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傀儡咒
作者：杨叛
内容简介
云寄桑和卓安婕一同前往傀儡门求医，黑夜中耶隐藏于深山的神秘门派越发显得诡异惊怖，半夜咯吱发笑的童声、山下死寂无人的村庄，孤坟无故消失，离奇命案接连出现种种事件逐渐把云寄桑拉了一个不见度的万丈深渊，傀儡人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阴谋？当他们一步步接近真相，以为一切噩梦都将终结时，却没有人发现，自己身后也有一根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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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起
白色，一切都是白色的。那惨淡的白，如同白色的海水，无边无涯，淹没了一切的色彩和生机，余下的只是空洞和绝望。他讨厌白色。
苍白的海水中，那盏油灯成了唯一的亮色。许是窗子没有关好，风吹了进来。青白的波浪起伏不定，那纤细的橘黄火苗摇曳不休，却挣扎着不肯熄灭。晃动的烛光将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蒙昽而虚无，他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活着。原来死亡并不是痛苦，只是麻木。
素白的帷帐后，几个浅灰的人影在摇摆着，像在上演一场荒诞的皮影戏。鬼鬼祟祟的私语宛如恶毒的诅咒，锥子般剌入他的耳中：“大师兄，你说他还能挺多久？”“难说。运气好的话，也许再拖个十天半个月也说不定。”“他命真够硬的，居然又拖了这么久。换了旁人，这时坟头怕都长草了吧？”“怎么，你等不及了?”“话是怎么说的，我也只是担心而已。”“担心？担心什么？李师弟的傀儡术失传么？放心，再怎么这傀儡之术也轮不到你五师弟的头上，师父早防备着呢。”师袓在上，我可没这个心思丨”“你们在这儿胡说些什么?”似乎又有人加入进来。两人忙打招呼：“师父……”
“怎么说你们都是同门兄弟，再说，你师弟也是受过朝廷封赏的，出殡时少不了要来些贵客。到时记得不要乱嚼舌根，免得外人笑话。”“师父，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可能熬不过今晚了。你师弟可是本门难得一见的天才，想不到就这么……”那人叹息着，“过会儿劝照雪离开吧。按规矩，男子是不能死于妇人之手的。断气后别忘了给他咬上楔齿，好方便受含。”
“知道了，师父还有什么吩咐?”“没了。棺椁寿衣都已备好多日了，做道场的和尚也找齐了，香烛纸钱都是现成的，就差设灵座了……这些事让小全去做就行，大家也辛苦有些日子了，明天还有得忙呢，先下去休息吧。哦，对了，别忘了告诉下人，这灯油就不要添了……”终于，那个淡然的声音盖棺定论道。
恍惚中，那些鬼影散去了。
他的呼吸仿佛被极度的愤怒哽住了，他拼命挣扎着，可挪动的却只有小指。他想枯蒌的小指一勾一勾的，似乎在呼唤着谁。仿佛听到了他的呼唤，一个轻盈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无心，该吃药了。”她将他扶了起来，又在背后为他塞了一个枕头。一只白瓷汤匙从玉碗内舀了一勺药，缓缓递到了他的唇边，那手腕极是纤巧，雪一般白皙。腕上那只翡翠镯子闪着一汪晶绿，鬼火似的晃眼。
汤匙塞入他的嘴中，他却无力吞咽，一小半儿的药入了口，余下的大半则沿着唇角流了出来。纤白的柔荑持了块白绢，在他唇边轻轻擦拭着，雪白的袖角一荡一荡的，像一面招魂的幡。
她为什么也选择了白色？她也背叛了自己吗？药力在体内流动着，激发着他最后的潜能。濒死的眼神丝线般缠向床前的女子，黑色的瞳孔幽幽的，似乎想将对方的生命吸入自己的体内。她还是那么美，可这美丽却像他精心制作的傀儡一样，就要属于其他人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气管内挤出沙哑的摩擦声：“别怕……我不会死的……我只是暂时离开而已……总有一天，我、我会回来……回到你的身边……哪怕是……变成这个傀儡……”她缓缓伸出手，掩住了他的口，不让他说下去，泪如泉涌。
他想举起手，为她擦去泪水，可他能动的却依旧只有小指。于是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缓缓转过头，望向对面。
墙壁的角落里，摆着一个傀儡。漆黑的长发，绚丽的锦袍，在这白色的海洋中格外刺目。恐怖的是，这傀儡竟然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全白的面孔。傀儡静静对着床上的男子，那张呆板的面孔竟似在表达着什么。仿佛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感召，他望着那傀儡，嘴唇龛动着，开始缓缓念诵一段宂语。他的念诵声极低，那幽微到了极点的诡秘之音，分明是魍魉在喁喁私语。
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似乎感到了生的喜悦，他的吐字竟然格外清晰，昭然如太古的巫歌，烨烨的堂皇间透着妖异的魅惑。是的，咒语即将完成，他即将获得新的生命。十六个字之后，将是一个圆满完整的轮回。
“朽树……”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放大。他努力挣扎着，试图吐出最后的声音。疾风吹过，烛火又一阵剧烈的摇摆后，蓦然熄灭。
那未出口的咒语随着袅袅的烛烟渐渐消散，化作了一声不甘的叹息。在众人的慌乱中，没有人注意到，尸体的小指竟然轻轻地勾了勾。只有对面那个没有面孔的傀儡，在静静地、静静地凝视着他。

古派
“喜福……风好大的哟！明欢都吃灰儿嘞！”稚嫩的童音如一根银线，细细地拉着，刚一出口，便被风儿吹散了。说话的女孩儿坐在靑驴背上，烦恼地晃着小红弓鞋。
风确实很大。尘埃卷成一条条灰白的柱子，在荒野中游弋着。新嫩的苦公菜和马齿苋被风撒了满身尘埃，变得灰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野蒜辛辣的气味，驴子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想将这味道甩开。
“再忍一会儿吧，明欢乖，别让你师姑笑话。”女孩儿身后，灰衣青年用右臂处空荡荡的袖子挡在她的小脸前，轻声安慰着她。
“喜姑才不会笑明欢嘞！侬好好的未，系未喜姑？”女孩儿拨开他的袖子，探出小脑袋问骑马的白衣女子，双眼弯成了讨好的月牙儿。女子微笑着，向她摇了摇手中的葫芦，浅浅啜了一口，姿态潇洒。青年瞥了女子一眼，无奈地摇摇头。
“喜福，还有多远未？”女孩将小手搭在眼前，眯起双眼努力眺望。
远方，一轮红日正倦倦地坠落。日落处，绵延的山峦蜿蜒起伏，如狮如象，勾连不绝，巍巍然如卧龙，盘踞于大地的尽头。
“快了。”望着天边那条折断了天空的青黛，断臂青年呢喃着，“看，那就是太行山了。……”断臂青年就是云寄桑。鬼缠铃一案后，他带着小徒崔明欢，在师姐卓安婕的陪伴下黯然离开了平安镇。随后，三人一路过涿州、定兴、安肃，在保定府逗留了数曰后，西行进入了平定州。他们要造访的傀儡门正隐居在太行山的深处。虽然是传承千年的古老门派，可在江湖上，傀儡门只是一个以制造机关傀儡见长的小门派，并不为人所知。他们之所以登门拜访，是因为傀儡门擅长制造义肢。据说傀儡门所造的义肢灵活精巧，在内家高手的操控下，甚至可以捉住掠飞的蚊蝇。
山势险峻，峭壁如城。三人一驴一马，沿山缓缓而行。
虽是早春，可山色却依旧苍凉。深灰的天空下，一片悲凉的荒芜。森森的林木像斑驳的苔痕，遍布于山谷之间，和山顶的积雪一起，在暮色中消沉着。
山路渐行渐陡，危峦之上，青石嶙峋如鬼面，森然垂视着下方的旅者。每逄大风吹过，便有怪石微微摇动，似乎随时都会倾轧而下。风声中不时传来断续的猿啼，啼声如泣如诉，仿佛在传颂着一个凄美的传说。明欢听得害怕，不由将小小的身子缩在师父怀里。
“别怕，明欢……”云寄桑轻轻拍打她的背脊，低声安慰着她。
又走了一段路，眼前林木渐渐繁茂起来。白马和青驴也不时驻足，啮食路边出芽的嫩蕈。明欢看得饿了，忍不住抬起头，可怜价地望着云寄桑：“喜福哎，吃滴还有未？”摸了模她的小脑袋，云寄桑温言道：“怎么又饿了？带的干粮路上都吃光了，再忍忍吧，就怏到了。”卓安婕催马来到近前，笑道：“一路上，十成干粮里倒有九成都被咱们明欢当零嘴儿吃了，却总是填不满她的小肚子。我看哪，明欢的肚子定是长了个洞，把一路上吃的东西都漏出去了。”明欢听了，便撅着小嘴儿，捧着小肚子模来摸去，似乎想把那个莫名其妙的洞给找出来。
云寄桑微微一笑，抬头环顾四周，忽而双目一亮，纵身而起。在卓安婕玩味的目光中，踩着树梢在林间穿行，绕了一圈后，又飘然落回驴背，手一张，掌心中却多了几个红红黄黄的野果。
“果果！”明欢欢呼了一声，正想接过，云寄桑却道：“先等等……”说着断臂微动，随即目光又变得黯然。
卓安婕催马过来，轻声道：“我来吧。”将野果接过，掏出手帕，仔细擦干净了，这才递给明欢。
明欢没有发现师父的异样，开心地接过野果，咬了一口，苦着小脸叫道：“好好的黢！”接着又报复似的瞪圆了眼睛，狠狠咬了果子一大口。
云寄桑眉宇间淡淡的落寞，针一般轻轻剌在了卓安婕的心头。
在她的印象中，从小到大，他一直没有真的快乐过。在师门中，他看起来很随和，却常常一个人躲在阴暗的角落中，轻轻地抽噔。男子汉大丈夫，为什么要哭呢？
那时的她，很有些看不起这个爱哭的师弟。后来，她也失去了至亲之人，伤痛之余，一个人，对着一轮明月，静静地饮酒。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那样的伤痛往往沉淀在心灵之渊的最深处，即使是最坚强的人也无法承受。随着她游剑天下，阅历渐长，她终于能够以满洒的姿态面对一切，可是自己这个师弟，却依旧不能放下心中的伤痛。毕竟，从灵魂的深渊中跋涉而出，是一个艰难而漫长的旅途。
也好，就让我伴你一路同行，穿越这片荒芜的黑暗，直至你找到心中的那一抹展光。而这，也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我的……师弟。她淡淡笑着，目光掠过云寄桑空空如也的右袖：“看你方才穿花绕柳的身法，虽尚嫌迟钝，但真气却是运用自如了。内伤可是好些了？”“嗯，已无大碍了。”
“伊腾博昭这人，我听说过。”卓安婕沉默了一会儿，“她是扶桑九大上忍之一，道行深得很。纪伊忍术诡异莫测，怕没那么容易破。内伤还好办，可要恢复你的六灵暗识，只凭药石之力怕还不够。”
“勿药有喜，如山永安。”云寄桑淡淡地说。
“说得轻巧，求人的却是我。”卓安婕白了他一眼。
“有劳师姐了，又要欠下一个人情。”云寄桑的笑容依旧有些勉强。
“虽说求人不如求己，可求一次人，换来一世方便，那也值了。”卓安婕又饮了一口，将葫芦塞住，倚依不舍地挂回腰间，“再说，我欠的人情，又有哪次还得不厚？那头骡子若是知道我去求他，不知会有多开心呢。”云寄桑不禁哑然失笑。师姐奉行的处世原则向来便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瓦石，报之以金戈。”只是她身手高明，从不轻求易人，相形之下，倒是报之以金戈的时候较多。
“据我所知，罗谙空擅长制造机关暗器，他做的七星连弩一弩七发，可谓江湖一绝。只是此人名声不佳，江湖上都传他为人贪鄙，做生意只论钱财，不论正邪。这样一个人，师姐是如何结识的？”卓安婕弯腰掐了根梃直的菖蒲梗，随手把玩着：“说来有趣。你也知道，我对其他东西向来不上心，唯独喜好美食美酒。五年前路过苏州时，听说楚风楼的黄鱼做得好，便找上门去。偏生那里讲究多，每日只做十条。那天我去时，刚好只剩了一条。偏巧罗谙空这个老饕也在场，我们两人便为这条黄鱼争了起来。我自然不如他多金，他却不如我能打，争来争去，他便落了下风……”她说到这里，云寄桑已忍不住微笑起来，卓安婕白了他一眼，又自得道，“结果自然是鱼我吃，他只能在一边干瞪眼。好在你师姐有气量，念他也算同好，便邀他共饮。就这么着，结了个酒肉之交。后来他又请我饮过几次酒，不过我见他这人有些功利，心思也多，渐渐就疏远了。说起来，也有五、六年没见了。”
明欢在一边听了，忍不住问：喜“姑，那鱼……它系好好吃的么？”“可不，那黄鱼都是酱酒泡过的，炒得喷香焦黄，再用豆豉、甜酒和秋油那么一滚，末了再加上糖姜。那个味道，啧啧……”卓安婕双眼微闭，一副陶陶然的样子。
明欢咽了一大口口水，看了看手里酸涩的野果，有心丢掉，又有些舍不得，心中很是踌躇。
卓安婕看了她的小模样，忍不住笑道：“好了，不逗你了，转过前面那个山坳就是傀儡门。到了那儿，有的是好吃的果果，随你吃个够！”
明欢的眼睛亮闪闪的，满足渴盼：“真的未？”“骗你是小狗。”卓女侠口无遮拦道。
明欢睁大圆圆的眼睛，侧着头，努力想象着师姑变成小狗的样子，摇摇头，问云寄桑：“喜福，什么是傀儡？”“这傀儡么，又叫傀儡子。据《事物纪原》记载，当初汉高祖在白登山被单于冒顿所围，七日不得脱困，军中绝食，眼见不支。围城的一面由冒顿之妻阏氏领军，陈平探知阏氏生性好妒，便造了一个姿容绝色的木偶人，以机关舞于陴间。阏氏遥遥望见，以为那是真人，心想若攻下城池，冒顿定会纳了这美女为妻，妒念一生，便擅自退军。汉髙祖由此得以突围。为了纪念这段往事，人们便以傀儡为戏。”明欢眨了眨大眼睛：“喜福，那傀儡和我们真的一样未？”
“当然不一样。”云寄桑笑了，“傀儡可不会像明欢一样饿肚子。我带你去庙会时，明欢不是见过木偶戏吗？”
“明欢见过，好好玩的未！”
那些木偶便是最普通的傀儡，只不过没有陈平造的那么漂亮。云寄桑说完，摸了摸明欢的小脑袋“明欢懂了么？”明欢用力点点头。
不是说陈平以重金买通了阏氏么？怎么又变成傀儡欺敌了？“卓安婕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插嘴道。
云寄桑笑道“若仅足以重金贿赂，阏氏怕是未必肯退兵吧。若能攻下城池，汉军之财物自然尽归匈奴人所有，何须为了区区财物退兵？所以傀儡之说还是可信的。我猜陈平一方面以重金贿赂阏氏，一方面则造傀儡攻阏氏之心，双管齐下，高祖这才得以脱身。只是这法子近乎儿戏，不够光明正大，所以史书上记载陈平解高祖之围时只说‘其计秘，世莫得闻，。史家小气，倒是委屈陈平了。”“看你言之凿凿的，倒像亲眼目睹了一般。莫非陈平是你鬼谷智流的先辈？”卓安婕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云寄桑笑而不答。
“果然。陈平六出奇计，若非鬼谷一派的人，哪有那么多鬼心思？难怪叫傀儡??
“半人半鬼是为‘傀’，立人于垒上，又正是个‘儡’字。单只这傀儡二字，便不枉陈平演这一出好戏了。”
“怎么，师姐讨厌陈平？”
“这家伙弃楚投汉，事事居于幕后策划，文不过张良，武不如韩信，只靠着阴谋诡计上台，最后竟然爬上了宰相之位。这样一个阴险小人，我自然看不过眼。”云寄桑对她的态度并不惊讶，微微一笑：“陈平用计，救高祖，去范增，诛韩信，活樊哙，虽无平定天下之功，却将天下豪杰玩弄于股掌之间。若说这样的人是小人，那其他人不成了小人指间的玩偶？”
“算了，说不过你。”卓安婕白了他一眼，催马向前奔去。云寄桑正待跟上，突然又勒住缰绳，皱了皱眉。
“怎么了？”卓安婕驻马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没什么。”风声中似乎隐约传来呜咽声，也许是自己听错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产生错觉了。如今的他，在失去了六灵暗识后，已经再难保持那敏锐的知觉了。他催动驴子，继续前行。
“咔嚓！”
枯枝折断的声音清晰可闻，云寄桑猛地勒住缰绳：“谁？谁在那里？”树林中，一个低矮的身影缓缓移动，灰白的乱发隐约可见。一个满身补丁的老婆婆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走了出来。蓬乱的头发在风中飞舞着，每走一步，她都要停下来，发出一声沙哑低沉的叹息，嘴里不住嘀咕着什么，仿佛在念诵一个诡秘的咒语。
“婆婆！老婆婆”云寄桑大声招呼着，那老婆婆停了下来，身子侧对着他们，却没有回头，嘴里不停嘟囔。
“婆婆，请问傀儡门离这里还有多远？”老婆婆嘴里的嘀咕声突然消失了，她缓缓扭头，尚他们望了一眼。
那是怎样的一眼啊！那眼中包含了无数的怨毒、仇恨、恐惧与诅咒，它仿佛是来自地狱的一道火焰，将所有这些情感烧熔了，铸成钉子，狠狠钉进云寄桑的心中。云寄桑的身子不禁微微向后一缩。
“傀僵门……”老婆婆的喃喃声在风中飘忽着，“快了，就快了。”又转头望着空空如也的身侧，一脸恐惧地叮嘱，“小山子，和奶奶回家吧，天要黑了，天一黑那东西就会出来，快回家吧，千万别被它抓去了……”被它抓去？被什么抓去？云寄桑望着近乎疯癫的老婆婆，心中惊疑不定。
“来，跟奶奶走。”老婆婆伸出手，拉着她那不存在的孙儿，踽踽远去。风呼啸着，卷起漫天枯黄的败叶，老婆婆佝偻的身影在这凌乱的枯黄中缓缓湮灭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风中的幻象。
“看来，这傀儡门也不是什么好去处。”卓安婕皱眉道。
“喜福……”明欢察觉到气氛的异常，仰起小脸，望着云寄桑。
云寄桑沉默良久，才低沉地说：“我们走吧。”
风在林中穿梭着，将隐秘的私语一棵树接一棵树地传达下去。渐渐地，树开始摇摆起来。不是一两棵，而是大片大片的，整座树林就像一群傀儡，随着风的指令，一起挥摆着枯瘪的肢体，发出呼啦呼啦的巨响，似乎要挣扎着脱离大地的束缚。云寄桑不由双腿一紧，加快了速度。直到将树林抛在了身后，他才勒住了坐骑，轻嘘了一口气。
“喜福，侬看……好奇怪的山未……”明欢突然道。云寄桑抬头望去，茫茫云雾间，一座青黑色的人形山峰静立在他们面前。
“想必这便是俑山了，世间居然有这样的山……”云寄桑喃喃道。
“的确是一座奇特的山……”身边，卓安婕也发出轻叹。
是的，这山是奇特的。它的形状像极了一个站立的人偶。层层的青黛是它的毛发，累累的苍岩则是它的肌肤，而山脊间那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便宛如它腰间低垂的飘带。它站在那里，凝视着他们，同时也凝视着天地间的白云苍狗，生死爱恨。
山脚下是驻马的红土广场。广场不大，朝南的一面修了马棚，两匹棕色的老马在棚里悠闲地甩着马尾，咀嚼着干黄的草料。一条长长的青石甬道自下而上，笔直地伸向山腰。甬道底端，一个头扎双髻、身披红袍的童子笔直地站在那里。
二人将坐骑拴好，来到甬道前。这才发现，那个迎客的童子却是一个木制傀儡。当他们来到它身前时，那傀儡一手缓缓举起，指向身边那个巨大的木斗，显然是在示意他们登上木斗。
“这东西满有趣的！”卓安婕笑道，纵身一跃，抢先坐进木斗。
明欢对傀儡左看看右看看，好奇地问：“喜福，它能见到我们未？”“傀儡怎么可能看到东西呢？”说着，云寄桑环顾四周，又低头看看脚下，心中已是了然“你们看，我们脚下的石板设有机关，一旦石板负重，便会触发机关，让木偶抬手。这设计虽然巧妙，却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说完抱起明欢，坐了上去。木斗很大，估计可坐十人，斗中设有红木条椅，上面铺着紫绒软垫，坐着很是舒适。
两人刚一上木斗，那傀儡的手便垂了下去，木斗轰然一声，开始沿着甬道缓缓上行。
“上去嘞！我们上去嘞！”明欢大呼小叫，兴奋得像只踏春的小鹿。
“你倒说说看，这又是如何做到的？”卓安婕似有心考校云寄桑。
云寄桑正搂着明欢，以免她乱动，闻言微微一笑道：“这也不难做到。想必是木斗下设了轨缘，上面再以铁索牵弓丨。而这牵引之力么……想必便是那里了。”说着，向瀑布方向一指。卓安婕探头看了一眼，果然，甬道上设了两条石轨，木斗前的一条铁索正牵着他们不断上升。
“得意吧，又让你说对了。”她满意地缩回头，纤长的腰身懒懒地倚在斗沿上。
风温柔地吹动她的长发，缭乱她的视线。卓安婕抬起手来，将眼前的长发轻轻拂开，向云寄桑嫣然一笑。那一瞬间的风姿，便温柔地吹皱了他的心池。
转眼之间，木斗已升至山腰。
瀑声隆隆震耳，喷如风雷，水气如射烟飞云，濯洗青壁。蒙蒙水汽中，不时有白鹭鸣叫着从青色山崖边掠过，随即又隐没不见，似乎已化在茫茫云雾之中。
云寄桑凝目望着瀑边的石台。青石台上，巨大的水轮在瀑布的推动下缓缓旋转，将乌黑的铁索徐徐收起。
惊鸿一瞥间，他看到一个黑衣女子静立在石台边缘。强烈的水风中，她那极长的秀发泼墨般随风乱舞，长裙如同浓黑的雾霭，将她纤长的身影裹住。他心中一惊，正要凝目细看，水雾弥漫，那女子已消失不见。
“怎么了？”卓安婕察觉他的异样，关切地问。
“没什么。”云寄桑摇了摇头，将那个黑色的背影从脑海中挥去。
“喜福，侬看那个……”明欢指着前边叫道。
云寄桑抬头望去，甬道的尽头处，一座髙大的靑石牌楼赫然在望。牌楼两侧，各有一个傀儡童子在左右侍立，似乎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三人下了木斗，行至牌楼下。左边的童子默默拱手，随即转身，沿着一条青石甬路吱吱呀呀地向前行去。
卓安婕望着那童子笑道：“这便是傀儡门的领路傀儡了，我们随它去吧。”明欢好奇，追着那傀儡看个不停，有时又跑到它身前，看着傀儡慢悠悠地绕过自己，欢呼一声，拍拍手后，又追了上去。
“这是摇发傀儡吧，果然精巧。”云寄桑赞道。
“师弟也知道摇发傀儡？”卓安婕漫步跟在明欢身后，随口问。
云寄桑微微一笑：“所谓摇发傀儡，是傀儡中最为精巧的一种。其多以机簧为动力，上足发条后，傀儡便会自行运动，无须人力驱动。早在春秋时，便有‘鲁班作木鸢，每击楔三下，乘之以归’的记载，这也是史载最早的摇发傀儡。东晋时的开门拜妇，唐开元年间的水运浑天仪，以及后赵石虎的仙都苑北海二十四架等等都是摇发傀儡中的佼佼者。”“不对吧，我记得做木鸢的应该是墨子吧？”卓安婕怀疑地扭头。
《淮南子》上的确记载着，墨子曾以木为鸢，三年而成，蜚一曰而败。但师姐别忘了《墨子·鲁问》上说过‘公输子削竹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连墨子自己都承认那个木鸢或竹鹊是鲁班做的，师姐还要替他老人家打抱不平么？”
“偏你知道的多……”卓安婕撇了下嘴，忽又莞尔，“不过你小时候就很喜欢这些东西，记得你八岁时还做过一个抓鱼的木獭。獭嘴里有鱼饵，獭腹内有石头。木獭沉到水里后，一旦有鱼进入獭口吃饵，就会触动机关，石头从獭腹脱离，木獭就会带着鱼浮出水面。开始我还笑话你，谁知那只木獭果然好用，只半天工夫，就抓了十几条鱼……”“是啊，我还记得那些鱼都被师姐吃了……”“你又不喜欢吃鱼，我为什么吃不得？”卓安婕横了他一眼。
“师姐吃都吃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对于自己这位师姐的巧取豪夺兼强词夺理，云寄桑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过从那以后，你就不再摆弄那些东西了，我一直觉得可惜呢……”卓安婕叹了口气。她很清楚云寄桑为什么不再摆弄机关。他九岁时，读了《论衡·儒增篇》里鲁班因巧亡其母的故事。鲁班做了辆机关马车，又用木人做车夫，载着母亲出去，结果机关出了毛病，木人架着马车一去不复退，鲁班就此失去了母亲。想起云寄桑的身世，她不由黯然叹息。
小明欢好奇地跑到那引路傀儡身边，拉起它的衣襟看了看下边，然后跑回来，失望地遒：“喜福，它没有脚未，下边就系三个轮子。”“它不过是个傀儡，自然不会有脚。”云寄桑微微一笑。
“那……它有心未？”明欢又好奇地问。
“傀儡又怎会有心呢？”云寄桑轻声地感叹道，“若有了心，它又怎会甘心做别人的傀儡？”明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怜悯地望着那个领路傀儡：“没有心，那它不是好可怜未……”在一道朱红的曲廊前，引路傀儡停了下来，僵硬地举起右手，向南遥遥一指。
茫茫的山雾中，十余座楼阁忽隐忽现，错落山间，白墙黑瓦隐庇于青黛的山势间，幽静如这俑山的古老识海。
“傀偶门，传承了千年的上古门派……”卓安婕轻声道。

心魔
望着那蒙蒙山雾间的古老门派，不知怎地，云寄桑心头忽然一阵悸动。巨大的压抑和不安便这样突如其来，深深侵入他的内心深处，摧残他的灵魂。
风忽然大起来，恍惚中，眼前的楼阁也随风摇摆着，向他倾轧而下。万丈悬崖之上，那个身着黑裙的女人正缓缓转过脸来……
云寄桑冷汗淋漓，心跳如鼓。他跑到路边，拼命呕吐着，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他的脊背紧弯如弓，咔咔响着，似乎随时都会绷裂。
“喜福丨喜福侬怎么了！”明欢急叫着，眼里盈满了水雾。
“你师父只是旧疾发作，马上就没事了……”卓安婕轻轻拍打着云寄桑的后背，真气绵绵输入他的体内，疏导着紊乱的经脉。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大多时候，云寄桑只是沉默、发呆、缺乏食欲，但严重起来时则会像现在这样，整个人毫无征兆地突然崩溃。每一次，卓安捷都愁眉不展，心乱如麻。因为她知道，师弟的道心又为心魔所乘了。心魔，内家高手最恐惧的恶症。和其他伤病不同，心魔无方可解，无药可医。每一个陷入心魔的人下场都极为悲惨，要么失去神智，疯疯癫癫，要么身心崩溃，自绝而亡。一代天才徐渭正是因为耽于心魔，先后九次试图自尽。其中一次以斧斫首，以至“血流被面，头骨皆折，揉之有声”，狂性大发下，他杀死了后妻，最终潦倒面死。从小到大，她从未怕过什么，可如今面对被心魔折磨的师弟，她在束手无策之下，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惶恐，一丝动摇，甚至一丝绝望。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才能护得师弟平安？
呕了一会儿，云寄桑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呼吸也开始恢复。
“出了什么事？”卓安婕轻声问。每次云寄桑的心魔发作都有诱因，只是不知这一次又是什么。
云寄桑闭上双眼，深深呼吸，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低声说：“刚才在瀑布悬崖边，我好像看到了一个黑衣女子。”卓安婕心中一紧：“是她么？”云寄桑自然知道卓安婕口中的“她”是何人。扶桑大忍伊腾博昭——那个夺去了他的右臂，并破去了他六灵暗识心法的恐怖女子。他喃喃说道：“不知道，也许……是我看错了。”仅余的左手轻轻颤抖着。
望着他失神的样子，卓安婕又是一阵心痛。一路行来，她已知晓了云寄桑的心魔来历。
在遥远的异域，终日面对着血腥和死亡，他心中的悲伤和愧疚形成了巨大的压力，日积月累之下，坚定的道心便逐渐迷惘。而伊腾博昭那—掌，更摧毁了他的心防，将一颗邪恶的种子埋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只要他的心志稍有动摇，心魔的种子便会破茧而出，长成一株食人的幻之花藤，在他心中造出种种恐惧的幻觉，伊腾博昭更化身为鬼魅，纠缠着他，诱惑着他，一次又一次将他拉入黑色的漩涡。
自从离开平安镇后，他的情形便越来越差。先是整夜整夜地做噩梦，随即便开始出冷汗，呼吸困难，食欲消退，起床时甚至会发现身体无法行动。好在有卓安婕在身边呵护，明欢又不断地逗他开心，他的这些症状才渐渐轻了些，近半个月几乎没有再犯，谁知竞会在此时突然发作。难道，他们在这傀儡门又会遇到什么诡异恐怖之事？……想到师弟的病情，卓安婕几乎想立刻带他离开这里。可云寄桑面对独臂时那寥落的神态，又让她心中犹豫。毕竟，这是他唯一恢复使用双手的机会，她又怎能轻易放弃？
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身躯，笑道：“师姐，放心吧，没事了。”
“真的没事了？”卓安婕依旧皱眉道。
“千真万确。”“好了未！喜福没事了！没事了！”明欢高兴地跳起来，拍着小手。
云寄桑抚摸着她的头，心像灌了水银一样，沉沉地坠着。刚才那种心悸的感觉他最是熟悉不过……那是噩梦即将降临的预感。
到底，会发生什么？
回廊幽深曲折，山雾中一切都是模糊的，似乎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三人走了许久，才来到回廊的尽头。
“得、得、得……”雾气中突然响起蹄声。那蹄声僵硬而单调，不具备任何生命的气息。明欢听得害怕，跑到云寄桑身后，又紧张地将小脑袋探出来看。云卓二人对视一眼，都凝神提防。
蹄声越来越近，雾中隐约可见一个高大怪异的身影正缓缓行来。
“喜福，那系什么？”明欢怯怯地问。云寄桑紧盯着那高大的身影。
雾气渐散，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头高大的木牛。木牛高约五尺，方腹曲头，一脚四足，角齿俱全，粗犷威武。牛背上端坐一个青衣人。
卓安婕一见那人，便微微一笑：“喏，他就是罗谙空。多年不见，他倒是胖了许多。”云寄桑仔细打量着对方。
罗谙空身材不高，圆墩墩的一张脸，留着八字胡，头戴东坡巾，穿着件油绿麒麟缎褶子，墩布袜，脚踏云履，体态臃肿，显得甚是富态。可能是因为凸起的眉骨压住了双眼，让他的神色有些阴沉。
驭牛来到近前，罗谙空伸手将牛舌一扳，那木牛便停了下来。他跳下木牛，长笑一声：“才接到铃信，我说是谁来了，原来竟是‘别月剑’大驾光临！多年不见，故人风采依旧，谙空真是欣慰至极，欣慰至极啊”
卓安婕笑道“姑苏一别数年，你这头骡子的名气却是越来越响了，你捣鼓出来的七里连弩如今已是五百两银子一把，兀自有价无市。你这家伙发了大财，却忘了老朋友，连酒也不肯请一杯，真是小气。”“安婕说笑了，天下又有哪个男子不想与‘别月剑’共醉？”罗谙空夸张地大笑，目光落在云寄桑身上，犹疑道，“这位是……”卓安婕落落大方地介绍：“这是我师弟云寄桑，此次来访，便是想请你帮他一个忙。”“好说好说！”罗谙空打个哈哈，突然脸色一变，失声道，“云寄桑？莫非是在鸣梁助李舜臣大破倭军，被誉为‘小留侯’的云少侠？”
“罗兄夸奖了，云某不敢当此谬赞。”云寄桑脸色冷淡，微微颔首。
罗谙空忙拱手施礼：“山野之人罗谙空见过武略将军。将军以白衣麾大军，结紫绶，扬威异域，实在是我江湖中人的荣耀。”云寄桑微一皱眉。离开高丽时，朝廷降旨，封了他一个武略将军的散阶头衔，以示嘉奖。此事知者极少，罗谙空在这与世隔绝的俑山上居然也能知晓此事，消息可谓灵通至极了。
卓安婕笑吟吟地道：“你不是一直和我说要报效朝廷么？这次我来，便是想给你一个为朝廷出力的机会。我这师弟为国赴难，失了右臂，是大明功臣。你尽尽心，做副义肢给他，不就是为朝廷出了大力？”“这个好说，好说。”罗谙空得知云寄桑身份后，笑容更盛，脸上几乎便要开出花儿来，“云兄身为兵部参赞，屡败倭宼，深受邢大人器重。罗某若能为云兄尽些许绵薄之力，那真是荣幸之至了。不知云兄可用过饭了？在下正好备了些薄酒，不知是否有幸和云兄同饮？”云寄桑微一皱眉，正待说话，丈外的树林里却响起了一个冷冷的声音：“大师兄此言不妥吧？云少侠名满天下，是本门的贵宾，大师兄若是一个人接待了，又置师父于何地？”云寄桑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人站在树下，整张脸被树阴遮着，只露出华丽至极的一袭大红织金曳撒，拖在草丛中，就像红色的狐尾。
“二师弟何出此言？”虽然有人插话，罗谙空却毫不在意，转过身子，吟吟笑道，“两位贵客是来访师兄我的，若我不亲自接待，那才是失了礼数。稍停我们叙过话后，自然会禀告师父。师弟多虑了。”“如此最好。”言罢，那人便静静退入林中。那袭曳撒也如一条斑斓的彩蟒，缓缓拖入树后，消失不见了。自始至终，那人都未曾露出面孔。
“云兄可是觉得奢侈了？”罗谙空俯身在甬道上屈指一敲，果然清音袅袅，不绝于耳，“不瞒你说，我们傀儡门虽然还称得上富裕，却也没资格这般铺张。之所以修这样的甬道，也是不得已而为之。须知路面越是光滑，傀儡才能走得越远。否则路面只要稍有颠簸，傀儡便可能失去方向，甚至撞损摔毁。而傀儡在这甬道上不仅行走平稳，行走间更是清音不绝，令人闻之忘俗。本门来客，都是赞不绝口。”“原来如此。”云寄桑点头，难怪傀儡门会下这么大工夫。
“我说骡子，你们傀儡门是靠卖傀儡起家的，若是你们的傀儡都要走这样的路，怕是没几个人用得起吧？”
“这个……”罗谙空微一犹豫，坦白道，“本门的傀儡本多供豪门世家玩乐，那些人原本也只为了取乐炫罐，哪里想过用傀儡做事？至于这甬道么，我也以为傀儡若是太过依赖甬道有些不妥，这才开始硏制这木牛流马之术，希望能造出不受甬道所拘，可以随意行走的傀儡。”
云寄燊的目光落在远处一间金色的大殿上。
大殿坐落于高台之上，大斗墩柱，巍峨壮观。殿顶立有一只一丈五尺高的铜雀，雀尾饰以黄金，下有转枢，每当大风吹过，那铜雀便会随风而转，似欲振翅而去。“那是什么地方？”云寄桑问。
“那是千丝堂，门主的私宅，也是本门议事和宴客之所。”罗谙空憧憬地望着那间金色的大殿，眼中尽是热切之色，“据说门主是三国魏武帝的嫡系子孙，平生最仰慕的便是曹孟德，不仅言行多加模仿，对曹公所建之铜雀台更是十分向往，所以才在殿顶修了这只铜雀。”云寄桑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落日下，那殿顶淡淡琉璃与金色的霞光融为一体，散发着炫目迷人的光彩。可他总觉得那华丽的金色之中，隐藏着某些异样的气息。
“喜福，喜福，侬看……”明欢突然指着路边道。云寄桑循声望去，不由莞尔。
一个绿竹短篱的小院里，迎春、腊梅等早春花儿悠闲地开着。一个矮墩墩的木偶正在给花儿浇水。这木偶大约三尺高，为原木所制，浑身瘤瘿斑斑，看上去虽然粗粮，却也憨态可掬，别有一番天然风趣。
说是浇水，也不过是木偶手上拎了个喷壶，慢悠悠地自花丛间行过，喷壶中的水淋洒了一路。木偶转了一圈后，便回到一个竹筒搭成的水管下，将喷壶接满，然后再去浇水。
“奇了，这木偶怎地不停？”卓安婕好奇道。寻常傀儡都是机栝制动，上好发条后，傀儡便会行走，发条力尽，傀儡便会停下。可眼前这木偶走了数圈，似乎犹有余力，确是奇特。
“这个么……”罗谙空笑吟吟地望着云寄桑，“云少侠师出天下第一智者公申前辈，想必已看出其中端悦，不如请云兄来说一下其中的道理。”
云寄桑望了接水的木偶片刻，忽而一笑：“是了，这木偶的手臂接水时上下摇摆，定是利用水压和棘轮重新上了发条。这才能反复浇水，不知我说得可对？”罗谙空眼中闪过诧异，拇指一挑，赞道：“不愧是小留侯！这设置如此巧妙，却被云兄轻易看透，真不知世间还有何机关能瞒过君之慧眼。”
卓安婕瞥了云寄桑一眼，似笑非笑：“我这师弟，就是一双眼睛厉害。别说区区木偶，就是活人的心思，任你如何叵测，他也一眼便能看透。”
罗谙空脸色微变，随即堆笑道：“那是，云兄慧眼如炬、慧眼如炬啊。”“不知这傀儡是哪位高人所造？”云寄桑一路虽已见了数个傀儡，但若论构思巧妙，实以这个粗陋的木偶最佳。
“这是罗某师母的园子，这片花团也是她亲手培植的。昕说里面很有几种稀有花卉，云兄若感兴趣，我们不妨在此驻足片刻。”云寄桑未置可否，向明欢望去。明欢跟在那木偶后面，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倒了它。
阳光下，一个憨憨的木偶，一个小小的女孩儿，一前一后地走着，相映成趣。
明欢正低头走着，视线中蓦地多了一双黑布鞋，阳光也被突如其来的阴影遮盖。
明欢愕然抬头，映入眼中的，却是一张干尸般的衰老面孔。乱糟糟的白发，皮肤仿诱风干了的树皮，满足褶皱，灰蒙蒙的双眼眯着，藏在那层层的褶皱之中，似乎也成了褶皱的一部分。
“线呢？我的……线呢？”苍老的话音中，长长的灰色指甲向着明欢缓缓伸出。
明欢尖叫了一声，转身向师父跑去。
“明欢，怎么了？”云寄桑抢前一步，抱住了她。
“喜福，那边……有老老的妖怪……”云寄桑抬头见了老人的样子，心中也是一惊。罗谙空却一脸笑容地迎了上去：“师叔祖，您老人家怎么又跑出来了？小心别摔着。”老人抬头，疑惑地望着他：“你是……谁啊……”“我是谙空，师叔祖，你曹师侄的大徒弟！”一谙空在他耳边大声道。
“噢，你是曹师侄啊！”老人点点头，茫然问道：“曹师侄，你看到我的线没有？我的线不见了，你看到没有啊……”“没有。”罗谙空很是无奈。
“啊？在哪里见到的？”“我没有见到！”罗谙空不得不大喊了一声，这才叹息着说，“这是敝门的长老欧阳高轮，也是师母的堂叔。他老人家今年七十八了，本来身子骨还利索，只是前些年一场大病，虽然病好了，脑子却出了问题，现在连人都认不出了。”说着高声叫道：“傻全！傻全”
屋门打开，一个圆脸的青衣小童慢腾腾地走了出来，木然地站在那里，望着罗谙空。罗谙空顿足斥骂：“你这孩子，怎地不看好师叔祖？让他老人家到处跑，若是出了乱子，有个好歹的，可仔细你的皮！”
那傻全愣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欧阳长老，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慢吞吞地过去，扶着老人往屋里走。两个人虽然身高迥异，但步伐却出奇协调，走在一起，竟给人一种同体连肢的奇异感。
“小心点儿！别把师叔祖摔着了！”罗谙空大声叮嘱。
白色的门户，半掩着屋内深浓的黑暗。这一老一少向门内走去时，那黑暗便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将他们缓缓吞没了。
直到两人消失在黑暗中，云寄桑耳畔兀自回响着那苍老的声音：“线呢……我的线呢？”
“那是我的师弟令狐天工，江湖人称神手天狐，他为人有些古怪，两位别介意。”罗谙空的神色有些复染，随即又绽开笑脸，“来，让在下为二位引路……”明欢早就盯上那头大木牛了，见状忙道：“喜福，明欢要骑大牛！”云寄桑望向罗谙空：“罗兄，不知……”
“好说好说！”罗请空将明欢抱到牛背上，扳过牛舌，又在牛背上一拍，那牛便驮着明欢慢吞吞地向前走去。这木牛足下有滑轮，步履甚是轻快，只是走不多远，便需推上一下，饶是如此，也堪称绝妙了。
云寄桑叹道广果然巧夺天工，想来诸葛武侯当年的木牛流马也不过如此。“罗谙空眼中闪过自得之色，口中却道：”不过雕虫小技，罗某如何敢与诸葛武侯相提并论？不过是前人种树，我这后人得了些余荫罢了。“一边引着三人向前走去。
不愧是千年之门，眼前的楼宇依旧是汉家气象，盛唐风度。镂空的宫顶，富丽的回廊，高昂的凤凰台，遍地赤金银箔，处处宝珠晶莹。而让云寄桑最感兴趣的，莫过于地上的甬道。清一色的白色细墁云纹甬道，如同条条素缎，将这朱宫贝阙勾连成一幅艳丽的图画。
罗谙空见云寄桑看得入神，微微一笑，用足尖点了点脚下甬道：“这甬道足以本山特产的青土烧成砖坯，再经垫层、抄平、冲趟、浇浆、墁水等十余道工序，最后再用生桐油浸泡多日，才算大功告成。这路铺成后，称得上光如镜，洁如玉，敲之锵锵然有金玉之音……”“果然是大手笔……”云寄桑淡淡道。

诡饮
庭间多树，有竹、柳、枫、松、黄杨和梧桐。只是没到吐绿之时，目之所及，处处是沉沉的苍灰。偶尔也会看到粗大的树墩扎在地上，寥落展示着年轮。云寄桑知道，这些树并非只为观赏，更是为了积储木材。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谈些江湖逸事。罗谙空极为健谈，滔滔不绝，妙语横生，显然是待人接物的老手。可云寄桑始终觉得他待人亲热有余，真诚不足。对于云、卓二人，他的恭维话甚多，却很少理睬明欢。这样一个功利之辈，难怪师姐会疏远他。想到这里，云寄桑不由微微摇头。
“云兄，可是觉得这园子有何不妥之处么？”似乎察赍到了他的不快，罗谙空试探着问。
“贵门这庭院布局华贵典雅……”云寄桑回过神来，环顾四周，一边斟酌着自己的语气，“只是这庭院虽然设计精巧，风格却并不统一，廊榭亭台之间，总有些各自为政的味道。”罗谙空一脸诧异：“想不到云兄居然还通晓庭园之道。不错，我傀儡门的规矩，凡是门下弟子，都各自拥有一座庭院。其间如何布局筹划，都是各人亲力亲为，连园中的一草一木，也是亲手所栽。这样一来，这些庭园虽彼此相连，却难免有些格格不入了。”“这又是什么缘故？这园子修成个什么样子，还要用来考评不成？”卓安婕笑问。
“这个……”罗谙空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算了，反正我们也不是来看园子的。”卓安婕挥了下手，继续向前。
罗谙空尴尬地笑了笑，引着他们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罗谙空的宅邸在俑山的东北端。悬山式的三间瓦房，左右廊各一间厢房。门前有柳，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水池，里面养了几尾金鱼，不时地游上来，悠闲地吐着水泡。
一张紫憧小案上，摆了一套影青温碗注子，两个白鸟青瓷杯。案旁设了火＃，红色的火苗舔着小小的紫泥火炉，一股股水汽袅袅升起。
罗谙空将注子打开，灌入热水，笑道：“山上湿气大，年轻时不觉得，现在行了，一到晚上就受寒。我也时不时喝点儿黄酒，暖暖身子。”“绿蚁醅新酒，红泥小火炉。你这头骡子果然懂得享受……”
闻到屋内的酒香，卓安婕双目微合，一脸陶醉：“嗯，这香气淡雅温厚，中正平和，可是惠泉酒么？”说着睁眼向罗请空望去。
罗谙空挑起大拇指，别的不说，若论起酒来，小卓你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之骄女”
卓安婕皱眉道：“少说这些没用的，下酒的莱呢？”
“你们也算来得巧了，我前日刚好煨了些鹿筋，今天准备自己享用的，却便宜了你这位女酒仙。”罗谙空摇着头，在案边的机栝上一按。里屋便慢吞吞地爬出一只两尺方画的木龟来，龟背上驮了一个白釉大碗，碗里的鹿筋已炖成了半透明的白色，浸在暗红的汤中，配着火腿、乌冬笋和绿油油的香莱，很是惹人喜爱。云寄桑见了，却微微皱起双眉。
卓安婕又道：“只有这些了？有没有小孩子能吃的？”
“有！有的！”罗谙空拍了拍额头，在龟背上随手按了几下，那木龟便转身慢吞吞爬了进去，不大工夫，又驮了盘簑衣饼出来。明欢见了，顿时喜笑颜开，抱着木龟使劲亲了两口。
卓安婕伸出手指，在木龟xx上弹了一下：“我看你这里冷冷清清的，连个使唤的下人都没有，该不是舍不得那点银子吧？”罗谙空替她满了酒，将酒壶放下，叹了口气：“你也知道，我们这里是专门做机关傀儡的，讲究的就是个‘秘’字。天下能工巧匠多得是，若是谁的诀窍不小心传了出去，那就等于丢了吃饭的家伙。不瞒你说，论到机关消息，天机门才称得上天下第一，和人家比，我们傀儡门唯有在傀儡一道上算拿得出手。原来还没什么，自从门里研制出了自鸣钟的做法，明里暗里来探听消息的人从未停过。所以门里从不请下人，只要是劳作之事，能用机关的地方就不会用人力。这不，我也造了这么个东西……”说着，他向那木龟一指。
“这龟龟能走多久未？”明欢趴在地上，抚摸着木龟问。
“上满了机簧的话，最多可以连走一盏茶工夫。”罗谙空自得道。
“这东西倒是精巧，不过只看它那傻样儿，就知道用处一定有限。”卓安婕撇嘴道。
罗谙空打个哈哈：“我这不是图个有趣么？难不成还真指望这东西能帮上什么大忙？每个傀儡的动作都是预先设定好了的，真要用这些玩意儿做事情，那可是麻烦得很。”“那也未必，罗兄的木牛流马便是例外。”云寄桑将目光从明欢身上收回，郑重其事地说，“昔年诸葛孔明造木牛流马，于蜀道天险之上为十几万大军运输粮草。师父他老人家在缅甸参赞军务时，因为运粮困难，也曾试着造过木牛，勉强可以走动，负重却不尽如人意。本以为所谓的木牛流马不过是谬传，今日见了罗兄的绝世之作，才知古人诚不我欺也。”
罗谙空微微一笑，举杯欲饮，酒到唇边，这才发现杯中的酒已经空了，脸微微一红，咳嗷一声，便一边重新斟酒，一边漫不经心地遒：“云兄过奖了。古书上于木牛流马所载极少。只知其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罗某也是冥思苦想之下，才发现了其中的诀要。据载诸葛所造木牛可载十人所食一月之粮。以一人每日食米一斤算，负重当在三百斤上下。我这木牛负重可至两百斤，比之古人虽有不如，却也算勉强拿得出手了。”云寄桑见状，微微一笑，也不说话。
卓安婕却问道：“不知你造这木牛所费几何？”
罗谙空想了想，答道：“这木牛乃是上好的花梨木所造，其中诸般机栝零件也都所费不菲，怕要耗银五百两左右。怎么，小卓你也想造一具？”卓安婕笑道：“这就是了，一头活牛所用也不过几十两银子，你这东西运两百斤粮食，耗费的银两却十倍于活牛，又有哪个将领肯花这么大价钱用它来运粮草？不怕亏了老本么？”
“我也不过是自己做着玩的，难道还真指望朝廷用得上我这粗鄙之物不成？”罗谙空讪讪地道，却下意识地望了云寄桑一眼。
在云寄桑看来，罗谙空的木牛虽然精巧，但造价显然不低。而木牛流马既然是军需所用，造价就绝对不能太高。公申衡之所以无法仿照孔明的木牛流马，也是因为这点。本来他碍于主人的面子不好明说，想不到却被卓安婕一语道破了。微一沉吟，云寄桑缓缓道：“牲畜运粮，毕竟还需加运草料，又需防范疫病。若是罗兄能将这木牛所耗银两降至百两左右，我倒可以代罗兄向邢大人推荐此物。”
罗谙空先是一喜，随即又面露难色：“这个……怕是有些棘手，就算用差点儿的木料，可齿轮机簧等物却是万万将就不得的。怎么算也不能少于三百两，除非……”他迟疑片刻，终于还是叹息一声，摇了摇头。
“若有难处，罗兄不妨明言。”云寄桑淡淡道。
罗谙空苦笑道：“若真要降低这木牛的花费，那就得倾本门全力，大批制造同等规模的齿轮机簧。可如今师父的心思都放在了自鸣钟上，又哪里肯投银子造我这木牛流马？可惜啊可惜……”言下不尽唏嘘。
卓安婕奇道：“若是真能将这木牛流马投入军中，名留青史不好说，流芳百世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你师父曹仲既然能将傀儡门带到如今的地步，想必也是个做大事的人，怎会错过这样一个大好机会？”
从卓安婕口中，云寄桑已经知遒了曹仲的一些往事。在曹仲上位之前，傀儡门可说是一穷二白，只靠着给民间艺人造些悬丝傀儡和杖头傀儡赚些小钱。而曹仲在即位之初，便立下了研制摇发傀儡这一宗旨。其实，和动不动要牵十几根线的悬丝傀儡以及杖头傀儡相比，摇发傀儡可谓不折不扣的傀儡之王，诸葛亮的木牛流马更进就了摇发傀儡的千古佳话，只是自南宋之后，这摇发傀儡之术便已失传，所以当时傀儡门上下一片怀疑之声。谁知曹仲仅用了五年时间，便将此术重现人间，傀儡门一时声名大噪。只是摇发傀儡虽然绝妙，可毕竟只是玩物，登门赏玩的人虽多，求购的却寥蓼无几，多是豪贵之家节庆之季，拿来侍客，以博一笑罢了。虽然如此，曹仲却借机与众多豪门大族搭上了关系，更弄了个征仕郎的散阶在身。一年前，他又成功地仿制出西洋自鸣钟，如今傀儡门的自鸣钟已成了豪门大族用来炫耀的奇玩妙物，其精巧者动辄千金，而曹仲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傀儡门复兴的头号功臣。这样一个人，又如何看不出木牛流马的意义所在？
罗谙空微一犹豫，摇头道：“这两年师父之所以能打动那些豪门勋贵，又捐了官身，这自鸣钟功劳不小，师父怕是舍不得这块肥肉。唉，不多说了，我们这些做弟子的，只管做好自己的事，门里的事自有师父张罗。”
正说着话，就听外边脚步声响，有人娇呼道：“谙空，谙空！”声音婉转，娇嫩处如柳浪莺啼，更胜春光几许。
罗谙空忙起身迎出去：“小师母，您怎么来了？”
那女子笑了一声，脆生生地道：“我是来找你借银子的。前些日子潞王大寿，你师父大手大脚的，现在门里已经有些周转不开了。你们几个师兄弟里，可不就属你能抓钱……你在招待贵客呢？我倒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何方的贵人，让你这个没心没肺的这般紧张。”说话声随着脚步一转，屋内蓦地一亮，已多了一个翠盈盈的身影。这女子俏生生地站着，群袂微摆，水汪汪的杏仁眼流转着，眼波荡着无限的风情。
“哟，好一个美貌的姐姐。”女子先溜了云寄桑一眼，然后笑着在卓安婕身边坐下，“姐姐是谙空的故交么？不知是哪里的人？成婚了没有？姐姐这身姿，可真真让人羡煞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能将一身白也穿得这般精神的人物呢！”卓安婕却是端坐不动，落落大方地任她看个不停。
罗谙空见状，忙上前替双方引介。原来这女子是曹仲的小妾汪碧烟，也是曹仲眼前最受宠之人，门内诸般杂物月钱发放，都由她来操持。
“原来是如夫人。我们刚到，如夫人便得了消息，莫非你们这里还养了耳报神不成？”卓安婕笑吟吟地打量着对方。只见这汪碧烟穿了一身湖绿的织金妆花长裙，绣云露花草的弓鞋，头戴玉花头箍，发香如醉。
“瞧姐姐说的，我们这里不过针尖点儿大的地方，谁家有个风吹草动的，一忽儿就晓得了。”汪碧烟拉起卓安婕的手，融融笑道，“我们这儿少有客来，连个热闱点儿的光景都难寻。姐姐此来，可要多住几日，我也好多和姐姐说些体己话。”“如夫人有心了，安婕先敬如夫人一杯。”卓安婕抽出手来，将身前的青瓷杯满上，双手举杯，略一示意后，一饮而尽。
汪碧烟见她饮得豪放，也呷了一小口，随即笑吟吟地向云寄桑举杯：“云少侠，君之盛名碧烟久仰了，今日得见，你我也算是有缘人了，来，碧烟敬君一杯。”云寄桑却从腰间解下一个葫芦：“云某有伤在身，不能多饮，只能以茶代酒了。”说着咬开葫芦塞子，饮了一口。
汪碧烟瞄了卓安婕一眼，笑道：“姐姐果然是管得紧呢，害得云少侠连杯酒也喝不得。既然如此，这一杯就着落在姐姐身上了。”说着，端起酒杯，向卓安婕盈盈劝酒。卓安婕也不推脱，举杯一饮而尽。
汪碧烟的出现，让酒桌上的气氛更为热烈。罗谙空更是殷勤好客，不仅就机关术数等云寄桑感兴趣的话题和他交流，不时虚心讨教，更对卓安婕在江湖上的诸般侠行赞不绝口。有些小事连卓安婕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却——道来，如数家珍。
这样的一个人，实在让人很难讨厌起来。不知不觉之中，就连云寄桑对他的态度也缓和不少。几轮酒喝下来，罗谙空言语间已越发亲热，话里话外，俨然已经以云寄桑的知交好友自居。
又一轮敬酒后，罗谙空一脸关切地问：“我听说云兄甚得兵部尚书邢大人看重，有意推举你入朝为官。云兄得邢大人垂青，若是入了仕途，高升指日可待，怎地却推辞了邢大人的一番好意，重新做起江湖人来？”“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同条共贯，相去无几。无论身处何方，彼此间的倾轧争斗总是难免。况且朝堂上的争斗，杀人不见血，比之江湖中的刀光剑影还要凶险几分。”
说着，云寄桑一拂空空如也的右袖，“云某是个胆小之人，失了一只手，还留得一只可用，若是把头丢了，却无首级备用，还是不如归去的好。”汪碧烟脸上已多了几分醉意，闻言吃吃娇笑：“云少侠真是个风趣的人儿呢，卓姐姐，碧烟可是羡慕死你了。”
卓安婕淡然道：“如夫人说笑了。”
也许是真的醉了，汪碧烟的身子微微摇摆着，宛如一枝雨中盛开的牡丹：“云少侠的恩师是公申前辈吧？他老人家醉后在金陵闹市作破玉歌，可是轰动一时呢。云少侠既然是他老人家的弟子，那肯定也是个知音律的，今天高兴，碧烟就斗胆唱上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
说着便以筷击盘，清声唱道：“识人多处是非多，昨日尚书，今朝杖徒，荣华休恋，不如归去离凶祸。人生傀儡棚中过，怕不知心内苦，牵个线儿无处容身躲。你方杀它，它又杀我，一场风流满地尸，休怪它笑歌咏歌疯魔。”
歌声柔细婉转，可字里行间却是一片血腥与疯癫，明欢听不太懂，可本能地觉得害怕，便用小手捂住了耳朵，钻到师父怀里。“如夫人喝醉了。罗兄……”云寄桑皱了皱眉。罗谙空也觉得汪碧烟有些失态，正要上前劝说，外边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咚、咚、咚咚……
那敲门声低低的，仿佛怕惊醒了屋内的人，又似乎在诉求什么。听着敲门声，云寄桑心中升起了奇异的幻觉：在外面敲门的是一个迷失的亡灵，在荒野中徘个多年之后，终于找到了家……

迷屋
罗谙空一愣，问道：“是四师弟么？”门外一阵沉默。接着又是同样的敲门声：“咚、咚、咚咚……”罗谙空向云寄桑歉然一笑：“这是我的四师弟张簧，你们且等等，我马上就回来。”说着起身离席。
房门打开的瞬间，云寄桑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卓安婕将空杯放下，眼睛眯成了一条好看的虹线：“这位仁兄倒是有趣，神神秘秘地找上门来，连句话也不肯说，莫非见不得人？”“张小四啊……”汪碧烟眉梢一挑，眼中的醉意和媚态似要流将出来，“他就是个老实蛋子胆小鬼，平日里连狗叫都怕的主儿。门里边儿最受欺负的就是他了。也就是谙空性子随和，还能和他说上几句话。”“贵门弟子似乎不是很多？”云寄桑替卓安婕斟满酒，随口问道。
“像咱们这种讲究手艺天分的门派，怎么可能多收弟子？”汪碧烟纤细的手指画了个圈子，“这么大的地方，却只有小猫三两只，搞得冷冷清清的，一星半点儿的人气都没有，反倒是傀儡遍地走，浑似个鬼宅……”“哦？如夫人也通晓傀儡之道么？”“我？我只是半路出家，知道个一星半点儿的，勉强能使唤些粗笨的玩意「”汪碧烟举起手中的杯子把玩着，嘀喃地低语，“我这人呢，爱玩，爱闹，爱喝酒讲究的就是个滋眛儿，可不想像他们那样，整天和傀儡混在一起，把自己也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明欢在一边听着，急忙插口：“明欢也玩闹哎，就系喝酒不爱未。酒辣喉喉，不好喝地。”汪碧烟轻笑了一声：“我的小囡囡，这酒的滋味呢，和男人一样，只有哪天你真的成了女人才能品得出来。”又向云寄桑瞄了一眼，“就拿你这师父来说，他就是一杯好酒，虽然涩了点儿，苦了点儿，奈何有真意，有回味，足够人慢慢儿地品个一辈子。”
虽然不是很明白，不过有人夸亲爱的师父，明欢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真的么？”
“真！最真不过了。”汪碧烟斜睨卓安婕，笑容间春意横生，“你师姑也是个爱酒之人，怕是最清楚不过了。”
“开君一壶酒，细酌对春风。”卓安婕轻轻举杯，从容道，“安婕确是爱酒之人。奈何酒味辛有毒，虽可忘忧，亦能作疾，安婕向来只饮自己携带的水酒。味道虽然清淡了些，却不无补益。只不知如夫人又曾品过几多美酒呢？”汪碧烟神色微黯，旋即又媚笑如初：“我一个俗人，可没那么多讲究。只要有酒喝就成，好不好的，能喝醉就成。醉了，坏酒也就成了好酒了。”“说得好！想不到如夫人也是个知酒的人。来，我们满饮此杯。”卓安婕举杯劝饮。
汪碧烟仰颈痛饮，挥袖擦去唇边的酒渍，本已鲜红的双唇仿佛浸了血一般，红得更加妖艳了。那唇红得太夺目了，让云寄桑的胸口有些烦闷。他垂下目光，望着手中的白鸟青瓷杯。一滴鹿筋汤迸入了杯中，暗红弥漫，丝丝缕缕的，模糊了他的眼神。
真红，死亡的颜色。月光下的血便是那样深而暗的红色。咬洁的月光下，一双灰白的眼眸映着苍紫的天空，黑红的血液从尸体间隙处淌渗着，渐渐汇成深红的血潭。血潭中，有粼粼的波纹。那是远方的战鼓在鸣响，一声声地，决绝地催动着魂魄。鼓声，心跳声，以相同的节奏麓颤着，共鸣着。天地间，只有这样一个声音在回响。
耳廓中一阵剌痒，一切突然清晰可闻。十丈之外，蚂蚁在爬行，土粒在它的鞭足下翻滚，一片树叶被风吹落，掉到地上，发出隆然巨响。那是六灵暗识——他久违了的内家绝学。想不到，无意之间，竟在此刻暂时恢复了。
更远的地方，依稀有极低的对话声：“……傀儡……村子……绝……”“……三年……肘腋之患……”“……明日……”“……小心行事……”“……保命之举……暗记……”私语声极低，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更无法分辨说话的人。他们在筹划什么？为何言辞间竟隐隐有阴谋的味道？心中一乱，所有的声音化为碎片，再二不真切。
“师弟，怎么了？身子不舒服么？”卓安婕关切地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头有些晕。……”这时罗谙空回来了，脸色如常，谈笑依旧，完全看不出异样。有他在场，气氛更是融洽，就连云寄桑在汪碧烟殷勤巧劝之下，也不由喝了几杯，他不是善饮之人几杯酒下去，已隐隐有了醮然之意。
这样一个人，仿佛有两张面孔一般。一阴一阳，一正一反。云寄桑眯起双眼，望着他。这张热情洋溢的面孔下，怀着的又是怎样的心思呢？，
当罗谙空再想给云寄桑满酒时，卓安婕手一伸，挡在了杯前：“我这师弟旧伤未愈，不便多饮，又赶了一天的路，今晚便到此为止吧。”罗谙空只得罢手，问汪碧烟：“小师娘，您看，云少侠他们今晚住在哪里合适？，，
汪碧烟也有了几分醉意，支着头想了想：前些天刚进了一批坯料，这阵子又老下雨，我怕坯料受潮，就都堆在客房了……对了，偶形居不是还空着么？你们今晚就住那里好了！那边儿地方宽敞，又清静！
“罗谙空闻言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目送着汪碧烟带着三人离开后，他脸色变幻不定，有兴奋，有恐惧，隐隐又夹杂几分期待。仿佛云寄桑他们要去的不是什么居所，而是一座荒凉的坟墓。
偶形居，顾名思义，这座宅院的布局也如人偶的形状一样。前廊是双腿，两侧的仓房为双臂，庭院自然是胸膛，他们要住的寝室则是最为紧要的头颅。连院中的几株老松也被修成了人形，如同雀冠华服的楚巫，在大风之中长舒广袖，婆娑作舞。
院子的天井长而狭，中间一方汉白玉小池，粼粼的像月光的留痕。明欢伸手试了试，池水冰寒彻骨，她忙将小手缩回，呵了呵，揣进袄中。
青房白池，普蓝琉璃瓦，院中撒满紫红的砂砾。处身于此，便如同置身于斑弥多色的梦块之中。
汪碧烟将他们引到寝室前，在门口停了下来，仿佛顾忌着什么“被子都是现成的，我就不进去了，你们早点歇息吧，我明个儿再来看你们。对了，晚上要是有什么动静，别介意，这里有些东西怪怪的，不过你们放心，它们不害人…………”说完转身匆匆去了，仿佛一刻也不愿在这多待。
“看来这屋子倒是有点意思，指不定就是间鬼屋……”说着卓安捷笑睨了云寄桑一眼，向明欢道，“你师父从小便是个怕鬼的，明欢今晚便陪他睡吧，免得他害怕了，半夜起来敲我的门。”
云寄桑脸一红，心虚地低头。他小时候确是怕鬼，有次被卓安婕讲的鬼故事吓得狠了，半夜被蜃梦惊醒后，竞然哭着跑去敲她的门，结果被这位师姐好好笑了一场。明欢却未听出卓安婕话里的调笑之意，拉着他的袖子认真地安慰道：“喜福不怕，明欢好好滴护着喜福哩。”寝室很宽敞，可是除了桌椅床案和一个沉重的书架外，没有任何点缀。云寄桑在地上看到了许多家具留下的浅浅压痕，可不知什么缘故，这房间中的一切都被移走了，只有暗黄的窗棂纸上还残留着岁月的颜色。
卓安婕帮着他将被褥铺好，又到院里打了水，烧开了，狠狠在明欢的小脸上擦了又擦，然后将嘟起小嘴儿的小丫头赶到床上，跟她一起在上面撒欢儿打滚儿。云寄桑在一边微笑看着，心中一片温暖。
虽然一心想好好护着亲爱的师父，可困意来临时，明欢还是抵挡不住，甜甜进入了梦乡。云寄桑却很清醒，思索白天所见的一切。傀儡门处处都透着诡异，疯疯癫癫的长老，痴呆的童子，始终垂首的二弟子令狐天工，师姐的故友——貌似热情好客，实则功利心极重的罗谙空……那罗谙空分明在筹划着什么，而汪碧烟，这个娇艳妩媚的女子也决不简单。她来找罗谙空，真的是来借钱的么？
风轻轻叩响门扉。那声音就像一个受冤而死的孤魂，在锲而不舍地恳求着他，去掲穿那浓浓的迷雾。云寄桑的眼前渐渐浮现出诡异的一幕：一个身着朽败寿衣的男子披散着头发，静立在他的门前，腐烂的手指正在轻轻叩响门扉。他的心跳急促起来，虽然努力呼吸着，可还是觉得每一次吸气都是那么艰难。他坐起身来，大口喘息了片刻。低头见明欢睡得正香，便为她盖好被子，起身下地，来到房门前。
在门前静静站了一会儿后，他轻轻拉开了门闩，一下推开了房门。
门外空无一人，无尽的黑暗中，只有风声在轻轻哀泣着。他松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回到房中，点了支蜡烛，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来。
借着烛光一看，却是一本元刊本的《墨子》，便坐下来，随手翻开，却是《明鬼》一章：“今执无鬼者曰：鬼神者，固无有……自古以及今，生民以来者，亦有尝见鬼神之物，闻鬼神之声，则鬼神何谓无乎？若莫闻莫见，则鬼神可谓有乎？”他正想翻开下一页，发现夹页间有一行工整的小隶写成的批注：“女娲抟黄土作人，古人以为神明，黄土作人，其为俑也。所谓神明，始作俑者乎？今吾等以木为俑，其面目机发，似于生人，其为神明乎？鬼怪乎？”读到此处，云寄桑不由微微一笑，这藏书之人的观念颇有独到之处。便将首页翻开，上面果然刻了一方小印，四个小篆：“无心藏书”。无心？想必是这偶形居原主人吧？却不知此人如今去了何处。
“咯咯咯……”窗外传来隐约的笑声。那稚嫩的笑声轻轻的，被风吹得断续不定。云寄桑的心隐隐一沉，缓缓将书合上。又是幻觉么？难道自己的心魔又蠢蠢欲动了？他缓缓呼吸着，试着将心神凝沉在丹田处。
“咯咯……咯咯咯……”笑声越发欢畅了，似在嘲笑着他。
不，不对，不是幻觉！他睁开双眼，持着蜡烛来到院中。
院子里静悄悄的，露水侵蚀着苔痕，在墙上留下斑驳的泪痕。朦胧中，仿佛每一个角落都深藏着秘密，每一根梁柱后都有不知名的鬼魂在窥视。桔黄的烛光下，他的影子被揉拉成斜而长的黑色人形，那人形在不断颤抖着、扭曲着，似乎想极力摆脱他这个宿主的束缚，获得生命。
云寄桑侧耳聆听，循着那断断续续的笑声缓缓寻去，来到仓房前。
一阵大风吹过，笑声竞然随着风声大了起来，又有两个童子笑声加入其中。三个笑声此起彼伏，仿佛三个孩子同玩着一个兴奋的游戏。
云寄桑用一根铜丝捅开了门锁，轻轻推开了房门。就在他推门瞬间，一阵阴风扑面而来，屋子里的笑声突然消失了。
什么人，竟然半夜躲在仓房里怪笑？莫非真的有鬼？想及此处，一股寒意从云寄桑背后直升起来。定了定神，他拾起蜡烛，迈步走入房中。
仓房里显然久未打扫，地上满足厚厚的尘埃，踩上去软得令人心颤。
烛光照亮了蛛网密布的梁栋，让那些尘封已久的痕迹一一暴露出来。穿斗式的架梁，梁端饰以卷云，花板上雕镂着五百罗汉、八万神魔。诸天神佛在烛光下形态狰狞，似乎下一刻便会活了过来，向他扑去。
当云寄桑看清屋内的情形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傀儡，满屋的傀儡。不同于其他傀儡，这里的傀儡一个个都眉目生动，栩栩如生。这些傀儡神态各异，伫立不动，仿佛中了恶毒诅咒的古代亡灵，被活生生地定格在停滞的时空中。
云寄桑举着蜡烛的手，轻轻碰了碰一个傀儡的脸。指间传来冰凉僵硬的感觉，让他松了口气。融化的烛油轻轻滴在那傀儡的脸庞上，泪痕般缓缓滑落，那悲哀的眼眸深深凝望着云寄桑，仿佛在倾诉着什么。
“你想说些什么呢？”云寄桑轻声问，没有回答。
云寄桑摇了摇头，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好笑。他正待转身离去，可转身时烛光摇曳，那傀儡的眼眸好像闪烁了一下。
云寄桑一惊，缓步走到那傀儡身边，举起蜡烛，仔细照它的双眼，这才发现，它的眼眸竟是由鸡血石雕成，眸中更雕刻着一圈金色小篆。
淡淡的光晕中，十六个金红相间的咒文缓缓流转，变幻不定。
“朽树故根，退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阵大风吹来，屋门“砰”的一声猛然关上。与此同时，烛火蓦然熄灭，稚嫩的笑声在黑暗中肆无忌惮地响起。

噩梦
云寄桑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深深的噩梦中，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醒来。黑暗中,似乎有什么缓缓缠上他的脖颈。冰冷的窒息感中，黑色的死神在无声无息地汲取他的生命。每一次试图运转真气，丹田内都是一阵刀剜的绞痛。不知不觉中，内襟已被冷汗湿透。他拼命喘息着，在黑暗中摸索前行,脚下突然一绊,狼狈摔倒。那笑声就在耳边猖狂地响着，不肯消失，不肯离去。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惧怕黑暗了。在那深渊般的黑色漩涡中，总有一只手伸出，试图将他拉入其中，和那无边的罪孽一起陷入永恒的沉沦……
不要……云寄桑喃喃自语。他试图爬起，可身子却像陷入了沼泽，沉沉地坠着,动弹不得。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连一根手指也无法移动。
我……这是怎么了？他终于放弃了，用最后的力气保持着呼吸。可即使这样,那呼吸也依旧渐渐衰弱下去，像那烛火一样，慢慢地，一点点地，被黑暗吞噬着。
“师弟！”随着这声呼唤,门开了，一团柔和的光芒照了进来。
好温暖的光芒啊……就像初春的晨曦,坚强而夺目，又带着破冰解甲的炽热。再深的黑暗,再入骨的凌寒,在这样的光芒下,也会消融吧？蒙昽中，他痴痴地想着。光芒瞬间移近,耳边响起卓安婕焦虑的声音，她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师弟，你还好么？快起来！”
奇迹般地,力气又重新回到身上,呼吸也平复下来。他甚至怀疑,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他沙哑地回答：“我没事……”
“刚才好像听到笑声，是你么？”卓安婕拍打着他身上的灰尘,问道。“不是我,我也是听到笑声才进来的。”不是幻觉。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自己险些便丧命于此。自己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还是说,这间屋子有什么古怪……“照你这么说,这间屋子里果真有鬼？”卓安婕倒是来了兴趣,提起灯笼到处照着：“这些傀儡倒是做得跟真的一样,看来此间的主人定是个顶尖的傀儡师。你说,会不会是天长曰久，这些傀儡成了精，才半夜跑出来大笑的？”
云寄桑微微一笑：“若真是如此，那师姐定是这些傀儡精的克星，不然怎么你一来,它们就不笑了？”
卓安婕却自在地笑道：“你别说,我一开门，这笑声就停了，说不定，它们真的怕了我。喂，笑一个，给本姑娘听听……”说着,她向面前的傀儡一指。那傀儡显然并不怕她，依旧静立无语。
云寄桑看她悻悻的样子,不禁摇头失笑，心中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卓安婕白了他一眼，提着灯笼继续照着。
“师姐,你看看,那傀儡的眼中是否有文字。”云寄桑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便提醒道。
“哦？眼中有字？这倒要看看……哟，还真有字”她用灯笼照着傀儡眼中的篆字，喃喃念道，“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皱了皱眉,偏头问他,“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神神叨叨的，是咒语么？”
云寄桑轻轻模着那行字迹：“也许是……看这第一句的意思，是说木制的傀儡一样可以拥有生命,至于第二句……”他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在我看过的各派典籍中，不记得哪家有这样的咒语。”
卓安婕也不以为意：“你不是傀儡门中的人，自然不清楚其中的来历，明天我问一下那头骡子好了。”说着环顾四周,皱眉道：“这地方鬼祟得很,古里古怪的,让人透不过气来。还有刚才那个笑声,又尖又细，简直不像人在笑……”
是啊,那笑声确实古怪。刚才自己开门时,那笑声也是突然消失了，可门一关，它又出现了……想到这里，云寄桑心中一动，抬头道：“师姐，你去把门关上。”卓安婕奇道：“关门？做什么？”却还是依言过去将门关上。就在她关门的瞬间，诡异的笑声再度响起。卓安婕脸色微变,蓦然拔剑。云寄桑伸手阻止她,然后竖起手指在唇间一比。两人屏住气息，循着笑声，向仓房深处悄悄摸去。转过拐角，两人顿时惊呆了。
静立在他们面前的,是一座巨大的千手观音像。观音由公孙木雕成,背后千手拓伸，每只手的掌心都刻着一只微睁的眼睛。观音幽雅静谧，宝相庄严，只是不知为何,她的眉宇间却似乎带着淡淡的悲伤。观音像前立着一架四尺高的风车。风车的轮页由铜箔打成，轴端一分为三,每根都连着一个傀儡童子。此刻，那风车正转个不休，轮轴带动下,三个童子正手舞足蹈,那诡异的笑声正是从他们口中传出来的。“原来是这个东西在捣鬼。”云寄桑看了一会儿，指着风车上方的观音像道：“师姐你看，观音的嘴是风口，关门时,连杆带动观音张嘴,风口打开，风吹动风车,触动机关，童子便会发笑。而门一开,进风口则会关闭，童子自然便不笑了。”“这么简单？”卓安婕有些失望，本以为诡异万分的事，到了师弟口中却迎刃而解了。
“简单？”云寄桑微微一笑,没有多话。这机关看似简单,做起来却难之又难。不仅要利用金石丝竹使傀儡发出笑声，更需懂得风力变化乃至房屋构造。由此可知,设计这机关的定是一个不世出的天才。此人究竟是谁？会不会是那个无心呢？
“不管它了，困死了，赶紧回去睡吧。”说完,卓安婕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忽又回身,挥剑一斩,将那轮轴砍断，傀儡童子的笑声顿时停了，“扰人清梦，该杀……”卓女侠嘟哝着,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在师弟眼前尽情舒展了修长的腰肢后,这才潇洒地去了。
云寄桑望着被斩断的风车，又望了望她绰约的身影，摇头苦笑。
也许是卓安婕那一剑斩断了噩梦的牵引，云寄桑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乃至第二天罗谙空上门来时,他兀自酣睡未醒。
卓安婕和明欢却早早地起了。罗谙空进屋时,明欢正乖乖坐着，任卓安婕替她扎辫子。云寄桑虽然对她极为呵护，可他毕竟是男子,有些事再怎么也不如女子贴心，所以自从卓安婕来了后，这种女儿家的私事便由卓女侠一手操办。罗谙空知道她的脾气,不敢上前打扰，打了招呼后，将手中的食盒放下，自行站在一边，笑吟吟地瞧着。
卓安婕为明欢梳了个双丫髻,用红绳结了，用胭脂轻轻点了梅额，拉她起来偏头看看,又问罗谙空：“怎么样？我们的明欢好看未？”罗谙空忙将大拇指跷得高高的,连连点头说好。
明欢坐在椅子上，弯着双眼，笑眯眯地瞧着铜镜。嗯，喜姑好好看，明欢也好好可爱……小丫头越看越是开心，反身抱着卓安婕撒娇道：“喜姑好好未，明欢粉粉地喜欢喜姑未！”
卓安婕打趣道：“那喜姑和喜福哪一个最最好呢？”一个问题便让明欢陷入了小小的苦恼之中，害得她不得不用小小的手指支着小小的下巴,害起了小小的心思。
“大早晨的，什么事这么急？”卓安婕随手将长发挽了，用乌木簪子斜着一插，又将手巾浸到盆中的冷水里,用力拧干了，边擦脸边问道。
罗谙空正望着她清水出芙蓉般的容颜发愣,闻言忙解释起来。原来昨日汪碧烟已将他们到访的事情告知了门主曹仲。此次他来,便是引他们去见这位曹门主的。
既然到了人家的门上,这也是应有之义。不过云寄桑身子不好，这些天来一直心神不宁,彻夜难眠,今天难得能睡个好觉，卓安婕又怎忍心叫他起来？想到这里,她便皱眉道：“师弟还没起呢,再说我们也都没吃早饭。麻烦你转告曹门主，一个时辰后，我们自会登门求见。”
“这个……”罗谙空有些犹豫地道，“要不，我去招呼云兄一声？”
卓安婕也不多说,举起水盆，向着门口就是一泼。罗谙空吓了一跳，踮脚退开，口中忙不迭地道：“好了好了，为兄就先告退了，你们尽快，尽快……”言罢不敢啰唆，狼狈而去。
卓安婕夹着水盆，将湿手巾“啪”地一抖，松松地甩在肩上，姿态洒脱至极。明欢见了，不由大为羡慕，心想：喜姑好好的神气未，难怪喜福这般滴喜欢喜姑……
这边儿卓安婕已在灶下生了火,将罗谙空带来的早点放到笼屉里温上，又招呼明欢道：“明欢，替我看着火，水开了就叫我一声。”
见明欢甜甜应了，她这才来到寝室前，将门轻轻推开，探头瞅了一眼。帐幔之中,传来云寄桑均匀的呼吸声。
那声音浅浅的,像当年自己夜游秦淮河时身边的船桨,那么轻缓的，一下下划过彩釉般的河水，留下无声的涟漪……不知为何，她突然产生了看他一眼的强烈愿望。回头看了明欢一眼，见这小丫头正认真地盯着灶火。她身形微闪,人已遁入屋内。她蹑手蹑脚来到床边，轻轻挑开帐幔，凝视着沉睡中的他。
那张清秀的脸庞依旧有些憔悴，可神态却是安详的。甚至，他的唇角还露出了—丝若有若无的微笑……不知他此刻梦到了什么，看他温柔的样子，想必是个好梦吧？却不知那梦里的人又会是谁？
风，好大的风。无数的羽毛漫天飞舞着，像白色的精灵，无声无息的,飘然降临……每一片羽毛落到地面，就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掉，消失不见。而云寄桑则站在这落雪般的白色中，自在地徜徉、徘徊。
然而，这美丽的寂静被一种奇特的声音打破了，那是一种刺耳的、单调的杂音。像纺轮转动的噪声，像静夜里墓中死尸的指甲刮磨棺椁祈祷往生的咒语，悲凉而绝望……这没有生命感的声音持续着，吸引他不断地向前，向前……
眼前的白羽更乱了，茫茫的白色乱絮般迷蒙在他眼前,他似乎看到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于是，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白色在脚下破碎了，当他迈出最后一步时，他终于看到了。
一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人，坐在一把椅子上，默默刻着一个木傀儡。风吹动着他的白衣,像一面白色的灵幡,随风鼓荡着。那把刻刀在他的手中宛如活物，削、切、剜、剔、旋、压，雪花般飞舞的木屑中，傀儡的筋骨、关节、皮毛、齿发一一完备，每一处都纤毫毕现，巧夺天工。然后，那白衣人开始在傀儡的眼里刻字。
白衣人一刀刀细细地刻着，一笔一画，都是那样虔诚，似乎不是在刻字，而是在打造一个生命。当刻下最后一笔后，那傀儡的眼珠竟缓缓转动了一圈，然后诡异地向他一瞄，口中发出沙沙的杂音：“我……活……了……”
云寄桑猛地睁开了双眼。当他看到卓安婕那熟悉的脸庞，这才长嘘了一口气，抹去额头涔涔冷汗，沙哑地问：“师姐啊……现在是几时了？”
“已经是巳时了，你这一觉睡得倒长……”卓安婕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又做噩梦了？”云寄桑摇了摇头。想必是自己昨夜所见在心中留下了阴影，这才有了这样一个古怪的梦，不必让师姐担心。
卓安婕也不多问，在被子上用力一拍：“起来吃饭吧，曹仲等着见我们呢，再不快点儿，那头骡子又该啰唆了。”
一夜的休息后，明欢又活蹦乱跳了，足足吃了三碗饭。云寄桑却依然没有胃口，只吃了小半碗饭，他便撂下了筷子。
“再多吃点儿。”卓安婕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
“师姐,我……”
“要不要我亲自喂你？”卓安婕斜了他一眼。
云寄桑只得无奈地端起碗,硬着头皮将余下的半碗饭吃了下去。看他吃饭如同吃药的样子,卓安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苦涩。
用过早饭，三人便出门前往千丝堂。
傀儡门的建筑布局像一个巨大的“米”字，偶形居在“米”字的最左端，而千丝堂则位于这“米”字的中心。云寄桑踏入殿门的瞬间，寒气油然而生。殿堂高大幽深，梁栋之间，数百个形态各异的人体静静地悬吊在空中。他们之中有大贤隐士，有圣君明主，更有妖魔鬼怪，佛祖神仙。这些人无不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只是耷拉着的四肢表明了它们的身份——一个个没有生命的傀儡。
“这些都是敝门的祖师傀儡。”一个洪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云寄桑循声望去，—个青衣云冠的中年人肃立在大堂之上，面色沉静地望着自己，罗谙空正垂首侍立在一边。
想必,这便是傀儡门门主曹仲了。曹仲今年不过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虽然人到中年，可他身材高大，皮肤白晳，眉如墨刀，称得上是个美男子，只是他的鹰钩鼻略显阴鸷。破坏了整个人的气质。出乎意料的是，这位傀儡门的当代门主衣着格外朴素，不仅穿着一身半新的粗布青衣，脚上的靴子更是磨得只剩薄薄一层。
云寄桑上前一步，颔首为礼：“云寄桑见过曹门主。寄桑身有残疾，不能全礼，失礼之处,还请门主见谅。”
“哪里，云少侠乃国之栋梁，断臂为国，更见高风大义，何谈失礼？请上座！”曹仲朗声道，又向卓安婕见礼。
寒暄过后，几人纷纷落座。云寄桑环视大堂，发现堂内陈设甚是简朴，桌椅也都是些普通货色，想起傀儡门富有的传闻，不觉微感诧异。而卓安婕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那些悬空傀儡，显然对此颇感兴趣。
曹仲微微一笑，从柱旁的木架上取了一根长杆，挑了一个傀儡下来，递给卓安婕。这个木偶是个猴王的形象，制作得极为精美，可手脚上都有丝线，显然不是摇发傀儡。卓安婕随口问道：“这是悬丝傀儡么？”“正是，卓女侠也喜欢傀儡吗？”
卓安婕笑道：“我在蜀中游玩时，看过‘劈山救母’的傀儡戏，那些傀儡虽然没有你们的傀儡这样精细，个头却都很大，也可以穿衣、点火、喝茶、叩首、舞刀，着实有趣得紧……”
“卓女侠看到的定是杖头傀儡，那东西本就是川人的最爱。和龙溪的布袋戏、合阳的线腔戏以及潮州的铁枝木偶齐名。”说着，曹仲又挑了一个身下带有连杆的傀儡下来，拿在手中，解释起来，“你们看，这便是杖头傀儡，它的头下有命杆相连,双手和肘部则有手杆相接，艺人在下面操纵命杆和两根手杆，便可让傀儡做出各种动作。这种傀儡的右手拳型固定，拳心中空，可以插放道具，舞刀弄枪，所以又称为武手，而另一只则是文手，文手又分为笔手、比触手、花童手和提物手。”
明欢也凑了过来，盯着它使劲看了一会儿，她好奇地问：“喜姑，它咋么没有脚呢？”卓安婕这才发现，那傀儡下体中空,果然没有脚。
“杖头傀儡大多没有脚，若有需要，则需另外配脚，也称打脚，若要一只脚，便称打单脚，要两只则称打双脚，若是这木偶不穿鞋子，那么就要称为……”
“打赤脚。”卓安婕接口道。
“别月剑果然聪慧绝伦。”两人相视一笑。

化俑
云寄桑皱了皱眉，问道：“这些傀儡都是门主的大作么？”
“这些祖师傀儡都是本门前辈的遗作。”曹仲爱惜地抚摸手中傀儡,低声叹息道,“我傀儡门的弟子,临终之时必会造傀儡为记。此间的每个傀儡都是历代先人的隹作，每当曹某仰望这些傀儡，念及先辈们的辉煌,又想想如今的窘境，每每惭愧不已。”
卓安婕点了点头：“这法子有意思，人死了，傀儡却留了下来,倒很有些虽死犹生的意味。”
曹仲闻言脸色微变,岔开话题道：“听谙空说，云少侠想装一具义肢？”见云寄桑点头，便笑道，“此事简单,我那二弟子令狐天工做的义肢还算过得去,此事便由他来做。不过，云少侠却需在敝门多盘桓几日了。”说着，他不由捋须微笑。云寄桑身为大明双杰之一，名震天下,曹仲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令傀儡门扬名的好机会。
罗谙空忙插口道：“二师弟正忙着赶制潞王府的傀儡百戏呢，怕是抽不出空来，我看，不如此事交给阿簧来做。虽然他手艺略逊二师弟,却最是肯下功夫的。加上有我在一边照看着,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胡说！”曹仲的脸一沉，“这又不是做学问，讲究什么勤能补拙，本门之内，一分手艺就是一分天赋,差半点儿也不成。阿簧什么根底你会不知道？云少侠的事关乎本门声誉,还轮不到他出面！”
“好了！好了！说得好好的，发什么火啊！”汪碧烟手持托盘,花蝴蝶般从后堂转了出来，将盘上的小碗一一摆在众人面前，“我熬的燕窝银耳羹,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罗谙空双手接过，笑道：“小师娘这般善解人意，手艺自然是好的。”“手艺这东西，还不都是练出来的？原本我也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这么多年下来,不也烧出了一手好莱？可见只要肯用心下功夫，就没有学不成的。老四人是笨了点儿，做出来的东西不够精巧，好在他人实在,什么活儿到了手里,就从来没出过岔子。”汪碧烟身子一转，站到曹仲身后,轻轻捏着他的肩胛。
“妇人之见。”曹仲哼了一声，举碗啜了一口，皱眉道，“这样的东西怎能拿来宴客？我记得房里不是还收着二两血燕么？”
“老爷怎么不记得了？上个月徐参政六十大寿,那二两血燕不是当寿礼送出去了么。”汪碧烟一脸的委屈,“我当时便说人家不会稀罕这些东西,送几个精致些的傀儡便行了。可老爷偏偏不听，结果徐府当天收的血燕有几十斤，咱们那点儿东西根本显不出来，如今我又落得个埋怨。唉,谁叫我是个妇人呢，说出的话，怕比那二两血燕还轻些。”
“好了好了，是我的不对。”曹仲不想再喝，又不好放下碗，只得这么托在手里，—边皱眉道，“我不是说阿簧手艺不行,只是云少侠是我大明的功臣，又是在国战中受伤的,如今寻到本门头上，那是多大的面子，咱们总得拿出最好的手艺来吧？”
汪碧烟眼珠儿一转.笑道，“我又没说令狐的手艺不好,只是阿簧人踏实，虽然做出来的东西不够花哨.却更让人放心。我看不如这样,让他们俩各做一副义肢给云少侠。让云少侠自己来挑，挑中的那个平日戴着，余下的那个备用。以免到时出个毛病什么的,身边没人能修。”
曹仲点头称是：“还是你想得周到，那就这么定了。就让令狐和阿簧去做吧,好赖凭本事说话。”似笑非笑地瞥了罗谙空一眼,“阿簧的手艺虽然不行,可有你这个大师兄帮衬着，总不至于做出入不得眼的东西来。”罗谙空忙低下头去：“弟子一定尽心。”
党同伐异，抑或是邀买人心？毫无疑问，罗谱空和张簧关系匪浅,而汪碧烟则与两人同属一党。只是不知令狐天工身后又站着哪个？一人成事,二人成党,三人自成江湖,傀儡门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门派,却也免不了倾轧争斗。就像汪碧烟昨天唱的那样“识人多处是非多”，一个小小的傀儡门，竟也有这许多的勾心斗角，要想寻一方净土,怕真是“牵个线儿无处容身躲。”云寄桑默默喝着燕窝，口齿间尽是淡淡的苦涩。
曹仲沉吟片刻后道：“呆会儿你先带云少侠去阿簧那里，知会他一声，顺便替云少侠量一下尺寸。令狐那里,我自会交待他，就不用你出面了。”
“弟子遵命。”罗谙空毕恭毕敬地道。
汪碧烟忙道：“要不，我也跟着去关照一声？顺便看看小四那里缺什么东西，也好从库里补上。”
曹仲一犹豫，点了点头，随即又吩咐道：“呆会儿彼得神甫他们要来叙话，到时记得备茶。
“那……上雨前龙井可好？”
曹仲皱眉道：“雨前龙井就不必了，味道太苦,我怕他们喝不惯，就用我书房里的花茶好了。他是佛朗机人，想来也喜欢香味浓些的茶。”
汪碧烟眼中的鄙夷之色一闪即逝,脸上又露出那媚得出水的笑容：“还是老爷想得周到,我这就去预备,老爷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曹仲摇了摇头，随即似乎想起了什么，问道，“对了，你今天见到夫人了么？早饭时便没看到她，该不会又独自下山了吧？”
“这个我可不清楚……”汪碧烟手一松，放开了曹仲的肩头，若无其事地道,“姐姐可是世外的仙子，向来不食人间烟火的。我区区一个凡人，哪有资格过问她的事……”
“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曹仲皱了皱眉，显然对汪碧烟很是不满，“照雪也真是,就算她一心向佛,可门里来了贵客,她总要出来见一面吧？整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也不知在做些什么……”
“师父,彼得神父来了！”洪亮粗犷的话音中，一个身披褐色袈裟，身材高大的胖头陀手捻佛珠，昂首而入。
曹仲脸色一缓：“是扩机啊,你们怎么这么早便过来了？我不是说上午有客,让你们下午再过来么？”
“嗐,弟子不就是听说门里来了贵客，这才心急火燎地过来见见么！再说，彼得神父和钟秀也想认识一下我大明的英雄人物。”那胖头陀毫不在意地道,一双圆溜溜的小眼不断在云寄桑三人身上滚来滚去。
云寄桑则在打量跟在胖头陀身后的一老一少。两人都身穿教袍,显然都是传教士。那个老人红发碧眼,满脸褶皱,肤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身边的少年容颜俊秀得像个女孩子，脸上挂着腼腆的微笑。进屋之后,两人都彬彬有礼地向曹仲致敬。
“彼得神父，今天请你来,本来是想请教几个关于水压机械方面的问题,只是我这里还有几个朋友要招待,所以您还要再等一会儿,希望您不要介意。”曹仲极为客气，显然,这个老神父彼得是个颇为重要的人物。那个清秀少年在彼得耳边低声地将曹仲的话翻译了一遍。
“哪里，门主客气了。”老神父恭敬地说，一口怪异生硬的官话,让云寄桑颇感好笑。
明欢见了老彼得金发碧眼的样子,心中好奇，悄声问：“喜福,这老公公的眼珠好好的蓝未，是染的么？”
云寄桑微微一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当然不是,他的眼睛天生便是如此。”明欢听了，点了点头,心中纳闷：为什么他眼睛天生就是蓝的？他眼睛这么蓝,一定被人当怪物看，真是可怜未。
“这个老神父彼得，是师父请来的佛朗机人，那个年轻的叫李钟秀，是他新收的弟子。老彼得精通西洋机械之术，咱们门里之所以能造出自鸣钟,颇得他的指点。”罗谙空在他们耳边低声说。
“他们就那么好心，竟然主动上门帮忙？”卓安婕怀疑地问。
罗谙空飞快地瞥了一眼，见彼得正和曹仲谈笑，便压低了声音道：“当然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这老家伙是盯上了我们的傀儡秘术，你没见他当初看到摇发傀儡的模样,差点儿便把那对蓝眼珠子瞪出来了。”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不过他想和我们斗心眼儿，火候还差点儿。他脑子里的那点儿东西快被师父掏光了，可这摇发傀儡的边儿他还没摸着呢。不过这些天他倒是和二师弟打得火热，说不定想从他身上钻出道缝来。”
这时那胖头陀过来拱手笑道：“这两位便是云少侠和卓女侠吧？洪某久仰二位大名，只恨不得一见。想不到日思夜想之下，今个儿竟见到了。还得多亏罗师兄面子大，否则怕是把咱们几个绑在一块儿过秤称，那分量也不够重，请不到二位大驾啊！”
罗谙空见曹仲脸色微变,忙道：“五师弟这话说得差了，云少兄他们不过是慕名而来。而我傀儡门之所以能有今日，还不都是师父的功劳？至于说师兄我，那不过占了个引介之功而已。”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巧妙，不仅捧了曹仲,又摘清了自己。曹仲听了，微微点头,脸色又缓和下来。
“大师兄太谦了。种什么瓜,得什么果，药到病除,那也全在药引啊！大师兄江湖人面广,能结下云少侠、卓女侠这样的人物，传出去咱傀儡门也大有面子不是？”洪扩机的胖脸上笑意盎然,大拇指挑得老高。
罗谙空皮笑肉不笑：“若论面子,有谁能和五师弟你比？自从去年正元节上献技后，潞安府的大户哪家不把五师弟你当生佛供着,就连潞王他也是对五师弟青眼有加,我听说他老人家还有意请你去做供奉？”
曹仲的脸顿时沉了下来：“扩机,可有此事？”
洪扩机脸上的横肉一颤，忙道：“传言！那些都是传言,没影子的事儿！我是什么货色，有几斤几两的分量，师父您还不清楚？潞王爷那是什么身份,哪里看得起我这种半路出家的？他老人家倒是和我提过,说师父您德高望重，又是秀才出身,身上有功名在的，说是要将您推荐给在工部的故友,指不定哪天朝廷便要大用的。”
曹仲眉梢微扬：“哦？有这等事？怎地没听你说过？”
“我不是怕潞王爷说客气话么？真要贸然和师父您说了，事情又没办下来，您心里不痛快不说，我们这些做弟子的脸上也不光彩。不过这些天看这架势，朝廷上怕真要派人过来,弟子先在这儿给师父您道喜了。”
“无稽之谈,没事少在客人面前说这些有的没的,让客人们笑话。”虽然口中这样说着，那曹仲眼角皱纹中的笑意却几乎溢了出来。
戏，他们在唱戏。这是云寄桑看到这一幕的第一个感觉。曹仲在唱戏,罗谙空和洪扩机也是。三人表面的一团和气下,却是明枪暗箭的魍魉心计。只是不知这出戏演到最后一幕时，是喜剧,还是悲剧？
曹仲等人一边说着话，那少年李钟秀便一边在彼得身边翻译。老神父连连点头，向曹仲深深一躬，一长串的番话脱口而出。正当众人不明所以时，李钟秀浅笑道：“神父说，曹门主是当世之才,若真得朝廷重用，那是大明百姓的福气，也是上帝的福音。神父还说,他会替门主祈祷,让上帝保佑门主。”他的声音清脆优雅,只是带着几分淡淡的脂粉气。
曹仲笑道：“替我谢过彼得神父，就说我若真能入朝为官，定会将上帝的福音传给更多的大明子民。”
“我记得夫君大人从来都是拜老君的,何时又信起上帝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云寄桑望着那个婷婷而入的身影，心跳顿止。墨黑的长裙,苍白的脸庞,如瀑的长发披垂至足边，正是他昨天在瀑布边看到的黑袍女子。她的裙袂随风旋舞，疾如黑烟,浑身散发着幽冷的气息，仿佛刚从黄泉归来。那种气质，那个语气，正和他噩梦中的身影一模一样。她是来找我的吗？云寄桑的胸口一阵痉挛。一只温暖的柔荑伸过来,握住了他冰冷的左手，是卓安婕。
“喜福,侬咋么了？”明欢抬起头，脆生生地问。
“我没事,真的。”云寄桑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
“照雪，你来了。”曹仲面带微笑,起身相迎。
原来她就是曹仲的正妻梅照雪。云寄桑放松下来,最近自己的心越来越乱了。案下，卓安婕的手传来淡淡的温暖,让他舍不得放开。仿佛放开她的手，他便会沉沦在永恒的黑暗中。
梅照雪冷冷望了他们一眼。当她看到云寄桑时，蓦然一震。两个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几乎是同时，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眸深处的黑暗。
罗谙空起身介绍“师母，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起过的云少侠，他是……”
“你也可以看到的，是么？”梅照雪望着云寄桑，突兀地说。
“什么？”罗谙空一脸茫然。
场中没有人明白她在说什么，除了云寄桑自己。
是的，我可以看到。虽然失去了六灵暗识，不过自己对于那个由黑暗与死亡构成的世界却更加敏锐了。每个人的心中,都有那样一个黑色的世界。而他，便可以清晰地看到那些盘踞在心头的黑暗。可是,她也可以么？为什么？难道她和自己一样，有过极为恐怖的经历？
“照雪，不得无礼，这位是大明双杰之一的云寄桑云少侠，这位女侠便是他的师姐卓安婕卓女侠，大名鼎鼎的别月剑。”曹仲忙道。
明欢忙举起小手，自我介绍道：“囡是明欢未！喜福的明欢未！”
梅照雪望着她的小脸，冰冷的玉容露出了一丝暖色，随即向云寄桑道：“我记得，云少侠是公申前辈的高足吧？”
“不敢，家师正是公申衡。”
梅照雪深深凝视着他,缓缓道：“都说云少侠得公申前辈的真传，博闻强记，颖悟绝伦,每每可破窥暗秘于管豹之间，果真如此么？”
云寄桑自谦道：“那都是江湖传言，在下不过喜欢关注些末节细行，以此推情度理而已,算不得什么高深的学问。”
“见微知著，洞察一切；隔山观海，明见万里。若连这都算不上高深,那还有什么学问称得上高深？”梅照雪淡淡地道。
“夫人过奖了。”
“有云少侠这样的人来我傀儡门作客,真是敝门的大幸……”梅照雪盈盈一礼，也不多话，径自进内堂去了。
大幸？梅照雪这话说得好生古怪，难道说，她希望我在这里能发现什么……云寄桑不由向曹仲望去，却见这位傀儡门门主面沉如水，显然心中恚怒至极,而汪碧烟和罗谙空的神色也都颇不自然。一时间,场中的气氛因为梅照雪的一句话而变得微妙起来。
“天色不早了，不如我这就带云少侠他们去阿簧那里，看看他在不在。”还是汪碧烟心思活泛,开口打破了冷场。
曹仲显然也没有心思会客了，颔首道：“去吧，谙空也一起去，帮阿簧拿捏一下。”罗谙空点头应了。云寄桑起身告辞,几人一起出了千丝堂。
刚一出殿门，卓安婕便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这地方阴森得很，骡子，你每天都要到这里问安,倒要记得多穿些，小心着了风寒。”
罗谙空哭笑不得,只得道：“四师弟的院子在正东，我们这就去吧，想来还能在他那里蹭顿饭吃。”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行人已到了张簧家的院门前。
和罗宅比起来,这里的几间青砖瓦房就朴素多了。花园内除了几棵老松,也没有任何花草,这张簧定是个极为低调的人。
罗谙空上前叩门,却无人应答。他又喊了声：“四师弟，有贵客到访，还不出来迎客!”屋内依旧寂静无声。
罗谙空脸色微变，轻轻推门,门应声而开。他毫不犹豫，迈步进屋。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
汪碧烟脚步稍慢,落在后面,进屋后见罗谙空皱眉而立，忙道：“怎么了？四师弟呢？”
“四师弟不在。”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呢。汪碧烟松了口气,拽了个绣墩坐下，”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想必是他有事出去了。放心,阿簧就是个属蜗牛的，离开这壳儿久了就活不下去。我们先在这几等着,过会子他就回来了。”罗谙空点了点头，却依旧皱眉不语。
见房内诸般摆设都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简陋，云寄桑便知这张簧在门里也是个不得意的。这样一个人，罗谙空为何要殚精竭虑地帮他？仅仅是为了拉拢人心么？想起昨晚的情形，他不由皱了皱眉。
卓安婕却没想那么多，在一边没心没肺地逗弄着明欢，一大一小玩得甚是开心。云寄桑笑了笑，见案上镇纸下压着薄薄的一本书，便随手抽出翻开，入目的却是一篇经文：
唵唆罗修哚罗修修罗哚波露吒华露吒真灵吉帝吒麻陀……
他自幼便博览群书，知道这是道家的祭炼心咒。据传这咒文为道家秘法。施法时用白米六粒，书“灭罪超升”四字后，盖以金书玉篆，再以青灵诀对米虚书，同时不断诵念此咒。若是白米放光,则可消除罪孽，生入人天。云寄桑自然不信此道，正要将书合上时，却见页边另有人用朱笔写了几个小字：“丁酉年四月，试之，不验。”字迹飞动优美，却和昨晚那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匆匆翻开首页一看，果然也有“无心”的藏印。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他要研究道家的灭罪密咒？仓房中那个傀儡眼中的字又是什么意思？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了案上。几摞书籍的缝隙中,似乎有细小的闪光。他挪开书籍，几个细小的银珠迅速滚动开来。他用手指轻轻一捻，放到眼前细看。
这是……水银？

无面
张簧打算用水银做什么？炼丹么？自古以来,这可溶解黄金的神奇液体便一直令古人着迷不已。古人不仅用它来殉葬以防止尸体腐败，还拿它治疗和美容。而更多的时候,则被应用在炼丹上，其衍生物丹砂更是道家至爱，被葛洪等道家高人奉为仙药圣品。傀儡门一个弟子的书房里,为何会出现水银？
他正想得出神，门却猛地被推开，一男一女闯了进来。前面的少年大约十七八岁，青虚虚的一张脸，目光散乱，瞳孔又小又黑。他的手哆嗦个不停，手中的鞭子便也跟着一抖一抖的，像一条垂死的蛇。一个梳着双鬟,穿着粉红比甲的清秀少女神色慌张地跟在后面，见有客在,她急忙停下脚步,低下头去。
“张簧,你给我出来！别以为躲起来就可以没事了！”少年一进屋，便怒冲冲地喝道,等见屋内有人，不由一愣，随即目光落在卓安婕身上，盯着看个不停，云寄桑不由暗暗皱眉。
汪碧烟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道：“这个毛躁小子是我家夫君的独子,曹辨。”又向粉衣少女努嘴道，“这丫头叫谷应兰，也是本门年龄最小的弟子。别看她年纪小，若论心思巧妙，在门里却是数一数二。”
这时罗谙空已迎了上去,殷勤道：“曹师弟，小师妹,你们怎么来了？找四师弟有事？”
曹辨回过神来,怒道:“张簧这家伙偷了我的黄金罗汉，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我就知道，这个混账东西手脚一直不干净，如今居然偷到本少爷头上来了，真是不知死活！大师兄，这次你什么都别说,我定要让父亲将这厮逐出傀儡门！否则我也枉做了傀儡门的少主！”说着又瞥了卓安婕一眼。
罗谙空搓手踌躇道：“这个……不妥吧,就算你丢了东西，也不一定是四师弟拿的啊？无凭无据的,就这样凭空指认四师弟为贼，还要将他逐出师门,又让大家如何心服？”
曹辨恨声道：“还能有谁？再说,小师妹看到他从书房里出去的！”
罗谙空一愣，转向谷道：“小师妹,果真如此么？”谷应兰双手绞在一起，垂头不语。
“小师妹,你倒是说话啊！你刚才不是还说，看到张簧偷偷摸摸地从我房里出去了么？”曹辨焦急地大喊。
“我……我是看到了……张师兄他……他……”谷应兰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又说不下去了。汪碧烟接口道：“看到他进了曹师弟的书房？”谷应兰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他出来时，手中可曾拿着东西？”汪碧烟又问。
“这……”谷应兰面带犹豫之色，迟迟不能开口。
“兰儿也不能肯定，是么？”汪碧烟笑吟吟地道。
“除了他还能有谁！”曹辨烦躁地挥了挥手，随即又攥紧了拳头，“今天早上我还摆弄来着，一转眼的工夫就不见了。门里喜欢到处顺手牵羊的只有张簧那家伙！哼，上次父亲书房里丢的几本书就是他拿的，昨天二师兄书房失窃，十有八九也是他干的。那些书籍图册也就罢了，我那黄金罗汉，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也敢偷，真是胆大包天！再这么下去，我们这门里不成了贼窝了！”
偷东西么？云寄桑望了一眼手中的书，想必此书也是他从偶形居偷走的。只是他为何要这么做？是喜欢顺手牵羊？还是说有其他原因……
“四师弟虽然喜欢动别人的书，但那都是因为他求学之心太急所至。至于那些边角碎料，都是我们用不到的东西，他捡去又有何妨？他来门内这么久，何曾真的偷过别人财物？”罗谙空还在试图为张簧辩解。
“不偷财物，那更是居心叵测，说不定，这厮便是天机宫打入傀儡门的奸细！”曹辨大声道。
“曹师弟，这话可不能乱说！”罗谙空惊道。天机宫以能工巧匠闻名江湖，与傀儡门本来相安无事，可自从傀儡门造出了自鸣钟后，天机宫便对此大为眼红，一直试图涉足其中，只是一时不得其法罢了。
“是不是奸细，到晚上就知道了。到时他若还不出来澄清此事，自然就是做贼心虚逃走了。大师兄，我知道你和张老四交情好，不过这件事你最好撇干净了，否则门主的位置未必就轮得上你！”曹辨依旧是气呼呼的。
罗谙空脸色一变，随即笑道：“看你说的，要是四师弟真拿了你的东西，自然要按门规处置，我又怎会包庇他？”见曹辨仍偷瞥卓安婕，便笑道，“对了，这两位是本门的贵客，正好给曹师弟介绍一下……卓安婕卓女侠，大名鼎鼎的别月剑……”
曹辨听了，色心顿时一清，愣愣地道：“她就是别月剑？那个斩了十二道魔的别月剑？”
“正是。”罗谙空笑吟吟地点头道。
曹辨讪讪一礼：“不知卓女侠大驾光临，曹辨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卓女侠担待。”
“哟，真是少见啊，咱们的少掌门也有老老实实的时候。”汪碧烟扭着腰肢走过来，吃吃笑道，“莫非，辨儿对卓姐姐一见倾心了？可惜啊，晚了，人家早就有意中人了！”说着，向云寄桑瞟了一眼。
曹辨横了她一眼，向云寄桑抬抬下巴：“这又是谁？”
“江湖散人云寄桑，只手不能见礼，少掌门见谅了。”云寄桑微微颔首。
“云寄桑？没听说过……”曹辨不屑地哼道，蓦地睁大双眼，“云寄桑？大明双杰中的那位小留侯？”
罗谙空略显自得：“这位正是壬辰之战中名震天下的小留侯。曹师弟，云少侠可是本门的贵宾啊。日后朝廷加封师父之时，若是能请得云少侠到场,定会为大礼增色不少。”
“确是如此！确是如此！”曹辨连连点头，“云兄这回定要多住些日子,我好向云兄多多请益。”看得出来,曹辨此言倒是真心,云寄桑也只好客气了几句。
曹辨倒是来了兴致，拉了张凳子坐下,对壬辰之战的详情问个不停。眼见推脱不过,云寄桑只得捡一些有趣的说了。不仅曹辨听得手舞足蹈，许多事连卓安婕也第一次听他说起，抱着明欢，在一边听得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中，午时已过。
望着正午的阳光，罗谙空眼中闪过一丝焦虑之色,转身道：“小卓，云兄，你们先聊着，我去找找四师弟。”说着向汪碧烟使了个眼色。
“这个阿簧，也不知去了哪里耍乐，要我们在这里枯等。”汪碧烟起身笑道，“要不，我们就别等了，正好今晚我家夫君要设宴招待二位,你们先回去歇着，缓缓乏,晚上我再去招呼你们。我那边儿还有些事情要看顾着,就先走了。”云寄桑点头应了，起身相送。
曹辨被汪碧烟扰了兴致，心中不快,哼了一声，大声道：“正好，晚上张簧要是还不出来，那就说明他心里有鬼！我倒要看那时还有谁护着他！”说完甩袖走了。谷应兰微微一福,默默地跟了出去。
罗谙空有些尴尬：“曹师弟被师父宠坏了，你们别介意。”
“看曹门主的气度，不像是宠溺孩子的人啊？”云寄桑微感诧异。
“儿子再怎么也比徒弟亲吧？”罗谙空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那四师弟向来老实，只是他出身不好，在傀儡一道上又没什么天分，门里就属他手头最紧，也最容易受人欺负。你们也看到了，无凭无据的,就诬蔑他是内奸。要真有这样胆小老实的内奸,上山的头一天怕就露馅了。好了，我先去找人了，晚上见。”摆了摆手,这位傀儡门的大弟子急匆匆地去了。
“你说,那个张簧真是偷了曹辨的东西后，只身逃走么？”卓安婕低声问。“谁知道……”虽然这样说着,云寄桑却想起昨夜听到的隐晦对话。毫无疑问,张簧和罗谙空之间另有隐情，张簧偷东西十有八九罗谙空是知晓的，只是其失踪却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外。
暗暗揣测着,云寄桑将手中的书卷放回桌上。书页上，赫然是三个工整的汉隶——《化俑录》。化俑？什么意思？云寄桑皱眉思索着，却想不出有何典故。若是“蛹”字，倒好解释，可这“俑”么，却让人费解了。难道说，和这俑山有什么联系？书中记录的道门祭炼心咒又是何意？所谓灭罪,又是指的什么？如此大费苦心,莫非此人所作的，竟是……杀孽？
一阵大风破窗而入，吹得那本《化俑录》呼啦啦地不住翻动。就像一只无形的妖魔在肆意翻动着书页，窥视着书中那些诡秘的咒语。
云寄桑抓起镇纸，“啪”地按在书上。那本《化俑录》终于寂静不动。云寄桑来到窗前，向外眺望。
远方,黑云密布,雾锁重山。莽莽苍苍的密林在大风中狂舞着，似有无数山精鬼怪出没其中。
密林深处,一个年轻男子身背包袱,正拼命奔跑着。一边狂奔，他一边惊恐地回头张望，似乎身后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不断逼近。
跑着跑着，他脚下被树根一绊,狼狈地摔倒，包袱也跌落在地。他慌忙爬起，继续狂奔,跑出几步后，发现包袱不见了，又转身跑回来捡。他刚刚捡起包袱,正要转身,耳中却似乎听到了什么，掏出一把手弩，紧张地注视着身后密林，同时侧耳细听。四周静静的，只有风的声音。他松了口气，将手弩放入怀，擦了把冷汗,转身准备离开。
“咯吱……”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传入他的耳中。他全身一僵，缓缓转过身去，目光定定地落在了一棵松树上。
树后，缓缓闪出一个人影。那是一个傀儡。它穿着一袭华丽至极的锦袍，金银丝线在黄昏的阳光下闪烁着妖艳的光芒。它那长而直的黑发披散着,一直垂落到足下，黑色爬藤般缠绕着它精致的身躯。大风过处,黑发蓦然分开,那张惨白的面孔上,竟然没有任何五官！丨
“你、你是谁？不……不要装神弄鬼……我知道,你是本门的人！你们做的那些事，我都清楚！”他掏出手弩,紧张地对着那傀儡。
“咯吱……咯吱……”傀儡缓缓向他逼近。他一咬牙,扣动扳机。“嗖！”一支弩箭射入了傀儡的胸膛。那傀儡只是微微一晃,继续向他逼近。“嗖！嗖！嗖！”一支又一支弩箭流星般地射出，每一支都没入了傀儡胸口。那傀儡恍若不觉，继续在怪异的“咯吱”声中向他逼近。
“啊！”他惊慌地扔下手弩，转身便跑。草太长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吃力，细密的草叶针一般恍惚着他的视线,刺痛他的脸颊。就这样不知跑了多久,他跑得双腿发软,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了,不得不停下来，喘息着向身后望去。
一阵大风吹过，长及腰际的草丛在风中化为暗绿的波浪，疯狂摇摆着。似乎有无数妖怪隐匿其间，正要择人而噬。甩开了吗？他庆幸地抚着胸口。想不到，竟然有这么恐怖的傀儡存在。好在自己逃得快，捡了一条命,不知其他人会不会……他摇了摇头。
“咯吱……”一股寒气从背后直冲上来，他颤抖着抬头。草丛中，那个诡异的傀偶正缓缓升起。没有面孔的脸静静对着他，明明没有任何表情，他却似乎感到对方在微笑。那是一个充满了恶意的，魔鬼般的微笑。他尖叫一声，转身便跑。那个傀儡缓缓抬起左手，长长的指甲轻轻一划。
仿佛被什么叮咬了一口，他的右腿一阵麻痹，蓦然扑倒在地。“呼……呼……：”他喘息着，抓着草梗挣扎着爬起，头也不敢回，拖着一条腿拼命向前跳。可才挪出数丈,左腿又是一麻,再次跌倒。
“咯咯……吱……咯吱……”那个傀儡迈着单调怪异的步伐，向他不断逼近。每走一步,身上便会发出奇异的声音，一首亡魂的祭歌。
“不……不要，别过来！滚开！”他的喉咙因拼命吼叫而嘶哑了，一边将身边的—切扔向傀儡。几锭元宝，书册,一尊金佛,甚至还有一叠银票。
“咯咯……吱吱……”那傀儡迈着诡异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又僵硬地停下。他哭泣着乞求：“……求求你……放过我吧……”
“咯……吱……”傀儡侧了侧头,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听从某个命令。然后，它的右臂缓缓举起，蜡一般的手中，一把青铜匕首闪着森森寒芒。“不要！不要！不——啊——”
绝望的惨叫声中,林鸟惊飞，啾鸣不已,似乎不忍目睹他的惨状。

羽檄
云寄桑和卓安婕回到偶形居，用过了午饭,卓安婕便带着明欢去那仓房中取了几个杖首傀儡出来,两个人兴致勃勃地耍了起来，虽然手法拙劣，将傀儡耍得憨态百出，却很是开心。
云寄桑也放下了心思，自己烧了茶,一边冲泡细饮，一边微笑着看她们玩耍。他正在悠然品茶,忽然觉得门口似乎有动静，不由抬头望去。
淡白色的山雾中，一个黑袍曳地，白发苍苍的老者正蹒跚走进了院子。老人低着头,头上的白发乱糟糟的盖在脸上，直像来自墓中的鬼魂被人唤醒，回到凡间孤独地游荡……
这不是那个傀儡门的长老欧阳高轮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见来了外人,卓安婕便停下来，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明欢胆怯地躲到她身后，显然对这疯疯癫癫的老人很是害怕。欧阳高轮则一脸茫然地四处张望,一边颤巍巍地走着，一边喃喃地说着那句口头禅：“线呢……我的线呢……”
云寄桑皱了皱眉，迎了上去：“欧阳长老，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欧阳高轮迷惑地望着他,好一会儿，才展颜一笑：“阿仲啊,你不是下山了么?怎么又跑来这里玩啊？对了，你看到我的线没有？我的线不见了……”
阿仲？是指曹仲么？云寄桑摇了摇头：“我不是曹门主,你认错人了。”
“不是阿仲？那你是谁啊？”老人眯着眼，凑近看了一会儿，突然咧嘴笑道，“原来是无心啊！无心啊,阿仲常常来这里找你呢,他找了你好久啦，你见到他没有啊……”
无心？又是无心？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傀儡门的弟子么？他和这个欧阳高轮又是什么关系？
“无心啊,你是好孩子,就不要和阿仲吵了，啊……他也不容易呀,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爱,和你一样呢……”老人低着头,絮絮叨叨地劝着那个无心，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莫明其妙之余，又都有些好笑，“无心婀,你把我的线藏哪儿去了？我的线不见了……”
云寄桑心中疑惑，口中却和声道：“你的线不在这儿，你还是回去吧。”
“不在这里？那又在哪儿？”欧阳高轮一脸惘然，慢慢转身，“我要找我的线，线呢？我的线呢……”这样喃喃自语着，佝偻着身子，缓缓出了院子。
突然,卓安婕心头微悸，秀目锐芒一闪，向门口望去。那里，静静站着一个矮小的黑影。它出现得那般突兀，就像从阴影中暗自生出的毒花，无声地开放在淡淡的雾气中。卓安婕的手本能地按上了剑柄。
“等等……”云寄桑按住了她的手。
“是那个傻全？”卓安婕这时才看清对方,竟然是欧阳高轮身边伺候的那个童子，“这傀儡门好生奇怪,放着本门前辈就这么痴痴傻傻地到处走,也不多安排几个人照料，就不怕他一跤跌到山下摔死？”望着老人和小全的背影，她不以为然道。
“也许曹仲正指望着他出点什么事吧?”云寄桑淡淡地道，“你没发现，这偌大的傀儡门中，竟然只有欧阳高轮一个长老？”
卓安婕似笑非笑地道：“真看不出来，师弟的心思倒是越来越深了，连我都有些看不透你了，哪天说不定被朝廷抓去,入阁做大学士了，到时可别不认我这个师姐啊……”
“师姐这是夸我还是讽刺我？”云寄桑苦笑道。“当然是讽剌。”卓安婕白了他一眼。
云寄桑哭笑不得。师姐什么都好,就是喜欢以取笑自己为乐,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自己可从来没得罪过她啊？
不过，在战场上身临绝境时，心中所想的，却依旧是师姐来信中那些带着淡淡嘲意的话：“今日过武陵下村,于崔婆井沽酒数斗，其色微黄，香馥扑鼻，饮之数斗，醉卧山坡,醺然间见一乡农牵牛而过。思及师弟曾咏牛云：‘几度扶犁家国债,还此市上千刃身’。深恶之，遂买牛一具，烹之……”这就是师姐。即使再挂念自己，话中也不忘讽剌几句。可正是这样的话,给了自己生存下去的勇气和力量……
不知不觉中，紫彤的霞光渐渐暗淡，黑夜挟无上威压君临大地。
千丝堂宽敞的大殿中，蜡烛高燃。烛光照耀下，空旷的大堂鬼影憧憧，幽深有如黄泉冥殿。那些高悬的傀儡脸色随着烛光的摇曳明暗不定,仿佛已从白天的沉睡中苏醒，恶意地注视着下方宾客。
堂上设了流水席。居中而坐的自然是门主曹仲,一身沉香缎襦袄的汪碧烟紧挨着他。这个娇媚的女子巧语声声，眉目流转生辉，多少为这深寂的大殿带来了几分生机。坐在曹仲左手边的是他的师叔欧阳高轮，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已经无法自己进食了，只能靠童子小全一口口地喂他。
当然，他还会时不时停下来,说一下他那古怪的口头禅。云寄桑坐在客位上，对面一席则坐着彼得神父和他的弟子李钟秀。老神父显然对大明的美食兴趣极高，每上一道莱，他都要嘀嘀咕咕地向李钟秀问个半天。而罗谙空则坐在云寄桑的下首，这位傀儡门的大弟子显然刚洗过澡，又换了身簇新的大红过肩云缎袍，看起来甚是精神。他兴致极高，口中滔滔不绝，将每一个人都招呼得周到，唯独对临席的令狐天工不加理睬。
昨日林中云寄桑便没有看清令狐天工的容貌，今日再看，才发现这位傀儡门的二弟子异常消瘦,宽大的锦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有如一只披了旗帜的鹤。据说他大病初愈，怕风怕光，即便在这样的场合里，他也戴着兜帽,将大半个脸遮住。即便是吃东西，他也低着头，慢条斯理的，很是斯文雅致。自始至终，他露出的只是一双白晳修长,柔若无骨的手。和令狐天工相反，和他同席的洪扩机不仅人胖，吃起东西来也是狼吞虎咽，肆无忌惮，案上的食物十之八九都进了他的肚子，夸张的吃法令人侧目。虽然贵为门主之子,可因为入门晚,在傀儡门这种等级森严的古老门派中,曹辨也只能和谷应兰坐在末席。他今天敷了些粉,灯光下，苍白的脸上透着异样的嫣红。倒是谷应兰，头戴玉花头箍,一身盈盈如水的沉香细折裙,分外惹人怜爱。
“云少侠，你和卓女侠都是本门的贵客，本应好生招待，只是这乡野之地，无以待客，只好让我这几个不成器的弟子把各自的傀儡拿出来亮个相，以博方家一笑。雕虫小技,若有不入眼的地方，还请云少侠不吝指教。”
“曹门主客气了。”云寄桑微微颔首，“贵门所制的傀儡独步天下，云某区区一个江湖小辈，指教二字从何谈起？我看罗兄所制的木牛流马便是当世一绝,足以称得上‘巧夺天工’四个字。”
“若真是他亲手制的才好……”有人突然冷冷地说。云寄桑循声望去,却是令狐天工。
罗谙空脸色一变：“二师弟，你这是何意？”
“我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令狐天工淡淡地道。
罗谙空怒道：“这木牛从头到脚，都是罗某一人所为，怎地不是亲手制的？”
“是么？”令狐天工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而诡异地一笑,“你这么说，就不怕无心师弟今晚爬出坟来找你？”
场中突然一片死寂。
罗谙空脸色铁青,死死盯着令狐天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曹仲表情木然,手里的酒杯仿佛凝固在空中一样。就连言笑无忌的汪碧烟，也脸色苍白，双唇颤抖。令狐天工的话仿佛触动了一个禁忌的枢纽,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无心？又是无心？云寄桑心中一沉，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那本《化俑录》中的咒语。这个无心究竟是什么人？是了，傀儡门中，罗谙空是大弟子,令狐天工是二弟子,张簧和洪扩机排行第四和第五，曹辨和谷应兰是最后入门的。莫非,这个无心是那个从来不曾露过面的三弟子不成？只是,为何没人提起他？难道其中有什么隐情?
“尘归尘,土归土,让往生者得安宁，让在世者得解脱。”彼得神父在胸前缓缓画了个十字,喃喃道。这几句话说得倒是字正腔圆，显然是他常说的。
“解脱?如何解脱?”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一个黑裙女子缓步而入,正是梅照雪。随着她的到来，堂中的气场似乎产生了奇异的波动，连静静的烛火也一阵颤抖。一直垂着头的令狐天工飞快地抬起头来,瞥了她一眼。
随着梅照雪的前行，丝裙如黑云在光滑的大理石上拖曳而过，仿佛她披散的长发泻入了地面。她就这样来到彼得面前，苍白的面孔美丽而平静：“神父,你以为，死者真的能够得到安宁，活着的人真的可以得到解脱么？”
“是的，只要归于上帝的怀抱，无论身上的罪孽有多重，仁慈的主会宽恕他。”似乎抵挡不住她那黑色火焰般的美丽,老神父垂下了头。
“真是这样……就好了……”梅照雪抬起头，怅然地望着烛火。烛火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一阵剧烈的摇摆。她扫视众人,深深望了云寄桑一眼，这才在曹仲身边坐下。
“姐姐怎么来得这般晚？莫非去见什么人了？天这么黑，山又高,可莫要迷路了，掉到山涧里去。好好一个美人儿，要是摔成肉泥了，还不把夫君给心疼死？”汪碧烟一脸的殷切和关心，语气却恶如毒药。梅照雪默然静坐，容颜似雪,肌肤如玉,宛如一尊黑玉雕琢的观音像。
“人都到齐了吧？开始吧。”曹仲问道。
曹辨大声道：“父亲,张老四还没到呢。”曹仲皱了皱眉：“哦？他人呢？”
曹辨哼了一声：“他偷了我的黄金罗汉,早就跑得远远的了。”
罗谙空忙起身辩解：“师父，四师弟未到必有其他缘故,也许……也许是在山上采药……”
“采药？外边天这么黒,他采哪门子的药？”洪扩机嘿嘿一笑，“大师兄,就算你要为四师弟开脱,也得找个像样的借口不是？还是说,你以为师父他老人家老了，好糊弄了？”
“四师弟为人向来谨慎，怎会偷曹师弟的东西？”
“没偷？那他干吗要躲起来？总不会被鬼吃了吧？再说,他偷别人的东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当年他不就是偷了……”
“好了！都别说了，成什么样子！”曹仲怒斥。两人这才想起还有外人在座，当即噤声。曹仲面沉如水：“阿簧的事,明日再议。现在开始献技,兰儿,你是新入门的,你先来吧。”
谷应兰红着脸起身,抱着一个木匣来到场中。
傀儡门以傀儡起家，这傀儡戏自然是最拿手的。云寄桑早已知晓曹仲是想向自己炫耀傀儡门的实力，于是凝神以待。
“老鼠!”明欢突然惊叫道,跳到云寄桑怀里，她可是最讨厌这个灰灰的小东西的。
果然，一只小小的老鼠正在场中滴溜溜地转着。
云寄桑看得清楚，那是一只肥嘟嘟的铁皮老鼠，不仅样子栩栩如生，连胡子也在不住颤动，小圆眼更是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很是可爱。
想不到谷应兰竟然会做这样可爱的小东西，他抬头向她望去。只见那腼腆的少女正垂着头，粉脸微红。云寄桑微微一笑,继续看下去。他知道，这决非普通的老鼠那么简单。
果然，一只花猫又从木匣中蹿了出来，猫身覆有皮毛，乍看上去和普通的家猫一般无二，只是行走之间，比真猫要僵硬许多。那猫落地后转了转头，便向老鼠追过去。奇的是，那铁老鼠竟似乎察觉到了花猫的靠近，一下子就转开了。那猫一下抓空，再次扭头，身子也跟着转过来，重新向老鼠追去。老鼠滴溜溜一转，再次避开。如此几次三番，老鼠终于走得慢了，被那猫追上后,扑上去一口，竟将那铁老鼠吞入腹中了。
明欢的小嘴巴张得大大的，只觉万分不可思议。云寄桑也面露微笑，知道谷应兰定是在猫和老鼠身上装了磁铁,利用其相斥相吸之力，才能演绎这以猫扑鼠之戏。谷应兰做的猫鼠傀儡构思巧妙,别具一格，难怪汪碧烟会说她雅擅巧思。
和谷应兰相比，曹辨展示的傀儡就显得平凡多了。那是两个在木台上的铁罗汉,上了发条后，两个傀儡便一拳一脚地对打起来。看那招式，却是一套普普通通的五行拳。
这铁罗汉虽也称得上精巧,但却绝非罕见。以曹辨傀儡门掌门之子的身份，却只拿出这样的东西，称得上寒酸了。果然，等他演完后，曹仲便冷冷望了他一眼:“不成器的东西,还不下去！”
“都怪张簧那个混蛋，要不是他偷了我的金罗汉，我怎么会丢这么大的脸！”曹辨咬牙切齿，还算英俊的脸却因怨恨而扭曲着,双手更是抖个不停。
奇怪，第一次见他时，他的手也在抖，是因为愤怒，还是别的原因？云寄桑出神地想着。
“骡子，这黄金罗汉有何特异之处么？”一边,卓安婕低声问道。
罗谙空道：“金罗汉是曹师弟用了整整两年才造出来的，不仅可以演绎数种武功，更能发射十余种厉害至极的暗器，可说是他呕心沥血之作。单只那傀儡身上的黄金,也不下上千两银子。”卓安婕点了点头。
“扩机,你今天准备了什么？”曹仲问自己的五弟子。
洪扩机起身，大大咧咧地道：“弟子愚鲁，只备了些寻常的小玩意儿，希望能博几位贵客一笑。”他口中说是小玩意儿，脸上却露出自得之色，显然对自己的傀儡极有把握。
他拖着肥重的身子忙碌了片刻后,场中挂起了一道紫色的帷幕,紫幕上销金做龙凤花木，幕前设了一个四尺高的黄杨木箱。上好发条后，洪扩机咧着大嘴退开。
那箱子咯吱咯吱响了一阵，便没有动静了。就在众人心中好奇时，顶盖突然打开，一朵五彩莲花冉冉升起。当莲花升到了尽头后,莲瓣竟然层层绽放开来，连绽七层之后,露出了一尊金色佛陀。接着,箱内响起了一阵悦耳的梵音。在莲蕊端坐的佛陀缓缓起身，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同时,紫幕分卷而起,香花飞舞,落满彩莲。九个装饰着五宝的黄金龙头缓缓探出，开始向莲花喷五色之水。那水显然加了香料,殿内一时芬芳馥郁,香气袭人，引得众人称奇不已。莲花注满水后,那金佛陀竟在莲蕊上缓缓转起圈子来。虽然它步伐缓慢，却走得甚是稳健，一连走了七七四十九步之后，才停步坐下。那五彩莲花缓缓合拢,缩入箱中。箱盖合拢，梵音渐去,紫幕低垂，只余下淡淡的檀香气息……
这一次，不仅明欢拍掌欢呼不已,连云寄桑也是暗自惊叹。自他入傀儡门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能够以双足行走的傀儡。除了那身下有轮的引路傀儡和浇水傀儡，能走动的便是罗谙空的木牛和谷应兰的铁猫。可这两种傀儡都是四足，而以双足行走比之难上又何止一倍。想不到洪扩机身为五弟子，在傀儡上竟然有这么高的造诣。看他的年纪,怕比罗谙空还要大,该不是带艺投师的吧？
“想不到洪扩机这胖子看似大大咧咧的,竟有如此之能，果然是人不可貌相。”卓安婕由衷地赞道，“能造出这般精巧的傀儡，怕也称得上独步天下了吧？”
云寄桑微微一笑：“精巧是精巧，独步天下却未必见得。他也不过是唐临晋帖罢了。”
“哦？这傀儡还有什么来历吗？”卓安婕随口问道。
云寄桑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低声道：“不错，据《佛说胞胎经》所载,佛陀曾向阿难讲过傀儡的制法。其中说到‘若画师作木人,合诸关节。先治材木，合集令安，绳连关木,及作经押，以绳关联，因成形象，与人无异。’后来佛门子弟便以此秘法做佛子傀儡，精巧奇绝,冠于一时。北宋时每到浴佛之日，大相国寺便会在信徒前操演此法。此事在金盈之的《醉翁谈录》中早有记载，这位洪兄虽然手巧，也不过是唐临晋帖罢了。”
“偏是你知道得多。”卓安婕似笑非笑，轻轻鼓掌，向洪扩机致意。
“献丑了！献丑了！”洪扩机咧开大嘴,不住拱手，倒是很有些街头把式的风采。
“不过是照猫画虎而已,居然也有脸沾沾自喜？”说话声冷得刺耳。
洪扩机双眉一立,转向令狐天工：“老二，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难道你听不出来么？”令狐天工纤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摆弄着酒杯。
“你……”
曹仲眉头一皱：“好啦，都别吵了。令狐，到你了。你是几个师兄弟中最出色的，莫要丢了我傀儡门的脸面。”
令狐天工依旧低着头：“这个自然。”不知怎地，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云寄桑却清晰地感到他在笑，低低地、无声地笑着。
随着令狐天工扳动柱上的枢纽,大堂正中的地板缓缓移开,露出丈许宽的一方水池。和普通池水不同，这池中的水竟然在潺潺流动，宛如河流。淡淡的烟雾从水池两侧的小孔中升起，随即越来越浓,仿佛河上的雾气。
“令狐，想不到你竟会操演水傀儡，倒是出乎为师的意料之外。”曹仲颇为意外。
“还请师父指点。”令狐天工垂首道。
水傀儡？莫非是马均的水转百戏？云寄桑精神一振。三国时魏明帝曾令马均做水转百戏。据说其可“使木人跳丸掷剑，缘絙倒立，出入自在；百官行署,春磨斗鸡，变巧百端”。他看过记载后,一直对古人的巧思颇为向往,若是令狐天工能将此绝技重现于世，那真可谓功莫大焉了。
池水奔涌,在水流的带动下，一艘安有激轮的木船缓缓驶出。船身分为三层,下层坐着七个半尺高的伎者，分别持着弹筝、琵琶、箜篌、胡鼓、铜钹、拍板、弄盘，欢然作歌，所奏之音黄钟大吕，华贵堂皇。只此一项,便胜出洪扩机的梵音不少。木船的第二层中，四个歌姬翩翩起舞,手舞足蹈,一拍一节,无不合乎韵律。顶层则有一座精巧华美的云纹镶金水殿。此刻,青铜殿门紧闭，显然其中另有机关。
老彼得自从那木船一出现后，便开始大呼小叫，连呼上帝不已。连一向腼腆斯文的李钟秀也站了起来，双目炯炯地望着木船。
当望向木船的刹那，云寄桑脑中一阵眩晕,脊背冷如浸透了冰雪。那感觉仿佛像看到的是一艘载满了幽魂死魄的冥船,那金色的辉煌与喧闹之间散透着无限的鬼气。
钟鼓齐鸣，乐曲已经奏至高xdx潮。一个小丑模样的木偶手持线香,手舞足蹈，缓缓来到殿门前,将香炉点燃,并在殿前叩首。
“这是做什么？请神么？”卓安婕笑问。云寄桑没有回答，只觉心跳越来越快，不祥的预感越发地强烈。
小丑木偶磕了三个头，袅袅轻烟中，青铜殿门徐徐开启。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殿门处。
瞬间,一股冰冷剌骨的杀意刺痛了云寄桑的眼帘，他大声喊道：“小心！”这一声大喊救了曹仲的性命。
听到喊声，他惊诧地扭头,向云寄桑看去。几乎是同时,银芒闪动，几缕银线自开启的殿门中猝然射出了三枚银针，一枚中胸，一枚中肩，一枚险之又险地掠过他的太阳穴，射穿了他的耳垂
一阵低低的机栝声再次传来,曹仲反应奇快，猛地掀起酒案。“啵！啵！啵！”数枚银针深深贯入案中。
当银针入体的刹那，曹仲只觉伤口一麻,知道有毒，当机立断，抽出随身短刀,一连两刀，将肩膀和胸部伤口处的肉剜出，更反手一刀，削掉了自己的半个耳朵!这一幕落在云寄桑眼中，让他本能地想起了四个字——枭雄本色！然而袭击并未结束！

剌杀
一个矮小的金影从水殿内飞出，凌空一转，四道幽蓝的光芒弹出，在空中画出诡异的弧线，向曹仲汇击！
曹仲抬脚一踢，酒案飞出，撞落其中两道蓝芒，仰身铁板桥，避开了第三道，当第四道蓝芒即将没入他腰胁时，云寄桑脱手掷出酒杯，将蓝芒击落！
那金影落地之后复又飞快弹起，正要展开第三波攻势，一道雪亮的剑光蓦然闪过。那金影顿时停住不动，咯咯数声，委顿在地。
“好一招‘云出岫’！师姐的剑法越发精进了。”云寄桑由衷地赞道。
卓安婕微微一笑，徐徐收剑，向地上的金影望去。
那是一个金色的傀儡，只有七寸高。此刻已被她斩成两半，从断裂处可以看到躯体内细密的机簧零件。
云寄桑也颇为惊讶。这样一个小小的傀儡，竟然有如此大的杀伤力，看来，傀儡门的实力比他想象中的更强。
“这、这是我的黄金罗汉！”曹辨突然惊叫。
“什么？你不是说，黄金罗汉被四师弟偷走了么？又怎么会跑到这里刺杀师父？你倒是说说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罗谙空怒问。
“我……我怎么知道？”曹辨先是慌乱，随即镇定下来，大声反驳道，“黄金罗汉被盗了，你们都知道！至于为什么会在这里，你该问二师兄才对！这刺杀的把戏可都是出自他的这艘破船！”
罗谙空又凝视令狐天工：“令狐师弟？”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令狐天工的嘴角轻轻抽搐了一下。
“不是二师兄，他装设的是一个飞天傀儡，我亲眼看见的！”出乎云寄桑的意料，一向沉静腼腆的谷应兰却出言为令狐天工辩解。
“小师妹，这亲眼看到的未必就是真的呢！说不定二师兄他趁你不在时偷偷将傀儡换掉了呢？”洪扩机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插口。
“小师妹，你看到二师弟设傀儡是在什么时候？”罗谙空问道。
“这个……差不多在未时……”
“现在已是酉时了，足足过了两个时辰！换个傀儡又能花多少时间？”曹辨恶狠狠地盯着令狐天工。
“这么说来，能换掉我这傀儡的，也可能是少门主你啊……”令狐天工将一个三寸高的小丑傀儡摆在案头，“或者，是五师弟……”案头又多了一个肚子上长了一把宝剑的笑弥勒，“又或者，是大师兄你？”第三个傀儡却是一只双面妖，一张笑脸，一张哭脸，看上去极为诡异。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又怎会加害师父？”罗谙空浑身颤抖，指着令狐天工。
“够了！”曹仲缓缓站起，脸色铁青，汪碧烟想上前为他包扎伤口，却被他一把推开，“我还没死呢！”
“父亲……”曹辨一脸惊慌。
“师父！”罗谙空表情激动，浑身颠抖。
“弟子无能，不能护得师父周全，请师父责罚！”洪扩机追悔莫及地道。
“……”令狐天工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看不清他的神情。
谷应兰看了令狐天工一眼,也畏缩地低下头去。
曹仲目光如刃，凌厉地刮过他的这几个弟子。血从断耳落下，滴答地打在肩头，让他看起来狰狞而血腥。
梅照雪走过来，撕开衣襟，默默为他包扎伤口。
曹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云少侠、卓女侠，今晚本想盛宴款待二位，谁知出了这样扫兴的事，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云寄桑微笑额首：“曹门主客气了。”
曹仲沉声道：“云少侠智深如海，勘案如神，当年更曾巧破雌雄双煞一案。不知云少侠能否助本人一臂之力，将这个剌客找出来？”
云寄桑闻言眉头微皱。今晚剌杀之事，极有可能是傀儡门内部的纷争，自己和师姐只是客人，卷入这样的纷争未必是上策。这样想着，他侧头望了卓安婕一眼。
“门主也是无奈，能帮的话师弟便帮一把吧。”说着，卓安捷的目光落在他空空如也的右袖上。
的确，自己是来登门求助的，又怎能对人家的请求坐视不理？云寄桑心中苦笑,口中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僭越了。”说罢，他走过去，将那黄金罗汉拾了起来，仔细端详着。
罗汉的双手掌心处各有三个小孔,想必银针就是从这里射出的。而胸口处也可开合，胸腔内还余下了几枚淬毒的蝴蝶镖。云寄桑将黄金罗汉交给卓安婕，用手帕裹着拔出一枚，在鼻端闻了闻：“甜而不腥，是鬼树之毒。曹门主，贵门可有人用过这种奇毒么？”
曹仲沉吟道：“本门不以用毒见长，不过若说有谁略通用毒之道么……”他突然抬头，向罗谙空望去。
罗谙空一脸恐慌：“师父，弟子虽然卖过淬毒短弩，不过那都是些寻常毒物，这种见血封喉的奇毒却从未有过啊。”
“鬼树之毒虽然见血封喉，却并不罕见。只要是江湖中人，均可轻易寻得。剌客之所以选择此毒，应是不想留下线索。”云寄桑望着手上的蝴蝶镖，心中一动，问道，“这黄金罗汉是否一直装着暗器？”
此言一出，曹仲眼中便是一亮，心下暗想：云寄桑果然不凡，一语便问到了关键之处。
“不是！”曹辨毫不犹豫地回答，“这黄金罗汉上满发条后，只要触发足下机关便会发出暗器。为了小心起见，平时暗器并不装填，都是另外收着的。”
“这么说，暗器也是和黄金罗汉同时被盗的？”
曹辨犹豫道：“这个……我倒是没有查看。不过这几样暗器都是特制的，只有一套，平时都收在我的卧室里。”
“这些暗器的装填之法可有其他人会么？”云寄桑又问。
曹辨点头道：“装填之法并不难，本门弟子都会的。”
“那这些暗器平时可曾洋过毒？”
曹辨摇了摇头，略显后怕地望了父亲一眼。
“如此说来，凶手应该是先偷了黄金罗汉和暗器，然后洋毒,最后再偷梁换柱，将其放置在木船上，以之剌杀曹门主……”云寄桑喃喃地道，拇指和中指轻轻摩擦着。
突然，他抬头向令狐天工问道：“令狐兄，你说这水殿中本是一个飞天傀儡，你又是如何激发这个傀儡的？”
令狐天工依旧低着头：“这个容易，以消息轻触足心即可……”
“所有的傀儡都是如此么？”
谷应兰解释道：“本门的傀儡，一般来说激发之处只有两个，其中之一是在傀儡的脑后，而二师兄的飞天傀儡则和曹师弟的黄金罗汉一样，触发点都在傀儡的足心。”
凶手熟知傀儡门之事，看来定是门中弟子无疑了。云寄桑摇了摇头，正想再问，一阵清亮的钟声高亢而起，直冲云霄。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这……这是……”罗谙空惊讶地道。
曹仲身形一闪，跃出堂外。其他人也纷纷跟上，只有梅照雪和令狐天工依然镇定如初。
卓安婕眉头一挑，问道：“出了什么事？”
“是羽檄钟！”令狐天工淡淡地道，“只有本门出了重大变故时，才会敲响这口钟，看来，是有人找上门来了。”
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双双离席，跟了出去。

迷尸
钟声响个不停，但山上显然居民稀少，并没有多少人影出现。
云寄桑循声向正北而去，卓安婕抱着明欢跟在后边。
羽檄钟的钟台设在山涧旁，有三丈之高。台上高悬着一口重达千斤的青铜巨钟。钟旁立有敲钟的铁和尚,只要打开机关，水力驱动下，铁和尚便会推动钟槌，开始敲钟。
此刻，众人正围着钟台，人人面露恐怖之色。就连一向镇定的曹仲也脸色铁青，手足颠抖。
—个男子的尸体横悬钟旁，取代了钟槌的位置。铁和尚正机械地推动尸体，死者的头颅不断和钟身相撞,发出沉闷的嗡鸣声。
随着一次次的推动，粘稠的血浆不断从死尸上涌出，在钟面上涂抹着暗红的血漆。低沉的钟声中，那浓黑的暗红衬着青铜钟面的梵文，是如此醒目，又是如此诡异。
“四……四师弟……”罗谙空失神地道。
原来这便是张簧，可是，他的尸体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凶手又是何时用尸体换掉钟槌的？他的死亡和刚才的刺杀又有什么关系？云寄桑的中指又开始疼了，不得不用拇指不断搓着。
曹仲飞身跃上钟台，在铁和尚背后一按，那铁和尚“咯吱”一声，寂然不动，那血腥的钟声也随之停歇。
曹仲正要将张簧的尸体解下，云寄桑突然出声阻止：“门主且慢！”说着纵身跃上钟台。
钟台有五丈方圆，全部以青石垒成，上面自然也不会有任何足迹。云寄桑探头向四周看了看，又围着铁和尚踱了一圈。在铁和尚的背部，他发现了一个浅浅的白色痕迹。他用指尖轻轻蹭了几下，那痕迹便消失不见了。
“云少俠？”曹仲不解地道。
云寄桑抬手阻止他发问，来到尸体前，仔细查看。
死者身着一件满是污垢的宝蓝茧绸长衫，赤着左脚，右脚上则穿了一只芒鞋,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尸体的头颅已撞得血肉模糊了，但勉强还认得清面目。那张苍白的面孔上满是惊骇之色，似乎在临终前看到了极为恐怖之事。两条鹅卵粗的绳索分别穿过死者的小腿和胸前，又打了活套结，这样只靠尸体本身的重量，便会让结越缠越紧，不会让尸体脱落。很明显，凶手是个谨慎的人。
他又查看了尸体的肌肤，发现已经出现尸斑。显然，张簧已死了至少一个时辰。
很快，他的眉头皱了起来“奇怪……”
“怎么了？有何不妥之处么？”不知何时，罗谙空也跟了上来。
“你们看……”云寄桑从尸体的衣襟里枯起一撮泥土，“死者的发间和鞋缝中都有红色的沙土，这说明尸首曾经被掩埋过。”
罗谙空想了想道：“会不会是凶手埋了四师弟后，又临时起意，再将他挖出来挂在这里？”
云寄桑摇了摇头：“死者的枕骨、头顶和四肢后侧都有尸斑，说明尸体在形成尸斑的过程中，是仰面平躺的。而现在尸体却是头向下，呈俯卧之势……”
两人凝目看去，果然，被吊在槌绳上的张簧正是脸朝下方。罗谙空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这说明张兄被杀害后，尸身在挂在这里之前，一直是仰躺着的，而且被埋了至少一个时辰。”
曹仲双目一寒：“也就是说，凶手杀人后先埋尸于某处，然后在晚宴开始前才将尸体挖出来，换掉了钟槌……”
“正是。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凶手为何定要先掩埋尸体？只是简单地藏起来不是方便得多？还是说，他非常担心尸体被人发现，甚至不怕麻烦，反复地埋尸挖尸……”
“看来就是如此了。”罗谙空抹了抹通红的眼圈，满脸悲切之色，“想必是因为某个缘故，凶手定要在晚宴时用四师弟的尸体敲响钟声，又怕尸体提前被人发现，这才先将尸体埋了起来，以确保万一。可怜四师弟不仅被害，连尸身都不得保全……”
“罗兄是说，凶手想用这具尸体传达什么信息？”云寄桑若有所思地道。
罗谙空点头道“若非如此，怎会偏偏在师父遇刺时钟声才响起？”
曹仲冷冷一笑：“能将时机把握这么准确的，也只有出席晚宴的人了。”
“确有这个可能。”云寄桑坦然道。
“可是，钟响时大家都在堂上啊！”谷应兰讷讷地道。
云寄桑微微一笑，跃下台去，低头在地上寻找着什么，片刻后双目一亮，弯腰拾起一物，又重新跃上钟台，伸出手掌：“你们看，这是什么？”他的掌心里赫然是一枚小小的铁丸。
“这不是铁菩提么？它和敲钟有什么关系？”曹仲奇道。
云寄桑将铁菩提高高抛起，又重新接住：“我刚才在铁和尚背部发现的那道痕迹，应该就是这铁菩提留下的。依我判断，凶手应该用了某种手段定时，并以机关将铁菩提射中铁和尚的背部，使其按时敲钟。”
“也就是说，发出暗器的机关就在铁和尚背后不远处！”罗谙空猛地一拍双手，“我这就去找！”说着跃下了钟台，向前寻去。
“云少侠果然明察秋毫，曹某何幸，有少侠在此作客，相信无需多久，定能找出真凶，为我这可怜的徒儿报仇！”曹仲一脸怅然，似乎在为张簧的死而伤心。
“门主放心，寄桑定会尽力。”云寄桑说完，继续勘查着尸体。
凝稠的血液不仅从撞烂的头颅流了出来，腰腹处的衣服更是被血浸透了。奇怪,尸体的血未免流得太多了。无论怎样，先把尸体放下来吧。他默默地想，抬头望了卓安婕一眼。
卓安婕会意地点头，挥剑斩断吊索，托着张簧的尸身轻轻放到地面上。
云寄桑蹲下来，小心地解开张簧的腰带，翻开了衣襟。目之所及，大片血迹从腰间渗出，将月白的中衣染成了一片猩红。张簧怀里没有揣什么东西，凶手显然已将遗物都搜走了，但云寄桑还是发现有奇特的东西掺杂在血液中，那是一些极其细小的银色珠粒。
水银？张簧的衣襟里也有水银？是炼丹时落下的么？可为何衣襟外没有？还是说，他将某个含有水银的物件揣进了怀里？
摇了摇头，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掩起他的中衣。
“啊一一”谷应兰和汪碧烟同时发出尖叫。
“我的上帝……”彼得神父不停地在胸前画着十字。
那突如其来的战栗再一次剌入云寄桑的心头，他的心颤抖着，纠结成小小的一块，然后又突然爆炸，浓浓的血色染红了眼前的世界。他强行克制着呕吐的欲望，细细看去。
尸体两胁被斜着割开了，从伤口处，他可以清晰地看到白色的脊骨和红色的血管。此刻，腰椎的两侧已空无一物。
尸体的肾脏被摘去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挖走尸体的肾脏？
云寄桑只觉得心跳越来越激烈，似乎下一刻便会跳出自己的喉晚。
他咳嗽了一声，捂住嘴巴，继续查看伤口。
突然，他发现在血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便让卓安婕为他折了两根细树技，缓缓伸进尸体的腹腔，将那异物夹了出来。
“那是什么？”曹仲凑过来问。
他凝目望去,发现那异物竟是一张揉成一团的黄色符纸。
抖了抖上面的血渍，云寄桑将那纸团展开。黄色符纸上，朱红的篆字狰狞而醒目：
一一“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云寄桑手中的黄表纸簌簌作响，那十六个红色的篆字蝌蚪般扭曲不定，直欲破空飞去。
“这……这是…”曹仲脸色大变，语不成声。
“是无心，无心他回来了。”梅照雪淡淡地道，凄美的容颜却全无血色，苍白如纸。
“胡说八道！无心他死了！已经死了！”曹仲激动地大叫。即使刚才的剌杀，也没让他如此失态。
众人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那样的诡异而恐惧，仿佛“无心”这个名字是什么恶毒的沮咒一般。
只有彼得神父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他的弟子李钟秀则神色镇定，脸上的笑容淡定自如，仿佛在看一场好戏。
无心……这个无心究竟是谁？他又和此事有何关系？看曹仲的样子，分明对此人极为忌惮。难道这无心不是他的弟子？云寄桑暗自思忖着。
“找到了！机关找到了！”不远处，传来了罗谙空兴奋的大叫声。
偶形居中，云寄桑轻轻把玩着罗谙空找到的机关。
那是一把普通的铁弩。铁弩是绑在山涧边的石栏上的，旁边有一个盛水的铜盘，水从盘中的漏嘴处滴下，流入计算时刻的权器。一个时辰后，权器水满，便会牵动铁弩的机栝，将铁菩提打出。
据曹仲说，整个装置并不复杂，傀儡门的弟子，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轻易做出。
“这铁弩乃是军器，怕是不好弄到吧？”云寄桑试着将弩拉开，不过因为只有一只手，很不方便。卓安婕接过铁弩，拉开后递回他手中。
罗谙空摇头道：“这玩意儿最是普通不过，只要有图纸，随便一个铁匠都能打造，只是这弩太大了，携带不便，搞不好就会被官府发现，所以很少有江湖朋友会随身携带。”
云寄桑皱了皱眉，轻扣扳机。那铁弩“砰”的一声轻响，但是他手中却并无多大的震动感。
“好弩。”云寄桑轻赞一声，将铁弩递给卓安婕，“傀儡门可结过什么死仇大敌么？”
“都是江湖中人，再怎么小心也结过—些仇怨。”罗谙空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过能让人杀上门来的倒是不多。再说，就算人家要报复，也没必要弄这些玄虚，何况……”
“何况，凶手还要精通傀儡之术……”云寄桑喃喃地道，突然抬头，“曹门主不打算报官么？”
“报官？”罗谙空一愣，随即苦笑了一声，“云兄，实话实说，能做下这种事的必是本门弟子。不瞒云兄，我已探听清楚了，四天后京城便会派人来，师父一场富贵是跑不掉的。当然，前提是门里不出乱子……”
原来如此……云寄桑点了点头。曹仲野心勃勃，显然不甘心只做一个江湖门派的掌门。以自鸣钟结交权贵，最终立足于朝堂之上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平时门里哪些人和张簧交往较多？”
罗谙空苦笑道：“云兄明知四师弟和我交情最好，何必多此一问。”
“那罗兄可知道，他最近可有异常的举动么？”
“这个……”罗谙空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察觉。四师弟为人腼腆，不善言辞，向来是安分守己的人。”
云寄桑点了点头。罗谙空分明在掩饰什么，想从他口中探听张簧的消息怕是不大可能了。
沉思片刻后，云寄桑突然道：“无心是谁？”罗谙空欲言又止，目露犹豫之色。
“这般吞吞吐吐的……”卓安婕丝毫不给这位故交留面子，“莫非你们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罗谙空走到门口，向外望了望，确定无人后，这才返身回来，压低声音道：“不是罗某不想说，而是此事关系到师父的颜面，传出去不好听。”
“故弄玄虚，快说。”卓安婕屈指敲了下桌子，很有些女神捕的风范。
“我说，我说……”罗谙空显然是怕了她，忙道，“李无心是我的三师弟，三年前已亡故了。”说着目露惋惜之色，我曾和你们说过令狐天工是本门的天才，其实他那点本事和李师弟比，根本就望尘莫及。你们知道，本门是在师父当上门主之后，以摇发傀儡起家的。可是你们却不晓得，在李师弟到来之前，大家对这摇发傀儡根本就是毫无头绪，连门边儿都摸不着。李师弟入门后，不到半年工夫便找出了其中诀窍，以此为契机，师父这才将摇发傀儡研制成功……”
“这么说来，他在傀儡一道上的造诣比曹门主还高？”云寄桑问。
罗谙空点头道：“是。说来惭愧，李师弟根本就是无师自通，他上山时对傀儡之术已经十分精通了，之所以上山拜师，却并非为了学艺，而是看上了门内的诸般材料设施。你知道，制造傀儡不仅耗时耗力，更要有足够的财力支撑才行，否则就算一个人才华绝世，也没有施展的机会。”
原来李无心出身贫寒。只是他又如何喜欢上了傀儡？莫非真的是天纵英才不成？云寄桑暗暗猜测着。
“李师弟上山后，潜心修炼，苦苦钻研傀儡之术。他遍阅古籍，从—本佛经上到了‘经押之术’的记载，苦思冥想后终于造出了‘经押’之枢。此术用于傀儡上,就是让机簧之力经由曲轴齿轮作于关木之上，再由‘经押’分配其力，牵动关木，让傀儡四肢活动。这样一来，传力机关与配力机关分离，傀儡的动作比之以前丰富灵活了岂止十倍。”
卓安婕皱眉道：“这么说来，是这李无心独具匠心，造出了摇发傀儡？”
罗谙空面露苦涩：“可以这么说。李师弟一人之智，胜过了我们傀儡门所有的人，其中也包括师父在内。我们今日所造的傀儡虽然花样百出，可再怎么变化，核心却依然是李师弟的经押之术。”
云寄桑和卓安婕不由动容。他的傀儡之术已达到后人无法超越的境界，这李无心可称得上是一代宗师了。
“尊师呢？不知是怎么想的？”云寄桑淡淡地问。
“师父自然是夸李师弟学究天人，得之是本门的大幸。至于师父真正的想法，却不是我们能揣度的。”罗谙空嘿然道，随即叹息了一声，“李师弟虽然在傀儡之道上是天才，于人情世故却并不精通。终日只知在自己的房里研究傀儡制法，和其他同门的关系并不好。而这其中，尤以二师弟和他关系最差。”
“又是瑜亮之争吧？”卓安婕笑问。
罗谙空点了点头：“令狐的本事，比起李师弟来差得远了。在李师弟到来之前，他确是本门数一数二的天才，于运用水力上有独到之处，很是得师父的看重。但是李师弟一来，他的光彩便全被夺了去，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每次李师弟研制傀儡有了进步，他都沉着脸。本门有一门功夫叫‘幻手千象’，因为太过难练而失传了，令狐却只凭着秘签上的记载独自修行，摸索了五年，终于掌握了其中诀窍，硬生生将这门功夫练成了，这才有了‘神手’之誉。可李师弟入门不过一年，竟然也练成了这门功夫，两人在才华上的差距，可想而知。”
“我看令狐兄有些沉默寡言，他向来如此么？”云寄桑问道。
“令狐这人就是这样，为人阴沉，门里没人喜欢和他相处。不过他容貌清秀，学识也好，倒是很有女人缘。只是他不怎么搭理那些女人，也不知是心高气傲，还是已经有了心上人。”
“李无心呢？他又是怎样一个人？”
怎样的人？罗谙空的眼睛微微眯起。怎样的人……
“木牛流马？”黑衣少年抖了抖手上的图纸，眼中一片讥诮之色，“大师兄是说，这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便是诸葛武侯呕心历血造出来的木牛流马？真是笑话！”
“师弟说笑了，说笑了。师兄我也是得了祖冲之的秘本残篇，苦思冥想之下，这才得了此图。只是为兄愚钝，不能得其真意。师弟才华绝世，定能看出其中的关键，若是认为此图有误，不妨直说……”身为大师兄的自己腆着脸，弯着腰，堆起一脸的笑容，那模样像极了乞食的哈巴狗。
黑衣少年端起茶盏，发现已空，刚一皱眉，自己已经提着茶壶，恭恭敬敬地将茶盏满上。
黑衣少年缓缓吸了一口茶：“蜀中多山，按此图造出来的东西，走走本门的甬道也还罢了，要是在号称难于上青天的蜀道上走，怕走不出几十里就成了一堆垃圾。垃圾啊，大师兄……”
那种冷锐的嘲笑，冰锥一般刺进自己的心脏。
垃圾？谁是垃圾？我么？
“师弟说得是，说得是……”自己还在笑着，脸上的肌肉几乎僵硬了，“我也知道自己弄出来的东西是垃圾，上不得台面。这图我也请教过其他人，他们却都说不出个子午寅卯来，不过我想，这门里就算其他人都不行，我李师弟总是明白的。所以，我这不是向师弟你请教来了么？”
“师兄这算是妄自菲薄，还是……不耻下问？”黑衣少年眯着眼笑问。
“哪里、哪里……师兄我是自惨形移、自惭形秽……”自己点头哈腰地道。
“好个自惨形移！”黑衣少年的眉头一扬，“既然师兄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那我也不好推辞了。这做人么，总要不为己甚才好，师兄说是不是这个理？”
“对，对，不为己甚，不为己甚……”
黑衣少年微微一笑，提笔在图上勾勒了几下，递了过来:“行了。”
自己一把揪住，却抽之不动。
黑衣少年的双指紧紧捏着图纸的边缘，眼里那份冷意似要貫穿自己的灵魂：“大师兄，记住我说过的话，做人，要不为己甚才好……”
说完，双指一松，自己身子一仰，险些跌倒。
望着那个狂傲的背影，自己心中又是苦涩，又是愤恨，手中的图纸仿佛是一张白色的铅皮，沉甸甸的坠手。
不为己甚？难道说……罗谙空摇了摇头。嘿，他人死都死了，还想这些做什么？
“罗兄？”见他不说话，却一个劲地摇头，云寄桑不由又问了一句。
“呃，李师弟么……”罗谙空沉吟片刻，勘酌着道，“他人确是才华横溢，只是性子孤高了些，眼中除了傀儡，便无旁人了。”
“那他行事可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不妥之处？那倒没有。”罗谙空想了想又道，“若非要说有什么的话，那就是不知为何，他一直对洪师弟敬而远之，从来不肯与其来往，依我看，他似乎是在提防着洪师弟。”
“洪扩机？他和张簧不都是后来入门的么？又能和李无心有何仇怨？”
“我也觉得奇怪，李师弟虽然不好说话，却也不是拒人千里的人。连门里的傻全都能和他搭上话，偏偏就是看不上洪师弟。”
“傻全？”
“就是小全，照顾欧阳师叔祖的那个童子。”罗谙空叹息了一声，“这孩子本来不傻，李师弟死后他发了一场高烧，把脑子烧糊涂了。本来挺伶俐的一个孩子，唉……”
“除了小全，贵派当真就没有和他走得近的人了？”云寄桑沉声问道。
“这个……”罗谙空犹豫再三，终于咬牙道，“若说还有人能在李师弟心里占一席之地的话，那就是敝师母了。”
“曹夫人？”云寄桑一愣，随即想起了方才钟台之上.梅照雪那怪异的举止，“她和李无心又是什么关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一声长长的叹息后，罗谙空摇了摇头，缓缓道，“师母在嫁给师父前，和李师弟原本是一对恋人。”
“什么？”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都大为惊奇。
只是无论云寄桑再怎么旁敲侧击，罗谙空对梅照雪和李无心的事也不肯多说了，最后借口天色已晚,匆匆告辞而去。
“想不到，曹夫人居然是此案的关键……”卓安婕叹道。
“未必……”云寄桑摇头道，“从罗兄的话里，至少可知曹仲和令狐天工两人都与李无心有怨。若是凶手真是来为李无心报仇的，那这两人也要多加注意才是。”
“他的话能信几分？”卓安婕的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讥诮，“莫忘了席上令狐天工的那句话！”
云寄桑眼中一亮：“师姐是说，罗兄的木牛流马并非他自己造出来的？”
卓安婕点头道：“他能耐多大，别人不清楚，令狐天工自然是清楚的。”
“这样一来，与李无心有瓜葛的已有四人之多……”云寄桑将手指一一蜷在手心，“曹仲、罗谙空、令狐天工、梅照雪……”
“别忘了张簧，若是与他无关，凶手又怎会选他下手？”
云寄桑笑了：“再这样下去，师姐就成了大明头号女神捕了……”
卓安婕自得地一笑，掏出葫芦，痛饮美酒。
“既然罗兄的话不可信，那我们明天再去造访曹门主好了。”云寄桑望着窗外，轻声道。
窗外，山深雾黑，月色晦暗难明。

无心
云哥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书房。小小书房中，一切都是木制的。
铁梨木的屋墙，樱桃木的地板，花梨木的束腰书案，楠木的茶几，黄杨木的书架.紫檀木的四开方坐墩，榉木的棋盘，就连靠墙而立的座钟都是柚木的。整个书旁浑然一体，很是古朴雅致。
“门主的书房果然清雅,让人见之忘俗。”云寄桑驻足于书房门口，由衷地赞叹道。
“哪里，云少侠过奖了。”曹仲口中谦逊，眼中却难掩自得之色。
就在云寄桑进门的刹那，柚木座钟突然响了起来，洪亮的钟声中，一个小小的木人从钟顶的小窗中探出头来，敲响手中的小锣。
与此同时，门边一个三尺高的傀儡童子突然伏下身子，手持抹布，在地板上抹了起来。童子所过之处，桌椅书案纷纷移开，等童子擦过后，又重新移回原位。
钟声响了九次后，戛然而止，木人缩回小窗，消失不见，而童子也刚好将房中地板擦了一遍，回到墙角，静立不动。
“这就是自鸣钟么？果然有趣。”云寄桑颇觉有趣，便想走过去看看。
“云少侠留步！”陪在他身边的曹仲忙出声阻止，随后在墙上的桃木八卦上迅速按了几下，听得墙壁和地板中几声轻响，这才笑道：“现在可以了。”
“看不出，门主这书房虽然朴素，实则暗藏玄机呀。”云寄桑啧啧称奇。
“见笑了，这书房里有许多本门机密，我也不得不多加小心。”曹仲微笑着将他引入房中。
“云少侠来得这么早，可是发现了什么线索么？”刚一落座，曹仲便迫不及待地问。
云寄桑微微一笑：“云某又不是神仙，门主未免太过心急了。”
“云少侠说得是，是我太心急了。”曹仲微微额首，随即叹道，“我是不得不急啊，再过几天，朝廷的封赏便要下来了。偏偏门里又出了这样的血案，你说，这不是在打朝廷的脸么？”
打的是曹门主你的脸才是吧？心中这样想着，云寄桑口中却道：“门主说得是。”
“所以请云少侠你一定尽快了结此案，否则的话，我傀儡门怕要大难临头了。”曹仲一脸悲切。
云寄桑淡淡地道：“蒙门主盛情招待，在下自然是要尽力的。云某有几个问题想问门主，不知可使得么？”
“这个当然，云少侠请问。”
“昨夜罗兄找到了那个可以延时发射的机关，也就是说，昨晚在座之人都有布下敲钟血局的机会。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张兄是在午时到申时这两个时辰之间遇害的。不知在此之间，门主都在做些什么，又可曾遇到过什么人？”
曹仲微微一愣，面露不悦之色，随即又压了下去，回忆道：“昨日云少侠离开时已将近午时了，我和彼得神父在书房里讨论自鸣钟的一些技巧，他还演示自制的自鸣钟给我看。
“后来碧烟来了，说辨儿丢了黄金罗汉，认定是阿簧偷的，正在到处找阿簧，而阿簧人不知去了哪里。我记得很清楚，碧烟进屋的时候，那个自鸣钟正在报时。按照佛朗机人的计时，那时应该是下午一点钟，也就是未初。我便盼咐她，让她准备宴客。随后彼得神父师徒也告辞了。
我向来有午睡的习惯，就一个人在书房里小睡了片刻。申时初我午睡刚刚醒来，本来想让碧烟给我泡茶，可她却不在，我就自己烧了水，泡了壶六安茶。喝完茶后，我在院子里逛了一会儿，又遇到了欧阳长老自己一个人，便将他送了回去，交给小全照料。在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了扩机，和他说了几句话，又回到书房。之后……从那时一直到开宴，我就都一个人在书房里。”
“那曹夫人呢？她没和你在一起？”云寄桑讶然道。
曹仲微露尴尬之色：“照雪性子冷，向来喜欢一个人独处。平时她都住在自己的小教堂里，说是方便祈祷。”
“祈祷？”
“不错，蒙彼得神父感召，她入了佛朗机的基督教，还把自己的住处布置成了教堂，平时都不许人擅入的，说是什么神圣之地。”曹仲摇头苦笑。
“那她现在方便么？我也有几句话想问她。”
“她今天一大早就去欧阳师叔那边了。老人家毕竟是她堂叔，每隔几天她就会过去一趟，换洗衣服，打扫房间。本来这些活儿让下人们做就行了，她却始终不肯，说是要尽孝，我也不好拦着。”
云寄桑会意一笑，又问道：“门主昨日见了那张符纸后神态有异，其中可有何缘故么？”
曹仲默然半晌，这才缓缓地道：“你是想问无心的事吧？”
见云寄桑缓缓点头，便又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深深的缅怀之色：“无心这孩子，是我见过的最骄傲，也是最出色的傀儡天才……”
是的，他是那么地骄傲，又是那么地耀眼。
他来到傀儡门的那天，即使是深幽如千丝堂,也被他绝世的光彩所照亮……
还记得那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直裰，戴着嫌巾，就那么镇定地站在自己面前，一字一顿地说出这样的话：“收下我，作为报答，我将为你带来荣耀与骄傲，而傀儡门也将名扬天下。”
记不清那时自己说了什么了，唯一记得的，是他脸上绽放的那骄傲的浅浅笑容。
“因为我是李无心……”他这样说着，话音像被敲动的玉板，琅琅作响。
“有朝一日，我会造出世上最完美的傀儡。”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那么自信，几乎堂上所有的光芒都被他夺去了……
“听说，他为研制摇发傀儡出了大力？”云寄桑的问题打断了曹仲的追忆。
曹仲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何止出了大力，傀儡门中人都知道，没有无心就没有摇发傀儡。若非他早亡，我离开后，这门主之位，非他莫属……”
“门主要离开傀儡门？”云寄桑讶然道。
“这个自然，莫非云少侠以为我一旦入朝廷任职，还能继续兼着这个门主之位不成？”
曹仲要离开傀儡门？这个消息乍一听不可思议，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曹仲想入朝为官，这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事情。这小小一个傀儡门的门主，实在容不下他的勃勃野心。只是若果真如此，这其中的内情怕又复杂了许多，想来便令人头痛万分。
“据罗兄说，李无心与令狐天工彼此不和？”
“哼，他就是什么都敢往外说！”曹仲的眼中冷芒微现，随即平缓了一下语气，“令狐性子本就有些冷傲，遇上无心这个更傲的，彼此有些龃龉是难免的。不止是令狐，门内弟子除了兰儿是后来的，其他人谁又没被无心讽刺过？这孩子，就是不懂得‘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这才天不假年，英才早逝……”
“他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曹仲叹了口气，脸上的悲切浓得几乎化不开，“他也真是爱极了傀儡，明明身子弱，还是一心一意想造出世上最好的傀儡。结果没日没夜地熬，最后终于病倒了。虽然请了最好的大夫，可他的病还是越来越重，不到半年便没了。死的那天刚好是他二十五岁的生日，唉，真是可惜了他的天分……”
“英年早逝，确是可惜。”云寄桑淡淡地道。
“若是无心还活着，我傀儡门怕早已名扬天下了。”曹仲叹道。
对他的话，云寄桑不置可否。若李无心真的活着，有如此人物在侧，曹仲怕也无法安寝吧？
正说着话，门开了，汪碧烟托着一盘水晶糕走了进来。
曹仲皱了皱眉：“我才用过早饭，你又弄这些做什么？”
“我不是怕云少侠还没用过早饭么，特意吩咐厨房新蒸的。”汪碧烟将红漆托盘放在黄花梨茶几上，人又转到了曹仲身边，将一个金黄的橘子剥成花辦状，一起摆在盘上，“再说，老爷早饭吃得那么少，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一会儿忙起来还不伤了胃？”
“你呀，就是喜欢琢磨这些杂七杂八的琐事。”曹仲面带不悦，语气间却温和多了。
“我呀，就是这个操劳的命。比不得旁人，可以躲起来专心念佛。”汪碧烟念叨着，将一块水晶糕用竹签插了，放到白瓷小碟中，送到云寄桑面前，“云少侠,你也尝尝我的手艺。”
云寄桑道过谢，随口问道：“如夫人，昨日你和我们一起离开了张賽的住处，回来见了门主，此后还遇到过其他人么？”
“昨天啊……”汪碧烟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这才答道，“我回来见了老爷，和他说起辨哥儿的事情，当时彼得神父他们也在。那个自鸣钟还突然响了，吓了我一跳。后来彼得神父他们离开，老爷也要午睡了，我就一个人回房去了。等睡醒一看，发现快到申时了，就赶紧起来，赶着去厨房准备晚上的酒宴了。若说遇到什么人么，半路上倒是看到令狐一个人在林子里喃喃自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如夫人没和他打招呼么？”
汪碧烟嘴角一瞥：“没有，令狐整天神神叨叨的，对谁都是那张冷脸，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原来如此，在下想知道的就是这些，多谢如夫人。”云寄桑和煦地笑着。
曹仲以手抚额：“说到令狐，我差点忘了，云少侠的义肢还没着落呢。呆会儿你带云少侠去令狐那里，顺便督促他一下，让他仔细去做，这可是大事呢。”
汪碧烟略显踌躇：“我去怕是不妥，呆会儿老爷还要用药呢，姐姐又不在，让旁人煎药我可不放心。”
云寄桑便笑道：“我自己去就成了，何必麻烦如夫人？”
“话不能这么说，我傀儡门虽小，却也是有礼数的地方，怎能怠慢了贵客。”说着，曹仲耳轮微微一动，突然喝道，“谁在外面？”
“师、师父，是我……”进来的却是谷应兰，今天她穿了一身葱绿长裙，披着月白比甲，亭亭玉立，像一株水仙。
“你来做什么？辨儿呢？”曹仲皱眉问。
“曹师兄说，他的黄金罗汉坏得厉害，自己怕是修不好了，请你和二师兄说说，能不能让他帮着修一下……”她嗫嚅道，声音柔柔细细的。
“这个孽障，做什么都想着找人帮忙，他自己就不能有点出息！”曹仲怒道，重重拍了一下茶几。
谷应兰畏缩地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去。
“此事且不去管它……”曹仲瞥了汪碧烟一眼，向谷应兰吩咐道，“你来得正好，呆会儿陪着云少侠去令狐那里，让他替云少侠做副义肢，记住，此事关系我傀儡门的声誉，须得又快又好才是。”
“多谢，我这就过去。”云寄桑应道，转向曹仲道，“门主留步，在下先告辞了。”说完微微额首，随谷应兰出门而去。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曹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脸色也阴沉起来。
“老爷，你看……”汪碧烟小心地道。
“过来……”曹仲冷冷地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汪碧烟偏着身子，乖巧地坐在了他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颈。
曹仲喘息着将头埋入她的怀中，双手探入她的衣襟。
汪碧烟口中轻轻呻吟着，脸上却没有任何动情的迹象，而双眼之中，更是一片彻骨的冰冷……
风古怪地盘旋着，似乎没有方向似的。
云寄桑和谷应兰两人沿着南路静静走着。路边是一片坟地，据谷应兰说，坟地中埋葬的都是傀儡门的前辈。
“这么说，李无心也葬在这里？”云寄桑问。谷应兰点了点头，眼中露出幽淡如水的悲伤。
“麻烦姑娘带我去看看他的寿冢。”
在荒草丛生的一个角落里，静静立着一座青石墓碑。坟丘都显得有些低矮，坟上没有草,光秃秃的很难看。坟头上不知被谁放了一叠纸钱，用一块拳头大的圆石压着。四周，大风吹动枯黄的荒草，沙沙的声音凄恻而寂寞。
四周荒草如此之高，李无心的坟上却干干净净。显然，有人常来这里扫墓。不知这人又会是谁呢？梅照雪么？她这么思念旧情人，难道不怕曹仲不快？
云寄桑在墓前躬身为礼，这才走上前，查看墓碑上的文字。
出乎他的意料，除了“爱徒李无心之墓”几个平平淡淡的字迹外，碑后竟然没另墓志铭。
既然曹仲也直言李无心在研制摇发傀儡上不可或缺，为何墓碑上却没有提及此事？是为了曹仲的面子，还是有其他原因？
“谷姑娘，你和李无心熟悉么？”云寄桑低声问。
谷应兰心头一颤，一张憔粹苍白的年轻脸庞在眼前一闪即逝，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中，疯狂的黑色火焰依旧静静燃烧着。
她摇了摇头，将那张面孔从脑海中挥去，低声回答：“我入门晚，那时李师兄已经病倒了，我和他也没说过什么话，只给他送过几次饭。他这人话不多，总是郁郁寡欢的，只有在盯着傀儡看的时候眼中才有神采。”
“据说他和令狐兄有些不和，果真如此么？”
谷应兰抬起头，满脸疑惑：“这是谁说的？令狐师兄性子是高傲了些，看不起其他人,却最是佩服李师兄。他一直说李师兄的本事远胜于他，是本门当之无愧的第—人。对此，他是心服口服的。”
“这话，是他跟你说的？”
谷应兰轻轻“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羞涩，又有些欢喜,旋即苦恼道：“他和其他师兄的关系都不大好，也不怎么和他们说话。其实他这人虽然性子不好，却没什么心机，是个藏不住心思的人……”
没有想到，同样是令狐天工，在谷应兰和罗谙空眼中却有云泥之别。却不知哪一个说的才是真的？也许，等会儿见过令狐天工才能知晓。
“谷姑娘，在下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不知可以么？”
谷应兰默默点了点头。
“昨天你说看到张簧从少掌门房里出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谷应兰想了想：“大约是午时刚过。”
“当时是怎样的情形，请你仔细回忆一下。”
“昨天上午，我去找令狐师兄,想问他几个关于水力傀儡的问题。路过千丝堂时，就看到张师兄在附近徘徊，神色格外紧张，我向他打招呼，他却吓了一跳,转身走开了……”谷应兰回忆道，“等我从令狐师兄那里回来，再次路过千丝堂，刚好看到他慌慌张张地从曹师兄的书房里出来，怀里还抱着一个木匣……”
“等一下，你是说，曹辨的书房在千丝堂？”云寄桑讶然道。
谷应兰点了点头：“原来师兄的书房在他自己的院子里，可师父怕他不用功，就从千丝堂腾出了一间静室给他做书房，以便督促他读书。”
“你在令狐兄那里停留了多久？”云寄桑又问。
“差不多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云寄桑喃喃地重复着。张簧要偷一个黄金罗汉，竟然要用半个时辰么？他又问：“那间书房可曾上锁？”
“有的，还是七巧同心锁。”
七巧同心锁，江湖上最为复杂的机关锁。开锁时有七个步骤，错了一个，则整个锁头便会卡死，即使有钥匙也打不开。
曹仲用这样的锁来锁门，莫非他的书房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那张簧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是少掌门忘了锁门？”
“不是不锁门，而是锁得再严，对张师兄来说也是形同虚设。”谷应兰微微一笑，“你不知道，张师兄他虽然在傀儡造诣上平平，开锁解锁的功夫却好得很。莫说一个七巧同心锁，就是再复杂十倍的锁头，也难不住他。”
张簧擅长开锁？云寄桑心中一动,似乎隐隐抓住了些什么。
“那以后呢？你还见过他么？”
谷应兰摇了摇头。
“你和少掌门昨天离开后，还见了什么人么？”
“没有，那之后我和曹师兄就分开了，曹师兄没了黄金罗汉，得重新准备晚宴上表演的傀儡。我也怕自己出丑，就回房调试傀儡去了。”谷应兰淡淡地说。
云寄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穿过坟地，往北就是令狐天工的止渴园。
隔得尚远，便已闻得一股淡淡的寒香。等进了止渴园中，只见园内遍植梅花，琼英掠面，疏影参差，雅致异常。穿过一道垂花门，绕过照壁，便是一座流杯亭。一脉清溪，从亭内的水槽中潺潺而过。这种闲亭本是文人雅士举杯曲水流觞之用，此刻却为令狐天工拿来运用水力了。
除了令狐天工，彼得神父和李钟秀竟然也在亭中。两人正全神贯注地看令狐天工修理案上的傀儡。
令狐天工的双手似慢实快，不断在傀儡身上游走着，傀儡则在他的手中不断跳动，好像在跳着奇异的舞蹈。
他们进园时，令狐天工垂着头，似乎毫不在意的样子，手速却在渐渐加快，直至化为一团模糊的手影。傀儡的头、躯干、四肢，几乎在瞬间便分解开来，化作一个个细小的零件，旋即又恢复如初。
好快的手，不愧有神手之誉……云寄桑望着他那行云流水般的动作，也不由赞叹不休。
大泽草莽之间藏龙卧虎，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只可惜大都自命清高，不能为国所用。
而扶桑区区一个弹丸小国，却人人以为国效力为荣，甚至争相赴死。此消彼长之下，才会将一场实力悬殊的战争拖了八年之久。
大明，难道真的气数已尽了么……
“咔嚓”一声，那傀儡已经立于案上，完好如初。
令狐天工上好发条，那傀儡便推起小车，蹒跚而行。
彼得一边摇头，一边鼓掌，嘴里用佛朗机语不住和李钟秀说着什么。
“果然神乎其技……”云寄桑也由衷地赞叹。
“云少侠来了，坐吧。”令狐天工淡淡地道。
谷应兰忙道：“师兄，师父让你替云少侠做一副义肢，说是此事很重要，要尽快做好。”
“知道了，你去吧。”令狐天工微一皱眉，不耐烦地说。
谷应兰神色黯然，向几人福了一福，正要离开，忽似想起了什么，又转身道：“师兄，曹师兄的黄金罗汉坏了，本来想求师父，让师兄替他修好，不过师父却没有答应。”
“嗯,看来师父对曹师弟寄望甚深啊……”令狐天工兜帽下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多谢师妹告知此事，昨天你那猫扑鼠傀儡不错，有些新意。”
谷应兰得了他一句夸奖，神色骤然轻松下来，脸上也露出了微笑。又向云寄桑点了点头，这才离开。
看来这谷应兰对令狐天工倒是一往情深，只是她又为何总和曹辨呆在一起？
云寄桑暗自皱眉，沉思不语。
“把左手放在案上。”令狐天工淡淡地说。
云寄桑知道他是想量取尺寸，便问：“可要脱去外袍？”
“不用。”
云寄桑见他语带不耐，便微微一笑，坐下伸出左臂。
令狐天工右手搭在云寄桑左肩上，顺势一捋，口中不停：“肱长七寸九分，肘宽三寸一分，小臂八寸七分，掌长六寸九分，掌宽二寸四分……”他竟然将诸般数字一口气报了出来。
等到将这些数字报完，他又平静下来：“两天后来取义肢。”
“那就多谢令狐兄了。”云寄桑微笑道。
令狐天工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云少侠和我那位大师兄是老相识么？”
“不是，我和罗兄只是初识，倒是我师姐和他见过几次面。令狐兄怎么想起这个了？”
“我只是好奇，为何大师兄对你如此熟稔，莫非就因为你们两人祖号一样？”
“祖号？”
“怎么，云少侠连自己的祖号都不清楚么？”
“当然记得，不过倒是忘记罗兄的姓氏也是出自妘姓了。”云寄桑微笑道。他的姓氏和罗姓一样，都是出自妘姓，颛顼后裔，黄帝子孙，火正祝融之后。
“人，总不能忘了自己的祖宗。”令狐天工淡淡地道。
“令狐兄的祖号应是源于姬姓吧？”
“不错，鄙姓的先祖是晋国大将魏颗，其祖上是文王之子毕以高。魏颗因活捉秦国大将杜回，被晋国君主封于令狐，因此得姓。”
若我没有记错，‘令狐’之地便应是如今的椅氏吧？也在山西呢，令狐兄没想过去看看？”
“虽然在山西，却远在平阳府，都快到黄河了。”令狐天工淡然道，“我不像大师兄，他是正宗的罗国生人，我的祖籍却在陕西蒲城，离平阳府还有段路呢。再说，如今我一事无成，又回去做什么？”
“那我就先恭祝令狐兄光宗耀祖了。”
“多谢。”听了云寄桑的话，令狐天工脸色缓和多了。
“虽然有些冒犯，我还是想问一下令狐兄昨日的行踪，不知可以么？”
“这个自然。”令狐天工冷冷应了一句，“昨天我一直在工坊准备晚宴上的献技，早上小师妹来找过我，请教了几个傀儡上的问题后就离开了，她离开前，还特意让我演示了一下船上的傀儡，那时的傀儡还是好好的。大约在未时，我去拜访了彼得神父，他们也刚从师父那边回来。我们三人一直讨论西洋机关和算法方面的问题，大约讨论了两个时辰。恐怕剌客就在那时将我船上的傀儡掉了包，换成了黄金罗汉偶。到了酉时左右，我才告别神父，回来把准备好的水傀儡运到了千丝堂。那只船太大，多亏有五师弟帮忙，才将船搬了进去，以后的事情云少侠都知道了。”
“这样……”云寄桑若有所思地在案上轻轻敲着手指。
如果令狐天工没撒谎的话，从时间上看，他和彼得神父师徒都是没有作案时间的。只是昨夜曹仲遇剌前后他的态度和反应都委实令人怀疑，却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微一犹豫，令狐天工低声道：“对了，有一件事,在下想请教云少侠。”
“哦，什么事？令狐兄尽管说。”
“张师弟的肾真的被凶手摘走了？”
云寄桑这才想起，令狐天工昨晚留在了席间，并没有赶去凶案现场，便道：“不仅如此，凶手还在尸体里留下了一张写有真言的符咒。怎么，令狐兄可是知道些什么？”
令狐天工缓缓将头低了下去，呓语道：“我只是奇怪罢了，杀人便杀人，又何必这样糟蹋阿簧的尸身……”
“这个，怕只有凶手才知道了。”云寄桑淡淡地道。
令狐天工默然不语，许久，才低声道：“我要问的就只有此事，云少侠请回吧。”
“云寄桑微微一笑，并不起身。
“云少侠还有事么？”见云寄桑不走，令狐天工皱眉问。
“在下确是还有些事想请教。”
“请讲。”
这令狐天工的性情便已令人生厌，比他还要骄傲的李无心又不知跋扈成什么样子？
皱了皱眉，云寄桑问道：“昨晚宴席之上，有人行剌门主，我见令狐兄曾拿出三个人偶放在桌上，以此指代罗兄、洪兄和曹公子三人，很是有趣。不知在下是否有幸一观？”
一个小丑，一个胖胖的笑弥勒，一个诡异的双面妖，静静摆在了案上。虽然容貌仍旧是本人的，却被赋予了最夸张的特制。
望着案上的三个傀儡，云寄桑不由佩服令狐天工细致入微的观察力。
曹辨上窜下跳的，毫无心机，正是一个小丑;洪扩机笑里藏刀，又是个信佛的，这弥勒佛配他也合适；至于罗谙空，此人表面热忱，却心怀巨测，可不正是一个双面妖？不知曹仲在令狐天工心目中又是怎样一个模样？
“令狐兄还有一个师弟吧？可有他的傀儡么？”
令狐天工的手轻轻一颤，一直低垂着的面孔竟然微微抬起，似乎要看清云寄桑的表情。
“李……无心……”他低低垂吟着这三个字，仿佛那是一句魔咒，可以将来自地狱的恶鬼唤醒。
“对，是李无心。对于此人，令狐兄有什么要说的么？”
千丝堂，明亮的阳光从大门照入,将原本幽暗的大堂分割成阴阳两侧。
两个同样英俊而出色的少年隔池对坐，那个黑衣少年沐浴在阳光下，而一身白衣的自己则垂首于阴影之中。
两个人的手都在飞快地舞动着，一个个细小的零件在他们的手中跳动翻飞，又奇迹般地契合无间。
不会输的！纵然在设计傀儡上比不过他，可若论手速，自己却决不会输！毕竟，自己可是门里唯一一个练成了“幻手千象”之术，有“神手”之誉的天才！今天,一定要挫一下对方的傲气！兴奋之下，自己的手速更快了，简直超出了平时的极限，双手化为两团淡淡的幻影，目力完全无法分辨。
对,就是这样,这样下去，一定会赢！
地面上的零件已越来越少了，五个，四个,三个，两个……
正当自己激动地捡起最后一个零件准备安装时，对面已响起那清冷的声音：“我装好了。”
他的手一颤，不信地抬头，木然望着黑衣少年将那只上好发条的木龟放入水中。
木龟一入水,便拨动四肢,欢快地游动起来。
“人们总说既生瑜,何生亮。”黑衣少年望着池中的木龟，浅浅一笑，“可惜了，令狐。只要有我在,今生今世,你就只能是‘瑜’而非‘亮’！”
那个淡漠的语气，那个骄傲的腔调，那个可恨又可怕的人！
为什么？自己花了整整五年时间，不断摸索，不断尝试，差点练得手筋都断了，才掌握了“幻手千象”的诀窍，他一个入门仅仅一年的人，为什么也能练成这门神功，甚至比自己练得更好？
难道，我和他的差距真的有那么大么？
难道,在真正的天才面前，我也不过是一个凡人？
令狐天工细长的手指紧紧抠入案中，在上面留下清晰的指痕。
“没什么……好说的……”他从牙缝中冷冷地挤出了几个字。
看来，李无心确是令狐天工的心病，或许，也是傀儡门所有人的心病。云寄桑感叹着。
“那天在堂上，说到罗兄的木牛流马时，你说过，李无心会从墓里出来找他，那是什么意思？”
既然令狐天工自己不想说，那就只能从旁人入手了。
“他是一只在梁之鹈。”令狐天工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不屑，“不过不只是他，我也好，师父也好，所有傀儡门中的人，都是。”
云寄桑自然知道这“在梁之鹈”的典故。
令狐天工说罗谙空是一只在梁之鹈，是指他攫取了不属于自己的成就。看来，他研制的木牛流马中也有李无心的影子。
“令狐先生，李告诉我，你们在谈论一位天才？”彼得神父好奇地问。
“是啊，名副其实的天才。”云寄桑由衷地叹息着。
“既然有这样的天才，那他为什么造不出自鸣钟呢？”老彼得微笑着问。
很显然，老神父对于大明所谓的天才有些不服气。即使他已经见识过傀儡门超卓的机关技巧，可在某些方，他对西方的技术还是极其自信的。
“神父，你听说过‘术有专攻’这句话么？”令狐天工淡淡地问。
“术有专攻？”老彼得眨了泛眼，不明所以。
“每个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再天才的人物，也不可能事事精通。”令狐天工将案上三个傀儡一一收起，“鄙师弟虽然才高绝世，可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自鸣钟这样的东西，他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是，真正的天才不是应该一法通，百法通么?”
令狐天工微微一笑：“话是这么说，可神父你真的遇到过这样的人物么？”
“怎么没有，我……”
“神父，我们该走了，夫人还等着您去做弥撒呢……”李钟秀突然插口道。
“弥撒……”彼得神父耸了耸肩膀，喃喃抱怨着，“好吧，做弥撒。虽然没有面包，也没有红酒，更没有唱诗班，可我们还是要做弥撒的，不是么？”
见两人要走，云寄桑忙道：“神父，请留步，在下有几句话想向您请教……”
老神父的精神顿时一振，脸上的表情变得神圣而慈样：“孩子，我早已看出，你的心中充满了迷惑，问吧，上帝永远会给迷途的恙羊指明方向……”
“呃，我只是想问一下，您昨天的行踪，以及都遇到了哪些人而已。”
彼得神父有些沮丧，还是耸了耸肩：“当然可以，我们边走边说吧。”
李钟秀见状眉头微皱：“神父，你们慢慢谈，我先走一步了。”
“去吧，我的孩子。老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李钟秀向云寄桑颔首后，快步离开。
云寄桑则一边和老神父谈话，一边慢慢向止渴园外走去。
走了几步，却觉得脊背一凉，似乎有一道森森剑光剌向自己。
他悚然一惊，飞快地转头。
流杯亭中，令狐天工正低着头，拿着刻刀，缓缓地刻着一个木偶。
云寄桑自嘲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令狐天工停下手中的刻刀，将那个木偶举在眼前。那木偶的五官相貌竟和云寄桑一模一样。他静静望着木偶片刻，冷冷一笑，刻刀微一用力，那木偶的头“嗒”的一声，掉落在地。
云寄桑走后，卓安婕见明欢一个人孤零零地蹲在院子里，摆弄自己送给她的琉璃弹子，一副百无聊赖的小模样。想起这小丫头活泼娇憨的性子，这几日怕早已闷得慌了，便微微一笑，过去拉起她的小手：“明欢乖囡囡，喜姑带你出去玩耍，好不好未？”
明欢眨了眨黑亮的大眼睛，突然扔下手里的琉璃弹子，扑到她怀里，抱着她狠狠亲了几口，这才欢呼道：“喜姑喜姑，侬真是好好滴未！”
卓安婕将她抱起来，也在她小脸上用力亲了一口：“走，我们不理你那个臭喜福了，咱们两人玩耍去也。”
明欢不依道：“不要不理喜福，喜福也是好好滴未！”
“好！喜福好好滴，喜姑也好好滴，这总行了吧？”说着，卓安婕在明欢的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
明欢用力点了点头，甜甜地笑了。
两人才出了门，明欢便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人在望着自己，便扭头望去。幽暗的树林里，一道空洞洞的目光正愣愣望着她。
“喜姑，侬看……”明欢指着那边道。
卓安婕循声望去，这才发现林中静静站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童子，却是欧阳高轮身边那个小全。
这孩子是何时来的？还一声不坑地站在那里这么久，以自己的功力，竟然没能发现他。
她有些奇怪，便走上前，柔声道：“这不是小全么，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小全站在树下，并不出来，也不回答。
明欢忍不住脆声道：“你怎么傻傻滴未？喜姑在问你话哩！”
似乎被她清脆的童音唤醒了，小全呆滞的目光转向了她，口张了张，迸出了两个嘶哑的字音：“爷……爷……”
“爷爷？你是来找欧阳长老的？”卓安婕问道。
小全依旧不回答，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明欢。
“囡系明欢未，侬叫小全么？”明欢好奇地问。
小全微微侧头，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意思，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小全，你欧阳爷爷没在我们这里，也许已经回去了。我们正要出门，你也回去吧。”
小全似乎没有听懂她的话，一动不动。
卓安婕摇了摇头，转身离开。才走了几步，明欢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挣扎着从她怀里跳下来，抓起小全的双手，翻成碗型。她向他甜甜一笑，从怀里掏了一把琉璃弹子出来，哗啦啦倒在他手心里。
明欢娇憨地道：“小全哥哥，介是明欢送你的，有空来找囡玩未！”说完，才跑回卓安婕身边，乖乖张开双臂，任她抱起，临了还不忘伸出小手，向小全招了招。
小全一直望着她们，直到她们的身影消失不见，这才低下头，看向手心的弹子。
阳光下，十几枚弹子圆圆地堆在一起，莹白紫翠，分外可爱。
“明欢，慢点儿，小心别摔了！”
“知道喽，喜姑！”明欢小心翼翼地在一块巨石上爬着，天有些冷，她穿上了小红妖和皂青踏袄，圆滚滚的像个小萌声。
卓安婕笑吟吟地站在下边，即使明欢爬到巨石上了，也并不劝阻。
明欢终于爬上了石顶，手扶着地面，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
这里是俑山的北端，因为接近峰顶了，风也格外地大。
明欢小小的身子在风中摇了摇，终于站稳了。她的小脸红扑扑的，黑溜溜的眼珠晶莹地转动着。
很多的山啊。这些山又高大，又安静，它们已经在这里沉默了上万年了么？明欢偏头想。随即她用小手张成嗽队，大声叫喊。
“喂一！囡是明欢未一！你们好好的未一！”
然后，女孩儿可爱地将小手张在耳边，准备听群山的回答。
可惜，也不知是风太大了，还是她的声音不够大，过了好久，也没有回音传来。
这让明欢嘟起了小小的嘴巴。
可恶的风……卓安婕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鬓。突然，她眯起秀目，望着远处越来越近的黑点。
那不是曹仲么？他来这里做什么？
“卓女侠，你们也出来游玩么？”见到她们，曹仲也有些意外，可还是打了个招呼。
“带着小孩子，不玩耍怎么成？总不能叫小孩子呆在屋子里勾心斗角吧？”即使面对主人,卓安婕的话锋还是和她的剑一样，锋锐难当，“倒是曹门主，刚刚遇剌不久，便一个人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不怕再遭什么横祸？”
“若是有人图谋不轨曹某便吓得龟缩不出，那傀儡门也不会有今天了。”曹仲打个哈哈。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果然有些胆量。”卓安婕轻笑着，上下打量曹仲，“若是门主真遭遇了不测，安捷也定会将凶手揪出来，以告门主在天之灵。”
“卓女侠说笑了。”曹仲极有风度地微微欠身。
见曹仲毫不动气，卓安婕也没有兴致再试探下去，便让明欢下来，准备带小丫头回偶形居休息。
走出大约百丈左右，身后突然传来曹仲的一声怒叱！
喝声中有愤怒，有焦虑，更充满了恐惧！

浓雾
卓安婕心中一惊，抱着明欢跃上一棵大树，吩咐她在树上等着，不要乱动。见明欢乖乖点头，这才放下心来，一跃而下，直奔崖边！
几个起落后，已看到曹仲的身影。
傀儡门门主背靠一棵大树站着，发髻披散，身上几道淋滴的血痕，显得异常狼狈。见了卓安婕，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大叫：“卓女侠小心！不要过来！有埋伏！”
卓安婕恍若未闻，拔出别月剑，洒然而行。
一步，两步，三步……就在她站在曹仲身前的瞬间，如白菊忽然绽放，一蓬银芒陡然自林中向她罩来！
卓安婕手中的别月剑一振，剑芒已在身前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凡是落入圈中的银芒纷纷坠地，还原成满地细如牛毛的银针。
七道金色的弧光旋转着自密林深处飞出，画出诡异的弧线，分成七个不同的角度向卓安婕飞射！金色弧光所过之处，枝折叶落，气势惊人！
别月剑的剑尖如点水的蜻艇，刹那之间，已连颤七次！剑尖每一颤，都有一道金色弧光倒旋而出，重新射回密林深处！瞬间，卓安婕手中如同幻出了七支长剑，旋即又重归于一。
林中静了下来，似乎见识了这绝世剑法后，那潜藏的敌人也有些迟疑。卓安捷横剑以待。对手显然是暗器高手，即使是她，也不敢贸然入林。突然，一个人头大小的铁球从林中滚了出来。铁球满布鳞片，骨碌碌地一直滚到卓安婕脚下。
曹仲脸色顿时大变，喊了声：“铁犰狳！快躲！”身子一转，已躲到了树后！卓安捷反应奇快，脚下疾退，倒飞而起！
就在这时，那铁球“砰”的一声，轰然炸开！
铁犰狳，天机门七大杀器之一。江湖中人以之行刺暗杀，向来是无往而不利。当数百枚铁鳞甲与火药的爆炸力结合在一起，呈一个圆形的死亡扇面向四面横射时，那种杀伤力简直骇人听闻！
树木在扩散的气浪中疯狂摇摆着，树皮纷纷剥落，在树身上留下一个个或大或小的伤口。凋零的落叶像飓风中的蝴蝶，在最后的乱舞后，又颓然坠落。
曹仲藏身树后，一动也不敢动。
半晌，外面已全无声息。他这才开口问道：“卓女侠，你没事吧？”
“还好。”卓安婕的声音依然安定自如，只是略显疲惫。
曹仲缓缓从树后探出头来，先飞快地向林中瞥了一眼，这才望向卓安婕。发现她确实没什么大碍，只是左臂和右腿都有血迹殷出，似乎受了些轻伤。他心中暗赞：竟然能在铁犰狳下全身而退，不愧是别月剑！
“卓女侠，凶手此刻只怕还在林中。你我二人从左右分别入林，让他首尾难顾！”
“好。”
两人都是杀伐果决之人，既已定计，便不再犹豫，身形一展，分别从两侧冲入林中！
在林中作战，最忌暴露身形。两人都是江湖行家，纵跃之间都选择在树后驻足。转眼之间，两人已冲到密林深处。
林中光线昏暗，卓安婕靠在湿漉漉的树干上，向对面张望。
薄薄的雾气中，人的轮廓变得模糊了，她好容易才辨认出躲在一棵榉树后的曹仲。卓安婕举起右手，向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留神四周动静，便猱身向树顶攀去。
树梢上的针叶厚如毡毯，她轻轻地半跪其上，鸟瞰四方。
林间的色彩斑驳不纯，除了草丛间星星点点的新绿，便是大片的灰褐黄黑。凶手想必正潜伏在这一片斑驳之中，静静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机会。远处的野狼发出凄切的哀嚎，除此之外，四周一片寂静。杀机便在一片寂静中酝酿着。
突然，一股白色的烟雾从草丛中升起。
开始时，卓安捷以为是凶手纵火，随即她便发现没有火苗，只是烟雾越来越浓。浓浓的烟雾迅速向四周扩散，很快，方圆数十丈内，已被浓雾笼罩，伸手不见五指。
好狡滑的凶手，知道自己占了地利，便以这种方式将自己的优势打消。真是的,好久没有遇到如此冷静多智的对手了。卓安婕唇边露出微笑，轻轻一跃，落到早已看好的一棵古松上，又沿着树干无声无息地滑了下来。
曹仲呢？仍在林中么？还是已经退缩了？以他的性情来说，倒是很有可能。将内功提到极致，她屏息持剑，缓缓而行。
眼前尽是模糊的白色，走在其中，像置身于一个难以醒来的噩梦。
“咔嚓！”身侧不远有枯枝折断的声音。
卓安捷正想扑过去，心中一动，又停下脚步，蹲身捡起一块土块，贴着地面甩了出去。土块在地面蹦跳着发出响声，就像一个人在快步而行。
雾气忽地一荡，一声极轻微的呼哨从她身边掠过，射向前方！
无暇多想，卓安婕已纵身向响声发出的地方扑出！
尽管她已提气轻身，可衣袂的破空声还是出卖了她。在她出剑的刹那，雾气波动，对方迅速躲开了。
卓安捷一剑落空，身子一转，长剑走如游龙，掠地飞斩！烟雾翻卷如岫，对方已倒跃而出！别月剑受到对方的气机牵引，一往无前，紧紧咬住猎物，丝毫不肯放松。双方一进一退，转眼间已掠出三十余丈！
凭着剑手的直觉，卓安婕察觉到对方已近在咫尺。于是清叱一声，身形前探，长剑再进三分！长剑一挫，显然已刺中了对方。只是，从剑尖传来的感觉看，刺中的竟像是一块木板。这是怎么回事？
忽然，一道厉风从左脑后呼啸而来，直奔她的玉枕穴！
凶手在前，暗器怎会从背后射过来？来不及多想，身形微闪，她已经向右跃开。落地之后，又迅速而无声地跨出两步。
“哧！哧！”她方才落脚之处发出两声轻响，显然已被暗器击中。
卓安婕皱了皱眉，将长剑背于身后。这种看不见对手的情形虽然刺激，却实在非她所喜。缓缓放低身子，她将耳朵贴近地面。内力潜运下，方圆十丈之内，就连妈蚁爬行的声音也变得清晰可闻。但是，却依旧听不见凶手的任何声音。
奇怪，没有呼吸也就罢了，为何凶手竟连心跳声也没有？还是说，对方根本不是人类？想到此处，卓安婕也不由脸色微变，心生寒意。
忽然，一阵大风从树中掠过，老松们发出低沉的喧嚣，纷纷抖落身上的干霜。大风卷席之下，凝聚不散的浓雾终于动摇了。原本白色的混沌渐渐驱散了，化为一个个蒙眬的轮廓。
风声扰乱了卓安婕的听觉，她抬起身子，单手撑在地面，警惕地听着四周的动静。
她知道，在烟雾散开前，凶手定会发出暗器来阻止自己的追击。那时，将是最关键也是最危险的时刻！
大风扫荡着氤氲，将白色的噩梦一一吹散。高处的雾气渐渐稀薄，像一缕缕的白色轻纱，漠漠缠绕在林间。
烟雾卷舒之间，卓安婕似乎听到了什么，便放慢了脚步，循声而行。
“咯吱，咯吱……”那是僵硬刺耳的奇异声音，就像木齿咬合时发出的摩擦。
卓安婕心中一惊，这声音这两日她已听得多了，那分明是傀儡在行动时发出的机栝声。只是此处何来的傀儡？再说，那些傀儡不是只能在甬道上行走么？听声音，对方就在前边不远。只不知这是否又是对方设下的一个陷讲？
想了想，她将长剑横在胸前，左手则从腰间将酒萌声解下，满饮了一口。美酒入腹,身子便是一暖。她惋惜地望着葫芦，摇了摇头，用力一甩，葫芦中的美酒化为一道水箭，向声响处射去！
虽然并不擅长暗器，可在她精纯的内力催动下，水箭破空处哧哧作声，其劲度丝毫不下于强弓巨弩！哪怕对方真是一具傀儡，被这水箭射中也会立时散架！
“嗞啦——”水箭分明射中了什么，迸溅声清晰可闻！与此同时，眼前的雾气忽被大风吹卷，难得地露出了一线空隙。
趁着这个机会，卓安姨终于看到了凶手的身形。
那人身着华丽的锦袍，正高举双袖于面前，显然以此挡下了她的水箭。仿佛察觉到她在注视自己，那人将双袖缓缓放下。那是一张极为可怕的面孔，上面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片白色，惨淡的死尸般的白色。
雾气弥合，那张白色的面孔又重新消失在烟雾中。
“咯吱，咯吱……”那怪异的摩擦声又重新响起。
卓安婕正要追上去，一阵骨碌碌的滚动声再次向她逼近。想起刚才那次恐怖的爆炸，她毫不犹豫，身形一转，躲到了树后。谁知静静等了半晌后，四周依旧无声无息，这才知道被对方骗了。要是江湖中人得知鼎鼎大名的别月剑竟然被人玩弄于指掌之间，想必会笑翻了天吧？师弟知道了又会说些什么话？会不会像小时候一样，把好吃的东西让给自己？想起云寄桑小时候安慰自己时那怯怯的样子，她不禁摇头失笑。
微风起处，身后突然有人靠近，卓安婕头也不回，反手就是一剑！
“卓女侠，是我！”曹仲惊慌的声音响起。
卓安婕蓦然收剑，转身问道：“曹门主，可曾见到了凶手？”
曹仲摇了摇头：“惭愧，曹某刚才听到卓女侠在追击凶手，怕你一个人遭遇凶险，这才悄悄跟了过来。”说着四下张望.紧张地问道，“那厮在哪里，逃走了么？”
“逃走了。”卓安婕妤回剑入鞘，淡淡地道，“不过，我却看到了他旳脸。”
“果真？”曹仲―惊，急问道，“那人是谁？”
“不认得……”见曹仲面露失望之色，她又微微一笑，“只是，那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是一片白。”
“没有五官？”曹仲脸色剧变。
“怎么？曹门主对此有印象？”
曹仲神色百变，许久，才低沉地说：“无心刚到门里时，曾带着—个傀偶。听说他从小便成了孤儿，受尽欺辱，一个朋友都没有，便自己做了一个傀儡做自己的朋友。他对那个傀儡极好，平时无论走到哪儿都带着它。有次夜深人静时，辨儿还看到无心和那个傀儡低声说话，就好像那个傀儡是活的一样。”
说着,他的声音越发低了，就像风的私语，窃窃地吹入卓安婕的耳轮：“那个傀儡，便是没有五官的，只有一张惨白的脸。”
“哦？那个傀儡呢？”
“无心死后，我知道那个傀偶是他心爱之物，便想拿它来作殉葬之俑，放到了无心的棺椁里，准备和他一起下葬，谁知下葬的那天夜里，无心的棺椁突然被人开了一个洞，无心的尸体和那个无面傀儡都不见了。”
“门主是说，有人将尸体和傀儡偷走了？”
“偷走？不，怎么看也不像是被偷走的……”曹仲摇了摇头。
“不是偷走的，难道是那傀儡自己跑了不成？”
曹仲声音带上了一丝恐惧和茫然：“不错，那个洞……那个洞正是从内向外打开的，而且,棺材的内侧还被人用指甲划上了字迹……”
“什么字迹？等等，难道说……”
见卓安婕脸色大变，曹仲这才一字一顿地道：“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卓女侠想得不错，正是昨夜阿簧尸体中留下的那十六个字。”

嫌疑
一个时辰后,偶形居内。
“原来如此，难怪昨天夜里见到那符纸时曹仲脸色会那么难看。这么说来，是那个傀儡为主申冤，袭击了曹仲？”云寄桑笑问，一边舀了勺红糖姜汤，吹了吹，递到明欢的小嘴儿前。
小丫头乖乖地张嘴，将汤咽了下去，吧嗒吧嗒嘴，甜甜地笑了。她在树上听话地了趴大半天，等卓安婕回来找她时，都冻得着凉了。
“话是这么说，可只要花点儿心思，扮个白面无脸的傀儡还不容易？”卓安婕又一次摸了摸明欢的额头，确定她没有发热，这才放下心来。
“嗯,傀儡做得再精细，也不能和人比。能从你剑下逃脱的傀儡怕还没人能造得出来，除非那傀儡真的是李无心附体的。”云寄桑沉吟道，随意撇去了这个荒谬的想法，“不管怎么说，凶手既然用无面傀儡做杀人招牌，肯定是想把我们往李无心身上引。看来这李无心的死定然另有隐情。可惜，他死得太久了，尸体也被盗了，想查清此事就难了。”
“死便死了，这世上每天死的人那么多，哪轮到我们一一去过问？”卓安婕撇了撇嘴。她对李无心这种自命不凡的天才并没有什么好感，对其尸体的下落更是丝毫不感兴趣。
“可若是不弄清他的死因，便很难查明凶手的动机啊……”云寄桑再要去舀汤时，发现汤水从明欢嘴角流了出来，便将勺子放下，拿起丝巾在明欢小嘴边擦了擦。
“凶手先杀了张簧，又对曹仲行刺，看得出是要报复整个傀儡门。总不会是整个傀儡门的人合谋害死了李无心吧？”
“这可以有两个解释。”云寄桑竖起了两根手指，“其一，凶手报复,并非因为他们害死了李无心，而是出于其他原因；其二，凶手不知道究竟是谁害死了李无心,索性将傀儡门中的人一网打尽。”
“师弟可有怀疑的对象了？”
“从动机上讲，曾是李无心恋人的梅照雪自然最为可疑。”云寄桑沉声道，随即摇了摇头，“可如果是她，这种残忍血腥的手段也未免太过招摇。凶手这般明目张胆，似乎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在为李无心复仇。这样的行事手段，如果不是肆无忌惮，便是在故弄玄虚。”
“也就是说，凶手也可能是出于其他缘故杀人，李无心不过是个幌子？”卓安婕若有所思地道。
“我是这么想过，不过我们毕竟不是傀儡门的人，对其中的恩怨并不清楚。”
“今日曹仲遇刺，凶手用的暗器中有天机门的铁犰狳，会不会是天机门的人干的？”
“天机门垂涎的是傀儡门的自鸣钟，杀了曹仲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云寄桑摇了摇头。
卓安捷突然想起一事：“对了，曹仲说，等朝廷的封赏下来后，他便会踏入官场，不再做门主了。”
“哦？竟有此事？”云寄桑微微一惊。
“他是这么说的，谁知是真是假？不过要真是如此，这门主之位怕是有得争了。别人不说，那头双面骡子怕是要争到底的。”卓安婕略带讥讥诮地道。
“罗谙空是大师兄，又是名利中人，门主之位他自然要争的。”云寄桑笑了笑。
“那个令狐天工和骡子向来不对路，再加上洪扩机那只笑面虎，以及曹仲那个草包儿子。看起来谁都有机会染指这门主之位……”卓安婕驶眉道，随即摇了摇头，“不想了，这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想不过来。”
“令狐天工为人骄傲，但确是才华出众。若是依傀儡门的规矩，他确是最有资格继承门主之位的。至于洪扩机，虽然他在曹仲面前得宠，不过就冲他是带艺投师这一点，这门主怕也轮不到他来坐。”
“说到令狐天工，刚才你不是和他在一起，那他应该不是剌客吧？”
“刚才我问完彼得神父后就离开了，算算时间，应该还在师姐遇袭之前。据他说，他和李钟秀两人从曹仲那里离开后，便回到了住处。在那里，他跟李钟秀学了一会儿汉语，便一个人休息了。令狐天工也一样，在未时到酉时这两个时辰中，这几人都有时间从容作案。”
“如此说来，所有人都有嫌疑了？”
“应该是这样。”云寄桑对此也感到头痛。他已经询问了所有人案发时的行踪，可除了令狐天工和彼得神父师徒，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证明自己的清白。今天的事也是如此，似乎傀儡门的人互相很少往来，因此无法彼此证明。而更让他在意的，则是凶手作案的方式。如果凶手真是傀儡门的人，那么为何不用更易成功的毒杀和暗杀，而采用了最为直接的剌杀，还一连两次？如果说第一次剌杀确是出其不意，成功几率颇大，第二次刺杀则几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且在曹仲有了防备之后才发生的，连曹仲的头发也没能伤得了一根，可说是完全失败。凶手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炫耀？恐吓？还是出于别的原因？
“喜福……”明欢的小嘴儿张了半天，也不见云寄桑的汤匙递过来，不由撒娇道。
“哦……”云寄桑抱歉地一笑，又喂了她一勺姜汤。汤有些凉了，可明欢还是苦着小脸咽了下去。
“你呀，虽说要用心，可也得有个限度，别把自己搭进去了。”卓安婕将明欢抱在怀里，白了他一眼，“明欢囡囡，走，和喜姑睡觉觉去……”
云寄桑目送着师姐出屋后，便一个人盘膝而坐，静静冥思。
此次的案情有许多匪夷所思之处，让他想不明白。比如张簧那残缺的尸体，晚宴上突如其来的刺杀，众人对李无心晦暗不明的态度，李无心墓的神秘被盗，消失的尸体和无面傀偶，以及那些神秘诡异的咒语……
李无心，毫无疑问，他才是本案的关键。可众人对他的述说总是流于表面，似乎都在掩饰着什么。梅照雪，所有人里，只有她和李无心的关联最深。那么要破此案，线索便要落在这位门主夫人的头上了。想到这里，云寄桑蓦然起身，出了偶形居，一路向千丝堂行去。
落日西斜，明月初升，一金一白，漠然相对。风冷冷的，云寄桑不由抬起左臂，掩紧了衣襟。
金色的余晖中，一个黑影迎面而来。
俊秀的脸庞，和善的微笑，黑色合体的教袍，正是彼得神父的弟子李钟秀。他不是和老彼得去给梅照雪做弥撒了么？看样子，似乎已经结束了。彼得神父似乎深得梅照雪的信任，说不定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些消息。想到这里，云寄桑便迎了上去。
“云先生，晚安。”李钟秀微微翔躬。
云寄桑停脚微笑：“原来是李兄，彼得神父呢？”
“神父有些不舒服，一个人先回去了。”
“弥撒进行得还顺利么？”云寄桑随口问。
“还好，只是我们没有葡萄酒，结果领圣体时只能用曹夫人自酿的果酒代替，彼得神父对此有些不安，认为这是对耶稣的不敬。”
云寄桑微微一笑：“那酒既然是盟约之血，那耶稣和我们汉人结盟时，入乡随俗也是难免的。”
“云先生也懂得弥撒的规矩么？”李钟秀略显惊讶。
“知道一些。”云寄桑点了点头，施施然道，“所谓，弥撒’，应该是曲终人散之意吧？贵教以此作为至高祭礼之名，未免有些不祥。”
“在拉丁文里，missa的本意确是，仪式结束，大家可以离幵了’。不过云先生也说过吧，入乡是要随俗的。”李钟秀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弥撒”两个字，“弥者，补救之心也。《左传》中便有，弥缝其阙,而匡救其灾’的典故。而撒，则是抛开、放手之意。既有补过之心，又能放开一切，不正是修道之人最需要的德行么？”
云寄桑眉梢一扬：“李兄好口才，难怪曹夫人这样的人物也信了教。”
李钟秀一脸虔诚地在胸口画了个十字：“曹夫人入教是神的指引，我和彼得神父不过是引路人罢了。是神的荣光，令她从黑暗和迷失中找到了方向；神的垂怜和慈悲，可以令她脱免一切罪恶和灾祸。”
“曹夫人认为自己有罪么？”云寄桑敏锐地问。
“在上帝面前，世人皆是有罪之人。”李钟秀的回答也同样机敏。
“天主教的教义说，有罪的人只要信教的话，是可以通过忏悔赎罪的吧？”
“对，只要有罪之人进行告解，再由神父宣赦的话，即可获得救赎，其犯下的罪孽即可获得赦免。云先生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问罢了。曹夫人她也做过忏悔么？”
李钟秀瞳孔微缩，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当然，神父刚才还给夫人做过。不过云先生若是想问她告解的内容，我只能说抱歉了。身为神职人员，告解的一切是绝对不会向别人透露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只是想知道，神父在给曹夫人做完告解后，他的反应如何？”
李钟秀幽深的双眸紧紧凝视着他，好一会儿才淡淡地说：“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说完微微翔躬，转身离开。
回答过了？是指告解不能向他人透露呢？还是更前面的“神父有些不舒服”呢？李钟秀，这也是一个看不透的人物呢。目送那个年轻的背影渐渐远去，云寄桑默默地想。
檀香如同白色的丝缕，袅袅飘升。
曹仲一身紫绸曳撒，端坐在太师椅上，用白瓷碗盖轻轻撇着茶末。虽然脸色阴沉，可他手上的动作却仍是不疾不徐，温文有致。
随侍身边的，则是他最宠信的两人一一爱子曹辨和五弟子洪扩机。
“师父，这样下去可不成啊！”洪扩机的胖脸上冒着油光，小圆眼中的焦虑几乎要燃起来了，“两天之内，师父您连着两次遇剌，人家分明是想将您除之而后快！这等鬼域伎俩虽然上不得台面，却也不可不防！要知道，万一您有个好歹，咱们傀儡门可就跨了啊！”
“是啊父亲，五师兄说得有理。对付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伙，您可不能心慈手软！依儿子看，求人不如求己，咱们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曹辨附和道，双手揪着衣襟，显得格外紧张。
“你们知道些什么！”曹仲将茶碗在案上重重一放，眉头皱了起来，“我这不是好好的么！现在门里不能乱，一切等朝廷的封赏定下来再说。”
“可是，再这样下去，您让咱们这些做弟子的心中何安？再说，这人的心思一乱，保不准就做出什么吃里爬外的勾当来。大师兄可是一向受知府大人赏识的，师父您看……”
曹仲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如意算盘谁都会打，打得响不响，那还得看算盘上的珠子够不够硬。只要那自鸣钟的造法还在我手上，门里就翻不了天。”
“可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看着门里乱下去啊！”
“慌什么，祸兮福所倚，坏事自然也能变成好事。”曹仲手捋须髯，缓缓道，“今天行剌的暗器都是天机门的。依我看，这十有八九，凶手就是天机门的剌客！虽然为师还不是朝廷命官，可也是受封的征仕郎，从七品的散爵。行剌朝廷赐封的征仕郎，其心可诛！”曹仲将指节在案上重重地一敲。
洪扩机一脸恍然，恭声道：“师父高见，此事定是那天机门的人做的。师父有爵位在身，他们行剌师父，那便是对朝廷大大的不敬。咱们将那些暗器当证据呈上去，请朝廷派兵剿了那些狗日的！”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已是双拳紧握，满脸挣狩。
“可云少侠不是还在找凶手么？咱们这么做，不是扫他的面子么？”曹辨有些犹豫地道。
“云少侠那里我去说，毕竟他还有求于咱们傀儡门，想来他还会给我几分薄面。”说着，曹仲的脸色突然一变，“倒是你们两个，别整天就知道煽风点火，在机关术上下点工夫才是正经。尤其是辨儿，师兄弟几个里面，就属你的天资最低，再不用功，将来拿什么光大我傀儡门的门楣？”
“父亲……”曹辨心中一阵激动。曹仲这么说，言外之意不就是要将门主之位传给自己么？想到这里，他不由瞟了洪扩机一眼。那肥胖的头陀正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着，却看不清他的脸色如何。突然，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咬了咬牙，紧紧攥住双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中。
“对了，我给你的那本手札，你可看完了？”曹仲随口问道。
“孩儿正在看。”
“好好地看，看完了还给我，千万莫要遗失了。”曹仲大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
“是，孩儿知道。”
曹仲满意地点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却有人恭声道：“师父，弟子罗谙空求见。”
曹仲皱了皱眉：“什么事？”
“弟子得知师父刚刚遇险，特来探望。”
曹仲的手指在椅把上轻轻敲着：“我没事。今天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罗诸空默然片刻，这才恭恭敬敬地道：“是，弟子知道了，师父万安，弟子告退。”
听着罗谙空疏远而不失恭敬的话音，曹仲心中一阵恍惚。
曾几何时，这个满腹心机的大弟子也曾终日承欢于自己膝前。那时的他，还是一口一个师父的天真顽童，无论自己说什么，他都全心全意地信赖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一个贪图名利、投机钻营的小人？也许，是从他目睹自己用计除去了门内所有师兄弟时开始的吧？抑或是从他第一次见到自己在潞王面前卑躬屈膝？太久远了，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师父，您看，大师兄那边……”洪扩机低声道。
“放心，我自有安排……”曹仲冷冷地打断了他，“你且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辨儿说。”
洪扩机张了张嘴，却还是躬身退出屋外。刚一出屋，他便直起了身子，冷冷望着紧闭的房门，眼中闪过复杂难辨的光芒。许久，他才低低地冷笑一声，用袖去了。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注意到隐身在花树后的云寄桑。
想不到曹仲师徒几人的关系竟然如此恶劣。想必是两次刺杀扯去了师徒几人间的最后一层面纱，让原本的暗中争斗赤裸裸地呈现出来。
毫无疑问，罗谙空和洪扩机想要的是门主之位。可惜的是，他们显然不是曹仲心目中的门主人选。若是按傀儡门的规矩，由手艺最高的人继任门主的话，那令狐天工是当仁不让的下任门主。但是，曹仲会让自己的爱子旁落吗？
他垂头思索了片刻，又蹲下身来，抓起花丛下的泥土把玩了一会儿，这才漫步而行，出了花园，又穿过一道曲折的长廊，在一间静室前停下了脚步。
静室极富特色。单檐卷棚的房顶，悬鱼却是拜占庭式的缠枝花纹，门上镌刻着微闭双眼的天使浮雕。
云寄桑欣赏了一会儿精美的浮雕，轻轻叩响了房门：“曹夫人在么？在下云寄桑，有事想请教夫人。”
房内寂静无声。正当云寄桑以为主人不在时，却突然传来了梅照雪那清冷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锁。”
推开虚掩的房门，迎面扑来的是一阵淡雅的沉香味。
红木碧纱樹边，设了紫檀木香案。案头摆了尊紫青琉璃的圣母像，上方挂着一个巨大的青铜十字架。梅照雪一身白衣，正跪在十字架前，抱手默默祷告。
皎洁的月光从漏窗照入，在她身上投出淡淡的梅竹纹影。
一时间，云寄桑竟不敢迈步进屋，似乎一旦举步，便会将这风雅的静逾踏碎了。
“阿门……梅照雪在身前画了个十字，起身净了手，在黄杨木宝柜上一按，一个小小的抽屉便弹了出来。她从里面取出一支沉香点上，供在案前，又拜了三拜。
“我倒是不知道，这西洋的圣子也是受人间烟火的。”云寄桑忍不住开口道。
“神么，求的不正是这个。我这里没有唱赞美诗的人，点两炷香，也算尽一点心意了。”梅照雪淡淡地道。
“这十字架很不错啊，可是彼得神父送的么？”
“这是我自己做的，用了上百斤的青铜，我没见过耶稣，只凭着彼得神父的十字架和想象,将他死亡前那一刻，身心中全部的痛苦凝铸出来……”
“哦，曹夫人好手艺……”云寄桑来到十字架前，凝神望着上面的耶鲜。原本赤裸的耶鲜被一道白绫裹着，耶稣一脸痛苦，似乎正试图从这白色的束缚中挣扎出来。而且，这耶鲜的眼神中竟然有些怨恨不甘之意。
云寄桑看了一会儿，转身笑道：“在初到贵门时，还见识了夫人做的淺水傀儡，果然是巧夺天工，曹掌门的傀儡之术冠绝天下，想不到夫人也是造傀偶的大行家……”
“雕虫小技而已，云少侠见笑了。”
“夫人的傀偶之技，是和曹掌门学的么？”
“我的这点本事，都是堂叔教我的，他老人家没疯之前，也是门里有数的天才。”梅照雪避开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云少侠来，是想问无心的事吧？”
“夫人原来已经知道了。”云寄桑走到一把四出头官帽椅前，安然落座。
“这没什么难猜的。无心和我的事，门里的人都清楚。这个时候，要是没人提起才是怪事。”梅照雪也不奉茶，就这么在茶几的另一头坐下，“无心的事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有一个条件……”
“夫人请讲。”
“我也想问云少侠一件事，请你直言相告。”
“这个……”云寄桑微一沉吟，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请云少侠先问吧。”
“李无心是何时同夫人成为情侣的？”云寄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上山之后不久……”梅照雪凝注着前方的虚无，语声细如丝缕，牵动着遥远的记忆。
阳光下，那个黑衣少年抱着怀里的傀儡，静静地站在自己的面前。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身上的光芒是那样耀眼……
“从我看到他的第一眼起，我就被他吸引住了。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光芒四射，刺人双眼。他的骄傲和他的天赋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没人可以模仿，也没人可以从那样的光芒中逃开。我不能，其他人也同样不能……”
“我已经知道，令狐兄和李无心之间不大和睦，不知门里还有其他人和他结过怨吗？”
“其他人？”梅照雪冷冷地一笑，笑里透着一丝狠绝，“不，是所有的人。所有人都和他结过怨！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只要无心活着，对他们就是最大的折磨；只有他死了，他们才能安心……”
“所有人，也包括罗兄？”
“当然，他是大师兄，对无心在门里的地位感到最恐慌的也是他。”说到这里，梅照雪缓和了一下语气，云少侠，想必你也知道傀儡门的门规吧？
“夫人是指门主的继任？”
“不错，傀儡门的规矩，门主必须是所有门人里傀儡术最高之人。每隔五年，门内便有一次大比，无论什么人，只要在大比中夺魁，便可自动登上门主之位。哪怕做弟子的技巧高过了师父，师父也要让贤。”梅照雪目光幽幽的，白玉似的脸庞染上了月光的颜色，给人以梦幻的质感，“当年，我那夫君便是在大比之中一举夺得门主之位。可笑的是，当时的他，傀儡之技在门中只能算是二流。”
“那……”
“是心机。”一丝讥诮从梅照雪的唇角挑起，“他的心机远远胜于他的傀儡术。大比之时，几个强于他的师兄弟不是重病，便是傀儡出了故障，才华最高的李师叔突然被害，所有的证据又都指向欧阳师叔，结果一夜之间生生把他老人家逼疯了，这才让他得了门主之位。你说，这样的人收下无心做弟子，会心安吗？”
“竟然有这样的事。”云寄桑失神地说。毫无疑问，李无心的出现，让所有觊觎门主之位的人感到绝望。罗诸空也好，令狐天工和洪扩机也好，对他们来说，此人是一块最大的绊脚石。而曹辨作为门主之子，当然也不会任由门主之位旁落。突然，他想起了一事，问道：“那张簧呢？他应该不会试图染指门主之位吧？他又和李无心有何私怨？”
梅照雪摇了摇头：“我也感到奇怪，若说门里和无心毫无牵连的，便只有阿簧和兰儿了。无心去世时，兰儿还小，而阿簧则一向老实本分，胆子又小，虽然常常被无心讥讽，却从来不曾还过嘴。按道理说，他应该和无心毫无瓜葛才对……”
“张簧此人的来历，夫人可清楚么？”
“他也是穷苦孩子出身，家就在山下。虽然从小就喜欢摆弄机关傀儡，但实在没什么天分。好在他为人踏实肯干，又擅长破锢解锁，这才被门主看中，收了做弟子。”
“解锁？和造傀儡有关系么？”
“此事本关系到本门一个大秘密，不过此事距今已隔百年了，说出来也没什么。云少侠可知高僧一行么？”
“夫人是说唐代高僧一行，那个造出了大衍历和水运浑象仪的一行？”
“不错，便是这位前辈高僧。世人只知道他是一位高僧，密宗领袖，却不知他的另一个身份,那便是本门的第十七代长老。”
“什么？”云寄桑这次确实大吃一惊。有唐一代，一行之名丝毫不比自西天取经回来的玄奘逊色。其人不仅精研佛法，熟读《易经》，更兼通医术、术数以及天文之学，被唐玄宗奉为师宝，可谓不折不扣的大天才，想不到如此惊才绝艳的的一代高僧，竟然是傀儡门的长老。不过一行博学多才，曾经先后多次拜师学艺，甚至连道家典籍也颇为精通，加入傀儡门学习机关术法也不足为奇。
“传说玄宗极好傀儡之术，在位时，曾经请一行长老造一具举世无双的无敌傀儡。一行奉命后，苦苦思索，却百思无解。直到他得到密宗真传，习得胎藏界和金刚界两种秘法后，这才茅塞顿开，悟出了傀儡之术的奥义。只是他觉得这秘法太过诡异凶厉，恐有伤天和，便想将其封印起来。谁知那一代的傀儡门门主得知此事后，却登门拜访一行，趁其不备，暗自将这秘法录成一书，带回门中收藏。他虽然做下此事，但看过那秘法后却不肯传给弟子，只是叮嘱后人除非傀儡门面临灭顶之灾，否则绝对不可擅自开启封印。”
梅照雪幽幽叹了口气，呓语道：“南宋灭亡前，本门当代门主因不忿蒙元涂炭生灵，想造出一种能够用于战阵上的杀人傀儡，将鞑子逐出中原，便擅自作主，将那封印解开，试图将那无敌傀儡造出来。当时傀儡门正是极盛之时，门中的几位前辈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合众人之力，历经数年，终于将那傀儡造了出来，并将之命名为‘大黑天’。”
大黑天，密宗的护法神？对于这个来自天竺的古老战神，云寄桑也颇有所闻。大黑天在藏密中，被说成是观世音菩萨化身的大护法。传说它有无量鬼神眷属，善于飞翔和隐身，可勾缚一切妖魔，并守护亡魂于墓群之间。
梅照雪款款而谈：“谁知那傀儡造出来后，虽然威力无比，所向披靡，却完全无法操纵，只知一味杀戮。一夜之间，傀儡门的精英毁于一旦。最后还是那代门主拼死舍身一击，才将其制服。长老们虽有心将其毁去，却又不忍心任这巧夺天地之造化的傀儡埋没掉，便将那傀儡连同造法一同封印起来，藏在门中的某个隐秘之地。历代门主得知此事后，都曾试图找出那个傀儡。我夫君之所以收张簧为徒，怀的也正是这个心思。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而已，百余年来，从来没人成功过。”
原来曹仲收张簧为徒，是想利用他在解锁上的才华去找出那个传说中的傀儡“大黑天”。不知张簧的被杀，是否和此事有关？李无心之所以一意孤行地要做活傀儡出来，是否因为他掌握了大黑天的秘密？门主之位？傀儡大黑天？凶手杀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云寄桑觉得思绪如一团乱麻，忍不住问道：“这门主之位，有那么重要么？”像罗诸空这样的人，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手里钱财更是无虞。一个小小的傀儡门门主之位，需要他们这般费劲心机地去抢夺么？
“傀儡，一切都是为了傀儡。”
“傀儡？”
“不错。梅照雪俯身从案下拿出一个丑角傀儡，缓缓地拧上发条，你不是傀儡门中的人，不明白这些人对傀儡的狂热。傀儡就是他们的一切，他们为傀儡而生，因傀儡而亡。而这俑山，便是他们唯一的墓穴……”说着，她将小丑傀儡放开了。
涂了白鼻子的小丑拍着手，摇摆跳动着，看上去荒诞而可笑。
“这千丝堂,是只有门主才有资格住的地方。这里收藏的傀儡都是历代前辈的呕心沥血之作，可谓傀儡门的精华所在、血脉传承，也是所有傀儡门人的魂魄寄居之地。即使是无心，也对那些傀儡念念不忘。更何况，门主还掌握着全部财力，每个门人能动用多少财力研发傀儡，都由门主一言决定。以无心的性情，若是做了门主，还有其他人存活的余地么？”
云寄桑明白了。一个天才，当然看不上那些平平的成就。这样一来，李无心势必会将傀儡门全部财力都用于自己的研究。仅此一条，便足以让其他人动杀机。
“照夫人所说，李兄莫非是为人所害？”
“不，无心是病死的。”梅照雪断然道。
“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梅照雪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病情。也许是他天赋太高，以至被苍天所嫉，出生时便有不足之症，长大后身子更是从来就没好过。而他到了门中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到了傀儡上，就这样，活生生地把自己熬干了。”
“既然如此，为何凶手会在张簧的尸体内留下这个？”说完，云寄桑将那张黄表纸轻轻放在了案上。
梅照雪将黄表纸在手中展开，缓缓念道：“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念罢轻轻叹息一声，阖上双眼，“这是傀儡咒，让无心病死的罪魁祸首……”
“傀儡咒？”
梅照雪点了点头：“在无心去世的前一年，他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大黑天的传说，想将那个杀人傀儡重现于世。他觉得既然那些长老当年能做到，自己也一定可以。从那以后，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心无旁骛，把自己关在门里，日夜不停地制造傀儡。那段时间，他眼中的狂热让我现在想起都感到害怕。大黑天不过是傀儡门的传说，没人见过它，更不知道它的造法。无心虽然才华横溢，却始终没能成功。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是疯狂地痴迷其中，无论我怎么劝，他都不肯放弃。而傀儡咒便是在那时出现的，无心和我说过，那是让大黑天重现的关键……”
“夫人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么？”梅照雪默默摇头。
“那这傀儡咒他又是从哪里得来的？”
“除了无心，没人知道傀儡咒的来历。我问过他，他却守口如瓶，还吓嘱我说此事太过惊世骇俗，绝不能透露出去。”说着她微微一笑，“可笑吧？一个绝世的天才，竟然像个疯子一样，想用咒语复活一个傀儡……”
疯子么？也许吧……天才和疯子之间，本就只有一线之隔……云寄桑忽然想起一事，问道：“难道他这样胡来，就没人劝阻么？”
“劝阻，为什么？”梅照雪冷笑，恨声道，“他们巴不得无心像我堂叔一样疯掉。只有那样，他们才能高枕无忧。他们憎恨无心，畏惧无心，又不得不依靠无心……你没有看到无心去世时他们的丑态，真是令人作呕……”
云寄桑默然无语。他已大致明白李无心和众人之间的复杂关系。这样一个夺目的天才，造就了傀儡门的辉煌，也成了众人心目中最大的威胁。李无心的死亡，真如梅照雪所说，是病死的么？还是其中另有隐情？傀儡咒的重现，又意味着什么呢？
“他们以为无心死了，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可惜，他们高兴得太早了，昨晚我第一眼看到那张符纸时，我就知道，那是无心回来了。”梅照雪嫣然一笑，欢悦的笑容间，隐着淡淡的悲伤。
云寄桑却听得心中一寒。回来？那是什么意思？
“无心临终前，答应过我……”梅照雪仰起头，痴痴望着受难的耶稣，“他说他一定会回来，和我在一起。可是，我却没有信他……”
难道她也疯了么？人死了，就会坠入轮回，又怎会死而复生？云寄桑心乱如麻。
“你以为我疯了？”梅照雪望了云寄桑一眼，又喃喃自语道，“莫说是你，连我自己也觉得我疯了。可是我却始终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总有一天，无心会回到我的身边，就像他临终时对我说的那样……”
“他说过什么？”
“他说，他只是暂时离开而已。总有一天，他会回来，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是变成一个傀儡……”梅照雪迷茫地道。
“夫人可曾想过，李无心根本没有死？”云寄桑忽然道。
“没有死？”梅照雪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我亲眼目睹无心去世的。”
“如果是诈死呢？”
梅照雪微微一笑：“我明白云少侠的意思。无心的墓被盗确是有些古怪，不过当时距离下葬已经有半年之久了。云少侠不会以为有人能在棺木里闭气那么久吧？”
“那……会不会有人偷梁换柱，调换了尸体？”
“这也不可能，盖棺时我也在场，是无心的尸身没错。”梅照雪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知道，死而复生这样的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本来，我也以为那不过是我的臆想。可是自从他死后，那种感觉却越来越强烈了。就像树木抽技发芽一样，被时间埋葬的一切也正在重新发生……我甚至能感受到无心的存在，我仁立的时候，我祈祷的时候，我入睡的时候，甚至我沐浴的时候，他一直在注视着我，那么温柔、那么深情又那么怨恨地注视着……”说着，她的眼神越来越痴迷，最后竟然站起身来，闭上双眼，缓缓张幵双手，似乎要拥抱什么，“是的，他就在这里，在傀儡门，在我的身边……”
风从窗口吹进来了，吹散了檀香气息，吹起了梅照雪的长发。呢喃的风声中，她乌黑的长发轻轻飘舞着，仿佛情人的手，柔柔地捋过发间……
突然，她停了下来。凝视云寄桑，缓缓地道：“你也能感受到的，不是么？”
“什么？”
“亡魂……”梅照雪来到他面前，深深凝视他的双眼，“那些死去了的存在，那些从地府归来的生灵，你也能感受到它们的，不是么？”
“曹夫人……”云寄桑正想否认，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伊藤博昭的身影，正要说出的话就这样凝噎在口中。
“果然……”她笑了，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他的脸颊，这轻浮的动作在她做来，却自然而亲切，又夹杂着温聲的伤感，“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
不知为什么，云寄桑竟然没有躲开。
“说吧，你身边的那个人，她是谁？”
嘴唇抽动了一下,云寄桑的阵中闪现出一个恍惚的身影。那婀娜的、优雅的、散发着迷人的黑色芬芳的女子身姿……那比海上明月还要幽静深情的呓语，那比绮罗锦缎还要光滑的肌肤，那比蛇狐还要毒狡的智慧……那个在高丽战场上与他纠缠了四年的死仇大敌一一伊藤博昭。
那个……那个世间第一个向他示爱的女子。
“你哭了……”梅照雪轻轻抚去他脸上的泪水，柔声道，“告诉我，你们的故事……”
云寄桑正欲开口，脊背的汗毛却骤然炸起！
苍白的月色在一瞬间变得冰冷入髓，凄厉无比。这种感觉一一是杀意！云寄桑猛地起身，向窗口望去。
婆婆的月光中，一个高大的黑影正映在雪白的窗棂上，虽然隔着一层窗纸，云寄桑却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疯狂而冰冷的杀意！
“什么人！”云寄桑清叱一声，扑向窗口。
梅照雪却呆在原地，口中痴痴地道：“无心，是你么，是你来看我了么……”

夜追
风中的月色冷澈透骨，银茫茫的光华中，一个黑影在远处蓦地一闪。云寄桑推窗而出，腾身追了下去。
一前一后，月光下的两人在房舍间展开了一场穿花绕柳般的追逐。彤阶剑壁成了隐身之处，云楣鱼瓦成了踏足之所。风在云寄桑耳边呼啸，起落之间，脚下的瓦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为他们伴奏。
这月下的狂奔，竟是这般风驰电掣的舒畅！
前面那人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云寄桑几次都险些跟丢了，只凭着过人的直觉紧追不放。
眼见对方翻身跃过一道照壁，云寄桑追得兴起，大喝一声，离照壁足有丈许便飞身而起，身子后仰，如同一只大雁，斜斜掠过照壁的顶端。鬼谷门绝学一一背云术。
云寄桑有自信，借着对方攀爬照壁的工夫，自己便能以这背云术一跃而过，及时追上对方。
谁知身子还未落地，耳边便是一声女子惊呼。他不及多想,反手便是一抓。那女子闪避不及，左手腕被他抓个正着，不由痛呼了一声。
云寄桑扣住对方脉门，借着月光望去，顿时大吃一惊：“谷姑娘，怎么是你？”
月光下，一个少女面色苍白，盈盈而立，正是谷应兰。此刻，她秀眉紧蹙，咬着下唇道：“云少侠，你……你抓痛我了……”
云寄桑急忙松手：“你怎么在这里，看到人没有？”
“人？什么人？”谷应兰眨着眼，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我有个傀儡坏了，放在二师兄那里修了好几天了，现在要去他那里取回来。”
“真的没有看到人影？”云寄桑不信地追问。谷应兰用力摇了摇头。
从身形上看得出，那人绝不是谷应兰这样的少女身材。既然不是谷应兰，那又是谁？他为什么又消失不见了？云寄桑环望四周，见巨柱如林，树影婆婆，似乎处处都可隐藏对方的行迹。他在附近飞快地搜了一圏，却始终找不到对方踪迹。云寄桑遗憾地想，想必刚才那人躲了起来，趁我和谷姑娘说话时溜走了。
“云少侠，你在追什么人？是杀害四师兄的凶手吗？”谷应兰声音颤抖地问。
云寄桑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刚才我和曹夫人说话，有人在窗外窥视，我这才追了出来，可惜让他跑了。”
“不是就好……”谷应兰抚了抚胸口，长舒了一口气，“不然，我可真是不敢一个人去二师兄那里了。”
“不管怎么说，你一个人小心些总是好的。”
“云少侠也要小心呀。”少女诚恳地说。
云寄桑微微一笑，转身离开。谷应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幽幽叹了口气，径自向令狐天工的住处走去。
风声如吼，寒鸦泣号，大风摇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槐树，交错的树影在月光下如同一张黑色的大网，无声地向她撒下。少女不由抱起胸口，加快了脚步。
当她望到令狐天工窗口的烛光时，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上前叩响房门。
“谁？”屋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是我，二师兄。”
“你来做什么？”令狐天工似乎略显不快。
“我来……来问问你，我的傀儡修好了没有。”谷应兰讷讷地道。
“还没有。”
“那……我能看看修成什么样了么？”
“天色已晚，明日再看吧。”令狐天工冷冷地道。
微一犹豫，谷应兰又低声说：“我有件事想和二师兄说，是关于曹师弟的……”
屋内静了片刻，房门开了，令狐天工身着便服，举着烛台出现在门口。烛光下，他的脸庞隐藏在黑暗中，看不清楚。
“什么事？”
“二师兄，我们进去说好么？”谷应兰乞求道。
“不行，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令狐天工冷硬地回答。谷应兰黯然低下头去。
“到底什么事？”令狐天工催促道。
谷应兰咬牙道：“曹师弟最近的身体好像很不好，我有好几次都看到他在偷偷服药。”
“哦？他服的是什么药？”令狐天工急问。
谷应兰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药是装在小纸包里面的。曹师弟有时会突然发病，双手抖个不停，这时他就急忙服下一剂，这样才会好一些。”
“双手抖个不停？”令狐天工重复了一句，突然身子一振，“他的药是哪里来的？”见谷应兰仍是摇头，他忍不住追问，“那他最近和谁来往多些？”
谷应兰犹豫了一下，答道：“来往更多的话……应该是五师兄了。他也时常拿些东西给曹师弟，不过有没有药就不清楚了。”
“五师弟……咯咯……想不到啊……五师弟……好一个五师弟……咯咯咯……”令狐天工低声笑着，手中的蜡烛一阵颤抖，地上的影子也在烛光下不断扭曲着。突然，他一把抓住了谷应兰的手腕。
“二师兄，你……”
“你继续盯着曹辨，无论他去哪里，做什么，吃什么东西，和谁在一起，一切的一切，全都要记在心里，及时通知我，明白么！”
“二师兄，你……你抓痛我了……”谷应兰挣扎道。
令狐天工稍稍松了松劲，却没有放手，温言道：“小师妹，这件事很重要，关系到我傀儡门的生死存亡，你盯着曹师弟，也是在保护他啊，你不想他和四师弟一样吧……”
“四师兄？他不是……真的有人要害曹师兄？”谷应兰慌乱地道。
令狐天工抬起头，深深望着她的双眼：“相信我，这样做绝对是为了曹师弟好。为了曹师弟好，就是为了师父好，为了师父好，就是为了我傀儡门好，而归根结底，便是为了你和我好。小师妹，你明白么？”谷应兰茫然点头。
“放心，我会好好对你的……”说着，令狐天工将她缓缓揽在了怀里。不知为什么，谷应兰觉得他的怀抱格外冰冷。这并不是她一直眷恋的那个怀抱，二师兄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身体，为什么和那些傀儡一样，冰冷而僵硬。
突然间，她想离开。离开他，离开这个地方，躲到一个没有傀儡的地方。
“我知道，你不明白。不过不要紧，就快过去了，这一切，就快过去了……”令狐天工喃喃地道，将她搂得更紧了，“到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这个承诺让谷应兰动摇了，她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他。
烛光下，两人的影子纠合在一起，让那黑暗更加壮大了。
送走了谷应兰，令狐天工回到房中。
房中的墙壁上，挂满了傀儡部件。手、臂、足、腿、头颇、躯干，无不栩栩如生，望之触目惊心。
红木茶几上，静静摆着两个茶盏。令狐天工在茶几前盘膝坐下。
他举起手来，向前一伸，作出一副待客的样子。随即举起茶壶，缓缓向对面茶盏斟去。
斟茶时，他的小指微微一动，随即放下茶壶，端起了面前的茶盏。
若有人在旁观看,定会惊讶地发现，他的小指指甲竟然沾了些许茶水。显然就在刚才一瞬间，他已将小指在对面的茶盏中浸过。
令狐天工微笑着，向空无一人的茶几对面示意：“请……”
他笑得那样从容而得意，却未曾发现，雪白的窗棂上，正冉冉升起一个巨大的黑影。

毒杀
白色，茫茫的白色。他处身的，又是那个白色的世界。
天地间，飘落着大片大片的白色羽毛。而那剌耳的、单调的杂音则在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回荡着。
云寄桑踏着僵硬的步伐，随着声音的节奏向前走去。直到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个面目模糊的白衣人。
白衣人仍旧坐在椅子上，身边躺着那个锦衣傀儡。傀偶的头发披散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它的眼珠在转动着，最后定下来，直直地望向云寄桑。
云寄桑心中一惊，停下脚步。
那个傀儡突然动了一下，接着浑身的骨节嘎嘎作响，脚趾、踝骨、胫骨、膝盖、股骨……锁链般一环带一环，僵硬而怪异地缓缓站起，垂首静立。
那面目模糊的白衣人凑在傀儡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向他一指。
那傀儡便甩动脚步，蹒跚着向他走来。每走一步，它披散的头发便剧烈地甩动一下，姿势诡异得令人发指。
云寄桑毛骨悚然，本能地想后退，可身子仿佛锈住了，一动也不能动。
那傀儡就那样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缓缓抬起满是木纹的双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一瞬间，大风吹过，遮面的长发被风吹开，露出了那傀儡的脸庞。那赫然是自己的脸！
终于，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
“师弟，醒醒！快醒醒！”有人在他耳边焦虑地呼唤着。
云寄桑挣开双眼，眼前是卓安婕忧虑的目光。他长嘘了一口气，发现全身已经湿透了。
“又做噩梦了么？”卓安婕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的冷汗。
“啊，一个古怪的梦。”云寄桑坐起身，接过师姐递过来的茶杯，痛饮起来。
“该不会梦到有人被杀了吧？”
“没有，怎么这么问？”云寄桑将杯子放下，漫不经心地问。
“因为，真的有人被杀了。”卓安婕一字一顿地道。
云寄桑悚然一惊：“谁？谁被杀了？”
“令狐天工……”卓安婕一脸难过，长长叹息了—声，“这家伙一死，你的义肢不知何时才能造好了。”
来报信的自然是罗诸空。这位傀儡门的大师兄双眼通红，满脸悲切，一副刚刚哭过的样子。据他说，尸体是今天早上刚刚发现的，如今大家都已到了，就等云寄桑去勘察现场了。
云寄桑不敢耽搁，匆匆赶赴止渴园。才到门前，他便皱起了眉头。
门口人太多了。曹仲、洪扩机、曹辨、谷应兰，甚至如夫人汪碧烟也来了。曹仲的脸色虽然苍白，却镇定如常。洪扩机和曹辨则双目紧锁，显得心事重重。谷应兰则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好在汪碧烟在一边陪着，不住低声安慰着她。
“云少侠，你总算来了。”曹仲迎上前来。
“云某来迟，还请门主恕罪。”
“唉，令狐死得太惨啦！”曹仲痛惜道。
这么多人一一到屋内看过的话，现场怕早已被破坏得一干二净了。摇了摇头，云寄桑迈步进屋。
屋内的摆设十分整齐，看不到任何搏斗挣扎的迹象。一张红木茶几旁，令狐天工的尸体俯卧在血泊中，一时却看不到伤口。
云寄桑蹲下来，仔细打量这位傀儡门的二弟子。这还是云寄桑第一次看清他的容貌。令狐天工大约三十岁左右，容貌颇为英俊，只是此刻脸色紫青，嘴大张着，满脸不可思议。
“今天早上，我和神父来找令狐先生，叩门却没人回答，我们闻出血腥味儿浓得厉害，忙撞开房门，才发现他已经死了。”说话的是李钟秀。此刻，他正扶着脸色苍白的彼得神父。老神父身子抖得像个筛子，右手哆哆嗦嗦地不断在胸前画着十字，口中也喃喃说着什么，显然受惊不小。和他相比，李钟秀就显得镇定许多，只是双眉紧皱,脸上也不见那和煦的笑容。
“你和神父每天都来找令狐兄么？”云寄桑淡淡地问。
“是，神父一直觉得令狐先生巧手无双，想请他做些东西，所以才会前来探访。”
“发现尸体后，有谁动过什么东西没有？”
李钟秀摇了摇头：“我一直在这里看着，没有人动过任何东西。”
“你一个人看着？”
李钟秀微微一笑：“神父去叫曹门主他们了，我也只好一个人守着尸体。”
云寄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他翻了翻尸体的眼皮，又掰开牙关看了看，喃喃道：“唇卷发疱，舌缩烂肿，双眼突出，口鼻有黑血，这是鬼树之毒。”
“果然，又是同一凶手连环作案！”曹仲在一边沉声道。
云寄桑摇头道：“未必。鬼树之毒虽奇毒无比，却绝非罕见，还不能肯定是一人所为。”
“既然二师兄是中毒而死，为何又有这么多血迹？”曹辨在一边捂着鼻子问道。
云寄桑没有回答，而是轻轻翻起令狐天工的尸体。几乎在尸体翻过来的瞬间，他便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老天！太惨了！”“二师兄！”“果然！还是那个天杀的！”惊呼声中，云寄桑定了定神，缓缓挣开双眼。
令狐天工的腹部被剖开了，刀口沿着右肋向上，将他的尸体斜着切了个大口子，整个右半边的内脏都露了出来，形成一个黑色的巨大空洞。他的肝脏被摘走了。
上一次是肾脏，这一次却是肝脏，凶手究竟想做什么？
云寄桑强忍着恶心，要了一双筷子，伸进伤口里拨了拨。果然，一个黄色的纸团滚了出来。
他展开一看，果然又是那段阴森的傀儡咒。
一一“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他叹了口气，将纸条递给曹仲。
曹仲看了一眼，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似乎想将它捏成碎屑：“先是阿簧，现在又是令狐，这凶手莫非想灭了我傀儡门满门不成？”
“曹门主，若是有事隐瞒的话，现在还来得及说。”云寄桑轻声道。
曹仲神色微变，薄怒道：“云少侠这是何意，曹某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么？”说完袖子一用，愤愤去了。
“云兄别在意，师父他老人家也是心急了。”罗谙空殷勤地说，脸上的悲伤在曹仲离开后便自然而然地消失了。也许，他此刻正在心中暗喜也说不定。
云寄桑微微一笑：“不知罗兄对此事怎么看？我是说，凶手继张簧之后，为何又要杀死令狐兄？”
罗谙空微微一愣：“这我如何知道？许是令狐和凶手有怨吧？”
“是么？”
见云寄桑笑得蹊跷，罗谙空这才想起，若论和令狐天工有怨，自己只怕是头一个，不由变色道：“令狐的死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云兄，你可千万别想岔了啊……”
“怎么会？只是这次是令狐兄，下次却不知轮到哪个了……罗兄也要小心才是。”云寄桑拍了拍他的肩膀，也不管罗谙空脸色多难看，来到谷应兰身边，蹲下身子，温言道，“昨天谷姑娘说要去见令狐兄，可见到他人了么？”
谷应兰抹去眼泪，默默点了点头。
“那令狐兄是一个人在房里么？”
“不知道，他没让我进去，我们就在门口说了几句话。”
“没让你进去？”云寄桑心中一动。若谷应兰所言是真，那么，这房里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你们说了些什么？”
“这……”谷应兰面露难色，“也没说什么，就是些闲话。”
云寄桑见她如此，也不再追问，起身回到屋内，仔细勘查起来。
首先吸引住他的，便是桌上的酒具。他先是拿起令狐天工那一侧的茶盖闻了闻，茶盖上仍残留着淡淡的腥味儿，显然，毒便是下在了这只茶盏里。他又验了酒壶和另一只茶盏，却没有发现什么。
凶手和令狐天工在房里饮茶，说明二者相熟，可见凶手定是傀儡门中的一员。凶手又是如何在茶盏中下毒的？是想法引开了令狐天工的注意力，趁机下毒的么？张簧刚刚被杀，令狐天工心中应该有所警惕才对……
“师弟，你来看……”卓安婕招呼道。
云寄桑走过去，发现她正凝望着壁龛。壁龛上悬挂了一面巨大的铜镜，铜镜前是一排雕刻得极为精巧的人偶。
云寄桑一眼望去，便认出了其中三个——小丑、胖弥勒和双面妖。除了这三个木偶，其他人偶也分别喻示了傀儡门诸人。那个穿着补丁衣服的想必是曹仲，一身黑袍的是梅照雪，劲装少女是谷应兰，青衣童子是傻全，拄拐的自然是欧阳高轮，穿着教袍的两人则是彼得神父和李钟秀，而留着条狐狸尾巴的，估计则是汪碧烟了，云寄桑甚至还找到了代表他的独臂木偶。只是不知为何，所有木偶的头颇都被人捏得粉碎，仿佛那人和这些木偶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些破碎的木偶间竟然有细小的银色珠子在滚动着。
“水银……”云寄桑伸出手指轻拈，双眉紧锁。
“这是怎么回事？”卓安婕问道。
“不知道，不过凶手此举必有深意。”云寄桑沉声道。
“咦？这里还有一个完整的。”卓安婕伸出手，从壁龛的角落里取出了一个木偶。
这个木偶一身黑袍，头带发冠，姿态很是潇洒，只是不知为何，这木偶竟然没有面孔。
“无面傀儡！”卓安婕讶然道，抬头与云寄桑对视，两人同时想起了卓安婕在林中所遇的那个剌客。对方在那惊鸿一瞥之间显露的形象，正是一个无面傀儡！难道令狐天工知道那个剌客的身份不成？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巧合？
“什么无面傀儡？”罗谙空在一边探过头来，当他看到那个木偶时，顿时低呼了一声，“是李师弟！”
“李无心？”云寄桑忙问：“这是李无心？罗兄怎么知道？”
“这黑袍和发髻，都是李师弟独有的，而且……”罗谙空微一犹豫。
“什么？”
“李师弟身边，一直带着一个没有面孔的锦袍傀儡。”
身着锦袍的无面傀儡……果然，和林中那个刺客一模一样。难道凶手真是傀儡？不，这怎么可能？凶手不过是借用了无面傀儡的名义而已。这么说，他捏碎了其他傀儡的头硕，只留下李无心的傀儡，是想借此表明自己的身份以及欲杀尽傀儡门众人的意图。只是，为什么令狐天工没有为李无心刻出面孔？是仇恨？还是说，他完全看不出李无心的本来面目？
令狐天工，你究竟想借着这个傀儡表达什么呢？
云寄桑将那些碎了头的木偶小心收好，用一个盒子装了，交给卓安婕，这才在令狐天工尸体前蹲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起来。当他查到那双修长的“神手”时，突然一愣，抓起了令狐天工的右手，举在了阳光下。似乎是死前本能地掩住了口鼻，令狐天工的指间全是血迹。云寄桑强忍着血腥味，仔细查看。
果然，尸体右手小指的指甲中，残留着淡淡的褐色粉末。
云寄桑闻了闻，脸色一变，低呼道：“鬼树之毒！”
卓安捷一直留意着他的动静，闻言道：“这毒是令狐天工自己下的？这么说他是自杀的了？”
“或者说,他本想毒死别人,却被对方先下手为强了。”云寄桑喃喃道。
卓安婕皱眉道：“那凶手居然也用了鬼树之毒，这两人也算是心有灵犀了。”
“未必。云寄桑指着那个有毒茶盏道，令狐天工的指甲中只有些许毒粉残留，说明那毒已经投出。可除了他自己的茶杯之外，壶里和对面杯中的茶都没有毒。师姐你想想看，这意味着什么？”
卓安捷略一思索，讶然道：“毒下到了他自己的茶盏中？”
云寄桑点了点头：“此事甚是奇怪，令狐天工明明想毒杀对方，却被对手偷梁换柱，调换了杯子。”
“也许凶手引开了令狐师弟，再趁他不注意时调换的？”罗谙空插口道。
“若是你想毒死对方，下毒后会随便移开目光么？”
罗谙空一窒，只得摇头。
卓安婕突然咦了一声：“师弟，你看他的右脚，鞋底上好像有东西。”
云寄桑抓住尸体的右脚，发现鞋底上果然有两条血迹。其中靠左侧的那道比较短，较长的血迹则斜斜穿过整个脚掌，在脚跟处突然拐弯后终止。
“这是什么？”罗谙空也蹲了下来，讶然道。
“很难说……”云寄桑用手指在上面顺着描了一下，“血迹这么不自然，不像是蹭到的，可能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谁？凶手？”
“也许，不过更有可能旳是令狐天工自己。”云寄桑抓着令狐天工满是鲜血的右手向他晃了一下。
“也就是说，令狐师弟临终前偷偷以指沾血，想在鞋底写出凶手是谁，只是他没能写完。”
“大概吧。”云寄桑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来。
“就这么莫名其妙两笔，谁能猜出凶手的身份？”卓安婕皱眉道。
“看起来，倒有点像个‘二’字……”罗谙空揣摩着说。
“二？傀儡门弟子中，只有令狐天工排行第二，难不成他还是自杀的？”卓安婕讥诮道。
“嗯……”云寄桑若有所思地盯着令狐天工的右脚。
在脚底的两笔，到底是什么意思？真的是“二”么？还是其他什么字的起笔？可傀儡门中没有人的名字是这样起笔的啊？为什么令狐天工把字画在鞋底？想瞒过凶手的双眼？
令狐天工，你究竟想说些什么呢？
凶手和你究竟是什么关系？你既然有勇气杀他，为何又不肯揭穿他的身份？你……究竟在顾忌些什么？

蝶舞
“出于某个缘故，令狐天工想将某人除去，于是，昨晚邀了他ー同饮茶，准备趁机将其毒杀。”云寄桑在屋里缓缓地踱来踱去，然后在门□站定，“偏巧谷应兰找上门来，为了不让她看到茶具引起怀疑，令狐天工不得不将她挡在屋外。等谷应兰离开后，他回到屋内，继续等待凶手……”然后，他来到茶几前，缓缓坐了下来，“终于，凶手到了，两人开始喝茶。从茶壶中的水量来看，两人先是喝了几杯茶。终于，令狐天工等到了机会，以奇快的手速，将毒粉投到了对方茶盏里。然后，他端起自己的茶盏，邀对方共饮此杯……”
“他却不知道，凶手已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换了双方的茶杯。”卓安婕若有所思地道。
云寄桑做出虚换茶杯的手势，来回做了几次后，他疑惑地喃喃道：“按理说，令狐天工心思细密，应该不会如此大意才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凶手换杯的速度太快，快到连令狐天工都无法察觉。”
卓安捷皱眉道：“令狐天工人称‘神手’向来以手快著称，傀儡门中，还有谁的手能快得过他？”
云寄桑发现罗谙空突然脸色大变，便问道：“罗兄，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罗谙空脸色苍白，低声道：“若论手速，门里确是有一人还要快过令狐。”
“谁？”云寄桑和卓安婕齐声问道。
“那人便是我那已身亡数年的三师弟——李无心。”
李无心？死人也能从棺材中爬出来杀人？还是说，他真的没有死？可是根据梅照雪所说，他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下葬的。李无心的墓穴被盗，是他下葬半年之后，又有哪种功夫能让人不饮不食在棺椁里藏身半年呢？
众人昨夜都是独处，所有人都可能是凶手。若论动机，有可能杀死令狐天工这个潜在的继任门主的人太多了，曹辨、罗谙空、洪扩机，甚至曹仲。
令狐天工呢？他想除掉的又是谁？
罗谙空？的确有可能。不过这位谨慎的大师兄会在深夜去和自己的死敌喝茶么？云寄桑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他，那又会是谁？洪扩机？曹辨？和罗谙空一样，为了门主之位，令狐天工已经隐忍了多年，是什么逼得他非动手不可？
不过最为关键的，还是那句傀儡咒。他有个预感，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起源于这句神秘的咒语。
“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云寄桑喃喃地念诵着，拇指轻搓着中指。
想不明白啊，他苦笑着摇了摇头，来到窗前，向外望去。
窗外，风越发疾劲了，庭院中的枯叶宛如残蝶，随着黑色的尘沙卷旋起舞。树在风中疯狂摇摆，应和着这狂乱的死之宴舞。
久久注视着那片片狂舞的枯叶，云寄桑渐渐恍惚起来。
蝴蝶……它们就像已经死去了的蝴蝶……这些死去了的蝴蝶，它们在追寻什么？弥留的自我么？庄周梦蝶，我呢？我也梦到了蝴蝶？还是说，这些死去了的蝴蝶梦到了我？
或许，我也已经死了？
我的尸体已经残留在遥远的异乡战场上，和那些破旧的折戟残盔一起，湮没在漠漠尘沙之中，腐朽着，消逝着。回来的，只是我的魂魄，我的记忆，我的思念……对故国的、对好友的、对……师姐的……
“是的，你已经死了。”耳边传来黑色的呓语，一双冰冷的柔荑缓缓缠上了他的脖颈，“你的身体在这里，灵魂却和我在一起，在遥远的彼方游荡……”
不，我就在这里，和师姐在一起。
“那个白衣女子？不，她从来不曾属于你，她也不会属于任何人。而你，你是属于黑暗的，属于我的。来吧，我的爱人……”她在他耳边呢喃着，引诱他坠入那片黑色的花海。
“云少侠在么？”外边传来娇妮的呼唤声，将云寄桑惊醒。他猛地闭上双眼，长嘘了一□气，从心魔中逃脱出来。
“哟，这不是如夫人么？找我师弟有事？”迎门的却是抱着明欢的卓安婕。
“我见你们忙得没吃午饭，就亲自下厨做了些小莱给你们送来。这不，刚一做好就给你们送来了。”
“真是有劳如夫人了，里边请吧。师弟，如夫人来了！”
云寄桑与汪碧烟微笑见礼。这位烟视媚行的女子穿了件葵绿潞绸长袄，月白云肩，描了螺子黛翠眉。眼波似水，动静自如，看来刚才自睹了那血腥残忍的一幕对她并没有多大影响。
“门里出了这样的惨事，大家心里都不好受，门主也是愁得吃不下饭。可我觉得，越是这种时候，咱们就越该保重身体不是？”汪碧烟一边将红木食盒放在桌上，一边笑盈盈地道.
“我看看，如夫人都带了些什么好吃的。”卓安婕凑了过去，对她来说，美食远远比谋杀重要b
卓安婕闭上双眼，耸了耸鼻子：“嗯，有虾饼，这股清香……应该是小松菌，这又香又甜的，好啊，是玉兰片，这是什么？秦椒的味道，是了，是喇虎酱！”
“姐姐好灵的鼻子！全叫你说对了！”碧烟赞了一声，将食盒内的小菜一一摆了出来.
明欢踮着脚尖，伸出小脑袋；乌溜溜的大眼睛在这些菜肴上转来转去，最后落在一盘鸡蛋上.
“喜姑你看，这蛋上有洞洞哩！”
“这个啊……”卓安婕瞅了一眼，笑道，“这个是混套。”
“昏倒？为什么昏倒？”明欢木解地问。
“昏倒？说得也是.？？？？？”卓安婕微微一笑，放在桌上一旋，那蛋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做这个菜的时候要先把蛋壳敲出一个小洞，将蛋清倒出来，拌上浓鸡卤子后装回蛋壳，用纸封好后再上锅蒸。你想想，鸡蛋先是被敲破了头，肚里的东西一股脑地被倒出来，弄个乱七八糟后再装回去，然后再被一通蒸。这么折腾下来，这蛋不昏倒才怪！不过昏归昏，这东西的味道却是极好的……”说着拿起来剥了壳，递到明欢嘴边.
明欢小心翼翼地咬了一□，立即眉开眼笑，接过蛋来大快朵颐。“吃点玉兰片，这东西是冬笋做的，在北方可不常见。”卓安婕又捻了片玉兰片塞进她的小嘴里，就像在喂一头小猪崽儿。
“这蛋本来清心寡欲的，偏偏喝了好些黑乎乎的卤汁进去，变得‘同流合污’了。我看哪，与其说它昏倒，倒不如说是变成了混蛋更恰当。”云寄桑也难得地开起了玩笑。
卓安婕看汪碧烟愣愣地出着神，便笑问道：“如夫人怎么看这蛋？”
汪碧烟勉强一笑：“我觉得云少侠的话在理。本来好好的一个蛋，这么折腾来折腾去的，结果变成了个混蛋。就像碧烟，原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女儿，奈何家人获罪，自己也被没籍卖入青楼。好在机缘巧合，四年前结识了夫君大人。又蒙他赎身，这才算是跳出了那个火坑。”说着，自嘲地一笑，“不过既然在风尘里打了几年的滚儿，再好的女儿家又有哪个不弄得一身脏的？如今看来，我也算是一个混蛋了……”
云寄桑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道：“这玉兰片做得这么地道，如夫人莫非是苏州人？”
“我是湖北人，祖籍襄阳府宜城县，获罪后被发配到苏州的。不过在那里呆了五年多，也算是半个苏州人了。”
“是我多问了。”云寄桑微微欠身。
“云少侠客气什么，我倒是有件事想请教你，就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如夫人有话尽管说。”
“那凶手如此丧心病狂，若是被抓了，朝廷定会重处，说不定要祸及九族的。若那人真是门里的，会不会牵连到我们？”
云寄桑微微一笑：“如夫人尽管放心。按大明律，即使是谋逆大罪，也不过祸及九族。而所谓九族，指的是高祖、曾祖、祖父、父亲、己身、子、孙、曾孙和玄孙。除非像成祖杀方孝孺那样株连十族，否则是断然不会牵扯到你们身的。”
“说是这么说，不过咱们毕竟是小门小派，不比人家武当、少林根基雄厚，要是官府真的追究起来，咱们也委实担待不起啊。要真到了那个地步，还望云少侠出面周旋一二.”
云寄桑微微颔首：“这个自然。凶手杀人，罪只在一人而已，断不至于连累整个愧儡门。”
汪碧烟抚了抚胸□，如释重负的样子：“放心了。我就说么，云少侠自然不会看着咱们傀儡门出事的。”
对汪碧烟这种未雨绸缪的做法，云寄桑很是疑惑。是曹仲安排她来探底的么？不过以曹仲和潞王府的交情，又怎会怕官府的为难？
等等，按大明律，凡谋杀人造意者，斩；凡采生拆割人者，凌迟处死；妻子及同居家人，即使他们不知情，也要流放二千里。难道汪碧烟怕的是这个？她怀疑的人是谁？曹仲？曹辨？还是梅照雪？.
想到这里，他沉声道：“如夫人，如今贵门两位高徒先后惨遭杀害。凶手剖腹割尸，泯灭人性，手段极为残忍.如夫人以为贵门中谁最有可能是真凶？”
“云少侠说笑了，我一个小妇人，平时又是没心没肺的，哪敢乱猜啊……”说着，汪碧烟幽幽地叹了□气，“我要是真知道谁是那杀千刀的凶手，定要让门主好生整治他一番。都是一家人，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见汪碧烟闪烁其词，避重就轻，云寄桑不由皱了皱眉，又问道：“那在如夫人心目中，不知令狐兄在门中和谁走得更近些？”
汪碧烟撇了撇嘴：“他这个人整天冷飕飕的，离得近了就让人打寒战，又何曾和谁走得近过？谙空、阿簧他们和令狐本来就不对忖，自然不必说。我那夫君虽说是他的师父，平日里也少有和他说话的时候。就连洪胖子那样整天带笑的人，见了令狐也得躲着走。”
“那谷姑娘呢？昨天夜里她还去见了令狐兄。若非和令狐兄关系密切，她一个姑娘家，又怎会在夜里登门向他请教傀术？”
“兰儿么，她的心思我也看在眼里。不过依我看，令狐对她压根就没那个念头，就那么不冷不热的吊着那个丫头的胃口。还不是觉得夫君喜欢那丫头，拿她来打探消息。这种手腕儿我见得多了！男人！”
“那你说，会不会是谷姑娘因爱生恨，下了毒手？”
“怎么可能，那丫头的胆子也就比蚊子大了那么一点儿。当初无心去世前，临终那晚本来是她负责照顾的。谁知半夜里她却大哭大叫地跑了出来，说是见了鬼。等我们进去一看，原来是傻全那孩子去给无心送汤，因为没梳头，披散着头发，结果把她吓着了。”
“这样……”
“好了，你们先休息吧，我那里还有一堆事要办呢，就不打扰你们了。”说着，汪碧烟起身准备告辞了。
云寄桑和卓安婕起身相送，明欢也捧着那个“混蛋”跟了出来。对这个送好吃的来的阿姨，她还是非常喜欢的。
“这位如夫人来得蹊跷，我看倒像是来打探消息。”
“师姐也看出来了？”
“我又不是瞎子。”卓安婕白了他一眼，掏出手绢替明欢擦去嘴边的糖渍，“这女子虽然精明，不过她的精明都摆在脸上呢，论心计，别说那位大门主，就是那头骡子也比她强上不少。”
“这么说来，她是真凶的可能性不大。”
“我要是真凶，这个时候一定哭丧着脸，到处贼喊抓贼，哪里有心思跑到你这里探□风，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我倒是觉得这位如夫人身上很有一些可疑之处。”
“哦，怎么说？”
“刚才她说自己祖籍是湖北宜城，而令狐天工曾经说过，罗谙空是正宗的罗国生人，罗氏是祝融的后裔，周时其子孙成立罗国，当时其封地正是在宜城。”
“你是说……汪碧烟和罗谙空是同乡？”卓安婕讶然道。
“不仅如此。汪碧烟刚才说了，她是发配去苏州的。我记得师姐说过，你当初与罗谙空结识也是因为在苏州的楚风楼争夺黄鱼，时间是五年前。五年前罗谙空出现在苏州，而一年后，曹仲便帮汪碧烟赎了身，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你是说……汪碧烟和曹仲的结识是罗谙空安排的？”
“有这个可能。师姐还记得吧，我们刚来的那天，去罗谙空那里作客，当时汪碧烟也上门来访。当时她说是得知我们上门，想认识我们。可我们才刚到，路上又只遇到了令狐天工和欧阳高轮，她怎么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还有，当时罗谙空房里的酒桌上摆了两个酒杯。既然他没有事先得知我们要来的消息，那他想要与之同桌共饮的定是别人……
“罗谙空要请的是汪碧烟！”安婕恍然大悟。
“十有八九是如此了。”
“他们既是同乡，那偶尔聚在一起小酌也属寻常.
“师姐是老饕了，该知道喝酒时以鹿筋佐酒意味着什么吧？”
卓安婕默然不语。鹿筋有补肾壮阳之效，当时虽觉不适合明欢这样的小孩子，却未想到另外的一层意思。罗谙空和师父的小妾私下饮酒已有些不妥，更何况佐酒的还是鹿筋这等暧昧之物？
“她虽然未必是真凶，但看她刚才的语气，肯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明说。”说着，他微微一笑，“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她上门来做耳报神，那我又岂能不当一回千里眼。”
“千里眼？”
“毕竟这些天我们所见所闻，都是摆在明面上的。至于私下里的情形如何，也只有暗中査探才行。”
卓安婕哂然道：“你要去偷窥人家就直说，哪来那么多道理！”“师姐这么说也未尝不可。”对她一贯的口无遮拦，云寄桑也只能报以苦笑了.

跟踪
以云寄桑旳轻功和江湖经验，想暗中缀上汪碧烟实在是轻而易举。
他悄悄跟在她后面，并不现身，始终保持着大约三十丈的距离，只凭着敏锐的听觉判断她前进的路线和方向。走路时，他的脚面离地始终不过寸许，起步无尘，落地无声，整个人宛如浮在地面一般。
跟着汪碧烟走了大约半里路，穿过一道长廊后，她停了下来，似乎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随后，她飞快地闪身，钻进了路边的树林。
树林让跟踪变得更加困难.除了脚下的枯枝，惊飞的鸟儿也会随时暴露他的踪迹。云寄桑不得不放缓了脚步并拉长了距离，以免惊动对方。当他听到前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时，他停下了脚步，躲在一棵树后静静偷听。
“你怎么亲自来了？我不是说了么，在老槐树那边儿留个信给我就行。现在是非常之时，我们还是别见面旳好。”那是罗谙空焦躁的声音。：：
“怕什么，非常之时要行非常之事！你这么畏畏缩缩的，还想当门主？真是笑话！”
“说这些有什么用，云少侠他怎么说？”
“和你推测的差不多，他答应替门里分辩，不过看他那意思，也不想参与过多。”
“依你看，他可猜出那真凶是谁了么？”
“看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没有。你呀，不好好想着怎么讨好那死鬼，整天琢磨这些有什么用？凶手是谁又关你什么事？你到底还想不想当这个门主了？”
“当然想了！这还用说？不过师父已经对我起了戒心，这两天都不肯见我。这时候要是再出什么波折，那门主之位我是想都不用想了”
“你还指望他能将门主之位交给你？别做梦了！”汪碧烟恨声道，“你可晓得，昨天夜里他把洪胖子叫了去，两个人在书房里密谈了大半夜。”
“果真？他们谈了些什么？”罗谙空急追地问.
“这我怎么知道？不过看洪胖子出来的模样，肯定是什么好事。”
“不，不会的。师父怎么会把门主之位传给他！”
“怎么不能？你想想，按门规来讲，最有希望的令狐如今已经死了。剩下的几个弟子中，只有你和洪胖子造傀儡的水平最高，下任门主肯定是你们两个里的—个，不是你就是他。这时候不给自己争一下，还等着公鸡下蛋哪！”
“你不明白，五师弟他……”罗谙空欲言又止。
“他怎么了？你倒是说呀！”
“有些事，你还是不知道的好。”罗谙空长长地叹了□气，“阿簧和令狐的死，绝对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谙空，你到底还有什么瞒着我？”
“我哪有事瞒着你，该知道的早就都告诉你了！”
“那就是说，还有我不该知道的喽？”
“我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你知道么，我这几天连觉都不敢睡熟了，生怕下一个杀到我的头上来……”
“要不，我们逃了吧！”汪碧烟突然热切地道，“逃出这个鬼地方，逃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就咱们两个！”
“逃？怕是来不及啦……”罗谙空的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悔恨，“要是前些日子逃了也就罢了。可如今门里出了这样的血案，你说，要是我们一逃，他们会怎么想？朝廷要真想缉拿我们的话，天下虽大，我们又能逃到哪里去？”
“那怎么办？我们就这么生生地挨着？”
“唯今之计就是尽快找出真凶，平定门里的乱局。到时我们再定行止。”
“你真不知道那凶手是谁？”
“不瞒你说，我心里确有怀疑之人，不过却苦无证据。山下的事情你也多少听说了吧？这一年多来我一直让阿簧暗中调查此事。谁知他刚有了些眉目，就遭了对方毒手，唉，都怪我考虑不周啊……”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不如干脆把底亮给云少侠，问问他旳主意.”
“不成不成！他毕竟是外人。门里死了几个人也就罢了，山下的事要是传了出去，天下哪里还有我们傀儡门的立身之处？”罗谙空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你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刚才听云少侠的意思，老二之所以被杀，是因为知道了那凶手旳身份，又想将那人除去，这才遭了毒手。他之所以要这么做的道理我再清楚不过了。要是能私下将那凶手除去，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如若不然，至少也不能让他说出山下之事来.”
“你想自己动手？”
“我正有此意！不过此事须谋定而后动，动手之前，我得先找出那个真凶。老二真是不简单，居然能猜出凶手的身份。奇怪，他又是怎么知道的？”罗谙空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老二这几年一直深居简出，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思。门里这么多人，有兰丫头和老二走得最近。烟儿，你再去套套兰丫头的□风，看看她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你就知道支使人，危险的勾当都交给我做了，自己却跟个没事人似的。要是兰丫是真凶，我这一去不成了肉包子打狗？”
“瞧你说的，你这般美丽的肉包子，就算真有狗，它也不忍心下□啊！
“呸！说什么不忍心下□，你也不心虚！当初要不是你拿那些甜言蜜语哄得我晕了头，我至于跑到这个鬼地方来穷受气么！”
“我的姑奶奶，这话是怎么说的？你在这里吃得好穿得暖，说一不二。门里除了师父就属你最大，谁又不开眼，敢给你气受…”面对汪碧烟的抱怨，罗谙空只能拣些好听的说。
“说得好听，那死鬼的脾气你还不知道？整天都绷着一张脸，像死了孩子似的。这两年他的话越来越少，心思却越来越多。如今我每说一句话都要看他的脸色，生怕惹恼了他。他只要一得空，就什么也不做，整天对着千丝堂那些傀儡发呆。千丝堂那个鬼地方阴森森的，一点儿人气都没有，和黄泉地府差不多，就算是好好的一个人，住久了也得疯了……”汪烟又唠叨了一阵，见罗谙空渐渐不耐，这才转开话题道，“我也不是喜欢抱怨的人，只是你师父现在性子越来越古怪，人也越来越难伺候了。再说，我去见兰丫头容易，你也得继续查探才是，总不能躲到一边独自吹风吧？”
“这个我自有打算。行了，你赶紧回去吧，晚了又该被师父怀疑了。”
“怕什么？他那个正牌老婆还天天到处野呢，我这个小妾晚点回去又算得了什么？”
“说来也怪，最近师娘下山的次数的确频繁了许多，师父难道没说过什么？”
“说什么？他宠着人家还来不及呢！也就是我，整天赔着张笑脸，还得受他的窝囊气！”
“好啦好啦，别耍性子了……”罗谙空劝了几句，又和汪碧烟亲热了一阵，这才低声叮嘱道，“不多说了，我先走了，你自己小心！”说完，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山下之事？那是什么？和傀偶门的惨案又有什么关系？听罗谙空的意思，张簧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发现了所谓“山下之事”的线索。看来傀儡门门主之位并非是这两起血案的主因。那这一切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梅照雪频繁下山，是否和此事有关？云寄桑强自按捺心中的疑虑，屛息望着汪碧烟。
直等到罗谙空走远，汪碧烟这才娉娉婷婷地走出了林子，向千丝堂方向走去。
云寄桑一直跟着她来到千丝堂外，目送她进了大门，心中又犹豫起来。究竟要不要跟上去？这里可是傀儡门重地，一旦被人发现就糟了。
望着那只巨大的铜雀，云寄桑深吸了一□气，脚尖点地，飞身上了殿顶。
殿顶的琉璃瓦挂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踩上去分外湿滑。云寄桑沿着垂脊轻轻溜下，从出檐处探出半个身子，向下张望。确定无人后，伸手抓住套兽悠然一荡，人已上了梁架。
千丝堂的梁架为抬梁穿斗式，外密内疏。梁架间挂了太多的傀儡，他不敢落足，只好以内力将脊背咴附在紫红色的顺梁上，缓缓在梁架间穿游。
墨绿、银朱、橘黄、青碧、明紫，那些古朴斑斓的光影和色彩在他身体两侧缓缓移动着。一个个傀儡或美或丑，或善或恶，或魔或仙，静静凝视着他，每一个傀儡上都附着了故主的灵魂，将那结局的悲伤无声地演绎着。
当他与它们对视时，感到自己也在慢慢变成一个傀儡。
一个活动的，可以思考的傀儡。
“到哪里去了？”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着。
“哟，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子工夫，也值得问？我那位姐姐可是一整天都不见人了。门里死了人都不见她露个脸儿，难不成还真把自己当成了西洋观音，整天要别人供着才成？再说了，就算是观音，人间有难也该卞凡来普度众生啊，就这么不见踪影的算是怎么回事？我看哪，就是你太宠着她了。可惜，人家可没把你放在心上，心思全都在那李……”
“别说了！”曹仲猛然大喝，震荡之声嗡然不绝。
下面鸦雀无声，显然汪碧烟也被曹仲的反应吓到了。
“她去了什么地方，我心中有数。可是你呢？你又去了什么地方？”曹仲放缓了声音，柔声问道。
他越是这样，汪碧烟就越是害怕，口中也变得有些不利索：“我……我也没去哪里，就是送了些点心给云少侠他们。对了，还在那边儿坐了一会儿，就一会儿。”
“真是如此么？”曹仲的声音越发温柔了。
“当然，不信你可议去问！”汪碧烟抚了抚鬓边，强自镇定地说。
“信，我当然信……”曹仲的声音温柔如水，“你是我的爱妾嘛，不信你我又信谁呢？今天真是辛苦你了，快下去休息吧……”
“老爷，我……”汪碧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外边却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父亲！你找我有事？”曹辨大嚷着闯了进来。
“没看到我和你姨娘在说话么？你这般闯进来成何体统！我不是说过么，越临大事，就越要镇定。怎么，我说过的话你都当了耳旁风不成？”曹仲斥道，见曹辨红着脸，浑身颤抖，这才沉声道，“整天跟个没头苍蝇似的，述不退在一旁！”曹辨脸涨得通红，却不敢分辩，退到了一边。
曹仲这才转身对汪碧烟柔声道：“碧烟，去吧，去休息吧，好好地睡一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看着曹仲这与往日迥然不同的温柔，汪碧烟打了个哆嗦，不敢再多说什么，福了一福后，退到后堂去了。
曹仲一直目送汪碧烟退下，又静立许久，这才开□道：“辨儿，为父这样说你，你心里是否不服气？”
“孩儿不敢。”
“不敢么？”曹仲自嘲地一笑。
曹辨见他态度古怪，越发不敢多说，只是老老实实地屏息而立。“我十七岁入傀儡门，十三年中庸庸碌碌，没有任何值得夸耀的成就，可偏偏最终是我坐上了门主之位。你可知，这是为了什么？”
“那是父亲为人谦恭有礼，不矜不伐，勤勤恳恳地做事，这才感动了师祖他老人家，破例让您出任掌门。”
“不错，这些都是我说给你听的。”曹仲淡淡一笑，“不过辨儿，这些话你真的信么？”
曹辨默然不语。
“谎言再美丽也依旧是谎言，那是骗不了人的。即使骗得了一时，也骗不了一世。你能识穿爹爹说过的这些荒谬之谈，这说明你真的长大了。”曹仲轻叹了一声，随即神色一肃，冷冷地道，“我之所以能坐上这个位置，无他，唯得两个字尔，那就是——忍耐。”他的声音蓦地提高，“忍人所不忍，受人所不受，方可能人所不能，成就非常之事！其他人比你强，那有什么？根本用不着自卑！古今只以成败论英雄，何曾论人强弱？汉高祖一无所长，却最终成就霸业，便是因为他能忍。忍得住项羽对他的欺凌压迫，忍得住常人对他的冷嘲热讽，一直忍到机会来临，这才将武功盖世的楚霸王困于垓下，逼其自刎。我知道，你的才华不如你那几位师兄。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天賦和才华固然重要，可在我的眼中f：一个人的天性才是成败的关键。”
曹辨听了，眼中渐渐露出光芒来。
“你的性子浮躁，什么事都摆在脸上，按理说只此一条，便万万坐不了这门主之位。即便坐上了，那也坐不久，搞不好还有性命之忧。”眼见曹辨的神色渐渐沮丧，曹仲突然话锋一转不过既然有为父在，自然要为你好生谋划一番。
“父亲的意思是……”曹辨重新激动起来。
“你也知道，朝廷的旨意不日即到。一旦为父成了官身，这门主之位便再也不能坐了。不过不在其位，不见得就不能谋其政。只要辨儿成了门主，有为父在背后支持，这门主的位置你自然是坐得稳稳的。你我父子二人一人在朝，一人在野，彼此之间相互扶持，哪里还有过不去的坎儿。”
“孩儿若是做了门主，定然不会辜负父亲的期望！”说着，曹辨猛地跪倒在地。“这就是了。快起来，你是我的儿子，为父还能亏待了你不成？”曹仲将曹辨扶了起来，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辨儿，你也不小了，谁在利用你，谁又是真心待你，你也该做到心里有数才行，不要别人说两句好话，就把你哄得不知东西南北。”
“孩儿明白。”
“明白就好。”曹仲点了点头，突又问道“对了，上次我给你的那本手札呢？有几个地方比较晦涩，今日为父有空，正好指点你一下。”
“那本手札？”曹辨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那本手札……它……它……”
“它怎样了？快说！”曹仲急道。
“没怎样，我……我就是把它忘在房里了。”
“忘在房里了？”曹仲眼中满是疑虑之色。
曹辨忙道：“对！我就是忘在房里了，下次来给父亲请安时，一定记得带上。”
曹仲沉默片刻，这才淡淡地道：“既然如此，那就下次再说吧。”说完，他抬起头来，向上方望去。
梁上的云寄桑忙将头缩回来，屏息闭目，一动也不敢动。曹仲的目光在梁上的傀儡间梭巡着，眼神复杂至极：“你看这些傀儡，它们都是历代先辈留下的杰作。它们身上的每一个部件都是本门先辈们呕心沥血造出来的，凝聚了他们太多的心血和寄托。等你和它们相处久了，就会发现它们也是有灵性的。尤其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你在烛光下看着它们，就会感受到它们的呼吸和灵魂，那么真切，那么鲜活……”曹仲梦呓般地喃喃道，“它们才是傀儡门的精华，辨儿，有朝一日你若成了这里的主人，记得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它们……”“是。”
“好了，你回吧。”曹仲挥了挥手，脸带倦色地道。“那孩儿就先回去了。”曹辨松了口气，慌慌张张地走了。曹仲静静站在大殿中央，一动不动，有如雕像。云寄桑屏住呼吸，静静俯视他的背影。忽然，大殿中响起了曹仲略带沙哑的长吟声。
“天可度，地可量，唯有人心不可防。
但见丹诚赤如血，谁知伪言巧似簧。
劝君掩鼻君莫掩，使君夫妇为参商。
劝君掇蜂君莫掇，使君父子成豺狼。使君父子成豺狼……成豺狼……成豺狼……”
许久，他才长长叹息了一声，迈步进了后堂。
云寄桑想了想，纵身跃下，向曹辩离开的方向跟了下去。在他想来，正在伤心的曹仲去找汪碧烟的可能性不大，既然无法偷听两人的谈话，还不如看看这位傀儡门的少门主究竟做亇什么勾当，才能让曹仲这样的枭雄发出“使君父子成豺狼”
的感叹。：
他远远地缀着曹辨，一路向西南而行。
穿过一片松林，又过了一片菜圃，一直来到一所青砖瓦房前，曹辨才停下脚步，向四下望了望，叩响了房门。
“谁啊？”里面传来洪扩机那懒洋洋的声音。
“五师兄，是我。
房门开了，洪扩机笑嘻嘻地迎了出来：“是六师弟啊，來来，里面请……”
“我还有事，就不进去了。五师兄，父亲刚才问起了那本手札，说是想讲解给我I听。要不，你先把它还给我吧，等我应付了父亲再拿给你。”曹辨急忙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洪扩机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收回去？你在说什么梦话。说好了借我看三天的，如今才过了半天你就上门来讨，难道是反悔了？”
“不，不是，真的是父亲想给我讲说手札，我……我总不能躲着不见他吧？”“那简单，你就跟师父说那本手札不见了，你正在找不就行了。”
“那怎么成？父亲知道了，非骂死我不可！”
“骂几句算得了什么？又不会少块肉。等三天一过，我把手札还你，你再跟师父说找到了不就行了。”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曹辨一个劲地摇头。
云寄桑自然明白曹辨的想法，曹仲刚刚说过想将门主之位传给他，要是出了什么差错，这眼看就要到手的门主之位说不定就泡汤了，这又让他如何舍得？
洪扩机又劝了几句，曹辨只是不肯，非要将那本手札要回去不可。洪扩机见状，脸色便渐渐难看起来：“六师弟，告诉你。三天之内，这手札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还你的。要是怕师傅追究，我劝你还是打主意的好。”
“你……你怎能这么做？”曹辨脸色潮红，激动得浑身直抖。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洪扩机脸上的笑意已化作一片狰狞，“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父子在想什么？师父是不是和你交待过了？那门主之位，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坐定了？别做梦了，师父是不会放弃傀儡门的。他之所以选你做门主，根本不是因为你是他儿子，而是因为所有弟子中，就属你的资质最差。一旦你成了门主，根本无法服众，这样你就只能依靠他。这样一来，就算师父去了官府，他还是可以暗自操控门里的事。至于你，你只是一个傀儡而已，一个可怜的、任人操纵的傀偶。”
“你胡说！父亲他不会那样对我的。”
“我胡说？”洪扩威嘿嘿冷笑，“亏你还是他的亲生儿子，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看不出来，真是蠢到家了。也是，你父亲他眼里何曾有过你这样一个儿子？从小到大，他又何曾教过你什么？别的父亲都巴不得自己的儿子成才，他呢？却对你一味放纵宠溺，我真是奇怪，难不成你不是他亲生的？”
“你放屁！”曹辨大怒之下，挥拳向洪扩机打去。
洪扩机眼皮眨也不眨，抓住他的拳头顺势一捋一掰，将他手折了过来：“我说错了么？你自己好好想想，除了千丝堂里悬挂的那些傀儡，他可曾关心过旁人？你的衣食住行他可曾关心过？你后母隔三岔五地就往山下跑，他可曾追问过？汪碧烟那女人整天和大师兄勾勾搭搭，他可曾在意过？他的眼里，就只有傀儡！他放纵我们内斗，是因为这样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操纵我们。我们这些人在他的心里也都是可以随意操纵的傀儡！全部都是！”
“我不是傀儡……不是！”曹辨疯狂地大喊。
“你当然是。你不仅是曹仲的傀儡，也是我的傀儡。所以我才会利用你得了那本手札。也只有你这种毫无主见旳傀偶，才会乖乖地按照别人的话去做，难道不是么？”
“我不是！我只是……只是……”曹辨的声音越来越小，身子颤抖得越发厉害了。
“只是为了这个？”洪扩机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在他眼前晃了晃。曹辨猛地伸手去抓，洪扩机却灵活地把手缩了回来。
“给我……快给我……”曹辨嘶哑地吼着，扭着身子，拼命去够那个瓷瓶，行状疯癲，宛如困兽。
“我说了，你只是我的傀儡。只要你乖乖地听话，我自然会把这能让你飘飘欲仙的宝贝给你。说，你是不是我听话的傀儡？”
“我……我……”曹辨犹豫着，眼中却露出渴求之色。“快说，说了就给你药。”洪扩机诱惑道，“说吧，想一想那欲仙欲死的滋味，就算当一个傀偶又怎样？做门主的滋味怎么比得上当神仙？说吧，快说吧……”
“我……我是……”曹辨艰难地道。
“是什么？”
“是你的傀儡……”曹辨说完，手拼命一伸，抓住了那个瓷瓶。洪扩机将手一松，曹辨跌倒在地，手中却依旧牢牢抓着那个瓷瓶。
望着软倒在地的曹辨，他眼中露出一丝不屑之色。随即，他那张胖脸上再次堆起了笑容：“这就对了嘛，咱们师兄弟关系这么好，有什么不能商量的？”一边伸手将曹辨扶了起来，为他拍打身上的灰尘，“看看你，都是要做门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不小心？不过师弟放心，有师兄我照应着，你这门主的位置包你坐得稳如泰山。”
曹辨颤抖着去拔瓶塞，谁知手抖得太厉害，几次都没能拔下来。
看他发抖、易怒、瞳孔变小、脸色虚白的祥子，分明是服食罂粟过多造成的，自己真是迟钝，居然没能看出来。云寄桑暗暗责备自己的粗心。早在他童年时，公申衡便仔细研究过罂粟的药性，提炼出纯度相当高的阿芙蓉，并断言此物极易成瘾。而成瘾后的症状，也为他大致解释过
曹辨好不容易将瓷瓶打开，倒出一点粉末，塞入鼻孔，猛地一吸，身子一阵巨颤后逐渐放松下来，脸上也露出舒适喜悦的神情。
看来曹辨吸食此物已非一日两日，中毒已深了。洪扩机平时笑眯眯，想不到心机却深沉至此，难怪令狐天工会将他的玩偶雕成弥勒佛的模样。云寄桑心中沉吟
“回去和师父好好说，大不了装病躲上几日。等三天一过，那手札我自会还你。”见曹辨一脸茫然旳样子，他恍然道，“是了，师弟如今正在做神仙呢。好了，到师兄房里好好睡上一觉，包你乐而忘忧，烦恼俱消。”洪扩机笑吟吟地在曹辨肩头拍了拍，扶着他进了屋。
望着紧闭的房门，云寄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先后窥视了汪碧烟、罗谙空、曹仲、曹辨、洪扩机几人的踪迹之后，他收获最大的便是理清了众人之间原本错综复杂的关系。
真像一张网，一张繁乱复杂的畸形怪网。傀儡门中的每个人都像这网中的结，他们彼此相连，彼此纠结，彼此扭曲，每一个人都牵动着其他人，而同时又被他人牵动着。张簧也好，令狐天工也好，都是这张死亡之网的牺牲者。不知下一次，这张染满了鲜血的网又将罩向谁的头顶呢？
云寄桑在长廊中漫步着，朱红的廊柱长列两旁，像静穆的守护者。柱枘之间由雅致的梅竹纹雀替相连着，那浅绿与粉红相间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新。
这里的雀替也是梅竹纹，和梅照雪房里的窗棂一样。看来曹仲的确是祖当宠爱这个正妻。刚才汪碧烟和洪扩机都提到曹仲对梅照雪常常山不闻不问，不知她的下山和罗谙空口中的山下之事又有什么联系？看来，自己也得下山去探一次才行。
他抬起头，向天空望去。天空中，苍茫的暮云正奔腾卷舒而来，宛如鱼龙起舞。
啊，又起风了。云寄桑惆怅地想道。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开始讨庆起风来了&
这风是无影无形的，它总是吹嘘鼓动着一切。在它的挑拨下，平静变得不安，稳重变得动摇，有序变得混乱。它又是飘忽暴虐的，习惯用力量横扫一切妨碍自己步伐的事物。它的怒气让百花摧折调零，让平湖掀起波浪，让幼小者连根拔起，让朽迈者骨断筋折。
是的，他憎恨这风，迪面扑来的风让他的呼吸变得困难，让他联想起自己的脆弱。
他转过身子，让后背去抵挡风的侵袭。

古刹
铁索的隆隆声中，那白色的瀑布越来越远了，最终变成了一条细细旳白线，坠在青色的山壁间。
跳下木斗，云寄桑又犹豫起来。
该去哪里呢？附近的地形他并不清楚，看来只能寄尊于找到山民再打听了。
顺着山势一路向南，沿途却未见任何行人，只有大群的飞鸟不断飞过，在地上投下连绵的淡影。在一个岔□处，他转而向东，走上了一条羊肠小路。从道路旳规模和路边的痕迹看，这条小路的尽头应该有人家。
果然，走了太约二里路，便看到了三间小小旳茅舍。可令他失望的是，这几间茅舍静悄悄的，院落里空无一物，后面的菜地里也长满了野草，显然已荒废许久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茅舍的门窗上，那里贴了几张黄色的符纸。朱砂写就的符文经过雨水的冲刷几乎已淡得看不见了。凭着过人的目力，他勉強可以分辨上面的纹路。
这是……镇妖符和驱邪符？云寄桑也曾研究过道家的符箓，自然知道这些东西并无多大用处，不过是道家故弄玄虚，让信道之人获得心理上的安慰罢了。只是，当今朝廷重道，连太祖也曾经给天师后裔颁发过《命普施符水旨》，鼓励道士用符水为人治病。但是符箓只有正一派旳道士才有资格书写，英宗和宪宗都先后颁发过严禁假造符箓的敕令，以维护天师世家的录符权……太行并非正一派的地盘，荒郊野外的，想来定是哪里来的野道士装神弄鬼愚弄山民了。云寄桑苦笑着摇了摇头，返身折回，又向南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已渐渐昏暗下来，云寄桑却依旧没有发现人烟的踪迹。仿佛这里被尘世遗忘了，处处都是荒芜的田野和废弃的茅舍。而且无一例外的，这些茅屋都贴上7镇妖驱邪的符箓。
他似乎从那微冷的风中嗅出了不祥的气息。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这些山民都去了什么地方？这些废弃的茅舍是否和罗谱空口中的山下之事有关？重重疑问像一道道锁链缠绕着云寄桑，他脚下的步履也越发沉重了。
山风透骨，夜色如潮。
残月在云层间迅速移动着，晕黄的月光忽隐忽现，眼前的道路也模糊起来。山洼中的雾气滚滚地向山顶涌动着，像冰冷的白色浪潮，将一切都囫囵吞没。
他一头扎入这雾中，顿时迷失了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几里路后，他不得不停了下来，等待山雾散开。
自己是不是有些鲁莽了？这样一个人下山，能不能找到线索不好说，师姐一个人带着明欢在山上，不会遇到危险吧？她可是和那凶手照过面的……想了一回，又觉得自己多虑了。卓安婕剑法卓绝，精明练达，胸中自有甲兵。她出道十年，还没听说谁从她手中讨得好去。别月剑在江湖上声名赫赫，绝非浪得虚名。若是凶手真的杀上门来，自己内伤未愈，多半还要靠师姐保护。想到这里，他不由自嘲地一笑。
风更大了。浓雾在大风中退却了，迅速溃败下去。
云寄桑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小小的山丘上。让他惊喜的是，就在不远处，一星小小的灯火正隐隐闪烁着。
那里有人家！
脚下发力，几个起落后，他已接近了灯光。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村落。诡异的是，这村落里不闻任何鸡鸣犬吠之声。除了那团微弱的灯光，整个村子一片死寂，没肴任何生命的迹象
云寄桑来到那灯火前，发现那是一盏普通的白纸灯笼。灯笼斜插在一家农舍的门前，在风中斜斜摇摆着，像一支白色的灵幡。
云寄桑提起了灯笼，向门上照去。灯光下，门上满是密密麻麻的黄色符纸。
这里怎么也贴了符纸？难道这附近真的有妖孽作祟？
“有人在么？”云寄桑敲了敲门。
木门应手而开，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在寂静的深夜中格外刺耳。
云寄桑在门口站了片刻，见无人应门，这才迈步进屋。
屋内一片冷寂，破败而简陋的家私散落各处，厚厚的尘埃显示这里已经很久没人居住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在灶台的角落里捡到了一支银簪。显然，这里的主人走得很匆忙。当他正想走出屋子时，灯光突然照亮了墙壁上的一幅涂鸦。
他蓦地停下脚步，举灯照去。那是一幅诡异到了极点的童子涂鸦。
一座高高的大山，山下一座小小的农舍。农舍前，一个孩子正微笑着给秧苗浇水。可是在茅舍的角落里，却站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傀儡，静静望着个孩子。傀儡没有脚，只有几根细细的线牵在它的身后，线的尽头则一直延伸到大山之后。傀儡的脸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无面傀儡？它也在这里出现过？这是巧合？还是……
云寄桑提着灯笼四处寻找，却没能找到其他的涂鸦。显然，这幅画是这家人的孩子在搬走之前画的。他又走了几家，每一户都是人去屋空。似乎整个村子的人都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是什么让他们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强盗？天灾？瘟疫？还是某种未知的邪恶？
云寄桑提着灯笼，一个人在荒芜的村落中缓缓前行。蒙眬的灯光在这浩大的黑暗中显得那样的渺小，就像黑夜中仅余的一粒星辰。四周的房子都黑洞洞的，每一座都是那样的安宁寂寞。它们沉默地将故主们的秘密收于尘埃，藏匿于无声的黑暗之中。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兀地响起，秋砧般清澈地回荡着，冷落着这迷茫的夜色。
是木鱼声！云寄桑精神一振，循声快步走去。
木鱼声沉缓而单调，像垂死者心脏的跳动，冷酷地将寂静的夜色击成了碎片。云寄桑转过一道山坳，林边隐隐露出了一角红墙，木鱼声正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当他来到红墙下，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座古刹。
古寺的规模并不小，从院里倾倒的石香炉看，这里的烟火曾经相当鼎盛。只是此刻寺里已经空无一人了，放眼处一片荒芜，只有大雄宝殿里，还有单调的木鱼声在不断地回响着。
云寄桑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向大殿中走去。
一个披着破旧袈裟、满头白发的人背对着他坐在大殿正中，慢慢敲着木鱼，对于云寄桑的到来，似乎没有丝毫反应。
云寄桑走到他身后，小心地问道：“这位大师……这里只有您一人么？”
那人没有回头，微微颔首，继续默默地敲着木鱼。
“在下刚才看到那村子里空无一人，不知是什么缘故？”
“走了，大家都走了。”那人的声音苍老而尖细。
“走了，为什么都走了？”
“天黑了，那东西会出来的。你也走吧，再不走，那东西就会来抓你的……”
云寄桑打了个冷战，随即心中一动，追问道：“那东西是什么？可是—个没有脸的傀儡么？”
那人的身子猛地一颤，突然尖叫起来：“没脸儿，没脸儿来了！风啊！起风了！没脸儿捉你来了，小山子！快点：儿躲起来！起风了丨没脸儿来了！来吃你的心了！”
“你……”云寄桑正在惊讶，那人却猛地回过头来，露出了一张干瘪如柴的枯老面孔。他这才发现，对方赫然是自己在去傀儡门路上遇到的那个老婆婆！
此刻，她身子颤抖，昏黄的双眼里满是惊惧，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事物降临在身边.
“没脸儿就是那傀儡么？它究竟对村子里的人做了什么？婆婆，告诉我……”
“没脸儿……没脸儿来了，小山子快跑，没脸儿来了……快跑……跑啊……大家一起跑啊……”老婆婆抱着头，佝偻着坐在那里，嘴里喃喃不休。
“村里的人是因为没脸儿才跑的？那你呢？你为什么不跑？”云寄桑又转到她面前，追问道。
“我不跑，小山子，奶奶不会丢下你的。别担心，奶奶不怕没脸儿……”老婆婆嘟哝着，向着身边的空气露出慈祥的笑脸。
“你不怕没脸儿？为什么不怕？你认识它？”云寄桑激动地问。
老婆婆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你看，我有这个，我不怕没脸儿……”说着，她拔开竹筒，猛地一吹，将火折子吹着了。
跳动的火光中，那张满是皱纹的苍老脸庞显得越发恐怖了。
“我不怕没脸儿，我烧死它……烧死它……”老婆婆举着火折子，向一边垂下的破烂经幔凑去。
“婆婆，不要……”云寄桑正在思索老婆婆和无面傀儡的联系，见她如此，忙出声阻止，可是已经迟了。几乎是一瞬间，经幔便熊熊燃烧起来，火舌飞快地蹿上了屋顶，将整个大殿点燃了.
“烧吧……烧吧……烧起来，没脸儿就不敢来了……用力烧吧……”老婆婆状若疯狂，大声喊着。
云寄桑见火势已大，忙挟起老婆婆飞身跃出大殿。一直奔出寺门，他才将老婆婆放下，转身望去。
浓浓的夜色中，金红的火光冲天而起，神秘而狂野，仿佛昭示着什么。片刻之间，本就腐朽不堪的大梁便已烧断，隆隆声中，大雄宝殿已轰然倒塌。
老婆婆望着那熊熊火光，眼中又是痴迷又是狂热，口中喃喃说着些含糊不清的句子
看来老婆婆之所以变疯，应该和没脸儿的出现有关。而十有八九，这所谓的没脸儿便是无面傀儡。如此说来，罗谙空口中的山下之事，便是指这座村庄的荒芜吧？那个没脸儿究竟做了什么，让村人们竟然因着恐惧而逃离了？难道它抓走了村人的孩子？若是如此，那又是为了什么？山下发生的这一切，傀儡门中究竟有几人知晓呢？梅照雪之所以常常下山，便是为了此事么？而曹仲对梅照雪的行踪不闻不问，是否也意味着他知道其中的隐情？
他正在沉思，老婆婆突然指着不远处旳树林疯狂地大喊：“没脸儿！没脸儿来了！小山子快跑！没脸儿抓你来了！”
云寄桑扭头望去，只见林中黑影一闪，果然有人在窥视。他飞身而起，向林中投去。却没看到他的身后，那老婆婆的身子缩成一团，嘴里喃喃地念诵不休：“……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
前方的黑影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云寄桑几次都险些将他追丢了，只是凭着过人的听觉紧缀着对方。虽然相距仅数十丈，可这段距离却始终无法拉近。在穿过几片树林之后，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这人是谁？是无面傀儡么？虽然相距甚远，可从背影上看，这人身材微胖，倒有些像罗谙空。若真旳是他，那他为什么要趁夜下山？难道真像他和汪碧烟所说的，是要来调查凶手的踪迹？无论如何，明天都要找他好生问上一问。

秘阵
云寄桑回到偶形居的时候，已将近亥时了。卓安婕早已哄了明欢睡下，见他回来，忙到灶上取了煨着的晚饭摆在桌上，怕他受了风寒，又特意温了二两烧酒。
云寄桑望着师姐蝴蝶般飞里飞外，忙来忙去，心里的不安渐渐化作轻松。“好了，师姐，我也不是很饿，对付一下就行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案子可以不破，饭却不能不吃。这是我熬的小米粥，里面加了红参，山上寒气重，不小心点儿可不成……”
云寄桑正感动间，卓安婕将粥盛了满满的一大海碗，在他面前重重一放：“都喝光了！这可是你师姐一下午的心血……”
云寄桑望着眼前小盆一般的大碗，头皮发麻：“师姐，这……这如何能喝完？”卓安婕若无其事地道：“你今天可是整整跟了人家如夫人三个时辰。跟了这么久，身子想必也虚得很了，怎能不好好地补一补？”
云寄桑苦笑道：“师姐误会了，汪碧烟那里我只跟了一小会儿，只是后来临时起意下了一趟山，这才耽误了时间。”“你下山了？怎么回事？”
云寄桑忙将今日所见之事说了一遍，末了又道“如今看来，山下村民迁移之事和无面傀儡的出现大有干系，而这几日的两起血案也和此事有关。按照罗谙空的说法，张簧之死便是因为在暗中调查此事，才遭凶手灭口的。”
“那令狐天工呢？”
“他可能也知晓此事，不，是肯定。他肯定知道其中的秘密和凶手的身份。张簧的死让他对凶手忌惮万分，估计也是怕此事泄露，这才想凶手暗中除去，以保全自己，谁知……”
“那你倒是说说，凶手杀人便杀人，为什么分别将两人的肝、肾都挖走了？”“这个……”云寄桑微一迟疑，摇了摇头。这种种的疑问，的确让他难议明白。似乎复杂无比的拼图缺少了最关键的一角，始终无法形成一幅完美的画卷。
“你慢慢地想吧，我先打个盹儿。”卓安婕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将优美的身姿尽情地展现在师弟面前，随即靠在床头，打起瞌睡来。
云寄桑微笑着摇了摇头，取了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卓安婕缩了缩身子，唇边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为什么凶手要分别挖去尸体的肾脏和肝脏？凶手将傀儡咒放到尸体內，究竟有何用意？是警告么？还是一种祭奠的仪式？这又和山下之事有何关系？
云寄桑在屋内慢慢地踱步，拇指和中指不断摩挲着，仿佛在掐算着什么。突然，他快步来到书架前，仔细查看上面的书籍。可惜的是，却没能找到类似《化俑录》的咒书。早知便把那本〈化俑录〉带回来了.云寄桑摇了摇头，抽出了那本《墨子》，再次翻到写有眉批的那一页。
“女祸抟黄土作人，古人以为神明；黄土作人，其为俑也。所谓神明，始作俑者乎？今吾等以木为俑，其面目机发，似于生人，其为神明乎？鬼怪乎？”
李无心不仅把女娲造人之说斥之为神明殉葬之俑，更与自己所造的傀儡相提并论。抛开话中的狂妄不谈，云寄桑倒是觉得他的“女娲造人之实为殉葬之俑”之说颇有新意。
孟子在和梁惠王谈论洽国之道时，曾引用孔子的名句：“始作俑者，其无后乎。”而孟子之所以这么说，又是因为〈礼记？檀弓下>记载着：“孔子谓为刍灵者善，谓为俑者不仁。殆于用人乎哉！：”刍灵，是草扎的祭品。而这里的俑，则是古人殉葬时所用的陶偶。
对于礼记中“俑”的记载，大儒孔颖达曾引用过南朝皇侃的说法：“机识发动踊跃，故谓之俑也。”这点和张揖《埤苍〉上对俑的解释几乎相同。也就是说，古时的俑作为殉葬用的傀儡，不仅栩栩如生，和活人相仿，而且还跳跃活动。
那么，在上古之时，若是女娲造出了可以自行活动的傀儡，世人说不定便会将之误传为生人也未可知。而李无心这种骄傲到了极点的人，以神明自居也不足为奇。
等等，始作俑者、〈化俑录〉、化俑……难道说，李无心真的想造出可以拥有生命的活俑？云寄桑猛地起身，飞快地转了个圈子，又骤然止步。梅照雪说过，李无心想将当年被封印的神秘傀儡大黑天重新复制出来。难道那大黑天傀儡之所以被封印的缘故，就是因为它具备了人旳灵性？这可能吗？
不过这样说来，那些诡秘的咒语便说得通了。他定然是想借用道家的手段，转生化俑，让傀儡具备灵性。从(化俑录)上的记载来看，显然，他失败了。如此逆天之事，岂是人力所能为？云寄桑摇了摇头，自我宽慰着。可不知为何，他心中却总是忐忑不安。那种感觉，像极了他儿时和师姐打赌输了局，深夜独自前往乱葬岗访鬼时的心情。
那时的他，一个人走在路上恍惚地惶恐着，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是人类在面对神秘未知的事物时，所产生的天性。
心烦意乱之下，他推开房门，来到院中。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万物在蒙昽的夜霭中消融着，沉淀出一个寂静无声旳黑色混沌。一弯苍白的月痕无声地挂在天空，冷冷的宛如一个凶兆。这巳是自己到达傀偶门后的第四个夜晚。在这样一个夜晚，会发生什么呢？
云寄桑突然听到一阵脚步声，立时来到院门口，侧身向外望去，惊讶地发现竟然又是欧阳高轮那个疯疯癲癫的老头儿。他佝偻着身子，拄着一根龙头拐杖，念叨着那句熟悉的口头禅，向这边走来。
“线呢？我的线呢……”
云寄桑皱了皱眉，正想关门，老人的拐杖却早早地从门缝中伸了进来。他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将门打开。
“欧阳长老，你又跑到我这里做什么？上次不是说了，这里没有你想要的线么？
欧阳高轮没有理会他，而是抬起头，愣愣望着那间装傀儡的仓房。随即偏着头，一脸的苦恼，似乎在回忆什么。
等等，莫非这老人知道些什么？是了，他是几年前才疯的，说不定知道一些李无心的：事，上次他跑到这里来，还曾经把我误认为李无心。想到这里，他放慢了声音，缓缓地道：“欧阳长老，这里是你的师侄孙李无心的住处，你还记得无心吧？”
“无心……”欧阳高轮喃喃地道，浑浊的老眼忽然闪过一丝生机，“是了，是无心，无心他把我的线藏起来了！线呢？无心，我的线呢？”一边说边蹒跚着向仓房走去。
怎么又绕回来了？云寄桑苦笑着，也不好拦他，只能目送他推开仓房大门，钻了进去。
“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卓安婕听到外边的响动，起身出来。“没什么，欧阳长老又在找他的线了”
“欧阳高轮？那个疯疯癫癲的老头儿？这老头儿怎么喜欢到处跑，吓着小孩子怎么办？”卓安婕皱眉道，四下望了望，“他人呢？”
“在仓房里，也许认为李无心把他的线藏到那里了吧……”卓安婕望了仓房一眼：“我去看看吧。别让老疯子一把火烧了房子。”说着，径自向仓房走去。
云寄桑摇了摇头，回屋取蜡烛，也跟了过去。
夜色之中，仓房里格外的阴森恐怖
烛光下，尘埃像无数细小的金色蚊蚋，乱舞着。一个个傀儡如同朝圣的信徒，目视天窗，静静沐浴在金色的烛光中。
“师弟，过来……”卓安婕从两个傀儡之间探出半个身子，向云寄桑招了招手。
云寄桑走过去，发现欧阳高轮正站在—个傀儡前，痴痴望着它。
那傀儡是个年轻的男子，四肢修长，体态匀称，朱红的眼眸中，淡淡的金光隐隐流动。正是那晚眼中刻有神秘咒语的傀儡。
欧阳高轮望着那傀儡，口中含糊地说着什么，随后站在那里，似乎在等待对方的回答。当发现那傀儡依然无动于衷后，他开始变得不耐，竟然伸手推搡那个傀儡。
卓安婕正要上前阻止，却被云寄桑拦住。
欧阳高轮继续推搡着那个傀儡：“开口啊，无心……我知道，只要你一开口，我就能拿回我的线了，把我的线还给我，无心啊，我的线……”
“开口吧，开口吧，一个喷嚏把这老疯子吹到虎林去当飞来峰(疯)……”卓安婕小声说道。
云寄桑诧异地瞅了她一眼，卓安婕毫不在意地道：“怎么，他吓了明欢好几次了。”
云寄桑摇了摇头，迈步上前，仔细观察着那傀儡的脸。忽然，他的脸上露出喜色，在那傀儡的下巴上轻轻一托。“咔”的一声轻响，那傀儡的嘴巴轻轻张开。云寄桑向里边张望了下，将手伸入它的摸索起来。忽然，他往外用力一抽，手中已多了一根细细的金属线。：f
那傀儡“咔啦”一阵响动，右手蓦然平举，向东北方一指。仿佛被它的动作所带动，旁边的两个傀儡也伺时举起右臂，指向东北方。接着，这个动作在傀儡群中波浪般传递开来，一只又一只手臂缓缓举起，坚定地指向东方。
转眼之间，仓房内的数百个傀儡都已举臂，向东戟指。数百张毫无表情的面孔朝向东方，数百根手指坚定地向东北指去，数百双冷漠的眼眸静静凝视所指的方向……它们就像一支沉默的军队，一支来自冥界的幽灵大军，向至高无上的魔君许下它们的誓言。
这是怎么回事？云寄桑望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茫然失措。
傀儡门的迎门傀儡、领路傀儡、木牛流马、浇水偶人、猫扑鼠，甚至金莲佛子，
这些傀儡虽然千奇百怪，但他看过乏后，对其中的构造便大致明了。可眼前这诡异而壮观的一幕，却完全超乎他的想象。
是怎样鬼斧神工的机栝和惊世骇俗的智慧，才能造就这玄秘莫测的傀儡群？这样整齐划一的连锁反应，真会是机关之力造成的吗？
“这些傀儡还满齐心的，它们在干吗，是想咒谁死么？”因为对机关术全无了解，卓安婕虽然惊讶，却没有像云寄桑那样震惊。
等等，“千夫所指，无病而死。”是《汉书》里记载的俚语。李无心布下这个傀儡阵，难道真的想咒谁死么？东北方，谁在东北方？云寄桑走到窗前，向东北望去。
银白的月色下，一只金色的凤凰运熠生辉，振翅欲飞。
那是……千丝堂？
李无心想魇杀曹仲？用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能么？可若非如此，他布下这个傀儡阵又所为何用？恍惚中，云寄桑又听到大殿东边发出一声轻响。哗啦啦，就像弹珠滑落旳声音，一下又一下，更漏似旳断续着。
欧阳高轮听到这声音，呆滞的脸上突然露出了迷惑不解之色，满跚着向声响处走去。云寄桑和卓安捷对视一眼，跟了过去。—路所过之处，所有的傀儡都指着他们前进的方向，似乎正在为他们指路。
“这老疯子居然能发现这个机关，倒是奇了。”一边走，卓安婕一边低声道。“他一直在找他的线，原来是李无心拿了来做傀儡的触发机关了。”云寄桑也叹道，“也许正因为他疯了，李无心没有提防他，这才被他发现了密室之秘。”当他们走出傀儡群，目睹了那怪声的来源后，顿时惊呆了。
发出那奇异声音的，正是那座巨大的千手千眼观音像。此刻，观音的千只手掌上，一只又一只的眼睛不断睁开。黑色的琉璃眼珠不住转动着，仿佛转生的神佛，冷眼睥睨着芸芸众生。
弹珠声越发地急促了，骤雨般的一阵急响后，终于静了下来。
观音的一千只眼全部张开了。
又是一阵复杂的机关响动，盘膝而坐的观音缓缓转动。须弥莲座上，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洞口。
密室……李无心的密室……想不到，李无心竟然在这里修了一个密室，而它开启的方式又是如此地匪夷所思。既然是密室，那定然藏有他最不可告人的秘密。也许，惨案背后的真相就在这其中……-
卓安婕正要进去，却被云寄桑一把拦住。
“我先进去。”他坚持道。李无心太厉害了，密室里面凶险难测，他不想让师姐
冒险。不等卓安婕回答，云寄桑已抢先跳入洞中。
卓安婕摇了摇头，跟了进去。
洞内一片噩梦般的黑暗。脚下，螺旋形的木阶发出扭曲的呻吟声，仿佛是黑暗的回音。虽然有空气流动，可述是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木材味JL。
云寄桑掏出火折子，打着了，举在眼前。金黄的火光中，白蒙蒙的蛛网一道又一道，衬着浓浓的黑暗，格外阴森。
密道是如此深邃狭长，两人走起来格外小心，生怕触动埋伏。好在一路甚是平静，并无异状。当他们终于走完密道，来到密室中时，顿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这是一个极其深广的地下溶洞。洞顶倒悬着巨大的钟乳石，像一根根白色的冰锥，似乎随时会狰狞地刺下。洞穴四面都设有高达数丈的粗大木架。朝南的一面放了些瓶瓶罐罐，其余则堆满了傀儡的残肢，一个女子傀儡的头颅正对着云寄桑，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数千张废弃的黄表纸洒满了地面，层层叠叠的，像秋天的黄叶。
卓安婕环顾四周，啧啧称奇：“想不到偶形居下边居然有这样一个密洞，这李无心也算有能耐了。”
云寄桑一边将洞壁上的火把一一点燃，一边回头道：“这工程如此浩大，一个人再天才也无法独自完成，应该是傀儡门历代传人的心血，被李无心无意中发现了。”
“难怪洞会这么大……”卓安婕伸手拿起那个女傀儡的头颅，在上面轻轻拍了拍，“这里的傀儡和上面的很像，不会都是李无心的杰作吧？”
‘有可能，曹夫人说过，李无心发了疯似的一心想重造大黑天，这些傀儡估计都是实验品。”
“人力有时而穷，他一个人，竟然造了这么多的傀儡，难怪会耗尽心力，重病而死。”
“是啊，毕竟是一个人……”云寄桑神色复杂地道，一边俯身捡起了一张黄表纸。
纸上写着奇特的咒文：晻密止密止舍婆隶多罗羯帝诃娑婆诃。
“这又是什么咒？”
“这是大黑天神法，密宗最神秘的法咒之。”云寄桑的声音低如呓语，似乎怕惊醒了什么似的。
“我只知道四大天王，大黑天究竟是哪路的神仙？”
“四大天王是佛教的护法神，大黑天则是密宗的护法，地位倒是和四大天王差不多，不过性格却差远了。”云寄桑回忆着自己读过的那篇《神恺记》，“《神恺记〉上记载着，大黑天居住在乌尸尼国国城东的奢摩奢那尸林里。它具备摩醯首罗的大自在变化之身，有大神力，能飞天，喜欢在夜间游行于尸林中。身边珍宝无数，又有隐形和长生的秘药。大黑天喜欢用自己制造的秘药与人交易，但它却不要钱财，只取活人的血肉，按照取血肉的斤两与对方交换药物。”“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是怎么知道的？”t
“我到嘉祥寺时，读过唐僧神恺的手记，上面记录了不少大黑天的事，其中便有这大黑天神法。”
“偏就你知道得多。”卓安婕哼了一声，望了望四周，目光落在了一个巨大的石台上。
石台上，一个傀儡静静地躺着，似乎正在沉睡一般。她走上前去，看了一眼，脸色大变：“师弟，快来看这个……”云寄桑缓步走过去。每走一步，那傀儡便近了一分，心中的不安也深了—层。仿佛他即将看到的，将是一个极为恐怖的事实-
金、紫、黑、白、灰——入目旳，是那五种妖异的颜色。它们展现着炫目的光线，迸发出色彩的火花。那些光线和火花在他眼中配合着，交织着，混乱着，仿佛一首高昂的，充满了生命感的伟大合奏。
纯金的心，紫铜的肺，黑铅旳肾，灰锡的脾，白银的肝。
是的，那傀儡的体内，竟然是金属做的五脏六腑！其形式规模，竟然和真人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金属管犹如精细旳沟渠，将五脏六腑巧妙地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美的整体。
云寄桑屏住呼吸，轻轻触摸了一下那傀儡的心脏。
仿佛某个平衡被打破了，蓦然之间，那傀儡的五脏六腑一阵痉挛，右手突然直直举起，向上戟指！
云寄桑惊得后退一步。心中狂震：傀儡居然有反应！这……这居然是人力所为……难道，人的智慧竟然真的可以达到如此地步么？不，不可能。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其得天独厚的灵性和生命。而傀儡，傀儡是不会具备生命的，绝对不会！“师弟……”卓安婕显然对眼前的一幕也惊讶至极，不由低呼道。
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上前，轻轻拔下—根铜管，一股银色的液体顿时从铜管中流了出来，滴在石台上，化成无数细小的银珠到处乱滚。“居然又是水银？”卓安婕讶然道。
云寄桑默然不语，静静观察着那些水银的流动。那些水银珠儿滚了一会儿，开
始纷纷向那傀儡的右手聚拢，不断吸附在它的指尖上。
“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寄桑没有回答，掏出随身的匕首，在那傀儡指尖一触，顿时感受到一股吸力黏住了刀刃。
“果然……李无心在这水银里掺了铁粉，又在傀儡的手指中装了磁石。傀儡手指一动，便带动水银在体内滚动，让整个磁场变化，带动其他傀儡也做出相应的动作。真是高明……”云寄桑长嘘了一口气，心中渐安。
在仓房中那诡异壮观的一幕以及眼前傀儡的异变都令他惶恐不安。此刻明了其中的道理后，虽然依旧震惊其构思的巧妙，却不再有那种匪夷所思之感了。
嗒、嗒、嗒……身后突然响起了缓慢的脚步声。在这空无一人的密洞中，怎会有脚步声传来？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有毛骨悚然的感觉。

驭尸
脚步声是从身后传来的，两人对视一眼，转身向那边望去，卓安婕的手更是按在了剑柄上。可等两人看清来人时，却又不约而同地松了□气。原来却是欧阳高轮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一边嘟囔着，一边迈着蹒跚的步子，四处找他的线。
“李无心仿照活人来造傀偶，他究竟想做什么？”卓安捷喃喃自语。
云寄桑沉声道：“这间密室既然是傀儡门先辈所造，其中很可能隐藏了大黑天傀儡的秘密。李无心想必是在搬进偶形居后无意中发现了这里。而他之所以按照人体的五脏六腑来制造傀儡，是因为他相信傀儡也可以具有灵性和生命，甚至可以？自己也变成傀儡，永生不死。”突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苍白至极。
“怎么，可是想到了什么？”卓安键关切地问。
“既然是仿造活人，总要有摹本才是……”云寄桑脸色苍白地道。
卓安捷倒吸了一□冷气。她虽然天性洒脱不羁，可一想到有人竟然会将人的尸体剖开，仔细研究其五脏六腑，也不禁毛骨悚然。
云寄桑快步走到石台前一寸寸地勘查着：“师姐你看，这石台的边角缝隙处都有不少黑色的斑点，若我所料不错，这些定是血迹。”
“你是说，李无心可能会盗尸来研究？”
“也许吧……”云寄桑茫然地回答。盗尸？若是只用尸体也还罢了，最怕的，是李无心想了解五脏六腑旳确切功能，将人活着……突然，他一阵眩晕，那些高大的架子，不断摇摆着，向他倒塌下来。
他脚下踉跄，伸手把住了石台。
“师弟！师弟！”那是卓安捷的呼唤声。焦虑、迫切而执着，似乎想将他离散的魂魄从不知名的黑暗中召回。白色的长裙在他眼前晃动着，他本能地闭上了双眼：“我没事，只是头有些晕。”
不，这不可能。一个人再怎么疯狂，也该有个极限才是，想必是我猜错了。是了，定是我猜错了。
“不如我们先出去透透气，过会儿再回来。”
“不用了。”云寄桑仰头，深深地吸气，又极缓地呼出，随即睁开了双眼，“这里是李无心的圣地，如果有大黑天的线索，那也一定会藏在这里。我们仔细找一下。”
见他决心已定，卓安捷便道：“也好，这边我来捜，你去看看架子那边。”
云寄桑点了点头，向那排高大的木架走去。
架子足足有五丈高，由没有去皮的松木粗糙地钉成长长的一列，遮住了整面石壁。除了在木架的最左端摆了十个白瓷小瓶外，木架其余地方都摆满了人头大小的黑色瓦罐，罐□用蜡封着，小瓶和瓦罐上都贴着标签。
云寄桑先取了一个白瓷小瓶。只见上面的标签上写着：“附魂法粒，勿失勿忘；秘此妙法，驭以魔王。”其字迹和《墨子》上的批注一模一样，该是李无心所留。
附魂法粒？那又是什么？云寄桑拔开上面的木塞，发现里面是些朱红色的小丸。倒了些许在掌心，闻了一闻，有一股似香非香、似臭非臭的古怪味道，却不知是什么药物。不过从模样上看，倒有些像丹砂。他敏了皱眉，又取下一个罐子，吹去上面的灰尘，轻轻读着标签上的小篆。低低的话音和那行小字一起，在昏暗的火光中悸动着。
“丙申年，四月初五，女，十五岁……”
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像在寂静中回响的鼓点。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战场，那个无边无际的巨大的白色墓地。月光下，那带着死气的灰白眼眸，半浸在黑红的血液中，无助地望着他。
他用力甩了甩头，放下手中的瓦罐，又拿起一个瓦罐。
“丙申年，七月初五，男，二十六岁……”
不，不会的，这不是真的，一定不是这样。
他颤抖着为一个又一个瓦罐拂去灰尘，小声读着上面的标签。
“丙申年，十月十一，男，肾，六十一岁……”
“丙申年，十二月初八，女，脾，一十九岁……”
“丁酉年，一月初七，男，肺，三十二岁……”
“丁酉年，二月十三，女，肝，十三岁……天啊……”
“丁酉年，二月二十六，男，心，九岁……九岁……”云寄桑颤抖着拍开了瓦罐的蜡封，缓缓掲开油纸。
瓦罐中，银白色旳液体在静静流动着，那是水银。在水银中，一个小小的红色物体半沉半浮，浸泡在其中。
只看了一眼，他便一下将罐子抛开，跪倒在地。他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能捂着喉咙，拼命吸气，可不知怎么了，肺如同僵死了一般，没法吸入哪怕一口空气。那感觉就像突然坠入了深渊，身子还来不及反应，黑色的恐惧已扑面而来。眼前的影像和自身的存在一样，越来越模糊了，那种消失的感觉，就像沉入冰河的石子，孤独地，向着最深的黑暗不断下落。白色的冰层中，是一张张冷漠的面孔。那些亡灵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自己。没有悲悯，也没有垂怜。
生命究竟是什么？人性又是什么？走向无尽黑暗的一条索道么？
因为在命运的狂风中，无论怎样挣扎，也难免最终旳坠落。罪孽，悲惨的罪孽，无法赎救的罪孽。那拖在身后的，长长的，黑色的影子。
鼓声在震荡，在激扬，在回响。
别催，我这就去了，和你们一起。
那是我敲响的鼓。那是赴死的号令。
在云寄桑倒下的瞬间，卓安婕便已扑到了他的身边，将他抱住。虽然她一再对自己强调要镇定，可颤抖的双手却出卖了她。
师弟这次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得多，就像……就像要离开她一样。抚摸着他冰冷苍白的脸，她坚强而耐心地做着自己唯一能做的事一不断柔声呼唤他的名字，将真气源源不绝地输入他的体内。以前师弟发作的时候，她就是这样将他带回自己的身边的。
可是这一次，这一次似乎行不通了。云寄桑的身体越来越冷，当她犹豫着是否抱着师弟出去求助时，他的心跳就像一曲激动的乐章被骤然划上了终止符一样，突然停止了。
甚至没有犹豫和痛苦，几乎是本能地，她深吸了一□气，俯下身去，深深吻住了云寄桑的双唇，将空气渡入他的体内。
哪怕深渊再黑暗，再恐怖，我也要和你一起坠落，将你带回阳光之下。
回来，牵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呼吸。
回来，以我的誓言，我的生命。
回来，我的师弟，我的……爱人。
回来，回到我的身边。
回来。
鼓声，停了
寂静，像莲花一样缓缓绽放，舒展着无声的和弦。
呼……吸……呼……吸……风在流动了，在你和我之间，彼此相接的那一点甘甜上。
他睁开了双眼，在冰冷的深海中，在光明与黑暗的交界处。
眼前那道湛然的光芒，在黑暗的衬托下，是如此地绚烂美丽。原来是这样，这就是生命的意义。
我的意义。
在这条长长的索道上，我还要继续走下去。在坠落之前，我要找到它。
卓安婕感到怀里师弟的身子骤然僵硬，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心跳也重新变得强劲有力。然后，她才感受到他双唇的冰凉和柔软，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竟然吻了师弟。
这就是吻么？在双唇相接中付出自己的呼吸和温暖，在混乱中吐露自己的心绪和思念？不过，也好……不，是很好，非常好的感觉。
一吻如山，一吻如海，一吻在天地之间。
一吻之下，定此三生。久久，两人缓缓分开，相对无语。
“多谢师姐……”终于，他讷讷地，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又在说着什么。
“谢我什么？”虽然脸颊绯红，她还是追问道。
“谢……谢师姐的……恩……情……”救命之恩，一吻之情，是为恩情。
她像不满，又像满足哼了一声，起身放开了他，用脚尖将那翻倒的瓦罐正过来，向里看了一眼，顿时眉头一皱：“这罐子里灌了水银？咦？这又是什么？”
“是脾脏，一个十九岁姑娘的脾脏……”云寄桑幽幽叹息道。
饶是剑胆琴心如卓安婕，也忍不住后退了一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云寄桑道：“女孩的脾脏？难道他真的……真的……”
云寄桑点了点头，扭头向架子上望去。
长长的架子上，一排排黑色的瓦罐整齐排列着，仿佛没有尽头一样。隐约之间，他似乎听到垂死者悲惨的哭泣声。那么尖锐、凄厉而无助，就像天鹅被撕裂了翅膀。
果然，我没有猜错。云寄桑左拳紧握，身子颤抖。
我一直想不通，傀儡咒中的“灭我万罪”是什么意思。究竟是怎样令人发指的罪行，才能用“万罪”来形容？原来是这样！
以人炼偶，这就是李无心犯下的万恶不赦之罪。就在这里，在这不见天日旳密室之中，他罔顾天理人伦，如此灭绝人性之事，只为造出最完美的傀儡……值得吗？出卖了自己的灵魂和人性，只为了区区的一个傀儡，值得吗？
“李无心杀了这些人，只是为了研究傀儡？”卓安婕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这些死者应该是附近山下的村民。你看瓦罐上的时间，最早的正是三年前李无心开始研究大黑天傀儡的时候。想必是当时李无心的研究遇到了瓶颈，需要活人来做试验，于是便将主意打到了这些村民头上。这些村民被害后，尸体被李无心用于研究傀儡。也正是因为不断有人被‘没脸儿’掳走，附近的村民才会匆匆迁走。”
“这么说，无面傀儡就是李无心？可这个瓦罐上写着丁酉年三月初二，这分明就是上个月的，难道李无心真的没死？还是说，他死而复生了？”想起死人从坟墓中爬出来的情形，饶是卓安键胆大，也不禁有些心悸。
李无心真的还活着么？云寄桑每每想到这点，心头便沉沉发坠。
这个才华横溢的傀儡天才，这个恶贯满盈的杀人魔鬼，他活着时，是引发这一切的元凶，即便死了，依旧是困惑着自己旳幽灵。
难道他真的像梅照雪所说的那样，为了回到她的身边，从黄泉回到了人间？
云寄桑摇了摇头，将这种荒谬的想法从脑海中挥去，沉吟道：“无面傀儡和李无心大有干系，这是毫无疑问的。至于说他是否真的就是无面傀儡，却值得商榷。梅照雪曾经说过，李无心当年为了研究傀儡，终日足不出户。既然如此，他又哪里得空去山下抓人？这些罐子上的日期开始时还相隔较远，其后便越来越近，有时甚至一月数次。李无心若真是如此频繁地下山，别人又怎会毫无察觉？”
“你是说，有人为李无心的研究提供活人？在李无心死后，仍继续杀人剖尸，造大黑天？”
“很有可能。若真是如此，那人便是真正的无面傀偶——这一系列血案的幕后真凶！”
卓安婕叹道：“我想不出来，谁会和李无心这样的疯子合作，做下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李无心是疯子，可也是天才，非常之人必行非常之事，傀儡门中人无—不为傀儡疯狂，谁又知道里面是否有和李无心一样的疯子存在呢……”云寄桑也叹道，“现在看来，凶手之所以摘取张簧的肾和令狐天工的肝，很有可能也是为了造大黑天。山下的村民迁走后，凶手没有尸体可用，便将目光转向了门内。”
“此人既然能接替李无心的遗愿，继续研制大黑天，对傀儡之术定然极为精通。傀儡门中谁有这份才华？”
“我只想到一个人？…”
“谁？”
“令狐天工。”
“他？他不是被凶手杀了么？、、
“师姐还记得么？我们当时在令狐天工的房里也发现了水银的痕迹。也就是说，令狐天工很可能也参与了大黑天的研发。”
“你是说，他也有份参与杀害村民？”
“至少，他参与了凶手的计划。不过，他对凶手似乎也有所不满。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想火并凶手的原因。”
“傀儡门里，谁有资格让令狐天工这样性情冷傲的人与其合作？”
“这个很难说，除了曹辨和汪碧烟，其余几人都有嫌疑。而且，凶手也未必就是愧儡门的人。”
“不是傀儡门的人？”卓安婕讶然道。她想不出除了傀儡门众人外，还有谁有这样的疯狂和野心。
大黑天若真如传说中的那样威力无比，那它在战场上的价值将无可估量。对那些有意争霸天下的人来说，在这样巨大的诱惑面前，死一些普通旳村民根本算不上什么……”
“人心大于天，人命薄如纸。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卓安婕低声道。云寄桑也默然无语。他能够体会卓安婕心中的悲愤和无奈，同样的感觉也抑郎在他的心中，甚至更加沉重。
人的欲望永远比他拥有的世界更大，而人最宝贵的生命在欲望面前往往脆弱得不堪一击。
活着，不是比什么都重要吗？
“绝对不能让那个混蛋如意！”卓安婕用力一拍木架，震得那些瓦耀咣当直响，“既然凶手是李无心的同谋，那我们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证明凶手身份的线索”
云寄桑点了点头，和师姐一起仔细搜寻起来。疯疯癫癫的欧阳高轮也跟在两人后边东翻一下，西翻一下。
“师弟！快来看这个！”卓安婕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喊道。云寄桑忙来到她身边，发现她正紧缩双眉，翻阅着一本发黄的书册。“这是什么？”
“这好像是李无心三年前写的札记，上面都是他造傀儡的记录。”云寄桑接过书来，仔细翻阅着。
的确，这本札记上记载着的，都是些匪夷所思的傀儡制法，不仅有创制水银傀儡的详细过程，更有以种种道家秘法驱动傀儡转生的记录。当然，这些尝试毫无例外地失败了。
当云寄桑翻到后边时，发现书册无端地缺了十余页，从残留的部分看，这些书页似乎被人仓促撕去了。在书册的最后一页上，写着一行隶书：“厥初生，造化之陶物，莫不有终期。渺渺亿劫，周回生死，沉浮之间，定有长生不灭者。偃师”
“李无心这家伙，居然还想着长生不死，难怪会弄出个莫明其妙的傀儡咒来。”卓安婕撇了撇嘴，不以为然地道。
“不对，这不是李无心写的。”云寄桑将手札翻到前页，“你看，这些记载傀儡造法的都是汉隶，唯独这最后一页的字迹却是魏隶。和汉隶相比，它的写法更加圆整沉凝，而且两种字迹的落笔也完全不同。同样是‘之’，字，这句话里的‘之’，字比前边的收笔要长很多。”
“不是李无心，那又是谁写的？”忽然，卓安婕眼睛一亮，“你是说，这个落款偃师的家伙就是凶手？”
“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别的可能。”云寄桑微微一笑，将书册揣入怀中。“现在怎么办？去通知其他人么？”
“不，那样做等于打草惊蛇。这笔迹可是一个很重要的线索，师姐不觉得这笔迹很眼熟么？”
“眼熟？”卓安婕望着那字迹，仔细回忆了一番，摇了摇头，“这几天我没见过这样的笔迹。”
“我说旳可不是这几天旳事情……”云寄桑神秘地一笑。“就知道装神弄鬼……”卓安婕白了他一眼，向四周望了望，“我们再找找看，说不定还能找到其他线索呢。”
“好。”

暗影
明欢本来在西厢房等着卓安婕回来和她一起睡，谁知几只瞌睡虫讨厌地围着她转来转去的，害得她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模模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半睡半醒之间一摸身边，发现空空的，便蒙蒙昽昽地睁开眼，讷讷地喊了声：“喜姑……”发现没人应，便揉着眼睛坐起身来。
屋子里静静的，一个人也没有。
明欢撅了撅小嘴儿，抱着枕头下了床，趿着小红鞋向外走去。一路上小嘴嘟得老高，没人抱着，明欢可是没法睡得香香的。
她见书房里还有灯光，便打着小哈欠，慢吞吞地向那边走去。来到书房门前，敲了两下，喊了声：“喜福……”见还是没人应，便轻轻推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油灯静静燃着。
明欢走到案前，放下枕头，拿起了那本《墨子》，随手翻了翻，忽然发现在书的最后一页上，画了一个奇怪的小人儿。
小人儿是黑色的，没有面孔，显得怪怪的。小人旁边还写着一句奇怪的咒语。
明欢歪了歪小脑袋，吃力地读道：“晻密止……密止……舍婆隶多罗羯帝诃娑婆诃……这系什么未？”忽然，她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
书房那雪白的窗棂上，赫然映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喜福……”她轻声喊道。
那黑影没有回答，却伸出手来，在窗棂上轻轻抚摸着。黑影衬着白纸，强烈的对比，一幕冰寒彻骨的悚然。
明欢紧紧抱着枕头，咬着嘴唇，后退了—步，又颤声喊道：“喜福，是你么？”
黑影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
就当明欢以为真是师父在和自己开玩笑时，“哧啦”一声，窗纸被撕开了。黑色的裂缝中，赫然是一张雪白的、没有五官的面孔。明欢再也忍不住心中恐惧，双眼紧闭，大声尖叫。
密室中，云寄桑猛地抬头。
“糟了！是明欢！”卓安婕急道。话音未落，云寄桑脚尖一点，已飞身而出！
真该死！自己怎么将明欢忘了？想起那架子上一排排的黑色瓦罐，他几乎要疯狂了。木阶在眼前急转，一圈，又一圈……一不小心，他的头撞在了石棱上，额头顿时肿起。可他恍若不觉，快步冲出了洞口。
当他飞身冲出仓房的瞬间，正好看到书房窗前，那个身着锦袍的无面傀儡！此刻，无面傀儡的手正缓缓向明欢伸去，似乎要抓取什么。
“住手——！”情急之下，真气潜运，师门绝学“齿间雷”陡发！
雷音过处，草木急摆，无面傀儡的长发随风飘起，人也微微一愣。
云寄桑趁机跃起，左手中指一弹，恩师公申衡所赐的防身至宝“罗刹泪”电射而出丨
罗刹泪乃寒玉所制，明澈小巧如泪滴，发则无影无形，凌厉无匹！
无面傀儡的身子微微一颤，分明被“罗刹泪”击中了，可令云寄桑惊讶的是，它似乎毫发无损，身子一晃，已飞身上了院墙。只是它的行动极为僵硬怪异，仿佛真是一尊被人操纵的傀儡。
它在院墙上静立着，没有五官旳面孔木然向着云寄桑，看不出一丝表情。皎洁旳月光下，华丽的金丝锦袍，乌黑的长发，惨白的无面，构成了一幅诡异至极的画面。
“喜福……”明欢从书房里冲了出来，扑到云寄桑怀里。
“明欢不怕……”他轻轻柏打着小丫头的后背，安慰着她。
“师弟让开！”卓安婕也已冲出，清叱一声，身子飘然飞起，别月剑顺势出鞘，披着月光的清辉，驭剑而下！
面对着这惊天动地的一剑，无面傀儡似乎毫不在意，左手伸出，缓缓向剑锋抓去。
在云寄桑看来，对方毫无疑问是在送死，这一剑之威可裂金石，又岂是赤手空拳能够抵挡的？可在卓安捷眼中，对方这一抓却有如鬼魅幻形，明明慢到了极点，却给人一种穿越了时空的虚无感。
“嗡——”当别月剑和傀儡的手指接触时，别月剑竟发出了呻吟般旳颤音。
金钟罩？不对，即使是金钟罩，也无法硬撼自己旳剑气！卓安婕心念电转，身子疾旋，长剑顺势一绞，欲将对方的五指割断！
诡异的一幕出现了，令人牙酸的关节咔咔声中，那无面傀儡的左臂顺着剑势也整整转了一圈，仿佛那只手臂只是一支活动的假肢，可以任意地扭转弯曲！
云寄桑也没想到对方的功夫如此诡异，情急之下屈指连弹，三颗“罗刹泪”成品字形射向无面傀儡的前胸！
这一次，他看得清清楚楚。三枚暗器分别击中了对方膻中、鸩尾、巨阚三大要穴，可除了令其身形微颤外、，却没有丝毫作用。
怎么会这样？难道对方真是一尊没有生命的傀儡？他正在惊讶，卓安婕已迅速变招，人向后仰，双腿连环踢出，正中无面人前胸！
无面傀儡身子一摇，又稳稳站住，不过似乎受到这两脚的影响，它的左手微松，卓安捷趁势将长剑拔了出来，人也飘落在地。
“师姐，没事吧？”云寄桑关切地问。
“没事……”卓安婕面色凝重地望着墙头的无面傀儡，“师弟小心，这家伙不是人……”
的确，吃了云寄桑三枚“罗刹泪”，又硬受了她两腿而毫发未伤，这岂是人类能够做到的？难道它真的是李无心的随身傀儡，杀人是为了主人报仇？不，这不可能。是了，它身上穿了防身宝甲。可什么样旳宝甲才能化去师姐这迅猛无比的连踢之力？他正在疑惑，身后却传来一个痴呆旳声音：“无心？这不是无心么……”
云寄桑回过头去，见欧阳高轮蹒跚着走了过来，望着墙上的无面人，一脸的痴迷：“无心，你终于回来啦……”
自从欧阳高轮出现后，无面人那木然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身上，人却依旧静静站在墙头，既不攻击，也不逃走。
“无心啊，你看到我的线没有啊？我的线不见了……”欧阳高轮一边喃喃地说着，一边向无面人走去。
“小心，不要过去！”卓安婕喝道。云寄桑却没有说话，他本能地感觉到，自从欧阳高轮出现后，无面人的反应便有些异常。虽然木然依旧，但注意力却全部放在了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身上。
欧阳高轮走到离院墙前，拾起头来，愣愣地望着无面人，无面人也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忽然，欧阳高轮脸色一变，惊道：“你……你不是无心……你、你是？？”
无面人不等他说完，凌空一掌拍出，欧阳高轮闷哼一声，身子倒飞而出。卓安婕纵身跃起，将他接住。无面人身形一闪，已从墙头消失。
“师姐，他没事吧？”云寄桑赶过去问。
卓安婕伸指在欧阳高轮鼻端试了一下：”没事，还有气儿呢。“云寄桑松了□气，沉声道：”师姐，你护着明欢，我去追它！“不待卓安婕发话，人已跃过墙头，追了出去。
“多加小心——”遥遥地，身后传来卓安捷的声音。云寄桑心中一暖，脚下更快了。
几可鼓荡天地的劲风中，他脚踏大地，逆风而行。凛冽的风声在耳边惊怒地尖叫着，发泄着对他的不满。那袭华丽的锦袍在前方飘忽着，时隐时现，似幻似真，就像惑人旳妖魅一般吸引着他，嘲笑着他。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样地妖异诡秘，似乎是灵魂深处那最深的噩梦变成了现实，一种非真的惊悚感。
虽然如此，可云寄桑却如同心中燃着了一支熊熊的火把，无惧地向前。是的，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一个人了。哪怕是再黑暗的深渊，也将有人与我携手同行。他微笑地想。
脚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飞翔在万丈之高的溶溶月色中。
这样自由自在地奔跑，他已经多久没有过了？
那还是他十六岁初入江湖的时候，一个人在青州群盗手下救了整个小镇。告别那些千恩万谢的镇民后，自己也是这样兴奋地在山间狂奔着。
真是太久远的回忆了。而这一次，自己不再是拯救者，而是那个沉入深渊的灵魂，那个被拯救的人。
是师姐的那个吻，照亮了黑夜，将自己旳生命重新点燃。
从此，他将再也无惧黑暗。
前面旳那缕金色忽然一折，闪入了路边的树丛。
他微一凝神，快步跟上。只是追入林中后，却不得不放慢脚步，以免被对方偷袭。卓安捷那次遇袭的经历提醒了他，对方的机关暗器诡异万分，不可不防。
四周一片寂静，似乎无面傀儡突然消失了。
他一边侧耳倾听对方的动静，一边提聚功力，缓步向前。
当他走到树林边缘时，赫然发现眼前一片荒草，荒草中坟茔掩映，正是傀儡门的墓地。
它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正在疑惑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哭泣声。那声音细细的，苍老而沙哑，就像母猿失子的悲啼，无助而绝望。
难道那面傀儡真是李无心留下的遗物，此刻跑回了主人的墓边哭诉？这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云寄桑毛骨悚然，心头急跳，脚步也迟疑起来。
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查个究竟！他咬了咬牙，向李无心的墓前走去。
步步接近，他发现哭声果然是从李无心的墓碑后传来的。当他在墓前停下脚步时，哭声突然消失了。不过、他已经肯定有人藏在墓碑后，因为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墓碑后露出的几丝白色乱发！
“谁？谁在那里？还不出来！”云寄桑喝道，手里又暗暗扣了几粒‘罗刹泪’。
墓碑后的人沉默不语。、
正当云寄桑想过去识破那人的真面目时，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山子，是你吗？“一个苍老的面孔从墓碑后探了出来。
月光下，那张航脏而丑陋的脸是那样地熟悉，赫然是那个小村落里的老婆婆丨她怎么会在这里？是有人带她上山，还是她自己来的？她又为什么深夜一个人跑到李无心墓前哭泣？她究竟和傀儡门有什么关系？
“小山子、你也被没脸儿抓到这里来了？快跑！快跑啊！没脸儿就要来了！”老婆婆一边鬼鬼祟祟地向四周张望着，一边惊慌地道。
“婆婆，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没脸儿抓你来旳么？”云寄桑蹲在她身前，柔声问道。
那婆婆突然伸出食指，在唇上一比：“嘘……小声点，没脸儿就在附近，别被它听到了……”
“你见到没脸儿了？它在哪儿？”
“它……就在这儿，就在这儿……”老婆婆将头缓缓贴在李无心的坟头，一脸惊恐，”你听，听！它又在对我说话了……“”
“它对你说话？说了些什么？”
老婆婆没有回答，嘴里不断地嘟囔：“……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
一股战栗从脊背直冲脑后，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的话和凶手的作案手法完全吻合？
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难道这就是凶手的本意？若真是如此，凶手不是还要杀害一人，那句“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指的又是谁？凶手取人内脏，难道不是为了研制傀儡？当他发现了李无心的密室后，本以为已经接近真相了，谁知转眼间又陷入了重重迷雾之中。
他正在沉思，忽然听到不远处响起了沙沙脚步声，便起身凝神望去。荒草萋萋，孤灯迷离。昏黄的灯光引着一袭如雪的白衣自草丛中飘忽而出，缓缓向这边行来。
“什么人？”云寄桑沉声问。
“是我。”一个女子轻声回答，灯光下，露出了梅照雪那清丽的容颜。云寄桑微微额首：“原来是曹夫人，这夜深人静的，夫人一个人来上坟，不怕遇到什么邪祟之物么？”
她将一个小篮子在李无心坟前放下，淡淡地道：“马上就是清明了，我来给无心烧些纸人。本以为这种时候没人来的，想不到云少侠也在。”
“纸人？不是纸钱？”
“无心生前最喜欢傀儡，我如今烧些纸偶给他，也免得他在阴间寂寞……”说早，梅照雪从篮子里取出三个五寸高的纸偶，依次摆在李无心墓前个个点燃了。
白纸偶在明亮的金黄火焰中扭曲着，挣扎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就像不屈的冤魂的呻吟。
梅照雪双手合什，喃喃念诵大悲咒：“南无喝啰怛那哆啰夜耶，南无阿琍耶婆卢羯帝烁钵啰耶，菩提萨埵婆耶，摩诃萨埵婆耶……”
云寄桑在一边默然望着她，火光在风中摇曳着，照得她美丽的容颜明暗不定。一直念了数遍，梅照雪才停了下来。
“夫人不是皈依了天主么？怎么又念起大悲咒来了？”云寄桑问。
“我虽然信奉了基督，可无心却是信佛的。我来给他扫墓，自然要依照无心的心意。”梅照雪淡淡地回答。
“既然夫人诵的是大悲咒，想必定然知道这大悲咒的来历了？”
梅照雪缓缓摇头：“妾身孤陋寡闻，只知道这是观世音菩萨的神咒，让云少侠见笑了。”
“这大悲咒出自《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本名便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大悲神咒》，夫人总该知道千手观音吧？”云寄桑盯着梅照雪的双眼问。
“略知一二。”
“观世音菩萨曾经在世尊面前发下宏誓：设若诸人天诚心念我名者，亦应念本师阿弥陀如来名，然后诵此陀罗尼神咒。如一夜能持诵五遍，则能除灭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云寄桑伸出手，又将五个手指一一屈回：“我算过了，夫人刚才正好念了五次，便是李兄真有百千万亿劫、生死重罪，也都被夫人化了个干净，当真是可喜可贺。”
梅照雪脸色微变，冷冷地道：“云少侠此言何意？”
云寄桑的目光又转向眼前的墓碑：“观音菩萨虽然善良慈悲，却也未免太天真了。若一个人真的造下无比杀孽，犯下不赦之罪，又岂是念几遍咒语就能解脱得了的？”
“人死如灯灭，即便有天大的罪孽，一死之后，满身的罪孽也就随风而逝了。你说呢，云少侠？”梅照雪反问道。
云寄桑伸手在墓碑上拍了拍：“夫人既然信奉基督，也该知道，即使上帝再仁慈宽恕，有些罪人还是会下地狱的。”
“地狱……只要能重逢，下地狱又如何？”梅照雪的叹息轻如风中的落叶。
“既然如此，云某也无话可说，就先告辞了。”说着，云寄桑看了那老婆婆一眼，老人依旧靠在墓碑上喃喃不知说着什么，“这位婆婆也是可怜之人，还望夫人多加照料。”
“云少侠放心去吧。”
“夜深寒重，夫人保重了。”言罢，云寄桑长袖一挥，便欲离开。
“云少侠留步！”梅照雪突然道。云寄桑脚下一顿，淡然道：“夫人有何指教？”
梅照雪默然片刻，静静地道：“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云少侠好自为之。”
谢夫人良言。”去寄桑微一颔首，转身而去。
身后，梅照雪望着那三个渐渐燃成了灰烬的纸偶，唇边露出了一丝神秘的微笑。
风依然凄厉如歌，衣袂紧襄着云寄桑的脚步，束缚着他的步伐。这一夜的悚然与神秘，像一条黑长的触须，密密缠绕着他，直至化为灵魂深处妁阴影碎片。
可是，那又怎样呢？
既然有了光的存在，就必然有影的意义。就如同相遇与分离、思念与遥远、苦隹与拯救一样，彼此无法分割，永远是浑然又分明的一体。
黑暗的存在并不可怕，正因为有了它，才有了遥望那一蓬灯光的温暖。望着偶乡居门口那个盈盈的身影，他欣慰地想。
最浓的黑暗已经过去，阳光像白色的丝缕，从云层中透射下来，将大地唤醒。

掏心
这一夜云寄桑睡得格外地香，连一向喜欢睡懒觉的明欢都比他起得要早。小丫头昨矢晚上吓得不轻，非要缠着和师父一起＿。当她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时，眼前一亮，床头何时开了一树的清花呢？仔细一看，却是卓安婕那优雅洒脱的身姿。
“喜姑……”她开□便叫。
“嘘——”卓安婕伸指在唇选一比，又指了指在沉睡中的云寄桑。
明欢懂事地用力点头。
卓安婕轻轻将她抱起来，出了房间，这才抱着她飞快地转了一圏儿，又狠狠地在她的小脸蛋上亲了一□：“明欢囡囡昨天和你喜福睡，想喜姑没有未？”
明欢本能地摇了摇头，想想不对，又急忙点头。
“小没良心的，就知道和你师父好！”卓安婕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
不知为什么，明欢觉得今天的喜姑格外地高兴，也格外地美丽。
究竟出了什么事呢？花儿会变得漂亮，那是因为有明欢给它浇水了。喜姑又没人给她浇水，难道她偷偷一个人去洗香香了？明欢天真地猜测着。
“姐姐起得好早！”门□有人娇媚地招呼道。卓安婕扭头一看，却是提着食盒的汪碧烟。
“哟，如夫人又来给我们送早点了？真是麻烦你了。”卓安婕笑道。
“麻烦什么，不过是一会子的工夫。云少侠呢？”汪碧烟虽然笑着，可脸上的不安却那样明显。
师弟还没起来，如夫人先到里边坐下吧。“卓安婕抱着明欢走在头里，后边的汪碧烟脚步慌张，跨过门槛时更险些被绊倒。
“如夫人小心脚下。”卓安婕笑吟吟地扭头说。汪碧烟勉强一笑：“云少侠什么时候起来？”
“他昨天夜里回来晚了，怕是要多睡一会了。怎么，如夫人找他有事？”
“那他……他说了什么没有？”
卓安婕将明欢放在地上，若无其事地道：“说了，他说山下风太大，吹得他脑仁儿疼。”
汪碧烟脸色一变，犹豫再三，终于道：“等去少侠醒了，能不能请他去谙空那里一趟，他有些话想和云少侠说……”
“这头骡子，自己窝着一肚子的话不肯讲，偏要让如夫人来探□风。”卓安婕莞尔道，“知道了，等会儿师弟起来了就让他过去。”
汪碧烟似乎松了□气，笑道：“那我先走了，早点放这儿了，你们慢用。”
卓安婕身形一转，伸手虚拦：“如夫人急什么，不如稍待片刻，等师弟起来了，和我们一起去拜访那头骡子。”
“这……好吧……”汪碧烟点了点头。
汪碧烟一心盼望云寄桑快些醒来，可直到卓安婕和明欢用过了早饭，他才迟迟醒来，披了件衣衫从屋里走了出来。见了汪碧烟，云寄桑微微一愣，随即招呼道：“如夫人来得好早，快请坐。”
卓安婕笑道：“还早？都已经巳初了。”
云寄桑看了看天色，讶然道：“真是难得，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卓安捷递了块毛巾过去：“先擦把脸吧，看你睡得香就没叫你。如夫人是来传话的，咱们的大师兄有事要说，让你过去一趟。”
“有事和我谈？”云寄桑接过手巾，正在擦脸，闻言微微一愣，“有事的话，罗兄自己上门来也就是了，何须劳动如夫人呢？”
汪碧烟叹了口气道：“云少侠不知道，他这人是从来不肯到偶形居来的，说是这里闹鬼。”
“闹鬼？”云寄桑和卓安婕面面相觑，都没有想到这位傀儡门的大师兄居然怕鬼。
“是啊，我也知道这话听起来好笑，不过这屋子有时候半夜是会有小孩子的笑声，听起来怪瘆人的。”
听汪碧烟这么说，云寄桑和卓安婕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三个能发笑的童子，不由相视一笑。
“更吓人的是，谙空有一次还看到了李无心旳鬼魂！”
“哦？果真如此？什么时候的事？”云寄桑双眼一亮。”就在李无心死后不久，有天晚上他路过这里，想进来看看无心留下的那些傀儡，谁知却撞了鬼了，差点吓个半死。
“果真是李无心本人么？不是别人扮的？”
汪碧烟犹豫了一下：“这个他倒是没说，不过据他讲，他当时运足了全身功力，给了那鬼魂好几掌，那鬼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这才让他吓着了。”
“师弟，难道说……”卓安婕也反应过来了。
“不错，罗兄遇到的所谓李无心的鬼魂，十有八九便是昨晚那个无面傀儡。”云寄桑一字一顿地道。
昨晚？你们遇到无面傀儡了？它……它又杀了哪个？“汪碧烟战战兢兢地问。
“没杀谁……走吧，我们去拜访罗兄，有些事是该说说清楚了。”
“吃了饭再去吧。”卓安捷劝道。
“不了，迟则生变。”云寄桑把毛巾往椅背上随手一扔，抬步向外走去。卓安键微笑着摇了摇头，抱起明欢跟在后边。
明欢歪着小脑袋看了云寄桑一会儿，趴在卓安婕耳边小声道：“喜姑，喜福今天好好的神气未，就像……就像……”
“像什么？”
“就像……刚吃了好好多的果果。”明欢天真地道。
卓安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吃了果果，就会很神气么？“明欢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好，以后喜姑每天都请你喜福吃果果，好不好？”
“好！”
云寄桑听了，头也不回地道：“师姐，嘴上积德。”
明欢楼着卓安捷的脖子，娇憨地问：“喜姑，积德系什么？要放在嘴巴上？系果果么？”
“积德啊……”卓安婕想了想，“积德就是让你对别人做的好事一点点地变大，然后你自己身上就也会有很好很好的事情发生了……”
明欢侧头想了想：“那喜福说，喜姑嘴上积德，系不系喜姑用嘴巴对喜福做了很大很大旳好事，然后喜姑自己身上也发生了很大很大的好事？”
云寄桑听了这话，一□气没上来，顿时咳嗽起来。
卓安婕望着他微笑：”是啊，咱们两个身上，都发生了很大很大的好事呢！“明欢听了，不由拍手欢呼起来。
汪碧烟跟在两人身后，听着她们亲密的交谈，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涩。那些童年的絮语，那些薄冰般透明的天真，不也曾经是自己最珍贵，最令人在午夜梦回时落泪的记忆么？
一朵刚刚开过的蒲公英被风吹散了花绒，白茫茫的细小羽绒就那么忽地—下飞向远方了。
是啊，那些都过去了，无影无踪了，就像蒲公英的羽绒。狂风过后，留下的只是赤裸而孤单的花茎。
眼见要到千丝堂了，云寄桑不由放慢了脚步。
阳光下，那只铜雀高昂着头，金色的双翼展扬着，似乎下一瞬间便会乘风而去。但它的双足毕竟被牢牢地燥在了这千丝堂的顶脊之上，终其一生，也无法直上青云了。
曹仲的命运，与这只振翅却不得飞的铜雀多么相似。
就在明天，朝廷便会颁下旨意，令其受封入京。然而一旦山下之事被揭破，整个傀儡门怕都要遭受灭顶之灾，更何况身为门主的他了。无德而禄者，殃。这句话，也许便是这位枭雄一生最真实的写照了。
“云少侠，你们这是要去哪里？”随着这清冷的话音，一身黑袍的梅照雪扶着颤巍巍的欧阳高轮从一道影壁后转了出来。
明欢见了这个略显恐怖的老疯子，忙将小脑袋缩到卓安键怀里。
云寄桑躬身为礼：“我们几个正要去拜访罗兄，夫人这是……”
“我本来想给堂叔那里收拾一下，他却非要出门，小全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怕堂叔走丢了，正要扶着他到处转转。”
“曹门主呢？”卓安婕问道。
“他说要去拜访彼得神父，大早就出去了。”
“这样，那就不打扰夫人了，我们先行一步。”云寄桑微一点头。
目送他们背影渐渐远去，梅照雪微微一笑，扶着欧阳高轮向东边去了。
“这个老疯子这么到处乱跑，居然没掉下山崖摔死，也算难得了。”卓安婕轻轻拍打着明欢道。也许是对方吓着了明欢的缘故，她一直不喜欢这个疯疯癫癫的老人。
“如夫人，曹夫人她常到欧阳长老那里去么？”云寄桑忙岔开话题。
“那是，在这世上，欧阳长老可是她唯一的亲人了。若非为了将他留在傀儡门养老，她也不会下嫁给老爷。”
“哦，曹夫人竟然有这等孝心，倒是难得。”云寄桑淡淡地道，似乎想起了什么，又问道：“对了，曹夫人应该是续弦吧？她和少门主关系如何？”
“如何？还能好得了么？谁愿意头上顶个小妈？再说，老爷的原配死得也不怎么光彩，辨儿本来就有怨气，再加上门主续弦的事，他和老爷之间一度闹得不可开交，这两年有洪胖子从中周旋，才渐渐好了些。”
“门主的原配？那是谁？”
“我入门时她已经去世了。只知道她是前任门主的爱女，一直不喜欢老爷，嫁了老爷后也不快活。后来好像是上吊自尽的，至于为什么，那就不大清楚了。”
“哦……”云寄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说话之间，罗谙空的宅邸已在眼前。
青色的瓦房静立在风中，门前的垂柳斜斜地舞着，动静相映之下，折射出一种灰蒙蒙的不安
望着这熟悉而陌生的地方，云寄桑忽然一阵怔忡。
“师弟，怎么了？”卓安捷跟了上来，关切地问。？“没什么，我们进去。”
“谙空！谙空！云少侠来了！”一进院门，汪碧烟便高声唤道。
屋内寂然，风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池塘里的金鱼在“啵”、“啵”地吐着水泡。
云寄桑的心里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箭步上前，推开房门。
客厅里静悄悄的，一切都井然有序，只是没有罗谙空的身影。
“怎么，他人不在？”卓安捷跟了进来，低声问。云寄桑摇了摇头。
忽然，里屋响起奇特的脚步声，低低的，不像人在走动时的动静，倒像是傀儡的足音。
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卓安婕将明欢交给他，拔出别月剑，缓步上前。身后，汪碧烟的双手紧张地绞住了手帕。
卓安婕走到门前，用剑刃轻轻挑开一道缝隙，向内望去。
屋内一片狼藉，各种书籍物品散落了一地。昏暗的光线中，似乎有一个矮小的身影在缓缓走动。虽然看不出是谁，但可以肯定绝不是罗谙空。
卓安婕左掌一推房门，身子微闪，冲了进去！就当她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剑剌出时，却发觉那矮小的黑影根本就是罗谙空所造的那只木龟。罗谙空此刻正垂着头端坐在它背上，难怪看起来像是个身材矮小之人。
骡子，你弄什么……“卓安婕笑着收剑，又突然住口，她已经看到地上那斑驳的血迹！
云寄桑也冲了进来，见状脸色顿时一变。
这时木龟机簧已尽，停了下来。云寄桑凝神上前，将罗谙空的身子转了过来。罗谙空脸色惨白，鲜血正汩汩地从他胸腹之处流出。
“这是……”卓安婕望着他胸前的伤口，凤目一寒。
一个椭圆的血洞赫然出现在罗谙空胸前，洞的边缘十分光滑，白森森的肋骨被强行掰开，尸体的心脏被挖走了。
“剜汝心，使汝有□不能言……”云寄桑脸色沉肃，低声地说，“原来罗兄便是第三个受害人。”
“无论凶手是谁，我必杀此人！”卓安婕冷着脸，一字—顿地道。
“啊——”门□处，汪碧烟双手捂面，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
云寄桑扭头道：“明欢别进来，自己在院子里玩吧。”又向卓安婕低声道，“罗兄的血液未凝，说明凶手才杀人离开不久。不知为什么，他把罗兄的尸体放在这木龟上，你我都清楚，这只木龟是以机簧为动力的，最多不过能走一盏茶的工夫……”
“你是说，这凶手还没走远？”卓安婕手扶剑柄，凤目之中杀气大盛。
云寄桑点了点头，又向地上一指：“而且，他还带走了罗兄的心脏。”
地上，淋漓的血迹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笔直地通向后窗。
“他别想走脱！”话音未落，卓安婕已飞身跃出窗外。
云寄桑向汪碧烟叮嘱了一句：”照顾好明欢！“也随之追了下去。
两人循着血迹穿过后院，直入林中。
狂风大作，一棵棵桦树瑟瑟抖动着，褐与白的树影斑驳明暗之间，点点猩红显得剌目。血迹一直往前延伸，渐渐稀少。好在他们俩都是追踪好手，在血迹消失前早已销定了对方的足迹，一路紧随不舍。
穿过白桦林，眼前却是一条青石小径，而凶手的足迹也在此消失不见。
云寄桑道：“我们分头搜。”
“不行，那无面傀儡太厉害，我们在一起才有胜算。”卓安婕断然道。
云寄桑知道师姐不放心自己，也不多说，向四周扫了一眼，沉声道：”那边……“说着向南一指。两人沿着小径向南奔去。
才跑出半里路，曹辨却突然从路边冲了出来，他神色慌张，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三人打个照面，彼此心中都是一惊。
“云少侠，卓女侠，你们这是……”曹辨茫然问。
“罗兄遇害，我们正在追拿凶手。”
“什么？大师兄死了？谁杀的？”曹辨惊慌失措。
云寄桑细察他的神情，见他不似作伪，便问：“少门主路上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没有啊，就看到你们过来。”
卓安婕也不多问，反身向北追去。
莫非凶手果真朝另一个方向跑了？云寄桑跃上一棵古槐，向南眺望，果然路上人踪杳然，只有莽莽苍松悲摇如泣。
“云少侠，凶手到底是什么人？”曹辨在下面仰头问。
“还不清楚。”云寄桑跳下古槐，向北疾行。
曹辨跟在一旁，边跑边问：“他已经连杀我三个师兄了，他究竟想做什么？难道要屠尽我傀儡门…”
云寄桑打断了他的话：“少门主，有话稍后再说，先追凶手要紧！”
曹辨面露不忿，却终于不再多话。
两人向北追了数里，见卓安婕肃然横剑，静立于一棵参天古柏下。远处隐隐传来隆隆的瀑布声，显然这里就在上山甬道附近。
师姐……”云寄桑奔了过去，刚一开□，卓安婕便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树上有人。”她压低了声音道。
云寄桑心中一惊，举目向这棵古柏望去。古柏阴干苍髯，森然耸立，如同自黄泉下破土而出的鬼神，幽然俯视着眼前的凡人们。
“看到上面的人是谁了么？”云寄桑低声向。卓安婕微微摇头。这古柏枝繁叶茂，郁郁森森，根本看不到树上藏得有人。她也只是靠着剑手的直觉，才发现那股极为微弱的气机。
“凶手……就在面么？”曹辨声音颤抖着问。
云寄桑不答，只瘥凝目望着古柏。
风一阵阵吹过，墨绿的柏叶化作青涛滚滚不休。每一次翻覆之间，都似有妖魔勃然欲出，狰狩着择人而噬。
“我上去看看。”云寄桑静静地道……
“不行。”卓安婕毫不犹豫地拒缚了。昨夜虽然只和无面傀儡过了一招，但对方武功诡异莫测，即便是自己也毫无＿算，何况是内伤未愈的云寄桑？
“那……我们一起上去。”
卓安婕默然不语，紧盯着古柏，握着剑柄的五指隐隐发白。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不运处，有人朗声问。
“云寄桑回头望去，只见蒙蒙间一人薄衣广袖，飘然而来，却是曹仲。大风吹得他身上的青袍高高扬起，宛若乘风而来的谪仙。他身边还跟着彼得神父和李钟秀。
“父亲，大师兄也遇害了，凶手就在树上！”曹辨一见父亲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地大声嚷道。
“什么？！”曹仲脸色大变，脚尖点地，使了个燕子兰抄水，连跃十丈，腾空而起，向树上跃去。
云寄桑正要开□阻止，曹仲的身形已然没入浓密的柏叶之中，仿佛被—头青黑的怪兽吞没了，再无半点声息。
“父亲！”曹辨关心则乱，瞄准了一棵粗枝，飞身跃起。只是他的轻功不到家，只跳起五尺多高，手刚一搭枝头，便将那粗枝坠断，”哎哟“一声，狼狈跌倒。
就在这时，树上传来曹仲惊诧至极的声音：“怎么是你？”
云寄桑和卓安婕对视一眼，双双飞身向古柏投去。
柏叶劲利如针，剌在肌肤之上，隐隐作痛。云寄桑却顾不上这许多，分开枝叶，向曹仲发声的方向摸去。
拨开眼前的柏叶，眼前的情形让他大吃一惊。
丈外的一根横枝上，曹仲正长身肃立，横眉怒目，望向前方。横枝的尽头，一个黑衣童子静静站在那里，神色木然，向远方眺望。
“小全？”云寄桑讶然道。
“他怎么会在这里？”卓安捷在他身旁轻轻落下。
“想不到竟然是这小畜生杀了我旳几个爱徒！”曹仲怒道，便欲上前将其毙于掌下。
云寄桑忙伸手阻拦：“等等，他未必就是凶手。”
“可辨儿刚刚不是说……”曹仲愕然道。
“我和师姐一路沿着血迹追寻凶手，可小全身上并无血迹。”云寄桑低声道。
“小全，你是一个人来的么？”在卓安捷轻声问。
小全没有回答，依旧木然望着远方。
“小全，告诉姐姐，你爬到这树上来做什么？”小全默然依旧，右臂却平平举起，指向北方。
云寄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突然脸色大变：“无面傀儡！”
曹仲和卓安婕同时一惊，举目望去，只见数十丈外白瀑如涌，涛涛而下。瀑布边的绝壁之上，一个锦袍傀儡兀然而立，黑发乱舞下，五官全无的惨白面孔正冷冷对着他们。令人恐怖的是，它的手中端着一个黑色漆盘，上面赫然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几个人都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曹辨这时却挣扎着爬了上来，见状一声尖叫：”鬼啊！
的确，虽然是光天化日之下，可那傀儡身上却没有半分活人气息，反而透着丝丝死气。
似乎被他这一声大叫唤醒，那无面傀儡缓缓转身，托着漆盘，在绝壁上漫步而行。看它前进的方向，赫然是千仞瀑布！
“留步！”虽然明知无用，云寄桑还是大声喊道。
那无面傀儡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果真在悬崖边上停了下来。身下是隆隆的万丈瀑布，头顶是昭昭的白曰青天。傀儡便静静站立在这天水之间，手托人心，似乎在思索什么。它在想些什么呢？
那一杯黄土之下的才华和梦想？还是不知晦朔、不知春秋的淡淡遗憾？
在那木制躯壳之下的冷漠白骨，是否在吟唱着灵魂最深处的无声之歌？
突然，傀儡仰首向天，□中发出一声凄厉激昂的吼叫。吼声压倒了狂歌的飞瀑，绵绵不绝，声彻十里，似乎要激昂这大地彻底翻覆，将这山峰震为斎粉！
一群白鹭惊叫着从傀儡身边飞过，入云而去。
望着这群白鹭，那傀儡突然住声。然后，它的身子一倾，笔直地投入了白色的水雾中。
啊……“眼前之事委实是匪夷所思，连卓安婕也忍不住低声轻呼。
瀑声隆隆，似乎在为这悲怆的殒落奏响挽歌。
古柏之上，几人都默然不语。
“曹门主，这瀑布通向何处？”终于，云寄桑开□问道。
“山下的转生潭，然后溪水会汇入磨河。”曹仲回过神来，想了想又道，“不过转生潭的潭水很深，乱石也多，尸体也许不会漂走。”
“我们立即下山。”云寄桑当机立断地道。
曹仲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一道寒芒：“我也想看看，这杀了我傀儡门三个弟子的凶手究竟是谁！”

札记
锉刀刮骨般的摩擦声中，铁索一环一环在眼前掠过，幕幕诡异的血腥画面也不断在云寄桑脑海里闪回。
四天之内，三起血案，最后凶手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崖而死。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无面傀儡的身份即将暴露，而云寄桑的心金却一丝一毫的兴奋都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失落。
一个连续杀害无辜村民的狂鹰，一个试图复活大黑天的疯子，会这样跳崖自尽么？不，不可能，这其中定有玄虚。
忽然之间，木斗一震。
“到了，就在那边！”曹仲抢先跃出木斗，向瀑布落处奔去。
卓安婕也随之跃下，正要奔过去，见云寄桑仍坐在木斗中发呆，便唤道：“师弟丨”
云寄桑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跳下木斗，追了上去。在他的身后是曹辨，李钟秀扶着老神父彼得跟在最后。
曹仲一马当先，奔到潭边，蓦然一愣。
潭水澄碧，危石横生，梅照雪扶着疯疯癫癫的欧阳高轮站在潭边的巨石上，俯视深潭。喷洒的水沬映着她的黑衣长发，黑白分明，动静如画。
“照雪，你怎么在这里？”
梅照雪回过头来，眼神冷漠：”我扶着堂叔在山腰的石台上观景，听到上边有人大叫，然后就见到他跳了下来……“说着，向潭中一指。
碧绿的潭水中，袭披着金色锦袍的尸体浮沉不定。
“然后，我就乘着索车下来，想看看是怎么回事。”梅照雪镇定自若地道，又向赶过来的云寄桑和卓安婕颔首致意。
“夫人可知此人是谁？”云寄桑问道。
梅照雪微微摇头：“这潭水深得很，我还未曾下潭验过尸体。”
云寄桑皱眉望向潭水中的尸体。尸体离潭边很远，不下潭的话，确实很难接触。
曹仲沉着脸，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对准水中的尸身，用力一甩。二枚铁锥带着细索从竹筒飞出，凌空一转，张成一只铁爪，奇准无比地抓住了无面傀儡的尸身。曹仲手向内一抖，细索灵蛇般缩回，尸体也被铁爪拽至岸边。
云寄桑快步到无面傀儡身旁，蹲下身来，凝视那张诡异的白色面孔。
虽然面具之下已是一具冷冰冰的尸体，可那没有五官的面孔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加生动和深邃。华丽的锦袍浸在碧水之中，泛出金色的波纹，眼前的一切看起来更像是一场神秘的祭典。
这便是最终的祭品了吗？云寄桑心中叹息了一声。然后，他深吸了一□气，将面具揭开。
显露在潭水中的，是一张安详的肥胖面孔……
“扩机！”曹仲失声道，脸色一片苍白。
五师兄……竟然是五师兄……”曹辨一脸的难以置信，双手更是颤抖不休。
“愿上帝饶恕你的罪行，阿门……”彼得神父喃喃地说，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李钟秀则面色平静，唇边甚至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洪扩机的□鼻内都有水沬，全身骨折多处，确是坠崖后溺水而死。
接着，那颗血淋淋的心脏也终于被捞了出来。一切似乎都无可置疑，出没傀儡门，两度行剌曹仲，连续杀害了三大弟子的凶手——无面傀儡，其真实身份正是曹仲的五弟子洪扩机。可是，事实真是如此么？
云寄桑回过头去，睿智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划过。
那些或惊诧、或愤怒、或迷惑、或畏缩的目光如同杯水见眸子，在他明澈的道心之中。
当他的目光落在梅照雪身上时，这位月光般美丽女子的唇边赫然是一抹淡若初雪的冷笑。
“线呢……我的线呢……”欧阳高轮依旧喃喃道。
“云少侠，你看，现在该如何是好？”曹仲试探着问。
云寄桑自然明白这位门主旳心思。按常理来说，死了这许多人，自然要报官。可如今曹仲正在要入朝为官的紧要当□，一旦报官，于他的仕途势必大大有碍。唯今之计，最好是按照江湖规矩，将此事压下去。不过云寄桑虽然并非朝廷命官，却有官爵在身，若是他坚持报官，曹仲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若是门主信得过，此事便交给我来处理好了。”云寄桑淡淡地道。
曹仲微一犹豫，点头道：“如此……便有劳云少侠了。”
云寄桑朗声道：“诸位，若有空闲，今夜请到千丝堂一叙，在下将为大家解说真相，此间已无大碍。请回吧。”
直到众人散尽，卓安婕才走到他身边，皱眉问道：“你知道凶手的身份了？”
“嗯，昨天一夜好睡，今早便有了大概的思路，不过洪扩机之死让案情又有了变数。”，
卓安婕颔首道：“此事确是蹊跷，无论怎么看，这天杀的胖子也不像是无面傀儡。”
云寄桑默然不语，一寸寸地仔细检查尸体。当他伸手探入洪扩机怀里时，摸出了一个青瓷小瓶。他打开闻了闻，变色道：“鬼树之毒！”
卓安婕讶然道：“鬼树之毒？难道这胖子真是凶手？”云寄桑不答，又从洪扩机身上摸出了二个油纸包。
“快看看是什么？”卓安捷大感兴趣。
云寄桑将油纸包打开，发现里面却是一本小册子，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傀儡手札，字迹豪壮，笔力沉雄。拥开册子一看，里面却记录了许多稀奇古怪的傀儡制法，其中有许多都是史上所载却失传已久的独门秘法。这本手札在普通人眼里毫无价值可言，可对于傀儡门的人来说，称其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这便是洪扩机从曹辨手里诈来的那本手札吧？”卓安婕问道。
“就是它了。”云寄桑微微一笑，摇了摇这本手札，“仅凭此物，便几可断言洪扩机不是无面傀儡了。”
“哦，何解？”
“师姐你想，若是一个人有求死之志，又怎么会费力气去讹诈区区一本手札？若说这是他最后的遗愿，那最大的可能便是将其付之一炬，而不是郑重其事地放在身上，任由别人取回。”
卓安婕撇嘴道：“别忘了，洪扩机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跳崖的。”
“确是如此。”云寄桑脸上也露出了深思之色，“这其中定有什么机关，是我没有想到旳。”
“会不会是凶手用什么把柄逼他自尽的？”
云寄桑摇了摇头：“令狐天工的雕像里，洪扩机是一个口蜜腹剑的笑弥勒，这样一个人，又有什么把柄能逼他自尽？”
卓安婕哼了一声，用脚尖点了洪扩机的尸身一下：“喂，胖子，你死都死了，还让人这么心烦，真是可恶至极。快快从实招来，你这家伙究竟是怎么死的？”
洪扩机的尸体轻轻一沉，又缓缓浮起。
云寄桑双眼一亮，猛地站起：“是了！原来如此！”
“这么快就想出来了？”卓安婕似有不信。
“说来还得多谢师姐了。”
“谢我？谢我什么？快说啊！”卓安婕催促道。
云寄桑但笑不语，目光却凝望着深潭，唇边露出了一丝神秘的笑意。

血疑
费了不少力气，两人才将洪扩机的尸首运回了傀儡门。云寄桑本来还要去罗谙空那里勘査一番，却被卓安婕逼着回去吃了早饭。
罗谙空的宅邸，曹仲则交给了李钟秀和谷应兰一起看守。两人一个入门晚，和李无心没什么干系；一个则是初来乍到的基督徒，可算是目前为止最为清白之人。由此可见曹仲用心之良苦了。
至于为什么一定要两人，一来，是方便彼此监视；二来，虽然洪扩机已经自尽，可如今傀儡门里再没有谁敢轻易落单，生怕自己也落个被剖腹挖心的凄惨下场。
在卓安婕的坚持下，云寄桑只得先回偶形居用饭。见拗不过师姐，云寄桑索性不急着去了，反而放松心情，饱饱地吃了一顿，又带着明欢在院子里玩耍了一会儿，这才约了师姐到书房里，推断案情。
“第一起血案，张簧被杀后，凶手取走了他的肾，又将他的尸体拿去当了钟锤。”云寄桑以左手持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张簧的名字。
“张簧遇害时，身负重金，脚上是一双芒鞋，分明是要出逃的样子。凶手杀了他，又取了他的肾，正符合那个疯婆婆说的——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
他又在纸上写下了令狐天工的名字：“第二个遇害的是令狐天工，凶手摘走了他的肝，顺便将他做的玩偶头颅全部捏碎了。如果按照老婆婆的第二句谶语——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那么就是说……”
“令狐天工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这才遭到了杀身之祸。”卓安婕在一边，若有所思地道。
“应该是这样。”
“可是，令狐天工不是凶手的同谋么？”
“即便是同谋，有些事还是足以使彼此反目的。”云寄桑淡淡地道，又在纸上写
下了“罗谙空”三个字，“最后是罗兄，凶手挖去了他的心脏。”
“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卓安婕叹了口气。虽然和罗谙空并无深交，毕竟朋友一场，对其惨死的下场，她深以为憾。
“很明显，罗兄一直在暗中调査山下之事，且对凶手已有所怀疑。只是出于某些原因，一直不肯言明。等他想说出真相时，却巳经晚了。”
“这头骡子，也是自作自受，早点说出来不就没事了？”
“看得出，罗兄也是热衷权位的人。他不想将此事揭开，怕的就是会为傀儡门带来灭顶之灾，于他本人的野心也是大大有碍。”
“那他为何又突然想开口了？”
“昨天在山下，疯婆婆纵火之时有人窥视被我发现，虽然追之不及，但从背影上看，很像是罗兄。如果真是他，那这一切就不难解释了。”
“他知道瞒不下去了，这才想找你说出真相！”卓安婕这才恍然，随即又疑惑道，“可疯婆婆又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也许正因为她是疯子，凶手才没有加以提防，在她面前说出了这三句话。谁知因为恐惧，被她本能地记了下来。”云寄桑推测道，随即摇了摇头，“我曾经以为，凶手取走尸体的内脏是为了制造大黑天，听了疯婆婆的话后，才发现这其中另有缘故。”
“我还是不明白，凶手为何故弄玄虚说这么三句话，拿来吓唬人么？”
“因为他自命不凡。还记得密室中李无心手札最后一页上的落款么？”
“记得，落款是偃师，怎么？”
云寄桑微微一笑，又问卓安婕：“师姐，你该读过《列子？汤问》吧？其中一则是有关傀儡的寓言，不知师姐是否还记得？”
卓安婕用纤长的食指点着下巴，姿态优美至极：“关于傀儡的？让我想想……”忽然，她双眼一亮，“可是偃师献倡者那一则？”
“不错。据其文记载，周穆王西巡昆仑归来时，有献工偃师造能倡者以献穆王。这倡者能歌善舞，千变万化，唯意所适。穆王以为它是真人，带了嫔妃一起观赏，谁知倡者却向穆王的爱妃眨眼。穆王大怒之下，要杀偃师。偃师便将倡者的胸膛剖开以示穆王。穆王这才发现，倡者全身都是用革木胶漆、白黑丹青制成。其五脏六腑、筋骨皮毛都是假的。这些东西装在一起，倡者便恢复如初了……”
卓安婕双眼微合，缓缓背诵道：“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
然后，她睁开双眼，讥诮道：“原来他把自己当成了巧同造化的偃师。”
“偃师献倡者于穆王，虽然险些丢了性命，却终于名留青史。从这点上来说，这险却是值得一冒的……”云寄桑微笑道，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了，我得先去找证据了，免得晚上让凶手狡辩得脱。”
“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凶手既然布下了这金蝉脱壳之局，就绝对不会再多事了。如今的傀儡门最是安全不过。再说，明欢也得有人照顾……”
“那……我做了饭，等你回来。”轻轻的一句话，如同窗前的晨霞，暖红了两人的脸庞。
“好。”
天外残云忽吐日，临别喜对小窗明。
出了偶形居，云寄桑一路向东北而行。今天他脚下格外轻松，短短一炷香的工夫便到了罗宅外。远远地，便看到李钟秀在门口静候，似乎早料到他会在此刻到达。
“云先生，里边请。”李钟秀向他打着招呼。这位年轻的修士看上去依然文雅清秀，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无动于衷。
“房里的东西没人动过吧？”云寄桑随口问。“云先生放心，所有物品都保持原状，丝毫不差。”云寄桑点了点头，随他进入房中。
果然，屋里依旧和早上一样，一片狼藉。就连罗谙空的尸首都依旧端坐在木龟上，模样怪异至极。
谷应兰一身水蓝劲装，俏生生地守在窗口。她显然有些害怕，双眼闭着，头也偏向窗外，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黑木匣子。
“谷姑娘……”
听到云寄桑的呼唤，谷应兰这才转过头来，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见的确是他而非什么鬼怪幽灵，才松了口气，抚着胸口道：“云少侠，你……你总算来了，真是吓死我了，大师兄他……”说着，眼圈儿又红了起来。
云寄桑轻声安慰道：“罗兄之死，我也很难过。好在案情就要水落石出，从今天开始，谷姑娘你再也不必担心了。”
谷应兰点了点头，又低声问：“云少侠，五师兄真是凶手么？”
“看来是这样的。”云寄桑大有深意地道。
谷应兰却没有听出他话外之意，迟疑着说：“五师兄他人那么和善，不像是凶手啊？”
云寄桑心中喟然，整个傀儡门中，怕只有眼前这个少女还保持着一份纯真了。
他又宽慰了谷应兰几句，便仔细在屋里勘査起来。
案发时，罗谙空并未将房门关闭，凶手得以长驱直入。无论是院子还是客厅内都没有搏斗的痕迹，凶手当时直入内室，一举击杀了罗谙空。看上去内室一片狼藉，但并没有交手的痕迹，凶手当时似乎正急着找什么东西，发现外边来人后就迅速离开了。
很快，他从地上捻起了一粒黑色的珠子，凝神看起来。
“那是什么？”李钟秀好奇地问。
“佛珠。”云寄桑头也不回地道，将珠子收了起来。
“五师兄的佛珠？”谷应兰试探着问。整个傀儡门，只有洪扩机是戴佛珠的。
“看来是了。”说完，他又继续认真地找了起来。他想要找的，是罗谙空暗中收集的那份儿证据。只是不知是被凶手取走了，还是罗谙空藏得太严，他找了一圈儿也没能找到。
皱了皱眉，他又开始在地面散落的书籍里翻找起来。很快，他找到了一本傀儡门的账簿。账簿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记载的都是曹仲去潞王府的时期以及送上的礼品，估计是罗谙空从汪碧烟那里得来的。
看得出来，这位门主在潞王身上下了很大的功夫，很多礼品都昂贵得令人咂舌，难怪他对自己和身边之人却如此吝啬了。随手将账簿揣在怀里，云寄桑继续翻找着。
忽然，他目光一亮，俯身捡起了一本薄薄的书册。书册正是张簧书房里那本《化俑录》，却不知何时被罗谙空暗中拿了过来。将《化俑录》收好，他又找了一圈，确定再无其他线索后，这才仔细查验罗语空的尸身。
三个遇害的傀儡门弟子中，张簧是被人活生生地剖开了胸腹而死，令狐天工是被毒死后剖尸，而罗谙空则是遭人用重手法正面击碎颅骨而死。
显然，这位傀儡门的大弟子对于自己的遇袭极为意外，以至于双眼大睁，僵硬的脸上难掩那抹惊异之色。
罗谙空正面遇袭，来不及抵抗便已丧命，凶手不仅是他熟悉之人，而且身手极为高明，远在罗谙空之上。洪扩机却一身的赘肉，显然疏于习武，这又是凶手一个疏忽之处。
云寄桑想着，从罗谙空的胸口伤处掏出了黄色的符纸，在手中展开：“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
直到现在，这四句傀偏咒依然是一个谜。
凶手杀害这三人，留下这句诡异的傀儡咒，这种故弄玄虚的举动看上去毫无意义。
对于自己来说，这更像是一个线索，将自己的怀疑引到李无心身上，从而牵出了大黑天之秘，以及山下的多起血案。可对于凶手呢？这究竟是炫耀，还是一个神秘的仪式？
将符纸收好，云寄桑轻轻抚拢了罗谙空的双眼。
“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身后，李钟秀在胸口画着十字，轻声说。
“只有抓到真凶，他的灵魂才能安息。”云寄桑直起身来，淡淡地道。
“云少侠神目如电，凶手自然无所匿形。”
“但愿吧。”云寄桑微微一笑，又望向罗谙空，“罗兄的尸体就交给两位了，在下还要回去整理案情，就先行一步了。”
说完，他向两人微微额首，径自出了院子，准备回偶形居，才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人唤道：“云少侠，等一下！”
云寄桑回头望去，却是谷应兰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
他驻足道：“怎么，姑娘有事么？”
谷应兰跑到他身前，吞吞吐吐地道：“昨天我在二师兄那里，你别误会，我……我只是去为他打扫一下。我真傻，明知二师兄人不在了，可我却总想着他还会回去……”说着，她揉了揉发红的眼圈，勉强露出一个微笑，“谁知无意之中，却找到了他为你做的义肢。我见它已造得差不多了，就擅自拿回去把它做完了。本来想着今早就过去给你装上，谁知大师兄又出了事。不过我把它带过来了，就是不知做得合不合云少侠的心意……”
“哦，那可要多谢姑娘了。”
“我能跟你回去么？装好了我就走！”谷应兰急切地道。
“可是……”云寄桑又望向罗宅。
“李修士说他会安排妥当的。”谷应兰忙道，又怯怯地补了句，“师父让我守在那儿，可是，我……我实在不想呆在那里了……”
云寄桑知道她这几天是怕极了，心中一软，点了点头：“也好，如此就麻烦姑娘了。”说完，转身缓步而行。
谷应兰这才松了口气，抱紧那匣子，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儿，云寄桑忽然开口道：“谷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不知姑娘能否坦言相告？”
“什么事？”
“记得前天夜里，我和曹夫人说话时，有人在窗外窥视，我追之不及，却遇到了谷姑娘……”
“啊……”谷应兰忍不住轻呼一声，随即又忙捂住。
“当时谷姑娘说，没看到任何人。”云寄桑停下脚步，微笑望着她，“不知现在姑娘的答丅案是否还和当时的一样？”
“这……”
见谷应兰仍旧踌躇着不肯说，云寄桑又淡然道：“是令狐兄吧？我追的那人……”谷应兰默然许久，终于微一颔首。
“果然……”说完这两个字，云寄桑便不再多问，悠然举步而行。心中暗忖：和我推测的一样，这样一来，这三起谋杀的动机就和老婆婆的话完全契合了，而真凶的身份也就呼之欲出了。
风弱了下来，袅袅地吹着，渐有平息之意。

义肢
离偶形居尚远，云寄桑便望到了那个修长的身影，在风中挺秀着。他心中一热，加快了脚步。
“回来了？”一句平淡的问候。
“嗯。”他的回答也同样平淡。
可是，这平淡问答之间的温暖却足以融化天地间的所有寒意。
“对了师姐，谷姑娘把义肢做好了，呆会儿替我装上试试，你也帮着看看合不合适。”
“好了？太好了！”喜色跃然飞上眉间，卓安捷上前挽着谷应兰，盈盈笑道：“还是妹子有心，不然我们这一次可就白来了。”
谷应兰俏脸绯红，羞涩微笑。
书房内，谷应兰将黑木匣子打开。杏白色的绸缎软衬上，静静摆了一只黑色的义肢。
“我看看……”卓安婕抢先将那只义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研究着。
义肢有两尺长，上方有一个用来固定的布套，刚好可以接在云寄桑的断臂上。义肢的肘、腕甚至十指的关节都可以弯曲自如，灵巧异常。
“这是什么做的？怎么会这么沉？”研究了一会儿，卓安捷开口问道。
“这是铁木所制，木坚如铁，遇水也不会变形，拿来做义肢最合适不过。”谷应兰在一边轻声解释着。
“那师弟该如何活动手指关节？”这才是卓安婕最关心的问题。
“每根手指和关节都有可以伸缩的牵机拉杆，云少侠只要运用真气推拉，义肢便可活动。只是是这需要技巧，得花些日子慢慢练习才可运用自如。”说着，谷应兰将义肢的小臂打开，指着里面的枢杆为云寄桑一一解释。以云寄桑的智慧和记忆力，很快便弄清了其中关键。
“就这些了，云少侠果然颖悟绝伦，一点就透。”谷应兰由衷地赞道。
“快戴上试试！”卓安婕在一边催促道。
云寄桑只得脱下外衣，在卓安婕的帮助下戴上了义肢。
“怎么样？能动了么？”卓安婕急切地问。
云寄桑不答，缓运真气，试着去拉动那些细小的拉杆。
在三人的注视下，义肢的五指轻轻牵动了一下。然后，它的手肘僵硬地转动，缓缓举起，向卓安婕面前伸去。看得出来，云寄桑对这义肢还是有些不适应，明明想伸手抚摸她脸庞的，最后却摸向了她的鼻子。
卓安婕双目含泪，伸手抓住了这冰冷的义肢，放在脸颊上轻轻厮磨，口中呢喃：“太好了……师弟……太好了……”
云寄桑淡淡笑着，带着如许的温暖：“是啊，太好了，以后再和师姐扳手腕，那是绝对不会输了。”
卓安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让你一只手也蠃不了我。”又转向谷应兰道：“这份恩情安婕记下了，以后有为难的事，来个信就成。”
谷应兰微笑着点头答应。江湖人都知别月剑向来一言九鼎，得此一诺，便如同得了一张可避百邪的护身符。忽然她想起一事，又道：“对了，云少侠，这义肢虽然坚硬耐磨，却也需要保养，有些事项平时须多加注意才是。比如不可曝晒，不能近火……”
“等一下！我去取纸笔……”卓安婕急匆匆地转身去了。云寄桑和谷应兰相视一笑。
“云少侠，你师姐待你真好……”谷应兰幽幽地叹息了一声，显然又想起了令狐天工。
“有她在身边……是我一生之幸。”云寄桑淡淡地道。
这时卓安婕已取了纸笔过来，将谷应兰说的注意事项记录下来。
云寄桑则走到窗口，看明欢在水池边逗弄那几条吐泡的金鱼。
小丫头咯咯笑着，淘气地将金鱼吐出的水泡用黄嫩的柳枝截破，吓得金鱼们都潜在池底不肯出头了。明欢见了，就将掰碎了的馒头撒在水面，细声细气地哄它们出来。
云寄桑莞尔一笑，摇了摇头，取出那本《化俑录》读了起来。他连翻了几页，上面都是些用道家术法转生灭罪的咒语。显然，李无心生前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孽也是惶惶不安的，这才试图用道家的术法减轻心中的负罪感。可惜，他背负的罪孽太过深重，来生怕是再也不能投胎做人了。
他又翻开一页，一片信笺从夹页中飘落下来。
云寄桑俯身拾起，见上面却是一连串莫名其妙的短句：
游兆涒滩良阳之水；
游兆涒滩丑阴之土；
强梧作噩孟阳之金；
强梧作噩卯阴之木；
强梧作噩卯阳之火；
……
“这是……”云寄桑脸色微变，仔细辨认上面的字迹，心中暗惊，“和李无心札记最后一页上的字迹一模一祥，难道这就是罗谙空收集的证据？”
皱眉看了一会儿，他已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将信笺小心收好，继续读下去。
忽然，一行小字闪入他的眼中：“丁酉年十月十一日，俑成。偃师数验，皆应。设刍布线，一曲方调。予当可含笑九泉矣。”
俑成？难道这俑指的是大黑天？偃师数验，这个偃师，定然是凶手的化名了，数验，说明这个傀儡确实令人满意。难道说，李无心真的造出了大黑天？！难道自己和师姐那天夜里遇到的不是凶手，而是李无心造出的无敌傀儡？若非如此，对方又怎会有如此诡异的武功？
不，不对，这世上根本不存在像人一样的傀儡，除非……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又抓起《化俑录》读了起来。
然而，后边几页记着的却不再是道家符咒，而是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其中多为朱砂、紫石英、石硫黄等大寒大热之药，若是普通人依方服药，只怕立时便会发病身亡。饶是云寄桑博学多才，也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药方。
李无心要这些药物何用？难道是自己服用的？不，不对，若是常人服下这些药物，只怕立时便会重病不起，甚至一命呜呼。
没人可以吃这样的药，除非是鬼神。鬼神……大黑天不正是鬼神？难道这药是给大黑天服用的？可是傀儡又如何需要服药？不过，若是大黑天的话……
云寄桑突然想起了《神恺记》上的记载：“……乌尸尼国国城东，有林名奢摩奢那，此云尸林。其林纵横满一由旬，有大黑天神，是摩醯首罗变化之身，与诸鬼神无量眷属。常于夜间游丅行林中，有大神力，多诸珍宝，有隐形药有长年药，游丅行飞空，诸幻术药与人贸易。唯取生人血肉，先约斤两而贸药等。若人欲往，以陀罗尼加持其身，然往贸易。若不加持，彼诸鬼神，乃自隐形盗人血肉，令减斤两。即取彼人身上血肉，随取随尽，不充先约。乃至取尽一人血肉，斤两不充药不可得。若加持者贸得宝贝及诸药等，随意所为皆得成就。若向祀者，唯人血肉也。”
从这段记载看来，大黑天是一个极为残忍的魔神。若要求其满足愿望，必须供奉活人的血肉，如果祈愿者没有加持，那大黑天便会从折愿者身上割取血肉，以作为交换。
等等，以活人血肉作为交换……难道说，木架上的那些陶罐并非是实验品，而是为大黑天准备的？
云寄桑打了个寒战，捏着《化俑录》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窗外，是明欢银铃般的欢畅笑声。
在最后一页上，李无心批注了短短的几句话：“天性，人也；人心，机也；天性定人，人欲生心，心秘出机，机深伏杀。杀之则为鬼，生之则为神。伏藏以操生杀者，傀儡之术也。”
一阵森寒之意直蹿上来，云寄桑猛地将书合上。但是那最后的一句话却依然在眼前徘徊不去。
伏藏以操生杀者，傀儡之术也……伏藏以操生杀者，傀儡之术也……越是默念，他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强烈。一直以来，徘徊在心头的种种疑虑，仿佛蓄势已久的暗流突然被拔掉了栓塞，汹涌而出！
有什么不对……整个案子，似乎有什么不对……从一开始便是……
罗谙空的私下调查，张簧的被杀，晚宴上的行剌，令狐天工的遇害，密室的发现，罗谙空的死和洪扩机的自尽……这一切的一切，都像一个按部就班的仪式，引着我走向那个最终的答丅案……
我观察到了，却没能阻止这一切。那些呈现在我眼前的幻象蒙蔽了我。那些傀儡、古屋、密室、孤坟、符咒，所有这一切，都不过是假象，迷惑我的假象！
那么真相呢？真相又在哪里？也许，是我多虑了，一切不过是我在胡思乱想。没有什么圏套和诡计，也没有什么潜藏的鬼影，事实就是我原来推测的那样。
这样的自我安慰并不能让他静下心来，他仍旧焦躁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着，拇指的指甲几乎要把中指蹭破了。
“师弟，有什么不对么？”卓安婕本能地觉察到了他的不安，停笔问道。
云寄桑摇了摇头，接着微一犹豫，又缓缓点了点头：“我觉得原来对案情的推测似乎有不妥之处，一时又想不起哪里不对……”
“想那么多千嘛？要我说，这傀儡门里就没有谁是无辜的……”说到这里，她又向谷应兰微微一笑，“当然，应兰妹子例外。”
谷应兰怯生生地道：“云少侠，我想问一下，令狐师兄他……他是不是做过什么不好的事？”
云寄桑不置可否，反问道：“姑娘怎么想起来要问这个？”谷应兰轻咬着嘴唇，低下头去：“我也不知道，是令狐师兄他……他最近常常会自言自语，说些谁也听不明白的话。有一次我还听到他说了些很可怕的梦话
“哦，他说了些什么？”云寄桑顿时来了兴趣。
“都是一些古怪的话，计么……三年之期，不死之身，还提到过一个叫摩诃伽罗的人，二师兄好像很怕那个人，还求他不要杀了师母……”
“摩诃伽罗？那是谁？”卓安婕奇道。
“梵语中，伽罗就是黑天，降妖伏魔的战神。而摩诃伽罗，就是大黑天。”云寄桑一字一顿地道。
他翻开那本《化俑录》，指着那行小字道：“从这上面的记载看，李无心在临终前终于完成了他梦寐以求的无敌傀儡——大黑天丨”
“师弟是说，那个无面傀儡便是大黑天？”卓安婕若有所思地道。
云寄桑点了点头，一时心烦意乱。李无心既然造出了大黑天，凶手为何又找令狐天工合作？难道这大黑天还有什么缺陷不成？毫无疑问，令狐天工对这一切是知情的，可惜却被凶手灭口了，而他死前留下的暗示却又是那样的简陋晦暗……
无面傀儡……无面傀儡……无面……忽然，他想起一事，抬头向谷应兰道：“谷姑娘，你是否常去令狐天工那里？”
谷应兰点头道：“有时候会去，不过令狐师兄似乎不喜欢别人知道我去他那儿。要我每次去的时候，都要提前和他打招呼，而且不能被人看到。”
“那你有没有进过他旳书房？”见谷应兰点头，云寄桑又急道，“你等一下……”说着起身取出一个木盒，在她面前打开这套木偶“你见过么？”
木盒之中，正是令狐天工书房中那十几个头颅破碎的木偶。谷应兰目露黯然之色，拣起一个木偶，轻轻抚摸着：“这套木偶是令狐师兄花了好几天时间才雕好的，那段时间他的心情很差，就刻了这套木偶每天把玩。只有那时，他脸上才会露出笑容……”
云寄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你既然见过这套木偶，定然知道这些木偶各有特色。就像少门主的木偶是小丑，罗兄的木偶是双面妖，洪扩机的木偶则是一个口蜜腹剑的笑罗汉。凶手杀死令狐兄后，出于某种原因，把这些木偶的头都捏碎了，如此一来，其他木偶的特异之处也就不得而知，谷姑娘若是见过的话，能否回忆一下……”
“其他人的特异之处么……”谷应兰咬着下唇，认真地回忆着，“我那个木偶做得土气得很，一看就是个傻丫头；师母的木偶最好看了，像观音菩萨一样，只是胸口挖了个洞：小师娘也很漂亮，不过身后却多了条尾巴；师父满身都是补丁，样子很好笑，而且袖子抬得高高把脸都遮住了；小全和欧阳长老倒没什么特别的，只是小全光着脚丫，欧阳长老则看起来有点阴森森的；彼得神父的头上有个光环，李大哥就没有，不过他的脸被刻成了钟表；还有云少侠你……”
“我的就不用说了。”云寄桑打断了她，生怕她说出什么把柄来让自己被师姐嘲笑。
奇怪，从谷应兰所说的这些特征之中，看不出有谁和大黑天或者无面傀儡有关啊？
难道自己想错了？还是说，遗漏了什么？
他低头仔细打量着这些傀儡。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个傀儡身上。
那傀儡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右手握拳，左手则好像拎着什么东西。明明这傀儡没有什么异常，可云寄桑却本能地觉得它身上有什么不对，将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着。
“怎么啦，不就是一个普通傀儡么？”卓安婕凑过来看了一会儿，随口道。
云寄桑心中猛地一震，将那个傀儡举在眼前看了一会儿，喃喃道：“是了……原来是这样……这样的话，那就是说……”他将这个傀儡放下，又拿起一个傀儡，仔细观察：“是了，当时壁龛上有一面铜镜…难怪，难怪凶手要捏碎代表自己的傀儡头颅……”
“你是说，这家伙是凶手？不会吧？”卓安捷一脸惊讶。
“等一下再说，我先去密室找个证据！”话音未落，云寄桑身形一闪，冲了出去。
“喂……”卓安婕急忙站起，来到门口，便见他飞身进了那间神秘的仓房。她本能地想跟上去，犹豫了一下，又回身坐下，向谷应兰微微一笑：“我这师弟就是这样，不过你放心，这是他破案的前兆，不论那无面傀儡究竟是谁，今晚就是它这出大戏的最后一幕了！”

迦罗
今夜的月色格外凄清，如疾舞的银色下弦，在惑乱的流云中演奏那一首疯狂的死灵曲。千丝堂外，大风呼啸，俑山上的一切生灵都在这风中尖叫摇摆，试图将人世间的规则道义彻底颠覆。
幽暗的烛光下，傀儡门的幸存者们会聚一堂，沉默地望着场中的独臂青年。除了疯疯癫癫的欧阳高轮和傻傻的童子小全，每个人的脸色都是沉重不安的。
这个人，将要在他们面前揭穿这几天以来一系列血案的真凶。今晚，他们每个人的，乃至整个傀儡门的命运，便掌握在他的□中。
究竟谁是凶手？
是已经自尽的洪扩机？还是在座的某个傀儡门人？抑或是——死后尸体消失无踪的李无心？答丅案即将揭晓
“各位……”云寄桑在场中踱步缓行，镇定自若，款款而谈，“自从四天前张兄遇害，至今为止，贵门已经有四人先后惨遭凶手杀害，而这一切的起源，便是我手中的这张’傀儡咒‘……”他一扬手中的黄表纸，朱红的血字淋漓刺目。
“’朽树故根，返枯成灵。灭我万罪，使我永生？‘”云寄桑缓缓念罢，摇了摇头，“谁能料到，这十六个字之中隐藏的疯狂妄想，竟然成了这一切悲剧的起因。一切都要从五年前说起，当时，贵门的无双天才，三弟子李无心无意中得知了一个故老相传的秘密——无敌傀儡大黑天的存在……”
随着他平淡的话语，李无心与大黑天之间发生的那些饱含着痴迷、疯狂、残忍、血腥、绝望的黑暗片段在众人面前一一呈现出来。就像黑色的曼陀罗破出了时空的迷雾，蔓蔓婷婷地在阳光下邪恶地开放。
“……就这样，李无心终于在临终前完成了他最后的，也是最得意的傀儡——大黑天。而这，也就是一系列血案的初始……”说到这里，云寄桑停了下来，任由众人回味其中的恐怖和震撼。
静了许久，曹仲才缓缓开口：“不论此事真伪，云少侠该不会是想说，这几天来发生的一切都是那个什么大黑天所为吧？”
“当然不是。”云寄桑微微一笑，抖了抖手中的黄表纸，“傀儡再灵活，又如何写得出这样的好字？我说了，李无心之所以能造出大黑天，是因为得到了一人之助。而这个人，才是此案的幕后真凶！”“哦，此人是谁？”曹仲淡淡地问。
“正是这个凶手，在李无心死后得到了大黑天……”云寄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继续踱步，“让凶手失望的是，大黑天并没有真正完工，而是存在一定的缺陷，为了完成大黑天，凶手不得不另找一个帮手，一个同样被誉为天才的傀儡门弟子……”
“令狐师兄！”谷应兰脱口道，难以置信地用手梧住了嘴巴。“不错，此人正是令狐天工。”云寄桑斩钉截铁地道，“从那以后，凶手与令狐天工一明一暗，继续研制大黑天傀儡。只是凶手不知道的是，罗兄对此事却已有所察觉，只是出于维护傀儡门的声誉，这才没有声张，而是和四师弟张簧一起，暗中调查此事。无巧不成书的是，就在我来的第二天，张簧无意中发现了凶手残杀村民的证据……”
“发现了证据？什么证据？”曹仲脸色微变。
云寄桑依旧不答：“在发现这份证据后，一向胆小的张簧生怕事发被牵连进去，竟然生出了逃走的念头。于是，他换上了出行的芒鞋，又偷了少掌门的黄金罗汉作为路费，急匆匆地逃下山去。”
“不走运的是，他偷盗证据的事被谷姑娘看到了，并将之告诉了令狐天工……”说着，云寄桑转向谷应兰，“我说得没错吧？”
谷应兰神色黯然，缓缓点了点头：“令狐师兄说门里有人成了天机门的奸细，要是我看到其他师兄有什么不寻常的举动，一定要告诉他。我信以为真了，就……就……”
说着，这位无辜的少女忍不住抽泣起来。
“令狐天工得知此事后，立即通知了凶手。于是乎，凶手亲自出马，杀死了张簧。只是他没有料到，张簧并没有将证据带走，在临走前留在了书房里……”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本《化俑录》，从里面抽出了那张信笺，“如夫人，请为大家读一下……”
汪碧烟上前接过信笺，轻声读道：“游兆浯滩，良阳之水；游兆浯滩，丑阴之土；强梧作噩，孟阳之金；强梧作噩，卯阴之木……这、这是什么？”
“这是凶手的暗语！游兆是天干中丙的别名，涒滩则是地支中岁阴申的别名。良，暗指良月，也就是十月。阳者，男也。而这水，则是指五脏之中的肾。连起来的意思，便是丙申年十月，男子之肾；而相应的，后面的’强梧作噩，卯阴之木‘则是指丁酉年二月，女子之肺。也就是说，这是一张凶手的杀人取脏的时间表
淡淡的话语，恐怖的内容，阴森的大殿。在座之人都感到身处九幽地狱，冷如寒冰裹体。
“这信笺上的字迹，和李无心手札上的留言一模一样，可以肯定，确是凶手亲笔所书。”云寄桑又补充道。
“这字迹……”汪碧烟仔细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从来没见过……大家看看，你们有谁见过？”
众人一一看过，但没有一人见过信笺上的字迹。
“云少侠，这又该怎么说？”曹仲皱眉道。
“曹掌门莫急……”云寄桑从容道，扬了扬信笺，“这种字迹，你们没见过，在下却是见过的。”
“云少侠见过？在什么地方？”曹仲颇感意外地问。
“七年之前，当我路过陕西褒河时，在岸边的一块礁石上看到过一模一样的字迹。虽然那石上只有两个字，可其中的章法笔画，和这信笺上的字完全相同……”
“陕西……褒河……”梅照雪轻声念道，随即神色一变，“云少侠看到的，莫非是’衮雪‘二字？”
“夫人说得不错，云寄桑所见的，正是这’衮雪‘二字。当年曹孟德西征张鲁，行至汉中时，看到褒河水流澎湃汹涌，故此留书，刻于河畔礁石之上a想不到时至今日，竟然成了勘破血案的关键……”
曹仲冷哼了一声：’’云少侠难道认为，是孟德公转世投胎做下此案的？真是荒唐！”
云寄桑凝目望向曹仲：“我记得罗兄曾经说过，门主对曹孟德是极为推崇的吧？为了模仿这位孟德公，门主甚至在这千丝堂顶修了一只铜雀。”“那又怎样？”
“既然如此，不知门主有没有去模仿孟德公的书法呢？”曹仲脸色阴沉如水，声音冷如雷霆：“云少侠这是何意？莫非在暗指我是真凶？”
“门主休怪，云某也是随口一说。”云寄桑淡然一笑，又转了开去，“这信笺上的曰期以及死者年龄等，与我和师姐在密室中发现的完全一致，这也确定了这张信笺是可信的。唯一的遗憾是，我们并不知道，张簧是从何处得到这张信笺的。当然，我们却知道，他在出走前，曾经偷偷去过门主的书房，不是么？”.
“云少侠有什么话，不妨一块说出来。”曹仲脸色不变，淡淡地道。
“一直以来，凶手和李无心一样，怀着疯狂的想法，试图造出和活人一模一样的傀儡。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以偃师自居。自认巧夺造化，可以媲美鬼神，而天地间的一切生灵都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在傀儡门中，有几个人一直是凶手旳眼中钉。当他杀死张簧的瞬间，心里的某根弦突然绷断了，心中压抑着的杀意疯狂滋长。他开始想：为何不趁机将这几人一齐除去呢？他们不过是傀儡而已，废掉他们的肾，他们就不能行走；废掉他们的肝，他们就不能视物；废掉他们的心，他们就再也不能开口说话……”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身，直视曹仲：“我说得对么？曹门主？”
在座之人心中都是一震，齐齐向曹仲望去。
曹仲神色不变，左手虚抬：“云少侠请继续往下讲……”
“几乎是一瞬间，门主便凭着偃师献倡者的典故想出了整套的杀人计划，并脱口而出，那便是——‘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云寄桑平静地念道。
一阵大风吹入殿中，烛火瑟瑟，大殿之中鬼气森森，如同妖魔乱舞。“也许是门主的声音太大了，被在附近徘徊的疯婆婆听到了这几句话，并记了下来。这也是门主留下的第一个破绽……”云寄桑微微一笑，又开始继续踱步，“杀人好办，可要从其中脱身却不容易，尤其门主马上便要接受朝廷的敕封，高升指日可待，一旦露出马脚，势必于门主的仕途大大有碍。很快，门主便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将祸水东引，让死去多时的李无心和他的无面傀儡成了凶手，自己则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于是乎，便有了晚宴上遇剌那一幕……”
“笑话，曹某在众目睽睽之下遇刺，险些中毒丧命，难道还能是作假不成？”曹仲沉声道。
“门主遇险，却是大家亲眼目睹，不过门主不也是恰到好处地化险为夷了么？至于说险些中毒丧命，鬼树之毒虽然见血封喉，却也并非无药可解。门主既然敢定下这苦肉计，自然也有了万全的准备。”
“如此说来，那羽檄钟旁的一幕也是我安排的喽？”
“既然要做戏，自然要做全套。门主先将张簧的尸体带回千丝堂，在花园中埋了起来。我在千丝堂的花园里找到了红色的泥土，土质和张簧尸体上残留的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就在刚才，我还在花园里挖出了张簧丢失的那只鞋子……”
曹仲冷声道：“那又如何，千丝堂又不是禁地，凶手若想在这里埋尸嫁祸于我再容易不过。”
“没错，这的确可能是凶手有意嫁祸给门主，不过也有可能是门主自己做的，不是么？”
曹仲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就这样，门主在张簧的尸体内留下了傀儡咒，以转移视线，并设下机关，造成了尸体撞钟的假象，其后又偷偷潜入令狐天工的工坊之中，将船上的傀儡换成了黄金罗汉偶。就这样，晚宴上惊心动魄的一幕准时发生了。而门主，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受害者。为了让自己显得更无辜，门主甚至安排了第二场剌杀，而这场刺杀的执行者则是令狐天工，门主在大黑天之事上唯一的帮凶。师姐在林中遇伏时，便感到奇怪，为何无面傀儡在前，暗器却从身后飞来。唯一的解释便是当时无面傀儡还有一个同谋。而那同谋，自然便是门主了。”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又为何要杀死令狐呢？”
“‘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你之所以要杀死令狐天工，自然是因为他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说着，云寄桑来到梅照雪身前，“夫人曾经说过，最近总是能感受到李无心的存在，甚至在入睡和沐浴时都觉得他在注视着你。其实，偷窥你的人并非李无心的亡灵，而是令狐天工！他暗恋夫人巳久，无时无刻不在窥视着你。他甚至将自己的住处命名为止渴园，‘止渴’二字，正是暗指其‘望梅’之心。当日我和夫人在屋内谈话，窗外窥视之人正是令狐天工，可惜，在谷姑娘的掩护下，被他逃脱了。”
梅照雪脸色苍白，双拳紧握，一言不发。
“正是令狐天工对夫人的觊觎之心，引发了门主的杀机。加上他对门主的秘密知道得太多，若不趁此机会将其除去，岂不是有负偃师的称号？于是，就在我和曹夫人谈话的当晚，门主再次出手了……”
云寄桑走到卓安婕身边，举起了一个茶盏，转身朗声道：“这次出手对门主来说再轻松不过，只凭一杯清茶，便取了令狐天工的性命。只是门主没有料到的是，令狐兄刚好对门主也起了杀心！在对饮之时，他竟然试图凭借其‘神手’之术换掉门主的茶杯，对门主下毒！”
云寄桑摇了摇头，叹道：“可惜，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以门主的老谋深算，又怎会不加以防范？我想，当时门主是在自己的杯里下了鬼树之毒，等令狐天工调换杯子后，门主虽然发现，却不动声色，自己佯作饮茶，一边则目送令狐天工饮下了那杯毒茶。此后，门主又倒掉手中的毒茶，清洗茶盏，重新斟上茶，造成了凶手的手速比令狐天工更快的假象。而这一切都是为了继续将我的注意力引向那个久已不在人世的李无心！”
将茶盏重重在案上一放，云寄桑抬起头来，凝视曹仲：“可惜的是，门主没有发现，令狐天工在临终前留下了最后的信息，那就是在鞋底写就的‘二’字。长子为孟，次子为仲，这个‘二’字，指的正是门主的名字！不知门主对此还有何解释？”
曹仲淡淡地道：“且不论能否单凭这一个简单的‘二’字定我的罪，那罗谙空之死又该如何解释？大家都看到了，在洪扩机跳崖自尽时，我可是和彼得神父他们在一起的……”
“我不得不说，这就是门主计划里最绝妙的一环了。罗兄曾和张簧暗中调查门主，门主要杀罗兄，自然是为了防止他告密。这也就是‘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的来历。而杀死罗兄后，就必然要有一个牺牲者作为凶手替门主顶罪。而这个人，便是洪扩机，门主最宠爱的五弟子。”
说到这里，云寄桑摇了摇头，轻声一叹：“其实门主早有除去洪扩机之心了。在门主的弟子中，只有他是带艺投师的，是奸细的可能性极大。不仅如此，他还以药物控制少门主，挑拨门主和其他弟子的关系。仅凭这一点，无论他是不是奸细，门主都要除之而后快了……”
“笑话，那洪扩机明明是跳崖自尽的，与曹某何干？”
“是啊，洪扩机确曾胁迫于我，可他跳崖自尽，是我亲眼所见！大家也都在场，全都看到了！一定是你搞错了！”曹辨站起来，激动地大声驳斥。
“少门主错了，跳崖的并非洪扩机，而是一个门主精心准备的傀儡！”
“傀儡？”曹辨一愣，随即又激烈地道，“胡说八道！洪扩机当时吼声如雷，傀儡又如何能发出那么大的吼声？除了小师妹，当时大家都在场，无面傀儡四周空无一人，谁又能隔着数百丈去操纵傀儡？”
云寄桑微微一笑：“何须去操纵？曹门主最拿手的不正是自鸣钟的技巧么？只需在傀儡上定好时间，到时傀儡便会自动运转，这可是我在门主书房里亲眼所见。”
“那吼声呢？那么大的吼声，大得像打雷！那又该如何解释？”
“傀儡门以摇发傀儡享誉天下，可少门主可知，摇发傀儡也称药发傀儡。据密宗《不空胃索神变真言经》所载，天竺密教所建曼荼罗坛场往往塑有神佛鬼怪。若‘持药置天像口中，则可使诸天像一时眩动，发声大叫。若置摩诃迦罗像口中者，令像叫吼，发吼声时，大地山林一时震动。’这番情形，少门主不觉得熟悉么？”
曹辨嘴唇颠抖，硬着头皮道：“那傀儡呢？傀儡又在哪里？水潭里明明只有洪扩机的尸体，根本没有你说的傀儡！”
“傀儡就在这里！”卓安婕突然纵身而起，跃到大梁上方，从那些奇形怪状的梁上傀儡中拎了一个下来。这傀儡大约七尺高，一身华丽的锦袍，白面披发，甚是恐怖。
“无面傀儡！”汪碧烟失声道。
“门主杀死洪扩机后，为其换上锦袍，戴上面具，将尸体抛入潭中。然后，又将这个傀儡放置在崖上，定好时间。时间一到，傀儡便走到瀑布边，发出大吼，然后跳下悬崖，正如我们看到的那样。只不过，这傀儡体内装了铅条，坠入潭水后并不浮起，而是直接沉入了潭底。当我们来到潭边时，看到的自然只有洪扩机的尸体。而这个能发大吼的摩诃迦罗，则藏身于潭水之下，瞒过了所有人的眼光。门主没想到吧，你煞费苦心造出的药发傀儡摩诃迦罗，竟然成了最致命的证据。要知道，摩诃迦罗，正是大黑天的本名！”
云寄桑蓦地转身，向曹仲缓步行去：“门主研制大黑天多年，自然通晓这以药物令傀儡发声的法门。其实此事并不神秘，不外乎是利用某些药物互相调和，令其产生气泡，并带动机栝振动发声。而这种以药物发声的技巧，以及几种药物的配方，偏偏就记录在门主的手札之中！不知门主对此又有何解释？”
“解释？曹某何须解释？”曹仲冷冷一笑，毫不慌张，“这药发傀儡之法虽然罕见，却也并非什么独门绝技，稍加用心，便不难寻得。曹某也是无意中在一本前辈留下的古籍中发现的。云少侠以此作为证据，怕是不大合适吧？”
“那这个呢？”云寄桑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扔在曹仲面前。
曹仲将账簿捡起，翻了两眼，微微一笑：“这是我门里的账簿，上面记的都是些往来支出，怎么，云少侠对做账也感兴趣？”
“这本账簿是从罗兄被害的现场找到的，上面记载了门主去潞王府的日期和贺礼。”说着，云寄桑将手中的信笺一扬，沉声道，“巧的是，这些日期和这信笺上的日期完全符合！也就是说，门主每次下山去拜访潞王时，山下便会有一起血案发生！门主敢说，这也是巧合吗？”
曹仲静静望了云寄桑一会儿，缓缓抬手，轻轻鼓掌：“云少侠妙论，曹某钦佩之至……只是，虽然曹某还不算是官场之人，却也知道勘狱断案，所凭者不外乎人证、物证。云少侠虽然断言曹某是真凶，可一来云少侠没有人证，至于物证么，无论那信笺也好，傀儡也罢，都无法肯定就是曹某所为。云少侠说了这么多，几乎全凭推测，没有一样称得上铁证，仅凭你的一面之词，又如何让人信服？”
云寄桑双目微合，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张开，语气平静如水：“的确，我手中确是没有所谓的铁证。不过，若我没记错的话，明天丅朝廷便要来人了吧？”
此话一出，曹仲终于色变，就连声音也透出了一丝寒意：“云少侠这是何意？”
“不知云某这一面之词，能否入得了朝廷来使的法眼？”云寄桑淡淡地道。
曹仲一言不发，死盯着云寄桑，紧扣红木扶手的五指渐渐发白。“咔嚓”一声，坚硬的红木扶手竟被他硬生生抓断，可见他心中何等之怒！
谁都知道，曹仲雄才大略，多年来苦心经营，不惜血本下重金结交潞王，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平步青云，跻身朝堂之上。为了能成为官身，他甚至不惜辞去门主之位！
云寄桑是朝廷册封的武略将军，虽说是散阶将军，并无实权，却是兵部尚书眼前的红人，他若认定曹仲有杀人嫌疑，又有哪一位朝廷大佬敢贸然提拔？
断绝了曹仲的青云之路，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云少侠，不可逼人太甚！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规矩，何须玩弄官场那一套？”这句话几乎是从曹仲的牙缝中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恨，凝成冰渣子。
“说得好……”卓安婕扶剑而起，洒然步入场中，“江湖人之间的事，自然要按江湖规矩来解决。门主既然出此豪言，那就请吧。”
曹仲脸色铁青，却始终不敢下场。卓安婕剑法如神，乃是一等一的顶尖高手，就是和少林武当的掌门交手也未必处于下风。他一个小门派的掌门，武功只是勉强称得上一流，又如何敢上前动手？
“师姐……”云寄桑向卓安婕使了个眼色。
卓安婕和他相伴多年，心中早有默契，身子一闪，已飞至曹仲面前，一掌向他颈项劈去！
曹仲来不及起身，举左手疾架！卓安婕左手并指疾探，点其膻中穴！
曹仲人在椅上，无法躲闪，索性举腿踢向卓安婕小腹！卓安婕右手一拍腰间剑鞘，剑柄受力下击，奇准无比地击中了曹仲丰隆穴！
曹仲怒吼一声，却已无力反抗。卓安婕伸指连点，又封了他双腿梁丘和伏兔穴。转眼之间，这位傀儡门的大门主已坐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门主今夜就在这千丝堂好好休息，想想明天丅朝廷来人后如何解释吧。”云寄桑淡淡地道。
“父亲！”曹辨大吼一声，疾冲过来。
云寄桑屈指一弹，一粒“罗刹泪”正中其哑门穴。曹辨身子一软，跌倒在地。
云寄桑皱了皱眉，又向汪碧烟道：“少门主就交给如夫人和谷姑娘照顾了。至于曹夫人……”他望着彼得神父，微微一笑，“就有劳神父了，夫人今夜要替门主全心全意地折祷，还请你们师徒好好相助于她。”
李钟秀会心地一笑：“云少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曹夫人的。”
“如此，多谢了。”云寄桑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环视众人，“我和师姐会守着下山的甬道，今夜谁也不得私自下山，更不许随意走动串供。傀儡门的命运，将在明天由朝廷来使来决定！大家还有疑问么？”
—直以来，云寄桑都是一副彬彬有礼的书生模样，此刻却双目冷锐，语气森寒，全身都弥漫着杀伐果决之气。众人为他所慑，，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应声，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既然没人反对，那就请几位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会是很长的一天呢。”云寄桑淡淡地道。

死灵
大风吹灭了月光，树木瑟瑟颤抖，仿佛有无形的妖物在攀着树枝爬上树梢，恶毒地诅咒远方的灯火。在这样的夜晚，白猿停止了悲鸣，杜鹃收起了歌喉，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那一场大风，还在不断发出撕裂布帛般的绝望的嚎叫。
静室中，梅照雪一身黑袍，跪在耶稣像前，低声祷告。
“曹夫人，你的祷告已经很久很久了，休息吧。”彼得神父走到她身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轻声劝道。
梅照雪没有反应，依旧低声呓语：“我呼唤，你们不肯听从。我伸手，却无人理会。反轻弃我一切的劝戒，不肯受我的责备……”
彼得神父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身后，梅照雪微弱的祷告声依旧不断传来：“你们遭灾难，我就发笑。惊恐临到你们，我必嗤笑。惊恐临到你们，好像狂风；灾难来到，如同暴风。急难痛苦临到你们身上。那时，你们必呼求我，我却不答应；恳切地寻找我，却寻不见……”
彼得神父出了静室，来到李钟秀面前，双手一摊：“李，还是你去劝劝她吧。”
“为什么要劝她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恼，那些心灵深处最黑暗的秘密，总是需要倾吐发泄，而基督耶稣，我不得不说，他是一个最好的倾听者，因为他会永远保持缄默。”李钟秀淡淡地道。
“保持缄默是一个很好的美德，不是么？而且，我记得大明有句古话，叫‘金人三缄其口’。可见缄默不仅是美德，而且也是巨大的财富。”老神父狡猾地一笑，原本磕磕绊绊的官话突然变得流利无比。
“孔子之周，观于太庙，右阶之前，有金人焉。三缄其口。而铭其背曰：‘古之慎言人也，戒之哉，戒之哉！无多言，多言多败。’这便是‘金人三缄其□’的来历。”李钟秀淡淡地扫了彼得神父一眼，“所以神父，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太多了么？”
彼得神父的脸上闪过一丝惧意，恭敬地垂首道：“是，我太多嘴了，请您原谅。”
李钟秀缓步走到旁边的青铜水漏前，看了一眼：“时间快到了，准备动身吧。”
“是，少门主。”彼得神父再次深深地一礼。
“希望今晚可以欣赏一出好戏。”李钟秀静静地道，眼中闪过微不可测的光芒。
大风咆哮着鼓动他的袍服猎猎飞舞，宛如黑色的波浪。
屋内，梅照雪静静起身，来到青铜耶稣像前，伸出柔荑，轻轻地抚过耶稣的身躯，然后，伸指在肚脐上轻轻一按。一声轻响，靑铜耶稣像的胸腹突然分开，露出了深藏多年的秘密。
漆黑的长发，绚丽的锦袍，没有五官的全白面孔——那是一具三尺高的无面傀儡。
梅照雪将那傀儡取出，轻轻抱在怀里，唇边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绝美微笑。
狂风肆虐着大地，它扬起碎石，扒拉房瓦，甚至连一间小小的茅舍也不放过，疯狂地拉动屋顶的茅草，发泄着它的愤怒和不满。
狭小的茅屋中，孤灯如豆。
欧阳高轮佝偻着身子，独坐灯前，口中喃喃不休：“线呢，我的线呢……”
无声无息地，一身青衣的小全来到他面前，伸出手来，细小的双指间，正捏着一条晶莹剔透的长长丝线。
“线，我的线……”欧阳高轮接过丝线，眼中闪过痴迷的光芒，他猛地抬头，直视小全，“我还需要线，很多的线，很多很多的线……”
小全木然转身出屋，再回转时，手里已多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红木匣子。他将木匣放在桌上，静静退在一边。
欧阳高轮满是褐斑的苍老双手颤抖着按动机簧，匣盖蓦地弹开。
木匣之内，赫然是一排紫檀线板，每个线板上都缠满了晶莹的透明丝线。
欧阳高轮轻轻抚摸着这些线板，如同死灵抚摸情人的枯骨。忽然，他仰起头，哭一般地大笑：“线！我的线！哈哈哈！我的线！哈哈哈哈！”
尖细而沙哑的笑声如痴如狂，在大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夜风拍打着房门，门拴嘎啦啦地响个不停，拼命守着屋内的安宁。
大理石罗汉床上，曹辨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
“他这个样子不要紧吧？”谷应兰转过头，问一边呆坐着的汪碧烟。
这个烟视媚行的女子此刻一脸的落寞，痴痴望着榻前褪色的紫红流苏，仿佛那是她一生的缩影。
“小师娘，你没事吧？”谷应兰见她不应，又问了一声。
“什么？哦，我没事……”汪碧烟回过神来，勉强一笑。
谷应兰犹豫了一下，问道：“小师娘，你说，师父他老人家真的是凶手么？”
“谁知道呢？”汪碧烟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你不是他的枕边人么？怎么会不知道？”谷应兰不解地问。
“人情翻覆似波澜，白首相知犹按剑。即便是枕边人又如何？这个世上，没有谁是可以真正让人明白的。何况……何况门主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汪碧烟苦涩地一笑。
谷应兰眨了眨眼，正想再问，屋外却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深更半夜，又有谁会来造访？汪碧烟和谷应兰对视一眼，心中都惊悸万分。
“谁啊？”汪碧烟问了一句。
门外之人似乎应了一句，只是风声太大，她们没能听清。
两人壮起胆子，拉着手一起向门口走去。却没有看到，大理石床上，一直昏迷不醒的曹辨正缓缓睁开了双眼。
时辰已到，他的穴位解开了。
风吹入荒凉的墓场，将一个个沉睡的灵魂唤醒。枯黄的野草狂舞应和，墓中的冤魂也在风中哀歌。
李无心墓前，一只枯瘦的手颤抖着点燃了一盏油灯。
昏暗的灯光照亮了满是褶皱的苍老脸庞，竟然是那个山下的疯婆婆。此刻，她浑浊的老眼中，无尽的迷茫与疯狂交替闪动着。
“小山子，奶奶来接你回家了。你不在身边，奶奶一个人好孤单……乖，快点儿出来吧，跟奶奶回家。”她抚摸着坟墓，低声诉说着。
突然，她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一愣：“什么，你说什么？”
然后，她将耳朵紧贴在坟上，一边聆听，一边不断点头：“好……好……放心吧……交给我了……奶奶一定会为你报仇的……一定会……”脸上露出了丑陋而狰狞的笑容。
终于，她抬起头来，吃力地站直了身子，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举起了油灯：“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就这样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蹒跚着向千丝堂方向走去。
千丝堂。
大风，就像从幽冥地狱中喷射出来的黑色愤怒，永不停息地扑向这壮丽的金色宫殿，推动着它，鞭挞着它，剥落它虚伪的墙皮，尖锐地割刺着它的每一根椽柱，将隐藏已久的阴毒怨恨尽情发泄出来。
曹仲一个人静丅坐在大堂正中，被数百根牛油蜡烛组成的明亮光圏层层包围着。
虽然四周一片海洋似的金黄光芒，今夜的大殿却显得格外幽深。角落里，梁柱间，黑暗浓得像黏稠的血，缓缓地，一寸寸地蚕食着光明。在那浸了血似的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窥视着他，那是被摆布了一生的傀儡冤魂们，在黑暗中复活，彼此窃窃私语，恶毒地诅咒着他。
低低地，外边似乎有笑声传来。笑声沙哑、低沉、阴森而诡异，在风中断断续续，如同刀锋刮过骨骼一般剌耳瘆人。
曹仲心中一紧，全身的寒毛倒立起来。
忽然之间，似乎被无形的巨手推了一下，殿门猛地大开了。冷风如同寻得了空隙的剌客，瞬间扑面而来。四周，烛光剧烈摇摆，随即如同被死神的黑袖拂过一般，一道道地熄灭了。
当最后一根蜡烛熄灭后，大殿顿时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曹仲双手紧扣太师椅的扶手，艰难地呼吸着。
“谁？谁在那儿？”他沉声问道。回答他的，依旧是那低低的，鬼怪磨牙般的诡异笑声。
“魑魅魍魉而已，见不得光的东西！”曹仲冷声道。他毕竟是一派掌门，虽然心惊，却始终不失气度。
笑声停止了。黑暗之中，只余下风声如泣如诉地呜咽着。
“哧——”磷火自燃的声音，一小团桔黄色的光芒在不远处亮起。
一只白蜡烛，持在一只惨白的人手之中。那手的肤色在烛光的照耀下是那么的诡异，就像失血后的尸体颜色。
“照亮你的脸！让我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曹仲大喝道。
烛光果然缓缓上移，照亮了来人的面孔。
披散的长发下，是一张没有五官的惨白面孔，可奇特的是，曹仲分明感到那张脸在笑，充满嘲意的、阴毒的冷笑。
“无……面……傀……儡……”曹仲倒吸了一□冷气。
“桀桀……桀桀桀……”无面傀儡突然发出了刺耳的疯狂尖笑。
它大笑着，笑得双肩颤抖，笑得身体抽搐，笑得声音沙哑，笑得呼吸停止，积聚多年的仇恨像漏中的细沙，随着这笑声不断地发泄出来，最后甚至把灵魂也倒空了，以至于笑声最终变成了一声声若有若无的低低抽噎。
那是怎样的一种笑声，那又是怎样的一种仇恨！
“你……你究竟是谁？”面对如此疯狂的可怕笑声，曹仲心志再坚，声音也不禁出现了一丝颤抖。
“我是谁？桀桀，我是谁？”无面愧儡仰首大笑，一边大声呼喊，“我是谁？我是谁？我是谁！”
整个大殿都回荡着“我是谁”三个字，余音久久不绝。
曹仲脸色顿时大变：“是你……竟然是你？！”
笑声猝止。
“不错，你认出我了。”无面傀儡轻笑着，欢畅而疏狂，“那又怎样？那又如何？曹鼎坤啊曹鼎坤，你不是想平步青云么？你不是想一飞冲天么？怎么就这么变成了孤家寡人，困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了？你那无孔不入的诡计呢？你那笑里藏刀的阴险呢？你那道貌岸然的虚伪呢？你那豺狼成性的野心呢？你这个样子，应该如何形容呢？虎落平阳？不不不，你不是虎，你R是一匹豺狼，一匹会反噬主人的野狗！对了，你就是一条狗！一条丧家之犬！啧啧啧啧，堂堂的傀儡门掌门，居然变成了一条狗了。可怜啊，可悲啊，可叹啊……”
“你给我闭嘴！”曹仲怒吼道。
“嘘——”无面傀儡比了一下食指，“安静，安静一点儿。不要吵醒了先辈们的亡灵。你难道没有感受到么？今夜的千丝堂中，这些古老的傀儡正在蠢蠢欲动……”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无面傀儡歪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思考，“是了，我想用香火灼烧你的眼睛，将水银灌入你的耳朵，用铁刷子一条条撕下你的皮肉——我想杀了你，我好想杀了你！想得睡不着觉，想得浑身发痒！是啊，一想起这个，我就浑身发痒，一直痒到了骨髓里。你知道那种滋味吗？那就像有一万只蚂蚁在身体里爬，让你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唇咬下来……”然后，它又摇了摇头，“可是不行啊，你还不能死。你一死，那个云寄桑就会产生怀疑，这些年来我做的一切就会变得徒劳无功。所以你要活着，像一个白痴一样流着口水，吮着手指，屎尿失禁地活在我的面前……”
“你做梦！来人！快来人！”曹仲放声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无面傀儡用更大的声音喊道，随即诡异地一笑，“喊啊，怎么不喊了？你忘了，为了防止偷听，这千丝堂设了双墙，内墙又加了陶瓮隔音，你叫得再大声也没人能听到的。这些不都是你的设计么？你怎么会忘了呢？”
曹仲停止了大喊，气喘吁吁，死盯着无面傀儡。
“很遗憾，不能慢慢欣赏你的丑态了。”无面傀儡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粒红色的丹药，向曹仲晃了晃，“看，这小小的一粒丹药，马上就会让你飘然欲仙，忘记所有的烦恼。对你来说，这真是太过幸运的结局了。来吧，时间已经不早了，让我们结束这一切……”一边说着，一边慢步逼向曹仲。
它显然极为享受这个过程，有意将步伐放得极慢，还不断摇晃着脑袋，津津有味地欣赏曹仲在椅子上挣扎的模样。
就在它走近曹仲身前三步的距离时，奇变陡生！
曹仲眼中的惊惶之色突然消失，双目一寒，身子一跃而起，猛地探手，扣住了无面傀儡的左腕！无面傀儡骤然遇袭，却临危不乱，伸指一弹，那粒丹药射向曹仲口中！
这时只要曹仲真力一运，便可将对方制服，可他又怎敢冒变成白痴的风险？只得扭头避开丹药。
无面傀儡手背一挺，中指指节敲在曹仲内关穴上。曹仲小臂一麻，手上劲力顿时松了。无面傀儡趁机运力一震，脱出曹仲的五指锁拿，退出丈外！
“你的穴道竟然解开了？！”它冷冷地问道。
“不是解开，而是原本就没有点上。”曹仲淡淡地道，原本恐惧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
“你说什么？你没有被点穴？”无面傀儡心中狂跳，后背冷汗淋漓，“难道说，这一切都是……”
“不错，这了切都是骗局，一个引你入彀的陷阱，一场巧妙逼真的大戏……”黑暗之中，有人朗声接道。
无面傀儡猛地转身，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咬牙切齿地道：“云—寄—桑！”
“不错，是我。”一身白衣旳云寄桑翩然从黑暗中走出，撮指一弹，一朵火苗从指间飞出，所过之处，熄灭的蜡烛纷纷重新燃起，“那么，我又该如何称呼你呢？无面傀儡？没脸儿？偃师？抑或是——”

揭秘
“欧阳长老？”云寄桑淡淡道。
无面傀儡身子一僵，随即又松弛下来，举手在头上一抓，将连着假发的头套整个掀起，露出了一张苍老阴森的脸庞。
“真是欧阳长老？”谷应兰的惊呼声响起。
“难以置信，竟然是这个老鬼……”另一端传来了曹辨充满仇恨的声音。
“上帝啊，他不是疯子么？”这样古怪的官话，不用说，一定是彼得神父了。
随着烛光大亮，众人纷纷现身，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不解。唯一神色如常的只有李钟秀和梅照雪。前者依旧是一脸文雅的微笑，后者脸上则无喜无忧，看不出任何异样，怀里还抱着一个三尺高的锦袍傀儡。
风声轻响，卓安婕飘然落在云寄桑身边，抚着被大风吹得有些乱的秀发，嗔道：“下次接人你自己去啊，黑灯瞎火的，差点被人当鬼看。”
“师姐辛苦了。”云寄桑微微一笑，望向欧阳高轮。
那张苍老的面孔上，早已不见了往日的疯癫，而是写满了不甘、愤怒、怀疑和绝望，每根皱纹都隐藏着无尽的阴狠恶毒，让他的脸看起来宛如一张妖魔所画的符箓。
“很好，竟然全到了。”欧阳高轮终于平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云寄桑，平静地问道，“在动手之前，我想知道，我策划了整整五年的计划，究竟是什么地方现出了破绽？”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计划完美至极。”云寄桑习惯性地以拇指捏着中指，轻轻揉搓着，“当年你被诬杀人，不得不装疯脱身，从此便以疯子的身份出现。从那时起，你便怀恨在心，一心想要以同样的方法报复曹门主。只是顾忌其武功智谋，不得不小心从事。当门主结交潞王后，你变得更小心了。因为有了如此强硬的靠山，想嫁祸门主的难度大增，你不得不强自忍耐。’’
云寄桑轻轻摇了摇头，似乎也在为对方惊人的耐心叹息，他感慨道：“这一忍便是数年，直到你发现了偶形居的密室，在其中找到了大黑天的秘密！”
“什么？大黑天？这世上真有大黑天傀儡？”曹仲动容道。“曹门主少安毋躁，请继续听下去……”云寄桑向他微微一笑，继续悠然道，“当你得知大黑天之秘后，便想到了利用此事引诱傀儡门弟子，令其犯下滔天大罪，再嫁祸给曹门主。因为只有这样一起惊世骇俗的惨案，才能让潞王也不敢庇护其罪，你的复仇大计才能成功。而李无心这个傀儡天才的出现，让你的计划终于得以实施。你轻而易举地说服了李无心参与此事。李无心负责研制傀儡，而你则开始掳掠村民，杀人剖取内脏供其研究。当然，每次你动手时，都会特意挑选曹门主去潞王府的日子，造成他趁机下山行凶的假象。这便是你设下的第一个陷阱。”
“接下来，你又设法让罗兄对曹门主产生了怀疑。在你的心目中，同样拥有野心、计谋和后台的罗谙空，实是对付曹门主的最佳利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你缺的，只是一个有力的证人，一个连潞王府也无法忽视的目击者。而我和师姐的到来，让你的这一计划有了最有力的旁证！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成了牵线上的第一个傀儡。”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仰首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从一开始，我就受到了你的误导。师姐，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偶形居遇到欧阳长老的情形么？”
“怎么不记得，这老疯子先是把你当曹仲，问你为什么又跑到这里玩，又把你当李无心，说曹仲常常来找你，还一个劲儿地问线在哪里……”
“不错，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步入歧途，以为曹门主常去偶形居找李无心。所以，当我得知李无心背后还有一个神秘人时，头一个想到的便是曹门主。也难怪我会这样想，毕竟，门主和李无心之间的羁绊实在太深了，深到不得不让人怀疑。”说着，云寄桑向曹仲望去。
曹仲脸色微变，却没有说什么。
“我和师姐的出现，让你觉得有必要加快进度。于是你便特意伪造了那张信笺，夹在《化俑录》里，偷偷放在曹门主的书房中，引张簧去偷。我想，一起放的还有装有活人内脏的水银罐，因为我检查张簧尸体时，发现了残留的水银。只是你没想到，张簧发现这个骇人的秘密后，竟会因为惊恐胆怯而试图逃走。不过，你当然不会任他打乱你的计划，于是乎，可怜的张簧就成了你屠刀下的第一个祭品……”说到这里，云寄桑停了下来，望向欧阳高轮。
欧阳高轮微微一笑：“不错，你和你师姐的到访给了我太多的灵感。张簧的死本是个意外，但恰恰是这个意外却给了我一个绝隹的灵感。只要我制造一个连环杀局，杀死与曹仲有隙的几个弟子，再饰以典故，便可引你入彀了。而这个典故，自然便是……”
云寄桑深吸了一□气，缓缓接道：“偃师献倡者……”
“不错，正是偃师献倡者！”欧阳高轮拍手大笑，“这主意很妙，不是么？云少侠对我教给那疯婆婆的偈语怎么看？‘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剜汝心，使汝有□不能言……’当初我可是费了半天劲才教会她的。要知道，教一个真正的疯子背偈语可不容易……”
云寄桑冷冷望着他：“偈语既出，你便开始了这连环杀局的第一步，先将张簧的尸体运到千丝堂后的花园中掩埋，晚宴前才重新挖出，又在土中留下一只鞋，以制造门主埋尸的假象。然后将尸体运到钟台，布置好现场。这一切原本进行得极为顺利，只是晚宴上却出现了意外的一幕，那就是曹门主居然遇刺受伤了！”
“什么？剌杀父亲的不是这个老家伙？”曹辨颇感意外地道。
“当然不是，黄金罗汉上的暗器可是淬了奇毒的，若是门主真的中毒死了，欧阳长老的苦心岂非白费了？”
“不是他，那又是谁？”
“刺杀门主的，便是欧阳长老的另一个同谋——令狐天工！”
“是二师兄？不，不会，他为什么要行刺师父？”谷应兰难以置信地道。
“因为情！令狐天工痴情于曹夫人，无法忍受曹门主继续占有她，于是对门主起了杀心。而张簧之死则为他提供了千载难逢的良机。张簧遇害时，他有不在场的证明，而黄金罗汉偶又是张簧所盗。这样，一旦门主被黄金罗汉偶杀死，那杀死张簧的人自然便是凶手，他便可以摆脱嫌疑了。就这样，他从欧阳长老手中要去了黄金罗汉，制造了这起刺杀！”
“如此说来，我在林中遇刺也是令狐所为了？”曹仲沉声问道。
云寄桑摇了摇头：“曹门主难道没发现这两次刺杀的不同之处么？”
“不同之处么……是了！”曹仲双眼一亮，动容道，“确实不同，第二次曹某遇袭时，遇险的只是卓女侠而已。凶手似乎无意置曹某于死地！”
“不错，这第二起刺杀，不过是为第一次刺杀所做的掩饰。其目的便是让我怀疑，酒宴上的刺杀只是门主自编自演的苦肉计！所以，门主才会在第二次剌杀中毫发无损，因为刺杀你的已不再是令狐天工，而是一心要你蒙冤受难的欧阳长老！”
“好心计！果然好心计……”曹仲凝视欧阳高轮，喃喃自语。
的确，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想出这鱼目混珠之计，其智简直近妖了！想到多年来，一个心计如此深沉之人一直处心积虑地要毁掉自己，曹仲便不由感到一阵心寒。
云寄桑又凝目望向欧阳高轮，眼神锐利如针：“当然，你也不会放过令狐天工。他是大黑天的知情者，又险些破坏了你的计划。更重要的是，杀了他，才能让我确信曹门主的动机。无论怎么看，一个嫉妒如狂的丈夫都有足够的理由除去窥视自己爱妻的人，尤其对方还是自己的弟子。我说得没错吧？欧阳长老？”
欧阳高轮掸了一下袖上的灰尘，轻描淡写地道：“令狐是必须要死的。我就是不杀他，他也会杀我。事实上，他的确动手了。不过他居然想用那半瓶子水的神手之术换掉我的杯子，真是不自量力……”
云寄桑喟然道：“令狐天工以为自己的神手之术天下无双，却不晓得，你也同样精通神手之术！当初我得知李无心在手速上胜过令狐天工时，便感到奇怪。这种技巧并非天赋，若是无人指点，李无心再天才，又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超过习练多年的令狐天工？唯一的解释是，那是一个精通神手之术的人暗中传授给李无心的。而这个人，自然就是欧阳长老了。令狐天工班门弄斧，只能吃下苦果，毒发身亡。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拼命在脚底留下了代表你身份的暗记，一笔长长的钩形。我一直在奇怪，为何令狐天工一定要将血痕留在足底。直到后来我想起令狐天工注重祖先的姓氏源流，这才了然。原来在这一笔之中，竟然隐藏了‘欧阳’一姓的来源，那便是越王勾践丨欧阳一姓的始祖无疆，正是越王勾践的七世孙。践者，足也。一笔勾于足底，取的正是勾践之意！也许，在令狐天工的心里，早已将你和勾践等同起来了。因为你和勾践一样，都在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一心想要的只是复仇！”
“等等，我记得令狐天工的鞋底是两道血痕啊？”卓安婕疑惑地道。
“第二道血痕自然是欧阳长老加上去的，为的就是让这痕迹看起来像个‘二’字，从而将我的怀疑再次引向曹门主。而我，也的确如欧阳长老所愿，再次坠入他的圈套，加重了对门主的怀疑之心。”自嘲地一笑，云寄桑又道，“除掉令狐天工后，下一件你亟须做的事，便是让我发现山下村民失踪之事。毕竟，死了几个江湖人还不算什么，只有将一桩滔天大罪嫁祸给曹门主，才能让他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你再次出动了。而这一次，你冒了更大的风险，直接将我和师姐领到了李无心的密室之中！你巧妙地利用了一个心理误区，那就是没有凶手会自揭其秘！你再一次成功了，我完全没有怀疑到你身上，还以为你是无意中看到李无心开启机关的。其实，以李无心的孤傲，又怎会容忍旁人窥视自己的秘密？唯一的解释便是你和李无心一样，可以从容出入这间密室！”
卓安婕听到这里，想起自己也一样被对方愚弄，气愤之余，也暗叹其谋之深，其计之高。
“不仅如此，你还带来了李无心的手札，故意让我们发现。当时我还奇怪，凶手为何撕掉了其他记录，却留下了最后一页？其实很简单，被撕掉的那些页肯定提到了你，而最后那一页，则是为了栽赃给曹门主，你特意加上去的！你很聪明，没有模仿门主的笔迹，因为那太容易分辨了。相反，你用了曹操的书法，因为谁都知道，曹门主极为推崇这位枭雄！既然如此，那他临摹曹操的书法再自然不过了。这并不是什么有力的证据，可有时候，这种间接的证据反而更容易取信于人，尤其是我这种自诩博学多才的人！”
他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变色。为了暗算一个人，竟然用心到如此地步，实在是令人胆寒。
“‘去汝肾，使汝有足不能行；挖汝肝，使汝有眼不能见；剜汝心，使汝有口不能言。’杀死了张簧和令狐天工后，自然便是整个计划的最后一环，那便是杀死罗谙空。一直怀疑曹仲的罗谙空一旦被杀，曹门主的嫌疑怕是淘尽黄河之水也洗不清了。不过这件事你没有亲自出手，而是让小全代你出手。这样，一直陪在曹夫人身边的你，自然就免除了嫌疑。”
“等等，你是说，小全也参与其中了？”
“不错。小全杀死洪扩机后，替他换上无面傀儡的服饰，抛尸深潭，又在悬崖上放置了药发傀儡。曹门主，你手札上那药发傀儡的工艺怕也是欧阳长老故意透露给你的。我说得没错吧，欧阳长老？”
欧阳高轮却向曹仲嘲弄地一笑：“想不到吧，曹鼎坤，你得到这秘法时怕还欣喜若狂吧？”
曹仲脸色铁青，怒视欧阳高轮，却一言不发。
云寄桑又叹道：“正因为有小全的掩护，我完全忽略了欧阳长老是凶手的可能性。高明啊环套一环，一计连一计，云某完全被欧阳长老玩弄于指掌之间了。幸运的是，欧阳长老在除去令狐天工时犯下了他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错误。”
此言一出，欧阳高轮的瞳孔蓦然一缩，死盯着云寄桑。
“那就是那些壁龛上的木偶……”说着，云寄桑转向谷应兰，“谷姑娘，请把那些人偶拿出来……”
谷应兰忙将那个红木匣子抱到他面前，轻轻打开。
云寄桑举起一个人偶，缓缓道“这些人偶都是令狐天工闲暇时所造，每个都用夸张的特征喻示了傀儡门中的某一人。这其中，就有欧阳长老的人偶。谷姑娘说过，你的人偶没什么特别，只是看起来阴森森的。其实，这便是最大的疑点！试问，一个终日满口胡言的疯子又怎会是阴森森的表情？当时，欧阳长老杀死令狐天工后，头时看到了壁龛上的铜镜，发现镜中自己的样子竟然和那人偶的表情一模一样，惊怒之下，便随手掐碎了人偶的头颅。不过这样一来，你便不得不也捏碎其他人偶的头，以达鱼目混珠之效。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仔细琢磨这些人偶的特征，从而发现了令狐天工留下的另一条证据——那便是这个人偶！”说着，他举起了另一个人偶。
“这不是小全的人偶么？这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啊？”谷应兰诧异地道。
“谷姑娘，你仔细看看它的双手……”
“它的双手……”谷应兰看了一会儿，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不错，这人偶右拳中空，左掌平伸，这分明是杖头傀儡式的文武手！也就是说，在令狐天工心目中，小全是一个被人暗中操纵的傀儡！”
“难道小全也是装傻的？”汪碧烟诧异地问。
“不，小全的痴呆却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另有缘故。其实，当初欧阳长老之所以冒险让我和师姐发现密室，还有一个不得已的原因。那便是这个！”说着，云寄桑举起了一个白瓷小瓶。
“云少侠，不知这又是何物？”李钟秀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小瓷瓶。“此物唤作附魂法粒，是李无心留下的奇药。大家看，上面有和傀儡咒同样的字迹——‘附魂法粒，勿失勿忘；秘此妙法，驭以魔王’。”云寄桑朗声念道。
“听这话里之意，此物似乎是用来控制魔物的。”李钟秀皱眉道。
“不是魔物，而是傀儡……”
“傀儡？”曹仲微微一愣，随即动容道，“难道是……”
“不错，那便是傀儡门的不传之秘——大黑天傀儡！”
“大黑天……大黑天……难道这世上真有那样的无敌傀儡不成？”李钟秀喃喃道。
“你果然成功了，无心……”梅照雪呢喃道，缓缓闭合了双眼。
“大黑天……大黑天……我傀儡门的大黑天……”曹辨一脸的兴奋，急问道，“云少侠，那大黑天现在何处？”
“说起这大黑天，少掌门也是见过的。”云寄桑轻描淡写地道。曹辨一愣：“我见过？我何时见过？云少侠莫要开玩笑了。”
“不仅见过，而且还常常见到，因为欧阳长老总是将它带在身边的。”
“带在身边？那是什么？”曹辨更糊涂了。
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是一脸的茫然，只有李钟秀若有所思，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错，带在身边。因为大黑天并不是什么傀儡，而是人，一个活生生的傀儡人！”
“小全！是小全！这……这怎么可能？”曹仲脱口惊呼。
“为什么不可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完美的傀儡，最完美的傀儡便是人！也只能是人！只要一个人失去了灵魂，便是世间最完美的傀儡！而使用某些药物，则完全可以做到这一点！一行大师当年早就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要将其封印起来。谁知道，千年之后，一个疯狂的傀儡天才却让这可怕的构想得以实现！”云寄桑蓦地举起手中的瓷瓶，“‘附魂法粒，勿失勿忘；秘此妙法，驭以魔王。’这附魂法粒，便是控制。小全的药物。你一直将药物藏在偶形居的密室之中，以为无人会发现。谁知我和师姐突然到来，并入住偶形居，让你无法取药。眼见药物不够，小全有失控的危险，情急之下，你便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地进入偶形居，试图找机会取药。最后你甚至冒着暴露身份的风险带我们进入了密室！我和师姐进入密室时，木架上的附魂法粒明明有十瓶，可当我再去密室中査看时，却发现只剩下了九瓶！也就从那一刻起，我才确定了你是这一切的幕后真凶——偃师，不，无面傀儡！”
云寄桑紧盯欧阳高轮，紧咬牙关：“你和李无心以活人实验，不是为了研发傀儡，而是为了研究人体构造！你们以药物摧毁人的灵智，结合密宗秘法，激发人体的潜能，造出了所谓旳无敌傀儡！为了这个目标，你们杀害了多少无辜，涂炭了多少生灵？丧尽天良？不，你们根本没有哪怕一点良心！你们……你们根本就不配做—个人！”
“人？什么是人？什么又是傀儡？”欧阳高轮淡淡一笑，仰首望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天下万物都是天地间的傀儡，人又如何能除外？人都是喜欢操纵别人的。皇帝操纵臣子，官吏操纵百姓，将军操纵士兵，父母操纵孩子，师父操纵徒弟。这天地便是个无涯的舞台，天地间的每个人都是这舞台上的傀儡，你是，我是，我们都是！”
欧阳高轮蓦地转向其他人：“你们敢说自己没有被别人操纵过？曹辨，你被洪扩机以药物控制，难道不是他手中的傀儡么？汪碧烟，谷应兰，你们为情所困，难道不是罗谙空和令狐天工手中的傀儡么？你们谁敢说自己不是傀儡？谁敢！是的，我们都是傀儡！也许我们根本就是书中的人物，谁生谁死，每个人的命运都由写书之人来决定！我们就是他笔下的傀儡！一个连善恶正邪都无法自己决定的傀儡！哈哈！”他越说越是激动，及至后来，已是披头散发，状若癫狂。
众人为他的疯狂所慑，一时竟无人答话，只余下那疯狂的大喊在殿中回响着。

杀场
“多说无益，欧阳高轮，你还是束手就缚吧！”曹仲沉声道。
“束手就缚？”欧阳高轮一脸的诧异，仿佛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就凭你们？”
曹仲哼了一声，食指轻弹，一缕银线直射欧阳高轮咽喉。银线行至半途，突然化为数十根银丝，如硕大无比的白菊猝然绽放，向欧阳高轮罩去！
欧阳高轮倒跃而出，身形疾退。银丝宛如千条寒蕊，紧随其后！一进一退之间，欧阳高轮背后已是一根巨柱，退无可退。谁知他身形一转，竟如一条大花蜈蚣绕柱攀爬而上！
曹仲的银丝缠上了柱身，却一触即退，仿佛有灵性一般。
“可惜啊，曹鼎坤，你的天罗术练得还不到家，否则我就真的束手就缚了。”欧阳高轮双腿盘柱，桀桀怪笑道。
“师姐，小心他召唤大黑天，速战速决！”云寄桑急道。卓安婕点了点头，手腕微动，别月剑剑出如虹，人剑合一，射向欧阳高轮！“好一个驭剑术！”欧阳高轮喝了一声彩，身转如轮，再次藏身柱后，避开卓安婕的剑势。
卓安婕左手在柱身一搭，身随柱转，别月剑追刺欧阳高轮背心！
欧阳高轮大袖一甩，数十条透明丝线从袖中扑面射出！别月剑疾旋，剑锋与这些丝线紧紧纠在一起。也不知这些丝线是何物，以别月剑那割金断玉般的锋利竟也削之不断！卓安婕变招奇快，用力一扯，与欧阳高轮僵持在柱上。
曹仲大喝一声，脚尖连点，踏柱而上，一拳向欧阳高轮轰去！
欧阳高轮双腿一松，身子滑下，避开这一拳。卓安婕长剑一挑，疾刺欧阳高轮小腿。她和曹仲两人上下交攻，配合默契，欧阳高轮一时避无可避！鬼魅一般地，银丝再度从他袖口射出，缠上数丈之外的一根巨柱，身子轻飘飘一荡，飞了出去。曹仲同样射出飞丝，紧随不舍。卓安婕则一按柱身，攀上梁顶，沿着大梁直奔过去！
这一次，欧阳高轮失去了和他们缠斗的兴致，掏出一个骨哨，用力一吹。众人正在疑惑，一声巨响，屋顶轰然崩塌，一个黑色的身影骤然坠落大殿，所过之处旋风阵阵，如同雷霆之神受召降临，咆哮着摧毁一切！
“小全！”虽然对方脸上戴着无面傀儡的面具，可谷应兰还是忍不住大声呼唤。她实在想不到，那个憨憨傻傻的少年竟然会做出这么疯狂的事！
“不，它已经不是小全了，此刻的它，已是无敌傀儡——大黑天！”云寄桑沉声道，手里暗暗扣了三粒罗刹泪，“谷姑娘，你带着大家先退，这里交给我和师姐。”
谷应兰微一犹豫，点了点头，和汪碧烟、彼得神父一起退了下去。曹辨、李钟秀和梅照雪却不肯退，都留在了大殿中。
卓安婕一见小全出现，便知不好，向曹仲喊道：“我去对付大黑天，老疯子就交给你了！”
不待曹仲答应，人已腾空而起，驭剑向小全扑去！她人在空中，长剑已疾旋缭绕而下，宛如一道剑刃形成的龙卷，罩向小全！小全木然仰首，双手高举，脚尖点地，硬生生迎上了剑圈！
长剑与小全的双臂一触，剑锋弯曲，竟无法剌入，那根本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柔韧而强横的金钢膀臂排山倒海般的力量风暴狂卷而上，别月剑嗡嗡作响，长鸣如血！
卓安婕虎□一热，长剑险些脱手！好在她力量并未用足，肩膀一松，撤剑团身，如同羽毛般飘扬而起。这一招看似不分上下，可她以上击下，占了地利，却被对方双臂之势逼得飞起，可说已落在下风了。
云寄桑看得清楚，屈指一弹，三粒罗刹泪排成一线，向小全面门击去！飞至半途，三粒暗器猝然分开，分射其咽喉双目！即使是人形傀儡也不过是利用药物达成了类似金刚罩、铁布衫等硬气功的效果，只不过更加强横而已。只要对方还是人类，那就一定还有弱点。只要不断用暗器试探对方的罩门，就一定能找到那个弱点，让师姐一举将其摧毁！
小全伸臂一横，挡在脸前，射向双目的两枚罗刹泪击在他臂上，如中败革，叮当落地！第三枚罗刹泪则正中其咽喉，反弹而出，射入一旁的红木巨柱！
“不是咽喉……”云寄桑喃喃地道，又扣了三枚暗器在手中。
巨大的梁柱间，曹仲与欧阳高轮激斗正酣！
两人同为傀儡门人，对于本门功法的运用都到了熟极流利的地步，银色的丝线在二人手中收放如神，变幻莫测。密密麻麻的丝线在梁柱间不断延伸、吞吐、收缩、环绕，两人脚踏丝线，翩然翻飞，如同两只巨大的蜘蛛，在为了地盘和生存而厮杀！
下方，曹辨三人正在观战。
“曹夫人，不上去帮忙么？”李钟秀转过头，笑吟吟地问梅照雪。
“帮忙？帮谁？”梅照雪淡淡地反问。
“出嫁从夫，自然是帮曹门主了。”
“他？他从来不用别人帮忙的。再说，我也帮不了他什么。”梅照雪冷冷地道。
“那么，你是要帮欧阳长老喽？”
“欧阳堂叔么……”梅照雪眼神迷惘，喃喃呓语。
耳边，依稀是欧阳高轮急迫的声音：“照雪，只要你肯帮忙，李无心一定会帮我造出大黑天！我的复仇大计就能成功了！”
“你疯了！堂叔！大黑天是傀儡门的禁忌，没人可以触碰的！”
“我本来就疯了！难道不是么？在你们眼中，我就是一不疯子！我告诉你，那李无心和我一样，也是个疯子！所以，他一定会帮我的！一定！”
“不，无心和你不同。他……他笑起来那么温柔，不，他不是疯子，不是！”
那时的自己，是多么的天真啊
“哎呀！父亲小心！”耳边突然传来曹辨的大喊。她从恍惚中醒来，抬头望去。
原来，曹仲一个疏忽，竟然被欧阳高轮的丝线缠住了发髻！不过他反应奇快，反手一掌，将自己的发髻削断，黑色的乱发飘飞如麻，曹仲一声怒吼，双手齐扬，八根丝线激射而出，没入梁上的八仙傀儡！
丝线一入八仙傀儡的躯壳，原本面目呆板的八仙顿时神采飞扬，宛如灵魂附体般纷纷站起，各展兵器，向欧阳高轮扑去！
“大傀儡术！这是我傀儡门的至高法诀——大傀儡术！”曹辨兴奋至极，手舞足蹈，嚷个不停，样子也像极了傀儡。
吕洞宾的宝剑、何仙姑的荷花、张果老的鱼鼓、蓝采和的花篮、汉钟离的芭蕉扇、曹国舅的笏板、韩湘子的洞箫、铁拐李的葫芦——八个傀儡，八种兵器，八门武功。虽然这些傀儡招式之间并无真气，破坏力不大，不过它们不惧打击，只攻不守，加上速度奇快，来去如风，一时间欧阳高轮手忙脚乱，竟然被困住了。
“大傀儡术果然精妙，你堂叔看来形势不妙啊……”李钟秀喃喃地道。
梅照雪微微摇头：“堂叔他从来不是轻易认输的人，不然，他也不会只为一个复仇的念头，便装疯卖傻这么多年了。”
果然，梅照雪话音才落，欧阳高轮一声长啸，纵身而起，手中也射出了十根丝线，丝线到处，〈大荒西经〉中记载的十巫傀儡立时复活，巫咸、巫即、巫盼、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等各施其术，挣狩地扑了下来！
“魂牵一线，万俑俱发。没想到吧，曹鼎坤，大傀儡术我也会！”欧阳高轮桀桀怪笑，操纵着十个傀儡和曹仲战在一处。
李钟秀一愣，随即失笑道：“傀儡对傀儡？这下有趣了。”“是啊，他们都是傀儡，全都是……”梅照雪低声呢喃道。
“欧阳高轮要把我当复仇的工具？”阳光下，李无心的笑容纯洁如冰雪，“这个我当然知道.”
“你知道？那你为什么还……”她急切地问。
“帮他？不，我不是帮他，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心愿而已。”他的目光中满是梦幻般的神采，“世上最完美的傀儡……能造出这样的杰作，难道不令人心动吗？”
“可是堂叔他……”
“没有可是。你堂叔以为别人都是他掌上的傀儡，可以随心所欲地操纵。其实……”李无心笑得古怪而得意，“又焉知他不会成为别人的傀儡呢？毕竟，傀儡从来不会发现自己是傀儡……”
一滴汗水从卓安婕鬓间流了下来，缓缓划过她的脸颊，掉落尘埃，碎成晶莹的水粒。数十道寒冰雪影在她掌中乱舞，白色的剑雾团团洒洒，不断逼向小全化身的大黑天！黑色的双袖则如层层铁幕，冰冷地上下翻飞，将剑气挡在那铁幕之外！
优美的身姿如白鹤翩飞，进退之间，充满了优雅如画的美感。而那黑色则始终如一地冷漠、呆板、僵硬、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暗黑的死气。
黑与白纠缠着，冲突着，兔起鹘落，无所不至，所过之处，无不迸发着剑与火的气息！
好一场白与黑的死斗，好一曲明与暗的战歌！
“不是膻中，也不是天突、关元、百汇；大椎、中枢、命门也不对……”云寄桑紧扣着最后一枚罗刹泪，紧张自语，“究竟在哪里？李无心，你造出的这个怪物，究竟有什么破绽？”
他看得出来，卓安婕已经越来越吃力了，若非她的打斗经验远胜小全化身的大黑天，此刻只怕早已落败。即使这样，她也渐渐落在下风，只能靠游斗与对方纠缠。
云寄桑恨不得亲自出手，与师姐并肩作战，可他强忍着冲动不断告诫自己，那样做得不偿失。伤势未愈的自己，只会连累师姐，成为她的致命破绽。他只能站在这里，找出大黑天的弱点，为师姐全力以赴的一击铺平道路！
可惜，李无心没有留下任何有关大黑天的线索。除了他，再无人知道大黑天的弱点了。不对，令狐天工也是知道的。可是，除了关于欧阳高轮的身份暗示，他并没有留下任何其他线索。小全那个人偶，除了文武双手外，其他也……
等等，谷应兰说到小全时提到过，小全的人偶是光着脚丫的。曹仲当时和师姐是怎么说来着？耳边似乎响起了曹仲的话音——
“杖头傀儡大多没有脚，若有需要，则要另外配脚，也称打脚，若要一只脚，便称打单脚，要两只则称打双脚，若是这木偶不穿鞋子，那么就要称为……”
“打赤脚。”云寄桑喃喃地道，他抬头大声喊道，“师姐，攻它涌泉穴！”
梁上，欧阳高轮终于色变！
他怪啸一声，双手疾颤，又有十余根丝线勃然喷出，钻入梁上十八罗汉傀儡！他左手一抖，十八罗汉纷纷坠落，扑向卓安婕！而他只凭右手的十巫傀儡便与曹仲斗了个旗鼓相当！
卓安婕虽然听到云寄桑的提醒，可这十余个傀儡却让她压力大增，根本没有空隙出剑，只能苦苦招架。
“少门主，你的黄金罗汉偶呢？”云寄桑急道。
“啊，我差点儿忘了！”曹辨恍然，从身后包袱里取出黄金罗汉偶，按动机簧，将其启动。
黄金罗汉偶不愧是一等一的暗器傀儡，手舞足蹈间，连射十余枚暗器，拖住了小全。卓安婕长剑连斩，砍倒了骑象、笑狮、托塔、探手、沉思等五个罗汉，又反手一剑，将开心罗汉一劈两半！一边摇头叹道：“罪过罪过，罗汉真的开心了……”
还没等她喘口气，欧阳高轮丝线再挥，长眉罗汉、布袋罗汉、欢喜罗汉又纷纷加入了战团！
“师姐！先对付欧阳高轮！”云寄桑大声道。
不用他提醒，卓安婕也已看出欧阳高轮才是制服傀儡和小全的关键，当下纵身而起，一剑向欧阳高轮刺去！
剑气凜冽，剑锋尚在丈外，带着杀气的森锐已直迫欧阳高轮的眼睑！欧阳高轮双指连绕，巨大的门神傀儡神荼、郁垒手持铜锤巨斧，狰狞地向卓安婕迎了上来！
若是两名高手还能阻我片刻，可傀儡毕竟是傀儡，是没有灵性的死物！卓安婕凤目中寒芒一闪，长剑依旧直指，脚下微错，腰身曼妙地后仰拧转，竟然从神荼、郁垒中间那不容发的狭小距离中钻了过去！
“好一式金步摇！”云寄桑大声喝彩。
这金步摇本是无我将军瞿岳石的独门绝技。后来瞿岳石的弟子商缚流与静宗女剑侠顾清瑶相恋，大无畏宫向来与静宗交好，商缚流为了心上人的安全着想，便将这门绝学倾囊相授。在静宗里，卓安婕与顾清瑶关系最好，有姐妹之谊，便又将这金步摇私下传给了她。云寄桑虽然不会这门绝学，可他的恩师公申衡与瞿岳石是莫逆之交，无我将军的金步摇步法天下无双，他又如何认不出来？
卓安婕以金步摇穿过两大门神傀儡的夹击，虽剑势微挫，却依旧凌厉异常，而此刻她与欧阳高轮的距离已不足三尺！
来不及再调傀儡拦截，欧阳高轮怪笑一声，一拽手中丝线，又向一旁荡去！
自从与欧阳高轮交手，曹仲便知对方的大傀儡术远胜于己，惊怒之下，却越发冷静，一边与其纠缠，一边苦苦等待对方露出破绽。卓安婕一剑逼退欧阳高轮，他便知道机会来了，眼中杀机一现，十指疾动，一直被他操控的八仙傀儡突然变阵！
曹仲虽然不如欧阳高轮那般才华高绝，可他心机深沉，一直苦苦修炼属于自己的傀儡绝学，虽然他没能研发出新的傀儡，却将阵法与大傀儡术巧妙地结合，独创了大傀儡阵！
吕洞宾、铁拐李、何仙姑、曹国舅、张果老、蓝采和、韩湘子、钟汉离等八人分别占据乾金、兑金、坤土、艮土、震木、巽木、坎水、离火等方位。八个傀儡以八卦方位运转，生克之间，变幻莫测，威力陡增一倍！
欧阳高轮没想到对方竟然有此奇招，又因卓安婕的追击分神，一时不察，十巫傀儡顿时被击倒了六个，只余下巫咸、巫姑、巫真、巫罗苦苦抵挡八仙攻势！曹仲见状大喜，连连催动傀儡，将欧阳高轮团团围住！
卓安婕一声清叱，人随剑走，以燕子三抄水之势连跃七丈，一剑刺向欧阳高轮！欧阳高轮身形连闪，急吹骨哨，与黄金罗汉偶缠战的小全忽然纵身而起，向卓安婕疾扑而至！他人在空中，已连发数掌，掌风狂飙暴起，所过之处，石屑飞舞，墙破柱折！
卓安婕并不硬接，身形轻盈地一闪，刺向欧阳高轮的长剑轻轻一挑，半块被小全击碎的墙砖飞向欧阳高轮。虽只是一块砖头，可夹了真气后呜呜有声，其势疾快如风！
欧阳高轮不敢怠慢，旋身一脚踢出，将那碎砖踢开！便在这时，曹仲操纵着八仙傀儡中的吕洞宾一剑当胸刺来！
这时欧阳高轮身边已无傀儡助战，只得伸指一弹，将长剑弹开！便在此时，那吕洞宾的嘴一张，喷出一枚牛毛般的细针，正中欧阳高轮左眼！
欧阳高轮一声惨叫，猛地一脚，将吕洞宾踢了个粉碎！卓安婕趁机猱身而上，长剑疾刺他后心！欧阳高轮惊怒之下勉强一闪，被她一剑剌中了左肋！长剑过处，血箭飙射，喷洒在白墙上，凄厉而惨烈！
欧阳高轮一个跟头，翻出丈外，仅存的右眼恶狠狠地注视二人，喘息不休。血不断从他左眼伤处渗出，流过他脸庞，留下一条浓稠的腥红。
卓安婕和曹仲正欲追击，小全却已飘然落在欧阳高轮身前，将他护住。
“杀！杀了他们！”欧阳高轮凄厉地大叫，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手齐扬，数百根丝线从他袖中射出，纷纷钻入梁上的傀儡体内！
一时之间，三皇五帝、雷公电母、句芒勾陈，乃至二十八宿、十殿阎王纷纷从长眠中苏醒，梵唱声中，满天神佛疯狂乱舞，肆虐人间！
“离魂分魄术！你……你竟然兵解了！”曹仲脸色大变。
离魂分魄术可说是傀儡门所有功法中最恐怖的禁招，施术之人利用兵解产生的痛楚激发生命潜力，可以在短时间内操纵数量极多的傀儡。可此法一出，施术之人体内气血便会耗尽，再无一丝生机。因此这离魂分魄术也可以称得上是绝命一击，不到万不得已的必死绝境，无人敢用。
欧阳高轮既然发动了此术，那就是说，他已不打算生离此地！
数百傀儡纷纷落地，金、银、紫、绿、红，生、旦、净、末、丑，五彩混杂，交错生辉，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壮观。
“怎么办？”卓安婕低声问。
“要是我一个人的话，逃。”云寄桑淡淡地回答。
“和我想的一样。”卓安婕微微一笑，挥剑而上，斩断一个傀儡！云寄桑紧随其后，双脚连踢，将四周的傀儡一一踢飞！
两人都久经沙场，配合默契，你进我退，你退我进，将方圆一丈之内守得密不透风，四周傀儡虽多，却始终不能近身！
相比之下，另一边的情形则要糟糕得多。
曹仲、曹辨父子背靠背，苦苦抵御傀儡的进攻。可他们虽然身为父子，却从未配合过，防守处处漏洞，不时有傀儡从一边冲出，在两人身上添加一道伤痕。
李钟秀则站在梅照雪身边，神情悠然自在。两人身边连一个傀儡都没有，不知是欧阳高轮爱惜侄女，还是另有缘故。
“喂，曹门主快坚持不住了，再不出手的话，他就要升仙了。”李钟秀提醒道。
“我看得见。”梅照雪的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李钟秀耸了耸肩，望着狼狈不堪的曹仲父子：“再这样耗下去，十息之内，他们两人中便会有一人丧命。”
“他会有办法的……”梅照雪淡淡地道，“他总是会有办法的。”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曹仲在她耳边低声说，舌尖轻轻舔舐她秀气的耳轮。
她目光呆滞地望着头顶的帐幔，粉红的纱帐如山一般崩塌下来，摧压着她赤裸柔弱的身躯。
“天才就能得到一切么？错了，总有些最美好的东西是天才也无法得到的……”他灼热的双唇划过她修长的脖颈，贪婪地吻上她的前胸，“李无心的眼里只有傀儡，而我不一样，傀儡只是工具，不是目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倾国倾城的美色，这些……才是人生的真意……”
“无心会杀了你的。”她强忍异样，喘息着说。
“用什么？傀儡么？他的确是傀儡天才，不过那又如何？弑师可是大罪……”曹仲诡异地笑着，“再说，他的时间也不多了。”
“你……”
“不要怪我手段卑劣，想要成功，就只有不择手段！”曹仲猛地翻身，将她再度压在身下。
狼嚎般的怪笑将她从噩梦中惊醒。
怪笑声中，欧阳高轮十指动如骤雨。丝线抖动中，二十八宿各挥兵刃，铺天盖地地向曹仲父子扑去！
二十八个青铜傀儡挤压着他眼前的每一寸空间，二十八把兵刃锋芒所指处，如山的压力令人窒息！
曹仲冷哼一声，扬手掷出一枚红色的弹丸。
弹丸飞出，正中二十八宿中的鬼金羊！突然之间，火光一闪，弹丸轰然爆裂！曹仲双手连掷，又有数枚红色弹丸飞出，在傀儡群中炸开！一时之间，大殿之中气浪翻滚，傀儡碎片四处飞舞，众人站立不稳，踉跄后退。
尘埃渐渐散去，大殿之中，满地尽是傀儡碎片。傀儡门历代祖师精心打造的傀儡此刻已被毁去大半，只有二十几个傀儡还操纵在欧阳高轮手中。
“霹雳子……江南霹雳堂的独门暗器都被你弄到了，果然好手段！”欧阳高轮死盯着曹仲，声音嘶哑。
“彼此彼此。”曹仲冷冷地道。
“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也好，就让我们做个了断！”曹仲凝视欧阳高轮，喃喃自语。
灰尘弥漫，杀气纵横，两人势均力敌，静静对峙。突然之间，两人大吼一声，战在一处！
爆炸一开始，云寄桑便一直在留神小全的动静。
欧阳高轮傀儡行将用尽，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这号称无敌的大黑天傀儡！
似乎被剧烈的爆炸所惊扰，又没有欧阳高轮的指示，小全一直呆滞的目光也变得有些迷惑，静静站在那里，宛如一座雕像。
机会！卓安婕凤目一寒，飞身跃出，脚尖在地上一拧，身子斜掠，转到小全左侧，一剑刺向小全左眼！
小全头也不转，抬手便抓。
卓安婕再度施展金步摇，身形以左脚为轴，贴着地面画出一个大圆，长剑又疾刺他右眼！
小全的脖颈猛地一伸，竞然硬生生长出半尺，张开咬住了别月剑的剑尖！
卓安婕脸色微变，猛地一夺，却夺之不下，身子反倒被拉了过去！情急之下，她一声清叱，左掌借力拍向小全胸口！这一掌却不是静宗的功夫，而是她从云寄桑那里学来的大摔碑手！
以刚猛狂烈著称的大摔碑手击在小全胸前，却如中败革，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反弹之力传来，小全嘴一松，卓安婕连人带剑，倒飞出去！
小全轻易击退卓安婕，却并不追击，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头微微仰着，似乎在思索什么。
卓安婕正欲再攻，云寄桑却突然拦住了她：“等等，他似乎还残留着一些人性，先不要刺激他。”
卓安婕点了点头，紧盯着小全，横剑以待。
云寄桑悄悄转身，试图向曹仲靠拢，与他合击欧阳高轮。谁知刚一迈步，小全那冰冷无情的目光便扫了过来。
他心中一寒，不敢再动。如今他只余下一枚罗刹泪，曹辨的黄金罗汉偶也已不在，没有了暗器牵制，自己和师姐根本不是这人形傀儡的敌手。
一边，曹仲奋力独斗欧阳高轮。他的八仙傀儡已缺了吕洞宾，无法摆出大傀儡阵，以他的傀儡术，完全无法和欧阳高轮的离魂分魄术抗衡，即使欧阳高轮已瞎了一只左眼！
二十多个傀儡在欧阳高轮的操作下此起彼伏，行化如神，于妖异缥缈中散发出凌厉绝伦的杀气！
转眼之间，铁拐李残肢，韩湘子断首，蓝采和更是硬生生地被一身重甲的增长天王撕成了碎片！
如此一来，曹仲更是左支右绌，狼狈不堪，眼见不支。
曹辨在一边看得心急，只是他的黄金罗汉偶在刚才的爆炸中已经报废，以他那点低微的武功，实在无法插得上手。忽然，他看到一边有一支长矛，便顺手抓起，用力向欧阳高轮掷去！
此刻欧阳高轮正处于亢奋状态，五感灵敏至极，长矛还未及近身，他手指微动，咧嘴大笑的欢喜罗汉便已挡在他身前，一掌将长矛击飞！
曹仲趁他分神，抽身疾退，试图脱出战圏。
“别想跑！”欧阳高轮食指疾动，广目天王傀儡手中的赤龙弹射而出，灵蛇般缠上了曹仲的小腿！
那赤龙一及体，曹仲便觉小腿一麻，知道有毒，惊怒之下，忙封了腿上穴道，以防止毒性蔓延。
“逃啊……腿都瘸了，看你还能逃到哪里去！”欧阳高轮哈哈大笑，双手连挥，十余个傀儡接二连三地扑向曹仲！
曹仲单腿站立，操纵着八仙傀儡中仅余的四仙拼命抵抗。
丝线在交错，色彩在剥落，碎片在进射，残肢在飞舞！傀儡间的战争，和人类的征伐一样惨烈而暴虐！
当最后一个傀儡也被击毁后，曹仲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了绝望之色。
欧阳高轮兴奋地怪叫一声，十指痉挛般地一阵颤抖，伏虎罗汉闪电般扑上，双臂合拢，死死抱住了曹仲，曹仲用力一挣，可这伏虎罗汉的双臂竟然是玄铁所制，他挣之不开。这时，面目狰狞的多闻天王手持贴伞，当头砸下！
“不好！”云寄桑顾不得许多，飞身向曹仲扑去！他身子刚动，小全便鬼魅般一闪，拦住了去路丨
云寄桑纵身一跃，踏在一旁的梁柱上，借力一踏，试图飞身而过。小全双足不动，身子却如受牵引，笔直后退至他落足处，一拳击出！
云寄桑猛吸一口气，身子在空中一顿，小腿急缩，躲过了这一拳。拳风到处，他胸口一闷，人如纸鸢般飘飞出去。
“师弟！”卓安婕纵身而上，接住了他。
“我没事……”云寄桑深吸一口气，平息着紊乱的真气。
不远处，小全正一脸木然，迈着僵硬的脚步，向他们逼来。
曹仲一脚如电，狠狠踢在多闻天王小腹上，将它踢出丈外。他还来不及收腿，门神郁垒的巨斧又已当头劈到！情急之下，曹仲猛地弯腰，一头顶向郁垒胸前！
郁垒毕竟是傀儡，不知变招，这一锤砸下，正好将曹仲身后的伏虎罗汉砸个粉碎，自己也被曹仲一头顶飞出去。曹仲硬生生受了这一砸之力，胸口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便在此时，欧阳高轮小指一勾，增长天王手持巨剑，从侧后猛地刺来。曹仲身负重伤，反应不及，避无可避！
就在他以为必死的瞬间，一个瘦弱的身影飞身一扑，挡在他身前，却是曹辨。巨剑无情地剌入曹辨的胸口，鲜血迸满了增长天王那靛蓝色愤怒而庄严的脸庞。佛性与人性，真实与虚伪，转生与死亡……无数念头宛如浮屠，一一划过曹辨的脑海，年轻的生命在婆娑中渐渐遥远。
曹仲猛地挣开伏虎傀儡的残臂，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大声悲呼：“辨儿！辨儿！”
“父亲，我……我不是你的傀……傀……”他的口中发出最后的呢喃，目光渐渐散乱。
“不，不不，你不是傀儡，不是！你是我的儿子……我的好儿子……”曹仲语无伦次地道。
可惜，曹辨再也不能听到他的话了。
“辨儿！辨儿…”曹仲大声悲呼，声如泣血。
欧阳高轮没有趁机发动攻势，反而饶有兴致地歪头在一边瞧着，独目中闪烁着极度的兴奋与满足：“啧啧啧好福气啊，曹鼎坤，你的儿子竟然能蒙增长天王点化涅槃，看来西天这一程是去定了……好福气，真是好福气……桀桀……”
曹仲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
“你这样望着我干什么？啊，愤怒？悲痛？绝望？我品尝了十年的这一切，你终于也感受到了吗？十年哪！苍天！哈哈！十年！”欧阳高轮仰首向天，疯狂大笑，独目中浊泪滚滚流淌。
“欧、阳、高、轮……”曹仲双目血红，望着面前的毕生之敌，双拳渐渐紧握。
“我不过是夺走了你的儿子，你却在十年前夺走了我的名声、我的希望、我的爱人、我的一切！现在，终于轮到你了！曹仲！”欧阳高轮大吼道。
“杀了你……一定杀了你……”曹仲低声道，虽然语气低沉，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坚定。
“来吧，看看究竟是谁杀了谁！”欧阳高轮十指一张，静止的众傀儡横刀持剑，纷纷拉开了架势。
“你再不出手，曹仲就真的没命了。”一边，李钟秀低声向梅照雪道。
梅照雪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
“好吧，看来只能由我来了。”李钟秀无奈地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火红的燕子。他的手轻轻一抖，燕子便轻灵地飞出，画出一道斜斜的弧线，向欧阳高轮投去。
燕子飞出的方位正是欧阳高轮的左眼死角，等到他发现不对时，燕子已啾然一声，掠入了傀儡群中！
燕子轻盈，从傀儡们狭小的空隙间一掠而过，兜了个圈子，又飞回李钟秀掌
心。
欧阳高轮正不明所以，发现燕子掠过的地方，所有傀儡都不能动了！他用力抽动手中丝线，才发现坚韧无比的丝线不知何时竟然断掉了！
“这是怎么回事？！你……你究竟是谁？”他又惊又怒地望向李钟秀。
“所谓魂牵一线，线断了，魂自然也就消散了。我说得没错吧？欧阳长老？”李钟秀笑吟吟地道，“这牵魂丝虽然刀剑难伤，却最是怕酸，哪怕沾了一点也会断掉。而我这只燕子的双翼上，却偏偏涂满了绿矾油。所以欧阳长老……你现在只能和曹门主赤手一搏了。”
欧阳高轮来不及发话，曹仲已怒吼一声，挥拳冲了上来。欧阳高轮只得抬手招架，与他战在一起！
两人武功本不相伯仲，一个虽瞎了一只眼，一个却也身负内伤，一时间竟然战成了平手。
云寄桑和卓安婕双战小全，两人根本不敢和小全硬碰，只是在他身边游走，不断用砗石砖瓦分散他的注意力，希望引他露出破绽，好攻他足底。
不过小全似乎也无意紧逼，只是站在原地，凌空发掌，仅靠掌风便迫得他们无法近身！
李钟秀见状微微一笑，再次催动那只燕子，向小全飞去。
面对翩然飞来的红燕，小全依旧神情木然，一掌劈出。掌风呼啸，排山倒海的掌力有如实质，巍然向燕子压去！
燕子翅膀一斜，灵巧地打了个旋子，顺着掌风的来势掠了开去，兜个圈子，又重新飞了回来。
小全似乎微感诧异，顿了一顿，这才又发出一掌。燕子再度翩然滑翔，避开掌力，从侧翼袭来。小全蓦地转身，双臂伸缩如电，连发数掌！
燕子在狂风暴雨般的掌力中昂然翻飞，翼梢轻盈地划过一道道斧钺般的气流，却始终不坠！
“好厉害……”卓安婕忍不住由衷地赞道。
“这燕子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云寄桑皱眉苦思，忽然双目一亮，“是了，它是天机门的独门暗器，叫……”
“双飞燕……”李钟秀微笑着从一边走了过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我这只燕子还有些意思吧？”
云寄桑淡淡地道：“既然有了燕双飞，那阁下自然是那落花独立之人了。我说得没错吧？少门主？”
“叫我李落花好了。”李钟秀耸了耸肩，“其实我更喜欢李中秀这个名字。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我喜欢造化，庄子说，‘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其实，我就是那个不祥之人。”
“天机门的少门主，如何成了不祥之人？李兄说笑了。”卓安婕讥嘲道。
“我来傀儡门不过月许，这里就成了血流成河的凶地，还算不得不祥之人么？”李钟秀笑吟吟地望着云寄桑。他这么说明着是在贬自己，实则却在讥讽云寄桑才是那不祥之人。
“你说什么？”卓安婕剑眉一扬，便想上前理论。
“师姐，算了。对付大黑天要紧。”云寄桑低声道。
“还是云少侠心胸宽广。”李钟秀拍了两下掌，望着小全叹息道，“这大黑天确实厉害，我也没什么法子对付它。云少侠肯定足底是它的破绽？”
“只有三成把握。”
“三成？足够了。”李钟秀忽然伸手一招，那双飞燕便如得了指令一般，一个翻身，掠地向小全冲去！如果是一般高手，不是闪避，便是以兵器格挡。可小全毕竟灵智已失，再次全力一掌，劈向燕子！
毫无意外地，掌力再度劈空了。可如山的掌力劈在地面上，方圆数丈内的青砖顿时碎裂翻起，四处飞散！
小全站立不稳，只得纵身跃起。
就是现在！卓安婕身形一闪，连踏数块飞射的砖石，凌空追上小全，向他涌泉穴一剑剌去！小全凌空一翻，避开了这一剑。
可就在他脚底上翻的瞬间，云寄桑屈指一弹，最后一粒罗刹泪奇准无比地击中了他的右脚涌泉穴！
小全的身子在空中猛地一荡，直直摔落下来！卓安婕趁势凌空下击，别月剑从他右脚底笔直剌入，没入近尺！
卓安婕一击得手，立马抽出长剑快步退开，以免小全重伤反扑。
银色的“血液”从小全的伤□处汩汩流出，沿着砖缝蔓延开去。小全看了看自己的右脚，面无表情地抬头，蹒跚着向卓安婕走去。所过之处，地面留下了一个个银色的脚印。
卓安婕展开金步摇，身形闪旋，一剑飞斩小全脖颈！小全静立不动，任长剑斩在他脖颈上！同时左拳猛地捣出！
卓安婕猛觉不对，身子一仰，脚下如踏冰面，悄然滑出。可即便如此，左臂仍被拳风扫了一下，一时痛得抬不起来。
“师姐，没事吧？”云寄桑关切地问。
“只是擦了一下，这家伙简直是怪物，居然一点事也没有。”卓安婕吸着冷气道。
“怪物么？”李钟秀伸手一点，双飞燕从小全身后直冲而上，向其脑后啄去！
小全头也不回，胳膊诡异地一扭，反向伸出，硬生生将双飞燕抓在掌中，用力一握！
“啊！”卓安婕对这双飞燕甚是喜欢，不禁轻呼一声。
李中秀却微微一笑：“它中计了。”
话音未落，飞燕体内不断流出一股股绿色的液体，滴在小全身上。液体所落之处，服和肌肉都迅速腐烂，冒出股股轻烟。
“是绿矾油！”云寄桑恍然大悟。
“傀儡就是愧儡，无心便也无法用心。”李钟秀大有深意地道。
小全的脸庞、肩膀落满了绿矾油，肌肉已腐烂不堪，有的地方甚至露出了森森白骨。可他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痛楚，依旧一副木然的神情，向三人蹒跚走来。
李钟秀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样都没事？简直是个怪物。”
“我说得没错吧。”卓安婕斜了他一眼。
“他快不行了，我们一起上。”云寄桑斩钉截铁地道。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冲了上去！
大风呼啸如狂，席卷着这末日之地。
千丝堂外，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婆婆正佝偻着身子，踽踽行来。
她走到大殿台阶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那巨大的铜雀：“一只好大好大的铜鸟，小山子，你说的是这里吧？对吧？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风高……”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吃力地爬上了台阶。
手中，那盏油灯不断轻轻摇摆着。
大殿内，曹仲与欧阳高轮激斗正酣！
拳肉交击的闷响不绝于耳，索喉、戳眼、踢阴、掰指、错骨、分筋，各种阴险招数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猛地互换一拳后，两人蓦地分开，气喘吁吁地死盯着对方。
曹仲的鼻梁塌了，左耳也被扯掉，脖颈处更是多了五条血淋淋的指痕！欧阳高轮的头皮被撕掉一大块，左臂无力地耷拉在身侧，看样子已经断了。两人的衣衫早已破烂，全身都是斑驳的血迹，样子狼狈至极。
曹仲扭头看了旁边一眼，吃力地道：“哈……看啊，你的大黑天，就要完蛋了……”
欧阳高轮的独眼瞪得大大的：“我会杀了你的，在那之前……”
“做梦！我……我会活下去……升官……重新生个儿子……而你……你活不了多久啦……你这个……老疯子……”曹仲不断喘息着。
似乎被“老疯子”三个字刺激到了，欧阳高轮怪叫一声，疯狂扑上！曹仲毫不退缩，大吼一声，迎了上去！
气浪狂涌，云寄桑三人再次狼狈退开。
“嘶……”云寄桑捂着胸口，不断吸着凉气。
“好痛……”李钟秀龇牙咧嘴地择着肩膀，斯文的笑容早已不见。
“不行了，认输。实在打不过它……”卓安婕以剑拄地，大□喘息着，抬手轻抚着散乱的鬓角。
云寄桑吸了吸鼻子，皱眉道：“等等，哪来的烟？”
卓安婕抬头张望，突然脸色大变：“糟糕！着火了！”
火焰，金色的火焰，蔓延的火焰，熊熊的火焰——四周一片火海！
火光中，一个疯狂的声音凄恻地回响着：“小山子，奶奶给你报仇了！我不怕你！没脸儿！我来给小山子报仇了！”
“师弟，怎么办？”卓安婕轻声问。
云寄桑抬头望去，四周已是处处火光。千丝堂是木制结构，地面又抹了桐油，是以燃烧极快，此刻再不走，只怕就来不及了。
“我们退！”云寄桑当机立断，拉起卓安婕的手，向门口冲去！
才冲出几步，小全那幽灵般的身影便拦在了他们面前！若是换了其他时候，他们大可以飞身上梁，用轻功绕开。可此刻梁柱间已是一片火海，仅余的狭小空隙又被小全堵住，除非在短时间内将其击退，否则他们将无路可退！
可要想在片刻之间击退号称无敌的大黑天，又谈何容易丨
一段烧断了的斗拱掉落下来，摔在他们身前。
云寄桑情急之下，抬起一脚，将一段燃烧的木头踢向小全！
出乎他的意料，小全那木然的双眼中竟然闪过了一丝惧意，仓促出掌，将那短木料劈飞I
云寄桑心中一动，想起了在古寺中老婆婆的话。当时她说过不怕没脸儿，要放火烧死它。难道说……
“它好像怕火！”他当机立断，操起一段燃着的椽木便冲了上去！
小全果然不敢任他欺近，远在丈外便一掌击出，将他逼退！”
反正都杀了一堆罗汉了，火烧大黑天也算不了什么……”卓安婕嘀咕了一声，长剑一晃，剑身已粘了数朵火苗，她长剑连点，星星点点的火光繁星般向小全洒去！
小全再次一掌击出，卓安婕腰身美妙地仰旋，以金步摇闪开，长剑一振，剌向小全咽喉！小全竟然不敢硬接，后退一步。
卓安婕长剑再抖，疾刺他胸口！小全神色木然，再退一步。
云寄桑顺手扯了一张燃着的毛毯，抢前一步，猛地一挥，劈头盖脸砸向小全！
小全抬手一掌劈出，却不知这毛毯是软物，并不受力，果然，毛毯蓦地一扬后，依旧炽然盖下，将小全蒙在其中！
“啊——”小全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一挥，将毛毯撕成两半！
便在此时，卓安婕身剑合一，刺向小全。别月剑如流星经天，带着那一抹飞掠苍穹的火焰，投向大地！
几乎没有任何阻碍，带着火焰的长剑直直没入了小全胸膛！小全猛然抬手，抓住了剑身。
卓安婕怕他反击，正要撒剑后退，却发现小全一直木然的脸上竟然出现了一丝生气，不由微微一愣。
小全将另一只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什么，缓缓向她伸来。卓安婕低头望去，却见那焦黑的掌心中，赫然是几枚五彩斑斓的石弹。
这是……明欢给他的石弹？卓安婕心中一震，猛地抬头，望向小全。
原本呆滞的双眼中，生命的光芒正渐渐消散，可苍白的唇边，却赫然浮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小全……”卓安婕低声轻呼。虽然杀死了有生以来最恐怖的强敌，她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快感。隐隐的，只有无尽的伤怀和失落。
“哗啦！”一根大梁崩塌了，火舌夹杂着瓦片瀑布般掉落下来。
云寄桑上前抱着她就地一滚，躲开了这片死亡流火。“我们先出去！”他在她耳边大喊道。
卓安婕用力点了点头，起身正要迈步，忽又回身，从地上捡起一枚蓝色的石弹，这才转身，和云寄桑一起冲出了大门。
李钟秀目送二人冲出，转头向梅照雪望去。火光之中，一身黑袍的她宛如被镶了一道金边，分外娴静美丽。
他摇了摇头，跃到她身边，轻声道：“走吧，夫人，不然来不及了。”
“走？去哪里？”梅照雪茫然望着场中兀自在死斗的曹仲和欧阳高轮，喃喃地道，“我的亲人，我的爱人，我的丈夫，他们全在这里，你又让我到哪里去？”
“至少，也要活下去吧？为了无心……”
“为了……无心……”梅照雪喃喃地重复着，抱紧了怀里的傀儡。
李钟秀无暇多说，拉着她便向大门奔去。
转眼之间，殿内只剩下了仍在死拼的曹仲和欧阳高轮！
曹仲几次欲夺路而逃，都被欧阳高轮拼命拦住，眼见火势越来越大，他心中焦虑，伸指一弹，射出了最后一道牵魂丝！
出乎他的意料，欧阳高轮似乎已气力不济，竟然躲闪不及，脖颈被他缠了个正着！
大喜之下，曹仲猛地用力一拽，将欧阳高轮拉倒在地，抢步上前，膝盖顶在他背上，双手全力猛勒！
欧阳高轮喉咙嘶嘶作响，左手紧紧扣着丝线，那丝线却依旧越勒越紧。
“看看，谁才是最后的蠃家？嗯？”曹仲咬牙切齿地道，双手青筋暴露，“我明天……就会高升……而你……则会变成一堆骨灰，和这些破砖乱瓦埋在废墟下……而这，就是你忍耐了十年的复仇！”
欧阳高轮拼命仰着头，似乎想再看他一眼。
“想看我吗？我也想看看你，看看你最后一次绝望的模样！”曹仲将头低下，直视他的双眼。
那双浑浊的双眼中，哪里有一丝的绝望和痛苦，分明是一种诡异的满足。他正觉不对，却发现欧阳高轮的右手正缓缓仲到自己面前。
等等，他的右手不是骨折了吗？曹仲才想及此处，便发现欧阳高轮的右手掌心赫然托着一枚红色的弹丸。
“霹……子……我也……有……”嘶哑的声音漏风般从欧阳高轮的喉咙中欢乐地挤了出来。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最后一根梁柱也轰然倒塌，大殿顶端那巨大的铜雀呻吟着滑落，展开双翼，坠入地狱的火海。

尾声
“同归于尽……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李钟秀望着熊熊燃烧的千丝堂，喃喃道。
“这样也好……不，这样最好不过了。”梅照雪淡淡地道。
李钟秀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傀儡：“这傀儡是无心的吧？我见他小时候抱过。”
“小时候？”梅照雪抬起头来。
“是啊，小时候……”李钟秀轻轻叹了口气，“那时他就已经不大合群了，整天到哪里都抱着这个傀儡，好像它是自己的分身一样。”“你究竟是什么人？”
“勉强说来，我算是无心的哥哥，当然是同父异母那种。”李钟秀淡淡地道，“不过无心的出身不好，他的名字也没被写进族谱里。”
“那你这次是……”
“我想看看无心去世的地方……”李钟秀环顾四周，在大风的鼓动下，火舌已沿着抹了桐油的甬道四面八方延伸开去，越来越多的建筑变成了熊熊火炬，“当然，我也想知道无心去世的原因原本我还以为他是被害的呢。可笑的是，曹仲居然以为天机门会对自鸣钟那样的东西感兴趣然以为天机门会对自鸣钟那样的东西感兴趣……”
他微笑着摇了摇头，又望向梅照雪：“若是无处可去，不妨往天机门一行。你知道，我会是一个很好的主人。”
梅照雪摇了摇头：“无心在这里，我是不会离开他的。”李钟秀默然片刻，脸上露出了文雅的微笑：“既然这样，愿上帝保佑你，夫人。”
说着，他抬起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深深望了梅照雪一眼后，他断然转身，离开。
不远处，卓安婕正出神地望着燃烧中的千丝堂。“师姐，在想什么？”云寄桑低声问。
“你不觉得奇怪么？大黑天威力如此强大，我们几个竟然没有受伤。”卓安婕静静地道，“也许真正受到伤害的，一直都是小全而已。”
“别想太多了，师姐，也许对他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云寄桑头一次发现，自己的安慰竟然是这样的笨拙。
“只是也许，不是么？”卓安婕凄然一笑。
“也许只能是‘也许’……”低微的叹息在风中飘散着，云寄桑目光惘然，“我一直在想欧阳高轮的话。也许我们真的只是一些书中的人物，也许我们真的和傀儡一样，只能任人操纵自己的命运，没有一丝一毫的自由……”
“那又怎样？”卓安婕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时，总是那样的温暖。
“就算我们是书中的人物，我们也一样拥有自己的灵魂。就像小全，药物虽然可以泯灭他的灵智，却无法夺去他的心。只要他的心脏还在跳动，他就不是一个傀儡，永远不是。”
“是啊，只要心脏还在跳动……”云寄桑轻轻地反握住她的手，“我们就拥有自己的灵魂。”
“喜福——喜姑——”远处，传来明欢银铃般的呼喊。
云寄桑抬眼望去，只见罗谙空的那头木牛正慢悠悠走了过来。小丫头骑在牛背上，正向他用力挥舞小手。
云寄桑的脸上露出了舒心的微笑，轻轻向卓安婕低声道：“走吧，师姐，我们离开这个疯狂的地方。”
卓安婕点了点头，和他并肩走向明欢，走向让人温暖的欢笑和天真。
风终于停息了。
随着天边出现的第一抹鱼肚白，燃烧了一夜的大火也渐渐熄灭。
梅照雪怀抱傀儡，静静坐在千丝堂的废墟前。怀里的傀儡和三年前一样，依旧是那袭绚丽的锦袍，漆黑的长发，没有五官的脸庞静静凝视着那片废墟，似乎在思索什么。
烧焦了的木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颗残留的火星轻轻飘过她的眼帘。
那是记忆的火花么？
她的眼神闪烁着，依稀回到了那个大风呼啸的黑夜。
就在那个夜晚，她流泪挥舞着铁锄，挖开了心上人的坟墓，将他的尸骨和心爱的傀儡盗了出来。为的，只是要他回到自己的身边。
是的，他现在就在自己的身边。虽然已经无心，虽然已是一杯白色的灰烬。可毕竟，从今天起，她终于可以和他真正在一起了。
轻轻抚摸着怀里的傀儡，她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
怀里，那傀儡的小指竟然轻轻地勾了勾，仿佛在完成一个尚未了结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