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饮马流花河
作者：萧逸
内容简介
 世事沧桑，众生芸芸。明朝永乐年间。地处西陲茫茫荒野之中的流花河畔。 一个想要破解自己身世之谜的青年；一个骄纵任性，却偏偏空怀一腔苦水说不出的官家小姐；一个欲必将自己的手足至于死地而后快的年轻王爷；一个苦苦寻找自己失散多年的儿子的妇人；一个外表冷漠，喜怒不形于色，却偏偏别有一番柔情在心头的青年女侠。 或邪或正，或善或恶，或投靠于官府为虎作伥，或笑傲于江湖行侠仗义。原来，美人江山，终究亦是过往云烟。是谁生活美满，又是谁将在流花河畔孤独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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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二
	一
	门前流水白蘋花，
	岸上无人小艇斜；
	商女经过江欲暮，
	散抛残食饲种鸦。
	唱歌的人载歌载舞，一手横笛，一手击鼓，身后众儿扬声以和，飞袂睢舞，其音协黄钟羽末，如吴之声，含思婉转，有淇濮之艳，而少北地之慷慨激昂，间以眼前之皑皑白雪，大地冰封，却是大相径庭。
	除了为首状似疯癫的歌者之外，身后众儿男女，尽是本地人家，当此残雪未融，冬阳初现的一霎，一行人舞竹击节，踏着眼前这条婉蜒的青石板道，一径的迤逦而下，载歌还舞，渐行渐远。歌声下，那裂人肌肤的冬风也似欲振乏力。
	两只灰毛狗夺门而出，直认着前行人狺狺而吠，阔口獠牙，十分狰狞。
	有人闻声而出，却似晚了一步。
	“咦，这是从何说起？”管二老爷直着一双眉毛，啧啧称奇地道：“这是皇甫松的‘竹枝’令，巴蜀之音，怎么会在咱们这个地头上流行起来？怪事怪事，那领头唱歌的人好嗓音，是谁？你们谁见过？”左右看了一眼，无人答腔。
	“咳！二老爷是说那唱歌的君探花？小人倒是见过几次。”搁下了手上的煤车，老刘打对边走了过来，一面向发须斑白、衣着讲究的管二老爷拱手问安。
	“君探花？”二老爷脸上透着希罕：“难道他还是个探花？”
	“这就不清楚了。”老刘搓着生有厚茧的一双粗手讷讷道：“反正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有人还管他叫状元呢，说是这个人学问可大了。”
	“荒唐，”管二老爷一面扣好了身上的扣子：“这个人以前怎么没见过，他是打哪里来的？”
	“回二爷的话，这可就不清楚了，”老刘挤巴着一双见风流泪的火眼，思索着：“许是南边来的，来了总有个把月了，就住在河对边，说是写得一手好字。只是人怪得很，不太爱搭理人。二老爷是不是要传他到衙门里问话？”
	“那倒不必，人家也没犯案。”
	说着，管二老爷挥挥手，支开了老刘。身边的跟班儿赶上来递上了一袋子烟，二老爷接过来抽了一口，一径的迈着八字步，踱向面前白雪覆盖着的流花河岸。
	河水冰封，像是千万里长的一条大银龙，一径的迤逦而西，把眼前大地雪原，一切为二。
	长久以来，这流花一河，无负于河西四郡，给了当地居民多少富庶！土壤赖以滋润，人民赖以为生。春化之后的河水，永远是那么清澈，清得连水底游鱼都历历在眼，更别说绵延两岸的千里杏花。所赋予人们的诗情画意了。
	冰封的河面上，有人用冰橇子在载运东西，老大的红木树干，总有一人来高，拉拖在冰上滋滋作响，真怕那将解的春冰不胜负荷，一下子裂开来，连人带牲口全数完蛋，人的命恁地不值钱哪。
	管二老爷一袋子烟下了肚，算是过足了瘾，啐了一大口浓痰，这才想起来回头招呼小跟班儿套车，却不知一阵子寒风袭来，打树梢上簌簌落下了一天的花瓣儿，散落了他满头满身。
	仰起头来看看，花色嫣然，纷红一片，却不是那几株老树盘根的腊梅，敢情是早生多情的桃花绽放了。
	“这才多早晚，怎么连桃花都开了？老天爷，时令不对呀。”
	看着，想着，管二老爷满脸透着古怪。
	也说不上是什么真的古怪，只是管二老爷心里却久悬不下，他疑惑着像是有什么祸乱，即将要在这片平静的地方发生了。
	手里提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这个人老远地打山那边过来，时间总是在“未”时前后。
	一身灰布长袄，像是名贵的“灰背”里儿，却有好些地方都已光板少毛，灰色的罩袍，都已磨得发了白，可是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
	固然是“人要衣装，佛要金装”，可是穿衣服总得要有个架子，有了架子再看气势，也就是所谓的“气宇”，这一点最是重要。否则徒具其表，而无内涵，可就是所谓的“穿上龙袍不像皇帝”了。
	皇帝不见得个个漂亮，更不一定身材魁梧，有的甚至于还很丑，其貌不扬，只是有一样——“穿上龙袍就是像皇帝！”
	这阵子雪下了总有个把月了。
	好像就是在开始下雪的那一天，这个人就来了，一头扎进了老梅盛开的山洼子里。动手搭了两间竹屋，他就住了下来，再也懒得动弹，一住个把月，直到现在为止，却没有丝毫要走的恴思。
	人人都知道，流花河岸盛产名贵的红毛兔子，就是所谓的“赤兔”，小小一块兔皮，只要腹背无损，总能值上两把银子。运气好的猎户，若能整个冬季收集到百张赤兔兔皮，制成整张的皮裘桶子，只此一笔生意，一家大小来年全年衣食无缺，说是发上一笔小财，应该不为过，只是细数流花河岸，每年来因以致富的猎人，却是凤毛麟角，简直未之闻也，整个冬季下来，即使最称干练的猎人，能够有上十张八张的赤兔免皮，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比较起来，倒是“狐”还要好猎些，即使上好的“银狐”也远比赤兔要好猎得多，人称狐狸最狡猾，这小小的“赤兔”却比狐狸更为狡猾，妙在聪明的人，却偏偏放它不过，要吃它的肉，剥它的皮。
	这个世界上，谁要是与人斗智，肯定是要失败的。因为被称为“万物之灵”的人，才是最狡猾的。
	“他”捉兔子手法甚为巧妙，可以称得上一手“绝活儿”，在细长的竹竿尖上，打上一个如意绳结，往兔穴附近雪地里一插，附近撒上一些玉米星子，这就得了，第二天过去看看，准有一只活蹦乱蹦的红毛兔子吊在那里。
	一天一只，多了他也不要。
	别人看在眼里，硬是羡煞，想学样，也来上这么一手，偏偏就是不灵，不要说一点点玉米星子了，就是整筐地往地上倒，也是白搭，还蚀了许多粮食，看看不是好买卖，也就没人再学样了。
	他一径地来到了“流花酒坊”。
	三五面粉红布招猎猎作响，斗大的“酒”字，在风势里真是施出了浑身解数，此时此刻，谁要是停下脚步来，抬头向它多看上一眼，准能引动了那条蛰伏在你胃里的“馋”虫。
	把兔子交到了左手，右手掀开了厚厚的老棉布门帘子，那股子浓重的酒肉香气，便自扑面直袭了过来。
	“君爷，您来了，请坐，请坐。”
	不只是酒保曹七、二掌柜的，所有座头上二三十双眼睛，情不自禁地全数都集中在这个人的身上。
	二十来岁的年纪，挺斯文洁净的一张脸子，浓黑的一头长发，绑扎成儿臂粗细的一截短辫子，斜甩在右面肩上，俊俏中不失英挺，那么魁梧的身子骨，端的是一条好汉子。
	“好一张‘玉儿红’！好货色！”
	接过了对方手上的兔子，高举当前，二掌柜的直眉瞪眼地只管打量着手上的那一身上好兔皮，满脸觊觎神态。
	“我给您一两八，连同过去的三十张一总是五十两银子，您就卖给我吧！这个价码不低了！”
	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就着他惯常坐的位子坐了下来，酒保曹七忙不迭地送上了盖碗香茗，问道：“还是老样？”
	客人又点了一下头：“一半热炒，一半火锅！小心下刀，别损了这身好皮！”说着，将兔子交给曹七，提到后面厨房里。
	孙二掌柜的赔着笑脸搭讪着坐下来，想着要跟客人套上几句交情，无论如何也要把那三十张兔皮弄到手，怎知来客却转过头去，管自向着窗外眺望着，那棵绽开着鲜艳蓓蕾的老梅，似乎还比二掌柜的那张风干橘子皮的脸，要讨人喜欢得多。
	说了两句无关痛痒的话，对方压根儿也没有答茬儿，自己也觉着怪没意思，方待告退，不经意却为对方手指上，亮晶晶黄澄澄老大的一颗“猫眼玉”戒指吸住了眼神儿。
	“嘿！好一颗‘猫儿眼’，怕从京里流出来的吧！”
	算他二掌柜的有些见识，那个年头，民智未开，能认识“猫儿眼”这类希罕物什的已是不多，更别说还知道是来自西域的“贡品”了。
	姓君的客人笑了笑，略似意外地打量了他一眼。
	“君爷你觉着奇怪是吧？”孙二掌柜的算是找着了话题：“不是吹的，能认识这玩意儿的，整个河西，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赏个脸，您就让我开开眼吧！”
	说着，二掌柜的那双眼珠子，硬是跟对方手上那颗“猫儿眼”对上了，有如“磁石引针”再也分不开来。
	君客人一笑点头，倒也不心存忌讳，落落大方地自手上摘下了戒指，孙二掌柜的，两只手跟捧凤凰蛋似的小心接了过来，啧啧有声地看了又看。
	他果然是识货的，脸上神色紧接着为之一变，随即恭谨地原物奉还。
	“果然是宫里……这东西戴不得的，爷，您小心收着吧！”
	忽然他把脸凑近过去，声音压低了：“八成儿是圣上的恩赐，不用说府上出身宦门，老太爷可是在朝当官？”
	眼珠子骨骨碌碌直打转，一霎间在对方身上看了十万八千转，真像是要把这个人看个透穿。
	君客不经意地笑了，一嘴牙既齐又白。
	“我这个样子？像么？”
	“谁说不像？”二掌柜的心里却嘀咕着“可真不像！”一双眼珠子不自禁地又落在了对方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袍上，“这就不像！”真要是出身权宦之家岂能这等打扮？再看对方少年那等气宇神采，果真又像是大有来头。可真是把他给弄糊涂了。
	一霎间酒菜齐备，算是暂时打乱了孙二掌柜的思维。
	黄铜火锅开得“嘎嘎”直响，生片的兔子肉红通通的，往锅子里一下，加上些酸菜粉皮、腐乳大料，只那香味儿，就让人垂涎三尺。
	君客人顾不得再跟二掌柜的说话，独自个享受他的美食。孙二掌柜还不识相，犹自想着那三十张上好的红毛兔皮，无如那边柜上招呼着有人要会账，他只好暂时告退离开。
	姓君的年轻人，却是好饭量，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其势未已，客人中有人认得他就是惯常与孩子们玩耍、载歌载舞的那个君探花，不免交头接耳，有些好奇。只是这好奇紧接着却为传自窗外的一阵子马蹄声所吸引，大家纷纷改了视线，向外循声望去。
	乱蹄践踏声里，间杂着坐马的长嘶，七八骑快马，风驰电掣般己来到眼前。
	接着小伙计的一声“客来……”，七八个身披甲胄，头戴皮盔的军爷武土，已自门外蜂拥而入。
	年来朝廷对北方瓦刺用兵频繁，这里适当过往，倒也不足为奇，只是眼前这几个军爷，却显得行止有异。倒不是他们长相奇怪，而是随着他们一行所带来的那个“战俘”，大大引起了人们的好奇。
	说到“战俘”，直觉地就使人联想到来自蒙古瓦刺的那些野蛮鞑子，而眼前的这一位，一不野蛮，更不是什么“鞑子”，却是个花不溜丢、模样儿姣好十足逗人的大姑娘家，莫怪乎整个酒坊数十双眼珠，这一刹那全数都被她给吸住了。
	七八个身高体壮的军爷，一个个如狼似虎，想是走了长远的路，早已饥肠辘辘，疲惫不堪，进得店来丢盔掷甲，唏哩哗啦乱成一片。
	为首一个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黑壮汉子，姓戚名通，身当一个小旗的镇抚，正是一行之首，身未坐定，先自大声嚷了起来：“有什么好酒好菜，统统给我们搬出来，要快！”
	随行各人，一个个更像是饿虎凶神，呼酒唤茶，有人更嚷着生火打洗脸水。只把孙二掌柜的与酒保曹七忙得团团打转，嘴里慌不迭地连声应着。
	流花酒坊先时的冷清，由于眼前这一批不速之客的忽然来临，顿时为之热闹起来。为了打点这一笔上门的好生意，二掌柜的由厨房临时抽调了两个小厮，几个人一阵子大忙，才算把生意给照顾下来，容到酒菜上来，情势才为之略见缓和。
	像是被冷落了，又像是无暇顾及，除了入门之初的那一刹那，似乎谁也没有再去留意那个不幸的姑娘一眼。这年头，不幸的事多啦，一个落难被俘的姑娘又算什么？像是一只待宰的羊，身上是五花大绑，入门之初，她就被重重地搁在生硬的地上，现在，她兀自不着声息地静静躺在那里。
	一头长发倒似规则地拢着，白净的肌肤也还不曾弄脏了。她有着长长的身材，细细的腰肢，单眉杏眼，模样堪称动人。却不像兵荒马乱，流离失所的可怜人家出身，一身翠绿长衣，连带着大红织锦锻的马甲儿，无论质料手工都很不错，这身打扮，虽非大家小姐出身，看来却也并不寒伧，尤其是脚下的一双虎皮快靴，式样里透着古怪，绝非时下江湖女儿穿着。不经意，她偏过头，才会发觉到，在她右耳下，垂着一枚制钱儿大小的闪闪金环，却只是一只，左耳朵却是空着，是掉了呢？还是原本就是一只？
	总之这个姑娘的出现，令人大费思忖，致人顿生疑窦，只是谁又会煞费心思地去分析这一切？只瞧着那一身五花大绑，外加绕体的一圈钢锁链，这一切，用来对付一个身无寸铁的少女，似乎太过分了，不经意地看上一眼，也令人辄生同情。
	面对着满屋子的男人，这个绿衣姑娘却也并不怯场，那双乌油油的大眼睛，其实一直也没有闲着，东瞧瞧西瞧瞧，现场每一个人，都似乎在她的观察之列，就连独坐一隅的君先生也不曾放过。
	“只顾了咱们自家吃喝，倒是忘了她了！”
	说话的军爷，有着老长的一张马脸，酒喝多了，看上去连眼睛都红了，吃饱喝足了，才似忽然想起了地上还有这么一个人躺在那里。
	半拧过身子来，马脸人打量着地上的这个姑娘，有些眉飞色舞：“我说，大姑娘你八成也饿了吧！只叫我一声好听的，我就喂你，怎么样？”
	“得了吧老马！你小子是吃饱了撑的了！”
	另一个貌似李逵的黑大个子冷森森地笑道：“也不拿眼瞧瞧，这可是一朵带刺的玫瑰，凭你老马那两下子，怕是罩不住吧！不信你就试试？”
	满桌子的人都被逗笑了。
	“呵！叫你说的！”老马挺了一下肚子：“左不过是个雌儿，她还能吃人！”说着，他真的就站了起来。
	“给我坐下！”“戚镇抚”总算开了腔。这个率先进入，四旬左右，面有刀疤的汉子，是这一行的头儿。
	被他这么一叱，老马悻悻然地又自坐好。
	“两碗黄汤一灌，你他娘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罐儿里养王八’，我看你是越活越抽抽啦！”
	姓“戚”的嘴上够损，倒也有些子威风，老马被损得动也不敢动一下，就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戚镇抚把面前半碗残酒一饮而尽，这才转过脸，朝着地上的姑娘冷冷笑道：“大姑娘，人是铁，饭是钢，饿坏了身子，犯得着么？再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是奉命交差，你又何必跟我姓戚的过不去？”
	地上的姑娘，犹自一声不吭。四只眼睛逼视之下，她可一点也没有示弱的意思。
	戚镇抚颇感为难地拧着一双浓眉，打着一口浓重的北地乡音道：“当初事我们是一概不知，刘千户怎么交待，我怎么听令，把姑娘你往兰州王府里一送，我们也就交了差，想必王爷也不会难为你，弟兄们即使多有得罪，姑娘你也犯不着拿自己身子赌气，这不是存心跟我姓戚的过不去么？”
	这么一说，大家伙可就全明白了。听说这姑娘是被一个姓刘的千户转交下来，由眼前这个戚镇抚奉命押解前往兰州，听口气像是押向王府，交与王爷发落。
	大家心里俱都有数，当今“汉王”高煦最是性好渔色，也最得宠，几次随父御驾亲征，父子在兰州均布置有华丽别宫，不用说，底下人为了讨好这位王爷，特意献上了这么一位美女，供他享用，也在情理之中。至于眼前这个姑娘，究竟又是一个什么来路，何以又会落在他们手中，可就费人思忖，不得而知。
	姓戚的镇抚说了半天，无如地上那位姑娘端的是好涵养，仍然是一声不吭。大家的眼睛反倒全集中在这个戚通身上，倒要看他进一步怎么发落对方姑娘。
	倒是先时发话的那个黑大个子“呵呵”有声地笑了，“总爷你也真是，不瞧瞧人家姑娘，这么一身大绑，你叫人家怎么吃？怎么下咽？”
	“对啦！”另一个面生黄须的汉子笑道：“总爷你就行行好，先开了她的锁，让她吃饱了再锁上！”
	姓戚的冷冷一笑，一时没有答腔。当初接下差事时候，刘千户可是嘱咐过了：“小心着，这丫头身上有功夫，一个松了绑，老神仙也没办法，你可千万留意！”那道钢锁链就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加上去的。只是现在，戚通在两相权衡之下，为示怀柔，不得不慎重考虑，暂时把这道钢锁链子拿下来了。
	“头儿，你放一百个心吧，还怕她能跑了？”
	说话的黑大个儿，一面说一面自位子上站起来，就手操起了一口大砍刀，站向姑娘左侧方。
	又站起两个人，两口刀殿了姑娘的后路。
	看到这里，戚镇抚禁不住微微笑了，自己想想，也觉着有些小题大做。虽说地上姑娘身上有功夫，到底不曾眼见，就算她有些身手，当着自己一行八条大汉面前，她又能如何施展？更何况除了钢锁链之外，犹自还有那一身五花大绑，又怕她何来？索性就放漂亮点。
	戚镇抚“呵呵”有声地笑了，“给大姑娘看个座！”
	有人立刻搬过了椅子。过去两个人把大姑娘的身子抬起来，让她坐好了。
	戚通嘻嘻一笑，上前道：“把锁先卸下来，大姑娘你舒坦一下，吃饱了咱们再上道儿。”
	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开锁的钥匙。这个戚通早年绿林出身，擅使一对流星飞锤，两膀子力气十足惊人，有一身精练功夫，在他眼皮子底下，实在难以想象对方一个小女娃子还能闹什么玄虚？
	话虽如此，戚通却也作了必要的防范，眼睛向着各人一扫，示意手下人注意了，一面力聚左臂，右手开锁，左手蓄势以待，一有不对，立刻随时击出，绿衣姑娘一身大绑，谅是无能为力。
	这一瞬显然饶富趣味。
	热闹人人爱看，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向着对方那个绿衣姑娘注视着，虽然并不以为她真的有那么大本事，能够挣断一身绳索，但是哭闹一阵，撒上一阵子泼，却是可能的，果真这样，倒也有乐子好瞧了。
	整个酒坊一下子静寂了下来。
	眼看着戚通在为绿衣姑娘开锁，将开未启的一霎间，却有人在此一刹那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声显然出自一隅座头上那个君先生嘴里，像是有感而发，他随即离座站起，放着热闹不着，转身向外步出。
	几乎是同时之间，绿衣姑娘身上的锁链子开了。
	那真是惊心动魄的一霎，随着锁链哗啦啦挣开的一声脆响。绿衣姑娘一只皓腕，却由密绑紧捆的绳索圈里，怒蛇也似地挣飞而出，随着尖锐的一声娇叱之声，直向戚通脸上袭来。
	这一手太快了，快到出人想象，加以事发突然，大多数的人简直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绿衣姑娘宛若春葱也似的一双玉指，已自深深插入戚镇抚的双瞳。动作之快，有如电光石火。
	怒血飞溅里，戚通“啊呀”一声大呼，随着绿衣姑娘回收的玉腕，一双鲜血淋漓的眼珠，已自脱眶而出。
	绿衣姑娘显然蓄势以待，即在其出手的同时，一面施展内气玄功，随着她伸展的躯体，身上绳索蓦地寸断而开。
	像是疾风一阵，“呼——”，又似飞云一片，带着绿衣姑娘翩然而起的躯体，已自戚镇抚头顶上掠了过去。
	一起乍落，正好迎上了一旁抡刀而上的黑大个儿。动作太快了，黑大个儿的刀还来不及抡起，已迎着了绿衣姑娘春风一掬的来势，这丫头确是够狠的，以手代刀，随着她玉女投梭的出手之势，一只尖尖素手，已自黑大个前胸直穿了进去，“噗哧”，血如泉涌里，黑大个半截铁塔也似的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地直倒了下来。
	这番杀着，太过离奇，像是晴天一声霹雳，每个人都吓傻了。
	绿衣姑娘其势未已，伎俩更不只此，紧接着双手同出，已按在了另两个持刀军爷的前胸之上，后者二人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自双双面条人儿似地瘫软了下来。
	八名军差不过交睫的当儿，已自倒下了四人，剩下的一半，目睹及此，吓了个魂不附体，慌不迭纷纷离座，作鸟鲁散。
	绿衣姑娘像是恨透了这群军差，出手之毒，触目惊心，犹似有赶尽杀绝之意。嘴里清叱一声，身形猝然腾起，免起鹘落地已赶到了一名军差身后，右手猝出，待将向对方背上击去，猛可里，似有一缕尖风，直向着她后脑部位袭来。绿衣姑娘一只手原已递出，猝然惊觉之下，不及回身，先自打了个旋风，怒鹰也似地旋了出去。食堂里卷起了一阵狂风，眼看着对方姑娘腾起的身势，有似展翅雄鹰，一只脚在台面上不过轻轻沾了一沾，再一次掠身而起，已是丈许以外。
	众食客眼看着对方绿衣姑娘这般神威，宛若杀神附体，早已吓破了胆，一时秩序大乱，叫嚷着纷相回避，作鸟鲁散。
	乱嚣之中，对方姑娘却已人不知鬼不觉地遁出酒坊之外。
	乱雪纷飞，红梅吐艳。
	姓君的灰衣客人一脚踏上这片雪岭，随即转过身来。像是旋风一阵，绿衣姑娘已自其身后袭向眼前。迎接她的是君客人那一双光采灼灼的眼睛，平静的脸上虽不现丝毫怒容，偏偏就有“幽幽难量”的慑人之感，比较起来绿衣姑娘的凌厉，倒似多余的了。
	“你是谁？”劈头盖脸地先来了这么一句，她像是勉强压制住一腔激动：“暗算了人，想一走了之？没这么好的事，你跑不了的，哼！”
	“我根本就没想跑。如果我真的要跑，你也追不上。”像是很轻松的样子，君客人轻轻抖了一下衣服上的雪，他的眼睛不再向对方姑娘注视，随即落在了面前的一株红梅。
	“你……是谁？”绿衣姑娘嗔道：“为什么要暗算我？”
	“我是我，”君客人说：“我也没有暗算你。”
	绿衣姑娘微微冷笑着，一双大眼睛左右转了一转，心里盘算着什么，脸上蓦地罩下了一层冷漠。
	姓君的客人偏偏不曾注意到。“如果我真的有心暗算你，你也活不了。”说到这里，他才直直地向对方姑娘脸上逼视过去：“我只是不愿意见你杀太多人，你身手不错，但井非全无破绽，一旦遇到了厉害的对手，难免就要吃大亏。我这么说，你可同意？”
	绿衣姑娘“白”着他，冷冷地道：“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厉害的对手了？”
	“不，”姓君的微微摇了一下头：“我是不轻易与任何人结敌的，只是……”
	“只是什么？”
	“我不免对你有些好奇！”
	“好奇？”
	“像……你是哪里来的？为什么用这般残忍的手法杀人？还有……”
	“够了！”绿衣姑娘微微一笑：“这些问题你静下来好好自己想吧，也许你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想了！”
	灰衣客人不免莞尔地笑了，露出了整齐复洁白的牙齿，“这意思是你即将向找出手？”
	“你以为呢？”绿衣姑娘缓缓向前踏近一步，她早已注意到了，对方这个人，绝非易与之辈，是似多加了几分仔细。然而，最终仍将是出手一搏，也就无须多加掩饰。
	“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劝你大可不必！你不会得手的。”他犀利的目光，再一次向她注视着：“方才我注意到你的出手，刁钻、冷酷，你曾两次施展出本门秘传的掌功，看在我的眼里，早已心里有数，这是你的经验不足。”
	绿衣姑娘神色变了一变，脸上杀机益著。
	姓君的灰衣客人，犹自点头道：“我猜想你出身于一个神秘的武林组织，你的出现，当然负有重要的任务，只可惜，由于你的上头轻敌，而致落入敌手，现在你应该知道，这个天底下能人异士到处都有，如果你没有必然致胜的把握，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
	绿衣姑娘“咦”了一声，眼神里满是疑惑，“好像你什么都知道一样，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敢教训我！”
	话声甫落，但见一片白雪，霍地由她脚下疾翻涌起，紧接着喷珠溅玉一般，直向着姓君的客人连头带脸地扑盖过来。
	绿衣姑娘的伎俩，当然不仅如此。随着这片乍起的白雪之后，她本人同时间已跃身而前，混身于万千点飞雪之间，一双纤纤细手，直向着对面姓君的灰衣客人两处肩窝上力扎过来。
	灰衣客人象似早已防到了对方有此一手，便左手轻拂，发出了袖风一片，迎面而来的万千点飞雪，忽然间像是遭到了抵挡，就空微顿，刷然作响，全数坠落下来。紧接着身形略略向侧面微闪，对方绿衣姑娘，那么疾快的出手，竟自会双双落了个空。
	却是险到了极点。看起来，大姑娘的手就像是擦着对方的衣边滑了过去，两条人影明明是撞在了一块，偏偏都是差之毫厘，就这么交叉着，疾如电光石火般地分了开来。
	绿衣姑娘断断不会就此甘心。一招击空之下，她身子极为矫健地已自翻转过来，眉挑眼瞪，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吃人。分明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绿衣姑娘身子一个倒拧，已贴向对方迂回的身势，右手前穿，直循着灰衣人背上击去。这一手似曾相识，正是先前在流花酒坊掌毙军差的辣手毒招，敢情她不再手下留情，要夺取对方性命。
	偏偏这一掌又走空了。“哧——”掌风一片，破空作响，掌风疾劲里，幻起了灰衣人冷漠的脸影，分明近在咫尺，贴脸而现。
	绿衣姑娘一掌失手，就知道不妙，却是万万没有料到，对方灰衣人的身法如此之快，妙在无迹可循，如影随形，令人防不胜防。一惊之下顿时冷汗淋漓。一个精于技击的高手，最是忌讳敌人贴身而近，这种情形之下，如果不慎走了空招，便是死路一条。绿衣姑娘显然知道厉害，正因为这样，才自着了慌，急切之间，再要抽招换式，却是慢了一步。
	其实这时就在灰衣人贴身而现的一刹那，绿衣姑娘的一只右手脉弓，已经为他紧紧捉住。
	像是春风一掬，又似冰霜一片，一霎时遍体生麻，饶是力道万钧，却是打心眼儿里丝毫也提不起劲道来，就这样硬生生的站立在当场，半点也动弹不得。
	姓君的年轻人，果真有心取她性命，只须内力一吐，将本身劲道，透过对方手上脉门，直攻对方体内，定将使绿衣少女顿时血脉贲裂，溅血当场，他却是不此之图。
	话虽如此，心恶对方的手狠心毒，却也不能太便宜了她。随着灰衣人的一声冷笑，右手轻撩，旋腕微振，绿衣姑娘已自被掷了出去。
	“噗通”摔了个四仰八叉。
	像是兔子般，在雪地里快速打了个滚儿，一跳而起，容得她站起来以后，才自觉出了半边身子象是不大对劲儿，敢情一只右手，连胳膊带肩像是扭了筋，总是抬也抬不起来。
	值此同时，对方灰衣人有似清风一袭，极其轻飘潇洒的已来到了面前。
	随着灰衣人前进的身子，先自有一股坚悍力道，像是一面无形的气罩，蓦地将她紧紧罩住，绿衣姑娘休说是跑了，一霎时，即使想转动一下也是万难。
	只当是对方意欲毒手加害，绿衣姑娘一时吓得面色惨变，颤抖着说了一个“你”字，下面的话，可就无以为继。眼睛里满是惊悸、害怕的向对方直直盯着。
	面前的灰衣人，用一种特别的眼神儿，也自在打量着她，“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想要跟我动手，你还差得远！”脸上不着一些儿怒容，他缓缓地道：“这一次我饶过了你，下一次可就没这么便宜了。”话声方顿，那面透体而出的无形气罩，霍地自空收回。
	绿衣姑娘顿时就觉出身上一轻，才像是回复了自由，只是一只右臂，一如先前情况，仍是动弹不得。连急带气，差一点连眼泪都滚了出来。
	灰衣人冷冷地道：“我对你已是破格留情，你师门既能传你摧心掌，到处伤人，当非无能之辈，这点伤在他们来说，实在算不了什么，一定能为你治好，我也就不再留你了，去吧！”
	绿衣姑娘啐了一口道：“谁稀罕你手下留情，有本事你干脆就杀了我算了！干吗活摆制人玩儿，我家小姐要是知道了，第一个就饶不了你。”说时眼泪涟涟，便自坠落下来。
	灰衣人聆听之下，倒似怔了一怔，冷冷说道：“这就对了，我说你哪来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背后有主子给你撑腰，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主人调教出什么奴才，看来你家小姐，也不是什么……”话到唇边留半句，下面的话他忽然吞在了肚里。警觉到自己嘴下积德，不可大意树敌。无如对方绿衣姑娘却已经听在耳朵里。她似乎极为惊讶，在她印象里，这个天底下还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敢对其主人失礼，恭敬巴结尚恐不及，对方这等出口，简直不可思议，绝未所闻。
	“你的胆子不小。”绿衣姑娘干脆也不再哭了，睁大了一双圆眼，“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你可以自由选择，现在还来得及。”
	说时，绿衣姑娘显然是由于过度的震惊，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但是她却也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姓君的那双奕奕神采的眼睛，直直地向对方姑娘逼视着，脸上带着微微的笑。也许他的生命里，海阔天空惯了，从来也没有俗世间的这些人为纠纷，自不曾怕过谁来。绿衣姑娘这几句话，不但没有吓着他，反而使他感觉到很有兴趣，“两条路我可以走？”他摇摇头：
	“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哼！不明白！”绿衣姑娘说：“那我就告诉你，一条路你现在就杀了我，这么做最干脆，神不知，鬼不觉，也最方便。”说时，她真的往前面走了几步，眼睛一闭，脖子一偏：
	“来呀，我等着你的！”
	灰衣人微微一笑：“我要杀你，也不会等到现在才下手了，看来这第一条路是行不通了。”
	“我看你也是没这个胆子！”绿衣姑娘说着随即睁开了眼睛：“现在就只有第二条路，你就自己死吧！”
	灰衣人自了解对方绿衣姑娘的真实身分之后，反倒豁然大度，不与她一般见识了。
	“这就是你的第二条路？”
	“不错！”绿衣姑娘忿忿地说：“如果你不杀我，便只有这一条路好走，事实上这条路，也是你惟一能走的路。哼哼，你知道么？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就死吧！”说得好轻松，反正命是人家的，死了也是活该。
	灰衣人淡淡地笑了，“只可惜我还不想死，这可怎么办？”
	“不想死也不行！”绿衣姑娘竖起了一双眉毛：“如果你现在不自杀，便只有别人来杀你了，那时候你就会觉得还是自己杀死自己滋味要好得多。”
	“横竖都是一死，还有什么好坏之分？”灰衣人轻松地道：“还是人家代劳吧！”说到这里，由不住自嘴角牵出了一丝微笑。他把目光转向当前梅花，不再打量面前的她了。
	绿衣姑娘直直瞪着他，过了一会儿恨恨的道：“不要以为我是跟你说着玩儿，你等着瞧吧，等着吧！”
	像是气不打一处来，样子极其认真，重重地在雪地上跺了一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忍不住又掉回头来，“你就是跑到天边，我们也会找到你，你……还是自己抹脖子吧！”说罢，蓦地掉头而去。
	雪地里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很快地便自消逝无踪。
	那是一口小小匕首，插落在雪地里。
	显然绿衣姑娘走得匆忙慌张，或是刚才动手过招时，一时大意，无暇顾及，而失落在现场的，总之，毫无疑问，那是由她身上遗落下来的，是无可疑。现在它正在灰衣人的手上，仔细地端详着。
	说是一口匕首也许还不大恰当，其实那只是一口十分小巧的“飞刀”而已，刀身不过五寸左右，一指来宽，其薄如纸，一阵风就能把它给刮飞了，作为暗器来施展可是太轻了，只是果真内功精纯者用来施展，情形可就另当别论。
	这么小巧玲珑的暗器，端的武林罕见，试着往指甲上一贴，如是附骨，十分称手，挥手即出，若乘以风，其势力蹁跹，劲道更形尖锐，虽是小小体积，杀伤之力却十足惊人，自然这般施展，大为不易，非高明者授以独门秘传，不足为功。武林之中，若干秘门，每有独特暗器行施江湖，一支暗器常也是一件信物，代表着某一门派的声望与威信。
	灰衣人似乎正在思索着这个问题，特别是那小小刀身上几个凸出的阳文篆书，给了他相当大的震惊：“摇光殿秘制”。所谓“摇光”者，北斗之标星也，位在第六，罡星在前，衡星在后，运四时而行造化，行一岁，即为一周天，星之魁罡也。以号而思，这“摇光”二字所显示的意义可也就大了，倒是不曾想到过，武林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秘密门派，以之设想，这摇光殿主人，必系一非凡人物，势将大有可观了。
	灰衣人还在思索着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
	灯下，那日纤细薄韧的小小飞刀，闪烁着银样的光华，每一闪动，都似含蓄着几许神秘，启发着人类的灵性与睿思。
	他的年岁不大，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可是腹中诗书，超人奇技，早已把他淬砺成熟。俨然洵洵君子，较之暴虎冯河的赳赳武夫，实在不可同日而语，他已是一个有足够智慧，遇事深思而不盲从冲动的智者，特别是近十年以来给他的风尘历练，启发了他多面的人生感受。
	如果以丰富的阅历来论，实在已远远超过了他年岁的范畴，这一方面，即使久历风尘的白发老者，或是博学多闻的饱学之上，也难以望其项背。
	然而，眼前“摇光殿”这三个字，却把他带人到玄奥的困境。凭他的丰硕阅历，竟然对这个武林中的一派门户，昧然无知，实在是使他自己也难以理解之事。
	自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生也有涯，一人之见，毕竟有限，想要了解天下事，巨细尽知，简直迹近幻想。然而，他却深深以为对于“摇光殿”的“无知”为一大缺憾，不能自解。
	在他寓意里，这个刚人意识的“摇光殿”绝非等闲之一般武林门户，它的存在，值得推敲深究，也许那个绿衣姑娘说得不错，自己无知之间，已为未来种下了一步可怕的杀机。
	雪花继续地飘着，寒夜里传来了凄凉的狼嗥声。
	今夜，他无疑为着过多的思虑而困扰。也许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把日间事排解开，甚至于连令人费解的“摇光殿”事也不再思索，只是他却永远也挥不去长久以来一直占据着他内心的另一大片阴影……无日、无时、无影、无形。只要一经触念，立刻他就能感觉到那阵子急剧的心痛，感觉到鲜血正在滴流，从而引发起他莫名的惆怅与恐慌。
	那是一张早已退了色的锦绣。石榴红的缎面上，精针钩刺着一个美丽少女的形象。绣像中的美丽少女，其实应该说是“少妇”更为妥当一些，未婚的少女与已婚的少妇，就发式上来说，是有着很大区别的。而其中一般的民妇与朝廷的命妇穿着打扮上，自然区别就更大了。绣像中的美丽妇人，是属于身受封诰那一类型的朝廷命妇，或许是她的身分更见特殊，这一切只需由像中妇人那一头绕首的珠翠，特殊的冠戴上即可判知。
	灰衣人眼睛里立刻透露出浓重的情意，却又含蓄着万般的无可奈何。缓缓伸出手来，用一根手指，轻轻地在画中妇人的发上触摸着，这一霎他脸上所显示的爱慕，有如缅怀慈颜的天涯游子，却似更具有刻骨铭心的怅惘离情。那双含着莹莹泪光的瞳子，一忽儿放大，一忽儿又收小，神驰到无极忘我之境，眉发皆似俱有异动，细致的情思，牵动着眉梢眼角，包括他整个的人，都像是为一袭看不见的情所笼罩。
	也许这便是他惟一的安慰了。每天，他都不曾忘记观赏一次这帧绣像，长久以来，已成了例行之事，即使在寒冷的冬夜，这帧绣像也永远安置在他的贴身衣袋里，从而赐予他无限温暖。
	他也曾不止一次，在深宵练剑，像是有满腔雠仇，假想着每一次挥出的剑锋，都劈刺在万恶的敌人身上，这样的结果，使他无限鼓舞，信心百倍。
	然而，以上两种感触，显然是不同的。
	即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却也不能完全脱离感情的支配，保持着绝对的超然，无论爱人或为人所爱，其为“情”者，理由则一。
	他的爱却是如此的贫瘠……
	似乎从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失去了母亲，往后的日子，几乎不忍卒思……
	二十多年以来，也只有从这一帧退了色的绣像里，才能捕捉到儿时的一点趣味，对于母亲的一份残缺旧忆。那是因为，绣像中的女人，正是他自幼即遭割舍、离散的母亲。
	即使在睡梦之中，他亦听得十分真切，像是小小的折竹声，但绝非是落雪所致。灰衣人却已从梦中惊醒，映入眼帘的是一色的白，敢情是雪又下大了。由睡眠中忽然惊醒，触目着窗上的“白”，真有“刺目难开”的感觉。
	正当他待仔细地去分辨声音的来源时，意外地却发觉到了映现在纸窗上的那个颀长人影。
	那是一个略形佝偻，有着瘦长身材的影子。初初在窗前一现，随即迅速地闪了开来。
	灰衣人的反应是出奇的快，然而，他却极度冷静。随着他跃起的身势，并非直扑窗前，却向着相反方向，快速遁出。风门微敞复闭，他却已来到了户外。
	好大的雪，目光所及，满是刺目的白，天地间一色朦胧，玉宇无声，大地沉眠。猝然惊飞而起的夜鸟，鼓扇着的双翅，破坏了这一天的宁静，就在那棵高擎当空的老榕树下，仁立着那个来意不明的夜行不速之客。
	来客没有要逃走回避的意思，否则他也就不来了。
	四只眼睛在初见的一霎，已紧紧地对吸住。对于姓君的灰衣人来说，这一霎，十分令他诧异，对方的杰出，超人一等，几乎在他第一眼，就已认定。这是他没有想到的，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在自己身边，竟然存在着如此可怕的人物。
	那个人身材高颀，背形微佝，正如方才窗前映现的，只是在那顶防风毡帽的掩饰下，除了那一双光华闪烁的眼睛以及下巴上一丛凸出的乱须之外，想要看清他是个什么长相，却是不能。
	“你就是那个叫君探花的人吧？”
	声音异常凄凉，却不易分出籍贯是哪里，像北京官话，却又杂有南边的口音。尾音部分更掺有来自关外的蒙族音色，真个南腔北调，可是出自对方嘴里，另成音韵，又似极其自然。
	说时，他的一双明亮眼睛，静静地由“君探花”脸上掠过，落在了对方居住的两间竹舍，转了一转，又自回到灰衣人身上。
	“这里不是你应该久住的地方，还是早日迁地为良吧。”顿了一顿，讷讷道：“都怪我，都怪我，回来得晚了……晚了。”
	末后的一句话，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一面说时，也习惯性地挥舞着左手，连带着牵动身上像是毡子又似大氅的一袭长衣。
	“今天晚了，明天天亮就动手拆房子吧，走了好，走了好……要不然……”
	一连叹了好几口气，却没有把话接下去，要不然怎么样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像是把话交代完了，转身就要离开的样子。
	“你还不能走！”说话时，“君探花”身形轻耸，有似清风一袭，已落在对方身前。
	“唔……”那人后退了一步：“怎么……”
	“这地方是你的么？”姓“君”的灰衣人，用着冷锐的一双眸子，直向驼背长人逼视着。
	“不是的。”驼背长人轻轻哼了一声：“我只是这么劝告你而已，听不听在你。”
	灰衣人摇摇头：“我不会离开这里的，最起码暂时不会，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哼哼……”驼背长人一连哼了两声：“外面传说你行为怪诞，你果然是个不近人情的人，算了，算了，听不听在你，我去了！”摇摇头，他径自掉过身来，举步待去。却在这一霎，姓君的灰衣人已自向他出手。
	一连向前踏了两步，灰衣人陡地探出了右手，直向着对方背上拍来。
	驼背长人身子已经转过，猛可里“刷”地一声掉过头来，一只右手掌心朝上，直向对方掌上迎去。
	对方的攻势都快到了极点，看上去几乎已迎在了一块，忽然间却分了开来。
	可真是快到了极点，灰衣人的右手向驼背长人身际插去，驼背长人的手却向灰衣人肩上切来，无独有偶，却是心同此理。
	像是雪地里两只相仆的鹰，尤其是驼背长人身上那一袭长衣，舞动之间，带出了大股风力，卷起了漫天飞雪，随着他雷霆万钧的凌厉身势，一拳直向着灰衣人身上攻了过去。
	“叭！叭！叭！叭！”极短的一霎间，却是出了双手交接的四声脆响。紧接着，两个人影有似猝分之鹰，“呼”地又分了开来，各自飘落于丈许开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一霎都极感震惊，似至于四只眼睛里，满是迷惘。
	无论如何，这已经足够了。
	良久，驼背长人鼻子里才自轻轻哼了一声：“阁下武功高强！莫怪有此自负。有一句话要向你请教，君探花可是你的真实姓名？”
	灰衣人面色沉着，似乎为对方不可思议的武功所震惊，兀自在费神思索。聆听之下，不禁怔了一怔，却似莞尔地笑了，“你以为呢？”
	“当然是假的了！”
	灰衣人又自一笑，却似讳莫如深。
	“哼哼……”驼背长人习惯性地又自哼了两声：“我看恐怕连姓也是假的吧？”
	灰衣人沉声道：“你很聪明！”
	“那么是我猜对了？”说时驼背长人踏前一步：“你根本就不姓君，是不是？”
	“你说呢？”
	“我看……哼哼……你的身世大是可疑，只怕……”只怕什么，他却是没有说出来，又自哼了两声，一双眸子光华闪烁，显示着此一霎，这个人的极具心机。
	灰衣人蓦地兴起了向对方猝下杀手的冲动，然而方才的出手，已证明了对方的“高不可测”，是友是敌，甚至于对方的一切，仍都在未知之数，这是个大大的谜，却是冒失不得。
	短短的一刹那，他脑子里闪烁着这些问题，却是逃不过对方那双明锐的眼睛。
	“你还杀不了我。”驼背长人森森地笑着，露出了一嘴白牙：“我们的武功不相伯仲，无论谁想要胜过对方，势必都将要大费周章，再说我们之间根本无怨无仇，是不是？”
	灰衣人不得不佩服对方敏锐的观察，先时念头一线兴起，随即打消不见。倒是对方这个人，引发了他的极度好奇。
	“你呢？”灰衣人冷冷地说：“你也该有个名字吧？”
	驼背长人摇摇头：“很久就没有了，我们或许还有再见面的时候，我走了。”说完掉头而去。
	雪很大，走了没有几步，几乎已失去了他的身影，却传过来他的声音：“君探花，我劝你还是早一点搬走的好，这是我对你好意的忠告……”
	尾声里，人迹已沓。
	二
	灰衣人循声踏进了几步，却没有追赶的意思，他明亮的一双眼睛，只是在厚厚的像铺了棉花的雪地上搜索着，竟然连浅浅的一行足迹也没有，所谓的“踏雪无痕”轻功，算是在对方这个驼背长人身上得到了证实。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摇光殿”已是费人思忖，平空里又插进了一个神秘的驼背人来。
	在灰衣人的印象里，后来的这个驼背长人，才端的是个可怕人物，只是自己显示了实力，多少给了他几分颜色，谅他不敢轻视，他的来意不明，非友非敌，只有静观其变，别无良策。
	自然，他是不会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吓唬走的。困难来临时，他所想到的只是去突破，去化解，却从来没有想过去逃避、退缩。
	这个人既能在黑夜踏雪，来到了自己居住的地方，可见他住处不会很远，即使他有一流的轻功，来去如风，却也不宜过远奔驰。灰衣人打定了决心，要在这个人的身上下些功夫，务必要把他的来龙去脉给摸清楚了，然后再相机应付。
	“解冻啦……”
	一把掀开了蓝布棉门帘子，小伙计曹七往里就闯，没留神脚下半尺来高的门槛儿，差一点摔了个大马趴。
	瞧瞧他那副神儿，红着脸、咧着嘴，嘻得跟什么似的，来不及站好了，便自扯开了喉咙，大声嚷了起来：“解冻啦！解冻啦！化冰啦！”
	这一声嚷嚷可不要紧，唏哩哗啦，座头儿上的客人，全都站起来了。
	正在抽着旱烟的孙二掌柜的也为之一愣，挤巴着一对红眼：“不可能吧！流花河解冻啦？”
	“可不，那还假得了？您还不信？”
	曹七嘻着一张大嘴，两条腿直打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简直没地方搁，乐得想就地拿大鼎。
	这可是一件大事。岂止是凉州城一个地方？整个河西四郡，都当得上是个天大的消息。
	想想也是，冰封了长久的流花河水，一旦化冰了，解冻了，那还得了！
	孙二掌柜的偏偏不信这个邪，“不能够，这才多早晚？往年可不是这个时候啊……”
	有信的，有不信的，一时七嘴八舌地都嚷嚷了起来。
	这当口儿，门外传进来一阵子当当的锣声，有人用着沙哑的嗓子大声地叱喝起来：“化冰罗！解冻啦……快瞧瞧去吧……化啦！化啦！流花河解了冻罗！”
	一听就知道是钱大户家张二拐子的声音，这老小子是地方上的“包打听”，在河监上多领了一份粮，打更、报喜啥都来。一听是他的嗓子，那还错得了？
	一时间，整个“流花酒坊”都闹喧开了，喝酒的放下酒盅，吃饭的放下了筷子，大家伙一阵子起哄，一古脑儿地往外就窜。
	“这这……”孙二掌柜的可傻了眼了：“各位……各位的酒钱、饭钱哪！喂……”
	谁还顾得了这码子事？一起哄，全跑光了。孙二掌柜的气急败坏地直跺脚。
	曹七偏不识趣地也跟着往外跑，孙二掌柜的赶上去一把抓了个结实：“你他娘个小舅子的……”没啥好说的，抡圆了一个大嘴巴子，差点儿没把曹七给打晕了。
	“咦！二掌柜的，你……怎么打人……”
	“打人！我……我开你小子的膛！”二掌柜的脸都气青了：“你他娘赔我的酒钱！化冰……化冰，化你奶奶个熊！”
	等着瞧吧！这会子可热闹啦！锣声、鼓声、小喇叭儿，大海螺……反正能出声音的全都搬了出来。大姑娘，小媳妇儿，老奶奶……有腿的可全没剩下，一古脑儿全都出来了。
	流花河岸万紫千红，可是少有的热闹场面，黑压压满是人群，红男绿女，熙熙攘攘，就是年初的赶庙会，也没这个热闹劲儿。
	往上瞧，蓝天白云，晴空万里，往下瞧，桃花烂醉，无限芳菲。和熙春风，恁自多情，却将那红白花瓣儿，颤颤吹落，悉数飘散人群，沾在人发上、脸上、脖颈儿上，香香地、软软地，却也怪痒痒的。
	张家老奶奶说得好：“这是仙女散花啊！花散尽了，接下来可就是蟠桃大会，接下来流花河神、河奶奶就要显灵了，今年冰化得早，庄稼一定丰收。”
	老奶奶这么一说，大家伙可乐开了。
	骑在扳凳上临场卖字，给人写对联的赵举人，每年这个时候，临场助兴，都能发上一笔小财。
	这会子，他的生意不恶，刚刚写好了一副对子：
	“大造无私处处桃花频迭暖；
	三阳有旧年年春色去还来。”
	大家伙人人叫好，却有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好是好，只是太俗了点儿，这是过年的春联，不合今天此刻的景儿！总要想个新鲜点儿的才好。”
	赵举人一抬头，看见了说话的这个姑娘，登时愣了一愣，那样子简直是有点儿受宠若惊，“敢情是春大小姐来啦！失敬，失敬……”
	一面拱着手，赵举人笑得眼睛成了两道缝，“大小姐说得不错，来，我就再来一副新鲜的吧！”
	经他这么一奉承，大家伙才忽然惊觉到，敢情春家的大小姐也来了，一下子挤过来好些子人，争睹着这个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的春大小姐。
	其实“春大小姐”这四个字，还不及她的另一名号“春小太岁”要来得响。人们意识里，春大小姐性子最野，骑马打猎、玩刀弄剑，男人不敢做的事她都敢，争强斗狠她比谁都能，才自博得了这么一个连男人也不敢当的“太岁”外号。像今天这么秀雅的举止，可真少见，莫怪乎人人耸动，啧啧称奇了。
	赵举人抖擞精神，写下另一副对子：
	“花迎喜气皆如笑；鸟识欢声亦解歌。”
	“献丑！献丑！大小姐您多指教！”赵举人一面连连打拱，却是自鸣得意得紧。一双好色的桃花眼，直直地看向对方，简直像要脱眶滚落的样子。
	“比上一副是好了点儿，只是……还是太……牵强了点儿。”
	“是是是……大小姐高才！说得是，说得是！”嘴里这么说着，心里未免不是味儿：哼哼，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能知道这些吗？
	脑子一转，他便上前一步，双手奉上手中狼毫，赔上一脸的笑：“大小姐这么一说，足见是难得的高才了，晚生斗胆请小姐赐下一副墨宝，也好开开眼，以广见识，请！”双手奉笔，一举齐眉。
	春大小姐抿着唇儿没有吭声，她身边的俏丽丫鬟“冰儿”竟自嗔道：“谁说要给你写字啦？我们小姐可没这个工夫！看你那副贼眉贼眼的德行……”
	偏偏春大小姐今儿个兴致很高，居然不以为然，冰儿的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举起柔荑，自对方手上接过了笔来，敢情是要写字了。
	四下里人，“轰”地耸动起来。可是件新鲜事儿，都知道“春小太岁”骑马舞剑，一身好本事，可不知道她还会舞文弄墨，这倒要瞧瞧，她是怎么一个写法儿。
	冰儿接过笔来，把墨润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春大小姐老实不客气地，在红纸上写下了诗句。
	那是一笔秀丽的隶书，写的是：
	“春风正好分流花；瑞日遥临丽凉州。”
	敢情词意俱佳，难能的是把“流花河”与“凉州”都嵌入对联，对仗工整又不着痕迹，端的是好文采。
	目睹的人，一时都叫起了好来。
	赵举人原本心存自负，目睹及此，亦由不住打心眼里折服，径自鼓掌叫起好来。
	他这么一叫好，大家伙更喝起了彩，一时七嘴八舌赞叹起来。
	春大小姐放下了笔，脸上带着微笑，可也不免有些儿害臊，眼角向着一旁的冰儿瞟了瞟：“咱们走吧！”
	一听说大小姐要走，赵举人可着了慌，忙自横身拦阻，一面赔笑道：“大小姐你可别慌着走，再来一副吧！留驾！留驾！”
	“不啦！我不耽搁了，请你让开！”
	“不行，不行！”赵举人涎着脸，嘻笑道：“大小姐你是真人不露相，这么吧！再来一副，请大小姐你落个款儿，我拿回去叫人给裱上，挂在客厅里风光风光，这叫奇文共赏，大小姐你就赏个面子吧！”
	一听说要她留名落款，春大小姐可是打心眼儿里不乐意，眉毛皱了皱，可就寒下了脸儿。四下里的闲人再一起哄，她可就老大的更不开心：“你这个人……油嘴滑舌，谁要理你，快给我闪开！”
	说着，那张清水脸儿一下子可就凉了下来，较诸先前的面若春花，真个不可同日而语。”
	偏偏这个赵举人，老大不小的了，还没能讨上一门媳妇儿，目惊奇艳，色授魂销。看不出对方小姐的喜憎好恶，犹自死吃赖脸地缠个不休，说什么也不要她走，硬缠着春大小姐给他写字，竟自忘了对方这个大美人儿，也正是鼎鼎大名的“春小太岁”，一个招翻了，可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春小姐寒着脸往后退了一步，小丫环冰儿一扬手上的马鞭子，老实不客气地可就往对方脸上抽下去。
	赵举人吓得“唉哟”了一声，慌不迭一个快闪，差一点没抽着，这才知道厉害，连吓带气，脸都白了。
	四下里人群一看大小姐打人了，轰然大笑，更自舍不得离开。
	大伙正自起哄热闹的当儿，忽地全数俱都静了下来，敢情是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子婉转的笛音，间以击鼓之声，由远而近。
	一听见这个声音，大家心里俱都有数，知道是谁来了。
	“君探花……”有人叫着：“君探花来了！”
	随着众人触目之处，果然看见一行人载歌载舞，来到了近前。走在最前头，一手横笛，一手揭衣，翩翩起舞的，正是此间迩来最称热门话题、脍炙人口的那个“君探花”。
	像是个孩子头，身后率领着众家儿郎，有人持鼓，有人横笛，配着一定的舞步，春阳照射里，交织出一片和熙温暖，那是一种无言的“爱”……其感受非任何言语所能形容。
	春大小姐原本薄愁的脸，忽然开朗了，身边的冰儿更是喜得跳了起来。
	“小姐，小姐……快看，那就是君探花……那个走在最头里的人就是他……”
	“君探花……”
	“君探花来了……”
	多少人只听传闻，从来也没有见过，乍然听见唱歌的“探花郎”来了，着了魔似地一拥而上，纷纷争睹着来人的风采。
	春大小姐身不由己也跟了过去。“君探花”这个人，她早就听说过了，可还是头一回看见，正因为这个人有许多离奇传说，才引逗了她的好奇，自不容轻易错过。
	在她的印象里，“君探花”这个人一定是疯疯癫癫，一脸的邋遢相，事实上眼前所看见的这个人，却不是这么回事。那一头黑黑的散发，高颀的个头，俊朗的脸……这一切融化在状似疯癫的舞步里，也似乎只有春大小姐这等别具慧心，具有高深内涵的人，才能有所体会，也就自然有了不同的评价。
	一霎间，她的眼睛里绽出了异样的光彩。
	“小姐，这个人真滑稽……”冰儿笑得嘴都合不拢来：“人家都说他是个疯子呢。”
	春大小姐微微地摇了一下头，大大不以为然。自一开始，她的那双眼睛，就没有放过他，就连紧紧偎依在他左右的两个散发童子也没有放过。
	二童一人击鼓，一人吹笛，踏出的步子，配合着翩翩舞姿，煞是好看。
	有人叫着：“那不是山神庙里住的‘小琉璃’么？这小子也来啦！”
	身后众家儿郎，既是本地人家，自不无相识之人，妙在这群顽童，一经归入姓君的行列，俱都聪明伶俐，能歌善舞，望之天真烂漫。
	阳春白雪，景致原己入画，再自叠入眼前歌舞行列，恍然令人有置身梦境之感。
	一行人载歌载舞，转瞬间已至眼前。歌声燎亮，清晰入耳，唱的是：
	“处世若大梦，胡为劳其生。
	所以终日醉，颓然卧前楹。
	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
	借问此何日，春风语流莺。
	感之欲叹息，对酒还自倾。
	浩歌待明月，曲尽已忘情。”
	踏着一定节拍，调寄清平。原来这一首歌词取句于李白的“醉起花间言志”，原为唐代乐章，向为乐府宫筵所歌，应有一定的格调，平仄押韵极严。此刻出自君探花与众儿之口，却是前所未闻的新声，众儿潇洒，一径歌来，闻者只觉得悦耳好听，却是道不出那曲牌调名来。
	听着、望着，春大小姐像是着了迷。
	冰儿笑眯眯道：“这调子可真是好听，就是不知道名字。”
	春大小姐轻轻一叹，正待解说，却听得身边一人大声道：“这是李白的花间言志，倒是久不听人唱起了，只可惜这个君探花，不学无术，一派胡唱，糟蹋了前人的大好绝句，可惜呀可惜……”
	说话人原来就是那个赵举人，边说边自摇头叹息，大有不齿眼前所歌形状。
	冰儿偏过头，狠狠瞪他一眼道：“又是你，不说话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再怎么人家还是个‘探花’呢，准像你一个举人到老也爬不上去了，要不你也唱唱看，怕是连狗也不听！”
	被她一番抢白，赵举人顿觉奇耻大辱，“荒唐！荒唐！你这个丫头……”赵举人气急败坏地道：“你当他真是一鼎三甲的‘探花’？那只是人家胡乱叫叫，岂能当真的？真真气死我了！”
	“假的？”冰儿偏不服气：“你也假一个看看，怎么人家不叫你探花呢？”
	“这……气死我了！”赵举人自忖跟她说不清，一拂袖子，掉身而去。
	春大小姐不自觉地微微笑了。
	在她的观念里，那个被称为君探花的灰衣人，绝非如赵举人所说的“不学无术”，虽然他这个“探花”只是人们对他的一句戏称，可是他本人的学识，或许较诸真的探花犹有过之，极可能是个怀才不遇、退隐山林的奇人异士。她甚至于独具慧眼，领会到对方刚才的高歌载舞，其中糅合了凄凉的“六朝新律”以及“北曲大石调”。那舞姿蹁跹若仙，更似盛唐“乐王”雷海青的“双飞燕舞”，其精湛高深，即使连自己也只能窥其一斑。
	春大小姐的此一别具慧心，真知灼见，登时为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震惊。
	俟到她恍然有所惊悟之时，姓君的一行，早已去远了，无论如何，这个人在她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心香一瓣，更似有情，冥冥中便自系在了对方身上。
	飘然春雪，夜色正浓。
	大小姐独个儿，对着眼前的那盏孤灯在发着愣，日间那个状似疯癫的君探花，竟自根深蒂固地占在她心里了。想想也是好笑，却偏偏不能一笑置之。
	“春小太岁”这个外号是人家给她取的，可见她平素有多么跋扈不讲理了，其实她有个很秀气的名字：“春若水”。
	父亲春振远，出身武术世家，在前朝干过一任武官，却因受不了朝廷的窝囊气，举家迁来世外边荒，在此流花河岸经营马场的生意，专营贩卖来自关外的野马，在辽东、张家口、大都，都有专营的马市，生意不恶，提起“流花马场”来，千里内外，甚至于远至中原内陆，也是无人不知。
	就这么，打从她一懂事开始，便自和“马”结下了缘，家里有钱，父亲又疼爱，再加上一身家学的武功，天高皇帝远，哪一个管得了她？这个“春小太岁”的外号，便是如此得来。
	她的跋扈和不讲理是出了名的，家里有钱，人又漂亮，再加上一身好功夫，走到哪里人家都让她三分，只要她说一声，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会有不自量力、专擅奉承的人为她搬梯子摘去。
	也许只是最近年把子的事情，忽然她发觉到自己近来的性情变了，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野了。就像今天白天发生的事吧，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居然会静静地在赵举人的摊子上写了字。平素静下来，除了读书写字以外，居然也喜欢弄弄女红什么的了，这个是前所未有的怪事。
	偶尔她也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一些事情，一个人总是看着窗外的柳树发呆，檐前燕巢又添小燕子了，呢喃声中，雌雄翩翩。燕儿情深，较诸她孤单单的一个人，像是还要强呢？
	今年都叫名十九了，哪能还像黄毛丫头那么不懂事呢！女孩儿总是女孩儿家，比不得那些后生小子，唉！岁月如此，青春几许呀！
	“大姑娘可是变啦！许是年纪到了……”做娘的总是体察入微，第一个看穿女儿的心事。只是在父亲眼里，她却是永远也长不大的调皮女儿，恨不能一辈子都把她留在身边。基于此，刚要说出口的“终身大事”，便自无疾而终，又自压了下来，“好吧，再看看，明年再说吧！”
	出身内廷“教坊”的母亲，能歌善舞唱得一口好曲子，虽说出身不高，却见过大世面、大排场，怎么看，怎么选，这凉州地方也是没有一个够分量的小子，能有这个造化，配上她春家的千金。
	所谓的“天作之合”，自古以来，这档子事总要老天帮忙，从当中给牵动红线才行呀！
	春若水气闷地拿起了剑，想出去舞上一回。旁门开处，冰儿笑嘻嘻走了进来。
	瞧瞧这一身的白！敢情外面的雪还真大。
	来不及把身上的油绸子雨衣脱下来，冰儿一屁股坐下来说：“打听清楚了，他不叫君探花，真的名字叫君无忌，像是从北方瓦刺那边来的！”
	春若水吓了一跳，“瓦刺那边来的？这两年朝廷正跟他们打仗，难道他是蒙古人？”
	“谁说他是蒙古人了？”
	“不像……”若水自个儿摇了一下头，肯定地说：“他是咱们汉人，错不了。”
	她随即把眼睛又看向冰儿，要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人还真难打听！”冰儿说：“问了好些人都不知道，最后找到了山神庙里的小琉璃，才算问出了一些名堂……”
	一面说，冰儿脱下了雨衣，从暖壶里倒了两碗热茶，一碗给小姐，一碗自己喝。
	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大口，出了口大气儿，她才慢吞吞地道：“这小子真精，先还不肯跟我说实话，是我又哄又骗，他知道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才松了口。不过，连他自己也知道不多。”
	春若水静静地听着，冷冷地道：“能够问出个名字来，就很不错了，君无忌？好大气派的一个名字！就只怕连这个名字也是假的。”
	“不会吧！”冰儿说：“小琉璃说过名字就只他一个人知道，说是看见他亲自写字落下的款儿，大概错不了。”
	“还说些什么了？”
	“有有！”冰儿说：“流花坊的孙二掌柜的说，这个人是文武双全，不但学问大，而且身手也了不得，说是比大小姐你本事还高呢！”
	“啊！”春小姐扬了一下眉毛：“我吃几碗干饭，他姓孙的也没见过，干吗拿我来跟人家比呀！倒是……”顿了一下：“还说什么来着？”“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别瞧现在没钱，他家里可阔着哪！说是他家八成儿是做大官的！”冰儿怪神秘地说道：“说是人怪怪的，不太爱答理人。”
	“他住在哪儿？”
	“这可就不清楚了！”冰儿说：“小琉璃像是知道，可跟我装糊涂，胡说八道的，说是住在天山大雪洞里，一会又说住在冰底下的地窖子里，一听就是胡扯，可也拿他没办法，这小子许是被那个君无忌给收买了，一副忠心报主的样子，看着就有气。”
	春若水一笑道：“是哪个小琉璃？可是以前帮我们家放羊、挤奶的那个小琉璃？”
	“就是他！”冰儿说：“要不是有这点关系，他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哼！现在看起来，人五人六的，怪像回事似的，居然也念书写字啦！开口先生闭口先生的，敢情是那个姓君的收他做学生了。”
	春若水微笑着，点点头道：“我记得他了，蛮聪明的样子，他能知道读书上进，总是好事，姓君的能瞧上他，不会没有原因。”
	冰儿哼了一声：“小姐您是没有看见他那副样子，神气活现的，开口闭口还跟我掉文呢，真恨不能给他两巴掌，这小子滑透了，说是谁要是对他‘先生’不利，他头一个就跟人家拼命，说是迁我也不例外，您说气不气人？”
	“干吗跟他一般见识！”春若水懒懒地道：“其实我也只是打听着玩儿罢了，我们这个地头上一向平安无事，忽然来了这么个奇怪的人，总要知道一下他是干什么的？以后再见着了小琉璃，你请他过来一趟。我有话当面跟他说。”
	冰儿点头逍：“好，明天我就找他去。”
	忽然她想起了一件事，“我差一点都忘了！”冰儿才站起来又坐下说道：“你猜怎么着？咱们的红毛兔皮有着落了。”
	“红毛兔皮？”
	春若水不觉一喜，打从两年前开始，她就刻意地想收购红毛兔皮，制成一件毛朝外的“红斗篷”，直到现在她的这个愿望还没有实现，忽然听见了这个消息，自是心里高兴。
	冰儿喝了一口茶，笑着说：“可真是巧了，您猜怎么着，那个君无忌手上就有。”
	“君无忌？”春若水有点弄糊涂了。
	冰儿笑道：“是这样的，我到流花酒坊去打听君探花的消息，以前我们不是托过那个孙二掌柜的为咱们收购红毛兔子皮吗！这一次他一见我就说有着落了，说是那个姓君的不只能文能武，而且还是一个捉红毛兔子的高手呢！”
	“哦？”这倒是一件新鲜事儿．春若水还没听人说过。
	冰儿接着说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君无忌一天只捉一只，多了他也不要，兔皮收集在他店里，总有好几十张了，足够您做一件斗篷的了。”
	春若水笑道：“那可好，皮子呢？拿来了没有？”
	“唷，瞧您说的，那有这么简单的事呀！”冰儿撇着嘴：“您有钱，还兴人家不卖呢！”
	“你捣什么鬼？”春若水微嗔着：“有话不一气儿说完，慢慢吞吞的。”
	看小姐生气，冰儿还是真怕了，忙自赔上了笑脸，“您别生气，孙二掌柜的虽这么说来，说是上次想买他的兔皮，出了五十两银子，都碰了钉子！”
	“小气鬼！”春若水哼了一声：“才出五十两人家当然不卖，我们给三百两！”
	冰儿愣了一愣，吐了一下舌头：“三百两呀！太多一点了吧！”
	“你懂得什么！”春若水道：“真要到了京里，还不只这个价码呢，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我只出他一百五十两。”
	“你也够小气的了！”想了想，春若水付之一笑道：“也好，咱们听听他怎么个回答再说吧！”
	冰儿点头道：“对了，他要是知道是小姐您要买，说不定一百五十两就卖了，那一百五十两银子，可就省了下来，那多好！”
	春若水摇摇头道：“是么，我看没有这么简单。”停了一下，她看向冰儿道：“孙二掌柜的说这个姓君的每天都去他的酒坊？什么时候？”
	“他是这么说的，”冰儿想了想道：“说是每天都到他店里去吃晚饭。”
	“这就好，明天我们也去流花酒坊吃饭去！”微微一笑，她吩咐冰儿说：“别忘了多带银子，还有我的宝剑！”
	冰儿先是一愣，接着又笑了，她很了解小姐的心，这一手叫“软硬兼施”，无异是志在必得，姓君的愿意也好，不愿意也好，反正春大小姐那块红毛兔皮是要定了。
	手里提着只红毛兔子，君无忌老远地踏雪而来，依状是“未”时左右。
	和往常比较起来，今天似乎不大一样，那是因为他身边今天多了一个人——小琉璃，那个惯常跟他出现在一起载歌载舞的孩子。
	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儿虽说不高，却穿着一件十分肥大的衣裳，不得已只好用一条腰带紧紧地束在腰上，一旦松开来，其势非垂拖到地不可。然而，那却是一袭十分华贵的锦袍，翻开的里儿露出来的，竟是昂贵的白狐银裘，怎么也想不通，这等名贵的狐裘，怎么会落在他的身上？比较起来，君无忌身上的那一袭发了白的灰色袍子，简直黯淡无光。
	孙二掌柜的像是早就得到了消息，老远地向着来人注视着，狗颠屁股似地迎了上去。
	“君爷您来了！这位……咦！这不是小琉璃吗？怎么，今天没拾破烂去？”
	一面说，那双红眼不停地在对方孩子身上打转，倒不是奇怪对方的人，而是他身上那一袭华贵的狐裘，看着刺眼，费人思忖。
	小琉璃缩了一下脖子，冷笑着道：“我改行了，‘老破鞋’，咱们总有年把子不见了，‘别来无恙’乎？”
	这声“老破鞋”可是犯了孙二掌柜的忌讳，顿时气得脸色发青。
	原来二掌柜的为人悭吝刻薄，前后两个老婆，都难以忍受，相继卷逃开溜，知者无不暗笑，才给他取了这个既诬又谑的外号，喻意他像是“破鞋”一样为人不取而弃的意思。
	“你……这个臭小子……看我不……”孙二掌柜的一团高兴，想不到上来弄了个“窝脖儿”，自是气不打一处来。
	偏偏“小琉璃”也不是省油的灯，双手往腰上一叉，翻着双白眼，凸腹挺胸，大有随时奉陪之意。
	二掌柜的手都举起来了，终碍着“君探花”的面子，况乎眼前正自有事相求，自是莽撞不得。“嘿嘿……”忽然他又拉下了笑脸：“小子，敢情是有了长进；居然跟我掉起文来啦？”
	“托福托福！”小琉璃嘻嘻一笑：“小琉璃过去给春家放过羊，倒不记得还拾过破烂儿，二掌柜的还算瞧得起我，没说我要过饭、拣过大粪已经是好的了。”
	二掌柜的这才知道。错在自己刚才那一句“拾破烂”上，触了人家的霉头，自家冒失在先，又何怪对方口下失德？话虽如此，小琉璃这小子，当着人前出自己洋相，以小犯老，终是可恨，且把一口闷气压在心里，以后找到机会再收拾他不迟。
	由君无忌手上接过了兔子，孙二掌柜的那一双红眼，只是在免子红光发亮的一身皮毛上打转，立刻他又变得一团和气了。
	“爷！有件事，这里先跟你报个喜讯儿。”
	“二掌柜的有话请说。”
	“来，给二位看酒！”
	曹七答应着，送上了酒菜，一面小心地接过了兔子：“还是老样？”
	“废话！”叱喝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才把那张风干橘皮也似的老脸向前凑近了。
	“是这么回事，君爷，你那几十张皮货，都制好了，看着耀眼，我给你找了个买主儿……”
	“二掌柜的你太费心了，我并没有要卖的意思！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君无忌脸上不着丝毫喜色，很明显的是在责怪对方多事惹厌。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终不死心：“君爷！你再想想看吧，价钱可是不低，人家出了这个数儿！”一面说时，右手坚起了一根手指头。
	一旁的小琉璃失声道：“一千两？”接着“啊呀”一声，转向君无忌道：“先生，价码儿可是不低了，您就卖了吧！”
	孙二掌柜的气得直咬牙，睁圆了一双红眼：“你这小子，谁说一千两啦？一百两！”
	君无忌一笑道：“就真的是一千两，我也不卖，二掌柜的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这一下孙二掌柜的可是傻了眼，“这……君爷，你可知道这个买主儿是准？”
	“玉皇大帝？”小琉璃笑了一声：“二掌柜的你烦不烦？先生说一不二，小心惹火了他老人家，要你吃不了兜着走，得，一边凉快去吧您！”
	“小琉璃……”
	紧接着这声称呼之后，酒坊的厚布棉门帘子呼地一下子翻开来，眼前一亮，当面己多了个俏丽标致的长身少女。
	小琉璃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一惊，慌不迭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何止是他一个人吃惊？在这流花酒坊吃喝的七八个客人，目睹之下，均似吓了一跳，一时间相继由座位上站了起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啦？”半天，才由小琉璃嘴里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这么一出声，可也就说明了来人的身分，敢情对方这个长身少女，竟是流花河岸鼎鼎大名、无人不知的“春小太岁”春家的大小姐，春若水。
	紧随着春小姐身后的是丫环冰儿，长久以来她跟春小姐同出同进，打一个鼻孔眼儿里出气，也是个难缠的姑娘，人们对她可是不陌生。
	两个姑娘的忽然出现，光临到了孙二掌柜的小酒店里，显然大非寻常。孙二掌柜的早就恭候着她们了，乍见之下，一副喜出望外的样子，狗颠屁股似地迎了上去。“大小姐来啦！
	快请坐，请坐……”
	小伙计曹七早就受了二掌柜的嘱咐，不待招呼，立刻迎了上去，把贵宾带到了事先备好的雅座上，奉上香茗，不在活下。
	春小姐坐是坐下了，那双微有嗅意的眸子却没有离开小琉璃那个人儿。
	小琉璃那等圆滑刁钻、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偏偏像似对于春小姐心存忌畏，刚刚坐下来的身子，情不由己地又站了起来，一时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十分尴尬。
	十三四了，老大不小的个头儿，精瘦的一张黄脸，搭拉眉，再衬着圆圆的一对眼珠子，猴头猴脑的，看见他就逗人想笑，这就是小琉璃的那副尊容。
	“还愣在那干什么？大小姐叫你呢，没长着腿，不会过来一趟么？”
	冰儿那张嘴可也够刁不饶人。
	小琉璃这才干咳了一声，连说了两个是字。弯下身来向身边的君无忌请示道：“先生，这是春家的大小姐，我……”
	“你就过去一趟吧，何必问我？”君无忌何尝不知道对方的来意？只是人家既未说明，自己也就乐得装糊涂。他甚至于还不曾正式地向对方看上一眼，只是对方的一举一动，却偏偏没有逃脱他的观察之中。
	春小姐又何尝不一样？明面上在与小琉璃对答，暗地里却也没有放过那个姓君的。偏偏对方连正眼也没有瞧自己一眼，可真神气。
	小琉璃过来了，鞠躬不是鞠躬，点头不是点头，冲着大小姐来了这么一下子。“大小姐你叫我？”
	“不敢，就算是请你吧！请坐！”
	“不……”小琉璃红着脸说：“我还是站着好了……大小姐！有什么事么？”
	“怎么，没事就不能跟你说话了？”脸上露着微微的笑，春大小姐这会子看上去，可是较诸先前要好说话多了。可是小琉璃心里并不见得丝毫轻松。
	“大小姐说哪里话？我只是……奇怪……”
	“奇怪什么？”
	“奇怪……我……”
	“你坐下！”
	“我……”
	“别我我我的了！”冰儿娇声嗔道：“小姐叫你坐你就坐下，别以为现在离开了咱们春家，就管不了你了，哼，神气活现的！”
	“我怎么神气了？”
	“怎么没有？”冰儿撇着嘴：“昨天晚上那副德行！还给我掉文呢！怎么在小姐面前……”
	“冰儿！”呼住了冰儿，春若水回眸向小琉璃：“你坐下来，我有话问你。”
	小琉璃点点头，怪不自然地坐了下来。
	“这身衣裳好漂亮，像是新的呢！”一面说，大小姐那双漂亮的眼睛，只是在他身上转着，看得小琉璃怪不得劲儿似的。
	“是……先生送给我的……太大了一点儿！”
	“先生？”春小姐眨了一下眸子：“谁是先生？”
	“就是……”小琉璃向着那边的君无忌扬了一下头：“君先生……就是他送给我的。”
	“好阔气！”冰儿吐了一舌头：“还是皮袄呢！”
	一面说冰儿伸手想去掀他的衣掌，却被小琉璃闪开了。
	“你……这是干什么？”小琉璃皱了一下眉毛：“男女授受不亲，别动手动脚的好不好？”
	“听见没有？”冰儿转过脸来：“是不是又掉起文来了？这小子贱！小姐你得好好训训他才行。”
	春苦水微微愠道，“你别打岔，我还有话跟他说呢！”她随即转向小琉璃道：“昨儿个我看见你了，唱得也好，舞得也好，不用说，也是这位君先生教你的？”
	小琉璃点点头，笑了一下，又绷住了脸，怪不得劲儿的样子：“除了歌舞以外，先生还教我念书习字……”
	“啊，”春若水微微点头笑道：“实在难得，这可是好事，这么说他真是个好人了？”
	“当然！”小琉璃眼睛里立刻散出了奇光异彩：“先生是天下第一好人，最体恤我们穷人了，他自己穿旧的袍子，却把新的袍子送给我，还有几套好衣掌，都散给庙里的穷人，先生常说‘为善最乐’，还说……”
	“小琉璃，”隔座的君先生，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快过来吃饭吧，菜可是冷啦！”
	小琉璃正愁无法退身，聆听之下，忙即应了一声，站起来道：“先生叫我过去呢，我……”
	春若水点头道：“你过去吧，过两天我叫冰儿去找你。”微微一笑，又道：“你能读书上进，我听了很高兴，好好用功可别让人家先生失望。”
	小琉璃聆听之下，一时咧着嘴笑了，这才晃晃悠悠地转回到君先生的座头儿。
	孙二掌柜的把一个精致的火锅送到了大小姐的桌上，趁机弯下腰来。
	“那件事刚才我跟他提过了，只怕………
	“我知道了！”春若水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一面拿起了筷子。
	“许是嫌钱少了，要不就是……”
	“我都听见了！”春若水冷冷地道：“一千两人家都不卖，可见得不是钱的问题。”说着，她黛眉微挑，杏眼轻扫，似有意又似无意，轻轻地扫了那边座上一眼，一瞬间，她脸上现出了浓浓的情意，平常挺自然的神态，却忽然现出了几分忸怩，较诸她平日顽强好胜作风，却是大相径庭。
	这番神态，尽管是属于她本人的微妙感触，却也瞒不过身边的冰儿。
	“怎么回事儿，小姐？”冰儿望着这位惯常顶好胜的小姐，直翻着白眼儿，心里大为不解。
	“君子不夺人所好……我忽然觉得……唉……算了……”说着，她不自禁地又翻起了眼睛来，向着那边瞟了一眼，模样儿越是讪讪……
	“嘿嘿！”二掌柜的干笑了两声，回头瞟了那边座头一眼：“要不我再过去试试，也许他听见是大小姐要买，就许卖了。”
	“算了，你下去吧！”
	孙二掌柜的不觉为之一怔。他原指望由其中得些好处，看来是泡了汤啦！窘笑了笑，只得退开一旁。
	冰儿奇怪地道：“怎么，不要了？”
	“先搁下再说吧！”
	冰儿看得心里直纳闷儿，还直把一双眼睛好奇地盯着对方不放。经她这么一看，春若水越发地不自在了，蓦地烧了盘儿，眉毛一竖，却是怒不起来：“干什么？我脸上有花，有什么好看的？”
	冰儿多少也有些明白了，一时心里急跳不已，这可是她们姑娘家的一件大事，她可是糊涂不起来。一时间，心花怒放，可就由不住笑了，忍不住由位子上站了起来，死死地向着姓君的“钉”了一眼，却觉得手腕子上一紧。已被春若水紧紧抓住。
	“死丫头，你……给我坐下。”
	冰儿可是真听话，噗通一下子坐下来，由于力道过猛，整个凳子都倒了下来。
	所幸春大小姐身手了得，一伸腿可就止住了冰儿倒下的势子。冰儿总算没有当众出丑，只是她们这个座位，原本就众目所瞩，除了君先生、小琉璃二人之外，几乎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们，是以这番动态，却也没有逃过大家的眼睛，平白地给各人带来了一番乐趣，有人甚至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春若水越加地脸上挂不住，狠狠地瞪了冰儿一眼，不再答理她。
	不吭声地吃了一顿闷饭，偏偏那位孙二掌柜的一心示好，在旁边穷聒絮不休，兀自不死心，好歹也要把君先生那块红色免皮弄到手不可，却不知道春若水这边却己改了主意，二掌柜的像是在唱独台戏，说了半天等于“嘴上抹石灰”——白说，看看不是个滋味，只好停了下来。
	对方君先生同着那个小琉璃，早就吃完饭走了，依着冰儿的意思，原想跟着离开，春若水却耐着性子，硬是耗着不走，孙二掌柜的这么一啰嗦，不走是不行了。
	离开了流花酒坊，天色可不早了。
	昨夜的雪，被白天的太阳一晒，不少地方都化了，原本美丽的雪原，这时看上去千疮百孔，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水渍渍的泥泞。
	风势贴着雪面吹过来，化雪时的那股子冷劲儿一股脑儿地都袭在了人身上，连人带马，都吃不住，两匹马唏聿聿长啸着，俱都人立而起，差一点把背上佳人给折腾下来。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紧夹着马腹，独个儿策马前行，在当前一棵大树下停了下来。
	冰儿自后面赶上来，冻得腮帮子都红了。“我的老奶奶，简直像没穿衣裳，怎么这么冷呀？”话还没说完，一连气地又打了两个冷颤，吓得她顿时闭住了嘴，不再吭声。
	春若水却不像她这个样，身上有功夫，自然要好得多。她那双眼睛，自一出来就似留意着地面，像是在观察着什么，却又沉默不言。
	冰儿哆嗦着，直往嘴里抽着冷气，“小姐……你这是在瞧什么……呢？”
	“奇怪！”春若水缓慢地道：“脚印到了这里就没有了，难道他们会飞？”
	“谁……会飞？”冰儿冷得两片牙骨直打颤，换来的却是春若水的一双白眼儿。她随即明白了，敢情大小姐那个小心眼儿里，犹自还没有把那个姓君的给搁下，仍在琢磨着这码子事情。接着她可又糊涂了。满地都是脚印子，其间更不乏牲口的蹄迹，谁又能分得清谁是谁的？
	“你真笨透了！遇见事一点也不留心，赶明儿个被人家卖了都不知道。”顿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那个君先生穿的是一双‘二马拉牵’，小琉璃是‘趴地虎’，呶，一看就知道了！”说着她用手里的小马鞭，往地上指了一下。冰儿看了一眼，仍是一头雾水。
	“二马拉牵”和“趴地虎”都是爷儿们穿的鞋名，冰儿当然知道，她家老爷穿的就属于前者，制作起来煞是费事，光一双鞋底儿，纳起来就得三天，穿在脚上，既体面又轻巧。倒是没有想到，小姐的心还是真细，居然连人家脚底下穿的什么鞋，都看清楚了。
	“要是他们骑马呢？”
	“不会。”春若水摇摇头：“他们走的时候，我特地留意听了。没有马蹄子的声音。”
	一面说，她带过了辔缰，绕了半个弯儿，再往上瞧，是一片山坡，上面残雪未融，粉妆玉琢，一望无际，甚足壮观。
	春若水细细地观察之下，终于被她发现了些什么，右手轻轻在鞍上按了一按，一片落叶般地轻巧，已自马鞍上飘身下来，落在了雪地上。
	冰儿只得跟下来。她的功夫，较诸春若水可是差远了，雪地上立刻留下了几个大脚印子。
	“看见没有？”春若水用手里的双繐小马鞭指着地面道：“这就是他们留下来的。”
	冰儿这才发现，地上有两个浅浅的三角形印子。哪里像是人迹，该是一只小鹿的蹄印子，倒还有几分相似，只是鹿的蹄印，却比这个深多了，而且是四条腿，断断不会只留下两个印子，真就费人思忖。
	春若水没有理她，只管前后的在附近打量不已，忽然纵身而出，在丈许以外落下来，在那里又为她发现了一点印迹，除此之外，便再无所见。
	冰儿跟过去，冷得直吸气：“怎么……啦？”
	春若水看着她，脸上显示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这个君无忌好俊的一身轻功，真吓人！”
	冰儿怔了怔说：“怎……么……”
	“你看！”春若水指了一下地上那个小小印痕道：“这就是他留下惟一的一些脚印，若非是背着小琉璃，连这一点点印迹也不会有，这种轻功，还是我生平第一次见过，真叫人难以相信。”
	“不会吧，”冰儿迷惘地道：“这哪里像是人的脚印子。”
	“你知道什么！”春若水说着，遂即抬起了自己一只右脚，试着用脚尖部位，向着原来那点印痕上落去，脚尖轻轻一点，随着她双手振处，“呼”的一声拔空而起，已自纵出丈许以外，落身于雪原之上。紧接着她随即施展出轻功“踏雪无痕”身法，在此附近踏行一周。
	冰儿目睹之下，由于极度的好奇，一时连冷也忘了，几乎看直了眼，原来她虽是若水身边的贴身丫头，对于小姐的一身功夫并不尽知，若水练功夫，也从不许任何人打搅窥伺，像是眼前这般施展，真是前所未见，乍见奇功，真有眼花缭乱之势。
	春若水如此施展，旨在探测对方功力深浅，当非自己逞能，一阵快速施展践踏之后，陡地收住了身势。像是春风一掬，眼前人影猝闪，裙带飘动间，发出了噗噜噜一阵子疾风之声，宛如大鸟临空，冰儿“啊呀”一声，再看春若水已站在眼前。
	“好本事……小姐……真吓死我了！”
	冰儿上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我的好小姐，赶明儿个你教我这个好不好？”
	春若水甩开了她的手，只是注意着雪面上方才自己践踏之处，不觉有些气馁。
	原来她虽然自负轻功造诣极佳，却并不能真的做到“踏雪无痕”地步，试看当前雪地上，若有似无地落下了点点足迹，就像是小松鼠践踏过那般模样，较诸先时被认为是君先生留下来的那点浅浅印痕，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双方轻功造诣的深浅，即使不擅轻功的局外人，也能一目了然。更何况对方若是背上还背着一个人的话，其轻功相差之悬殊，更是不足以道里计矣。
	看着，想着，春若水一时神色黯然。
	一面是顶要强，在此流花河岸，论及武艺，还不知哪一个能高过自己？然而现在却被忽然间介入的一个外人粉碎了她的自负，带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与威胁，这种微妙的感触，也只有自负者本人才能有所领略，局外人万难洞悉。
	这一霎，她的心情无疑是极为错综复杂，既欣赏对方的文采风流、慷慨激昂，又嫉妒他的轻功高过自己。
	“哼！君无忌，你先别神气，到底谁本事强，总要比过才算数儿，你等着我的吧！”
	三
	风嗖嗖地刮着，暮色里传来乌鸦的“呱呱”叫声，她心里却交织着高亢的战意，恨不能君无忌顷刻出现眼前，立时拔剑一战。
	“小姐，咱们回去吧……天可是快黑了，又冷得慌！”冰儿冷得打颤：“再说……他们早就走了，荒山野地的，哪里找他们去呀！”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转回来处，跃身上马。
	冰儿跟着也上了马，原以为打道回府了，可又不是这么回事，却发觉她家小姐一径向着方才施展轻功的山坡上策马过去。
	“你先回去，”她回过头说：“我一人上去看看！”
	说了这句话，不待冰儿答话，径自舞动马鞭，胯下坐马泼刺刺己自窜了上去。
	用不了多大会儿工夫，顶多半个时辰不到，天可就黑了。
	春若水一路飞驰，几乎踏遍了附近山地，却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拨转马头，还想再往上面奔上一程，一来天色昏黯，山雾甚浓，偏偏坐马不耐山行，像是体力不继，嘴里连声地打着噗噜，只是就地打着转儿，却不前进。
	火起来，一连抽了它几鞭子，直打得这畜生声声长嘶不已，乱蹄践踏里卷起飞雪片片。
	打是打了，反正就不再往上面走了。倒也怪不得这匹牲口，自己想想，荒郊野地也是怪怕人的，白天倒还没什么，晚上就不然，一个失足，保不住人马坠落悬崖，粉身碎骨。
	这么一想，倒也不敢造次。
	天黑雾重，山风呼呼，吹在人身上，像是万把钢针齐扎，较诸先前在山下的那般境况，又有不同。
	春若水这时，不禁有些后悔了，后悔刚才没有听冰儿的话跟她回去，现在弄到半山腰间，上下不得，四面冰雪，可怎么是好？
	蓦地，一股疾风，直向着她脸上飞驰过来，恍惚中但见毛糊糊一团，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
	春若水左手力带辔缰，右手马鞭子“刷”地挥出，叭！一下抽在那物什身上，紧跟着对方“吱”地一声，已自坠落地上，敢情是一只硕大无朋的飞鼠。
	她久闻天山飞鼠历害，平素惯居深山，昼伏夜出，无论人兽，一旦遇上绝无幸免，眼前虽非天山，却已山势相连，莫非真的会被自己遇上了？
	一念之兴，春若水不禁吓出了一身冷汗。那是因为，她更知道这类“天山飞鼠”性喜群居，绝少单栖，一发千百，非至所攻击之人兽对象倒毙当场，随即啃食其肉，吸饮其血，直至对方白骨一摊而后己。是以长久以来，即为当地居民，视同无可抗拒的心腹大患。倒是这类飞鼠，惯栖天山深处，极少出山，其行踪又限于夜间出没，只要心存仔细，避开夜行，也就不足为害，又以其生性俱火，若数人结伙共行，各持火炬，遇时举火以攻，亦可避难一时。
	偏偏春若水来得匆忙，非但人单势孤，手边上连火把也没有一根，果真所遇正是传闻的天山飞鼠，其势绝非一发而止，若是大举来犯，即使是自己一身武功，情势也大足堪忧。
	越想越怕，一只手探入囊中摸了摸，所幸其中暗器甚多，方自取了一把银珠扣入掌中，眼前已有了动静。
	先是胯下坐马唏聿聿长啸一声，紧接着“哧一哧一”两声，一双飞鼠，左右交接着自空而至，直向着春若水坐马双双袭来。
	好快的势子！若非春若水心存警觉，留神防范，简直看它不清。
	当下慌不迭发出银珠，玉指弹处，两点银星分左右齐发而出，双双命中，吱吱两声，两只飞鼠分别坠落雪地。
	正如春若水所料，这类飞鼠果是群栖集结，为数千百，分别栖息于附近松树，一出百惊，眼下随即展开了凌厉的空中攻势。一时间，空中“吱吱”连声，又自有四五只飞鼠，箭矢也似的，直向着春若水人马飞射而来。
	这些飞鼠，各自生着一对绿光闪闪的眸子，惯于夜间视物，乍然看去，宛若流萤二点，只是速度自然要较诸空中的流萤快多了。
	春若水虽说防范在先，却也心中不无惊惧，随着她手腕翻处，剩余暗器银珠，已自全数发出。
	空中飞鼠尽管来势奇快，却也闪躲不开，迎着春若水“满天花雨”的暗器打法，各发尖叫，纷纷坠落当地。
	现场情势未已，空中流萤数点，又是几只循势而至，吱吱尖鸣声中，春若水连人带马，全在照顾之中。
	掌中暗器已罄，探手再取似已不及，急切之间，春若水将一领披肩卷起，噼啪声中，一时又为她挥落不少。只是这么一来，不免造成了更大骚动，一时间栖息于附近的飞鼠，纷纷发难，猝然间腾起空中，为数何止千百？
	像是一大的怪鸟、乌鸦……黑云也似飘浮空中，其声啾啾，低飞旋转着，只是在当空团团打转不已。对此一人一马，随时作势下袭。
	春若水乍见之下，心胆俱寒，慌不迭把长剑拿在手中，胯下坐马，更是吓得连声长嘶不已，乱蹄打转里差一点把她由马上给摔了下来。
	情势一发不可收拾，随即展开了一场凌厉的陆空遭遇之战。
	低飞盘旋的飞鼠云里，不时有奇兵出袭。春若水抡剑以迎，霞光过处，一片血雨腥风，片刻间，己是尸横遍野。无如当空飞鼠，正是新近移自天山，为数可观，虽遭奇惨，井没有败退之意，一心向敌，不死不休，顷刻间形成了人鼠蛮战之势。也不知杀死了多少只飞鼠，朦胧里，只觉出那一只握剑的手，其上满是血腥、湿糊糊的，像是浸满了油漆，一条膀子由于抡施过力，仿佛连根俱麻，也不知在马上转了多少圈子，眼睛都花了。
	那匹坐马，早已体力不继，千百打转下来，已是遍体汗透，再加上股腿之间，为飞鼠所袭，伤迹斑斑，眼前早已力竭，状如疯狂，悲嘶一声，蓦地向外窜出，直向着眼前一棵大树撞了过去。
	春若水吓了一跳，虽是力勒辔缰，却也止不住它的前窜之势，只得自鞍上腾身跃下。
	却听得砰然一声大响，马身已撞着了大树，由于力道极猛。足足将那匹坐马弹出来七尺开外，登时血溅当场，横尸就地。
	啾啾鸣声中，立刻引来了无数飞鼠，有如墨云一片，夹杂着一双双碧光莹莹的眼睛，群相争噬，落翼纷纷，一阵子凄厉的尖鸣声里，眼看着硕大无朋的一具马身，顷刻间已露出了森森白骨。
	春若水目睹之下，即便是艺高胆大，却也吓了个冷汗涔涔。
	她虽然及时由马身上跃下，没有撞着大树，得免一死，却也未能就此便躲过了空中飞鼠阵势的纠缠。随着她飘落的身势，早有一群飞鼠，自空中蜂拥而前，紧蹑不舍，片刻之间，又自战成一团。
	春若水一口长剑，几乎施出了浑身解数，依然是脱困不得，实在因为空中飞鼠为数过多，简直杀戮不完，时间一长，这些会飞的小畜生，却也摸清了对方的路数，不再作舍身捐躯的无谓牺牲，忽然改变了战术，只是团团将春若水上下四方密密围住，发出刺耳的尖鸣之声，却不轻易出袭。
	这么一来，情势更将对春若水大为不利，几十圈打转下来，她已眼花镣乱，腿下一软，“噗”地坐倒雪地。
	吱吱声中，立时就有几只飞鼠，状如怪鸟俯冲，直向她猛袭过来，却为她手起剑落，将为首直袭正面的两只飞鼠劈落剑下。剑势方出，早已势竭力微，虽然觉出身后情势吃紧，却已是无能兼顾。只觉得肩上一紧，已为一只飞鼠抱抓了个结实。
	这类飞鼠，每一只都约有巨鹰般大小，齿尖爪利，更不在巨鹰之下，平常人一只已是难以应付，更不要说眼前这般阵仗了。
	春若水长剑斜挥，施出最后余力，将另一只几乎已袭到她颈项间的飞鼠劈落，却觉出左肩头上一阵奇痛砭骨，却已被肩上那只飞鼠利爪穿透，伤了皮肉。
	眼前情势显然危急到了极点。春若水负痛之下，左掌倒抡，“叭”地一掌将肩上飞鼠拍落，由于力道不继，竟未能将这只飞鼠击毙，不过在雪地上翻了几个身，又自飞身而起。
	春若水拍出了这一掌，却是再也提不起一些儿力道，呻吟一声，径自向雪地上倒了下来。
	大群飞鼠，立刻趁虚而进。黑云猝集，间杂着碧莹莹的鼠目星光，眼看着俱都落在了她身上。
	情势已似无可挽回，偏偏她命不该死，竟于此性命俄顷之间，来了救星。
	一条人影，猝然现身树梢，其势绝快，随着这人的一声长啸，有如长空一烟般地拔身而起，却自向着人鼠聚结之处，大星天坠般直落下来。
	这人身手端的了得。
	随着他落下的身势，手上一领长衣先自卷起，发出了极见罡厉的一股狂风，直向空中猝落的大片飞鼠阵势卷了过去，劈啪声响中，当者披靡，顿时为他冲破了众鼠聚结的空中鼠阵，一片啁啾悲鸣里，众鼠落尸无数。
	紧接着这人长衣飞舞，呼呼连声，卷起了一天狂风，逼得空中大群飞鼠，纷纷后退，俄而高升，展现出一刻良机。
	春若水虽自倒卧雪地，神智未失，原以为此身定当丧命飞鼠阵势之内，却是没有想到吉人天相，却在危机一瞬之间来了救星。映着雪光，方自认出了来人正是那个叫君无忌的奇人，后者已迫不及待地身形前倾，一只大手，紧紧地已抓在了她右臂上。
	春若水尽管心存羞窘，却也无能恃强好胜。随着对方轻舒的右臂，已自雪地上被提了起来。这时她即觉出，透过对方那只有力的手掌，更似有一股极大的吸附之力，这股力道迫使着她不得不把身躯向对方偎近了。虽说是只为对方抓着了一臂，却有如半边身子全在他的持托之中，正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听从对方的任意驱使。
	君无忌猝然现身，出手救了春若水一时急难，若是就整个大局而论，情势未见得就呈乐观。须臾间，空中飞鼠像是又聚集不少，较诸先前非但不见减少，反似越聚越多，千翼蹁跹，鸣声啾啾，空气里凝聚着这类运动的一种特有气息，加以散置在四下里的无数飞鼠尸身血腥气味，简直令人欲呕。
	春若水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吓白了脸。
	所幸君无忌并不曾乱了方寸。眼见他一只手力持着春若水右臂，一只手舞动长衣，极短的一霎间，已自腾挪了六七个方位。
	春若水惊吓之中，只觉出对方身势轻快已极，虽然夹着自己这个人，看来丝毫也不累赘，三数个转动之下，己是十数丈外。随着对方右手舞动的一领长衣，每一次都发出戛然有力的强风，格阻得下袭的飞鼠，每每无能趁势随心。
	春若水对空中飞鼠恨恶已极，恨不能借助君无忌的出手，将空中鼠群悉数消灭干净，无如这个君无忌，设非是力有未逮，便是心存慈善，除了方才现身之一霎，存心救人，不得不下毒手杀生之外，观诸他随后之出手，便只是色厉内荏，杀敌之势远不及吓阻来得有力。
	虽然这样，形诸在他长衣间的威力也足以惊人，长衣每发，心聚狂风之势，迫使得空中飞鼠时高时低，节节退后，空具凌厉形象，就是不能称心。
	君无忌边战边移，却似节节升高。
	眼前惟能借助于有限雪光，略事窥物而已，加上山雾的四下封锁，丈许以外便自模糊不清，由是君无忌挥动的长衣，除了拒敌空中之外，倒似兼顾了扫雾的作用，呼呼风势，将四下里浓重雾气吹得滚滚而开，呈现在眼前的视野时清又浊，贵在持续不断，倒也能兼收辨视之效。
	透过四面的寒风，春若水仿佛感觉到已脱离了先前的血腥阵势。随着君无忌的带动，二人忽然腾身而起，一起猝落，眼前已换了地头。
	春若水方自站定，手触处身后一片冰硬，敢情身后是一岭峭壁。如是揣度，二人当为背壁而立了。这么一来，立时解救了背后受袭的威胁，下意识里春若水才自松了口气。
	接着，君无忌那只紧紧扣在她臂上的手才自松了开来。
	春若水身子晃了一晃，总算没有坐下来。
	心中气闷，呼吸急促，一时有气无力的样子，当着生人，她可不愿示弱，紧紧咬着牙，作势地举起了宝剑。
	“别动！”二字出自君无忌的口，也是他自现身以来说出的第一句话，紧接着却有一件物什，借助于他的手，碰触于她的唇齿之间，春若水顺势张开了嘴，含向口里，冰凉一片，倒像是含着了一块冰。
	自然不会是一块冰，除了一片冰凉之外，还似有一股清香气质，混合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极短的一刹那间，已自传遍了她整个身子。
	君无忌并不再多看她一眼。他脸色沉凝，一双瞳子注视着当空，未敢少缓须臾，手上那一领长衣堪称变化无穷，时而扬起，时而卷动，或上或下，不一而足，配合着空中飞鼠离奇的攻势，每一次都能发挥出吓阻作用，将对方凌厉的来势，消揖于无形之间。
	春若水这才知道含在嘴里的是一块奇妙的丹药，她把它轻轻压在舌下，自有汁液缓缓顺喉而下，极短的一霎，她却已觉出了妙用，头脑似乎清醒多了，只是方才为飞鼠抓伤之处，兀自隐隐作痛，肩上热乎乎的，很可能已经肿了，试着抬动一下，竟是又酸又痛，有些儿力不从心。
	她生性最是要强，尤其不愿轻易受惠于人，何况这个人是君无忌，这是她最最不愿意的。何以君无忌较诸别人不同？这个隐秘只怕连她自己也一时难以说明。
	空中飞鼠有增无已，兀自死缠不休地恶战着。君无忌也真有耐性，好整以暇的飞衣对敌。
	双方像是把对方都摸熟了，君无忌这边一经作势，那一边立刻鼓翅升高，容得他长衣落下，这一边又作势下袭，看起来像是在闹着玩儿似的，却不知其中包藏着无比凌厉的杀机。
	“你觉着好一点了没有？”
	君无忌一面挥出长衣，一面问话，一双眼睛只是向当空注视着。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谢谢你，好多了！”
	“你知道这些飞鼠是哪里来的？”
	“知道！”春若水不假思索地道：“天山，天山飞鼠！”
	“哼！”君无忌冷冷地道：“我以为你还不知道呢！”
	他仍然目注当空：“这是由天山新近迁移下来的，每年二三月份下来繁殖生产，要到四月过后才会转回，你在这里居住了这么久，怎么竟会不知？”
	春若水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是不该一个人来这里的！”君无忌略似责备地道：“尤其是晚上，有什么重要的事？”
	“我……是来找人！”
	“找谁？”
	“找……”摇摇头，她却不说下去了。
	她的脸红了，天知道她是来找谁！找谁？找你！这是她心里的话，却不愿说给他知道。
	“这里没有人住！谁会住在这里？”
	说话时，三只飞鼠快速俯冲过来，莫道鼠辈无知，却也会伺虚而入。君无忌早已有备在先，长衣卷处，“吱”地一声，己把来犯的几只飞鼠，卷得无影无踪。
	“好本事！”春若水眼神里无限钦佩：“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飞云功’吧！可是？”
	君无忌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颇为惊讶，微微一笑，又把眸子注向当空。
	春若水自忖猜测正确，心里着实吃惊。这才知道对方这个人功力高不可测，那是因为她确知“飞云功”为一种纯属内气提升的功力，据她所知，当今人士，从没有几个人有此功力，她更知道有此功力的人，也必当是轻功极为杰出之人，莫怪乎他的“踏雪无痕”功，施展得神乎其神了。
	“你刚才说这里没有人住，难道你不住在这里？”静静地打量着他，春若水拾起了刚才中断的话题儿。
	“当然不！”君无忌笑了笑：“如果是，怕不早被这些东西给吃了。”
	春若水想想也是有理：“这么说，难道你会住在山上？”所谓的山，当是指的“天山”
	了，那是不可思议的了，莫怪乎春若水眼睛里充满了迷惑。
	“不！你猜错了！”接着他连番运施“飞云功”，把空中大群飞鼠逼得频频升高、退后。“我们得走了，”君无忌打量着天上，有些气馁的样子：“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怕是越来越多，可就麻烦。”
	春若水自服下那粒丹药之后，已不似先时那般昏昏欲睡，聆听之下，忙自站好。不意伤处触及石壁，痛得她半身打颤，一时花容骤变。
	“你怎么了？”君无忌像是有所觉察，偏过头来。
	“没什么……”春若水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我们走吧！”
	君无忌点头道：“我想了个法子！”说时手上运动长衣，大力挥施之下，发出巨大风力，非但迫使空中飞鼠连连升高，兼带着却也把眼前云雾冲破开来，现出了一片视野。
	春若水注视之下，不禁吃了一惊，才惊觉到自己一人立处，竟是一方峭立的山壁，前面不及两尺之处，便是虚空，若非君无忌驱开云雾，简直看它不见，一脚踏空，便当粉身碎骨，好不吓人。
	“你可看见了，”君无忌说：“下面十丈左右，有几块山石，可以暂时藏身，你在那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春若水不及多问，君无忌已自腾身跃起。
	他有意做出一番声势，一面运施轻功，直向崖上攀升，一面频频挥动手上长衣，发出大片力道，风力及处，飞雪走石，声势惊人已极。
	空中飞鼠先为他衣上风力惊得频频后退，继而循着他上升的身势，一窝蜂般地涌了过去，春若水这边顿见轻松，排除了一时之危。
	她随即明白过来，敢情君无忌施展的是“调虎离山”之计，以身为饵，把眼前飞鼠诱开，好让自己伺机离开。亏得他想出了这条妙计，解救了自己一时之难。
	心情略舒，接下来，春若水却不禁又为对方担起忧来。
	君无忌身法至为巧快，片刻间已攀升起百十丈高矮，眼前显然已是极高境地。空中飞鼠却是穷追不舍，那番景象恰似被一只熊惹了的蜂群，死盯着硬是不放。君无忌一面运施长衣，一面四下观望，冀望着能找到一藏身处，一经隐蔽，使可脱一时之难。只是眼前却连一棵大树也没有，黑夜里所见朦胧，更不知何以藏躲。
	他只当山势绝高，无远弗届，却不知慌忙中所攀登并非天山主峰，不过一处别峰，眼前已来到峰顶，除了与空中飞鼠决一死战之外，后避无门，显然大为失策。
	空中飞鼠并没有丝毫退却之意，君无忌也只得打起精神与之周旋。
	天风冷冷，寒雪森森。打量着天空这般阵势，黑压压布满当空，怕没有上万只飞鼠，敢情附近飞鼠俱都有了呼应，纷纷加入，声势较诸先前更不知壮大了多少。
	君无忌虽是不惧，长此相持，却也不是个办法，心中正自思忖着对策，隐约里，却似听见了一声冷笑，笑声就在身侧不远。
	随着这声冷笑之后，紧接着又是一声叹息。
	君无忌陡然一惊，蓦地收住了势子，他确信自己不会听错，流目四盼的当儿，那个人却已开口说话了。
	“足下何其愚也！”声音里透着冷峻：“若像你这样子的打法，只怕非耗到天光大亮不可。”
	君无忌随手振衣，逼退空中鼠阵，寒声道，“谁？”
	那人冷笑道：“你居心仁厚，不忍杀生，只是时间一长，只怕也无可奈何，势将被迫出手，却又何苦？”
	君无忌心中一动，却似觉出那声音甚为耳熟，像是以前听过。
	“尊驾是谁？何不出身相见？”
	“哼！”那人冷冷地道：“那么一来，便同你一样，只怕落得眼前不能安静了。”微微一顿，他接道，“对于这些飞鼠我可远比你在行得多，我们总算有过一面之缘，这就助你一臂之力吧！”
	君无忌道：“足下如是自愿，我却无能阻止。如有勉强，那就大可不必。”
	那人哈哈一笑：“就算我路见不平，不忍见以多欺少吧！”
	听他这么一说，君无忌倒也不便再行见拒。一面防范当空，一面循声注视。
	山风甚大，那人说话语气平和，声调不高，却能将声音清晰传来，显然是运施内功加以凝聚，即所谓“传音入秘”功力。君无忌投桃报李，同样回答，一对一答，无分轩轾，顿见彼此功力之不凡。
	暗中人随即说道：“其实你我近在咫尺，只是眼前我却不便现身，足下只需退后丈许，便见一行矮树，到了那里，我自会接引便了。”
	君无忌料非虚言，应了一声，随即展动身形，起落之间，己落身丈外。
	面前是一片矮小灌木丛树，由于其上缀满白雪，如非来到近前，简直难以窥见。
	他这里身子方自站定，即听得声音传自身侧道：“鼠辈可恶！”
	紧接着即有大片风力，发自身后，由上而下，一时间击起了雪花万点，宛若一天银星，直向着空中飞鼠阵中发去。
	君无忌也自配合着他的出手，霍地将一袭长衣抡起，卷起大片飞雪，夹着凌厉罡风，一古脑俱向空中发出。两般配合，其势益猛。如此一来，当即形成了一股狂流，空中飞鼠阵营，顿时为之大乱，纷纷作势，四散高飞，躲避着猝发而来的一天飞雪。
	君无忌还待重施故伎，当前壁间，忽然现开一穴，出声道：“请！”
	他便不再迟疑，身形微耸，已自投身而入。
	方自进入，洞穴随即关闭。原来洞穴之口借助于一簇藤蔓掩饰，一启一闭，巧在不落痕迹。
	暗中人显然并无恶意，君无忌却不能心存疏忽。一经进入，当时向侧方闪开，同时左掌平胸，必要时，随时可以击出。
	他立刻也就觉出、自己这番仔细，显属多余。
	壁穴里丝毫不见动静。在一阵“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后，眼前景象也就渐次分明。
	其实并不是什么天然洞穴，不过是贯前通后的一处窄小过道而已，也只有当前这小块地方，尚称宽敞，往下便黑黝黝能见不多。
	那个人，显然就在眼前。蜷着双腿，抱着一双膝头，这人好整以暇地正自向君无忌静静看着。
	黑暗中固然看不甚清，可是这人微驼的背影，以及下巴上翘起的一丛胡子，却是似曾相识。
	君无忌微微一怔，点头道，“原来是你？承情之至！”
	驼背人摇摇头说：“用不着客气，刚才说过了，我是自愿的，你可不欠我什么。”说着他已自壁边站起。
	双方近在咫尺，俱都有过人的目力，虽是黑暗之中，却也把对方看得十分清楚。
	“还有人在等着你吧！”驼背人说：“我就不奉陪了！”
	君无忌上前一步道：“慢着！”
	驼背人眨了一下眼睛，止住身势。
	君无忌好像觉出，他整个脸上只有这双眼睛尚称灵活，其它地方都似过分死板，看起来怪怪的，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驼背人那双精湛的眸于，兀自盯着他，似在等待着他的话。
	“你我这是第二次见面了！我却连阁下你姓什么还不知道。”对于面前的这个人，君无忌确是充满了好奇。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驼背人满怀凄凉地冷冷说道：“难道你真的姓君？还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对方这个论调。
	驼背人手指当前那个通向下方的窄窄的地道说：“这里下去不远，便是你方才来处，这里夜晚多雾，有些地方结了冰滑得很，不过，以你这身轻功造诣，应该没有问题。我先走一步了。”
	君无忌还想唤住他，问明他的住处，对方却已潜入下方地道。其实就算叫住问他，他也未必便会告诉自己，正如他方才所说，还是留待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
	转念之间，驼背人早已深入地道。
	君无忌忙自跟过去，他身手极为灵活，手足并用，活似一条大守宫，哪消一刻己降至道底。
	眼前山势迂回，可通上下，依稀尚还记得，正是方才来时所经。左右打量了一眼，却已不见对方驼背人的踪影，料是寻他不着。
	空中飞鼠果然俱已消失不见，一时顿见轻松。设非是驼背老人识得山势，加以援手，尚还不知要与空中飞鼠耗上多久，结局如何更是不知。
	这么一想，不禁对驼背人滋生出一些感激之意。相对地也就越加心存好奇，看来对方虽然未必就住在这里，却不会相距过远，只要留心察访，不愁见他不着。
	倒是眼前的那个春家小姐来意不明，一时难于脱身，还得好生应付才是。
	春若水倚身山石，悄悄地向峰上注视着。既冷又饿、又倦。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心里又急，这番滋味可真不好受，偏偏君无忌去而不返，真叫人替他担心。
	耳边上隐隐听着空中飞鼠熟悉的鸣叫声，回忆着先时的一番大战，真是余悸犹存，却不知君无忌现在怎么样了，将是如何摆脱？
	恍惚里，四野索然，天空却又呈现出一片静寂。不知什么时候，弥天盖地的大群飞鼠，却又消失不见了。
	春若水用长剑剑鞘支撑着，方自站起，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眼前人影闪动，君无忌伟岸的身影己来到眼前。
	“啊……”显然已是惊弓之鸟，春若水后退了一步，才看清了眼前人是谁，苦笑着点点头：“你回来了？”
	君无忌打量着她：“你很冷么？”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又摇摇头说：“还好……”
	“把这个披上！”
	一片长影，起自对方手上，春若水忙接住，敢情是对方先前用以却敌的那袭大氅。
	“谢谢你……”迟疑了一下，才把它披在身上，果然暖和多了。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她慢慢道：“我们还不走么？”“再等一会儿。”君无忌转向天空附近看了一眼，显然对于离去的飞鼠，不能完全放心。
	“你把它们都引走了？”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想想没有必要把驼背人现身相助之事告诉她。
	“你也许还不认识我……我姓春……叫……”
	“春若水！”君无忌道：“春家的大小姐。”
	春若水略似羞涩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
	“我还知道你有个外号叫‘春小太岁’。”微微一笑，他接道：“这是一个很响亮的外号，我确是久仰了。”
	春若水脸更红了：“你在笑我，是吧？这都是那些恨我的人给我取的……无聊！”
	君无忌说：“为什么会有人恨你？”
	“因为，”春若水嗔道：“这……总会有的嘛！难道你没有？”
	“不谈这个！”君无忌向外面看了看：“我们现在可以走了。”
	春若水叹了口气，略似歉疚地道：“今天幸亏遇见了你，要不然真不知道会落成什么样，说不定已经死了，信不信，我这辈子还从来没这么惨过。”
	“你的一辈子还远得很。”君无忌淡淡地说。
	“那你是说类似这样的事情，以后还多得很？”用大眼睛珠子“白”着他，春大小姐气不过地娇嗔着。
	“不是这个意思！”君无忌摇摇头说：“一个人的行为，决定他所遭遇的祸福，如果你刚才不一意孤行，听了冰儿的话，也就不会受这个罪了。”
	“你……”春若水睁大了眼睛：“你原来都……知道？你一直在跟着我们？”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我跟着你！是你在跟着我！”君无忌冷冷地说：“为什么？现在你总可以说了！”
	春若水一时脸上讪仙，干脆就笑了，低下头，踢了一下面前的雪：“不告诉你。”她随即背过了身子：“想知道你这个人……你太奇怪了！难道你自己不觉得？”说罢，回过身子来，略似羞涩地瞧着他：“大家都在谈论你，你还不知道？”
	“因为我是外地来的。”君无忌不以为怪地道：“人们对于外乡来的陌生人，一向都是如此。”
	“可是你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
	“那是……”春若水忸怩着道：“反正不一样就是了，你自己琢磨吧！”
	君无忌向外看了一眼，颇似警觉地道：“雾来了，再晚了可就寸步难行，我送你下山吧！”
	春若水原是顶要强的，可是对方这个人偏偏对了她的脾胃，对于他，她有过多的好奇，总想多知道一些，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坚持。
	冉冉白雾，弥漫四合，二人穿行其间，有如沐身于大气云海，四面绝壑，叠嶂千仞，略不慎，便有失足坠身之危。
	君无忌前行甚速，春若水不甘殿后，奋勇苦追，她终是后力不继，走了一程已落后甚多。
	前行的君无忌一径来到了一处凸起石头前站往，等了半天，春若水才缓缓来到。
	君无忌摇头道：“这样走不行的，‘子’时一到，这里全山是雾，难道你没听过‘雾锁天山’这句话？那时候就只有在山上坐一夜了。”
	春若水远远看着他，说了声：“好渴……”便自弯下身来，双手掬了一握白雪，放迸嘴里，才饮了一半，便倒了下来，
	君无忌等了一会，不见她站起，才自着慌，倏地飘身而前：“你怎么了？”
	雪地里的春若水，却已是人事不省。只见她牙关紧咬，双眉微蹙，样子甚是痛苦。
	君无忌把她扶起，试着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奇热似火，不禁吃了一惊，这番发作，绝非突然，却难为了她方才的若无其事，从容对答。
	为此，君无忌颇有所感，便自破例一回，不避嫌疑地带她来到了自己的竹舍茅扉。
	君无忌叹息着说：“你竟是为飞鼠所伤，怎么早不告诉我说，差一点可就没命了！”
	春若水也只是听在耳中而已。
	他又说：“这类飞鼠，齿爪之间皆有剧毒，无论人兽，只要为它所伤，先是昏迷不醒，过后便遍体高热，全身肿胀而死，幸好发觉得早，要不然……”
	随后他为她解上衣，露出了火热肿胀的肩头。
	春若水饶是害羞，却也无能阻止，便自轻声说道：“君……探花……不要碰……我！”
	一团灯蕊突突实实地在眼前亮着。
	窗外是风雨抑或是落雪，只是窸窸窣窣地响着……她的眼睛睁开了又合拢，合拢了又睁开，一切的景象，竟是那么朦胧。
	君无忌仿佛手上拿着一把小小的刀，在她肩上轻轻地划着，用力地按着、挤着，然后便有浓浓的，几乎成了紫色的血流出来……
	奇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疼痛，只觉着既热又痒，身上是那么的胀，血挤出来，感觉上舒服多了。
	接下来是敷药、包扎，她的身子像是烙饼也似地翻过来又覆过去。这个人的力量可真大，那一双有力的手掌，缓慢而有节拍地在她身上移动时，带来了万钧巨力，其热如焚，她仿佛全身燃烧，五内俱摧，终至人事不省，再一次地昏了过去……
	鸟声喳喳，翅声噗噗！这只麻雀敢情瞎飞乱闯，飞进屋里来了。便是这种声音把她吵醒了。
	映着白雪的银红纸窗，显得格外明亮。空气既清又冷，吸上一口，是那种沁人肺腑的清凉，说不出的神清智爽，真舒服极了。
	春若水真想还在床上再腻一会儿，可是她得起来，这可不是她的香闺。
	小麻雀仍在噗噗地飞着，一下飞到梁上，一下又撞着了墙，唧一声喳一声，怪逗人的。
	看着、想着，春若水像是拾回了昨夜的旧梦，终于明白了一切。
	一霎间，那颗心噗窦窦跳得那么厉害，可不能再在床上腻着了。
	被子一掀开，她可又傻了，瞧瞧这一身，这是谁的衣掌，这么大？倒是挺好的料子，雪白的绫子，说褂子不是褂子，说袍子又不是袍子，倒像是打关外来的那些蒙古人穿着的式样，腰上还有根带子。也亏了这根带子，要不然长得可就拖下地了。
	不用说，这是君无忌自己的衣裳，如今是“秃子当和尚”一将就材料，这就“将就”到了自己身上。
	长衣裳里面是自己的亵衣褂子，总算没有赤身露体就是了。饶是这般，她仍然羞红脸，窘得想要掉泪，
	这已是无可挽回的了。总不能再来一回，自己没有上山，没有为飞鼠所伤，也压跟儿没有遇见“他”……怎么可能被……真叫是无可奈何。
	不用说，自己为飞鼠所伤，毒势发作，一切都亏了他……原来的外衣，沾满了血污，自是不能再芽，对方男人家，哪里寻女子衣衫？才自会换上了眼前这一身。
	一切可都亏了他了。春若水既是羞愧，又是感激。
	发了一阵子愣，找上鞋穿好了，试着伸动一下，身上松快极了。简直比没受伤以前还要舒坦，她依稀尚能记起昨夜之事，对方为自己敷扎之后的一番推按，其热如焚，想必是受惠于他的内力灌疏，打开了全身穴脉，才会恢复得这么快，感觉着这么松快，那一边桌上，搁着她的剑，鹿皮革囊，像是一样不少。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自己一夜未归，家里人不定急成了什么样子……一想到这里，她真恨不能马上插翅而归，偏偏主人还不见现身。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动静，走过去推开门，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发觉到整个竹舍，除了自己以外，却是空空如也。
	也许主人当初建造这所竹舍时，原本就没有打算用以待客，总共不过才两个屋子，除了那间起居的睡房之外，就只是眼前这间小小的书斋而已，而君无忌并不在这书房里。
	春若水发了一会儿愣，略自钦佩对方真君子也，想必是因为有了自己这么一个陌生的姑娘，他才故意避开的。果真这样，倒也不必再等他了。
	想到这里，她就转回去把宝剑革囊佩好。
	未能见到主人，当面向他道一声谢，总是遗憾之事，受了人家这么大恩惠，一走了之，未免不尽情理。就给他留张谢笺吧！
	小小书斋，却让书堆满了。春若水只是随便看看，已能领会主人涉猎之广泛，不愧为饱学之士。最让她目光流连的，该是悬挂在书桌两侧的一副小小条幅，笔力劲挺，如龙蛇飞舞，颇有大家风范：
	“何必丝与竹，
	山水有佳音。”
	春若水对这副条幅，所以特别投以注目，一来是心仪其飞遄俊逸，二者却是由于条幅上的诗句，是她所熟悉的。
	原来这首诗句，其原始作者为晋朝才子左思，见诸于左氏《招隐篇》中，而真正为后世乐诵，却得力于梁太子萧统之登高一呼。据《梁书》载，梁太子萧统性爱山水，事母至孝，其人体壮身强，而美风姿，读书聪明，一目十行，一时名才荟集。这位太子一日与当朝臣子侯轨盛赞园景之余，侯轨建议他应添增女子丝竹歌舞为业，萧统不以为意，一时便吟出了“何必丝与竹，山水有佳音”的前人名句，侯轨感于太子凛然正气，大惭而退。如此一来，这首前人诗句便为之风行一时了。
	君无忌之所以偏偏写下这首诗句，悬于座前，其用心或将比照当年之梁太子萧统抑或别具深心！可就致人疑窦了。
	春若水饶是冰雪聪明，却也一时为之费解，想它不透，她竟然一时心发奇想，把当年那位性情澹泊、事母至孝、满腹经书，却又英俊潇洒文武双全的梁朝太子，拿来与眼前的这个奇人君无忌比较起来，除了君无忌的出身来历讳莫如深之外，两者之间竟然颇多相似之处。
	“难道他竟是……”
	一惊之后，她却又不禁为自己的大胆假设、荒诞怪想而感到无稽好笑，只是这么一来，倒引发了她对于君无忌这个人的离奇身世，必欲一探究竟的兴趣。
	书桌上堆满了书，首入眼帘的是署名“叶适”的《水心集》一叠数十卷。卷上朱砂印记，标明书的出处，赫然竞是“文渊阁珍藏”几个篆体字样。“文渊阁”乃皇室大内藏书之处，春若水自是省得，由不住心里又为之动了一动。
	只是却不容她再发奇想，门外已传来了一阵子急促的脚步，紧接着传过来小琉璃的吆喝声：“大小姐您起来了吧？”
	春若水霍地离座，惊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小琉璃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手里牵着一匹黄鬃瘦马，小琉璃满脸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姑娘，像是还不大能接受似的：“大小姐……真的是你？”
	春若水由不住脸一红，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我又是谁，你怎么会来了？那位君先生呢？”说着，目光飞转，已把这附近瞅了一遍。在她以为小琉璃既然来了，君无忌理当出现，怎么四下里静悄悄的，偏偏连个人影也没有。
	小琉璃笑了，露着白白森森的一嘴好牙。
	“大小姐你受惊了，听说你受伤了？好些了没有？”
	说到伤，总好像缺胳膊少腿，再不就是血淋淋的来上那么一片，才像个受伤的样儿，眼前的春小姐可是不大像！小琉璃那双琉璃眼，只管骨碌碌地在对方身上转着，可就找不着那个受伤的地方。
	要在平常，有谁敢这么放肆地瞅她，保不住她一时大发娇嗔，也许用大耳刮子扇他，眼前这个小琉璃，显然已非当年阿蒙，已经不是自己家里那个放羊、挤羊奶的孩子了。往后，她还有更多使唤他的时候，笼络尚且不及，自不便眼前开罪。
	“你还没回我的话呢！这里的主人君先生呢？”
	“瞧瞧我这个糊涂！”小琉璃自己在脑瓜上摸了一把，嘻着一张脸：“是这么回事，一大早，先生到我庙里，把我给弄了起来。说是大小姐昨儿晚上不小心摔伤了，被先生给救回来啦！要我赶快给弄匹马，把大小姐你给送回去，说了这几句话，他老人家就走了。”
	春若水没吭声儿。
	“我可是吓坏了，先生还关照说．叫我不要惊动大小姐府上，怕老爷子吓着了！”
	“倒也难为你了！”
	春若水瞟了一眼那匹马。由不住皱了一下眉毛。这辈子还真没有见过这么难看的马，又老又瘦不说，还是个烂眼圈儿，全身没有四两肉，人还没上去就像要趴下的样子，怕是一阵风就给刮躺下了。
	小琉璃怪不好意思地笑了，“大小姐你就将就一点吧，本来想到号上给你租一匹好马来着，只是一来太早，人家还没开门，再说……”他嘻嘻笑着：“钱四拐子那个人嘴靠不住，要是被他知道了，保不住四下里乱嚷嚷讨厌！是我没办法，只有到王老头的豆腐坊里，凑合着好说歹说。把他那匹拉磨的老马给借来了。”拍拍马的脖子，他说：“是老点儿了，可还没长骠，拉磨拉的，还真有劲儿．得！您就凑合着骑吧！”
	听他这么一说，春若水倒不好再说什么了。
	四下打量了一眼，无可奈何的样子，是因为没有见着君无忌那个人，连声告别的话也无处说，心里怪遗憾的。
	施施然地攀上了马，“我还有衣裳什么的……”
	“不妨事！”小琉璃说：“先生关照过了，等洗干净了，我给大小姐你送去，这匹马你就打发个人给送到王老头的豆腐坊就得了。”
	看看是没有什么再好留连的了，小琉璃指手划脚地把回去的路给她说了一遍。
	“还有一件，先生关照了！”他的声音放低了：“这个地方千万别对外人说起，千万，千万……你万安，我就不送你了！”
	四
	天泉倒挂，烟波浩缈。
	几只灵猴腾跃穿波于眼前湖光山色，一行雁影追认着长空尽头的无边浩瀚……渐飞渐远，无远弗届……
	青山如黛，桃红遍野，乱红秋千里，交织着人的奇幻与梦境。
	“摇光殿”恰似投合人心，容了“奇幻”与“梦境”，“它”的存在与耸峙，代表了人定胜天，说明了人类的妙想灵思，毕竟能实现于这个人间，却不是几声美的赞赏所能涵盖得了的！
	对于全天下拿剑的朋友来说，“摇光殿”几乎是绝对的神秘，神秘得近乎于幻觉，像是浮光掠影，简直不着边际。
	然而它的存在，却又毕竟是不容争辩的事实。像是一块未经发掘的美玉，其实它早就发光了，只是人们昧于无知而已。
	“摇光殿主”李无心——一这个自视绝高的女人，其实并不年迈，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如果她愿意的话，仍将有漫长的今后岁月等待着她，甚至于从一开始她就可以抓住流逝的韶光，不使她美丽的容颜像一般其他女人丧失得那么快。然而，她竟然不此之图！虽然她仍然是美丽的．只是那一颗隐藏在美丽之后的心，却早已衰老，而且“衰老不堪”，要不是那一身奇异的武功支持着她，也许她就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很可能正因为如此，她才为自己取了“李无心”这个名字。真实的名字是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个天底下，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也许她的儿子也知道。
	她是有过一个儿子的……只是后来那个儿子却又“死了”，真实的情况谁也不知道，也只有她这么说而已。
	她是个骄傲的女人，出身良好，像是有永远也挥霍不尽的钱，至于这些钱的来处，却又讳莫如深，一如她这个人，这一身奇异的武功……细推起来，每一样都深不可解，引人遐思。
	虽然她很美，但青春对于她来说，却是那么短暂，短暂得近于没有。对于她来说，像是没有“过去”这两个字，因此，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轻谈过去。如果说在她生命里确是还有“过去”的话，那么这惟一的一点过去，便只是她那个一度痴心妄想，最终却又心灰意冷，已经“死去”了的儿子。
	除了那个“死去”了的儿子以外，她还收养过一个儿子，这个收养的儿子，其实得天独厚，除了承受了她的无比的爱，最难能的，还承继了她的一身绝世武功。
	不幸的是，三年以前，这个后来她所领养，承继她武学的义子，竟然不告而别，一去无踪，这是她又一件最痛心的往事。
	“这是他的命不好！”每一次想起来，她就会对自己说上这么一句。她想如果这个孩子脾气不这么倔强，如果他够聪明，只要在自己身边再多耽上那么一年，那么，他今天的成就会更不只此，在她意识里，这最后的一年，最为紧要，偏偏那孩子竟是错过了，这不是命么！
	两个儿子，一个“死了”，一个溜了。作为慈母的她，焉能不为之心碎！虽然这个“慈母”，有时候确是过于严厉了，但是“母亲”二字其涵义该是何等深奥？其本身的意义，己是不容取代，那是丝毫不能例外，下不得注脚的。
	李无心便是这样失去了她的那一颗“心”的……
	所幸，她的身边还有个女儿——沈瑶仙。
	虽然这个女儿也同那个走失的儿子一样，不是她亲生的，但是一切她所付出的，简直与亲生毫无二致。沈瑶仙非但承受了她强烈的“爱”，也承受了她无比的“恨”．难能的是，她同时也承受了李无心那一身骇世惊俗的武功绝学。
	李无心武术博大精深，不同于时下一般，卓然自立于武林百家门户之外，很多奇异的剑术、掌功，堪称前无古人，独步江湖，多为其师张自然精心自创。沈瑶仙守侍身边，耳濡目染，好学不倦，简直就像是进入到一个无人的宝库，俯拾皆是，受益之大，也就不难想知。
	走了的儿子不去说他了。李无心如果说此生还有希望，便只在这个女儿沈瑶仙的身上了。
	一只雪山独产的“金翅黑蜂”，不停地在空中嗡嗡飞着，在李尤心那一双湛湛有神的目光注视之下，只是在空中打转，不得其所而出。
	渐渐地，李无心眼睛里光采益甚，空中金翅黑蜂便似失去了主宰，四面瞎冲乱撞，终于坠落地上。
	李无心追魂慑魄的一双眼睛，偏偏饶它不过，直直地追向地面，死死地“钉”着它，直到它团团在地上打转，由疾而缓，继而蠕蠕而抖，最后不再有丝毫动弹为止。
	“它死了！”
	无限惊讶，显示在沈瑶仙脸上，当她向母亲望过去时，脸上的表情几乎难以置信。
	“摇光殿主”李无心微微闭上的眼睛，随即睁开，这双眸子里，显然已失去了先前的凌厉光采。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李无心淡淡地笑着：“这是我现在要开始传授你的一门新的功课。”想了一下，她又说道：“就暂时定名为‘无心之木’吧！”
	“无心之术？”
	“无心则无妄想！”李无心说：“没有妄想才能专一致精，人的精神气魄，其实威力无匹，如能整理运用，应是无坚不摧。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千目所视，无疾而终’，便是这个道理，一个人如果能够善养他的精神，运之于动手对敌，常于出手之先，便已克敌制胜。这是一门极难练习的功力，从今天起，你就着手练习吧，我预期你一年见功，那时便为天下一等强人，再也没有人能够是你的对手了！”
	“只是娘娘……”沈瑶仙略似有憾地讷讷道：“一年……还要这么久么？”
	“这已经是快的了！”
	李无心哈哈笑道：“如果是你哥哥，也许只需八个月便可有成，你却非一年不可！”
	“这么说，哥哥还是比我强了？”
	“不，他的功夫如今也许已经不如你，尤其是剑诀，只怕还要落后你不少，只是他的实力却远比你强……”轻轻叹息一声，摇摇头：“这个孩子！”
	“娘娘，你不是说过不再想他了吗？怎么还……”
	“我只是为他可惜。”李无心脸上显现着一种冷漠：“你知道，能够继承我‘摇光殿’的武学，该是多么不容易的事。而他，哼，竟然自甘放弃了。”
	“娘娘……”沈瑶仙缓缓地垂下了头：“他也是不得已的……您就原谅了他吧！”
	“不得已？”李无心冷冷地笑道：“怎么，凭你还配不上他？难道我这么抬举他也错了？”
	“娘娘……”沈瑶仙仰着脸，看向母亲。一霎间热泪盈眶：“您难道真的不知道？”
	李无心脸上显现出一片迷惘。
	“他是为了……那个哥哥……”
	“不许再提他！”李无心重重地拍着椅子的扶手：“我说过了，他已经死了！”
	“可是……他却不相信……他说他一定要找着他，娘娘……”沈瑶仙一时忍不住说出声来：“活着要人，死了要骨……他是这么说的，真的……”
	“你敢！不要再说了！”这声喝叱，醍醐灌顶般地制止了沈瑶仙的悲泣，她却是那么的迷惘，心里像是有一百个绳结那样地解不开。这又是为了什么？母亲对她亲生的儿子……难道她真的期望那个曾是她魂牵梦系的亲生儿子死了？还是他真的已经死了？
	只怕这个谜底永远也揭不开了。
	“孩子……好孩子……”母亲伸出了那双白皙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女儿的长长发丝。她的心仿佛再一次为之破碎：“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知道吧！我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不再存任何的指望了……”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哀莫大于心死”，敢情她的心早就已经死了。
	“傻孩子……”李无心面白如雪：“我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有……证据……他真的死了……”说到“死了”二字时，两行清泪，己自夺眶而出。
	“娘娘……您……”
	“不要再说了……”一缕苦笑，显现在李无心苍白的脸上：“忘了这件事吧……答应娘，嗯！”
	沈瑶仙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却仍是解不开心里的那个绳结。
	“人俊这个孩子，要是真的为这个出走，我倒是错怪他了，不过……”李无心却又寒下脸来：“他竟敢不听我的话，让我伤心，我算白疼他了。”
	人俊，苗人俊，那个承她养育，传以武功，而后离家出走，让她伤心失望的人。
	“摇光殿主”李无心目光再转，无限慈爱，却又似别有深意地落在了沈瑶仙的身上。
	面前的这个少女，有着高挑的身子，细腰长腿，己是出落得异常标致。其实她出身良好，母亲原就是深具姿色的淮上佳人，父亲为官早死，沾着了一点姻亲的关系，她母女便投奔自己来了。那一年，这孩子不过才两岁，还在襁褓之中，她能懂什么。
	沈瑶仙被看得直纳闷儿，腼腆地向母亲回看着。长长的眼睛里，交织着无限迷惘却掩不住隐现于眸子深处的湛湛目神，有棱有角极见凌厉。这是她内功精湛，到了一定界限的现象——“藏之于五腑六脉，神现于一顶天窗”，那“天窗”便是人的一双眼睛，她敢情早已是内功大成了。只是，却太凌厉，瞧着有些怕人。
	不只是凌厉而已。瞧她遄起的一双浓眉，简直像煞她那个死去的亲娘，再衬上直挺的那根鼻梁骨，美是美矣，怕是倔强胜过男儿，自古以来，这相貌必属贞节烈妇，出落风尘，必为侠女，那是宁折也不弯曲的典型样儿。
	“果真如此，怕是把她的终身误了……”
	这么想着，李无心未始没有一些儿愧疚，渐渐地开始明白过来，何以与苗人俊同生共长，情若手足，才貌俱行匹配，偏偏那一颗少女芳心，竟似别有所属。
	一个念头，闪电般自心上掠过：苗人俊的离家出走，怕是为情势所逼，男女婚嫁之事，是应出自双方心甘情愿，可是一些儿勉强不得，果真是这个丫头，执著于自己早先的一句痴心妄言，把“死了”的人，当活人来守，可就不怪乎苗人俊的碎心与出走了。那“活着要人，死了要骨”的凄凄一句断肠言语，不正是最为确切的凭证吗！
	李无心一念及此，禁不住吃了一惊。
	毕竟她养性功深，饶是如此，脸上却没有现出丝毫异态。长久以来，她给人的感觉，一直便是冷漠、严厉的形象，若是忽然有所转变，即使和蔼可亲，亦免不了启人生疑。
	“我几乎忘了……”打量着面前的沈瑶仙，她冷冷地说：“冬梅回来了？”
	沈瑶仙点头道：“回来了，我正要禀告娘娘……”
	“怎么，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没什么大不了，”沈瑶仙略似遗憾的样子：“她受了点伤，伤势不太严重。”
	李无心微微一愣：“冬梅受伤了？伤在哪里？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娘娘，冬梅昨天晚上才回来！她很害怕！”
	“怕什么？”
	“怕娘娘责怪她！”沈瑶仙讷讷地道：“她像是吃了不少的苦，人瘦多了！”
	李无心点点头，脸上不着表情地道：“我知道，你是在为她求情？”
	“那倒不是……”沈瑶仙脸上现出了一片笑靥：“娘娘，冬梅吓死了，您就看在她从小跟随的分上，饶她这一次吧！”
	李无心冷冷一笑：“摇光殿出去的人，居然会失手外人，而且还受了伤？叫她进来！”
	“她就在外面！”沈瑶仙迟疑了一下，随即向外步出。
	“冬梅”来了，那个此前伤在君无忌手上的绿衣姑娘。在面谒殿主李无心的一霎，显然是过于惊吓，简直魂不附体。叩头请安之后，只是在地上簌簌打抖。
	沈瑶仙轻轻一叹说：“你的功夫不如人，吃了亏，这不是你的错，只是这个伤你的人太叮恶。冬梅，你把所遭遇的一切，告诉娘娘，却不许有一字撒谎，知道吧？”
	“婢子知道……娘娘开恩……”
	这“娘娘”二字，显然已非仅限于“母亲”的专称，是否有皇族正殿各妃的寓意在内，却是至堪玩味。多少年以来，整个“摇光殿”的人，俱都遵循着这个若似亲密，却又极尊隆高的称呼，来称呼这个高高在上的女人。
	事实上李无心确似有高贵的气质，以及不怒自威的“后仪”，然而亦不过取其具体而微的形象而已。无论如何这“孤芳自赏”的隔离式生活，较诸真实母仪天下的一国之后，在其实际意义相差太过遥远。李无心是否因为如此而心存遗憾，抑或是别具深心，便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叩头站起之后的冬梅，并不曾因为“娘娘”的没有立刻降罪而心存幸免。她甚至于不敢抬起头来，向正面而坐的娘娘看上一眼，反之，李无心那一双冷峻的眸子，在她人见之初，跪地叩头的一霎，早已把她看得纤微毕现，十分清楚。
	“你的右臂受伤了，是不是？”
	“娘娘明察。”冬梅深深垂下了头。
	“过来让我瞧瞧！”
	“娘娘！”冬梅踟蹰着，向前面走了两步。
	“娘娘！”沈瑶仙代为缓颊地道：“我瞧过了，不过是伤了些筋肉，只是……”
	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你不必多说，我有眼睛，冬梅，你抬起头来！”
	四只眼睛接触之下，冬梅只觉得对方那双眼睛精气逼人，心头一震，仿佛无限仿徨，慌不迭把眼睛移向一旁，紧接着垂下头来，一时禁不住心跳不己。
	李无心显然已有所见，神色为之一凝，冷冷地道：“你果然遇见了厉害的对手，差一点就叫人家给废了！”
	沈瑶仙在一旁吃惊道：“真有这么厉害？我倒是没有看出来。”
	“你的功夫可是白练了！”李无心冷冷地看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人原可置你于死地。却又心存仁慈，这又为什么？”
	冬梅茫然地摇了一下头：“这……婢子就不知道了……也许是因为我跟他没有仇吧？”
	“难道伤你的，不是纪老头子！”
	“纪老头？”冬梅呆了一呆：“婢子不知道有这个人！”
	沈瑶仙诧异道：“谁是纪老头子？”
	“我猜错了！”李无心摇了一下头：“如果是纪老头子，只怕你这条小命是保不住了……”
	像是无限遗恨，又似有一抹淡淡的雠仇，“摇光殿主”李无心那一双细长的眼睛，缓缓视向半卷珠帘的窗外，凝视着空中那一朵静静的白云。
	“只是这只老狐狸，他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早晚他会出现的……”
	喃喃地自诉着，李无心才又转向面前的冬梅：“伤你的这个人是谁？又为了什么？”
	冬梅说：“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
	“流花河那一带的人，都这么称呼他。”
	冬梅索然道：“年纪很轻，不过二十几岁，是一个很奇怪的人，可是武功确是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沈瑶仙静静地打量着她，插了一句嘴。
	冬梅叹了一声：“小姐……真的很高……我不知道怎么来形容他，总之……他的功夫高极了。”
	沈瑶仙一笑说：“比起我来呢！”
	“这……”冬梅低下头：“比起小姐来当然不及……不过相差不会太多。”
	“这就够了！”沈瑶仙微微点头道：“这应该说他的武功是绝不会在我以下了，你只是不好意思这么说罢了！娘娘，你以为呢？”
	李无心缓缓地摇了一下头：“我不信当今天下，有这么厉害的年轻人……君探花……冬梅！把经过的情形，详详细细地说出来，不许你漏掉一个字。”
	冬梅应了一声，随即把被擒经过，于流花酒坊脱困，连伤戚通及三位军爷，乃至于邂逅君探花之一段经过，细说了一遍。
	原来冬梅此行负有夜刺当今万岁行宫的神秘任务，却不慎失于被戒卫森严的锦衣卫所擒，论罪应该就地赐死，偏偏锦衣卫中一个叫刘林的千户，看中了她的姿色，竟然动了邪念。
	话说起来，可也就长了。刘千户其实乃当今汉王高煦手下亲信之人，过去原在高煦手下当差。那高煦虽为父皇册封为“汉王”之位，却不去云南就职。仗着父皇的宠爱，无恶不为，这一次竟然陪同父皇远征瓦刺，声势极是显赫，颇是驾于太子高炽之上。朝中盛传，皇上其实爱的是这个儿子，这次远征，若是胜利南归，便将废除太子的名号，改立高煦为嗣，如此一来，原本就炙手可热的汉王，更为之势焰高炽，各方奔走，户限欲穿。盛名之下，多的是趋炎附势之人，刘千户小小官职，又称老几？他却别具“慧”心，独能了解到旧主的“寡人之疾”，送上了冬梅这个美女，以为进身之阶。
	刘千户还不够仔细，认人不清，这趟子差事，若是直接由锦衣卫负责押送，冬梅就算身手再高，也休想有机可乘，偏偏他就转手于高煦的亲兵“天策卫”（据明史载，永乐二年成祖赐其亲兵‘天策卫’与汉王，直至十四年汉王失宠后始夺回节制），落到了戚通这个“小旗”镇抚的手下，虽然事先严加告诫，临终仍然失之大意，丢了差事。
	这段经过，冬梅说得十分清楚，“摇光殿主”李无心只是冷冷含笑，却不妄置一词。
	其实包括沈瑶仙在内，亦不能深知冬梅此行任务的真实意义。何以李无心忽然会对当今皇室心存关怀？她自己无意深说，别人也只有心存纳闷而已。
	倒是说到了“君探花”这个人的出现，以至于后来的出手，才使得李无心略略现出了惊异的表情。
	“你可听见了？”李无心一双细长的眼睛，转向身侧的沈瑶仙：“人外有人，山外有山，这一次我们‘摇光殿’总算碰见了厉害的对头了！”
	沈瑶仙微微一笑道：“娘娘是说我的功夫不如他了？”
	“很难说。”李无心眼神里充满了智光，分析道：“只看他举手之间，凭着一股真气，即能封锁了冬梅半身七处穴道，这种功力，当今天下是找不出几个人来的！这个人我们要格外注意。”她的眼睛随即向着沈瑶仙看去：“冬梅踪迹既现，摇光殿只怕已不易保持安宁……唉……可叹了姓君的这个人，一身好功夫！”
	这几句话，对于不知就里的局外人来说，自是一头雾水不着边际，只是对于摇光殿各人来说，却都能很清楚的体会出她的言下之意。
	因此，沈瑶仙听在耳朵里，不会感觉丝毫奇怪，“娘娘放心，这个人就交给我来处理吧！”
	“我要你亲自出手！”李无心冷冷地笑着：“果真冬梅死了，倒也罢了，他却偏偏留下了她的一条活命，这是故意给我们看的，摇光殿绝不能忍受这个侮辱。”微微停了一下，她才向兢栗当场的冬梅点头道：“来！让我瞧瞧你的伤！”
	冬梅抖颤颤伸出了右手，像是十分痛苦。
	虽然沈瑶仙已为她施展内气，打通了封闭的穴道，但是却似井未痊愈，这只手举到齐肩部位，便似不能再高，一张脸疼得都变了色，就差一点没有叫了出来。
	然而，这一切的痛苦，却在李无心忽然抓住她的那只手掌之时，得到了解脱。像是一条游动的蛇，只是这条蛇却是热的，随着李无心的掌心气机灌输之下，所过之处，遍体发热，像是有点酸酸的，却是无比的舒泰。不过是很短的一霎，随着李无心松开的手，冬梅身子晃了一晃，才自站定。
	“试试看，你可能动了？”
	冬梅应了一声，举手弯腰，较诸先时判若二人，简直像没事人儿一般，一时化惊为喜，几疑身在梦中。
	沈瑶仙才知道方才自己运用气功，为她打通穴路，其实并不彻底，显然另有玄虚，不由大感惊异。
	李无心道：“这个姓君的，身手大有可观，瑶儿，这一次你可遇见了厉害的劲敌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道：“娘娘是说……”
	李无心道：“连我都几乎上了他的当，你以为他是施展什么手法锁住冬梅右手穴路？”
	沈瑶仙想了想道：“这人内力充沛，像是纯阳功力，难道不是？”
	“那你就错了。”李无心微微摇了一下头，才自注视向她：“我原来也以为是这样，但是错了，那是失传江湖己久的‘六阴’手法！”
	沈瑶仙失惊道：“娘娘说的是‘六阴分花’手法？”
	“不错！难得你也有点见识。”李无心道：“看来这人即使不是出身‘大营’，也必与大营百门有些瓜葛，如果不是我发现得早，冬梅即使没有性命之忧，时间一长，这条膀子却也别想要了。”
	冷笑了一声，李无心又接道：“他总算手下留情，否则六阴伤脉，寻骨而入，当场就有致命之危，这种手法正是本门‘摧心掌’的厉害克星，看来他是有意施展给我们看的，倒是用心良苦！”
	李无心那双细长复明亮的眼睛，缓缓移向窗外，像是思索着什么，那一颗古井无波的心，更似有些波动，牵起了层层涟漪。而她一向倔强，不与人随便妥协的意志，却不是容易变更的。“瑶儿，”轻轻叹息着，她似有无限感慨：“十几年来，你己尽得我的秘传，摇光殿秘功到底如何，却有待你来证实它了。”
	沈瑶仙睁大了眼睛：“娘娘是要我……”
	“杀了他！你能么？”李无心淡淡地笑道：“我想你是不会让我失望的！”
	抖开来血红一片，红光耀眼。像是红云一片，映照得每个人身发俱赤。
	“好一张玉儿红……”孙二掌柜的看得眼都花了，连连地咂着嘴，喃喃连声道：“我活了这么大把子年纪，今天总算是见识了。”
	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就在这一霎，被孙二掌柜的亮开的这张红毛兔皮给吸住了。
	说起来这地头儿一一流花河岸，原本就是“红毛兔子”的产地，应该不足为奇才是，无如像这么大张的皮货，有些人硬是一生也没见过。
	拉开来总有丈来大张，四四方方的一块，红通通，亮晶晶，全是小小“兔背”拼凑而成，本地人管它叫“玉儿红”，那是因为皮质本身，反映出来的光泽，几乎媲美上好美玉。
	既轻又软，却比貂皮还暖，更要名贵，无怪乎价值可观了。
	“整整六十五张！”
	孙二掌柜的转向面色深沉的君无忌，赔着一脸的笑说道：“马拐子说了，收了您七张‘玉儿红’，他连工钱也不要了。”
	“这就谢谢他了！”伸出一只手来，在亮晶晶软糊糊的皮裘面子上摸着，君无忌像是有过多的感伤。
	那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记忆所及，母亲便曾经拥有这样一袭华裘，当她拥抱着自己时，自己那只调皮的小手，总是习惯地贴着母亲温暖的肉体，在皮裘里摩搓留连。像是多么遥远的事了。这一霎，在他目睹手触“玉儿红”的同时，猝然间使他有所忆及，只是灵光一现，当他正待进一步的努力捕捉时，那记忆却是越见模糊，甚至于连最先的一点残存，也为之混淆了。
	“玉儿红”的炯炯红光，反映着他的俊秀英挺，那一身像是燃烧了的“红”……给人的感触是“不愧”为男儿之身。
	他的手，兀自在泛有红光的毛丛中摩搓不已。那些毛毛，每一根都像是细长的针，针尖部分光彩灿烂。据说名贵之处便在于此，若是失去了毫尖的光泽，便丧失了原有的价值，不只是“玉儿红”如此，海龙、紫貂、灰背、银狐……凡为名贵俱都一样。
	“怎么样，”孙二掌柜犹自不忘最后的努力：“我给您二……二百两银子，爷您就让了吧？”
	“你也配！”
	说话的人远踞一方，可那双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这块皮子。
	口气这么“冲”，惹得大伙全数都拧过脸来，倒要瞧瞧。
	好体面的一个客人。三十一二的年岁，红通通的一张长脸，浓黑的炭眉之下，那对眼睛又圆又大，像是喝多了些酒，闪闪冒着红光。
	这人穿着闪闪有光的一袭紫缎袍子，腰上扎着丝绦，头上带同色的一顶软沿风帽，却于正中结有碧森森的一面翡翠结子。
	同席尚有二人，一站一坐。站着的是个青衣仆人，手持锡壶，职在斟酒。坐着的那个，身着蓝衣，刀骨耸峨，十分瘦削，眉黑而长，目炯而烈，像是天生不服人的那一型，偏偏在紫衣人面前施展不开，虽是同席共饮，却带着三分拘谨，倒似奉命“侍饮”模样，一时猜他不透。
	三个人其实来了有会儿了，入门之初就引起了座客的一阵子窃窃私语。
	孙二掌柜的那双势利眼该是何等精明，少不了一阵子巴结。紫衣人却连正眼也没瞧他一眼，就连他身旁的那个青衣长随，也像是眼睛朝天，能不说话最好，孙二掌柜的别说“马屁股”了，连“马腿”也拍不上，再吃同行的那个蓝衣瘦汉拿眼睛一瞪，便只有往这里站的份儿。
	可真是罕见的排场，坐椅子有自备的皮垫子，讲究的金丝猴皮垫子，喝茶有自备的名瓷青花盖碗，连茶叶都是自备的。
	紫衣人正在享用面前的一块“干烧鹿脯”，使用的不是筷子，却是自备的一把牙柄“解手小刀”，边割边吃，那鹿脯肥瘦适度，甘腴晶润，只见他大块割下入口嚼吃，确是淋漓尽致，引人垂涎。
	众人目注之下，紫衣人一连又嚼吃了几口，这才放下了手上的解手小刀，身后长随递上了雪白的布巾，他擦了一下，推案站起。
	“这块玉儿红我要了！”
	说时又移步过来，与他同座的那个长身瘦汉，赶忙放下筷子跟了过来。
	孙二掌柜的先时被人一叱，心里老大不是个滋味，只是见来人竟是心目中的那个“贵人”，也就吞下了那口窝囊气，眼下他非但不敢发作，竟然赔着笑脸，赶忙把身子闪开一边。
	乡下老百姓都有个毛病一一见不得有钱有势的人，尤其是怕见当官的。眼前紫衣人这等气势，非贵即富，哪一个人敢与招惹？是以紫衣人这一来到，各人便纷纷向后面退了开来，却又不甘心回座，一个个眼巴巴地瞪着瞧，要瞧瞧这场热闹。
	“好一块玉儿红！”紫衣人显然是识货的行家，一只手在皮裘上摸着，一顺一逆来回摩搓不己，忽地俯身下来，吹了一口，裘面上像是螺丝纹般地起了一圈漩涡，却是看不见底儿，这便是一等一最佳皮裘的证明了。
	“好货色！”紫衣人含着笑，连连点头道：“我给一千两银子，这皮子是我的了。”
	一面说，回过身来，拿眼睛直直地瞧向孙二掌柜的：“给我小心收起来。”
	“这……是……”
	也许是“一千两”这个数儿把他给吓坏了，直觉地便似认为对方那个姓君的客人非卖不可。
	“二掌柜的……”声音是够冷、够低沉，却让每个人都听在了耳朵里，那声音显然并非出自紫衣贵客嘴里。不知什么时候，君无忌已经回到了他的座头上。
	孙二掌柜的那一双几乎已触及皮裘的手，慌不迭的又收了回来，一又红眼本能地可就盯在了君客人脸上。在他印象里，不用说，这也是个难缠的主儿，虽然穿着远不如紫衣人那么阔气，可是观其气势谈吐，却自有慑人的威仪。
	“怎……么着？”二掌柜的满脸诧异表情：“一千两银子！”
	“我听见了。”
	声音里透着冷漠，紫衣人那等傲人气势，他却偏偏予以疏忽，疏忽得连“正眼”也不看他一眼。
	“爷的意思是……是……”二掌柜眼巴巴地看着他往前面移了几步。
	“不卖！”回答得干净利落，相当干脆。
	举杯自邀，“干”净了盏中残酒。君无忌缓缓地自位子上站起来，敢情他酒足饭饱，无意在此逗留，这就要走了。
	酒坊里起了一阵子骚动，大伙儿真糊涂了，这个姓君的可也太不识抬举，那不过一块兔子皮而已，就算再名贵，一千两也值过了，真要错过了眼前这个主儿，往后只怕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问题在姓君的压根儿就没有出卖的意思，其他人看着为他着急，也只是干急而已。
	“把皮子给我收起来，我带回去。”说时他径自走向前，恰恰与紫衣人并肩而立。
	看上去两个人个头儿像是一样的高，一样的壮，只是紫不人气焰撩人，全身上下燃烧着骄人的富贵气息，在“只重衣冠不重人”的凡俗意识里，姓君的那身穿着，可就太寒伧了。
	君无忌偏偏无意退避，就气势而论，较诸身边的紫衣人却是并不少让。
	孙二掌柜的呆了一呆，一双红眼睛珠子不停地在紫衣人与君客人脸上打转，有些儿手足失措，进退维谷。
	“慢着！”紫衣人唤着他，脸上微微笑了。“我就知道这个价码儿不够多，这位朋友，咱们就来谈谈这笔生意吧！”紫衣人打量着并肩而立的君无忌，脸上现出了令人费解的笑。
	君无忌摇摇头：“我看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你并不是一个生意人！”
	“何以见得？”紫衣人挑了一下那双浓黑的炭眉，眸子里似笑又嗔，莫测高深。
	“难道不是？”说时，君无忌霍地转过脸来。
	四只眼睛交接下，紫衣人显然吃了一惊，伟岸的身子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留出来的位子，恰恰让身后的蓝衣瘦子补了空隙。这个空隙显然足够容纳一个人，甚而有余，只是既处于两者之间，便为之略有不同，然而蓝衣瘦子却竟然踏了进来。
	气氛热炽得紧，简直有一触即发的态势，只是这些除了当事者本身以外，局外人是难以体会出来的。
	紫衣人呵呵有声地竟自笑了，一只手轻轻摸着唇上的短髭，频频向对方这个君无忌打量不已。
	也亏了他这几声笑，化解了眼前一触即发的迫人气势。蓝衣瘦汉不待招呼，随即向后退了几步，恰恰站立在紫衣人后侧左方。
	看到这里，不明白的人也明白了。敢情那气澄神清，刀骨耸峨的蓝衣瘦汉，竟是负责保驾之人。观其气宇，虽说是过于瘦削，倒也井无贫寒之相，尤其不着江湖人物的那种风尘气，倒也颇为不可小看，颇似有些来头。
	“朋友你好眼力！”紫衣人频频地点着头，打量着面前的君无忌：“竟然一眼看出我不是生意人。”说到这里，他又再哈哈有声地笑了，笑声宏亮，震得人耳鼓发麻，怪不舒服。
	敢情是“财大气粗”，让人猝然似有所惊，警觉到此人的大有来头。
	“其实你可是看走了眼啦！”紫衣人收敛住震耳的笑声，红光净亮的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盯着面前的君无忌，那副样子，真有点威武。“我还真是做生意的人，不过买卖跟人家不同罢了！我这个买卖是独家买卖，别无分号，朋友，你可相信？”
	说着说着，他可又笑了。这一次可不是“哈哈”大笑，其声“嗤嗤”，是打鼻孔里出气的那种笑声。
	孙二掌柜的人虽猥琐，可就有那么一点小能耐，这辈子他干过的活儿可也杂了！开过当铺，贩过骡马，给人打过井，懂一点阴阳风水，尤其难能的是，他还学过一点命相学，善观气色，会看相，只是那“命相”之学何等高奥精深，非大智大悟者不能参悟，孙二掌柜的虽穷研数年，也只能在“用神”、“格局”冲、刑、会、合里打转，谈到命局内的五行生克妙用，他还差得远。大概因为如此，才自始至终不敢挂牌执业。
	话虽如此，谈到“相面”之学，他却多少懂得一点。眼前既然轮不着他说话，站在一边那双眼睛可一直没有闲着，咕咕噜噜只是在那个紫衣人身上打转。他这里越看越自惊心，只觉得这个紫衣汉子，气势非比寻常，分明大富贵中人，一笑震耳，一笑无声，目烈而炯，直似有逼人之势，转过来却又烈性尽失，直似有妇人温柔之态，狼顾鹰视，分明一代权奸，掌众生生杀予夺大权之极威气势。
	孙二掌柜越琢磨越是心惊肉跳，两条腿直是连连打颤不已。大凡能不怒而慑人者，必非寻常人物，准乎此，这个紫衣人的来头，可真是够瞧的了。
	偏偏那个神情气逸的君探花，却是无惧于他，紫衣人那般极威逼人气势，竟是降他不住，看在二掌柜的眼里，可谓怪事一件。
	其实孙二掌柜的早已不止一次地为这位君客人相过面了，结论是一头雾水，不着边际，总觉得这个“君探花”是大有来头，“贵”至无比，却又奇异清逸，若拿来与紫衣人相较，显然是截然不同的两极气势，却又似有共同之处……个中得失相关之处，却非他二掌柜的所能洞悉了然的了。
	孙二掌柜这辈子阅人不谓不多，也够杂的，可就还没见过像眼前这么难“相”的两张脸，偏偏是不看想看，看了怕人。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这就“闭上”得了。
	“还是那句话！”紫衣人指了一下摊开在柜台上的那张玉儿红：“这块皮子我要定了，我给你五千两银子，你什么话也别说了。”
	他是认定了对方非卖不可。话声出口，霍地转向后侧方的蓝衣瘦子：“咱们爷儿们哪能说了不算？给他银子！”
	蓝衣瘦汉聆听之下，迟疑了一刻，才自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绣龙描凤的锦囊来。这是有钱人的排场，自己身上压根儿就不带钱，出门有账房或是管家跟差，钱都带在他们身上。
	话虽如此，可是像紫衣人这般排场的一出手数千两银子的人，毕竟少见，不要说这偏远地方了，就是天子脚下的京城，也不多见。
	蓝衣瘦子探手锦囊，摸索了一阵，拿出了一叠银票来，那双湛湛目神，却直直向君无忌逼视着，像是有所忖量。
	“不必了！”君无忌伸手止住了对方的动作。
	“怎么？”紫衣人浓眉乍挑：“还嫌少？你也太……”
	“不是太少，是太多了！”
	紫衣人霍地怔了一怔：“什么意思？”
	“在下生平从来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银子，”君无忌微微一笑，分了一下他肥大的双袖：
	“一向是两袖清风惯了，阁下真要给我五千两银子，只怕我还承受不起，还没走出这个酒坊的大门，便给压垮了。”
	这话自非“幽默”，可是却把几个旁观的人给逗笑了。
	紫衣人圆圆瞪着一双眼睛，强制着一触即发的脾气，急于一听下文。
	蓝衣瘦汉锦囊收回，悠然地向着侧面迈出了一步，再回过脸打量对方时，眸子里神采益见精湛。两个人看来都不是好相与。紫衣人财大气粗，蓝衣人莫测高深，偏偏又遇见了装疯卖傻的一个君探花，这下子可是有乐子看了。
	“这么吧……”君无忌深深地出了一口长气，像他这么豁达的性子，竟然也会遇见难以决定的事，毕竟他胸怀赤诚，深具睿智，对于面前的这个紫衣人，他容或是另有感触，却非局外人所能旁敲侧击的了。那是一种十分奇特的表情，当君无忌湛湛目神频频向对方紫衣人注视时，深邃的目光里所显的神采，极其复杂，时而凌厉，时而平和，似又蕴含着几许属于人类天性中至美至善的情致，却有一道急发的怒流，霎时间攻心直上，所显示在他眼神儿里的光彩，立时趋于错综复杂……君无忌不便再这般向他注视下去，遂即移开了眼光，他很了解自己的情绪。正因为这样，他才暗中提醒着自己，不便再有所逗留，要快一点离开这里了。
	“君子有成人之美，足下既然执意非要买这块皮子，我便只有双手奉上之一途！钱，我却是分文不收，你拿去吧！”
	霎时间鸦雀无声。整个酒坊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盖因为君无忌的这个决定，大大出乎了他们意外。
	尤其是孙二掌柜的，在乍然听见这句话时，瞪着那双红眼睛珠子，几乎从那双眼眶子里滚了出来。什么？白白送给了人家！分文不取？放着五千两银子不要，这家伙别是疯了吧！
	君无忌果真有慷慨赠皮之意，说了这几句话，再也不打算多作逗留，这就要转身而出。
	“站住！”紫衣人大声地唤住了他，一双炭眉霍地倒立而起，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子宏亮的笑声。“倒是我看走了眼啦！方才多有开罪，朋友你万请海涵！”说时，紫衣人双手抱拳，向着君无忌深深作了一揖，这番动作，其他人倒也不以为奇，却把一旁站立的蓝衣瘦汉看了个目瞪口呆，不禁大吃一惊。
	所幸，他的震惊，由于对方君无忌的回身而避，不与承受，一时为之大见缓和。那是一番内心的雷霆震惊，局外人实难体会。
	“这就不敢当了。”君无忌脸上可丝毫也没有喜悦之情，那一张颇称英俊的脸，这一霎竟像是着了一层寒冰般地冷，苍白。“萍水相逢，难承足下之大礼，人生聚散，原本无情，谁又知道你我下次见面，是一番什么样的景况？”他像是十分感伤，说着说着，可就由不住笑了，笑声里充满着刻骨的阴森。
	紫衣人微似吃惊地扬动了一下浓黑的炭眉，在他眼睛里，对方这人无疑更见神秘，正因为如此，才自引发了他的好奇。“说得好！”紫衣人深邃的眼睛，直刺向对方面门：“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平白收受你的大礼。足下如是刻意不收我的银子，我便也只有望皮兴叹，怅恨而归了。”
	君无忌微微一笑，笑得十分牵强。无论如何，这里他是不欲久留了。他甚至于不再多看当前的紫衣人一眼，便自转身向外步出。
	却有一股凌人的罡风，随着他转过身子，猛厉地袭向他的后背。这当口儿，蓝衣瘦汉正自起步跨出，紧紧蹑向他的身后。
	君无忌“刷”地拧过身子来。蓝衣瘦汉却也没有退开的意思。
	对方脸对脸的乍然接触之下，酒坊里突似起了一阵子狂风，蓝衣瘦汉那一袭肥大的衣衫一时由不住猎猎作响为四下起舞。他总算挺立不移，足足地坚持了一段时候。
	然而，就在君无忌作势，再将向前踏进一步时，蓝衣人却不得不现出了难当的牵强。是以，君无忌即将踏出的这一步，也就不再踏出。对于任何人，他总是心存厚道，只是一旦敌意昭然，对垒分明时，他的出手，也较别人更不留情。
	紫衣人重重地顿了一下脚，颇有责怪之意地看向蓝衣瘦汉：“你怎么叫他走了？还不给我快追！”
	蓝衣瘦汉微微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几分牵强，大步向外跨出。
	酒坊外，四野萧然。三五面粉红色酒帜，在风势里噼啪作响。却有六名身着灰色厚衣的劲装汉子，散立四下，乍见蓝衣人现身，立时聚集过来。其中一人，用手向着一边指了一指。顺其手指处望去，视野极是辽阔，红花绿树，备觉醒目，流花一河灿若亮银，有如一匹白绫锦缎，展现此苍冥暮色当前，却已看不见前行君无忌的人影，他敢情已走远了。
	蓝衣人不觉苦笑一下，深邃的目神里，显示着惊悚与倾慕，却又似失落了什么似的遗憾……
	紧接着紫衣人亦由里面走出来，身后的青衣长随，赶紧把一袭银狐长披为他披上。
	拉下了斗篷上的风帽，紫衣人越见气势轩昂。
	四下里打量了一眼：“人呢？”
	“走了，”蓝衣瘦汉略似汗颜地摇着头：“好快的脚程！追不上了。”
	“你也太……”原想说“你也太没有用了”，无如想到蓝衣人平日的忠贞不二，护主心切，非比一般手下，显然亦是“性情”中人，这类奇人网罗不易，平日笼络尚恐不及，自不便开罪，是以下面要出口的几个字便省了下来。
	似有说不出的怅恨，紫衣人恨恨地道：“这人姓什么叫什么？你们谁知道？”
	“回爷的话，”开口回话的是孙二掌柜的，上前两步，弓下了腰：“这位大爷姓君，都管他叫君探花。”
	“君探花？这名字倒是新鲜。”
	“是很新……鲜……”孙二掌柜的眯缝着一双火眼，风干橘子皮似的一张黄脸上硬挤出了一抹子笑，这哪是笑？简直比哭还难看！手里托着那块“赤免”皮子，孙二掌柜的还在眼巴巴地等着“打赏”呢！
	“你知道他住在哪里？”
	“这……不知道！”二掌柜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没有人知道……啊……”忽然他想起了一个人：“小琉璃！”
	“谁是小琉璃？”
	蓝衣瘦汉狠狠地拿眼睛“钉”着他：“留神你的嘴，这可不是你信口雌黄的地方。”
	“小……小人不敢！”孙二掌柜的差点矮下去一半：“真的是有这么个人，叫……叫小琉璃，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位君先生的住处。”
	“他人呢？”
	“这……小人可就不清楚了！”
	“那不等于白说么？”蓝衣瘦汉两只眼直瞪着他：“到哪里才能找着他？”
	“这……”孙二掌柜的想了想说：“这小人知道，让我想想，啊，他是住在七星冈老城隍庙里，只要找着了他，就能找着那位君先生。”
	已有人把紫衣大爷的坐马给牵了过来，好骏的一匹伊犁马！雕鞍银穗，金蹬锦辔。紧系在马首两侧的两蓬红缨，随风引动得簌簌直颤，可以想知一旦撒开了，该是何等雄姿！
	见马有如见人，紫衣人的身分也就可以想知一个大概了。连同外面散立左右的六个灰衣劲装大汉，全数上了坐骑。紫衣大爷这就要走了。
	孙二掌柜的慌不迭赶上几步，双手高举着那个“赤兔”皮：“大爷这块……皮子……”
	一阵大风，刮起来地上的沙子，几乎迷了他的眼睛，呛得他直咳嗽。
	“哼！”紫衣人冷冷地说：“等找着了他本人再说，我们岂能白收人家的东西？”
	“那……也好，小人就先收着好了！”
	紫衣人夹了夹马腹，坐下骏马泼刺刺风也似的窜了出去。身后扈从，众星捧月般疾跟而上。
	乱蹄践踏里，蓝衣汉子的坐马特地打孙二掌柜的面前经过，抖了抖袖子，落下了黄澄澄的一件物什，算是一行人吃喝的酒钱。
	像是疾风里的一片流云，眨眼的工夫，一行人已跑没了影儿。
	那是老大个儿的一锭金子，在地上黄澄澄的直晃眼。孙二掌柜的拾在手里掂了掂少说也有五两重，一时嘴都笑歪了。身后聚集了好些人，都当是二掌柜的今天碰上了财神爷，一双双眼睛可都盯在了那块黄金上。
	“他娘个姥姥的，拿着黄金当银子使唤，这准是一帮子刀客、马贼！”一个黄胡子的小老头神气活现地说。
	他这么一说，大伙全都嚷嚷起来。
	“对！准是刀客！”
	“是胡子！”
	还有人说是打山东过来的“响马”。于是有人嚷着要去报官。
	孙二掌柜气得脸都黑了，他可不这么想，仔细认了认，金锭子上有一方小印，凸出的阳文“内廷官铸”四个小篆，不用说，这金子毫无疑问的是大内流出来的了。
	孙二掌柜的吓得手上一抖，差一点把持不住，赶忙揣到了怀里，一颗心卜通卜通直跳。
	众人七嘴八舌地还在乱嚷嚷，却只见一行人马远远飞驰而来。各人只当紫衣人去而复还，一时相顾失色，容得那一行人马走近了才自看清，敢情是习见的本地官差衣着。
	有人高声笑道：“这可好罗，衙门里来了人啦！”
	一言甫毕，对方一行已经来到眼前。
	走在最头里的那个，头戴翅帽、蓝袍着身，一部黑须飘洒胸前，英姿甚是飘爽潇洒，正是官居四品的凉州知府向元，身后各职，自同知、通判以次……无不官衣鲜明，另有一小队子马队紧紧殿后，一行人马风驰电掣般来到了流花酒坊当前。
	在场各人目睹如此，无不吃了一惊。
	孙二掌柜的正待上前招呼，即见一名武弁策马来近，高声道：“哪一个是流花酒坊的掌柜的？”
	孙二掌柜的忙自应了一声，上前道：“小人孙士宏，酒坊掌柜的是家兄，现不在家，老爷有什么交代？”
	那官差不耐烦地道：“啰嗦！原来你就是孙二掌柜的，我知道你。”
	“不敢！”二掌柜的道：“不知老爷有什么差遣？”
	“我只问你，王驾可曾来了？”
	“什……么王驾？”孙二掌柜的简直傻了眼：“哪一位王……爷！”
	“还有哪一位王爷？自然是征北大将军，当今汉王王驾千岁爷！”那武弁不耐烦地道：
	“我只问他老人家来了没有？”
	“没……没有……”孙二掌柜的吓了个脸色焦黄，连连摇着头：“没有……没有……”
	“废话！”那名武弁方自带过马头要回去复命，即见另一名灰衣皂隶，策马来近，向那武弁说了几句。
	后者随即回过马来道：“王爷此一行是微服出游，我只问你，可曾有什么惹眼的生人来过？”
	“这……”忽然，孙二掌柜的愣住了，“啊！莫非这位大爷他……他就是？”
	“哪一位大爷？”
	那武弁立即策马当前：“什么长相？你说清楚了！”
	“是……”孙二掌柜的呐呐道：“大高个子，穿着紫衣裳，浓眉毛，长脸……”
	没说完，武弁手起鞭落，“刷”地在他脸上抽了一马鞭子。
	二掌柜的“啊唷”一声，一只手摸着脸，差一点栽个筋斗，这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登时吓傻了。
	“放肆！”那武弁怒声斥道：“瞎了你的狗眼，那就是王驾千岁爷，他老人家现在哪里！”
	“啊……”孙二掌柜心里直打鼓，简直像作梦似的晃晃悠悠地：“在……”
	岂止是孙二掌柜的一个人吃惊？身后一帮子酒坊的客人全都傻了，刚才什么“胡子”、“刀客”、“响马”乱咋呼一气，敢情那个紫衣人，竟是当今声势最隆，最蒙圣上宠爱的皇二子“高煦”——身领“汉王”、“征北大将军”双重封号的王驾千岁爷，这个“瞄头”可真够瞧的了。现场各人，都像孙二掌柜的一样地傻了，一个个都成了闷嘴的葫芦，只剩下喘气的份儿。
	孙二掌柜的嘴简直就像是吃了“烟袋油子”一样，那只手硬是不听使唤，比划了半天，才指向“紫衣人”方才去处，“往……那边……那边……”
	武弁早已策马回报，紧接着一行人马直循着王驾去处策马如飞而离。乱蹄踏动处，带起了大片灰沙，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起了一片朦胧的黄雾……
	五
	柴火在壁洞里燃得噼啪作响，火光熊熊，亮光时晦又明，映衬着汉王高煦一张英武的脸，轮廓分明。
	厚厚的金丝猴皮褥子上，那个女人赤裸着，脱得一丝不挂，像是新承恩泽，玉体流酥，不胜娇羞。虽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倒也干净可人，难得的她还是个姑娘身子，就这么白白地献给王爷了。
	也说不上什么甘心不甘心，出自爹娘的授意，情形当然就大有不同。更何况，这个人儿！模样确是不赖，床第间体贴有加，软语尽温，如是这般，接下来的狂风骤雨，也就不那么可怕了。
	今年才十七岁，却长了个高挑的身子，肤色略略黑了一点，却掩不住天生的清丽妩媚，就凭着这点本钱，才被风流英俊的王爷一眼就瞧上了的。
	都说王爷难侍候，翻脸无情，瞪眼杀人，可得小心着点儿。
	初来的那一天，娘是既喜又悲，千嘱咐万嘱咐：可是不能再施小性子了，要好好服侍王爷，爹娘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可全在姑娘你的身上了！
	“我又忘了你的小名儿啦！”王爷一面扣着小褂的扣子，半拧过脸来，似笑不笑的神儿：“叫什么来着？”
	“我！叫穗儿！”
	声音像是蚊子哼哼，简直听不见。
	“叫什么？”
	穗儿又说了一遍，还是听不见。
	王爷哈哈笑了，对女人他有的是耐心，硬把脸凑了过去，胡缠调闹了一阵子，才算把“穗儿”这两个字听清楚了。
	穗儿羞死了，裹在丝棉套被里，真恨不能有个地缝让自己钻进去。
	“穗儿这个名字不好，小家子气！”高煦就着一张铺有兽皮的椅子上坐下来：“今天打猎，我见你一直看天上的雁，那头里的一只美极了，被太阳一照，遍体银光，可惜飞得太高，箭射不着，我当时在想，如能想个法儿把它捉住，送给你玩，那该多好，干脆你就叫“银雁’吧！”
	穗儿却也真够机伶，聆听之下，由被窝里一个骨碌爬出来，慌不迭地拜倒地上！
	“谢谢王爷的恩赐，今天以后，穗儿就改名叫银雁了！”
	光着身子叩了个头，却把一双无限娇羞妩媚的眼神投向当前的这个王爷：“银雁但愿有这个造化，一生一世服侍王爷！”
	“说得好！”
	高煦频频点着头，一双闪灿情焰的眸子，犹自不舍地在她身上转着，虽说生性好色，却也知爱惜身子，那般风流竟宵、荒淫无度的泛滥勾当，他是不来的。但银雁光赤着，肉香四溢的身子也太诱人，再看下去保不住可就……这却是他深深不愿意的。
	所谓的“翻脸无情”、“瞪眼杀人”，并非空穴来风，总之，女人一旦被扣上了“淫荡”或是“蛊惑”什么一类的帽子，便自很难幸免。再碰上王爷那个时候的心情不好，便是“死有余辜”。“伴君如伴虎”，便自难怪有此一说了。
	“你穿上衣裳……”这句话，高煦几乎是闭上了眼睛说的。
	银雁娇滴滴地应了一声，慌不迭找着衣裳穿上。
	“出门在外，比不得在家里，也没人服侍你，荒山野地里，倒是难为了你！”高煦像是满怀情意地说：“这几天你就跟着我吧，不会错待了你的！”
	“谢谢王爷的恩典……”
	炉火劈啪，摇晃着的光焰，不时迸射出几点小火星儿。塞外早春，容或有几分刻骨的寒意，却已熔化在静寂无声的火焰里……
	“好身子骨呀！”银雁呢喃着攀在他肩上：“钢打铁浇的！难怪能统兵百万，立地称王呢！”

二
	一面说着，运施着她的两只手，不停地在高煦身上拿着、捏着、按摩着……把一蓬乱发，随便地拢着，脸庞儿上缀着一抹酡红，衬着熊熊的炉火，她整个的人，都似燃烧在无边的春焰情火里。
	“你的手劲儿不小，在家都干些什么来着？”
	“那还能干什么，一个姑娘家！”银雁低下眉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只是在高煦半裸露的身上转着：“只不过做些家事，女红什么的，我妈说了，这一回能够服侍王爷，是我的造化，只是……”
	“只是什么？”半转过肩来，高煦伸出手轻轻摸着她的脸庞儿，这一霎不啻“儿女情长，英雄志短”了。
	银雁撒娇地晃了一下身子，甚是羞涩地低下了头。多情的王爷偏偏饶不过她，低下头循着她的眼神儿往上看，把个小妮子脸都臊红了。
	“爷……您坏！”
	高煦乐得笑了，一把把她按坐在自己腿上。
	“来，咱们两个算是有缘，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有什么话只管说出来，可别憋在心里，你刚才要说什么来着？”
	银雁头垂得更低了。
	“说呀！”高煦拢起了一双浓黑的炭眉：“再不说我可是恼了！”
	“别烦，爷……人家说就是了……”
	偷偷拿眼瞧着面前的这个风流王爷，她兀自臊得发慌：“人家谁都知道……”
	“知道什么？”
	“都知道您是个风流的王爷！”
	“这话可说对了！”高煦端详着她的脸庞儿笑嘻嘻地说：“要不风流，还能认识你么？”
	“您坏……”银雁作态地嘟起了小嘴：“人家可是什么都给了爷您啦，往后个，爷！可全瞧您的了！”
	高煦笑了：“我当什么大不了的事呢，原来是这个！”
	“人家可是给您说正经的！”银雁这会子可也不害臊了：“谁都知道王爷后宫女人多得是，没有一百也有几十……”
	“这话是谁说的？”他脸上还带着笑，自不会是恼了。
	事到临头，她肚子里的话可是非说不可了。“还要谁说吗？人家谁不知道？”银雁那么近地瞅着他，一霎间，那双大眼睛里噙满了泪：“银雁命苦，可不知有这个福气没有？要是有一天爷玩腻了，把我往后宫里一扔，和那些女人一样……”
	“唉！你这是想到哪去了？”高煦眼睛里散着贪婪的欲火，一双手开始不老实地在对方身上动着，却没想到一下子被银雁给拨开了。“不行，您得给句话。”
	高煦再一次的上脸，又被对方给推开了，他不禁怔了一下。
	这个银雁索性站起来，独自个走向一边，面映着炉火，竟自抽搐着哭了。
	目睹及此，高煦可是有些恼了，只是对方这个妞儿，就似有那么一点新鲜劲儿，不同于前者一般，叫他一时狠不下这个心来。
	“有什么心愿你就说吧？就是给你爹弄个差事也不难，还是要钱……”
	银雁止住了抽搐：“爷，您可是把穗儿给瞧扁了……”
	“啊？”高煦显然有些意外。
	“都不是的！”银雁姗姗回过身来，重拾笑脸：“一不给我爹讨官做，二不跟爷您要钱，只要爷对我好，就是这辈子给您做牛做马，银雁也甘心情愿。”
	“嗯！”频频地点着头，高煦这一霎倒真要好好瞧瞧她了。
	银雁却已施施然拜倒在他的膝前：“银雁命苦，不敢讨封，只求王爷让我这一辈子在您身边当个丫环服侍您，我就感恩不尽了。”
	“你……好吧！”高煦倒是难得地动了几分真情：“你真聪明，说真的，我原本打算过几天着人把你送到兰州王府里去，你这么一说，我倒不好这么做了！”
	“要是那样，还不如爷给个痛快，现在就杀了我的好！”说时，她两汪清泪不禁夺眶直出，簌簌直下，弄湿了她的脸，牡丹着露，平添无限娇媚。
	“这么吧！”高煦说：“再有几天，我就要出关打仗去了，那可是危险的很，你还愿跟着我么？”
	“银雁不怕死，我愿意！”说着她可又笑了，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呢！
	“好！你过来。”
	银雁笑吟吟地走近了，重新坐在他膝上。
	“你听着，”高煦说：“父皇有令，出征打仗，身边不许带着女人，你要跟着我也行，第一先得把头发给铰短了，再换上男人的衣服，这么一来就不至于碍眼了，我知道，你们女人把头发看得比命还重，你可舍得？”
	“舍得，我现在就剪！”说着她真地站起来就要去找剪子，却被高煦拉住了。
	“别急，别急，等走的时候再铰也还不迟！”
	银雁也笑，眉梢眼角不啻春情万种。“漫说是头发了，就是这颗心，爷说一声要，就拿刀摘了去吧！”双手轻分，露出了酥胸一片。嘤然笑着，这就歪在了他的怀里……
	耐不住欲火的高煦这就要有所行动，猛可里外面传来了一阵子骚动。一人沉声叱道：
	“护王驾，小心刺客！”
	像是晴天一声霹雳，震碎了汉王爷无边旖旎春梦。
	翻身、递掌，“噗”地送出了银雁柔似无骨的身子，紧接着他旋起的身势，有似疾风一阵，已来到石穴一隅，起落间，异常轻灵，显示出这位能征擅战，性好风流的年轻王爷，敢情身上还有功夫，身手可不含糊。
	虽说是微服出游野行在外，他的寝侍却也有一定排场，山洞里尽可能各物齐备。银质的古灯盏，燃着一团火光。鹤嘴香炉的长嘴里，一直飘散着沁人心脾的馥郁清芬，这是他宠信的紫金山“龙虎大法师”为他精心配制的“龙寿长春香”，据说非但有提神醒脑的作用，尤其难能的是还有异功，利于行房，是以高煦的寝宫一直都喜欢点用，即使出征在外，也带在身边。
	高煦以极快的身法，向壁间一贴，右手挥出，发出了一股疾劲掌风，“噗”灯焰应手而熄。只是却一时熄不了那燃烧在壁炉内的熊熊火焰，整个山洞里明灭着火光，前后不过极短时间的相差，却给人以无比阴森的感觉。先时的旖旎香艳，一古脑地荡然无存。
	就手抄起了石几上的一口长剑，高煦掀开了厚布棉帘，一个快闪，已来到了洞外。
	四名持械侍从，倏地自两边簇拥过来。
	“王爷受惊！”说话的人姓贯叫五常，黑道出身，高煦赏识他的一身功夫，不嫌微贱，特地收在身边效力。何止是姓贯的一个人，能够在高煦身边当差，每个人都有两下子。
	“怎么回事？”高煦四下打量着，荒山野地可看不见一个人影子。
	“也许只是误闯。”贯五常说：“索头儿跟下去了！王爷金安，外头冷，您还是进去暖和。”
	高煦这才缓了一口气。虽然是微服出游，身边的贴身侍卫也少不了，除了眼前四人之外，另外还有四个散在外围，再加上马伕、跟班儿，专司饮食的厨子，加起来也是十好几口子，在他来说这已是不能再省的排场了，可是看在外人眼里，仍然免不了招摇，要不然也不会连本地的府县都已惊动。这是高煦始料非及的。
	听了贯五常的话，高煦才自放心，对于那个姓“索”的，他尤其是放心，什么事有他出手应付，无不干净利落，一听说他照顾着差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一名侍卫刚为他掀开了帘子，高煦还没来得及进去，可就又有了情况。
	耳听得一人喝叱着：“护驾！”
	声音来自暗中侧方，话声方落，一条人影疾若飞鸟般已自当空坠落下来。
	高煦心中正自吃惊，身边的卫士已经簇拥而上，把他围在了当中。
	那个叫贯五常的人，护驾心切，一声叱道：“大胆！”话声出口，脚下一个抢步，嗖！
	他纵身而前，人到手到，随着他抖出的右手，“唰啦”一声脆响，银光闪烁里，一件软兵刃“十二节亮银鞭”已自抖出。
	这条软兵刃还是他在黑道上称雄时，仗以成名之物，自为皇家当差之后，一直都带在身边，平日甚少有机会施展，这一次却是派上了用场。
	“哧”尖风一缕，直袭向来人面门。
	这附近也只有高煦下榻之石洞外，插着两盏纱灯，照明度也只是附近方圆两丈内外，超出这个范围，可就看不甚清楚。
	来人偏偏就落身在两丈开外，似见不见，十分模糊。
	贯五常的十二节亮银鞭，一经出手，灌足了内力，一条亮银鞭抖得笔直，直向暗中人前额上点去，鞭梢未至，先有一股尖锐劲风，力道十足。
	几乎与他不差先后，另一条人影，却由侧方猛扑了过来，嘴里喝叱一声，随着他一个进身之势，一双手掌，直循着来人背上直扣了过来。
	来人显然身负奇技，前后当敌的恶劣情势之下，却是胸有成竹，沉着得很。随着他晃动的面影，似真又幻，却已闪开了贯五常的亮银鞭，紧接着右手轻舒，“噗”地一把，已攥着了对方亮银鞭的鞭身。
	“撒手！”鞭身一抖，其力万钧。
	贯五常虽是使出了十足的劲道，却也把持不住，只觉得手头一热，皮开肉绽里，掌中亮银鞭，已到了对方手上。
	这人似乎早就盘算好了，亮银鞭一经到手，霍地反抡而出。“呼——”银光一道，反向着身后来人袭去，鞭身落处，发出了猛锐的一股尖啸，力道劲猛，无与伦比。后来的那人，胆敢不与退后，定将丧生鞭下，足尖倒点之下，撤出了六尺开外。
	来人冷笑声中，身子已向前方欺进过来。
	贯五常护驾心切，一只右手虽然皮开肉裂，鲜血淋漓，却亦奋不顾身地直向来人扑去，身子方一袭前，已迎着来人的身势，立时就觉出似有一股强大的气机，随着来人投身之先，径自冲撞过来，贯五常的那般功力，竟然连对方的身边也挨不上，便自反弹了出来，连连打了两个踉跄，才自拿桩站稳。
	高煦目睹之下，由不住吃了一惊。
	这一霎，由于来人的忽然接近，才使他猝然间看清了对方的脸，敢情就是日前在流花酒坊中邂逅的那个“君探花”。
	一惊之下，高煦由不住为之呆了一呆：“是你……”
	他身边的另三个侍卫，却已一拥上前，刀剑齐施，一古脑地直向着来人身上招呼下来。
	来人君无忌自不会把他们看在眼中，随着他挥出的右手，掌中亮银鞭卷起了一片银光，只一下，已把来犯的兵刃，缠了个结实，紧跟着他力振的右手，一干兵刃已自纷纷脱手而出，呛，啷啷散落一地。
	君无忌脚下快踏而前，强大的随身力道，直指高煦，后者猝惊之下，已自丧失了返身逃走的先机。
	“啊……”
	双方已是对面而立，高煦的一支长剑才自举起一半，却又缓缓放了下来。
	像是迫于来人的凌厉声势，高煦自忖着这一剑万难取胜，也就不必多此一举。
	“你是君探花吧？我们不是见过面吗？”
	姓君的来人点了一下头：“不错，我们是见过。”
	众侍卫，原待拼死护驾，忽然见高煦与来人竟是旧相识，一时俱都停步不前。
	却有一人，快速闪身而前，直切向来人身侧站定。正是高煦得力侍卫索云，也正是那日随同高煦出现酒坊、刀骨峨耸的蓝衣瘦汉。
	“你好大的胆！”索云怒视着来人道：“有什么事要夜闯禁地？下站！”说到“下站”
	二字时，向前逼近了一步，一只手已紧紧握在腰刀上。
	敢情是一鞘双刀，刀式修长，大异一般。姓索的既为高煦器重，而为侍卫首领，形影不使稍离，想来功夫不弱。眼前形势迫急，生恐有所失闪，虽知对方大非寻常，却也只有一拼之途。
	君无忌脸上闪出了鄙夷的笑。
	高煦却抢先地道：“不许妄动！”目光一扫四下里各人，哈哈的又道：“你们都不许动手！给，我退下去，”
	索云怔了一怔，目光里显然大惑不解。
	“不要紧！”高煦凌厉的目光，制止了索云的出手，紧接着落在了正面的“君探花”身上，立时脸上布满了浓浓的笑意。
	“第一次见你面，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有一身好本事，果然我没有看走了眼，来来来，咱们到里面盘桓盘桓……”
	一面说着，高煦真个就要返身进洞，却为来人出声所阻。
	“不必了，王爷。”
	“啊！”高煦回过身来，怔了一怔：“你敢情看出来了？”说着他也不禁微微笑了。
	来人点点头，目光炯炯有神地道：“你名朱高煦，当今皇二子，受封为汉王，如今又领了征北大将军的头衔……”
	“大胆！”索云方待上前，却又为高煦手势所止。
	“不要紧！”高煦并不发怒，含笑道：“说的都是实话，请再说下去，你还知道些什么？”
	“哼哼！知道的可也多了！”君无忌冷笑了一声：“像是你为徐皇后所生，你母亲一共生了你们兄弟三人，但你们兄弟却为了想争夺未来大位，勾心斗角，十分不合……”
	高煦浓眉挑了一挑，一张脸极见阴沉，若是平日，什么人胆敢在他面前这么放肆，早就拉出去杀了，但是今夜情势却是大有不同，姓君的来人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刚才他可是亲眼见识了，自己这方面虽然人多势众，可是根本对对方不起作用，他的来意容或已是“讳莫如深”，苟有敌意，还得设法消弭于无形，自不是自己施派威风的时候。这么想着，高煦只得把一口怒气紧紧压下心头，只是外表想要保持先时的平静，却是万难。
	君无忌偏偏无视于他的内心感受，兀自在火上添油，“尤其是足下，你的恶迹昭彰，坏事也干得太多了……”
	“啊……”高煦强作出一副笑容：“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这也就不用我来饶舌了！”君无忌一双深邃的眼睛，紧紧地逼视着当前的汉王高煦：
	“远的不说，我只问你，朝中贤臣右春坊大学士解缙是怎么死的？”
	高煦陡然神色一变，怒声道：“住口！你……你太猖狂了！”
	一旁的索云眼看着主子受辱，早已蓄势以待，这时聆听之下，不再迟疑，右手拧处，一双长刀，方待拔出。
	却不知刀锋方自抽出一半，面前银芒乍吐，却己被对方手上十二节亮银鞭，比在了前心部位。虽然那只是一根软兵刃，可是在对方内力灌注之下，无异金刚铁杵。
	索云只觉得身上一麻，才知道敢情已为对方隔空定住了穴道，那口刀是万万难以拔出来了。
	妙在这一切只是发生在无形的暗中，也只有当受者自己心里有数。真实的情况是，果真君无忌手下无情，根本无需兵刃相加，只要把灌注于银鞭尖梢的无比内力向外一吐，索云想要保全这条性命，可就万难了。所幸，君无忌并没有取他性命的意思。
	不过是极短的一霎，大颗的冷汗，己布满了索云前额，这番情景，一落入高煦眼中，自是心里有数，不禁吃了一惊，越加不敢轻举妄动。
	紧接着君无忌垂下了手上的软鞭，索云身子晃动了一下，才自拿桩站好。索云一身武功，万万不止如此，只是一上来为对方无形真气，拿住了穴道，遂自锐气尽失，敌我功力，已是十分清楚的有所显示，除了自寻死路之外，索云实在不欲再轻举妄动了。
	君无忌一双眸子这才重又回到了高煦身上，丝毫无视于他的难堪与愤怒。“那解缙不过在当今皇上面前力保令兄高炽为太子，因此便遭致了你的妒恨，使他罢官贬谪到广西也就罢了，你却偏偏放他不过，犹要诬他罪名，将他打入大牢，使他身受极刑，未免手段过毒了一些！”说到这里微微顿住，由不住摇头叹了口气。
	高煦怒目看着他道：“这是你听信了一般传言，那解缙是因徇私贪贿，阅卷不公而受人弹劾，被皇上贬到广西，后来又潜进金陵，‘私觐太子’意图不轨，才自入牢下狱，却又与我有什么相干？哼哼！莫非你今夜来此寻我，就是专为了谈这些无聊的事？”
	君无忌摇头道：“那倒也不是，你自己所作所为，应该心里有数，我只是相机劝说，听不听便在你了。”
	“我都听见了！”高煦眼睛睁得极大，一时好奇地道：“君探花，你我以前见过面么？
	我看你……似曾相识……”
	“那倒是没有……”
	“君探花是你本来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
	“那么这个名字便是假的了？”
	“名字只是代表人的一个符号而已，真假何妨？”
	“哼哼……有意思……”高煦微微一笑，倒似去了前嫌：“本王爱你一身难见的盖世武功，有意收留你在我身前效力，或是保奖你在眼前北征里出尽一份功名，这个机会很是难得，望你不要推辞才好。”
	君无忌摇摇头，冷笑道：“不要说这些无聊的话，哼！休说功名富贵了，就是眼前你这个皇子亲王，却也看不在我的眼里！”
	高煦怔了一怔，紧接着便自呵呵有声地笑了。“钦佩之至！”他说：“正因为如此，你在我眼里才非比寻常……夜深了，外面又冷，来来，咱们到里南谈去，叫他们弄点酒，咱们喝它一盅！”
	君无忌道：“不必了！”这才说明来意：“我今寻你，乃是为遵前言，给你送东西来了！”
	“啊！”这倒是高煦始料非及。
	君无忌却己解开了胸前系索，将身后一个鼓蓬蓬的背袋双手送上。
	高煦呆了一晌，方自接了过来，探手入内摸了一摸，立时心内雪然，“是那块玉儿红的兔皮？”仰天一笑：“哈……我竟然把这码子事给忘了。”
	“塞外春寒正浓，皇上春秋渐高，这袭玉儿红皮裘，请你转呈圣上，若是赶制及时，或可使他老人家北征路上，少受许多风霜之苦……”几句话出诸其口，情深意挚，较之先前的冷漠神态，简直判若二人。
	高煦聆听之下，神色一震，呆了好一阵子，才自点头道：“好得很，你竟是抢先一步，猜到了我的心眼里去了，这块玉儿红，我原本也是打算购来呈献圣上，难得你一个不相干的外人，竟然也有此忠心，这就怪不得父皇功业盖世，万方朝拜了！”
	出乎意外的，君无忌并不曾在他话声里得到鼓舞，他所绽现的，竟是那么尴尬牵强的苦笑……他这个人容或生具浓重的感性，却似耐不住后来的刻骨历练，将那些本属于生命中美好部分，都变了质量，说是提升了这些情操，应该比较中肯。
	“好吧！”高煦奇异的目光，频频在对方身上打转：“你既如此说，这块玉儿红我就代圣上收下了，只是圣上要是问起，足下的大名是……”
	“君探花。”
	“哼哼，你不怕有欺君之罪么？”
	“那是你们朝廷里的说法！管不了我这个流花河畔自由自在的野人！”
	“你……”高煦一时为之气结，却是无话可说。
	无论如何，对方上门赠皮，总是一件好事，况乎今日之势，已是“太阿倒持”，自己一方能够幸免于难，已是阿弥陀佛，哪里还敢故意招惹？
	这么想着，高煦脸上便自又流露出一片笑容，“那么我就代圣上先谢谢你了，今夜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错。”君无忌炯炯目光逼视着他：“再就是奉劝你少行不义，你的一举一动，莫谓人不尽知，离地三尺有神明，若是落在我的眼里，再见面时，只怕就不是今日这个局面了，望你好自为之！”
	话声出口，身形已陡然拔起，宛若怪鸟凌空，噗噜噜夹杂着一片疾劲的衣衫飘风声，已遁身三数丈外，落足于一棵巨松之梢。
	那松树高度有数丈，耸然矗立，尖梢部分尚还聚集着未融的白雪。君无忌身子一经落下，只簌簌落下来几片雪花而已，眼见他偌大的身子，仿佛粘在了树尖上，一任上下颤摇，并未能使他脚下少移分毫，正是武林中难得一窥的“风摆残荷”身法，直把目睹下的高煦，看了个目瞪口呆。
	夜月下，君无忌身躯再耸，长空一烟般，己是消逝无踪，却自树梢上落下了簌簌白雪。
	仁立翘首的高煦，恍然觉出了寒冷，有“遍体飕飕”的感觉。
	数一数这群孩子一共是二十八人，最大的一个叫“凤姑”，是个女孩子，今年十五岁，最小的一个叫“龙生”，今年才八岁，济济一堂，却是够热闹的。
	君无忌一一巡视，善加安抚，十分欣慰地点头道：“够了，就是二十八个吧！不能再多啦，再多我就照顾不过来了！”
	山神庙里经过了一番布置，焕然一新，新桌子、条木长板凳，一概由君无忌出资，亲自动手，努力逾月，终于看起来像个教室了。
	庙外有大块的空地，巨松环峙，翠草如茵，功课之余，君无忌就带领着他们在此唱歌跳舞，每日还供他们一顿午饭，日落之前，孩子们各自回家，便只剩下了小琉璃一人。
	他原本就住在这里，现在更分不开身了，君无忌授以重任，要他负责分配管理这群孩子的饮食杂务，由一个叫“铁弹儿”的大男孩会同他一起负责，两个人倒很能尽职，居然管理得井然有序。
	孩子们都聪明活泼，清一色的都是穷苦出身，原本饭都吃不饱，哪里还有读书的命？偏偏这个“君探花”不辞劳苦，在小琉璃的带领之下，一一造访，苦苦劝说，每户给了一两安家银子，才把这些苦孩子，由父母身边带来这里。
	二十八个孩子按年岁智愚之差，分成了三班，分别授以不同课业，不过三数月，已有了十足进步。一切的书墨纸砚，外加午膳一顿，所有经费，全都出自“红毛免子”身上。想想看小小一张红毛兔皮，便能值上几两银子，即使一天一只，应付这些开销，己是绰绰有余的了，白白地便宜了流花酒坊的孙二掌柜的，笑得连嘴都歪了。
	春雨新雾，春阳斜照，君先生又在教孩子们唱歌跳舞了。
	“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
	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
	卖炭得钱何所营，身上衣裳口中食。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夜来城外一尺雪，晓驾炭车辗冰辙，
	牛困人饥日已高，市南门外泥中歇。
	一车炭，千余斤，宫使驱将惜不得。
	半匹红纱一丈绫，系向牛头充炭直。”
	君先生心怀大慈之人，以其生具至情，载歌又舞，确能唱尽词中辛酸，孩子们天真烂漫，和声齐唱，汇集成一片暖洋洋的洪流，洋溢着的纯情至爱，一如和煦春风，吹遍了附近每个角落，就连枝头小鸟也似有所感染，变得静寂无声了。
	“好极了！”
	一曲方终，传过来一个人鼓掌叫好之声。春晖里，这个人就仁立在面前的一棵巨松之下，满面笑靥里展示着银样的一头白发，团团的一张圆脸，其实无需笑来点缀，早已喜气洋洋。
	身上是那么华丽的一袭锦袍，色作银灰，映衬着满头白发，一上来就给人亲切慈祥的感觉。更何况那般文雅的举止仪态，在在说明了老者的深具内涵，不可等闲视之。
	那么白嫩的一双手，偏偏还留着晶莹透剔的长长指甲，简直可以比美妇人，任何情况下，这样的一双手，都极引人注目。
	也许因为这样，老人只拍了三下手，便自垂了下来，却仍然为人注意到了。
	比较起来，他身边的那个黝冷精壮汉子，可就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粗犷神态了。
	地上搁着挺大又沉的一个挑子，不用说这是主仆二人购物回来，经过这里，走累了正在歇腿儿！
	那汉子身高七尺，十分矫健形样，对照之下，银发老人的文静儒雅，简直是迥然不同的两种形态。
	巨松耸峙，白云缥缈，两个人的忽然出现，宛若画中仙人，遗憾的是锦袍老人颔下少了一种同他发色一般颜色的长须，否则简直就更像了。
	孩子们相继转回庙堂，这一节课是习字，由小琉璃与铁弹儿分发每人纸墨，督促着写字临贴，君无忌却借故抽身，来到了山神庙外。
	“这位就是君先生了，失敬，失敬。”一面说着，银发老人向前踏进了几步，远远向着君无忌打了一躬。
	君无忌侧身而避：“不敢当！”只说了这三个字，却把一双深邃的眸子，紧紧地逼视着对方，脸上不着表情，静观事态发展。
	银发老人呵呵笑了。“老朽吴波，久闻先生大名，无缘识荆，今闻先生在此山神庙设馆授读，学生多是本地贫苦人家，先生义务教学，不受束修，反倒贴钱供应书物膳食，这等义行，前所未闻，真正愧煞老朽，是以不揣冒昧，登门造访，不敢说共襄义举，却有心效法先生，追随骥尾，也为此乡梓地方，略尽绵力，这就于愿已足了。”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自连连打拱不已。
	老人脸色红润，非但不见一条皱纹，竟然连胡子也不见一根，声音清脆，一如童子，全身上下不着一些儿世俗风尘气息，甚似富贵中人，却又并不尽然……
	君无忌微微点头道：“原来这样，那么足下的意思……”
	银发老人道：“先生宝舍可在附近，如不嫌冒犯，可否……”
	“那倒不必了，”君先生摇了一下头，微微笑道：“这里地方窄小，除了课堂之外，别无容身之处，却也不便款侍贵客了！“
	“哪里，哪里，先生太客气了！”一面说，回身招了招手，身后那个魁昂汉子，即忙将地上担于挑起，咯吱吱来到近前。
	“这是贱仆吴山！”
	随向吴山道：“这位便是传说中的那个君探花，君先生，还不见过？”
	吴山怔了一怔，退后一步，抱拳道：“参见先生！”进退有止，反倒不似主人过谦。
	主仆同姓，如非凑巧，便是只有一个可能，即这个吴山世代皆在老者家中称仆，是以赐同主姓，准此而观，老人设非世代游宦的高官，也必富甲一方的殷商地主之流了。
	君无忌道了声：“不敢！”一双眼睛，静静地由吴山身上掠过，又重新落在了老者吴波身上，除了微微的笑容之外，依然是不着一些儿异态。
	老人吴波手指向吴山挑来的那个担子道：“这里是一些笔墨纸砚，另外《幼学琼林》二十册，四书五经各十五册，一切请先生统一分配，分赠给孩子们，如果能派上用场，倒也不枉我主仆跋涉登山一趟了！”
	君无忌点点头道：“老先生既如此说，却之不恭，我只有代他们收下来了，这里先谢谢你了！”
	“另外，”老人探手入怀，摸出了一个钱包，由其中取出了两张银票。“这里是一百两银子的银票，就算帮助孩子们的衣物膳食吧！先请先生代为收下来，太过菲薄了，惭愧，惭愧。”
	君无忌摇摇头：“这就有所不便了！”
	“怎么？”
	“我想暂时还没有这个需要！”君无忌道：“这里究竟不是救济的衙门，老先生真有这番好意，可以去与当地的官署接头，想必不会令你失望！”微微一叹，他才又接道：“其实，这流花河岸，无家可归穷苦孩子可也多了，老先生的银子是不愁花不出去的。”
	吴老人两张银票已经拿出，闻听此言，颇似有些意外，顿了一顿，只好收回。
	“说的也是，那……”
	说时，只听得一阵子嘻笑声，自庙内传出。
	君先生道：“一会儿不在便是造反了，我就不多陪二位了，谢谢，谢谢。”
	一面说便待转回。
	银发老人吴波又自一怔，手指着地上的挑子道：“这些东西……来，吴山，你为君先生挑进去吧！”
	吴山答应一声，便将担子挑起。
	君无忌原思自己动手，临时却又改了主意，道了一声偏劳，便同着吴山一齐进入。
	他原意对方银发老人，必得随同自己一并进入，却不意后者只欠了欠身子，随即步回树下。
	在树下，老人背着一双白皙的细手，只是微微地笑，依然保持着他儒雅的外表风范……
	君无忌离开山神小庙的时候，天色也已微微黑了。今天似乎较平日晚了一点，待到了孙二掌柜的“流花酒坊”已是座客稀落。整个酒坊只悬着一只灯笼，要灭不灭，散发着一片曲终人散的凄凉。
	二掌柜的只为等着那一张“玉儿红”的红毛兔皮，才撑到现在，偏偏今晚上君先生空着双手而来，不免让他大失所望，一时连话也不愿多说，然而，对方“君探花”这个客人，在他眼睛里，却是一个莫测高深的人物，心里尽管不乐意，表面上却也不得不赔着小心。
	有了前次征北大将军、王爷千岁到他店里的那一次经验，他可是更不敢小瞧了任何一个客人，那件事让他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逢人便说，至于王爷临去赏下的那个金锭子，他可一直没舍得花，差不多当成了传家之宝给供了起来。
	正当他日夜殷切盼望着王爷再一次莅临他的小店时，后者却再也不光临了。消息传来，这一次北征规模不小，皇帝御驾亲征，身边跟随的依然是他最心爱的儿子——高煦。
	何以皇帝独独对这个第二子如此垂青？有人说，那是因为他这个儿子骁勇善战，很能打仗；“靖难之役”时，多有倚赖，设非他的智勇兼具，很可能就吃了败仗，而且他还曾救过皇帝的命，依着皇帝自己的意思，原希望传“太子”位于他，要他接管未来江山，偏偏一些文臣却看好高炽之忠厚老成，一一向皇帝进言，前文所载的那个解缙，便是坚决进言，力荐高炽“仁孝兼顾、天下归心”最称得力的一个。解缙虽然力荐太子成功，却不能自保平安，为此丢官去职，在高煦的迁怒之下，如今打入大牢，成了永世不得翻身的阶下之囚。
	君国大事，原非升斗小民所能问津，况乎人云亦云，传来传去，到底又有几分属真？实在是大有疑问，只是越是这样，人们越有兴趣，“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如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为政者焉能不心存律戒小心乎！
	持着一盏灯，一角酒，二掌柜的歪歪斜斜地来到了君无忌的座头上。为了等君先生，他独自个喝了一肚子的闷酒，已有三成的醉态。
	“我说……君爷你晚了……”
	举了一下手上的“羊角酒觥”，二掌柜的先喝了一口，舌头都大了，说话已不灵光。
	“又又……又打仗了，知道吧？”
	君无忌把一张薄薄的饼摊开，抹上甜面酱，依次摊上菜、炒鸡蛋，再加上肥瘦兼宜的“扒羊肉条”，裹上一根甜脆爽口的白玉葱条，咬上一口，那才真叫够味。二掌柜伪偏偏这个时候穷聒絮，可真不识趣。
	“皇上已到兰州了……”他可也没有真醉，声音忽然放小了，“这一回人数比上一回还多，总有好几十万……汉王爷……征北大将军跟着……唉！这位王爷……”
	提起这位王爷，他可真遗憾，像是错过了一世荣华富贵似的。“听说就在咱们凉州还没走……可他老人家怎么就是不来我这个酒坊了呢！许是叫我给得罪了！”
	二掌拒的重重地拍着大腿，言下不胜懊丧。“王爷风流，又结新欢了……”起手揉了一下那双见风流泪的火眼，二掌柜的沙哑着嗓子说：“是东村季家的闺女，小名叫‘穗儿’，黑里俏，很有些子姿色……这一回可是爬上了高枝儿啦……一搭上还不弄个王妃什么的……
	娘个小舅子的！这就叫运。运来了山都挡不住，爷您信不信这个邪？不信都不行……”
	可又绕到了那句老话上，二掌柜的大声叹息着：“哪像我，平常能说善道，看着怪聪明的，临到人来了，看着也像，就是他娘的开不了口，舌头硬像少了半截似的，白白地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说气不气人！”
	灯焰儿晃晃照着二掌柜那张风干桔子皮似的老脸，远处早已解了冻的流花河水哗哗有声的淌着，水流疾湍，几里地外都能清晰在耳。
	不知何时，酒坊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孙二掌柜的尽自叨叨无已。多喝了点酒，口不择言，他是这地头儿的“包打听”，大小新闻，都别想能错过了他那双千里顺风耳。
	“知道吧，这两天季撇子喜得跟什么似的！就等着八抬大轿来接他啦！”
	“季撇子？”君无忌放下筷子，已有离开的意思。
	“啊，”二掌柜的说：“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叫穗儿姑娘她爹，在城东开有一家粮食行，生意不恶，因为他习惯左手写字干活儿，所以人家就管他叫‘季撇子’，他这个外号就这么来的。”
	“这个穗儿姑娘……”想想也算了，君无忌实在不欲多此一问。
	“我见过一回。有一回在他们粮食店里！很不赖，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听说求亲的人多啦！都叫她爹给挡了驾，嘿嘿……敢情这老小子是安了这个心呀！这一回可爬上高校儿去了，摇身一变成了王爷的老丈人！啧啧……娘个舅子的！这还得了！”
	“呃……”二掌柜的一歪头，可又想到了另外一个碴儿：“这倒是怪事。”
	方待站起的君无忌，便自停了下来。
	“前两天，江乡约来我这个坊里说了！”他的声音忽又放小了：“说是：王爷私下里还在征召美女，要各里各邻挑选那够格的淑女具报呢，您看看……”
	君无忌不觉皱了一下眉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季家姑娘不是……”
	“吓！”二掌柜的咧着嘴笑了，露出了一嘴被烟叶子熏黑了的牙齿：“爷你可真是！这种事还嫌多吗？寻常人家还有个三妻四妾的，何况他是个王爷！”
	君无忌冷冷一笑，没有说什么，心里却不禁有些为着那个叫“穗儿”的姑娘抱屈。
	“我走了……”这些狗屁倒灶的事，他可没兴趣听，随即站起了身子。
	二掌柜的可也快撑不下去了，站起来伸着一双胳膊，打了老大的一个哈欠，一时眼泪直流。
	“您……好走！我这也要上板……板子了！”“上板子”就是关门打烊的意思。
	君无忌已自离座步出，忽然一笑道：“你这个板子怕是还上不了……”
	“怎么？”
	“只怕有客人来了！”
	“谁……说？这个时候……还会有谁来……”说着说着，他可也听见了。
	那是一阵子乱蹄践踏，间似鸾铃声音，叮铃铃极其悦耳好听，容得二掌柜的听清楚了，事实上对方可也来到了眼前。
	君先生说得不错，来人八成是冲着流花酒坊这块招牌来的。这附近方圆数里，甚少人家，民风朴实，绝少夜行人出入，不是冲着“流花酒坊”又待为何？
	“这……不行了，不行了！”
	伙计曹七早就歪在炉边板铺上睡着了，二掌柜的便只好自己动手，方自拿起门板，往门上装去，不经意正好迎着了来人身子。来人已进来了。
	好快的马！好轻巧利落的势子！
	二掌柜的一长块门板还没凑拢了，却迎着了来人一只雪白的纤细手掌，不过是轻巧地往后面送了一送，前者连人带门板，简直像是纸糊的一般，忽悠悠直往后面倒了下来。设非是走在后面的君无忌眼尖手快，适时地加以援手，顶了他那么一巴掌，二掌柜的非来个“四仰八叉”不可。
	没摔着算是万幸，来人可仍不乐意：“这是怎么回事，没长着眼睛，门板往人脸上上么？”声音透着清脆，可就有那么一股子冷劲儿，话声方歇，那一双乌溜溜的剪水双瞳，直认着二掌柜的逼视过去，后者登时为之一怔，“咦？这不是春大小姐……”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可又变小了，才自发觉到自己敢情是认错人了。“你……不是……对不起，我认错……
	了……”
	来人冷冷地哼了一声，闪过身子来，往里面走了几步，刷地一声，脱下了身上的披风，现出了修长的身子，一头黑油油的秀丽长发，自然披肩直下。
	孙二掌柜的只觉得眼前一亮，一阵子心旌摇荡，可就看直了眼。
	平心而论，这辈子他见过的漂亮女人可也不少，就只有春家小姐最称标致。然而眼前的这一个，显然别具风仪，较诸那位春小太岁并不逊色。
	这就不得不令他刮目看待了。
	“大……姑娘，天晚了，你，这是……”
	“我饿了，弄些吃的给我！”说着，她随即在一张位子上坐了下来，眉头皱了皱：“谁知道这么一个鬼地方，连像个样的客栈都没有。”她的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又向着孙二掌柜的直逼过去：“你知道么？”
	“我……有、有，城里的‘玉荷香’刚建没有多久，可讲究啦，只是太远了一点儿……”
	“那不要紧，我的马快。”
	一听有了下脚的地方，长身少女脸上立刻现出了笑靥，长长的眉微微竖起，不啻风情万种，尤其是黑白分明的那双大眼睛，每一回二掌柜的不经意与她目光相对时，都禁不住心里通通直跳，那种美，那种艳，真能吸人神髓。偏偏也同春家大小姐一样，就有那么一股子慑人的冷劲儿，叫人看着害怕。只是眼前这一笑，直似春风一掬，却将先时的冷漠吹散了，分明艳若桃李，挑引着你的无限遐思。
	二掌柜的恍恍惚惚里，可就又直了眼啦！
	他这“流花酒坊”买卖不大，可占尽了“地利”之便，南来北往的人，凡是路过凉州的人，都非得来上这么一趟不可。尤其是近月以来，八方风雨荟萃，有鼻子有眼的人，敢情可真来得不少，眼前这个姑娘，一眼看过去已见不凡，不知是哪个庙里的菩萨，仙女娘娘下凡游戏人间来了。
	无论如何，孙二掌柜的自忖着开罪不起，摇摇头，随即搁下了手上门板，重新端起了桌上的灯来。
	灯光一晃，照着空洞洞的门扉，这才想起来，眼前少了那么一个人来，“唉，君爷……
	人呢？”
	四周围看看，哪里有个人影子，敢情人家早走啦。
	长身少女道：“你说什么？”
	“我是在说君先生这个人………一个客人！光顾了跟姑娘说话，倒忘了他啦！”
	“你是说刚才的那个人？”
	“是呀……”二掌柜的叨叨道：“走就走了吧！来吧，大姑娘，看看灶封了没有……”
	猛叮里，对方姑娘由暗影里突然站起来，吓了孙二掌柜的一大跳。
	“慢着！”长身少女打断了他的话，插口道：“那个人，你说他姓什么来着？”
	“君……姓君呀！君子的君。”
	“姓君！”
	昏黯的灯影里，长身少女上双眼睛，蓦地睁大了，一阵风似地，呼——掠过了眼前的八仙桌子。
	孙二掌柜的吓了一大跳，还不知怎么回事，她却再次腾身而起，展翅飞鹰般已自夺门面出。
	“我的老奶奶……这……”二掌柜的真像是看见了鬼一样地哆嗦着。自从几个北征的军爷和一个被五花大绑的绿衣姑娘，在他酒坊里开打闹事，差一点赔了他的一条老命之日起，想起那件事来，便犹有余悸，现在是一看见动武就害怕。他抖颤颤地端起了灯盏，方自走到门前，只听得“呼”的一声，一阵子袭面风势里，对方那个长身少女，竟自去而复还，玉树临风般地又自来到了眼前。
	灯焰子猝当风力，“呼”一下子熄灭了，“卟突”一下子又亮着了。
	面前这个长身子细腰的大姑娘，寒着张清水脸，一声不响地又走了进来，在她原先的位子上坐下来。转侧之间，二掌柜的赫然发觉到紧紧在她背后的一口长剑，不用说，也同春家小姐一样，敢情是个“侠林”或是什么“道儿上”的朋友了。
	由于有了前此绿衣姑娘出手杀人的血淋淋教训，再打量着眼前这个标致的长身少女，二掌柜的一时脸都吓青了，真害怕对方少女一朝翻脸地白刃相加……只是，却又不是这么回事儿。
	“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吃人！”长身少女缓下脸来说：“你说刚才走的那个客人他姓君，叫什么来着？”
	“君探……探花……”二掌柜疑惑着：“姑娘你认识他？”
	“那倒不是……”想着来人的去，那么飘然地不着边际，虽说是自己的一时大意，漫不经心，可是到底却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了的，左不过三两句话的当儿，竟自会走得无影无踪。细细推敲起来，这其中便只有一个道理：姓君的存心躲着自己。为什么？无缘无故的，他干什么心存仔细？难道说一上来，他就摸清了自己的底细？看出了我的来意，倘非如此，却又为何？灯光迷离里，她那双美丽的眼睛，交织着“谜”样的玄光……
	想着想着，她的心情可又开朗了。无论如何，总是件令人振奋的好事。敢情不费吹灰之力，已和他照了脸儿，还怕他插翅而飞？
	“君探花……”她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我真是久仰他的大名了！”
	六
	月白风清，景致如画。
	君无忌施展“陆地飞腾”轻功，一径来到了居住之处。每一次他返回家门，都采取迂回方式，直到确定身后并没有任何人跟踪，才直入家门。
	一个身怀绝技的人，必然凡事谨慎，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应酬、敌对，卷入凡俗，他的行动当须力求隐秘，不欲人所深知。
	由“流花酒坊”到所居住的幽谷竹舍，其间距离少说也有二十来里，其中一多半还是崎岖的山路，对于君无忌这等身负罕世身手之人，正可尽兴施展，若是存心拿来锻炼轻功，应是最称恰当。
	君无忌施展轻功中极上乘的“陆地飞腾”之术，绕了一个大圈子，随后贴着一径修篁直延下来，身上微微具汗，真有说不出的舒畅愉快。
	夜月下，两间竹舍悄悄静静。银红的纸窗，散发着黄黄的一点灯光，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万簌俱寂的寒夜，似乎只有这一点跳动的灯焰是活跃的，每个寒冷的夜晚，它都似静静的期待，默默有情地在招唤着他的主人。每一回，君无忌夜行方归，目睹之下，便即引发了他夜读的浓厚兴趣，日积月累，早已博览群籍，他的博学多闻，至远明智，泰半是如此种下来功力的。
	当他放下书本，从事“静坐”以前，他却也总不会忘记练一回剑，由书而剑，看似不相干的两种境界，偏偏就有水乳交融的共同之处，这“琴剑一肩”的高深哲理及其风雅处，非身体力行者万难体会。果真笃行坚毅，其获益也就大矣！
	君无忌当能自知，他高深的剑术，屡屡由此创新而至突破，他便也乐此不疲。
	来到了自己的竹舍门扉。侍将推门而入的当儿，君无忌却又回过了身来。
	迎接他微妙感觉的，居然是处身黑暗里的那一双眼睛。借助着皎皎星月的一脉清光，那双眼睛甚是明亮，自然，也只有君无忌那等“明察秋毫”功力之人，才能有所感触。这个突然的感觉，带领着他的目光，在一回首间，就认定了对方的存在。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暗中人轻轻地哼了一声，随即徐徐步出。轻叹了一声，这人冷冷地道：“我预料你应该稍早回来，在此已恭候多时，今天你回来晚了！”
	树影婆婆，摇晃着他高大并复微微佝偻的身影，此时此刻，所能显著为他所见的，依然是那一双光采灼灼的眼睛，像是能独自发光的夜光体，每一次当君无忌注视“它”时，都使他心生警惕，不敢掉以轻心。
	自从首次出现以来，这个人始终不曾表明过他的身分与来意。是以，他虽然在天山飞鼠侵袭之战里，运用他的机智与经验，助过君无忌一臂之力，只是后者却不能因此而判定他必然是属于“朋友”一面。全无恶意！
	果真“他”心怀敌意，他当然可以自由选择他喜爱的任何方式表达出来，并不一定是见面时的“剑拔弩张”。然而，无论如何，君无忌对他上一次的援手相助，却是心存感激。
	驼背人只说了以上的两句话，即不再言。
	君无忌微微笑道：“这么说，我的一举一动，尽在你的观察之中了？”
	“那也不尽然！”驼背人摇头说：“你不要想岔了，你我并不是敌人！”说着他又自叹息一声道：“你我非但不是敌人，而且在某一方面，却有共同之处，倒是无独有偶。”
	“啊！”
	“就象你喜爱夜里读书、练剑，我也一样，只是舍弃剑术武功之外，你的学识却比我杰出多了！”言下不胜叹息，驼背人频频摇着他的头。
	“这么说，你的武功和剑术却高过我了？”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和求证的。”驼背人哈哈一笑，接道：“作为一个人，尤其是象你我这类自命不凡的人，是不会甘心居人之下的。”顿了一顿，他又道：“刚才我注意到了你的轻功‘陆地飞腾’身法，老实说，我忽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震惊，也许你的轻功已高过于我。但是，这一点也有待证实，我并不能十分确定。”
	“你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打量着他，君无忌冷冷地说：“为什么你对我这么有兴趣？”
	“每一个身藏武功的人，都是危险的人！”驼背人说：“你难道不危险吗？在过去，你没有来这里的时候，我真是高高在上，海阔天空。而自从你出现之后，我已经失去了前者的雅兴。那是因为你的存在，多多少少已经威胁到了我，我们之间，固然无怨无仇，但是环境的造成，很可能有一天……”
	君无忌摇摇头：“不，不会……”
	“我也希望如此！”驼背人阴森的声音继续说道：“但你总不能否认，人的胸襟毕竟有限，较诸明月沧海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你说得不错！”君无忌冷冷地说：“但是什么样的环境在捉弄你我？”说着，他霍地向前踏近了一步：“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不说出你真实的身分和来意？”
	“你还不是一样？”驼背人冷冷地笑着。
	君无忌甚至于看不见他脸上的任何表情，除了那双闪烁着深邃光彩的眼睛之外，他整个的脸毫无表情。
	“你也许自己还不知道？”驼背人继续说：“你的处境已愈来愈困难了！”
	君无忌一笑道：“啊？”
	“哼哼！”驼背人习惯性地又哼了两声：“你我虽然并不时常见面，但是你的某些举动，对我却也并不陌生，就象几天以前，你在流花酒坊的奇特遭遇，我也知之甚详。”
	“你是说我与朱高煦见面的事？”
	“不错！”驼背人目光更见闪烁：“他是当今昏君的第二个儿子，是所谓的‘汉王’与‘征北大将军’！你当然不会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
	“这个人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人。”驼背人冷笑着道：“你与他结交来往，是十分不智的！”
	君无忌一笑道：“是么？我却并不这么认为。你刚才说，当今皇帝是……”
	“昏君！”驼背人大声道：“废侄自立，心狠手辣的篡位昏君，我指的是朱棣这个老贼，难道不是？”
	“说他篡位自立，心狠手辣，也许有些道理，但是他却并不老态昏庸！”
	君无忌冷冷一笑：“历来皇族家事，原来就极为肮脏，尤其牵扯到大位继承之事，父不为父，子不为子，兄弟阋墙，手足自残，凡人间至丑之事，宫廷之内无不齐备，却是犹有过之。打开一部历史，认真追究起来，这例子亦也太多了。你仅仅指责当今这个皇帝，却也未免有矢公允吧！”情不由己地现出了一些激动，他却又微微叹息一声。“清风明月，如此良宵，谈这些肮脏事岂不污了你我的嘴？你今夜来找我当不会谈这些无聊的事情吧！”
	驼背人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一霎间，那双眸子骨碌碌直在君无忌脸上打转，然而，他所注视的这张脸，依然一如往昔，难以看出一些端倪，却是讳莫如深。“你以为呢？”驼背人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摆出了一副优闲姿态。
	君无忌道：“你是来找我比剑的吧！”
	驼背人陡然一惊，却是没有立刻置答。
	“你的眼睛早已告诉了我你的来意。”君无忌冷冷地觑着他：“还有你今天带来了剑！”
	“你猜对了！”说时，驼背人手腕微振，铿锵一声，已自把一口长剑掣在手中。“请你赐教！”说了这句话，驼背人长剑抱胸，一动也不动，只是向对方静静注视着。
	君尤忌怔了一怔说：“你莫非身上有什么不舒服？”
	驼背人摇摇头，不耐地道：“不必废话。今夜请教，只数招而已，请出剑吧！”
	君无忌不禁又见迟疑，然而，对方的一腔赤诚，屡见双目，他只觉得应予尊重，不能玩笑视之。君无忌由竹舍步出，手上已多了口带鞘吴钩。
	吴钩者，宝剑也！这口长剑，他甚为宝贵，显然久未施用，剑柄与剑鞘连接之吞口处，为一条细细黄绫紧紧扎住，若要掣出，必得事先解开，果真凭一口盛气而思拔剑，至此便可先自打住，那么也就不必再拔出来了，反之，一经拔出，却也难望轻易收回。
	“好剑！”驼背人甚至于不待对方拔出，先自赞赏道：“看剑知人，阁下剑木境界也就可以想知了。”
	君无忌只是一声不吭地解着剑缆，却把那根解开来的黄色绫带，紧紧缚向施剑的右腕。
	随着他即掣出了鞘中长剑。
	冷月下，这口剑，一如常剑，除了较一般剑锋略长一些，也窄一点，论及光泽，并不似十分出色，只是它的锋利及称手，却是肯定无疑，而且，在君无忌紧紧把握着它的一霎，它的光度，显然已不同于先前。
	驼背人又何尝不然！
	极短的一霎，两口剑上的光华，已似有刺目之势，彼此一目了然，心照不宣。
	其实“剑”者器也，而“剑以气使”，一个手中握剑的人，如不能先行培养淬练出反映本身功力的“剑气”，纵使他手中的剑再称名贵锋刃，亦不过一器耳，终不能达到上乘境界，反之，一口寻常凡剑，也能有断玉截铁之利。其中微妙，不能尽言。“名剑”之归属英雄侠士，应不在于它杀人时之锋利，而在于它不轻易杀人之拘谨，这种“武德”、“侠心”，才是练剑者应有的心术境界，“剑侠”之与“剑客”其分别便在于此了。
	驼背人忽然改为双手握剑之势。这一霎他手中的长剑，光华更称灿烂。
	“我只请教两招，请不吝赐正。”
	“足够了！”君无忌冷冷地说：“请放剑吧！”说时，他手中长剑已平平向外翻出，亦改为双手握式。冷森森的剑气，随即向对方身上伸延过去。
	驼背人鼻子里哼了一声，身子缓缓向下矮了下来，一口长剑，斜举右肩。
	这个门户一经拉开，君无忌由不住暗吃一惊，凭他阅历，竟然看不出对方家传路数。对于一个精于剑术的人来说，这便是一个危险的讯号。
	然而对方驼背人却不再给他充足观察的时间了。“呼——”长衣掩空里，驼背人有似飞云一片，已掠身而前。
	势子快极了，却也怪极了。像是一只腾空的巨鸟，将落未下的当儿，左手已自侧翻而出，连着大片的衣影，直向着君无忌侧面直撩过来，乍开的长衣，有如扇面儿也似的向外展开来，连带着尖锐的疾风，较诸破空直下的钢刀并无少让。
	君无忌陡然一惊，待将出手的当儿，却忽然止住了这个冲动。
	果然，驼背人只是个诱招而已。紧跟着长衣兜转，整个身子擦着君无忌头顶之上直落下来，脚尖方一着地，掌中一口长剑倏地倒转着反抡而出，匹练般闪出了一道长虹，直向君无忌左颊劈落下来，确是诡异绝伦的一剑！
	果真君无忌上来为他长衣诱招所幻，那么此刻无论如何也难以逃开对方这般诡异的一剑，眼前情形，却是容或大有不同，千钧一发之际，他从容地劈出了一剑。
	两口剑势子一样的猛。
	交织着的剑气长虹里，明明已迎在了一块，却在一发千钧里双双回避开来，正所谓“有凌云驾虹之势，无缕冰剪彩之痕。
	将万斛杀招消弭于弹指无形之间，其中惊险，设非当事人本身，局外人简直难生想象于万一。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
	双方各领手中长剑，迂回着向外转出的一瞬，看起来姿态却又是那般轻松，至为巧快，像是两只花间蝴蝶。
	紧接着，双方第二度相逢，照了盘儿。
	一线流光，拉引着驼背人手上的剑锋，直向君无忌正面袭到。这一剑光华尽掩，却在将及未至之间，自其剑尖爆出了一点飞星，直取君无忌两眉之间。
	驼背人这一剑出手，高秀越逸，绵密精严，堪称已入剑中神髓，君无忌如没有神来剑招，万难幸免。
	君无忌简直已落败了。他却偏偏不甘服输！此时此刻，情势之微妙，早已不容他回身略避，或是格开对方长剑，如此便似只有施展杀手救命绝招之一途。
	论及功力，君无忌可较对方无不少让。猛可里，他力贯长剑，施展出凌厉辣手的救命绝招，随着他挥出的长剑剑锋，满头长发，俱都作势直立而起，从而引发的巨大力道，直似由雪亮的剑锋，逼发出一天剑雨，没头盖脸地直向对方全身挥落下去。
	这等全凭功力的运施，万万无能取巧。驼背人尽管心有未服，却亦无可奈何。眼前之势，驼背人上点眉心的绝妙剑式，即使得手，却也万难逃开对方喷珠溅玉的凌厉杀着，明知对方这一招有点死皮赖脸，以“玉石俱焚”为胁，偏偏就无能顾全。
	动手过招，旨在求胜，站在这一点来看，倒也不能怨怪君无忌的撒泼式剑招。君无忌这一手，妙在迫使对方非即时撤招不可。
	双方既无仇恨，原是印证作耍，自当适可而止，驼背人这么微一迟钝，君无忌也就作势回收。
	一发而止，瞬即判决。像是一双迂回的燕子。“刷”地作两下分开来。却是一动而此，双方已遥立两丈开外。
	空中月色依然，树影儿萧萧作态，曾几何时，那浓烈、窒人气息的搏杀气氛，竟自荡然无存，四山耸峙，天地幽幽……
	相视的双方，只是默默地对看着……
	驼背人由鼻子里冷冷地发出了一声长哼：“领教了！”话出人起，一拔数丈，己自落在了当前一棵巨松之顶，身躯再起，直隐向后山峻岭之间。
	君无忌其实对眼前这个驼背人深具好感，方才见面之初，即由其对答形态里，察觉出他像是在忍受着某种发自身体病伤的痛苦，是以出言询问，驼背人也许心存好胜，并没有据实以告，只是方才告别的一霎，却已明显地现出不支，一经落入君无忌眼中，不禁甚为吃惊，辄生无限同情。再者，他一直对驼背人心存好奇，自不会放过眼前跟踪良机。当下随即展开身法，紧蹑着驼背人离去方向，快速跟了下去。
	天上月色甚明，反映于皑皑白雪，更称耀眼生明。原来这里已是天山山势范围，高不可攀，广无以计，其上冰雪连年，虽盛夏不融。
	君无忌多少也来了这里几次，附近地势皆已熟悉，否则的话，却是不敢轻易涉足。前行的驼背人身法绝快，且又行走在先，容得君无忌赶来这里，早已失去了他的踪影。但是君无忌却有理由相信他当在附近不远。想到驼背人固然身法绝快，轻功了得，可是确信亦不会高过自己，况且他可能身上有病，行动更不会快到哪里。君无忌心里这么盘算着，一双眼睛便不禁缓缓地在此附近搜索着。
	在他锐利目光的逡巡之下，果然为他发现了一些浅浅的痕迹。以驼背人之轻功论，如果刻意施展，自不会现出任何足迹，只是如果心存大意或为伤病所迫，便在所难免了。
	君无忌有见于此，当下飞身向前，认真地观察了一番，果然发现有两行清晰的足迹。荒山野岭，既少人烟，这两行足迹踏印在雪地上，十分清晰，除了前行的驼背人之外，简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君无忌当下施展踏雪无痕功夫，顺着这道足迹，曲曲折折，一径追蹑下去，如此约莫又走了二里的山路，眼前来到了一片嶙峋石林地带，足迹顿失。
	这里虽非天山主峰，却也极高。风势迂回，有如千百钢针，一古脑地发向人体，设非内力充沛，君无忌还真个难以当受。
	他在石林内施展轻功，方自踏行一半，忽然像是有所发现，定住了脚步。空气里传过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声音来自眼前石林。
	君无忌心中一惊，更自判定所料不差，方待仔细去搜索，暗中人却已发话道：“你果然对我不肯死心……这又何苦？”
	话声方歇，一条人影倏自当前升起，鬼影子般地落在一株石笋之上，高大佝偻，长衣飞扬。正是驼背人本人。夜色里，所能看见的依然还是他那一双光彩灼灼的眸子，这双眼睛虽在他本人极度痛苦中，依然不失炯炯逼人气势。
	二人距离不过丈许，他这一忽然跃起，君无忌几乎吓了一跳，倒是没有想到，他就藏身在自己当前。
	“还要比么？”驼背人凌厉地笑道：“也好，就叫你心服口服！”
	他分明身罹痛苦，偏偏要坚持。话声刚落，不待对方答话，“刷”一声亮剑在手，紧接着纵身而起，直向君无忌站立之处疾扑过来，人到剑到，长剑挥处，矫若银龙，直向君无忌身上劈落下来。
	君无忌自对方现身之始，已看出他的力不从心，自不会真的拔剑以迎。
	驼背人身势虽快，只是上下力道颇不一致，这一全力扑袭，下躯顿现不稳，剑势方出，整个人竟自直直向前倒了下来。
	君无忌就站在他身前，见状慌不迭延臂以扶，驼背人却力持倔强，一掌向他推出。
	两掌相近的刹那，谁也无心回避。
	对于君无忌来说，诚是在作一种试探：试探对方此刻功力的虚实。他不过只施展了两成力道。
	驼背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他简直已无余力应敌，这一推力道至微，已是尽其所能。
	借助着这一点点力量，他身子霍地拔起，纵出丈许以外，落向一株石笋之上，晃了一晃，随即飘落下来。即使这么一点点施展，却也力不从心。身势再晃，卟地坐倒下来，掌中剑“呛”然作响地撩向石笋，爆出了一点火花，随即脱手坠落。
	驼背人忙自作势拾起，却是慢了一步。这口剑却为君无忌的一只脚用力踏住。“啊！
	你……”驼背人看看无能夺回，便也不再心存此想，身子后倚，靠向石笋，只是频频叹息不已。“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吧？”
	君无忌弯下身子，把那口剑拾起来，转手交向驼背人，后者迟疑一下才接过来，插入剑鞘。
	“你怎么了？”近近地看着他，君无忌吃惊地说：“你的病势不轻，这可怎么是好？”
	“你又何必多管……闲事？”驼背人一面吸着气，一面说道：“你听过沙漠里传说的一种怪病……‘子露风疸’没有？”
	君无忌怔了一怔，点头道：“听说过，怎么，莫非你染上了这种怪病？”
	“不错，”驼背人冷笑着说：“这便是我为什么要退居这里雪山的理由……”
	说着，身子晃了一晃，像是随时都将会跌倒的样子。君无忌不自禁地伸出了手要去扶他，却为对方恃强地闪开了身子。
	“不要紧，死不了……这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说时，他冷峻的目光，在君无忌身上转了一转，一面忍痛吸气道：“我已知道控制这种病的方法，只是今天出来忘了带药而已……你别管我，我自个儿回去……”似乎他一直都不擅于表情，无论何时，那张脸看起来都是死板板的，毫无表情。点点头，便自个儿踉跄着向石林踏进。
	君无忌见他如此恃强，也就不欲多事，倒看他又能支持多久。
	原来驼背人所说的“子露风疸”，是一种传说染自沙漠里的不治怪疾，由于沙漠里气候无常，一日之内气温温差极巨，即所谓“早芽重裘午穿纱”，凡久走沙漠之人，才能摸清习性，否则便易感染风疾，若是不慎白日着了日毒，夜里又染了奇冷砭骨的“子露”，两相交侵，一入骨髓关节，便为传说中的“子露风疸”了。
	据说这种“子露风疸”一经中人，十九无救，由于病在骨髓，去之极难，每日“子”、“午”二时发作，其痛砭骨，患者简直难以当受，往往在第三、四次发作之时，便自身死。
	如果对方驼背人所说的属实，像他这般在染患此疾一年之久，犹能行动如常，简直前所未闻，这其中设非是如他所说的自创治疗方法，便为难以理解之事了。
	又，据传，凡染患了这类“子露风疸”疾病之人，必是全身泛黄，色如黄蜡，由于几次与对方见面，皆在夜里，倒是没有看清。
	一个身负奇技像驼背人这样奇人，竟然会患上了这类毒恶的离奇怪症，却是令人同情。
	君无忌苦于对病症的所知有限，实在也帮不上什么忙，对方偏偏同自己一样的倔强，便想略与援手，也似无能为力。
	远远打量着对方驼背人的背影，蹒跚着步入石林，君无忌心里正自盘算着待将如何，却听得石林里有了动静。驼背人终似支持不住，倒了下来。
	君无忌一面扶他站起，道：“你当真想死么？说！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驼背人恃强的目光，终于被迫缓和了下来，象是有所碍难，只是在对方脸上打转。
	“你怎么不说话！当真想死么？”君无忌大声叱着，却只觉对方被自己托扶着的身子，一直颤抖不己，可见其痛楚何等剧烈了。
	至此，驼背人才似万般无奈地点了一下头，“那就麻烦你了！”缓缓地举了一下手：
	“要先穿过这片石林……”短短的几个字，出自他口，却似十分吃力。
	话声未落，君无忌已自挟起了他的身躯，施展轻功，三数个起落，已掠过大片石林，眼前现出了另一片岭陌山峰。
	即使黑夜里，亦可见当前美丽的风光。半堵石峰，倚天而立，一抹翠幢，绵延无尽，衬以空中明月，眼前白雪，好一派清幽世界！
	人们行走石林之间，只当已是岭陌尽头，万万料想不到，一经穿越之后，还有此咫尺洞天，驼背人当日觅居于此，料是费了一番心机，是以不欲为外人所知了。
	天风冷冷，吹得二人长衣飞扬，猎猎作响。
	君无忌正待询问，驼背人却已举手前指道：“那里就是了。”
	待到了石峰正前，风势却较诸先时小了。原来眼前半堵石峰，恰恰居于四座高大石峰之间，除了来前一小段地方，正当风势迂回之口，难以当受，其它各处，风势尽力邻峰所阻，竞是难得的一天宁静。
	静观天际，星月可攀，白云环绕，直似放牧于祁连山的无尽绵羊。星月下，对峰的一道瀑布，更似高悬天地间的一条锦鳞巨蟒，由于山势过高，竟而听不见玉泉落地时的喷珠溅玉之声。
	这一切反诸当前，颇有万物自得之势，呈现出“山静猿宿，水凉鸟飞”的孤寂境界，对于淡泊自安的涵养高士来说，这里诚是难能可贵的洞天福地了。
	君无忌心念着驼背人的病势安危，无暇细观眼前美景，待行到峰前的一块松坪，才知眼前已无进路。
	驼背人呻吟着道：“好了……多谢……就放我在这里吧。”
	君无忌料想着，他决计是不欲为自己知道他的住处，才自如此恃强苦撑。当下叹息一声，冷笑道：“你这个人……”
	驼背人却已挣开他搀扶的手，快速向当前的石峰走去，一面频频向后挥手，示意君无忌就此离开。却不知终是心力不继，方抵住处当前，已自直挺挺仆倒地上，昏死了过去。
	君无忌吓了一跳，心里又气又怜，却已是无能抽身。迅速地扶起了驼背人，探手在他前心摸了摸，心跳如常，体温犹在，这便死不了。当下，他运施功力，先行封锁了对方身上几处穴道，不使他心跳丧失，却可暂保他元气聚结。随即将他背起，继向前方踏进。
	设非是驼背人已把他带到了家门，想要发觉他的住处，还是真不容易。随着君无忌手势连拍之下，一扇灵巧的门扉启开了，任何情形下，这里无异是一堵完整的石壁，却不知偏偏掩藏着一堵门扉。石门上下由设计精巧的两个圆形石轴所支持，一经运转，即可复元如初。
	现诸眼前的，是一间巧夺天工的美好静室。青石光净的壁间，早有前人凿就的灯盏，内贮松油，一根灯芯原本就是燃着，散发出光度适可的一派青绿光华，从而将此一间前人洞府，照耀得十分清晰。
	长榻平直，亦为石质，上面铺着一方完整的驼皮，可坐可卧，一片星月，散自左开的一抹横根，望之浑然天成，丝毫不着斤斧痕迹，直此而分得的几许天光，也就分外可人。
	君无忌却是无暇细看，匆匆把驼背人平置榻上。他身躯也同自己一般高大，平睡下来，长榻已无多余位置。想到了对方的离奇病情，他便仔细向对方观察过去。
	那是一张过于呆板的脸，怪在任何情况之下，其表情都是一样的。君无忌仔细观看之下，由不住大起疑端，忽然心里一动，探手向对方脸上抓去，随着他的手势之下，一张堪称精巧的人皮面具，即由驼背人脸上揭了下来。
	这才是对方的本来面目，那是一张颇具英挺个性的脸，高厚的额头上，泌结着密密的一片汗水，长眉遄起，既黑又浓，却是痛苦地蹙着，既高又直的鼻子，恰恰说明了对方倔强自负的个性。可能好几天没刮胡子了，胡碴碴根根直立，总有半寸来长。汗水儿自汩汩不停的淌着，顺脸直下，一直淌进他脖子里。
	君无忌压制着内心的震惊，心里虽是大惑不解，眼前却是救人第一，无暇多思。
	随手拿过一块布巾，先为他把汗揩拭干净，不意在翻动他的身势之间，又为他发现了一个隐秘，敢情“驼背人”这个“驼背”也是伪装的。那实在是很方便伪装的，不过在宽敞的罩头长衣内，加上一团棉花而已。
	一切的伪装去除之后，石榻之上的这个人，直挺挺的躺在那里，既不老丑，更不驼背，年岁看来亦不过和自己相伯仲，约在二十七八之间。
	这一切对君无忌来说，实在太过突然。对方这个人，何以要如此伪装自己？其中当然必有原因，任何一个人都有“隐藏”自己的权力，这是他的苦心孤诣，也许“驼背人”的伪装形象，己建立甚久，由于不经意的一场病势发作，却败露无遗，对方醒后有知，将不知是何等沮丧？连带君无忌亦心存尴尬。假面具拆穿了，自不能再还回去。无论如何，眼前救人要紧。
	灯下，君无忌再一次的打量着对方，才自发觉到，自己先时对“子露风疸”这类怪症的臆测，井没有错，这人的手脸，凡是露出衣外部分的皮肤，都是那种奇怪的“黄”颜色，色如黄蜡，煞是怕人！
	君无忌随即施展内功推按之术，在对方身上拿捏了一阵，直到对方那张黄蜡也似的脸上略略发红，才行住手。只是他双眉紧蹙，牙关紧咬，并未因此而少减痛苦，兀自在昏沉沉之中。
	这般推按，极耗体力真元，君无忌纵然内功精湛，亦不禁为之汗下。打量着对方那张黄澄澄的俊脸，他心里想着：我竞是忘了与他服药了。对方方才不是说过了么！他是忘了带药，才会病发至此，那“药”物实是不可或缺，舍此之外，都难以保全他的活命。
	这么一想，君无忌此时就动手找药。
	那是一种其浓如血的红色药汁，盛装在一只陶器罐子里，内附有一只小小的“竹斗子”，形状一如卖油人用以量油的那种“斗子”，只是比那个更小巧玲珑得多，即使盛满了，也不过五七十滴而已。
	既经判定是一种“药”，却又是石室内所能找到惟一的一种药，君无忌便不再怀疑犹豫。当下量了满满一小斗药汁，两指着力，榻上这人便自张开了嘴，君无忌便将药斗内血也似浓的汁液，悉数倒入他嘴里。
	接下来便似只有等待之一途了。
	君无忌站起来踱向窗口，由此外看，白云悠悠，举手可掬。灿烂星群，更似洒落在河汉天际的无数明珠美玉。天光皎洁、玉宇无声，人的思维顿觉无限空灵……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的渺小，渺小得简直还不如当空银河沙数的一颗小星星。从而他感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与寂寞。习习夜风，透体生寒，一霎间，他的身子像是为大气所胀满，变成了无限的大，大得连整个宇宙都塞满了。转瞬间他却又变小了，小到肉眼不见，几乎化为子虚乌有。从而，即有那滚滚热潮，在躯体内翻涌澎湃，人的魂魄智灵，再一次接受着无情的淬炼……
	恍惚中，石榻上的那个人已似有了动静，发出了轻微的呻吟声。君无忌心中一喜，倏地回过身来。
	显然是那红色药汁发生了奇异的效果，石榻上的陌生朋友可能就要醒了。灯光迷离里，这个人只是缓缓摇动着他的头颅，脸上的痛苦益形显著。
	君无忌走近过来，近近的打量着他，目睹着他的痛苦，顿时滋生出无限同情，该做的都已做了，似乎再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了。
	“如果不是这吓人的病，该是何等魁梧俊朗的一条好汉子！”君无忌心里默默地想着，一双眸子不自禁的投落在对方伟岸的长躯上。
	这人的武功他已经见识了，人品也能窥知七分。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同于自己一般地孤单，独个儿避居深山，已是不尽人情。偏偏却还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貌相丑恶的驼背人，设非有绝难启齿的“情不得已”，何致如此？
	伸手扣向对方脉门，只觉得脉象宏大，跳动得十分剧烈，这是患者将要苏醒的征兆，亦可窥知此一霎对方内心的紊乱情绪。想到了对方醒后，乍然相见的一份尴尬，君无忌直觉的感觉到自己应该走了。由地上拾起了对方的长衣，不经意却由其中“铮”然作响的先后落下了两口精钢匕首。
	敢情对方那袭像氈子一样罩头敞衣内，另有机关，这双精钢短刀，便是配置在长衣两肋间的软鞘之内，观其长短式样，既可充当短兵相接时的兵刃为用，亦可飞掷出手，用作追魂摄魄的夺命飞刀，确是十分精巧。
	君无忌拾刀在手，待将向长衣插回的当儿，无意间，却令他窥见了镂铸在雪亮刀身上的五个凸出小篆：“摇光殿精制”。正同于此前得自那个绿衣姑娘身上的小小飞刀一般无二，那口飞刀上正有着同样的铸字。
	“这么说，他是来自摇光殿的人了！”呆了一呆，随即把刀插回，长衣置好。
	石室内属于对方私有之物，应该不在少数，一书一剑，甚至于片纸只字，如果君无忌有心探讨，都将能使他有助于了解对方更多，然而，这般窥人隐私，却是有愧于他的光明磊落，如果可能，他宁可由对方亲口说出，亦不愿自欺暗室，有失他磊落的风范。
	石榻上的那人，又自发出了长长的呻吟。
	君无忌忙不迭待向室外踏出的一霎，灯光摇曳，不经意的窥见了自己婆娑的人影，不禁使得他为之哑然失笑，为了逃避对方为拆穿假面目乍见之下的窘迫不安，自己竟然像是在作贼了。
	偏偏石榻上的陌生朋友，兀自不自知的在捉弄着他，含糊中，他发出了呓语，时断时继的在诉说着什么，“殿主……我对不起您……瑶仙……我……我……瑶仙……”
	君无忌蓦地一惊，石榻上的朋友却已翻了个身子，蓦地自梦中醒转。君无忌的动作，却较他要快得多，像是飘风一阵，已自遁身门外。
	“殿主”？
	君无忌思忖着这个奇妙的称呼，缓缓在室内走了几步：“莫非是‘摇光殿’的殿主？摇光殿主？”却是他此前从来也没有听过的一个名字。
	却不能因为他没有听过，便否定了它的存在，“摇光殿”这三个字，已先后现诸于此前绿衣姑娘与当前陌生怪客身上，再也不能等闲视之，臆测为一个神秘的门户帮派，应该信而有征。
	无疑，“摇光殿主”这个人，便是此一神秘门户的主人了。那么瑶仙这个人又是谁呢？
	倒像是个女人的名字，且把此二字留置心中再说。
	“看来这人是来自摇光殿的了！却又为何乔装自己，避居深山？他的来意又是为了什么？”无论如何，这个谜团却是一时难以解开。君无忌缓缓踱向窗前，推开了一扇窗子让寒冷的夜风一阵阵的袭向身上。
	无疑地，他有光明磊落的胸襟，宽厚仁慈，再加上不可一世的杰出武功，便自养成了从容不迫的气态，正是“自反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样的气势胸襟里，常常无所谓惧怕，挺身而出，便能使心怀不轨的宵小自惭远遁，这种“不战而屈人兵”的昂然气度，便是他凭以自恃的防身之宝。
	准此而观，一任前道荆棘遍布，阴云密集，却也不足为畏，只是，他却也有不可告人的隐秘。这个不可告人的隐秘，也许从他出生的那一天，便注定的降临在他的身上。随着日后的成长，愈加形成了沉重的压力，这便是当年何以在小小的襁褓之中，母亲便当他已死，生生为之割离，送他去海角天涯，吃尽人间至苦，练成罕世奇功的原因……
	母亲当年的苦心愿望，无异是达到了，他为此逃过了死亡的大劫。只是这活着的代价却也太大了，特别是在他历尽了千辛万苦之后，兀自不免要苟且偷生，明明昂藏七尺，却像无根的浮萍，人海飘零。这种心灵上的怅惆空虚，看不见、摸不着，却像是一条紧紧盘绕在身上的蛇，随时随刻俱在啃噬着他的灵魂，驱之不去，逃之不离，如蛆附骨，如影随形，确是痛苦万分。
	他于是不再逃避退缩，开始正面的去接触这个问题，首先要揭开的，却是“生”之谜，茫茫人海里，第一个要找寻的，便是母亲。
	一想到这里，他的眼睛不自禁的便为之湿润了，老实说，对于母亲是否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还是一个谜团，有待于进一步的证实。即使这一点，也是极不容易的事情……
	每一次想到这里，他都会情不自禁的遍体生寒，却又有一种激动的情绪鼓舞着他，凭着一点莫明其妙的感触，总以为母亲还存在着，他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母亲的一点初衷。
	习习寒风，阵阵的侵袭着他，他的一颗心却由于这一霎的翻涌激动，而难以平静下来。
	长剑在几，“焦尾”置案。此时此刻，无论是舞上一阵子剑，抑或是抚琴高歌一回，俱是最好的排遣，他却对两者都提不起兴头儿来。
	脑子里方自闪过了这个人的影子，这个人却已来到了近侧。
	像是幽灵天降。这人轻飘飘的由空而坠，长衣破空声中，已仁立当前梅丘之巅。
	双方隔窗而立，却似心有灵犀，像是早有默契，乍见之下，一派从容，并不惊惶。
	“你来了……失迎！失迎！”
	仁立在梅丘之上的这个人，冷冷一笑说：“你到底还是救了我，请容一见，欢迎么？”
	“正在恭候，请！”遂即转身，打开柴扉。
	窗外人身形一连两个起落，鬼影子也似的己袭向近前，象是一掬清风，室内灯焰晃了几晃，他却已仁立当前。脱掉了伪装的驼背老丑，面前人即使身罹奇症，却也不失英挺形象。
	“再生活命之恩，没齿不忘，请受我一拜！”一面说，这个人深深一揖，直向着君无忌拜倒下来。
	君无忌蓦地上前一步，横臂一架道：“不可！”
	这人睁圆了一双眼睛，意似不依，却又叹息一声道：“大丈夫受人点水之恩，当报以涌泉，我却欠你如此之多！”
	“你并不欠我什么。”君无忌一笑道：“如非我与你比剑，耗费内力过巨，你的病便不会发作，况乎在石林之内，因为我的出现，又使你有了一些耽搁，否则你早已返回，从容服药，自不会有以后的病势大发了！”
	“你的话只说对了一半！”这人抖了一下闪闪有光的黄色丝质长衣，道：“至于找你比剑，却是我自己来的，又岂能怪罪与你？”微微一顿，他长长地叹了一声道：“我的一切，你已尽知，却使我颇感愧穴，无地自容！”
	君无忌一笑道：“请坐下说话。”
	黄衣人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来，那一双光华炯炯的眸子，直直盯向对方！“你现在已知道，我所患的这种病有多可怕了！”苦笑着，他讷讷的道：“如今是全凭着药物活命，也许有一天，这药不管用了，我也就……”
	君无忌不禁为之一怔。
	“我们先不谈这些！”黄衣人面色略现尴尬，道：“君兄，不是我矫俗，我这么做，确是情非得已，倒是让你见笑了！”这几句话，当系指他乔装改扮事。
	君无忌微微笑道：“这情非得已，莫非与摇光殿有关？”
	黄衣人愣了一愣，一双眸子霎时间，已在对方身上转了几转，神色间大是存疑。
	君无忌察其神态，越知所料非虚，当下冷冷地道：“如果我猜得不错，足下显然出身摇光殿这个武林秘密门派，可是？”
	黄衣人眼睛忽然睁得极大：“你怎么知道？”
	“这只是我的猜想而已。”君无忌道：“我甚至可以猜出来，你是摇光殿的一名叛徒。”
	黄衣人陡地自座位上站起来。
	君无忌偏偏不慌不忙，徐徐地道：“很可能因为你的出走，摇光殿主对你不能谅解，是以你才被迫改变了本来面目，乔装成一个驼背怪人，隐居在此人踪罕至的天山，诚然是用心良苦了。”
	黄衣人呆了一呆，脸上罩起了一片怒容，冷笑道：“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君无忌道：“很简单，这一切只是由你坠落地上的两口匕首上推想而知。”
	黄衣人才似恍然有悟，却又心存不解。
	君无忌含笑道：“方才你在昏迷之中，犹自口呼‘殿主’不已，是以使我猜知，这其中还有一个摇光殿主，足下剑术高越，大出前人窠臼，莫非得自这位殿主的传授，果真如此，这位先生的成就，也就可以想知，真乃天地间不可多得的一位奇人异士了。”
	黄衣人哼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似心里平静下来，勉强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心里默默地想着：“原来我心有所思，突然发之梦呓，看来他所知有限，虽知摇光殿主其人，却未必知道其他什么，否则亦不会以‘先生’、‘异士’来称呼‘殿主’她老人家了。”心念再转：“不知我在梦呓之中还说了些什么？”
	正如君无忌所料，黄衣人果然出身摇光殿这个武林秘密门派，甚至于连他的出走都所料非虚。黄衣人之所以如此，当然有其苦衷，情非得已，无可置疑，他的不欲人知，想不到一场突发的病，竟自败露了他的苦心计划，虽然未见得就是苦心白费，最起码自己的伪装身分，已自败露，再要塑造一个新的形象，却是谈何容易？
	黄衣人的内心沮丧，实在无以复加，如果换在另一个人，很可能为了保护自己便会不择手段，向对方猝然施展凌厉的杀手，只是偏偏这个君探花有恩于己，虽然见面不多，彼此之间，却有一份互相倾慕的真挚情谊……这一切使得他不得不另谋对策。暂时以静观变的好。
	黄衣人静静的目光，再向面前的君无忌看过去时，己失去了原先的猜疑与凌厉。
	“智者千虑，亦有一失。”他微作苦笑道：“这却是我无能防范的，但不知我在昏述中还说了些什么？”
	君无忌见他问得诚恳，也就据实相告。
	“有的！”他说：“你还呼唤着一个叫瑶仙的名字！”微微顿了一下，君无忌道：“我猜想这是个女人的名字，或许她与你有同门之谊？”
	黄衣人神色一凝，脸上立刻现出讪讪表情，偏偏君无忌犀利的眼神放不过他，直似想在他脸上瞧出些什么来。
	在他的眼光逼视下，黄衣人终于大现尴尬，“这……”顿了一下，他才强自镇定道：
	“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的！”君无忌炯炯的眼神，依然注意着他，道：“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承你好意警告，要我立刻迁离此地，否则会有杀身之祸，很可能，这杀身之祸，便是来自这位瑶仙姑娘的身上，是不是？”
	黄衣人冷冷的道：“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君无忌一笑道：“当然是有理由的，我想这件事你原是早已知道的，对不对？”
	“不错！”黄衣人冷笑了一声道：“那一天你伤了冬梅，又放她回去，便是与‘摇光殿’结下了不可化解的梁子。”
	“原来那位姑娘名叫冬梅？”
	黄衣人显然又说走了嘴。他干脆直言不讳道：“冬梅在摇光殿，虽然身分低微，却蒙殿主重视，你果真当日失手杀了她，倒也罢了，偏偏你却用独家手法，锁闭了她身上的穴道，使她传话师门，对于摇光殿来说，便是前所未见的羞辱，你以为他们会随便放过你么？”
	在他说话时，君无忌甚至于可以感觉出他蕴含在眼神里的隐隐敌意，猛然间使他了解到，对方显然与前此受辱的绿衣姑娘冬梅，同属“摇光殿”同一门户，在某种意识里，应俱有共同荣辱，这便是何以他在正常的友谊之下，却又常似掩有若隐若现的敌意，道理便在于此了。
	这一突然的警觉，使得君无忌略自惊心不已。“我几乎忘了你也是摇光殿的出身，以你身手，原可对我构成威胁，你却似乎对我留了情面，这又为何？”
	黄衣人怔了一怔，讷讷说了句“问得好！”，便自站起来踱向窗前。
	“知道吧！这也正是我自己常问自己的问题……”面对着窗外沉沉夜色，黄衣人心里象是压置着一块沉重的铅，有时候他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离开了摇光殿？分明身离神牵，多年来，尽管他足迹踏遍了大江南北，亦曾西出阳关，然而那一颗内心，其实一直念念不忘师门，即使在睡梦之中，亦不稍离，他曾经作过努力，忘记过去的一切，却是力不从心。
	“结果如何？”君无忌锋利的眼神，并不曾放过他。
	“没有结果！”黄衣人忽然回过身来：“其实你又何尝不是一样？在你发现我出身摇光殿的一霎，你原可制我于死地的，但是你没有，反而救了我，这又为了什么？”
	“那是不一样的！”君无忌淡淡地笑着：“摇光殿与我并没有仇恨，如果有，也只是他们恨我，我却没有理由自造杀孽，种下仇恨之因。”
	“但是太晚了！”黄衣人哈哈地笑着道：“当你在流花酒坊，插手管上那件闲事，又伤了冬梅，便是与摇光殿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恨，他们是不会放过你的！”他在说这些话时，语气十分凝重，丝毫也不带颦笑口吻。一抹哀伤，浮现在他英俊但失之于憔悴泛黄的脸上，无异加重了前话的分量，那一双湛湛精光的眼睛，由衷地含蓄了几许同情。
	“太晚了……真的太晚了……”频频地摇着头，黄衣人真似不胜太息。
	君无忌打量着他道：“你是说，摇光殿的人会来这里找我？放不过我？”
	“他们就快要来了！也许已经来了！但是你却不会感觉出来而已。”
	君无忌微微笑了，那是悠悠难量的气势。
	“当然，你也许自恃机智武功，并不十分在意这回事，可是我不得不慎重地提醒你，你要特别小心！”黄衣人叹息一声，苦笑着接下去道：“即使如此，你也难操胜算，你……”
	摇摇头他却又不说下去了。
	君无忌皱了一下眉，略似沉思，却又付之一笑，他觉得在一件事情未发生之前，空凭臆测是没有意义的，倒是有件事他却希望先弄个清楚。“我……对不起。”他含着笑道：“我们总算有了初步的认识，我该怎么称呼你？”
	黄衣人聆听之下，半天才似无可奈何地道：“我姓苗……”下面的名字，竟然又吞回了肚里。
	很明显，他连本来的面目都在掩饰之列，不希望人家知道，更遑论真实姓名了，能够吐出这一个“苗”字来，已经是难能可贵，显然为情势所逼。
	君元忌点头称呼了一声：“苗兄。”
	黄衣人嘴皮子动了一下，嚅嚅道：“我的姓，连同我这个人……都请你代为守口，我不希望让任何人知道。”
	君无忌道：“在我的嘴里，不会谈论你任何事，你大可放心。”
	黄衣人点点头，含笑道：“我相信你。”顿了一顿，他才接下去道：“不过，我还是觉得你应该离开这个地方……你去过沙漠么？”
	君无忌微微一笑道：“怎么，你认为我应该去沙漠？”
	“也许那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黄衣人冷冷地道：“等个一年半载再回来，也许就可躲过这次劫难了。”
	“你指的是摇光殿的人？”
	“不要以为我是在说着玩儿的！”黄衣人湛湛的眼神，直直地注视着他道：“我是在警告你，据我所知，当今天下，如果摇光殿要做什么事，或是要杀一个人，无论这件事有多么困难，或是这个人有多厉害，他们一定会毫无疑问的完成任务。”
	君无忌一笑道：“这么说，他们是非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了？有这么大的仇恨？”
	姓苗的黄衣人冷冷地道：“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为了维护摇光殿以往的尊严，他们非杀你不可！”
	君无忌含笑道：“既然如此，我也就非不让他们称心如愿。”
	“你太固执了。”黄衣人脸上显然带出了不悦。
	君无忌平和的眼光，凝视着他：“不过，我却先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你的立场！”
	“我？”
	“不错！”君无忌脸色一正道：“我只要知道，在这件事情里，你的立场如何？”
	一丝凄凉的笑，现之于他英俊却憔悴的脸上。“这一点你亦可放心，我不会站在他们那边，与你为敌的，不过，我也绝不会助你一臂之力！”
	“这样我就放心了！”
	君无忌一笑，站起来道：“今天是你第一天正式来访，窗外月色又好，我们来喝一盅！”
	黄衣人原本沉重的脸色，却也为之释然了。“你这里有酒？”
	“不但有，而且还是陈年好酒，只是一直没有打开而已！”说着他随即离座步出，走向书架旁边。
	在一堆书籍后面，他终于找出了一个为黄泥所封的白粗陶罐，吹了吹上面的尘土，提起来细细地看着。
	黄衣人赞了一声：“好酒！”
	君无忌扬了一下眉道：“你怎么知道？”
	黄衣人道：“只看这装酒的陶器就知了”
	“这么说，你倒是识货的了。接着！”右手一抡，嗤然劲风里，已把手上酒罐掷了过来。
	姓苗的黄衣人右手轻起，只一下已捏住了罐耳，在手里晃了一晃，点点头道：“还有七成，正是醇香浓郁时候，多年来，我滴酒不沾，今夜就破例一回，与你痛饮通宵吧！”
	说完他即行动手，整理出面前的小几，那双眼睛却一直为面前的酒罐所吸引，怔了一怔道：“咦，这罐酒你是从哪里买来的？”
	君无忌摇摇头道：“这是买不来的，你既然在沙漠呆过一段时间，有一个人你也许曾经听说过。”
	黄衣人怔了一怔道：“你说的是海胡子？”
	“对了！”君无忌说道，“我叫他是海道人，你也认识他？”
	黄衣人摇摇头道：“不，我只是久仰他的大名而已，他是有名的酒仙，决计看不上我这个不会喝酒的朋友，据说此人有沧海之量，无论多烈的酒，只当饮水，生平却从来也没有醉过，不知可是真的？”
	君无忌笑道：“我也是听人这么说，至于是否如此，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与他相识偶然，不过数面之缘，那一天他远赴青海，行前忽然来访，送了我一箱旧书，五罐美酒，至此一别多年，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黄衣人道：“这就是了，他是有名的怪人，如非和你真的投缘，绝不会对你如此，这人一身武功当然也错不了，最让人钦佩而为人称道的，却是他那一身轻功，即所谓是‘陆地飞腾’之术……”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啊”了一声，看向君无忌道：“我几乎忘了，你也精于这门功夫，莫非……”
	君无忌点头道：“我们曾切磋过，我为此受益不浅。”
	“这就难怪了！”黄衣人道：“我还知道此人随身携有一个红色的大酒葫芦，上面漆着一个‘醉’字，再看见这坛子酒上也有这个字，便想到是与此老有关了。”
	说话时，君无忌己打开了酒坛子上的厚厚一层胶泥，揭开了坛盖，一股浓郁的醇香酒气，立刻布满了整个房间。
	黄衣人叹道：“好香的酒！”
	君无忌道：“我也不会喝酒，海道人却说我有量，我与他喝过两回，倒没有醉倒，这酒是他自己酿制，取天山之雪，外引甘露，佐以七种不同酒曲，焙蒸而制，海道人说常人一碗便倒，只有全身穴脉俱开，有精纯的内功根底者才可论饮，喝了不但无害，反而大有助益，后来我试了几回，倒是言之不虚，也许对你有好处，今夜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大饮一回吧！”
	一面说，分别为各人斟上了一觥，酒色淡黄，注入白玉觥中，再被灯光一映，宛若水晶琥珀，未曾沾唇，先已十分诱人。
	黄衣人忍不住双手捧起，大喝一口。
	君无忌笑道：“慢着！”
	话声未完，黄衣人已被呛得咳了起来，一面却自赞道：“好醇的酒！”
	放声大咳之后，才自觉出了甘芳满腮，一股热气，直贯丹田双踵，通体上下舒泰无比，才知海胡子所说不假。自己既患有“子露风疸”怪症，正可借助酒力略驱风寒。抬眼看向对方，君无忌正自微笑点头，像是连自己内心感受他也全都知道，如此看来，这“饮酒”一项，分明是对方有意安排，并非全在“即兴”，一时心里大生感激。
	君无忌却已离座而出，由厨内取出了两只瓷碟，另外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一只已褪羽毛的“风鸡”。
	“这是我学生‘小琉璃’今天孝敬我的，不敢独享，拿来下酒，倒也可口，干脆筷子也省了，咱们就用手撕着吃吧！”
	说时将全鸡一分为二，各人一半，自己随手撕肉而吃，就以美酒，果然其味无穷。
	黄衣人沉郁的脸，不觉为之开朗。第二觥饮下之后，黄脸人已自泛出了闪闪红光，搁下了白色酒觥，那一双炯炯眸子，直向着君无忌脸上逼视不瞬，“多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快活过，人生苦短，何必这么折磨自己，我总算想通了。君兄！”他忽然正色道：“君子相交以诚，有句话我想当面请教，还请你据实以答。”
	君无忌一笑道：“当答则答，不当答，恕难以告。”
	“好吧！”黄衣人苦笑了笑道：“不瞒你说，我对你确是心存好奇，君探花真是你的名字？”
	“当然是假的。”
	“那么真的是……”
	“君无忌！”
	“君无忌？”黄衣人重复念了一遍，赞道：“好气派的一个名字！”
	“这是我为自己取的！”
	黄衣人不禁为之一怔。
	君无忌一笑，饮下了大口的酒：“我喜欢这个名字，无拘无束，海阔天空。”
	“那么你原来的名字是……”
	“没有原来的名字！”忽然他脸上罩下了一片冷漠，似愤恚又似遗憾，冷笑道：“原来的我早就死了，信不信由你，从一出生就已经死了。”
	黄衣人眼睛睁得极大。明明活着，为什么要说自己死了？当然有非常的原因，透过对方的沉重表情，简直可以感觉到正在滴血的心，或许他从小，一生下来就已失去了父母，为别人所收养，这种情况之下，他自然是不会知道自己的姓名了，无论如何，这必然是他的痛心往事，痛心到本身都不愿记起，自己又何必触动他的伤怀？一霎间，黄衣人内心便只是充满了歉然，决计不再多问。
	君无忌微微一笑，喝了一口酒道：“过去的我虽然早已死了，可是现在的我却依然健在，我为自己取了这个名字，自此遨游四海，百无禁忌。”举了一下酒觥，与对方又干了一口。
	黄衣人在谈论自己时，一双眼睛瞬也不瞬的向他注视着，忽发奇想的把他拿来与另一个人的影像重叠，却是似是而非，不过是一时奇异幻想，终究是不具实际意义的。由是他把到了口边的一句话吞进肚里。
	灯焰噗突突跳着，光彩迷离。君无忌暂停了他的话声，这里便再也没有一丝异音，偶尔牵起的微微夜风，惹得垂挂在檐前的贝质风铃，滴滴溜溜打着转儿，散发出清脆悦耳的零碎音阶，声声动听，每一下却都似扣进了人的心灵深处，启发着你的睿智、灵思……
	黄衣人大大地喝了一口酒，却是由衷地笑了，“其实你我的遭遇，相去不多！我虽然生有父母，但他们很早都死了。”他笑了笑，脸上井无痛苦，该痛的早已痛过了，该苦的也已苦过了，“是死在鞑靼人手里的，至今尸骨无寻。”说到这里，他觉得再也没有隐瞒自己真实名字的必要了，随即道出了真实姓名。
	原来他就是“苗人俊”，那个自幼为摇光殿主李无心所收养的儿子。虽然碍于门规，他不能畅所欲言，但是所能说的，他却也都说了。
	君无忌知道的是他叫“苗人俊”，自幼父母双亡，好心的摇光殿主李无心收养了他，不但传以武功，而且视同己出，收为螟岭义子，苗人俊亦曾隐约的透露，李无心还有一个女儿，却没有说出她的名字。
	至此，君无忌才自恍然大悟，敢情李无心是个女的，不禁令他吃了一惊：“李无心？”
	对于这个女人，他倒是由衷的感到好奇，说了一声，十分惊异地看向对方。
	“你是奇怪，会有人叫这个名字？”苗人俊哈哈地笑了笑，接下去道：“她是天底下的一个奇人，冷酷、无情、可怕到了极点，但是却是我深深所爱的人。”这后一句话，才似说出了他的心声。
	当然，他所谓的爱，为母子之爱，这种“爱”一旦形成，这个天底下，便是最坚强的力量，也难以分开。这便是苗人俊痛苦复矛盾的原因了。
	“总有一天，”苗人俊多少已有了一些醉态，讷讷地道：“你们会见着的，但我却不希望。”他仰起头，把满满一觥酒喝干，随即站起道：“走了！”
	樽中酒已空，应是分手时候。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向这位新朋友暂时告别，虽然他仍有满腹疑团，但是他却知道现在还不是解开的时候，还是让未来时间决定一切吧。
	桃花谢了春红，风发了一树的绿意。
	春风徐吹，林叶尽颤，艳阳里直似无限抖擞，亮满了新生的无尽绵延，一切都在静止之中，这静止却又包涵着强烈的动态与永无止境的“生生不息”！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七
	人如果有一天能够切实的觉悟到自己的渺少，能够觉悟到自己其实也是属于自然界的一分子，尽管只是银河中的一粒细沙，其份属自然，得享自然之一分天机，却是不容否认。竟日里在尘世打滚，追逐声色酒肉，固然灵性尽失，早起晚睡，辛苦工作的芸芸众生，其实又有何异？惟有多近自然，热爱自然，才为有福，若能进一步了解自然，拥抱自然，化身于自然之中才是人世间一等强人，惟其如此，“人”的崇高意义才堪认定，才能不与草木同朽，只是一般人，谁又会去想到这些？
	把赤着的一双脚，浸入冰澈碧蓝的溪水，一霎间，整个身子俱都兴起了丝丝凉意。
	长发披散，衣衫半解，染目所及，碧波、轻烟、溪水、涧石，一入自然，皆为图画。水中游鱼，历历可数，青虾墨虾，聚散浅水石砾，静观万物，各有自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冥冥中有所昭示……自然孕育万物，万物师法自然，这其中应有一定可以因循的“道”……看不见，摸不着，但可以肯定，它是存在的。
	“先生，您尝尝这个，才好吃呢！”小琉璃打身后膛着水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小小竹篓，里面装满了青虾，双手递上。
	君无忌探手接过来，只取了一只，余数皆倾之入水，小琉璃“啊呀”一声，抢拾不及，连声嚷着可惜。
	近日来，他新习“辟谷”之术，只食少许，却对雪水融集处的几种野生植物感觉兴趣，其中有一种通体透红，高仅两寸的“雪芹”，味甘而脆，最是可口。流花河岸，浅水石隙间，到处可寻，在他看来这“雪芹”，便是天地造化所赐，弃之可惜，多食何妨！
	夕阳在黄昏里交织出无限谲丽，和风广披，林叶萧萧，他二人在这里已荡留半日，看看日已偏西，却也没有归去的意思。
	“把昨天我教你的书，背一遍给我听听！”
	“是！”由水里一跃而起，擦干了腿上的水，放下裤管，小琉璃必恭必敬的侍立一边，随即结结巴巴地大声背诵起来。
	还算不错，君无忌只提了他两三个字，纠正了他两个字的发音，这篇文章便背完了。那是“魏”朝名士嵇康所著，最有名的《与山涛绝交书》，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股凛然正气，显示着嵇康这个人的风骨嶙峋，不与俗世红尘所苟同，俨然天地间一大丈夫。
	书是背完了，小琉璃却仍不能尽解其中的涵意。
	“先生，这个山涛又是谁呀？”
	“我昨天已经告诉过你了，他是那个时候的大官，官拜吏部尚书，这人的文名甚著，早先未做官前与嵇康原来甚是交好，人称竹林七贤，他做了大官，心里却放不下许多故日朋友，纷纷推荐他们出来做官，却偏偏遇见了淡泊功名富贵的嵇康，道不同，不相谋，这篇《与山涛绝交书》，便是因此而出。”
	君无忌一口气说到这里，微微顿住，打量着当前的这个状似聪明的“小琉璃”。这一霎，他灵秀气致，沐浴在和煦春风之中，谆谆而诉，俨然古之儒者风范了。
	“这我可有点糊涂了！”小琉璃扬着脸儿道：“做官可又有什么不好？人家好心要请他出来做官，难道还错了？犯得着跟人家绝交么？”
	君无忌微微一笑道：“问得好，你能有此一问，便证明这几个月你随我读书，已有了长进！”
	“先生您又夸我了？”小琉璃嘻嘻一笑，怪不好意思的样子。
	“做官本来没有什么不好，只是好官难为，而宦海波谲，极难自持，除了得小心防范朝中奸小，不为所乘，还得侍候主上，要是这个主子是个昏君，不但难以有所作为，随时还有性命之忧，所谓‘位极人臣’，没有一番奉迎钻营的功夫，一个臣子想要有所作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即使你有了这套功夫，捐弃了自己的个性人格，也未见得就能得意宦海，‘伴君如伴虎’，随时还得提着小心，是以，真正高风亮节，有大操守的人，是不屑为官的！”
	微微一笑，他才接下去道：“刚才说到的那个嵇康，他就是受不了这口窝囊气，才辞官不做的，其实他妻子出身皇族宗室，大可循此直上青云，但是他宁可弹琴咏诗，终其一生，是以山涛欲荐他为官，他不惜与之断交，亦不屑为之，这并非他的矫情，而是一个人的风骨气概。钟鼎山林，人各有志，那是勉强不来的！”
	小琉璃半张着嘴，似懂不懂地点着头：“可是，一个人难道不应该对皇上尽忠……吗？”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话了，钟鼎山林，人各有志，在我看来，一个人应该忠于他的理想、事业，忠于他的人民社稷，却远比对皇上一个人尽忠，要有价值多了，所以孟老夫子才有‘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个说法。”君无忌冷冷一笑，炯炯有神的一双眸子，直直地看向小琉璃：“一个人的风骨气节最是重要，读书反倒是次要之事，所谓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一个没有操守的人，即使有再大的学问，做再大的官，也不能有所作为，反倒有害民生国家，一个没有气节的人，是不配读书的，你要记住！”
	小琉璃还很少见他用这般严肃态度说话，一时为之噤若寒蝉。
	君无忌见他如此，不免一笑，脸色随即为之平和道：“你年纪还小，今天从我读书，我要告诫你的是，千万不可读死书，人生到处都是知识和学问，要读活书，即使出之圣人的话，也要自己思量，觉得对的，才能付诸实践，千万不可人云亦云，千古因循，失去了自我，那样虽读书万卷，汗牛充栋，充其一生，不过一腐儒、书虫耳！”
	小琉璃霍地正容道：“先生说的，我明白了！”
	君无忌收回水中双足，擦干了，踏上芒鞋，长发拂肩，迎以林风，状极潇洒。
	小琉璃道：“那一天先生教我的‘罗汉八掌’，我练熟了，您可要看看？”
	君无忌笑道：“你如不在乎人前现丑，就施展出来吧！”一面说，目光向着身侧林内看了一眼。
	小琉璃竟然不曾会意，恭应了一声，当即走向正面草坪，拉开架势，随即施展开来。
	他习武日短，根本谈不上有所成就，“罗汉八掌”不过是看来笨拙呆板的八个动作，君无忌传授他，旨在筑基，看来毫无美感，反而状至滑稽。小琉璃一副邋遢相，施展起来，已足令人发噱，偏偏每出一掌，还吐气开声的“嘿”上那么一声，更令人忍俊不已。
	他这里才施展过半，即听得身侧林中，传出“咕咕”一阵子娇笑之声。
	小琉璃聆听之下，由不住吓了一跳，慌不迭止住了动作，伸长了脖子大声道：“谁？”
	暗中人估量着行藏已露，小琉璃又这么出声一喝，便只得现身而出。
	衣带轻飘云霓仙姿，原来是一双丽人。
	双方原来是认识的。
	“啊！原来是大……小姐……来了……”小琉璃一时涨红了脸，怪不好意思的样子，却把一双眼睛看向君无忌，不知该如何是好。
	春若水在前，冰儿在后，已是姗姗来到了近前。原来她二人已来了一会儿，一直匿身桃林，未及出见，君无忌显然早已发觉，只是没有说破而已。
	由二女脸上神采看来，方才笑声，定是冰儿所发，这时虽自强行忍着，犹不免面上讪讪，偶尔与小琉璃目光接触，便自忍俊不住，又自低头笑了出来。
	春若水看了她一眼嗔道：“在君先生面前，不可失礼，还不上前告罪？”
	冰儿应了声：“是。”红着一张脸，上前几步，向着君无忌请了个万安道：“婢子失礼，先生不怪！”说了这句话，再也不敢向小琉璃多看一眼，径自低着头退后一旁。
	君无忌一笑道：“他样子原本好笑，你不要客气，你们来了有一会儿了吧？”
	春若水颔首“嗯”了一声，脸现笑靥道：“当时你正在教他念书，所以没有敢现身打扰，还请不要怪罪才好。”
	“哪里话！”君无忌一派自然，含笑道：“这里人人可来，岂有怪罪之理？很久不见，姑娘身子可好，前此伤势如何？”
	“全好了！”说时，春若水已来到近前，一面笑道：“这可又是我的不对了，一直也没有上门道谢，失礼之至！”
	面前有一蹲凸出大石，她便倚身石上，一面手理云鬓，衬着一袭素绫长裙，直似出水鲜荷，俏然玉立，清丽出尘。“今天真是巧了！”她淡淡地说：“在家里闷得发慌，街上又惹了一肚子闲气，想到这里清静清静，摘几个新鲜桃子，却是遇见了你。”说到“你”字时，不经意地挑动了一下长长的眉毛，那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便自落在了君无忌脸上，隐隐中直似有情，却是那般怅惘，不着边际。
	“大小姐，您可喜欢吃吓！这里青虾又多又大，新鲜极了，我给您抓去，要多少都有！”一面说，小琉璃挽着一双裤管，这就要涉水捞虾。
	“不啦！冰凉的，小心冻着了！”嘴里这么说着，脸上却不自禁地弥漫了笑意，到底她童心未泯，一听说涉水抓虾，心里便先自高兴，若是君无忌不在跟前，保不住她自己也会下去。
	一听说下水捞虾，冰儿先自叫起好来，慌不迭跑到溪边，小琉璃把装虾的竹篓子递给她，两个人指指点点，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这就抓起虾来。
	几只红色蜻蜓在眼前草地上飞着，映着快要下山的太阳，几乎完全静止地停在空中，看上去红通通亮晶晶的，简直像是宝石玛瑙做的，怪可爱的样子。
	“很久没看见你再唱歌了，这阵子都忙些什么来着？”春若水偏过头来，直直地瞅着他，眼神儿里满是关注，说真的，自从那一天由君无忌住处转回之后，这个人的影子，越发的盘踞在心里了，说不上什么原因，只要一静下来，就只是想到他。
	“不能再唱下去了！”君无忌挑动了一下他的长眉，道：“唱下去，人家都当我是疯子了，听说衙门里已经有人在注意我，要传我去问话呢！”
	春若水“哦”了一声，由不住低头笑了，“听说在小琉璃的山神小庙里，正式设了馆，收了不少学生呢，是不是？”
	“这件事居然大家都知道了！”君无忌一笑道：“其实说不上什么正式设馆，我也是头一回，都是些穷人家的孩子，看他们生活贫苦，荒芜了学业，实在可惜。”
	“你真是个怪人！”春若水掉过身子来，一手托颐，用着神秘的眼光，打量着他道：
	“这么说，你是打算在这里长住了？”
	“也不一定！”
	“不一定？”春若水怔了一怔，道：“你要走？”
	“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可也不会永远在这里住下去，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不为什么……”她的脸红了一红，怪不自然的把眼睛转向一边。
	那一边传来冰儿天真的娇笑声，敢情是小琉璃抓虾不慎跌倒在水里了。
	“对不起！”春若水羞涩地看了他一眼：“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多知道你一点么？”
	君无忌没有说话。忽然他眼睛里面爆出一种惊讶，对于春若水的这份关注，感觉到诧异和惊讶。然而，他所看见的这张脸却是天真无邪的，充满了人性中最美好、最纯洁的那种光彩。他的诧异随即为之消失，从而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曾有过的朦胧。
	睁大了眼睛，他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少女，这一霎他内心无疑是激动的。说来难以令人置信，活了二十几年，在他的感觉里，竟然好像还是第一次和异性有所交往，就像这样面对面谈话的经验，以前都未曾有过，更不要说去领略一个女孩子的感情了。
	春若水被他那股直视的眼光，看得心绪紊乱，脸上一红，语出呢喃地道：“你……怎么了嘛？是我说错了话？”
	君无忌才似忽然有所警觉，摇摇头道了个“不”字，即行向溪边走过去。
	春若水看着他的背影，眩了一下眼睛，不觉笑了，“你怎么不说话？”说着，她起身跟过去。
	二人比肩并立，面对着清澈见底的碧溪流水，水面倒影映现着两个人的影子，整个溪面为橘色的夕阳渲染出一片玫瑰色泽，人在其间，宛若置身于图画之中，便是痴人目睹及此，也觉得美了。
	猛可里劈啪一声，一只大禽自对面水草中鼓翅而起，两个人都似吓了一跳。
	那是一只天鹅之类的大鸟吧！丹顶银翼两翅生风，一经展翅已飞身当空，不及交睫的当儿，已置身青冥云烟，眼看着只剩下了小小一个黑点。
	君无忌望着它一起冲大的去影，颇似有所感慨。
	“姑娘请看！”追认着那个小小的黑点，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这便是我的化身。”
	“你的化身？”春若水不能尽解地看着他，脸上现着迷惑。
	“形单影只，来去一身！”他微微笑着，脸色颇具凄凉：“这便是我的写照。”
	如果说鸟类也同人一样有所感触的话，是否也会有孤单的感觉，像是天上的鹰，孤独一身，竟日遨游着长空，它可曾有失落孤独的感伤！
	自然，在“鹰”的意识里，是不屑去理解同属鸟类中的“燕雀小志”的，人是否也是一样的呢？古往今来，越具抱负，越强大的人，似乎越是孤独的，所谓的“超然”、“卓越”
	便是如此吧！
	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春若水脸上现出了一种倾慕，像是有所反应，她已渐渐地开始了解到这个人的“卓然不群”了。“君无忌！”轻轻唤了他一声，她讷讷地道：“你的家呢？
	我是说，你家里的人都住在哪里？”
	“我刚才不是告诉过你了，形单影只，来去一身。”
	“但这不能代表你没有家呀？”
	“对我来说，完全是肯定的！”一霎间，他脸色沉着，现出阴森的笑容。“也许我曾经有过一个家，但是对我来说，没有印象，也就说不上有什么特殊意义了。”
	脸上又重新现出了笑容，平和中显示着他的执著，以及些许自赏的孤芳。“对于你来说，我是费解的！”君无忌笑道：“何必去费这个心思，我自己都不想去了解，你又何苦？”
	春若水一笑道：“好吧，你既然不愿意多说，我也就不再多问，倒是有一样，却一定要你答应我。”眼睛里含蓄着淡淡的笑，挑了一下细细的眉毛，意思似在说：“怎么样？”
	君无忌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说：“那块红毛兔皮，已不在我的手上。”
	“我指的不是这块皮子！”
	“那是什么？”
	“是……”春若水眨一下眼皮，道：“我以为你应该猜得出未……是……”一笑道：
	“我说出来，你可要一定答应我，要不然我也就不说了。”
	君无忌端详着她的脸，顿了一会儿，轻摇了头说：“我自问能为姑娘效力处甚少，说了反倒令你失望，还是不说的好！天不早了，姑娘也该回去了，我先走一步，这就再见吧！”
	微微点了一下头，径自转身离去，甚至于连同行的小琉璃也没有打上一声招呼。
	春若水原指望他会一口答应，想不到对方竟是冷漠如斯，说走就走，了无牵挂，一霎间只把她愣在当场，作声不得。她平日养尊处优，最是要强好胜，仗着她春家的名号财势，谁不让她三分？更何况她的美，远近驰名，芳踪到处，多的是殷勤自献之人，每说一句话，也被人当作玉旨、纶音，报效尚且不及，焉有拒绝之理？想不到却在这里碰了钉于，虽说身边没有外人，以其自视之绝高，想想也不是个滋味，心里一阵子发窘，既愤又气，于是呆呆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差一点连眼泪也落了出来。
	却见冰儿笑嘻嘻的由那边跑来，两只手捧着装虾的竹篓，一阵风似地来到了跟前。
	“小姐！小姐！快看看吧，这么多虾，都满了！”
	身后的小琉璃，高挽着一双裤管，周身水淋淋地也跟了过来，嘻着一张大嘴，像是功劳不小。
	“您看您看，又肥又大，这么些个，够炒上一大盘子的了，真好！”冰儿边说边自举起手中虾篓，直送到春若水脸前，不经意却被春若水一膀子搪了开来。
	“走开！”
	气头上力道不小，冰儿竟来不及闪躲，哗啦啦手里的虾散满了一地都是。
	“唷！”嘴里惊叫一声，慌不迭往地上抢抬，一旁的小琉璃目睹及此，也傻住了。
	两个人这才发觉敢情大小姐脸上神态有异。
	像是有一肚子的委屈和不乐意，一下子都为冰儿引发了，却把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莫名其妙的盯着冰儿，说不出的一阵懊恼、失意，偏偏无能发泄。毕竟冰儿是无辜的。
	“咦，小姐，您这是怎么啦？”拾了一半虾，冰儿傻乎乎地站了起来，一面左右打量不已，“君先生呢？”
	“先生走啦！”小琉璃这才着了慌，道：“我……我也得走了！”说罢转身就跑，跑了几步，想着不对，赶忙又转回来，必恭必敬地向着春若水抱拳一揖，待要说句体面的告别话，嘴还没张开，对方却刷地掉身而去。
	冰儿叫了声“小姐”，忙自追上去，哪里能追赶得上？
	春若水像是跟谁赌气似的，她轻功原本就好，这一施劲儿快奔，冰儿自是追赶不上，转瞬间已遁身于浓密的桃树丛间。
	她象似有意借助奔逐，以发泄心中闷气，却偏偏有人不容她称心如意。
	猛可里一条人影自树丛里闪身而出，不偏不倚地拦住了她的去路。
	这人身法好快，更见轻巧，身子一经闪出，二话不说，右手抡处，直向着春若水脸上击来。
	春若水奔势极快，这人现身得又是这般突然，一时想收住身子，简直不能，急切间娇叱一声，出手就迎，反向对方脸上抓来。
	恍惚中看见了对方面影，才惊觉到对方像自己一样，原来是个姑娘人家。
	这个姑娘可不是好相与，身手更是了得。春若水一掌抓出，才自发觉对方少女身分，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因怕用力过猛，伤了对方面门，其势已是不及。其时对方姑娘的一只纤纤细手，原也几乎击到了春若水脸上，其势各有前后，看来却是一样的疾，简直不容撤换，直似玉石俱焚。
	自忖着难免“两败俱伤”，春若水一时心胆皆寒，偏偏对方少女就有摘星拿月的妙手，危机一瞬间，那只递出的手，倏地向侧面一翻，翩若夜蝠，已自闪开了春若水面门，不偏不倚的正好迎着了对方的那只修长手掌。
	两只女人的纤纤细手，各自聚集着惊人的功力，只是所显示的力道，却是一刚一柔，大相径庭。
	春若水这只手力道充劲，无疑是刚的一面，对方少女的一只手，却似娇若柔荑。
	猛然交接下，春若水的身子忽然间定住了。那只是极短的一霎，紧接着却自对方少女那只纤细修长的指掌之间，发出一种奇异的力道。
	那种感触怪异得很，春若水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感觉，随着对方手上一个极为巧妙的翻转式子，借力使力”呼的一声，春苦水整个身子。已被高高抛起。远远地送了出去。
	敢情春若水整个前奔的势子，连同出手的力道，一古脑儿全部为对方假借着目标的转移。化解了个干净。妙的是竟然悉数用在了自己身上，呼一足足飞起了丈许来高。
	春若水吓了一跳，总算她身手不弱，身子在空中倏地一个滚翻，硬生生把起来的势子给压了下去，飘出丈许以外，俟到她站定之后，犹自觉出有一股力道，在身子里左右打转，心中正自奇怪，不知是何家路数？眼前人影一闪，敢情对方那个长身少女，又自到了面前。
	这一次较诸上一次更要快了许多，人到手到。春若水只觉得双肩上为之一疼，已为对方突出的一双纤手拿了个结实。紧接着长身少女的手势抖处，春若水简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己自被摔了出去。“噗通”，这一下子力道还真够重，直摔得她头昏眼花，两眼金星乱冒，容得她身子再一次跃起之后，才自觉出身上反倒变得轻快了。
	“你……”春若水既惊又忿，怒看着对方这个长身少女：“你是谁？”
	太阳虽然下山了，可是天还没有黑。
	林子里光彩舒徐，面前的这个少女，有着长长身躯，细细的腰身，隔着一袭鹿皮长裙，亦见其修长均匀。
	这个人堪称得上秀丽出群，只是对春若水来说，毫无疑问，那是陌生的。看上去，对方年岁也与自己相仿佛，即使大一点，也属有限。那一双充满了智慧、狡黠但却美丽的眼睛，应该是她整个脸上最突出的一部分，这时却瞬也不瞬地向自己盯着。
	“你大概就是这里鼎鼎大名的春小太岁吧！”长身姑娘微微点了一下头道：“久仰之至，听说你文武双全，本事很大，只是今天看起来，好像也并不怎么样，这样的武功，是不够资格称雄霸道的。”
	“你胡说些什么？”春若水睁圆了眼睛嗔道：“谁认识你？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从来的地方来的！”长身姑娘道：“认不认识都无所谓，今天见了面以后，我保证你对我印象深刻，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说时，这个姑娘脚下缓缓向前迈进了一步。顿时，春若水就觉出有一股无形的凌人劲道，迎面袭来，一时连身上衣裙亦为之飞扬起来。虽说是好没来由，春若水却是万万也不会想到，这股凌人劲道，竟是发自对方身上。
	“你对我好像很不服气的样子，不要紧，我们这就来比划比划，我保证，你连我的身边也沾不上一点，不信你就试试看。”
	说时她面含微笑，不着一些怒迹，话声一落，缓缓又自向前方踏进一步。随着她前进的身子，此时又有大股劲道，袭近过来。
	这一次春若水可是惊觉到了，她自己功力虽然还没有达到这般境界，可是却也知道，一个人如果内功达到了一定境界，练成“提呼一气”的境界之后，便可以运之于体外，甚至于可以用以伤人。有了这般造诣，随时随刻都有一层气机围绕全身上下，用之于动手过招，常常可以事先测知敌人意图，即所谓“敌未动而己先动”，有凌云驾虹之势，无缕冰剪彩之痕，防人之未防，攻人之未动，自是味满迂回，不可思议了。
	一念之兴，春若水禁不住大为惊心，表面不着痕迹，暗中却已知道是怎么回事。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这个看来和自己年岁相若的姑娘，竟然会负有如此奇异的功力，看来今天这个架是打不下去了。
	这么一想，她干脆倒也不气了，“你不是想激我跟你动手，要我出丑么！哼！我就偏不要你称心如意，倒要看这个架怎么个打法？”
	思维一转，果然心平气和，先时的盛怒，一古脑儿变得无影无踪。
	对方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妙目，仍然向春若水注视着，长长的一双黛眉，向两下遄分而起，那一双碧海青天的湛湛眸子，更似含蓄着几许睿智，似笑未笑，整个脸上交织着罕见的清秀钟灵气息。
	看起来，两个人同样的冰雪聪明。
	“好凉快的风。”轻轻掠了一下散置在前额的几根乱发，春若水仰首当空，有意装糊涂地把对方发自体内的气机当成空谷来风，避开了对方那双“讳莫如深”的眼睛。
	“是么？”长身姑娘微微笑道：“再试试看吧！”
	一面说时，脚下大大前踏了一步。陡然间，大片风力平地而起，呼啸一声，引得地上残枝败叶悉数腾空而起，刷然作势，一径穿林而入，惹得萧萧林叶，纷纷坠落，看上去就像是下了一天的怪雨，其势越是惊人。这一切无疑是长身姑娘所卖弄施展，看在春若水眼里，焉能不为之惊心？
	长身姑娘以充沛内元真力，逼行体外，露了这么一手，虽不曾与对方真的动手过招，却也达到了“不战怯人”之功，内力猝然回收之下，一天枝叶悉数为之坠落。
	一起一收，层次鲜明。满空枝叶猝然落地，一时万籁俱静，再没有一丝微风，一片飞叶。
	春若水即使存心装傻，却也不能“无动于衷”，神色间便自现出了悻悻表情。
	长身姑娘嫣然含笑地向着她点了一下头，挑动着长长的眉毛：“今天有点不大对劲儿，看来这个架是打不成了。说真的，我们能有今天这一见，也算有缘，我就住在城里的‘玉荷香’，一半时还不会离开。欢迎你随时来玩。”说完了，她随即掉身而去。
	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姗姗回过身来。春若水兀自睁着双大眼睛盯着她。
	“有句话忘了问你，”长身姑娘脸上现出了一抹微笑：“刚才跟你在一起谈话的那个人可是姓君？”
	春若水微微一怔，这才知道，敢情自己与君无忌的一番邂逅，也落在了她的眼里。虽然说她与君无忌之间，在感情上来说还谈不上什么发展，但是不可否认的，他在她的心里却占着极重要的位置，这是属于她自己的一份隐私，自不欲为外人所知。长身姑娘忽然有此一问，虽然极其自然，并不似有任何影响，却在春若水心里激起了一番波动。这种感触极其微妙，等到春若水有所警觉，镇定下来，显然已无了痕迹。
	“你……”春若水略似窘迫地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为什么不能问这个？”长身姑娘眨了一下眼睛，道：“他就是那个君探花吧？”
	春若水心里一颤道：“你认识他？”
	“如果认识也就不问你了！你觉得奇怪？”长身姑娘笑了笑，继续接道：“其实一点也不奇怪，这里人都在谈他，我难道就不能问问？”
	春若水想想无话可答，长身姑娘却含着浅浅的笑，转身自去。
	桃林里已现出沉沉的暮色，大群的麻雀叽叽喳喳在附近几棵树上乱嚣地叫着。
	春若水不自觉地发了一阵子呆，忽然想到要问她到底是谁？姓什么、叫什么？容到她追过去时，却已经失去了她的影子。
	凉州城大军云集，汇集着各路而来的北征人马。
	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听说皇帝亲率大军，分兵五路由北京来了，可是直到如今，还没有迎着老人家的龙驾。这会子来了消息，说是圣驾已到了兰州，就要起驾北上了。
	说来可笑，“北征”的目的，只不过是对付“瓦刺”一族区区四万人马。曾经归顺受封为“顺宁王”的瓦刺部族首领“巴图拉”，因为“献玺”不成，恼羞成怒的在边界虚张声势，部署了一些人马，可怜朝廷，只以为他是有所异图，这便又一次“御驾亲征”，未免是小题大作了。
	也许是当年被蒙古人统治怕了，一点风吹草动，也能令大皇帝寝食不安（作者按：成祖对北用兵，前后总计六次之多，除第一次派大将邱福担任主帅之外，剩余五次皆御驾亲征，其本人于第六次亲征，班师回朝中死于中途）。为了抵抗想象中“死灰复燃”的元军，成祖不惜在北京大兴土木盖置规模宏大的宫殿（即今日北京故宫），着手将国都由南京迁来北京，他要亲自坐镇，立志肃清沙漠，不再给蒙古人任何可乘之机。
	这次亲征，虽不似第一次号称六十万大军那般强大，可也人数不少，兵分五路，声势极见浩大，比较特别的是，这一趟随同他御驾亲征的，除了次子“汉王”高煦之外，还带着他心爱的皇太孙朱瞻基同行，要他长长见识。
	也许不欲过于招摇，或是恐怕引起百姓的猜疑，军次兰州，朱棣皇帝临时心血来潮，一纸手令，免了汉王“征北大将军”的封号，要他不必跟随自己北上亲征，暂时率部警戒河西，只等着大军凯旋而归，一同班师回朝就得了。
	就只是这道朱砂御笔亲批的手令，为“汉王”高煦带来了一番意外的惊恐与臆测。跪接圣旨之后，高煦特别把宣旨的中军主将郑亨让至花厅，传筵盛待。筵中，高煦把盏不饮，久久无语。
	郑亨旁敲侧击，早已看出了王爷的心事，他与高煦交非泛泛，当年“靖难”之役，郑亨为前朝密云卫的指挥佥事，即为高煦所招降，日后得能封侯，亦多赖高煦从中斡旋美言，这一次侍驾亲征，也是高煦在父皇面前力荐其勇，才得拜将侍驾同行，对于汉王的知遇隆情，郑亨百死无能为报。眼前倒似机会来了。
	“恭喜王爷！这一次御驾亲证，定当旗开得胜，班师回京后，论功行赏，王爷便是第一大功，圣眷之隆，便是当今太子，也是难以望其项背……”说时郑亨离座站起，双手捧盏，笑嘻嘻地道：“卑职恭敬王爷一盅，先干为敬，请！”一面仰首，便自将手中酒饮了个干净。
	高煦望着他意图阑珊地笑笑，手里的琥珀玉盏，拇指上的汉玉搬指交映生辉。“是么？
	我看并不尽然，你归座吧！”
	郑亨应了一声，回座坐好。
	高煦把一只琥珀酒盅儿滴溜溜在桌面上打着转儿，一双眼睛乜斜着郑亨道：“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准是谁在老爷子面前玩了舌头，你可知道？”
	“这个……”郑亨想了想，摇头道：“以卑职看还不至于，这些天圣上一直都还在惦记着王爷，五天以前的全鹿晚宴，他老人家特别还提到您，说是王爷您最爱吃鹿肉，要赏您一只鹿腿，是杨大人说王爷远在凉州，这条腿怕是到不了就馊了，圣上哈哈地笑了！”
	高煦聆听之下，脸已大为转和，轻叹一声道：“说的也是，从靖难之役起，我父子就一直没有分开过，他老人家一直还是惦着我。”微微一顿，他坐正了道：“怎么，杨荣也来了？”
	“来了！”郑亨说：“圣上要他一路上给太孙上课，怕太孙耽误了功课。”
	高煦冷冷地哼了一声道：“这就是我哥哥聪明的地方，他知道圣上疼爱这个孙子，而他本人人缘又不佳，把儿子往圣上跟前一送，皇上一疼孙子，他这个太子也就固若磐石了，不用说这是胡广、杨荣他们出的主意了！”
	“这……”郑亨垂下头道：“卑职可就不清楚了。”
	“哼！一定是！”高煦一只手攥着手里的酒盅，瞪大了眼道：“谁好谁坏，谁存心跟我捣蛋，我心里清清楚楚，想弄个毛孩子把我给砸下来，做梦！你们走着瞧，倒看看鹿死谁手？”
	郑亨一声不哼，只是在一旁赔着小心。
	高煦看在眼里，忽然一笑道：“你对我好，我是知道的，有朝一日，错待不了你。”
	“是。”郑亨离座肃立，一副军人本色。
	“坐下，坐下！”高煦笑着拍了一下手道：“给将军看酒！”
	几个身边亲信，刚才都走了，应声出来的，不是外人，正是他新爱的随身小妾“银雁”。
	这个银雁如今已改了装束，羽衣凤帔，丰姿绰约，看来越发标致了。轻轻扭着腰肢，唤了声“王爷”，向着高煦福了一福，这就要去执壶看酒。
	高煦眉开眼笑道：“你来了？”指着郑亨道：“这是新拜的北征中军主帅郑亨郑将军，上前见过。”
	银雁待要见礼，郑亨却慌不迭离座站起，睁大了一双牛眼道：“这位是……”
	高煦哈哈一笑道：“这是我新收的一房小妾，他娘家姓季，就叫她名季银雁吧！”
	“那怎么使得？”郑亨正色道：“既是王爷宠妃，理当以君臣之礼相见！”
	“不必了！”高煦哈哈一笑，抓住郑亨手腕，似喜又嗔道：“刚才那话日后不可谈起，别人听见，可又要多心，说我目无太子了！”
	“可是眼前没有外人……”郑亨笑眯了眼道：“王爷您就是我郑亨未来的圣君呀！王爷难道没有听说？”忽然他的声音放小了，一面把头凑近高煦耳边道：“朝中传说，北征凯旋之后，就要改立王爷为太子啦！”
	高煦哈哈笑道：“没有的话，没有的话！”其实这个传说，他早就听说过了，心里却井非没有隐忧。眉头忽然一皱道：“不见得吧，真有这个意思，为什么还带着太孙同行？”
	“这……”郑亨摇摇头道：“依卑职见，这是不能混为一谈的。”
	“你的意思是……”忽然一笑道：“今天不谈这个了，坐好了，咱们喝酒！”
	银雁娇笑着唤了声“郑将军”，已自手上银壶，满满为郑亨斟了一杯。
	“不敢当。”郑亨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王爷这个宠妾，果然颇具姿色，樱口瑶鼻，眼睛尤其漂亮，黑白分明，颇有慑人之势，衬着一双遄起一如刀裁的眉毛，更似有几分男儿的英气，这等仪容，绝非出身风尘，却不知王爷哪里觅来？心里羡煞，由不住又自多看了一眼。
	高煦见状，微微一笑道：“我这小妾还擅歌小令，弹得一手好琵琶，今日晚了，等你北征回来，我让她好好唱上几段给你听听。”
	“王爷恩宠，这就不敢当了！”一面说，一面双手捧杯站起道：“一言为定，卑职先干为敬！”
	说着仰首，把满满一盏酒饮了个涓滴不剩，下意识地又向着银雁看了一眼，回目高煦道：“卑职奉旨还要到李大人的‘哨’军去一趟，这就向王爷告辞了！”说着，即向高煦行了大礼。
	“这就走么？”高煦打量着他道：“好吧，过境凉州时，你再来一趟，我有重要的事跟你商量。”
	郑亨连声应着，又向一旁侍立着的银雁抱了抱拳，径自转身步出。
	高煦亲自送他出了花厅，在二门外招呼了他的随从，这才转身回来。一进门就迎着了银雁的盈盈笑脸，娇滴滴地唤了声“王爷”，却被高煦一把抓过来，让她坐在膝上。
	“别价，”银雁绯红了脸，左右打量着，道：“别叫他们看见了。”
	“这里没有外人，我打发他们走了！”
	“这么说，王爷与那位郑将军是谈重要的事了？”
	“那还用说？”顿了一会，他才叹了一声道，“皇上来了圣旨，着我就地警备河西，除了我征北大将军的封号，用不着再去蒙古打仗了，这一下可以好好跟你在一块了，你这一头漂亮的头发，也用不着再剪了！”
	“啊！这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高煦怔了一怔，道：“咦！你好像还不大高兴似的？”
	“妾身哪里敢？”她轻轻叹了一声，略似遗憾地道：“妾身遗憾的是，失去了一次在王爷跟前效力的机会，也叫王爷看看妾身吃苦不让男儿，头发剪了又算什么？以后还会再长出来的。”
	“好！”高煦连连点着头道：“说得好，你果然没有让我白疼你，真要把你送给了别人，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王爷！”银雁忽地站了起来，道：“您说什么？”
	“银雁！”高煦笑了笑道：“刚才那个郑亨，我看他对你甚是有意，他如今是皇上跟前的红人，身拜中军主帅，未来前途无量，我打算把你送给他，你可愿意？”
	不容他这几句话说完，银雁早已经热泪涟涟，那张俏脸一霎间，变得雪也似的白。
	“王爷！你不要再说了。”她身子摇了一摇，就着一张太师椅，直直地坐了下来道：
	“王爷……使不得。”说着，眼泪更自簌簌淌个不已。
	“你也许还不知道，”高煦道：“他是受封的‘武安侯’，圣眷正隆，你跟了他实在也很不错了，还不愿意？”
	“王……爷……”银雁简直位成了个泪人儿，道：“千万不要……千万不要……”
	她忽地伏身地上，频频叩头不已。“王爷……”她断断续续的道：“打从那天进了王爷家门，侍候了您，妾身就是王爷的人了，一马难配双鞍，烈女不事二夫！王爷真要把妾身赏给了外人，妾身可是活不下去了，也只有一死以谢王爷的大恩，也不能……也不能……”一时涕泪交流，泣不成声。
	高煦脸色微现不悦，却又改了笑脸道：“我只是说说而已，你看你哭成这样，起来，起来。”一面说，伸手把她给拉了起来。
	“王爷……这才几天，您……就烦我了？”银雁抽出了丝帕，背过身子一面擤着鼻涕，道：“这辈子我跟定了王爷，什么时候王爷不要我了，只说一声，我自个会打发我自己，用不着您为我烦心……”
	高煦看着生爱，着实有些感动，自她手里拿过丝帕，亲自为她拭着泪。“干吗说这些丧气话？照你这样，我府里众多小妾岂不都要寻死了？”
	“我是我，”银雁斜过眼珠来道：“妾身只要服侍王爷，哪怕降为王爷跟前一名歌伎、一名丫环，这辈子也是服侍您定了，哼，我就是不离开您！别想把我……送给外人，什么侯不侯的，我才不稀罕。”
	说着，她接过丝帕来，把脸上擦擦干净，站起来向着高煦窘笑道：“都让我把王爷您的兴头给败了，我给您烫酒，菜都凉了……”
	“不用了，不用了，我已经吃饱了。”
	“那我就扶着您到那边坐一会儿。”一面说，银雁就过去扶高煦站起，却被高煦一把抓住了胳膊道：“我才多大，就用着你来扶我了？”
	银雁只觉得王爷那只抓着自己的手，火也似的发烫，一抬头，接触到对方那双充满了湛湛情焰的眸子，心里头禁不住一阵子发慌，顿时臊红了脸。
	高煦一只手紧紧抓着她的膀子，那一只手可就攀上了她的香肩，脸上显示着不怀好意的那种笑，紧接着他的那只手已自探入银雁的酥胸，在对方隆起的部位恣意摸索起来。
	“王爷……您这是怎么啦？不行……这里不行呀……”
	纱幔双分，一帘相隔之外，展示着铺有兽皮锦褥的华丽花厅。一行银烛莹莹高烧，淡淡的八宝沉香，袅袅发自仰首向天，作状长嘶的银质“喷金兽”嘴里。
	往常高煦用膳时，这里照例有一班歌舞侍候，半醉微醇之后，况乎美色当前？那时候的他，可就不惜斯文扫地，即使当众出丑，也属平常，全赖着一个惯悉主意、得力总管“姜威”的尽力打点。就只是眼前这个花厅，那几张充满了淫秽邪恶、五彩斑烂的锦缎皮褥上，风流年轻的王爷，一次次撕下了他尊严的外表，干下了多少荒唐的风流勾当？他的大胆、无耻，已到了“骇人”地步，偏偏无人能加以阻止，对于那些为数千百、无辜失身的可怜处子，这种安排，除了归诸于命运之外，便只怕很难解说清楚了。
	新来的银雁，还不清楚这些，乍睹着高煦的“即兴”自是大为吃惊。她哪里知道，今夜此刻，在高煦过往数不清的临场即兴里，已算是最斯文的了。最起码，眼前还没有外人。最起码，眼前的高煦，仍然还保持着一份对她的眷爱恋情，照往常高煦的习性来看，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只是，还能保持多久呢？
	披着一天星月，君无忌由后岭绕道归家。
	一排雪松，恰如翠屏，万竿修篁在夜风里轻轻摇曳，梅花谢尽，只着空枝，月华如水，直似无限凄凉……
	一只白顶大鹰，静静地在空中盘旋着。冷风飕飕，一次又一次地由山洼子里盘旋升起，惹得地面上浮动的细小物什，不时沙沙作响。
	远远地站住了脚步，君无忌忽似心有所警。这种感触是奇妙的，有时，在“死神”忽然向你接近时，常不忘戏谑性地与你打上一声招呼。
	一缕尖风，直认着君无忌颈后袭来，尤其是混杂在风势里，简直难以体会。君无忌却仍然觉察到了。甚至于在觉察到这缕暗器破空声的同时，已经辨知了暗中藏匿着的那个人。
	暗器是一枚甚是细长的“穿心毒刺”。由于体积过细，难着力道，通常这类暗器皆需借助于一根吹管，完全是摹仿土人射猎时的那种发射方式，一吹而出，力道极是强劲，江湖武林中擅施这种暗器的，的确还不多见。
	君无忌似乎对于暗器听风之术有着极为精湛的经验，在他确认身后暗器飞来的准确方向无误的同时，甚至于连身子也无需转动一下，即以收肩错骨之术，将整个的颈项头部，向右边错开少许。那一枚极具杀伤功力的暗器“穿心毒刺”，便自紧紧擦着他的脖子滑了过去。
	暗中人万万没有料到，这种全无声息的暗器，竟然会走了空招，紧接着第二第三两根穿心毒刺，一古脑地同时向着君无忌身后射到。
	既名“穿心毒刺”，可知其特长在于射取人的“心脏”部位，这两枚毒刺，虽分先后，目标则一，一致地向着君无忌后心部位射来。
	既是“毒”刺，暗器上必然涂有剧毒，一中人体，见血封喉，眨眼的工夫，便能全身变色横尸当场。
	君无忌早在闪过第一枚毒刺的同时，已经预料到对方的接二连三，随着他旋风般地一个滚翻之势，右手轻分，己把来犯的两根毒刺双双格落在地。
	星月下似有一条瘦长的人影子闪了一闪，却自侧面高可参天的一棵雪松上拔空直起。
	随着这人的突然拔起，“吱”地响了一声唿哨。
	这声突发的哨音，使得君无忌蓦地心有所警，突然掉过身子，兔起鹘落，直向居住处快速扑去。
	哨音再起，君无忌却已迅若飘风地来到舍前。他几乎已经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在他身子来到舍前，待得踏入的一霎间，竹舍门扉“刷”地敞开来，一条人影，极其快捷地直由舍内飞闪而出，双方势子都猛，几乎撞了个满怀。
	这人显然吃惊不小，乍然交接之下，掌中一口“鱼鳞刀”蒙头盖脸，直向着君无忌身上猛砍下来。
	君无忌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有人乘着自己外出未归的空档，潜来竹舍，似在大动搜索。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他既惊又怒，简直难以按捺，对方这一刀，更触发了他无边怒火，冷笑一声，不避反迎，右掌递处，恰似跃波之鱼，“铮”然作响声中，已为他反攀住了鱼鳞刀的刀身。
	那人惊得呆了一呆，用力向外夺刀，无如刀身在君无忌巨力把攀之下，竟似重有万钓，虽然施出了全身力量，亦休想扳动分毫。
	月色里，这人身材不高，十分瘦削，鹰鼻子鹞眼，极见狰狞，一望之下即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这人一连两下，未能把兵刃夺出，才知道今宵不利，遇见了厉害的敌人，心里一惊，顾不得出声招呼，左手穿处，五指箕张，似打又抓，一掌直向着君无忌脸上招呼过来。
	眼看着这一巴掌打了个结实，偏偏突然又落了空。鹰鼻汉子一经觉出不妙，再想从容撤招，哪里还来得及？猛可里瞧见了对方那张俊脸，极具阴沉，却有一股凌人的巨大力道，兜心扑体，直叩过来。鹰鼻汉子由不住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软，整个身躯迎着了对方巨大的掌力，己自被高高地抛了起来。“噗通”摔下来，当场人事不省，掌中鱼鳞刀“哧”地脱手掷出，直飞出丈许开外，当啷啷坠地有声，煞是惊人。
	双方动手说来聒絮，其实极为快速，不过是一照脸的当儿。
	君无忌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一掌重伤了鹰鼻汉子，眸子闪处，早已看见，另有一条人影，由自己住处的窗棂子掠身而出。
	这人一身轻功，颇是了得，双足落处，沾地无声，他显然已经看见了同伴的身遭不幸，自是吃惊不小，偏偏君无忌放不过他，挟着战胜之威，蓦地腾身而起，翩若惊鸿直袭过来。
	林子里再一次响起了哨音，显示着这一次的行动并非突然，而且甚具规模。
	这一声哨音，很可能是在催促各人离开，是以聆听之下，这人益加显得张皇，左肩突然向下一沉，拧身反掌间，打出了一支暗器，出手发声，其音如哨，竟是一支“瓦面透风镖”。身后拖着一袭红绸子镖衣，显然劲头十足，一发而至，直袭君无忌面门。
	君无忌已警觉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正自围绕着自己身侧四周，渐渐地袭近了，它所展现的意义，大堪玩味，却是不可掉以轻心。正因为君无忌有此一悟，才决计对来犯者施以辣手，不使其从容遁开。
	“瓦面透风镖”夹着一股尖锐劲风，一闪而至，却为君无忌运施了个巧劲儿反手一托，一甩，借力施力，“哧”反循着对方身后打了过去。
	那人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好相与，瓦面透风镖一经出手早已把插置小腿上的一双精钢匕首取到手中，这时更不迟疑，紧接着身形一个快速旋转，左手抡处“叮当”一声，已把飞来的钢镖格向空中。
	势子已是刻不容缓。瓦面透风镖“当”然作响中，方自格开的同时，正是君无忌挟着强大的风力，猛然袭近的一霎。
	这人已无能再施诡计，似乎只有硬拼一途，嘴里喝叱一声，两支精钢匕首，随着他脚下的一个抢步，一上一下，同时直向着君无忌前心小腹上力刺过来。
	观其出手，不谓不快，两支匕首上聚力万钧，力透刀锋，一下子要是扎实了，准能在君无忌身上留下两个透明窟窿。眼看着雪亮的两支刀锋，几几乎已经扎实在了，偏偏变生肘腋，“哧”地走了个空。
	这人几乎怀疑自己的一双眼睛看花了，眼看着对方偌大的身子，在自己刀锋迫近的一霎间，整个身子不曾移动，却只是凹腹收胸，向里面收了一收，活像一只弯腰的巨虾，就这么便闪开了看似凌厉的一双匕锋，其间距离容或间不容发，偏偏就是没有扎着。
	紧接着这只弯腰的巨虾，便似一只巨鸟般的轻巧，呼地一声，已自他头顶上掠了过去。
	君无忌显然是施展一手“陆地翻腾”的提呼气功，间杂着他过人的轻功，施展开来，如幻似真，宛若大风回荡，容得对方惊觉不妙时，其时早已不及。一股强大的风力，发自君无忌的右掌。这人简直连转身都来不及，随着君无忌掌风递处，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麻，登时动弹不得。
	君无忌到底与对方没有深仇大怨，这一掌原本可以结束他的性命，临时动了恻隐之心，掌力一收，临时改为定穴手法。武林中能够以隔空掌力，定人穴道者，为数极微，准乎此，君无忌身手堪称惊人了。
	他这里方自得手，猛可里身后疾风袭项，一条人影，自空而坠，紧系着他身后袭到。这人想必一直就藏身在竹舍之上，此刻眼看着同伴双双受制于君无忌，这才不顾一切，拼死现身出击。
	好快的势子！星月下，这人手里的一双奇形兵刃“五行轮”，划出了刺目的白光，随着这人的急快落势，直向着君无忌身后猛砸下来。
	君无忌心里一惊，这才知道对方来人竟是如此之多，身子一个快闪，极其惊险地躲开了对方双轮。
	身边上“当啷”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咔嚓声中，一株碗口粗细的松树，在力承双轮重击下，生生为之折断。
	这人并无恋战之心，一招失手，紧跟着就地一滚，两脚力踹之下，“哧——”箭矢也似向林中窜去。
	君无忌自是放他不过，冷笑一声，身形晃处，紧蹑着对方身后，快速追去。
	前行人一头扎进树林，便自施出全身力道，发足狂奔，无如君无忌轻功了得，一经展开，如影附形，旋踵间已是首尾相衔。
	君无忌待将施展劈空掌力，如法炮制，将对方穴道定住，猛可里斜刺对向，陡地闪出了一条人影，疾如电闪，一经现身，已临眼前。黑暗里看不清他是个什么长相，却穿着一袭过长披风，劈啪声中已临眼前，人到手到，两只手“排山运掌”挟着一股极称凌厉的风力，直向君无忌前胸直叩过来。
	这才是对方核心人物，主要角色。
	君无忌方自辨出，对方脸上罩有面罩，显然不欲以真实面目示人，其势已极见紧迫，对方强大的掌力，直似无坚不摧，在他全力运施下，事实上已把君无忌整个身子包容于掌风之内。
	这人功力，端的了得！事发突然，简直不容多想，君无忌陡然力贯双掌，便自与对方的两只手掌迎在了一块。
	双方功力十足，简直无能取巧。这等硬出硬接的打法，设非是认定了对方功力不如自己才敢如此轻率，否则便为不智。四掌相接之下，看起来两个人几乎静止不动，像要粘在了一块，然而那只是极短的一霎，紧接着双方的身子直似劳燕分飞，刷地分开来。
	或许是为了化解那一股充斥迂回体内的强大力道，不得不分开，这么一来，可也就显出了他们双方功力的深浅。
	蒙面人起身如鹰，足足拔窜起三数丈高下，落在一棵巨松之巅，高处风疾，飘动着他身上那一袭长衣，猎猎作响。他显然压不住内心的震惊，震惊于对方的盖世神功，目光逡巡处，这才看见君无忌借助于一只右臂的高攀，整个身躯垂吊于一截松枝上，他身躯甚是壮硕强大，那松枝却又似嫌过于细小，偏偏竟能承受得住，未曾折断，宛如一根细小鱼竿，吊着了一条超大的巨鱼，夜月下只是上上下下，不停地忽忽悠悠颤动不已。
	蒙面人看在眼里，益加的吃惊不已，君无忌这一手“老猿坠枝”的杰出身法，又一次显出了他杰出的武功造诣，莫怪乎功力过人，一向目高于顶的蒙面人，也为之震惊了。
	然而，双方毕竟不曾真的动手过招，却也不能就此认定孰胜孰败。
	“领教了！”像是鸡啼也似地发出了一声怪笑：“足下功力盖世，高明，高明，今天太仓促，这就不打扰了，再见！”声音尖细清脆，宛若童子，十分高亢。
	君无忌听在耳朵里，陡然一惊，似曾相识，右手轻松，飘落地面，待将向对方盘看打量时，蒙面人却已施展身法，自高高树梢上拔身而起，一路倏起倏落，星丸跳掷般消失。
	观诸此人，身法奇快，只是君无忌果真运施全力，却未必追他不上，少存观望之后，再想追赶，其势却已不及。
	方才激烈的战斗形势，明明一触即发，转瞬间竟然却又消逝于无形之间。正因为这番举止，有悖常情，尤其是未后这个蒙面人的出现，既现又隐，似战不战，其中更似隐藏着几许诡异，令人好生不解。
	君无忌略一思索之下，忽然明白过来，慌不迭向居住之处发足狂驰，一路轻蹬巧纵，十几个起落，已穿出眼前树林，返抵家门。他所记挂的是那两个受制于自己的人，一个为自己定住了穴道，一个昏歇当场，只是这一霎，两个人都失踪不见了。
	君无忌呆了一呆，不禁为之茫然。以他那么心思缜密之人，想不到竟然亦会一时大意，着了对方道儿，乃至于将捉到了手的人质，白白任对方带回。
	不及多想，他匆匆进入住处竹舍。两间房子看似无异，但是当他进一步小心观察时，便自察觉出处处都有翻动的痕迹，甚至于书桌上的书，抽屉里的东西，都翻动过了，一时却也看不出是否遗失了什么。
	这番举止绝非偶然，它真实的意义又是什么？君无忌静静的在思索着。
	情况显示，对方人多势众，各精武艺，尤其是后来林中蒙面现身的那个人，更是技艺超群，俨然一流身手，只看他即时现身，出手对敌，不过一招旋即退身，分明诱己上当，就势声东击西，从容把两个受伤的人质带走，败势之中，从容进退，这人的老练，胸有城府，也就可以想知。当然不可能是一般黑道人物的上门打劫，自己孑然一身，两袖清风，还有什么好惹眼红的？仇杀？更不可能，因为自己并未“种”仇于人。
	他由是想到了前番为自己纵回的绿衣姑娘“冬梅”。如果说自己出道以来，曾经结仇与人，这便是惟一的“仇人”了，只是，这帮子来人，显然不是来自那个神秘的组织“摇光殿”，而且分明也不是寻仇来的，这些几乎可以断言无误。
	凭着君无忌多年来混身江湖，精湛的鉴察能力以及阅人经验来判，这些人甚至于并不十分酷似黑道人物。那么，他们是哪里来的？这就费人思忖了。
	君无忌这么想着，一时热血翻涌，惴惴难安。诚然，他的来历、动态，一切的一切，实在启人疑窦，惹人费思，只是如果说因此而遭致别人上门搜索，却未免有悖常情，然而君无忌却不作如是想，似乎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那是为什么……
	八
	皇帝已到了兰州。风声不胫而走，到处都在传说，却又莫衷一是。
	早在十天前，凉州知府向元已接到了由省城里快马传递而来的公文，三天前，更接到了“汉王”高煦的一纸手令，着令他今日过府候传。
	这可是要命的差事，马虎不得。睁着一双极度缺觉、熬红了的眼睛，犹自与手下幕僚磋商着，总算打点整理出一份详尽的报告手本，向大人他已经三天没睡觉了“大人您还是稍睡一会吧！这样子是不便参见王爷的！”说话的刘文案，先自打了个老大哈欠，为了赶写这个报告手本，他足足在灯下熬了一夜，端正的蝇头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写在宣纸上，事后还打上红线，虽说是一份手本报告，可比上给皇帝的“折子”还要谨慎小心。谁都知道这个王爷比皇帝更难说话，一点不周到顾全不过来，后果堪忧，“掉头”许还不至于，头上那顶乌纱帽可就别想再戴下去了。
	向大人仔细地翻看了一回，还算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看了一下窗户道：“什么时候了？”
	“回大人，”老奴郭福小心地说：“午炮刚放过，大人该用膳了！”
	“还吃什么饭哪！快备轿！”
	“轿子早备好了！”郭福眼巴巴地说：“可……大人，夫人关照说，一定要您吃点东西，都准备好了！”
	“唉！她懂些什么？这可是‘杀头’的差事，吃饭，吃饭，这都多早晚啦！”低头，才发现敢情还是一身小裤褂，慌不迭赶紧着人去拿官衣翅帽，嚷着换衣裳。
	一份“官诰”早就在架子上撑着，还是由郭福侍候着穿戴。
	衣服很快就穿好了。侍候这个差事可有十来年了，郭福称得上十足的内行，临完还不忘由腰里取出一把小梳子，为向元把一部既浓又黑的长须顺捋顺捋。
	“大人先别慌，听说王爷有午间小睡的习惯，去早了，怕是不大好吧！”刘师爷忽然记起了这么一档子事，倒是提醒了向元。
	“啊！你不说，我还几乎忘了！”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这就又坐了下来。
	“也不急在这一时，大人您先坐下来吃点东西，想想看还有什么话要面禀王爷的，这次机会难得呀！”
	“还有什么好说的呢？该说的都说了！”
	“这是官事，还有私底下的呢？”
	向元怔了一怔，一时无以置答。
	刘师爷一笑，吩咐郭福道：“饭好了么，我就陪大人少吃一点吧，你张罗去吧！”
	“是。”郭福请安告退。
	几个幕僚各自告退，向元还要留他们吃饭，却被刘师爷拿眼睛给止住，也就罢了。
	转瞬间，花厅里可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你这是……”向元眯缝着两只眼：“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话，怕他们听见？”
	“那倒也不是！”刘师爷神秘地笑着：“总之，这种事不便声张！”他把头向前倾近了，道：“晚生不久听见了个风声，说是王爷正在物色佳丽……”
	“啊！”
	“大人可知道一个小道来的消息？”刘师爷声音又放低了：“东村大元米号的季胖子，就因为把他女儿献上去，孝敬了王爷，这会子可抖啦！”
	“有这种事？”
	“千真万确！”刘师爷说：“季胖子有一房远亲，说是在王爷的天策卫里出差，这就成了事，听说他那个亲戚新近升了差事，当上了‘所镇抚’啦！”
	向元微微一笑：“这也是没法子的事，还能眼红？谁叫季胖子有个漂亮女儿呢？”
	“大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怎么说？我也没有女儿，难道，我堂堂一个知府，还能去……”
	“大人！”刘师爷不愧忠心报主。语重心长地道：“大人这个，知府干了七年了，难道不想高升，换个差事？”
	“这……”向元苦笑着：“你还有什么主意？”
	“这件事其实一点也不难。”刘师爷笑得很轻松的样子：“只要大人出面，两下里应付得体，呵呵，保管大人你今后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向元愕了一愕，皱了一下眉，不耐烦地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大人，是这么一回事。”刘师爷笑嘻嘻地道：“听说王爷临时奉旨，不去打仗了，在河西还有一阵子蘑菇，他是有名的好色成性，大人只要投其所好。”
	“唉！别再说下去了，”向元冷笑道：“还是老套，难道你叫我向某人到处去给他拉线，找女人！”
	“大人只要一点头，眼前就有个好机会。”
	“算啦！这种事我又不在行！”像似生气地站起来，走了几步，却忍不住回过身来道：
	“不是有了新宠吗？季胖子的闺女……”
	“大人！”刘师爷眼巴巴地说：“这一位可又比那一位强多，了。”
	“谁家闺女？”
	“大人少安毋躁，让晚生慢慢跟您一说就明白了！”
	向元这才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大人放心，不三不四的人家，也犯不着由大人出面，提起此人大大有名，跟大人私交还很好，凭大人的面子，一句话，何况对象是当今的王爷千岁，没有不成功的！”
	“啊！”向元由不住怦然心动：“是谁？”
	“大人还不知道？”刘师爷眯缝着两只含笑的眼睛：“流花马场的春家！”
	向元“啊”了一声道：“春振远！”
	“对了！”刘师爷点点头道：“大人总还记得他有个女儿吧？”
	“嗯，”向元连连点着头道：“就是人称流花河岸第一美人的春小太岁。不错，那个姑娘我见过，的确是不赖，只是一个大姑娘家，怎么会落下这么一个外号？听说这个丫头厉害着呢！”
	“不过是这么传说罢了，”刘师爷一笑道：“左不过是个姑娘家罢了，听说这位姑娘不但长得漂亮，还有一肚子好文采，能文能武，多少小子上门求婚，都让春振远给推回去了，大人真要能作成这一门亲事，那可就……”说着他就嘿嘿地笑了，下面的话可就不接下去了。
	向元皱了一下眉，讷讷地道：“这个春振远过去是武官出身，人很正直，这件事只怕他不会答应吧！”
	“那可由不了他啦！”刘师爷慢吞吞地喝了一口茶：“这件事全在大人和王爷身上，大人一提，王爷一点头，春老头又能怎么样？说不定姓春的往上巴结还来不及呢！”
	向元想想也就没有吭声，心里可是已经活动。是时老奴郭福进来传膳，向元耐着性子吃了些，立刻传轿，这就打道直奔汉王高煦的行府而来。
	汉王在花厅接见向元。
	一番例行的大礼参拜之后，高煦赏了他一个座位。
	向大人这才敢抬头平视，向对方直眼望去，高煦一身随便衣裳，态度甚是从容，远比过去两次接见时看起来更随和得多。向大人一颗紧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原来高煦正在玩踢球游戏，听说知府来谒，衣服都没换，这就在花厅传见。
	“你大概已经知道了？圣上这几天就下来了？”
	“卑职知道了！”说着向元恭谨离座，双手把带来抄缮清楚的一卷手本呈上去，由王爷身边的贴身侍卫索云双手接过，转呈上去。
	高煦接过来翻看几页，点点头说：“很好，江指挥使已经跟你联系过了吧？有关一切的军队部署，你要跟他配合合作！”
	向元连口地应着，他并且知道，那位江指挥使是王爷身边第一亲信，职掌王爷最具实力的“天策卫”，自是开罪不得。
	“我临时奉旨，不参与北征，父皇要我暂时留守警戒河西，父皇睿智，为恐那些鞑子声东击西，乘虚而入，我已经请了‘宝’，领了调军‘勘合’，这两天陆续有大军入境，向知府你职责所在，这些日子少不了要辛苦一些了。”
	“王爷天威，为国效力，怎敢道辛苦二字？只怕尽力不周，还要请王爷多多担待！”
	“你不必客气了！”高煦喝了一口茶，打量着面前的向元道：“你在地方上的政绩不错，这一次配合迎驾，以及与各州府联系的工作尤其快速，实在难得，我都知道，心里有数。”
	“谢谢王爷的夸奖，卑职但愿能为王爷效力，万死不辞！”说时双手抱拳，向上深深打了一揖，一面将随身携来的一个四方锦盒呈上，“凉州地处偏远，民穷物薄，没有什么好东西可孝敬王爷，这是两方上好‘鸡血石’，为卑职早年所收集，闻知王爷素有金石之好，特此携来孝敬，尚请不以微薄见拒，卑职不胜惶恐之至。”一面说，只是频频打恭不已。
	这番话出自貌似忠厚的向元，颇似真性流露。
	汉王很是高兴地点点头就收下了，说：“我的那点小嗜好，敢情你们都知道了，听你这么说，想必也善此道，等空下来，我再找你好好聊聊，我身边就有几块好石头，也要找你来看看！”
	向元固是此道之健，只是在王爷面前，却不敢以此自满，只是频频打恭不已。
	话说到这里，照理向元就该告退了，无如一来王爷还没有端茶送客，再者方才刘师爷的一番献策，还没有机会进言，偏偏高煦心有灵犀，双方话似投机，像是可以进一步交谈了。
	未言先笑，含蓄着几许神秘，是属于正题之外的那种遄兴逸趣。“这一次奉旨北上，来得匆忙，你知道我身边没有什么人跟着……倒是打了几次猎，可又时候不对，真无聊时一个人形单影只的……”
	“王爷，”向元上前一步道：“这是卑职的疏忽，侍应不力，这一点卑职也想到了……”
	“啊……”
	高煦颇为意外地挑动着一双炭眉，那一双璀璨精光的眸子，直直向对方逼视过去，就差着出言刺询，其实早已不言而宣。
	“王爷！”向元慢慢地道：“这里流花马场主人春振远，不知王爷可曾有过耳闻？”
	“嗯，”高煦点点头道：“我知道这个人，上次北征，他报效了不少好马，怎么样？”
	“他……”向元一时还真有些难以出口。
	“你说吧，不要紧。”一面向身边两名侍卫看了一眼道：“你们先下去！”
	棠雪荣二人躬身退出，却也未敢远去，改在厅外仁立候传。
	向知府这才少疏汗颜，讷讷道：“这位春大人……膝下有个女儿……知书达礼，能骑善射，出落得十分标致，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
	高煦登时目放异彩，由不住哈哈笑了。“我知道了！”他慢吞吞地说，“你称呼他春大人，莫非他这个春振远还有功名在身？”
	“春大人是前朝武将出身，官居四品，如今解甲归田，为人正直荐实！”
	“我知道了。”高煦道：“你们可有交往？”
	“有的，”向元道：“认识好几年了！”
	“好吧！这件事就由你来办吧！”高煦道：“如果人品如你所说，本王不会错待她的，你相机去拜访他，把话说明了，成不成都无所谓，不要难为人家！”
	“卑职遵命！”
	“你拿着这个。”一面说，高煦由身边解下来一块蟠龙玉佩，道：“这是父皇所赐，春振远他一看就明白，就算个见面礼吧！当然正式行礼时，少不了一份家当，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卑职明白！”
	“好！”高煦含着笑道：“你就快来通报，我等着你的好消息，这就去吧！”
	向元应了一声，请安告退，待要转身时，高煦却又唤住了他。
	“慢着！”脸上含着微微的笑，高煦慢吞吞地道：“你刚才说的那个春家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这个……”
	这倒是把向知府给考住了，思索了好一阵子，还是想不起来，道：“卑职一时记不起来了，倒是她有个外号叫什么春小太岁来着……”
	“什么？”
	“春小太岁！”向元讷讷道：“一些无聊人给取的，王爷见笑！”
	“春小太岁？”高煦重复着这个外号，一时哈哈大笑起来，道：“好厉害的一个称呼，我倒是非要见识见识这个姑娘不可了！”
	送走了君先生，再转回山神小庙时，天可是略略的有些黑了。
	这些日子追随君无忌读书习武，小琉璃自信有了很大的长进。他的工作可也多了，除了读书写字、练武强身之外，还得照顾很多的繁杂琐事，光只是每日课余的善后工作就够他忙的了。
	紧紧捏着手里的二两银子，那是君先生刚交代下来，要他去买毛笔和坊纸的钱。脚下运施着轻快的脚步，一个劲儿地往上窜，累得直喘气，在他认为这就是“轻功”了。好几次他磨着君先生教他练轻功，君先生睬也不睬他，只要他每天爬山，于是每天例行的爬山，便是他心目中的“轻功”了。
	上了个土坡儿，热得紧，小琉璃干脆连小褂儿也脱了，打着赤膊，无意间可就又看见了那匹油光水亮的大黑马，正在山沟子里自个儿吃草。三天以前，他就看见这匹马了。通体油光水亮，一根杂毛不生，独独鼻心额头有那么巴掌大小的一块子白，衬着红宝石也似的一对眼睛，看起来真是神骏极了。
	小琉璃在春家马场里也混过些时候，对于“相马”之术多少也知道一些，眼前这匹大黑马，他是越看越爱，可就拿不准是不是传说中的“白鼻心”又称“乌云遮月”？要真是传说中的这类宝马，那可稀罕，马市上万金难求，难道说会让自己碰上了？
	总不会是一匹野马吧？心里这么盘算着，两只脚早已不听使唤地抄着小路，走了下去。
	山沟里衍生着大片竹子，风引竹摇，婆娑生姿，另一面向阳坡地，碧森林的生满了翠草，大黑马就在山里独自个静静啃食着青草，居然不忌生人，小琉璃来到了跟前，它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
	越看越爱，直喜得小琉璃心里通通直跳。“白鼻心，乌云遮月，活该我小琉璃走运，这就瞧我的吧！”脚下一施劲，嗖！直向着马背上扑了过去，忖思着只要上了马身上，就别想能把自己给摔下来。
	可没想着，大黑马早就防着他了，只是外表不动声色而已。身子往边里闪了那么一闪，小琉璃一扑而空，这个罪可就受大了。
	“噗通”，先来了个大马趴，差一点连脸都擦破了。
	他却偏偏不服气，紧接着来了个旋风转儿，猛地由地上跃起来，第二次向着马身上扑过去。
	人是上去了，可又自摔了下来。
	一家伙摔了个屁股墩儿，直震得眼前金星乱冒，耳边上响起了凌厉的一声马嘶，眼前蹄影翻起，带着大黑马硕大的身影，泰山当头般，黑压压直压了下来。
	敢情是把这匹马给惹恼了。小琉璃惊叫一声，吓了个魂飞魄散，这才知道自己打错了算盘，眼前不是个好相与的。
	猛可里身边传过来一声清叱。大黑马宛若泰山压顶的势子，在猝然聆听见那声清叱之下，蓦地一个打转，硬生生地闪开了小琉璃的身子，踏向一旁，却是险到了极点。
	目睹之下的小琉璃吓了个面无人色。略微定了一下心神，这才想到，多亏了那一声救命的喝叱，一双眼睛不自禁地循声望去。一看之下，他可由不住傻了眼，原来不知何时面前还站着一个外人，一个长发拂肩，亭亭玉立的紫衣少女。
	紫衣少女原本倚竹而坐，这时才姗姗站起，像是微嗔的睁着一双妙目，向小琉璃看着，美是美矣，却别具凌人之势，小琉璃只觉得心里通通直跳，一张脸由不住涨了个通红。
	他同时也看见了，就在紫衣少女身前草地上搁着全副的鞍辔配件，不用说，这是由马身上卸下来的了。
	小琉璃方自明白，这匹“乌云遮月”根本就是有主之物，这个主人不是别人，分明就是眼前这个长身玉立的紫衣姑娘。
	这一下可好，小琉璃成了偷马的贼了。“对……对不起，我……我还当……”心里越急，那张嘴越不听使唤，结结巴巴地说了几个字，自己都不知在说些什么。
	紫衣少女似笑又嗔，倒是好涵养，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倒要听他说些什么？
	小琉璃生平有一怕，就是与女人打交道，别看平日能说善道，像孙二掌柜的那般刁钻的人头，他都能对付，只是一碰见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就“没辙”，就为了这个，不知吃了多少亏，也不知受了春家那个漂亮小丫环冰儿多少闲气，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一见女人他就说不出句整话来，这个毛病改都没法改。眼前这个紫衣少女，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可是艳光四射、丽质天生，在小琉璃眼里，那是美得发邪，简直生平仅见，就连过年贴在门上的那些年画上的美女，也不能望其项背于万一。
	“老天爷……这是哪里……来的……”心里一急，只觉得两片牙骨咯咯打战，那样子活像是见了鬼，干脆啥也别说，跑吧！身子一拧，撒腿就跑，可也跑不了！
	他这里才不过跑了几步，只觉得头顶上“呼”一声，恍若疾风过顶，面前人影一闪，那个紫衣少女已俏生生地站立当前。
	小琉璃呆了一呆，举手就推，却又慢了一步，一只右手方自抬起一半，只觉得肩窝上一阵子发麻，瞬息间串及全身，脚下一连打了两个闪，可就动弹不得了。
	这才看见，敢情对方紫衣少女手上拿着一截细若小指的嫩竹，竹尖正自点向自己肩窝。
	那嫩竹，极其柔弱，偏偏在少女手上，竟似注入了神奇力道，一时挺若钢枝，令人惊异的是，自竹梢传来的那种劲道，不徐不疾，透过全身上下筋脉，一霎间流遍全身，既不热又不冷，只是说不出的麻软，一时间由不住全身上下连连颤拦起来。小琉璃简直支持不住，就像是随时要躺了下来，可就有一股子奇妙的力道支持着他，要他似倒“不”倒，无力“却”
	继，真正不可思议。
	小琉璃一双眼睛睁大了又缩小，缩小了又睁大，打量着面前这个紫衣少女，真像是见了鬼！
	“你……”
	“天下有这种事！”紫衣少女用冷电般的眼神儿盯着他：“想偷我的马？不是我临时唤住，你早被马踩死了……连一声谢都没有，还想跑？好吧，就叫你跑个厉害的瞧瞧！”
	吐字清晰，话声尤其清脆悦耳，只是此刻小琉璃却是无福消受。
	紧接着紫衣少女的话声之后，手上青嫩竹枝蓦地向后一收，化刚而柔，一霎间却又变得软绵绵的，直向着小琉璃腰上缠来。
	小琉璃方自觉出身上一松，仿佛麻软皆去，同时间却又觉得腰上一紧，已被对方手上竹枝缠了个紧。
	紫衣少女更似胸有成竹，皓腕抡处。小琉璃偌大的身子便似空中飞人般地离地直飞而起。难以想象出那般惊人的劲道。一起数丈，直起当空，紧接着忽悠悠直坠而下。
	这般直起直落的硬摔，慢说是小琉璃无能消受，就算是身上有功夫的人，也当受不起，偏偏是人不该死，五行有救，也不知是紫衣姑娘挑的地方好，还是刚刚凑巧，小琉璃身子刚往下坠落的当儿，无巧不巧的正遇着了一棵高起当空的参天巨竹。急切间右手一攀，正好抓住了竹梢，活像是一条上钩的大鱼，一阵子乱颤，直吓得小琉璃魂飞魄散，却是高高吊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打量着这般光景，距离地面，少说还有三丈高下，以小琉璃目前这点本事，简直无能当受，这一摔下来，少不了骨断筋折。“啊……救……救命。……”小琉璃面无人色地就空告饶：“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掉下来可就没……命啦！”
	“谁跟你闹着玩儿？掉下来活该！大不了死了算了！”紫衣少女从容对答，像是连抬头看他一眼都没兴趣。
	小琉璃可真是急了。“死了算啦？……我跟你又有什么大仇？喂喂！你倒是快想个法子，要我下来呀……”“放心吧，还有一会儿呢，这会子还死不了，只要不松手就掉不下来！”
	“可我也不能老这么吊着呀……你……”
	“你不是能得很么？要不人家怎么会叫你‘小琉璃’呢！”紫衣少女抬头望着他，轻轻掠了一下额前几根散发，模样儿十分动人。
	小琉璃可是望不见她，看见的只是四下的天，绿绿的树。附近虽有几棵同样高的竹子，偏偏就是够不着，打量着这个高度，一摔下来小命准保玩儿完。真是既惊又气，想发狠又没有这个胆子。“哼……原来你根本就是冲着我来的，要不怎么连我的浑号都摸得清清楚楚？……我算是倒楣……偏偏会……喂喂……你可别走呀……”
	“我干什么走？”紫衣少女冷冷地说：“我还要等着瞧这场好戏呢？”
	“什么……好戏？”
	“大摔活人的好戏！什么好戏？”
	风一吹，竹梢乱颤，小琉璃直在天上打着滴溜，他可真吓坏了，“啊唷”地叫了一声，却又住口忍着，心忖着不能在女人面前丢脸，既惊又怕，外带着赌气，脸都青了。“你……
	大姑娘，无论怎么样，总得先把我救下来再说呀……我的手都酸了，就快支持不住啦！”
	“还不要紧！你的手劲还很大。”
	“可……你到底要怎么样呢，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好吧，有几个问题，你得实实在在地回答，诚心诚意回答，我就想法子把你给弄下来，要是给我耍花招儿，我可就转身一走，掉不掉下来那可是你自己的事了！”
	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档子事，小琉璃这才算心里明白，说不定是对方故意布下的圈套，以马为饵，诱骗自己上门，再来一手“空手活捉”，最可恨的是自己明明吃了大亏，还落下了个偷马的贼名。越想越气，小琉璃一声也不吭，真恨不能把手一松，从天上掉下来摔死算了。
	“怎么样？你答不答应？”紫衣少女仰首看着，话声里已透着不耐，真可能随时掉头而去。
	小琉璃尽管老大的不乐意，却也还沉着气，“唉！”先大叹了一声，才自冷冷地道：
	“我小琉璃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想不到今天会栽在大姑娘你的手里，其实我一个穷小子跟你又有什么好打交道的？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连惊带吓，性命攸关的头上，他反倒不再“怯女”，变得也能说话了。
	紫衣少女轻轻哼了一声：“这是你的造化，要是别人我还犯不着理他呢，废话少说，我只问你跟那个叫君探花的人是玩的什么把戏，又唱歌又跳舞的？”
	“什么把……戏？”小琉璃气往上冲，却竟不知如何是答。
	“我只问你君探花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干……什么的？”小琉璃气哼哼说：“他是教书的先生，学问可大了！”
	“君探花是他的真名字？”
	“这我可就不清楚了……反正大家都这么称呼他老人家就是了！”一面说，心里由不住大为疑惑，那是因为前些时候，春家大小姐以及她那跟班丫头冰儿，也向自己问过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这两个漂亮的女人，都对君先生有兴趣？难道她们……“喂……我说……大姑娘，我可是受不了啦……有什么问题，让我下来说好不好？”
	“不急！你死不了，放心！”紫衣少女冷冷接下去道：“这么多小孩都是哪里来的？君探花收了你们多少钱？”
	“哼，大姑娘，你这么说，可是看错人了。”小琉璃龇牙咧嘴地说：“这里谁不知道先生是天大的好人，收钱？是我们收他老人家的钱，不是他老人家收我们的钱，大姑娘你弄拧了！”
	他这里一口一个“他老人家”、“先生”称呼，设非是心目中极度敬仰之人，万万不会有此口吻，紫衣少女当然也都注意到了。
	“有这种事？”她冷冷地说：“我不相信！”
	“不相信大姑娘随便可以去问，一共是二十八个学生，都是这里的穷人子弟……嘿嘿……不行了……”小琉璃大口出着气儿。身上已见了汗，一副龇牙咧嘴样子，真像随时都会从天上掉下来的样子。
	“继续说下去！”紫衣少女看了他一眼：“别装样子，你死不小琉璃咽了口吐沫，干脆闭上了眼睛，心里发狠说：“死了算啦！”但他定了一会儿神，又喘着说开了：“我们二十八个人，每天上课，先生不但不收我们一分钱，每人家里还有二两的安家银子，另外……一天还管一顿中饭……没衣服穿的，还管衣裳……”
	紫衣少女没有出声。
	“大姑娘你要是不信，噢，我这里还有二两银子，就是先生赏下来要我去买笔的钱……”一面说，一只左手在身上摸索着，找出了那二两银子，丢向地面。
	紫衣少女看了地上一眼，缓缓说道：“他哪里来的钱？你可知道？”
	“怎么不知道？”小琉璃都快哭了：“到流花酒坊去一问就知道了……一大一只红毛兔子，一块兔皮就值二两多银子，很多次都是我……经手去卖的……”
	紫衣少女冷冷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错不了……”小琉璃发着狠道：“要有半句假话，叫我天打雷劈……”
	“好吧，这件事我会去调查的，要是有一句假的，我饶不了你，你下来吧！”
	“下……来？”小坑璃哭丧着脸：“能下来我早下来了，我怎么……下？”
	“废话，手一松不就下来了！”
	“手一松，我就摔死了……”
	小琉璃长叹一声：“我的好姑娘，你就别再耍……耍着我玩，真要把我摔死了，君先生第一个就饶不了你，他老人家功夫高极了，到时候……”
	紫衣少女聆听之下，长长的眉毛挑了一挑，哼了一声：“这么说，我倒要等着他了。”
	“大……姑娘……”
	“放心吧，我在下面接着呢，你放手吧！”
	小琉璃才知道是这么回事，早知如此他早就松手了，话虽如此，心里可也不禁有些发虚。转念再想，刚才紫衣少女与自己动手情景，果然神乎其技，说不定她身上也同君先生一样，藏有真功夫，眼前也似乎只有这个法子了，说不得就试上一试吧！心里这么一想，那只紧攀着竹梢的手，可就再也无力为继，惊叫了一声，顿时脱手直坠下来。
	紫衣少女自是胸有成竹，见状丝毫也不显出慌张。眼看着小琉璃大元宝似的，由空中直落下来，就在即将落到地面的刹那之间，紫衣少女才自施展出她的神技，手上竹枝倏地向外抡出，柔软的竹枝向下一探，有似缠身之条，已紧紧地接住了前者腰身，紧接着向后一收，滴溜溜一个打转，已把小琉璃给竖在了当场。
	“啊呀”叫了一声，小琉璃晃晃悠悠地几乎要倒下去，手扶树身，半天才站定了。
	寒着一张清水脸，紫衣少女那么近近地盯着他，明锐的眼睛里，交织着几许迷惑。她心目里兀自在思索着那个君探花。
	小琉璃一眼看见了方才抛置在地上的那锭银子，忙自走过去拾起来，塞向腰里。打量着对方紫衣少女手上的那节竹子，怎么也想不通，那么细细一节嫩竹，在她纤细的手上，竟然能发挥出如此功用，看来她身藏绝技，较诸那位春大小姐更不知要高出多少，即使较之君先生也未遑多让，说不定在伯仲之间。心里这么盘算着，一时只管傻傻地向对方盯着，小琉璃可真有点看直了眼儿。
	“这个君探花，他来这里有多久了？”
	“这……不大清楚……”小琉璃半天才似转过了念来：“总有半年多了吧？”
	“他从哪里来的？是哪里人？”
	“对不起，这……我就不清楚了！”小琉璃心里由不得大是纳闷：“大姑……娘，你到底是谁？干什么要打听我们先生？”
	“你别管！”紫衣少女倏地又寒下了脸来：“是我问你，还轮不着你来问我！”
	“是！”一霎间小琉璃才自觉出口吻里的驯服，敢情是被对方打怕了，凭着自己刁顽蛮横的个性，真想不到会被对方一个姑娘家给降服了，却也是怪事一件。
	“那……”小琉璃苦笑着道：“我……可以走了么？”
	“叫你走的时候，你当然能走！”
	小琉璃答应了一声，恍惚中，倒像是又见着了那位春家大小姐，在他印象里，一直以为那位“春小太岁”是最最难缠的厉害人物，想不到竟然还有人比她更厉害，更似蛮不讲理。
	紫衣少女像是困惑于一种矛盾的情绪里。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不只是璀璨凌厉，其实也充满了睿智。以她往日个性，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无论对错，一经做了，也从来不会后悔，然而，这一霎，她显然却似有所犹豫了。
	透过小琉璃敏锐的观察，只见紫衣少女美丽的脸上，时而和煦如春，时而杀机密布，却是不知道对方这种情绪的转变，其实正是针对着自己，这一霎，也正是对方少女在决定自己生死的片刻，她是在决定如何处置小琉璃这个人。
	以她昔日性情，以及本门严格的戒律，她是万万不能容许小琉璃这个人活着离开的，然而今日的情形，容或稍有不同？对于这个素不相识，充其量不过只见了两次面的孩子，她竟然像似有些不忍出手……这又为了什么？此一霎片刻犹豫，便是在思索这个问题。
	“你走吧！”她略略地挥了挥手道：“今天的事希望你不要告诉任何人，要不然……”
	要不然怎么样，她却是没有说出来。
	小琉璃呆了一晌，便自掉身而去。
	紫衣少女神气内蕴的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
	小琉璃走了一段路，停下脚步，忍不住又自回过头来，发觉到紫衣少女仍在看着他，目光里不无凌厉，不知怎么回事，心里一阵子害怕，匆匆掉过身子，撒腿就跑。
	“好精明的小子。”
	紫衣少女缓缓闭上了眼睛，因以缓和了第二次萌生的一线杀机。
	她当然知道小琉璃一定会把今日遭遇告诉那个“君探花”，如此一来，姓君的势将会对自己心生警戒，对于自己日后的出手，诸多不便。这便是她对小琉璃萌生杀机的原因，只是这项一向被认为应予遵行的铁定原则，却被她莫名其妙的放弃执行。
	小琉璃本身何致能有这等魅力！那么，这促使她“放弃杀人”的念头，又因何滋生？难道说，竟是来自“君探花”的一面？太不可思议了！她自从离开“摇光殿”这个秘密的武林门派之后，她沈瑶仙，并没有忘记她所负有的神秘任务。这个神秘的任务，便是对“君探花”这个“神秘”的人，执行“死”的判决。自然在执行这项歼杀任务之前，照例地要摸清一下对方的底细。
	“摇光殿”的人，在“殿主”李无心的命令颁示之下，从来就没有失过手，甚至于连一个小小的折扣也没有打过。那是因为，凡是摇光殿出来的人，无不具有睿智与一流身手，特别是像沈瑶仙这等核心人物的亲自出马，成功率几乎完全肯定，那是丝毫也用不着怀疑的。
	沈瑶仙看似从容不迫，君无忌的大部分行动，偏偏却无能逃过她的眼睛。他们之间的距离，像是越来越接近了。
	“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入夜来觐。汉王高煦特辟密室，在他的书房赐见。双方谈话，不欲人知，一开始就显示出神秘性。
	书房极其宽敞，由于高煦常常在这里接待一些神秘的朋友，谈论不欲为人所知的秘闻要事，事实上“它”也就等于是一所会客的内厅了。
	王府里的人，一听说王爷在书房侍客，不用说必然是不容打扰，这时候便是王爷身边的几个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卫，也得回避在外，隔着一片院落，严加防范，不容任何人前往窥伺。
	银烛高烧，光影迷离，一缕袅袅轻烟，散自银质的喷香“鹤炉”长喙，书房里便自散发着那种淡淡的清香，依然是高煦所喜爱惯用的“八宝沉香”。
	由珍珠、玛瑙、锦贝、翡翠联合编组，镶嵌成一幅：“嫦娥奔月”画面的紫檀木方几旁，纪纲端起一只双耳玉杯来，呷了一口高煦惯享的“金洱香茗”（注：“普洱”之极品）
	热茶，长长的出了口气儿，圆圆的团脸上，一霎时弥致了无边笑容。
	即使连王爷高煦也注意到了，他的那双手，竟是如此精致白嫩，羊脂般细白的手面儿，衬着十只亮晶晶的指甲，看上去真可以比美贵妇人，偏偏却生在“他”一个男人身上。
	其实说他是“男人”，已似勉强。他却又绝对不是女人，介于男女之间，一个“净”了身子的太监而已。所不同的是，这个“太监”身分特殊，掌有令人侧目、不可思议的神秘“特权”，盛势之下，即使最称跋扈、专权的皇二子高煦，亦不便开罪，时与优容，当然，这份优容并非平白无故，纪纲深明此理，便只有努力报效之一途。
	“这一仗我们赢定了，殿下大可放心，最近的《塘报》显示，正面敌人不足三万，一听说圣上御驾亲征，大力惊慌，‘巴图拉’吓坏了，连日在饮马河布兵遣将，‘阿鲁台’还在扯他的后腿，很多巴图拉的人，都开了小差，逃归阿鲁台那边去了！”
	原来现封为“和宁王”的阿鲁台，其实与受封为“顺宁王”的巴图拉结有宿仇，巴图拉早年曾杀害前者的故主“额勒伯克”（事见明史），是以听任皇上对后者用兵，乐得坐观其败而落井下石。
	其实高煦最关心的并不是这些，皇帝的御驾亲征，说明了这一仗非胜不可，剩下来的，只是大胜小胜的分别而已，然而他依然作出很欣慰的神采，缓缓含笑地点着头。
	“所以，”纪纲嘻嘻笑了两声：“圣上这两天心情很愉快，只怕在兰州还有几天耽搁。”
	高煦一笑道：“父皇神武，人天共鉴，小小的鞑靼何堪一击，大军压境，怕是早已吓破了巴图拉那贼的狗胆，耗上几天，敌胆益寒，正可乘机杀他一个落花流水，他老人家一路辛苦，在兰州休息几天也好！”微微顿了一下，他才道：“瞻基那个孩子情形怎么样？”
	朱瞻基是当今太子高炽的儿子，已被皇帝立为太孙。高煦故意不称他“太孙”的封号，而以“那个孩子”呼之，明面上像是做“叔叔”的亲切，骨子里实轻视之。
	纪纲当然明白，今日此来，正在说明此事，机会难得，他更确定王爷的意图。“殿下，太孙与圣上这几天形影不离，他们相处融洽，像是无……懈可……击！”
	高煦冷冷地应了一声：“是么？”
	“再说，杨荣就跟在左右……他刚刚领了‘尚宝监’的职务，如今权力很大，卑职的‘锦衣卫’有时候也要跟他取得协调。”
	“哦？”高煦怔了一怔，却又微微一笑：“他是斗不过你的。”
	“卑职愿随时为殿下效力！”
	“那就好！”高煦忽然把身子向前微倾：“这一次机会难得，北征的路上，你大可施展手脚……要知道时机稍纵即逝，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以后可就难了！”
	“殿下的意思……”
	“两军交战中，流矢如雨，太孙年幼，策马飞驰中，难道没有中箭坠马的可能？”
	“机会不大！”纪纲说：“他身边有勇士三百，倘有不测，三百勇士虽将全死，卑职这颗颈上人头，也只怕保不住……可就没有机会再侍候殿下了！”
	“这……”高煦冷冷地道：“三百勇士，死不足惜，你的命，我可以为你保住。”
	“殿下，这不是万全之策，”纪纲讷讷地道：“还是另外再想办法吧！”
	“你莫非有更好的主意？”
	纪纲说：“纪纲蒙殿下恩宠有加，敢不效命？这一次机会难能，却不便急于一时，纪纲的意思，不如压在北征之后，再行下手，那么一来，正可借胜利稍缓圣上悲痛之心，也许牵连较小，要好得多！”
	“说得有理！”高煦挑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点头道：“就这么办！”
	“这件事殿下就交给纪纲办吧，错不了的！”
	“太好了！”高煦终不禁露出了笑容：“你我自知，就是违郑亨，也不能让他知道。”
	“殿下放心，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笑容堆在他团团的圆脸上，这句话说得那么轻松，谁又会想到，包容在话里的霍霍刀声，凌厉杀机！
	一件恐怖阴森的刺杀阴谋就这么决定了。
	高煦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上一次我跟你谈起的那个人，你可注意到了？”
	“殿下说的是那个教书的君探花？”
	“教书？”
	一提起这个人来，高煦显然神色为之一呆。多少日子以来，他都曾莫名其妙地想起了这个人，每一次都给他带来一阵子恐慌，说不上是什么感触，仿佛直觉认为这个君探花的存在，对于自己将是大为不利，对方的种种奇特言行，实在使他心生迷惑，于是他才想起来，要纪纲去把他摸个清楚。
	“他是个教书先生？”高煦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过去干什么，卑职正在派人调查，现在他却在一个小庙里教书！”微微一顿，纪纲才说：“这件事卑职亲自去调查过了，正要向殿下回禀。”
	“怎么样？”高煦坐直了身子：“你跟他见过面了？”
	“殿下放心！”纪纲冷森森地笑着，眼睛眯成了两条线：“纪纲是改变了身分，化了另外一个名字去的！”
	接下来，他随即把自己化名“吴波”，带同一名锦衣卫干练，双双乔装拜山、赠书之事，详细地说了一遍，高煦聆听之下，却是一言不发。
	由“锦衣卫”指挥使，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恐怖内廷亲军组织首领，摇身一变而为行止有方，言出斯文的地方善士。纪纲这个老狐狸，不愧老谋深算，胸罗万险，只是教书的君探花，却也不含糊，至今仍让他不摸底细。
	“正如殿下所说，这个人一身功夫好极了，确是高不可测……”
	“你们动过手了？”
	纪纲点了一下头：“只是伸量了他一下而已。”
	高煦又是一惊，待将询问细节，纪纲却由身上取出了一个纸包，慢慢地打开来。
	“有件东西，请殿下过目！”
	高煦微微愣了一下，接过来看看，竟是一枚黄玉“笔洗”，诧异道：“哪里来的？”
	纪纲道：“殿下看这笔洗可有些眼熟么？”
	高煦仔细看了看，“哦”了一声道，“我这里好像也有一枚……像是父皇所赐……”
	“这就不错了！”纪纲道：“圣上即位之初，特着宫匠，以库存古玉，雕铸了七十二副玉如意，以及同数‘笔洗’，分赐靖难有功大臣，寓意‘罢武兴文’、‘四海升平’，这枚玉笔洗，便是那个时候颁赐下去的！”
	“不错，”高煦连连点头道：“我记起来了，是有这回事，这枚笔洗，你是哪里得来？”
	一面说，他随手翻看着手里笔洗，前说的“罢武兴文”、“四海升平”八个长形篆体字迹，清清楚楚刻铸上面，只是受颁赐者的姓名，却被巧妙的除掉了。
	“这笔洗是卑职手下，由那个君探花住处取得。”纪纲冷冷地道：“自殿下交代之初，卑职便对这个人留了仔细，只是他为人谨慎，一身武功高不可测，简直无懈可击，好不容易才摸清了他的住处，费尽了心机，才盗得此物，却为此受创甚重，若非卑职亲自出手，声东击西，休想全数而退，现在想起来还是惊心不已。”
	原来当日深夜刺探君无忌竹舍，为君无忌转回撞见，动手开打，不敌而退的那一伙子人，敢情竟是纪纲的指使所为，那个蒙面人，不用说当是纪纲本人了。
	高煦聆听之下，微微点头道：“你们的行动要特别小心，千万不能让他疑心到是我的策使。”
	“殿下放心，卑职也正是这个想法。”纪纲讷讷地道：“是以属下各人皆着江湖衣裳，谅他难以看出。”
	高煦沉默了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玩着手上的那枚“玉笔洗”，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抬起头来，却把一双灼灼神采眸子，注视过去，“这个君探花，我只是看着他眼熟，总好像在哪里见过他，却又一点也记不起来了……”忽然他神色一震，待要出言询问，却似自觉无稽地又摇了摇头，毕竟那是太不着边际，太荒唐了。
	“就先由这个玉笔洗上下手！”高煦脸上罩着一层阴森：“查查这玉笔洗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纪纲点点头，应声道：“卑职正是这个打算，殿下放心，这件事很快就会有回音的！”
	“你要日夜监视着他！”他忽然冷冷一笑道：“依着我的意思，一了百了，省得再多费事。”
	纪纲微微怔了一怔，接着会心地笑了。这类杀人勾当，他干得多了，即使听令高煦行事，也不乏先例，双方合作无间，心领神会，很多事简直无需高煦说明，略有暗示，纪纲这一边就明白了，况乎，这一次高煦说得已是十分露骨，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殿下放心，这件事就交给卑职来办吧，错不了的！”
	由位子上站起来，纪纲拱手施礼待退的当儿，高煦却又唤住了他：“你要特别的小心，这个人的一身本事，可是非比寻常，打蛇不死，可就麻烦了。”
	“殿下放心，卑职亲自策划出手，这一次万无一失。”
	“要不要多带些人？”
	“用不着，太多了反而坏事。殿下万安，卑职告退！”
	“一切你忖量着办吧，要有十分的把握才动他，倒不必急在一时。”
	“卑职记住了！”
	请安，告退，转身待将向门外步出的当儿，却为一阵喧叫声所震惊，有人大声叱道：
	“小心护驾！”

三
	高煦心中一惊，才领会到竟是有了刺客。
	纪纲是时已闪身门外，高煦方自跟出，猛可里，似觉出对面瓦脊间人影晃动，还不知怎么回事，身边的纪纲已大声叱道：“小心！”一只左手已推在高煦肩上。后者几乎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脚下一个踉跄，已跌出七八尺开外，却为飞身而前的索云双手搀住。
	多亏了纪纲这临场的一推。高煦身子方自跌出的一霎，一线白光自其身边划过，“笃”
	的一声，抖颤颤地钉在门板，现出了银光，璀璨的一口薄刃飞刀。
	眼前情势，惊险万分，高煦当时若是闪身略迟，定将为其所中，观其凌厉劲道，保不住被刺个前后透穿，高煦不禁吓了个目瞪口呆。
	来人青绢扎头，身材修长婀娜，显然女儿之身，这已令人吃惊。然而更惊人的却是她那一身罕世身手，随着她利落的出手，两名王府侍卫，几乎在方一接触之初，已自受创败北，双双自屋脊上滚落下来。
	眼看着这个长身女子，起势如飞，倏起倏落己穿越过一排楼阁，倏地拔身而起，长空一烟般，已自消逝在院墙之外。
	整个过程，清晰在目。高煦乍惊之余，容或还看得不够仔细，只是纪纲却自始至终，目不转睛地瞧得十分清楚。
	眼看着一干王府侍卫，窜高纵矮，四面飞驰着拿人，这个“锦衣卫”的指挥使，却是稳若泰山地站立当场，动也不动一下。显然他已了解到来人虽是女儿之身，只是那一身罕世武功，却非现场一干王府卫士中任何一人，所能望其项背。生怕有所失闪，祸及高煦，是以眼睁睁地让对方逍遥而去。
	“王爷受惊！方才失手险些误伤了殿下，还请勿罪！”一面说，向着高煦深深施了一礼，后者仿佛还沉浸在方才惊悸里。
	聆听之下，他苦笑着冷冷说道：“不必多礼，多亏你救了我，要不然……”微微顿了一顿，才自把一双冷峻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索云，后者由不住后退了一步，垂下头来，“这是怎么回事，索头儿！”
	“卑职知罪！王爷万安……”
	耸着一双嶙峋刀骨，这位王府侍卫首领不胜惊慌地后退了一步，竟自屈起一膝，跪了下来。
	“依卑职看，事发仓卒，那也怪不得索云。”纪纲代为缓颊道：“他是护驾心切，才至没有及时追赶下去，殿下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高煦哼了一声道：“你站起来吧！”
	索云告了谢，特地向纪纲施了一礼，唤了一声“谢纪大人”，这才垂侍一旁。
	几名侍卫呼啸来去，空劳往返，眼看着头儿索云跪地请罪，一个个灰头土脸，自觉着脸上无光，只是远远地小心戒备，惟恐那个女刺客再度光临。
	怪的是先时自房顶上摔落下来的两名守卫，却是始终不见起来，此刻仍然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睁着一双眼睛咕噜噜尽自打转。
	索云先时无暇顾及，这时才自发觉，自是脸上无光，不觉怒声叱道：“还不起来，躺在那里装死不成？”
	无如两个人聆听之下，仍是一动不动，索云心知必有蹊跷，只是当着王爷与纪指挥使面前，这个脸总觉得挂不住，一时不及深究，快步过去。举足待向其中一人踢去。
	“使不得。”说话的竟是那位“锦衣卫”的指挥使纪大人。
	一边说，这位纪大人已迈着方步缓缓来到了近前，高煦也跟着走了过来。
	纪纲这么一唤，索云跟着可也明白过来了，再向地上二人一看，却只见二人各自瞪着一双红眼，一张脸就像抹了一层朱砂般地那样子红。
	看到这里，索云顿时为之大悟，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敢情自己这两个手下，是被人家给点了穴了。
	武林中对于“点穴”一门秘术，最是高深莫测，却又殊途各异，细分起来，计有“点穴”、“打穴”、“拿穴”之别，端视各自家学路数而异，大抵而言，无论“点”、“打”、“拿”甚或更为深奥的“隔空点穴”、“暗器打穴”，无论何等奇异，总是以对方部分血脉暂时凝结不流、全身麻痹、不能移动为要。
	然而，观诸眼前这两个人，却是稍有不同，奇在二人被点穴之一霎，并没有即时定身于瓦面之上，却像是坠地之后，才行发作，抑或是于落身半空之一霎，为对方女子隔空点了穴道？可就一时想不明白。
	索云心里正自嘀咕，走在前面的锦衣卫头子纪纲，却为他解开了心里的这个疙瘩。
	“被人家点了穴了！”一面说，纪纲缓缓弯下了身子，仔细的在两名侍卫脸上观察着，渐渐地，他脸上已失去了原有的从容，团团的圆脸上凝敛起一片阴森！
	“怎么回事，点了穴？”高煦也为之疑惑了，他虽然自幼好武，练有一身不错的功夫，可是若与眼前一干能人相较，显然还差着一大截子。尤其是那一夜野宿在外，目睹过“君探花”的罕世武功，以及奇妙的“隔空点穴”身手之后，内心更不禁为之大为折服。方才由于距离甚远，对方女子更似有所回避，一时没有看清，不过总观她的来去行动，及其出手，似乎较诸那个君探花却也不差，这就令他大为震惊了。一时间，他面色沉着，不再吭声。
	索云跪下一条腿，细细地在两个人脸上观察着，骈二指在后者二人“人中”部位试按了按，抬起脸看向纪纲，不禁苦笑了笑。
	“纪大人，您看是隔空点穴吗？不大像……”
	“我看着也不像。”
	一面说时，纪纲两根手指，已自探向二者之一的面门，却就两眉之间“祖窍”部位，把那一道深深嵌入的纹路分开来。一点小小银星，清晰现诸眼前。
	“哦，”索云惊讶道：“是这里了！”
	纪纲叹息一声道：“好厉害的丫头！”随即转看向身后的高煦，为之说明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弹指飞针’，好本事！”
	片刻之间，王府里已是如临大敌，刀出鞘，箭上弦，偌大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却不见那个女刺客再行转回。
	“弹指飞针……”
	高煦显然还是第一次听说过这个名字。
	“不错，殿下，这是一种藏在指甲里的细小钢针！”纪纲细心地解说道：“施用的时候，弹指即出，取人性命于百步内外，只是弹指之间，实在防不胜防，厉害之极！”
	“这么说，他们两个性命不保了？”“不！他们还死不了！”纪纲老练地笑着：“有卑职在，他们就死不了。”
	一面说，他随即缓缓张开那只姣好一如妇人的白细右手，却把掌心朝下隔空覆置于伤者之一的眉心之上，一时间真力内敛，用之于“提吸”妙谛。眼看着他那一只白皙的细手，俄顷间变得十分胀大，随着他内力提吸之下，簌簌地起了一阵子颤抖，如此上下一连数回，耳听得“嗖”的一声细响，那枚深中对方眉心的细小钢针，竟自被吸得脱体飞出，紧紧附于纪纲掌心之上。
	他随即如法炮制，起出了另一人的眉心钢针。
	奇在那两个负伤的侍卫，先时还圆瞪着两只眼，咕噜噜乱转，这时在眉心钢针忽然脱体而出的一霎，竟像是十分困倦，双双闭眼睡着了。
	纪纲站起来，向身边的索云道：“他二人暂时还不宜移动，须待一个时辰，气血两通之后，才可站起，否则必死无疑。”说时，一面细细向手心里的两枚钢针观察不已，由于那暗器过于细小，简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随即取出一方丝巾，小心包好，藏于袋内。
	猝然遭此变故，各人俱都闷闷不乐，尤其是高煦本人，大为沮丧，无如他为人极具心机，喜怒不着于色，尤其是当着手下各人，更不会现出胆怯来。哈哈一笑，转身自去。
	纪纲与索云自后面跟上来。
	高煦心里记挂着先时钉在门框上的那一口薄刃飞刀，是以匆匆赶回察看。纪纲、索云也是同样的心思。
	三个人匆匆来到书房门前，待要取下那口小小飞刀时，才自惊觉到“飞刀”不见了。
	“啊！”这一次连高煦也忍不住为之脸上变色。门框上清清楚楚的留有一个刀尖插入的印痕，只是飞刀却不翼而飞。
	来去在不过百十步的距离，现场还有这么多双眼睛瞧着，更不要说里里外外的层层防范，来人去而复还，众目睽睽之下，收回飞刀，一如探囊取物，可真神乎其技，令人惊叹了当着主子面前，索云那张脸就像是挨了个大耳刮子一样的难看。
	“这是怎么回事？可真欺人太甚！”说了这句话，不待招呼，紧跟着向后面退了一步，一拧身于，“嗖”上了房顶，随即施展身法，倏起倏落在王府两院展开了严格逡巡。
	高煦注目向眼前的纪纲道：“你看这件事……”
	“实在是没有想到。”
	“我可并没有结怨于江湖武林中人，这是从何说起？”高煦略似气恼地道：“为什么要害我性命？”
	“殿下言重了！依卑职看，还不至于……”
	说的也是，果真对方有意要暗算高煦，以她这番身手，高煦便有三条命，也是死定了。
	既然如此，方才那口“夺命飞刀”又待何解？抑或是借此对高煦有所示警？却是不得而知了。
	一个“君探花”已令他大感头疼，忽然间又出来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二者同样的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都看见了！”高煦冷冷地看着身边的纪纲：“这些江湖人有多么霸道强横？居然欺压到我的头上来了，你看看该怎么办吧！”
	纪纲躬身道：“卑职知道，今天返回之后，就着人在王府严加部署防范，绝不使殿下再为此受惊。”
	“好吧，你这么我也就放心了！事不宜迟。你就快点着手去办吧。”
	“卑职遵命！”
	他这里告辞转身的当儿，索云却也窜房越脊地回来了，看样子并无所获，满脸懊恼沮丧，高煦心里有数，也就不再问他什么。
	向知府的八抬大轿还没有进门，春振远先己得到了消息，来不及换衣服，慌不迭迎接在外。
	任何情况下来说，这都是一件大事。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要劳动这位堂堂四品之尊的府台正堂，亲自过门造访？可真令人纳闷儿。
	双方原是认识的，可是没有很深的交情。
	见面一番寒暄之后，春家敞开了正厅大门，特予隆重接待。
	“今天是什么风，劳动老公祖亲自移教，（作者按，明制知府以上地方官，皆可以“老公祖”称之）事先也没有知会一声，岂非太过怠慢了？”一面说，春振远双手握拳，平施一礼。
	他曾是朝廷武官出身，有四品的军功。虽说解甲有年，却也有一定尊严，自卑不得。
	“老哥太客气了，凭着你我的交情，就不能专程上门来瞧瞧你么？”左手轻起，咳嗽一声，说了声：“来。”
	早有身边人躬身上前，手托“礼盘”，捧一份精装华丽的四色礼物转向春家主人，双手献上。
	“这是……”转向车边的向元看了一眼：“这就不敢当了！”
	“老哥太见外了，开春以来，咱们这还是第一次见面，一份薄礼都出不得么？收下，收下！”
	春振远呵呵一笑，道：“收得么？老公祖既说收得，我也就不客气了。”
	老仆春方聆听之下，不待招呼，躬身上前，双手接过，向着对方皂隶道了声辛苦，即行退后。
	春家听差，奉上了四时干鲜的六个果盘，由来客身边人探知向元所嗜，才自献上了香茗。
	再看长厅之上，八名健仆，分左右侍立，青一色的灰布长衣，腰系“板带”，一个个腰背挺直，神采奕奕。
	敢情春老爷子治家甚严，凡事讲究规矩，虽说如今是在野之身，居家的一份应有排场，却未能排除。
	“请用茶！”春振远疑惑的眼神，直看向当前的贵宾：“老公祖移驾来访，想必是……
	为了朝廷的公事……”话说出口，可就又觉出来错了，自己如今是置闲之身，还能谈得上什么公事么？
	向元微微一笑：“那倒不是……”轻咳一声，一向温和正直的脸上，却也现出了几分不自在，却自用细细牙签扎了个“杏脯”尽自放入嘴里嚼着。
	春振远久置官场，看到这里，便自省得，随转向老仆春方道：“向大人身边贵仆，由你好好接待，你们都下去吧！”
	各人请安告退。
	“老公祖可以赐告究竟了！”
	“老哥是干脆人，讲究快人快语，我也就直言直说，不再拐弯抹角了！”哈哈一笑，向元拱手虚揖了一下：“老哥你大禧了！”
	春振远怔了一怔，一头雾水地道：“怎么……怎么回事？”
	“无事不登三宝殿！”向元赫赫笑道：“兄弟此来，是专程为老哥你的令爱做媒来了！”
	“啊！”春振远眉开眼笑了，原来是这么档子事：“这就不敢当了，小女何幸，岂敢劳动老公祖亲自上门提亲？对方是……”
	“先不要问对方是何等人家，只问令媛可曾许配了人家没有？”
	“这个……”春振远摇摇头，“倒还没有，老公祖要说的人家是……”
	“当朝显贵，贵不可言。”
	“啊！”春振远一惊。
	事到如此，向元也自老下了脸皮：“若是寻常人家，我也就不来了，也不能委屈了府上千金。”说时，他探手入怀，小心的摸出了一个小小丝囊，双手平举奉上道：“这是那位贵人的一件聘物，当是一件信物吧，老哥你一看便明白了。”
	春振远见他明明知道对方是谁，却故意不与说明，语锋迟疑，像是大有顾忌，一时内心越加好奇，微微犹豫了一下，遂即将丝囊接过来。
	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宝光四射的蟠龙玉佩。“啊！”春振远由不住吃了一惊，抬头看向对方道：“这是……圣上御用之物，却是哪里来的？”
	向元呵呵笑道：“老哥到底眼光不差，这蟠龙玉佩岂是一般人所能佩带得的，老哥再请看上面的字，也就知道了。”
	说时春振远已翻过玉佩，却见反面花纹，乃是仿古的一双人首蛇身图案，却在蟠踞的蛇躯之间，铸着一个凸出的“煦”字。
	春振远神色微微呆了一呆：“莫非是汉王爷高煦千岁？”
	“老哥说对了！”向元徐徐点着头道：“正是王爷随身佩带之物！”
	“那么，这意思……莫非是王爷有意要与小女作伐？”
	“嗯，嗯。”向知府微微笑着，却仍然不急着打开这个闷葫芦。
	“老公祖，兹事体大，还请当面说明才好。”
	“自然是要与老哥你说明白的”。看着对方圆睁着双眼的那副样子，向元忽然似有所警，惊觉到这个“冰人”怕是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当，却已无有辗转退身之地，只得实话实说了。“王爷慧眼识美人，瞧上了府上千金，不揣冒昧，指明了，要兄弟专程造访，作成这件好事，这玉佩便权作是件定物，王爷见爱，不知老哥意下如何？”
	春振远一时没有说话。
	向元眼巴巴地瞧着他，轻咳一声，道：“说起来，这件事是草率了一点，可也没有法子，碍着人家那个身分嘛。不过王爷私下谈话的口气，倒是对令爱赞赏备至，就是老哥你早年对朝廷的贡献，也未能忘怀。我想，只要老哥你这里一点头，王爷那一边自当有一定的礼数，府上千金，比不得一般小门小户，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多谢老公祖你的一番美意了！”春振远沉着一张脸冷冰冰地说：“这件事只怕我不能答应。”
	向元登时愣了一愣。
	春振远那张脸越见阴沉：“这件婚事，我们实在不敢高攀。”
	“老哥，”向元微微发窘地笑着：“王爷那一边可是诚心盼望着呢！”
	“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小女一向是粗野惯了，有关小女的一切，老公祖大概多少有个耳闻，一天到晚骑马抡剑，简直不像一个女孩儿家，真要过去了，一个弄不好，开罪了王爷，那还了得？”一面说，却将手上晶光四射的蟠龙玉佩，双手举了一举，恭敬奉还，置于向元面前方几之上。
	“老哥哥，”向元讷讷道：“你还要多考虑考虑的好，这东西他拿出来，可是退还不得的。”
	“这……是什么意思？”
	“老哥，你是老前辈了，还能不明白么！这不是成心给兄弟为难么？”向元缓缓靠向椅背，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来：“呵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岂非王臣！连江山都是人家的，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兄，你这个脾气，真是要改一改了！”
	“没有什么好改的了！”春振远脸色里透着铁青：“我已是这么一大把子年岁的人了，如今又是赋闲的身子，还有什么好盼望巴结的？”冷笑了一声，他接道：“正同老公祖你刚才所说，这个天底下，他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苦拿人家正经八摆黄花大闺女糟蹋着玩儿？”
	向元顿时心里有数，八成儿高煦此前纳宠季家闺女那档子事，对方已有耳闻，总不过二十来天以前的事，如今又要纳宠，也难怪他心里不乐意，总得拿话开释开释他才好。
	“老哥大概是听说了，有关王爷宠幸季家姑娘那件事情了，是吧？”
	“哼！”春振远冷冷笑着：“岂止是季家女儿？他的风流事情多了！”
	“刚才兄弟不是说过了吗！”向元讷讷地道：“这和兄弟今天上门所要谈的，却是完全不一样，只要老哥你点头答应，什么都好谈，凭着你老哥过去的功名，就为女儿要一份封诰也是应该的，这一点王爷心里应该有数。”他声音放低了：“这和纳宠季家姑娘，是完全不一样的。”
	“没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样的女人。”春振远摇摇头说：“还是那句话，我老了，既不求功名富贵，便要为儿女积德，就这么一个女儿，总不能把她往火坑里面推！”
	“老哥你这句话可是言重了！”
	“没有什么言重言轻的，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
	向元呆了一呆，却又笑道：“兄弟先告退，这件事不忙，还望你三思而行。”
	“不必了！”春振远直着一双眼睛：“春振远是直性人，说话干事，讲究的是干脆利落，这件事不能拖着，要不然我连觉都睡不着。老公祖今天来看我，十分感激，只是这件事，恕我不能答应。”
	“哼，那么，你叫我怎么回复王爷？”
	“这……就看老公祖的口角春风了！”接着他深深一揖：“一切多赖成全，就说小女已经许配人家，这样是不是比较好一点？”
	“这不是理由！”向元冷冷地道：“我劝你还是答应下来的好。唉！何苦呢！女儿大了，总是要许配人家的，能有今天这个场面，一般人是求不到的，老哥你是明白人，还是再多想想吧，过两天我再来看你！”拱拱手，他可就要告辞。
	“唉……老公祖这可是强人所难了！”指了指几上的玉佩：“这东西，我消受不起，请你原件带回。”
	向元由不住又是一呆，他为官多年，可真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耿直倔强的人，一般人在面对权势倾压时，多半是不吭声，“敢怒”的人，已很少见，委曲求全，逆来顺受，作出一副可怜相的人应该居多，像眼前这个春振远既“敢怒”又“敢言”，断然拒绝，毫不妥协，对于一个曾在“官场”里行事多年，打过滚的人来说，这种性格是不可思议的。也许用之于“武将”出身的他，应是例外。“武将”的个性，能见容于当朝，只有一个例外，便是在战场克敌卖命之时，一旦战争消失，你便再也没有坚持正直个性的机会，准乎此，春振远此人的下台鞠躬，自甘寂寞，也就可以理解的了。
	向元其实对这种人衷心极其钦佩，他本人为官多年来也颇称廉明正直，只为一念功名升迁，卷入权势之间，这个“自我”便万难把持。对于春振远他本能的还是寄以相当同情。
	“春老哥，你可真叫我为难了，这东西是退回不得的。”
	“这么说老公祖是不肯帮我这个忙了？”
	“真要是把东西给退了回去，才害了老哥你。”向元叹息一声：“我原是一番好意，却没有想到……”
	“不必再说了，这件事我自会处理，老公祖你好走，我也就不送你了。”言罢拱手而立，大有“逐客”之意。
	向元一时为之汗颜不已，原以为这是“皆大欢喜”的一件好事，万万没有想到对方耿直倔强如此，竟然连权倾当今汉王的账也不买，大有“宁折不屈”的意思，自己的一番用心，看来是白费了。只为听从了文案师爷的一番献计，满以为是一条升官厚禄的终南捷径，却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会变到如此意想不到的一个结果，失望、气馁自是难免的了。
	以汉王高煦之专横跋扈个性，岂能忍受这番屈辱？接下来的发展，实在不难想象，春振远果真坚持，这条老命是否还能保全？可就令人担心！覆巢之下，岂有完卵？连带着春家上下满门，只怕均将难以幸免。
	向元这个“孽”可真造大了。
	九
	夕阳将下时的一抹余晖，最称醉人。
	残阳像是整个的被云气所吞噬了，只剩下了一轮边儿，是那种透明的“红”。“琥珀”
	的红，“玛瑙”的红，深的、浅的……大幅“泼墨”画儿似的，将整个西半边天都染满了。
	“人”形的雁列，缓缓地移动着，那么轻微舒徐的扇着翅膀，整个雁列都沉醉在瑰丽的一天红光里，形象潇洒、悠闲，诗情画意……却涵盖着庄严与执著，是那种“可看而不可及”，仰之弥高，令人衷心倾慕的“高超”境界，相形之下，“人”反倒似渺小了，其间差别，真似“判若云泥”。
	搁下了最后一个“白”子，这局残棋总算结束了。
	苗人俊微微一笑道：“你是我所遇见过两个棋弈最高明者之一，看来我短时间内是难望胜过你了。”
	君无忌摇摇头道：“也不见得，纵观全局，你始终是退守不攻，后来杀出的五子，如果提早半局，此番胜败可就难说了。”
	“但，毕竟我还是落败了。”苗人俊凄凉地笑笑：“败军之将是不可言勇的。”
	接着他平手指向眼前波谲云诡的大片云海：“战云密集，形象己十分显明，这一次昏君对瓦刺用兵，其实未卜已知，胜之不武，不胜为笑，大军所至，劳民财伤，却又何苦？所为何来？”
	君无忌其实早已发觉到了，每一次只要提到当今的“永乐”皇帝，苗人俊必以“昏君”
	称之，他本人的看法容或稍有不同，却也懒得与他争论，就任他一路“昏君”下去吧！
	苗人俊神采至为飞扬，即使他身染宿疾，却赖以神奇的药物维持，除了病发的那一霎，余下的任何时间，都无异常人，既无碍他的行动，更无碍于他的用武，即使那一张过“黄”
	颜色的脸，在醉人绚丽的夕阳感染下，也似一如常态若无异样。
	“你与朱高煦最近可曾见过？”苗人俊的灼灼眼神，直直地向他盯视着。
	“有必要么？”君无忌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等着瞧吧，无论如何他是放不过你的！”
	“你真的这么以为？”
	“错不了的！”苗人俊哈哈笑着：“他是一个心狠手辣的人，上一次的行动，绝非偶然，既然已对你萌生怀疑，终必会嫁祸于你，切莫心存大意，要十分小心才好。”
	“这么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了！”君无忌神秘地笑了笑，接道：“你以为我会没有想到这些，只是在任何事情没有发生以前，光凭臆测到底有欠实际，上一次的事，我曾怀疑到是大内那一批鹰爪子动的手脚，但是也只能怀疑而已，到底没有真凭实据，却不能就此认定。”
	“那是错不了的！”苗人俊冷冷笑着：“你只一说，我就猜出来是他们，我曾与他们打过交道，很明白他们的手下作风。”微微一顿，喃喃又道：“你曾说过其中那个身手不凡的蒙面人，倒是有些令人费解，莫非他就是……”
	“谁？”
	“纪纲！”
	君无忌呆了一呆：“会是他？”
	纪纲是当今大内“锦衣卫”的指挥使，由于有一身高超异能，手下卫士多为罗致风尘武林中人，是以名重江湖，武林中无论黑白两道，谈起此人，并不陌生，只是见过这个人的，却是寥寥无几。
	“你以前见过他？”
	“没有！”君无忌冷冷地说：“但却久仰他的大名，你呢？”
	“我也没见过，不过却知道一些有关他的传说！”他脸色颇为凝重地道：“如果真是他找上了你，却要留心一二。”
	“真有这么严重？”君无忌道：“如果那个领头的蒙面人真的是他，他的那一身功夫我已经见识了，虽说不错，却未见得就能对我构成威胁。”
	“他诡计多端，常会两面为人，令人防不胜防，这一点远比他的武功可怕。而且，”苗人俊语重心长的道：“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还不在这里，倒是在隐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实堪顾虑，令人担忧？”
	这倒是君无忌所不知道的，不觉大感惊异。
	提起了这个人，一向自负的苗人俊，脸上也不禁现出了沉重表情。
	看了君无忌一眼，他颇似凄凉地道：“说一句气馁的话，你我的武功，已是当今罕见，只是若与传说中的这个怪人比起来，只怕还有不及。”
	“这个人是谁？”
	“盖九幽！”
	“九幽居士？”君无忌显然吃了一惊。
	真正是一个神秘的消息。如果不是苗人俊提起来，他几乎已经淡忘了，传说中的这个“九幽居士”，有一身出神入化的异能，介身黑白两道之间，我行我素，为一极其自负任性之人，生平虽无显著恶迹，但却绝非正道中人。由于其禀性怪异，刚愎自用，再加上一身出神入化的身手，简直无人敢与招惹，无不敬鬼神而远避之。盖九幽这个人纵横江湖，应该是属于二十几年以前的事了，那个年代里，在场的君无忌和苗人俊都还没有出生，或属襁褓稚龄，自是无从记忆，然而，他们两个人对于这个传说中的武林怪客过去行径，却都并不陌生。以此推判，“九幽居士”，这个人的分量，也就可以想知。
	在一番凝神倾思之后，君无忌终于记起了来自师门的对盖九幽这个奇人的若干传说。
	“据说，那一年‘平原之会’之后，盖九幽负伤极重，有人甚至于相信，他早已死了，详细情形又是如何？”
	“真的情况是，他并没有死！”苗人俊冷冷地笑道：“不过负了极重的伤，倒是那一次平原之战后，他便自退离江湖，永不复出。据说，他已经残废了，但是那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却并没有消失。”
	君无忌心里略自奇怪，这个苗人俊看来与自己年岁相仿佛，却似无所不知。这一切或许皆为来自其师门“摇光殿”独家消息！其实“摇光殿”本身这个组织又何尝不一样是充满了神秘？
	只有神秘人才会去留意比他们更神秘的人，或许便是基于这个原因，那个“九幽居士”
	才会在神秘的“摇光殿”密切注意之下而无所遁形，果真如此，这个摇光殿的用心，也就颇堪令人玩味了。
	君无忌其实对于“九幽居士”这个人所知有限，难得苗人俊知悉甚多，这种独家秘闻，对于一个行走江湖、仗义执剑的武林中人来说，极为重要，惟其如此才能在未来的接触里，领着先机，把握较多的胜算。
	“那么，这个盖九幽又怎么会与朝廷中的锦衣卫搭上了关系？”
	“详细情形，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不过，锦衣卫的头子纪纲，暗中仰仗盖九幽的支持，却是事实，要不然，纪纲绝不敢如此视天下武林如无物，胆敢公然与武林正道为敌。”
	忽然他打住话锋，目光湛湛地注视着君无忌：“像江南的柳一鹤，云南的‘神刀’陆云龙，还有南湘的雷氏兄弟，这些人在当今江湖正道上来说，都有相当的声望，只因为不齿纪纲所为暗中策应抵抗，就此纷纷都遭了毒手。这些事你可有过耳闻？”
	“我知道。”君无忌缓缓说道：“这些人的死，情况好像很复杂，但是却不像是出自大内之所为。”
	“本来就不是大内里面人干的！”
	“那是……”
	“盖九幽！”苗人俊沉郁的目光多少含蓄着一些神秘：“我所获得的消息，绝对可靠，这些人即使不是死在这个老怪物的亲自出手，也必与他的策划有关，纪纲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只是，”君无忌沉默了一下：“盖九幽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又对他本人有什么好处？”
	“这个问题也正是我一直在思索的！”苗人俊十分冷静的样子：“表面上看起来，好像盖九幽不应该做这种傻事，仔细想起来，他这么做却也有他的道理，据说这个盖九幽复出之后，在‘雷门郡’成立了一个叫‘雷门堡’的组织，专为朝廷短期训练干练的杀手。”
	这都是君无忌闻所未闻的事情，聆听之下，不禁暗吃一惊。如果苗人俊的这个说法属实，那么也就没有什么再好怀疑的了。
	“我明白了！”君无忌冷冷地说：“这些经九幽居士短期之内指点速成的江湖人物，也就是锦衣卫生生不息的卫士，盖九幽也必将因此而收受朝廷为数可观的大笔津贴与长时供奉，而有了盖九幽这个人做为强大靠山之后，纪纲也就越加的无所忌惮，为所欲为。他们可真是相得益彰。”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说：“你猜想得完全不错，这就是他们目前合作的一个大致经纬，在这个方式之下，武林中无论正邪两派，鲜有能独立自主，敢于不听从他们召唤的，这个矛头有一天也终将会指向你我，你相不相信？”
	“我相信！”君无忌微笑着道：“因为很可能这个矛头已经指着我了。”
	苗人俊剑眉微耸道：“这件事已在摇光殿的严密注视之中，九幽居士尽管目无余子，只是如果一旦招恼了摇光殿主人，未来胜负可就难以预测，我相信这一点盖九幽应该心里比谁都清楚。”
	君无忌道：“这么说，摇光殿主人与盖九幽之间，曾经结过梁子了？”
	“也许是吧！详细情形似乎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对于“摇光殿”这个神秘的武林门户，君无忌所知道的实在有限，不过如此而已。他当然知道苗人俊本人正是出身摇光殿，正因为这样，有些话反倒不便多问了。他虽然不知道这个所谓的“摇光殿”主人是个何等样的人物，然而种种迹象却己显示出，这个人必将是一个行为怪癖，身负有惊人绝技的一代武学宗师人物，这样的一个人，偏偏却让自己无意之间给得罪了。
	另一面，看来汉王高煦，似乎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如果上一次有人暗袭竹舍，在舍内大肆搜索的事，果真是纪纲所为，那么它所显示的意义，可就不单纯了。
	“又是为了什么？”他自问，“莫非高煦竟然已怀疑到了我的出身？还是……”
	不知何时天色已变得十分昏黯，西边天际已失去了那种醉人的胭脂颜色，附近鸟雀俱已归巢，再也听不见一声鸟鸣。“山静猿宿，水凉鸟飞”，一种突然的萧索感触，加深着君无忌此刻的思绪。
	不经意的，他却又接触到了苗人俊那双沉郁复深邃的眼睛，陡然使得他为之怦然一惊。
	这个人其实又何尝不神秘？一个人真正地要去了解另外一个人，该是何等的不易，基于这个因素，人实在不能轻易的便相信另外一个人，所谓“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这种复杂虚伪的人际来往关系，无疑阻挠了正常纯洁的友谊发展，对于正常的人性，该是一种讽刺，多么庸俗、卑鄙！
	其实君无忌本人又何尝不一样？也许在苗人俊的眼睛里，他更神秘，也许正是基于这个因素，苗人俊才与他“虚与委蛇”，俾能进一步刺探出他的本来面目。
	君无忌真正索然了。一霎间，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黯黑，再也看不见一棵树、一片云、一个人影。
	今夜无云，却有那灿烂的一天星群。
	由孙二掌柜的酒坊出来，四下里已是一片黝黑，却只是“流花酒坊”四个字的棉纸灯笼，在风势里滴滴溜溜打着转儿。明明是芙蓉三春的时令，却给人有冬的肃杀感觉，倒是流花河的哗哗流水声，多少带回了一些生气儿，让人感觉到，生命有时候仍是可爱而值得留恋的。
	“君爷你好走，拿着灯笼小心别让狼给招着喽。”二掌柜的送上了老油纸灯笼，一个劲儿的拱手作揖，小心翼翼地送走了这位财神爷。
	说到“狼”，可真就传过来阵阵凄厉的狼嗥声。一时远呼近应，怪吓人的。
	这里走夜路的，除了火把以外，都不会忘记另外还得带着一件家伙，像什么镰刀斧子之类的，一旦遇着了狼，也好用以防身。像眼前君无忌这般潇洒的只拿着一只灯笼，长衣飘飘的人还真不多见。
	空野狼嗥声中，君无忌沿着流花河岸，缓缓地向前走着，难得的像是今夜的这般心情，他居然兴起了“踏月”的一番雅兴。
	扬起的灯光，晃动着水面上光彩璀璨的金色鳞片，那么耀眼刺目的光彩，每一点小小星光，都像是神秘的化身，冥冥中有所启示，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君无忌只觉得身上无比的燠热，才想到刚才在酒坊，经不起孙二掌柜的怂恿，多喝了几觥酒，敢情是酒兴风发，有些发作了！
	虽然如此，对于他来说毕竟也是新鲜的。以他之精湛内功，几觥水酒岂能作祟？真是不可思议。
	话虽如此，那起自丹田的无比燠热，一阵阵地向上窜着，在在显示着此番的发作，非比寻常。
	何以同样的酒，今夜所显示的却分外刚烈？还是自己身体有了意外病兆！
	灯光起动，照见了近在咫尺，紧伏着地面的一只大灰狼，白森森的獠牙龇露着，一面缓缓地向后面退着。动物的习性，常常是深奥不可理解的，就像是眼前这只大灰狼，看似畏缩不前，很可能下一个动作即为出击，扑人而噬。然而君无忌却只当未见，正眼也不瞧它一眼。
	冷风习习，依然是那种透人骨髓的冷。君无忌却只是身上阵阵发热，那种深入内脏的燠热，极短的一霎间，己是大汗淋漓。
	渐渐地他明白了。“姓孙的，你好大的胆子，弄的好手脚！”一面气压丹田，不使真气流散，却将一袭长衫脱下系向腰间。
	却在这一霎，瞧见了件希罕事儿。那是一艘平头双桅的官式大船，静悄悄停泊在岸，两盏官灯，特意的加上布笼，将散发的灯光，掩饰到最低限度。江舟夜泊，很可能内里的官人已安歇了，偌大的一号官船，不见一些异态，听不见一点点人声，却只有冲激船板的浪花，一次次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发出间歇性的哗哗水响声。景象舒徐，显示着“夜”的单调与宁静。
	这艘官船其实并无任何可疑之处，只是这一霎在君无忌目睹之下，在其内心却显示出一种震撼，直仿佛其中包藏有十分凶险，千万甲兵，下意识里令他产生出高度警惕。
	大船上其实亮有灯光，只是为重重帏帐所掩遮，外面一时看不出来而已。也只有君无忌这般锐利的目神，才能察知。看到这里，他忽然有所警觉，霍地向后退了一步。
	身侧传过来凌厉的一声狼嗥，疾风袭项里，显示着巨大狼影的一双前爪，直向着他的肩上搭来。敢情这畜生，选择了这一霎出击。
	皎皎月色里，大灰狼一双眼睛，有如两点流星，张开着的巨大狼嘴，直似一口就能咬断敌人的喉管。然而，这一次它却是找错了对象，碰见了君无忌这个厉害的对头。
	随着君无忌下伏的身子，看来不缓不疾，偏偏就闪过了大灰狼锐利的前爪，连带着这畜生整个的身子都扑了空，“呼——”疾风声中，直擦着君无忌头顶发梢滑了过去。
	狼性多狡，自不会就此甘休，况乎是一只饥饿的狼。大灰狼一扑不中，不容身子坠地，就空一个疾翻，回头照着君无忌喉上就咬，狼嘴未开，即为君无忌手起一掌，劈中面颊，悲嗥一声，腾飞出丈许开外，当场昏了过去。
	这一掌君无忌不过只用了三成力道，忖量着大灰狼不致因此丧命。原来他为人心存忠厚，即使与敌人动手过招，亦每存慈爱，除非是极恶大凶之辈，多不忍废其性命。眼前这只恶狼，固是择人而噬，他却能独独体谅出它为饥饿所迫。物竞天择，弱肉强食，原是造物者的刻意安排，本乎此，兽性之恶亦可谅矣。
	不过是举手之间，即行将恶狼制伏掌下。
	战云微启，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灰狼无知，正好作了上阵的先锋。
	君无忌一掌递出，耳听得身后冷叱一声，即有尖风一缕，猛袭而至。夜月下，一缕银光，夹带着刺耳的一缕尖风，像是发自船头，直取君无忌后脑，暗器本身劲道十足，竟是一支江湖上不常见的“蛇头白羽箭”。
	这类暗器的发射，多视出手者本身内力劲道而定，如能配合着手指上的独特劲道，以“阴指”发射，更能发挥箭上威力。蛇形的暗器尖端，设置十分精巧，内藏有两根倒刺，一经入肉，即能自行跳开，中者如想拔出，势将大费周章，非得要把箭身四周的大块血肉生生挖出不可。
	眼前这支蛇形白羽箭，显然劲道十足，流光一线，出手平直，只此一端即可见出手人的功力不凡。
	也亏了君无忌早年所身受严格的“暗器听风”训练，各类暗器，无需目察，只闻其风，即能判出是何家数。眼前情形，却也并不例外。他的身手，微妙到几乎无需回身，即能判知暗器的来路，反手一抄，即行抓住了箭上白羽，足下力点，纵出了丈许开外，这才就势转过了身来。迎接他目光的，竟是有如飞燕的一双人影。
	这双人影，显然起自船头，轻功料是不差。一经纵起，状如剪空飞燕，交叉而过，“噗噜噜”衣袂荡风声里，已是临近眼前，却是一左一右，双双落身当面，却将君无忌暗钳于中，取了个攻守咸宜的势子，随即不再移动。
	紧接着冷笑声中，一个人却自踏着月色，由一旁林内徐徐走出，不偏不倚，就着先时二人钳形站势居中的那块空地站定下来。
	银灰色的一身锦袍，在月色里闪闪发光，个头儿不高不矮，举止从容不迫，望之不失斯文。
	除此之外，便自别无所见了。
	映入君无忌眼帘，颇不陌生的，竟是这人紧系在脸上的一袭黑巾。
	君无忌当不会健忘，这个人的一身穿着打扮，甚至于脸上面巾，与他都“似曾相识”，如果他没有猜错，便是那一日领头来到自己竹舍，打劫搜索，随后神秘失踪的同一个人。
	至于来人的身分，简直已是昭然若揭。
	“幸会幸会，咱们今夜可又见面了！”语音沉着，像是有意的压低了，只是掩不住那宛若儿音的清脆。
	一面说时，这人缓缓抬起了一只白手，反手攀向背后，紧紧握住了露出颈后的一截剑把子，手腕微振，已把一口尺半短剑掣在手上。
	“姓君的，今天晚上只怕你是插翅难飞了！”话声未顿，只听见嗖嗖嗖一连几声，大船上人影连连起动，不及交睫的当儿，身侧四周已站满了人影，有高有矮，远近相间，黑夜里固然是难以看清这些人的面影，却独独能体会出那一双双含有狰狞敌视的眸子。
	蒙面人狠狠地道：“姓君的，光棍一点就透，识相一点，我劝你还是打消了动手的意思，跟我们走一趟！”这人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缓缓地道：“只要阁下你点头答应，我保证绝对不难为你，怎么样，你就给句干脆的话吧！”
	说话时，这人手上的一口短剑，映着天上星月，蛇也似地颤着，以此而现诸剑身的光华，其亮刺目。君无忌无异在剑术上有着极其杰出的造诣，正因为这样，他才在一望之下。
	即能辨出对方持剑的这个蒙面人，剑上功力已颇具气候。
	所谓“剑以气使”，一个能以真气驾御剑身的人，与只以力量挥剑的人，无论在功力意境上说，都显然有着极大的差异。
	蒙面人只不过手握剑身，还没有施出一招半式，他所形诸于剑上的功力，早已显露无遗，特别是落在了君无忌这等“行家”的眼里，便自对他有了一个初步的审度认定。
	“足下功力不弱，其实不必以多为胜。”君无忌面色平和地缓缓打量着他：“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见过，是不是？”
	蒙面人嘻嘻笑道：“是么？”
	“那一夜承阁下深夜造访，只可惜我这忝为主人的人不在，晚到了一步，以至于没有好好接待，实在罪过，足下这样故示神秘，自欺欺人，未免贻笑大方，也太小家子气了。”
	一面说，左手启动，已把悬挂在右手小小竿梢上的那只白纸灯笼摘下，托在掌上，却把空出来的三尺竹竿，往前面比划了一下。
	随着他踏出的脚步，立刻形成了颇具威力的一个剑势。先时站立在他身前左右的两个锦衣卫士，立刻格于凌人的形势，双双被逼得向后退了一步。
	正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虽说不过是一支竹竿，一经内力布施，亦有长剑气势。
	蒙面人早已领教过他的功力，当知其身手不凡，此时见状，亦不禁吃惊不小。
	“如果我的记忆不差，足下曾到我设馆教书的山神小庙来过，并承捐赠了不少书物，那时的你。一派斯文，俨然地方善士，曾几何时，摇身一变，又成了今日这番嘴脸，真正是变化万千，纪纲，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看你真是庸人自扰，枉费了一片心机！”
	话声方住，蒙面人早已按捺不住，冷哼一声：“小辈，你纳命来！”他早已蓄势以待，脚下快踏一步，掌中短剑分心就扎，这一剑其快如电，直向君无忌前心刺来。
	君无忌门户大开，看来似无防范，只是极为沉着从容。这种“悠悠难量”的神采，不啻已入上乘剑术堂奥，落在蒙面人这个也称“行家”人士的眼中，自有其“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他反倒不敢造次了。
	眼前这一剑似乎已是十拿十稳，他却偏偏在临终的一霎间改了初衷，短剑霍地向后一吞，采左右分花之势，刷刷！一连向左右劈出两剑。
	两剑一气呵成，刺目白光里，君无忌两侧皆在照顾之中，他只要稍微移动分毫，皆难免伤在对方剑势之中。
	这又是蒙面人心机过人了。他假想着对方敌人在自己迫人的凌厉剑势里，不可能不有所移动，只要移动少许，万万逃不过自己的连环双剑。
	无如君无忌这个大行家，偏偏看穿了他的诡计。脚下自若磐石，硬是丝毫不动。
	蒙面人一番心机，竟然又是白费了。“刷刷”两剑，各自卖了空招，双双擦着君无忌左右衣边挥落下去。
	君无忌轻轻哼了一声，掌中竹竿就在这一刹那，霍地扬起，直循着对方前胸力刺了过去。
	虽不过是一支小小竹竿，透诸于其上的力道，却是十足惊人。蒙面人暗吃了一惊，端的不敢掉以轻心，怒哼一声，整个身子霍地往后一仰，一倒一旋，“刷”地已飞身两丈开外。
	这一手“蜉游戏水”施展得极具功力，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双手平伸，活似平沙雁落，长衣飘风，呼噜噜带出了大片疾风，看来极其轻巧、自然，这般身法绝非易与，与此而判定蒙面人身手，也足以十分惊人了。
	君无忌心存着“拿蛇拿头”的念头，暗忖着只要把这个猜是纪纲的人制伏手下，便不愁不能全身而退。一经动念，正待施展“彩蝶恋花”身法，紧紧把身子依附过去，不意却在这一刹那，两条人影，分左右同时切身而进。
	来者二人，正是先时站在左右的两名锦衣卫士。每人手中一口“太极剑”，脚下一经踏进，不约而同地双双挺剑刺到，其势极快，简直不容稍缓须臾。
	这么一来，无异阻止了君无忌欲向蒙面人出手的意图，二人剑势严谨，出手极快，倒也不可轻视。
	君无忌冷笑一声，手中竹竿霍地向外挥出，“嗖嗖”两声，左右同出，幻成一片杖影，“叮当”声响里，已把对方二人手中的长剑格开。
	这一招看似轻便，只是如无有极精湛的内家功力，万难奏功。否则一经交接之下，竹竿便已先行折断，其中奥秘，端视发招人本身之功力如何，以实情而论，持杖人当已有了所谓的“内气”，一鼓灌注，才得能化腐朽为神奇，虽锐利金钢亦不能摧了。
	这一杖，不但格开了二人的长剑，透过杖梢两端的劲风，更像是无坚不摧，迫使得两个大内卫士双双向后退开，情势并非仅此而已，更厉害、更奇妙的杀招，紧跟着向二人攻到。
	原来君无忌早已度忖好进攻的空间架式，动手过招的当儿，常常是一发千钧，寸许之间的进退，即能决定胜负。这一刹那，他便老实不客气地向前踏进了一步。
	两名大内卫士其时败相已显，君无忌眼前这一步踏进，看似无奇，其所加诸在二人内心的无比压力，却有如石破天惊，极具威胁之能事。
	这一刹那快到了极点。对于身侧众多的大内卫士来说，几乎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随着君无忌挥出的杖影，一发而收，虽然看来与二人距离尚远，然而透诸杖梢的内家力道，却已双双点中了二人前胸穴道。两名大内卫士，动态不一，一个反腰拧身，一个作势下伏，随着君无忌挥出的杖影，一时有如泥塑木雕，双双都呆立当场，俱都动弹不得。
	君无忌以奇快手法，精湛内家元气，一举手之间，制伏了两名大内卫士，看似余勇可贾。紧接着一个虎扑之势，更似汹涌的怒涛，蓦地直向着蒙面人身前扑到，掌中竹竿灌足了真力，一招拨风盘打，直向蒙面人当头力挥下来。随着君无忌的出手，地面上卷起了一股狂风，小小一根竹竿，竟似汇集了一天杖影，泰山压顶般，直向着蒙面人当头力压下来。
	蒙面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异，在君无忌泰山压顶的攻势里，不得不再一次后退，脚下点劲，勉强地退出了三尺开外。他有十分的自信——君无忌终将受制于神奇的药性，后力不继。
	原来酒中有物，名为“七步摧魂散”，寻常人哪怕只饮上半杯，也当于七步之内，命丧黄泉，七窍流血而亡。君无忌以无比内力，将之拘于下腹丹田，以他功力只消定下心神，以混元气功，化毒成气，即可克日将之排除体外，并不能对他生命构成任何威胁，无如眼前大意运功，真气乍泄，即有少许毒气攻心直上，待到他发觉不妙时，已难收回。
	君无忌第二次待将向蒙面人扑身袭上时，倏地觉察出小腹间一阵绞痛，整个身子一阵发麻，脚下一连两个踉跄，差一点坐倒在地，慌不迭拿桩站定，眉心之间已是冷汗淋漓。
	有此一觉，他才知道厉害，勉强拿定心神，将一腔真气固守心经，不令毒息上窜，以他内元真力固可霎时见功，只是再想分心对敌，却是万难。
	这番景象自是逃不过蒙面人观察之微，目睹之下，登时心里有数，由不住微微笑了。
	“君探花，你此番休矣！”一面说时，随见他扬动了一下手上短剑，片刻之间，四下里已各亮起了一片灯海，将此河畔左右渲染得一派通明。
	君无忌原本就已知道，对方定有埋伏，只是黑暗之中到底难以看清，这时灯光既明，才霍然发觉到，敢情四下里竟然埋伏着如此众多杀手。
	说是“杀手”一点也不为过之，这些大内卫士，一个个身着劲服，头扎黑巾，灯光闪烁里，照亮着状如新月的一口口短剑，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惯以搏杀的厉害角色。
	这一切看在君无忌眼睛里，顿时让他记起了那日与苗人俊之一番对答，看来这些锦衣卫士所充当的杀手，很可能即为那个可怕人物“九幽居士”盖九幽所调教，果真如此，自己今夜可得十二万分的仔细小心了。
	如果在往常以君无忌之盖世身手，虽说是面对如此杀招，亦是大可不必过于担心，无如此番在误饮毒酒，毒性乍发之下，是否仍能从容应付，可就大成疑问，只是这一切眼前已无能多思，君无忌所能做到的，便只有竭尽所能，以死相拼。
	耳边上再一次响起了蒙面人阴森森的冷笑之声。似乎是认定了对方插翅难飞，再也难以逃生，也就无需再对自己加以掩饰，他随即探手揭下了脸上的面巾，顿时那一张略似有喜，带有三分童稚的“老少年”面颊，随即现了出来。正是那一日登山拜馆，伪作赠书善举的“吴波”。
	对于君无忌来说，对方显现的真面目，并不使他感觉出任何意外，只是“证实”了他的臆测而已。“纪纲，果然是你！”说话时，君无忌一连向前踏进了三步，三步错综，有如蝴蝶穿花，名为“三步登莲”，乃是对阵互搏时的上乘身法。
	纪纲见闻丰硕，自无不识之理，登时为之一愣，惊觉到自己的一时大意，为对方抢了先机。
	原来君无忌有见于对方之强大阵势，自己暂时受制于剧烈毒性，不能全力以赴，便只得挖空心思，不求克敌亦当自保，这“三步登莲”步法，即为一着急就章，可以暂保一时之安。
	武林中谓及各门身法，可真是洋洋大观，无边浩瀚，其间之错综复杂，各有巧妙不同，简直泾渭难分，惟身具奇才，学兼百家之长，广泛涉猎者，才能得窥其间堂奥，于敌对搏时占尽先机。
	君无忌这“三步登莲”身法，看似无奇，其实却包涵着深奥的先天易理在内，若在昔时，加上他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力，简直便已立于不倒之地，破敌斩将，易如反掌，即使敌人颇非易与，也可以运用智巧，各个分别击破，得收全功。
	只可惜，今夜他已力不从心。随着他踏进的步子，只觉得一阵子天旋地转，眼前红紫光错，金星四射，差一点把持不住，勉强拿桩站定，已是一身大汗淋漓，襦衫尽湿。原来身法之取巧，可暂领先，犹要充实之内在为后盾，两者相生，互为辅佐，才得占尽先机，否则即使能领先一时，在敌方强大实力压迫之下，终将溃败，原形毕露。君无忌自然了解这一点，只是观诸眼前，实难两全，也只有拼一时是一时了。
	他这里身形方自站好，眼前的纪纲已飕然纵身当前，掌中剑“秋水长天”，已临面前。
	纪纲身手了得，这一剑真力内聚，璀璨如银河倒泻，挥洒而出的剑气，汇结成一天剑雨，兜头盖顶，直向君无忌当头罩落。
	君无忌眼前虽功力不足，但睿智不减，手中既无兵刃，只得徒手以对。双手一正一反，巧施“摘星拿月”之妙手，一曲一舒，霍地向外一送，直似劈手将对方手中短剑夺落。
	纪纲空怀一腔雠仇愤恚，亦不免栗然而惊，猛地夺身而退。来得快退得更快，一时羞愤难当，圆瞪着双眼，直恨不能将对方生吞下肚的模样。
	“好个小辈，看你还能威风几时？”一人掌中短剑作势挥落，倏地自空而坠，大星天陨般，直空而坠。这人端的好身手，显然经过名家调教训练，出手即非寻常，猝落疾下的身势，紧跟着一式滚翻，一如搏兔之鹰，将及未下的当儿，掌中一口弧形剑，已自劈风直下，直取君无忌顶门。
	观诸眼前情势，对方这般拼命三郎般的打杀方式，已非智能所能却敌，非得即时以实力搏之不得取胜。
	君无忌身形半转，脚下却不离方寸之地。仰首、弓背，状如望月。闪错之间，已躲开了对方凌厉呼啸的一剑。
	那人一剑落空，已是先机尽失，再想回身哪里还来得及？耳边上响起了一股尖风，简直来不及转身，已为君无忌一双手指，实实插中颈项。
	君无忌无疑是全力以施，双指如戟，一经插落，怒血飞溅，那人吭了一声，即行向前直直倒了下来。
	设非是认定了对方的顽劣大恶，君无忌万万不会这般毒手加害，虽然碍于毒势的发展，功力大感不足，只是对方却也万难逃得活命，在君无忌一双铁指下。当场横尸而亡。
	君无忌实在是了解到眼前的情势凶险，不得不如此施展，意图杀鸡镇猴，双指一撤，虚势亦显，足下一连踉跄两下，才自站定。却也没有忘记就手一抄，将对方手上一口弧形短剑抢在手中，就只是这个动作，已使他力有未逮，眼前金星乱冒，慌不迭再一次拿桩站定，强自将真力灌注下腹，一双眸子瞬也不瞬的直向当前的纪纲盯视过去。
	纪纲心里有数，他那”七步摧魂散”，乃是独家秘授，掺人酒中，其性更烈更速，常人服下万无活理，眼前的君探花无疑已具有“炼气化炁”的内功境界。想要像常人一般毒毙，怕是不易，不过无论如何，暂时使之麻痹，动弹不得，却是可以认定，但君无忌偏偏挣扎不倒，颇使他大感诧异，由此当可测出对方功力之深，确是一极为强悍的劲敌。有此一念，也就更加强了他必除对方的决心。
	君无忌抱剑在胸，甚知不妙。他此时一面抱元守一，不使真力扩散，一面更得防范着随时乘虚待发的毒性，尤有甚者，还得眼观四面，耳听八方，随时随刻小心着恶毒的敌人进攻，如此情况，自是大感狼狈，尽管这样，表面上犹要保持一派从容镇定，不使敌人看出。
	他的苦心显然白费了。
	老好巨猾的纪纲，早已洞悉其虚，“君探花，你还能逞狠几时？当真要狠拼到底？”
	君无忌怒视不语，耳边上却已留意到树梢上的沙沙作响。偶尔接触到纪纲有异的眼神，顿时心里有数。他自知此刻体力有限，以有限之精力，对付无限之劲敌，其成败毋庸细想亦可判知。
	君无忌诚然无限悲哀！以他为人，一向仔细，想不到临头仍为奸小所乘，十数年勤奋，坚此百忍，才得练成罕世绝功，方待展舒壮志，有所作为，想不到一朝为奸人所乘，理想抱负，顿俱成空，真正令人太息，憾恨交集，却是无可奈何，奈何！
	一霎时间，他眸子里凝结了热泪，转瞬间将此无限悲哀化为雠仇，打量着眼前阵仗，不得不格外小心，谨慎用剑，以期把时间拖长，或得能有一线生机。
	有此一念，他随即定下心来，甚至于不再浪费唇舌，与对方多说一句话。好在他这“三步登莲”的站立姿态，已使他在眼前搏杀场面，尽占先机。
	“君探花，你还是束手就绑吧，莫非你还不知，你身上所中奇毒，是用不得力的，怎么样？只要你存心归顺，我当可保全你的一条性命，即使在王爷驾前，有我纪纲的话，亦可一言九鼎。你是聪明人，想必能明白这番道理，还用得着我多说么？”
	言多必失，以纪纲之老谋深算，亦不免大意失言，这番话，无意之中暴露了一个不欲人知的极大隐秘，即是他的此番行动，乃是受命于汉王高煦。
	君无忌心头一震，冷笑不语。其时，他耳中早已测知，上方两侧皆有敌人蹑足切进，目光一扫，已预先测知敌人即将出手的部位，心里盘算着出手的招法，务期一举歼敌。
	果然，他这里方自定念，左侧上方，树帽子刷然作响声中，一条人影，疾似流星般，已自飞天而坠，挥出的剑身，宛若电闪星驰，略呈弧度地直向着君无忌脑门劈到。
	君无忌犹自镇定如初，他知道紧接着右侧方的敌人即将下袭，此时此刻，只消稍微分神，即使处决了左面来敌，也必然难当右面猝然加诸的杀招。是以，这一霎时的临危镇定，至为重要。
	他的猜测完全不错。
	就在左面这人杀招甫现的一霎时间，右上方疾风猝起，强劲的疾风坠势里，弧形剑影，卷起了一片强光，劈空啸声里，直向君无忌连臂带肩斜劈了过来。
	观诸眼前二人的出手，称得上既快又狠，显然出自高明者事先指点，只是偏偏遇着了君无忌这个厉害敌人，竟然在未出手之先，先已把他们摸得十分清楚，以至于苦心白费，连带着断送了一双性命。
	君无忌的剑锋，是在最后的一霎间才挥出去的，其间惊险，简直不容毫发。这一剑由下而上，迤逦而出，宛如戏空之龙。妙在剑锋迂回的走势，恰恰避过了对方二人挥落而下的剑锋，剑势呼啸过处，闪烁出一个半圆形的圈子，两个人恰恰处身其内。剑光曳处，怒血四溅。一人破腹，一人开喉，随着君无忌挥出的剑光，双双摔落出去，登时横尸当场。
	空气里这时充斥了腥膻的血气，夜风迂回着，只是团团打转。
	君无忌这一剑称得上绝顶高明，雷霆万钧，冰雪一片，一出乍收，好不利落。
	紧接着他那一双凌厉的眼睛，重新又盯落在眼前大敌纪纲的身上，等待着对方再一次的杀招。
	纪纲心里原本就是与对方打的消耗战，拼着自己方面损兵折将，也必将对方拖垮为止。
	只是没有料到，对方出手这般高明，不过一招，竟将自己手下二名健将，双双毙之剑下，真正是悚目惊心。乍然目睹下，既惊又愤，冷叱一声，飞身直袭而上。
	纪纲身手，极见高明，以他目下身分，以及无比自负，设非怒到极点，万不会亲自出手。
	人影倏乎间，夹杂着他手上雪亮的剑锋，人到剑到，分心就刺。
	这一剑力道十足，剑锋未至，先就有极称凌厉的一股剑气，劈风破空直下。
	君无忌心知此人用心之恶毒，料将不施全力，便难以抵挡，无奈中，劈出了一剑。
	双剑交锋，呛啷脆响声中，纪纲身势，恰似滚空绣球，倏乎来去，随即飘出丈许以外。
	这一剑，纪纲用力极猛，毫无取巧，君无忌便只得以实力还击，这么一来，体内顿现空虚，一剑挥出，已是强弩之未，再想力持镇定，已是万难，身子一连闪了两闪，几乎坐了下来。
	这番景象落在了纪纲眼中，心里更加笃定，冷笑一声，身形一个快闪，疾若飘风般，再一次欺身而近，“再接一招！”话声出口，掌中短剑分心就扎，却把那一只空出的左手，直向对方肩头攀来。
	敢情纪纲乃是自幼净身的宦官出身，生平自是不近女色，乃承异人指点，练成一门绝世罕见的厉害功夫——“三阴绝户童子功”，一经施展，受者五脏俱摧，白骨为朽，万无活命之理。
	君无忌已有“练气成炁”的境界，若在平日，自可应付有余，今夜情况有异，想要迎接对方这一掌，却是万难。纪纲这一掌，非仅力道万钧，却于万钧巨力之间，夹有一股阴风，这股阴风，便为功力之极，一经中身筋骨立摧。
	君无忌自忖着万难当受，一时眉剔目张，正待拼着毒发攻心，以“巨灵金刚”力出迎，好歹也给对方一个厉害，一只手待抬起的当儿，却听得头顶后方上空，一片尖啸声划空而至。
	由于他曾习过严格的“暗器听风”训练，一经入耳，顿时就可测知来袭部位，眼前这批来犯的暗器，却不是奔向自己，是可认定。
	有此一念，他立即中止住待发而出的掌力，只觉得头顶上呼啸声过，三口飞刀，并成一排，紧紧擦着头顶，直奔纪纲飞去。
	发暗器人堪称个中高手，三口飞刀一经掠过君无忌头顶，倏地下降尺许，直袭向纪纲正面，一正二偏，刷地分开来，这个范围之内，纪纲想要从容闪躲，却是万难了。
	发刀人旨在救人，暗器的出手，也就不同一般，纪纲果真还要向君无忌施出重手，便很难逃开眼前疾驰而来的飞刀阵势。无可奈何之下，只得倏地收回了待发的掌力，右手短剑就势向上一撩，当啷声响中，爆出了大片火星，乃将正中的一口飞刀格开来。却自觉出飞刀劲势极大，真力贯注，几乎将手中短剑震落。
	发刀人伎俩何止于此！纪纲这里一剑方自将正中飞刀劈落。猛可里左右两翼飞刀，自个儿拐了个弯儿，修地直向他两侧飞来。
	这一手化虚为实的飞刀手技，简直微乎其妙，纪纲那等阅历之人，竟然也被瞒过，俟到有所警觉时，一双飞刀，有如剪空双燕，双双自两下里已自挤兑过来，个中惊险，设非是当事人自个儿心里有数，别人万难体会。
	纪纲不愧名家身手，一经发觉不妙，倒能沉着应战。右手短剑改撩为劈，全力侧面挥出，当啷声中，这口飞刀化为一道长虹，倏起当空，直曳出数丈开外。
	他的那只左手却不敢闲着，巧妙地施出了一式“分花手”，游蜂戏蕊般地已自抡起，一掌劈出，自内侧方劈向刀身，嗡然作响中，直把这口刀击出了七尺开外。
	一刹那间，三口飞刀全数落空。
	来人偏偏不容他称心如意，就在三口飞刀瞬间落空的一刹那间，一个人鬼影子般现身当前。
	纪纲早就料到了此人的现身，虽说是惊魂甫定，他与他最亲切贴身的六名大内卫士，都尚能保持着原来的阵脚，目睹着对方的乍然现身，各人不待招呼，几乎是同时发动，霍地纵身，直向当前包抄过去。
	七个人动作划一，像是同起同落。
	这人现身甚快，七个人动作却也不慢。以纪纲为首的七人核心阵势，在历年来操演实际对阵之下、早已驾轻就熟，彼此根本无需招呼，仅凭着相互间的默契，如臂使指，堪称熟练之至。
	此刻，以纪纲为首的七人阵势，一经发动，身形乍落，立即形成了一式“七星天罡”阵势，七面杀力会合一面，居中直逼向来人。
	乍然现身的这个人，无异有惊人之技，只是在猝当纪纲“七星天罡”阵式之际，也不敢掉以轻心，登时为之停步不前。
	各方灯火汇集之下，总算看清了来人那一张骇世惊俗的面容，何止是那一张脸？简直全身上下都透着古怪。
	这是一个身形十分高大，却又佝偻的驼子。头上戴着半旧的毡帽，身披着一袭像是整张藏毡所剪裁的长衣，这副装着已非时下所习见，偏偏那张脸红中泛紫，凹凸狰狞，看来十分呆板，下巴上翅生而出的一丛胡子，更透着滑稽，给人的感觉是不伦不类，倒有几分像是来自西藏的喇嘛，可又不尽然。
	这人面部表情，虽说十分木讷，那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却是极称锐利。似乎是认定了纪纲为此行之首，一经现身，那双光彩夺人的目光，便自集中在他的身上，掌中长剑尤见璀殩，每一挥动，即由剑尖处爆射出尺许长短的光尾，时伸又缩，宛如灵蛇吐信。
	驼背人单手持剑，昂然仁立，那副样子简直像煞一尊门神，神态间，颇有“一夫当关”
	的大将派头。
	君无忌现身于他身后丈许左右，尽管是内外交迫，剧毒攻心之际，他犹能仁立不倒，掌中弧形剑，光华闪烁，看在纪纲眼中便自心理有数，确知他余勇可贾，犹自不可轻视。
	纪纲用着十分诧异又复震怒的神态，面对着来人，冷森森地笑了一声。“你是什么人？
	胆敢插手管闲事！想是活腻味了？”
	“天下人管天下事，笑话！”驼子扬了一下手上长剑，剑锋上光华更称逼人。紧接着这口长剑的剑尖指向纪纲，语音沉着地道：“姓纪的，我知道你，天高皇帝远，在这里还轮不着你逞威显能！我这朋友，一身能耐，岂是你们这些人所能对付？若非是误酒贪杯，饮下了你所设计的毒酒，便是再多上一倍人马，也是莫奈他何，堂堂锦衣卫指挥，居然也干起了江湖下三流的伎俩，传扬出去，不怕被天下人耻笑么？”
	一面说时，驼背人身形徐徐摇晃不已，他身躯原本高大，加上那一身肥大衣着，这一摇动起来，立即形成了大片阴影，宛若风中巨树，颇有林叶萧萧之势。
	纪纲心知有鬼，竟然一时莫辨其玄虚。俟到他陡然有所警觉时，才自霍然发觉到，敢情对方趁着身形晃动之际，已自巧妙地换了身位。
	非只是驼背人一人，他身后的君探花，也似有了转动，二人明为一前一后，其实互有接应，眼前这一手巧移身位，虽然一时难测其妙，想必大有作用。
	纪纲心里狐疑，偏偏一时看他不透。对方这个高大驼子，在纪纲眼中，可以断言，绝对陌生。只是口气里，对于纪纲，却是知悉甚清。他此刻的巧移身位，显示了此人的诡异功力，大非等闲，简直可与君无忌作等量齐观，焉得不使纪纲大吃一惊。一个“君探花”已令他大费周章，想不到眼看着大功垂成之际，平空又杀出了这么一个驼子，对于敌方来说，不啻是如虎添翼，真正是始料非及，顿令他大生忧虑，不得不重新检讨此行的损失。
	心理盘算着，冷叱一声：“飞蝗侍候！”
	手下人应了一声，立时挥动令旗，将命令传了下去。
	这“飞蝗”二字，绝非仅仅示意是暗器中的“飞蝗石”，却也代表着一个完整的阵势部署，令旗展处，人影闪烁，极快的一瞬，各人已站好了新的位置，灯光迷离里，各人皆有异动。
	君无忌处身极危之境，忽然见到来了救兵，一时宽心大放。
	他当然知道这个驼背木面人，正是当日自己所习见苗人俊的乔装，这个隐秘事实上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只要自己代为守口，他也就大可不必顾虑地继续伪装下去。
	君无忌生性最是逞强，由于身负奇技，智力过人，对于他来说，再困难的事，再厉害的敌人，也构不成威胁。像今夜这般遭遇，简直是前所未见，私下里不啻被引为奇耻大辱。苗人俊此时的忽然现身，自然解救了他的一时之难，只是他却不欲依赖过甚，明明已无能站立的身子，偏偏却仍恃强好胜地挺立如昔。
	苗人俊原有背负他离开的打算，见状也就暂时未予表明，却在暗中一直关注着他，只待其体力不支，真个倒下来时，再予援手，背其离开。
	当下他随即用传音入秘功力，向君无忌发话道：“你觉得怎么样？只管运功调息，别的一切都交给我了！”
	君尤忌哼了一声，未予置答。
	苗人俊又道：“眼前这七人阵势，十分可恶，且先破了，才可如意出入。”
	君无忌忍不住道：“这七星大罡阵，重在首尾，要同时拿住首尾，才能制胜。”
	苗人俊聆听之下，盱衡当前，点头道：“不错，事不宜迟，你只虚张声势，一切都交给我吧！”
	苗人俊早已蓄势以待，话声出口，一口长剑先已劈出，剑势极见功力，一时剑光爆涨，宛若银河倒泻，直向着当前七人阵势之一直劈了过去。
	那人冷叱一声，倒也不慌，掌中弧形剑倏地迎出，闪过了正面主锋，改向苗人俊长剑偏锋击去。这一剑显然透着高明。
	苗人俊心里一动，长剑迂回着向回里一带，对方弧形剑便自迎了个空。
	只是这一霎，对方“七星天罡”阵势已有了变化，在一声凌厉地喝叱声中，七人同时一拥而上，七剑同举，爆出了七点银光，一古脑齐向着苗人俊身上招呼过去。
	七人自纪纲以次，皆是精挑细选的一时高手，尤其难能的是，为组合此一“七星天罡”
	阵势，曾经长期苦练，经过一位极神秘高明的前辈人物分别指点，功力大是可观，一经联手，威力无匹。纪纲把这“七星大罡”一阵，视同最厉害的看家本领，平素除了定期操练演习之外，实际上极少有机会施展，若是搭配着所谓的“飞蝗”联合出于，其威力更是无与伦比，极具杀伤能力。眼前为竟全功，猝当大敌之下，纪纲索性一古脑地全数施展出来。
	苗人俊虽然知道“七星天罡”这个阵势变幻莫测，非比寻常，但是以他与君无忌功力，却也不难攻破。他却不知这个阵势，经过那个神秘的幕后高人指点之后，较诸原来功力更不知强大了几许。
	眼前七人举剑之势，名为“七星伴月”。七口剑及时递出，爆发出七道长虹，猝然集结成一片光华璀璨的银光剑网，直向着苗人俊当头罩落下来。
	苗人俊冷笑一声，长剑挥处，叮当两声存心先把正侧面两口剑势拨开，剑锋接处，才知道对方剑上力道万钧，敢情这“六星伴月”一式经过幕后那位高人指点之后，威力大增。循其因乃在于：原先剑招，虽名之“七星伴月”，只不过是联手发招而已，声势虽大，但功力杰出之人，并不难各个击破。此刻这个剑阵，经过高人指点之后，情形可就大有不同，七人一经联手，凡出剑皆为七人联合之力。
	观之外表，七人围成一个残月形的半环形状，右手执剑，左手却按搭在紧邻其侧的同伴肩头，借助于这个形状，各人乃得将其本身内力，灌输与对方。那位高人，果然极具高明，非但汇集了七人之力，成为无坚不摧的巨大力道，却就此演化出另外七式杀着，无不威力万钧，堪称前所未闻。
	苗人俊内力该是何等充沛，论以常情，对方二人即使是内功中一流境界的高手，也难以抵挡，定当为苗人俊攻开一隙。眼前情势，却是大有不同。须知对方七人，皆为精于内功之高手，一人已甚可观，更何况联合七人之力，尤其像是纪纲，以其既成之“三阴绝户童子功”，一经灌注，力道之惊人，是可想知。苗人俊固一世之杰，论及实力，却也难望硬拼硬地以一当七。
	先者，即在七人半月攻势之初，君无忌已看出了其中颇多微妙，紧接着七人的左手攀邻肩，顿令他悟出了其中玄妙，无如苗人俊竟是计未及此。
	目睹之后，君无忌大吃一惊，传音道：“不可……”话声出口，却已是慢了一步。
	眼看着苗人俊长剑与对方一双弧形剑交接之下，霎时有如磁石引铁，霍地紧紧贴住不动。苗人俊倏地目凸如珠，全身为之大大震动了一下。奇在那口递出的长剑，却未能立刻收回。
	冷眼旁观的君无忌乍然目睹之下，情知不妙，当此一刻，却也顾不了自身安危，脚下滑动，已自抢先而前。
	有了先时的片刻冷静观察，君无忌已略悉对方阵势微妙，眼前情急之下，为救苗人俊一时之难，说不得再一次力灌剑锋。
	由于他看出了七人力道关键所在，妙在反先天易数中的一个“偶数”，是以这一剑不向出剑的二人挥出，却朝向七人中顺数的第四人当胸挥出。这一手果然厉害，产生了预期的效果。
	原来苗人俊看似无恙，其实眼前正自身当七人巨力，由于七人力道，乃系以纪纲为首的“至阴”之性，是以“异”性相吸，猝接之下，已将苗人俊全身紧紧收住。
	苗人俊俟到发觉不妙上了当时，其势已是不及，再想抽剑已是万万不能，他虽施展全力，亦难望将剑势拉回一寸，此时此刻即使想丢脱手上剑把，也是不能。
	这一霎，无疑生死攸关。
	十
	苗人俊弃剑不能，只得拼死以腹内真力相搏，只觉得对方七人联手力道，有如拔山翻海，自己万难当受，拼死相搏之下，早已大汗淋漓，却有大股吸力，透过对方一双剑锋，一古脑的灌散了自己全身上下，提收之下，非但全身气血震荡，简直五赃俱倾，恍惚中直似觉得五脏俱将脱顶飞出。
	对于苗人俊来说，这可是他生平从来也未曾领受过的痛苦感觉，心里却甚是明白，对方分明合七人之力，正自运施“大提吸”功力，待将自己内气真力生生摧散，以使虚脱致死。
	这一瞬就连张嘴出声也难，诚然悲惨之至。
	却是没有料到，君无忌灵智天生，猝然看出了其中端倪，眼前及时现身，一剑发出，正是关窍所在。
	七人功力，分散灌注苗人俊身上，正待一举而将对方歼灭的当口，料不到君无忌竟会拼死犯难，这一剑正是时候，正是地方。由于当受者，为七人中枢，力道会合所在，说强最强，说弱也是最弱。君无忌料将一剑挥出，敌人万难当受，他自知身中剧毒，不便全力施展，这一剑老实说虚多过实，却是实中有玄，玄中又实，对方果真料定自己这一剑是“虚”，可就又错了，只因为随时有“化虚为实”的可能，自不能真个以虚势应之，如是便只有挥剑出迎之一法，这么一来，可也就达到了他搭救苗人俊一时“燃眉”之急的功用。
	果然，在君无忌剑势方出的一霎，那人便不得不分剑以迎，一收一迎，可就解开了苗人俊的一时之难。
	力道猝收之下，空中“当”然一声作响，剑光火花里，苗人俊偌大长躯，有似巨鹰般蓦地腾空穿飞了起来。强大的力道，迫使他身子直直拔起了三丈高下，眼看着他猝起当空的身子，一个疾滚，咕噜噜直坠地面，一翻一滚，已是丈许以外。
	苗人俊险中得生，却也由不住吓了个魂飞魄散。他自是知道厉害，乃自借助于滚动之际，将对方加诸于本身，残余的无比劲力，化解了一个干净。
	吃一次亏，学一次乖。再一次站起身来，自不会重蹈覆辙，长剑直指当前，以收吓阻之效，一面运功调息，强自镇定。
	这一霎，君无忌已自飕然来到近侧，二人贴背站定，其势犹是可观。
	君无忌料定苗人俊内力震荡下，这一霎不宜对敌，敌方必将伺机反仆，自己体力难支，说不定还得迎上一阵，心里一时不无彷徨。
	却在这一霎，身边上响起了一声女子娇柔的叹息之声，乍闻之下，君无忌吓了一跳，几当对方就在眼前，目光速转，才自看清附近井无有这么样的一个人，紧接着耳边上声音再起。依然是前闻女子口音：“你这个人可真是，难道只为了救别人，自己的命就不顾了！”
	声音娇细，分明少女口音，仿佛就在耳边，却又缈乎其踪，又似回荡天际。
	君无忌这才明白过来，敢情对方也同自己一般，施展的是“传音入秘”功力。
	原来这“传音入秘”功夫，最是神奇莫测，本身非具有极高内气功力不卒为。施展时，发话人以无比内气功力，将声音包裹压抑传送出口，直至听话人耳，这才行散开，是以除听话人本身之外，皆不可闻。由于武林门户众多，各家路数迥异，一些奇人异士，为示其优于一般，每喜标新立异，是以乍闻起来，颇似不明所以，论及功效却是大同小异。倒是像眼前少女这般施展，给人以迂回天际，缥缈无踪感触的却还前所未闻。
	这附近大树甚多，若是藏上那么一个人，保证不会被人看出。君无忌目光转了一转，看不出任何端倪，心中正自思索着对方的来路。
	耳边上声音又起，显示着刚才少女的清晰伶俐口音道：“凭你和这位驼背朋友如此高明之人，竟然会看不出来，眼前这个七星天罡阵，只能智取，不能力敌！我只当你无所不能，今天一见，不过如此，实在令人齿冷。”
	这番奚落，对君无忌来说，实属前所未闻，他为人要强好胜，智慧、武功，皆属今世罕见，咸信为少女一番奚落，定当难以当受，为之勃然变色。
	他却并非如此。聆听之下，君无忌脸上竟然毫无表情。此刻情势，大非寻常，除了聆听少女话声之外，还得要提防着眼前敌人的猝然发难。不过，他既然已经留心了对方声音来处，即可测知对方藏身之处。既然少女不急于立刻现身，自己又何必急于一时，大可以静观变，借此反观察对方的真实意图。
	纪纲先以必胜之心，满以为驼背人为自己七人内力吸住，正待以适当时机，联七人之内气功力，猝然发难，却不意竟为君无忌看穿，虚张声势地只出一剑，即破解了眼前驼背人的一时之难。
	苗人俊以一时疏忽，险些送命，此刻心神略定，随即看出了此阵大非寻常。这就更证明了外传消息属实，那就是纪纲这一伙大内卫士，幕后仰仗于一绝顶高人支持指点，如果自己消息属实，这个人便是传说中当今海内硕果仅存的四位奇人之一的“九幽居士”盖九幽了。
	这个突然的悟彻，使得苗人俊一时内心大为警惕，持剑以观，谋以后动。当下他随即向君无忌低声道：“你这一剑之赐，使我茅塞顿开，姓纪的伎俩不只如此，必有厉害的杀招，且先静以观变吧！”
	话声方住，即见面前七人联手阵势之内，一灯晃动，其势未已，七个人己倏乎退身，隐于暗影之中。
	君无忌、苗人俊几乎同时都看出了不妥，料定敌人即将发难。
	偏偏暗中少女，居高临下，别具慧心，较诸君、苗二人，更着先鞭。
	随着她的一声冷笑，猝然间空中爆发出一阵尖锐破空声，像是银瓶乍破，爆开了一天的银星，紧接着呼啸声中，分向四下里散落而下。敢情是一手“满天花雨”暗器的出手，对方少女显然是个中高手，这一招暗器出手，宛若神兵天降，俟到一定位置，才行自个爆散开来，耳听得一阵“波波”脆响，现场数十盏孔明照灯，尽数为之熄灭，一时间四下里黝黑一片。
	暗中少女这一手“满天花雨”的暗器打法，原已神乎其技，其间更掺杂有“彩蝶纷飞”
	的绝技，非极工此道的内行万难看出。
	君无忌、苗人俊看在眼里，分别吃了一惊，却是各有感受不同，尤其对于后者来说，更像是促发了一种特别的感触，简直惊得呆住了。
	现场原本极是光明，一下子变成了黝黑一片，对于敌方阵营来说，少不了一番惶恐，大呼小叫一霎间乱成一团。
	把握着一霎良机，君无忌匆匆向背后的苗人俊打了个招呼，双双换了方位。二人动作均快，三数个起落，已自转入林内。
	偏偏敌人阵营不乏精练之人，就是放他们不过，紧蹑着二人之后，传过来阴森森的一声冷笑：“想走么！可没有那么容易！”
	一经人耳即知是发自纪纲之口，话声方出，人已如同旋风一阵，欹身而进。随着他前进的势子，双手抖处，“哧哧”打出了一双“透骨钢针”。
	苗人俊走在后面，翻身抡剑，叮然作响中，已自把一双钢针格落地上。
	空中人影翩迁，极快的一霎，已有多人自空快速纵落，依然是七人一组的“七星天罡”
	阵势，显然不曾因为灯光的猝然熄灭而为之溃散。随着七人猝然下落的身势，“叭嗒”声响中，一蓬火光发自纪纲手上，将此两丈方圆内外，渲染得甚是明亮，陆续已有灯光亮起。
	纪纲似乎已了解到现场另有高人，尤其是方才满天而飞的暗器太过离奇，心中大是狐疑，站定之后，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频频在左近逡巡不已。
	“这是哪一道上的好朋友，纪某人照子不明，多有开罪，还请现出金身，有话挑明了说吧？”话锋里已失凌厉，那是因为他已了解到，暗中这人不是好相与，君探花虽是碍于毒势，一身杰出武功不得施展，驼背人却非同小可，若是再加暗中这个人，自己这边尽管人多势众，却也难操胜算。
	有了这番顾虑，纪纲才会改了一向恃强的口锋。却不意，暗中那个少女，却没有丝毫买账的意思。“姓纪的，少来这一套吧，凭你这手鬼吹灯，也只能吓唬一般江湖人物，还能唬得了谁？不过是从盖老怪那里学了点皮毛，就敢到这里逞能来了，不信姑娘就现两手给你瞧瞧，看看你能奈我何！”
	语音清脆可人，仿佛自空而降，宛若天乐飘临，纪纲聆听之下，心里动了一动，这才知道对方竟是一个姑娘人家。说话人口齿伶俐、吐字清晰，略略带着些苏州口音，混合在北京官话里，听来尤其悦耳可人。对于现场几个人来说，这动人悦耳的少女口音，并非仅仅是“好听”而已，却有其不怒自威，慑人心魄的潜在一面。
	各人的感受由是大有不同。君无忌尤其觉着耳熟，事实上他与对方少女像是宿缘深厚，不只是声音熟悉，便是这个人应该也非全然陌生。
	苗人俊的感受就更不同了。其实，就在先时对方少女施展了那一手“满天花雨”中藏“彩蝶纷飞”的暗器绝技之时，他已似震惊不小。这时在聆听了对方一番道白后，更像是吃惊不小，两相印证之下。已确知了对方真实身分，他可是再也挨不住，非走不可了。
	暗中少女话声方出，耳听得树上哗啦一声大响，万千枝叶一并摇落，有似一天飞蝗，一股脑地全数向着敌人阵营内飞落下去。
	不要小看了这些残枝败叶，一经贯注了真力内劲之后，可是非同小可，较诸一般飞刀暗器，着实也差不到哪里。
	有了前番少女“满天花雨”暗器熄灯的教训，各人已是深具戒心，生怕再陷前辙，纷纷维护着手中灯笼，这么一来，行动不无迟缓，便为枝叶所中，一时皮开肉裂，吃亏不小。
	群情慌乱里，空中人影飘动，飞云天降般地已自落下一人。
	君无忌先已分心多处，运功再三，身上毒质已有漫散之势，这一刻便自再也不敢存心旁骛，一面运紧真力，控制着体内毒气，使之聚拢下腹不使上窜，一面还得留神着现场的急剧变化。这番动静，说来容易，其实绝难，设非是具有君无忌这般超人功力，才得如此施展，换在另一人，功力稍弱少许，也只怕万无幸理。
	这一霎，动态万千。暗中少女猝然的现身，不啻为现场带来了一番新的震荡，惊魂甫定的当儿，每个人的目光都集中于来人——这个莫测高深的少女，高挑的个头儿，细细的腰，隔着神秘的一层夜幕，亦可见她那双充满了睿智、灵活，较诸夜色更神秘的眼睛。
	君无忌早在对方姑娘现身之初，已猜知她是谁了，不久前，一个神秘的夜晚，他们曾在孙二掌柜的“流花酒坊”里见过一面，由是这张脸便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不禁兴起了一种淡淡的伤感和自谴。原以为，他已经躲过了对方少女看似不怀好意的纠缠，没想到一番失算的瞎打误闯，又自碰到了一块。原应有足够的智谋，卓越的体能，大可与她分个高下，尚不知“鹿”死谁手。偏偏一朝失算，误饮毒酒，为宵小所乘，落得眼前下场，此番见面，不啻彩头尽失，想要在她面前，保持着一份原有的潇洒与自尊，便似万难了。
	君无忌的心境，竟然纤细如斯，个中微妙，不能尽言，一霎时间的心态动变，也自个心里有数。老实说，他真不愿在此时此刻，看见她，自然也就更不欲她的援手嘉惠了。
	偏偏对方这个少女，就是放不过他，敢情就是为了他才来的。随着她落下的身子，连闪了几下，已自换了几个不同的位置，现场敌人少不了又自引起了一阵子骚动，随着她的再次出手，一阵“波波”声响中，当前十数盏明灯，又自熄灭了大半。
	君无忌心明眼快，早在对方少女现身之初，即己看出，她是在刻意制造混乱，好使自己得以乘乱脱身，这时见状，自不会坐失良机，当下乘着灯光猝熄的一霎时，蓦地转动身形，施展“移星换斗”身法，一连转了五六个不同的位置，摆脱了跟前一时之困。
	这一霎，果然是天赐良机。
	由于纪纲与一干手下，注意力全数集中在初现的少女身上，君无忌的身法，又是出奇的巧妙，再加上灯光猝然的黑暗，一时万难顾及，卒为君无忌趁虚而脱出重围。
	君无忌巧施身法，连续几个快速转动，已是百十丈外。一脚方自站定，身边上一缕寒风，一口银光闪烁的弧形剑，已自右面直劈下来。
	敢情敌人阵营不乏高手，依然有人放他不过。这一剑既快又狠，敌人施展得甚是高明，人到剑到，怒剑劈风，自斜刺里狠狠劈下。
	君无忌为防毒势攻心，一些稍具功力的剑招身法，都不宜施展，只是揆诸眼前敌人怒剑加顶的一霎，却也万无坐以待毙之理。
	这人自以为机智灵敏，与同伴二人独具慧眼，盯实君无忌，未容其脱，这一剑眼明手快，对方身子不便，万难逃开，却不知“强者浑身是眼”，即使在伤势之中亦不容人随便欺凌，以君无忌之卓然剑术，自有其非常身手。这人挟雷霆万钧之势，一剑劈落，却不意剑势里，对方高硕的人身，忽然间为之一阵扭曲，简直像是一条蛇，却比蛇灵活多了。这人十拿九稳的一剑，竟自会落了空招。
	一剑落空，便是再也没有转机，这人想是也已觉出了不妙，双脚方一沾落地面，霍地腾身便起，依然是慢了一步。
	君无忌果真有杀害他的意思，眼前他便是死定了，然而这一剑依然只是惩罚的性质。
	“哧”，像是跃波直起的一尾银鱼，劈颊抡肩而至，其快如电，万难闪躲。
	这人惊呼半声，霍地拧身闪纵，依然还是慢了半步。剑光过处，他只觉右耳际一阵子冰冷砭骨，一只耳朵连带着右颊边上一片皮肉，已被君无忌手上弧形剑削落下来。
	弧形剑来自对方锦衣卫士之手，选自上好精钢，打磨得极其锋利不在话下，狠毒处更不只此。
	原来纪纲用心狠毒，无所不用其极，即以这次拦路狙杀而论，事先确实经过周密计划，兵刃暗器上俱都淬过剧毒，见血封喉。想不到，急欲杀害的君无忌反倒没事，第一个受害的却是自己这边人。
	君无忌固是不知，那人在失耳见血的一霎，早已毒发攻心，一只舌头肿大得抵住了喉咙，倒在地上的身子不过翻了个儿，登时一命呜呼。
	猛可里，空中扑落下另一条人影。这人与刚才死者，乃是跟踪君无忌而来的两个人，已有默契，搭配出手，想不到一上来便自折了一个，后来的这个人固是心胆俱寒，无如其势已显，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也只有拼死一搏。
	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吱——”的响起了一声胡哨，意在指引同伴。
	紧跟着这人上躯前塌，嗖地打出了一支“甩头”，细软的钢链顶指，连着半尺来长的一截刃头，刷然作响，直向君无忌后心袭到。
	无如却有人比他来得更快。他这里“甩头”方自打出，却有人自空而降，其势宛若飞星天坠，羽衣飘飞里，现出了前见少女的高挑身影。
	简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随着对方少女的出手，铮然作响中，那一截方自出手的“甩头”，已被对方一只纤纤细手攒在了掌心。
	这人一惊之下，用力就扯，却是料不到，那截锋头攥在对方手心里，竟是力逾万钧，一任他施出了全身力道，休想扯动分毫。
	急切里，这人又自吹了一声胡哨，才自响了半声，却自对方少女平举的一个手势里，直直地倒了下去。
	敢情这位姑娘晶莹剔透的十根手指甲里，俱藏有厉害的暗器——“弹指飞针”，弹指即出，防不胜防。
	这人虽说身手不弱，却也无能防躲，即为射中两眉之间“祖窍”一穴，当场昏死过去。
	其状一如那日在汉王高煦行馆一般，如非赶救及时，时辰一过，对方这条命可就难保全。
	长身少女猝然现身，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制伏了敌人，却已预料到敌人听见哨音，必将循声而至，事不宜迟，一个快转，已到了君无忌身边。
	“随我来，快！”话声出口，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一伸手，便白向君无忌手腕上抓去，却为君无忌闪身让开。
	事出仓卒，长身少女不禁愣了一愣，这才想到了是怎么回事，由不住脸上一红。“怎么回事？你不想走。”说了这句话，目光含嗔地盯着对方，情不自禁地脸上现出了一抹子“羞”。随即转身，快速自去。虽是状似赌气，却预期着对方的心领神会，跟随自己，一连五六个起落，其势如免起鹘落，满以为对方碍于不能尽情施展，必当远远落后，想不到身方站定，不及回头，对方高硕的人影已是比肩而立。黑暗中固是看不清他脸上表情，只是对方从容起落的身态，较之自己却不稍让。令她吃惊的是，对方像是很明白自己所施展的身法，以至于在举步之初，即能与自己并肩而行。
	长身少女以自己出身玄门，师承高明，万万料不到对方君无忌竞是学兼各家，既博又精，所谓“一通百通”，才能旁敲侧击的猜出了自己家数。
	自然，长身少女功力极见精湛、广泛，如果认真与君无忌计较，孰胜孰败，还在未知之数，眼前却不是较量的时候。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有忘记伸量伸量对方，以为“知彼”。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一挑蛾眉道：“跟我来。”
	这一次施展的是“轻踩云步”身法，得受于“摇光殿”李无心的精心传授，料必君无忌万难跟随。娇躯轻晃，片刻间已十丈开外。
	果然君无忌落后了不少。君无忌似乎在举步之初，便已看出了对方步法的高奥莫测，话虽如此，他的博大精深，却万万不容对方心存轻视。眼前碍于他不能尽情施展，却不容对方的趾高气扬，当下在对方少女注视之下，他轻移身躯，一步步向前踏进，看来不过是走了四五步。
	长身少女师承高人，亦所谓“一通百通”，正因为如此，才得看出君无忌这几步确实有异一般。敢情这看来毫不惹眼的四五步走动，却说明了君无忌已入轻功神髓境界的杰出造诣，名为“七雀步”，乃是“陆地飞腾”术中最后一段的收尾步法。不要小看了这几步走动，妙在一牵百动，全身上下手、眼、身，步，连同发梢毫毛皆在牵动之中。君无忌虽是碍于功力的不便施展，自不能得此“七雀步”法微妙发挥，只是步法的本身，却已包涵了灵智的极境。话可要说回来了，设非是“摇光殿”出身，如眼前姑娘这般高明人物，一般人万万难以悟彻。
	长身少女目睹之下，顿时呆了一呆，一时间目放异光，十分惊诧地向对方注视着，过了一会，她才微微点头道：“怪不得你目中无人，原来有些道行，只是……哼……”
	话中有话，正想说下去，却似警觉到了什么，目光向着侧方一瞟道：“他们来了，我们得赶快走，要不然可要大费手脚了！”妙目一转，轻咦了一声道：“他呢？”
	君无忌先时已自觉察到苗人俊不在身边，只当他身法高明，自会走来相会，这时为长身少女一提，才自警觉到他并未前来，不由甚是惊异。
	长身少女微微一笑说：“如果我眼光不差，你这位驼背朋友的身法，大有可观，可也不在你之下呢，我们这就走吧！”说时身势轻起，飘近君无忌身边，睁大了双眼道：“我知道你本事大，可是现在还是得听我的，要不然你休想出去，对方这个阵法，我暗中早已研究透彻，敢保比你清楚。”
	二人对答，皆须传音。长身少女看似侃侃而言，其实也只得君无忌一人听见，即使有第三者在场，也只能见她嘴动，却是不闻其声。
	一面说时，她随即将一截剑鞘探过眼前：“抓着！”
	谈话之间，四下里已屡有骚动，大片火光就像是在身边不远，时聚时散，像是空劳往返。
	君无忌不禁心有所悟，甚是钦佩对方少女步法之玄奥，不过是几个转动，竟能摆脱一时之险。敌方即使有纪纲这般强敌，亦为被惑一时。苗人俊更似未曾远离，方才声音显示，分明是他闹的玄虚，有意以身为饵，故布疑阵，旨在掩饰自己的脱困，果真如此，倒不便辜负他的用心。
	心中想着，抬头一看，对方长身少女一双黑白分明的美丽眼睛，犹自盯向自己，手上连鞘长剑，仍自探出，期待着自已的把握，以为援手，神色里颇有怨尤，已似不耐。君无忌原本不打算承她的情，却也了解到时机的稍纵即逝，对方以剑鞘相示，更不似有任何轻佻，着实不便再为恃强，辜负了她的一片好心。当下道了声：“多谢！”一只手方自抓住了对方的剑鞘，只觉得一股极大吸力，发自对方剑身，方自悟出，正是内家极上乘的“提呼一气”内功，整个身势，已自情不由己的为对方拉扯得直飞而起。
	长身少女料定了君无忌身手杰出，只是不便施展而已，才以上乘内气功力接引。这一手，果然发生了奇妙功效，君无忌只需配合起落纵飞的身法步眼即可，一切内里的功力，皆由长身少女施展，确是微妙奇特。
	二人初次携手，竟然配合施展得惟妙惟肖，简直天衣无缝，设非心有灵犀，万难这般得心应手。
	长身少女一经试探，甚是惊喜，便自不再担心。当下一面运施内气功力，借着手上长剑，将内力传向对方身上，使之与本身运力相当，一面施展早已忖量恰当身法，配合自己师门传授的极上乘轻功“轻踩云步”身法，一经施展，真个快若鹰隼，轻同幽灵，十几个起落之后，已自遁出眼前这片疏林之外。
	眼看着一双人影，宛若飘风，宛若神兵天将，陡地自空而降，眼前清风明月、沙白水碧，正当流花河一处幽静隘口。
	水声潺潺，凉风习习，一天星月恰与浅水丛石互衬得分外出色。至此敌踪已沓，确知已全数摆脱，长身少女的神机妙算，灵巧身法，不自禁地便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月色里，这个姑娘更似无限娇美，偏偏有那种“冷艳”的侠女气质，当她用那双剪水瞳子，直视向君无忌时，后者着实有一种强烈的心灵感受。
	不自觉地他松开了紧紧握着对方剑鞘的一只右手，这才惊觉到，剑上已失去了应有的强大内力。正由于君无忌本身是此道健者，才愈加能以慧眼相识，一霎间，他内心充满了对长身少女的钦然与好奇，毕竟长身少女这等能耐，足以自豪，世罕其见。
	“她是谁？”这个问号不经意的起自心底，透过了她的眼神，一径地传了过去。
	月下佳人，分外明艳动人，像是无独有偶，也正自睁着一双澄波眸子，一径的向君无忌打量着。透过那双像是会说话的眼睛，交织着无限的悬疑、好奇。
	然而，她毕竟是矜持的，尤其是对于这个来路不明，认识不清的人，存在着应有的戒心，更何况这个人在她潜在意识里，还未能脱掉“敌意”，犹侍她进一步的刺探观察。
	河风回荡，引动得二人身上长衣猎猎作响，除了双方隐藏在意识深处的强大澎湃的心声之外，便是眼前惟一能听见的声音了。
	“多谢姑娘援手隆情……”君无忌微微抱了一下拳，目光里交织着由衷的感激。他原想出言询问对方的姓名，只是话到唇边，却又吞了进去。忖思着自己的多此一问，因为对方无论如何是不会一上来就把真实姓名告诉自己的。
	“你心里还有话，为什么不一次都说出来？”长身少女唇角轻启，颇有要笑的意思。她显然心具睿智、冰雪聪明，故而看出了君无忌的腹内机关。
	君无忌怔了一怔，点头道：“那是因为……”
	“因为你问了也等于白问，是不是？”接着她微微一笑说：“那是因为我们相知还浅，过些时候也许就不同了！”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以沉默代替了他的回答。他真的觉得很累了，身上的“毒”尤其使他警惕着不敢掉以轻心，设非如此，他势将不会放过进一步观察对方这个奇特美丽少女的机会。然而眼前，他显然连多说几句话的力量都没有，尤其是在一次震人心魄的攻杀大劫之后，这种微弱的情绪就更为显著。
	“啊！”长身少女才似忽然警觉到了：“我几乎忘了你身上的毒……要紧么？”
	君无忌摇摇头说：“不要紧！”
	“我想也是！”长身少女说：“你内功深湛，想已到了打通‘天眼’境界，只消运功调息，将毒气逼出经脉之外，便可无事。”
	君无忌由不住又看了她一眼，很是惊讶她的观察入微。
	分明是由于刚才一番内力的接触，才为她探出了虚实，相反，君无忌又何尝不然？
	彼此“心有灵犀”的互看了一眼。长身少女颔首道：“我走了！”待得转身之际，却探手腰间，取出了一个羊脂玉般的小小药瓶，摇了摇，蛾眉轻舒道：“还好，不过也所剩不多了，每日早晚各服一粒，能使你加速复原，你留着吃吧！”
	纤手轻挥，手上玉瓶“哧——”挟着一缕尖锐劲风，直取君无忌两眉之间疾飞过来。看似投递药瓶，手法中却另有微妙。
	君无忌方才已眼见她施展过“弹指飞针”的暗器，悉知她指上功力了得，这一手信手掷瓶，看似无奇，其实却非同小可，妙在她两根纤纤玉指的那么一“捻”，再加上手腕上那么灵巧的一”翻”。
	看来，她是在审量君无忌拿接暗器的手法，凑巧了君无忌正是个中高手。迎着对方玉瓶来势，君无忌一扬手，哪知玉瓶后劲儿极大，忽地在掌心一转，力道极猛，大有钻脱指缝，乘势飞出之势。
	敢情对方少女施展的是暗器手法中极为罕见的“九曲一转”，指功，君无忌一惊之下，所幸事先已留了几分仔细，慌不迭巧运指掌，一连转了两转，才将那枚小小玉瓶上加诸的力道化解干净。
	长身少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对方，如此才略略含笑地点头说：“真高明！”说罢仰头盼了一下道：“你的那位朋友，竟然弃你而去，到现在也没有现身。”
	君无忌道：“他为人奇特，姑娘既现身相助，他自忖多余，也就不必再多事现身相见了。”
	“是么？”长身少女挑动着一双遄起的蛾眉，脸色不无迷惑地道：“他是来自大漠？还是西藏？”
	君无忌想到了苗人俊的当日托瞩、自不会道出他的真实身分，摇摇头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一定是，”长身少女思索道：“中原内陆，没有他这么一个人，一个你已经够令人奇怪的了，不可能又出来一个。”
	君无忌微微摇头道：“姑娘这么说，恕难苟同。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对于我说，姑娘你又何尝不是一样？且莫自以为是，否定了别人的存在，姑娘以为是么？”
	长身少女状似微嗔，却又改为笑脸道：“也许你说得对，我会记住这句话的。”
	君无忌于对答之际，一直在运功调息，无如毒势由于上来控制不当，十分顽劣，这时更难制伏，对答之际不能专心，一时腹痛如绞，由不住神色猝变，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长身少女体察入微，见状愣了一愣，脸色间不自禁地便自出现了关注同情。无如限于眼前这个人的奇特身分，即使兴起了这类高贵的人性情操，却也不能尽情付诸施与。
	略为犹豫了一下，一声不吭地掉头自去。她身法至为轻灵，依然施展的是“轻踩云步”
	身法，转侧之间，已自消逝无踪。
	君无忌原己支持不住，这番情景，势难返回居住之处。再者更得提防着纪纲的乘虚而入，当下便不假思索地即在附近觅得一方平滑的巨大石块，随即盘膝坐于其上。
	这一坐定下来，略事调息，才自觉出全身上下百骸尽酸，显然体力透支，已是不胜负荷，紧接着出了一身大汗，更感遍体飕飕，才自觉出毒势凌厉，不若自己所想象的那般轻松。
	天色益黑，除了当空一天星月，眼前河水沙石之外，别无所见，偶尔泼刺的小鱼，映着月色，其亮如银，人的思维至此便见犀利明锐。
	方才一番打杀，自非偶然。纪纲这番部署，煞费苦心，用心至狠，分明意图将君无忌拦路狙杀于中途，不意事与愿违，先后出来了两个多事人，抱打不平，因此功败垂成，观诸纪纲所施展，十不及一二，尚不知有多少狠毒杀招未曾施展？以他素日为人之狠毒自负，焉能会受此羞辱，就此甘心！假面目既已揭穿，更厉害的杀招，将会陆续而来了。
	这一霎，君无忌思域甚是广泛，由纪纲不自禁地便自联想到了汉王朱高煦身上。事实已甚为显明，这一切当然是奉命于高煦的唆使。那么又为了什么？难道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出身来历？是以才唆使纪纲用此卑劣手段，非欲置我于死地不可？君无忌只觉得遍体奇热，万难宁静下来，一颗心几乎为之粉碎了。
	有关他离奇的身世，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的亲生母亲，与他本人之外，只怕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事实上他那个自从稚龄即与判袂的母亲，对自己又知道多少？自己是死是活，她知道吗？甚至于母亲本人，至今是否还在人世，也在未知之数，果真如此，能确知自己身世的，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君探花，君无忌！谁又能想到，这个浪迹流花河畔、餐风露宿的野人，竟然是当今皇帝的亲生儿子，说得实在一点，他的真实姓名应该是“朱高爔”，乃当今永乐皇帝的第四个儿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儿子。
	原来永乐帝共有四子，依序为“高炽、高煦。高燧、高爔”，高炽即今日“太子”，高煦受封“汉王”，高燧封为“赵王”，只有最幼的高爔，生来可怜，不及受封，便自“夭折”了。不只是“高爔”生下来就“夭折”了，他那个可怜的母亲“姜贵妃”也“早死”了。
	这些都是传自朝廷的事实，距今不过二十来年光景，有心人认真追思起来，应该尚称清晰。
	传说的情况是，高爔幼年是以“风疹”而暴卒的。他死后的第三年，姜贵妃住处寝宫“春暖阁”忽然着了一场火，姜贵妃不及逃出，便活活烧死其中了。
	今日皇帝，当日还是“燕王”的朱棣，对这位贵妃，极其疼爱，曾为此事“三日不语”，可见其爱之深了。
	据说这位贵妃出身于精通“天仙”玄奥武术的军功世家，有一身杰出的武功，人又长得美，是以极得朱棣宠爱，想不到如此不幸，生了“早亡”之子，自己更不幸，竟会葬身于火窟之中，真个匪夷所思，令人大生太息了。
	以上是见诸朝廷的公报传说。却有那好事之徒，暗里散布谣言，说是皇帝那个最小儿子“高爔”，其实并没有死，那猝卒的“高爔”，不过是买来别家原已生病快死的儿子，真的高爔，早已为其母送走了。
	还有人传说，姜贵妃也没有死，大火之初，早已施展神技逃之夭夭，烧死的只是不及逃出的宫人……
	荒诞不经的传说，似乎不值智者一笑，听过不就算了，哪里还能当得了真？
	偏偏这一次例外！这些被视为“无稽”复“荒诞”的传说，竟然是再真实也不过的事实！却似乎只有万幸还活着的“当事者”本人心里有数了。
	君无忌缓缓抬头，仰视着银河星系的天际，只觉得心里像是压着一块万斤巨石般的沉重。每一次，当他不自禁地想到自己这“不幸”却又“不幸中大幸”的身世，想到这万万不能为外人道及、势将隐秘终身的“身世”时，一霎间，空气里便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巨大手掌，紧紧的扼及他的喉头，且是越收越紧，以至于有“窒息”的感觉。接下来便像是天旋地转的一阵子打转，那种感触，简直仿佛是自己已经死了。
	那种滋味真比死还要难受得多。他已付出了太多的容忍与超乎常人不知凡几的坚毅，才能平安地活到如今。一个人，渺小的人，何能想象出抵挡得住如此巨大的内心压力！
	果真他生性愚鲁，倒也罢了。果真他以前所谓真的“死了”，倒也好了。他却“不幸”
	的既非愚鲁，更还健在，而最大的痛苦却来自他不能与现今的生命取得一致与苟同，这便每每陷他于痛苦深渊，无以自拔。
	每当他想到“朱高爔”这个名字，都会带给他极大的痛苦，这个姓氏对他来说，非但没有一点点荣誉，反倒有无尽的耻辱。却又是那么的陌生，一如天边的浮云，毫无实在内涵，与自己这个人丝毫也没有发生关系。
	思潮像澎湃的海涛，一次次地涌向他的脑海，拍打着他的心房，此时此刻，原是不应为这些而分心，他却偏偏无能自制，一任思虑如脱疆之马，在无限的往事忆域里撒蹄狂奔……
	那是一个下大雪的夜晚。福庆——一个年老的白首苍头，背着自己，拿着母亲的亲笔信函，投奔到了山西布政使司衙门，布政使姜平是他舅舅，见信后一声不吭地就收下了他们主仆，赐了他“君无忌”这个名字，自此便在姜家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三年，三年来“君无忌”被严厉地嘱咐，绝口不许提问往事，生父生母尤在大忌，偶尔问及，换来的必是舅氏一顿毒打。却似只有那个老苍头“福庆”才真正疼他，不只一次地抱着他落泪痛哭不已。
	“金枝玉叶的身子啊，打不得的！老天呀！”福庆沙哑的嗓子喃喃泣诉着，说什么：
	“真命天子的龙种，冲犯不得呀！”像是疯了似的，把小小的君无忌先高高的“供”了起来，自己再跪下来叩头，用他的舌头，舔润着他膝盖上被舅舅家法打伤了的“伤痕”。
	这种事习以为常，简直记不起有多少次了，直到有一天……
	在后院柴房里，福庆正跪地叩头，用舌头舔治他膝上的伤痕，一面舔一面哭，大颗的眼泪，像撒落的珠串儿似地抛落地上。
	“真命天子的龙种啊！造孽啊！”一抬头，却迎着了舅舅白中渗青的脸。
	三个人都呆住了，只是表情各异。
	“这个家不能再留下你啦！”舅舅对福庆说：“就算是最后一次跟你主子磕头告别吧！”
	老福庆泪痕满脸地讷讷说：“老大人是要撵我走？”
	“撵你走？”那是舅舅脸上从来也没有过的一种表情，直到今天君无忌还清楚地记得，白渗渗的透着青，活像是画上的无常鬼。
	“总算还有过苦劳！”由腰上解下来老长的丝带，扔在地上，舅舅说：“你自了吧！”
	就转身走了。
	就这么福庆真的就上吊死了。
	那时候君无忌还小，却是他生平所遭受过最大最深的一次打击，他病了。病中发了高烧。嘴里嚷的只是“老福庆”这个名字，凑巧家里来了消息，燕王登基为帝，建文帝出走下落不明，并传说，燕王于登基前数日，他所宠爱的“姜妃”竟自被一把无情的天火，焚死后宫“春暖阁”中。
	姜平吓坏了，不待君无忌病愈，就把他连夜送出去了。
	后来事实演变证明，君无忌被送走离开完全对了。姜平终究受到了株连，脱不了干系，在汉王谋士的策划下，死于非命，该死而未死的君无忌，却为此有了奇遇，再世为人，造就了不可思议的一身武功，岂非天意！
	君无忌暂时压抑住过多的思潮回忆，只觉得遍体生燥，奇热难当，猛可里警觉到毒息的上延，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自在此性命攸关的紧要关头，未能运功于调息躯毒，却自放纵神驰，忆及无边往事，真有点莫名其妙。
	一惊之下，禁不住冷汗淋漓，倏地睁开双眼。却意外地发觉到面前却站着个人，这一惊，君无忌只觉得心头一懔，几乎由石头上翻身倒了下来。
	虽说如此，却也容不得对方的近身相害，右手举处，待将向对方平胸一掌推出，无如手势方起，才自觉出一只右手，连根酸痛，敢情无意神驰，未能及时将毒息逼出体外，坐令其扩散上窜，眼前虽还不至于“毒息攻心”，却早已扩散四肢，动辄维艰。
	皓月当头，彼此距离如此之近，岂有不见之理？
	君无忌一经认出，站在面前的这个人，竟是去而复还的先前少女，乃自不觉得打消了一腔敌意，愣了一愣，眼睛里满是惊异。
	长身少女去而复还，无非惦念着他毒势发作下的安危堪虑。心细如发，一种善意的关怀迫使着她再次悄悄转回，暗中窥伺，直到确定君无忌的情况不妙，才自附近现身。像是惊诧，又似怨嗔的“钉”着他看了一眼，紧接着左手轻翻，直向着君无忌肩上拍了下来。
	可怜君无忌这一霎，竟连回身闪让的一个平常动作也难以做到，眼睁睁的一任对方那只纤纤素手，拍向肩头，紧跟着整个身子就像是触了电般的一阵子颤抖，随即平定下来。
	他当然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对方这个长身少女，不惜消耗她本身的内力真元，在帮助自己驱除身上的毒息了，真个盛情可感。
	君无忌似乎也只有接受之一途，别无选择。
	那股发自少女纤纤素手的力道，显然具有微妙的迂回走势。自君无忌肩头一经透入，立刻漫延开来，极短的一霎间，已自控制了君无忌全身经脉。君无忌登时全身大感轻松，却也不敢大意，立即以本身内功之力相迎接，转瞬间已与对方少女所发气机融汇一体，随即在全身经络间游行起来。
	有此一惊，君无忌乃自大存戒心，不敢等闲视之，只向着前面少女微微点了一下头，报以感激，随即闭目不语。长身少女一只手抓在对方肩上穴脉，借以输送内力，另一只手，霍地探入对方衣内。
	君无忌倏地睁开眼睛，正自吃惊，对方少女那只纤纤玉手，已自收回，手里却多了一个小小玉瓶，正是方才赠送的那个小小药瓶。
	“你这个人，莫非我还会骗你？为什么放着灵药不吃？真是……”
	君无忌这才明白，当下举手接过，打开瓶盖，在手心倒了两粒，含于嘴内，收好药瓶。
	这一切动作，做来从容，虽然已不似方才那般痛苦，足见对方少女所运施的功力，已在自己体内起了相当作用。
	长身少女似怜又嗔地看着他，倒也没有再说什么。
	须知运施这种内元真气，极为耗费体力，双方即使各有一等一的杰出功力，却也不敢掉以轻心。眼前二人，一个将本身真元内力，缓缓输向对方体内，一个却以本身真气相迎接，使之融化一体，继而再导引向全身经络，将己行发作的毒息，透过全身经络逼向体外。这番经过看似容易，行起来却大费周章，无论施受双方，除了本身需具有精纯的内功基础之外，最重要的却是更要精通气血的一定运行走势，有了这番认识之后，才能相机运动，在一定秩序之内，将毒气逼出体外。
	双方虽是出身门户不同，却能取得一致。一经接触，立刻有了默契，在君无忌的导引之下，长身少女得毫无忌讳的将本身真气，缓缓向对方体内输入。
	如此，甚短的一霎，已见了奇异功效，君无忌固是全身汗下，长身少女却也并不轻松。
	再过一会，吞服下去的药力已自生效，汇合着二人真元内力，在君无忌奇经八脉俱已畅通的躯体里大肆活跃，极短的一霎，已奏全功。
	长身少女眼睛里显示着难以置信的眼神，确认对方已可无碍，这才收回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君无忌睁开眼睛时，已是目光炯炯，较诸先时之萎弱不振，确是不可同日而语。
	看着面前这个细腰丰臀的长躯少女，君无忌由衷的心存感激。
	“谢谢你！”虽然说了“谢谢”这两个字，他却知道这番盛情，却并非这两个字就能抵销得了的。对方姑娘英秀挺拔，眉梢眼角固似风情万种，却于美艳中别有峰棱，那是难得一睹的“侠女”风范，绝不同于时下一般。
	君无忌既与她有了一番接触，初步认识之后，越加体会出她的卓然不群。其实他心里已对她有所假设，只是在没有进一步得到证实之前，不敢贸然认定。
	“这个姓纪的，以后你可要防着他一点，他的鬼主意可多了。”微微一顿，她又说道：
	“你也许还不知道，在他身后，有个极厉害神秘的人物在支持他，那个人如果有一天亲自出手，你我是不是能够抵挡得了，可就大有疑问。”
	君无忌全身毒质，俱已混合汗水，排出体外，除了全身汗水粘糊糊的甚是难受之外，其他感受无异常人，自然以他功力，即使没有对方少女加以援手救治，也能将身上毒质运功排出，只是旷日费时，运行起来可就没有这么便当了。
	对于这个姑娘，他真的很感激，特别是欣赏她那种含蓄的美，一点就透的机智和聪明。
	然而这一切他也只能深深的藏置心里。
	透过少女婉若温柔、无限娇媚的眼睛，君无忌不无警惕的体会出，那种隐隐的敌对意识，即使是潜在了若隐若现的一霎，却也足以慑人。行走江湖以来，限于本身特殊的身分境况，不啻是遍处荆棘，君无忌早已养成了随时警惕的习惯，即使美丽可人如眼前姑娘，却也不敢掉以轻心。
	“谢谢你的提醒！”君无忌已自石头上站起：“姑娘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我也想到了，只是还有待证实而已。”
	长身少女眨了一下眼睛，奇怪地看着他：“是么？这个人，目前江湖上知道他的人还不多呢！”
	君无忌微微一笑说：“姑娘所指的大概是那位有‘九幽居士’之称的盖九幽吧！这位老人家，我确是久仰之至。”
	长身少女眼睛里更现惊诧，那是因为“九幽居土”这个人，在江湖上知道的人，原本就不多，特别是当年“平原之会”后，外界所得知的情况是盖九幽这个人已经死了，之后就更不为人所提及，以至于日后为人所淡忘，不再论及。长身少女是因为师门的特殊渊源，才对盖九幽这个人有所观察，以至于进一步了解到他的近况，在她认为，这个神秘的消息，除了自己师门之外，是不可能为外界所获知的。但是君无忌却知道了。只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眼前这个姓君的大非寻常，除了他一身杰出的武功造诣之外，他的身世，以及未来动态，不禁也引起了她的好奇与兴趣。
	然而，她却不愿当面直言无讳的出言探询，宁可留待日后暗中的观察。“你说得不错！”她缓缓点头道：“就是他，你既然知道他，当然也应该知道，他是一个极残忍、极任性，而又武功绝高的怪人，这个人现以似乎已经不甘寂寞，已经有所蠢动了。”接着她微微一笑：“好了，我也不跟你再多说了，我们还会再见吧？”一霎间，脸上的浅浅笑意，却已消失，代之而起的却是令人有所警惕的严肃，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更像显现着无边的神秘。
	对于一个既经认定的“敌人”，是不容易一上来就心存妥协的。她湛湛的眼神，早已告诉了对方她的“执著”，只是她的良知却不容许她对下手杀害一个像君无忌这样的敌人之前，不作一番深入的了解。
	一霎间，她脸上显现出无比的凄凉。此时此刻，她实在不欲再多作逗留，那是因为君无忌的气质、风态，已深深的震撼了她。这些都足以消磨掉一个人的斗志，这却是她眼前所不能、也不愿意的。她转身走了。
	君无忌只是一言不发的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惊悸，二十多年以来，他饱经忧患、屡经大敌，但是确信还不曾有一个人，能使他直觉的有此感触。有之，这个长身漂亮的姑娘，便是第一人了。
	今夜，无眠。君无忌盘膝竹榻，竟夜吐纳调息，用了一夜的功，直到他确信全身上下，已经安全摆脱了“毒”的侵袭，才始心安。
	旭日未现，晓雾正浓，梅谷飘散着淡淡的氤氲雾气，春兴已浓，却带有强烈的早晚寒意，天地间只是一片混饨，无尽朦胧。返宅后沐浴更衣，已不复先前之狼狈，神态间一派从容。
	长剑就搁置在身边榻上，伸手可及。他并不预期纪纲等一伙人还会再来，但却也不能完全排除这个可能，果真再来，自非等闲，自己说不得也只有大开杀戒了。这口剑，便是为他们预备下来的。另外，他心中还在惦念着一个人一一苗人俊。
	昨夜苗人俊的临阵脱逃，自非无因，彼此相交，虽然还称不上莫逆知己，却有一番义气，以苗之为人，绝不会在危难之际，只顾自身弃友不顾。
	像是有一种微妙的感触，君无忌下意识地向窗外看去，迎接他目光的，是一条自空而坠的快速人影，长衣飘荡里，发出了噗噜噜一片声响，那个人已当窗而立，黎明的曙光，映衬着他微似佝偻的高大身影，正是伪装驼背的苗人俊来了。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苗人俊微似颔首，紧接着偌大的身躯，已自窗外飘身直入。
	草舍里狂风猝起，呼然作响，只是乍起又收，随着苗人俊落下的身子，霍地自行停止，耳听得“砰”的一声，两扇轩窗，竟然自行合拢。这种大气迂回进出功力，属于上乘内功中最高境界，苗人俊、君无忌，以及那个神秘出现的长身少女，显然都具有这般杰出造诣，其他尚不多见。
	室内既没有燃灯，窗扇这一关上，顿时显得十分黑暗。
	“苗兄来了？”
	“先别说话！”苗人俊样子颇似紧张，一副留神倾听模样。
	这副神态由不住使得君无忌亦吃了一惊，当下暂不说话，运功留神倾听。
	窗外起着微微的风，一片林木萧萧之声，这种声音最能掩饰一切，若是有人借此出没，是极不容易察觉到的。
	苗人俊听了一晌，却又伏在地上，用耳朵贴向地面，二人一上一下，又自留神倾听了一刻，直到确定并无所闻，才行停止。
	君无忌微微一笑道：“你是担心姓纪的还会再来？”
	苗人俊由地上站起道：“他那种人，什么事会做不出来，小心一点总是好的！”一面说，他上前两步，仔细地观察着君无忌的脸，十分希罕地道：“你居然好了，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
	说时探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君无忌右腕，一面闭目审思。
	须臾，他睁开眼，肯定地点着头道：“没事了，真了不起！”说时，他抬起手，把紧紧罩扣在脸上的面具揭下来，现出本来面目。
	除此，他带的琐碎物什也还不少，长剑之外，另有一口甚大的鹿皮背袋，里面鼓膨膨的，像是装满了东西。他把这些东西由背上卸下来，放在桌子上。
	君无忌略似惊诧地道：“你要走了？”
	“不错！”苗人俊点点头，拉出一张竹凳子自个儿坐下来。
	“希望只是很短的一些时候。”苗人俊露出白牙笑了一笑：“昨晚上我提前告退，你别见怪，好在你已有了个好帮手，她的本事高我十倍，有她在你身边，纪纲那帮子人，就算再多上一倍，也莫奈你何。”
	“这么说，你认识她了？”
	“当然……”苗人俊像是很凄凉地笑着：“她的脸，我就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微微顿了一下，他冷冷地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你可知道她是谁？”
	“难道是摇光殿的人来了？”
	“你猜对了！”苗人俊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显示着他对于来人的震惊：“就是那个我曾经与你提起过的人……”脸上显示着一些犹豫，似乎正在考虑有关眼前这个“摇光殿”的来人，究竟应该透露多少。
	“你与我提起的人？”
	“别慌，别慌，今天我是来跟你辞行的，上次喝的酒还有没有了？”
	“这个要看你的造化了！”
	君无忌下了床，走进邻室，出来后，手里提着一个白泥陶瓮晃了一下道：“算你运气好，还有一坛，这个是最后一坛了！”说时吹拂了一下坛子上的浮灰，抡手丢了过去。
	苗人俊抬手接住，喜形于面地道：“我早知道你还有一坛，今天便是存心而来，如果你说没有，便是你对友不忠了！”
	一面说，打开了鹿皮背包，取出了一个油纸包，笑嘻嘻的道：“这是山下汤麻子酒店的拿手好菜‘醉熏鹤鹑’，倒也味道不差，你尝尝，说来汤麻子那两手可比孙二掌柜的手艺强多了，只是生意却较之流花酒坊差多了，主要是地方差，也不够宽敞。”
	君无忌辟谷术已有了七成功力，三四天不吃东西，也不会觉得饥饿，吃起来，就算一天八顿，也不会撑得慌，照样下肚。看样子苗人俊果真即将远行，这顿酒是非饮不可，自己运功一夜，正可借助海道人酿制好酒，大活一番气血，多饮何妨。
	白玉觥里，斟满了佳酿，两个人举杯一碰，各饮一口。
	苗人俊撕下一块鹤鹑，大口嚼吃下肚，叹了一声：“过瘾！”又喝了一大口。
	窗外已略略地见了些红。
	“咱们总算是朋友，朋友有难，不能坐观，只是对不起得很，这一次我却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几口酒下肚，黄脸上已染了些子“红”，长眉大眼，直鼻俊口，愈加的显得英俊不俗。“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一只鹌鹑下了肚，觥中酒也见了底儿。
	君无忌为他又斟了一觥，微微笑道：“是为了那个姑娘？”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苦笑了一下：“就算是吧，我不能见她……”
	“为什么？”
	“为……”摇摇头，重重地叹了口气，不知是酒气上冲，还是心理作祟，总之，那个脸可就更红了。“反正不能就是了！咱们喝酒，干！”不容君无忌举杯，他自个儿先就干了。
	这一次喝得太猛，呛住了，一个劲儿地直咳嗽。
	君无忌慢慢地饮了一口，一双眼睛静静地向对方观察着，他生平屡当大敌，即使危难当前，也能保持住一份冷静，以此而观察对方，苗人俊今天可有些反常。
	苗人俊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像是神情恍惚地又去拿酒，却被君无忌把他手给按住了。
	“干什么！不叫我喝？”
	“先吃点东西，等会再喝！放心，这坛子酒喝不完你带走。”
	苗人俊哼了一声，摇摇头，叹了口气。
	“先说说，你打算上哪儿去？再回沙漠？”
	“不……不去沙漠了……”在那里染上了“子露风疸”，差一点把命给送了，是以一提起沙漠，他就由不住打心眼儿里发凉。除非是万不得已，他决计是不会再走。
	“唉！你老瞧着我干什么？”苗人俊怪不得劲儿的样子：“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说真的，我可是为你捏着一把冷汗。”
	“为什么？”
	“为……”苗人俊倏地睁圆了眼：“难道你真的还不知道，她是摇光殿来的……”
	“我当然明白！”
	“她为什么来？”苗人俊像跟谁赌气似的：“来要你命来的！”
	“是么？”君无忌淡淡一笑：“果真这样，她倒是一个令人可敬的姑娘了。”
	“可怕的还在后头呢！”自斟一觥，苗人俊端起来又自大喝了一口，冷冷一笑：“你是只看见她好的一面，她的狠厉、辣手，你是没有尝到，不过，也快了。”
	君无忌索性不说话，倒要听他说些什么？
	“你是没有领教过她的厉害，才自说得这么轻松。”苦笑了一下，端起酒觥来，大大地又自干了一口，像是有满腔心事，却又不欲说出。“她的功夫又有了长进了。”睁大了眼睛，颇似自嘲地那么笑着，在在地显示了他今夜的情绪反常。“殿主也就只这么一个女儿……虽非亲生，可比亲生更宝贝心疼……”“咕咚”又是一大口灌向肚里。
	君无忌了解这种酒的性子，后劲极大，像他这般饮法，如果事先没有作好体内气功防范，即使内功再高，也将不支，当下不免为他担起忧来。
	“等一会，你可是有点醉了！”
	一面说，伸手去拿苗人俊的酒流，却被他用力的给挡开了。
	“无忌，这地方你千万不能再住下去了！”
	“为什么？”
	“为什么？纪纲知道在先，沈姑娘知道在后，今后这里已不再安宁，你要赶快搬！”
	“沈姑娘？”
	苗人俊微微顿了一下：“殿主李无心的女儿……武功之高，并世无双！”
	虽然多多少少君无忌也己猜知了对方少女的身分，可是到底亦不过只凭猜测而已，此时由苗人俊嘴里忽然说出，予以证实，不由吃了一惊。
	他虽然对于那个所谓的“摇光殿”并不十分清楚，可是看看苗人俊也就可以想知一个大概。李无心其人，虽然前所未闻，只是她既能调教出像苗人俊、沈瑶仙这般杰出的子弟，其本人的武学造诣，当可想知。自己眼前显然已面临到以李无心为首强大敌人阵营的压迫，苗人俊曾经不止一次地告诉过自己，“摇光殿”对于既经认定的敌人出手，似乎只有惟一的一种选择——“杀之灭口”。是不是因为这个沈姑娘清丽出尘的美，以及她对于自己的上来仗义援手，而冲淡了自己对她应有的警觉与防范？
	“这位沈姑娘的芳名是……”
	“沈瑶仙。”苗人俊放下了酒，脸上显示着一种落寞，却又似无比的遗憾：“她是当得上这个名字的，想来较诸瑶池仙女也是不差，她真的很美、美极了……”一霎间，他像是沉迷在无尽的幻想里，那双湛湛有神的眼睛，时而睁大，时而收小，显示着他内心颇不宁静。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道：“我几乎忘了，你与她原是同门习艺，应有兄妹之谊……”
	苗人俊苦笑了一下，没有接下去。
	既是同门习艺，谊在兄妹，见面后理当有一番亲热，而苗人俊却像是刻意有所回避，个中隐情，却是费人思忖，苗人俊未予说明，君无忌也就不欲多问。
	只是对于这个沈瑶仙姑娘，他有极度的好奇，想多知道她一些。”你刚才说这位沈姑娘，她是瑶光殿主的义女？”
	“不错！”苗人俊点点头：“除了不是她老人家亲生的以外，简直和亲生的没有任何分别，最难得的是她老人家那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最少有七成都传授给她了。”他的那双眼睛，忽然睁大了：“你也许还不清楚，摇光殿的武术秘学，博大精深，至今还不为江湖武林所悉知。殿主她老人家显然是开创这一门派的鼻祖，有几样诡异的秘学，前无古人，分明创自她老人家自个儿的神思异想，武学根底如果不能达到一定的程度，简直不得其门而入。”
	说到这里，暂时顿住，湛湛的目神里，显示着无比的向往与倾慕，对于李无心这个养他育他、并造就了他的妇人，他内心由衷地充满了敬佩，随时随刻，只要一提及、一想到，都令他无限神往而肃然起敬。然而，他却背叛了她，虽然其间有不得己的苦衷，毕竟是最大的遗憾，以至于每一念及，都令他大为叹息。
	这段话，可真是深深抓信了君无忌，想不问，想不往下听都不行了。
	他生平最钦敬，最向往的就是类似李无心这类的奇人异士。武学一途，浩瀚无边，贵在能够师法自然，自创心法，才堪称得上人世间的一等强人。准此而观，“摇光殿主”李无心实在是少有罕见的当世奇人了。“你刚才说到，沈姑娘已得到这位李前辈七成的传授？”
	“这已是极为难能可贵了。”苗人俊微微闭上的眼睛又自睁开来：“过去，她最多只有五成，两年不见，她却是大有精进，昨夜我见她来去身手，分明已练成了‘提呼一气’的内功，极是难得。因此可以断定，她如今功力，很可能已在我之上，有了殿主七成的真传！”
	君无忌由不住内心大为震惊。在他看来，这个沈瑶仙与眼前的苗人俊，功力俱已达到极高境界中一流水平，已与自己相伯仲。武术境界里，一旦达到了这个水平，已是登峰造极，如无别开生面的心法妙谛，定难再求上进。果真有“李无心”这类奇人异士，以其宝贵的过来经验加以指点，哪怕是片言只字，也将受用不浅。然而，不幸的是，却由于当日“流花酒坊”一事风波，竟自种下了仇因，如果苗人俊所说属实，摇光殿必将放不过自己，势将要杀害自己性命而后己，眼前这位沈姑娘，便是衔命而来，只是她却迟迟不予出手，这其中莫非已有了几许转机？想到这里，便也实在乐不起来。
	二人对饮一口，苗人俊虽说不曾醉倒，却也由于上来喝得太猛，多少有了些醉态，说话较诸先前更无保留。“我走了以后，你可以搬到我那里去住，如能进出留意，一半时还不易为人发觉。这片竹舍就舍了吧！”
	君无忌想想却也不失明智，这里既已为纪纲发觉，早晚定得还要生事，比较起来，苗人俊那里可就安全多了。
	“还有什么事情交代没有？”注目着苗人俊这个不失血性的朋友，君无忌不禁兴出了依依别情。
	苗人俊哼了一声，摇摇头道：“你是一个遇事冷静沉着的人，希望这一次你也能化险为夷。只是太难了……因为面对着你的这个敌人，实在太强了，针尖遇上了麦芒，到底谁胜谁败，未来结局如何，实在难以预料。遗憾的是，我却帮不上你什么忙，也不能帮你什么……”
	君无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事实上他没有站在对方一边与自己为敌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岂能再有何求？“你会很快回来吧？我们再聚聚，只可惜酒喝完了。”
	“这就足够了？”说着端起面前酒觥，一饮而尽，站起来说：“我走啦！”却又盯向君无忌道：“记着，马上搬过去，这里一天也不能多留！”
	君无忌一笑道：“这么严重？依你就是！”
	“还有！”苗人俊讷讷说道：“在沈姑娘面前，千万不要提起我，就连苗人俊这三个字，也不要提起，即使她问起我，也只当不知。”
	君无忌道：“这又为何？”
	“一定要答应我！别问为什么！”圆睁着两只眼，一派焦急神情，迫使君无忌终于点头答应下来，苗人俊这才脸上现出喜色。
	两只手紧紧握了一下，苗人俊随即离座步出，把沉重的鹿皮背包重新背好，却又似想起了什么，顿了一顿才道：“我看那个书，你暂时也不必去教了。”
	“不！”君无忌摇头道：“只要我在凉州城一天，这个书就一定要教下去！”
	“太危险了！”
	“难道贵门连一些穷孩子也放不过么？”
	“你错了！”苗人俊冷冷说道：“摇光殿的人，都有一份义气，沈姑娘更不例外，否则，也不会对你额外加以援手了，我担心的是姓纪的，他们那种人，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万一迁怒到无辜的孩子，岂非不值？”
	君无忌摇摇头道：“我想还不至于，纪纲这个人我并不了解，只是汉王高煦的生性，我却清楚得很，他虽心狠手辣刚愎用事，还不至于干出这种勾当。”
	苗人俊微微一笑，说：“有句话我一直闷在心里没有说出来，我看你对昏君父子，竟似有一份不寻常的情谊。”
	君无忌陡然吃了一惊，目光里显出无比惊异。
	苗人俊如果心存仔细，当能有所警悟，然而他却不过是无心之言。更不会对君无忌的出身，有根本性的怀疑。
	冷笑了一声，他随即接下去道：“自古帝王，就没有一个好东西，你如果对他们心存妄想，那可就大错了。”
	“那么，你的意思又是如何？”
	“哼哼……”苗人俊倏地睁大了眼：“只看这几次北征，劳民伤财，可又有什么实际的意义？无非满足昏君个人好大喜功而已。”忽然他抓住了君无忌手腕：“你我都当年少，各有一身了不起的功夫，我们刻苦习剑，所为何来？如依着我，不如你我联手，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将恶人尽数杀绝，应不愧好男儿习艺一场！”
	只见他眉飞目张，几句话说得豪气干云，义如云天。君无忌一惊，所谓“酒后见性”，今日总算明白了对方的为人，私心不无慰藉，这双眼睛总还没有认错了人。大凡择友，首重信义，性情为本，看来这个苗人俊实乃性情中人也！
	他今天是酒喝多了，说话全凭直觉，毫无理性，自然是当不得真。君无忌却以真挚的神态，注视着他：“我会记住你说的话，改日再作长谈。”
	苗人俊哈哈一笑：“你当我喝醉了么？实在跟你说吧，我来时发觉有异，为恐有人暗中跟踪我来到这里，便在中途动了些手脚。故布疑阵，用来对付朝廷的一干狗腿子，或许有效，却难望能对那位沈姑娘生效。如果真要是她来了，算时候，也差不多该到了，再要不走，只怕便不易脱身了！”一面说，随即将伪装面具重新戴好，一如来时模样，临行前郑重其事地又道：“我思忖沈姑娘对你一半时还不致猝下杀手，端看你是否应付得当了。于此我实在爱莫能助，只望皇天助你，苟能不死，你我尚有后会之期，这就再见吧！”
	几句话看似轻松，却也不无凄凉。若非深知君无忌文武双全，胸罗锦锈，沈瑶仙即使是拔尖儿的了不得，这一回却也是碰见了厉害的对手。于此二人实难偏倚任何一方，便只有走之一途了。
	话声方落，整个身子斜纵而起，噗噜噜疾风声里，已自飞身窗外，紧接着再次拔起，混身于峻岭青葱，转瞬间已自无踪。
	君无忌这才想到，何以他来时有那么一番异态做作，原来是有人暗自跟踪，看来这片梅谷，既已暴露，为纪纲一伙人探知，以后便万难保持安宁，难得苗人俊以住处相让，倒不便辜负了他的一番好意，这就搬运去吧。
	十一
	旭日东升，红光万蓬，梅谷内洋溢着一片和煦春光。
	君无忌推开柴扉，信步来到院中，满谷春色，较诸往日，何尝稍逊？叶上春露，晶莹如珠。天边粉黛，如佳人芳颊，曾几何时，这一切都似着了别离景色。把一切得失、功名、富贵早已抛置脑后，却将如火热情，无限真率常留心底，那种“赤子”心怀，便是他处世的根本。
	世界像是越来越复杂，一个人要想一尘不染地从容来去，该是何等的不易？尤其是像君无忌这等具有特殊复杂身世的人，更是休想摆脱干净，特别是在他学成了这一身杰出的武功，一经涉世之后，想要保持一份全然属于自我的悠闲，简直是不可能。这和他的原来性格，不啻大相径庭，一想到这里，直似有无比烦躁，恨不能立刻进入深山，寻一古刹，将自己永远封闭，不再接触任何世事……这自然是行不通的，只是下意识里的一种情绪愤泄而已。
	梅谷里一片苍翠欲滴，东升的旭日正以万马奔腾之势驱散着破晓的晨雾，整个山岳，散发着氤氲的幻象，在充满了细小水珠的雾气里，阳光折射出无数道凌云架式的七色彩桥，大自然运使着他的神来之笔，又在有所卖弄了。
	君无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冷冽清新，沁人心脾。大自然以此享用无尽的无价珍宝，遍惠与人，偏偏绝大多数的人，以之取用不尽，而忽略了它的存在，何其愚也？
	君无忌来回一周，对梅谷作了一次最后的临别巡视，即日他就将迁移到附近雪山高峰，苗人俊为他准备的住处，那所古人封禅的石室，它所显示的“宝灵”世界，却又较诸眼前梅谷草舍，似乎更上层楼了。
	正当君无忌转身待向草舍踏进时，他却又临时停住了脚步。那是一种微妙的心灵感应。
	自从他参透上乘心法内功之后，每每会出现这种奇妙的感觉，颇类似道家所讲的“五通”中的“他心通”境界。
	这个突然而来的奇妙感应，使得他顿时定下了脚步，直循着左侧方梅树丛中逼视过去。
	就像是刮起了一袭清风，惹得林叶沙沙作响，露湿未干的林叶，被阳光一照，映射出万点银星，一个窈窕婀娜的身影，在几乎没有带出任何声响的情况里，蓦地闪现而出。
	君无忌在对方出现之初，已有警觉，这时见状，犹不免吃了一惊。对方窈窕身影，显然是运施极为杰出复罕见的轻功绝技，在几乎完全凌空的情况下，只涉足于少许叶梢，一路踏行而来，其势极快，转瞬间已来到了近前。
	来人一身的黄衣裙，外罩着碧海天青的一袭披风，细腰长躯，风姿婀娜，宛若神女天降。
	君无忌目光犀利，在对方乍然现身的一霎，已自认出正是昨夜仗义援手、来自摇光殿的那个负有神秘任务的沈瑶仙。这个突然的发现，由不住又自使他吃了一惊。对方这个神秘姑娘，却有似彩云一片，在君无忌还来不及作好心理准备之前，已自树梢上拔身而起，呼然作响声中，已落身面前。
	君无忌总算警觉在先，没有现出怯态，却也由不住后退了一步，目光里充满了诧异。
	沈瑶仙似乎没有料到他会在户外迎接自己、略似意外地向他打量了一眼，随即流目四盼，像是逡巡着什么。
	“他呢？”脸上微着薄怒，神情顿显冰寒，那一双剪水瞳子，直直向君无忌逼视过去，“我是说你的那位驼背朋友，他难道没来？”
	君无忌暗自惊讶苗人俊的判断不差，果然他前脚才一离开，这位沈姑娘后脚就来到了。
	如果君无忌自忖不差，这位沈姑娘必然是一时不察，被困于苗人俊所部署的障眼阵势之内，虽然最终仍为她破除摆脱，却不免激了一肚子盛气，这就要找他决个胜负高低。
	“你怎么不说话？”沈瑶仙强自压抑着心里的怒气，蛾眉遄起，冷冷嗔道：“他的那两手三脚猫，也只能唬唬朝廷来的一群废物，在我面前还差得远。”
	说时身形猝起，有似疾风一阵，起落之间，已扑向草舍当前，纤手推处，轰然作响中，两扇柴扉己自敞开。
	紧接着，她纤腰拧动，待将扑身而入。君无忌却容不得她如此放肆，身形一个快闪，起落间已自横身其间。
	沈瑶仙其时已自发动，君无忌恰恰于此时格身其间，阻住了前者的进身之势。
	随着沈瑶仙的一声清叱，一只尖尖玉手，玉女投梭般直向君无忌肩窝上插落过来。或许是恼恨君无忌胆敢阻挡，或许是另有深心，总之，沈瑶仙这一式出于极具功力，指尖未及，先自有一股尖锐劲道，其猛锐不下于三尺龙泉，直刺过来。
	君无忌猝惊下不及多思，右手倏地翻起，如拿似封，直迎了过去。掌心吐处，发出了内气罡力，真有开碑碎石之感。
	沈瑶仙秀眉一剔，霍地收招换式，整个身子彩凤戏空似地已飘了出去。
	君无忌掌力一吐，即已觉出不妥，双方才一照面，何忍毒手相加？况乎对方尚有恩于己。是以掌力吐出了一半，便自收回，由于力道飞猛，迫使得他足下一连后退了两步，才自拿桩站稳。
	沈瑶仙正自睁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神色里颇似有所惊异。“咦，你的内家罡力，是从哪里学来？”
	君无忌暗自一惊，这才想到急切之间不暇多思，乃自施出了师门秘功，偏偏对方像是个大行家，只一接触，已自看出了端倪。
	由于当年习技时，曾在师父座前许过重誓，任何情况下不得说出师门根底，即使师父姓名亦在守口之列。眼前沈瑶仙这一问起，颇使他有所警惕。“姑娘你以为呢？”
	“是我在问你！怎么不说？
	“自然有不说的理由。”君无忌面色沉着地道：“姑娘请说明来意，以免误有开罪！”
	沈瑶仙秀肩挑了一挑，颇似有所发作，只是转瞬之间，却又缓和了下来，“问得好，那么你以为呢？”一面说，抱臂当胸，一霎间，脸上浮现起无边笑靥。现买现卖，倒看君无忌如何作答。
	“这个我可就不知道了！”君无忌脸上微微含着笑：“我那位朋友方才确实来过这里，只少留片刻，随即离开，姑娘如果想要见他，只怕要令你失望。”
	“这么说他是知道我要来的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你可知他住在哪里？”
	君无忌一笑道：“我这朋友神乎来去，姑娘这一问，倒是把我给问着了！”
	“算了，谅你也不会说实话，其实我与他素昧平生，只是对他心存好奇而已，他既对我一再回避，哪一个又稀罕见他？哼！”冷哼了一声，她接下去道：“只是我生平从未被人戏耍过，方才在树林里，他竟然给我玩起鬼吹灯来了，既然如此，却又不敢跟我见面，简直鼠辈行径，下一次见了面，却要他还我一个公道。”
	君无忌点头道：“下次如有机会看见敝友，一定把这番话转告给他，姑娘还有别的交代没有？”
	沈瑶仙一双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转，微笑道：“看你神气充沛，分明复元如初，倒要恭喜你了。”
	“全仗姑娘恩义成全。”一面说，深深向着沈瑶仙揖了一揖。
	“你先不要谢我。”颇似有所感伤，她凄凉地笑了一笑：“其实你我并不深知，就像我姓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的，你可知道？”
	君无忌当然已经知道。聆听之下，思讨着是否据实说出，只是却又顾虑着苗人俊的再三嘱咐，对方少女冰雪聪明，透剔伶俐，略有疏忽，定当为她猜出，这样反倒不妙了。
	他这里权衡得失之间，沈瑶仙却是当他不知，微微含笑道：“如果我不说出来，你当然不会知道，就像你一样，你的来龙去脉，对我来说，实在也是一个谜团。人实在很矛盾的。”说到此，她长叹一声道：“唉！有时候我觉得还是相见两不知的好，多一分了解，多一分牵挂，反不如糊涂一点的好！”
	君无忌道：“姑娘话中有话，恕我不敏，何不直接说出，让我茅塞顿开？”
	沈瑶仙摇摇头，略似不自在地笑着，转瞬之间，笑靥里已似含蓄有几许凌厉。“我方才不是说过了么，多一分了解，多一分牵挂，你又何必庸人自扰？”
	微微一停，她接下去道：“我今天来看你，有两件事，一件事等一会再告诉你，另一件事……”说到这里，她的眼睛里那种凌厉的神采一时更为显著。
	透过她深邃的目光，君无忌甚于已体会出其间的尖锐杀机。这种突然的感触，由不住使得他吃了一惊。其实，自从他由苗人俊嘴里，证实了对方真实身分之后，这位“摇光殿”少主人的来此意图已是昭然若揭，实在已不再神秘。妙在昨夜的一番安排，无疑大大缓和了敌对时的尖锐凌厉，这一霎，君无忌忽然由对方的眼神里再次感觉出来，自不免有所震惊了。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姑娘的来意，我已深知，请稍候片刻，我去去就来！”
	沈瑶仙脸上微现惊异，其时君无忌已转身步入草舍，须臾步出，手上已执有一口带鞘长剑。
	“姑娘请出剑吧！”说话之间，他眸子里已露出了湛湛目神，那是一种有上乘剑术者几乎不可或缺的眼神，凡具有如此眼神的人，必有不同凡响的身手，也就是传闻中所谓的“剑气”了。然而，君无忌的表情，却又似无限凄凉，对一个有恩于己，衷心钦佩的姑娘，被迫用剑，姑不论立场宗旨如何，终究是可悲之事。
	“你好聪明！”沈瑶仙眸子里闪烁着迷惑：“你怎么会知道我……”
	“你的眼睛告诉了我。”
	“我的眼睛？”
	“姑娘当知‘神现于一顶天窗’这句话吧，你的眼神充满了凌厉的杀机，那是掩饰不住的。”微微一顿，他苦笑道：“也许你已给了我太多仁慈，然而终究你仍须面对现实，这便是你今日来看我的理由。”
	沈瑶仙呆了一呆：“这么说，你已经知道……”
	“我宁可不知道。多说无益，姑娘你请出剑吧！”
	沈瑶仙略似犹豫，后退了一步，倏地睁大了服。
	“好……吧……”纤手倏翻，铮然作响声中，一口青霜长剑已执在手中。
	君无忌道：“姑娘赐教！”随即抽剑出鞘。
	忽然，他想到了那一天苗人俊携剑来访，双方也是在此同一地方展开搏杀，虽然只是三招，其实已是各用其极。曾几何时，与他同出一门的沈瑶仙，竟然也来到这里，无独有偶的安排了如此一场剑斗。苗人俊剑术己似颇有驾临自己之上气势，这个沈瑶仙身手更似较他有所过之，那么是否能在她手中逃得幸免，可就难以预料。
	这些显然己非自己所能预料的了。思念之中，禁不住便自向对方脸上望去，透过对方那一双美丽的剪水双瞳所显示的湛湛目神，显然也同自己一般错综复杂。
	一股凌人的剑气，发自她手中长剑，片刻间，已与她身上劲道混为一体，直向君无忌正前方袭去。也就在同时之间，她整个人身。汇着大片剑光，怒涛也似的，直向着君无忌身上卷了过来。
	君无忌乍惊之下，顿时领悟到自己所面对的，实在已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的人，不是“一把”剑，而是无数的剑。
	无疑，沈瑶仙所施展的，正是上乘剑术中的“身剑合一”，当此凌厉的剑势攻击之下，他的两肩、前心、下腹……几乎罗盖了全身七处要害，在同一时间里，全都有了“吃紧”的感觉，笼罩在对方剑势之中。这等剑法出手，岂止高明，简直前所未闻，即使用以对付同类剑术中的高手，也已一招足够。君无忌设非具有同等类观的身手，方可一论高低，否则简直无以匹敌，即使再快的剑，也难望在同一时间之内迎击七处不同剑锋。
	沈瑶仙显然认定了对方乃一劲敌，才自一上来即施展全力——“一招七式”，大有毕全功于一招之势，君无忌如没有相等的功力，便只有落败之一途。
	这般情况下，简直不及多思。沈瑶仙设非是杀机并现，果真意欲制对方于死地，便是认定了对方“强者”的风范，存心一试，逼使他现出真功。无论如何，君无忌势将全力一拼。
	时机一霎，简直不容稍缓须臾。君无忌乍惊之下，早已把一腔内气，会同手中长剑，化为一天剑气，迎合着对方的来势，霍地迎了上去。
	“叮……叮……叮……”
	一连串的清脆响声里，显示着两口剑锋，仅仅只是作了尖端部分的接触，如果是黑夜，当能见闪迸而出的火星，然而眼前朝阳里，却只看见怒涛也似的闪烁剑光，双方在此第一回合的接触里，已似各尽全力。紧接着两人却似纷飞的劳燕，倏地分了开来，“刷”地闪身丈许以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是一种震惊。
	沈瑶仙尤其诧异，在她的意识里，实在难以想象什么人竟然能够招架得住自己这般凌厉的全力一击？
	也许在她心里，原来就对君无忌这个人存着好感，之所以厉手相加，不过情非得已。其实在紧接着这一招之后，更有诡异的杀招，一连三式，名为“夺命连环”，乃“摇光殿”上乘剑术中最称狠厉杀招。沈瑶仙果真一鼓作气施展出来，君无忌是否仍能招架得住，可就大有疑问。
	然而，沈瑶仙竟然不曾施展，时机一瞬即失，俟到她站定向对方观看时，其势早已不及，其实她原本就没有再出手的意思，也就无所谓什么懊丧与遗憾。
	一霎间的惊异之后，代之而起的却是春花绽放般的盈盈笑脸，较之先时的凌厉杀机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你的剑法高明，当今少见，谢谢赐教，改天再向你请教吧！”说完反手回剑，把一口长剑缓缓插入鞘内。
	君无忌原以为今日之会，必无幸免，双方之一不死必伤，万万没有想到结果如此，一时大生意外。难道说，姑娘就如此善罢干休了？当然不会，只是对方“改日请教”的话头里即可判知。今日之会，可就到此为止。
	“姑娘承让！”一面说，他随即将一口长剑缓缓插回剑鞘，“既然如此，姑娘当可示之来意了。”
	沈瑶仙一笑道：“原来你还没忘这件事，我也是才得到的消息，至于到底是不是真的，还待进一步证实！”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渐渐为之消失，“也许这件事，你比我更关心。流花马场春家，遭了急难，听说场主春振远因有通敌的嫌疑，为官家查封了马场，吃上了官司……”
	君无忌果真心头一震，倒不是全为春若水的缘故，而是春振远这个人在流花河岸，是有了名的急公好义，一向正直敢言，素为本地百姓敬重。这样的一个人，何以会落下了“通敌”之嫌？岂非有些不近情理！
	“姑娘这个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这你就别问了！”沈瑶仙黑油油的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他身上转着：“这一下，八成儿那位春大小姐可急坏了，你们不是挺好的么，怎么她会没告诉你？”
	君无忌心里一动，警觉到对方话中的弦外之音，恰于其时，接触到对方带有狡黠意味的那种笑，一霎间，使他感觉到面前这位姑娘的深不可测，不可捉摸。
	女人的“美”，原来已具有不可抗拒的威力，加上聪明才智。和一身奇异的武功，其威力当可想知。眼前的沈瑶仙，正是集“美丽”、“智慧”、“武功”三者而一的典型化身，她是美丽心慈的女菩萨，也是瞪眼杀人的女罗刹。
	君无忌所面对的，正是这样一个具有复杂个性的女人，是友？是敌？简直扑朔迷离，也只有待时间来证实一切了。
	像是来的一样神秘，她又悄悄地走了。
	君无忌独对看空谷四野发了一阵子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的事情，像自己这样与世无争、了无牵挂的人，竟然也会卷入到烦杂的人事纠纷里。
	他想到了春若水。如果沈瑶仙所说的这个消息可靠的话，春家目前又该是如何一份情景？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又是如何？
	南瓜花开得一片滥黄，把整个两面的一片篱笆都爬满了，燕子飞过来又飞过去，忙着在屋檐下穿梭来去。毛毛的细雨，把整个一片院子染得绿油油的，只是却有说不出的那种“春意阑珊”的味儿！
	人的兴头儿，压根连一点也提不起来，何曾有一丁点儿“春”的意识？
	春大娘低着头在拉针线，绣的是一条七彩凤凰，已经个把月了，老没有完，这会子心情不好，更没兴头儿了，只是拿它消磨时间罢了。
	廊子里一只小花猫在玩线球儿，两只前爪扒过来又扒过去，弄了一地的线。春若水懒懒地歪在椅子上瞅着它，手里捧着一碗茶，显然忘了喝。
	“今天几儿啦？你爹去了有三天了，还没回来，可真把人给急死啦！”放下了手上的活计，眼泪可就涟涟地直淌了下来。
	春若水看了母亲一眼，淡淡地说：“十八了吧，爹去了整整三天啦。”
	“怎么你二叔也不回来？总得捎个信儿回家，真急死人！”说着说着，春大娘可就又落泪了：“你爹爹领兵打了一辈子的仗，人前人后都是英雄，怎么也安不上一个通敌的罪名，这是从何说起……”
	“哼！”春若水一挺身站起来，放下了手上茶碗：“我去一趟，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春大娘忙道：“不行，忘了你爹走时关照你的话了？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动！”
	这么一说，春若水可就由不住又坐了下来。
	不知是怕她惹事还是怎么，春老爷子动身往衙门之前，再三的关照说，不许她春若水离家一步，像是外面有狼，会把这个宝贝女儿给吞噬了一样。想起来还不禁纳闷儿。“干吗不许我出门儿？我又不会惹事生非！”春若水怪不带劲儿地嘟嚷着：“一去就没个准儿，就不知道家里人多惦记着他，还管我呢？”
	“你这个孩子，”大娘说：“这都什么节骨眼儿了，还说这些气话，你爹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咱们母女可怎么活下去？”说着说着，她可又掉泪了。
	春若水冷笑了一声，道：“怕什么，咱们坐得正、站得稳，爹也没干什么坏事，怕他们什么，让他们查去关去，哼，这流花河岸，谁不知道我们春家是好人，总不能胡乱给爹安个罪名吧？”
	“怕就怕他们给胡乱安呀！”
	“敢！”春若水挑动着她那一双弯弯的娥眉：“这是有王法的地方……”
	才说到这里，就见小丫鬓冰儿打着一把油纸大花伞，由雨地里跑过来，进了廊子就嚷嚷起来：“来了，来了，二爷回来了！”
	二爷春方远一向在马场负责干事，是春振远的堂弟，家里发生了这种事，他哪还能闲得注？仗着春家平素的声望，几个文武衙门都有关照，说不得辛苦一趟，去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一早出去的，到这会儿天快黑了才回来。
	瘦瘦的身子骨、浓眉、大眼，像是有一身用不完的劲道，“流花马场”多亏了有这个“二场主”，多少棘手难办的买卖，他只要一插手，无不迎刃而解，所以得了个“妙手乾坤”的外号。他好像从来就没有发过愁，整日价笑口常开，一嘴白牙像是连石头弹儿也能嚼碎！“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儿的顶着呢。”一句口头禅，无人不知。日久天长，可就给了人一个印象：事无大小找“春二爷”，准能迎刃而解。春二爷在流花河岸，还真吃得开，手底下既大方，自然是“罩得住”了。
	然而，他却也有“罩不住”的时候，就像今天这件事。进了屋子一句话也不说，只是闷闷地坐着。
	大家伙的眼睛，全都盯在了他身上，冰儿递上了手巾，先让他擦了把脸，又送上了热茶。
	“嫂子……”春二爷拧着眉毛讷讷地说：“这件事……可真透着古怪……”一面说，抬起眼锋来，看了一旁的春若水一眼，匆匆地道：“一早上跑了两个衙门，府台衙门‘分巡道’衙门，吓，你猜怎么着，连大哥人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春大娘可真急了：“可你大哥人上哪去了？不是去府分衙门了吗？”
	“嫂子你先别急！”春二爷慢慢地说道：“听我慢慢说呀！不错．人是去了府分衙门，可是不大会儿的工夫，就转到‘分巡道’衙门去了。”
	“分巡道衙门？”（注：“分巡道”亦称“按察分司”，隶属提刑按察司，主管地方司法权。）
	“可不是么！这是犯了案子，”春二爷寒着脸说：“我又赶到了分巡道衙门，见着了那里的一位李佥事，这位李佥事素日跟大哥有些交情，特地把我请进去，才知道大哥的案情严重。”
	“严重……”春大娘强自镇定道：“到底是什么罪呢！你快说！”
	“详细情形那位李佥事也说不清！”春二爷叹了口气：“说是有人密告，大哥私通了叛王巴图拉……你看这冤不冤枉？”
	“巴图拉……不是朝廷正在跟他打仗吗？怎么会……我的老天……”说着说着，春大娘语音发颤，连身子都软了。
	春若水和冰儿都吓坏了，忙赶过去扶起她来，给她顺气、捶背，春二爷见状也傻了。
	“嫂子你可别出事，你放宽心，大哥现在好好地活着，一点事也没有。”
	“可是他人在哪里呢。”
	“在……”春二爷讷讷道：“李佥事一个劲儿地说，要家里放心，他也知道大哥是冤枉的，只是有人告密，就不能不查……”
	“我问你，你大哥人呢！”
	“人……”春方远怔了一怔：“李佥事说这个案子其实不归他们管，大哥一到，就有公事，马上解到了‘天策卫’去了！”
	“天……策卫。”
	“是汉王爷直属的亲军，现在负责整个河西绥靖安民任务，附近几个州府全部归它指挥节制，他们的指挥使姓江，这个人权力大极了……”
	“可是他们也不能平白无故地抓人哪？”
	春若水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冷冷说道：“说爹通敌，总得有个证据呀！”
	“唉！谁说不是！”一面说，这位春二爷又自抬头，下意识地向着春若水看了一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二叔就该到天策卫去见那个姓江的指挥使，咱们跟他讲理！”，“讲理？”春方远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一霎才知这位秀外慧中的漂亮侄女，尽管人比花娇，聪明伶俐，外加上一身了不起的武功，但谈到人生阅历、经验，压根儿是一窍也不通。
	“我的大姑娘，我跟谁讲理去！”春二爷连声冷笑着：“天策卫驻防一百多里，我找谁去？也不知大哥解到哪里，连个人毛我也见不着呀！倒是李佥事说了……”
	“李佥事说什么来着？”春大娘眼巴巴地看着他：“他二叔，你就别慢吞吞的，有什么话就一气儿说了吧！”
	“是，嫂子！”
	“李佥事私下里跟我说，说大哥这一趟有惊无险，绝不致吃亏，只要脾气改一改，顺从了上面的意思，准可平安回来，说不定还会因祸得福呢！”
	这么一说，春氏母女两个人可都怔住了。
	“顺从上面的意思？”春大娘一头雾水的样子：“什么上面的意思？”
	“这我也不知道呀！”春二爷：“当时我再三地追问，李佥事却推说不知，临了却留下一句话，说是只有大姑娘能救得了她父亲。”
	春大娘怔了一怔：“这可不行，她爹临走的时候，还再三关照，不叫她出门，就是怕她惹事，她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能抛头露脸去衙门谈公事呢！这个李佥事真是老糊涂了！”
	春若水只是一声不吭地听着。
	“我猜想是因为大姑娘有一身好本事，所以李佥事才这么说……可想想又不对！”春二爷叹了口气道：“看看吧，明天一早，我再想想办法，一定要见着大哥人，好在李佥事说了，大哥身分不同，他们绝不会难为他，嫂子你就放心吧！”
	春大娘黯然地点点头说：“也只好这样了，你累了一天了，还没吃东西吧？”
	这么一提。春方远才恍然觉出饿了，敢情一天都还没吃饭，当下由冰儿招呼着下去用饭。屋子里可就剩下母女二人。
	春若水仍然一声不吭地看着廊子外面的一天春雨。那一双细细的眉毛，时舒时展，却又似有一股无从发泄的愤恚激动着她，一时间眼睛里交织着湛湛逼人的精光。
	做娘的，总是比较了解女儿，一看见女儿这般情形，顿时心惊肉跳。
	“你爹没干亏心的事，真金不怕火炼，一定能查个水落石出，也许两三天就回来了！这几天，你就给我安分一点，哪里也别跑了！”
	春若水仍然看着雨地发呆，一声不吭。
	大娘又嘱咐说：“那个李佥事只是说着玩儿的，你一个大姑娘家，还能有什么办法？一个弄不好，反而给你爸爸添罪，那可不是好玩的，你也……”
	话还没说完，春若水忽然站起来，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拔腿就走。
	春大娘怔了一怔，嗔道：“跟你说的话，你听见没有？”
	春若水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打廊子里走了。
	看着她玉立娉婷的婀娜背影，春大娘再一次地警觉到，女儿真地长大了，这几年老是挂心着她的婚事，一拖再拖，始终连个人家也没说上，所谓“女大不中留”，尤其最近这些日子，每见她一个人默默发呆，性情大异平常，别是有了什么心事，还是心里有了什么人家了吧？这么一想，春大娘心里禁不住怦然一动，这才警觉到自己敢情是疏忽了。当下暗自作了个决定，只等着丈夫官司事一了，无论如何也要说动他为女儿光光彩彩地办上一件喜事。
	一抬头，见冰儿打廊子那边过来，探头道：“小姐呢？”
	“回房去了。”冰儿应了一声，刚要转身，春大娘却唤住了她。
	“你进来。”
	“啊！是……”
	这位夫人在春家是出了名的严谨，下面人无不敬而生畏，忽然唤住冰儿，自使她吃了一惊。
	“这一阵子我一直也忘了问你，你是小姐跟前的人，可觉出来她有什么不对没有？”
	“这……没有什么不对呀！”
	“傻丫头。”春大娘说：“我是说小姐也老大不小的了，你常跟她在一块，她的心事你总知道一些吧！”
	“这个……”冰儿吟哦着，偷眼瞧了大娘一眼，一时弄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我是说，你小姐心里可有了什么人家？”
	想一想，这些话终不便出口，尤其不该在她一个丫鬟面前说出。话到唇边，又自作罢。
	挥挥手说：“算了，你下去吧，这几天你留点心，别带着她再出去骑马乱跑了，知道吧！”
	冰儿答应了一声，怪纳闷儿地退了下去。
	雨仍是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更有那一声声的春雷响个不已，咕噜噜滚响天际，衬着银蛇也似的闪电，瞧着真是怪吓人的。
	桌子上的彩贝双蕊宫灯，也像是震栗于这番天籁，灯焰愈加摇曳抖颤，时而欲熄，所见一切，俱都像涂上了一层凄惨。
	春若水翠袖单寒的凭窗站立，一双蛾眉微微蹙着，像是有满腹心事，恁地难以排谴，一颗心便无论如何也难以按捺下去。
	床帐边上挂着她那口心爱的宝剑，墨绿色的穗子，深深垂下来，上面那一块珊瑚结子，在风势里转动不已，不只一次，她向那口剑看着，心里交集着一种冲动，恨不能拔剑飞身，闯入父亲系身囹圄，把父亲救出来。
	自然，她是不能这么做的，如果照二叔所说，父亲如今陷身哪里还摸不清楚，自不能乱撞一气，还得勉强耐着性子才好，可真急死人了。
	春二爷今天一大早又上分巡道衙门去了，去找那个姓李的佥事打听结果，临行以前，和春大娘商议了很久，备下了一份礼金，到现在还没回来，她真有点担心，别是二叔有了什么意外，也被解押到天策卫关起来了。
	房门上“笃笃”敲了两声，冰儿的声音道：“小姐睡了？”
	“还早呢，你进来吧！”
	冰儿推开门，拍拍身上的水珠儿：“雨是不大，可是雷的声音真吓人，春雷春雷，今年的庄稼可敢情好了！”
	她倒是不客气，说着一屁股可就坐下来，拿起春若水喝剩的茶就喝，后者想阻止不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你的老毛病又犯了，回头你给我洗去，这茶我不喝了，臭死人了！”
	“怎么会呢！天天用青盐擦牙，又白又亮，你看看。”一面说把嘴张大了，仰起脸走过去，却被春若水一巴掌给推开了。
	“人家都烦死了，谁还有这个闲心跟你胡缠？”
	冰儿叹了口气说：“谁又不是呢！为了老爷出事，这两天全家上下一点生气儿都没有了，人人都苦着一张脸，可光愁也不是个法子，得想个办法把老爷给救出来才行呀！”
	“废话！”春若水嗔道：“全家就你聪明？没瞧着二叔一大早出去，到现在还没回来。”
	“回来了！”冰儿直着眼睛道：“你还不知道？”
	“二叔已经回来了？”
	、“是呀！”冰儿诧异地说道：“回来有一会了，一进门就到里面找夫人谈话去了，我只当你已经知道了呢！”
	“你怎么不早说？”说了这句话，春若水再也不答理她，匆匆地推开房门就走了。
	顺着那一道迂回长廊，一径来到了母亲居住的内跨院，却见堂屋里灯光亮着，一个丫鬟正倚着柱子站着发愣，看见春若水进来，转身就跑，却被春若水给叫住。
	“跑什么跑？”
	“不是……”那丫鬟说：“夫人关照，小姐来了，叫我赶忙去招呼一声！”
	春若水奇怪道：“有客人？”
	“没有……”丫鬟摇摇头说：“就只是春二爷！”
	“二叔也不是什么外人，还通报个什么劲儿，我进去就得了，这里没你的事，你睡觉去吧！”那丫鬟怯生生地说了声“是”，便自离开。
	春若水尽自走向堂屋，却见两扇大门掩着，推开来，不见个人影，原来母亲跟二叔在屏风后面说话。
	气氛怪怪地，显然较平常有些不同。再把刚才那个丫鬟的举动联想起未，春若水顿时站住了脚步，“莫非母亲与二叔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不愿意要我知道。”思念之中，脚下却已情不自禁地自然放轻，走向屏风。
	屏风后春大娘与二爷正在低声争论着什么。
	春二爷叹息着道：“大哥也真是，女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嘛！这个主儿有什么不好？别人打着灯笼还找不着，求还求不上呢！”
	春若水顿时停下了脚步，心里一阵子疾跳，脸也由不住红了。难怪这么神秘，防着自己，原来是谈论这码子事情，早知如此，可也就不来了。春若水有心转回，那一双脚却硬是僵住不动，耳朵更不禁把双方对答听了个一清二楚。
	“话可也不能这么说！”春大娘有气无力地道：“他是当今的王爷，咱们高攀不上……”
	“什么高攀不高攀的，眼前是他上门求亲，也不是我们去求他？”
	“可！听说这个人名声不好！”
	“唉！”春二爷道：“什么名声不好！他是王爷呀！当今的皇子，嫂子你见过没有？长有长相，人有人才，大姑娘一过去，可真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还有什么好挑的？”
	“可你大哥不愿意，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道理？这下子可好了，把王爷给招恼了，自己又落了什么好处？”
	春大娘想是又在落泪，传过来吸鼻子的声音。
	“我可是一点主意也没有了。”她说：“也不全是你大哥的问题，你不知道那个丫头的脾气有多犟？一下子弄崩了，她才不管他什么王爷不王爷的。”
	“这……”春二爷讷讷说道：“这一点倒是值得注意，可又有什么法子？只有这样才能救得了她爹，大姑娘她也不是不明理的人，我看嫂子你得好好劝劝她，可不能由着她再施小性子了！”
	“我可真没主意了。”春大娘说：“这件事我不能做主，真要把姑娘送过去，她爹回来非跟我拼命不可，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只怕连你也脱不了关系！”
	春二爷没有吭气儿，过了一会儿才叹道：“那可就没办法了，这不比一般衙门，大不了花两个钱，就能了事，他是当今的皇子，就是要天上的月亮，也有人去给他摘去，谁有这个胆子去跟他碰去，也只有大哥他这个倔脾气。”
	“难怪呢，那一天向知府来我们家，又送礼又什么的，原来是谈的这件事，你大哥气得了不得，却一个字也没跟我说。这可怎么办呢。”
	“还能有什么办法？留着小的就救不了老的，要救老的，就只有舍了小的！”
	“这……咱们再想想，看有什么别的办法没有了？”
	“能想的我早就想了！”春二爷气馁地道：“李佥事私下跟我透露，这件事还拖延不得，还得快，说是王爷那边已生气。可也真是，大哥也太不给人家留面子，连聘礼都给退回去了，你想想，他一个千岁爷，这口气哪能咽得下去？”
	“这件事我可是压根儿一点也不知道，他这个人就是这个脾气。”
	春二爷说：“我看是没有第二条路再好走了，快把大姑娘请出来吧！”
	“不，”春大娘急着说：“现在还不行，我得好好再想想……”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可就直了。
	春二爷心里一动，认着她的眼神儿回头一看，“啊”了一声，可也怔住了。敢情春若水就站在面前，那张脸阴森得可怕，像是刚打屏风后面出来，可能是早已经来了，二人的一番对答，不用说听了个一清二楚。
	“你这个孩子，”春大娘半天才缓和过来：“怎么来了也不言语一声，吓了我一大跳。
	来来来，快坐下、坐下。”
	“大姑娘你来得正好！”春二爷脸上堆满了笑：“正要叫人找你去呢，请坐、请坐！”
	春若水仍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眼睛里显示着倔强。春大娘心里有数，这丫头那股子别扭劲儿可又上来了，这阵子脾气一上来，无论如何也是难以说清。
	“大姑娘！”春二爷笑着说：“你爹有消息了，有好消息告诉你，坐、坐下！”
	“我都听见了！”春若水脸色一片雪白：“是要我嫁个汉王爷朱高煦是吧？”
	“这……你都听见了。”
	春二爷看了大娘一眼，咳嗽一声：“是这么回事！大姑娘。”
	“不要再多说了，我都知道！要嫁你嫁，不关我什么事了。”
	“我嫁……”
	“你这孩子，这是怎么跟你二叔说话的？”
	“不要紧，不要紧，”春二爷倒是满不在意：“这也难怪，她心里烦吗？让她消消气儿也好。”
	“孩子，你听我说……”一面说，春大娘过去拉住她的手，却被她用力地给挣开了。
	“你这孩子，瞧瞧！又施性子了不是？”
	“娘，您别碰我！我都知道了！”眼神儿里露着少见的锋芒：“救爹是应该的，可也不能把我往火坑里推，您就一点也不疼我了？”
	“这……好孩子……你别说了……”心里一难受，泪珠子可就滴滴答答直落了下来：
	“娘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你先别急，咱们再多想想看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没有。”
	“唉！”春二爷重重地叹了一声：“能想的早就想到了，大姑娘，你坐下好好听二叔跟你说说。”
	“你就说吧！”说时，一双冷峻的眼睛，直直地向着春二爷脸上逼视了过去，眼神里含着少见的凌厉，那样子真像一言不合，马上就翻脸。
	“吓！冲着我来了！”这可是春二爷心里的话，表面上却是好涵养，一点痕迹也没现出来。“大姑娘！”春二爷说：“汉王爷可还是真疼你咧！要不然也不会说动向知府上门来求亲了！这一点你得知道！”
	春若水冷冷一笑：“我们连面都没见过，他怎么个疼？我看是他肉疼还差不多！”
	“这……你这孩子……”春二爷怪不得劲儿地笑着：“你是流花河出了名的大美人儿，谁还能不知道你呀！他没见过你的人，就不能到处去打听打听。”
	春大娘想拉女儿坐下，却又被她给挣开了，还是站在老地方，脸上的神态更难看，简直看不出有丝毫妥协的余地。“我看他二叔，”春大娘简直没了主意：“要不然找个机会，要他们双方先见个面，这种事不能勉强，总得他们双方心甘情愿才好呀？”
	“用不着！”春若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这不关我的事，你们要见随你们的便，可别打算我会瞧他一眼！”话方出口，拧身就走。春大娘阻止不及，耳听得“匡当”门响之声，整个屋子都像是摇动了。
	“这！可怎么办呢？”春大娘苦着一张脸：“就怕她这个，偏偏就来了！”
	“我可也没法子了！”春二爷悻悻然地站起身来：“嫂子你看着办吧，这种事拖一天坏一天，大哥那边……”
	“不要再说了。”春大娘气闷地坐下来：“那是他的命！女儿说得不错，不能为了救她爹，把她往火坑里推呀！除非她自己答应，谁也没法子！”
	“好吧！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大哥不在，场里事情又多，我去了。”走了几步，他又回过身来，讷讷道：“有件事嫂子也许还不知道，叛逆罪可是闭门抄家，满门抄斩的！”
	春大娘只觉得头上轰的一声，登时作声不得。
	雨仍然是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黑夜，天明，尽管天天如此，若是眼睁睁地厮守硬挨过去，却也是一件痛苦的经历。
	打母亲那边回来，她把自己死死锁在屋子里，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一动也不曾移动过，如是，二更、三更、四更……耳边上就听见了五更报晓，接下来大公鸡由鸡笼里跳出来，拍拍翅膀，发出了嘹亮的一声啼叫，天可蒙蒙的有些儿亮了。
	好长的一夜！该想的全想过了，父亲、母亲、二叔、这个家，以及那位从来也未见过面的汉王高煦，这些人一个个活龙活现的都打脑子里缓缓经过，像是经过过滤的水，一滴滴透过了厚厚的沙层，所见清晰，纤毫毕现。
	当然，她也不会漏掉另外的一个人——君无忌。在经过一番切身利害的心理挣扎之后，不自禁的，她便把心香一瓣，系向了君无忌身上。双方不过才见过几回，却有说不出的那种情投意合劲儿，君无忌这边影象越是显明，汉王高煦那边也就越加地黯淡无色。
	那是无论如何也舍不下的。舍不下君无忌的英俊豪迈，他的文采斐然，他的允文允武，他的气质风流，他的……
	唉呀！瞧瞧这漫长的一夜，可都叫他一个人的影子，把整个脑子填满了。
	“无忌！无忌！只怪你一再磋跎，一句真心话都没有，你晚了一步，被别人抢先了一步！我怕无能为力，今生负了你了……”眼睛一酸由不住眼泪簌簌。
	泪儿滑过粉颊，敢情是那股麻麻冷冷滋味，顺着下巴颏儿，滴到了桌面上，汇成了小小的一汪洪流。这便是传说中的泪海吧……
	她却是一动也不曾移动过。
	经过了彻夜沉思，脑子不见混乱，却显得异常明锐，更为冷静。一番激烈的心神交战之后，她终于有所苟同。现实毕竟是现实，爹毕竟是爹，娘毕竟是娘……这些人，这些力量，都不容取代的。
	剩下来的，便是对心上人君无忌的无比遗憾与歉疚了。一千个不甘，一万个难舍，换来的是泪儿簌簌。
	打她懂事开始，真还不记得什么时候像今天这样的软弱过，软弱得一个人关着房门直落泪。
	那双大眼睛微微地合拢，两排长长睫毛，无情的将泪珠儿又自挤落下来，真的是心力交瘁，一点主意也没有了。
	可是怎么能忘得了呢？
	第一次见他，在流花河畔，河水解冻化冰的那一天，那个人一手击鼓，一手横笛，慷慨悲歌，飞袂睢舞，河水清澈，桃花烂红，他是那般翩翩神采，文采风流，自是紧紧扣住了自己的一颗心扉。
	第二次，第二次便该是在孙二掌柜的酒坊里了，默默的领教了他的持正不阿，君子风范……
	接下来雪山遇险，他的仗义援手，那一场动人心魄的飞鼠之战，真个是别开生面，前所未见，然而更深刻的印象，都是为飞鼠所伤之后……一想到草舍夜宿、疗伤，春若水的脸便由不住而红了，那就是所谓的“肌肤相亲”吧？想想看，一个黄花大闺女，被人家褪掉衣服，又推又拿，虽说对方冒险救人，大可不顾细节，可也情难以堪。君无忌很可能便是顾虑到这一点，才故意避开，却把他的房子、床……甚至衣裳，都留给了自己。
	可真是“此情可待成追忆”了。不自觉，汩汩的泪水，又自从她的眼睛里淌了出来。
	自此以后，君无忌这个人，便紧紧地系在她心里了。细推起来，那一夜的草舍疗伤，便是定情之因。花前月下，不知私自许了多少回心愿，今生今世，舍“君”莫属。无论如何就是他的人了，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事情竟然会演变成了今日的下场，平白无故地又杀出了一个汉王爷。想到了汉王高煦，春若水全身为之一震，一霎间蛾眉倒竖，血脉怒张，真恨不能立时拔剑前往，找到他拼个死活。
	冷静下来，却又是万万不可。父亲性命尚在他的掌握之中，真要是杀了他，父亲固将一死，全家满门上下，怕将是无一能幸免了。
	便是这样恨一阵，怨一阵，无可奈何一阵……更漏声声，只觉得遍体飕飕，敢情是天光已明。
	轻轻叹息一声，由椅子上站起来，就手推开了窗户，东边天灰濛濛的色作鱼腹，细细的雨丝犹在飘着。
	“去吧，去找君无忌，瞧瞧他去！”想到就做，先把身子拾掇利落了，加上了一袭油绸子紧身衣靠，喝了几口冷茶，也顾不得腹中饥饿，先把门拴好，这才由窗户翻身跃出。为了避免惊动家中各人，她干脆越身瓦面，施展轻功绝技，一路翻越而出，连马也不骑，一径的奔向君无忌此前所居住的雪山脚下。
	像是心里怀着一团火般的急躁，原是万念俱灰，却忽然兴起了必欲一见君无忌的决心。
	其实果真见到了君无忌又待如何？她却根本就没想到这个问题。
	由她住处到君无忌雪山脚下的草舍，少说也有四五十里，自然这个距离在春若水这等擅于轻功的人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是像眼前这种下雨的天，遍处泥泞滑湿，行走起来，却也大费周章。足足奔驰了一个多时辰，才来到了离君无忌住处不远的一处山脚底下。
	眼前雨势是停了，只是遍处水湿。站定下来，稍喘了口气儿，再瞧瞧自己身上，不禁傻了，简直成了泥人儿啦。
	“唉！这个样子，我可怎么见他？”
	好在雨停了，身上的油绸子雨衣不要了。把雨衣脱下来，就手丢在竹林子里，再看看脚下那欢鹿皮快靴，鞋帮手上满是泥巴。平素顶是爱干净的，自然受不了这个，不禁皱起了眉毛，四下打量了一眼，却看见左侧方有个大池塘，池水甚清，细雨新雾，还有一双白鹅，在水里来回游泳，她就走过去，在池边把两只靴上的泥巴洗洗干净。
	池水清澈，映照着她美丽的脸影，一睹之下，才似发觉到自己憔悴的容颜，敢情昨夜彻夜未眠，神弛情伤，不过一夜光景，竟是消瘦了许多，所谓“忧能伤人”，着实不假的了。
	池边上有个被人丢弃了的大石头碾子，她就坐下来，打量着池子里的那双优游的白鹅，忽然滋生出无比伤感，暗叹一声，思忖着此身还不如鹅，看白鹅俪影成双，尚能相爱互守，鹣鲽情深，而我……
	丝丝嫩柳，随风飘扬，敢情是春到人间了，触目所及，俱都是一色的绿。春天该是何等美好！那是万物风发的季节，她的心却像是冰封的古井，何至于连一点点春生的绿意也都没有？
	想着想着，眼睛珠子直是发酸，仿佛又要落泪了，忙自忍着，告诉自己说可不能再掉眼泪了。
	肚子里“咕”地叫了一声，敢情是饿了，这才想到昨夜至今，还没吃过东西，再加上这阵子疾行猛赶，几十里奔跑下来，焉能会有不饿之理？
	透过了那片柳阴，可见当前的几户人家，天光早已大亮，家家户户都冒着炊烟。
	春若水干咽了口唾沫，站起来绕着池边走过去，心里盘算着活了这么大，还没有向人家讨过吃的，摸摸身上倒还有几两碎银，却不知如何开口？
	心里正自为难，目光扫处，凑巧为她瞧见了一处豆坊，搭个油布篷子，像是正在做早市生意。这倒是巧了，省得上门求人，脚下放快，径自走了过去。
	果然是个豆腐坊，兼带着做些早市生意。由于连下了几天雨，生意不佳，七八个座儿上，只有两三个客人，一个女人在灶上烧火，她男人在贴玉米饼子，一个老头子在炸饼子。
	春若水这一走过来，三个人都惊动了。说实在话，这种小地方，还真没见过春若水这么体面的人物，三个人都看直了眼，居然忘了上前招呼。
	春若水自个儿走过来坐下，烧火的女人嘻着一张大嘴，这才过来招呼，她叫了一碗豆腐脑、两个煎饼、两个油炸饼子，那女人一面点头答应，就是怔着不走，一双细长的眼睛，只是咕噜噜在对方身上打转。
	乡下人不懂规矩，春若水原想数落她几句，却听得身侧座头上一人“咦”了一声道：
	“那不是大小姐吗！您怎么来啦？”
	春若水心里一动，回头一看，一个毛头小伙子，正自站起来，冲着自己哈腰施礼。
	半年不见，对方居然改了装束，弄了一件半长不短的直裰，腰上加了条板带，看上去不伦不类，却是掩不住他的神气活现。
	“咦，大小姐不认识我啦？”一面说，笑嘻嘻地走了过去，特地把一张黄脸凑近了。春若水这才看清楚了。
	“小琉璃，是你呀！”
	“对了。”小琉璃一面坐下来，回头招呼那个女人道：“把我的座儿转过来。”嘻嘻一笑：“正巧，刚打算吃完早饭，到府上跑一趟，去看看冰儿姑娘，可巧在这里碰见了大小姐，可就省了我多跑一趟。”一面说，十分惊讶地打量着春若水道：“大小姐你这是上哪去呀，您的马呢？”
	春若水摇摇头：“没骑马，你说你正要上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倒也没什么大不了……”摸了一下光秃秃的下巴，刚要说些什么，却因为那个女人送吃的上来，他就临时把话吞着，东张西望一副猴头猴脑的样子，“是这么回事……我们先生叫人给害了！”
	“害了？”春若水大吃了一惊：“怎么回事？”
	小琉璃左右看了一眼，身子前倾，放低了声音：“是孙二掌柜的那个老王八蛋……”
	“孙二掌柜的？”春若水几乎呆住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君先生要不要紧？”
	“还好，先生发现得早，要不然……哼，可就不妙了！”
	春若水这才松了口气儿，心里直纳闷儿：“孙二掌柜的……这又为什么呢！”
	“详细情形，先生可没有跟我多说，不过，事情可不简单。”
	“孙二掌柜的……他又跟君先生有什么仇？”
	“凭他也配？”小琉璃睁圆了一对小眼：“只不过是受人支使罢了！”
	“受人支使？谁？”
	“这个……”左右看了一眼，伸出一根手指头，沾了点水，在桌上写了“大内”两个字，赶忙用袖子给擦了去，脸上神色，简直紧张极了。
	春若水心里暗吃一惊，看小琉璃紧张得这个样子，她就不再多问。豆腐店的主人这时才自弄清了春若水的真实身分，一家人惊喜得不得了，盖因为“春小太岁”这四个字在此流花河岸极负盛名，称得上“妇孺皆知”，却没想到忽然会光顾到了他们的这个小店，自是惊喜不已。
	春若永原有很多话要说，在此情况下也就暂时憋在肚子里，当下匆匆吃完了两张饼，还想再叫，看看四周的眼神儿，也只好算了，过去这种玉米面的煎饼，她是不屑一顾的，今儿个却是吃得津津有味，简直好吃极了。
	“大小姐，您怎么会想到来这里？连匹马也没骑？”
	“我是……你吃完了没有？”
	“吃完了！”
	“那我们到外面说去！”说完丢下一小块碎银子，随即起身离开，独自往池塘那边走了过去。
	小琉璃打后面跟过来，却也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春若水忽地回过身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一点，孙二掌柜的怎么害君先生？”
	“在酒里下了毒！”
	“哦！”春若水吓了一跳：“有这种事，君先生他要紧不要紧？”
	“听说毒很厉害，要不是先生有内功，这下子准完了！这两天已经不碍事了！”
	春若水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吃药了没有？”
	“先生说用不着，有位好心的姑娘，送了先生一些她们家做的宝药，呵，还真灵呢，先生说只吃了一回，就好了。”
	“一位好心的姑娘。”
	“这位姑娘本事可大了，不知是不是她，我可是见过一回。”
	春若水望了他一眼，心里不自禁地便自浮现出沈瑶仙的影子，她虽然不知道“沈瑶仙”
	这个名字，可是见过这么个人，一听小琉璃提起便猜出是她来了，忙问道：“你也见过她？”
	“可不是……”小琉璃红着脸，随即把那一天自己捉马不成。反被对方捉弄，在树上吊了半大的事说了一遍。
	聆听之下，春若水没有吭声儿，半天才讷讷说道：“这么看起来，她是为着君先生来的了。只是却又为什么？”
	“我也是奇怪，可是先生不叫我多问，他自己也不多说，我就知道这么多。”
	春若水黯然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了……”顿了一顿却又看向小琉璃道：“你放心，你告诉我的话，我绝不会说给第二个人知道，你刚才说背后支使孙二掌柜是大内的人？”
	“可不是，要不然凭他孙二掌柜，吓死他也不敢！”小琉璃说：“就因为这样，所以先生才搬家。”
	“搬家？君先生搬了？”
	“可不，搬了有几天了！”
	春若水呆了一呆：“搬到什么地方？”
	“不知道！”小琉璃说：“这一次连我也不知道了，对了，大小姐，”小琉璃脸上现出了前所未见的紧张：“这两天外面传说春老太爷他……”
	“你也听说了。”
	“老太爷他真的被抓起来了。”
	“不碍事，过几天就出来了！”春若水苦笑了一下，心里情不自禁地浮起了一层凄凉。
	小琉璃点点头，眉开眼笑地道：“这就好了，先生前天还问起这件事，要我到府上打听打听。”
	“你是说君先生要你到我家打听这件事？”
	“可不是。”小琉璃连连点着头：“他老人家一再嘱咐我，要我打听清楚了，老太爷为人一向厚道，跟官府一直也有来往，怎么这一次会出这种事？”
	春若水由不住脸上红了一红，怪不得劲儿的样子，“这我也不大清楚……也许只是一场误会，过几天就出来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可就有些红了。
	小琉璃看在眼里，叹口气道：“事情过去也就算了，大小姐您也用不着再难受了，我还有事，这就不多耽搁您了，跟您告退！”说完深深打了一躬，径自转身而去。
	春若水看着他的背影，一直消逝在前道竹林，才自回过神来，不禁暗自苦笑道：原来君先生已经搬了，我这一趟竟是白来了？
	想一想，终是不甘心，既已来到了附近，何在乎再多走上几步路？就到他此前住的地方瞧瞧去，说不定他还在那里也不一定。
	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糊涂、这么痴！即使最聪明的人也不例外，那是完全甘于自欺的情绪作祟，也就难怪了。
	春若水一经动念，立刻付诸行动，当下穿过竹林，展开了轻功身法，一路轻登巧纵，直向君无忌此前居住的梅谷草舍疾驰奔去。
	这条路她原是十分熟悉，半个时辰之后，已来到近侧，俟到确定了君无忌的住处，却是找不着原有的两间竹舍。
	她确定这里就是君无忌住的地方，一点也没错，一脉青山，半岭寒梅……一切都似曾相识，只是却失去了令她无比怀念的那所竹舍茅屋。
	君无忌不可置疑的是搬走了，奇在连他所居住的房子也不见了，地面上甚至于不曾留下一点点痕迹，连一根建屋所用的竹子也没有剩下，好像这里原本就没有这么一个房子一样。
	春若水无限怅惘的仁立在这片地方，四周看看，空山无语，四野萧然。天色既是那么阴沉，早先的寒梅吐艳或春光明媚，却似由于君无忌这个人的忽然迁离，一下子也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无比凄凉，凄凉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所谓“人杰地灵”或当便是如此了。
	她的心这一霎几乎为它枯萎，面对着一天的愁云惨雾，这里再也不是她留恋之处，直觉地便恩离开。
	“当真是缘悭一面！”春若水心里盘算着：“难道我与他真的就缘尽于此了？”
	一个人在排除一切万难，下定决心试图去见另一个人的时候，偏偏那个人不在，这种失望，真个力逾万钧，其显诸情绪上的无奈也就可以想知。面对着怅怅春山，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她的心这一霎却像是脱飞出躯壳之外，神游于一个像是从来也不属于自己的世界里。
	现在她不得不认真地考虑一个问题了——委身于汉王高煦的这个问题。原想期待于见过君无忌之后，再行解决。由于此行的向隅，不得不促使她提前考虑。
	这当口儿，她脑子却又偏偏不曾放过另一个女人，那个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秘姑娘。如果她判断不差，这个神秘的姑娘，必然也就是小琉璃嘴里所说，赠药与君无忌的同一个人。无疑的，那个姑娘有着一切可以骄人以及自骄的必要条件，漂亮、机智，再加上一身高不可测的武功……忽然她闯到了君无忌的身边，往后的发展，谁能预料？便只有天知道了。
	脑子里这么想着，直似有丝丝冷气钻进到她的心里，原本就怅惘的情绪，愈加的更不开朗了。
	前行了百十步，踏入梅林。昔日隆冬时节，梅花盛开时，香花如海，该是何等一派清幽景致？今日梅花尽谢，只着空枝，衬着黯淡无色的天，便是另一番境地了。
	十二
	却有人别具雅兴，在此独斟自饮。
	一个面相清癯的黄衣道人，盘坐石人，身旁放置着一个奇大的朱漆葫芦，面前插立着一把黑伞，伞把子上挂着面布招，上面写着几行字迹。
	春若水怎么也役有料致，此对此地竟然会出现这公一个道人，不由呆了一呆，正想回身离开，却听得那道人慨声叹道：“新愁万斛，为春瘦，却怕春知……悠悠岁月天涯醉，一分春色，一分憔悴……”
	言未已，手托葫芦，咕嘟嘟大喝几口，才自又放了下来，顷刻间酒气四溢，弥漫远近，春若水这边都嗅到了。
	敢情道人肚里有些文采，随口吟唱，不离前人名句。前一半出自孙花翁的“东风第一枝”，后一半却是高竹屋的“祝英台近”。
	春若水原已转身，聆听之下，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盖因为这两阕词牌她是熟悉的，出自眼前醉道人嘴里，倒是有些意外。
	迎着春若水的目光，道人微笑颔首道：“既来则安，更何堪匆匆往返？春姑娘何妨暂留云步，与我这个天外而来的道人，结一段宿缘？”说着，那道人又自托起葫芦，大喝了一口。
	春若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大个儿的葫芦，尤其是经过红漆一漆，映着天色，面面生光，葫芦上狂书着的一个“醉”字，看起来尤其醒目。
	此时此境，再加上这样的一个道人，顿时激发起几分生趣，较之先前的惨状愁云，大是不可同日而语。
	春若水近看道人面相清癯一派潇洒，虽作玩世不恭，倒不似一恶人，空山相对，竟似涵有几许仙气，聆听之下，不自觉便自掉过身来，问道：“咦，我与你冒昧生平，怎么知道我姓春呢！我们以前见过？”
	“这倒巧了，”那道人笑道：“我说的是春天的春，‘道是春来好音讯’，信口称呼一声，居然巧应了姑娘的本姓，看来这个缘分是不浅的了。”
	春若水点点头说：“原来是这样……”心里却抱着怀疑的态度，一双充满了睿智的眼睛，上下瞧了他一眼，一时也判断不清对方这个道人是何路数。思念之中，她随即轻移莲步，落落大方地走了过来。
	道人笑道：“贫道半生云游，来去向无定所，孤独一人，闲云野鹤，连知交朋友也没有一个，一朝囊中金尽，才想到人世赚上少许金钱，只够吃喝也就知足，这般日子，倒也逍遥自在。”
	春若水近看道人，貌相清奇，眉长目细，肤色白皙，并不着一般俗世江湖气息，这几句话倒也可信。
	这附近矗立着几块青石，星罗棋布的散置眼前，到是她前未发现，石质早已为雨水冲洗得异常干净，她就择一而坐，与道人正面相对，开口问道：“道长你的大名怎么称呼？”
	“呵呵，”黄衣道人笑了两声：“哪还有什么名字？”举了一下手上的葫芦，“因为生来喜爱喝酒，认识的人便直呼我是醉道人，姑娘请别见外，就直呼我醉道人就是了。”
	春若水微微点了一下头，到底心里苦结未释，也不欲与对方多说，随即把一双眼睛移向当前云树，只觉得空山宁静，玉宇沉湎，这一切在烟霞弥漫，云霭低沉的此刻，却不能带给人丝毫慰藉与开朗，心里盘算着借故离开。
	道人却说：“如果我猜得不错，姑娘来此是看望一个朋友，他却不在，可是？”
	春若水心里一动，由不住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已是在说：你怎么知道？
	“那位朋友非但不在，却连房子也搬走了！”
	“你……”春若水突地站起来。道人说得也太露骨，可不能再当他是巧合了。
	醉道人笑道：“姑娘觉得奇怪是吧？这位朋友可是姓君！”
	春苦水又是一惊，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用一双凌厉的眼睛，向对方注视着。
	“说来可又巧了！”道人笑嘻嘻地道：“这个君探花也正是贫道我的朋友，我从大老远来此，好不容易打听到他的住处，却是扑了个空。”
	春若水暗忖着，只要微觉不对，立刻转身就走，对方果有留难纠缠之意，说不得给他一个厉害瞧瞧，偏偏对方所说，虽是迹近离奇，却也不悖情理，一时倒也发作不得。
	道人轻叹一声说：“对他来说，如今诚乃多事之秋，只怕今后万难保持安宁了！”
	“道爷的意思是……”
	“姑娘有所不知！”黄衣道人讷讷说道：“贫道多年参习易理，游戏风尘，颇知性命相人之学，我那君朋友气势风骨不凡，俨然奇逸之龙，只是他这条龙却非凡世之龙，非人中之龙，乃天上之龙，一经入世，灾难频繁，多方牵连，一如湿手抓面，再想脱得干净，诚乃不可能之事了。”
	春若水呆了一呆：“这么说，君先生有危险了？”
	“这一点姑娘倒不必为他过虑。”道人启口笑道：“既为龙也，自有风雨云雾气势相随，对他来说，果真有意逐鹿中原，当今天子非他莫属，惟其志不在此，平白搅散了一天云雾，亦非百姓之福，以之扫荡妖氛，清除君侧，或将是惟一收获，只是如此一来，牵连必广，却又与他出世仁怀大相径庭，如何执中而行，当非容易之事，却看他今后如何行走吧！”
	这番话听在春若水耳中，一时真有些莫名其妙，如照道人所说，这个君无忌果真来头不小，大有“薄天子而不为”的气势，道人形容他是一条“奇逸之龙”，这又和“真命天子”
	的“五爪金龙”差别哪里？或如所说，前者为“上天之龙”，后者为“人中之龙”？
	再想这个君无忌素日行径，果然带有几分出世的玩耍，而其行径出言，却又深具义理，发人深省，举手投足在在有异常人，令人望之生敬，不敢唐突以观。这么想着，她真有些迷惑了，连带着眼前的这个道人也似高高在上，令人迷惑了。
	“姑娘且看，”道人分一手平指当前：“这番山峦，该是何等气势？一起一伏，一顿一跌，或潜或现，或蟠或腾，正是一条大好山龙，我那君小友独独结庐于此，诚乃别具慧眼了，所谓‘山龙得龙’本是两相益彰之事，他却弃之而去，其间必有深故，倒是贫道一时想之不透矣。”
	原来他在此独斟自饮，亦在若有所思。听他这么一说，春若水再观眼前山峦气势，果然真似一条隐现天地间的大龙，不觉暗自称奇，一时好奇地看向道人。
	黄衣道人微笑道：“我这么一说，姑娘亦当觉出不同了，你我今日一会亦算有缘，今日多喝了半葫芦酒，且借酒装疯，指示几许天机与你瞧瞧。”
	经过早先一番观察，他似已对眼前山势洞悉入微。
	黄衣道人当然不是凡俗之人。只见他拍打着身上黄衣道袍，由石上站起。
	“努努，姑娘请看这四山之秀，这是‘青龙’，这是‘白虎’，这是‘朱雀’，这是‘玄武’，好一个‘四兽聚首’（作者按：以上所谓，皆堪舆名词）。”说到这里大袖顷翻，五指起伏，将一泓脉脉流水分划而出，春若水即使是门外之人，也不禁眼前为之一亮。
	“所谓的‘龙行看水走’，这流花一河之所以秀丽如此，敢是其情有自，妙在‘水验明堂’，山自含晖水自媚，有此一山一水，乃有河西四郡之千年盛世，两相为辅，相依相生，万世其昌。只可惜宝穴掩芜，未经大启，乃致美中不足。”
	春若水好奇地打量着他，心里想着：原来这个道人竟是个擅观风水的堪舆师父。只是她对这些一窍也不通，实在也没有多大兴趣。
	黄衣道人兀自讷讷地道：“观山水当知一地之盛衰、气运。其实山脉流水，一如人之身体，人身经脉正如山势分支，血液比之流水，人有人气，山有山气，人身有穴，山有山穴，人有痼疾，针穴得气则愈，山穴亦然，得山气大可造福邦国，小亦富庶一方，逢凶化吉，其微妙亦极矣。”
	嘴里如此说着，那一双细长眸子，却只是来回在眼前山洼子里打转。“大气混沌，至阴不开，其为气也，吞吐浮沉。”顿了一顿，轻叹一声道：“时辰怕是晚了，明天再来一趟吧！”
	春若水见他煞有介事的嘴里叨叨不已，也不知他在说些什么，愈觉无味，原想多问他一些关于君无忌的事情，却是有些碍于出口，想走吧，却又心有未甘，正自无奈。黄衣道人却转身笑道：“晚了，晚了，明天只好再来一趟了。”
	一面说时，才看向春若水道：“实在对姑娘说吧，我那小友三日以前已经搬走，我是知道的，至于他搬到哪里，我同你一样，也是不知。今日我来这里，乃是在寻觅一处‘龙穴’，意在将它特意点出。”
	“点出龙穴？”
	“不错！”道人说道：“我刚才已说过，这里风水极佳，在于二龙交会，一山一水，山为山龙，水为水龙，有此二龙，乃富河西。只是美中不足的是，土重金埋，那处龙穴却时为山雾所压，一时不得大放光明，这便是连年有些兵争，人心有些不安之故了。”
	春若水“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道人指了一下方才坐处，与春若水缓缓并肩共行。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如果能找出这处龙穴，起出‘太极晕’，使之光华大显，便能使这地方化危为安，也算是功德一件，只是两眼昏花，瞧了半日，得龙得‘河’，得水得‘胎’，却就是一时拿不定那‘太极晕’的真实藏处，或是今日己晚，明天起个早，俟子时左右再来一趟吧！”
	（作者按：“河”、“胎”、“太极晕”俱为堪舆学专有名词，引经据典，未敢杜撰。）
	“道爷这么做，真是功德无量了！”春若水一时面色微喜，竟似忘了心底愁云。
	说话之间，己来到了方才坐处。黄衣道人一面坐下，指了一下身前道：“大姑娘你且坐下，我们谈谈。”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道爷还有事么？”一面倚石而坐。
	黄衣道人那双细长的眸子，一霎间直直向对方脸上逼视过去，春若水不得劲儿的笑笑，若在平日，有人敢这样的瞧她，保不住她马上发作，这时却是发作不得。
	“呵呵……”看着看着，那道人竟自拍手笑了。
	春若水可就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有什么好笑的事么？”
	“自然有啊。”道人又复睁大了那双细眼，颇是纳罕地道：“姑娘眉锁愁云，分明心结不开，但却掩不住满园之春，分明红鸾星动，不日大喜临门了。”
	几句话说得春若水作声不得，一时心如冰炭，眼前金星迸射，直似要倒了下来，“道人……你说的可是真的么？”
	黄衣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却只把一双眸子频频在对方脸上转动不已：“真不真，旬日之内，即可应验，你且把八字报上，我与你算上一算！”
	春若水这一霎不啻方寸大乱，其实她原已有舍身从嫁汉玉高煦之意，只是尚在潜意之中，这一切分明未及作出最后决定。致使她痛苦犹豫的原因，当然全在君无忌这一方面，对此人她万万难以割舍，哪怕能得自君无忌的只字承诺，都将使她无限鼓舞，勇气大增。偏偏这个时候，却见不着君无忌的人影儿，正是愁苦百结，彷徨无助之极，此时此刻乍然听见了道人这句“红鸾星动”的话。焉能不令她心绪不为之大乱？道人这句话分明已为她注定了一切，看来此身是非汉王高煦莫属的了。
	一时之间，仿佛整个心都碎了，却也没有忘记作最后的试探。轻轻叹了一声，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再抬起头来：“你这位道爷，看来确是不同一般。好吧，就请你给我起个卦吧！”
	道人一笑道：“生辰八字。”
	春若水强他不过，点点头，随即说出。
	黄衣道人聆听之下，那一双细长的眼睛，随即闭上。一霎间宛若老僧入定。
	春若水这才注意到，道人身侧，插在泥中的大黑伞上，悬有一面八角古镜，上面刻铸着一些类如八卦的线纹，以及一些认不得的篆体古字。伞上更有一面长形布招，写着“指天划地，无限天机”八个大字，便是来时乍见，此刻才得看清。
	道人先已说了，囊中金尽时，必自出来为人算命，听他口气，分明与君无忌交非泛泛。
	既是无忌朋友，当然不是寻常之辈，且看他说些什么。
	“晤，这就是了！”嘴里说着，道人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眼前府上有一急难，全在姑娘成全，难怪姑娘作难如此了？”微微摇了一下头，发出了一声叹息道：“这就难了！”
	春若水坦诚问道：“道爷你有话只管直说吧！我父亲目前为人陷害，吉凶未定，你看此事可有凶险？”
	“岂止是令尊一个人？姑娘你眼前这步运叫‘乌云罩顶’，不是贫道危言耸听，你全家上下，皆在急难之中，不可不慎。”
	春若水呆了一呆，冷冷地又问：“我知道了，只问道爷，这急难有救没有？”嘴里说着，心里不自觉地想起了那日在屏风之后，听见了二叔与母亲的一番对答，其中有“满门抄斩”的一句，看来果真如此了。
	黄衣道人缓缓说道：“自然有救，却在姑娘一人身上，这叫‘彩杖驱魔’，接下来便是喜事一件，我看此事应在姑娘你那身边夫婿这个贵人的身上，有他出面化解一切，便是可保无事的了。”
	春若水默默无言地听着，那张原本就白的脸，这时看上去更白了。
	“道爷的意思，除了这个贵人之外，别人就解救不了么？”
	“既属‘彩杖驱魔’，便自应在这新婚贵人身上，看在局外人是无能为力！”
	道人又复闭起了双眼，倏地又自睁开：“你那新婚贵人，竟是当今权势之人，掌有蚁民生杀予夺之权，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一霎间，他眸子里充满了无比惊异，奇怪予道：
	“这人是谁？姑娘岂有不知之理？”
	春若水缓缓地摇了一下头，一时再也忍受不住，竟自簌簌落下泪来。
	“谢谢你！道爷，你就不要再多问了。”一面说，她随站起身来，把早已抓在手里的一小锭银子，放置石上：“不成敬意，我走了！”
	道人一笑道：“好！这一下有买酒的钱了！”拱拱手说：“谢了，谢了！”
	春若水望着他苦笑了笑，一时也无话可说。往前走了几步，她却又回过身来。
	黄衣道人仰着脸道：“姑娘还有什么嘱咐？”
	“没有什么，我想要知道的你都告诉我了！”轻轻叹息了一声，她讷讷地道：“不瞒道爷说，今天我来这里，原本正是来看君无忌先生来的，他却真地搬走了，未免扫兴……”摇摇头，她凄凉地笑笑，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欲言又止，久久不接下去。
	黄衣道人点点头说：“我明白了，姑娘是有话要对他说么？”摇摇头又道：“这也怪了，这两天我到处留意，就是找不着他的踪迹，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不要紧，早晚我会碰到他的！”
	“其实也没有什么啦。”春若水淡淡地道：“很多天没有看见他了，见了面请代我问声好就得了！我怕是再也看不见他……了……”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可就红了，一低头再也不向道人多看一跟，随即掉身而去。
	黄衣道人原想召她回来，有几句机密话暗示与她，只是他却没有，一来不能尽泄天机，二来只怕于事无补，徒自乱了大局，三来，从大局着想，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四来，他却也力有未逮，既为定数，总是人力难回。
	恍惚间，却已起了大片山雾，一切俱都在朦胧之中。
	“这就好了！”春二爷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缝，说：“我就说嘛，姑娘大了，又孝顺，怎么会想不通呢！这一过去，要啥没有？可是好啦！”一面说由不住“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这就去跟衙门口回一声话去，要他们快把大爷给放回来。”说着这就要往外面走，却被春大娘给叫住了。
	“她二叔，你先别慌着走。”春大娘说：“等见过姑娘，说准了你再走也不晚。”
	春方远愣了一愣，挤巴着两只火眼：“不都说好了嘛，哪还能再变卦？”
	“话是不错，二爷，这是姑娘终身大事，总得她自己心里乐意才行呀。我看还是等她回来，见了面，说准了你再去！”
	“好吧！”春方远无可奈何地又坐下来，怪纳闷儿地道：“这么大清早，她会上哪里去了？”
	话声才住，就见冰儿笑嘻嘻地跑进来说：“小姐回来了，回来了！”

四
	紧接着春若水可就打外面进来了。她寒着一张脸，乱发蓬松，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老远的站住脚，颇似惊讶的向着母亲、二叔看了一眼，随即低下头，一声不吭的往自己房里走过去。
	“孩子……”
	“大姑娘……”
	春大娘、春方远一起由位子上站起来，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招呼。
	“对，还是大嫂子你问问她吧！”春方远纳闷地坐下来，眼巴巴地向春若水张望着。
	春若水身子是站住了，却连头也没有回一下。
	“一大清早，你这是上哪去了？可把娘给急死了！”春大娘蜘跟着走了过去。
	“娘，有什么话您就说吧！”
	“还能有什么话呢？不就是昨天谈的那件事，可不知你拿定了主意没有？”
	“不是说好了吗？您干吗还问？”
	碰了个软钉子，春大娘可也不气，轻叹一声道：“孩子，这可是你一辈子的事情呀，你可要仔细想想，别后悔……”
	“唉！嫂子你这……”春方远气得直翻白眼，生怕大姑娘变生肘腋，临时又变了主意，正要插上几句嘴，却只见春若水倏地回过身来。
	对春方远来说，还是第一次接触过对方生气的脸，尤其是那一双充满了犀利、闪烁着光的眼睛，乍然投射过来，给人的感觉，真像是刀子一般的锋锐，几句到嘴的话，登时吞向肚里。
	“我不后悔！”她说：“就这么说定了，娘、二叔，一切你们看着办吧。”
	“那好，我这就看李大人去。”惟恐迟则生变，春方远向着大娘、若水拱拱手，大步向外踏出。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春大娘一时淌下了热泪，“孩子……委屈你了……”
	春大娘扶着女儿，一时忍不住，低头饮泣起来，只当是就此结怨女儿，一辈子也不会再搭理自己了。出乎意外的，却为女儿那双纤纤细手，搭在了肩上。
	“娘，这是命里注定，没法子的事，我已经想通了，您也就别难受了。”
	春大娘怔了一怔，睁着那一双流泪的眼睛：“真的？”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冷静地道：“爹总得要回来，人也总得要活下去。这是命！”说着，她就转过身，姗姗地走回房里。
	春大娘跟着进去，见她关上门，又插上了门闩，便自回身嘱咐冰儿道：“怕是一夜没好睡，别吵她，要她好好睡一觉吧！”
	大星皎洁，玉宇无声，却只有流花一河奔雷如电，来去千里的湍急流水声，那种永恒不易的“哗哗”声音，正因为太规律了、太单调了，单调到人们简直疏忽了它的存在。动与静，生与死，存在与消失，如果本乎了这个原则，其间的差距，该是如何细小？在永恒的宇宙观里，一切的动静、变化……都不足为争，都是渺小的。
	打开春以来，这附近就时常有野狼出没，说是七道楼子张家的小媳妇叫狼给分吃了，赵家的小九子也叫狼给叼走了，马家的二秃子被狼给……传说可多了，神龙活现的。
	所以，这里走夜路的，尽可能都是成群结队，万一落了单，除了灯笼火把之外，都不会忘记带上一把家伙。家家门口，入夜以后，也尽可能的插上一盏灯。
	孙二掌柜的那盏大红纸灯笼，就是这般状况下插上去的。有一回他忘了插这个灯笼，真来了一只狼，在他店里龇牙咧嘴的，二掌柜的几乎吓瘫了。要不是小伙计曹七够机灵，临时丢过去一只烧鸡，往后事尚自难说。那时候客人尽去，正当打烊，总算没有耽误了生意，自此以后，二掌柜的总不会忘记在打烊之后，插上了这盏红纸大灯笼。
	灯笼插上了，红通通的直晃眼。曹七在忙着擦桌抹椅，二掌柜的却已迫不及待地直想着要打烊了。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几天他神不守舍的。自从奉命在酒里下药，毒害了那位一直照顾自己生意的君先生之后，他的一颗心就静不下来了，白天喝酒，晚上作梦，几天下来，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
	君先生打那天以后一直就没有再来过，他可是逢人就打听，竟是没一个人再见过他，就像是整个人连影子都消失了。
	“八成儿是死了！”
	一想到这里，二掌柜可是打心眼儿里发凉，正所谓“为人做了亏心事，夜半无人心也惊”。
	客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了最后的两个“贵客”——春家的大小姐和她那个漂亮的跟班丫头“冰儿”。两个人来了有会子了，饭也吃饱了，却硬是赖在那里不走。
	孙二掌柜的早已察觉到了，今天这位“春小太岁”的神色不比往常，打进门之后，一句话也没有说，寒着一张脸像是跟谁怄气似的。这还不说，每一次当她移动眼神，向着二掌柜注视的时候，真像是比宝剑还要锋利，直刺到了他的心里。
	“老天爷……”孙二掌柜的心里一个劲儿地犯着嫡咕：“别是我下药毒害君先生的那档子事叫她知道了吧！要不她怎么老拿那种眼神儿瞅我呢！”他心里可真急，偏偏对方就是不打算走，无奈，拿了一觥酒，他也坐下去了。
	小伙计曹七擦完了桌子，打厨房里端出来一海碗粗面条，就着一根生葱大口的吃着。
	夜风轻袭，间歇着有几声饿狼的长嗥，这当口儿便只有流花河的哗哗流水声掩盖了一切。
	曲终人散，夜凉如水，也许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小姐！”冰儿轻轻的唤着：“这么晚他还没来，不会来了，天晚了，咱们回去吧，明天再来。”
	春若水摇摇头，淡淡地道：“其实见不见，也是一样，只是……唉……”
	“小姐的心意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被春若水瞧得怪不好意思的，冰儿红着脸笑了，“小姐是想以后过去了，再也见不着他了，所以才想着见他最后一面。”
	“还算你有些心思。”春若水苦笑着，把身子仰了仰：“我的这点心思敢情是瞒不了你，其实，这是我痴，真要是见着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可不一定，也许还有最后一线机会。”
	“什么机会？”
	“君先生本事大着呢，说不定他能把老爷给救回来，小姐也就不必再过去了。”
	“傻丫头！”春若水苦笑着摇摇头：“爹现在关在哪里谁也不知道，他们人多势众，只有一点风吹草动，爹保不住就完了……再说我们还有这么一大家子人……”
	“那就直接去找汉王，跟他要人！”
	“那冒的险更大了，不要忘了，爹在他们手上，随时有性命之忧，他也可以推说不知。”
	“那就杀了他，要不然把他给绑过来。”
	“傻丫头，那么一来，我们全家上下全都完了，这是灭九族的罪，你知道吧！”
	冰儿吐了一下舌头就不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身子前倾，小声地道：“这个汉王爷，听说人风流得很呢，您过门以后可得小心着点儿。”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又能说什么？
	那一边小伙计曹七已经把一大海碗面条吃光了，伸着胳膊，打了老大的一个哈欠。
	“没你的事了，挺你的尸去吧！”叱走了曹七，二掌柜的提着一觥酒晃晃悠悠地来到春若水跟前，“我说，大小姐，夜可是深了。”
	“我知道。”春若水说：“我就要走了！”
	说时，她的一双眸子直直地向着面前的这个人逼视过去，“二掌柜的！”
	“不敢当，大小姐您有什么交代？”
	“有件事我要问问你，刚才人多怕是不大方便！”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由不住使得二掌柜的打了个哆嗦。
	“啊……大小姐，是怎么回事呢？”
	“照说，这件事跟我没什么关系，不过……哼！事情既然是在咱们流花河这个地头上发生的，我知道了，心里就不大舒服。”
	“这……”孙二掌柜的顿时脸色大变，回头看了一眼，所幸曹七已经到里面睡觉去了，再转过脸来，才注意到面前的这位大小姐，敢情神色不善，镇于她“春小太岁”这四个字的威名，孙二掌柜的可是打心眼儿里害怕。毕竟他在江湖上混久了，老油子了，在这个紧要关头可不能松口，“大小姐，您都在说些什么，我可是一个字也不憧，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难道你心里还不明白？”
	“我……”二掌柜的先是一惊，紧接着咧着嘴，呵呵有声地笑了：“大小姐可真是会说笑话……”
	话声未歇，猛可里，就觉得一股子冷风，穿心直入，胸口上一阵子发痛，低头一看，由不得吓了个脸色透青，敢情是没有注意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方手上竟握着把光华璀璨的宝剑，剑尖直直地指在自己胸上，分明已刺透外衣，扎在了肉上，只顺手往前一推，孙二掌柜的这条命可就别想要了。
	“唉呀！”一惊之下，手里的半觥酒，叭！一下子摔在了地上。“大小姐……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干的事还会不知道？”春若水脸色一沉，冷冷地道：“我问你，那位君先生又跟你有什么仇，你竟然昧起了良心，在酒里下毒，要害他的性命？你说！”
	声音虽然不大，可是吐字清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二掌柜的耳朵里。
	一旁的冰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大小姐会忽然有此一手，聆听之下，更不禁吓了一跳，顿时呆住了。
	孙二掌柜的一霎时脸色苍白：“大……大小姐……这可是冤枉……没……没有的事呀……”
	“还说谎！”
	手势不过向前面送了那么一个点儿，二掌柜的这边“啊唷”叫了一声，可就见了红了。
	鲜红的血一霎间，顺着春若水的长剑剑尖，直滴了下来，片刻之间，已把二掌柜的身上那件灰布小袄染红了一大片。
	“大……小姐……饶命……”
	“说，是谁指使你，要你这么做的？”
	“我……没有人……大小姐……这事您是听谁说的？这是谁……要害我？”
	“还要嘴硬，看我不宰了你！”
	剑势再向前面推出半寸，二掌柜啊唷大叫一声，身子往后一个踉跄，噗通，坐在地上。
	春若水旋风似地由位子上蓦地跃起，掌中剑霍地举起，却为冰儿自后面用力拉住了胳膊，“小姐……小姐……您可别杀人呀！”
	春若水自然不会真的杀人，不过作势吓唬对方一下而已，冰儿这么一叫，更像那么回事，可把孙二掌柜的吓坏了。
	“大小姐，您高抬贵手……我招、我招……我给您磕头……”一边说，这老小子可也顾不得身上的伤，咚咚咚，一个劲儿地直向地面磕着响头。“我真……该死，我该死，毒是我下的，是我下的……我这个杀胚！我不是人……”边说边自磕头，二掌柜的可就眼泪汪汪地哭了起来。
	“什么？”冰儿吃惊地叫着，简直难以置信的样子：“你把君先生害……死了？”一面转向春若水道：“这是真的？”
	春若水却只把一双锋利的眸子，狠狠地盯着孙二掌柜的：“君先生平日待你不错，为什么要做这种坏良心的事情，你说！”
	“大小姐，我说……我说……是他们逼……我的……”
	“谁逼你的？”
	“是……”孙二掌柜的一时泪如雨下：“是我自己干的，大小姐……您饶命吧！”
	“你自己，为什么？”
	“为……为……大小姐，行行好，您就饶了我吧！”他可由不住又自磕起头来。
	“真没出息！”冰儿气不过地道：“怎么也没有想着你二掌柜的竟会是这种人！你真的把君先生给害死了？”
	春若水冷笑道：“凭他也能害死君先生？”
	“啊？”正在磕头的孙二掌柜的，聆听之下，猛地抬起头来，洋溢出满脸的喜悦：“老天……爷，君爷他老人家真的还……活着？我给天磕头，给天磕头！”一面说，果真咯咚有声地向天叩起头来。
	春若水见状冷冷一笑：“少给我来这一套，真要有这个心，你也不会在酒里下毒了！”
	要依着她素日个性，真恨不能当场就给孙二掌柜的一个厉害，只是看他眼前这副形样，却又似天良未泯，一时辄生同情，狠不下心来，可是却又不欲便宜放过了他。心里正自盘算着如何发落他。再者，她更想知道，那个背后唆使他酒中下毒的人到底是谁？看来如不给对方一些颜色，谅他是不会说出实话的了。
	“你刚才说到有人逼你在酒里下毒？”
	“我……没有……大小姐，求求您就别问了！”
	“既然你不肯说实话，我可是不能饶你，先把你的一双耳朵给割下来，就算为君先生出一口气。”
	说时，她的宝剑缓缓举起，直向孙二掌柜的脸上逼近过去，直把孙二掌柜的吓了个魂飞魄散，张着一张大嘴，喝喝有声的直向里面倒着气儿，那副样子真像是一口气接不上，登时倒地完蛋。
	春若水原是吓唬他的，满以为在面临割耳的情况之下，他必然会说实话了，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济，一时倒不知如何应付了。
	却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叹息道：“姑娘手下留情，暂时就放过了他那双耳朵吧！”
	话出突然，酒坊里的三个人都不禁为之一惊，一片灯光闪过，现出了君无忌长衣飘飘的颀长身影，已是当门而立。
	春若水呆了一呆，定眼再看，果然是君无忌，不由脸上一阵绯红，心里通通直跳了起来。
	这番感触，全系心里作祟，极是微妙，局外人自难体会。原来她自忖今后再也无缘得见对方，却又芳心放他不下，犹期在离家之前，得睹对方最后一面，却由于君无忌的迟迟不来，她已放弃了再见他一面的奢想了，偏偏这一霎，他却又出现了，对她来说不啻是一番意外的惊喜。正由于太过突然意外，情绪上万难适合，一时间只是直直地看着对方，居然连招呼都忘了。
	倒是冰儿的一声快乐呼唤，使她立即警觉到了自己的失态，慌不迭收回了宝剑，站起来唤了声：“君大哥！”俟到出口，才自发觉到那声音竟是如此的小，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呆了一呆，才自慢慢坐下。
	事实上，孙二掌柜的比她更见慌张，由于感受不同，简直吓傻了，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珠，全身一个劲地哆嗦不已。
	“啊……啊……君先生，您老……您老……”
	说话之间，君无忌已自来到了孙二掌柜的面前，当面而立。
	“君先生……您老大人不见小人过，我……对不起您，啊……我不是人……”边说边自叩头，二掌柜的已是泣不成声。
	却有一只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二掌柜的吓得“嗳唷”了一声，再看君无忌满面春风，显然井没有加害之意，一颗心才自放下了。
	“二掌柜的起来吧，坐下说话！”
	一面说，己把孙二掌柜的扶坐下来。二掌柜的坐是坐下了，却又站了起来。
	“君先生……您……还是杀了我吧！”说着他可又泣了起来。
	“事情已经过去了，算了！”
	“先生……还是……是……”
	“我都知道，你什去都别说了！”
	“是……”呆了一阵，二掌柜的结巴着道：“爷……肚子饿了吧，我这就给您弄吃的去……”
	“不必了！”君无忌说：“我不饿，天晚了，我们也该走了！”
	目光向着座上的春若水看了一眼：“姑娘还不走么？夜深了。”
	呼呼的风，扬起君无忌身上长衣，他手里的那盏纸灯笼更自滴溜溜打着转儿。
	春若水身后的一领长披，为风吹得一平齐肩劈啪作响。
	二人并肩徐行，踏着一地的如银月色，荡漾在一望无尽的流花河畔。
	冰儿牵着两匹马，远远落后地跟着他们。
	小姐即将出阁，下嫁给汉王爷作为“侧室”的事，她当然知道，作为陪房的丫鬟，她一定也将要跟过去，不知怎么回事，一想起来，心里怪凄凉的，总觉得这门婚姻不尽理想。在她的印象里，小姐与眼前这个君先生才是理想的一对，事情已到了这步田地还能说什么呢！
	今夜，似乎是上天刻意的安排，要他们见上一面，以后的发展，便只有天知道了。
	流花河水一如往常的哗哗流着。春若水的心上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半天才讷讷地道：“昨天我去看你，你不在，搬家了。”
	“我知道！”君无忌说：“我的朋友海道人都告诉我了！”
	春若水苦笑了笑：“原来那道人真是你的朋友。他都告诉了你一些什么？”
	“都告诉我了！”
	“听说是一位姑娘救了你，可是真的？”
	“不错。”君无忌微感惊讶：“你怎么知道？”
	春若水摇摇头，淡淡地说道：“我见过她，又聪明，又漂亮，武功又高。大哥，你以为呢？”
	君无忌点头道：“确是如此！”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你们时常见面？”
	“那倒没有！”君无忌略似奇怪地道：“你们认识？”
	春若水摇摇头，冷冷地道：“只是见过，她是一个神秘的姑娘，太神秘了，难道你不觉得？”
	君无忌当然知道那位姑娘的来意，甚至于知道她名叫“沈瑶仙”，但是这个稳秘实不宜张扬出去，聆听之下，未与置答。
	春若水思忖着道：“我怀疑她是武林中某一秘密门派的人物，来到这里，也许有所异图，只是为什么呢？真让人纳闷儿。”
	君无忌暗自钦佩对方观察的敏锐，为安其心，微微笑道：“姑娘太多虑了，也许她只是路过逗留，并没有什么恶意。”
	春若水淡淡一笑，没有出声。老实说，对于沈瑶仙她是存有成见与戒心的，只是却也不欲由自己嘴里，说出对她不利的话。女孩儿家心思透剔玲珑，却未免有些小心眼，每喜钻牛角尖，主观一经确定，便很难更改。几番试探，语涉微妙，君无忌非但无所表白，反倒似有意对那位姑娘心存偏袒，更无一字见责，可以想知，他们之间的感情当是很深的了！
	一霎间，春若水真有置身冰窖的感觉，仿佛整个身子都冻结住，变得不会动了。原指望着，与君无忌见面之后，说些彼此倾心的话儿，谈些自己心里的感受，希冀着一份最后的努力、指望。看来，这最后一线希望也为之幻灭了，心里的失望与难受也就可想而知。
	她缓缓地走到了河边，看着那一江湍急奔腾的流水，暗自的发了个狠，把一汪几乎已将夺眶而出的泪水，硬生生地吞向肚里。
	君无忌饶是智仁兼具，却也无能体会这一霎间对方女孩儿家的心态。
	“姑娘，夜深了。”
	“我知道，我该回去了！”说时，她缓缓地转过身子来，用着无限怜爱、无助的眼神儿，打量着面前的这个人，一霎间，他像是忽然距离自己遥远了，遥远到这个人，他的面貌，甚至于他的声音，都是那么的陌生，连带着整个的人都为之模糊不清。
	君无忌说：“令尊之事，我自会尽力，一有消息，我即会立刻通知你！”
	“谢谢你，也许已无此必要，大哥珍重，我走了！”她回过身来，向着冰儿招招手，随即迎过去，翻身上了马背，招呼冰儿道：“我们走！”便自策马而去。
	不过才跑了几步，她却扣住了缰辔，坐马长嘶声中，滴溜溜掉过身来。
	月色里，她再一次向君无忌远远注视着，蹄声嘚嘚，带动着她频频打转的身子一次两次……无数次地转动着。她终于硬下心来，一径地飞驰而去。
	紫藤花酣，燕子裁空。和煦春阳里，汉王高煦正在踢球作耍，十几个打转下来，身上已见了汗，中衣小褂都湿透了。
	他手下文武兼备，不乏扈从游宴侍从之士，无论文武两途，随着他的兴子，招呼一声，决计有人奉陪。为了想在父皇面前，改变一下他只知拿刀动剑的印象，这两年他也念了些书，还特地从翰林院请了两个年高德劭的老翰林，每日陪他侍读，大有偃武修文的趋势，然而他本性是喜欢动的，叫他老呆在家，可真气闷得紧。
	自从君探花、沈瑶仙先后的出现，给了他精神上极大威胁，尤其是后者，那一次的飞刀示警，至今想起也令他不寒而栗。在不得已的情况之下，接受了纪纲对他的劝告，无事不出门，行动极为谨慎。
	练就了一双好腿，能踢出十七种不同花式，闲时作耍，这“滚地绣球”几乎是他每日例行游戏。昔日在燕时，今上朱棣皇帝，便时常与他玩此游戏。皇帝嗜此，兴致很高，脚下花式更巧，似乎也只有这个儿子才能与他“过过腿儿”。为了一式“神龙摆尾”，高煦下了不少功夫，只等着十月万寿，在父皇面前好好表演一番，献上一份殷勤。
	小褂干脆也脱下了，年轻的王爷，打着赤膊。仁立在紫藤花架子下，向着场子里几个玩球的小子注视着。
	他有一份喜悦，那就是知府向元终究为他完成了一件好事——春家的喜事总算定下了。
	前两天向知府同着春二场主来府拜谒，当面收下了王爷的一份聘礼——黄金千两，明珠一匣，各色翠玉首饰珠花钗佩，一应俱全，春二爷一经提出，无不照准，已发交专人定购打办，决计没有差错。
	春二爷当面呈上了若水姑娘的绣像一帧，王爷十分喜爱，看了再看，竟是爱不释手。
	婚事就这么定下了，只是那位王爷未来的岳父大人，却还没有出现。暂时似乎并没有恢复自由。
	这里面显然多了一份顾虑。为了不使节外生枝，婚事再生变化。高煦接受了向知府的建议，俟到大礼之后，春大爷才能恢复自由。只是这一切都不会由高煦嘴里亲自说出，没有人会冒失地提出这件事，春二爷也早被嘱咐过，更不会贸然提出，眼前一团喜气，一切水到渠成，只等着择日合卺，花轿上门，便算功德圆满。是以，这两天高煦的兴头儿很高，无事在家，征色歌舞，即使下场子踢球，也显得全身是劲。
	站立在紫藤花架下，让习习凉风，干着他身上的汗水，年轻的王爷有一份飒爽的豪情，对于身上扎实的肌肉，每以自傲，下意识里，也就无所谓王府的礼数尊严。
	季贵人把一只削好了皮的水晶脆梨，递到了他的唇边，娇滴滴地唤了声：“王爷，吃梨！”
	由“穗儿”而“银雁”，“银雁”而“季贵人”，敢情如今的身分是不同了。
	对于俊俏的高煦，她可是打心眼儿里喜爱，死心塌地地奉献着她的一颗心。
	“说过多少回了，小心招了寒，爷您就是不听！”边说，她亲自挽起了一双袖管，由女婢手上接过热热的手巾把儿，小心地为王爷身上揩着，一遍又一遍地，临了还着上一层“松子香露”，细细地在他结实的胸背上搓着。季贵人真有无限的柔情密意，撩动的眼波儿，一次次地传送着她的心声。
	虽说早已是过来人了，然而每一回，当她手触着王爷结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时，内心的感受，都似有无比的消受，一颗心仍像是初夜那般的凌乱、惊颤……简直难以自己。若非是碍着身边的一干扈从男女。季贵人就难以自持，少不得在多情的王爷跟前，撒上一阵子娇。
	那“松子香露”，据说有活血去乏之效，高煦最喜搽用，特别是在他所喜爱的女人用着那双纤纤细手，在他身上按摩时，情景更自不同，每一回都似能触及他的无边情趣，接下来的云雨高唐，也就在情理之中。
	他的色性是惊人的，兴之所至，无论晨昏时地，颠鸾倒凤，七擒七纵，每使佳人雌服。
	似乎非如此，不足以满足他的大丈夫气概胸襟，燕婉承欢之后的佳人，固然每对他留下刻骨铭思的回忆。奈何“郎心如铁”，曾几何时，身边换了新宠，便自“蝉曳残声过别枝”矣。
	对于这个季贵人他总算还有一份眷恋之情，只是又能维持多久？便只有天知道了。
	季贵人的一双纤纤细手，为他巧事拿捏了一番，取过件紫绫团花小褂，为他穿上，把一件家居的“银蟒”直裰，刚为他披上，便自有人传说“纪大人”来了。
	“纪大人”便是锦衣卫的纪指挥使纪纲，他是府里的常客，十天半月总要来上一回，最近个把月来的尤其殷勤，每一回高煦总是在书房传见，显示出事态的机密，不欲为人所知。
	听说是纪纲来了，高煦不及穿好长衣，便匆匆同着两名贴身侍卫来到了书房。
	献茶之后，各人退出，书房里照例便只有高煦、纪纲二人。
	“你来得正好！”高煦说：“我正要着人去找你。”
	“王爷赐详！”
	“你大概也听说啦，春家的婚事谈妥了，剩下来就是择日子了！”高煦微微笑着：“虽然说不是什么大事，总得有几天风光，我希望不要闹事。”
	“王爷放心！”纪纲一脸堆笑道：“给王爷道喜了。”
	哈哈一笑，高煦调侃道：“这档子乐趣，纪大人今生是尝不到的了……遗憾吧！”
	说着又自大笑起来。把个纪纲臊得脸色发红，却只是发作不得，跟着“哼哼卿卿”地也自笑了。
	“这是小事，主要的是最近《塘报》显示，我军节节胜利，圣驾及太孙在前方怕是没有多久好耽搁的了，你却要早作安排才是。”
	“卑职知道，记住了。”
	有此一喏，高煦才算真个安下心来。却还有一件事，让他悬心不下，“有关那个君探花，可发现了他的尸身？”
	“这个……”纪纲讷讷地道：“正为了这件事，向王爷请示。”
	“啊！”高煦略似惊讶地道：“难道他没有死？”
	“只怕正是如此。”纪纲颇似自恃地笑着：“王爷大可放心，就算他还活着，可也受伤不轻，说不定落下了终身瘫痪也不一定。”
	高煦那张原本轻松的脸，一下子变得十分阴沉，纪纲却有更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他。
	“王爷，这个君探花的来路可疑，卑职正来请示！”
	一面说，纪纲由身上取出了个绸子小包，打开来，里侧是一枚黄玉笔洗。双手呈上。
	高煦接过来，怔了一怔，想起了当日之事，皱了一下眉道：“怎么，这个笔洗……”
	“卑职已打听清楚了，有惊人的消息，特来禀报。”
	“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纪纲轻轻地道：“奉王爷指示后，卑职传下命令，连夜着人密查，当年受赐的七十二名大臣，除了王爷本人之外，都查过了，经过出示所赐，一一对证的结果，才断定这玉笔洗为何人所有。”
	“是谁？”
	纪纲道：“前山西布政使姜平！”
	“姜平？”高煦想了想，颇是疑惑：“这个人不是赐死了吗？”
	“王爷明鉴！”纪纲说：“姜平确实赐死了，只是这玉笔洗却是出自他的门中，王爷当不会忘记，这个姜平他的身分，以及为何才被赐死的原因吧？”
	“当然。”高煦像是忽然吃了一惊：“你是说姜贵妃……哦哦，我想起来了，那是因为姜贵妃的株连，这件事我那兄长也有一份！”
	高煦的兄长也就是今太子朱高炽，二人貌合神离，当年在未发表“太子”名位之前，兄弟曾联手对外，铲除异己，姜贵妃因为皇帝新宠，又生有儿子高爔，自然便被视为未来皇位争夺之大忌，急欲铲除而后己，姜平因是姜贵妃兄长，虽属靖难有功人员，亦不免受难诛连。
	这件事若非为纪纲提起，高煦几乎淡忘了，一经提起来，却使他为之吃惊不小，“你是说，姜平他没有死？”
	“姜平确是死了！”
	“那……啊……”高煦神色微变道：“这么说，难道这个君探花会是他的儿子？”
	“王爷！”纪纲说道：“姜平无子，这一点也是确定的。”
	“这么说，这个姓君的又从哪里得来这个玉笔洗？”
	“王爷，有关此事，卑职的手下，曾在姜平四邻细细查访过，当年在山西布政使衙门供职的几个人，也在察访之列，这一切作有一份详细的笔录，请王爷亲自过目！”
	一面说，纪纲随即将一份详细的调查资料双手呈上，高煦接过来翻了几页搁下来，说道：“回头再看，是怎么回事，你据要说吧！”
	“是。”纪纲扬动了一下有如刀截的一双眉毛：“据相当可靠的一切资料显示，姜平自己虽是无后，他身边收留有一个孩子！”
	“啊？”高煦登时为之吃了一惊：“这件事当初怎么不知道？”
	纪纲阴森森地笑了笑：“王爷明鉴，这件事当初确是疏忽了，姜平伏诛赐死之时，卑职还不在锦衣卫的任上，没有参与其事。”几句话，就把责任给推掉了。
	“这个我知道！”高煦冷笑道：“你说下去，那个孩子又会是谁？”
	纪纲道：“有消息证实，姜平在赐死之前一年，便自有了警觉，先已把那个收养的孩子送走了。”
	“这么说，他便是那个为姜平所收养的孩子了？”
	“王爷……”纪纲欲言又止，颇似有些吞吐之态。
	“怎么不说下去了？”
	“王爷，调查资料显示，据一名过去曾在姜家当过管家的人透露，那个为姜平所收养的孩子与姜平是甥舅的关系？”
	“甥舅的关系？”高煦一时为之糊涂了。
	“王爷！”纪纲阴森的眼神盯着他：“卑职调查过了，那姜平只有一个妹妹，便是后来的姜贵妃！”
	高煦全身一震，简直惊愣住了。
	“王爷……”纪纲接下去道：“如果他们真的是甥舅关系，那么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个孩子，便是王爷同父异母的兄弟，他是姜贵妃的孩子。”
	一霎间，高煦那双眼睛睁得极大，他简直不能相信这个假设，冷冷一笑道：“姜贵妃只有一个儿子高爔，早就死了……”只是他立刻就警觉到一种事态可能发生。微微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苦笑着道：“除非高爔他没有死，但是他却是真的死了！”
	“王爷，”纪纲说道：“有人冒名顶死，并非全无可能。”
	高煦呆了一呆，霍地站起来，来回走了几步。这一霎他的脸色苍白，内心之震撼，无与伦比，倏地转向纪纲：“你以为呢？”
	纪纲不愧老谋深算，冷冷笑着：“王爷，请恕卑职大胆的猜想，为了这件事，卑职曾把当年主其事的两个小太监都传来问了话，‘司礼监’留下的档案卑职也秘密地调阅过，一切的显示，当年高爔小王爷的死，都似乎过于草率。”
	“什么意思？”
	“小王爷的死，并没有经过太医的正式诊断，只是姜贵妃如是宣布，便官殓出丧了，所以到底是不是高爔小王爷本人，谁也不能确定。”
	高煦沉默着，久久没有出声。这一霎那个“君探花”的脸盘儿，不期然的显现在他眼前，记得双方初见的一霎，便是看着他有些儿眼熟，只是说不上有任何具体印象。现在想到了“高爔”，再回过头来印证姓“君”的那张脸，便自十分清晰了，无论拿来与父皇，或是自己作一比较，竟然都有几分酷似，尤其是对方那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遄起的双眉，简直与父皇一般无二。
	“这就不错了。”高煦心里想着：“果然他就是高爔的化身，他原来还活着！”
	“这件事，除了你以外，可有外人知道？”
	“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千万不可传扬！”高煦炯炯的眼神，直直地向纪纲逼视着：“尤其是父皇与太子面前，更不可透出一点口风，你明白么？”
	“卑职省得，王爷放心！”
	高煦的一颗心整个都乱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简直使他惊愕了，如果说“君探花”
	真的是朱高爔，那么他也就是自己的兄弟，他的出现，可就大大的启人疑窦，对于自己，甚或父皇，他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他不禁想到父皇登基以后，自己兄弟惟恐姜贵妃为父所宠，再生子嗣，乃自千般设计陷害，终致使其葬身火窟，这件事果真为君探花所探知，又岂会与自己干休？
	由是，他便自联想到与君探花两次相见时的种种神态，透过对方璀璨精光的一双眸子，在在都像是显示有某种仇恨，高煦当然不会忘记。
	那一次荒山野宿，与君探花遭遇的经过，此刻一经念起，才自感觉到那一夜真正是危险万分，对方是否基于那一点“手足”之情，才饶过了自己一条活命，却是大堪玩味。再想到他慷慨的以红毛兔皮赠送父皇一节，当时所现诸于他眼神的那种赤子情辉，现在想来实在是可以理解的了。
	把这一切历历由脑子里滤过后，高煦终于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绳结。他几乎可以确定，这个眼前游戏风尘的君探花，正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朱高爔，如果当年他不曾“病死”，如今仍然“健在”宫中，定为父皇所垂爱，至不济也当是“王爷”之尊，即使取“太子”而代之，废长立幼，只要父皇所喜，亦非无此可能。其实，这个可能在今天看来，一旦为父皇所知悉，也并未能完全排除。高煦只觉得一阵子身上发冷，简直坐立难安。
	“你刚才说这个君探花已受了重伤，到底是怎么回事？”高煦略似责备的眼光，直直地向纪纲逼视过去。或许他在想，如果君探花已死，便是一了百了，再也没有这些顾虑了。
	纪纲与这位皇子共事甚久，对方的习性、手段，更是揣摸得一清二楚，事实上这位王爷，惯于弄权，常见的手段是用甲来对付乙，丙来对付甲，而乙又回过头来对付丙，妙在使他们各不自知，却又死心塌地地为其效忠，供其驱使。
	纪纲当然知道，如果自己以为大权在握，仗着他的宠信，便可以掉以轻心，那就大错特错了，谁又能保定，这个凡事多疑的皇子对自己又是全然无忌的放心？说不定背后早有人在监视着自己的一切作为，一旦为他发觉到自己效忠不力或是别有用心，接下来的后果，简直难以逆料。正因为纪纲对这位王爷的为人了解得如此清楚，才不敢虚以搪塞，而誓死效忠。
	这时在高煦凌厉的眼神之下，真不禁有些颤惊，当下便自据实以告，约略的把那一夜君无忌中毒受害之事说了一个大概，俟说到苗人俊、沈瑶仙的双双出现，卒使功败垂成一节，犹自忿忿不安。
	高煦吃惊不小，道：“照你这么说，除了那个女的以外，还有一个驼背怪人与他一党，怎么以前没有听你提过？”接着他作势凌历地道：“这些江湖人也太放肆了，早晚有一天，我要他们知道我的厉害！”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看向纪纲道：“那个姓盖的怎么还没来？”
	“已经来了！”纪纲说：“正为此事回禀王爷。”
	“太好了！”高煦大喜道：“快带他来见我！”
	“王爷，”纪纲摇摇头说：“这人架子很大，如果王爷能纤尊降贵先去看他，当能使他心怀感激，肯为王爷效死尽力。”
	高煦愣了一愣，点点头道：“好，我就去看他。”
	纪纲说：“目下卑职暂时把他们师徒三人安置在‘冬暖阁’。”
	高煦一惊说：“那是父皇的别馆。”
	“卑职知道！”纪纲泰然地道：“卑职这是在为王爷收心，冬暖阁如今空着，也只有王爷可以如意支配。”
	高煦点点头道：“话是不错，只是当今父皇跟前，小人甚多，要是有人知道这件事，多几句嘴，总是不妥，我看就把他们接到我这里来吧！”
	“这要王爷亲自出面邀请才是。”
	“好大的架子！”
	“王爷，”纪纲说：“这个姓盖的真可称得当世第一奇人，他的本事大极了，身边两个弟子，各有神出鬼没之能，王爷如能收服，以为身前效力，那个姓君的即便是三人合力，也怕不是对手。”听他这样一说，高煦真是高兴极了。
	“好！现在我就看他去！”
	十三
	韦一波，相貌清奇；茅鹰，目光如鹰。前者六十开外，身材颀长，一身飘飘黄衣，后者三十出头，黑脸高颧，刀骨峨凸，貌相尤具狰狞。这便是“九幽居士”盖九幽生平仅有的两个弟子。二人根骨均为上乘，各是造就各异，盖九幽先后收了他们二人，施以不同造就，个别教授，乃成不世奇技。
	“平原之会”后，盖九幽真个销声匿迹了，落身于人迹罕至之洪荒世界，在那里收了汉苗混交血统的茅鹰，日暮穷途的韦一波，也只得这两人守侍左右。这一次再莅中原，立堡“雷门”，所倚恃的仍然是这两个人，师徒三人搭配得当，手段杰出，“如水乳交溶”，再出之后，气势非凡，武林侧目。
	“雷门堡”本身就已经够神秘的了，师徒三人的行径更称神秘，扑朔迷离，来去无踪。
	不久前，江湖里有了“讳莫如深”的传闻，传说姓“盖”的这个老怪物，竟然与当今皇室有了勾结，“雷门堡”于是乃成了专为皇家锦衣卫训练速成杀手的地方，凡是“锦衣卫”
	的卫士，在指挥使纪纲的安排之下，一批批分别来到雷门堡，施以短期攻防阵战训练，一些高层的杰出卫士，更施以个别造就，如是这般，乃使得此一皇家亲军组织，一夕间为之坐大，消息外泄，江湖变色。
	利用盖九幽这个当世奇人，壮大锦衣卫，为朝廷秘密执行“摘奸伏宄”任务，纪纲这个奇妙的构想，倒也无可厚非。“锦衣卫”原是皇室的亲军组织，旨在铲除异己，说它是一条忠于主人“朝廷”的狗，都不为过。他们借重“雷门堡”的实力，完全可以理解，不足为怪。奇怪的是，盖九幽这个怪异的老人，何以甘冒武林之大不韪，供朝廷驱策而用，却是大堪玩味，而成令人费解之事
	这其中自然隐藏着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诚然，盖九幽以及他的两名弟子，基本上都有极大的野心，事态的显示，已是越来越明，他们即使存心掩饰，已是无能为力。
	洒下了一把制钱，为数十二枚。十二枚金光闪烁的制钱，在五彩斑斓的琥珀方几上滴溜溜各自打转。盖九幽又在玩他的“九幽神卦”了。
	“冬暖阁”玉暖生烟，春日正长。师徒三人破格地接受了高煦的接待，过着比同皇室一般的奢华生活，这些容或是纪纲的别有用心，故示怀柔，对于行踪飘忽，个性怪异的盖氏师徒三人来说，却也未必就能适应，更不会容易就被收买。金砖不厚，玉瓦不薄，双方都够精明，显然“各怀鬼胎”。
	伸出了细长的一根手指，在桌面制钱上略事移动了一下，盖九幽微微一哂，道：“我们有贵客登门了！”
	“贵客登门？”茅鹰目放精光的向着石榻上盘坐的老人注视着，神色间显得十分震惊，比较起来他师兄“摘星拿月”韦一波却是镇定得多。
	“莫非那位纪指挥使又要来了？”说时，韦一波已自长窗一隅站起，走向石榻当前。
	颀长、消瘦，一身灰布长衣，这位雷门堡的大弟子，一眼看过去，仿佛学中老儒，谁也不会想到，他身负奇技，一身内外功力，已至炉火纯青境界，近年以来，盖九幽不大问事，“雷门堡”事无巨细，这位掌门弟子，最起码可以当得一半的家。
	盖九幽确实已相当的老了，仅仅由外表上窥测，实在很难看出来他确实的年岁。石榻上的老人，白面无须，甚至于连头发眉毛，都并非全白，一片灰黑颜色。只是你却一眼就能看出，他实在年岁不小了，即使不是一百，也当耄耋之龄。
	据说当年“平原之会”之后，盖九幽受创极重，虽然逃得了活命，却身受重伤，自此之后，他便自遁迹天南，销声匿迹，再也不曾露过脸，多年以来，如非得力于弟子韦一波的就近照顾，很可能他这条命，也保留不到今天。
	然而，今天看起来，他却仍然具有惊人的内力，顾盼间处处显示着精明干练。头上戴着质地柔软的缎质便帽，身着锦衣，自腰以下，却为一袭五彩斑斓的百雀羽毛编织成的巨大毡子覆盖着，神态间一派轻松自若，只是如果细心的观察到那一双犀利的眼神，却似柔中有刚，当他直直向你逼视时，宛如一双无形钢钩，深深探入到你的灵魂深处。
	目下，他正自聚精会神的向榻前玉几那一卦金光闪闪的制钱注视着，细长的手指时而举起，落下，不时的移动着那些显示卦象的制钱儿。
	他的“九幽神卦”确是不同凡响，一经卜算，吉凶祸福，每能先知。
	随着他细长的眸子，煞有介事的转动之下，又似把卦象所露示的事态，全然了解胸中，这才缓缓抬起头来，向着当前二弟子注视过去。
	“你老是说，纪纲来了？”茅鹰迫不及待地道：“他来干什么？”
	九幽居士摇摇头道：“不只是纪纲一个人，看来他主子也来了！”
	韦一波点点头说：“这么说，是汉王朱高煦来了？”
	“大概是吧！”盖九幽深邃的眼睛，缓缓向二弟子茅鹰望去：“拿人钱财，为人消灾，这位王爷来此中途，或有小惊，鹰子，拿我的雷门金旗令，招呼一声，你这就保驾去吧！”
	茅鹰怔了一怔，颇似有些奇怪。他们师徒共处日久，心有灵犀，很多事不必细说，即能心领神会。
	这位雷门堡的二弟子，虽说比起师兄“摘星拿月”韦一波来，年岁上相差了几乎一半，只是他生具异禀，质地绝佳，经盖九幽施以个别教诲，严峻督导，如今出落得一身绝技，较之师兄韦一波却也未遑多让，论及出手狠毒，行事敏捷，韦一波显然还要瞠乎其后。是以在某些任务里，盖九幽宁可偏劳茅鹰，而不欲韦一波插手其间了。
	三骑快马，撒蹄狂奔，声势一如“高山滚鼓”，隔着半里地外都听见了。
	声势下，惊起了道边枫林内的大群乌鸦。这里乌鸦极伙，群相栖息，代代衍生，世世不息，来去鼓噪，蔚为大观，不明所以的外地人，乍见之下，真能吓上一跳。
	群鸦鼓噪，蹁跹当空，有似黑云一片，一下子天色都似乎变得昏黯了。
	事发突然，三匹疾驰的快马，俱都惊惶失常，啼聿聿长嘶着，猝然人立直起。
	走在最里头的汉王高煦，起势最猛，事发突然，简直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即被从马背上掀了下来。所幸他身手不弱，就地一个打滚，已自跃身而起，那匹受惊的伊犁马，不待惊窜，已为身后护驾的索云，飞星天坠般自空而降，反手扣住了马环，一连三四个打转，才算定了下来。
	“殿下摔伤了没有？”纪纲快速趋前，作势搀扶，像是吃惊不小。
	“没事儿。”高煦拍打着身上的尘土，颇有余悸的仰首当空，打量着幕天席地的大群乌鸦。
	索云总算勒定了受惊的怒马，一反手摘下了青钢长剑，按照朝规，坠主的座骑，律当赐死。此前北征路上，皇帝的“黑龙御驹”即以“无故”受惊，被喻为“不祥”而当众赐死，遭致乱刀分尸。索云惊心之下，亦动了杀马谢罪之意。
	青钢剑方自举起，待向马颈挥出，却为高煦大声喝住。转过身来，直以为王爷盛怒下有所怪罪，索云的头垂下得更低了。
	“畜牲无知，何必与它一般见识？”高煦略似责怪地道：“再说，你把它杀了，让我骑什么？好糊涂！”
	“卑职护驾不力，请王爷降罪！”
	“算了，这也怪不得你，”他举手当空：“要怪也只是这一天的乌鸦！”
	一面说，高煦转向身侧的纪纲，故作微笑着道：“乌鸦是不吉之鸟，眼前这番势态，莫非显示有什么凶兆不成？”
	“殿下多虑了！”纪纲圆圆脸上兴起了一番和煦笑意：“这里的乌鸦是出了名的，其实乌鸦并不一定就是不吉之鸟，王爷可曾听过，昔年汉朝大将军卫青远征西域，即曾得力于‘乌鸦救主’，逐退匈奴强兵，这是史有记载的故事，可见乌鸦不是凶鸟，某种情况之下，反倒应视为‘大吉’之兆呢！”
	高煦由不住哈哈笑了，“不是你提起，我倒几乎忘了这个典故！”高煦一时放言无忌道：“有朝一日，我登九五，定当颁赐天下，赐乌鸦为‘护国灵鸟’，洗脱千百年来人们诟病为‘不吉’的这个恶名！”
	“殿下金口玉言，灵鸟有知，亦当感恩报效了！”
	这么一说，非但化解了高煦的怏怏不快，其实更似有喜。一旁侍驾的索云，总算放下了那一颗悬着的心，情知主子真的不会降罪了。
	别以为高煦嘴里说得漂亮，不会怪罪，还得要看他心眼儿里的那股别扭劲儿是否真地打消干净，要不然保不住还会“借题发挥”，慢说真的有所怪罪，像素云这般自视甚高的当差，即使被王爷拉下脸来说上几句，也是难以消受。不过眼前经过纪纲的一番巧言化解，高煦可是真的不存介蒂了。
	眼看着一天的乌鸦，经过一番鼓噪，渐飞渐高，叫嚣着已自移飞别处。高煦这才含笑来到马前，睇视着他所心爱的那匹黄龙坐马，转向索云道：“这匹马乃是万岁在我十八岁生日时所赐，多年来我曾骑它立过许多汗马功劳，靖难之役时，我父子曾一鞍双乘的合骑过它，曾立过救驾的大功呢！”说时他手抚马鬃，一霎间，目现慈晖，倒也不能以“一世袅雄”视之。
	“你记住！”他关照身边的索云道：“对此马，随时随刻须心生爱惜，不可妄动杀机，谁要是伤了它，我可是不饶恕！”
	“卑职记住了！”
	一番虚惊，转瞬烟消云散。三个人陆续上了坐马，经过前此一惊，纪、索二人再也不敢大意，双双策骑，趋附左右，三人骈辔前进。
	为讨高煦的欢心，纪纲又鼓动如簧之舌，说了许多有关乌鸦的故事，什么“慈鸟报主”
	了，“灵鸦孝母”了，甚至连什么“慈鸟复慈乌，鸟中之曾参”的前人绝句也背了出来，倒也难为了他，至此，高煦心中最后的一点不快，也打消干净。
	好在此行不急，时间有余。春日正暖，和风广被。三匹马缓缓前行，来到了一处街道当口，却看见一处露店当前，酒帜高飘。
	高煦的兴致甚好，不觉勒住坐骑道：“下来歇歇腿吧！”
	索云担心地道：“王爷要喝酒？”
	“不不！”高煦说：“只喝碗热茶就得了！”
	说话时，纪纲早已把那间露店打量清楚，倒也不足为虑。高煦却已兴致甚高的策马来到近前，三个人一齐下了马，由索云就手拴在马桩上。
	冷落的座头上，只有一个黄衣道人在位，桌子上搁着一个大红葫芦，桌上杯盘狼藉。那道人酒足饭饱，竟自伏身桌上睡着了，发出了极大的鼾声，为如此冷静的气氛，增添了一些生态。
	三人落座，即有一个跛足老者上前招呼。高煦要了茶，问知老者有新卤的野味，便叫了一些，纪纲与索云护主有责，也不敢喝酒。破脚老者却也看出了三人气势不凡，不敢怠慢，慌不迭亲自打点。
	所谓的野味，却只是一大盘新卤的斑鸠、雉鸡。高煦笑道：“这样就好！你们也不要拘束，我们这就用手撕着吃吧！”随即撕了一大块，入口大嚼起来。
	纪纲吃了一块，点头赞道：“味道不错！”
	索云却不便放肆，高煦让了几回，他也只是欠身答应，用筷子夹了一小块，慢慢嚼着。
	却把一双眼睛频频向隔座上那个道人望着。
	高煦吃了一只斑鸠，偏看道人座上，笑道：“好香的酒，我们也叫些来喝！”
	索云方待招呼，跛脚老人却是听见了，上前笑道：“这就没法子了，这位道爷的酒是自己带来的，小店有自酿的‘绿豆烧’，只是比起这位道爷带来的酒，劲道却是差多了！三位可要尝尝小店自酿的绿豆烧？”
	高煦道：“原来这样！”指了一下道人桌上的那个大红葫芦说：“他一个人哪里吃得这么许多？去，拿过来给我们各人斟上一碗，给他些钱也就是了！”
	跛脚老人怔了一怔：“这个……却要问过他本人才行……只是他却睡着了！”
	才说到这里，道人鼾声忽然停住。接口道：“哪一个说我睡着了？”
	跛脚老人笑着道：“原来道爷是醒着的。”
	道人说：“哪一个说我是醒着的？”伸了个懒腰道：“前一半是真的睡了，后一半却是被人搅了，似睡不睡，还想打个盹儿，偏偏犯了小人，又为你这个老鬼给吵了，看来是睡不下去了！”
	索云听他口没遮拦，生怕主子怪罪，脸色一沉，正要向道人喝斥，却为高煦目光止住，敢情他这会儿兴致很高，道人虽是口没遮拦，他却并不怪罪。
	高煦非但不与怪罪，反倒笑了，“这位道长倒会说笑，倒不是我们吵了你，实在是你葫芦里的酒，香气四溢，引动了我们的酒兴，说不得向你讨些来吃了！”
	黄衣道人聆听之下，这才缓缓回过身来。三人这才看清他的真面，原以为对方道人一副横眉竖眼的凶相，却竟是个眉发修秀，皮肤白皙的斯文卖相。三绺胡须，尤其潇洒。想是忌其过长，特意配上个黄玉结子，将长须绾住，理了个纠儿，这么一来倒显得清爽。
	听了高煦的话，他的睡意竟然全个打消，一双长眼频频在对方身上打转，“这么一说，倒是我的不是了，不怪你们搅了我，倒是我的酒香，引了你们，罢罢，天下事原本就扯说不清，既然如此，我就向三位赔上个不是吧！”
	纪纲眯眼笑道：“哪个要你赔不是，我们只是要喝你葫芦里的酒，尝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道人鼻子里“哼哼”两声，却连正眼也不看衣着华丽的纪大人一眼。
	“不巧得很！”道人说：“酒是有，只是剩下不多，怕是连半碗都不到。”
	跛足老人忙自递上酒碗，索云接过来看了又看，擦了又擦，才行递过去。
	黄衣道人摇了一下葫芦，看向高煦笑道：“不是我夸口，我这酒只怕走遍天下，也难吃到，性子可是烈得很，没有酒量的人一口也就倒了。足下英武盖世，看来半碗也还当得，多了我也没有了。”一面说着，随即打开了葫芦，先自在自己酒碗里倒满了一碗，才在高煦碗中尽数倾入，果然只是半碗就已告罄。阵阵酒香，随风四溢。
	座上高煦，连同纪、索二位，都可当得上是个“饮家”，只嗅着了味儿，即可断定老人所说不假，果然是性子极醇的烈酒，却是芳香扑鼻，俱不禁兴起了一番酒兴。
	黄衣道人放下葫芦，自己捧起了面前酒碗，先顾自己的一连喝了几口，才自放下道：
	“你就尝尝吧？”
	跛足老人小心翼翼地把半碗酒端到了高煦座前。
	索云道：“慢着！”接过来低头细看了又看，只见酒色略呈浅黄，却清莹澈底，状若琥珀，除了一股醇厚的酒香之外，辨不出一些异味，他仍然还不放心，待要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入酒试探，一旁的高煦却已不耐，伸手把酒接了过来，“道长饮得，我也饮得！”
	端起来喝了一口，大声赞道：“好酒！”
	黄衣道人冷眼旁观，鼻子里哼了一声，冷冷地道：“你不怕酒里有毒？”
	话声方歇，索云已霍地站起，叱道：“大胆！”
	却为高煦凌厉的目光制止，不自禁地又缓缓坐了下来。高煦遂即一笑道：“道人你说笑话了，一来你我素不相识，井无仇恨，二来你相貌慈善，却不似为恶之人，三来这酒你已经喝过了。”
	道人冷笑道：“素不相识而遭毒手杀害的人多得是，仇恨之一说，却也不无尽同，有人为报家仇、国仇，所谓替天行道，却是时有所见之。”
	高煦神色为之一变，却是没有发作。
	黄衣道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呵呵一笑，又接道：“至于说到貌相慈善，足下岂不知‘人不可貌相’这句话么！有些人仪表轩昂，身届庙堂，却免不了祸国殃民，残民以逞，更是所在犹多。古来昏君，哪一个不是仪表堂堂？却又行事多乖，这类人如遭杀害，正是百姓黎民之福，即所谓‘闻诛一夫纣矣，未闻弑君也’，壮土你道是也不是？”
	一席话说得高煦脸上变色，紧依着他身边的索云，更不禁怒形于面，在他看来对方这个黄衣道人，说话已十分露骨，王爷一时大意，饮下了他的毒酒，怕是性命休矣，一时忍不住，待将出手向对方发难的当儿，却为高煦暗中一只手压住了他的起势。
	索云怔了一怔，转向高煦看去，只觉得他一张脸赤若朱砂，显然酒性所致，只是一双眼睛，依然光华的的，精气逼人，不见一些儿混浊。
	一旁的纪纲却已查知在先，见状一笑道：“王爷酒性极好，素有‘沧海之量’，你道这区区半碗酒，就能醉倒了么？你放心吧！”
	听纪纲这么一说，索云才算放心了。
	“闻君一夕话，胜读十年书，道爷身在江湖，心在黎民社稷，令人可敬！我拜领了！”
	一面说，高煦举起酒碗道：“敬你一碗！”说着双手捧碗，将剩下的小半碗，一古脑全数喝了下去。黄衣道人点头道了声好，一口气也将面前酒喝了个精光。
	哈哈一笑，他目光灼灼地视向高煦道：“你的酒量不错，不要小着了我这半碗残酒，如果没有相当酒量的人，却是万万当受不住，挺得住可就妙用无穷。想喝我这个酒的人可多了，无如我这个人小气成性，看不顺眼的人，就是他拿上一大把银子，也休想尝上一口，一些为虎作怅的势利小人，也只能嗅嗅味儿罢了！”说时酡颜乜目，看了一旁的纪纲一眼，双手扶案，由不住宏声大笑了起来。
	这番说白实在已是再明显不过，分明指明了纪纲就是势利小人，再糊涂的人也能明白。
	偏偏纪纲这只老狐狸，竟是好涵养，依然故我，甚至于脸上颜色都不曾变一下。
	黄衣道人别看身材不高，更不粗壮，这几声笑，却是极为洪亮，大有“响遏行云”之势，声浪冲激之下，茅篷几似无能覆盖，简直要掀了开来，直震得在场各人耳鼓雷鸣，嗡嗡作响。
	高煦聆听之下，由不住转目纪纲，由于后者精于武术内功，为人精明干练，阅历又丰，或许可以看出对方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纪纲表面上看来，虽是不动声色，其实却一直在极为仔细的观察着这个道人。其实在双方见面之始，他已看出了道人绝非寻常，只是一任他搜索枯肠，翻遍了记忆所及，却也找不出一点有关眼前道人的任何线索。话虽如此，他却对道人抱着极大戒心，生恐索云护主心切，一时轻举妄动，造成不可收拾局面，当下忙自以目视意，暗示索云不可出手。
	索云虽没有纪纲那般心机，却也不是莽撞之人，这时听得道人宏量笑声，料定了对方道人必非等闲人物，只是却一时拿不定他的心态意图，也就不敢轻举妄动。他深知纪纲一身武功了得，眼前有他与自己二人保驾，料无差池，只看对方道人进一步行动如何，再行定止。
	黄衣道人笑声一顿，却将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直直向着高煦望去。
	高煦不明所以，亦瞠目以对。
	道人忽然收回了凌厉目光，一派温文道：“尝闻足下力能伏虎，有过人之勇，今日一见，实可信也，以之卫国，原是栋梁之材，只可惜了，可惜了！”一连说出了两个“可惜了”，然后摇头不语。
	高煦怔了一怔，心中好生不解，正待开口，身边的索云已忍不住叱道：“道人，留心你的嘴，你要小心说话！”
	黄衣道人哈哈一笑，说：“这么说，我是唐突了贵人，便不说了！”一面说着，随即站起身来，那样子像是招呼店家算账离开。
	高煦见状忙道：“道人且慢！”
	黄衣道人一怔道：“怎么，你不叫我走么？”
	高煦一时福至心灵，起身笑道：“我看道爷你大非常人，方才数言，已见高明，实不相瞒，我便是当今的汉……”
	话方到此，道人忽然发出了一阵骤咳，竞自将高煦待说之言给岔了过去。“是了，是了……”道人咳了一阵，才自喘道：“这趟沙漠之行，受了寒，竟是老好不了，足下不要见怪。”话声一顿，才自含笑接道：“今早出门，喜鹊儿喳喳叫个不已，我就知遇见了贵人，看样子这一顿吃喝是有人要代我开销了！”
	高煦道：“我有一言，要向道爷请教，还请不吝赐教，慢说是一顿吃喝，便是黄金千两，亦当双手奉赠！”
	黄衣道人略略点头道：“这么说，今天这位贵人，便是应在足下你身上了，千金一言，天下哪里有这么好的买卖，有什么话贵人你就问吧！”说时大模大样坐了下来，却把一双眸子，频频在高煦脸上打转。目光之犀利，较诸先时咳喘，简直判若二人，不可同日而语。
	高煦一念之仁，终为自己解除了眼前一步大难，也是他命不该绝。不知何故，对于眼前这个道人，自见面之始，即似有一份亲切，四目互视时，对方道人那双斑白长眉，更不禁触发了他一丝妄想，竟好似哪里见过，偏偏难以捉摸。
	“有什么话，贵人你就问吧，时辰一到，道人可是非走不可了！”一面说时，道人那一双看似深邃的眼睛，随即微微闭拢。
	高煦一笑，恍然若惊道：“且慢，我与道爷你以前可曾见过么？”
	道人冷冷一笑道：“不为当年那一面，哪来今日之会？罢了，罢了，你固冥顽，我又奈何？”说时已自位上站起，嘻嘻笑道：“千金赏银，留待以后再取，这顿饭钱，就由你代我开销了！”
	一面说着，已由座上拿起了那个朱漆大红葫芦，正待背向身上，不知何故，却又放下来，摇了摇头：“已经空了！”说着，却将那个大红葫芦置向桌上，偏头对甫自外出的小二道：“我这葫芦先放在这里，动不得，回头我再来拿。”眼光一转，再次盯向高煦冷冷说道：“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震世，守之以怯。道德隆重，守之以谦，这‘愚’、‘让’、‘怯’、‘谦’四个字，足下如能谨守，未来岁月，尚有可为，否则的话，即使能平安躲过今日之难，却也来日不多，你固孽自由取，我亦莫能为力！”
	说到这里，重重叹了口气，道了一个“难”字，向着高煦略一顾盼，道：“走了！”径自转身自去。一面向外步出，嘴里却喃喃吟道：“煮豆燃箕祸自取，逍遥城中不逍遥，玉蟒无声今归去，三羊有旧却来迟，可怜英雄偏自弃，孰料今朝鼎中亡。”
	高煦听在耳中，心头猛得一惊，不觉发起呆来。再看对方道人，黄衣飘飘已然行至林边。
	那位身当锦衣卫指挥使的纪纲，看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右手陡地在桌面上力按一下，身势电掣而起，闪得一闪，直循着道人背影追了过去，双方势子都似极快，一径地没入林中。
	索云原来亦没有打算放过那个黄衣道人，这时目睹着纪纲出手，情知他身手高过自己甚多，那道人料必讨不到什么好来，自己护驾要紧，也就没有轻举妄动。
	汉王高煦一个人儿自在发着呆，脑子里却回想着道人临去时自吟的几句诗文，不觉悚然有惊，久久不能置言。
	（作者按：根据明史所记，永乐帝于申辰年死于北征方归，太子高炽即位，只一年即亡，宣宗瞻基即位。次年，汉王高煦即在乐安造反，帝亲征，煦不敌而降，被擒于逍遥城，覆以巨鼎，外燃柴薪，鼎赤红，高煦全身焦炙而亡，那一年岁当丙午，正是羊前蛇后。）
	高煦恍然警觉时，才发觉到对方那个道人，早已不知去向，就连身边的纪纲也已无踪。
	“纪大人追他去了！”索云小声地说。
	话声方辍，只听见“嗤”的一声，一缕疾风，直射眼前，高煦方自看清，像是一截枯枝，直向自己脸上射来，身边的索云早已不待招呼，右手翻处，发出了一股疾劲掌力，将来犯的那截树枝击落地面。
	不要小瞧了这截枯树枝，在对方真力灌注下，即使较诸铁物利刃并无少让。
	“王爷小心！”嘴里叱着，右手探向腰间，陡地向外一扬，铮然作响中，已把一条银光灿然的“十二节亮银鞭”提到手中。
	索云的动作实在已够快的了，只是暗中这个人的动作较他更快。耳听得一声女子的娇叱，一点银星，直取高煦面门，索云眼明手快，十二节亮银鞭霍地向外一抡，“叭”的一声，已把来犯的这点银星卷到半天之上。
	只是来者少女伎俩何仅如此？索云亮银鞭方自抡出的一霎，面前人影倏闪，一条纤瘦人影，挟着大股劲风，陡地已袭向眼前。
	好快的身法！索云简直连对方到底是个什么长相还没看清，掌中那条“十二节亮银鞭”，已被对方抄到了手上。
	来人少女，显然身手绝高，索云根本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为鞭身所透过来的一股巧劲，把身子挪出了三尺开外，紧接着掌心一阵子发热，掌中亮银鞭已到了对方手上。
	惊慌失措的一霎，索云才自看清了来人，竟是个细腰丰臀，紫衣长躯的姑娘。对方少女这张脸，对于他与现场的高煦来说，尤其似曾相识，一经映入眼帘，顿时忆及正是那日在高煦府第，飞刀示警，险些令高煦命丧黄泉的少女。
	这个突然的发现，不啻使得高煦大吃一惊，慌不迭由位子上站起。
	紫衣少女动手之前，己似成竹在胸，眼前索云，根本就没有看在她的眼里，右手抖处，亮银鞭铮然作响声中，已点向索云面门。
	一股尖锐劲道，透过了亮银鞭的鞭梢，直向索云脸上袭来，这种纯然出自体内的内气真力，自非寻常劲道可以比拟，若为它点中面门，索云这条命可就登时了账。索云当然知道厉害，猛地向后一个急收，飘出七尺开外。
	紫衣少女其实无意取他性命，一招逼退了对方，身势如狂风飞絮，起落间已袭向高煦当前，亮银鞭“哗啦”一响，抖了个笔直，不啻是一口青钢长剑，直向高煦分心就刺。
	高煦乍见对方紫衣少女，陡然想起了那日飞刀临身一幕，顿时魂飞魄散。果然对方姑娘是冲着自己来的，偏偏纪纲追敌未返，索云更不是她的对手，眼看着性命不保，急切间信手抄起了一条板凳，猛力向外抡出，哗啦一声迎着了对方来犯的亮银鞭鞭身。值此同时，他身子再也不敢少留，猛地一个翻身，越过了桌子，扑出丈许以外。
	须知高煦自幼好武，虽说未经名师指点，到底也有些根基，情急亡命之际，焉敢不全力施展？眼前这一扑，已施出了全力，待将第二次腾身纵起时，其势已是不及。
	猛可里，一缕尖风直迫咽喉，面前人影倏闪，紫衣少女已当面而立，随着她的出手，掌中十二节亮银软鞭，宛若一根银棍般抖得笔直，已指向高煦咽喉。
	情势之险迫，已是无能挽回。
	高煦只觉得喉头一紧，说不出的一阵子刺疼，登时动弹不得，垂目下视，对方手上长鞭，恰似一口长剑，只差着半寸距离，就将刺破自己喉咙。却有一股冷森森的寒气，透过笔直的鞭梢，霎息间已自传遍了高煦全身，正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隔空点穴”手法。
	此时此刻，高煦已无能作出任何反应，全身一如泥塑木雕，呆立当场。那一旁索云原待扑上，拼死护驾，目睹及此，吓得打了个哆嗦，登时站住不动。
	紫衣少女娟秀的脸上，无疑是杀机迸现，“朱高煦，你多行不义，今天就认了命吧！”
	话声一顿，杏眼圆睁，正待施展内气功力，贯穿对方咽喉，使他溅血当场的当口儿，陡然间，三片飞叶，无风而至，一经入目，己现眼前，其势绝快，倏忽而至，一上二下“品”
	字形，陡地已临眼前。
	紫衣少女那么精细之人，却也没有想到咫尺间，突然藏伏着这等高明人物。
	眼前形势，简直出人意料。厉害的是，这片飞叶上，凝聚着内行人万难忽视的“至柔”
	力道。紫衣少女果真无视它的存在，杀死高煦，固如反掌，本身却是万难逃开这一上二下三片飞叶的厉害杀招。
	万般无奈，她撤开了手上软鞭，脚下轻点，嫩柳快风也似地退开了三尺以外。
	即使是这般退势。她犹能有余力，再一次向高煦施出杀手，旋身出掌，“呼”大片掌风里，迎向三片飞叶，同时间，右手的十二节亮银鞭，再一次挥出，拨风盘打，直向高煦头上挥落。
	双方距离固不若先时之近，只是在她内力灌注之下，鞭上劲道，足可照顾到丈许内外，高煦仍难脱逃。
	千钧一发，忽有人闪身而出。像是飞鸿一片，长衣飒爽，陡然间已介乎高煦与紫衣少女之间，手掌轻舒，如鹤下啄，只一下已拿住了十二节亮银鞭的鞭梢。
	一袭灰衣，万丈豪情，正是浪迹流花河，日作高歌狂舞的君无忌。
	对于现场各人，君无忌的这张脸都不是陌生的。
	高煦原以为难逃一死，怎么也没有想到，危机一瞬之间竞会为人所救，更不曾想到救自己的这个人，竟然会是自己意欲杀害的君探花。根据纪纲所显示的最新资料，如果十足征信，那么眼前的这个君探花，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他实在的姓名应该是朱高爔。基于以上因素，高煦在乍然目睹君无忌的一霎，内心之怯虚、震惊，实可想知，一霎间脸色大变，“啊”了一声，足下一个踉跄，一连后退了两三步，才自站住。
	也就在这一霎，人影交晃间，纪纲、索云双双飞身而前，一左一右拦在高煦正前。
	纪纲一时大意，只顾追蹑前行的黄衣道人，险些使高煦丧命鞭下，目睹这一霎现场的错综复杂，这位锦衣卫的指挥使也不禁惊悸万端，神色突变。
	由于君无忌、纪、索三人的先后出现，总算解救了高煦的一时之危，至此这位年轻的王爷才略显镇定，稍缓颜色。
	君无忌却连正眼也不向身后三人看上一眼，炯炯目神，直直地向着眼前的紫衣少女注视着，“姑娘留情，且放过他这一次吧！”
	紫衣少女发现到面前的这个人竟是君无忌，确是吃惊不小，“咦，是你！”她颇为惊异地道：“为什么你要救他？”
	“不是我救他，是他！”目光一转，注桌面上的那个大红漆葫芦。羣无忌轻叹一声，道：“这位前辈，姑娘可曾有过耳闻？”
	紫衣少女这才注意到了，怔了一怔：“海道人！是他？这又是为了什么了”
	一霎间，她脸上弥漫着费解与迷惑，这个海道人她虽不相识，但是与师门的渊源却是很深，并悉知乃当今天下硕果仅存的四位奇人之一，其怪异行径与一身卓然杰出武功，即使较之义母李无心也未遑多让。武林中有一项不成明文的义气，彼此之间，即使并不相识，只要年道相若，受人敬重，相互交接应对，理当都有一份尊重。况乎这个传说半生游戏沙漠的道人，足迹绝少沾履中土，既来必当有因，更何况他与摇光殿尚有一番渊源，果真他插手其间，料必有非常原因，这个面子无论如何不能不买。
	沈瑶仙略一思忖之下，随即暂时打消了对高煦猝起的凌厉杀机。
	时机一瞬即失，其实错过了方才的一霎，即令没有海道人的出面干预，也万难成事，君无忌的态度，更是讳莫如深，对于这个人，她含蓄着极微妙的感情，友乎，敌乎，尚在未知之数。
	把眼前这般错综复杂的心态略略盘算，沈瑶仙脸上随即现出了盈盈微笑：“既然连海道人和你都出面为他求情，今天也就罢了。”接着她脸色忽然一冷，寒着脸向一旁的高煦道：
	“我们以后总还会再见面的，望你善自珍重。”目光略转，看了各人一眼，向君无忌点了一下头，倏地转身自去。
	君无忌突地转过身来，直视向当前的高煦。后者颇似吃了一惊，接着尴尬地笑了几声：
	“想不到在这里会遇见了你，君朋友，咱们很久不见了，幸会，幸会！”
	说话之间，纪纲、索云双双迈前一步，护侍着居中的高煦。一脸福态的纪纲，自从追寻海道人转回之后，始终不发一言，像是闷闷不乐，料必在与海道人的接触里没有讨得什么好来。
	君无忌果真有发难之意，对方虽合三人之力，亦难操胜算。他却计不出此，冷峻的目光，含蓄着隐隐的敌意，静静地由高煦进而纪纲脸上扫过，再视向桌面那个红漆的大葫芦，一言不发地便自掉身而去。
	三个人一时无言，眼睁睁地看着君无忌离去的背影。表情各异，其实皆有憾焉。
	“这个人太可怕了！”高煦冷笑着道：“他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那双眼神却比宝剑还要锋利。”
	索云躬身道：“卑职护侍不力，王爷受惊了！”
	“受惊？”高煦脸色极为深沉：“你说得太客气了，要不是姓君的救了我一把，我这条命还能活到现在，索头儿，你的差事可真是越当越回去了。”
	跟了他好几年，索云还是第一次发现王爷用这种神色跟自己说话，一时益觉羞愧，嘴里一连串地应着，一时连耳根子都臊红了。
	“纪指挥！”高煦的一双眼睛却又转向纪纲：“你不是说这个君探花即使没有死，也动不了啦？今天看起来却像是一点事也没有，这又是怎么回事？”
	纪纲重重地叹了口气，面有愧色地道：“卑职也正在为此事纳闷。王爷但放宽心，这件事容后卑职自有交代，且先任他逍遥几天吧！”
	听他这么说，高煦也就不再吭声，话锋一转道：“至于刚才那个黄衣道人又是怎么回事？”
	纪纲顿时现出了一些尴尬神色，停了一会才冷冷说道：“卑职听说过他，原来他就是海道人，这人与王爷颇似有些渊源，只是行踪诡异，却也不能不防。”冷笑了一声，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按说他刚才尾随着对方那个黄衣道人，耽搁甚久，必有所见，或有接触，这时却是只字不提。高煦心中存疑，忍不住正待询问，却听得身后一个冷峻口音道：“纪大人所见甚是，只是这个人暂时还招惹不得。”
	紧接着竹帘子“哗啦”一响，却由里面走出一个枭面鹰眼的瘦长汉子。
	高瘦的个头儿，一身月白绸子直裰，却在腰上加着一根五彩丝绦，那么黝黑黝黑的肤色，真个“面若锅底”，在高耸的双颧之下，那一双灼灼有光的眸子，每一顾盼，都似有勾魂摄魄的凌厉险恶。
	原来这酒店，里面还有一个隔间，不喜欢露饮的朋友，尽可在里面坐，只是看来不雅，格调不高而已。
	这个人显然来了有一会了，只是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而已。说话之间，这个黑面瘦长汉子，已来到眼前，向着纪纲抱了一下拳，叫了声“纪大人”，却把一双璀璨眸子，直直视向高煦。
	纪纲在对方现身之始，即已看出了他是谁，心中一喜，生恐他有所冒犯，忙道：“原来是二堡主来了，这位便是王驾千岁，请快见过。”
	来人正是“九幽居士”派来迎接高煦的二弟子茅鹰。“九幽居士”师徒隐居“雷门堡”，故此纪纲乃以“二堡主”称之。
	茅鹰原是奉命护驾来的，只是他为人仔细，绝不轻举妄动，只在暗中留神注意，容得一干强敌，先后离去之后，这才现身而出。
	聆听之下，当即向着高煦抱拳打了一揖，冷冷说道：“请恕迎接来迟，我们这就走吧！”说时目光扫了一旁的索云一眼，便自独个儿步出店外。
	高煦呆了一呆，转向纪纲道：“这人是谁？”
	纪纲想不到来人傲慢如此，生恐高煦有所怪罪，忙上前一步，小声道：“盖老头的二弟子茅鹰，看来他是奉命迎接殿下来的！”
	说时索云己开发了酒钱。店家那个干巴老头儿，想是已知道一行人的身分，领赏之后，同着一个小伙计，只是远远跪在地上叩头不已。
	高煦心里老大的不是个滋味，一句话不说地上了他的黄龙座马。纪、索二人左右护侍，各自上了马。却见那位奉命护驾的茅鹰，远远仁立前道，一句话也不说地径自问这边看着。
	“王爷不必与他一般见识，”纪纲陪着小心地道：“这人出身苗族，不识汉人礼节，只是一身功夫，极为杰出，对殿下当是忠心不贰。”
	听他这么一说，高煦才略微释怀，点点头说：“过去瞧瞧！”
	三匹马来到前道。
	茅鹰前行了几步，拦在高煦马前，抬头看向高煦道：“家师正在恭候，我们这就走吧！”
	纪纲一笑道：“二堡主你的马呢？”
	茅鹰哼了一声，摇摇头说：“我一向是不骑马的。”说了这句话，瘦躯晃了一晃，“刷”地一声，已自隐入林中不见。
	高煦原想与他略追究竟，见状只得罢了。这些江湖异人，他多少已有接触，咸认不能以常情度之，也只当见怪不怪，随即转向索云道：“还有多少路程？”
	“快了！”索云恭声道：“下去是头道沟子，再下去是二道沟子，那里可接上大路，顶多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
	高煦一笑道：“好，倒看看是咱们的马快，还是他的腿快！”说了这句话，双膝猛夹座马，胯下黄龙驹箭矢也似地直驰了出去。
	纪纲、索云二人的马，虽不能与高煦的比，却也是千中选一的良驹，当下不敢怠慢，双双策动坐骑跟了过去。三匹快马这一奔驰开来，真有风雨雷电之势，随着带起的身后尘土黄雾也似地腾散蔓延开来，转瞬间，人马为之吞噬。
	夕阳余晖，洒落在金碧辉煌，略呈靛蓝又似墨绿的“冬暖阁”殿瓦上。那是一片跳跃着的五彩斑斓，由宽敞的林阴驿道，透过了那重重夕阳照射下的翁郁深邃的树林，前瞻着冬暖阁这般庞大的建筑，由不住你神情俱爽，心胸顿时为之开阔。
	冬暖阁五彩斑斓的琉璃殿瓦，每逢秋分时候，晴空万里无云，登高临下每先入目，甚至于百数十里以外，你都能清晰看见。这老大帝国，封建势力，象征着“惟我独尊”的骄傲，甚至于在此边陲荒凉的古城，都不曾忘记向她的子民、敌人炫耀或夸示着什么。
	汉王高煦的黄龙座马，远远落下了身后二人，一径来到了行宫当前。
	却由高大的院墙一隅，飞也似地闪过来一条人影，其势如鹰，一扑而至，落地无声。
	高煦吃了一惊，胯下黄龙座马，猝惊下由不住人立直起，却为快闪而近的那人，劈手扣住了嚼镮，反手一带，硬生生将狂桀的怒马驯服下来。
	“王爷别惊，是我。”说话的人这才仰起脸来，黑脸高颧，目光如鹰，正是那位“雷门堡”的二堡主——“鬼见愁”茅鹰。
	高煦惊得一惊，啊了一声，神色惘然地打量着面前这个汉子，心里有说不出的惊讶。此来冬暖阁，别无捷径，树林衍道而生，黄龙座马，该是何等脚程？这人凭着一双肉腿，一番奔驰之后，却自叫他跑到了头里，真个匪夷所思，这个人的一身轻功，该是何等了得？别是传说中的“飞毛腿”吧？
	一霎间，高煦心里充满了古怪，只管直直地打量着他，满面希罕，“你居然先来了？”
	“来了有一会了！”茅鹰一面说，缓缓伸出一只手，在马背上摸着：“好马，好一匹汗血宝马！”
	高煦一笑道：“你倒是识货之人，不错，这正是一匹汗血宝马，只是它的脚程却还比不过你！”
	“错了！”茅鹰摇摇头：“这只是短距离，时候一长我就不行了，汗血马惯行高山，山路越险，越能显出它的体力，又能渡河，能行三十里水路，人是比不上的。”
	说话之间，但闻得蹄声嘚嘚，这才见纪、索二人一路策骑如飞而至，转瞬间已至眼前。
	见面后发觉到茅鹰竟先来了，不禁面现惊讶，一时俱都留了仔细。他们虽久仰九幽师徒各负异能，到底不曾亲眼目睹，眼前这个茅鹰不过是居士身边一个弟子，却已是如此了得，设想九幽本人当不知更是如何。一时对眼前茅鹰俱都刮目相看，再也不敢心存轻视。
	往常高煦来此，照例有一番朝廷礼数，住持行宫的太监、宫女，理当列队出迎，张伞出幡，黄纱夹道，声势之显赫，较之皇帝本人亦不逊色。今天情形不同，一切都不欲人知，自是免了。当下即由纪纲入内打点，不过只惊动了几个太监，随即把高煦迎了进去。
	冬暖阁虽是一处行馆，规模亦相当浩大。
	说是不欲人知，到底也隐瞒不住。高煦才更衣坐定，外面已站满了人，等候请安赐见。
	即由纪纲代宣旨意，此行只是路过小憩，一两天就走，着令各回本位，不再打扰。
	整个酒筵里，白面无须、形容清癯的盖九幽，只动了几次筷子，吃了几个“清蒸莲子”
	和小小的一碗“燕窝羹”，这就放下了筷子，什么也不吃了。
	他的大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也吃得很少，师徒二人都像是正在参习辟谷术，对于“吃饭”这件事，不大感兴趣，只不过是应景而已。
	倒是那位二弟子“鬼见愁”茅鹰，吃得甚多，来者不拒，酒到杯干。也亏了他，要不然整个酒筵也就太单调了些。
	对于“汉王”高煦来说，“降尊纤贵”的来拜访一个江湖人物，确是前所未见。由于见面之先，纪纲的一番形容，简直把盖九幽说成了在世神仙，无形中更加重了高煦对他的神秘感，容得见面，得睹对方尊容之后，才知道这位所谓的“九幽居士”、“陆地神仙”，不过是个形销骨立的老人，非但如此，最令高煦惊讶和失望的，原来对方竟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
	盘坐在锦褥铺就的特制座椅上，事实上他每一次必要的移动，都必须仰赖两名童子的搬动，一袭百雀羽毡，永远覆盖着他的下半个身子，让人疑惑着他的那一双腿到底是“瘫痪”
	了呢，还是根本就“不存在”了？或是……
	虽然如此，汉王高煦对他可也不敢轻视，仅仅只由他身边的两名弟子对他的恭谨，以及纪纲所表现的诸般迁就，即可以推想出，这老头儿是个绝对不简单的人物。
	一席闷酒，总算结束。
	在盆景交映、书画古玩四下陈置的暖阁里，王爷“赐茗”待宾，这个场合，还是可以说上几句话的。
	“雷门堡这一年来，对朝廷的支持，王爷很感激。”纪纲一脸笑意地说：“这次北征之后，百废诗兴，对贵门将会更有借重，于公子私，王爷的意思，都希望居士能大力支持。”
	九幽居士冷削的脸上，不着一丝笑容。那一双细长的眼睛，即使睁开来也像是睡着的样子，偶尔，他向一个人注视的时候，似有两线流光，透过他半开的眸子，直射过来，那时候你整个的情绪，便为它紧紧的抓住，这便是他最大的“异于常人”之处。
	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九幽居士默默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纪纲的这种说法。紧接着他鼻子里却发出了一种怪异的声音，乍听起来有若飞蝇绕空，那是一种奇异的“嗡嗡”
	声，起自九幽居士鼻咽之间，听在耳朵里，确实不是滋味，怪不舒服。
	高煦简直惊异了，弄不清对方这是在干什么？然而，一旁陪侍在座的韦、茅二人，却似集中精力，仔细聆听着什么。
	敢情这发自老人鼻咽间怪异的声音，竟是他自创江湖的独门秘语，堪称前所未见，闻所未闻。透过鼻咽的一种奇怪的颤动，那声音不徐不疾，却是顿抑有韵，借助于这些怪异的音色，九幽居士已把他要说的话，传达给他的两名弟子。
	年过六旬、貌相清奇的韦一波，在谛听过九幽居士的一番奇异“鼻哼”之声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这才转向汉王高煦，“首先，家师向王爷致谢这一年来的金钱馈赠，家师的意思，贵我双方，合则两利，分则两害，比较起来，我们所失去的，不过只是一些金钱而已，而王爷方面，可就严重多了。”
	高煦一笑道：“啊？”
	韦一波冷冷地道：“家师运神之术，世罕其匹，已经算定今后五年之内，王爷内外公私均须处处小心，一个应付不当，即有杀身之祸。”
	高煦神色变了一变，颇似不悦道：“是么？什么人有这个胆子，什么人又有这个能耐？”
	韦一波冷笑了一声，缓缓地摇了一下头。
	这时候，那位九幽居土鼻子里却又发出了奇异的“哼”声，高煦不自禁地向他看去，只是他鼻翅张动，开合有序，那奇异的声音，便自鼻孔里向外传出，其时，那一双细长的眸子，显然已大大睁开，冷峻的目光，直直向着高煦逼视过来。
	韦一波容得他“哼”声稍顿，随即向高煦道：“王爷强敌甚多，眼前就有最厉害的敌人环伺身边，略有疏忽，即遭不测之灾。王爷如不健忘，白天之事，应该记忆甚清，那一男一女，都大非常人。此事已由茅师弟据实报告，我们目前正待进一步观察他们的动态，根据茅师弟的描叙，我们甚至于已猜测出那位企图不利于王爷的少女，乃出身于一个极为神秘的武林门户……”
	才说到这里，九幽居士鼻子哼了一声。
	韦一波顿了一顿，脸现微笑道：“家师担心我会说出那一秘密门户的名称，那么一来，便自破了对方的规矩，在事实的真象还没有明白以前，如此大敌实在不欲树立开罪！”
	一边的纪纲怔了一怔，忍不住插口道：“当时情形，令师并不在场，也许还不十分清楚，事实上那个少年女贼，手下毒辣，若非特别因素，再以王爷宏福齐天，后果早已不堪设想。”
	韦一波摇摇头说：“纪大人你也许还不清楚，我们师徒一向甚少出门，但是武林中的一些特殊动态，却也休想能瞒得过我们，你们白天发生之事，茅师弟已有所见，经过他的一番描述，我们已略知大概，家师对此事极为慎重，已在密切观察之中。”
	纪纲原希望由对方嘴里得知君无忌与那个向王爷行刺的少女的确切身分，以便着手部署，进而将对方整个门户一举歼灭，不意盖氏师徒却无意泄露，甚至态度暖昧，竟然说出“不欲树立开罪”的话来，聆听之下，大是失望，一时甚为不乐。
	韦一波看了纪纲一眼，双眉轻皱道：“这件事很是复杂，包括那个道人在里面，每一个人都大有来头，甚至于本门都有所碍难。”
	微闭双眼的九幽居士，听到这里，不禁点了一下头，表示所说不错。
	其实这个韦一波本身武功、阅历均极深硕，较之乃师实已相差不多，由于九幽居士的不良于行，韦一波事实上所担负的责任，甚至于较其师更为重要。很多事根本无需取得九幽居士同意，径可自行做主。
	“纪大人！”韦一波继续说道：“家师这一次出山，武林中所知不多，除非万不得已，我们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样可免掉了许多不必要的误会，对你们我们都有好处，这并不是我们怕事，实在是我们不必要树立许多强敌。”
	纪纲一笑道：“当然，当然，贵门这年来为朝廷效力之事，王爷早已深知，这一次难得贵师徒全数光临，王爷的意思，是想即日请三位贵客迁居到王府之中，一来可以就近请教，再者也可以保护王爷的安全，不知道你们师徒意下如何？”
	“纪大人太客气了！”韦一波淡淡地笑道：“刚才已说过了，我们目前的身分实在还不便暴露，只能在暗中注意，为王爷尽力，而且，这里过于招摇，我们实在不便过于打扰。”
	纪纲怔了一怔：“这么说，韦堡主的意思……”
	“我们明天就走！”
	“这……”纪纲大为不悦地道：“太快了一点吧？”
	韦一波摇摇头道：“纪大人不要误会，刚才家师已经交代过了，我们虽然搬离冬暖阁，但是王爷的安危，却时时在顾全之中。为了王爷的安全，家师已指派师弟茅鹰，暂时随同王爷回府，听候王爷差遣。”
	一旁的茅鹰，立刻站起，双手抱拳，向着高煦转身施了一札。
	韦一波缓缓说道：“茅师弟年岁虽轻，却已尽得师门传授，一身内外功力，敢夸世罕其匹。他为人外刚内细，有他随侍在王爷身边，定能防范一切，不知王爷意下如何？”
	汉王高煦先时已目睹茅鹰之神出鬼没，尤其是他的一身杰出轻功，简直神乎其技，有他随侍身边，加上索云二人之力，自己安全料可无忧，当下随即点头答应下来，“这么说，我就多谢了！”说着，转向面前的茅鹰，点头道：“茅壮士你屈就了。”
	茅鹰显然早已听嘱师令，见状恭谨抱拳应了一声：“不敢！”随即退席离座，恭侍高煦身侧，不再离开。
	高煦甚为喜悦地打量着他道：“凡为本王尽力之人，最终都将有一份赏赐，我不会亏待你的！”微微一笑，他才又接道：“你的一身轻功，方才我已见识，果然不同一般，想来其他方面也必不差，眼前无事，何不露上一手，也让我开开眼界，怎么样，你可愿意？”
	茅鹰应了一声，一时颇现犹豫。
	纪纲早有见识对方武功之意，闻听此言，大表赞同，笑向茅鹰道：“王爷最是爱才，久仰二堡主一身功夫了得，既是王爷有令，足下可不便推辞呢！”
	“摘星拿月”韦一波在一旁点头道：“王爷的旨意，敢不从命，师弟你就现一现你的‘霹雳元阳’功吧！”
	再向座上的“九幽居士”看时，这老头儿竟似睡着了，闭着一双细长的眼睛，身子纹丝不动，仿佛现场发生之事根本就与他无关。
	茅鹰领受师兄命令，略略点了一下头，转向前座高煦道：“王爷与纪大人都这么说，我便只有献丑了。”
	一面说，却将一只胳膊缓缓收回前胸，只见他五指下弯，状如鹰爪。一霎间，那张似同锅底般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了一片猩红色。
	与此同时，他那只微微弯曲的手腕，随即向外缓缓推出。高煦目睹之下，一时却也不知他是在闹些什么玄虚。那位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由于本身是个“练家子”，内功精湛，是以目睹之下，立时便知是怎么回事，一时面现惊讶。
	各人注意看时，茅鹰的那只右手，显然推势未已，却有一阵阵隆隆之声发之四壁，紧接着整个房子都为之震动起来。那隆隆声宛若雷鸣，分明起自当空，实则发自室内，由正中一定位置，缓缓向外扩散开来，当是巨大无匹之力，以至于四窗皆被逼挤得“咯咯”作响，座上各人一时也都有了反应，先是衣袂飞扬，渐渐地仿佛有一种巨大力道，用力的震撼着身躯，像是迫使着自己向后面退移模样。
	随着茅鹰缓缓向外推动的手，这种现象更趋迫切，隆隆声更加显著，一切力道皆为来自茅鹰那只推动的手，那样子仿佛是他在推动着一只无形的万钧巨鼎，这般大力，终使得四窗齐开，爆发出轰然一声大响。
	高煦一时大惊，“啊”了一声，只以为整个厅堂皆倒了下来，却不知一声大震之后，紧跟着的却是一片无边静寂。
	正中的茅鹰，展示了这一手“霹雳元阳”气功之后，显然已力尽势竭，黑里泛红的脸上，甚至于布满了汗珠，只见他上胸起伏频频，竟自喘息不已。
	无论如何，这一手气功，已展示了他不同凡响的惊人功力，非只是高煦本人，就连一向趾高气扬的纪纲，也不尽大为折服。
	“好本事！”高煦愣了半天之后，才拍手叫了声：“好！”
	正是这一声“好”，掩饰了一件不为人知的细巧隐秘，一条极见轻灵的人影，在举座欢笑的一刹那，箭矢也似地自彩屏之后，向着敞开的轩窗之外如飞遁出，一发如鸿，落地无声。
	虽说如此，却难能掩尽众人耳目。
	看似睡着了的“九幽居士”盖九幽，忽地睁开了眼睛，其时他的那个大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也察觉到了。
	“有人！”随着韦一波的这声喝叱，各人循其目光，一齐回过头来，向着窗外看去！
	有似飞云一片，又似长空一烟，那条纤细的人影，实际上确是太快了，不过是弹指的当儿，已越上了东边的殿阁，借助于葡萄花架的轻轻一弹，便自窜上了高有十丈、闪烁着奇光异彩的琉璃殿瓦。
	“打！”发声人出自窗外。紧接着一双“甩手箭”，尖啸声中，直袭对方后项。一条人影拔空而起，现出了王爷那个随从侍卫索云的背影。
	索云一直负责在外面小心防范，仍然防不胜防的让对方混了进来，王驾安危所系，焉能不令他为之惊心？
	随着甩手箭的出手，轻叱一声，紧跟着腾空而起，直向殿阁上扑去。
	只是较之前者那般轻灵身手，他显然差得太远了，容得他扑上来，对方那条纤长的人影，早已星移斗换地易了身位，改向满置奇花异草、山石亭阁的御花园纵落过去。
	索云先时发出的一双“甩手箭”，由于对方的身法太快，距离过远，在对方快速离奇的身影晃动之下，竟自双双打了个空，“叮叮”落在瓦面。
	索云方自扑上殿瓦，对方却又换了位置。两者相较，索云身手显然失之过慢，以此相距，万难凑合，看来索云是空忙一场，终将无能追上，自然更谈不上与对方中途狙击了。
	看到这里，高煦身后的茅鹰，似乎万难保持沉默。当然，他既已受命随侍高煦，当拼死护驾，目睹及此，便身形连闪，已自遁出。
	十四
	冬暖阁虽是皇帝一处行宫别馆，却也甚具规模，较诸一般大户人家，实是不可同日而语。茅鹰居此已有多日，早已把园内地势探得十分清楚，就地形上实较来人要熟悉得多。他身形既快，连续的几个快速起落，已抄向对方侧翼不远。
	至此，他才恍然看清了对方的真实形象，正是日间在露店现身，意图不利于汉王高煦的那个长身少女。这个突然的发现，不禁使得茅鹰吃了一惊。由于“九幽居士”的一番嘱咐臆测，他己对这个少女存有相当戒心，乍见之下，未免怔了一怔，却也不容对方就此退身，一惊之后，即速施展全力，紧蹑着对方前行的窈窕身影追了下去。
	两条人影，都堪称奇快无比，哪消片刻，俱都消失于巍巍宫墙之外。
	茅鹰身法极快，向以轻功自负，只是前行的长身少女，较之他并不逊色，更似有以过之。是以，他一脚踏出宫墙，便自失去了前行少女踪影。
	浓林衍延，翁翳深邃，当此夜色初现的一霎，所见甚是朦胧。武林中有“逢林莫入”的告诫，茅鹰却偏偏予以忽视，仗着他一身武技，自出道以来，除了师兄韦一波之外，实在还没有遇过敌手，自是艺高胆大，目高于顶。只是眼前这片树林子占地过大，方圆怕没有百十亩，仓卒中于其间找寻一个人，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简直同于“海底捞针”。
	茅鹰那张黑脸一霎间变得极是阴沉，圆睁着一双滚圆的眼睛，骨碌碌只是打转。
	夜色之来临，简直不着边际，转瞬间已是一片黝黑。
	茅鹰硬是忍不下这口气，一只手探入囊内摸出了随身的“千里火”，迎风晃动，“叭嗒”一声，亮出了尺许来高的火苗子。
	这当口儿，却听得一声少女的娇笑，随着拂面的晚风乍然传来。即使笑声里不失娇柔，亦不禁令人悚然而惊。
	随着人影的晃动，左方六七丈外，现出了前见少女的曼妙体态。一声喝问传来：“姓茅的，我知道你，怎么样，要跟我比划比划么？”
	虽然高持着千里火，这个距离之内，也难能把对方的脸看清了。秀发飞扬，裙角飘飘，衬以高挑曼妙身影，给人以艳鬼芳魂的感觉。茅鹰在苗疆地区，由于出没无常，手下毒辣，乃致博得了“鬼见愁”这个外号，本人之刁钻难缠，实可想知，想不到今夜却遇见了比他像似更难缠的人，眼前挑明了要与他一分高下，如何退却！
	“哼！大姑娘，我接着你的就是了！”茅鹰说时向前踏进了一步：“大姑娘，你报个‘万儿’吧！”
	长身少女应了声：“何必多问？”娇躯转处，已自没入林中。
	茅鹰自是放她不过，冷叱一声，足下顿处，直循着对方隐身之处，快速纵入。
	林子里一片黝黑，茅鹰纵身而入，高举着手里的千里火，火光明灭，将此远近寻丈之内，照得一派通明，只是再远了可就难能看清。
	“喂！”茅鹰四下打量着，一面叱道：“姓茅的来啦！大姑娘你出来吧！”
	话声方顿，即听得暗中少女一声冷笑道：“这可是你自己找死！”紧接着一缕尖风，“哧”地破空而至，火光映照里，像是有一缕极细的银色光华一闪而至。
	“鬼见愁”茅鹰一身武功甚是可观，只是到底出身苗族，阅历未免不足，像眼前少女所施展的这类暗器，真个前所未见，闻所未闻，其实他内功精湛，昔日从师兄练功，便习过严格的收发暗器身手，即使“暗器听风之术”也颇不含糊。眼前暗器，由于体积过于细小，简直看不清是什么物体，茅鹰确是没有把它当回事，打量着不过是一枚细小的钢珠，随即运施一个“拈”字诀，即以右手拇食二指，向着那枚暗器之上“拈”去。
	这却也怨不得他阅历不足，事实上当今武林，又有几个能识得这类“弹指飞针”！
	茅鹰一双手指，确是巧妙十分，时间、部位、准头都配合得恰到好处，偏偏力道有所不足，容得他发觉有异，待得施展，“内气”功力，将对方那枚细小的暗器吸附于掌心之上，其势已有所不及。由于暗器本身过于细小，拿捏于双指间，宛若无物，却有一股尖锐的力道，直刺而出。茅鹰只觉得两指间微微一麻，那一丝细小银光，已自其二指间滑了出去，虽只是细小的一缕劲力，其尖锐强劲，却似无坚不摧。
	茅鹰大惊之下，随地闪身回避，却似慢了一步，当时只觉得左肩头上一阵子刺骨酸疼，已吃对方飞针，深深刺入肩头。
	“啊！”一阵子砭骨奇酸，手上的“千里火”竟是再也把持不住，扑地跌落地上。
	猛可里面前人影一闪，对方那个长身少女，鬼魑般地轻巧，挟着大股疾风，已倏乎眼前。人到手到，好一式“玉女投梭”，一只尖尖素手，已自向茅鹰左肋上直插下来。
	观之长身少女出手，不愧大家名门，称得上“高秀超逸、绵密精严”，配合着她奇快的身势，整个人已似化为大股罡风，一古脑直向着茅鹰全身罩落下来。
	对于茅鹰来说，简直是前所未见的奇耻大辱。肩上暗器在一阵酸疼之后，毫无感觉，可以肯定必定深入肩内，急待探视拔除之，偏偏对方少女行动迅速，来去直如野云振飞，去留无痕，简直不容他少缓须臾。在她的纤纤素手以及强大劲力压迫之下，茅鹰一时有全身吃紧的感觉，势道之强，简直前所未见，这才知道对方少女大非凡俗，分明大敌当前，一惊之下，禁不住吓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霎，退守皆难，除了厉手相拼之外，别无选择，即使选择后者，较诸对方却也慢了一步。舍此而外，便只有死路一条，当下怒哼一声，陡然间运提右掌，施展“霹雳元阳”掌力，一掌向外击出。
	长身少女前此暗中窥伺，已知他掌力惊人，论及“摇光殿”秘功，原也无惧于他，只是眼前她却无与他一拼的必要，对方为图自保，竟自连看门功夫都施展了出来。她当然知道对方所施展的“霹雳元阳掌”，最是耗损气血，大力运施之下，正为暗器“飞针”有可乘之机，如是，根本也就无需自己的再行出手了。一念之兴，卒使她改变了对敌的初衷。
	茅鹰这一掌，既是全力出击，自然非同凡响，掌力坚实，直似有开山裂石之威，偏偏对方少女竟似无意与他接触。
	随着茅鹰掌力之下，长身少女亭亭娇躯，宛若飞云一片，陡地狂飘而起，一起数丈，已自落身于高可参天的桦树之巅，起落间一片轻灵，不着一些儿浊力，正是“高远峭拔，清气盘旋”极上乘武术轻功的境界。
	“鬼见愁”茅鹰那等实力的一击，非但没有伤着对方，竟似连对方衣边儿也没有沾着，随着他探出的右掌，风柱般地卷起了一股狂飚，巨力之下，只听得一阵子“咔喳”爆响，正面一排巨树，首当其冲，竟自齐腰折断，枝飞叶扬，形成了惊人气势。
	漫天枝叶尚未落定，空中少女，却已再次飘落，身法之快，出人想象。
	茅鹰一掌落空，即知不妙，慌不迭回步抽身，左腕抬动，待将以“左翅飞云”，虚作声势，用以掩身而退，却不知手腕方动，肩头上一阵奇疼，间以砭骨的酸，那只手情不自禁地便自又落了下来。
	动手过招，讲究的是一个“快”。茅鹰一招失手，敌人又是出奇的快，一容进身，先机顿失，再想退身，哪里还来得及？
	眼前银光乍闪，随之而起的是一声宝剑出鞘的“龙吟”，茅鹰只觉得喉上一紧，已被对方冷森森的雪亮剑锋，比在了咽喉部位。
	“鬼见愁”茅鹰以其杰出武技，睥睨苗疆，十数年堪称绝无敌手，想不到今日初初一现，竟自败在了对方一个姑娘之手。
	先时，他既已由师尊“九幽居士”处得到了告诫，偏偏自恃武功，犹自未把对方看在眼里，这一霎在对方剑锋向喉的当儿，才自知道了对方厉害，却已进退无能，转动皆难。
	非只如此，透过了长身少女掌上青锋，更有砭人心肺的一道冷森森剑气，打由喉头透体直下，所过处血脉俱僵，一时通体如冰，便自泥塑木雕般定在了当场。
	无疑，长身少女这一手“剑气定穴”手法，武林前所未睹，显然还不多见。茅鹰之惊忿，更是可以想知了。
	他当然知道，透过对方剑尖上那一道冷森森的剑气，正是习剑者所难能达到的“剑气”
	境界，此时此刻对方姑娘若是有意取自己性命，根本无需出剑，只需将此剑气向外一吐，茅鹰必将穿肠破肚致死无疑。有了这一层认识，茅鹰登时锐气尽消，只以为对方立即要取自己性命，霎时间吓得面无人色，只管睁大了一双眼睛，愣愣地看向对方。
	这位长身少女，正是来自当今那个最称神秘的武林门户“摇光殿”、且最蒙殿主李无心疼爱的义女沈瑶仙。眼前这一步棋，原是她蓄意部署，想不到如此顺利的即将茅鹰制伏剑下，若是依着她一往性情，当毫不犹豫的将对方毙之剑下，只是那么一来，势将结怨于“雷门堡”，成了不共戴天的大敌，却又不甘心就此纵之而去，一霎间内心大为犹豫。
	心绪电转，连带着掌中长剑时晦又明，只把木立当前的茅鹰，吓得魂飞魄散。然而，在沈瑶仙剑气之下，全身血脉俱僵，休说是出手反击了，简直连转动一下也是不能，此时此刻正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她生平恨极了“助纣为虐”之辈，正是眼前雷门堡之所为，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个人，自不容轻易放过，却也不便就下毒手，略事犹豫，把心一狠，正待施展辣手，先把他废了再说，却是没有想到，此番情景，竟自落在了另一位高明者的眼中。
	在一声幽凄的叹息之后，一人用着老迈的口音道：“姑娘剑下留情，敝门感激不尽。”
	话声出口，紧接着一条人影，有似夜蝠翼空，自侧边一棵大树上陡地拔空而起，长桥卧波般掠向眼前，真个身轻如燕，落地无声。
	树林子里原极黑暗，仗着方才由茅鹰手上落地的“千里火”，尚未全熄，时明又暗，隐约的有些火光，尚可略为辨物，景象甚为迷离。来人身材高瘦，有似疾风一阵，已迫近眼前。
	蓦然间，沈瑶仙已认出了他，正是人称“摘星拿月”的韦一波。由于他的陡然出现，不啻大大缓和了沈瑶仙待将出手的杀招。长剑略偏，改直为横，架在了茅鹰肩上，同时目光微转盯向来人，沈瑶仙冷冷一笑，暂时按剑不移，倒要看看对方说些什么。
	韦一波目睹下，嘿嘿一笑，缓缓说道：“姑娘剑法高明，不愧名门出身，在下如果这双眼睛不花，普天之下，能以剑气凌人，定人血脉者，除了敝门之旬，便只二三门派，姑娘妙手御剑，一招封喉，更似传说中的‘玉流星’手法，因此在下斗胆猜测，姑娘的出身，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至今仍不为外人所知的‘摇光殿’了，不知是也不是？”
	沈瑶仙不禁暗中惊了一惊，表面却是不动声色，聆听之下，甚是后悔，早知暗中有人窥伺，她万万不会以师门绝招出手，此时为韦一波叫穿，碍于双方情面，却不易再向对方猝使煞手了。
	“哼！”她却不甘心地冷冷说道：“你以为说出这些，便能让我饶过了他？”
	“好说！”韦一波抬起一只手，缓缓揉了一下颏下短须：“这么说姑娘已承认是摇光殿的出身了？”
	沈瑶仙道：“是又如何？”
	韦一波缓缓点了一下头：“贵殿殿主，李无心女士，人中龙凤，剔透玲珑，风神独艳，在下久仰之至，便是她膝下的一双儿女，武林中亦每有传闻，被誉为当今不可多得之少年奇才，如是，在下斗胆再猜，姑娘便是那位摇光殿的美丽公主沈姑娘了，真正是幸会之至。”
	沈瑶仙心中又是一惊，须知“摇光殿”乃一极隐秘的武林门户，说是“武林门户”，其实颇有不当，原因是多年以来，摇光殿一切有关行径，早已逾越武林之外，独行独往，讳莫如深，简直与武林中人扯不上一些关系，自不会为武林中人所关注，何以竟为对方摸得如此清楚？便是由此，沈瑶仙也要好好打量他一番了。
	韦一波清奇颀长，乍然看去，无异常人，甚至于发色苍苍，无掩其老，只是透过他那一双深邃的眼睛，每见其内涵精光，所谓“至人贵藏晖”，越是高越卓绝之人，外表也越是平凡无奇，正由于此，沈瑶仙倒是越加的不敢轻估了他。
	谛听之下，她微微笑了，“摇光殿既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隐秘门户，却为足下探查得如此清楚，这么看来，贵门的确是神通广大，令人钦佩。”
	二人问答之间，沈瑶仙手中长剑，并未撤回，依然搭在茅鹰肩上，后者虽然暂时解脱了“定穴”之苦，却依然在对方长剑控制之中，仍未脱杀身之危，他生性最是要强，像这般为人屈辱，简直生平未有之事，连急带气，那张黑脸几乎变成了猪肝颜色。“士可杀而不可辱”，沈瑶仙是深深明白这个道理的。
	如果说茅鹰所表现的是一副怯弱求饶姿态，很可能她便不会手下留情，而眼前茅鹰所表现的竟是忿怒羞辱，足证明这个人有血性，还有可取之处。况乎眼前有了韦一波的介入，情势已不再单纯，种种迹象的显示，她已不能也不愿意再向眼前的这个人施以毒手。
	是以，话方出口，陡地撤回了压在茅鹰肩上长剑。后者只觉得身上一松，身形微晃，已飘出丈许开外。
	茅鹰简直难以忍下胸中这口怨气，怒吼一声，猛地直向沈瑶仙身前扑来，然而他却立时又觉出了不妥，身形未曾站定，便自又退了回来，一进一退，有似戏水蜉蝣，弹指间，已是丈许以外。
	沈瑶仙一动也不动地打量着他，她的激动，只现于一霎间的剑光璀璨，茅鹰果真胆敢进犯，保不住又将重蹈前辙。对茅鹰来说，他已是败军之将，况乎肩伤未去，再次的出手，实不敢操持胜算，总算有先见之明，临时制止了这番鲁莽冲动。
	茅鹰恨恨地向沈瑶仙看了一眼，转向师兄韦一波抱拳为礼。左臂抬动时，才自觉出肩上一阵奇麻，简直举拳皆难，心中一寒，顾不得再与师兄招呼，倏地掉过身子，一径运施如飞的功法，向林外遁出。
	打量着他离去的身法，沈瑶仙亦不禁为之动容，如果此人的武功也同他的轻功一般杰出，倒是不可轻视，自己所以轻易得手，看来与前发的暗器“弹指飞针”有关，如果他上来不曾为飞针所伤，是否还能这么轻便就将他制伏剑下，却是不得而知。脑子里这么想着，沈瑶仙一双眼睛却已转向当前的韦一波，倒要看他持何态度。
	目睹茅鹰的离开，韦一波清癯的脸上，现出了一抹笑容，却似含有无比的神秘。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缓缓说道：“我这个师弟，一向目高于顶，自命不凡，他自幼生长苗疆，少习中原之礼，更不知谦虚礼让，今天碰在了姑娘手上，活该要受些教训，吃些苦头，这么一来，他今后便再不敢小瞧了别人，姑娘剑下留情，敝门感激不尽。”
	说到这里，临时顿住，微笑了一下，却又接下去道：“姑娘身手，大有可观，摇光殿秘功，果然名不虚传，韦某今天总算开了眼界。以姑娘这般身手，只怕当今天下，已罕有敌手，实不必再以暗器飞针伤人不备，哼哼！在下不敏，为姑娘今后盛名所计，还望自重，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老头儿好精明的一双眼睛，敢情连茅鹰肩上所中的暗器飞针，亦未能瞄过他微妙观察。
	“原来你已经注意到了。”沈瑶仙笑道：“这么看来你确是比你那个师弟要强多了，你这些话倒也不无道理，说来我这暗器‘弹指飞针’，一向也只是备而不用，除非遇见了十分可恶之人，才难得一用，想不到为你一眼看穿，倒让你见笑了。”
	这一句“十分可恶之人”，无疑是拐着弯儿骂人，韦一波焉能听不出来？此人外表斯文，慢条斯理，其实较诸他那个师弟茅鹰更为自负，眼看着茅鹰受制于人，早已怒不可遏，若非顾虑方才茅鹰受制对方剑下，早已攻其不备，猝然向沈瑶仙出手发难，此刻茅鹰既己离开，解了一时之危，情形便自不同。在一连串的低沉笑声里，韦一波那张清癯的瘦脸，变得异样阴沉。
	缓缓地向前迈了两步，他冷冷地向着沈瑶仙抱了一下拳道：“摇光殿秘功，神奇莫测，在下不才，斗胆要向姑娘请教几手高招，还请不吝赐正才好。”
	说话之间，他那一双抱拳的手，已自向两边缓缓张了开来。猛可里他那瘦削的身子，就像是涨满了气的气球一般，倏地膨胀开来。苍苍华发，在这一霎间也似有所异动，乍看上去，简直像是个大刺猬。
	这一切形象的显示，只是霎时间之事，紧接着随即又恢复如初。闪烁欲熄的地面火光余烬里，所能照见的，只是韦一波那一双深邃的眼睛。
	不待沈瑶仙答应，韦一波已拉开了门户，一双看似鸟爪般的瘦手，一上一下，摆出了“托天按地”之势，不容沈瑶仙借故推辞，这个架是非打不可。
	沈瑶仙早已料想到对方会有此一手，见状平静地点头笑道：“我料定你不会就此干休，看来恭敬不如从命，久仰‘雷门堡’神技惊天，要不然也不会为昏君父子效力！”话声方顿，铮然作响声中，掌中长剑已回插鞘内。
	地面余火已熄，树林子里漆黑一片，然而对于沈瑶仙、韦一波这类身负奇异内功的人来说，似乎根本没有什么影响。
	朦胧的现场，所能看见的，只是两团黑忽忽的影子，仍然是相距七尺开外，彼此对立着。
	沈瑶仙当然知道这个韦一波绝非寻常人物，长久以来江湖上一直对于“雷门堡”这个奇异的武林门户，有着不着边际的种种臆测，“雷门堡”的武功在这种情势里涂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倒似与“摇光殿”的谜样形象有几分仿佛。现在，代表这两个神秘门户的主要角色，竟然戏剧性的邂逅一起，展开一场搏杀。
	“姑娘请发招吧！”说时，韦一波的身子，缓缓地矮了下来，一双深凹的眸子，每现璀璨，正是精力充实，一举待发的前奏。
	沈瑶仙偏偏不容他称心如意，恍惚里，她却又变了方位，改站向对方侧面。
	韦一波被迫不得不向侧方跨出一步。
	沈瑶仙却又移向正面。
	韦一波“哼”了一声，又改向正面。
	沈瑶仙陡地腾身而起，乌云天坠般，直向着韦一波当头落来。
	韦一波作势以待，眼看着沈瑶仙状如飞鹰的身子，自空而临，噗噜噜大片衣袂飘风声里，乌云盖顶似地直压下来，却是一落即起，翩若轻云，就在这乍起的一霎间，一只纤纤细手，已自递出，直向着韦一波头顶上直叩下来。
	这般出手，真个高明之至。雷霆万钧，冰雪一片，毕全身功力于一掌，端看这位“雷门堡”的掌门弟子何以迎接了。
	地面上像是猝然间遭遇到了极大压力，风力冲刺下，形成了一团狂飚，沙飞叶扬，声势惊人。
	韦一波自一开始，就不敢对这个姑娘掉以轻心，实在是“摇光殿”那个神秘的门户，对他内心构成了极大威胁，眼前姑娘，既然就是摇光殿内传说中的那个神秘公主，自然具有骇世惊俗的能耐，却是万万疏忽不得。
	像是一团鬼影，韦一波的身子风一般快速地旋转着，黑暗里忽然间像是幻化出无数条人影。毕竟这个出身于“雷门堡”掌门大弟子的一身诡异武功，不容置疑，眼前这一手“身外化身”说穿了无非是快速闪动下，利用人眼的错觉而已，只是当今武林，能够这般施展的又有几人？
	沈瑶仙乍惊之下，那一只递出的纤纤素手，已不容撤回，随着她指掌落处，只听得“砰”的一声，手触处一片轻飘，宛若无物。
	这一掌虽没有击中韦一波身子，却落掌于他飘动的长衣，纤手落处，一片巴掌大小的帛片，随掌脱落，飘飘坠地。
	沈瑶仙这一掌虽然打了个空，但对于韦一波来说，仍是奇耻大辱，紧接着他的反击行动，亦即施展开来，随着沈瑶仙飞星天坠的落势，韦一波猛可里一个倒剪，已欺近到她的身边。
	这老头儿看来是动了火气，吐气开声地叱了一声：“打！”大股凌人的劲道里，现出了他宛若鸟爪般的一双瘦手，直向着沈瑶仙腰肋间插过来。
	对于沈瑶仙来说，一招失手，便已失去了先机，心中自有所警，只是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对方韦一波为了拾回颜面，竟自施展出最辣手的招法，眼前这一手“倒剪残梅”，手法迥异，显然凝聚着“内气”功力，沈瑶仙乍惊之下，简直不容稍缓须臾，除了全力一拼，别无良策。
	双方俱是难见的高手，又以所置身的武林门户，标示着当今武林最崇高的威望，不出手则罢，一经出手，便只许成功，不容失败。
	基于以上原因，沈瑶仙即使心存犹豫也是不能。眼看着韦一波势如闪电的一双瘦手，以雷霆万钧之势就要插落下来，尖锐的“内气”力道，使得沈瑶仙在接触之始，已自觉出了不妙。这一霎，不要说闪身回避了，简直转动皆难，万般无奈的境况之下，她不得不施展出“摇光殿”的救命绝招了。
	“摇光殿”秘功，多是殿主李无心精心独创。无师自通者多，一经施展，对方甚难防守，更何况所谓的“救命绝招”了。既为“救命”绝招，当然非比寻常。
	沈瑶仙长吸一气，待将拼耗本身真气，以本门“素女功”，间以“荷英飘花”手法，不退反迎，同时向对方全身四处要害攻去，这么一来，即使韦一波招法再狠辣，也难以全身而退，很可能两败皆伤，玉石俱焚。
	眼前情势，韦一波是主动，沈瑶仙立于被动，前者在出手之时，一旦沈瑶仙施出救命绝功，双方便只有实力相加、两败俱伤之一途。
	这一霎真是要命关头，看来已是无能化解，偏偏夜幕中不乏高明之人，对这难能一见的并世高手，乐其生而不愿其死。随着这人阴森森的一声冷笑之后，三片树叶串成一条，垂直出手，夹着极其尖锐的一片啸声，直向着韦一波正面飞射过来。
	不要小瞧了这三片树叶，其上所加诸的力道，却是万万不容忽视，以至于就连韦一波目睹下也不敢掉以轻心。韦一波招式已然递出一半，若要他就此撤回，却是心有未甘，惊怒中正不知如何应付，猛可里，空中飞叶已变了方位，改纵为直，直循着倒剪而前的韦氏全身上下招呼过来。
	三片飞叶上，所加诸的力道，万非等闲。韦一波一经耳听，由不住大吃一惊，再也顾不得出手伤人，身旋处，疾若飘风，“呼”地已飞出丈许开外。
	双方简直无能化解的接触，竟自硬生生的被毫无来由的三片树叶给拆散开来。
	沈瑶仙、韦一波相继一惊，一时暂息敌意，俱都向暗中落叶来处注视过去。
	天色是那么的黑，况乎置身树林，简直什么也看不清，然而，对于沈瑶仙、韦一波这类经过严格训练、惯于夜间视物的内家高手来说，却也无碍他们的辨物、来去，更何况三片树叶本身已经标明了来人的藏身之处。
	韦一波本身就是个极惯夜战的能手，才自博得了“摘星拿月”这个绰号。
	在他以为沈瑶仙万万躲不过方才自己的辣手绝招，却是没有想到，竟为伏藏在暗中的某人搅了局，三片树叶看起来虽不显眼，偏偏内聚真力，无异飞刀钢镖，这就迫使得自己改弦易辙，临时撤了招，心中这口怨气，如何忍得！
	来人显然并无恶意，出手飞叶看来虽是向韦一波出手，其实旨在搅局，化解了一场两败俱伤的拼杀，居心不可谓不仁，只是却不为韦一波所见谅。一声怒叱中，韦一波已跃身而起，直扑向左侧方大树，随着他递出的右掌，打出了一掌暗器“铁莲子”。
	料想着来人绝非易与之辈，韦一波这一掌铁莲干，粒粒充满了内功，一经出手，状出飞蝗，直认着三数丈外另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树身间发了过去。
	他的眼力果然不差。这棵大树上正如所料，藏匿着那个讳莫如深的夜行奇人，事实上早在韦一波出手之先，他已防到了对方有此一手，是以韦一波这一掌暗器，尽管不失准头，劲道又狠，却难望能伤及对方片缕寸肤。
	随着韦一波出手的暗器，大树帽子“刷”地响了一声，一条人影宛若幽灵般倏地拔空直起，轻若无物地已落向另一棵大树。
	那是一条颀长疾劲的人影，由于所着衣衫肥大，衬以天风，发出了噗噜噜大片声响，紧接着一连三易其身，已是十数丈外。
	树影婆娑，月光皎洁。来人第五度腾跃瘦躯时，现场已略有转移，眼前林木稀疏，不经意已曝光于莹莹月色之下，便自一目了然，无所遁形。
	敢情是个黄衣束发的道人，身后背着色泽光亮的一个大葫芦，映着月色闪闪发光，好潇洒的一副姿态！随着他的一连串起落，宛若星丸跳掷，倏起倏落，一身轻功，显然利落至极。
	只是现场的另外二人，可也不是弱者。
	道人在一连串快速起落之中，井未能逃开对方的视线。韦一波身形快速地扑纵向前，右手抖处，一连又发了三粒“铁莲子”。三粒铁莲子一经出手，成“品”字形，一上二下，挟着一阵子轻啸，直认着道人背后掷去。
	黄衣道人像是背后生了眼睛一般，倏地转过身来，大袖挥处，叮的一声轻响，已将空中暗器收入袖内。
	把持着一霎良机，韦一波冷叱一声，倏地来到近前，起落间宛若搏兔之鹰，却将一双手掌，直向黄衣道人胸腹拍到。大股劲风，随着他的出手，怒涛般直拍过去。
	道人长眉挑动，哼了声：“好掌力！”猛可里挥掌直出。
	四只手掌不偏不倚地迎在了一块。却是一沾即分，刷地向两下里分了开来。
	好疾厉的势子！像是乍然纷飞的一双燕子，一高一矮，蓦地分了开来。
	带着一声长笑，黄衣道人足足拔起来有两丈高下，落向一棵大树枝丫。韦一波亦似滚地旋风，闪出了数丈以外。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双方虽只是一度接触，却己肚里有数，大可到此为止，再打下去可就不知进退，非见真章不可了。
	韦一波跃起站定，满脸惊讶表情，冷笑着正待开口说话，对方大树上那个黄衣道人，长笑一声，先自发话道：“韦老大，得了，见好就收吧，我们没有杀妻夺子之恨，犯不着拼命，你说是也不是？”话声不大，却是中气十足，语出方落，大袖挥动呼然作响声中，再一次猛升而起，已窜上了大树顶尖。
	映着一天星月，但见道人长衣飘飘，衬着他身后光泽闪烁的大酒葫芦，可真有“飘飘羽化”登仙的气势，此情景一经落入韦一波眼中，由不住怔了一怔，忽地想起了传说中的一个人来。
	他这里还不曾来得及开口，黄衣道人足下顿处，又似脱弦之箭，直向着另一棵大树上飞射而去。
	这一次倒是沈瑶仙放不过他了。“摇光殿”秘功，世罕其匹，即使轻功也不例外。
	当真是“八方风雨”之势，想不到几个名重江湖，索来难得一睹的高人异士，俱都集中于此荒凉地方来了。
	本持着“摇光殿”惟我独尊的盛誉，沈瑶仙绝不甘心一份寂寞，更不肯平白受惠于人。
	“道长慢走！”嘴里清叱着，一连三数个快闪，疾如星丸跳掷，沈瑶仙已追了过去。
	韦一波正在犹豫，不知对道人该持何立场，沈瑶仙这一追上去，他反倒落得清闲，度量眼前情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此抽身自去，不失上上之策。
	观诸眼前，两个人身法一经展开，真有风雨雷电之势，转瞬间已没入林阴深处。
	黄衣道人那等快捷的势子，竟自未能甩开身后的沈瑶仙，一番快速追蹑，眼前已换了另一境界。
	在一片高起的浓密丛林之下，荡漾着静静的一泓流水，明月有情，扬洒出匹练般一道银光，这静势中的动态，颇有镇人心魄，涤俗趋雅之势。
	黄衣道人直落而前，井无中止之势，袍袖挥处，翩若飞鸿，直向溪面坠落。
	溪面漂浮着自上流汇集而下的许多浮物，朽木残枝，不乏落脚之处。自然那却非一等一的极上轻功不足一逞。准乎此，黄衣道人所展示的这一手“登萍术”，自有其傲视群侪，高高在上的狂态。
	沈瑶仙偏偏不容他一枝独秀，独占胜坛。她所展现的姿态，有着仙女的窈窕。翩翩乎如水面白鹤，宛似春风一掬，在她足尖踏及水面枯枝的一刹那，婀娜身影，更似纹风不动，一任足下所显示的惊涛骇浪，却与她不生于系，溪水湍疾，转瞬间，已把此二人送出十数丈开外，这一手水面轻功的较技，端的别开生面了。
	浪花簇翻，水声潺潺。
	紧接着，水面上的一道一俗，已双双拔身而起，却是不谋而合，无独有偶，双双已落身岸上。动静间一片和谐自如，不着一些儿搏杀之气。
	“摇光殿秘功，罕世无双，道人今夜总算见识了，姑娘青出于蓝，较之贵殿殿主，却也相去不多，无限钦佩之至！”话声显示着一份钦敬，这个游戏风尘、一向目无余子的道人，竟自一扫往日的滑稽，变得谦和宜人、斯文多礼了。
	沈瑶仙聆听之下，良久发出了一声叹息，幽幽作色道：“道长想必就是来自大漠的前辈名宿‘海道人’了，请恕我的失礼。”说时抱拳，平施一礼。
	道人说了声“不敢”，倒也受了。打量着面前佳人，只觉其冰姿清澈，如琼林珙树，窅冥幽凄，虽乱头尘服，不掩其风神独艳，真个我见犹怜。想到了她的出现，正无异在执行摇光殿的一项神秘任务。“摇光殿”殿主李无心，这个神秘的女人，她的未来动态，真正堪人忧虑，莫道是风马牛与己无关，事实上一朝踏入江湖，便自息息相关，越是高高在上，越是难以摆脱干净，冥冥中自有牵连，绝难置身事外。又想到了一朝与“摇光殿”的可能对立，海道人不禁自内心浮现起一片隐忧。
	“姑娘阅历不差。”海道人说道：“实不相瞒，我向居大漠，正是你说的那个海道人，过去的胡子长，也有人叫我海胡子，因为爱喝酒，又有人叫我醉道人，说来说去，反正就是我一个人，平素闲云野鹤惯了，一向少入中原，摇光殿固所仰矣，只是贵殿主李无心，自视绝高，高不可攀，尚希不以失礼见责，万祈、万祈！”一边说，频频抱拳，不觉呵呵有声地笑了起来。
	“道长你太客气了。”沈瑶仙一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向对方看着，缓缓接道：“这一次我离山外出之时，殿主特别关照我，要我礼敬的几个人物之中，海前辈你就是其中之一，想不到竟然会在这里碰见了，倒是巧得很！”
	“是么？”海道人哈哈笑道：“贵殿主一方天人也，眼睛里，居然还会有我这么一号，实在荣幸之至。”边说着又自“哈哈”地笑了。
	沈瑶仙偏不容他装疯卖傻，一笑置之。“海前辈，摇光殿久居天外，与人无争，殿主高洁自爱，大体上，尚能享有一份尊荣，这些年来令出必行，凡是摇光殿出来的人，绝不会损命而归，各方高人，也都有一份厚爱照顾，想必海前辈你也听说过了？”
	海道人点了一下头：“不错，姑娘话中有话，请直言不讳，贫道洗耳恭听。”
	“好！”沈瑶仙微微一笑道：“汉王高煦多行不义，我意相机剪除之，只是力有不逮，道长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海道人怔了一怔，摇摇头慨叹一声：“他的气数未尽，姑娘你就不必枉费心机了。”
	“是么？”沈瑶仙冷冷地道：“我还以为道长对他心存偏袒，不欲外人对他图谋不利呢！”
	海道人又自叹息一声，顿了一刻才自道：“此人固是权利熏心，素行不良，但为人果断，勇猛不可一世，倒也存有一份义气，较之一般奸宄小人，却也不可混为一谈，况乎眼前朝廷正在用兵之时，朝中诸将，皆在此人掌握之中，若有失闪，群龙无首，难免不起内乱，予北方鞑靼以可乘之机，可怜受害的却是无辜百姓，姑娘何不网开一面，赐以新机，再观后效，岂不是好？”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沈瑶仙聆听之下，一时无言以对，倒是她始料非及。
	略一思忖，面色已见和缓，微微点头笑道：“不是道长提起，我倒是疏忽了这一点，这么说，却是我失之鲁莽了，且将此事压在北征之后再说吧！”
	海道人笑道：“如此甚好，姑娘从善如流，设非生有慧心，焉得如此？贫道粗知易理，善以观人，这朱高煦，今日气势正盛，北方鞑子非此人不足以镇服，两相权衡自以保境安民为上，其他涉及其人身私德、仇雠，反倒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沈瑶仙由不住私下慨叹一声，暗自惭愧，海道人这番话，无异醍醐灌顶，发其深省。她以往行事，概凭直觉，其与善恶功过，亦只重眼前所见，耳中所闻，却未能顾及前后，盱衡大局，是以杀其恶，非真恶也，观其善，非真善也，这“善”、“恶”二字，细推起来，其义理亦大矣，当观其动机表里，分其狭广始未，万不能意气用事，否则大错铸成，悔之莫及矣！这些道理，显然还是她第一次悟及，义母李无心却不曾与她说过。
	“那么，是我错了。”打量着眼前道人，她说：“这个朱高煦，我耳闻他做了许多坏事，难道都是假的？”
	“都是真的！”海道人笑嘻嘻地道：“一个人的所有作为，其为善恶，冥冥中皆有记数，当不会以私涉公，亦不会因公犯私。高煦轻趫善骑射，雄武神猛，能镇百万之师，故此能于历次战役屡建战功，确是事实，但为人反复，权利熏心，私德败坏，亦不可胜计，于此亦不能一笔抹煞。”
	说到这里，海道人冷笑一声，又接下去道：“我看此人，权欲熏天，心狠手辣，一待其谋孽东宫，力谋夺嫡，便是恶贯满盈，死期近矣。”
	长长叹息了一声，海道人又自喃喃说道：“天道之于人每应不爽，自作孽不可活，他的一切作为，以至最终结局，我已知其大概，目前仍然对他存有一份痴望，无非企冀人定胜天，准乎此，君小友之一片痴心，春姑娘之委曲求全，无非都皆在这个设想之中，以图最后努力，只怕……”
	一阵风起，满地落叶萧萧。空中那一弯上弦月，却忽然给乌云遮住了。流水淙淙，树影幢幢，直似无限凄凉。
	“能与姑娘尽此一夕之谈，人生快事也，你我定有后会之期，相与行善，自求多福吧！”话声一落，大袖挥处，宛若飞云一片，陡地腾空直起，已自落向高处丛林，再次闪动，已无踪影。
	“君小友之一片痴心，春姑娘之委曲求全”，倒是这两句话，令她一时不解，久萦心中，不能释怀。
	她原来有很多话，还打算问问这个道人，诸如他与君无忌的交往……进而揣摸出君无忌的出身来历，以为今后行事借鉴参考，想不到对方道人话声方顿，却自个儿走了。
	这个“海道人”，她久已知名，悉知他行使沙漠，行踪怪异，向是独来独往，绝少涉身中原，这一次破例入关，想来必非无因。奇怪的是，以他闲云野鹤的素行，竟然会介身汉王高煦事件，不惜与“雷门堡”之九幽居士为敌，却又对高煦其人，心存姑息，岂非大相悖谬？
	沈瑶仙虽然离山来此不久，可是连日来所见所闻，无一不奇，固然君无忌才是她此行的重心，无如附同在他身边左右的一干人等，诸如春若水、驼背人，以至于眼前方自离开的这个海道人，如果再加上新近掺入的雷门堡一干老少，却似乎与他或多或少均有关联，势将不能掉以轻心，一概忽视。若待有所了解，又怕涉身其间，脱身不得，岂非有悖于此行宗旨？
	想来果也是麻烦之事。
	这么多奇异的人、纷乱的事，所显示的实在是一片错综复杂，想要火中取栗，保持一份明智的自我，该是一件何等不易之事！
	季贵人独自做着针线。两盏银质“彩贝鸳鸯”对灯互映下，显出了她灵巧的手艺。那是一袭“玉蟒戏袍”的大件玩艺儿，金丝银线，间杂着细碎的珠宝片儿，缀落在鹅黄色闪闪有光的锦缎面上，确是具有气势，栩栩如生。
	那是一组十二大件的重头活计，“季妃”手不停针地已经工作了个把月了。
	打从她跟了王爷，短短的几个月，屡蒙青睐，由一个幸承侍寝的姑娘“穗儿”，摇身一变成为了今日的“贵人”身分，虽还不曾蒙圣上赐下王妃的正式命名，可四下的人，早就以“季妃”而私下称呼了。
	“季妃”，多么美而充满了绮丽幻想的一个称呼！那是她往日简直难以想象的高贵身分，摸不着，看不见，简直一如天边的彩霞，想不到有朝一日，居然会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每一次想到了这里，季贵人都情不自禁地抬起头来，正视着所见的一切，长长地透上一口气儿，证实着一切所见，包括自己的这个人，都是真的，不是梦。接下来，她便情发于衷地笑了，淡淡的笑靥里涵盖了她的无边幻想，幸福，她是知足的人，对所拥有的一切，早就满意了。
	彩贝组灯摇曳着谜样的光，映衬着绷架上大幅的织锦锻光，所显示的那一条七彩巨蟒，更见生气，把一双红宝石嵌缀上去，点亮了巨蟒的一双眼睛，可就更见凌云跃海的气势，这般冲天直起、跃海升空的壮势，所隐寓的微妙特殊涵意，也许并非她的初衷，更不是她所明白的，只是瞧在王爷的眼里，却似别有会心，而深为嘉许。
	季贵人为此得到了两项意外的颁赏，“明珠满戽”、“獭裘一袭”，两样东西，她却都不占为己有，珠宝给了父亲，轻裘给了母亲，算是一份女儿的孝心，为此，她更努力的工作，期能在四月王爷的大寿之期，献上这一份纤手刺绣的寿礼，再有便是她“永爱不渝”的一番情意深心了。
	较之早先来时的夜夜专宠，高煦的那一番情意，像是淡得多了，如今是十天半月，也难得幸临一回，有时候就是想见上他一面也是不能！
	季贵人不是没有烦恼，也有她的隐忧，但是天生就惜福知足的她，凡事一切，总能替对方着想，先人后己，只要王爷快乐、健康，最重要的是确定她自己不曾像别人一样的为他所抛弃，打入冷宫，她就知足了，除此之外，她对自己要求得极少。
	耳朵里像是也听见过一些儿风声，说是王爷又瞧上了新的人啦！对方不是别人，竟是流花河岸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大美人儿春小太岁。
	刚一听见这个消息，着实使她吃惊不小，那是因为震撼于那位春大小姐的鼎鼎大名。
	“春小太岁”就是这位大小姐的外号，早先在一次庙会里，甚至于她还见过她一回，想到对方的那个俏模样可真应上了那句俗话儿：“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第一次让她感觉到，姿不如人，叫人家给比过去了。女人看女人，微妙到纤毫毕陈，一丝儿也作不得假，就从那一次之后，春若水这位大小姐的绝世姿容，算是在她心里生了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直到如今，只要一闭上眼睛，运神略思，对方清丽的倩影，立时便会浮现眼前，不曾丝毫走失了样儿。
	她却也知道，这个流花河岸数第一的大美人儿，其实能文擅武，平素拿刀动剑，最是野性不羁，一个不对碴儿，动辄拿马鞭子抽人，是朵典型的带刺玫瑰花。风闻她一身轻功极好，更能高来高去，飞檐走壁，取人性命于顷刻之间，传说中的“春小太岁”便是这样的一个人物，那是典型的“侠女”凤范。这样的一个人，如何会与汉王高煦联扯到一块呢？大不可能了。每一次想到这里，她都情不自禁地会摇摇头，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情，纯是无稽之言，想过几次也就算了。王爷这一阵子甚少来她这里走动倒是真的，“八成是为了公事吧？”每天来来往往，进出这里的人极多，人头儿是那么的杂，他又都在忙些什么呢？
	抬起头，傻傻地瞧着面前的灯，整个脑子里，满是高煦的影子，第一次让她领略到：原来一个人爱一个人、想一个人，滋味是这样的。
	灯芯噗突突不停地跳动着，她的心这一霎仿佛也不再宁静，是那种“若有所失”的情绪作祟。这几天由于王爷不传见，日子过得静极了，她却满怀信心，并不气馁，早起梳头，一如往常，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真是我见犹怜，只等着风流多情的王爷一声传见。再见面时，她可要好好地诉诉衷曲，也叫那薄幸人吐吐真情，他可曾也像自己一般地有着一颗“痴”心！
	灯芯越加摇晃得厉害了。纱幔轻启，打廊子那头飘过来阵阵清风，凉飕飕地怪冷得慌。
	搁下了手上的针，季贵人慢慢站起来，正待过去把窗户关上，却在这时听见了一阵子嘈杂乱嚣之声，打侧院里传过来。紧接着门声轻叩，传来婢女“伶官”的声音：“季姨，婢子是伶官！”
	原来高煦后宫女眷甚多，许多皆无名号，是以府中皆习惯以“姨”相称，俟到正式封妃之后，称呼便自不同。
	聆听之下，季贵人过去开了门，“伶官，有事？这么晚了。”
	伶官请了万福，站起来说：“王爷跟前的人来说，府里来了贼，现在正在到处搜查，季姨这边可有什么动静？要不要派人来查一查？”
	季贵人怔了一下，惊道：“贼？什么样的贼？”
	“还摸不谁！”伶官说：“说是由前跨院那边过来的，地方不熟，瞎摸乱闯，被王爷的卫士追出来堵住，四下里乱窜。”
	“哟！”季贵人着实吓了一跳。
	伶官改口笑道：“季姨您别怕，这里来了人，四个门都有人严密地守着，这个贼就是有通天的胆子，瞧他也不敢往这里跑，没事儿，婢子只是提醒您一声，要是您觉得不对，只管招呼，我就在外头屋里守着。”
	这个伶官十五六岁了，模样儿透着机灵，她是专侍候季贵人的，说完就请安告退，到外院招呼来人去了。
	季贵人把门关好了，这会子就没有闲心再去刺绣。心里盘算着：这是什么人，胆子这么大？居然连堂堂的王府行馆都敢闯，真是不要命了。
	把灯光拔暗了，端起一盏来走向里屋。这才是她的寝室，房子不大，却因为王爷过去的时常幸临，布置得甚是奢华，雕着空花图案的紫檀木大床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罗帐双分，珠穗低垂。一丛纱幔为两只首尾毕现的整个白狐皮裘挽着，显示“狐眼”的部位却是四颗红亮的宝石，映以灯光，透剔玲珑，甚是可爱。几盆兰花，摆置适宜，芳蕊长吐，郁积着一室沁人的郁郁清芬。若是晨间，打开了正面的一排活页镂花格扇，便可迎接东方旭日，一对黄雀，一只画眉，总在那个时候，发出了惊人的鸣叫声。黄雀的“打弹儿”，画眉的“学舌”，总能带来无限生气，为此“一日之计”的晨，注入了新的气氛，新的开始。
	然而这一霎间，在婆娑的灯光影里，却显示了它寂寞孤单的一面。人的心境真是奇妙，恁地深不可测呀！
	季贵人搁下了灯盏，或许是受了些惊，一颗心只是忐忑不定。拢了拢披散的长发，待将脱衣就寝的当儿，一个纤细瘦长的人影，恰于这时，打纱幔之后闪了出来。
	“啊！”
	简直还没分辨清楚了是怎么回事，那个影子已来到跟前，紧接着银光乍射，一口冷森森的长剑，已比在了她的咽喉上。
	季贵人身子打了个闪，随着这人的一个进身势子，由不住后退了两步，“扑通”坐在了床上。
	“不许吭气儿，出声我就杀了你！”
	这一出声，季贵人才听出来，对方敢情是个女人。
	“是……”嘴里答应着，一连串地点着头，两只眼睛直直的向对方盯着，透过了一抹摇曳的灯光，总算把面前这个“女人”给打量清楚了。
	“老天……会是她么？”
	季贵人真不敢相信自己这双眼睛了。若非是自己眼花了，就是两个人长得太像了，天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刚刚想到她，她就出现在眼前。如果她的记忆不差，面前这个身材颀长，目射精芒的女人，分明正是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的那位春小太岁——春若水。
	季贵人简直吓呆了，“你……你是？”眨了一下眼睛，定神再看，模样儿依然如旧，不是她是谁？正如前文所述，这个人不过与她只是一面之缘，却留给了她太深刻的记忆，以至于虽然事隔两年，却能在乍然相见的一刹那里，立刻就认出了她是谁来。
	“别管我是谁，我问你，你是谁？”
	冷森森的剑锋，依然比着她，季贵人转动皆难，闭了一下眼睛，季贵人略为定神，再睁开眼睛，情绪略见缓和。
	“我……姓季，叫……穗儿……姑娘你这是……”
	对方少女微微惊了一惊，一双大眼睛，倏地在对方身上转了一转，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啊，我知道，原来你就是那个被高煦抢进府里、家里开米店的姑娘，可是？”
	“这……”季贵人点点头，颇似不悦地说：“我家里是开米店，可也不是被人抢进来的。”
	“哼！”
	冷笑了一声，这个高挑身材的姑娘，倏地收回了剑。
	季贵人只见她剑势一扬，噌然作响声中，一口长剑，已插落肩后鞘内，虽是一个不显眼的小动作，细想起来也是颇惊人。
	长剑归鞘，这个被疑为春若水的长身姑娘，往后退了一步，就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依然是眨也不眨地向对方狠狠盯着，“你心里可放明白了，虽然没有宝剑，只要你一出声喊叫，我照样能要了你的命。”说时，她下意识地抬起了手，在右面肩上摸了摸，看了看，不觉皱了一下眉。
	季贵人敢情可也看见了，看见了她手上的血，“啊……你受伤了？血……”
	“别大惊小怪，一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说时，这个姑娘一连在自己肩侧，用手指点了几下，季贵人这才注意到她右面肩上早已染满了血，一惊之下，由不住倏地站了起来。
	“你想干什么？”少女凌厉的眼神注视着她。
	“你……春大小姐，你不要误会……我只是担心你肩上的伤，这么多的血，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长身少女怔了一怔，冷冰冰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姓春？你见过我？”
	“见过一回。”季贵人怯生生地说：“两年前在一次庙会里见过，看见你在烧香……”
	“哼，”她说：“你倒是好记性，不错，我就是春若水，春小太岁，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你别误会……我只是……”季贵人一面把面前的灯光拨亮了，一面向春若水跟前走近了几步：“让我先瞧瞧你的伤，有话等会再说好不好？”
	说时她就伸出了手，想去摸对方的伤，却为春若水一下子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唉呀……好疼……”
	“你想干什么？”
	“我……春小姐，让我给你瞧瞧，我会……我这里有药。”
	听她这么一说，春若水才松开了紧抓着她的手，一声不吭的只是瞧着她。
	季贵人定了定神儿，轻叹一声：“你用不着防着我，我不会害你，你伤得一定很重，要不然不会流这么多血……怕死人了。”
	这一次春若水果然不再吭声，大方地让她察看肩上的伤。
	季贵人把灯移近，又拨亮了些，挽了挽一双袖子，小心翼翼地为她揭开了血衣一片，才发觉到整个上肩部位，都让血染满了。她的手抖了一抖，收了回来。
	“怎么啦？”
	“都是血！”季贵人强自镇定道：“要不我叫个人来，她不会……”
	“不行！”春若水凌厉的眼神又盯住了她：“你不是说你会么？不许惊动别人！就是你！”
	“好……好吧！”季贵人点点头说：“那就我一个人……”
	一面说她站起来，找到了洗脸的盆，干净的布，暖瓶里多的是热水，又找出了剪子，以及一个王府急用的“急备千金箱”，里面瓶瓶罐罐，一应俱全。
	春若水自忖着她不敢，也就任了她，只是静静地瞧着她，看她如何医治。
	东西全了，季贵人先剪下了她的更衣一片，把她肩上的血洗擦干净瞧瞧，伤处是约有小指甲盖般大小的一个血窟窿，血倒是不再继续流了。
	红血映衬下，越觉这位春小姐皮肤之细腻白洁，宛若羊脂白玉，真是她生平仅见，不觉大为怜惜，“你皮肤好白！好细！”
	对方没答碴儿，撩起来的眼神，依然不失凌厉，像是在跟谁赌气似的。
	季贵人自觉着这句话说得不是时候，瞧瞧药箱子里面置有刀伤药，拿起来刚要打开。
	春若水忽地收回了肩，“这就上药？也不瞧瞧，里面有东西没有？”倒是疏忽了，别瞧她不吭一声，心眼儿还是真细，一点也不马虎。
	季贵人窘笑了一下，皱着眉再细瞧瞧，不觉失色道：“真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抬头看着她直发愣：“那是什么？亮亮的。”
	春若水没好声地道：“暗器！你给拿出来，麻烦你！”
	总算见了句客气话儿，季贵人心里也好受一些，点点头说：“我拿……只是你别嫌疼。”
	“拿吧！”春若水看着她第一次现出了笑，可是那种苦涩的笑，她说：“我几时嫌疼来着？”
	忽然，春若水缩回了肩，睁大了眼道：“这是什么地方？会不会有人来？”
	“放心吧！这是我的睡房！”季贵人笑着说：“我不招呼谁敢进来？”
	“哼，朱高煦呢！难道说他来也要你招呼？”
	季贵人怔了一下，一时还不大习惯人家直称王爷的本名，在她想来这是大不尊敬的。
	“你是说王爷？放心吧，他才不会来呢！”说着不觉地脸红了，偷眼一瞧，春若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睇着自己，可怪臊人的。
	“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穗儿……”
	“现在呢？”她的眼在“穗儿”身上转了一转，略似不屑的样子：“大概是什么贵人的身分了吧！”
	“这……”季贵人脸上又是一红：“我瞧瞧你的伤吧！”说时她把脸就近了，一只手端着灯，近到一张脸几乎已经贴在对方的肉上，“嗯，是有个东西，啧啧！”
	“拿出来吧！”说时春若水为她接过了灯，季贵人这才双手并用，用一个拔眉毛的小夹子，费了老半天工夫，才把对方深入肉里的那个暗器给拿了出来。
	“这是什么东西呀？”在灯下，季贵人反复地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那是一枚银光灿然的寸许钢钉。
	春若水忍着疼哼了一声。季贵人这才警觉，搁下了手上的夹子，用干净的棉布，把她伤处的瘀血擦干净了，春若水摇摇头，颤着声音说：“不行，要把里面的血挤出来才能上药。”
	季贵人见她脸都白了，鬓颊间一片冷汗淋漓，可知有多么疼了，她却硬是忍着，连一声疼都不说，可见这个姑娘禀赋有多要强好胜了。打量着她的脸，不过二十上下，和自己相仿佛，偏偏人家就有这么一身好本事，像是比男人还强，一时好不钦佩，由不住对她倾生出许多好感。
	两个女人费了半天的事，才把伤敷好了。包扎之后，春若水这才松了口气，像是舒坦多了。她把身子略略向后靠了靠，仰起的颈项，那么细腻白皙，却被汗水沾透了，间以纷纷乱发，粘在一起，平生无限娇柔，让人怜惜、疼爱。
	季贵人取过一个绣有鸳鸯的枕头，要她靠着。春若水却似触了电似地直起腰道：“是谁的？他的我可不要！”
	季贵人说：“这是我自己的枕头，你放心吧！”不禁摇摇头自叹一声，虽然只是个小动作反应，却可以看出来这位春小太岁是如何守身如玉，爱惜自己的清白了，却令穗儿心里更生无限折服。
	短暂的和谐相处，基于一份彼此的同情，无形中把乍相见时的那种敌对气氛冲淡了。
	“我想喝口热水，有么？”春若水的眼睛看向她，点点头又加了句：“麻烦你！”
	“别客气，现成的！”
	热热的香茗端到了春若水手上，她却注视着手上那考究的景泰蓝细瓷茶碗，久不沾唇。
	季贵人笑叹一声说：“这是干净的，连我都没喝过。”
	春若水这才点点头呷了一口，接着连气儿把满满一碗热茶，喝了个干净。
	“还要不？”
	“不啦，够了！”一面说，向着季贵人笑笑，露出白细整齐的牙齿，这一霎，凌厉尽去，所剩下的只是无限妩媚与女子的娇柔。季贵人打量着她，由不住心里喝了声彩，真个自愧不如。暗忖着：怪不得有流花河第一美人之称，真是名不虚传。不禁又使她想到，王爷意欲征她为妃的流言，一时间神情恍然，心里酸不溜丢的，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
	春若水无精打彩地看着她，苦笑了一下点头道：“你年岁像是比我还小，大概还不到二十岁吧！”
	季贵人微微点了一下头：“快十八了……你呢？”
	“我比你大就是了。”春若水笑了笑，像是有气无力地说：“你刚才说，不是朱高煦把你抢来的，难道说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过来的？”
	“这……”季贵人缓缓点了一下头：“是我自己愿意的，我父母都答应的！”
	“那又为了什么？”春若水睁大了眼睛，一只手支着身子，很奇怪地看着她。
	季贵人忸怩地笑了一下：“何必再问呢！女孩子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呀！”
	“可是你嫁的人不是一般的常人，他是个王爷，并且早已有三妻四妾，难道你没想到，他只是对你一时新鲜，有一天玩腻了，就把你扔了，那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了，你没有想过这些？”
	季贵人的脸，变得黯然了。“也不是没想到过。”颇似伤感的她叹了口气说：“这就是命吧！”
	“命！什么意思？”春若水盯着她：“这是你自己找的，怎么说是命呢！”
	“我……喜欢他！”季贵人绷了一下脸，露出脸上的一对酒窝儿：“在没过来之前，我真的很害怕，可是现在……”
	“现在怎么了？”
	“我说了嘛……”季贵人低下了头，脸上讪讪的：“我喜欢他。”抬起头，她看着春若水，脸上弥漫着甜甜的笑：“我觉得我很幸福，这就够了。今天我很快乐，我想一个人只要觉得自己快乐就够了，明天后天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春若水轻叹了一声，想要说什么，却临时吞在了肚里，想了想，她改变了一下话题，“朱高煦这个人怎么样？”
	“他呀！”季贵人低下头嘤然作笑：“他是个风流、漂亮的王爷。”
	“还有呢？”
	“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季贵人笑咪咪地有些儿害羞：“最重要的是他对我也好。”
	“要是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他对你不好了呢？”春若水声音里透着冷，就像她的脸一样，这一霎竟是不着丝毫笑容。
	“那……”季贵人颇是诧异地道：“为什么你要问这个？”
	“没什么，”春若水微笑着：“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难道你以为这是不可能的事？”
	季贵人沉默着，摇了一下头，像是有些落寞，又似有些迷惘：“我不知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也许我会去死。不过……”她却又摇头道：“不会的，他不是个无情的人。”
	说着她又叹了一声，略似不好意思地看向春若水道：“我是个没有什么野心的人，只要王爷他对我好，我能常在他身边服侍他，这就够了，身分不身分，什么‘常在’、‘答应’、‘贵人’甚至于‘嫔妃’！这些身分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王爷能对我好，不要抛弃我就够了！”
	（作者按：常在、答应、贵人、嫔妃皆为宫中女人封号，前三者位置但凭帝王喜爱，只要得到宠幸，皆可任意施封，数量并无限制，惟嫔妃却有一定名额限制，更有晋身正宫国母可能，故较慎重，以高煦言，便须请准父皇正式赐封才可，不能自己随便赐名认可。）
	春若水看着她冷冷一笑，摇摇头道：“你真是太痴了，只怕……”忽然她却又改口道：
	“算了，不谈这些了。”说时她站起来：向隔有纱幔的窗外看了一眼：“是什么时候了？”
	季贵人转过身向着“铜漏”看了一眼：“子时还不到。怎么，你想走？”
	春若水摇摇头，又坐了下来，却听见院子里隐隐传来群犬咆哮之声。
	“啊！他们把狗撒出来了！”
	“哼！几只狗又能吓唬得了谁？”
	“我的好小姐！”季贵人安慰她道：“你还是忍着点吧，这些狗你不知有多厉害，是西藏进贡来的獒犬，咬着人死也不放，每回跟着王爷出去打猎，听说比豹子还凶呢！”
	春若水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转向一旁的茶几，注意着方才由自己肩上取下来的那枚暗器“亮银钉”，神色间不禁现出一片黯然。
	倒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汉王高煦身边居然会有这么厉害的人物，自己也是过于大意了，若非逃得快，误打瞎闯地来到了这个院子，得到穗儿的掩护，只怕已是凶多吉少，该不是已经落在了对方手里，死活更自难料了。
	犹记得方才仗剑交手之际，对方阵营里一个黑面鹰眼汉子最是厉害，像是一个首脑人物。多数时候那汉子只是在一旁看着，只不过出手两招，自己已挡受不住，这才兴出了逃走之意，这一枚暗器“亮银钉”，不用说定是他赏与自己的了，这个人好厉害，再次见到他时，却要特别小心才是。
	季贵人果真是一片好心，眼巴巴地看着她道：“你只管放心在我这里待着，等天亮了再说，反正他们谁也不会进来就是了。”
	春若水没有说话，方才一鼓作气，倒也不觉得肩伤疼痛，现在经过敷治静下以后反倒十分疼痛，此时此刻再叫她拿刀动剑与人厮杀，可真是万难了。她正为此费思，盘算着如何应对之策。
	“有句话我要问你，你也可以不告诉我！”季贵人呐呐地说：“你为什么来这里？深更半夜的？”
	春若水想不到她会有此一问，怔了一怔，冷冷地说：“你以为呢？”
	“我……不知道！”忽然她吃了一惊：“难道你……”
	“你放心，我不会杀他的，最起码现在还不会！”说时她脸色深沉，像是很不高兴，眼睛里敛聚着一种无从发泄的忿怒。这个“他”当然指的是汉王高煦。
	季贵人吓了一跳，一时睁大了眼睛，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半天她才讷讷地道：“杀……为什么你会有这个念头？千万可别……”一边说一边抖颤颤地站了起来，那副样子简直像是要吓哭了，春若水着实有些不忍，拉着她的手要她坐下来。
	“别瞎想，我已经说了，不会杀他的，你看你，吓成这个样子！”
	季贵人听她这么说，才算是放了心，却为此，引发了她一直想说的一句话，“春小姐，我听见了一句话，也不知是真是假。”她嚅懦地说：“这几天，有好些日子我没看见王爷了，一直也没机会问，这个府里，有人传说，王爷他……”
	“他怎么样？”
	“他……”季贵人不自然地笑笑，苦涩地嚅嚅道：“有人传说春小姐与我家王爷就快要结亲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春若水聆听之下，一时面色苍白，半天没说一句话，只是频频苦笑而已。
	天知道，她今天晚上到底是存着什么心来的？一口剑，一囊暗器飞刀，独闯王邸，打算见着了高煦，开门见山把话挑明了，倒要问问他是何居心？他若还有一分仁义，就当把父亲平安放回，观其人，当知其心，也让自个心里知道，即将委身的这个人究与禽兽又有何异？
	何尝没有动过杀人的念头？只是冷静之后，却又万万不作此想。自己一条命可以不计，父母家人满门上下无数条性命，却不能不顾。这便又一次向现实低下了头，心里的那个滋味，可真比黄连还苦十分。
	倔强不逞，之后而来的便是幽幽凄楚，断肠，到底是女孩儿家，又能强到哪里？
	季贵人的几句话，像是一口锋利的刀，直直地插进到她的心里，一时间兴起来彻骨的寒冷，无边愤恚、委屈，化作凄凄红泪，只是在眸子里打转，不经意夺眶直出，弄湿了脸。
	“呀！”季贵人吓了一跳：“你……”
	春若水拧身站起，走向窗前。在碧纱垂幔的一排轩窗前，春若水伫足深思，暂时不理会身后的季贵人。高挑的倩影，在婆娑复绚丽的贝灯的映村里，蛇也似地在地上蠕动着。
	她有满腹辛酸、痛楚、忿恚……却又不想在此时吐诉，季家姑娘已不再单纯，她已是今日高煦的小妾，犹自沉湎在宿命式的无边幻想里，无疑的，她纯洁、可爱却更是可怜。像是其他千百甚而数不清的无辜少女一样，一朝踏入君王家，便无异陷身于无边的洪流大海深渊，这其中又有几人是幸福快乐的？这么想着，可真有些不寒而栗。
	“穗儿姑娘！”对着长窗，春若水头也不回地冷冷说道：“你真地打算跟他住一辈子？”
	“这……”季贵人迷惑着道：“当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春若水冷冷说道：“如果你想走，还来得及，我可以帮你忙逃出去，从此海阔天空，找个知心的人嫁了，一辈子都别再回来，你有这个胆子没有？”
	季贵人吓了一跳：“不……”连连地摇着头向后面退着，也难怪，这个念头，她压根儿连想也没有想过。
	春若水忽地回过身来：“你不敢？还是……”
	“不……”季贵人说：“我不想走……为什么你要带我走？我不走，再说我也走不了……”
	春若水看着她，由不住苦笑道：“我竟是忘了，你和我一样也是有家拖累的人了，看来你也只好认命吧！”
	季贵人见她无意强迫自己离开，这才略微释怀。只是她心里仍然还拴着老大的一个疙瘩，那就是有关王爷与眼前春若水的婚事传说，刚才自己问了，却没有得到对方一字答复，可见并非全是无稽之言，定属有几分可以征信。
	“难道会是真的？”
	“果真这位春小姐成了王爷的新宠，将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
	脑子里想着这些，季贵人的心乱极了。
	像是各怀心事，四只眼睛不期然的碰在了一块，只是默默地互相注视着。
	“她是个可怜的小女人，但她却深深地爱着朱高煦，眼前更无反悔，看来她全系心甘情愿，我是帮不上她什么忙了。看她情形，若非做作，她之爱朱高煦，纯系发自内心，却非全为一份荣华富贵，朱高煦尽管多行不义，却能赢得此女的一片真情，也属难能的了。只看他暗中对自己的卑鄙图谋，当知其心怀叵测。可怜的小女人，你固痴心万缕，终难免秋扇见捐，惨被遗弃了！”
	这是春若水的想法，由是目光所触及的这个女人，更见楚楚可怜，对于她，春若水由衷地感到同情，只是又待如何！
	可就应上了那句话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如今是“火烧眉睫”，第一个应拯救的是自己，却来关心顾及他人，真正本末倒置，对于自己尚能兼及的这一份仁心义气，春若水诚然也难以自释。却是无可奈何，心里深深叹息一声，便把一双眸子改向悬有纱幔一排长窗看去。
	四周环境，仿佛一下子俱都静了下来。偶尔兴起的夜风，算是惟一的例外，所带来的“沙沙”声息发自树帽、竹梢……“夜”是宁静的，此时此刻，连一声狗叫也听不见，只是在宁静的外表之内，却包涵着许多凶险，以及看不见的无限杀机。
	十五
	春若水真个心乱了，走又不是，留也不好。最不能甘心的是这一趟的白来，恍馏惚，她极似又有一种冲动，恨不能立刻飞越窗外，找到那个朱高煦，要他还个公道来。
	这件事想来易，行来难，大凡“一鼓作气”全凭意气所行之事，都禁不住细想深思，一经细想便为之气馁，无能实现。
	要做就别想，想就别做！心里赌着气，她干脆什么都不想了。
	“喝口热茶吧！”不经意，季贵人已姗姗走到她的身边，那么近得睇着她，美丽的眼睛里，仍像初见时那样充满了离奇、虚幻，对于这个传说中的“春小太岁”，她有太多的好奇，却非短暂的相晤，便能尽释。
	春若水点点头说了声谢，便自接过茶碗。
	季贵人说：“这会儿安静多了，回头我出去瞧瞧，看看还有人没有？”
	春若水又点了一下头，默默地喝了口茶，她看向季贵人：“你只告诉我怎么个走法就得了！”
	“喔，好！”
	当下季贵人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通，惟恐诉之不尽，还找出纸笔，为她画了个详细地图。
	春若水的兴趣来了，她远较“季穗儿”多了一份细心。
	“等等！”她说：“这么大的地方，你得说清楚了才行，要不然我可怎么弄得清楚？”
	手指移动着，指向一处：“这里？”
	“是正厅！”
	“这里呢？”
	“这是王爷的寝宫！”
	“噢。”春若水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其它的她也就无意再听下去了。
	季贵人又说了半天，把一张本府的详细地图讲说得十分清楚。
	“现在就走？”她说：“还是小心一点的好！”
	春若水摇摇头：“不，再等一会儿！”
	季贵人看了一下左右：“那就在这里睡一会儿，你一定很累了！”说着她就过去整理床帐。
	春若水笑笑说：“你自己睡吧，我自个坐一会儿就好了！”
	季贵人看着她，愣了一会儿，怪过意不去地说：“那怎么行？这样吧，这床很大，咱们两个睡吧！”
	春若水摇摇头，尽自走向纱幔外面，那里有一张铺有锦褥的靠背长椅，她就坐下来。季贵人见状略放宽心，由里面又抱出来枕被，嘱咐了一番，才自转进里面。
	“你先歇一会儿，到天快亮的时候我叫你起来。”
	说过这话，她就把灯熄了，顿时一片黑暗，却只有透过纱幔照射进来的淡淡月辉，依稀为这屋里增加了一些神秘感觉。
	春若水自不会疏忽到真的睡着，只是盘膝在座，运功调息而已。起先她还听见一幔之隔，里面的季贵人翻身掩被的悉卒声，过了一会便听见她均匀的鼻息，判断出对方是睡着了。
	万簌俱静，这一霎仿佛连风也停止了流动，倒是春若水的那颗心却还较先前更不平静，她原已死了对质朱高煦的一颗心，却由于穗儿无意道出了朱高煦的住处寝宫所在，竟然又告复活，一经入脑，无论如何也难以平静。站起来走了几步，回头又坐下来。脑子里依然还是这件事，“走，现在就找他去，当面问问他，到底是何居心？”心里这么盘算着，无暇多思，随即把身上拾掇利落了，那一口青钢长剑自不会忘记系在背上，一切都安置好了，才想到与眼前的这个“穗儿”姑娘，作番交代。
	桌上有现成纸笔，信手涂来：“大恩待报，请自珍重。”
	蓦地，外面传过来清晰的梆子点儿，三更三点，敢情是夜深了。
	春若水这一霎无疑周身是胆，当下不再犹豫，闪身来自外面，却见套间里一只彩贝灯盏兀自荧荧燃着，所见甚是清晰。方才季贵人与她解说得甚是清楚，倒不愁认错了路。除了右肩上暗器所伤隐隐作疼，其它各处，倒也无碍行动。当下悄悄地撩开珠帘，开了门扉，来到了外面，却见一个女婢，蜷着双腿，倚身在一张铺有厚厚坐垫的椅子上睡着了。
	这个女婢正是服侍季贵人的“伶官”，因为刚才府里闹了贼，上面关照，要各房里保持警觉，这伶官儿不敢怠懈，连床上不敢上，干脆坐待差遣，想不到仍然还是睡着了。
	春若水脚下轻巧，更不会惊动了她，悄悄地由她身边经过，宛若轻风飘动，已来到了门前．瞧瞧这扇门关得可真严谨，除了原有的门栓之外，另外还加着一把大铜锁，两个花盆架子，想是防备贼人的破门而入。
	这一切瞧在春若水眼里，不觉好笑，她干脆不必费事，由侧面那一排长窗出去得了。肩上尽管有伤，却无碍她的行动，略施身法，极其轻巧地已来到了窗外。
	季贵人这：“西跨院”原是清静所在，平素因高煦常来过夜，一干闲杂人等，自不会无故擅入。院子里，花叶扶疏，秀石耸峙，透过一天星月，更似景致如画。春若水胸有成竹，倒也并不慌张，当下施展轻决，一连翻越过几处假山，越过荷花池，来到侧面月亮洞门。
	隔着洞门，是一道迂回长廊，梨花夹道，郁芬满径，一行青石“灯斗”蜿蜒而伸，灯光璀璨，宛若明珠一串，如此夜色，凭添了几许娇姿，却也显示出深宅大院的一派阴森。
	这便是汉王朱高煦的寝阁所在。
	剑交左手，反拧肩后。春若水舍长廊而道迂回，直趋正面石楼。
	朱高煦所居住的这处阁楼，较之府内其它各处，并不十分特殊，楼也不多，只是庭院宽大，奇花异草，间以苍松翠柏，布置得甚为幽雅。
	春若水由于事先有了防备，行动自见谨慎，一经她留意观察，果然看出了许多破绽，原来院子里埋伏重重，每座青石灯斗后侧，俱有专人防守。饶是她行动谨慎，亦不得擅越雷池一步。观察越透，越是畏惧不前，如此耽搁甚久，几经犹豫，正不知如何是好。
	猛可里，面前黑影晃动，花丛里闪出了一双碧森森的眼睛。春若水方自看出是一只长身瘦躯的青皮藏犬，后者已霍地腾身跃起，箭矢也似地直向她身前袭来。
	原来高煦身边养有甚多獒犬，久经训练，袭人无声，一经出袭，择人咽喉，被咬者十九无救。
	春若水幸而由季贵人处早已得了警告，眼前更不曾掉以轻心，虽说如此，也不禁怦然心惊。一发之下，陡地抡出长剑，迎着这畜生头上就砍。却不意这只狗久经训练，非比寻常，见状就空一个打闪，已自闪了开来，“噗”一声，折落地面。
	春若水一个快闪，已跃身而前，那只藏犬咆哮一个反剪，露出锯齿般的森森白牙，待将反扑而上，恰于这时，一线流光闪自眼前，一口柳叶薄刃飞刀，夹着一丝尖锐破空声，陡地划空而至。藏犬扑势虽猛，却不及飞刀的神乎其来。飞刀既薄复利，劲头既强，手法又准，一发而中，正中咽喉要害，这只狗身势未起，已落得命丧黄泉，瘦躯一连打了几个转儿，便自横尸就地。
	这番声势，却也不小。
	春若水剑势未出，眼看恶犬遭报，才知道暗中有人拯救，心方惊异，灯光一闪，一道孔明灯光，自右侧方直射过来。
	紧接着传过来这人的一声喝叱：“什么人？”话出人来，“噗喀喀”！衣衫飘风声里，来人已跃身当前。
	人到，刀到。疾劲刀风里，冷森森的鬼头刀锋，已自向春若水肩胛间猛力斜劈下来。
	春若水一再小心，仍然事出意外，还是惊动了院内侍卫。心里一急，顾不得剑出留情，身子一个快闪，躲过了对方刀锋，就势一个急切，已把身子猛欹过来。掌中剑随着进身之势，一剑劈出。这一剑，既快又狠，险中进招，益见其猛锐狠厉。来人饶是功力不弱，仓卒间，竟是无能防范，面迎着对方剑锋，真有闪电加身之势，再想抽身，万万不及，脸上一凉，已经劈中面颊，连鼻子带脸，劈下了老大的一片。惨叫一声，登时倒地昏死过去。
	春若水一剑得手，即知今夜已无能为力，顾不得恋战，脚下点动，一连几个起落，直向着墙外纵过去。身边人声喧哗，三五道孔明灯光，匹练般直射过来。
	满怀着一腔怅恨，春若水施出了全身劲道，倏起倏落，已翻出了当前院落。偏偏身后人，就是放她不过。随着一声阴沉的冷笑，一条人影自她身后猛袭过来，紧跟着这个人的快速进身，如影附形般，已自贴身而近，一双精光四射的短刃，同时间向着她背后招呼过来。
	这人身手与先前那人比较起来，显然不可同日而语，进身、出手，实在显示出他的功力非比寻常。
	春若水转身撩剑，“噌”！架开了来人左手短刃，兵刃接触之际，才自体会出来人臂力沉重，心里一惊，更不敢稍缓须臾，右手拼着肩上疼痛，沉起间如跃波之鸢，已刁住了来人右手腕子。
	若照平日，春若水大可以内力拿锁对方穴道，或是硬生生与他较上一阵子力，夺取他手上短刃，无如这一霎，内力方吐，只觉得肩上一阵酸楚，竟是力不从心，休说拿锁对方穴路，即使夺取对方手上兵刃，亦是万难，简直自取其辱。一惊之下，由不住吓了一跳，慌不迭松手撤身。动手过招上来说，可就犯了武者之大忌。
	来人乃是汉王高煦身前最得力的近身侍卫索云，一身功夫甚是了得，近日来几次护驾不力，自觉脸上无光，不得不格外努力尽职。春若水无视于肩伤，原待夺下他手上兵刃，一经着力，才知力不从心，慌不迭忙向侧面跃开，索云却已放她不过，右手短刃顺势而进，“噗”地刺中她右肋下侧方。还算春若水侧身的早，以眼前悄势论，设若慢上半步，后果便不堪设想。
	这一霎不啻惊险万状。春若水肋下中刀，身子已欠灵活，一连闪了两闪，几乎坐了下来，她却恃强好胜，圆睁着一双眼睛，哼也不哼一声。
	王府侍卫，已大举出动。春若水与索云动手的当儿，另一现场却也没有闲着，在接二连三的喧哗声里，好几个王府侍卫已似吃了大亏。
	暗中来人，神龙不见首尾，显然是有惊人身手，却由于一时疏忽，而致春昔水险些丧命，目睹之下，大为惊怒。他原是存心仁厚，对手时每多留情，这一霎也就无能顾及，怒叱一声，陡地由暗中奋身直出。
	春若水负伤之下，给了敌人可乘之机。几乎在同一时间，两口雁翎刀，分左右，同时直向她两侧招呼过来，索云的一对精钢匕首，更是饶她不过，冷笑中，取道中锋，猛扎过来。
	八方风雨，聚当场。春若水一口宝剑，猛力迎住了左方来刀，却已是气竭力尽，身子晃了晃，眼看便将倒下。面迎着三方来势，她已无能为力。暗中来人这一霎的现身，正是她惟一活命之机。
	这人果不曾让她失望。宛若神龙下降，又似大鹰飞扬，大风回荡里，这个人的一双铁掌，又直叩向左右二敌后面脊梁，掌力猝吐下，隔着半尺外，已使后者一人无能承当。那是武林至今极罕见的“碎玉”气功，一经施展，其力至猛，有关山裂石之威。眼前二人猝当绝功，如何吃受得起！随着这人的掌势之下，双双飞撞直出，一跤跌倒，便命丧黄泉。
	这人身手，更不只此。紧跟着他奇快的进身之势，猿臂轻舒，恰当其时，不偏不倚的正好拿住了索云的双手，十指紧束下，后者只觉得有裂骨之痛，一双精钢匕首，万难再行把持，叮当坠落地上。
	对此人，他总算留有一分情面，不忍加害，随着他脚下前进势子，双手抖处，索云饶是心有未甘，却也神力难当，球也似的被抛了出去。
	对于索云来说，面前这个魁昂身躯，显然似曾相识，即使那一双深邃的眼睛，也不陌生，只是双目以下，却格于一方丝帕的掩饰，未能得窥全貌，紧接着被巨力一摔，他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一连串的起伏纵跃，势如星丸飞掷。大地苍茫，前途无限云烟。这人停下脚步，驻足于道边茅亭。
	春若水神智虽清，却似有气乏力，此时此刻无宁是心里有数，总算是命不该死，危机一瞬间，遇见了救星，此番绝处逢生，被人家救了。
	那人把她轻轻由背上放下来，一声不吭地仔细打量着她，她却同样地也在打量着他。
	群星灿烂，玉宇无声。依稀可闻的，仍然是远处的流花河水，那种静默的哗哗声，打从开春冰冻以来，即已与天地连成了一片，成了这片土地不可或缺的一种搭配，人们耳有所适，早已习惯。将此归之于自然乐章，涵盖着永恒的美与宁静。春若水无力的倚身亭柱，却不曾忘记继续向对方这个人观察着。
	长长的一头黑发，归结成儿臂粗细的一条大发辫，自右肩甩向前胸，尾缀在辫梢上那块玉坠儿，即使在此星月夜里，亦能见其闪闪光彩，这人好高的个头，直立当前，说不出的意态轩昂，透过那一双扬起的英挺眉毛，宛若有情的眼睛，实在显示着男性中难得一见的斯文。这一切落在春若水细致的观察之中，不觉为之怦然心惊。
	即使最健忘的人，也不会忘记那些属于心里“魂牵梦系”一类的东西。面对这个意态轩昂的男人，恰似早已在她心里生根，那是想忘也不能够的。
	“你……你是谁？”几乎已经认定，简直呼之欲出，却不敢失之莽撞，话到口边，又复吞在肚里。
	“我以为你应该认出来是我。君无忌！”一面说，这人右手抬起，已把脸上自双瞳以下的一方面巾揭下来，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春若水忽地睁大了眼睛，抖颤着站起了身子，“君……无忌……”一言甫出，已是后继无力，娇躯半倾，软绵绵地已自倒了下来。却为君无忌一只结实的胳膊接住，略似迟疑，他随即将她拥入胸膛。
	“好个糊涂姑娘。”说时右手频翻，一连在她身上七处穴道各点了一指，止住了她伤处的流血，暂保元气不失，后者无力的发出了一声呻吟，便自人事不省地倒进了他的怀里。
	一灯婆娑，摇散着的荧荧灯焰，光彩青绿，将此洁净石室，渲染得一派清幽，不沾纤尘。
	横棂侧开，分得星月一片，以观天际，银河倒倾，群星灿烂。河汉河汉，感今夕之何夕！星月星月，此身究何属！值此皎洁天光，万山沉眠。形骸既倦，便只是魂魄缥缈，流离，流离……不自觉间，恍然置身云雾，此身固已不存，便是物我两忘时分。
	这便是君无忌所下榻于雪山绝峰的前人石室。石室辟自古昔何年何月，固不为人所知，千百年来，自有遁世高人，因循高蹈，引魂魄上出天庭，炼元婴身外化身，长啸一声，置身青冥，这便是传说中的神仙岁月。
	一夕置此，地灵人杰，人的思维也似为之升华。春若水其时已经醒转，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睛，向着窗外凝望着，脑子里万念纷集，却又似一片空白，什么也无能深思。
	毕竟现实是不容回避的！它更不容许你事先选择认定，当它悄悄来临的时候，有时候全无声息，并没有一些儿兆头，让你事先在心里作好准备，便是那么突然意外的来了！
	星群灿烂，自此前眺，东方天际，似有灰蒙蒙的一线天光，将此泼墨天地，裁分为二，不久自光扩大，晓气充斥，另当有一番惊天动地变化，是堪认定。
	黑夜而天明，死亡而生命，兴盛而衰退，黑暗而光亮，静而动……一切的一切，凡是天底下一切的变化，其实都离不开这个一定的轨迹、逻辑。人的行为，只不过是这一定轨迹之下，百十万亿点星星磷火的即时一现而已，何必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谁能有如此磅礴气势，打开胸襟，吞下一片日月，化身空山灵雨，与天地共存亡？不然，便只得听凭造化戏弄，“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吧？
	如非“造化”戏弄，眼前如何会多此一番邂逅？何至于又落在了他的手中？这己是第二次第二……次他营救自己了。
	春若水其实脑子里再清楚不过，一切的发生，费思而离奇，仿佛事先早有安排，其间遇合，刀光剑影，遍布凶险，却又似上天的故意折磨，仿佛非如此不足以促使他们再次的聚合，不足以激荡起他们的如火热情……至于一切的后果其为福祸，便只有天知道了。
	对于君无忌，春若水不只是由衷的感激，更有刻骨的深情感受，大知道，在过去的一些日子里，她是以何等残酷的毅力克制着自己，试图着把他驱除念外。只是这么做的结果，为她带来了更大的痛苦，并无丝毫助益，个中痛苦，非身受者万难领会其万一，如今，她却又再一次的接受试炼，面对着更强大的感情压力，她的震撼与虚弱，真个“寸心天知”。
	石榻上铺陈着厚厚的骆驼皮褥，其实包括她整个的身子，俱都在轻而暖的大幅皮褥偎裹之中，此时此刘，惊患既去，伤势甫定，只觉得遍体舒泰，宛若置身无边的天鹅绒中。果真能永远这般，便一生也不起来，睡死了也好。偏偏她却是那种属于严于律己，片刻也不容苟安一型的人。一刻的温馨，都像是过折了福分似的。
	石室内太寂静了。静到她几乎可以感觉出灯焰的摇动。如果一切的动，都应有声，其为火焰又何能例外！准乎此，那激动的“心声”更不该是例外的了。
	昨夜的一切，在她完全昏迷之后，己是无能记忆，只是由那般血污，奄奄一息而受到了眼前的洁净，复有生机，自非偶然，君无忌的劳神费力，当可想知。
	她的眼睛，不只一次的早已在室内搜索过了，“他”不在这里。这个人，总是功成身退，若即若离，让人不着边际，他难道真的生就铁石心肠，对于女孩子的垂青，永远无动于衷！
	石榻旁置有坐垫一方，想象中定是君无忌静坐之用，他亦曾在这里厮守着自己，度过了漫漫长夜，直到自己转危为安而后己。然而，在自己绝处逢生，由昏迷中醒转之后，心存感激而极欲第一眼就看见他的时候，他却功成身退，像似故意存心回避而走开了，这等光明磊落的开阔胸襟，固然令人敬佩，只是却未免失之薄幸无情，究竟他是如何居心？
	“难道我在他的心目中，就连一点分量也没有？”当然，这个猜测绝对是不正确的，要不然他也就不会三番两次地对自己加以援手了。
	固然，他之所为，不过侠义本色，只是这其间难道说就没有一点点私情的作祟？太令人费解、不可思议了。
	想到这里，春若水真似有无限委屈，一时呼息急促，竟自嘤嘤自泣起来。石室无人，她大可不必有所顾忌。
	这些日子她自感受的委屈可也大了，一经引发，哪里还忍得住，一时眼泪汪汪，连鼻涕也流了出来。起先还有所掩饰，不敢哭出声来，哭到后来，简直无以自己，大有黄河流水。
	滔滔不绝之势，声势端的吓人。
	万簌俱寂，风也无声，更何况她所处身的石室，凿之石壁，三面属实，一方高居断崖绝壑，更不虑声音外传，大可尽情发泄。
	记忆之中，也只有七岁那年，一个家中长工，无意间铲平了她亲手堆积的大雪娃娃，使她大发娇嗔，用石头丢伤了那个长工的头，被爸爸狠狠打了一顿，关在黑屋子里足足一个时辰。那一次她哭得最伤心，直到声嘶力竭，最后被母亲抱出来时竟自睡着了。毕竟，那只是孩提时候的事了，而且错在自己，想来只觉好笑，并无痛恨遗憾。比较起来，这一次的放声悲哭，却是大有不同，自从懂事以来，由于生性要强，别说是哭了，就是想叫她落上一滴眼泪，也不是容易之事。自然，这等发自内心的悲戚，甚乎于自弃与绝望境地的心声泪影，更是前所未有之事，莫怪乎声声断肠，不忍卒听了。
	到底是怎么引起来的，她可也说不上来，反正一腔绝望，无限悲戚，一古脑儿的尽自都化成了涓涓泪水，仿佛只有这哭声才能发泄悲怀，才能勉慰自己于一时，便自这样的哭了，放声大恸起来。
	灯焰儿摇摇欲熄，恰似为悲声所感。深山绝壑，更不曾有一丝外音干扰，声浪迂回，直如暴雨梨花，此时此境，便是铁石人儿，猝闻下也将为之动心。
	石门无风自开，一个硕壮高颀的影子，缓缓走了进来，紧接着、那扇门便自又徐徐关上。
	一片春晖，映照着他冷涩英俊的脸，月光有知，更不曾放过他那双深邃而光彩毕现的眼睛，这一霎，他竟似心有所感而致泪光璀璨。稍立片刻，他缓缓举步，一径来到了当前石榻。似有无限感伤，轻轻摇着头，发出了一声叹息，这一切却掩饰在春若水的哭声里，而至于宛若无闻。
	她却无知地犹自不停地哭着，渐渐声嘶力竭，最后只剩下了抽搐的分儿，渐渐地，其声也微。
	春若水无异十分微弱，这阵子忘命的哭，更似忘了她身上的伤，虽经君无忌刻意的包扎，服药治疗，到底新伤未愈，方才悲伤里未有所感，此刻静下来，立时便觉出伤处的阵阵裂肤痛楚，不觉心头一惊。
	却有一只结实的手，宛若无力而突如其来的按在了她的侧腹之上，隔着厚厚的一层皮裘，亦能使她立有所警，一惊之下，倏地转过身来。
	“你……”
	迎着她惊颤目光的那张脸，其实再熟悉不过，曾是魂牵梦系，此生再也无能忘记，便是方才的放声一哭，也与他有所关联。只当他存心回避，也同上一次那样，一个人离山他去，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一霎出现眼前。
	直似有说不出的羞窘，在突然看见君无忌的一瞬间，她简直呆住了。
	面前人，其实并非铁石心肠，只是较诸常人不轻易的显现而已。迎着春若水的呆滞表情，他却微微地笑了，炯炯目神里，散发着深挚的关怀情意。紧接着他的另一只手，已轻轻移向她的发际、眉梢，轻轻滑过了她染满泪痕的脸。
	感情充沛时，即使手指也似沾了情意，变得细致多情，温柔而灵活。当它轻轻滑过春若水流泪的脸，却已完成了清洁的任务，无异于一方丝绢，揩干了她脸上的凄凄泪痕。
	“都十九岁了，还像小女孩子一样的爱哭，臊不臊！”
	那么近近地看着她，宛若有情，其言亦温。春若水真似无所遁形，简直羞死了，有点想笑，却又无能为笑，她的委屈可大了，岂能一笑置之？轻轻哼了一声，怪不好意思地掉过了脸去。
	想着想着她可又难受了，只是当着君无忌，她可不愿再掉眼泪。感觉着君无忌的那只手，落在了自己发间，温柔地轻轻抚摸着。
	春若水的脸红了，一时间心也忐忑。只当是面前的这个人，铜打铁浇，全无心肺。义字当头，毫无私情可言。这才知道，他亦有情，也有细致体贴之一面，敢情是自己错怪了他。
	然而，这一切，却像是来的太晚了。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一霎间，她心里充满了激情，真恨不能反过身来，一下子扑向他怀里，把无限相思，直说个够……可是，她却没有。无论如何，这一霎，相思得酬，此情此境，梦寐难求。尽管是姗姗来迟，终究它还是来了。
	感觉着君无忌的那只手，已自移向自己腹下三分处的“气海”穴上，双掌会抚处，即使隔着一层厚厚皮裘，亦能感觉出炙身的大片奇热，顿时间，整个身子己为这阵热息所笼罩。
	春若水这才知道，对方片刻温存之后，时下却在为自己疗伤了，一时由不住缓缓转过脸来！
	灯光影里，这个人是那么有力地深深吸引着她。记忆所及，仿佛这还是第一次，自己这么近，这么逼真地打量着他。透过他英挺的脸，越觉其气质独特超然。这才是她心目中理想的男人，舍此而外，早已不作第二人想。
	“无忌，无忌，你就放浪一次，紧紧地抱着我吧！这世界只有你我，再没有第三个人了。”这是她心里的呐喊，自不会为君无忌所闻。她早已无能为力，自甘听其摆布，奉献她的所有了，包括她的爱、她的贞操，以及她整个的灵魂。如果说这思想是下贱的，是猥亵的，而在这一霎，她也自承了。
	然而，面前的这个人，却只是专注于为她疗伤，把体内真力化为丝丝热息，正所谓“化气为炁”，在为春若水做一番补充、通顺、和血的工作，原来她伤势不轻，又流了不少的血，真力大失，君无忌此番输息，自是有其必要。
	春若水情绪稍定，待将向对方吐诉些什么，目睹及此，却只得把满腹心事暂压心底。
	原来这种输送工作，极耗真气，君无忌全力施展之下，不及片刻，眉额之间已现出了汗渍。春若水眼见他如此，心里大是痛惜，却也知道这一霎不宜说话，只得心怀感激地默默承受。
	如此又挨了一些时候，方自觉出通体大热，几欲不耐，君无忌忽然停住了手。
	此番真力灌疏，并非仅注于腹下气海一穴，君无忌施来显然大费周章，双手运施之下，几欲遍按若水全身，设非是隔有厚厚一层皮裘，其势当大为尴尬。自然这般施展之下，更将耗损内力真元，莫怪乎以君无忌之盖世功力，亦不免全身汗下。
	恍惚中，春若水已兴起了浓浓睡意。她却是心有未甘，盼望着要与他一吐心中块磊，无如那沉沉睡意很快地便已淹失了她。
	“无……忌……无忌……”仿佛微弱地呼唤了两声，眼帘将闭未闭之时，看见了心上人略似慰藉的笑脸，一霎间，只觉得心里无限踏实，便自沉沉地睡着了。
	落日余辉，染红了白雪犹覆的高山峻岭，大风时起又歇，来回天际，发出震人耳鼓的轰轰声，云层势如破竹，一路滚翻着，宛若万马奔腾。这一切交织天际，映着日晖，爆翻出姹丽诡异的五彩缤纷，即使人世间一等画匠，也万难调弄出此一霎的瑰丽色彩，更遑论那气势的怵目惊心，自是无与伦比了。
	君无忌面向穹空凝看着，颇似心有所思。这天簌波谲云诡，一刹那的千变万化，其实同于人心。大凡天地间的一切变化，都无异于人的思维，收之藏芥子，放之弥六合，其动静收放，端赖素日的养性功深，过犹不及，皆非其策，其为用物，焉得不谨慎乎！
	男女之情，更不例外，莫谓无心之因，却当有心之果，“大风起于苹末”，一点细小的情愫，皆不免待春而发，来势之惊人，诚然始料非及，任你天地间一等硬汉，奇男子，值此情关当头，也要静下来，作一番善后安排了。
	春若水的此番邂逅，无异带给他心里前所未有的凌乱，这番因情而激起的紊乱，其实正是他屡感矛盾，迟迟不敢接受或是付出的最大原因。
	身世孤寂、离奇，宛若立身危崖之巅，似随时都有覆亡之虑。母亲之生死茫然，更如同芒刺在背，只要一想起来，简直坐卧不安。这其间，再加上来自大内的紧逼迫害，亲仇之混淆，其为祸福尚在无知之间，这一切，时刻都警告着他，不敢作家室之想。
	他的忧虑更不只如此，只是这一切，在进一步与春若水有所接近时，却遭遇到了极大的考验，面临着新的抉择，正为此，他才显现出前所未见的不安。
	在崖前踱蹀一回，立身于当风之口，天风迂回，直吹得他一身衣衫振振欲飞，寒风当面，直似千刃万剐，透过阵阵裂肤之痛而后的快感，显示着这类“风俗”所独具的奇特效果。用以镇心定神，亦当有一定功效！
	每当君无忌心神痛楚，自感无所归依时，便借助于这般天风沐体，从而得于一种新生力量，似有无限生机。
	春若水一觉醒转，恰当黄昏时分。石室内燃点着一汪熊熊烈火，劈啪声响里，不时溅飞起几点小火星儿。便是那小小的劈啪声，使她提前醒转。
	映着炉火，君无忌盘膝跌坐地上，魁梧的背影，叠映在火光里，漆黑的长发，云也似地披散开来，显示着无拘的野性。而“他”却是斯文的，斯文中却包容着不入凡俗的那种粗扩，对于当今人世，总像是有所拒抗。这便是他所独特具有的气质。
	他却又是深奥的，世界上一切深奥的东西，都不易理解，深奥本身更具有哲理，故此它却又是美丽而引人遐思的。
	这是一个极佳的机会，去观察他，春若水知道，只要一出声，哪怕是一点细小的转动声音，都能使他警觉。她便索性一动也不动了，保持着原有的静姿，运用着她灵活的一双眼睛，观察着这个堪称神秘的人。
	方才梦境犹断。那是一个令人喜悦的梦，她梦见汉王高煦终究知难而退，父亲无恙而归，君无忌与自己共结连理，驰马天山……这时，她便是带着那一脉未了的喜悦之情，静静地默看着他。
	夕阳已沉，天色正黯，不知不觉里像是又过了一天，明灭的火光摇晃着君无忌硕壮的背影，这一霎却是逼真的，逼真到只有“他”和“我”，多么宝贵值得珍惜的一刻。
	她宁愿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让意识的遐想，来弥补现实的残缺。然而，当眼睛睁开的时候，人已来到了现实之中，除非一直是在睡梦里，便无能排除现实的左右。
	壁火熊熊，其间更似烹煮着什么，食物的香气，早已充斥室内，一经入鼻，便自万难捱住腹内的饥饿，她却留恋着这一霎的遐想与宁静。君无忌却似有所觉察的转过脸来。
	“啊，你原来已经醒了。”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脸上带着微微的笑。
	君无忌霍地站起，走过来，“来，让我瞧瞧。”说时便自揭动她身上的皮裘。春若水一时大感羞迫，心里一惊，一双手死死地抱着身上皮裘不让他掀开。
	“你……干什么？”
	君无忌怔了一怔，才自警觉，不禁一笑道：“我是说你的伤怎么样了，不让我看？”
	春若水这才转过念来，伸手摸摸身上，原来穿的有衣裳，想想也是多余，就连这身衣裳，还是他给穿上去的，又何必多此一举？
	其实这已是第二次了，前次为飞鼠所伤，昏迷之中，也是对方为自己医疗包扎，由此看来与他真是宿缘深厚，却又为何偏偏……
	似羞略窘，她自个儿揭开了身上皮裘，那双眼睛，简直不敢与对方接触，径自转向一边，一颗心却是通通跳动得那么厉害。
	想象中，一番脱衣解带，裸裎袒露在所难免，虽说对方为自己私心默许是惟一至爱之人，到底人前露体，实生平从未有过的羞窘之事，真恨不能自己再昏死一次，眼不见，心也不羞的好。心里胡乱地这么想着，一双眼睛越加不敢瞧上对方一眼。
	但她却是猜错了。君无忌并没有脱下她身上那一袭薄薄的单衣，只用手轻轻触摸了一下她经过包扎的伤处，说道：“很好，再有三天，就可以如意行动了！”随即为她重新盖好，退后坐下。
	春若水这才敢缓缓转过脸来瞧着他，眸子里充满了感情，也就是这些小地方，对方这个人，一寸寸地占据了自己整个的心，等到发觉时，感情的阴影，却已蔚成苍苍巨树，这时刻除却了对方这个“冤家”，便再也容不得第二个人了。
	看着他，她真有无限感慨，正由于自忖着欠他太多，无以为报，才想到了以身相许，无如平白无故地却又杀出了个汉王爷，这个人的出现，连带着种种原因，造成了“不得不如此”的现在趋势，正是“吹皱一池春水”．想想真是好无来由．令人无可奈何。
	“你觉着怎么样，叮好些了？”
	倒是这句话．使得她悚然一惊，这些日子以来，为了自己婚事，仿佛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有些神魂颠倒，较之从前，判若两人。
	在君无忌一片纯情的目光里，她真有说不出的惭愧，一个女孩子为自己的婚事而神伤，已是难以告人，若是被迫表态，直吐非君莫属，更是万难启齿。然而，眼前无疑是最佳良机，病榻相对，再无外人，舍了这个机会，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这是你第二次救了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就什么也别说！”一面说，君无忌把一个棉垫，垫向石壁，轻轻扶她坐起来说：
	“先吃些东西，有话等会再说。”
	春若水笑着说了声：“好！”心里充满了好奇，值此飞岭绝壑，真不知道他还能弄什么给自己吃。
	君无忌却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把一个小小方几置于榻前，摆上碗筷，却把火边早已煨好的两个瓦器取过来放好。
	“都是些什么？”春若水眼睛瞟着他，心里直想笑，倒看不出他一个大男人，还会弄这些。到底是天真烂漫，经事不深，面对着衷心所喜欢的人，先时的悲伤情绪，一古脑儿地早已遁迹无影。
	君无忌为她添了一碗饭，味道香啧啧的！
	她却由不住自个儿揭开了另一个瓦罐的盖子，敢情是浓郁香馥的一只肥鸡，休说鸡汁浓郁，色作橙黄，其间两只山菇，饱喂浓汁，肥大如拳，新笋数截，吐味犹芬，皆为春若水素来喜食之物，只看上一眼，已不禁引人食欲大动。
	“嗳呀呀，真是太好了！”春若水忍不住咽了口唾沫，一时眉飞色舞：“你从哪里弄来的？”说时早已探箸瓮中，挟起了老大的一个山菇，忍不住张嘴就咬，红唇白齿，待将下咬的一霎，才似发觉不雅，一双剪水瞳子，羞赦地看向对方，欲羞还笑，出声亦娇，状似有所不依，模样儿平添无限娇憨。
	君无忌一笑站起，径自向外踱出。冉回来时，几面已收拾干净，她却已吃饱了。
	“只别看着人家吃，谁又叫你走了呢！”春若水略似羞涩地说：“真好吃极了，你还没告诉我这只鸡是哪里来的？我给你留了一多半，快趁热吃了吧！”
	君无忌摇头说：“我已数日不食，这是我辟谷术第二个阶段，每天只吞坑瀣、饮朝露少许，这便足够了！”
	春若水惊讶地打量着他，点点头说：“原来你的功力已到了这个境界，怪不得轻功这么好呢，你刚才说已经达到了第二个阶段，以后呢！”
	“第三个阶段是不容易达到的！”君无忌微笑着说：“那是最高的境界，到了那个阶段，可以完全不食人间烟火，只飨六气就够了！”微微一笑，他摇头说：“我是没有资格求到那个境界的，只有了无牵挂，全身遁出人间出世的隐士，才能达到，我却望尘不及，因为我凡俗牵挂事情太多，今生也就不作此想了！”
	春若水无限向往地聆听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好奇，欲言又止。
	君无忌说：“每一个人的一生，早经命定，任何事都强求不来的，求仙求道更是如此，那需要非常的造化和缘分，也太神奥了，不是你我这样的人所能完全理解的，我个人追求的只是道家的精神，灵性，这一次辟谷术，也只是在体验我生命里最大的潜能，考验我气功的运用效果，并不是借此作出世，妄图霞举飞升之想，毕竟那些是超越这个世界以外的事情，人是不能够看穿的，看穿了也就不是人了。”
	春若水一笑道：“说得太好了。你可知道，在我眼睛里，你可不是一个普通的人呢！”
	“为什么？”君无忌说：“是因为我怪异的行径？”微微一笑，他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我实在是一个普通的人，虽然我曾经试想着去做一个超人，但是基本上，我毕竟仍然还是一个寻常的人，一个寻常人所具有的感情，我都有，甚至于我背上的包袱，远比他们还要沉重得多。”
	忽然他想起来道：“你该吃药了！”
	“吃药？”
	“要不是这个药，你不会好得这么快！”说时他已拿起了一个小小玉瓶，自其内倒出了仅有的两粒药丸：“只有两粒了！”
	春若水接过来看看，只是黄豆大小的绿色药丸，不觉其异，就着水吞了下去。
	君无忌点头道：“这两粒药，能使你复元如初，最多三天，你就可行动自如。”
	“什么药这么灵，是你自己做的？”
	“不！”君无忌说：“它来自武林中一个最神秘的地方——摇光殿，这药是摇光殿殿主李无心亲手调制，功能补精益气，真有起死回生之效，我自己也曾拜受其益，只剩下四粒，正好给你服用，也算是功德圆满。”
	春若水呆了一呆，讷讷地道：“我想起来了……是那位沈姑娘送给你的？”
	君无忌点点头，颇似意外地道：“你怎么知道？”
	春若水看着他，微微笑道：“人家一番好心，拿来送你，你却转送了我，岂不辜负了别人的美意？”
	君无忌摇摇头，颇似不能尽言地苦笑了一下。
	春若水原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见状不免怅惘，“你怎么不说话？”
	君无忌摇摇头说：“对于她，我比你知道的也多不了多少，她是一个神秘的人，你休看她今日赠药情重，谁又会知道，也许有一天，正是她把锋利的剑，插进我的心里。”
	春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登时呆住了，“你……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猜想罢了！”君无忌颇似遗憾地道：“你既然认识她，当然也知道，这位姑娘有一身极不寻常的武功，如果有一天，她决心与我为敌，我是否能是她的敌手，可就难说得很。不瞒你说，这一次我迁居这里，就是意在避她，她是一个用心精密，而又极聪明的人，如果她真的要找到我，我终将无所遁形。”
	春若水迷惘地道：“这又为了什么？为什么她要与你为敌？”
	“那是因为她来自摇光殿，在执行摇光殿所交付给她的任务。”
	春若水更迷惑了，“这又与你有什么关系？难道说你曾经与摇光殿结有仇恨？”
	“很可能正是如此！”
	说来可笑，即以当初在流花酒坊，插手多管了那件闲事，迫使摇光殿使者——那个绿衣姑娘知难而退。左不过就是这么芝麻点大的一点小事，只是在重视声望，惟我独尊的一些武林人物眼睛里看来，便被认为是势不两立的奇耻大辱。
	苗人俊便曾不止一次的警告过他，要他特别小心，现在经过自己的小心观察，简直已是不容置疑，毫无疑问这个沈瑶仙正是为执行此项任务而来，只是何以她屡似犹豫，而又迟迟不出手，确是大堪玩味。
	每一次想到这里，都令君无忌心里大存不解。当然，他却也并不排除人与人之间所谓的“见面之情”，在他的印象里，这位沈姑娘一身出神入化的武功，不愧是出身名门，遇事沉着冷静，更不在话下。她的出手狠毒，每能置人于死地，得力于“摇光殿”神奇的武功，自然更是不容置疑。只是在揭开这些表面的外衣之后，君无忌却独独能体会出对方那一颗高尚、纯洁而富有同情、偏向真理正义一面的内心。也许这便是她每每不能说服自己，而对君无忌施以狠毒手段的原因了。
	春若水宛似有情的一双眼神，静静地由他脸上掠过，投向壁穴间的熊熊烈火。
	很长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对于沈瑶仙，春若水多少有一点酸溜溜的感觉，只是她却每能了解到，这种属于人性黑暗面的本能，其实与人与我都将是有害无益。在过去她最讨厌的便是“善妒”的那一类女人，等到自己身临其境时，才幡然有所觉悟，原来这是与生俱来的劣根性，想要完全排除，却也并不容易，除了一颗慈善的心以外，更要有舍弃自我的仁者胸襟抱负，对于一个初涉情场的女孩子来说，自是非常的难了。
	春若水这一霎情绪显得十分低落，只是当熊熊的火焰，在她眼前跳动，特别是触目于君无忌就在身边时，她才似忽然有所警觉，重新又拾回了几乎已失去的自我。
	毕竟现实是不容取代的。其实她已说服了自己，对君无忌不再存有奢想，那么现实所给与自己的任何点滴，都已是额外的嘉惠恩宠，又何必再所苛求！
	透过莹莹泪影，再一次打量心上人时，她似已剔除了心理上的那些阴影，即使对于那位一度被视为情敌的沈姑娘，也充满了谅解而不再妒忌了。
	“我想起来走走，可以么？”说时她已揭开身上皮裘，离榻站起。君无忌略似一惊，春若水却已姗姗走向壁炉，他赶上一步道：“小心。”却迎着了春若水递出的一只纤纤细手。
	情势的发展，极其自然，俟到君无忌有所觉察时，其时己柔荑在握，甚至于春若水整个身子，俱都已倒在了他敞开的怀里。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这一&middot;都似乎太过突然，只是施受之间，心情上有些差别而已。
	炉火劈啪，闪烁着的红色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叠印地上，不时地晃动着。火光更照亮了他们的脸，那么赤红的颜色，恰似存心在掩饰什么。
	紧紧伏身在君无忌结实的胸上，像是只依人的小鸟，春若水相思得酬，贪恋着片刻的温存。伏在他胸上，感染着他的温馨，耳中更能清晰地听见他颇似零乱的心跳声，敢莫是这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也为之“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彼此一句话也没有说。
	炉火熊熊，时耸又敛，变幻着各种姿态，像是为此有情恋人，作状无限鼓舞。
	“你的心跳得好厉害，能告诉我，那是为什么？”像是一条游动的蚊，她滑腻的手，已攀向他的颈后，纤纤手指，插入到他充满了野性而浓黑的发际，撩起的眼波，荡漾着少女的天真无邪，却是狡猾的。
	君无忌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向壁火注视着，火光明灭，在他英俊而清秀的脸上，形成了某种气势，眼睛里迸射的神光，更似反映着此一刻内心的紊乱。
	“说话……为什么不说话？无忌，无忌……”举手无力，只是一下下的在他胸上擂着，无尽相思，万缕柔情，俱化为熊熊火焰，会合着当前壁火，一霎间形成汪洋大海，人儿漫淹，呼救无能，是那般抽去了骨头的懒散，真似已融化为一滩泥水，永无止境的瘫在了他的怀里……
	一只长尾山鼠，恰于其时忽然出现眼前。静寂时空颇似形成了惊天动地的震撼。
	紧紧偎依着的一对人影，蓦地两下分开，其时火光闪烁里，那只擅入禁地的长尾山鼠，“咕”的惊叫一声，箭矢也似地飞跃而起，一径穿窗而逝。留下来的气氛，却似一阵扑面的微风，淡淡的地人深省。
	双方相视一笑。经此一搅，已不复先时之热炽，情绪的转变何以微妙如斯？
	往壁火里丢进去一块干柴，君无忌沉默着讷讷说道：“这里早晚寒冷，如果不生火，你是挺受不住的。”
	春若水迎着面前的火，在铺着的一块兽皮上坐下来，脚腿伸动之际，才发觉到自己身上衣衫十分肥大，一双裤脚，虽经卷起，仍然是多出了老大的一截，袖子也是一样，眼前缺少一面铜镜，看不见自己这身打扮的怪异形状，想来当是十分滑稽，不觉低头笑了。
	这袭单衣，不禁使她又联想到以前为飞鼠所伤，草舍疗伤时的穿着，仔细瞧瞧，正是同样的一身，前后联想，不禁感慨系之，禁不住妙目轻转，深情地向君无忌注视过去。
	君无忌智珠在握，有些话不需多说，他也明白，有些话，惟恐为对方带来伤感，故此回避，那么剩下来的话，也就不多了。
	“啊！”春若水像是忽然想起：“我一夜没回去，家里怕急坏了。这可怎么是好？”
	君无忌“哼”了一声：“你放心吧，我已叫小琉璃到你家去过了。”
	“这样就好。”春若水却仍不放心地轻轻叹了一声：“你是不知，我母亲最是对我挂心，平常有点小伤小疼，她都会大惊小怪，如果知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不知会急成了什么样子！”“这一点我也想到了！”君无忌说：“我特意要小琉璃撒了个谎，就说你在‘红雪庵’尼庵许愿，那里尼姑留你住下结个善缘，约有三四天的逗留，这样可好？”
	春若水忍不住笑了：“你可真聪明，怎么会想到‘红雪庵’呢，那是我娘常去的地方，真要说别的地方，她老人家还许不相信呢！”
	君无忌点点头说：“这样就好，只是我生平不擅说谎，事过境迁之后，你再照实回禀令堂吧！”
	春若水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想想还有两天的时间逗留，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高兴，这三天石室逗留，无异天公作美，特意思赏给自己的，虽然说用以酬偿的代价，竟是自己几乎丧失的性命，只是伤痛毕竟已成过去，面对自己的却是心上人的长相厮守，倾心尽谈。
	三天容或说是太短了，却也得来不易，那是以往连作梦也梦不到的，这么一想，也就知足了。三天以后呢！那时自己便得告别情人，面对着残酷的现实，接受命运的安排。三天，三天，这短短的三天，很可能便是自己生命里惟一与他所仅有的独处日子，它将永远在自己心版上刻下记忆，想着想着，她的心碎了。
	她可不愿再哭了，特别在君无忌面前。她想，这三天自己要以最喜悦的心情，最浪漫的情调去享有它，因为舍此而后，便什么也没有了。
	君无忌微笑着说：“这里地势绝高，很多地方白雪未化，景致绝佳，明天你起个早，我们可以到外面走走，对面有一道瀑布，映着新升的太阳，真美，你一定喜欢，只是你的伤势还没有大好，怕是走不远。”
	春若水说：“不，我能走！”那样子开心极了。
	“要不，还是我背着你吧！”
	“那……可就累了你了！”
	“你不愿意？”
	“不……”她说：“我太愿意了！”说了这句话，才自觉出过于坦诚，竟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了，一时大为羞窘，脸也红了，偷偷看了他一眼，却似未觉，心里才似略安。
	君无忌拨弄了一下炉火，溅出了许多小火星。“这里有天山特产的雪鸡，就是刚才你吃的那种，味道可好？还有很多野生的东西，如果你喜欢，明天可以摘一些回来。”说时，他转过脸，近近地注视着她：“昨天你不该到朱高煦那里，太危险了，你也许还不知道，他如今身边有能人守护，你绝不是他的对手，平白丧失了性命，岂不冤枉？”
	春若水默默听着，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你父亲的事，我一直留意，据知目前平安。海道人断言他有惊无险，他的卦相很准，颇有预知之明，希望这一次没有料错才好。”
	春若水只以为他会说出自己与朱高煦之间的婚事，那无疑是大杀风景之事，只是他却没有。
	忽然她心里惊了一惊，莫非他竟然不知，朱高煦之所以羁押父亲，乃在于迫婚自己？以至于，他当然更不知道自己即将要舍身救父之事了？
	这个突然的念头，由不住使得她大大吃了一惊。想想并非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自己这个假设是对的，那么，很可能就连父亲之失身囹圄，乃系朱高煦所策动这件事，他还不一定知道，顶多只有在怀疑而已，而海道人并没有把为自己算命的事详细地告诉他，其实这件事，除了当事人自己和汉王朱高煦之间而外，局外人谁又知道详情？知道的人，更不会轻易开口，以至于君无忌这般精明仔细的人，这一次也被蒙在鼓里了！
	这番猜想，一经确定，春若水不禁心内大生忐忑，仿佛有些落寞，那是一种怅怅失落的感觉，陡然使她警觉到自己被自己的聪明所愚弄了！可真是悔也不及。
	如果是眼前这番邂逅，安排在自己答应下嫁朱高煦以前，那么一切的情形将是大大的不同，看来自己前此的诸多猜测，包括君无忌与那位沈姑娘之间的爱情在内，全属子虚乌有之事，事实证明，即使沈姑娘对他曾有救助之情，彼此不无好感，但是基本上，他们却是站在敌对的立场，又如何能像自己与他，全系自然结合来得合情合理？由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即将舍身高煦之事，自不会有应有的热烈激动反应，自己却因此误会他的无情，心灰意冷之下，乃自作出了大错特错的草率决定。
	一瞬间，她有无限感伤，恨不能再一次扑向君无忌怀里，放声大哭一场，只是，在君无忌若似有情的目光注视之下，她却反倒报以一笑，笑颜里包涵着的辛酸，也只自个儿心里有数。
	人的思维，瞬息万变，也真太奇妙了，有时候为了矜持一份不必要的表面美好印象，却将无限辛酸泪水往肚里咽。既然是已经认定了的事，既然已是无能反悔的事，又何必再去提它！徒令人不快，反倒破坏了眼前的快乐气氛。
	略略地闭上了眼睛，此刻，她心里只了一个念头：“还有两天的时间，好好的珍惜吧！”
	“你是一个很美的姑娘。”君无忌破例地吐出了他的心声。这句话甫自传入春若水耳朵，真使她为之怦然一惊，方才闭起的眼睛，倏地睁了开来，眼神里不胜惊喜，其实却若有憾焉，遗憾着这声赞美，来得太晚了。
	她几乎不敢正视对方那双眼睛，才抬起的目光，又垂了下来，落在了自己那双赤裸着的脚上。
	君无忌接下去道：“你更有一个快乐而幸福的家，虽然令尊这几天陷身囹圄，但是我预料他很快就会回来，必要的时候，我会去找朱高煦。”
	“你……”春若水看着他，一时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君无忌那双明亮的眼睛，一瞬间充斥着的的光彩，似乎在压制着一种仇恨，“我对他已是忍无可忍，你已经知道前此我饮酒中毒之事，这件事虽没有十分的证据说明是他所为，但是几乎可以断言，定是他所主使！”
	春若水呆了一呆：“只是，这又为了什么？他为什么要害你？”
	君无忌看了她一眼，作了个无可奈何的苦笑。关于他与汉王高煦，甚至于与当今皇帝的极不寻常关系，无异是一个极大的稳秘，不要说当事人本身了，即使知道这一事件的局外人，一旦走漏了口风，均有可能招致杀身之祸，自然切切不宜出口。
	“当然是有原因的！”君无忌略似歉然地道：“你就不要再问了。因为这对你是没有好处的。”
	春若水默默地看着他，心里充满了好奇，对方即然不欲多说，问也没有用。
	君无忌颇似怅恨地道：“这件事我曾仔细地盘算过，尽管朱高煦身边如今有许多能人守护，我若决心要取他性命，却也不会是什么难事。只是此人却也有颇多可取之处，特别是在当今朝廷对外用兵之时，朱高煦是眼前惟一可以稳定大局之人，杀了他，白白便宜了北方的鞑子，对邦国人民，都十分不利。”
	冷笑了一声，站起来在石室内走了几步，像是抑压着说不出的闷气，在春若水注视之下，他发出了轻轻的一声叹息，“你现在应该知道，我对他只抱着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了？为了眼前邦国不能不忍一时之仇辱，毕竟个人仇恨事小，国计民生事大，在这个大前提下，不得不暂令他逍遥一时。”
	春若水冷冷地道：“这么说，他就可以一直继续为恶，做坏事了？”
	“也许他的气数就快要尽了。”君无忌苦笑道：“虽然世道充满了不公，我仍然还是相信冥冥中的天理报应，朱高煦怙恶不悛，劫数当头，依然是无能逃脱，不相信就等着瞧吧！”
	这番话听在了春若水耳朵里，一时真是感慨万千，然而，她却宁可不再去多想它。
	山居晨昏都显得特别的快，谈话的当儿，天色已是大黑。
	君无忌验看了一下她肩上的伤，发觉肿势已退。摇光殿精制灵药，果然妙用非凡，再加上君无忌以本身内功灌输得法，莫怪乎康复得如此之快。春若水又请教了许多有关练气的要诀，君无忌知无不言，举一引三，春若水惊喜之余，可真是收获不浅，问答之际，才发觉到对方所知真个博大精深，春若水直是感觉，宛若置身于宝库，俯拾皆是，受益之大，出乎想象。
	空山宁静，万簌俱寂。二人兴致很高，在暖洋洋的炉火烘衬里，约莫又谈了一个更次，才分别盘膝就坐，作每日必行的睡前吐纳静坐功夫。
	君无忌内功深湛，已可完全以静坐代替睡眠，春若水却还不行，调息静坐了一个时辰，出了一身大汗，便自醒转过来。
	是时，炉火已呈余烬，仅得孤灯荧荧摇晃出一室的凄凉。
	昏黯的灯光下，她打量着君无忌背后的坐影，似见一幢白白的雾气，散发自他头顶天庭，伟岸的坐姿，一似扣地座钟，纹丝不动，料必对方正是气转河车，通过重楼要紧关头。
	由于日间君无忌耗损元气过剧，此番运功，当是有所裨益，至以为要。春若水直觉得便不欲打搅。
	她原想在壁炉里加上一些柴，却深怕此举惊动了他的运功，因以临时中止。
	方才她服了摇光殿精制灵药，又为君无忌强大内力灌输，此番运功静坐之后，只觉得全身上下，无比舒泰，仿佛无事人儿一般。由于白天觉已睡足，不再思困，又不便出声，生怕吵了对方安宁，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当下轻悄悄地站起身来，掂着脚走向窗前，隔着一扇小小横棂，向外面静静张望！
	无异是一天宁静。明月当头，河汉无际，一天繁星各自放光，将此远近山峦照耀得一派通明，宛若撒下了一片银沙般的诗情画意。
	春若水这一霎神清气爽，既不欲强自入睡，又怕出声打搅了君无忌的静功调息，外面夜色如此优美，忍不住便想到出去走走。
	当下她悄悄地套上了鞋，把君无忌的一件皮裘披在身上，蹑手蹑脚地来到了门前。
	石门开启甚易，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现在，她已静静地仁立室外。只觉得眼前一片银白，点缀在乱石峰嵘的山峦之间，星月皎洁，融汇着大片白雪，交织成亮若灿银的一片琉璃世界，染目所及皆都是一点点跳动的灵光，启发着她的灵思……左侧方那一片弥天盖野的白云，势若海潮，衬以峻岭自雪，益增无限气势，一天繁星，直似低到举手可攀，上下交映，宛若置身于神仙世界，来到了奇妙的梦境。
	春若水看了一晌，震惊于这般气势，先是心鼓雷鸣，继而瞠目结舌，半天才似回过念来，低低地赞了声：“妙啊！”由不住轻轻移步，向外走来。
	十六
	随着身子的前进，景致更有不同。
	猛可里响起了凄厉的一声猿啼，观其声势起自对岭巉，其声高亢，仿佛一把锋利的尖刀，突地划开冰封的天幕，乍听下，真有惊魂夺魄之势。
	偏偏余音荡漾迂回，历久不歇，于此幽冥中夜，平添无限深凄、壮观。
	春若水不自禁地定住了脚步，感到有些儿害怕，一颗心更是起伏跳动不已。连峰巉巉中夜猿啼，原已慑人心魄，四面雪光所汇集的袭人寒风，更似万千钢针，一古脑地投向人体，冷得她一个劲儿地直打哆嗦。体伤初愈，简直无能招架。
	这般景色、气势，偏偏无福消受。春若水这才警悟到，一个人的胸襟气魄，原待于大自然的洗练淘淬，一分根骨，一分造化，却也勉强不来，准乎此，那“仙风道骨”、“神姿清澈”的造型，毕竟有别于凡夫俗子的意态庸俗，所谓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正是冥冥中大自然的造化之功呢！
	她一面把身上皮裘裹紧了，两只眼睛却贪恋地向对岭眺望着，敢情为对岭那一道无声的玉泉飞瀑所吸引，不自觉地便自向前走了过去。只是寒气袭人，冷得她简直挺受不住，身上虽然裹着君无忌的一袭皮裘，感觉上竟似没有着衣般的单寒，无可奈何，只得加速了脚步，直向一片石林间奔去。
	俟到身子进入石林，才自觉出寒冷大减。当下也就顾不得欣赏眼前美景，先找了个背风处坐下，强自镇定心神，随即运行起吐纳调息之功，直到“坎离”相交，小腹生热，身上才复兴起了舒泰的暖意，便自匆匆站起。
	这一站起，却让她意外地吃了一惊！一条人影，宛若临空巨鸟，呼地由面前掠过去。
	春若水吓了一跳，本能地忙自蹲下了身子，透过当前石林空隙，清晰地看见一条纤细人影，倏地倏落于石林尖峰，旋踵间已临当前。

五
	冷月繁星，映衬以皑皑白雪，所见极清。春若水方自认出来人是一个身披狐裘的长身少女，后者已玉树临风般现身当前。
	来人少女似乎已有所见，随着她落下的身势，清叱一声，右掌蓦地直劈而出。这一掌直认着春若水藏身之处发来，掌力疾劲，声若裂帛。春若水万万没有料到这个时候竟会遇见了这么奇怪的人，乍见之初即以重手伤人。来人少女功力极是精湛。这一掌幸亏有石笋在前抵挡，掌风击处，石屑纷飞，随着来人少女的一声清叱，窈窕倩影，腾空跃起，一起乍落，已向石后抄落下来。
	春若水大伤初愈，原是不便施展身法，却也不能坐以待毙，眼看着对方少女功力了得，生恐力她掌力击中，心里一急，随手自地上摸了一双石砾，扬手直朝着对方来势用力掷出。
	来人少女身势几将下落的当儿，蓦地向后一收，凌空一个倒翻，呼噜噜已自退出了丈许开外。
	一经施展，更不稍缓须臾，春若水不待身势略定，随即连续两个快速施展，“扑扑扑”
	疾风回荡，宛若大鹰扑扬，起落间，已扑出石林以外。
	观其身势，不可谓不快了，无如眼前这个长身少女却是放她不过，身法之快，更是出人意料。春若水身子方自站起，眼前人影飘动，对方人影，已到了眼前。这一霎无异惊险万状，春若水情急之下，不假多思，右手抖处，猛地向对方脸上抓了过去。俟到她手掌递出一半，才自发觉到对方少女那张脸极为眼熟，心中一惊，却已无能收回。
	来人身手端的了得。春若水一待发觉招式用老，想要收回，其势已是不及。即为对方少女巧妙地拿住了腕脉上关寸要口处，顿时动弹不得。
	至此，双方目光交接，才算把彼此看了个清楚。春若水几经凝神，才自肯定认出了对方正是那个被疑为来自摇光殿的沈姑娘。这个突然的认定，登时使得她心里一阵惊慌，待要抽身而退，却是万万不能。
	沈瑶仙的表情，却似比她更为惊讶，“哦！是你？”说话时，手指已自松开，却是满脸迷惑表情，“春若水，春大小姐，会是你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一边说，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早已在对方全身上下转了十万八千转，越是扑朔迷离。
	春若水惊魂甫定，身子后退了几步，被对方这么一问，再看看自己这一身，却是窘迫不堪，一时几乎呆住。停了好一会儿，才自转过念来。
	沈瑶仙那双明亮的眼睛，真像是比剑还要锋利，死死地盯住她，分明疑团未释，等待着她的说明。
	春若水被她看得怪不自然，耸了一下肩，嗔道：“怎么不会在这里？你能来我就不能来么？”
	沈瑶仙越是不解地道：“半夜三更放着觉不睡！你发疯了？”
	“你还不是一样。”春若水干脆硬下脸来，却也不甘输口的反唇相讥。说了这句话，她随即转身自去。沈瑶仙只是冷冷地瞧着她。走了几步，春若水却又停下，心里忖着：我岂能就此转回？若为她发现了君无忌的住处，那还得了？这么一想，她就改了个方向，继续前行。
	沈瑶仙仍然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地望着她。
	春若水走了十几步，才自觉出，这里是个孤峰，四面绝壑，哪里有路可通？除了上下可行，简直别无可行。这可就面临一个难题了。住上去，无疑通向君无忌居住石室，一个不好，便有暴露石室藏处的可能，往下走，无尽无止，却又上哪里去？自己体伤未愈，一来不便过于劳累，再者三更半夜，认路不清，下行山势连绵，无尽无休，慢说自己毫无山行经验，就是久于此道的人，也不敢失之大意，万一迷了路，那可是死路一条，却是莽撞不得。
	这么一想，不禁又停了下来，上下左右皆不得行，可真是作了大难。
	“你是要上去还是下去呢！”听见话声时，沈瑶仙显然已来到了面前。话声方歇，随着她举手之处，只听得“呼”一声，一团火光已自亮起。
	那是一个制作精巧的引火器，火焰自一个特制的喷口吐出，较诸一般江湖中人所使用的“火摺子”看来方便得多，而且所发出的火光也强得多，喷出的火苗子足有尺许来高，黑夜里看来尤其显眼，附近山石树木，一时无所遁形，俱都被映照得十分清晰。春若水自是也不例外，登时暴露于火光之中。
	“你……要干什么？”看看自己这一身，的确是臊得发慌。全身上下，除了那双靴子是自己的以外，全是借穿君无忌的，以无忌之高大魁梧较之若水之窈窕婀娜，自是不成比例，这一些看在了沈瑶仙眼里，不啻疑窦大启，脸上更不禁充满了迷惑。
	“这是怎么回事，你真把我弄糊涂了！你穿的都是些什么？是谁的衣裳？”
	春若水不禁脸上一红，这事说来话长，一时碍难回答，干脆给她来个不理不睬，把身子掉了过去。
	沈瑶仙突地收起了手上打火器，一双明亮的眼睛，却是眨也不眨的盯着她。
	“哼！你以为不说话，我就猜不出来？”
	“你猜！什么？”
	“君无忌！”
	“君……无忌！”
	“别装了。”沈瑶仙一刹间冷下脸来：“告诉我，他住在哪里？”
	一面说，环目四盼，越似生气地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住在附近不远，想不到你……”
	春若水忍不住插口嗔道：“你别乱说，我只是在这里养伤。”
	“养伤？”说时，她缓缓前进了两步：“这么说，你受伤了？”
	“是又怎么样？”
	春若水赌气道：“关你什么事。”
	“哼！好厉害，倒要看看你这个伤是真的还是假的？”话声方歇，陡地一掌直向春若水脸上击来。春若水倏地一惊，忙自闪身，却不意沈瑶仙这一手原本就是虚招，旨在诱使对方上当。春若水这么一闪，正好中了她的诡计。须知“摇光殿”绝技，变幻莫测，沈瑶仙得力于殿主李无心的亲自调教，视同己出，成就自是不凡，这一手“迷宫换掌”，施展得简直无懈可击。随着她的出手，整个身子宛若春风一掬，蓦地袭了过去，春若水原本就不是她的对手，更何况眼前功力未复，一身衣着，又是这般肥大，挥动起来，不啻大费周章，如此一来，简直防不胜防，不及退身半步，已为沈瑶仙一只纤纤素手，陡地贴在了小腹之上。
	这地方位当“丹田”，藏伏着“气海”一穴，最称要害，沈瑶仙果真有意要置其于死地，只消七成功力向外一吐，春若水定当溅血当场。她却不此之图，也没有这么狠心。正如所说，沈瑶仙此举不过旨在试探她的内气真力，如果春若水果真负伤，一探之下，便当分晓。
	春若水吓了一大跳，无意之中，为对方掌势贴中腹下要害，这一瞬无论攻防，俱已不及，复觉得小腹上一阵奇热，似已为对方内气真力攻入，由不住吓得一呆，只以为对方毒手之下，性命休矣。却是万万没有想到，沈瑶仙不过只是试探她的内气真力而已，掌上热力一经吐出，立刻又自收回，整个身子却在同一时间，野鹤振空般地拔了起来，飘出七尺开外，翩翩如一片落叶，落身于一根石笋之巅。
	春若水虽不曾为对方功力所伤，却以猝当巨力，全身大大地震动一下，一连后退了两步，差一点坐倒地上。这番动作一经落在沈瑶仙眼里，当知对方所言非虚，确似功力大逊昔日。
	“你果然受伤了！不过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是哪一个好心的人救了你？”
	即使在黑夜里，春若水却也能感觉出，对方那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正自眨也不眨的盯着自己。春若水赌气地扭过了身子，不答理她。
	沈瑶仙何等聪明，看在眼里，岂能会有不知之理，“你不说就当我不知道了！不用说，又是那一位好心的君先生了？”忽然她寒下脸来，上前一步道：“他住在哪里？告诉我！”
	春若水气不过地看了她一眼，依然是一句话也不说。她想到了刚才君无忌所说的话，看起来，这个沈瑶仙果然是来自摇光殿的人，旨在找君无忌寻仇来了。这么一想，顿时吃惊不小，一双眼睛禁不住充满疑惑地转向对方看去。
	沈瑶仙说：“为什么这么看我，难道你听不懂我的话？”
	春若水强作出一个微笑说：“你这个人真奇怪，你以为君无忌会住在这里？我已经告诉你我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多问？”
	沈瑶仙冷冷地看着她，暂不置言。这一霎心如电转，思忖着：“我又何必与她多费唇舌，先给这丫头一个厉害，把她拿到手里，还怕她不乖乖地带我去么？”可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却又颇不以为然，算了，她身上还带着伤，这么一来，倒似我在乘人之危！既然她现身附近，料必住处不远，还怕找不到么？这么一想，干脆不再多说，看看春若水，作了个神秘的微笑，倏地肩头轻晃，野鹤振飞般的，已自拔空直起，紧接着三数个起落，直向着绝顶巅峰，猱升而起。
	春若水想不到对方忽然间，竟会有此一手，由于沈瑶仙投身之处，正是君无忌所居住的石室藏处，直以为已为对方看破了行藏，心里略吃一惊，一时顾不得体伤未愈，紧跟着她起势之后，施展全身之力，也自腾身跃起，紧紧跟了过去。
	此去峰顶，原本就没有多少路，二女身法又是如此之快，一前一后转瞬间已到了尽头。
	沈瑶仙身势甫定，倏地回身以待，紧接着春若水也自来到眼前。
	只以为对方已看破了行藏，春若水自是吃惊不小，行色间不免慌张，身子方定，惊心未已，才发觉到沈瑶仙出乎意外的冷静，正自用着一双澄波眸子，静静地观察着自己。春若水心里一动，这才知道自己一时大意，情急间不察，自己露了破绽，正所谓“事不关心，关心则乱”，这番失措动作，一经落在了沈瑶仙眼中，无异不打自招。心里一惊，眼巴巴直向着沈瑶仙脸上望去。
	沈瑶仙挑动了一下细长的眉毛，颇为惊讶地说：“咦！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春若水不惯撒慌，忽然为对方这么一问，顿时无言以对。
	偏偏沈瑶仙剔透玲珑，那一双显示着绝顶聪明的眼睛就是放不过她，直直地逼视着她，像是把她看了个全身透穿，一点也藏不得私。
	春若水立刻觉出自己又错了，一时愈显慌张，脸上红白不定，仓猝间直似在对方湛湛目神之下，败下阵来。
	沈瑶仙透过对方表情，越加确定自己猜测不错，那就是君无忌一定藏身在这里了。她随即移动视线、缓缓向附近小心观察。这地方既当一岭巅峰，当知腹地不大，若是认定了藏有秘密，便只有正中石峰。把一切看在眼里，沈瑶仙随即不再迟疑，身形轻晃，异常轻灵地已闪身崖前。
	春若水目睹下，心里更是吃惊，那是因为对方落身处，分明正当石室入口，方才自己出来，一时随兴，也不知是否关好了门？若有大意，落在了对方眼里，定将无所遁形，心里一急，由不住又自向前踏了一步。
	沈瑶仙冰雪聪明，偏偏心细如发，虽在动作之中，却不曾对春若水有任何疏忽。这时见状，心里便已笃定，当时后退一步，右手凝具功力，以劈空掌力一掌直向当前石壁击去。掌力充沛疾劲，这一掌旨在探测虚实，虽说并非全力施展，却也相当可观，掌风过处，石屑纷飞，发出轰然一声巨响，静夜里真有惊人之势。
	一掌既出，更不迟疑。随着她出手的掌势，双手连续向外发出，配合着她转动的身势，乃是一系列的“如意进身掌”式，罡烈的掌风，击向石峰，固不能有所震撼，只是迂回的风势，所发出的尖啸声，却是凌厉十分。
	蓦地，一扇石门，随着她劈出的掌风，霍然开启。春若水早已提高警觉，眼看之下，不由大吃一惊，双脚顿处，箭矢也似直向室内纵入，沈瑶仙慌不迭也自抢身跟进。
	双方身法都够快的，几乎同时扑了进去。在春若水的意识里，只以为沈瑶仙会猝然对君无忌有所加害，后者很可能由于坐关正当要紧关头，一时不克分心，而致受创。有此一番顾虑，才致显现得如此张皇，哪里想到，二女以迅雷不及掩耳快速身法，先后扑入石室，室内却空空如也，并不见君无忌的人影。这一霎炉火尽熄，壁间灯盏，却依然燃着，灯焰荧荧，散发出一派淡淡青光。
	春若水正自为君无忌安危挂心，见状自是高兴，喜滋滋地转过身来，看向沈瑶仙，倒要看她如何自处。
	沈瑶仙无意间发现了这处石室，一时大为惊讶，君无忌虽不在，她却并不在意，要紧的是既已发现了他的住处，便已掌握了他的行动范围所属，又何必在乎他的一时出没无常？
	四只眼睛对看之下，沈瑶仙也同她一样地报以微笑。当下她轻移身躯，走向君无忌前此静坐之处，弯下身来看看，又伸出一只手在皮褥上摸了一下，显然余温尚在，不用说，瞬间之前，犹有人在此静坐，这个人是谁？实已呼之欲出。
	“想不到这里竟有这么个好地方，要不是你带我来，我真的一辈子也找不着。”目光一转，看向春若水，长眉微分，浅浅含笑道：“你真是好福气，竟能在这里养伤，还有人亲切的就近照顾，怪不得乐不思蜀了！”话声悦耳，是那种掺有苏州口音的京语，声音不高不低，甚是动听，却有一种凝而不散的迂回劲道，直似穿壁而出，将声音传之室外，显然引自内功中极上乘的“九转河车”心法。这个来自“摇光殿”的神秘姑娘，真有鬼神不测之能，果真存心与君无忌为敌，后者是否仍能保持着以往“百战百胜”的光荣战绩，可就大堪存疑。
	话声出口，沈瑶仙已姗姗步向侧面新开的那扇横窗，自此外眺，一天星月，分外灿烂。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眉眼间不无所感，迎着一袭月光，益见其神姿清澈，如琼林珙树，却是高秀越逸，绵密精严，令人难以捉摸的诡异精奥。
	春若水自忖着君无忌已是有防在先，大可不必为他过于担心，沈瑶仙既是一派从容，自己又何必自示其短！一念之兴，她随即暂释忧怀，转向壁间，拾起两截松枝，加入已是灰烬的壁炉，幸得些微余烬而燃，不久便自引着，散发出熊熊火光。
	沈瑶仙其时已自个儿在铺有兽皮的石墩上坐下。春若水也坐下来，四只同称美丽的剪水双瞳，不期然地便自又会合在了一块。实话说，她们虽然过去见过几面，却属流离倥偬之间，虽曾动手过招，也只在片刻之间，却不曾像眼前这般心平气和地互相凝视，切切对望，自是纤维毕现，一些儿也不容藏私。
	炉火熊熊，洋溢起的和煦暖意，随即驱散了室内砭骨的奇寒，却也似驱散了彼此一上来的隐隐敌意。透过了双方清澄明澈，像是会说话的那双大眼睛，更像似惺惺相惜！这原是人性中至美的情操，只有在冷静后，明真见性的一霎，才得显现。
	“春小太岁！”沈瑶仙唇角微牵，含着微微的笑，静静地瞧着她说：“信不信，我听说你的大名已经很久了。”
	“结果你一定很失望，是不是？”春若水看着她讪讪地说：“因为我的武功比起你来，差得太远了。”
	“不错！”沈瑶仙说：“如果仅仅以武功来作比较，你当然不是我的对手，但是，作为一个人来说，应该有更值得推崇的价值，武功其实是微不足道的，尤其是我们女人，她所显现的光彩，有时候并不在于外表的谁强谁弱。”
	说到这里，她忽然中途顿住，娟秀而有英气的脸上一霎间显现出淡淡愁恹，那是一种落寞的感伤，更似若有所憾，“所以，珍惜你的一切吧！”这时，她娟秀的脸上忽似罩下了一层寒冷，不禁苦笑道：“关于今夜之事，我也自觉遗憾，打搅了你们的兴致，但是，那却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话声稍顿，右手轻抡，已把背后一口青沙鱼皮、形式古雅的长剑摘了下来，那一双湛湛目神的眼睛，情不自禁地便自落在了这口带鞘的长剑上，一刹那间，似激起了她的意志豪情，毕竟她还不曾忘记此行的重要任务，却也不是轻易放弃原则的人。
	这口形式古雅的长剑，平平地搁置在她身边石案上，显示着她的耐心与无比从容。春若水几乎已看穿了她的意图，原己平静的心，再一次为之紊乱。“你……要干什么？”
	“等他回来！”微微一笑，她看向春若水，长眉轻轻一挑：“他一定会回来，是吧？”
	这个“他”当然指的是君无忌，其实心照不宣。
	“然后呢？”春若水眼睛里满是惊恐：“他回来以后呢？”
	沈瑶仙不自禁地苦笑了一下，落目于几上长剑，妙目一转，看向春若水：“你好像很紧张，为什么？”
	“为什么？”春若水再也不想掩饰她的伪装：“到底又为了什么呢？君无忌为人正直，他……”
	“我比你更清楚他的为人！”沈瑶仙插口道：“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你不必多管，再说，只怕你也管不了，所以，我要是你，大可在一旁静坐不言，坐山观虎斗，何乐而不为呢？”
	春若水原已站起，聆听之下，缓缓地又坐下来。只是她却按捺不住心里的一口闷气，忿忿地道：“哼！你真的以为他会回来？”
	“他当然会回来！”沈瑶仙微笑着摇了一下头，道：“看起来，你认识他还不够深！”
	“难道他这么傻，明知道你在这里等他拼命，还会回来？”
	“这就是他不同于常人之处！”沈瑶仙冷冷地说：“也是让我最敬重的地方！难道你不这么认为？”
	春若水忽然站起来说：“好吧！那我们就干脆到外面去等他吧！”
	沈瑶仙淡淡一笑道：“你对他果然情深意重，用心良苦，怪不得君无忌如此风骨之人，亦会为你所动，只可惜你的苦心白费了！”
	春若水被她说破用心，脸上一阵发红，无如事关君无忌生死大事，也只得暂时豁了出去。正打算拼着为她嘲笑，也要来到门外，将石门大开，如此君无忌返回之先，必能有所窥知，也就可以事先预作安排，或可避却一场生死之争。想到就做，春若水心里思忖着，正待向门外走近，石门忽然开启，魁梧轩昂的君无忌，竟已当门面立。
	“啊！你……”乍见之下，春若水惊得呆住了。
	沈瑶仙略含微笑的眼波，静静地由她脸上掠过，宛似在说：“如何？”然而，毕竟与君无忌的相见，不可忽视，万不能掉以轻心，是以，她的眼睛在转视向君无忌的一霎，多少显示出事态的严肃以及无可奈何的凄凉，“我知道是你回来了！”沈瑶仙凄凉的目光，平静地向他注视着：“这地方真隐秘，要不是我无意来到了这个山峰，一辈子也找不着！”
	“但你还是找到了，欢迎之至！”一面说，君无忌脱下了外罩的一袭皮裘，接着，他由一边石桌上拿起了瓷壶，转身门外，很快的转回来，壶内已满盛白雪。接着他把壶置于炉火上，含笑道：“这里主人，留有上好香茗，难得两位嘉宾俱都在座，如此良夜，正可尽兴一饮，沈姑娘可有此雅兴，等得么？”
	沈瑶仙浅笑点头道：“那我就叨扰你了，走了半夜，正口渴呢！”
	君无忌颇是高兴地取出了一个小小锦匣，内盛小巧杯皿，置于几上，壶水既沸，即淋其上，谓之“暖壶”，再置茶叶，添水再弃，第二过，容少闷片刻，才徐徐斟向各人杯内。
	二女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一套小巧杯具，晶莹透澈，宛若明珠美玉，细察之下，才自发觉果然是上好美玉所琢，试看玉质纯白，宛若羊脂，更仿佛能自行放光。握在手里滑润而有温泽，令人爱不释手，显然世罕其见，当属稀世之珍。
	春若水心里惦念着他们的一触即发，却也无心顾及其它，倒是他们双方，自见面之始，即显现出一派从容和谐，固不曾论及寻仇交手之事，眼前之煮茗待客，名器飨人，更似友谊深挚，哪里看得出一些敌对气氛？春若水看在眼里，不免暗自纳罕，以此斯文相处，万难料想到随后你死我活的拼杀格斗将会如何发生！她的一颗心是那么忐忑难安，下意识里，每每对沈瑶仙投以注目，窥测着她的事发突然，有所异动。
	偏偏沈瑶仙的兴致如此之高，眼前更似陶醉于玉器香茗。美目顾盼，巧笑嫣然，十足的美人胚子，衬以月华炉火，平添无限娇媚。
	“好可爱的杯子！”说时，她侧过身来，把玉杯举高了，迎着横棂泻来的一抹月华，纤手白玉，两相映辉，小小杯盏，真似一颗发光体，闪烁出一片璀璨，茶色晶莹，渗之欲出，色如琥珀，颤颤欲滴。至此，沈瑶仙的笑姿，更增迷艳，美目轻盼，看向主人道：“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便是名满天下的‘夜光常满杯’了，可是？”
	君无忌颇似意外地点了一下头：“姑娘高见，正是此物，却不知，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沈瑶仙微笑道：“暂时给你打个哑谜，不告诉你，不过，我对此杯早有耳闻，确实无限向往。”微微一顿，目光里含蓄着几许神秘，若有所思地看向君无忌，缓缓说道：“如果真是传说中的夜光杯，应是一组五只，这里却少了两只。”
	君无忌略似一怔，含笑道：“姑娘好见识，看来我是藏私不能了。”一面说，随即抽开匣格，现出下面的一层，于细锦衬垫里，现出另外两只小巧玉杯以及一只形式古雅的扁平玉壶。
	“这就对了！”沈瑶仙目光一转：“可以借我就近一瞧么？”
	君无忌目光深邃地注视着她：“正要请教高明，姑娘请看！”
	沈瑶仙随即取杯在手，迎着一片月光细细观赏了一回，一面含笑点头，将两杯一壶重新放回盒内，“我久闻夜光常满杯其名，渴望着能有机会一见，想不到今夜无意间竟会偿了夙愿，请恕我一时好奇，如此稀世奇珍，君先生你是如何得到？可肯赐告一二？”说时一双妙目，直向君无忌脸上逼视过去。
	君无忌一笑道：“姑娘见问，敢不直说？实不相瞒，这套玉杯并非为我所有，只是受人请托，代为转交物主，不过直到如今为止，却还没有找到那位物主，无奈也只好暂为保管了。”
	“原来如此！”沈瑶仙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那位物主的大名是……”
	“这就不便见告了！”一霎间，君无忌脸上罩下了无限凄凉。“茶凉了，二位姑娘请用茶吧！”他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沈、春二位姑娘亦先后饮尽杯中香茗。原来玉杯甚小，一饮而尽，亦不过恰适其口。茶汁微苦，却有透鼻奇芬，俟到吞下之后，口腔内才自隐隐泛出甜意。
	春若水忍不住赞了声：“好茶！”
	沈瑶仙一笑回眸道：“你也喜欢茶么？”
	春若水见她意态温柔、言出斯文，较之先前凌厉出手，简直判若二人，颇似“化干戈为玉帛”之意，心中不由高兴，无意间，乃对其产生了许多好感。谛听之下，不由含笑道：
	“也只是喜欢而已，这味儿很像是西湖的‘六门旗枪’，不知对也不对？”
	君无忌点头道：“猜对了，二位姑娘年纪轻轻，想不到阅历如此丰硕，令人无限钦服。”
	沈瑶仙原也是嗜茶之人，以其特殊遭遇，幼随李无心，久受其教，学识武功，世罕其匹，只不欲人前卖弄。无如才高技精，举之当世，难望得一知音，春若水一方之秀，清丽绝俗，一上来即对她存有好感，惟此番邂逅，虽非对她，亦不免心生惺惺相惜。
	双方互看一眼，不自觉地相视一笑。
	“姐姐方才说到的夜光杯，原来就是眼前之物，我也是早闻其名，想不到在这里看见。
	真是名不虚传，当真它会自己发光么？”春若水说道。
	沈瑶仙听她竟忽然对自己改了称呼，一时颇感诧异，只是当她发觉到对方的一派纯真，不染世态，也就甘于自承。
	双方相视一笑，多少心事感怀，尽在不言之中。
	“我想是不会的，即使是传说中的夜明珠，也绝不会在黑暗之中，自己放光，还是要借助外来的光，引发它本身感光的折射能力。是不是，君先生？”杏目微转，看向君无忌，此一霎，分明凌厉尽去，只是娇柔的大方仪态，确是我见犹怜。
	君无忌亦不禁为她的绝世风华所吸引，只是却保留着一份警惕，一个镇静如斯的人，也绝不是一个轻言放弃原则的人。
	“姑娘说的极是，这例子很明显，就像姑娘你面前的这口宝剑，想来必然极其锋利明亮，很可能有截金断玉之利，只是它也绝不会真的在无星无月的夜晚，自行放光的。”
	“对了！”含蓄着静静的笑靥，沈瑶仙的目光，随即投落在自己面前的那口剑上。
	剔透玲珑的春若水，立刻有所觉察，自然地向她注视过去，默察着她的微妙反应。只是春若水却不曾看出丝毫异态，甚至于透过对方最称敏感的那一双剪水双瞳，亦不见丝毫异常神采。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到如此绝对冷静地步，可真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正因为如此，对方姑娘的下一步行止，也就益加的难以预知。
	沈瑶仙已自长几上缓缓地拿起了她那口形式古雅的心爱吴钩，纤指按动哑簧，将一口堪称明亮的玉泉青锋，现诸眼前，迎以月色，立时光华大显。
	“君兄，你是此道的大行家，我这口剑，却也当得上稀世之珍，你可知它的出处么？”
	边说己自合剑入鞘，一并递了过来。
	君无忌接过来，细看了一遍，特别注意它细窄的剑锋，以及不同于一般的如意吞口，微微点了一下头：“我知道，这是至今尚存的殷商七剑之——一‘冰弦’，难得，难得！”
	沈瑶仙颇似诧异地道：“你果然阅历丰硕，看来是考不住你了！”
	春若水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沈瑶仙正要回答，临时又止住，却把一双眼睛看向君无忌，倒要听他怎么回答。
	君无忌点头道：“那是因为这口剑剑身较一般的剑要细窄得多，也薄得多，劈风有声，音若冰瑟，所以得名。”话声方歇，振腕出剑。空中银芒交映，“嗡”然作响，声若老琴冰弦，果然不同一般。一出即收，铮然作响中，已自回剑鞘内。
	春若水既惊名剑之非比寻常，更感于君无忌之快迅出手，宛若惊电飞虹，料想着如有当面敌人，定当难以防守，死于非命。她原来自负于一身武功，流花河岸已无人能出其右，却不知一夕风云，聚集了如此众多奇人异士，姑不论眼前之君无忌、沈瑶仙——人中龙凤，即汉王高煦之一干手下，也不乏此道健者，更遑论那放浪形骸的醉道人，以及传说中的什么李无心了。春若水心里兴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触，多少含蓄着自惭与内疚，对于往昔的任性自大，不知天高地厚，直觉地感觉到肤浅幼稚，下意识里，更且对眼前的君无忌、沈瑶仙萌生出新的敬意。
	沈瑶仙接过了“冰弦”古剑，那一双深邃的眼睛，颇似有所感怀地看向君无忌。这许多年以来，除了师门的苗人俊之外，她不曾再见识过另一位杰出少年，有之，舍君无忌而莫属了，这个君无忌更似较她所想象犹要高出了许多，不只是武功学识，甚而内涵气势，实在令人心仪。然而，眼前这些都是她所急欲排除的。沈瑶仙的眼睛里，这一霎亦显出无比的遗憾，一种失落的遗憾。
	“你的知识丰硕，并不限书本的一面，真令人钦佩。”缓缓举起了手上的“夜光常满杯”，迎以月光，恰似拿持着一颗璀璨奇光的明珠。“这杯子真美！”她再一次发出了赞美，美目微侧，视向君无忌：“对于这套夜光常满杯，我有一份好奇，如果你不嫌烦，可以赐告一些它所不为外人知的底细么？”
	君无忌点点头说：“在下遵命。”于是接道：“据我所知，这夜光杯乃系自祁连山上好美玉之精所琢制，为一千数百年前，当时西域向周朝皇帝所进的贡物，二壶五杯，茶酒皆宜，这五只杯子，非但形式各异，玉质也各有不同，迎以月光，各呈异色。”微微一笑，他信手拿起了面前玉杯，邀向月光，顿时呈现出一圈淡淡黄色，茶玉一色，宛若一体，较之沈瑶仙方才所示，显然又自不同。
	“哦！”沈瑶仙惊讶道：“原来颜色不同。”春若水一时好奇，也把自己面前玉杯举起，透过月华，她的这只杯子所显现的竟是一派艳绿，连带着她的发眉皆碧。两位姑娘目睹之下，俱不禁叫起妙来。
	“这是‘一触欲滴’的翠绿。”君无忌改指向沈瑶仙所持的那一只道：“这是‘玉满而流’的洁白，我的这一只却是‘鹅黄羽绒’的疏淡，加上另外的两只，分别是‘藕满池塘’的浓郁，‘天容海色’的粗犷，千姿百态，各随人意，其名贵便自于此了。”
	二女轻轻念了一遍，总计是“一触欲滴”的翠绿、“玉满而流”的洁白，“鹅黄羽绒”
	的疏淡、“藕满池塘”的浓郁、“天容海色”的粗扩，合计为五。分别应在五只“玉杯”身上的名号是如此的雅，以之对照眼前，一一应验，并无丝毫夸大过誉。
	二女年岁相若，童心未泯，喜滋滋地各自把玩一通，连连称妙不已。
	君无忌复为各人斟上新茶。
	沈瑶仙再次举步，迎向月光时，才自觉出天边玉蟾，已不复先时之明亮。偏首炉火亦不复先时烈炽。山静猿宿，水凉鸟飞，当是曲终人散时候。她似有无可奈何的遗憾，一时脸色戚戚，她确定终将无悖于此行宗旨。
	“多谢你的盛情款待，此情景将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今生不会忘记。”微微一笑，却是凄凉的苦笑：“我的意思……如果我还能侥幸活着离开这里的话！”
	君无忌微似一惊，立刻明白了她的弦外之音。“姑娘言重了，这里地势空旷，天高日远，你既来得，当然去得，更无一人能与阻挡。”说话之间，他的表情亦显深沉。湛湛目神，其实已有所期，该来的毕竟还是来了。
	春若水冷眼旁观，一时心旌频摇，花容失色，意料着自己最恐惧害怕的事，终于发生了。她以异常关切的眼神，向君无忌、沈瑶仙注视过去，目光里显示的是那种“无助”，甚而“乞怜”，只是事有定数，显然却非她所能挽回的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冷冷地道：“你可知道今夜我的来意？君兄？”
	这“君兄”二字，清晰地吐自她的芳唇，听来别具余韵，却似断肠。说完，沈瑶仙已自位子上姗姗站起。
	君无忌点点头道：“我明白，姑娘无需多说。”
	沈瑶仙凄迷的目光，直直逼视着他：“这么说，我的出身来处，你也知道了？”
	“略知一二！”君无忌犀利的目光，直向沈瑶仙脸上逼近过来：“你来自‘摇光殿’，便是人称摇光殿公主的沈瑶仙，令师李无心，其实也是姑娘的义母，如果外传不讹，这位殿主实已把一身所学，倾囊相授，这就是说姑娘一身武功，实在与令师已无分轩轾，相去不远，可喜可贺！”
	沈瑶仙淡淡一笑说道：“君兄，你过于抬高我了，不瞒你说，义母之于我，确是情深义重，即使较之亲生母女，亦无不及，只是限于先天质禀，虽承她老人家耳提面命，苦心造就，终是力有不逮，说来惭愧，直到如今，也只不过继承了她老人家七成功力而已，哪里敢与她老人家相提并论？更遑论什么无分轩轾了！”
	君无忌黯然点头道：“我确信姑娘言出有征，对于贵殿殿主，我只是由衷敬仰，却只恨无缘识荆。”
	沈瑶仙随即道：“难得你对敝门事如数家珍，那么，摇光殿之一贯所行，谅来亦为你所深知的了！”
	君无忌摇头道：“我岂能有此能耐？姑娘你也高估我了！倒是姑娘的来意，却可管窥一二。”说到这里，微有所顿，随即改口道：“天将破晓，姑娘请示行旨，我听命就是。”
	沈瑶仙呆了一呆，脸上像是着了一层霜般的寒冷，甚久她才点头道：“殿主决令至严，我也无能例外，五日后便是我返殿复命的日子，如果明天不走，可就来不及了。我内心却有一份兢惊，担心不是你的敌手，果真如此，一了百了，倒也了却了心中许多烦恼。”未后数言，语涉凄凉，显示在她淡淡笑靥里，别具冰艳幽柔。话声出口，她随即拿起了几上长剑，缓缓向石室外步出。
	君无忌转向石壁，取下了他那口亦称形式古雅的长剑，抚剑凄凉，颇似有所感触。不经意的，却与俏立壁边、满脸关怀的春若水目光接触，乃自作出了违心的微笑，“我即将与沈姑娘比试剑技，凑巧少了个旁观的证人，就烦姑娘暂时权充，你可愿意？”
	春若水冰雪聪明，在一旁察言观色，早已把此番事态了然胸中，既已知悉事情之无可挽回的必然性，也就不再痴心意图从中化解。
	“我愿意。”她随即拿起皮裘，穿在身上，君无忌却已踏出门外。
	君无忌一径来到了近前。面迎着对崖的一道飞瀑怒潮，沈瑶仙静静地正在等候着他。
	飞瀑无声，月色惨淡。一双并世的少年男女只是无言地互相凝视着。这一霎，春若水却已悄悄地来到了眼前。
	沈瑶仙点头笑道：“你来得正好，我与君先生比剑，各本所学，兵刃无眼，难免挂彩，即使赔上性命，也无怨尤。”微微一顿，目光微侧，转向君无忌，惨然作笑道：“君兄，你说呢！”
	君无忌点点头：“但凭姑娘做主。”
	说了这句话，他即不再多说，他与沈瑶仙心里都再清楚不过，说是“比剑”，不过为示从容风度，好听而已，其实无异于十足的搏命拼杀，既为“搏命拼杀”，便只有生死之分，而绝无幸免了。然而，对于沈瑶仙，他衷心有一分敬仰，更承情于她的妙手回春，使自己前此免于死难，如今却被迫于要用自己手中之剑，与她作无情的搏杀，无论谁胜谁负，都将是人间至惨凄凉之事。面对着沈瑶仙那一双若似有情、却又若似寒芒的眼睛，他有说不出的沉闷，简直为之气馁，长叹一声，径自远跳向对岭飞泉。
	沈瑶仙淡淡一笑说：“人生百年，亦难免一死，以我来说，希望能死在你手里，也可以了无遗憾。君兄，你可知为了什么？”
	君无忌料不到这一霎，她竟然会忽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一时无言以对，只向对方默默怅望。
	沈瑶仙面含微笑道：“那是因为，这些不算短的日子以来、我早已默察，并已深深了解了你的为人，你可相信，这个世界上，除了至情如我义母李无心之外，你便是我衷心所敬重的第一个人了，所以说，假使我非死不可，又何不死在你的剑下？”
	君无忌摇摇头说：“你言重了，姑娘剑技，我见识过，我只怕……”忽然他神色一沉，目射精光道：“正如姑娘所说，你我两无遗憾。姑娘出剑吧！”话声出口，手腕振动，砰然作响声中，已自把一口长剑掣在手中。
	沈瑶仙略有迟疑，随即亦掣出了剑身。两弯寒泓，分别紧握在彼此手中，这一霎，竟仿佛星月亦为之黯然无光。
	却有凄凄断肠声，传之一隅佳人之口，虽只是极为细小的声音，却也难逃过现场对敌二人的敏锐观察，各自一惊，分别移目直向春若水逼视过去。
	春若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一霎，在他们双方目光逼视之下，才恍然警觉到，自己竟自泪流满腮，恍惚里出息有声。至此掩饰无力，便自垂下头来。
	沈瑶仙呆了一呆，视向正面的君无忌，一霎间面有戚容：“你果然死也无憾，就连流花河第一美人的春小太岁，也为你淌下了眼泪，君无忌，你当知她对你用情之深了。”
	“不，姐姐……”春若水忙与申辩，却是欲言无声，四只眼睛，凝视之下，却似各有心声，偏偏羞于出口。
	沈瑶仙目光再转，迎接着君无忌怅怅神采，此时此刻，实不欲再说些什么了。大风回荡，飘动着三人身上长衣。持剑相对的二人，更像是为魔力所驱使，在一个偃月的弧度里，缓缓向前接近……
	君无忌终于拉开了门户，却是极平庸的一个半蹲式子，掌中剑平指略高，缓缓抱向心窝。
	就只是这个平庸的式子，沈瑶仙三易其身，最后才站妥当了。她随即摆出了“摇光殿”
	的门户，一字平肩的吐出了长剑剑锋。却也难掩她心里的骇异，正是为着君无忌所显示的门派，是那么的陌生，以至于莫测其高深玄奥。
	君无忌又何尝不然？
	两个人影极其自然，却快速地结合成为一团。正因为对手的高明，才自摒弃了习见的弄巧、弄险，诡异伎俩，各以实力相接。“当啷”声响里，迸射出星光一点。
	“呼一”沈瑶仙陡地旋身而起，状如飞鹤。君无忌那般快速的一剑，却失之毫厘没有撩着，紧紧擦着她的衣边掠了过去。
	“呼一”沈瑶仙又落了下来，宛若大星天坠。君无忌一剑撩空，紧接着身若旋风般转了过来，一头长发“刷”地散开，却于几乎全无可能的情况下，架住了对方一字穿心的剑锋。
	沈瑶仙猝然一惊，无论如何，对方能够接住自己的这一剑，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
	正因为她思忖着这一剑理当奏功，连带着后面的一招可就慢了半拍。一种难以抗拒的心理因素作祟，使得她举手再拍出的一掌，更自大大地失去了劲道。原该是极具功力，无懈可击的剑掌合一，配合着她新近入门，得自李无心的“无心”之术，该是何等凌厉不可思议的盖世绝招？却因为那微妙的心理因素作祟，变成了色厉内荏空具的形象而已，就这样，一掌拍向对方面门。
	君无忌又何尝不然？就在他架住对方穿心一剑的同时，原有极佳时机，反臂撩剑而进，刺向对方咽喉。这一剑有鬼神不测之妙，实已尽得剑中神髓，极为恩师所激赏，妙处乃在于一个“快”字，那种石火电光的快！却由于一刹那迸现的“不忍”而坐失良机，继而无能出手。
	迎合着沈瑶仙的那一只纤纤素手，恍然间他亦拍出了一掌。双掌交合的一霎，想象中理当是那种石破天惊的场面，或者各自运施内气，使对方肠断肝裂。对于君无忌，沈瑶仙这般盖世功力的一流高手来说，两者俱应不难达到。无如，事实上却大谬不然。双方的掌势，就外表而观，固然不失凌厉，一俟接触之后，才各自体会出内里的空虚。仿佛形同儿戏，却包藏着多少内心挣扎，无可奈何。却是乍合即分。像是交翅飞鹰，“刷”地两下分开，恍然间已立身于丈许开外。
	对于他们双方来说，都不失为一种惊讶。四只眼睛默默地对看着，至此，那凌厉的战志，似迹已近缥缈，也无能激动。黎明之前的夜色，像是较前更为黝黯，多少掩失了一些形诸现场的尴尬。
	一颗心早已经提到了嗓子眼的春若水，看到这里，总算透了口长气儿，却也不禁为现场的离奇发展，感到茫然不解，然而，毕竟这是可喜之事，一霎间她由衷地笑了。
	“姑娘承让，多谢剑下留情！”斗志一纵即逝，无论如何这个架是再难持续下去，君无忌反手还剑于鞘。
	这时，却传来了发自沈瑶仙的一声轻轻叹息：“看来，我是多此一行！无论如何，我已无能胜你，更不用说取你性命了！”一面说，随即把手中长剑，缓缓回于鞘内。然后，抬起头来，用着堪称凄凉的目光，看向君无忌，略略点头道：“你多珍重，我走了！”
	她的眼睛却又落在了一旁春若水的身上，后者愣了一愣，强自作出了一个微笑。只是默默一笑，寄上了她的心香一瓣，由衷祝福。沈瑶仙已自拔身而起，宛若长空一烟，月色里显示着那种朦胧的意态，随即为云雾所吞噬。
	春若水赶上了几步，犹想唤住她，却已不及，眼看着她落下的躯体，一如流星天坠，在乱石峰峰的山峦，倏起倏落，清湘戛瑟，鱼沉雁起，方自交睫，追寻已远，好俊的一身轻功！
	春若水幽幽的感伤着，不发一言，良久，她才转过身来。君无忌赫然仁立在她身后。她有说不出的遗憾，感伤着沈瑶仙的就此离开，下意识里，直似感觉到她的离开，就此远去，全是自己所造成的，就是因为自己，才使她自觉与君无忌难望成双，便自绝裾远离。一霎间，春若水心里充满了怅惘以及难以言宣的自谴，仿佛是一颗心都碎了。
	一头倒在了君无忌怀里，两只手用力的拥抱着他，尖尖十指，几乎插进到他的肉里，那正是她要他知道：她爱他究竟有多深！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惟有他一一君无忌，才是她惟一所爱的。也要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他，她什么都没有了。
	正是因为这样，她才自私的霸占了他。正是因为这样，她连一个淑女至圣的名节也不顾了。正是因为这样……然而这一切，终将化为子虚。短短的三天之后，一切都将改变，一切都没有了。三天以后，她即将离开他，改投向另一个陌生、甚至为自己所憎恨者的怀抱，作为那个人的妻子。那将是一番什么样的情景！月落乌啼，雾冷花残，此生便什么也没有了。
	一个人如果不能和她深深相爱的人厮守在一起，该是何等的无聊孤寂？那是残忍的，那也太不公平了，她真要向上天诅咒咆哮了。
	却已是无能改变的事实，荏弱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再一次的，她热烈地拥抱着他，直仿佛稍一放松，她的爱人即将化风而出，再也看不见了。
	“无忌，无忌……我的哥哥……”梦般的轻飘，谜样的心境！一次次她呼唤着爱人的名字，荏弱到娇躯无力，像是为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都瘫化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到，君无忌张开了他结实的胸怀，把她整个吞噬了下去。
	大风呼啸，迂回天际。在此雪山绝壑，两个热恋的人，紧紧拥抱着，等待着黎明前第一道经天纬地的曙光。
	风儿无力，雨也萧萧。倒是那一溜冬青树，被雨水冲洗得绿油油的，饶是颇有生意。
	昨夜刮了风，院子里满是残枝败叶，风加上雨，把那一排新糊的“葡萄浅”银红纸窗都打湿了。两只北京的小哈巴狗，对着雨天直吠着，那声音像是闹着玩儿似的，却把笼子里的一对八哥儿惊得窜上跳下、甚不安宁。
	春二爷连连地点着头说：“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手里搓着对“孩儿红”的玉核桃，二爷满脸喜气，简直就像忍不住是随时想笑的样子。都说是上好的和阗美玉，王爷可真大方，第一面见他，就把自己手里搓玩的玩意儿赏给他了，春二爷接过来直玩到现在，连在被窝里也舍不得搁下。
	堂屋里的部分摆设都换过了。红绫子坐垫，桌布，都是新绣的，上面绣着四季的花鸟，字画也换过了，过去的竹子换成了牡丹，“百雀图”换成了“群鹊闹春”，牡丹主富贵，鹊雀主大喜吉祥，那是富贵全吉，都为了应景儿，剩下来的可就是花轿上门了。
	都关照下去了，大小姐即将出阁，老爷也快回来了，上下一团喜气，各人嘴里心里都放干净明白着点儿，谁要是胡说八道犯了忌讳，可怪不得家法从严，倒是还真管用，可就没有人再敢胡言乱语的瞎聒嫘了。每个人嘴是都封住了，心里却也不禁纳闷儿：“真的是这么回事？”看来是假不了，二爷钱都赏下来了，每人五两银子的喜钱，另外一份全新家当，衣帽鞋袜外带被褥铺盖，说是新姑老爷的赏赐，只瞧瞧人家这个手面儿就不在是当今的一个王爷。
	春大娘总算把这只凤给绣好了，绣在新嫁衣上，花样子是宫里流出来的，比比看看，自己很满意地也笑了，“他二叔，你也瞧瞧，大姑娘穿上该有多俊俏！”
	“那还错的了？”春二爷看了一眼，却又不以为然地笑笑：“嫂子，你就省省心吧！只要人过去，什么都好，凤冠霞帔，人家那都现成，就是珍珠穿的，人家也不希罕？”
	春大娘摇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他有是他的，女儿到底是我养大的，他有多少钱我都不希罕，只盼望他能对我们姑娘好。”说着她不自禁地又叹了口气：“我真不敢想，要是她爹回来……”
	“又来啦，你看看。”春二爷睁大了眼睛说：“不都是为了大哥吗！这时候还说这些干啥？真是！”
	桌上放着通书黄历，还有个大红信封，择吉的日子人家都挑好了，选出三天，要女家挑一天。春二爷正为这个在跟大娘商量：“我看就二十八吧！好日子！东岳大帝的诞辰，结婚纳彩、嫁娶、开市、会亲友，哈！样样都好。就这一天吧！”
	“二十八！”春大娘想想说：“那不太快一点了吗？”
	“没有什么不妥当的。”春二爷把头凑近了：“越快越好呀！夜长梦多。”
	春大娘拿过择吉的帖子看看，分别是四月二十八、二十九、五月初三，一共三天，日子都够近的，可见得对方也是心里急切，恨不能早一天就把事情办妥。
	“该急的也急过了，该想的也想过了，如今是没有什么好商量的了。”春大娘看着帖子发了会子呆，轻轻一叹转向一旁的冰儿招招手说：“你过来一趟！”
	冰儿应了一声，赶忙过来。
	“小姐醒了没有？”
	“醒了，在喂鹦鹉呢！”
	春大娘看了看手上的帖子，讷讷说道：“这是她出阁的日子，哪一天都好，就叫她挑一天吧！”
	冰儿答应了一声，接过来飞快地就跑了。
	“这丫头，还是毛毛躁躁的样，没一点规矩。”春大娘打量冰儿的背影，摇摇头。
	“是她跟着过去？”春二爷皱皱眉毛：“我看还是叫彩莲跟着吧！彩莲老实，不像冰儿这个丫头鬼聪明，馊主意比谁都多！”
	“那个不行！”春大娘摇摇头说：“她们两个是一块长大的，也只有她最了解大姑娘，服侍得最周到，不叫她跟着怎么行？”
	春二爷不再吭声，过了一会才说道：“我可是听见了风声，说是大姑娘跟那个教书的君探花走得很近……这要是被王爷知道，怕是不大好。”
	“还有什么好不好的，人都是他的了，你也就别瞎疑心了！”
	说时冰儿已回来复命，说：“小姐说一切都听夫人做主，她没有什么意见。”
	“那就是二十八，还有十天！”一面说，春二爷接过了帖子，却用凌厉的眼睛盯着面前的冰儿：“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回同着小姐过门，可不比在家里，汉王爷那边规矩大，可别叫人家笑话。说我们没有家教，你知道吧？”
	冰儿点点头应了一声，心里老大地不乐意。
	春二爷哼了一声，又说：“小姐心里不乐意，你要常劝劝她，人生一场为的是什么？不为了荣华富贵还图些啥？听说皇帝已赏下封号了，一过门就许是个王妃，全家都跟着沾光，她还有什么不乐意的？就是老爷回来听了也高兴，你是小姐跟前的人，可别再调唆着她抛头露面的往外面跑了，要是有个风吹草动的，哼哼，可不是你担当得了的，你就小心着你这条小命吧！”这番话春二爷冷着脸一气说出，只把个冰儿吓了个魂飞魄散，登时楞在了当场。
	春二爷说完话，收拾收拾，这就往府台衙门回话去了，最近他与向知府走得很近。眼看着就是王爷的亲眷了，向知府不能不另眼相待，事无巨细，春二爷总得先跟这位知府大人招呼一声，赖以两边传话，如今总算没有辜负他的一片苦心，眼看着大功告成。
	饮马河一战，明军看似大胜了。永乐帝求功心切，立即抽调以“丰城侯”李彬与“宁阳伯”陈懋所组成的左右哨军，两翼包抄，待将一举而歼瓦刺三万主力，生擒巴图拉而归，却因误测敌情，犯了轻举妄动的大忌，俟到发觉不妙，临时撤回时，敌人的三千游击兵宛若神兵天降，鸣鼓而击，夹明军于渡河之半，一击而退，卒使明军丧失了六百人马，吃了败仗。
	这一仗，巴图拉原可乘胜追击，终因慑于明军声势，数倍于己兵力，孤军不敢深入。小胜即返，三万主力，全数散开，分兵八路迂回后撤，退到了“古鲁巴儿”。永乐帝发兵反扑，追到“忽兰忽失温”，双方对垒，暂时按兵不动。
	领教了瓦刺的游击战术，皇帝怒火不息，临时下令，命中军主帅柳升的“神机营”（火炮队）火速应战，这一次建功甚伟，瓦刺军损失不轻。
	勉强出了心中一口怨气，狡猾的巴图拉经此一败，再也不欲以主力与明军相接，北国草原沙漠地势够大，隔着一条“土拉河”，干脆与对方玩起捉迷藏来了，战况顿时成为胶着状态，却也急它不来。
	明军无可奈例，日烧牧草却敌，即所谓“烧炳”战术（作者注：又称“烧热之战”，见《唐书川，每日浓烟遍野，配合着一定风势，飘入敌人阵营，瓦刺军终日泪流涕泅，战马亦疲，惟不伤主力，也是无可奈何。皇帝不耐久持，趁着这空档，带着心爱的皇太孙，暂时退到了“贤义王”把秃孛罗的居处，自个儿纳福。
	原因是锦衣卫暗中把征自朝鲜的两名美女自京都运来了，皇帝火气正旺，就拿着两个供自朝鲜的贵族美女败败火气，打仗事苦，且交给柳升、郑亨一干将军，暂时他是不想动弹了。
	这时候，甘肃来了消息，汉王高煦机智生擒了意欲乘乱滋事、混入关内冒充商民的三十七名鞑靼先锋探子。
	高煦够沉着，表面不动声色，一悉秘密熬审，乃自鞑靼人嘴里，破获了北敌一个相当强大的地下武力组织，一举生擒了两百七十几名骁勇善战的地下战士，当即明榜示众，就地正法。这一手，大出北敌意外，顿时心生警惕，乃自暂时打消混水摸鱼、乘虚入侵之意。
	永乐帝听见了这个消息，喜出望外，立即传旨厚赏高煦，又拨了一个“卫”，给他指挥，原想把身边两名朝鲜美女转赏给他，却听说这个儿子眼前已有了意中人，正自上旨请封，心里一高兴，立即问明姓氏，赐了“贵妃”的封号，对高煦来说，简直是驾诸太子之上的殊荣，莫怪乎一时取代太子的风声，不胫而走，甚嚣尘上，此时此刻的朱高煦，可真是红中透紫、炙手可热得紧。
	于是，高煦就在接旨的第三天，今天——四月二十八日，不动声色地把有流花河岸第一美人之称的“春小太岁”纳入府中，秘密地成婚了。
	带有七分醉态，汉王高煦离开了他的新婚喜宴。
	推开门扉，迎向一天星月，满园芳菲。四月的山茶花、月季、蝴蝶兰开得一片烂醉。其时，王府内院，早经着意布置，十盏“囍”字长灯，随着晚风，摇曳出一片璀璨，如梦如幻。
	透过了高煦七分朦胧的醉眼，今夜所见，俱都是美丽的，那种近乎于神秘的美。
	春小太岁的美其实已无待证实，透过了那一帧维妙维肖的绣像，早已深植在心，多少晨昏夜晚，每当他低眉展视，内心都禁不住一种近乎于激动的喜悦，却是那种不着边际的臆测，总似感觉到，这个美丽的姑娘，过于神秘，自己对她虽曾留了深心，所能知道的，却依然是这么少，她的难以捉摸，正说明了自己对她的缺乏信心。她是不容易得到手的人间尤物。
	然而，今夜以后，她将不折不扣地属于自己。在众多的王府妻妾群里，“春贵妃”这颗闪亮的明星，无异将是最炫耀、璀璨，光芒四射。事实上她的美丽，甚至于已见闻皇上，才自恩蒙赏赐了“贵妃”这个尊号，只此一点，已令高煦喜出望外。窃认为一个上上大吉的未来彩头，对于这个美人儿，焉得不格外看重，寄以无限期许？
	“王爷您大喜了！”白玉阶前的那个颀长人影，鬼魅般地闪身而出，前进一步，执礼甚恭。
	“噢！索云，是你！”
	“各位大人都走了，钦差曹大人也安置好了，卑职是特地折回来侍候王爷来的！”
	“这个时候用不着你侍候了，索头儿，你退下去吧！”一面说，高煦哈哈地笑了。
	索云前进了几步，由庭柱上拔下一盏灯来：“卑职送王爷回房。”挥挥手，把原来跟在高煦身后的两名内侍打发退后。
	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想到他的新伤方愈，自从雷门堡的茅鹰进门之后，这些日子里倒像是忽略他了，高煦未免心里兴起了一丝内疚，“好吧！你的伤好些了么？”
	“不碍事，再有几天，卑职也就全好了，可以跟茅二堡主一起进出护驾了！”
	“好！”伸出手，重重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你是好样的，好好跟着我当差，亏不了你！”一面说，他迈开大步，踏上了眼前这道回廊，回廊尽头，另一层院落，便是他的寝阁，今晚洞房所在。红烛高烧，春宵苦短，“春贵妃”正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幸临，想到这里，高煦心里就像是递了一盆炭火般的热炙，恨不能三脚两步，飞奔而往。
	“王爷，”索云偏偏哓哓不休，打横过来的灯笼，正好拦住了高煦欲快的走势，“‘春贵妃’是有名的好本事，她身上有功夫！”
	“这个我知道！”挑着一双浓眉高煦笑道：“有名的‘春小太岁’，谁不知道？还要你说！”
	“卑职只是提醒王爷一声”。
	那一夜他负责护驾，与侵入王府的一名妙龄“女贼”有了接触，非但受了重伤，差一点还送了性命，这件事他焉能忘怀？只是把意图不轨、擅闯王府的夜行女贼，与眼前受宠恩封的“春贵妃”联想在一起，多少有些不着边际，更似不恭！索云有多大的胆子，敢于造次，想了想，到嘴的话又自吞进肚里。
	高煦他不是傻子，“春小太岁”这个烫手的山芋，没有十分的把握，他是不敢妄图到口的。以此而度索云的过于小心，未免惹厌。只是经他此刻突然的提及，倒像是煞有介事，多少令他心生警惕。怔了怔，他随即付之一笑，挥挥手，继续前行。
	这条通向内宅的通道，他再熟悉不过，往常酒酣耳热，夜宴之余，踏着微醺的脚步，总是常往“季贵人”的香阁走走，季贵人的香阁，与如今安置“春贵妃”的“春华轩”其实相隔不远。近若比邻。此刻，年轻的王爷，满心憧憬着新人的绝世芳颜，竟是冉也没有余暇兼顾其他。当他轻快的脚步，打从“季贵人”下榻的香阁经过时，迎面的紫藤花，月亮洞门，固然春风依旧，仍是笑脸迎人，却再也勾不起他的一丝逸兴，就那么匆匆地擦身过去了。
	“春华轩”经过了一番刻意装饰，显然更华丽气派了，花团锦簇，五彩缤纷里，闪烁着绘有龙凤呈祥的一排“囍”字宫灯。
	四个打扮入时，装饰华丽的漂亮喜娘，迎着走近的高煦，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王爷！”一拥而前，叩头请安，接下来道喜的道喜，讨赏的讨赏，都道王爷好福气，新娘子好标致，好模样，来年定能添个小王爷，为王爷添福添寿。
	高煦每人赏了十个金锭子，喜滋滋地进了“春华轩”，至此连最贴身的侍卫索云也不便再跟进去。好在王府内外，早经纪纲一干锦衣卫的刻意安排，再加上那位雷门堡堡主茅鹰神出鬼没不定时的暗中出没，王爷的安危大可勿虑，索云纵是多心，也只能稍安勿躁，悄悄地退守一隅，暗中小心提防。
	龙祥风舞的大幅彩屏之后，便是今夜的洞房所在了。红烛高烧，檀香轻飘，透过了杏黄色的一抹软玉流苏，隐约可以看见房内清新华丽的摆设。
	芳艳欲滴的新娘子“春贵妃”，俏生生地默坐一隅。脸上没有笑靥，当此毕生大喜之日，在她脸上甚至于看不出一丝喜悦的神采。迎面坐落着紫檀木座，形式壮观古雅，镶有珠翠的“月桂八棱古镜”，在一对银质长灯的映照下，迸射出闪烁流光。春若水便曾不止一次地仰起脸，向着镜面注视，注视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所见的她，似乎已失去了原有的丰采，变得那么陌生，以至于在她一再注视之下，兀自难以认出。凤冠霞帔，来自今上的恩赐，满头珠玉的衬托里，似已难以找出昔日的童稚和任性，那两弯原似浓黑的眉毛，也经过特意的修整，是时下宫中流行的“黛蛾”式样。脸也开了，发也分了，一个娇滴滴俏佳人，朝廷命妇“贵妃”的形象，取代了天真任性、跃马抡剑的过去，最起码，这一霎，在这面白铜古镜的映影里，昔日的形象是再也追不回来了。
	没有气馁，不再流泪，甚至于也不再感伤，一切都已是深思熟虑，出自于心甘情愿，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剩下来的，便只是对于君无忌个人的深深歉疚与遗憾。那却也是无可奈何的了。
	十七
	室内飘着淡淡的“晚香玉”花香，一如春若水过去的香闺。
	她爱花成痴，尤爱“晚香玉”，暮春初夏，她的房子里，总爱摆上那么一盆，迎着侧开的窗棂，即能把清香散置满屋，嗅着那种淡淡的香甜味儿，真是舒坦极了。
	凑巧了，眼前房里，竟然也摆着那么一盆，却是本朝的景泰蓝大青瓷盆盛着，花开尤盛，朵朵吐芬，像是特为这对新人祝福报喜似的。
	非只如此，这房里的一切摆设，对她来说，皆像是专为投其所好为她所设置下来的。大蓬紫水晶的葡萄吊灯，要较诸过去她房里的漂亮、华丽多了，也名贵得多，原因在于“紫水晶”的那种马乳状的长圆球，一直为她所深喜，她所收集的那些小摆设里，即不乏此物。而眼前，大蓬的这类紫水晶，一颗颗光芒四射，透剔玲珑，成串成累的就吊置在眼前，透过巧置的灯芯，幻化成一室的炫丽，像是专为讨她欢心似的。春若水一经发觉，不免心里充满了诧异。
	何止这些？整个房里的一切，一经她留意观察，俱都似曾相识，大幅的玫瑰红织锦缎窗帘，即是她特别属意的那种式样，上面点缀着蓝红不一的各色宝石，华丽却能兼及雅致，曾是她小小闺房那扇窗棂的具体而微，如今却如天似海地展现眼前。不能不令她感到意外。
	整整的一天，从早起到现在，她简直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仿佛是个大玩偶，听任着别人的摆布，穿衣、梳头、上花轿、叩头、拜堂……以至于到现在，包括母亲一字一泪的数不尽的数说教诲，都像是极其空洞，丝毫不着边际，竟是连一点点记忆也不曾留在脑子里。只是眼前，在她目睹着铜镜里的自己以后，慢慢地却又拾回了些什么。
	渐渐地，她才认识到，那一件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一切并非梦境，而是身历其境的现实。
	耳朵里仿佛听见了什么，在一连串的请安祝贺声之后，空气几乎都凝固住了，渐渐地传过来沉重的足步声，声声接近，每一下都像是深深地叩进了她的心扉，踏入到几乎麻木了的灵魂深处，那种震惊程度，还是生平初次领略，一时间，她竟是冷汗淋漓。
	房门开启，玉流苏轻响声中，汉王高煦高大魁梧的人影，笔挺地伫立当前。
	春若水直觉地有所觉察，只觉得全身血脉愤张，直似要爆破飞溅而出。她却仍然能保持着原有的坐姿，丝毫不动。
	高煦直立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叠落在她身后，好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始有所异动。
	紧接着房门关上，玉流苏交相互击，其声清脆动听。
	高煦向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春若水身后三步左右停下来。透过了面前的“月桂八棱古镜”，他己能十分逼真地窥见了春若水的绝世芳容。乍惊其艳，微醺的醉态亦为之一扫而空。
	“若水姑娘。”嘴里缓缓地吐出了这四个字。一只手掌，情不自禁地便向对方肩上落去。只是在他忽然接触到镜中佳人那一双猝然圆睁的眼睛时，那只待将落下的手，不禁为之中途停止，缓缓收了回来。
	透过当前古镜，直觉地使他觉察到，对方佳人眼睛里的威仪，显然极不友善，这就使他警惕到眼前的不可唐突。
	汉王高煦神秘多情地向她微微笑着。他有天生能讨好女人的那种特质：伟岸、魁梧、却细致温柔，女人到了他的手里，很少不变为服贴的小猫、小羊，甘心情愿地听其驱驰，变为不贰之臣。现在，他却在作他生平中的一次重大试探，意欲捕捉、降服春若水这样一个充满了挑战性的女人。
	无疑的，春若水的美丽、任性，甚至于潜在她内心的深深敌意，在他眼睛里，都构成诱惑、刺激，而期待征服。女人的美，有时候在于形势的衬托，才更能显出其卓然特殊的价值。高煦之所似对春若水投以浓厚兴趣，正显示着他的极其自负以及无往不利的优越感。今夜首度洞房之后的接触，显然是非常重要的关键时刻了。
	其时春若水已缓缓转过身来。她似已挨过了集愤怒、羞窘、恨恶于一心的尴尬时分。
	犹记双方镜中初见的一霎，春若水还只当是自己眼睛花了，竟然误把高煦当作了无忌，如就外貌而论，两者之间，确是有些相像，尤其是一双眉眼更是酷似十分，身子骨也一样的高大宅挺。但是，他们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特别是他们之间的品格与作为，更有着天壤之间的差异。在这个巨大的差异里，春若水简直不能对他们作等量齐观，即使把他们双方拿来联想在一起，也是不公平的。默默地向他注视一刻，她随即把眼睛移向别处，不再多看他一眼。
	朱高煦已十分确定对方眼神里的凌厉，显示着这个到手的佳人，并非是那种逆来顺受，任人摆布的人，如其这样，才更显出了她的卓然不群。更是朱高煦心目中所要得到的女人。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吧？”
	说时，他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来，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外面对我的传说不一，我都知道，有关令尊的事情，我自当尽力，这一点要特别请你放心，我想很快他也该回家了。”
	春若水倏地转过脸来，眼睛里的光，有如寒芒迸射，却只是向对方逼视着，依然不发一言。
	高煦被她这道目光吓了一跳，那也只是一霎间的事情，紧接着他微微笑了。
	春若水已经注意到这间房子里的一些特殊布置，甚至于长几上的一盏贝质双芯座灯，都与自己过去所拥有的极其类似，这一切当然绝非偶然，显然是汉王高煦在这些小节上都下了功夫。然而，对于春若水来说，这一切并不曾发生预期的效果，甚至于连一丝轻松的快感都没有。
	高煦特意把吊置的紫水晶大灯熄灭，剩下了几上的一盏小小贝质宫灯，闪烁出约莫渗有淡淡粉红色的光泽，为此新婚洞房，加染了几许甜蜜与神秘。
	“夜深了姑娘请安歇吧！”说时．他缓缓走向春若水，直到她身前咫尺距离定下了脚步。
	他原想上前略示温存，以图良宵燕好．只是却隔阻于春若水几欲忿怒的眼神，不得不临时止住了脚步。
	看来今宵洞房之夜，将是寂寞独守。势难有所进展的了，对于高煦来说，未免大为失望。他却能甘于自处，微微一笑，径自转身自去。
	整夜良宵，他不曾再踏进洞房一步。
	高煦去了。春若水的心情并未能因此少畅。对于高煦，她原是有一套攻防策略，必要时不惜白刃相加，武力自卫，甚至于她还曾想到了死。却是万万没有料想到，事情的发展，竟然如此，看来高煦有足够耐心，不到黄河心不死，对于自己终将不会放弃。原以为洞房中勃谿猝起，暴风雨后当有一定分晓，即使被他赐死，也是心安理得应无遗憾，高煦却偏偏棋高一着，避重就轻地躲过了凌厉复猛锐的冲突，采取颇有君子之风的迂回攻略，显见此人的胸襟抱负大非寻常，譬以一代奸雄，应无不当。
	春若水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站起来把身上的凤冠霞帔脱下来，却听得房门轻叩，传过来冰儿的声音道：“娘娘睡了没有？”
	此时此刻，这个声音，毋宁是她最感到亲切的了，当下慌不迭过去把门开了。
	冰儿一身鲜艳地由外面闪了进来，“婢子给娘娘叩喜了！”边说边自跪地叩头，却被春若水一把抓了起来，“少给我来这一套，什么娘娘，娘娘的，谁叫你这么称呼我的？”
	“哎呀！我的小姐，您还当这是我们家里？”说到这里忽然顿住，机灵地回身，开门向外面探望了一回，才又匆匆回来，“这里规矩大极了，刚一进门，就给上了一课，小姐您如今身分不同了，是当今王爷的贵妃，要称‘娘娘’，我是服侍您的跟前人，尤其不能忘了规矩，否则降罪下来，轻则一顿打，重的话，还要判罪呢，当是闹着玩儿的呀！”
	春若水瞧瞧她，一身衣裳全都改了样儿，是时下一般宫娥的装束，帽子上的一串彩球儿，搭配得尤其好看。这个冰儿生得高挑白净，面目姣好，尤其是一双乌油油的眼睛，顾盼生姿，模样儿透着机灵。她从小就跟着春若水一块儿玩，跟到长大，服侍若水。尤其得力，明为主婢，私底下若水可也没有把她当成一般使唤的丫头，私下里什么体己话儿也都没瞒着她。如今过门来到了汉王府邸，所见各异，唯独只有这个丫头，是自己跟前的一个心腹，看着她心里自然地有一份温暖，滋生无限亲切。
	“坐下来吧，今天这一天也够累了，咱们好好聊聊！”春若水一面坐下，拍拍跟前的座位。
	冰儿可不敢这么放肆，自个儿在一旁，找了张椅子，压个边儿坐下来。
	“娘娘，我看以后还是这么称呼您吧，要不然小姐小姐的叫顺了嘴，一个不小心在人前面说漏了嘴，那可不是玩的，您是没事儿，倒媚的是我！”
	春若水挑了挑眉，待要不依，转念一想，却又不再坚持，轻轻叹了一声，没吭气儿。
	冰儿憋了一肚子的话，再也忍不住，四下里打量了一眼，声音放小了：“这是怎么回事？今天是您大喜的日子，洞房之夜呀，王爷他……”
	“你是明知故问！什么大喜、洞房！他是他，我还是我，咱们还是跟往常一样，你以后少在我面前提他，给我记住！”
	春若水冷着脸数落她几句，可把冰儿给吓傻了，一时瞠目结舌，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子，才算明白了过来：原来是这么回事，小姐跟汉王朱高煦成亲是成亲了，可还没有圆房，今夜洞房敢情是个“空子”，小姐她依然还是姑娘的身子。这还了得，汉王爷他焉能够吞下这口气！一旦翻了脸，别说老爷回不来，只怕春家全家都将大祸临门了。小姐她倒是说得轻松，别是闯下了滔天大祸，尚不自知。记得临别之前，春夫人把自己叫到后面，细细地关照叫自己好好劝说小姐：既是嫁到了王府，就是他朱家的人，千万不能再使小性于，任性胡来。二爷更是千嘱咐万嘱咐，说什么，惹下了漏子，春家担待不起？那是什么满门抄斩的罪，这么大的责任，一古脑地竟然都寄托在自己一个丫头身上。自己哪敢掉以轻心！想到这里，冰儿只觉得心里一阵子发凉，自额角直冒冷汗。
	“你这是怎么啦？看把你给吓的？我都不怕，你怕个啥？”
	“娘娘……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冰儿怯生生地说：“您可千万小心呀……”
	“又来了！”春苦水睁开了剪水双瞳：“再叫我娘娘，我就撕你的嘴！”说着，她气不过，真地举手向冰儿脸上捏去。
	冰儿向后面缩，干脆双膝一屈，跪了下来：“小姐……”只说了一句竟自眼泪涟涟地淌了下来。
	“咦，你这是怎么啦？谁欺侮你来着？快给我站起来！”右手轻舒，硬把她给提了起来。
	“您就别难为我了？”冰儿泪汪汪地道：“这里规矩大，娘娘您委屈了吧！一切不都冲着老爷吗？娘娘您就吞下了吧……”
	“哼！”春若水冷冷一笑，瞅着她道：“什么时候你也变得这么胆小了？这些道理我难道不懂，还要你提醒我？谁又给你说什么了？”
	“是马管事，他是这里的总管，是个老太监！”
	“马管事？”春若水摇摇头，表示没听说过：“他都跟你说些什么来着？”
	冰儿冷冷地说：“说是您如今的身分不同了，贵妃是‘四妃’之首，要尊称您为娘娘，见面请安磕头，一律要按宫里的规矩，谁要是不遵从，犯了错，一律照‘司礼监’定下的规矩处置，可严着呢！”
	春若水哼了一声，不屑地道：“又怎么啦！摆这一套又吓唬得了谁？不过，倒是委屈你了。”
	冰儿抹净了脸上的泪，摇摇头，叹口气说：“我又算得了什么，只是为您，娘娘，如今您的身分不同了，已经是出阁的人了，可不比以前……”忽然发觉到小姐的脸色不对，下面的话，可就没敢再说下去。
	平心而论，对于春若水迫嫁汉王朱高煦这门婚事，冰儿是一千一万个不乐意，对于春若水心里所属意的那个君无忌，她可又是满怀同情，满心地抱不平，不过一切从大局着想，又将奈问？春若水的任性脾气，她比谁都清楚，果真要是对君无忌心存不死，往后可保不住不会胡来，那可关系着春家门风的大事。汉王朱高煦焉能有此大量，吞得下这口鸟气？一个招恼了，那还了得？正是为了这些，冰儿才不得不善尽她“忠心报主”的职责，更何况春夫人和二爷的一再嘱咐，如今她才似觉出这个“偏房丫环”的差事，敢情并不轻松，较诸昔日的随心清闲，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可是小姐她心里到底是存着什么打算，她还真摸不清楚。但她却了解小姐的个性——你有千方百计，我有一定之规，一经她决定了的事，山也甭想挡住，可真令人心里纳闷儿。
	“王爷他的人呢？上哪去了？”
	“我不知道！”春若水强压着心里的无名之火：“这是他的家，他爱上哪里就上哪里，我管得着么？”
	她可真有点不了解冰儿这个人了，凌厉的眼神，狠狠地逼视过去。
	“您可别多心，是马管事要我来打听的！”冰儿说到这里，忽似想起，匆匆站起来道：
	“我得走了，马管事那边，还等着我的回话呢！”
	话声方住，即听得门上轻叩，传过来一个尖细的口音道：“奴卑马安，给娘娘问好，请娘娘赐见！”
	冰儿神色一愣，忙自小声道：“就是他，马管事！”
	春若水冷冷地说：“就说我睡了，不见！”
	冰儿刚要照回，门外的马管事已咳了一声道：“奴卑奉旨，跟娘娘传话来了！”
	这么一说，倒不能不见他了。春若水随即自个儿坐好，向着冰儿努了努嘴，冰儿会意，应了声：“来了！”径自过去把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除了为首的总管太监马安之外，身后还有两名侍女，每人手上托着银盘，置着覆有碗盖的青花细瓷。
	冰儿向着为首的马安请了安，退后闪开，马安便自同着身后女侍走进来。
	“卑职，汉王府总管太监马安，叩见娘娘。娘娘大喜！”边说边下跪叩头请安。
	随行的两名女侍，垂目下视，一切都显示着汉王府的规仪，不比寻常。
	这个马安总有六十多岁了，却因为早年阉势，雄势不张，脸上不生胡须，说话细声细气，看起来倒像是个老婆婆，身材偏高，有点儿猫腰驼背，眉细而浓，额窄而尖，深陷在眶子里的一双眼珠于，尤其活溜，一眼即能判出．是个工于心计的人。叩头之后，圆睁着一对活溜的小眼睛珠子，直向春若水瞅着，期盼着对方贵妃娘娘的一声赐起。
	春若水不是不知道这个规矩。却偏偏耐下性子，迟迟地才吩咐了一声：“起来！”
	马管事瘦脸上着了一抹红晕，颇似委屈地低头笑着：“奉王爷旨意。娘娘累了，今天又没好好用饭，特别关照厨房给准备了几样精致菜肴，请娘娘品尝品尝！”说罢，手势略挥，随行的两名女侍，便即过去在白玉长案上张罗着摆设，却是双杯双著，复出玉壶一只。
	“不用了！”春若水摇摇头，寒着脸说“我不饿，撤下去！”
	马管事怔了一怔，赔笑道：“娘娘，这是王爷的旨意，您就多少吃一点吧！”
	“哼！王爷的旨意，他也管得了我的胃么？”春若水冷森森的眸子，缓缓转向当前的马安：“马管事，你倒说说看，我不饿，叫我怎么吃呢？”
	“这……”马安干笑着搓着两只手：“王爷是体贴娘娘，怕娘娘饿着了，这里厨房，日夜有专人伺候，娘娘随时想吃些什么，只关照一声就得了！”
	春若水点点头说：“这就是了，那么这些东西，就赏给你们吧！”
	马管事又是一呆，勉强赔着笑脸弯下腰道：“谢谢娘娘，只是这酒菜乃是王爷恩赏给娘娘的，奴卑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享用，这样吧，奴卑先撤下去，在炉灶上暖着，娘娘随时想吃，招呼一声，随时可以再端上来。总之，这是王爷的恩典，娘娘还请体会。”
	说到这里，马安挥了挥手，随即关照一双女侍道：“撤下去！”
	春若水近看这个马管事，生得一副皮包骨头，脸上不见四两肉，双眼狼顾鹰视，显然奸佞之辈。此类小人多能一心护主。百般奉承，手腕高明，心思灵巧，莫怪乎能讨得朱高煦欢心，留在身边效力了。
	思忖着自己与朱高煦这段孽缘，正不知何了何休，说不定是一场长期斗争，而后无尽岁月，说不得还要在王邸厮守下去，这期间难免与对方这个奴才打些交道，倒也不必要上来得罪，却也不能让他小瞧了自己。当下微微一笑道：“马管事，你来王府有多久了？”
	马安呆了一呆，躬身道：“奴卑是自幼进宫，过去在燕时服侍皇上，皇上登基以后，赐奴卑予今汉王爷，直到今日……说来也十几年了。”
	春若水点点头，忽作微笑道：“外面传说汉王爷好大喜功，荼毒生灵，视人命如草芥，且又性好渔色，即使与今太子，亦貌合神离。生有二心，这些传说，可是真的？”
	马安不待她说完，早已吓得脸上变色，连连后退，把一颗头垂得不能再低。
	“奴卑惶恐……奴卑不敢……”
	“你怎么不说？”
	“娘娘……”马管事抬起头，讷讷道：“王爷乃当今圣王，忠心护国，威震四方，娘娘切莫要听信了外面人的胡言乱语，这是大不敬的！”
	春若水冷冷一笑道：“大不敬？这句话对皇上或能适用，他不过是一个王爷，怕还不够格吧？”
	“王爷乃今上嫡出，轻视王爷，即对皇上不敬，娘娘还请出语三思！”
	“这也罢了！”春若水含着微微的笑，一双妙目缓缓由马安脸上扫过，再扫向一双侍女，后者二人耳闻得春若水如此放言无忌，早已吓得变了颜色，一副瞠目结舌样子。春若水的胆识与不怒自威，只在以上的几句话里已显露无遗。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奴婢……春倌……”
	“奴婢……荷倌……”
	马管事道：“她们两个是特派在‘春华轩’，服侍娘娘的。”
	春若水看这两个女婢清秀可人。分明稚气未去，一派纯朴，倒也讨人欢喜。
	马管事退后一步，垂头道：“娘娘带来的两位姑娘，一个安在衣监，为娘娘管理穿着衣裳，这位赵姑娘就留在娘娘身边，王爷特意关照，赐称‘宫人’，一切衣饷，皆比照皇禄，特此向娘娘禀明。”
	原来冰儿娘家姓赵，如照所说，今后便是“赵宫人”了，一个贵妃，一个宫人，分明大内礼数，对若水、冰儿主婢来说，确是十分优容的了。
	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们这里的规矩真多，这些称呼我可不习惯，以后你们怎么称呼她我管不着，我还是叫她冰儿得了！”
	马管事点点头说：“娘娘是可以自行作得主的。”略事犹豫，他随即含笑道：“天不早了，娘娘或许需要歇了，如果没有别的差遣，奴卑这就向娘娘跪安了。”
	“慢着！”春若水转向一旁的冰儿道：“拿一百两金子赏给他们，马管事六十两，春倌、荷倌每人二十两。”
	冰儿答应一声，径自转入幔后取钱。这钱是她由娘家带来的，春大娘早就顾虑到了，五百两黄金押轿过来，特意着她开释下人，手边备用，数目虽然不是惊人，却也不寒伧。
	马管事虽然生长深宫，平日薪俸皆有定数，王府规律严谨，并没有多少油水，六十两黄金，在他来说，实在是个相当的数目了，不啻是发了一笔小财，聆听之下，立时面色一喜，“娘娘这是……娘娘的赏赐，奴卑不敢擅自收受……”
	两名女侍也都跟着跪下叩头，表示不敢收受。
	“哼！”春若水冷冷地道：“是嫌少么？”
	“不……”马管事半天才讷讷道：“王府里的规矩……”
	春若水一笑道：“规矩是人定的，放心，我不说，再不会有别人知道。”
	马管事这才放心了。
	冰儿已取出了金子，五两一片的金叶子，按照春若水的吩咐，分成三份，分别送到了三个人的手上。
	“这……娘娘既然这么说，奴卑也只有愧受了……”正是“其词有憾，其实深喜”。把沉甸甸的绸子包儿递向怀里，马管事那张瘦脸所显出的笑容，可开朗多了。叩安后离去的一霎，他着意地多看了这位“春贵妃”一眼。毋庸置疑，这位娘娘的恩威并施，算是在他身上产生了一点效果。
	冰儿特别送他们到院子里，春、荷二侍，手托银盘回厨房交差。
	马管事笑向冰儿道：“赵宫人留步，侍候娘娘去吧，娘娘这边有任何差遣，你尽可关照下去，行不通的只管找我！”说了这么句话，便自笑嘻嘻地径自迈着八字步去了。
	冰儿不屑地看着他的背影撇了撇嘴，却又禁不住面现笑靥，对于小姐的这一手恩威并施，算是打心眼儿里折服，当着奴才，先骂其主，虽是借人之口，实己说明了敢与汉王分庭抗礼的胆识，以收“杀鸡镇猴”之实效，转过来反手赠金，已收小人归心，正是软硬兼施，敢情小姐她还真有一手儿。
	心里想着，冰儿已回到春若水寝阁，关上了门，“看来您这一手真灵，算是把那个老太监给收住了！”
	“那也不一定！”春若水略有所思地笑笑：“不过，既然他的手软，总是不难应付的了。”微微一顿，她才又向冰儿道：“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我弄一点来，我是真饿了！”
	冰儿怔了一怔，翻白了眼睛，好不希罕：“咦，刚才您不是说不饿来着？放着那么些好吃的，都给退了回去，这一转眼的工夫，您又饿了？”
	“你呀！你好糊涂了！”
	“怎么我又糊涂了？”
	“哼！”春若水冷冷地说：“那是朱高煦特为试我的，吃不得的，一吃他可就上脸了！”
	“我可是又糊涂了！”
	“你没看见，杯筷都是双份儿的么？”春若水冷笑道：“他可真把我当成他的新娘子了，那叫‘合卺酒’，是夫妻入洞房，背着人互许终身、两心相印之后才能喝的，别当我什么都不懂，哼！我要是喝下了他的‘合卺酒’，可真是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冰儿惊得吐了一下舌头，回想一下，果然方才杯筷都是双份儿，虽然朱高煦本人不在现场，却也显示了有他的份儿，小姐只要一沾筷子，也就有了这个“默许”，无异与他是“心心相印”了，想不到小姐心细如发，竟然连这一点也顾虑到了，就是不与他以口实和可乘之机。“只是，小姐她心里又有什么打算！难道这趟子婚事，明媒正娶是闹着玩儿的？”冰儿简直迷惑了，两只眼睛里充满了不解，直直地向面前的贵妃娘娘看着。
	春若水微嗔道：“还愣个什么劲儿，快去呀！”
	冰儿这才应了一声，匆匆下去。
	春若水这一霎心里颇不安宁，想到汉王朱高煦之阴深沉着、极工心计，确是不易对付，稍一不慎，只怕便将坠入他的算计之中，今后务要提高小心。
	她确是有些累了，折腾了一整天，肚子又饿。从三天以前，便没有好好睡过觉，今天一整天，打从早上起来，便像猴子也似地被人给耍着玩儿、梳头、绞脸，擦胭脂抹粉、一样也由不了自己，想想有些自怜，又觉得好笑。这一会她自个儿默坐独思，不禁又想到了小别未久的君无忌……也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还住在雪山顶上的那间石头屋里？抑或是已经离开了？”他知道了今日之事，却又作何感想？”这么一想，顿时坐立不安，显得十分烦躁。其实这早已不是新鲜事了．这些日子以来，也不知想过多少回了，每一次想起来，都令她有如切肤之痛，只觉得无限愧疚。
	今夜，她尤其有这种感受，想想心里可真不是个滋味，恨不能立时破窗而出，一骑快马直奔雪山，与他一图良晤，痛诉究竟，自剖心迹，任他发落。哪怕被他打一顿，骂一顿也好。然而，这却是行不通的，尤其是今日，在自己披上了这袭新嫁衣之后，已是大不同于昔日．连带着与情人相会的权利也已丧失。真个是万般无奈了。
	她这样想了一阵，感伤一阵，正自无法开交，冰儿却悄悄地来到了近前。
	“哦，”春若水微似一惊道：“你回来了？”
	冰儿摊开手中包儿，里面是荷叶包着的热腾腾包子，还有几样制作精巧的点心。
	春若水等不及，伸手拿起一个咬了，三日两口吃下肚，连说好吃。
	冰儿瞅着她，不觉叹了口气：“还有些热汤，您慢慢吃吧！”随即取过一个瓷瓮，就着青花细瓷小碗，倒了大半碗来，双手捧到了若水面前。
	春若水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儿忙说：“小心烫着了！”却似慢了一步，相视一笑，情景宛似昔日，而今天这般场合，却万万不同于昔日……想着连冰儿也似不胜感慨系之。
	一气儿她吃了三个包子，两个猪油松花小卷、四个蟹黄冬笋烫面角儿，又喝了一碗浓浓的汤，才似吃饱了。
	冰儿只是在灯下一声不吭地看着她吃喝，支着腮帮子，满脸稚气地盯着她看。
	“干吗这么瞅着我？不认识是不是？”
	“真有点不认识了，您真漂亮，汉王爷他可真有福气，能够讨到了您这个大美人儿……”
	“他有个屁的福气！他有‘豆腐’！娶了我，算他倒了媚了！”
	一想起他来，原本的笑脸，顿时化为乌有，却忍不住“噗”地笑了一声，瞅着冰儿说：
	“以后我们约好了，背着人的时候，就像这样，咱们跟以前一样的要好，可不许你在我面前提起他，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听起来我就有气！恶心！”
	冰儿一面收拾碗筷，感叹一声道：“哪能不提呢？这一切不都是人家的吗？”看看春若水脸现不悦，她又改口一笑道：“好吧，我尽量就是了，除非万不得已，我就不提他就是了！”她又笑着说：“这里厨房里也讲究，有七八个大师傅，还有专门侍候您的，我不敢说是您饿，说我自己饿，那些人为讨我的好。一下子就给了我这么些，灶上还炖的有‘口蘑鸭子’，说是王爷最爱吃的……”说到这里，忽然顿往，发觉到走了嘴又犯了忌讳。
	春若水倒也没生气，冷冷地问：“他还没睡觉，这么晚了还要吃喝！”
	冰儿说：“这可是您问我，我才说的！”
	春若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冰儿笑笑才说：“厨房里的人说，他有这个习惯，每天晚上练过功夫，总要吃些东西，最爱吃的就是这道口蘑鸭子。他们还打趣说，今夜王爷没这个工夫，怕是照顾不过来了！”
	春若水不禁脸上一红，狠狠地又瞪了她一眼。
	“这个不是我说的，是他们说的。”
	“贫嘴学舌！”春若水嗔道：“以后这些话不要学给我听！”
	“是——”冰儿拉长了音，应了一声。
	“这‘春华轩’里还有什么人住着？”
	“除了您、我以外，就是刚才见过的那两个侍女，再也没有别的人了！这里地方真大，简真把我都给弄糊涂了！”于是冰儿绘影绘形地把“春华轩”附近地势说了一遍，这里是什么“阁”，那里又是什么“院”、什么“堂”、什么“轩”的，春若水听听也弄不清楚，莫怪乎冰儿更糊涂了。
	主婢二人又说了会子闲话。冰儿终是放心不下，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道：“我的娘娘，您心里倒是怎么个打算呢！别忘了今天晚上是您大喜的日子呀，就这么跟我闲聊聒絮下去？一夜不睡了？我可是不陪您了，一天的好折腾，腰都折了，哎哟！哎哟……”
	边说边自扭着她的腰，左扭也疼，右扭也疼，尽自哎哟哟叫个不歇。
	春苦水瞪着她嗔道：“别耍骨头了，我看你是贱得慌了，别人不知道我倒还罢了，你难道也不知道我的心？不替我难受解解闷儿，还一个劲儿地拿话来消遣我，惹火了看我不捶你一顿，叫你疼个厉害！”
	冰儿哭笑不得，小可怜儿也似的样子：“人家是真的疼嘛，谁又不是您肚子里的‘长虫’，知道您心里想些什么？这个主意又怎么给您拿？”忽然她靠前坐下，涎着脸笑道：
	“真个的，您把心里的话给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春若水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她心里乱得很，却又能说些什么？摇摇人说：
	“你去睡吧！”
	冰儿嘟着嘴，失望地站起来，指了一下里面说：“我在里面那间房子，有什么事您就招呼一声。我可是真困得慌了……”边说边自打了个老长的哈欠，掌着灯，回到里面屋里睡觉去了。
	好一阵子，奋若水没吭声儿。今夜是她大喜的日子，却是这般凄凄凉凉，想想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总是人头儿不对，要是把新郎换过，朱高煦换作君无忌，那该又是怎么样的一副光景？想想，她的脸也红了，心儿卜卜直跳，却是好没来由的遐思冥想。
	猛可里窗外传过来“笃笃”的梆子点儿，打更的声音，三声梆子跟着三声小锣——三更三点！声音不大，距离也远，是王府每晚例行的巡夜，却把新来的贵妃娘娘吓了一跳。
	两行红烛耸耸依旧，红红烛泪，淤积在擦得光亮晃眼的银质灯盏里，红白相衬，分外耀眼，满室锦绣古玩，正中烘衬着的“喜”字长案墙上的那个大“囍”字儿，那是当今皇上亲笔所书，字迹工整有力，用以颁赐他私心最喜爱的这个儿子的文定之喜。
	春若水看在眼里，只是空洞洞的，满室锦绣，富丽堂皇，甚至于圣上钦赐的这个“贵妃”封号，这么多的恩宠，都不曾为她带来一些儿快乐……富贵如浮云，不足为惜，惟真情真爱，才是宝贵的永恒。能与自己真心所喜爱、心心相印的人长相厮守。共度晨昏，便是今生今世最大的幸福。这且不去说它了，今后岁月里，只怕再想回过头来，追寻一份属于过去无拘无束的自我也是万难了。
	如此静夜，寂寞独守。远处“子归”鸟的声声夜啼，更似一把无形的剑，不停地刺痛着她，甚至于深深刺进她的心里。
	对着铜镜，摇散了一头秀发，却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过去她所熟悉的倩影。人的形象，原来是随着不同的遭遇而有所变异。心情更是如此，昨日的你，永远属于昨天，和今天是一点边儿也搭不上的。
	为了防范高煦。她特意藏了一把锋利的匕酋，紧紧绑在小腿上，看来这番顾虑显然多余。这个高煦倒也知情达理。看来他对自己并不会就此死心，或许另有深谋，倒是对他不可不防。
	放下了重重帏幔，掩住了外面的灯光。春若水换上了一身轻便衣服，盘膝软榻，面对着描龙绣凤的一床锦绣，真个又羞又气。那种红罗帐底的夫妻勾当，她可真是压根儿连想也没有想过，好生生地忽然一变，竟然成了人家的新娘子了。
	想来好不气闷，一脚踢开了锦被，把一口精钢匕首暂压枕下，这会子她虽然疲累，却还不思睡，径自盘坐床上运功调息。
	房间里仅有一盏贝质蝴蝶灯，吐露着淡淡一团粉光，这盏床头灯，竟是和她昔日闺房所用唯妙唯肖，完全一样。高煦这个人真够细心，在这些小地方也留了仔细。
	春若水看在眼里，偏偏不领情，非但不为所动，反倒激起无边仇恨，自个儿像是跟谁赌气似地，频频地冷笑着，自从与朱高煦结上这段梁子以后，她竟然也学会冷笑了，一个人静思无奈时，常常不自觉地冷笑两声，像是不如此不足以发泄心中的惆怅与怨恨。
	她合衣倒下来时，已约莫是四更时分。
	刚似睡着了，恍惚中却被一种奇怪的声音给惊醒。其实像她这种身怀武功的人，随时随地都保有着一份警觉性，一点细小的声音，也逃不过她的耳朵，即使在睡梦之中。亦有一定的警觉，更何况眼前这个声音，是如此的大了。
	乍听起来，像是有人跌倒的声音。春若水睁开眼睛待得留神倾听时，这个声音却又没有了，过了一会儿，才似又有了动静。像是有人蹑手蹑脚地来到了这个院里。
	春若水倏地由床上坐起，暗忖着：这光景儿，又是谁来？莫非朱高煦去而复返！一念之兴，心里大生惊恐，情不自禁地一只手，便自紧紧握住了枕下的匕首。虽说是“夫妻”之名，亦不过是仅有其“名”而已，朱高煦果真心有不死，意图迫合，说不得今夜就给他来个厉害、叫他血溅当场。
	一惊之下，睡意全消。窗外声音，可又没有了，春若水等了半天。几已不耐，才又听见了轻微脚步声，这一次她听得很清楚，这阵脚步声，分明己掩向窗前。非但是脚步声清晰可闻甚至于还能听见这个人急促的喘息。
	春苦水再也不抱持怀疑。几已确定，是有人来了，只是这个人当不会是怀疑中的汉王高煦。甚至于她可以确定，这个人身手一点也不利落，不擅武功。
	这么一想，倒也暂放宽心，随即松开了紧紧握着匕首的那只右手，心里却不无迷惑。
	“这又是谁呢？”
	思念中这个人显然已偎近窗前，春若水不禁心里一动，耳听得窗幔纱帘窸窣作响，这人己自攀身上来。
	原来这扇窗户，通向花园，高不及人，甚是容易攀越，一个问题随即引发出来：汉王府戒卫森严，更休说春若水下榻所在，眼前这人又如何能顺利通行无阻？岂非令人纳闷？如此便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这个人原本就是潜身于汉王府邸之人，是以才得驾轻就熟，逃过了重重护卫，掩身进来。
	春若水原无意管这些闲事。即使来人是个小偷，偷了些什么东西，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只是若偷到了她的头上，情形可就另当别论。
	隔着一层纱帐，灯光又黯，她实在不能把来人看得十分清楚，却也看见了，来人是个身材窈窕的女人。
	“哼！这又是谁？胆子可不小！”
	渐渐地，这个人已走了过来，像是很紧张的样子，每走一步，都会停下来左右打量一番，鼻咽间不自觉地传出声声娇喘。一把雪亮的短刀，咬在嘴里，满头青丝披散两肩，模样儿似曾相识。紧接着来人再次前进，轮廓益趋鲜明。
	“啊！”春若水几乎叫了出来：那，季……这不是那个叫穗儿的季家姑娘么？一惊之下，她差一点坐了起来。紧接着她随即安定下来，既然已确定了是她，大可不必慌张一时，倒要看看她意在何为？
	“季贵人”显然由于某种情绪的作祟，这是来找人拼命来了。她原是性情温和、心地善良，平素连杀一只鸡也不敢看，今夜恁地如此大胆，居然口衔利刃，一副杀人拼命的模样，简直大悖情理，令人不可思议，设非出之爱恨交加，何以致之！准此以观，“情”之于人，作用亦大矣！
	春若水全然不能体会季贵人深爱汉王高煦的一颗赤忱内心，自是对于她的擅闯新房，意欲行刺，感到十分茫然，这是全然不能理解的。她这里煞费思维，心绪紊乱。季贵人那边，更不见轻松，透过“蝴蝶贝灯”那一抹淡淡光华，季贵人原本那张可人的脸，这一霎显现着可怕的苍白，整个身子俱都在微微战栗之中。似乎她已经发现到了，今夜闺房里，少了一个新郎，这一点只由玉榻前仅有春若水的一双凤鞋即可判知。即使如此，却也不能改变了她的初衷，原本她就不是冲着“他”来的。短刃已交在了右手，一步步向着床前偎近……
	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纱帐，春若水其时已把季贵人打量得十分清楚。使她吃惊的无疑是显诸在对方脸上的刻骨仇恨。正是这种仇恨的作祟，才赋与了她“恶向胆边生”的杀人勇气。却令春若水更是心存不解，她简直不能理解，为什么穗儿要向自己下这个毒手？彼此之间的仇恨又是怎么种下来的？
	春若水已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分析这些，季贵人抖颤的左手已把隔阻于她们之间的那一袭薄薄纱帐分开，春若水恰于这时、阅拢了眼吕青。
	透过了微开的…线目光，她仍能清晰地看清对方，事实上就是真的闭上眼睛，凭着季贵人这般身手，想要对她动刀，也是万难成事。
	季贵人的激动己似达到了极点，紧张也似到了极点，急促的出息，颤动的身影……苍白少血的脸上湿糊糊地满是泪水，多少显示了她出此下策，也是经过一番内心挣扎，并非全系一鼓作气的冲动。
	杀人毕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季贵人在面临着出刀之前的一霎，再一次心生警惕。
	刀身在抖，她的心也在抖……这口刀分明已作势举起，竟然停在半空中，久久不下，频频出息，更似不能自己。
	春若水其时早已度量好了，季贵人这口刀即使真的插落直下，哪怕在触及自己心腹寸许之间，自己也能够适时发动，抓住她持刀的手。偏偏空中的刀，竟是久久不下，显示着持刀者这一霎心绪的紊乱，举棋不定。
	终于她还是狠不下这个心，空中的刀慢慢地落了下来，季贵人唏嘘着第二次鼓足了勇气，又举了起来，仍然还是下不了手。
	如此三度起落，心志亦疲。她已经确定了自己的懦弱，终将不能成事，蓦地收刀，抽身退出。
	春若水也自暂息了向她出手的意图。
	季贵人僵硬的身子，缓缓向后面退着，原想退出房外，不经意碰着了身后的一张太师椅，便自缓缓坐下。
	春若水甚至于可以清晰地听见她急促的出息，随即发觉到她竟是在低声饮泣。一头长发，随着她低下的头，鬼也似地向前披散着，配合着眼前昏黯的灯光，直似无限凄凉。
	她只哭泣了几声，便抬起头来。春若水显然已为她离奇怪诞的举止所吸引，对她一直在暗中注意，这一霎季贵人的脸上表情变化，使她觉出了不妙。
	一经觉出了不妥，春若水便不再迟疑，倏地自榻上挺身跃起，滚翻之间，有如旋风一阵，直向着季贵人扑了过去。
	季贵人杀人不成，乃自兴出了自了的念头，也当其命不该绝，一口短刀方自举起，待向自己心窝用力扎下的一霎，春若水身似旋风地来到近前，方自吃惊，对方手上的一袭长衣，呼一声，已自抖向眼前，有如乱索一蓬，已自把她手上短刀紧紧缠住，随着春若水猝然收回的手势，叮当一声，已卷落地上。
	季贵人显然大吃了一惊，怎么也没有想到，床上的春若水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出现眼前，她张惶失措，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春若水偏偏放她不过。季贵人这边才跑了两步，眼前人影乍闪，春若水已拦在眼前。
	“你……让开！”季贵人举手就推，一只手才推出一半，即为春若水伸手拿住了手腕子，只觉得身上一麻，全身竟是一些儿力道也提不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一面说一面用力向外挣脱，一任她施出了全身力气，竟休想挣离春若水那只纤纤细手。
	挣着挣着，季贵人终至忍不住低头哭了起来。
	春若水放低了声音，冷冷嗔道：“想要人家知道，你就大声地哭吧！”
	季贵人才哭了两声，听她这么一说，慌不迭止住了声音，一脸张惶，意似不耐地看着春若水，“你……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嘛？”
	“我要干什么。打算怎么样？问得好！我正要问你，你这是干什么来啦？黑天半夜的，还带着刀？”
	“我……你别管！”说着季贵人忽地低下头。
	“本来我是不想多管，可是”春若水哼了一声，缓缓接下去道：“人家既然拿刀想杀死我，我还能不管么？我倒想要知道，这又是为了什么？”
	季贵人登时呆了。这才知道，敢情先前对方根本就没有睡着，不用说自己的一切动作，全都落在了她的眼中。事发突然，一时简直不知如何作答，只管傻傻地看向对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若水冷笑了一声，挑着眉毛道：“好呀！我们可真得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平白挨了一刀，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岂不是冤枉？”一面说已把季贵人拉过来，让她坐下，春若水自己就在她对面坐下来。“不要紧，这里没有外人，你慢慢地说吧！”说时，她随即把灯光拨亮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
	季贵人看了她一眼，生气地又垂下了头：“我看错了你啦，只以为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客，谁知道……哼……”
	“谁知道我怎么啦？”
	“谁知道你也是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说着她的眼睛红了，像是十分委屈地道：“天下有钱有势的男人多的是，为什么你偏偏看上了他？”
	“哼！”春若水脸色一片雪白：“我看上了谁来着？”
	“你还要装……”季贵人抖颤着声音道：“你明明知道我心里深深爱着他，为什么还要……那一夜你受伤来到我的房里，我还把你当成一个好人，小心地服侍你，给你包伤……
	谁知道你……你……一转过脸来就恩将仇报……‘春小太岁’，春大小姐，我们都是女人，难道你不明白我们女人的心？你的心真狠！”
	春若水原本透白的脸这一霎变得更白了。聆听之下，她冷冷地点了一下头：“你说完了没有？”
	“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了。”眼泪簌簌直淌下来，季贵人忿忿地道：“我知道，论长相，你是流花河第一美女，谁也没你漂亮，论本事，你会骑马舞剑，谁也打不过你，你家又有钱有势……”
	才说到这里，已为春若水“叭”的一巴掌掴到脸上，“你胡说！”
	季贵人吓了一跳，春若水也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几，春若水才笑了笑，颇似怜惜地看着她说：“你说完了？”
	季贵人叹了口气，轻轻地摇摇头说：“你是不知道，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
	这么多日子以来，他已经把我忘了，原来是有了你……春大小姐……实在不瞒你说，我觉得活着一点味儿也没有了，我恨你，恨你抢走了我的爱人，本来想杀了你再自杀，可是我……
	又下不了手……这才想到了自己死了算了，偏偏你又放不过我……又为了什么？”
	“为什么？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就为了这点事就想死？”
	春若水的出奇冷静，倒使得季贵人一时颇为意外，一时只管呆呆地看着对方。
	“我只问你！”春若水冷冷地道：“你以前眼里的春小太岁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季贵人怔了一怔，偏过头去说：“我刚才已说过了，当你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谁知道，我是看错人了！”
	“你没有看错！”春若水平静地道：“我还是从前的我，一点也没变！”
	“还说没变？”季贵人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微牵，显示着不屑：“那你为什么要嫁过来？难道你不知道王爷早已有三妻四妾？像你这样有一身本事的人，原来也贪图荣华富贵，这么看起来，以前的什么行侠仗义，根本全是假的了！”
	春若水微微一笑说：“但是你今天晚上来这里想杀死我，并不是因为我是一个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吧？即使我真的是一个爱慕虚荣、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又与你有什么关系？值得你动刀子么？”
	季贵人呆了一呆，一时无话可说。
	“你把话说得太远了！”春若水深邃的眸子直直地逼视着她：“其实我是不是一个行侠仗义或贪图荣华富贵的人，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你以为我抢走了你的爱人。你刚才说，一个人爱一个人，心里有多么苦，这句话我很能体会，我现在总算了解，原来你一直这么深深地爱着朱高煦，倒是出乎我的意外？”
	季贵人聆听着，情不自禁地垂头低泣起来。
	春若水轻轻一叹说：“实在说，凭朱高煦这样的一个人，竟然能得着你的真情实爱，该是三生有幸。偏偏他不知珍惜，竟然辜负了你的一颗真心，实在可恨！”
	季贵人听她这么说，顿时止住了泣声，缓缓抬起头：“那是因为你，是因为他心里有了你！”
	“你错了！”春若水冷冷地说：“我与他以前从来没见过。他不会这么迷着我。有没有我都一样，对于他，你只是一个可怜的玩物而已，既然只是一个玩物，当然有一天会玩厌、会抛弃，只可笑你连这一点都没有看清楚，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爱上了他。这叫活该！”
	季贵人脸上现着怅惘，狠狠地用牙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的样子。
	“一个人爱一个人，是理所当然的，重要的是要‘相爱’，千万不要只是单方面的。”
	春若水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她：“就像你一样，你虽然这么深深地爱着他，他却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儿，原因是什么，你可知道？”
	季贵人恍惚地摇了一下头。
	“那是因为他从来就没有爱过你，哼，现在你总应该明白了吧？”
	“你乱说……我不信，我不信……”季贵人用力地摇着头，眼泪成串儿地淌了下来。
	“信不信由你，你自己慢慢地琢磨吧！”说着她不禁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一时心生同情，眼睛里充满了怜惜。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嫁给他？”季贵人恨恨地说：“难道你就不是他的玩物？
	不怕有一天他也会把你丢掉？就像我一样的？”
	“你说得不错！”春若水冷冷地道：“在这一点来说，我和你并没有什么两样。不同的是，我根本就不爱他！不但如此，我而且还恨他！”说到这里，她内心的恨恶之情，不自禁地现之表面，确是情发于衷。使得目睹的季贵人亦为之吃了一惊。此时此刻，在她与高煦的洞房花烛之夜，竟然会说出了这种话，确是令人大感震惊。
	季贵人再次向她注视时，眼神里流露着简直难以置信的诧异，“王爷他……他可知道……”季贵人简直弄糊涂了。
	“他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春若水苦涩地笑道：“你应该看得很清楚了，今天晚上是我和他的新婚洞房花烛之夜，像么？”
	这么一说，季贵人才似恍然一惊，可不是，今天晚上原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却是这般的冷冷清清，洞房里仅有新娘独自一人，新郎却不知去向，岂非大悖常情，好生令人纳闷，“王爷他……不在这里？他的人呢？”
	“那是他的事，我和你一样的糊涂？”
	“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事，你还是糊涂一点好了！”
	春若水向首她微微一笑：“现在你大概不想死了，夜深了。回去吧！”
	季贵人轻轻叹了口气：“这么看起来，你所以会嫁给王爷，确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季贵人心里这才明白，点点头，大为歉疚地说：“看起来，是我错了……我错怪了你，我对不起你。”说着她的眼睛又红了，满腔的委屈、失意，一时真不知向谁吐露，深深地垂下了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竟是一丁点儿光亮也看不见，这一霎，真正有“落寞”的感伤。
	春若水冷冷地说：“你现在应该想到刚才你想死的念头有多么愚蠢了，错在你爱上了一个你不该爱的人、哼！今后你要想快快乐乐地活下去，最重要的便是，你得先把那个负心于你的人忘了，你做得到么？”
	“我……”季贵人看着她懦弱地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的！”说时，春若水举起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非得这样做不可，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了！”
	季贵人仿佛整个的心都碎了，她有杀人的勇气，也有自杀的勇气，却没有忘记心上人高煦的勇气，春若水这样对她说，并不能使她恢复一些儿信心。
	春若水看着她，不禁生怜，轻轻叹道：“我知道，这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是你却一定要做到。想一想那些被朱高煦打入冷宫的可怜女人吧！她们比你更可怜，她们不都还在活着么？你比她们年轻得多，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可惜了？”
	季贵人缓缓抬起头看着她，苦笑道：“我真的是太傻了……”
	春若水微笑道：“这就好了，你还恨我不？”
	季贵人摇摇头，脸上怪不好意思的。
	“好！那咱们就交个朋友吧！”春若水道：“朋友是应该彼此坦诚相待，彼此信任，只要你认为我是一个值得你信任的朋友，以后无论遇见什么心里不顺的事情，都不妨告诉我，我一定尽我最大的力量帮助你，千万不要钻牛角尖，动不动就想死，知道吧？”
	季贵人点点头：“谢谢你，春大小姐！”
	“我的名字叫春若水，你叫我名字好了！”
	“不……”季贵人站起来说：“我不敢，我应该叫你娘娘！”
	春若水挑了一下眉毛，想想却也无可奈何：“这些都无所谓，随便你怎么称呼吧，重要的是你心里一定要把我当成朋友，好了，我送你回去吧！”
	季贵人说：“不，我自己回去！”她指了一下窗外：“这里花园的门通着，很近，不会有人看见的。”
	说了这句话，她就自个去了。仍然由矮矮的窗户翻出去，春若水伸出头去，见她一直消逝在花丛里，忖量着不至于为人发觉，也就不再担心。
	由于季贵人这一搅和，春若水心里可就更乱了，整夜她都在思索着这件事。季贵人的“痴”恰与朱高煦的“无情”成了强烈的对比，所谓“痴心女子负心汉”，亦当得世上悲惨之事了。
	由是对于季穗儿的遭遇，寄以无限同情，反之，对原本就印象不佳的汉王朱高煦，更增加了些许恨恶。
	她却不禁又想到了方才季贵人上来所说的那些话，直把自己当成了贪慕虚荣，意欲攀龙附凤之人，真是奇耻大辱。
	实在说，却也怪不得她，谁又知道这其中的关键因素？只怕自己与朱高煦成婚消息外传之后，抱持以上看法者，将是大有人在，自己真是跳到了黄河，永远也洗不清了，想来想去，一切的罪恶形成，俱都在朱高煦一个人身上，真恨不能立刻跃身而起，拿起宝剑，此刻就去找到他，拼个死活……然而，俟到她冷静下来，却又是一番见地，对于方才的冲动，期期以为不可。
	便是这样激动一阵，懊恼一阵，却又冷静一阵，说不出的自怨自艾，无语问苍天，俟到四更过后，才睡着了。
	昨晚睡得太晚，再加上心里不自在，百感交集，今天可就起不来了。冰儿偷偷进来瞧了两回，她都没有醒，只得悄悄地又退了出来。
	春风拂面，园子里的花开得美极了。触目所及，紫罗兰、香石竹、虞美人、三色堇……
	各有姿色，迎着春风，朵朵绽放，含蕊吐芬，娇阳和煦，花香沁人，“春华轩”蝶梦花酣，展示着它绮丽娇艳的姿态，醉人极了。
	高煦起了个早，一身披挂，甲胄鲜明地来到了园子里，冰儿与春、荷二婢，早得了讯儿，迎上去请安问好。
	高煦的兴致甚高，脸现微笑地直盯着冰儿：“你就是春贵妃跟前的那个……”
	马管事由身后抢上一步，恭敬地道：“回王爷，她娘家姓赵，赵宫人！”
	“好！好！”高煦一连说了两个“好”字，朗声道：“娘娘起来了没有？昨晚上睡得可好？”
	“这……”冰儿垂下了头：“回王爷的话，我家小姐还在睡觉，没有醒。”
	“别小姐小姐啦！”高煦笑道：“如今你家小姐出阁嫁给了我，蒙圣上恩宠，特赐了贵妃的封号，以后你要改口称‘娘娘’知道吧？”
	“是，婢子知道了！”
	马管事生恐王爷降罪，聆听下躬身回话道：“赵宫人才来，这里的规矩还不太清楚，奴卑回头再好好教她，请王爷放心！”
	“这怪不了她，既是娘娘跟前的人，马管事，以后你要另眼看待！”
	“是，王爷！”
	“给我看赏！”高煦一笑说：“重赏！明珠一斗、黄金百两！”哈哈一笑，他上前一步，不顾王爷之尊，伸手托住了冰儿的脸：“小丫头，这些钱，够你娘家生活半辈子的了！”
	冰儿真想把他的手给甩下来，可是这个人自有他的虎威，尤其是那双亮炯炯的眼睛，直直逼视过来，真有慑人之势。心里一害怕，冰儿便自低下了头，嘴里不由自主地说：“谢谢王爷的厚赏，婢子不敢……”
	“你就别客气了！”高煦一只手，再一次托起她的脸，一面细细地瞧着：“强将手下无弱兵，嗯，主人是大美人儿，跟前的丫头也生得俊俏，好好服侍娘娘，以后错不了你，知道吧？”
	冰儿真吓坏了，抖颤地说了个“是”字。
	高煦这才松下了手，径自向“春华轩”大步走去。
	冰儿怔了一怔，忙自站起来，赶过去道：“王爷，小姐……啊……娘娘还没起来！”
	“我知道！”高煦一笑回头说：“怎么，连我还要挡驾！这都什么时候了，太阳都照着屁股了，还睡懒觉？走！带我进去瞧瞧！”
	想想，人家是夫妻的名分，冰儿自觉着干预过了分，只得答应一声，前头带路，身后的马管事等一大群，不便擅逾，俱都停步在外伫候。
	十八
	高煦同着冰儿，一径来到了春若水寝阁。冰儿刚要叩门招呼，高煦向着她摆了摆手，轻轻推开门儿一线，往里面瞧瞧。随即他向冰儿挥了挥手。径自走了进去。
	透过那一袭淡淡青绿纱帐，春若水自侧身睡着，这个角度正显示着她美好胴体的诱人曲线。细细腰肢、丰胸玉臀，甚至于那一双修长的腿部轮廓，俱都一一毕陈，清晰在眼。一截皓腕，仿佛如幻……这一切落在素有“寡人之疾”的汉王高煦眼里，焉得不欲火高炽，霎时间，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蝴蝶贝灯兀自在燃着，被长窗日光一照，状似萤尾，这莹莹灯芯，却似有情，耸耸欲动于美人枕畔，陪伴着她共度了漫漫春宵。
	高煦似乎呆住了，过去的年头里，遍阅沧海，经历的俊俏佳人多矣，却不曾有过一人，像眼前的春若水这般气质，说得实在一点，这才是他梦寐以求的枕畔佳人，有幸共晨昏，也不枉人生一场。
	看着，想着，朱高煦真有些儿色授魂销，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伸手撩开了罗纱帐，不经意触手于帐顶物什，忽悠悠摇曳起一团流光，看时，却是一口长剑。朱高煦陡地吃了一惊，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帐顶悬剑，什么兆头？那个流光，发自杏黄穗儿的老大一颗明珠，随着剑身的摇曳，穗儿上的这颗明珠，更称璀璨，连带着这一口青鲨皮鞘，形式修长的长剑，也似锋芒暗吐，朱高煦炽热的欲火，直如浇淋了一头冰露，陡然而有所警，木立不动。昨夜洞房勃谿，今日帐门悬剑，两相映照，其实已无庸待言，再清楚不过。朱高煦猝然惊觉下。焉能不心生警惕？
	春若水的衔恨，其实不难理解。汉王高煦如果真以为对方不存芥蒂，未免过于天真了，这口高悬的长剑，恰于其时地打消了他的一腔欲火。
	微微一笑。他随即挨着床边坐下来，春若水撩人的海棠春睡，终不能使他完全息念，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待向对方露出的肩上攀去。
	蓦地，春若水身子“刷”地转了过来，随着她坐起的势子，出手如电，已自握住朱高煦落下的手腕，“你干什么？”
	朱高煦只觉得手腕子一阵发麻，这才知道，已为对方拿住了穴道，心方吃惊，这只手已被她狠狠甩落下来，劲道可真是不小，如非这双膀子素来有些力气，只怕对方这一甩或许当场骨节脱了臼。
	乍惊下，高煦霍地站起。春若水这一手，不啻大大扫了他的面子，一时间令他脸上吃挂不住。猛可里浓眉一挑，待将发作，却又自忍下了心头无名之火，一霎间，脸色涨成了赤红。
	“怎么啦？谁又得罪了你啦？这么大的脾气！”说着，他自嘲也似的“呵呵”笑了，就着一张椅子慢慢坐下未，老半天脸上才自变过色来，“说吧，谁欺侮你啦！我给你出气！”
	“你，你给我放老实些！”春若水圆睁着两只眼，强自忍着心里的怒火，偏过头去：

六
	“别给我来这一套，我讨厌你！”
	朱高煦呆了一呆，却自哈哈笑了，“怎么，后悔了？”
	“从来就没愿意过！”
	“那可是委屈你了！”
	“用不着！”“刷”一下撩开了被子，春若水几乎是跳着下了床，赌气地走到窗前。面对着廊下那一盆盛开的盆景，深深地吸着长气儿，这一霎花容猝变，如染青霞，拢了一下披散的长发，真像是“豁出去了”的样子。“朱高煦……你错了……”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冷：
	“后悔的不是我，是你！”
	眼看着春若水的泼辣劲道，高煦反倒竟似欣赏地笑了，他的福大量大，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也就很难琢磨此一刻他的心境如何。
	“后悔？不，我这一辈子从来不做后悔的事，要么就不干，做了就不后悔！”朱高煦那一双的的神采的眸子，忽然收小了，却是不离对方这个人，脸上的笑，更是讳莫如深。“春贵妃，你倒是说说看，我后悔什么？”
	“后悔你娶了我！”脸上挂着冷冷的笑，春若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高煦“哼”了一声，摇头说：“那你错了，谁不知道你春小太岁是流花河出了名的大美人儿，高兴还来不及，我怎么会后悔？”
	“那你就等着瞧吧！”春若水倏地转过身来，脸上颜色可是真够白的：“我的人是过来了，心可不在这里，我如果是你就不做这个傻事儿，你这又何苦？”
	“别把话说得太早了！”朱高煦如沐春风地笑着，看起来端的好涵养：“能娶你的人，就能要你的心，别忘了，咱们这还是新婚头上，说这些干什么！走，跟我玩玩去，‘西把截’的狩猎场子，早派人围上了，咱们猎黑熊去！”
	春若水只是冷冷地一笑，摇摇头：“你自己去吧！”
	朱高煦叹口气又坐下来：“还有什么不乐意的，你只管说吧，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派人给你摘去！”
	“你能么？”春若水冷冷地瞅了他一眼，恨他的狂，更恨他的那种自负，正是因为如此，自己落在了他的手里，怕是今生不易翻身了。
	一霎间，她心里浮现起落寞的伤感，“你这又何苦，想要我回心转意，今生今世不可能的。”轻轻叹了一声，她忿忿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说着，她随即垂下了头，一头秀发，云也似地披散下来。
	高煦一笑道：“为什么？”
	“实在告诉你吧！”春若水倏地抬起头来：“我心里没有你！”
	“我知道，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是说，我心里……”紧紧地咬了一下牙，春若水终于吐出了她压制着的心灵：“我心里已经有了人了！”说了这句话，她冷峻的目光，剑也似的锋利，直直地向高煦脸上逼视过去，除了悲愤、伤感，并不曾现出一些儿羞涩，“你……是你拆散了我们，让我们今生不能结合，你好残忍……”终于，她涌出了热泪，点点滴滴，顺着腮边直淌下来。
	朱高煦蓦地呆住了，这倒是他万万没有料想到的，对于春若水的直言无讳，更不禁出乎意外，“原来如此……”一霎间，他那张开朗的长脸上，亦不禁显现出凄凉神态，像有深深的遗憾，更似压制着无比的恨恶。“你应该早告诉我，你二叔从来也没跟我提过。”
	“他们……不知道……”一霎间，她却又女性十足，变得十分懦弱，想到了君无忌，以及对他刻骨铭心的爱……终将似落花飞絮，在遭遇着突如其来的这阵龙卷狂风，飘落无际、无影无踪……这么想着，真正柔肠寸断了。
	“哼哼……”高煦由鼻子里传出了两声冷笑：“这是说只有你自己知道？是私定终身了！”
	春若水生气地看了他一眼，原想顶他两句，转念一想，却也并不否认，把头拧向一边。
	对高煦来说，真像是点燃了一个无烟火炮，霍地爆炸开来，“这个人是谁？说！”蓦地，他跳了起来，较之先前春若水的跃身离床，如出一辙。
	“为什么我要告诉你？”看着他的猝然激动，愤怒膺胸，春若水心里凉丝丝地兴起了一种快感，想不到让一个自己所恨的人生气，居然也能为自己带来快乐，这点，倒是她事先没有想到的。伤心之余，她却也能“聊以自慰”，对于朱高煦的忿恚、忌妒、她感到由衷的欣赏，只是这种感触，却不使现诸表面，而是深深藏在心里。
	朱高煦忿忿地看了她一眼，又坐下来：“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知道了，你是怕我对他不利，杀了他！”
	“你能么？”春若水摇摇头：“你杀不了他！”
	朱高煦冷冷地道：“这个天底下，如果我要谁死，那个人多半活不了，只是我会不会这么做，却又是一回事了！”
	“这一点我很清楚！”春若水眼睛里再一次现出了凄厉的仇焰：“而且我身受过，只是对于他来说，情形可就大有不同！”
	朱高煦微笑了一下，他实在的感受却是愤怒的。扬了一下浓黑的眉毛，目光里显示着诧异，“他有什么不同？除非他不是人！”
	“他是人，但不是一个普通的人！”春若水冷冷地说：“他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一个不落凡俗的人……”
	一霎间，她面前浮现出君无忌清秀英挺的面影，情不自禁显现出她的一往情深，“他有一身了不起的武功，能文能武，亦儒亦侠……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春若水这才把目光，转视向当前的汉王高煦，确是忍不住强烈的心头一震，敢情神驰中的君无忌与当前的汉王朱高煦，两张脸颇有仿佛，竟有“虎贲中郎”之似，昨夜在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已令她吃惊不已，这一霎，心电交驰，两相印证，更经认定，确令她大为诧异。
	春若水在一刹那的惊咤之后，便自又恢复了原有心境。实在是把内心至爱的君无忌拿来与最为恨恶的朱高煦相比较，心里先已不能平衡，无异大相剌谬，想一想，自己也觉着幼稚好笑。
	朱高煦睁圆了眼睛．忽然冷笑道：“这个人我知道了！”春若水心里一动，高煦却已直呼出他的名字：“君探花！”
	对于这个人，朱高煦早已耳熟能详，在春若水惊讶的注视里，他随即冷冷地接下去：
	“我对他知道得很清楚，君探花只是人家对他的戏称，他本来的名字是君无忌，一个浪迹流花河的野人。原来你心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春若水几乎呆住了，实在是没有想到，朱高煦居然一下子就猜到了她的心眼儿里，是以乍听之下，简直忘了反应。这番表情落在了朱高煦眼里，顿已是八九不离十，一时神色大为沮丧。
	“真的是他？”朱高煦重复着又问了一遍，两只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春若水一时心鼓雷鸣，真不知道何以置答，若是一口承认，又怕朱高煦将图不利于君无忌，否认呢又心里不安，心里举棋不定，干脆把头转向一边，给他来个不理不睬。
	却是不知这么一来，等于默认，朱高煦焉能还不明白？强烈的妒火，刹那间自他心中燃起，正自按捺不住，倏地，另一个念头却由他心里升起，正是这个突然的念头，却又为他带来了极其舒畅的快感。只想：君无忌的恋人，如今却为自己横刀所夺，成了不折不扣的王府贵妃。只凭着这一份优越，就足够自己陶醉的了，相对的，正不知给了君无忌多少羞辱！这么一想，先时的强烈妒火，立刻为之瓦解冰消，反倒有一种沾沾自喜、战胜敌人的快感。
	春若水只以为他必当雷霆大发，正自思忖对策，偷偷向他看了一眼，却又不似这么回事儿，心里顿时大感纳闷。
	她却是有所不知，原来汉王朱高煦，为人极其自负，绝对不甘心居人之后，春若水之钟情君无忌，尤其使他不堪忍受，引为极大恨事，决计运施一切手段，也要赢得美人芳心，自然这种事，却是急不来的，为得佳人青睐，永远归心，只好有所牺牲。当然，他却也了解到，对于春若水这样的女人，一切的强求都是无济于事，自己即使可以运用权术，迫害其家人，使之进一步自行投怀就范，却永远也不能占据她的内心，更何况君无忌已先一步捷足先登。
	情场如战场，看来自己要战胜君无忌，夺得美人芳心，并不比战场浴血克敌来得轻松，甚至于更要难上许多。
	朱高煦有了这一层认识，不禁激发了他要强好胜的心，心里几经盘算，乃将一腔欲火，暂时压制心里。
	“这件事我们暂时不谈。”一瞬间，他却又换上了笑脸：“走！咱们打猎去！”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却把头掉过一边，心里禁不住奇怪，却是想不到朱高煦有此转变，先时生恐嫁祸君无忌的心，倒是略微放了一点，只是他心里到底作何想法，却是未知之数。
	高煦仍在恭候着她的答复。
	“春华轩”外仆从如云，随侍汉王游狩的一干随从，以及几个文学侍从之士，即所谓的门户“清客”俱都知道王爷纳了新宠，无不心存好奇，盼望着一睹芳容。
	“一块去玩玩吧！”高煦语气里充满了和谐：“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我己代你打了赏，看不见你，他们可要失望了。”
	春若水原无意与此人共出进，只是这件事，包括她下嫁高煦的经过原委，也只是几个关键人物心里有数，却不欲外人得知，尤其王府里人多嘴杂，日常见面，更不欲众人皆知必要。这么一想。她也就莫为已甚。
	此番与汉王朱高煦的斗争，正是一个开始，尚不知持续到何日方休，却要从长计议才是，即所谓“争一世而非一日”，且先顾全了他脸面，再谋后策。这么一想。春若水不禁坦然了，往大处着想，不再斤斤于细小关节。“好吧，请你在外面等一会，我尽快出来。”
	朱高煦聆听之下，大喜过望，朗笑一声道：“好，我等着你！”随即转身步出。
	汉王高煦为春贵妃“春猎”所预备的是一头“大宛”名驹“玉狮子”，连同他自己新乘骑的“黄龙”坐马，同为当今皇帝所赐。
	这次春猎，高煦其实是经刻意安排，场面浩大，连同他手下战士，几近千人，一来为庆贺朝廷对瓦刺用兵的连番胜利，再为向新婚的贵妃展示其英武雄壮，三者乃在向强邻“北元”有所暗示，警戒着此一面鞑子的不欲耸动，正因为有此三方面的意义，才致将一场看来似同游戏的举止，办得如此声势浩大。
	狩猎之处在祁连山与马鬃山西北交接之处，早经勘察规划，先十数日已由专人打下木桩，扯起红白二色小旗的绳索，派有专人把守，杜绝闲杂人等任意出入，两百条惯以山行的猎狗，先一日已圈好了，只待着王爷与贵妃幸临听派驱驰。
	这地方占地甚大，方圆约有五十里，其间尽是松柏，沟渠纵横，奇花异卉遍地皆是，其间不乏名贵的药材，向为采药人出没之处。春来雪化，清泉濯濯，或高挂半崖，匹练成瀑，或穿行沟渠石缝，乃为遍地银龙，确是美景无边。
	高煦今日兴致很高，虽不曾博得美人归心，但是骈骑春郊，相与行猎，却也艳福不浅，是个极好的兆头。
	春贵妃骑术本精，就连她身边的冰儿，也非泛泛者流，主婢二人一经妆扮，跃马翠屏，顿时艳光四射，成为一行中最受瞩目之人。
	汉王高煦一身甲胃鲜明，手持雕弓，骑着他的黄龙坐马，一马当先，闯入林内，紧紧跟在他身边的是索云，以及另一个长身黑面汉子。妙在黑脸人没有骑马，只是凭着一双快腿，紧紧贴着高煦坐马，左右不离，倒也希罕。
	春若水虽然答应与高煦共出狩猎，心里却有些不大自然，俟到发觉此行场面如此浩大，尤其是高煦手下一干清客扈从，数百人俱都以着异样好奇的眼光，向她打量不已，不时地喁喁私谈，暗地里品头论足不已，一时颇感窘迫，大以失策为憾，其势如此，却也不能中途折回，只好耐下心来，勉从其难。
	好在高煦身边之随从众多，一干文武清客，更如众星捧月，人各一嘴，已使他疲于应付，春若水再把马儿一放慢，只与身边的冰儿说话，无形中双方距离已自拉开。
	高煦中途停了两次马，也就不耐久候，众犬齐吠声中，乃自率先抢入林内。倒也事有凑巧，身方进入，即遇见了一群失惊麋鹿。朱高煦嗜杀成性，箭木既精，当场引发雕弓，连发白羽，身后众人随之乱箭齐发，群鹿四窜，不得其路，复为众犬围咬，几至全数就歼，清点现场，竟自生杀了十七头之多。
	当下即由随行卫士，就众鹿中，觅其新生者，割下茸角，取其膏血，分盛两只玉碗，掺以佳酿，送陈骑前。
	高煦当即生饮一碗，把另一碗转赐春贵妃，由索云亲手捧持，策马亲送过来。
	春若水昔日也曾行过两次猎，一次随父亲秋郊猎雁，所得有限，另一次与冰儿在流花河试猎红毛兔子，累了半天，亦不过才射中了两只，容得捡获所猎，见其鲜血淋漓，垂死挣扎，不禁触发同情，哪里还敢生剥其皮，最后连两只死兔，也转赠了附近猎人。试以两次行猎，无非即兴而已，较之今日之大举出动，竟相残杀场面，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是以目睹着高煦一行的肆意射杀，心里着实有些不忍，更遑论生饮鹿血了。
	索云飞身下马，双手捧持着那碗采自幼鹿新生茸角的鲜血，一举过顶道：“王爷赐赏，娘娘请用！”
	这个索云她颇不陌生，那一夜来府刺探高煦，便在他手下吃了大亏，如非君无忌即时搭救，自己一条性命，保证丧在了他的手里。对于他，春若水是隐隐含有敌意的，所幸那一夜自己是蒙面现身，否则此番相见，可就大为尴尬了。
	春若水在他跃身下马的一霎，亦曾留意到了他的身法，更有甚者，这满满一碗鹿血，在他如此动势里，竟然没有溅出些许，可见轻功内功俱有相当根基，倒也不可小瞧了他。
	“这是什么东西？”
	“幼鹿茸血，可保娘娘青春长驻！”
	“用不着，赏给你了！”
	“这……”索云退后一步，缓缓抬起了头。
	四只眼睛交接之下，才自觉出这位贵妃娘娘果真秀压群伦，艳光四射，一时不敢逼视，又自垂下了头。
	“怎么，你不敢喝？”
	“不……不是……”索云终于点了一下头，“谢谢娘娘的厚赏！”一面说，乃自将一碗膏血饮了个干净。
	春若水一笑点头道：“这才好，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索云！”索云恭敬地道：“现为王爷驾前一名侍卫，请娘娘关照！”
	“用不着客气。我知道你！”春若水点点头说：“好好在王爷跟前当差，亏待不了你！”
	“卑职……知道……”
	说话间，一行人马已折到近前，走在最头里的是汉王高煦，想是适才射杀得极为过瘾，又饮了鹿血，极是愉快，再看眼前的春若水，出落得益称标致，一时快意极了。
	“味道怎么样？”打量着面前佳人，高煦笑道：“要是常喝，你就更漂亮了！”他指的是那碗鹿血。
	春若水眸子轻轻由索云脸上转过，摇摇头道：“王爷，我不知你说的是些什么？”
	“咦！”高煦怔了一下：“当然是鹿血了，你没有喝？”
	春若水这才像是明白过来，挑着细细的一双蛾眉，她娇声道：“你说的是鹿血！啊，索头儿，刚才你拿来的是鹿血么？”
	“这……”索云一时大现尴尬：“是……卑职已经向您禀报过了！”
	“是么？”春若水一笑看向冰儿：“你听见了没有？我可是没听清楚！”
	“婢子……婢子……”
	冰儿一时真有些糊涂了，真不明白大小姐干什么当面要撒这个谎，简直故意给这个索云过不去嘛！
	年轻气盛的王爷，哪里明白其中道理，登时脸色一沉：“这是怎么回事？那碗鹿血呢？”说话时，他凌厉的眼神，注视向索云的脸，那意思是要他答复了。
	索云只以为春贵妃会代他解说，等了一会儿，她却是没有。
	四周围那么多只眼睛，俱都向他注视着，下意识里可都感觉到了，这位昔日最蒙王爷宠爱的侍卫头子，今天可是有乐子瞧了。
	“回王爷的话，卑职喝了，是娘娘……”
	话还没有说完，高煦已降下了雷霆之怒，“大胆！你太放肆了！跪下！”
	索云原来要说：“是娘娘赏给卑职喝的”，只是高煦忿怒中只听了前面一半，已自发作。也当索云有此一难，连月以来，四方异人一时荟萃，卒使高煦饱受虚惊，好几次甚至于有性命之忧，高煦早已憋了一肚子不满，此番身边有了来自雷门堡的茅鹰，索云的行情，更是明显地看跌，这当儿可就一古脑地发作出来。
	索云几乎呆住了。跟了王爷十几年，打从昔日在燕，高煦还当少年之时，便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从来可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由于王爷的倚重，他本人的自爱，双方过从有如水乳交融，高煦颇能体会他的忠心不贰，平日连一句过重一点的话也不曾出口，今天这个场合，当着好几个人面前，为了区区一碗鹿血，他竟自爆发了雷霆之怒，真使得索云既惊又诧，一时间，简直无所适从。
	“给我跪下，跪下！”
	高煦几乎咆哮了，手里的马鞭子，几乎指在了索云脸上：“好大的胆子，我叫你跪下，你听见了没有？”
	“哼……”索云脸都青了，一连哼了两声，缓缓地垂下了头，“卑职……遵命就是！”
	跪是跪下了，却是一只腿着地，对于他来说，可是生平从来也没受过的奇耻大辱。
	“你……太放肆了！”再一次鞭子指在了他脸上：“怎么，仗着你是我跟前的人，我就不能办你是不是？”
	“王爷，你的脾气也太大一点了……”
	说话的竟是一旁高踞“玉狮子”座马上的贵妃娘娘：“你误会了，这碗鹿血，是我赏给他喝的，一点小事，也值得你发这么大的脾气？”说了这句话，她眼睛瞟了一下身边的冰儿，“咱们头里走吧！”扬了一下鞭子，她率先去了，冰儿忙自跟上，却把汉王高煦给僵在了当场。
	这可是自己的冒失了。瞧瞧跪在地上的索云，连羞带怨，脖子都紫了，当着这么多人，这个脸他可往哪里放？只是高煦有他的身分，同样的，当着这么多人面前，他也得顾全他的王爷尊严，即使错了，也不能轻易松口自承。
	“你起来吧！”高煦颇似汗颜道：“自己也好好想想，也没有骂屈了你，这趟子差事你就别跟着了，自个回去歇着去吧！”
	原是高煦格外的体贴，顾全着他的面子，要他暂时避开了，偏偏索云竟自又会错了意，只以为砸了差事，对方这是“拔毛连茹”要他卷铺盖滚蛋。一阵子伤心、气馁，差一点连眼泪也迸了出来，“好吧！王爷你金安，自己珍重吧，卑职这就跟您叩头告别，不服侍您了！”
	这一次索云倒是双膝跪地，必恭必敬地向着马上的王爷，一连叩了三个响头，点点泪珠，豆子也似地洒落下来。抬起头，再看看十几年来，自己忠心耿耿侍奉的主人，索云颇似感慨系之，却也不欲多言，轻轻自叹一声，径自站起来，回身策马走了。
	高煦微笑着连连点头，对于索云的识大体，忠心不贰，甚为赞许，居然没有听出对方话中苍凉之意，即使略有所触，亦不会深思细想，眼前正是热闹口上，更不会为此扫了兴头，心里更惦念着前进的春贵妃，当下吆喝一声，带领着大队人马，随即向林内奔进。
	不过是一会儿的工夫，春贵妃与她那个漂亮丫鬟冰儿竞自跑没了影儿。高煦赶了一程，没有追上，问问身边的人，才知道贵妃身侧，有八名精于马术技击的武士跟着，这才放心了。春郊试马，正可畅意驰骋，前道终须会合，就由着她尽兴地玩去吧！其时前道猎探回报，有了熊的踪迹，高煦大喜过望，一马当先，这就猎熊去了。
	一口气奔驰了十里开外，春若水这才勒住了座骑“玉狮子”，敢情是匹上好龙驹，一任窜高纵矮，始终保持着一平似水的前进姿态，较之过去她的那匹爱马像似更为温驯，脚程还要快上许多。
	春若水心里爽快极了，倒不是这阵子风驰电掣的疾奔为她带来的什么快感，而是方才略运筹谋的心术小计得逞，眼看着高煦与其忠心不贰的侍卫头子索云失和，有了裂痕，这才称了自己的心愿，心里那份于乐可就甭提了。
	勒着马，等了好一阵子，冰儿与八名护驾的金甲武士才自来到跟前。
	“我的娘娘，您别狠跑呀，可赶死人啦！”冰儿催马而前，直到了她跟前，回头瞧瞧，八武士驻马四方，彼此隔有大段距离，无碍她们之间的体己话儿。
	“这是怎么回事儿，那个姓索的又怎么开罪您了？小姐！干嘛您使这个坏！”
	冰儿脸上透着不平，对那个好心送饮的索云，更是语涉同情，却不知春若水心里正自窃喜杰作的得逞，扬着眉毛，几乎忍不住要笑了出来。
	“连你都看出来了？哼！”春若水笑不拢嘴的样子：“这只是‘春小太岁’给他们的一个见面礼儿，往后瞧吧，热闹的还在后头呢！”
	冰儿怔了一怔，还摸不太清楚的样子。
	“这叫报应，你知道吧！”春若水想想还想笑：“谁叫他作孽在先，把我们好好一个家弄成这样，往后等着瞧吧！”
	说着忽然眼睛一红，不禁又触动了伤怀，显示着此一刻她内心的难以持平，多少委屈、悲忿包容在她心里，就是想忘也忘不了，这就开始要着手报复。
	冰儿这才明白了，心里通通直跳。
	“对付这帮子坏人，心不能软，你知道吧，给个脸儿，他就上鼻梁，咱们要狠！”说着，她就策过了“玉狮子”马头，泼刺刺一当先，继续前奔。
	八名金甲勇士，奉命护侍鸾驾，自是不敢怠慢，慌不迭策马迎上，乱蹄践踏着早已干枯的地面落叶，沙沙声响里，左右包抄着“玉狮子”，力超而前。
	阳光穿射过一天针叶，投射在地面上，像是撒了一地碎银子的那般晃眼。几只大鸟“呱呱”叫着拍翅而起，正前面一道飞瀑，远远在望，流水淙淙，三五道银泉，蛇也似地四下窜着，敢情是景象不恶。
	春若水刚刚捉弄过高煦主仆，觉得得意之极，眼看着当前美景，由不住精神一振，慌不迭回头招呼冰儿道：“看看前面还有道瀑布，咱们瞧瞧去！”说了这句话，更不待冰儿答腔，抖动缰辔，“玉狮子”撒开四足，直向前疾驰过去。
	八名金甲卫士奉命侍护鸾驾，生恐有所失闪，纷纷驱马而前，抄向左右，这番排场，陡然间乃使得她记起了今日的特殊身分。敢情自己如今已不再是昔日流花河畔天真烂漫、无拘无束的“春小太岁”那个自在的姑娘了。说得实在一点，自己今天已是不折不扣的汉王妻子一一春贵妃，那个曾为多数少女梦寐难攀的尊贵身分，竟是这么糊里糊涂地落在了自己身上。这个身分，竟不曾为自己带来丝毫的荣耀与快乐，有之则为无比的遗憾与痛恨。
	八名勇土的突然超前，竟使她忽然有所感触，原本飞扬的快乐情绪，一霎间作了极大的改变。只觉得无比气馁，陡然间她勒住了奔驰的坐马，说不出的黯然神伤，一刹那前的神采飞扬，早不知飘去哪里，情绪的变化，怪异如斯。真令人匪夷所思。
	前行的八名武士，发觉到娘娘的忽然停步不前。慌不迭纷纷也都勒住了奔驰的驽马。
	却在这一霎，神兵天降地自当空落下了一人。阳光交织里，这个人身法奇快。一身紫色长衣，在猝落的风势里．宛若巨鸟的两翼，带出了极大的一股狂风，扇动着地上一层枯朽落叶，哗啦啦黄雾般地四下纷飞。
	这番突如其来的声势，已是惊人，更惊人的动作，却紧接着这一霎之后展现眼前。
	对于现场的每一个人来说，都太过于突然了，简直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胯下座马猝然受惊之下，纷纷人立而起，唏聿聿发着长啸。
	这人身势一经沾地，更不稍缓须臾，脚尖方落地，己自腾身而起，呼然作响里，直向居中略后的春贵妃身前扑去。
	这个动作。不啻令人大吃一惊。八名金甲武士，乃是选自朝廷的锦衣卫土．身手颇是了得，想不到第一次派在春贵妃身边当差，就有了风险，职责所在，万难保持沉默，更不敢掉以轻心，眼见着这般情势，俱都发出了怒叱，纷纷自马背上腾身跃起。
	这类大内卫士，各怀杰出身手，其中颇多出身江湖黑道，精于技击。比较吃亏的是，今日侍驾，各人所穿着的乃是一身马步阵仗衣服，一身甲胄，用以马上对仗，可以大显能耐，若用以飞腾动跃，技击交手，显然就大有妨碍，只是迫于情势，不得不为之放手一搏。
	八个人虽然同时跃起，却由于距离远近不一，自然也就有了先后之差。最先扑前的两个人，正是距离春若水身边左右最近的二人，二人身子几乎是一般的快，身势一经落前，两口长刃，“斩马刀”突分左右，二话不说，直向着来人身上招呼过去。
	这一霎，各人才仿佛看清，来人身着紫色长衣，身材高大，头着面具，面具所显示的青面獠齿，极其狰狞，突然接近，仿佛鬼魅，真令人不寒而栗。
	这人所显示的一副尊容，固然足以惊人，更令人吃惊的却是他雷霆万钧的出手。像是一只展翅的怒鹰，确是太快了。这双手竟是那般巧妙地避过了来犯的一双斩马长刀，一伏一起，有如跃波飞鱼，不偏不倚，己双双击中在两名金甲武士前胸甲胄上。
	想是早已洞悉对方的甲胄护体，是以这人的双手上，略微加重了两成力道，却也顾全到了不伤对方性命的一贯宗旨。饶是这样，所加诸的惊人力道，亦非眼前这两名大内卫士所堪承受。“碰！碰！”两声，音若击鼓。眼前二人竟像球也似地被抛了起来，足足被击出了七尺以外，双双坠落地面，登时昏死过去。
	来人身法好快，举手之间，已把两名大内卫士击昏在地，却也不碍他的一定出手，随着他的一个前抄势子，已向春若水掠去，右手探处，直向马上的贵妃身上抓到。
	这一霎可真惊险万状，不只是目睹之下的六名金甲卫士怵目惊心，即使春若水本人又何能例外？
	惊惶里，她发出了一声尖叱，就连拔出鞍前的佩剑也来不及，陡地探出了一双手指，认准了来人的一双眼睛截了过去。
	来人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颈项略旋，已避过了春若水的一双手指，同时间，斜刺里劲风一缕，雪亮的一截链子枪尖，陡地闪向眼前。
	这一手“飞枪夺命”敢情是直奔脸上印堂而来，劲猛力足，嗖然作响声中，已临当面，看样子来人一个闪躲不开，真能一下子扎个透明窟窿，无如他那颗所显示的狰狞怪头，偏偏是灵活之极，左一转避过了春若水纤纤玉指，右一转可就逃过了这截“夺命枪尖”。随着他的一式巧妙出手，“噗”地已自攥住了链子枪的雪亮枪身，紧接着哗啦的一声，空中飞人也似地，已把这名金甲武士抡起半天，“扑通”一声摔落地上，却是头下脚上，倒栽葱也似地登时闷了过去。
	来人以迅雷不及掩耳出手，一上来即制伏三人，手下更不少缓须臾，“噗”一下，已紧紧抓住了春若水待出的手腕，“走！”嘴时低叱一声，借力施力，一只脚猛然着力，在春若水座马皮鞍上点了一点，另一只手就势，已然托住了春若水的后背，就此双双腾身而起，飞跃出丈许开外。
	这番情景，只把现场的各人吓了个魂飞魄散。八名金甲武士奉命护驾，哪里知道与来人方一接触，简直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已有三个被摆平在地，剩下五人眼看着贵妃娘娘落在对方手里，登时俱都吓呆了，各人手上虽不少弓矢暗器，碍在春贵妃在对方手上，恐有误伤，一时也不敢出手，略现犹豫，对方二人已遁出十数丈外，这个距离只怕是越加地难追了。
	冰儿简直吓傻了，目睹之下顾不得本身安危，惊叫了一声，一马当先，策马就追，身后各人突然警觉，纷纷带马跟上。
	六匹快马，一径地追到了瀑布当前，眼看着春贵妃在对方挟持之下，一路轻登巧纵，已向崖上翻去。瀑布声音既大，彼此对答亦难，喷溅而起的水花，仿佛大片水雾，连人带马觉得满身湿漉，却也顾不得狼藉，纷纷下马，向崖上攀去。
	此时此刻，对方二人踪影，早已杏如黄鹤。
	这人身手，端是了得。春若水岂是甘心雌伏之人？无如在对方强大的臂力挟持之下，简直动弹不得。好几次她伺机向对方出手，都为他巧妙地闪开，这时在对方挟持之下，只觉得通体发软，才想到这人力道所着之处，巧在腰间穴路。
	既为对方拿住了穴道，当然是无能出手，眼睁睁地只得听其任意摆布。
	这人好快的身手，那么高的山势，不消十来个起落，已逾其半。
	跟前松柏衍生，遍布山峦，想是距离瀑布略远，水声已不若先时之大，容得踏入林中，其声益柔。春若水又急又气，偏是动弹不得，简直要气昏了，暗忖着只要对方手势一松，必将全力出手，给他一个厉害，心里赌气，干脆一句话也不说，倒要看他如何发落自己。
	思念中，那人已定下了脚步。眼前翠草如茵，却是向阳一片坡地，青山如黛，松柏叠翠，景致颇是不恶。
	这人手上略松，春若水几乎跌倒地上。她早已打好了主意，乘势在地上一个猛翻，右手倏扬，一掌直向这人脸上击去。
	对方这人早已料到了她有此一手，身子轻轻一闪，便躲过了春若水充满劲力的一掌。
	春若水一掌击空，更不迟转，借着快速的转身之势，左手功力内敛，直向他肋间插去。
	这人冷哼一声，凹腹吸胸，整个腹肋霍地吸迸了半尺有余，春若水这一式单插手可就又走了个空。再想收拾换式，哪里还来得及，这人手腕乍翻，极其轻灵地已拿住了她的手腕脉门。
	“咱们有这么大的仇么？”说时，他那湛湛的眼神，瞬也不瞬地直向她脸上盯着，春若水想不到来人功力如此之高，自己在他跟前，简直就递不开来，心里正自懊丧，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听见了对方说话声音，不由心里一动，实在是这个声音太过熟悉，再一触及对方那双湛湛目神，由不住更为吃惊，登时呆住，“啊！你是……”
	说话时，这人反手揭下了面上那具狰狞的面具，一头散发，云也似地披散下来，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春若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倏地睁大了眼看了再看，终于认出了他是谁来，“君……无忌……是你……”再也忍不住心里的激动，霍地扑上去，紧紧拥抱着他，恨不能化为一滩水，融在他的怀里！
	“无忌……无忌……”
	一时间真是有说不尽的委屈，简直不知如何出口，一连叫了好几声他的名字，涓涓泪水扑簌簌早已夺眶而出，淌了满脸都是。
	“无忌……哥哥……会是你？会是你？你真的来了……”撑着他结实的肩，那么近近地打量着他，霍地又抱紧了，一下子又分开来，看了又看，抱了又抱，一时间花容和泪，欲笑还泣，那样子真像是疯了。
	君无忌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站着，脸上毫无表情，像是着了一层冰样的冷，“看来这一切都是真的了？”一面说着，那一双有力的手，已把春若水紧紧偎依的身子，硬生生地分开来，“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我……我……”眼泪再一次涌出来，打量着君无忌的脸，一霎间，她身泛奇寒，忽然体悟到，自己最担心、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你要我说些什么？无忌……你真的一点都……都不知道？”
	“现在我当然知道了，但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证明这一切都是实在的，不是我的幻想！”
	“无忌……你慢慢听我说，先不要慌，来！”春若水拉了他一下：“我们到那边坐下来，好好地听我说！”
	无如君无忌的身子，就像是打进地里的一截铁桩，哪里拉他得动？“不用了，”君无忌惨然笑着：“我只听你一句话，你嫁给朱高煦是真的还是假的？”
	“这……”春昔水讷讷道：“你听我说……”
	“那就是真的了？”怅惘着，他叹息了一声：“我知道，你有不得已的苦衷，可是你毕竟是错了，大错特错！”
	“无忌……”
	“不要再说了。”他的脸一霎间变成了雪也似的白：“如果外面的传说属实，你如今是贵妃的身分了，哼哼，春贵妃……”眼睛里的光，真比刀子还要锋利。天知道，它割伤着春若水的心，有多么狠，多么深！
	“无忌……”她简直不敢与这么锋利的眼睛交锋，嗒然地垂下了头：“我求求你，别这么看我……我怕死了……”点点红泪，散落的珠串似地洒落下来，感觉着像是天塌了那般无助，她的心真正碎了。
	“这该是你盘算很久的事了，你却从来都没有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因为……”说着她早已泣不成声，哭成了个泪人似的。
	还能说什么？千言万语，一时更不知从何说起，恍惚里，仿佛听见了心上人那种近乎绝望的一声叹息。这个时候。这种叹息声，真像是一支冰箭，冷到了她的骨子里，猛然，她止住了泣声，抬头向对方打量着，所接触到的是对方苍白的脸，以及滚动着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居然也有眼泪！
	“我没有什么话再多说了，你多珍重吧！就算是跟你辞别吧，因为我要走了……”
	倏地他转过身子，举步待去。
	“慢着……”春若水惊叫着，声音里充满着颤抖：“你……这是去哪里？”
	“哼！”君无忌缓缓回过头来，苦笑着摇摇头，那一双滚动着莹莹泪光的眸子，更不曾忘了最后的流连，在曾是他衷心所热恋着的人脸上转着，感触里千头万绪，风风雨雨，由草舍疗伤的玉洁冰清到雪山石室的爱苗滋长，这其间是有着一条漫长的心路历程的，俟到蓦然惊首，己是苍苍巨树……如今离别的这一霎，又能说些什么？干脆他什么也不再说了。
	默默地，他向着她点了一下头，倏地回过身来，一路如飞而逝。
	春若水不再落泪……
	追认着君无忌如飞的背影，一径消逝于蓊翳深邃的丛林，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终至于无力地瘫了下来……
	“在这里了……娘娘在这里，找着了，找着了！”登山的勇士之一，发出了兴奋的欢呼。一行脚步声，迅速地向这边奔驰过来。
	春若水只觉着无比的怠倦，近乎于绝望的那种怠倦，一时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小满”后十五天是“芒种”。今天就是“芒种”这个节气的日子！
	论时令，算得上是盛夏了，这里竟是瞧不出一丝丝那种盛夏的暑意。太阳够大也够金光耀眼，照在人身上，偏偏就是不烫人。暖洋洋、懒丝丝的，别提多么舒坦了，舒坦得让人想随时随地伸上个大懒腰。
	梅花鹿恬静地嚼食着青草，小尾巴像“拨浪小鼓”，不停地摆着，两只白猿相逐为戏。
	不时地窜上跃下，摇散了的紫藤花，一天香雨也似地飘营，远处有知了的鸣声。可不噪人，听在耳朵里怪舒服的。
	静静耸峙在阳光里的“摇光殿”，像是熟睡中的一头巨兽，碧绿的琉璃殿瓦，一如彩画儿上的麒麟身上的麟甲，一片璀璨地闪烁着碧光，不经意地看上那么一眼，也刺得眼睛生疼。
	沈瑶仙回来已三天了，偏偏到今天为止，连殿主季无心的面还没见着。原因是这位“摇光殿”的殿主娘娘打坐未醒，今天是她闭关的第五天了。
	说不上是怎么回事，打她回来那一天开始，就像犯了懒病似的没精打采，整天价寒着一张清水脸，见人连眼皮也懒得撩一下。过去，她最爱逗耍两只白猿，没事时候追逐着玩儿，满山涧里追得咭呱乱叫，这一回见了面，只摸了它们一下头，就算是打过招呼了。
	其实，这个病可也不是一天半天的了。严格说起来，从那一天雪山对剑，与君无忌、春若水相继照了脸儿，分别判袂之后，心里一直就不自在，说不出的那种纳闷、怅惘，实在是“怅然若失”的那种感触。唉……这便是她的“得病之因”了。
	算算看这段日子，竟是有个把月了，日子过得好快！自己想想也是怪纳闷的，哪能够呢？看见人家两个人要好，自己又伤的哪一门子心？可也就由不了自己。
	不论白天黑夜，只要一静下来，脑子里不由自主的就嘀咕着这码子事，雪山石室，炉火如春，男的英俊，女的娇柔，该是天生的一对人间难觅的好伴侣了。
	也曾为他们高兴过，祝福过……可就有那么一缕剪不断的情索，早已似系在了那个人的身上，这个时候临时再想到找剪子来剪，用“慧剑”来斩，不嫌太晚了一点儿了么？天哪……这滋味恁地不好消受呀！
	像是已经记不大清楚了。那一夜石室论茗，主人出示了罕见的人间至宝“夜光常满怀”。其时炉火、月华、夜光杯，交织成一幅人间至美的图画，更不论图画中的三个人所显示的超越凡俗气质，那神韵已是惹人遐思，难得的是三个人所表现的高洁情操，却似早已捐弃了自己循着熊熊火焰，升华到九霄云外，至今想来，直如畅饮仙露，犹似齿颊留芬。
	接下来的雪岭对剑，虽然足以惊心动魄，却不曾各用其极，这一点如真似幻的微妙心术，实在是值得静下来深思细想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于午后醒转，听说是沈瑶仙回来，随即传话赐见。见面后瑶仙长跪不起，李无心随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你就照实说吧！”李无心满眼爱怜地望着这个视同己出的女儿，轻轻叹息一声说：
	“这么久你才回来，我就知道你没有把事情办好，这个人真有这么厉害，难道连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说到后来，脸上笑容为之消失，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温柔。
	“娘娘……”
	“不要叫我，实话实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我见着了这个人，只是我却无能，终不能下手杀了他……”
	“为什么？”李无心缓缓说道：“是你的武技不如他？还是别有原因？”
	“我……”沈瑶仙默默地点了一下头：“我打不过他……娘娘，您治我应得之罪吧！”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这也罢了，那么，昏君父子呢，你可见着了！”
	沈瑶仙沉默了一会，才讷讷道：“朱棣老贼在蒙古打仗，没有见着，却见着了朱高煦那个小贼……”
	“见着了？”李无心说：“只是见过了？”
	沈瑶仙垂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说道：“娘娘您关照过，摇光殿的人，不吝惜杀人，却也不能滥杀一人，所以我……”
	“哼！你是说，朱高煦那种人，还不该死？”
	“有人就认为他还不该死。”
	“这个人是谁？”
	“海道人！娘娘……您不是曾经关照过我，对于这个人，要特别注意，不可招惹么？”
	李无心冷笑道：“你把话说清楚了，那一个海道人，是来自青海，装疯卖傻的那个海胡子？”
	沈瑶仙点头道：“就是他，就是因为有他出手护着朱高煦，才使我功败垂成。”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他的胆子不小，凭他姓海的一个人也胆敢横加插手，管我们摇光殿的闲事？小仙子，你跟他动过手了？”
	沈瑶仙默默点了一下头。
	“你输了？”
	“倒也没有！”沈瑶仙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低下头看了一下仍然跪着的双膝，怪委屈地叫了声：“娘娘……”
	李无心佯装不见道：“说下去！”
	沈瑶仙怪不得劲儿地哼了一声，这才知道，敢情娘娘今天气得不轻。她心里有数，整个摇光殿也只有自己胆敢跟她撒娇，偶尔辩上几句嘴。过去这些年头，自己固然没少挨过她的骂，可是像今天这样长跪不起的经验，却是从来未曾有过，可见得她心里恨恶之深了。好在眼前母女二人对话，并没有任何外人在场，大可不必计较面子问题，干脆就给她来个苦肉计，就跪死在她面前，看她心疼不？
	这么一想，她就越加地作出了一副楚楚可怜姿态，反正是问一句答一句，直把如何行刺汉王朱高煦，海道人又如何中途插手，以至论及高煦的功过是非，说到他的气数未尽一段经过，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这其中固然难免提及到“君无忌”这个人，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偏偏李无心听得够仔细，并不曾错过了其中任何一点细节。听到了“盖九幽”师徒的出现，更颇似吃了一惊，饶是这样，她仍然并不中途插口，直到沈瑶仙把整个过程叙完，她仍是一言不发。
	这段过往，虽经过沈瑶仙的一番精简浓缩，尤其对君无忌的不欲伤害，不免心存袒护，更是能省则省，虽然这样，却也足足说了小半个时辰，跪在地上的一双膝盖，早已麻软不堪，更难过的却是她的一颗心，对于君于忌，她犹是不能忘情，一时感慨系之，颇似不能自己。
	李无心却是好涵养，已似较先前更能控制她的情绪，在聆听过沈瑶仙一番叙往经过之后，她仍然一句话也没有说。
	窗外阳光灿然，一只百灵鸟正在树梢上饶舌。李无心缓缓由座位上站起，向室外步出，殿堂里早已聚集了许多人，除了第二代弟子春、夏、秋、冬四个年轻姑娘之外，十二名外殿职司也都到了。这些人听说娘娘坐关醒转，纷纷前来参见，再一方面沈姑娘回来了，一直也还没有见着，来看看可有什么差遣。
	李无心忽然出现，各人不敢怠慢，纷纷趋前叩见请安，这位摇光殿的至尊“娘娘”，倒是看不出有什么异态，很和蔼地问了一些殿里的平常事，随即吩咐他们各自回去，就连四个年轻的姑娘，也都打发她们离开。
	湘帘高卷，一行龙柏，投下了大片阴影，点缀着殿阁外精工雕凿玉栏的平台，更具幽雅气势。这里设有平整光滑、光可鉴人的玉质石桌，几座一般色泽的石鼓。李无心暇来，总喜欢在这里略坐小憩。这一霎，她的心绪不宁，有些问题似乎需要她冷静下来，细想一番。
	足足二十年了，自从隐居在此丛山峻岭的“摇光殿”，光阴荐苒，足足地竟有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她专心于高深的内功武学穷研探讨，称得上足不出户，近年来由于功力日深，深悉静笃之理，更少妄想，也就不打算再行出山，偏偏事与愿违，有些事就是不能让她称心如愿。身在五行之中，谁也不能脱离“业障”的左右，归根究底，还属于当日所种的诸般“恶”因，辗转繁衍，乃至于成就了今日的“孽”果，想要抽身事外，那是万万不能。
	今年才五十岁的她，距离真正的老年，似乎还有着一段距离，更何况精湛内功的促使，所现诸的一切生理状况，使她仍然年轻，简直与老迈扯不上一点关系。这个年龄就打算退隐归山，想要完全摒弃外务，那是极不容易的，问题在于“摇光殿”这个看似超然的武术门派，并不能真正地跳出江湖武林之外，某种特殊的情况之下，仍难免会有所牵联。问题的另一关键，乃在于身为“摇光殿主”的李无心，一生太过要强，尽管养性功深，武功造就已至世罕其匹地步，她的心却并没有真正的“死”，死到所谓“槁木死灰”的地步。就像是一池平静的死水，忽然为人投落下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李无心那般养性功深的人，居然也会感觉到有种蠢蠢欲动，难以克制的情绪作祟。
	“九幽居士”、“海道人”，这般江湖异人，风尘怪客忽然出现，象征着“摇光殿”未来的前途，未必顺利，尤其是九幽居士这个人的介身皇族，已似隐约显现了和自己终将敌对的立场。
	李无心的心里，像是燃了一把火似的难耐，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忆之中，自己初创摇光殿时，便曾与这个盖九幽有一度接触，事后亦曾费尽机智，才得摆脱了此人的纠缠，实在说，那个时候，自己便曾怀疑过这个人的用心，疑心他为皇室所收买，在刺探自己的真实身分。这个疑团，终由于缺乏确切的证明而打消，想不到事隔二十年之后，再次听见了他的讯息时，却能认定了他果然为朝廷所收买的事实。李无心脸上情不自禁地带出了一脸凄凉的冷笑！虽然那已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可是至今她仍能记起双方那一次堪称凌厉的殊死之战。
	李无心下意识地抬起手，在左面肩窝上摸了一下，隔着一层单衣，固然无所体会，但是她却知道，那里有一处鲜明的痕迹，说得清楚一点，那是剑痕，对方宝剑所留下的伤痕。
	当时战况，至今记忆犹新，自己能保全住一条性命，确是险乎其险，话虽如此，对方所付出的代价，却远比自己要惨痛得多，如果自己判断无误，盖九幽很可能今天已成了残废，那么拿去他一条左腿的人，就是自己了。
	他们双方之所以彼此留有深刻印象，以及极大戒心，应该是可以理解的了。
	这个隐秘，事实上也只有当事者二人彼此心里有数，二十年来咸信并无第三个人知道，只是李无心却一直引为生平奇耻大辱，多年来她参习“无心之术”，淬练“摧心掌”，固然其目的在求武学的精进，潜意识里又何尝没有再与对方一分强弱、力湔前耻的雄心壮志？特别是在她获悉爱女沈瑶仙受阻于对方的碍难，未能为所欲为时，更不禁激发了她必欲歼灭对方的深心。
	李无心再次转回房中，沈瑶仙仍然长跪未起。曾几何时，她的情绪已见平和，再看沈瑶仙，无限慈爱洋溢心底，反觉她此行受尽委屈，虽说未能完成任务，到底也不曾辱及家门，难为她单身一人，周旋于汉王宫邸以及九幽居士等一干能人异士之间，却仍能从容进退，实已是难能可贵，倒是不忍再予苛责。
	“你起来，我还有话问你！”
	沈瑶仙答应了一声，缓缓由地上站起，偷眼一瞧，娘娘脸上居然不着丝毫怒气，眼光里一片平和，不禁心头诧异，实在是始料非及。
	十九
	原来摇光殿虽说成员不多，组织不大，但是号令如山，门下弟子不幸辱命，例当遭受极严格的处置，向无例外，这一次对于自己的破格优容，实在是出人意外，由不住她心里大是忐忑，一时弄不清娘娘心里到底如何打算。
	“你坐下来吧！”李无心用手指了一下前面的位子。
	沈瑶仙坐是坐下了，两只眼睛却瞬也不瞬地向对方凝视着。凭着她与殿主多年相处的经验，李无心的喜怒哀乐，即使不现之于表面，哪怕是压制在心里，她也能瞧出一些兆头。只是这一霎，她所得自对方的印象，却十分紊乱，实在猜不出她心里的意图。
	“对于盖九幽师徒三人，你说得够清楚了，海道人的动向莫明，那是他的生性如此，也可以理解，我判断他还不至于正面与摇光殿为敌！”说到这里微微一顿，才接下去道：“最让我奇怪的却是那个姓君的年轻人，他叫什么？”
	“君无忌。”
	“这是一个很自负狂妄的名字。”李无心摇摇头说：“我以前一直没听说过，怎么会呢？怎么会呢！怎么会忽然冒出了这么一个人？”
	沈瑶仙摇了一下头：“不知道，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说得清楚一点！怎么奇怪？”
	在李无心冷静深邃的一对眼睛注视之下，沈瑶仙知道自己即使有心袒护这个人，也是力有不逮的了。
	“先从他的武功说起！”李无心说：“他出身是哪一门派的？难道你看不出来？”
	沈瑶仙谛听之下，不禁仰头想了一下。其实她早已不止一次地想过了，君无忌那身神奇的武功，奇妙的剑招，固然未必真的就能胜过她，却已令她暗自心仪不已，奇妙的是一任她搜索枯肠，却也未能想出对方剑术武功的发源门派，这便使她大感纳闷，现在李无心问她，她仍然是不知道。只是苦笑了一下，摇摇头。
	“连一点影子也摸不着？”李无心语气里显示着怀疑，真有点难以置信。
	沈瑶仙依然是摇头，她真的看不出来，在李无心殷切有所期待的目光之下，她实在不能保持沉默，只得略抒己见，“也许是我的幻想吧，开始的时候，我真有点怀疑是娘娘您的剑路，后来再看看，却又不尽相同。这个人很可能跟您老人家一样，是自己创新，师法自然。”
	“即使如此，他也一定有他的原始来路。”李无心脸色有异地说：“你是说和我的剑路相似？”
	“只是有点像，并不全似。”
	李无心的思路，却已飞到了另一个层次，“他会是‘魁’字门的？不。”随即自个儿摇摇头，打消了这个猜想。
	“魁字门？”沈瑶仙却是听见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过的一个奇怪名字一一“魁”字门。
	“你当然不知道。”李无心看了她一眼：“这是我早年出身的武林门派。”
	“啊。”沈瑶仙顿时傻住了，若非是义母亲自说出，她真还不知道，原来她义母这一身入化的神奇武功，并非全系自创．乃是有所承托，即得自这个叫“魁”字门的奇异门派，却是她第一次由义母嘴里听知。
	“你觉得奇怪么？”李无心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略似凄凉地道：“这个‘魁’字门，又名叫‘一’字门，那是因为这个门派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倒又是第一次听见过的怪事，天下竟然会有一个武林的门派，上上下下只有一个人的，实在是闻所未闻。沈瑶仙可又奇怪了。
	李无心却不待她发出疑问，先自说道：“我是一个例外，事实上我虽然师承了一字门的武功，却算不上是那个门派的传人，渊源于这位门主是我家族中的一位长辈，即算不上是他入室弟子，自然称不上是他门中人了。”
	“娘娘，”沈瑶仙大为好奇地问道：“他老人家叫什么名字？怎么从来也没听您说过？”
	“我不能告诉你。”李无心摇摇头，冷冷地接下去说：“那是因为我答应过他，除非万不得已，决计不能说出他的名字，当年已是如此，数十年之后的今天，也就更没有这个必要了，而且，我疑心他很可能早已经死了。”
	沈瑶仙呆了一呆：“这么说，他真的可能出身这个‘魁’字门了。”
	“为什么？”
	“因为他曾经回答过我，就像娘娘您的语气一样，当时他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他师父的名字，也说到这是他对师门的承诺，语气和娘娘一样，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一点也不奇怪！”李无心说：“就像你一样，如果有人同样地问你师父是谁，你会告诉他吗？越是有本事的人，越不会轻易地吐露他的门派出身，姓君的也不例外，如果你因此就认为他的武功和我师出同门，岂非太可笑了？”
	“娘娘，”沈瑶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突然为之一亮，“我几乎忘了一件事。”
	像是有些迫不及待的，她说道：“是关于您常常提到的夜光杯的事情！”
	“夜光杯？”李无心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你是说夜光常满杯？”
	“对了！”沈瑶仙笑着说：“这一次我看见了，真的看见了。”
	“说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娘娘……”
	沈瑶仙于是把那夜与君无忌对剑之前，月下品茗略道经过。再次提到“夜光常满杯”
	时，李无心不禁神色大异，再也无法保持宁静。
	“这是真的？”她的脸忽然变得十分苍白：“也许你所看见的并不是真的东西，真的夜光杯……我是说传自两千多年以前周朝的东西，那是不可能流落在外面的。”
	沈瑶仙想了想，那一夜月下饮杯，自己曾仔细地观察过那些杯子，像“一触欲滴”的翠绿、“鹅黄羽绒”的疏淡、“藕满池塘”的浓郁……俱都见诸前人史册的笔记，何能作得了假？凭她的鉴赏能力，也不容许鱼目混珠，她断定君无忌所出示的那一套“夜光杯”必是真品无异。
	“它是真的！”沈瑶仙说：“除了一组五只杯子以外，甚至于两只不同款式的玉壶，也与您过去所形容的一模一样……”于是她把五杯二壶的形式特点，就其记忆所及，细细地形容了一遍。
	李无心一句话也没有说，仔细听着，容得瑶仙话说完，她沉默了好一阵子，才缓缓地点了一下头，“看来这组杯子是真的了。”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瑶仙：“你是说那个姓君的收藏着这套夜光杯？”
	沈瑶仙点点头，忽似想起又道：“不，他说过他只是代人收藏，因为他不是杯子真正的主人。”
	“真正的主人是谁？”李无心冷冷地问：“你问过他没有？”
	“那……倒没有……”沈瑶仙回想着那晚君尤忌对答情景，侃侃说道：“我记得他告诉我，他是受人所托，找寻这杯子的主人，目前只是暂为保管而已。”
	李无心随即不再说什么，站起未走向一隅。
	盆景里种植的是一株千年古松，却是其高不足三尺，观其枝脉，极为苍劲，只是具体而微而已，这样微弱的生命，竟能历经千年不朽，犹自傲立天地，确令人叹为观止，谓为造物者的特别垂青亦不过之。这株袖珍型的小古松，自为李无心无意中在冰山绝壑中所发现，如获至宝地移植盆内，却也近二十年之久了。每一回，当她向这株“松中侏儒”注视时，目光里便会情不自禁地散露出一种慈晖，—番遐思，而在她生命力感觉到脆弱、空虚、寂寞无依的时候，她也喜向它注视，固然那是两种迥然不同境界，其为生命的延续动力，却是一样的，人类的求生固需淬炼挣扎，松的生命又何独不然？特别是人类中那些生具傲骨、不取媚于凡俗、孤芳自赏的英雄志士，譬喻于松的高风亮节，不畏寒霜，更有几许相似。这个天底下，最坚强而又能持之以恒的，原来都是孤独和寂寞的，“君子慎独”便是这个道理。
	李无心其时心里充满着激动，便是借助于观赏眼底这株小小古松予以消弭。长久之间，一人一松像似早已培植了浓郁感情，取得了默默中的高贵情契。
	“这个君无忌他有多大了？”李无心的一双眼睛，并没有离开眼前的这棵松。
	“不大！”沈瑶仙说：“二十几岁……看样子是这样，我没有问他！”
	“你应该问的！”
	“为什么？”
	李无心摇了一下头，没有说出所以，显然自己也不明白，何以业经认定而死了的心，竟然会油然复生？
	“没有什么事了，你休息去吧！”
	沈瑶仙迟疑着答应了一声，悄悄退了出去。
	李无心口说无事，其实心里颇不平静。无边的遥思冥想，搅乱了她早已冷了的一颗心，竟然使得她又想到了那个被认定已“死了”许多年的孩子身上，岂非是太无稽了！
	思虑像一条无形的蛇，在她辽阔的思域之海里游动着，一经牵动，便自无能中止，便何况这思维乃是关系着曾是她魂牵梦系的骨肉所依。
	孩子离开的那一年，还不到四岁，记忆中他却是聪明伶俐，已似能说善道了。何某不幸，他却生在帝王之家。何其不幸，他却又为父王所疼爱，为求苟命，交由心腹老太监福庆伪装化名，潜送出京。山西布政使姜平，是她的兄长，孩子交给自己的哥哥，应该是再安全不过了，其时烟幕早放，俱当是小王子高爔死于疾病。实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人已到了山西。
	李无心默默走向盆景，又在端详着她心爱的那棵袖珍古松了。
	如果说今生果有遗憾之事，这便是她最最感觉到遗憾的事了。怎么也没有料想到，燕王登基后，三子夺权益炽，紧接着姜贵妃的“不幸遇难”，祸延其兄，娇儿高爔，自此便无音讯，他当然是万难苟活的了。
	姜贵妃摇身一变而为今日的李无心，成了一代武学的宗师，看似得庆新生，早已摆脱了昔年权力倾轧下不幸的阴影，其实她内心的凄苦，较之昔日却像是更有过之。家庭破碎，夫妻生离，似已道尽人世之苦，较之惟一爱子的不幸丧生，却又似微不足道，李无心内心的苦，像是与生俱来，永远也不能脱离的了。
	然而生命的本身，原该是充满韧力、坚强、百折不挠的，高爔那个孩子虽非那种看来生具异禀的造型，却是忠厚憨实，根骨俱佳，怎么看也不应是短命的相，真的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李无心当然不会就此死心，接下来的第一个十年，她曾九度离山，到处探访儿子的踪迹，甚至于找到了昔日师门“魁字门”（一称“天门”或“一字门”），所获得的结果，竟然是又一次的失望，那个曾以自然武术首创天下的异人“苍鹰老人”居然物化身故了，消息的来源，得自附近“大荒山门”的无名长老。无名长老是苍鹰老人生平惟一知己，出家人不打诳语，他的话应属征信无虚。
	据无名长老所告，苍鹰老人，是闭门自焚而亡，尸骨无存，一说他死时身边有一少年，似为其记名弟子。这后一传说，才真正地刺伤了她的心，让她再一次真正的绝望了。
	为此，她恨尽了天下苍生，恨尽了天下挚情，甘愿做一个“无心”之人，便是为此，而为自己取了“李无心”这个名字。
	时光荏苒，匆匆又一个十年过去了。摇光殿晨昏无间，一样的春光明媚，一样的四时如晦，兰梅交替，年年如斯，桃锦舒红，柳丝垂碧，或银赡皎洁，丹桂缤纷，都无能使此间主人少抒愁怀，独自感伤时，她常以为自己已是一个死了的人，对于现有的这个生命，她实在已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一点无边的讯息，居然又使得她耸耸欲动了，沈瑶仙有关夜光杯的一段插曲，恰似击中了她的要害，翻云覆雨般掀开了她的记忆之海。
	如果她记忆不差，这件东西乃是当年恩师苍鹰老人的心爱之物，每一回老人出示时，都使她爱不释手。据说苍鹰老人祖上保有这套东西。己历十七世代之久，到了老人一代因为无后，非仅无后，连一个能承其衣钵的弟子也是无有，每一回老人月下展示时，情不自禁地便自发出颇似感伤的嗟叹。
	“八叔不要发愁，这套夜光怀就送给我吧．我一定会好好为你老人家收着，一代代地传下去的。”
	这般直率天真的话，每使老人情不自禁为之大笑不已：“傻丫头。你是个女孩儿家，女孩子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这东西如何能送给你呢？”
	“谁说我会嫁人了？我一辈子也不嫁！”
	“那就更不能送给你了，将来有一天你死了，这东西又留给谁呢？不是跟我一样么？”
	说着就哈哈地笑了。
	那时候她年纪还小，也真皮厚，说什么也是不依，硬是磨着他老人家要，老人也姓姜，在家族里彼此还沾着一门子亲，故此她以“八叔”称之，倒似比师父这两字显得亲切多了。
	想起来，李无心犹自忍不住还想笑，那时候自己想要那套夜光杯，真像是想疯了。老人终于被磨得受不了啦，才答应了下来，“好吧！哪一天我要死了，这套杯子就是你的了，只是有一样……”
	“有一样什么？”
	“你得先要有个儿子！”
	“好，我一定生个儿子。”
	“先有个儿子还不行！”
	苍鹰老人似笑不笑地说：“这个儿子还要成器，最重要的是我要喜欢。”
	小丫头当时也真不觉着害臊，竞自一口答应了下来，逗得苍鹰老人哈哈大笑。嘴都笑歪了。
	虽然说不上什么承诺，却在当日她小小心灵里生下了根，及至年长智域开扩，懂事了，才觉着荒唐好笑，这件事她也就不再去深想了。
	像长久已冰封了的记忆，今天重拾起来，想想看却又不那么好笑了。
	“君无忌？这个人他又是谁呢？”
	一叶飞扬，金风报初秋之信。转眼间，一山枫叶，俱都改了颜色，艳阳里，交织成大片金光，上下起伏，状若金涛。夏去秋来，可没有丝毫的凉意，吱吱蝉鸣，叫得一天赤红，日头如火，晒得人没精打采，像是连地上的石头都要熔化了。
	“好厉害的秋老虎！”一个骨碌由地上爬起来，小琉璃热得直喘气，小褂早就脱了，赤着膊，在树下铺了一领席，可怎么也睡不着，热得慌，真恨不能面前有一口井，一个猛子扎下去，狠狠地泡它个三天才叫过瘾。
	同着君先生千山万水来到“应天府”（即今南京）近两个月了，江南富庶，自不比荒漠荒凉，对他来说，处处都充满了新奇，样样都好，可就是有一样，这个热劲儿，真叫他吃受不住。
	凡是住过京师应天府的人都一定会知道，夏天的热是出了名的，入秋的二十四个秋老虎，一个比一个厉害，秋虎过后，总听说有人被热死的传说，至于因热而致的各种疾病，更是所在多多了。
	君无忌南来时，原打算把小琉璃留在凉州，要他照顾那里的一帮苦孩子，是他苦苦哀求，说什么也要跟着，君无忌拗他不过，念在他努力向学，人又机伶的份上，居然答应下来。好在凉州的学务由好心的赵举人接管下来，平日杂务也有“铁弹儿”、“凤姑”两个较大的孩子负责，君无忌把卖得红毛兔皮的百十两银子留下了一半，这才放心带着他的小跟班儿取道赴京，来到了人文荟萃、文物鼎盛的江南京师所在。
	应天府属有个栖霞山，山上有个“栖霞观”，原是道家盛地，香火虽不很盛，却能持久不衰，这里居山不高，进出方便。
	栖霞山漫山枫林，这处道观恰当枫林之间，深秋枫红，整个山峦平添无限娇美，像是涂了胭脂的美丽佳人，顾盼生趣，风情万种，实在惹人遐思。
	或许是憧憬即将来临的多情红叶，君无忌同着他的学生小跟班儿，就选择这里，暂时住了下来。
	道观主人虽是三清教下的出家人，却也未能免俗，尤其喜欢白花花的银子，一锭十两纹银，简直就像把他整个的心都给买了过来。
	天热得实在按捺不住，屋里屋外都一样，说不出的那种燠人，真像是把身上的油都给烤了出来。
	小琉璃觉是睡不着了，光着上身，在树下叉着腰热得直捯气儿，汗珠子顺着脑门子直往下淌，偏偏屋里的君先生却是好涵养，写了一篇小楷，这会子倚窗独坐，也不知在读什么书，一副从容姿态，灰布直补，连个褶子都不打，观其头脸，连个汗珠子都没有。这般养性功深，真叫小琉璃打心眼儿里折服。
	看看那轮老日头总算沉下去了，火红的云彩着了火似地燃着，至此，栖霞山上方始见了一丝丝凉风。小琉璃这才像是喘上了口气儿，肚子里咕地叫了一声，可又觉着饿了，摸摸胯兜里，还有小半块碎银子，足够他吃喝几顿，这就向房里招呼一声，打算独自个往山下跑一趟，先弄一大碗凉粉儿喝喝再说。
	小褂往肩上一扛，正打算迈开步子，房门开处，君无忌出乎意外地走了出来。
	“先生您，这是……”
	“出来透透气；你不是说山下的凉粉很好么，带我也吃一碗去，走！”
	小琉璃喜欢得不得了，连口地答应着，慌不迭把小褂穿好了，这就头前带路。
	“红叶庄”——一式的老楠木支柱，三层楼，买卖不恶。君无忌同着小琉璃来到店里，在第二层楼临窗的一个雅座儿坐下来。点了一客凉粉、一客风鸡肴肉、小笼汤包，他自己最乐意的还是那一碗上好的龙井香茗。
	太阳虽已下山好久了，却不能驱走眼前的燠热，红叶庄代客驱暑的方法是在屋顶天花板特制成两面大布招子，由两个打着赤膊，十分精壮的小伙子来回地拉扯、扇动，如此一来，即可带来阵阵清风，只是气温偏高，扇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受用不大，并不能为人带来多少快感。
	君无忌心静自然凉，仰仗的全在素日涵养，所谓的“养性功深”，三伏不热，数九不寒，内功到此，也当是登峰造极地步了。他亦曾习过“辟谷”之术，可以多日不食，兴致来时，多食亦当无妨，就着上好的本地黑醋、姜片，吃了几个小笼汤包，果然很有滋味。
	本地汤包远近驰名，讲究的是皮儿薄、个儿小、味要鲜、汤要足。观之眼前红叶庄所出的，倒也合乎以上标准，一时兴起，君无忌一口气吃了十几个，才停下了筷子。
	天色渐渐昏暗。饭庄子里已撑起了灯，至此，才有了丝丝微风，自敞开着的四面轩窗吹袭进来，暑意方却，兴头儿顿时为之大大热络。
	忽然传过来一阵子哄叫间杂着有人拍手叫好的声音，各方瞩目之下，才自发觉进来了老少男女二人，老者身着黄茧夏布衣裤，发须皆白，看上去足有一甲子年岁，身后的那个姑娘，倒像是比他要晚上两辈的孙辈姑娘——高挑的个头儿，扎着根大辫子，一身葱绿裤褂，原是极见平常，穿在她的身上，却是只觉好看。
	堂前布帘撩开，现出了一个桌案，桌上有一具七弦琴，老少二人在四方哄叫声里，抱拳弓腰向客人请了个安，便自就着座头儿坐了下来。
	小琉璃看着新鲜，却不知道南方弹词早已在本地盛行不衰，追溯其源，早自隋唐时代已自有了，大盛于宋，本朝自太祖登基，金陵奠都以来，全国戏曲、杂耍，争相来此献艺，江南地方本就富庶，各路王孙公子，走马章台之余，每多雅兴，这南词清弹小唱，倒也极一时之盛。
	君无忌平素对舞曲颇有所爱，倒是南方弹词生平甚少涉猎，这里人声嘈杂，正自不耐久坐，倒是这演弹词的祖孙二人出现。一时提起了他的兴趣，也就定下来暂不思去。
	桌幔掀开，现出了前悬名招，竟是“乐天老人”，那个姑娘却不见具名，想来系他后人。
	饮下了自备的小小一壶茶水，乐天老人打着一口苏州官话，来了一段开场白，诉说一通，声音又低，他的嗓子又哑。再加上店堂里声音乱杂，简直听不清楚，大意略谓入秋以来天气酷热，他的咳嗽毛病又犯了，不幸老妻前月故世，大囡囡如何如何，小囡囡又如何如何，反正几个会弹会唱的都不在身边，只有老大的这个女娃子还在身边，她原是习曲子的，对弹词能弹却不擅唱，如此便只好自家献丑了，久年不唱，难免荒腔走板，还请识者不笑。
	他这么一谦虚，大家非但不见怪。反倒鼓掌叫起好来。
	座客纷论之际，君无忌乃自听出了苗头。原来这个乐天老人。乃是南方弹词高段，在江内地方享有盛名。惟多年来不知何故，却是只弹不唱，由他儿子女儿代劳了，这一次因为种种原因，才被迫下海，重为冯妇，是以在一听到他今晚亲自主唱，俱都十分兴奋，爆雷般地喝起好来。
	大姑娘挽起了翠袖一双，露出了白嫩的手腕，小试冰弦三两声，已博得满场彩声。
	乐天老人咳了几声，清清他沙哑的喉咙，随即和着弦音，大声唱和起来：“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况值阑珊春色暮，对满目乱红狂絮。
	直恐好风光，尽随伊归去。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早知恁地难拼，悔不当初留住，其奈风流端整外，更别有系人心处。一日不思量，也攒眉千度。”
	虽是一阕常见的宋词，座上却也所知不多，自然君无忌却是知道的，原来词出柳永的《昼夜乐》，全同格调不高，尤其不离儿女之私，较之他所成名的《雨霖铃》、《八声甘州》二阕，更不知差上几许。可是经老者那股嘶哑凄凉的嗓音一歌，再加上他的眉目表情，真个扣人心弦，俊歌到“尽随伊归去”时，轻挥袖子，连带着半舒眉头，强睁睡眼，真正把一种无奈之情活跃当前。
	试以眼前唱和，若换在一妙龄少女，发新莺之唱，音色自是美矣，终不若老者歌出人生沧桑，半世凄凉，那沙哑的嗓音便为不可或缺的一种特质点缀了。难怪一曲方终，博得如雷掌声。
	君无忌端起了面前的茶，喝了一口，回味着词中意思，不禁想到了春若水……自己与她一番相识，草舍疗伤，石室共守，正所谓“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长相聚。何期小会幽欢，变作别离情绪……”
	词中“洞房”原作深邃房室解，譬作“石室”亦甚为恰当。自然这里是从俗作新婚合卺之房解。无论如何，两者意思极为近似，倒像是为己而歌似的。
	想想春若水，如今已是汉王高煦家室，诰封的春贵妃，自己与她，似已距离遥远，无论如何也扯不上什么关系了。他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这一霎竟然也由不住感于情伤，一双眸子只管呆呆的望着面前的青瓷盖碗发起呆来。
	不知觉里，乐天老人却又作新歌，唱的正是柳三变的那阕脸炙人口的《雨霖铃》：
	“……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一阕方毕，又博得如雷掌声。
	小琉璃却是听不懂，简直味同嚼蜡，一双眼睛只管咕咕噜噜在弹弦子的姑娘身上打转，在他眼里，老人这个孙女倒有几分与春小太岁跟前的那个冰儿相似，眼睛看着台上，心里却想到凉州，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他这里正自心情恍惚，不经意君先生已开了饭资，站起来说：“我们走了！”小琉璃忙应一声，慌不迭站起来，跟着君无忌往楼下走来。
	华灯初上，正是上座时分。楼梯上挤满了人，熙熙攘攘，转动也难。
	君无忌同着小琉璃一径来到门外，才发觉到各处买卖都已悬起了灯，这里位处通衢道口，自是十分热闹。应天府为当今天子所在，自有一番不同于别处景象，一式的青石古道，打扫得很是洁净，这时华灯初上，夜幕方垂，一天炎热下来，到此才有了些凉意，屋里的人捺不住燠热，都走了出来。有人干脆把桌椅搬到外面，大姑娘小媳妇儿，也都不嫌害臊，人手一把扇子，叽叽喳喳叫笑一团。
	说到扇子，这里的样式也较别处为多，一般粗汉、老公公、婆子用的多是“蒲扇”，姑娘媳妇们用的是“团扇”，至于斯文点的人，或是读书仕子用的却是“折扇”了。
	小琉璃看着眼都花了，心里盘算着到底江南就是江南。比之“塞外江南”之称的凉州真是不可同日而语。在凉州赤身露体的穷人多得是，十八九岁的穷人家姑娘，连一条遮羞的裤子都弄不周全，夏天一到，只有闷在家里。非万不得已，连门都不敢出，那里风沙又大，几天不洗澡，一个个都成了“九纹龙”，真像是泥缝里钻出来的猴子。哪像这里的人，人人穿红着绿，非绸即缎，干干净净的好不风光。
	小琉璃边看边想，说不出的自怨自艾，心里更像是岔着一口闷气，却不知该向谁发？同样的是人，人比人可真能气死人，“橘逾淮而枳”，怎么一到了这里就不同了呢？
	君无忌却似由他脸上看出了端倪，站住脚道：“你看这里好么？”
	“哼！太好了，只是咱们那儿……可又太坏了……”一面说，鼓起腮帮子，像是跟谁怄气似的。
	“人本来就是不公平的，天生下来就是如此！”君无忌脸色和平地接下去说：“就拿凉州来说吧，不一样也是不同么，有人住高楼，穿华衣，骑大马，有人衣不蔽体，沦为饿殍，天道原本已是不公，倒也不去说它了，这其中正是缺少了人为的因素，才至于更加糟糕！”
	“什么是……人为的因素！”
	“这个你当然还不明白。”君无忌微微一笑：“人为的原因，就是说管理百姓的方法制度不好，一个能为百姓打算，造福老百姓的国家，才有好的衙门，我们的国家，一切的好东西，却都是属于皇帝的，属于朝廷百官的，他们予取予求，贪得无厌，老百姓的日子自然就不好过了，你想想看，皇帝和大官，一个人可以娶几十个老婆，几百几千个老婆，而普通的人呢，有的人连一个老婆也讨不起，这就是制度不好，不公平，有钱有势的人只为了他们自家着想，无势无钱的穷人，怎么会不倒楣呢！”
	小琉璃说了一声：“对！”恨恨地咬着牙，却又重重地叹了一声道：“听先生这么一说，我总算明白了，要想百姓过好日子，非得有个为百姓设想的好衙门不可！”
	“对了！”君无忌一笑说道：“有了好的官，好的制度，老百姓才能有发展，剩下来的一半，全在百姓自己努不努力，成不成器了。”
	小琉璃点点头说：“这个我懂，自己不努力，天上也不会掉下馅饼儿来，只是……同样是人，生在这里和生在我们那边就差远了，看起来老天爷也是不公平的啊！”说时他的一双眼睛。只管瞅着路边上熙攘来去，打扮得花花绿绿的行人。
	君无忌看着他不觉一笑，这也难怪，试想小琉璃自幼生长在穷苦的塞外，风沙尘土，日与牛羊为伍，这般的生活文明．他当然是不曾经历过了。虽是这样，君无忌仍不免要提醒他道：“你看他们都很富有快乐么？不要被表面的现象把你迷住了。”
	说时一群约有五六个打扮得花红柳绿的姑娘，在一个老妈妈领头带领之下，从二人身边走来，领头的婆子，手持着大蒲扇。差一点拍在了君无忌身上，身后的几个姑娘，一个个眉飞色舞，像是苍蝇见了肉似的，一窝蜂般地直向着君无忌身上偎来。
	小琉璃还直希罕，君无忌早已挽着他快速避开，接连几个转弯，来到了一处檐角下。
	“这……是干什么的？她们要干什么？”
	“这就是我正要告诉你的了！”君无忌面现悲悯地道：“她们都是出卖灵肉的堂子里的姑娘——妓女！”
	这么一说，小琉璃才明白了，眼睛一转，才自发觉到行人之中，这类女人为数不少，一时大惊失色，脸也涨红了，只羞得发慌。
	“你看，你才一听见这种事，脸都红了，难道她们身操这种贱业的人，不知道羞耻么？
	除了极少数自甘堕落的人以外，这些姑娘都是为生活所逼迫的可怜人家出身，生不由己地卖身娼门，有的替父母还债，有的赚钱养家，她们快乐么？富有么？只怕比你更不如……”
	君无忌接下去说道：“除了皇帝、官吏、一些奸商地主之外，我们国家的老百姓，都是一些苦哈哈。你看这里的人一个个穿着漂亮，打扮入时，有一半原因也是因为这里是皇帝的脚下，如果转换一个地方，虽然同是江南、可就又自不同，反倒不如你的家乡那边穷得表里一致，一点也不浮华做作的，人人务实吃苦，令人钦佩了。”
	小琉璃眨着眼睛，点点头表示明白了，这七、八个月来，他跟随君无忌念书，特别是聆听了许多类如今天的教育，不知不觉收获颇大，这时谛听之下，心里自个盘算，便不再出声。
	却见一个断膝要饭的汉子，身后拉着一群小要饭的．寄梭人群里行乞，猛可里撞着了当前两个衙门公差，逃走不及，被二差人赶上去狠狠抽了一顿皮鞭，大哭小叫，一行人抱头鼠窜而去。那打人的公差，手叉着腰，气呼呼的大声骂道：“妈妈的，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天子脚下耶，臭要饭的！下次再看见你们，老子扒你们的皮！”
	小琉璃气红了脸．待要耸动。却被君无忌拉住了，制止道：“算了吧！你管不了的，我们走吧！”
	“每个地方都是一样！”君无忌语气平和地道，“只有我门老百姓自己当家做主，也就是孟老夫子说的：“天听自我民听，天观自我民视，到了那一天，人才不会被人欺侮。大家才有好日子过！”
	说时，他内心其实十分沉痛，盖因为当今掌握蚁民生杀予夺大权、骑在人民头上的这个天子，正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大哥朱高炽——当今太子，二哥朱高煦一一今日汉王，三哥朱高燧——今日赵王，这些人无一不是极权专制下的代表人物，妄想推翻暴政，改善民生，第一个要打倒的就是他们。
	这些年来，他足迹遍踏北地各省，眼见民生疾苦，越觉得帝制千年，遗害太深，本朝皇帝固不能以昏君论之，惟一意好大喜功，动辄兴兵，全不顾百姓厌战，民生疾苦，大军所至，予取予求，烧杀奸掳，其悲惨有甚于敌人之入侵。每见及此，内心有似刀割。
	这情景，好大喜功的皇帝朱棣未必知道。自然他手下的百官无能，儿子高煦的阴谋夺权，兄弟不合，忠奸不分，就更不能一一上达，使他全然了解。这便是他此行来到这里的目的之一，他要伺机迸宫，见见这个记忆中还不十分清晰的父皇，面禀一切，以尽人子之道，最重要的是，他要由这个未曾谋面过的父亲嘴里，亲口道出母亲的下落，她是否真的已经死了？死于那把无情的大火！
	天色渐晚，各处灯光却更显得璀璨刺眼。原来这里地处最繁华的一个夜市，再走走，更见热闹，除了夜市买卖商家之外，更有卖艺街头的各样杂耍，极是热闹。
	君无忌略事顾盼，兴趣不高，小琉璃却看得眼花缭乱，简直舍不得走开。
	二人走马看花地看了一会儿，却见当面耸立着一座庙宇，宇匾上塑着“金泉寺”三个大字，却是本朝开国皇帝太祖的手书。
	原来明太祖早年在皇觉寺当过和尚，及至濠州起义，自称吴王，打平天下当了皇帝，生性里仍有那么一点“禅”踪，地方官便以此投其所好，遇有什么较大规模的寺院落成。便专书上折，求其大笔一挥，赐下个匾额。光耀宗里，这块“金泉寺”的匾额，应是无有例外，便是这样留下来的。
	君无忌来到近前，抬头观望了一下，只见匾额下款留书为“朱元璋书”、“洪武二十三年庚午仲春”。
	这朱元璋亦是自己的祖父，想到他当年濠州起义，初从郭子兴，俟后渡江略地，转克金陵，大败陈友谅，立为吴王，逼得元帝败走开平，自此称帝天下，也算是一世英雄。当时群雄割据，能为他一一击破，联合一统，该是多么不易，应是天命所归。
	只是这个人器量太狭，嗜杀成性，难与人共得富贵，俟后的大杀功臣，以及李善长、蓝玉、冯胜、傅友德等国公的先后赐死，更证明了他是一个典型的自大独夫，心里是容不得人的。
	其实古来开国君主个个如此，都是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之辈，当初利用你打天下时，一意示宠，当你亲皇老子般地服侍，一俟江山到手，便自反脸成仇，无所不用其极，可见权势之与人流毒之深，其害之大，自己何幸，竟在一开始便自跳出了这个争名夺势，骨肉相残的是非罪恶圈子。此刻回头，想一想也是可怕。
	他不禁又自想到，自己的身世，是否真的不为外人所知，抑或已有泄漏？只瞧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对自己的狠毒迫害，却又不使风声外传，一切俱像是在秘密中进行，这其中显示的诡诈，确是大堪玩味，断非形诸表面的那样单纯。
	脑子里想着这些，他的反应依然犀利。借着回头招呼小琉璃之便，目光侧扫，己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这个人其实已经盯着自己二人很久了，打从饭店里出来，一路到现在，彼此竟然是行动一致，不能不令人有点起疑。
	君无忌随即前行，直向庙里走进。小琉璃赶忙也跟了进去。
	庙里可较庙外面要热闹多了，七八尊塑金佛像，在一片烛海里炫耀出闪闪金光，每一座佛照例都有特别的名号，自然少不了善男信女的膜拜供奉。
	君无忌早就度量好了，进得庙里，身子一个快转，闪向最边上一座高大佛像身后，就势向小琉璃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会意，赶忙闪身就近一座佛像后面。
	二人掩好之后，又过了一会儿，外面跟着的那个人才缓缓地走了进来。
	小琉璃这才把他看清楚了。
	瘦高瘦高的个头，浓眉凹目，皮肤奇黑，色作古铜，比较显眼的却是他那一双眼睛，看上去尖锐犀利，真个鹰样的锐利。这人的一副卖相，即使在第一眼看过去，就能令你心头一惊，乍看上去，真像是山间野兽，细体高脚，惯于山行的那个样子，偏偏他却硬要充斯文，弄了一套时下士子穿着的细白夏布直裰，穿在身上，说不出的不伦不类。这种衣服是给斯文喜静的那一类人穿的，他老兄根本不是那一类人。捋着一双袖子，敞着领口，真不像是那么回事。
	然而。他却绝非是一个普通的俗人。凭着君无忌犀利的直觉，几乎在第一眼，就看出了此人的卓越不群，毫无疑问，他必是一个极精于技击武术的杰出人物。以凭着他初次进来目光一转，所显示的璀璨目光，即叮判定。缺点在于他身上的毫无文化气息，但是他却也不是性格粗鲁之辈。
	只见他慢慢进得庙来，在猝然发觉到君无忌二人的消失之后．竟是丝毫也不现出慌张神态，缓缓地继续向前走入。东看看、西望望，叫为瞻仰佛容，实际上却似别有所瞩。由于二人掩饰得当，终究没有被他发现。
	这个人在佯作一番瞻赏佛容之后，随即慢吞吞地向外步出。
	君无忌却耐着性子，停立在佛像后面，并不急于立刻现身。小琉璃却耐不住，正待走出，却为君无忌传声止住，要他再等一会儿。
	果然就在他话声方顿的当儿，那位身着夏布直裰的黑脸先生又自慢吞吞地走了回来。
	小琉璃吓了一跳，这才想到君先生果然料事如神，这个人的去而复还，足叮证明他的诡诈，以及有所异图，幸而小琉璃没有移动，对方这个心机竟然是白用了。
	这人二次现身，仍不见君无忌等二人踪影，脸色情不自禁地现出了失望，很快地转了半圈，随即向外走出。
	君无忌立刻现身，向小琉璃招了招手，容得后者来到，他低低地嘱咐了小琉璃几句，便自独个儿离开。
	小琉璃受了君无忌一番关照之后，立刻会意，随即匆匆离开。
	果然，小琉璃这边方一走出，已为黑脸汉子暗中盯上，小琉璃一副茫然不知的样子，脚下却加速快行，转了几转，来到佛寺后殿。
	这寺庙虽当闹市，却甚具规模，前后三进，深邃幽远，后面的一迸，即为僧人们居住之处，自无游人打扰。
	小琉璃受君无忌关照，待将对方引向无人暗处，只是一时心慌，这附近地势又不熟，胡里胡涂，竟然闯向了僧人们居住的后殿来了，一俟发觉不对，忙自转身退回，却不知对方那人却已放他不过。
	他这里方自转过身来，忽然眼前人影晃动，那个白衣黑脸的长身汉子，已拦在眼前。
	这一切敢情俱都在君无忌的算计之中，小琉璃却仍然不免吃了一惊，“你……这个人，要干什么？”
	说话时，对方白衣汉子，已缓缓向前踏进两步，睁着一双极其狰狞的眼睛，瞬也不瞬的直向着小琉璃“钉”视着，“你这小子给我听着，老老实实的告诉我，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个姓君的，他往哪里去了？”说着，他脚下又自向前跨进了一步。
	小琉璃顿时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紧，迎着对方上来的这个劲头，由不住向后面退了一步，这种感触他可不陌生，最起码在他身上已有过两次经验。第一次是他最崇拜的君先生，君先生在教他练功夫时，便曾向他示范过这种发自体内的高深内功，曾使他极为惊撼，认为不可思议。第二次想起来也觉得丢脸，便是那一次为擒骏马，而落在了沈瑶仙手上，饱受虚惊，那位沈姑娘身上显然也具有这般同样功力的。第三次可就是眼前这个人了，正由于有了以上两次经验，是以在眼前对方这个黑脸汉子一经施展时，立刻使他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不自禁地脸色为之一变。
	“说！他在哪里？”声音很怪，很生硬刺耳。嘴里说着，这人的一只长手，陡地自空而降，直向着小琉璃肩上落下去。
	只是暗中的君无忌却也恰于其时地照顾了他。
	黑脸汉子原待一举生擒住小琉璃，迫他招出君无忌下榻所在，随即毒手将他杀害，却没有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反着了人家道儿。
	随着君无忌的忽然现身，一只手掌，却也同时向着黑脸汉子肩上落了下来。黑脸汉子手势方出，立刻似已觉出不妥，猛地一个快速疾转，却于翻转之际，迎合着对方来人落下的掌势，猛地劈出一掌。
	两只手掌不期然待将接触的一霎，却竟然倏地分了开来，紧接着两个人交臂而过，飘身寻丈以外。
	这殿院较诸前院显然昏黯多了，只有两盏书写着“佛”字的白纸灯笼，散发着一片黄光，却也不碍他们彼此之间的视觉。
	想是君无忌的突然出现，使得黑脸汉子大感诧异，再者来人的大名他早已久仰，对于此人万不敢掉以轻心，四只眼睛对看之下，俱不禁深具戒心，对于君无忌来说，这一霎不胜诧异，他已经猜出了对方这个人是谁了。
	黑脸汉子发出了一声狞笑，目光如鹰似地，紧紧向对方盯看着：“君无忌，你的胆子不小，居然敢跑到京师来了。”
	“笑话！”君无忌一派轻狂地看着他道：“我爱上哪里便上哪里，哪一个又管得了我？
	一不欠粮、二不犯法，就是当今万岁，又拿我如何？”
	黑脸人阴森森地笑了一声：“犯不犯法，那可由不了你，却看我的了，我说你犯法，你就是犯法，没什么好说的，现在就得请你跟我往衙门口跑一趟。”一面说时，这个人已缓缓举步，直向君无忌面前逼近过来。地面上沙沙一阵子细响之声，随着他前进的步子，片片落叶，俱皆起舞，颇有飞沙走石之势。
	君无忌既已猜知了来人的真实身分，反倒心里笃定，较之先时更见从容。这人现了一手“内气”功夫，却也不能迫使他甘拜下风。在来人渐渐逼进的身势里，他却能保持着一派从容伟岸的站姿，甚至于动也不曾移动一下，却已把内里气机，缓缓向外逼出，立刻与对方的内气有所遭遇，与之抗衡起来。
	黑脸汉子像似吃了一惊，立时定下身来。黑暗中却也看不清他们是在玩弄一场什么较量，机灵如小琉璃者，亦莫测其高深，先是有一股莫名的劲道充斥其间，继而地面上落叶沙沙作响，仿佛时有起落，是那种乍起急落的“刷刷”声，黑暗中虽看不出是些什么玩艺儿，却能想象出那种落叶混合着沙土的猝起疾落，想来当为双方发自体内的凌厉气机所逼使，乃自变幻出如此奇特景象。
	一阵激烈的气功对垒之后。地面落叶已不再移动。
	君无忌一笑道：“足下功力不弱，如果我没有猜错，尊驾当必就是雷门堡的少堡主，人称‘鬼见愁’的茅鹰茅壮士了？”
	黑脸汉子聆听之下，显然吃了一惊。雷门堡虽不若摇光殿那般行踪诡秘，却也隐蔽甚严，自己名号姓名，更是绝少人知，想不到竟为君无忌一口道出，焉能不令他大为惊心。
	“你……你怎么知道呢？谁告诉你的？”言下不胜骇异。
	君无忌冷冷的道：“我知道得更不止此，就像足下新近投奔了汉王高煦，甘心为虎作伥，听凭他的使唤，这件事可是真的？”
	茅鹰又是一呆，忽地面上作色，忿忿道：“你知道得果然不少，这么看来今夜却是饶你不得了！”话声出口，右手向腰间一探，随即抖出。银光闪烁里，铮锵一声作响，手上已多了一条软兵器……十二节亮银鞭。他原是使剑的，只是这条软兵刃上更有拿手绝活儿，既能点人穴道。更能软硬兼施，此时一经亮出，决计是打算把对方留下来的了。
	君无忌既是猜知了他的出身来历，便知今夜难以善罢干休，他原意这里虽然尚称隐秘，到底是闹市庙里，保不住有迸出的和尚撞见，便是不妙，无如对方茅鹰却不及顾此，猝然施出杀手，心知他功力深湛，万不可轻视，便自留了仔细。
	茅鹰软兵器在手，身势不再迟疑，陡地腾身而起，呼一声，随着落下的身子，用亮银鞭施了一手“拨风盘打”，猛地直向着对方头顶上直挥落下。
	君无忌脚下轻点，施展轻功中如意进退“六随”身法，身势一如鬼魅，交睫间已是丈许以外。
	茅鹰冷哼声里，身子已再次欺近过去。看过去，这两个人的接触，简直像煞一对纠缠狸猫。
	后来的茅鹰，却是心怀狠毒，出手无情，随着他挥出的这截亮银鞭，铮锵声里，化成了一溜七点银星，分向君无忌全身上下七处穴位上袭来。
	想是认定了对方的不是易与之辈，茅鹰一出手，便自施出了全力，这一招“七星拜月”
	如果没有极为精湛的内气功夫，万难施展，其时他整个身子，似已混合于七点银星之间，挟持着极为巨大的一阵力道，直向君无忌全身上下猛力扑来。
	君无忌料定了他的出手必当狠厉无匹，眼前这一手“七星拜月”，分明意欲置自己于死地的辣手毒招，打量着这般攻势，只怕稍有犹豫，即遭不测。一念之兴，简直不容他再存多想，随着他身子往后的一个坐势，右手挥处，已把穿着在外面的一袭长衣抡了出去。
	虽然身无兵刃，这袭长衣其实却也不亚于兵刃，在某种情况下，更似较一般兵刃尤其厉害十分。随着君无忌挥出的手，这袭长衣云也似的卷了出去，双方势子看来都急，不知如何的便自迎在了一块，紧接着衣浪乍抖，“劈啪”骤响声中，卷起了大片狂风。
	“鬼见愁”茅鹰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会有此一手，君无忌这一下“抡衣为刃”，看似无奇，其实却蕴藏着极为精湛的内气功力。固然茅鹰所施展的这一手“七星拜月”亦是气功之一种，只是君无忌果真也以内气相迎，双方便似有“抵死相拼”之意。优胜劣败。不死即伤。绝无幸免之理。
	君无忌被迫还手，更无犹豫之地。虽是被动。由于长衣力道十足，却含着“反客为主”
	的暗里攻势。这样，摆在茅鹰面前的便只有两条路好走。其一，硬拼。其二。撤退。硬拼的结果。必有一伤．甚或还有“死亡”的可能，端视二人功力孰强孰弱而定，最起码已有一点可以认定．那就是君无忌绝非弱者，对方长衣上蕴藏着的力道，已在在有所显示，撤退似乎是唯一可以化除以上危机的不二法门。茅鹰已无容多思，雷霆万钧之间，便似只有选择后者之一途。
	双方势子看来都快，随着君无忌长衣所抖出的巨大力道“劈啪”一声轻响．“鬼见愁”
	茅鹰的身子，却似鬼影子般地猝然闪了刀来“呼”地腾身数丈，长空一烟的落在了闪烁有璀璨光华的琉璃殿瓦之上。
	“好！”气呼呼地叱了这么一声，这位雷门堡的二堡主，一时神色黯然，象有无比恨恶，一时却又无可奈何，紧接着双足顿处，整个身子更似跃波金鲤，“哧”地反射出去。星月下有似大鸟一只，起落间已是数丈开外，却已到了另一座殿头之上。接连着晃了几晃，已自消失于月夜之下，无影无踪。
	一场看来全然无能化解的凌厉拼杀，居然在当事人的一经转念，消弭于无形之间，却也不可不谓奇。
	君无忌身子略晃，拔身而起，落于殿檐一角，四处张望了一下，已失去了对方踪影，他原也井无追踪之意，略事张望，随即飘身而下。
	小琉璃慌不迭趋前道：“怎么样了？先生？”
	“走了！”君无忌道：“好快的身法！”
	“这个人是谁？哪里来的？”
	君无忌摇摇头：“没你什么事，我们回去吧！”
	这夜他思虑紊集，颇似无能自己，“鬼见愁”茅鹰的出现，分明说明了朱高煦已自凉州返京，看来瓦刺之战已胜利结束。皇帝也已返回，自己如欲入宫觐见，倒是时候了。
	秦淮风月，六朝金粉，夜来弦歌不辍，眼前这个清平世界，对他并不适合，还未住定，他已在盘算着离开的时间了。
	虽然他一直压抑在心底，对于春若水他却不能忘情。每一回当他想到她的时候，都难免怅惘，情不能已。
	凭立窗前，山风徐徐。一山红叶在如银月色下沉寂无声，即使在风的沐浴里，闪烁、战兢，却听不见一些儿声音。夜露初沾片片枫叶，俱有光泽，在月色的洗礼之下，闪烁出大片星光，海也似的诡异、深邃，冥冥中更像似在启示着什么，诉说着什么。
	此时此境，春若水的窈窕倩影，不期然地便自现在了他的眼前，不只是含有深情的笑靥，便是黛眉轻颦的愁容，清泪濡面的悲戚，一入眼帘，俱为深挚的刻骨思念。
	这种情绪，显然是他以前所不曾经历过的。过去那么多的年月里，除了对那个“莫须有”存在的母亲，有过类似或更深刻的遐想遥思，除此而外，还不曾有过任何一个女人，能在他心目里，占有如此重要的地位。
	他也绝不曾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然也会为“儿女”之情所困绕，所缠绵，真正“匪夷所思”！
	对于春若水，他亦有一份怨尤，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出此下策，嫁给了朱高煦，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真的难受极了。真像是一把无形利剑，深深地刺进到他的心里。这个伤害实在太深了、太重了，打从那一天，由春若水亲口证实之后，鲜红的血便自“心伤”处淌个不已，以后的每一念及，更似利剑的再一次加与，涓涓红血便永远也无停止之时。对于一个血肉之躯活着的人来说，实难想象还有什么惩罚比这个更无情、更残酷！
	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在那一天生擒春若水之后，却不加怜惜的一任她伏地痛哭，绝裾而去。而此刻，这一刹那，她的痛苦、无助，迹近于痴狂的形象，再一次映诸于脑海时，她的荏弱却似已不再激起他的忿恨，而变得其情可恤，能与曲谅了。
	当时春若水曾哭唤着，要他聆听她的倾诉，似有无限苦衷，渴望着自己对她的谅解，却为自己无情的拒绝，那么忿恚的绝裾而去，此时回想起来，怎能自省而无遗憾！
	月色似水，特别是和着拂面的山风，那种凉丝丝的感觉，更能由衷体会。
	君无忌的心绪，竟似有难以排宣的苦闷，想到身已他属的若水，固足断肠，便是此去天涯，见面无期的那位瑶仙姑娘，又何尝没有感慨？
	沈瑶仙、春若水，其实是无独有偶的一双壁人，难得的是她们竟然一样的冰雪聪明，兰心惠质，春月秋花，各擅胜场，只是春若水的结识钟情在先，使得后来的沈瑶仙无隙可入，其间怎能无憾！
	那一夜雪山夜饮，谈杯论剑，丽人成双。纤手邀月，妙语如珠，数风流雅致，堪称前无古人，即今世亦为绝响，该是何等一番消受？其时美人促膝，月华如纱，相互倾诉，语多凄凉，及今思之，犹使人不胜怅惘，俟到未后的月下对剑，色厉而内荏，却只是空具形象而已。
	“不知这位沈姑娘可曾返回到了摇光殿？近况如何？”
	记得当日苗人俊曾经说过，摇光殿主李无心律下极严，手下各人辱命而返者，多遭严惩，沈瑶仙是否又能例外，得而幸免？想来亦不免为她担心，至此沈瑶仙亭亭玉立，冰姿清澈的倩影，不期然的又自袭上心头，一时排遣也难。
	真没想到，这一次江湖之行，给自己带来了如此沉重的心上压力，一向是最放得开，拿得起，放得下，尤其无视于所谓的“儿女之私”，想不到一朝跌迸“春小太岁”的感情漩涡里，竟自也显现出那般狼藉姿态，欲振乏力，想想，自个儿也不住摇头苦笑。
	信步来到了观外。这时玉蟾高悬，清光如晖、特别是在他拔出了手中长剑，低头扰视时，剑气月华宛若一体，实在激动着他，这就“舞”剑一回吧。
	近来他习剑已进了另一个境界，特别着重于一个“静”字诀，这个“静”里却包容着无比的“动”态，仅仅只由外表上，却是看不出来的。
	眼前他缓缓地探出了长剑，映以月华，只觉得剑上光华特别刺眼．矫若游龙，光度千变万化，伸缩不一，而事实上，他握剑的手，甚至于剑的本身，却不曾有分毫移动，移动变化的只是蕴藏在剑身的光华而已。
	君无忌保持着平直的剑姿不动，所鼓舞的只是内蕴的“剑气”与“气机”。
	他随即又变动了另外一个姿态，将长剑缓缓探出，依然是一个固定的姿势。然而在他蕴涵的内力缓缓吐出时，一片、两片……无数片树叶，由当头树枝上缓缓飘落下来。
	这种寓动于静的上乘剑法，实已大脱常轨，进身于一般剑士万难达及的“剑术”领域。
	昔日越王问剑处（玄）女曰：“内实精神，外示宓佚，见之如好妇，夺之以猛虎，布形气候，与神俱往。”实在正是此类“剑术”之大成，君无忌多年勤习，内外兼修，加以质禀过人，终于有了今日成就，他却从来也不曾在人前显示过，甚至于在与人动手过招时，也从不轻易现出，因其未臻于大成，不敢轻易示人，也只有在此夜深无人时候，拿来研习自悦一番。不巧的是，还是被人看见了。
	高高的枫树丛里，有人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就是了，佩服，佩服！”随着这人的话声之后，一条人影，翩如枫叶，缓缓自空而降，居高而下，落于地面，正当君无忌正前不远。
	一袭青衫，万丈豪情，这人含着笑脸，往前迈进一步时，君无忌终于认出了他，“是苗兄么？”
	“还有哪个？”来人启唇笑着，露出了白晶晶的牙齿：“我早就料定你剑上功力必有不凡，今夜总算让我见识到了，你可真是真人不露相呀，高明之至！”
	破例的，他今夜竟以真面目示人，没有穿着他惯常的那一袭怪异伪装。
	君无忌略似有些意外，呆了一呆，随即还剑于鞘。此时此地，乍然看见了这位素所敬仰的朋友，确令他不胜惊喜，把臂一笑，相继入室。
	“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君无忌一面说，随即挑亮了灯。他仔细的观看了一下这位小别数月的朋友，发觉他肤色较前略黑，似已略掩昔日的“黄”色病容，可想知那个可怕的“子露风疸”井没有再犯，最起码没有加深，内心好不为他高兴。
	“你的气色好多了！”君无忌一笑说：“值得恭喜。”
	苗人俊坐下来，神秘地笑笑说：“我知道你离开凉州一定会来京师，果然被我猜中了！”
	“怎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里？”
	“这可就是‘英雄所见略同’了！”亩人俊眨动了一下透有精芒的眼睛：“我原来也打算住这里的，来了以后才知道却让你占了先？这里地方有限，我只好改投别处了，今夜月色很好，想到找你叙叙旧，却没想到正好碰见你在练剑，总算让我大开眼界，见识了上乘剑术，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身剑合一’了吧？佩服，佩服！”
	君无忌顿了一顿，苦笑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正是这门剑法，只是功力尚浅，倒教你见笑了。其实你也不必藏拙，于此道定当也有涉猎，只是不肯示人罢了！”
	苗人俊一笑说：“涉猎不能说没有，可是功力比起你来还是不足，这个咱们以后再说。”他于是又说道：“首先我要恭喜你躲过了第一步劫难，你可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君无忌点头道：“你是说沈姑娘那边。”
	苗人俊点点头，颇似有所不解地道：“这确是我一时想不通的，详细情形我固是不知，可是我却可以肯定，她己放弃了此行任务，返回师门，你们可曾见过了？”
	君无忌索然地又点了点头，叹息一声道：“见过了！”这个“见”字当然井非仅仅指的是相见之意，而是意味着兵刃相“见”的意思。
	苗人俊聆听之下，一时面现惊异。那是因为他深知沈瑶仙的武功为人，对于执行义母李无心的任务，一向贯彻始终，绝无询私之可能。自然，今天她所碰见的对手君无忌，乃是大非等闲人物，正是因为如此，双方应无和平妥协之可能。
	“这么说，”苗人俊疑惑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一转：“是你胜了？是你手下留情，饶过了她？”
	“不。”君无忌摇摇头，十分凄凉的样子：“沈姑娘剑法通神，确是我今生所仅见，是她饶过了我，才得侥幸不死。”
	苗人俊呆了一呆，微微一笑道：“我明白了，看来必是你二人功力相当，一场拼杀打了个平手，便自不了了之，一定是这样！”
	君无忌想了想，却也不与解说。苗人俊也不再多说，心里却十分纳闷，对于沈瑶仙的个性，他知道得很清楚，她是一个要胜心极强，绝不容别人能够胜过她的女孩子，二人尽管功力相若，若要决计拼个死活，断无两全之理，这其中如无惺惺相惜的情绪作祟，孰能相信？
	然而，沈瑶仙又确非是那种轻易动情的女人！事实上，她应该是那种“冷若冰霜”一类的女人，即使绝非“无情”，也轻易不会显现，这一点，苗人俊在过往无数的日子里，实已深深有所体会。那么，何至于这一次时君无忌却有了意外？
	这些思维，说来琐碎，其实在苗人俊脑子里显现时，却是弹指间事。虽然看来纯属不关自己的小事一件，却在苗人俊心里引起了巨大的波澜。
	二十
	天知道，过去的那些年月里，他私恋这个“师妹”又多么深？时至今日，犹不能忘情，只是故作“逃避”而已，若说他对于此刻的君无忌没有心生一些儿嫉妒，倒似不尽情理了，只是这类纯属人性和欲望的劣根，所幸还并不能掩盖他的良知一面，特别是对面的君无忌。
	有着丰富的内涵以及完整的品格，更有一流的武功剑技，实在令他心仪，况乎更有深湛的友谊在先，这样的情况之下，敌意万难产生。
	苗人俊十分仔细地向对方注视着，发觉到君无忌脸色的不无遗憾，以及无限凄凉，心里也就多少知道了一个大概，顿时，他内心泛出了一种冰寒感觉，禁不住十分萧索地笑了起来。
	“无忌，我有几句私心的后问你，你可要据实回答，不作违心之论，如何？”说时，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显然态度很是认真。
	君无忌看了一眼：“那要看是些什么话了，能说的一定据实以告，你问吧！”
	苗人俊呆了一呆，笑道：“你与春若水姑娘之间的交往，我是知道的，但是今天她却嫁与了朱高煦，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总算打探清楚了，平心而论，这位姑娘的遭遇，我十分同情，自然，你的伤心失意，我也能完全了解，你应该知道，这个天底下很多有情人，并不能够成为眷属，你与春姑娘之间的一段交往，至此应该是可以告一段落了。”
	君无忌笑了一笑说：“怎么，这种事你也要管么？”
	苗人俊哼了一声，不禁又叹了口气道：“春若水的父亲已经平安返回凉州，当他知道了女儿的被迫嫁给汉王高煦，全为用作交换自己的释放，一时暴怒如雷，直嚷着要去找朱高煦拼命，为此还生了一场大病，哼！狡猾的朱高煦，却在这个时候，随着北征的胜利，班师来到了京师，这件事也亏你忍受得了，真所谓是可忍，孰不可忍了。”
	君无忌看了他一眼．微作苦笑地摇了一下头，这件事他实在不想再多说什么，也没有什么好说的。
	苗人俊冷笑了一声道：“而且，最使我不了解的是，听说海胡子竟然插手其间，对于朱高煦一意偏袒，百般护持。这又为了什么？你可知道？”
	君无忌点点头道：“朱高煦虽素行败坏，却能威服北元，不使其耸动，进犯边境，海前辈以为此时此刻不宜取他性命，况乎他气数未尽，也不必急在一时，细想起来，却也有些道理。”
	苗人俊冷冷的道：“居然连你也这么说，这就难怪了！”他一连哼了两声，才又道：
	“我就不信他这一套，这次南来，这个朱高煦不碰在我手里就算了，要是给我碰上了，保管叫他好看。”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却又笑笑：“好像你对这件事井没有多大兴趣，这也罢了，说了半天，其实还没有说到主题，我只是想要问你，对于我那个师妹沈瑶仙，你的印象如何？”
	君无忌想不到他忽然会有此一问，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只是看着他发呆。
	苗人俊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也许不应该这么问你，你如果不愿意回答，也就算了！”
	君无忌哼了一声说：“也没有什么，沈姑娘人品武功，当世罕见，确予我留下深刻印象，今生今世永不敢忘怀。”
	这几句话，他确是情发于衷，不自禁的脸上流露出一番向往神色。苗人俊看在眼里，呆了一呆。
	“这就是了。”苗人俊缓缓地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了，看来她对你也是一样，你二人年岁相当，人品武功俱称一流，说来应是最称相配。”
	君无忌摇摇头道：“你把话扯得太远了。苗兄，今夜你来，莫非只是谈这些无聊的事？”
	苗人俊原是有几句肺腑之言，侍要吐出，见他这样，却也自揣冒昧，想想终是不谈的好，再看君无忌脸上隐隐已现怒容。想到对方目前正自伤情于若水的变节，内心之愁苦，可谓之极矣，自己这几句话，即使居心良正，却也言非其时，莫怪乎他的脸色不好，只是撇开他与沈瑶仙之间可能待发的私情不谈，却有两句有关对方切身利害的话，不能不说。
	“你错会我的意思了！”苗人俊湛湛眼神，直看向他道：“这一次我是真正的为你担心了！”
	君无忌怔了一怔，苦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贵殿殿主李无心终究放不过我，要图对我不利，或将制我于死地？”
	“你颇有自知之明！”苗人俊诧异地道：“难道你不认为这件事情的严重？”
	君无忌一笑道：“又能如何？果真她放我不过，我又能如何阻止？不过，我对这位前辈，却是衷心景仰之至，能见到她老人家，也算了却此生一个心愿，未尝不好。”
	苗人俊轻叹一声道：“你能这么想，倒也好了！”说时，他眼睛里流露出同情神采，对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似乎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种未来事态的严重性。说到“严重”，似乎也只有自己才真正的知道，如果李无心真的出现，而意欲向君无忌出手，后者这条性命肯定的是难以保全了。
	这就是他来此的目的。
	然而，君无忌好像并不十分重视他的话，这种情形，就好像当初自己警告他沈瑶仙要来向他寻仇的情形一样。沈瑶仙的这一关，他平安无事地已经度过，却难保殿主李无心的一关也能一样幸免。
	苗人俊心里盘算着此番未来得失，确实为君无忌暗自惊心，除此之外，他却又无能为力，只有在暗中多加警惕，以期在义母李无心来到之前，能够事先察知，先行向他打上一声招呼，也算尽到了朋友之间的一份道义。心里这么想着，也就暂将此事搁置一边，不再多提。
	君无忌问到别后经过。苗人俊才自吐露，他此行深入了一次沙漠，会见了那个会为他医治奇症“子露风疸”的回族老人，乃得再一次保全了他的性命。
	君无忌聆听之下，大为欣喜道：“原来如此，怪不得你神色间一片大好了，这可是一件大好消息，值得庆贺，只可惜没有酒。”
	苗人俊看着他苦笑道：“说到酒，要不是你与我饮了许多海道人所赠的佳酿，这条命只怕已是难以保全，说起来你与海道人实是我的救命恩人。”
	君无忌怔了一怔，连道可惜，十分追悔地道：“早知如此，那些酒都应该留下给你，岂不更好？”
	苗人俊道：“已经拜受良多。”叹了口气，他苦笑道：“那个为我看病的马老头子说，我能活过一年，已是奇迹，这一次他为我全身遍施‘雷火金针’，又在七处关节穴道，放了坏血，才得绝处逢生。”
	“这么说，可是已经根治，以后不会再犯了？”
	“还不能说准！”苗人俊苦笑了一下：“马老头却已对我提出了警告，告诫我说：十年之内如不再犯，便是好了，若是再发，我这条命也就完了，便是华佗冉世，也是无能为力。”
	君无忌想了想，含笑点头道：“这么说，终是比以前随时发作时都有性命危险要好多了。值得恭喜！”
	苗人俊叹了一声道：“想不到这种病居然还有禁忌，我以前竟是完全不知道！”说到这里，他脸上情不自禁地浮现出一片伤感，那是一种落寞的感伤，多少涵蓄着一些无可奈何。
	以他那般爽朗个性，坚毅精神，一些所谓的“禁忌”是不应该对他构成什么威胁的。该是一些什么样的“禁忌”，居然使得他一经触念，即形懊丧如此？双方目光交锋，苗人俊只是频作苦笑，终未把那个所谓的“禁忌”说出，可见是有“难言之隐”，君无忌也就不再刺询。
	苗人俊沮丧未去，叹息一声，站起来走向窗前，向着外面的枫林月色注视不语，忽然一笑，回身道：“人生百年，终必一死。我今年已二十九了，如果再有十年好活，已是四十之年，算得上中寿之年，即使死了，也没有什么好遗憾的，倒是今后活着的这几个年头，要好好享受，才不辜负大好人生。”
	君无忌正自奇怪他何以会有此悟彻。苗人俊却已笑道：“这里秦淮风月，城开不夜，许多骚人墨客常有聚集，你如有兴，咱们何不放舟江上，一聆船娘高歌，却也是人生一乐，你意如何？”说话时，苗人俊似已忘却前愁，一副逸兴遄飞神采。
	君无忌原是无意走动，终不忍扫了他的兴头，微微一笑点头道好。
	苗人俊见他答应，极是高兴道：“我知道一条捷径，你我脚程，不出一个时辰，便可到达，这就走吧！”说罢站起向外踱出。
	君无忌取过一件长衫穿好身上，由于有了那夜中途茅鹰狙击的经验，却也不便大意，乃将一条难得佩带的如意金镮，权作束腰系在腰上，这就走出来。
	苗人俊不侍他站好，即行招呼一声，径自展开身法，踏向山路。
	二人各怀不世身手，于轻功造诣来说，已是登峰造极地步，荒岭无人，夜月当头，正可尽情施展。君无忌施展的是所谓“陆地飞腾”身法，苗人俊施展的却是“摇光秘功”中的“轻踩云步”身法，形式上尽管各有不同，却是“殊途同功”。妙在两个人一面运功踏行，外表却不失斯文，仍能并肩共行，并不显现丝毫慌张神色。分明功力已臻化境，才得有此自如。
	此去秦淮不过数十里脚程，以二人轻功论，自是不当回事，况乎所行乃是捷径，不消一个更次，已来到了江边不远。
	原来本朝自太祖夺得天下，至今才不过历经二朝，却已有了承平景象，北方瓦刺、鞑靼，幺魔小丑，更不会在百姓心上带来丝毫威胁，何况京师（此时明朝首都仍在南京，俟永乐十八年才改迁北京）、蒙古，天南地北，距离遥远，虽有眼前的瓦刺之战，这里亦不曾有丝毫战争气氛的感染，仍然是一片承平欢乐景象。所谓的六朝金粉、秦淮风月，较往昔更不会丝毫逊色，一天风月，万户升平。夜来弦歌不辍，席开流水，正是此一风月场合最佳写照。
	君无忌、苗人俊来到这里，其时已近午夜，却当风华之盛，只见一片灯海，沿着秦淮河岸蔓延无限，来往游人，户限欲穿，多得是驷马高轩的大官巨贾，更不乏走马章台的王孙公子，华车骏马，鞭丝帽影，淹没在各色璀璨的一片灯海里，对于一向酷爱自然，习于安静的君无忌来说，乍然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
	苗人俊站定脚步，颇似有所感触地冷冷笑道：“想不到吧？这就是骚人墨客笔下的六朝菁华，既来之，则安之，走，跟着我走上一趟，管叫你眼界大开！”
	君无忌一笑道：“听你口气，好像这地方你是常客了？”
	“不多。只不过两次而已！来！我们过去瞧瞧去！”随即大步前导。
	眼前来到一处酒楼，只见一排宫灯，高悬楼檐，有块字匾是“胭脂楼”，特色是所见一切，皆为红色，非但楼排阁栏，皆为朱红，四周彩灯，亦为红色。
	楼前的“摆滚灯”、“安鳌山灯”（作者按：明朝宫间样式）。陪衬着阁楼内的大幅粉红纱幔，夜风里散漫出一天霞光，无限温馨，更有那声声管弦，佳人高歌，跌落在一片呼卢喝雉声里，哪怕是停下脚来看上一眼，亦不禁有“沉迷”的感染。
	君无忌决计是不会想到独自来这里走动的，既然同着苗人俊来了，少不得也要见识一二，“心中无色”岂为色何？打量着这处“胭脂”高楼，但见其建筑规模、灯饰排场，以及停置楼前的驷马轩车，即可想知其生意鼎盛，煊赫一时。
	原来这些所谓的酒楼、酒家，说白了实在与妓院差别不大，除了供应讲究的酒食之外，最大的特色是代客：‘飞牒召妓’酒楼本身有乐工歌妓，设有讲究的“雅阁”，供客即兴狎玩、留居。
	眼前这个胭脂楼，无论声势、规模，均可称得上是业中之健，即以“地利”而论，亦为同业所多不能及。
	客人进得酒楼大堂，即可见一道迂回朱廊，迤逦而前，直趋江边，十数艘玄宫画肪皆为所属，各由绮年玉貌的美丽娇娘所持掌，等待着花钱大爷酒酣耳热后的即兴宠临。画肪上锦绣罗陈，声色俱全，却是另有洞天矣。
	二人一路步入大堂，即见一个穿着考究的白衣伙计，上前行礼，看向二人含笑道：“两位公子可是徐大人的贵客？”苗人俊摇摇头道：“不是，不是，我们只是随便吃酒来的！”
	白衣伙计立时面现傲容，随手指了一下道：“原来这样，那就楼下随便坐吧！”
	苗人俊冷笑道：“怎么。不是徐大人的客人。连楼也上不去吗？”
	白衣伙计怔了一怔，一双眸子骨碌碌在二人身上转着，想是发觉到二人穿着平常，更加不耐地冷冷笑道：“今晚上徐大人宴客，整个二三楼，大小阁房全都包下了，你们来喝酒的，最好还是到别家去，要不然就在楼下大厅四周将就点凑合凑台算了。”说完正眼也不再多看二人一眼，径自向着一个大腹便便的秃顶客人招呼去了。
	苗人俊笑了笑，看着君无忌道：“今夜有乐子瞧了，我只问你怕事不怕？”
	君无忌笑道：“此话怎讲？”
	苗人俊哼了一声道：“很简单，要是怕事，我们就扭头一走，干脆连别处也别去了，就算是白来了一趟，就此各自分手，回家睡觉。”
	“要是不回去呢！”君无忌其实己猜出了对方心意，微微含笑道：“我是说要是不怕事又待如何？”
	“那就好办！”苗人俊挑动了一下倔强的眉毛，接道：“咱们今天晚上就给他来个大闹胭脂楼。”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目光炯炯地直看向君无忌，面色含笑道：“其实无需你多事出手，只管袖手旁观，一切瞧我的就是。”
	君无忌早在来此之前，已看出苗人俊的情绪有异，眼前情形，无疑是借题发挥，看来不让他发作一下是不行的了，保不住还会另外生事。何妨就如他所言，袖手旁观地在一旁看上一个热闹。这么想着，随即一笑退后，不再多说。

七
	苗人俊哈哈一笑道：“好，咱们就上楼去坐坐，看看哪个敢与阻拦？”
	说着一拉君无忌，抢先一步，作势与那个秃顶大腹的锦衣胖子，并排向楼上走去。
	锦衣胖子显然来头不小，只看几个伙计鞠躬哈腰，高声唱喏的一副丑态，即可测知。胖子身着紫色纱衣，身后的两个随从，各人手上托着一个雕木四方礼盒，在先前那个白衣伙计的前导之下，正待举步上楼，却不意苗人俊的忽然介入，登时停下脚步，怒目直向二人视来。
	“咦，你这个人？”说话的是那个白衣伙计，忽地回过身来，拦在了苗人俊身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这个人可真是莫名其妙，要惹事么？”
	苗人俊一笑道：“我倒不想惹事，只是你们要惹事，我却也并不怕事。”
	紫衣胖子气呼呼地道：“吵架到外面吵去，别拦着大爷的路。快闪开！”
	白衣伙计立时弯腰赔笑地道了声：“对不住，对不住。”随即转向苗人俊道：“这是东城的郭大老爷，还不让开？”
	“笑话！”苗人俊嘻嘻一笑：“郭大老爷吃酒给钱，我们吃酒也给钱，为什么我要让他◆
	白衣伙计聆听之下，由不住神色一变。紫衣胖子却已按捺不住，怒叱道：“混账东西！”手上折扇倏地合起，直向苗人俊头上敲来，却为后者一抬手抓住了扇骨。胖子用力向后一夺，“呼啦”一声，一柄雕竹精工细裱的画扇、扯成了两片。
	“反了！”紫衣胖子怒吼着后退一步，指向苗人俊道：“来人，把这个混小子给我捆起来，拉到后面先给我狠打一顿！”四下里多人齐应一声，立时就有两个伙计跑过来拉人。却不知怎么回事，人没有拉着，双双先自跌了出去。
	君无忌可是眼睛看得清楚，苗人俊分明是施展上乘内功，间杂着“沾衣十八跌”的小动作。
	两个伙计如何识得其中厉害，人摔倒了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骨碌爬起来。满脸疑惑地盯着苗人俊，那样子简直就像是看见了鬼。
	君无忌心里明白，苗人俊今夜是存心惹事，自不论是非曲直。他愤世嫉俗，仇恨帝政，早已根深蒂固，偏偏又无能为力，长久以来乃自养成了偏激心理，今夜这看似轻浮的无聊举动，其实正说明了他内心对现实的仇恨与不满，已到了忍无可忍地步。明乎此，对于他的这番举止，也就不以为怪。看看一番混战不免，眼前情形，对方即使人数再多，也万万不是苗人俊的对手，君无忌自忖着阻止无力，也就存心旁观，微微一笑。后退了几步，空出了身前一块地方，且看双方如何收场。
	两个伙计终不信邪，嘴里喝叱一声，第二次向着苗人俊扑了过去。
	像是商量好了似的，一个奔上一个扑下，上面抱胳膊下面抱腿，打算着一下子把苗人俊给扳倒了，可就是没想到对方这个主儿恁地难缠，看来跟刚才情形一般无二。
	两个人来得快，去得更快，看起来好像扑抱了个结实，却不知是怎么回事，又自双双跌了出来。这一次可较诸上一次要重得多了，足足摔出去七尺汗外，扑通扑通，震得楼板直摇。
	先时的那个白衣伙计，眼看着这般情形，竟然还不死心，自恃着年轻力强，猛地由苗人俊背后抄来，两只手照着苗人俊颈上就扼，却为后者反手一抄，反倒攀住了他的颈项。
	正如君无忌所想，苗人俊今夜是存心生事，将心里积压已久的一口怨气，借题发挥，一经出手，更不论青红皂白，眼前这个白衣伙计，一副趋炎附势德行，更是非要重重惩治他一下不可。
	白衣伙计打人不着，反为人抄着了后面脖颈，苗人俊施展的是“混元气功”，忖度着对方的不精武功，不过施了两成力道，可是这个伙计却已吃受不住。
	众目睽睽里，即见这个白衣伙计身子滴溜溜一个打转，随着苗人俊一个托起的手势，忽悠悠直飞起来，却是头下脚上，扑通！一下子栽在了楼板之上，这一下力道过猛，登时就给闷昏了过去。
	这一来，可是没有人再敢轻举妄动了。
	现场人数虽多，可是眼看着苗人俊如此身手，哪一个还敢再行出手？倒是那个秃顶大腹的紫衣胖子，自忖着他富甲一方的权势，却是不甘吞声忍气。
	“反了，反了……”胖子杀猪也似地吼着：“这是什么地方，今天又是徐大人请客，竟然有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小子到这里来撤野，还不快去报告徐大人，莫非还看着这小子杀人不成？”
	他嘴里吆喝的这个“徐大人”，官居京师“兵马指挥使”，名叫徐野驴，正是卫戍京师治安的最高武官，凑巧了偏偏今晚在此宴客。紫衣胖子姓郭名子万，乃是东城“大发”银号的主人，除了京师的两家店面以外，在别处还有六七家分号，正是家财万贯，手眼通大，所结交的，俱是些达官贵人，前谓的“兵马指挥使”徐野驴，不但与他交情深厚，双方还是儿女亲家，正因为如此，他的气焰也就愈加高涨，如何会把一般人看在眼里？经他这么一吼，立刻就有个蓝衣长随，快步向楼上跑去。厅堂里经此一闹，顿时热腾起来，一时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苗人俊若无其事地笑着，一双深邃的眼睛，却向胖子郭子万直直逼视过去。直觉的，他认定了对方这个人绝非善类，今夜且拿他先行开刀再说，“大胖子，你用不着虚张声势，有种的你自己过来玩玩，来……来……”一边说，便自向前走来。
	姓郭的胖子忽地后退一步，睁大了眼道：“好大的胆！快来人，来人！”
	这么一闹，早已惊动了多人，其中很多是跟随“兵马指挥使”徐野驴的侍卫，自是不容郭胖子吃亏，立刻偎了过去，混合着一阵子吆喝之声，看来人多势众，其势倒也惊人。
	郭胖子目睹之下，顿时胆力大壮。手指着苗人俊道：“这个人来路不正，快给拿下来，押到衙门里再说。”
	徐府侍卫四人聆听之下，纷纷掣出了腰刀，现场登时一阵子大乱，几个女人更是由不住发出了尖叫声。
	掣刀的四个人，其时早已一拥而上，把苗人俊团团围住，其中一个黑脸浓眉汉子，乃是一行侍卫之首，姓施名忠，身手颇是不弱，这人既是徐野驴的跟前人，地面上公私都有一份交情，平日狐假虎威，最是跋扈，却也粗中有细，为人狡猾。刚才苗人俊所施展的那两手功夫，他虽然没有看见，可是地上摔昏了的那个伙计，他可是亲眼看着他们抬出去的，光棍一点就透，只凭着这一点，就可以猜知来人不是好相与。眼前这番阵仗，这等声势，对方这个人可是压根儿一丝也不现惊慌，施忠看在眼里尤其觉着有些不妥。当下刀交左手，冲着苗人俊抱了一下拳，冷冷笑道：“既然胆敢在这里闹事，当然不是无名之辈，足下你报个‘万儿’吧！”
	一出口，就显出了此人精于黑道门槛，一面说时，那一双湛湛的眼神，只管在对方脸上瞧个不休。
	苗人俊原是不屑与眼前这些人出手，只是今夜情形特别，既知座上有个所谓的徐大人，那就更合了他的心意。
	“什么万儿八千的，我可不懂你在跟我说些什么！”苗人俊冷森森地笑看着当前的这几个人：“怎么，玩刀？别瞧着你们人多势众，我只一个人赤手空拳，你们还不一定准能行，不信就试试看，敢保叫你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只是兵刃无眼．万一要是被你们自己的家伙伤了，可就怪不得我，来吧！你们就一齐上吧！”
	这么一说，施忠可就越加知道对方不是好相与。心中正自为难，一旁的胖子郭子万却已气不过地大声叫道，“还等什么？他要是敢不服拒捕，只管下手把他给废了，死活不管，格杀勿论，有我作主，用不着害怕！”郭胖子财大气粗，更何况与徐大人沾亲带故，这几句话倒也不假，在他眼睛里，个把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经他这么一吆喝，施忠即使想装糊涂也是不能了，“朋友，听见了没有？郭老爷既有交代，说不得请你到衙门走一趟了”！这些人身上家伙齐全得很，话声一顿，施忠向着身旁人施了个眼色：“带走！”立即有人抖手飞出了一条锁链，哗啦一声，直向着苗人俊脖颈上飞套下来。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运施飞索链子拿人，平日最称拿手，一经出手，准头一些也不差。
	眼前这道锁链，随着对方的出手，蛇也似地直向着苗人俊头上飞落下来。
	飞锁的这名徐府侍卫姓葛叫三，手脚极是利落，除了飞链拿人之外，还施得一手好飞刀，这时当着眼前各人，正以为大可表现，风头十足，却是没有想到碰见了苗人俊这个厉害的冤家对头，锁链子哗啦一声大响，眼看着已落在了后者头上，不知怎么一来，却又落在了对方手上。
	葛三一招落空，就知不妙，慌不迭用力回带，却不防为对方抢了先机，只觉得一股绝大力道，起自锁链抖处，仿佛有一股极大吸力，直把葛三整个身子给扯了起来，忽悠悠贴着壁顶，足足摔出去两丈左右，“砰”地一声直摔在一张方桌上，紧接着哗啦啦大响声里，把一张八仙方桌砸了个稀烂。
	葛三经此一摔，可也就老实了，在地上翻了个身子，一时岔过了气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现场登时为之大乱，混乱之中，施忠早已吆喝一声，三口钢刀，自不同方向一举而前，纷纷向着苗人俊身上招呼下来。
	这一霎可是热闹得紧，由于这么一闹，整个酒楼都骚动了，自不免有人飞报衙门，七八个持械官差，如狼似虎地往里面跑，正赶上苗人俊大摔活人的那一场把戏，一时吓得都怔住了。
	是时，施忠等三人的三把钢刀正自没头没脑地向苗人俊身上招呼下去，观者大呼小叫，俱当苗人俊这一次怕是难逃一死。
	偏偏苗人俊身手惊人，绝招层出不穷。迎着来犯的三把雪亮钢刀，即见他手舞长链，“哗啦啦”一阵子大响，三口钢刀。已被他卷飞而起，两口刀直奔楼阁，钉在了梯口处，其中一口划出了匹练般的一道银光，直射而出，不偏不倚，直向着东城“大发”银号主人一一那个紫衣胖子郭子万当胸直飞过来。
	郭子万目睹下，一时全身发抖，直吓得目瞪口呆。
	这一霎要命关头，不只是郭胖子本人吓得傻住了，全场各人无不惊得直冒冷汗。
	却在此惊魂一瞬间，蓦地由斜里直飞出一线流光，这线光华，细小到简直无人能够看见，却是不失准头，“叮”的一声，无巧不巧，正好击在了空中飞刀的刀尖之上。
	虽然是小小一枚物件，由于其上力道惊人，却也有其作用，空中长刀以其雷霆万钧之势，几乎已将贯入郭子万心窝的刹那之间，由于这么一击，刀尖略偏，“哧”地一声，顿时失了准头。“失之毫厘，谬以千里”，顿时闪开了先前要害，改向对方左侧，擦着郭胖子左胁滑了过去。
	郭胖子“啊唷”地叫了一声，这一刀可真是险到了极点，虽说是逃过了心窝要害，却把左方腋下胖肉划开了半寸来深、七八寸长的一道血口子。这口刀劲道好大，“笃”的一声。
	直钉在他身后粉墙上，扎进去足有三四寸深。晃动着耀眼的白光。
	郭胖子低头向身上看了一眼，只吓得魂不守舍，嘴里又又自啊唷了一声，双腿一阵子发软，“扑通”一个屁股墩儿．坐在了地上．即有人飞奔而前．忙把他搀扶起来，却只见一身漂亮的衣裳。早已为鲜血染成了红色。
	胖子郭子万虽非朝廷命官，在此京师地方，却是尽人皆知的地方大户。挟其庞大财势，上结官府，下连恶绅，大名远播，更是无人不知．怎么也不会料到他竟然落得如此下场。一时间纷纷议论起来。
	苗人俊这一刀原待结果了胖子性命，俟到飞刀出手，心中不无犹豫，是时其势却已有所不及，却没有想到暗中有人插手管了这件闲事。
	那一道细细流光。自然逃不过苗人俊的观察之微，一眼即已认出是一枚小小制钱儿。能有这等指力的人，当然绝非寻常人物。苗人俊立刻猜知是谁了，除了一隅壁观的君无忌又还会有哪个？
	四只眼睛相对的一霎，君无忌报以神秘的一笑，彼此自是心内雪然。
	七八个官差，会合着徐府的侍卫，眼看着郭子万倒卧血泊，为人抬出急救，这个乱子可是大了，由于郭子万是“兵马指挥使”徐大人的儿女亲家，徐大人眼前更在楼上宴客，一个怪罪下来，那还得了！尽管眼前的苗人俊身手了得，是个扎手的刺猬，却是不能不管，众人吆喝一声，俱都掣出了家伙。一时间铁尺、钢刀，样样俱全。瞬息间，已把苗人俊团团围在了中央。
	众声鼎沸、乱嚣之中，却见一个身着蓝色官纱长袍，黑脸灰眉的高大汉子高踞楼阁。居高临下，向下注视着，随着这人的出现，整个酒楼顿时安静下来，一个人正自趋前，跪地叩头。向他诉说着什么，灰眉汉子颇似吃了一惊，连连向楼下的苗人俊注视不已，随即挥手。
	打发了跟前那人离开。
	君无忌只由这人的气势排场，即可猜知这个灰眉汉子．必是众人嘴里论及的那个在此宴客的徐大人。
	“徐大人”难能的犹自保持着一分镇定，凭着一道楼栏，一声不吭地向下注视着。
	其时七八名官差连带着陪同徐大人前来的几个近身侍卫，早已将苗人俊团团围住，风月场合的酒楼，一霎间变成了演武的校场，确是始料非及。
	着急的是酒楼主人，眼看着一场兵刃拼杀之下，势将惨不忍睹，只是现场情形，他却已无能阻止，徐大人既已现身亲临督战，一场混战在所难免，也只有干看着叹气的份儿。
	苗人俊分明没有把现场这十几个人看在眼里，这一切原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却也注意到了高踞楼栏的那个体面人物，猜知了他的身分，正可杀鸡儆猴，给他一个教训。
	情势一触即发。大片喊叫声里，三口雪花钢刀，兜头盖顶的直向着苗人俊身上招呼下来，几乎在同一个时间里，苗人俊手上的锁链也正抡出。
	“当啷啷”一阵子金铁交鸣声中，三口长刀却已化为银虹，随着苗人俊舞动的锁链，齐数冲天直起，分别钉在了顶楼的阁檐之上。
	三名官差想不到甫一出手，手上的家伙竞自脱手而飞，由于力道极猛，一时间虎口俱裂，连带着三人的肝胆俱寒，再想从容退身，却已是慢了一步。
	随着苗人俊踏进的身子，手中锁链“刷”地抖了个笔直，“噗！噗！噗！”宛若吐信银蛇，分别已点中了三人前胸穴道。这一手飞链点穴，无论时间、部位，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名官差登时泥塑木雕般地站立当场，动弹不得。
	同一个时间里，另外两个人却也向着苗人俊猝起发难，一把铁尺、一口鱼鳞刀，几乎同时递到，一抡天庭，一奔后项，像是商量好了似地一下子突然挤兑过来。
	大家伙看到这里，一时俱都发出了惊呼。
	苗人俊仿佛周身是眼，手中长链更不稍缓须臾，哗啦一个急转，有似点头金鸡，在所有现场众人简直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当儿，已自点中了此二人身上穴道，看来和先前三人，一般无二．随着苗人俊撤回的锁链。一时呆若木鸡。动弹不得。
	似乎也只有君无忌看请了是怎么回事，敢情苗人俊所施展的是一手“隔空打穴”手法，以本身所练内气元刚气机．透过了锁链尖端，猝然点中了二人“咽喉”穴门，确是高明之至。
	五名官差出手虽有前后，所得结果俱是一样。一古脑的全数俱都定在了当场。
	厅堂里围看的各人，一时俱都看直了眼。下余的七八个官差侍卫．眼看着来人这等神威，一时心胆皆寒，俱都愣在了当场。
	整个酒楼突然间静了下来，气氛显示着一派阴森。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却听得一人自楼上大声向下吆喝着：“徐大人有话，令各官差侍卫自回衙门，速速退下，不得强捕来人生事，违令重责不饶！”
	这番话可真是有如“皇恩大赦”，解救了一干差役的一时之难，抬头看时，那位徐大人却已退迸了里间，不再露面。几个官差一个个灰头土脸地对看着，徐大人有令着他们返回衙门，不可强捕来人归案，自是不敢不遵，只是现场这五个被点住了穴道的人又将奈何？彼此对看了一眼，打算动手先抬回去再说，却见正面的敌人哈哈一笑道：“动不得，想要他们死么？”几个人顿时吓得愣在了当场，只管翻着白眼，向苗人俊看着，却又不便向他求助。表情尴尬之至。
	至此，酒楼主人，一个留有三绺短须，身着月白绸衫的中年汉子才自出现。像是刚刚向徐大人请示了对策，一路张皇的由楼上跑下来，堆着满脸的笑，老远向着苗人俊打揖鞠躬的大声说道：“方才事情，都怪我们不是，不知是哪个伙计，得罪了大爷，还请千万息怒，不要怪罪！”说着已自来到了近前，一面转向现场官差、侍卫赔笑道：“各位上差辛苦了，请到后面用酒饭，自行回衙去吧！”
	几个差人，自忖着对苗人俊无能为力，既有徐大人出面关照，再不离开，诚所谓是不识时务了，一时收好了兵刃，作态地向着苗人俊怒视一眼，这才悻悻地退了下去。
	其间，那个跟随徐大人身边当差的施忠，冷笑了一声，向着酒楼主人道：“大人命令，自当遵从，只是这五个人被点了穴道，若不立刻解开，可就有性命之忧，反正我们是帮不上什么忙，贾爷，你就看着办吧，人命关天可不是闹着玩儿的！”说完挥了一下，吩咐手下众人道：“走！”各自退了下去。他们因是跟随徐大人来的侍卫，徐大人还在楼上，他们自是不能离开，主人既有酒肉关照．且先吃喝一顿再说。
	这里“胭脂酒楼”的主人，也就是眼前这个身着月白绸衫的中年汉子，姓贾叫玉壶，为人最是圆滑，八面灵光，擅于吹拍逢迎，常能左右逢源，打发发一干官差离开之后，这才向苗人俊赔笑道：“这都是我手下伙计，有眼无珠，才致开罪了大爷。连带着几个衙门的官差。也跟着受罪，大爷你大人不计小人过，且先把这几个人救过来。让他们走路，免得站在这里碍事现眼。拜托大爷，你就高抬贵手吧！”边说边自连连打躬不已。
	苗人俊冷笑一声道：“哪有这么好的事？且让他们先在这里站上一会儿，容我喝完了酒，再来解开不迟。”
	一面说时，目光四处逡巡，才自发觉到君无忌已似不在眼前，敢情自个走了。
	苗人俊忙自走过去，四下找了一回，终不见他的踪影，也就罢了，一回头酒楼主人仍在身边连连赔笑，搓着两只手，显出一番为难模样，再看众人目光，仍自集中自己身上，想来君无忌必是不惯为人注目，才自独个去了。
	这么一想，苗人俊不免心内索然，自己只凭疏畅一时意气，痛惩奸商恶势，倒也无可厚非，其实心目中主要惩制的对象，并没有现身出来，反倒祸延了几个官差，想想也觉无聊，看来君无忌虽然年岁武功皆与自己相仿佛，其内在涵养，韬光养晦功夫，却是自己深所不及，怪不得一上来即能赢得沈瑶仙的一片芳心。
	心里这么想着，愈觉得自己的孟浪，有欠深思，索性酒也不喝了，这就走吧！
	五名官差虽是表情各异，僵硬木立的姿态却是一样，对于现场数百男女来说，不啻是生平从来也没有见识过的怪事，莫怪乎一个个瞠目结舌，或喁喁低语，啧啧称奇了。
	苗人俊既经转念，无意在此逗留，也就莫为己甚，当下走向五人面前，暗运真力，于每人背上拍了一掌，解开了各人所中穴道，后者五人穴路猝开，有的咳嗽，有的呕吐，呼天抢地，乱成一团。
	混乱之中，苗人俊却已转身自去。却不意，身后一人追上道：“大侠，大侠，请慢走一步。”
	苗人俊回过身来。见是一个年岁不大的青衣仆从样人，这人一只手上拿着灯笼，像是早已在此恭候。
	“你是哪个？有什么事么？”
	这个青衣仆从看了身后一眼，上前恭敬地道，“我家大人现在花船恭候，要小人在此接引大侠上船一会。请！”边说，边自举高了下上的灯，待将返身带路。
	“慢着！”苗人俊冷冷地说：“你家大人又是哪个？见我做什么？”
	说话时，姓贾的酒楼主人，以及许多看热闹的人，相继自身后出现。青衣仆从回头看了一眼：“这里人太多，大侠请这边来！”
	拐了个弯儿，站在楼角下，容得苗人俊走近过来，他才又道：“我家大人就是在酒楼宴客的徐大人，因为敬仰大侠你的一身好本事，连客人也不陪了，特地要小人来邀请大侠到船上一见。”
	苗人俊聆听之下，不觉甚是意外，当下哼了一声道：“他要见我，我可不愿见他，什么徐大人不徐大人，我可不认识他。”
	青衣仆从甚是奇怪地道：“咦！你连我家大人也不知道么？我家大人就是这里京师的‘兵马指挥使’徐野驴徐大人呀！”
	苗人俊微微点了一下头，心里了然，思忖着怪不得如此气派。这里“京师”，天子脚下，能干到京师的“兵马指挥使”，自是深为当朝所器重的股肱之臣，确非容易，他却有此逸兴，流连此风月场所，倒要见识一下，看看何等角色？
	青衣仆从眼巴巴地瞧着他道：“快吧！大人等久了。”
	苗人俊点点头说：“好！我就去见见这个徐大人，看看他又能奈我何？”
	青衣仆从见他应允，十分高兴，当下转身前导，重新穿过楼下大厅，一径向江边走来。
	众人见他去而复还，俱都面现惊讶，却不知前此是官府待捕的人犯，旋踵间却又变成了徐大人竭诚力邀的上宾，众人只见他在徐大人的贴身长随带领之下，神色一派从容地向江边步去。无不大感惊异。私下里暗自议论个不休。
	“兵马指挥使”徐野驴在京师的权势极大，其人虽是习武出身。倒也粗通文事，尤其喜欢附庸风雅，也懂得享受，胭脂楼是他常来的地方，那是因为主人贾玉壶最能投其所好，不但能侍候他最精馔的饮食，也能为他找寻最年轻、美丽、善解人意的姑娘。
	主人的“胭脂画肪”更是全天候待命，无条件的提供给他使用，时间一长，连主人贾玉壶自己都不便乘用了。
	徐大人在竟日公事之后，每喜到这里走走。有时连日常的宴客也多设在这里。夏日夜晚，宴会之后，带着微醇的醉态，倚身画肪，放舟河上，其时美人投怀，软语尽温，或莲子新剥，小红低唱，迎着秦淮夜月，徐将军真个乐不思归了。京师事繁，尽是豪门显要，其实光是皇家亲王的琐碎，也够他忙的了，他却能忙里偷暇，作此风流愉欢，确实懂得享受。
	徐大人却也有他的隐忧，那是不能为外人道及的，他这京师兵马指挥使的职务，虽是隶属于皇帝的亲军，但是事实上一直都在“东宫”太子朱高炽的势力影响之下，非正式的接受朱高炽的指挥，遇着皇帝领兵打仗或是去北京小住的时候，太子名副其实的便成了“监国”，徐野驴更视为太子的“亲信”人物。
	问题便这么产生了。谁都知道太子高炽与汉王高煦，兄弟两个是貌合神离，谁也不服谁的。朱高煦如今气焰之势，炙手可热，人所尽知，特别是这次北证胜利之后，朝里不少人都揣测他将会被改立为太子，那些旧日一向被视为太子亲信的人物，心里焉得不为之紧张。预作安排？
	徐大人的隐忧，便在于此，当年汉王初封，不是没有运计示宠，宠络过他，他却碍于“太子”的现势，不敢接受，终于得罪了他，成了汉王的眼中之钉，无如有太子的撑腰，高煦心虽怀恨，又余之何？而今情势看来不同，眼看着高煦的声誉日隆，已似有驾临太子之上的趋势，一旦“太阿倒持”那还了得？
	果真是“东宫”太子这棵大树倒了下来，受害的人简直不可胜计。徐野驴呼救无门，惟一之图便只有力保太子无恙了。
	踩踏着水面浮坞，一径来到了眼前五光十色的胭脂画舫。
	其时舱门微启，早已有一双佳人守侍在侧。含着笑迎上来，双双向着苗人俊请安问好道：“相公来了，徐大人正等着您呢！”
	苗人俊微微怔了一怔，想不到是如此一个排场，正在犹豫，却见珠帘卷处，一个高躯蓝衣，相貌堂堂的灰眉汉子，已自现身步出。
	苗人俊一眼认出．正是方才楼上凭栏观战的那个灰眉汉子，猜知他便是徐野驴，后者已哈哈笑道：“我只当你怕我设计暗陷，决计是不敢来的了，谁知你却是真的来了，佩服，佩服，请！”
	苗人俊哼了一声，说道：“既承宠召，敢不辱命！”说罢，大步迈入。
	船舱内倒也宽敞，一切摆设，极尽华丽之能事。
	二人落座之后，徐野驴犹自笑道：“你未来之前，我心里自个说道，这人的武功诚然一流，只不知他的气度胆识如何？只怕他未必敢来，若是真个来了，我便是服气了他，看来真个不失英雄，令人可敬，哈哈……”倒也豪气干云，笑声一顿，即见他手指江岸，挑动着一双斑白长眉道：“你且看来，这里不远，即驻有我的巡河快船，水陆夹击，怕是你插翅难飞，你的胆子可真不小。”
	口音里透着纯正的冀北官话，由他今日的京师兵马指挥使官职，很容易便能猜知，此类武将，多系当年迫随燕王．靖难发起的朝廷新贵，自是炙手可热，跋扈得紧。
	苗人俊聆听之下。一双炯炯眸了注视着他．冷笑道：“既然这样，你又何妨一试？”
	徐野驴却也不以为忏，睁圆了一双眸了．状似惊奇地道：“这么说。足下料是了得，应有高来高去的能耐了？”
	苗人俊微微一笑，未与置答。
	徐野驴看在眼里，却已心里有数，一只手轻轻摸着颏下短须，两只眼睛一霎间却己在对方脸上数度打转，“足下大名是……”
	“苗天龙！”
	“好响亮的名字！”徐野驴一只手摸着下巴：“我姓徐……”
	“徐野驴！”苗人俊直视着他道：“这里的兵马指挥使，却也是秦淮河岸风月酒楼的总指挥，徐大人你的威风可真是不小，可敬，可敬！”
	徐野驴那张长脸一下子沉了下来，紧接着他可又微微地笑了：“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大丈夫当如是也，哈哈……”几声大笑，全船都为之震动。
	苗人俊冷冷一笑，没有说话，一时还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徐野驴身边原坐有两个少女，一个怀抱琵琶，一个手弄古筝，俱都衣着华丽，妆扮入时，却似不失清新，面现娇羞，分明出道未久，倒也雅丽可人。
	笑声乍停，徐野驴手指苗人俊，向二女道：“这位苗英雄人虽年轻，却是力能当百，是个了不起的少年英雄。自古以来，美人爱英雄，来！你们两个代我敬他一杯！”
	二女聆听之下娇应一声，搁下了手上乐器，姗姗站起，先自向着苗人俊请了个“万福”。娇呼了一声：“苗英雄！”
	苗人俊一时有些失措，这风月场合，今夜还是头一回触及，真不知如何酬对，呆得一呆，二女已分别执壶捧盏，为他斟了满满一杯。
	“苗英雄，请！”执怀少女，年方十七，生得长眉杏眼．高挑身子，却是肌肤白细，顾盼间若似有情，惹人怜惜，像是情有所钟，面对着苗人俊的解颐一笑，真个风情万种，这一切都笼罩在淡淡的少女娇羞里，更增了几许迷人情致。与她并立的“执壶”少女，身材比她略矮，却是一样的细白匀腻，眉目可人，娇艳较前女犹似过之，惟英挺秀拔，却又较之不足。双双并临，有似壁人一双，娇姿佚貌，幽步窈窕，舫轩里顿时洋溢起无限春情韵饶，便是那种荡人心神、磨人壮志的柔情万缕……古来多少英雄豪杰，便是在此一霎，万难为继，一个个紆尊降贵的倒了下去。
	执杯少女第二次送上了手上玉杯，浅笑低眉地道了声：“苗先生，请呀！”苗人俊才似恍然地有所警觉，一时间脸也红了。
	徐大人“呵呵”地笑了。“自古有道，英雄难过美人关，苗英雄，你可要小心了，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于是指向执杯佳人道：“她叫‘玉洁’……”执壶的那一个叫“曼儿”，敢情并非来自姑苏，却是外地来的。
	胭脂酒楼猎奇遍访，选美征色的功夫真有一手，这双佳人便是专为报效徐大人的，还是“清倌儿”，来了才不过十天，已成了徐野驴的禁脔，莫怪乎徐大人三天两头在此宴客，借故逗留而乐此不疲了。
	“人家姑娘的好意，小兄弟，你可不能不赏脸呢！”徐野驴指向持杯的“玉洁”笑道：
	“你不要看她今日在此持壶卖笑，她却是出身官宦之家，只为了家遭横祸，才致沦落风尘，琴棋书画，人家可是样样皆能，还能歌小令，回头她给你唱上一段你就知道了。”
	玉洁听他说到自己出身家世．不禁面有戚容，转念之间．却又重回笑脸，却把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向苗人俊，温顺之中．别有执著。更似含蓄着某种神秘，却待那“善体人意”的知心人儿心里思忖玩味。
	玉手捧杯。十指尖尖，犹自等待着对方的豪兴一饮。对于“玉洁”来说，对方这个英俊倜傥的来客，是不是“钟情”自己，或是“看重”自己，端看他是否肯赏下脸，饮下这杯酒了。
	蛾眉轻轩挑一下，酒杯儿更往高里送了一些，玉洁眼神里流露着再一次的期待，倒要看对方来客“饮是不饮？”在她来说，对方喝不喝下这杯酒．至为重要，尤其在徐野驴面前，她更要挣下这个面子。苗人俊的迟迟未予接杯，并未使她气馁，更不曾在她脸上现出一些儿羞窘不耐，神态里满是自信。不信他真的会拒绝自己。
	空气一下子静寂了下来。几个人的眼睛，齐都转向了苗人俊，偏偏后者竟然也似有一番执著，迟迟未能接过了杯子。
	徐野驴呵呵一笑说：“我来解这个围吧！”待得向玉洁伸手时，她却闪开了身子，换了个方向，那一双手仍然向苗人俊眼前举着。
	“苗先生，请！”秋水平视，笑靥可人，温柔中含蓄着倔强，这杯酒当真是非要对方喝下去不可。
	苗人俊冷冷地哼了一声，乍然与对方目光接触的一刹那，他竟然改了初衷，缓缓地由对方手上接过了杯子，随即仰首干杯。举手仰杯之际，他同时也承受了玉洁由衷感激的微微一笑。
	徐野驴目睹之下，竟自哈哈大笑了起来。“玉姑娘，你的面子不小，这杯酒他可是全冲着你喝下去的，你们可真是英雄美人两相惜，就冲着苗兄弟结你的这个面子，玉姑娘，你便得陪上十杯．值得高歌一曲。”说着又自哈哈笑了。
	“将军的命令，不敢不遵，苗先生，你要我喝么？”妙目微转。瞟向苗人俊，却看他怎么一个说法。
	“姑娘随意自斟，喝不喝酒，倒是无妨，如能情赏一轮玉指，低歌小令，便是不虚此行。冒昧，冒昧！”边说随即向着面前二女，抱拳施礼。
	其时那位“曼儿”姑娘，己为徐大人揽入怀中，他早已饮酒甚多，略有醉态，聆听之下，由不住大声鼓掌叫起好来。
	各人落座之后，“玉”姑娘先向着苗人俊深一注视，随即取过了身边琵琶。
	“苗先生，徐大人，你们赏耳吧，我弹得不好，别见笑！”
	转轴拨弦，只三两声，便自打了一轮乱指，随即琤琤琮琮的弹唱起来。江风、夜月、画舫、佳人，一刹间勾画出眼前极尽可人的迷离情致，更何况玉指天音，婉转娇柔，声声若断，声声又续，时而高亢，时而低沉，间关流泉，银瓶乍破！一经出自佳人芳唇，便似在心底落了根儿。
	“知章骑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李白一个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张旭三杯草圣传……挥毫落纸如云烟……”
	这首杜甫的《饮中八仙》，原诗写尽盛唐三李、贺、崔、苏、张、焦等八名文士的谐趣狂态，极尽高才，眼前经玉姑娘一唱，更似沉郁顿挫有了生意，衬着画舫璀璨迷离，八个狂士。俱似一一起舞，活生生地现诸眼前。
	这曲调断非幽凄悲伤，应属活泼轻快，却有沉郁壮怀，磊落高风，不向俗世权贵低头取媚之一面。其间微妙关键，一般歌者万难兼及，只是眼前小小年纪的这个玉姑娘，却能体会及此，实实地把握住了。
	苗人俊实为知音，但能尽会其意，正因此，便自心生一惊。不得不对眼前这个姑娘，心生敬仰，另眼相看。
	一曲方终，博得了徐大人嘹亮的一声喝彩，苗人俊却静寂一隅，只把深邃的一双眸子，直向对方逼视过去。他已似别有所知，洞悉了“玉洁”不欲为人所知的另一面。一念既生，沸腾心际，久久不能平息。
	真个是明珠坠尘，十步之内，必有芳草，看来这个玉洁绝非凡俗女子，确系有些来头了。思念中，竟自忘了招呼，只管向对方望着，目光里充满了费解。
	其时玉洁已怀抱琵琶，羞涩涩地道了声：“将军与先生见笑。”随即向着二人深深施了个万福。
	苗人俊这才有所警觉，赞赏道：“我为姑娘魂飞缥缈，真正是如闻天音了！”
	玉洁微微一笑，正待说话，一旁的“曼儿”姑娘却娇声笑道：“玉姐姐，你不是常说人生难得知音么，今天可叫你碰上了，看来苗英雄正是你的知心人呢！”
	说着“咯咯”地笑着，小鸟依人似地已自偎向徐大人怀里。徐野驴倒似没有料到对方二人的惺惺相惜，颇似有些意外。自然他之留待苗人俊，绝非只是一时即兴，却也不便上来就开门见山的直接道出，彼此素不相识，有些话万难启齿，当中如有“玉洁”这样的一个可人儿，居间缓和，情形便自大是不同。
	这“玉洁”明眸皓齿，秀外慧中，虽然坠身风尘，却能自比莲荷，出污泥而不染。原是徐野驴眼中的一块瑰宝，只待时机成熟，纳入府中做为宠妾，自是不甘心她的移情别恋，无如眼前情形，容或大有不同，徐大人总算摆平了心里的那股子别扭劲儿。
	“好极了，一个英雄，一个美人，今天是你们初次见面，我这个中间人，理当与你们好好庆祝一下。来呀！摆酒侍候！”门外立时有人应了一声。
	曼儿一个骨碌由徐大人腿上翻起，笑理云鬓道：“大人可要传上一班歌舞，助助兴呢！”
	徐野驴正要说话，却听见舱外一人嘹亮口音道：“大人在么，卑职谢威求见！”嗓门儿可真够大，这一嗓子全船都听见了。
	这个谢威原是指挥衙门的巡差，新近才为徐野驴赏识，带回家补了个武弁头儿的缺，出门喝道，老远都能听见，十分称职，忽然找来这里，定有紧要之事，一听是他来了，徐大人慌不迭欠身坐好，“进来！”说了这两个字，才又觉出了不妥，忙即站起，向舱外步出。
	是时谢威已自来近，迎着徐大人施了个礼，大声唱喏。
	徐野驴道：“谁叫你来的？有什么事？”
	谢威大声道：“汉王爷派人来府，有要事着大人火速过府一谈，张管家差卑职即刻来告。”
	一听是“汉王”见召，徐大人着实吃了一惊，“这……这么晚了……”
	“大人的官衣己备好车上，张管事说请大人不要耽搁，这就快请吧！”
	“好吧！”徐野驴悻悻自言说：“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呢！”
	谢威只当是问自己，口无遮拦地道：“听说是皇驾已返……”
	“住口！”
	谢威吓了一跳，慌不迭停住了话头，才知这是机密，喳呼不得。
	喝住了谢威，徐野驴一颗心早已七上八下、扑通扑通跳个不己，听说是“皇驾已返”，只把他吓了个魂飞九霄，果真属实，这“接驾来迟”的罪名，第一个他就当受不住，他这京师“兵马指挥使”的官，居然会疏忽了如此重大的职责，天大的消息，他竟然事先一点儿讯息也没摸着，上面如有降罪，自己这颗项上人头，八成儿是保不住了。
	这么想着，先时的风流逸兴，早已不翼而飞，却还不曾忘记舱里的苗人俊，转身步入，向他打上一个招呼：“我有重要事马上得走，不陪你了，如蒙不弃，请将兄弟你的住处赐知、一两天之内，我当专程拜访，还有要事与你商量。”微微顿了一顿，他却又语重心长地道：“要是兄弟你不把我徐某当成朋友，我也就不敢勉强，咱们就到此为止吧。”
	苗人俊微微一笑，老实说对于这个徐野驴，他压根儿可就没存有什么好感，官场中人，多恃势而骄，姓徐的也无例外，只是却比别人多了一份“血性”，这就使苗人俊对他改了一些初衷。
	徐野驴眼睁睁地还在等候着他的答复，苗人俊略一思忖，随即点头道：“我住在离此不远的七松坪，有个小客栈叫‘黄叶居’，三天之内我等你光临，过时不来，我可就走了！”
	徐野驴一笑点头说：“就这么说定了。”转向玉洁道：“为我好好招呼贵客，我走了！”随即揭帘自去。
	添酒回灯，画舫里再一次传出了热闹。
	对于苗人俊来说，今夜却是过于放纵了，自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恣情放肆，心中块垒，眼底风光。面对着玉洁、曼儿这双可人的姑娘，一古脑地全都发泄出来。
	玉洁的琵琶，曼儿的筝………一都深入到了他的心坎里，他更喝了酒……这都是三更以前的事。
	三更之后，画舫里显现出难得的一片宁静。
	酒不醉人人自醉，苗人俊居然也醉倒了。
	那却是一团模糊的记忆，在“玉姑娘”的依偎里，他倾吐了过多的心事，也曾哭泣呕吐，之后便一无所知……
	凌晨酒醒。
	河风轻启，水波不兴，画舫略有异动，苗人俊揭被坐起。
	迎着他目光的却是耸耸欲熄的几支残烛，船身极其轻微的在浮动，浪拍金舟，传过来颇有韵律的哗哗水响声，空花格扇的纸窗，映着极其朦胧的惨淡白色。
	玉姑娘静静地伏在长几上，敢情已经睡着了，一领长披滑落地上，衬着深曳的一头秀发，在残烛曙光陪衬里，只觉得形销冰立，无尽单寒。
	乍见之下，苗人俊几乎呆住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滋味偏偏让他领略到了。敢情昨夜酒醉，说了许多糊涂的醉话，步履蹒跚，已无能独个返回，就留住在画舫锦阁里，玉姑娘为了照顾自己，居然不曾转回“胭脂楼”，就在这舱房里，守护着自己，度过了漫漫深宵。
	一隅椅子上，还晾着自己的长衣，上面酒吐的污秽，已为她纤手洗净，所幸还不曾脏着了内里中衣，否则可就难免赤身露体地出大丑了。
	苗人俊轻轻叹息一声，自忖着自己的荒唐何至于此？以自己精湛内功，与君无忌对饮海道人的陈年烈酒，都不曾醉倒，昨夜虽说豪饮过剧，亦不该便真的人事不省？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看来必然是自己心里先已有了几分自厢情愿的醉态，便自才会真地就倒了。
	看着衣单形销的玉洁姑娘，不自禁地兴起了一番怜惜，想把她轻轻抱起，放回床上，却担心把她惊醒，随即悄悄由地上捡起了她的一袭长披，为她盖好身上。
	这一霎，他确实心里充满了犹豫。原该是有很多话要问她的，这个年轻的姑娘！几乎就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就对她产生了好奇，感觉着她内在的别具峥嵘，想更进一步对她有待证实，然而这一霎，他却又不作此想了。
	二十一
	人与人之间的遇合，实在奇妙，尤其是男女之间，当中如非牵涉到特殊的婚姻缘分，大都是萍踪一聚，尔后东西。以今日而论，自己与这位玉洁姑娘，只怕亦脱不开这个范畴，今日一别，再见何期？那么昨夜侍宴，万般多情，都将成了绝响，变为毫无意义的酬酢，平白在心里留下几许惆怅，却又为何？
	苗人俊心里已是惆怅，想到自己原已是死心绝望之人，又何必多此一举，看来这位玉洁姑娘，对自己绝非是仅限于一般的俗酬应对，确系破格恩待、垂青，而自己终将无以为报，令她失望，如此，今日一聚，诚属多余之事了。
	这么盘算着，他几乎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忍不住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待将离开，终是不能，这就留几个告别的字吧！
	桌子上纸墨现成，偏偏文思不涌，短短几个字也是涂涂写写，终不成文，过亲不妥，过疏亦是不妥，又想到对方身坠风尘，终非富有，搅扰竟夜，总该留下些钱，只是这么一来，可就“俗”了，且唐突了对方姑娘的美意，只是……唉！真个无以为计。
	摸摸身上，仅有小半块银子，不足二两，全数留下亦嫌不足，真个寒伧……思忖之间，却听得身后一声女子冷笑道：“大爷你还是收回你的银子吧！”
	声音发自身后，分明咫尺之间，不是那个玉洁又是哪个！
	苗人俊乍闻之下，心里一惊，倏地转过身子，才自发觉到椅子上的玉洁姑娘敢情已经醒了，这时端坐椅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正自向自己注视着，目光里透着寒冷．显然已似不悦。
	她终是不忍执著，随即含笑站起：“你要走了！”
	“这……”苗人俊微微点了一下头：“姑娘醒了？”
	“嗯！”玉洁浅笑着，扬了一下黑而细长的眉毛，由椅子上站起来：“幸亏是醒了，要不然苗先生您这一走，连声再见都来不及跟您说，岂不是太失礼了？更何况拿了您留下的银子，又算是怎么回事呢？”话声娇柔，却似别有涵意，临未秋波一转，更似万蓬飞针，一齐向苗人俊身上投射过来，便真是麻木不仁的傻子，也当有所感应，而听出话中玄机暗含讥讽了。
	苗人俊也同君无忌一般，并不擅长与女子交道，若是对方为自己所喜，更是拙于口舌，为此，昔日在摇光殿，不知吃了沈瑶仙多少暗亏，让她占尽了上风。今日的“玉洁”姑娘，论分量固不足与沈瑶仙相提并论，只是“伤心人别有怀抱”，其间的一份同情，却是他前此未曾经历。眼前被她淡淡地抢白几句，顿感招架不住，一时面红耳赤，竟是答不上话来。
	玉洁透剔聪明，见状立刻有所警觉，暗责自己话说得过重了，慌忙说道：“我不会说话，您可别见怪，谁要您不告而别呢！要是再留银子，可就更见外了，那是骂人！”
	说着她自个忍不住笑了，现出了颊间浅浅梨涡，已自走向近前，伸手拿起了桌上留字，似笑又嗔地自个念着：“玉……姑娘妆次……”
	苗人俊待将抢回，却为她机警地闪向一边。
	脸上笑靥不失，再自念道：“……画舫初晤，月白风清……”赞声：“好文采！”却自一笑，看向对方点了一下头，由不住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您可别笑我，我念书不多，这封信我要好好留着看。”一面说随即把那张留书小心翼翼叠好，背过身子，收好身上。却又回眸一笑：“您现在要走？有重要的事儿等着您？不能迟一会儿？”
	苗人俊早在对方先前转动间，看出了一些端倪，证明自己的猜测，确属有征，那就是这个玉洁姑娘，绝非寻常娇嫩身子。说得明白一点，那就是她身上有功夫，是个“练家子”。
	也正是这个再一次兴起的念头，使得他突然改变了初衷，决定暂时不走了。
	“姑娘的意思是要留我在船上吃早饭？”
	“不！不在船上！”
	玉洁笑着说道：“这附近有个地方，小宠包子和干丝好极了，你请我去吃，好不好？”
	苗人俊想了想，点头道：“好，我们这就走吧！”
	玉洁高兴地道：“别慌，现在可太早了，人家还没开门呢！来，我先侍候您洗个脸、喝碗热茶，等太阳出来再去刚好。”说着不俟他答应，径自开门步出。
	苗人俊待阻止已是不及，只得作罢。
	原来这艘画舫既为徐将军所专用，其上各种设置，应有尽有，并拨有专人服侍，眼前苗人俊与玉洁姑娘既都在船，自然少不了有人“住船”侍候。只是这个时候太早，玉洁却不愿叫醒他们，自己动手，为苗人俊打上洗脸水，侍候着他漱洗完毕，自己才料理自己。
	一切完毕，才又为苗人俊泡上一碗热茶。
	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盖碗香茗，玉姑娘轻启莲步，迈进船轩，笑吟吟地说着：“茶来了……”话声出口，才自发觉着苗人俊敢情不在舱里。这就奇了，难道他竟是真地不告而别，上岸走了？
	一念之兴，玉洁不免索然，往前走了两步，想把茶放下，再看究竟，不意，她这里身子才自弯下，猛可里就觉着头顶上一阵子疾风压顶，耳听着“噗噜噜”衣袂荡风之声，来人的一只沉实铁掌，早已泰山压顶般地直拍下来。
	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猝然施展如此煞手，诚然匪夷所思，那是因为苗人俊看准了对方姑娘身上有功夫，正是惟其置于必死，才能迫使她现出本能以求其生。
	玉姑娘“哎”了一声。手上茶碗不及搁下，人已旋风似地转了开来。
	苗人俊看似凌厉的“泰山压顶”．其实并未施展其极，玉姑娘情急之下的旋身一转，看是疾若飘风，却也疾中有静，动静间一如“风摆残荷”，俟其站定之后，手上香茗仍自好生生地捧着，甚至于一滴也不曾溅出。
	空中下袭的苗人俊，其时也自凌空翻转，整个背项，紧紧擦着顶舱，鸿雁般地轻巧，己自闪了开去，四两棉花般翩翩坠落。
	玉姑娘“呀”了一声：“是你？”紧接着她立刻明白过来，想到了是怎么回事，一时脸色微红，只是看着对方发愕，作声不得。
	“姑娘好身手！”苗人俊双拳微抱道：“这一手风摆残荷，没有五年的纯功，是练不出来的，失敬！失敬！”一面说时，乃自向着她深深打了一躬。
	玉姑娘先是脸色发窘，接着不自禁地也就笑了，“你原来早就知道了？”
	“我自信眼睛不花，在初见姑娘时，已觉出你的确有异寻常，果然没有看错，方才唐突，还请不要怪罪才好。”
	玉姑娘轻轻一叹说：“苗先生您太客气了。请喝茶吧！”说时莲步轻移，已来到苗人俊近前，将一只青花细瓷盖碗笑吟吟送向对方面前。
	苗人俊轻道一声：“不敢！”伸手就接。
	授受间，耳听得手上盖碗“咯咯”两声细响，玉姑娘“啊”了一声，慌不迭缩手后退，险些为溅出的茶水弄湿了罗裙。
	她的脸一下子可又红了，才知道今日遇见了大行家，自己一身功夫，尽管“自负极高”，与对方比较起来，相差何止一层？一霎间，脸上怪不自在，却是充满了惊喜之情，一双看似惊奇其实无限敬慕的眼睛，连连在对方脸上转动着。
	“我可真是自取其辱！苗先生，你别见怪，请坐吧！”
	虽然只不过一霎间的接触，双方己各自对于彼此的能耐，有了初步认识。
	“我总算没有看走了眼，原来姑娘出身‘无极’门，这一门派，当今武林却是传人不多，贵派掌门无极子该是春秋己高，如今可好？”说毕，他才缓缓落座，就着手上香茗，慢慢喝了一口，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对方。
	玉姑娘略似一呆，十分诧异地看着他道：“咦，你又是怎么看出来我是无极派出身的？”
	苗人俊一笑说：“难道不是？方才姑娘借物传力，正是传说中无极派‘无极内功’，如果我所料不差，这门功夫可运力直入敌人血脉，使之突发爆破，致敌性命于弹指俄顷之间，好厉害。”
	玉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你说得一点都不错，只是敝门除了祖师爷爷无极子以外，其他人还没有一个能有这个本事！”说毕她才缓缓坐下，颇似感伤地道：“祖师爷爷已于去年七月在本门坐化，他老人家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这样施展了，现在的掌门人是大师兄柳元化。”
	苗人俊点点头说：“原来这样，柳元化，我听说过这个人。”说时，他用着奇异的眼光，向对方身上看着，对于眼前的姑娘，再一次产生了好奇。
	“奇怪吧？”玉洁不自然地笑笑，露出了前面的两颗小虎牙：“别指望一上来我就会把身世来历．原原本本地告诉你．除作你先说。”
	苗人俊一笑道：“姑娘不说，我也不问就是了，我们这就吃东西去吧！”
	玉洁往窗外看了一眼，“呀”了一声：“光顾了说话，太阳已经出来了，现在去正好。”说着顺手拿起了绸子长披。向外走出，却回头看向苗人俊道：“这里没有人知道我学过武。苗先生你可不能说出去。要不然这里我就住不下去了！”
	虽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她所表现的神态却是认真的，直到苗人俊点头答应，她才笑嘻嘻地转身步出。
	旭日东升，水面上显现出一片胭脂红色，却有无数蜻蜓迎着晨雾，来回起落，缓缓飞着。
	玉姑娘在前，苗人俊在后，踏着没有扶手的搭板来到了江边。
	“胭脂楼”仍然还在沉睡之中，更没有一个早起的人。玉洁远远地指了一下：“在那边！”踏着松松的沙，沿着河岸直走下去，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扬起她身上的绸子披风和秀丽长发，有点飘飘若仙的感觉。
	二人并排前行。玉洁微笑着，用手拢了一下被风吹散了的长发，“你的功夫真好，昨天你跟他们打架的情形，我在房里都看见了，尤其你施展的那几手点穴功，更是高明极了。”
	苗人俊一笑不言。
	玉洁忽然站住了脚：“对了。我一直还忘了问你，当时我注意到，跟你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朋友，怎么后来一转眼就没有看见他了？”
	苗人俊道：“你的眼睛真尖，我这位朋友行为拘谨，不喜欢惹是生非．一看我打架他就跑了。”
	“原来如此！”玉洁默默点了一下头：“当时我就在楼下边厢，你们闹事时我看得很清楚，你这位朋友就站在我们窗前，我注意到他神闲气定，想来定然也有一身好功大，说不定不在你之下呢！”
	苗人俊一笑，诧异的道：“你果然是好眼力，若是论及我这朋友的一身武功，可着实较我要高明多了，怎么，你有意思要见见他么？”
	“我能么？”玉洁微笑道：“只怕他自视极高，瞧不上我这个酒楼出身的姑娘吧！”
	“那你就错了！”苗人俊含笑说：“以后有机会再说吧。”笑了笑他又说道：“说了半天，我连姑娘的姓还不知道，能告诉我么？”
	玉洁点点头说，“当然可以，我姓李。”苦笑了一下，迎着东方的太阳，她掠了一下长发，略似伤感地道：“我们走吧！”
	苗人俊情知对方必有难言之隐，也就不便多问。
	二人随即顺着河边的一条平坦河道直走下去，一行沙鸥自芦草丛里惊飞而起，水面的雾气在金色的阳光之下，逐次后退、消失，浅水鹅石堆里，己有女人挽着木盆，出来洗衣服了。
	秦淮河也有它纯朴可人的一面，也似乎只有晨间的这一霎，才得窥其本来面目，过午之后，姑娘们纷纷起来，便又是一番香艳局面，与此晨间的短暂宁静，形成了强烈对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玉姑娘说的那家馆子叫“香竹园”，买卖不大，临江而起的一个小小竹楼，是一家专管早午生意的买卖，却是远近驰名，生意不恶。三面环竹，一面滨水，进得店来，映着一片碧绿和眼前的天水一色，情不自禁地己是心旷神怡。
	苗人俊坐下之后由不住连声赞起好来。
	玉洁随即点了几客本地驰名的点心：火腿干丝、小笼汤包、豆腐脑，果然味道独特，爽口之至。二人坐处临着窗外一丛修竹，大片的绿影投射下来，连带着婆娑的竹姿，真个诗情画意。
	玉洁放下筷子，望着苗人俊道：“昨天你打伤的那个郭胖子，在京师家大业大。仗着徐野驴的势力，到处胡作非为，你打了他，没有一个人不在暗中叫好的，他是徐野驴的亲家，却没想到徐野驴非但没有为他报仇，反而把你请到船上，好好款待，真叫人出乎意外，你想这又是为了什么？”
	苗人俊点头道：“姑娘你以为呢？”
	玉姑娘皱了一下眉：“起先我以为徐野驴对你没有安着好心，定然在附近设有埋伏，结果又不是这么一回事，真叫人想不通！”
	苗人俊恍然悟道：“怪不得昨夜你要守着我了！”
	玉姑娘微微一笑：“我真的很担心，以为他们会在半夜里下手，你又喝醉了，结果一夜平安无事，倒是没有想到，可是他又为了什么呢？”
	苗人俊冷冷地说：“我谅他们还不敢，更何况姓徐的自己眼前有了麻烦，也许正为了这件事，他还要求我帮忙，助他一臂之力。”
	玉洁“哦”了一声，点头道：“我明白了，我也听说了，因为他是太子跟前的红人，所以汉王高煦第一个看他不顺眼，也许他是想利用你来对付高煦，一定是这么回事。”
	苗人俊哼了一声：“那要看是件什么事了，高煦这个人我很清楚，他手下能人很多，这一次北征，他镇守凉州，立了很大的功，跋扈得很，我看他眼前就将要有异动。徐野驴这个兵马指挥，偏偏遇上了他，只怕不妙。”
	“你是说徐野驴眼前会有凶险？”
	苗人俊摇摇头说：“很难说，那要看他是不是够机警了。”
	玉洁吟哦了一下，却把一双秋水眸子平视着他：“要是徐野驴真地找到了你，你肯出来帮他对付朱高煦么？”
	“那是他们之间的事，我其实无意推波助澜，不过……”
	“不过怎么样？”
	“朱高煦如果借助不肖的武林黑道人物为他撑腰，加害异己，我可也就不能坐视，少不得要插上一手，管一管这件闲事了。”
	玉洁听他这么说，脸上表情才像是略微缓和，却把一只纤纤细手伸出，与对方紧紧一握：“这么说，我们是志同道合的了！”
	苗人俊颇似一惊：“你……”
	“以后你就知道了！”
	玉洁微微一笑：“只要你不站在朱高煦那一边，我就感激不尽了，谢谢你请客，再见吧！”说罢，站起来扭身就走，却在梯口停步回身，向着苗人俊甜甜的一笑……
	皇帝驾返的消息，有如一声迅雷，不旋踵间，南京城里内外大街小巷，已是尽人皆知。
	小道消息不胫而走，都道是圣驾南返时，太子竟然未曾亲自迎接，仅仅派了个特使，却还去晚了，引起皇帝雷霆大怒，隶属东宫的一干亲信，诸如杨士奇、黄维都下了狱，“太子洗马”杨溥也遭了杖责，下了锦衣卫的“地牢”。
	惟一例外的，隶属太子亲信的“兵马指挥使”徐野驴，竟然是有凶无险，传言说，那是由于汉王高煦的从旁缓颊，事实是否如此，可就不得而知。
	这些消息一经传开，立时引起轰动，都道是太子高炽这一次是无论如何也保不住他这世子皇储的封号了，势将要为“汉王”高煦取而代之。
	这“汉王”高煦如今的声望可真是炙手可热得紧。虽然他不曾亲自侍驾北征瓦刺，立下彪炳战功，可是警戒河西，大破“北元”奸计，一举扫除了蒙古人意图不轨的地下武力，这个功劳实在说，较之瓦刺之战的凯旋，更有实际的胜利意义，高煦的骄狂，目无余子，应是不难想之。
	是以这次北征南返，高煦并没有返回他“汉王”的属地云南，一意在京师逗留不去，用心已是十分明显，他要伫候着“老爷子”的一时高兴，亲口改立他为“太子”才叫称心如意。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当口的人心可是紧张得很，一点风吹草动，都令人心惊肉跳，小道消息更是日有所传，一下子太子如何如何，一下子汉王如何如何……外面人已是如此，更何况当事者的双方。
	天热得实在受不住，高煦打朝里觐见皇上回来，不等回到他的“汉王别府”，在轿子里先把他的“银蟒”给褪了。只剩下了苏绸的中衣小褂，还由不住一个劲地直喊热。
	大门外，照例有一班接轿的仪仗，他这里大轿刚一停下，就有两个听差的赶上去揭开了轿帘儿，不等他们跪下请安，高煦先己由里面跳了出来，大步往里面跨进，身后寸步不离负责侍卫的人，已不是往昔老成持重的索云，换了个长身黑脸的瘦高汉子，熟悉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人姓茅名鹰，一身武功了得，是王爷新收的贴身侍卫头儿，这个身分似乎已取代了过去的索云，高煦对他倚重得很。
	虽是他的汉王“别府”，论规模排场可不含糊，高垣峻宇，曲径幽廊，较他在凉州的别馆可是气派多了，高煦今日气势，更较昔日不同，只这个接轿仪仗，较诸太子高炽亦无少让。
	随着他前进的步子，众姬妾、内侍、宫娥，纷纷跪地请安，两名听差赶在身后，人手一个大扇，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背后扇着。
	高煦都将走过去了，却又回过身来，把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只在当前姬妾群里逡巡着。
	老太监马管事瞧出了他的心事，忙自脱班，趋前躬身道：“娘娘已安顿好了，在后院‘紫藤阁’，奴婢见娘娘累了，没敢惊动！”
	这个“娘娘”自是指的新近拜封为“贵妃”的春若水了，照例她以“贵妃”之尊，可以自行决定出迎与否，有其一定礼数。是以马管事未敢惊动。
	朱高煦今日心情极佳，聆听之下，大笑了两声，连说了两个好字，径自踏着大步，穿过当前回廊，直趋向正面的六角宫阁“召贤馆”。
	女侍们服侍着他，换了一身家居的京绸小裤褂，端上了冰镇的“绿豆汤”，高煦一连喝了两碗，打扇子的人已由刚才的小子换上了两个年轻貌美的丫嬛。
	“纪大人来了没有？”
	“来过了！”马管事上前一步：“坐了一会，王爷不在他又走了，说是晚上再来给王爷请安。另外这是今天来府里谒见的各位大人……”
	把一叠缮写得十分工整的拜帖恭呈上来，高煦摆摆手不耐烦地说：“把名字念念就得了。”
	“奴卑遵旨。”马管事随即就着手里的一叠拜帖，一张张高声宣读起来，待读到“武安侯”郑亨时，高煦霍地坐直了身子：“他回来了？”
	马管事恭声应着：“郑大人是昨天回来的，说是明天再来府谒见。”
	却在这时，一个当差的把一张拜帖转到了马管事手里，后者看了一眼，躬身道：“徐指挥求见，现在二门候传。”
	高煦皱了一下眉，马管事赔着笑：“徐大人这是第二次来了，说是有要事求见。”
	高煦“哼”了一声，脸色深沉地点点头说：“好吧，请他进来！”
	各人随即退开，只剩下两个打扇的女侍，高煦再挥挥手，她们也退了下去。
	徐野驴一身戎装进了“召贤馆”，把头盔佩剑交给了门上。高报一声：“兵马指挥，徐野驴觐见王爷。”一面说。往前迈了个急步，深深打了一躬，圆睁着一双眼，直向当前的汉王高煦直视不眨。
	高煦一笑引手道：“徐指挥请坐，这是从哪里来？”
	徐野驴谢了座，坐下来抱拳道：“王爷见问，卑职刚由校场回来，圣驾来得快，很多事都急待办理，草率不得。”说到这里，他轻轻咳嗽一声，脸色颇不自在地道：“这一次接驾来迟，若不是王爷美言开脱，卑职万万担受不起，王爷的恩典。卑职真不知何以报效。实在惶恐得很。”
	“你用不着。”高煦哈哈地笑道：“你大概也听说了，杨七奇、黄维他们都下了狱了，不是我不肯帮着他们，实在是老爷子正在气头上，你的情形特别，跟他们又不一样了。”
	“这……卑职知道，卑职蒙太子不次提拔，如今又蒙王爷看重，真是福分不浅……”
	话还没说完，却为高煦别有深意的一串子笑声给打断了。
	徐野驴侍奉汉王日短，一时还摸不清这位王爷的习性，这阵子干笑，听着刺耳，分明是不要自己往下再说了。一惊之下，这才注意到高煦的脸色不佳，徐野驴心里一阵子嘀咕，一时还弄不清自己是哪句话又说错了？
	“说到太子的提拔，徐指挥，这一次他可也没有在圣驾面前为你说上一句话吧？”
	“这是……”终是不敢唐突了太子，是以微微一顿，才又接道：“圣驾来得过速，正巧郑总兵的船队由西洋回来，忙着献俘……”“哪个郑总兵？”高煦插嘴问：“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是奉旨下西洋的郑和，郑正使大人。”徐野驴说：“郑大人出海两年，俘虏了很多人。”
	这么一说，高煦才明白了，原来郑和在很小的时候即被派在北京的“燕王府”中服役，充当一名小太监，蒙成诅赏识，不次提拔，即位之初，已赐封他四品官位。当了“内官监太监”，出使南洋时．由于所率船队过大。军队又多，乃加赐了他“总兵”的武职，这已是他第四次出使南洋回来了。
	一听说郑和己向太子“献俘”，高煦心里老大的不是滋味。勉强地笑笑说：“他也回来了？赶明儿个，我倒要见见。”
	徐野驴应了声“是”，道：“卑职可以代传王爷的旨意，要郑大人明天就来！”
	“也用不着这么慌！”高煦含笑看着他：“徐指挥，你可知道，太子这两天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他自己一时疏忽不要紧。连带着手底下的人跟着倒楣，这些人岂不冤枉？”
	徐野驴窘笑了两声，很是尴尬，思忖着实在插不上嘴。
	汉王终于露骨地道：“如今大势，明眼人应该看得很清楚了，一个劲儿地往东宫钻门子，到头来不但得不着什么好来，只怕把性命还要赔上，这又何苦来哉？就拿杨士奇、黄维来说，冤不冤哪，嗯？”
	徐野驴尴尬地笑了几声，心里却由不住诅咒着：“谁不知道这一次都是你使的坏，还当我不知道，居然恬不知耻在我面前充起好人来了！”
	这徐野驴与太子关系甚密，如今汉王行情看涨，他不是没有想过今后如何自处，无如本心对太子的过去恩遇，终不能忘怀，况且太子虽说时遭不幸，也只是几个他身边的人代了罪，并不曾危及他本人，他自己仍然稳坐东宫，未来发展又何能率尔认定？此时此刻，切切不能自己乱了阵脚，以免日后难以见人。是以，这两大他虽然拜受了高煦的恩宠、却也不曾冷落太子，每天的例行请安问好。更不曾中断，就在今天来此之前，太子高炽还交代了自己一件棘手的任务，这便是他日后两次来到汉土宫邸的理由。
	高煦何等精明，几句话谈下来，已似看出了对方的言不由衷。
	“我竟是忘了问你，这么晚你来看我，该不会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这……”徐野驴忽地站起，双手抱拳道：“卑职这一次蒙王爷保全，恩同再造，按说不应再对王爷有什么要求，无如职责所在，却又不能坐而不言，还请王爷破格成全，卑职感恩不尽。”
	高煦呆了一呆，脸上的笑容顷刻为之消失，“什么事？你说吧！”
	“遵命！”徐野驴狠了一下心，终于说道：“这两天京师出现了很多来路不明的人，身穿‘汉’字号衣，这些人口音很杂，买东西不给钱，白吃饭，白喝茶，动辄打人闹事，日有数起……”
	“啊？”高煦扬了一下浓黑的眉毛，不待他说完，即插口道：“有这种事？”
	“一点也不假！”徐野驴往前跨了一步，双手抱拳道：“卑职的指挥衙门据报不能不管，已经把滋事造祸最严重的七个人暂时拿下，羁押在卑职的指挥衙门，特此来向王爷禀报一声，听候发落。”
	高煦微微一笑，把身子向后靠了靠。“这件事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这……”徐野驴怔了一怔，讷讷道：“这些人身穿‘汉’字号衣，态度蛮横，说是王爷的亲兵，并出示了‘天汉卫’的袖号。”
	“啊，”高煦忽然笑了：“原来是这么回事，徐大人，我正要告诉你，这些人是我由北方新收了带来的，数目不多，不过千把人，这一次在凉州力破鞑子地下武力的就是他们，为朝廷立了很大的功劳，在南京他们住不很久，初来京师，难免凡事新鲜，你不要跟他门认真，过些时候也就好了。”
	徐野驴一时瞠目结舌，他却还不死心，摇摇头说：“王爷说千把人，据卑职调查，这‘天汉卫’人数不少，足足有三千多人，而且，”徐野驴竟无视汉王的不悦，进而言道：
	“这件事卑职曾向兵部调查，根据回文报告，‘天汉卫’不在王爷的亲兵范围之内，甚至于……”
	“够了！”高煦冷冷笑道：“我的亲兵为什么要向兵部具报？天汉卫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你去告诉他们说，叫他们少管我的闲事。”
	“王爷的意思是……”
	“回去把人给我放了，这件事我知道了，我会约束他们。关照你的手下，以后见了‘天汉卫’的人，少惹他们就是了。”
	“王爷……”
	“我都知道，你先回去吧，今天我累了！”
	“是！”徐野驴苦着一张脸，往后面退了一步：“卑职遵从王爷的旨意，这就回去了！”
	“徐指挥。”
	“卑职在！”已将出门，听见了王爷的呼唤，徐野驴又自回过身来，发觉到高煦脸上的笑，透着邪门儿。
	“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是谁的人，可是今天情形不同了。”高煦话中有话地说：“没事来我这里多走走，保证你不吃亏，光往东宫里跑，对你可不大好！你明白吧？”
	“这……”一时间，徐大人脸上竟自见了汗，深深向着当前讳莫加深的这位王爷打了一躬，随即转身自去。
	王府已到了享灯时分。七八个内侍，手持火种，把一盏盏特设的石灯点着，为数千百，一时间王府内院，有如洒落在浩瀚天际的灿烂星群。
	汉王朱高煦这两天心情特别好，谋夺太子，时不我予，要动手应该就是这个时候了。
	“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无异是他最得力的一条膀臂，他身边的茅鹰，也不定时地暗中出没，使他掌握了一些极机密的资料。这几天他才发觉到，茅鹰这个人对自己的重要，实在是一天也少他不了。
	徐野驴的人影才自消失，茅鹰已自现身眼前。
	“你来得正好，这个人你给我注点意。”高煦指了一下徐野驴远去的背影：“我有点担心，只怕他靠不住。”
	茅鹰点头说：“有人缀着他，刚才还来不及向王爷报告，他就来了！”
	“有什么事？”
	“这个姓徐的是靠不住的！”茅鹰说：“今天一早，他去过太子的东宫，看来是个两面讨好的人，王爷要特别小心。”
	高煦冷冷一笑说：“我知道了。”
	茅鹰扬动了一下直耸的眉毛，说道：“这两天王爷事忙，一直没工夫给王爷回话，离开凉州之前，王爷所交代的事，我己办妥了。”
	高煦自己倒似记不起来了：“是什么事？”
	“王爷要我打听索云索头儿的去处下落。”
	“啊！”高煦一笑道：“小事情，怎么样，你见着他了？”
	“见着了！”
	“唉！”高煦似笑又嗔地说：“别使性子了，叫他回来吧！怎么，我还哪一点亏待了他？”
	“王爷，他回不来了？”
	“怎么？”高煦怔了一怔。
	“我已经把他杀了！”
	“啊！”高煦睁大了眼睛：“是怎么回事？”
	茅鹰冷冷地道：“这个人知道得太多了，王爷请想，要是他嘴不够稳，说出去……”
	“嗯！”高煦这才像恍然触及。连连点头道：“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到，你已经……”
	茅鹰肯定地点了一下头，算是作了有力的回答。
	高煦“哎呀”了一声，站起来走了几步，脸色不无遗憾，那是过去多年以来，还在燕时．这个索云即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效力，一向有功无过，干事得力，怎么也没有想到一朝会落得如此下场，心里还真有点不好受，只是当着茅鹰，他却不愿现出软弱的一面。“死了就死了吧，你说得不错，留着他终是后患，只是这件事，没有别人知道吧？”
	茅鹰冷森森地笑着，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王爷放心，这事人不知，鬼不觉，干净得很，卑职还捎回了一件东西，请王爷过目。”说时探手入囊，摸出了个纸包儿，双手呈上。
	高煦伸手欲接，下意识又自停止，挥挥手道：“什么东西？”
	茅鹰已自打开，一阵臭气溢出，中人欲呕，竟是一双已经腐烂的人耳。
	“快收起来，收起来……”捂着鼻子，高煦往后面退了一步，连连皱着眉毛：“以后不须如此，我信得过你就是了。”
	茅鹰森森地笑着：“王爷信得过卑职最好，不过家师交代为王爷办事，一定要有凭有据，不可马虎，卑职就记下来了！”一面说，他随即把这双取自索云的人耳又自包好，放入囊内，自己却由不住咧着嘴，状似腼腆地笑了。
	高煦才自想到这个茅鹰敢情办事一板一眼，九幽居士当初怎么交代，他就怎么听从。这人出身苗族，原是不习中原礼教，虽经“雷门堡”多年调教，又跟随了自己这么多时日，但骨子里还有其本性执著的一面，却也不可小瞧了他。
	“茅头儿！”高煦目光炯炯地打量着他：“我要提醒你，这里是天子脚下的京师，不比过去在凉州的时候，你要凡事谨慎小心，尤其是面对东宫太子的人，说话更要十分小心，你要千万记住。”
	茅鹰点点头说：“王爷不必关照，我都知道。还有一件事，王爷还不知道，就是那个君无忌，他也来了！”
	高煦倏地一惊：“你怎么知道？”
	“卑职已经见过他了！”说时茅鹰那张黑脸上，现出了一些不自在：“这个人的功夫太高，我只怕不是他的敌手！”
	朱高煦怔了一怔：“你的意思是……”
	“王爷不必担心！”茅鹰说：“韦师兄这一两天就会来了，有他相助，姓君的便是死期到了。”
	听他这么说，高煦不禁略释愁怀。他原以为与君无忌只是巧会凉州，南来之后，当必会摆脱纠缠。没想到自己脚步甫一到达京师，他却也跟着来了。
	有关君无忌那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他实在再清楚不过，但是“锦衣卫”在纪纲指挥之下，曾对他发动过多次的围剿，或明或暗，俱属无功。他这么阴魂不散地守定着自己，却又意属何图？
	一想到这里，高煦便实在高兴不起来了。
	他恨君无忌更不止如此，甚至于包括自己第一新宠春贵妃在内，都与“他”有所关联，形成自己内心极大的隐忧。
	“这一次非要他死不可！”狠狠地在心里发着毒咒，高煦那一双眼睛看起来更显凌厉：
	“回头纪大人来了，你跟他联系一下，无论如何这一次不能让他再逃了。”
	茅鹰点头应了一声，高煦随即又道：“这几天府里要加紧防范，你多辛苦出些力吧！”
	说完站起来转身步出。
	王府里规矩极大，除非王爷口谕，像茅鹰这般贴身的侍卫头子，也只能侍驾到第二进院子，里面的内宅院，多系女眷，除了特别职务的人，一般男性，概在摒退之列。
	朱高煦离开了召贤馆，向内宅跨进，两名内侍各自掌着一盏纱灯左右跟进。总管太监马安迎上来跪地叩安道：“请示王驾！”
	高煦停下脚来：“春贵妃已安置好了？”
	“回王爷，在紫藤阁！”
	“就去那里吧！”
	“遵旨！”马管事叩头站起，侧身掌灯，先一步头前带路。其实王府内院，各灯俱已点起，宛若一天星斗，洒落在画楼飞檐，高阁碧瓦之间，杨柳低倚，百花盛放，花团锦簇里，洋溢着骄人的富贵气息。
	踏进了迂回长廊，即可见侧面的大片莲池，两行翠柳滨堤而衍，堤在湖水间蜿蜒前伸，仿佛一条锦躯巨蟒，及终的那一座六角亭子，画栋雕梁，状似飞鹰，衬托得尤具气势。
	入夏后，高煦每喜在此传膳，征歌选舞，饮酒赏花之余。偶尔泛舟湖上，尝上几个新剥的莲子、老鸡头……都很有些味道。
	今夜他亦传膳这里，七八个宫装女侍。正在亭子里忙着铺饰，一鼎一鹤（作者按：用燃沉香）、一灯一屏俱都有一定摆处，乱不得章法。本朝大内新近才流行的“水上鸥”（作者按：飘在水面的流灯）．这里也有了，有一根水底的索子串连着，一组七十二个，全数都放在湖上，只候着王爷的一声吩咐，随时俱将点起，是时鸥形的各色琉璃，被灯光一映。上下交辉，即连水底游龟，亦无所遁形，堪称灵思妙想。匠心独具矣。
	高煦的脚步忽然放慢了，面向着湖水，深深地吸了口气，有点懒得慌了。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去把娘娘接过来吧！”
	“遵旨！”
	马管事刚要走。高煦却又唤住他：“慢着，今天是娘娘回府第一次用膳．关照厨房弄点新鲜的．大油大腻的都免了！”
	“遵旨，奴卑已代王爷关照下去了。”
	“还是你会当差！”高煦眯缝着眼睛笑看着他：“都是些什么？我也饿了，报上来听听。”
	马管事耸肩笑应一声，由挽上来的折袖里拿出了个纸卷儿，打开来：“都是您跟娘娘素日喜欢的，除了冷热四拼以外，奴卑给您预备的六个热炒是‘白壁无暇’、“碧桃白菌”，“玫瑰兰丁”、‘羌芽榆耳’、‘西湖豆腐’、‘虾鳝双脆’。”
	高煦点了一下头。
	马管事接下去再报说：“两个大‘烩’是‘八宝瓜茸’、‘罗双上斋’，四个热‘扒’是‘竹里藏珍’、‘雪影纱窗’、‘百花豆腐’、‘露影仙霞’，两个现“炸’是‘笋苑含香’、‘江南酥甫’，外带一‘煎’是‘百花两面酥’。”
	“汤呢？”
	“娘娘爱吃清淡的．奴卑给娘娘准备的是‘翠玉争辉’。”
	一大串菜汤名字报完了，高煦点头道好，说：“就这样吧。吃完了以后游船，在船上准备点心！”
	马管事答应着叩头离开，高煦轻松地移动着脚步，沿着一道各色石子铺缀的湖滨小路往前走着，杨柳低垂，衬以水面烟波，像是一幢幢的青色纱幕，在此夜色方垂的一霎，更具朦胧之态。
	朱高煦如今的感触，可真是豪情万丈，自满极了。各方的消息，都似乎没有意外，只待皇帝亲口宣布，改立他为皇嗣。这个消息其实早已流传，众所周知，只差着皇帝的亲口证实而已。想到了未来的情势发展，自己一朝登上了“天子”的宝座。君临天下，高煦真有种说不出的飘飘欲仙感觉。
	王府内院，美景无边，层台累榭，翠翘曲琼，透过了各色灯光的映衬，更似有五彩迷离，无限神秘。
	眼前是一片盛开着各色菊花的花圃，侧面是一环牵牛盛开的月亮拱门，通向另一片院落，里面的“网户八阁”，一向藏置着他的宠妾佳人，在那里他浪掷过多少晨昏、消磨过多少风流无聊岁月，而此番夺得美人归，一心迷恋憧憬着春贵妃的绝世风华，再加上权势利欲的熏心，竟不思来此走走。
	但他依稀还记得有个美貌的“选侍”叫“甜蜜”，还有个“才人”叫“安安”，都是他宠极一时的美女（作者注：才人、选侍皆是明代宫女晋级后的封号，见《明史&middot;后妃传川，自己北去打仗后，便不曾再看见她们。
	这次回想起来，“甜蜜”的惺松睡眼，“安安”的臂如凝脂，未尝不使得他意乱神迷。
	固然她们与春贵妃比较起来，俱嫌黯然失色，只是几个月的小心供奉，井未能使得那个流花河岸第一美人的“春小太岁”对自己有所改变，心悦诚服地接纳自己，坦白一点的说，二人之间，虽然早已是夫妇的名分，却仍然只是空其名并不具实在的意义，包括思想与形式，都仍然还是距离的那么遥远。
	朱高煦只一想起来，便有无限的忿恚、遗憾，他也曾想过许多逼使对方就范的手段方法，只是每一次在面见春若水，或是冷静之后，便自悄悄地自行打消，“情场如战场”，这一仗他绝不甘心败在君无忌手下，自己对自己发了个狠誓，不仅仅要她这个人，更要她那一颗心悦诚服的心。
	若非是已经传了“春贵妃”共进晚餐，朱高煦这一霎，真由不住有些踏进月亮洞门，重拾旧欢的冲动。
	忽然，一片女子喧哗声，自院内传出。
	“你们都别拉着我，都别拉着我，让我去见王爷。我要他亲口告诉我，这是不是真的……”
	一声声女子的尖细呼叫，间杂着众人纠缠的脚步声，猝然传出来，真有点惊人之势。方自憧憬着旖旎艳思的汉王高煦，由不住吃了一惊。
	紧接着一个长发窈窕女人的身影，自门内猝然现身作势奔出，却为她身后的几个男女内侍扑上来拖住，又拉了回去。
	这一切乍然现诸高煦眼前，不禁使得他一时勃然大怒。
	“这是干什么的？过去个人，给我瞧瞧！”
	身后内侍应了一声，慌不迭夺门奔入。
	须臾那内侍又自奔出，身后跟着另一名内侍，张皇无状地一直跑过来，迎向高煦，拜倒地上，“奴卑方平，叩见王爷。”
	高煦认识这个人，他是府里的二管事，一向负责王府姬妾等琐碎事务。
	只当是王爷有所降罪，方二管事只吓得面无人色，叩了个头，哆嗦着继续回话：“是这次跟王爷回来的季贵人，她……”
	“季贵人她怎么了？”
	“她不听话……”方二管事哆嗦着忙改口道：“不听王爷的吩咐。”
	高煦先是一怔，接着立刻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却听得洞门内再一次传出乱嚣声，先前的长发女子又自现身奔出，身后一大群人又自赶上来把她拖住，拉拉扯扯，叫闹不休。
	透过了一片迷离灯光，高煦隐约地已看出来，那个长发少女正是所谓的“季贵人”了，其时“季贵人”也远远看见他了，高声叫嚷“王爷”，竟自挣开众人，一径地跑了过来，身后众人追出来，看见高煦在座，俱都停下了脚步，慌不迭伏地叩拜。
	季贵人一径跑到了高煦当前，扑通跪倒哭泣道：“王爷救命，他们要把我送出王府，要害死我……说是王爷不要我了，把我赏给了……什么人……”
	说时季贵人唇齿交兢，全身不寒而栗，只是连连颤抖不已，是时珠泪满腮，罗衫半敞，望之无限凄楚，赤着一双脚，那样子真像个鬼。
	“王爷……王爷……您快说话……救救我吧……”膝头嫩肉，顾不得满地尖锐棱角的石头子儿，径自一路膝行过来，刹那间多处都磨破了，现出了点点血痕。
	“王爷您告诉他们，这都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银雁！”这声呼唤，虽非凌厉，却也够冷的，较之昔日惯常的恩爱称呼，诚然不可同日而语。
	膝行而近，待将邀宠的季贵人，顿时停住了动作，用惊诧害怕的眼光，向对方看着。
	“你也太不像话了！”
	年轻的王爷寒着一张脸，并无丝毫怜惜地打量着这个不久以前还是“新宠”的恋人：
	“这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这么使性子又哭又闹的？你好大的胆子！”
	“王爷……您……”季贵人抖成了一片，简直难以相信地睁着一双大眼睛：“是他们……要把我送走……我……”
	“你打算怎么样？”高煦语气里透着冰寒：“这个府里是谁当家，是你还是我？到底听谁的？”
	“王……爷……”季贵人简直吓糊涂了，已经整整四个月了，不但高煦不再莅临她的住处，甚至于连他的影子也没见着。忽然间见着了。却是在这般情况之下，却是这般嘴脸。一霎间，季贵人打心眼儿里泛出了寒意。
	那是怎么也不能说服自己，来接受眼前这个现实的，想想当初，其实也不过才几个月以前，对方还是一派温文体贴，两情绻缱，比美梁上燕子。郎情妾意，该是何等美满人生？一霎间的变生肘腋，乃至如斯……这是她怎么也想不通的。瞬间之前，她还满心指望着能见着了王爷，诉一诉她的苦衷，她更深信，自己所受的苦，高煦绝不尽知，他也绝非是春若水嘴里所形容的“翻脸无情”之人，只要能与他见着了，一切的不愉快都将瓦解冰消。
	面对着王爷的冷漠，季贵人如火激情，霎时间凉了下来。不知怎么回事，全身上下只是冷得慌，两片牙齿尽自喀喀战抖不已。“王爷……您别吓唬我……穗儿胆子小，我害怕……
	您别吓……我……”边说边自眼泪涟涟地频频叩头不已。
	高煦的气不打一处来，倏地睁圆了眼，待将喝令，把她给拖下去，目光转处，男女仆从不无动容者，“人皆有不忍之心”，忽然他发觉到，此时此刻不宜治罪对方。
	一念之兴，他可立刻就不再生气了，“银燕，你这又何苦？”
	“王爷……王爷……”干脆一句话也别说了，就只哭吧，一霎间，眼泪成河，清鼻涕面条儿似地挂了下来。
	这副姿态，要是在半年前瞧在高煦的眼里，不知要多么心疼，现在却只能令他心烦。他却也忍了下来，“给季贵人净脸。”
	早有人答应一声，过去侍候着把眼泪鼻涕给擦干净了。
	“赐她个座儿！”高煦颇似怜惜的目光，直盯着对方：“起来坐下，喝口热茶再说吧！”
	一看王爷转了心态，立刻季贵人又变成季“贵人”了。
	“谢谢王爷的……赏赐……”
	两只手捧过来粗茶一碗，不小心溅了一身，偷眼看了面前负心人一眼，所幸尚无怪罪的怒容，心里略安，即禁不住涌出了无边伤怀。泪珠儿点点又自洒落下来，“能见着王爷……
	我真是太高兴了……您别怪罪……”一边说一边努力地做出笑脸，无如悲楚来去，终是不成，模样儿真堪人怜。
	“我真不知道，郑侯爷那边有什么不好，他既看上了你，那是你的造化，还有什么不乐意，值得大哭小叫的？”说着他的脸色可就又自现出了不悦。
	季贵人强自作出了一个苦笑，怯生生地道：“早就跟王爷您说过了，活着是王爷的人，死了也是您家里的鬼，王爷您要是把我往外面送，我也只有死路一条。您……就可怜可怜我吧！”
	高煦心头不禁为之一愣。
	敢情这次南来原本不打算把她带过来的，就只为郑亨将军托人捎来的一封问候起居信函，其中特别提到了“她”的名字，有意无意的提醒王爷，让他不要忘记了旧日诺言，高煦哪能会不明白？
	这个郑亨本籍合肥，原任密云卫指挥金事，靖难之役从了高煦的诱唆，率部降燕，晋封为“武安侯”，此次北征，更为前锋主将之一，甚得皇帝重用，手下统有精兵三卫，是高煦极欲拉拢的实力人物之一，特别是北征后的行情看涨，更不欲为高煦失之交臂。他既瞧上了季贵人这个小妾，送给他皆大欢喜，何乐不为？
	季贵人便是这般情况下，被带来京师的，只是想不到小妮子生就的死心眼儿，死活跟定了自己，就是不肯离开，却也令人头疼。
	瞧瞧身边仆从一大帮子人，有些话不便多说。那边灯影晃动，敢情是马管事己把春贵妃接来了。这个女人可比季贵人更厉害十分，若为她知道了事情真相，保不住节外生枝。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既然你不乐意过去，就留在我身边，回去先歇着去吧！一两天之内，我就去看你，去吧！”
	季贵人只当是自己耳朵听错了，简直不敢相信的样子，只睁着一双充满了无比惊喜，却又迷惑的眼睛向对方瞧着。
	一旁的方二管事，早已上前请安道：“季姨儿，王爷有旨，您就请驾吧！”
	过来两名内侍，小心地扶着她站了起来，季贵人便是想在这里多腻上一会儿，也是不行了。
	“小心侍候着季贵人，要是出了什么差错，方平，你可留神着脑袋。”
	方二管事吓了一跳，慌不迭地答应着，再一次哈下腰来向季贵人促驾。
	“王爷……”千般不舍，万般柔情，季贵人泪光莹莹地向面前的高煦注视着，禁不住方管事一再催促，高煦却己不耐烦地先自站起来走了。
	一大群人都跪下来送驾，她也糊里糊涂地跟着跪了下来，再抬头看时，却已失去了她衷心梦寐以求的良人。
	六角亭香光似海，五彩缤纷。各色盆景、吊灯花团锦簇，琉璃彩屏安置在王爷、贵妃座处，背身的一面，上面摆布着各色的大颗宝石、珍珠，一龙一凤，栩栩如生。
	在高煦的意识里，也许登上皇帝这个宝座，只是早晚的问题，是以背人而后的家居行径，也就不多加掩饰，处处显示着他此一野心的倾向，认真检讨起来，他虽贵为皇子亲王，但描龙绣凤的穿着摆设，照例是不能使用的，他却不忌讳这些，除了不敢公然穿着“龙”袍之外，他府里的画屏摆设，以龙凤为饰的．多不胜举，一切的仪态规矩，较诸大内深宫，并无多少逊色，只是具体而微而已。
	就拿眼前这个家居的晚宴来说，较诸皇帝就不会逊色多少，二十四名俊俏内侍，鲜衣彩带，分左右侍立。白玉石台前，一班歌舞乐伎，打扮得彩蝶儿似的花枝招展，只候着王爷的一声吩咐，即闻乐起舞，其时百十盏“摆滚灯”早已沿堤安好，一侍滚动起来，其势将作“乙”字形，来回滚动不已。美俏的歌舞佳人，便将在这些滚动的“乙”字灯阵里，作尽妖娆娇柔姿态，这歌舞灯阵，乃是取法当年唐代风流玄宗皇帝的“金灯羽衣仙舞”而来，高煦依样学来，诚开风气之先，只怕他老子还未必兼顾及此吧！
	六角亭有个动听的名字——“飞燕朝水阁”，是由一组三个亭子组合而成，一大二小，一主二宾，亭子间，连以玉阶朱廊，状若飞燕，因以命名。
	美丽的春贵妃如今己似颇能适应这些王府里的习惯规矩，对于高煦，她大体上也能保持着应有的一定礼数，除了她“守身如玉”，不容高煦作任何形式的“人身”侵犯之外，余下来的。她也就不再坚持。
	随着王驾来临的一声呼唤，朱高煦己大步踏上了玉堤。直向着“飞燕朝水阁”正中主亭而来。
	春若水显然较他早到了一步，迎着高煦的来势，她趋前一步，作“万福”请了个安，便即漠漠无言地站起来坐下。
	此次南来，高煦先她一步。彼此总有四十余天不见了，乍见之下，朱高煦由不住心里的喜悦。一双精光内涵的眸子，直直向她逼视过来。
	在他眼里，春贵妃的美。堪称举世无双，笑时固不待言，便是盛怒、微愠、薄嗔、轻愁……亦各有其动人姿态，此刻的默默无言。亦具冷艳孤芳，别有风韵矣！
	当初南来时．高煦还真担心她使性子。真要是守定了凉州不肯南来。却也拿她没有办法，想不到她居然很顺从地来了，就只如此，便令高煦无限喜悦，内心感激万分，他既已抱定了‘放氏线，钓大鱼”的决心，也就不急于一时，一切且慢慢行来，自有“水到渠成”之一日。
	“这一趟你辛苦了！这里应该比凉州好多了，你可喜欢？”
	春苦水淡淡一笑，说了声：“很好！”
	这一笑，总算解开了他的满腹疑团。
	“王爷万安！”冰儿抽个空上前请安，随即退立在春贵妃身边，一主一婢模样儿恁地娇好．相形之下，可就把眼前一干别的美女都比了下去。
	“今天是你来这里的第一天，特别为你接风，一切都随着你的兴子，你就尽量的乐吧！”回过头来，他盯向府里的大管事马安：“马管事，你把今天晚上的一些玩意儿，都给娘娘说过了没有？”
	马管事腰弯得活像个大虾米似的：“回王爷的话，都已经给娘娘禀报过了。”
	“好！”高煦愉快地站起来两边看看，指向左侧面朱廊衔接的一个“耳亭”向春若水道：“回头吃过了饭，游湖之前，可以先在这里玩花炮、烟火。马管事，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王爷！”
	高煦一笑，看向春若水道：“我兄弟高燧，玩的花样最多，去年春上，送了我好些烟火、花炮，当中的‘大九响’、‘一字七星’都很有些子味道。百玩不厌，包你喜欢，连圣上都称赞不已，回头叫他们点给你瞧瞧就知道了。”
	春若水撩起了个眼波，往那边亭子瞧瞧，可不是嘛，各式的花炮、烟火，堆了好几大箱子，他们还真会玩，连活动的烟火炮座都是特制的，衬首亭子里、水面上的各式花灯，可以想象燃放时的那番盛景，帝王家的穷侈极华，她总算一一领略到了。
	先时在春若水下榻的“紫藤阁”，府里一干仆从，已分三拨，由马管事带领着参见贵妃娘娘过了，只是人数太多，并不周全。眼前这一干乐伎、内侍，还不包括在内，高煦吩咐之下，这些人一一趋前请安见礼。
	“回头娘娘都有赏，每人十两银子，马管事，你等会传我的话，只管支银子去吧！”
	马管事应了声“遵旨”，自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可就是传晚膳的时候了。一名侍者拿着悬空的钟撞。在一面小小玉钟上撞了几下，发出悠长的“当当”声音，这便是王府“传膳”的讯息了。
	“飞燕朝水阁”各灯俱已点起，一霎间灯火通明，各式彩灯，五光十色，便是较诸上元灯节的庙会，亦不逊色。乐倌送上来曲牌本子，请王爷贵妃“进点”，高煦笑向春若水道：
	“挑你喜欢的点吧！”
	那“乐倌儿”一身大红，年方十三四岁，梳着一根冲天小辫子，唇红齿白，肤色如玉，胸前挂着金锁玉片，看来极是乖巧，宛若粉搓玉揉。
	盖此类“乐倌”皆出身宫廷教坊，与之一般民间飞觞行牒，召唤侍饮者，却又不同，这个规矩乃系缘之盛唐，彼时朝廷设“太常寺”专隶，有左右教坊、宜春院之属，所训练乐伎专为供属皇室宫迂内用，至于宫廷以外民间地方宫妓，则另有所谓的“乐营”所辖，与前者不能混为一谈。
	本朝沿唐旧制，亦有所谓的“宫廷教坊”，隶内十二监，所证宫女、女伎、舞童皆行文选之民间，其中“舞童”一项，也就是清末民初“男旦”之滥觞，这类童子，虽是男身，一入乐行，亦当按女装扮饰，乃得与诸女一并演唱时，整齐划一。
	眼前这个“进点”的男童，便是这类出身，也只有皇帝本人与诸皇子亲王才得配用，时宫廷中亦不避男色，无论男女，一为主子所“幸”，皆以“内人”称之，便可终身请“俸”，食禄皇家。观诸眼前娈童，唇红齿白，眉梢眼角，不失娇媚，小小年纪己是女气十足，以之侍奉君王，终不免坠垢行污，终其身为人不齿之可怜人矣！
	二十二
	一霎间，春若水想到了许多，觉着怪别扭的，又有些替他臊得慌，更有无限怜悯同情，对于皇室巨门之暗藏污秽，更不禁为之深恶痛绝。心里想着。一时也忘了接过面前孪重双手迭来的点唱本子，只管看向一个死角，发着傻儿。
	“娘娘。”那娈童轻轻叫了一声，声音怪嫩的，吹弹可破的嫩脸上，泛起了两片腼腆红霞，敢情在他侍奉王室的短短岁月里，还不曾见过像春若水这般美丽的女人，此身虽是女装，更沾染了女儿家的习气，到底还是男儿之身，教坊人家，开情极早，乍然睹及春贵妃这般“绝色”佳人，一颗心忐忑跳动，早已难以自持，唤了一声“娘娘”，一颗头便自低下去，再也抬不起来。
	春若水这才警觉了，那双澄波眸子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兰哥’。”
	“什么奴婢？难道你是个女孩儿家？”
	“这……不是……奴婢……”
	高煦只在一边笑着，却是不插一言。
	“回娘娘，这是官里的规矩。”一旁的老太监马管事上前一步，躬身代为解说道：“他们这些人，是当不得男儿的。”
	春若水隐隐约约的心里也明白了一些，却是为之气不过，看看面前的“兰哥”，只觉着他好可怜。
	“我明白了。”她看着兰哥，问道：“你多大了？来了有多久了？”
	兰哥绯红着脸，声音小到跟蚊子差不多：“奴婢十三岁了，来了有七……七年了。”
	春若水点了一下头，叮嘱道：“你记住，你是男的，以后别再奴婢奴婢的了，知道吧！”
	兰哥点了一下头，心里却不能释怀，只把一双明亮的眼睛。偷偷向老太监马安望着。
	马管事也只能垂着头，满脸尴尬表情的窘笑着，这是大内多少年以来传下来的规矩，岂能轻言废弃，自觉春贵妃如果指定了要眼前兰哥儿自改称呼，也不是不行，眼前王爷都没说话，自己岂能置喙？
	春若水又向兰哥儿道：“你家在哪里？有几个人？”
	“在瓜州……上有祖母、父母……下面有个小弟弟！”
	“我知道了！”春若水点点头道：“如果再看见你父亲，告诉他好好栽培你弟弟，可别再把他像你一样，往坊里送了，知道吧！”
	“是！奴……我知道了！”
	“好吧！你下去吧！”
	“娘娘，您还没有点唱呢！”
	春若水摇摇头说：“你们就随便吧！”
	一旁的高煦说：“先来几段南曲，像什么《红罗袄》、《醉花阴》都行，等开饭了再传《金灯羽衣仙舞》！”
	兰哥跪应一声，退下去，乐声随起，即有人和着乐声，娓娓唱来，蜿蜒灯光里，一行女待手捧食器，顺着堤道，直趋亭阶，须臾摆了满满玉案。
	春若水早也适应了这般排场，即与高煦大方入座，她自目睹兰哥一番遭遇，心里颇生同情，决计要设法救他离开，另当给与安家费用，好让他在家能好好习文，改头换面，日后也可谋个出路。
	她脑子里另外还在想着一件事，亦待与眼前高煦说明，一时盘算着如何出口。
	高煦今夜兴致极好，自饮了两盅“桂花露”，觉着口味太轻，不合胃口，高喊着换酒，一面向春若水道：“我叫他们把水鸭子点上，你看着一定喜欢。”随即拍手道：“来呀！”
	马管事趋前请示，高煦即传下了旨意。
	一霎间，七十二只水面流灯即行燃起，前文述及这类水面流灯，通体透明，状若水鸥，一经点起，上下通明，晶莹透澈，因色泽互异，宛若一串五彩天星，光彩璀燦，映得湖水云霓般呈现出一派奇光异彩，妙在水底锦鲤，觅光而逐，上下交汇，顿成绝妙景致。
	春若水原来兴致不高，眼前目睹着这番奇异景象，亦不禁心里暗赞一声，一时停著不食，只管扶向亭栏，瞩目水面流灯，欣赏不已。
	高煦见她喜欢，心里大乐，更是酒到杯干，身前内侍不停地为他忙着斟酒。
	转瞬间，满坛佳酿已倾其半，春若水再回座时，高煦正当酒酣耳热时候，吩咐了一声：
	“献舞！”
	一时间萧管笙笛联合奏起，前文谓及的《金灯羽衣仙舞》乃自演起。数十名鲜衣彩带美女，随着乐声，手持香扇，踏着一定节奏，袅袅起舞，状若穿花蝴蝶，便自在白玉长堤间特设的“摆滚金灯”间歌舞起来。
	堤亭榭间，千灯点起，衬着水面的五彩流灯，眼前美景，宛若置身仙府，七十二名歌舞乐伎，各人身怀绝艺，眼波流醉，玉体尽娇，奇姿冶态，汇集了声色之极，形成如海香光，堪称极致。
	春若水固多感触，她身后的冰儿，亦不禁有所触及，二人目光交接，春若水点头示意，冰儿随即趋前请示。
	“冰儿，”春若水眼睛里流露出无限向往道：“你看她们舞得好么？”
	“好。”
	“不知怎么回事，”春若水微微摇了一下头，颇有所感地道：“她们却让我联想起凉州那一群可怜人家的小孩子，他们也唱歌也跳舞……唉！不知今生今世，是不是还能再看他们唱歌跳舞了。”
	“娘娘，”冰儿吓了一跳，才知道小姐这一霎，敢情又想起君无忌来了，忙自岔过道：
	“回头等他们表演完了，奴婢陪侍您游湖去，可好？”
	春若水看着她冷冷一笑，知道她是忌讳着高煦在座，恨她的胆小怕事，也就不再睬她，随即把目光，移向当前表演行列。只是由于心情转变，面对着这般歌舞，再也勾不起一些儿兴头儿来，一时味同嚼蜡，连带着眼前美景，也相继失色。
	好不容易，这场经过精心排练的《金灯羽衣仙舞》才表演完了，高煦大声地鼓了几下巴掌，偏过头来，看向春若水道：“怎么样，还不错吧？”
	春若水微笑道：“我没有你这么好的兴子。”
	“怎么？”高煦皱了一下眉：“好像你有满肚子心事似的，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
	“王爷，”春若水也就不客气地直言直说了：“刚才我来的时候，听见了些风声，是关于季贵人的……”
	“啊，”高煦一笑说：“已经没有事了！”
	“听说王爷要把她送出府去，当东西一样地赏给了外人，哼！”说着她的脸色变了。
	“这……”高煦愣了一愣：“谁说的？”
	“我只问王爷有没有这回事就是了，又何必管是谁告诉我的。”说时，她气不过地把脸转到了一边。
	高煦鼻子里一连哼了两声，浓眉乍挑，似将发作，却不知怎地又压住了，反而改成了笑脸：“听你口气，好像你认识她似的，你们以前认识？”
	“不错！”
	春若水缓缓转过脸来，眼睛直直地盯着他：“如果你已经把她送出去，我就要说你是这个世界上一个最最无情的人。王爷，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高煦福大量大地朗笑了两声：“我倒要听听是怎么个道理，我又怎么错了？”
	春若水说：“虽然从一开始，你就存心对她玩弄，根本就没有真心待过她，可是她却是一番死心塌地地爱着你。”
	高煦哈哈大笑了两声。
	春若水脸上透着冷，眼睛里的光更像是锋利的两把匕首，直向着高煦身上刺过来，“所以我奉劝王爷，任何人你都可以把她送出去，独独这个季穗儿，你却不可以。一个女人，你可以杀她，千万不要伤了她的心。这是对王爷你的几句忠言，听不听可就在你了。”
	高煦想不到她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尤其是当着眼前这么多人，脸上还真有点挂不住。
	春若水的话，却也不无警惕，聆听之下，不禁为之一愣。
	蓦地亭阁里爆出了一阵呐喊，有人大声嚷着：“有刺客！”
	高煦心头一惊，偏头看时，一条人影，海燕掠波般地已自湖心跃向回眼前。
	来人青巾扎头，一身深紫夜行衣靠，身材纤瘦，腰儿窄窄，敢情是个“坤”客。
	原来她一直藏身于湖心画舫，不知怎么憋不住了，乘着歌舞酒宴间，猝出发难，观其身手，倒也颇为可观，隔着两丈来宽的水面，只扭一下腰，飕然作响地己自窜了过来。
	现场少女惊叫声里，来人第二次腾身跃起，翩若飞鹰地已跃向亭阁，陡地亮出了手上长剑，匹练白光里，一剑穿心，直向着正中高煦当胸刺来。
	原来王府规矩极严，一干卫士也只能在外围防范，不得召唤，不能擅自逾越。来的这个女刺客，真不知是施展什么障眼法儿，避过了重重森严戒备，以至于乃能藏身于湖心画舫之上，不为外人所察。
	高煦乍惊于刺客的猝临，俟到发觉是个女人，心里略为放宽，来人少女却是放他不过，一剑直取前心刺来，高煦惊呼一声，单手在玉质桌面上力按之下，整个身子“呼”地跃起，竟自越过了台面，来到了春若水的一面。
	偏偏这个女刺客就是放他不过，“狗贼，你纳命来！”随着这声清叱之后，紫衣少女第二次掠身而起，呼地越过了面前桌面，如影随形地紧紧附身过去，掌中长剑劈面而下，直向着高煦背侧面力劈下来。
	高煦心里一急，反手搭住了一只坐椅，止待抡起，其势略迟，这一剑眼看着连肩带胸就要劈个正着，却有人竟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情绪作祟，竟使得一旁的春若水难以袖手旁观。
	紫衣少女长剑方自劈出，耳听得一旁女子娇叱之声。春若水已猝起发难，不容她抽招换式，后者一双纤纤细手，已自“排山运掌”般，直向她侧面攻到。
	双方势子都疾。
	紫衣少女怎么也没有想到，座上这个看来俏丽的王族佳人。居然身藏绝技，眼前情形不容她稍作迟疑，慌不迭身子向前一个快闪。总是心里气不过，不甘心就这般放过了面前的朱高煦，略作迟疑之下，掌中剑仍然直劈而下，无如就这么略一迟疑，己给了高煦缓手之机。
	他手劲原本就大，单手抡施之下，一张嵌玉的紫藤座椅已自飞抡而起，“喀”一声，迎住了来人挥下的宝剑。
	宝剑虽利，藤质亦坚，一剑挥下，竟不能立时将之劈为两截，反倒将剑锋深深嵌了进去。
	紫衣少女万没料到竟然会有此一手，用力地往后面夺剑．一双眼睛睁得极大，那副模样真像是恨不能将对方生吞了下去。
	时机一瞬即失，这一剑未能将高煦立劈剑下，她便己丧失了惟一可以致死对方的机会。
	高煦眼见着对方长剑被自己椅子锁住，一时胆力大增，当时力拧之下，差一点把对方宝剑给绞了过来。
	紫衣少女两次力夺，均未得手，心知大势已去，四周围早已人声鼎沸，时不我予。这一霎春若水若伺机进招。来人紫衣少女必死无疑，她却迟迟不予出手，乃予对方逃走之机。
	紫衣少女三次夺剑不下，乃知时机尽失，加以四下里嘈杂人声，惊得她心慌意乱，一时顾不得再向对方出手，手一松，舍了掌中剑，脚下力点，飕然作响声里，己自拔身而起，落在了亭阁朱栏之上。紧接着她第二次作势腾身，巨鸟也似地直向着湖心画舫上落去。
	无如这一次可不容她称心如愿。紫衣少女身子方自落向画航船篷，陡然间斜刺里疾飞过一条人影，几乎与她一般的快，直向船篷上抢落下来。
	来人是高煦身前四名得力卫士之一——“穿心手”胡光。
	眼看着王爷险些遇难，来人是既惊又怒，乍然照脸之下，手里的一口鱼鳞刀，猛地直劈而出。
	紫衣少女眼下己是惊弓之鸟，哪里有心与人恋战，不待来人刀到，早已脚下加力，身子霍地一个倒仰，施展轻功中“倒赶金波”身法，哧一反向着岸上穿落下去。
	论之紫衣少女这般身法，确也难得，可若较之王府第一高手“鬼见愁”茅鹰来说，显然还差得远。
	紫衣少女眼下身子方自着地，柳丛间人影乍闪，一个颀长瘦高的人影，鬼魑也似地已来到了她身边。
	双方势子都疾，差一点撞了个正着。
	紫衣少女乍惊之下，一双纤纤细手，照着来人就戳，施展的是一式“插手”，却也不可小观，只是来人功夫过高，却不把她看在眼里。
	“哼！”那人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双腕乍翻，却反向紫衣少女的一双腕子上拿去。
	来人黑黝黝的一张瘦脸，却生着鹰样的一双眼睛，正是王府第一能人“鬼见愁”茅鹰。
	紫衣少女识得厉害，慌不迭抽身就退，娇躯疾晃，纵出丈许以外，只是身后的茅鹰，却是无论如何也放她不过，闪动间鬼影子也似地附了过来。
	四下里人声鼎沸。
	紫衣少女几曾经过如此阵势？早已吓破了胆，惊惶中更不辨方向，急向一堵花树丛里纵迸，面前人影一闪，已为一名王府卫士拦住去路。
	紧接着这人一声怒叱，一口银光刺眼的钢刀，迎面直劈下来，紫衣少女早已是惊弓之鸟，反身就跑，身子才自掉过，只觉得左右双肩上一阵子疼痛，面前更现出了先前鹰眼人的那张瘦脸，其时一双肩头，已被对方拿住。
	“鬼见愁”茅鹰一招拿住了紫衣少女双肩，冷叱一声道：“绑了！”随着他双手抖处，紫衣少女偌大的身子球也似的给抛了出去，“扑通”摔落地上。立时抢过去几个人，死死地把她擒住。
	紫衣少女待要挣扎，双手举动时，才知一双肩骨已被卸落，略一抬动，痛彻心肺，呻吟了一声，已是无能为力，当即为几个如狼似虎的侍卫押上亭阶，直趋汉王高煦座前。
	“跪下！”一名侍卫怒叱着，死命要把她按倒跪下，紫衣少女却是死也不依，只见她青着一张脸，狠狠地咬着牙，眼睛里直似要喷出火来。
	“算了，算了，就叫她站着吧！”高煦慢吞吞地说着，趁着这个时候，早已把她打量得十分清楚，不免心里暗自奇怪，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俏滴滴的姑娘人家，竟会对自己下手行刺，前此的沈瑶仙已令他大感困惑，现下又多出了一个，真正令人不解。
	四只眼睛对看着，紫衣少女何尝有丝毫惧怕之意？那种气吞山河的倔强劲儿，简直较诸身边的“春小太岁”先时更称蛮横十分。
	“我们以前见过么？”高煦微笑地看着面前紫衣少女：“干什么要来行刺？”
	“哼！”话也懒得说一句的那种不屑，倏地把头扭过一边。
	“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来行刺，总得有个理由吧，为什么不说话？”
	紫衣少女倏地又拧过头来，一双眼睛里简直要喷出火来，“还有什么好说的。”紫衣姑娘挑动着一双黑而浓的眉毛：“落在了你这个贼王的手里，大不了是死路一条吧，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就给个痛快吧！”话声清脆，全无一般少女的矫揉做作，倒也干脆俐落。
	“哈哈……”高煦大笑了两声：“大姑娘你这话可说错了，要死可也没有那么容易，总得要明白是怎么回事，本王出道以来，还没有滥杀过一个好人，可不能随便杀人，你先报上来，叫什么名字？”
	“何必多问！”紫衣姑娘一副气呼呼的样子，一面“咻咻”的大声喘着，上胸连连起伏不已，却又把头扭向一边。
	一边的茅鹰见状冷森森地狞笑道：“王爷用不着担心，卑职有办法让她吐出实话！”
	说时上前一步，正待向对方施展出分筋错骨手法，却为座上的春贵妃忽然出声唤住：
	“慢着！”
	茅鹰停住步子，抬头看了一眼，出声唤住自己的是春贵妃，自是不敢莽撞，“娘娘。”
	边说边自向着春若水抱了一下拳。
	“我看用不着。”春若水的眼睛转向高煦：“士可杀而不可辱，这么对付一个姑娘人家，太过分了！”
	她自是知道茅鹰手下的厉害，一经出手，眼前紫衣少女即使不死，也只怕终身落下了残废。
	高煦惯于两面做人，尤其是眼前众目睽睽之下，即使没有春若水出声喝止，他也不会听任茅鹰在众人面前施展酷刑。“娘娘说得不错，那就先把她给押下去，好生的给我看着，慢慢地再给我问清楚了！”
	两旁卫士答应一声，已把一副十足分量的脚镣手铐加在了紫衣姑娘身上。待将押下去的一霎，春若水却又出声唤住：“慢着！”她眼睛直直地看向茅鹰：“二堡主你手下留情，还请把她肩膀给还原接上的好，你还担心她会跑了？”
	“这……”茅鹰疑惑着看了高煦一眼，后者似无异议，他也只好听令，抱拳道：“遵命！”
	边说着，随自走了过去，双手猝然递出，向着紫衣少女两肩上一落，一提一拧，“喀喀”骨响声中，随即把对方一双卸落的肩肿骨重复装好。
	紫衣姑娘痛得“哼”了一声，那张清水脸上猝然泛起了一片红潮，她却倔强地向着座上的春若水看了一眼，冷笑了一声，并无丝毫感激之意。
	一行人随即押着她匆匆向外步出。
	茅鹰甚是汗颜地转向座上高煦，躬身请安道：“王爷你受惊了，卑职……”
	高煦呵呵一笑道：“算了，拿着了就好了，我这条命要不是春贵妃，只怕现在也完了，你倒是应该谢谢她才是！”
	茅鹰怔了一怔，方才情景他迟来一步，并未看清，怎么也没想到王爷这条命竟是为她所救。
	原来高煦迫嫁春贵妃之事，流花河岸已尽人皆知，由于这段婚姻过于牵强，春若水更是家喻户晓的“春小太岁”，一身武功颇是了得。是以茅鹰在受命担任高煦贴身侍卫之初，即得师门告诫，要他对春若水寄以特别注意，满以为她将不利于高煦本人，却是怎么也没有想到，眼前她竟然会出手救了高煦，倒是他始料非及，聆听之下，着实有些吃惊。
	愣了一会儿，他才转向春若水抱拳道：“谢谢娘娘，卑职真是太大意了！”
	春若水一笑说：“也怪不得你。”目光微瞬，转向高煦，冷冷地说道：“无风不起浪，事出必有因，哼，王爷你今后可得要好生自我检点了。”站起来，转向身后冰儿道：“我们走吧！”说罢，同着冰儿下了亭阶。
	在一声“送娘娘”的呼唤里，两堤男女舞伎、内侍纷纷请安见礼。春若水同着她那个漂亮的丫头冰儿，头也不回的已自步下湖岸，一径去了。
	走了老长的一大段路，跨过了一处院落，眼前便是她所下榻的“紫藤阁”了。
	“小姐。”冰儿赶上来一步，瞧瞧身边没有外人，才敢说：“刚才真吓死我了，那个大姑娘是谁？她好大的胆子。”
	春若水摇摇头道：“我也不认识。”
	冰儿说：“要不是小姐救他，王爷怕已遭了毒手，就凭这一点王爷他就该知恩图报，哼！”
	春若水站住脚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摇摇头说：“我正在为这件事窝心，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居然反倒帮起他来了？唉……我……”
	冰儿只是直着眼睛瞅着她发愣。
	满院子都是郁郁的花香，萤火虫时明时灭地在眼前飞着，一步踏出了“飞燕朝水阁”，眼前竞是如此的宁静，较之先时的歌舞升平，真是迥然不同的两种境界。
	“您也没错儿，他是您丈夫，不救他救谁？干吗老责备自己？”
	左右看了一眼，阴森森的花园怪怕人的，冰儿往前偎了一步：“咱们快回去吧，怪吓人的！”
	春若水哼了一声说：“你先回去，我还有事，去去就来，记着，有人问我，就说我睡了，任谁也不见，知道吧？”
	冰儿吓了一跳，却也不敢不依，一个劲儿地只是点着头，还想多问几句，春若水却已闪身暗处去了。
	春若水脑子里仍是惦记着那个紫衣少女，不知此刻羁押哪里，方才不便多问，这才抽身打探。
	王府地方过大，虽不曾各处走走，马管事却已给她说了一个大概，脑子里还有些印象。
	穿过了这片院落，即来到了先前湖泊所在，老远的即看见那里璀璨刺眼的灯光，不用说高煦仍没舍得离开，犹自饮酒作乐，耳边上尚能听见隐隐传来的乐声。这般的奢华，忘情欢乐，春若水打心眼儿里恨恶。
	望着灯光所在的“飞燕朝水阁”，她怅怅地吸了一口长气儿，自忖着这便是帝王人家的享乐了，自己却宁可作一个遨游山川的平凡人家，而不屑就此。
	一霎间，她却仿佛变作了一个局外人，有“隔雾观花”的感觉。脑子里不自禁地却又憧憬着那一夕雪山之夜，炉火、孤灯、心上人，三者所交织成的一幅绝妙图画，那情景早已刻骨铭心，深铸心底，这一生也将无以忘怀了。
	这只是极短暂一霎间的遐想，紧接着她又回复到了现实。近日以来，她常常会有此类似的感触，哪怕是瞬间的空档，她都会作此遐思，自然，接下来的现实也就不由得令她感伤惆怅。
	眼前可不是她感伤的时候，她得尽快打探出那个紫衣少女羁押之处，却不容旁人发觉。
	穿过了一片假山，即见一行灯光，向着侧面甬道行进，正是先时失手被擒的紫衣少女，四名侍卫左右前后死死看住，加上一身沉重的手铐脚镣，真个是插翅难飞。
	春若水转了几个地方，借助于眼前花树掩饰，乃自看清了他们的去处，敢情往前院去了。
	前院人杂得很，除了王府一干侍卫之外，还有大批清客，如果贸然跟进去，保不住不被他们发现，以自己身分。可就不大相当。好在既已察知她押身前院，便不愁找她不着，眼前只好等等再说。
	原来她自见紫衣少女之初，即对她心生同情，更以一时莫名其妙的对高煦施以援手，坏了她的大事，此时想来，不无遗憾。至于何以自己会突然对高煦加以援手？这个关键问题，她自己也不能作答，正是为了这样，她才决计要对这个紫衣少女加以援手，救她出困。
	心里这么盘算着，脚下已回到了紫藤阁，想是冰儿事先已代她作好了掩饰工作，几个女侍婆子都不曾警觉，悄然回到了自己住处。
	蝴蝶粉贝双灯，静静地燃着。沁着淡淡一片粉红光色，宽敞的睡房，布置得可真雅致，尤其是临窗外的一溜菊花盆景，衬着轻轻挽起，薄如蝉翼的纱幔，整个卧房显现着一派高洁清雅，任何人在第一眼接触它的时候，都会为此清幽深深吸引住。
	那一片琉璃画屏之后，平置着时下尚不多见的长圆形珊瑚宝榻，这是上次从南洋回来的郑和特使特地孝敬汉王的。高煦一直没舍得用，碰着了春若水这个大美人儿，正好派上用场。
	整个宝榻俱是上好粉色珊瑚精工打磨雕制，衬着锦褥缎被，和一抹同色的纱帷，真是华丽极了，一点也不俗气，只是雅致，富丽堂皇的那种雅致。
	春若水默默地走过去，把身上一件镂花紫萝宫纱长衣褪下，只着里面的短衫，露着羊脂玉般的一双胳臂，懒洋洋地自己倒了一碗茶。喝了一口，才发觉侧面窗户竟是忘了关上，呼呼的风直灌进来，引得大幅纱幔云也似地飘动不已，一时间整个卧房俱己动荡。
	这阵风来得太突然，蝴蝶贝灯立时熄灭了一盏，春若水慌不迭走过去关上了窗户，再回过头来时，可把她吓了一大跳。
	“啊！”
	好生生地，这房子里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绿衣少女，长身玉立，细腰丰臀，挑着一双煞是任性的眉毛，眼睛里的光，直似有慑人之势，似笑又嗔地向春若水注视着，表情里透着无限悬疑。
	这张脸一经与春若水接触，立时唤起了她清晰的记忆，“哦，沈姐姐……你怎么来了？”
	“你还记得我？”绿衣少女那双大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转，淡淡地笑了笑：“倒是我差一点认不出你来了……贵妃娘娘，我可以坐下么？”
	来人正是那夜雪山邂逅，与君无忌比剑而离的沈瑶仙，真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见了她。春若水惊喜之下，却有说不出的感触，特别是对方这一句“贵妃娘娘”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蓦地，她脸上罩起了一片青雾，一言不发地坐下来。
	沈瑶仙自然也觉察出来了，“怎么，不高兴了？难道我说错了？”
	眼睛四下里一瞟：“这里不是汉王朱高煦的王府？你不是他的贵妃？”
	春若水缓缓回过脸来，想顶撞她一句，偏偏无言以对，心里一阵子难受，差一点连眼泪也淌了出来
	沈瑶仙见状，竟似不忍地微微一笑道：
	“我只是一时逗着你玩的，千万别介意，你的事，我这次出来都打听清楚了，其实……”说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其实过去在凉州我早就听过这个传闻，只当它是假的，老实说，有一阵子心里还真怀疑过，直到雪山那一夜之后，才打消了，怎么也没想到后来你竟然真的嫁给了他，可真太让我吃惊了！”
	春若水总算把心里的一阵子别扭劲儿强压了下去，望着她作了个苦笑，随即站起来说：
	“能看见你真好，这是从哪里来？累了吧，先喝口茶吧！”过去在冰壶里倒了一碗凉茶，双手端过去。
	沈瑶仙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她点点头：“真太叫我吃惊了，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就算是他用那种卑鄙的手段，可也……”
	春若水摇摇头说：“这件事就别再提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两行情泪，由不住夺眶而出，扑簌簌淌了满脸。
	沈瑶仙呆了一呆，才自觉出了自己的失言，好生过意不去，点点头说：“对不起，我说错了话，我不说了。”
	春若水低头看了一下身上，不好意思地道：“我不能这个样子见你。”
	“算了！”沈瑶仙伸手按住她：“怕什么，谁又在乎这些？”
	“你不是回摇光殿了，怎么又……”
	“又出来了！”这是她师门隐秘，不便多谈，“我是存心来看你的，来了有一阵子了！”
	“那……”春若水惊得一惊：“刚才在亭子里的一切你也都看见了？”
	沈瑶仙点了一下头，微笑道：“什么还能逃过我这双眼睛？很多原因，我不便现身出来，后来看见你存心袒护，我才放心了。”
	“这么说，那个被捉住的姑娘，你认识她？”
	“不，”沈瑶仙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她的来路我却也知道一个大概！”
	“她是谁？”
	“目前是春淮河一个歌伎，卖艺而不卖身，艺名叫玉洁，显然有不寻常的凄烈身世，看来与朱高煦脱不了关系，才会出此下策。哼！”沈瑶仙冷冰冰地笑了一声，一双眼睛滴溜溜在春若水身上一转：“其实又何止是她一个人，朱高煦作的孽多了，逃过了这个，逃不过那个，逃过了今天，逃不过明天，真是咎由自取。”
	春若水一声不吭地听着，心里颇有同感，只是碍于眼前自己这个身分，却又不便说些什么。
	二女静静地对看着，屋子里静极了，只有蝴蝶贝灯粉红色的光华，微微地在闪动着，叠出的沈瑶仙身影，落在纱幔上，耸耸欲动，这静中有动的景象，颇有姿态，寓意着几许谲异与神秘。
	春若水终于忍不住出声探问：“这些日子以来，他怎么样了？近况可好？”
	“谁怎么样了？”
	春若水的脸猝然红了。
	沈瑶仙这才忽然会过意来，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是问君无忌是不是？”
	春若水不自然地笑了一下，撩起眼睛看着她，点了一下头，“嗯。”
	沈瑶仙摇了一下头，一时心里真不知是什么滋味。“我跟你一样，不知道！”站起来，走到蝴蝶贝灯前，沈瑶仙伸出纤纤手指，摸了一下光滑的贝壳，一霎间，她的脸上也似着了一层伤感，“我真的不知道。”缓缓回过身来，眼睛里充满了迷惘：“人是离开了凉州，却不知道到哪去了？”
	“离开凉州我知道。”春若水说：“他又会上哪里去了？”
	两个人静静地对看了一眼，暂时都没有说话。院子里的落叶被夜风引动着，在地面上沙沙作响，空气一下子沉静了下来，像是被凝住了那般模样。
	对于沈瑶仙来说，她真的好生失望，实在说今夜她来探访春若水，固然旨在揭穿对方下嫁朱高煦的真相，其实骨子里又何尝不是在想着，能够借助于若水的嘴，多少探知一些君无忌的下落。
	固然，沈瑶仙曾一度打消了对君无忌的痴想，那却是基于对君无忌与春若水之间的既经认定。而后却由于若水的下嫁朱高煦，这个曾痛苦冰封的意念，竟自不觉地又复活了。
	然而，这情绪极其微妙错综，特别是与春若水独处的这一霎，牵扯到太多的敏感，双方都是晶莹透彻，聪明已极的人，有些话简直用不着多说，一个眼神儿的照会，一声幽幽叹息，都能令对方有所体会，偏偏她们对君无忌的用心，为了怕刺激对方，都不欲为对方所知，欲盖弥彰，甚是狼狈。
	静寂的气氛仍然持续着。
	春若水终于打破了眼前的沉寂。
	“不知道怎么，我总像是感觉着，他也来了这里。”她深邃的眼睛，缓缓视向当前的瑶仙：“你义母她老人家可曾来了？”
	沈瑶仙说：“很难说，她老人家一向是神秘的，现在人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春若水微微皱了一下眉：“万一她找着了君无忌……”
	“那就不堪设想了！”
	这句“不堪设想”，使说者与听者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沈瑶仙淡淡地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我最怕的，据我所知，天下还没有一个人，能够使我义母变更她既定的意向。君无忌若不幸遇见了她，那可就糟了！”说时，她秀丽的脸上亦不禁浮现出一片轻愁，这就足以能使得春若水体会出事态有多严重了。
	“所以，眼前你得尽快地找着他，让他找个隐秘的地方先避一避。”春若水忽然停住了话，发觉到对方沈瑶仙，正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向自己打量着，忽然她明白过来，这也正是对方心里的意图，顿了一顿，她才又接下去：“这样有用么？”
	“你认为君无忌会这么做？”
	沈瑶仙摇摇头：“他是一个倔强的人，我不认为他会为了逃得活命，而把自己藏起来，他不是那种人！”
	春若水终于也同意她的看法，点点头。
	双方互相又对看了一眼，暂时没有说话。
	沈瑶仙忽然作了个微笑说：“我们急是一点用也没有，总得找着了他，才好设法。”
	“那……一切也只有仙姐你多费心了！”春若水讷讷地道：“我自信在这件事上，是帮不了他什么忙。”
	沈瑶仙怔了一怔，用着奇怪的眼光看了她一眼，心里不禁忖着：“我对他好，可是自己心甘情愿的，又何必你来拜托？”只是表面上却也不便顶撞她。
	她曾经一度对春若水颇不友善，直到自从那一次雪山邂逅之后，发觉到她对君无忌的一往情深，内心才由不住对她滋生同情，也只是伤心而去。及至这一次眼见着她为了救父脱险，而下嫁朱高煦，才由衷地对她生出了几许敬意，正由于此，也才使她重新燃起了对君无忌的未了情意。然而，沈瑶仙却也知道，这一条摆在自己面前的爱情之路，并不平坦，而是充满了重重阻碍、荆棘、困境，其实，即使义母这一关，能顺利通过，君无忌那一边又作何打算？仍是个未知数。
	最近这些日子以来，沈瑶仙便常常为此心烦，只是她较春若水更要强好胜，内心越是愁苦无助，外表越不显著，更不欲诉之外人知道。
	窗外落叶在风势里沙沙作响，院子里间杂着獒犬汪汪的吠叫声。
	“我该走了！”看了春若水一眼，沈瑶仙却似想起了一件事：“哦，我差一点忘了！”
	春若水凝神倾听。
	“关于那个玉洁姑娘，还要请你帮忙，把她放了，你下手要比我方便得多，怎么样？”
	春若水说：“你放心，我一定尽力。”
	沈瑶仙点点头说：“告诉她下次别做这种傻事了，朱高煦的寿数也快完了，可还不是现在。”
	春若水心里一动，这句话恰与当日君无忌一个口吻，待要询问，终是碍于出口，看着她作了个苦笑，不欲多言，沈瑶仙却已来到窗前。
	转侧之间，春若水才恍然看见了紧紧系在她背后的那口“冰弦”古剑。
	院子里的狗又叫了，这种选自西藏的的“獒犬”性最凶猛，一经为它缠上，不死不休，当日春若水在凉州夜探王府时，尝过它的厉害，生怕沈瑶仙有所闪失，随即嘱咐道，“小心狗。”
	沈瑶仙聆听之下，向着她微微一笑，意似感激，只是她并不介意。
	春若水忽然发觉到她的嘴很美，尤其是牙齿也同自己一样，又白又齐，隐现在开启一线的唇隙，确是美极了。
	至此纱幔微启，她已落身窗外。
	春若水还不放心，探头出望，冷月稀星下，乍然看见了对方猝起的身影，长空一烟般地猝然升起，落身在对面阁楼画角上，紧接着人影晃动，鬼魅般地，已消逝于沉沉夜色。
	前此在雪山，她早已拜赏过对方的绝世身手，深知她已得“摇光殿”绝学，即使较诸君无忌也无逊色，倒是为她多虑了。
	掩上了窗，心里有一种难以排遣的萧索感。沈瑶仙的到来，更似一粒无端的石子，投进到她心里，使得原本就不宁静的心湖，更自泛起了层层涟漪。
	原以为自己对君无忌已经死了心，不只一次她曾暗地里悄悄地对他与沈瑶仙寄以祝福，期盼着此二人缔结连理，却不知事到临头，在目睹着沈瑶仙的复现之后，才自发觉到自己对君无忌的那一段旧情，竟是如此的难以割舍。
	沈瑶仙去了，下意识里她直似有此感触，仿佛沈瑶仙此去，毫无疑问将投向君无忌怀里，这一切，都是自己促成的。
	这么想着，便自怅怅若有所失，心里像是燃着一盆火，烈烈的火焰，真像是随时要由躯体里爆炸开来，一发而不可收拾。
	无论如何，她却已是汉王高煦的妻子。她不禁为之气馁。但是，那却又不尽然，与朱高煦之间的结合，不过空负其名而已，自己仍然还是姑娘的身子。
	她的心又动了。这一霎，真有一种冲动，恨不能立时抄起了宝剑，也同沈瑶仙一般踏黑而去。今生今世，再也不踏回王府一步。只是……只是……紧接着来的矛盾、犹豫……却似一千个一万个那般的多，多得她简直承受不住。无可奈何，她丧失了魂魄般的倒在了床上。
	这夜她作了个梦。和往日她惯常所作的梦一样，又梦见君无忌了，地点仍然是在雪山，那个她所熟悉的小小石室。
	七松坪——黄叶居。
	掌灯后不久，这位体面的客人就来了，足足等了有半个更次，座客陆续离开，眼前看似十分冷清了，苗人俊才姗姗迟来。
	居高临下，他看见了来客是个身材魁梧年过五旬的灰眉汉子，一身灰绸直裰，手摇折扇，这番气势甚是不群。双方曾经见过，有过一面之缘，是以苗人俊一眼也就认出他是谁了。
	其实他早就知道来客是谁了，毕竟他所认识姓徐的朋友不多，眼前更是只此一人，是以他特意地迟迟不出，足足磨了有半个更次之久，姓“徐”的如果架子很大，当然等不到这般时候，早就走了，如果只是寻常的造访，也犯不着这般伫候，应该也走了。
	两者皆非，他却依然还坐在那里。
	要了一壶酒，却没有菜，自个儿独斟自饮，慢吞吞地喝着。好耐性：“对不起，我来迟了！”说了一句，便自坐下来。
	灰眉汉子仰起脸看了他一眼，苦笑着举了一下杯子：“正好，咱们两个喝！”拍了一下巴掌：“来呀！看酒！”
	过来人招呼，苗人俊又点了两个菜。
	“徐大人好雅兴，今天是什么风，居然光顾我住的这个小店来了？”
	“我是言而有信，说来一定来！”灰眉汉子说时呵呵笑了：“阁下不是说过吗，只候三天，三天不来你就走了，今天正是限期，特来留驾来了！”“刷”一下扫开了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
	姓徐的客人灰眉之下，还有一双炯炯有威的眼睛，想是喝了几盅酒，眼白部分，现着血丝，好一个武将胚子！他就是京师“兵马指挥使”徐野驴，眼前有三卫拱卫京师的精兵抓在手里，朝臣侧目，威风不小，只是这几天他的日子并不怎么好过，像是遇到了难题。
	“有事？”
	“不错。”
	徐大人又干了一杯酒，半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两件事，干脆我就一气儿说吧！
	原来我就想留下兄弟你来的，正好又碰上了这码子事，可巧非你不行，这就更不能放你走了。”
	苗人俊不禁皱了一下眉，实在说，他对徐野驴这个身分极不感兴趣，偏偏这个人，竟是一上来就对了他的脾胃，这就不得不留神倾听，勉为其难了。
	“那要看是什么事，能不能帮上这个忙了。”
	“我不说过了吗，这件事非你不可，别人还不能为力。”一面说，身躯前倾，他的声音变小了：“玉姑娘失踪了。”
	“啊……”
	“从你离开那天晚上，一直到现在，整整三天没见人，你说怪不怪？”
	苗人俊怔了一怔，却并不形之于面。
	“这事原也不足为奇。”徐野驴冷冷地笑着：“据说今天一早，有汉王府的人到了胭脂楼，打听‘玉姑娘，”这个人，指名了要见她，盘问了许多她的身世，你说怪不怪？”
	苗人俊哼了一声：“你是说，这位姑娘落在了朱高煦的手上？”
	“很有可能，还摸不准！”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来回地敲着，徐野驴冷笑了一声：“要是落在了他手上，又为了什么？还是想弄个女人栽我的脏？”摇摇头：“这也太玄了！”
	苗人俊不吭一声，脑子里思虑电转，日前与玉洁在“清竹园”的一番倾谈，不觉现诸眼底，当时玉洁话实在已说得很明白，对高煦的敌意，已是昭然。这么一想，她夜图行刺，落身在高煦之手，实在并不诧异，应该是在情理之中了。
	徐野驴站起来四面打量一眼，小小食堂，座客零星，外面有自己随身的人暗中把守，大可放言无拘。“实话跟兄弟你说吧！”徐野驴黯然叹息一声，道：“我这个兵马指挥的差事可是越来越不好当了，弄不好，哪一天就……”苦笑着他摇摇头，打量着面前的苗人俊：
	“这些话实在跟兄弟你也说不着，这是交浅言深，只是我蒙太子爱重，受他所托，代为物色能人，那日见了兄弟便留了心。”
	苗人俊一笑说：“徐大人的意思是要荐我去太子那边当差干事？”
	“这……兄弟你的意思……”
	“我没有这个意思！”苗人俊摇摇头：“我这一辈绝不为权贵所使唤，徐大人你就不必多说了。”
	徐野驴没有想到对方拒绝得如此干脆，聆听之下，竟自呆住了。
	“不过！”苗人俊却还有下文：“如是我自己愿为，甘心情愿的事情，则又当别论了。”
	徐野驴一时不尽了解，还在琢磨着对方这句话的意思。
	苗人俊冷哼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基本上在我眼里，什么太子王爷，就连皇帝也在里面，全是半斤八两，一丘之貉，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之间的事我更不会插手多管，不过，果真要是玉洁姑娘落在了他们的手上，我却是不能坐视，这个朱高煦听说手下收罗了许多江湖黑道败类，站在武林正义的一面，我也由不了他们胡作非为，这么一来也算是对足下与朱高炽间接有所助益了。”
	徐野驴听他连皇帝也骂，不禁大吃一惊。他是现任的京师兵马指挥，竟有人在自己面前大骂皇室，这还了得？简直形同造反，聆听之下，真有心惊肉跳的感觉，两只眼睛不时的左顾右盼，生怕有人听见。
	还好，边上的座位都是空着的，也没有一个闲人在侧，饶是如此，徐野驴脸上也变颜色了。“行了！行了！老弟。别再往下说了，小心让人听见，这可是大不敬，杀头的罪呀！”
	苗人俊一笑道：“谁有这个胆子，能杀我的头？徐大人你么？”狂笑了一声，他越加大声地道：“还是那个昏君朱棣自己来？”
	“你……放肆……太放肆！”瞪着两只眼，徐野驴只觉着头顶上直冒汗，再也坐不住，这就站起来，摇头叹息着走了。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苗人俊再次发出了朗笑。这个徐野驴多少还有些豪情逸致，只把他看成了性情中人，无如厕身官场过久，平日唯诺惯了，仍是免不了胆小怕事，倒也省却了许多纠缠。
	眼看着徐野驴的背影步出了大门，登上马车，嘚嘚有声的去了。那一边竹帘撩处，君无忌缓缓步出。
	“原来是你！”
	苗人俊一笑道：“我只知那边有人在座，却不知是你来了！”
	君无忌长衣飘飘坐下来：“你把徐野驴给气走了！”
	苗人俊叹息一声，摇摇头说：“我还当他是个人物，原打算试探一下他的胆识，再相机助他一臂之力，或劝其急流勇退，谁知他这般胆小不济，倒是错看了他。”
	君无忌微笑道：“他这个兵马指挥使的权势不小，今日居然降尊纤贵的来到你这下处，如非是面临非常之事，绝不会出此下策，你可知为了什么？”
	苗人俊摇摇头，打量着他道：“难道你有了什么耳闻？”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朱高炽、高煦兄弟，如今内讧方炽，一个太子，一个汉王，各不相让，他们兄弟这么一闹不打紧，却是苦了手下的人，桀犬吠尧，各为其主，眼前这就好戏当场了。”
	苗人俊点头道：“这个我知道，听徐野驴的口气，像是忠于朱高炽的一边。”
	“他们之间有很深的渊源，只是目前高煦的气焰很盛，据我所知，他正在拉拢徐野驴，偏偏太子那一面也不易开罪，故情难忘，使他两面为难，这就是当官人的悲哀了。”对此，君无忌有精辟见解，接着他冷冷说道：“这两天，我默察动态，高煦私募的数千亲兵极是嚣张，各方有目共睹，徐野驴职责所在，不能不管，一管就怕出事，他可真是危如累卵。”
	苗人俊怔了一怔：“这么说，徐野驴的处境堪忧了？”
	“往下瞧吧。”
	说时，一店家持灯而前，老远的赔着笑道：“二位贵客有话明天再说吧，天晚了。”
	君无忌站起来说：“到你屋子里说去吧！”
	苗人俊这才发觉到他随身还带着一把剑，情知有故，当下开了酒资，返回住房。
	进门后尚未坐定，君无忌即笑道：“那天你拉我陪你去秦淮河逛街，今天我也要你陪我去个地方。”
	苗人俊想了想，一笑道：“好！可要带着傢伙？”
	“带上的好！”一面说，他随即走过去推开了窗户，星月下万籁俱寂，除了蟋蟀的鸣声外，别无异音，几点萤光明灭眼前，算是这附近惟一能见的东西了。
	君无忌再回过身来时，苗人俊却已经把自己装饰好了——又变成了形状怪异的驼背奇人。
	“这样很好！”君无忌嘱咐道：“不要忘了，带上你的飞刀！”
	“忘不了！”苗人俊这才想起道：“去哪里？”
	“跟我走就知道了！”
	说时己自闪身而出，二人身法堪称奇快，连续几个闪动，已飞逝于客栈之外，眼前来到了荒草蔓生的一座山丘。君无忌方自站定，苗人俊却也来到。
	面前是一条颇称宽敞的官道，气势壮观，尤其是道边的两列灯笼，每隔丈许树立一盏，火龙也似的直延下去，在沉沉夜色里真像是无尽绵延，无止无休。当然，绝非是真的无止无休，那一片庞大的黑色阴影，想必就是官道的尽头了。
	萤火虫明灭眼前，燠热的天空，间或兴起来一丝凉风，顿感遍体舒泰。
	抬起手向着远方那片黑色的阴影指了一下，君无忌喃喃说了句：“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苗人俊一惊道：“那是皇宫！”
	“我们就是要去皇宫！”
	“干什么？”
	“见见皇上！”说时，他脸上兴起了一番感伤，灼灼目光，忽然收敛了几许精芒，神色里显现着一番慎重虔诚。
	苗人俊十分诧异地看着他：“去见朱棣那个昏君？”
	“请不要这么称呼他！”君无忌看了他一眼：“最起码，请不要在我面前这么称呼他，行吗？”
	苗人俊哼了一声，待将反驳，忽然觉出了对方脸上神色有异，随即没有吭声。
	君无忌轻叹一声：“随你吧，其实我对他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好感，这一次去见他，一来是对他略尽规劝之责，再者是向他打听一个人。”
	他既没有说出那个要打听的人是谁，苗人俊也就没有再多问，他却豁达地笑了：“很好，我不问你去皇宫干什么，你也别管我骂他昏君，你应该知道，基本上没有一个皇帝是好东西，一个模子里怎么能浇出不同的东西？所以古往今来所有的皇帝只有幸与不幸，却没有好与坏的分别，这一点你却得承认才行。”
	他头上戴着面具，君无忌不能看出他的脸部表情，这番侃侃而论，振振有词，显示他对于这项认识早已根深蒂固，”君无忌无意与他就这个问题展开辩论，一笑置之。
	苗人俊接着笑道：“好呀，能到皇帝老子的紫禁城里去玩玩，那才叫够刺激，咱们这就走！”
	一面说，正待率先前进，却为君无忌止住道：“等等！”
	“怎么？”苗人俊站住：“还等什么？天可不早了！”
	君无忌说：“这次夜探宫廷，我无意伤害任何人，我了解你的个性，一经出手，怕是难免伤人，这么一来可就有违我夜探宫帏的宗旨，还请苗兄你千万帮忙才好。”
	苗人俊笑道：“我的这点德行，算是全叫你给摸清楚了，好吧，我答应你就是，可是这也得要看当时情况而定，咱们不伤人，却也不能等着挨打。”
	君无忌点头说：“我们尽量不惊动他们也就是了！”
	苗人俊一笑说：“你也别把这一趟看得很轻松，哼！据我所知，这个昏君跟前的几个近身侍卫，个个身手不弱，其中有个姓‘高’的。更有神出鬼没之能，你我是否就是他的敌手，还在未知之数呢！”
	君无忌说：“这一点我当然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我也听说过，到底也只是传说，不过，我们小心一点总是好的。”
	苗人俊冷笑一声道：“到时候你只管深入禁宫，去见那个昏君，外面的事都交给我，错不了。”
	君无忌点点头说：“就这么说，我们走！”话声甫歇，人已陡然拔身直起，飘飘然落身官道。
	他身子方自站好，苗人俊却也施展轻功身法，挟着一阵子长衣飘风之声，直由君无忌当头掠过，飘身丈许开外。
	“好呀！咱们就较量一阵轻功吧！”
	说完话，随即拧转身子，一路轻登巧纵，顺着眼前官道边沿，直向着远方标示着皇城所在的大片阴影投身狂奔。
	苗人俊出身“摇光殿”，为李无心心爱义子，一身内外功极是了得。对于君无忌，他却始终是个谜，虽曾较量过兵刃，颇似与自己相伯仲，由于对方的藏晖不露，究竟如何，仍然还是未知之数。眼下这阵子长途奔驰，虽然只是轻功的运展，却也显示着内功功力的内蕴。
	苗人俊决计要在这一阵轻功较量之下，与对方别别苗头。
	苗人俊为要占先，不惜施展出全身功力，这阵子飞驰，所运施的乃是摇光殿秘技中的“轻踩云步”身法，全凭着一股真力自丹田提起，整个身子几似悬空，一经运施，几疑置身云雾，凌虚而行，自是快到极点。
	眼看着当前标示皇城的大片阴影越见清晰，在高峨绵延的城墙之后，迎着星月莹莹晶晶，几乎灿烂星海的琉璃殿瓦下，便是当今皇帝朱棣目下所居住的宫院了。
	原来当今皇帝朱棣，在即位之初，即把旧居的“北平府”改称“顺天府”，建北京，并于永乐四年着手在北京建筑一座新的皇宫，目前尚未完全建好（作者按：北京皇宫于永乐十八年建成，十九年，明成祖迁都北京），是以仍然居住南京旧宫之内。
	这座旧宫无论气势、大小、美观，虽然都难望与新建宫殴比美，但于当时京师，却也是惟我独尊、极压四方的庞大建筑。
	苗人俊一口气奔驰十里，直到“护城河”前，才行止步，立时回身，却发觉到君无忌一派从容，赫然就在眼前。
	这个突然的发现，由不住使得他吃了一惊。君无忌设非已用其极，不使落输于苗人俊，便是犹有余力，未尽施展，无论如何却已使苗人俊大生警惕，再也不敢存心优越，甚至于，他却似已认识到，对方的实在功力，很可能已驾凌自己之上，只是他为人谦虚礼让，惯于藏晖而已。这个突然的警惕，不禁使苗人俊心怀愧疚，对于君无忌更由衷地生出了几许敬仰。
	相视一笑，君无忌慨然道：“摇光殿秘功，果然高明，我差一点就落了后，幸未出丑，我们这就过去吧！”一面说，他随即由身上取出了一方丝帕，即行将双眼以下面部遮住。
	苗人俊亦将一身怪衣着脱下，藏好。学君无忌样，暂时也取出一方丝帕，系好脸上，打量着面前的这道护城河足有三丈来宽，对面城墙极高，间有武士把守聚集，城堡里亮着灯光，不时有人进出，想要从容进退，可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把眼前形势打量仔细，二人不敢怠慢，相继把身上收拾利落。这附近沿河衍生有许多竹子，苗人俊随即动手砍折一根，分为四截，各取过两截，插在腰上，以备来回过河之用。原来二人轻功，皆具非常身手，眼前河水虽宽，却是无能阻止他二人来去自如，所折竹枝，即为用以来回过河时“登萍渡水”的施展。
	蓦地，一道灯光，匹练般由竹林间射出。紧接着弓弦响处，三数支箭弯直发当前。
	君无忌一惊之下，反手将当前箭矢挡落地上，随后的两支箭矢，亦为苗人俊长剑挥落。
	原来这里已是皇城禁地，不许百姓接近，无知者冒闯禁地，白天抓住照例是一顿毒打，视其动机再定发落，入夜以后，可就格杀勿论。
	一发三箭，没有伤着来人，紧接着第二轮快弓，又自射到。君无忌、苗人俊自不会站着等死，早已腾身掠起，却在箭矢未行射达之先，已双双扑入林内。
	竹林内原来部署有专精弩弓的射手，每“卡”间隔十丈，置有射手三人。君、苗二人施展杰出身法，一经扑入，宛若神兵天降，俟到对方乍然警觉，再想抽身，已是其势不及。
	一名射手第三支箭方自搭弓，即被君无忌一掌劈落，弓折箭落，紧接着掌势再翻，“扑”地拍中后背，登时滚身地上，动弹不得。
	这一掌君无忌真力暗聚，施展的是“定穴”手法，对方箭手这一倒下，不经过三四个时辰，休想再能醒转，自是无能为刀。
	比较起来，苗人俊的出手可就厉害多了，原因在于他手上的那口长剑，飕然挥下时，对方简直无能招架。第二名箭手弓折人仰，为之劈中面颊，当场溅血而亡。
	剩下的一名弓箭手，早已吓破了胆，慌不迭翻身就跑，苗人俊正待举剑刺出，君无忌却较他抢先一步，蓦地飞扑而前，右手骈指探处，点中了对方背后“志堂”穴上，这人一声不吭地便倒了下来。
	一霎间，三名箭手全数解决。妙在人不知、鬼不觉，并不曾惊动了其他暗卡。只是这么一来，却使得二人了解到附近的严峻防范，不敢再失之大意。
	护城河水静静地流着，看上去像是一泓死水，偶尔由墙头上射落的灯光，毕竟光度不足，也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一片黄澄澄的影子而已。这样的光度，自难望有任何发现。
	苗人俊左右打量了一眼道：“我先过河，你给我照顾着点儿。”
	君无忌点点头说：“你要当心对面，一有惊动可就麻烦。”
	苗人俊一笑道：“还要你多说？”说时已自闪身而前，掠出了眼前树林，来到护城河边，身子方自落地，右手抖处，已然打出了一截竹枝，竹枝方一沾水，人也跟踪纵出，几乎同时落向水面。借浮施力，不过是鞋尖轻轻一点，人已二次腾起，翩若水鸟般已落向对岸。
	君无忌早也蓄势以待，紧跟着纵身而起，同时间把一截竹管打出，落在水面，看来与苗人俊一般巧妙，一落乍起，已飘向对岸。
	二人身手看来虽是极其轻便，其中却显示着轻功中最最上乘的造境，如无极佳内功“提升”之术，万难施展。
	眼前人不知，鬼不觉已达彼岸，耸立当前的是一堵高峨的城墙，翻过这堵高墙，便是紫禁城内宫廷所在了。
	两个人打了个手式，各自向前袭进，随即施展“壁虎游墙”身法，直向墙上攀去。这种功夫全凭掌上吸力，在于一气之间，无论墙身高矮，若是中途一换气，便得失效。二人并肩而施，手足并用，数丈高垣，俄顷之间，已到临头。
	君无忌运神凝听，城上极为安静，慢慢现出一头，才自发觉敢情城上极其宽敞，沿着城廓一路蜿蜒而下，俱都插有桶状的气死风灯，此时此刻，正有一名武士手按腰刀立在对面。
	这名武士手按长刀，顾盼自豪，却不知背后疾风袭项，心头一惊，来不及回头看，只觉得肩上倏地一麻，仿佛为人拍了一掌，便自动弹不得。
	君无忌这一手定穴手法，施展得甚是高明，眼前武土看来仍如前姿，顾盼自得状，殊不知已为人点了穴道，非到一定时间不能自解，其时二人早已施展身法，紧贴着城壁，翻落墙内。
	眼前地势极为开阔，大片建筑群，或硕大壮观，气势雄伟。或望之优雅，匠心独具，复楼翠阁，曲径幽廊，星罗棋布般，尽收眼底。
	二人对看一眼，苗人俊打了个手式，双双飞身而前，在一幢殿墙阴影下站住身子。
	“这可是难事一件！”苗人俊眼神里透着玄虚：“咱们到哪儿去找那个昏君？”
	君无忌点点头，由身上取出早已收藏好的一张图稿，闪身而前，就着雕檐下的灯光，看了一晌，摇摇头又自收起。
	苗人俊哼了一声：“前面瞧瞧去！”一连三数个起落，已飞身十丈开外。
	二十三
	当前一座高大殿影，金碧辉煌，极是壮观，绕着殿身四周，层层玉栏，密密叠起，却有一道宽有十丈的白石敞道，高高将大殿衬起，形成惟我独尊之势，东、西、南、北，各有长圆形拱门数座，形成四通八达之势。紧连着这高大殿影之后，另有两座望之略小，气势却一般雄伟的方形殿阁，各间着十五六丈距离，耸峙现场，一色的黄琉璃瓦，衬以画栋雕梁，真个气象万千。
	二人一阵飞驰，已达殿前，在一只巨大金狮前站住身子。
	眼前地势开阔，入夜已深，尤其地当前殿，更不见一个人影，可以放心说话，不虑人知。
	苗人俊看了一阵，转向君无忌道：“咱们走错了，这里像是前殿，看来是传说中的三大殿，得转入后宫才行。”
	原来这里的宫殿，固不若即将完成的北京皇城那般气势宏伟，却也自有雄姿，当前的这个三大殿，依次为“太和”、“中和”、“保和”，俱与北京新建相仿，只是规模远不如后者之大而已。
	君无忌取出事先备好之草图，参阅一回，断定眼前三座大殿，正是所谓的“三大殿”，如此，皇帝所居住的内廷宫殿，便在此三殿之后了。
	二人对看一眼，打了个手势，各自隐身暗处，施展身法，直向后面抄去。
	抄过了三座大殿，一片广场，即见正北面耸立着一座宫门。大片灯光，自此外泄，将此百丈内外，映照得如同白昼一般，敢情是到了要紧所在。
	二人远远掩身站定，打量着那座宫门，气势非凡，百千盏六角宫灯，悬满了门廊两檐，金缸、金狮相对排列，足有数十尊之多，却在每一尊狮座前，站立着一名高冠鲜衣的御林卫士。再看两侧，沿着宫墙一路下去，俱有人严加把守。
	二人不觉对看了一眼，心里已不似先前轻松，毫无疑问，皇帝和他的一干内眷，便住在这里面了，外面把守的这些御林侍卫，事实上都经过严格训练更有为数极多的锦衣卫混身其中，这类人本身已是千中挑一的技击好手，或为江湖武林中人，复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狠厉兼具，勇猛万分。
	君无忌瞧在眼里，心中正自盘算，身边上却传过来苗人俊的声音道：“我们来错了方向，这里把守严谨，得绕一面才行。”说完，乃向君无忌比了个手式，指了一下西侧面，身形轻晃，已自闪向暗处。
	君无忌正有此意，亦跟踪过去。二人身手超绝，轻功更是大有可观，即使当着眼前众多卫士，亦不虞为其察觉，好在宫院至广，处处皆可用以藏身，片刻之间，已遁身百十丈外，来到了一片牡丹花圃当前。这里另有一个通向内廷的门户，立着白玉牌坊，门上抹金大字，书写着“月华门”三个大字，有侍卫把守，一如前状。
	君无忌一声不吭地又转了半个圈子，来到一只巨鼎前，苗人俊随即跟着来到，“哼！这群猴儿崽子以多为胜，就能吓唬得了人，我偏要试试看，他们有些什么能耐？”说时他身子略矮，蓄势以待，像是欲有发作。
	君无忌道：“等一会儿。”摇摇头说：“这里不行。”身形略转，己遁出数丈。
	松影交错。这一面看来像是安静多了。透过眼前松枝，可见当面宫墙较前为高，足有三数丈高下，上面覆着琉璃瓦，映着月华，闪闪生光，墙脚下伫立着两个锦衣卫士，每人一口腰刀，高冠长服，状至从容。
	“就这里了！”苗人俊冷冷一笑道：“我先把这两个傢伙引开，你就进去吧！”
	君无忌点头说好。苗人俊却伺机打出了一粒石子，“叭”一声，落在了院墙一角，二卫士立刻循声回望，其中一人就手提起了一盏桶状长灯，脚下飞快赶了过去。
	苗人俊却于这时，快速闪身而前，人到手到，骈指如飞，直向这人背上点去。这人身手不弱，惜乎苗人俊的来势过快，有些措手不及，身子向前一个抢步，就势拧身“呼一”地纵了出去。
	这一霎时机迫切，稍纵即失。君无忌早已蓄势以侍，脚下一个猛扑，已到了宫墙之下，紧接着一个长身，施出了轻功中极难一见的“九转提升”秘功，随着他高举的双手，一股轻烟般，已自拔飞直起，翩如夜鸟旋空，呼地已落宫墙之端。时机紧迫，不容他片刻逗留，身子方自在墙端一沾，紧接着一个疾滚，已飘身院墙之内。饶是二卫士技艺高超，却不曾窥出半点疑端。
	君无忌以迅雷不及掩耳身法，身入禁宫，身后事暂且交付苗人俊，不再过问，即向当今皇帝寝宫逼进。他早有一探内廷深宫的意图，也作了一番详尽的事先准备，无如身入禁宫，两相对照之下，才发觉自己所绘的一幅草图过于草率，一点用也没有。
	这里便是皇帝等一干内眷所居住的后宫所在，观其气势，较之前殿又自不同，除了有两座高大的宫殿，极具气势之外，更有式样不一的各式殿阁，星罗棋布般散置眼前。君无忌打量了一阵、终是弄不清楚，想象中皇帝下榻之处，定是最华丽巨大的宫殿，事实是否如此，可就令人费解。
	心里盘算着，不自觉地已向着那座高大的宫殿移步过去。他身法至为巧妙，几个起落，已距离大殿不远，眼前有两座方形殿阁对面而立，中间的过道，洁白平滑，皆为同色大理石所铺，阶上石栏，晶莹剔透，竟是上好白玉所雕，其上图饰，尽为各式各样的龙，在无数盏长灯的映照之下，各有生态，栩栩如生。
	君无忌由侧面绕上来，站立在一座巨大的玉炉前，打量着当前殿阁上的楠木巨匾——
	“懋勤殿”，再看对面殿阁上的悬匾是“端凝殿”。他随即明白了，前者“懋勤殿”是专为皇帝贮放图书翰墨，供其政余读书之处，后者“端凝殿”便是皇上所有衣物袍带贮存之处。
	这两座宫殿既在此处发现，当是距离皇帝住处不远了。
	他这里正自左右打量，仔细思忖，耳边上却听见一阵沙沙脚步声，自远方传来，即见一行人影，打着纱灯，直向正前那座高大宫殿行进。
	君无忌心里一动，绕了半个圈子，连连向前切进，总算看清了来人举止的一个大概——
	敢情一行人是专为送膳点的小太监，各人提着朱漆彩饰的漂亮食盒，由一个“尚膳”的主管太监头里领着。
	原来宫里太监人数既多，各有其职，除去一般所谓的“内十二监”各有所司之外，另外还有“惜薪”、“宝钞”等等四司以及“兵仗”、“浣衣”等等八局，加起来总称为“二十四衙门”。至于另外为宫女所设的六局，每局另设四司，这么一算下来，光只是内监、宫女的人数，已在数万之谱，如此众多人数，所服侍的只是皇帝一人及其家族，尚不论为数近万的御林军、锦衣卫……加起来该是一笔何等巨大开销？皇帝及其所宠的一干家人其穷奢极侈的生活，当是可以想知一个大概了。
	君无忌静寂地打量着这行人影，正是向当前巨大宫殿投进，随即断定，朱棣皇帝必是下榻这里。
	猜想中，即见一行送膳的太监来至殿前侧门停下，却由大殿里走出来几个鲜衣高冠的卫士，逐次一个个对送膳的太监，以及所携带的食物，都加以核对盘查，最后才挥手放行。
	原来朱棣自夺得大位，内心却对至今下落不明的前朝建文帝放心不下，生恐宫廷中有其心腹死党，企图对己不利，这些年汰旧布新，不遗余力，日常起居更是小心有加，一干琐碎，悉数由近身侍卫先盘查认可后方可接近。
	君无忌眼看着一行小太监进入之后，算了算光只是出来盘查的卫士，已有十数名之多，以此推想，里面的侍卫，更不知多少。
	这座皇帝所下榻的寝宫，规模极大，除了正中一处巍峨巨门之外，每一面都有一处侧门，俱都有御林军数人把守，想要由任何一门从容进出，都不可能，惟一的方法，便只有由高处进出了。这条路也极不容易。宫殿建筑格式与一般民居大有不同，雕梁巨栋，飞檐倒卷，无不高大雄伟，其间距离，大异常规，高深不易攀着，即使有君无忌这般身手，也得事先有一番斟酌盘算才宜行动。
	远远观察了一番，君无忌愈感为难，不禁暗自叫起苦来，不自觉地便向前偎近了一些。
	猛可里背后一人冷叱道：“什么人？”话声里，一道孔明灯光，已自劈面射来。
	君无忌一惊之下，顾不得再心存忠厚，正图以“巨灵金刚掌”力，猝然向对方出手，立毙对方于掌下，免生后患，却是不知，他这里手势方起，对方持灯卫士忽然“吭”了一声，一头直栽下来，手里罩灯未及坠地，却巧妙地操在了身后一人手里。君无忌方自认出后来的那人是苗人俊，后者已迅速地将灯光熄灭。
	眼前出手，虽说巧快轻灵，却也保不住不为外人发觉。苗人俊甫一现身，向着君无忌打了个手势，即速隐身暗处。君无忌把握着此一瞬时机，陡地腾身直起，落向一棵巨松，借着松枝一弹之力，第二次拔起的身子，宛若一只巨大的编幅，已扑上了高大的殿阁之巅。
	这一手轻功施展，极其不易，两次飞身，总在七八丈之间，妙在没有带出一点声音，落脚处皆在事先观察之点，手、眼、身、步配合得恰到好处，一点差错也出不得。君无忌身子一经落下，立时向下一缩，紧接着一个骨碌，已翻出丈许开外。手触处一片光滑冰凉，敢情躺身在一色光滑的琉璃殿瓦之上，他却稍安勿躁，又过了一会，才自翻身坐起。
	这里风势甚大，呼呼夜风，飘动着他的一身长衣，尽管岁当三伏，却也颇有寒意。
	稍事凝思，他随即运动手脚，活似一条大守宫般，缓缓向着檐边移近，身边上传来清脆的叮叮铃声，原来深宫广厦屋脊檐头，都装有“惊鸟铃”，风引铃鸣，可以惊飞意在栖息其上的鸟雀，免为其粪便所污染。
	君无忌一径游到了檐边，偷偷向下打量了一眼，附近殿阁或高或矮，星罗棋布散置眼前，自己所栖身巨殿，无异是后宫最高大的一座了。
	这类巨殿，建筑雄厚，一柱一石无不硕大宏伟，伸展迂回，别具匠心，几乎处处皆可用以掩身，不虞为人察觉。君无忌由是轻而易举地便得潜身楼阁。
	那是一排绣楹文窗，透过隐约的灯光，依稀地可以听见里面的谈话声，声音不大，却听得十分清晰。
	君无忌左右打量一眼，宽敞的楼廊，仅悬着两盏“万”字宫灯，光度不强，隐约映照着清一色的白玉盆景，另有一排式样考究的鸟笼子，却都下着笼衣，宫帘高卷，俱未下落。
	身子向前轻轻一耸，君无忌至为轻灵地已偎近窗前。俟到他待将点破纱窗时，才发觉到一排轩窗间，竟有两扇原本是敞开着的。君无忌取了一个角度，轻易地已把室内一切窥之眼底。敢情这是一间太监的候差房，长案上置着文房四宝，四面排着四个床，屋里亮着纱灯，却有两个太监盘坐床上，手里扇着扇子，有一句没一句地在闲聊着话儿。二太览，一个年岁较长，约在六十开外，一个尚在中年，看来也在四旬之间，雄势既去，脸上瞧不见一根胡子，尤其是那个年岁大的，腮帮子都像是塌了下去，嘴里又少了几个牙，衬以花白了的头发，说话有气无力，简直像是一个老婆婆。想是暂时当完了差，俱都脱下了长衣服，坐在床上闲喝茶，等候主子随时的差遣。
	“老爷子这一开了兴，可蘑菇啦！”老太监苦着一张黄脸说：“咱们三班轮着使唤，不到下半夜谁也甭想歇着，不信你瞧吧！”
	中年太监“吱吱”有声的由盖碗里吸着茶，出了口大气儿，笑眯眯地说：“你要是累了，就先歇着吧，反正是侯六儿那一班当差，暂时还没咱们的事儿……”“嗤！”歪着头，他笑了一声，想是回味着刚才所见，眯着两只眼笑嘻嘻地接道：“万岁今儿个是一箭双雕，没瞧那个小的，顶多不过十四岁，姐儿俩瞧起来简直是一个模样……”
	老的一个“嘘”了一声说：“轻着点儿……”
	“怕啥呀！这儿也没有闲人？”
	“那也难说！”老太监拿眼往窗外一瞅：“可留神儿那帮‘蕃子’呵，神出鬼没，一个听见了，你就留神你那条小命吧！”
	中年太监哼了一声，不服气地眨着两只眼，却也真的不敢再说什么。
	老太监搁下扇子，套上了一双凉鞋，找了个盆说：“你给我招呼着点儿，我去抹个澡去，一会儿就来！”
	中年太监说：“不碍事儿，去你的吧！”
	老太监开门走了，这屋里暂时就只剩下了中年太监一个人。君无忌便紧接着老太监前脚出去，后脚人不知鬼不觉地来到了屋里。
	中年太监刚自弯腰拿起了桌上茶碗，不经意地一抬头，发觉到君无忌霍然伫立眼前，由不住为之大吃了一惊，却于此时，寒光闪处。持在对方手里的一口长剑已比在了他的咽喉部位。
	随着剑芒吐处，中年太监只觉得喉头上一阵子发紧，忍不住一连呛咳了几声。登时全身发麻，动弹不得。
	“别害怕，只要你告诉我实话，我就饶了你。”
	君无忌冷峻的口音，倒真是把这个太监给镇住了，聆听之下一个劲儿地连连点头不已。
	紧接着喉头一松，对方已收回长剑。
	“我问你，皇帝现在哪里？”
	君无忌压低了声音问他，目光不怒自威。那口明晃晃的宝剑，紧紧握在他手里，中年太监颇有自知之明，心知略有所动，对方举下之间，自己即刻将毙命剑下，一时吓得脸上青黄不定。“这……万岁爷在……楼下……”
	“楼下什么地方？”
	“在……承乾阁……在……”
	“那就麻烦你带一趟路了。”长剑微吐．再一次比向对方脸上。中年太监打心眼儿里发颤，却是不敢不依，哆嗦着两条腿。抖颤颤地由位子上站起来。
	“好汉爷……你老饶命吧，奴婢有几个胆子，敢冒犯皇……皇上．你老就饶过了我吧！”说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直向着君无忌连连叩头不已。
	打量着他这副德行，君无忌不禁放弃了要他陪同下楼的念头。当下冷笑道：“好吧，你只把皇上在哪里，仔细地告诉我就得了。”
	“在承乾阁……喝酒……”他一面说一面指手划脚地把“承乾阁”在楼下的地方说明白了。
	君无忌料他不是说谎，想起一事，却又问道：“你刚才说什么皇上一箭双雕，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个中年太监聆听之下，只吓得“哎哟”了一声，才知道这一次可真的是“祸从口出”
	了，可真没料到隔了一层窗户，竞叫人给听了去。对方这人看来虽不属专门揭人阴私的“蕃子”，也不像什么“锦衣卫”一类人物，可像是比他们更厉害得多，深更半夜拿着宝剑，来到皇帝的禁宫，难道他意在行刺不成？这么一想，直把他吓了个面无人色，“好……好汉爷，你可千万使……使不得，抓着了，这可是灭……九族的罪呀！”
	君无忌一笑道：“你想拧了，我找皇上，只是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并不想惹是生非，你用不着替我害怕。”
	中年太监似信非信地瞅着他，心里真个纳闷儿，怎么也想不出，对方这个人是怎么进来的。“朝鲜新近贡来了两位公主，皇上……”
	这么一说，君无忌当然也就知道了，不等他说完，即冷笑道：“我明白了，你还是睡一会吧！”
	中年太监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即见对方长剑抡起，一股冷森森的剑气直由剑尖上透出，只觉得身上一阵子发麻，登时就倒了下去，紧接着呼呼有声地竟然睡着了。
	君无忌透过长剑，以内力点中了对方麻昏睡穴，这一睡料将五六个时辰不得醒转。
	当下他随即动手，把他抬上床睡好，一眼看见了挂在墙上的太监长衣，心里一动，匆匆找了一件换好穿上，倒也勉强合适，再把帽子一戴，简直换了个人，若是白天，凭他轩昂气势，自是大异于太监造型，此刻深夜，灯光之下，哪里能辨别清楚。当时将长剑压低肩头，闪身来到了室外。
	皇帝下榻的寝宫“乾清宫”，占地极大，里面的厅堂殿阁，各有名号，上上下下，总有几十个称呼。此刻皇帝在“承乾阁”夜宴，即使是随兴小宴，也很可观，不怕找他不着，何况那中年太监己说得十分清楚。
	思索中已步上楼廊，呵！好大气派！简直像是行到了五彩缤纷的华丽衢道，一色的白玉楼阁，花岗石地面，在无数盏四角宫灯的照耀下，渲染出莹莹彩光，金鼎、银鹤、珊瑚树、琉璃屏……所在多是，满目琳琅。却在四面阶梯入口处，分别侍立着一个手持拂尘的长衣太监，以及手捧金盂的窈窕宫女，却不见持刀抡剑的纠纠武士。
	君无忌心中正自彷徨，恰见两个宫女打侧面步出，各人捧着一个银盘，盖着同色的镂花银质宝盖，敢情是奉命为二位远来的丽人赐食“龙凤紫金汤”来了。
	君无忌灵机一动，抢先一步，迎上道：“才来么！皇爷正等着呢！”
	两名宫女神色一凛，心里害怕，也就没有多口。
	君无忌便老实不客气地走在了二女前头，一路行来，俟到梯前，瞧也不瞧立在左右侍立的太监宫女一眼，径自领着二女步下楼阶。
	原来“乾清宫”太监，皆是皇帝近身所用，虽同样为“御用监”派发，却在每人的蓝色缎质长衣上，特别加滚了一圈黄色的缎边，用以标示不同于别处。君无忌所穿即是这式长衣，加以他举止从容，谁也不会多疑。就这样让他大大方方地连过三关，直向皇帝夜宴的“承乾阁”来。
	“承乾阁”搭着一座漂亮的五彩琉璃“卧灯”，一式龙形，通体描绘着片片金鳞，中空处安置着百零八盏灯芯，燃点起来，通体似火，衬以张牙舞爪的龙态，确实生动壮观之极。
	十八名太监、宫女，分左右雁翅般排开，分捧着玉如意、紫金盂、沉香宝盒。人数甚多，却连一个大声咳嗽的都没有，独独由翠玉屏风后，传过来声声脆皮腰鼓及怪样的吹竹声，间和着若断若续的女子清唱，声色很嫩，却别有韵律，宛若新莺出谷，十分动听。
	原来皇帝此刻兴致很好，酒足饭馆之余，指明了要听朝鲜小调，二位公主便只有勉为其难了，好在昔日在国，也曾受过这类训练，两个侍女在一旁引笛而吹，她们姐妹人各一鼓，便自边唱边舞起来。
	君无忌进来的正是时候，包括皇帝在内，所有人的目光全在白玉舞池内的异国佳人身上，谁又会去注意一个送饭的太监？
	朱棣帝今年五十七岁了，比起他父亲太祖皇帝来，他的相貌应该是无所挑剔。几次出征，大漠风沙，把他身子锻炼得十分结实，燕地本就与关外衔接，自为燕王时，他就闲不住，操兵演战，事必躬亲，练就了一身好筋骨。古铜色的脸膛，满面飞金，既为天子，总有那般相称的极盛运势笼罩着。长眉出鬓，目有威，狮子鼻，四字口，一部短须沿着下颔生满了，其色苍苍，同他的眉毛是一个颜色，两鬓飞霜，不只是胡子，头发也半白了。
	归入侍列之后，君无忌的一双眼睛，始终就没有离开过这个座上“天子”。这一霎，他的心情是激动的。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他自幼离别，从不曾谋面的亲生父亲。虽然他早就知道这段秘密，当年在舅舅家时，“老福庆”不只一次地淌着眼泪告诉过他。然而总是似是而非的那般空洞，不着边际，往后的环境变迁，以及自己从艰苦中历经长成，更像是与“传说中”的自己出身，距离得益加遥远，那是风马牛，一点边儿也沾不上了。多年来，他一直是在那种“没有根”的日子里成长变大的，这个谜团给他带来的痛苦，随着他的智域开扩而日形扩大，正是那种“人为万物之灵”的自命不凡作祟，才逼迫着他认真地去重视它，进而寻根揭底地探索追寻。
	这一切，似乎就在这一霎间，得到了有力的证实。这一霎，就在他面对着朱棣皇帝的一霎，一切的疑雾谜团，都不再滋生，一种出于先天的父子天性，几乎就在此刹那瞬息之间加以认定。
	皇帝的那双眉眼，不容置疑的，正是他眉目的特写化身，这一点，即使一个不相干的外人，在认真比较之下，也能加以认定。
	那是一种霎间通电的感触。君无忌在一番对座上皇帝的逼视认定之后，连带着一身血脉都为之激湍起来，为了平息心里难以抑制的激动，不得不暂时把目光转向别处。
	其时，场内的歌舞正酣。
	一双朝鲜公主，姐姐李晚十六岁，妹妹李夕十四岁，细皮白肉，却都生就的好模样，比起以往进贡的该国美女，这双姐妹公主算是像样多了，却仍然免不了遗传的方阁圆面，算是惟一美中不足，只是在清歌曼舞美的旋律之中，却是只见其美，谁也不会再心存挑剔。
	况乎皇帝已有了酒意，透过了迷离的醉眼，朱棣所看见的是一双月里嫦娥，白玉丹墀的舞池，正是想象中的广寒玉宫，他本人也似化身广寒，效诸传说中的唐朝玄宗皇帝与嫦娥月里相会，便自那般风流的成就好事了。
	皇帝脸上显示着色情，不怀好意的笑，每当他摊开左手，往空虚延。就表示要喝酒了，即有一位身着白绫的体面太监，双手恭持玉杯，把满满一盅酒呈上去，朱棣看也不看地接在手里，常常是延迟下咽，因为他的注意力，已全被舞池里的一双姐妹吸引住，再也无暇兼顾其它，直到忽然感觉到手中有物时，才下意识地举杯近唇，即使这样，也常常会有一番逗留，直到下一次的忽然清醒时，才会一饮而尽。
	这几天他心情好，是有原因的。北征凯旋之便，就近到了一趟北京，那里的宫殿建筑顺利，规模大极了，除了二十万征调自各省的百姓，作全天的义务劳动之外，他还抽调了十万亲军，参加协助工作，一切的建筑木材，都是由四川、贵州、广西、湖南、云南等遥远地方采伐专运来的，其间艰难困苦，诚然一笔血泪史，罄竹难书。然而观诸在皇帝眼睛里的，却只是美丽的成品，以及工程建筑的浩大。他满意极了，对于建筑贡献最大的匠工蒯氏父子一家人（蒯福、蒯祥、蒯义、蒯纲）特别打赏了许多银钱，立为工人表率。
	接着三保太监郑和回来，带来了各小国的许多贡物，还活捉了一个苏门答腊的“叛贼”
	首领“苏干拉”。这一切满足了他天国皇帝好大喜功的虚荣心，高兴极了。
	对于朝鲜女子发生兴趣，还是近几年的事，也许是年岁渐渐大了，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作祟，使得他有此转变，竟然对于年未摽梅的小女孩子，也会产生了极大兴趣，这类心态屡屡已见诸发向朝鲜的诏书，是以贡来的女人。也就越来年岁越轻，停是眼前的李氏姐妹，妹妹李夕，今年才不过十四岁。
	五十七岁还能率军北征，扬威沙场，闲居宫廷，每使佳人雌伏，并不曾明显的现出什么老态，他对他目前的健康情况很是满意。今夜的宴舞，只不过是一时的即兴而已，真正的乐趣，应在宴会之后，对于这双来自朝鲜的稚龄公主，他无意厚此薄彼，打算雨露均沾，看来势将通宵夜战了，想到了奇妙之处，飞金透紫的两颊，禁不住叠起了重重笑纹。
	君无忌对于自己父亲的观察，极为小心谨慎。
	事实上即使宴乐之中。他的安全亦在两旁卫士、近身护从的严密防范之中，那是丝毫也大意不得的。护卫在他蟠龙金漆座椅左右两侧，是六名锦衣侍卫，却有一个高脚长颈，头顶微秃的中年瘦子，紧紧侍立座椅一角。这个人使君无忌对之产生了浓厚兴趣。他久闻皇帝近边有个能人“高先生”，想必就是此人了。
	今夜侍宴的人不多，两个着一品官服的近臣，各据一案，都有坐位，一个是吏部尚书蹇义，一个是武安侯郑亨。两个官位较低，却为皇上宠信、无话不谈的人，一个是胡广，一个是黄淮，他们的官位约在四五品之间．现职是“文渊阁”的左右庶子，其实这几个人不过是今夜的陪客而已，主客是才由西洋回来的三保太监郑和，郑正使。皇帝要蹇义、郑亨作陪，主要是听听郑和此一行的文经武略，至于胡广、黄淮早已是随传随到的近身游宴之土，算不得特殊人物。
	郑和虽然如今官拜“正使”，并兼领了“总兵”的武职，手下统率着近三万官军的船队，但是他本人却是从很小时候，就在“燕王”身边当小太监出身的，连他的这个“郑”
	姓，都是当日燕王所赐给他的，对于皇帝的知遇隆恩，衷心万分感戴，一点也不敢心存居功，皇帝特别赐了他个坐位，就在自己身边，算是对他劳苦功高的特别优宠。
	“承乾阁”一片歌舞升平，早在李氏姐妹表演之先，皇上己传过了两班歌舞。这类用为余兴的宴乐，自不比朝廷大典时的所谓“中和韶乐”，歌舞声艺都活泼轻松得多，一点也不严肃，形式上更无拘束，只是除了皇上本人之外．谁又敢放浪形骸？连大声笑笑也是不敢，在一旁恭谨侍陪，尤其是这么晚了，累了一天，还得努力打点精神，真有点活受罪。只是在别人眼里，还当是特殊的荣耀恩宠呢！
	君无忌侍立在左侧一行内侍的最边首。距离皇帝仍然还有一大段距离。把眼前这番景象看在眼里，君无忌特别留意到那些出没在暗中的戒备，知道想要靠近皇上，确是万难，更不要说父亲身边的几个极精武术的侍卫，以及那个传说中的奇人高先生了。
	他却不甘心就此而去，惟一之图，便只有陪着耗下去。俟到皇帝归寝时候，企图着能够近身，与他说上话儿．虽然破坏了父亲的“好事”．却也说不得了。
	两位朝鲜公主的宫阗舞曲，总算告一段落，乐声一停，双双趋前，跪地谢安。
	朱棣笑嘻嘻地赞了声好，颁了厚赏，却在近身的一个太监头儿身边说了几句，那位太监总管，随即叩头领命，不容二位公主稍事休息，便自趋前传旨，带着她们去了。
	“乾清宫”各殿堂宫室之间，皆有通道门户相连。李氏姐妹其实并未远离，即由承值太监带入“承乾阁”后室，那里的“承乾小殿”才是皇帝今夜归息之所，照例在侍寝之前，还有“兰汤赐浴”等一番净身、香体工作，这么一来，敬事房、混堂司的承值太监、宫女都有的忙了。
	两位公主悄悄不动一色地被带走之后，皇帝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嘴里说了句什么。身边的承宣太监，才代主宣旨道：“万岁有旨，天晚了，各位大人这就回去吧！郑正使今夜留宿宫里，不用回去了！”
	各人慌不迭一番跪安辞谢。皇帝却不待他们离升，先自站起来走了。
	随着皇上的移驾。自有一干扈从紧随其后，君无忌不动声色地便自殿了后，一径向铺有鲜丽藏毡、六角形的阁门踱进。这便是今夜皇上息驾的“承乾小殿”所在了。
	紧紧跟在朱棣身后的侍卫，除了那个高颈长脚的高先生之外，另有八名大内卫士，再就是两列男女内侍宫娥，君无忌一俟进了“承乾小殿”的六角阁门，便警惕着不便再跟下去了。
	果然走在前面的太监之一，忽然定下脚步，回身向他打量了一眼，君无忌不待他表示质疑，自个便停下了脚步，紧接着转了个弯儿，停在了雕有龙饰的玉柱当前。那名回身太监，便不再说什么，继续转身前进。
	即便停步不前，这里也不尽安全，“承乾小殿”既为皇帝下榻之处，戒备自当尤其严谨，不过所有的防范皆注重宫阁外围，里面反倒疏忽了。
	一行锦衣卫士穿过了假山耸峙、花开如锦的乾清宫御花园，正向“承乾阁”走来，可能是按时的布防，打量着一行人数，约在三十名左右。
	君无忌饶是武技过人，却也不欲以身犯众，如果容这些人布好了岗位，自己怕是寸步难行了。
	定了定神，心里正自盘算，即见一名穿着似己的太监，手里捧着一个长方形的漆匣，匆匆向里面走来，君无忌灵机一动，上前道：“喂，站住！”
	来人是个年岁甚轻的小太监，被君无忌这么出声一喝，吓得登时止住了脚步。“咦？”
	小太监扬了一下手上的匣子，怪不服气地说：“连我也拦着？我是小八顺子，你没听说过？”一面说。这个叫“小八顺子”的小太监，一双黑油油的大眼睛，只管上上下下往君无忌身上转着。对于君无忌这个身材魁梧，阳刚十足的陌生同行，确是感觉十分新鲜，“这位哥哥你是……”
	君无忌岔口道：“手里拿的什么？”
	小八顺子一笑说：“这叫抹香香，怎么，你也要看看才叫过去么？”一面说，随即揭开了手上的漂亮木匣，里面是红缎子衬底，却摆着大小不同花饰的十来个瓷瓶儿。一阵桂麝香气，传自匣内，敢情是女子沐浴后用以香身的讲究物什。
	小八顺子斜着眼角瞅着君无忌，多少涵蓄着那种邪气的笑。特意地把脸凑近了：“说是朝鲜女人身上有味儿，非搽这个不可……”一边说，他特意地张动胳膊，显示那“味儿”是打腋下出来的。敢情宫里这帮子太监，嘴都刻薄极了，私下里蜚短流长，什么话都说，谁要是招恼了他们，准能把你“损”个够呛，守着天子眼皮儿底下，尚且如此，其它各处也就更可想知。
	小八顺子想是瞅着君无忌这个“同行”十分顺眼，这时显出了他的“好感”，十分亲络的样子。“我可是第一回瞅见你，新来的吧？在哪‘监’当差？”
	君无忌实在不惯跟太监打交道，尤其眼前这个。娘娘腔得厉害，要是头发再长一点，换上件女人衣裳，准保当他是大姑娘家。心里甚是别扭，无如眼前非得借重他不可，聆听之下，哼了一声，没说话。
	小八顺子人小鬼大，偏偏自作聪明．见对方不答腔，自个耸了一下肩膀：“得！我知道这里规矩大，我们那儿就松得多，是陆公公叫你来的？”
	君无忌又点了一下头，即由小八顺子手里，接过了那个盛放香瓶的匣子：“交给我吧！”
	“好吧！”小八顺子笑瞅着他：“回头用完了想着给我送回来，咱们哥儿俩得好好聊聊。”
	“错不了。”含糊地应了一声，君无忌头也不回地向里面去了。
	一径的走进了六角阁门，正是皇上今宵息驾的“承乾小殿”，一面是扑鼻花香的御花园，一面是绘有精工彩画的半壁回廊，沿着回廊右侧，却垂挂着杏黄色的一式软玉流苏。制作精巧的六角纱灯，宛若一串天星明亮其间。看上去确是诗情画意，美极了。
	君无忌手持木匣一路前进，却是拿不准该往哪里去？心里正在盘算，即见一名年轻宫女装束的少女，正自站在一处月亮洞门前向自己点首相招，料将是招呼自己的了，君无忌硬着头皮地走了过去。
	年轻宫女看了他一眼：“是送抹香香来的吧？小八哥呢！”
	“他有事，托我送过来。”
	刚才那个小太监说是叫“小八顺子”，眼前宫女嘴里的“小八哥”料是称呼他了。
	年轻宫女接过香盒子打开来看看，点点头说：“不错，二位公主正等着用呢！”
	君无忌说：“小八哥说用完了，还请给捎回去。”
	年轻宫女一笑，白着他说：“小气巴拉的，回头我去招呼一声，就许留下来用，不送回去啦。”边说，已回身迈腿，待要步人，却又回过身来，打量着君无忌道：“咦，你是……”“我是才调过来，服侍皇上的，万岁爷这会子又在哪里歇着？”
	年轻宫女一笑，“啊”了一声，向着侧面努了一下嘴：“努，还能在哪里？”又上下瞅了他两眼，才抱着盒子进去了。
	说话时，即见四名大内武士一路执戈而来。君无忌若是退回，便一定会遭到他们询问，这回好不容易混了进来，岂非前功尽弃？情急智生，不退反迎，大大方方向着四名武士面前走来，站住道：“万岁有旨，夜巡卫士今夜暂退殿外，不得擅入。”
	四武士聆听之下，自各躬身道：“遵旨！”彼此对看了一眼，随即转身步出。
	君无忌把握住此一霎，不敢迟疑，一连三四个起伏纵落，已扑向对面阁门，潜身进入。
	陡地面前闪出一人道：“站住！”来人身着黑丝长衣，腰上扎着根杏黄丝绦，正是侍护皇上驾前最得力的二十七名“神鹰卫士”之一，一声喝叱之后，这人已快步向君无忌走来，一面说道：“谁叫你来的，有什么事？”
	君无忌图穷匕现，情知这一霎是非出手不可了，偷眼一瞧，眼前幸无外人，乃将无限真力，陡地自丹田提起，瞬息间运之两掌，一面却佯装着向对方抱拳施礼道：“东宫太子有急事要面谒皇爷！”
	黑衣武士怔了一下说：“太子？这么晚了？”
	君无忌早已窥清了一切，其时功力内蕴，务期一经出手，即能将对方制伏掌下。当下从容说道：“太子现在承乾阁候旨，说是有紧急事不能耽搁。”
	这么一说，眼前黑衣卫士也拿不准主意了。原来皇上驾寝，照例任何人不能惊动，只是来人既是东宫太子所派，碍在他们父子间的关系，哪个又能拦阻？黑衣卫士略一迟疑，说了声：“候着！”正待转过身子。
	君无忌上前一步：“太子有东西要呈给皇上！”一面说，双手前捧，直向对方眼前递到，黑衣卫土怎么也想不到其中有诈，待将仔细观看，其势已是不及。
	君无忌其时内力早聚，黑衣卫土再一趋附，更是正中下怀，猛可里，君无忌的两只手，倏地向两下分了开来。随着君无忌分开的双手，电光石火般的快捷，黑衣卫士简直不容作出反应，已被这双手拍中颈项两胛，登时“吭”了一声，面条儿般地软瘫下来。
	按说朱棣身边二十七名神鹰卫士，皆为锦衣卫中一时之选，功力皆有可观，断断不至于如此不济，无如事出仓卒，防不胜防，对于这名神鹰武士来说，万万不会想到，眼前一个青衣太监，竟然会对自己猝然出手，而且功力又是如此之高？容得黑衣卫士乍惊不妙，己是无能为力。
	君无忌智力兼施，以迅雷不及掩耳手法，举手之间制伏了这名卫士，由于出手部位，事先早经认定，简直没有任何困难，当下弯身把这名卫士倒地的身子匆匆提起，掩向假山石后。思忖着这卫士经此一击，少说也得昏上两三个时辰，才能醒转，大可无虞。
	时不我予，眼下迟疑不得。君无忌把心一横，一连两个快闪，已潜入眼前一间敞轩之内，在铺有龙凤锦饰花纹的鲜丽地毯上，排列有玉几翠屏，另有龙凤双座，室内摆设，琳琅满目，中西杂陈，正中的一幅裸体女子图画，画中美人，竟是碧眼华发的外族少女，相信应与历次下西洋沟通文化交流各藩属征奇进贡有关。
	这便是皇上今夜驾寝逗留之处了。眼前华轩其实是朱棣赏心坐息之所，鲜艳的地毯上，陈设着一组乐器，举凡笙管萧笛、金钟、玉磬，无不具备，以供其兴来时的征色选舞。却在其右侧面大幅软玉流苏垂下的月亮洞门里，才是他色欲销魂的“龙榻”所在。
	此刻，偌大华轩，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影。淡淡白烟，袅袅发自玉质“喷香兽”仰起的兽吻，便是那种淡淡的异香，引人情欲，终至两情繾绻，一发而不可收拾。
	君无忌把这一切打量在眼睛里，已是心里有数，正自盘算如何藏身，耳边上却听见了一行脚步声，正向这里走来，心里一急，慌不迭闪身一侧，掩身于大幅翡翠画屏之后。
	身子方自掩好，琤琮声里，入口处珠帘高卷，皇帝高大的人影，已自走了进来。
	像是才洗过澡，朱棣穿着一袭肥大的镂花丝质单衣，手脚皆是赤裸，陪同侍浴的竟是四名年轻宫女，在一名白衣太监打起的珠帘里，分别走了进来。
	“哎呀，今天好热！”嘴里说着，朱棣竟自在一张锦绣铺陈的卧椅上倒了下来，四名宫女左右各二的蹲下身子，轻起玉腕，在他身上拿捏起来。
	白衣太监径自过去，敞开了两面轩窗，室内立时传过来习习凉风。
	朱棣舒服地吁了口气，向着白衣太监道：“朕的药呢？”
	“启禀万岁，已煎好了，姜太医正在鉴尝，随时可以呈上。”
	“好，你们都下去吧！朕要小睡一会儿。”
	一听皇帝要小睡片刻，四名宫女忙即请安站起，立时告退。
	朱棣颇似有些倦意地看了她们一眼，含糊地道：“两位公主暂时候传，肤醒了再传她们，你们都下去吧！”
	各人应了一声，待将退出的一霎，却忘不了再一次回头叩安，才自退了下去，虽说返了下去，却也不敢远离，就在这附近的“听宣阁”内等候着随时玉磬鸣响的召唤，那是一点差错也出不得的。
	原来皇帝虽说正当壮年，其实已是强弩之未，多年来统兵作战．事必躬亲，己是精力尽耗，却又性喜渔色，几至夜夜春宵。如此昼奔夜伐，即使铁肌钢骨，也吃受不住，是以多年前，己听受“太医”姜必治进功，每日早晚饮用一种特别调制的十全大补药剂，名唤“金龙上液”。据说药效十分灵验。饮用之后，精力抖擞，十分受用。浴后小睡，饮药而后纵情色欲，可以历久不疲。
	这类生活方式，除了征战在外，已是他每日惯行，他的无尽岁月，匣是这般打发了的。
	俄顷间两鬓飞星，而视茫茫，眼看着老去不远，犹自眷此不疲。其实古往今来的皇帝，都是如此这般，几无例外，他们一般的寿命，远较常人为短，多是盛年而终，想想应是其来有自了。
	小风徐徐，揭动着长可曳地的大幅纱幔，室内光华适度，皇帝他已经睡着了。虽说贵为“天子”，到底他还是个“人”，甚至于较诸一般常人，更为欠缺修养，是个标准自大的狂夫。这一霎，这个自大狂夫，操权万里，统治着亿万生民，生死予夺绝对大仅的独夫，竟自睡着了，像是一般草野村夫那样的发出了鼾声，声震四座，煞是惊人。
	像是一幢鬼影般的轻灵，君无忌已自翠屏后闪身而出。这一霎，他大可从容进退，不愁为人发觉。眼前这所华丽的宫室之内，除了他们“父子”之外．决计不会有第二个外人。
	伫立在皇帝的睡椅当前，君无忌静静地向父亲注视着，内心感触，真个难以言宣。
	他所以这么个厌其烦的一再向他注视，那是因为确知眼前这个人，正是他生身之父，二十余年的生离，一朝来到了父亲身边．目睹着父亲的健在．容或是值得欣慰之事．他却并没有丝毫快慰的感觉。只是激动与悲怀。
	眼前父亲的健在。使他想到了至今生死不明的母亲。以及母子昔年所身受的种仲迫害……幼年时的艰苦求生，其惨如“血”，历历由眼前惨白的记忆深处滋生出现。
	如是，当对面前的父亲怀恨才是。却又并非如此，罪恶的根源乃是发之宫廷的积秽．其来有因，那是自有帝制以来，便已形成的罪恶阴影。权力欲的扩展之下，人很少能保持着原有的理性和良知的。
	对于面前的父亲，他只是痛心。却少有怀恨的感觉。
	皇帝睡着了，鼾声如雷。这个可能是当今人世统率着最多人民、权力最大的皇帝，即使是睡眠之中，也颇有雄姿。紫金的脸颊，红通通的，充满了血色，花白胡须，刺猬似的绕口滋生，那么大动作地呼吸着，每吐一口气，都有如“长鲸喷水”般的劲道，一出一吸，距离遥远，给人的感觉直似沉入深渊，己然窒息，突地又自复出那般模样，鼾声之下，直似整个的宫室，都为之震动，真个其势惊人。
	皇帝的龙座之上，照例都垂有圆球状的“轩辕宝镜”，据说功能辟邪，妖魔不侵。只看眼前这位的这个睡相、架式，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敢与接近，空中宝镜分明是多余的了。
	君无忌原可在现身之初，即以内功真气逼之体外，使之熟睡的皇帝，立刻惊醒，他却计不出此，只是侍立在朱棣身边，一再地向他仔细注视观察着。
	也许是与皇帝距离太近了，或是彼此间的体气感染……总之，正在熟睡中的皇帝，倏地止住震耳的鼾声，像是有所警觉，忽然”哼”了一声，耸然作状，竟欲坐起，却又倒下来，向侧面转过了身子。仰倒之间，戴在他头上的一顶镂金发网便帽滑落下来，现出了他更形苍白的一头乱发。
	君无忌怔了一怔，弯下身子拾起了那顶便帽，迟疑了一下，又为他悄悄戴上去。
	就在他手指方自接触皇帝发梢的一霎，猛然间寝阁里像是起了一阵风，一条人影极其轻飘地闪了进来。气氛的感染，非言语所能形容其实。
	君无忌本能地立时有所体会。惊惶地抬起了头，恰与进来的这个人目光接触。彼此皆似吃了一惊，俱都怔住了。比较起来。来人所显示的惊异、骇绝，犹在君无忌之上．总之，四只眼睛对视之下，由于这一霎的意外惊恐，俱都怔住了。
	其时．君无忌手上帽子甚至于仍然还贴在皇帝发上．或许便是因为如此，才使得这人大感惊惶恐惧。
	一身蓝色丝质长衣，高腰白袜，腰上扎着同色一根短绦，来人是个中年，肤色白皙的瘦子。特征是高脚长颈，顶发稀落，四目对看之下，君无忌立刻便自想到了，来人正是皇上跟前传说中的那个异人“高先生”，方才在“承乾阁”已经暗中观察过他的形象，是以眼前一看即知。
	对于“高先生”来说，那种无与伦比的惊恐，应是可以理解，他是负责皇帝安全最为得力，也是惟一可以在必要时候，随时接近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有人在自己眼皮底下，侵入到了皇帝的寝宫，来到了主子睡榻之边，尤其是眼前的一霎，老天！他真吓得要昏了过去。
	这一霎，其实包罗万险。高先生既不敢出声喝止，那么一来，惊醒了熟睡中的皇帝，使之目睹眼前而惊吓已是其罪不小。若因此促使对方猝然对皇上施出杀手，后果更是不堪设想。关键在于，即使像高先生这般身手的奇人异士，也无能阻止眼前君无忌意图对皇上的出手，因为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君无忌的手，分明已挨在了皇帝的头上，这样情况之下，高先生简直不能作出任何反应，泥人儿也似地塑立当场。他的一双眼睛，由于过度的惊吓，睁得极大，却已不再凌厉，目光里甚至于显现着一种悲哀，又似有所乞怜，企冀着君无忌的手下留情。
	君无忌固然吃惊不小．只是一惊之后。立刻回复了原有的镇定。随即上就明白对方用心良苦。他随即缓缓站正了身子，松开了那只为皇上戴帽子的手。
	高先生目光里的惊吓表情，略以为之梢缓，只是依然不便出声，或是移动。随着高先生嚅动的两片嘴皮，一丝语音响自君无忌耳边：“好大胆子！还不给我立刻退了下去？”
	“高先生”果然功力精湛，居然也能施展“传音入秘”。这两句话，一经他用功施展，便自形同蚊蚋般在君无忌耳畔响起。或许在高先生眼里，对方只不过是个新来而不知举止轻重的太监，一句话就能把他给吓回去。当然，一出寝阁之后，便是他的死期到了。偏偏他想左了，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太监”，却是根本就没有离开的意思，观诸在他眼神里的那种倔强。竟似有恃无恐。紧接着这个“太监”居然也以“传音入秘”同样的神秘声音回敬过来：“你大概就是高先生吧？久仰，久仰。”
	高先生倏然一惊：“你是谁？”
	“这个……不劳动问！”君无忌目光里陡然射出精芒，显示了他内蕴的卓然功力。
	“你……你想干什么？”高先生眼睛里再一次显示出近乎于“恐惧”的表情．那是因为在他确知对方身怀惊人功力之后，情不自禁地又自为皇上安危，本能兴出了忧虑。
	“我只是私下里想跟皇上说几句话，不干你的事。你快退下去！”
	“你是疯了……”高先生眼睛简直像是要喷出火来。
	君无忌吏不示弱，往前跨进一步，运施内功向外逼出，一霎间大股风力．猝然向高先生面前逼近。室内珠帘，琤琮起舞，颇有飞砂走石之势。
	高先生展动身躯，猝然飘开一边。他确是吃了一惊，形势的发展，促使他警觉到，不能再保持镇定，非得向对方出手了。借助于挪身之便，高先生猝然间身形一个旋回，直向着君无忌侧面切身过来。
	皇帝就在一边睡着，兀自鼾声大作。所谓的“咫尺天威”，高先生内心的惊恐惊吓，诚然是可以想知。这意思也就是说，高先生务必要在不惊动皇帝熟睡的情况之下，把眼前一番惊险消弭于无形之间，是以他的出手，也就充满了狠厉的杀招。
	随着他落下的身子，左手挥处，形成了一个半圆形的弧度圈子，直向着君无忌胸侧劈落直下。高先生内功惊人，已达到了一定水平。这一式“凌空划羽”，其实已用其极，手势未到。先有一股尖锐劲风，配合着他落下的掌势，有如一把利刃破空直落，传说为他掌势劈中，便是指尖沾着一些，也当皮开肉绽，吃受不起。
	君无忌自然知道厉害，却是“勇者不惧”，事实上他早已蓄劲待发，目睹着高先生的来掌，不避反迎，掌式吞吐之间，已与他迎了个正着。虽是侧面接触，力道却也大有可观。殿阁内像是猝然着了重物那般地震动了一下，两个人乍合又分，陡地向两下里分了开来。
	君无忌先已盘算好了，身子一经下落，立刻腾身而起，紧紧擦着寝阁的“金龙藻井”
	（作者注：宫殿内天花板中央向上凹人成井形，饰以木雕装饰，名叫“藻井”）飘了过去。
	室内虽说地方够大，到底不比外面空旷，两个人这么一展开身子，顿时形成了狂大气势，纱幔飞扬，纸屑纷飞，沉睡中的朱棣再也不得安宁，猛地似有所警，止住了鼾声。
	对于高先生来说，这是一个危险的讯号。多年以来他侍奉皇上，早已熟悉了皇上的一切习性，即使对于朱棣的沉重鼾声，也耳熟能详。这时的忽然中止，代之随后的一声长吟，正是说明了他即将醒转的明显象征。
	高先生聆听之下，大吃一惊，其实君无忌已如影附形的来到了身边，随着他迸身的势子，排山运掌，一双手掌直向着高先生当胸推来。
	殿阁内再一次发出了震动，强大的力道，有如是一面迎击而来的钢板，高先生若非全力施展，尚难在如此巨大力道之下，得能幸免，若是全力施展，寝阁内怕不为之天翻地覆，圣驾安危，可就万万难以顾及。
	时机一瞬，简直不容许他稍缓须臾，急切间，力贯双臂，正思以一式“拿”字诀，试锁对方腕脉间的一双穴道。无如君无忌手势更巧，看看一双手掌已临向对方身边，倏地海燕分波向两下分开来，反向高先生腰间儿挤了过去。
	高先生这才猝然警觉到对方的确不是好相与，身子倏地向后一坐，蓦地旋身而起，呼—
	—寝阁内回荡起大股疾风。饶是如此，高先生由于顾忌多方，已势难保持住从容体态，身子晃了一晃，通通通，一连向后退了几步，才自站稳。
	寝阁内的四盏宫灯，吃不住双方如此劲道，秋千也似地回荡直起，像是空中流星，形成一片灿然流光，其势非同小可。
	君无忌、高先生己自作好了再度交手的准备，却在这一霎，睡椅上的皇帝朱棣，忽地欠身坐起，由梦中醒转：“大胆！”一声喝叱之下，朱棣自己先已为眼前气势镇住，简直莫名其妙，不知是怎么回事。
	君无忌、高先生眼看着二度交接，由于朱棣的一声喝叱，情不自禁地双双分开，各自退后，转向朱棣看去。
	睡椅上的朱棣，显然吃惊不小，圆睁着双眼，频频向二人打量不已。
	高先生在对方目光注视之下，早已当受不住，趋前一步，直直地跪了下来，“卑职罪该万死，皇爷万安。”双手去冠，一连磕了三个头，跪伏地上不敢作声。
	皇帝的一双眼睛，缓缓转向一旁的君无忌，后者略微犹豫了一下，竟自屈一足，也跪了下来。
	“你……是谁？谁叫你来的？”
	“我姓君，君无忌！”
	聆听至此，跪伏地上的高先生，不啻暗吃一惊，禁不住偷眼向君无忌瞧了一眼，据他所知，从来还没有一个人，胆敢用这种语气向皇帝说话，而且君无忌的单膝下跪，更是于尊敬之中显示着他的倔强，在参见皇帝的廷仪来说，简直荒唐失仪，那是“大不敬”的。即使是当朝一品大臣，在面谒皇上时，也不敢向皇帝直眼视看，除非是皇帝的口谕特许，连头也不能抬起。
	眼前的君无忌显然对这一切都忽略而不加重视，若非是已经确定彼此之间的“父子”关系，他的那一条腿也不会轻易屈膝跪下。
	双方目光互视之下，朱棣显然为对方的磅礡气势，以及炯炯目光吃了一惊，“君……
	无……忌？”忽然皇帝由睡椅上站了起来，大惑不解地向他看着：“你不是这里的太监？你是……”
	“当然不是。”说时君无忌已自脱下了身上太监长衣，丢下了帽子，现出了原有衣着，甚至于背后的一口长剑，也昭然在眼。
	朱棣“噢”了一声，吃惊地后退一步。
	这一霎，伏在地上的高先生已万难保持镇定，怒叱一声：“狂徒！大胆！”倏地跃身站起，待将向君无忌扑身过去，却为皇帝出声喝住。
	“住手！”
	高先生倏地收住身子，面向朱棣抱拳一躬及地，依然不敢正目直视，“皇上圣明，这个狂徒，竟敢冒穿太监衣帽，混身内廷禁宫，请示御旨，容卑职将他拿下，千刀万剐，以昭大戒。”一面说，不住地频频后退，显示出他万难掩捺的惊惊惶恐。
	圆睁虎目的朱棣皇帝，一直都没有忘记向君无忌继续观察，在对方英挺正直的脸上，除了慑人的义气之外，并不曾令他感到一些威胁及自己生命的恐惧。
	他的天下是“打”出来的，多年来领兵打仗，身先士卒，自有其胆识策略，乍惊之后，倒不曾为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吓住，反倒滋生出无比的好奇，对方的出现，实在使他由衷的感觉出好奇。
	“既不是这里的人，夜入楚宫，难道你想对朕图谋不利？还是别有居心？”一面说，他转过来身子，随即在金漆蟠龙的宝座上坐了下来，立刻他又感觉到，自己贵为天子，是权高位极的皇帝了。
	君无忌摇摇头：“我没有这个意思，请陛下息疑，今夜冒死来见，一来请安问好，再就是向皇上打听一人，尚祈陛下惠允成全。”
	“啊？”朱棣微似一怔，冷笑道：“你的胆子可真是不小，问人问到朕头上来了，说吧！你要问的人是谁？”
	说时皇帝的两只手，己分别握向雕刻着一双金龙座柄的把手。这是有作用的。金龙椅柄早经专人设计，藏有精巧机关，左边椅柄龙口内设有钢簧强弩，能发毒钉一蓬。右边椅柄龙头，拔出来是一口功能切金断玉的二尺短剑，朱棣本人其实并非想象中的无能，曾从术士袁琪之处学会了一手障眼迷术，以及护身的三式精巧剑招，两者配合施展，即使身怀绝技之人，若上来昧于无知．亦难免不受其害。
	他亦曾以此试探，两名卫士，都无能幸免于难。先后死在了他毒钉短剑之下。眼前这个君无忌，虽说功力不凡，终是年轻识浅、如何识得厉害？猝然出手，万无不成之理。心里这么盘算着，朱棣顿时稍压惊心，遂自有了主意。
	君无忌这一霎心情却是错综复杂，想到了自幼离失的母亲。以及眼前虽已相见，却不相识的父亲，真个回肠九转。气势低沉。
	朱棣颇似奇异地向他注视着，犹自在等候着他的回答。几度目光交接，他越觉眼前少年，仪表堂堂，气势轩昂，尤其是光彩灼灼的一双眸子，神色慑人，连带他整个的脸上神情，都似与自己第二个儿子高煦颇有“虎贲中郎”之似。
	他却没有再进一步的去想，其实眼前的君无忌更酷似一个人，只是那个人早已不再为他忆起，差不多已经完全淡忘。
	“你不是有话要问朕么？怎么不说话？”皇帝脸上颇似不解。多少有些疑惑。
	君无忌的情绪，却己酝酿成熟，眼前应该到了与父亲说话的时候了，却是碍于外人在场，一双眼睛灼灼有神地直向一旁高先生逼视过去。
	朱棣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高起潜，你退出去！”
	“遵旨。”叩安站起的当儿，高先生目光里满是惶恐，怎么也没想到皇上会粗心大意到这个地步。居然意欲单独与居心叵测的陌生人独处会谈．只是皇帝既然已经这么吩咐，万无不遵之理。狠狠向君无忌看了一眼，便待退下。
	当然。他心里却是有数。此番惊驾。自己职责所在，已是罪不可逭，万一自己退出之后，皇上冉有所失闪，便真正是“落头”的大罪。心念微转，却又忽然明白过来，很可能这是皇上的一步棋子，故意要自己下去部署一切，以待对方离开时。一举而将之成擒。
	心里这么想着。高起僣不禁举目向皇上看去，果然皇帝眼神颇似有异，像是有所暗示。
	高起潜领会了皇帝的心意。便自不再疑惑，“皇上请放宽心，卑职就在寝阁候旨。这人就是插了翅膀，也飞不了，卑职叩退！”又跪下去叩了个头。才自转身去了。
	寝阁内顿时只剩下父子二人。君无忌仍不放心，身形微闪，来到门边，撩开垂下的软玉流苏向外看了一眼，长廊静寂，叠落首高起潜渐去的背影，御苑花香，再不见一个闲人，这里无异是最重要的深宫禁苑，却又是最宁静无人干扰之所，一切的防守，固然以此为中心，却又咫尺天涯，像是摒之在外。立身于花叶扶疏的御花园，你会感觉到这一霎距离世俗是如何遥远，哪里闻得着一些儿兵争气息？
	自然，这些感触对于眼前的君无忌来说，那是丝毫没有意义的。
	御座上的皇帝，显示着出奇的镇定，那也只是表面的样子而已，至于内心是不是一样的宁静就不得而知了。
	“你的功夫不错。”皇帝不自禁地向他点头称许着，“如果你肯留下在朕身边效力，应该有一份很不错的差事，你可愿意？”
	君无忌摇摇头：“在下无意功名，有辱陛下抬爱，尚请恕罪！”
	朱棣“呵呵”有声地笑了，闪烁的眼睛，再一次在对方身上转着，两手把握着椅柄更紧。
	擅于观人的君无忌，立时心里一动。每个人都有一张笑脸，只是那张脸如果是“笑里藏刀”的话，你却要切切提防注意了。目睹着朱棣的笑脸，却也不曾疏忽了对方眼神里的凌厉杀机，正是那凌厉的杀机，猝然间使得君无忌大生戒心，紧接着也就看出了破绽。
	“君无忌，你不是说要向朕打听一个人么？这个人究竟是谁？”说时皇帝湛湛的目神，瞬也不瞬的直向他“盯”视着，只等着对方再走近几步，即可向他发出手边暗器。
	“在下这里有一张人像刺绣，恭请陛下过目一阅，便知在下所要打听的这个人是谁了？”
	朱棣不明所以地怔了一怔，频频点头笑着：“好，好，你就呈上来吧！”一面说时，朱棣的左手几乎已将按动掣钮，只盼着对方能上前几步。
	他的这个愿望，随即为之实现。君无忌果然踏步向前，眼看着已临近眼前，朱棣的手指就在这一霎，即将按动机关，蓦地，他觉出有一股奇怪的力道忽然由对方前进的身子传了过来。这股力量。随着对方前进的脚步，恰似一个无形的力罩，猝然间将自己罩定，由不住使得他机伶伶为之打了个寒颤。正是这种奇妙却足以使他震撼的感触，使得他即将扳动椅柄机钮的手指，为之忽然停住。
	这种惊惶其实只有皇帝自己心里有数，紧接着所接触到的来人目光，更似有无比的吓阻作用。
	“陛下稍安勿躁，在下此来，一片赤子之心，绝无恶意，只请陛下垂阅一下这张刺绣当知一切了。”
	话声方顿，随着他探出的右手，“波”的一声轻响，一片阴影，发自其手，轻轻飘飘，循着皇帝座处，飘落下来，却是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他的膝上。
	一霎间的杀机之后，代之而起的是无比的好奇。朱棣微惊之下，竞自暂时忘了向对方的出手，略作迟疑，随即把膝上那一面缎质刺绣拿了起来。
	那是一幅石榴红色的湘缎刺绣，约莫二尺见方，朱棣缓缓拿起，迎以座前明灯，画上人物立时清晰在目。
	石榴红缎子面早已褪了颜色，只是那精针刺绣的美丽少妇形样，却不曾随着逝去的年月而少见退色，模样儿依然清新，特别是落在“有心人”的眼睛里，其震撼、惊悸，应是可以想知。
	画中少妇．显然是属于极品尊隆的朝廷命妇身分，满头珠翠的头饰之外，那一顶“单翅斜飞”的“巧凤金冠”正说明了她的出身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本朝宫廷后妃才能享有的穿戴。
	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来人所要打听的人，竟然会是一个女人，一个出身本朝宫廷后妃行列中的女人。皇帝的脸色微似一惊，他以十分奇怪的眼色，向着君无忌看了一眼，随即落目于石榴红的缎质绣像之上。
	“噢——”一声悠长的呼叹之后，皇帝的两只手像是微微颤动了一下，紧紧地蹙了一下斑白的长眉，他随即把这帧刺像放远了。就这么一忽儿远，一忽儿近，看了又看，认了又认，终至于不能判定，“这是……是……”
	“是一个与陛下相识的女人！”
	“噢？”皇帝由龙座站起了身子，两只手拿着这帧绣像，再一次的仔细端详，画中少妇娟秀的脸，一霎间变幻出无数不同的表情，这无数的不同表情，敢情俱都似曾相识，曾是他所熟悉的。
	“啊，她是……”几乎已是呼之欲出，却又沉湎于混乱的思潮之中。
	敢情是过去的面孔太多了，多到数也数不清，一时间要在如此众多的面容里单独挑出一个人来，叫出她的名字，对他来说，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这个女人却容或是例外的。
	“二十几年以前，陛下其时尚在燕王任上。”君无忌的一声旁白，使得朱棣全身为之一震。
	再回过头来垂视于手上刺像，画中少妇的美丽娇容，顿时更见清晰。
	“啊，朕知道了，知道了……”一连两次说“知道了”，却仍然还不能呼叫出那个名字。
	“陛下原来竟是无情之人！”君无忌忍不住冷笑一声，对于面前贵为“天子”，更是自己生身之父的皇帝，竟然出言讥讽：“这妇人的俗姓是姜……”
	“姜”字出口，皇帝全身就像是忽然触了电般地一阵颤抖，却似有一种喜悦之情，闪过他的脸上，“姜贵妃！”朱棣的眼睛一霎间睁得极大：“是姜贵妃……朕的姜妃……”
	“陛下终于想起来了……”说了这句，两行泪水终于忍不住，自君无忌眸子里滚落下来。
	朱棣吃了一惊，看看面前的无忌，又看看手上的绣像，“姜贵妃”一经呼出认定，便自再也不会消失，昔日种种，一古脑的俱都涌现眼前。
	“姜妃……姜妃……飞花……飞花……”
	“姜飞花”便是这美丽妇人的真名实姓了，显然这“飞花”名字，连君无忌也是第一次听到，可怜他，对于自己亲生的母亲，所知道的竟是那么的少，以至于皇帝猝然呼出之时，他的反应是那么的惊愕与陌生。
	“飞花……谁是飞花？”
	朱棣怔了一怔，显然对于对方有此一问感到诧异：“飞花就是姜贵妃的名字，你还不知道？”接着他用十分好奇的眼光，向青年人注视着。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现在我知道了。”然后他轻轻地念着“姜飞花”这个名字，觉得这个名字美极了，是他有生以来所听见过最美的一个名字，一时间脸上呈现出无比向往与依念，对于久别迷恋的母亲，又加深了一番憧憬。
	“这张绣像你是从哪里来的？”似乎这一霎，皇帝才触及了心里的好奇。
	“一直就在我的身边。”君无忌讷讷说道：“我保留它有二十几年了！”
	“你又是谁？”皇帝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为什么要留着这绣像？还有……”
	君无忌冷冷地插日说：“请陛下先镇定一下，是我向陛下发问，而不是陛下问我！”
	朱棣碰了个软钉子，倒也不以为异。他脑子里这一霎充满了太多悬疑，呆了一呆，缓缓点了一下头说：“还有什么你要问的？”
	“我要问的是，姜贵妃如今的下落，陛下你可知道？”
	“你……”朱棣呆了一呆，微微一笑：“这就是你所要知道的？她已经死了，二十年前已经死了！”
	“那只是宫里的传说！”君无忌冷冷地说：“真的她，并没有死，一定还活着！”
	“胡说！”皇帝用着不可思议而充满了怒气的眼睛看着对方：“你乱说些什么？……二十年前‘春暖阁’着了一把火，姜贵妃是被火烧死的……咦！你到底是谁？忽然跑进朕的寝宫问这些干什么？”
	君无忌所听见的，竟是与外面的传说一般无二，如果他真是相信这个传说，他也就不会来了，他所相信的是另外一个传说，那个传说，充满了离奇色彩，说是母亲姜贵妃根本就没有死，“春暖阁”的一把无情之火，其实所烧死的，只是无关的宫女而已。
	忽然他吃了一惊，发觉到自己所提出的这个问题，其实再愚蠢也不过，所能证明的无非是传说的“属实”而已，他反倒有一种轻松的宽慰感觉，既然这个传说“存在”属实，那么另外的一个传说也应该是实在的了。
	“在下还有个问题，要请教陛下。”微微一顿，他才又继续问道：“如果我所知不差，姜贵妃还为陛下生了一个儿子。”
	皇帝怔了一怔，倏地皱起了眉毛，“不错，是有这么回事。”
	“他的名字是……”
	“朱高爔。”朱棣摇了一下头，无可奈何的样子，笑了笑：“也死了，那个孩子和他母亲一样的命薄……他是病死的！”
	君无忌一霎间像是跌进到奇寒彻骨的冰窖里，良久，他才似缓缓复苏过来，“谢谢陛下赐告！”苦笑着他点了一下头：“在下总算知道了一切。”
	像是传说一样，自己早在二十几年以前，就已经“病死”，一切皆是出自母亲细心的安排，“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自己能有今日活命，全在母亲的先见之明。
	她老人家既能为“儿子”预作安排，当然同样的也能为自己预留退路，故布疑阵，这一点应是毫无疑问可以认定的了。那么，她老人家便是与自己一般，应该是还在人世的了。
	君无忌忽然触念及此，内心真有说不出的激动，这种激动却是属于兴奋的一面，为着母亲的生存，而遥遥祝福，寄上心香一瓣。不自觉里，两只眼睛已充满了泪水，几乎滚落出来。
	朱棣对于这个冒失的青年，越觉好奇。“哼”了一声，注视着他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问这些事情？”

八
	君无忌苦笑着摇了一下头：“陛下不必多问，这帧绣像尚请发还。”
	手势略探，已自皇帝手里，把母亲绣像取了过来。
	二十四
	这一霎，无疑是最佳下手时机。
	朱棣的一只右手原本就按持在龙椅把柄上。由于君无忌上来的威势，使他自揣无能，乃自暂时打消了向对方出手念头，这一霎却由于君无忌的疏忽接近，乃致使他恶念再生。
	君无忌果然虑不及此，疏忽了。疏忽的概念乃在于直觉上认定对方是生身之父，本能的便疏于防守，却没有进一步去仔细的分析这“亲情”的认定，其实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朱棣压根儿蒙在鼓里，毫不知情。
	无论如何这一霎间，事情却发生了。隐藏于朱棣龙座把手里的一口短剑，极其锋利，前文亦曾述及，皇帝为图防身，曾从术士袁琪处，学会了几手颇是诡异奇特的杀手毒招。这一霎不容思索地便自用在了自己亲生儿子的身上。双方身子已近到不能再近，君无忌索画心切，俯仰间更不禁暴露了整个胸腹要害。朱棣却是有心人，焉会放过了眼前的最佳时机？就在君无忌俯身取图，仰身方起的一霎，皇帝的辣手毒招已自发动。
	确乎是微妙毒辣的一式杀招！随着朱棣向右微微转过，意在掩饰的身势，一口精光刺目的短剑已自他腕底翻起，软帻乍扬，斩金截铁的一口利刃，已自向君无忌右肋间刺了过去。
	这一剑尽管毒辣狠厉，却也并非全无破绽，若在素日寻常情况之下，那是绝无可能在君无忌身上得逞。只是眼前情况特别，猝然施诸之下，君无忌简直无能防范。像是极其诧异的一种震惊，猝然现诸于君无忌的脸上。
	“你……”
	随着他腾起的身子，鹰也似的快捷，凌空直翻而起。饶是如此，朱棣的这一式辣手毒招，仍然未曾落空，“噗哧”一剑直穿右肋，随着君无忌翻起的身子，左手已自朱棣手中，夺下了那口短剑。“当啷”一声，飞出丈外，却有一股鲜血，自他肋间直喷出来。紧接着他踉跄的身子，己落了下来。
	朱棣这一剑，虽说侥幸得手，目睹着对方青年这般神勇，早已吓了个魂飞魄散，先者，由于君无忌夺剑的力道过于勇猛，几乎把他由龙座上直拖了起来。一口剑毕竟把持不往，被夺出了手，人也跟跄跌出。对于朱棣来说，这可是他生平从来连梦也不曾梦过的奇凶大险。
	一时“龙颜”大变。大呼一声：“高起潜！”
	话声方出，面前人影倏现，君无忌神兵天降般己现身当前。随着他递出的右手，奇光电闪。一口长剑已比在了他的脸上。
	皇帝的感觉不啻己身遭毒手；“啊呀”的一声惊叫，待将倒下的一霎，才自发觉到空中长剑并未落下，奇光耀眼的就在眼前．对方长剑剑尖，简直已触到了自己鼻尖，冷森森的一股剑气，更似流电般传自对方剑锋，瞬间已遍布全身。
	“你……敢！”这似乎便是身为皇帝、亿民敬拜如神、被尊称为“万岁”、“天子”的人的最后余勇了。说了这句话，随即闭口不言，起自内心的恐惧、惊悚，刹那间已充斥全身，使得神武盖世、自视极高的这位当今皇上，也由不住心生寒意，为之面色猝变，却把一双惊惶的眸子，直直向着眼前的君无忌逼视过去。
	君无忌脸色芒白，朱棣这一剑无异给了他极大的创伤，几至举步维艰，他却倔强的屹立如故，原可立毙皇上于剑下，他却是万万不能。
	瞬息间，鲜红的血已遍布全身，几至湿透了他整个半边衣裳。
	“你……陛下你好狠的心！”一面说时，左手骈指如飞，自行点了全身几处穴道。暂时止住了怒涌的鲜血，只是却无能止住内里的流血，他只得一次次强提真气，不使扩散，如此尚能逞一时之勇而站立不倒。
	朱棣显然被眼前这番景象吓住了。使他不了解的是，对方这个年轻人，竟然没有向自己出手，明明他有足够的能力，可以挥剑下落，他却偏偏对自己手下留情，这又为了什么？
	这一霎，其实瞬息万变，早在朱棣临危坠地前的一声呼唤里，身负皇帝近身安危的“四品”侍卫高起潜，已闻声而至。这一次高起潜却是有备而来，来的更不止他一个人。软玉流苏刷的甩起，四条疾劲身影。一阵风也似地闪了进来。除了高起潜之外．另外三个人皆是锦衣卫中顶尖儿的矫健之流。
	先时，高起潜召集他们，连同另外二十四名大内高手，已在寝宫外部署了极为严谨的阵势，只待君无忌束手被擒，这时皇帝的出声一唤，乃自不得不改了初衷。以高起潜为首的四名皇帝近身卫士，临时改向寝阁扑来。
	四人身子方一扑进。乍然看见皇帝受制于对方剑下。俱不禁大吃一惊，登时吓得动弹不得。
	高起潜怒叱一声，手指问君无忌道：“大胆狂徒，你……敢对圣上无礼么？还不丢下手上的剑．跪地请饶，真正活得不耐烦了！”话虽如此，这个高起潜却是脸都吓白了，连同另外三人。四个人在目睹着皇上受制的一霎，确是手足失措，一时没了主张。
	君无忌冷峻的目光，在四人身上转了一转，又自回到当前皇帝身上，“我原有几句忠言，要向陛下进谏，此刻却是……不能了……”
	说时剑势略收，向后退了一步，朱棣乃得趁势站起，只觉得眼前奇光刺目，仍自未能脱得对方剑势威胁之下。
	忽然，他发觉到君无忌已为鲜血所染红了衣裳，不禁胆势一壮，嘿嘿冷笑道：“你已为朕宝刃所伤，还敢恃强好胜？不如抛下了手上的宝剑，跪地受绑，朕念在你是一条汉子，没有伤害朕的份上，非但可以饶你一死，还可以传太医为你治好眼前刀伤，以后更可赏你一份功名，在朕身边当差，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君无忌紧紧咬着牙。心里甚是激动，原有一番道理，当面向朱棣诉说，却碍于身上伤势过重，一旦真力涣散，怕是死路一条。当时聆听之下，惨笑道：“想要我为你效力，那是梦想……陛下若是一意自大，动辄兴兵，亲小人、远贤臣，怕是天怒人怨，你这大明江山也难以保全……”说时，脸上神色猝变，由不住身子晃了一晃。
	高起潜等四卫士若以为有机可乘，却又错了，事实上他的一只手掌，却在这时，搭在了皇帝肩上。
	“我要走了，有劳陛下就送我一程吧！”
	虽是重伤之中，却也余勇可嘉，朱棣皇帝只觉得对方落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掌，直似一把透骨钢钩，整个肩骨都在对方掌握之中，性命攸关的一霎，他却也只有软化了，“你们闪开，退下去……关照下去，让他走。”
	这几句话是向高起潜说的，后者聆听之下，心虽万分不甘，却也只有遵命之一途，“卑职等遵旨！”高起潜挥了一下手，四个人一起躬身告退。
	朱棣回过脸看向君无忌道：“你可以放心去了！”
	君无忌摇摇头说：“不！还是劳驾陛下送我一程的好！”
	朱棣倏地睁大了眼睛，却似将一口心头之火又压了下去，点点头道：“好吧！”
	君无忌哼了一声，却把搭在父亲肩上的那只手掌，移向当前紫檀木雕有龙纹的一张书桌上。
	“陛下乃一国之君，言行当为民表率，当学尧舜之贤良美德，不为纣桀之暴虐无为，昔日唐太宗所以治国，自谓身边有三面宝镜，皆一时贤良之臣，陛下身边却无一人，诸良臣非死尽皆下猝，如此下去，国将不治矣……”微微一顿，颇似感伤地叹息一声，看了身边的皇帝一眼：“再者陛下春秋渐高，岂不知色欲伐身？长此以往，何以自保？尚望深以为戒……”
	朱棣想不到对方竟然会有此一说，一时瞠目结舌，不知何以置答。
	君无忌轻叹一声，眼睛里满怀悲忿，冷冷说道：“今夜一别，后会无期，尚祈陛下深思在下所言，苟有一得，亦不妄小子今夜冒死进宫。”说到这里，那只持按在紫檀木桌面上的手掌抖动了一下，随自缓缓抬起。
	包括皇帝在内，现场各人的眼睛，俱都情不自禁的向着桌面上移视过去。桌面上敢情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足足有半寸深浅，这番情景，一经传入各人目光，俱不禁为之大吃了一惊。
	以高起潜这等深精武术内功的“行家”来说，眼前情景，亦足以令他惊悚，自揣无能。
	须知紫檀木坚逾精铁，休说在上面留下什么掌印，即使刻划些微痕迹，亦是万难。君无忌竟能以肉掌贯注真力，使之落下半寸许深浅的掌印，这其间如无精深的“内气”，混合以“大力金刚掌”的精湛功夫。简直不卒为功。“行家伸手、剃刀过首”，高起潜目睹之下，一时噤若寒蝉。
	朱棣的惊骇也就更是可以想知了。“啊……”不由自主的，朱棣发出了一声惊呼，只是睁大了眼睛，频频在君无忌脸上转动不已。在他眼睛里，对方这个青年，简直奇特到不可思议，脚下不由自主地随即向外步出。
	君无忌点头说了声：“有僭！”随即跟随步出，高起潜等四人见皇帝被挟持，竟然亲身护送对方外出，生恐有所失闪，一时俱皆吃惊，职责所在，不敢怠忽，当下也都跟随其后，向着寝阁外面步出。
	各人心里有数，眼前这个姓君的青年，别看受伤甚重，步履间已现蹒跚，若是拼命出手，仍是大有可观，眼下皇帝在他劫持之下，更是随时有性命之忧，一时俱都忧心忡忡，亦步亦趋的跟随步出。
	原来高起潜先时被迫外出，早已作了必要部署，锦衣卫的卫士，俱已奉命聚结。此番情景，一经步出寝阁，立时昭然在目。但见御道两侧，雁翅般站定了两行卫土，各人一口长刀，附近花树丛间人影幢幢，更不知伏藏着多少机关。这些人原待在君无忌乍一出现的当儿，一举出动，将对方生擒在手，甚至于早经历练的一个搏杀阵势，也都部署妥当，却是万万没有料想到，走在最头里的一人，竟是皇帝本人，一时相顾失色，纷纷放下长刀，跪了下来。
	皇帝的表情甚是尴尬，向前走了几步即停了下来，好在眼前虽有灯火，毕竟是在夜里，看不甚清，各人面对皇上的一霎，更不敢犯颜直睽，如此一来便自大大减少了朱棣的窘迫难堪。
	“叫他们都跪在原地不许动，违令者斩！”这几句话是冲着眼前高起潜说的，后者立时领旨，上前一步，大声向眼前各人宣告了皇帝旨意。
	朱棣这才转向身后的君无忌，微微一笑说：“现在你总可以放心地走了！”
	君无忌目光一转，只见当前百十名卫士，全数匍匐地面，无一例外，甚至于连头也不敢抬起，所谓“君无戏言”，朱棣既然已行口谕降旨。哪一个胆敢不遵？至于寝阁之外的重重关隘，是否能平安渡过，却是不得而知。
	对于父亲，他私心终有一番敬重，不欲迫其过甚。再者身上伤势过重，更是一刻耽搁不得。聆听之下，君无忌微作苦笑的向着朱棣点了一下头道：“陛下保重，在下告辞！”
	说时双手抱拳，向着当前的朱棣深深打了一躬，身子陡地直起，却似穿云之鹤，飕然作响声中，已自腾身掠起，落向正面宫墙之上，紧接着再次腾身，倏起倏落，已遁身眼前寝宫之外。
	寝宫之外，更是凶险重重，早经高起潜部署妥当。君无忌一经飞身下落，耳听得一声喝叱道：“射！”灯光突现，无数道孔明灯光，一古脑般地齐向着君无忌身上照射过来，紧接着一阵子弓弦声响，无数箭矢，一齐射到。
	这番阵仗若是换在平时，君无忌根本就不把它看在眼里，只是眼前身负重伤之下，应对起来，可就大不轻松。第一拨乱箭，皆为他挥剑劈落在地，紧接着弓弦响处，第二拨乱箭又自射到。君无忌再次挥剑，运施剑气直向箭势中卷了过去，长虹飞卷处，来犯箭矢纷纷折断，劈落殿瓦。
	这类剑气，极耗真力，君无忌一经施展，才知道重伤中力有未逮，先时封闭穴道，为真力冲撞自开，一时怒血四溢，湿糊糊地又自染满了前衣。君无忌一惊之下，顾不得恋战，身上向后一缩，施了个“狸猫戏檐”，在光彩刺目、色如琥珀的琉璃殿瓦上一个打滚，就势双脚力端，“哧”，有如腾蛇射空，足足飞出了两丈四五，落在了另一片殿瓦之上。
	这番施展，极为快速，君无忌虽在重伤之中，亦是了得。无如这附近早经刻意安排，各屋脊殿瓦上，皆有埋伏。眼前君无忌身势方落，猛可里两条人影，倏地由暗中闪出，各人一口细窄长刀，二话不说，飞身抡刀就砍，君无忌慌不迭一个急闪，“当”的一声，来人之一的一口长刀，砍在了光滑坚硬的琉璃殿瓦之上。这人一惊之下，慌不迭向后收刀，却已是慢了一步，已为君无忌快速挺出的长剑，刺中右肋，这人惨叫了一声，一个筋斗直由高有七丈的殿瓦上直摔了下去。
	君无忌一剑递出，却已是强弩之未，只觉着全身发软，仿佛虚脱，再也无能施出第二剑，偏偏另一来人的手上长刀，硬是饶他不过。这人身手端的不弱，随着他猝然矮下的身子，掌中长刀“刷”地直向着君无忌连肩带臂直劈了过去，刀身未至，先有一股侵入毛发的阴森刀气，颇是不可轻视。
	君无忌原指望苗人俊会及时接应，却是迟迟不见他的现身，眼看着对方这一刀自己万万不能躲过，却又不能睁着眼睛等死，心里一急，左手攀处，已捞起了大块殿瓦，正待再一次施展真力，向对方脸上抡去。
	猛可里，耳边上似有人低叱一声，紧接着一线银光，陡地自身后飞出，其速绝快，快到不容交睫，长刀卫士倏地有所察觉，已是闪避无能。
	银光耀眼里，显示着飞来的暗器，只是一口极为纤细小巧的飞刀。由于来人的功力极高，飞刀又过于细小，猝然出现，防不胜防，一时正中面门。长刀卫士“啊”地痛呼一声，随着飞刀的疾势，凌空一个倒栽，直由殿宇上翻落下去。
	这一霎紧迫万分，却是多事之秋，蓦地左面殿阁间传过来一片混乱，似有人于混乱中开辟了第二战场。
	君无忌把握着这一霎良机，方自挺身站起，暗影中一条人影，快闪而过，如影附形地已贴在了自己身后。耳边也响起了来人清脆的口音道：“别逞能了，让我背着吧！”话声出口，更不问对方是否同意，身子一转已绕到了君无忌前面，迎着君无忌微倾的身子，向上一托，已把他背在了背上。
	此刻的君无忌连话也懒得多说上一句，真正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沈瑶仙！
	那清脆而含有苏白的北京口音，正是他衷心所盼望的，忽然间出现耳边，更有说不出的温馨熨帖感觉。
	无论如何，他却是无能拒绝，只有“接受”之一途。眼下他无力地伏在对方背上，虚脱得连一点劲道也提不起来，却不能不说上一句感谢的话。“是沈姑娘吧？又是你救了我……”
	“别……”沈瑶仙“哧”地笑了一声，一连两个飞纵，落向墙头，才回身轻嘘道：“说话就说话，可别冒热气儿，我怕痒。是我又来了，谁叫咱们有缘呢！”她似早已勘察好了退路，话声一落，再不迟疑，一路轻登巧纵，己隐身花树丛中。宫廷内院地方大极了，真要藏两个人，还真不易被人发现。
	沈瑶仙几个闪身，扎进大片林阴，再绕了个弯儿，倏地飞身上了瓦面，背上虽负了个人，依然轻灵如故。身子一经登上了瓦面，立时俯了下来。
	“对不起，再忍一会儿，先看看风头再说。”嘴里跟背上的君无忌说话，一双眼睛却没有闲着，骨碌碌往四下转着。
	在她眼里，皇宫内院这一霎可真是风云乍起，灯笼火炬，人声喧杂，掀起了如海怒涛，可却与眼前自己二人发生不了什么关联。“摇光殿”秘功之一，开宗明义地便已说明了以“智”胜人的对敌“上策”。临场上阵，哪怕对方是一等一的强人，如果对手之前，先能冷静下来，仔细的盘算一下时空人地，常常便能稳操胜券。就是因为这番仔细，才落得了眼前的片刻宁静，这隔岸观火的片刻闲暇，不啻为她带来了一份欣慰。
	毕竟她年岁过轻、童稚未去，时常爱促狭谁来逗乐，看着人家白忙乱叫，无的放矢，心里先就好笑：“有个好地方，谁也找不着，先让我瞧瞧你的伤，咱们养足精力再走！”
	身后的君无忌仍没有答话。沈瑶仙随即站起，分出一只手托着君无忌的身子，生平这还是第一次接近男人，尤其是这样“亲近”的接触一个男人，偏偏这个人是自己所钟意的人，那种感触可是微妙之极。
	顺着画檐边上的一道檐沟，往前赶了一阵，冷月稀星，倍感阴森，却因为背上的那个人，使她心里有一种暖暖的感觉。
	身在高处，迎着冷冷天风，如此踏瓦行了一阵，来到了一间阁檐前。映着寒月，清晰的看见一扇六角形的窗户，窗扇虚掩，却是半开着。沈瑶仙掂了一下身后背着的人，小声说：
	“这地方好极了，鬼也找不着！”一面说身形前俯，左手轻推，已把窗户推开。
	“你先进去，我扶着你。”说时娇躯下蹲，待将把君无忌放下来时，才自觉出了有异，咦了一声道：“你怎么了？”回头一看，由不住大吃了一惊。身后的无忌，圆睁着两只眼，满脸汗珠，却是牙关紧咬，表情迟滞，敢情俯在自己肩上，竟是“死”了。
	一惊之下，吓了个半身发麻。原当他不过是受了些外伤，不关紧要，哪里知道伤势如此之重，而致落得了眼前这步田地。一想到“死”，沈瑶仙下意识地打了个冷颤，顾不得先放他下来。径自向敞开的六角窗扇里钻了进去。
	原来这座殿阁，为皇上储书的“懋勤殿”，除了正殿陈设着许多图书翰墨，另有书房三处，内里布置华丽雅致，专供皇上小憩读书之用。无意中潜身进入，发现了这处既安全又隐秘的所在，想不到转眼间就派上了用场，却是始料非及。
	眼下，沈瑶仙把君无忌放在铺有黄绫的软榻上，却不知正是皇帝朱棣日间憩息之处。
	她心里急坏了，偏偏屋子里黑得很，两只手在对方身上摸摸，湿糊糊的摸了一手，又粘又腥，竟是两手的鲜血，“啊，不……君无忌……无忌兄，你可千万不能死，我求求你……
	求求你……”心里一急，连眼泪也流了出来。
	当下匆匆摸出了身畔的千里火。迎空晃动“叭嗒”一声点着了，她这“千里火”亦为摇光殿精心设计，除了外形精巧之外，光度更较一般江湖人所用为强，一经燃起，火苗子足足冒起来有尺把来高。照得整个轩阁光影灼灼。
	借着这蓬火光，再向榻上的君无忌细细打量，沈瑶仙只吓得目瞪口呆，半身发冷。床上的无忌，简直已是个血人，脸上白渗渗的竟是不着一些儿血色，鲜红的血不但染满了他全身衣裳，竟连身下的“龙床”也染红了。
	沈瑶仙几乎傻了，其时早已泪流满脸，竟自连声抽搐起来。呆了半晌，才似忽然警觉过来，暗忖着我这是怎么了，千万慌不得，救人要紧。心里一直惦记着“救人要紧”四个字，这才强自镇定下来。
	龙床边上高挑着两盏琉璃灯，样式特别，瑶仙把千里火往灯里一送，才一靠近，竟自着了。
	熄了千里火，沈瑶仙心里通通直跳，有生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么害怕过。抖着手，先用自己的丝帕，把他脸上的汗渍擦净了，试试出息，像是还有口气儿，只是出入极微。这个意外的发现，顿时使得她神情一振，慌不迭由身上取出了自备的“摇光殿”灵药——“小还金丹”。看看所剩不多，只得数粒，费了半天的事，才把他闭着的嘴张开，一古脑把瓶子里剩下的药，全数都倒了进去。
	君无忌身上还在淌血，“呀……”这可叫沈瑶仙着了难。方才君无忌虽然自行点穴止血，无如后来连施气功，自行冲开了关窍，是以流血不止。
	沈瑶仙只见流血，却不知伤在何处，非得脱下他的衣服，细细观察不可。为此她着了一阵子难，想了想，终究是救人要紧，别的可就顾不了许多，当下跃身而起，先把敞开的窗户关好，拉上窗帘，身子落下之后，随即动手解开了他的衣服，倒是不费事就找着了他肋间的一处剑伤。真没想到，他的伤势如此之重，看来是伤及内脏要害，这就难怪了。
	沈瑶仙吸了口长气儿，镇定着先把他外伤附近的穴道一一封闭，惴测着他受伤的部位，可能是肝脏附近，果真要是伤了肝，那可就……想着想着，只觉着鼻子一阵子发酸，热泪由不住簌簌直淌下来。
	她随身还有一小瓶“摇光殿”秘制的止血生肌妙药，一直带在身上，从没有用过，更不知它的灵效如何，一经触念，忙即搜出，当下打开瓶盖，小心地在他伤处附近倒了许多。
	这药效颇是奇妙，才一沾着他的伤处，即泛出了一层白色的极小泡沫，很快的即把伤处附近掩住，竟是不留下一些儿缝隙。
	沈瑶仙看了心里动了一动，终不知是否奏效？当下她找着了可能是皇帝专用的布巾，把他身上血迹擦了擦，且把黄绫被单，权作是裹伤的布带，小心地为他包扎一通。这些工作虽是细小琐碎，但因提心吊胆，心里又有一份牵挂，做来甚是累人。一切就绪，她脸上也见了汗，伏在君无忌心口上听听，那颗心倒是不缓不急，有一下没一下地跳着，何以他到现在还没有醒转过来？可真叫急死人！
	夜当已深了。皇宫内院由于地方过大，虽然经过方才天翻地覆的那种折腾，也只是一瞬间的事，这时随着时间的渐晚，又似回复到原有的宁静。也不知外面怎么样了？
	琉璃灯盏无声地燃着，小小的火焰在澄黄的琉璃罩里时耸又缩，像是施出了浑身解数，由此而泛出的光彩，便自多彩多姿，很容易吸住人的眼睛，倏即发觉时，却已是视线混淆，眼前金星乱冒。
	“唉……”从来少愁的姑娘，自从上一趟江湖回来，竟然也学会了叹气。灯下，她再一次地向无忌打量着，对方已不再是“陌生”的人了，包括他的人，他的心，他的内涵，他的作为武功，都已是自己所深深熟悉，乃至才会赢得自己一腔爱慕。
	然而，他却仍然还是“陌生”的，他的出身、来历以及师门……甚至于“君无忌”这个名字，都值得怀疑，讳莫如深。至今仍不为自己所知，这么说起来，自己对于他，仍然还只是知道得那么少，何以他就有那么一种力量，能够把自己深深地吸引住？
	这番感触其实早在乍见之初，便已有了感觉，如今更是深陷泥足，难以自拔。真是说不清的，总像是他的那张脸在哪里见过似的，便是那番冥冥中的“似曾相识”，排斥了自己对于他的少女矜持，乃至于演变到了今日这般下场。如今是想忘，忘不掉，想舍，舍不得。
	站起来走了几步，一只手按向墙壁，神情所显示竟然大为失措，仿佛整个心都乱了。
	“君无忌，你可不能死……我求求你……求求老天保佑……保佑他平安康复，快活过来吧……”像是念咒儿似地，心里一个劲儿地这么嘀咕着，整个身子都仿佛已然虚脱，竟似乱了方寸。
	她这里声声祈祷，情寄无助，却听得身后窣窣声响，颇似有了异动，紧接着传出了君无忌的一声呻吟。沈瑶仙呆了一呆，简直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了，霍地转过身来。果然是君无忌。像是刚由昏迷中醒转，睁着一双朦胧的眼睛，正在各处转动着。
	“你……醒了？”像是一阵风似的，沈瑶仙忽然来到了他眼前，掩不往的喜悦之情，却在双方目光接触的一瞬，才自抬回了少女的矜持，一时间便绯红了脸，颇似难以自处地看着对方发起呆来。
	霎间的宁静之后，君无忌总算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微微地点了一下头，脸上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丝微笑，无疑的，这个时候，能够看见沈瑶仙这张清新可人的脸，使他由衷的感觉到快乐欣慰。
	沈瑶仙往前走了一步，挨近到他身边，蹲下身子来：“刚才真吓死我了，谢天谢地，你总算醒过来了，现在慢慢地听我说，不要急，不要害怕……”
	君无忌不由自主地绽现出一丝苦笑。沈瑶仙这才觉出来自己语态有异，竟似把对方当作一个无知的小孩，自己的口气更像是一个大姐姐那样的自然，以君无忌那般功力、内涵见识，岂能没有自知之明？显然他对于自己的伤势，已了然胸中，才会紧闭双唇，一言不发，以使真息不致外泄。
	“你的伤势极重，又失去很多的血……外面的穴道已为我用闭穴手法封住，可是里面到底伤在哪里，我却是不知道，只有靠你自行试着以真气处理了！”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表示她言之有理。
	沈瑶仙含笑道：“我已经给你吃下了摇光殿的‘小还金丹’，药效极强，对你气血应该有很大补益，刚才我担心你一直昏迷不醒，不能运功自行调息，致使药力不彰，现在你醒了，这就好了，回头等药性发作，你见机用功，我再从旁助你一臂之力，定然大见功效，所以你用不着担心。”
	君无忌略略地又点了一下头，眼神里流露出由衷感激，或许他急欲知道如今身在何处？
	一双眸子随即向四周移动过去，当他看清了这间房子里的一切摆设之后，由不住大大现出了惊诧。
	“你奇怪吧！”沈瑶仙微笑着说：“这是皇帝的书房，我们还在皇宫！”
	君无忌眼神立时显出了诧异。
	“最危险的地方，常常也是最安全的。”沈瑶仙注视着他侃侃说道：“刚才外面闹翻了天，我们这里却安静得很，如果我当时背着你慌张地往外面跑，很可能现在还身陷重围，你的伤又如此之重，是否能安全逃出，可就大有问题，还好，我事先发现了这个地方，人不知，鬼不觉，保证安全极了。”
	君无忌静静地听她说着，对她的机智聪明，由衷赞赏，自从那夜雪山邂逅，双方对剑之后，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再看见她了，只以为此后人天远离，后会无期，即使有缘相会，再见面时是否还能保持着一份和谐？抑或是拔剑相向，拼个你死我活，可就不得而知。却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竟会是在这般场合再次见面，承她的关爱，再一次救了自己，这该是多么深挚的情谊，尤其是在于双方基本上敌对的这个立场，突然而化此戏剧性的转变，个中真情可就令人大堪玩味了。
	他的感触透过了深邃目光，己是毫无保留地传递了过去，慧心如沈瑶仙，焉能会无所体会？她用一个会心的微笑，领受了他的知情。随后她轻声道：“现在距离天亮大概还有两个时辰，天亮以前，我们准可以离开，你大可不必担心，只管运功调息，小心医治你的伤吧。”
	一边说，她已把一只纤纤细手探出，轻轻握向君无忌右手脉门，随即把本身内气真力，缓缓输出。顷刻之间君无忌全身已兴起了洋洋暖意。
	原来大凡一个精于深湛内功的人，本身都练有一种属于自身体能的“真气”，也就是所谓的“内气”真力。平日除用以护体强身之外，敌对时举手投足，可以随意施展，随各人功力之深浅，对敌人构成不同程度的伤害，功力强者更能化虚为实，化柔为刚，所谓“持木为剑”、“抡衣成杵”，举手投足制敌以死，更是不在话下。
	“真力”既有此神妙作用，自然被视为本身至宝，即使用以对敌，也不会轻易施展，如持以输送外人，对于施功人本身，更有一定程度耗损，自为本身所力戒而不乐为。沈瑶仙怎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眼前为了救助君无忌脱离危难，她却也顾不及此，毫不自惜地慷慨输送，使之流向君无忌体内。
	果然效果昭彰，片刻之间，君无忌的一双眼睛里已有了光彩，这一霎甚是重要，君无忌不敢失之大意，俟到对方真力输送至一定程度，他本身真力亦随之活跃而起，两厢一经会合，霎息间形成了大股暖流，上下左右，在他全身上下连连回荡不已。
	沈瑶仙想不到他的功力如此精湛，在如此伤势之下，尚能有所运施，内心暗自钦佩。她忖度未来的半个时辰，将是对他安危有决定性的关键时刻，自己因不明他体内的伤势如何，实在也无能帮忙，一切全在君无忌自己运功调息了。
	她因为运力输送过剧，自身也感觉出十分疲惫，需要运功调息，当下缓缓松开了紧抓着对方手腕上的那只手，一言不发地走向一张座椅，坐下来静静休息。
	这张座椅，显然又是皇帝的龙座，橡木的把手椅脚，都雕着“龙”饰，坐处铺着黄缎子的丝囊软垫，十分宽大，正合适沈瑶仙盘膝静坐。再看君无忌已然改了睡姿，变为侧睡姿态，两条腿一伸一曲，右手曲胧枕于头下，一副从容优闲姿态。
	沈瑶仙却识得这是一个“金刚卧禅”的运功姿态，试看无忌双眼微阖，出气和缓，尤其是发鬓眉心各处，沁聚着点点汗珠，以此推想，对方正当运息打通全身关隘之紧要关头。她因以猜想，君无忌当是在聚集真力，清理体内先时所积存的瘀血。这一步工作至为艰巨，设非有“气返元虚”内功境界，万难施展，看来君无忌必定是在尽力于此了，果真能把体内瘀血逼出体外，当可复元如初，否则情势堪虑。
	心里这么盘算着，沈瑶仙暗暗寄以祝福，随即盘坐椅上，自个运起功来。“摇光殿”秘功果然效果昭彰，只不过盏茶时间，已自收到了预期效果，先时疲惫固己不再，通体上下更是无比舒泰，仿佛每一个毛孔都是张开的，舒服极了。
	这一霎，却也正是君无忌的要命关头。蓦地，使她警觉到传自君无忌那一面的沉重出息声。沈瑶仙吓了一跳，慌不迭转脸看去。却见榻上的君无忌，这一霎汗下如雨，一张脸涨得红中透紫，两只眼睛怒凸如珠，煞是骇人。
	沈瑶仙“啊”了一声，还不及跑过去的当儿，君无忌已自有了动作，随着他半起的坐姿，嘴张处，一口怒血，箭矢也似地喷了出来。这口血足足喷出了丈许高下，砰然作响地击向壁顶，刹那间怒血四溅，染红了半边壁顶，整个书房像是落下一天血雨般地朦胧，直把沈瑶仙吓了个面无人色。
	紧接着惊吓之后，她总算明白了个中原委，一时情发于衷地笑了。笑靥里间容着哭泣，点点泪水顺着腮帮子滑落下来，她是太高兴了，为着君无忌的“起死回生”而庆幸，喜极而泣。
	天交四鼓。仍然还是蒙蒙的一片夜色，看不见一丝儿曙意，只在遥远的东边天际，隐隐现着一线儿灰白，便是天亮的惟一见证与讯息。
	君无忌面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把一口长剑插好背上，目视着瑶仙微微点了一下头，表示可以走了。
	沈瑶仙原意像来时一般地背着他离开，她却了解到君无忌万万不会接受，虽然他“瘀血”尽去，真气内聚，已然脱险为安。到底伤势至剧，非同小可，不宜过于劳动，只是对方的倔强，她深深了解，说了也是白说，不如顺从他的意思，加倍小心的好。
	一番混乱之后，紫禁城显得出奇的安静，偌大的皇城听不见一些儿异音，偶尔迂回天际的晨风，带动着“叮叮”惊鸟银铃的小小声响，使眼前的气氛更沉静、更单调。
	“记着，无论什么人，天大的事，都由我来对付，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你不要出剑！”说着，她随即站起身子，走向门边。
	君无忌看了一下身上的衣服，穿着的竟是一袭赫黄“软帻”，系软带，想是皇帝素日“燕居”的随便衣着，穿在自己身上倒也合适。彼此原有“父子”之亲，一朝判袂，人天远隔，残酷的情势发展，乃至于父子视同陌路，见面不识，临别一剑，以生身之父手刃亲子，世间凄凉之事，何过于此？想来更不禁为之心碎矣。
	以无比凄凉心态，忖度着此一父子血泪雠仇，君无忌一时心如刀绞。对于父亲的辣手，他并无丝毫衔恨之意，却以自己的悲痛遭遇凄凉身世，感到无比痛心。眼前待将踏出皇城的一霎，真个感慨万千，今后他将不会再踏进这里一步，冥冥中的父子之情，也就到此为止了吧！
	思念中，他随即探手入怀，不禁吃了一惊。沈瑶仙正待开门步出，见状一怔道：“怎么？”
	君无忌站起来道：“我原来的衣服呢？”
	沈瑶仙一笑道：“原来为这个。”随即指了一下桌上：“那不是么？”
	原来衣着染满鲜血，随便脱下，卷作一团，却不曾留意，里面竟裹着君无忌片刻不离，魂牵梦系的东西。还好，那物什并不曾遗失，只是一半已为血渍所染。君无忌如获至宝的抢到手里，灯下展阅，发觉到慈母绣像，半为鲜血所染，只觉得一阵心痛，禁不住涌出了热泪点点。
	沈瑶仙呆了一呆，缓缓走近过来道：“这是什么？”仿佛看见是一幅石榴红色的绢绣，上面绣着一个美丽的宫妆妇人，待将仔细看时，君无忌已小心卷起，放入怀里。
	“一幅绣像！”她用十分好奇的眼睛．向君无忌看着：“是谁？”
	君无忌看着她不自然地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说：“我们走吧！”
	沈瑶仙才自发觉到事涉对方隐秘，尽管心里无比好奇，却也不欲再问，心里七上八下，颇不宁静。
	“这年轻漂亮的女人，又会是谁呢？难道会是他过去的恋人？”突然的这个念头，连续冲击心头，一时间心里怪不自在。女孩儿家心细如发，特别是对于自己钟情之人的感触最称灵敏，偏偏君无忌表情诡异，更自为此谜底加深了一层悬疑。
	沈瑶仙满是狐疑地向他窥了一眼，暂把一腔疑团压置心底，却不禁忽然又自想起，那绣像中的女人，分明是宫廷命妇妆着，倒与春若水今日身分相符，莫非是她？再想春若水今日已是汉王贵妃，即使二人当初两心相爱，今日情况，又焉能会有合好之理？却又转念那绣像看似陈旧，显然保存有年，春若水下嫁汉王只不过是今年之事，这么想来却又似与若水不生干系，难道说他早在认识春若水之前，就已经有了恋人？真正费人思忖，想来气馁。
	这番感触，说来唠叨，其实在沈瑶仙思索起来，不过是瞬息间事。外表亦不曾现出任何征状。思索之中，二人已步向门前，沈瑶仙回看了一眼，说：“啊，我几乎忘了！”身形轻晃，重返室内，将两盏琉璃灯熄灭，再回来悄悄打开门儿一线，向外窥探一下，转向君无忌说：“我们可以走了！”
	君无忌斗志全消地向她微微一笑，无异是一切由她做主，惟其马首是瞻了。
	沈瑶仙点点头说：“这条路我来时勘查过，你大可放心，还是那句话，你尽可能不要出手，一切都有我呢！”微微一笑，露出了既白又整齐的牙齿，映以星月，晶泽有光，颇有传神之美。她敢情又想到了一个主意，由随身豹皮革囊内取出了一根丝绦。抖开来足有两丈长短，一头握在自己手里，另一头却交给君无忌拿着。
	君无忌明白了她的意思，随即将丝绦一端紧握手内。
	原来沈瑶仙深恐他大伤未愈，功力不足，这根丝带一来可以助其行走，再者更可以随时灌注真力，作一切必要应付，自是一举数得。
	是时沈瑶仙己潜身门外，丝绦微抖，示意君无忌可以出来。
	前面是一具高大的金鼎，正可借以掩身。二人伫立鼎前，略事观望，这附近尽是高大殿阁楼影，阴森森不见人迹。
	沈瑶仙此前早已把这附近勘查得十分清楚，颇似胸有成竹。当下向君无忌点头暗示，即速向右侧方一丛花树间快速行进。二人一前一后，相隔丈余，行走于花间小径，态度从容，并无鬼祟回避形迹。
	御花园设计幽雅，松柏成行，花叶扶疏。其间不乏奇花异卉，嶙峋怪石，只是眼前二人却无意观赏。绕过了一排松柏，赫见一亭耸峙当前。
	此时此刻，正有两名高冠峨服的大内卫士按剑侍立，想是对于逐渐行近的男女二人，大感诧异，不约而同地步下亭阶，并排而立地直向这边望着，眼都直了。
	君无忌猜知沈瑶仙必将施非常之手，却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内心略作提防，认准了左侧方那名卫士，必要时可以出手助阵，以防其万一逃窜。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二卫士由于立身明处，沈、君二人却是由暗处来，只看见一个大概影子，根本分不清什么路数。
	前行的沈瑶仙，忽然站住身子，微笑道：“你心地仁厚，我也就手下留情，罚他们站吧！”话声以“传音入秘”直送向君无忌耳边，自不虞为人发觉。话声甫出，右手轻起，意似掠发的招了一招，二卫士便自不再移动。
	这番出手，堪称高妙之极，却未能逃过君无忌的观察之微。先者，在沈瑶仙手势方起的一霎，两丝流光，宛若一线自其指尖飞出，紧接着二卫士站立的身子微微一颤，便不再移动。
	敢情沈瑶仙这一手神乎其技的暗器出手，亦为“摇光殿”绝技之一，名唤“弹指飞星”，乃系极其细小的钢丸，大小一如粟米，平素藏于十指尖端，一经内力灌注，弹指即出，强弱视各人功力不同，除可用以作人身定点“打穴”之外，内力深厚者，亦能于一弹之下，致人于死，妙在其体积过于细小，防不胜防。
	眼前两名大内卫士，正是为这“弹指飞星”双双命中眉心穴路，两卫士也不过仅仅觉得身上麻了一麻，随即不能移动。君无忌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吃惊，沈瑶仙的武功固然他早已由历次接触里，有所认识，然而眼前这般施展，所显示的内气真力，真正可以称得“高明”
	二字，实已与自己相伯仲，由此而观，这“摇光殿”秘功，诚乃深奥高超，却又博大精深，眼前这位沈姑娘，必已尽得其殿主李无心真传，弟子如此，师傅更是可以想知。
	这就不禁使他联想到了那位至今还不曾见过一面的李无心，心里不禁微有忐忑。
	实在说，由于苗人俊的一再警告，“摇光殿主”李无心这个名字，早已深植其心，对方偏偏却又讳莫如深迟迟不出，越是这样，越带给了君无忌内心无穷压力，这看不见、摸不着的内心恐怖战术、强大压力，只怕是李无心根本就没有料想到的，如果她对于君无忌这个人，一直是采取敌对态度，必欲置其于死地，那么这个战术的运用，实在极其成功，即使以君无忌这样定力坚固的人，或多或少也已受到了感染，渐渐感觉到有所招架不住了。
	然而，命运的安排，却又何其微妙。尽管“摇光殿主”李无心的目前动向，讳莫加深，无论如何，她手下的一子一女苗人俊与沈瑶仙，却先后对自己都改变了敌态，更进而成了朋友。这么想着，他心里实在不无感慨，因以对眼前情深义重的沈瑶仙，更不禁兴起了一种深深的感触。这番感触并不仅仅是“感激”而已，应有更深挚的情谊与内涵。当他定睛向沈瑶仙注视时，这番感受其实已无待言宣，早已借助于目光的传达，传送了过去，知情如沈瑶仙者，当能有所体会。
	沈瑶仙微微一笑，扬动了一下她黑而细长的眉毛：“这暗器的手法虽是殿主教给我的，可是她老人家却严戒我不许施展，说是太不光明磊落，有失武者的风范，今夜情形例外，你别见笑！”微微一笑，随即移步前行。
	君无忌心里动了一动，这才知道“摇光殿主”李无心为人之“一斑”，总算让自己了解到所面对的这个未来大敌，最起码具有君子的风范，比较起来，应该是易于防范，属于“高尚级”应予尊敬的敌人一型。
	转念中，二人已穿过了眼前院落。仍然是沈瑶仙在前，君无忌在后，这个走法，毫无疑问的后者乃是处于被“保护”的地位。君无忌自知无能应付大敌，难得佳人推心，也就甘于托庇，虽然他生性极是要强好胜，这一次在沈瑶仙的关怀之下，他竟然不再坚持，默默地承受了对方的好意关怀，对他来说，实在是一生中少有的经验。
	沈瑶仙前进的步子，看似不疾，其实极快，关键全在足踝之间，这类全凭真气提聚运施的功力，自非一般武者所能企及，妙在寓动于静，外表丝毫不着痕迹。
	君无忌伤势未愈，自是不宜如此施展，当他脚下移动时，才自恍然觉出，透过手中绳索，传递过一缕真力，一经与体内气息接合，立刻散布全身。一时举重若轻，用之于行走奔驰，更是得心应手，无需费力，即可与对方配合，快慢随心，同时并进。
	前行来自在一处月亮洞门。沈瑶仙忽然定下脚步，君无忌原待以传音提醒她注意，见状情知她已有所洞悉，便自住口不言，沈瑶仙再次举步，若无其事的大步向门内穿入。
	对于沈瑶仙，君无忌完全可以放心，料定她胸有成竹，果然一念未竟，前者已有了行动。就在沈瑶仙脚下待将踏出洞门的一霎，两口雪亮钢刀，闪电交错般直向她身上招呼下来。
	这一霎快到极点，猝然加身，简直不易作出任何反应。沈瑶仙早已洞悉在先，有了应变先机。蓦地停住身子，竟是恰到好处。“哧一哧一”刀风两缕，险乎其险的擦着沈瑶仙的鼻尖，直落下来，虽说险到万分，毕竟仍然还是走了空招。两名大内武士，无疑具有高明身手，一刀走空，自知失了先招，赶紧向两旁撤身，却是慢了一步。
	其实，包括两名武士一刀失手之后的动静，也早在沈瑶仙的算计之中，二武士抽身动作不可谓不快，却是正中瑶仙的下怀。一口长剑恰于其时振腕脱鞘而出。快慢速度，恰恰与二武士动作相当，二人简直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已然双双为长剑劈中。这一次格于现场情况，已无能手下留情，剑势落处，血光迸现，双双正中面颊，怒血四溅里，各自倒了下来，当场横尸就地。
	剑势一出即收，沈瑶仙更不迟疑，快速向前踏进，反手一剑，劈向一丛金丝竹阴，长剑如虹，划起了大片银光。这一剑沈瑶仙忖度周密，掩身于金丝竹影里的这个人，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简直无能防备。“喳！”剑落复起，带起了几片细长的竹叶。掩藏于竹丛中的这个人随即缓缓倒了下来。如果是白天，或许尚能看见淌出来的红红鲜血，而此刻黑夜，却是什么也看不见。
	死者当然是一名大内卫士，能够在内廷禁苑当差，当然不是泛泛者流，这类人平素狗仗人势，恃宠而骄，加以身手不凡，平日不知干了多少坏事，今夜碰在了沈瑶仙这个女煞星手里，也算是恶贯满盈，咎由自取了。
	就在沈瑶仙剑劈竹丛的一霎，君无忌已自有了警觉，倏地向后退了一步。
	一条疾快人影，直由斜刺里猛速快窜而出，人到手到，“刷啦”脆响声中，一条链子银枪已自抖出，枪身抖了个笔直，蛇形枪尖，直认着君无忌咽喉上直扎过来。
	君无忌虽是困于内伤不便有所施展，却也不能站着等死，正待有所施展，却让沈瑶仙抢了先着。
	随着她折转的身子，其实是身到剑到。连番的凶恶场面，已激起了她凌厉杀机，此时此刻，已无能手下留情，像是倒挂银河，身回剑转，洒下了一天银星。这人一只软兵刃，看看已将得逞，怎么也没想到杀招起自身后。为解君无忌眼前之急，情急之下，沈瑶仙竟自施展出摇光殿最称厉害的“分光剑影”手法，强大的剑气一时化作漫天剑雨，一古脑直向来人当头罩落下来。这人突然警觉，其势已有所不及，剑势落处，怒血四溅，已自仆尸地上。
	这个四人一组的大内卫士，素日经过严格训练，原来具有极度防阻敌对功效，想不到一朝遇见了沈瑶仙这等来自“摇光殿”的强敌，竟自如此不济，一经交手，全数瓦解冰消。
	沈瑶仙剑下连伤四人，虽是迫于不得已，却也不欲再多造杀孽，向着君无忌点了点头，直趋向一条花间小径，快速前进。
	在沈瑶仙内力援输之下，君无忌乃自不曾落后，一阵疾行快奔，间或着几处兔起鹘落的窜高纵矮，由于动作的快捷轻灵，总算没有惊动其他大内卫士，盏茶之后，二人已潜身宫外。
	日出前后，二人来到城外一家豆浆店内进食。
	眼前座客零星。面迎着远方宫城的高大墙影，血色阳光，在蓝碧澄黄不一的琉璃殿瓦上，交织一片五彩斑斓。
	护城河的河水，荡漾出一片橘丽，谜样的波光里，正有无数快船，来回奔驰，船上兵卫，全副武装，戈戟在朝阳的映照里，闪闪有光。
	显然是昨夜事发，乃自有此番骚动。二人对视着，一时默默无言。
	小伙计送来油炸的“麻花儿”、大碗的豆腐脑和新烤的烧饼，都不是什么出色的东西，只是在连夜奔驰打杀之后，吃起来却是甚有味道。
	吃了一满碗豆腐脑、两个烧饼、一小碟糯米饭，沈瑶仙才放下了筷子，却发觉到对面的君无忌所食甚少，一碗豆腐脑只吃了一半，把个酥脆的油炸麻花，玩儿似地就嘴嚼着。
	她随即明白了，对方早已习过辟谷之术，只需日餐六气，饮水即可，眼前大伤新愈，尤宜在内功方面调息锻炼，自是不宜多吃，由此忖度，君无忌平素内功造诣，原是极深，应在自己之上，有句话，她纳闷儿了很久，一直都还没有问他。
	“我一直忘了问你，是谁刺伤了你？伤得这么重？”说时，她用着颇似好奇的眼睛，向对方注视着。下意识里更似有一种雠仇，对于伤害君无忌的这个人，感到忿恨。
	只是被伤害的君无忌本人，却似并无仇恨的显示。微微的苦笑了一下，他摇摇头，大似不欲提起的神态。
	“是高起潜？”
	君无忌又摇摇头。
	“那会是谁？”沈瑶仙十分诧异地道：“难道皇宫里还有更厉害的人？”
	君无忌原是不欲说出，只是敌不住她极欲渴望的眼神，终于吐出了实话：“是皇帝！”
	“啊？”沈瑶仙几乎怔住了。
	“皇帝？朱棣？”
	君无忌又点了一下头。
	沈瑶仙睁大了眼睛，简直不能相信：“你是说皇帝他身上有功夫？”
	“那倒不是，”君无忌气馁地摇摇头：“是我一时大意，致为所伤，他心怀恐惧，只以为我将不利于他，这也怪不了他。”
	沈瑶仙聆听之下，颇似诧异地打量着他，眼神里像似忿怒，却又不解。“哼，你可真是好度量，差一点死在了他的手里，居然还为他说话。刚才要是我在现场，这个昏君就是有八条命，也逃不过我的剑下。”
	这个论调，使得君无忌微吃一惊，自然的想到了苗人俊，他二人不但在提到皇帝朱棣时，各以“昏君”称之，即使所显现于眼神的愤恨不屑，也极为仿佛。这便使君无忌猝然惊觉到果真一天皇帝撞到了他们手里，必无幸免。虽然只是一个假设的联想，也为之吃惊不小，一时毛骨悚然。偏偏却不知如何分说，只是看着对方发起怔来。
	沈瑶仙兰心蕙质，立时有所发觉。
	“你好奇怪。”她倏地睁大了眼睛：“看你样子，你对这个昏君，好像很有不舍。难道这次进宫，你不是来杀他的？”
	君无忌摇摇头说：“我从来就没有动过杀害任何人的念头，对皇帝也是一样！”
	“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只是想看看他，顺便向他打听一个人，如此而已。”
	“噢……”沈瑶仙点了一下头，一双眸子，微微在对方脸上转动着：“原来是这样。”
	她很想问对方这个要打听的人是谁？然而，毫无疑问的，这是属于对方的私事，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出口。
	只是这个谜团却深深记在了她的心里，早晚她一定会知道，即使对方不说，她也一定能知道。只要她想知道的事，她就一定会知道，已经有数不清的事情，证明她这个信念，这一次对于君无忌，应该也是不会例外。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沈瑶仙脸上显现出一种碍难，落寞地把目光投向窗外，警觉到这几句话是否应该出口？是不是应该在现在告诉他？
	君无忌却已经有所会意，“我正在等着你告诉我！”君无忌凄凉地笑了一下：“为什么你又不说了？”
	“我想……”沈瑶仙若无其事地笑着：“也没什么啦，不关紧要的事。”
	“真的不关紧要？”君无忌看看她摇了一下头：“你用不着骗我，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出来。”微微一顿，他随即说道：“是不是你义母‘摇光殿主’李无心已经离山了？”
	沈瑶仙顿时一惊：“咦，你怎么知道？”
	“这就对了！”君无忌笑道：“我知道她会来的，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说时，她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抹沮丧，轻轻地叹了口气，即把眼睛看向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又看向君无忌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来，我也就不再瞒你。你可知她老人家为什么出山？”
	“我当然知道，”君无忌苦笑了一下：“为了要看看我这个人！”
	“只为了看看你？”沈瑶仙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什么值得好笑的事，随即又皱起了眉毛，一笑一颦，娇态可人，却也显示出事态的严重，只是无能为力。
	“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也许她此来，确实是想置我于死地。”君无忌冷笑一声说：“我也能了解到，她心狠手辣。”
	沈瑶仙皱了一下眉头说：“最好不要这么批评她老人家。”
	“难道不是？”君无忌哼了一声：“只要想到令师的大名，也就可以测知她素日应敌的手段如何了！”
	沈瑶仙颇似有所作色，却又无意向对方发作，只睁着似嗔又怨的一双大眼睛向他看着。
	“难道我说错了？”接下，他轻轻念了一声李无心这个名字，脑子里一时勾划出这个离奇女人的形样，那是一个有着瘦削，苍白面颊，望之无情的女人形象。对于她，君无忌自始即充满了好奇，只是直到如今，却仍然未曾见过她的庐山真面，无疑的，她已在他潜在的内心，构成了一种强大压力，想忘也是无能。
	沈瑶仙一双惊悸的眼睛，四下里转了一周，回过来盯着他，微微嗔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直接称呼殿主的名讳，要是给她听见，哼，别以为我对你好，她老人家就能轻轻放过了你，正好相反，说不定情形会更糟，唉……”忍不住她又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一下头，眼神一变而无限怜惜，气馁地道：“反正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一切只看你的命吧！别以为你的武功好，比起她老人家，哼，你还差得远，更何况眼前你的伤还没有好，那就什么也甭谈了！”
	她用了一个北京人惯用的“甭”字，却是混杂着苏白口音说出来，听起来怪怪的，却是悦耳好听。
	这些话语病颇多，说完了，她赤裸的感情也实在毫无掩饰的展现在无忌眼前。她却是落落大方无意掩沛，较之春若水的幽凄自忍，柔肠寸断，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典型。用情之先，她显然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内心不无矛盾，然而那一段痛苦时间，毕竟已为过去，今日再面对无忌时，她已能正面而视，特别是在证明春若水归汉王属实之后，她己斩钉截铁的对自己的感情作了正确的抉择。
	除了一件事，能够使她改变这个选择。便是义母李无心那个已“死”了的儿子，再次复生，除此之外，她自感并无愧疚。这一次的邂逅，无疑已说明了她的决心，虽然如此她却未能克服一个更大的障碍，来自义母李无心处的强大障碍。
	君无忌冷笑一声道：“你义母虽然取了李无心这个看似无情的名字，事实上恰好相反证明了也许她正是‘有心’之人，一个人岂能真的无心？只是她较别人不会滥用怜悯与同情而已。”
	沈瑶仙点点头道：“你的话也许有理，但是却很难以此来说明我义母，你应该听过‘哀莫大于心死’这句话吧，她老人家其实并非无心，而是那颗心早已经死了！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是很难再让他活过来的。”
	接着她却莞尔一笑，一扫愁云道：“先别管这些事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愁也没用，一切听天由命吧。”说话之时，她的眼睛不由向外瞟了一瞟，笑容依旧地道：“这些讨厌的东西又来了，我们走吧！”
	君无忌先她之前已经注意到了，就在二人对答之际，一行器械鲜明的兵弁，正自向这边走来，双方距离尚远，不过，已能感觉出他们的此行意图，正是直奔这里而来。
	重创之余，君无忌实在不欲再多生事，二人对看一眼，随即站起离开。
	“栖霞观”外，红叶如海。
	就在这里，双方暂时作别。
	分手离开时，正有一行雁影冉冉由空中移过，褐灰色翅翼在蔚蓝天空里闪烁出一片璀璨。景致可人，却有依依之情。
	轻轻推开了这扇门，春若水静悄悄闪身室内。
	一身紧身衣裳，特意在脸上扎了一方丝帕，仅露出一双眼睛，黯淡的灯光下，即使最亲近的故人，却也不能认出她是谁来。
	高高的梁柱上，吊挂着衣衫碎片、形容憔悴的可怜人儿来自秦淮河畔胭脂画舫的“玉洁”姑娘，她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王府侍卫轮番熬审、逼供，非要她招出那个驱使她前来行刺的幕后人物。天知道，何曾又有谁支使她来着？自忖着必死无疑，玉姑娘把心一横，干脆直话直说，却也无意攀扯他人。
	姓李名霜，玉洁只是她的花笺小号，父亲李杰超，官前朝大名神勇所正千户，靖难之役，中了高煦毒计，生俘不降，为镇军心，高煦下令剥其衣，赤身受剐，卒克大名。李杰超妻妾三人，尽数处斩，长次二女发配教坊习歌为妓，不甘折磨，相继殉节，只幼女李霜命不该绝，逃得魔难，从‘无极派’一代宗师无极子习技，混身秦淮，誓报父母满门血仇，以致今日落网受擒……
	供词到了高煦手里，却是一笑置之。
	马管事辗转传下了王爷的话：“一派胡言，应以羁身胭脂楼与‘兵马指挥’徐野驴之勾结着手，详审是否听令太子，斗胆行刺为结案。”
	干脆一句话，玉洁的行刺，是为徐野驴所密差，却辗转听令于太子高炽使然，玉姑娘死也不愿诬陷无辜，这便是受难的根本了。
	春若水得讯来迟，内心无限歉疚。
	她得了个消息，玉姑娘将定日处死，一二日之内，即要结案。时机紧迫，不容她稍缓须臾，今夜便自乔装来了。
	像是一阵风，陡然地进得牢房，神鬼不知。
	一双牢卒，其时皆已疲倦，前审己过，后审待来，中间不过就是这么盏茶的空档时间，各自伏在案上打个盹儿。
	春若水其实早已窥伺仔细，再不出手，更待何时？身势猝然向前袭进，惹得案上残烛灯焰乍吐，一牢卒忽似有惊，倏地转过身来，其势已是不及，即为春若水手起剑落，劈毙当场。另一牢卒惊呼一声，蓦地由座上窜起，张皇操刀，刀未脱鞘，即为春若水一剑穿心，带着一张长长条凳连人带刀一并地翻落下去。不过是交睫的当儿，两条人命已自报销。
	春若水自习武以来，这还是第一次狠心杀人，一颗心紧张得已提到了嗓子眼儿，她这个“贵妃”的身分万万暴露不得的，否则祸连无限，这才不得不狠下心来。
	虽说是快手出剑，却也声势惊人，随着二牢卒倒下的尸身，大股鲜血狂喷直出，一霎间淌满了地面，整个囚室染满了血腥气息。
	高吊在半空中的玉姑娘，原已在半昏迷之中，猝然为这般声势所惊，一时看着春若水发呆，眼神里不胜诧异。
	其时春若水已然拔身直起，左手轻探，抓住了空中吊索，向着玉姑娘道：“别怕，是我！”言未已，右手长剑向着索上一绕，已将长索斩断，两个人流星天坠般，直由空中落了下来。
	玉洁吓了一跳，对方虽然说了“是我”，她却也猜不出来这个“我”到底是谁？无论如何来了救星，总是可喜之事，微微向着对方点了一下头，算是表示了自己的谢忱，其时她早已力不从心，一个人面条儿也似地瘫了下来。
	春若水犹记得她当日神采，想不到几天不见，竟自被折磨成了这般光景，心里一阵难受，差一点连眼泪也淌了出来。
	“我们快走吧！”一面说，己把她由地上搀了起来，只听得锁链子叮当声响，这才发觉到对方一双纤细白足上，拖着老大的一副锁镣，心里一狠，抡剑就砍，一连几剑，火星四溅，却是与锁无损。
	当下又把她搁下，想到钥匙可能在牢卒身上，忙即赶过去，在死者身上搜索。却不意就在这个当儿，一条人影，直由室顶敞开着的洞窗飘身直下。
	像是一只凌空巨鹰，呼噜噜带出了大股风力。好快的身法，身子一经下落，疾若飘风般，已到了玉姑娘身前，单手往下一探，己把后者挟起，紧接着身子一个快闪，已自扑出门外。
	来人蓬头虬髯，身材高大，像是还有些佝偻驼背，一身肥大长衣，十分怪样，由于身势过于疾猛，转动之间，带起了大股风力，桌上残烛，立时应势而灭，登时形成了一片黑暗。
	春若水怎么也没有料到，竟然会有此一手，由不住大吃一惊。来人身法至为快捷，简直连话也来不及说。心里一惊，也顾不得再在牢卒身上搜索，低叱一声，即循着来人扑出的身后，快速纵身追出。
	驼背人好快的身法！虽说手上挟着一人，却丝毫也显不出累赘，身形乍然扑出，紧接着脚下力点，扑噜噜衣衫飘风声中，已拔起了三丈高下，落向一片屋脊。
	春若水自是放他不过，却也不便出声询问，右手抖处，打出了一支小小钢镖。
	驼背人头也不回，只是撩动了一下身后长衣，砰然作响声中，己自把飞来钢镖卷飞不见，其时他二度腾身，宛若星丸跳掷般，一路倏起倏落，直向左侧院墙扑奔过去。
	春若水与来人并无仇恨，只是莫名其妙地抢走了玉姑娘，令她心有未甘。决计要追到来人，讨回公道，当下不甘示弱地自后快速追上去。
	前行的驼背人速度奇快，七八个起落，已遁身墙外，春若水惟恐惊动王府侍卫，也不敢出声招呼，只是施展全力一路紧扑疾赶，虽说如此，仍不能追上对方，看看离着王府已远，前面的驼背人才自慢下了脚步。
	眼前来到一座钟楼，地势颇为空旷。驼背人身势微顿，回头向着已将临近的春若水看了一眼，紧接着陡地腾身而起，连带着玉姑娘一并落向楼台之上，这才放下了手上的人，其时春若水已似夜鸟腾空般翻了上来。
	恨透了对方这个人，身子一经落下，二话不说，掌中剑“刷”地抡出，直照着驼背人背后猛劈下来。
	驼背人方自放下了玉姑娘，听得背后风声，己知剑势落处，长躯微侧，春若水的剑已走了个空。
	她赶忙回身抽剑，却慢了一步。其时，驼背人的身子，有如旋风般地转了过来，右手递处，施了个微妙的动作，一勾一贴，竟然以“空手入白刃”的离奇手法，握住了春若水雪亮的长剑剑锋。
	这一手堪称绝妙，时间部位设非拿捏得恰到好处，万不敢如此施展。只是一经他手掌拿住，可就不易摆脱。
	春若水想不到来人功力如此之高，一时大惊失色。
	驼背人一招得手，紧接着左手已自顺着剑势推出，掌势递处，其力万钧，春若水想不撒手也是不能，手指微松，一口青钢长剑已到了对方手上。
	事发突然，春若水由不住为之一呆。兵刃被夺出手，无异奇耻大辱，春若水真有一种冲动，恨不能扑身而前，与对方拼了，只是，这种撒泼般的打斗方式，并不能为自己挽回颜面，反而更丢人现眼。这一霎对她来说，可真是窘透了。一时直眼看着对方，不知如何是好。
	“春贵妃手下留情！不劳你远送了！”说话的驼背人双手拱了一拱，一面把手上长剑反插地面，睁着一双光华的的的眼睛打量着对方。敢情春若水的一袭面纱，并不能掩饰住自己的本来面目，竟为来人一眼识出。
	“你……你是谁？”春苦水由不住后退一步，为之大惊一惊。
	驼背人森森一笑，露出一嘴雪白牙齿：“我们很早就见过，当你还在凉州是小太岁的时候，我们就见过，只是你不知道就是了。”
	对方的口音可是透着生，压根儿就没听过，一时间，春若水如坠五里雾中。何止是口音生涩，就是对方这个人，也是前所未见，在她记忆中，还真没见过这么丑陋的人，忽然，她心里一动，想到了对方面貌衣着，很可能全是伪装，至于真实的身分模样，可就费人思忖了。
	“你是不认识我的，不过，我的一位好朋友，你就绝不陌生，自然，也许现在你连他也不认识了！”驼背人肚子里像是充满了怨气。一连哼了几声，不再多看她一眼．随即转身走向玉姑娘身边．两只手抓住了她脚下的一副沉重脚铐，默默运用内力神功，眼看着一根十足分量的铁链，在他捏动之下，纷纷片碎，脱节下落。
	这番动作，看在春若水眼里，焉能不为之惊心不已？忖量着驼背人手指上必然练有“巨灵金刚指”的功夫。这番指力其实得于强大的内气为后盾，否则万难施展。以此而观，驼背人功力，实是大有可观。即使较诸君无忌，也是不差。心里这么想着，一时大生戒心，连带着也就打消了向对方再次出下的意思。
	二十五
	二人对答之际，当事者的玉姑娘，只是睁着一双疑惑的眼睛，在二人身上频频转着，尤其是对于驼背人心存无限关注，却是默默不发一言。
	驼背人以“巨灵金刚指力”捏碎铁链之后，随即由身上拔出了一柄光彩夺目的雪亮匕首，霍地向着玉姑娘脚上铁铐插落下去，铮锵一声，竟自将之斩开，随即运施真力，将一双加料铁铐脱落下来。
	玉姑娘顿时大感轻松，只是她多日来饱受酷刑折磨，全身几近瘫痪，低吟了一声，勉强地挣扎着想站起来，才站起一半，便又倒了下来。
	春若水看在眼里，大生同情，向着驼背人冷笑一声道：“你是来救她的？要把她带去哪里？”
	驼背人收回了那口功能斩钢截铁的雪亮匕首，却由身上取出一条缎带，把玉姑娘结实地系好在背上。
	玉姑娘只是一言不发的静静地向他看着，眼神里满怀温顺感激，敢情她已由驼背人的话声里猜出来他是谁了，才会显现出一派温柔顺服。
	春若水见他并不回答自己的话，对于眼前的玉姑娘，虽似有救助之意，到底动向不明，玉姑娘落在了他的手里，是福是祸，犹是不知，这般情况之下，何能不与闻问？心里一急，倏地跃身而前，霍地拔剑在手，“你到底是谁？说清楚了，我才能让你走。”脚下一点，倏地挺身而前，掌中剑平胸而出，却是缓缓推出。
	她已知驼背人功力了得，寻常剑招，万难奏功，这一剑看似缓慢，其实却蕴聚了全身功力，倒也不可轻视。
	驼背人霍地侧过身来，打量着对方即将出手的剑势，点点头道：“我说大名鼎鼎的春小太岁，武功不应仅限及此，看起来倒也有两下子，这一招‘妙手连环’，看起来比刚才那一手要像样多了！”
	话声未辍，春若水已是忍无可忍，脚下倏地向前挺进一步，掌中长剑闪电般地已运施出手。“刷刷”一剑双式，直向着对方一双肩头上削落下来。
	驼背人“哼”了一声，身子倏地向上一耸，看似不曾移动，却已作了全身骨骼的收卸，轻易地躲过了春若水凌厉的一双剑锋。
	春若水的剑势，却是不仅如此，一招落空之下，紧接着第二招又自出手，随着她抡转的身势，反手一剑，疾如出穴之蛇，直向着驼背人咽喉上刺扎过来。
	驼背人冷叱一声：“好剑法！”话声出口，一双手掌，上下交飞“啪”地一声脆响，已夹住了春若水来犯的剑锋。
	春若水心里一惊，只以为对方又将重施故技，来夺取自己手上长剑。清叱一声，右手振处，剑光怒涨，向上迸出。这一剑，她实已施出了全身之力。眼看着雪亮剑锋，挣脱了对方双手向上飞起，连带着驼背人、玉姑娘偌大身驱，怒龙穿天般，也自穿身而起，噗噜噜大片风声里，落向钟楼檐峰顶尖。
	虽然背后背着个人，形像依然潇洒，丝毫也不显得累赘，一只脚踩踏在顶峰尖上，全身左右打摆，正是传说中上乘轻功的“风摆残荷”身法。这等杰出轻功，也只有君无忌、沈瑶仙可与之一较短长，春若水自忖着无能追上，也就未曾盲动，却听得对方驼背人一声朗笑：
	“春贵妃，不劳你远送了，我那好友君无忌因夜探深宫受了重伤，目前下榻栖霞观中，你如有故人之情，便当前往探视，自然你今日身分不同，就是不去，也无人怪你，去不去都在你自己，我只是这么告诉你罢了！”话声一顿，再次向着钟楼平台上的春若水抱了一下拳，第二次腾身直起，已是数丈开外。
	春若水先是一呆，容到明白过来，对方驼背人早已去势缥缈，消逝于沉沉夜色。
	“哎呀！”心里惊呼一声，春若水像是重新拾回了魂魄一般，赶忙运施轻功，向着驼背人去处追去，哪里追赶得上？
	胡乱追了一程，不得不停下了脚步。这一霎，她整个脑子里都是君无忌的影子，一颗心沉甸甸地，满是牵挂。
	霍地定住了脚步，眼前一片漆黑，容是星月满天，眼睛里竟是没有一点点光亮，脸上湿糊糊一片，竟自淌满了泪。
	“唉……我这是……”勉强定下心来，倚身在一块石头上，揭下了脸上面纱，暗忖着：
	“天哪！他果然在这里了，怎么竟会受了伤呢？而且是重伤。我该怎么办？”
	“栖霞观，这又是个什么地方？”
	然而这些似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应该去看他？
	岂止是应该去？而且应该马上就去，不顾一切地去到他的身边，去陪着他、服侍他……
	就像是当日自己病中，他对待自己一样。
	想到这里，一汪清泪不自禁地又淌了出来。
	“栖霞观……”
	喃喃地念着这三个字，使她想到了近郊名胜的“栖霞山”，便自不假多思，一径投身于沉沉夜幕，向往着内心焦炙火热的一个愿望，不顾一切的去了……
	返回栖霞，这已是第四天了。
	君无忌几乎是足不出户，整日服药静养，运功调息，虽然靠着沈瑶仙给他服下的“摇光殿”灵药，保住了性命，却仍有太多的身体障碍，有待克服。
	四天来寸食未进，端赖饮水为继，另外他自开了个方子，由小琉璃到市上抓来草药，文火煎煮，日服三次。便是他赖以为继、驱除伤障的惟一法门。
	几味草药，看似无奇，只是搭配煎煮，却能产生意想不到的离奇效果。药色浓绿，味极辛苦，散发出来的气味，尤其辛辣难当，每一回小琉璃都被熏得泪流满脸。
	对于君无忌他是由衷的敬爱，四天来眼看着君无忌的病体憔悴，大口吐血，真把他吓了个魂不附体，却不知那现象是服药之后的应有效果，直到身体里的瘀血全数吐尽之后，才能进一步谈到元气的恢复。
	故此这第一步“散血”的工作极是重要。每日三次不分昼夜，定时服药便为不可或缺的例行工作了。
	为着先生的伤势，小琉璃背着人，不知哭过多少回了，四天来服侍伤榻，无微不至，内外兼顾，抓药煎药，无不竭尽心力。四天来他食不甘味，席不暇暖，不分日夜，随时守候在君先生的伤榻附近，真个备极艰苦，心力交疲，眼巴巴地盼着君先生伤体早愈，却不知自己却几乎累倒了。
	已算不清那位沈瑶仙姑娘来过多少回了，每一次她都悄悄的隔着一层窗扇，默默地向着床上或是静坐中的君先生打量一会儿，然后把小琉璃悄悄拉到角落里问明一切，又仔细地检查，甚至于用舌尖尝过药的味儿，才似放心地让小琉璃拿去给君无忌饮用。
	对于这位沈姑娘，小琉璃一直是怀有深深戒心，总忘不了上次捉马被擒高吊树上的那档子事，虽然事隔半年，想起来也是窝囊。可真是怕了她了，直到如今每一次看见她，都由不住心理打颤，生怕招恼了她，说不定抽个冷子，又把自己给吊在了树上，那滋味想起来可真够受。
	小琉璃不明白的事还多得很……
	像是他心里一直认为春小太岁和君先生是理想的一双情侣，忽然间春大小姐变了心，竟然嫁给了汉王朱高煦，成了今日的春贵妃，而原来像是敌对的沈瑶仙姑娘，却又摇身一变，成了君先生身边的知己，只瞧她对君先生暗中的关怀仔细，便可想知一切，凡此都不禁令小琉璃暗中纳闷儿，百思不得其解，心里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刺问，只是自个儿费解。
	“大小姐呀大小姐，我可是错看了你啦！怎么也料不到你竟会是这种人？唉……你！你怎么会嫁给了朱高煦那个混球？放着先生这样的高人你不要，你……唉……你可太叫人想不透啦！”
	黄泥小火炉上的药罐子还在煨着，炉火已为余烬，房子里满是前所谓及的那种怪味儿，熏得他眼泪直淌。
	小心地把罐子里的药汁倾倒在一个花瓷小盖碗里，耳朵里可就听见了传自一帘之内君无忌的咳嗽声音，那种深沉发自肺腑的声音，每一回小琉璃听在耳朵里，都有毛发悚立的感觉。
	敢情是先生已经醒了，差不多又该是吃药的时候到了，他这里小心地把药汁倾倒在碗里，就在这个时候，打院子里走进来一个人，轻微的脚步，践踏在枯黄的落叶上，发出“喳喳”的细小声音，背着月光，把这个人亭亭的倩影投射进来。
	心里一阵子哆嗦，手里的药罐子差一点把持不住掉下来。
	“这……是谁？”
	顺着投射的月光，来人娉婷的倩影渐渐移近过来，形象越来越见清晰。
	小琉璃傻小子似地瞪着两只眼，心里忽然明白了，别是沈姑娘来了？
	来人已迈步进了门槛儿，站住了脚步，向小琉璃远远地打量着。只瞧那个身段，脸盘儿，可不就是沈姑娘吗？只一看见她，小琉璃心里就跳，紧张得了不得，一时只管傻瞪着两只眼，发起呆来。
	月光下那个娉婷的影子，移动了一下，才自缓缓走近过来。
	小琉璃一颗心几乎已提到了嗓子眼儿，一方面是由于实在怕透了这个女人，再方面是沈遥仙的美，每一次在他目光接触时，都构成他极大的内心震撼，由不住举止失措，意乱情迷。美人儿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是美人儿，只瞧着对方曼妙的体态，飘动的发丝，小琉璃已脸上发热，烧了盘儿，慌不迭移开了眼睛，再也不敢向对方多看上一眼。
	“小琉璃，你不认识我了？”随着话声的出口，来人已停下了脚步。
	小琉璃聆听之下，全身为之一震，倏地转过脸来，这声音他太熟悉了，由不住定睛直向对方脸上看去。
	“啊……大……大小姐……是你？”
	这才看清了，来人敢情不是沈姑娘，是春家的大小姐春小太岁。原来她二人面相酷似，高矮相当，黑夜里看起来，简直分不大清楚。
	眼前这一看清楚了，小琉璃禁不住心里一阵子狂喜，可是紧接着却又傻了，张着一张大嘴，简直不知说什么才好。
	春若水淡淡地笑了笑，眼睛在附近转了一圈，微微点头说；“来！”随即转身步出。
	小琉璃不由自主地跟着她来到了院子。
	“你是奇怪我怎么会来吧？”春若水颇似凄凉笑着，道：“是在给谁煎药？君先生呢？”
	“这……”老半天小琉璃才算定下了情绪：“先生他老人家……病了，不……不是病，是受了伤……”顿了一顿，又说：“很重的伤！”
	春若水果了一呆，半天才轻轻叹了口气，自言道：“原来他真的受伤了。”
	小琉璃苦着脸说：“已经好几天了……”
	话声未辍，却听见了传自屋内老远的咳嗽声音，春若水不由皱了一下眉。
	小琉璃立时警觉道：“先生醒了，我不陪大小姐了！”哈着腰鞠了个躬，刚要转身，却被春若水抢先一步拦在眼前。只以为是要向自己出手，小琉琉吓了一跳，看看对方的脸，一时莫测高深。“大小姐这是……”
	“我……”春若水摇摇头：“你哪会服侍病人？还是交给我吧！”
	“这……”小琉璃怔了一怔：“大小姐……你……”
	“你就别多管了！”说了这句话，春若水一径转过身来，直向房中走来。
	小琉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阻止不及，跟着她身后，一齐来到了房里，“大小姐，这……怕不太好吧……”
	春若水倏地回过身来，睁圆了眼。
	小琉璃吓得一连退后了两步，着实不敢出声。忽然想到．眼前这位主儿，敢情较之那位沈姑娘犹是难缠，要不然也不会落下了“春小太岁”这个外号。小琉璃早就怕透她了，只以为她下嫁汉王朱高煦之后，成了名副其实的贵妃，应该和以前是完全不同了。谁知道“春小太岁”就是“春小太岁”，论及性情那是压根儿一点也没有变。“只是她怎么可以……”
	悄悄地揭开竹帘，春若水手捧药碗，缓缓走了进来，走近君无忌卧病的床榻。
	房间里黑黝黝的，只借着临窗那边八仙桌上的一盏高脚长灯，闪烁出豆大的一点灯光，由是所见一切皆为朦胧，包括病床上的无忌，亦在朦胧之中。
	春若水定下了脚步，仔细地向着床上看了看，君无忌正自侧身卧着，身上覆着一袭薄衾。
	她是知道的，君无忌内功早已臻至极上乘境界，平素根本就可以静坐调息代替睡眠，像眼前这般倒卧榻上，设非难以支持，简直不可思议，由此可以想见他的伤势该是如何严重，而难以支持了。
	目睹着心上人的憔悴病体，想到昔日的种种恩情，春若水一阵子难受，由不住涌出了两汪清泪。
	床上的君无忌又咳嗽了。房间里散漫着“血”的气味，春若水轻轻一叹，缓缓走到他床边，放下了手上药碗。
	君无忌犹自在大声地咳嗽，或系在睡梦之中，他却也知道有人来了，下意识地向着床前一只木盆指了一指。
	春若水立时会意，过去把木盆端起，方自就近。君无忌咳声忽止，随着他仰起的上身，已自呛出了大口鲜血。血色微红，已非原来的鲜红。原来他为朱棣利刃所中，流血极多，虽赖“摇光殿”秘制灵药“小还金丹”保住了元气，驱出瘀血，但仍有不少滞留体内，途中用功奔驰，又流血不少。虽赖精湛内功与药力维持，不致生危，但是若想在数日之内便能够复元如初，却是妄想。
	君无忌生性极是坚强，当日在沈瑶仙面前，一力强支，并不曾显现出一些不支，容得返回之后，才自衰态毕露，此后情景，其实陆续已落在瑶仙眼里，为其所洞悉深知。为了顾全无忌坚强个性，她却隐忍不发，除了每日定时在暗中密切注意无忌的病势发展之外，她也曾偷偷检视过对方所服用的药汁，并曾悄悄嘱咐过小琉璃几项该注意事项，严嘱他不可把自己现身之事告诉君无忌知道。
	往后的发展，君无忌看似更衰弱，其实正是伤势应有的起伏，君无忌精湛的内功其实已把握住伤势应有的发展，沈瑶仙看到这里才放心了，或许这便是今夜直到此刻她还迟迟未曾出现的原因。
	春若水却戏剧性的出现，当仁不让地走近了主人的病榻。甩却了“贵妃”的至尊，为情人甘服贱役。
	这口瘀血吐出来之后，君无忌不再咳嗽。随着他睁开的眼睛，才自发觉到眼前春若水的存在。这一霎，他极为震惊，以至于睁开的一双眼睛，再也无能移开。
	“你……”
	“是我，春若水！”春若水看看他浅浅一笑，小心地扶持着他重新睡下，再一次倾下身子来，轻分纤指，为他理着额间为汗水湿渍的长发，“你……瘦多了……”
	“你……”
	刚要张开的嘴，却为她细腻的一双手指按住，“春贵妃”美丽的脸颊一霎间弥漫了甜甜的笑，其时眼睛里聚满的泪水再也无能忍住，突地夺眶溢出，随着她美丽的笑靥，点点直落下来，她只得背过身子来稍事揩抹。
	她随即站起，端过来桌上的药碗，“来，我扶着你先把药吃了再说！”
	君无忌一霎间地震惊之后，总算恢复了镇定。虽然内心直觉的认定春若水不该出现，只是眼前情势，已是万难拒绝。微微点了一下头，他欠身坐起伸手由对方手上接过了药碗，把一碗热腾腾的药汁徐徐饮下。
	春若水接过了药碗，为他在身后垫了个枕头，又拿来漱口水给他嗽口，一切就绪，才移近椅子，在他床边坐下。
	君无忌深邃的一对眸子，正自瞬也不瞬的“钉”着她，表情里充满了疑惑，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说道：“你是不该来这里的……”
	“为什么？”春若水简直不敢与他目光接触，缓缓低下头，苦笑了一下：“难道我们不是朋友了？”
	君无忌“哼”了一声道：“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为什么？还要我多说？”话声不失严峻，只是他的眼神却不再逼人，多少显示着力不从心的无可奈何。
	春若水呆了一呆，故作微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今天我来这里，完全是为了你的伤，只是想看看你……”
	“谁告诉你我受伤了？”
	“这些都无关重要。”春若水微微摇了一下头：“重要的是那人没有骗我，你真地受伤了，而且伤得这么重，你知道，当我听见了这个消息之后，心里的感觉如何？我是非来不可的了。”
	君无忌轻轻地叹了一声，道：“谢谢你，只是你也应该顾虑到今天你的身分，万一有什么蜚短流长的传言，你是承受不了的，你太糊涂！”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了！”
	君无忌呆了一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这些日子以来，我饱受煎熬，谁又能体会我心里的苦？你……”摇了一下头，她叹口气说：“不说这些了，今夜我是专为看你的伤来的，好好的，你夜探皇宫干什么？谁又能伤了你？”
	君无忌心里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谁告诉你的？”
	春若水摇摇头说：“这个人我不认识，他头上戴着面具，看不见他的本来样子。”
	“是不是一个高大的驼子？”
	“不错，就是他，他是谁？”
	君无忌点点头，表示他已经知道是谁了。春若水其实对此段无兴趣，她所关心的是君无忌的伤。“你的伤……”
	“已经不碍事了！”君无忌缓缓说道：“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只待把里面的瘀血清理干净，很快就能完全复元。”说时，他的一双眸子，情不自禁地直直向她身上看去，“今夜能看见你……实在是没有想到……你好不好？”
	说了这几句话，自己才忽然惊觉到，词句是那么生涩，冷漠得简直不像是面对故人。原来男女之间的交往，只能在双方完全配合的情况之下，才能存在发展，其间是有太多限制的，比之当前若水，前者流花河畔的春小太岁与今日汉王宠妃，其间距离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里所指并非二者身分贵贱的悬殊，乃是指未字少女与已为人妇的判袂，有了这么一层的隔阂，两者之间的距离就远了。君无忌即使有一颗火热的心，也无能发泄，反之他却着力于使之熄灭。
	何等悲哀残酷的现实？看着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彩黯淡了，朦胧烛光里，面前这个美丽佳人，仍然不脱过去凉州流花河岸边“春小太岁”的任性与稚气，或许说她已变得更成熟、更美丽，那是因为今天的她已有了太多的人世经历，变得远较昔日更有内涵，更具气质。
	“内涵”与“气质”正是构成一个女人“美”的必要条件，两者皆非生而具有，却是需要后天的陶冶与充实。
	春若水承受了他直视而来的目光，透过了他深邃的眼神，她甚至于已看见了他其实火热的内心，却也看见了他更坚强的意志与毅力，正因为如此，他的热情每每便无能作祟，这便是他常常让人感受到过于冷漠的原因了。
	烛光耸耸，摇曳出一室的凄凉。两个人只是默默无言地对看着……
	或许是要说的话太多了，或许是一时无从讲起，总之，他们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彼此静静地对望着，让平静而充满了理性的目光，透过对方的眼神，深入到彼此身上，顺着血脉而流进到心灵的深处。
	时有“松涛”自窗外传进来，夜色深沉，因而有了几许凉音……一片、两片、无数片枯黄的枫叶自树梢上飘落下来，俱都清晰在耳。
	此时无声胜有声，又能说些什么？暂且享受这片刻永恒与宁静吧，人的情绪是多么不易捉摸。对于像君无忌这等高风亮节的汉子，面对着此刻的春若水，他的情意表达方式，也只是仅能如此了。
	春若水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眼前静寂，默默对视，其实正是彼此心电的交流，寓意着彼此的心灵关怀和至洁情操。“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此时此境，或许这两句前人的诗句更能说明他们彼此的心情。
	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当这类刻骨情操，透过他的眼睛，再一次向她注视过去，他已无能再表白自己更多，却只是深深的祝福，祝福她未来的美好。
	终于，他打破了眼前静寂：“朱高煦……近来可好？”
	春若水仿佛全身一震，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说：“他……很好！”
	君无忌冷冷一笑：“最近我听见了很多有关他的事情，他与太子高炽的内讧越趋热炙，这样只怕对他未来的发展不好！”
	春若水呆了一呆，望着他，不明所以地又自苦笑了一下，仿佛在说：“你告诉我这些干什么？”甚至于她心里有些生气：“连你也这么奚落我，别人不知道还罢了，你岂能不知道？我嫁给朱高煦全系被迫，几曾有过真情实爱？我管他是好是坏，巴不得他死了活该！”
	心里一阵子气馁，眼光由对方脸上直落下来，落在了自己的一双脚尖上。
	君无忌缓缓说道：“这几天我静静地想过，你如今对他的感觉如何，我不知道，我自己扪心自问，对他却是上来就存有偏见，也许是太过分了些。”
	春若水十分惊讶地打量着他。
	君无忌微微一笑道：“其实这个人也有他可爱的一面，尤其是对于当今朝廷，他的贡献更大，他的桀骜不驯，是因为他自恃劳苦功高，他这个人野心太强，私德不修，终将难逃劫数……”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注目向春若水，轻轻一叹道：“你也许知道，过去在凉州时，他曾好几次要加害于我，意图置我于死地，这些我都可以不与计较，尤其是你过去了以后，我更打消了对他原有的敌意，往日过节，可以一笔勾销，这些都不足为虑，值得担心的是他自己。”
	春若水看着他苦笑了一下，心里着实无限凄凉。她是在悲哀自己，意识到与君无忌之间的一段情，怕是已为过去。其实她心里何尝为着高煦打算过？君无忌“爱屋及乌”的伟大推爱，只能令她感觉到气馁、寒心，无异于大大冒渎了她的感情，只是眼前，她却不欲说明这件事。
	君无忌深邃的目光，静静地向她注视着：“你还记得有一天遇见海道人为你算命的事情吧？”
	春若水缓缓点了一下头。
	君无忌苦笑了一下：“其实这件事我还是在离开凉州之后，他才详细地告诉了我。”
	“他告诉了你些什么？”
	“海道人有过人的睿智，总结经验，推断命理，十常不离八九，他其实早已探知高煦向你迫婚之事，非但不予阻止，反倒假借命理向你事先暗示，这当中是有道理的！”
	春若水呆了一呆，猝然想起那日寻访君无忌无着，却凑巧遇见了海道人之事，那道人疯疯癫癫地说了许多话，并不能引起自己兴趣，直到他谈到了自己的兴趣，直到他谈到了自己的命，以及即将面临的眼前遭遇，由于诉说得极近事实，才自吸引了自己的注意。
	回忆当日道人所说，分明已直指自己下嫁高煦之将为定局，这件事未尝不是促使自己决心下嫁高煦的原因之一。现在君无忌这么一说，才使她猝然警觉到原来道人不无设计诱骗之嫌，一时心里大为愤慨，情不自禁的脸上便自现出了怒容。
	“这……又为了什么？”
	“一来是高煦的气数未尽，再者道人与朱高煦有一段昔日恩情，使他不忍坐视朱高煦的自趋灭亡，因此便自抱定了人定胜天的意念……”微微一顿，君无忌缓缓接下去道：“凑巧在这个时候，你的忽然出现，道人便自把这个希望，放在了你的身上，希望能借助你的感染与规劝，诱导高煦步入正途，于国于人，都将大有助益。”
	春若水脸色一片苍白，半天才似回过念头来。漠漠地笑了笑，她摇头道：“我只怕帮不上什么忙，他的所作所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更别打算我能从中尽力了。”
	“那也不一定！”君无忌湛湛目神注视着她道：“朱高煦对你言听计从，如果你能适当的给他一些劝告，定能使他少犯许多罪孽，这便是海道人乐于见你下嫁与他的原因了。”
	“哼！海道人真的这么想？”春若水冷笑一声道：“他终会后悔的。”一霎间，她眼睛里流露出伤感，向着君无忌微微一笑道：“海道人怎么想我根本就不关心，倒是你对这件事的看法，我很希望知道，你也这么认为？”
	君无忌冷冷的道：“过去的事，谁也无能挽回，于今我所能寄望于你的，也只是如此了。”
	“真的只是如此了！”说时她语音颤抖，忍不住两行泪水夺眶而出，点点滴滴溅落地上。
	接着她自椅子上站立起来，缓缓走向窗前，向着远方月光下山谷里的大片枫树眺望着。
	情景容或有几分与当日云山相似，却再也拾不回当日的一分热炙共许，这一切无非皆由于自己的一步之失，下嫁高煦为妇的原因，正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只是认真检讨，自己于归朱高煦，只不过是迫于情势与无奈，若论及婚姻的真实意义，无非是虚无的一个幌子，那是丝毫不具实际意义的，然而这些是不为外人所能知道的，自然君无忌也不例外，无能尽知了。
	习习夜风，轻拂着她的发梢，这一霎，天敢情是凉了，只是她的内心却滚动着如火激情。她觉着自己真是太傻了，太委屈了。如果这一切用心、委屈、无尽的痛苦与忍耐，一直都无能使心上人所深知，进而取得他的宽恕与谅解，那么这一切，又将具有什么实质的意义与价值？
	夜风一次次袭过来，恍惚间吹干了她脸上的泪，却也唤起了她心里的一个意念。
	窗外传过来凄厉的野狼长嗥，声声凄凉，慑人心魄。面对着凄冷长夜，春若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先自作好了一番内心整理平息工作，随即缓缓转过身来，“君大哥，有件事也许你一直还不知道。”说着，她竟自现出了期艾，一时绯红了脸，毕竟这件事难以启齿，尤其是郑重其事地去谈论它，更是难以出口，她却势在非说不可了。
	正在凝神倾听的君无忌，忽似警觉到了什么，倏地抬头向着窗外望过去。
	春若水下意识地也似乎有所警觉，倏地回过头来。
	窗外果真有了异动。一条人影，燕子般的轻灵，蓦地拔起，直向着侧面落身下去，观其起身之处，分明距离窗前不远。
	春若水既惊又怒，低叱一声，左手在窗台上用力一按，借助此一按之力，整个身子己飞身纵出。
	前行人身法显然绝快，却也未能立刻逃开春若水的视线之外。后者身子一经扑出，正逢着前行那人第二次拔起，向着巍峨的寺观主殿上纵去。
	只以为私情为人窥知，春若水心里气极了，身子一经纵出，认着前者上窜的身势，抖手打出了一口飞刀。飞刀出手，划起了一丝醒目银光“嗖一”直向着来人背上掷到。
	这人身法好快，手脚更灵，随着前俯的身势，有如转动风车，“呼一”一个快速疾转，宛若游蜂戏蕊，己然旋身两丈开外，落身于画檐一角，春若水那般劲道的一口飞刀，竟然也走了个空，“叮”一声，射到瓦面，随即滑落暗处。
	天空夜色甚浓，端赖着一点星月，依稀可以辨物。来人身法奇快，加以一袭绸质长披，动则生风，姿态绝美，也就在这一霎，春若水才自看清了来人曼妙的体态，警觉到她是个女人！这个突然的发现，由不住使她吃了一惊，也就更使得她存心一探究竟。
	来人长身女子虽然拥有如此身手，却无意向对方出手，随着她向后仰倒的身子，一头长发“刷”地披落直下，整个身子也就在仰倒的一霎，四两棉花般的轻巧，冉冉向下飘落。
	春若水脚上加劲，一连两个起落，已追到眼前檐角，抖手又自发出了一口飞刀。紧接着抄身直起，循着对方落身处追去。
	双方都不欲张扬，动作饶是如此剧烈，却不曾带出一点声音，决计不会打扰已经安息了的道人。
	春若水飞刀的走势不谓不准，奈何来人的身手，却是太过高明。迎着飞刀来势的一线流光，长身女子妙手乍翻，已自巧妙的拿着了飞刀的刀身，紧接着一连几个巧式翻转，竟自把刀上劲道全数化解干净。
	这当口春若水却已施展全力，一连两个快速起落，海燕掠波地已自来到眼前。随着她快速的进身势子，一双纤纤细手，交叉着直向对方两肋上直插下来。
	长身女子轻轻哼了一声，身子纹风不动，仅仅轻起右手，比划了一个架式。莫谓其势不张，竟然涵蓄着奇异的对敌效果。春若水的双手原已即将撒出，见状竟自临时收住，才自体会出对方的绝对高明。
	其时，自来人站立的身子，涌过来的大股劲道，其势千钧，铜墙铁壁般，直撞了过来，春若水猝惊之下，忙回身以避，一连两个旋转，乃得将袭身的此一劲道化解干净。
	长身女子原是没有出手之意，只在春若水紧迫之下，不得不出手拦阻。眼前她运施护体内气罡力，亦不过意在暗示对方知难而退。紧接着长发后仰，再一次拔空直起，海燕钻天般，一跃数丈，直向着临渊边侧一棵高大的枫树上落去。
	春若水原就对她心存好奇，就在对方长发后甩的一霎，终使她窥清了对方庐山真面，啊！原来是她——沈瑶仙！这个突然的发现，尤其是在此时此刻，真令她有五雷轰顶的感觉，只觉得头上“轰”地一声，顿时动弹不得。
	沈瑶仙身形一经纵出，再也不片刻迟疑，眼看着她倏起倏落，一起起伏纵跃，有如星丸跳掷，霎息之间已然消逝无踪。
	春若水这一霎，真个像是失了魂儿般的没精打采，先时的激动意气，全然都没有了。
	“唉！沈瑶仙……原来你也是有心的多情人哪！早知道你在无忌身边，我也就不来了。”
	当时春若水被迫下嫁汉王之时，第一个放不下的就是沈瑶仙，满以为她将与无忌立结秦晋之好。为此大生妒意，真个柔肠寸断，不知落泪几许，只是往后冷静下来，却又改了初衷，对此天作地设的二人，寄以无限同情祝福。这个中间的改变，是经过极其艰难的心路历程，端非一念之得。然而，人毕竟是软弱和自私的。关键在于，她对无忌仍然深爱，乍见后的情愫滋长，有如万蓬飞丝，却非一时慧剑所能斩得。
	她已将自剖于君无忌当前，把一颗至情不逾的心，双手奉上，告诉她此身犹是白玉无暇，期待着他一声直言的谅解，如是，她将不顾一切地投向他的怀抱，再也不理会身边的高煦如何如何。
	像是上天的刻意安排，竟然在此决定关键性的一刻，投入了沈瑶仙的影子，虽然她的出现，不过是惊鸿一瞥，却带来了极具震撼性的意义。特别是在春若水有所取决的这一霎，沈瑶仙的出现，真正具有黄钟大吕的声势，适时地给与了春若水的一声当头棒喝。
	比较起来，自己的来，倒似多少有些偶然，有悖于理性，而沈瑶仙的来，却绝非出于偶然，那即显示了她对于君无忌的情有独钟，她默默地在关怀着君无忌的健康复原，绝非一时的冲动，或心血来潮，而是出诸于事先的理性安排。他们之间很可能已有了感情的接触。
	春若水默默地想着，心里可真是百感交集，直觉地感到自己的出现，诚然是多此一举了。
	春若水转回到君无忌房前，月影偏西，已是下半夜光景。
	那扇小窗已经掩上，推了推，敢情里面已经上了锁，猜想着必是他在自己遁出之后关上了的，那意思是不要自己再进去了。
	想想，心里不是滋味，却不让眼泪再淌下来。在窗前她停立一刻，越觉得夜冷月寒，透体冰凉，咬咬牙想就此离开，终是放不下病中的无忌。
	再想，自己此来原是探望他的伤情而来，何以牵扯到彼此的私情来了？即以沈瑶仙与君无忌双方感情发展而说，却也是极其自然而正常，是怪不得他们其中任何一方的，倒是自己的到来，太过鲁莽唐突了。
	悄悄地她退后了身子。眼望着已然关上了的窗扇，心里却挂念着病体支离的无忌，往日种种，终不能使她轻松释怀。
	心里忐忑着，正不知何所去从，却见旁侧竹丛中探出一个头来，心里一惊，俟将发动之际，那人已轻手轻脚地迈步出来，原来是小琉璃。
	“嘘——”小琉璃手指按唇，轻轻地嘘了一声，向着一边指了一指，春若水随即跟了过去。
	“大小姐，先生在静坐，可别吵了他。”
	“啊，”春若水点点头说：“敢情是好些了！”
	“刚才大小姐走了以后，先生又吐了几大口血，身上轻快多了，说是要静坐。是我怕大小姐不知道回来吵了他，所以才把窗户给关上了！”
	春若水点点头，心想：“原来是你！”
	走出了院子，来到了前面山坡，有个小茅亭，春若水进去坐下，看向小琉璃道：“你过来坐下，我有话问你！”
	小琉璃应了声是，进了亭子，只是不敢坐下。
	春若水向他打量了一眼，淡淡一笑道：“有些日子没看见你，你长高多了，这些日子跟着君先生，念了不少书吧？”
	小琉璃点点头说：“也没有多少……是念了一些，大小姐，听说你嫁给了汉王朱高煦，是真的假的？”
	春若水“嗯”了一声，冷冷地问：“谁告诉你的？”
	小琉璃呆了一呆，立时脸上现出了不忿，哼了一声：“还要谁告诉我吗！这件事在凉州谁不知道？连三岁小孩都在说！哼哼……”
	“啊？”春若水看了他一眼，发觉到他忿忿的表情，那是以前在他脸上从来也没有发现过的。
	“大小姐，不是我小琉璃多话，这件事……哼哼！大小姐，你知道，背后人家都在说你什么吗？”
	春若水仍然含着微微的笑：“什么？”
	小琉璃的气可大了：“人家都在说，春大小姐如今变了，已经早就不是过去的春小太岁了。”
	“是这样么？”春若水颇似自嘲地冷冷说道：“就由他们说去吧，人本来就会变的，就像你还不是一样，过去你哪是这个样？现在却大不相同了！”
	小琉璃怔了一怔，却是平不下心里的一口怨气，这一霎出息声音都变大了：“人家还说，说大小姐你是瞧上了朱高煦的王爷势力，为了想当王妃……哼！”
	“还说我瞧上了他们家的钱是吧？”
	“说的还多啦！我……我就是气不过。”他还是真的气不过，一面说，一面狠狠地照着亭柱子踢了一脚，“砰”的一声，整个亭子都为之摇动：
	春若水吓了一跳，倒似看不出，这个一向看见自己就发抖的小傢伙，今夜居然脾气这么大。看来这口气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让他发泄一下还真是不行。
	“我就是不明白，”小琉璃声音都抖了，道：“凭着大小姐你，真的会瞧上了他朱家的钱？瞧上个什么王妃不妃的？朱高煦不过是靠着他老子的余荫势力，有什么了不起？别以为他们骑在老百姓头上作威作福，日子好过，哼哼！有一天把百姓逼反了，来个起义什么的，这伙子人马上完蛋！”
	越说越气，他的脸都变白了，冷笑了一声，接下来又道：“先生说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就是百姓，船是朝廷衙门，他们这么胡作非为，早晚有一天自取灭亡，大小姐，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开呢！跟着朱高煦这个混球，到头来还能落个什么好来？”
	被他劈头盖脸的一阵子抢白诉说，春若水却是好涵养，一点也不动形色。微微苦笑了一下，眼睛里泪光莹莹，到底忍不住心里的感激，“你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得你真正是有长进了，跟着君先生你真的学了不少，真让我代你高兴。”
	小琉璃呆了一呆，心想：“大小姐可真的变了，我给她说东，她给我说西，怎么就不回答我的话呢？”
	“只是你年岁到底还轻，有些事你无论如何也是想不通的，有些事跟你也说不上，说了也是白说。”苦笑了一下，她接下去道：“与其白说，倒不如不说的好了，小琉璃，你要知道，人都是为了自己活着的，只要自己觉着活得好，活得值得，有意义，那就好了，何必计较别人在背后蜚短流长说你什么呢！”
	“可是……”
	“你不要再多说了，”春若水用眼神制止了他的激动：“我还有话要问你呢！”
	小琉璃只当她有所发作，倒是真地不敢说什么了，只是心有不甘，悻悻然翻着一双白眼，爱理不理地瞅着她，一腔怒气，并未尽消。
	“我问你君先生受伤有几天了？”
	“好几天了！”
	“到底是几天？”
	“总有三四天了，谁记得这么清楚？”
	春若水瞪了他一眼，却也无奈他何，“这些日子，都是谁在照顾他？”
	“谁？还能是谁？当然是我了！”
	“唉！你错会了意了。”春若水眼睛白着他：“我是说除了你以外，还有别人没有？譬如说，观里的道人啦，还是什么”
	“什么‘什么’？”
	“你好糊涂，”春若水不禁又白了他一眼，“我是说像什么沈姑娘……她来过没有？”
	小琉璃这才明白，敢情她拐了这么老大的个弯儿，其实心里所想问的，只是沈姑娘一个人。一来他不擅说谎，再者却也有些气她不过，便自实话实说了：“大小姐问的是那位沈姑娘？”
	春若水微微点了一下头。
	“哼，她对先生可好了，天天都来！”
	“天天……都来？”
	“可不是吗！”小琉璃看了她一眼，冷冷地说：“这位沈姑娘对我们先生可关心啦，每天夜里都来一趟，连给先生熬的药她都要检查，自己尝过以后才叫端过去，真是太小心了！”
	春若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什么。接着她苦笑了一下，讷讷道：“原来这样……君先生对她可好？”
	“为什么不好？”小琉璃直着眼睛说：“听先生说，他老人家这次能活着回来，还多亏了这位沈姑娘呢，要不然恐怕……”
	春若水聆听之下不禁又是一呆，一霎间脸色变得雪白，勉强着作了个微笑，便自发起呆来。
	小琉璃见状吓了一跳，暗忖着：“不好，我怎么什么都说出来了？要是把这位‘小太岁’给逼急了，万一跟那位沈姑娘见面翻了脸，打了起来，那岂不是糟了？”
	“大小姐，你在想什么？”小琉璃怪不自然地说道：“事情是这样啦，沈姑娘虽然天天来，可是每一次都是悄悄的，没有人知道，连先生都不知道。今天就没有来，说不定看见大小姐你在这里，她就放心地走了！”
	春若水盯着他看了一眼，点点头说：“也许是吧！”说时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君先生既然已能运功静坐，想是很快就能复元，我总算安心了，更何况还有沈姑娘暗中体贴照顾，比我是强多了……”
	看看天上的月亮，她又苦笑了一下，望着小琉璃道：“这些日子你们花费一定也不会少了，君先生手上一定也不富裕，还有钱没有？”
	小琉璃刚一摇头，春若水却已把一个绸子小包塞到了他的手上。
	“留着用吧，君先生病体复元之后，你要时常弄些补的东西给他吃，其它的你就留着，将来带回老家用吧！”
	“这……”小琉璃结结巴巴说道：“大小姐……我不能收……要是先生知道，说不定会骂我，我……”
	“傻瓜！”春若水轻嗔道：“谁叫你告诉他来着，你不会不说吗？”
	“可是……这总不太好吧！”
	还要再说什么，春若水双眼一瞪，又自有了愠意，小琉璃可就不敢吭气儿了。
	“那……那就谢谢大小姐……只是这太多啦！”那个绸子小包虽然不很大，可是掂在手里分量极沉，想来全是金子。小琉璃出身贫苦，哪里见过这么多钱，怪不得心里通通直跳。
	原来春若水外出向来不带金钱，过去一向都是冰儿为她带些零钱打发零嘴儿，这包黄金原是她打算在救出“玉洁”之后，用以资其逃生的今后生活费用，想不到苗人俊平空杀出，救走了玉姑娘，这包金子倒似白预备了，此刻正好用上，给了小琉璃，也算是功德一件。
	她此刻意冷心灰，对于近在咫尺的君无忌，固是难以割舍，只是一想到沈瑶仙比自己更适宜对方，便不无怅惘，她曾为无忌与瑶仙的结合，寄以无限祝福，谁知道事到临头，仍不能完全捐弃自我，“情”之弄人，实在无微不至，轻言舍我，谈何容易！然而，眼前却迫使着她，不得不再一次重视这个问题，让她感觉到，沈瑶仙所加诸自己的无形压力，确是越来越重了。
	默默无言的，她步下亭子，一直来到君无忌居住的地方，小琉璃亦步亦趋地在身后跟随着。春若水远远在君无忌窗前站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向着小琉璃，淡淡微笑道：“我只想看他一眼。”
	小琉璃怔了一下：“这……”他实在不明白对方何以会有此一说，更不明白这一眼的用意何在，然而却也不禁为对方的至情所感染，茫然地点了一下头，随即转过身子。
	春若水跟着他悄悄进了房子。
	小琉璃脚下放得极轻，悄悄走过去，轻轻揭开了君无忌的门帘，待将回身招手，春若水却早已伫立其后，微微向他点了一下头，伸手接过了门帘儿，小琉璃便自悄悄退到一边。春若水只是静静地向君无忌注视着……
	“他”果然像是大好了，安静平和地盘膝坐在床上，双目下垂，出息平和。春若水虽于此道谈不上高深成就，却也参习有年，有些功力。当时只向着君无忌脸色神态略一注意，即知道对方此刻正运功“气转河车”，到了紧要关头，这一霎正是“全神贯注”，意不旁属，是打扰不得的。
	静坐中的无忌，虽在伤患之中，亦不失英俊雄伟，挺直鼻梁，斗满双颊，宽敞的额头，处处散发着男性的魅力，却是那种高贵气质、丰荣内涵衬托出来的风华情操，一眼即能感觉出来的不落凡俗……
	看着看着，她的眼睛湿润了。多少个失落的过去，已然流失了，也曾向命运诅咒，默默抗衡过，即使来此之前，也勇敢的诉诸良知，对内心做过一番挣扎，满打算此番见面，能够有一番新的开始，抛却了沉重的旧包袱，哪里知道事与愿违，仍然伤心地败下阵来。
	这“自甘败阵”的滋味，最不堪消受，真正回肠九转，无语无苍天了。
	“我的爱人，你自珍重，自求多福。请原谅我不留下来再照料你了！”
	一声声在心里唤着，诉说着……双眼间所见迷离。透过了莹莹泪眼，人儿模糊，灯也迷离，一切俱似有了感情，此时此境，她亦无能多所恋栈，便自悄悄地退了出来。
	不知怎么回事，小琉璃也哭了，红着两只眼，他注视着这位今日的“春贵妃”，心里还一直老当她是过去的“春小太岁”，在他眼睛里实在看不出两者之间到底差别在哪里？正因为如此，他才会格外地对她感觉到亲切。
	“大……小姐……”
	春若水站住脚，看看他，轻轻一叹说：“唉，小琉璃，你也回去吧！”
	树叶子刷刷地在眼前直打着转儿。看着面前的这个小子，敢情已非当日唱歌跳舞的那个调皮样子，却也发育得阔肩声雄，有些男人样儿了，他有幸追随君无忌读书习武，假以年日，必当有成，却也始料非及，难能可贵。
	忽然使她有所触及，不觉解颐微笑道：“你还记得冰儿那个丫头吧？如今她出落的好标致了！”
	小琉璃不觉脸上一红，腼腆地笑笑，垂下了头。
	“她还时常惦记着你，你……”忽然她觉出，这毕竟是太遥远，不着边际的事情，切切不可自己一相情愿的作下断语，毕竟今天的冰儿和往日比较起来，可是变多了。
	人的一生，实在有着太多太多的变化，不同境遇，不同环境，随时都在左右着一个人的思想与命运。她实在有些惊讶，尤其是此一刻，当他目睹着小琉璃的纯朴如昔，才自警觉到冰儿已非当年的天真烂漫，她已经变得太懂事、太成熟、也太迁就现实了。
	以冰儿今天的身分、享受，是否还能瞧得上小琉璃这么个人？可是大大的疑问。这么想着，她就一声也不吭了。
	一霎间，她只觉得身上好冷，好凄凉，再看看面前的这个大男孩，透过他痴情的目光，直觉地感到他的纯朴憨厚，好可爱的。
	如果“真”就是美，是代表永恒不会变化的品质，那么君无忌和他跟前的这个小徒弟，确是具有同样这类美的品质，特别是陷身在极侈物华、满堂金玉的无边欲海，无能自拔的当儿，看见了天地间岁寒而后开放的梅花，越觉其美的高超、美的卓越出尘，不落凡俗。梅花虽瘦，却无寒相，人有气节便不为穷，君无忌的美，正是在此大节操里显现而出，天岁越冷，越觉其芬芳，无能识此，实无足识无忌之美。
	春若水的遗憾，正在于面临着向这个衷心所敬爱的伟大侠士挥手告别，虽然她内心是多么的不愿意……
	无奈，便这样怅怅地去了……
	紫藤花酣，蝶儿飞舞。午后的日头，尽管光华刺目，却已不再炎热。“秋分”以后，太阳已似失了“阳魄”，照射在人身上，只知其暖而不知其热，真正温煦可人。仰视穹空，万里无云，空气是那么清新，沁人心肺，开秋之后，要数今天这个日子最称惬意了。
	只是对“汉王”朱高煦来说，今天的日子可不怎么好过，却也“有惊无险”。皇帝“惊驾”的消息，早已传遍京师。传说是有了刺客，形容得“神龙活现”．说是刺客来自大内的“内十二监”，乔装成一个侍寝的“太监”，不但混进了大内宫廷，更混进了皇帝息驾的“承乾宫”——“承乾小阁”，差一点要了皇帝的老命。说是皇帝被该刺客挟持了足有一个时辰，高起潜等一干大内能人，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卒令该刺客为所欲为，若非是皇帝自个儿动手，予来人以重创，化解了危机，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于是乎，紫禁城来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大整肃，十二监的太监，人人都接受了严厉盘查，负责“侍寝”、“侍安”的太监群，谁也脱不了关系，有一百七十多个挨了打、调了差事，“女官”一样少不了罪，责任最大的七个人，白绫赐死，尸身都已发还了家人。遭“苔打”
	而死的有三个人（作者注：明制中对女官的刑罚之一，笞打即以小竹杖责打之意），宫廷里阴风惨惨，一时人人自危。
	说起来高起潜应该是罪最大的一个了，偏偏皇帝迁就现实，一刻也少不了他，只不过是遭了“申诫”，暂时被削了“四品”的官位，着他戴罪立功，其他的大内卫士很多都掉了差事。
	高煦早就得到了消息，抢先进宫问安，连日来五度进宫，手里掌握着第一手资料，便是为此深深纳闷。他似乎已猜知那个大胆“惊驾”的人是谁了，是以特别约见了“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谈话一开始，就显示出它的神秘性。朱高煦是在“飞燕朝水阁”接见纪纲的，茅鹰负责看守侍侯，不虞外人闯入。
	“王爷，那是错不了的，”纪纲说：“高起潜已经把那人形容得够清楚了，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君无忌？”站起来走了几步，眼睛盯着水面残荷。高煦脸上现着怒容，却又颇有隐忧的皱着眉。
	“除了他，别人谁还有这身本事？”纪纲把身子凑近，声音变小了：“皇爷伤了他，也是事实，地上的血迹卑职都验看过了！”
	“那有什么用？反正他没死！”高煦冷笑了一声：“这家伙命也真长，三番两次的受伤，可就是死不了。”
	“皇爷犯了疑心，要卑职详细打听这个人的出身姓名，不得隐瞒，有了结果，向他老人家当面具报。”
	“啊！”高煦怔了一一怔：“这可又为了什么？”
	“许是爱才吧！”纪纲神秘地笑着，一双细长的眉毛弥勒佛似地向两下弯起来：“己是第三次传口谕了，要捉活的，不许伤害他。”
	高煦重重地叹了口气：“早就知道留着这小子会成为祸害，真想不到这一次他竟然闹到老爷子头上来了，我就是不明白，他是为什么？难道真想‘死而复生’？”
	纪纲嘿嘿冷笑道，“这可也难说，好在这一次还没有透出口风，真要是皇上知道他的身分，那可就麻烦了。”
	“这就是今天我找你来的主要原因了！”高煦冷冷地说：“听说太子对我犯了疑心，以为是我弄的鬼，故意在老爷子跟前砸他的招牌。真叫冤枉，看起来，我们两个这个梁子算是结定了，永远也解不开了。”
	那是因为君无忌当日进宫，顺口拿“东宫太子”作了掩护，骗过了皇帝的近身侍卫，为此太子高炽不得不有所表白，多少受了点闲气，自然地联想到是高煦弄鬼，整他的冤枉。兄弟间的感情，更进一步为之恶化。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纪纲苦笑道：“卑职也为王爷解说过了，只是那一边没有王爷您的大度量，是个小心眼儿。”
	高煦愣了一愣，手拍栏杆哼了一声：“怎么样？我就知道他是放不过我的，老爷子那边不用说也告了状了，要不是刚由北边回来，立了些军功，还真挺不住，还好，总算圣上英明，为我担待了。”
	“皇上圣明！”纪纲笑眯着两只眼：“王爷刚在河西立了大功，圣眷正隆，太子这个心算是白用了！”
	“可也不一定哪。”高煦半笑不笑地拧着一双浓眉，“老大那一边还是得特别小心，老爷子嘴里尽管骂，可是压根儿就没有动他的意思，唉，真要这样，我还干耗在这里干什么？
	不如早点回云南算了。”
	“噢，不不不……”纪纲头摇得跟“拨浪小鼓”样的：“忍忍，忍忍……王爷，就快了，你想想呀，要是皇爷那边没意思的话，他老人家会容得您一直在京师住着不走？再说你老私自召的那些兵，兵都岂能不往上报？”
	“啊！”高煦吃了一惊：“这事连老爷子也知道了？”
	“知道，当然知道！可是他老人家嘴里不说罢了。听说为这件事，太子极不开心！”
	“这都是徐野驴那个老小子捣的鬼！”高煦忽然怒由心起：“他要不往上报，谁能知道？混蛋的东西，我白疼他了！”
	“嘿嘿……”纪纲冷冷说道：“这个人王爷可得提防着点儿，听说最近跟太子走得极近。”
	高煦冷笑了一声：“烦你去给我查查，那些扣在他指挥衙门的人，他给我放了没有？”
	纪纲一笑：“王爷，这话也许卑职不该多说，这两天南京几个城门都贴了告示，警告外来的军人不得闹事，违令重惩不饶！”
	“啊？”高煦为之一怔。
	“还有，”纪纲冷森森地笑道：“昨天菜市口砍了几个人，其中就有穿着‘汉’字号衣的人。”
	话声方毕，耳听得“叭喳”一响，一只“五彩官窑”的细瓷茶碗，已自王爷手上飞出，撞着了白玉石栏，摔了个粉碎，“大他的胆！他敢！”接着他又缓缓坐了下来，看向纪纲道：“这是真的？”
	“错不了。”纪纲说道：“详细情形，王爷还是传徐指挥亲自问话吧！”
	话声方顿，即见马管事一径来到湖边，踏上石阶，抱拳一揖道：“启禀王爷，兵马指挥徐大人有要事求见，现在花厅候传。”
	高煦怔了一怔，说：“来得好！”目光一转，看纪纲点点头道：“你先避避吧！”
	纪纲站起来：“卑职有事，这就先向王爷告辞了。”随即按朝礼向高煦请了大安，径自退出。
	高煦容他去后，才吩咐一声：“请他过来！”盛怒之下，还用了个“请”字，总算对他十分客气了。
	马管事应了一声，行礼告退。
	一旁玉几上放着几件家伙——“生革千片锁子金甲”、“如意腰刀”、“神鹰铁爪”……这些东西，是他请专人设计，特别制作供给新近成立的“铁骑勇士队”装备用的，样品制好了送上来请他验看。
	“生革千片锁子金甲”是一种防范刀箭的护体内着衣靠，“如意腰刀”是藏在腰带里的“软刀”，“神鹰铁爪”是一种环结收放自如的钢制手套。
	几样东西他都瞧过了，很是满意，其中的“神鹰铁爪”尤其喜爱，完全合乎他的心意，一时顺手取过来戴向右手。

九
	说是“神鹰铁爪”，其实是上好精钢打制，由一连串纯钢指环衔结，手掌部分完全空着，只有一个小小钢托托着，如此一来，便可以大大施力，厉害的是，五指指尖，各有一个设计灵活的尖锐钢爪活动套指，平时不碍操作，对敌时挥手一抖，即行滑落凸出，用以抓挝对手，极具杀伤力，实在设计得精巧之至，亏他当日是怎么想出来的。
	二十六
	高煦只管戴着它铿锵作响地玩着，偶一抬头，“兵马指挥”徐野驴已来到湖前。
	依然是一身销胄鲜明的戎装，高报一声：“兵马指挥徐野驴参见王爷千岁！”隔着老远的行了个参见的军礼。
	“徐大人这是从哪里来？别客气，请过来说话！”高煦宛如无事地微微笑着。
	“遵命！”徐野驴一面将头盔佩剑取下交给守护湖边的王府内侍，嘴里高声应着：“回王爷，卑职这是由指挥衙门过来。”一面说已自走了进来。
	“请坐！”高煦指了一下面前座位，吩咐道：“看茶！”
	“王爷见宠！”徐野驴坐下来，翻起“护手袖”的里层，擦了一下额角的汗，怪不自然地笑着：“本来昨天早上就该给王爷请安来的，后来听说王爷进宫陪万岁爷进膳，一直到下午才回来，也就没有敢来惊动，今天听说王爷回来得早，这才赶紧来了！”
	“有什么事吗？”高煦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仍然玩着手上的“铁爪子”。
	“王爷……”徐野驴蹙着一双灰白的眉毛，一脸为难表情：“卑职今天来看王爷，是向王爷请罪来的！”一面说，一面站了起来，似乎有点“坐”不下去了。
	“你言重了。”高煦这才把一双眸子向他注视过去：“有什么话就直说吧！请坐下说！”
	“遵命！”徐野驴抱了一下拳，这才又坐了下来。
	“是这么回事。”徐野驴那张黑脸上透着灰白，干咳了一声，才似为难地说道：“这几天京师地方，一连闹了好几件事，都牵扯到王爷的亲兵，卑职不敢忘记王爷以前的嘱咐，也就能了就了。”
	“徐大人你客气了！”高煦呵呵笑了两声：“我的亲兵军纪一向良好，怕是别人冒了我部下的名号，这一点徐大人你倒是得给我查清楚了。”
	徐野驴想不到有铁的事实，对方仍然还要狡赖，心里着实气忿，只是不发一言。
	“不过……”高煦又笑了，却是另有下文：“无论如何，你的这番盛情，我心领了，还有什么事，你说吧！”
	“王爷，”徐野驴极其为难地苦笑着道：“卑职今天来请罪，是关于上次抓着那几个人的事情！”
	“嗯！”高煦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你把他们放了没有？”
	“这……王爷，”徐野驴探手自铠甲内取出了一件公文：“卑职这里有一件来自东宫的急件，请王爷过目。”上前一步，双手奉上。
	高煦伸手接过，看了一下封皮，大字写着：“右令兵马指挥徐野驴”，左面发件处，盖着“东宫太子监国”的大印，右侧面有“急件”二字，显示了这件公文的重要性。汉王高煦手上虽戴着铁爪，却也无碍他的动作，随即抽出了里面的函件，不过几十个字，一目了然：
	“据报，京师地面近有不法乱兵为害，着令严加取缔，不得徇私，一经擒获，不分首从，即行验明正身，枭首示众，以儆顽尤。太子监国印X年X月X日。”
	几个字实在交代得够清楚了，高煦不动声色地看完之后，把函件又套好封皮之内，往面前玉石案上一放，这才呵呵地笑了。
	徐野驴上前一步，待将原函收回。
	“慢着！”高煦阻止道：“这个我暂时代你收着！”
	“是，王爷！”
	“我问你！”高煦冷笑着：“这东西你什么时候收到的？”
	徐野驴无虑及它地道：“总有三天了。”
	“昭啊！”高煦凌声说道：“万岁有旨，东宫太子例行监国，只限于皇上北征未回，或特殊情况不在京师时才得行施，如今皇上早已返回，他却仍然盖印行文，哼哼，分明目无皇上，倒要问问他看，是个什么礼数？”
	徐野驴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有此一说，一时惊得目瞪口呆，愣了一愣道：“这个……”
	随即定神道：“王爷，这京师地方的一般庶务，圣上有旨，原是例由东宫督理。”
	“不错！”高煦冷冷说道：“错在他这一颗‘太子监国’的大印盖得不是时候！”
	徐野驴只得随和地点了一下头，却也无可置喙。高煦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太子这颗“监国”的大印，并非是始自今日，要出差错，早就出了，还能等到今天？想来皇帝也无意干涉。汉王高煦即使有心搬弄，也未必能兴出多大风浪，倒是这张太子发下的手令，给他拿来作为攻击太子的口实，未免令人遗憾。想到太子平日对己的器重关爱，一时大大不是滋味，不禁对于眼前的朱高煦猝生了几许恶感。
	这个徐野驴虽然寄身官场，无如他个性耿直，加上军功出身，多少总还有些正义之感。
	对汉王高煦他不是役有动过投靠的念头，只是太子这一面拉拢得紧，故剑难忘，终不能割舍。事难两全的情况之下，无形中汉王这一面便显得冷落了，仗着有太子撑腰，他也就豁出去了。
	“王爷要这么做，卑职自是无能阻止。”苦笑了一下，他讷讷接道：“只是卑职要奉劝王爷，不必如此……”
	“徐指挥！”高煦的脸一下子拉长了，语气里更是透着“冷”。
	徐野驴聆听之下，吓得赶忙住口，一时噤若寒蝉。
	高煦忽地自位子上站起来，向着濒水的雕栏走过去，这一霎，湖风习习，吹动着他身上的绸质长衣，像似特意的借助于这阵子凉风，来缓和一下他颇似激动的情绪，看着看着，情不自禁他呵呵有声地笑了。
	他这里一站起来，徐野驴那边可是无论如何也坐不下去了，赶紧跟着也站了起来。
	“说吧，”高煦眼睛看着水面，头也不回地说：“你的话还没说完，你今天来看我，应该有重要的话要告诉我是吧？”
	“王爷，”徐野驴知道无能隐瞒，事到如今是非说不可了，道：“王爷前次所交代的事本当照办，正赶上太子的这份手令来到，卑职不敢不遵，几位御史老爷更是睁大了眼睛都在一旁看着……”
	“哼！这些都是废话，我只问你，你把这七个人怎么了？”高煦依然是面向湖水，正眼也不瞧他一眼。
	徐野驴呆了一呆，狠了狠心，说：“这七个人罪证确实，卑职开脱无力，也只能遵命行事，请王爷恕罪！”说时左足跨前一步，一只右膝便自跪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把他们杀了？”
	“王爷恕罪……”徐野驴垂下了头：“卑职……”
	“大胆！”高煦手拍栏杆，一声喝叱，打断了徐野驴的话，霍地转过身来，只见他眉抛目瞪，敢情是怒气不小，徐野驴终是不敢犯上，看了一眼，便自低下了头。
	紧接着高煦呵呵地笑了，“看起来你眼睛里只有太子，根本就没有我这个王爷，你以为有太子在你背后撑腰，我便不敢对你如何，徐野驴你好大的胆子。”
	忽然他向前走了几步，一直来到了徐野驴跟前，却又转了个身子，就在面前的白玉石凳坐了下来。
	徐野驴心里一惊，陡然觉出身上一阵子冷，抬头再看高煦，一时心里忐忑，咫尺距离的这个年轻王爷，一霎间，脸上竟然又着起了笑容。
	错在徐野驴毕竟认识高煦不深，见他脸上有了笑意，只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只要容得自己逃过了眼前，转回“指挥衙门”，立刻与太子取得联系，便无惧于他。心里尽自盘算，真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时真不知如何应对。
	无论如何，高煦的这阵子笑，总让他感觉出有些“邪门儿”，再者迟迟不让自己站起，也透着古怪。饶是徐野驴勇猛机智，却也一时摸不透对方的“腹内机关”。
	“王爷……卑职天胆也不敢冒犯王爷，只是……太子那一面……”重重的叹息一声，难以尽言地抱拳道：“王爷见谅……卑职……唉！”原想说几句能够讨好对方的话，无如生就的倔强性情，那些迹近肉麻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只管睁着两只大眼睛，向对方眼巴巴地看着，全然不知对方这一霎的怒火高涨，终于为自己惹下了万劫不复的杀身之祸。
	“我知道了，你起来吧！”高煦这两句话，说得不文不火，倒使得徐野驴一时如释重担，只当是事态有了转机。
	“谢谢王爷的恩典！”再次抱拳一揖，才自地上站起。这时候他脑子里所想到的，但求能够尽快脱身离开，偏偏高煦却没有放出要他离开的口风，只是用着奇异的眼神，向他打量着。
	徐野驴被看得心里直发毛，越加不安，抱拳请求示道：“如果王爷没有别的差遣，卑职衙中事情尚多，这就向王爷告辞了。”
	高煦看着他扬动了一下黑而浓的眉毛，皮笑肉不笑地一连哼了两声：“你要走了？徐指挥，你过来一下，我这里有样东西要给你瞧瞧！”
	徐野驴愣了一下，却不虑及他，应了声：“是！”便自走到了高煦近前。
	“你见过这玩意儿没有？”说时，高煦扬起了那只戴着“铁爪子”的右手，在徐野驴面前晃动了一下。
	徐野驴早就发觉到王爷手上的这个奇怪玩意儿了，却不知是干什么用的，高煦这么一说，立刻引起了他的注意，随即向着对方高举面前的这只手掌看去。越看越糊涂，不觉后退了一步：“王爷赐详。”
	高煦一声朗笑，霍地站起来说：“没见过吧，徐指挥，我告诉你，这玩意儿名叫‘神鹰铁爪’，是我请专人设计的，专为拿来对付那些不听我话、跟我过不去的人用的，徐大人，你看仔细了没有？”
	手指一抖，铮然作响声中，铁套上的五根尖锐爪甲，忽地吐了出来。
	徐野驴忽地心里一动，猝然接触到当前高煦的脸色有异，由不住大吃一惊，慌不迭向后让开。却已是慢了一步，铿锵声里，高煦已舞动那只戴有“铁爪”的右手，直向他当头猛抓下来。
	事出仓猝，简直无能闪躲，徐野驴虽然身上没有功夫，到底也是习武出身，有些胆识，见状忙自向后一闪，侥幸躲开了头颅，却把一只左肩，整个暴露在对方铁爪之下。
	高煦这一爪力道可是不小，他原就生有蛮力，两膀肌肉极是结实，又曾习过武术，较之徐野驴真不知高明几许，徐野驴仓猝中这一闪，躲开了头，却躲不开身子，“噗哧”一声，即为高煦手中铁爪抓中了左肩，由于力道猛锐，顿时深入寸许，当场怒血四溅。
	“啊呀！”徐野驴痛呼一声，本能地向后一挣，高煦更用力的向后一扯，两相着力之下，“呼啦”一声，巴掌大小的一片血肉，连同着身上衣服，整个的被撕了下来，一时间鲜血淋漓，洒满了一地。
	对于徐野驴来说，这一霎的惊魂，不啻石破天惊，惊撼可以想知。随着他凄厉的一声惨叫，整个身子猝然向地上滚翻出去，借着这一翻之势，徐野驴己翻出了两丈开外。
	尽管是痛彻心肺，却也忘不了这一霎欲逃活命，徐野驴猛地跃身而起，夺路就跑。
	“飞燕朝水阁”四面环水，只有一道玉堤通向岸边。徐野驴别无抉择，丧魂落魄地踏向玉堤。
	他这里方自奔上堤道，待将向岸上跑去，蓦地人影晃动，一个人自岸上闪身而前，起落之间，已拦住了徐野驴前行去路。
	“徐大人请回，我家王爷还候着你呢！”
	说话的这个人，既黑且高，目光如鹰，正是汉王高煦最器重的能人异士“鬼见愁”茅鹰。
	徐野驴自忖着性命不保，再也顾不到王府的礼仪，怒吼一声，举拳向着面前茅鹰脸上就打。
	“鬼见愁”茅鹰何尝会把他看在眼里，上躯微侧，已自闪开了对方的一双拳头，紧接着冷笑一声，一只手掌已推向对方脸上。徐野驴身子一震，已飞出七尺开外，“扑通”一声，摔倒地上，不前不后，正好落身在汉王高煦身前。
	徐野驴怒吼一声，一个打滚由地上窜起，高煦蓄势以待，上前一步，霍地抡动右手铁爪，直朝着他脸上猛力击下，“噗”地一声，击个正着，怒血四溅里，徐野驴巨大的身子，带动着踉跄的脚步，迎着身前的白玉栏杆一个滚翻，“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竟自坠身湖水之中。
	一旁的“鬼见愁”茅鹰，见状不等招呼，已自腾身而起，一起即落，飘向湖水，左手探处，已抓住了徐野驴衣服，右手翻起，抓着了石栏一角，蓦地腾身而起，哗啦水响声里，已把徐野驴自湖水中湿漉漉地捞起，人影蹁跹，又复双双落身亭内。
	“砰”的一声，徐野驴被重重地摔在地上。
	高煦那一铁爪用力极沉，已是伤及脑海，再吃茅鹰这般用力一摔，哪里挺受得住，呻吟一声，登时昏了过去，却只见鲜红的血，咕嘟嘟由他脸上直冒出来，霎时间淌了满地，空气里顿时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味。
	这番势态即使看在高煦眼里，也由不住有些怵目惊心，呆了一呆。就着面前石凳，缓缓坐了下来。
	茅鹰却不当回事地上前一步，伸手试了一下徐野驴的鼻息。回身道：“还有口气，话不久了。”
	高煦脸色微微一变，一时没有吭声。说起来，这可不是件小事，擅杀京师地方的兵马指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消息一经传出，不要说太子第一个不肯善罢干休，满朝文武少不得也有一番骚动，皇帝即使有心护短，也怕难犯众怒。这件事可是干得太过莽撞了。
	“看看他还有救没有？”冷静之后的年轻王爷，亦觉得事态严重，已不复先时之目空四海。
	茅鹰怔了一下，答应一声，随即走过去，弯下身来试了一下对方的脉门，摇摇头，自身上取出了个小小药瓶，内藏师门秘制灵药，当即取出数粒，放进徐野驴嘴里，看看也是无望，回头向着高煦苦笑一下，表示希望渺茫。
	“不行了？”高煦自己走过来，低头看了半天，皱着眉毛说：“叫马管事急召伤科太医火速进府。快！”
	话声才歇，却听得地上的徐野驴喉头“咯”的响了一声，已是咽气身绝，就是华佗再世，也将无能为力。
	茅鹰试了一下他的出息，又摸了摸他的心脏部位，站起来摇了一下头说，“不行了，死了……”
	高煦自己又试了一下他的脉道，叹了一声站起来，走向一边坐下摇头不语。
	“王爷，”茅鹰看着地上的尸首说：“徐大人的尸身……”
	高煦忽然站起，四下里打量一眼，除了玉堤入口处的两名侍卫之外，附近尚无外人。他随即又坐下来，像是有了主意，看向茅鹰道：“徐指挥可是带着剑来的？”
	茅鹰点点头说：“正是……”
	那口佩剑，连同徐野驴的那一顶头盔，俱都还在亭外侍卫手上，当下即由茅鹰接过来，呈向高煦。
	接过了徐野驴的佩剑，抽出来看看，寒光耀眼，试了试剑锋，竟是开了口的（作者注：
	一般武将随身佩剑，多为装饰所用，很少真的开口），颇具杀伤功力，他随即有了主张。
	微微一笑，他看向茅鹰道：“把你刚才看见的情形说一遍给我听听！”
	茅鹰呆了一呆，一时还不明白：“王爷的意思是……”
	“我是问，徐指挥是怎么死的？”
	“这……”茅鹰真有点莫名其妙：“是王爷用铁爪……”
	“哈哈……你看错了！”紧接着高煦寒下了脸来，一本正经地说：“详细的情形是徐指挥挟太子声威，来向我兴师问罪，我要将他拿下来，他反倒拔剑伤了我，才被我手下侍卫用铁爪所伤，是他自己坠湖淹死的，你知道了吧？”
	茅鹰睁圆了一对小眼，半天才算会过意来：“只是王爷身上可没有伤呀！”
	话声方落，即见高煦倒转剑锋，朝自己左膀猛力扎下，一时间鲜血淋漓，染满了上衣。
	“啊！”茅鹰目睹之下，由不住大吃一惊，叫了声“王爷”，慌不迭抢先一步，自高煦手上抢过了徐野驴的那口佩剑。
	一面运指如飞，点了高煦伤处附近的穴道，止住了流血。
	高煦面不改色地哼了一声：“一点小伤算不了什么，记着我刚才说的话，回头把这口剑给我包上送过来。”说完拿起桌上徐野驴留下来的一纸公文，即行向亭外步出。
	“兵马指挥”徐野驴猝死的消息，第二天已传遍了南京城内外，俟到第五天，已是无人不知，大街小巷人人乐道了。绘影绘形的传说，总是带有离奇的色彩，这一次风声如此之大、人人乐道的原因，是因为汉王朱高煦也被卷了进去。
	传说是汉王高煦因见宠皇上，十分跋扈，北征返回后，纵令手下乱兵在京师为恶，徐野驴职责所在，出来交涉。徐因奉有太子之命，乃将为首劫掠的乱兵七人就地正法，枭首示众，乃招致高煦怀恨，借故将徐野驴传至府邸，喝令众侍卫以“铁爪”当场将徐击毙。事闻皇帝，勃然大怒，将高煦下狱，他的“汉王”爵位亦被削夺，如今已被降为“庶民”，可谓之灾情惨重了。
	真实的情况，又为之如何？
	原来当日事发，高煦极是从容，当即进宫面谒皇上，诉说一切，他道“天汉卫”虽是自己私募亲兵，却都是有功朝廷、久历沙场的勇士，徐野驴因一点细故将他们任意逮捕，已是不该，更不该听令太子，将其中七人斩首示众，如此一来，为朝廷建有大功的“天策”“天威”各卫，人人自危，颇有怨愤。自己奉父皇命，统帅三卫，不得不出面安抚，乃传徐野驴过府问话，不意该指挥挟太子声势，出言狂妄，诸多非礼，非但不听劝诲，更出示太子手令，扬言将继续捕获自己手下各人。至此忍无可忍，意欲将其拿下，禀明父皇，再行处理，不意徐野驴假太子声威，不服拒捕，当场挥剑斩伤府内侍卫多人，自己亦为其所伤，若非闪躲及时，性命早已不保，至此乃激怒府内侍卫，合力将之擒获，该指挥怒发如狂，解押中自行投河丧生云云！
	皇帝将信又疑，乃将高煦暂禁宫廷，次晨传太子问话，所得各异，因降雷霆，意欲拿高煦问罪，不意太子念诸手足之情，反向父皇求情，朝臣多人亦为之缓颊，力陈汉王有功，这样汉王只在“西华门”的锦衣卫软禁了几天便又回来了。
	其实在锦衣卫的两天软禁期间，他也一点罪都没有受，纪纲把他的“指挥使”的专用睡房让给了他，打发了两个漂亮的小丫鬟服侍他，就这么泡了两天，他老人家又舒舒服服返回了坐落在城西的“汉王别府”。
	虽说是雨过天晴了，他的心情可并不舒坦。最让他耿耿于怀的，还是太子保他无恙的这件事，想起来可就有些邪门儿。
	秋月如轮，洒下来的月光，像是着了一层霜般的鲜明、冷艳。
	朱高煦来回地在廊子里走了一圈，定下脚步来，只觉得心里郁积着难以排遣的烦闷。
	人可是真势利，行情刚一看跌，来串门子走近的人马上就少了，以至于这会子高煦想找个人谈谈心，打听一下最新的朝中消息都不可能。
	如此他怒火中烧，却也忧心如焚。虽说是一天风雨，看似已经平息，但是皇帝是否已经完全对自己释怀，仍然是大有疑问。再者太子目前的动向，也是他所深深关心的，偏偏就是没一个人上门来给他倾心细谈。在他眼里，锦衣卫的指挥使纪纲，总算对自己还够意思，“西华门”软禁期间，他是早晚两次问安，嘘寒问暖，要什么有什么。现在回到家里来，想见他的时候，他反倒不来了。
	偌大的府第，因为主人的一时之难，却像是笼罩了一天的愁云惨雾，当然情况并不似如此严重，汉王高煦尤其自信，他与父皇之间的特殊感情，无论如何是外人所难以想象的。
	折回来坐下，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马管事打廊子里走过来，身后面跟着个手托银盘的内侍当差。
	“王爷！您大半天没吃东西了，厨房给预备下了些点心。”
	高煦看了他一眼没吭气儿，马管事随即挥挥手，小太监就把手里的托盘放下来，一盘包子，一小碟酱菜、一罐燕窝精米香粥。
	马管事亲自盛上一碗，侍候着高煦坐下，一面比手笑道：“包子是霉干冬笋猪肉馅儿，是赵宫人自己动手孝敬您的。”
	“赵宫人？”
	“是春贵妃那边的赵宫人。”
	敢情王府里有两个赵宫人，一个早已是“老嬷嬷”了，这个赵宫人，便是陪侍春若水嫁过来的那个“冰儿”。水涨船高，春若水既已封了“贵妃”，她也就成了“宫人”，一提起了她，高煦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他所深深宠爱的春贵妃来了。
	敢情是这几天自顾不暇，仿佛很久没有见着她了，忽然想起来，心里真有一种冲动，这就打算到她所下榻的“春华轩”走走。
	一口气吃了四个包子，喝了两碗粥，刚自站起，即见一名内侍由花径间匆匆走来，老远站住，跪下请安道：“郑将军求见王爷！”
	高煦啊了一声，道：“有请！”
	一时心里十分受用，据他所知前几天自己被软禁的时候，为自己奔走最力、游说最勤、乞求皇帝赦免自己无罪的，便是这个郑亨。
	北征回来，郑亨因功已晋升为“右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也算是一品的官阶了，位大权高，他却为了手下各卫的整编部署，不能立刻赴任，还得在京师有些子耽搁。
	为了示宠收心，也为了实践昔日诺言，高煦真的把季贵人赏给了郑亨。那不过是十天以前的事……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季贵了吃了晚饭，在灯下独自绣花，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困了，竟然来不及更衣，便自倒在床上睡着了。她这一睡，可就决定了她下一步的命运，醒来时当已物异人非，另一个世界了。
	“西华门”幽禁期内，郑亨之所以奔走最力，说不定就与此有关，高煦巴不得早点见着他，看看他新承美人的得意神色，听听他“爱”的呢喃。
	季贵人原已是他忘记的人了，不知怎么回事，一想到送给了人家，成了人家的新宠，心里竟然有些依依难舍，怪别扭的。然而，果真因此能使得“武安侯”郑亨归心，成为心腹，却是值得的。
	缓缓端起了黄龙细瓷盖碗，呷了一口热茶，含着淡淡的笑，打量着大步而前、渐渐接近的郑亨。两名王府内侍左右掌灯，这个新近拜受右军都督府的“都督同知”郑亨将军已来到了近前。
	双方约莫着距离十几步光景，郑亨站住了脚，“王爷万安，卑职请安来迟了。”一面说，照朝廷规矩行了大礼。
	高煦“哎”了一声，赶上前搀住他，唤着他的号：“达荣，咱们是自己人了，常相见面，用不着来这个，快坐下，坐坐！”
	郑亨行了个半礼，也就无可无不可地停住了，一时只望着汉王作笑，却是含蓄着苦涩尴尬的意味。
	“夜凉了，王爷不怕冻着了身子？还是保重一点的好……”打量着这片露台，郑亨迟迟未曾落座。
	汉王立刻明白，一笑道：“是有些凉了，来，咱们里面聊聊去。”
	进了暖阁花厅，献茶入座，高煦挥挥手，打发了几个内侍从人，才自含笑道：“这两天为我的事，让你受累了，也是我一时大意，才自会出了这么个小纰漏，不过，听说圣上那边气倒是消了，这就好办，下一步该看咱们的了。”
	“是……王爷……”
	嘴里一个劲儿地说着“是”，点着头，皮笑肉不笑的那副样子，显示着他内心并不快意，颇似“心事重重”的模样。
	高煦立刻就觉察出来了，“你怎么啦？身上不舒服？”
	“不不……”郑亨连连摇着头。欲盖弥彰，脸上越加地显着不自在，终于在高煦犀利的目光之下，败下阵来。
	“唉，”他摇了一下头，看着正面的王爷，苦笑道：“王爷赏赐的那个季贵人……”
	这个郑亨平日说话最称干脆，不知怎么回事，这一次却显得这么不利落，温温吞吞，半天连一句整话都说不清楚。
	高煦看在眼里，好不纳闷，“季贵人她怎么了？”
	“王爷……卑职福浅……难望美人的青睐……辜负了王爷一番美意……”一面说，他随自位上站起，脸上的那份子不自在，尤其昭然。
	高煦见状由不住吃了一惊，紧接着，他立刻堆下了笑脸：“这是什么话！我明白了，哈哈……”仰头大笑了几声，高煦朗声说道：“我看你上阵杀敌，是把好手，对女人的一套，却还差得远，怎么回事？银雁她不听话，还想着回来是不是？”
	“唉……王爷……”重重叹了口气，郑亨自挽起的袖管里拿出了一柬信函，上前一步，双手呈上：“这是季贵人留给王爷的绝笔，卑职不敢私藏，王爷请过目一阅就知道了。”
	一听是季贵人的“绝笔”留书，汉王高煦脸上的笑靥，顿时为之消失，呆了一呆，缓缓伸手把一束素笺接了过来。
	“字呈王爷银雁绝笔”
	几个梅花小体，写得甚是清秀。早先高煦多次见她习字，一眼即可看出是出自季贵人的手笔。高煦的神色变了，勿勿抽出了里面的信函。敢情里面还夹带有别样物件。随着他抽出的函件，一束黑细的秀发，自信封里簌簌落下。
	高煦一把捏在手里，心里已意识到不祥，看了郑亨一眼，却迟迟不展阅。
	“王爷，这季贵人真是个节烈妇人，王爷你错看她了……”郑亨说着叹息一声，便自垂下头来。
	高煦一霎间颇似神驰，不觉黯然地缓缓坐下，看了一下手上的头发，把它放在茶几上，随即展开了银雁的一纸绝命留书。
	“王爷：银雁命薄，今生无福再服侍您了。
	也许您早就知道我爱您——王爷！可是你却永远也想不到，我爱您有多么深？为什么王爷您要把我狠心地送给别人？如此，在我面前，便只有死路一条了。唉！现在我是多么痴心地想念着您，要是能再看您一眼，该有多好？
	王爷！还记得吧，过去您常常抚摸我的头发，夸说好看，现在我剪上来送给您，见发思人，能有王爷您的一个微笑，银雁死也知足了。
	王爷保重小妾银雁绝笔”
	“哼哼……”高煦用力地攒握着手里的这纸遗书，脸色很不好看，“她真的死了？”
	郑亨黯然地点了一下头：“上吊死的……晚了一步没有救活！”一面说，摇摇头叹了口气，“士可杀而不可辱，想不到王爷身前一个小妾，竟有这等气节，真正令人敬佩了……”
	说着，他又自发出了沉重叹息，大有“如此佳人”，偏偏自己“不堪承受”的遗憾与悲哀。
	“这是她的命薄！”高煦冷冷说道：“没有福气服侍你郑大人，人死不能复生，也就算了吧，我府内美丽佳人多得是，过两天我物色个好的，再给你送过去。”
	“不不不……王爷！”郑亨一脸惶恐地站起来，连连摇着手：“王爷身边俱是节烈美眷，卑职实无德能消受，千万不可，千万不可。”
	高煦微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心里这一霎，尽是季贵人的影子，显然是她的死，给了他很大的感伤，他却偏偏故意不予重视，提也不再提她一句，当下故意找了些闲话，与郑亨谈了一阵。俟到郑亨谈起太子与朝中近况，才自吸引了高煦的注意。
	“太子这一次代王爷求情，很得好评，据说很多外官都向皇上有专折，对太子歌颂备至，推力仁孝兼具！”郑亨顿了一顿，接下去道：“因此朝中多有揣测，说是前此收押那几个太子身边的人，都将为皇上下旨开释，却不知真也不真。”
	高煦原先还忍住不发，一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哼了一声，气忿地道：“这就是他机智狡猾的地方了，他的这点鬼心思，瞒得过别人，却是瞒不了我。哼！别看他现在神气活现的，早晚我非给他戳破，叫他原形毕露不可。”
	郑亨“嗯”了一声，唯唯地附和了几句，却也只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原来这一次高煦的“西华门”幽禁，虽不过只是几天，形同儿戏，却已为一般“太子派”的人物，绘影绘形地在朝中加以渲染，一夕之间，使得汉王威望为之大跌。很多原先举棋不定，打算支持汉王高煦的实力人物，也都不自觉地倒向了太子的一面。郑亨虽然对汉王一向忠贞，当此大势之下，一双眼睛却也睁得极大，随时留意着事态的发展，此时此刻，容或对汉王仍有效忠之心，却不便对太子有所攻讦了。
	高煦愈说愈气，忍不住把太子的“假仁假义”大大数落一番，郑亨却只是唯唯称是，不置一字褒贬，神情较之昔日，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看在高煦眼里大大不是滋味。
	自然，这个郑亨已算是好的了，别的人甚至于有的连门也不敢上了。
	高煦独个儿骂东骂西，发泄了一阵，见郑亨并不答话，心里甚是不乐，再触念到季贵人的殉情身死，内心越是意兴索然。如此勉强地又支持了些时候，他就有了倦态，打了个哈欠，不自觉地端起了面前的茶碗。
	郑亨见状巴不得赶忙站起，请安告退。高煦礼貌地送他到花厅门外，早有马管事备下的两个当差，打着王府的大字灯笼恭送客人出门。
	高煦一声不吭地回到了花厅，却是一言不发地坐下，头靠着椅背只是默默神驰。
	马管事小心翼翼地趋前道：“夜深了，王爷也该歇着了。”说了这句话，便自退向一边，恭谨地听候差遣。
	季贵人上吊自杀的消息，方才已由郑侯爷身边的跟班儿嘴里透露出来。这种消息最是散播得快，瞬息之间，王府的一干下人，已是尽人皆知。马管事当然也知道了，他服侍高煦有年，深深知道主子的脾气，眼前见他形容憔悴，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便自有了警惕，一个应对不好，便是暴风雨来临时候，是以特别在一旁陪着小心。
	高煦一声也不吭地睁着两只眼，眼神儿凝视着茶几上季贵人的一束秀发。缓缓地伸出手拿过来，看着看着，季贵人的昔日芳容，不期然地便浮现眼前。犹记得当日两相燕好之时，她曾说过一旦离府，便自殉情的痴情壮语，想不到今天竟自真的实现。小小女子，竟然有此壮烈胆魄，不能不令人由衷敬佩，相形之下，自己竟成了负心之人，这情债今生今世，是无能偿还的了。
	“拿酒来！”
	“是。”马管事高应一声，回身入内，须臾回来，呈上美酒银盏。
	高煦接过来自斟自饮，一霎间连尽三盏，“当啷”一声，摔开了杯盏，站起来说：“看灯！”两名内侍早侍候好了。
	马管事亲手把一袭“二龙戏珠”的杏黄色缎质披风，为他披上，拉开风门来到了通向内宅的长廊，接着说道：“王爷这是去……”
	“春华轩。”
	“春华轩”是春贵妃如今下榻的所在。
	时近午夜，主人怕早已睡了，偌大的宅院，看过去静悄悄，连点人声也听不见。莹火虫时明时暗，秋虫的“咋咋”鸣翅，更给人几许凄凉意味。
	一溜高插的“万年如意”桶状长灯，蜿蜒伸展进去，使得这院子看来更具幽森。秋月如霜，秋风冷冽，早几天尚自酷热当头，转瞬间已是秋意盎然，染目所及，竟已是秋色满园。
	也许是王驾来临过于突然，主人竟不及出迎，只“春倌”、“荷倌”两个女侍张皇出来，还没有穿戴整齐，便自慌不迭地跪下请安。
	高煦定下脚步，打量着他们两个说：“娘娘睡了么？”
	“睡了。”春倌一面说，一面待将站起：“奴婢这就去知会一声。”
	“用不着了！”高煦微微笑道：“你们都下去，我自个儿进去吧！”
	各人应了一声，请安告退，春倌、荷倌两个女侍，人手一个“绣球灯”左右傍着他，高煦随自移步，缓缓向院中走了进来。
	些微地有了一点酒意，被凉风一吹，醺醺然好不快意，至此，他已不再为着“季贵人”
	的殉难而伤感，自身的一些烦恼，也都一古脑地抛却九霄云外。
	荷倌赶上前，掀开了珠帘，高煦即迈步进入。
	“没你们什么事，都下去歇着去吧。”
	两个女侍答应一声，叩安后悄悄退下。却不敢真地离开，退在边上的一间“耳房”等候着差遣。
	高煦一个人定了定神，打量着里面的宅院，静悄悄地了无人声，不觉怔了一怔，思忖道：“看来她真个睡了，我此来实是过于莽撞了，再想，春若水素日对己“冷若冰霜”的神情，便自有些气馁。
	说来也是奇怪，以自己性情，何曾将就过谁来？偏偏就是对于这个春若水心存姑息，狠不下心来，以至于一开始就“乾”纲不振，以后更是处处屈居下风。满以为“烈女怕缠郎”，只要功夫到家，不愁佳人不投怀送抱，偏偏这一位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一任你千方百计，她却有一定之规。
	固然，一些事态的显现，佳人未始没有回心转意的倾向，只是太慢了。
	今夜高煦情绪高亢，炽情如火，有一腔惆怅情怀，正需要善体人意的热情姑娘，用无限的柔情蜜意，与以熨帖……可悲的是，自己所属意的人儿，偏偏是春贵妃——最难说话的那个“春小太岁”。
	由于高煦的驾临，春华轩已是灯光亮起。通过了一道彩碧油廊，才是春贵妃下榻的锦阁。
	朱高煦一径地走了进来，来到了若水锦阁当前，只见阁门紧闭，试着推了一下，里面是闩着的，不用说春若水早已睡了，自己半夜不速而来，诚然是“不识趣”了。
	手已举起，侍向门上拍下，忽然的意兴阑珊，阻止了他这个动作。可以想象出春若水的一副冷漠神情，又何必自讨无趣呢？怅怅然地放下了手，自叹了声，又自转过身来。
	情绪的高亢低落，端在一念之间。一霎的冷静，使得他恢复了原有的理智，方才的跃跃欲试，片刻间竟自又期期以为不可了。
	迈出了垂有软玉流苏的室内洞门，独个儿在一张铺有“金丝猴”皮褥的睡椅上斜躺下来。
	这是一间专供主人春贵妃平日会客憩息的暖厅，一切都为了讨她的高兴，布置得美轮美奂，华丽雅致，灯盏全是各式的海贝所精制，各样的盆景，配着讲究的楠木盆架，顿时衬托出高贵气息。
	高煦自嘲似地苦笑着，一霎间像是为人抽了骨头般地感觉到懒散。
	也许是一直过高地估计了自己的实力，这一次的“西华门”幽禁，尽管是短短的几天，却也让他警惕到父皇的讳莫如深，以及太子的不可轻视，一些所谓的故旧心腹，敢情并不可靠。官场的一切，原是现实到无以复加地步，自己总算能有机会，亲身体验出来了。
	然而，情场又如何呢？看来也不尽满意。想到了过门经年的春贵妃，至今与己尚未圆房，说出来可真是天大的一个笑话，高煦竟能忍下这口气，如此耐心地厮守着，不能不说是“不可思议”的一桩奇迹。此刻想来，连他自己也觉着有些不尽情理，莫名其妙……更微妙的是这“莫名其妙”的事情，并没有结束，还在继续下去……脑子里恍恍惚惚地这么想着，不觉竟是有了睡意。
	朦胧里有个丽人来到了他的身边，用一袭轻暖的狐裘，为他覆在身上。他这样的人，总是有人怜爱的。这个“好心”的丽人，为他轻轻盖上了狐裘，仍自不舍得就此离开，却睁着双多情妩媚的眸子，静静向他打量着、端详着……
	良久，她轻叹一声，待将转身的上霎，却为高煦敏捷的一抄，捉住了她的纤纤细手。
	“啊！”是那么出乎意外的“轻呼”一声，睁大着的眼睛，显出了她的惊骇。然而，她却仍是冷静机灵的。一只手向着里面指了一指，摇了一摇。那意思是告诉高煦，小心别惊了里面的贵妃娘娘，事情可就糟了。
	高煦缓缓坐正了身子，紧握着对方柔荑的手，并没有松开，眼睛里的光彩，多少显示出一些意外的惊喜。可真是没有想到，一向疏忽了的这个丫头——冰儿——赵宫人，原来竟生有这等姿色。其实高煦早已发觉到她的“不落凡俗”，只是一来专意其主，未暇顾及，再者总觉得她还小，不过是若水身边一个陪房过门的丫鬟，也就一直未曾对她再多注意。哪里知道，一霎惊鸿，才自发觉，对方小妮子敢情出落得如此标致了。
	冰儿高挑细白，原就是可人儿，过去在春家，蒙小姐疼爱，人又机灵，名分上是丫鬟，可没干过苦活儿，来了王府，摇身一变成了“宫人”的身分，仗着春贵妃跟前人的光，简直养尊处优，焉得不容光照人！
	高煦只觉得眼前一亮，定了好一会神儿，才算是认清楚她是谁来，“你是……赵宫人！”
	“王爷……”低低唤了一声，冰儿一霎间烧红了脸，用力地夺出了手来，先自跪下来叩了个头。
	“婢子冰儿，给王爷磕头。”声音特意地放小了，为了怕惊动了里屋的那位主儿，说完了还一个劲儿地摇手示意，要王爷别出声儿。
	风流多情的高煦，如获至宝地瞅着她，却是放她不过，再探“禄山之爪”紧紧地捉住了她露出翠袖的半截皓腕。
	“使不得……王爷……”冰儿可真是吓着了，回身指了一下自己的房间，示意王爷，有话那一边说去。
	如影附形，高煦紧跟着就进来了。
	第一件要紧的事，冰儿忙关上了门，趴在门板上仔细地又听了听外面动静。确定没有惊动外人，这才似松了口气儿，惊魂甫定地向着高煦微微一笑，第二次跪下来娇滴滴地唤着：
	“王爷……”
	打量着屋子里的一切，虽不华丽，倒也清洁可人，高煦满意地笑笑，“探骊得珠”，总算不虚此行，暂时他是不打算走了。
	再次向冰儿探手轻薄，却让她机灵地闪开了，“王爷，您可放尊重着点儿……”冰儿半笑不嗔地瞅着他：“娘娘要是知道了，您倒楣，我也惨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儿？”高煦用着惯常的笑脸打量着她：“我好好的在外面躺着，是谁多事又在我身上盖东西来着？”
	冰儿白了他一眼，终不敢过于放肆，垂下头半似忸怩地嗔着：“人家是怕您冻着了，狗咬吕……”
	“哧”的一笑，下面的话可就不说了，对方是王爷的身分，说话总得有个分寸，不能太放肆了。却不知这位年轻风流的王爷，喜的就是这个，冰儿的顽皮，出言直率，正对了他的脾胃。
	“好大的胆子，”高煦忽地瞪圆了眼：“居然敢骂我是狗，你可知罪？”
	冰儿只当是真的，一个骨碌跪倒地上，只吓得脸色雪白，还没来得及开口请罪，却已为高煦的一双巨手，拢在腰上，老鹰抓小鸡似地拥在怀里。
	“王爷……王爷……”饶是冰儿透剔晶莹，八面玲珑，这一霎作茧自缚，落在了高煦手上，却亦是无能为力。
	灯灭了。适有一片云，遮住了朗朗冰轮，夜风里桐叶飘零，所见甚为凄凉。贪欢的王爷，仍自逗留着不去……一直延到了天交四鼓。
	花叶间着了一层露水，宛若明珠遍洒，这一霎雾冷更残，秋深以来，于日以计，这便是最冷的时刻了，却是黑得紧，伸手不辨五指。“春华轩”通向侧院的一扇边门“吱呀”一声半敞开来，紧接着“赵宫人”探出头来，左右观察了一遍，才自把个风流年轻的王爷轻轻推了出去。
	大伤新愈，小试秋衣，颇似人瘦衣肥，有几分“单寒”之感。君无忌揽镜自照，自个儿先自笑了。
	“我瘦多了，是吧？”
	“是瘦些了！”小琉璃歪着头，打量一回，笑嘻嘻地说道：“可是神采清逸，比以前还要精神！”
	君无忌莞尔一笑，点点头道：“你这神采清逸四个字用得很好，足证明这些年来你从我读书，有了很大的长进，我很高兴。”
	小琉璃被他这么一夸，真的打心眼里开心，“过去人家都说先生会穿衣服，什么衣服只要一穿在先生您身上，无论新旧，都觉着好看，很雅！”
	说着他笑嘻嘻地打量着自己的一身道：“我就是不行，穿上龙袍也不像皇帝。”
	“那是因为你肚子里的学问还不够！”君无忌已穿好了鞋袜，今天他兴致甚好，也就不厌多说，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一个人肚子里的学问，最能改变一个人的风度与气质，再加上足够的修养，便能养成高超的人格，接下来也就自然而然的雅了。”
	小琉璃怔了一怔，睁圆了两只眼：“这么说我一辈也雅不了啦！”
	君无忌一笑说道：“谁说的？当日你一笛在手载歌载舞，便是十足的雅，今日你如果刻意求雅，便又不雅，对某些人来说，天下什么东西皆为可求，只有这个雅字，却是求不到的！”说时，他己缓缓踱出门外。
	小琉璃把门关好，笑嘻嘻地跟出来。
	师徒二人久未出门，自从君无忌静居养伤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下山，看来心情甚好。
	初来之时，尚是盛暑三伏天气，转眼之间，红叶尽凋，却已是深秋时候。
	秋天的穹空，深邃而碧蓝，看不见一朵流云。骄阳无力，照在人身上，只是和煦的一片暖意。山风不断，一波接着一波，摇动着绵延不尽的满山芦苇，芦花棉花团儿似的满天飞着。在一片鹧鸪鸟的鸣叫声里，天色即将黄昏。
	君无忌一笑驻足，端详着一天飞舞的芦花，赞叹道：“刚才说到雅，这便是雅了。”
	一雀枝头高鸣，不时引颈剔翎，君无忌指了一指道：“这也是雅。”有童子跨牛，自山腰而下，君无忌指道：“这也是雅。”他看向小琉璃道：“凡是出之自然，而不做作的多有雅意，一经刻意蓦仿，便不雅了。”
	小琉璃睁着一双“琉璃球”也似的眼珠子盯着他，有些似懂非懂的样子。
	“你还不懂么？”君无忌说：“西施捧心、皱眉，皆在雅意，但东施效颦，便大杀风景，这意思并不是说东施容貌很丑，不及西施，而是她故意学西施的样儿，一经做作，便俗了！”
	“啊，这样我就懂了。”小琉璃说：“这么说，戏台上演戏的，全然都是俗物了？”
	“大半都是的，只是演到浑然忘我之境，宛若化身其中，则又不同，只是能达到如此境界的艺人，毕竟不多，是以求风雅，当在声色之外，一经跳出世俗，渔樵耕读则无所不雅了！”
	小琉璃“哈哈”地笑了一声，这才点点头表示懂了。
	君无忌顿了一顿，又接下去道：“这些自然付之万物的雅，是天生而强求不出的。人既为自然界的一员，原是雅的，却以名利羁心，整天在名利堆中打转，日久天长，便自失去了上天所付与的自然，整日斤斤于名利，了无天机，只落得一身俗骨，满身铜臭，哪里还谈得到一些雅境？真个是俗不可耐了。”
	说到这里一时顿住，叹了口气道：“可悲的是，尽管如此，我们却仍然免不了要在这个俗世堆里生存、打滚。我们终将分离，你也要回到凉州你的老家，今后我所希望你的便是无论在何种情况之下，都要不失真率，做一个天地间自然的人，这就够了。”
	小琉璃点点头说：“我记住了。”想到有一天要和君无忌分手，独自转回凉州，小琉璃心里真有说不出的难受，一时眼睛都红了。只是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在头里走。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红叶庄”，其实不远，不过是半个时辰，便自来到眼前。
	登上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这座位一面陈有两盆黄菊，一面是垂有细竹湘帘的大幅轩窗，倒也不俗。
	为了酬谢小琉璃多日来的殷勤服侍，君无忌随兴而安，今日不再避食。当下各凭喜好，点了许多吃食。
	小伙计送上了清茶两杯，菜肴未上，一时倒也清闲。渐渐人声嘈杂，客人已陆续上座。
	整个饭店顿时显现出一番热络情景。这时候，例当有一番余兴玩耍。一阵叫好鼓掌声中，前此所见的“乐天老人”与他那个小孙女又自登场。
	布幔拉开，空出了长桌一方。发须斑白，长衣潇洒的老人，玉立亭亭的姑娘，双双向着座客打了个长揖，随即归座坐好。
	管事的茶房，把一张方才着笔、墨渍未干的红纸贴起，上面写的是：
	“特烦
	乐天老师傅、翠玉姑娘双合琴瑟”
	刚一贴起，即博得四下里爆雷般地叫起好来。
	君无忌前闻老人的南方弹词，甚合心意，此番前来，未始不与此有关。此刻见贴是双合琴瑟，不禁大是喜悦，由不住赞起好来。
	小琉璃愣道：“什么是双合琴瑟？”
	君无忌一面把坐位移正，一面笑道：“你可听过弹琴和瑟这一说么？”
	小琉璃又自摇了摇头。
	君无忌慨叹一声道：“我不闻此，已有许多年了，你先不要烦我，回头再与你解说！”
	说时，台上的老人与姑娘，已自定好弦位。乐天老人一面将肥大的一双袖管卷起，右手空挑七弦，作了个“仙”字，左手再按，右手随即勾动，发脆响，应了个“翁”字。此一番，有名教，谓作“小间句”。
	令夕来此食客，不乏老人知音，一时爆雷般喝起彩来。
	君无忌深好此道，无异个中高手，聆听之下，大为激赏，不自禁地高声赞了个“好”。
	乃见那个“和瑟”的翠玉也不示弱，素手轻挑，左右相应，连作“仙”、“翁”，应了个“大间句”。一时又自博得了爆彩如雷。
	叫好声中，即见小伙计手托漆盘，满盛佳肴而来。
	小琉璃早已饿了，见状忙自动手将桌上茶壶移开，却见送食的伙计，看看已来到座前，竟是忽地转向隔座去了。
	隔座的客人置身画屏，一时看他不见，“红叶庄”并无单间的特设坐位，有之即似眼前这般的“屏格”，听用于一般自视高超或不欲抛头露面的官人女眷。
	眼前“屏格”三面置屏，仅留正前方一面，向着当前书场，君无忌小琉璃虽是紧邻而傍，咫尺天涯，却是格于屏风之外。
	眼看着一盘盘的丰盛佳肴，俱都端向屏风之内，各色菜式都由精致的瓷器，加有同色的细瓷碗盖盛着，显得非比寻常。
	小琉璃看着好奇，由不住转过身来，就着屏风之间的缝隙，向着里面看了一眼，却被君无忌目光止住。
	这一眼却使他惊奇不置，跟着脸也红了。他只当屏格之内，不定是些什么官儿之类的人物，人数一定不会少了，哪里知道里面座上却仅仅只是一个中年妇道人家。坐着的虽然只是一个人，却有两个站着的丫鬟，左右侍立身后，倒是排场不少。
	一经发觉对方是三个女眷，就是君无忌不用眼光制止，他也不好意思再往里面偷看，却禁不住心里直个儿纳闷，纳闷的是这么多丰盛的盘盘碗碗，却只有一个人吃！而且还是一个女人！
	好不容易“菜”来了，君无忌点头示意他自个儿先吃，却把全副注意，放在场内弹琴和瑟的老少二人身上。
	古人堂上之乐，首重琴瑟，有琴传瑟不传之说，其实并非是“瑟不传”，探其因乃是学琴的人多，学瑟的人少，日久天长，自所失传了。眼前乐大老人与翠玉姑娘，堪称是个中高手，平日早有默契，中琴小瑟，搭配得天衣无缝，美不胜收。
	“红叶庄”楼有三层，来三楼吃饭的人主要也是为听弹唱而来，茶饭之资也远较一二楼纯吃饭为高，观诸眼前众客，虽非俱是知音，却多具欣赏能力。俟到老人祖孙演奏到绝妙之时，全场一片静寂，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
	眼前所奏，为俗名《三六》的《梅花三弄》，原本就花巧多，二人再一存心卖弄，真个高山流水，丝丝入扣，赢得了一致喝彩。
	这时候便是上酒上菜的伙计，也得十分小心了，即使手脚略重，带出加些响声，亦为客人不谅。
	君无忌自开始聆听，即不曾下箸，听到后来，干脆连眼睛也闭了起来，就连小琉璃也受了感染。所谓“伯乐鼓琴，六马仰秣”，好的音乐，连畜牲都不例外，更何况人了。
	全场一片静寂，只闻得乐声铮琮，仿佛自天而来，琴声越高，瑟声越低，宛若水边一双求偶鸳鸯。
	众人所听受到的并非仅在美的琴瑟旋律，实在是一种“爱”的感染，“美”的感受，此时此刻，可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何得几回闻”了。
	这一霎若有人不识时趣地咳嗽一声，亦杀风景，偏偏就有那孟浪之人，单单在此紧要关头，出声唤人。
	“酒保！”
	虽非断喝，却也声震四座，一时间群情大哗，纷纷向出声座位上望去。形成了一番骚动。
	高唤“酒保”的这个桌子，共有两个客人，看来年岁不大，却都穿着体面。二人一高一矮，却都面有怒容。高的一个蓄着短发，浓眉朗目，甚是英武，矮的一个年岁较大，却也不过四旬，留有一腮短须，平眉细眼，大嘴扁鼻，卖相大是不敢恭维。
	想是二人来得不是时候，当时琴瑟方起，酒保招呼较迟。两个“贵客”性子急躁，原已闷了一肚子怨气，所点酒菜又迟迟不来，这才忍不住有所发作。
	那一声“酒保”正是出自平眉细眼矮汉子的尊口，想不到却引来了众人连番怒眼，交相指责。对二人言，更不禁火上加油，一时相继发作起来。
	蓄着平顶短发的高个子，先自在桌上重重擂拳，发出了一串如雷暴响，继而高声断喝，一连串的高呼着“酒保”。矮个子更是自位上一跃而起，口不择言的怒声大骂起来，顿时间全场大哗。形成一片混乱，正自演奏中的琴瑟，不得不为之中断。一时间秩序大乱。
	出声闹事的两名“贵”客，端非好相与，店家焉敢怠慢？一名酒保慌不迭地忙自偎了过去。
	却是来的不是时候，被那个矮个子当胸一把抓住，怒叱一声：“去你娘的！”别看这客人个头儿不高，却是好手劲。随着他的这声喝叱，手势翻处，那个高出他半尺有余的酒保，“呼”地腾空飞起，“叭喳”一声自空而坠，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一桌酒菜之上，一时间盘碎汁溅，连桌子也翻倒地上。
	这番情景，自是众人始料非及，一时相顾失色，群情大哗。
	二十七
	看到这里，君无忌不禁皱了一下眉，大大觉着扫兴。小琉璃却气不忿地怒道：“这两个家伙太欺侮人，凭什么动手打人呀！”
	说话间，酒楼的主人、账房，一干伙计，七八个人俱都向两个闹事客人身边偎了过去。
	手里还拿着算盘，细脖子大脑袋的账房先生，跑在最头里，人未到先自高声嚷着：“别动手，别动手，有话好话，有话好说，哟！这可是不得了，怕是出了人命啦！”
	话声方住，眼前人影晃动，已被对方客人之一的那个高个头，拦在眼前，“老兔崽儿蛋，你倒是给爷们说个理字看看！”左手一把抓住了当胸，右手可也不闲着，“叭！叭！
	叭！叭！一连四个大嘴巴，差点没把这个账房先生给抽晕了，一时顺着嘴角直往下淌血。
	“别……别……哎唷唷……”敢情连大牙也掉了两颗，这就杀猪般地大叫了起来：
	“可不得了啦……打死人啦……”
	“去你娘的一边儿！”高个头的这个客人，敢情比那个矮个儿更辣手，手翻处，这位账房先生可真成了空中飞人，忽悠悠腾空而起，一连掠过了两张桌子，直向着楼梯当口直摔下来。
	一时间，全场大惊。这可真是玩命了，试看“空中飞人”这位账房先生，一副头下脚上的样子，一家伙直掼上来，怕不脑袋为之开花？事起仓猝，谁又能挽回这一瞬危机？
	君无忌目睹之下心里一惊。他原是好涵养，不打算过问这类闲事的，只是人命关天，又岂能袖手旁观？心里一动，正待以奇快身法，飞身而起，在空中救他一把，庶可免一步之危。
	心念方动，待将而起的一霎，空中形象，竟自有了变化，先者，似有一阵微风，轻轻吹起，直袭空中，说是“轻轻”吹起，其实却别有微妙，显然劲头儿不小，以至于空中的账房先生，竟自改了姿态，原是“头下脚上”一变而“头上脚下”。更妙的是，这阵“轻风”更似一只无形的大手，于此要紧关头，对落下的这位账房先生，形成了必要的一托。
	这般情势，局外人又何能辨清？紧接着“砰”的一声大响，空中的账房先生已摔了下来，却是坐了个“屁股墩儿”。
	“哎唷！”只以为定当骨断筋折，试了试却是不当回事儿，只是“墩”了这么一下，震得有点头晕，自个儿想想，也觉着有些莫名其妙。
	岂止他莫名其妙，所有在场的客人，都觉着莫名其妙，对于这位账房先生一霎间的空中变化，充满了不可思议的离奇，无不啧啧称奇。
	一霎间的静寂之后，紧接着立刻又自热闹起来。
	“红叶庄”掌柜的“膏药刘”，却也不是省油的灯，此人四十开外，早年在镖行干过几年“趟子手”，练过几年功夫，后来改行开了饭馆，一帆风顺，能撑到今天这个场面，当然颇不简单，尤其最近十年，生意越做越大，黑白两道也都有个关照，今天这个情形，还真没遇见过，大庭广众之下却不能睁着白眼吃这个亏。
	“喂！这是怎么说来着？”膏约剂睁着一双大牛眼，一口保定府的乡音，大声嚷着：
	“谁谁谁……毛六儿，快到衙门口给我找赵班头来一趟，这还得了？有王法没有了？当是在自己家里呀！”
	他这里正自怒发如火的大声嚷嚷，不经意那个肇事的要命煞星已闪身来到了眼前。仍然是那个平顶短发的高个头儿，手法也是老套，当胸一把，把个膏药刘抓得龇牙咧嘴。“啊呀……你小子这是……”一面说，抡拳照着对方高个头脸上就打，却为对方一晃脖子即行闪开来了。
	来人这个短发长身汉子，显然不是易与之辈，由于身分的绝对特殊，平日目高于顶，何曾会把一干寻常人等看在眼里。膏药刘一拳走空，才知道来人大非寻常，心里一惊，简直不容作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全身一紧，已为对方高高举在了当空。
	原来肇事者高矮二人，吃的是皇差，正是目下传闻中的“锦衣卫”卫士，各人俱有一身相当不错的功夫，此番奉命在京办案，原是不宜多事，却想不到以如此细故，暴露了身分，一旦开打出了手，也就说不得了。
	短发平头的那个高大汉子姓江名昆，人称“过天星”，练有一身杰出轻功。矮个头儿姓范叫长江，人称“矮昆仑”，一手“地趟拳”极是出色。两个人皆是早年出身江湖草莽，如今虽说食禄皇家，成了人见人畏的锦衣卫士．却是脱不了早年江湖草莽的一身习气。
	眼前“过天星”江昆一举而将“膏药刘”举在了空中，这一霎“怒由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怒喝一声，倏地运施功力，直将手上人直飞了出去。这一次他决计要给对方一个厉害，膏药刘在他运功力掷之下，简直像是脱弦之箭。直向着当堂中间的一根红木圆柱上力掼过来。
	各人看到这里，一时由不住张口结舌，俱都作声不得，只当是这一次非出人命不可了。
	偏偏是膏药刘的命大，也是怪事连篇。眼看着“膏药刘”箭矢般地飞出，几乎已经撞着了当中堂柱，猛可里就像是忽然中途遇着了一堵无形阻拦，那样子就像是撞在了一大堆棉花上一样，顿得一顿，就空栽了个筋斗，一个屁股墩儿，又自坐了下来。
	这番情形，简直就与刚才那位账房先生，看来并无二致，只是较诸那位账房先生更称神妙罢了。
	膏药刘原以为此命休矣，怎么也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虚惊一场而已。
	明眼人如君无忌者暗自是看出了个中端倪，正因为如此，才使得他格外觉着震惊，一双眸子不自禁地便自向着食堂内逡巡过去。在他感觉里，分明是暗中有人，施展非常身手，用内气真力，迎向店东“膏药刘”，化万钧为无形，即所谓“四两拨千斤”，将一场明明非死不可的“血溅当场”变为“形同儿戏”的笑剧。如果这个揣测属实，那么也就是说，现场这为数众多的酒客之中，隐藏着一个大大高明的人物，以其内气真力的强度判断，这个人的功力，几已达到不可思议地步，莫怪乎君无忌一经判断之下，内心大大为之震撼不已。
	随着他缓缓移动的目光，已把现场众家吃客看了个一清二楚，心内越加惊疑，因为凭他直觉的判断，实在是看不出其中任何一人，能具有如此功力，由是目光再转，才自觉察到尚有为数三五的屏格“雅座”，不在自己的观察之列。那么，惟一的可能，便是这个神秘的“异人”，应是藏身于这些屏格其中之一了。
	君无忌只是心里自个儿静静地这么盘算着，却不知这一霎，现场竟自又掀起了轩然大波。
	“过天星”江昆与“矮昆仑”范长江这一双大内卫士，虽说武功未臻一流境界，能够跻身大内锦衣卫当差，到底也非泛泛。眼前情形一经落在二人眼里，顿时大感骇异。“过天星”江昆第一个忍不住，倏地跃身而起，落在桌上，嘴里嘿嘿冷笑了几声，大声道：“这是哪一位好朋友，暗中照顾咱们哥儿两个？既然有如此身手，又何必藏头缩尾？形同鼠窃，简直太不漂亮了！”
	大家伙听他这么一说，才自警觉到是怎么回事，一时纷纷起立，四下观望。“过天星”
	江昆一双闪烁着精光的三角眼，更是咄咄逼人地逐座儿细细观望。看着看着，不由得无名火起，嘴里也就大不干净地骂了起来：“这算是什么玩意儿？有本事打抱不平，却比个娘儿们还怕羞，算是哪门子好汉？我看……”
	“看”字才说了一半，不知道怎么回事，忽地张口结舌定在了当场，下面的话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非但如此，包括他整个的人，都像是忽然闪了腰般地定在了桌子上，那样子就像是个木头人，一动也不动，就这么张口结舌的“定”住了。
	现场各人目睹如此怪异，一时群情大哗。
	“矮昆仑”范长江眼见同伴受制于人，大是骇异，身形微晃，闪身来到了“过天星”江昆身边，只见江某一张脸已成了猪肝颜色，凸目张嘴，已是动弹不得，其时，一条口涎直由口角挂下，那样子简直像是个白痴。
	这番神情只要稍具江湖阅历的人，俱都看出来，他是为人点了穴了。
	“矮昆仑”范长江心头一震，知道今天这个跟头是栽定了，眼前情形，同伴江昆分明是为人用隔空点穴手法点了穴道，能够施展这等手法的人，当然不是一般武林人物，不用说今天是遇见了厉害的高人啦！令人畏惧的是，直到此刻对方兀自讳莫如深，根本就不知道他是谁？心里一阵子发寒，范长江一时几乎呆在了现场。
	这可叫人为难了，真正是进退维谷，一时脸都紫了，却在这一霎，耳边上响起了一丝异音，声色清细，分明妇人女子，“你这朋友出口不逊，已为我‘三阴’隔空点穴手法，点了穴道，你们这些东西，平日放着正事不办，专门在地方上兴风作浪，不能不给点厉害让你们瞧瞧，再不见好就收，连你也少不了，还不快给我滚，还愣在这里想死么？”声若蚊蚋，偏偏吐字清晰，一个字也没有落下，全部听在耳朵里。
	“矮昆仑”范长江心里又是一寒，久闻上乘内功中有“传音入秘”、“隔空点穴”之一说，想不到一霎间，全部让自己遇上了。心里一动，本能地顺着声音来处抬头看去，方自发觉到，紧靠边的那一排轩窗前，设有一面“屏格”的雅座，内中有三个女人。三女一坐二立，坐着的那个女人，脸上遮着一袭蒙面纱，衣着极是华贵，即使紧傍着她身后侍立的一双少女，望之也仪态出众，衣着不俗，颇有大家之风。除此之外，现场再无女眷，不用说方才那几句话，自然发自彼座，至于是三女之中哪一个发声说出，可就耐人寻味。
	“矮昆仑”范长江一向在大内当差，对于皇室妇女穿着，倒也并不陌生，妙在眼前三个女人的衣着，竟自与宫廷皇室女眷酷似，一经入目，禁不住大大吃了一惊。
	却于此时，耳边上前闻女子细声又自响起：“你那同伴虽然为我三阴手法所伤，倒也死不了，回去以后须用热水浸泡十二个时辰，穴脉自通，只是我恨他口头刻薄，已伤了他的音脉，暂时不能说话，委屈他先做半年的哑巴了！”
	“矮昆仑”范长江心里一惊，连连点头称是。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直向屏内三女看去，只见站立的两个少女，脸上一无表情，唇角未启，以此推测，说话之人必是正中坐着的那个颇似出身“皇族”的贵妇人了。
	一霎间，范长江就像是遇见了鬼也似的发颤，生平经历的怪事不少，万不若眼前之扑朔离奇。这一霎，他锐气尽消，剩下的只是心悦诚服，对于眼前这个离奇的宫妆妇人，再不敢心存敌视，谛听之下，只是连连点头称是不已。
	似乎那女人又吩咐了一声，范长江也就不敢逗留，一面点头称是，随即小心抱起了同伴，自桌上迈下，头也不抬的，直向楼梯走过去。去了一半却又定住，像是在留意听着什么，随即由身上取出了大大一锭官银，少说也有十两，转身放上，这才头也不抬地抱着同伴去了。
	对于现场各人来说，简直像是在观赏一场哑剧。各人既不闻知那宫妆妇人说些什么，只看见矮昆仑范长江独自做形若哑剧的表演，前倔后恭已不尽人情，最后竟然如丧考妣的留银而去，更是莫名其妙，一时忍不住各自称奇，纷纷私语起来。
	店主“膏药刘”绝处逢生，已是心里忐忑，眼见着范长江留银而去，更是心里纳闷，却已猜出其中必有蹊跷，无论如何，一场凶险就此平息，更落得大锭银子的赔偿，实在是意想不到的结局，心里一喜，上前把对方留下来的大锭银子拿起放在怀里。
	整个食堂，由于有了方才一段插曲，顿时热闹起来，纷纷论说不已。
	膏药刘指挥几个伙计，把打翻的桌子重新摆好，连声的向客人赔说不是，酒菜照赔，总算把客人给安抚下来。
	方才在台上表演的乐天老人、翠玉姑娘，经此一闹，已是兴趣索然，亦需膏药刘善加安抚。却在这时，过来一个伙计，低声地向着他说了几句，向着身后指了一指。膏药刘愣了一愣，便自同着他来到了隔有画屏的雅座。
	君无忌冷眼旁观，早就觉出事情有异，并已看出食堂内藏有高人，这时才算有了确定的答案，原来那个讳莫如深的高人，竟是藏身于与己一屏之隔的雅座之内，以之印证于最初的“一阵微风”来处，一时心内释然。
	却听得传自屏格娇嫩的少女声音道：“我家娘娘有令，乐天老人与翠玉姑娘的玩意儿继续表演下去，这锭金子是特别赏赐给他们的，叫他们不必回谢，我们听完就走，这银子是酒饭钱，也就不要找了。”
	君无忌原不知隔座何许人也，聆听之下才知是一干女眷，那“我家娘娘”四字一经人耳，由不住使得他心里一惊，本能地想到了春若水，难道说她也来了？只是观诸方才以内气空中点穴手法，即使自己亦略有逊色，自非春若水所能及，那么这个“娘娘”当是另有其人了。
	这么想着，内心颇有一窥究竟的激动，却又不便像方才小琉璃那般伎俩，只是压制着心里的好奇。
	思索之中，本店主人膏药刘已喜滋滋地由屏格雅座出来，想是得了好处，先时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一番张罗之后，眼前渐渐又恢复了先前景况。乐天老人与翠玉姑娘随即重新登场，改演了一曲《四合如意》，却较前番的《梅花三弄》更为动听卖力，想来必是隔座贵客的那一锭金子赏银，发生了奇妙效果，一曲方终，博得了如雷掌声。
	君无忌的一颗心，却已神驰隔座，对于那位所谓的“娘娘”产生了极度关切，只是沉着不发，自然也就没有心思再谛听眼前绝妙的琴瑟双合。
	乐天老人演完了这曲《四合如意》，乘着休息的片刻，正打算偕同孙女翠玉姑娘，下来拜谢这位贵客，就便请其点个曲子，专为这位贵客表演一回，不意他这里一曲方终，屏格里那位“贵客”却要离开了。
	原来这位贵客已是连续第三天来这里用餐，说是用餐其实却是专为听乐天老人祖孙演唱来的。老人表演一完，她那里立刻就走，不过今天情形看来却是有些奇怪，也许事先已知道老人祖孙要来叩谢，有意地提前离开也未可知。
	“膏药刘”得到了消息，忙自赶过来恭送。君无忌乃能在这一瞬间，得窥究竟。只是他立刻为之大失所望。他所看见的，只是一个脸上遮着面纱的“宫妆”妇人剪影，说是“宫妆”其实较之真正大内宫廷女人的穿着，式样略有不同，质料极是华贵，所佩珠饰，光彩夺目，似极名贵。不只她本人如此，就是那两个看来像是随侍女婢少女的穿着，也与时下一般有异，质料式样俱称新颖。虽说是天子脚下的首府大扈，这般衣着形象也是罕见，莫怪乎现场各人的一双眼睛，俱似磁石引针般地，都被眼前三个女子吸住了。
	“宫妆”妇人的姿容固是凝于一袭面纱，无能窥见，只是她的从容举止、气质风范，实在已显示出大家风采。即使她身边的一双妙龄女婢，也绝不轻佻，望之俱有教养，颇有门第之风。
	这样的三个女人，无论何时何地出现，自然会具有相当震撼力。一霎间座客无声，人人为之注目，就连行动中的酒保，也都停下脚步，个个变成了斜眼公鸡。
	虽说是脸上覆着一袭面纱，君无忌锐利目光，却也不对她轻易放过，最起码对方的那一双眼神，却令他有所体会，“惊鸿一瞥”之间，为之留下了深刻记忆。
	楼帘高卷，三个女人在店主膏药刘的恭送之下，随即下楼离开。顷刻间食堂里兴起了一阵热络，各人俱都大声讨论起来。
	小琉璃早已憋了一肚子的奇怪，这时忍不住向君无忌问道：“这三个女人是哪里来的？
	刚才又是怎么回事？”
	君无忌微微摇了一下头，不欲多言，暂时却陷于神思之中。
	却听得邻座一个秃顶客人，大声与同伴道：“这个女人不是宫里来的，就是哪家王爷的妃子，瞧瞧人家那个排场手面儿就知道了。”
	一个六旬老者却摇头道：“这也不一定，真正要是这个身分，也就不会随便抛头露面出来了，不像，不像，可是……”可是怎么样，他却一时也说不清，只是皱着眉毛啧啧称奇。
	又一个客人说：“这两天听说‘东湖’来了一个外地的女客，出手极是大方，进出都是驷马轩车，不知是哪家王爷的亲眷，来京会亲来了，看样子就是这个女人。真叫人想不通。”
	君无忌随即站起来说：“我们走了！”
	“宫粉”色蝶翅山茶已经打朵，满是蓓蕾。“墨魁”、“黄鸥”的垂丝大兰，却已是花开漫烂，披挂上阵。“金盏”、“百叶”的盆景水仙，娇滴滴已露笑靥……时令在“金风送爽”之后，百花已尽凋零，它们却独占胜场，卓立寒秋。气势直迫梅兰，“却道天凉好个秋”！
	万花尽凋，已不见田田翠叶，但画楼依旧。冷月里几只野鸭拍翅群起，在一望无际的碧波湖水上施展绝世轻功，一阵踏波后旋空直起，投身于烟雾迷漫、蓊翳深邃的黝黝长夜。
	夜已深沉。
	君无忌独立船头，静静地向着烟波浩渺中的画楼打量着。
	翠楼，名花，两映生色。游东湖不游翠楼，固是遗憾，游翠楼不赏名花，更恨事也，高雅的来客，必得而兼之方才谓不虚此行。
	一非游湖，二非赏花，君无忌意在寻人，寻觅至今威胁着他生命最称凌厉的头号大敌—
	—“摇光殿”之主李无心。
	如果他的猜测不错，昨日“红叶庄”所遇见的那个奇特行径宫妆妇人，便是她了。在遍访湖外一干著名客栈，不见其踪迹之后，不得不把矛头指向这里——“翠湖一品”。
	人称“翠楼”的“翠湖一品”，原是前朝太守府邸，改朝换代里家道中落，子孙不肖，辗转变卖，辄入商人之手，摇身一变成了京师首屈一指的第一名栈。
	十二名花，四季交替，名楼碧湖，相映生色，来此居住的客人，十九都大有来头，一夜流连，也所费不赀，升斗小民也只得望门生羡，比之王公大臣的别府花园，更不敢擅越雷池一步。
	小船在静静绕楼一周之后，缓缓舶向岸边，君无忌付了船资，摆手遣走了小船，随即步向登楼石阶。
	事实上这片湖心小岛，除了“翠湖一品”这座庞大建筑物之外，住户极少，入夜以后再无嘈杂人声，也就越加显得宁静。一盏盏红黄不一的油纸灯笼，悬挂在石道山腰，举目四望，类似这般的高挑儿长灯更不知多少，宛若一天星斗洒落眼前，“翠楼”这座看来颇具气势的宫殿建筑，巍巍乎耸峙岛峰之巅，宛若众星捧月，上邀河汉，下伏碧湖，真个气势不凡了。
	只因假想中“摇光殿”殿主李无心居住这里，君无忌未临之先，便已经存下了十分的小心，越为接近，越加谨慎，看看翠楼当前，干脆舍弃大路不行，潜身于乱石小径之间。
	他如今功力已完全恢复，大可如意施展。百十尺小路，不过几个起落，已临当前。
	眼前花开如锦，香花似海。虽说在黑夜里，借助于一天星月，眼前灯光，亦可见其大概，群花环峙，绿树叠障前，此所谓的“十二名花”，各有风骚，星罗棋布的错落点缀眼前，却是围绕着“翠湖一品”这座高大建筑，各辟畦范，美其名曰“翠楼花苑”。
	君无忌施展轻功，一路切进，来到翠楼濒东的一面，仰观翠楼，楼高十丈，共分四层，飞檐斜卷，碧瓦生辉，即使较之内廷宫殿，亦无多少逊色。思忖着其厢间客房，当不在少数。要在如此众多房舍里，找寻李无心这个神秘的寄宿客人，当非容易，尤其不可打草惊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君无忌虽说技高胆大，却因为这一次所面临的敌人，过于强大，不得不格外谨慎，之所以冒险来探，乃在于防患未然，却非对敌人有所异图。
	秋风瑟瑟，颤动着一架藤花，散落的花瓣儿，雨点儿般飘落眼前。
	君无忌观察甚久，正苦于无所适从，待纵身楼阁就近观察。却不意就在这一瞬间，自左面花丛间，箭矢般地飞纵起一条人影。好快的身法！于此深夜，朦胧星月下，来人身法，恰似一只剪空燕子，施展的正是轻功中难得一现的“飞燕朝水”身法，倏起倏落，交睫的当儿，已临面前。
	紫藤棚架微微作响声中，来人袅袅娇躯，已临其上，却是临风小驻，略作缓息。
	君无忌只以为自己行藏为来人识破，不由暗吃一惊，慌不迭贴身树后，借着稀落树隙，向对方继续观察。
	来人是个高桃身材的束发少女，一身月白绸衣，却在腰上加有一根垂有玉饰之丝绦，如此一来，也就无碍行动，夜月下窥物不清，难辨其真实面影，约约一窥，只觉得与昨日酒楼神秘妇人身边侍女有些相似。这个突然发现，由不住使得君无忌心里一动，暗自欣喜。对方不前不后，偏偏于此时出现，天从人愿，来得正是时候。
	却见来人少女，一只左手高高托起，素手上置着一个竹篮，篮子里盛着几只山果样的东西，想是来得匆忙，正自向眼前阁楼打量着如何落脚。忽地身形微塌，花架子“咔”地轻轻一响，己自腾身掠起，起落间如夜蝠掠空，一沉猝起，已自落身于对阁画楼。
	君无忌不由暗暗点了一下头，由对方少女这时所施展的一式轻功身法，以之印证于“摇光殿”出身的沈瑶仙、苗人俊一双健者，正是颇有神似。因以料定对方必是摇光殿来人，当属可以征信。
	眼前少女轻功虽不若沈瑶仙、苗人俊之登峰造极，却已十分罕见。君无忌为要确知她的真实去处，倒不欲急速跟踪，即见对方少女身子落向翠楼第二层楼栏，却是一落即起，毫不逗留。眼见她手足并施，随着她腾空的身子，右手已攀着了第三层楼台边缘的画栏，蓦地一个倒翻，身子极其快捷轻飘地已落于画廊之内，闪得一闪已是无踪。
	君无忌待将细看，已失其踪影。无论如何，却已知道了对方住在三楼。当下耐着性子，等候了一会儿，再不见对方出现，才自现身出来，随即施展轻功身法，攀上楼栏。君无忌轻功极佳，较之方才少女自不可同日而语。陡地腾身直起，宛若长空一烟，俟到三楼楼栏，微微一顿，借助于左手的轻轻一按，鬼魅般地已飘身入内。
	长廊静寂，没有一个人影，却只见一行棉纸团灯点缀其间。衬以隔空冰轮，真有些不胜寒冷，玉宇无声，四下里竞是出奇的静寂。
	君无忌身形甫现，紧接着一个快闪，隐身于楼柱之后，等了一会，才现身出来。
	翠翘曲琼，一排文窗，点缀得颇是诗情画意，却只见一蓬粉色光华，透过纱幔散发当前，如此深夜，竟然还有人挑灯不眠，却是为何？
	君无忌深吸一气，运施内功中“提升”功力，整个身体一时轻飘到纸人儿般地，也只是脚尖儿那么一点点触及地面，便影子般地飘了过去。他更擅施闭气功力，一口气压置丹田，甚久也无需呼吸，如此，即使在面临着李无心这般强大敌人，也大可不必顾忌。
	然而偏偏就是有人发觉了他。也许一开始就是一个有计划的陷阱，是以君无忌一登楼阁，便已落在了有心人的耳目之中。君无忌身子方自向着窗前偎近，耳边上却响起了令人毛骨悚然，阴森森的一声冷笑。
	此时此刻，这声冷笑，于君无忌言，真有石破天惊之感。一惊之下，“刷”地掉过身来。面前七尺开外，怯生生地站立着个女人。一袭金衣，面覆玄纱，正是昨日“红叶庄”所见的那个宫妆妇人。
	这个猝然的发现，一时使得君无忌呆住了。那是因为他生平行事，一向光明磊落，像眼前这么鬼鬼祟祟的“窥人隐私”，简直前所罕见，是以乍然与对方本主面对之下，真个不胜汗颜。
	长廊静寂，除却当事者二人外，再不见一个人影。冷月、昏灯交织下，原本是活生生的人，也沾染了冷森森的鬼气。
	对于眼前的宫妆妇人，君无忌所能感觉出来的，依然只是仿佛透过面纱，那一双光彩内敛的眼睛。
	“果然是你。”疑是“李无心”的宫妆妇人，用着冷涩的口音，却吐字清晰地说：“昨天在红叶庄我就看见你了，我算计着你昨天深夜就该来的，三天之内如果你还不来，你知道你就不是你了。”
	这一句“你就不是你了”，却是一针见血，发人深省，绝不似初一见面的陌生口吻，倒似相知颇深的故人口气。因此听在君无忌耳中，大生震惊。然而，紧接着他也就镇定了下来。
	“这么说，前辈你当是摇光殿的李殿主了？失敬，失敬！”君无忌缓缓抱起拳，向着对方深深一揖。这般恭敬施礼，对他来说，实不多见，那是因为沈瑶仙、苗人俊均是自己挚友，对方既是他二人的至尊长者，理当尽上一分弟子之礼。
	宫装妇人老实不客气地受了他的大礼。“你说对了，我就是李无心，那么，你也应该就是君无忌了，是不是？”说时她缓缓地向前移近了一步。双方距离，当在丈许开外。
	君无忌一面运功调息，随时提防着她的出手加害。他当然知道，以对方“摇光殿”一代武学宗师的身分，不出手则已，一经出手，可就大非寻常，生死胜负往往在片刻之间，切切不可失之大忌。
	这一霎，他可真是全神贯注，丝毫也大意不得，两只手早已凝聚了真力，必要时的雷霆一击，实已是本身功力的精粹。在他感觉里，当今武林，实在找不出几个人能够承受得住，只是眼前这个女人，很可能便是极少数的例外之一。
	前文曾屡述及，大凡功力到了一定水准，惧都有自身所练的内气真气护体，乃致在进步之间，即能使敌人有所感应，而眼前的李无心却大反常规，并不曾使君无忌有类似的感受。
	君无忌不禁为此大大生出了悬疑。聆听之下，他恭敬地抱了一下拳。应声道：“在下就是。”说了这句话，大为感慨系之。只凭着李无心的料事如神，沉着冷静，实已不知高出了自己几许。
	真实的情况是，昨日酒楼中，彼此虽隔着一层画屏，对方脸上更蒙着一层面纱，她却已把自己瞧得十分清楚，或许她已认定了自己就是君无忌，却是那么从容不迫，并不率尔的加以认定，却自施展奇功，留下线索，蛛丝马迹，引诱着自己的步步上钩，自投罗网，自己真的来了，也就不打自招，无异说明了一切，即使有心扯谎，也是不能了。
	再看方才少女的出现，该是何等精细的布局？步步引君入瓮，果然如其所说，三天不来，自己也就不是自己了。“三天？”偏偏自己连短短的三天时间也按捺不住，李无心这个女人，何至于把自己揣摸得如此清楚？只此一端，已绰绰胜过了自己，真正的交手，倒似多余之事了。想到这里，君无忌一时面色大惭，以他个性，原应自甘落败，即行自去，只是眼前情形却不能一走了之，还得打点精神，继续对抗下去。
	“你知道吧！”李无心缓缓说道：“在这里，我只打算等你三天，三天之后，你不来我便认定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便会走了，昨天在酒楼你所表现的沉着，很让我吃惊。”微微顿了一下，她才接下去道：“你的冷静沉着，几乎不像是武林中一个拿刀动剑人所具有的态度，所谓‘重为善，着重为暴’，那是古来明君圣主所持有的态度，一个不轻易在小事上行善的人，也必不会轻易为恶。因此我总算对你有了一些认识，你所以胆敢与我为敌。便是仗恃着这种内涵功力，比较起来，武功倒是次要的了。”
	说到这里，她幽幽地发出了一声叹息：“怪不得我女儿会败在了你的手里。废话少说，现在先让我瞧瞧你到底有些什么能耐？”
	君无忌感觉到她那一双隐藏在薄纱之后的眼睛忽似为之一亮，随着她退后的身子，倏的人影电闪，两个高佻窈窕身材的少女，已交叉着纵身而出，现身当前，正是李无心身边的一双女婢。其中之一，正是方才伪作摘果，引诱君无忌自行上钩的束发长身少女。不只是李无心本人的神出鬼没，即以她身边的这两个小婢来说，也是这般行动飘忽，乍然现身，宛若一双鬼影。
	二女猝然现身，却是心有灵犀，一经落定，左右各一，像是一双凸出的虎齿，紧紧把君无忌嵌在正中。
	君无忌在饭馆己见过她们一次，尤其对于其中之一，更不陌生，二女衣着完全一样，长可着地的缎质长衣上，各自系有一根丝绦，一双袖管，原是十分肥大，只在临腕部位紧收缩小，便自无碍行动，若是动起手来，长衣飘飘，虎虎生风，无形中增加了几分气势，在敌人心理上自当构成一种威胁。
	二女身材相等，高矮亦同，乍看之下，简直不易辨清，只是容貌各异，一个单眉杏眼，面冷如霜。一个眉如新月，望之有三分喜气。
	春花秋月，各擅胜场，凑巧“春花”、“秋月”正是二女芳名，隶属李无心身边四大爱婢之二，一向玲珑透剔，却又武技高超，故此李无心特地把她们带在身边。虽说是一双女婢，由于出身于“摇光殿”李无心的亲身教诲之下，便自大有不同，君无忌焉敢对她们心存轻视？
	其实，在二女猝然现身的一霎，已有大股凌人气机，分别由二女身上透逼过来。君无忌猝然后退一步，继而拿桩站稳。
	长廊冷寂，夜深无人。寒风时起，滴溜溜转动着眼前一溜长灯，无形中凝聚的阴森，给眼前平添了几许杀气。
	“君先生身手不凡，连瑶儿也无能取胜，你们不必顾忌，就亮剑一齐上吧！”这几句话无异要二女既现兵刃，又要全力一搏，自无手下留情之意，听在君无忌耳朵里，不免惊心。
	二女轻应一声，偏身抽剑，唏哩声中，一双银泓已分执手上。单眉杏眼，面若冷霜的一个叫“秋月”，眉如新月，带有三分喜气的叫“春花”。长剑在手，顿感无限杀机。尤其是殿主李无心亲自在场督阵，哪一个胆敢不全力以赴？四只凌厉冷锐的眼睛，早已向君无忌死死注定，随着长剑在手，已自左右拉开了架式。
	君无忌想不到一上来即被逼入到死角，目下情势发展，简直不容多说，似乎只有放剑一拼之途。
	李无心精深诡异，只看她眼前着令二女出手，自身仅作壁上观之安排，实是透着高明，君无忌战既失策，败无能遁，简直是死路一条，他却别无选择，只有伺机待变了。
	抱定了“搏狮当全力以赴，搏兔亦当全力以赴”的信念，对眼前二女着实不敢掉以轻心。当下不再迟疑，右手轻起，己自把背后长剑掣了出未，道一声：“二位姑娘剑上留情，请赐招吧！”话声出口，他下躯不动，整个上身却作左右地微微晃动起来，手上长剑由于内力的充沛贯入，益见璀璨，真似有刺目之感。
	看到这里，遥立一隅的李无心不禁轻轻地哼了一声，她却是大家风范，人又自负，虽然看出了君无忌的用心，却是不与说破，端看一双爱婢春花、秋月如何自行解破。
	时机的酝酿，常常是一触而发。对于二女来说，她们所面临的，果然是生平所从来也没有接触过的强大敌人，君无忌诡异的身法，无异使她们相当困惑，只是苦待时机成熟，不出手比出手更难对付。
	一声清叱，出自“秋月”的芳唇，像是早已商量好了，两口雪花长剑．一左一右，同时直向着君无忌身上招呼下来，冷森森的剑气，扇面儿似地拉开了弧形的两片剑光，直向着正中的君无忌身上双双切下。
	饶是天衣无缝，却自走了空招。事实上君无忌眼前所施展的诡异身法。正是以虚掩实。
	二女挟其联手的强大剑势。自以为声势浩大，却不免走了空招。扇形剑光，交叉着自眼前闪过，恍惚里竟自失去了当前敌人的身影。
	其时君无忌却自剑光空隙里翩然鹄起，贴着长廊壁顶，一闪而过，衣袂飘风，噗噜噜，疾劲声中，宛若大星天坠，已自落在了二女身后。
	春花、秋月，既能追随李无心进出，自非无能之辈，一剑落空，倏地回身旋剑，旋风似地转过身子，动作不谓不快，却也难当君无忌神出鬼没的一剑。这一剑出奇的快，顺着君无忌潜下的身子，长剑一振而出，爆出了斗大的两朵剑花。分向春花、秋月二女咽喉上刺了过去。
	“啊！”春花、秋月不约而同地惊呼一声。眼前地势敞阔，足可尽情施展，只是在君无忌狠厉剑招逼迫之下，春花、秋月二女却感觉到举步维艰，几无转侧之地。随着一声惊呼之后。双双踉跄后退。一时花容失色。几至跌倒在地。
	君无忌若是心狠手辣，足可运施内气真力，透过剑锋，于此一霎，迫取二女性命，他却是不此之图，见好就收，长剑倏地向当胸一抱，气定神清地哼了一声：“承让！”便自不再出招。
	春花、秋月惊魂甫定，见状始知对方的手下留情，只是就此落败，却又心有未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二人既承李无心间或指点，所学当不止此，只是上来大意，失了先机，被迫出手，乃致一招落败，下面的许多绝妙剑招，竟自不及出手，碍及“摇光殿”的盛名，终不便死皮赖脸地再往纠缠，只觉得迸退维谷，好不尴尬，又怕殿主以此降怒，一时小可怜儿般的，却把眼睛看向李无心，看看她如何发落。
	隔着一层面纱，自是无能看见她的表情如何，李无心久久没有说一句话。忽然她发出了一声叹息，向着春花、秋月二婢。颇似感伤地道：“我平日怎么跟你们说来着？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在家不好好练功夫。一到外面可就丢人现眼，却又怪得谁来？还不给我退下去！”
	依照李无心昔日个性，极可能当场向二人赐死，若令她们横剑自刎，也非奇怪之事，想不到竟会这般轻松的一言带过。
	春花、秋月聆听下，不啻皇恩大赦，各自答应一声，退开一旁。自然，她们已猜出，殿主决计不会放过眼前的君无忌，势将要向他出手了。
	许多年以来，尽管摇光殿曾经遭遇过许多不顺之事，大不了苗人俊或是沈瑶仙二者之一，一经出马，事无巨细，无不迎刃而解，从来可就没有见过什么事儿，却要劳动她老人家亲自出马，至于亲自动手，那就更不可思议了。却是君无忌，这个人不但劳动了她老人家亲自出马，看样子更需亲自出手不可。“我已经很久没有跟人家动过手了！今天倒是要破例一回。好吧！”话声出口，人已徐徐前进。
	感觉上她的一双脚步根本就没有移动，像是风中的纸人儿一般，便自轻轻前移，事实上她当然不是个纸人，当她定下脚步时，身子再不动摇。却又仿佛深深打入地下的一根钢桩，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使她晃动一下。
	君无忌呆了一呆，感觉中有一种起自内心的震撼，这才是他生平未曾经历过的大敌。他却努力镇压着自己的情绪，不使少惊：“前辈指教！”说了这句话，随即作势准备将长剑还入鞘中。
	李无心摇摇头说：“不必了！”
	君无忌长剑已将入鞘，中途忽然停住，十分不解地向她看着。“莫非她想空手对敌我手中长剑？”这只是他心里的一个念头，一霎间闪过脑海。
	“不错！”李无心却回答了他心里的这个疑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缓缓说道：“我正是这个意思！”
	“前辈是说……”
	“我只用这一双空着的手，来跟你玩一趟。”李无心说道：“你虽然没有说出来，可是‘有诸内，必形诸外’，孟子不是说过么：‘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你的眼睛已把你心里想要说出来的话，先已告诉我了。”
	君无忌呆了一呆，点头道：“前辈猜得不错，我正是有这个疑问。”
	“不是‘猜’，是我确实有此感觉。哼！”李无心阴森森地在冷笑着。
	只听见这个声音，己由不住令君无忌心里打颤，他多么渴望着能够一窥眼前这个女人的庐山真面，只是格于那一袭薄薄面纱，却不能如愿以偿，由是大生遗憾。
	“没有人能让我轻易拿掉脸上的纱！”再一次她显示了离奇的奇妙感应，“除非你胜过了我！”
	她用着冰冷的声音说：“如果你能胜过了我，非但你可以解除了心里的谜团，而且当然你也可以杀死我，否则……”接下来的又一声冷笑，却使得君无忌心惊胆战，“否则，你也就非死不可了。”
	说完，她的两只手微作环状由两侧向正中合拢，依然神闲气清，不着丝毫“烟火”气息。
	君无忌由是大生钦佩。多年以来，他已登诸武术的最高境界，所欠缺的正是类如眼前李无心所展示的这种宁静，不着一些儿烟火形态的优闲内涵。正由于多年来的追求力行，才使得他越加的体会到，这种心如止水的心境，远较最上乘的武术蓄华更难求得，从他内涵心境上来说，他已颇有收获了，只是较诸眼前的李无心来说，相形之下，却是差了老大的一截。
	目睹之下，由不住好敬佩。
	李无心冷冷地笑了，“你这个孩子，果然有许多可爱之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话声微顿，轻轻一叹道：“你所看见的一切，其实是很浅显的东西，‘万物静观皆自得’，人却往往自寻烦恼，武术也是一样的，我所施展的武功，其实别无奇特，只是‘无心’而已。”
	一言惊醒梦中人。
	“怪不得前辈取名‘无心’了？”君无忌眸子一亮，点头说：“无心无心，其实有心。
	有心有心，却自无心，我明白了！”一时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竟自忘记了眼前大敌当前，生死瞬间。
	李无心谛听之下，着实地向他打量了几眼。无疑的，这几句话，确是真知灼见，一言道尽了“无心”真谛。往昔岁月，她不知虚掷多少才自摸索出“无心”术的真谛所在，眼前这个青年，福至心灵，竟然一念之间贯穿前后，顿时悟彻，虽说得力于一霎间的“灵性”感应，若无绝顶智慧，何能至此？一霎间，李无心这个“无心”之人，亦禁不住大生感叹了。
	她不禁有此一想：试拿眼前君无忌与自己一双义儿作一比较，论胆识智慧，他已丝毫也不较人俊、瑶仙逊色。若论及玄妙的灵性悟彻之力，苗人俊固所不及，即使素蒙自己激赏的义女瑶仙，相形之下，也有所逊色，这等美质，偏偏坐令失之交臂，已是可叹，悲哀的是，今日处境……
	“你这个孩子……”容得这句话说出，李无心才自突有所警，中途忽然停往不言，这哪里像是敌对的口气？哪里又像是出自一个“无心”之人的口气？
	多年来，她所予人的印象，分明如槁木死灰，早已没有了生气，这“孩子”二字，该是何等亲切口吻？那是充满了慈爱的双亲，对膝上儿女惯常的称呼，何至于自己这个久己冰封了的无心之人，在面对着自己意欲击杀的敌人，竟然会离奇到如此不可思议的地步？
	李无心几乎呆住了。一霎间，她几乎无视于面前的君无忌用着那么奇特的目光，向自己打量着。她只是无比的震惊，震惊于自己的如此心态，不啻是大大悖离了惯常的心境。
	对于君无忌来说，却也感触微妙，想象中的李无心该是何等冷酷无情？应该不是眼前她所展现的这般模样。虽然面对着她这样强大的敌人，自己这一霎的感触，竞不似预期的那么紧张与恐怖，这个目前仍不为自己所窥知真面的女人，竟然奇妙到对自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应，那一句“你这个孩子”，尤其打动了他的心，让他忽然触及到自幼即已失离的母亲，一时魂飞缥缈，以至于竟然也愣在了当场。
	对于双方来说，这感触尽管震撼，毕竟也只是片刻间事，况乎目前正面临着交手的一霎，焉能掉以轻心？
	君无忌一惊之后，立时警惕着向后退了一步，长剑的冷光寒焰，刺激着他，再一次深戒着他敌人的强大，不可掉以轻心。
	李无心深邃的眼睛，透过面纱，再一次向君无忌注视着：“君无忌，你本事很不错，这身功夫是谁传授给你的？能告诉我么？”
	君无忌摇摇头，一句话也不说。那是因为这个女人给自己的震撼力太大，生怕一开口即行松懈了斗志。对于她，他务必要保持着冷静，更何况对方所问的问题，他亦不便照实回答。
	李无心见他不答，微微点头道：“我知道你是不会说的。来吧，把你剑上的绝招，尽情施展，看看能伤得了我不？”话声一停，右手轻拂，一只水袖“劈啪”声中，即向君无忌脸上拂来。
	君无忌右肩一沉，向左面侧过半步，那只水袖竟像是生了眼睛一般，倏地向下一沉，怪蛇也似地直向他颈项间缠来。
	君无忌心里一动，脚下飞点，在极快的一霎间，一连变幻了三个步位。这一式身法，原为他参照师门所学，自行独创，招法新颖，前所未见。正是如此，乃使得他一上来，躲过了一步大难。
	原来李无心果有毒手加害对方之意，这一式飞袖功，看似无奇，却也暗藏有厉害杀招，分别为“封喉”、“挂肩”、“破胸”，休要小看了软软一截水袖，在她真气内力贯注之下，几至无坚不摧，以上所说的三式杀招，只要任何一式得手，君无忌均将溅血当场不可。
	偏偏君无忌情知她武学精湛，深恐为她一上来即看出门槛，后继无力。不得不特别谨慎小心，这一式“杨柳三颤”身法，施展得真正恰到好处，妙在一气呵成，容得踏上最后一步，收招定式的一刹那，李无心的一截水袖，正以雷霆万钧之势，嘎然作响，宛若长刀劈空，险险乎擦着自己前胸衣边落了下去。
	真正是险到极点，君无忌若稍迟片刻，或退势不足，两者之一都免不了身遭剖腹之惨。
	一霎间，由不住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李无心一招失手，身子更不停留，有如清风一阵，又似展翅飞鹰，两臂开合间，挟着大片风力，已自飘身丈许开外。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瞬息间结束了第一回合。
	四只眼睛相互注视着，对于敌人的机智，深不可测．都不免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尤其是李无心，再也不敢对面前的这个青年心存轻视。“好身法！”嘴里赞赏了一句，一双手已自背向身后，下一招又将如何施展，该是费人思忖的了。
	平心示论，君无忌面临大敌，虽然保持着绝对的警戒，却难望培养出凌厉的杀机，因为他与“摇光殿”本来就没有仇恨，只有摇光殿对他心存不谅，他却对摇光殿并无瓜葛。反之，出身摇光殿的沈瑶仙、苗人俊俱都有恩于他。想不到情势的发展，竟然会变成了眼前这样，真正是从何说起？
	这些都是多余的了。眼前君无忌在面对李无心的一霎，内心沉重复沉痛，却不得不打起精神，全力以赴，不敢居心求胜，也只望侥幸不死，保得性命而已。
	“你怎么还不出手？”李无心忽地欺身而前，施展的不知是何等身法，依然不见她移动脚步，身子便自欺近过来。
	君无忌己领教了她的厉害，生怕她别出心裁，又生奇招，自己这一次是否能侥幸逃过，可就难说。心里有了这个先见，便自反客为主，长剑当胸一抱，随即吐出。
	这一剑融合着内气功力，剑式既出，直似秋水长虹，却自剑尖爆出一点飞星，直向李无心前心点到。
	李无心凹腹吸胸，忽然向后一收，左手妙翻而起，“叮”一声，点中剑身。不要小看了她这纤指一点之力，其实却是后劲无穷，“嗡”地一声，长剑已自荡开一旁。唏哩哩流光四颤，像是洒下了一天剑雨。
	君无忌只觉得那只握剑的手，掌心一阵灼热，宛若握在了一截烙铁之上，差一点把持不住。他究竟功力深湛，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才知道对力借着手指点弹之间，其实所施展的却是震人心魄的内气之力，沈瑶仙、苗人俊均擅这门内力，施之手掌，便是极负盛名的“摧心掌”，运之手指亦当为“摧心指”，出手不同，内实则一。
	君无忌一念及此，猝提真力，将师门早先传授的“六阴”力道，强运全身，乃得将串联全身的前此“摧心”力道打消干净。为了保命全身，被迫不得不施展全力。掌中剑飞虹倒卷，摇出了一天银星，却于千头万绪里，施展出凌厉杀招，一剑直取对方咽喉。
	李无心一指摧心，没有弹落对方长剑，就知道他必有高招。对方这一天剑影，看似排山倒海，其实多虚，如何辨分其中虚实，制敌以先机，才能克敌制胜。
	蓦然间，一天剑雨，呼啸中扑面而前。
	李无心轻轻哼了一声，猝然抬起了右手，分花拂柳般直向满天剑影中插入。
	君无忌心里一惊，情知不妙，待将收招，其势已有所不及，只觉得手头一紧，唏哩哩流光四颤里，一口长剑的剑锋，已被对方两根纤纤细指拿住。
	“你可服气了？”李无心显现得出奇冷静，右手二指看似轻轻无力，其实却已贯注全身内气真力。君无忌一振右手，没有把长剑抽出，反倒似铜焊铁浇，镶嵌在对方手上一般。
	对君无忌来说，这是他平生从来也不曾受过的奇耻大辱，恍惚里，却似感觉出，有一股缓缓暖流，透过剑身，向自己身子输入进来，正是这片莫名其妙的暖流，一次次打消融蚀了自己拒抗的真力，真正奇妙到不可思议地步，猝惊下，君无忌几乎呆住了。
	“哼哼……”李无心发出了一串冷森森的笑声。霎时间，那种缓缓暖流，已大举攻入。
	顿时，君无忌半身发软，似有无限懒散，说不出的“欲振乏力”。
	“小伙子，你输定了，还不服气？”语气之间，尽管十分平和。却孕育着无比杀机。
	“你……”君无忌一念之惊，先以极上之“天罡”功锁住了气海丹田，守住了最重要的部位，再抬头向对方看去，虽说是隔着一袭面纱，对方湛湛的目神，却仍能力他所洞悉。非但有所领会，这一霎那双眼睛，更似极其玄妙，仿佛无比深邃，更似有种奇妙的幻术，总之，在君无忌一窥之下，目光竟似难以离开，已为对方眸子紧紧吸住。顷刻间，那种麻软懒散的怠懈感觉，已充斥了大半个身子。君无忌心惊之下，这才知道厉害。
	什么样的武功，这等厉害？简直闻听未闻。
	“你已经逃不开了，不信你就试试！”依然只是靠着两根手指，轻轻拿着对方剑身，李无心透过眼前面纱，眨也不眨地把目光投向对方。
	君无忌聆听之下，试欲振作，总是力有不逮。然而他心里却是明白的，无论如何守住丹田下腹，不使真力溃散。至此，他也闭口不开，轻易不发一言。李无心的攻势，一时也就大见缓和下来。
	“这是没有用的。”说着她轻轻发了一声叹息：“想不到你竟然练有‘天罡’功力，怪不得能暂时不倒，不过，你到底功力不足，不过，这又有什么用？总之，早晚你还是要倒下去的！”在她侃侃而谈时，她的一双目光，眨也不眨地向对方盯视着。
	君无忌忽然感觉出来，想要闪开她的一双眼睛，该是何等的不易。他渐渐明白，对方这双神奇的目光，与她捏剑的二根手指。竟然取得一致配合，其用心在使那股懒散的“缓缓暖流”加速向自己身上传入，只是在君无忌“天罡”锁阳功力抗拒之下，已不若先前那般容易得手。
	君无忌有了这番认识，越加不敢大意，一面锁住丹田，一面徐徐提气对抗，攻拒之间，双方各不相让。当然，吃亏的仍是君无忌一方，由于上来失了先机，为对方那种莫名其妙的“缓缓暖流”攻入身体，再想反攻为胜，谈何容易？此时他惟一能做到的，便是绝不开口说话，真力既不外泄，便能暂图不败。
	李无心渐渐明白了对方意图，却也并不震怒。她己稳操胜券，不虞眼前的君无忌插翅而飞。
	“能练到你今日这个地步，果然已是大为不易，只可惜你上来大意，为我所乘，现在你终将无能为力，难逃最后一死。”
	最后这句话，使得君无忌大吃了一惊，一惊之下，略有松弛，立时为对方那股暖流，攻进不少，由不住全身打了个寒战，一时忙自收敛心神，才自略见好传。
	李无心得意地发出了微笑，“没有用的，你死定了。”话声微顿。她才又冷冷说道：
	“好吧！就让你死了做个明白鬼吧！你可知道我这功大的名字么？”
	君无忌一声不吭，脸上已见了汗珠。
	无论如何，他护守丹田的一步，毫不放松，有此一固，便能暂时不倒。此外他头脑尚能保持绝对清醒，也更使他急飞电转的遍搜枯肠，谋取对付急策。自然，他的一双耳朵，却不曾错过对方的任何一句话，从而帮助他谋取急智。
	对于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李无心不禁由衷赞赏，只是她的固执其来有自，极不容易使她一上来改变对君无忌既经认定的敌意，更似有某种冲动，促使她非要下手杀害对方不可。
	“君无忌，你很聪明，虽然不开口说话，可以暂保真力不散，只是时候一到，你仍然还非死不可。你可知道，我这个时候，要下手杀你，易如反掌，只是我不此之图。”
	“那是因为，”顿了一下，她接道：“你我既然已经较量了内功，便要在内功上见输赢，看看是你的‘天罡’功力厉害，还是我所自创的‘无心之术’厉害！”
	君无忌听在耳中，终于明白，原来对方这种微妙的功力，名叫“无心”，真正是闻所未闻了。
	原来君无忌所施展的“天罡”功，乃是内功中登峰造极的一种境界，并不限于武林中某一门派所独创，只要功力达到一定地步，皆可进而研习，惟此功境界绝高，非质禀极佳又需极具灵悟之性不足为功，故此武林中百十年来，久闻其功力之名，真正练成者，百者难见其一。这种功力却又偏偏只限于男性才得操习。李无心尽管学兼百家之长，于此异功，无所体会，也只得摒之门外，她却久闻其名，难得有此机会，倒要显示一下，看看自己所独创的“无心之术”到底是否能胜过武林中久执“牛耳”的“天罡”锁阳之功？有此一念，才自打消了她向君无忌另施杀招的意图。
	君无忌聆听之下，不禁暗自叫了声苦，他原指望，能由对方奇异的功力名字上，多少可以寻觅一些线索，直到听知“无心”其名，这个指望显然是落空了。
	李无心一双眸子始终没有移开过对方，“你知道吧，我女儿沈瑶仙所以没有胜过你，便是她没有听我的话，练成此功，要不然，也许不会等到今天我亲自向你出手了。”
	这话并不尽然，她岂能不知除了武功之外，人的感情，也是致使胜负的主要原因之一，沈瑶仙真正败返师门的原因，便是由于后来的这个因素，李无心是真的不知道？抑或是死不承认？却是大堪玩味。
	话声方顿，她随即眨动了一下眸子，立刻君无忌即感觉到一阵震撼，像是有大股力道，透过手上剑身，直逼返进来。君无忌忙自输气以拒，经过一段时间的双方内力的抗衡，他已渐渐探知对方这门功力的特征。所谓“无心”，分明是乘敌人“无心”之时才得攻入，一经对方内功占据之后，便是驱之不易。他心性灵悟，终至悟出了一番道理。眼前李无心所以没有全力进击，一来是认定她自己己稳握胜券，二者，全力进击之下，势将大耗真力，故而不取。
	君无忌有此一见，实有所悟，觉着自己终将可以逃过眼前一时大难了。
	关键在于，李无心认定了他虽悉“天罡”之功，但“功力不深”，正是这句无心之言，一经落在了有心的君无忌耳里，乃至触发了反败为胜的灵机。即使不见得能反败“为胜”，最起码自己可以逃得眼前不死，个中诀窍，端在自己如何运用微妙，绝处逢生这一步险招了。
	君无忌之于“天罡”功，绝非若李无心初初所料之“功力不深”，事实上却是“功力极深”，对此，君无忌曾切实的下过十年苦功。眼前李无心未经细察，便自认定他于这门功力造诣不高，正可给他败中求胜攻其不备的良机。
	首先君无忌把所有内力集中下腹，不使丝毫外泄，免得为李无心识破先机，那么一来自己便真的是逃生无望了。可怜他一生对敌无数，即使连海道人这般高人异士，也不敢对他心存轻视，生平遭遇过多少大敌，从未落败，今夜在李无心手里，才自第一次尝到了“败”的滋味。这时他脑子里所想，早已不是如何制胜对方，仅仅只是如何逃生而已。
	“翠湖一品”的四周地势环境，他来此之前，早已打探清楚，心里有了见地，眼前之意，只是如何挣脱对方“无心”之手。
	动念之间，卒使对方那阵子缓缓暖流又自潜入不少，君无忌心里笃定，索性不再强抗。
	李无心透过面纱，观察着他的无奈，冷冷说道：“你虽暂时依恃‘天罡’功，可保丹田，无如时候一到，终将无能自保，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开口说话的好。”
	君无忌摇摇头，表示不能认同，他脸上已布满了汗珠，周身早也汗下，一身衣服均己为汗水所湿，看来极其狼狈。
	李无心正待全力施展，忽然心里一动，想到了一件悬疑心中之事，不觉中止住欲发的攻势。
	“有件事情，在你死前，必须要交代清楚！”她的声音忽然出奇得冷：“听说你手里有一套夜光杯，我想见识一下，可以么？”
	君无忌心里一惊，依然不发一言。
	李无心冷冷接下去道：“我更想知道，这套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话声一顿，一双锐利的眼睛已缓缓向君无忌身上逡巡过去。
	由于她目光的猝然移动，君无忌顿时身上大感轻松，这一霎他原可乘虚反击，伺机而遁，而终究冒险过大，是以隐忍不发。
	李无心透过面纱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一周，判定那套“夜光常满玉杯”，不在他身上，不免大为夫望，一时略存迟疑，“说，这套玉杯你放在哪里？是怎么来的？”语气咄咄逼人。对方终是不发一言。
	李无心目光再扫向他的脸，才自发觉到他的疲惫不堪，心里一动，冷笑道：“我眼前可以饶你不死，你却要把玉杯献上，容我一观，你可愿意？”
	君无忌摇摇头，仍是不说话。
	李无心说：“为什么？难道你真地不想活了？”
	君无忌仍是摇头不语。
	李无心心里生气，颇想就此结果了他，只是如此一来，那套“夜光杯”便不能到手，此杯关系至大，既是师门至宝，万万不能落入外人之手，比较起来，君无忌既已落在自己手上，早晚难逃一死，大可不必急于一时，何不先擒他下来，逼出玉杯，再下毒手不迟。这么一想，登时心生犹豫，顷刻间功力大减。
	君无忌早已蓄势以待，其实对方既提出了夜光杯的问题，他已料定眼前大有缓和之机，李无心绝不会在眼前下手杀害自己了，只是她却也绝不会放过自己，为了逼迫自己献出玉杯，很可能会施展各种毒恶手段，自己虽暂时逃得活命，终将惨受酷刑，临终仍将难逃一死，倒不如此刻拼命逃脱的好。有此一念，再也不生迟疑，便自猝然发难。
	李无心确实没有料到，眼前君无忌在如此疲惫情况之下，尚还心存脱逃之念，关键仍在于她认定对方所练“天罡”之功，功力不高，乃至千虑一失。这一霎，她正侍收回“无心”
	之功，另以定穴手法，隔空向对方身上施展，却在此前后交替的一霎间，君无忌已猝然发难。
	猛可里，一股极大元阳罡力，透过对方手上长剑，霍地向外逼出，奇光电闪，剑气如雨，一古脑直向李无心全身罩落下来。君无忌蓄势已久，为图保命，势在必得，李无心万万不曾料及，猝当之下，不禁大吃一惊，那一只拿捏着对方剑锋的手，如不即时松脱，万难保全。一时玉容失色，惊叫一声，慌不迭松手腾身，狂飘出两丈开外。由于剑势强大，迫使左右站立的春花、秋月二婢，亦不得不急速避开，一时间顿作劳燕分飞。
	君无忌毕全身功力于此一剑，照说大可乘胜出招，以他功力之高，事发突然，李无心即使可免一死，是否可保全身而退，可就大有疑问，无如君无忌计不出此，一来心存忠厚，再者只求保命逃生而已。眼前一剑得逞，再也不心存迟疑，闪动之间，已扑上了廊边栏廓。其下是一片碧波，他也顾不得了，双足力踹下，一发数丈，直向着碧波湖心直跃了下去。
	情势发展到如此地步，简直大出李无心意料之外。紧接着惊愣之后，代之是无比的震怒。她是绝对不甘心让这个年轻人，由自己眼皮子底下脱逃，传言出去，对“摇光殿”以及她本人的盖世威名，都将是莫大的贬损。不容多想，飞扑向栏杆之上，只是却晚了一步。眼看着君无忌落下的身子，在碧光璀璨的水面上炸开了一朵银花，汹涌的波涛，立刻将之吞噬无踪。
	李无心呆得一呆，不暇多思，倏地纵身而起，竟自向着湖水波面纵身而落。她轻功已入化境，虽不似传说中的可以“御风而行”，却已达到气功中的“提升”地步。这种内功一经运用，身轻如燕，恍如飞羽，借以裙带飘风，翩翩乎直似翱翔海鸟，一径向着湖面落去，俟得脚底方自沾着水面，倏倏乎已数易其身，落足于波面上一件浮物之上，载沉载浮，水波不兴。
	摇光殿轻功，名不虚传，确令人叹为观止。李无心无宁更是其中健者，她原可闭一气踏波速行，却宁可保持一时之静，只是用一双锐利的眼睛，徐徐的在波面上逡巡不已。
	湖面至广，君无忌先时奋身纵落所激起的涟漪，已渐次平息。天将午夜。湖面上更不见一艘来船，偌大的湖面，在冰轮般的皓月下，闪烁着一波粼粼银光，再不见任何碍眼物什。
	君无忌若非登岸远走，便是深沉水底，倒是后者的可能较大。
	李无心只是静静的思索着。此时此刻，她犹自脸上覆着那一袭薄薄面纱，落定在一片浮木之上，这片恰如其来的浮木，正好供其长时踏足，否则，她虽负极上轻功，也万难在水面长时静止不移。
	犹记得方才君无忌纵落时水花四溅的一霎，足以证明他确是坠落湖水，自不能再跃身水面，踏波而行，这是常识，一个已坠身水里的人，无论如何不能再跃向水面，即使他轻功好到像一只飞鸟，也是不能，那么，剩下来的便只是潜身水底，效鱼儿游行自如了。倒是没有料到，君无忌竟有如此精湛的水功！
	其实君无忌一身轻功，虽不若李无心之出神入化，却也有“登萍渡水”之能，只是他知道李无心轻功犹高于他，便自舍此不图，而自甘身坠湖底，借水而遁了。
	看着看着，李无心无可奈何地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对于君无忌这个年轻人，由衷地兴出了一番赞赏。
	欸乃一声，暗影里逸出了一叶扁舟。
	操篙的舟子，头戴大笠，一身棕蓑，显然是个专司夜间捕鱼的渔夫，两头高翘的头尾上，各自悬挂着一盏油纸灯笼。
	尽管如此，却也带给李无心极大的震撼。冷笑一声，陡然自水面腾身而起，一连两个飞纵，施展的是“八步凌波”身法，水波不惊地已登上来船。
	“啊唷！”摇船的渔夫惊呼一声，更不怠慢，手上长篙倏地抡起，一式长鲸出海，直向着甫自登上船头的李无心胸前点去。冷月下那蒿头的一截尖锋，寒森森的煞是慑人，果真为它一家伙扎上，保管会来个前后透明窟窿。
	李无心轻叱一声，素手轻探，另一把己攥住了银光闪烁的篙锋，随着那舟子挑动的长竿，整个身子海鸟也似地腾飞起来。
	却是一起即落，宛若飞星天坠，陡然间已欺近渔夫身前，穿心一掌，直向着对方当心击来。正是认定了来人大有苗头，李无心也就不再手下留情，这一掌正是摇光殿秘功之一的“摧心掌”，掌势既出，挟持着尖锐的一股疾风。
	老渔人呵呵一笑，哑着声音叱了声：“好！”不拒还迎，随着他递出的一只右手，实实地接了她的一掌。
	整个渔舟嘭然一声，剧烈震动了一下，沉浮间，甩起了这人颀长的人影，一部花白胡须，在月色下灿若白绫，随着他凌空腾翻的身势，就空一折，翩翩然落向船尾。
	“好厉害的摧心掌。”他吐气开声道：“老道人今夜总算见识了，佩服！佩服！”边说，边自双手合抱，深深向着李无心打了一揖。
	倒也是言之不虚，对方的“摧心”一掌接是接着了，设非是凌空的那么一翻，继而吐气开口的那么大声一嚷，还真化解不了，差一点就受了内伤。
	话虽如此，能实实接住李无心“摧心”一掌的人，数遍天下，又有几人？李无心一惊之下，只把深邃的一双眼睛，透过面纱，直直向对方这个看似陌生的老人逼视过去。
	“你又是谁？”声音里透着出奇的冷，李无心轻轻向前迈进一步：“胆敢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你是活得不耐烦了！”
	老渔人呵呵一笑，连连摇着双手，沙哑地说道：“殿主娘娘请息雷霆之怒，老道人就是向老天爷借了个胆子，也不敢跟你老人家为敌。说来也是巧了，唉唉……这话可是怎么说呢？”
	李无心嗔道：“长话短说，你是谁？”话声出口，仿佛是一幢无形气罩，已自当头直向着眼前蓑翁身上罩落下来。
	至此，那个老渔翁再也不便装疯卖傻，慨叹一声道：“多年不见，殿主风采依旧，我这个故人可是老了，怪不得见面不识，唉唉，这是从何说起。”说时已然抬起手来，摘下了头上大笠。
	月色朦胧，映照着眼前老人头上几已全白了的头发，却是结着拳大的一个道髻，正如所说，原来他是个道人。这道人长眉细目，面相清癯，一部三绺羊须，垂挂胸前，正中长须上，却挽着一个玉结，甚是有趣。
	李无心在道人脱帽之始，已仿佛认出了他是谁来，目光微瞟，又瞧见了置在船尾的那个朱漆葫芦，心里顿时雪然，“海道人，是你！”
	“呵呵呵……”
	三声长笑之后，老道人再次打了一揖，“殿主别来无恙？江上一别，总有十五年不曾见过了，请恕道人疏懒成性，这么长的时间都没有到‘摇光殿’给你请安，罪过，罪过！”
	“用不着客气，道长。”李无心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一双光华内蕴的眼睛，透过脸上面纱，随即向湖面上缓缓搜索。
	虽然多了如此一段插曲，她的注意力仍能兼及其它，嘴里在与道人彼此对答，一双眼睛可也并没有忘记继续向四下里搜寻。
	海道人竟似洞悉地微微一笑说道：“殿主仍然放不过他么，来不及了，他早走了！”
	李无心哼了一声：“你原来都看见了？”
	海道人笑了一声，暂未置答，也就形同默认。
	李无心随即点头说道：“原来你们是商量好的？怪不得他有恃无恐。”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寒道：“这么说，我便只有向你要人了！”
	海道人忙自摇手道：“错了，错了。”

十
	话声方出，李无心已猝起发难，仍然是穿心一掌，相隔逾丈，直向着海道人当胸劈来。
	同样是劈空发掌，两者力道却是大异其趣，前者是摧心掌，后者却是“无心”掌，同为“摇光殿”秘功，前者师承有人，后者却得力于李无心灵思独创，正因为前所未见，也就更具功力，这一掌自然非同小可。妙在前次的摧心掌，掌风疾劲，声若裂帛，这次的“无心掌”，却是静默无声，甚至于连一些儿风力的感受也是没有。
	话虽如此，海道人却万不敢等闲视之。鼻子里哼了一声，海道人陡地向后身子一仰，看起来全身倏地直倒下来，却在几乎触及地面的一霎间，借助于两只手掌的一撑之力，头下脚上，蓦地直窜而起，足足窜起来一丈四五，在空中一折一仰，形同一只大鸟般，翩翩落了下来。
	看起来身法利落之极，却也只有他本人才知道个中惊险，设非如此一番折腾，不足以化解对方掌上的奇异力道。饶是如此，老道人那一张脸，也变了色，李无心果真再发出第二掌，他是否仍能接住，可就大有疑问。
	李无心冷冷一笑，缓缓点头道：“当今天下，能接我无心掌的人，只怕不出三个人，道长你算是其中之一，看在昔年你我有过数面之缘的分上，今夜就此作罢，只是道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语气更见阴森地道：“你亦难望再有第二次……转告君无忌那个小辈，叫他快点逃命去吧！”接着她哈哈一笑道：“只是他却又能逃到哪里？这个天底下怕是再也没有他藏身之处了。”话声出口，身形微晃，鬼影子般地已自飘落湖心，却是一沾即起，浮光掠影般连续几个快速闪身，已自纵身岸边，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间。
	这般身法，瞧在海道人眼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叹息，他自信轻功已是登峰造极地步，若拿来与眼前的李无心作一比较，显然却落后甚远，前此在凉州，他己见识过沈瑶仙的一身杰出轻功，今日观诸李无心，毕竟较沈又自不同，诚可谓强师出高徒，证之不虚。
	足足在船板上伫立了好一阵子，才自平息下心里的那股子劲头儿。无论如何，李无心却已赏给了他十足面子，若是今夜硬逼着他要人，又将如何？自己一生要强好胜，从不曾栽过跟斗，临到老年，尤其爱惜名声，不愿多管闲事，汉王朱高煦事已令他名节受损，无非图报当年高煦一念之仁，所加与自己的恩惠。君无忌的情形自是不同，只是却为此难免与李无心正面冲突。看来一个处置不当，便是身败名裂，或许连性命也将陪上，想来真个不寒而栗。
	终是生性豁达之人，想了想便自将得失抛诸脑后，自个儿呵呵大笑了几声，自舱板上拿起了他的朱漆大酒葫芦，打开来灌了两口，在船板上踏了两踏道：“死不了啦，出来吧！”
	即见一扇舱板缓缓移开，君无忌由舱下蛇也似地探身而出。那地方极为窄小，舱板与船底高不足一尺，宽亦不过二尺，如此狭小地方，似乎连一只狗也容不下，却容下了君无忌堂堂六尺之躯，设非他精擅收肌卸骨之术，简直难以理解。
	方才居高临下入水一跃，却是有惊无险，这时看来，他通体水湿，却还神采奕奕。
	“谢了，老道！”说罢即水淋淋地盘坐在船上。
	海道人运动长篙，将小舟一路快速撑向岸边，身后翠楼，距离已远，才自将舟拢岸。一面打量着君无忌道：“你倒是好涵养，沉得住气，我却差一点死在了她的手里！”顿了一顿，兀自不免叹赞道：“好厉害的无心掌！”
	君无忌这时已将长衣脱下，一面拧着其上的水，一面看向海道人叹道：“我久仰这位前辈武功了得，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若非是跃向湖水，又遇见了你，这条命八成儿许是保不住了。”
	海道人哼了一声：“盛名之下无虚士，这么多年以来，论及武功，真正能叫我心服的人，到目前为止，也只有这个女人，看来她必欲置你死地而后己，再见面时却要十分当心。”
	说这话时，道人表情十分凝重，确似真正为君无忌安危担心，即道：“我看你还是离开这里，西出阳关，到沙漠里去先住些时候，再不到云南四川去。”
	君无忌一面把拧得较干的衣服穿上，一面脱下鞋子，把里面的水倒出来，“谢谢你的关心！”君无忌冷冷说道：“刚才的话，我听得很清楚，我就是跑到天边，她也会找着我的，一动不如一静，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等着她。”
	海道人怔了一怔，看着他直翻着白眼。
	二人昔年曾有一番共处结交，彼此个性都十分了解。海道人突梯滑稽，游戏人间；君无忌亦做笑江湖，放浪形骸，看来均似玩世不恭，其实骨子里都有一番执著，一经决定之事，绝不中途更改。
	见他如此，海道人便知道说了也无益，忽然一笑道：“你报个‘字’吧！”
	君无忌知他素精易理，卜卦测字，俱称神验，一时不由动了童心。
	“道人你是要为我测字吧？”说时眼光一转，看见岸上一行杨柳，不假思索地随即报了一个“柳”字。
	海道人长眉频扬，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卯者免也”、“拆木留卯”、“冬火渐吉”、“木盛有情”，哈哈一笑道：“好字，好字，死不了啦，非但死不了，却还大有遇合。不信你就等着瞧吧！”
	君无忌正要询问，海道人却脱声诵道：“柳暗花明，无心插柳……无心插柳，这便是了……”一边说，嘴里又自念念有词的说了许多，五根手指频频掐动，越加喜形于色，“妙！妙！妙！”嘴里一气儿的连说了三个妙字，呵呵笑道：“早知如此，这一趟我也就不来了，真正妙不可言。”
	君无忌见他说得神龙活现，亦不免引发好奇，待将询问，海道人却先自笑道：“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就不灵了，下船吧，咱们后会有期。”
	边说边自在君无忌背上推了一把，君无忌顺势微纵，落向岸边，顺头望时，小舟已远飏湖心。但只见一湖雾气，朦朦胧胧，瞬息间已将小舟吞噬。
	这道人生性怪异，来去无踪，扑朔迷离，看似玩世不恭，其实为人极重义气。义之所在，不请自来。否则置万金以请，也难望他的青睐，若有事真个找他求助，往往却又不得其门而入，真是怪人一个。
	二十八
	伫立湖畔，独思默想。湖风冷冽，宛若万把钢针，一古脑投向他身上，周身上下简直像着了一层寒冰般的透体发寒。
	原来他先时跃身湖水，周身上下早已湿透，眼前吃冷风一袭，自是备觉寒冷。当上立即默默运功，自丹田引发起一股暖流，名为内气真力，以之扩散周身上下，霎息间通体上下荡漾出一阵暖暖热流，像是一团散发火焰的炭体，很快即把湿衣烘干，即使连脚上鞋袜也不再潮湿。
	湖面上蒸腾着沉沉雾气，却掩不住高耸波心的翠楼，说不出什么原因，对于居住在里面的那个李无心，他竟是衷心十分牵挂，这种牵挂却并非基于仇雠，事实上尽管方才几乎已丧命在对方手上，却偏偏生不出怀恨之意，直觉上总似有一种不舍的依依之情，真个匪夷所思。
	“李无心，李无心，你真是当今天下最奇特的一个女人。”
	若非是新创之余，他真想再一次攀上翠楼，对李无心一探究竟，一想到对方那身神出鬼没的能耐，他只得暂时打消了这番意图。前望湖水，心血沸腾，太多的感触一次次激动着他，确令他一时难以平静下来。
	“摇光殿主”李无心虽神秘诡异，但言出必践，今夜她既对海道人亲口许下承诺，自不会出尔反尔，暗中追踪自己，只是今夜之后，她势将全力对付自己，绝不甘自己逃出她的掌心，此女自名“无心”，可知心狠手辣，自创“无心之术”，堪称独步古今，方才已尝过厉害，再见面时，是否还能逃得活命，可就难以忖度了。这么想着，可就由不住起了一阵阴森森的寒意。
	一只小小水鸟啁啾一声，落向当前柳枝，立时羽毛蓬松的静栖不移，一任夜风呼啸，柳枝颤颤，当前湖水澎湃，更似随时有坠水之危。然而这一切却不曾使它幼小的生命，产生丝毫不安与惊悸。今夜，在失巢之后，它幼小的生命，便自安息这里，全然无视于一天风暴，身外风险，那是因为它知道，在捱过了漫漫长夜之后，天将大亮，太阳亦将复出，那时候情况便自不同，一切均将改观，失去的巢窝，可以重建，失散的同伴亦将重聚……有小虫可捕，有小鱼可噬，生命便能延续。
	“人”的价值当不同于鸟，特别是有着高超品格、坚强意志的君子，应该更思无惧，有所作为才是。
	想通了这些，君无忌便不再忧惧，极欲有所振作，而与李无心大肆周旋一番。
	冬梅初现，仅得新红数点。
	今天起来晚了，早膳以后，天已近午，院子里静悄悄的，不见一些儿人声，倒只是两只乌鸦，高踞树梢，发着老迈聒噪的“呱呱”叫声。
	天是阴濛濛的，不见一些儿阳光。
	自那一天从君无忌下榻的道观回来，春若水的心情就很不开朗，整天里寒着一张脸，鲜见笑容，情绪的低落，已到了无以复加地步，静坐独思，更无一些儿趣味，花既不香，鸟更不语，这个天底下，仿佛再也没有一丝喜讯儿，能够引得她开心。整个人硬是被一层阴森森的乌云罩定，再也开朗不了，唉……
	紫藤阁原已是够冷清的了，主人的情绪再一不好，更是了无生态。
	特别是这两天为了季贵人的殉情，她与王爷高煦闹得极不开心，自己发了个狠，再也不搭理这个薄幸人，连跟他说句话也是不愿。虽然季贵人的死，与自己直接扯不上什么关系，可是府里上下，谁都知道正是因为这位“春小太岁”进入王府，王爷高煦才冷落季贵人的，以至于后来的打入冷宫，转送郑亨，都是这个逻辑下一定的发展。春若水抚今追昔，良心更自不安，总认为这个可怜女人的死，是自己所造成。
	当然，真正迫使她自寻短见的人，却是朱高煦，一想到这里，春若水由不住打心眼儿里发颤，真恨不能立刻提着宝剑，去找朱高煦寻个理儿。不止一次的，她想到为季贵人报仇雪恨，可是这“杀人”的事儿，到底非比寻常，特别是要杀的人是朱高煦，更是非同小可，引剑一快之后的后果，却远非她所能承受，想起来发一阵子恨，总是下不了这个狠心，便也只好算了。
	早已听见了闲话儿，什么“如今的春小太岁，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了……”，“今天人家是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身分了……再也拿不动宝剑了……”特别是后面的那句话，狠狠的刺伤了她，背着人真不知道哭过几回，静下来想想，自己也感觉到怪纳闷儿的，“难道我真的变了？”心里尽管是一千一万个不服气，却又能为之奈何？
	几只麻雀喳喳不停的在眼前争叫打转，风乍起，引得满地落叶飘飘起舞。
	女侍“荷倌”抱着个大花瓶出来，远远向着春若水请安道了声好，一搁下瓶子，尽自去攀剪才打苞了的梅花。
	这份工作原是“赵宫人”做的，忽然换了人，瞧着有些眼生。春若水这才想起，仿佛好几天没见着这丫头的人影儿了。
	“赵宫人呢！”
	“回娘娘的话！”荷倌忙自跪下说：“刚才王爷有话，传她过去了。”
	“王爷有话……”春若水皱了一下眉：“什么事儿？什么时候？”
	“这……婢子……不知道。”荷倌说：“去了有一个多时辰了，大概快回来了。”
	春若水没有吭气儿，心里自个寻思，这阵子为君无忌事心烦，一直没有留意她，印象里冰儿这个丫头像是有些变了。那天，自己与她提起君无忌身边的那个小琉璃，她的表情好像很怪，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不像过去追长问短的样子。这又为了什么？
	自从来到王府，春若水的心情一直不好，但是冰儿却不一样，整天价笑口常开，颇能甘于现况，尤其最近常见她打扮得花枝招展，来去频繁，也不知她究竟是在忙些什么？而且，最大的差别是她对自己颇似日渐疏远，不再像过去有事没事常爱偎在身边说长话短，如今是不唤不来，这个转变，确是很大，只是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去细想深究罢了。
	这么想来，冰儿确是变了，变多了。
	可也巧了，刚想着她，她就来了。
	穿着一身大红，满身都是装饰，抄着花间小径，正自向着边院走过来，不经意一抬头，才自发觉春若水坐在亭子里，登时愣住了。接着，她才似转过念来，很快的把一双晶光闪烁的耳坠子摘下来藏在身上，手上的一只镯子也取下藏好了，这才缓缓移步继续前行，俟到了亭子前，方才停下来，冲着春若水施了个万福，唤了一声：“娘娘”。
	春若水打量着她这一身，颇是有些意外，点点头道：“好漂亮，你这是上哪儿去了？”
	冰儿摇着头，怪不自然的样子：“没有……只是随便到前院走走。”
	“你过来！”春若水的脸色可是不大好看。冰儿呆了一呆，不敢不遵，慢吞吞地走进了亭子，向着春若水瞧了一眼，便自低下了头。却也逃不过春若水凌厉的眼光，一霎间已把她上上下下瞧了个仔细，她的脸色越加寒冷。
	“你竟然画了眉毛？真会作怪。”
	“没有呀……人家只是画着玩的……”
	偷眼瞧瞧，剪花的“荷倌”已抱瓶进去，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闲人，不知怎么回事，只是瞧着她心里害怕，这些日子冰儿心虚得厉害，谁要多看她一眼，也令她心惊肉跳，更别说被眼前春若水那般审贼也似的眼光盯着看了，一时真有冷汗淋漓之感。
	“小姐……你……”
	“别在我面前来这一套，‘猪鼻子里插葱’，你又装的是哪门子‘象’呀！”春若水的一张清水脸，冷得怕人。
	冰儿只看了一眼，就吓得又低下了头，“小姐！您说什么……我可是不懂……”
	“哼，当我是瞎子，看不见呀！我都瞧见了。拿来吧，给我瞧瞧。”一面说，向着冰儿伸出了手：“耳坠子，还有玉镯子！干吗藏呀！戴出来不是叫人瞧的吗？”
	“这……”冰儿脸色一阵子白，想要狡赖，禁不住春若水那一双凌厉的眼睛，只得慢吞吞硬着头皮，把一只碧绿碧绿的翠镯子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春若水哼了一声：“还有呢！”
	一双耳环也拿出来了，珍珠的。
	两样东西一经接触眼里，春若水由不住心里大大动了一下，她是识货的，镯子是上好的翡翠，耳环是大颗的珍珠，都不是普通的东西，既非是自己的东西，冰儿她又从哪里弄来的？
	“小姐……小姐……”冰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是王爷他送给我的……
	不……”心里一急，竟然说出了实话，再想改口可来不及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用着异样的眼神，向她瞧着，一霎间，只觉得透体发凉，这可是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事情，朱高煦难道竟会与冰儿有了……
	“你……”一霎间，春若水眼睛里透着彻骨的冷，极其凌厉的向着当前冰儿逼视过去，在她的观念里，冰儿若是自毁立场，与朱高煦果真有染，那真是极可怕的一件恨事，这种背叛的行为，是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忍、不堪忍……
	“你……你跟他……”
	春若水声音都颤抖了，过度的惊诧，使得她情绪大为冲动，一时由位子上站了起来。她无名的怒火，自是为最擅知己的冰儿所立刻洞悉，只吓得全身打颤，嘤然欲泣地跪了下来：
	“娘娘……王爷只是瞧得起婢子，赏给我玩儿的……我们没有……什么都没有……”
	最后的这句谎话，算是救了她的一时之难。春若水聆听之下，脸色总算一时为之平和下来，“起来说话吧。”
	“谢谢……娘娘……小姐……”站是站起来了，心里却仍然一个劲儿地打鼓，到底是情怯心虚，一双眼睛总是不敢与对方接触，生怕为春若水看出了内里的真情。
	这番形象落在春若水眼睛里，一时大为心软，反倒不忍苛责她了，“冰儿你过来。”
	“小姐……”怯生生地偎了过去，冰儿头垂下来得更低了。
	“干吗这副德行？谁也没怎么你？”轻叹一声，春若水手拉住了她的手，略示安慰地说：“我是怕你吃亏上当，朱高煦是什么样的人，你难道还不清楚？万一……”
	冰儿听到这里，一时忍不住嘤嘤有声地哭了。
	“唉！你这里怎么啦？”春若水奇怪地瞅着她：“难道你……”
	“不是……小姐你别胡思乱想……没有事，什么事也没有……”
	“那就好……”春若水望着她苦笑了一下：“我们都是女人……我们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有什么事你可不能瞒着我，一定得叫我知道。”
	冰儿直是打颤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话。
	“唉……”这声幽幽叹息，春若水真个是有感而发，剪水瞳子里一时聚满了泪水，却似有无比的恨融汇其间，于悲楚中另见峥嵘。
	“你应该想到我们是怎么来的？”春若水紧紧咬了一下牙道：“咱们是被强迫来的。好好一个家，给他弄得支离破碎，爹爹那么一把子岁数了，差一点就死在了他的手里，这个仇我永远忘不了！他以为把我逼迫到手，就能称心如意，哼！那他可是真的看错了我了。”
	冰儿听到这里，竟自抽抽搐搐地哭了。
	春若水站起来走向亭子栏杆，一声不吭地向外面看着，冰儿还在哭泣，她是那么的情发不已，鼻涕眼泪淌了满脸都是，哭得好伤心。
	十一月的天气，已颇有寒意，阵阵袭过来，吹在脸上凉冰冰的。
	“我们不能被他收买了，这东西你是不该留下来的，给他退回去！”
	冰儿听着，哭得更伤心了，“人家是王爷……我不敢……那么一来，还有命吗？”
	“那就死！”春若水口气是出奇的冷。
	冰儿吓了一跳，看着春若水铁青的脸，着实不敢吭声，也不再哭了。空气一下子就沉静下来。
	春若水转过身来，冰儿抖颤颤地接过来，“还给他！”春若水冷冰冰地道：“你是我带来的人，可不能给我丢脸，咱们两个应该是一条心，无论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
	冰儿睁着一双大眼睛，在春若水的逼视之下，颇似不能自己地点了一下头。
	瞧着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春若水倒也不忍心再责备她了。走过去坐下来，拍拍身边的石凳子，春若水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冰儿擦干了眼泪，蹭过去坐下，一颗心始终忐忑不安，总怕被春若水看穿了什么似的。
	春若水的脸色缓和了一些，道：“上次我问你的话，你还没告诉我呢！你觉得小琉璃那个人他怎么样？”
	冰儿呆了一呆，讷讷说道：“他……人很好呀！”
	春若水一笑道：“那就好，他可是一直还在惦记着你呢！你可怎么说？”
	冰儿又是一呆，情不自禁地现出了一丝冷笑，即把头转向一边。
	春若水恍然有所警悟：“不乐意？”
	冰儿直似欲泣地低下了头，仍是一言不发。
	“好吧！我知道了！”春若水轻轻一叹说道：“我一直以为你们两个挺要好的，倒是我看错了。其实他现在人变了许多，也长高了，在君无忌身边读书练武，将来一定很有出息。
	既然你瞧不上他，也就算了。”
	冰儿还是一句话也不说，对于小姐把小琉璃与她联想在一块，直觉得感到是一种侮辱，自己如今已是“宫人”的身分了，凭他小琉璃，算得上是个什么东西？简直像是个小要饭的，自己会嫁给他？真是做梦，想着心里犹自有气，不自禁地形之于色。一时赌气，脸都涨红了。
	春若水想想这件事也就算了，不免对于冰儿今昔明显的变化，有些诧异。瞧瞧她一身彩缎绫罗，鲜艳如花，无异是满足于当今这个“宫人”的身分了，“此间乐，不思蜀”，或许对于远在凉州的故乡再也不心存思恋，难道真是这样？
	“冰儿，你还想不想家了？”
	“家？”冰儿笑了一下，摇摇头心不在焉地瞧着脚上的一双绣花鞋道：“我们哪里还有家呀，这不就是咱们的家吗？”
	春若水哼了一声，生气地说：“这里不是，我们家在凉州，早晚有一天，我们还是要回去的，你最好心里给我放明白着点儿！”
	冰儿见她生气，就不再出声。原来她早已失身王爷，成了朱高煦的人了。日来更得着了许多好处，脑子里尽是富贵荣华正是暗庆丰荣自满之时，前番的仇恨受气，压根儿早已不再存在，春若水的一番话，何曾能在她心里泛出一丝涟漪？再者，王爷虽与她百般要好、温存，至今却仍限于“偷情”的处境，处处提防着为外人所知。春若水这边固然万不欲为其所知，即使府内一干闲人，除了百事为高煦张罗的马管事之外，其他人也并无所悉，这番“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大好受。
	王爷对她的宠幸，并非是毫无目的，要她居中调和，以期与若水能具夫妻之实，该是最明显不过的意图了。偏偏冰儿作贼心虚，不能自平，见了若水，非但不敢进行说服的工作，却似处处回避，两者之间的距离更似日渐疏远。
	想到了王爷的一再交代，冰儿不能不鼓起勇气略作试探：“小姐，您忘了出门儿的时候，夫人和二场主是怎么交代来着？要是还能回去，又何必当初这么一番折腾？小姐，您就死了这条心吧！”
	春若水聆听之下，倒是不再吭声了，实在说，冰儿这几句话，真正的击中了她的软处，多少次，当她激动，忿怒到非离开这里不可的时候。便是想到了父母的未来安危，才制止住了她的冲动任性。她也曾想到过向高煦施展毒手，湔雪前辱。只是那么一来，后果更糟，而且就时间与心理两方面来说，当初狠心不下，如今就更难下手了。
	冰儿凑近了，涎着脸说：“说起来王爷当初作这件事，是叫人生恨，只是您再翻过来想想，可不也正说明了他爱您有多深吗？”
	“你……”春若水瞪圆了眼睛，刚要发作。冰儿却机灵地先自跪了下来。春若水被她这个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你这是干什么？”
	“小姐……我求求您……就别再兴风作浪了……您就不为自己想，也该为凉州的老爷夫人想想……万一出个什么差错，那还得了……”
	春若水冷眼瞧着她，又气又怜地说：“瞧瞧把你给吓的！真没出息透了，当初怎么和我在一块来着？真恨不能一脚把你踢死算了。”说时可就由不住又笑了。
	冰儿可就更上脸了，往前膝行两步，把个身子趴在若水膝上，腼腆忸怩地笑道：“您才不忍心呢！冰儿服侍您少说也十年了，咱们是一块儿长大的，这些年没功劳可也有苦劳，哪能就罪该论死呢！”
	“那可看你自己了，”春若水佯装拉下脸来说：“真要是你做了对不起咱们家门的事，我就是想饶你也是不行。”
	冰儿忸怩着笑说：“您的心可真狠。”一张脸竟为之黯然失色。
	春若水见状，一笑说：“看把你吓的，我只是提醒你罢了，季贵人的死你总该听说过吧，该是多可怜，千万要谨慎小心。”
	冰儿傻瓜也似的一个劲儿点着头，心里七上八下真叫她不是个滋味。
	“那……您真的打算一辈子不跟王爷同房？”
	不知怎么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春若水听着也是惊心。既惊又气地瞪了她一眼，“不许你说这种话！”
	冰儿一时臊红了脸，讷讷说道：“我是为小姐着想……难道您打算做一辈子的老小姐？”
	“这不关你的事，”春若水嗔道：“老小姐又有什么不好？”
	冰儿碰了个软钉子，一时可就不敢吭气儿。
	“我的为人，难道你还不清楚？”春若水冷冷地说：“要么就不决定，决定了的事一辈子我也不会改变。朱高煦他是白费了一番心机，最终仍是一无所获。哼！赔了夫人又折兵，真是何苦来？真为他不值得慌。”
	冰儿想说什么，看着她像似生气的脸，可就又不敢吭气儿，表情很是尴尬。
	苦笑着摇了一下头，春若水漠漠地说：“一开始我就错了，是老天爷故意在捉弄我，要是那一天，在流花河，我压根儿就没瞥见他就好了。”
	冰儿心里自然有数，立刻回想起那日流花河冰化，百姓集会的情景……那一天君无忌载歌载舞，流花河岸引起了极大的一番骚动，春若水便在那一霎，对他系上了芳心一片，自此作茧自缚，深深为情所苦。
	“唉！”冰儿叹了口气，敛着一双眉毛道：“这么久了，小姐您早就应该把他忘了，干吗还老惦记在心里，不是苦自己吗？”
	“要是真能把他忘了，倒好了……”
	“又有什么用呢！”冰儿挑动着眉毛说：“现在谁不知道您已是贵妃娘娘的身分了，放着现成的福不享，何苦再折磨自己。我可真是一百个也想不通！”
	春若水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才讷讷地道：“记得过去我读过一段书，说是上天要惩罚一个人，就赐给他感情。一个人爱一个人，原来这么苦呀。”顿了一顿，又接着道：“每一次只要一看见他，心里总得好一阵子难受，想忘也忘不了！”
	冰儿一愕说：“难道您又见着他了？”
	春若水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啊！”冰儿吓了一跳道：“君先生他也来南京了？”
	“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带着小琉璃一块都来了！”春若水轻轻一叹说：“已经来了好久，我们都不知道，住在栖霞山栖霞道观，要不是遇见了那个姓苗的，我还一直蒙在鼓里！”
	“谁又是姓苗的？”
	“是君先生的好朋友！”春若水摇摇头，牵扯得太多了，一时也说不清。刚想把君无忌受伤的事说出来，即见花园洞门那边。人影晃动，走进来几个内侍，接着汉王朱高煦便自现身步出。
	冰儿忙自站起道：“王爷来了！”
	春若水不及作出反应，朱高煦已笑嘻嘻踏着大步，来到面前，“今天真难得，居然有心情赏花来了。”说着已走进亭子，就着春若水身边的一个铺有缎垫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早有跟前人上前打点铺设，摆上了干果香茗。
	春若水对他难得有好脸色，今天更不例外，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把身子转向一边。
	高煦不以为意地笑道：“几天不见，贵妃你瞧起来更漂亮了。”这一声“贵妃”的称呼，倒像是特意地在提醒春若水，使她敏感的警觉到今天自己的身分。
	“最好你别这么称呼我，还是叫我名字好了！”春若水冷冷地说：“再说，我也担当不起。”
	朱高煦一笑说：“好，那我就叫你若水，‘若水’——‘弱水’，字音相同，‘任他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而饮’，有了你，天下什么样的女人，我都不要了！”说罢，随即朗声大笑了起来，倒也豪气干云。
	春若水哼了一声，站起来刚想离开。
	“先别走！”高煦伸手止住她说：“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这里看你，是有重要的事要跟你商量，请坐，请坐！”
	春若水听他这么说，便自坐下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倒要听听他说些什么。
	“再过不久就是万岁的嵩寿诞辰之日，照例于万寿三天以前，我要入宫与父皇暖寿，你是父皇帝谕册封的贵妃，按规定，应该与我一块去，就是为这件事，先和你取个商量。”高煦微微笑着，现出喜悦之情。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季穗儿、徐野驴先后的死，颇感劳神，尤其是后者死后所引起的一连串回荡，更是焦头烂额，形象大损，在皇帝面前也不若往常那般吃得开了。锦衣卫指挥纪纲一再劝他，要他收敛锋芒，这几天最好不要出门，在家避避风头，他不得不勉力遵从。他哪里是静得下来的人哪！几天憋下来，已是形容憔悴，像是生了场大病似的。此刻提起了万岁寿诞之事，才自难得一见的现出了喜悦之情。
	“这件事，我已筹划很久，无论哪一样也不能让老大给比过去，听说老三讨了个江南佳丽，打算这一次在老爷子跟前露一脸，借机会也学样讨一个贵妃的封号，我们倒要比划一下，看看是他的江南佳丽漂亮，还是咱的塞外美人强？”说着眉飞色舞地哈哈大笑起来。
	春若水倒是没想到还有这么一码子事。朝见皇上，这毋宁是她心里极不乐意的事情，聆听之下默不着声地沉静了一会，才自摇头，表示不能接受。
	“我不去！”
	“为什么？”高煦怔了一下道：“为什么不去？”
	“你父亲过寿，你去就得了，没有我什么事！”春若水声音里透着冷：“再说我一向野惯了，又不熟悉宫廷里的规矩礼节，去了给你丢丑更是不好。”
	朱高煦一笑道：“原来为这个，你大可放心，现在时间还有的是，我可以叫马管事教你。”转身高喊一声：“马管事，过来。”
	马安应声出列，步上亭子向王爷贵妃请了大安。
	高煦吩咐说：“从今天起，你负责把叩见皇帝的规矩以及皇上万寿的礼数，好好给贵妃说说。”
	“奴婢遵命。”
	春若水冷冷地说：“我没有时间。”
	高煦一笑，不以为忤地看向马管事说：“你就随时候做吧，这件事我交给你了！”挥挥手，把马管事打发了下去，才转向春若水说：“别的事你可以使性子不理，这件事你一定得帮忙，也许你还不知道，父皇在我跟前，已问过你好几回了，他老人家居然还知道你的外号——春小太岁，这一次要是见不着，一定不乐意，等到怪罪下来，可就不好了。”
	春若水苦笑了一下，看着他说：“你们父子真是太抬爱我了，其实我在流花河野惯了，说话更是不识大体，万一出言不慎，开罪了皇上，岂不是辜负了王爷你一番美意？”高煦皱了一下眉头，摇摇头道：“这个你可得十分小心，老爷子那边不比我这里，一个应对失措，到时候连我也帮不了你，受害的可是你自己。”“受害？”春若水一笑说：“还能怎么受害？大不了把我杀了，那么一来倒也好了，一了百了，也免了我活着受罪。”
	高煦神色一凝，直眼向她望着，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你还在怄气，这又何必，我对你已是十足的耐心……”
	春若水忽地站起来道：“今天我心情不好，王爷你多包涵，如果没有别的事，这就跟你告退了。”说完话，更不管高煦乐不乐意，向着他深深行了个万福，随即转身离开。
	“你……站住！”朱高煦突地脸上变了颜色。无如春若水聆听之下，却是照直前行，头也不回一下地依然前行。
	眼看着她婀娜刚健的窈窕背影，穿过了眼前花丛，忽地又停住了脚步，回过身子，远远向冰儿盯着。后者忸怩了一下，踟蹰着唤了一声“娘娘”，只得跟了过去。
	眼看着二女背影，消逝于洞门之内，朱高煦忍不住虎然作势地站了起来，却把手里的一只细瓷盖碗忽悠悠飞手掷出，“叭喳”摔落太湖石上，登时茶汁四溅，碎片纷飞。
	虽然是背向窗扇，君无忌却己感觉出有人来了。
	自从打皇宫负伤回来，再加上“翠楼”险些丧命、他已是“惊弓之鸟”，随时随刻都在提防着加于己身的猝发事件，譬如眼前轻微的脚步声，所显示的情况：来人绝非一个，很可能是三个人，或许更多。
	一行人脚步声似乎轻到了极点，却依然落在了君无忌耳中，细细判别了一下，来人确是三人，一中二侧，齐向后窗集中。
	长剑早已备好，就在膝边蒲团下。借长衣一角掩饰，他的手实已紧紧握住，任何的瞬间，均可猝起而发，如是，三丈内外的敌人，都在掌握之中，有劈面、断喉之险。
	一举三人出动，显示着事态大非等闲，更何况来人很可能只是敌人的先头小探，大规模的主力，还在其后，这就非比等闲。
	月明、星稀，所见朦胧。室内，那就更模糊了。油灯一盏，由于刻意地把灯芯拨暗，不过萤尾大小，所散光度，极其有限，若有若无，自不能用以观物，除非是在此光度里已经置身长久，那就情况容或大有不同。
	气转河车，早已三度循环，君无忌此刻气定神清，精神抖擞，以静待动，等待着临发的一瞬。他却又不自禁地感到一种悲哀，一次次的拿刀动剑，流血事件，尽管是出于无奈的被动，终非自己所愿，这一次的情况，显示着情况的突变，却令他一时猜测不透，“莫非是来自翠楼‘摇光殿’的一边？”
	不能！李无心何等身分气度，岂能如此！那么，又是谁呢？谁又会知道自己的藏身之处？无论如何，敌人已经来了。
	窗扇原是虚掩，此刻无风自开，恍惚里一个高颀的人影，当窗伫立。来人头戴平顶小帽，缘自帽沿的一双丝带，结于颔下，狼目高准，甚是精悍，望之不怒自威，杀气十足。双手分持着一双牛耳短刀，刀刃细薄锋利，紧紧贴在腕子上，偶一晃动，却有冷焰寒光自刃上现出，平空显示出几许阴森。
	在他身侧左右，各自伫立一人，一式的平顶小帽，黑丝长袍，紧束在腰上的白玉珮带，该是惟一的醒目物什，正中的那块白玉珮头，在月色里晶莹作色，标明了一行三人，正是来自大内，人人畏惧的锦衣卫杀手。
	想是深知敌人的不易对付，才致一举出动三人。除却正中的这人一双短刃之外，左右二人，也各见新鲜。左边人是一口护手长钩，右边的一位，是一条软兵刃——索子枪，银亮的枪身，就像是一条蛇，紧紧缠在他的手腕子上。
	于是，使刀的、使钩的、使索子枪的，破格一体，目的在对付室内的头号大敌——君无忌，看来是“势在必得”。
	“姓君的，好朋友来照顾你了，请吧。”嗓子够沉、又哑，却吐字清晰，包管一个字也不差的俱都传进了君无忌耳朵里。
	使刀的话声既出，随着脚下倒点，会同着左右同伴，同时跃起，飘身于两丈开外。俟到身子一经落下，恰如个“品”字字形，遥遥将室内人控制其间。
	对于他们三个人来说，君无忌的来势未免是过快了。像是飞云一片，又如雁落平沙，总之，就在三个人身子方自下落的同时，房里的君无忌已掠身而出，其势之快，有若迅雷奔电，以至于使得才将落身的三人也不禁为之大吃一惊。
	使刀的一个来不及向同伴作出反应，怒叱一声，一双牛耳短刀，已霍地抡起，陡地攲身而进，直向着君无忌身上招呼下来。牛耳刀闪烁出蛇样的两弯寒光，一奔咽喉，一奔心窝，快到无以复加，随着使刀人的一个虎扑之势，一古脑直向君无忌身上刺扎过来。
	君无忌焉能容他得手！“叮叮”两声脆响，长剑迎着了短刀，力道奇强，使得一双牛耳短刀，霍然向两下分了开来。如此一来，不啻门户大开，使刀人猝惊之下，再相周全，哪里还来得及？君无忌的一只巨掌，其实无异于一只“铁掌”，挟着极其凌厉的一阵巨风，已自实实地扣在了他的前胸。这一掌力道千钧。
	君无忌决计“以牙还牙”，不再手下留情，这人性命也就无能保全。随着他嘶哑的一声悲嗥，整个身子狂风也似地飏了起来，足足飞出丈许以外，撞到一棵巨树，便自倒了下来，一时喷血若狂，三数口后，便自动弹不得，弃尸就地。
	这番景象固是奇惨，却不足为其身边一双同伴之戒。其时，早在使刀人中掌的一霎，左右二同伴已双双飞身而起，“护手钩”怒卷如风，“索子枪”如出穴之蚊，一左一右，挤对着齐发而来。
	君无忌出招之始，已深知今夜之不得善罢干休，心里一反常态，也就剑下无情。来者三人固不失一时之俊，却远不是他的敌手，左掌出手的同时，右手长剑已电闪而出，扇面儿也似地划出了一圈弧光。
	这一剑奇光灿烂，宛若银河倒挂，“当啷”脆响声中，己自把来人的护手钩、索子枪双双撩开，力道之大，使得左右二人，不得不腾身跃出借以缓和。虽然如此，依然站立不稳，一连退后了好几步，才自拿桩站住。
	只是君无忌却放他们不过。身形闪处，宛若轻风一掬的已袭到了左面持钩汉子身边，寒芒抖处，一剑直取当心，施钩人哼了一声，迅速起钩以迎，双方兵刃才自交锋，护手钩已嗡然作响的弹空而起。这人陡然觉出了不妙，已是门户大开，再想封护前胸，哪里还来得及？
	君无忌的左手，倏地掠起，状如跃波之鱼，施钩人几乎不及作出任何准备，已被这只手掌实实地扣在了前胸之上。认定了来人绝非善类，君无忌的出手也就毫不留情，这一掌不过是七成劲道，来人已是万万吃受不住，身子向前一弓，足足飞出了丈许开外，一口血箭直喷了出来，不过在地上打了个滚儿，便自一命归天。
	君无忌出掌之先。同时也照顾到了另一面的敌人，长剑撩处，有如飞星天坠，划出了一道奇光，直袭右面手持索子枪的敌人。
	这人显然较以上二人要机警得多，不俟君无忌的剑到，先自施了个凌空倒翻，腾身丈许开外，君无忌一剑走空，脚下飞点，如影附形的紧依了过去。
	这人喝叱一声，陡地旋过身子，索子枪盘空疾转，刷然作响里，直向君无忌顶头直打下来。
	君无忌冷哼一声，左手轻起，只一下，已拿住了索子枪蛇形枪头，唏哩哩银光颤抖，一条索子枪扯了个笔直。那人一扯之下，未能挣脱，只觉得透过索子枪枪身，传过来一股绝大力道，不由得他不撒手丢枪，寒芒耀眼里，对方冷森森的剑锋，已临当面，禁不住吓了个魂飞魄散。
	猛可里，人影闪动，一人当空直落，随着他落下的身子，一口长剑，汇集成大片银光，直向君无忌当头直落下来。这人剑下力道极猛，功力甚高，内力灌注下，形成的一片剑气，极具凌厉气势，以至于君无忌猝当之下，不得不略作回避，身子闪动之下，飘出七尺开外。
	虽是这样，他却也没有便宜放过了使索子枪的那人，回身闪避的一霎，左手已发出劈空掌力，掌力吐处，声若裂帛，后者“吭”了一声，一连后退三步，扑通坐倒地上，便自动弹不得，却为君无忌凌厉的内力，锁住了前胸穴路，一时无能自解。
	月色皎洁，双方阵仗既分，君无忌倒要好好打量一下来者究属何人？
	瘦高的身子，耸肩长臂，目光如鹰，来人其实是旧相识——“鬼见愁”茅鹰。如今他在汉王朱高煦府里当差，索云出走丧生之先，他早已是朱高煦身边不可或缺的近身侍卫，如今身分更自不同，极为朱氏器重，这时忽然出现，自然显示着特殊的意义，令人大生警惕。
	四只眼睛对看之下，“鬼见愁”茅鹰阴森林地发出了一声冷笑，“姓君的，这一次你跑不了啦，认命吧！”一面说，茅鹰迈步前进，环身四周顿时兴起了一个气圈，地面落叶萧萧起舞，作状向四面扩散开来。
	君无忌心内雪然，对方茅鹰的出现，实在已说明了，此一行动为高煦所策使，他终是放不过自己，看来这一次当是有备而来，心欲置己死而后己了。思索之中，他早已将内力灌注，使之逼出体外，婆娑飞舞的一天落叶，终至又回复宁静，落向地面。
	这一霎，“鬼见愁”茅鹰已发动了凌厉的攻势，陡地跃身而起，连同手上长剑，幻化为大片银光，以泰山压顶之势，向着君无忌当头罩落下来。双方已不是第一次动手过招，彼此心里都很清楚。正因为如此，茅鹰这一剑才益加显现出威力，剑光下，君无忌由头到脚全身都有“吃紧”的感觉。除了尽力一拼，眼前已无旋回余地。
	想象中，双方兵刃交锋，定当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事实却并非如此，仅仅只是“叮叮”细微的两声轻响，夜色里溅发出两点火星，就这样破解了来人看似泰山压顶的剑势。
	“鬼见愁”茅鹰来得快，退得更快。”呼——”转动里己是丈许以外。君无忌别具慧眼的剑招，一上来即已看出了他的破绽，破解了他雷霆万钧的剑势。茅鹰若不即时而退，保不住便将在对方诡异的剑招里吃亏上当。
	君无忌果然已发动剑势，茅鹰退得快，他的剑更快，随着他转动的身势里，长剑陡地撩起，“哧——”划出了一缕银光。
	“鬼见愁”茅鹰即使真有鬼魅伎俩，也料不及此，剑光闪处，飕然作响，已把他长衣下摆削下了老大的一片，这一剑只消深入半寸，茅鹰即有剖腹之惨，一时间吓得面无人色，一连打了两个冷战，对于君无忌神出鬼没的剑技，自此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惊悸里君无忌硕大的身影，怒涛般地已卷了过来。大片阴影里，爆射出的五点剑花，甚是醒眼。这一剑大是非同小可。君无忌料定了今日之势，怕是不能善罢干休，眼前这个茅鹰，既已为汉王所器重，便不能留他活命，这一剑透着诡异，实欲取他性命，剑星爆射里，已照顾了对方前身正面五处要害。
	茅鹰一惊之下，肾忖难以力敌，却也有他的狠毒伎俩，鼻子里一声冷哼，左手乍抬，“咔”的一声轻响，即由其袖内爆射出一蓬寒星，迎着君无忌正面来势，反袭过去。
	原来茅鹰出身的“雷门堡”，在江湖武林中，最称诡异奇特，即使暗器也别出心裁，标新立异，眼前茅鹰所施展的暗器名为“五云洗魂绝命钉”，配合着特制的弥漫烟雾，间以淬制细小毒钉，一发数十，确是厉害之至，防不胜防。
	君无忌确不曾料到对方会有此一手，乍然面对之下，不由吃了一惊，当下身子霍地向后一翻，一平贴地，却于千惊万险里，整个身子旋风般地转起，呼地飘落于三丈开外。
	“鬼见愁”茅鹰那般凌厉的一蓬毒钉，竟然也打了个空，目睹着君无忌的身势，不由他打心眼儿里深深为之折服。
	君无忌身子一经沾地，侍将窜起的一霎，一条人影却自侧面闪过来，快到无以复加，电光石火般，已切近身前。
	这人胆子不小，身子方一落下，一只鸟爪般的瘦手，竟向君无忌握剑的右手上力抓过来。来人貌相清奇，蓄有一部三绺羊须，正是久未现身，现为雷门堡第二号强人的韦一波，他也来了。
	君无忌哼了一声，吞剑吐掌，左手如封似闭，真力内聚，“噗”一声，迎着了来人的手掌。两只手交接的片刻，如胶似漆，竟似粘在了一块，紧接着两个人忽地分了开来。
	君无忌只觉得来人功力深沛，内力十足，力道交接处，劲韧深邃，无尽绵延，这才是一等一的内家功力，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来人“摘星拿月”韦一波，当日匆匆一现，仅不过与沈瑶仙有过一度接触，对君无忌来说，并不相识，因见他来势不凡，君无忌一上来先自留了仔细，这一掌吐出了八成劲道，总算势均力敌，未致当场出丑。
	韦一波却已吃惊不小，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直直向他逼看着：“姓君的，今天晚上你认栽了吧，谅你是插翅难飞。”说话时，手势微举，四面八方顿时现出幢幢人影，敢情来势不小，大举出动了。
	打量着敌人的这番部署，不用说整个道观均在严密的看守之列了，何以观里的道土不曾惊动？忽然想到，今日整天都不曾看见一个道士，莫非早已得到指示，而于事先疏散？
	不禁又使他想到了小琉璃，心头一惊。看来对方矛头，旨在自己，或许根本就不曾知道自己身边有此一人，果真如此，自己倒不欲贸然举止，授人以柄，反倒不妙。这么一想，甚觉有理，君无忌稍安勿躁，倒要看看对方是何等一个阵仗。
	他其实已猜知来者这个老人是谁了，“阁下想必就是人称‘摘星拿月’的韦二当家的吧？失敬，失敬！”
	韦一波怔了一怔，点头道：“不错，我就是，看来足下你也是有心人了。”
	说话之间，人影闪动，八名华服高冠的劲装汉子。已在君无忌前后左右站定，距离参差，远近不一，即使这个监视的阵仗，看来也透着高明，显然是经过一番高明指点，那么，今夜这个围剿的行动，对方谅必是志在必得了。
	君无忌偏偏就不让他们称心如意。今夜这个阵势，由于“鬼见愁”茅鹰的显现，自然使他了解到为高煦所策使，奇怪的是高煦又如何会知自己住在这里？“难道是春若水走漏的风声？”这个联想实在牵强，只是除她之外，对方阵营里，包括茅鹰在内，并无人知道，这就奇了。
	“摘星拿月”韦一波的眼睛正在注视着他，脚下轻轻移动，身形不时左右移动，显示着此老的诡异，以及下一步的即将出手。君无忌暂时打消了心理的疑念，向着眼前的韦一波注视过去，忽然料到对方将要出手。
	一念之间，韦一波已发动了攻势。“呼——”像是一片云般的忽然跃起，一起即落，挟持着一股极大的劲风，当头直向君无忌罩落下来，却有两弯新月般的寒光，闪自韦一波挥出的双手，显示着此老经年难得一现的独家兵刃——“日月双剑”，直向君无忌身上招呼下来。
	对于这类奇形兵刃，君无忌也只是曾经耳闻，还是第一次见过，只知道是属于贴身的短兵刃一类，擅于锁拿对手刀剑。韦一波以一代武学名宿身分，用此外家兵刃，必然有非常身手，倒是要小心了。
	思索中，对方的一双日月短剑已临两肋。顾名思义，所谓“日月”，乃是取其日月形象，一剑圆似太阳，一剑弯如新月，其长不逾二尺，一色青钢打制，望之极其锋利，猝然加临，其险万分。君无忌心知今夜势将大动干戈，绝难幸免，一口剑早已精力内敛。长剑抖出，叮当两声，已把来犯的日月双剑磕开。
	韦一波诡异莫测，君无忌博大精深。眼前两个人迎在了一块，可就大有可观。
	“摘星拿月”韦一波原是极其自负，一向目无余子，这一霎也不禁有些气馁。
	双方再一次照脸，酝酿着第三回合的交手，韦一波容是老谋深算，亦不禁有些内怯情虚，现之内华的一双眸子实在有所回避。无如情势的发展，已无能自己，势将决一死战。
	韦一波一头苍发，耸耸欲立，他已将全身功力聚集在日月双剑，活生生的像是拿捧着一双日月，冷森森的剑气，不时向外扩溢着，显示着此老的内在功力，果真已到了登峰造极地步。
	然而，他对面的敌人君无忌，却无丝毫畏惧之色，一双精华内敛的眼睛，微微地缩小了，显示出的湛湛目光，极其自负，颇似成竹在胸，若凭气势，实已超越对方多多，便是这等眼神阻止了韦一波的蠢蠢欲动。
	情势的发展，越见迫切，箭在弦上，终将发出。皓月当头，清辉四溢，特别是有了眼前的敌对，气氛更见阴森。
	却在这一霎，有人吹竹为乐，起自林边的娓娓笛声，有如天乐飘临，随着徐徐微风，散诸眼前。
	君无忌甫听之下，心头一震，不自觉地觅声看去，陡地发觉到林边端坐的吹竹人，一头银发，拂洒肩头，衬以身上的灰白长衣，极见清逸潇洒。像是双膝盘坐在一张特制的四方推车上，推车的四角，各有一个凸出的手把，可供人把持抬起，无碍于山行，下面的两支活轮，可用于平地行走，确实设计得十分巧妙。
	这些在君无忌的匆勿一瞥下，固不及见，却对掩盖在对方下体的一袭银裘，留有深刻印象。
	似乎他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一直默默无声，不为君无忌所发觉，突然暴露，尤其是惜助于眼前笛声，一入君无忌眼帘，登时有如黄钟大吕，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自然，这是因为他脑子里想到了一个极可怕的人物——“九幽居士”盖九幽。这位“雷门堡”的开山鼻祖，事实上也正是江湖武林盛传已久的一位奇人，数十年来也只是辗转隐约听人道及，绝少为人所识，正因为这样，传说里绘影绘声，更为他加添了几许神秘。
	有关此老的斑斑往事，传说中固不免添加附和，说得太玄了，也有人把他与当今“摇光殿”殿主李无心并论，几为当今最不可思议的一双泰山北斗人物。
	传说里当今海内硕果仅存的几个神秘人物，李无心、盖九幽居其二，大漠出身的海道人算一个，另外还有一位遁隐辽东的钟先生。这四个人，据说各不相犯，他们之间，又像是牵连着一段宿仇，多年来绝少往还……
	眼前却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事实上，君无忌一望之下，即已确定了此老的身分，断断不敢掉以轻心。话虽如此，他却也已在不知不觉之间，着了对方的道儿，起因在于开始的那阵子娓娓笛音。确是前所未闻的怪异声音，冷寂、枯涩……怪在一经入耳，即似附骨之蛆，想要不听也是不能的了。
	原来“雷门堡”在九幽居士开创之始，即以各类大别中原武林的武功秘术，称奇天下。
	眼前这阵子怪异笛音，正是当年“九幽居土”最称自负的“九幽三曲”之一——“断肠泣血”。盖九幽生平固是绝少施展，惧者却每视为死前丧钟，引为大忌。或许是对于君无忌这个少年大敌的不可轻视，眼见着自己身前的两名弟子，双双不能取胜，九幽先生惊心之下，不得不使出了此一奇招，为其心爱大弟子韦一波临场助阵。
	既名为“断肠泣血”可知此曲的厉害。真实的情况是，一般闻者在甫闻的一霎，如呆如痴，紧接着便自恍恍惚惚难以自持，直到笛音转换为一尖锐音阶，配合着敌人神妙异功，直攻脑海，伤及中枢神经，便自是死路一条的“断肠泣血”了。
	眼前情势，甚至更较惊险，险在君无忌身前的另一大敌韦一波。
	“雷门堡”的人，为防笛音所害，早在动手之先，先已在左耳里塞有一个小小木珠，如此一来，便能化凌厉为柔和，变收平衡之妙。
	君无忌一俟发觉有异，第一个感应是眼前蓦地一黑，紧接着全身上下，便似为一种奇异的力道所紧紧束住，这种全系产生本身的神经控制力道，较诸敌人的力量更为可怕。
	一惊之下，不容君无忌心存二想，身前大敌韦一波已投身进招，发出了夺命的连环双剑。皓月下，但见日月双剑，形成两团眩目奇光，挟着凌厉的疾风，直向君无忌两肩劈到。
	君无忌岂是任人宰割之人？无如眼前一上来为笛音所惑，才致使然。其实以他定力，若无身外强敌干扰，九幽居士的“断肠泣血”笛音尽管厉害，略假时间，一为他摸通了窍门，自有破解之法，只是眼前的韦一波，却是容不得他，日月双剑下，恨不得他立刻速死。时机一霎，快到了极点！君无忌忽然触及眼前，其势已有所不及，其时韦一波的日月双剑，早以雷霆万钧之势挂劈两肩。万般无奈之下，君无忌却没有忘记向对方施出了极具实力的“推心一掌”。
	这也只是无可奈何的发泄罢了。以君无忌之为人，一向是不屑施展这般玉石俱焚的手法，况乎出手也已略迟，用以伤敌，或有可能，若用以自保，已似不能，偏偏人不该死，吉人自有天相。猛可里，三缕尖锐细风，透空而至，黑夜里简直难以判断什么样的物什，俟到韦一波猝然发觉时，三枚细若牛毛的细小钢针，已临眼前，几乎已经接触到他的面门。
	韦一波果真还眷恋着要伤害君无忌，那么自己这条命也就别打算再要了。略一迟疑，时机顿失，其时君无忌的掌力，已似排山倒海般向他身上攻来，此时此刻，便自不想后退也是不能的了。
	雷霆万钧，冰雪一片。现场的两个人，有似分飞劳燕，霎时间向两下里分了开来，凌厉的攻杀毒招，瞬间化为乌有。
	对韦一波来说，不啻丧失了最佳的出手良机，君无忌也意外的绝处逢生。只是那怪异的“断肠泣血”笛音，井未中途停止，兀自持续着，对君无忌来说，无异是心灵上极大威胁，果真充耳不闻倒也罢了，一经留意倾听，再要不听，却是万难。对君无忌来说，他仍然未能解除对方笛音加诸于他的一时之难。自然，韦一波便仍然大有可乘之机。
	正当韦一波第二次作势，待将攻上的一霎，附近红叶尽凋的老枫树上，陡地拔起了一条人影，一起即落，剪空飞燕般，已自落下一人。玉立娉婷，幽步窈窕，惊鸿乍现，已紧紧扣住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神。
	君无忌在对方初初一现之始，便已认出了她是谁，真正惭愧得很，每一次在自己最称危急之时，她总会适时出现，何以会这么凑巧？真正的解释，怕是这位“摇光殿”的公主，随时随刻都在关心着自己的安危，以至于才能在自己面临危急时，适时而现。
	眼前由于沈瑶仙的及时而现，事实上已使得“摇光殿”、“雷门堡”两大武林秘门，正式有了敌对的接触。特别是眼前在“雷门堡”堡主九幽居士亲临现场之时，敌对的立场，实己十分昭然。沈瑶仙竟然忽视了李无心当日告诫，长久以来，这两个武林秘密门派，一直在约束门下弟子，不得擅自力敌。为救心上人的一时之难，师门告诫也置之脑后，沈瑶仙“弹指飞针”一经出手，也就不再心存掩护，身子飞纵而出，起落间，已来到君无忌眼前。
	这一霎，正当韦一波扑身而上的同时，沈瑶仙清叱一声，掌中长剑已自怒斩而出。为救君无忌一时之难，不惜施展全身功力，这一剑真气内聚，施展的是“摇光殿”不传之秘——
	“万花飘零”，随着长剑的挥出，形成了银光灿烂的一天剑雨，直向着韦一波全身上下怒卷过来。
	韦一波陡然吃了一惊，想不到对方少女剑势如此凌厉，慌不迭往后就退，沈瑶仙乃得欺身君无忌身前。只见她一手持剑，一手自捂左耳，大声道：“这是老怪物的断肠笛，听不得，快捂住一只耳朵。”
	君无忌忙即学样，左耳方掩，情势立即改观，变得大为缓和。心绪甫定，乃得从容挥剑，将一名方自接近沈瑶仙背侧的锦衣卫土劈倒就地。沈瑶仙紧接着连手三剑，将另一名伺机扑近的剑士杀退，未后一剑极其猛锐，以至于来人一只右腕连同手中长剑一并斩落在地。
	看看路子不对，韦一波怒叱一声：“退！”全体各人，同时顿足，退后数丈之外。
	空中苦涩近乎于呜咽的笛音，忽地为之中止，空气顿时沉静下来。
	君无忌、沈瑶仙相互对视一眼，随即放下了捂住左耳的一只左手。
	却听得一隅林边，传过来阴森森的一阵子冷笑之声，想系发自对方首脑人物，也就是先时吹笛的白衣人九幽先生。
	君无忌、沈瑶仙虽说艺高胆大，但是在得悉面对敌人为盖九幽这个魔头，内心不得不刻意提防，实以对方是出了名的难以招惹，生怕一个不慎，中了他的道儿。
	盖九幽这阵子阴森的冷笑之声，自非虚张声势而已，当属另有下文。
	果然，紧接着冷笑声后，空中即传过来一阵子怪异的呻吟声，乍闻之下，有若秋虫振翅，细听之下，才知是发自鼻咽间的哼吟之声，真个怪异得紧，听得二人毛骨悚然。
	君无忌还在纳闷儿，沈瑶仙立刻就明白了。原来当日在凉州，沈瑶仙夜探朱高煦于皇帝行宫，曾于暗中见过九幽师徒一次，记忆之中，那夜九幽先生便是以这种怪异的鼻哼，代替语言，向他门徒传递心声，看来今夜亦是如此。
	料想不差，哼声方顿，即见正面火光闪处，“摘星拿月”韦一波在一双火把照耀之下，现身两丈开外。“堡主交代，雷门堡与摇光殿，今日还不是见面的时候，来人姑娘请自报姓名，以免误伤。”话声虽然不大，透过韦一波精湛内功，极见清晰，不徐不疾，每个字都传进二人耳里。
	沈瑶仙聆听之下，不假思索道：“令师的礼貌确是很周到，请转告他，我今夜来这里，与我师门摇光殿扯不上一点关系，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你们这么多人，对付君先生一个，我看不过去，这个闲事我管定了，要怎么样，悉听尊便，你们就看着办吧！”
	话声方落，先时那阵子奇异的哼声又起，宛若一双虫蛾鸣飞当前，声音起落顿挫，饶有韵律。只是听在耳朵里，说不出的一种别扭劲儿，怪不舒服。
	韦一波冷笑道：“堡主念你年幼无知，令你即速离开，哼哼……这是对你破格开恩，再不知道进退，可就后悔不及了。”微微一顿，又自接道：“你虽不说姓名，我也知道你是谁，我们见过，沈姑娘你忘了么？”
	沈瑶仙在对方说话之时，已自注意到，现场情况略有变动，黑暗里人影幢幢，各有所踞，显然有所部署，不由心里动了一动。
	前闻的哼声又起，韦一波冷笑一声，立即代传道：“堡主在此已布下了奇妙阵势，嘱令沈姑娘即刻退下，迟者无及。”
	话声方顿，人影连闪，眼前已飘近一人。来人黑巾扎头，手持长剑，却在背后插有一红一白两盏长灯，倏乎而近，颇有神兵天降之势。沈瑶仙只以为对方意在暗袭，一双手上长剑，待将向对方出手，来人却哼了一声，横剑而退，并无出手之意。“沈姑娘你稍安勿躁，请快随来人退出，迟者生变，到时候再想退出也是不能的了。”原来这人是专为接引瑶仙出阵而来。
	沈瑶仙娇笑一声道：“我己说明了来意，你们也太啰嗦了！”话声方辍，长躯微转，已闪向来人近前，掌中剑陡地射出寒星一点，直向来人脸上刺来。
	这人冷笑一声，有恃无恐的身形略摇，已隐向暗中，却有一双杀手蓦地自两侧跃身而出，两口雪花长刀，搂头盖顶，直向沈瑶仙顶上劈来。
	沈瑶仙出剑以迎，叮叮两声，点开了对方一双长刀，二杀手霍地抱刀而退，就地一滚，已隐入暗中。
	再看先时来人，已自失去踪影，沈瑶仙心里一惊，才知对方这个阵势，非比寻常，方才背插长灯的那人，看来像是眼前阵势的一个关键人物，竟然坐令他走失，以自己身分，未免有失光彩，正自懊悔，即见身边人影闪动，霍地现出二人，定睛再看，不由喜出望外，竟是君无忌适时现身，代自己擒住了那人。
	君无忌冷眼旁观，适时出手，擒住了这人，待将以内力迫他屈服，以供驱驰，借此破了眼前阵势，却不意黑暗里，猝然飞出一枚小箭，劲道十足，飕然作响里，正中这人右面太阳穴道。背插红灯的这人，猝然中箭，话也来不及说出一句，双目一翻，便自了账。
	即见韦一波重复现身冷笑道：“你们是痴心妄想，我手下来人，岂能为你们所用？哼哼……沈姑娘你既刻意与我们为敌，说不得也要你尝尝雷门堡的厉害，难道还怕了你们摇光殿不成？”话声一停，即见他举手当空，手里的一面三角小旗，向四面摇了一摇，大片呐喊声中，一时弓矢如雨，齐向二人射来。
	君无忌、沈瑶仙各抡长剑，迅速将来犯箭矢劈落在地，殊不知弓弦再响，第二拨箭矢又到。君无忌抢先出手，以手里长剑，将来犯箭矢再一次格落，机警地向沈瑶仙道：“姑娘可曾看出，这像是诸葛武候的‘风雨八杀阵’，风一阵雨一阵，小心他们乘虚而入。”
	沈瑶仙经他一提，恍然而悟，说了声：“哦！怪不得！”话方出口，却已似有了异动。
	一条人影，陡地自空而降，连同着醒目的一道银光，宛若银河倒泻，待将有所出手，却已为沈瑶仙抢了先机。只见她回身抡剑，一指即收。空中那人“喔”了一声，“呛啷”丢却了手上长剑，沉重的坠落地面，一个骨碌滚向暗中。
	沈瑶仙抢近一步，待将二次出手，却为君无忌横剑拦住，沈瑶仙怔了一怔，看了他一眼，虽是黑暗之中，亦可见他目光中的怜悯之意，由不住嗒然垂下了长剑。
	“这人已丧失了右手，终生不能使剑，就饶过了他吧！”
	地面上弃着一只血淋淋的断手，手上甚至于还紧紧握着剑。
	“你真是仁者之心。”沈瑶仙睇着他说：“但是你要弄清楚，现在是他们加害我们，我母亲曾经告诫过我，对敌人的怜悯，就是对自己的残酷，打蛇不死，回过头来它还是会咬你的。”
	君无忌微微一笑，没有说话。沈瑶仙只觉得他风度极好，不自觉地也报以一笑。一霎间，四下里的风险倒似不足为虑了。
	“姑娘出剑极妙，指点之间，竟能斩落对方手臂，这等剑法，世罕其匹。”
	“比起你来呢？”说时，沈瑶仙微微含笑，扬起了细细蛾眉，静静地看着他。
	君无忌点头说：“比我高明多了。”
	“那么我倒要请教一下你这个大行家了。”沈瑶仙说：“你可知道这剑术的名字？”
	“我知道，”君无忌点了一下头：“莫非是得自令堂亲授的‘无心’之术？”
	“哦！”沈瑶仙真似吃了一惊：“你……怎么会知道？这是我义母她老人家……”
	君无忌点点头说：“我知道，这是她老人家自己创造的，高明之至！”
	“这么说，你难道见过了她老人家？”一霎间，她脸上现出了难以理解的神色。
	君无忌微微点了一下头。
	沈瑶仙顿时一惊，忽然眼光一瞟，道：“他们又来了！”话声方落，只听得一阵啾啾声响，大片飞蝗石，向着二人身边袭到。
	君无忌剑势一挥，尽数齐落。沈瑶仙微似一惊，点点头道：“原来你竟精于‘天罡’功力，怪不得能侥幸逃过我母亲之手了。”
	话声出口，长剑倏地掣出，极其潇洒地往空中指了一指，恰恰正巧配合着来人的下落之式。随着来人的那阵子劲头儿，长剑倏地一个疾翻，嗖然作响，又自收回。空中来人惨叫一声，落地一转，旋风也似的，又自藏身不见，地上却留下了血淋淋的一只断腿。
	“我们走！”沈瑶仙一拉君无忌倏地腾身而起，遁身数丈之外。
	他二人身子方一下落，迎面咫尺距离，忽地拥出了一排刀剑，夹着疾劲的一阵刀风，直向着二人头顶落下。
	沈瑶仙不禁动了娇嗔，正等运施剑气，向眼前剑阵横扫过去，君无忌却道：“慢着！”
	忽地止住了她的出手，只听得一阵刷然刀剑风声，一天刀光剑影，竟似失了准头，纷纷落向左右。
	沈瑶仙这才知道，对方这个刀剑架式，敢情是个虚势、幌子，自己一时大意，几乎着了它的道儿，她素日最是要强好胜，人更机灵，怎么说不应有此一失，尤其是当着无忌面前，大大觉着不是滋味。眼见着大片刀光剑影落空里，刷啦啦一声细响，忽悠悠飞过来一团银光，直向她当头袭来。这才是对方主力的一击。果真沈瑶仙方才轻举妄动，这时便自着了对方道儿，自然以沈瑶仙之精湛身手，还不致当场受害，临急出丑却是难以避免。
	目睹之下，长剑突出，银蛇一跃，铿然作响中，已将对方来犯兵刃就空斩落，“喀喳”
	爆响声里，直撞向正面大树，海碗般粗细的一截树身，竟自齐中折断，一时间树倒土扬，残枝散叶飞了一天。
	飞来的兵刃，竟是曳有长链的一双流星锤。二锤一大一小，一经飞舞起来，五丈内外，俱是杀伤范围，猛厉之极。沈瑶仙运施剑气，一剑斩断了对方锤链，不侍对方另一只流星锤来到，身形一个巧纵，已潜身来人当前，人到剑到，长虹猝闪，已扎向对方前胸，随着她腾起的身势，一股怒血，直喷而出，这人惨叫一声，手里的另一只流星锤，顿时控制不住，忽悠悠地飞向半天，来人高大的壮躯，推金山、倒玉柱也似的直倒了下来。
	沈瑶仙一剑得逞，蓦地觉出背后吃紧，大片疾风里，一双弧形剑影，已自当头落下。
	“叮当”两声，彼此兵刃交接，却在第二式接触之前，双双己自腾身跃开。
	在月色里，这人起势极快，极是轻灵，宛若银河飞星，闪动里，已落向一堵山石。正是“雷门堡”最具实力的掌门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
	“沈姑娘，你一错再错，杀我门人，已与本门结下血海深仇，再想活命，难似登天，眼前就是你们葬身之地，还敢逞能。嘿嘿……”话声一辍，身形猝摇，又自隐身不见。
	笛音再起，草木萧萧。眼前再一次现出了沉寂。
	二十九
	沈瑶仙迅速转身，跃向君无忌身前。却见后者盘膝树下，一口长剑，置在身前。一副气定神清、临危不乱模样，沈瑶仙看在眼里，不禁暗暗称许，比较起来，自己倒略似有欠镇定了。她随即收敛心神，就在君无忌身边坐下，却听得耳边笛音，忽然拔了个高，变得极其尖锐，那种单调复尖锐的一个单音，有如一根针样的尖锐，透过了薄薄的耳膜，直穿进人的脑海，即使用手掩遮，也阻挡不住。这才知道，何以君无忌此时此刻摆出了这副姿态，显然已料到对方笛音，非同小可，势将摒除万念，以无比静功，与以对抗了。
	君无忌果然心存此想，他做事稳而后动，总是不急不躁。沈瑶仙却是自恃聪明，凡事不甘示弱，即使暂时的静止，也认为是对敌人的一种屈服。“摇光殿”武学，博大精深，凡武林各门派内外功力，无不在其参考攻研范围，“摇光殿”殿主李无心为人自负，目高于顶，自然与她一身奇异的武功有关，沈瑶仙既是她身边爱女，耳濡目染，多少也感染了她的骄傲习性。她却是忽略了，眼前“九幽居士”这个大敌，即使李无心亲自在场，也不敢对他掉以轻心，沈瑶仙却偏偏对他心存忽视，不甘雌伏地要与他别别苗头。
	坐是坐下了，手中长剑犹是不肯放下，圆睁着一双大眼睛，不时地向着四下里巡视着，只要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咸信都无能逃过她的细致观察。这么一来，自不免有所分心，随即予敌人散发而出的笛音以可乘之机。一种朦胧意态复又懒散的感觉，首次让她有所感觉，禁不住打了个哈欠。
	坐在她身边的君无忌立时有所察觉，蓦地圆睁双目，霍地递出右手，在她肩上拍了一掌。
	沈瑶仙全身为之一震，有如当头一声棒喝，顿时大生警觉。
	“盖老魔笛音厉害，姑娘切记大意不得！”话声方出，由于有所分神，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哈欠。
	“你……”沈瑶仙推了他一把，用着满含柔情的眸子，似笑又嗔的“盯”了他一眼，像是在说：还说呢！管管你自己吧！
	经此一来，二人谁也不敢大意，顿时收定心神，企冀以静制动。
	沈瑶仙再效前法，用一只手掩住左耳，却不能像上一次那样收到效果，因略微分神，又即觉出心神恍惚，这才知道厉害，再也不敢大意。
	二人定力功夫，毫无可疑，一般情况下，可以立刻入定，进入绝对静止状况，只是眼前情况却大有不同，乃是因为大敌当前，随时还需防止着对方出手加害，姑不论强敌韦一波、茅鹰的随时兔出，即一般性的细小暗器，也不能不防，这么一来，要想完全静止，简直不能，更何况发自“九幽居士”的笛音，干扰心神，几至见隙就钻，如此情况下，两个人期期共许，勉力强定，简单像在忍受着一种酷刑，一时却是无可奈何。
	盖九幽这曲笛音，较前番之“断肠泣血”更加厉害，笛音里混合了他独家创始的极阴至柔内气真力，初听时只不过心神恍惚，有些困倦，此时若是不能有所振作，收定心神，接下来便休想摆脱，直至骨柔筋疲，全身瘫痪，任人宰割。
	是时，万籁俱静，只一曲婉转幽柔。盖九幽想是动了怒，决计要给两个年轻人一个厉害，眼前笛曲乃“九幽三绝”中最具威力的“奈何泣血”曲，真正是难以名状的“奈何”。
	君无忌、沈瑶仙该是何等厉害的人物，以二人功力，若是专一应付对方笛音，尚可无虑，眼前情形可就大有不同，盖九幽老谋精深，诡异莫测，这曲“奈何泣血”，在他努力运施之下，竟自具有不可抗拒的奇妙威力，大大震撼了他们二人，片刻之间，已现出疲困神态。
	黑暗中，现出了四个人来。毫无疑问，乃是出自对方阵营，各人手里拿着一口长刀，幽灵也似地配合着轻巧脚步，直袭眼前。
	这番情景，君无忌、沈瑶仙俱都感觉到了，可是各人想法却迥异不同：君无忌的表情宛若未闻，意在容忍，非到万不得已的一霎间，不会显现出任何异动；沈瑶仙的想法不同，宁可在事发之前，先予敌以重创，或使其知难而退。二人不同的想法，渊源自各人不同的个性，也都有自恃的理由。
	一曲“奈何泣血”兀自呜咽地在继续吹奏着，此时此刻毋宁已是到了最为严重的紧要关头，透过听者二人的一双耳鼓，自此而散置全身上下的感受，宛若万蚁爬行，厉害处在于，对于这般感受，你却不能丝毫在意，一经领会，顿时就着了“魔相”。这般透过笛音的攻心战略，果然厉害，只是你果真自始至终，就对它置若罔闻，不把它当上回事，丝毫不以之为念，它却也就无可奈何，微妙处端在此“奈何”二字，“奈何泣血”这个名字便因此而起。
	四个人极其轻灵地已来到了眼前，却是分散于四个不同角度，向着正中的二人集中。
	君无忌正自为着沈瑶仙不能专注而担心，待将伺机略与暗示，对方四人已猝然袭近，出手发难。
	来者四人，既为深精武术的大内卫士，又经雷门堡严加训练，熟悉眼前的阵战，配合着盖九幽诡异神妙笛音出手，真有鬼神不测之能。满以为君无忌、沈瑶仙二人，此时此刻受困于九幽神君的一曲魔笛，早已不堪支持，即使仍能保持清醒，也已形同瘫痪，大可随意宰杀。又以四人眼前这个联手阵法，互为表里，层层杀机，漫说是二人受困于笛音干扰，即使没有笛音助阵，设非熟悉阵法，也万难逃过。却是不知，沈瑶仙该是何等细心聪明之人？摇光殿秘功，突出显示着逞强好胜，绝不吃亏的先决原则，“敌不出手，我不出手，敌若出手，我当出手于敌之先，而制其于死命”，多年来，李无心即依此项原则，创就各剑技奇招，沈瑶仙既是她身前最所钟爱的义女，自然承袭了她的一系列秘功，手法绝无二致。
	说时迟，那时快，四把长刀，宛若四道闪电，骤发自不同角落，齐向君无忌身上攻到。
	这是因为，君无忌乃是此一行他们所主要意欲杀害的对象，沈瑶仙只是半途加入，即使也已反脸为仇，终是次要对象。
	四刀阵势，看似同出，其实却有先后顺序，层层相联，前后呼应，妙在一气出手，猝然加诸人身，其凌厉可想而知。
	看似静坐无知的君无忌忽然睁开了闭着的一双眼睛，却不知沈瑶仙竟已抢先他一步出手。仍然是诡异莫测的“无心剑”术。随着她的剑尖指处，第一名剑手，首先遭难，惨叫一声，咽喉部位首先为剑尖所穿，死于非命。其时，沈瑶仙却已跃身而起，穿梭于对方剑阵之中，刀剑交辉里，第二名、第三名剑手，相继跌落于血泊之中。
	沈瑶仙自出道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展示无心剑术，正是“摇光殿”最称奇妙的剑法，一经施展，果然有鬼神不测之妙。三名剑手的出手不能不说快速凌厉，只是敌方沈瑶仙的出手，堪称玄妙，这种出自李无心自创的“无心剑”术，除了其快如闪电之外，其它玄奥之处，却非他们所能理解，俄顷间已死于非命，做了剑底游魂。
	第四名剑手，目睹后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刀势方出，忙即收回，随着一个鲤鱼倒翻之式，“哧”纵身于两丈开外。沈瑶仙早已照顾到了他，清叱一声，已自跟进。这人反身回刀，一刀劈风，待向沈瑶仙胛间劈去，只是这个意念，未及全现，已先着了瑶仙诡异剑招，也只是剑光一吐而已，似及未及，长剑已破喉而过，这人发出了嘶哑的一声闷吼，便自撒刀倒地不起，一时间空气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沈瑶仙运施无心之术，一鼓作气，连杀四人，余勇可贾，却不知剑势方歇，脚下已无能为力。原意作势，纵回无忌身边，殊不知脚下方移，已是后继无力，扑通，坐倒地上。
	毕竟，九幽老人的“奈何泣血”非比寻常，沈瑶仙果真一鼓作气，自始不衰，笛音倒也一时无隙可入，中途一歇，便自后继无力，再想收定心神，哪里还来得及？顿时败象昭然，坐倒地上。
	黑暗里有人冷哼一声，快若飘风地闪来一人。正是绾统全阵的雷门堡当家弟子“摘星拿月”韦一波。随着他前进的势子，叮当一声，已磕开了沈瑶仙看似无力的宝剑，右手残月状的一轮剑影，待将向瑶仙挥落而下。
	疾风突袭，君无忌已当面而立。明知此时现身动手，较诸沈瑶仙并无二致，终不免为笛音所乘，授人以首，不忍沈瑶仙代己受害，君无忌也只有奋死一拼了。
	长剑撩处，“当”一声，火星四溅里，磕开了韦一波的残月短剑。一触即收，第二剑“蝶舞花酣”，紧接着由腕底翻飞直出，正是他多年来剑学精粹，其内蕴涵着凌厉的剑魄阳罡，正是为解救沈瑶仙的一时之难，才不顾一切地施展出来。
	韦一波自然识得厉害，左手日月剑反撩而起，急欲招架，却不意接了个空，对方长剑忽发奇光，闹海银龙般地已直劈下来。随着凌厉的剑势，韦一波扭身作势，那副样子就像是一条蛇，似乎他已看出了对方剑势的诡异，施出了雷门堡“梅花三颤”的绝技。
	也亏了他这一手“梅花三颤”，使他险险乎躲过了君无忌的凌厉杀招。尽管如此，剑势过处，哧然作响，却把他长衣下摆老长的一大截，整个的给斩了下来。韦一波那等内涵、沉着之人，亦不禁吓得神色突变。两手突分，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已腾出了八尺开外。
	这一霎君无忌本可乘胜急追，无如一旁的沈瑶仙已明显的现出不支，顾彼失此，显然不智。有此一念，他也就没有乘势急追，反身急抄，向着沈瑶仙身边袭来。
	却只见一条人影，急扑而进，手起刀落，待向沈瑶仙身上落下，却为君无忌长剑迎了个正着。
	那人只以为自己乘虚而入，必能得手，却不意君无忌心细如发，忙中不乱，这一剑颇有“四两拨千斤”之妙。这人刀势如此之猛，偏偏对方长剑如绵，一韧一弹，已引开了他的刀势，紧接着剑光闪处，已把他那只持刀的手，连着臂根整个的斩落下来。
	君无忌剑势急出，滴溜溜一个打转，已到了瑶仙身边，单手抄起她的右臂：“走！”刷一刷一刷一连三个快速腾身，扑出十数丈外。
	皓月当头，玉宇无声。一片波光，荡漾眼前，映着月光，远山近树，尽现眼前，咫尺间，仿佛来到了另一世界。夜风徐徐，颇有了几许寒意，却吹不散那如胶似膝、几乎与空气凝聚一体的呜咽笛音。
	盖九幽的这一曲“奈何泣血”，真有鬼神不测之异，给人的感受，驱之不去，挥之不离，才下眉头，又上心头，真个厉害得紧。
	君无忌突然听见了，便似兜心着了一记重拳般的震憾、无力。
	此时此刻，却不见一个循势追击的敌人。
	明月、波光、树影、笛音……该当是何等一幅诗情画意？偏偏两个人无福消受，面对着静静的一波湖水，君无忌一手拥着佳人，一手杖持长剑，几度作势，待提真力，打算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绝技，终不能称心如愿，便自嗒然无声地垂下了手上的长剑，长叹一声：“我们输了……”偏过脸来，近睇着瑶仙，她的那张脸，就枕在他雄阔的肩上。其时美目半眇，秀发蓬松，玉立长躯，就像是为人抽去了骨头般的无恃，无力地瘫在了他的怀中……
	“我们输了么……无忌……”一丝苦笑，轻轻泛自她百合花样的脸上，她已经明白了自己力不从心，何以君无忌却能支持着不曾像自己一般地倒下去？由此而观，他的定力，已是远远的超过了自己，若非是为了自己，或许他已踏波渡水，摆脱了这一时之难，看来自己的出现，非但未能帮上他什么忙，却反倒拖累了他，一时心里好不恻然。
	然而，这一霎却又是那样美好，倾倒在情人的怀里，近窥着他的丰采，聆听着他的心跳与呼吸，却非由于做作，纯是无奈的自然……便是这样死了吧……该也无憾！
	沈瑶仙欲羞还颦，待起无力。天晓得，这还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这样亲近的去接触一个男人，内心之忐忑，花容腼腆，直是可以想知！
	冷风飕飕，打卷着满地的萧萧黄叶。
	君无忌还剑于鞘，单臂拥抱着沈瑶仙回身打了个转，定下脚步来，才自发觉到仍然还在原处。
	“啊！”心里的一声呐喊，使他明白过来，自己终于着了对方的道儿，却是晚了一步。
	面前池水，容或是真，两旁倒影，却是幻觉。陡然间，让他忆起了恩师“苍鹰老人”所指示的七式迷踪奇门阵式，其中正似有此一象。
	“唏哩”龙吟声里，再次拔出了长剑。就在眼前，左边划上三个“十”字，右面划上三个“△”，前面一横三竖，后面残月半边。简单的几个动作，己使他遍体汗下，不及收起长剑，拥着沈瑶仙颓然已坐倒下来。
	“这是什么？”沈瑶仙显然也已经注意到了。
	君无忌苦笑着向她摇了一下头，盖九幽的魔笛太过厉害，他要尽可能的保持着清醒，虽然眼前方寸已乱，却不容一败涂地。
	笛音持续地吹着，吹出了一天的落寞、失意……月落、鸟啼、雾冷、花残……奈何的天、奈何的地，一切均将是无可奈何的了。
	睡倒在无忌怀里，却是温暖的。她却竟然也认命了。轻轻抬起了一只手，插进到无忌依似乌云、充满了英雄魅力的发际。苍白的玉容，掺合着像似绝望的一丝微笑。
	“无忌……你恨我吧……都是我害了你……”轻轻叹息一声，她说：“我太性急了，其实娘娘教过我一些专为破解离奇阵式的心法……我却一点也想不起来了……就像这笛音……”说着她咳了一声，把身子向着无忌更偎近了一些，却似悲上心头，把脸掩在君无忌肩窝里，轻轻为之饮泣。
	君无忌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背，一霎间亦为之英雄志短。
	呜咽的笛音，直似催人落泪，自此所见迷离，平生不如意的伤心事儿，瞬息间齐岔心头，会合着笛音，层层密密，困之脑海，紧迫心头……
	最伤心的事，莫过于幼年时依附舅氏姜平、埋名隐姓的那一段日子，那时年方稚龄，惟靠老奴福庆的嘘寒问暖，不幸的是，老奴福庆却因出言不慎触怒姜氏，惨遭白绫赐死。老福庆上吊死了。
	犹记得他僵硬的尸体抬出柴房的一天，君无忌呆呆地独立墙角，活生生地目睹着这个惟一关怀自己的老家人离开，那一霎给他的感觉，真正是天崩地裂，仿佛整个的心都为之破碎了。
	思念到此，君无忌竟是万难忍耐，一时间热泪泉涌，流了满脸都是。不自觉的，他亦为之轻轻抽搐起来。
	一霎间，这附近仿佛有了异动，三数条人影，鬼魅也似地来到眼前。正中一人，黑面长身，左手持灯，右手横剑，圆睁着黑光净亮的一双小眼，正是雷门堡的“鬼见愁”茅鹰。
	君无忌这一面既已败象显著，双双动弹不得，便是最佳下手的时候。笛音持续，茅鹰等三人便自心存笃定，毫无忌惮地来了。
	他三人耳中俱有特别装置，不虞笛音干扰，自是有恃无恐。其时四面灯光隐现，俱向着正中的二人集中。“鬼见愁”茅鹰一来领有朱高煦王爷旨意，二来奉有师命，着其对眼前的君无忌格杀勿论。其实，即使没有以上原因，就只凭君无忌前番在寺庙与他的一番较量，当日君曾小胜，使得他一直耿耿在心，势将杀之而快了。
	双方距离越近，茅鹰越是杀机迸现。左右一双大内锦衣卫士，亦都为之耸耸欲动。
	“姓君的，你也有今天，拿命来吧！”一声呐喊下，茅鹰早已腾身跃起，掌中剑“力劈华山”，甩起了一天寒光，直向君无忌当头劈下。
	这一剑却偏左了。剑光下，一堵山石几为之劈开两半，被砍下磨盘大小的一块，碎石飞溅里，摇曳起璀璨的一天剑影。
	“鬼见愁”茅鹰呆了一呆，有点难以置信。紧接着拧腰甩把，挥出了第二剑“横扫千军”，意期着此一剑，绝不致落空，定当能斩落君无忌项上人头。
	只是，这一剑却又偏高了。剑势既出，一如怒卷飞虹，引得身后一天落叶刷刷作响，竟然又走了个空。
	茅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一双眼睛，略了个高儿，打由二人头顶上掠了过去，倏地回身，再看！君无忌、沈瑶仙二人依然面向自己。
	“啊！”这才明白了，敢情二人虽是为笛音所困，却亦不失机智，竟自在眼前布了个“护身方角”，看来大有虚玄，竟然连自己也上了当。
	两名大内武士自然就更看它不透。偏偏不信邪，一阵子舞刀动剑，平白里叮当乱响，引得火星四溅，明明目标正确，就是准头有失，不是太高就是太低，搞得人莫名其妙，一头雾水。
	“慢着！”茅鹰喝住了二人，怒目看向二人。既是“雷门堡”出身，当然非比等闲，“鬼见愁”茅鹰一连围着二人打了几个转儿，看出来对方这个“护身方角”，一反常态的是以“反先天”易理所设，手法极其简单，就是偏偏透着高明，任他几度端详，就是不得其门而入。
	笛音鸣咽，忽而错综复杂，宛若低飞恼人的一天乌鸦，一声声尖锐的音阶，更似十刹恨海的悲泣幽灵，瞬息间，阴风惨惨，鬼泣神号，聆听及此，便是自己人也有些难以忍受。
	君无忌固是热泪泉涌，沈瑶仙早已泣不成声，看看支持不住，却于悲天惨雾里，突然传过来一阵琤琮琴音，乍闻下，直似新莺出谷，较诸眼前笛音，分明大异其趣。
	琴音高亢，居高而下，迂回天际，又似凤鸣九幽，声声嘹亮，发人振奋，较之九幽先生的魔笛，大相径庭，两相充斥之下，先时的一天悲惨，顿时大为失色，立为冲淡不少。
	如是，笛音欲低，琴音偏高，笛音欲高，琴音更高。一天音阶，各不相让，针锋相对下，声声爆破，零碎直落，一如珠走玉盘，既悲又喜，莫衷一是，这般阵势，固是出人意料，先时所苦心营造的一天凄惨，便自无息而终。
	正在哭泣的沈瑶仙，忽似神情一振，直似由恶梦中醒转，对着面前的君无忌看了又看，忽然破啼为笑，“娘娘来啦，我们得救了！”
	这琴曲她是知道的，乍惊之下，立刻辨出正是“摇光殿”的“彩凤新曲”。试闻眼前琴音高亢，蕴含极上内功，除了殿主李无心之外，谁人有此功力？是以断定必是李无心本人来到无疑。
	君无忌定力实较沈瑶仙为高，却亦不免着了盖九幽的道儿，正自心力交瘁，抵死抗衡，忽然传来了这曲“彩凤新曲”，甫一入耳，顿时精神大振，一腔悲恨立为中止，神情大为缓和，沈瑶仙这么一说，他才知道是李无心来了。
	一喜之下，继而为忧。那是因为李无心这个大敌，较之盖九幽更似不差，自己此刻即使侥幸躲过了盖九幽的断肠魔笛，又将何以能逃开李无心的杀手？
	前此“翠湖一品”的凌厉搏杀情景，不期然的自君无忌心头升起，那一夜如非他福至心灵，运施巧智，且得李无心略存疏忽，乃得绝处逢生，否则结局简直不可设想。以此而测，李无心焉能不心怀忿恚？今夜再见，岂能放于自己？这么一想，简直就乐不起来，如同心上压了块万斤巨石，只管望着沈瑶仙发起呆来。
	沈瑶仙又何尝不然？一霎间，她似乎较君无忌想得更多，一喜之后，紧接着为之花容失色。
	“摇光殿”门规既多又严，其中“通敌”、“叛门”二条，一旦成立，便是只有死路一条，若是其间再涉及“色情”，哎呀呀，那可就更不堪设想。沈瑶仙一经触念，焉能不为之胆战心惊？
	四只眼睛相对之下，沈瑶仙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便自嗒然无语地垂下头来。现场情势，已是不可开交，不容他二人沉湎深思，还得打起精神，注意当前形势发展。
	一场琴笛之战，看似不分胜负，其实，既已解除了君、沈二人的眼前之危，便是赢了。
	一连串的天音破碎，如斟万泉。在一阵响彻耳鼓的杂乱之后，蓦地戛然而止，随即显现出一派出奇的宁静。
	琴笛俱停，玉宇无声。几片落叶，沙沙称过眼前，一切恢复到原本的自然世界，再也听不见一丝异音。
	灯光乍明。在一连串阴森的冷笑之后，镜湖一面，人影交错，清晰的现出了几个人来。
	四人各执一角，在那张特制的活动轮椅上，跃坐着长发披肩、手持横笛的对方首脑人物——
	九幽先生。一身月白长衣，只是自膝以下，却为大幅银色狐裘所遮盖。这个传说中黑道第一能人盖九幽甫一出场，便自显现出卓越一面，确有声势夺人，不怒自威的丰仪。
	君无忌、沈瑶仙的注意力，一时俱向着对方集中。
	火光灼灼，映照着这个传说中黑道魔君的一张清瘦瘦脸，刀骨峨凸，其白如霜，两道显示威仪的法令纹，既长又深，嵌在多骨鲜肉的脸上，益见阴森而不怒自威，光秃秃的尖瘦下巴，连一根胡须都没有，衬着一头披散的灰白散发，简直像是个活僵尸，便是传说中的山魈木客，也没有这般可怕。
	这一霎，透过他直视而来的目光，君无忌、沈瑶仙立时有所感触，感觉到颇有寒意。
	那只是极短的一瞬，一瞥之后，那一双冷漠到无以复加的眸子，更自移向别处，于黝黝夜色里，注定着一个方向，再也不曾转动。显然是他已有所发现了。紧接着，那阵子怪异的鼻哼之声，起自他的鼻咽之间，高低顿挫，倒也饶有韵致。分明他是在诉说什么了。
	哼声一顿，紧侍在他身侧右首的韦一波，立时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朗声道：“堡主传话：‘摇光殿’殿主李无心既然来到，便请现身一见。”
	话声甫出，现场一片宁静，连个大声喘气的人都没有，那是因为“摇光殿”固不为外人所深知，却一直被“雷门堡”视为最具分量的心腹大患，尤其是殿主李无心，其神秘性更较“九幽先生”有过之而无不及，乍然为盖九幽出名一唤，听者无不心存震惊，为之动容。
	偏偏这位传说中具有一代后仪的“摇光殿主”，因修来好涵养，并不急于现身。以至于韦一波的一番传话，倒像是“无的放矢”，白说了。
	空气像是一下子被胶住了。
	久久不见回音，轮椅上的九幽先生忽然传出了一声冷笑，紧接着又自哼出一曲。
	“摘星拿月”韦一波立为传译，大声说道：“堡主传话，彼此既是多年故识，何必弄此玄虚？实则，殿主阁下藏身之处，敝堡主早已洞悉，再不现身，在下便当奉令促驾了。”
	君无忌冷眼旁观，却也看出了几分虚实。看来李无心果真是来了，妙在就在现场，之所以迟迟不现，旨在与九幽各别苗头，一场斗智，掩藏着几许深奥天机，玩笑间，其实已展开了较量。
	上乘武学里有所谓“象隐”之说，确似有常人难以臆测的虚玄，此术得力于博大精深的智灵功力，一般武者万难窥其究竟，自是不得其门而入。君无忌独具慧眼，似已有所察觉，九幽先生也已察觉到了，因以敢言“促驾”之一说。
	韦一波话声方落，即有一声女子轻笑，传自头顶当空：“适才的‘奈何泣血’我已领教，不过尔尔，再说大话又能吓得了谁？我便不出，有劳二堡主你促驾便了。”话声虽响自当空，却又散之四野，简直无从捉摸。
	“摘星拿月”韦一波冷笑一声，待将回话，轮椅上的九幽先生却自又哼了起来。
	韦一波聆听之下，神色颇有所转，慨叹一声，朗声道：“在下对殿主方才言下失礼，尚请海涵，家师说殿主深精周易，慢说在下远非其敌，就是家师他老人家自己，也是有所不及，岂敢对阁下有失尊敬？家师之意，愿与阁下诗词酬对，一述情怀，殿主有知，也应感知，不再寂寞。”
	这番话，颇似前倨后恭，旁观各人无不听得一头雾水，君无忌、沈瑶仙对看一眼，却是心里有数。此番动静，前所来闻，倒要看看这两个当世并立的奇人如何一番别开生面的较量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聆听之下，微微发笑道：“久知贵堡主术参造化、‘神宝八法’已见大成，如此良夜，一聆高教，倒也清雅，我候教就是。”
	她这里话声方顿，九幽先生已自再次发出哼声。高低顿抑颇有韵致，以鼻吟诗，旷古绝今。
	倒也难为了韦一波这个居中传译之人，设非是长年师徒，素所深谂的情谊，万不若如此传神。
	“‘静中得味何须道，稳处安身更莫疑，一洞烟霞人迹少，六行槐柳鸟声高。’请教，请教！”
	暗中的李无心轻轻一叹，说：“堡主神算果然高明，只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其实：
	‘绕屋四周都是水，隔林一片不多山’。”
	盖九幽冷森森地发了一串笑声，随即又哼一曲。
	韦一波大声道：“弄春草色偏宜远，绕竹溪流不觉长。”
	李无心传声一笑：“远了，应是‘寒河细水通幽径，修竹高楠走翠险’。”
	九幽先生颇不为意地在椅上摇了一下头，一双深邃眸子频频四下打量，冷冷哼出一曲。
	韦一波竖耳倾听，立译为：“云间树色千花满，竹里泉声石逼飞。”
	李无心道：“惟向旧山留月色，偶逢秋涧似琴声。”
	“临池醉吸杯中酒，隔屋香传蕊上花。”
	“池水云笼芳草色，天青露净月满楼。”
	“‘莫使金樽空对月，此时骊龙亦吐珠！’殿主请现金身吧！”盖九幽出此句后，频频以手击拍坐椅，大似呼之欲出，神色亦为之激动。
	果然诗句方传，暗中的李无心慨叹一声：“猜不出来，我亦乏味了，这就是了！”话声微停，遂道：“春花、秋月，我们出来吧！”
	池上水响一声，月色朦胧里，三个女人已自现身而出。宛若画中仙女，三人其时共踏波面，骤然自芦丛现身，无风自动，霎时间已飘移波心。月华似纱，明波如镜，映衬着这般形象的三个妙人，真有迫人眉睫之势。
	怎么也没想到，对方“摇光殿主”一行三人，分明近在咫尺，莫怪乎乍然现身之下，四周各人眼睛都看直了，几疑身在梦中。
	薄薄一片浮物，却载着对方三人，其时李无心运施真力，使之缓缓前进，俟到池中波心，忽然停住，随即不再向前。
	各人对“摇光殿主’李无心早已久仰，无不心存好奇。倒要乘此机会，好好向她打量一番，殊不知一望之下，颇是令人大失所望。
	月色里，那个站立当前的宫妆妇人，想必就是她本人了，却是面悬轻纱，难以一窥她的庐山真面。一身锦绣，极其华丽，映着月光，璀璨出一片五彩斑斓，叠螺宫妆发堆上，缀满了明珠美玉，无异更具夺人之势。其人长身玉立，风姿绰约，婀娜刚健。
	俏立她身后左右的一双妙龄少女，当是她随身爱婢“春花”、“秋月”了。强将手下无弱兵，即使是一双婢女，身手亦大有可观。昂然俏立，水波不惊，一身轻功，端是了得。二婢羽衣仙姿，各有妙态，左面少女手上捧着一只形式古雅的六朝七弦“焦尾”，右面少女手上却托着一口青鲨皮鞘，垂有长穗的短剑。如此风华，真个神仙中人了。
	“雪亭一别，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足下依然逍遥，神姿不减当年，可喜可贺，今夜相会，当得上一个‘缘’字，正如足下方才所说：‘莫使金樽空对月，此时骊龙亦吐珠’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这番话，说得不徐不疾，临风而哂，侃侃而谈宛若面对故人，简直看不出一些敌对神态，然而稍具阅历的人，却不难听出话声中暗涵的凌厉杀机。
	话声方顿，已自同着二婢腾身而起，宛若飞云一片，极其轻飘地已落身岸上，却非池水对面，而是君无忌的这边。
	这突然的举止，由不住使得君无忌怦然一惊。基本上，二人乃是处在敌对立场，前番坠水，险丧其手的恐惧，犹在心头，乍然看见李无心主婢忽然临近，焉得不为之大吃一惊？是以本能的向后退了一步。
	沈瑶仙又何尝不然？只以为义母待向君无忌出手，本能的身形一横，拦在了无忌当前。
	“娘娘！”用着惯常的亲呢称呼，唤了这么一声，声音够嗲也够娇，无如娘娘那边，人家连正眼也不瞧她一眼，仿佛面前根本就没有这么两个人。身子一经落定，随即把身子转向一池之隔的对面。倒是春花、秋月两个女婢，乍然面对沈瑶仙，不敢失了规矩，各自唤了一声“小姐”，双双上前请安问好。
	李无心的冷漠，使得沈瑶仙忽然想到自己，正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居然还有暇顾及别人？她与李无心久日相处，对其素日个性为人，自有深切了解，眼前李无心之冷漠神采，正是其大怒先声，只以眼前面临大敌，自以攘外当先，一待解决了九幽先生这一面，便是自己与君无忌的大难来临。这么一想，沈瑶仙真如同着了一盆冰露般的寒冷，顿时发起呆来。又一闪念，当着君无忌面，总不宜显出来自己的情怯，反更对君无忌略加安慰才是。于是，回过身来，看着君无忌微微一笑，“一片冰心在玉壶”，便是什么也无庸多说了。
	君无忌自忖已无能取胜，却没有料到李无心忽然插手其间，局面顿时大为改观。由李无心嘴里，他才知道盖九幽方才所吹奏的笛音，名叫“奈何泣血”，与先时他所吹奏的“断肠泣血”实有异曲同工之妙，却较之更要厉害，自己与沈瑶仙相继伤心落泪，实乃“泣血”的前兆先声，如非李无心所“彩凤新曲”鸣琴解救，此刻情形，实可想知，看来自己纯是沾了沈瑶仙的光，李无心爱女心切，连带着自己这个仇家也只好暂时放过。这个场面，使他大生尴尬，真个难以自处，正不知如何是好，耳边上却响起了沈瑶仙的传声：“还不快走？你想等死么？”
	虽是由沈瑶仙含着微笑的嘴里道出，却能体会出她心里的焦急。这句话使得君无忌心里怦然一动，移目再看当前李无心，显然没有顾及自己这面，要走，正是时候，脚下方移，可就又改了主意。自出道以来，他每行一事，无不光明正大，前番遁水，逼于情势，算是惟一例外，今日情形却是大有不同，既承李无心施恩救助，焉有谢也不说一声，临场逃脱？更可能因此而嫁祸瑶仙，这等行径，焉是自己所能为？一念之兴，他便立刻打消了逃走的念头，惟恐沈瑶仙再出言相逼，干脆看也不再看她一眼，即行移步过去，与李无心并排而立。
	这番动作看在沈瑶仙眼里，不由吓了一跳。李无心的性情，她是知道的，一个震怒，举手无情，君无忌又何所凭恃，胆敢与她分庭抗礼？只是眼前却已阻止不及，即使传音示警，亦有所不便，真不知他意欲何为？
	所幸，这一霎，对面的韦一波已代师传话过来说：“敝堡主特向摇光殿主致意，有关与阁下之一切，可否稍后处理，眼前敝门之使命，只容拿下君无忌那个小辈再说。”
	君无忌聆听之下，碍于形势，正待挺身作答，却不意身边的李无心已自冷冷笑道：“太迟了，我也正是为着这个小辈而来，贵堡主你看这件事如何处理才好？”
	隔水的盖九幽连连怒哼出声，显然已为李无心所激怒。
	韦一波立即代传道：“李殿主不要逼人太甚，家师之意，只要把姓君的小辈暂且留下，贵门沈姑娘可容殿主带回自行发落，贵我两门，虽有瓜葛，却不是眼前三言两语可以解决，时候一到，敝堡主当亲自上门造访，再图了结，不知李殿主意下如何？”
	这番话想不到竟会出自九幽先生嘴里，以他素日目高于顶之狂妄个性，简直是不可思议，设非顾忌到李无心的绝世身手，难操必胜，才致如此示弱，诚是前所未见。偏偏李无心就是不买他这个账，谛听之下，从容说道：“这件事不必再说了，想要姓君的跟着你们走，先得胜过了我，那时候连小女也一并留下，听候贵堡主发落，你们就看着办吧！”话说到这里，已无丝毫周转余地。
	轮椅上的盖九幽忽然发出了一阵冷笑，座下轮椅在其内力催施之下，缓缓向前移动，看看已濒池边，才行止住。
	这一霎浮云尽去，月色皎洁，渲染得一池静波宛若铺了一地白银般的灿烂。
	水池不大，约七丈见方，双方虽是隔水对话，彼此却都能将对方打量得十分清楚，以各人身手论，这个距离，纵身可至，更说不上形成什么障碍。
	盖九幽奇异的哼声又自响起，韦一波立即代传道：“家师要亲自向李殿主请教，请贵殿主划上道儿来吧！”
	早在二人对答之际，沿着水池四周，已自亮起了灯笼火把，随行而来的雷门堡弟子以及锦衣卫土，似乎全体出动，刀剑出鞘，部署成严密的封杀阵式，无形中助长了雷门堡一面的极大声势。自然这一切看在李无心、君无忌等几人眼睛里，却是不值一笑。
	“好吧！”李无心不当回事地应着：“盖堡主你要怎么个比法呢！一切悉听尊便。”
	盖九幽早已向韦一波传声指示。后者随即冷笑道：“为了各尽所长，家师要向殿主分别请教三阵，不知殿主意下如何？”
	李无心缓缓说道：“这样很好，只是输赢如何，还请赐示！”
	轮椅上的盖九幽随即发出一连串哼声。
	韦一波大声道：“雷门堡输了，自此退隐江湖，遣散门户，永不复出。摇光殿也是一样，殿主以为可好？”
	李无心微微一笑道：“很好，久仰盖堡主内功‘小乾天’真力，己是大成，是否将以此赐教头阵？”
	韦一波登时呆了一呆，不觉向着轮椅上的盖氏看了一眼，后者那张清癯的脸上，亦不禁泛出了一丝惊异，实则，这是至今不为外人所知的一件隐秘，却不意，竟然亦为对方所探知。
	盖九幽缓缓点了一下头，肯定了前番所说。
	韦一波才点头道：“阁下未卜先知，足见高明，家师正有此意，要以‘小乾天’真力，请教阁下自经的‘无心’之术。”话声出口，他随即向一边自行退开。
	霎时间，池面上像是起了一阵狂风，由于来势突然，平静的波面，陡然间兴起了粼粼波纹，像是为一片奇薄利刃，剥起了表面的一层，自此散落而下的小水珠儿，有似一天淫淫细雨。
	这样突如其来的现象，使得在场各人，无不大感诧异，只是当他们目光转向轮椅上的盖九幽时，才自看出了一些端倪。
	原来九幽先生瘦削的半截躯体，这一霎竟像是吹足了气的气球也似的，胀得又大又圆，一头长发，更似白鹤般地纷纷竖立起来。那一阵猝起的狂风，敢情是发自他的躯体，即所谓的“小乾天”真力。
	李无心一声不吭地默默向他注视着，正是：吹皱一池春水，干卿底事？
	盖九幽所显示的奇异功力，并不自此而止，随着他的继续运转，池面上越加热闹。
	忽然“哗啦”一声，形成一天狂涛，猝然间向着池边伫立的李无心身上狂卷过来。
	看到这里，池边各人俱都由不住欢呼一声，老实说，这般神奇功力，实在是闻所未闻，李无心一个招架不住，势将全身水湿，出丑当前。
	一天狂涛，眼看着已将李无心全身吞没，即使一旁的君无忌亦在笼罩之中。却不知怎么一来，璨若白银的一天水花，忽然间却是消失不见，紧接着却自水池两侧爆出了大片水响声，一天狂涛化为倾盆大雨，两岸众人，谁也躲闪不开，竟被这阵子自天而落的大雨，弄得一头一身，一个个部成了落汤鸡，高执的灯笼火把，半数亦为之当场熄灭，一时间大呼小叫，乱为一团。
	明眼人如君无忌、沈瑶仙、韦一波等数人，俱都看出了究竟。原来开始时起自水面的狂涛，正是九幽先生的“小乾天”功力作祟，不意在袭向李无心的中途，却着了后者的“移花接木”，而将大片波涛运施真力，化为一天倾盆大雨，纷纷落回两岸，妙在外表丝毫不着痕迹，正是其自创的神奇功力——“无心之术”。
	果真这阵倾盆大雨，落向盖九幽这面，以九幽先生盖世功力，多半不能得逞，妙在李无心却将之分向两岸，如此一来，对方阵营大乱，连带着盖九幽这边也为之脸上无光。
	平心而论，双方功力难分轩轻，只是再怎么说沿池多人，也都是雷门堡一边，打量着他们这番狼藉，自是脸上无光，盖九幽只气得脸色苍白，久久不置一言。
	李无心眼看着这场热闹，却是不便居胜，微微一笑说：“堡主神功果然高明，却是未见得就能胜过我的无心之术，这一阵武当平分秋色，如何？”
	盖九幽心中原是不忿，见对方倒不曾自居胜场，才自勉强平下心中之气。
	话说回来，李无心虽然玩了点小聪明，使盖九幽自感脸上无光，到底却也显示了纯厚实力，能将九幽先生真力凝聚的大片狂涛，移花接木，分作两岸，化为倾盆大雨，妙在丝毫不着痕迹，这番功力何其了得？
	盖九幽忖度之下，心里自是有数，对方的“无心”功力，果然厉害，即使不见得就能胜过自己的“小乾天”功力，却也在伯仲之间，说是“平分秋色”倒也在情在理。想到这里，才自冷漠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同意了这一论断。
	“摘星拿月”韦一波在聆听过他奇异的鼻哼声之后，随即代传其意道：“家师之意，这第二阵，要向李殿主请教一阵轻功，殿主可同意？”
	李无心冷冷地说：“只是轻功，怕是不能让盖堡主你一尽所长吧！”
	韦一波一怔道：“殿主的意思是……”
	李无心微笑道：“久仰堡主暗器绝技蝴蝶飞，出神入化，我们这一阵轻功，若能兼带着暗器施展，倒也不落凡俗，盖堡主你看呢！”
	盖九幽原是有意要向对方讨教一阵暗器，只是碍于彼此皆为一派宗祖身分，颇难出口，李无心既然主动说出，实是再好不过，当下连连点头，答应下来。
	这般比试方法，各人都大感惊异不止，那是因为盖九幽一直不良于行，众所皆知，要不然也不会坐在轮椅上，任人抬进抬出了，以此而判，这位九幽先生分明行动困难，既是连走路也是不能，却又如何能够施展轻功？
	然而，这只是一般人的看法而已，对于深精内功三昧的人来说，看法可就大有不同。如果一个人的内功精湛到“提升”地步，他所表现的行动，并非端赖手足之能，而是无所不能了。李无心、盖九幽这等宇内奇人，必然内功极见精湛，说他们已具有如此功力，应非危言耸听，不足为怪。
	现场各人，听到这里，一时静寂无声，倒只是几支松油火把，在空中闪烁燃烧，不时发出劈啪声响，池水在先时一度动荡之后，早已归于静寂，火光将两岸各人人影倒映湖面。晃晃颤颤，平白加添了几许阴森。
	韦一波承命，传下了盖九幽的意思：“家师诚邀殿主就在面前池水各展身手，一分胜负，这就请吧。”说了这句话，韦一波侧过身来，向着盖九幽微一躬身，即请出手。
	各人的注意力，无不向着轮椅上的九幽先生集中过来，更惊讶的是，韦一波所宣布的话，这场轻功的较量，将是在面前的池水之上举行，真个不可思议了。
	李无心仍然不动声色地静立池边。由方才她自水面上出现的情形看来，她的一身杰出轻功，早已为各人认定，不容怀疑。倒是九幽先生这个人……
	轮椅上的九幽先生，这一霎，已缓缓揭开了覆盖在他下体的那袭皮裘。
	即使现在，大家也还不曾看得十分清楚，直到盖九幽坐着的身子，缓缓向上升起的一霎，各人这才看清楚了。
	“啊！”两岸各人，俱都忍不住发出了惊呼。月色灯光之下，原本坐在轮椅上的九幽先生，竟然不倚持手脚之力，缓缓凌空而升，直到离椅尺许上下，才行停住，正是上乘轻功中顶尖造诣的“提升”之术。这又使得各人大为震惊，尤其震惊的是，众目睽睽之下，所看见的这个奇人，竟是个无腿之人。说得明白一点，双膝以下，一片空虚，两截裤管空自下垂，一如妇人水袖。这个昭然在眼的发现，不啻证实了一直困惑在各人心里的一项猜测——九幽先生果然是个“残废”。
	其实应该是“残”而不“废”。眼前由于他所展示的轻功“提升”功力，再也没有任何人对他的行动抱持怀疑，自然这近乎玄奥的极上乘轻功，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气的运行而已，“提升”的展现，也只在片刻之间，即使是天上的飞鸟，也无能长时间的静止空中。是以在一度上升之后，便自缓缓下落。盖九幽便在这一霎飞身直起，向着水面上纵落过去。
	两岸各人看到这里，俱都由不住发出了惊呼。一个无腿之人，竟敢向水面纵落？简直是不可思议之事。这个谜团立刻就得到了解答，眼看着盖九幽飞纵而出的身子，几乎已触及水面的一霎，蓦地一个倒翻，呼然作响中，成了头下脚上之势，如此一来，便十足地成了“以手代脚”。“拍”一声，随着他手掌在水面的一式轻拍，整个身子又自弹了起来，如是倏乎三易其势，宛若抛落在水面上的一只大球，就在第三次落向水面的同时，身躯已不再纵起，依然是头下脚上之势。
	借助于手掌所排出的大股气功，盖九幽再一次展示出“提升”的轻功绝技，顿时博得了两岸旁观者的大声喝彩。
	便在这一霎，对岸的李无心，己自长虹贯日般地飞身直起，也已落身池面。随着她落下的身子所兴起的大股风力，激起了尺许来高的一股浪涛，不偏不倚，她竟然偏偏落身在那股扬起的浪花之上。如是，有如戏水海鸟，便自载沉载浮，连连起落不已。
	一身宫妆，满头珠翠，灯光渲染里，无疑极是显眼，这般盛妆，竟然无碍于她的轻功施展。仅仅用一只脚的脚尖，点向水面，竟然维持着身躯的平衡不坠，显然是骇人之极。
	如果仅仅以接触面论，一只脚的脚尖远较一只手掌要小多了，是以李无心的展现，其实远较盖九幽更难。毫无可疑，两个人都达到“提升”轻功境界，功力几乎维持在同一水平，这么一来，盖九幽失去双腿，便成了无能补救的缺陷。较之李无心的从容不迫，神仙姿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冷眼旁观的君无忌、沈瑶仙，甚至敌方的韦一波，俱都心里有数，李无心的从容不迫，以及透过她掌心向下的姿态，不啻说明了她于此一道炉火纯青的境界，较之盖九幽的不时移换双掌，实已高出一筹。
	水声一响，随着盖九幽的出掌，一道水箭，匹练般直向着李无心脸上劈来。战端轻启，化静为动，两条人影，随即鬼魅般在池面展开，有似穿花蝴蝶，又同剪波双燕，一连串的星掣电闪，交织着两个旋风般快速的人影。
	噗噜噜，衣袂飘风声中，盖九幽大鸟似地已扑向池边苇丛。却在这一霎，随着他翩然半侧的身势，“叮”然脆响声中，已自发出了此老的独门暗器“鸳鸯胆”。这双“鸳鸯胆”正是他当年仗以成名的独门暗器，配合着“蝴蝶双飞”的独门绝技，堪称并世无双。盖九幽既成此绝技以来，若论用以对敌，毕生也不过施展数次，向不轻发，一发必中。
	所谓的“鸳鸯胆”，乃是一双鹅卵大小、扁平的玉质玩艺儿，质地既坚，加以四周打磨得十分薄锐，灌注以内力，便具有十分杀伤能力。这一霎，随着盖九幽的出手，宛若双飞蝴蝶倏地自两侧作弧形出手，快到目光都来不及跟踪，像是才一出手，便告失踪。当然，绝不是真的便失踪了，容得重现目光时，一双玉胆已到了李无心身侧左右，电光石火般直向着李无心两肋间飞切过来。
	李无心早已留心，她身势方才下落，紧接着一个巧妙的移动，不过轻轻一偏，即偏闪开了对方看似奇险的一击。
	灯光下，这双玉胆通体红润，宛若透明水晶，一袭不中，有若流星般交叉而过，霎时间又自失踪不见，看起来简直就是擦着李无心的衣边而过，险到了极点。李无心却已是将对方拿捏准确，再也不片刻迟疑，随着她全身的一个后仰之势，“哧一”宛若跃波金鲤，己自反身纵出。
	看到这里，即使连池边的君无忌也不禁为之捏上一把冷汗。这等轻功施展，即使在陆地上也称万难，更何况是水面之上了。
	随着李无心身子的猝然后仰姿势，脸上的那袭轻纱，忽地揭了开来。
	这只是奇快的一霎，自是无能窥清她的庐山真面，然而却给君无忌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无疑的，那是一张美丽的脸，除此之外，别无所见。虽然如此，他的一颗心竟然大为激动，真个无以名状，定目再瞧时，己无复先时之所见。正是灵光云影，荡漾绿波，心思所窥，追寻已远。真不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作祟，使得他一颗心大为忐忑，奇妙的感触，一下子仿佛把他与李无心这个神秘大敌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自然，这亦只不过是瞬间的感触而已。这一霎，其实早已又有了奇妙的变化。随着李无心倒仰直窜而出的身势，空中尖声再起，那一双几己失踪的“鸳鸯胆”，竟自又复重现，却是贴着水面，双抄直起，宛若两点飞星，再一次向着李无心甫行下倒的身子挤对过来。
	好厉害的暗器手法。旁观的君无忌、沈瑶仙看到这里，都由不住大吃一惊，任何情况之下，李无心都将万难躲闪，势将要伤在对方暗器之下了。
	“摇光殿主”李无心却是胸有成竹，水花一响，借助于一双手掌在水面上一拍之力，平倒的身子再一次直挺跃起，便在这一霎，对方的一双玉胆，便自由其背下擦身而过，再一次打了个空。
	盖九幽怎么也没有料到，李无心居然有此身手，轻功达到如此境界，简直“千辟万灌，已无炉锤之迹”，心里一惊，便决定自此而止。随着他腾身空中的一个倒翻姿态，噗噜噜衣袂飘风声里，大鹰天降般，已自落向岸边。无巧不巧，那一双出手的鸳鸯玉胆，恰于此时翩然飞回，迎着他张开的双袖，一闪而没。
	暗器手法施展到如此地步，确也令人叹为观止了。偏偏是他的对手，就是放他不过，几乎与他同时不差先后，李无心已自腾身掠岸，却在探出的一只脚尖将及的一霎，拧身现势，挥手拂袖之间，发出了她的绝门暗器——“弹指飞针”。
	“嘶一”其实是极为细小的几缕尖音，小到较之蚊鸣也相差无多。却是此起彼应，一经出手，便已到达。
	盖九幽当然知道厉害，随着他飞卷的双袖，发出了千钧巨力，呼一有如狂飚一阵，细小的飞针，自是荡然无存。
	但是，李无心更有厉害杀着，第二次飞针发出时候，鬼也不知道。或许是她抬手拢发的一霎，或是……总之，这一枚细若牛毛的小小飞针，恰恰于盖九幽飞身下坐的一刹那，打由他右耳边蚊鸣而过。
	那么细小的声音！那么快的速度！一擦而过，再无踪影。所有的人，都没有察觉。盖九幽却自个儿心里有数，知道自己输了。几乎连疼也不觉得，却有米粒儿大小的一点点鲜红血珠，自他右耳垂渗透现出。盖九幽缓缓抬起一只手，摸了一下，静静地移指眼前，一霎间，脸色如土。
	隔岸的李无心却已发声微笑道：“堡主承让了。”
	轮椅上的盖九幽久久不置一词，忽然慨叹一声，转向身边大弟子韦一波哼了几句，手势轻挥，即由身边四名手下，将座下轮椅抬起，径自转身而去。
	各人见状，心内不胜诧异，韦一波聆听之下，沉默甚久，才自长叹一声，隔水传声道：
	“殿主飞针，神出鬼没，家师自愧不如，自甘居败，后会有期，就此别过！”
	李无心冷冷说道：“令师太客气了，既然说好了，三阵输赢，还有一阵，怎么不比了？”
	韦一波这一霎神情至为懊丧，谛听下，颇是尴尬地冷冷笑道：“家师以为今日情形，已不宜再比，保留一阵，以图异日。”顿了一顿，他才又接道：“……当然，大丈夫言而有信，敝门当自今日起，暂时退出京师，不再干预任何事情，这一点请阁下放心，家师交代，多则两年，少则数月，当亲至‘摇光殿’拜访，那时候再图与殿主一了未完之约，会一会阁下剑上功力，今夜到此为止，且向殿主告辞！”说罢，不待对方回答，即将手上三角令旗，向空中一连举动三次，两岸门中弟子、锦衣卫士，立即偃阵收兵，迅速向暗中退出，转瞬间退走一空。
	“摘星拿月”韦一波说了这番话，更不有所逗留，远远向着李无心抱拳，恭施一礼，霍地腾身而起，一连几个起落，便消逝无踪。
	霎时间，眼前展现出一片宁静。再没有一些儿杂音，只有山狗长吠，声声断肠，给此静夜，带来了前所未见的凄凉。
	九幽先生这位一代魔君，在武林中最是难缠，生平行径，我行我素，善恶不分。此类人物，性情怪异，偏激固执，但言出必践，既由他嘴里说出退出京师，不理一切的话，绝不会再生意外，这一点非但李无心相信，君无忌、沈瑶仙也均感再无意外。
	君无忌仿佛松了一大口气，然而紧接着。这口才松下的气又提了起来。非但这样，当李无心的一双眼睛直直向他注视过来时，他简直有“兢颤”的感觉……天知道，这个世界上，他何曾怕过谁来？如果说有的话，眼前的李无心，便是第一人了。
	在李无心执著的眼神里，君无忌情不自禁地一连后退了两步，才自站定。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女人，当今被传说为武功最高的女人，也似惟一可以置其死地的人，他的一颗心实难保持镇定。但他毕竟还是镇定了下来。
	四周一片漆黑，独赖明月，所见倒也清幽。
	“君无忌，你还在这里？”
	说了这句话，李无心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君无忌却不再退后，只是紧紧握着手里的剑把。
	聆听之下，他点了一下头，“嗯”了一声，一时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忽然他心里一动，道：“前辈的意思是……”
	“现在太晚了！”李无心摇了一下头，用着冷峻的口吻说：“刚才在我与盖九幽比斗的时候，无暇顾及，你原可乘隙而逃，你却是没有……你已经失去了惟一的活命机会，岂非太可惜了？”
	君无忌冷冷一笑，摇摇头说：“上一次迫于形势，落水而遁，今夜我不会再逃，前辈请赐教吧！”
	一面说，他身子向左面回出一步，压剑抬肘，摆出了一个随时皆可亮剑的姿态。
	“不！”这声呼叫，却是沈瑶仙发出来的。随着一声呼叫之后，她忽地闪身向前，阻拦于李无心、君无忌之间，花枝颤抖地叫了一声：“娘娘……”话声甫出，膝下一软，竟自跪了下来，一时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李无心惊讶的眼睛，在她身上转了一转：“你这是在为他求情？”
	“娘娘……我……不敢……”
	“不敢？”李无心冷哼了一声：“你也有不敢的时候？我的脾气你应该清楚，站起来，给我退到一边站着！别惹我不高兴！”
	“娘娘……”
	“不要再说了！”
	声音里透着冷。沈瑶仙聆听之下，呆了一呆，叩了个头，默默地站起来，退向一边。她太了解义母李无心这个人了，多说无益，若是因此转而更加嫁祸无忌，也是大有可能，那么一来，岂不糟了！更何况今日之事，自己“泥菩萨过江”已是不保，哪里还有资格代人求情？
	无忌冷眼旁观，已是心内雪然。他自忖绝非李无心敌手，决战之下，很可能就此丧生，一番惊悸之后，倒也豁了出去。倒是沈瑶仙冰雪柔情，为自己赔上了性命，却叫人大是不忍，自己与她立场迥异，反正难逃一死，倒不惧因此而激怒李无心。
	这么一想，当即正视着面前的李无心道：“沈姑娘之于在下，一片义胆侠心，并无丝毫背叛贵门心意，殿主明鉴！”说了这几句话，不俟对方回答，随即将长剑抽出，慨然道：
	“殿主，请赐招吧！”
	面对大敌，他丝毫不敢大意，前次对招，早已尝到了对方厉害，眼前甚至于连门派也不敢让她瞧出来，只是摆了一个武林惯常通用的架式。
	李无心深邃的一双眼睛，直直地向他瞧着，由于她脸上罩着一方面纱，瞧不出她的表情如何，那双露出的眼睛，却是深沉充满了诡异睿智。谛听之下，她平静地点了一下头道：
	“你倒不必为她多操心了，还是小心一下你自己吧。”
	一边说，她换了一个位置，由正面向他打量着。“你以为不现出门户来，我就猜不透你么？”轻轻一笑，她说：“天下武术，本是殊途同归，你能抗拒盖九幽的笛音，不为所乘，这就证明你的定性之功，已到了一定水平，而武林中以‘定性’见长的门户，却寥若晨星，屈指二三而已！”
	君无忌心头一惊，却不使现之表面，多年来的艰苦熬练，早已练就他处变不惊的习性，乍惊之后，立刻处之泰然。他原以为对方会立刻出手，偏偏李无心摆出一副不慌不忙的从容姿态，相形之下自己的“剑拔弩张”反似多余的了。既是这样，乐得好整以暇。
	“愿闻高教！”他随即将一口长剑抱持当胸，一双眼睛却是瞬也不瞬地向对方盯着，任何动作，即使在未发之生，威信都将逃不过自己的观察。
	李无心点头道：“淮南的司空子，巴蜀的云先生，再就是‘一’字门的苍鹰老人……”
	后者四字一经入耳，君无忌不啻心头一惊，想不到恩师这等杜绝一切外务，专一静修的人，依然逃不过对方耳目，为她所深知。他仍然保持着镇定，微微一笑，什么话也没有说。
	李无心原指望由他嘴里套出些什么，哪怕只是一字之失，听在自己耳朵里，也能有所臆测，那么对方的来龙去脉，即使不能尽知，也可知其一个大概了。君无忌却是什么也没有说，不免令她微感失望。“上一次我竟然没有看出来，你还精于水功。”李无心冷冷地说：
	“眼前也有水，我倒希望你能重施故技，让我见识见识。只是这一次海道人怕是帮不上你什么忙了。”
	君无忌仍是微微一笑，不作一言。尽管是她已认定之事，自己没有亲口承认，总不能就此定案，对付李无心这等大敌，所能为力者，也只得如此了。
	“你怎么不说话？”渐渐地，李无心终于感觉出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然是出乎意外的强大，固然他的武技仍不足构成自己的最大威胁，论及沉着心智，实已较己不差。
	自己这一面在对他伸出触角，做多面观察、了解，惟其主动，形象自露。君无忌又何尝不在伺机观察自己？惟其被动，不露藏晖。
	自然，李无心仍不失超强地位，只是君无忌却已在她心目中留下了另一深刻印象，真正地不敢小瞧他了。
	君无忌自握剑的一霎，早已全神贯注，剑身上早已真力内藏，却又不使光华外溢，这番动静吞吐，端在腕掌方寸之间，随时戒备着对方的突如其来。他自知绝非李无心的对手，却也不能让她小看了自己。
	“前辈无心功力，方才已经拜赏，却不知此类玄功，运用于剑术方面，实效又是如何？
	因此斗胆请教。”说时，他身子微微下蹲，将长剑架拱在左手臂上，这个姿态可促使他上腾、下滚、左舞、右翻，几乎无所不能。
	李无心冷冷说道：“既然这样，我就成全你吧！”手势微探，二婢之一的秋月立即上前，将手里的一口短剑，双手奉上。
	她为人一向自负，除了像今日盖九幽这般大敌，才会迫使她考虑用剑，今日之势，君无忌充其量，不过是个后生小辈，设非是她真的视同劲敌，万万不致如此。
	短剑在手，她的一双眼神渐渐收缩，“你出招吧！”说话的当儿，身子已再次移动，转到了另一个角度。却把手上短剑垂直竖起，当胸直立，这个部位，给人的感觉是直劈而下。
	君无忌却不作如此想。随着李无心的移动，他身子也作了必要的转动，只是定在地上的双脚，固苦磐石，从站立开始，就不曾移动过。
	却在这一霎，耳边有若蚊鸣地传过来沈瑶仙的声音：“别先出剑！”
	一面是亲若骨肉的恩师义母，一面是魂牵梦系的心上人，两者之间，无论任何一方，都关系至深，出不得差错，良心上也不容许她偏向任何一方。只是在武功实力上，李无心毫无置疑，要较诸君无忌高出许多。义母且曾自谓早已是无心之人，对于君无忌更不会手下留情，这边使得她为君无忌的安危暗自担心。这声“别先出剑”自有高见，鉴于她对义母的了解，这一剑正是李无心生平最得意的剑招绝学之一——“七巧风铃”，君无忌昧在无知，若是抢先发剑，便是正中下怀，接下来的剑式轻回，如同风铃一响，便是夺命断喉的险招。碍在母女之间的深情，也只得与无忌略为示警，如此而已。
	君无忌聆听之下，心里一动，认真再看对方握剑姿态，简直莫测高深，便自暂时打消了抢先出剑的冲动。
	李无心原指望他剑式甫发的一霎，即予以重创，随即将其制伏，押回去再行论处，却不意对方竟没有上当。
	这“七巧风铃”剑招固是诡异莫测，无如有个先决条件，必欲敌人先行发剑，乃得伺机而逞，设非如此，其机动灵巧便自大失。
	李无心见他久久不与出剑，寒声道：“你怎么还不出剑？”
	君无忌道：“前辈剑势诡异，一时莫测高深。”
	李无心哼了一声，倏地睁大了眼睛。寒月下，她打量着对方那张脸，从自己这个角度看过去，长眉遗分，英姿盎然，颇有几分威武不屈的豪气，这番神态正是自己素日所喜，一时心生爱惜，先时所酝酿的一片杀机，不由自主地竟为之打消了一半。冷冷哼了一声，她随即将手上直立的剑势，改为平待。
	一旁的沈瑶仙看到这里，才略略松下了一口气，最起码她可以断定，义母己打消了一上来即行向对方施以狠厉杀着的念头。
	君无忌也就毫不迟疑的，选择了这一霎的出手良机。长剑倏转，由侧面向李无心劈出一剑。
	李无心甚至看也不看一眼，短剑突扬“叮”一声，点中了对方剑身。这一点之力，力道非凡，一片流光四颤，竟使得君无忌一口长剑忽悠悠为之疾荡直起。像是一片浪花，分明“惊涛拍岸”，短剑上交织出一片光华灿烂，连人带剑，直向君无忌身上卷来。
	昔日越王问剑，玄女日：“内实精神，外文安佚，见之如好妇，夺之似猛虎，布形气候，与神俱往，捷若奔兔，追形还影，纵横往来，目不及瞬……”观之这一瞬的李无心，显然已深具如此气候。只是君无忌却也大非弱者。随着他挥出的剑身，像是洒下了一天的剑影，哪里是一把剑？倒像是十把剑！一百把！
	双方剑势，排山倒海，猝然迎在了一块，接触势所必然。想象中，该是何等石破天惊的一声大响。
	情形却大非如此，竟然是一下无声的接触，说得清楚一点，双方的剑，根本就没有真地接触。看来一天的剑影，分明交叉而过，妙在差在毫厘，一闪而过。“呼一”凌厉的剑气，有似一天飞铲，将地面表皮泥沙大片削起，劈劈剥剥，散落一地一池。
	剑势初展，即已显现了彼此大异一般的实力。妙在彼此的“寸心妙谛”，分明“心有灵犀”。即在交臂而过的一霎间，霍地施出了杀着，君无忌反臂抡腕，长剑倒卷；李无心回身甩臂，平剑直穿。
	双方的势子看来是一样的快，一样的狠。黑夜里有如一双鬼影，却在临危一发之间，竟自双双又闪开了。
	君无忌第三次待将施出杀着时，猛可里大片剑光，齐头而落。俟到他举剑上撩时，忽似觉出有异，待将抽剑，却已“时不我予”。奇光乍现，李无心那一口出神入化的短剑，已自抵在了他的前心。随着对方抖动的剑身，一股冷锋透心直入，君无忌只觉得身上一冷，紧接着打了个哆嗦，眼前一阵发黑，便自人事不省地倒了下去。
	风引铃动，便是那一系列悦耳风铃声，把他由梦境中惊醒。
	向来很少作梦，但昨夜却作梦了。梦中景象，极是清晰。他竟然梦见了自幼即已失散的母亲，以至于这一霎分明已经醒转，却贪婪着犹自舍不得睁开双眼，情愿陶醉在有母亲存在、关爱呵护的梦幻之中……
	母亲的手，曾由他冰冷的面颊上轻轻抚过，以至于，这一霎，他的半边脸兀自留有余温……
	梦里的母亲，仍然是孩提所见的美丽，只是鬓边多了几茎白发，眼角微微有几道缝纹，除此之外，竟是一些儿也没有改变。
	她说：“孩子，我终于找到你了……”然后落下了眼泪，说：“原谅妈妈，妈妈竟以为你死了！”说了这几句话，就把他紧紧地拥抱怀里，直到湿濡濡的眼泪，渗透了他的衣服，直浸胸肌，冰凉一片，才使他悚然为之一惊。接下来便是那叮叮的悦耳风铃声，把他由梦中唤醒。
	三十
	美丽的梦，一晌贪欢……都将为残酷的现实所取代，尽管他是多么地不心甘情愿。
	除了持续不断的细微风铃，传自瓦面飞檐，还能听到的便是颇有韵致和谐的水响声，一次次拍向岸边，一声声破碎流离。便是这若有所闻的断续水响声，把他由睡梦里拉进到此刻的现实。
	此刻，天还没亮，却似已有了几许微曦的曙意。尤其是处身在山峰高楼之上，天亮、天黑，都较平地早有感触，虽然同属于黑暗，晨曦之前与黄昏偏后，却是大有区别，你可以透过长窗，眺向淡淡泼墨的长空，借助于灿烂星群所标示的不同位置，而有所判知。另外，“潮”和“汐”的水响声，也大有不同……这些也许对于久置人群的都市俗人，是不易察觉的，但是对于一个酷爱自然、长久乐于与大自然共处的人来说，却是不容混淆，泾渭分明。
	几乎在开始的一瞥间，君无忌便己认出了那一颗特别明亮的“紫微”星座，耳中再听见颇似凌乱的断续浪潮声，便已知道天将破晓。
	当大幅的织锦缎湘幔陈现眼前时，他甚至于也已明确地知道，自己此刻处身哪里——翠湖一品！毫无疑问，自己是被囚禁在李无心所下榻的名湖翠楼之中了。
	这个突然的发现，使得君无忌为之怦然一惊，蓦地翻身坐起，黄铜架床咯吱吱一阵乱响，猛可里触及到屋角长盏的一点灯光，以及盘座于椅上的那个长发少女——沈瑶仙时，他几乎惊讶地呆住了。
	“你醒了？”沈瑶仙用着惯常的微笑，静静地打量着他。接着离座站起，施施然步向长窗，隔着一道朱栏，向外眺望了一下，“天快亮了。”轻轻叹息一声，她才缓缓回过身来，向君无忌望着：“你做梦了？”
	君无忌为她恬静而从容的姿态所迷惑，不觉茫然地点了一下头。
	“梦见了你的母亲？”
	君无忌又点了一下头，眼睛里顿时现出了惊讶。
	“你是奇怪我怎么知道？”沈瑶仙眨动了一下明亮的眼睛，笑了笑说：“妈妈，妈妈……少说叫了有十几遍，而且你还哭了。”
	“……”君无忌颇似腼腆地由床上站起来，才自发觉到自己长衣未褪，甚至于脚上的鞋也未脱，就这样倒在床上睡着了。而沈瑶仙却厮守一旁，坐在椅子上……这里既是李无心所下榻的“翠湖一品”，又算是怎么回事？简直是糊涂了，一点也想不明白。
	偏偏沈瑶仙不急不躁地显得好涵养，多少也有无可奈何的那种样子，“请原谅我心里的奇怪……我还听见你断断续续地叫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能不能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
	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睛，自然地注视着他，唇角轻启，现着笑靥，却也有几分执著，不容他的词遁与随便搪塞。
	这个时候，她居然还想到这些，对于眼前处境并无只字交代，君无忌忍住心里的奇怪，默默地看着她，倒要看她说些什么。
	“姜飞花，”沈瑶仙挑了一下眉毛，微笑道：“好美的名字，她又是谁？”
	君无忌登时吃了一惊。这是她母亲的名字，原来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还是上次夜探禁宫，由朱棣皇帝亲口说出，那一霎他万分惊诧，便自深深留在脑海，想不到竟然会在梦中脱口道出，一时自己也糊涂了。
	“谁是姜飞花？能告诉我么？”沈瑶仙再问一句，缓缓走过来，一直到他身边站定。
	“你一定要知道？”君无忌看了她一眼，颇似不解地样子：“姜飞花是我母亲的名字……我怎么会……”摇摇头，他苦笑了一下，看向沈瑶仙一时也自无语。
	沈瑶仙轻轻“哦”了一声，怪不好意思地笑了。
	君无忌为此一提，不禁加深了对母亲的缅怀思慕，由不住长长发出了一声叹息，“我与母亲自幼失散……多年来朝思暮想，有时在睡梦之中，也会偶尔梦见她的风采……倒叫姑娘见笑了。”说了这几句话，君无忌即行站起，走向窗前。
	天色朦胧，仍是黝黑一片。
	“我们这是在哪里，翠湖一品？”回过身来，向沈瑶仙直直看着。
	沈瑶仙默默地点了一下头。
	尽管是已经料定的事实，仍然使得君无忌心里为之一惊，倏地转向门前，拉开了门。一个女人的影子，就站立对面廊下，他随即把门关上。
	“谁？”
	“是春花。”沈瑶仙摇了一下头，苦笑道：“你想逃？趁早死了这条心吧！”向着窗外努了一下嘴：“窗户外面也有人，秋月。”
	“哼！”君无忌冷冷一笑：“她们两个岂能阻住我的去路？”
	“还有我。”。
	“你……”君无忌不禁吃了一惊。
	“这是你怎么也想不到的。”沈瑶仙黯然地垂下了头：“连我自己也想不到的事……”
	“令堂要你来看守着我？”
	“嗯！”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道：“这就是她老人家精明的地方，也是对我忠贞的一次最后考验……”
	“你的意思是说……”
	“那是……”微微顿了一下，她接道：“娘娘她不相信我真地会背叛她，所以把你交给了我。”
	“如果我走了呢！”
	“你会么？”沈瑶仙看着他微微一笑，笑靥里不失凄凉：“你是绝对逃不掉的，果真万一你跑了，我便只有死路一条，自然，春花秋月两个丫头，也休想再活下去了。”
	君无忌一时闭口不言，心里如同着了一记重拳，“哼哼……令堂非但武功盖世，这番安插，也足足较常人智高一等，佩服，佩服！”
	“只可惜你认识她老人家认识得太晚了。”沈瑶仙走过去，自菜盘里拿起了一个削好皮的脆梨，抛过来，君无忌接过来，咬了一口，无可奈何地向对方看着，这一霎，脑子里想到了许多。
	“我早就警告过你，你偏偏毫不在乎！”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道：“现在可就什么也晚了。”
	“你是说我……”
	“唉……”沈瑶仙叹了口气：“很难说，真的，连我自己也是凶多吉少，这一辈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老人家生这么大的气。”
	君无忌呆了一呆，讷讷道：“她的剑术实在太奇妙了，其实她原可在当时就一剑结束了我，又何必把我留到现在？”
	“这就是你不了解她老人家的地方了！”沈瑶仙苦笑了一下：“那是因为她老人家不愿下手去杀害一个她所不认识的人，这就是为什么到现在为止，还让你活着的原因。”
	“不认识的人？”
	“你的出身来历等等……”沈瑶仙看着他摇摇头说：“别说娘娘她老人家了，这些连我也不知道。”
	君无忌摇摇头，道：“我看是另有原因，说不定是为了那一套夜光杯！”
	沈瑶仙轻叹一声说：“你以为是么？我却以为那套杯子早已到了娘娘手里！”
	君无忌惊了一惊，这倒是他没有想到的。
	“昨天夜里，娘娘已经去过你住的地方，你以为她老人家会没有发现？”
	君无忌聆听之下，一时无话可说。果真如此，以李无心之精明，那套夜光杯定将已到了她的手里。
	此杯为恩师苍鹰老人生前所持交，嘱托交给母亲，如果母亲不遇，或已不在，便为自己所有。所代表的涵意，该是何等深厚？想不到如今母亲未遇，生死不知，这套来自师门、用以传家的至宝，竟然落在了外人手里，真正痛心之至。
	但是，比较起来，他却对小琉璃的安危更为关心，“那么，她也见着小琉璃了？”
	沈瑶仙点头说：“这一点你大可放心，娘娘绝不会难为他的，详细情形，我就不知道了……”说着，她终究忍不住地又叹息一声，在一张梨木太师椅上坐下来，“娘娘是个心思纤细的人，所做的任何一件事，都含有深意……这一方面，我虽忝为她老人家的爱徒义女，有时候也不能尽知，就拿今夜这番安排来说……我就不免有些糊涂了。”
	“姑娘是说你我现在的安排？”
	沈瑶仙黯然地点了一下头，忽然眼睛里涌现出莹莹泪光：“也许这便是你我最后的一夜了……”泪光里复现笑靥，她接着说：“娘娘取名无心，其实她老人家万非无心之人，只瞧瞧她老人家为你我今夜的一番安排，就显示着她的外刚内柔……我忽然觉得，过去十几年都白活了，一点都不了解她，今夜才真正知道她的内心其实是很软的，唉……太晚了。”
	君无忌木然一笑：“这么说，今夜你我独处，亦非偶然了？”
	他再次踱向长窗，透过一抹横棂，打量着黎明前穹空里的一片星海，“求生”的意念油然升起。转过脸来，打量着平置桌上的长剑，一时神情昂然。
	“傻子，你就死了这条心吧！”不经意，沈瑶仙已来到了他的身边，“我要是你，我就不会再起这个念头。”说时，她的一双皓白手腕，已自轻轻搭向他阔实的双肩，长发倏甩，“刷”抡向肩后，现出了开朗洒脱的一面。
	“难道你没有想到，我们的时间已不多了……”她颇似凄凉的目光，掠向窗棂，再回来盯着他：“抱紧我吧，爱人！”泪光已为笑靥所取代，她已无能为力，嘤然娇声，己自倒向无忌怀里。
	君无忌一只有力的手，早已紧紧拥抱了她，缓缓垂下的脸，不时与她散乱的发丝相厮磨，一霎间的感慨，促使着他，真不知何以发泄……
	他想大笑，或仰天长啸……
	怀中佳人，娇柔似水，他却忘不了另一个曾为自己所拥抱过的姑娘——春若水。忘不了那夜雪山耳鬓厮磨，正同于此刻的深情拥抱。然而，曾几何时，那只深为自己所爱的燕子，却飞向人家院里，而这汉王朱高煦非为他人，却是自己至亲骨肉的同胞兄弟，只此一端，已无能为继……便将此念化为飞灰，情思柔肠，寸寸踏碎，永不复思，永不再想……
	如此，一颗心里，便只有她——沈瑶仙了。再一次把她抱紧了，恨不能抱融了她，抱碎了她，也抱融抱碎了自己……
	焰芯摇红，婆娑凄然，却是细致多情……
	片刻温馨，似燎原之火，霎时间燃烧着二人，吞噬了他们。似疾风骤雨，君无忌忘情地狂吻着他的恋人……他们或许都已经知道，这一霎便是他们今生今世所仅有的了。
	忽然，君无忌推开了她，抢上一步，抓起了桌上长剑，像是一只狰狞的狼，“走，跟我走！”
	“……”沈瑶仙惊惶地看着他，只是频频地摇头。
	“离着天亮还有一会儿，总比坐着等死的好！”君无忌上前一步，拉她的手，却为她挣脱了。
	“为什么？你真的想死？”
	“你知道吧！”沈瑶仙忘情地笑着：“也许我原本罪不至死，只是经过刚才的一搅……
	现在已是非死不可。唉！我已放弃了最后的求生意念，你也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君无忌冷冷一笑，紧紧握着手里的剑：“只要这口剑还在我手里，我就不会死心！你……你说你已经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为什么？”
	“那是因为你……傻子！”再一次她称呼他是傻子，笑靥里不失伤感，却有更多的浓情蜜意。
	“因为我？”
	“傻子，你还不明白？你都死了，我还活着干吗？”说时，她不自禁地把身子又自依了过去，赖在了恋人的怀里，嘤然一声漫吟，便自垂下头来，一时连耳根子都红了……娇羞交集，模样儿恁地惹人……
	君无忌这才明白了。最难消受美人恩，况乎生死之情！紧紧搂住了她，耳鬓厮磨地告诉她说：“不许你再说这些，我不是好好的吗？只要我们能闯出了眼前的翠湖一品，就得救了……那时候……”他却是英气盎然，说到这里，由不住展眉而笑，洁白的一排牙齿，点点作光，无形中在沈瑶仙心里，加深了爱的感受。
	“那时候，天高任鸟飞，水深鱼儿跃……多美，是不是？”沈瑶仙把身子又偎近了些，一面仰起脸来，向他打量着，不觉轻轻叹了一声。
	君无忌哼了一声说：“我知道这么做太过冒险，可是总也有一线希望。”忽然心里一动，贴近沈瑶仙耳边，小声问她：“你可会水？”
	轻哼了一声，沈瑶仙撒娇似地说：“什么都会，就是落下了这个。”然后仰脸儿瞧着他，似笑又颦。
	君无忌呆了一呆，点头说：“不要紧，我会，我背着你，在水里，你只闭着气就得了。”
	沈瑶仙只是瞧着他笑，近乎于无助的那种笑。想早一点点明了他，却有些不忍。君无忌却是想到就做，这就要动身前行，无如沈瑶仙却一径赖在他怀里不去。
	“唉，无忌，我们剩下的时候已经不多了，你……真的还不明白？你走不动了……”
	大眼睛里满是柔情，微微合拢时，灿若珍珠的两粒泪水，突地滚落下来。落地无声，却似在对方心里响了一声鸣雷。
	“你说什么？”君无忌一把撑开了她。
	“我说……”沈瑶仙凄惨地笑着：“娘娘已给你服了摇光殿的秘药——‘解神珠’，你……你是不能再施展武功了……”
	君无忌登时大吃一惊，由不住后退了一步，“我……我不信！”
	身势微耸，巨蝶儿似地翩然盘起，一贴至顶，侍将施展神奇的“壁虎功”时，却是力不从心地坠了下来，再试一次也是一样。这才知道沈瑶仙所说是真的了。一时间颓然神丧，一句话也不说地坐了下来。
	“你明白了吧？”沈瑶仙抹了一下脸上的泪：“这是娘娘秘制的灵药，除了她老人家自己以外，谁也无能解开。”
	君无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这一着确是厉害，只是，哼哼！士可杀而不可辱，令堂若以为这么一来，我便可以予取予求，听她吩咐，可就大错特错了，我是不会向她屈服的！”
	“真的么？”说话的却不是沈瑶仙。
	声音传自窗外，随着话声的甫落，两扇轩窗已无风自开，李无心幽步窈窕地已自现身当前。一袭碧绿长衣，其上绣着首尾俱全的一只整凤，叠螺发式，珠玉满头，十足的“宫妆”
	样式。她仍然是面悬薄纱，让人难以窥出她的庐山真面。
	残灯一暗复明，李无心已然越窗而入，站立在君无忌当前。
	沈瑶仙惊慌失措地忙自趋前见礼，叫了声“娘娘”。
	“你先下去。”
	“是……”
	转身待离一霎，李无心却又唤住了她，“告诉春花、秋月都下去，这附近不许有一个人，也不许任何一个人接近。”
	声音够冷，若非怒中，便是遇见了极为重要之事。沈瑶仙不敢不遵，答应了一声，便自走向门前。一只手摸向门闩时，随即又站住了。想到了就此一去，极可能便是与君无忌永别了，一时心如刀绞，忍不住缓缓回过头来，向着座上的君无忌一往情深地注视过去。
	君无忌自有其昂然正气，任何情况下，他都不愿作悲观自处，即使眼前，看来像是“必死”的趋势，他也不认为真的就是非死不可。无论如何，沈瑶仙眼前这般深情的注视，却令他深深为之感动，想到了方才的软语尽温，款款情深，一霎间冰消云散，焉能不为之心动？
	一时间，眸子里亦不禁流露出依依别情。
	彼此什么话也没有再多说，沈瑶仙便自掉头去了，留下现场的是沉沉的无比寂寞……
	君无忌再次把目光转向当前的李无心，一种“事已如此”的认定，反倒是不足为畏了，倒要看看对方这个当今第一能人，又待把自己如何？即使猝然加施毒手，也不会使自己感觉震惊。
	对于“摇光殿主”李无心这个人，他毋宁是一直保持着极大的好奇，即使眼前自己性命攸关的一霎，也无例外。只是，他所能看见的，依然只限于对方露出于面纱之外的一双眼睛，那“满头珠翠”、“彩凤宫妆”……却也带给了他一定的神秘感觉，乍然相对下，一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已为对方这一切深深吸住。
	窗外现着隐隐的曙光，敢情是天将大亮。
	李无心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向对方观察，这才转身落座。
	“有几句话要问你。”她说：“你要据实回答，不能撒谎！”
	君无忌怔了一怔，还没有转过念来，李无心已把手里的一个缎面锦匣扬了一场。
	“这套夜光杯我已经看过了，是真的！”
	君无忌这才发觉，聆听下不觉有气道：“本来就是真的……”
	原想斥责对方的私自盗取，转念一想，自己眼前性命尚且不保，更遑论其它了。
	李无心冷冷说道：“我只问你，这套杯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君无忌摇摇头，冷笑道：“我并没有说这套杯子是我的，我从不会把属于别人的东西占为己有。”
	李无心何等精细，如何会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聆听之下冷冷说道：“谁跟你逞口舌之利，死在眼前，还这么刁？哼！我当然知道这套杯子不是你的，只是问你，你从哪里得来的？”
	君无忌原待说出，却又摇了一下头。
	事关恩师“苍鹰老人”以及母亲“姜贵妃”的神秘出身，自是不能随便提起，李无心居心叵测，谁又知道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万万不能说出。
	“说！”李无心清叱一声，眼睛里怒光四射。
	却不曾吓着了君无忌，“我不能告诉你，请你原谅！”
	话声方歇，李无心陡地劈空一掌迎面击来。
	君无忌虽说服下了对方所谓的“解神珠”，不能施展内气真力，但是一般身手仍可施展，更无碍机智灵思，心里早就防备着她的加害，只见她手势方起，便自不假多思地向后一个疾翻，一时连人带椅一并倒了下来。
	也亏了他这一倒，要不然万难逃过李无心的劈空一掌，强大的掌风，戛然作响划空而过，整个房子都为之大大摇动了一下。
	君无忌自知无能与对方抗衡，李无心既已向自己施展身手，便只得心图脱逃之一途。当下，随着后倒的身势，倏地夺身腾起，直向敞开着的窗外飘身而去。观其声势，虽不若原来迅速，却也大有可观。
	原来君无忌自参透上乘内功“阳罡”功力之后，一身劲道在任何情况下都应是运行自如，实不易为药力所控，就连李无心精心秘制的“解神珠”也不能如预期之收效。
	这番情景，大大出乎李无心意料之外，一惊之下，急速闪身而前，极其巧快地已自拦至窗前。
	四只手掌甫一交接，君无忌终似力道不济地向后反弹了出去。
	这一掌看似平常，其实力道极猛。原来李无心只当是药力无效，乃自施出了大力，君无忌即使未曾眼药，也不定就能当受得住，更何况功力已受相当拘束，自是万万吃受不起。四只手掌交接的一霎，已为李无心的至柔功力，透过双掌，猛地直攻进来。随着他后翻的身势，强力撞向石壁，再也挺受不住，“哇”地喷出了一口鲜血。
	李无心猝睹之下，未免吃惊，才知自己下手过重，敢情药力并未全失。对于君无忌这个年轻人，她竟有一分奇怪的感触，总似不忍毒手加害，想不到还是伤了他。
	君无忌如何想得到对方这一霎的感触。性命俄顷间，却已顾不得身上的掌伤，咆哮一声第二次腾身跃起，忘命般兀自向着窗外扑去。
	李无心自不容他脱逃，冷笑一声，直似幽灵般，又横身而前，第二次运施“无心掌”
	力，直向对方前胸叩来。力道万不似前此之猛，只为特殊的“无心”功力，一个击中，君无忌万无活理。
	双方势子都猛，眼看着已是迎在了一块。
	对李无心来说，只待功力一吐，君无忌必死无疑，千钧一发的当儿，李无心终不能狠下心来。真个将掌力吐出，一时改击为抓，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霍地向后一抡，“呼拉”一声，将一件长衣自胸间扯为两片。却有一件物什，直由其破衣处飞坠而出，落向长桌。
	李无心一抓之力，不谓不猛，却不能阻住君无忌冲出的身子，碰然作响声中，已坠身窗外。
	这一霎，真可谓惊险万分。对于君无忌来说，无异是一只脱困之兽，一旦脱窗而出，再没有任何力量能阻住他的凌空一跃，更何况这已是故技重施。随着他的一声长啸，整个身子疾若飞猿般，已自跃栏直出，大星天坠般，直向着一片浓雾所掩饰的湖心坠落下去。
	这番突如其来，即使李无心之严谨纤细，亦所料非及，更何况慈念频生，行动顿缓，俟到有所触及，再想追赶，哪里还来得及？凭栏下望，但只见白茫茫一片大雾，将整个半楼，连同视野所及，弥天盖地般，全数掩遮。如此情况之下，自是不可能再追上他了。
	李无心忿忿地望着一天大雾，一时真不知如何是好。君无忌已是第二次由自己手下脱逃，对她来说，真是前所未有之事，一时不禁引为奇耻大辱，这一霎君无忌果真再次出现眼前，保不住她可就施以毒手了。
	天色虽已破晓，所见却极是混沌，尤其是眼前这般大雾，骤乎而临，倒像是专为掩饰君无忌的离开而来，李无心尽管心怀不忿，也只能望天兴叹，无可奈何。
	房间内一片凌乱，孤灯茕茕闪耀着君无忌留置在几上的出鞘长剑，事发匆促，连这口贴身的宝剑都不及带走。
	李无心的目光，其时却为另一样物什所吸引，像是一个布卷儿，落在桌上，犹记得君无忌长衣破开的一霎，落下一物，便是这玩意儿了。
	拿在手里软软的，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李无心缓缓落座，打量着手里的这个布卷儿，出于好奇地把它慢慢摊开来看个究竟。
	原来是一幅颇为精致的人像刺绣，石榴红的宫缎上，精针刺绣着年轻貌美的宫妆少妇半身小像。
	李无心不经心地一瞥之下，陡地像是吃了一惊，立即睁大了眼睛，一看再看，一时间全身不寒而栗。
	揭开了脸上的面纱，移座灯前，就着灯光，再一次向着手里绣像注视时，她的一双手，再也无能自持，一霎间颤抖得那么厉害。
	“天啊……这是在作梦吧……”
	画中佳人，宫样蛾眉，郁郁秋水，满头珠翠，宝光四射，分明一品宫妆，却压不住原属侠女的任性峥嵘，不正是当前李无心的最佳宫照？若是时光倒退二十余年，简直就是一个人。
	李无心的一双手，不自禁地抖动得更厉害了。再没有比她更清楚这件事情的了……尽管那已是二十五年前的一件往事，此时想起来，却有如发生于昨天一般的逼真、清晰……
	那一天，离别娇儿之前，特地请宫中名匠，为自己留下了这帧刺像。犹记得，在各色贡缎里，她特意地挑出了“石榴红”色的那么一块，为使绣像逼真，维妙维肖！像是活动道具似的，一任那宫匠摆弄了七八天，从头饰穿戴到容颜神情，真正一丝不苟，最后才完成了。
	这便是送赠娇儿唯一的纪念了。
	临别的前一夜，她——姜贵妃，特地把这帧绣像夹藏在儿子的狐皮裘里，贴着娇儿的心，秘密收藏，便是用以期使日后母子重逢的唯一见证。娇儿年幼，不使知晓，老奴福庆却是知道的。
	时光易失，韵华匆匆，转瞬间，已是二十几年的往事了，只以为人天远离，娇儿早故，今生今世再也无能母子相逢……这帧刺绣，随即成了记忆中的一块化石，真正是梦也梦不到的事情，竟然会从君无忌的身上发现……
	一个念头，电也似地自她脑子里闪过：君无忌，他莫非就是……
	李无心简直止不住心里的激动，霍地站起来奔出房门，扑向长廊，扑向楼栏……
	“无忌……我儿……”
	一时间热泪扑簌，再也无能自止，霍地腾身而起，直循着一波湖心，直坠而落。
	打由廊子一头过来，天色灰暗，寒风瑟瑟。
	脚步声，惊动了聚集廊下的几只野鹧鸪，一霎间鼓翅而起，拍巴掌也似地响着，猝然升空直起，剩下来天空中飘动着的几片羽毛乍浮又沉，如此暮色，加深了几许惆怅，空虚……
	“隔花小犬空吠影，深宫禁宛有谁来”？偌大的王府，竟然冷清如斯，一路行来，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
	这几天春若水她的心情不好，整日茶饭不思，就像是有什么大祸要临头似的。
	王府东侧是清凉山，山势不高，又修有盘山的马道，正可策骑一番，如此，每日午后的“骑马”便是她例行的功课了。
	自从杀了兵马指挥徐野驴以后，朱高煦这一阵子心情也不舒畅，很可能他在皇帝跟前，也不像以往那样吃得开了，尤其是这两天，动辄暴怒，王府侍役已有好几个挨了打，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主子一闹情绪，连带着一干下人也不好过，整个王府一下子变得好冷清，往常的欢乐情景，一去不返，瞧着也是凄凉。
	“紫藤阁”花开满径。大朵的山茶花，虽已凋谢，红白二色的杜鹃，却开得一片烂醉。
	打月亮洞门跨进，一路行来，恰似进入到一片五彩缤纷的世界。一排雪松，衍生得那么直，那么齐，每一回，春若水走进来，下意识里都不自禁地会停下脚步来看它们。原来树身上的牵牛花，都打了朵儿，过不几天俱将开放，变成一片花团锦簇，可真是美极了。
	瞧着瞧着，春若水却又似兴趣索然，总因为心里那档子事几摆它不平便什么也是惘然。
	松树后面是冬青树围成的各样花圃，亭台楼榭，翠翘曲琼，当又是另一番好景致了。那里面有个宝蓝色、琉璃顶盖儿的六角宫亭，春若水甚是喜欢，闲着没事的时候，总喜欢在那里坐坐，因看兰花生树，翠羽啁啾，人其实何尝又不是自然界的一体，如是，一切的休养生息，原也是离不了自然的支配，喜怒哀乐，全在随兴，想开些，又何必庸人自扰！
	绕过了雪松，穿花踏径，刚要过去，她可又停下了步子，留神听听，亭子里有人，正在说话儿，衍着一人多高的冬青树，春若水往前走近了些，对方说话的声音，可就听得更清楚了。
	“这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声音。又尖又细，一听就知道是谁。
	穿着“两大片儿”似的赭色袍子，王府的大总管马安袖着两只手，正自向“紫藤阁”的两个女侍“春官”、“荷官”这么吩咐着：“心里有数儿就好了，嘴里可别嚷嚷！”他说：
	“一个传到了娘娘耳朵里，嘿！那个娄子可就捅大了，那时候，嘿嘿……”
	春若水待将迈出的脚步，可就站住了。
	马管事不叫人家说，自己的嘴可是收不住，话可是不打一处来：“瞧着吧，赵宫人如今可是飞上高枝儿啦！娘娘要是再不开窍，嘿嘿，早晚准爬到了她头上，那时候呀，也就用不着再偷偷摸摸的了！”
	春若水心里一惊，几乎呆住了，赵宫人？不就是指的“冰儿”吗？难道她……难道……
	一霎间，真有天旋地转的感觉。接下来的每一句话，更令她胆战心惊。
	“王爷怎么还不出来？我可真担心……怕是娘娘快回来了，一个撞着了，那还得了？”
	说话的是春官，一面说，一面伸长了脖子四下打量，像是春若水就在身边似的。
	“纸包不住火，瞧着吧，早晚的事儿！”马管事说：“热闹还在后头呢！”
	荷官说：“赵宫人的胆子也太大了，我真替她害怕。”
	“胆子大？她也得晓得呀，这档子事儿，由得了她吗？”
	“可是太不应该了？”春官小声说：“娘娘可是真疼她，把她当自己跟前人，什么心里的话都跟她一个人说。”
	“哼！”马管事叹着气：“要不是她说出来，王爷还不知道那个姓君的住在哪儿呢……”
	“姓君的？”
	“你们这就不知道了！”马管事冷不咕咕地笑着：“姓君的是咱们王爷的眼中钉，这一下可好了，茅侍卫带着锦衣卫的人全去了，这小子就是有八条命也完了，可是去了王爷心里一块病啦！”
	有如晴天一声霹雳，春若水差一点晕了过去，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早已淌了满脸，一颗心只是卜通通上下跳动，看看已是支持不住，却听见月亮洞门里传出的一声叱喝：“王爷起驾！”
	马管事慌不迭地应了一声，三脚并两步地忙自赶了过去，两个女侍也跟着往里头跑，转瞬间走避一空。
	像是天塌了那样，春若水眼前一片漆黑。
	抖着、颤着，来到了亭子里，坐下来。正是由于心里太激动了，她要冷静一会儿。
	“冰儿……好你个贱人！你干的好事……”
	两片牙床只是克克打颤，全身像是掉到了冰窖子里那样寒冷。
	“皇天有眼……保佑君无忌平安渡险……唉……无忌哥哥……我真正害了你了……你等着吧……我这就给你报仇……雪恨……我……”
	冷风飕飕……
	可怜的人！灰色的天！
	点着了床头粉红色的蝴蝶贝灯，冰儿缓缓转过身来向春若水注视着。
	从晚饭桌上，冰儿就留了仔细，小姐她一口饭也没吃，一句话也没有说，大部分的时间只是在沉思，偶尔瞟过的目光眼神儿，竟是前所未见的冷，怪怕人的样子。冰儿顿知不妙，这当口更是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上一口。燃起了蝴蝶彩贝双灯，她特意地又泡了碗淡淡的“雀舌”香茗。
	“小姐，茶来了。”
	两只手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送向春若水面前，不知是心里有鬼还是怎么地，那双手竟是抖得那么厉害，青瓷盖碗颤得克克乱响，茶汁连连滴落不已。
	“啊……我这是怎么了……”
	匆匆放下了茶碗，刚要转身迈步，却被春若水出声唤住：“站住！”
	“……”冰儿连连点头，强自作出了一副笑脸。
	“就是我不说，大概你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吧？”
	可不像过去说话的那种口气，尤其是看向冰儿的那一种眼神，简直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直插进入对方的心腔。
	冰儿“啊”了一声，刚点了一下头，慌不迭又忙自摇头：“不……不知道，不知道……”暗自定了定神，她迈前一步，用着惯常的撒娇声音说：“您今儿个是怎么啦嘛……
	小姐！”
	“哼！刚才你做的好事，还当我不知道？”
	随着春若水冷电也似逼近的目光，冰儿自恃聪明的一点镇定，霎时间为之冰消瓦解。
	“小姐……我……”
	“说！今天下午，我出去骑马的时候，你干了些什么事？”微微顿了一下：“当然，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小姐……您……”双膝一阵发软，“扑通”跪了下来，一时间脸色惨变，扑簌簌眼泪淌了满脸。
	“说实话吧！你跟朱高煦，这是第几次了？”
	“小姐……您……您……开恩……就别再多问了吧……”狠狠地咬着下嘴唇，直是要咬出血来，脸色是雪样的白，她只是频频地摇着头：“我……是开始就错了……小姐……我对不起您……您就……别再……问了吧！”
	“我知道了，你可真会作戏，瞒得我好苦！”春若水冷冷地说：“这可是你自己承认了的！”
	“我……错了……”冰儿眼泪汪汪地说：“我的心太软……只……只以为……早晚横竖还不是这么回事……小姐您的心太狠……王爷他……”
	“别给我说这些！”春若水忽然打断了她的话，冷笑一声，瞅着她：“别以为我……
	哼！这种事，我听了都恶心，还以为我是在吃醋！你……”
	轻轻一叹，她瞅着冰儿无限怜惜地说：“你是自甘下贱，别说是你一个丫头了，现成的例子多得是，季贵人如今的下场可又怎么了？凭你？”
	苦笑了一下，春若水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是跟我来的，爱怎么就怎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管不着，今天的情形，可就不一样了。”
	“小姐……我错了……您还是带着我走吧！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冰儿呜咽着，哭成了个泪人儿似的。
	“太晚了，你还想走？”一霎间，春若水脸上罩起了大片寒雾。“还有，你犯了更大的错，你居然把君无忌住的地方告诉了朱高煦！”
	冰儿登时全身一战，睁大了眼睛。
	“有没有？”春若水脸上是出奇的冷。
	冰儿的舌头几乎冻住了，全身更是战抖得厉害，“我……君先生他……他怎么了？”忽然看到春若水那张脸白中发育，青得可怕，一时顿知不妙，吓傻了。
	“冰儿！”春若水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出卖了我都没什么，出卖了君先生，也就是出卖了为人的道义，你……你简直连狗都不如！我……绝不能饶你！”
	不知什么时候，一口精光四射的匕首，已经紧紧握在了她的手里，很可能这口匕首，早已安置在她的身边，猝然拔在手里，真有惊心动魄之势。冰儿惊叫一声，整个身子直向后面倒了下来。
	却被春若水当胸一把，抓了个结实。
	“小姐……小姐……您饶命……饶命吧……”
	“我……”一霎间，春若水像是换了个人，晃动的刀身，迟迟不能下落，多少显示了她此一刻的犹豫不决。
	冰儿颤抖着叫了一声：“小姐……”蓦地向外挣脱，春若水的匕首，便在这一霎，猛力向前刺出，“噗哧”一声送进了冰儿的前心。
	“噢……”冰儿的一双眼睛睁得极大，显示着她极度的惊诧，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春若水会向她下此杀手，真的用刀杀了她，随着她缓缓倒下的身子，两只手紧紧抓住胸前的刀，怒血泉涌，霎时间已染红了她的一双手。
	“小……姐……”忽然她分出了一只手，紧紧地抓着春若水，佝偻的身子，用力地向上弯过来。
	“小姐……您杀了我……杀得好……我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只是……只是……”
	春若水一时淌下了热泪，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
	冰儿挣扎着，像是有极重要的话要告诉她。
	“小姐……有个秘密……我才知道，正要告诉您……”咳嗽着呛出了一口血，她吃力地说：“王爷和君先生……他……他们是……是兄弟……是亲兄弟！”
	春若水点点头只是听着，忽然把她紧紧拥抱在怀里：“冰儿……冰儿……”
	“还有……还有……”
	“还有什么，你就快说出来吧……”春若水哭叫着，把她抱得更紧了。
	“小姐……”冰儿声微力弱地说：“请……告诉小……小琉璃……我对不起他……”
	“冰儿！”春若水用着可怕的声音唤着她，用力地摇着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跟朱高煦？他害得我们一家还不够惨吗？为什么你要瞒着我？”
	“我……也不知道……”冰儿圆睁着两只眼，喃喃说道：“我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已经……已经三……三个月了……”一口气接不上来，她就死了，却仍是睁着圆圆的一双大眼睛，张开的嘴，更似有许多话要说，却再也说不出来了。
	“冰……儿……”像是梦呓中的那种呼唤，春若水全身抖成一片，手上、身上、脸上，全沾满了冰儿的血。
	慢慢地，她把冰儿的身子放平了。
	多少快乐，多少任性，多少无知……往事历历，一古脑儿地打心上升起……
	寂寞深闺，流花河畔……那么多的过去，打从七八岁黄毛丫头时候，都有冰儿的影子陪伴着，明是主婢，暗为姐妹，天真无邪，两小无猜，原是一辈子也分不开的人了，一霎间人天远离，怎不令人断肠？残酷的是上天竟然安排她亲自下此杀手，人去魂依，真正焚心沥肝之痛。
	看着她，摸着她，春若水再一次涌出了热泪，泪和血，一滴滴其实都是从她心里滴出来的，溅落在冰儿苍白的脸上，仿佛还听见她撒娇似地声声呼唤：“小姐、小姐……”——那已是梦魂中的事了。
	再一次她紧紧地拥抱着她，只觉着自个儿的一颗心也已片片碎了……
	午夜时分。
	一径踏着明月，春若水来到了汉王朱高煦下榻的寝阁——“望日轩”。
	兔起鹘落，早已熟悉，有备而来，乘虚而入。套句熟词儿，那是“人不知，鬼不晓”。
	直到这一霎，她霍地闪身进来，才惊动了王爷跟前的贴身卫士。
	“谁？”
	扬声侍卫——楚一刀，五短身材，回旋腿，施得一手雪花双刀，好样儿的！声出，人起，打天井过头一个猛窜，扑过来，楚老大简直人都没有看清，双刀已泼头砍下。
	春若水一个滴溜闪开来，轻叱道：“大胆！”
	楚一刀慌不迭收刀住势，才自看清了来人，一时色变，大显慌张道：“小人卤莽，娘娘恕罪。”
	弯身请安的一霎，却为春若水反手快出的一剑，刺中前胸，随着她送出的长剑，楚一刀直挺挺地倒了下来，便再也爬不起来。
	春若水趋前一步，拉着死人的领子，把他移到黑暗角落里。这已是王爷下榻所在，除了这个坐更的贴身侍卫，再不见拿刀带剑的粗鲁人了。
	闪进了垂有软玉流苏的阁门，事实上已踏进了要紧所在，汉王朱高煦寝息处，当在咫尺之间。
	华阁内，点着浅紫琉璃的两盏六角宫灯，两名身着宫衣的女侍，各据一几正在打着盹儿。一旁长案上摆设着茶水暖壶等各样什物，以备习于晚睡或午夜梦回的王爷随时的召唤，为了服侍主子，十二个时辰，轮流着都有人“坐班”，即使王爷不在寝宫，排场却不能没有，规矩更不能轻废，这是大内留下来的规矩。其实又何止帝王人家，因循日久，一般达官贵人也多有如此排场。
	春宵苦冷，两个女侍各自蜷着一双腿，膝上盖着片棉垫，以手支颐，便是这样苦捱着漫漫长宵。
	春若水一阵风似地忽然来到，两个女侍猝有所警，乍见之下，慌不迭自座位上站起，却为春若水反手一掌击中了当前女侍前胸穴道，后者呻吟一声，便自倒向座位上，人事不省。
	另一名侍女，吓了一跳，张口结舌的当儿，已为春若水手上长剑比住了咽喉部位。
	“娘娘……”事发突然，她简直吓傻了，怎么也没想到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忽然间竟成了拿刀动剑的冷面煞星。
	“说！”春若水声音很低地道：“王爷可住在这里？”
	“在……”一面说，向着凤帏双分的里阁指了一下。
	“还有谁？”
	“有……是新……新来的一位张……张姑娘……”
	春若水点点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女侍，却是狠不下心向她下毒手，冷冷地说：“夜深了，你也该睡了！”
	那女侍一时还不知怎么回事，正自点头，已为春若水骈指如飞，点中在她“气海穴”
	上，便自也同前面那位一样，呻吟了一声，倒了下来。
	思忖着两个女侍这一觉少说也得睡过明日晌午，朱高煦寝阁这一霎再也没有闲人干扰，正可成就大事。春若水这时候可真是胆大包天，杀机猝起，只觉着怒血翻涌，一时万难平复。
	然而，她毕竟从来也不曾干过这类杀人勾当，一个冰儿已令她柔肠寸断，眼前的朱高煦，固是罪魁祸首，却与自己有着夫妻的名分，猝然下手去杀害自己的丈夫，即使是“大义灭亲”，可也得有一腔义气。眼前她便是凭恃着这腔正义，来向朱高煦兴师问罪的。
	珠帘猝卷，春若水已闪身进入朱高煦的寝阁。
	蓝缸吐焰，锦帐深垂。汉王爷在一度销魂之后，这一霎拥着张姑娘，正自好梦方酣。
	寝间里只亮着一盏灯，银质的鹤嘴长灯，吐着一点色作青绿的灯焰，整个房子里由此而渲染出一片淡淡光华，宛若轻纱，又似月华。
	这个朱高煦倒也有些风雅气质，室内摆设固是华丽富贵，倒也不俗，一画之张，一几之设，连带着几株盆景的摆设，都恰到好处，如此雅致，如此光色，给人以迷离梦幻的感觉。
	然而，春若水却没有丝毫情绪去领略欣赏。
	随着她一个快速的进身势子，霍地已扑身榻前。
	长剑撩处，刷然作响，已把深深垂下的大幅纱帐斩下了老大的一片。
	帐内的朱高煦，猝然自梦中惊醒，蓦地探身坐起，一声喝叱道：“谁！”
	“谁”字方出，光华电闪，一口冰森森的剑锋，已自向他当胸刺来。
	朱高煦“啊”了一声，单手力按，猛力向上跃起，也亏了他这一跃，竟为他躲开了胸间要害，“噗哧一”一声，中了他的左面肩窝。
	这一剑春若水一鼓作气而发，力道极猛，剑锋力贯之下，竟为她刺了个透亮的窟窿。
	“唉呀！”随着春若水拔出的剑势，朱高煦痛呼一声，一个骨碌，直由锦榻上直翻下来。
	春若水闪前一步，龙吟声中，第二次抖出长剑，直向朱高煦咽喉部位直扎过来。
	如此情况之下，朱高煦简直吓呆了。
	春若水的这一剑几乎已经临向他的咽喉，眼看着热血四溅的一霎，忽然间她却中途停住。圆睁杏眼、柳眉倒竖，分明是怒发不可收拾，恨不能一剑结果对方性命，偏偏她竟然无能贯彻始终，第一剑不能杀了朱高煦，第二剑便是万万不能的了。
	剑尖在几乎已经触及朱高煦咽喉的弹指之间，忽然中途停住，一霎间，她那只拿剑的手，竟是抖动得那么厉害，对于面家这个害得自己一家好惨的人，竟然会动了“不忍”的怜惜之念。
	“你……你……”一连说了好几个“你”字，掌中长剑，竟是无论如何也刺不下去，一时间热泪泉涌，淌了一脸都是。
	“春贵妃，是你？”
	朱高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一双眼睛，面前这个俏滴滴的佳人，竟然会对自己猝然下此毒手？
	肩上的伤势，极其作痛，鲜血把一袭睡袍都染红了，在面对着生死攸关的一霎间，朱高煦亦不禁为之勃然变色，大大生出了畏惧。
	“为……什么？为什么？”显然这是他一时想不明白的。
	春若水那只握剑的手，颤抖得那么厉害，杀既不忍，不杀又不甘心……雪亮的剑锋，只是在对方眼前打颤，眼前境况，随时都可能挺剑刺出，随时也可能收回，生死存亡，端在一念之间。
	“为什么？”春若水寒着声音道：“你自己难道还不清楚，还要问我。我只问你，君无忌怎么了？”
	朱高煦一只手捂着肩上的伤，正待说话，却听见身边嘤然一声娇啼：“女大王……饶命……饶命……”
	敢情是把那位张姑娘吓着了。这位姑娘才进府三天，也不认识春若水是什么人，见她拿刀动剑，连王爷都敢杀，自己这条命，还保得住吗？只把她当成了打家劫舍的山大王，一个劲儿地开口讨起饶来。身子一缩，整个人都蒙在被子里，连人带被子抖成一团。
	春若水这才想到了旁边还有个人，一时间气儿不打一处来，足尖一挑，已把对方用以裹身的被子踢开来，现出了张姑娘赤身露体、一丝不挂的身子。后者尖叫一声，抱头弓身，更自抖成一团。
	春若水没想到会是如此一个场面，一时又羞又气，恨不能一剑结果了她，转念一想，又复作罢，随手一捞，把被子遮住了她赤裸的身子，一时间，脸色绯红，转向一旁的朱高煦冷笑道：“你做的好事，哼哼！”
	朱高煦经过片刻缓和情绪略定，大致上也猜知了是怎么回事，索性摆出了一副毫不在乎样子，当下狂笑一声，冷笑道：“我当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值得你动剑杀人？放心吧，君无忌他命长得很，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意思？”
	“他走了。”朱高煦撕下了一片布，抹擦着肩上的血，哼了一声：“这事你怎么会知道？哼，这一次算他命长，下一次再碰在了我的手里，可就没有……”
	话声未歇，春若水的剑尖可就又比在了他脸上。
	朱高煦怔了一怔，冷冷一笑，抬起手，把她的宝剑给搪向一边：“用不着来这一套，要下手就下手吧，我还会怕这个？怕这个我也就不娶你了。”
	“你胡说！”春若水才将息下的怒火，忽然又撩了起来，长剑一翻，再一次作势刺出，忽然看到对方那张略似苍白的脸，心头一震，才将举起的剑，又自缓缓垂了下来。
	这张脸分明与君无忌一般无二，尤其是在眼前这个角度，灯光的映衬之下，尤其相似十分，乍见之下，几疑无忌重现，一颗心怦然跳动之下，才将兴起的杀机，便自冷了下来。
	朱高煦见状，由不住呵呵笑了，“把剑放下来吧，再怎么说咱们总是夫妻，你真能狠下这个心？我就是不信……”
	一面说，正待站起，却为春若水比出的剑势，又给逼坐下来。
	“你……朱高煦，”春若水眼睛里噙满了泪：“有几句话，想问问你，君无忌他是你什么人？你说！”
	“哼哼，”朱高煦颇似一惊，冷笑道：“你听见什么了？谁告诉你的？”
	“这些你就别管了，他难道真是你的兄弟？”
	朱高煦惊讶地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平常时候，他断断不能承认，这一霎，性命相关的一刻，情形大有不同，便自不再辩白，形同默认。
	春若水见状，心内雪然，再打量着对方那张脸，更不再怀疑。
	“为什么，”难掩心里的激动，她向朱高煦狠狠逼视着：“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兄弟下此毒手，这又为了什么？”
	朱高煦冷冷一笑，看了她一眼，没有吭气儿。
	春若水这一霎心绪缭乱，既然已经确定朱高煦与君无忌之间是兄弟的关系，更自对他下不了毒手。
	眼前情形，已万难再留在府里，冰儿已死，照说对这个迫害自己至惨的元凶大恶，理当一剑结果了他，为己为人，都将是无上公德，偏偏这一霎她就是狠不下心来，情势演变，已使她无能再顾及远在凉州的家人，势将非走不可了。
	往后面退了一步，春若水嗒然垂下了手里的剑，杀心既去，便又是十足的女人形样了。
	“今天我饶了你，别人可不一定会饶你，如果你就此改过自新，也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你仍然还迷恋着王爷的权势，为所欲为，甚至于对自己的亲兄弟，还要暗下毒手，那你可是自己作孽，不能活了，话就说到这里，希望你再思再想，我走了。”
	说完插剑入鞘，正要转身，朱高煦忽然唤住她道：“慢着！”春若水回身瞪眼道：“干什么？”
	朱高煦看着她，颇有所憾地道：“你这……就走了？上哪里去？”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海阔天空，还怕没有我去的地方？”
	“哼哼”，朱高煦说：“不要忘了，今天你已是贵妃的身分，难道我们之间就这么完了？”
	春若水摇摇头，脸色苍白地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什么，什么贵妃不贵妃，我才不希罕，你难道真的以为，世界上每一个女人，都贪恋荣华富贵？最起码，我就是一个例外。”
	朱高煦低着头苦笑了一下，自语道：“这么说，我的一番苦心，完全白费了，原来这么长的时间你心里压根儿就没有我，我真是自作多情了！”
	春若水冷冷一笑，没有说话。
	朱高煦哼了一声：“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君无忌，对他还不死心，是不是？”
	春若水把脸转向一边道：“你管不着！”
	“这就是了！”朱高煦冷森森地笑着：“如果真是这样，我倒要好心提醒你一下了，君无忌身边已有了别的女人，就是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是谁，你这么痴心，是不是值得？无论如何，我对你总是一片真心。”
	春若水摇头说：“不要再说了。”一霎间，她脸上显现着出奇的冷，“朱高煦，我们之间的一切都已是过去的了，你就别再指望我还会回来，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当然，你仍然还可以对我在凉州的父母心存迫害，这样做，除了证明你是卑鄙的小人以外，你将一无所获，一切你就看着办吧！”
	朱高煦不由呆了一呆，满脸愤怒，却是无话可说。忽然又问：“赵宫人呢？她也跟你走？”
	提起了“冰儿”，春若水仿佛一颗心都碎了。
	“她……已经死了……”
	“啊？”朱高煦倏地站了起来。
	“是我杀了她。”春若水冷冷一笑，不觉淌下了清泪：“她的身后事，自有我来负责，你就别多管了！”说完这些话，她再也不多逗留，倏地推开长窗，越身而出，一霎间消失于沉沉夜色之间。
	朱高煦蓦地有所惊觉，已是阻止不及。夜风习习，自敞开着的轩窗袭进来，大幅纱幔在风势之下，浪花也似地作状飞舞，银质的鹤嘴长灯，立时为之熄灭。
	向着黝黑的夜空怅惘着，朱高煦这一霎只觉着无比的空虚，以及紧紧向自己压迫过来近乎窒息的寂寞……自有权势以来，他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触。
	放下了按在君无忌背后的那只手，苗人俊苦笑着摇了一下头说：“没办法。”
	二人已是一身大汗。
	君无忌冷眼旁观地注视着他。对他来说，丧失高深武功的这个打击，极其严重，但却并不为此即感沮丧。
	“没办法，一点法子也没有。”苗人俊再一次地摇着头，坐下来，注视着他说：“倒不是我功力不济，实在是娘娘的手法迥异，她老人家所施展的是一种微妙的闭气手法，我猜想透过这种手法，你身上至少有九处经络己被关闭，我的能力，却只能为你解开其中之半！”
	君无忌说：“这样也很不容易了！”
	“没有用的。”苗人俊说：“即使我能全部解开都无济于事，关键在于娘娘在你身体里，留下了她本身的至阴元气，这种劲道太微妙了，我想不用我说，你自己也能知道。”
	君无忌呆了一呆，微微点了一下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君无忌冷冷地说道：“这种气道一直盘踞在我‘气海穴’脉之内，如此便能对我本身所欲施展的内力形成阻碍，这便是我不能施展上乘内功的原因了。”
	“对了！”苗人俊颓丧地说道：“如此情况之下，除了娘娘自身以外，谁也无能把盘踞你身上的这股至阴内力撤除，即使功力再高，却格于功力气质的有别，也不敢贸然试探，那么一来，可就……”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接下去说道：“可就有‘炸血’之危，我明白！”
	苗人俊看了他一眼，心里甚是钦佩，对于君无忌的触类旁通，极为惊诧。
	了解至此，君无忌才真正地感觉到失望了。只是他大度宽涵，养性功深，即使在遭受到最不利的打击之下，也不会感到绝望，更不会现之形容，而一派慌张失措。
	“那我们就不必庸人自扰，多费事了！”揩了一下脸上的汗，正要站起，却见门帘掀起，幽步窈窕走出一个布衣裙钗的人。君无忌吃了一惊，再看对方少女，竟是眼生得很，随即转看向苗人俊，看他认识也不？
	来人少女，生就高挑身子，浓眉杏眼，颇有姿色，却于美秀里，别具一种英挺气质，尤其是蕴含在眼睛里的那股神儿，顾盼间辄有凌人之势，君无忌瞧在眼里，顿时知悉对方显然又是一个不可忽视的侠林人物了。
	苗人俊报以微笑，正待开口为双方介绍，来人少女，已先行向着君无忌福了一福，娇声道：“小妹李翠薇，拜见君先生。”
	“啊，这是……”
	迎着君无忌诧异的目光，苗人俊笑道：“这位就是前次我向你提起的那位‘玉洁’姑娘，李翠薇是她本来的名字。”
	君无忌这才明白，道了声：“不敢，李姑娘请坐。”对于自己赤裸的上身，一时颇不自在。
	苗人俊即刻会意，随即笑道：“李姑娘不是一般女子，也是我道中人，大可不必介意。”
	君无忌点了点头，即向当前这位姑娘看去，当时苗人俊力惩恶商郭子万，邂逅兵马指挥徐野驴，画舫酒醉，结识玉洁姑娘之一段经过，早已由苗人俊口述能详。并悉知这姑娘乃是前朝忠良之后，武功颇有根底，后来因行刺朱高煦不成，落身汉王府邸，这件事由于苗人俊已然插手，自己便没有多事，此刻看来，料必是得力于人俊的援手，已然脱困，倒是一件可喜之事。
	由是不禁向她多看了两眼，越觉对方姑娘美秀英挺。明珠坠尘，最是可叹，今遇人俊，风尘共许知己，无论才貌，俱称匹配，好不为他们祝福高兴。
	却见这位李姑娘挽着袖子，露出一双皓腕，落落大方地向着君无忌道：“君先生身子哪里不舒服，小妹为您拿捏一下可好？”
	君无忌方要开口，苗人俊已点头道：“姑娘你偏劳吧！”
	二人相视一笑，李翠薇随即走向无忌背后，在他肩上盖一块纱巾，即行拿按起来。
	别瞧她玉手纤纤，倒是劲道十足，一经着力之下，十指尖上，像是着了一团炭火，透着一袭纱巾，亦感炙热难当，却于热炙如火中夹着一丝冷气，冷热相激里，乃自兴起一片麻痒感觉，通体上下，顿感无限舒畅。
	君无忌一经领会，顿时测知这位李姑娘必然练有精纯的“素女”功力，这等内力较之李无心的“至阴”功虽不能等量齐观，却是性质类似，以之穿行上下，固不能解除李无心所加诸其“气海穴”内的至阴内气劲道，却能暂收缓和之效，当有一定裨益，一时不由抬起头，向着她投以感激的一瞥。
	李翠薇一面运用功力，在他肩上拿捏，一面笑道：“先生的大名以及在流花河岸嘉惠众多贫困儿女的侠行，苗相公都告诉我了，真使我无限钦佩，想不到今天有幸拜见，真是没有想到。”
	君无忌摇头笑道：“你太客气了，倒是姑娘夜探王府，勇气可嘉！”
	李翠薇轻叹道：“这件事说来惭愧，我……”
	苗人俊说：“若不是你说起，我还忘了。”随即转向君无忌道：“这件事我也是最近才听她说起，说起来倒要感谢那位春贵妃，要不是她当日见义援手，李姑娘当日早已命丧王府……”
	当下随即将李翠薇当日行刺朱高煦，险丧性命，幸为春若水临场所救，以及这一次又把她由狱中救出之一段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君无忌只是静静地听着。
	苗人俊说完，感叹一声道：“这位春小太岁，人在富贵，尚不忘行侠仗义，一身武功，也不曾丢下，实在难得，当日事后，我曾用言语相激，想必她曾到栖霞去看你了。”
	君无忌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一言不发。这是他最感痛心遗憾的一件事，情绪之错综复杂，简直不忍卒恩，思之何益？
	李翠薇原来对春若水不尽了解，此番劫后归来，才由苗人俊嘴里知道了一个大概，顿时改了初衷，对于春若水的一番遭遇，大生同情。她却也了解到君无忌于春若水的无可奈何，更何况眼前又有了另一位姑娘沈瑶仙的介入，情势更称微妙，局外人自是不宜插嘴的好。
	经过此一番邂逅，苗人俊与李翠薇（即玉洁姑娘）的感情，无异更上层楼。感情的进展，使得她不得不进一步为着苗人俊的境况而寄以关怀，显然眼前苗人俊与君无忌面临的最大压力，俱是来自“摇光殿”那个极称神秘的人物——李无心。谈话的中心，自然也就移到了这位神秘人物的身上。
	“你竟能两次由娘娘手里逃生，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苗人俊笑得很牵强，轻轻叹了一声说：“她老人家必然为此引为奇耻大辱，再见面时，便是无所不用其极。”
	君无忌悻悻地笑了一下，回忆两次由李无心手里死中求活，确是境况奇险，必死不死，其微妙真个匪夷所思，即使此刻想来，也不能尽解，直仿佛冥冥中有着神秘的安排，然而其真实情况，认真检讨起来，却又似别有虚玄，关键在于，李无心这个被传说为早已“无心”
	的人，对于自己的下手，似乎在一开始的时候便多少心生怜惜，以致未能施展其极，乃使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然而，尽管如此，两次死中求活，却又绝不能排除“侥幸”的因素，李无心即使对自己心生怜惜，最后的宗旨仍将是要杀死自己。她本人似乎也面临着一种矛盾，这又是为了什么？
	对于这位意图杀害自己的大敌，君无忌在思及一切，所得到的印象，竟然是只有遗憾而无怀恨，更说不上什么仇雠，沈瑶仙是原因之一，苗人俊也有关系，除此之外更似有一种奇怪的因素存在着，便是这种“不可理解”的因素，使得他一直不能像对付任何敌人一样，保持着绝对的冷静，为此君无忌极感困惑，百思不得其解。就像眼前，大劫方脱，他却不能安宁，又在计划向着李无心施以奇袭了。当然这么做，是有原因的。
	李翠薇松开了为他拿捏的手，退后几步，含笑道：“觉着好些了没有？”
	“松快多了！”一面说，君无忌向李姑娘道了谢，后者连谓不敢，向着二人看了一眼，就拿起了一件披风，转身离开，“你们谈谈吧，我出去一会儿。”随即开门步出。
	君无忌一面擦着身上汗水，打量着她离开之后，转向苗人俊道：“看来这位姑娘，兰心惠质，古道热肠，是一位人海奇女子，气质谈吐，大是不凡，俊兄你得友如此，可喜可贺！”
	苗人俊取来自己衣裳，给君无忌换穿。聆听之下，微叹一声道：“这番称许，倒也中肯，我对她原来不甚了解，这几天听她谈起，才知道她身世奇惨，父亲早年为朱高煦害死，母亲三年前也已亡故，兄姐分散，下落不明，她本人自幼流落教坊，后为无极派长老无极子收为门下，学成武功，为了报父仇才潜来秦淮，若不是当日春若水救她一命，当日已死于朱高煦剑下，这一次脱困出来，既不能重操贱业，又无家可回，真不知何所去从。”
	君无忌注视着他道：“俊兄你的意思呢？”
	苗人俊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君无忌“哼”一声，道：“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俊兄你对这位姑娘的印象如何？”
	“这……”苗人俊苦笑了一下：“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说完站起来，走向窗前，向外默默注视了一刻，回过身来道：“一切都看命运的安排吧。我打算偕同李姑娘先到冀东去一趟，一来探仿她失散多年的一位兄长，二来暂避一时之险，然后……”
	所谓的“一时之险”，当指摇光殿主李无心的到来。这句话不禁使得君无忌心头一惊，才自觉察到对方也同自己一样，正是李无心所欲搜查的目标，所不同的只是对方有一份师徒之谊而已。
	“也许娘娘早就发现我了，只是在暗中观察着我的动静而已。”苗人俊讷讷说道：“果真这样，我这一切，无非都是白忙而已。”
	君无忌摇摇头道：“贵殿殿主并非真如所传，是个无情之人，虽然她自己取名无心，却更证明了她的有心，你这次离家远出，不告而别，必然已伤了她的心，我以为你还是回去的好。”
	“只怕是太晚了！”苗人俊脸上颇有所憾地冷冷笑道：“我的事，也许你并不全知，你应该知道，我身上还有病……”
	一瞬间，他脸上泛出苍白颜色，无可奈何地笑笑，接说道：“摇光殿迟早我一定是要回去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说吧！”
	君无忌原以为他病已痊愈，聆听之下，才知道并非如此，对方表情深沉，更似有难言之隐，或许此行，苗人俊旨在求医，自己与他虽是道义之交，有些话亦不便过于直言，一切均当取决于他确保健康痊愈之后，才能论及，眼前确是言之过早了。这么一想，也就不再多说。内心却深深为此二人祝福，想到眼前的即将分手，尤其是自己与李无心的终将第三次见面，当是凶多吉少，祸福难卜，一瞬间，眼睛里不禁显现出依依之情。
	断肠人对断肠人，除了彼此内心的深深祝福之外，什么话都不宜多说。
	“你打算怎么着？”苗人俊注视着他，眸子里满是关怀地道：“依我之见，还是暂时避一避吧！”
	“不，”君无忌冷冷一笑道：“与其坐以待毙，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找上门去。我打算稍事歇息，就到翠湖一品找她去！”
	苗人俊大吃一惊。
	“解铃还需系铃人！”君无忌说：“我已别无选择，势将火中取栗，非去不可。”
	苗人俊一惊之后，随即明白了一切，为了对方本人武功的恢复，甚至于沈瑶仙的爱情，君无忌都责无旁贷，势将火中取栗，不成功，便成仁，似乎也只有如此了。
	他却还有不能尽知之事，君无忌之所以决定以身犯险，除了以上两项因素之外，更重要的是，他要找回遗失的母亲绣像。
	明月窥窗，摇碎了的花影，鬼魅也似地在窗户纸上移动着，不时发出的“刷刷”声音，为此深夜带来了几许阴森。
	小琉璃一个骨碌打床上坐起来，打量着面前这个颀高的人影，只吓得全身打颤：
	“谁？”
	“噗”一蓬火光，亮自这人手上。
	他总算看清楚了，“先生……是你？嗳呀，您老人家可回来了！”说时扑地拜倒，喜极而泣，竟自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了起来。
	君无忌轻轻一叹，把他由地上拉起来，指了一下椅子，小声说：“坐下来说话吧？”
	一面点着了面前的一盏油灯，却把灯光拔到最小，才自熄灭了手上的火折子，坐好。
	“先生，这两天您上哪去了？可把我急死了！有人说您走了，还有……还有……”似乎发生了很多事，一时不知道先说什么才好。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了君无忌那张苍白的脸，顿时吃了一惊：“您……生病了？”
	君无忌摇摇头，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小琉璃怔了一怔，咽口吐沫道：“我在等您，前天夜里有个女人来过，说您不会回来了，叫我回去，我不相信。”
	君无忌点了一下头：“是不是一个脸上蒙着纱的女人？”
	“咦，您都知道？”
	“知道一点！”君无忌说：“她都跟你说些什么？不要急，慢慢地告诉我！”
	小琉璃点点头，脸上似有余悸地道：“这女人真厉害，她告诉我说先生回不来了，叫我自个儿回凉州，给我银子我不要，后来我见她在先生房子里乱翻东西，就去叫她不要乱翻，谁知道她手指头一指，我就不能动了，她在您的屋子里找了半天，也不知拿了什么东西没有，第二天我醒过来，她人也不见了，先生您快找找看，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吧？”
	君无忌哼了一声，摇摇头说：“我都瞧过了，什么东西也没少，我这次回来是不放心你。”
	“我好得很！”小琉璃挺了一下身子：“没事儿。先生，这两天您上哪儿去了？见不着您，怪急人的。”
	君无忌看了他一眼说：“我有事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你不能再跟着我了，我看明天你一个人，就先回凉州去吧！”
	小琉璃怔了一怔，没有吭气儿。
	君无忌微微一笑：“回去照顾一下咱们那个书房，那里也少不了你。”
	小琉璃点了一下头，讷讷说：“先生您呢？”顿了一下他说：“您什么时候回去？”
	“这就很难说了。”君无忌语重心长地道：“你知道，凉州不是我的家，我不能在那里久住，一有空我就会回去瞧瞧你们……”想到那一群天真烂漫的穷苦孩子，一时由不住现出了依依之情。
	“你知道吧！”君无忌缓缓说道：“当初我所以去那里，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你们这一群穷苦的孩子，现在能让你们都入了学，我的心愿算是了了一半，我原有更大的愿望，在流花河岸，举办更多的书房，要那里所有的穷苦的孩子都有衣服穿，都能像你们一样，有书念，只可惜，我这个愿望，恐怕难以实现了。”
	小琉璃眨了一下眼，机灵地向他注视着，“为什么？”
	君无忌微微一笑，伸出手在他头上摩挲一下，这一霎心里甚是感慨，原是不打算告诉他什么的，却不由自主地又说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遇了个非常厉害的敌人。”
	“啊？是谁？”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脸上蒙着纱的女人。”
	“是她？”小琉璃一下子吓直了眼。
	君无忌苦笑了一下，注视着他：“她是个非常非常厉害的人，你也许不知道，我已经受了伤。”
	“啊！先生您……”
	“这一次我能由她手里逃出来，全在天助，可是我还得回去！”忽然他神色一凝，猛地转过脸来，隔着一层窗纸，似有人影子一闪。君无忌已轻似狸猫地翻了出去，两扇纸窗随着他扑出的身势，霍然为之大敞，他身子有似大鹰飞扬，呼然作响里、已扑身窗外。
	一条人影，却在他身势方落的一霎，流矢飞蝗般划空而起，一落三丈，飘身于当面坡前。
	君无忌如今虽碍于功力不能尽情施展，却也余勇可贾，更不容对方宵小深夜窥窗，决计施展全力，万不容对方逃开手下。心里一急，脚下用力一点，怒鹰搏兔般直向对方身后扑了过去。这么一施展，才自觉出功力大是不济，虽是如此，却也没有让对方逃开。
	前面人心慌意乱，全然无主。君无忌这么一迫，更不禁乱了方向，顾不得眼前的乱石斜坡，尤其是黑夜里认它不清，情急之下，竟自不顾一切地冲了下去，耳听得一阵乱石声响，间杂着一声女子的惊呼，便自归于寂静。
	君无忌蓦地定住了身子，只当是来自汉王府邸，意图对自己暗算行凶的一干差卫，怎么也没想到，来人竟会是个坤客，那声娇呼，便是说明一切。
	君无忌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儿，仔细聆听一下，眼前再无异声，再看当前斜坡，坡势并非十分陡斜，若是白天，当无可虑，黑夜里情形可就不同，眼前少女不慎失足，滚落下去，或无大虑，若是为乱石撞着，情形可就大为不妙。这么一想，君无忌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
	定了定神，随即向着坡下慢慢走去。
	附近地势，他十分清楚，一面是枫树遍生的深渠大谷，一面是乱石峋嶙的斜坡，坡势不大，左不过十五六丈，即到尽头，接着一条迂回小道，即可登向邻峰，思忖着对方少女，便在眼前不远。走了十几步，停下来，黑夜里颇是难以窥清，所幸月色如霜，倒可勉强辨物，打量着一坡山石，绵羊般散置眼前，隐约中却听得有人喘息声。
	君无忌向前快走几步，大声道：“是哪一个，摔着了没有？”
	即听得女子嘤然作声，忽地自一方石后跃起，转身就跑，才跑了两步，却又坐倒下来，偏偏她恃强好胜，不甘示弱，爬起来又跑，终因脚下负痛，哼了一声，又自坐了下来。第三次再要爬起来的时候，君无忌却已来到了她面前。
	“你……你用不着管我……”
	挣扎着待将站起离开的当儿，却为君无忌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子。
	也就在这一霎，他忽然认出了她，心里一惊，他睁大了眼睛：“若水……姑娘，是你！”
	可不是春小太岁——“春贵妃”么？只是眼前这个装扮，可就与不久前的“贵妃”装饰有了根本的区别，像似又回复到了昔日流花河畔那个春小太岁的样子。
	君无忌呆了一呆，由不住松开了紧紧抓住她的那只手，眼睛里的诧异，已足以向对方说明了一切。
	春若水呆呆地向他注视着，一脸的不自在，千言万语，一时真不知向对方如何说起。
	“我……只是来瞧瞧你……”轻轻叹息一声，她讷讷说：“你也许还不知道，我……唉……
	算了，我走了。”说时她转过身子，恃强地走了几步，又站住脚：“我已经离开了王府，不再打算回去。”
	君无忌顿时一惊。
	春若水缓缓回过身子，看着他苦笑了一下：“没有想到吧？对我来说，真像是做了个梦，现在是梦醒的时候了。”
	“你……”君无忌呆了一呆：“这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低下头，她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脸上却淌满了泪：“一切反正都过去了，我只是不放心你……沈瑶仙呢？她可好？”
	“她……”君无忌摇摇头：“不知道，也许还好吧！”
	“那就好。”往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我原本可以杀死他的，只是……只怪我心太软，一时狠不下这个心来。”
	“你是说朱高煦？”
	“嗯。”春若水默默点了一下头：“冰儿出卖了我，也出卖了你，我已把她……把她处置了。”一时为之语塞，眼泪再次脱眶而出。
	君无忌不禁又是一呆。
	“她私通朱高煦，完全忘了她是谁了，我实在忍不住。”深深地叹了口气，止住伤心，颇似凄凉地喃喃说道：“冰儿临死以前告诉我说，你和朱高煦竟是同胞兄弟！”
	君无忌惊了一惊，倒是没有想到这个秘密，竟为她所悉知，一时无言以对。
	春若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你一直不告诉我？朱高煦自己也承认了，正因为这样，我才饶了他一条命。”
	对于眼前这个出身皇族的嫡亲皇子，一变而为浪迹天涯的风尘侠隐，个中微妙，定当充满了不足为外人道及的离奇秘辛，君无忌守口如瓶，自然有其难以言宣的理由，春若水尽管心里充满了诧异，却也不欲追询，况乎眼前更是无限断肠时刻，默默地向他注视着，心头万绪交集，一时真不知何以出口。
	君无忌又何尝不然，彼此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你原来都知道了。”君无忌微微一笑：“倒省了以后我再告诉你了，你一定很奇怪，我们既是兄弟，却又彼此为敌吧？这件事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我们再说吧。”
	春若水默默地点了一下头，一霎间脸色苍白，所有的一线希望也似乎为之幻灭。看着君无忌只是发呆。
	“你的腿……受伤了？”
	“没什么，只是不小心扭了一下，过一会就好了。那我就走了！”倏地转过身子来，却又似想起了什么，在身上摸索着，拿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我还忘了，这东西一直忘了还给你。”一面说转过身子，腼腆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不容对方再说什么，便自匆匆地掉头去了。
	君无忌想唤住她，却又制止了自己。看看手里的东西，是个小小丝囊，打开来，里面竟是个戒指，“猫儿眼”宝石戒指。果然是自己的东西，一直都戴在手指上，却不知什么时候一时大意疏忽，遗失了，想不裂竟然会落在春若水的手里。难道会正巧被她所拾取？抑或是她别有用心地故意窃取？这又表示什么？
	一霎间君无忌心绪紊乱，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沉思。
	春若水当是在万般无奈，一筹莫展的心境之下，斩断情丝，抽身自去，当日草舍疗伤，一念之痴，偷偷“藏下了”对方的戒指，打从那个时候起，小心眼儿里，便只有君无忌而不容任何人擅自闯入了。
	哪里知道，天不从人之愿，往后的发展事与愿违，备极凄凉，直到自己成了汉王高煦的新嫁娘——皇上册封的“春贵妃”，即使在新婚的那个寂寞夜晚，这枚小小的“猫儿眼”宝石戒指，兀自多情不舍地悬于颈项贴肉藏着。其上的小小丝囊，便是她亲手所织，每一回当她默默向它注视、触摸时，便自洋溢起诉说不尽的暖暖情意……便是那种暖暖的情意，帮助她即使在冰封的残酷冬季，也有“春阳一片”的和煦感觉。便是借助于这番憧憬，才使她支撑着不曾倒了下去。
	梦境的破碎，起于一霎间的片刻之前，直到君无忌亲口证实与朱高煦的兄弟关系，便是那一霎，夺走了她的最后一线希望。
	此刻，君无忌在灯下再次注视着手上的这只戒指时，强烈的情愫激动，却使他竟然难以自己。
	“还君明珠双泪垂”，春若水的心境，他是不难想知的。大敌当前，生死未卜，原已是痛苦之极的心境，春若水的伤心一去，无异为他更加上了一层离愁别绪，一颗心越加地不得安宁。
	一番调息吐纳，好不容易才将心情平静下来。总是因为盘踞在“气海穴”内的至阴气道，驱之不去，难能施展上乘心法，便只好解衣入裳，追寻梦境去吧！
	这已是深夜四更时分。整个栖霞山显得一片宁静，偶尔袭来的夜风，引动得一山枫林刷刷作响，除此以外，再无异声。
	君无忌在床上思索着一番遇合得失，久久不能入睡，摆在面前的几个人，沈瑶仙、春若水、苗人俊，以至于小琉璃……个个都令自己为之惦念、悬心，更不要说紧迫眼前，足以致命的大敌李无心了。
	栖霞山自非久居之地，一想到与李无心的再一次交手，情不自禁地打心底潜生起一种阴森森的冷颤。双方已然二度交手，虚实强弱早已是不争的事实，第三次的交手，又何能冀图奇迹的出现？
	无论如何，情势的发展，已不容许他再拖延下去，他决定明天便去“翠湖一品”，祸福终将面对，不容逃避。这么盘算着，心内稍见稳定。便自熄灭了床头的灯，安然入睡。
	似乎那盏已经熄灭了的灯又燃着了，像是梦境，又似现实，君无忌翻了个身子，仿佛眼前光影婆娑，便是这轻微的感觉，促使他蓦地自梦中惊醒。
	窗棂已明，是那种灰朦朦的鱼肚子白色，会合着床头的灯盏，摇曳出一室凄凉。
	一个锦绣宫妆、面罩薄纱的贵妇人，正自直立床边，向他默默注视着，这景象颇似又持续很久很久了。
	猝然的警觉，使得君无忌为之大吃一惊，霍地挺身坐起，却是慢了一步，被那贵妇一只绵绵细手，抵按当胸，力道不大，却足能使他动弹不得。
	“你……”君无忌的惊讶可想而知，尤其是当他一眼认出来面前的这个妇人，正是待将杀害自己的大敌李无心时，一颗心几乎都跳了出来。
	却已是无能为力，那一只软绵绵的手，就按着他的胸，任何情况之下，只需内力一吐，君无忌必将命丧黄泉。
	“我命休矣！”潜发自内心的一声呐喊，使得君无忌全身兴起了一股寒意，便是那般失望怅惘地向对方注视着。
	透过露出于纱巾外的那一双充满了睿智、冷静，更复明亮的美丽眼睛，更像有一种奇异的光彩在闪烁着。
	便是李无心这样聪明的女人，也有费解之处。君无忌几乎可以感觉出她那只轻轻按在胸上的手，竟似在微微颤抖着。“你……”君无忌再一次作势坐起，依然力不从心，在对方推按之下，平平地睡倒下来。
	“你要干什么？”
	李无心虽然同样衣着锦绣华丽，可是眼前这一袭宫妆，甚至于头上的叠螺发式，发上的翠玉珠钗，俱都与以往数次所见有异，君无忌一经注视之下，宛若似曾相识，引起了内心极大的震惊。一霎间，他现出了前所未见的惊慌，整个身子都为之兢兢战抖起来。
	微微摇了一下头，李无心制止了他的激动，其实她本人也似乎陷于激动之中。便是那种气质，像是灵气相通，君无忌在她奇异复慈祥的目光示意之下，渐渐趋于安静。
	渐渐地，李无心松开了轻轻按在对方胸上的那一只手，却把这只手移向无忌前额发际。
	“哦……你这是……干什么？”君无忌简直难以理解，何至于这一霎，自己竟会变得如此驯服？像是面对慈母的游子，一任她的无限爱抚……
	李无心更似不再凌厉，十足的女性化了。那只手轻轻滑过了他的前额，偏向右额尽头，细腻的手指，分开了他散乱的长发，终于现出了隐藏在那里的一颗黑痣。
	即使隔有那一袭薄薄的面纱，君无忌亦能感觉出对方的震惊。那一双美丽的眼睛，在一阵出奇的震惊之下，竟似不胜负荷地微微闭拢，随即又缓缓睁开。
	接着，这只手细致地滑过了他的额头，转到了君无忌左面额头，以同样的动作，分开了额角散发，在浓浓的发丛底部，找着了与右额头角同样色泽大小的另外一颗黑痣。
	即使像李无心这样坚强的女人，竟然也挺持不住，像是突然为闪电所触，蓦地收回了那只探出的手，两颗滚圆晶莹的泪珠，顺着腮角，直落下来。
	“孩子……真的是你……我……我真不敢想……不敢相信……”
	君无忌一下子坐了起来。
	“别动。”李无心的一只纤纤细手，软绵绵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先别说话，好孩子，再让我瞧瞧你，好好地瞧瞧你！”
	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也复落在了他的肩头。这双手，紧紧地在他肩上捏着、抚着，像审视着一座名贵雕塑玉器，最后落向他的双颊，一霎间，那双手颤抖得那么厉害。
	松下了手，她长长地吸着气，眸子里泪光婆娑，却充满了慰藉与喜悦。
	“孩子，你是不小心，丢了什么东西？”
	君无忌全身一震，约摸着，也似有些感应了。
	“是一幅绢绣吧？”李无心说时已自袖子里抽出了那件物什。
	君无忌一把抢过来，认出了正是自己大意失落的那一幅母亲绣像。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是你母亲的绣像吧？”
	“你……怎么知道？你……”
	“我当然知道。”话声显示着慈爱和谐，较之以往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打开来看看吧！”
	君无忌已经意会到何等奇妙的事情，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他简直不敢相信，渴望着予以证实了。
	摊开了手里的绢绣，再熟悉也不过的母亲慈样面容，霍然陈现眼前。
	这一霎，当他再一次向着绣像注视时，却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一旁的李无心，却在同时抬起了纤纤玉手，揭下了用以掩遮面容的神秘面纱。
	“啊……”君无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面前的李无心，与画像中宫妆贵妇，竟然惟妙惟肖，除了五官面形的酷似之外，发式、穿戴，简直无一不像，岂止是“像”，分明就是一个人。
	二十余载岁月悠悠，并不曾在这位昔日娘娘娟好面容上，增添一条皱纹、一茎白发……
	多么美妙的驻颜之术！更难能的是，那璀璨夺目的满头珠玉，甚至于身上的一袭绢绣，都保持着原来的色泽，不曾丝毫逊色。为了今日的母子相识，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那是慈母的用心良苦……
	一阵天旋地转，君无忌几乎由床上跌了下来。
	紧紧握住母亲的手，一时间热泪滂沱而下……接下来的拥抱，魂魄相蚀，直似把两者融成了一人……
	一阵冷漠，一阵激动，一阵热情，一阵伤心。看他母子相偎相依，虽有千言万语，一时也难以说清……
	天色早已大明，旭日如血，渲染着各处，一片殷红。
	母亲的眼睛，自始就没有离开儿子的全身上下，对她来说，他的全身上下，无一不美，无一不好，连他说话的声音，都是顶好听的。
	“那一天我找到了你舅舅家……他却早被赐死……你和老福庆的下落更是不明！”
	李无心喃喃地诉说着，眼神里既是伤感，又是喜悦，一直都是被这样的情绪所充斥着。
	“一年以后，我费尽苦心，才找到了我哥哥家唯一生还的一个老苍头姜铜，那时他耳目已失聪明，改回了原来的姓氏，姓宫！唉……就是他，是他故意撒谎骗我呢，还是连他自己也被骗了？现在我也不明白！”
	君无忌只是静静地听着，直到现在他整个心境还有如腾云驾雾地飘浮在空中，多年失散的母亲，一旦寻着了，竟然会是自己一直视为大敌的李无心，简直奇妙到不可思议……而眼前这一霎，面承慈颜，聆听着她的低诉，只觉得无比温馨，如饮芳醇，如在梦中。
	李无心深情款款的眼睛，无限关爱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壮大魁梧的儿子。
	“都是那个姓宫的老苍头骗了我，他说你在七岁那一年生病死了，老福庆也为你舅舅赐死……”
	李无心微微闭了一下眼睛：“就是他这句话，把我害苦了。为了证实他说的是否真实，我曾到姜家墓园，找到了那个管坟的，他告诉我那一年姜家真地死了个孩子，还带我去看了坟，没有墓碑的一座小小孤坟……天哪，我那时整个心都碎了……”
	君无忌的眼睛也红了，“这是舅舅故布的疑阵，用以掩护我的离开！”君无忌说：“舅舅胆子小，生怕朝廷的锦衣卫追查，所以用别人的死孩子冒充是我。”
	“儿子，你这么一说，我当然明白了，可是当时谁能领会？”李无心轻轻叹了一声：
	“那一夜我再入墓园，偷偷掘开了那座小坟，发现里面果然有一具孩子的骨骸……当时我人都傻了，便以为你真地死了……当时我收集了那孩子的骨头，后来改葬在摇光殿的梅园……
	从此，我对你的生还便不再痴心妄想了。哪里会想到还有今天？天哪……我别再在做梦吧……”
	一串串眼泪，直由她眼睛里迸落而下，只是那张脸却洋溢着无限喜悦。
	过去的一番经历，无疑血泪混淆，悲惨不忍卒听，然而有了眼前的重逢，便一切也都值得了。
	那一年，永乐二十一年，时令仲秋，皇帝御驾亲征，第六次对鞑靼用兵，说是胜利了，其实得不偿失，国家耗费了极大的人力物力，对北敌仍然没有构成致命打击。
	次年七月，成祖于班师回京途中，竟然客死于开平西北的榆木川。太子高炽即位，年号“洪熙”。
	这个朱高炽却是个短命皇帝，即位第二年便死了，太子朱瞻基继位。汉王朱高煦早已不耐，趁此时机便在乐安反了。宣宗（朱瞻基）亲征，高煦不敌降服，被囚于逍遥城。
	一日皇帝心血来潮，前往探视，高煦竟然出言戏侮，宣宗大怒，用一个极大的铜鼎，把他覆扣在内，外面燃烧火炭，便这样活活把他烤烧死了——“尸三尺，尽为墨炭”。一代枭雄，便自这样收场，尸发当地，葬于“九里沟”。
	算算时间，那一年岁欠“丙午”，正当“蛇后羊前”，无端端应了当年海道人的诗讖。
	（事详前文。诗：“煮豆燃其祸自取，逍遥城中不逍遥，玉蟒无声今归去，三羊有旧却来迟，可怜英雄偏自弃，熟料今朝鼎中亡。”）
	算算日子，这天应是朱高煦去世忌辰，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春天早上。君无忌、沈瑶仙夫妇带着儿子小强，结伴而至，找到了朱高煦的坟头，烧香礼拜的当儿，才自觉出墓地整理得很洁净，非仅此也，坟头上居然已有人上了香烛，弃了满地纸灰。
	杜鹃花在霪霪细雨里，渲染着一山的红，像是沙场壮士淌流的鲜血……
	一个披蓑戴笠的童子，远远向这边张望着。附近山坡上，有人在放风筝。
	君无忌礼拜之后，颇生感慨，望着坟头，久久无语，小强却嚷着要放风筝，瑶仙拗他不过，只好同着他绕道山坡。
	披蓑童子直着眼兀自向这边瞅着，刚要走开，却为君无忌唤来眼前。
	“先生要买纸烧么？我这里还有。”一面说，这童子摊开了油纸覆盖的竹篮，里面香烛纸钱都有。
	君无忌摇摇头微笑道：“用不着！”随手把一块碎银子丢在了他的篮里。
	那孩子嘻着大嘴，连口地道着谢，却把一双眼睛奇怪地向高煦坟上注视着，“今天来上坟的人真不少，这已是第三起儿了！”他笑得嘴都合不拢，还说：“每人都赏了我一块银子，难怪一大早喜鹊老冲着我叫，今天我可真发财了。”
	“你是说这一座坟？”
	“怎么不是？”那孩子说：“第一个来的是个道人，留着长胡子，也不烧香，也不烧纸，自己动手把坟上的乱草杂花给拔除干净，拿着他的大酒葫芦，大口喝酒，最后把剩下的半葫芦酒，都浇到坟上，我问他要烧纸不要？他什么也不说，给了我一块银子，疯疯癫癫地就自个儿走了！”
	“第二个是个女的，”童子说道：“骑着高头大马，穿着一身黑，马鞍子上还拴着宝剑。”
	君无忌微微一呆，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披蓑童子说：“看样子像是谁家的小媳妇儿，却穿着一身孝！”
	“她……说些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披蓑小孩摇摇头：“先是烧纸、烧香，又哭又笑的可奇怪啦！”
	“怎么回事？”
	“大概是嫌我碍眼，扔给我一块银子，把我支开一边，一个人只是看着坟头发呆，后来像是又哭了，还用手里的马鞭子，直往坟头上抽，您瞧瞧……”一面说，他指着眼前的坟上，果然横七竖八布满了鞭痕。
	“一面哭，一面打，真像是发疯了。一个人闹了好一会儿，才骑着马走了！”
	君无忌黯然地点了一下头，不胜感慨地低低唤着：“若水，若水……是我辜负了你……
	却又何苦？”一时忍不住，淌下了眼泪。
	披蓑童子正自发愣，那一旁，小强却舞着手里的风筝老远跑过来了，一面跑，一面嚷：
	“爸爸，爸爸，看我的风筝！”
	年轻的母亲，微微含笑地在后面跟着。美目含春，秀发微扬，较婚前稍稍丰腴了一点，依然艳光夺人，还是那么漂亮。
	天色仍然那么阴沉，一任杜鹃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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