道忙什么！”
“这不是等于没说么？”
金刚笑了笑，转移了话题：“您这些日子有什么烦心事儿？”
“等会儿，等会儿咱们边吃边聊。”
话刚说完，祁继忠带着几名“内监”，捧着溥仪的早点进来了。
早点摆上，内监捧着小脸盆过来，让溥仪、金刚洗了手，然后两个人坐上了饭桌。
溥仪的早点是纯中式的，样数不多，但都很精致，也都是当初御膳房的知名小点心。
两个人慢慢吃着，祁继忠跟几名内监，垂着手站在一边儿侍候着。
过不一会儿，溥仪先打破了沉默：“你知道不？东珍催我离开天津，她希望我尽快偷渡出去。”
金刚道：“我有好些日子没见着格格了，这一两天她上您这儿来过？”
“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跟你说么，她催着我离开天津，恨不得我马上偷渡出去！”
金刚凝目道：“那么您的意思呢？”
溥仪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当然是希望越快越好。”
“我也是这么想，而且我认为十四格格是对的，这种事本来就是越快越好，那您还等什么？”
“我等什么？我什么都不等，我只等走，可是我走不了啊！”
“走不了？为什么？”
“反对的声浪太高。”
“反对的声浪，哪儿来的反对声浪？”
“陈宝琛、胡嗣瑗，他们两个的顾虑特多，尤其是文绣，她简直就跟我闹，你说我烦不烦！”
“噢，陈、胡二位，有什么顾虑？”
“他们怕这是日本人的圈套，怕我被日本人利用，将来落个有名无实。”
“他们的顾虑是对的，可是他们只想到了一点，没想到其他的，以您目前的处境，想复位必得借助于外力，而眼下唯一的外力就是日本人，也只有日本人能帮您这个忙。当然，日本人不会白帮您这个忙。他们要代价，他们打过算盘，帮您这个忙，他们有利可图，真要说起来，这也是人情之常，就是普通朋友帮了您的忙，您也得谢谢人家，何况是国家，当然，怎么谢，拿什么谢，那就操之在咱们了，对不对？”
“他们就是怕到时候没法子操之在咱们。”
“在初期也许，可是等到了将来，那就未必了。皇上，国家与国家之间，只有利害，没有道义，他们能利用咱们，咱们为什么就不能针对他们这种心理利用他们。”
“这一点我也想过了，可是你知道，陈宝琛、胡嗣瑗这两个，哪是说得通的人。”
“不要紧，这两位，我负责为您说通他们，我有把握，从今天起，他们俩不会再吭一声，至于皇妃——”
“最让我头疼的就是她。”
“她也是怕您上了日本人的当？”
溥仪哼地一声冷笑：“她要真是那样，我倒认为她识利害，有眼光，是不得不闹了。”
“那么她是——”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金刚深深看了溥仪一眼，道：“皇上，不会一点理由都没有吧？”
溥仪沉默了一下，道：“小金，这要不是对你，我还是难以启齿，你知道她为什么闹？她是胡思乱想，疑心生暗鬼，她是捻酸吃醋。”
金刚笑了：“我说嘛，总该有点理由。”
“这是什么理由！”溥仪道：“你不知道，当天你不在这儿，你就没看见她对东珍那种态度，那种尖刻的言语。人家东珍识大体，顾全大局，人家忍了，连脸色都没一点不好看，可却让我够苦的，我要不是顾念一点夫妻之情，我当时真想——”
他用拳头在桌上捶了一下，没说下去。
金刚敛去了脸上的笑容，道：“这就太过了，这就太过了，人家十四格格遵遗命尽忠尽孝，人家为的是什么？真要说起来，她可以不管这档子事，在日本住着愁什么，何必冒杀身之险跑回国来搅这件事，这么一来，皇上，您可怎么对人家十四格格！”
溥仪气恼地道：“说得就是嘛。”
“这真是人家十四格格涵养好，识大体，换个人保不定人家就掉头而去，撒手不管了。”
“是啊！刚才我不就说了吗？人家识大体，为顾全大局，人家忍了。”
金刚摇了摇头，欲所畅言地道：“不是我斗胆，敢在背后批评皇妃。这可真是太过分了，这可真是太过分了——”
溥仪要说话。
金刚目光一凝，已然于先问道：“皇上，您就因为这不能走？”
“可不！这是我自己的事，别的你说我还会为什么！”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您是认清这是您自己的事就行了，您只认清这是您自己的事就好了。”
溥仪凝目道：“小金，你这话——”
金刚道：“皇上，我斗胆冒死说您一句，您可别见怪降罪。”
“这什么话，咱们俩还讲这个，我可是一直拿你当知心朋友看待，岂不闻益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之说，有什么你只管说。”
“谢谢您！＂金刚道：“皇上，您太软弱了，翻开历史看一看，别的朝代不说，单说咱们大清朝吧，打从顺治入关，圣祖康熙，世宗雍正，高宗乾隆，这三位，文治、武功都是极一时之盛，没什么可挑剔的，而嘉庆以降，哪一位主政者软弱怯场有好结果，尤其光绪一代，有内忧，有外患，这是您最清楚的——”
溥仪不等话完便点头道：“小金，你没说错，我知道，我清楚，我也明白我自己的缺点，固然，朝政的腐败过错并不是打从我开始，可是毕竟祖宗几百年的基业是从我手里断送的，我心里一直不好受——”
“所以喽，”金刚截口道：“您不能一错再错，这是国家大事，您不能让个妇人家左右，否则的话，恕我说的重一点，您将来怎么去见历代的祖宗。”
这话是重了些，尽管溥仪是个废帝，可是换个人，仍然不敢当面说这种话。
为什么金刚敢？
只因为金刚早已确实掌握了这个废帝，这句话是不折不扣的实情，也是溥仪所怕的，可以说正中溥仪的痛处。
天很冷，暖阁里虽然暖和些，可是不会暖和得让人流汗。
而溥仪额上现在却见了汗迹，他瞪着眼，望着金刚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小金，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金刚道：“皇上，这是您夫妻间事，我不便也不敢置喙，怎么办还在您自己，我相信您不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溥仪脸上掠过了一阵轻微的抽搐，他突然拍了桌子：“好吧！我决定了，等东珍再来催我走，文绣她要是再敢闹，看我怎么对付她。”
金刚没再说话，也没问溥仪究竟打算怎么对付文绣。
溥仪吃的这是早点，可是由于吃得太晚，再加上跟金刚边吃边聊，等到早点吃完，已经是十一点多近中午了。
几名内监刚把盘碗什么的收走，陈宝琛、胡嗣瑗双双请安来了！
进晓阁见金刚在座，陈、胡二人微微一怔，金刚则含笑打了个招呼。
等陈、胡二人给溥仪请过了安，随便聊了几句后，金刚把话扯上了正题：“刚刚皇上跟我谈起，十四格格请皇上离开天津，上东北去的事儿，二位都不赞成？”
陈、胡二人毅然承认，而且说了一大堆理由，当然，说来说去还是怕溥仪上当，怕溥仪将来被日本人控制、利用，大小事一概不能自主等等。
静静听完了陈、胡二人的理由，金刚频频点头道：“我知道，二位都是一番好意，而且也都是赤胆忠心，为的是皇上，为的是大清朝，可是二位只看见了一点，没看见其他的——”
接着，他把刚跟溥仪说的，又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他又问：“现在二位是不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陈、胡二人齐点头：“明白了，金少爷，我们明白了。”
金刚道：“那么，等十四格格再来催皇上，我希望二位别再反对了。”
陈宝琛忙道：“不会了，不会了，当初是我们不明白，顾虑多，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怎么还敢再多说什么！”
金刚道：“那就行了，只要你们两位不再反对，相信皇上这一两天就可以启驾了。”
陈、胡二人连声唯唯，别的一个字儿也没再多说。
溥仪担心、别人办不通的事，金刚几句话就摆平了。溥仪向着金刚频投感佩目光之余，精神也不由为这一爽，看样子，他是下了决心，而且有办法对付文绣那一关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精神一爽，胃口也开了，尽管早点十一点才吃完，刚摆下碗，可是中饭溥仪还是照吃了，而且吃得还不少。
照溥仪的习惯，午饭后向来是要小睡一会儿的，可是今天金刚来了，加之精神也好，溥仪连午觉也免了，就在暖阁里跟金刚、陈宝琛、胡嗣瑗谈上了，天南地北，从前的，将来的，什么都谈。
最让溥仪高兴的，是将来的，他这个宣统皇帝做没几天就鞠躬下台了，如今有机会让他再坐上龙椅，穿龙袍，在禁宫里过帝王生活，他焉有不乐的道理。所以，谈着谈着，他不是眉飞色舞，就是开怀放声大笑。
这儿正谈得高兴呢。祁继忠进来了，近前跪禀，十四格格东珍来了，现在暖阁外候旨。
溥仪一听更乐了，马上说：“让她进来，快让她进来。”
祁继忠退下去了，一转眼工夫，金碧辉来了。金碧辉今天是既没施脂粉，也不花枝招展，打扮得既朴素又利落。
金碧辉她懂礼，而且周到，进暖阁目不斜视，先趋前大礼参见溥仪。溥仪满脸堆笑地抬了手：“好、好，我们正聊着呢，你来得正好，坐、坐。”
金碧辉起身以后并没有马上往那儿坐，含笑先跟金刚以及陈、胡二人招呼：“没想到三位都在这儿。”
金刚道：“我来巧了，我要是不来，还不知道皇上遭到困扰没法子走呢！”
金碧辉没说话，目视溥仪。
这是金碧辉聪明处，她要先听听溥仪怎么说。
溥仪“噢”了一声，含笑说道：“我把实际情形都告诉小金了，小金也把我所遭遇到的困扰全解决了。”
金碧辉娇靥上飞快掠过一丝喜色，“噢”了一声。
溥仪笑指陈、胡二人，道：“不信你可以问问他们两个，他们两个现在已经不反对我离开天津上东北去了。”
金碧辉转望陈、胡二人。陈宝琛立即含笑道：“十四格格，以前是我们俩没把事情弄清楚，今天经金少爷这么一指点，我们全明白了，以后有什么失礼的地方，还请您多包涵。”
金碧辉喜笑颜开，满面春风：“哪儿的话，哪儿的话。两位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原知道二位是一番好意，出诸一片卫主赤忱，我怎么敢见怪。”
话锋一顿，她立即转望溥仪：“皇上，既是一切都解决了，东珍请您今天晚上启驾。”
溥仪欣然道：“行，就是今天晚上。”
金碧辉道：“那么请您马上下旨，把该收拾的收拾！”
溥仪转望陈、胡二人：“宝琛、嗣瑗，这件事就麻烦你们两个一趟吧！”
陈宝琛、胡嗣瑗二人当即领旨出暖阁而去。
目送陈、胡二人出了暖阁，金碧辉收回目光，向着金刚投过感佩一瞥。
金刚笑笑道：“皇妃那一关，还得皇上亲自应付。”
金碧辉微微一怔，道：“怎么，皇妃那儿——”
金刚截口道：“格格，夫妻间事，理应由皇上亲自应付！”
金碧辉何等聪明个人，她一点即透，又转望溥仪。
溥仪怒形于色，毅然道：“东珍，你放心，这一回是谁也拦不了我了，你看着好了，我自有办法对付她。”
这句话刚说完，暖阁外响起了一阵急促步履声，皇妃文绣像阵旋风似的卷了进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进来就指着金碧辉道：“好哇，你又来了——”
溥仪霍地站了起来：“不错，她又来了，怎么样？”
文绣微一怔，旋即又叫道：“怎么样，我正想问你——”
“不用问，是我叫她来的。”
“你叫她来的，好哇，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今儿个非跟我说清楚不可。”
“我当然会让你明白，我已经决定了，今儿晚上就走。”
“好哇，你、你，没想到你竟——你决定走了？我没说走——”
“你没说走，我说了。”
“你说了没用——”
“看有用没用，我已经让他们收拾东西了。”
“告诉你，我拦下了。”
“你拦下了？哼，哼，看他们是听你的，还是听我的。”
陈宝琛、胡嗣瑗进来了，欠身道：“启奏陛下，旨意已经传下去了——”
文绣脸色一变，瞪着陈、胡二人道：“你们——我刚才是怎么说的——”
胡嗣瑗道：“皇妃原谅，陛下有旨，臣等不敢不遵。”
溥仪一阵冷笑：“你听见没有？”
文绣脸色大变，叫道：“好哇，你今儿个有了主心骨了，好，你走，告诉你，我不走。”
“你爱走不走，有福不会享，不走你就留在这儿。”
文绣做梦也没想到溥仪的态度会有这种转变，猛一怔，旋即跺脚：“你敢走。”
“你看我敢不敢，你就在这儿等着，到时候我走给你看！”
文绣脸色白得没了血色，气得指着溥仪颤声道：“你、你、你——”突又转指金碧辉骂道：“狐狸精，都是你这个狐狸精，看我不撕烂了你。”
话落，跑着扑向金碧辉。
金碧辉要动。
金刚忙递眼色。
金碧辉何等机灵，马上躲向溥仪背后。
文绣可不管那么多，跑到跟前，伸手就抓。
溥仪怒喝道：“你疯了你！”
伸手就是一推。
溥仪天天早上练拳，多少有点力气，文绣一个妇道，哪经得住他这一推，倒退几步一下坐在了地上。
真要说起来，这一下摔得倒不怎么重，可是文绣的盛气凌驾于溥仪之上的，她何曾受过这个？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气恼、委屈、悲伤，刹时齐集心头。她像个炮似的爆了，寒着脸，瞪着眼，惊怒地望着溥仪道：“好哇，你，你竟敢动手打我，我不要活了，我跟你们这一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拼了。”
她站起来疯狂似的扑向溥仪。
要说，溥仪心里还真有一份情，一份不忍，那是在他推倒文绣之后，要是文绣不起来扑打，不来拼命，坐在地上来个受尽委屈的放声大哭，情形可能改观。但是她这一扑打，这一闹，坏了，溥仪也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刚才当着金碧辉夸下了海口，如今又以身护着金碧辉，当着美人怎么能够示弱，又怎么下得了台？他既惊又怒，连忙喝叫：“来人，来人，把她拉开，把她拉开。”
祁继忠带着几名内监跑了进来，于是拉开了文绣，可是溥仪脸上已经挂了彩，让文绣的指甲抓破了好几道。
文绣还跳脚哭闹，骂尽了难听话。
这如同火上浇油，溥仪白着脸厉喝：“这个泼妇疯了，把她拉下去押起来。”
到了这节骨眼儿，祁继忠他们当然是听溥仪的。架起文绣来就往外走。
文绣挣扎着哭叫道：“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的良心叫狗吃了，我要跟你离婚。”
溥仪大声道：“离就离，现在就离。”
文绣还想再说什么，祁继忠跟几名内监已然把她架出了暖阁，可是她还不停的在叫在嚷。
暖阁里的这一出闹剧收场了。溥仪的确表现了他以前从没有表现的。
皇帝跟皇妃闹离婚，打古至今，恐怕也只有这么一桩！这个笑话够大的。
金刚、陈宝琛、胡嗣瑗始终冷眼旁观，没动一动，也没说一句话。
金碧辉似乎是余悸犹存，在溥仪背后怯怯地叫了一声：“皇上！”
溥仪转过身去，温颜相向，轻声说道：“东珍，吓着了吧！”
吓着了！哼，哼，溥仪他可瞧扁了这位十四格格，恐怕他十个溥仪加起来也抵不上她一个，集体杀人的场面，也未必能让她眨一下眼。
金碧辉螓首半垂，一付娇柔，一付楚楚可怜的样子，轻声道：“谢谢您！还好，只是——我很不安。”
溥仪毫不在乎地一摆手：“没什么好不安的，我受她的气受够了，老虎不发威，拿我当病猫看，我早就想对付她了，这也是拿她做个榜样，谁敢再拦我，我就叫他跟这个泼妇一样，坐下来，你坐下来歇会儿。”
他扶着金碧辉，让金碧辉坐了下去，然后他转望陈、胡二人：“你们俩去给我看看去，收拾得怎么样了，催他们快一点儿。”
陈、胡二人应声欲去。
溥仪又加了一句：“告诉他们，别带那么累赘，挑着带，用不着可惜什么，将来再添置。”
金碧辉道：“也用不着添置什么，到了东北，什么都有！”
陈、胡二人答应一声出去了。
溥仪转望金刚，道：“小金，你不会再说我窝囊了吧！”
金刚道：“没想到天聪如此！”
溥仪忍不住笑了，转回目光，轻柔地落在金碧辉脸上：“东珍，咱们什么时候走？”
金碧辉道：“咱们是偷渡，怎么说也得等到天黑。”
“你都安排好了么？”
“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那就行了，”溥仪得意地笑道：“只等今天晚上我一离开天津，我就马上又是一国之君了。”
溥仪有点激动，说着，他转望金刚：“小金，跟我们一块儿走好不好，只等到了东北，不管什么样的爵禄，任你开口。”
金刚道：“谢谢您，我现在还不能去。”
“现在还不能去！为什么？”
“我爹躺在床上病着，家里的事儿跟钱庄里的事儿都没有照顾，我得帮忙料理料理。”
“怎么，你老太爷病了，什么时候的事儿，我怎么一点儿都不知道？”
“有些日子了，说是让我气病了，说穿了还不是怪我一天到晚满街跑，不在家待着学他的生意，将来好接他的衣钵。天知道，我一见算盘跟帐本儿就头疼。”
溥仪跟金碧辉都笑了，金碧辉道：“你哪是个做生意的人！”
“是啊！”溥仪笑道：“你要是接了你们老太爷的衣钵，将来非把他辛苦半辈子做起来的生意赔光不可。”
“光把生意赔了，那还是万幸。”
溥仪跟金碧辉又笑了。
金刚道：“我这个人是这样，要说我什么都不会，我还是样样会，要说我什么都会，我却又样样都不见得行，所以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块什么材料，适合做什么！”
金碧辉道：“我看你是个大材。”
溥仪道：“我也这么看。这样吧！将来我把禁军统领给你。”
金刚笑道：“好了，您别损我了。”
溥仪正色道：“不，小金，我说的是真的，你什么时候去东北，我什么时候把禁军统领给你，只问你什么时候去。”
金刚道：“我恐怕得个十天半月。”
溥仪道：“好，我等你，咱们就这么办。”
金刚道：“我巴不得今儿晚上就跟您走，可是——”
他没再说下去，却皱起了眉头。
溥仪道：“也用不着急，好在只有十天半月，你要走还不是拿腿就走，又不像我这么劳师动众；有什么好愁的。”
金刚吁了一口气，道：“这倒也是，好吧！等就等吧！反正除了等没有第二条路好走。”
三个人就这么聊着，吃晚饭了。晚饭仍是在暖阁吃的，金碧辉、金刚、陈宝琛、胡嗣瑗都一块儿吃的。
也许在天津这最后一顿饭有点紧张，溥仪没吃多少，他没吃多少，别人还怎么吃。一顿饭就那么意思意思，草草吃了。
冬天黑得早，吃过了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溥仪连茶都没喝几口，急不可待地道：“可以走了么？”
金碧辉道：“您别急，只咱们准备就绪了就行了，到了该走的时候，自会有人来通知咱们的。”
溥仪“噢”了一声，重又耐下了性子，可是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急道：“对了，没通知罗振玉跟李莲英他们。”
陈宝琛道：“您看要不要现在——”
金碧辉道：“来不及了，咱们随时会走，没让他们知道也好，这种事少一个人知道少担一份风险。”
溥仪道：“嗯！对，那就算了。”
祁继忠进来了，禀道：“十四格格身边的秋姑娘来了。”
金碧辉两眼一亮，道：“快叫她进来。”
“是！”
祁继忠应一声退了出去。
转眼工夫之后，秋子进了暖阁，她穿一身男装，健美而利落，她看见金刚微一怔：“金少爷也在这儿。”
金刚含笑点头。
金碧辉道：“小秋，先见皇上。”
秋子答应一声，过来就要行大礼。
溥仪拦住了秋子，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来这个，是不是可以走了？”
秋子转望金碧辉。
金碧辉道：“说话呀！”
秋子道：“白河一带戒严了。”
这句话听得满屋子的人都一怔。
溥仪急道：“白河一带戒严了！为什么？”
“听说刚擦黑的时候发生了抢案，这会儿正在搜捕抢犯呢！”
溥仪听傻了脸。
金碧辉猛一跺脚道：“该死，怎么这么巧。”
陈宝琛道：“能不能改在别的地方——”
金刚道：“陈老糊涂了，这又不是别的事儿，一切都安排好了，船只是在白河接应，怎么能临时改地方？”
胡嗣瑗道：“这怎么办！这怎么办！”
溥仪道：“弄不好只好明天晚上再走了。”
“不行！皇上，”金碧辉急道：“今天晚上非走不可，说什么也得今天晚上离开天津，不能再延了。”
溥仪道：“可是——”
金碧辉道：“咱们等，他们总不能戒严一晚上。”
金刚道：“对，也许一会儿就解除了。”
金碧辉霍地转望秋子：“你随时注意白河方面的动静，戒严一解除，马上来报告。”
“是！”
秋子答应一声又走了。
秋子走了。几个人半天没说话，任何一个都皱了眉锋，尤其是金碧辉，眉宇间尽是焦急色。
过了一会儿，还是金刚先说了话：“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地步，急也没用，干脆坐下来耐心等着吧！”
几个人都坐了下去，溥仪恨得一拍座椅，道：“该死的东西，什么时候不好抢东西，偏在这时候抢。”
金刚道：“真是太巧了，只能怪咱们的运气不好。”
溥仪道：“这种人简直是社会的败类，抓着就该就地正法。”
金碧辉一直没吭声，眉宇间的焦急色却是有增无减。
沉默了一下之后，金刚转望陈、胡二人：“皇后那边儿收拾得怎么样了？”
胡嗣瑗道：“这么长工夫了，应该收拾好了。”
金刚站了起来，道：“我各处看看去，有没收拾好的，得催他们麻利点儿。”
他跟溥仪打了个招呼，行了出去。
陈、胡二人互望一眼，站起身跟了出去。
出了暖阁，踏上长廊，胡、陈二人近上了金刚，陈宝琛低声道：“金少爷白河那边儿——”
金刚道：“让她等吧，不到十一点半是不会解除的。”
胡嗣瑗一扬拇指道：“您真行。”
金刚笑了笑，道：“走吧！跟我一块儿去见见那位皇妃去。”
陈、胡二人连忙答应！
三个人正走着，迎面来了祁继忠，他一见三人便停下来欠身道：“您三位往哪儿去？”
金刚道：“去劝劝绣主儿去，她在哪儿？”
祁继忠道：“我给您三位带路。”
说着，他扭头折了回去。
金刚、陈、胡二人跟着祁继忠走了过去。
这位绣主儿应该不只现在表现了泼与辣，恐怕平时待人也不怎么样。这，看祁继忠他们把她押到什么地方就知道了。
祁继忠带着金刚等到了后院柴房，柴房一角地上有扇门，那是“静园”地窖所在，也是“静园”的防空地下室。
祁继忠掀起那扇门，一道土梯通了下去，祁继忠往下指了指道：“金少爷，她就在底下。”
金刚道：“好了，谢谢，你忙去吧！”
祁继忠一句话没再多说，欠个身出柴房走了。
胡嗣瑗盯着祁继忠，直到看不见他了，才扭回头道：“往前去了。”
金刚道：“麻烦两位在这儿给我看一下。”
陈宝琛道：“好，您只管下去吧！”
金刚顺土梯走了下去。
他是静园的常客，“静园”的任何一个角落他都熟，唯独这地窖他是头一回来。
地窖里没有灯火，走到土梯底下，藉着上头照下的光线看，眼前还有一扇门，用木杠子拴着，他抽下木杠子开了门，往里看，只见这个地窖相当大，里头堆满酒、酱一类的木桶，还有一些杂物，一股子潮霉味儿往外冲。
里头的光线更不好，饶是他是个练家子，一丈以外也难看见什么。不过还好，紧挨着门口里头，有一盏能提能挂的煤油灯。
金刚提起灯点上，马上光线就好了不少，他提着灯往里走去，边走边叫：“绣主儿，绣主儿！”
只听文绣在里头冰冷间道：“谁？”
“我，金刚。”
“小金！”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金刚已经找到了文绣，她被扔在紧靠着一个角落的一堆破衣裳里，手脚被绑着。
破衣裳的潮霉味儿更大，熏得人头昏，可是文绣动弹不了，只有让它熏了。
这会儿的文绣是够狼狈的，衣裳脏了，也破了，有几个地方露出了雪白的肌肤，头发蓬散了，旗袍叉也裂了，雪白细嫩的大腿露在外头，脸上也是东一块黑，西一块黑的。
金刚举灯照着文绣，文绣则瞪着一双眼望着金刚：“你来干什么？”
金刚没说话，放下灯，过去抱起了文绣，把文绣放在一个空酒桶上坐着。
文绣眼瞪得更大了：“小金，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刚道：“绣主儿，不管怎么说，我是皇上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我总不能跟祁继忠那班人，任你躺在这一堆脏东西上不管，是不？”
文绣道：“那么你，你是来——”
金刚道：“我来看看你，也来告诉你一声，三个钟头以后，他们就要走了。”
文绣脸色一变，咬牙道：“让他们走吧！让他们去双宿双飞吧！反正我也拦不了他们，哼，溥仪他，让他做梦吧！总有一天他会尝到苦头的。”
金刚道：“你以为他会尝到什么苦头？＂
“他会尝到什么苦头，哼，哼，你看着他吧，你以为那个狐狸精是真喜欢他，他色迷心窍屎蒙了眼了。她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成活的，她是坑他的，骗他的！”
“她又为什么要坑他、骗他，坑他、骗他又有什么好处？”
“这我不清楚，保不定那个狐狸精是受了日本人的利用，你看着吧！只一到东北，她马上就会原形毕露，他马上就会尝到苦头，到那时候他后悔都来不及，他活该，没良心的东西。”
“绣主儿，你没有看错，这的确是日本人的阴谋，要是他有你一半眼光，有你一半明白就好了，可惜他贪婪往昔贪婪得太厉害了。他已经昏了头，他已经着了迷，中了邪。”
“什么，小金！这真是日本人——真让我说着了，你真知道？”
“我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没有用的！绣主儿，我不说了么，他已经昏了头，着了迷，中了邪，这时候他是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的，除了那位十四格格东珍。”
“不！小金！你解开我的绑，我去告诉他。”
“不！绣主儿，我不能那么做。”
“小金，你——”
“绣主儿，这种话，陈、胡二老以及你，说得不算少了吧！劝醒他了吗？再说他要是会听你的，眼里心里还有你，你也不会到这儿来了。”
“小金，那么你去告诉他，他一向最听你的——”
“绣主儿，你为什么非让他明白不可，是为他好，还是想让他舍了东珍，让你出一口气？”
“这——”文绣犹豫了一下，道：“他既无情，我为什么要有义，我早就看出他是个一点都没有的窝囊废了，嫁给他倒了八辈子霉，当初是没法子！”
“绣主儿，你要是只为出一口气的话，那你就什么都用不着管了，这口气我替你出，只等他们到了旅顺的时候，也就是你出气的时候了。”
文绣显然听不懂，讶然道：“小金，你这话——”
“绣主儿，我告诉你件事儿，你可别动气。”
“什么事儿，我动什么气？”
“是我教他强硬，是我教他别理你的哭闹的。”
文绣一怔，道：“什么，小金，你——”
“绣主儿，不这样你认不出你丈夫的真面目，不这样你永不会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要是不让他现在丢下你，将来到了东北，你的遭遇会比现在惨上十倍不止。”
“这——”
文绣只说了一个字，就没再说下去，显然，她明白金刚说的是实情实话，她并没有怪金刚。
“绣主儿既然不怪我，余下的事我也好告诉绣主儿了！”
“还有什么事？”
“那位十四格格东珍，已经不是昔日的显环了，她如今的身份是日本‘黑龙会’的干练悍谍，毒辣阴险的特工人员。她的日本名字是川岛芳子，军阶是少佐，到中国来化名叫做金碧辉——”
文绣大吃一惊：“啊，她是——”
“她是奉命自东京潜来天津，诱使你的丈夫到东北去的。另外日军参谋本部也下令关东军特务机关绑架你的丈夫，而显然‘黑龙会’方面是占了上风，你一定会问，日本人为什么这么做，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因为日本侵我东北，制造‘九一八’事变，我国向国际联盟控诉日本侵略暴行。国际联盟将要组团来华调查，日本军阀为混淆国际视听，所以急急要你丈夫上东北去成立‘满洲国’，让人以为据东北的不是日军，而是满清，这就成了中国的内政，而不是国际事件了。”
文绣明白了，是真明白了：“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原来是这么回事儿，我说日本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帮他，还真让我料着了，他们压根儿就没安好心。”
“本来就是这样。国际间只有利害，而没有道义可言。”
“这，溥仪他知道么？”
“当然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他！就算我告诉他，他也未必相信。”
“这，小金，一旦到了东北，还能由得了他么？”
“你说呢？”
“这么一来，他岂不也成了千古罪人！”
“至少凡是有血性，有良知的中国人，会不齿他这种作为。”
“好、好，他活该，他自作自受，他活该。”
“本来就是这样。”
文绣目光一凝，道：“小金，你既然知道这些事，为什么不去告她？”
“这儿是日本租界，告到谁那儿去？”
“天津以外的地方，你可以向政府密告。”
“政府早就知道了，最高当局洞悉日本军阀的阴谋，他们还在东京刚一有这意思，最高当局就已经知道了，而且有关当局已采取了步步制敌机先的对策。”
“噢，”文绣喜道：“这么说，他们走不成了？”
“不，他们走得成，一定走得成，我让他们走。”
“小金，你——”
“绣主儿，我不瞒你，我是政府的情报人员。”
文绣一怔，叫道：“怎么说，小金，你是——”
“不错，绣主儿，我是政府的情报人员。”
“你，小金，我糊涂了，你既是政府的情报人员，为什么放他们走？”
“绣主儿，我是为以后的情报工作。日本军阀的侵略中国不是突然的，他们早就有此野心，也计划了很久，花了很大的人力、财力，他们不会因任何人的干涉中止他们的侵略行为的。所以，不让溥仪到东北去，并不能真正阻止日本军阀对中国的侵略，与其如此，何不为以后的工作铺路，先套住川岛芳子。再说，这样照样能打击日本的整个侵华计划，也可以大大地整一整这位阴狠毒辣的日本艳谍。”
“小金，你是说——”
“绣主儿，东京方面，限令川岛芳子在今天晚上十二点以前，让溥仪离开天津，而我却要把他们拖到十二点以后才能到达白河上船。整个的军事计划是不能有片刻的迟缓耽误的，这就打击了日本军阀的整个侵华计划。川岛芳子她未能如期达成她的任务，你以为东京方面会轻饶了她？这不也整了她了么？”
文绣喜道：“对、对，好极了，这么一来我的气也可以出了。小金，你真行，这么久了，我们一直没看出你是个情报人员，想都没想到。”
“绣主儿，不谈这些了。我来是来跟你商量一件事的，所以我才让你明了这件事的真相，以及它的前因后果。”
“你要跟我商量什么事？”
“明天一早，我希望你对日本特务川岛芳子，以及你的丈夫溥仪，在各大报上提出控诉，你愿意吗？”
文绣怔了一怔，道：“这——”
“绣主儿不愿意？”
“倒不是不愿意——”
“那么是不忍心？”
“也不是不忍心，他们对我这样，我还有什么不忍心的！况且溥仪他是个罪人，东珍她是个日本间谍——”
“那么你还有什么为难的？”
文绣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过，天津有日本租界，我怕——”
“我明白了，你怕日本人会对你不利，是吗？”
文绣点了点头。
“绣主儿，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既然让你这么做，我就有责任保护你的安全，你只在天津待一天，明天晚上我们就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什么地方？”
“这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你尽可以放心，那个地方绝对安全，任何人都找不到你。”
文绣迟疑了一下，道：“小金，这话是你说的？”
金刚毅然点头：“不错，是我说的，只看你信得过我，信不过我！”
文绣点了头：“好吧！我答应你。”
金刚道：“那么委屈你在这儿再待两三个钟头，只等他们一走，我会马上来放你出去。”
说完了话，金刚转身要走。
“小金！”
文绣忽又叫住了金刚。
金刚回过了身。
文绣道：“万一他们要把我带走了——”
金刚淡然一笑道：“绣主儿，他不会带你走的，要是他有意思带你走，也就不会表现得那么绝情了，带走你干什么？让你碍事去？”
文绣道：“我才不稀罕他们带我走呢，我要是有意思跟他们走，当初我也就不闹了，我是怕他们临时想起，把我留下来是个祸害——”
金刚道：“绣主儿，你的意思我懂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带走你，你只管安心在这儿待着，等我到时候来放你就是。”
文绣没再说什么。
金刚走了，把灯给文绣留下了，眼前有点儿亮，她心里多少会好受点儿！
金刚到了上头，把见文绣的情形告诉了陈宝琛跟胡嗣瑗。然后他交待陈、胡二人，以查看各处收拾东西为名留在后院，随时监视柴房，以防金碧辉临时起意，对文绣不利，交待过后，他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前头暖阁。
进暖阁一看，皇后郭婉容已然在座，她已打扮停当，腿上抱着个八音盒，那是装首饰用的，恐怕她一些值钱的东西都在这儿了。她跟文绣，绝然不同的两个典型，当着溥仪跟金碧辉，永远低着头，可怜兮兮的。
溥仪跟金碧辉还是愁眉不展，满脸焦急之色，显然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什么好消息来。
金刚明知，却不能不故问，道：“怎么样？白河那边儿有没有消息？”
溥仪摇了摇头，没说话。
金碧辉则道：“真是急死人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除戒严。”
金刚道：“不要急，碰上了有什么办法？急也没有用，这种戒严不比别的情况，应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解除了。”
他过去坐了下来，接道：“我各处都看了看，收拾得差不多了，只等走了。”
金碧辉道：“现在哪儿走得了啊！”
她跟溥仪都没提文绣，显然祁继忠还没有把他跟陈、胡二人去看文绣的事告诉她跟溥仪，金刚也乐得不提。
金刚道：“这样坐着等不是办法，要不要派个人去打听打听？”
溥仪道：“上哪儿打听？”
“当然是上白河去。”
金碧辉忙摇头：“不，用不着，那边儿要是有什么消息，小秋马上会送过来，再说‘白河’这会儿正在戒严，等闲人近都不能近，把人派去又有什么用！”
金刚点头道：“这倒也是，这倒也是。”
几个人就在暖阁这么苦等着，越等越急，当然，最急的还是金碧辉，她急得脸都白了，一直到十一点半，秋子才如飞似的奔了进来，急急道：“戒严解除了。”
金碧辉大喜，急道：“快走。”
说快走还是真快，马上把要走的人叫到了暖阁，提着简单的行襄匆匆忙忙的奔了出去。
溥仪在“静园”住了不少时日，如今突然要他离开，毕竟还有些依恋，可是金碧辉却让他连再多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就拉着他奔出了暖阁。
要走的人没有几个，溥仪、郭婉若、金碧辉、秋子，还有就是祁继忠等一干护卫及内监了。
金刚送他们上白河，陈宝琛、胡嗣瑗则经金刚向溥仪建议，留在“静园”暂作照顾。
一行人搭车赶到了白河，那种匆忙就别提了，到了白河就急急忙忙上了一艘小火轮。溥仪、金碧辉连跟金刚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小火轮就离岸开走了。
金刚站在岸边看怀表，针指着十二点五分。
金刚唇边泛起了一丝笑意。
小火轮已经开出很远了，岸上没有灯火，这时候小火轮上人已经不可能看见岸上的金刚了。
金刚的身后来了七八个人，是赵大爷，还有一些英挺的年轻人。
赵大爷道：“成了么？”
金刚道：“现在是十二点过七分。”
“不会出错？”
“相信我不会拿这么大的事当赌注。”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什么？”
“我已经请示过‘天字第一号’了。”
“噢！有什么指示么？”
“他很赞成你的做法，可是要你切实把握时间。”
“我已经切实把握了，除非我的表快得太多。”
赵大爷吁了一口气：“那就行了。”
一个英挺小伙子道：“一哥，我真替川岛芳子揪心。”
金刚道：“是么！”
小伙子道：“难道您一点都不心疼？”
金刚笑了：“别说，还真有那么一点儿。”
赵大爷跟小伙子们都笑了。
金刚转过身来道：“诸位请回吧！大爷给报上去，请示下一步，我还要折回‘静园’去一趟。”
赵大爷道：“还回‘静园’干什么去？”
金刚道：“总不会是想发洋财，他们把值钱的都带走了——”
他把文绣的事告诉了大伙儿。大伙儿一听就乐了，直说金刚这一着高。赵大爷摇头道：“没想到你还留下了这么一个子儿，这么一步棋，行了，这一下热闹了，溥仪人丢大了，川岛芳子更要多挨几声‘马露野郎’了。”
大伙儿哄然又笑了，笑声中，金刚交待个以记者身份为掩护的同志，让他安排文绣明天招待记者的事，同时交待赵大爷也预做安排，文绣明天招待过记者后，马上送走她。
该交待的都交待了，金刚跟同志们分了手，径自折回“静园”。
回到了“静园”。陈宝琛、胡嗣瑗跟文绣，已经都在暖阁里了，文绣已经换过衣裳梳洗过了，女人真是要靠衣裳跟打扮，如今的文绣，跟刚才在地窖里，简直就判若两人。
金刚进暖阁，陈、胡、文绣三人站了起来。
“走了？”文绣问了一声。
“走了，我送他们上船的。”
文绣冷哼了一声：“让他对着棺材掉泪去吧！”
金刚问陈、胡二人道：“各处查看过了没有？有没有留下什么？”
陈宝琛摇头道：“该带的都带走了。”
文绣道：“只有我的衣物没动，可是一些个首饰让他拿走了。”
金刚微一皱眉道：“未免太不给人留路走了。”
文绣冷哼道：“我就不信我文绣会饿死。”
金刚道：“放心，我们会照顾你的生活的，除非有一天你不愿意让我们照顾了。”
文绣道：“暂时恐怕只有麻烦你们了，不过我不会让你们照顾太久的。”
金刚道：“到时候再说吧！陈老、胡老，我把绣主儿暂时交给你们两位了，明天十点钟，我上两位那儿接她去。”
陈宝琛、胡嗣瑗忙道：“您放心，我们会照顾绣主儿的！”
金刚转望文绣：“绣主儿是不是还要收拾一下？”
文绣道：“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了，提了箱子就能走。”
金刚道：“那么三位请吧！我还需要到处看一下。”
陈、胡二人答应一声，偕同文绣出了暖阁。
金刚留在暖阁里没动……
□□□
回到了家里，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推开卧房的门，房里有灯，意外地翠姑竟坐在椅子上睡着了，身上什么都没盖。
金刚怔了一怔，忙走了过去，拿起床上的毡子就给翠姑盖，哪知不盖还好，一盖翠姑竟醒了，睁开眼她赧然一笑道：“回来了！”
金刚埋怨地道：“你怎么在这儿睡着了，也不知道盖上点儿，着了凉怎么办？”
翠姑站起来抬手掠了掠头发，红着脸娇羞笑道：“没想到会睡着。”
金刚握了握翠姑的手，冰凉，他忙道：“看，冰凉的。”
他忙用毡子给翠姑裹上了。
翠姑投过感激而深情的一瞥，道：“什么时候了？”
金刚道：“快两点了。”
翠姑吃了一惊，道：“怎么，都快两点了！”
金刚道：“翠姑，你不该这么耗着不睡。”
翠姑娇靥上泛起了片阴霾：“我等你是为告诉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大爷的病老这么时好时坏的，我有点担心！”
金刚眉锋一皱，沉吟了一下，毅然点头：“好吧！翠姑，咱俩去见爹去，我要让他老人家知道，他究竟有个什么样的儿子。”
“二哥，你——”
“现在虽然还没到最适当的时候，可是，多少好一点了，我不能让他老人家为了我把命送了，走！”
他没容翠姑多说，拉着翠姑往外行去。
到了金百万的屋，金百万睡着，可是两个人一进屋，金百万就醒了，一见金刚，马上一脸怒容：“你又来干什么？”
“爹——”
金刚刚叫了一声“爹”，金百万支撑着往起坐，怒喝道：“出去，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看见你。”
翠姑忙过去给金百万披上衣裳，道：“大爷，二哥是来跟您解释的——”
金百万怒声道：“解释？他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不听，他那一套我都会了。”
金刚道：“今天这一套您一定不会，因为您听都没听过，而且您也绝想不到。”
“畜生，你——”
“爹，要是您的儿子一直在为自己的国家民族做事，您也生气？”
翠姑一怔。
金百万冷笑：“怎么说？好，这一套我是的确不太会，也的确没听过。做梦也梦不到，你居然还敢——”
“爹，您的儿子是个情报人员，他选择这一行多少年了，以前一直在别处，这一次是因为——”
他把日本军阀的野心及阴谋，川岛芳子的来华，土肥原的丢魂，我方情报人员如何跟日方特务争斗，从头到尾说了个明白。
翠姑瞪大了一双美眼，樱口半张，怔住了。
金百万也听直了眼。
金刚又道：“为了任务，我不能让您知道，可是偏偏您误会我气成这个样儿——”
翠姑猛可里站了起来，紧抓金刚的双手，兴奋而激动：“二哥，你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金百万脸上也泛起惊喜之色：“老二，这，这是真的？”
金刚道：“爹，任何人都有可能骗您，国家绝不会骗您！”
金百万猛一拍床，叫道：“好小子，你怎么这么有出息，你怎么这么有出息！”
“爹，您不生气了？”
“放屁，我还生什么气，我高兴都来不及，这是我们金家祖上有德，我这张脸光采大了，过来，过来！”
金刚跟翠姑一起走到床前。
金百万往里挪了挪，道：“坐、坐，你们俩都坐下。”
金刚跟翠姑坐在了床上。
金百万伸出颤抖的手，抓住了金刚的手臂：“老二，让我看看你——”
他睁着老眼看金刚，看着，看着，突然眼泪纵横哭了起来。
翠姑忙叫：“大爷——”
金百万摆着手道：“别拦我，别拦我，我这是太高兴了，我这是太高兴了，我做梦也没想到——老二，你该早说，说什么你都该早说——”
金刚道：“爹，我不能早说，我知道害您病了这么一场——”
“病倒不要紧，你要是早说，我不就不会花这么多药钱了么！”
金刚、翠姑一怔，然后都笑了。
金百万自己也笑了，他忽然道：“翠姑，给我穿上衣裳！”
“大爷，您要——”
“我要下床。”
“那怎么行，您的病——”
“我的病已经好了，这些日子把我窝在床上，可没把我窝死——”
他要穿衣裳。
金刚拦住了他：“爹，别忙，我还有件事。”
金百万凝目道：“你还有什么事？”
“让翠姑陪您上保定住一阵子去。”
“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
“川岛芳子会卷土重来，下一回合更激烈，更艰险，我不能有一点后顾之忧。”
“不行，我不去。”
“爹——”
“说什么都不行，我不放心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
“爹，多少年了，这不是头一回。”
“以前那是我不知道。”
“所以，爹，我不让您知道就是为这。”
“大爷，您该听二哥的。”
“怎么说，翠姑，你——”
“大爷，我又何尝愿意，可是二哥的工作为重，咱们不能让他有一点分心。”
“谁让他分心了？”
“您要是不听二哥的，您就是让他分心。”
“翠姑，你只知道咱们让他分心，他让咱们揪着心又怎么说？”
“大爷，二哥是为了工作。”
“我知道他是为了工作。可是，翠姑，我是为了他啊！”
“不行，大爷，您为二哥，您是为自己的儿子，毕竟那是私情，而二哥是为了他的工作，他是为国家民族冒险犯难，流血流汗，您要是为私情妨碍了二哥的工作，那您就是国家民族的大罪人。”
金百万眉头皱起来了些：“有这么严重么，翠姑？”
“就是这么严重，大爷，您是个明白人，您想想看是不是。”
金百万默然未语，过了一会儿，他点了头：“好吧！一个是我的好儿子，一个是我的贤孝媳妇，我不听他们的听谁的——”
金刚一喜，心里的郁结，到现在才算一扫尽净，他忙道：“爹，谢谢您。”
金百万微一耸肩，道：“天底下居然有这么好的事儿，让我出门玩一趟，居然还谢谢我，谢就谢吧！你们说，让我什么时候走？”
翠姑以探询目光望金刚。
金刚道：“爹，这后半夜，您还能睡么？”
“睡？把我吵成这个样儿，我还睡个屁！”
翠姑倏然而笑。
金刚道：“那就这样。我跟翠姑帮您收拾收拾，天一亮，我就让克强赶车送你们走。”
翠姑道：“这么急？”
金百万道：“是啊，也用不着这么急啊！”
金刚道：“趁他们还没有卷土重来以前，你们是越早离开天津越好。情报战场上的事，瞬息变化万端，谁能知己知彼，谁能利敌机先，谁就掌握了胜券，这儿有日租界，还有日本关东军特务机关的庞大组织，日阀发觉上当，用不着派人赶来，只要一个电报拍到，他们马上就能向我们采取报复。所以你们早一刻离开天津，我就能早一刻放宽心对付他们。”
翠姑娇靥上飞快地掠过一丝黯然之色，转望金百万道：“大爷，二哥说得对，咱们就明个一早走吧！”
金百万道：“你还是真帮他啊，好吧！谁叫你们说的对，那就别站着了，你们就给我收拾吧！”
金刚大喜，当即就跟翠姑两个人翻箱倒柜收拾了起来。
说收也没有什么好收的，不过带些换洗衣裳、习惯用的东西而已。饶是如此，等到都收拾齐全，装进一只大皮箱里，曙色已经透窗了。
金刚道：“翠姑，你侍候爹起来洗脸吧！等爹洗过脸，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我去叫克强起来套车去。”
金百万忙道：“干吗套车，坐火车不就行了么？”
“不！爹，坐火车麻烦，不过两百多里地，还要倒车，倒来倒去的太麻烦。再说让克强送你们我也比较放心，您就别管那么多了。”
金刚没容金百万再说话，转身出去了。
半小时以后，金刚提着大皮箱，翠姑扶着金百万，上了停在后门外的马车，天还没大亮呢。
这当儿的翠姑，满脸依依不舍之色，眼圈红红的，在车里望着金刚道：“二哥，我不说什么了，我要说的你全知道，我要你多小心，多保重。”
金刚心里又何尝好受，可是他忍住，没露一点儿，含笑道：“你放心吧，我知道！爹交给你了，我以后再谢你。”
“干吗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翠姑低下了头。
金百万说了话：“小子，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得疯了，别忘了找宝琛、嗣瑗来照顾钱庄的生意，要是赔一个-子儿，等我回来有你受的。”
金刚笑了，冲站在一边儿的马标施了个眼色，马标矫捷地跳上了马车，挥起一鞭赶着车走了。
马车去势如飞，翠姑的手伸出车外直摇，一直到拐过弯儿看不见了。
金刚脸上装出来的笑容没了，代之而起的是黯然神色，可是，毕竟他现在心里没有负担了。

六
川岛芳子已经离开天津了。
可是在天津主持工作站的金刚，却一天廿四小时，无时无刻不在注意川岛芳子离开天津后的行止，动态。
据金刚获得的报告，溥仪等在白河上小火轮的时候，郑孝胥跟他的儿子，还有赵欣伯等一干软骨头已经在船上等了。
溥仪等在小火轮上曾经遇到检查，川岛芳子在船上预备了一大桶汽油，原打算万一有什么意外走不了，就点燃汽油来个同归于尽的。
溥仪等到了外海以后，登上了停泊在外海接应的日本轮船淡路丸，而后在汤岗子温泉疗养院，耐翠阁旅社被软禁，后来又迁到了旅顺大和旅社，接着肃亲王的儿子宪立举家赶到，溥仪的二妹、三妹也到了，可是川岛芳子这时候却离开了溥仪，带着秋子去了秦皇岛。
这情形不对。
金刚推测，川岛芳子倒霉了。
果然，金刚第二次接到的报告，川岛芳子要回东京去！
这情形更糟。
要是川岛芳子回了东京，她就是被“黑龙会”召回去的，没别的事，一定是“黑龙会”的头目们大为震怒，要处置川岛芳子。
正在这时候，金刚又接到了第三次报告，川岛芳子与她的助手秋子，上了“北宁铁路”的火车。
金刚推测，川岛芳子不回东京了，也就是说“黑龙会”对她的处置暂时搁下了。
她坐了“北宁铁路”的火车，不用说，她是折回天津来了。
她折回天津来干什么？
当然是为对中国的情报人员展开报复行动。
这是金刚得到的唯一结论。
金刚马上展开了布署，准备迎接即将来临的情报战争。
这另一场情报战争，一定比上一场更为艰险，更为激烈。
就在金刚下了命令以后的半个小时，天津各交通要道口，都布下了“天津工作站”的眼线，各交通要道口，而不只是火车站一处。
正午十二点，“天津工作站”布署就绪。
下午一点，开在原毕石住处斜对门儿的一家陈记钟表修理铺，来了一个客人。
这个客人，穿件大衣，戴顶呢帽，四十上下年纪，长得挺白净，进门就从口袋里摸出一只怀表，金壳怀表。
修表的陈老头儿忙站起来接过了那只金壳怀表，满脸堆着笑，道：“先生，您这表怎么了？”
那位客人道：“老是走不准，上午快三分，到了下午它却一下慢了十五分。”
这是什么表！
世界上这种表恐怕不多。
这种表还用修，干脆扔了算了。
可是做生意不能这样，陈老头儿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浓了，道：“您这表年代太久了点儿。”
“可不是么！我爷爷传下来的，到现在已经有几十年了。”
“这就对了，这样吧，我给您修修，可不一定有把握，也许只能让它快的时候少快点儿，慢的时候少慢点儿。”
“行了，能这样我就知足了，多久能修好？”
“您急着要？”
“我是到天津来办点事儿，一两天就得往南边儿去，在我走之前能修好就行了。”
“那行，那行，一天就够了，明儿个这时候您来拿吧。”
“好，就这么说定了，多少钱？”
“不急，等修好再算吧。”
“也好，就等明儿个来拿表的时候再说吧。”
那位客人扭头走了。
陈老头儿会做生意，够和气，还躬身哈腰地送到了门口。
客人走远了，他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像有什么急事儿似的，急忙转身进了店，把表往兜儿里一放，收拾桌上的东西，像是要上门不做生意了。
怎么回事儿，陈老头儿临时起意，要拐了这只金壳表逃跑？
不至于吧，金壳表固然值不少钱，可总不会比陈老头儿这间店面值钱啊。
那么他这是干什么？
陈老头儿正这儿收拾，门外进来了两个人，一个卅来岁，一个廿多，卅多的也好，廿多的也好，一看就知道都不是好东西。
卅多的中年汉子，歪戴帽、斜瞪眼，两手插在兜儿里，嘴角还叼着一根洋烟卷儿，斜着嘴，眯着眼。
廿多的小伙子，挺壮，也好看一点儿，可也一脸凶狠流气相儿。
这两个进了门儿，陈老头儿没发觉，还净顾着匆忙的收东西，卅多岁那个咳嗽了一声。
陈老头儿听见了，转身一看，脸上赔上了笑：“今儿个我有点儿事儿，不做生意了，麻烦您明儿个再跑一趟吧。”
卅多岁那位捏下了嘴角的洋烟卷儿，弹了弹烟灰，眯着眼望着陈老头道：“你就是陈老头儿？”
“是的，我就是。”
“谁告诉你我是来修表的了，我说了么？”
“噢，噢，对不起，对不起，那么您二位是……”
卅多岁那位抬手一指自己的鼻尖，道：“听清楚了，我姓马，叫马二侉子，他是我手下的弟兄，马爷我在赵老虎赵总管手底下当差，我们赵总管刚兴了个规矩，把这条街划给了我管，为了防这条街上的各行各业受没来由的骚扰，特地要我负责保护这条街上的各行各业，不过你们各行各业得按月交一些保护费……”
陈老头儿道：“交保护费？”
“不错，钱是没多少，两块钱，两块大洋……”
陈老头儿吃了一惊：“两块大洋？”
“不错，两块大洋，钱不多，可是你们受的好处却不少……”
陈老头儿有点儿慌了，截口道：“这位爷，您，您贵姓？”
“马。”
“马爷，我们做的是小本生意，辛苦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多少……”
“哎哟哟，陈老头儿，干吗跟我哭穷啊，我又不是跟你借钱，我这是照规矩来收费，才两块钱，这么大一家钟表铺，两块钱还能要穷你，你知道花两块钱受多大的好处！就是雇个人也不止花两块哪。”
“我知道，马爷，可是……”
“别可是不可是了，我没那么多闲工夫，这条街还有那么多家的生意得跑呢，快点儿吧！”
“马爷……”
“叫马爷没有用，这是规矩，任何人也不能免，不交保护费，舍不得这两块钱，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一旦你这买卖受到骚扰，遭到什么损失，到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放聪明点儿，快交钱吧！”
“马爷，我，我没那么多钱。”
“那是你客气，太客气了……”
向年轻小伙子一施眼色，道：“小子，别那儿傻站着，过来帮陈老头儿找找钱。”
年轻小伙子一步跨到了陈老头儿身边儿，伸手抓住了陈老头儿的胳膊，另一只手就往陈老头儿身上摸。
陈老头儿一征急挣扎：“嗳，嗳，你这是干什么，这是干什么……”
年轻小伙子跟没听见似的，摸着摸着一下正好摸着了陈老头儿兜儿里的金壳表，伸手就给掏了出来。
陈老头儿一惊：“这是客人送修的表……”
他伸手要去抢。
年轻小伙子一只手架开了他，另一只手把表递给了马二侉子。
马二侉子按开表盖看了看，放在耳边听了听，道：“这会是送修的表，走得挺好的嘛，嗯，这表挺不赖的，这样吧，你既然拿不出两块钱，这个月的保护费就拿这只表抵数了。”
把表往兜儿里一放，转身就走。
陈老头儿急了，叫道：“不行，不行，你不能把表拿走……”
说着，他就要追过去。
年轻小伙子瞪了眼：“干什么，找死呀，滚一边儿去。”
伸手猛那么一推，陈老头儿退几步摔在了地上，一头撞在板凳角上，昏了过去。
年轻小伙子看见陈老头儿摔倒了，却没看见陈老头儿的头撞着了板凳角上昏了过去，他转身也出了钟表铺。
□□□
半个钟头以后，有个英挺年轻人进了钟表铺，他发现了昏倒在地的陈老头儿，急忙把陈老头送进了医院。
医生们忙着急救，年轻人抽空打了几个电话，半个钟头不到，两三个人赶到了医院，进了陈老头儿的病房，他们是金刚，赵大爷，还有另一个年轻人。
陈老头有知觉了，也会说话了，不过是闭着眼说话，而且像梦吃似的，断断续续的，他只说两个字，一个字是“表”，一个字是“马”。
金刚问医生。
医生说陈老头儿的脑神经受了震荡，一时半会儿很难神智清醒，恢复正常。
金刚皱了眉，医生走了以后，几个人更是面面相觑。
赵大爷道：“表，马，这是什么意思？”
把陈老头儿送进医院的年轻人道：“五哥，别是马表吧？”
赵大爷道：“马表？”
“表马不成意思。”
赵大爷转望金刚，叫道：“一哥。”
金刚沉吟道：“马表成意思，可是，又是什么意思？”
赵大爷道：“九弟，陈老身上有没有马表？”
年轻人道：“我看过了，什么都没有。”
赵大爷转望跟他一块儿来的年轻人：“十弟，打个电话过去，叫他们到处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一只马表。”
年轻人答应一声出去了。
金刚抬眼望“九弟”：“九弟，把当时屋里的情形告诉我。”
“九弟”道：“没什么别的异状，只陈老把工具都收回了抽屉，像是打算要上门。”
“那时候几点钟？”
“一点半钟。”
“不是上门的时候啊。”
赵大爷道：“会不会像往常一样，正打算出门跟站上联络。”
金刚点了点头，沉吟着没说话。
赵大爷道：“要是这样的话，这情形就不简单了，陈老有事儿要出门跟站上联络，临出门之前竟摔倒碰着了头昏了过去，恐怕不会是他自己不小心摔着的吧。”
“九弟”道：“要是有事儿跟站上联络，他身上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坏就坏在这儿，他人不是自己摔的，身上的东西没了，这不就表示……”
“九弟”脸上变了色：“五哥，会不会是川岛……”
金刚一摇头：“不会，绝不可能，除非咱们的情报不正确，要不就是她会飞。”
赵大爷眼猛一睁：“一哥，土肥原……”
“十弟”进来了，道：“一哥，五哥，电话打回来了，没什么马表。”
金刚道：“再打个电话过去，让他们挨家访问附近的街坊，问问当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看见什么人从钟表铺出去。”
“十弟”答应一声又出去了。
“十弟”刚出去，病房里进来个人，是那个戴呢帽，穿大衣的修表客。
金刚等三人齐望修表客：“请问是……”
修表客道：“我听说这位老人家出事住了院，特地来看看，今天下午一点钟的时候，我送只金壳怀表给他修，我那只表上午快三分，到了下午却又一下慢十五分。”
金刚等脸色大变，金刚急道：“我是地字一号。”
“一哥，”修表客肃穆地道：“我是地字十五号，奉天字三号的命令送指令来。”
赵大爷道：“指令在金壳怀表里？”
“是的。”
赵大爷急望金刚：“一哥，糟了。”
修表客道：“怎么了？”
金刚脸色凝重地道：“到现在为止，站里的同志还没人看见这只金壳怀表。”
修表客脸色大变：“没了？”
金刚道：“希望没有，陈老一时半会儿神智无法清醒，没办法问话，他倒是直说表，马，表，马的……”
修表客道：“一哥，这指令极为重要，天字三号连拍密电都不放心，所以才派我送来……”
金刚道：“我可以想象得到，我可以想象得到，五弟。”
赵大爷忙道：“一哥。”
金刚道：“即刻联络，实情实报，要是今晚十二点以前还找不回指令，请求指令作废。”
“是。”
赵大爷匆匆走了。
十弟进来了，一阵风似的：“一哥，有了。”
金刚两眼一睁：“怎么说？”
“打回的电话说，当时没人留意有谁进出过钟表铺，可是在那段时间内有人在那条街上向生意买卖勒索，强收规费！”
“噢，知道是哪一路的人为么？”
“那个人叫马二侉子，据推测可能是赵霸天手下的爪牙！”
金刚点了头：“好，我这就上他们的窑口试试去，你们在这儿守着陈老，等陈老醒过来一问出话来，马上派人通知我。”
“十弟”道：“一哥，你一个人去？”
金刚道：“绰绰有余了，再说这种事人多不见得就好办，我去了。”
他一阵风般行了出去。
□□□
赌场里正热闹，电灯罩下烟雾弥漫，那袅袅的烟，还不住地从各个角落里往上冒着。
这家赌场是家大赌场，场子里摆着十来张桌子，掷骰子，推牌九，押宝，赌轮盘，梭哈，凡是沾上赌的，应有尽有，较诸十里洋场上海滩头的大赌场毫不逊色。
每张桌子旁边都围满了人，有的坐着，有的站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商家，大富绅，阔小姐，阔太太，也是应有尽有，一个个穿着气派讲究，一个个打扮得珠光宝气，花枝招展。
赌场里抱台脚的打手，一个个利落打扮，抱着胳膊分站在每一个角落里。
还有那专门招呼客人的，在二管事的领导下，殷勤地招呼着每一个进来的客人。
殷勤招呼归殷勤招呼，这些家伙一个个都是招子雪亮，而且相当势利，看见衣着讲究穿得好的，或者是知名的豪富巨绅，躬身哈腰，满脸堆笑，要是穿着不怎么样，或者是见也没见过的，他正眼也不会看你一下，反倒你看见的，是他们那张欠他钱没还似的，拉得一丈多长的脸。
不足为奇，这种地方本就是这样，要是个个都成大爷似的，他们吃什么，穿什么。
金刚进来了，他今天穿得很随便，又是刚回天津卫来没几天，也没多少人认识他，所以他进来他的，没人招呼他，也没人看他一眼。
这对金刚来说，反倒是帮了他的忙了。
金刚进赌场先四下打量一匝，然后逐张桌子地到处闲逛。
刚才进来的时候，没人理他，没人正眼看他一下，可是如今他这么逐张桌子一逛，逛得有人理他了。
两个抱台脚的打手盯上了他，见他老这么一张桌，一张桌的闲逛，两个人一施眼色，一个年纪轻一点的走了过来。
他从后头伸手，在金刚肩上拍了拍。
金刚转过了身，讶异地望着他。
那打手冷冷地道：“朋友，你找人哪？”
金刚一点头道：“对，你说着了，我正是找人。”
“找着了没有？”
“还没有。”
“你找谁，说个名，道个姓，我给你找。”
“马，马二侉子。”
那打手微一怔：“马二侉子，你找他干什么？”
“他欠我点儿东西，我来找他拿的。”
“噢，马二侉子欠你钱？”
“不，不是钱。”
“不是钱，那他欠你什么？”
“东西。”
“什么东西？”
金刚咧嘴微一笑：“你包涵，我不能说，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
“噢，不能说。”
“不错，不能说。”
“你知道马二侉子吃谁的饭，是个干什么的吧？”
“知道，当然知道，要不然我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那就行了，说吧，你告诉我也是一样。”
金刚摇摇头：“你包涵……”
“怎么，还是不能说？”
“不错。”
“这是你跟他之间的私事？”
“是的。”
“那容易，私事别在这儿了，你上外头等他去吧。”
“噢。”金刚微一怔。
打手冷然摆手：“请吧！”
金刚微一皱眉，旋即笑了：“请问，这儿是什么地方？”
“你不聋不瞎，问得多余。”
“一点儿也不多余，这儿是赌场是吧，开赌场是让人来赌钱的，我有钱，想来玩儿两把，也不行么？”
“还是真不行，”打手也笑了，笑得冷而阴：“你这种赌客我们看不上眼，也不欢迎，言青山上山，你请出吧。”
金刚道：“朋友……”
打手伸手抓住了金刚的左腕：“另套近乎，你走不走？”
“有这种事儿，我倒要跟你们管事的谈谈去。”
他手只那么一扭，手腕便轻易地从那打手手里滑了出来，转身就往里去。
打手怔了一怔，脸色倏变，他抬手就要探腰。
刚才跟他站在一起的那个打手，拦住了他，然后又向他递过了眼色。
他自然明白，当着这么多赌客，不能在这儿动手，要是这儿一闹一哄，把客人一惊散，往后这赌场就没人来了，到那时候，头一个倒霉的不是别人，是他，他忍了忍，垂下手在人堆里拦挤着，向着金刚跟了过去。
金刚没往别处走，他从人堆里挤过去真找上那位赌场的二管事，他冲那位二管事含笑点了个头：“请问，是二管事么？”
二管事可真客气，忙点头：“是的，有什么事儿？”
金刚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往前递了递，道：“我有这个，可以入局么？”
二管事定睛一看，忙点头道：“‘源盛兴’钱庄的票子，行，行，当然行，我这就让柜上给您换现洋去。”
他伸手要接银票。
金刚手往回一缩，笑指身后挤过来的打手，道：“可是刚才那位说，我这个人不能入局。”
可巧这时候那名打手挤了过来，二管事脸一沉，霍地转望那名打手：“谁说的，给这位把银票拿到柜上换现洋去。”
那名打手微一愕道：“二管事……”
二管事沉声道：“快去。”
那名打手没敢再说话，答应一声接过银票走了，他办事还真利索，一转眼工夫给换了三百块现大洋捧了过来。
金刚接过现大洋，冲二管事含笑点了个头走开了，二管事也忙含笑点头。
金刚挤入了人群，那名打手在二管事耳边嘀咕了一阵，二管事眼瞪大了：“真的？”
“二爷，我有多大的胆子敢骗您。”
二管事把目光投向了还在人堆里挤的金刚，眉宇间泛起了一股森冷之气，道：“把他带进来，不许动粗。”
说完话，他转身往里去了。
那名打手则立即向着金刚走了过去。
金刚到了推牌九那张桌旁，好不容易找了个空位，刚要往下坐，打手到了身边，弯腰在金刚耳边说了一句。
金刚愕然抬眼：“有什么事儿么？”
打手道：“你不是找马二侉子么？”
金刚忙站了起来：“那行，我跟你走一趟。”
打手唇边飞快掠过一丝阴冷笑意，转身往外挤去。
金刚捧着现大洋又跟了过去。
挤出了人堆，进了柜台旁一扇小门，过了一条暗暗的走道，进了一座小客厅里，这座客厅虽小，摆设布置可真不赖，相当的精致考究。
二管事在里头等着呢，一抬手，淡然道：“坐。”
金刚坐了下去，把手上的大洋往几上一放，道：“二管事，马二侉子他……”
二管事截口道：“听说马二侉子欠你东西？”
金刚点头道：“没错。”
“马二侉子欠你什么东西？”
金刚笑了笑：“能让我先见见马二侉子么？我愿意当着二管事把这件事撂个明明白白。”
二管事冷冷一笑，道：“朋友，看你也像外头跑跑的，怎么不懂到哪儿随哪儿的规矩。”
金刚笑了：“二管事，真要是谈规矩的话，你们就不该让马二侉子欠我这样东西。”
二管事脸色一变。
打手从后头伸手，搭上了金刚的肩。
金刚一笑道：“这是干什么？”
打手的手从金刚肩上滑了下去，到了金刚的胸前，金刚抬手扣住了他的腕脉，抬手把他的手臂从头上抬过，然后顺势一扭。
打手的胳膊到了背后，龇牙咧嘴地曲一膝跪了下去。
二管事变色而起。
金刚淡然道：“我并不想惹事，你们最好别逼我，把事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二管事站着没动。
金刚松了那名打手，那名打手窜起来就要探腰。
二管事冷喝道：“不许乱动。”
打手没敢再动。
“去把马二侉子找来。”
打手狠瞪了金刚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金刚抬了抬手：“二管事，请坐啊。”
二管事两眼紧盯着金刚，缓缓坐了下去。
没多久工夫，打手带着马二侉子进来了，想必打手已经跟马二侉子说过什么了，马二侉子一进来就盯上了金刚，然后转眼望二管事：“二管事，我不认识他，见也没见过他。”
二管事一怔望金刚。
金刚含笑站起：“马二侉子，你是不认识我，没见过我，可是开修表铺的陈老头儿你总该认识了吧！”
马二侉子微一怔，旋即笑了：“噢，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儿啊……”
转望二管事，道：“二管事，是收规费的事——”
金刚道：“收规费归收规费，动手抢客人送修的金壳怀表，然后又打伤人，这就太过了吧！”
二管事霍地站起：“马二侉子，你真干这事儿了？”
马二侉子道：“二管事，这不能怪我，那老小子不服咱们的规矩，我只有拿他的表抵数。”
金刚原没什么把握，如今一听这句，心中一块大石头立即落了下去，截口道：“拿表抵数，也是你们的规矩么？”
马二侉子竖眉瞪眼，就要发作。
二管事抬手拦住，望着金刚道：“朋友，你跟陈老头儿是……”
“亲戚，沾上了这一层，我不便坐视。”
“你打算怎么个管法？”
“二管事，我不是来闹事的，咱们循和和平平的路子走，诸位都是在江湖道上走动的，我也就照江湖上的规矩了结这件事……”
二管事道：“马二侉子既然拍胸脯承认了，我们就不能不接下你的，朋友，你划出道儿来吧！”
金刚道：“二管事，请把骰子借一付来。”
“骰子？”
“不错，骰子。”
二管事疑惑地看了金刚一眼，冲打手施了个眼色。
打手转身从屋角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了一付还由锡纸封着的骰子。
目光从马二侉子脸上扫过，落在二管事脸上，道：“我要凭这付骰子，以几上这些大洋为赌注，赢回马二侉子身上那只金壳怀表。”
二管事要说话。
马二侉子却面泛喜意地抢先点了头：“行，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马二侉子为什么面泛喜意，抢先点头，只因为玩别的他不行，耍这一套他拿手，他马二侉子在黑道上混了这么些年，吃、喝、嫖、赌几门样样精、尤其是嫖、赌这两样，玩儿哪一套他都行，心想玩儿这个还不是十拿十稳，把金刚吃的死死的。
金刚却是看也没看他，望着二管事道：“二管事怎么说？”
二管事道：“我刚才说过。马二侉子既然拍胸脯承认，我们就不能不接下，尤其朋友你这么够意思，我们更是不能不接下，只是朋友你的意思……”
金刚道：“不必多，骰子只掷一把，姓马的他赢了，我从此不再提金表一个字儿，这些大洋是他的，我扭头就走；要是在下我承让，对不起，姓马的他交出金表来，这些大洋还是我的，陈老头儿的钟表铺该交多少规费，我如数留下，就是这样，二管事明白了么？”
二管事点了头，也扬起了拇指：“好，就冲着朋友你这番话，不管谁赢谁输，从今后我交你这个朋友，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
“二管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朋友你能不惜拿这么些大洋赌那么一把，而就凭这些大洋，几只金壳怀表也买得到……”
“二管事，这个我知道，只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在下我争的是这口气，再说做生意得讲究信用，人家把那只表送进了铺里，铺里就该把那只表修好交回人家手里，二管事，你说是不是？＂
二管事又点了点头：“有理，有理，朋友你既到这儿来找上了我，而且是在我这儿作了结，我就义不容辞的做个证人，你们双方掷吧，马二侉子他要是敢耍赖，自有我还朋友你一个公道。”
金刚一抱拳：“多谢二管事。”
转望马二侉子，道：“客随主便，姓马的，你说，咱俩玩几颗？”
马二侉子要说话。
二管事已然道：“不，朋友，江湖道上没这个理，划道儿的是朋友你……”
金刚道：“二管事大公无私，令人佩服，只是，二管事，我是要姓马的他口服心服，将来没有一句话说，骰子既是我挑的，赌法就该由他说话。”
二管事深深地望了金刚一眼：“你这种朋友失之交臂太可惜，天津卫地面上，早该让我碰见朋友你这种人物了，我要是再说什么，那就显得矫情了，马二侉子，你说话吧！”
“是，二管事，”马二侉子忙恭应一声，嘴角儿噙着一丝笑意，望着金刚道：“咱们就来个四颗比点儿吧！”
金刚抬手把骰子递了过去：“你启封先掷吧！”
马二侉子可没客气，伸手接过骰子，撕开了封底，顺手又从柜子上抓过一个专供摇骰子用的铁罐儿来，把骰子往里一扔，单手那么一捂，哗喇，哗喇的摇上了，边摇他边带着笑意望金刚，笑的得意，笑的鬼。
约莫摇了十几下，他另一双手抓着铁罐把骰子往茶几上那么轻轻一掷。
二管事为之动容。
打手面露喜色。
马二侉子更是笑吟吟地望着金刚。
茶几上四颗骰子一窝“豹子”，全是五点儿。
这点儿够大了。
要想比这个点儿再大，除非是四颗六的一窝“豹子”。
可是，谈何容易！
马二侉子能摇出这个点儿来，已经是赌道中的一流高手了。
放眼全国赌道上，要四颗六点豹子就是四颗六点豹子的高手中的高手，恐怕找不出一两个来。
六道目光望金刚。
金刚面无表情，从马二侉子手里抓过铁罐来，口朝下往茶儿上那么一扫，“刷！”地一声，四颗骰子已入了罐儿，“哗喇”，“哗喇”摇两下，铁罐儿往儿上“叭！”地那么一扔。
二管事，打手，马二侉子，六道目光急望铁罐儿。
金刚缓缓掀起了铁罐儿，对面三位为之猛一怔。
四顺骰子一颗一颗地叠了起来，整整齐齐，一点偏差都没有，最上头一颗是六点儿。
金刚缓伸手，捏下了最上头一颗，第二颗还是个六，捏下第二颗，第三颗是六，对面三位瞪大了眼，张开了嘴，马二侉子头上居然见了汗，突然他伸手捏下了第三颗，刹时，他傻住了。
二管事跟打手脱口一声惊呼。
第四颗骰子还是个六点儿。
如假包换的六点儿豹子，而且是四颗骰子叠起来的一窝六点豹子。
“兄弟有眼无珠……”二管事突然激动地抓住了金刚的手：“兄弟有眼无珠，容兄弟请教……”
“不敢当，”金刚淡然道：“该我请教，二管事，这，谁输谁赢？”
二管事忙道：“他这点儿浅薄道行哪能跟您比，差得远，差得远，他差得太远了！”
“那么，对不起，承让了。”
金刚向着马二侉子伸出了另一只手。
马二侉子两眼发直，人还在发愣，没看见。
二管事急．喝道：“马二侉子，还不快把表还给这位爷。”
“是，是，是。”
马二侉子如大梦初醒，连声答应，一手忙探入怀中去拿表。
他手是探入怀中，可是他忽地一怔，脸色马上变了！
“怎么了，马二侉子？”
二管事何了一声。
马二侉子面如死灰，道：“表，表……”
他两手在身上来回摸。
金刚伸手抓起了他胸前的表链，链子是揪出来了，而链子的那一端却没见有金壳怀表。
二管事一征急道：“表呢？”
马二侉子道：“怪了，表，表……”
二管事劈胸揪住了马二侉子：“我问你表呢？”
“我，我也不知道，原一直在怀里……”
二管事道：“马二侉子，你可别耍花枪，塌了我这个证人的台。”
马二侉子忙道：“二管事，您想嘛，我怎么敢呢……”
“谅你也没这个胆，那么表呢？”
“表？我真不知道哪儿去了……”
二管事抖手就是一个嘴巴，打得马二侉子捂着脸踉跄退后：“马二侉子，你这个纰漏大了，丢人丢在自己家里，这事我不能不禀报总管……”
马二侉子大惊，砰然一声跪在地上：“二管事，您可千万不能，您行行好……”
“你还有脸求我。”
二管事抬脚就要踹。
金刚伸手拦住了二管事，他像被兜头浇了盆冷水，心里够急的，他恨不得活剥了马二侉子，可是他也知道，那样与事无补，一点用也没有，他道：“二管事，看情形他是碰上了扯旗儿的（扒手）了，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了，你就是打死他也没有用。”
二管事指着马二侉子道：“没用的东西，你给我想一想，你都上哪儿去过，都碰上了谁？”
马二侉子哭丧着脸道：“我，我……”
突然两眼一亮，急急接道：“我想起来了，我离开‘香记茶馆’儿的时候，让个进门儿的家伙撞了一下，八成儿是那时候……好个狗×的……”
“没用的东西，没用的东西，你在天津卫吃的谁的饭，居然在自己家里让人摸了兜儿，你还有脸活下去呀，就冲这，总管就饶不了你，你去给我追，你去给我追去，表追不回来我要你的命，滚。”
马二侉子连声答应，爬起来狼狈奔了出去。
二管事马上又转望打手：“你去给我交待下去，让弟兄们都给我出去查，就是把地皮都翻过来，也得把表给我找回来。”
“是。”
打手恭应一声也出去了。
二管事转望金刚，满脸愧色抱拳：“朋友，我……”
金刚道：“二管事不必再说什么了，二管事你已是仁至义尽，在下我没有话说。”
“朋友你这么说，更让我脸上挂不住，请放心，我不信凭我们这些人手跟力量，在自己家里追不回一只表来……”
金刚抱拳道：“既是这样，我十一点再来听信儿吧，告辞。”
他说走就走，没等二管事再说话，兜起几上的现大洋来，转身走了出去。
二管事抬手要叫，又停住了，猛一跺脚骂道：“该死的马二侉子！”
□□□
金刚正急躁地在街上走着，打对街跑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子，近前急促地说：“一哥，川岛已经来了。”
金刚道：“我原料定她会折回来的，走，咱们回去。”
他迈步就走。
年轻小伙子追了上去：“一哥，指令的事……”
金刚道：“回去再说吧！”
两个人疾快地消失在黑暗的大街上。
□□□
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下。
天津火车站刚有一列火车进站，成群的旅客浑身上下裹得紧紧的从月台进了站。
金碧辉跟秋子就混杂在这些旅客里。
可是她俩一进站就让赵大爷派出的同志盯上了。
金碧辉跟秋子茫然无觉，尤其是秋子，她还在张望着，张望着，有个人进了她视线内，是个戴呢帽，穿大衣的人，手里拿着个金壳怀表，正仰头对站里墙上的挂钟。
那个人虽然戴着呢帽，穿着大衣，可是都够破旧了。
也许是那人的穿着跟他手里的金壳怀表不大相称，秋子看得微微一怔。
很快地，那人对好了表，转身往厕所方向走去。
秋子转过脸对金碧辉低低说了句话，金碧辉微一点头，停在柱子旁没再走，秋子则一个人往厕所方向走去。
显然，她是要到厕所去一下。
一会儿工夫，秋子回来了，跟金碧辉很快地出了车站，赵大爷派出的同志也跟出了车站。
□□□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都在陈老头的病房里。
陈老头神智还没有清醒。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一脸阴沉，都没说话。
突然，赵大爷挥右拳打在自己左掌心，狠声道：“怎么这么巧，怎么这么巧，好不容易才找到了马二侉子，却……”
金刚道：“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时候差不多了，我这就上他们窑口听信儿去，十二点以前一定赶回来，要是还没有消息，那就只有请求取消或者改变指令了。”
说完了，他就走了。
“九弟”一阵风似的跑进了病房，差点儿跟金刚撞个满怀，金刚身手好，侧身让开了，伸手一把抓住“九弟”，道：“慢点儿。”
“九弟”跑得直喘，一时没能说出话来，他摊开了右手，右手里赫然有只金壳怀表。
金刚、赵大爷、修表客三个人一怔，修表客伸手就去抓那只怀表，可是他没有金刚快，“九弟”手里的那只怀表到了金刚手里，金刚急急问修表客：“是不是这一只？”
修表客急点头：“是，没错，怎么找到的？”
前面两句话是回答金刚，后面一句是问“九弟”。
“九弟”道：“是十一弟派人从火车站送回来的，十一弟说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只表竟跑到他兜儿里去了，什么时候到他兜儿里去的他也不知道，对了，这儿还有张纸条。”
“九弟”又从兜里摸出了一张折叠着的纸条，递给了金刚。金刚接过纸条，忙不迭地打开来看。
纸条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虽然龙飞凤舞，但不失娟秀，几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两行字是出自女子手笔。
那几行字写的是：“如此机密物件，岂可大意失落，幸亏得表者非敌方人员，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今后当提高警觉，小心谨慎，以求破敌奏功，顺利达成任务，不负国家交代之使命，愿与诸同志共勉，梅花一号。”（ＰＳ！我已详细检查，指令并未外泄，可放心奉行。）
就这么几行字，看得几个人通体冷汗涔涔，做声不得。
半晌，赵大爷才道：“梅花一号，谁是梅花一号？”
修表客道：“这个我知道，梅花一号为‘天字第一号’派在敌方的死间。”
赵大爷道：“这么说，是‘梅花一号’从马二侉子身上把这只表摸了去。”
“不，”金刚道：“听马二侉子的口气，从他身上摸走这只表的，不像是个女子。”
赵大爷讶然道：“那么这个‘梅花一号’是……”
金刚道：“既是同志，又是‘天字第一号’派在敌方的死间，我们就不必再去深究她是谁了，先把指令译出来要紧。”
他打开表壳，从表的机件缝里取出了一个只有大头针圆头那么大的胶卷，顺手交给了赵大爷。
赵大爷接过去就匆匆出了病房。
修表客吁了一口气，道：“我这颗心直到现在算是才放了下来，现在只有陈老的伤……”
金刚道：“不会有什么大碍的，只是恐怕要在病床上多躺两天。”
金刚现在已心身松懈，找张椅子坐了下去，接道：“没想到指令转来转去又转了回来，有惊无险，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多亏‘天字第一号’在敌方安排了‘梅花一号’这么一个死间，也幸亏指令不是落在敌人手里，要不然就正像‘梅花一号’所说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修表客道：“怪来怪去只怪咱们太大意了，就像‘梅花一号’所说的，往后真要提高警觉，小心谨慎了，要不然那可真是对不起国家民族，成了大罪人了。”
金刚点头道：“的确，国家想念咱们，把这么艰巨的使命交付给咱们，咱们怎么能战战兢兢，又怎么敢不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似的。”
修表客没再说话。
金刚转望“九弟”：“十一弟还钉着川岛芳子？”
“是的，一哥，您有什么指示？”
“现在没有，等他有报告到来以后再说吧！”
正说着，赵大爷匆匆走了进来，金刚忙站起，赵大爷把一张电文纸递到了眼前，金刚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字谕天津诸同志，十一日电已收悉，诸同志合作无间，冒险犯难，挫败敌谍，破坏敌人整个战略，粉碎了敌人侵我阴谋，余甚欣慰。敌方遭此挫败，恼羞成怒，已饬令川岛返津，阴谋诱拢天津为首的华北黑社会；一方面对我方工作人员施以暗中报复，一方面企图以黑社会之恶势力控制整个华北，余特命‘地字第一号’即刻打入该黑社会之中，伺机破坏该项勾结，再次粉碎敌人阴谋，盼诸同志密切配合，全力协助。此令，‘天字第一号‘。”
金刚点头道：“原来如此，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他们是够狡猾狠毒的。哼，这一次我照样要彻底粉碎他们的阴谋，让他们再一次暗尝惨败，丢盔弃甲，灰头灰脸的滋味。”
赵大爷道：“看来他们的一举一动，全在‘天字第一号’指掌之中。”
“那当然，”修表客道：“要不然‘天字第一号’怎么会让国际间谍誉为‘情报之神’，敌方一听得他的大名就心惊胆战，魂飞魄散呢？”
金刚道：“‘天字第一号’这指令到的正是时候，我正好从已经走过的这条路打将进去，我这就上他们窑口去，川岛芳子那儿有什么动静，随时派人跟我联络，我进行的情形也会随时让你们知道，照顾陈老，尽快接他出院，我走了。”
他划根洋火烧了那指令，然后扭头走了。
□□□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金刚到了赌场，很顺利地进了后头那间小屋，见到了那位二管事。
这时候，小屋里，除了二管事以外，还有一个中年人在座。
这个中年人矮矮胖胖的，头都秃了，看上去恐怕有四十四、五了，气色挺好，脸色红润润的，对人很和气，脸上始终挂着笑容，可是明眼人只要一眼就能发觉，胖子的笑容后头，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经过二管事的介绍，才知道这个胖子是二管事的顶头上司，赌场的大管事。
这趟金刚是负有特殊使命而来，他要想打进这个黑社会里，恐怕经由这座桥，是最短的捷径了，所以他对眼前这两位管事，尤其是这位胖胖的大管事，不能不下下功夫，他不亢不卑地冲着大管事微躬身躯抱了拳：“失敬，在下自知鲁莽，但事非得已，还望大管事海涵。”
“好说，好说。”大管事笑吟吟地：“四海之内皆兄弟，一回生，再有这二回，咱们也就熟了，坐，坐，老弟台请坐。”
他硬把金刚让坐下，然后命打手献上了一杯茶，这他才又开了口：“老弟台你的事，我已经听二管事说了，这两天内我外头忙一点儿，没能在场里照顾，也没能亲自给老弟台你把事办了，真是失礼。”
“大管事这么说是责我……”
“不，老弟台。”大管事道：“江湖虽大，不讲义、理两字，那是寸步难行。我们是在江湖道上混饭吃的，你老弟台也该是道儿上的朋友，咱们都懂这个；老弟台扛个理字到这儿来，事情也做得规规矩矩，漂漂亮亮，我们没话说，也不能不给你个交待。”
金刚抱拳道：“恭敬不如从命，大管事既然这么赏脸，我要是再说什么，那就显得矫情，只有谢了。”
大管事笑道：“老弟台，这才是我辈本色，现在我可以告诉老弟了，人，我们已经截回来了，可是表已经不在他身上了；据他说，他是碰上了强中手，让人家把表摸去了，怎么处置，还在老弟台你一句话——”
向打手一抬手，道：“把人带过来。”
打手应声而去。
金刚确信那人碰上了强中手，不过他不能不做作一番，当即道：“大管事，表真的不在他身上了吗？”
大管事笑笑道：“等他来了以后，老弟台你只看他一眼，应该就知道他的话是真是假了。”
步履声传了过来，刚才那名打手先进来，后头又跟了两位打手，那两名打手架着一个人，硬是把他两脚悬空架来的，因为那个人自己已经不能走了，整个人已经成了血人，衣裳破得难以蔽体，混身上下无一块完肤，一张脸更是走了样了，简直就令人不忍卒睹。脸走了样归走了样，就是不走样金刚也认不出，但若是从车站找个人来问问，也许有人能认出，这个人到车站去过，而且掏出金壳怀表来对这车站的大钟。
这还能让人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金刚扬了扬眉，道：“大管事没说错，我不能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
大管事笑吟吟地道：“马二侉子办差了事，理亏的是我们，那只金壳怀表，恐怕是追不回来了，我们愿意照价赔偿，至于这个人……”
金刚站了起来，一抱拳截口道：“大管事，您这么说在下就太不敢当了。不错，马二侉子收规费又夺金表打伤了人，理曲的确是贵方，而贵方承认理曲在前，把扯旗儿的朋友截回来在后，已经是仁至义尽，在下口服心服，没有一句话说；至于金表找不回来，那是注定该找不回来，事既至今，怨不得任何一人，在下还怎么敢让贵方赔只金表，这件事就此算了，不敢再多事打扰，告辞。”
话落，他又一抱拳，转身要走。
大管事站起来抬手拦住了他，道：“老弟台，慢点儿。”
金刚停步回身：“大管事还有什么教言？”
大管事含笑道：“好说，好说，老弟台，这个人……”
金刚道：“他偿还的已经远超过一只金表了，相信以后在这块地面上，他再也不敢乱伸手了，大管事何必再留他。”
大管事哈哈一笑道：“说得是，说得是……”
当即转望两名打手摆手道：“照这位爷的吩咐，把他从后头送出去吧。给他腰里塞几个盘缠，也好让他回到他来的地方去。”
两名打手应一声，架着那人出去了。
金刚抱拳道：“大管事高义，令人佩服。”
他又要走。
大管事又拦住了他：“老弟台可否再多留一会儿？”
金刚道：“大管事是不是还有什么教言？”
大管事抬手让座，笑吟吟地望着金刚：“坐，老弟台，马二侉子办差事，老弟台找上这儿，这总是缘，彼此既然有这个缘份，为什么不往深处交交。”
金刚明白，对方不是要交朋友，也不可能对人这么低声下气，曲意结交，而是他露那两手发生了作用，使得对方有了“爱才”的念头，这是求之不得，最好不过，也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可是，他也知道，他不能表现得太急进，他含笑抱拳，道：“承蒙大管事看得起，在下受宠若惊，不过，大管事原谅，在下不敢高攀。”
大管事微微一怔：“老弟台这话——”
金刚笑问：“大管事，设使你我易地而处，你敢高攀么？”
大管事哈哈大笑，道：“没想到老弟台你是这么个趣人儿。老弟台，你匹马单枪闯到这儿来讨取公道，这份胆识跟豪气，实在令人不能不扬大拇指说声佩服，可是老弟台你要是有这种想法的话，那老弟台你可就觉得俗了，四海之内皆兄弟，江湖道上走腿闯道，不该有这种想法。”
金刚道：“大管事，我不算是江湖人，可是我有一只脚踩在江湖道上，我看得很清楚，我不愿意落人一个混不出名堂没饭吃，舍命而进身阶的话柄。”
大管事道：“这什么话，老弟台，你这么说就更不对了。干脆，我这么问一句：你是不是压根儿看不起我们这一伙，压根儿就不愿意跟我们交往。”
金刚道：“大管事，要真是这样的话，我早就把那只脚从江湖道上收回来了。”
大管事一点头道：“说得好，那么老弟台你……”
金刚道‘“大管事，为朋友两肋可以插刀，要是日后有人说我的闲话，你管是不管？”
大管事一脸笑容道：“管，我管定了，往后只要有谁敢说你老弟台的闲话，我秃鹰就割掉他的舌头。”
金刚转望二管事：“这话二管事听见了？”
二管事道：“我听得清清楚楚。”
金刚当即坐了下去，道：“二管事，我坐下去了。”
大管事、二管事哈哈大笑，大管事一巴掌拍上金刚肩头，连称呼也改了：“兄弟，你这个朋友，老大哥我交定了……”
二管事道：“大哥，别忘了算我一份。”
大管事道：“放心，忘不了的。”
对侍立一旁的打手一摆手，道：“小子，去，去弄点儿酒菜来，我们哥儿三个要痛痛快快的喝几杯。”
打手应声欲去。
“慢着，”金刚往腰里一摸，抖手一张银票飞了过去：“要喝大家都喝，算我请弟兄们了。”
大管事忙道：“兄弟，你这是……”
“不该么，大管事。”金刚笑问。
打手那儿已接住了银票，看一眼，满脸堆笑，直哈腰，直谢，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大管事笑着道：“兄弟，你可真会做人，把他们惯坏了，往后让我怎么带。”
金刚笑笑，没做声。
二管事目光一凝，望着金刚道：“兄弟，到现在我们还没有请教……”
“说什么请教，生分了，”大管事摆手打断了二管事的话头，道：“兄弟，我姓岑，外号秃鹰，大伙儿都管我叫岑胖子。我这位二管事姓楼，单名一个云字，大伙儿管他叫楼老二。在我们总管赵霸天麾下十员大将里，我们俩是老大，老二，天津卫地面上赌这一档，归我们俩管，说说你吧！”
金刚道：“大管事，二管事……”
“什么大管事，二管事，”大管事岑胖子又摆了手：“别扭，干脆叫声大哥，二哥。”
金刚见风，马上转舵：“恭敬不如从命，大哥，二哥，我姓金，单名一个刚字，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
“哎哟，”岑胖子，楼老二一怔都瞪了眼：“你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花花公子金少爷呀！”
岑胖子接着道：“唉，我们对你可是仰名已久哇，兄弟你在天津卫算是出了名……”
金刚道：“出了名的败家子儿。”
楼老二道：“兄弟，我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败家子儿。”
岑胖子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兄弟，久仰你吃喝嫖赌样样精，交游阔、人头熟，连军警联合侦缉处的处长，都跟你称兄道弟，暗地里公送美号‘花赌孟尝’，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哪！”
“好说，好说，”金刚说：“拿得出去的，也只有这几样了！”
“够了，”岑胖子道：“就凭这儿样，大江湖到处去得。”
“可不，”楼老二道：“多少人想学还学不来呢，兄弟，听说，你去四喜班儿跟人抖阔，一掷千金，独占花魁，有没有这回事儿？”
金刚点头道：“有这回事儿，可却阴沟里翻了船。”
“怎么？”岑胖子、楼老二同声问。
“钱白花了，”金刚道：“原想等多去几回再吃的，没想到她一声没吭溜了。”
“不冤，”岑胖子道：“美谈，佳话留下来了，名传出去了，这可是花钱都买不着的。”
“行了，别臊我了。”金刚说。
岑胖子哈哈大笑：“不要紧，我们老三、老四手下花档里的好货色多得很，赶明儿我带你去走一趟，挨着个儿任你挑拣。”
金刚急急一抱拳：“大哥，小弟我就这么点儿嗜好，先谢了。”
楼老二道：“兄弟，你既然好这个，又有这么一付好手艺，干吗老玩儿票，干脆，明儿个让大哥跟总管说一声，你进来帮忙，把这个场子交给你。”
“对，”岑胖子一拍大腿，道：“就这么办，明儿个一早我就见总管去。”
“不，大哥。”金刚摇了头。
岑胖子、楼老二一怔：“兄弟，你……”
金刚道：“就像二哥所说的，我是玩儿票，所以始终只一只脚踩在江湖道上，要是等我另一只脚也踩上江湖道，我的心可就大了。”
“怎么个大法？”楼老二忙问。
金刚道：“赵总管那个宝座让给我坐还差不多。”
岑胖子、楼老二猛一怔，脸色都为之一变，两个人互望了一眼，才由岑胖子说了话：“兄弟，那你的心可是太大了。”
金刚笑笑道：“其实，大哥，二哥，真要说起来，我这心并不大，赵总管有的玩艺儿我都有，我有的他却不见得有，您两位信不信？”
“这……”
岑胖子、楼老二显然有点犹豫。
“我那一手，二哥亲眼看见了，赵总管他有么？”
金刚拿起了茶杯，往几上一放，又拿了起来，几上有个刀切似的茶杯底痕印，岑、楼二人直了眼。
“我这一手，他有么？”
“兄弟，你，你……”岑胖子舌头像打了结：“高，高，高……”
楼老二道：“兄弟，我们只当你身手不错，可没想到你还有这么好一身内功……”
“走吧，走吧，兄弟，这一手别说赵总管没有，就是放眼大江湖，也挑不出几个人有……”
岑胖子舌头解开了，话像连珠炮。
金刚淡然一笑，把茶杯又放回几上，道：“我要是坐坐赵总管那个宝座，不算辱没吧！”
“不算，不算，”岑胖子道：“兄弟你这是什么话，现在我们知道你有多少了，就算是把赵总管的位子给了你，恐怕还委屈你呢！”
金刚笑了笑，没说话。
楼老二犹豫了一下道：“兄弟，我直说一句话，你可别在意。”
金刚道：“二哥有什么话，请只管说就是。”
楼老二道：“兄弟，就像大哥刚说的，你这一手别说赵总管没有，就是放眼大江湖，也挑不出几个来，论武功，别说是跟赵总管比，就是跟三位当家的比，恐怕也是绰绰有余，可是兄弟，带人、服人，不能单凭武功，我这意思……”
金刚含笑道：“二哥的意思我懂，只是二哥又怎么知道我没有带人、服人之能，也许我带人、服人之能，比赵总管还高明。”
岑胖子接口道：“那当然，那当然有这个可能。江湖道儿上混了这么久了，兄弟你是个什么样的角色，什么样的人物，我还能看不出来；只是，兄弟，万丈高楼由地起，你刚进门儿就想一跃而为总管，别说赵总管心里一定不痛快，就是三位当家的，也未必愿意这么做。”
金刚道：“大哥，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抬腿跨进门儿呢！”
岑胖子一怔忙道：“兄弟，你是不愿意……”
金刚含笑摇头道：“大哥，这道理我懂，哪有一进门儿就一步登天的，这样不但让三位当家的为难，也难让人口服心服，我还是打头从最低的活儿干起吧！”
“对，对，对，”楼老二道：“我就是这意思，我就是这意思。凭兄弟你的条件，还愁不指日高升，稳稳当当？”
岑胖子道：“嗯，我保证，只要兄弟你跟着三位当家的好好干，我担保出不了半年，兄弟你的地位一定在赵总管之上，绝不会在他之下。”
金刚道：“谢大哥的金言，借大哥这句口采了，将来还要仰仗两位哥哥多提拔。”
楼老二道：“算了吧，兄弟，恐怕你这两个哥哥，将来还要仰仗你，倒是真的。”
金刚道：“只要我真有那么一天，必不忘两位哥哥的知遇之恩。”
岑老大一摆手道：“自己弟兄，说什么恩不恩的。我明儿个一早就去见总管去，不管怎么说，这会儿他是全管天津卫地面的总管，好歹你见见他。”
金刚道：“这是规矩，当然一定要见。”
就这么决定了，往下去三个人是越谈越近，越谈越投机，岑胖子跟楼老二简直就把金刚当成了生死弟兄。
不大工夫，酒菜到了，就在小屋里摆上了桌，三个人开怀畅饮，一直喝到了清晨两点。
□□□
为了应付紧张的情势，金刚带着几分酒意，禽开了赌场之后，没马上回家去。
如今他心里很踏实，只因为老人家跟翠姑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他的工作，不再误会他、不再责怪他，心里承受的压力已经没有了。
他去了医院，修表客已经走了，赵大爷带着“地字九号”、“地字十号”守着熟睡中的陈老头儿。
从赌场中到医院，这一路他很悠闲，也很放心，因为他没有发现后头有人跟踪他。
显然，天津卫地面的黑社会，是真心真意想把他拉进去，绝不是玩什么花招。
这也难怪，碰上这么一个千万人中难选其一的“人才”，谁肯失之交臂，当面错过。
金刚一进病房，赵大爷就迎了上来：“回来了，情形怎么样？”
金刚把经过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听完了金刚的叙述，赵大爷笑着点了头：“双方还没有接触，日阀已经注定又一次的失败了，川岛芳子这一次卷土重来是白来了。”
九弟道：“可不，咱们处处制敌机先，他们要动的一个目标还没动呢，咱们已经打进去先等着他了，他们当然注定非失败不可。”
十弟道：“川岛芳子又惨了，要是这一次再遭滑铁卢，恐怕她的命运……”
金刚缓缓说道：“川岛芳子可是个相当优秀的特务人员，可惜只可惜她那发号施令的上司太迟钝了，各方面都无法提供给她资料，跟她配合，因而使她处处受制，糊里糊涂地第一步便踏上了失败之路。”
赵大爷点头道；“一哥这话是十分正确的持平之说。”
九弟道：“咱们摸清楚了他们的弱点，他们都缺乏自知之明，还硬要跟咱们打情报仗，真是愚得不能再愚的了。”
金刚沉默了一下问道：“川岛芳子有什么动静么？”
赵大爷道：“她带着她那位助手，已经住进了旅馆，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没有跟各方面联络？”
“还没有。”
“关东军特务机关土肥原方面呢？”
“也销声匿迹没动静了。”
金刚想了想道：“这样看来，他们这一次的阴谋，恐怕是要让‘黑龙会’唱独角戏了。”
“一哥有什么指示？”
金刚又想了想，道：“严密监视‘黑龙会’潜伏在天津的所有主要分子，随时向我提供消息，不采取任何行动，跟他们短兵相接的地方，只有在黑社会那个圈圈里。”
“是！”
九弟冷哼一声道：“宋山、马逵、朱品三这三个东西，居然还有脸称什么三义。”
十弟道：“也许他们配称三义，‘黑龙会’的阴谋却难以得逞。”
金刚徽一摇头道：“不，这三个人平日贩毒走私，设赌置娼，专做犯法的勾当，毫无国家民族意识，只要动之以利，他们定跟‘黑龙会’勾搭。”
十弟道“那咱们就来个一举两得，一方面摧毁日阀的阴谋，另一方面也把这些危害社会的败类消除掉。”
金刚道：“我正是这个主意，不过‘三义堂’在华北的根基相当深厚，恶势力也至为庞大，门徒爪牙遍华北，咱们要斗智重于斗力，步步为营，只有一点不小心，不但不足以摧毁‘黑龙会’的阴谋，反而会加速他们的勾搭，使他们的恶势力生大，真要是那样的话，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十弟道：“有那么严重么，一哥？”
“当然有，你以为我会危言耸听？”
赵大爷道：“一哥只让监视‘黑龙会’的主要分子，而不对‘三义堂’的人采取行动，把跟他们短兵相接的地方划在‘三义堂’那个范围之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原因？”
金刚道：“就是为这，并不是我信不过弟兄们，而是这项任务太重要，关系也太重大，我不能不特别小心，真要比起来，我倒认为这项任务比上回争夺溥仪的任务，要危险得多，所以不管我交付诸位什么使命，诸位都不能掉以轻心，必须小心谨慎，全力以赴。”
听金刚这么一说，年轻气盛的“地字九号”跟“地字十号”，不敢再气盛了，各自脸上换上了一片严肃神色，没再多说一句话。
金刚也没再多说什么，走近病床看了看熟睡中的陈老头，又交待轮流看守，一见好转，迅速出院之后就走了。
出了医院，踏上了回家的路。
刚拐过一个弯儿，迎面来了一辆胶皮，拉车的不是别人，是马标化身的史克强。
金刚一见他就埋怨：“我不是交待你在家里守着么！谁叫你自作主张跑来接我的。”
“大哥，我不是来接您的。”马标看看四下无人，低声说。
“那你拉着车跑这儿来干什么？”
“小妹病了，我来知会您一声。”
金刚一怔：“小妹病了！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刚她支撑着跑去找您．我告诉她您不在，她就又走了。”
“她告诉你什么病了没有？”
“没有。”
“八成儿又是跟我耍花招，我这两天正忙。”
“不，大哥！我看得出来，这回是真的。”
“请大夫看了没有？”
“不知道！她没说。她孤伶伶一个人住在那儿，您让她上哪儿请大夫去？又怎么去？”
“那你去给请个大夫送去。”
“我？大哥，您不去？”
“我正忙，怎么去！要去也得过两天才能去。”
“大哥，依我看，小妹这病有八分是为了您。”
“又来了。”
“大哥，您自己想嘛，以往到哪儿她都是跟您寸步不离，从没有离开您这么久过，若我我心里也会别扭，您要是不去，光找大夫看有什么用？”
“真要命，早知道我就不带她回天津来了。”
“您已经把她带回来了，是不是？孤伶伶一个女孩子家，怪可怜的。您忍心？小妹这个人您不是不清楚，外表硬强得跟什么似的，其实内里脆弱得可怜。”
“马标，你拿了她什么好处了？”
史克强窘迫一笑道：“大哥，何必呢？反正您现在空下来要回去了，就迟一点儿回去，拐一趟去看看，又有什么关系，这会儿老太爷跟翠姑娘也不是不知道您，大哥，对小妹别那么吝啬。”
金刚一纵跳上了胶皮。
史克强二话没说，一咧嘴，拉着车如飞奔去。
□□□
车，停在了小胡同两扇官门儿之前。
金刚跳下了车。
史克强放下了车把，一翻身，矫捷地翻墙进去了。
门开了，史克强在门里含笑摆手。
金刚皱皱眉走了进去。
史克强一笑走了出来，把门一带，往车上一跳，一靠，拉下帽子来盖住了脸，不动了。
金刚往里走，进了一个小院子，小小的四合院，两边厢房黑漆漆的，没灯，只有一明两暗的上房屋、东耳房的窗户上，透着些灯光。
金刚到院子里，就听见东耳房里传出了大姑娘低弱的话声：“谁呀？”
金刚应了一声：“还有谁？”
“大哥！”东耳房里传出一声尖叫，窗户上映上了大姑娘的影子，头发蓬松着，摇晃着往外走。
金刚到了上房门口，门门响动，门开了，大姑娘当门而立，满脸惊喜：“大哥——”
娇躯一晃，往前就倒。
金刚忙伸手扶住，“看看你——”
大姑娘道：“我头好昏——”
金刚扶着大姑娘，把大姑娘扶进了耳房。让大姑娘躺上了床，给大姑娘盖上了被子，拉过把椅子在床前坐下，然后才道：“告诉我，什么病？”
大姑娘嗔道：“还问呢，都是你害的。”
“我害的？”
大姑娘眼圈儿一红，道：“怎么不是，把人家带到天津来，往这儿一放就不管了。”
“小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
“我知道，你的工作，你忙！”
“这不就结了么？”
“一点儿也不结，你把马标带在身边，却把我一个人摆在这儿，不公平、偏心；我不管，从今儿个起，我要跟马标换。”
“换！胡闹，你是个大姑娘，我一天到晚带个大姑娘在身边，成何体统！”
“谁让你带大姑娘了，我就不能女扮男装？”
“女扮男装，更胡闹。”
“怎么更胡闹？川岛芳子能女扮男装，我就不能？”
“小妹。”
“我不管，我就要这么做。”
“小妹，马标充我的车夫，你能？”
“我，我不管拉车，可以充你的跟班。”
“我哪来那么大派头。”
“有车夫就不能有跟班？”
“小妹，别胡闹了！”
“大哥，你忍心说我胡闹，你想想，我……”
“小妹，你是个明白人，你冷静想想，我这工作不比别的工作，能不能瞎胡闹？”
大姑娘没说话，突然捂脸哭了。
金刚好生不忍，伸手抚上大姑娘香肩，道：“小妹，我知道你苦，可是你不能不体谅我的身份，我的工作。”
大姑娘只哭不说话。
“小妹，我这不是来看你了么？”
大姑娘倏地放下了手：“我要是没病，你来不来看我？”
金刚愣了一愣，道：“小妹，说实话，要不是因为你有病，我还真不会来看你。”
大姑娘哭着道：“这不就是了么！”
“小妹，你要了解，我是不得已！”
大姑娘突然又捂住了脸。
“小妹，听话，行么？”
大姑娘仍是只哭不说话。
金刚道：“你躺着，我去让马标请个大夫来。”
他说完话，站起要走。
大姑娘放下手，叫道：“我不要。”
金刚回过身劝道：“小妹。”
大姑娘道：“我说不要就是不要。”
“小妹，别孩子气，有病就要看。”
大姑娘脸一红道：“我知道，可是你一来我的病就好了！”
金刚沉默了一下，又坐了下去，道：“小妹，咱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有什么好谈的！”
“小妹，你知道我是干什么的，在这种情形下，容不得我有感情的负担。”
“谁说的，你怎么能有未婚妻？”
“那是小时候就订的。”
“我不管。”
“不，小妹，你不能不管的。”
“你要我怎么管？”
“小妹，老人家订下的亲事，我那时候还小，也跟现在的情形不同，你要体谅。”
“你要我怎么体谅，我体谅你，谁体谅我？”
金刚沉默了一下子，抬手轻轻抚上大姑娘的香肩，道：“小妹，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意。”
“你知道，光知道有什么用？”
“小妹，我……”
“你除了叫我，除了让我体谅你，别的你还会什么？”
“小妹，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
“干吗问我，你知道你该怎么办。”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可是我不能，你知道么，小妹，我不能。”
“你知道怎么样？”
“我刚说过，我不能有感情上的负担！”
“我什么时候让你感情上有负担了？”
“小妹，你不是说……”
“我说现在了么，你这个人不是糊涂人，脑筋为什么不转一转？”
金刚何等聪明人，一听这话马上就明白了，他心神震动了一下，久久没说话。
大姑娘道：“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
金刚吁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自己，道：“小妹，老人家给我订下了亲，你让我怎么办？”
“我让你怎么办？我能让你怎么办？”
“翠姑是个好姑娘，贤孝的好姑娘，我不忍也不能伤害她。”
“我让你伤害她了么，我说了么？”
金刚目光一凝，道：“小妹，那你是让我……”
“你的脑筋就不能多转一转？”
“小妹，我实在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真不懂，还是跟我装糊涂？”
“我是个怎么样的人，你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太知道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这么死心塌地，这么痴。可是我也知道，只一碰上你我间的这种事，你就会跟我装糊涂。”
大姑娘的这句话，是一针见血。
金刚不能否认，他只有苦笑：“小妹，我承认。可是现在，我并没有跟你装糊涂，我是真不懂你的意思。”
“你是真不懂？”
“是的，小妹。”
“那好，我告诉你，只要你现在给我一句话，我愿意等，哪怕是等白了头，老掉了牙，我愿意做小。”
金刚心神猛震，霍地站起：“开玩笑！”
“不，我是最正经不过的。”
金刚忽然激动地道：“小妹，你知道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知道不知道，你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倒不觉得。这是我自己愿意的，有什么侮辱不侮辱的？”
“小妹，你是个难求的好姑娘，大可以傲然地选择你的对象，你怎么会这么委屈自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我爱上了你，谁叫我对你这么痴，这么死心塌地，可是你已经有了翠姑——”
“小妹，你的眼界太窄了，世界上的人那么多——”
“任它池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若之奈何。”
“小妹——”
“也许这是命，这是缘，我前辈子欠了你的。”
“你谁的都不欠，只是眼界太窄了。”
“谁说的，别没理由找理由。以前我跑的地方不少，跟着你跑的地方更多，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能说我眼界窄？”
“小妹，就算你愿意，就算你欠我的，就算你的眼界够阔可是小妹，现在不比从前，现行的是一夫一妻制，我等于是个公务员，又怎么能知法犯法，破坏国家的法律，破坏国家的法治精神。”
“别拿这来压我，你不说谁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你我的良心都知道。”
大姑娘突又捂着脸哭了。
金刚道；“小妹，原谅我，我实在无能为力。”
“不！”大姑娘猛抬头，泪溢满眶的：“不能做小，我就做你的情妇。”
金刚脸色一变，沉声道：“小妹，你把你自己当成了什么人，你又把我当成了什么人？”
大姑娘猛然站起，大声道：“我不管，我什么都不管。”
金刚伸手抓住了大姑娘一双粉臂，道；“小妹，你能不能冷静冷静。”
“不能，”大姑娘哭着道：“我冷静不了，我为什么要冷静，翠姑她没求就得到了，我这么痴，这么死心塌地却什么也落不着，我的命为什么这么苦，老天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刻薄，这么残酷。”
金刚不是铁石心肠，大姑娘像带雨的梨花，是那么让人怜惜，是那么动人。他热血往上一涌，心里也为之一酸，悲叫道：“小妹：小妹，你这是何苦，你这是何苦？”
大姑娘猛然挣脱金刚的双手，悲哭道：“谁知道我这是何苦，我不甘心，绝不甘心，你今天要是没有一句话给我，我就死在你面前。”
别人不知道，金刚最清楚，他这位小妹刚烈得不得了，是个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一惊忙道：“小妹。”
“别叫我，给我一句话。”
“小妹，我不能！”
大姑娘猛睁美目：“你不能？”
“小妹，你这不是逼我死么？”
“咱们两个之中，总得要死一个。”
“小妹。”
“给我一句话，说啊！”
“小妹，你能不能冷静想一想。”
“用不着，我已经想过很久了，要是体谅你，就苦了我自己，我不甘心，说什么我也不甘心。”
“小妹。”
“我知道，你身份特殊，不能知法犯法。不要紧，你只要给我一句话，将来有关方面我去求，万一要是真不行，那是我的命，我绝不怪你。”
金刚惊声道：“小妹，不行，你绝不能这么胡闹！”
“胡闹，你还说我胡闹。我愿意去求，求他们法外施恩，答应不答应全在他们，你能说我这是胡闹，你自己想一想，你还要我怎么样？＂
“小妹，我……”
“你还是不愿意说，是不是？好，那你就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金刚叫道：“小妹……”
“你要是不愿意给我一句话，就什么也别再说，走吧。你走吧，走啊！”
金刚他哪能走？他知道，只要他一走，这位小妹非自绝不可，他能让个对他一片痴心的好姑娘为他自绝？为他玉殒韵香消？不，他不能，他不是无情，更不是绝情。
陡地，他热血上涌，咬牙横心，毅然点了头：“好吧！小妹，现在你我什么都别说了，你等我将来——”
大姑娘一怔，突然坐了下去，捂脸痛哭。
金刚什么都没说。他的手轻轻抚上大姑娘的香肩。这，已胜过千言万语。
大姑娘还在哭，痛哭，痛痛快快的发泄。
良久，良久，大姑娘渐住声，抬起红肿的泪眼望金刚：“你走吧！真的，你该走了。”
金刚道；“小妹，让我叫马标给你找个大夫。”
大姑娘微一摇头道：“用不着，我的病已经好了八分了，什么药都治不好我的病，只有你能，你知道这不假。”
“那——你要多保重。”
大姑娘微点头：“我知道。”
“往后的几天，我可能抽不出空来看你，不过我会让马标常来。”
“不用，不要紧，我已经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快走吧！”
“那——我走了。”
金刚自大姑娘的香肩收回了手，大姑娘站了起来，含泪地望着金刚。
金刚忍不住又握了握大姑娘的柔荑，才转身向外行去。
出了堂屋，马标在院子里迎了过来，他什么都没问，只问了一句：“要走了？”
金刚道：“你不要送我了，留在这儿照顾小妹，等天亮以后再走。”
马标并没有坚持，忙答应了一声。
把金刚送出了门，马标折了回来，进了大姑娘的屋。
大姑娘没再哭，呆呆地坐着。
“姑奶奶！”马标带笑道：“你们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真让他点头松口，可是真不容易。”
大姑娘道：“没人请你来跟我说这些，你为什么不送大哥回去？”
“大哥让我留下来照顾你，等天亮以后再走。”
大姑娘道：“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儿，病也好了，干吗还要人照顾。”
“你要人照顾的地方还多，我问你，你真打算向有关方面提出要求？”
“当然是真的，情感所至，金石为开，我不信求不到他们点头。”
马标道：“你能想到这一层那真是太好了，我举双手赞成，只是，你总得有点去谈的实力。”
大姑娘道：“实力？”
马标道：“不错，实力，要是没有实力，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你是说什么实力？”
“你怎么聪明一世，也糊涂一时。”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快说吧！”
“我问你，大哥是个干什么的？”
“问得多余。”
“你既然知道大哥是个干什么的，就该知道他一天到晚都在干些什么事。”
“你这是废话！”
“一点儿也不废话。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没人不让你说，你倒是快说呀！”
“大哥干的事儿是为国家、为民族，伟大而神圣。你就不会暗地里帮他些忙，也为国家、民族立些功劳，只要你能为国家民族立了功，这不就是你的实力么！”
大姑娘娇靥上飞快浮现起一丝惊喜神色，但很快地却又消失不见了，她缓缓说道：“你的意思我懂了，但是谈何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
“大哥做的事都属于最高机密，我连知道都没法知道，怎么暗中帮他的忙。”
“说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还不服气。有我跟在大哥身边，大哥的一动一静你不清楚，我可比谁都清楚吧！”
大姑娘一怔：“马标，你，你是说，你愿意告诉我？”
化名史克强的马标耸肩：“有什么法子，谁叫咱们是一家人。”
大姑娘伸出玉手抓住了马标的手，激动地道：“马标，你真好，谢谢你！”
马标伸另一只手，拍了拍大姑娘的玉手，道：“行了，姑娘。咱们都是没家没亲人的孤儿。越发处得比亲兄妹还亲，我不帮你帮谁。像咱们大哥这一号的，打着灯笼也未必能找到第二个，我不能让你白白错过。”
大姑娘眼圈儿一红，泪光在美目里闪动着：“马标，你对我真好。”
马标吁了一口气，缓缓说道：“你跟大哥的事要能成了，也应该能为后世流传一段佳话。同生死，共患难这么多年，所培养出的感情，是最难得、最可贵的了，说什么我也要促成这段姻缘。”
大姑娘忍不住泪水，分不出是喜还是心酸，任它夺眶而出，缓缓低下了头。
马标道：“小妹，用不着再这样了，振作，振作吧！只要你有了这种实力，将来在有关人士面前，不但好开口，而且让他们点头的胜算也极大。”
大姑娘抬起了头：“马标，我好怕！”
“怕？怕什么，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不是别的事，我怕万一帮错了忙，或者是越帮越忙，坏了大哥的事，那怎么办？”
“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畏首畏尾了。咱们跟随大哥不是一天了，帮不上忙的时候倒是有，什么时候坏过大哥的事了！”
大姑娘沉默了一下，道：“倒还真没有。”
“这不就结了么，时候不早了，你该歇息了。”
“你呢？”
“我不能不照顾你，可又不能不走，你睡你的，我回去看看动静再来。”
“我已经好了，你走你的吧！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就不用急着往这儿来了。”
“你就别管那么多了，睡吧！”
马标扶着大姑娘躺了下去，然后他走了。
大姑娘两眼呆呆的望着顶棚，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闭上了眼，只知道她闭上眼以后，两串晶莹泪珠顺眼角滚下，湿了绣花枕头。
□□□
马标回到了金家，堂屋里还有灯。
他进了堂屋，可巧金刚从里头出来，他对金刚欠了个身，叫了金刚一声。
金刚微愕一下，旋即道：“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跟大哥商量点儿事儿。”
“什么事儿？”
马标道：“大哥，老爷子跟翠姑既然去了保定，短时间内又不会回来，您何不把小妹接回来住。”
金刚一怔：“你开什么玩笑，我怎么能这么做？”
“大哥，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
金刚抬手拦住马标”道：“我没有误会，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绝不能听你的。”
“为什么不能？”
“我好容易没了后顾之忧。”
“大哥，小妹跟翠姑娘不一样，她一直是你的得力助手！”
“这我知道，还用你说？”
“那还有什么后顾之忧，不后顾之优的？”
“马标，我看你是糊涂了。你怎么不想想，我好不容易把老人家跟翠姑哄走了，现在听你的把小妹接到家里来住，万一要是让老人家跟翠姑知道了，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
“你想到的我都想得到，我想到的你未必能想得到，小妹在那儿住的好好儿的，你乱出什么馊主意？”
“大哥，我只是……”
“不要只是不只是了，不管你想到什么，总该先跟我商量商量。现在好，你等于是先斩后奏，我不能答应，小妹心里不痛快。”
“不！大哥，小妹还不知道！”
金刚一怔：“怎么，小妹还不知道？”
“可不，我只是刚回来的时候，在半路上想到了这一点，先跟您提一提。”
金刚吁了一口气，抬手道：“小妹既然还不知道，那是最好不过，你不要再提了，什么也不要再说了。”
马标没说话，拉过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低了低头，然后凝望着金刚道：“大哥，难道您一点都不觉得，您对小妹，有时候太残酷了些？”
“我倒不觉得。”
“我要是您，怎么着也……”
“马标，你今儿个是怎么了？”
“大哥，我不能不为小妹抱不平。”
“要不是我了解你，我真会以为你拿了小妹的贿赂呢！”
马标笑了，金刚也笑了。
笑了一阵之后，马标道：“大哥……”
金刚道：“我刚说过，什么都别说了，你不都知道，我是不得已。”
“我知道，”马标点了点头道：“所以总得赶快想法子解决，万一等到将来不成，小妹的脾气您我都清楚，她可是受不了。”
“你别这么操心了，我已跟小妹都说好了，她愿意等我，也愿意找我的上司们去求去。”
“您看，能求得他们点头么？”
“这就难说了，没有前例可举，当局也不好破这个例。”
“大哥，小妹不比一般女孩子家，情形也不同啊！”
“你我说这些都没用，点不点头，掌握在我的上司手里。”
马标慨然道：“万一到时候小妹一个人不行，我去帮她求去。”
“马标你可不能去胡闹。”
“大哥，一个羊是赶，两个羊也是放，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您想到万一不成的后果没有，这件事是只许成，不许败啊！”
金刚不耐烦地摆手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要来烦我了好不好？”
马标沉默了一下，站了起来：“我这就赶回小妹那儿去，明天您有什么行动？”
“那你就不用管了，把小妹照顾好就行了。”
“我不用管了，您总不能老不用车啊！”
金刚道：“我恐怕有一段长时间不会用车了。”
马标一怔，忙道：“怎么，您要到外地去？”
“我不是到外地去，到外地干什么去！”
“那您？”
金刚没瞒马标，把他的任务，跟岑胖子、楼老二的约会全告诉了马标。
马标一听，眉飞色舞，摩拳擦掌：“奶奶的，可好了，这回英雄可有了用武之地了。”
金刚淡然道：“那是我的用武之地，你还是给我照顾好小妹。”
马标一怔忙道：“大哥，您可不能这么自私，我这一身筋骨痒了多久了。”
金刚道：“也只好让它痒了。我告诉你，这一场战争，斗智重于斗力，斗智的时候也远比斗力为多。”
“大哥，别瞧扁人好不好，我就不能斗智？”
“那倒不是，只是我挤进去已经是不容易了，我怎么能把你带进去。”
“大哥，您怎么糊涂了，他们既然知道您是金少爷，哪儿就多我这个金少爷的车夫了，不会让他们动疑的。”
马标的话有道理。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咱们两个都进去了，小妹怎么办，你放心把她一个人放外头？”
“唉！您今儿个是怎么了？真糊徐了，您不是有个未婚妻嘛，可是没人见过您的未婚妻，说小妹就是翠姑娘，包管唬得他们一愣一愣的。”
“开玩笑，那怎么行。这要是让老人家跟翠姑知道了……”
“哎呀！我的大哥，您干的是情报工作，爹、妈、老婆都能假，未婚妻又有什么不能假的，老爷子跟翠姑娘既然知道了您的真正身份，这一点儿还能不谅解！”
金刚站了起来，在堂屋里踱上了步，皱着眉，不说话。
马标知道他在考虑，而这种考虑必然是点头的机会大，不敢打扰，没做声的在一旁等着。
突然，金刚停住了，脸向堂屋外，道：“去吧！把小妹接来。”
马标一蹦好高，怪叫一声奔了出去。
金刚又踱上了步，他在思考往后那一步一步的棋。
半个钟头以后，他思考好了，马标跟大姑娘也进了堂屋，马标跑得够快，大姑娘脸上也红红的，挂满了喜意。
马标一进屋就道：“少爷，准少奶奶来了。”
大姑娘道：“去你的！”
金刚皱眉瞪了马标一眼，“记住，老太爷上保定做客去了。”
马标欠身道：“是，少爷。”
金刚摆手道：“这儿没你的事儿了，你去睡吧！”
马标道：“好，这新人还没进房呢，怎么就——”
金刚两眼一瞪，精光为之外射。
马标一吐舌头，一溜烟般跑了。
金刚望了望低着头的大姑娘，道：“小妹，你就睡翠姑的屋，行么？”
大姑娘道：“翠姑姐的屋在哪儿？”
金刚笑笑道：“走吧！我陪你去。”
他陪着大姑娘往后去了。
进了翠姑的屋，点上了灯。大姑娘的美目扫视了一回，道：“翠姑姐不愧是个好媳妇，收拾得既干净，又有条有理的。”
金刚道：“算了，这个用不着你告诉我，时候不早了，快睡吧！”
他转身要走。
“慢着！”大姑娘叫了一声。
金刚停步转身。
大姑娘偎了过来，无限娇媚地道：“我要你在这儿陪我！”
金刚忙道：“别胡闹——”
大姑娘脸上挂着红晕，嗔道：“只要不及乱，怕什么？”
金刚摇了头：“抱歉，我恐怕没那么好的定力。”
他在大姑娘粉颊上轻轻拧了一下，转身走了。
大姑娘轻跺着绣花鞋，娇嗔：“讨厌！”
金刚回头一笑，出了屋，还带上了门。
大姑娘见景咬着下嘴唇儿，想一下，娇靥突一红，转身奔向了床。
□□□
金刚睡得很舒服，也很踏实。睡梦中，他觉得有两片湿润而温热的嘴唇盖上了他的。
他醒了，大姑娘红热的娇靥仰了起来，他皱眉道：“小妹……”
大姑娘红着娇靥道：“别这么大惊小怪。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妻。”
金刚没说话，索性闭上了眼，他只觉他的嘴唇到现在还是热热的。
只听大姑娘道：“别睡了，快起来吧！饭做好了，洗脸水也给你打好了，就等你起来吃饭了。”
金刚睁开了眼，四目交投，金刚突觉脸上一热，大姑娘脸上也猛一红。
他披衣下了床。大姑娘偎过来帮他扣扣子，秀发、娇靥、耳后，香得醉人。
金刚不敢闻太多，只有屏住呼吸。
洗好脸到了堂屋，马标已经垂手侍候着了，上前一步，欠身赔笑：“少爷，少——”
金刚忙道：“马标，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马标笑容一敛，道：“是！少爷，给您盛饭。”
他上桌边盛饭去了。
金刚忍不住笑了。
桌上四样小菜，色香味俱佳，没吃就引人垂涎。
金刚怔了一怔，道：“小妹，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好的手艺。”
马标道：“大哥，这您可是瞧扁人了，小妹会的多着呢，恐怕比翠姑毫不逊色。您慢慢等着看吧！”
金刚转望大姑娘。
大姑娘羞喜地道：“别听他胡说，哪儿能跟翠姑姐比，快吃吧！都凉了。”
就是怪，金刚今天的胃口奇佳。翠姑做的，他没觉出什么，或许是他认为翠姑能、巧，做的好，是理所应当，意料中事，这位大姑娘江湖上跑的时候多，她似乎不该会，更不该做的这么好。
吃完了饭，金刚把马标跟大姑娘留在家里，一个人出去了。
他先到医院拐了一下。“病人”出院了，赵大爷在，赵大爷是专为留在这儿等他的。
两个人交换了“情报”，川岛芳子方面没什么特别的动静，金刚则把他的“计划与布署”全告诉了赵大爷。
两个人分了手，金刚径往岑胖子主持的赌场。
这时候赌场还没开门，岑胖子跟楼老二都不在。不过，他们俩给场里留下了话，要是金少爷来了，务必等他们俩回来。
于是，金刚就在后头那间小屋里坐下了。
场里的打手恭恭敬敬，端上了一杯刚彻好的香片。
一杯茶兑了五回，楼老二回来了，老远就听他在外头嚷着问，问金刚来了没有。
金刚立即扬声应道：“二哥，我在这儿。”
楼老二带着一阵风进来了，满脸是喜，满脸是笑：“兄弟，你可真是信人，咱们这就走吧！”
“走？二哥是说总管那儿……”
“可不！你当我跟大哥上哪儿去了，不为你会起这么早，晌午能起来就算不错。”
“那真是太谢谢两位哥哥了……”
“自己弟兄还说这个，走吧！大哥那儿等着呢！”
他拉着金刚就要走。
金刚忙道：“慢着，二哥。”
“怎么，有点儿怯？”
“怯？那是笑话。上金銮殿也未必能让我怯，我只是想先摸清楚情况。”
“什么情况？”
“您两位谈的怎么样？总管他……”
“这还用问，不成我会来叫你？”
“赵总管的态度怎么样？勉强不勉强？”
“勉强倒是没什么勉强，不过，兄弟，他只说要先看看你。”
金刚倏然一笑道：“我懂了，走吧！”
迈步往外走去。
楼老二怔了一怔，忙跟了去！
□□□
金刚、楼老二两人出了赌场，跳上一辆胶皮。用不着楼老二说话，拉车的拉着胶皮就跑。
走大街，穿小胡同，一阵跑。最后胶皮停在了城郊一条胡同口。
楼老二下了胶皮，招呼那拉车的上赌场找管帐的拿车钱。等到胶皮走了，楼老二道：“兄弟，从这儿过去，咱们得走段路了。”
金刚道：“怎么，车过不去了？”
楼老二笑笑道：“不，这是规矩，一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楼老二一马当先，在前带路，进了胡同。
进胡同没多远，就见前面胡同两边站着两个头戴呢帽，身穿裤褂儿，卷着袖孔，露出雪白的两段的汉子。
金刚明白了，这儿是赵总管赵霸天的宅第所在，是闲人的车辆不准进，明桩要出了老远，稍微懂点儿事的，都会在胡同口外舍车步行。
金刚心念转动间，两个人已从两个汉子面前走过，楼老二左拐，进了横着的一条胡同口，胡同口里站着两个装束打扮跟刚才那两个一样的汉子。
进了胡同口前望，约莫百来尺远，一座高门头宅第，门口一对石狮子，那儿又站着四个，简直是戒备森严，官场上要员的公馆也不过如此。
百来尺距离不算远，没一会儿工夫便到了石狮子之前，两扇大红门，旁有偏门，红门关着，偏门开着，石阶高有十几级。高大的门头两边挂着一对大灯，每只灯上写着一个擘窠般赵字。
楼老二在赌场是二管事，威风、神气不可一世。可是一到这儿，他顿时矮了半截，向着四名汉子赔笑道：“这就是总管要见的金兄弟。”
四名汉子，八道目光，冷冷地上下打量了金刚一阵，其中一个上来伸双手遍摸金刚身躯。
楼老二一旁赔着笑道：“兄弟，是看看你有没有暗藏什么家伙。”
金刚道：“我还会暗藏什么家伙，我身上是从来不带那些玩艺儿的。”
搜金刚那汉子冷冷道：“那是最好不过，进去吧！”
楼老二连忙称谢。
进了赵家前院，楼老二道：“兄弟，千万别在意——”
“不会的，二哥。这是规矩，入境就要随俗，你说对不对？”
“对！对！”
楼老二笑道：“这才是我的好兄弟，还有，万一赵总管要是对你有点什么，你可千万看我们的薄面，千万要忍！”
金刚道：“我知道的，二哥。”
说话间，两个人已一前一后进了一座花厅里。
好气派的大花厅。
赵府这座花厅，够豪华、够气派，地下铺着红毡，顶上挂着时髦洋货琉璃灯，中式的八仙桌，太师椅，一色朱红，上头搁着大红缎子面儿的海绵垫子，跟嵌着大理石的靠背两下里一比，颜色让人看着好舒服。
靠里墙上，挂着一只相当大的自鸣钟。墙角下摆的也好，墙上挂的也好，都是些精美珍贵玩艺，可以说是中西合璧，美轮美奂。
别看楼老二是赌场的二管事，平日里神气得不得了，这会儿他进了这座花厅，硬是连坐都不敢坐。
金刚心里明白，可是他装不知道，当然这不能当面点破，要是当面点破了，楼老二脸上哪挂得住？
金刚这儿正没事人儿似的各处打量着，只听一声干咳传了过来。金刚、楼老二忙扭头看，只见厅门口站着个瘦瘦的中年汉子，一张马脸，脸色白里泛青。
楼老二忙赔笑欠身：“楚爷，您得空了。”
姓楚的中年男子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当是谁敢擅闯大厅里，敢情是老二你呀！”
他话是对楼老二说的，一对深沉的眼珠子却净在金刚身上转。
“是的，楚爷，我是奉总管之命，带位兄弟来给他见见。”
转望金刚道：“兄弟，来见见这位总管府的前院管事，楚庆和楚爷，往后还得仰仗楚爷多照顾呢。”
金刚抱拳欠身：“楚爷！”
楚庆和指了指金刚，道：“这就是你跟胖子俩说的那个？”
“是的！”楼老二满脸堆笑：“往后还得您多照顾，多提拔！”
楚庆和深深看了金刚一眼：“小伙子长得倒是挺不赖的，不过长得好看没有用，咱们这儿不是靠长相的，得看他够不够格，有没有福气进咱们这个堂口了。”
“是，是，您多关照，您多关照。”
楼老二一个劲儿的哈腰赔笑。
金刚却站着没动，也没再多说一句。
只听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过来，大厅门口一前四后出现了五个人，清一色的短打装束，前头一个约莫四十上下，个头儿挺粗挺壮，一见楚庆和，马上微欠身躯：“楚爷！”
楚庆和笑道：“后院的护院，不轻易到前头来，有什么事么？”
粗壮汉子道：“巴爷让我来看看，总管要见的人到了没有？”
楚庆和道：“到了，早到了，喏，那不是么！”
粗壮汉子打量了金刚一眼，道：“那就好，我这就带他见总管去。您忙您的吧！”
一欠身向着楼老二招手道：“跟我来吧！”
转身走了出去。
楼老二、金刚向楚庆和施了一礼，先后跟了出去。
粗壮汉子与四个打手似的汉子在前带路，楼老二与金刚在后，亦步亦趋的紧跟着。走过了两旁花木夹道的青石小路，进了后院，绕着几幢房子，穿过几条甬廊，到了一间精舍之前，精舍门口站着两名打手也似的汉子。
前头粗壮汉子扭头过来说了声：“等着。”径自进了精舍，四名打手也似的汉子则留在门口，虎视耽耽的望着金刚。
楼老二不安的直瞅金刚。
金刚装没有看见。刚一到门口，他就闻见从精舍里送出来一股独特的异香，他一闻就闻出来那是什么味儿了，而且也知道里头的人正在干什么了！
粗壮汉子转眼工夫就出来，头一偏又进去了！
“是，是。”
楼老二忙答应两声，带着金刚走进了精舍。
精舍一进门，是个精雅的小客厅，里头还有一个套间，岑胖子掀帘从套间里走出来，他一脸肃穆色，到了金刚面前低低说了声：“应对的时候当小心。”然后，他把楼老二、金刚带进了套间。
金刚没猜错。套间里，床上正躺着个四十来岁的白胖汉子吞云吐雾的抽大烟，床头几上放着一支细瓷小茶壶跟一盘水果，胖汉子只顾吸，连眼都没抬。
床前两旁，站着四个打手也似的汉子，床沿儿上坐着个少妇装束的女子，身材玲珑，皮白肉嫩，柳眉凤眼，娇媚动人，红而丰润的香唇边，长了颗美人痣，越显得她成熟、娇媚、动人。
烟一阵一阵的上冒，胖汉沿抬眼。
岑胖子、楼老二垂手哈腰站着，没说一句话，没敢吭一声。
少妇一双水汪汪的眸子，却不住的在金刚身上转。那双眸子充满了热力，那热力是能熔钢。
好不容易，一颗烟泡抽完了，胖汉满足地放下了烟枪，少妇涂着蔻丹的尖尖玉指，拿起细瓷小茶壶送了过去。
胖汉对嘴喝了一口，这才坐了起来，抬眼看了看金刚，冷冷地冲着岑胖子、楼老二摆了摆手。
岑胖子、楼老二忙退向两边。
胖汉的目光又盯上了金刚，还有那少妇的一对眸子：“你走近点儿。”
岑胖子忙道：“兄弟，总管叫你。”
敢情这胖汉就是名震华北，代表黑社会大权的三义堂总管赵霸天。
金刚泰然地往前走了两步。
赵霸天从头到脚又把金刚打量了一遍：“你姓金？”
金刚道：“不错。”
“你家开钱庄？”
“不错。”
“我不喜欢这个金字，入我堂口得改个别的字。”
岑、楼二人一怔。
金刚道：“办不到！”
岑、楼二人一惊。
赵霸天道：“我会让你办得到。”
金刚道：“除非你赵总管那个赵字也能改。”
少妇眉梢儿陡一扬。
赵霸天脸色一变。
岑、楼二人大惊。
赵霸天忽然大笑：“好，好，骨头够硬。”
岑、楼二人一怔，脸上浮现起喜色。
只听赵霸天接着说道：“只是这一套少在我这儿耍，我见的多了，报你的师门。”
“我没有师门。”
“那么说说你的前人。”
“我也没有前人。”
“那你凭什么进我的堂口？”
金刚抬起双手，道：“凭一双拳头，一颗铁胆！”
“不够，我还要一颗忠心。”
“到现在我还没迈进堂口呢，谈不上对谁忠心。”
“好话，你一双拳头硬到什么程度，一颗胆又大到什么程度？”
“这是赵总管让我说的？”
“不错，我让你说的。”
“那么我敢夸‘三义堂’无敌手，上刀山，下油锅，不皱一下眉头。”
赵霸天仰天大笑：“好大的口气，我倒要试试。”
这话刚说完，四名打手中，在金刚左后方的一名挥了拳头，疾劲而猛的拳头，击向金刚腰部的左后方。
这是人身上的一处要害。
可是他的拳头还离金刚身体有半尺远近，金刚踢出了左脚，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倒下去翻了个跟头，爬在地上没再动。
少妇的眸子一亮。
赵霸天脸色微变。一声冷笑。
另三名打手一起扑向金刚。
金刚出拳踢腿，快得令人目不暇接。那三个没能近身，都又爬下了。
少妇瞪圆了凤眼，眸子里射出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光芒。
赵霸天不笑了，面有愕色，凝望着金刚。
岑、楼二人为之失色，急忙躬身，“总管，金兄弟不懂规矩，没有轻重——”
赵霸天陡然沉喝：“来人！”
岑、楼二人骇然，刚要再说，四名打手闯了进来，四把尖刀对准了金刚的背后。
赵霸天怒喝道：“这是干什么，谁让你们动家伙的，把这四个给我拖出去。”
四名打手忙收起手里的家伙，把地上四个拖了出去！
赵霸天又盯上了金刚：“没有师门，没有前人，你这身武是哪儿学来的？”
金刚道：“说了总管未必相信。”
“你说说看。”
“一个游方和尚病倒在我家门口，我爹把他抬回家去治好了他的病，他在我家一住就是三年，我这身武就是这么学来的，一直到和尚走了，我爹才知道他是位空门高人。”
赵霸天皱了皱眉头，自言自语地说了两声：“和尚，和尚……”他摇了头：“我没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物。”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他是谁，他连法号都没告诉我。”
赵霸天深深看了金刚一眼：“这种事是可能的，我不能说不相信，只是……你恐怕不知道，我这几个贴身的保镖，都是千中选一的好手，三五个近不了他们的身，他们能玩飞片子，也各有一手好枪法。”
“要是总管愿意，也可以看看我的这两样。”
赵霸天一扬手，丢过来一把雪亮的小巧飞刀。
金刚伸手接住，一扬手，白光一道，烟灯灭了，飞刀插在了床后墙上。
赵霸天一怔，旋即笑着点头：“你会的玩艺不少，再试试！”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镶骨把，玲珑小巧的手枪扔给了金刚。
金刚伸手接住，望着赵霸天倏然而笑：“我要是有图谋而来，赵总管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赵霸天笑笑道：“我是看你耍枪的，不是看你耍嘴皮的。”
“总管是要看打活靶，还是看打死靶？”
赵霸天探兜摸出一枚制钱，向着墙角扔了过去。
金刚一扬手，砰然一声，制钱跳一下，又落回地下。
楼老二急忙拾起，制钱的洞变样子了，现在是个小圆洞，摸着烫手。
他一阵惊喜，忙把制钱递向赵霸天。
赵霸天接过制钱看一眼，猛抬眼望金刚。
金刚没说话，掉过枪把把枪递向赵霸天了。
赵霸天伸手接过了枪，道：“金刚，从现在起，你算是迈进了我‘三义堂’的堂口——”
少妇美目中异采急闪。
岑、楼二人忙躬身：“多谢总管慈悲。”
赵霸天一摆手，道：“你们俩荐才有功，我另有赏赐。”
话锋一转，凝望金刚：“至于你，你自己说，你想讨个什么差事？”
金刚道：“这又是总管让我说的？”
“错不了，是我让你说的。”
金刚道：“初来乍到，我不便太过，我只要天津卫的花赌两档。”
赵霸天、岑、楼二人，还有少妇都为之一怔。
少妇脱口道：“这还叫不便太过？”
金刚淡然一笑：“我直说一句，诸位别在意，假以时日，把这两档给我，我还不屑要呢！”
赵霸天沉声道：“金刚，你也未免太狂，太不知进退了！”
“话是总管让我说的，我照直说了，又有什么不对？难道‘三义堂’要的是畏畏缩缩之辈？凭我一身所学，敢夸南七北六挑不出第二个来，我所差的只是声望。只假以时日，我的声望够了，我会要这区区的花赌两档？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又有什么不对？”
少妇突然笑了，花儿开也似的，要多娇有多娇，要多媚也有多媚：“挺会说话的，这倒也是理啊！”
赵霸天道：“老七，你愿意？”
少妇道：“他说的是理，我驳不倒，有什么办法。”
赵霸天一点头道：“好吧！那就给他。可是，金刚……”
金刚微欠身：“总管吩咐。”
“你要给我好好干，要是让我见了三位瓢把子说不出话来，到那个时候你可别怪我。”
“总管放心！我既然开口要了，就绝错不了，日后倘使总管有一点不满意，任您处置就是。”
“这话可是你说的？”
“不是总管让我说的。”
“好！咱们就凭这一句。来，见见——”
赵霸天一指少妇，道：“天津卫的赌档归她管，大名鼎鼎的虎头老七，从现在起，你是她的顶头上司了。”
金刚呆了一呆。
虎头老七娇笑道：“这位顶头上司瞧着让人心里直痒痒！”
赵霸天哈哈大笑，指点着金刚道：“能让虎头老七说这话的，你可是头一个，留神她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吐。”
金刚一笑道：“真要有这份艳福，那也值得了。”
赵霸天又大笑。
虎头老七瞟过来异样一瞥：“上司，你给我留神点儿。”
金刚道：“恭候了。”
赵霸天再度大笑。
岑、楼二人趁这机会冲金刚躬下了身：“见过金爷。”
金刚一怔忙道：“大哥、二哥，这是干什么？”
岑胖子道：“这是规矩，是礼。”
金刚道：“小弟能有今天，全是两位哥哥所赐。”
虎头老七道：“我可不这么想，明珠是不会永远埋在泥沙里的。”
楼老二忙道，“对，对，七姐说的对。”
“不，”金刚道：“饮水思源，过河岂能拆桥，人不能忘本，从今后仍然兄弟相称，要不然我宁可马上退出‘三义堂’。”
“胡说！”赵霸天忙道：“这又不是闹着玩儿，‘三义堂’岂是任人来去的！”
金刚道：“那么请总管当面下个令，别让他们金爷金爷的，听了我浑身不舒服。”
赵霸天深深一眼：“没想到你还是这么个人。行了，兄弟相称就兄弟相称吧！”
岑、楼二人难在脸上，喜在心头，互望了一眼，齐躬身：“既然是这样，我们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霸天道：“兄弟归兄弟，那是私交，可是在‘三义堂’堂口里，小金的身份地位可远比你们俩高，无论大小事，你们俩还是得听他的。”
岑胖子忙道：“那是当然。我们俩怎么敢这么不知高低！”
赵霸天点头道：“那就行了。”
虎头老七膘了赵霸天一眼，道：“我的总管大爷，现在事儿已经定了，该带小金出去让大伙儿认识认识了吧！还有掌管花档的那位，也该知会她一声，让她来见见我们这位顶头上司吧！”
赵霸天道：“这是规矩，再说你的话我也不敢不听。走，咱们出去。”
挪身下床，穿上了鞋，当先向外走去。
虎头老七向着金刚娇媚一笑，轻抬皓腕道：“爷们儿，请吧！”
金刚微微一笑道：“有僭。”
转身走了出去。
虎头老七陪在金刚身旁，苏州花粉的幽香直往金刚鼻子里钻，岑胖子跟楼老二则走在最后。出了精舍，四名保镖齐躬身。
赵霸天道：“知会大伙儿一声，都到这儿来集合，我有话说。”
“是！”
一名保镖恭应一声，飞步而去。
赵霸天回过身道：“就在这儿等会儿吧！他们马上就来了。”
金刚应了一声。
赵霸天没再说什么。
金刚则目光转动，打量四周，他发现赵霸天这住处，不但是豪华舒适，而且遍布明桩暗卡，戒备森严，如临大敌。一般要员的宅第也没这样，那么“三义堂”的三位瓢把子的住处，就可想而知了。
虎头老七一直注意着金刚，很容易就发现了金刚的神情，她轻轻地笑笑，低声道：“怎么样，总管这儿不错吧！”
金刚定过了神，低声笑道：“何止不错，天上神仙府，地下王侯家，恐怕王侯家也不过如此。”
虎头老七娇媚笑道：“还真让你说着了，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只要好好儿干，有一天你也能这样。”
金刚道：“借七姐的一句口采了。”
只听一阵杂乱步履声传了过来，一转眼工夫，后院里进来二三十个，那位前院管事楚庆和也在里头。
赵霸天抬眼一扫，高声问道：“都到齐了么？”
一名穿长袍的白胖汉子道：“都到齐了。”
赵霸天向金刚一抬手：“来，小金，先见见，这是我的总管彭朋，外号笑面煞神。”
金刚一抱拳：‘彭总管，往后多指引。”
彭朋忙抱拳：“好说。”
赵霸天又招来一名壮汉，指着那壮汉道：“这是我后院管事牛通，外号牛魔王。”
“牛管事，往后多指引。”
“好说，别客气。”
“这是我前院管事楚庆和，外号丧门神。”
“楚管事，咱们已经见过了。”
“不错！一回生，两回也就熟了。”
接着，赵霸天介绍其他的，有的是护院，有的则是赵霸天的贴身保镖，不管是干什么的，反正都是“三义堂”里的弟兄。
最后，赵霸天把金刚介绍给大家。他指着金刚高声道：“这位姓金，叫金刚，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从现在起，进了咱们‘三义堂’口，算是咱们自家弟兄，我把天津卫的花赌两档交给了他，谁有话说没有？”
能掌管天津卫的花赌两档，在天津卫的“三义堂”势力范围内，就是扬拇指的头一号，论在“三义堂”的地位，恐怕是仅次于总管赵霸天，谁敢不服？
可就偏有人说话。
楚庆和“哼”了一声笑道：“我还当总管是介绍个刚进门的弟兄呢，弄了半天竟是掌管花赌两档的爷字号人物，这位金少掌柜的必然把堂口堆上金山银山了。”
虎头老七冷冷道：“丧门神，你可是门缝里瞧人，把人给瞧扁了，人家一毛钱没花。”
楚庆和笑道：“那是我失言。这么说，这位金少掌柜的定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金刚淡然一笑道：“也没什么，不过仗两手庄稼把式跟一颗不算太小的胆子而已。”
楚庆和一摆手，皮笑肉不笑地道：“失敬，敢情金少掌柜的是位高手，我看走眼了。金少掌柜的，天津卫地近北京，卧虎藏龙，加上又有外国租界在，这花赌两档，可不怎么好管哪！”
金刚道：“楚管事要不要掂掂兄弟的斤两？”
楚庆和道：“学过几天武的，都有这臭毛病，碰上高手，总想领教一二，不过少掌柜的可别误会，我可不是不服，也没意思砸你的饭碗。”
这话乍听没什么，其实尖损刻薄，相当难听。
虎头老七笑吟吟地道：“我们的前院管事真会说话，那就伸手掂掂他的斤两吧！万一他要真上了秤，我这赌档就自己多费神了。”
她这话也够厉害的，乍听是帮楚庆和，其实她是扣牢了楚庆和，让楚庆和非伸手不可了。
楚庆和又岂是省油的灯，笑笑道：“七姐把话摆下来了，我焉敢不遵，只是还要看看总管——”
赵霸天道：“话是我问的，当然不能不让你们伸手，我把差事交给了小金，往后还得大伙儿多跟他配合，也不能不让大伙儿口服心服。”
楚庆和道：“既然总管有了话，我只好大胆放手了。”
跨前一步，冲着金刚一摆手：“少掌柜的指教。”
“好说。”
金刚抱拳答一礼，从廊檐下走了出来，往楚庆和面前一站，道：“楚管事，请吧！”
楚庆和一摇头：“少掌柜的，姓楚的向来不先动手。”
“楚管事，说句话你别生气，要是让我先动手，恐怕你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楚庆和脸色一变，旋即微笑摇头：“我不大相信。”
金刚突一伸手，在楚庆和胸前轻轻拍了一下。
楚庆和一怔急退。
金刚含笑道：“楚管事，我没有骗你吧，要是我这一掌重一点，你是不是已经躺下了？”
楚庆和两眼闪过冷芒，哼哼哼一阵阴笑，陡地趋身向上，左掌一摇，右掌直击金刚心窝。
金刚身躯纹风不动，出左手档，拨开了楚庆和这强劲威猛的一拳。
楚庆和双眉扬起，“忽”、“忽”、“忽”一连三拳。
金刚仍是左手，一连拨开三拳，脚下却没移动分毫。
楚庆和攻出四拳无功，连人家一点衣裳边儿也没沾着，脸上未免有点挂不住，一挫腰，沉喝声中一脚飞起，直取金刚面门。
金刚道：“楚管事，留神了。”
他左掌一扬，轻易地抓住了楚庆和的脚脖子，正准备往前送，摔楚庆和一下。
哪知楚庆和这一招是虚着，只为诱敌，另有杀着在后，只见他另一脚蹬地跳起，身躯打横，猛跺金刚下阴。
这一招太狠毒了。
自己人过过招，根本不该施这么一着。
旁观的人都为之脸色一变，连赵霸天都皱了眉头。
而金刚仍没动，左手只一扬一扭，楚庆和另一脚落了空，整个人爬了下去，砰然一声摔了个狗啃泥。
金刚转脸望赵霸天：“总管，你还有没有当前院管事的人才？”
赵霸天忙道：“都是自家兄弟，你就手下留个情吧！”
“总管既有吩咐，我焉敢不遵。”
左手一扬一抖，楚庆和一个跟头翻了出去。他一个鲤鱼打挺又跳了起来，脸上破了见了血，脸色白里渗青好难看，他抬手就要摸腰。
赵霸天沉喝道：“你要干什么？还不服，非真躺下才甘心，给我让一边儿去。”
楚庆和没敢吭一声，乖乖的垂手退向后去。
赵霸天抬眼高声问，“还有谁有话说？”
大伙儿没一个吭气儿，鸦雀无声，寂静一片。
彭朋拱手道：“恭喜总管，贺喜总管，这花赌两档您没交错人，这种身手，恐怕北六省找不出第二个来。”
赵霸天收回目光，缓缓说道：“这是三位瓢把子的洪福，我留小金在这儿吃中饭，你去张罗张罗，饭开在大花厅，大伙儿都喝两盅。”
“没事儿了，散了吧！”
大伙儿轰雷般一声答应，楚庆和头一个扭头要走。
金刚道：“楚管事请留一步。”
楚庆和停住了。
大伙儿都停住了，齐望金刚跟楚庆和。
金刚含笑走到楚庆和面前，道：“打落牙齿和血吞，就算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大个疤。楚管事脸上的伤，请自己料理，不过江湖上的交情是打出来的，尤其是一个门里的弟兄，别让这件事伤了咱们的和气，楚管事，咱们握握手订个深交。”
他向楚庆和伸出了手。
楚庆和为之一怔。
虎头老七一双凤目中闪漾起异采。
旋即，楚庆和两眼里也射出一种奇异的光芒，伸手握住了金刚的手。
大伙儿都深望金刚。
赵霸天哈哈大笑：“庆和，别他妈在这儿耗了，去把脸上的血洗干净吧，这儿又不唱古城会。”
大伙儿都笑了。
楚庆和自己也笑了，松了金刚的手走了。
等到大伙儿都散了，赵霸天过来一把掌拍在金刚肩头：“小金，你真行，真是块带人的材料，用不了多久，你准是‘三义堂’的一根擎天柱。”
金刚道：“还要仰仗总管提拔。”
“提拔，算了，保不定有一天我还得听你的呢！”
虎头老七带着一阵醉人的香风，到了金刚身边，媚眼微抛，吐气如兰：“真要有那么一天，可别忘了我虎头老七啊！”
金刚道：“我不希望有那么一天，也绝不会有那么一天！”
虎头老七媚眼瞟向赵霸天：“听听，这张嘴多会说话。”
赵霸天哈哈大笑：“走，咱们里头去等开席吧！”
金刚道：“总管、七姐先请，我跟岑大哥、楼二哥说几句话。”
“好吧，你们聊吧，我让老七给我烧烟泡去。”
他拉着虎头老七进了精舍。
楼老二忙走了过来，一脸惊喜色，“兄弟，你成了，你成了。”
“全是两位哥哥的大恩。”
岑胖子走了过来，一递眼色，道：“咱们那边儿聊去。”
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凉亭。
楼老二、金刚跟了过去。
三个人进了凉亭，金刚道：“大哥，什么事？”
岑胖子道：“兄弟，你初进门，人又年轻，我不能不告诉你，你可别招惹虎头老七。”
“怎么？”
楼老二道：“这是大哥提了，我也正想告诉你，虎头老七天生的尤物，多少人都想尝一口，总管也正下功夫呢，别惹了总管，你一进门职位就这么高，往后的成就不可限量，别把自己毁在一个女人手里，那太划不来。”
金刚笑道：“多谢两位哥哥关爱，我不会打这个主意的！”
岑胖子放心地道：“那就好，你不知道，虎头老七这个女人是一团火，就是铁打的金刚，铜浇的罗汉也经受不住她的热力，可是谁一挨近她就非被她烧化不可。”
金刚道：“呃，她毁了不少人么？”
“那倒没有，”楼老二道：“不过谁都看得出来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坏只坏在谁见了她都动心，可偏又有总管动她的脑筋，这么一来，谁也不敢近她了。”
金刚道：“总管还用动什么脑筋，还不是手到擒来。”
“嗯，”岑胖子摇头道：“那你可又低估了她了，谁都想挨近她，可是谁也近不了她，她要是不让总管碰，总管拿她一点办法没有，你不知道，总管让她治得服服贴贴的，她要说个不字，总管还真不敢碰她。”
楼老二道：“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她要是愿意让谁碰，谁也准跑不掉，所以我们俩让你留神，看样子她对你蛮有意思的。”
金刚笑道：“两位哥哥恐怕看走了眼。”
岑胖子道：“不，兄弟，我们俩不会看错她的。”
金刚道：“对也好，错也好，反正小弟是个鲁男子，不吃这一套。”
楼老二道：“那最好，兄弟你放心，你要什么样的都有，只别挨近她……”
“两位放心吧，小弟已经谨记心头了。”
楼老二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只见彭朋从画廊进了精舍。
岑胖子道：“恐怕要吃饭了。”
楼老二道：“走吧，咱们过去吧！”
三个人出凉亭走向精舍。
赵霸天、虎头老七、彭朋从精舍走了出来，老远地，虎头老七就娇笑道：“顶头上司，待会儿可要跟我好好喝几杯啊！”
金刚应道：“那是一定。”
只见一名保镖走了过来，躬身道：“总管，花档管事到了。”
“叫她进来。”
保镖应声而去，转眼工夫带进个人来。
金刚一见那个人一怔。
那个人一见金刚也一怔。
来人不是别人，赫然是四喜班的马六姐。
赵霸天抬手叫道：“马六，过来。”
马六姐一定神急走了过来。
赵霸天一指金刚，道：“先见见你的顶头上司，金爷，我把花赌两档交给他了。”
金刚没说话，也没动。
马六姐凝目望金刚：“您……您真是金少爷。”
“难得六姐还记得我。”金刚笑着说了话。
赵霸天讶然道：“怎么，你们认识？”
金刚笑着道：“我是‘四喜班’的常客老主顾，怎么会不认识。”
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道：“哟，我还当我们这位顶头上司是个老实人呢，弄了半天是位烟花常客，风月老手啊！”
金刚道：“姓金的是个老实人，七姐你白住天津卫了，你也不打听打听。”
虎头老七深深的看了金刚一眼，道：“金少爷本来就是位让人刮目相看的人物。”
她这句话，话里有话，好在除了金刚跟她之外，别人是不会懂的。
赵霸天哈哈一笑道：“既然你们早就认识了，也用不着我多说什么了。小金，你手下这两员女将，都是不让须眉，好样儿的，千万个坤道里也找不出这么一个来，你可要好好儿带她们啊！”
金刚道：“带不敢当，她们两位都是老资格老经验了，我是初出茅芦，初学乍练，往后还得她们两位多费神倒是真的。”
虎头老七秋波微送，道：“哎哟，这是干吗呀，自己人还兴这一套。”
赵霸天哈哈笑道：“好了，好了，都别客气了，走吧，厅里去，今儿个大伙儿都痛痛快快喝几杯。”
说完了话，他带头往前行去。
□□□
大花厅里，一共摆上了四桌。
赵霸天住处这座大花厅相当大，是能摆上廿几桌酒席，如今只摆上四桌，那自然是显得宽绰极了。
宽绰总比挤好，好活动，好闹酒。
金刚成了众矢之的，一方面因为他是刚进门的，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一进门身份地位都相当高，哪儿都免不了现实，免不了势利，金刚他“少年得志”，谁不曲意巴结？
敬酒的一个连一个，那是为巴结，坐在金刚两旁的虎头老七跟马六姐，也是一杯一杯的敬，她们俩是别有用意，当然马六姐跟虎头老七的用意又不相同了。
正酒酣耳热，放荡形骸，厅外进来个人，是个打手装束的护院，他走到彭朋跟前低声说了两句。
赵霸天跟金刚的坐处，中间隔着一个虎头老七，所以尽管彭朋的话声压得很低，金刚跟虎头老七都听得清清楚楚，彭朋说的是：“总管，有个不明来历的愣小子要见您，已经闯进了头条胡同。”
金刚趁赵霸天还没说话就站了起来：“我去看看。”
彭朋怔了一怔，起身到赵霸天跟前低声说了两句。
赵霸天伸手拦住：“这种芝麻大小事儿，哪用得着你看。”
向着彭朋一摆手：“带他进来。”
彭朋向着那名打手一偏头，那名打手飞步而去。
这件事只赵霸天、金刚、虎头老七跟彭朋知道，别的人都蒙在鼓里，仍在扯着喉咙划拳，仍在闹酒。
虎头老七端起酒杯浅饮了一口，诱人的香唇边泛起丝冰冷笑意，自言自语地道：“这才是寿星老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虎头老七这儿话刚说完，刚才那名打手陪着小伙子进了大厅，小伙子人长得黑黑的，浓眉大眼，头个儿挺壮，他像带着一阵风，一进大厅，马上把厅里的吵闹刮得无影无踪，一刹时厅里好静，静得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小伙子黑白分明的大眼一转，洪声说道：“哪位是人称霸天的赵总管？”
其他三桌的都站了起来，连坐在金刚这张桌上的前后院管事楚庆和、牛通也要动。
赵霸天不愧是三义堂的总管，见过大场面，经过大风浪，真是超人一筹，他坐着没动，冷冷的说道：“我就是。”
小伙子目光往这边一凝，迈大步走了过来。
有人要过去拦。
赵霸天抬手拦住。
小伙子一直到了桌前。
楚庆和、牛通蓄势以待。
虎头老七跟马六姐像没事人儿似的，仍然喝着酒，吃着菜。
小伙子往桌前一站，按江湖规矩向着赵霸天一抱拳：“赵总管先恕在下闯席之罪……”
赵霸天一摆手道：“用不着来这一套，你往哪儿来的，干什么的，找我有什么事儿，说吧！”
小伙子一咧嘴，一口牙既整齐又白：“赵总管可真是个爽快人儿啊！”
楚庆和冷然道：“小子，站在这儿说话，你最好客气点儿。”
小伙子道：“我只懂实话实说，不懂什么叫客气。”
这小伙子说话好冲。
楚庆和脸色一变，猛然地站了起来：“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赵霸天抬手拦住楚庆和：“等会儿，让他先说话。”
彭朋道：“听见没有，总管让你说话。”
小伙子翻了彭朋一眼：“我又不聋，怎么会没听见。”
顿了顿，转望赵霸天：“我是从关外来的，什么也没干，快饿饭了，所以才到这儿来求见你赵总管。”
赵霸天道：“呃，快饿饭了，所以才来找我。”
“不错，听说‘三义堂’仁义过天，所以来找碗饭吃。”
赵霸天哈哈一笑道：“你真找错了地方了，我这儿又不是救济院。”
“要是救济院，我还懒得去呢，我不会白吃‘三义堂’的饭。”
“呃，你不会白吃饭，你会干什么？”
“轻重软硬活儿，我都能干，干起来还绝不比你眼前这些人差。”
赵霸天看了看小伙子：“别太过夸口。”
“不是夸口，我要来见你，两条胡同里的人都没能拦住我，就凭这，至少我能换掉他们其中的一个。”
“这倒是实话，你这个人蛮有点意思的，是谁叫你来找我的？”
“没别人，我自己。”
“是么？”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有什么好欺好瞒的。”
“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姓闯，叫闯码头。”
“小子……”
“我真是为闯码头来的，只让我闯进了这个码头，赵总管你还怕不知道我是谁。”
赵霸天一点头道：“好话，小子，你要明白，‘三义堂’的大门不是敞开着的，要是来一个我就收一个，哪来那么多粮食让人吃饭。”
“这么说总管是不要我？”
“不错。”
“那就不好办了。”
“不好办了？怎么不好办了？”
“我已经进来了。”
“你从哪儿进来的，还得从哪儿给我走出去。”
“不行，我这个人天生一付倔脾气，只往前走，从不回头，也从不退后。”
“那巧了，我也是这么一付脾气，你非给我找回头不可。”
“要就这么让我自己回头，那恐怕是办不到。”
“你的意思是……”
“除非你们能让我回头，只不知道你们能不能让我回头！”
“好极了，试试看吧！”
赵霸天这句话说完，窜过来两名打手装束的护院，伸手就抓向小伙子两肩。
小伙子身子一摇，塌肩扬手，两个护院的腕脉到了小伙子手里，两个护院闷哼一声弯下腰，小伙子松了两只腕脉，扬掌劈下。
这两掌正中两个护院的后脑勺，两个护院没再哼一声，就双双爬了下去。
赵霸天为之一怔。
楚庆和勃然色变，一拳击向小伙子心窝。
踏半空，走洪门，显然楚庆和是没把这个土小伙子放在眼里。
小伙子道：“怎么没吭一声就打。”
小伙子抬手拨开了楚庆和的拳头，右拳疾快如风，反击楚庆和胸膛。
楚庆和双眉一剔，两眼寒光暴闪，他旋身让开了小伙子这一拳，曲肘撞向小伙子的胸腹之间，应变之快，令人目不暇接。
哪知小伙子说话冲，看着愣，他还真有点心眼，楚庆和曲肘刚撞出，他已抬左掌封住了楚庆和的一撞之势，右掌疾快跟出，砰然一声拍在了楚庆和胸膛上，道：“你请坐吧！”
楚庆和还真听话，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伙子转望赵霸天笑了：“赵总管，你看，我不会白吃饭吧！”
楚庆和脸色大变，抬手就要探腰。
身为后院管事的牛通也要动。
赵霸天抬手拦住了楚、牛二人，道：“小子，你是有两下子，难怪你敢往我这儿闯，可是三义堂里的人，不只是要能打人……”
“还得能挨打。”
“不错，这是规矩。”
“容易，只要‘三义堂’给我碗饭吃，我愿意先挨一顿打。”
“打过之后，还有一个关。”
“什么？”
“拶指。”
“我的乖乖……”
“要是受不了，现在就给我回头，我让你全身而退。”
“要是受得了，是不是就能在‘三义堂’吃饭了？”
“可以这么说！”
“那么，为了这碗饭，我得试试，来吧，谁打？”
小伙子往后退了三步，脚下站了个不丁不八。
金刚一直在静静的作壁上观。
虎头老七跟马六姐仍在喝酒吃菜，连眼皮都没抬。
楚庆和抓住了报复的机会，要往前站。
牛通却先站了起来，冷着声道：“我来。”
小伙子一瞟牛通，咧嘴道：“乖乖，怎么净挑个儿大的。好吧，是你就是你吧。不过，总得有个数儿。”
“不多，”赵霸天道：“三拳。”
“嗯，是不多，来吧。”
小伙子不清楚，可是眼前这些“三义堂”的人，除了金刚大都知道，牛通的铁拳是出了名的，真能一拳打死一条牛犊子。所以，谁都为小伙子暗捏了一把冷汗。
牛通脸上浮现起森冷笑意，道：“小子，把气运好站稳了。”
一蹲裆，一挫腰，斗大的拳头捣了出去。
“砰！”地一声，小伙子肚子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他身子一晃，眉头一皱：“乖乖，真不轻，再来吧。”
大伙儿可都瞧得一怔，连虎头老七跟马六姐都抬起了眼。
这小子竟能挨牛通一拳没事儿？！
牛通两眼也发了直，可是他人也发了狠，沉哼咬牙，运足了劲儿，砰，砰一连两拳。
小伙子弯下了腰，半天没动。
大厅里鸦雀无声。
谁都想，小伙子这下完了，只往下一栽，他就永远别想爬起来了。
几十对眼睛都瞪圆了，一眨不眨的望着小伙子。
而，小伙子竟慢慢地直起了腰，脸色虽然有点白，可是脸上还挂着笑：“乖乖，你的拳头重得真跟牛头似的，再有一下我非爬下不可，好在你只能打三下。”
大伙儿不但两眼发直，嘴也张开了。
没听说有谁能实挨牛通三拳。
这小子能，不但能，居然还没什么事儿。
牛通愣在那儿。

七
突然，赵霸天发了话，在这鸦雀无声的当儿，他的话声像打了个脆雷：“拿拶指给他拶上。”
大伙儿都被震醒了，一名护院风也似的奔了出去，风也似的奔了回来，到了小伙子身边。
小伙子伸出了双手。
楚庆和站了起来。
护院把拶指套上了小伙子的十根指头，楚庆和接过了绳子的一端。
“丧门神”够损，他总要找机会报复。
绳子猛然抽紧。
小伙子身子一抖，但是脸色没变，也没哼一声。
一转眼工夫，小伙子的十根指头滴下了血，一滴一滴的，地上是红毡，血滴上去看不出来。
小伙子脸色仍没变，仍没哼一声。
在场的这些人，个个杀人不眨眼，吃人不吐骨头，可是这当儿，十之八九都把脸转向一旁。
“松。”
赵霸天这一声又像一声脆雷。
绳子松了，拶指取下来了，小伙子十指血肉模糊。
赵霸天一摆手：“拿伤药。”
护院送过了伤药。
小伙子抬手一拦：“不用，死不了。”
抓起一杯酒一仰而干。
赵霸天双眉一扬：“有种，是硬汉。来，喝。”
抓过酒壶放在小伙子面前。
“不忙，赵总管，我这碗饭……”
“‘三义堂’不多你一个，只管吃就是。”
小伙子笑了，道：“我喝酒，你看看这个。”
他探怀取出一封信递给了赵霸天，然后抓起酒壶猛灌！
赵霸天拆开了信，很快地看了一遍，脱口叫道：“四爷的荐介。你，你怎么不早说？”
小伙子咽下一口酒，一抹嘴，笑道：“光靠这封信，不就显不出我来了么，是不？”
赵霸天随手把信递给彭朋，拉住小伙子入了座，道：“来，见见……”
他把桌上的金刚、虎头老七、马六姐、彭朋、牛通、楚庆和一一介绍了，然后道：“没想到这位兄弟是北京吴四爷荐介来的，有信不拿出来，他……”
金刚道：“这位兄弟说得好，靠这封信就显不出自己来了，那样就算能进‘三义堂’，只怕也会招人轻视。”
小伙子一点头道：“金爷说的对，我就是这意思。”
虎头老七瞟了小伙子一眼：“人家说硬汉大都缺心眼儿，今天看起来，这话根本不可靠，咱们这位小兄弟人既是条铁铮铮的硬汉，可也挺有心眼儿的。”
金刚笑道：“这才叫能文能武，文武双全哪。”
小伙子道：“金爷您夸奖了。”
赵霸天道：“好久没见吴四爷了，他最近好吧？！”
小伙子道：“好，当然好。四爷这会儿在北六省，可以说是如日中天。”
赵霸天点头道：“这倒是实情，事实上除了他，再也没第二个人能镇得住北六省这一帮人了。”
金刚道：“总管，这位吴四爷是……”
赵霸天道：“‘鹞子胡同’里的头一位。”
金刚“呃”地一声道：“侦缉队的队长。”
赵霸天道：“吴四爷在洪门中的身份也极高，为人更是铁骨柔肠，义薄云天，北六省道儿上的朋友，提起吴四爷，没有不翘大拇指的。”
金刚道：“弄了半天吴四爷就是‘鹞子胡同’的吴队长。不错，这位吴四爷是号顶天立地，响当当的人物。”
赵霸天转望小伙子：“你不是说是从关外来的么，怎么会认识北京吴四爷？”
小伙子一咧嘴道：“如今不用再瞒总管了，吴四爷是我的亲娘舅。”
赵霸天一怔叫道：“哎呀，弄了半天原来是吴四爷的亲外甥少爷……”
小伙子道：“总管，您这是干什么。我舅舅是我舅舅，我是我，我要是想走这一层关系，我一来就把这封信拿出来了。”
虎头老七道：“这倒是，靠自己一个人，一双拳头，才是最踏实不过的。”
赵霸天道：“这就不对了。”
小伙子眨眨眼道：“怎么不对了。”
赵霸天道：“四爷是‘鹞子胡同’的头一号人物，在‘鹞子胡同’给你安插个职位，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怎么他舍近求远，让你跑两百四十里地到天津卫来找‘三义堂’？”
小伙子道：“不瞒总管说，我原是想上京找我舅舅，在侦缉队找碗饭吃的，可是我舅舅说，在‘鹞子胡同’待一辈子，也待不出个出息来，所以写了封信给我，让我到天津卫来找总管。”
赵霸天不禁为之动容，道：“吴四爷真是太看得起‘三义堂’，太看得起赵某人了。”
虎头老七突然道：“小兄弟，说了半天了，你还没把你的真名实姓告诉我们呢？”
小子道：“我姓戴，叫戴天仇。”
金刚怔了一怔，深深看了戴天仇一眼：“好名字，兄弟有什么戴天仇么？”
戴天仇道：“这我就不清楚了，这名字是我娘给我取的，我娘并没有告诉我，跟谁有什么仇。”
金刚“呃”了一声道：“那是我会错意了。”
虎头老七道：“总管，给咱们这位小兄弟，安插个什么差事呀！”
赵霸天道：“这个……我得想想，我不能大材小用……”
显然，是因为北京吴四爷的面子不能不卖。
虎头老七道：“我看把花赌两档以外的事儿交给他得了！”
戴天仇道：“花、赌两档以外的事儿，什么事儿？”
虎头老七道：“杂七杂八的，多了。除了花、赌两档，只要沾上‘三义堂’的，就都是你的事儿。你看怎么样？”
“当然好，只不知道总管的意思怎么样？”
“你愿意要？”赵霸天问。
“总管是不是怕我干不了？”
“那倒不是，杂七杂八的事儿虽然不少，可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一定干得了，我信得过你，只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当然愿意，有碗饭吃我就知足了，如今给这么个大差事，还会不愿意。不瞒总管说，我好动，待不住，让我到处跑跑正合适。”
赵霸天如释重负般，一点头道：“行，那就这么说定了……”
转望彭朋接道：“把金爷跟戴兄弟的事儿，尽快地知会所有的弟兄们。回头散席以后，找两个人陪他们到处走走，各处的情形，让他们两位摸清楚了。”
“是。”彭朋恭应了一声。
虎头老七道：“这样吧，花赌两档，由六姐跟我陪我们这位顶头上司跑，戴兄弟那方面，还是让彭大哥亲自走一趟吧。”
赵霸天微一点头：“也好，就这么办吧！”
□□□
这一顿饭，一顿酒，一直吃喝到下午快三点。
席散以后，虎头老七拉着马六姐陪着金刚走了。
出了大门，虎头老七道：“‘三义堂’在天津卫设的花档不多，只有六姐那‘四喜班’一处，可却是天津卫首屈一指的大地方，咱们还是先上六姐那儿坐坐，然后再上我那儿去吧！”
金刚道：“我没意见，你们两位怎么好就怎么走！”
虎头老七娇媚地瞟了金刚一眼：“瞧不出你这人倒挺好说话的啊，走吧！”
三个人叫了一辆胶皮，直奔“四喜班”。
到了“四喜班”，马六姐捧月亮似的把金刚迎进了花厅。
金刚是“四喜班”的常客，可以说是识途老马了，往花厅里一坐，大茶壶献上茶，马六姐把麾下该叫来的都叫来了，重新见过金爷，大茶壶在旁，把“四喜班”经营的情形，收支的情形，一一禀报了个明白。
该说的都说了，马六姐支走了麾下的弟兄，微笑望着金刚：“您是急着上七妹那儿去，还是在这儿待会儿？”
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娇笑说道：“上我那儿去有什么好急的！我那儿又没有花！既入宝山不可空手而回，我看还是在这儿多待会儿，让六姐把春夏秋冬四喜叫来，侍候你个舒服，然后再上我那儿去吧！”
金刚一笑站起：“不要叫她们了，我现在已经很舒服了，我福薄，难以消受。”
“哟，怎么了这是，你不是常客么？”
马六姐笑道：“你不知道，金爷眼界高，压根儿就看不上我们四喜。”
“那他常往这儿跑，是干什么来的？”
马六姐要说话，但迟疑了一下，还没说出来。
金刚接口道：“我是冲着以前那位金姑娘来的，如今人家洗尽铅华离开这儿了，‘四喜班’就再也引不起我的兴趣来了。”
虎头老七道：“那真是太可惜了，既然看上了她，为什么不干脆把她赎出去？”
金刚笑笑道：“我想改邪归正了。再说，就算那个时候我愿意赎，六姐也未必舍得那棵摇钱树。”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
虎头老七站了起来：“六姐忙吧，我们走了。”
她没容马六姐说话，转身出门而去。
很显然，她是不愿让马六姐同去，好在马六姐也没张罗着非去不可。
金刚跟虎头老七出了“四喜班”大门。
虎头老七道：“咱们先上哪儿去？”
金刚道：“你吩咐，你说该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
虎头老七道：“岑胖子跟楼老二那儿去过了，不必去了。‘三义堂’在天津卫的赌档共有赌场六处，咱们到处跑跑去吧！”
她叫来一辆胶皮，两个人合坐一辆，挤是挤了些，可是在别人这是求之不得的事，肌肤相亲，耳鬓厮磨，一阵阵幽香直往金刚鼻子里钻，再加上虎头老七不时笑语如珠，吃吃格格的，一笑混身乱颤，那滋味儿真够人受的。
可是，金刚表现得相当泰然。
走马看花，虎头老七陪着金刚巡视完了六处赌场，天已经摸黑了，出了最后一家赌场的门，虎头老七勾魂的眸子瞅着金刚，包含着挑逗的光采：“上我那儿坐坐，吃过晚饭再走。”
金刚道：“心领了，改天吧！”
“怎么，害怕？”
“怕？有什么好怕的。”
“怕我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吐。”
“笑话，我求之不得，怎么会怕。”
“既是这样，那就跟我走。”
“走就走。”
于是，两个人又跳上了一辆胶皮，一路上，虎头老七把一个如绵娇躯挨得金刚更近了。
而金刚表现得仍然很泰然。
车走了儿近廿分钟，拐进了一条小胡同，虎头老七让车在两扇小门前停了下来。
给了车钱，把车打发走，虎头老七上前敲了门。
金刚道：“还有人跟你一块儿住？”
“别担心了，”虎头老七流波美目瞟了金刚一下，既娇又媚：“马上你就知道了。”
话刚说完，一阵轻快步履声由远而近，紧接着一个脆生生的话声问道：“谁呀？”
虎头老七应道：“紫云，开门，是我。”
门栓响动，门开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大姑娘当门而立，全身的衣裳把美妙的身材都显露出来了，鸭蛋脸、柳眉、杏眼、整齐的刘海、长辫子，杏眼特别水灵，眉梢儿还挑着几分动人的风情，俏生生的。
她本来带着笑，一见金刚微一怔，水灵的眸子直在金刚身上转。
“傻丫头，哪有这样看人的。来见见金爷。”
“金爷。”俏紫云香唇边掠过一丝神秘笑意，浅浅施了一福。
怪不得虎头老七让金刚别担心，原来是这么个俏丫头，俏丫头什么不懂，也一定跟虎头老七是一条心。
虎头老七带着金刚往里走，过了个花木的小院子直进上房。
上房不大，但室雅无须大，上房里布置得相当豪华，但却不失雅致。
两边两间耳房，垂着帘儿，没灯光，却透着一阵阵醉人的幽香。
看金刚游目打量，虎头老七笑吟吟地问了一句：“怎么样？”
“真不赖！”
“那就多待会儿。”
“最好能不走。”
“没人撵你。”
两个人落了座，俏紫云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尖尖十指，端着个细瓷盖碗放在桌上：“您喝茶。”
俏紫云的手比瓷还白还细。
“谢谢。”
“紫云，金爷在这儿吃饭，你去准备去吧！”
虎头老七没多说，没多交待，俏丫头心窍玲珑，又何用多说多交待，从她香唇边掠过的一丝神秘笑意更浓，她带着一阵香风走了。
金刚端起茶碗，用盖子拨了拨茶叶，轻轻喝了一口，一阵清香冲脑门，沁心脾。
虎头老七笑指西耳房：“那是紫云的屋。”
再指东耳房：“这是我的屋，要不要看看？”
“能看么？”
金刚放下了茶碗。
“留都把你留下了，还有什么不能看的，迟早你总要进去的。”
虎头老七抛给金刚勾魂一瞥，站起身，扭动着盈握的腰肢掀帘进了东耳房。
金刚笑了笑，站起跟了进去。
屋里原没点灯，虎头老七进屋仍没点灯，可是屋里并不黑得伸手难见五指，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东西。
金刚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了虎头老七那张吹弹欲破的娇面，跟那双特别水灵明亮的眸子。
“怎么样？”
虎头老七话声轻轻的，吐气如兰。
“好。”
金刚只说了一个字。
“什么好？”
“都好。”
“愿意多待？”
“何止愿意多待。”
“那么你愿意……”
“温柔乡，温柔不住住何乡？”
“哟，瞧你酸的。”
虎头老七吃吃一笑，脚下往前进了一步，软绵绵的娇躯，贴在了金刚的胸膛上。
金刚一动没动。
“怎么了？”
虎头老七轻声问。
“我在数自己有几根骨头。”
“什么意思？”
“等让你连骨头吃了，再想数就来不及了。”
虎头老七笑了，刚笑一半，笑意就在她动人的娇躯上凝住了：“你这个人很怪。”
“是么？”
“一点不错。”
“怎么个怪法？”
“换个人，哪怕他是根木头，这会儿也会疯头。”
“你以前没见过这样儿的？”
“你是头一个！”
“你明白就好。”
“我明白就好，什么意思？”
“所以你不该像对别人一样的对我。”
“呃，你让我怎么对你？”
“你自己知道。”
“我想让你说。”
“七姐，你不该是俗脂庸粉。”
虎头老七一怔，两道很亮的光芒从她眸子里闪过，她凝望着金刚片刻，然后她说了话：“外头坐吧！”
金刚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虎头老七跟出，一双眸子紧盯着金刚。
“看什么？”金刚笑问。
“我想看透你。”
金刚笑道：“欲速则不达，七姐最好慢慢看。”
“你在天津卫的名声。”
“糟透了！”
“是糟透了，人家都说你是个败家子，浪荡子，赌场的高手，风月场中的老手。”
“一点没错，人家没冤枉我，确是这样。”
虎头老七微一摇头道：“我看不像。”
“呃？哪儿不像？”
“你若是真像外间传说的那样儿，刚才你绝不会一动不动的放过我。”
金刚笑道：“你懂不懂欲擒故纵？”
“懂，”虎头老七道：“可是一般说来，欲擒故纵是对付不上钩的人，像我这样自动投怀送抱，心甘情愿的人，似乎大可不必。”
金刚看了虎头老七一眼，笑了笑道：“七姐，外间说我是个风月场中的老手，是不是？”
“嗯！”
“七姐你不会承认自己是个俗脂庸粉吧？”
“承认怎么样？不承认又怎么样？”
“七姐你要是俗脂庸粉等闲女人，我就会拿对付俗脂庸粉等闲女人的手法对付你，见面什么都不说，事毕扭头就走，反正图的只是一时之快，而七姐你不是俗脂庸粉等闲的女人，我要是那样对付七姐，我就不配称风月老手，也有点侮辱七姐。”
“那么，你认为对付我，应该用什么手法？”
“彼此间图的不是一时之快，讲究的是两字情份，那就要培养此情调，七姐以为怎么样？”
虎头老七目光一凝，道：“你认为我不是俗脂庸粉等闲的女人？”
“我阅人良多，不会走眼的。”
虎头老七的香唇边，掠过一丝勉强而带有点凄凉意味的笑意：“把我不当俗脂庸粉等闲女人看待的，恐怕你是头一个。我阅人很多，那些个男人只把我当成女人，从不管什么俗脂庸粉不俗脂庸粉，他们要的也只是女人，他们认为我是个淫荡的女人，是个人尽可夫，吃人不吐骨头的淫荡女人，其实……”
她话锋一顿，没说下去。
金刚却不放松：“其实怎么样？”
虎头老七幽怨而黯然的吁了一口气：“人有幸有不幸，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想在这个圈子里讨生活，是不能一天到晚板着脸，冷若冰霜，谁都不理，不假人一点辞色的。”
现在的虎头老七，跟片刻前的虎头老七前后判若两人，不过听她的谈吐，金刚并没有看错，她却不是俗脂庸粉。
金刚不由多看了她两眼，道：“七姐……”
虎头老七道：“不要多问，我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你只知道我是‘三义堂’掌管赌档，靠赌技吃饭，靠上天赐给我的本钱保饭碗，杀起人来也能不眨眼的女混混就够了。”
金刚道：“七姐太贬自己了。”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抬高自己，两脚已陷进泥沼里，抬得起么？”
虎头老七似乎有满腹的辛酸，一脸的幽怨。
可是金刚永远保持着一份机警，他不露痕迹地转了话锋：“七姐也擅赌技？”
“擅？何止擅。不告诉你么，我是靠这吃饭的，恐怕你那两下子只配做我的徒孙。”她轻估金刚了。
金刚没置辩道：“七姐知道我那两下子？”
“听岑胖子跟楼老二说了，你那两下子可以把他们唬得一愣一愣的，可是一旦碰到真正的高手，你非吃瘪不可。”
“七姐的赌技是哪儿学来的？”
“有人教的。”
“谁？”
“不想说。”
她不想说，金刚也没问，沉默着端起了茶碗。
虎头老七却道：“其实，告诉你也没什么关系。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对你，我像是搁不住话，我的赌技是我那个已经死了的丈夫教的。”
“呃，他必定是位顶尖儿高手。”
“你也是江湖上跑跑的，也精于赌道，听说过吃遍南七北六无敌手的‘魔手’小马没有？”
“呃，”金刚一怔，旋即倏然而笑：“原来是有赌王之称的‘魔手’小马。久仰，久仰，弄了半天，七姐是赌王的夫人，那就难怪冠绝一时了。”
“有什么用！毕竟不是正经事。”
“七姐也别这么说，行行出状元，有一技在身，总比什么都不会好。七姐，‘魔手’小马是怎么死的？”
“玩火者自焚，善游者死于水。这话是一点也不错，小马就是死在这个赌字上，也是这在身的一技害了他。”
“呃？”
“说起来话长了，这事我从没对旁人说过，不知道今天怎么会告诉你，想当初在江南，小马有一回在家喝多了酒告诉我，他吃遍南七北六无敌手，可就怕一个人——”
“谁？”
“一个叫龙刚的江湖路客。”
“呃！”
“我追问了半天他才告诉我：远在三个月前，他吃了一个不该吃的人，害得那个人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让这个叫龙刚的江湖路客知道了，找上了他。两个人找个没人的地儿赌了一局，小马哪把他放在眼里，结果一局下来，小马全军覆没，输得很惨，栽了头一次跟头，也是个大跟头，龙刚让小马把吃那个人的全吐了出来，还给了那个人；用意也在告诉小马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还有比一山高，既学这种绝技，要守规矩，讲道义，这一套也不能仗以混一辈子，劝小马洗手改行。我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可是我听了小马的话，竟然怕得在心里颤抖，当时我也劝小马洗手改行，小马不听。没出半年，小马在上海滩为赌招惹了斧头党，让人家活活劈死在桌边上。”
金刚皱了皱眉，叹了口气：“可惜了！”
“可惜是可惜，小马是个聪明人，绝顶的聪明，可惜没用上正途。他死了，我没掉一滴眼泪，因为这原在我意料中，我知道他迟早会毁在赌上，要是造孽太深重了，有一天会死得比这还惨。”
金刚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
“哼，”虎头老七自嘲地冷笑了一声：“小马是那么死的！他那一套教给了我，我现在拿他那一套挣饭吃，谁知道我将来又是个什么样的下场，所以我只有及时享乐，过一天是一天了。”
“七姐人在‘三义堂’里，还有谁敢把你怎样！”
“我人在‘三义堂’里，掌管着赌档，就是吃翻了天，也没人敢把我怎么样。可是老是这样吃下去，看着人家一个一个的倾家荡产，身败名裂，我于心不忍——”
“是他们自己爱赌，怪得了谁。”
“我也只有拿这一点来安慰自己了。其实，你不知道，外头虽没人敢把我怎么样，可是怕人的还是在‘三义堂’里，目下我还是靠我的姿色自保，一旦人老珠黄，年华逝去，那就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的下场了。”
金刚笑道：“七姐太多虑了，‘三义堂’不会是个不讲道义的地方——”
“道义？哼！你是刚进门，待久了你就知道了，我看得比你多得多。你啊，跟戴天仇一对的傻小子——”
吁了一口气，话锋顿了顿，接道：“这些话，本来我一个字都不该提，可是我不但提了，而且提得也相当多，万一要是我得了什么祸，我不会怪你！”
金刚淡然一笑道：“七姐瞧扁了金刚了，七姐拿金刚当知己，金刚又怎么会不把七姐当知心朋友。七姐放心，我全当什么都没听见！”
“真的？”虎头老七瞪大了一双美目。
“假不了我，不过在哪儿说哪儿，我既然一脚踩进了‘三义堂’，就不能不掏出血心来，还望七姐以后不要再提了。”
虎头老七人泛起了一阵颤动，伸出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保养得特别好的玉手，握住了金刚的手，凝娣望着金刚，道：“你叫我七姐，我就任个大叫你一声兄弟。谢谢你，兄弟，我听你的。”
轻快的步履声传了过来，虎头老七很自然地收回了手，俏紫云端着酒菜进来了，人还没到，菜香已引人垂涎，她笑吟吟地道：“您两位先喝酒吧！饭待会儿再上。”
她把酒菜放在了桌上，四样菜，一个汤，一壶酒，两双筷子，两个酒杯。
金刚道：“给姑娘添麻烦了。”
“哟，”俏紫云娇声道：“您怎么这样说呢！这不是折我们么，能侍候您是您赏脸，就怕您嫌做得不好。”
说着话，已经把酒斟上了。
金刚笑顾虎头老七：“七姐听，紫云姑娘多会说话。”
俏紫云瞟了虎头老七一眼：“这都是我们七奶奶教的。”
虎头老七轻叱道：“别这儿胡扯了。”
“是！婢子这就滚出去。”
俏紫云水天眸子一扫两个人，堆着一脸的神秘的笑意走了。
虎头老七跟金刚互望一眼，娇靥上突然泛起一抹轻微的红晕来，她拿起了酒杯：“干了这头一杯。”
她先一仰而干。
金刚不好不尽饮。
看样子虎头老七很耐喝。
她是很耐喝，接下去一杯连一杯的。
可是她的量究竟不及金刚。
她酒意满脸，除去脸红，一双眸子更见水灵。
金刚却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七姐，咱们就此打住，吃饭吧！”
“不，本来想灌醉你的，谁知道你的量这么好，不拼倒你我不甘心，喝！”
喝！又喝了几杯，虎头老七不能喝了。人偎在金刚怀里，软得像堆棉花。一双手臂勾住了金刚的脖子，星目微闭，呼吸急速，说话梦吃似的：“扶我进去，我坐不住了。”
金刚扶她进屋，等于抱她进屋，把她放在了床上，她一双手紧搂着金刚的净子，话声带着颤抖：“兄弟，我，我好苦……”
金刚没说话，为她盖上了被子。
虎头老七又发了一阵子呓语，充满了娇媚，曾极挑逗！
金刚一直没动。
虎头老七，她却渐渐没了动静，睡着了。
金刚凝望着那张娇艳动人的脸，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更令人蚀骨销魂，他吁了一口气，又伸手为她拉了拉被子，转身走了出去。
“紫云姑娘，紫云姑娘。”
俏紫云一阵风似的奔了进来：“您叫我？”
“七姐睡着了，我该走了。”
紫云一怔：“怎么，您，您要走？”
“是的，七姐醒过来代我说一声，我改天再来看她。”
他迈步往外走。
“金爷……”
紫云忙叫。
金刚回过身：“紫云姑娘，我是七姐的朋友。”
转身行去。
俏紫云怔在了上房门口。
□□□
金刚离开虎头老七的住处，到了马六姐的“四喜班”，他是有事儿来的，有要紧的事儿。
大茶壶恭敬而小心地把他让进了花厅，然后去请马六姐。
一转眼工夫，马六姐扬着花手绢儿进来了。“金爷怎么有空又折回来了？”
她话里有话。
金刚淡然道：“六姐，别瞧扁姓金的，也别瞧扁了虎头老七。”
马六姐笑笑道：“那怎么敢。我知道您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没想到老七会……”
“六姐的招子不该不够亮。”
“是么？”
“六姐应该多看看！”
马六姐深深看了金刚一眼，抬了抬手：“请坐！”
两个人落了座，金刚道：“我是来谢谢六姐的。”
“谢我？谢什么？”
“六姐明知道，我是不知道六姐跟‘三义堂’有关系，要不然我一定会先来打个招呼的。”
马六姐敛去了笑容，道：“您抬举马六，马六也欠过您的，马六虽不完全明白您，但多少也摸透了几分，只要您认为马六是个有血性的中国人，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我对六姐了解得很够，六姐所以身在‘三义堂’，恐怕也跟我一样。”
“不满您说，我力量不够，不得不托庇于‘三义堂’。”
“那么你我的目的微有出入，六姐要是想托庇于‘三义堂’的话，恐怕短期内就会有变化。”
“呃，什么变化？”
“日本人想利用‘三义堂’控制整个华北，‘三义堂’很快就会跟日本人勾结。”
马六姐脸色一变：“真的？”
“真的，金碧辉已然潜返天津，主持这件事的就是她。”
马六姐一拍桌子：“早做了她什么事儿都没了。”
“不，六姐，有关方面有有关方面的大计划，早做了金碧辉，对咱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这我是不懂，可是眼前……”
“眼前并不足虑，有关方面正要利用这一机会，彻底粉碎日本人的阴谋，并铲除‘三义堂’势力。”
“好极了，金少爷，您……”
“我请六姐跟我合作。”
马六姐急站起：“马六愿意接受命令，听凭驱策，这是马六的天大荣宠。”
“六姐请坐。”
“金少爷……”
“六姐请坐。”
马六姐坐了下去。
“六姐进‘三义堂’多久了？”
“早了，我一来天津就进去了。”
“那更好。”
“您是要……”
“六姐手下有多少人？”
“近百。”
“都可靠？”
马六姐道：“可以说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子弟兵，绝对可靠。”
“弟兄们都在天津卫？”
“嗯，可是他们并不在一个地方，天津卫的各阶层，各角落都有，平素他们各干各的，有什么消息就往我这儿送，有事儿我一招呼，他们就都来了。”
“太好了，”金刚由衷地道：“六姐真是雄才大略的女中豪杰。”
马六姐笑了笑道：“您夸奖，您可把我捧上了天了，说我是女中豪杰的，您还是头一个。天津卫的人，知道我在‘三义堂’的，叫我女流氓，女混混儿。不知道我在‘三义堂’的，都叫我老鸨子。”
金刚道：“六姐不必在意，干咱们这一行的，十有八九都是身在虎穴，随时有丧生之险，为了进行工作方便，就需要有个身份掩护，只要咱们心安理得，何在乎世情之毁誉褒贬。”
“您说得对，”马六姐道：“我可以不在乎那么多，只要能让我顺顺当当，谁叫我龟孙子我都愿意。”
金刚笑道：“六姐真会说笑话。”
马六姐敛去了笑容：“真的，金少爷，马六出身江湖，风尘之中打的滚数不清，干的全是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不过马六还有些血性，还懂些大义，我学的是打古来江湖上的草莽英雄，忠义之士，让我做卖国求荣的汉奸我不干，我更不愿做亡国奴，所以我毅然走了这条路。弟兄们个个忠义，个个有血性，他们也都愿意跟着我卖力卖命，流血流汗，只要我马六有三寸气在，这条路我会永远的走下去，直到我躺下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金刚为之动容，肃然抱拳：“六姐的肝胆愧煞多少须眉，愧煞多少人，我谨代表我的弟兄们，向六姐致最大的敬意。”
马六忙答礼，正色道：“这马六太不敢当，您抬爱，愿伸手拉马六一把，这是马六的福气，马六的造化。”
“六姐客气了。”
“金少爷，马六没家没业，就这么一个人，又是个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的坤道，这么多弟兄虽然愿意跟着我流血流汗，可是他们总要吃饭，而且干这一行，走这条路，我也不能不添置些必须要用的家伙，有的时候不免干些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下九流的勾当，像上回对您走了眼，冒犯了您——”
金刚截口道：“六姐的情形我明白，过去的也不必再提了，从今儿个起，六姐不必另找财路，弟兄们的一切需要我负责。”
马六姐忙道：“这怎么好，金少爷，我可没意思让您接济。”
“这么说就不好听了，六姐也弄拧我的意思了，所以说弟兄们的一切需用我负责，拿钱给东西的并不是我，这是给弟兄们粮饷，六姐懂么？”
马六猛然瞪大了眼，大茶壶一脸惊喜，马六急急说道：“您是说……”
“六姐懂了就行了，何必要我多说。”
“这么说您真是……”
“六姐肝胆照人，我也用不着再瞒六姐，我是中央的情报工作人员，代号是‘地字第一号’。”
马六姐肃然起立，恭谨躬身：“马六有眼无珠，失敬。”
金刚抱拳答礼：“我还有个化名，马六既在江湖道上，也许听说过‘龙刚’？”
马六、大茶壶猛一怔。大茶壶急道：“哎呀！您就是神出鬼没、大名鼎鼎的‘龙刚’龙爷。”
马六道：“这，这可是，龙爷，您的大名已经是满天下了，江湖道上只要是有血性的，提起来谁不尊仰，谁不挑大拇指，马六对您是仰慕已久，早想瞻仰瞻仰您，可是您跟见首不见尾的神龙似的，让马六只有自恨福薄缘浅，没想到如今——天可怜马六，马六的福气造化可真不小。”
“六姐太抬爱了。”
“真的，龙爷，您不知道，撇开别人不说，我这些弟兄们天天提您，您的大名简直就不离口，我这么说吧！龙爷，您是他们的神。”
大茶壶激动地道：“真的，龙爷，这可一点儿也不假。”
金刚截口道：“两位抬爱，两位抬爱。不过我还是希望两位叫我一声金少爷。”
马六、大茶壶忙道：“是，是，金少爷，金少爷。”大茶壶接着道：“金少爷，您的一身绝学冠绝当世，尤其还有一手好枪法，什么时候露两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金刚笑道：“说什么绝学，说什么好枪法，全是唬人的玩艺儿，诸位既然这么抬爱，有机会总会请诸位指正一二的。”
大茶壶惊喜忙躬身：“谢谢您，谢谢您，先谢谢您了。”
马六道：“金少爷，听说您还有两位助手，小马跟位姑娘……”
“都在天津卫！”
“都在天津卫？”
“我那位小妹还没露过面，小马马标你们可见过不少次了，就是我的车夫，小名虎子的史克强。”
马六、大茶壶猛一怔。马六叫道：“哎哟我的大爷，就是他呀！”
大茶壶道：“那就难怪了！那就难怪了！怪不得弟兄全爬下了，而且栽得那么惨，该爬，该栽。不冤，不冤，一点儿也不冤。”
金刚道：“我不能在这儿待太久，咱们谈正经的吧！我给六姐弟兄们一个番号，称‘铁血锄奸队第一队’，六姐是当然的队长，我看这副队长，就是大茶壶吧！”
大茶壶一怔：“这——”
马六叱道：“这什么，这是别人做梦都梦不到的，跟着我谢恩受命吧！”
马六姐跪下了地，金刚一怔要拦，大茶壶跟着跪下，金刚不知道该拦哪一个。就这一犹豫间，马六跟大茶壶已恭恭敬敬磕了头站了起来。
金刚站起道：“六姐，大茶壶，你们这是干什么！”
马六正色道：“中央这么抬举我们，马六等敢不粉身碎骨，誓死以报，倘有二心，神人共诛，天地不容。”
一抬腿，从裤腿里抽出一把小攮子，抬起左袖，照着胳膊上就是一刀，一缕鲜血顺刀流下。
“还有我！”
大茶壶神情肃穆，跟着也来了一下。
金刚激动地抓住了两个人的手：“六姐、大茶壶，从现在起，咱们都是生死与共，肝胆相照，血肉相连的好弟兄，好同志了。”
一阵急促步履声传了过来。
金刚忙松了马六跟大茶壶的手。
马六、大茶壶也忙藏攮子，放下衣袖。
大茶壶道：“是自己的弟兄。”
一名壮汉走了进来，先向金刚欠了个身，然后向着马六道：“大姐，总管那儿的楚爷跟位戴爷来了。”
金刚微愕。
马六“呃！”了一声朝金刚。
金刚道：“大茶壶忙去，六姐进去换件衣裳。”
马六、大茶壶一点就透，答应一声，各自裹伤去了。
笑声传了过来，一听就知道是楚庆和。
转眼工夫，楚庆和跟戴天仇并肩走了进来，金刚含笑抱拳：“楚管事、戴兄弟。”
楚庆和、戴天仇一怔，忙抱拳答礼：“金爷也在这儿！”
金刚道：“奉总管之命，花赌两档各看一下，多少了解点儿情形。”
楚庆和赔笑道：“马六这儿并不在戴老弟管辖之下，但都是堂内的生意，自己人的地方，所以我也带他来看看。”
“应该，应该，”金刚道：“堂里的生意，自己人的地方，都应该看看，方便往后的呼应。”
“就是说嘛！”楚庆和说话之间目光转动，道：“金爷一个人在这儿，马六呢？”
“她本来要出去迎二位的，我让她换件衣裳再出去迎，谁知道二位已经进来了。”
垂帘一掀，马六带着香风出来了，微一怔，急上前见礼：“哎哟，您两位怎么已经进来了，有失远迎，您二位恕罪！”
戴天仇含笑答了一礼：“不敢。”
楚庆和却道：“马六，你好大的架子啊！”
虽然是笑哈哈的，但话却逼人。
马六忙道：“楚爷，马六怎么敢哪，是金爷……”
楚庆和哈哈笑道：“我知道，说着玩儿的，既是金爷让你换衣裳去了，我还敢说什么，坐，坐，都不是外人，坐！”
他抬手招呼大家坐。
金刚却道：“这会儿我忝为半个主人，楚管事跟戴老弟难得到‘四喜班’来，我看六姐还是带他两位别处坐坐吧！”
金刚是要尽“主人”之谊，略表“待客之道”，示意马六好好招待招待两位“客人”。
这谁不懂？
马六含笑抬手：“说得是，两位请！”
楚庆和哈哈笑道：“可以，难得来，来一趟是应该好好看看，主人这一番美意不便辜负，戴老弟——”
戴天仇忙道：“楚管事请吧！我就在这儿坐坐好了。”
金刚笑道：“戴兄弟到底年轻几岁，好吧！不敢强人所难，我就陪你在这儿坐坐吧！”
马六再让楚庆和：“楚爷，您请吧！”
楚庆和抱拳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失陪了。”
带着笑意与马六走了出去。
金刚向戴天仇抬起了手：“坐！”
“谢谢！”
戴天仇很客气，谢一声坐了下去。
金刚支开楚庆和是有用意的。两人一落座，金刚立即说道：“时候不早了，我的表走得不大准，戴老弟的表走得准不准？”
戴天仇微微一愕道：“不大准，总是上午快一分，下午慢两分。”
金刚笑道：“咱俩的表差不多，我的表是上午快一分，下午慢一分。”
戴天仇立即站起：“您是——”
金刚道：“地字一号。”
戴天仇肃穆欠身：“地字二号向一号报到。”
金刚抬了抬手：“就料到是自己人，果然不错，坐！”
戴天仇坐下。
金刚道：“奉天字第一号指令全力协助兄弟，所以我先进了‘三义堂’。”
戴天仇道：“天字第一号让我向一哥多请教益。”
“自己兄弟别客气，我会看情形配合你，你有什么困难可以马上告诉我，我一定尽全力帮你解决。”
“多谢一哥。”
“这边的情形你都知道了么？”
“知道了！上峰给我的指示很详尽。”
“那就用不着我再给你做简报了。”
轻快步履声传了过来。
戴天仇一抱拳，提高声调道：“小弟初学乍练，往后还望金兄多指点。”
马六行了进来。
金刚笑问道：“安顿好了么？”
马六笑应道：“安顿好了，我让四喜侍候着楚爷呢。”
金刚指着戴天仇：“见见，这是上峰特别派来打进‘三义堂’的‘地字二号’。”
戴天仇、马六都一怔。
金刚又指马六道：“江湖女英豪，愧煞须眉的马六姐，刚收编为‘铁血锄奸第一队’的队长。”
戴天仇忙站起：“马队长！”
马六姐瞪大了眼：“怎么戴爷也是……”
金刚笑道：“这出戏戴兄弟是主角，本地的同志奉命协助他。”
戴天仇道：“以后还要六姐鼎力相助。”
“好说，”马六姐忙道：“我是蒙金少爷抬举，刚纳入正规，以后只要有用得着马六的地方，尽请吩咐，马六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戴天仇道：“先谢谢六姐了。”
马六还待再说！
金刚抬手一拦，道：“好了，就此打住，我该走了，两位在这儿聊聊等楚庆和吧！此人是个阴险人物，多提防着点儿。”
金刚转身外走。
戴天仇跟马六要送。
金刚摆摆手，示意二人留步。然后一个人出了花厅。
金刚离了“四喜班”，并没有马上回家，他到赵大爷的住处拐了一趟。
他去看了看陈老头儿，然后把一天来的经过详详细细的告诉了赵大爷等，并听取赵大爷的报告。
据赵大爷等的报告，川岛芳子跟土肥原方面都没有动静。
川岛芳子简直就足不出户，也绝少有人去探望她。
金刚皱了皱眉：“这是什么意思，一直按兵不动？”
赵大爷道：“也许是等机会。”
“有什么机会让她等的？”
“这就只有问她了。”
金刚沉吟未语。
“你要不要去拜访她一趟？”
“不能！”金刚摇头道：“她回来我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去拜访她。”
赵大爷微一愕，道：“这倒是，那你看该怎么办？”
金刚摇摇头，没说话。
赵大爷忽然猛一惊：“一哥！”
“怎么？”
“别是他们声东击西。”
“你是说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我就是这意思。”
“不会吧！天字第一号的情报从没有出过错。”
“可是为什么她们一直按兵不动？”
“也许时机未到。”
“什么时机？”
“对她们最有利的时机。”
“是这样么？”
“应该是。”
“一哥……”
“要是她们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别处也该有动静，而事实上这一阵任何动静也没有。”
“这倒是……”
“他们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我看，他们还是在等时机，等那对他们最有利的时机。”
“可是什么时机对他们最有利呢？”
“那就要去查了。”
“怎么查，从哪儿着手？除了川岛芳子那儿，还有哪儿可以着手？”
“‘三义堂’里，也可以着手。”
“那你就赶快着手查吧！别让咱们落人后着，处在被动的地位。”
金刚点了点头，吁了一口气，道：我我会很快的着手的。”
他站了起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地字九号，也就是九弟进来了，见金刚在，微一怔：“哟！一哥在这儿。”
金刚道：“我来看看，哪儿去了？外头有没有什么消息？”
九弟笑道：“别的消息没有，倒是知道这两天天津卫要有大热闹了。”
“呃？什么大热闹？”赵大爷问。
九弟看了金刚一眼，笑道：“一哥一定知道，‘三义堂’的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
金刚道：“呃？有这回事？我还不知道呢。”
九弟讶然道：“怎么，一哥不知道？”
“我没听他们说。”
赵大爷道：“以他们对一哥的看重，这种事断不会不事先让你知道，也许他们还没告诉你。”
金刚点了点头道：“也许。九弟，‘三义堂’的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又怎么样？”
“不得了，一哥，可真不得了，各路黑道上的人物，都在陆续往天津来了，‘三义堂’三个头儿的几间别墅，都粉刷装修过了，为的就是让这些客人们住。寿筵上用的酒菜，全是从别处采购来的，马上就要运到了，而且重金礼聘了北平所有大饭庄子的名厨，几个戏班子的名角儿，也全一网打尽了。”
赵大爷道：“够气派，够铺张。”
“还有呢？”
九弟兴致致勃勃，还想再说。金刚抬手拦住了他，道：“用不着再说了，够了。九弟，马上通知所有的弟兄们，即刻起，全力监视川岛芳子以及土肥原等人的动静。”
九弟恭应一声，急急而去。
赵大爷瞪大了眼：“你以为这是他们等的时机？”
金刚唇边浮起一丝冷冷笑意：“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时机。”
赵大爷悚然点头：“对！一定是这个时机，他们等的一定是这个时机。一哥，要是咱们没料错的话，马上就要短兵相接了。”
金刚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赵大爷大为兴奋，喜得摩拳擦掌。
金刚含笑拍了拍赵大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也歇息吧！一有情况马上派个弟兄去告诉我一声。”
赵大爷道：“你回去吧！能应付得了的我应付，应付不了的我再派弟兄去报告你。”
金刚又含笑拍了拍赵大爷，走了。
□□□
回到了家，十二点已经过了，马标跟大姑娘都还没睡，都在等门，两个人坐在堂屋里正聊着呢。
金刚一见就埋怨上了：“你们俩怎么还没有去睡，往后我晚回来的时候多着呢！你们能老这么等着，别让我一个人还绕上两个好不！”
马标带着笑道：“大哥，这您就怪错了，您是主人，我是车夫，主人还没有回来，车夫怎么能先睡，没这个理呀！”
大姑娘端着茶走了过来：“可不是么，我是你金家没过门的媳妇儿，你还没回来呢，我先睡了，这要是让公婆知道还得了！”
金刚知道大姑娘跟马标是存心逗他，简直有点哭笑不得。
大姑娘把茶放在了桌上，道：“好了，一天没见了，别一进门儿，一见面儿就训人，坐下来歇歇！喝口茶消消气吧！”
金刚坐了下来，道：“不是我爱说——”
马标道：“大哥，喝茶吧！刚泡好的。”
金刚无可奈何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马标道：“大哥，情形怎么样？”
“什么情形怎么样？”
金刚没好气地翻了马标一眼。
“哎呀，何必呢！”大姑娘紧挨着金刚坐了下来，道：“说给我们听听有什么要紧，我们既不是日军参谋本部的，也不是‘黑龙会’的，还怕我们坏了你的事不成？”
金刚摇头道：“我拿什么人都有办法，唯独拿你们俩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姑娘娇媚地道：“大哥疼我们，爱我们嘛！”
“是呀！”马标道：“还是小妹行，这话说到了大哥心缝儿里去了。”
金刚忍不住笑了，指了指马标跟大姑娘道：“你们两个啊，好吧！听着，可不许插嘴——”
“是！”
“是！”
大姑娘跟马标连忙答应。
金刚说了，把进“三义堂”的经过，巡视花、赌两档的经过，虎头老七对他怎么样，跟马六姐如何摊的牌，如何见着了地字第二号，以及“三义堂”二瓢把子要做五十整寿的事，毫不保留，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大姑娘跟马标真没插嘴，而等到金刚把话说完，他们两个可说了话，说的话让人受不了。“大哥，行了，”马标一扬拇指道：天津卫的花、赌两档，乖乖，仅次于赵老虎嘛！好差事，肥缺，往后我这做兄弟的，还愁没得吃喝玩乐。哈！这回乐子大了。”
大姑娘关心的可不是这，她翻了翻美目，满脸都是娇媚的笑意：“哎哟！这位天生的尤物虎头老七，可真是个多情的人儿啊！见一个爱一个，大哥的艳福不浅哪。”
“呃！怎么能这么说，只能说那位虎头老七慧眼独具。”
“可不是么，真是慧眼独具。大哥，你可留点儿神啊！别让她一口吞了，害得我们找都没处找你。”
金刚听不下去，站起来道：“你们俩有完没有，不告诉你们你们不饶人，告诉了你们你们更是不饶人，早知道不告诉你们多好。”
马标道：“大哥……”
金刚摆手道：“好了，好了，累了一天了，没心情跟你们在这儿闲逗着，时候不早了，我要去睡了。”他是说走就走，扭头往后去了。
大姑娘、马标互望，两个人都笑了。
马标道：“听见了没有？他们的二头儿要做五十整寿，各路的黑道人物、名厨、名角儿全要来。”
“我又没聋，当然听见了。”
“小妹，这可是你的好机会啊！”
“什么好机会？”
“小妹，你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趁这机会混进去，是最容易不过的了。”
“我知道。你让我怎么混法儿，充哪一路的人物？没字没号，充不了。让我去充名厨，还没有那种天厨星，女易牙，就算有，我那两下子也拿不出去——”
“唉，我看你是真糊涂了，你就不会在吃开口饭的角儿上动动脑筋。”
“我能动什么脑筋。没错，这一门我行，真要上了台，绝不比内行逊色，可是哪个班子这时候敢容我？”
“用不着愁，好办。”
“好办？”
“嗯！好办。”
“怎么个好办法？”
“我有个熟班子，只要这个班子也在他们网罗之列，我只一句话，准保你摇身一变成他班子里的老人。”
“呃！哪个班子你熟？”
“韩庆奎。”
“韩庆奎的班子你熟？”
“当然熟，韩庆奎还欠过我两次活命恩呢！”
“真的，那好极了。”
“先别高兴，得有韩庆奎的班子才行，要是没有，这个忙我帮不上。你去侍候他吧！明儿个一大早我就打听去，要是有韩庆奎的班子，或者是已经到了，我一趟就把事儿给你办了。”
大姑娘好乐，直拍手，可没拍出声：“马标，谢谢你了，只要这件事你给我办成了，我准会好好谢你。”
“那倒用不着，别等新人进了房，把我这个媒人扔过墙就行了。姑奶奶，我要睡去了，你也请吧！”
马标一阵风似的走了。
大姑娘站在那儿没动也没说话，娇靥上红红的，一双美目中，闪漾着动人的光采。
□□□
马标一大早就出去了。没用两个钟头，还真让他打听出来了，做堂会的戏班子里，真有韩庆奎的班子，而且是今儿个早上刚到，住在一家旅馆里。
马标这一喜非同小可，急急忙忙地奔向了那家旅馆。
进了旅馆，柜台外的小客厅里，坐着几个人在看报，这些人全是穿裤褂儿的中年人。
这几个马标全认识。管戏箱的刘二老实，侍候角儿的尤单瞪，两名琴师徐旭东、古二胡。
没错，找着了，马标放心了，也笑了！往近处一凑，低声招呼上了：“诸位好哇！”
几个人抬头一看，都一怔，齐声叫：“马爷！”
都急急放下报纸站了起来，都过来拉住了马标，亲热得不得了。
管戏箱的刘二老实道：“马爷，您怎么在天津卫，什么时候来的？”
马标笑道：“大伙儿都知道，我这个人脱缰的野马，到处跑，一个地方也待不久——”
拉二胡的古二胡道：“马爷，好久不见了，您安好。”
“托福，托福。”
徐旭东道：“您到这儿来是——您知道班子来了，住在这儿？”
“可不，要不我往这儿跑干什么！就是听说班子来了，住在这家旅馆，所以才急忙赶来看看老朋友们。”
“好极了，”尤单瞪道：“能在这儿碰见您，真是太好了。算算总有三年多没见您了，还记得在张家口，要不是您大义伸手，这个班子就全留在那儿了。”
马标道：“唉！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班主跟来了没有？”
古二胡道：“跟来了，怎么能不跟来，在楼上呢！”
“我上去看看去。”
“我先去报信儿去。”
刘二老实要跑。
马标伸手按住，道：“别，让我给他个意外。”
马标拉住了刘二老实，自己走上了楼梯，刘二老实等全跟上了楼梯。
上了楼。一条走道两旁十几廿间房，都开着门儿。
徐旭东低声道：“坐了一夜的车，倦得利害，怕都睡了，就我们几个有精神。”
说着话，几个人停在一间房门前，尤单瞪低声道：“班主儿住这间。”
马标抬手敲了门。
只听房里响起个苍劲话声：“谁呀？”
马标道：“催讨鱼税银子的。”
古二胡低声笑道：“好嘛，打渔杀家里的教师爷来了。”
只听房里苍劲话声道：“催讨鱼税银子，逗什么呀这是！”
随着话声，门开了，一名魁伟老人当门而立，关老爷似的一张脸，留着短胡子，胡子颜色都发了灰了，可是人还是挺精神，腰杆儿还挺得笔直。
刘二老实人老实嘴快：“老爷子，您看看谁来了？”
红脸老人眼一睁，猛然地怔在那儿。
马标含笑躬身：“老哥哥，小兄弟给您请安来了。”
红脸老人正是班主韩庆奎，他脱口一声叫：“兄弟……”
伸手一把把马标揪进了屋，激动地道：“让我瞧瞧，让我瞧瞧，难道这是在梦中。”
马标道：“老哥哥，可别咬指头，怪疼的。”
徐旭东等都笑了。
韩庆奎人没笑，一双大眼之中闪挂着泪光：“兄弟，你可是想煞了老哥哥了，今儿个这是什么风。”
马标好生感动，强笑说道：“老哥哥，小兄弟是个江湖人，飘泊惯了，人也懒散，原谅一向没给您信儿。”
“这叫什么话，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
“老爷子，”古二胡道：“别站着说话了，坐下吧！”
“对，坐，坐，大伙儿都坐。”
韩庆奎拉着马标坐了下去，问这问那，一连问了好多。
多归多，不外是别后的情形。
马标毫不隐瞒，一一说了个清楚，末了，还加上了一句：“这种事儿关系重大，老哥哥跟诸位对外别提。”
“这你放心，”韩庆奎道：“一个字儿都出不去。”
尤单瞪道：“马爷，您人不离江湖，竟能为中央出力，叫我们这些个好生佩服。”
“说什么佩服，我不过是给人挎刀而已。”
大伙儿笑了。
韩庆奎道：“这位龙刚龙爷，声名已是传遍天下，没人不尊仰，没想到他这会儿人在天津，要是福缘够，我准得拜识拜识。”
“老哥哥放心，有机会的。”
古二胡道：“马爷，您替我们这些个多宰几个小日本儿，您就不知道，这帮兔崽子有多坏……”
“我干吗不知道，诸位放心，应放一个我准会放倒他俩！”
“对，就这么干。”
“兄弟，”韩庆奎道：“有没有用得着老哥哥的地方——”
“对，马爷，”徐旭东说：“有用得着大伙儿的地方，您尽管吩咐，台上那一套虽是要假的，可是跟他们，咱们照样能要真的。”
“都是自己人，”马标道：“我用不着瞒，也用不着客气，有，不过不急，咱们待会儿再说。”
“也好，”韩庆奎道：“许久不见了，咱们先聊别的。对了，兄弟，都见过了没有？”
马标摇头道：“还没有，恐怕他们都睡着了呢，没敢惊动他们。”
韩庆奎道：“什么话，惊动他们，哪有这一说，要是让他们知道你来过，他们没有见着你，他们能闹翻天，还指望他们去唱堂会！我这个班主也别想干了。”
马标笑了，笑得有点不自在。
韩庆奎向尤单瞪一摆手，道：“老尤，去把他们都叫来，先别让他知道马爷来了。”
尤单瞪答应一声要走。
“慢着。”马标忙抬手拦住，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显得有点紧张。
尤单瞪停下来没动，愣愣地望了望韩庆奎，又转望马标。
韩庆奎伸手拍了拍马标，道：“兄弟，当年的事不能怪你。你原就是匹奔驰江湖的野马，谁也别想拿缰绳勒住你，玉琴人家不是不明白，压根儿也没有一点儿怪你的意思，见见吧，总是要见的。”
马标低下了头，没说话。
韩庆奎向尤单瞪摆了摆手。
尤单瞪走了。
徐旭东道：“这么些年了，没想到马爷还没忘这件事。”
马标抬起了头：“老哥哥，玉琴有了合适的没有？”
韩庆奎摆摆手道：“别提了，她提也不提，人可还是有说有笑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可是，她心里……”
韩庆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马标脸上掠过一丝异样表情，没说话，他跟变了个人似的，一点也不复再是生龙活虎，刁钻滑溜的马标了。
门外突然起了一阵闹哄哄的声音，紧接着二三十个人一拥进了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黑压压的一片，马上把屋子挤满了，这个叫马爷，那个叫马爷，都争着过来跟马标拉手，说话。
马标脸上又浮现笑意，但却只有七八分爽朗。
大伙儿问这问那，像一家人团聚，像见着远方的游子又回到了家门。
这种温馨的真情，这种热络，是拿整个世界也换不到的。
马标着实感动，泪光在眼眶里闪动，就是没让它夺眶而出。
韩庆奎望着站在门边的尤单瞪，面有异色。
尤单瞪冲着韩庆奎微微摇了摇头。
韩庆奎眉头一皱，脸色有点阴沉。
马标没留意。
大伙儿也没留意。
马标跟大伙儿正说着，笑着，尤单瞪突然轻轻咳了一声。
韩庆奎听见了，忙抬眼，他一怔。
马标是不经意看见的，也一怔，笑容马上凝在了脸上。
大伙儿也突然静下来了，转头跟着韩庆奎与马标的目光望去。
门口多了个人，是位姑娘，廿多的姑娘，人有点瘦，但瘦不露骨，挺白净的，可是略略嫌有点苍白。
鸭蛋脸儿，柳眉杏眼，瑶鼻檀口，人长得挺美，整整齐齐的一排刘海儿，身后还拖着条大辫子，风韵动人。但是，她从头到脚似被一层淡淡的幽幽笼罩着，像是雾里一朵孤伶伶的花，看见她，能让人心里猛一酸。
她，那双眸子跟马标互相凝望着，眸子也像被雾蒙着。
马标两眼发直，凝在脸上的笑容，慢慢的消失了。
只听韩庆奎“呃”了一声：“玉琴来了，进来吧！”
马标定过了神。
玉琴姑娘也定过了神，脸上马上堆上了笑容，像朵花儿开似的，像个没事人儿似的，她走了进来：“我说怎么这么热闹哇，原来是马爷来了。”
似乎她是不知道马标来了。
尤单瞪跟韩庆奎对望一眼，没说话。
马标含笑点头，笑得要多不自在就有多不自在。
“马爷，”玉琴姑娘到了马标面前。“马爷，今儿个是什么风呀，怎么把您给吹来了。”
马标搓了搓手，不自在地道：“我在天津卫，听说班子来了，我来看看。”
“那怎么敢当，早知道您在天津卫，我们该看您去。”
马标口齿动着，却没说出话来。
韩庆奎道：“大伙随便找地儿坐吧，别站着。”
徐旭东道：“不坐了，我们还没吃早饭呢，您几位聊吧！”
徐旭东走了，古二胡也走了。
大伙儿也很识趣，跟着他们俩都走了。
一转眼工夫，屋里就剩下了韩庆奎、马标跟姑娘玉琴三个人。
韩庆奎抓起件衣裳，道：“你们俩先坐，我去招呼些琐碎事儿去。”
他也走了。
马标跟姑娘玉琴没动，也没说话。
如今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俩，两个人站着既不动也不开口，不但静，而且静得让人极度不安。
突然，玉琴姑娘抬眼望马标，笑吟吟地：“马爷，坐啊！”
“好。”
马标手足无措的答应了一声，可没动。
“坐啊，怎么，几年不见就生分了，班子里都还是这些老人儿，别客气。”
谁生分了。
马标唇边掠过一丝抽搐：“玉琴……”
玉琴姑娘也坐下了，含笑问道：“马爷一向可好？”
“玉琴，你这是何苦。”
玉琴姑娘笑吟吟地抬起了玉手：“坐啊！”
马标没再说话，默默地坐了下去。
“马爷现在在哪儿发财呀？”
“混江湖，”马标突然间平静了不少：“看起来这辈子我是混定了江湖，将来就是死，恐怕也是陈尸在江湖道上。”
玉琴姑娘笑了，笑得很勉强：“这是干吗呀，好久不见了，见面儿就说这些，江湖上一定有它引人的地方，要不然怎么多少人都舍不得脱离呢？”
“是这样，到现在为止，我不能说江湖不好，因为我在江湖上找到了自己，江湖风险是大了些，可是，一个昂藏须眉，没有风险也磨练不出他来。”
“您的口气倒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事实上我并没有改变，永远也不会变，命里注定我是个江湖人，这是挣脱不了的，我也从没想过挣脱。”
“是啊，万般皆天定，半点不由人。就拿我来说吧，早就不想吃这碗开口饭了，刀马旦的生活，也不过那么短短几年的工夫，一个女人总不能一辈子守在戏班子里，可是我就走不了，这不是命是什么？”
“我并不受命运摆布，可是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走的这条路没有错。”
“既是走对了路，当然该守着继续走下去。”
“玉琴，我说的是心里的话。”
“马爷，我的话也不是净在嘴里。”
“那就好，我原以为你已经离开班子了呢！”
“离开班子上哪儿去，谁能供我吃穿喝。戏子出身，谁又会看在眼里。算了，等吧，等机缘吧，等到哪个有钱的大爷看上了，收去做个小，也就过一辈子了。”
马标唇边掠过抽搐：“你就是这样打算的么？”
“我还能有别的打算么？”
马标忽然满脸的愁苦：“玉琴，我知道我曾经辜负过你一番好意，可是……”
“过去的事了，我早忘了，还提它干什么？”
“你真不愿提，真早忘了？”
“可不，人大了几岁，懂的多了，也学机灵了，吃开口饭，苦过了头儿，等到能不吃这碗饭了，还不图荣华，不图享受图什么，要是老这么苦一辈子，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倒也是，”马标吁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人活在世上没几年，干吗这么认真，这么死脑筋，至少也得图它一样，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站了起来。
玉琴脸色突地一白，也站了起来：“那我就不留你了，好在都在这儿，以后还会碰见。”
“说得是，老爷子跟大伙儿那儿，请你代我致个意。”
他走向门。
玉琴没动，脸色白得厉害。
马标到了门边，手握上把手，要开门。
姑娘玉琴仍没动，苍白的嘴唇，泛起了轻微的颤抖。
马标突然转过了身，一双发红的眸子直逼玉琴姑娘。
玉琴姑娘突然捂脸哭了。
马标身子泛起了轻颤，连声音都发了抖：“玉琴……”
姑娘玉琴猛抬头，满面泪渍，颤声道：“你走好，我不送。”
“你何必还这么苦自己。”
“我没有，你走啊！”
“玉琴……”
“走啊，我全当没见着你，就跟从前一样。”
从前她又何曾能丢开。
“我是要走的，可是不是现在，我也不愿意这么走。”
“那你什么时候走，你想怎么走？”
“玉琴，别跟以前一样，还勉强我定下来。我现在不只是混江湖，我现在干的还有别的事，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别勉强我，我求你，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
“要不然我宁可苦自己一辈子。”
“好，你的心肠够硬，越来越硬了。”
“玉琴，你不知道……”
“我没有不知道的，老尤都告诉我了。”
“呃，”马标一怔。
“我勉强你了么，我说了么？”
马标又一怔，瞪大了眼：“玉琴，你……”
“我怎么，你还要我怎么说？”
马标一脸惊喜，一步跨到了姑娘玉琴面前：“玉琴……”
姑娘玉琴突然一头扑到了马标怀里，失声痛哭。
马标两行热泪夺眶而出。
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但是，这已经很够很够了。
良久，良久，姑娘玉琴缓缓挪离娇躯，低着头道：“我不求现在，我等你，等多久我都愿意。”
“谢谢你，玉琴……”
“我想通了，打你走的那一天我就想通了，你知道这么些年我是怎么过的？”
“我知道，可是我……”
“你知道就好，什么都不要再说了，我知道你到班子来一定是有事儿，你去办你的正事儿吧，别耽误了。”
“玉琴……”
“我说的是真话，你还不知道我？”
马标毅然点头：“好，我叫老爷子……”
门外一声轻咳，韩庆奎推门走了进来，道：“尽是些琐碎事儿，忙都忙不完。”
玉琴姑娘低头擦泪。
马标窘迫地道：“老哥哥，咱们不外，我不言谢了。”
韩庆奎吁了一口气，拍了马标一下：“兄弟，你不知道，这么些年来，可憋死老哥哥我了，玉琴是个好姑娘，她对得起你。”
“我知道。”
“那么现在老哥哥我做主，你们俩的这件事儿，就算订了，待会儿在这儿吃饭，咱们好好喝它两盅。”
“老爷子。”
玉琴姑娘突然跪了下去。
韩庆奎忙扶起了她：“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
玉琴姑娘道：“老爷子二……”
“什么都不要说了，大伙儿一家人似的，还用说什么？”
玉琴姑娘低下了头。
韩庆奎转望马标：“兄弟，心事儿了了，说你的事儿吧！”
三个人落了座，马标谈龙刚，又谈大姑娘，再谈到龙刚的任务，以及大姑娘的安排，最后他道：“为了成全小妹她的一番心意，我只有给她出这个主意了，恰好自己的班子来了，我当然来找老哥哥您……”
“原来如此，那是一句话，兄弟，只是她行不行……”
“放心，老哥哥，不行我也不给她出这个主意了，只要有人给她说一说，排一下就行了。”
“她是工……”
“跟玉琴一样。”
韩庆奎点了头：“那我得给她安排两出！”
“不用，老爷子，”玉琴道：“让她顶我上。”
马标一怔。
韩庆奎忙道：“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天津卫老过我的没几个，那帮黑道上的您还不知道，看完了戏他们准动脑筋，一动脑筋，那位姑娘不就很容易的打进去了么？”
“对，”马标点了头：“好主意。”
“兄弟，玉琴的玩艺儿你是知道的，北六省的第一名角，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能顶她上。”
马标道：“这个……”
“老爷子，马标说过不错，绝错不到哪儿去，您何不请她来当面看看，要是行不更好么？”
韩庆奎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也好，那就这样吧！”
马标猛可里站起：“事不宜迟，咱们没多少时间了，我这就去，行就这么办，不行咱们也有较多的时间想别的办法。”
“那好，你去吧，等你吃饭。”
“您先跟大伙儿说一声，让大伙儿心里有个准备，半个钟头我就赶回来，玉琴，我走了。”
“路上小心车。”
“我知道。”
马标像一阵风似的走了。
“玉琴，去把大伙儿都叫来。”
“是。”
玉琴出去了，没多大工夫，屋子里又是黑鸦鸦的一片。
韩庆奎把事情告诉了大伙儿，大伙儿一听，没一个不振奋，个个磨拳擦掌像要上阵似的，居然没一个反对。
不但没一个反对，还个个都抢着要为大姑娘说戏，这份热情，这份同仇敌汽的真诚，委实感人。
得到了大伙儿这种反应，韩庆奎心怀甚是欣慰，他吩咐先准备吃饭，吃完饭再办这件事儿。
正说着说着，马标跟大姑娘到了，大姑娘的美艳，大姑娘的勃勃英气，立即赢得了班子上下的赞叹。马标跟大家介绍以后，玉琴姑娘跟大姑娘亲热成了一团，班子里的姑娘们，谁都争着跟大姑娘亲近。
大姑娘跟姑娘玉琴手拉着手，道：“玉琴妹妹，我们可是早听马标提过你了。而且常提，班子里的诸位，他没有一个不常提的。他一提，大哥跟我就骂他，骂他不知好歹，骂他薄情寡义，骂得他后来都不敢提了，大哥跟我早就想见见你跟班子里的诸位，可却一直东奔西跑没机会，今儿个总算让我见着了。”
玉琴姑娘道：“姐姐，这是我的福气。”
大姑娘道：“有这层关系在，咱们就跟一家人似的，干吗说这个。”
“对，”韩庆奎道：“大姑娘说得很对，既然有这层关系，咱们就都是一家人，谁也别再说什么了，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去吧！”
有了这句话，大伙儿众星捧月似的，拥着大姑娘出了屋。
饭开在旅馆后院，院子相当大，班子里的戏箱杂物都在这儿放着。
推让了半天，韩庆奎、马标、大姑娘、玉琴、徐旭东，班子里的前后台两位管事，还有几位角儿坐了一桌。
刚落座，大姑娘就端起酒杯站起，这杯酒，她敬大伙儿，并请大伙儿多指教，多照顾。
大姑娘跑遍了江湖道，见多识广，阅历丰富，什么礼数不懂，这杯酒，喝得大伙儿心里很舒服。
接下来，杯觥交错，笑声时起，真跟一家人似的，相当融洽。
大伙儿这儿正吃着，喝着，谈笑着，一名打杂的小伙子奔了进来，到韩庆奎桌前一哈腰，道：“老爷子，赵总管那儿有人来了。”
韩庆奎“呃！”了一声，大伙儿都停著站了起来。
马标脑海里一盘旋，忙道：“我回避一下。老哥哥，从现在起，小妹就是玉琴。”
说完话，他像一阵风躲到了屋后。
院子里进来了三个人，竟然是楚庆和带着两名保镖。
楚庆和进了院子，大摆的往那儿一站，抬眼一扫，冷冷说道：“哪个是班主，站出来说话。”
韩庆奎忙离席迎了过去，拱手道：“韩庆奎恭迎，请教是……”
“我姓楚，”楚庆和冷冷地打量了一下韩庆奎，道：“是赵总管府的前院管事。”
“原来是楚爷，久仰，您请上面坐，喝两杯。”
韩庆奎含笑摆手肃客。
楚庆和自诩身份，一摇头，一声“不必”还没出口，一眼看见了上桌的大姑娘，微一怔，脸上旋即堆上了笑意：“韩班主的好意，却之不恭，我就叨扰两杯了。”
他迈步走了过去。
韩庆奎紧随身后，搬椅子让楚庆和坐下，然后又命添了一付杯箸，亲自为楚庆和倒上了酒。
楚庆和像变了个人，笑容满面的一摆手：“韩班主，让大伙儿吃吧，别因为我来了不自在。”
韩庆奎招呼大伙儿坐下吃喝，端起酒杯就要敬楚庆和酒，楚庆和却跟没有看见似的，一指大姑娘道：“韩班主，这几位想必都是班子里的名角儿吧，怎么不先给介绍介绍。”
韩庆奎什么没见过，何等历练，何等世故，一听这话，还能不知道楚庆和要拉什么屎。
他心里暗暗一声冷笑，道：“哟，不是您提，我倒忘了，真是失礼得很。”
接着，他开始介绍了，他先介绍了别个，独把大姑娘留在了最后，最后才指着大姑娘道：“这是方玉琴方老板。”
介绍别个，楚庆和毫无反应，唯独介绍到大姑娘，楚庆和“哎哟”一声站了起来：“原来就是红透了半边天的方老板当面，失敬，失敬。方老板，对您，我可是仰慕已久了，早就想去看看你的戏，可一直离不开天津，一直自叹福薄缘浅，这回可逮着机会大饱眼福了！”
大姑娘笑吟吟地，甜美、还带着娇媚一瞥：“您真会夸奖，我们怎么敢当呀，班子这回是头一回到天津来，也是头一回在大堂门儿里唱堂会，您要是真爱护我们，可得多赐照顾哇！”
楚庆和骨头差点酥了，眉飞色舞，哈哈大笑：“冲着方老板你，还有什么说的，大小事儿，只要由你方老板嘴里说一声，我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呀。”
“哎哟，您言重了，我们可不敢让您为我们赴汤蹈火啊，只要您多照顾，多给方便，我们就感激不尽了。来，楚爷，我先敬您一杯。”
楚庆和心花儿朵朵开，这杯酒就是穿肠毒药，恐怕他也要一仰而干。
果然，他不但喝了一杯，还自愿又多陪了两杯。
酒喝过了落了座，楚庆和冷落了别人，独缠着大姑娘说个没完。
大姑娘稍假辞色，楚庆和酒没喝多少，醉意已有了八分。
说是说叨扰两杯，他却一直坐到酒空菜残，大伙儿都吃完了饭，他还没完没了地缠着大姑娘又说了一阵。
大姑娘虚与周旋，把个楚庆和摆布得都不知道姓什么了。
最后，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他才提到了正题，他是奉命来要戏码的，让韩庆奎开出戏码来，拿回去好上头圈选。
韩庆奎马上拿红纸开出了一出吉祥戏。
捧着红纸写好的戏码，楚庆和还缠着大姑娘：“方老板，还有些空，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肯赏光么？”
“哎哟，说什么肯赏光不肯赏光，您这是抬举我们。只是堂会前的这些时候，我们还得吊嗓子，走走场，要不到时候万一出点儿岔错，我们可担待不起，老爷子这个班子往后也别想在北六省讨生活了，不得已，您要多包涵，这样吧，等堂会完了，我一定奉陪。”
堂会完了不怕你跑出手去，楚庆和还算满意，带着笑走了。
韩庆奎带着大姑娘等一直送到了门口。
回到了院子里，马标已经出来了，开口就骂道：“兔崽子屁股真沉，害得我酒也没有喝，饭也没有吃。”
大伙儿都笑了。
韩庆奎道：“不要紧，让他们再给你弄点吃的去。”
“我去吧。”玉琴姑娘去了。
大姑娘笑逗马标：“看见没有，不抱怨了吧，这顿吃喝可比刚才强多了吧！”
大伙儿又笑了。
马标咧着嘴也笑了。
徐旭东道：“看样子姓楚的这小子是个色中饿鬼，大姑娘己经不费吹灰之力抓住他了。”
韩庆奎点头道：“抓住了这小子，往后恐怕方便不少了！”
大姑娘道：“让他们等着吧，我先让他们来个窝里反，然后让他们自己闹个天翻地覆。”
马标道：“行了，咱们别耽误了，说戏吧！”
韩庆奎点了头。
这一点头，大伙儿忙上了……
□□□
金刚、戴天仇、马六姐、虎头老七，还有赵霸天，坐在赵府的大花厅里。
赵霸天把二当家做寿的事儿，告诉了金刚等。
金刚是早知道了，这会儿从赵霸天嘴里得到了证实，赵霸天话一说完，金刚就毫不客气的埋怨上了：“总管，您怎么这会儿才说，都到了日子口了，我们还能出得了什么力，办得了什么事？”
赵霸天没在意，带笑摆了手：“兄弟，别抱怨，你刚进‘三义堂’，还不够了解，在‘三义堂’的堂口里，各人干什么，划分得很清楚，不许任何一个不尽责，可也不许任何一个越权，这档子事儿自有他们来人办理，要是把你们几个也用上，那不是大材小用了么？”
赵霸天挺会说话的。
金刚道：“您的意思是，这档子事根本用不着我们插手？”
“是这样，你们只等着吃喝玩乐就行了。”
“也好，”金刚点了一下头：“既然您这么说了，我们只有等着吃喝玩乐了。”
一名保镖进来禀道：“禀总管，楚管事回来了。”
“叫他进来。”
“是。”
楚庆和进来了，一见金刚等微一怔：“哟，金爷，戴老弟，六姐，七姐都在这儿。”
虎头老七道：“怎么，我们不能在这儿呀！”
“我又没得罪七姐，干吗老跟兄弟我过不去呀！”
赵霸天摆手道：“别罗嗦了，戏码拿全了没有？”
“回总管，都拿全了。”
“拿过来我瞧瞧。”
楚庆和恭应一声，双手递上一张张红纸写的戏码。
赵霸天接过戏码，凝目望楚庆和：“又喝酒了？”
楚庆和不安地笑了笑。
“哪儿喝的？”
“韩庆奎班，正好碰上他们吃饭，非让坐下来喝两盅不可。”
“嗯，这韩庆奎倒是挺周到的啊，都看过了，没毛病？”
“没有，没看出什么毛病。”
“你灌了黄汤，招子还够亮么？”
楚庆和赧然一笑道：“您放心，错不了的。”
赵霸天脸色一沉，拍了桌子：“你干什么去了，还喝酒。”
楚庆和神情一紧，忙道：“您放心，绝不会出错的。”
“哼，最好别出错，要不然就让你吃不完兜着走。”
楚庆和忙道：“您放心，绝不会。”
赵霸天摆手道：“好了，好了，你去吧！”
楚庆和当着大伙儿挨了这么一顿，未免太没面子，巴不得赶快出去，闻言忙答应一声走了。
赵霸天大字认不了一箩筐，他能看什么戏码？把几张红纸捏在手里，一动也没动。
虎头老七说了话：“您让楚管事干什么去了，难道还怕几个戏班子里出毛病？”
赵霸天道：“我不能不小心，不能不防着点儿，不只是几个戏班子，这回凡是外头请来的，堂里都派的有人监视着，这是什么事，你们不是不知道，树大招风，三位当家的名头大、势力大、地盘儿大，难免招人嫉妒，万一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一手，触个霉头，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金刚点头道：“总管顾虑得是，不能不防，办堂会请来的，往往是卧龙藏虎，什么样的人都有，最好事先防范周密一点儿。”
虎头老七道：“看起来，楚管事是没能看出什么？”
马六姐道：“楚管事一向很精明，他没看出什么，大概也就没什么了！”
“哼，”赵霸天冷哼一声道：“他一向是够精明，要不然我也不会派他去，可是一旦灌了黄汤，那可就难说了。”
虎头老七道：“您要是不放心，何不再派个别人去看看？”
金刚道：“我看派谁去也是白跑。”
虎头老七道：“这话怎么说？”
“真要是藏着这种人，他一定费尽心思去掩饰，很难看出什么来。”
“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啊！”
“七姐，话是不错，可是你有没有想到，这种人他要是存心来闹事，非得赔上一条命不可。”
“怎么样？”
“闹轻了，赔上一条命划不来，再傻的人也不会干这种事，要闹大的，值得他赔上一条命，恐怕只有见血带刺的事，也就是说行刺，这种事，只要咱们在根本上防范周密，他绝没机会下手……”
赵霸天道：“那么兄弟你的意思是……”
“不必派人到处去看，先把本堂布桩安卡，严密防范，在他们进门以前盘查一遍也就够了。”
马六姐马上点头，“嗯，金爷这办法好，免得先闹个人心惶惶的。”
戴天仇也道：“对，做寿不是别的事，表面上越不露声色越好。”
赵霸天皱了眉，沉吟了一下，摇头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虎头老七道：“什么我们不知道？”
赵霸天摇头道：“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
虎头老七道：“到底什么呀，你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赵霸天又沉吟了一下，一拍桌子道：“好吧，告诉你们吧，反正迟早你们也会知道，这回二当家的做寿不比往年，有贵客要来。”
“呃，什么样的贵客？”虎头老七问。
“日本人。”
金刚笑了：“我还当是什么贵客呢，弄了半天是日本人，日本人谁没见过，租界里到处都是。”
“你们懂什么，是日本领事。”
“日本领事？”
虎头老七、马六姐面有惊讶色，齐声问了一句。
金刚淡然道：“日本领事又怎么样，他们也站在三位当家的地盘上，理应来拜个寿。”
“哎呀，你们……他来不单是为拜寿。”
“呃，”金刚道：“他还有什么别的事？”
“是，是……”
“哎呀，真急死人了，”虎头老七急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嘛！”
赵霸天道：“他是来跟三位当家的谈交易来的。”
马六姐道：“做生意？”
“不是，要咱们‘三义堂’跟他们合作，控制整个华北，懂了吧！”
金刚等都怔住了。
赵霸天急忙又补了一句：“这是大秘密，你们可千万不能给泄露出去啊！”
虎头老七瞟了赵霸天一眼道：“你看我们这些个，像是会泄露这种堂里最高秘密的人么？”
赵霸天忙道：“瞧你说的，都是自己弟兄，我还能信不过么，三位当家的交待下来的，他三位怎么交待的，我就怎么告诉你们，我不过是个传声筒罢了。”
金刚道：“总管说得是，这不是等闲小事，万一机密泄露出去，交易谈不成事小，怕只怕今后‘三义堂’很难再在江湖上立足了。”
赵霸天道：“说的就是嘛。”
虎头老七道：“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话，行不行？”
赵霸天道：“姑奶奶，没人怪你说错话，谁怪你了，我说了么？”
也只有虎头老七能让这位赵老虎低声下气了。
马六姐道：“总管，三位当家的要跟日本人谈交易，可得小心点儿啊，日本人是无情无义，所谓出了名的。”
赵霸天道：“嗳，你太操心了，咱们这些个都是干什么的，日本人怎么耍也耍不过咱们。”
金刚道：“日本人我见多了，也最了解他们不过，他们不但奸猾，而且阴险，跟他们谈交易，还是小心点儿好。”
赵霸天道：“那当然，小心总是要小心的，可也不能为了怕这怕那不谈交易，你们不知道，这笔交易要是谈成了，对咱们‘三义堂’的好处可不小啊！”
虎头老七道：“噢，有什么好处呀，说给我听听？”
赵霸天道：“只等这笔交易谈成了，这华北几省就都是咱们‘三义堂’的了，这不就是看得见的好处么！”
虎头老七道：“呃，只等这笔交易谈成，华北几省就是咱们‘三义堂’的了，这是谁许给咱们的呀？”
“谁许的？瞧你问的，当然是日本人呀！”
“呃，原来是日本许给咱们的，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呀？”
“当然是日本人打下华北以后啊！只等日本人打下华北，马上就拱手让给咱们了。”
“这算什么交易呀，咱们这不成了等现成了么，有这么好的事儿么？”
“唉，说了半天你怎么不懂啊！世界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儿，当然是有条件的。”
“这就是了，有什么条件哪？”
“他们还没跟三位当家的谈，现在谁知道哇！”
“三位当家的那儿，只有你说得上话，你最好赶快跟三位当家的说一声，要交易就得先小人后君子，宁可要多了，不能要少了。”
马六姐道：“对，既然他们找上了咱们‘三义堂’，咱们就该狠狠敲他一笔．这种事担的风险太大，不敲他一笔哪儿划得来呀！”
“不行！不能跟他们这么来。”
马六姐道：“不行？怎么不行？”
“三位当家的打过算盘了，能谈成这笔交易，华北几省就是咱们的这种的事儿上哪儿去找哇！人家连华北几省这么大的地方都给了咱们，咱们还能怎么敲人家。”
虎头老七哼了一声道：“咱们不见得能占多大便宜，华北几省如今原就是咱们‘三义堂’的，要是真等日本人打下了华北，华北可就不一定是咱们的了。”
“为什么？老七你这话——”
虎头老七道：“日本人有重兵，到那时候，他们要是不肯把华北几省交在咱们手里，咱们能怎么办？是能跟他们打，还是能跟他们斗。”
“照你这么说，日本人岂不是太不讲信用了！”
金刚道：“总管以为日本人会讲信用？也像咱们似的，一言九鼎，一诺千金？”
赵霸天摆手道：“你们都太操心了，咱们又不是跟他们民间谈交易，咱们是跟他们日本国，跟他们日本政府谈交易，堂堂一个国家，一个政府，怎么会不讲信用。”
金刚道：“要是跟他们民间谈交易倒好了，怕就怕跟他们政府谈交易。”
“兄弟，你这话——”
“跟咱们谈交易的，要是日本民间，万一他们食言背信，咱们还有办法找回，要是日本政府食了言，背了信，咱们找谁说去？万一再让中央知道，到那时候咱们可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赵霸天摇头道：“兄弟，怎么你也这么操心？不会的，日本人绝不会食言背信。再说，三位当家的把算盘打过了，这会儿恐怕谁也说不上话了！”
金刚道：“既是这样，所谓跟日本人谈，那就不成其为谈了！”
赵霸天道：“本来就是个形式了。你是知道的，手法上有这么一层，总得双方面坐下来谈谈。”
“所以他们就选上了二当家做寿的这一天？”金刚问。
“是啊！平常日子弄个日本人往‘三义堂’跑，那不是太扎眼了吗？”
金刚点头道：“这倒也是！”
虎头老七道：“既然已成定局，什么也别再说了！要给我们这些人什么差事儿，你就说吧！”
赵霸天道：“说起来也没什么事儿，内外我大概的都安排好了，到时候你们几个只里外给我照顾着点儿就行了。”
虎头老七道：“行，那好办。”
金刚道：“事儿是没什么事儿，责任可大啊！”
虎头老七瞟了他一眼，道：“再大的责任，咱们这几个的肩膀还怕扛不起来？总管说了，这会儿别的事儿没有，咱们散了吧！只等二当家的寿诞之期了。”
她站了起来。
大伙儿都跟着站起。
虎头老七的秋波飘向了金刚：“有事儿没事儿，没事儿上我那儿坐坐去。”
金刚道：“行啊，有地儿啃饭，还能不去！”
大伙儿都笑了。
赵霸天笑得居然很爽朗，一点儿也不见勉强，一点儿也不见不自在。

八
金刚本来是打算把消息送给赵大爷的，可是现在被虎头老七缠上了，虎头老七找上了他，又是在这节骨眼儿上，他当然不能说个不字，越是这时候，越跟“三义堂”的人缠在一块儿才是最安全的，绝不会招人动疑，
消息怎么办？不要紧，消息自有戴天仇去负责，这是用不着金刚明白交待的！
□□□
金刚跟虎头老七坐了一辆胶皮，到了虎头老七的住处。
下了车，进了门，等俏紫云关上门前头走了。虎头老七轻轻一指头点上了金刚的额角，水灵的眸子瞪着金刚，咬着雪白的皓齿轻声道：“你可真好啊！趁我喝多了跑了，今儿个可没那么便宜。”
“这能怪我么！七姐喝得烂醉如泥，人事不省。”
“别是你故意灌我的吧！”
“天地良心，谁那么傻呀！”
“别傻不傻，跟我进去，今儿个说什么你也别想跑了。”
她伸玉手拉住了金刚的手，两个人并肩往里行去。
进了堂屋，俏紫云已经把茶倒好，不见人了。
这丫头可真是一付琉璃心窍，既玲珑又剔透。
虎头老七可没允许金刚堂屋里坐，娇媚地看了金刚一眼，道：“这儿也没什么好坐的，跟我上屋里去。”
她拉着金刚进了耳房她的香闺。
金刚不但没说个“不”字，便连推也没推一下，温顺异常地跟着虎头老七进了香闺。
刚才一直拉着金刚，生怕金刚跑了似的。如今进了屋，虎头老七却松了手：“坐吧！我去把茶端进来。”
她扭身出了屋。
金刚坐在了窗口桌前，虎头老七已端着两杯茶，带着一阵香风进来了！把茶往桌上一放，嗔道：“烫死了，也不知道站起来接接。”
金刚笑道：“我这个人什么都懂，就是不懂怜香惜玉。”
虎头老七又伸玉指点了金刚一下：“不懂就这么迷了，要是懂了还得了。”
此时此地，此情此景，换个任何人也不会放过虎头老七，而金刚却坐着没动，反而指指桌旁的椅子道：“七姐，坐下来聊聊。”
“干吗坐这儿聊啊！又想打主意脱身了？告诉你，茶可是灌不倒我的。”
话虽这么说，她到底还是坐下了。
金刚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茶真香。”
虎头老七道：“别顾左右而言他。聊什么，说吧！”
“随便，这种情形下的谈话，本来就是天南地北随便聊的，要拘出题目来，那就谈而无味了。”
“这倒也是！”
说完了这句话，虎头老七半天没吭气儿。显然，金刚这一随便聊，使得她不知道从何聊起。
虎头老七不知道从何聊起。
金刚却知道，他道：“七姐，你哪儿的人？”
“干什么？”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
虎头老七娇靥上泛起一丝机警神色。但这机警神色很快就消失了：“湖南。”
“难怪！”
“什么难怪？”
“湘女多情。”
“哼！我这多情可是对谁啊？”
“看来七姐是对我才多情了。”
“你看呢？”
“我有点迟钝。”
“少跟我来这一套。”
“七姐一个人在天津卫？”
“嗯！怎么样？”
“一个女孩子家，又年纪轻轻的，怎么出来干这个？”
“我不是告诉过你么！”
“我知道，你规劝过小马，自己不该也干上这一行。”
“那么你说我该干哪一行，又能干哪一行，这一行总比操皮肉生涯强点儿吧！”
“七姐，世界上的路不少，也都是人走出来的。”
“这道理我懂，可是我是个女人家。”
“七姐瞧扁女人家了。”
虎头老七诧异地看了金刚一眼：“你这算劝我？”
“不能算，因为我自己也在这个圈子里。”
“这就是了，你自己又为什么进这个圈子？”
“我是个男人。”
“男人怎么样？女人又怎么样？”
“男人大不了舍一条命，女人舍的不只是一条命。”
虎头老七笑了：“原来如此，命都能舍，别的还有什么不能舍的。”
“除非七姐自己真愿意舍。”
虎头老七唇边掠过抽搐：“我麻木了，不过我也要看人而舍。”
“麻木不麻木，还在自己。”
“我是自己觉得麻木了。”
“七姐要真是麻木了，就不会看人而舍了。”
虎头老七一怔，神情也为之一黯：“咱们换点儿别的谈吧！”
“七姐，这些话，我也是看人说的啊！”
“谢谢你！兄弟，迟了。”
虎头老七的娇靥上，像笼罩着一片浓浓的乌云。
“不见得吧！”
虎头老七极诧异地望着金刚：“兄弟，你今儿是怎么了？——”旋即强笑：“别是又动脑筋想脱身吧！”
“七姐这是何必。明知道咱们都是天桥的把式。”
“谁说的？”
“七姐，你这是碰上我，要是换个别人，七姐你早毁了。”
“换个人？你错了，换个任何人，他走不进我的大门。”
“七姐，在我这儿，你还占不了便宜。”
“我知道！我愿意。你见过扑火的灯蛾么？”
“当然见过，我每次见着，都会熄了灯把它赶开，我不忍见它最后扑在火上。”
“这又是为什么？”
“两字不忍而已。”
“这不像你。”
“七姐，我懂你的意思，买卖总是买卖，花钱买来的又自不同。”
“有什么不同？”
“良心上没有负担。”
“现在你良心上又有什么负担？”
“七姐你不是吃那碗饭的，今天你这么地贱踏自己，可以说是受了刺激，像这种情形，我得负责任。”
“那你负责任不就是了么？”
“苦的是我不能负责任。”
“为什么？”
“我有未婚妻。”
“那好办！我不要你负责任。”
“我说的负责任，不是任何人让我负责任，而是我得对自己的良心负责任。”
“哈！活在这个圈子里，从没有人讲良心。”
“现在有了。”
“你会吃大亏。”
“我不怕！只要自问对得过良心，斧钺加身，我安之若素。”
“兄弟，我越发看不透你了。”
“慢慢看，有的是时间。”
“兄弟，”虎头老七的娇躯突然泛起了颤抖：“你是我生平碰见的头一个。”
“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兄弟——”
“七姐，交个朋友吧！真正的朋友。”
“我愿意，”虎头老七抓住了金刚的胳膊，手颤、声颤，美目中泪光闪动：“只是，兄弟，横竖别人要拿去的，我不如先给了你——”
“七姐，你错了，只要你不愿意，任何人也拿不走。”
“你是说——”
“七姐往后看嘛！”
“兄弟，往后看？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七姐，到时候你会懂的。”
“兄弟，我是个急性子。”
“好吧！”金刚吁了一口气：“从现在起，虎头老七已是姓金的人了，谁敢动，先过姓金的这一关。”
虎头老七一惊：“不，我不能害你。”
“害我？七姐什么意思？”
“你不会想不到，‘三义堂’里的人，打我主意的人不少，赵霸天是头一个，你这不是诚心招惹他们。你刚进‘三义堂’，怎么也不能跟他碰，万一他对你有点什么，我不是害了你么！”
金刚淡然一笑道：“七姐到现在还为别人想，足见天生一付好心肠。”
虎头老七道：“兄弟，要说我天生一付好心肠，那你就错了。虎头老七杀起人来不眨眼，狠起来能把人的骨头都挫碎了，可是对你不同，我不能不为你着想。”
“七姐，你要明白，为别人着想，你就不能为自己着想！”
“兄弟，你这话又说错了，要是为了自己，我可以什么人都不管！但是现在是对你，你跟别人不同，懂么？”
“一样。七姐，你要是为我着想，就不能为自己着想。”
“我宁愿死，宁愿粉身碎骨，也绝不愿毁了你。”
“七姐何以独对我这样厚爱？”
虎头老七黯然地微一摇头。幽怨地道：“我也说不上来，也许这是孽，我上辈子欠你的。”
虎头老七这几句话说得真诚，一点也不勉强，一点也不做作。金刚听了还真感动，道：“七姐，我这个人有个怪脾气，越是谁不让我干的事儿，我是非干不可。”
虎头老七急了，伸手抓住了金刚的胳膊：“不！兄弟，你绝不能。”
金刚含笑拍了拍她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道：“七姐，放心吧！谁也动不了我的。”
“不！兄弟，”虎头老七急道：“你对‘三义堂’知道的还不够。”
“难道‘三义堂’有条堂规，禁绝男女私情？”
“那倒不是。”
“这就是了。既然‘三义堂’没有堂规禁绝男女私情，七姐你又不是谁的人，怕什么？”
“唉呀！兄弟，”虎头老七道：“你怎么还不懂，别的人你也许可以不放在心上，可是，赵霸天——你还不知道赵霸天的为人？”
“七姐，你是赵霸天的人么？”
“当然不是。”
“这就是了。理字不屈，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兄弟，理！赵霸天会跟你讲理？”
“赵霸天或许不讲理，可是‘三义堂’里不见得没一个讲理的人。”
“兄弟，冲着赵霸天，谁会讲理，谁又敢讲理啊！”
“‘三义堂’三位当家的都不是讲理的人？他们也不敢讲理？”
“那倒不是，而是你初进‘三义堂’，赵霸天则是他们的心腹，他们的亲信，尤其是‘三义堂’的总管，他们怎么护也护不着你呀！”
“那可未必见得啊！七姐。”
“未必见得，你是说……”
“七姐，三位当家的是‘三义堂’的瓢把子，不但领袖‘三义堂’，而且是华北黑道上的顶尖儿人物，要是他们说不出的话硬要说，不能护的硬要护，‘三义堂’的弟兄，跟华北黑道上的人物这么多，往后他们怎么对别人。”
“话说得不错，这也是理。可是，兄弟，世界上有多少事是循着常理往前走的？兄弟，别这么傻了，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也感激，无论怎么说，我绝不能害你。”
金刚目光一凝，正色道：“七姐，你还要我怎么说，我说我不怕，我说谁也动不了我，难道你就这么不能相信我？”
“兄弟，”虎头老七忽然无限柔婉地道：“这不是我信得过，或信不过你的问题。而是你对这些人，没有我知道得清楚，要是让他们发起狠来……”
“七姐，你见过他们发狠？”
“见过，当然见过，而且还常见。”
“你见过我发狠没有？”
“兄弟，”虎头老七苦笑道：“我见过你的身手或许你也够狠，可是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敌人多啊！”
金刚吁了一口气道：“好吧！既然七姐非这么想不可，那咱们的话就到此打住。”
“兄弟，”虎头老七犹豫着道：“你，你不高兴了？”
“说实话，心里是有点不痛快。”
虎头老七忙抓住了金刚的手，她的手冰凉，还带着颤抖：“兄弟，别不高兴，千万别不高兴，你让我怎么跟你赔不是都行。”
金刚暗暗好不感动，反抓住了虎头老七的手，道：“七姐，你这是何苦？”
“真的，兄弟，”虎头老七突然流下了两行眼泪，道：“我这是心里的话。只你别不高兴，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金刚道：“心里只是有点不痛快，要说不高兴，那还差上一截呢。只是，七姐，你把我当知心朋友，我不能看着你这么作贱下去，我诚心诚意伸把手，无论如何，你不能拒人于干里之外。”
“兄弟，你要知道，我实在是不能害你。”
“你怎么这么说。七姐，你不会害我，你也害不了我。”
“兄弟，你的好意我知道！我不是不识抬举，我不是不……”
“七姐，你真心意这么坚决？”
虎头老七毅然点头：“是的，兄弟。”
“好吧！”金刚拍了拍虎头老七的手，道：“那我不管。”
虎头老七突然泪水泉涌，道：“兄弟，你可千万别不高兴。”
金刚笑笑道：“七姐，不痛快在所难免，不高兴还不至于。不要紧，过两天自然就好了。”
“兄弟，你……”
“你放心，七姐，真心话。好了，咱们谈别的吧！”
虎头老七泪流满面，低了低头，口齿启动，半天才道：“兄弟，我，我……好吧！我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你这份心意，我会永远感激。”
“说什么感激，这么说就见外了。”
虎头老七从衣襟上取下花手绢儿擦泪，道：“多少年了，我没哭过，甚至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今儿个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是忍不住……
忽听俏紫云在外头叫道：“七奶奶，要不要开饭？”
虎头老七扭过头去应道：“开吧！”
俏紫云答应了一声。
金刚没说话。
虎头老七也没再吭声。
突然屋里显得好静好静。
最后，还是虎头老七受不了这份沉寂：“兄弟，你怎么了？”
“没什么！”金刚摇了摇头道。
“心里还不痛快？”
金刚笑道：“还有一丁点儿。”
“都是我不好，压根儿不提这种事，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么？”
“事已至今，七姐又何必怪自己！瞒不了的，七姐，早说也好，迟说也好，总会让我知道的。”
虎头老七口齿启动，欲言又止。终于道：“快吃饭了，咱们外头坐去吧！＂
她站了起来。
金刚只好跟着站了起来。
他二人出了耳房。紫云已端着菜饭走了进来，水灵的眸子从虎头老七跟金刚脸上转过。
金刚都没有难为情，虎头老七娇面却为之一热，忙把头偏了过去。
金刚道：“紫云姑娘，又给你添麻烦了。”
“哎哟！金少爷，您怎么又这么说呀！我们哪儿受得住呀，又不是单为您做的，就是个普通朋友来，也该管两顿饭啊！”
话锋一顿，转望虎头老七：“七奶奶，今儿个要不要喝酒？”
虎头老七刚要说话。
金刚已把话接了过去：“不！今儿个不喝了。”
虎头老七望着紫云道：“那就不喝了。”
不喝酒就光吃饭了。光吃饭，没一会儿工夫，饭就吃完了。
收桌子是俏紫云的事，金刚跟虎头老七又回到屋里坐去了。
金刚没坐多久就走了，虎头老七跟紫云送到了门口，虎头老七还依依不舍的。
关上门往回走，俏紫云吱吱喳喳，跟鸟儿似的：“七奶奶，这位金少爷人可真不错啊！”
虎头老七“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七奶奶，‘三义堂’的人我见过不少，可都没这位金少爷让人看着顺眼，让人打心里喜欢他。”
“嗯！”
“七奶奶，这回，您是动了真心了吧？”
说着话，已经到了堂屋门口。虎头老七没再“嗯”，突然跑着进了堂屋，冲进了耳房。
俏紫云怔住了。
耳房里传出了哭声，好伤心的哭声。
□□□
金刚到赵大爷那儿弯了一下。
戴天仇已经把消息送过来了。
该做的准备都已经就绪了。
川岛芳子没有动静。
土肥原也按兵未动。
眼看日子就到了，难道他们一点都不准备准备？
要说他们已经完成了准备，川岛芳子折回天津以后，一直没有什么动静，完成准备的可能实在微乎其微。
那么他们为什么一直按兵不动？
金刚一肚子纳闷回到了家里。
家里没人，马标跟大姑娘都不在。
这俩上哪儿去了？
金刚原就有一肚子纳闷，如今又加了一份纳闷。
纳闷归纳闷，他没多想。进屋里床上一躺，脑子里盘旋上正经大事，川岛芳子、土肥原方面的问题了。
金刚正这儿想着，外头传来了动静，他知道，是马标跟大姑娘回来了，他躺着没动。
没一会儿工夫，门开了，大姑娘探入了螓首，微一怔：“哟！你真回来了。”
“回来了就回来了，还有什么真假。”
“马标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没想到真让他说着了！”
大姑娘说着话走了过来，往床上一坐，道：“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别问我，我先问你，你们上哪儿去了？”
大姑娘没答话。转脸向门，刚要叫。
马标抱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了。笑嘻嘻地：“看，没错吧，是不是大哥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大哥回来了？”
“忘了？我马标的追踪之术，高人一等。”
“少乱扯，家里又不比外头，既没痕迹又没脚印，说什么追踪之术。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马标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嘿嘿一笑道：“我在堂屋门上粘了一根头发，刚才见头发掉了，这不表示有人来过么，既然有人进来过，不是大哥还会有谁。”
大姑娘瞪大了眼：“你真行，哪儿学来的这一套？”
“嘿嘿！也不看看咱们这位大哥是干什么的。”
马标正得意呢！金刚猛子里坐了起来，道：“你们俩究竟上哪儿去了？”
马标道：“逛大街去了。”
金刚眼一瞪：“逛大街去了？谁叫你们去的！”
“这——”
马标拿眼瞟了大姑娘一下。
大姑娘立即接了口：“人家闷得慌嘛！出去逛逛都不行啊！”
“小妹，你，你真是胡闹！这是什么地方，如今是什么时候，你怎还往外跑。”
“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能往外跑？我脸上又没写着字儿，谁知道我是谁呀！”
“小妹，‘三义堂’的二当家马上要做寿，他们里外都提高了警觉，唯恐有人在这节骨眼儿上坏他们的事儿，天津卫到处设下了桩卡，撤下了眼线。你们这两张生面孔太扎眼，懂不懂？”
“大哥，”马标道：“小妹是生面孔，我可不是啊！”
“不错，我是生面孔，”大姑娘道：“翠姑姐本来就是生面孔，而且我打着金家的招牌出去，又有金家的车夫拉车，谁会怀疑什么？”
“这——”
金刚居然被堵的没话说了。
马标道：“大哥，小妹说的是理，你放心吧！绝出不了错的。”
“这是什么？”
金刚避开了正面，指着桌上的大包小包东西问。
大姑娘道：“我买的东西，有你的、有我的、也有马标的。”
“你哪儿来的钱？”
“放心！我没动你家钱庄的一分钱，是我自己积存的私房钱，放心了吧！”
“这叫什么话。我又不是我爹，钱庄的钱还怕花，只是，小妹，你……”
“又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好了，好了，不说了，算我没理，你们请吧！我要睡会儿。”
“不行，现在不许睡。”
“不许睡？为什么？”
“还没看我买的东西呢。”
她要起来。
金刚忙按住了她：“等我睡醒再看好不好！我好困，不是你们回来，我早就睡着了。”
“好、好、好，你睡，你睡。”
大姑娘一脸不高兴，站起来就往外走：“马标，把东西抱出来。”
马标忙抱起东西跟了出去。
在屋里，大姑娘一脸不高兴。出了屋，关上了门，她跟马标四目交投，两个人都笑了，大姑娘笑得好乐、好甜。
金刚说是要睡，但是他并没有睡。大姑娘跟马标走了之后，他点了根烟卷儿，望着顶棚发了愣，脑海里盘旋的，都是些疑问。
□□□
这片宅院不是天津卫最豪华、最气派的，也不是占地最大的，可却是天津卫少数几个吓人的地方里的一个。
这个地方，是属于“三义堂”二当家的潘九的。
这片宅院，是潘九的私宅。
“三义堂”的二当家叫潘九。这个“九”字，是他在潘家的排行，他一共是兄弟九个，他行九，是老疙瘩。打年轻时人家就叫他潘九，一叫几十年。这会儿雄踞“三义堂”三把交椅的第二把，人家都管他叫二当家的潘九爷，至于他究竟叫什么名字，恐怕连他自己都忘了。
今天，是潘九爷的寿诞之期的头一天，潘宅内外已经忙上了。
普通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打头三天就开始忙了。而潘九做寿，则是于十天前就忙了，请名厨、找戏班子、撒帖子、收礼……大大小小的事在头三天一切都就绪了。这头一天，只是做菜的厨子，送菜的工人，各个戏班子进入潘宅，开始准备。
真要说起来，潘宅内外，今天比明天正日子都紧张。
五更天，潘宅内外桩卡密布，戒备森严，如临大敌，恐怕连些大人物的宅第都没这么严谨。
太阳刚一出来，总管赵霸天率领他手下几个重要而得力的头目：金刚、戴天仇、虎头老七、马六姐、总管府的总管“笑面煞神”彭朋、前院管事“丧门神”楚庆和、后院管事“牛魔王”牛通进了潘宅。
能在这时候进人潘宅，身份就不低。像岑胖子、楼老二等，这时候还没资格来呢。
尽管潘宅内外桩卡密布，由赵霸天带领的这支队伍，自是通行无阻。
刚进那既宽又大的前院，迎面来了个留着小胡子的瘦高汉子，冲着赵霸天一哈腰，叫了声：“总座！”
赵霸天望着金刚、戴天仇，向小胡子一摆手：“小金、小戴，见见，这位是二当家府的总管，美号‘千手千眼’莫一青莫总管。”
金刚、戴天仇上前见礼。
莫一青忙含笑答礼：“总管，这两位就是管花、赌两档的金兄弟，管杂档的戴兄弟？”
赵霸天点头道：“不错，瞧瞧怎么样。”
“总座您的眼光还会有错？这两位兄弟自然是千万人中选的好样儿的，”话锋一顿，莫一青热络地拉住金、戴二人的手：“这两天两位兄弟多费神了。”
“好说，”金刚道：“二当家的做寿，兄弟们既进了‘三义堂’，卖力跑腿还不是应该的。”
“谢了！谢了！我这儿先谢了！”
莫一青不但会做人，而且会说话。
赵霸天道：“二当家的起来了么？”
“刚下床。”莫一青道。
“大当家的、三当家的来过了么？”
“大当家的跟三当家的昨儿晚上来过！下一点才走的，今儿个恐怕来不了这么早。”
“我进去见见二当家的去，”话锋一顿，赵霸天转望金刚等：“你们先在这儿歇歇，等我出来以后再分派差事儿。”
他跟莫一青往里去了。
金刚等散开了。彭朋走开了，牛通、楚庆和聚在一起，金刚、戴天仇、虎头老七、马六姐则凑在一块儿。
马六姐跟虎头老七聊着。
金刚则游目四处打量，正打量着，虎头老七的话声传了过来：“怎么样！咱们二当家的这儿不赖吧？”
金刚收回目光，点头道：“是不赖，比我那个家强多了。”
虎头老七道：“你还没去过大当家的那儿呢，你要是去过大当家的那儿，二当家的这儿就被比下去了。”
“呃？七姐去过大当家的那儿？”
“去过一趟，是前年大当家的做寿，大当家的那儿不但比二当家的这儿地方大、气派，而且还安装着不少机关消息。”
戴天仇道：“怎么，大当家的那儿还安装着不少机关消息？”
虎头老七“嗯！”了一声。
戴天仇道：“这是干什么！什么年头儿了，还有机关消息？”
金刚道：“戴兄弟，你可别轻看机关消息。年头儿再不同，江湖人防的总是江湖人，江湖人犯江湖人，不可能动整团整师的人，也不可能动用机关枪、大炮，机关消息照样能困住人，照样能要人的命。”
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道：“你可真说对了，本来这类机关消息装置是最秘密不过的，可是那天大当家的多喝了两杯酒，一时兴起，就让府里的总管把机关消息开给大伙儿看，那些机关消息简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比咱们在小说里看到的，可厉害的多了。”
戴天仇道：“呃，我还真没想到，这些玩艺儿在这年头儿居然也派得上用场。”
楚庆和走了过来，笑问道：“你们在谈什么啊？”
马六姐道：“楚爷您听着没意思，您见过了。”
“什么我见过了？”
“大当家府里的机关消息装置。”
楚庆和微一怔：“这是谁说的？”
“我！”虎头老七应道。
楚庆和马上赔上笑脸：“大当家的那儿那点儿秘密，全让你给抖露出来了。”
“怎么？”虎头老七脸色微沉，道：“不能说啊！大当家的自己开给大伙儿看的，都是自家弟兄，你防谁呀！你可比大当家的还小心啊！”
楚庆和是赵霸天总管府的前院管事，按理说虎头老七得巴结点儿，像马六姐对楚庆和说话，都一直是“您”，“您”，“楚爷”长，“楚爷”短的，偏偏这位虎头老七就不买他的帐，硬是沉着脸冷了他一眼。
可是楚庆和吃这一套。他知道得罪了虎头老七就等于得罪了赵霸天，他哪里敢惹这位虎头老七？即忙满脸堆笑道：“哟，哟呀，我这话又没什么恶意，你干吗发这么大的火啊！”
“你没什么恶意？少跟我来这一套，你这个人我摸的一清二楚。没错，大当家那儿的秘密是我抖露的，你爱告谁就告谁去，我不在乎！”
楚庆和脸色一阵青，一阵红的，道：“看看看，你这话说哪儿去了。”
金刚含笑道：“七姐没容人之量，楚管事不过开开玩笑，你何必这么当真。”
“可不是吗，我只是开开玩笑，你怎么就当真起来了。看你们在这儿谈得挺起劲儿的，过来插了句嘴，没想到竟惹了这么大麻烦，早知道我就不过来了。”
金刚说了话，虎头老七趁机松了松手，可是她仍然寒着脸道：“谁让你过来了，又没人请你。”
“好，好，好，算我多事，算我多嘴，我走，我走。”
楚庆和扬着手，点着头，忙不迭地走开了。
金刚道：“七姐未免太让人下不了台了！”
“不错，我是太让他下不了台了，可是他这个人你不知道，要多阴就有多阴，我是存心让他下不了台。”
“恐怕七姐已经得罪他了。”
“得罪他就得罪他，他能把我怎么样！”
金刚摇头道：“七姐这脾气不好，得改。”
虎头老七不吃任何人的，可是她吃金刚的，金刚说她脾气不好，得改，她硬没再吭气儿。
马六姐一旁道：“好了，好了，咱们谈点儿别的。”
只见赵霸天跟潘九的总管“千手千眼”莫一青走过来。赵霸天道：“外头请来的马上就要到了，我现在给你们分配一下差事儿，牛通！”
牛通应声过来了。
“你负责后院，大小事儿全归你，眼生的不许进后院。”
牛通应声而去。
“庆和！”
楚庆和走了过来。
“你负责前院，带几个弟兄，待会儿人来了，挨个儿给我仔细盘查，必要的时候搜搜他们的身跟所带的东西，眼生的不许近寿堂十丈内。”
楚庆和答应一声退向一旁。
“天仇、马六给我负责东西跨院，西跨院是厨房，东跨院是戏班子，老七给我留意每一个外来的坤道，小金给我负总责。”
金刚等齐声答应。
莫一青拱手道：“偏劳诸位了。”
一名汉子飞步赶到，一躬身道：“禀总管，厨子跟戏班子的人陆续到了。”
莫一青望向赵霸天。
赵霸天冲着金刚等人一摆手，道：“好了，你们忙去吧！事是小事，责任可大，你们都给我小心了。”
金刚等答应一声散了。
戴天仇去了西跨院，马六去了东跨院。
金刚、虎头老七、楚庆和的差事得从大门开始，所以他三个人一起去了大门。
到了大门口，各地的名厨已经在大门外了，锅碗瓢杓天津卫当地有的是，用不着带，所以每位名厨只带了两个打下手的，手上都空着。
这好盘查的楚庆和仍然盘查得很仔细，连鞋里都没放过。
一个个的名厨进了门，自有人带往西跨院去。
接着，戏班子到了，戏班子可不是光人来了，大小戏箱，大小道具，一车一车的拉。
戏班子里难免有坤道，虎头老七照顾上了坤道，金刚则帮着楚庆和查戏箱，盘人。
这回潘九做寿，共请来了三个戏班子，韩庆奎的班子是最后到的。
身为班主的一边唱名，潘九府的打手一边对名册，正忙着，金刚一眼瞥见了大姑娘，他猛为之一怔。好的是大姑娘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看也没有看他一眼。
金刚毕竟是金刚，他很快地就恢复了平静，一点儿声色也没动，跟在韩庆奎的班子之后，进了大门，又进了东跨院。
东跨院里，马六带着几个人正忙着安置三个戏班子的住地。
金刚过去一把抓住了韩庆奎：“韩班主，借一步说话。”
他把韩庆奎拉到了一边儿，韩庆奎面带异色，道：“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
金刚正色道：“韩班主，你这个班子成立至今十几年了，能闯出今天这种响当当的局面不容易，班子里大半也有不少都是成了家有妻小的，你身为班主，怎么好拿这么多口子的命往刀口上碰。”
韩庆奎脸色微一变，旋即讶然道：“这位爷，您这话……”
金刚道：“韩班主，您也是跑过码头，见过世面的，这样装糊涂，不怕落人笑柄么？”
“这位爷，我是真不懂您的意思，万请您明教。”
金刚深深看了韩庆奎一眼，一点头道：“好吧，既然是这样，我就只好明说了，韩班主，您的班子里为什么混进一个外人来，而且是顶的别个角儿的名字？”
韩庆奎脸色猛一变，道：“我班子里混进个外人来，没有啊，哪有这种事？”
“韩班主，这你就不配称是跑过码头，见过世面的了，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光棍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难道你真要我嚷嚷开来不可么？”
一听这话，经验再老到的韩庆奎也坐了蜡，叫了苦，他原打算来个咬紧牙关，死不承认的，可是对方这么一说，分明是已瞧出真章来了，万一逼急了对方，对方真嚷嚷开来，那可就像对方说的拿几十口人命往刀口上碰了。
看情形，他是不能不承认了。
可是，他能承认么？
韩庆奎正这儿暗冒冷汗，暗叫苦，只听一个甜美声传了过来，“哟，班主在这儿呀，害我找了半天。”
韩庆奎一听话声就打心里机伶寒战，人差点儿没昏过去，怕谁来谁就来，大姑娘她为什么偏在这节骨眼儿上来这儿。
可不正是大姑娘，只看她满面堆着笑，扭动着腰肢走了过来：“哟，班主这儿跟人说话呢，这位是……”
金刚沉声低叱：“小妹，你好大胆。”
韩庆奎听得一怔。
大姑娘已到了近前，向着韩庆奎笑吟吟地道：“老爷子，这位就是我们大哥，金刚金少爷。”
韩庆奎猛又一怔，脸上喜色一闪，举袖拭汗：“哎哟，龙爷，您可没吓破我的苦胆。”
金刚入耳一声“龙爷”，心知大姑娘已把他的底抖了，当即脸色一整，道：“韩班主，不是我说你，你实在不该……”
大姑娘截口道：“大哥，要怪别怪人家韩班主……”
“我不是怪，你不该给人家戏班子惹这个大险，韩班主耳根也不该那么软。”
韩庆奎正色道：“龙爷，班子上下只要认为值的，人人都可以死，人人都可以把命丢了。”
“韩班主，我知道班子里上下个个都是血性汉子，可是这儿用不着她。”
“谁说的，大哥，别说这话，不信你看着，我办的事准比你办得漂亮。”
“你行，你本事大，可是我说用不着就是用不着。”
“大哥，你……”
“什么都别再说了，马上给我离开这儿，你要是敢不听我的……”
“怎么样？”
“小妹，你要是逼我做了决定，你可别怪我。”
“大哥，你……”
“走。”
大姑娘脸都白了，可是突然她又笑了，笑得既娇又媚：“好，大哥，我听你的，我走，你送我出去。”
“干吗要我送你出去？”
“你不送我，我怎么出得去呀。”
金刚刚要点头，陡地双眉一挑，道：“好，小妹，你行，我算是服了你。”
“咦，我听你的，我走，又怎么不对了。”
“你明知道你不能走，你要是一走，不出乱子也非出乱子不可。”
大姑娘又笑了：“这不就结了么，点点人数少一个，潘九这儿会怎么想啊，一旦追究起来，那还是非出大乱子不可。”
金刚一肚子恼火，火还直往上冒，可是他不得不强忍着，不得不往下压，他一点头道：“好吧，小妹，这回算是你赢了，我让你在这儿待着。”
“你让我在这儿待着，大哥，我可不领你这份情。”
金刚正色道：“小妹，这不是儿戏，这是大事，关系着整个华北，甚至整个中国的大事，你不许给我胡来，绝不许，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坏了这件大事，别怪我翻脸无情，把你送交国法。”
大姑娘眉梢儿一扬，刚要说话。
金刚已转望韩庆奎：“韩班主，班子里上下这种血性，令人敬佩，但是这种事并非单凭胆量、血性，甚至一些拳脚工夫就办得了的，为你的戏班子着想，也为整个事情的成败着想，我不希望诸位硬插一手，我说话就说到这儿了，韩班主是个有见识的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我不多说了，也不打扰了，请去忙班子里的事吧！”
金刚冲着韩庆奎一抱拳，转身要走，突然他又停步转回了身，目中威棱逼视大姑娘，道：“小妹，这恐怕是马标出的好主意吧？”
大姑娘唯恐马标将来受责，哼了一声道：“马标，别这么高看他，没他我就什么也不能办了？”
“用不着为他掩过，我刚想起来，马标跟韩班主的班子，有一阵不浅的交往，不是他，你绝进不了韩班主的班子。”
说完这句话，金刚扭头要走。
只见马六姐迎面走了过来，道：“金少爷，这位可是班主韩庆奎？”
韩庆奎忙一抱拳道：“正是韩庆奎。”
“我到处找你，你怎么躲在这儿来。”
“您有事儿？”
马六姐目光一扫大姑娘，道：“韩班主，恐怕你没想到，你这个班子里的戏，我看过不少，每个角儿我一眼就能认得出来，你这个班子里，怎么有两个方玉琴方老板，而且真正的方老板现在不叫方玉琴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韩庆奎脸上变了色，大姑娘扬起了眉梢儿，两个人都要说话，金刚却抢了先，道：“六姐，不是方老板的，是真正的方老板，这位方老板是个冒名顶替西贝方老板。”
马六姐一怔：“呃，您知道？”
“这个冒名顶替的方老板，是我的小妹，她顶着方老板的名字混进潘九这儿来，不知道要搞什么花样。”
马六姐又微一怔，忙道：“呃，弄了半天原来是您的小妹，是自己人。”
金刚一指马六姐，望着大姑娘道：“小妹，见见，这位是‘铁血锄奸’第一队的队长马六姐。”
大姑娘怔了一怔，惊喜道：“原来是……”上前抓住了马六姐的手，道：“六姐的大名我是久仰了。”
“‘四喜班’的老鸨子。”
大姑娘道：“六姐真会说笑话。”
“三姑娘，”马六姐道：“对您三位的大名，马六才真是如雷贯耳呢，对您二位的侠行，马六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向是只恨福薄缘浅，没想到这水旱码头的天津卫，竟让我一一都拜识了。”
韩庆奎冲着马六姐一拱手：“韩庆奎也早就听过马六姐的大名了。”
马六姐转望金刚道：“金少爷，韩班主想必也是自己人？”
“不错，”金刚道：“跟马标有份生死的交情。”
“那就对了，不然怎么会让三姑娘进班子来顶方老板的名字。韩班主，你是班主，我也是班主，咱们这两个班主，从现在起订交了。”
金刚跟大姑娘都笑了。
韩庆奎冲马六姐连连拱手：“高攀，高攀。”
金刚忽一整脸色，望着大姑娘道：“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你最好记住我的话，本本份份当你的方老板，台上卖点儿力，别砸了人家方老板的招牌，一旦下了台，我希望你什么都刻骨，要顶方老板，你就顶到底。”
话一说完，他扭头走了。
大姑娘跺了跺脚：“讨厌，就是这么个脾气，让我什么都别管，那我来是干什么的，家里待着多好。”
马六姐道：“三姑娘，您恐怕还没弄清楚，这档子事儿不能拿刀动杖，也不是玩命儿斗狠的事儿。”
“谁要拿刀动杖了，谁要玩命儿斗狠了？”
“那你是要……”
大姑娘带点狡黯意味地笑了笑：“天机不可泄露，六姐看着吧，我兵不刃血，也不发一兵一卒，非让‘三义堂’天下大乱不可，我还有别的事儿，不陪您了。”
她扭身走了，留下了一阵醉人的香风。
韩班主一拱手，说了声“失陪”，跟在大姑娘之后也走了。
马六姐愣在那儿没动，口中喃喃说道：“兵不刃血，不发一兵一卒，非让‘三义堂’天下大乱不可，这位姑奶奶究竟是要干什么，究竟是要干什么啊！”
□□□
金刚甫出东跨院，虎头老七迎面走了过来，道：“我正想去找你呢！”
“七姐有事儿？”
“没事儿，只是问问情形怎么样？”
“还好，没看出什么来，七姐那方面呢？”
“要是有什么，我会这么清闲？”
“七姐是清闲了，我可是肩负艰巨，还得到处逛，到处看，不过明天我是别想闲下来了。”
“我陪着你。”
“那怎么好，谢谢七姐，七姐歇着吧，我到西院看看去。”
他迈步走了。
虎头老七却跟了上来。
金刚停了步道：“七姐是……”
“你说呢？”
“七姐真是，能清闲为什么不歇着。”
“谁知道，一眼看不见你，心里好像少了点儿什么似的！”
金刚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迈步往西行去。
虎头老七跟了上去。
楚庆和站在大门方向，望着金刚跟虎头老七的背影，唇边泛起了一丝森冷的笑意，他眼珠子转了转，迈步往后去了。
西跨院里，半个院子堆满了菜、酒。菜包括鸡鸭鱼肉，青菜；酒包括各地的名酒，还都是一坛子一坛子的。
临时搭盖了一个大厨房，角落里也堆满了锅碗瓢杓。
做菜的不比唱戏的，洗、切、剁，打这时候就得开始了，所以名厨跟他们带来的打下手的，一进西跨院就开始忙上了。
没人说话，没人嚷嚷，只听得见水声，碗盘声，跟掌厨手里的快刀剁在案板上的砰砰声。
戴天仇很清闲，在院中一张小凳上坐着，一见金刚跟虎头老七进来，他忙站起迎了过去：“金大哥，七姐，两位忙完了？”
虎头老七道：“我是忙完了，小金负的是总责，一时半会儿他是闲不下来的。”
戴天仇笑道：“能者多劳嘛。”
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说的就是嘛。”
金刚笑道：“说什么能者多劳，总管八成儿是看我一向太清闲了，所以才找点事儿给我做做，这儿没事儿吧？”
戴天仇道：“没事儿，到现在为止，还没看出什么！”
“最好是咱们自己过于紧张了，就这么一两天的工夫，赶快平安过去，咱们也好松一口气交差了。”
金刚这么说。
“说得是。”虎头老七点头道：“这不比办别的事儿，越平静、越平安越好。”
他三个这里聊着。
一个打下手的汉子过去搬了一箩筐萝卜，他搬的是上头一筐，哪知却带动下头一筐，把下头一筐带倒了，箩子挺重的，他刚扛上肩，就打算放下来放好倒在地上的那一筐。
金刚道：“你走你的，我来吧。”
他过去扶起了地上那一筐。
那打下手的谢了一声走了。
金刚抱起地上的那一筐，就要往堆上放，忽然一眼瞥见筐里有样黑忽忽的东西。
这是什么？
青菜筐里怎么会有黑忽忽的东西。
金刚一怔，把筐往堆上一放，伸手往里一摸，他手碰到的，是个冰凉凉的东西，他脸色也为之一变，手往外一拉，手里多了样东西，赫然是把小手枪。
这把小手枪，凡是玩枪的人都能一眼认出，是短距离的杀人利器，小巧玲珑，手大一点的抓在手里，别人根本不容易看见，好带好藏，相当名贵。
金刚一按盖，抽出弹夹一看，里头有五颗子弹。
他心神为之震动，忙推上弹夹，把枪握在了手里。
这是谁藏的，意欲何为？
他正这儿心念转动，背后转来虎头老七带笑话声：“怎么了，搬个箩筐就让箩筐给粘住了。”
金刚转了身，没动声色地走了回来，道：“兄弟，背着身，挡着点儿厨房那边儿。”
戴天仇一怔，望了金刚一眼，可是他没多问，旋即转个身挡住了厨房那边的视线。
虎头老七讶然道：“这是干什么？”
金刚道：“听清楚了，我给你们样东西看看，别动声色，千万不能惊动厨房那边。”
戴天仇跟虎头老七更是一脸诧异色。
金刚摊开了右手，手里托着那把小手枪。
戴天仇、虎头老七倏地瞪大了眼，虎头老七伸手一把抓了过去，低声急道：“这是哪儿来的？”
“刚才那筐菜里。”
“刚才那筐菜里。”虎头老七轻叫道。
戴天仇拿过了那把枪，要抽弹夹。
金刚道：“不用看，有五颗子弹。”
戴天仇霍地抬眼：“这是什么意思？”
“目前还不敢下断，不过很自然的，这是要对二当家的寿诞不利。”
虎头老七道：“这是谁？”
戴天仇道：“金大哥，这该怎么办？”
金刚转望虎头老七：“七姐有什么高见？”
虎头老七皱着眉，半天才道：“这不是等闲小事，暂时不宜张扬。”
“呃。”
虎头老七道：“‘三义堂’的人做事你不知道，这件事要是一张扬，二当家的不但不做寿，还会牵连许多无辜。”
“那么七姐的意思是算了？”
“怎么能算了，万一到时候事闹出来了，咱们三个落个知情不报，这谁担待得起？”
戴天仇道：“这倒是。”
虎头老七道：“查查是谁干的，他究竟要干什么，然后再作道理。”
金刚沉吟道：“好主意，七姐的想法跟我不谋而合，要问这是谁干的，只怕不难查，显然这是里外勾结，而且毛病出在采买的人身上。”
“呃。”虎头老七望着金刚，静等下文。
“搬箩筐、洗菜，这是厨子们的活儿，别人不会动这些箩筐，这就表示，用这把枪的，十之八九是这些厨子里的哪一个……”
“对。”戴天仇点了头。
“当然，这把枪也可能是菜贩子塞进去的。可是这一筐筐的菜进门都经过很严密的检查，然后才由采买的人搬进门来，那么，菜贩子藏这东西的可能性就小了；经过检查，搬进门来之后，负责采买的再把枪塞进筐里，到时候由那个厨子取用，这就保险的多了。”
虎头老七点头道：“你分析得对，只是，是哪一个采买的，又是哪一个厨子呢？”
“不难查，兄弟，把子弹退出来。”
金刚接过枪，抓在手里，往厨房那边看了看，转身走过去又把枪塞进刚才那个筐里，走回来道：“守株待兔，看谁搬那筐菜，看谁取去枪不动声色。抓住他，然后把其他的一个一个逼出来。”
戴天仇点头答应：“好。”
金刚道：“守株待兔必须要有耐性，一点也不能操之过急，只有一点风吹草动，你就永远别想等到这只兔子。”
戴天仇道：“您放心，我知道。”
金刚转望虎头老七，道：“七姐，把这儿交给天仇兄弟一个人，咱们到别处看看去吧。”
虎头老七微一点头，转身向外行去。
背着虎头老七，戴天仇忙递探询眼色。
金刚道：“兄弟，照计行事，拿着那点子之后，暂时秘而不宣，先知会我一声。”
说完了话，金刚转身跟上虎头老七走了。
戴天仇明白了，他手伸进兜儿里，玩弄着那五颗子弹！
金刚跟虎头老七并肩出了西跨院。
虎头老七眼望着前面，低声对金刚说了话：“兄弟，你打算怎么办？”
金刚道：“我让天仇守株待兔，七姐不是听见了么？”
“这我知道，我是说一旦拿住了那个点子之后。”
金刚心念转了一转：“七姐说该怎么办？”
“我问你，你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总管把负总责的差事交给了你，这又不是等闲小事，当然是由你拿主意。”
“那……除了交给总管发落，我还能拿什么别的主意么？”
虎头老七口齿启动了一下，旋即点头道：“这倒也是。”
金刚不放松，追问道：“难道七姐有什么别的主意？”
虎头老七笑了，笑得有点勉强：“瞧你问的，我还能有什么别的主意。”
金刚心念又转了一转：“七姐是不是把我当知心的朋友？”
虎头老七一怔：“你……”顿了一顿，脸色归于平静，凝望着金刚道：“你说呢？”
“七姐既是拿我当知心朋友，有什么话为什么藏在心里？”
虎头老七脸色一变，道：“兄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姐明知，又何必故问。”
虎头老七脸色遽变，突一咬牙道：“好吧，在赌道上混了十几年，今天我就拿自己这条命赌一赌吧，兄弟，装聋作哑，别管这件事，‘三义堂’的这些个，死一个少一个祸害。”
金刚笑了：“七姐可真是拿我当知心朋友了……”微一摇头道：“七姐，我不能这么做！”
“为什么，‘三义堂’这些个少一个，砸不了你的饭碗。”
“七姐怎么忘了，我负的是总责，要是二当家的在这节骨眼儿上出了事儿，我这吃饭的家伙可就保不住了。”
虎头老七道：“你非在这儿待不可么？”
“我能上哪儿去，整个华北哪儿我能容身。再说，我在天津卫是个有根的人啊，就算跑得了和尚，还能跑得了庙么？”
虎头老七神色一黯，道：“倒也是，那就不提了，算我没说。”
金刚用眼角余光扫了她一下，道：“七姐，我直说一句，你这不是吃里扒外，形同叛堂么？”
虎头老七娇靥上浮现起坚毅之色：“我既拿你当知心朋友，告诉你也无妨了，是这样。”
“那么七姐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圈子里待下去？”
“我恨这个圈子，恨透了，可是这个圈子能养我，我天生注定属于这个圈子，离开这个圈子我活不了。”
“不见得吧，七姐。”
虎头老七微一摇头：“没有人比我自己更清楚。”
金刚道：“哀莫大于心死，看起来不是七姐不能离开这个圈子，是七姐心死了。”
虎头老七黯然地点了点头：“恐怕也是这样儿了。”
金刚摇摇头道：“我为七姐可惜，我为七姐不值。”
虎头老七娇靥上的黯然神色突然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片懔人的冷肃：“那你就不必为我操心了。”
金刚道：“七姐当真非要把自己断送在这个圈子里不可？”
虎头老七的香唇边闪过一丝森冷笑意：“圈里圈外，哪儿不是一样，土或者会干净点儿，可是人么，却没有什么不同啊，这是个人吃人的世界，到哪儿都逃不脱的。”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七姐的意思我懂了，可是我认为七姐看错了。”
“我看错了？”
“是的，七姐看错了。”
“你有什么能改变我的看法么？”
“七姐自己慢慢的看吧，总会发现能改变七姐的看法的人与事的。”
“呃……”
虎头老七忍不住转过脸来看了金刚一眼，还待说下去，金刚却有意岔了开去：“只有后院还没去看过，去看看吧！”
虎头老七突然停了下来：“你自个儿去吧，我不陪你了。”
金刚忙也停了下来，道：“怎么了，七姐？”
虎头老七道：“你是初进‘三义堂’，还不知道，二当家府的后院，岂是任人进出的，赵总管有话，你负总责，当然你可以自由进出后院，我就不行了。”
金刚明白了，道：“呃，原来是这么回事儿，那么七姐就到处走走等我，我去去就来。”
说完了话，他径自转身往后去了。
虎头老七没再说话，望着金刚颀长的背影，一脸上浮现起一片难以言喻的神色！
□□□
潘九府的后院，不同于一般大宅院的后院，特别深，金刚过了好几重门户，通过了重重的盘查，才到了后院门口。
月亮形的后院门口，抱着胳膊站着两名壮汉，裤腿扎着，腰里鼓鼓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个壮汉不但腰里藏着家伙，在裤腿里也藏着攮子，准是潘九的近身保镖一流。
金刚到了月形门前，两名壮汉冷冷地瞅着他，抱着胳膊没动一动。
金刚明白，这并不表示两名壮汉不打算拦他，而是显示镇定，等待他下一步举动，假如他一声不吭，招呼也不打一个，就往月形门里闯的话，眼前这两名壮汉非出手不可。
金刚打算试试这两个潘九近身保镖的身手，也想给对方来个下马威，所以他看也没多看两个壮汉一眼，迈步就往月形门里去。
金刚没料错，他刚迈出步去，两名壮汉脸色一沉，一伸左手，一伸右手，横在月形门前拦住了金刚。
金刚停了下来，左右一望，道：“这是干什么？”
左边壮汉冰冷道：“你自己明白。”
“我不能进去，是不是？”
“既然知道，你还装什么佯。”
“是你们两个不让我进去，是不是？”
“你明白就好了。”
“我实在有点不大明白，你们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右边壮汉道：“后院重地，岂是任人进去的。”
“原来如此。我也不愿意来，可是我肩挑着重担，我有大差事，我不能不来，你明白了么？”
左边壮汉道：“呃，你有大差事？”
“不错。”
“什么大差事？”
“二当家府内外的安全防范，我负总责，不能不来看看，你明白吧？”
右边壮汉道：“这二当家府，内外的防范，由你负总责？”
“不错，是这样。”
右边壮汉跟左边壮汉转脸对望，两个人忽然笑了，左边壮汉道：“咱们总管真是好眼力，找了这么个人负二当家府内外安全的总责。”
金刚淡然一笑道：“我这个人是不怎么样，不过我可有个把握。”
右边壮汉道：“你有什么把握？”
金刚道：“我有把握走进后院去，你们两个拦不住。”
两名壮汉脸色一变，右边壮汉旋即笑了，笑得好冷：“你也不怕风大，闪了你的舌头，招子放亮点儿，看清楚了这是什么地方，眼前站的是什么人。”
金刚没说话，倏然一笑，迈步往前行去。
两壮汉沉哼一声，各探右掌抓向金刚两边肩窝。
这两名壮汉不但是练家子，而且是个好手，一出手便拿人要紧部位，金刚的两处肩窝要是落在他们俩手里，金刚的整个人就算交给他们了。
金刚何许人，焉有不明白利害的道理。他没动，害得两壮指欲沾衣，突一塌双肩，两手扬起，出手如风，轻易地把两壮汉的腕脉抓在了手中，十指微一用力，两壮汉闷哼一声矮下了半截。
金刚道：“两位，怎么样？”
两壮汉龇牙咧嘴，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直直地望着金刚，只说不出一句话来。
金刚笑了笑，松了手，他没往后院进，反而后退了一步。
两壮汉直起了腰，脸色倏转狰狞，抬手就要探腰。
金刚道：“两位别忘了，明天是二当家的寿诞之期啊。”
两壮汉一怔，手停在了腰际。
金刚道：“两位对我要是有什么不满，尽可以等过了二当家的寿诞再说，现在么，我劝两位还是别轻举妄动。”
两壮汉手缓缓垂了下来，左边一名咬牙道：“好吧，算你狠，咱们就等过了二当家的寿诞再见，不见不散。”
“一句话，”金刚道：“只是现在得麻烦两位给我打个条子！”
右边一名道：“打条子，打什么条子？”
金刚道：“我不进后院去了，两名给我打个条子，说职责所在，不敢擅自放人进后院，万一明天后院出了什么事，就跟我没关系了。”
两壮汉猛一怔，左边汉子急道：“你这是开玩笑，这种条子我们怎么能打。”
“恐怕两位非打不可。”
右边汉子道：“你这是……别得理不饶人，我们并没有不让你进去。”
“咦，刚才两位不是不放我进去么？”
左边汉子道：“这个……朋友，能放手时便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我们哥儿俩既然拦不住你，自然不能不放你进去，你又何必这样不肯罢手。”
“这么说，两位是让我进去了？”
左边汉子道：“行了，朋友，你就请吧！”
他两个侧身让开了进门路。
金刚淡然一笑道：“既有如今，何必当初。”
迈步往后院行去。
两个壮汉恨得牙痒痒的，却拿金刚一点也没办法。
金刚进后院抬眼打量，只见这后院里亭、台、楼、榭一应俱全，要什么有什么，不但房子盖得美轮美奂，就连花、草、树木也无一不美。
金刚踏着青石小径往里走，正走着，一个话声传了过来：“金爷。”
金刚停步一看，只见“牛魔王”牛通下了左边画廊，快步走了过来。
金刚含笑迎了上去：“牛管事，辛苦了。”
“好说，分内事，分内事，”牛通到了跟前，满脸赔笑：“您到后头来看看。”
金刚道：“职责所在，不得不来，其实，这一趟是来得多余，后院有牛管事负责，还会有什么问题。”
“您抬举，您抬举，”牛通赔笑哈腰：“您要不要各处看看？”
“不用了，牛管事是怎么安排的？”
“还不是在各通后院要路口布上桩卡，然后在几个要紧地儿安置上得力的人手，别的还能干什么！”
金刚点头道：“后院是要紧地方，可是到明天三位当家的跟客人大部分时间都在前院活动，后院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只别让闲杂人等混进来，应该就行了。”
“是，是，您说得是，您说得是。”
金刚四下扫视了一下，道：“总管跟二当家的都在后院？”
“是的，二当家的跟总管在密室里商量事儿呢，您有事儿？”
“没事儿，只是随口问问。怎么，二当家的这儿还有密室啊？”
“可不，这还能少，大当家的、三当家的那儿都有，二当家的密室在后头假山底下，假山上有进出口，二当家的卧室里也有进出口。”
“嗯，这够周全了，就算万一有点儿什么事儿，二当家即或有惊，也必无险了。”
只听一个脆生生，娇滴滴的话声传了过来：“牛通，你在跟谁说话呀？”
牛通忙转身望，金刚也扭头望了过去。
牛通刚才下来的画廊上，这会儿又下来了一位大姑娘。紧身的马甲，窄腿的马裤，脚底下一双马靴，后跟上马刺雪亮，光看这身打扮，就透着一股子逼人的野性。
看身材，该粗的地方粗，该细的地方细，该圆的地方圆，该平的地方平，那腰肢，蛇也似的扭动着。
再往上看，摩登的烫发，鸭蛋脸，弯弯的两道柳眉，眼角儿微微上翘的一双杏眼，悬胆似的小鼻子，鲜红一抹的小嘴儿，热力四散，更见野性，还多了三分刁蛮、任性。
牛通忙迎上几步，恭谨躬下身：“姑娘。”
“嗯”了一声，扬了扬手里的小马鞭，黑白分明，透射野性冷傲的水灵眸子却望向了金刚，“这是谁呀？”
牛通忙道：“四姑娘，是堂口刚进门的金爷，总管让掌管天津卫的花赌两档。”
“呃，我怎么不知道堂口进来这么一个？”
“许是总管忘了禀报您了，”牛通忙望金刚：“金爷，这是咱们二当家的小姐，快见见。”
金刚遥遥一抱拳：“金刚见过姑娘。”
姑娘打量着金刚，走了过来，往金刚面前一站，柳眉忽一挑，脸色也一寒：“在我面前摆架子，你好大的胆。”
扬手就是一鞭抽了下来。
金刚抬手抓住了鞭梢儿，道：“姑娘，明天就是二当家的寿诞。”
“用你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出手抓我的鞭子，给我放手。”
金刚放了手。
姑娘扬鞭又要抽。
金刚没动，两眼凝望着她。
姑娘鞭是扬起了，却没抽下来：“看在你是个刚进堂口的，不懂规矩，要不然今天我得好好教训你一顿不可。”
金刚道：“多谢姑娘手下留情。”
姑娘垂下了鞭子，笑了，是冷笑：“你也会说好话啊，你姓金我知道了，叫什么？”
“金刚。”
“金刚？”
“不错。”
姑娘突然仰天大笑，笑声清脆，珠落玉盘似的：“金刚，你也配叫金刚，看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儿。”
“名字是爹娘取的，由不得我，许是我爹娘想让我长壮点儿。”
“你可真会说话啊，赵霸天把花、赌两档交给了你？”
“是的。”
“你刚进堂口就兼掌花、赌两档。凭什么，跟赵霸天有什么渊源？”
“姑娘，我这个人从不走门路，也最不擅钻营。”
“那你凭什么？”
“姑娘该去问赵总管。”
“我偏问你。”
“姑娘要是非问我不可，我只有这么说，别人会的，我比别人强一点儿；我会的别人不会，就凭这。”
“好大的口气。”
“我已经很谦虚了。”
姑娘眯着眼打量了金刚，表情充满了轻蔑，半天才道：“你露两手我看看。”
“姑娘想看什么？”
姑娘一抬腿，自裤筒里拔出一把匕首，随手递给了金刚：“你会玩飞刀不会？”
金刚接过匕首笑了笑：“姑娘舍得这根马鞭么？”
姑娘目光一凝，道：“舍得这根马鞭么？什么意思？”
金刚道：“姑娘要是舍得，就请把它往上扔，扔得越高越好。”
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微一点头道：“呃，我明白了，一根马鞭有什么舍不得的？要多少马鞭没有！你打点好了。”
说完话，猛一扬手，马鞭直往半空中飞去。
金刚一扬手，匕首脱手飞出，流星赶月般追上了马鞭，擦着马鞭一闪而过，马鞭立即断为两截，落了下来。
金刚一撩衣裳往前窜去，伸手正接住了落下来的匕首。
两截马鞭落了地。金刚含笑双手把匕首递向姑娘。
牛通看直了眼。
姑娘一双美目都瞪圆了，直直地望着金刚，眨也没眨一下。
金刚道：“献丑，有渎高明法眼。”
姑娘定过了神，道：“好飞刀，怪不得你这么狂。”
金刚道：“姑娘夸奖，也言重了。”
姑娘伸出欺雪赛霜的玉手接过了匕首，黑白分明的眸子一转，深深看了金刚一眼：“你会玩儿枪么？”
“玩儿过，懂点儿。”
“呃？那好。”
“姑娘，明儿个是二当家的寿诞，今儿个里外都禁卫森严，要是响一声枪，里外非大乱不可。”
姑娘沉吟了一下：“你跟我来。”
她转身走去。
金刚为之一愣。牛通那里忙递眼色，示意金刚跟去。金刚犹豫了一下，只好硬起头皮跟去。
牛通拾起了地上的两截马鞭，看断处，顶上的皮微向上翻着，下面则整整齐齐，他看得心头猛一震。
显然，这是匕首锋刃擦过马鞭，硬把马鞭割断了。
匕首是一面开口，锋刃只有一面，要锋刃擦过皮鞭把皮鞭割断，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更难的是马鞭在空中翻动不定，差毫厘都不行，眼力、腕力，都得是一流中的一流。
牛通望着那两截马鞭，人怔在了那儿。
金刚跟在姑娘后头往后走，姑娘美好的背影，动人的走路姿态，全落进了他眼里。
也只是落进金刚眼里而已，他的心可像口不扬波的古井。
穿过了一片矮树丛，到了一座假山前，入目这座辉山，金刚心头刚一跳，姑娘已弯腰扶着一个古色古香的瓷花盆一转。
就这么一转。假山上一块四尺见方的石头突然内陷，现出了一个洞口，一道石梯通往下去。
姑娘迈步矮身走了进去。
金刚求之不得，自是忙跟了进去。
两个人刚进洞口，下了不到五级石阶，突然一暗，石头合上了，洞口也不见了，但是并不愁看不见路，下头有灯光腾射上来。
金刚正思忖，开闭门户的机关枢钮，必在脚下这一级级的石阶上。姑娘猛然地转过了身：“你才进堂口没多久，恐怕是头一回上我家来，还不知道有这么一处秘密机关吧？”
金刚道：“何止不知道！我连想也没想到。”
“三义堂里知道我家有这么一处秘密机关的可不多，我让你知道了，你可不许给说出去。”
“姑娘，我还没那么一张快嘴。”
“那就好。”
她扭身又往下行去。
金刚跟了下去。
越往下走越亮。石阶约莫有三四十级，走完了石梯，一条石砌的甬道呈现眼前。甬道是弯曲的，两旁石壁上，隔不远就挂着一盏气灯，把条甬道里，照耀得光同白昼，纤毫毕现。
姑娘带路，顺着甬道又往前行去。
走没多远，拐个大弯，右边石壁前有两扇石门。
姑娘停在了石门前，伸手一推，两扇石门开了，里头没灯，但是外面的灯光照射进去，里头也就不显得暗了。
姑娘进去了，金刚跟了进去。姑娘点上了两盏气灯，眼前更亮了。
这一亮，看得金刚一怔。
置身处是间相当大的石室，三面是石壁，正对面一面则是土壁，距离石门约莫有十几二十丈，土壁上坑坑凹凹的，土壁前四五尺处，有一道五尺来高的石墙，墙头上放着不少玩艺儿，有小瓷瓶、琉璃球、鸡蛋，还有不少竖立着的袁大头跟小制钱。
石门边上石壁上，嵌着一个大木橱，橱里放着各式各样的长短枪枝，真可以说是应有尽有。
敢情这是一间小型靶场。
金刚定过了神，由衷地道：“做梦也没想到，二当家的这儿会有这种设置。”
姑娘瞟了他一眼，道：“这是我练枪的地方。”
金刚又一怔：“呃！”
“别小看我，我的枪法，整个‘三义堂’没人比得上，连几个出了名的玩枪老手，在我面前都得低头。”
说完了话。姑娘转身走到木橱前，从枪架上拿起了一把镶着象牙把柄的小手枪。由抽屉里取出子弹，往上一装，顺手一拉栓，扬手就打。
砰、砰、砰三响，一个鸡蛋破了。一个琉璃球碎了，一枚袁大头飞了。
姑娘傲然望向金刚。
金刚由衷地道：“姑娘好枪法。”
“看你的了。”
姑穆把枪递给了金刚。
金刚扬手又打了三发。
石墙上的三枚制钱不见了。
姑娘看得刚一怔。
金刚又从地上拾起两个弹壳，扬左手往土壁方面扔了过去。
弹壳扔出，右手枪响，两个弹壳在右墙上方猪一跳都不见了。
姑娘看直了眼。
金刚转身过去放回小手枪，顺手又拿出两把驳克枪，装好了子弹，两手握枪，转身站立，然后两把枪往腿上一蹭，扬手就打。
砰、砰、砰一阵连响。
石墙上的玩艺儿全没了。
金刚垂手收枪，含笑望姑娘：“许久没玩儿了，一时手痒，姑娘可别见怪。”
姑娘定过了神，也瞪圆了一双美目：“你，你能两手同时使枪？”
“勉强凑合。”
“该死的赵霸天，他怎么没跟我说。教我！”
“这……”
“怎么，不愿意！”
“不，姑娘明知道我现在没空。”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学。”
“姑娘，赵霸天分配了我差事——”
姑娘伸手夺过金刚手里的两把驳克枪，往橱里一扔，道：“跟我来。”
她拧身走了出去。
金刚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只有跟了出去。
姑娘出了石室，顺着甬道往里走，走没多久，又拐了个弯，另两扇石门呈现在右边右壁上。石门前，抱着胳膊站着两个一身短打装束的壮汉，两个人腰里都鼓鼓的。
金刚一看就知道，那定然是潘九的密室，门口那两个也必是潘九最亲信的贴身保镖。
两个壮汉一见姑娘跟金刚，都一怔。连忙躬身：“姑娘！”
姑娘跟没有看见似的：“我爹在里头不？”
“在，正跟赵总管商量事儿。”
姑娘二话没说，伸手就要推门。
两名壮汉忙抬手拦。望了金刚一眼，道：“姑娘……”
“我带来的还会有问题不成，”姑娘脸色一变，冷然道：“他是掌管花、赌两档的金刚，你们不知道？”
左边壮汉“呃！”地一声忙道：“原来就是——刚听赵总管说了。”
“那就给我闪一边儿去。”
姑娘推开门走了进去。
金刚没跟进去，他站在门外等着。
两名壮汉有点不安，两个人冲着金刚一抱拳，右边壮汉赔着笑道：“以往没见过金爷，所以，所以……金爷别见怪！”
金刚答了一礼，道：“好说！”
只见赵霸天走了出来。
两名壮汉忙躬身。
金刚也欠了一下身：“总管！”
赵霸天走到近前，低声道：“你怎么惹了她？”
金刚道：“我到后院来看看，哪知道竟碰上了姑娘。她一听牛管事说您把花赌两档交给了我，大不满意，非逼我露两手不可。我露了飞刀，她又逼我露枪法，然后就——”
苦笑一下，住口不言。
赵霸天一摇头道：“让这个主儿缠上了，还不知道你是福是祸呢！二当家的要看看你，跟我进来吧！”
转身往回走了。
金刚跟了上去。
进了石门，又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没刚才那间大，可跟刚才那间大不相同，摆设、布置是豪华气派，富丽堂皇。
过了一块大理石雕花的大屏风，看见人了。
上首大座椅上，坐着个魁武高大的中年人，年纪四十多近五十；浓眉大眼，一脸横相，两眼满是精光，外头天寒地冻，这儿可不冷，他穿套缎子面的夹袄裤，袖口卷着，怀里挂着金表链，气势相当慑人。
姑娘就站在座椅边儿上，一脸的不高兴，八成事儿不顺心。
赵霸天道：“这就是二当家的。”
金刚上前躬身：“金刚见过二当家的。”
潘九打量了金刚一眼：“你就是源兴盛钱庄的少掌柜？”
“不敢！二当家的抬举。”
“叫什么来着？金刚？”
潘九个头儿大，说话也雄浑有力，声音震人耳鼓。
“是的。”
“听赵总管跟我说过！如今我女儿也来提，你的身手挺不错的。”
“是姑娘跟总管抬爱。在二当家的面前，说不错也差得远。”
“你用不着客气！赵总管跟我女儿亲眼看见的，谅必不假。我女儿从不知道什么叫服人，赵总管是我们哥儿三个的老弟兄，你要是差一点儿，我女儿不会缠上你教她，赵总管也不会一下子把花赌两档都交给了你。”
金刚扬了扬眉：“二当家的可容我大胆直言一句？”
“你说！我这个人是个直性子，我也不喜欢人家说话拐弯儿抹角。”
“那我就放肆了，真要说起来，赵总管交给我这花、赌两档，是委屈了我。”
“呃！”潘九道：“那么以你看，你能干什么？”
金刚看了赵霸天一眼，道：“总管别在意，也请恕个罪。以我看，把‘三义堂’的总管给我都不算多。”
赵霸天一怔。
潘九仰天哈哈大笑：“好大的口气，你凭什么？”
“凭这身功夫，跟胸口一腔热血。”
潘九再度大笑：“好、好、好，这小子倒蛮对我的胃口的。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你放心，只你好好儿干，有那么一天的。”
赵霸天定过了神，望着金刚。似笑非笑地摆头道：“小金，你真行，当着二当家的面，想抢我的饭碗，你可真有良心啊！”
金刚道：“糟了！往后我恐怕不好干了。”
潘九大笑。
赵霸天也笑了：“咱们当着二当家的面一句话，能抢尽管抢，只要你行，我口服心服，情愿摆手让贤。”
金刚道：“干脆，总管给我个三刀六眼吧！”
潘九道：“逗归逗，正经归正经。赵总管看上的，我女儿缠上的，准是好样儿的，真的好样儿的，‘三义堂’绝不埋没，自当重用。可是心先别那么大，跟着赵总管多学两年，只你往后干得有声有色，我担保这个‘三义堂’总管是你的。”
“二当家的恩典，我感谢。”
“别说这个，”潘九一摆手，道：“我不喜欢这一套。”
只听姑娘道：“爹，你有完没完嘛？”
“完了，姑奶奶，完了。”
“那我刚才跟您说的——”
“这两天忙。这里里外外非小金不可，你不是不知道。霸天是不会乱派差事的，只等明天客人一走，他就是你的，你爱让他怎么教，就让他怎么教。这样行吧！”
“不行！我要他现在就教。”
“丫头，你——”
“我不管！您说什么我都不管。”
“丫头，你是怎么了？爹的命还没玩枪重要？”
“偏你们这样紧张兮兮的，我就不信谁敢怎么样。”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等到时候再发现谁敢怎么样，可就来不及了呀！”
“我不管，您就是说出个大天来，我还是要他现在就教我。”
“丫头，你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我已经答应，让过了明天他就来教你，往后的日子长着呢！你急什么呀！”
“爹，我不——”
金刚道：“姑娘，你该听二当家的。二当家的跟赵总管做事，不会没一点根据的。”
“你少插嘴，你是不是不想教我？”
“丫头，名师是得求的，不能一味耍横。再说，对师父也该尊敬有加，怎么能这样说话哇！”
潘九带笑训女。
赵霸天一旁也道：“姑娘，小金的差事很要紧，换个人挑不起来。二当家的做寿，大当家的、三当家的都要来，明儿个还有不少的贵宾，万一出点儿什么事儿，那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不差这一天嘛！”
姑娘皱眉道：“我就不明白，你们紧张个什么劲儿！”
金刚明白，“三义堂”上下所以这么紧张，主要还是为日本人，明天有日本人来谈大买卖，说什么也不能让这等大买卖吹了。
潘九道：“小孩子家懂什么？这种事儿你什么时候操过心？‘三义堂’是个什么样儿的组合，你不是不知道。你大爷、我、还有你三爷，不知道结下过多少梁子，树立过多少仇敌，明儿个一天进出的人杂得不得了，我能不防么？”
“好、好、好，”姑娘噘起了鲜红的小嘴儿，不耐烦地道：“反正我一有什么事儿，就得先听您的一大套，到头来我还是得听您的，我都怕了，往后再有天大的事儿也不敢找您了。”
潘九笑了。拉起姑娘的手拍了拍，道：“丫头好厉害的一张嘴，爹哪一回不是依着你，没想到这会儿反而让你倒打了一钉耙。你又不是没听见，爹连个不字都没说，只是让你多等一天，哪差这一天嘛。小金又跑不了！”
“好、好、好，”姑娘道：“我就等过了明天，行了吧！”
“当然行！”潘九道：“这才是我的好女儿——”
“先别夸，”姑娘道：“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可是只等过了明天，等明天过了，再有天大的事，我可绝不放小金，到那时候你们谁也别再找我说话，谁要是找我说话，别怪我把天都闹翻过来。”
潘九哈哈大笑：“姑奶奶，你都要把天闹翻过来，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敢找你说话呀！”
姑娘霍地转望赵霸天，道：“你在这儿，这话你可不是没听见。”
赵霸天身为“三义堂”的总管，是何等威风，何等神气。而如今他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忙道：“是，是。姑娘，您放心！干脆，后儿个一早，我就让他搬到二当家的这儿来，您看怎么样？”
姑娘娇靥上倏现喜意：“真的？这话可是你说的啊！”
“我说的，绝错不了。跟姑娘您说话，我还能食言，也得有那个胆呀！”
姑娘喜得一蹦老高。
潘九摇头道：“霸天，你可真会巴结她啊！”
赵霸天道：“连您都得巴结着点儿，我还能不巴结。”
潘九大笑！
姑娘兴冲冲，喜孜孜地转望金刚。一双美目中异采闪动：“小金，你可也听见了。”
金刚道：“后儿个一大早我就来见姑娘，可是我恐怕不能搬来。”
姑娘的笑容马上在娇靥上凝住了：“谁说的！为什么？”
“姑娘，我住在家里，上头还有老人家，不能那么自由；而且我进‘三义堂’的事儿老人家不知道，我怎么能好好儿的突然搬出来住。”
潘九点头道：“这倒也是——”
姑娘娇靥上的笑容没了：“什么这倒也是。我不管！赵总管，是你许给我的，你得给我个人。”
潘九笑道：“霸天，你自找麻烦，自己去坐蜡吧！”
赵霸天望着金刚道：“小金——”
金刚截口道：“总管，从后儿个起，我按时来见姑娘就是了，何必非搬来不可！”
“这个——”
“就是教姑娘什么，也有时有会儿，总不能白天夜里都教练哪！”
潘九又点了头：“嗯！这倒真是。”
姑娘跺脚道：“什么这倒真是。您要是再敢帮他说一句，我可要生气了。”
潘九忙道：“好、好、好，我不说，我不说。”
姑娘霍地转望金刚：“我不管你住在哪儿，也不管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我让你搬来，你就得搬来。”
金刚道：“姑娘，这我恐怕难以从命。”
姑娘脸色一寒：“你敢——”
她抓起身旁的鸡毛掸子，扬手就要打。
潘九脸色一沉，要拦。
金刚道：“姑娘，还没拜师呢！就要打师父么？”
姑娘手上一顿，突然扔了鸡毛掸子跳脚道：“我不管！话是赵霸天说的，我找赵霸天要人。后儿个一早小金要是不搬来，我就跟赵霸天没完。”
一阵风般，怒冲冲的奔了出去。
赵霸天怔在那儿。
潘九冲着赵霸天眨眨眼道：“霸天，你捅了马蜂窝了。”
赵霸天苦脸望金刚：“小金……”
金刚道：“总管，我说的是实在话。让我怎么教姑娘都行，没有必要非让我搬来不可。”
“可是——”
“总管，我掌管的是花、赌两档，我要是一天到晚都陪着姑娘，我的职责怎么办？”
“那好办。”
“总管，我不敢来分堂里的公事跟姑娘的事，哪样轻，哪样重，可是您总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可是，话我又给说出口了，你这不是让我坐蜡么？”
“我无意要让总管坐蜡，也不敢。只要三当家的跟总管不再多说一句话，我有办法让姑娘听我的。”
“呃！”潘九忙道：“你有什么办法？”
金刚道：“二当家的现在不必问，请只管看着就是。我照我的办法行事，姑娘要是有一声闹，您唯我是问就是。”
潘九忙点头：“那最好，那最好，景阳岗这只吊眼白额大虫吓煞了人，我是巴不得快出个能打虎的武松。”
赵霸天不放心地道：“小金，你真有把握？”
“总管，您要我怎么担保？我让二当家的唯我是问还不够么！”
潘九道：“够了，够了，我信得过小金。霸天你怎么这么糊涂，小凤什么时候服过人？她既然服了小金，她就准会听小金的，放你的一百二十个心吧！”
赵霸天吁了一口气，道：“全仗你了，小金。只别让我坐蜡受罪就行了，去吧！忙你的去吧！”
金刚要答应。
潘九一抬手道：“慢着！”
金刚道：“二当家的还有什么盼咐？”
潘九道：“后院你看过了！牛通安排得怎么样？”
“没什么漏洞。不过，以我看后院出事的可能性不大，最主要的还是在前院。”
赵霸天道：“呃！为什么呢？”
“拜寿也好，堂口也好，吃喝也好，大部分都是在前院，而且前院热闹的时候多，谁要是想干些什么，那才是好地方，好时机。”
“对！＂潘九拍了一下座椅扶手，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前头几个地方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怎么样？”
“暂时还没能看出什么，不过在明儿个深夜以前，我是绝不会放松一步的。”
“对！好，多辛苦。我不会让你白忙白辛苦的，只要明儿个能平平安安的过去，我有重赏。”
“谢谢二当家的。”
“没事儿了，你忙去吧！”
“是！”
金刚告辞出了密室。他走原路，上石梯的时候，刚近暗门，暗门就自动开了。金刚没料错，控制暗门开关的机钮，确实在某一段石阶上。
从甬道，出假山，到后院。他没再碰见那位任性、刁蛮的小凤姑娘，却碰见了牛通。他详细问过牛通所做的布署，略做交待之后，径自往前去了。
到了前院。偌大一个前院没什么人，虎头老七也不知道哪儿去了，没有看见她。
金刚心里悬念着大姑娘。西跨院那边有戴天仇负责。戴天仇是“地字二号”，他充分相信戴天仇不会办砸事，可是大姑娘那边就不同了，他放心不下。
他正打算上东跨院去，忽听有人叫他：“金爷！”
扭头一看，原来是楚庆和。他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这家伙是个颇具心智，城府不浅的阴险小人，时刻都得提防。
金刚一定神，道：“楚管事，辛苦了。”
“哪儿的话。分内事儿，谈什么辛苦，要说辛苦，你才是最辛苦了。”
楚庆和笑着到了近前。
金刚道：“说什么最辛苦，不也是分内事么？”
“行，那咱们都不算辛苦。”
金刚一听这话也笑了。
楚庆和忽压低了话声：“后院看过了？怎么样？”
“牛管事安排得不错，没什么漏洞。”
“老牛在堂里是把好手，如今这后院管事委屈了他。听说过一阵子就要派大差事了。”
“这前院管事可也委屈了你楚管事了。”
“我是庸才，我是庸才，还仰仗金爷您多照顾，多提拔。”
“这是哪儿的话。咱们还不是都一样。”
“可不一样啊！金爷。兄弟我好比没实权的闲散京官，金爷您则好比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怎么会一样呢！”
“楚管事精明干练，总管府是个要地，也不能不借重啊！”
“金爷高抬了，金爷高抬了。”
金刚懒得跟他虚情假意打哈哈。话锋一转，问道：“前头有什么动静没有？”
楚庆和微皱眉锋，摇了摇头：“到现在为止，什么也没看出来，也许还没到时候。”
“也许还没到时候？”
楚庆和咧嘴一笑道：“金爷，大凡干暗事儿的，起头无不小心翼翼，尽量掩饰，等到起头这段工夫一过，他们自然而然就会露出点儿来了。”
“呃！这是什么道理？”
“您这是考我，您不会想不到，布防的这些人手，起头发现不了什么，等起头这段工夫一过，布防的十有八九多少会有点松懈，而干暗事儿的等的也就是这机会。您想，到那时候他们能不多少露点儿么？”
金刚听得心头暗震，他不能不承认，楚庆和说的是实情，也不能不承认，楚庆和探谙防守三昧，的确是个不容忽视的人。
他由衷地点了头：“楚管事高见，高见，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么说，咱们是一刻也不能松懈了。”
“不，要表面上松懈，实际上更加小心。要是真有干暗事儿的，总有个十之六七会上钩。”
金刚心头又一震，点头道：“一语惊醒梦中人。说得是，说得是，恐怕得赶快通知弟兄们。”
楚庆和嘿嘿一笑道：“我已经自做主张通知过了，连后院的老牛都通知到了。”
“呃！”金刚抱拳道：“费心，费心，多谢了！”
“费心？金爷，您这不是骂我么？只要你看得起，我是有一句自会说一句的。”
这话里有话。
金刚哪有听不出来的道理。目光一凝，道：“我刚进堂口，有不少事还摸不清，楚管事你要多指点，要是拿我金某人当朋友，也请别保留。”
“是、是、是，承蒙金爷看得起，这是我的荣宠。就算把命舍了，对金爷您也要有个报偿。比如就拿眼前这件事儿来说吧——”
“眼前这件事儿？”
“您不知道我指的是哪回事儿？也许您是真不知道！本来嘛，这原不是您的主动。”
“楚管事，你究竟是指……”
金刚胸中雪亮，可是他不能不装糊涂。
“兄弟我是指虎头老七。”
楚庆和压低了话声，挺神秘的。
“虎头老七？”
“是啊！金爷。她最近跟您走得很近，是不？”
金刚道：“没有啊！全是堂里的事。”
楚庆和不自在地笑笑道：“也许您根本没当回事儿，所以您一点儿也觉不出什么。可是在我们这些局外人眼里就不同了，只觉得她极力地挨近您。”
“这——我倒真没觉出什么来。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唉！谁叫您是刚进堂口，您不知道！您没当回事儿最好，虎头老七是咱们总管的人。”
“呃！是么？”
“一点儿也不假。咱们总管早就想沾她了，只是还没沾上手，如今她跟您走得这么近，要是让总管看出来，您想总管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呃！原来如此。我一点儿也不知道啊！”
“刚不是说了么？谁叫您是刚进堂口啊！总管是个什么样的人，不够精明也干不上这个总管了，只怕他早看出来了，所以一直没动声色，恐怕就是因为您刚进堂口，不明了内情；可是这情形要是任它长久下去，那您就不能算刚进堂口了，总管也不会不吭声。您说是不是？”
“嗯！说得是，多谢楚管事指点。”
“您这么说是见外，我也不敢当。如今，咱们都在一条船上，这年头儿单枪匹马走腿闯道吃不开了，有这么个安稳活身地儿混碗饭吃不容易，咱们不能自己把它弄砸了。您说是不是？”
金刚一脸凝重神色地点了头：“真是太谢谢楚管事指点了，看来往后我得离她远点儿。”
“对了，金爷，天涯何处无芳草，哪犯得着跟总管争这一口？其实，凭您的条件还愁找不着更好的，您要是有意思，现成的，我马上能给您找一个。”
“呃！哪儿的？”
楚庆和往东指了指。一脸淫邪的低低道：“韩庆奎班子里的名角儿，方玉琴。那妞儿美极了，准保够味儿。吃开口饭的就这么回事儿，只要钱、势占上一样，准保她乖乖的任您摆布。”
金刚暗暗一声冷笑，道：“楚管事可真是好眼力啊！”
“怎么，您瞧见了？”
“嗯！瞧见过了。”
“怎么样？是不是——”
“你楚管事说声‘好’的，还会错么？”
楚庆和微有得色，嘿嘿一笑道：“不怕您见笑！我楚庆和别的不行，瞧女人可是十拿九稳，真有那么一套．那个妞儿啊！多少个里挑不出一个来。只要能吃一口，赔上条命都值得。”
金刚笑了：“楚管事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楚庆和咧嘴一笑道：“您取笑了！怎么样？您是不是有意思？”
金刚摇了头。
楚庆和为之一怔：“怎么，您，您没意思？”
金刚道：“我哪里是没意思！我是不敢有意思。”
楚庆和道：“不敢有意思？这话怎么说？呃！我明白了，金爷是说家里有未婚妻？唉！金爷，这您就太那个了，男人家哪有不偷嘴的，只要偷完了嘴，记住擦嘴。神不知，鬼不觉就行了。”
金刚笑道：“楚管事怎么一派过来人口吻？”
楚庆和笑道：“我用不着什么过来人不过来人，我到现在还没人管，怎么吃都行。”
金刚笑了笑，摇头道：“楚管事你弄错了，我倒不是怕什么家里的未婚妻，而是怕二当家的。”
楚庆和微微一怔道：“金爷怎么怕上了二当家的？这您放心，别人不知道我清楚，二当家的是向来不管这个的。”
金刚道：“楚管事又弄错了，我不是怕二当家的管这种事。”
“您不是怕二当家的管这种事？”楚庆和讶然道：“那么您是——我想不出您还有什么别的好怕的。”
金刚道：“楚管事真是难得糊涂啊！这么精明个人，怎么连这点儿都想不透？我这么说吧！只一句，楚管事你就明白了，有这么好的货色，轮得到咱们么？”
楚庆和呆了一呆，道：“金爷是说，二当家的他会——”
金刚道：“有钱有势的大爷做寿，唱堂会的角儿进了房，这是屡见不鲜的事儿，听也不知道听过多少回了，我不信楚管事你没听说过。”
楚庆和又呆了一呆，道：“这我倒还真没想到，三位当家的都好这个。韩庆奎班子里既有这么个妞儿，二当家的恐怕一定不会放过。”
“这就是喽。那么楚管事你说，这还轮得到我么？”
楚庆和赔笑道：“我没想到，我没想到，还是金爷您想的周全。不过不要紧，金爷您要是有意思，咱们再找，包在兄弟我身上。这回来的班子不少，角儿也不只那妞儿一个——”
金刚摇头道：“算了！多谢楚管事好意！我在这条路上混了不少时日了，见过的妞儿不在少数，等闲一流的我看不上眼，为这种货色冒风险，那也不值当。”
楚庆和微皱眉锋点了头：“这倒也是，这倒也是。”
金刚道：“不管怎么说，楚管事这分好意，我会永远记在心头的，我还得到处看看去！楚管事忙吧！”
说完了话，他径自走开了。
望着金刚的背影，楚庆和薄薄的唇边泛起了一丝阴森笑意！低低地自言自语道：“虎头老七，你这番心思算是白费了。”
他带着那丝阴笑，转身也走开了。

九
金刚没再找虎头老七，他倒不是让楚庆和一番话唬住了，而是他没有必要非找她不可。
他去了东跨院。
东跨院的几个戏班子，差不多都安置好了，许是都在屋里，看不见几个人。
金刚刚进东跨院，可巧马六姐从一间屋里出来。一看见金刚，连忙迎了过来，道：“金少爷，差不多都安置好了。”
“辛苦了，”金刚道：“韩庆奎的班子在哪间屋？”
马六姐压低话声道：“您要找三姑娘？”
金刚点了一下头：“嗯！”
“您请跟我来。”
马六姐带着金刚往里行去，直奔正北一间大屋子。
外头看不见人，屋里也听不见什么声音，像是班子里的大伙儿都在歇息。
到了屋门口看，还真的在歇息，坐的坐，躺的躺，戏箱杂物占了屋子一半，挨着墙都是地铺。
韩庆奎跟大姑娘还有方玉琴三个人聚在一起，正在低声说话，像在商量什么事。
马六姐在门口轻叫了一声：“韩班主，金少爷来了！”
马六姐说金少爷而不说龙爷，一方面是防韩庆奎的班子里人多嘴杂，另一方面也是防隔墙有耳。
韩庆奎、大姑娘、方玉琴三人立即停止了谈话，站了起来。坐着的，躺着的也都有了动静，要起来。
金刚忙道：“班主，让大伙儿歇息。”
韩庆奎一抬手道：“你们歇息吧！”
大伙儿坐着的又坐下了，躺着的也又躺下了。
金刚跟马六姐走了过去。
韩庆奎一抱拳，道：“金少爷！”
方玉琴也见了个礼：“金少爷！”
金刚深深看了方玉琴一眼，道：“这位恐怕才是真正的方老板吧！”
韩庆奎道：“您好眼力。”
金刚道：“马标的福气比我的眼力要好得多。”
方玉琴粉颊一红低下了头。
大姑娘瞟了金刚一眼：“大哥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金刚道：“我早就会说话了，不会说话岂不是成了哑巴？”
韩庆奎跟马六姐都笑了。
韩庆奎拉过了凳子：“金少爷、六姐，请坐！”
金刚坐了下去，也招呼马六姐坐下。坐定，金刚凝目望向大姑娘：“小妹，你告诉我，你这么做目的何在？”
大姑娘道：“我——”
“我要听实话。”
“我还没说呢！你怎么知道我说的不是实话。”
金刚正色道：“小妹，这不是闹着玩儿的，现在的情形跟刚才又不同了，一个不好就会惹出大乱子来。”
马六姐忙道：“怎么了，金少爷？”
“六姐先别问，让她告诉我她的打算再说。”
大姑娘道：“你用不着唬我，我的胆——”
金刚两眼之中突现逼人寒光。
大姑娘一脸委屈地改口道：“干吗这么凶嘛！”
金刚冷然道：“还要我怎么跟你说，跟着我跑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大姑娘道：“人家又没说不说嘛！”
“那就快说。”
“我打算挑起他们三个之间的纷争，让他们自相残杀，狗咬狗一嘴毛。”
金刚冷冷一笑道：“好主意！我就猜着是这么回事！”
“难道这主意不好？”
“我没说你这主意不好！只是你可别把这三个贼头儿看得太不压秤。”
“他们三个有什么了不得的？我就不信挑不动他们。”
“我没说你挑不动他们，我是说别把人家都当糊涂人，万一让他们看出了破绽——”
“我有什么破绽让他们看出的。我有办法让他们自己来找我，让他们自动上钩，我是个吃开口饭的，有钱有势力的大爷，不能不应付。我有什么破绽怕他们看出？”
“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我是说万一，你明白了么。要是万一让他们瞧出了破绽，你有没有想好退路？”
“当然想好了，大不了拿腿走路。我不信脱不了身。”
“别太过自信。改改你那自负毛病，他们三个能称霸华北，这绝不是侥幸得来的。”
“我知道！任何一件事，任何一点细节我都详细地考虑过了。就算万一达不成我的心愿，脱身是绝不成问题的。”
“那是最好不过。”
“到那时候班子也早远离了天津卫，也不愁会连累班子！”
金刚冷然一笑道：“是啊，韩班主这个班子最好能躲到南方去。”
方姑娘一怔，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韩庆奎笑道：“金少爷，不瞒您说，这一点我早想过了，为这档子事儿，大伙儿没有一个不认为值得的。”
金刚道：“班子里上下都是血性中人，可是我却不能让任何一个人受牵连。”
“这就是喽。”韩庆奎笑道：“真要是有那么一天，我不信您会不管，只要您管，班子里上下还有什么好操心的。”
金刚呆了一呆，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大姑娘望着金刚笑了。
马六姐笑道：“韩班主这一招确是高招。”
金刚定过神，苦笑一声道：“韩班主给我这付担子不轻啊！”
大姑娘道：“轻的担子也不会让你担了。”
金刚道：“这笔帐，我得好好跟马标算上一算。”
“别怪马标，”大姑娘道：“人家是一番好意。”
“嗯，他是好意？”
“怎么不是好意，让我立点功，将来好说话，这难道是歹意。”
金刚一怔，道：“原来如此，他想得太周到了。”
“本来嘛，要怪，你就怪我。”
“事到如今，已经骑在了老虎背上，怪谁有用，小妹，别的我不说什么了，你只记住，这件事关系太重大，只许成，不许败。”
大姑娘等都一喜，大姑娘忙道：“大哥，这么说你是——”
方玉琴道：“谢谢您不怪马标。”
金刚笑笑道：“姑娘可真护他啊！”
方玉琴粉颊又一红。
大姑娘道：“当然了，人家不护马标护谁。”
方玉琴红着粉颊微瞟大姑娘：“姐姐，怎么你也取笑起我来了。”
大姑娘道：“天地良心，我说的可是实话。”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中，韩庆奎道：“金少爷，刚您说情形不同了，是指——”
金刚把西跨院菜筐子里发现手枪的事，说了一遍。
几人听毕都满脸惊容，韩庆奎道：“这是哪一路的人物，居然这样干法？”
金刚摇头道：“现在还不知道，但‘三义堂’要勾结日本人的消息没有传出去，知道的人绝没几个，要是照这么看，可能是这三个贼头的仇家。”
“您以为他们是要刺杀这三个？”马六姐问。
金刚道：“现见了喷子，我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用意。”
大姑娘惊声道：“这件事要是一张扬，一定会连累所有外来的人，这是哪一路的笨蛋，不是存心跟我作对吗？真该死。”
金刚道：“放心，我是不会让这种事张扬出去的。”
大姑娘道：“那你是打算——”
“到时候看看情形再说吧！”
马六姐道：“那只喷子呢？”
“我又把它塞回菜筐去了，不能有一点风吹草动，不能打草惊了蛇。”
“您好主意，”韩庆奎道：“您是放长线钓大鱼吧。”
“我是不得不如此，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枪是谁藏进去的，非得先找出这个人来不可。”
“您说得对，好主意，也只有这样才能把那个人引出来。”
大姑娘道：“找到他以后呢？”
“那就要找到他以后，才能决定了。”
马六姐道：“检查这么严密，还是让人连家伙一块儿混进来了。”
“这不能算是咱们的失败，他连人都混进来了，别的还有什么弄不进来的，这种事本是防不胜防的。”
大姑娘道：“我倒希望到时候瞄准一点，三颗卫生丸，换他们三条命算了。”
金刚摇头道：“谈何容易，恐怕到了时候，不能让他们这么做。”
“不能让他们这么做，为什么？”
“那只枪太小，打不多远距离，万一只是伤着哪一个，而不能要他们的命，那牵涉的人可就多了，何不走别的路径，兵不刃血。”
“能么？”大姑娘问。
金刚道：“你以为我是来干什么的，我就只要兵不刃血，让他们土崩瓦解，阴谋成空。”
大姑娘道：“那么我那个办法，未尝不是一个好办法。”
金刚道：“没人说你的办法不好。”
“能让你说声好，可真不容易啊！”
金刚站了起来：“你们聊吧，我这就到西跨院看看情形去。”
韩庆奎等也没留，让金刚走了。
从东跨院到了前院，还是没见着虎头老七。
金刚没工夫多想，径自去了西跨院。
进了西跨院，戴天仇还在那儿守着，厨房的忙厨房的，看上去没什么动静。
戴天仇迎过来说了一声：“大哥！”
金刚道：“没动静？”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金刚皱了皱眉：“这种情形下，似乎非等晚上不可。”
“我也这么想。”
“可是怎么会没动静呢？”
“也许是因为我在这儿看着。”
“不，他们应该想不到咱们已经发现那把枪了。”
“那么是——”
话刚说到这儿，一个打下手的又过来搬菜了。
金刚忙道：“看他搬哪一筐。”
打下手的到了近前，还冲着金刚、戴天仇含笑哈了个腰。
金刚也含笑点了点头：“辛苦了。”
打下手的忙道：“哪儿的话，吃的是这碗饭，拿了人家赏的钱，还能不干活儿。”
打下手的过去了，搬了一筐菜走了。
正是里头藏着枪的那一筐。
金刚、戴天仇互打一眼色，用眼角余光盯上了那打下手的。
那打下手的搬菜过去后，往下一蹲，背着两个人打开筐盖往外拿起了菜。
一转眼工夫，菜拿光了，打下手的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金刚道：“错不了，是他了。”
戴天仇眉梢儿一扬，就要过去。
金刚轻咳了一下。
戴天仇忙又停住，向金刚投过探询一瞥。
金刚道：“不忙。”
说了声“不忙”，他跟戴天仇聊起来了，聊的都是些轻松话题。
戴天仇一时没弄明白，只有陪着金刚聊。
聊着聊着，一筐菜洗完了。
金刚说了声：“你别动。”
自己一个人走了过去。
戴天仇站着没动，但是他蓄势以待，以备那些个发现不对，要有什么动静时好出手。
金刚背着双手，潇潇洒洒的走到了那些个正忙着洗菜的打下手几个人之前，含笑道：“诸位都辛苦了。”
“好说，好说。”
那几个都连忙谦逊，可是表现得不太热络，仍然低着头说他们的。
金刚没在意，淡然一笑道：“诸位都是从哪儿来的啊？”
一名打下手的道：“北平。”
“都是从北平来的？”
“嗳，都是从北平来的。”
“诸位都在一个地儿发财？”
“呃，不，不在一个饭庄子。”
“听他们说，这回请的都是拔萃的大师傅，无论哪一位，都是一等的手艺，我们可沾了光，有口福了。”
“好说，好说，您好说。”
几个打下手的，似乎原对金刚都有点儿戒心，可是一经交谈，这么聊着聊着，几个人的戒心似乎减少了不少，话多了些，也有说有笑的了。
正聊着，金刚伸手拍了刚才搬菜那打下手的肩头一下：“这位兄弟，能不能抽出一点儿空？”
那打下手的抬起了头：“您有事么？”
金刚抬手一指，手指处，西墙上有一扇门，那边还有个小小院子，金刚道：“那边儿有点东西，厨房里可能用得着，我想麻烦你去搬一下。”
“行。”那打下手的站起来。
另一个打下手的热心的道：“这位爷，一个人够么？”
金刚忙道：“够，够，足够了，不是什么重东西。”
说着，他带着那打下手的往那扇门走了过去。
这扇门看样子许久没开了，虽然没锁，金刚却推了好几下才推开。
开了那扇门，进了那个小院子，金刚顺手把门掩上，再看这小院子，丈余见方，的确是够小的，里头堆的都是杂物，能容身的地方，不过五六尺见方一块，两个人都显得有点儿挤。
打下手的望着身周的杂物，道：“这位爷，要搬哪一样儿？”
“不忙，”金刚道：“这位兄弟你贵姓啊？”
“姓王。”
打下手的随口应了一句，说完了才诧异地望了金刚一眼，似乎才想起来，金刚不该在这时候问这个。
“王兄弟你跟‘三义堂’里的哪一位结有梁子么？”
姓王的一怔，脸色也为之一变，可是很快地就变成了一片茫然，快是够快，但却都落进了金刚眼里：“梁子？什么叫梁子？”
金刚笑了：“王兄弟，我没有恶意，你又何必跟我装糊涂，光棍眼里揉不进一粒砂子，我不信你连梁子都不懂。”
“你这话——”姓王的讶然道：“我是真不懂您的意思。”
“王兄弟你是不懂我的意思，还是压根儿不懂这梁子两个字做什么解释？”
“我是都不懂。”
“那王兄弟你就不够光棍了。”
金刚话落一伸手，出手奇快，在姓王的腰里摸了一下，笑问道：“王兄弟，这是什么，干什么用的？”
姓王的一惊色变，抬手就要摸腰。
金刚绝对比他快，可是金刚没动，姓王的也不慢，一眨眼工夫，已把那把小手枪握在了手中，枪口对准了金刚的心窝，狞笑道：“看清楚了吧，干什么用的，还要我再说么？”
“那倒是用不着了，只是，王兄弟，你要是让它响一声，你可绝对走不了啊！”
“不要紧，为虎作怅，既是‘三义堂’的人，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少一个是一个，撂倒了你我翻墙就走，不信他们追得上我。”
“你有把握离得开天津卫？”
“我愿意碰碰运气，我刚来，你们那些人不见得有谁记得住我这张脸。”
“我就记得住。”
“那没有用，你只能到阎罗王那儿告状了。”
“王兄弟，我不知道你是单枪匹马呢？还是有别的帮手？就算是单枪匹马，你也会连累外头那些个，万一不是单枪匹马，你就更是连累定了，掌杓师傅既把你带在身边，可见对你不薄，你忍心连累他？”
姓王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抽搐：“如今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看着办吧！”
“既是这样，那就让我做个明白鬼，告诉我，你这是打算对付谁的，为什么？”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告诉你也不要紧了，我这是专为对付潘九三个的。”
“呃！三个，好大的胃口，为什么？有仇？”
“没仇，他三个该死。不，也可以说有仇。”
“这话怎么说？”
“他三个弃宗忘祖，打算卖身投靠，这是公仇。”
“呃，三位当家的怎么弃宗忘祖，卖身投靠了，又投靠谁了？”
“你少跟我装糊涂，‘三义堂’打算勾结日本人，出卖整个华北，这难道不是弃宗忘祖，卖身投靠。”
金刚点了点头：“原来是为了这档子的事，要照这么看，王兄弟，你就不是跑单帮的了。”
“谁说的？”
“我说的，别的不说，要是没人帮忙，这把枪绝进不了潘府大门。”
姓王的脸色一变：“你的脑筋不错，可惜你想到的再多也是没有用了。”
“王兄弟，你是哪条路上的英雄好汉？”
“这个你就不必管了。”
“王兄弟，对一个将死的人，你又怕什么？”
“好吧，我就让你做个明白鬼。”姓王的一咬牙，道：“姓王的是‘洪门’弟兄。”
金刚一怔：“原来是忠义洪门兄弟，那就难怪了。”
“你明白了么？”
“明白了。”
“那么你的时辰也到了。”
姓王的枪口一扬，道：“转过身去。”
金刚没动：“怎么，王兄弟不忍从正面下手？”
姓王的冷笑道：“对你们这种民族败类、社会渣子，还有什么不忍的，姓王的不会那么傻，这样了结你，转过身去。”
“不，我不转身，你看着办吧。”
“好，”姓王的咬了牙：“你这是逼我。”
他毫不犹豫地扣了扳机。
扳机是扣了，只听“叭”的一声轻响，什么事儿也没有。
姓王的怔了一下，忙又扣一下扳机。
还是那么“叭！”的一声轻响。
姓王的惊望金刚。
金刚笑了：“王兄弟，这把喷子已经经过我的手了；子弹现在外头我那个兄弟的兜儿里。”
姓王的脸色大变，左拳猛然捣出，疾袭金刚心窝。
金刚一笑，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腕脉。
姓王的既惊且怒，右手扬起，就要砸金刚。
金刚五指微一用力。
姓王的闷哼了一声垂下左手，人也矮下半截。
金刚道：“王兄弟……”
姓王的咬牙切齿：“姓王的既然落进了你们手里，要杀要割任由你们，恨只恨没能杀了那三个弃宗忘祖，卖身投靠的东西。”
金刚正色道：“王兄弟，我虽不是‘洪门’中人，可却跟‘洪门’有不浅的渊源，我提个人，彭义山彭大哥。”
姓王的一怔抬眼：“你……”
“彭大哥跟我称兄道弟，我比他小几岁，他叫我一声兄弟。”
“你，你跟我们大哥有交情，我不信。”
“信也好，不信也好，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你这些洪门弟兄冒大风险，行刺潘九三个兄弟。”
“我们不怕，大不了赔上几条命。”
“你们不见得能得手，那是无谓的牺牲。”
“这种事总会有牺牲。”
“可是不值，你们碰不到潘九三兄弟一根汗毛。”
“不见得。”
“就照你这一把小喷子，王兄弟，你也太天真了，你有没有想到，万一行刺不成，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什么后果？”
“打草惊蛇，提高了他们的戒心，以后谁还能动他们？”
姓王的呆了一呆：“你究竟是——”
金刚道：“别管我是谁，听我的没有错。”
“我为什么听你的？”
“就凭你现在还能好好的站在这儿跟我说话。”
“你——”
“别问，通知你的弟兄，不要轻举妄动，该干什么干什么，怎么来的怎么走。”
“这是我们彭大哥交付下来的……”
“彭大哥那儿自有我去说话。”
“你？我怎么信得过你。”
金刚吸了一口气：“你告诉彭大哥，就说这件事龙刚拦下了。”
姓王的双眼猛睁，急道：“龙刚？你——”
“王兄弟，你们听彭大哥提过龙刚？”
“当然听我们彭大哥提过。”
“那么彭大哥有一年身中八把飞刀，龙刚解了他的围，救了他的命，这事你听他提过没有？”
姓王的两眼圆睁，一脸惊喜：“您真是龙爷。”
金刚松了他的腕脉，道：“王兄弟，照我的话去做，通知你的弟兄们。”
“可是，龙爷，那三个……”
“龙刚既伸了手，他们勾结的事成不了，他三个也活不了多久的。”
“呃，您——”
金刚截口道：“别的用不着问太多了，你跟我到这儿来已经不少时候了，别让旁人动疑，挑样东西拿着，咱们出去吧！”
“龙爷，外头的都是同门弟兄？”
“呃！”
金刚为之一怔。
姓王的没拿东西，空着手开门走了出去。
金刚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
厨房的那些个，包括几位名厨，立即把目光投射过来。
金刚装没看见，走向戴天仇。
姓王的则走了回去。
戴天仇迎向金刚。
金刚低声道：“都是‘洪门’中人。”
“呃？”
戴天仇一怔望了过去。
只见姓王的跟那些个低声说了一阵，一个个满脸惊喜，要走过来。
金刚遥遥抬手一拦，道：“注意外头。”
放步走了过去。
戴天仇两眼盯上了院门。
金刚到了那些个近前，四位名厨肃然抱拳：“弟兄们有眼无珠，龙爷。”
金刚答礼道：“四位别客气，此时此地，不宜详谈，请照我的话做就是。”
四名厨同声道：“既是龙爷您的吩咐，弟兄们自当敬遵！”
“还有，菜筐里暗藏手枪的事，‘三义堂’还有个人知道，是掌管赌档的坤道虎头老七，她是赌王小马的遗孀，不过不要紧，她也厌恶‘三义堂’这帮人，不会给挑破，不过，万一将来她问起谁来，随便编个理由告诉她就行了，别提龙刚两个字。”
“弟兄们遵命，您请放心。”
“那么话就说到这儿了，诸位忙吧！”
金刚转身要走。
“龙爷。”
一位名厨叫住了他，看了远处的戴天仇一眼，道：“那位可是马标马爷？”
“不，不过他跟我是一条路上的。”
“呃。”
那位名厨没再多说。
金刚走开了。
那些个各干各的，又忙上了，跟没发生任何事似的。
金刚到了戴天仇身边。
戴天仇轻声问：“怎么样，一哥？”
“没事了，拦下了。”
“若非一哥，谁能拦得下洪门行动。”
金刚笑道：“洪门称忠义，只要动之以大义，谁都能拦得下。”
“那是一哥客气，虎头老七问起来怎么说？”
“就告诉她，事是我办的，你不知道就行了。”
“是。”
“你忙吧，我别处看看去。”
金刚离开了西跨院。
刚才他找虎头老七，没看见虎头老七，现在他没想找虎头老七，一进前院却一眼就看见了虎头老七。
虎头老七正跟个汉子在说话，金刚不认识那汉子，想必是潘府的人。
一看见金刚，虎头老七立即离开那汉子走了过来，那汉子径自走了。
“你不是去了后院了么？怎么又从西跨院出来了。”
虎头老七边走边问。
“后院去过了，七姐上哪儿去了，我找了半天。”
“找我，找我干什么？”
“在前院跟七姐分手，出来却不见了七姐，自然要找找！”
“我到大门口站了一会儿，怎么样，后院安排得还行？”
“还可以。”
“有没有碰见谁？”
“谁？”
“二当家的有个霸道姑娘。”
“呃，七姐原来是说……碰见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干吗呀，兄弟？”虎头老七瞟了金刚一眼：“还跟我装蒜，这位姑娘出了名的霸道，出了名的难缠，难道她没有缠你？”
“瞧七姐你说的，她缠我干什么？”
“怎么，兄弟，对七姐还不说实话？”
金刚还待再说。
虎头老七接着又道：“我一向挺相信你的，可别自己坏了我对你的印象啊！”
金刚道：“七姐……”
虎头老七微一摇头，又道：“兄弟，你不知道，那位姑娘我是太了解了，我相信她会放过任何一个，但绝不相信她会放过你。”
“呃，这是为什么，我比谁多长只眼睛？”
虎头老七淡然一笑道：“别跟七姐我来这一套，七姐我在这种圈子里不知道打了多少滚儿了，跟我这种人说话，最好是直一点儿，别绕圈子，你自己知道，你是女人家人见人迷的男人。”
金刚抬手摸脸，笑道：“七姐，我可烧盘儿了。”
虎头老七也瞟了他一眼，道：“你也是个老手了，不会那么容易就脸红的，说吧，她对你怎么样了？”
金刚皱了皱眉，道：“七姐既然那么了解她，又何必多问？”
虎头老七脸色一变，半晌才道：“好了，兄弟，你只在‘三义堂’一天，就永远别想摆脱她了，她是怎么缠你的，说给我听听。”
“也没什么，”金刚耸了耸肩，道：“她只是让我教她功夫！”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可是有人大包大揽替我答应下来了。”
“赵霸天？”
“还有二当家的。”
虎头老七脸上掠过一丝异样神色，道：“赵霸天他好用心。”
“七姐——”
虎头老七的脸色倏转阴沉，幽怨的神色闪过了娇靥，香唇边掠过一丝勉强笑道：“她是比我强多了，黄花大闺女，又是二当家的掌珠，既能落着人，将来也不愁在‘三义堂’不出人头地。”
金刚目光一凝：“七姐——”
“我说的是实话。”
金刚淡然道：“七姐，你看错人了，难道这就是把我当知心朋友。”
虎头老七道：“兄弟，我并没有怪你。”
“我直说一句，七姐别在意，别说我没有怎么样，就算真有这个心，七姐也怪不着我。只是，七姐，你既许我为知心朋友，那就表示对我已有相当的了解，你要是对我有相当的了解，你就不该说这种话。”
“兄弟，难道我说错了？”
“我不愿意多说什么，往后七姐自己看吧，看看姓金的是不是贪图什么的人。”
虎头老七香唇边掠过一丝抽搐，道：“兄弟，我对你认识的日子不算长，我对你的了解却很够，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碰上这种事，我却又嫌对你了解得不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金刚心神震动了一下，一时没说话。
虎头老七凄然一笑，又道：“其实，你说得不错，我怪不着你，我又凭什么怪你，凭哪一点儿呀？”
金刚吸了一口气，道：“七姐，你这是何苦。”
虎头老七勉强一笑，道：“谁知道。”
金刚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种沉默让人不安。
金刚就很不安。
虎头老七却没见有什么不安，她只是显得很阴沉，过了一会儿，还是她先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沉默：“你去忙你的吧，我要找个地儿坐下歇会儿。”
说完了话，她径自转身走了。
金刚想叫住她，可却又忍住了，望着她那让人难言感受的背影，金刚只觉心头沉重，重得像压了块铅。
虎头老七踏上画廊，行过屋角不见了。
金刚吸了一口气，定了一下心神，也打算走开。
可是他脚下刚动。
马六姐的话声传了过来：“金少爷。”
金刚扭头一看，只见马六姐从东跨院门方面走了过来。
金刚迎上了两步，道：“六姐有事儿么？”
马六姐低低说道：“除了韩庆奎班子里多了个三姑娘之外，别的看不出什么来。”
金刚道：“那就行了，我不希望还有别的。”
马六姐微微一怔，道：“怎么，您不希望还有别的？”
“六姐，我告诉你件事。”
他把“洪门”弟兄的行动，以及他把事拦了下来的经过，告诉了马六姐。
马六姐听直了眼：“有这种事儿，您拦他们干什么，让他们把三个兔崽子撂倒不是很好么，您的目的不就在此么！”
“六姐，眼前的各种布置，你是亲眼看得见的，谈何容易，画虎不成反类犬啊，万一成不了功，那影响有多大，该是六姐能想得到的。”
“那么您是打算——”
“我的做法是让他们觉不出，也看不到的。”
“三姑娘——”
“三姑娘的办法跟我的办法是殊途同归，办法本身不错，可却要冒很大的风险。”
“龙爷，”马六姐低声问：“三姑娘究竟是要——”
“六姐，我小妹冒充那色艺双绝的方老板，到潘九府来唱堂会，你想她是要干什么？”
马六姐两眼猛地一睁，道：“天，三姑娘别是——”
“她正是想挑起‘三义堂’的内哄，让潘九三个之间来个大火拼。”
马六姐脸色一变，道：“挑得起来么，龙爷？”
“以小妹的手腕，这场火拼一定挑得起来，可是她冒的险也很大，万一让他们看破了，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那怎么办，三姑娘到时候要是真打了进去，可是得有个人在身边儿随时接应啊！”
金刚摇头道：“我找不着这么个人，再说现在安排也已经嫌迟了。”
“迟了？”
“六姐请想，安插在小妹身边，最恰当的，该是丫头、老妈子一类的人，我原不知道她会来这么一手，临时让我上哪儿找人去。”
马六姐点头道：“这倒是实情，实情是实情，可是您总不能不管啊！”
“我当然不会不管，我已经有办法了。”
“呃，您有了什么办法？”
“找个人住在潘九府，准备随时接应。”
“戴爷？”
“不，我。”
“您？”马六姐猛一怔。
金刚就把碰见潘九闺女的事说了一遍。
听毕，马六姐道：“您不是没答应住下么？”
“我是没答应，不过我料定了，那位潘姑娘一定会让我住下，到那时候让他们来求我，不是更好么？”
马六姐呆了一呆，扬起了拇指，道：“龙爷，行，还是您高明。”
“说什么高明，”金刚道：“我这是逼上梁山啊，一旦我住进了潘九府，一旦我让那位潘姑娘缠上，我受的罪可就大了。”
马六姐笑了，眨眨眼道：“龙爷，这是艳福，别人求还求不到呢！”
金刚也笑了，是苦笑：“行了，六姐，别吃我豆腐了。”
马六姐又笑了笑道：“您忙吧，我回东跨院去了。”
她走了。
西跨院刚去过，东跨院不必去了，后院是不愿去，金刚正不知道该上哪儿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步履声。
金刚回头一看，一名汉子走了过来，冲着他一哈腰道：“您，是金爷吧？”
“正是金刚，有什么见教？”
那汉子忙赔笑道：“您好说，姑娘请您上后院去一趟。”
“姑娘？”金刚微一怔。
“是的。”
“现在？”
“是的。”
“现在不行，我忙着呢，麻烦你告诉姑娘一声。”
那汉子一听这话就苦了脸：“金爷，不行啊，您不知道姑娘的脾气，我要是没能把您请去，她非剥我一层皮不可！”
“呃，有这么厉害？”
“可不，府里的人谁不知道。”
“那就这样，你就说没找着我。”
“也不行啊，金爷，府里才多大一块地儿，还能会找不着您。”
金刚皱了眉：“那……”
“您就全当可怜我，去见见姑娘吧！”
金刚不愿见那位潘姑娘，可是他不能给人家一个下人惹麻烦。
他迟疑了一下，点头道：“好吧！”
那汉子脸上马上有了喜色，千恩万谢，然后向着金刚哈腰摆了手。
金刚没再说什么，迈步往后去了。
那汉子急急跟上。
先是那汉子跟在后头，一进后院门，那汉子抢前几步，变成在前带路了。
画廊上东弯西拐了一阵，踏上青石小径，走完了青石小径，那汉子把金刚带进了小径尽头的一座精雅小楼里。
楼底下是个小客厅，没见有人。
那汉子跑到楼梯上，扯着喉咙往上叫道：“姑娘，金爷到了。”
只听楼上响起了潘姑娘的话声，冷冷的：“叫他上来。”
“是，”那汉子忙答应一声，又向金刚哈腰，赔笑，摆了手。
金刚没再说什么，也没再迟疑，举步登楼。
那汉子如释重负，吁一口气撒腿跑了。
金刚登上小楼，只见小楼上只有两间屋子，一间门开着，一间门关着，开着门的一间看不见里头，这么一来，根本不知道潘姑娘在哪间屋里。
金刚自不好挨间去看，只有试探着说了一声：“姑娘，金刚上来了。”
只听潘姑娘的话声，从开着门那一间里传了出来：“我在这儿呢！”
金刚迈步走了过去。
到了门口往里看，金刚看得一愣，原来这是间华丽的卧房，显然是潘姑娘的香闺。
潘姑娘这间香闺是够豪华的，床也好，梳妆台也好，凡是卧室里的任何一样东西，没有一样不是洋货。
金刚看见了，眼前的豪华卧室。
潘姑娘刚才是在卧室里说话。
而金刚现在站在卧室门口，却没看见潘姑娘的人影儿。
他正这儿发愣，潘姑娘的话声却从靠里头的一排丝幔后传了出来：“进来呀，傻站在门口干什么？”
金刚脑海里盘旋了一下，嘴里答应着，脚下却没动。丝幔一掀，潘姑娘出来了，让人眼前一亮。
她现在穿的是真正的女装。
上身不是猎装，是件合身的小褂儿。
下身也不是马裤了，是件裙子。
马靴换成了一双绣花鞋。
甚至连发型也改了。
这才是真正的女人，真正的姑娘家，娇媚、柔美。
金刚不禁呆了一呆。
就在他这一愣之间，潘姑娘已带着一阵香风来到了他跟前，扬着脸，吐气如兰：“是不是不认识了？”
金刚定了定神，笑道：“还真有点儿。”
潘姑娘白了他一眼，一扭身，往里去了：“进来。”
金刚站着没动。
潘姑娘三四步外霍地又转过了身：“没听见？”
“听见了。”
“那怎么还站着不动？”
“这儿是姑娘的卧室。”
“怎么样？”
“二当家的怪罪下来，我承受不起。”
“你是擅自闯进来的么？”
“自然不是。”
“那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是不错，可是……”
“可是什么呀可是，你已经上了我的楼了，跟进我的卧室有什么两样呀，卧室有什么不能进的，迂腐，看你挺时髦，挺新派的人儿的，怎么这么迂腐。”
“这不是迂腐，我一个男人家，有什么好怕的，我是为姑娘好。”
“心领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呀，”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呀，又来了，难道我还会吃了你不成，别臭美，以为我叫你进卧室来安有什么心，那你可是瞧错了人了，我还没那么不要脸，你进来还是不进来，不进来你就走！”
“我遵命。”
金刚欠个身，转身要走。
“站住！”潘姑娘喝问道：“你要上哪儿去？”
“咦，姑娘不是让我走么？”
“你敢……”潘姑娘气得跺脚道：“你这是存心气我，还不给我进来。”
“遵命。”
金刚没再犹豫，迈步进了屋。
潘姑娘气鼓鼓地望着金刚，道：“你怕我吃了你是不是，我今天就偏要吃了你。”
她带着一阵香风扑了过来，粉臂一圈，搂住了金刚，两片香唇就往金刚嘴上印。
金刚双臂一抬，灵蛇似的滑出了潘姑娘的一双粉臂，他反手抓住了潘姑娘的粉臂，人往后微退一步，道：“姑娘，等等。”
潘姑娘美目一睁，冷冷道：“等什么？”
“别凭一时冲动，这不是别的事，等姑娘考虑好了以后再做。”
“我有什么好考虑的？”
“姑娘难道就不考虑后果？”
“什么后果？”
“中国的传统礼教，姑娘要是跟我有过这种肌肤之亲，那就非得嫁给我不可了。”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别臭美，谁非要嫁给你不可。”
“姑娘既是没打算嫁给我，那么这份好意我不敢接受。”
“我没打算嫁给你，你就不敢接受？”
“是的。”
潘姑娘目光一凝，紧盯着金刚，道：“我要是打算嫁给你呢？”
“我还是不敢接受。”
潘姑娘一怔：“为什么？”
“因为我不能要姑娘。”
潘姑娘脸色一变：“你不能要我，不愿意要我，你要知道，多少男人我还懒得看一眼呢，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求。”
“为什么？”
“我有四个理由。”
“四个理由，你的理由可真不少啊，说给我听听。”
“第一，齐大非偶，门不当，户不对，我不敢高攀。”
“你的想法怎么这么陈旧。”
“第二，我是姑娘的师父，辈份不对。”
“我又没给你磕头。”
“磕头只是形式，对师父的尊敬全在于心，就是把头磕破了，心里没有师父，也是不行。”
“那好办，我不拜师了，不学武功了。”
“姑娘，这不是儿戏。”
“我知道，可是……”
“潘姑娘，第三个理由，是我已经是个订了亲的人了。”
潘姑娘怔了一怔，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第四个理由最要紧，就是我不能害了姑娘你一辈子。”
潘姑娘讶然道：“你会害我一辈子？”
“姑娘，你我不过刚见过一面，丝毫没有感情可言，这种结合是最可怕不过的，日子会越过越痛苦，我不是害了姑娘一辈子是什么？”
“就这一面已经够了，我发现我情不自禁爱上了你。”
金刚笑道：“姑娘，一见钟情太不可靠，慢慢培养出来的感情，基础才稳固。”
“你错了，也看错人了，我从不轻易动情，一旦动了情，就不是任何人、任何事所能改变的。”
“人之不同，各如其面，姑娘是这样的人，我可不见得跟姑娘一样。”
潘姑娘眉梢儿一竖：“你是说你对我没情，看不上我？”
“我不敢说看不上姑娘，像姑娘这么个女儿家，要说我看不上，那是自欺欺人，但是我不能不实话实说，我现在对姑娘却没有情爱可言。刚才我说过，情爱需要慢慢培养，也许，日子久了，我对姑娘会培养出情爱来。”
“也许？”
“姑娘，人不是神，日后是怎么样个情形，谁也无法预料。”
潘姑娘脸色变了一变，一双美目瞪得老圆，似乎要发作。
可是她并没有发作，过了一下下，她一脸的怒态竟然敛去了，她缓缓说道：“你这话我听起来很不舒服，可是我不能不承认，你说的是实实在在的话，比一般花言巧语要强多了，你很可取。”
金刚绝没想到，给他头一个印象是那么样的潘姑娘，会说这种话，会是这么一个女儿家。
他由衷地道：“姑娘能这么想，也很可取。”
潘姑娘目光一凝，冰冷之色在目光中一闪：“以往都是我取人，从来不许人取我。”
“姑娘，”金刚淡然道：“我认为这种事是不分什么高低贵贱的，要是有谁比谁高，谁比谁了不起的想法，这种情爱就不够真，不够纯，姑娘你以为然否？”
潘姑娘目闪异采：“你是头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我说的是实话。”
“我并不是一味喜欢奉承，而分不出好坏的人。”
“这我相信。”
潘姑娘深深看了金刚一眼，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指了指化妆台的椅子，道：“坐。”
金刚没动：“姑娘知道，赵总管让我负的责任很重。”
“坐一下，耽误不了你多少时间。”
金刚没再说话，走过去坐了下来。
潘姑娘目光一凝，道：“知道我叫你来有什么事么？”
“不知道。”
“是关于让你搬到我家来住的事，我本来是打算发一顿脾气，逼你非搬来不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见了你反倒发不出脾气来了，而且我还改变了主意，不勉强你搬来了，这样也许能博得你一点好感。”
这位姑娘已经不惜“降尊纤贵”了。
金刚心里起了一阵轻微的激动，道：“姑娘恐怕还不知道，我已经决定搬来了。”
潘姑娘猛一喜，霍地站了起来，惊喜地道：“真的？”
“我这个人一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
潘姑娘急步到了近前，伸手拉起了金刚的手，一双水灵的眸子里好亮：“谢谢你。”
金刚站了起来：“姑娘不该谢我，要谢该谢姑娘自己。”
“什么意思？”潘姑娘眨动了一下美目。
“像姑娘这种徒弟，是我乐意教的。”
潘姑娘眉梢儿扬起一丝儿喜意，娇靥上微一红，头低下了些：“我叫小凤。”
“我不能这么叫。”
“为什么？”
“姑娘是二当家的掌珠。”
“你不说这种事不能分高低？”
“那只是在两个人之间不能分，而事实在整个‘三义堂’——”
“不管整个‘三义堂’，只有你跟我的时候，叫我的名字，而且只等你点了头，我会马上让这件事公开的。”
金刚心头震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你要说什么？”
“我……万一我永远不能点头呢？”
“是不是因为你订过亲？”
“姑娘知道就好。”
“我不计较，也不在乎。”
又一个不计较，不在乎的。
金刚想说什么，可是他没出口，只因为如今的潘小凤，实在让他不忍多说。
他没说什么。
潘小凤轻轻松了他的手：“你去吧，别耽误了正事儿，一会儿我就让人给你收拾住处。”
金刚又想说什么，事实上他却只说出了“我走了”三个字。
潘小凤送他到楼梯口，有点依依之色。
出了小楼，金刚的心情陡然间沉重了不少。
他不明白潘小凤何以会突然有这么大的转变，前后简直判若两人。
难道这就是情的力量。
潘小凤能有这种转变，金刚他不能否认，她是个可取的好姑娘，而且有深度，绝不肤浅，这么一位姑娘，这么一片似水柔情，叫他怎么忍心拒绝。
现在不忍拒绝，将来又怎么办？
翠姑、多了一个大姑娘，现在竟又多了一个潘小凤。想想他的身份，叫他日后怎么办？
他的心情能不沉重，是该重得像块铅。
“小金。”
忽听有人叫他。
抬眼一看，原来是赵霸天，带着两名贴身保镖站在不远处。
“呃，总管。”
金刚定定神，忙走了过去。
两名保镖冲着金刚欠了个身：“金爷。”
这唯独是对金刚，对别人可没这一套。
赵霸天也是个势利眼，满脸笑容，一巴掌拍上了金刚肩头：“兄弟，你怎么在这儿？”
“姑娘找我有事。”
金刚实话实话，他知道，这样对他有好处。
果然！
赵霸天两眼一睁，往小楼方向看了一下，呶呶嘴儿道：“上楼了？”
“嗯。”
“兄弟，招架得住不？”
“没什么让我招架的啊。”
“没什么让你招架的，你是说……”
“姑娘很柔婉，很客气啊！”
赵霸天一凝目光，紧盯在金刚脸上：“真的，兄弟？”
“当然是真的，我用得着瞒您么？”
“我没看错，”赵霸天拍了拍金刚：“你交运了，咱们这位姑奶奶看上你了。”
“总管……”
“别不承认，兄弟，女人我见过的多了，咱们这位姑奶奶我了解的更够，从来就没一个让她看得上眼的，大当家的少爷一直想着她，可是没用，她连瞧也不瞧他一眼。”
“呃，有这样事儿？”
“可不！”
“我怎么能跟大当家的少爷比？”
“不能比，没那回事儿，怎么不能比，这种事儿才不分那么多呢，想当初王宝钏怎么会看上薛平贵的，柳迎春又怎么会看上苏孔的，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兄弟，别的不说，就拿她那座小楼来说吧，连二当家的要去，都得先等她点了头，别人就更别说了，而你，硬是她叫你去的，兄弟，你是绝顶聪明个人，难道你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么？”
金刚没说话。
事实上赵霸天说的是一点儿也不差。
“兄弟，”赵霸天又拍了拍金刚：“你要是真聪明，这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儿，你抓着可别放了，只要这事能成，这‘三义堂’里，你就是三人之下，多少人之上了。”
金刚何许人，这话里的话还能听不出来，他当即道：“总管，不瞒您说，我的心没那么大，但求有碗安稳饭吃就够了，不管是不是有那么一天，总管给我的破格提拔，我是不会忘记的。”
赵霸天笑了，笑得有点窘，连道：“兄弟你是个有心人，兄弟你是个有心人，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们几个多辛苦了。”
一听说时候不早，金刚这才发现天已经摸黑了，忙道：“总管，您是要……”
“我回去啊。”
“那么我们几个……”
“你们几个得住这儿，到明天晚上客人走完之前，一点儿也不能松懈，一点儿也不能掉以轻心。”
“呃，原来我们几个得住这儿，我还当……好吧，那么您请回吧，这儿的事交给我了。”
“交给兄弟你，我是最放心不过了，那我走了。”
赵霸天扬扬手，带着两个贴身保镖走了。
金刚又为潘小凤的事儿发了一会儿呆。等他到了前院，赵霸天已经走了，楚庆和、虎头老七正从大门口往里走，想必是送赵霸天去了。
事实不错，只听楚庆和嚷着道：“金爷，总管已经回去了，刚走。”
金刚迎了过去：“呃，我知道了。”
虎头老七的脸色有点不大对，金刚看了她一眼，想问，但当着楚庆和又觉不方便。
楚庆和却替虎头老七说了出来：“七姐刚跟总管闹了点儿气，心里不痛快。”
“呃，怎么了？”
金刚这话是问虎头老七，也是问楚庆和。
虎头老七没吭声。
楚庆和又说了话：“总管让七姐跟他一块儿回去歇息去，可是七姐说什么也不走，就为这……”
金刚道：“七姐也是，人家总管是一番好意……”
虎头老七没好气地道：“我不知道他是一番好意，要你们俩多嘴，大伙儿都在这儿忙着，他是总管他可以走，我凭什么？”
“唉，瞧七姐说的，”楚庆和道：“大伙儿共事多少年了，又不是不知道总管对七姐那份心，七姐要是走了，谁还会说什么不成。”
虎头老七脸色一寒道：“你也用不着这么说，要是真有什么，我可不怕谁的嘴，可是没什么我就犯不着担这个了。”
楚庆和还待再说。
虎头老七道：“你要是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
也只有虎头老七敢对楚庆和这样说话了。
可是楚庆和也吃虎头老七的这一套，忙赔笑连应：“是，是，我不说了，我不说了。”
虎头老七也没再理他。
金刚只好打圆场，笑道：“七姐今儿个火气怎么这么大，怎么说着说着又要跟楚管事斗上了。”
虎头老七没吭气儿。
楚庆和有点窘了，道：“时候不少了，我去看看晚饭好了没有。”
他走了，快步走了。
望着楚庆和的背影，虎头老七哼了一声：“不是东西。”
“七姐何必得罪他。”
“得罪就得罪了，我才不怕呢！”
“七姐，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啊。”
“我知道，我不怕，他敢把我怎么样，笑话。”
“七姐江湖上待的时日不少了，怎么还是这样有角有棱的。”
虎头老七沉默了，过了一下才道：“兄弟，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学不圆滑。”
“我无意教七姐圆滑，可是锋芒过露，一直是江湖上的大忌。”
虎头老七目光一凝，道：“江湖上跑的日子，你不见得比我多，可是听你的口气，怎么跟十足的老江湖似的。”
金刚淡然一笑道：“七姐，这就是学的快慢有别，七姐在江湖上跑得比我长久，但却没学会圆滑，而我在江湖上跑没多久，这两字圆滑我却学会了。”
“兄弟你也不是那愿意圆滑的人啊。”
“我的确不是，可是碰上该圆滑的时候我能圆滑，七姐你能么？”
“我不能。”
“这就是了，那么就算七姐在江湖上跑了一辈子，又有什么用。”
虎头老七苦笑道：“天生是这么个脾气，有什么办法，就拿楚庆和来说吧。我看见他就讨厌，又叫我怎么跟他圆滑。”
“七姐，你错了，越是你讨厌的人，你就越得跟他圆滑，要是你喜欢的人，十有八九是气味相投的，既能跟你气味相投，也一定不喜欢圆滑，当然也就不需要圆滑了。”
虎头老七深深看了金刚一眼：“兄弟，对你，我又多认识了一层，真可以说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金刚道：“七姐要是真认为我说的话对，那就听我的，也学学圆滑。”
虎头老七吁了一口气：“我就学学看吧！”
只见楚庆和走了过来，老远他就笑道：“两位，饭好了……”
可不，都上灯了，晚饭还能不好。
楚庆和带着笑到了近前，望着金刚道：“金爷，这晚饭怎么个开法？”
金刚道：“晚饭怎么个开法，应该问二当家府的‘千手千眼’莫总管，怎么问起我来了。”
楚庆和道：“金爷，这二当家府，如今前前后后的安全由您负总责啊，不问您问谁呀，就是莫总管让我来问一声的。”
金刚一听是莫一青让他来问的，当即道：“原来是莫总管让你来问的，只是……”
虎头老七道：“兄弟，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也不是客气的事儿，赵总管交待你负总责，如今这二当家府里里外外，前前后后当然是归你管了，要明白，出了差错，上头找的是你，可不是旁人。”
金刚沉吟了一下，抬眼望向楚庆和：“莫总管人在哪儿，我见见他。”
楚庆和刚要说话。
只听“千手千眼”莫一青的话声传了过来：“老弟台，我来了。”
三个人转眼一看，只见莫一青快步走了过来。
金刚迎了上去，抱拳叫了声：“莫总管。”
莫一青答了一礼，道：“老弟这是干什么，一家人还这么客气，往后见面的时候多着呢，你能见一回面就抱个拳，那多麻烦多累人。”
虎头老七道：“莫老，这叫礼多人不怪呀。”
莫一青笑道：“七妹子会说话。”
转望金刚接道：“老弟，是我麻烦楚老弟来问你一声，晚饭怎么开的。”
“莫总管太抬举了，我看就莫总管吩咐一声吧！”
莫一青道：“老弟太客气了，赵老总管让老弟你负总责，如今这二当家府前前后后当然要听你的，七妹子刚说得好，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也不是客气的事儿，出一点差错上头找的是你，别让旁人给你惹上麻烦，还是老弟台你说句话吧！”
乍听，莫一青会做人，很周到，不愧称“千手千眼”，其实，他是老奸巨猾，不愿担这个责任。
金刚何许人，焉有不明白的道理，他也不过是口头上说说而已，当即暗暗一声冷笑，道：“既是这样，那我就僭越了，要是方便。请莫总管派人把饭给各地方送去。”
“行，你老弟的吩咐是一句话。”
说完了话，莫一青转身要走。
“莫总管，请等等。”
金刚叫住了他。
莫一青停步回身：“老弟还有什么事？”
“我请教，”金刚道：“明儿个的寿筵跟平常的几顿饭，是不是一个厨房做的？”
“不，”莫一青道：“只有寿筵是请来的名厨做的，别的几顿饭全是府里的大师傅做的。”
金刚道：“府里的大师傅自是不会有什么间题，别的几顿饭就不必检查了，只是明儿个的寿筵，必定得经过检查才能上桌。”
莫一青忙道：“说得是，说得是，老弟想得太周到了，赵老总管真没找错人。”
金刚笑笑道：“莫总管夸奖了，关于检查寿筵的事，总管带来的人手不够分配，别的人我也信不过，所以我想偏劳莫总管。”
“哎哟，老弟，”莫总管叫了一声，忙道：“不行啊，到时候我忙得很。”
“寿筵开始，应该没有什么事好忙了，莫总管要是真分不开身，二当家府的人我不熟，还请莫总管找几个可靠的帮一下忙。”
“哎呀，老弟，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能交给他们……”
“那么就请莫总管亲自偏劳。”
“我？这……老弟，我刚说过……”
金刚正色道：“事关三位当家的跟众宾客的安全，关系太过重大，莫总管是二当家的亲信，也承蒙看得起我这个负总责的，还请不要再推辞。”
莫一青皱了眉，脸色也有点异样，可是他点了头：“好吧，既是老弟你交待下来的，姓莫的还有什么话说，只好遵办了。”
金刚一抱拳道：“多谢莫总管。”
转望楚庆和道：“烦劳楚管事跟莫总管去帮个忙。”
楚庆和道：“咦，金爷，我的差事不是在前院么，怎么敢擅离职守。”
金刚道：“前院自有七姐暂时代楚管事照顾，要是在楚管事离开的这段时间内，前院出了什么差错，我负全责就是！”
楚庆和本来还想再说什么的，可是当他的目光接触到金刚那带着威棱的锐利眼神时，他把要说的话又咽了下去，忙赔笑点头：“您这是说哪儿的话，我遵命就是，遵命就是。”
他哈着腰退着跟莫一青走了。
望着莫一青、楚庆和的背影，虎头老七道：“兄弟高明，莫一青这老狐狸想不担责任，如今却给了他个大的，跑都跑不掉。”
金刚道：“我没这意思，看看眼前，也确实只有他可用！”
虎头老七目光一凝，道：“你这是拿我当知心朋友？”
金刚笑笑，没再说话。
“你说他明白不明白？”虎头老七问。
“七姐称他为老狐狸，他怎么会不明白。”
“你可招了干手千眼，他可恨上你了。”
“让他恨吧，只要他说不出话来就行。”
虎头老七沉默了一下，然后道：“兄弟，我忍不住要问一句，你是打算整掉那些人了？”
“哪些人？”金刚装了糊涂。
虎头老七当然觉得出来，可是她没说什么，她道：“我是指西跨院那些人。”
“聘来的名厨，跟那些打下手的？”
“嗯。”
“七姐是指发现喷子的事？”
“不错。”
“七姐以为我是要整掉他们？”
“难道不是，你不是让莫一青检查菜么，万一到时候莫一青检查出什么来……”
金刚一摇头道：“莫一青检查不出什么来。”
虎头老七一怔，旋即神情震动：“我明白了，兄弟，你是想把事推到莫一青身上。”
金刚又一摇头：“不，七姐弄拧了。”
“我弄拧了，那到底是……”
“寿筵的酒菜，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
虎头老七又一怔：“根本不会出什么问题，那些人不是暗藏着喷子么，既暗藏着喷子，就表示他们要采取什么行动，当然，那种行动不一定非用喷子不可。”
“不，七姐又弄拧了，他们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怎么说，他们不会……”
“他们只是来做菜的，该做的事做完了，他们就会本本份份的各回来处。”
虎头老七猛睁双目，道：“兄弟，难道是你……”
“是我什么？”
“是你，是你拦了他们。”
“七姐要的就是他们能平平安安各回来处，他们既能平平安安各回来处，七姐又何必多问。”
虎头老七一阵出奇的激动，目光中所包含的，让人难以言喻：“兄弟，你，你，你……”
金刚没接话。
忽然，虎头老七整了脸色：“兄弟，我一定要弄清楚，你既有这个心，为什么要拦他们？”
“七姐，我说我拦他们了么，我是‘三义堂’的人，我要是出面拦他们，他们会听我的？”
“事既败露，要是有人给他们开出条件，保他们平安回去，他们会听。”
“七姐，他们信得过我么？”
“事到如今，也只有相信了。”
“七姐——”
“兄弟，你这是拿我当知心朋友？”
金刚默然未语。
“我又要问了，兄弟，你既有这个心，为什么非拦他们不可？”
“那么七姐以为我该怎么做？”
“不闻不问，甚至于伸把手给他们，让他们闹个大的。”
“七姐，‘三义堂’是我吃饭的地儿啊。”
“兄弟，你只知道‘三义堂’是你吃饭的地儿，”虎头老七香唇边掠过抽搐：“你可知道，整个华北就要变成人家的了。”
“七姐，那事太大了，我管不了，也不是我的事。”
“兄弟，你……”
“七姐，忘了我的话了，锋芒不可太露啊。”
虎头老七双眉一扬：“我不管，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虎头老七我这一条命能换整个华北，我干，连犹豫都不犹豫。”
金刚目光一凝，没说话。
虎头老七道：“我既然豁出去了，我就不怕，兄弟你可以去密告，我不会怪你。”
金刚微一摇头：“我只是对七姐又多认识了一层而已。”
“你是说，你没打算密告？”
“七姐，知己朋友没有这样的。”
“兄弟，醒醒吧，”虎头老七忽然激动地道：“你既然还拿我当知己朋友，话我就非说不可，‘三义堂’不是个能长久吃饭的地儿，别为了这碗饭，成了千古的大罪人。”
金刚倏然一笑道：“七姐，咱们谈点别的，行么？”
“兄弟，用不着逃避，有些事是逃避不过的。”
“我无意逃避什么，也用不着……”
只见有人挑着饭菜走了过来。
金刚立即改口道：“饭来了，咱们哪儿吃？”
虎头老七脸色幽怨、阴沉，看了金刚一眼，抬手一指院中凉亭，道：“就在那儿吧。”
金刚忙招呼送饭的把饭送进凉亭去，然后道：“七姐，请吧！”
虎头老七没再说话，默默行了过去。
两个人进了小亭，饭菜已摆上石桌，送饭的也已经走了。
石桌上二荤二素，四菜一汤，吃的还真不赖。
虎头老七似乎没胃口，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金刚道：“七姐，你操的心太多了。”
“是么，兄弟，我这么个女人，不配谈什么大道理，可是要是人人都能像我这样，外人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金刚忍不住一扬双眉，脱口说了一声：“好话。”
虎头老七淡然一笑：“好话有什么用。”
“七姐，”金刚沉默了一下道：“做一件事，非要用激烈的手段不可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七姐，我这么说，从天津卫到北平，该坐火车，可却并不是非坐火车才能到，你说是不是？”
虎头老七娇魔上泛起疑色，道：“兄弟，你是说——”
“七姐，还用我多说么？”
“兄弟，我，我，你能不能再说明白点儿？”
“七姐，用得着么？”
“兄弟，”虎头老七深看他一眼：“你让我摸不透。”
“七姐，有些事用眼看着就行了。”
“我会看着的。”
“那不就行了么。”
“兄弟，你说的是真话？”
“七姐，你不是会看着么，何如看着。”
“好吧，兄弟，”虎头老七点头道：“我看着了。”
话说完了，吃饭了，虎头老七的胃口似乎好了些。
这一顿晚饭吃得还算轻松愉快。
吃完了饭，自有人来收碗盘。
两个人坐在亭子里又聊了一会儿，金刚站了起来：“七姐，我该到处走走去了。”
虎头老七跟着站起：“你今儿晚上住哪儿？”
“还不知道，听他们安排吧！”
这话，半真半假。
他知道，潘小凤已经给他安排住处了，可是他还不知道他的住处会被安排在哪儿。
两个人出了凉亭，就分道扬镳了。
虎头老七往大门走。
金刚往东跨院走，他想到班子里去看看。
刚到东跨院门口，有人从后头叫他：“金爷。”
金刚回头一看，竟是刚才潘小凤派来找他的那个汉子，心想八成儿又是潘小凤要找他。
果然，那汉子过来便道：“姑娘请您去一趟。”
“姑娘在哪儿？”
“还在小楼上。”
“我能不能等会儿去？”
“这个……”
那汉子面有难色。
金刚不愿让人为难。当即又道：“好吧！我这就去一趟。”
那汉子立即转忧为喜。连连赔笑哈腰：“谢谢！谢谢！我给您带路，我给您带路。”
说完了话，忙往后院方向行去。
金刚只有跟了过去。
走刚才走过的路。到了小楼前，那汉子停步哈腰：“金爷，您请吧！”
显然，他是不陪金刚进去了。
这也显示出，对潘小凤住的这座小楼，也就是潘九府的禁地来说，金刚已经不是等闲的“外人”了。
金刚一声“有劳”，那汉子连称不敢地走了。
抬头看看。小楼上亮着灯，灯光很柔和。纱窗上看不见潘小凤的影子。楼头静悄悄的，也听不见一点动静。
此情此景……
金刚从楼头收回目光，迈步进了小楼。
上了楼，潘小凤的卧房里亮着灯，另一间则关着门，没点灯。
金刚咳了一声，走了过去。
到了卧房门口看。潘小凤正坐在梳妆台前，为化过的妆，梳过的头做最后的修饰。
不知道她是怎么梳理的，前头一排整齐的刘海，后头两条辫子。脸蛋儿上淡淡的化了些妆，增加了她的娇艳，增加了她的妩媚，淡雅宜人。
跟第一面的潘小凤，甚至第二面的潘小凤，又自不同了。
金刚看得不由一呆。
潘小凤转过了脸，娇靥上堆起了甜美的娇笑，低声问道：“怎么样？”
金刚定过了神，含笑走了进去，道：“若将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潘小凤娇靥一红：“我要听真的。”
金刚道：“我说的是真的。”
他说的是真话。无论让谁来看，都会觉得潘小凤是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潘小凤站了起来，眨动了一下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大眼睛：“真的？”
“我这个人说话，要不就不说，要说就是真的。要是你现在让我说，也许会是虚假的奉承，可是刚才那头一句，绝对是实实在在的由衷之言。”
潘小凤娇靥上泛起讶异之色：“现在要让你说，也许会是虚假的奉承了？”
“是的！”
“为什么？”
“刚才我看见姑娘的头一眼，这种感觉是直觉的。任何人，只要看见了美，都会情不自禁的赞一句，也许是在心里说，也许是冲口而出，不管是怎么样，这一句话是最真不过的。”
潘小凤娇靥上泛起了喜意，眸子里也闪漾起夺人的光采：“你真会说话。”
娇靥一红，微微低下了头：“只要是你说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喜欢。”
这种忸怩娇态，就是让潘九自己来看，他也不敢相信，这就是他娇宠、刁蛮、任性的独生爱女潘小凤！
入目这种神态，再一听这句话，金刚心头不由震动了一下。他强笑着道：“不能啊！那是会吃亏上当的。”
潘小凤猛抬螓首，眸子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我不相信你是那种人，更不相信你会让我吃亏上当。”
金刚微一摇头道：“那可难说！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隔着肚皮呢！凡事还是小心为上，尤其是男女间事，更要谨慎。”
“我不怕！要是你真是那种人，我愿意吃你的亏，上你的当。”
金刚心头再震，道：“姑娘……”
“又是姑娘”，潘小凤嗔道：“忘了咱们俩说好的了？”
金刚无奈，也着实不忍。微一点头道：“好吧！小凤，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潘小凤立即喜孜孜地道：“陪你看你住的地方去！让你看看满意不满意。”
潘小凤在潘府是何等的尊贵，如今她竟然刻意打扮了一番，亲自陪金刚看住的地方去。
金刚并没有受宠若惊。可是他着实暗暗感动，他想说些什么，可是又觉得这些话多余。他把原要说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用得着你自己跑一趟？”
潘小凤道：“我喜欢。”
金刚没再说话。
潘小凤道：“走吧！”
她从金刚身边走过，往外行去。
金刚要跟出去。
潘小凤忽然停步回身：“吃过了吧？”
“吃过了！”金刚道。
“今天算了！从后天起，我已经交待他们了，你跟我一块儿吃饭。”
金刚微一怔。
潘小凤转身走了出去。
金刚定了定神，忙跟了出去。
在楼梯上。他跟上了潘小凤，道：“我有个毛病。”
潘小凤扭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毛病？”
“跟二当家的坐一桌，我吃不下饭。”
潘小凤倏然一笑：“你放心！从十几岁开始，我就是一个人吃饭，到现在多少年了。”
金刚还有什么好说的。
出了小楼，往东拐，走没两步又往后拐，就在小楼的左后方，有一小片树林里坐落着一间精舍，关着门，没点灯。
金刚跟上一步：“难不成——”
潘小凤道：“现在别问。”
金刚只好不问了。
到了精舍门口。潘小凤开了门，道：“外头等着。”
她先进去开了灯，然后冲着门外头的金刚含笑挥手：“请进来吧！”
金刚走了进去。
进门处，是间小客厅，非常舒适，非常雅致的一间小客厅，里头有间套间，关着门。
潘小凤偏着头问金刚：“怎么样？中意不？”
金刚望着潘小凤，不说话。
“过来看看里头这间。”
潘小凤拧身走向套间。
开了门，开了灯！金刚站在门口皱了眉。
这是间卧房，里头的每一样，跟潘小凤卧房里的每一样一样的华贵。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卧房里的每一样，都是新的。
“怎么样？”
潘小凤偏过头来又问。
金刚转眼凝注：“小凤，你不该这样。”
“为什么？”
金刚没说话，转身走到外头坐下。
潘小凤过来坐在金刚对面。眨动着一双美目，望着金刚。
金刚沉默了一下才道：“你这么做，二当家的点头没有？”
潘小凤道：“这是我的事儿，用不着我爹来点头。这块地方等于是我的，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有没有想到，万一二当家的不答应……”
“没有这个可能。”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你有没有想到，别人会怎么说？”
“我爹都没什么话说！我不信别人谁敢说什么！”
“人家背地里说。”
“可以！我拦不了，可是，只别让我听见。”
“小凤，”金刚吸了一口气，道：“听我一句话！对待我，别跟别人不一样。”
“办不到，”潘小凤道：“在我眼里，你原本就跟别人不一样。”
“小凤——”
“别拦我，我从不轻易说这句话。这也是我生平头一回说这种话。”
金刚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才道：“小凤，我觉得咱们该好好谈谈。”
“谈吧！我听着呢！”
“你这番好意我懂，可是我消受不起，也难以答报。”
“我说让你答报了么？”
“小凤，不要否认什么。现在是咱们该摊开来谈的时候，现在要是不谈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下去，有一天是难以收场的！”
“那么你谈吧！可是有句话我要说在前头，别想改变我，我决定的事，任何人也改变不了的。”
“小凤，我是个订过亲的人。”
“我听你说过了。”
“要是让我不明不白的跟你来往，那是毁你、害你，是罪过！你也未必愿意。而让我舍弃我的未婚妻，我也不能！”
“你的未婚妻一定很漂亮？”
“世上漂亮的女人多的很。一个女人是不是漂亮，也并不见得很重要，要是我的终身伴侣，漂亮可以放在其次。”
“那么她很贤慧？”
“这是实情。”
“我没有让你舍弃你的未婚妻，像你说的，那是罪过！”
“那么你有什么打算？什么安排？”
“我不知道！”
金刚一怔：“小凤，你——”
潘小凤香唇掠过一丝凄楚笑意，道：“别以为我除了娇宠、任性、撒野，别的什么都不懂。我也有我的另一面，毕竟我是个女孩子家——我明知这件事很难有结果，可是我拦不住自己——”
“小凤——”
“真的，我说的是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才见着你，前后不过两面，我居然会陷的这么深。”
“小凤，不能……”
“没有用的！也来不及了。我自己都拦不住我自己，别人谁又能拦得住我。”
“小凤——”
“我求什么！但我并不强求，事实上我也没法强求，我只有做我该做的，尽我的心。至于将来是个怎么样的结果，那就让上天安排吧！人力做不到的事，只好委诸于天，也许上天能怜我情痴——”
金刚一阵激动，忍不住伸手抓住了潘小凤的柔荑，那双柔荑，冰凉，还带着轻微的颤抖：“小凤——”
潘小凤娇躯也泛起了轻颤。她低下了头。
“你不能这样毁自己。”
她抬起了头：“我这是毁自己么，你说我这是做错了么？”
“这……”
他们俩都没错，错的是苍天。
金刚欲言又止，终于默然低头。
潘小凤轻轻抽回了玉手：“你也该怜我情痴，别拦我，是不是？”
金刚苦笑摇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好。”
“那就什么也不要说！让我做我该做的，尽我的心。”
“可是……”
“你拦不了我的，你能么？”
金刚明知道不能，所以他又默然了。
潘小凤轻轻道：“从今晚开始，你就住在这儿。你有事儿，你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你。”
金刚猛抬头，可是他说不出话来。
潘小凤要是头一面时的潘小凤，金刚可以理都不理她，但她如今竟变成这样，金刚又何忍拒绝。
别说是金刚，就是铁石人儿也硬不起心肠。
柔能克刚。
柔字当面，百炼钢也能绕指，这话是一点也不错的。潘小凤是变对了。
“去吧！”
“小凤，”金刚终于说出了话：“别让我误了你。”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那么告诉我，你能怎么办？”
“这……”
金刚能怎么说，又能怎么办！
他只有再度默然。
本来就是，一个大姑娘已让他难办了，何况现在又多了一个潘小凤！
偏偏两个都这么痴。
可是金刚没想到，既能多一个大姑娘，又何独不能再多一个潘小凤？
但这时候，金刚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金刚站了起来，要走！又停住了：“小凤，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不干什么，等你。”
“何必等我？我不一定能闲得下来。”
“我知道！反正我在这儿又累不着。”
“我要是一夜闲不下来，难道你就在这儿等一夜？”
“谁说的，”潘小凤倏然一笑道：“我可熬不了那么久。”
“那么你——”
“就让我在这儿坐会儿，不行么？”
“小凤，你要考虑二当家的……”
“这话我不爱听。”
“小凤——”
“我爹知道我的脾气。”
“小凤——”
“干吗老叫我呀！你要是没事儿，就坐下来陪我。”
金刚没再说话，转身行了出去。
潘小凤笑了，望着金刚的背影笑了。
可是，很快地，笑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幽怨、是凄楚，令人心酸的幽怨凄楚。
金刚没看见！
可是他心里又何尝好受？
这是谁安排的！
这是谁安排的？
这恐怕只有问苍天了。

十
金刚出了后院，就直奔了东跨院。
东跨院几间屋里都亮着灯。可是静悄悄的，院子里看不见人。
金刚先找到了马六姐的住处。
马六姐的住处，被安排在离东跨院门没多远的一间小屋里，屋里只马六姐一个人，正在那儿洗脸呢！
金刚敲了敲门框，马六姐扭头一看，忙道：“哟！是您啊！”
忙把手巾扔在盆里，迎了过来。
金刚进了屋：“怎么样？有什么事儿么？”
马六姐道：“没什么事儿，就是楚庆和那狗养的来过两趟，缠着三姑娘说个没完的。”
金刚“呃！”了一声坐了下去，道：“都说了些什么？”
“还不是穷扯淡，”马六姐也坐了下来，道：“那小子还能有什么正经事儿，我看他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金刚哼了两声，道：“看不出他倒是挺积极的啊！”
“怎么，您是指……”
“恐怕这小子是有意为潘九拉线，弄上一桩大功，想往高处爬！”
马六姐“叭！”地往自己腿上重重拍了一下，道：“我就猜着了！这狗养的，缺德事儿都让他干了。”
金刚道：“让他干吧！我倒正愁没这么个拉线的人呢！”
马六姐一怔，急道：“您是说——”
金刚笑笑道：“六姐忘了，我小妹是来干什么的。”
马六姐又怔了一怔，点头道：“这倒是，这倒是。”
金刚沉吟了一下，道：“麻烦六姐一趟，叫她到这儿来一下。”
“三姑娘？”
“嗯！”
“好，我这就去。”
马六姐站起来出去了，转眼工夫之后，她陪着大姑娘走了进来。
一进屋，大姑娘就冲着金刚道：“大哥宠召，有什么吩咐？”
金刚道：“少耍贫了，坐下来！我有正经事儿要跟你谈！”
看金刚这样，大姑娘还真不敢再说什么，当即就坐了下来，眨动一下美目道：“什么事儿，大哥？”
金刚道：“我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告诉我，你混进来的目的究竟何在？”
大姑娘道：“我，我是想以身试险，让他们来个窝里反，狗咬狗一嘴毛。”
金刚道：“让他们这三个贼头争寻方老板？”
大姑娘点了点头。
金刚一点头道：“好吧！你好好儿做你的，我随时支援你。”
大姑娘一喜：“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这是什么事儿，能逗着玩儿么！”
“可是你说随时……”
“本来就是随时。”
“大哥，你要弄清楚，过了明天，我也许能不走！可是你不一定能留得下来。”
“我要是连这点儿都弄不清楚，别的还能干什么！少替我操心了，还是全心全力进行你自己的事儿吧！”
大姑娘霍地站了起来，一躬身道：“是，大哥。”
“还有，记住，”金刚道：“楚庆和再来，用点儿心思应付他，很可能他是座桥。”
大姑娘娇靥而甜的倏然一笑，道：。大哥，我已经在他身上下过工夫了。”
金刚微一怔：“那最好。这个人也是十足的阴险小人，得提防。”
“我知道！我早看出来了。”
金刚站了起来：“没事儿了，你回屋去吧！”
“是——”
大姑娘把这声“是”的尾音拖得长长的，然后拧身出去了！
马六姐道：“龙爷，我……”
金刚道：“六姐，这档子事你帮不上忙！正如她刚才所说，过了明天，咱们这些人就得离开潘九这儿了，你全当不知道好了。”
“既是咱们都得走，那么您——”
“我可以不走。”
马六姐一怔：“您可以不走？”
金刚没瞒马六姐。把他跟潘小凤的事儿概略地说了一遍。
听完了金刚说的，马六姐笑了：“龙爷，您真有办法！到哪儿都占便宜啊！那主儿可是出了名的一只虎，没想到竟让您这么轻易给降伏了。”
金刚笑笑，没说话。
“只是，”马六姐看了看他，又道：“我还真没想到她是这么个女儿家，看样子她是动了真，将来您怎么善后啊！”
金刚皱了皱眉，道：“我也不知道，只好走一步算一步了。为了工作，有什么办法。”
马六姐摇摇头道：“看样子您这一行不好玩喔，年头儿不同了，没三妻四妾那一说，可是您要是到处欠下这种债，良心上也不好受。”
金刚道：“谁说不是。”
马六姐还待再说。
金刚突然道：“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天仇去。”
他走了。
马六姐明明知道，这位当今称尊的龙爷是不愿意谈这种事的。龙刚他英雄好汉一个，可是碰上这种事，他也是照样束手无策。
马六姐也明白自己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有闭口不言了。
望着金刚出了跨院门，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过了身。她不是金刚，这件事也跟她没关系，可是她心头却压上了一块铅。
前院没见虎头老七，也没见楚庆和。
金刚他过前院进了西跨院。
厨房的人都收工歇息了。
戴天仇还在院子里站着。
金刚道：“你怎么老在这儿站着？”
戴天仇含笑道：“没事儿，懒得在屋里待着。”
“给你安排好了没有，睡哪儿？”
戴天仇一指大厨房旁一间小屋：“喏！”
金刚看得眉头一皱：“能睡么？”
“凑合了，好在只是一宿。”
金刚低了声音：“没怎么样吧？他们。”
“有一哥你出了面，他们还会怎么样！看来我这差事是最轻松不过了！”
“也别这么说。他们要是真不买这个帐，我还是真没办法！”
“一哥，没办法跟外头联络吧？”
“不必联络，都看咱们俩的了，反正川岛芳子她们明天准定会到潘九这儿来。对了！我告诉你件事儿，等明儿个你回去后，告诉弟兄们全力配合！”
他把大姑娘的事告诉了戴天仇，嘱戴天仇转告弟兄们，别在外头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
戴天仇听完了金刚的叙述，怔住了，没说话。
“怎么了，兄弟？”金刚问。
戴天仇定过了神，道：“一哥，这可真是突出奇兵！”
“突出奇兵？”
“这位三姑娘这一着，恐怕比你我进行的工作收效要大。”
“你是这样看的么？”
“一哥，这是情报战里最高的一着。不战而屈人之兵，兵不刃血！以敌人之力彻底粉碎敌人，难道收效还不算大？”
金刚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所以我没直拦她。不过那要她真能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才行。”
“一定挑得起来。”
“一定挑得起来？”
“一哥，难道你看不出。这些人只是以利合，毫无仁义可言，一旦在利害上有了冲突，要是不起内讧，你唯我是问。”
金刚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戴天仇，道：“咱们等着吧！明天要忙一天呢！要是没什么事儿，就早点儿歇息吧！”
“是！”
戴天仇答应了一声。
金刚又拍了拍他，然后走了。
金刚转到了前院。明天就是个热闹日子，可是这时候偌大一个前院里，却仍难看见一两个人。
其实，金刚明白，这潘九府看不见什么暗桩，可是暗卡却是到处都是。平日里的戒备就已相当森严，在这种大日子口，那自然是更为森严，只是表面上不容易看出来罢了。
他正要往后走，却看见院东长廊上，站着个女子身影，挺美好个女子身影。
不用细看，他一猜就知道，准是虎头老七。
他走了过去！到近处，看清楚了，果然是虎头老七。
虎头老七一个人站在长廊上的暗影里，似乎透着落寞，而事实上从她的表情里，也可以看出，她是有点儿落落寡欢，而偏偏她笑脸迎人：“怎么，还没歇着？”
金刚道：“我能歇着么？”
“怎么不能！各院有各院的负责人，完全让你一个人儿顾，你顾得过来么？怕不累死。交待下来一声不就结了么？”
金刚摇摇头道：“我不能落人话柄，而且大伙儿都在忙着，我一个人跑去歇息！说不过去，也让人不服。”
“瞧你说的。赵霸天是总管，怎么始终没他的人影呢？”
“他把事儿交给我了，还用得着亲自到处跑么？＂
“还是呀！你怎么就不能——”
“七姐，人家是总管。”
“你这会儿也等于个总管。”
“那也只是等于。”
“不跟你抬杠了。爱歇息不歇息，又累不着我。”
金刚赔上一丝微笑：“我知道七姐是好意——”
“算了吧！我这好意算什么，人家不会当回事儿的。”
这话有点不对劲儿。
金刚微微怔了一怔：“七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我得罪七姐了？”
“得罪？”
虎头老七香唇边，掠过一丝轻微地自嘲笑意：“没有，谁也没得罪我。”
“那是——”
虎头老七脸上倏地泛给一片阴霾：“别问了！兄弟，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心里好烦！恨不得痛痛快快哭一顿，更恨不得杀人放火。”
这种心情不难体会。
可是是什么让虎头老七的心情，变成这样儿呢？
金刚默然了。
“兄弟，”虎头老七忽然柔声道：“别怪我！我不是有意的！”
“知心朋友！七姐怎么说这种话。”
“知心朋友，相交不下，知心的朋友能有几个，曲指算算，可怜！也只有你一个了。”
“七姐既许我为知心朋友，就不该这样对我。”
“兄弟，我再说一遍：我不是有意的。”
金刚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他想探究原因，可又觉得还是不探究的好！
他没说话。
虎头老七又开了口：“住的地儿安排好了么？”
“安排好了！在后院，是潘姑娘安排的。”
金刚索性，实话实说了。
“呃？”虎头老七目光一凝：“咱们这位姑娘，可真是‘尊师重道’啊！”
金刚没说话。他知道，碰上这种事，说什么都是多余。
“怎么，又不爱听了？”
金刚道：“七姐这是何苦！我又不是没跟七姐表明过。”
“就是没表明过，我又有什么权力过问？”
“七姐，”金刚摇头道：“这叫什么知心朋友啊！”
虎头老七微微一笑道：“好利害，又拿这个扣人了。”
金刚耸耸肩道：“七姐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反正我问心无愧就是。”
虎头老七笑了，既娇又美更甜。拍了金刚一下道：“开玩笑的！我的少爷，别这么一付无可奈何的样儿好不好？看的人怪心疼的。好了，饶了你！明儿个还不知道要怎么忙呢，快歇着去吧！”
金刚没马上走，道：“七姐住的地儿，安排好了没有？”
“这你放心！什么人都会漏，漏不了我的，赵霸天自会给我安排个舒舒服服的地儿。”
“呃？”
“怎么，心里是不是不是味儿了？不会吧！”
金刚皱了皱眉：“七姐，你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嘛！说没什么，这话说不出口。说不是味儿，又怕日后给自己惹来麻烦！”
金刚苦笑道：“七姐，我可真是怕你了。”
“哎哟！这可不好，还没让人爱呢，先让人怕，岂不是前功尽弃了么？”
“七姐，我不说话行么？”
虎头老七格格地娇笑了起来：“那更不好！待会儿让人拿你当哑巴了。少爷，别这儿愁眉苦脸的了，歇息去吧！”
金刚还真不敢再待下去了。整了整脸色，道：“那我走了，要是没什么事，你也早歇着吧！”
金刚走了，往后院走了。
望着金刚的背影，虎头老七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让人心酸的凄楚与幽怨。
金刚没看见。
其实，金刚不用看见，他心里明白得很。
□□□
金刚进了后院，去找牛通。
牛通正在后院西一暗隅处里。一见金刚忙哈腰：“金爷，您还没歇息着？”
“还没有！我到处看看。”
“您辛苦。”
“我算什么辛苦，辛苦的是大伙儿。”
“您放心请歇着去吧！这儿自有我呢。”
“牛管事对后院的布署，都巡视过了？”
“您放心！我一直这儿走走，那儿看看，随时随地都在巡视。”
“弟兄们都是轮值吧？”
“是的！金爷，都是轮值。两个钟头轮一班。”
“这就是了，总得有个歇息，人不是铁打的金刚，太累了挺不住。明儿个还要忙一天呢！等时候差不多了，牛管事就去歇着吧！”
“谢谢您！您请歇着去吧！别管我了。”
“后院有牛管事，我很放心，你忙吧！”
金刚走了。
牛通躬身哈腰恭送。
金刚明知道，会出事的几个地方，都在自己控制之下，是不会出什么事的。要是没什么太过意外的，潘九这个寿诞，十成十是可以安安稳稳，欢欢喜喜度过了。
虽然明知道不会出事，可是他不能不做做样子，到处走动走动看一看。
如今该看的都看过了，他可以放心安歇了。
而一想到在住处等他的潘小凤，他不由得有了犹豫！
潘小凤的一片柔情，表现痴得厉害，实在是令人不能拒绝，然而，若是现在不拒绝，日后又怎么办呢？
冲着眼前的工作，他要留在潘九府随时支援大姑娘。他不能拒绝潘小凤，让潘小凤心碎肠断，伤心欲绝！可是一旦到了日后，他怎么办，到那时候他该怎么办？
这的确是一个扎手的问题！
这个问题是金刚自己没办法解决的。
他怎么办！怎么办！
金刚深皱着眉锋，心里像压了一大块铅。
事实上，他现在有点儿怕见潘小凤，可却偏偏又不能不见，只好见了。
他一路想着心事，脚下已踏上了回住处的路。
老远地，他就看见精舍里有灯光。
这表示潘小凤还在。
而等他进了精舍，却没有看见潘小凤的人影。
金刚想叫，可是临到了嘴边，他把话变成了两声咳嗽。
他这里刚两声咳嗽，潘小凤的话声从里头传了出来：“来了！这就来。”
话声是从卧房里传出来的。
卧室里也亮着灯，灯光比外间更柔和，让人看着好舒服。
她待在卧房里干什么？
金刚微微怔了怔，当即坐了下来。坐下来才看见，几上一杯彻好的茶。
他刚坐下，潘小凤打卧房里出来了，娇靥上满是甜笑：“没事了？”
“算是没事了。”
“累了吧？”
“还好。”
潘小凤到跟前坐了下来，坐在金刚对面，把几上的茶端过来些，道：“刚沏好的。”
金刚想说话，话到了嘴边，他却又咽了下去，改口说了声：“谢谢！”
潘小凤看了他一眼：“干吗这么客气？”
金刚道：“起码的礼貌，总是应该有的。”
潘小凤道：“我觉得这样生分！而且徒弟侍候师父，也是应该的。”
金刚笑了笑，没说话。
潘小凤道：“床上都弄好了，洗澡水也烧好了。你喝点茶歇会儿，先洗澡吧！”
金刚猛一怔：“姑娘——”
潘小凤截口道：“我不叫姑娘。”
“小凤，你，你这是干什么？”
潘小凤眸子一转：“徒弟侍候师父啊！”
“小凤，咱们以后不来这个好不好？”
“不好。”
“小凤，二当家的视你如掌上明珠，这要是让二当家的知道……”
“知道怎么样？是我自己愿意的！不错，我爹拿我当掌上明珠，可是对你来说，我是徒弟啊！不是说有事弟子服其劳么，难道做徒弟的侍候师父不应该？”
“不是不应该，是我受不住。”
“做师父的，怎么会有受不住的道理。”
“小凤，”金刚目光一凝道：“你要是真拿我当师父，你就听我的。”
潘小凤咬了咬鲜红的下嘴唇儿，眨动了一下美目，摇头道：“天地君亲师，这是五伦。我不能真拿你当师父，所以我也不能听你的。”
这位姑娘有心眼儿。
金刚为之哭笑不得，道：“既是你不真拿我当师父，就绝没有侍候我的道理。”
“我在这儿闲着也是闲着，烧个洗澡水，整理整理床铺，沏杯茶，这等于是顺水人情，怎么能叫侍候？”
“不管是什么！下次我不许你这么做。”
“为什么？为什么不许？”
“没有这个道理。”
“为什么没有这个道理？”
“你自己去想想——”
“我就是想过了，有这个道理。”
“小凤……”
“你为什么就不想想！撇开什么师徒不谈，咱们总是朋友！站在一个朋友立场，为你做点儿这些小事儿，难道不应该？”
姑娘她说的是理！要说朋友的话，这点事儿实在是微不足道。
可是金刚也有说辞：“奈何你我并不是朋友，你是二当家的千金，而我则是……”
“不错，你是‘三义堂’的人，我是‘三义堂’二当家的闺女，可是我并不是‘三义堂’的人，我把你当朋友。”
“小凤，不要强词夺理。”
“谁强词夺理？你一口一个二当家的千金。你自己想想，你有没有把我当二当家的千金。”
“怎么没有？”
“要是有的话，你也不敢那样傲，对我那种态度了，对不？”
“这……”
金刚没话说了。
“这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理？”
金刚苦笑道：“我说不过你。”
“你不是说不过我，而是说不过理。普天之下，说不过这个‘理’字的，可不是你一个。”
金刚沉默了一下，整了整脸色：“玩笑归玩笑，正经归正经。小凤，我跟你打个商量，以后别这样了。”
“不行！”
“小凤……”
“这是我一番心意，我爱这么做！就这么做了，我高兴，你忍心说个‘不’字。”
金刚又沉默了一下，点头道：“小凤，你的心意我懂！可是你没有必要非这么做不可。”
“我是没有必要这么做不可，可是——”潘小凤微微垂下螓首，道：“我是个女儿家，这些都是女儿家该做的事，你不能否认吧！”
金刚听得心头往下一沉！这话相当露骨，任谁也不会听不懂的。她这么痴，这么认真，这可怎么办？
现在，金刚宁愿潘小凤是头一面时的潘小凤。这样，将来纵有什么，他心里的亏欠也会少一点。
而偏偏潘小凤她已不是头一面时的潘小凤，她是现在的潘小凤。
她变得那么柔、那么真、那么惹人怜，就是铁石人儿碰上，恐怕也硬不起心肠，何况金刚他不是铁石人儿？他有一付侠义胆肝，有至性、至情！
金刚心情沉重，因之也忘了说话。
事实上，他是没话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潘小凤抬起螓首看了他一眼：“茶，你要是现在不喝，就等洗过澡再喝。”
金刚说了话。带点恳求：“小凤，这儿的事儿你别管了，回小楼歇息去！好不？”
“怎么，嫌我罗嗦了？”
“天地良心，你明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潘小凤目光一凝，正色道：“你不该是这种人。”
金刚道：“我不该是哪种人？”
“你不该是这种忸忸怩怩，小家小气的人。”
金刚沉默了，他能说什么，他的确不是这种忸忸怩怩，小家小气的人！根本不是。可是，他为了不欠这笔感情的债，却不得不这样。
潘小凤看了他一眼，道：“我说错了话么？”
金刚目光一凝，道：“难道你非等我躺上床才走。”
潘小凤道：“我等你睡着了再走。”
金刚听得一怔，暗暗一声苦笑！站了起来：“好吧！我洗澡去。”
他往里走去。
潘小凤也站了起来，抢先一步进入卧房，拿出了一套新的内衣裤，默默地递给了金刚。
金刚又复一怔：“这是哪儿来的？”
“赶着给你做的，我自己给你做的。”
赶着给做的，已显细心，情义重！自己做的，更显情义浓。“没有量身，你怎么……”
潘小凤眨动了一下美目，道：“用不着量身，我只多看两眼，就知道你穿多大的了，不信你穿穿看，要是不合身，你就别穿。”
到现在，金刚知道，这面感情的网，他是躲不过了。他的心情，又沉重了三分。他没说什么，默默地接过了潘小凤手里的内衣裤，走进了里间。
望着金刚的背影，潘小凤唇边浮现起一丝甜美的笑意！转身走到小客厅坐下。
她刚坐下，打外头进来了两个人，不是别人，赫然是潘九跟赵霸天。
潘九的脸色不大好看。
赵霸天跟在潘九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潘小凤显然没想到乃父会带着赵霸天到这儿来。微一怔，站了起来：“爹——”
潘九一开口就是气忽忽的：“丫头，你、你也太不像话，太过了！”
潘小凤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脸色一整，柳眉一竖：“我怎么不像话了？怎么太过了？”
潘九指了指屋子，道：“谁让你把小金安置在这儿的？”
“我让我把他安置在这儿的，怎么不对了！”
赵霸天道：“二当家的正在气头上。”
“我看得出来！可是我并没有做错什么事。”
“还说没做错什么事！”潘九怒声道：“你还嘴强，你怎么能把小金安置在这儿，你问过我了没有？”
“爹，您倒是先说说看！我为什么不能把小金安置在这儿？”
“丫头你——你这是明知故问。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自己的屋。”
“这就是了！既是我自己的屋，我为什么不能把他安置在这儿。我这么大个人了，难道说连我自己的事都做不了主。”
“好哇！”潘九一拍桌子道：“丫头，你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把你惯坏了，现在你居然要自己做主了。”
“我自己做主有什么不对，您常说：我已经长大了，生长在这么一个家里，凡事要自己拿主意，要挑得起事。”
“可是……”
“爹，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您不能不承认。今天我有这种脾气，也是您多少年来教的，您一直都在夸赞我，今天不该挑我这件事做的不对。”
“我说不对就是不对，”潘九厉声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不能把小金给我安置在这儿！让他马上给我搬到前头去。”
“爹，”潘小凤脸上变了色：“这话可是您说的？”
“是我说的。”
“好，让他搬到前头去，这话您跟他说。”
潘小凤扭身要走。
“站住！”潘九忙喝止：“你要上哪儿去？”
“我爱上哪儿就上哪儿，谁也管不着，天底下大着呢！还愁没个容身的地儿。”
潘九猛一怔：“你……”
潘小凤扭头就走。
赵霸天忙拦住：“姑娘，姑娘，您这是干什么！二当家的不过是说气话。”
“我不管是什么话。太让我没面子了，我还有什么脸待下去！你躲开。”
“姑娘……”
“叫你躲开，听见没有？”
赵霸天不能躲，可又不敢不躲。正为难着，潘九说了话！语气显然已变了不少：“你这孩子怎么老改不了这种倔脾气，你怎么就不想想！你是什么身份，小金他是什么身份，你单把他安置在这儿，别人背地里会怎么说。”
“我不在乎！背地里谁爱怎么说怎么说，只别让我听见！”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是‘三义堂’的二当家，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放？”
“我一不伤风，二不败俗，有什么丢人的。您要是认为我这么做丢您的脸了，容易，我走！我离开这个家。”
她转身又要走。
这回潘九自己忙上前拦：“你看，你看，怎么说着说着又来了！丫头，你也不小了，不是小孩子了。”
“就是因为我不小了，不是小孩子了，所以我才这么做，您懂么？”
潘九一怔：“丫头，你是说——”
“我喜欢他，我爱他。这辈子非他不嫁，不行么？”
潘九直了眼！赵霸天也直了眼！
潘九呆呆地砰然一声坐了下去：“丫头，你当真……这么快，哪有这么快的。”
“怎么没有！在我来说，这种事只一眼也就够了。”
“丫头，你，你为什么早不说？”
“什么事都非要我说出来不可么？在密室里我跟您说的还不够么？”
“在密室里——那，那我还以为你是一时任性，谁知道……唉！真要命，你为什么不直截了当的告诉我？”
“现在告诉您就迟了么？”
“不是迟了，而是，而是……丫头，你是打定了主意了？”
“当然是真的！别人不知道我，您不该不知道我。”
“这，这是从何说起，这是从何说起。”
“怎么，您不愿意？”
“好了，丫头，你由得了谁不愿意吗？再说我也没那个意思，小金呢？”
“在里头。”
“小金，出来。”潘九抬眼就叫。
赵霸天要往里去。
潘小凤要拦。
金刚自己出来了，他澡还没洗呢。
他可是平静得很，一点也没有畏惧不安的神色！
“你一个人躲在里头干什么？我这儿嚷了半天了，难道你没听见？”
潘九瞪着金刚，语气不大好。
“二当家的，我听见了，”金刚淡然道：“二当家的正在跟姑娘说着话，我那个时候出来不大合适。”
“你倒是挺会挑时候的！我女儿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那就好！省得我再说一遍了。你给我听着，我就这么一个女儿，看得跟命似的，你可不许有一点亏待她，要不然我跟你没完。”
潘九也真够干脆，说完话站起来就走！他不问人家是不是愿意。
这是别人求也求不到的，潘九以为金刚准愿意。
他也不管人家是不是有未婚妻。显然，他是不认为这是难解决的事。
赵霸天赔上了一脸笑！走近来低低说了一声：“兄弟，恭喜了！”
然后转身跟在潘九身后走了出去。
金刚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只望着门外的夜色。
潘小凤走了过来，柔声道：“别怪我爹，他不知道！”
金刚心里一阵激动，转过脸来道：“小凤——”
潘小凤道：“什么都不用说，你要说什么我都知道，何必再说。”
金刚把要说的话咽了下去。
他是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面对这么一位姑娘。说什么有用？
“洗澡去吧！水都凉了。”潘小凤又柔声一句。
．金刚望着潘小凤，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说，默然转身往里走去。
望着金刚的背影，这回潘小凤娇靥上浮起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神色。
金刚在沉重的心情下洗完了澡，在沉重的心情下换上了衣裳，在沉重的心情下走了出来。
潘小凤一脸甜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洗好了？”
金刚嗯了一声，走过来坐下。
潘小凤道：“困不困，要是困，喝两口茶就去睡吧！”
金刚道：“小凤，你非等我睡了才肯走么？”
潘小凤也“嗯！”了一声。
金刚端起了茶杯。
“为什么非急着撵我走不可，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了，要是不困，为什么不能放开来，让我陪你聊聊。”
金刚要喝茶，又停住了。望着潘小凤道：“小凤，你明知道，将来很不容易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可是我也告诉过你，或许我这片痴心能感动天地，万一不能感动天地，只要你如今能接受我这番情意，将来我也不会怪你的！要是你现在连接受都不肯接受，我又怎么会有机会去感动天地？你说是不？”
这倒也是实情。
金刚沉默了一下道：“小凤，你要知道，不是我不肯接受。人非草木，面对着你，面对着你这一片深情，世上没有一个人能拒绝。只是，我怕将来对你有太多的亏欠。”
“你又不是没跟我明说，我不会怪你的！”
“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我宁愿你怪我！你不知道，那种一辈子的愧疚，我受不了。”
“那你就别亏欠我啊！”
“我又何尝愿意亏欠你，谁也不愿意欠这种感情的债啊！”
“这种事让老天爷去安排吧！要是将来真的没有什么结果，那也是天意，你就用不着有什么愧疚了。”
“小凤——”
“干吗谈这个，谈点儿别的不好么？”
眼前这件事是怎么也谈不出个结果来的。既是如此，何必费唇舌而又徒乱人意？
金刚沉默了。
“谈谈你吧！”潘小凤道：“你是刚进堂口的，你为什么要进‘三义堂’来？”
“老这样混没出息，要混就混出个名堂来。”
“进了‘三义堂’，凭你，一定可以混出个名堂来。只是，你以为这样就是有出息？”
金刚暗暗一怔，凝目道：“难道不是？”
“我问你，你怎么问起我来了。”
“我所以进‘三义堂’，就是要混出个出息来，当然是认为这样才能混出出息来，要不然我干吗进堂口来？”
潘小凤笑了笑，没说话。
这一笑，笑得金刚心里犯了嘀咕：“你笑什么？”
“你不是这种人。”
“我又不是哪种人？”
“你不是贪图这个的人。”
“怎么见得我不是贪图这个的人？”
“我看得出来。”
“你看得出来？”
“嗯！要不我怎么会头一眼就喜欢上了你。”
金刚道：“小凤，你要是为这喜欢我的话，我劝你还是赶快收收心，现在还来得及，你看错了！人活在世上，没有不图名利的。”
“我没有看错，”潘小凤摇头道：“你绝不是图名利的人。”
金刚心里连猛跳了好几下：“那么，你看我是个图什么的？”
潘小凤又摇了头：“这我就看不出来了。”
金刚倏然一笑道：“别瞎猜了，这话要是传进别人耳朵里，我就惨了！”
“你惨什么？”
“怎么会不惨，要让二当家的，或者赵总管，以为我安的有什么别的心，还能不惨？”
“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爱上了你，这辈子非你不嫁，我就等于是你的人了，当然只有向着你。”
金刚心头猛一震，笑道：“瞧你说的，好像我真安有什么别的心似的。”
潘小凤低了低头：“凭良心说，我倒希望你真安有什么别的心。”
“呃！为什么？”
“‘三义堂’是个什么组合，你我都清楚，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寄托在这儿。”
“小凤——”
“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凤，你——”
“你不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
金刚摇头道：“那倒不是，只是——”
“只是什么？”
“小凤，你可知道，你犯了‘三义堂’的大忌，也犯了江湖道的大忌？”
潘小凤缓缓说道：“我知道，这等于是吃里扒外，可是，我不在乎！为了你，我情愿落个吃里扒外。”
金刚相信潘小凤说的是心里的话。因为他知道，潘小凤虽然生长在这么一个家庭里，她却不是一个同流合污的女儿家，而且她也不是那种有居心的女孩子。
像潘小凤这种姑娘家，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她是会把整颗心都交出来的：甚至为情牺牲自己都在所不惜。
由是，金刚他为之暗暗一阵激动，道：“小凤，你不能，我不希望你这样。”
“为什么？”潘小凤眨动了一下美目，望着金刚。
“再怎么说，你是‘三义堂’二当家的女儿。”
“不错，我是‘三义堂’二当家的亲生女儿，可是你也是我心爱的人啊！你要知道，要是老天爷可怜我，我就要跟你一辈子，我能不为你好么？”
金刚还想再说，可是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潘小凤又道：“以前常常听人家说，女孩子家大了，一旦有了心上人，就得把爹娘都放在一边儿了。当时我体会不了，可是现在，我能体会了，是这样。这是必然的现象，而且我也不认为跟孝道会有冲突！”
金刚口齿启动了一下道：“小凤，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对你这番好意，我很感激。”
潘小凤道：“我要的不是你的感激。”
“小凤——”
“你该知道我要的是你的什么。”
“我知道！”
“那么你就用不着再说什么感激。”
“小凤，我——”
“我并不一定非要你说出来不可，只要你心里有，我就知足了。世上有不少女儿家都喜欢听，我不喜欢听，我宁愿让自己去感受。”
金刚再也忍不住激动，伸手抓住了潘小凤一双柔荑。
潘小凤娇靥上也泛起了红晕，但是她的一双玉手并没有动，任由金刚握着，握得紧紧的。
金刚望着潘小凤，带着激动：“小凤，我，我——”
潘小凤微微低下了头：“没听见么，我并不一定非要你说出来不可，我宁愿让自己感受。”
金刚沉默了，他什么也没说。
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口头上做许诺，他不能这么做，拒绝这番深情，他又于心不忍，只好沉默了。
潘小凤轻轻把一双柔荑从金刚手里抽了出来，道：“我没有看错人，很感到安慰！”
金刚道：“怎么见得你没有看错人？”
潘小凤道：“我是一番好意，你说很感激我，这就证明我没有看错人。你要是忠言逆耳，不知好歹，你就不会说感激，由此也可以证明，你认为我说的话并没有错。”
“呃？”
“说真的，”潘小凤的脸色突然阴沉了下来：“不要逼我非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不可，我不但不希望你长久待在‘三义堂’，而且希望你能尽早脱离‘三义堂’。”
“呃！为什么，小凤？”
“你不会知道，明儿个我爹做寿，会有日本人来。”
“我知道！怎么？”
“明儿个的贵宾不在少数，而最重要，最受‘三义堂’重视的，还是那些日本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多少听总管提了点儿。”
“‘三义堂’是要跟日本人结盟缔约，就是想要日本人帮助‘三义堂’扩张地盘，把势力扩及到整个华北。你想，这会是没条件的么？”
金刚没说话。
潘小凤又道：“乍看，‘三义堂’有日本人帮助扩张地盘，大有便宜可占，其实，日本人占的便宜更大，‘三义堂’等于是帮日本人夺下了华北。不管‘三义堂’以前的作为怎么样，那总是江湖道上的事，以作恶论，那也只是小恶，可是以后，‘三义堂’就等于是卖国求荣的汉奸了，千古的大罪人了，这些你知道么？这是天地难容，神人共愤的事啊！”
“我知道！可是这是三位当家决定的事，谁也没有办法。”
“我劝过我爹，只有这一样他不肯听我的。他梦想‘三义堂’在天下称霸，他们三个把兄弟在华北称王。我没有办法改变他们三个，只有劝你尽快脱离这个罪恶圈子，要不然将来会愧对祖宗父母，羞见咱们的同胞。”
“你既然已经尽到了人女的心意，也就够了。”
“我知道，可是你——”
“我也不可能在‘三义堂’待一辈子的。”
“我知道，我希望你尽早脱离。”
“小凤，此时我不能脱离‘三义堂’。”
“为什么？”
“我刚进来，现在就走！‘三义堂’上下，哪一个饶得了我，那岂不是自取杀身之祸么。”
潘小风陡扬娥眉：“我看看谁敢。”
“小凤，别动意气。我知道，你会不惜一切的护着我，可是没有用！你护不了我的，‘三义堂’并不只是二当家的一个人当家，就算二当家的愿意放过我，恐怕大当家的、三当家的也不会答应，‘三义堂’有‘三义堂’的规法，要是有我这么一个例外，坏了规法，以后还怎么约束别人，你说是不是？”
“可是——”
“小凤，”金刚拍了拍潘小凤的玉手，道：“不急在这一半天，你一番好意，用心良苦，我答应你，尽快找个适当的机会，脱离‘三义堂’，好不？”
“你说的是真话？”
潘小凤美目凝视，眨也不眨。
金刚道：“小凤，你该相信我，你要是不相信我，就等于信不过自己的两眼。”
潘小凤一阵激动，微微点了点头：“我相信，我相信。”
“你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这番好意的。”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金刚又拍了拍潘小凤的手：“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睡了。”
“不。”
“听话！”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
“小凤，跟你宁愿自己去感受一样。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而不爱惜你自己的身子，明天咱们都要早起，而且都要忙上一天，都早点儿睡吧！”
潘小凤迟疑了一下，终于点了点头：“好吧！这一次我就听你的，可是下一次说什么你也得听我的。”
“好，一句话。”
潘小凤站了起来，依依不舍的走了。
送潘小凤送到了门口，望着潘小凤那无限美好的身影，金刚脸上的神色难以言喻，心里的感受是五味杂陈。
潘小凤是这么一个女儿家，深明大义的女儿家，这么一个女儿家，要是辜负了她，那是天大的罪过。
怎么办！
怎么办？
金刚不住的自问。
金刚尽管不住的自问，但他自己却无法给自己一个满意的解决办法。
他心情沉重的从门口走回客厅坐下，点上了一根烟卷儿。
烟雾缭绕，金刚的脸上一片茫然之色。金刚似乎想从烟雾中找寻圆满的解决办法。
烟卷儿一根连一根，烟雾弥漫了整个小客厅，金刚却是毫无所得，脸上的神色更见茫然！
□□□
曙光，透进窗户，透过弥漫的烟雾，照射在金刚脸上。
金刚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烟头儿堆得像座小山。
金刚一夜没睡，也坐着一夜没动，甚至连姿势都没变动。
江湖上天大的事儿，拼命斗狠也好、斗智也好，从没有让“龙刚”皱过眉头，而今，就这点儿女情，使得他枯坐了一夜，愁思、苦想，结果依然是毫无所获，没想到一个圆满而妥善的办法。
看金刚的愁思苦想，想起当初伍子胥为过昭关，一夜之间愁白了头的说法，应该不是夸大其词。
嘹亮的鸡啼，把金刚惊醒，让他从苦思中回到了现实。
苦思的境界与现实的情形大不相同。
曙色揭开了这一天的序幕。
这忙碌、紧张，而又极其重要的一天开始了。
他不能再在屋子里枯坐了，得开始他一天的工作了。
他熄灭了手上的烟蒂，揉了空烟盒站了起来。
刚站起，头为之一昏，他连忙扶住了椅背。
一夜没睡，再加之苦思，抽了整整一包“老刀牌”使得他头昏沉沉的，嘴里发苦。
他洗了个脸，漱了漱口，就要出去。
忽然想起了几上的烟灰缸。
待会儿他走了，潘小凤一定会来。
潘小凤只一看见满满的一烟缸烟蒂，还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一旦潘小凤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儿，她的心里一定不好受，自己苦，何必加重她心里的负担！
金刚又转回了身，把茶几上都收拾干净了，不愿意让潘小凤看见，也都清理了，然后走进卧室，床上弄了个睡过的样子。
等他都收拾好了，自己看看没有什么破绽了，刚要走，忽听外间有动静，有人进了精舍。
金刚忙走出卧室一看，他为之一怔。
是潘小凤，打扮朴素淡雅，手里还端着一个漆木盘，盘里放的赫然是热腾腾的早点。
潘小凤也微一怔，旋即带着甜笑走了过来：“你可都起来了？”
金刚掩饰地笑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还能赖在床上委窝子，你不起得比我更早。”
潘小凤含情脉脉一瞥：“我是专为你起来的——”
她把漆木盘放在了几上，接着说道：“这是我亲手做的，来，咱俩一块儿吃。”
最难消受美人恩。
而金刚如今除了硬着头皮消受以外，别无他法，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只得坐了下来。
潘小凤伺候得他无微不至，给他盛这个、盛那个，给他夹这个、夹那个。
金刚不能不感动，也不能不承认，潘小凤的手艺真不错。
他绝没想到，像潘小凤这么一个养尊处优，娇生惯养的女儿家，会有这么好的手艺。
他由衷地赞不绝口。
潘小凤喜上眉梢。
金刚吃了一顿早点，很舒服的一顿早点。
潘小凤很体恤人，知道金刚忙，话没多说，人也没多坐，端着漆木盘又走了。
金刚也没敢多耽搁，他出了屋，去找牛通，后院一夜平静无事。
从后院到前院，前院里不少工人在忙着搭戏台，搭棚子，楚庆和带着几个人正在照顾着，一见金刚来到，忙迎了上来，满脸堆着笑：“金爷，早啊！”
“早，”金刚道：“怎么，戏在这儿唱？”
“是啊！”
“我还当在别的院子里，戏台早搭好了呢，既是在这儿唱，怎么迟到今天才搭台？”
楚庆和忙道：“这是咱们总管的意思，总管说搭早了碍事，反正只要人多，一上手抢着也能搭好了。”
“倒也是，”金刚点了点头：“只要不耽误事儿就行了。”
“您吃过了？”楚庆和转了话题。
“吃过了，客人还没来吧？”
“还没有，恐怕也快了。”
楚庆和话说到这儿，忽一呶嘴儿：“您瞧，收礼的桌子正往外抬呢！”
金刚往楚庆和呶嘴的方向望了过去，只见莫一青正带着几个人，抬着两张茶几也似的长桌往大门走。
金刚道：“今儿个还会有人送礼么？”
“普通寿礼是早几天就送过了，不过也有些远道儿的客人是自己带着礼来的。”
“嗯，这倒也是，你忙吧，我各处看看去。”
他走开了。
楚庆和不住的哈腰恭送。
金刚先到了西跨院，西跨院正式忙上了，厨房里“嗤”、“擦”地直响，油烟弥漫。
戴天仇背着手在院子里走动着，他看见了金刚，立即迎了过来：“一哥早。”
“兄弟早，”金刚道：“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儿，”戴天仇含笑道：“昨儿晚上，他们几个还跟我聊了大半夜呢！”
“呃？怎么样，很融洽？”
戴天仇点了点头，含笑道：“天南地北，荤的素的，什么都聊，每一个都很健谈，我可真增长了不少见识，这些东西都是书本子上学不到的。”
“你这是等于在社会大学里听了一堂课。”
“可真一点儿也不假。”
“兄弟，留点儿神，不管谈得多么融洽，对他们还得留点儿心眼儿，提防着点儿，尽管他们是忠义‘洪门’中人，毕竟跟咱们的立场不同，他们看的只是一点，咱们看的却是全面，得防他们临时变卦，坏了咱们的计划。”
“一哥的意思，是让我进去盯着点？”
“那倒不必，你只防着他们有别的行动就行了，要是他们在饭菜里做手脚，我自然能防患于未然的。”
“一哥准备检查饭菜？”
“我已然安排好人了，潘九的亲信，他自会小心，万一出点什么纰漏，也扯不到咱们头上来。”
“一哥高明。”
“好了，”金刚笑着拍了拍他：“自己弟兄，干嘛说这个，你忙吧，我到东院看看去。”
金刚离开了西跨院，打算到东跨院去，可是刚到前院他就碰见了虎头老七。
虎头老七换了一套衣裳，似乎也刻意地刀尺过，美上加美，艳光照人，有她往前院，前院的一切都为之黯然失色。
大姑娘够美、够艳。
潘小凤也够美、够艳。
可都不如虎头老七那少妇的风韵动人、醉人，她一抬手，或是一颦一笑，或是秋波一转，都能把人的魂勾了去。
可就没能把金刚的魂勾去。
金刚笑着道：“七姐让人神摇目眩。”
虎头老七那丰润诱人的香唇边，浮现一抹轻微甜笑：“算了吧，别口是心非的给你老姐姐灌迷汤了。”
“七姐，天地良心……”
“怎么，跟我赌咒儿哇，犯得着么，兄弟？”
这话话里有话，金刚微微地笑了笑，没敢接口。
“一夜工夫嘴上就跟抹了油似的，昨儿晚上吃了什么了？”
这话，话里更有话。
金刚不能不说话了：“七姐这是何苦。”
“难道不是？”
“天地良心……”
“怎么，又来了。”
金刚苦笑摇头：“七姐，我算是服了你了。”
“真服了我了倒好了。”
虎头老七美眸转动，瞟了他一下。
金刚正感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见大门口方向，莫一青像阵风似的奔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帖。
金刚忙道：“来了贵客了。”
莫一青像阵风似的奔了进去，一转眼工夫，潘九、赵霸天，后头跟着莫一青，匆匆忙忙的迎了出来。
金刚道：“这样迎宾法，足见来客是大有来头啊。”
说话间，潘九、赵霸天等已出了大门，然后，从大门外接进三个人来。
这三个人，前头一个四十岁上下，五短身材、穿西装、打领结、唇上留着小胡子，一看就知道是个日本人。
后头两个，装束、打扮跟前头一个差不多，身材、仪表可就大不相同了。
后头那两位硬是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美少年，不但是唇红齿白，简直是皮白肉嫩。
这三个人，看得金刚一怔。
他一眼就看出来了。
前头一个，是日本领事田中一郎。
后头那两位，大名鼎鼎，却栽在他金刚手里，日本“黑龙会”的艳、悍特工，川岛芳子跟秋子。
只听虎头老七道：“日本人，后头那俩怎么母里母气的？”
金刚道：“许是自小在女人堆里长大的。”
“那还好了，别是‘相公’吧！”
金刚暗一皱眉，想笑，可是他又忍住了。
潘九、赵霸天热络地陪着小胡子日本领事田中一郎，一路有说有笑的。
后头那两位，却是目不斜视。
正好，金刚跟虎头老七并着站在画廊上，那两位都没瞧见金刚，在潘九、赵霸天的陪同下，很快地经过前院，进了后院。
“这三位客人特殊。”金刚道：“根本就没往大厅让。”
“你忘了，日本人，大买卖。”
“没忘，只是，是他们求咱们，又不是咱们求他们，也犯不着这样啊！”
“谁求谁呀，干柴烈火。”
“七姐好比喻。”
“可不是么，难道错了？”
“这要是让二当家的听见……”
“可惜他没长着一对顺风耳。”
金刚改了话题：“客人陆续来了，我不能站这儿闲着，得去照顾照顾了。”
“你去吧，”虎头老七道：“只不来堂客，就没我的事儿。”
这倒是实话。
金刚走开了，看看虎头老七没留意他，他拐个弯儿又去了西跨院，把消息送给了戴天仇，然后才折向了东跨院。
东跨院里没什么动静。
不到上戏的时候，就没这些戏班子的事儿。
先见到了马六姐，头一句话，金刚就说：“六姐，你旗下的大将到了。”
“我旗下的大将，您是说——”
马六姐不免错愕。
“金姑娘。”。她？！”‘要不是手捂得快，马六姐差点叫出声来：“川岛芳子！她、她、她……”
“跟她一块儿来的还有秋子，跟日本领事田中一郎。”
“好哇，总会碰面的，看她怎么见我。”
“有什么不好见你的，你能把她怎么样？六姐，她们俩都是男装，你认不出她们的，懂么。”
马六姐怔了一怔，点头道：“我懂了，可是……”
“不管那么多，除非她们先跟你打招呼，要不然你就装着不认识她们就对了。”
“好，我听您的。”
“我不去见小妹了，待会儿你告诉她一声，事情怎么样，全在她的唱做了。”
交待过了马六，金刚又折回前院，进前院他看见莫一青、赵霸天陪着三个人进了后院。
那三个，只看见了背影，虽是背影，金刚已看出，那是二老一少。
他把不远处一名汉子叫过来一问，才知道来大是大当家的跟三当家的，还有大当家的少爷。“三义堂”的三个头儿齐了。
日本方面的人也到了。
好戏恐怕要开锣了。
金刚唇边浮现起笑意，笑得有点冷。
□□□
客人陆陆续续的到，都被让进了前大厅。
后花厅，只有八个人……三义堂”的三个当家的，大当家的少爷、赵霸天、田中一郎、川岛芳子、秋子。
八个人各自落了座，赵霸天站在一旁，大少爷站在大当家的身后。
田中一郎摸摸小胡子，用带着日本调儿的中国话开了腔：“三位既已齐了，本人也可以郑重宣布了。”
一指身左的川岛芳子，道：“这位不是本人的一等秘书。”
又一指秋子道：“这位也不是本人的二等秘书，她们两位都是鄙国黑龙会的干员，这位是川岛少佐，在贵国名叫金碧辉，这位则是少佐的得力助手宫本少尉。”
“呃。”三位当家的、赵霸天、大少爷都直了眼，尤其是大少爷，盯着川岛芳子、秋子不放。
川岛芳子看也没看大少爷一眼：“‘黑龙会’派本人来见三位，可见‘黑龙会’跟‘三义堂’的合作，是多么被重视，多么诚恳。”
“是、是、是。”
潘九一连欠身答应。
那位“三义堂”大当家的宋山，则一脸的惊喜激动色，离开座位向着川岛芳子一抱拳：“川岛少佐……”
川岛芳子冷冷道：“为了保密，以及以后方便称呼，宋大当家的还是叫我金姑娘好。”
“是、是、是。”宋山没口地答应：“金姑娘，金姑娘。”
川岛芳子西装革履，男人打扮，却让人叫她金姑娘，未免有点滑稽，可是在座谁都没笑。
“金姑娘，对您的大名，我们兄弟三个可是如雷贯耳久仰了。”
川岛芳子突然笑了，笑得是那么娇媚：“呃，大当家的知道我？”
“何止是知道。”宋山像吃了兴奋剂似的，眉飞色舞，唾沫四溅：“对您这位‘黑龙会’的顶尖儿人物，我们兄弟三个是早想拜识了，可是恨只恨一向福薄缘浅。”
“可不么，”三当家的孙万突然插嘴道：“我们兄弟三个做梦也没想到，这档子事会是金姑娘您亲自出马，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大小事儿，全凭金姑娘您一句话了。”
“对、对、对。”潘九道：“今儿个是潘九的贱辰，没想到金姑娘亲自到来，潘九的造化大了，待会儿非好好敬金姑娘两杯不可。”
川岛芳子浅浅的笑了笑：“承蒙‘三义堂’三位当家的看重，应该是我的荣宠，既是全凭我一句话，咱们双方的合作，就这么一言为定了。”
宋山、潘九、孙万异口同声：“一言为定，一言为定，当然一言为定。”
田中一郎面泛喜色，忙道：“既是三位毫无异议，咱们这就签约缔盟吧。”
他手伸进上衣里，似乎盟约早就准备好了。
川岛芳子却伸手一拉：“田中样，用不着签什么约了。”
田中一郎一征：“少佐-”
川岛芳子道：“‘三义堂’三位当家的个个英雄盖世，在这华北一带，都是响当当的人物，中国的江湖好汉我清楚，轻死重一诺，一言九鼎，天大的事，只凭一句话也就够了，对他们是不用签什么约的。”
“对、对、对极了。”宋山一拍大腿，唾沫星儿又四下飞溅了：“金姑娘可真够了解咱们的，不用签什么约，我们兄弟三个既是点了头，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也绝无更改了！”
川岛芳子瞟了田中一郎一眼：“田中样，你看是不是。”
田中一郎笑得有点不自在，点头道：“那最好不过，那最那不过。”
“小秋。”川岛芳子看了秋子一眼。
秋子立即从口袋里取出一张银票。
川岛芳子接过来递给了宋山，道：“刚才门口的礼，是我私人承送二当家的寿礼，这则是‘黑龙会’对‘三义堂’的一点小意思，还请三位笑纳。”
宋山接过去一看，哇，硬是十万块大洋，他直了眼：“这，这……”
潘九跟孙万也看见了，潘九忙道：“这，这怎么好，太重了，叫我们兄弟怎么敢收。”
川岛芳子道：“三位要是不收，那是见外，也显得三位没有跟‘黑龙会’合作的诚意，区区十万块大洋，算得了什么，只要往后彼此合作愉快，三位得到的又何止这小小数目？连整个华北，甚至于整个中国都可能是三位的。”
“那——”宋山还真舍不得不要，忙道：“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兄弟就敬领了，金姑娘您放心，我们兄弟既蒙‘黑龙会’这么抬爱，就是把命卖了也是应该的，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川岛芳子道：“谢谢三位，我原就知道这种人物最好合作，咱们就这么说定了，细节等稍后再谈吧！”
宋山那位大少爷突然上前一步，哈着腰，满脸赔笑：“金姑娘愿不愿意到处看看？”
“好啊，”川岛芳子娇媚一瞟，含笑道：“大少愿意做个向导吗？”
“理应奉陪。”宋大少爷骨头都酥了，不知道哪儿学来的洋礼节，他弯腰抬起左臂。
川岛芳子娇媚一笑，把手搭在宋大少爷的左手上站了起来。
天，宋大少爷一阵激动，连手都抖了起来。
可是川岛芳子似乎没觉出，带着秋子跟宋大少爷往外行去。
宋山大乐，向着田中一郎道：“咱们聊，咱们聊。”
他们聊上了。
川岛芳子、秋子跟宋大少则走出了后花厅。
□□□
潘府后院的景致是不错，川岛芳子一趟走下来，赞不绝口。
宋大少爷可说了话：“我二叔这儿不能算错，可是还不够好，金姑娘什么时候有空，到我家去看看。”
“呃，那一定比二当家的这儿还要好。”
“当然，要是两下里一比，这儿就没什么看头了。”
宋大少爷眉飞色舞，傲然自得。
“既然双方谈定合作，往后见面的机会多得很，我一定会到府上看看的，说不定我随时会在府上住两天呢！”
宋大少爷大喜过望：“欢迎，欢迎，只怕请不到，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回去后马上为姑娘准备住处，随时恭候芳驾玉趾降临。”
“宋大少爷不但热诚好客，还真会说话啊！”
宋大少爷魂儿都没了，他恨不得接着川岛芳子的口水咽下去，可惜他不敢轻举妄动。
正这儿谈笑着，一阵胡琴声随风飘送过来。
川岛芳子一凝神道：“咦，这是——”
宋山忙道：“二叔请来的戏班子，都是京里来的名角，就在东跨院。”
川岛芳子兴奋地道：“呃，太好了，我很喜欢京戏，能不能过去看看？”
“金姑娘也爱中国的京戏？”
“何止爱，”川岛芳子明眸一转，娇媚横生，“我是个标准的戏迷呢！”
秋子道：“我们姑娘不但爱戏，而且懂戏，她对京戏的造诣，可不输于内行啊！”
“呃，太好了，待会儿金姑娘吊吊嗓子。”
“到时候看情形再说吧，来的都是名角，我怎么敢献丑，岂不是井边打水江边卖，孔夫子门前卖文章么。”
“金姑娘太客气了。”
“咱们快过去吧。”
“是，是，请。”
宋大少爷如奉纶音，陪着川岛芳子往外行去。
三个人到前院。
金刚不在前院。
三个人进东跨院，却头一个看见了马六姐。
川岛芳子为之一怔。
秋子急示意。
川岛芳子停了步，指指不远处的马六姐，道：“宋大少爷，那位是——”
“呃？她叫马六，三义堂堂口里的，专管天津卫的花档！”
“呃？原来她也是‘三义堂’的人。”
“怎么，金姑娘认识她？”
川岛芳子倏然一笑：“何止认识，麻烦大少爷把她请过来一下好么？”
“好、好，当然好。”宋大少爷连忙答应，然后向马六姐扬起了手：“马六，马六。”
马六姐闻声转头，一眼就看见了宋大少爷，她一怔，三脚并成两步赶了过来，一哈腰，赔上满脸笑：“大少爷，您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会儿了，”宋大少爷一指川岛芳子，道：“见见，这位是——”
川岛芳子截了口：“六姐还认得我么？”
马六姐得过金刚的指示，此刻她装了糊涂，凝目望着川岛芳子，一脸茫然：“恕我眼拙，您是——”
“忘了，六姐。”川岛芳子笑笑道：“四喜班住的金姑娘。”
马六姐一下子瞪大了眼：“怎么说，你，你是——”秋子道：“这儿还有个小秋呢！”
“哎哟，我的天，”马六叫了起来：“果真——我的姑娘，当初你怎么不声不响的就没了影儿，可没把我急死。”
“怎么，”宋大少爷这会儿才定过了神：“马六，这位就是当日‘四喜班’住的金姑娘？”
“是啊，怎么，您不知道啊！”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该死，你怎么不早说。”
“大少，我也是刚看见金姑娘才知道的。”
“你扯到哪儿去了，我是说当初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金姑娘是这么一位天仙化人似的姑娘。”
马六姐还没有说话，川岛芳子已经把话接了过去：“哟，大少这是捧人呀，还是损人哪！”
川岛芳子这句话，本来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可是这句很平常的话却听急了宋大少爷，宋大少爷脖子上的筋都蹦起来了：“金姑娘，天地良心，我怎么敢损你，我这是掏心窝子的话，真说起来，我还觉得天仙化人这四个字形容得还不够呢，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赌咒。”
说着，他抬起了手，意思真要赌咒。
川岛芳子用她的手，把他的手按了下来。按得宋大少爷像触了电似的，川岛芳子又加上娇媚一瞟，宋大少爷魂儿更是飞上了九霄云外：“哎哟，说着说的，干吗这么认真哪，瞧您急的。”
宋大少爷让定身法给定住了，圆瞪眼、嘴半张，那付德性要多好看就有多好看。
马六姐暗道一声“恶心”，说了话：“金姑娘，你们主婢俩怎么这身打扮，跟我们大当家的少爷到二当家府来了？”
“怎么，六姐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
“潘二当家的寿诞，贺客里有日本人来谈生意，这，六姐不知道么？”
“这我知道啊，可是——”
“六姐，我就是日方的代表。”
马六姐真一怔，怔得是川岛芳子会说实话：“怎么，金姑娘，你会是日方的代表？”
“怎么，六姐没想到？”
“瞧你说的，我怎么会想得到。”
“不对吧，六姐。”川岛芳子瞟了马六姐一眼：“当初在‘四喜班’，你派弟兄对付过我，这不是表示你已经知道我是日本方面的人了么？”
“这，这……”马六姐一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幸亏她反应快，窘迫一笑道：“既然金姑娘你想到了这一点，我也不便再装糊涂了，当初是没想到‘三义堂’会跟日本方面谈生意，要不然，我就是吃了熊心豹胆也不敢动你啊，大人不计小人过，你千万包涵，千万包涵。”
“各为其主，我倒不便怪六姐，只是为人做事，目光不妨看远点儿。”
“是、是、是。”
马六姐只有委屈自己，满口的应道。
川岛芳子似乎也不便太甚，目光往几间屋子里一瞟：“听说戏班子都是从京里请来的，名角儿不少。”
“是的，是的，要不要过去看看？”
马六姐自是乐得趁机摆脱。
“我就是在后院听见他们吊嗓子，想过来看看，我好这个。”
“呃，那好极了，你请，你请。”
马六往里让。
川岛芳子拍了宋大少爷一下：“大少，咱们过去看看吧！”
宋大少如大梦初醒：“嗯，啊。”
“走吧！”
川岛芳子拉着宋大少爷，向几间屋行去。
马六姐自是亦步亦趋地陪着。
马六姐经验够，人又是玲珑心窍，她把川岛芳子带到了韩庆奎班的屋，韩庆奎等正帮着大姑娘吊嗓子呢，马六姐进屋一拍巴掌叫道：“诸位，诸位，我们二当家的贵客金姑娘，大当家的少爷来看诸位来了！”
大姑娘何许人，入耳一声金姑娘，立即明白，当即跟着韩庆奎迎了过来。
韩庆奎哈了腰：“大少爷，金姑娘。”
马六姐一旁道：“这位是韩班主，这位是方玉琴方老板。”
川岛芳子道：“呃，原来是韩庆奎韩班主的班子。”
“不敢，您多关照。”
“对韩班主的班子，我是久仰了。”
川岛芳子说着话，上前拉起了大姑娘的手，一双眸子盯在大姑娘脸上，含笑道：“对方老板，我更是久仰，方老板是青衣祭酒，早就想听听方老板的戏，可惜一直没机会，没想到今天在潘二当家府有机会一饱耳福了。”
“好说，您抬爱，多关照。”
大姑娘简单几句，既从容，又得体。
“别让我耽误了诸位的正事儿，诸位忙吧，我边儿上看看。”
有了她这句话，大姑娘又吊嗓子了。
川岛芳子跟宋大少爷坐在一边听。
宋大少爷是个只认“色”的家伙，听不出什么来。
川岛芳子可是不住地叫好。
显然，川岛芳子她真懂戏。
大姑娘唱的也的确不逊内行。
坐了一会儿，宋大少爷催促着川岛芳子走了，韩庆奎、大姑娘、马六姐一直送到院门。
望着那三个的背影，大姑娘道：“川岛芳子跟她的助手宫本秋子。”
“可不。”马六姐道。
“果然不愧为艳谍。”
“是够艳的，您瞧，那小子跟侍候亲娘祖奶奶似的。”
“这也是她一贯的伎俩，六姐，让大哥知道一下。”
“怕金爷早就知道了。”
“我是说，让大哥知道一下，她来过咱们这儿了。”
“嗯，对，我这就去。”
马六姐匆匆地走了。
大姑娘跟韩庆奎转身进去了。
马六姐在大门口找到了金刚，金刚正跟楚庆和在一块儿，一看见马六姐，心知有事，藉个故走开了。
马六姐跟金刚碰了面，把川岛芳子去过东跨院的事，告诉了金刚。
金刚静静听毕，只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了，六姐忙去吧！”
马六姐没想到金刚这么轻描淡写，微微一愕道：“您看她往东跨院跑，是——”
金刚道：“她好戏，六姐，她对戏的造诣，恐怕不逊于内行。”
马六姐道：“刚才她自己也这么说过，我原以为是她的藉口，这么说来，她并没有什么别的意图了。”
“应该没有。”
金刚道：“不过这种事原就是而虞我诈，虚虚实实的，我还是会提防的。只是六姐，你更要多提防，说不定她已经对你动了疑了。”
马六姐一惊道：“怎么会？”
“六姐对付过她，忘了？”
“呃，原来您是指那回事儿啊，刚不是告诉您了么，我已经编了词儿跟她解释过了，她并没有深究。”
金刚微一摇头道：“六姐老江湖了，怎么说话跟初出道的人似的，我不信六姐的解释能让她满意，六姐别忘了，日本人是看准了步子才下这着棋的，‘三义堂’不是那种对付日本人的组合，所以他们才会找上‘三义堂’谈合作。”
马六姐脸有惊容，道：“这一点我可没想到，那糟了，您看该怎么办？”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万一潘九他们哪个问起来，你就说花档归你负责，金碧辉在一枝香闹出了乱子，而且跟溥仪有关，你怕追查起来把三义堂牵涉进去，不得不下手对付她，这么说想必能让潘九他们满意。”
马六姐笑了，一挑大拇指道：“还是您行……”
金刚笑道：“六姐别捧我了，眼前事儿已经是紧锣密鼓了，六姐忙去吧。”
马六姐答应声中走了。
又一拨宾客进了门儿，金刚迎上去招呼去了。
这一拨宾客里有两个人，看得金刚微一怔。
这两个人，一个是侦缉队的杨队长杨头儿，多少日子不见杨头儿了，杨头儿人瘦了不少，脸色也有点苍白，像是害场大病才好似的。
另一个则是个白胖小胡子，穿长袍马褂儿，头戴呢帽，手里还拿根“司的克”，一付中国绅士派头。
这位金刚更熟，是杨头儿的上司，军警联合稽查处的处长莫子玉莫处长。
怪不得能让不可一世的侦缉队长杨头儿亦步亦趋，唯恐不周的跟随着。
莫子玉也来给潘九贺寿了。
以莫子玉的身份、地位来说，他大可不必如此降尊纡贵。
但是以莫子玉的职责来说，他是必得来走这一遭，只因为他的职责跟地面上的黑社会，脱不了干连，军警联合稽查处维持地方上的治安，办起大小案子来，是少不得要跟这些个龙蛇打交道的，这种关系一定要在平常先行建立起来，到时候才能运用自如。
就在金刚这微一怔神工夫，莫子玉跟杨头儿也看见了金刚。
两个人先都是猛一怔住，然后莫子玉笑着赶了过来：“喝，真巧了，没想到在这儿会碰见兄弟你啊！”
处长称兄弟的人，杨头儿焉能不巴结，还唯恐巴结得稍迟，杨头儿也赶了过来，满脸笑，鞠躬哈腰的：“金少爷，许久没见了，您好啊！”
莫子玉道：“怎么，你们认识？”
杨头儿紧张地忙望金刚。
金刚笑着道：“我一天到晚在外头跑，难免跟队长这种人物磕头，一直承蒙杨队长照顾，我还没机会跟莫大哥说呢！”
杨头儿脸色松了，满脸是喜意与感激之色：“您好说，您好说。”
莫子玉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自己人还用客气，你是我的兄弟，他不照顾你照顾谁，往后有用得着他的地方，知会他一声就行了。”
“是，是，是。”杨头儿忙道：“处长说得是，往后有用得着的地方，您只吩咐一声就行了。”
“行了，”金刚道：“有你杨队长这句话就够了，吩咐我不敢当，既是自己人，往后总得多仰仗是真的。”
“这是什么话，”杨头儿急急道：“您这么说不等于骂我么。”
莫子玉笑着拦住了杨头儿：“行了，你也别说什么，往后只记住，我有这么一个兄弟就行了。”
“是，是，处长，您放心就是。”
莫子玉转望金刚：“琐碎事儿穷忙，许久没上家去了，老爷子安好？”
“他老人家上保定去了。”
“呃，什么时候去的，我怎么不知道？”
“事远门儿，走亲戚，老人家不让惊动朋友们。”
“唉，老爷子也真是，别人不让知道，怎么着也该跟我说一声啊。这样，兄弟，等老爷子回来，千万告诉我一声，让我给他老人家接个风。”
“要陪客么？”
“还少得了你？”
“行，这事我一定办到。”
莫子玉笑了，金刚也笑了，杨头儿也陪着笑。
莫子玉忽问道：“怎么，兄弟，你也来凑热闹，给潘九爷贺寿？”
金刚微一摇头道：“不，大哥，我现在是‘三义堂’堂口里的人。”
莫子玉、杨头儿猛一怔，莫子玉诧声急道：“这，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你这是干什么？”
“说来话长，待会儿咱们找机会慢慢聊，大哥先进去坐吧！”
莫子玉诧异地看了金刚一眼：“好吧，那咱们就待会儿聊。”
莫子玉带着杨头儿往里去了，自有人招呼着往待客厅行去。
金刚望着莫子玉、杨头儿不见，吁了一口气，转身要走，忽听一个脆生生的话声传了过来：“金少爷。”
这一声带着多少的惊喜，金刚一听就知道是秋子叫他，他心里猛跳了一下，可是，他装作没听出来，循声找去，找到了，画廊上，三个人，川岛芳子、秋子、宋大少爷。
望着男装的川岛芳子、秋子，金刚错愕了一下，然后猛然惊喜，叫：“小秋！”
他跑了过去。
川岛芳子激动，还带点不安，眸子里是两道炙热的目光，但当金刚跑到近前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静，含笑说道：“好久不见了，你好啊。”
金刚表现得则仍是一脸惊喜与激动之色：“小秋，金，金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儿？”
宋大少爷冷冷接了口：“金姑娘怎么不能在这儿，她是‘三义堂’的头一号贵宾，你就是掌花、赌两档的小金吧？”
金刚故作茫然：“是的，你是……”
“怎么，连我宋大少爷都不认识。”
宋大少爷语气不对，显然，他是看在眼里，心里有点不大痛快。
“呃，”金刚“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大当家的少爷。对不起，大少爷，我没见过您，所以不认识！”
宋大少爷冷哼一声，刚要再说。
秋子那里说了话：“宋少爷，金少爷跟我们姑娘老早就认识了，而且是好朋友，您怎么好跟他这样说话呀。”
宋大少爷不可一世，可就吃小秋这一套，立时涨红了脸，嗫嚅了半天才道：“小秋姑娘，我没别的意思。”
川岛芳子说了话：“小秋，不许在宋少爷面前放肆。”
秋子嘴儿一噘道：“我怕宋少爷不知道金少爷是您的老朋友，告诉宋少爷一声，有什么不对。”
宋大少爷忙道：“说得是，说得是，金姑娘千万别怪小秋姑娘，她是一番好意。”
川岛芳子明眸转动，含笑道：“只要宋少爷不见怪，我就放心了。”
目光一凝，望着金刚接问道：“听宋少爷的口气，金少爷是‘三义堂’的人。”
金刚道：“我是蒙三位当家的垂顾，刚进‘三义堂’没多久。总觉得老这么混下去混不出个出息来，所以才打定主意进了‘三义堂’。”
川岛芳子道：“金少爷进‘三义堂’是进对了，要不然咱们也不会在这儿碰着面了。”
“说得是，金姑娘是来贺寿的？”
“是啊，三位当家的真客气，尤其这位宋少爷，一直陪着我到处看。”
“金姑娘要是跟‘三义堂’交往久了，会发现‘三义堂’上下对人都很热诚。”
“这个我现在已经发现了。”
她瞟了宋少爷一眼。
宋少爷混身为之一软。
金刚道：“对了，我想起来了，马六姐原也是‘三义堂’的人。”
川岛芳子道：“我刚才碰见过她了。”
“呃，打招呼了么？”
“打了，熟朋友见了面，还能不打招呼。”
“马六姐恐怕很尴尬。”
“怎么？”
“早知道金姑娘今天会是二当家的贵宾，当初说什么她也不敢动金姑娘。”
“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什么，”川岛芳子淡然一笑：“谁又不是神仙，能预卜将来。”
宋大少爷显得有点不安，想说话，却口齿启动，欲言又止。
金刚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轻咳一声道：“让宋少爷陪着两位到处走走吧，我还得照顾内外，不能陪两位了，两位住在哪儿，等明天我去看两位去。”
川岛芳子道：“金少爷请忙吧，我刚到天津，还没固定的住处，等安顿好后我再来请金少爷。”
金刚道：“那就等以后再说吧，失陪了。”
他欠了个身，然后走开了。
望着金刚的背影，川岛芳子眸子里像蒙上了一层薄雾！
宋大少爷干咳一声道：“金姑娘……”
川岛芳子定了定神，收回了目光，含笑道：“还有哪儿没看到，麻烦宋少爷带路吧！”
宋大少爷如奉纶旨，连声答应，陪着川岛芳子跟小秋，顺着画廊走了。
走完画廊，拐了弯儿，踏上了一条青石小径，川岛芳子忽然轻叹一声停了下来，只见她低着头在身上到处找：“怪了，我的手绢儿怎么不见了，刚还在身上呢？”
“不要紧，我这儿有。”
宋大少爷很殷勤，要掏自己的手帕。
秋子道：“不用了，宋少爷，谢谢您了。我们姑娘是从不用别人的手绢儿的。”
宋大少爷脸一红，插在襟上的手没抽出来：“那……是掉在哪儿，我去找找看。”
他是说走就走，走上画廊，拐过去不见了。
川岛芳子眸子里又蒙上了薄雾。
秋子道：“少佐，你为什么支走他？”
川岛芳子道：“我在想，怎么那么巧又碰见了他。”
“少佐是指金少爷？”
“嗯。”
“巧还不好么，这就是缘份。”
“秋子，现在是谈正经事。”
“少佐是说——”
“他怎么会进‘三义堂’？”
“难不成少佐是怀疑他——”
“我也说不上来，更不知道是不是该怀疑他。”
“少佐又怀疑他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难不成他会是中国情报人员。”
秋子“噗哧”一声笑了：“少佐，你怀疑得太离谱了，怎么可能，根本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怎么见得不可能？”
“少佐是怎么了，忘了当初诱溥仪的事，他是怎么帮咱们忙的？！他还救过你的命，中国的情报人员又怎么会帮咱们的忙，又怎么会救你的命。”
“可是诱溥仪的事，我完全失败了。”
“可是你的命还在，诱溥仪事失败跟他扯不上关系，过在溥仪自己犹豫，过在文绣从中阻挠。”
“难道你不觉得在这儿碰见他，他又进了‘三义堂’太巧了么？”
“那也只是巧，而且我认为是缘份，这件事咱们保密工作做得很好，中国方面绝不可能知道，既是这样，少佐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川岛芳子皱眉道：“但愿是你所说的。”
“少佐，你过虑了，‘三义堂’投身咱们已经成为了事实，纵然有些风吹草动，凭‘三义堂’的力量，谁又改变得了。”
川岛芳子沉吟了一下，愁眉微舒，点头道：“这倒也是。”
秋子瞟了川岛芳子一眼，忽地娇媚一笑：“少佐，缘份来了，可不能错过啊！”
川岛芳子嗔道：“别胡说，咱们的工作，不允许这个。”
话虽这么说，但她的脸上却浮现一丝异容。
秋子偷瞟了她一眼：“少佐别忘了，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是人的事实，再说——”
“不要再说了，这是命令。”
“嗨。”
秋子答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步履声传了过来。
川岛芳子从袖子里取出了手绢儿。
宋大少爷转了过来，满头汗：“金姑娘，我都找遍了……”
川岛芳子一扬手绢儿：“找到了。”
宋大少爷一怔，忙走了过来。
川岛芳子接着道：“你们男人家的衣裳口袋真多，还里外都有，真不习惯，自己放的东西都能忘了在哪儿了，害宋少爷到处找，真不好意思。”
“哪儿的话，”宋大少爷一边擦汗，一边赔笑：“能为金姑娘效劳，这是我的荣宠。”
秋子道：“宋少爷温文有礼，又这么热诚，真是典型的青年绅士。”
“好说，好说，夸奖，夸奖。”
宋大少爷没白跑路，这会儿让他跳井，恐怕他都干。
“真是。”川岛芳子又加一句：“在咱们日本可找不着像宋少爷这种温文有礼又热忱的绅士。”
宋大少浑身又软了，幸亏还有付骨头架子支着，要不然非瘫不可。
宋大少混身软归软，好在他还能行走，陪着川岛芳子、秋子又往别处逛去了。
□□□
看看时候差不多了，宋大少陪着川岛芳子、秋子回到了后花厅，后花厅里，“三义堂”三位当家的跟那位日本领事田中一郎谈兴正浓，一见川岛芳子进来，都忙站了起来。
宋山满脸堆笑地问：“怎么样，少佐，我二弟这儿还可以吧！”
川岛芳子含笑道：“何止可以，天上神仙府也不过如此了，潘二当家的真懂得享受。”
潘九为之眉飞色舞，想说些什么动听的，可是嘴不争气，偏又说不出来，只有呵呵地笑着说：“夸奖，夸奖，好说，好说。”
孙老三一旁赔着笑道：“川岛少佐，那些个名角，您见过了么，您是行家了，您看他们怎么样，还行么？”
川岛芳子道：“班子是出了名的大班子，角儿也都是红透半边天的名角儿，还有什么不可以的，今儿个我可要大饱耳福了。”
孙老三道：“哪儿的话，那是您抬举他们，要是您上台票上一出，准让他们黯然失色。”
“对，”宋山随声附和，兴致勃勃：“少佐要不要上去票一出，也让我们饱饱耳福跟眼福。”
“那怎么行，”川岛芳子忙道：“我又怎么敢呢，当着这么多位名角儿上台票戏，那不是井边打水江边卖，孔圣人门前卖文章吗，大当家的是诚心让我丢丑啊！”
川岛芳子这番话说来平淡，娇靥上还堆着笑意。
宋山可却急得双手连摇：“不，不，不，川岛少佐，您这是冤枉我了，我怎么敢哪，我宋山要是有这种心，管叫我遭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川岛芳子瞟了他一眼，笑道：“我说着玩儿的，宋大当家的怎么当起真来了。”
宋山神情一松，还想再说。
秋子已然说道：“三位当家的，我们少佐有点儿累了，是不是有地方让我们少佐歇息歇息。”
宋山忙道：“有，有，有。”
嘴里说着有，两眼却望向了潘九。
潘九可真抓了瞎。他没想到川岛芳子有这个毛病，说真的，他这儿还真没有一个招待女客的像样地方，要是个普通女客，那倒也好办，如今这位女客是唯恐巴结不上，唯恐招待不周的川岛芳子，却让他往哪儿安置去。
潘九正那儿坐蜡，川岛芳子道：“秋子胡说，我哪儿累了。”
她还是真不累，也没想到秋子会让她歇息。
秋子冲她递过一个眼色：“少佐，潘二当家的这儿又不是别处，论起来也不是外人了，您干吗还客气，不养养精神，到时候怎么听戏啊。”
川岛芳子入目秋子的眼色，心里有点纳闷，可是她没再说话。
这一下潘九更苦了，正这儿苦着呢，宋大少突然说了话：“二叔，让川岛少佐上小凤妹妹楼上歇歇不就行了么？”
一语惊醒了梦中人，潘九猛拍一下手：“对，我怎么就没想起。”
转望川岛芳子忙道：“少佐，委屈您上我女儿楼上歇息歇息去，您看怎么样？”
川岛芳子道：“方便么？”
“方便，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您上她那儿歇息，是她的造化，只要您不嫌就行了。”
“嫌？”川岛芳子娇笑道：“令媛的香闺一定跟皇宫似的。”
“您好说，只您不嫌就行，请吧，我给您带路。”
说着，潘九就要走。
宋大少爷忙道：“二叔，您是主人，在这儿陪田中先生吧，我陪川岛少佐去。”
“那……也好，你去就你去吧。”
宋大少爷又讨了好差事，向着川岛芳子躬身摆了手。
“又要麻烦宋大少爷了，真不好意思。”
话虽这么说，川岛芳子到底带着秋子前头走了。
宋大少爷小心翼翼的旁边陪着，到了潘小凤的小楼前，川岛芳子一边打量小楼，一边道：“大少爷，潘姑娘在楼上么？”
“大半在吧。”
“我看还是麻烦大少爷，先上去跟潘姑娘说一声吧，要不然会显得太冒昧，而且我跟秋子都是男装，要不先说一声，待会儿还得多费口舌。”
“少佐说得也是，那么两位就请在这儿等等。”
宋大少爷三脚并成两步，进了屋，上了楼。
潘小凤正靠在床头看书，一见宋大少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一怔竖了柳眉，把书一扔，霍地站了起来：“谁叫你上我楼上来的？”
宋大少爷忙走了进来，赔笑道：“凤妹妹，你别生气，不是我要来的，是二叔叫我来的。”
“别的人都不能动了，叫你来？”
“真的，凤妹妹，不信你可以去问问二叔。”
一听这话，潘小凤气消了些，可是说话仍没好气：“我爹叫你来干什么？”
“凤妹妹，是这样的——”
他把他的来意说了一遍。
潘小凤一听脸上就变了色：“什么话，拿我的卧房给客人歇息，不行。”
“凤妹妹——”
“少罗嗦，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拿我当什么人，潘家这么大的地方，哪儿不能让客人歇息，偏上我这儿，她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凤妹妹，你小声点儿，刚不跟你说了么，是日本黑龙会的川岛芳子。”
“我没聋，我听见了，她就是天皇老子，正宫娘娘也不行。”
“凤妹妹，你这叫我怎么说，她人已经来了啊。”
“容易，让她回去。”
潘小凤拧身坐在了床上。
宋大少上前了一步：“凤妹妹，你这不是让二叔为难么？”
“他为什么难了，我都得替他着想，他怎么就不为我着想。”
“话不是这么说，这不是别的事，川岛芳子来干什么，你不是不知道，这种人物能得罪么？”
“少跟我来这一套，我不比你糊徐，日本人要是为这么点事儿把合作的事吹了，合作并不是福，我看得很清楚，‘三义堂’对他们有大好处，就是怎么着，他们也照样会巴着合作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去告诉她，我说不行，让她找别处歇息去。”
“凤妹妹，这话你让我怎么说啊！”
“你不能说是不是，好办，我对她说去。”
潘小风站起就要往外走。
宋大少爷本就急得头上见了汗，这下连脖子上的青筋也蹦起来了，忙抬手拦：“不行，不行。”
“怎么不行？”
“凤妹妹，你不能这么做啊！”
“为什么不能，你要明白，卧房是我的，不是我爹的。”
“凤妹妹，我求求你好不好！”宋大少爷可是真急了，眼珠子都红了。
潘小凤白了他一眼，突然笑了：“这就怪了，你干吗这么热心哪！”
“这个……这个……”宋大少爷突然结巴了，道：“凤妹妹，不是我热心，是二叔把这差事儿交给我了。”
“呃，那就这样儿吧，我不怪你，你去叫我爹来跟我说，或者是我去跟我爹谈谈去。”
“这……”宋大少爷又急得双手连摇：“凤妹妹，你不能，你不能这样儿做啊！”
“这又怎么不能了？”
“凤妹妹，这么一来，川岛少佐一定会知道，她要是知道了，心里一定会不高兴。”
“呃，她要到我这儿来歇息，还得迁就她高兴，怎么就没人管我高兴不高兴啊！”
“凤妹妹，不是这意思，而是这个人咱们得罪不起呀，她只说句话，就关系咱们‘三义堂’的前途呀！”
“有这么严重？”
“哎呀，凤妹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是来干什么的，要是万一把她惹了，她不跟咱们‘三义堂’合作了，转过头去找了别人，这整个华北，往后还有咱们‘三义堂’混的么？”
潘小凤冷然一笑道：“别把我当傻子，这件事我看得比谁都清楚，除了‘三义堂’，她们找不着合适的人合作，怕谈不成的该是她们，而不是‘三义堂’，该拿乔的是咱们，我不懂怎么偏咱们处处迁就她们。”
“这，凤妹妹，不管怎么说，你先点个头让她上来歇息，让我把这件差事应付过去，行不？”
“你知道我的脾气，”潘小凤沉下了脸：“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凤妹妹，你，你……”宋大少爷都急得要掉泪了：“我给你跪下好不好？”
说着，他竟真要往下跪。
潘小凤忙往旁边一躲，喝道：“你这是干什么？”
“凤妹妹，你……”
“好了，好了，我答应了就是，你去叫她上来吧！”
潘小凤终于点了头。
宋大少爷大喜，没口地答应，连声地谢，转身要走，突又想起了什么，急转回了身：“凤妹妹，你可不能当面给人家难看啊！”
“当面给她难看，”潘小凤冷笑了一声：“我有那工夫，有那心情？”
“凤妹妹——”
“你到底是去不去，要是等我改变了心意，你就是说出个大天来，可就没用了。”
“是，是，”宋大少爷硬是没敢再多说，连忙答应：“我这就去，我这就去。”
宋大少爷急急忙忙的走了，不过转眼工夫，他带着川岛芳子跟小秋，又上了楼头。
潘小凤看川岛芳子，微一错愕，她没想到川岛芳子长得这么漂亮，是这么位美艳娇媚的人物。
川岛芳子看潘小凤，也为之微一怔。
宋大少爷一旁连忙介绍。
川岛芳子展颜笑道：“我还不知道潘二当家的，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小姐呢。”
“好说，少佐夸奖，”潘小凤那里居然笑靥迎人：“我这儿既脏又简陋，只要少佐不嫌，尽请在这儿歇息。”
“我已经很不安了，潘姑娘要是这么说，我就更不安了！”
“那么少佐请歇息吧，我失陪了。”
说完了这话，潘小凤没等川岛芳子有任何反应，径自出卧房走了。
她可不是没地方去，她下了自己的小楼，就进了金刚所住的精舍。

十一
不到转眼工夫，宋大少爷被赶下了小楼，等到他知道川岛芳子方面这会儿也没什么指望，再想找潘小凤聊聊时，他却找不着潘小凤了。
小楼上，川岛芳子打量过了潘小凤的卧房后，由衷地赞叹：“真不错，可见‘三义堂’平常的日子过得是多么舒服，财源有多么广。”
“可不么！”秋子道：“别处的买卖不用说，光这天津卫的花赌两档，就够他们挥霍的。”
川岛芳子哼哼一笑道：“过不了多久，这些就都是咱们的了。”
她往床上一坐，真要躺下歇息。
秋子忙道：“少佐，你真要歇息啊？”
“怎么不真，你不是叫我来歇息的么？”
“别人不知道我的用意，少佐不会不知道。”
“我知道，你的心意还能瞒得过我，我不想跟他见面。”
“是根本就不想呢，还是不愿意在这儿跟他见面？”
“根本就不想，‘黑龙会’不允许这个，而且我自己也不愿意沾这个。”
秋子没说话，找张椅子坐了下来。
“怎么，不高兴了？”川岛芳子看了秋子一眼。
秋子道：“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既是少佐根本就不愿意沾，我还能说什么？”
“鬼丫头，还跟我玩这个。”
“我跟了少佐多少年了，少佐一直拿我当自己的妹妹，又何必跟我玩心眼儿。”
“秋子，”川岛芳子脸色凝重了许多：“不是我跟你玩心眼儿，我总觉得跟他这样下去，不大妥当。”
“不妥当，有什么不妥当的？”
“我说不上来，总觉得他这个人不是一般人。”
“他的确不同凡响，要不然我也不会在中间做这个红娘了。”
“我不是指这。”
“那少佐是指什么？”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总觉得少佐是太过多虑，少佐，情报人员是要保持敏锐的触觉，但是这敏锐的触觉不能对每一个人都打上问号。”
“那么你说，为什么他现在突然成了‘三义堂’的人？”
“这很容易解释，像他那么个人，处在天津卫这种地方，是要有个托庇，要不然他没办法长久待下去，再不就是他是个人才，‘三义堂’吸收了他。”
“有这么巧么，我动溥仪的时候，他出现在我眼前，现在，我来动‘三义堂’，他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认为都是巧合，少佐不是不知道，他跟溥仪老早就认识，常是‘静园’的座上客。”
“那么现在呢？”
“少佐，这件事咱们保密得很够，中国方面不可能知道，再说他们也做不了‘三义堂’的主，而且咱们已经跟‘三义堂’谈好了，你还操那么多心干什么？”
川岛芳子沉默了，尽管她没说话，可是她脸上的神色是复杂的，过了半天，她才说：“秋子，这儿是潘家，人多，耳目杂。”
“耳目再杂，可都是‘三义堂’的人，‘三义堂’是让咱们吃定了，谁敢说什么，再说，你早先就跟他认识，找老朋友来说说话，谁又能说什么？”
川岛芳子目光一凝，似笑非笑地道：“秋子，你拿了那位金少爷多少好处？”
秋子道：“天知道我是为了谁，我是怕少佐错过姻缘啊！”
川岛芳子往后一靠，闭上了眼，没再说话。
秋子站起来出了卧房。
□□□
秋子在前院，很容易地找到了金刚，因为金刚刚从厨房的西跨院走出来，一眼就让秋子看见了。
秋子迎了上去，道：“金少爷，我们姑娘想见见你。”
“呃，在哪儿？”
“在后头一座小楼上，潘姑娘的卧室里。”
金刚微怔，道：“金姑娘这么看得起，我怎么能不识抬举，你先走一步，我随后就来。”
“是。”
秋子答应一声走了。
望着秋子的美好背影不见，金刚沉吟了一下，也迈步往后去了。
他料准了，川岛芳子既在小楼上，潘小凤必不会在。
潘小凤既不在小楼上，就必在他所住的精舍里，所以，他没先去小楼，先去了精舍。
果然，他没料错，潘小凤真在他床上躺着呢。
他进卧室，潘小凤坐了起来：“你怎么回屋来了？”
金刚道：“你把卧室让给东洋的贵客歇息了？”
“可不！”潘小凤一脸的怒容：“气死我了，要不是想想你的话，要搁以前的脾气，她连我的小楼都别想上。”
“你做的对！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要是太坚持，‘三义堂’的三位当家的就下不了台。”
“我不是冲着谁下得了台，下不了台，而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自从心里有了你，脾气就变好了不少！”
“小凤，记住我一句话，人不能没有脾气，但要看对谁，对什么事，文王一怒而安天下，吴三桂一怒为红颜，这两下里差别很大。”
“我知道！我记下了，你回屋里来干什么？”
“我有别的事，料准了你会在这儿，所以先来看看。”
“你怎么料准了我会在这儿？”
“我听说你把卧房让给那位东洋贵宾了，让归让，可是你必不会跟她在一场儿，既然你不在小楼上，必不会到别处去，不在这儿在哪儿。”
潘小凤笑了，娇媚一笑，深情一瞥：“你可真是料事如神啊！还有什么别的事儿？”
“那位东洋贵客找我去谈谈。”
潘小凤一怔：“找你去谈谈，为什么？”
“因为我老早就认识她了，她是日本‘黑龙会’的悍谍，为了工作，她化名金碧辉，原先在马六姐旗下的‘四喜班’里待过一阵子。”
“呃？我明白了。”潘小凤美眸一转，似乎豁然想通了。
“你并没有真明白。”
金刚却浇了她一盆冷水。
“是么？”潘小凤还不服气。
“当然！”
“那么你就给我个真明白。”
“别让我给你真明白，拿你的眼睛慢慢看，用你的聪明慢慢想！用不了多久，你就真明白了。”
“我现在就要真明白。”
金刚摇摇头：“我不能！你也不会相信，还是自己看，自己想吧！”
他说完话，要走！
潘小凤从床上跳起来，伸手拉住了他：“你说，你怎么说我怎么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小凤——”
“我说的是真心话。”
“小凤，你能代我保守秘密？”
金刚迟疑了一下才问。
“能，绝对能。”
“就连你爹也不能告诉。”
“可以，”潘小凤脸上忽泛疑色：“究竟是什么秘密，连我爹也不能告诉？”
“小凤，川岛芳子为工作，化名金碧辉，投身在‘四喜班’里，我在那儿认识了她，结果她的工作功亏一篑。现在她到‘三义堂’来进行她的工作，而我又在她眼前出现，她的这件工作也成不了，我就说这么多了，其他的你自己慢慢去想吧！”
潘小凤的心窍，的确够玲珑剔透，猛一惊，瞪大了一双美目：“难道你是——”
“小凤，就是这个秘密。”
潘小凤接着是一阵激动：“这下我真明白了，我真明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做梦也没想到。”
“小凤，我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明大义，是因为我认为你能信赖。”
“谢谢你！我懂，我懂，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给你说出去。”
“没那么严重。”
“我的眼光不错，我没有看错人，我好高兴，好高兴。”
说着，说着，她突然哭了。
金刚握住了她的手：“小凤，别这样。”
潘小凤猛抬头：“可是他们已经谈成了……”
“我知道！川岛芳子当初的工作就是等于已经成功了。”
“你的意思是这回……”
“恐怕命运要跟上次一样。”
“你是打算——”
“慢慢看，行么？”
“行！”
“到时候说不定还要你帮忙。”
“我能帮得上忙？”
“任何一个懂民族大义，爱国家的人，都帮得上忙。”
潘小凤好激动，好兴奋：“好！到时候只要你说一声，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金刚点了头，有句话他想说，可是话到嘴边他又把它咽了下去。他知道，这句话现在还不能说，因为那会让潘小凤很难选择。
尽管他已经料定了潘小凤的选择，可是他毕竟不忍心。
他握了握潘小凤的手：“我去了！等我。”
潘小凤温顺地点了点头。
□□□
金刚上了小楼。
秋子头一个埋怨：“怎么这么久？”
“有些事不能不处理。”
“您有什么事儿啊？”
“小秋姑娘，这儿这两天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归我管！”
“呃！原来如此。”
“坐吧！”川岛芳子含笑说了话。
两个人落了座，秋子退出去了。
“好久不见了！”川岛芳子凝目一聚。
“的确。”
“好么？”
“还好。”
“不问问我？”
“正想问。”
“那么我快了一步，你慢了一步。”
金刚淡然一笑道：“时间能冲淡一切，的确不错！”
“什么意思？”
“姑娘显得生分多了。”
“怎么见得？”
“姑娘，你跟金刚之间，需要这种客套么？”
川岛芳子笑了：“这么说，是我的错了？”
“我倒是不敢这么说，只不过对姑娘这种对故人的态度，稍觉不满而已。”
川岛芳子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要弄清楚啊！我现在是‘三义堂’的贵宾，而你只不过是‘三义堂’一个三等头目而已。”
金刚一笑站起，道：“既是这样。贵宾请歇息吧！金某人不敢打扰，告退。”
他一抱拳，转身要走。
“站住！”川岛芳子一声轻喝。
金刚停了步，可没转回身。
香风掠身而过。川岛芳子到了他面前，轻咬贝齿，瞪着他道：“你要是敢走出这间屋，看我以后还理你不？”
金刚淡然一笑道：“姑娘，故人寒透了心，受不了这个啊！”
川岛芳子娇媚地瞟了他一眼，嗔道：“讨厌，连个玩笑都开不起，过来！”
她伸柔荑拉住了金刚的手，把金刚拉回坐处，按在了椅子上。
这情景要是落在宋大少爷眼里，怕宋大少爷不妒煞羡煞。
川岛芳子往后退了一步，美目紧紧盯着金刚，香唇边有一抹似笑非笑牵动：“恐怕你已经知道我是谁。”
金刚道：“金碧辉金姑娘。”
川岛芳子娇靥上浮现起疑惑神色：“呃？”
金刚道：“我只认识一个金碧辉金姑娘。”
川岛芳子眨动了一下美目：“能不能说得明白点儿？”
“没什么不可以的，”金刚道：“早在姑娘头一趟去过‘静园’之后，我就知道姑娘是何等样人了。”
“怎么知道的？”
“皇上告诉我的。”
“他只知道我是川岛浪速的养女川岛芳子而已。”
金刚笑笑道：“姑娘小看皇上了。”
“怎么说？”
“当皇上的，身边哪能没几个智囊人物。姑娘当年由王爷亲手押给川岛浪速为人质，唯一的条件是让‘黑龙会’助满清复国，而川岛浪速是‘黑龙会’数一数二的人物，多少年后的今天，姑娘回国，透过李莲英进见皇上，明白的表示奉父命尽忠，皇上身边的几个智囊人物，还能悟不出姑娘是何等身份？”
川岛芳子为之动容：“这我倒没想到，既是皇上知道我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还愿意跟我走？”
“姑娘是要我分析，还是要考我？”
“两样都不是，是请教。”
“那我就不敢说了。”
“算要你分析，行了么？”
“姑娘要是让我分析，我把原因分为两点：其一，是皇上还贪恋过去，贪恋过去的富贵荣华，这一关原本很少人能看开看破。”
“其二呢？”
“其二，就请姑娘原谅我真言了，皇上的心思有一半是在姑娘身上，这一关也是很少人能看开看破的。”
川岛芳子是个悍谍，久经训练，历尽战场，可是现在她的娇靥上却浮现了红晕：“你看得倒挺透澈的啊！”
“姑娘别忘了，我是个旁观者。”
川岛芳子目光忽一凝：“你是中国人，是吧？”
“当然！这错不了。”
“既然这样，你又知道了我的真正身份，还敢拿我当故人么？”
“‘三义堂’的三位当家的，也是中国人，真要说起来，姑娘你也是中国人。”
“呃？你图的是什么？”
“‘三义堂’的三位当家的，图的又是什么？”
“你跟他们不同。”
“怎么样个不同法？”
“你家里有的是钱。”
金刚笑道：“姑娘没搔到痒处，这不能算理由，论钱财，‘三义堂’三位当家的只消一句话，要多少都有，金家比起他们三位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们三个钱财是够多，可是权势还不够，你不会贪图这个。”
“姑娘又错了，他们三位执掌‘三义堂’，势力遍华北，这都还嫌不够，我还不及他三位，岂又甘心长久雌伏？姑娘，人生在世，不为名即为利，欲望是永远难以满足的，岂不闻沟壑易填，人心难填？”
川岛芳子坐了下来，坐在金刚对面，紧盯着金刚，好半天才道：“要是这样的话，我得跟你好好谈谈。”
“呃！姑娘要跟我谈什么？”
“我想多了解了解，确定一下。”
“姑娘想了解什么？确定什么？”
“一句话！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假意？我要是假意的话，麻烦可就大了，我安的是什么心？姑娘这岂不是指我是姑娘的敌人了么？”
“我还真有点怕！”
“既是这样——”
“你应该体谅我的苦衷。”
“姑娘的苦衷是——”
“我是充份相信你，可是我要对整个‘黑龙会’负责，你不能让我将来对‘黑龙会’说不出话来。”
“我不懂姑娘的意思。”
“你追求的是什么！我给你什么，我打算吸收你人‘黑龙会’。”
金刚一怔道：“姑娘是跟我开玩笑。”
“像么？”
“姑娘，我是中国人。”
“‘黑龙会’里，中国人恐怕不见得比日本人少到哪儿去。”
“呃？真的？”
“你要是愿意加入‘黑龙会’，将来你就会知道，我不是骗你。”
“姑娘，问题不在我愿意不愿意，而在我够不够格。”
“是我吸收你的，是不是？”
“这么说，姑娘认为我够格？”
“你所具备的条件，是从事情报工作最理想不过的条件！”
金刚低下了头，没说话。
“怎么，不愿意？”
“不，不是，”金刚忙抬起头：“而是……”
“我不勉强你马上答应，你可以考虑。”
“我不是这意思！”金刚强笑摇头：“而是，而是，……实在是有点怕！”
“怕？”川岛芳子美目一睁：“怕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究竟是怕什么，我这心情姑娘应该能体会，姑娘当初要进‘黑龙会’的时候，恐怕也有我现在这种感受。”
川岛芳子突然格、格、格地娇笑了起来，笑得像乱颤的花枝。
金刚苦笑道：“姑娘别见笑。”
川岛芳子不笑了，摇着头，微带着娇喘：“不，你弄错了，我不是笑你，而是由你现在想起了我当初，我当初也是跟你现在一样，甚至比你现在强，好些日子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金刚一听这话也笑了。
川岛芳子接着说道：“你这种心情、这种感受我能体会，完全能感受，完全能体会，现在可以不必去管它，任何一个人都会这样，我是问你愿意不愿意？”
“愿意不愿意？我求之不得，只是姑娘得先把‘黑龙会’的规法告诉我清楚，我听说‘黑龙会’的规法很严，要不先弄清楚，万一……”
“我知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往后你只照着我的话去做事，就不会出错。就算万一出了什么错，自有我给你担待，要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宁可罚到我头上来。”
“呃？为什么？”
“不为什么！”
金刚没有明说为什么，而川岛芳子却给予深情一瞥，道：“你放心！‘黑龙会’的规法虽严，可却不是不讲理的规法，而且‘黑龙会’的规法最重的只是背叛罪，别的倒没有什么。”
“那就好，我还不至于触犯这一条。”
“你愿意了？要不要再多考虑考虑？”
“要考虑姑娘请考虑，我用不着。”
“那么，从现在起，背着人的时候，你应该称呼我少佐！”
金刚站了起来：“是，少佐。”
川岛芳子跟着站起，上前一步，微扬着娇靥，无限娇媚，吐气如兰：“用不着我再提醒你，这是最高机密吧！”
“用不着。”
“不过有件事我还得提醒你，我的部下不好当，对我的命令要绝对服从，哪怕是要你服侍我。”
“我知道，我会的。”
“在某一方面，你是个老手，说不定哪一天我会叫你来在这方面好好服侍服侍我。”
金刚一怔：“姑娘。”
“少佐。”
“是，少佐，这……”
“怎么，不愿意？”
“不，是我的荣幸，我巴不得少佐现在就需要这种服侍。”
川岛芳子笑了，伸出兰花指，在金刚颜角上轻点一下，然后飞快地吻了金刚一下，娇媚地道：“现在不需要，别沾沾自喜，也许有过一次之后，你会讨饶，情愿除掉这个‘义职’，去吧！”
“少佐别忘了，我叫金刚。”
川岛芳子为之一怔。
金刚突然伸手揽住了川岛芳子那圆润，蛇一般的腰肢，两片嘴唇飞快地印在了她两片樱唇之上，压得紧紧的。
川岛芳子略一挣扎，接着就没再动。
良久，良久，金刚放开了川岛芳子，转身出门而去。
川岛芳子手抚着两片樱唇，愣住了，旋即，她的娇靥上泛起了红晕，美目中也绽出异采。
“少佐！”秋子进来了。
川岛芳子忙放下手，强自趋于平静。
秋子一双眼多厉害！已经看出不对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川岛芳子掩饰地转身拿起一根烟卷儿。
“他走了？”
“嗯！”
“怎么这么快就走？”
“你要我留他到什么时候？话说完了，还不该走？”
秋子皱眉道：“少佐，我对你了解得很够，可是唯独在这方面……”
“秋子，说正经的吧！”川岛芳子把身子转了过来，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冷意有点逼人：“我已经把他吸收进‘黑龙会’里来了！”
秋子猛一怔：“少佐，你说什么？你己经把他吸收进‘黑龙会’里来了？”
“嗯！”
“少佐，你，你怎么能这么做！”
“怎么，我做错了？”
“少佐，我虽然不赞成你怀疑他，但是你把他吸收进‘黑龙会’里来，却嫌太早了。”
“太早了？什么意思？”
“咱们应该多观察观察他——”
川岛芳子冷笑了一声：“别把我当傻子，我是做事那么轻忽草率的人么？我怀疑他，绝对是怀疑的，尽管他救过我，可是我的怀疑那是一种安排，我所以先把他吸收进来，就是为试他，这样我方便交付他任务，不要多，只要一次任务，我就能试出我的怀疑是不是多余的了。”
秋子呆了一呆：“这么说，少佐并没有正式吸收他。”
“当然。”
秋子长长吁了一口气，道：“害我白紧张了一阵，”目光忽一凝，接问道：“少佐，你的怀疑要是多余的呢？”
“我是毫不犹豫的收他，建议‘黑龙会’加以重用，他是个干间谍的好人选。”
“要是你的怀疑不是多余的呢？”
川岛芳子眉宇间泛起懔人的冷肃之气：“这种人绝不能留，因为他是咱们一大劲敌。”
“少佐下得了手么？”
“我杀过的人可不只一个。”
“这一个有点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的，要是有这种想法，就不配从事情报工作。”
“但愿少佐的怀疑是多余的。”
“我也希望如此，像他这种人，不可多得。”
秋子沉默了一下，间道：“少佐打算交付他什么任务呢？”
“现在我还没决定。”
“把‘三义堂’有些事交给他不行么？”
“不行！‘三义堂’没什么事要他做的，而且这里的事也试不出他来。”
秋子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川岛芳子躺上了床，两眼呆呆地上望，呆呆地抽着烟卷儿！
□□□
金刚回到了住处。
潘小凤在等他，一见他进屋，急迎上来握住了他的手：“怎么样？”
“坐下来说。”
两个人走过去坐了下来。
金刚没瞒潘小凤，除那两吻之外，他都告诉了潘小凤。
“她疯了？她非倒霉不可。”潘小凤有点激动。
“她没有疯，但是她的确非倒霉不可，别小看了川岛芳子，她这么做是有用意的。”
“呃？她有什么用意？”
“吸收我的事，可真可假，你懂么？”
“我不懂！”
“所谓可真，吸收我这么一个人，她们并不吃亏，不是我夸口，整个‘黑龙会’也挑不出一个像我这样的，我一个人做的事，能抵她们半个‘黑龙会’所做的事，而且她一旦吸收了我，我就得有所表现给她看看。”
“可假呢？”
“是一样达不到她的要求，她就有冠冕堂皇的理由杀我，这就是可假。”
“这分明是个圈套嘛！”潘小凤瞪大了一双美目。
“本来就是个圈套。”
“这女人好毒啊！”
“做间谍本来就是这样，可是强中还有强中手啊！”
潘小凤看了看金刚：“你打算怎么对付？”
金刚笑了笑道：“你听过‘空城计’这出戏么？”
“听过啊！怎么？”
“诸葛亮从城楼上下来，最后一句唱词是什么？”
潘小凤想了一想，美目猛一睁：“将计就计显奇能？”
“对！就是这样一句。”
潘小凤突然间显得有点忧心忡忡的：“你——有把握？”
“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可是她们人多，你只一个人。”
“谁说我只一个人？”
“你也有帮手在这儿？”
“怎么没有？眼前不就是一个么！”
潘小凤正色道：“别开玩笑，我说的是正经的，我担心你。”
金刚拍了拍潘小凤的手，笑道：“放心！我不会孤军奋战的，老早老早以前我就布署好了。”
“真的？”
“这是什么事！这是一场关系重大的战争，其重要性绝不比几千万大军对垒差，我能掉以轻心，我能骗你么？”
潘小凤放心地笑了，一个如绵娇躯，缓缓地偎向了金刚。
金刚推躲都不是，只好任潘小凤偎进了怀里！
□□□
寿筵时候到了。
宾客们坐满了大厅。
一般人家的大厅大不到哪里去。
可是潘九家这座大厅，宽宽裕裕的能容六十桌酒席。
这是单算“贵宾”，前大厅，前后院，几个跨院的酒席还不算。
如果是要一总算，酒席总在两百桌以上。
这是“三义堂”的二当家潘九自谦，没有大过铺张，没有太惊动人，要不然寿筵的酒席还不止此数。
像去年宋大当家的做寿，一顿寿筵整整开了五百桌。
宾客们坐好了，“三义堂”里的那些人忙上了，拿酒的、端菜的，川流不息。
酒是各地的名酒，整缸整缸的。
菜是京里的名菜，山珍也好，海味也好，无一不是京里名厨的绝活儿。
曲指算算，“三义堂”出动的人手，连桩卡都算在内，共是六百三十六个。
两个字囊括一切：惊人！
最忙的是潘府的总管“千手千眼”莫一青。
金刚交给他个差事，要他负责查验送往招待贵宾所在地的后厅的每一道菜。
这可整了他了。
莫一青号“千手千眼”。
如今他这“千手千眼”却派不上用场。
他带了四名亲信，就在后厅门口拐角处设立了一处“检查站”，一道一道的试，一样一样的试，忙得他满头是汗。
金刚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心里直乐。
虎头老七就站在金刚身旁，拿眼瞟着金刚，似笑非笑地道：“留神点儿唷，莫一青可是恨上了你了。”
金刚慨然道：“那没办法，碰上这种事儿，谁能闲着，他是二当家府的总管，二当家亲信里的亲信，这种事儿不交给他又能交给谁。”
虎头老七笑道，“算了，你那点心眼儿少在你七姐面前耍了。”
金刚笑了笑，没说话。
当然，这是默认了。
虎头老七面前，默认这一桩，一点关系也没有。
戴天仇走了过来，含笑道：“金大哥，我可以交差了吧？”
金刚一摇头：“别忙，这话说早了，要等到大伙儿把这些菜都下了肚，一个一个没事儿，你才能算交差。”
“金大哥这话不公平。”
“怎么不公平？”
“万一有个贪吃的，吃坏了肚子，那也能怪我么？”
金刚笑了，虎头老七也笑了，鲜红的小嘴儿冲着莫一青那边呶了呶，轻声道：“别抱怨了，兄弟，你金哥用心良苦，已经给你拉个做伴儿的了。”
戴天仇往那边看了一眼，道：“最好别让他跟我做上伴儿。”
虎头老七又笑了。
只听楚庆和的话声传了过来：“什么事儿这么乐了，说出来让我也乐乐。”
话说完了，人也到了三个人的跟前。
虎头老七跟他是死对头，笑容一敛，看也没看楚庆和一眼。
倒是金刚过意不去，笑道：“天仇老弟说，他监了这么一天的厨，赶明儿也能掌杓了。”
“这可是真的，”楚庆和随声附和，道：“学什么都得用眼去瞧，天仇老弟人聪明，瞧还能瞧不会。”
金刚道：“真要是这样，谁还愿意过那学徒苦日子，满天下都成了名厨了。”
这句话听得楚庆和也笑了。
马六姐过来了，直擦汗。
金刚道：“辛苦了，六姐！”
马六姐摇头道：“我的姥姥，可喘口气儿了。”
楚庆和道：“马六，都张罗好了？”
“可不！不都张罗好，能说喘口气儿。”
“行了！待会儿好好儿过过戏瘾了。”
虎头老七冷冷道：“楚管事最好别看戏。”
“七姐这话什么意思？”
“万一让你瞧上了哪个呢？你瞧上谁谁不倒霉？”
楚庆和赧然一笑道：“瞧七姐说的，这是二当家府，我哪儿敢哪，再说也轮不到我啊！”
“你明白这一点就好。”虎头老七又冷冷地给了他一句！
楚庆和竟一声不吭地受了。
当然，楚庆和他是冲着赵霸天，哪怕心里再不痛快，面儿上也不敢带出来。
拿酒、端菜不是他们几个的事儿，几个人闲在一旁聊得既轻松又痛快。
莫一青不住地拿眼往这边瞟，恐怕他心里更恼金刚了！
这一顿寿筵，连吃带喝整整三个钟头。
酒足饭饱，剩下的就是余兴了——看戏。
没多大工夫，戏台前满了，有坐的、有站的。当然，坐的全是贵宾。
贵宾分的也有等级。
“三义堂”的三位当家的跟川岛芳子她们，就坐在最前头一排。
宋大少爷紧挨着川岛芳子，一会儿递茶，一会儿递水果、瓜子，对他自己的爹也没这样。
没看见潘小凤，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
金刚带着他的人，就站在“观众席”后，暗中监视着各处。
马六姐又得忙上一会儿，带两个人监视后台去了！
戏班子两三个，韩庆奎的班子却是给贵宾们唱的。
锣鼓号儿打过，上戏了，加官晋爵之后，吉祥的祝寿戏上了。
头一出“天女散花”。
名角儿方玉琴方老板的天女。
做功好，身段也好。散花散的更好，一朵花正好落在寿星潘九爷怀里。
两声喝采。
一阵掌声。
宋老大打趣：“行了，老二，天女把花散给了你，今年要不交好运，你找我。”
方老板一出场，本就立即吸引住了三位当家的目光，那就跟铁碰了吸铁石似的。
如今这么一来，潘九更乐了。
潘九正乐着，方老板投过来娇媚一瞥，还带着娇羞的笑意。好了，潘九喝多了，不！刚才他喝的不少，可是他没一点酒意。
如今，他却有点醉了，脸色红了，两眼之中现出了异样的光采。
潘九上钩了。
太容易了。
可是古来以这种香饵钓男人，又有哪一个男人不是急着吞钩？
“天女”散过了花，方老板下场了。
一阵掌声。
三位当家的把手都拍疼了。
尤其是潘九，生似那双手不是他的。
有这一出就够了。
真的有这一出就够了。
往后的戏码绝不是“天女散花”。
可是三位当家的仍当那是“天女散花”。
只要坤角上场，不管身子是谁的，三位当家的准把人家的脸看成了方玉琴方老板——那位娇媚又带着动人羞涩的“天女”！
台上唱的是什么，是哪位名角，三位当家的全不知道！
他们三个都忙上了。
只忙一样。
个个拉来了自己一名亲信，然后耳语两句。
金刚看在眼里，胸中更亮了。他小妹这个忙帮得好。
瓦解这个“三义堂”，恐怕全仗他这位小妹一个人了。
韩庆奎班角儿多，台柱名角方玉琴方老板只上了一出“天女散花”，别的戏自有别的角儿上。
此刻，方老板想必正忙着在后台卸妆。
先进后台的，是潘九的亲信莫一青，他却没看见方老板，忙问在后台的马六姐。
马六姐说，方老板回东跨院歇息去了。
于是，莫一青匆匆离开后台，赶赴东跨院。
第二个进后台的，是宋山的亲信。
他得到马六姐同样的答复。
最后进后台的，是孙老三的亲信。
马六姐做人公正，不偏不向，说词一个字不差。
莫一青先赶到了东跨院，方老板正在卸妆。
“方老板，”莫一青笑容满面到了跟前：“我们二当家的想见见你，今儿晚上单独请你吃饭，当面有重谢。”
方老板一口答应，还谢了一声。
莫一青走了。
接着来的，是宋老大、孙老三的亲信。他们俩没碰着面，可是得到的答复全一样：“已经答应二当家的了，恕难分身。”
三个亲信戏台前耳语回话。
潘九面有喜色，眉飞色舞。
宋老大皱了皱眉。
孙老三脸色不大好看。
还好，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到底还顾磕头拜把的情份，不能为个戏子就闹不痛快，让人看笑话。
真顾磕头拜把的情份么？
恐怕只有老天爷知道了！
戏一完，客人散了。
宋老大、孙老三前脚送走了贵宾川岛芳子跟日本领事田中，后脚就走了，没像预期的留到晚上。
潘九有点意外，可并没有怎么在意。
走就走吧！自己弟兄还计较那么多！
离天黑还早，潘九心里尽管急，却只有忍了。
大白天找个戏子见面，潘九他也怕落人话柄，只有先歇息去了。
金刚找个空，先到了东跨院，马六在门口-望，金刚见着方老板，了解一下情况，然后面授一番机宜。
方老板当然是一一遵命。
之后，金刚就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潘小凤在那儿等着他，两个人又谈起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话。
□□□
潘九好不容易盼到了天黑，一点灯，立即着莫一青前去请方老板。
暖阁里一桌酒，精美、情调、气氛都不错，潘九独自一个人鹄立等候。
莫一青到了东跨院，方老板已盛妆以待。
莫一青接凤凰似的把方老板接进了暖阁。
潘九爷满脸笑容相迎。
“还没给九爷拜寿呢。”方玉琴娇媚一瞥，俏生生就要拜下去。
潘九乐极，上前相扶：“起来，起来，这是干什么！”
方老板的柔荑，搭上了潘九的手站了起来。
潘九却没肯再松手，拉着方老板到桌前坐下，坐都坐下了，还不肯放手。
莫一青轻咳上前：“二爷，您还没谢人家方老板呢！”
潘九如大梦初醒，“呃！”地一声，忙松开方老板的手：“你给拿过来。”
莫一青应声转身，捧过来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打开来递到桌前。
盒子里，一付珍珠项链，一付珍珠手镯，一付珍珠耳坠，一付珍珠胸针，映着灯光，闪闪生辉。
潘九接过来，递方老板：“这有我一点小意思！”
“哎哟！”方老板一脸惊容，却难掩乍惊还喜的喜意：“这么重的赏，叫我怎么敢收啊！”
“这不是赏，是谢！”莫一青一旁答腔。
“还谢呢？”方老板秋波一转，娇媚横生：“台上失了手，一朵花砸着九爷，不罚就是好的。”
“就是谢的那朵花，大哥说我非交好运不可，当然该谢。”潘九急忙接了话。
“九爷，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您越这么说，我心里就越不好过。”方老板话说的诚恳，还带着些楚楚可怜的模样儿！
就这模样儿，看得潘九心里更不忍了，忙道：“不、不、不，你千万别这么想，我说的是实话，掏心窝的实话，要是有半句假，管叫我遭天打雷劈。”
方老板玉手争忙按了过去，她按住了潘九的嘴，可是迟了，潘九已经把话说完了。
方老板急得什么似的，一跺绣花鞋，向着潘九皱眉叫道：“哎呀！九爷，您干吗赌这么重的咒儿嘛！我相信您说的是实话就是了。”
潘九不但嘴皮发软，心里更是受用得很，慌忙接过方玉琴的手来，轻轻拍着说：“不要紧，不要紧，看你急的！这不是让我心疼么，只要你相信我就行了。”
莫一青一旁道：“是啊！方老板，这会儿可以收下我们二爷这份儿谢礼了吧？”
方玉琴从潘九略嫌粗糙的大手里，轻轻抽回了柔荑，眼望着那个檀木盒子，道：“这么说，我倒是因祸得福了，再不领受就未免太不识抬举了。”
她两手捧起了檀木盒子，往下一矮身，道：“九爷，我谢——”
潘九既没容她施下礼去，也没容她再说下去，伸双手挽扶，几乎把人家一个娇躯拥在了怀里，妙得是，方老板她并没有躲闪。潘九说：“这是干什么！又来了，我这是谢你，你怎么反倒谢起我来了。”
方老板等潘九把她扶了起来，才微微地侧了侧身，从潘九的怀里往外挪了挪。
莫一青一旁轻咳了一声：“二爷，菜都凉了。”
他这是提醒潘九，欲速则不达，别操之过急把人家给吓跑了。
潘九还不错，一点就透，忍了忍胸中的激动，道：“呃、呃，唉！净顾着乱了，把这事儿都给忘了，坐、坐，方老板坐。”
方老板往后微退坐了下去，瞟了潘九一眼，道：“九爷，您这样方老板、方老板的，我可当不起，我叫玉琴，您干脆叫我的名儿吧！”
莫一青那儿拿壶斟酒。
潘九听得两眼猛一睁：“行么？”
“瞧您问的，怎么不行，别人不行，您还不行么？”
“太好了，”潘九拍了一下手，道：“那就听你的，玉琴，来！玉琴，咱们先喝一杯。”
潘九举起了面前杯。
方玉琴犹豫了一下，伸出水葱也似的两根玉指也端起了那细瓷的小酒杯，可是她说：“九爷，我们吃的是开口饭，靠的全是这付嗓子，我可不能多喝。”
潘九眼一睁道：“这怎么行……”
“九爷，这是冲着您，要是换个别人，我还点滴不沾，连碰都不碰呢！”
莫一青道：“二爷，方老板说的是，吃开口饭仗的就是一付嗓子，要是喝坏了嗓子……”潘九往下一放酒杯，跟着拍了胸脯：“怕什么，凭玉琴这么个人儿，还愁饿着？不要紧，戏不能唱就不唱，就留在我这儿，我养你一辈子。”
“哎哟！”娇媚地瞟了潘九一眼：“我们怎么敢，我们哪儿，来的这么大福气呀！”
潘九一整脸色道：“玉琴，我……”
莫一青轻咳一声，拦住了潘九的话头：“二爷，您要是爱护方老板，就别勉强她，少喝点儿就少喝点儿吧！这是您，换个别人人家方老板点滴不沽，碰都不碰呢！”
潘九对莫一青，以前怎么样，不得而知，如今却是言必听，计必从。莫一青话一说完，他立即改口道：“好、好、好，少喝就少喝吧！”
他干了一杯。
方玉琴只沾湿了一下香唇。
莫一青一旁让着：“空着肚子喝酒伤身子，有酒不能没菜，来、来，方老板，吃菜、吃菜，吃点儿菜。”
一边说着，他还一边用干净筷子为方玉琴挟菜。
喝了点儿酒，吃了点儿菜，莫一青欠了个身：“您两位慢慢喝，我上厨房看看汤去。”
他走了。
这间暖阁里，就剩下潘九跟方玉琴了。
潘九催着让着，又让方玉琴沾了一下酒。他自己连干了几杯，脸色已微有红意，两个眼珠子也不大灵活的，老在方玉琴脸上转，可就是转不到别处去：“玉琴，今年多大了？”
“整廿，不小了。”
“唱了多久戏了？”
“十四岁就进了班子，到现在整六年了。”
“六年就红成这样儿，真不容易。”
“那是托九爷的福，跟大伙儿抬爱。”
“没那一说，一大半还是你自己行，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没人了，”方玉琴头一低：“十四岁那年，爹娘就全过世了，要不然怎么会抛头露面吃这碗开口饭。”
“呃！那怪不得，真苦了你，委屈你了。”
“也没什么，这是命，人总斗不过天，只好认命了。”
“你现在是拿包银，还是……”
“拿包银，情况好的时候，多拿几个，情况不好的时候，少拿几个，这么些年了，班子里大伙儿处得跟一家人似的，也就不计较那么多了。”
“一个人，尤其是一个女人，不能唱戏唱一辈子，你有什么打算没有？”
“能有什么打算？”方玉琴愁苦地笑了一笑：“像我们这种人，又能有什么打算？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到哪儿说哪儿了。”
“不行啊！玉琴，”潘九眼瞪大了，眼珠子上都有几根血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个女人能唱戏的岁数没几年，要是现在没个打算，到了不能唱的时候怎么办？”
“九爷，您抬爱，我也不瞒您，像我们这种人是不敢想那么多，那么远的，要是想得多，想得远了，一天都过不下去。”
“不是办法，不是办法！”潘九头摇得像货郎鼓：“玉琴，我这个人天生一根直肠子，说话不会拐弯抹角儿，这样吧！你拿包银再多，也是有时候有数儿的，不如现在离开班子留下来跟我，我保你一辈子吃喝不尽，你看怎么样？”
方玉琴怔了一怔，笑着：“九爷，您这是跟我说笑。”
潘九一把抓住了方玉琴的手：“不！我这是掏心窝子里的话，真的！要是有半句假话，管叫我遭……”
“九爷——”
“好、好，我不赌咒，我不赌咒，玉琴，你愿意不愿意？”
“九爷，您这是当真？”
“当然是当真，你要是不信，我可又要赌咒了。”
“九爷，您没听人家说，戏子无情？”
“你不会，你不是那种人，人心都是肉做的，只要我对你好，你不会对我无情。”
“九爷，您是不是喝多了？”
“喝多了？笑话！那几杯酒能难倒我，玉琴，你——”
“九爷，我没这么大的福份，您可别折我。”
潘九急得一阵激动，抓得方玉琴的手紧紧的：“玉琴，你怎么好这么说，我家里过世得早，只有一个女儿，都十几二十了，我早说想再娶，可是一直没找着合适的。”
“这么说，您是打算娶我，不是玩儿玩儿就算了？”
“这什么话，我潘九可不是那种人。没错，我玩过不少女人，可是你不同，对你我不会，天地良心。”
“九爷，”方玉琴这种事似乎见多了，她并没有怎么当回事儿，笑吟吟地道：“我很感动，也很感激，这样吧！您让我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愿意就是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九爷，话不能这么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我不能不慎重。”
“玉琴……”
方玉琴站了起来，手还没抽回，道：“九爷，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潘九没松方玉琴的手，霍地站了起来，沉下了脸：“看样子你是不愿意？”
“不！九爷，”方玉琴仍然笑吟吟的：“您误会了，我只是要考虑考虑。”
“我要是不让你考虑，现在就给我答复呢？”
“九爷，您干吗这么急呀！”
“我这人就是天生急肠子。”
“您急我可不能急，这是一辈子的大事。”
“我不管什么大事小事，我要你是要定了，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潘九终于现原形了。
方玉琴却仍笑吟吟的：“九爷，您是怎么了，您是喝多了吧！那您歇着吧！我该走了。”
方玉琴想挣着抽回手，不但没能挣脱开，潘九反而把她拉得一个跄踉更往里了，潘九冷笑道：“走？你做梦，要是我姓潘的不摆下话去，你们哪一个也走不了。”
“九爷，您——”方玉琴惊声道。
“少再罗嗦，姓潘的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的造化，不愁你吃喝穿，你还求什么，答应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我姓潘的不喜欢霸王硬上弓，你就在这儿给我好好想想吧！”
方玉琴低下了头……
潘九抓起一杯酒，一仰而干。
□□□
在金刚住处。
金刚、潘小凤泡了两杯茶，正对坐灯下轻声细语地谈着，不关儿女私情，天南地北什么都谈。谈着谈着，金刚掏出怀表看了一下。
“怎么，”潘小凤问：“要睡了？想下逐客令？这多不礼貌？”
“不是的，”金刚微一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件事儿。”
“什么事儿？”
“令尊把韩庆奎班的名角方玉琴方老板叫到暖阁快一个钟头，我很为那位方老板担心！”
潘小凤一怔：“真的！你怎么知道？”
金刚笑了笑：“这儿有什么事儿我不知道的？”
潘小凤脸色变了一变：“你的意思是——”
“帮个忙，把那位方老板救出来。”
“我这就去。”
潘小凤霍地站起来走了。
□□□
方玉琴低着头，还不说话。
潘九可没那么好耐性，眼一瞪：“怎么样，想好了没有？”
方玉琴仍低着头没吭声。
潘九脸上浮现起一丝狰狞冷笑：“我从不喜欢霸王硬上弓，今儿个我得改一改了。”
他站起来逼了过去。
方玉琴猛抬头一脸惊容：“你、你想干什么？”
潘九没说话，脸上的狰狞笑意浓了。
方玉琴惊骇的往后退：“你、你不要过来，你再过来我可要叫了。”
“叫？哈！”潘九笑了：“叫吧！你叫破喉咙，看看有没有人敢来管？”
“你、你、你……”
“我怎么？给脸不要，不识抬举，姓潘的哪一点配不上你？你是他妈的什么三贞九烈的女人？”
话说到这儿，潘九左手一把抓住了方玉琴的胳膊，右手抓住了方玉琴的领口，一凝动，就要往下撕。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当儿——
“爹！”门口传来潘小凤冷冷一声。
潘九一怔回顾，急忙松了方玉琴：“小凤，你、你怎么来了？”
“您是说我不能来、不该来？”
“这是什么话？这是你的家，你还有哪儿不能到的。”
“那就好，”潘小凤转望方玉琴：“这位可是韩庆奎班的方玉琴方老板？”
方玉琴面有余悸的点了点头。
潘小凤突然笑了：“我找了你老半天了，想让你教我段儿戏，怎么找也找不着，弄了半天你在这儿啊！走吧！上我那儿坐坐去。”
方玉琴当然是连声应好，这是救星，还有不好的道理？她刚要往外走。
“慢着！”潘九喝了一声，望着潘小凤道：“小凤，你这是什么意思？方老板是我的客人。”
“我知道！”潘小凤冷冷道：“可是您这不是待客之道！只有我替您招待这位方老板了。”
潘九脸色一变：“小凤，你要弄清楚，这是我的事。”
“您也要明白，我是您的女儿。”
“女儿能管做爹的事？”
“不是我管，我是替我娘管。”
潘九一怔苦了脸：“小凤，你这是——”
“我说的是实话。”
“小凤，我已经很对得起你娘了。”
“那是您的看法，我不这么想，您还记得不记得我娘临走以前跟您说的那些话！这么些年来，您是怎么做的您自己明白，我这个做女儿的说了什么了？眼前这位方老板跟您的女儿差不多大，您能忍心？”
“这……”
潘九一时没说上话来。
潘小凤转望方玉琴：“方老板，我还等着你教我戏呢，走吧！”
方玉琴连忙答应，走了过来，可是她刚到潘九身边，潘九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了她，她惊叫一声急望潘小凤。
潘小凤的神色很平静，只冷冷望着潘九。
潘九半天才叫出一声：“小凤，你……”
潘小凤没说话。
潘九猛然甩了方玉琴，大吼：“滚、滚，都给我滚。”
方玉琴忙走向潘小凤。
潘小凤拉着方玉琴的手走了。
潘九又抬手猛一扫，“哗喇！”桌上的杯、盘、碗、筷掉了一大半，碎了。
潘九又猛跺一脚：“我就不信，我非把她弄到手不可，要不然我就不姓潘。”
“哗喇！”他抬手又是一下。
潘九发的脾气不小，这套细瓷餐具是他平日最钟爱的，别人连碰都不让碰一下，今儿晚上为“招待”青衣祭酒方玉琴方老板，他才从密室里拿出来派上用场，如今在他气头上，抬手扫这么两下，只不知道等他气消人平静之后，会不会后悔。
□□□
潘小凤从乃父那虎口里救出了“娇弱”的方老板之后，没带方玉琴往东跨院去，径自带着方玉琴到了金刚的住处。
一路上，方玉琴对潘小凤不住的谢，不住的感恩，直到进了金刚住的屋，她还谢个不停呢！
金刚没想到潘小凤会把方玉琴带到这儿来，潘小凤带着方玉琴进来，看得他不由一怔。
就这一怔神工夫，潘小凤指着金刚道：“方老板别谢我，要谢该谢这位，要不是他告诉我你让我爹请去了暖阁，我还不知道这回事儿呢！”
方老板打从进屋，一双美目也直直地盯着金刚发怔。这当儿潘小凤一说话，她才像大梦初醒似的定过了神：“这位，这位不是金爷么？”
“是呀！”潘小凤眨动了一下美目，娇靥上浮现起诧异之色：“方老板认识他呀？”
金刚也已定过了神，含笑道：“赵总管交待我负总责，东跨院我不知道跑了多少趟了，方老板怎么会不认识我？”
“感谢潘姑娘跟金爷的大恩。”方玉琴走上前就要向金刚盈盈拜倒。
金刚忙道：“小凤，快扶方老板。”
潘小凤上前扶住方玉琴。
金刚道：“方老板要谢还是谢潘姑娘，千万不能谢我，要不然方姑娘你是害了我。”
方玉琴讶然道：“金爷您这话……”
“我是‘三义堂’的人，这要是让二当家的知道，二当家的岂饶得了我？”
方玉琴为之一怔。
金刚旋又转望潘小凤：“小凤，你不该带方老板到这儿来，要是让谁看见，把话传进二当家耳朵里，我这条命就没了！”
潘小凤道：“怕什么，有我呢！”
“哎呀！姑娘，”金刚苦笑道：“你总不能一天廿四小时都跟着我吧！这犯了二当家的大忌，万一二当家的咬了牙，什么都不顾了，我怎么办！还是快把方老板送到东跨院去吧！”
金刚既这么说，潘小凤也就没再说什么，带着方玉琴走了。
金刚吁了一口气坐了下来，可是他还揪着一半心，不是为别的，是为那位西贝方老板瞧出潘小凤跟他的关系，定然会跟他好缠一通不可。
潘小凤跟方玉琴走没一会儿，门外来了人，赫然是赵霸天。
金刚忙站了起来：“总座，您还没歇着？”
赵霸天冲他摆了摆手道：“家里多少事儿等着呢！把这儿剩下的事儿料理过以后，恐怕就要回去了。”
赵霸天边说边落了座。
“怎么，今儿晚上就走？”
“嗯！你是用不着回去，我是来跟你说一声的，花赌两档我打算暂时找个人代你照顾一下，等你回去以后再接过来，你看找谁合适？”
金刚想了一想道：“这样您看行不？花档就交给马六，赌档让七姐暂时偏劳一下。”
“好，就这么办！不过你放心，这只是暂时的，等你一回去，我就让她们交给你，也许你用不着接了。”
“您的意思是……”
赵霸天突然笑了！照金刚肩上拍了一巴掌，道：“老弟呀！你还跟我装什么傻，一旦你成了潘府的娇客，还用你接花赌两档？”
金刚有点不好意思，搓着手道：“总座——”
“老弟，”赵霸天又热络地拍了他一下：“男子汉大丈夫，该这样，这有什么害燥的？我耳不聋、眼不瞎，姑娘对你怎么样，我胸中雪亮，二当家的也很欣赏你，这是机运，也是你行，连大当家的少爷都求不到，你没费吹灰之力，垂手就得到了，也可见二当家的对你是多么器重、多么爱护，好好儿干，别辜负了人家，也别忘了你这个当总管的赵大哥。”
当然，赵霸天也够势利的，尽管他贵为总管，三人之下，多少人之上，他也得拉拉关系，走走内线。
金刚何等样人，自是胸中雪亮，有这种机会还能不会把握，当即道：“您放心，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不会忘总座您的提拔大恩。”
赵霸天自是欣慰异常，可是他却没有过份流露，含笑拍着金刚说：“自己兄弟，还说什么大恩不大恩的，只别忘了你这个大哥就行了，你歇着吧！我走了。”
他站起来要走。
金刚跟站起来要送。
忽地，赵霸天又转回了身，带着点犹豫说了话：“兄弟，还有件事儿，恐怕你得伸把手赐鼎力，帮你大哥个忙。”
“什么事儿？总座，您吩咐就是，赐鼎力帮忙，我不敢当，只敢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没那么严重，也许你已经看出来的，我对老七有点儿特别，我不瞒你，我在她身上花费了多少心血，可是她老不疼不痒的跟我装糊涂，我看她跟你挺谈得来的，得便你给口角春风，美言几句，玉成玉成。”
赵霸天不愧老奸巨猾工心计，这不啻点明了，虎头老七是他的人，别人最好少打主意。
这番话听得金刚心头一连震动了好几下，可就在心头震动之际，他已想好了对策，等赵霸天话一说完，他立即道：“原来是这回事儿，不瞒您说，我是看出来了，也听说了不少，只是，总座——”
金刚脸色一整，目光一凝，望着赵霸天道：“我斗胆问您一句，您这可是玩儿真的，还是玩儿假的？”
“什么叫玩儿真的，什么叫玩儿假的？”
“总座，这两句话您不会不懂。”
“玩儿真的怎么样，玩儿假的又怎么样？”
“总座，我相信您也看出来了，七姐这个坤道可是不比一般坤道哦，江湖上跑了多少年，她见的多，经过的也不少，有担当、有胆识，还有些别人不会的绝活儿，她是个愧煞须眉的奇女子，您对她要是真心，您放心，这件事说什么我也会给您说成，您要是打算玩儿假的，您原谅，我不惜得罪您，这个忙我不能帮。”
赵霸天一阵激动，为之动容，伸手抓住了金刚的肩头：“好兄弟，你是个血性奇汉子，别的不冲就冲着你，赵霸天是打算玩儿假的，他就不是人。”
“行了，总座，有您这句话就够了。”
“我不谢了，兄弟。”
“等事成了再谢不迟。”
赵霸天走了。
金刚送到了门口。
潘小凤迎面走来。
赵霸天哈个腰走了。
潘小凤走到了门口。
金刚没等她问便道：“赵霸天给我辞行来了。”
“呃！要回去了？”
“嗯！把剩下的事儿都料理完了就走。”
“他可真是既懂礼又周到啊！”
“还一口一个兄弟，热络得让人感动。”
“哼！没一个不是势利眼。”
潘小凤一脸轻蔑地进了屋。
金刚跟过去坐在她的对面，笑了笑道：“赵霸天到底是个工心计的厉害人物。”
“怎么？”
“他临走特意嘱咐我，虎头老七那儿口角春风，给他多做美言，务必帮他促成这件事。”
“怎么单找你？”潘小凤眨动了一下美目。
“据他说，虎头老七跟我较为谈得来。”
“是么？”
“是实情。”
“呃？”
“别瞎想，人家只是看我顺眼点儿，跟我谈得来而已。她身世坎坷，遭遇也让人同情，我也只是多寄于些同情而已！”
“虎头老七身世坎坷，遭遇让人同情？”
“别听信传言，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大有人在。她置身在‘三义堂’这么一个圈子里，为了保护自己，有时不能不多应付几个，真要说起来，她还是个能洁身自好的妇道。”
“听口气，你对她了解得相当多嘛！”
“可以这么说，她是有赌王之称的小马的遗孀，她原是好人家的女儿，遇人不淑，造物弄人，碰上了小马那种人，换来了江湖上厮混，风尘里打滚，一辈子悲惨的命运。”
“呃！原来她是小马的寡妇……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半是她亲口告诉我的，一半是我自己知道的。”
“这个圈子里，知道她的来龙去脉的，可不多啊！”潘小凤深深地看了金刚一眼，当然意味着什么。
金刚淡然一笑：“很简单，‘三义堂’这个圈子里，对她有企图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对她没企图？她看准了这一点？”
“虎头老七是个历尽沧桑，饱经历练的人，两眼雪亮，什么人怀什么心，是瞒不了她的。”
“你怎么对她没企图？”
“我为什么要对她有企图？”
潘小凤沉默了一下，微微一点头说道：“我应该信得过你，只是……有人说，少妇比少女动人，是么？”
“只能说春花秋月，各有动人之处，唯一不同的是少妇接触过男人，比少女懂得男人而已。”
潘小凤扬了扬眉梢儿：“这一点我不能不自叹不如。”
“可是，你知道不？她宁愿像你一样，还是个天真、纯洁的少女。”
潘小凤怔了一怔，旋即低下了头：“我明白了，我比她幸运的多。”
金刚没说话，欣慰的目光已代替了他要说的话。
潘小凤抬起头：“我怎么看她一天到晚有说有笑，挺高兴挺乐的？”
“各人表现的方法不一样！有的人让眼泪住外流，有的人让眼泪往里流。再说，‘三义堂’也不是个任人一天到晚皱眉、哭丧着脸的地方，更不是个能同情谁的地方，痛苦、流泪，给谁看？”
潘小凤脸色趋于凝重，道：“这倒是，从今后，我对她要另眼相看了。”
“真要在‘三义堂’找能说话的知心朋友，曲指算算，也只有马六姐跟虎头老七两个人了！”
潘小凤目光忽一凝：“你是怎么对赵霸天说的？”
“我能不帮他的忙么？”
潘小凤脸色一变：“你是要害她！”
“我会么？”
“那你是——”
“你慢慢往后看吧！”
潘小凤对金刚有充分的信任，金刚既然这么说，她也就没再多问，又坐了一会儿，金刚催着把她催走了。

十二
潘小凤有这么个长处，她充分表现了女儿家的痴，女儿家的柔，但是她并不缠人。
潘小凤走了，看着潘小凤的小楼上亮起了灯，金刚熄了灯，轻轻带上门去了东跨院。
赵霸天虽然嚷着要走，可是马六姐还在东跨院里，她一见金刚来到，忙迎了上来：“您可来了，赵霸天派人来过，让这些戏班子跟那些个名厨，连夜搬回旅馆去。”
“呃！小妹呢？”
“三姑娘在屋里呢，您去跟她谈谈吧！我在这儿守着。”
金刚走向韩庆奎班住的屋，进了屋，韩庆奎跟班子上下都在忙着整理戏箱，大家都知道金刚是来干什么的，都只跟他打了个招呼，没多说话。
金刚过去把大姑娘叫到了一边，大姑娘立即皱着眉轻叫：“潘九那个老东西恶心死了。”
“好了，别叫了，”金刚道：“是你自己要来的，心里早该有所准备，这只不过是刚开锣，好戏还在后头呢！你要是觉得应付不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大姑娘美目一翻：“干吗这样官腔十足这么横呀！我应付不了？笑话！我既然来了，就是毁了自己也要挺下去。”
“小妹……”
“别叫我，我冒这风险，让那些恶心的东西抓过来、抓过去的，谁知道我是为了谁，你一点安慰不给，反而一来就这么横——”
说着、说着，大姑娘她红了眼圈儿。
金刚最见不得这个，忙道：“好了、好了，我不会说话，你消消气，行了吧！”
“你发完脾气气完人就这么算了，没那么便宜，走你的，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应付。”
“小妹，这话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怕你，行了吧？”
“讨厌！恨死你了，算我倒霉，有什么话，说吧！”
雷声大，雨点儿小，大姑娘真恨死金刚了么？她真自认倒霉么？天知道！
金刚整了整脸色：“听着，待会儿告诉韩班主，不管住进哪家旅馆，暂时别离开天津，除了潘九的人，要是有宋老大或者是孙老三的人去找你，只管跟他们去。”
“你管不管？”
“你说呢？”
“宋老大、孙老三会派人去找我？”
“一定会，不过得先让他们俩知道，潘九这老小子并没有得手。”
大姑娘娇靥一红：“好了，别说了，我知道了，谁给他们送信儿去？你？”
“这你就不用管了，自然有人。”
“谁？那位多情的潘姑娘，我正要找你呢，你这是干什么，玩儿真哪还是玩儿假呀？”
“你看呢？”
大姑娘整了整脸色，看了看金刚：“老实说，我很矛盾，我看得出，潘小凤人不错，我不希望你伤了她的心，可也不希望你当真。”
金刚皱皱眉：“我比你还难，我不忍，可又不能，到现在我还没想出该怎么办呢！我不敢想。”
大姑娘忙道：“那怎么行。”
“我不说过了么，比你还难？记住我的话，我走了。”
金刚要走。
大姑娘伸手拉住了他：“这不是闹着玩儿的，你怎么能……”
“我不比你糊涂，放手。”
“大哥——”
只听外头传来马六姐的话声：“怎么，楚爷，总管让您来催了？正在收拾呢！”
大姑娘忙放下手，转身走开了。
金刚站在原地没动。
楚庆和进来了，马六姐跟在后头。
楚庆和看见金刚一怔，旋即满脸堆笑迎了过来：“金爷，您在这儿。”
金刚道：“听说总管让他们连夜搬出去，我来看看。”
楚庆和咧嘴一笑低声道：“总管的意思是等他们走光了，咱们就没事儿一身轻了。”
“这倒也是，让他们住哪儿呀？旅馆找好了么？”
“那是他们的事儿了，来的时候咱们管，如今他们事儿了了，钱也拿了，咱们还能管哪！”
金刚微一皱眉：“‘三义堂’哪差这几个钱？照顾他们周到一点儿，往后再找他们，岂不是来得快点儿？”
“金爷，这您就错了，往后的‘三义堂’可不是如今的‘三义堂’了，只要他们在北边儿，什么时候叫他们，他们敢不来。”
金刚心里暗暗冷笑，表面上却点了一下头，道：“这倒也是。”
楚庆和当即转向韩庆奎道：“诸位快一点儿，我们总管让我来催了。”
韩庆奎应道：“是、是，马上好，马上好！”
金刚道：“韩班主，找好了车了么？”
韩庆奎苦笑道：“还没呢！”
金刚转望楚庆和：“没给他们找车？”
“金爷，车该他们自己找。”
金刚双眉一扬：“都这时候了，让人家上哪儿去找车。总管呢？”
“在前头。”
金刚扭头走了。
楚庆和目送金刚出屋，笑了笑，没说话。
金刚在前院东厢房里找着了赵霸天，牛通跟虎头老七都在，看样子是一等几个戏班子离开潘府，他们马上也要走了。
金刚一进厢房，只虎头老七坐着没动，赵霸天、牛通都站了起来。
牛通哈了个腰：“金爷！”
赵霸天含笑道：“怎么？兄弟，姑娘回屋去了？”
赵霸天够坏的，当着虎头老七抖露金刚的事儿。
金刚会怕这个？点头道：“嗯！总座，刚才我到东跨院去过了。”
赵霸天皱了皱眉道：“这些家伙办起事儿来蜗牛似的，真慢，他们早走一步，咱们也能早回去一步。”
“总座，住旅馆的事儿，咱们不管也就算了，是不是该给人家雇几辆车？”
“怎么，咱们还得管给他们雇车？”
“天都这时候了，他们是外来的，人生地不熟，让他们上哪儿雇车去；再说，这儿是二当家府，要是没咱们的人出面，哪个车行的车敢往这儿来。”
虎头老七点了头：“小金说的对，是该给人家雇几辆车！”
“怎么你们俩都给人家想得这么周到！”赵霸天笑着说。
金刚道：“总座，这是咱们该做的，该咱们做的，咱们一点儿也不能漏，不该咱们做的，咱们可以不闻不问，‘三义堂’不是个小堂口，这可是给二当家的做寿，咱们不能落人话柄。”
赵霸天两道眉毛扬了几扬，一点头道：“还是兄弟你想得周到，有理、有理，雇车、雇车。”
金刚道：“只要您点了头就行，这件事交给我办吧！”
说完话，他转身要走。
“小金，”虎头老七叫住了他：“听说你暂时不回去了？”
金刚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不错，我得留下来陪姑娘练几样，我的差事儿还得偏劳七姐跟马六姐了。”
“那是小意思，你这等于是提拔我们俩，敢不鞠躬尽瘁，全力以赴，只是，可别忘了抽个空回去看看这些个老朋友啊！”
赵霸天哈哈大笑。
金刚笑道：“放心！七姐，什么人都会忘，绝忘不了你！”
他扭头走了。
赵霸天再度哈哈大笑。
金刚回到了东跨院，楚庆和那儿正缠着大姑娘扯个没完呢。一见金刚进来，楚庆和马上收住了：“好、好，方老板你忙吧！”
他迎向了金刚，笑吟吟地问：“金爷，总管答应给他们雇车了？”
金刚淡然一笑：“还真让楚管事你说着了，就辛苦楚管事你一趟吧！”
楚庆和一怔：“怎么，您、您是让我去雇车？”
“嗯！楚管事没空？”
“不、不，有空、有空，只是总管让我在这儿——”
“我知道！这儿有我跟马六姐呢，楚管事还不放心么？”
“不、不，不是，瞧您说的，我这就去，我这就去，嗳！韩班主，两辆车够了吧？”
“够了、够了，谢谢！”韩庆奎忙答应。
楚庆和走了。
马六姐哼了一声：“兔崽子，就欠这个。”
韩庆奎忙到了金刚跟前：“金爷，谢谢您了！”
“自己人，韩班主怎么还跟我客气，您看看，收拾好的就先往外搬吧！”
“是、是。”
韩庆奎当即吩咐把已收拾好的先搬到前头去。
金刚带着几个搬东西的往前院行去。
到了前院，却看见楚庆和正在厢房里谈笑呢！金刚看得双眉一扬，交待几个搬东西的把东西放在大门里头，然后他进了东厢房，道：“总座，已经往外搬东西了。”
“好、好，好极了。”
赵霸天那儿笑着点头。
金刚这里转望楚庆和，含笑道：“楚管事脚下真快，车雇好了？”
“不，我又不是飞毛腿，我叫个弟兄去了。”
楚庆和不知道苦头将至，居然还跟个没事人儿似的。
金刚脸色一变：“怎么说，楚管事叫别人去了？”
“是啊！怎么？”
“楚管事，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姓金的？”
楚庆和一怔，还没说话。
赵霸天那儿说了话：“怎么回事儿？兄弟。”
金刚道：“总座，你在这儿最好了，我交待楚管事去雇车，他却另支使别人，您说这件事该怎么办？”
“唉呀！兄弟，小事儿嘛！”
楚庆和马上说：“是嘛！芝麻大点儿事儿，金爷您何必发火儿，犯得着么？”
金刚冷冷一笑道：“楚管事，这件事本身，确实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三义堂’有‘三义堂’的规法，你这种阳奉阴违等于是抗命，你眼里没有我倒不要紧，你眼里连‘三义堂’的规法都不放进去，这可不是小事啊！”
楚庆和脸色微一变，旋即强笑道：“金爷，您怎么扯到‘三义堂’规法上去了。”
“我无意扩大事态，奈何这是事实，”金刚冷然一句，然后转望赵霸天：“总座，你在这儿，您秉公做个处理吧！”
赵霸天带点息事意味地道：“兄弟——”
金刚马上截了口：“总座，承蒙您垂顾提拔，把天津卫的花赌两档赏给了我，我也知道我管的是花赌两档，楚管事是您府里的管事，我本管不着，可是二当家做寿这件事，您却把前后都交给了我，楚管事他得听命于我，这件事您要是不做个制决，往后谁还听我的？这花赌两档您请收回去，我干不了。”
赵霸天一听这话着了急，他忙道：“兄弟，你这是……你这是……”
他拿眼看虎头老七，显然是想让虎头老七站起来说句话，劝劝金刚，哪知虎头老七跟没有看见似的。
赵霸天何许人，知道虎头老七诚心要楚庆和好看，不愿管，也知道楚庆和平日做人差劲，得罪过不少人，今天碰上这种事，谁都想让他好看，谁也不会帮他说话的，要是袒护他，定然是难以服众。
另一方面，金刚等于已是二当家府的娇客，赵霸天他这个聪明人，是宁可处置十个楚庆和，绝不能得罪一个金刚，何况金刚他站在一个“理”字上。
脑中电旋，心意已决，当即脸色一沉，道；“楚庆和抗命不遵，藐视堂规，理应处罚。”
楚庆和一怔，忙叫：“总座——”
赵霸天喝道：“你没有理由申诉，还不领罚？”
楚庆和还不死心：“总座，我——”
赵霸天大喝：“跪下！”
楚庆和一惊，没敢再吭一声，当即单膝落地，跪了下去。
赵霸天冷然道：“把楚庆和押交掌刑，先打五十‘忠义棍’，然后禁闭十天，牛通！”
牛通忙上前：“属下在！”
赵霸天大喝道：“把他押下去，回去后立即执行。”
“是！”
这里牛通答应。
那里楚庆和白着脸说了话：“多谢总管留情。”
站起来低着头行了出去。
牛通寒着脸跟了出去。
赵霸天望着金刚笑了笑，笑得有点勉强：“兄弟，可以消气了吧！”
金刚道：“我这不是为我自己，我这是为维护‘三义堂’的堂规，总座让人敬佩。”
他没再听赵霸天多说，欠个身走了出去。
赵霸天望着金刚的背影，脸上浮现起一种令人难以言喻的异样神色，看上去只觉得有点怕人。
虎头老七瞟了他一眼，冷然道：“楚庆和早就该管了。”
赵霸天脸上那异样神色倏敛，道：“我知道，我也早就想管了，只有小金今天给了我机会。”
虎头老七道：“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
赵霸天脸色微一变，旋即笑了：“对别人没有真心话，对你还能没有真心话么？”
虎头老七嗔道：“少给我灌迷汤了。”
赵霸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
雇的车到了。
金刚招呼着几个戏班子往上搬东西，马六姐也在一边招呼着。
金刚一边招呼着戏班子往车上搬东西，一边压低了嗓门儿对身边的马六姐说：“六姐，他们这是住旅馆去，你知道么？”
“我当然知道，有什么事儿您吩咐吧！”
“我交待过小妹，让她告诉韩班主，暂时别离开天津卫，要是宋老大、孙老三派人去请她，就跟他们去。”
“好主意！”
“不过得有人给宋老大、孙老三送个信儿，让他们知道，潘老二并没有得手，才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我懂，这件事您交给我吧！”
“这么办，你去给宋老大送信儿，我让天仇给孙老三送信儿，干脆你们俩各帮一个，这样一旦他们起了火拼，三方面的消息都能灵通。”
“好主意，您高明，就这么办！”
该说的说完了。
该装车的也装完了。
几个戏班子由几辆车载着，浩浩荡荡的走了。
赵霸天带来的人，也由赵霸天带走了。
当然，除了金刚。
金刚回到了自己的住处，洗把脸躺上床睡了。
金刚屋里灯熄了。
潘小凤的小楼上，灯也熄了。
只有暖阁里灯还亮着。
潘九气得背着手来回走动，脸色有点发白。
“千手千眼”莫一青垂着手站在一边儿！他有很多话，可是坏事的是潘九的亲生女儿，平素极为钟爱的亲生女儿，他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走着、走着，潘九突然停了下来：“我顾不了那么多了，你去给我打听，他们住的是哪家旅馆，想法子把她给我弄来。”
“二爷，这么干不妥当啊！”莫一青终于说了话。
“怎么不妥当？”
“只要在这个家里，只要姑娘在，您怎么也瞒不了她的。”
“瞒不了她又怎么样，我……”
“二爷，这不是动意气的事，也不是动意气的时候，姑娘的脾气您是最清楚不过的，到时候一旦僵在那儿，您是要女儿呀，还是要那个戏子呀！”
潘九呆了一呆，情急道：“那你说怎么办，眼看到嘴的一块肥肉，难道就让它从我手里滑出去不成。”
“我不是这意思，您喜欢的，我怎么会让您松手。”
“那你是什么意思？”
“二爷，这是要动点脑筋，略施小计的。”
“动什么脑筋？施什么小计？”
“二爷，家里不行，您不会换个地方。”
“换地方？我换哪儿呀？”
“二爷，海边的别墅不能收拾收拾么？”
“对，”潘九一怔：“我他奶奶的怎么把那儿给忘了，你去派人给我收拾去，快。”
“二爷，别急，心急喝不下热稀饭，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啊，纵然是万事俱备，但差了东风又有什么用。”
“怎么会差了东风，连夜收拾好以后，你不会派人把她给我接到那儿去。”
“接？哪儿能接，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蝇，她吃过一次亏了，还会再上一次当，天底下哪有这么傻的人哪。”
“哼，问她要多少，让她开出个码来，我不信她不爱这个。”
“二爷，说句话您别生气，恐怕您是瞧错那位方老板了！”
“我瞧错她了？我怎么瞧错她了？”
“恐怕那位方老板，不是爱财的人啊！”
“呃，你怎么知道？”
“您想嘛，她是个什么样的角儿，有多少人迷她？她要是个爱财的人，北京城里多少有钱的，还轮得到您么？”
“可是刚才给她珠子……”
“二爷，她们那种人都是油锅里翻了多少个身的了，原以为您真是赏她的，不要白不要啊！”
“那——”潘九傻了脸：“请她不会来，给她又不要，那你说该怎么办，不是没指望了么？”
“谁说的，要是没指望，我还敢跟您扯这么多，还算什么‘千手千眼’哪。”
“那你快说，有什么法子。”
“二爷，咱们不会派几个人去，半夜里把她往被子里一裹给弄来么。”
潘九一怔：“这——这样妥当么？”
“有什么不妥当的，把她往别墅里一弄，来个霸王硬上弓，一旦生米煮成了熟饭，您还怕她飞了？”
“可是，可是小凤——”
“二爷，玩儿假，给她几个打发她走路，到那时候不要白不要，她一定要，当真，您就收下她，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您又不是玩玩就算了，姑娘她不会坚持的。”
潘九又开始踱步了，眉头锁得紧紧的，半天，他突然停了步，猛一点头：“好，就这么办，你去给我分头进行，要快。”
“二爷，收拾别墅，您交给我了，至于那回事儿，我干不了，也不能去。”
“你干不了，也不能去，为什么？”
“真要说起来，干那回事儿一个人就够了，人多反而容易坏事，我有多少您最清楚，我一个人哪干得了。”
“那……你说谁去？”
“这件事非一个人莫属，他是最适当不过的人选。”
“谁？”潘九忙问。
“金刚。”
潘九一怔：“他？”
“他的身手您也清楚，赵总管把花赌两档一总交给了他，姑娘缠着他非学几手不可，这可不是没道理的啊！”
“不行，不行，你不提小凤还好，提起小凤来绝对不行，这还得了，找他不等于我找小凤么，这还得了。”
“哎呀，二爷，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找他跟找姑娘绝不一样，我还会坏您的事儿？我也得敢哪，您放一百廿个心，我担保他绝不会告诉姑娘。”
“您凭什么担保？”
“二爷，‘三义堂’是您的还是姑娘的，他进‘三义堂’来图的是什么，重赏之下出勇夫，他是个明白人，您只要点他一点，向着您，让他人利两得，要不然让他两头落空，一样也得不着，还怕他不给您卖力卖命。”
“可是，可是，这种事小凤绝不会听我的。”
“二爷，您是怎么了，这，您知道，我知道，姑娘知道，他可未必知道啊！”
“可是，让我拿自己的女儿做赏……”
“二爷，姑娘自己愿意，又不是不愿意，您怕什么。”
“这…-真能找他？”
“找他来，我跟他说，晓他以利害，他要是不点头，我把这颗脑袋摘下来给您，行么？”
潘九咬牙点头，“好吧，只有这样了，来人！”
进来一个贴身的保镖。
潘九吩咐他：“请金爷，要小心，别惊动姑娘。”那贴身保镖答应一声走了。
“千手千眼”莫一青还了债了，他采取了报复。
无论这一趟成不成，将来一旦揭开，金刚准成众矢之的。
潘小凤、宋老大、孙老三、韩庆奎的戏班子，哪一个能赎得了金刚！
没一会儿工夫，潘九的贴身保镖带着金刚进来了，潘九摆了摆手，贴身保镖退了出去。
看样子金刚是在睡梦里被叫醒的，脸上还有点惺松睡意，进门一哈腰：“二当家的，呃，莫总管也在这儿。”
莫一青含笑点头。
潘九抬了抬手：“坐。”
金刚微一怔，忙道：“二当家的面前，哪有我的座位。”
潘九道：“我让你的，你坐就是。”
莫一青笑吟吟道：“金老弟，你跟别人可不一样啊，坐吧！”
金刚何乐而不坐？他跟潘九落了座，莫一青却只有站着的份儿，金刚也来个只当没看见。
坐定，潘九示意莫一青：“你跟他说吧。”
“是，二爷，”莫一青恭应一声，笑问金刚：“金老弟，没事儿不会劳动你的大驾，二当家的这是求你赐一臂鼎力，帮个忙——”
金刚忙站了起来：“莫总管这是开玩笑、我怎么敢当。”
潘九抬手往下按了按：“坐，你坐，他还有后话。”
金刚一整脸色道：“二当家的，有什么事儿您只管吩咐，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他坐了下去。
“有你这句话，我就好开口了。”莫一青接着把潘九想吃没吃着的事儿告诉了金刚。
金刚一听，胸中雪亮，当即就说：“要不是姑娘反对，二当家的您玩儿个戏子，稀松平常，怎么会——”
“金老弟，你是不是觉得姑娘过了些？”
“我只能这么说，”金刚没让他难倒，不慌不忙：“二爷这么做，算不了什么，姑娘这么做，也有她的理由。”
潘九忍不住道：“废话，你这不等于没说么。”
“二当家的，别怪我这么说，您跟姑娘，我得罪得起哪一个啊！”
莫一青道：“以我看，宁可得罪姑娘，不能得罪二当家的，‘三义堂’二当家的当得一份家，明白么，金老弟？”
金刚看了看莫一青，没说话。
“金刚老弟要是不明白，我可以再说清楚一点儿，跟二当家的站在一边，保你既得人又得利，要不然就会人利两空，充其量只得个人，可是，姑娘她总是二爷的亲生女儿，总不会不要她这个爹吧。”
金刚点了头：“我明白了，莫总管何妨直说？”
“行。”莫一青一点头，把他献的计告诉了金刚。
金刚冷静的听，听完了之后，仍然很冷静。
莫一青说完之后，笑吟吟的望着金刚。
沉不住气的是潘九：“怎么样，小金，你干不干？”
金刚道：“让我想想。”
“你——”
莫一青抬手拦住了潘九：“对，二爷，该让他考虑考虑。”
潘九忍住了，把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下去。
金刚想了半天，突然吁了一口气：“莫总管说得对，我得为自己打算，二当家的这一头，得罪不得。”
莫一青笑了。
潘九一喜：“这么说，你是干了？”
“是干了，可是现在不能干。”
“现在不能干？”潘九一怔：“为什么？”
“二当家的，韩庆奎的班子可是刚离开您潘府。”
“刚离开我潘府怎么了？”
“二当家的，您吃方玉琴没吃着，这件事方玉琴回到班子里不会不说的，韩庆奎班上自班主韩庆奎，下至打杂的小厮，恐怕都知道有这回事儿了。”
“都知道有这回事儿了又怎么样？”
“方玉琴突然半夜里失了踪，戏班子上下要是不马上想到您潘府，您想他们怎么办。”
潘九一怔：“怎么？”
他把目光转向莫一青。
莫一青笑道：“金老弟你多虑了，就算韩庆奎想到是潘府人干的，他又能把咱们二爷怎么样？侦缉处也好，侦缉队也好，他们哪一个敢踩进‘三义堂’的堂口一步。”
“莫总管，侦缉处、侦缉队或许不敢正眼看咱们‘三义堂’一下，可是您想过没有，‘三义堂’可是刚跟‘黑龙会’打上交道啊，要是为方玉琴的失踪，让韩庆奎嚷嚷得满城风雨，招来了天津卫官民的目光，那对‘三义堂’今后的行动，可是不大顺利啊！”
莫一青呆了一呆，竟然没说上话来。
潘九皱了眉：“这倒是，‘三义堂’目下可是大大地不宜惹人注意。”
莫一青定了定神道：“金老弟，那么以你之见……”
“这件事可以干，我也干定了，但不是现在干。”
“那——你说什么时候干？”
“等一两天，韩庆奎班子一两天内还不会走，等他们打算走时前一天夜里，咱们再让她失踪，反正您那海边别墅还要收拾，等您把别墅收拾好了，我准把那位方老板送进您那豪华卧室里就是。”
莫一青忙道：“金老弟，这话可是你说的？”
“放心，莫总管，砸不了的，办不成唯我是问就是。”
莫一青转望潘九：“二爷——”
潘九皱眉道：“一两天，我哪儿等得了啊！”
莫一青道：“二爷，我刚不跟您说了么，心急喝不下热稀饭，欲速则不运，好在那妞儿在您的手掌心儿里，长了翅膀也飞不了，您就忍个一两天吧。”
潘九莫可奈何地猛捶一下桌子，然后指着金刚道：“小金，我可把这件事交给你了。”
“您放心，绝错不了。”
潘九摆了手：“好了，好了，就这样了，你们都去吧。”
金刚答应一声，望莫一青：“莫总管别闲着，别墅赶快收拾，要不然等美人来了，别墅里还是脏乱一团，那可是煞风景的事。”
他欠个身，走了。
潘九又向莫一青摆了手，话说得有点急躁：“派人连夜给我收拾别墅去，快去，快去。”
莫一青不敢怠慢，三脚并成两步走了。
潘九又踱上了步，看样子，今天晚上他恐怕是没法安枕了！
金刚躺上了床。
莫一青还在忙。
想报复，想坑人，结果人没坑成，自己先得折腾一夜，够受的。
金刚躺在床上直笑。
莫一青却笑不出来。
□□□
第二天，吃完了早饭，金刚就陪着潘小凤进了地下小型靶场，练枪、练飞刀。
莫一青却在海边潘九的别墅里忙得不亦乐乎，满脸满身是灰。
就在这时候，马六姐、戴天仇分别进了宋老大跟孙老三的宅第。
马六姐一进宋老大的宅第，径直求见宋大当家的宋山，结果接见她的却是宋府的总管，一身阴森森鬼气，痨病鬼，大烟虫似的，外号“活无常”的董大千。
董大千冲着马六姐一翻老眼，冷冷就是一句：“什么事要见大当家的？”
“自然是有要紧事儿啊董老，要不然我怎么敢随便往大爷这儿跑呢。”
“凭你也配见大爷，有什么事儿告诉我吧。”
马六姐心想：“瞧你老兔崽子那德性，错非是老娘人在‘三义堂’里，为的是更重大的任务，不撂倒你狠命踹你几脚才怪。”
心里这么想，马六姐脸上可却是笑吟吟地：“董老，您恕个罪儿，这档子事儿，我是只有见了大爷才能说。”
董大千脸色一沉：“马六，你什么时候学得这么大胆了？”
“董老您明鉴，我这是为了大当家的，就是招您不高兴，罚我一顿也在所不惜。”
“我懒得罚你，你要是不先告诉我是什么事儿，就别想见大爷的面儿。”
“那也行，只请董老您禀知大爷一声，马六我来过了，您忙吧，告辞。”
马六姐施了个礼，要走。
“站住！”
马六姐停住了，望着董大千眨眨眼，没做声。
董大千一双阴鸷、锐利老眼，像要看透马六姐的肺腑：“马六，你真有要紧事儿？”
“哎呀，董老，马六有几个脑袋呀，敢开这个玩笑。”
董大千脸色忽地一沉，冰冷逼人，阴气大盛：“好，我这就带你见大爷去，你要是说不出个名堂来，哼，哼，跟我来。”
董大千转身前行。
马六姐后跟一笑，心想：凭你这活无常再阴，你也翻不出老娘的手掌心儿。
董大千带着马六姐进了后院一间精舍，一进门，烟味儿扑鼻，烟雾弥漫，宋山正躺在炕上抽大烟呢，三姨太捶腿，二姨太给烧烟泡，宋老大眯着眼，看样子浑身骨头没一处不舒服。
宋山拥有一妻二妾，宋大少爷是老太婆所生，这俩姨太太是只供玩乐，不会下蛋的母鸡，宋大少爷别的比不上宋老大，可是好色一途却毫不逊色，他那老娘被打进了冷宫，在西跨院独处养老，小子他不闻不问，一天到晚只知道跟着他爹跑，当然，跟爹跑有数不尽的好处。
董大千把马六姐带进了屋，示意马六一边站着，然后上前禀报，叫了两三声，宋老大才睁开了一线眼：“嗯，大千哪，什么事儿？”
“马六说她有要紧事儿见您。”
宋山眉头一皱，摆手都懒：“叫她滚，叫她滚。”
董大千眉梢儿一扬，就要转回身。
马六急步上前：“大爷，马六已经进来了，是为了您请的客人没请着那回事儿。”
宋山一怔睁眼：“我请的客人没请着？我请什么客人了？”
“您忘了，昨儿个在二当家的那儿，您三位都想请位客人，结果，客人让二当家的抢先一步请了去。”
宋山不知道是一点就透，还是心里还惦记着，马上明白了，“呃，”地一声，睁大了眼：“你是说——”
突然，他住了嘴，要往起坐，二姨太、三姨太忙伸纤纤玉手扶起了他，三姨太顺手递过茶来。
宋山喝了一口茶，在嘴里咕噜了几下，“噗”地一口吐下了地，水星儿四溅，他一脸凝重地摆了手：“够了，你们都去吧。”
两位夫人很温顺，一声没吭退了出去。
支走了两位夫人，宋山探过了身，瞪大了眼儿，嗓门儿却压得很低：“马六儿，你是说那个戏子……”
“是啊，大爷。”
宋山脸色突一变：“你还跟我提她干什么？人已经是老二的了。”
马六姐笑道：“大爷，我掌了这么多年的花档，这还能不懂，人要已经是二爷的了，我还敢来见您。”
“怎么说，老二没吃着？”
“要是吃着了呢，人不就成了二爷的了么？”
宋山诧异道：“怎么回事儿，老二连那么个妞儿都对付不了。”
“大爷，不是二爷他连那么个妞儿都对付不了，而是事儿让潘姑娘知道了，硬是把那个妞儿给要走了。”
宋山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还“叭”，“叭”地直拍大腿：“老二碰着克星了，老二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怕他这个闺女，管得他死死的，比我那个二弟妹还厉害。”
董大千冷冷道：“二爷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
宋山没理会董大千，笑声一敛，凝望着马六姐道：“马六儿，你给我送这个信儿来干什么？”
马六姐不安地笑了笑：“大爷，马六还不是贪图个赏！”
“贪图个赏？”
“不敢瞒您，昨儿个戏台前您三位的动静，马六儿全瞧进了眼里，当然就看出您跟三爷一脸的不高兴，心想一定不甘心，所以——”
“够了，”宋山抬手拦住了马六：“我们三个是义比桃园的把兄弟，比亲兄弟还亲三分，命都能过，哪在乎一个唱戏的丫头女子，我这会儿要是再伸手，一定会招老二不痛快，岂能为丫头女子伤了弟兄之间的和气——”
马六姐摇了头：“大爷，您可真让马六代您不平，真让马六代您不平啊。”
“你代我不平，你代我不平个什么劲儿？”
“恕马六儿大胆说一句，二爷这是没吃着了呢，不管二爷他有没有吃着，他心里可曾想着您这位大哥？”
宋山沉声道：“马六儿——”
“马六儿不惜您生气。”马六姐面不改色，依然侃侃而谈：“就拿大少爷跟潘姑娘的事来说吧，‘三义堂’里谁都看得出，大少爷对潘姑娘是一片真心，谁都认为大爷、二爷应该来个亲上加亲，给江湖上留下一段佳话，可是偏偏二爷他就不点个头，不吭一声——”
宋山沉喝道：“马六儿，还不住嘴，你这是扯到哪儿去了？”
马六姐话题转了，可却仍是面不改色：“大爷，您别生气，马六儿是一番孝敬之心来送信儿，也冒着二爷、三爷知道降罚之险，可是伸不伸手那还在您，您要是不愿伸手，就请全当马六儿没来过，没送这信儿，马六儿告退。”
马六姐施个礼，要退。
“慢着，”宋山喝一声，道：“韩庆奎的班子还在老二那儿么？”
“不，人家昨儿连夜就搬到旅馆去了，哪家旅馆我不清楚，不过不难打听。”
“嗯，不管怎么说，你这番心意不错，我要是不给赏，往后谁还会向着我？大千。”
董大千欠身答应：“大爷。”
“我有赏，带她出去吧。”
马六姐忙施礼：“谢大爷。”
董大千带着马六姐去了，给赏的时候，董大千盯着马六姐冷冷道：“马六儿，你的胆子不小啊，你安的是什么心哪？”
“您要说马六儿安的是什么心，马六儿不敢。只是大爷平常待我马六不薄，我马六儿替大爷不平而已，就是让马六为大爷把命卖了，马六儿都干。”
董大千深深盯了马六姐一眼，没说话，摆了摆手。
马六姐走了，边走她心里边笑。
她知道，宋老大已经上钩了。
□□□
戴天仇也出了孙宅大门，左脸颊上红红的，似乎是挨了打，可是他嘴角噙着笑意。
挨了打还乐，真是。
□□□
一天工夫，莫一青就把潘九的海边别墅收拾好了，不但焕然一新，而且非常堂皇。
莫一青累得跟孙子似的，可是他回来头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歇息，却是进言潘九，让金刚采取行动。
马六姐跟戴天仇消息已经送进了金刚的耳朵里，是故，金刚欣然受命。
午夜十二点过后，金刚一身利落打扮，单枪匹马出了潘府。
只半个小时他就回来了。
带回来的不是人。
是个不怎么好的消息。
方玉琴方老板，让大当家的派人硬请去了！
连三当家的都落后了一步。
莫一青怔住了。
潘九拍了桌子，大骂金刚：“都是你，早不动——”
“可不么，”莫一青抓住了机会，落井下石：“到口的一块肥肉，进了别人嘴里，完了，别墅白收拾了，金老弟啊，唉！”
潘九火上浇油，就要发作。
金刚说了话：“二爷，这不能怪我。”
“不怪你，怪谁？难道怪我不成。”
“要怪该怪大当家的，明知道您已经伸了手，趁准备下手的时候把人抢了去，这未免太不够意思了。”
“胡说，”潘九猛拍了桌子，还要往下说。
可是金刚没让他往下说：“二爷，我说的是实情实话，您想想看是不是？”
潘九张了张嘴，可却没说出话来，猛拍一下桌子坐了下去。
莫一青忙道：“唉，金老弟，心血都白费了，这会儿再怪谁有用。”
“心血没有白费，该怪谁就怪谁，当然有用。”
“有个屁用，有用。”潘九火儿还没捺下去。
“二爷，”金刚毅然道：“只要您说句话，我马上去把那个妞儿弄回来，送到您面前。”
潘九忙道：“不用，胡闹，你这不是让我跟大爷翻脸么？”
“大爷不仁，就不能怪您不义，您不要白不要，还有三爷等着呢。”
“小金，你——”
“二爷，把人往别墅里一送，神不知，鬼不觉啊！”
“这——一青，你看——”
“二爷，我，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爷，要就快，迟了可就来不及了。”
“小金，”潘九一凝目：“你真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能，二爷，就是让大爷知道，又怎么样，他自己不仁，能说出什么话来。”
潘九站起来踱上了步。
莫一青的目光，跟着潘九走动的身形来回转。
显然，潘九还犹豫难决。
金刚浇了一句：“二爷，为个戏子，您三位间你争我夺的，本不值得，要不您就干脆吃哑巴亏，让了。”
潘九突然停了步。
金刚接着又是一句：“只是，这口气难以咽下去。”
潘九脸色陡然一变，张了一下嘴，却没说出话来，突一跺脚，长叹一声，又坐了下去，低着头闷声不响。
金刚又说了话：“二爷，还有什么难下决定的？要嘛您就让，要嘛您就快。”
潘九猛抬头，脸煞白，两眼像要喷出火来：“小金，你去，我上别墅等你去。”
“得令。”金刚等的就是这一句，一抱拳，像乘风似的掠了出去。
潘九站了起来：“给我准备车去。”
“是。”
莫一青恭应一声，也急急忙忙的走了。
□□□
宋山宋老大府那后院里，灯光明亮。
小小一座清雅客厅里，摆上盛宴一桌，有酒有菜。
宋老大跟方玉琴对坐着。
董大千，还有个丫头站在一边儿。
丫头负责劝酒侍候。
董大千则代着宋山不住劝酒。
怪得是宋山的两位夫人，她俩是既没来吵，也没来闹。
倒不是怕宋山。
打古而今，怕老婆的居多。
而怕老婆的人当中，又以怕姨太太的占多数。
绝没有姨太太还怕谁的。
除非，这姨太太让人看腻了，准备打入冷宫了。
宋山这两位夫人正受宠。
可是她们为什么不来闹？
宋山要是愿意离开小客厅一会儿，到他那好儿子屋里看一看，能气得七窍生烟，把肺弄炸。
可惜这时候他舍不得离开这座小客厅。
他那两位夫人，跟他那好儿子，如今正在一张床上开无遮大会呢！
唉，报应啊！
方玉琴方老板，今儿晚上显然是多喝了两盅，面泛桃花，益增娇艳，抬着手儿推开了宋山的杯子，临说话前那一瞟，把宋山的魂儿都给瞟飞了：“大当家的，您饶了我吧，我可是不能喝了。”
宋山骨头都酥了，连董大千都有点儿站不稳，宋山趁机抓住了方玉琴那欺雪赛霜，柔若无骨的玉手：“那怎么行，三杯之数都还没满呢。”
“嗯——”方玉琴这声鼻音拖得长长的：“真要是喝了三杯，我可就回不了旅馆了。”
害得宋山一哆嗦：“回不了旅馆有什么要紧？就在我这儿住一宿，还怕我这儿没你住的地方。”
“是啊，方老板，”董大千道：“喝吧，我陪您喝一杯。”
他抓过个空杯来，让丫头满满斟上，然后一仰而干。
方玉琴跟没看见似的，水灵灵的眸子，直盯着宋山：“哟，干嘛呀，在您这儿住一宿，您安的是什么心哪，要是让您两位夫人知道，怕不撕烂了我才怪。”
“笑话，”宋山英雄气长了，两眼瞪得牛眼似的：“怕她们？谁敢碰你一指头，我就是剁碎了她们，也舍不得让她们碰你这身细皮嫩肉一下。”
方玉琴发了嗔，可带着娇羞：“瞧您说的，细皮嫩肉，您看见啦？”
女的给了颜色，男的还有不打蛇随棍上的道理。
宋山连哆嗦了两哆嗦：“我可是真想看，都想疯了。”
“啐，”方玉琴益发娇羞，轻轻地“啐”了一声。
是时候了，不等宋山发话，董大千冲丫头施个眼色，带着那丫头出去了，没往别处去，两个人去了董大千的屋，进了屋，连灯都没关。
这儿，宋山隔着桌子欠起了身，嗓门儿都哆嗦起来了：“方老板，我里头有个套间，要不要进去歇会儿？”
方玉琴猛抬眼：“您，您说什么？”
宋山站起身绕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方玉琴的手：“来。”
方玉琴怔怔的站了起来：“什么呀！”
“来嘛。”
宋山拉着方玉琴，到了靠里粉墙上一幅山水画前，掀起了山水画，墙上有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按钮。
宋山伸一指点了下去，这一点，面前的一堵墙竟缓缓的移开了，露出个两人并肩进去的门户来。
再看那边，是间豪华的小卧房，地上铺的，墙上挂的，床也好，摆设也好，全是洋货，尤其那张鼓鼓的床，床头还嵌着一面大镜子。
方玉琴没见过这个，乍开眼界，不由看直了眼。
宋山望着方玉琴的表情，脸上泛起了激动的喜意，他拉着方玉琴往里走。
方玉琴也征怔地跟着脚下移动。
这一下要是走进去，方玉琴就好比落进了虎口，再也挣扎不出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紧要关头。
小客厅的灯突然全灭了，眼前一黑，刹时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方玉琴跟宋山惊叫了一声，随后就归于寂静，什么也听不见了。
可是这份寂静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一道微弱的灯光从里头射了出来，墙壁又在移动，宋山狼狈地从里头奔了出来，只他一个人，方玉琴不见了。
宋山惊叫了起来：“来人哪，来人哪！”
这一叫，惊断了两处好梦。
董大千披着衣裳从他屋里跑了出来，跟着就是那丫头，头发蓬松，脸色带红，掩着衣裳，像只受了惊的小鹿似的，顺着画廊跑得没了影儿。
宋大少爷也白着脸，一边穿衣，一边跑出了屋，后窗，一连跳出了他二娘、三娘，穿得少得不能再少了，衣裳抓在手里，先后钻进了矮树丛里。
有的树，是长着刺儿的，可怜她两个那一身的细皮嫩肉啊！
不过一转眼工夫，小客厅里挤满了人。
“大爷，怎么了？”董大千头一个问。
“怎么了？人不见了！”宋山气呼呼的。
“您别急，谅她一个女流跑不出多远去。”
“你知道个屁，”董大千话还没说完，宋山就骂上了：“是有人进来把她劫走了。”
此言一出，大伙儿惊呼声中都怔住了。
“来人进来先灭了灯，然后把我推进了里头，你们听明白了没有？”
大伙儿听明白了，也定过神，宋大少爷说：“这是谁胆上长了毛了？”
可不是么，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老虎头上拍苍蝇么？
“是啊——”
董大千刚这么一句，宋山跳了脚：“你们站在这儿等死啊，还不快给我追去。”
追？哪儿追去！
如今顾不了那么多了，四下追了再说。
大伙儿刚要动，马六姐奔了进来，进来一怔：“怎么了这是——”
董大千道：“马六，你来干什么？”
“我是来给大爷贺喜的。”
“贺个屁喜，人让人劫走了。”
马六姐一怔：“人让人劫走了，天呀，难道会是——”
她倏然住口不言。
宋山一把抓住了她，喝道：“难道会是什么，说？”
马六姐道：“我刚来的时候，在外头碰见了金刚金爷，他抱了个黑忽忽的东西。跟我点个头就跑了，我没看真切，他抱的东西会不会是——”
“滚一边儿去，”宋山松了手：“小金怎么会干这种事儿？”
“慢着，大爷，”董大千道：“那么您说，小金这时候跑到这一带来，是来干什么的？”
宋大少爷接了口：“爹，是他没错，那小子原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宋山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他活得不耐烦了他，难道他也想要那个妞儿。”
马六姐道：“大爷，恐怕不是他想要啊！”
“那是谁想要？”
“我不敢说。”
“说。”宋山一把又揪住了。
马六姐哪敢不说，只好说了：“二当家的有意把闺女许配给他，而且，他现在就住在二当家的那儿。”
“你是说老二？”宋山叫了起来。
宋大少爷醋劲大发：“好个该死的金刚！”
“不会吧，老二他——”宋山有点不信。
“大爷，”董大千干咳一声道：“二爷不是想吃没吃着么？这会儿您把她弄来了，要是您，您甘心么？”
“好个老二，”宋山信了，脸色泛青，咬牙切齿，猛一拍桌子：“走，跟我找他去。”
宋山大踏步走了出去。
董大千、马六姐，宋大少爷等都跟了出去。
□□□
宋山带着人，浩浩荡荡闯进了潘府，他没往别处找，直闯密室。
密室里却没人，连灯都没开。
宋山一把抓过了跟在身边的一名潘府打手：“人呢？上哪儿去了？”
那打手吓得脸都白了：“大爷，我，我不知道。”
宋山扬手要打，外头来了潘小凤，显然她是被吵醒的，她一见是宋山，不由一怔：“大爷，什么事儿呀，您这么晚——”
宋山打不下去了，对这位侄女儿，他也不好说话，正在那儿为难，马六姐说了话：“姑娘，是这样的，大爷今儿晚上请那位韩庆奎班的方老板吃饭，不料来个人把方老板劫走了，大爷以为是二爷……咳，咳，二爷……”
潘小凤脸色不对了：“怎么见得就是我爹呢？”
宋大少爷冷笑道：“人是金刚劫走的，你说这是谁的主意？”
“金刚，”潘小凤脸色一变：“你们跟我来。”
她扭头走了。
宋山等自是急忙跟了出去。
潘小凤把宋山等带到了金刚住的屋，金刚却不在，潘小凤脸色泛了白，一把把潘府的打手揪了过来：“我爹上哪儿去了？”
“姑娘，姑娘……”那打手苦着脸直叫。
“说！”潘小凤声色俱厉。
“莫总管给二爷准备的车，好像，好像是上海边别墅去了。”
“叭”潘小凤一个嘴巴抽了过去，然后扭头走了。
潘小凤骑马往海边去了。
宋山等自是也急急赶去了。
□□□
在潘九海边那气派的别墅楼上，那间舒适豪华的卧室里，金刚把昏睡中的方玉琴交给了潘九。
潘九喜心倒翻，直说好。
莫一青在旁也直翘拇指：“行，真行，老弟，还是你行！”
潘九道：“没让老大他们看出来么？”
金刚道：“大爷他们根本摸不着边儿，只是在路上碰见了马六。”
“马六！”
潘九、莫一青同时一惊，潘九接着跺了脚：“坏了，坏了，怎么会让马六碰上了。”
“让马六儿碰上还不是跟没碰上一样，有什么关系，马六儿她有多大的胆，有几条命，敢多这个嘴。”
潘九长叹一声坐了下去。
莫一青也道：“这倒是，您放心吧，马六儿她不敢多这个嘴的。”
潘九摆了手：“好了，好了，你们出去吧！”
莫一青先出去了。
金刚却道：“二爷，您最好等她醒过来？”
“怎么？”
“二爷，您是个中老手了，难道您不觉得，这样死板板的味同嚼蜡。”
“那……她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应该快了，了不起十几二十分钟。”
“万一她醒过来嚷嚷呢？”
“这儿又不是家里，您怕她嚷嚷。”
潘九口齿启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忽听一阵急促蹄声传了过来。
潘九一怔，急近窗看，外头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潘九眉头方一皱，莫一青跑了进来，惊慌地道：“二爷，姑娘来了。”
金刚一怔：“姑娘来了。”
潘九急道：“她怎么来了？”
马蹄声到了门口。
潘九更急了：“这，这怎么办？”
金刚道：“不要紧，我去应付去。”
他出去了，下了楼，正巧潘小凤进来，潘小凤眉梢儿一扬，就要说话。
金刚拦住了她：“小凤，跟我走，我有话跟你说。”
她拉着潘小凤从别处走了。
莫一青在楼上看见了，吁一口气急进去报潘九。
潘九也松了一大口气：“还是他行，没事儿了，你下去吧。”
莫一青走了。
潘九关上了门，看着床上的方玉琴，越看越忍不住，他走了过去，伸手刚要抓方玉琴酥胸。
忽听楼下传来莫一青的惊叫：“哎哟，大爷，您这是干什么呀！”
潘九一惊缩回手，就要过去开门看个究竟。
门砰然一声开了，宋山带着人闯了进来。
潘九怔住了。
宋山也停住了，他是气得站住了。
潘九先定过神：“大哥，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宋山叫了起来：“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
潘九面对这位大哥，方玉琴此刻又躺在他别墅卧室的床上，难免有点心虚，说不上整句话来，嗫嚅着说道：“大哥，我，我……”
“你什么？”宋山仗恃身为大哥，气势咄咄逼人：“你还有什么话说，老二，你太不够意思了，你的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么？”
当着这么多人，潘九脸上哪儿挂得住，不免有点恼羞成怒，不免有点为自己叫屈，他脸色微寒，道：“大哥，你说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够意思，什么叫胆大，凡事都得有个先来后到，是谁不够意思，咱们大家心里明白。”
宋山何尝不也有点心虚，如今吃潘九这么儿句抢白，一时也说不上整句话来：“老二，你——”
“大哥，咱们心里都明白，昨儿个在我那儿，是谁占了先，你做大哥第二天就来个横刀夺爱，这就够意思？”
“这，这……”
宋山硬是没话说了。
马六姐上前了一步，道：“二爷，您别生这么大的气，您要是怪大爷不够意思，那您是冤枉了大爷，大爷是在您请方老板之后请的方老板，在先后上已经让了您了，再说，在您那方面，方老板没点头，也等于还没主儿，大爷他这才派人把方老板请到了府里，这又有什么不对？”
真论起来，马六姐说的是理，潘九竟然听得无词以对。
宋山见潘九一时没说上话来，可得理不饶人了，眼睛一瞪叫了起来：“是啊，昨儿个在你那儿，让你占了个先，你吃不着的我才吃，这又怎么不对了，又怎不够意思了，姓方的妞儿她承认是你的人么？”
潘九道：“姓方的妞儿可也没承认是你的人。”
“这就是了，二爷，”马六姐道：“既是方老板还没主儿，谁不能下手啊！”
潘九气往上一涌：“既是谁都能下手，凭什么跑到这儿来找，凭什么进门就怪我。”
“二爷，您这么说就不对了，话是没错，谁都能下手，可是人原在大爷那儿，眼看已经到了嘴边儿，您派个人打倒了大爷抢走了人，这叫什么手段，您哪还顾拜把兄弟的情份呢。”
好，一句话又堵住了潘九，潘九忍无可忍，左思思，右想想，这件事全是马六一个人坏的，她居然跑到宋家告了密，害得他处在这么些人面前，下不了台，想着想着不由得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霹雳般一声大叫：“马六，我杀了你！”
他身随话动，伸手就抓马六姐。
马六姐早防着他这一手了，抽身急退躲在宋山身后，宋山抬手挡住了潘九，沉声道：“老二，你想干什么？马六儿是我的人，谁也不许碰她一指头。”
潘九厉声道：“大哥，你护着她是不是？”
“是又怎么样，她是我的人，我当然要护她。”
潘九咬牙切齿：“好，你——”
宋大少爷见情形不对，上前来劝：“爹、二叔，您两位何必为这点小事儿闹不痛快，追根究底，这件事儿只怪金刚一个人，要处置该处置他。”
宋大少爷这是藉机会公报私仇。
岂料，潘九不听他那一套，扯着喉咙大叫道：“金刚是我的人，我也不许人碰他一指头。”
“怎么说？”宋山不爱听了：“你不许我碰金刚，我今儿个非碰他不可。”
扭头走了出去。
马六姐、董大千等急忙跟了出去。
潘九怔了一怔，也急忙追了出去。
潘九出了屋，宋山已到了楼下，大声叫道：“金刚呢，叫他给我滚出来，金刚呢？”
潘九带着莫一青赶到了跟前，人在气头上，什么都不顾了，叫道：“我要看看谁敢动我的人。”
宋山霍然转脸，就要说话。
董大千上前一步，赔着强笑，心惊胆颤地摇手道：“大爷、二爷，您两位先消消气，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宋山气呼呼地道：“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您两位这样不是办法，闹下去也伤了把兄弟多少年的感情，我这儿有个不伤彼此和气的解决办法。”
潘九一听伤了兄弟多少年的感情，气似乎消了些，截口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董大千道：“把方老板请下来，当面问她，愿意跟谁，她选中谁就是谁，另一位也别再怒，别再闹，您两位看这法子怎么样？”
“我愿意，就这么办。”
宋山头一个点了头，他让为当初方玉琴是正在半推半就的情形下被人劫走的，方玉琴一定愿意跟他。
潘九一听可不愿意，方玉琴吃过他的亏，只在千钧一发的当儿，被他的爱女潘小凤进来要走的，在这种情形下，方玉琴不会愿意跟他。董大千明是公平解决，其实是帮宋老大的忙，还逼得潘九非点头不可，否则就是示弱。
潘九明白不明白这道理？他明白，他打心里恨透了董大千，可是他点头不点头？他得点头，而且还得点得很爽快：“好啊，问就问。”
董大千心里暗暗一乐，立即转望马六姐：“马六，你上去方便，你上去一趟吧！”
马六姐点头答应，飞步上楼。
潘九直拿眼瞪董大千。
董大千却装看不见。
楼上传下马六姐一声惊叫：“不好了，你们快来呀！”
宋山、潘九、董大千都一怔，然后谁也怕落在后头，飞也似的奔上了楼。
三个人进了卧室，只见马六姐站在那儿发怔，床上空空如也，那位方老板已经没了人影儿。
宋山一把抓住了马六姐：“马六儿，怎么回事儿，人呢？”
马六姐道：“不知道，我上来就没看见人。”
宋山傻在那儿了，他够凶够狠，可是心眼儿还没那么多。
就在这时候，董大千轻轻咳了一声。
董大千跟随宋山多年了，他咳嗽这么一声，宋山还能不懂是什么意思，他霍地转过了身，瞪着潘九，两眼直要喷火：“老二，你把那妞儿藏哪儿去了？”
潘九正在气头上，也正在错愕，一听这话，火儿往上一冒，脱口叫道：“放屁，谁藏人了，我还想问你呢！”
宋山脸色陡一变，要动手。
董大千抬手拦住了宋山，道：“嗳，嗳，大爷，究竟是自己弟兄，怎么能来这个？我看这档子事儿二爷不会知道，恐怕得问金刚。”
忽听金刚的话声传了进来：“董大总管不要含血喷人，姓金的没干这件事！”
几个人扭头一看，金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房门口。
宋山已经把金刚恨人了骨，此刻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指金刚，大叫道：“好小子，你还敢露头儿啊，我活劈了你。”
他迈步就要欺过去。
潘九横身一拦，道：“我没动你的马六，你最好也别动我的金刚。”
宋山暴跳道：“老二，你……”
董大千过来拦住：“大爷，人家二爷说的是，谁都别动谁了，办正事儿吧。”
一听正事儿，宋山忍住了火儿，怒视金刚：是不是你趁我们在楼下的时候，上来把那妞儿弄走了？”
金刚淡然说道：“大爷，今儿晚上的事儿，我跟马六一样，是各为其主，您不能怪我，方老板不见了，您更是冤枉了我。”
宋山道：“那……”
金刚转望董大千：“董大总管，鹤蚌相争，有人坐收渔翁之利，这话你可懂？”
董大千不愧老奸巨猾，两眼猛睁：“你……你是说三爷？”
金刚道：“这可是你说的啊！”
董大千两眼一眯，嘿嘿笑道：“老弟台，你可别把这把火引到三爷身上去啊。”
金刚道：“这话也是你说的，刚才我在外头碰见了戴天仇，他一手抱着那位方老板，一手拿喷子对着我，我敢断言，他是把人弄到三爷那儿去了，不信你董大总管可以跟大爷到三爷那儿看看去，要是没有，我金刚自己把眼珠子掏出来当泡踩。”
宋山经不起这个，浓眉上扬，就要走。
董大千拦住了他，望着金刚嘿嘿笑道：“老弟台，人是在二爷这儿丢的，该你跟着二爷找上三爷那儿去啊！”
金刚一摇头道：“我们二爷惹不起三爷，好在那位方老板对我们二爷也没多大兴趣，算了，我们二爷是既不争，也不夺了，细嚼也好，大口吞也好，任凭三爷了。”
“呃，那敢情好，就让三爷捡便宜吧，我们大爷也没胃口了。”
董大千话刚说完，宋山叫了起来：“谁说的，我可跟老二不一样，那妞儿愿意跟我，我要，我是要定了，跟我走！”
他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没主心骨了，董大千、马六姐哪敢多留，也急急忙忙的跟着走了。
那里宋山等刚走，这里潘九一把抓住了金刚：“那妞儿真让老三的人弄走了？”
“是真不假，二爷。”
“你怎么会让他们把人弄走的？”
“二爷，没跟您说么，戴天仇那小子动了喷子了，我倒是并不在乎喷子，可是我宁愿让他把人弄走。”
“你宁愿——这话什么意思？”
“二爷，您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妞要是还在这儿，您跟大爷两下里将了军，您怎么了啊？”
一直没吭声的莫一青，这时候说了话，他一点头道：“二爷，金老弟说的对，应该让三爷的人把姓方的妞儿弄走。”
“对个屁，那不是便宜老三了么？”
“谁说的？”金刚道：“大爷去找三爷了，三爷他能吃得到嘴么？”
潘九呆了一呆，脸上的神色松了些：“可是我怎么办，要我就这么放手，我可是不甘心。”
“二爷，没人让您放手啊！”
“是啊，二爷，”莫一青也道：“金老弟这是一着妙计，故意激大爷去找三爷，难道您看不出来么？”
潘九一怔凝目：“真的？”
“当然是真的。”
“然后呢？”
“三爷不是想做那得利的渔翁么，天底下哪有这种便宜事儿，我要您做那得利的渔翁。”
潘九脸上怒容尽扫，咧嘴笑了：“小金，您打算怎么做，说给我听听。”
金刚摇了摇头道：“二爷，您就别管那么多了，我负责把那位方老板原封不动的给您弄回来，行不？”
“行，当然行，什么时候？”
“您别给我拘时候，也许今儿晚上，也许明儿个，也许过一两天，这回要看准了机会再下手。”
“小金，你要知道，别说是一两天，就是让那妞儿在他们俩手里待上一分钟我都不放心，他们俩你最清楚不过了，让个漂亮女人待在他们俩那儿，比待在虎口里都危险。”
“二爷，您清楚这情形，我也不糊涂，我保证原封不动的把人给您弄回来，这还不行么？”
莫一青道：“行了，二爷，心急喝不下热稀饭。”
潘九没奈何地摆了手：“好吧，好吧，可是要原封不动啊，人家吃剩的我不要，到时候你要是给我弄个开过封的回来，我可饶不了你啊！”
“二爷，要不要我先立下军令状？”
“这又不是唱‘失空斩’，用不着，用不着。”
金刚笑了笑，转身要走。
潘九一把拉住，道：“慢着，小凤那儿怎么样了？”
金刚道：“您用不着问怎么样了，反正您的事儿她以后绝不会管了就是。”
“真的！”潘九猛一喜。
“以后她要是再管您的事儿，您找我，行不？”
“行，行，小金，你真行。”潘九乐得直笑：“看来我得好好谢谢你，你去吧，你去吧！”
金刚出了屋。
莫一青陪着潘九还留在卧室里。
金刚下了楼，到了后头一间小屋里。
潘小凤呆呆地坐在那儿，满脸是泪渍。
金刚过去，手抚着香肩：“小凤，别再难过了，你这样让我很不安，你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应该能体谅我的不得已。”
潘小凤低下头，擦去了泪渍，又抬起了头：“难过那是在所难免，谁叫他是我的父亲，你是为国家做事，用不着不安，从现在起，我什么都听你的，但是我要你的保证，不能伤害到他的性命。”
金刚正色道：“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三个人里头，我独留下你爹，不过以后，你要好好劝劝他，让他改过，让他为自己的国家民族做点事。”
“这一点我做得到。”
“那就行了。”金刚轻轻拍了拍香肩，道；“时候不早了，你该回去了，是自己回去，还是跟你爹一块儿回去？”
“我自己走。”潘小凤站了起来：“你呢？”
“我是闲不住的。”金刚吁了一口气：“一直到‘三义堂’瓦解为止。”
“那我走了，”潘小凤说走就走，可是到了门口，她回过了头：“你要多小心。”
很平淡的一口话，却包含了无限的情意，尤其是金刚跟她的父亲为敌，能有这句话，更属难得。
“我知道。”
金刚暗暗感动，也暗暗敬佩，他送潘小凤到了客厅里。
潘小凤走了。
潘九、莫一青下了楼。
“小凤走了？”潘九问。
“嗯。”
潘九有点不安：“我看我也回去吧。”
“您是该先回去。”
潘九没说话。
莫一青道：“我给您套车去。”
莫一青出去了，潘九吸了一口气，两眼之中闪射出愤怒的火花：“我倒不一定非要把那个戏子抢到手不可，只是这口气难平，连董大千、马六都敢当面跟我作对，小金，得顺便把这两个东西给我做了。”
金刚听得心头一跳，道：“二爷，董大千是大爷的亲信，至于马六，大爷也撂过了话——”
“我不管，我受不了这个，让他们死，我担了。”
“是。”金刚答应了，他等的就是这种正面冲突。
莫一青进来了：“二爷，车套好了。”
潘九向金刚道：“小金，你要不要跟我一块儿回去？”
“我要到别处去一趟，搭您个便车吧！”
“你要上哪儿去？”
“大爷不是找三爷去了么，我要在中间点把火去。”
潘九微一怔，旋即笑了：“好主意，走。”
潘九拍了金刚一巴掌，拥着金刚走了出去。
莫一青看在眼里，心里很不是味儿，他知道，这一着是失败了，在这方面，他根本斗不过金刚，天时、地利、人和，全让金刚占了，从现在起，他要改变战略了。
□□□
金刚在半路上下了潘九的马车。
他没有马上上孙家去，他拐了个弯儿，先会晤了赵大爷，把在“三义堂”的工作做了个简报，交待众弟兄准备随时支援，然后他又折回家叫醒了马标。
马标本来一脸的睡意，金刚交给他两件差事儿，使得他睡意全消，一蹦三尺高。
头一件差事，让他到旅馆去，即刻送走韩庆奎一班人。
第二件差事，则是——
交待完了马标，金刚赶去了孙家。
夜很深了，孙家该关门了，可是孙家大门两扇，只有一扇关着，另一扇却半关着，而且门口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很显然的，孙家出了什么事儿了。
金刚没走大门，从东边翻墙进了院子。
前院里有人，可是人都围在后院门口，探头探脑的往里张望。
更明显了，出事儿的地方是在后院。
金刚翻过后院墙进了后院，一进后院他就听见了吵架声，而且是宋老大跟孙老三的声音，声音是从有灯光处传来的。
金刚轻捷地赶了过去，那是大厅，大厅里灯火通明，光同白昼，外头没人，人都在里头。
金刚点尘未惊地挨近——
“金刚，他是什么东西。”是孙老三暴叫：“找他来对质，我给他个三刀六眼。”
这说明，宋老大已说出了金刚碰上了戴天仇，而孙老三却来个死不认帐。
宋山说了话，冷笑，像从冰窖里透出来的：“老三，你要是跟我这个做大哥也来这一套，那就显得咱们这磕头拜把的情份不够了，金刚不敢跟我编瞎话，他亲口告诉我，戴天仇拿喷子比着他，带走了姓方的妞儿。”
“大哥，没想到你不相信自己磕头拜把的弟兄，却相信个明帮着老二的弟兄，怎见得这不是老二一着嫁祸计，又怎么见得戴天仇非是我的人不可。”
一句话问住了宋老大，金刚帮潘老二使这么一着嫁祸计，不是没有可能，就算真是戴天仇把人带走了，又有什么证据证明戴天仇是他孙老三的人。
大厅里一静寂，然后，宋老大拍了桌子：“去一个人，给我把金刚找来。”
显然，他是要问个当面。
大厅里匆匆出来一个人，匆匆地走了。
金刚没再待下去，贴着大厅的墙，狸猫似的窜向后去，在约定的柴房边上，他见着了戴天仇。
“一哥，怎么现在才到？”
“临时发生了点事儿，逼到了头上，我不能不给潘小凤个明白。”
“知道情形了么？”
“知道了，大厅里正热闹，人呢，在密室？”
“不，孙老三精得猴儿似的，他防着宋老大搜密室了，把人藏在了东跨院马厩后头一间屋里。”
“嗯，这消息得赶紧给宋老大送去。”
“用不着，”戴天仇咧嘴一笑：“我有个笨法子，可以来个当场图穷匕现。”
“呃，什么法子？”
“‘胭脂宝褶’里不是有段失劫救火么，咱们也给他来上一把火，等大伙儿赶去救火，小妹扯喉咙一嚷，这不就够了么？”
“好法子。”金刚笑了：“这事儿我来干，东跨院里有人么？”
“只那间屋前后有两个人守着。”
金刚眉锋微皱，道：“下手得下得不着痕迹。”
“要不要我去把那两个引开？”
“不用，这样就着了痕迹了，我自己想办法，事不宜迟，我去了！”
金刚跟戴天仇分了手，直扑东跨院。
东跨院门关着，隔墙听得见一两声马匹低嘶。
金刚先爬上墙头，打量了一下东跨院的形势。
马厩在院中间，一头挨着靠门院墙，贴后墙有间屋，屋前有点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有人在抽烟。
行了，人从马厩正面过去，屋子那边的人看不见。
金刚没走墙上走，翻墙太高，容易暴露身形，他撬开门轻轻溜了进去，弯着腰挨近了马厩。
马厩前有的是草料，这东西见火就着。
金刚从口袋里摸出了洋火，划一根，没等着就塞进了草料里。
没露一点火光，草料里冒起了烟。
行了，金刚轻捷异常地退出了院门，带上门，门缝里看火着了没有。
那堆草料，先冒烟，不到一分钟现了火舌，着了。
火舌小而低，马厩挡着，屋子那边看不见。
牲口可觉出来了，一连地低嘶，骚动。
可惜只可惜牲口不是人。
火舌终于窜起来了，老高，屋子那边看见了，本能地一声惊叫：“失火了！”
夜深，人静，这一声传出了老远。
戴天仇听见了，扯着喉咙就叫：“失火了，东跨院失火了。”
金刚到了他面前，笑问：“有没有地方看热闹？”
“怎么，一哥还舍不得走？”
“真有点儿。”
失火声此起彼落，孙宅热闹起来了，一处处的灯跟着亮起。
“跟我来。”
戴天仇带着金刚往东绕去，一直绕到了东跨院后，那儿有棵枝叶茂密，华盖也似的大树。
戴天仇往上一指，道：“怎么样？”
金刚笑道：“这是包厢，你上不上去？”
戴天仇一摇头，道：“不了，我睡觉去，免得待会儿他们找不着我。”
“那你去吧，完事以后我就走我的了。”
他往上一窜，抓住了一根横枝，再往上一翻，人就不见了。
戴天仇望着金刚没入了茂密枝叶里，也很快地走了。
□□□
戴天仇给金刚找的这处“包厢”真不赖，居高临下，东跨院里的一动一静，看得一清二楚，尤其这地方隐密，谁也看不见，而且也想不到树上躲了个人。
金刚人坐在一根横枝上，身子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起了戏，只差没烟卷儿抽，没茶喝，没瓜子儿嗑了。
东跨院里，那两个，一边提着桶里往马厩泼水，一边嚷嚷，把人全嚷来了。
马厩里的马匹受了惊全跑了出来，正愁没地方跑呢，东跨院门开了，十几匹健骑一拥冲了过去，刹时撞倒了好几个，有一个遭乱蹄践踏，当场了帐了。
刚进来这几个正抱着胳膊扶着腿，龇牙咧嘴呢，东跨院里又进来一拨人，宋山、宋大少爷、董大千、马六姐、宋老大的几个贴身保镖，孙老三、孙家的总管“青面狼”杨天、孙老三的几个亲信。
孙老三一进院子，乍见眼前的情景，他的火比马厩的火儿还大，过去向着那几个被马撞倒的连踢带踹：“我操你们祖奶奶的，还赖在这儿干什么，还不赶快救火去，要是再烧大一点儿，我剥你们的皮。”
那几个谁敢说个不字，疼的地方也不疼了，都赶忙救火去了。
孙老三这里又点着手叫那两个看守“宝贝”的：“过来，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个提着水桶，一身狼狈地过来了。
“火是怎么起的？”
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一个才说了话，结结巴巴的：“回三爷，不知道。”
“叭”孙老三上去就是一个嘴巴，打得说话的那个倒退了几步，桶摔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嘴角都见了血：“我操你们的祖奶奶，不知道，放你娘的屁，你们俩是干什么吃的，你们给我弄得纰漏大了，来人，给我押下去，听候发落。”
“三爷恕罪……”
“三爷——”
他两个叫他两个的，两个保镖如狼似虎，过去拖着他们俩就走了。
就在这时候，宋老大忽然冷笑了起来：“老二，你可别把我当三岁小孩子儿啊！”
“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明白，你要是想用这一手跟我打马虎眼，那你可是用错了计。”
孙老三勃然色变，他刚要发作。
马厩后那间屋里传出个女子尖叫声：“救命啊，你们不能不管我啊。”
刹时，都怔住了，看救火的也怔住了！
“你们不能不管我啊，快放我出去呀！”
宋老大头一个定过了神，伸手抓住了孙老三的胳膊：“老三，这是谁？”
刹时，孙老三也定过了神：“这，是，是一个丫头……”
转脸沉喝：“杨天，去封住她的嘴。”
杨天拔腿要走。
宋老大另一只手飞快抓住了杨天：“大千，带两个人去看看。”
董大千带着两个保镖奔了过去。
孙老三急了：“站住。”挣脱了宋老大的手，探腰拔出了枪。
宋老大横身一拦：“老三，冲着我来吧，我要害。”
孙老三刚一犹豫，宋老大劈手把枪夺了过来，孙老三身旁一名保镖也疾快掏出手枪，宋老大眼明手快，“砰”然一声把他撂倒在地，跟着暴喝道：“谁敢再动！”
这一场震住了全场，谁也没敢再动。
孙老三瞪大了眼，一脸惊怒色：“大哥，你，你……”
董大千带着两个保镖，架着一个女人过来了：“大爷，您瞧瞧这是谁？”
宋老大转脸，方玉琴抬头，一声哭喊：“大当家的……”
“哇！”地一声，方玉琴哭了。
女人的眼泪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武器，宋老大火上加油，暴跳如雷，左手劈胸揪住了孙老三：“老三，这怎么说？”
一下子将上了军，孙老三恼羞成怒，一把推开了宋老大的手，叫道：“什么怎么说，没什么好说的，你能要我不能要，你能玩戏子，我就不能？人是我从老二别墅里弄来的，你凭什么上我的门来要人？”
“老三，你，你——”宋老大气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嘴巴抽了过去，打得孙老三往后一退，他指着孙老三叫道：“我要定了，就凭我，你能怎么样？从现在起，咱们拔香头，划地绝交，大千，把人带走。”
董大千答应一声要动。
“谁敢走！”孙老三上前一步暴喝。
“我敢走，咱们已经拔了香头了，谁敢动一动，枪子儿可没长眼，别怪我不客气，大千，走。”
宋老大扬起了手里的枪，尽管孙老三脸色铁青，目射怒火，他还真没敢动。
孙老三都没敢动，别的哪一个活腻了？
董大千带着人前头先走，宋老大提着枪断后，一行人很快地退出了东跨院。
孙老三硬站着没动。
一转眼工夫，门外响起了蹄声。
孙老三突然疯了似的，从个保镖腰里拔出了把枪，砰，砰，砰一连乱放了几枪。
那个些保镖吓得一拥奔了出去。
“砰”地一声，孙老三把枪扔在了地上，脸色铁青，神色怕人，一口牙咬得格格直响。
就在这时候，东跨院里进来了个人，是戴天仇，他衣裳敞着，腰里别两把喷子，近前叫道：“三爷。”
“滚。”
孙老三扬手就打。
戴天仇一把抓住了孙老三的腕子：“三爷，是我。”
“是谁都一样。”
孙老三另一只手要上，戴天仇的另一只手疾快地又伸到了：“三爷。”
“戴天仇，你怎么现在才来？”
“是您叫我不要露头的。”
“你他娘的是蠢是笨，人都让他找着了，还有什么不能露头的。”
“三爷，我并不知道人让他们找到了啊，我是听见枪声才赶过来的。”
孙老三要说话，结果却猛跺了一脚。
“三爷，用不着这样，他们欠咱们的，我去给您要回来。”
孙老三没说话。
“三爷，我刚听弟兄们说了，香头都拔了，情份已经绝了，您看看这地上躺的，他都下得了手，您又有什么不能？”
孙老三突然一声暴叫：“好，你去。”
戴天仇二话没说，松了孙老三扭头走了。
戏看到这儿，够了，金刚眼一闭，吁一口气靠在了身后树干上。
□□□
七八匹健骑在夜色里奔驰。
夜深、人静，骤雨般急促蹄声，大半个天津卫都能听得见。
两个保镖在前开道，后头是董大千、宋大少爷、马六姐，宋老大拥着方玉琴在中间，后头又是两名保镖。
争来夺去，这位美貌出众的青衣祭酒，还是落到了他宋老大手里，宋山他此刻拥着软玉温香，不免有点飘飘然的。
前头路上横着一根绳子，高度刚超过马头。
这要是碰上还得了！
可惜夜色太浓了，骑着马的那些个，谁也没看见。
碰上了。
前头两名保镖叫一声落了马。
董大千、宋大少、马六姐急忙收缰，奈何来不及了，他俩也摔了下去。
宋老大还好没有太沉醉，收缰收得是时候，坐骑踢蹄而起，打个旋落地停住了，吓得方老板尖叫了一声。
后头两个保镖自然也勒住了马，可是已经冲到了宋老大身旁，不愧是行家，就在马匹停住那一刹那，枪已出了腰，握在了手里。
可是，旋即，他俩又垂下了手，低下了头，栽下了马，没别的，只因为就在他们刚拔出枪来的时候，两把飞刀不偏不斜地拔在了他俩心窝上，刀锋全没进去了，只留把子在外。
宋老大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儿呢，前头一条小胡同里跳出个矫捷汉子，冲宋老大扬起了手里的枪：“姓宋的，把妞儿给我放下来。”
宋老大要探腰。
“我飞刀掷得准，枪玩得自不会差，别让我废你一只手！”
宋老大相信，绝对相信，大黑夜里，飞刀准得吓人，玩枪还能差到哪里去，他硬没敢动。
“方老板，下来吧！”
“朋友，你是——”
“让方老板下来再说。”
宋老大没奈何，只有松手让方玉琴跳下了马，方老板是唱青衣的，想必有刀马旦的底子，身手也不差，一跳就下了地。
那汉子一偏枪口：“请站过来点儿。”
方老板戏台上唱不少年了，没见过真刀真枪，急忙站向一旁。
“宋大当家的，”那汉子目光投向宋山，咧了嘴，一口牙好白：“别怪我，磕头拜把，那是你们的事，我拿了人家的，人家让我怎么干，我就得怎么干。”
这话说得已经明白了。
宋山一惊怒，刚要说话，地上的董大千跟两个保镖有了动静，翻身就要拔枪。
“砰”、“砰”、“砰”一连三声枪响，董大千三个又爬下去了。
方玉琴尖叫声中捂住了脸。
那汉子冲着宋山身后一声：“谢了，朋友。”
宋山猛扭头，身后不知何时站着个戴天仇，手里的枪还在从枪管冒着烟呢。
宋山暴叫：“你……”
戴天仇淡然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宋大少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瘸的往前跑去。
“砰！”那汉子手里的枪喷出了一点火光。
宋大少爷倒下去了，打了个滚，没再动。
宋山心胆欲裂：“你们——”
那汉子跳了过来：“人家多少还念点情份，走吧！”
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马匹受惊长嘶，驮着宋老大拨动四蹄。
那汉子回手又一枪，绳子断了，宋老大安然地让马驮着奔了过去。那汉子笑了。
方老板笑了。
戴天仇也笑了。
马六姐站了起来，也笑了。
人影一闪，金刚到了。
“一哥。”
“大哥。”
“大哥。”
“金爷。”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马标？”戴天仇问。
金刚嗯了一声。
戴天仇抱拳：“果然名不虚传。”
马标答礼：“戴爷也是让人敬佩的一把手。”
“好了，你们听着。”金刚肃容发话：“马标带小妹躲一阵，天仇带马六姐找赵大爷去，我得赶到潘家去，我答应潘小凤让潘九活着，不能让宋山伤了他。”
人影又一闪，金刚不见了。
大姑娘一声“大哥”还没叫出口，气得猛一跺脚。
“好了，姑奶奶，快走吧，枪响过老半天了，吃公事饭的马上就到了。”
他拉着大姑娘走了。
戴天仇一笑转身，跟马六姐也没入了夜色里。
这块地，刹时又恢复了寂静。
地上躺着儿具尸体，好儿摊血……
□□□
宋山越想越悲，越想越痛，越想越恼，他本来是想回家找人的，可是半路上他却拉转马头，直奔潘宅。
金刚比宋山早一步回到潘宅，他先找潘小凤，催潘小凤劝潘九暂时离家。
潘小凤不明就理，问为什么？
金刚告诉她宋山马上就找上门来。这回是来拼命的。
潘小凤一听这话慌了，带着金刚在暖阁里找到潘九，潘小凤让潘九走，潘九直不肯，正说着，门口传来了枪响，潘九霍地站起：“好宋山，他真……我为什么要躲他。”
金刚从后头抽冷子给了潘九一下，潘九昏了过去，金刚把潘九往肩上一扛，带着潘小凤从密道出了潘宅。
密道的出口，是潘宅近邻的一处空屋，望着昏迷中的潘九，潘小凤直流泪。
“小凤，不要再难过了，这是为了国家民族。”
“我知道，”潘小凤流着泪，木木然道：“我只是难受我爹为什么一直这么糊涂，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放心，今后他就明白了。”
“但愿我能把他劝醒。”
“尽你的心，尽你的力，应该做得到。”
“别在这儿陪我了，你去办你的正事吧！”
“这儿不安全，不能在这儿呆，宋山知道密道，他会找到这儿来的。”
“那——你让我们上哪儿去？”
金刚又把潘九扛上了肩：“跟我来。”
金刚带着潘小凤出了空屋，很快地消失在夜色里。
潘宅里，宋山大开杀戒，见人就拿枪打，眼都红了，嚷着要找潘九，闹得潘宅鸡飞狗跳，一转眼工夫人都跑光了。
宋山没找着要找的人，拿死物泄愤，他放了一把火。
火舌冒起时，他骑着马又走了。
他仍没回家，他去了孙老三家。
宋山走远了，潘宅已是一片火海。
金刚跟潘小凤都从远处看见了，潘小凤神色冰冷，没一点悲伤色。
她并不贪恋潘家这片产业。
她要的只是淡泊而平凡的生活。
从现在起，她应该可以得到她想要的了。
她并不是幸灾乐祸，绝不是，由于潘家的这片产业，这份成就，使她险些失去了她的父亲，所以她不愿意要，甚至厌恶，她要的是亲情，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亲情更珍贵的？
□□□
宋山带着有数的几个人，赶到了孙老三家。
孙家关着大门，门口是空荡而寂静的。
宋山一马当先驰到，翻身下马，擂鼓似的敲了门，门开了，开门的一见是宋山，刚一愣，宋山一枪就把他打倒了，带着人就闯进了孙家大门。
枪声惊动了里外，好几个跑过来看。
宋山等见人就打，有的人被撂倒了，有的吓得撒腿跑了，一转眼间，前院又没了人影。
宋山停都没停，带着人就往后闯，刚到后院门口，一排子弹落在脚前，激起了一阵尘土。
宋山不得不停了下来，可是他一停下来，跳脚就骂：“孙老三，你出来，是汉子你就出来，别缩着头躲在里头装孬种。”
孙老三的炮仗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带着他的人就从后院里闯了出来，手里的喷子一指宋山，骂道：“姓宋的，你欺人太甚——”
“放你娘的屁，”宋山接口也骂上了，头上蹦了青筋，两眼布满了血丝：“我欺人太甚，你他娘的派人半路打我的冷枪，撂倒了我的人，这算什么？”
“这没什么。”孙老三自不甘示弱：“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口气居然跟戴天仇一样。
宋山一听，仇火倏冒三丈，跳着脚又骂道：“好，姓孙的，这话可是你说的，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老子我现在就是来要债来了。”
“你还要什么债，刚你走的时候打倒了我两个人，现在你一进门又撂倒了我好几个，只有你欠我的，我可不欠你的，我不为己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不然可别怪我姓孙的不客气。”
宋山仰天怒笑：“我欠你的，我滚出去，好，好，好，孙老三，咱们试试看。”
他扬起了枪，砰砰几响，孙老三身边刹时躺下了好几个，剩下的吓的急往后退，往孙老三身后躲。
孙老三瞪大了眼：“宋山，你，你，你……”
他也举了枪，砰然连声，宋山身边的也往下躺了。
宋山突然大叫一声，枪一扬，砰一声，孙老三腰一弯，手抚左胸，一缕鲜血从他指头缝里流了出来，孙老三眼都直了：“宋山你，你好……”
他还了宋山一枪，正中宋山的心窝，宋山脸色一变，手捂上了心窝，扬起枪，砰，砰，砰一连三响。
孙老三真行，连中四枪，人还不倒，中枪处血往外冒，他也还了宋山三枪。
两方面的人都看得怔住了。
就这么，你一枪，我一枪，第五枪，宋山先倒了下去，跟着孙老三也倒卧在了血泊中。
“三义堂”的大当家的，三当家的都不动了。
两方面的人定过了神，树倒猢狲散，谁也没再惹谁，一转眼都跑光了。
等到赵霸天等闻讯赶来，潘家成了废墟，宋家没了人，孙家躺着两具尸首，财物全光了。
赵霸天什么都没说，带着人就走了。
第二天，赵霸天从天津卫失踪了，谁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
一个“三义堂”，就这么瓦解了。
日本“黑社会”的阴谋，成了泡影。
川岛芳子被召回了日本。
至于金刚、马标、大姑娘，还有真正的方玉琴方老板他们的事，得赏的得到了什么赏，该有归宿的得到了什么归宿。
容笔者卖个关子。
请读者自己去猜，或者替他（她）们做个安排吧。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