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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顶
作者：时未寒
内容简介
巍巍京城，风雨欲来。泰亲王耗资甚巨，向吐蕃使臣宫涤尘展现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被迫出手，一举击杀四名绝顶杀手，由此揭开京师太子、泰亲王、明将军三方势力争斗的序幕。京城外，暗器王林青带着稚子小弦踏上了与明将军决一生死的征途，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也正踏上与京城各派势力纠葛纷扰的阴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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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飞琼刺杀
凝秀峰位于京师东南三里处，因是皇室禁地，寻常百姓皆不得入，所以虽有凝秀之名，却一向颇为冷清，难有人迹。但此刻的峰腰处却有数名带刀侍卫守住唯一通往峰顶的山道，显得极不寻常。
峰顶上有三人。两人于前，一人稍稍落后几步。前面的两人一位紫服华袍，一位素淡青衣，并立于峰顶良久，俱无言语，只是望着山下被夜色缓缓覆盖的京城中逐渐亮起的点点灯火。后面那位身着黑衣的中年人则是倒背双手，状极悠闲，避嫌似的挪步去看林中风景，有意留心前面两人说话。
苍茫的雾霭中，隐隐传来尚未归营守兵们的马蹄声与号角声，透过薄寒的空气，仿佛令那天地间的肃杀之气，顺着暮色渐渐弥漫开来。
远山已盖上轻霜，旷野也罩上蜃气，潮湿的枫林缄默无声。只有那斑斑点点爬上了树干的青苔，掺杂在漫天飘舞的血色枫叶间，仿佛是这深秋时节京师中最后剩余的绿色。
那华服男子已近五十的年纪，却是白面长须，浓眉亮目，润细的皮肤不见丝毫老态，显见平日保养有方。他手中拎着一根三尺余长的管状物事，一张阔大的国字脸不怒自威，缓缓沉声道：“此处名为凝秀峰，是京师方圆数里之内的最高处。由此处可俯瞰整个京城之景，所有城守布防亦皆入眼底，是以若非有王族引领，一向不准外人进入。”
青衣人略一欠身：“八千岁月夜相约，想必不是为了看这京城夜景吧。”
原来那华服男子便是当今圣上之胞弟、人称八千岁的泰亲王。他在皇族中虽是排行第八，却是先帝正宫唯一所出的皇子，在皇室内权望极高，可谓仅次于当今圣上。
泰亲王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本王既然专程请宫先生走这么一趟，必不会亏待于你，宫先生难道不想知道此次凝秀峰之行会得到多少好处？”
青衣男子雪净的面上似是闪过一丝揶揄的笑容：“涤尘随国师精研佛法多年，人世间的繁华百象对我来说皆如过眼云烟，恐怕绝难引起多少兴趣了。”
泰亲王面上的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冷笑道：“既然宫先生已达无欲无求之大境界，又何必千里迢迢来到京师？”
这被泰亲王称为“宫先生”的青衣男子名叫宫涤尘，乃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嫡传大弟子。因吐蕃连年大旱，又遭瘟疫之变，他此次来京，奉了吐蕃王之命进贡求粮，却不料才入京师第三日，尚未及进殿面君，便先被泰亲王请来了凝秀峰。
宫涤尘看起来二十五六的年纪，颧高眉淡，小口细齿，头束金冠，长发披肩，相貌极为俊美，一身寻常布衣洁净得不沾一尘，举手投足间更有一股从容不迫的味道。他的个头并不高大，声音纤细柔弱，瘦削的身材亦给人一种相当文秀的感觉。但此刻，他与京师中权势滔天的泰亲王并肩而立，仍不见丝毫拘束，一对修长的凤目于开阖间隐露神光。美中不足的却是，他面色蜡黄，一脸病色，两个眼角边还各有一道甚不合其年纪的皱纹，乍看去就仿似是个久经沧桑的老人。
宫涤尘如何听不出泰亲王话语中的嘲弄之意，微微一笑：“千岁只怕是误解了涤尘的意思。其实人生在世，谁又能真正做到无欲无求？文人寒窗十年盼题名高中；将士奋勇当先为金殿封侯；武者苦练为名动江湖；僧道清修为得窥天道；凡俗百姓奔波终日唯求一席温饱，就算佛祖一心求度众生，亦可算是有所念……只不过每个人所欲之事各不相同，千岁既然想投人所好，便应该先知晓其所好为何。”
听了宫涤尘一番不慌不忙的解释，泰亲王面色稍缓：“宫先生言之有理，刚才是本王莽撞了。却不知宫先生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宫涤尘淡然一笑：“不过是一些荒谬的想法，千岁想必不会有兴趣。”他口中随意回答着，心头却是微微一凛：以泰亲王堂堂千岁之尊，却对自己如此和颜悦色，可见所图之事必是重要至极。
泰亲王自嘲般哈哈一笑：“区区俗礼自不会放在先生心上……”他脸现神秘之色，“不过等到宫先生见过本王特地准备的这份大礼后，必会觉得不虚此行。”
宫涤尘点点头：“千岁不妨明言。”看他脸上一副恬淡无波的样子，似乎接受礼物反倒是给了泰亲王一个天大的面子一般。
泰亲王亦不生气，呵呵一笑，将手中那管长长的物事递予宫涤尘：“此物名为望远镜，可令视力达百丈之外，乃是波斯国前年拜朝的贡品。宫先生要不要试试？”
宫涤尘却不接那望远镜，略显倨傲地一笑：“国师曾传我天缘法眼，自信百丈内的距离无须借助任何工具，八千岁请自用。”
泰亲王碰了个软钉子，面上却不见丝毫不耐，手指凝秀峰下灯火明灭的京城：“宫先生不妨仔细看看那朝远街前挂了四盏红灯的飞琼大桥。根据本王得到的秘报，待到戌时末，那里便会出现一幕难得一见的景观。这，就算是本王给蒙泊大国师准备的一份大礼吧。”
宫涤尘闻言凝目望去。他初来京师不久，本来并不熟悉京城内的街道建筑，但那四盏红灯在暗夜里甚为醒目，不多时便已看到。他虽然年轻，心思却极为灵敏，先见泰亲王如此工于心计地请他来此，而且声言这份大礼是送与蒙泊国师的，早已猜出必是泰亲王早就使人安排好，所谓探听到消息云云，无非是惑人耳目之语。虽不知戌时末会看到什么惊人的景象，只凭泰亲王贵为皇室宗亲却不愿直承其事，只怕必将在暗中进行某种不可告人的行动，或是与其京师中的政敌有关……
宫涤尘心中盘算，口里却不动声色：“现在离戌时尚有些时候，八千岁可否先稍稍透露一些内情？”
泰亲王如何想得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会引起宫涤尘这许多的联想，单手将望远镜执于眼前，亦朝那飞琼大桥望去：“不瞒宫先生，打探到这一消息本身，便足足花去了本王十万两银子。但只要宫先生肯一观究竟，本王愿意再奉上二十万两。”他似是心疼银子般又叹了口气，继续道，“而等宫先生看完后，本王还要再出三十万两银子请你办一件事。”
宫涤尘眉梢一动，沉声问道：“千岁有何吩咐，尽可明言。”
“待宫先生看过这份大礼后，本王只希望你能将所看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蒙泊大国师……”泰亲王顿了顿，方才一字一句地续道，“你只须将眼中所见如实地告诉令师就行，本王并不需要他的回答！”
宫涤尘长吸一口气，喃喃道：“难道六十万两银子，就只是为了让涤尘传几句话么？”
泰亲王抚须、颔首，悠然道：“或许几百句话也说不完。”
宫涤尘闭目良久，方才开口：“八千岁这个关子卖得好，现在涤尘实在是很有些兴趣了。”
泰亲王大笑：“有了宫先生这句话，可知不枉本王的一番破费。”
宫涤尘面上闪过一丝讽色：“比起八千岁所费的心思来，这六十万银两却是微不足道了……”他当然明白，这些银子都会兑现为粮草运回吐蕃，左右皆是国库所出，而泰亲王只须在皇上面前为吐蕃国多多美言几句罢了。
泰亲王面上恼色一掠而过，掩饰般哈哈大笑起来：“既然宫先生是个明白人，本王亦不多废话。不过本王可以保证，若是宫先生见过了这份大礼，绝对不会后悔这笔对彼此有利的交易。”
那原本袖手观看风景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泰亲王与宫涤尘身后，轻声道：“这消息乃是小弟刑部手下秘密探出的，那十万两银子的花费确是八千岁私下所出，绝无欺瞒。”他的声音细弱，却如尖针般直刺人耳膜，令人听过，心中极不舒服，其人似是修习过一种极为奇异的内力。
泰亲王笑道：“高神捕是刑部中除洪总管之外见识最为高明的一个，所以本王才特意请他来此，方便时对宫先生解说一二。”
那黑衣人谦逊道：“小弟偶尔打探到，今日飞琼大桥上将会发生惊人变故，这才特地来禀报八千岁。不过宫先生身为吐蕃蒙泊大国师之首徒，眼光独到，自不须多作解释，小弟只负责讲清一些来龙去脉罢了。”
这黑衣人名叫高德言，供职于刑部。京师三大掌门中，关睢门主洪修罗官拜刑部总管，他的五名得力手下被合称为京师五大名捕，在六扇门中的声望仅次于“追捕王”梁辰。此这高德言便位列于五大名捕之中。他年纪约摸四十左右，相貌普通，面白无须，生得十分瘦小，仿佛怕冷般将衣领高高竖起，手上还拿着一方丝巾，不时挥动。
宫涤尘叹道：“以八千岁的丰厚身家，区区数十万两银子又算得了什么？”他口中虽如此说，心念却电闪不休：六十万两银子并不是一笔小数目，几近整个吐蕃国两月的收入，以泰亲王之狡诈多计，又如何会甘心奉上？而泰亲王与高德言一唱一和，摆明是说即将在飞琼大桥上发生的事与他们无关，如此大有欲盖弥彰之嫌。不过饶是以他的敏捷心思，对这神秘的大礼亦是猜不出半分头绪，只能确定即将在飞琼大桥上发生的事情必是非常惊人！
泰亲王满意地点点头，重又将右目凑近望远镜中，微笑道：“虽然时辰尚早，但以宫先生自诩的目力，大概已可看出一些蹊跷了吧。”
宫涤尘暗吸一口长气，运起神功，眼中景物霎时清晰了几分。
——飞琼大桥架于流贯京师的内河之上，内接紫禁城皇宫御道，外连北城门。桥身长约十余丈，端首末尾分置双亭，亭上皆有御制蓝底金字匾额，一名“积云”，一名“叠翠”。桥面以上为红木所制，下设六翼青石桥墩，五座拱形桥洞。因桥下洞孔玲珑相连，至晴夜月满时，每个桥洞内各衔一月，映着桥下流水金色晃漾，犹若琼浆飞沫，故以得名。
泰亲王悠然道：“前朝某帝三度挥军北上拒敌，此桥乃出城必经之道。因其屡战皆败，辖军伤亡惨重，士卒妻小皆夹于桥道边折柳送别，至此黯然，故坊间又名其黯然桥。本朝太祖有感于此，令文武百官行至此桥时皆须停辇下马，步行过桥，以慰那些阵亡将士的在天之灵……”
宫涤尘心头轻叹，像泰亲王这般势高位重的权贵，又如何能明了这“黯然”二字内所包含的无奈离索。
他心中所想当然不会表露而出，口中轻声道：“待我回吐蕃后，定会对吐蕃王上谏。先以贵国前朝某帝穷兵黩武为鉴；再重用一批似千岁这般体恤下情的大臣，方可保国力隆盛，不惧外忧内患。”他虽尚不明白泰亲王此举的用意，但已渐渐猜到，泰亲王必是要借用蒙泊国师的力量打击朝中政敌，不由心生鄙夷，忍不住出言讥讽。
泰亲王心头着恼。这个宫涤尘明明有求于己，却不卑不亢，丝毫无视于自己的恩威并施，还冷嘲热讽不休，令堂堂亲王颜面无存？他有心发作，只可恨对方身为吐蕃使者并非朝中属下，奈何他不得。何况当朝亲王私下邀约外国来使本就于理不合，若是被明将军或太子一系知道，小题大做一番，却也麻烦不已。
他勉强压住一腔怒火，闷哼一声：“听说宫先生在吐蕃朝中不过一介客卿，并无任何官职，想不到亦这般通达政事。”
“此次上京求粮原本无关涤尘，只是在国师力荐下，方有此行。”宫涤尘如何听不出泰亲王的嘲讽之意，却仍是丝毫不见动气，“涤尘人轻言微，但国师对吐蕃王的影响却不可估量。”
泰亲王嘿嘿一笑：“若是宫先生此次求粮无功而归，却不知吐蕃王还有没有心情听国师的上谏说辞？”他此言已是不折不扣的威胁了。
宫涤尘双掌合十：“国师精擅天理，早就推算出涤尘此行的结果。”
泰亲王抚掌大笑：“久闻蒙泊国师学究天人，精研佛理，想不到还会测算气运？却不知他如何说？”
宫涤尘耸耸肩：“涤尘临行前，国师曾细细交代过一番。千岁想不想知道与自己有关的几句话？”
泰亲王眉尖上挑：“宫先生但说无妨。”
宫涤尘微微一笑，从容道：“国师曾告诫涤尘：此次京师之行一为吐蕃求粮，二来可见识一下中原风物。但结交各方权贵时却要千万小心，莫要陷身于贵朝的诸般争斗之中，不然轻则有性命之忧，重则有亡国之虑。”
泰亲王不快道：“国师未免太过危言耸听。京师中将士归心，朝臣用命，何来诸般争斗之说？”
宫涤尘拍额一叹：“千岁何必欺我？吐蕃虽地处偏远，但对京师形势亦略有耳闻。”他话题一转，“国师有言：涤尘入京求粮，按惯例五日内进殿面君，成败未知。但若此前有当朝亲王重臣来访，则必会是不虚此行。”
泰亲王哼道：“本王找你不过是一时之兴，莫非国师竟能提前预知么？”
宫涤尘洞悉般释然一笑：“即便千岁不来，岂知朝中其余文臣武将也不会来？譬如太子殿下与明大将军或许都想见见我这远来之客。”他此语一出，泰亲王立知宫涤尘虽然来自偏远吐蕃，却对朝内几大势力了如指掌。
宫涤尘不待泰亲王答话，又续道：“不过国师亦说起：若是太子先要见我，可称病婉拒之；若是明将军先要见我，可推托虚应之；唯有千岁见我，方可诚心一见。”
泰亲王动容：“这是什么缘故？”
宫涤尘摇头，言语间却似是大有深意：“国师并没有解说其中原委。我虽有百般猜想，却也知道并不应该说出。”
泰亲王愣了半晌，大笑道：“不过蒙泊大国师千算万算，怕也算不出本王会给他带来什么礼物！”
此刻，飞琼大桥边四盏红灯中的第三盏蓦然一亮，就似是腾起了一团红雾，在夜色中尤为醒目。泰亲王精神一振，将望远镜放于眼前，一面以指示意。宫涤尘早有感应，目光若电般射向峰下京城中。
但见从连接飞琼大桥长达二十余丈的御道上缓缓行来一队车辇。那车辇辕长一丈五寸，座高三尺四寸，辇外饰银螭绣带，金青缦帐，以黄木棉布包束，上施兽吻，红髹柱竿高达丈许，竿首设彩装蹲狮与绣着麒麟的顶棚。以四马牵行，八卫跟随。
宫涤尘心中一震，他虽来自于吐蕃番外，但自幼熟读中原诗书，颇知礼仪。只看此车辇的派头，便可大致推测出里面乘坐的，必是朝中重臣。
车辇行至桥头积云亭处停下。八名随从垂手肃立，从车辇中走下一人，头戴七梁金冠，身着丹矾大红遮膝衫服，腰束玉带，白绢袜，皂皮云头履鞋。由于宫涤尘居高临下，被那人的金冠挡住视线，看不清此人相貌。但见那人虽仅仅踏出几步，龙行虎步之姿却隐然带起风起云涌之势，足以令人心生畏惧。他于亭边负手站立良久，似在凭吊昔日阵亡的将士，又似在默然沉思，蓦然抬眼，遥遥往凝秀峰顶上望来。
虽然明知山顶上的树木必会遮住那人的目光，但宫涤尘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种闪往旁边树后、躲避他视线的感觉。同时他明显发觉到泰亲王与高德言的身形亦是一震，以眼角余光扫去，但见两人皆是一脸紧张，眨也不眨一眼地望着飞琼桥上的那人。泰亲王执着望远镜的右手甚至在微微颤动，口中似乎还念念有词。到了此刻，他已对车辇中那人的身份确定无疑了！
宫涤尘心底蓦然泛起五分畏怖、三分敬重、两分犹疑，有心用言语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想不到千岁叫我来此，竟是要看看天下第一高手的风采！”
只看桥边那位重臣的威严雄姿、激昂风范，普天之下舍明将军其谁！
“宫先生身为吐蕃使者，迟早可以见到明将军。”听到宫涤尘言语中对明将军不无敬重之意，泰亲王故作镇静的语音中似有一分苦涩之意，“如果本王仅仅奉上如此大礼，又凭什么能让宫先生动心？又有何资格请宫先生转告令师？嘿嘿，天下第一高手！难道在宫先生心目中，明将军的武功还在蒙泊大国师之上么？”
宫涤尘微笑：“左右不过是一些虚名，岂会放在国师心里。”他猜测着泰亲王的语中含意，深吸一口气，将天缘法眼运至十成，往飞琼大桥周围细细看去，越看越是心惊，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泰亲王的炯炯目光一直盯在宫涤尘脸上，见他凝目良久，起初脸上露出些诧异之色，却又按住心潮，仍是一副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心头亦暗生警惕：这个年轻人如此沉得住气，决不简单！
高德言干笑一声：“宫先生身为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必是目光如炬，不知能看出什么蹊跷？”
宫涤尘冷笑道：“此份大礼确是不同凡响，而高大人仅仅用了十万两银子就能将这个惊人的消息探听出来，神捕之名果不虚传。”高德言听宫涤尘的语气，怎不明白他话中的嘲讽，只是不知应该如何接口，讪笑一声。
宫涤尘手指飞琼大桥，缓缓道：“那桥亭边树顶上精光微动，桥洞底草木轻摇，行船凝立不前，水下波光敛涌，皆有杀手暗伏……”他忽长叹一声，“涤尘有一事相求，还请千岁答应。”
泰亲王以目相询。宫涤尘淡然道：“千岁可知涤尘跟随国师十余年，领悟最多的是什么？”泰亲王与高德言互望一眼，都不明白宫涤尘为何会在这紧要关头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泰亲王沉吟道：“本王虽不通武学，但手下有不少能人异士皆提起过蒙泊大国师的‘虚空大法’，却不知宫先生所说的，是否与此有关？”
高德言接口道：“听说吐蕃教法源于天竺佛理，武功亦以瑜伽功为形，般若龙象功为基。久闻‘虚空大法’盛名，却是无缘一见，还请宫先生指教一二。”
宫涤尘不置可否，续道：“吐蕃教义分为黄、红、白三支，三支教派各辖教众，视己教为正途，各立活佛，亦因此不时会引起吐蕃民众的争斗，以致难有一统。直至蒙泊大师横空出世，识四谛、修五蕴、通十二因果而解大烦恼，以精湛佛理与白红两教七名佛学大师舌辩九日而胜，方助吐蕃王一统全境，被拜为大国师。而蒙泊国师向以佛理自誉，无厚武学末技，虽自创‘虚空大法’，却谓之不过虚中凝空，应以识因辨果为重，养气健体为轻，与人争强更是末流。”他目视泰亲王，面相端严，“诸业本不生，以无定性故；诸业亦不灭，以其不生故！”
泰亲王听得一头雾水，喃喃道：“宫先生，你到底想说什么？”
宫涤尘缓缓道：“若是涤尘现在告别，千岁会否同意？”
泰亲王面色一沉，高德言惊讶道：“宫先生何出此言？”
宫涤尘双手先结法印，再作拈花状，微笑道：“修习‘虚空大法’之人，首先便要了悟因果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而所谓识因辨果，即是我看到了明将军的出现，便知道千岁送的大礼是什么了！”他眼中蓦然精光暴涨，一字一句道，“千岁请恕涤尘不识抬举，此份大礼实在太重，我吐蕃国不敢受之。”
泰亲王何曾受过这等调侃，这一怒非同小可，直欲发作。但眼角看到飞琼桥下明将军沉稳如山的身影，终于强压下一口恶气，低声道：“宫先生如此不给本王面子，不怕走不下这凝秀峰么？”
宫涤尘面上仍是一派微笑，朗朗念道：“无生恋、无死畏、无佛求、无魔怖。”他面对气得须发皆张的泰亲王，仍是气定神闲，“千岁身份尊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自不会将小小吐蕃使者放在眼底，何况涤尘就算有把握逃出重围，却也不忍见两国子民毁于战火，自甘俯首就戮。”
泰亲王呆了一呆，蓦然抚掌大笑起来：“宫先生为吐蕃国一片忠心，实令本王钦佩。不过听宫先生之言，莫非怀疑是本王派人设伏，刺杀明将军么？”
高德言连忙道：“宫先生不要误会，此事绝对与千岁无关。何况宫先生身处峰顶犹可看得如此清楚，当局者又岂能不知？”
宫涤尘微微一震，稍加思索后，脸上现出一丝尴尬：“涤尘鲁莽，让千岁见笑了。”
泰亲王释然一笑：“宫先生无须自责，若是本王处于你的立场，只怕亦会误会。”他知道宫涤尘刚刚看出飞琼大桥边的暗伏，本以为泰亲王欲杀明将军，这才明哲保身，不愿牵涉其中。而如今宫涤尘从震惊中恢复，立知自己判断有误：纵然泰亲王真想杀了明将军，也必会暗中从事，又怎会让他这个吐蕃使者参与其中。不过看起来宫涤尘城府颇深，连泰亲王也无法判断出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的沉不住气、抑或仅是故作姿态。
高德言打个圆场：“其实圣上早对将军府势震朝野有所不满，几次欲下令削减明将军兵权，却都被千岁所劝阻，此事被朝中大臣知晓后，方明白千岁与明将军失和之事实为谬传。何况擅杀朝廷命官乃是诛九族的大罪，千岁又岂会明知故犯，派人伏击明将军？”
泰亲王沉声道：“不瞒宫先生，本王虽与明宗越同为朝臣，却私交甚恶。不过本王深知其手握兵权，一旦有何意外必会引起京师大乱，所以才顾全大局，力劝圣上缓削兵权之议。”
高德言躬身道：“千岁忧国忧民之心，实在令人赞叹。”
宫涤尘听他两人一唱一和，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纵然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面上却装出恍然大悟之状。
※※※
那飞琼大桥长十余丈，阔二丈五尺，可容四辇并行，乃是由皇城而出御道的必经之地。白日仁朝时桥两边皆有重重守卫，晚间便只在积云亭与叠翠亭中各设两名十卒二此刻明将军一人补立于桥头积云亭上，八名侍卫皆落在其身后，桥两端的四名守卫更是远远观望，不敢上前打扰。
高德言遥望飞琼桥上默然伫立的明将军，终于有些沉不住气：“明将军定然已发现了刺客，只是为何迟迟不动，莫非在等援兵？”
泰亲王冷笑一声：“若连此局都不敢闯，他又有何资格妄称天下第一高手？”
宫涤尘截口道：“据我所想，明将军所犹豫的，无非是否应该生擒刺客罢了。”他微微一笑，“只看此次伏杀布局能精确掌握到明将军的行踪，想必主使者定是谋定而后动，纵然刺客被擒，亦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泰亲王听出宫涤尘话内暗含深意，有心再试探一下这年轻人：“不过本王虽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却没有及时通知明将军，宫先生可知其中缘故？
宫涤尘沉吟道：“如此明目张胆的杀局怎可能伤得了天下第一高手？何况普天之下习武之人谁不想看着明将军的出手，若是千岁派人通知了明将军，涤尘口中不说，心中必是要怪千岁多事了。”
要知明将军这些年来被武林中尊为天下第一高手，更贵为朝中大将军，已有许久未曾真正显露过武功。纵然偶有不服声望的挑战者，却连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这一关也过不了。
泰亲王大笑：“宫先生果然是聪明人。看来本王这份大礼没有送错，这几十万两银子嘛……”他压低声线，字字重若千斤，“买的是让国师弟子亲眼看看，天下第一高手是如何杀人的！”
宫涤尘刹那间便了然泰亲王的用意，他眼角边的皱纹仿似更深了，缓缓道：“涤尘明白千岁的意思，必如实将战况禀告国师。”泰亲王虽然将事情推得干十净净，但明眼人一望即知行刺明将军的杀手必是他暗中请来的，所谓打探消息花费的十万两银子多半是用于买凶的款项，他设一下这个局可谓用心良苦，如能一举除去明将军最好，就算暗杀失手，他亦可置身事外，反而给明将军引来蒙泊国师这个大敌。
高德言道：“千岁乍得这消息后立刻命人相请，可谓是极看重宫先生与蒙泊大国师了。”
宫涤尘淡然点点头，又轻声道：“不过如此大礼，似乎不应该只送给国师一人。”
泰亲王手捋长须，傲然道：“普天之下，有资格收此礼物的，又有几人？”
宫涤尘神色凝重：“却不知凌霄公子何其狂与兼葭掌门骆清幽够不够资格？”
泰亲王嗤笑道：“宫先生何出此言？凌霄公子骄狂过甚，骆掌门女流之辈，如何能与蒙泊大国师相提并论？”
宫涤尘摇摇头：“何其狂骄狂于外，却有真才实学；骆清幽敛蓄于内，更令人不敢轻视。”他一转话头，“不过千岁自然知道我所指的人是谁，何必在此装糊涂？”
一旁不语的高德言心中暗惊，这宫涤尘年纪虽轻，心思却极为敏锐，将此局面下的几处关键都看得一清二楚。他见泰亲王脸现尴尬，连忙接上宫涤尘的话题：“不知宫先生心目中还有谁有此资格？”
宫涤尘缓缓吐出三个字：“暗—器—王！”
泰亲王哈哈大笑：“与宫先生说话真是痛快，一点儿也不用拐弯抹角。既然如此，本王亦不妨明白告诉宫先生：暗器王林青这些年虽然声名大噪，但在本王心目中，他的武功境界却还是比不上号称西域第一高手的蒙泊大国师。不知如此解释，可否让宫先生满意？
宫涤尘淡淡一笑，避开泰亲王的目光，眼望山下，喃喃道：“满意与否，只怕与武功高低无关吧？”
泰亲王轻咳一声：“暗器王杀气太重，难以服众，在名望上比精擅佛法的蒙泊国师自然逊了不止一筹。就算为了天下苍生着想，本王自然也会取国师而远暗器王……”
高德言嘿然一笑：“何况蒙泊国师只怕早就有入京之愿，八千岁此举不过是投其所好，大家心知肚明罢了。宫先生又怎不体会千岁的一片苦心？”
宫涤尘闻言一叹，暗自摇头。泰亲王当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纵然嘴上说得好听，所图的只不过是如何扳倒明将军，得以独揽朝政罢了，至于天下百姓的命运，又如何能落在他的眼中？
他三人眼望远处城中，飞琼大桥下剑拔弩张的战局，口中却各蕴玄机。宫涤尘自然看出了泰亲王以暗杀的方式逼明将军出手，让自己亲眼目睹后，转告蒙泊大国师，乃是希望蒙泊大国师能借此瞧出明将军武功的弱点，伺机入京挑战明将军。若能借助蒙泊大国师的力量以武功击败明将军，才是对这个朝中最大政敌最痛烈的打击。而他方才之所以提到凌霄公子何其狂与兼葭掌门骆清幽，却是从侧面提醒泰亲王，目前最想与明将军一战的人乃是暗器王林青，与其让远在吐蕃的蒙泊大国师搅入中原，倒不若寻暗器王参与其事。而泰亲王自是深知暗器王的桀骜不驯、又曾长驻京师的种种，担忧即便助林青击败了明将军，只怕亦无力控制，反而又多出一个可怕的“政敌”，是以才舍近求远，找上了决不甘心蛰伏西域的蒙泊大国师。
此刻，飞琼大桥上忽起一阵疾风，辇顶旌旗飘扬，一朵浓墨的乌云由东方移来，遮在京城上空，大有风雨欲来之势。而明将军一直默立不动的身影就像随着这风飘动了起来。
高德言干咳一声：“宫先生可要着仔细了，我虽在京师近十年，却还从未见过明将军出手。”
“高神捕尽心，我现在只希望这一场价值六十万两的盛宴不要让人失望才好。”宫涤尘望着远处明将军缓缓前行的身影，悠然道，“看来明将军已想清楚了今晚遇上的一切与他人无关，不过是一场适逢其会的狙杀而已！”泰亲王与高德言对望一眼，一齐不自然地轻笑起来。
宫涤尘问道：“高神捕可打探到刺客是什么人？
高德言望一眼泰亲王，待泰亲王不动声色地略略点头后方才回答道：“乃是江湖上名为‘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杀手组织。”
泰亲王奇道：“这个杀手组织的名字倒风雅，却不知是何来历？”
宫涤尘将高德言的神情看在眼里，心知泰亲王明知故问，微笑道：“千岁可能对武林人物并不熟悉，像这等杀手组织名字虽然风稚，做的却都是些残忍至极的事情。”
高德言恭谨道：“‘春花秋月何时了’乃是近年来风头最劲的杀手组织，出手十九次无一失手，被害者身份各异，既有武功极高的帮派掌门、江湖隐士、镖局武师、绿林豪杰，亦有贪赃枉法的朝廷官员、鱼肉百姓的乡绅恶霸，行凶手法各异。经刑部细查，其组织中一共有五人，分别是袁采春、穆观花、上官仲秋、郑落月与了了大师，每一次刺杀行动无论对手强弱，皆是五人合力出击……”
宫涤尘叹道：“袁采春的雁翎刀、穆观花的铁流星、上官仲秋的亮银枪、郑落月的暗器各擅胜场，虽然每个人的武功皆算不上江湖一流，但这四人合在一起，再加上了了大师的谋略策划，便组成了一个令人头疼的超级杀手组织。只可惜他们对上的是明将军，从今日起恐怕将在江湖上除名了……”他言下之意，仿佛已认定今日刺杀之局必败无疑。
高德言动容道：“想不到宫先生对中原武林人物亦如此熟悉。”
宫涤尘谦然一笑，住口不语。明将军称霸江湖近二十年，虽远在儿里外，却令每个人的心中都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紧张，所以才不停用言语来缓解那份沉重的压力。宫涤尘无意间露出锋芒，心头略生悔意。
泰亲王从望远镜中遥视明将军沉稳如山的身影：“他为何走得如此缓慢？”
高德言手心沁出汗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春花秋月何时了’毕竟是江湖上超一流的杀手组织，纵然是天下第一高手，亦不敢大意吧。”
眼见明将军已越过亭边一棵百年古树。
泰亲王突然问道：“刚才宫先生不是说那树顶上藏有杀手么，为何不见异动？”
宫涤尘轻声道：“作为一名杀手，未必需要武功高明，杀人靠的是拿捏时机，乘隙一击必中，若找不到好的机会宁可隐忍不发。何况明将军走得虽慢，全身却不见丝毫破绽，对方自不敢贸然出招，以免徒劳无功，反被明将军所趁。”
高德言喃喃道：“以明将军之能，必定早已觉察到隐伏之人，他为何不先发制人？”
宫涤尘不答，深吸一口气，暗运起“虚空大法”，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数里外的飞琼大桥上。“虚空大法”乃是吐蕃黄教秘传的佛门无仁玄功，讲究识因辨果，共分“幕密”、“疏影”、“觅空”、“陵虚”四重境界，修习者若无强大的精神力，终其一生仅“幕密”而止。蒙泊十七年前修至“觅空”，已被吐蕃敬为天人，拜为大国师，而宫涤尘出身武学世家，自幼天赋异禀，虽师从蒙泊不过九年，却是他门下唯一能将“虚空大法”练至“疏影”之境者。
此刻宫涤尘与明将军虽相隔数里，刹那间却似与桥头上的明将军产生了一丝难以言述的感应，对方的一举一动、微妙的心理变化都感同身受。
他喉间突然透出一道冷峻的声音：“自然要等到对方全体发动后，才一举破之，这方是天下第一高手的气度！”
泰亲王与高德言不知功涤尘正运起“虚空大法”，听他这句话不但语音变得低沉，更有一种威凌天下的豪气，大违平时低调谦和的个性。他俩互视一眼，微觉惊诧。
泰亲王问道：“何处方是刺客最佳的出手时机？”这句话本应是高德言回答，但他却不知不觉被宫涤尘的气势所慑，眼望宫涤尘，想听听他的意见。
宫涤尘沉声吐出儿个字：“第二个桥洞黄旗处！”
飞琼大桥共有五孔，第三个桥洞正处于大桥正中，那艘行船亦正停于桥洞中。此处不但风势最大，急湍的水流声亦掩盖了一切响动，那一方八尺宽的黄旗横卷而过，犹如一条在桥面上起伏不休的黄龙。
明将军步伐虽慢，再踏出五步便将行至第三桥洞的黄旗处。三人不由皆在心底默算：五、四、三、二……这一场杀局虽在数里外，却比亲身经历更令人心底紧张。
明将军踏出最后一步，黄色大旗蓦然中裂，一道迅疾的刀光从黄旗中飚出，直劈向明将军后颈。这一刀平实无奇，没有任何花巧，既无风雷之势，亦无炫目之光，但无论角度、力量、准确皆是妙到毫巅。更是窥准了黄旗遮掩明将军视线的那一瞬稍纵即逝的时机！刀光虽不明亮，但在三位观战者的心中，却灿然如日。
与此同时，桥下行船中一条黑影旋转冲天而起：人尚在半空中，已有无数暗器向桥上的明将军射去。那暗器又细又密，在灯火掩映下散发着诡异的黑光，乍看去就似从桥底砰然绽开了一朵死亡之花。
明将军仍是不疾不徐地走着，对那刀光与暗器视若不见，而更令人惊讶的是，看似必中的刀光与暗器全都落在他身后，刀劈在一柄由桥底船中发出、透桥而上的银枪枪尖上，暗器则全然击向空处。明将军意态从容，头也未回一下，仿佛面对的不是精妙的杀局，而是一场早早排练好的演习罢了。
泰亲王与高德言齐齐发出一声抑不住的低呼，浑然不解。宫涤尘却是全身一震：只有他看出了在刺客出手的一刹那，明将军的步伐节奏蓦然改变，一掠而过最危险的地方，所以方有如此局面。可怕的不是明将军的行动快捷，而是他竟能提前判断对方的行动，在刺客已然出手无法变招的瞬间方才改变步频。试问若换上自己在桥上，或出招抵挡，或闪避腾挪，却万万不能如明将军这般不露声色地将刺客天衣无缝的行动化于无形。方才那电光石火的一刻，行动稍迟一步不免陷人包围，而稍早一隙却又令对方未出手前留有余力变招，这种集料敌先机与后发制人于一体的武功，莫非就是名动天下的“流转神功”？
桥头积云亭与桥尾叠翠亭上的四名守卫大呼“有刺客”，两人执短刀厚盾，两人执长枪，由桥两端往桥中会合。而明将军手下那八名护卫却仍是纹丝不动，亦不见丝毫惊慌失态，瞧来事前曾得到过明将军的命令。
“春花秋月何时了”见惯各种场面，一招受挫并不气馁，反而激起他们的凶性。袁采春一刀落空，弹身高跃人半空，雁翎刀映着月华，撩起一道弧线，追袭明将军背影；旋身而上的郑落月足尖点在桥栏上，身法由冲天之势改为沿桥横掠，数十道暗器再度如雨洒下；而那使枪的上官仲秋本是算准了明将军的步伐，一枪透桥欲钉在明将军足尖上，不料十拿九稳的一枪刺空，长枪亦不收回，顺桥面横移，木屑纷飞中桥面上现出一道数丈长的枪痕，如一条张牙舞爪的青白色巨龙，直追明将军脚步而去……
最先袭来的是郑落月的暗器。悠悠前行的明将军骤然驻足，双掌抬于胸前，吐气开声，左右手如抱球般各画出半个圆弧。刹那间，明将军两只手掌宛似化成了千手千掌，组成一个圆圈，那无数袭来的暗器被他掌力所引，在空中微微一滞，尽皆改变方向聚在他胸前只尺之内，却不落地，而是化为一团不停旋转的黑光，场面诡异至极。
明将军低喝一声，右掌牵、左掌引，他的掌力中似含有极其强大的粘力，那团暗器如一条黑带般蓦然飞出，直撞向袁采春面门。袁采春大叫一声，他处于空中根本无法闪避，雁翎刀徒劳地磕飞了几枚暗器，身上顿时被无数暗器钉满，如断线风筝般直坠入桥下。
峰顶三人瞧得目瞪口呆，只怕从古至今，亦从没人能以如此方式收发这许多的暗器。宫涤尘虽知明将军乃是借取郑落月发射暗器之力，但那些暗器或直射、或斜击，明将军竟能在刹那间将所有力道皆化为己用，其应变之迅速、施力之巧妙皆可谓是惊世骇俗，莫说自己万万做不到，纵是师父蒙泊国师与誉满天下的暗器王林青亲至，怕也不过如此！
说时迟那时快，上官仲秋的银枪已至明将军脚底。明将军右足飞踢，看似闲庭信步，整个飞琼大桥却因这一脚而微微震动了一下。原本无坚不摧的银枪霎时倒蹿回桥底，一条银线犹如电光般由明将军脚底弹射而出，却是明将军一足踢断银枪的枪头，反射向郑落月。
郑落月方才全力发出七八十枚暗器，却尽被明将军变戏法般收人怀中射杀袁采春，心惊胆战之余，忽见银光急速袭来，尚不及决定应用何方法去接那暗器，银枪枪头已瞬间穿颅而过！
与此同时，桥底一条似直的黑影斜斜落入水中，原来是上官仲秋受不起明将军那一脚的反震之力，竟被银枪由头顶至会阴笔直穿透。他的身体尚在半空，全身已似开了无数小洞般迸出万千条血雨，盖因刀下枪上附有明将军霸道至极的内力，将他全身经脉尽数炸开，江水顿时染为一片血红。
※※※
泰亲王与高德言皆面色大变，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们虽然对此局面早有预想，但亦料不到明将军的武功竟然霸道如斯，仅仅一个照面间三名杀手尽皆送命！
凝秀峰顶一时静闻针落，隔了良久，唯有宫涤尘低低一声长叹：“流转神功威凌天下，果是名不虚传！”
泰亲王勉强保持镇静：“‘春花秋月何时了’一共五人，剩下两人为何还不出手？”
高德言颤声道：“叠翠亭两名守卫中右边那人步伐故作虚浮，分明隐瞒了武功。应该是杀手所扮。而积云亭树顶那名杀手尚未有所行动，想必也会配合再度出手。”
宫涤尘眼望战局，沉声道：“叠翠亭那名守卫是了了大师所扮，积云亭边树顶上那名杀手想必是擅使流星的穆观花，但其人心志已散，并不足虑。”
高德言奇道：“刺客尚未出手，宫先生何以如此肯定他二人的身份？”
宫涤尘淡然道：“因为我闻到了了大师身上的一股死气。”泰亲王半信半疑，惑然望了宫涤尘一眼。心中奇怪宫涤尘隔了数里之远，却何以能瞧出对方心志涣散，又闻到什么死气，莫非是危言耸听？他却不知，虚空大法最擅察知对方心态变化，感应到穆观花战志涣散，不过是牛刀小试而已。
“听说了了大师来自苗疆身怀异能，极精易容与下毒之术……”高德言微一皱眉，“不过既然连宫先生都可看破他的易容，明将军必然亦能察觉，他有所防范下，了了大师岂不是自投罗网？”
宫涤尘心中早有此疑问，眼望飞琼大桥，静观其变。
※※※
叠翠亭与积云亭四名守卫这时才奔到明将军身边，皆翻身拜倒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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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将军目光炯炯，看着那原本被鲜血染红的江水渐渐转淡，轻轻挥手令四人起身。叠翠亭两名守卫中一人忽长身而起，大叫一声，手中短刀直刺明将军胸膛！与此同时，一团黑光从积云亭边那棵大树顶上射来，撞向明将军的后心，正是穆观花的铁流星。
泰亲王与高德言皆不暗叹一声，看“春花秋月何时了”的前三人出招气势凌厉，而剩余两人显是锐气已尽，这一刀一锤虽是配合得天衣无缝，却如何可伤得了天下第一高手？只有宫涤尘面色不变，料想刺客必定另有奇招。
明将军果然对那执刀守卫一早有防范，待短刀近身二寸时猛然侧身，不但避过短刀锋芒，亦令击往后心的流星锤收势不及，直向执刀者撞去……
那使流星锤的穆观花眼见将伤及同伴，却不收力，砰的一声，流星锤轰然击在执刀守卫的前胸上，那执刀守卫结结实实中一锤，全身蓦然一震，竟如木偶般四分五裂，黑红色的血雾四溅，旁边一名积云辛守卫正欲上前替明将军挡招，一时闪避不及，被那血雾沾上，顿时捂面惨叫，声如夜狼长嚎，令人闻之心惊！
这一下变生不测，连明将军亦未想到“春花秋月何时了”竟会以身体为武器。那团血雾中显是蕴有巨毒，沾染不得。明将军右手闪电般探出，食中二指横剪在流星锤银链上，银链应指而断。同时他足尖点地，双手提着余下的两名守卫往后疾退。
另一名翠亭守卫被明将军提在右手中，此刻，忽转过脸来面朝明将军诡异地一笑。随着这一笑，竟有一股青气从他口中喷出，如蛇信般舔向明将军面门。
原来，方才那名守卫执刀攻击明将军不过是疑兵之计，此人方是真正的了了大师，这一口毒气，才是“春花秋月何时了”的真正杀招！此刻明将军的双手各提一人，根本不及格挡，加之相距如此之近，面门霎时已被那股青气罩住！
眼见明将军已避无可避，他却蓦然启唇开口，大喝一声“咄！”一道气箭发出，将那股青气尽数迫入了了大师口中，同时右手疾抛，将了了大师远远掷了出去。
了了大师惨叫一声，人在半空已是鲜血狂喷，鲜血方一出口，已尽化为黑色……他虽一生浸淫于毒物之中，但明将军那一口纯阳真气何等霸道，不但将那一股巨毒的青气尽数反迫入他腹中，更将他五脏六腑全都震得粉碎，纵是没有那一股倒入腹中的毒气，亦难以活命了。
积云亭边树顶上的穆观花眼见四名同伙尽皆丧命，心魂俱裂，他不敢往明将军所在的方向逃窜，反朝紫禁城中掠去。谁知身形方从树间现出，明将军八名护卫中的最末一人忽然弹身而起后发先至，在半空中迎住穆观花，两人乍合即分，穆观花一声惨叫落在地上，而那人双手箕张如虎爪，竟拎着一条血淋淋的胳膊！原来在那空中交会的一刹，穆观花的右臂已被此人硬生生撕了下来。几名护卫立刻上前，将昏死过去的穆观花缚牢。
峰顶三人看得真切，高德言脸色大变，低呼一声：“鬼失惊！”
众人都没想到，名慑黑白两道的绝顶杀手鬼失惊竟化身为明将军的护卫。明将军于瞬息间击毙四名杀手之举固然令人动容，但相较之下，鬼失凉出手之狠辣更是令人瞠目结舌。
泰亲王勉强按住心头震惊，对宫涤尘呵呵一笑：“看到飞琼桥上的这一幕，不知宫先生有何收获？
泰亲王问道：“那驱尸之术是怎么回事？‘青天重睹’又是什么？”
高德言解释道：“所谓驱尸之术乃是苗疆秘传的一种邪功，施术者并非是令死者还阳，而是先给被害者服用药物，令其全身呼吸顿绝，不饮不食，与死尸无异，更兼力大无比，功力暴涨，并且只听从驱尸者的命令。此法极为歹毒，为武林中人所不齿，刚才那鬓翠亭守卫想必已被了了大师以药物控制，不但故意暴露破绽以吸引明将军的注意，更以碎尸毒血相攻……”他说到此处，念及当时诡异莫名的情形，心头不寒而栗。
泰亲王啧啧而叹：“如此异术若能用于两军对垒，岂不是所向披靡。”
宫涤尘漠然道：“此法先伤己再害人，若是千岁舍得麾下子弟的性命，自可成就一支征战无敌之师。”
泰亲王脸上一红。高德言连忙转开话题：“至于那‘青天重睹’之气，我却知之不详，还请宫先生解释一二。”
宫涤尘道：“驱尸之术残忍歹毒，被害者虽受控制，但冤魂不散，极易反噬施术者。而驱尸之术的最高境界便是将这无数冤气化为己用，名为‘青天重睹’。此气极难修炼，一旦大成，可谓是见神杀神，遇佛杀佛。当时的情形下，明将军只要内力再稍差半分，必然难逃此劫！”他轻轻一叹，续道，“看似明将军胜得轻松，其实亦仅高一线而已。若是早知‘春花秋月何时了’有如此惊人的实力，鬼失惊必不会在最后时刻才出手。”
泰亲王闻言精神一振：“看来宫先生已瞧出明将军武功的弱点了？”
宫涤尘摇摇头：“流转神功名动天下，涤尘何敢妄言其强弱。不过我必会将这一战的情形原原本本告诉国师，以国师的无上智慧，或有所悟。”
泰亲王点头大笑：“宫先生能如此说，可知本王这份大礼果然没有送错人。本王明日便入宫面圣，吐蕃求粮之事绝无问题。不知宫先生打算几时回吐蕃？”
宫涤尘微笑道：“涤尘在京师还有一些杂务，尚要耽搁十余日。”
泰亲王奇道：“不知宫先生有何事要办，若需要本王协助，尽可开口。”
“不劳千岁费心。”宫涤尘欠身道：“不过是些区区小事，涤尘自可处理。”
泰亲王淡淡“哦”了一声，面露不快。他见宫涤尘见识高明，本有心收买，不料却被对方婉拒，显然对堂堂亲王的恩威齐施并未放在心上。
高德言转转眼珠：“听宫先生之言，此战明将军仅是险胜而已。而那鬼失惊与虫大师更在‘春花秋月何时了’之上，若是由他们暗中出手行刺明将军，可有胜算？”
宫涤尘心中暗忖：若非有泰亲王的授意，高德言何敢问出此言？看来京师几大派系果然已势成水火。他注意到高德言提到虫大师时神情稍有蹊跷，却也未放在心上，昂然答道：“鬼失惊与虫大师虽被誉为近百年来不世出的天才杀手，却绝非完美无缺，亦有各自的弱点。何况杀手行刺，天时、地利皆会增加许多不可预知的变数，涤尘不敢断言。”
高德言略一思索，拱手道：“却不知在宫先生眼中，鬼失惊与虫大师有何破绽？”不知不觉他已对这个莫测高深、出语隐含深意的年轻人暗生佩服之感，态度上亦是十分恭敬。
宫涤尘淡淡一笑：“那无非是涤尘个人的一些看法，说出来贻笑大方，不提也罢。”
高德言听宫涤尘卖个关子，虽是心痒难耐，但宫涤尘乃是吐蕃使者，难以如审犯人般追问个水落石出，只好悻悻作罢。
宫涤尘对泰亲王深施一礼：“时辰不早，涤尘告辞。多谢千岁大礼。”说完不待回答，转身飘然而去。
※※※
待宫涤尘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中后，泰亲王沉声问道：“穆观花被将军府擒下，会否有什么后患？”
高德言恭声道：“属下早已安排了左飞霆等人在附近，一旦刺客失手，便由刑部之名押解犯人。但……但就怕明将军并不买刑部的面子。”他口中的左飞霆亦是刑部五大名捕之一。
见泰亲王面色似乎不善，高德言小心翼翼地问道：“如果将军府不肯放人，是否需要……”他说着，举手做了个刀劈的姿式。
泰亲王沉声道：“纵然明将军知晓其中内情，也不敢把本王如何。何况此事如此机密，应该不会有任何破绽，将军府的内应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
他目光炯炯盯住高德言，冷哼一声，“不过本王却不明白，鬼失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这一问极为关键，要知鬼失惊身为将军府内仅次于明将军与水知寒的第三号人物，出现在明将军的护卫实在太过不合情理，除非是今日的刺杀之局早已被明将军知悉。
高德言脸现尴尬，显然无法回答。泰亲王阴沉一笑，忽望着天边一轮弦月叹道：“今晚的月色真好啊！”
高德言本以为泰亲王必会严词相责，不料泰亲王却忽然顾左右而言他，似已揭过此事。他虽在刑部任职，却早已是泰亲王心腹，深知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亲王城府是何等之深，如果自己出了什么差错，只怕再难见到明晚的月亮了，他想到这里，一道冷汗已顺着脊背涔涔流下。
泰亲王却是呵呵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细线：“你可知本王为何会有心情赏月么？”高德言小心答道：“属下不敢妄猜千岁所想。”
泰亲王轻声道：“看到刚才那人，再看到这弯月儿，本王忽觉得两者间竟是如此的相似……”
高德言把握不住泰亲王的心意：“千岁是说明将军？”
泰亲王哈哈大笑，反问道：“你觉得明宗越像那纤秀明净的月儿么？”
高德言恍然有悟，回想起宫涤尘看似纤细城弱的身形、洁净不染一尘的衣饰、清雅素淡的谈吐，倒觉得泰亲王这个比喻颇为恰当：“宫涤尘此人莫测高深，属下以前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如此藏敛锋恐其有所图谋。”
泰亲王点点头：“你回去后动用刑部的一切力量，务要查出宫涤尘的来龙去脉。”他手抚长须，喃喃道，“如此人物，若不能为本王所用，岂不是天大憾事……”
高德言垂首道：“千岁放心，德言必不辱使命。”他熟悉泰亲王的行事风格，猜想其语中含意：若是宫涤尘不肯为泰亲王所用，只怕定被他所不容。
泰亲王冷冷一笑：“你退下吧。记住一切皆要在暗中行事，莫要让他有所察觉。”高德言依言拜退。
“在未见到蒙泊国师之前，本王对这个人很有兴趣。”泰亲王望天穹，自言自语般又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很有兴趣！”那半开半阖的眼光中，似燃起了一星火花。
※※※
方才这一场打斗已将飞琼大桥附近的许多民众引了过来，众人见是当朝重臣明大将军，皆在远处窃窃私语，不敢靠前围观。明将军缓步走下飞琼大桥，神情似倦似怠，若有所思，那七名护卫在鬼失惊的命令下将浑身鲜血昏迷不醒的穆观花放入车辇中，在明将军十余步后跟随。
明将军忽然停步，目光投射在街道斜方几条黑影身上。
一人越众而出，上前对明将军行礼：“刑部左飞霆见过明将军。”这左飞霆身长骨健，面相素净，约摸二十七八，在刑部五大名捕中排名第四。
明将军微笑道：“左神捕是来捉拿刺客的吧？”左飞霆闻言微微一愣，他本是奉命将刺客带回刑部审问的，但面对明将军的威严，正寻思应该如何开口索要刺客，想不到明将军竟先发制人，亦听不出其言辞中是否有嘲讽刑部事后争功之意，一时语塞。
明将军一挥手：“五名刺客四人被当场格毙，余下一人重伤被擒，现正了车辇中，请左神捕去拿人吧。”他说罢侧身让路。
左飞霆心中想好的许多说辞全然派不上用场，期期艾艾地谢过明将军，正要上前，忽又听明将军冷声道：“现场并未凌乱，左神捕可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定要查出到底是何人敢大胆行刺本将军。”
左飞霆来刑部不过两三年的光景，但对将军府于泰亲王之间的种种明争暗斗早有所闻。虽然他并非泰亲王的心腹，不知这场行刺的幕后情形，但从高德言嘱咐自己的言语中亦可致猜出一些端倪，只好含糊应承道：“将军尽可放心，卑职必会全力查出幕后主使者。”
一名明将军护卫上前禀报道：“刺客口中暗藏毒丸，现已被取出。”
明将军微微一笑，盯着左飞霆：“左神捕听明白了么？”
左飞霆如何不知明将军言外之意，躬身道：“卑职必会小心看管，决不容刺客畏罪自尽。”
明将军淡淡一笑，不再理会左飞霆，大步朝前走去。
左飞霆令手下将刺客擒回刑部，心中却是暗暗叫苦。明将军看似轻而易举地交出刺客，可三言两语间无疑已给了他极大的压力，非但迫得刑部势必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而且亦无法将刺客灭口。这个烫手山芋接在手中，只怕会令刑部总管洪修罗头疼数日。
※※※
一队铁骑从前方迎住明将军，为首一人四一十余岁年纪，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迎风飘扬，貌似一位饱学儒士。马队尚在十余步外，中年人的淳厚声音已如有质之物般传来：“知寒来迟，请将军恕罪。”来人正是将军府的大总管位列邪派六大宗师之一的水知寒。
水知寒到了明将军面前，翻身下马，作势欲拜。明将军右手疾出，探往水知寒的腋下：“总管无须多礼。”只怕普天之下从没有任何一双手能如此接近水知寒的腋下要害！
水知寒微微一愕，不敢出手格档，任由明将军右手从胸前划过，顺势起身。在外人看来似是明将军扶起了水之寒，只有当局两人心头自明：水知寒起身之势与明将军抬起的右手配合得天衣无缝，自始自终明将军右手离水知寒的腋下都尚有一丝肉眼难辨的间隙，他的手，实际上连水知寒的衣衫亦没有碰到。
水知寒心头暗凛，明将军的右手虽没接触到他，但仍有一分虚扶之力沉凝不去。试想明将军若在方才骤然发难，他空有名震天下的寒浸掌，只怕亦没有半分把握能够避开。
水知寒脸色不变道：“不知是何人行刺？”
明将军淡然道：“左右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正好给本将军舒活一下筋骨。”他的语气是如此轻松，似乎根本未将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刺杀放在眼里。
水知寒正要再说话，明将军右手轻摆，微微偏头，似是在侧耳倾听什么。水知寒暗运耳力，只听到夜空中传来一阵空茫的箫声。
那箫声甚奇，明明音调高昂，听在耳中却低沉暗哑，忽断忽续，若有若无，加之四周夜虫长卿、秋蝉低鸣，若不用心倾听，实难分辨。然而正是这一丝如若游移于天外的箫音，反勾起了每个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令人不由想细听其玄虚。
天空阴霾密布，瑟瑟秋风中夹杂着一丝寒凉，吹起满街黄叶，给岑寂的京师平添了一份凄伤。但那箫声悠悠传来，竟似令这残秋肃杀之景乍然焕出一线生机。
箫音愈来愈响，长街忽然静了下来，每一名百姓与士卒皆是脸呈迷茫与欢愉之色，用心捕捉那似是蕴藏了天地间灵秀的音符。纵是明将军与水知寒尚保持着警觉，神情间亦流露出一分迷醉。
鬼失惊不通音律，被那箫声搅得心烦意乱。他身为黑道绝顶杀手，藏形匿迹时须得保持一份心如止水的境界，此刻却处于前所未有的心神不宁之中，一腔内息隐隐躁动，此可谓是平生大忌。他忍不住扬声道：“如此深夜，骆掌门还不睡么？”他嘶哑的声音方才响起，立时惹来无数怪责的目光，大家自是埋怨他吵扰了箫声。
箫音似是被鬼失惊言语所惊，吹出一个长音，越拔越高，越来越细，几欲断绝。刹那间，每一名听者的心都提在嗓子眼中，生怕那箫声就此渺然无踪。可只听那箫声却于高亢处轻轻几个转折后，履险如夷般延续下去。这情形就仿佛是一个少女正在荒野无人处曼歌轻舞，忽被一只蹿出的小兽惊扰，拍拍胸口后长吐一口气，复又浑若无事地继续自得其乐。
明将军抚掌长吟：“雄雉于飞，泄泄其羽。我之怀矣，自诒伊阻。雄雉于飞，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实劳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云远，歇云能来？百尔君子，不知德行？不伎不求，何用不臧？”
此乃中《诗经》的一首《雄难》，说的是一位在家女子望着窗外飞过的一只雄雉，引发了对远役在外丈夫的怀念。这首诗原是诉怀相思之作，被明将军雄浑豪迈的嗓音吟来，那份缠绵排恻全然不见，虽颇具回肠荡气之感，却也有些不伦不类。
明将军暗运内力曼声长吟，全城皆闻。箫声起初却并不因明将军的吟声而动，仍是悠悠传来，节奏丝毫不乱，于词句顿挫间偶露箫音，别有一番风情。可待明将军吟到中途，箫声蓦然一颤，连奏几个高音，隐含嗔怒，随即箫音如鸟鸣低徊，恍若小鸟受惊后在枝头盘旋一番后方振羽而去，渐渐消失不闻。在场之人听得如痴如醉，箫声虽敛，却似仍在回味那天籁之音。良久后，周围的百姓与士卒方才发出如雷掌声。
明将军望着鬼失惊轻轻一叹：“骆姑娘不喜凶杀，故以箫音化去血腥之气，并非是针对于你。倒是你去年先被虫大师与余收言所伤，三个月前又受挫于擒龙堡中，几度受伤后功力大减，可要好生调养。”
鬼失惊此刻方觉体内激荡不安的内息缓缓平复，他一向不喜多言，面上感激之色一闪而逝，对明将军拱手以谢。
抚箫者自然是京师中三大掌门之一、人称“绣鞭绮陌，雨过明霞，细酌清泉，自语幽径”的兼葭门主骆清幽。她惊艳天下，箫艺尤佳，与八方名动中的琴瑟王水秀并称京师双妹：刚才那一曲箫声乃是因着到飞琼桥头的一场刺杀后有意而奏，曲调虽然平常，其中暗含骆清幽师门所传的“华音沓沓”心法，可化去听者心中戾气。黑道杀手鬼失惊杀气极重，加之伤势未愈，所以对此箫声感应极重，若非明将军及时开口，令骆清幽止箫，只怕鬼失惊日后的武功修为亦会受到一教微妙的影响。
明将军忽对水知寒与鬼失惊挤挤眼睛：“骆姑娘一向我行我素，却最是脸嫩，我那一首《雄雉》道破她的心思，不怕她不肯停箫。”他回想刚才情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犹如一个顽皮的孩子刚刚做了一件极为得意的事情。
水知寒从未见过一向神态威严的明将军有如此孩子气的举动，不禁微觉惊讶。但他心思敏捷，立刻想通明将军话中的意思，眉头一皱，难以觉察地叹了一声：“知寒刚刚收到秘报，追捕王梁辰已在湘赣边境处跟上了他，却一直没有下手。依我的判断，只怕是奉了泰亲王的命令，故意迫他入京。”
水知寒似乎有意没有说出追捕王所跟踪之人的名字，又觉得气氛太过沉重，淡然一笑，故作轻松道：“看来骆掌门要等的人，或许不久后就会来了。”
明将军收住笑声，望着乌云遮盖的阴沉天空，面容忽变得凝重，眼神中流动着一层似是期盼、似是奋悦的光华，一轻声吐出几个字：“她要等的人，我也在等！”

第二章 相见不欢
岳阳府洞庭湖边的一家酒楼上，一位三十余岁，面容英俊，气宇轩昂的青衣男子在酒桌边临窗而立，似在遥望洞庭秋色，又似在想着什么心事。最奇特的，是他身后一个长形包袱，略高过头顶。
荆楚大地，幅员千里，凌然万顷。洞庭湖近看碧波荡漾，鱼龙吹浪，湖面象一匹巨大、光滑的才绸缎，覆盖数百里；远望水阔浪高，潮声暗涌，犹若千军万马驻营远方，伺机奔腾而来，果不愧有“八百里洞庭”之称。
由楼上望去，洞庭金波潋滟，舟叶如飞；沙堤上垂鞭信立，重绿交枝。仿佛从天边烟峦下副开了遗篇烟霞清波，那派浩瀚泱然之气令人心夺。
酒桌上有一壶美酒，几碟小菜，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男孩儿坐在桌边，痴痴望着青衣男子的背影，眼中满是羡慕钦佩的神情。他身穿白色孝服，面容愁戚，模样虽不俊俏，一双闪动的大眼里却透着灵动之色。见青衣男子望一会儿窗外风景后转过身来，他连忙收敛目光，拿起筷子取菜而食。
青衣男子目光落在小男孩儿身上，慈爱地伸手轻抚他的头，叹了口气。
那小男孩儿小声问道：“林叔叔为什么叹气，可是有什么心事？”
青衣男子微微一笑：“我哪有什么心事，只是目睹这水色山光下的湖景秋意，胡乱叹口气罢了。”
小男孩儿眨眨眼睛：“其实我都知道，林叔叔想到的事情必然十分的复杂难解，而我又不能帮你什么忙，所以才不愿意告诉我。”
青衣男子见小男孩儿说得一本正经，不禁莞尔：“你这小家伙人小鬼大，倒是难缠得紧。”小男孩儿嘟着嘴道：“我又没说错，若是虫大师在，你必然早就拉着他说个不休了。”青衣男子双手一摊，大笑道：“怎么听起来倒似我平日很多嘴多舌一般……”
见清衣男子笑得十分开怀，小男孩吐吐舌头，脸上露出一丝顽皮的笑意，旋即又收起笑容，默然埋头用饭。青衣男子注意到小男孩儿的神态，柔声道：“这一路上好不容易见你露出笑容，为何又板起了脸？”男孩儿不作声，只是望着自己的一身孝服。
青衣男子叹道：“男子汉大丈夫本应有真性情，我知道你怀念父亲，去无须因此而刻意压抑自己。何况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必也不愿看到你一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模样，而是希望你能自强不息，有所作为。”
小男孩儿闻言，垂头良久不语，虽未出声应允，眼中却露出一份不合年纪的坚强，高高挺起了小胸膛。
这青衣男子正是名动天下的暗器王林青，那小孩子自然便是小弦。当日在萍乡城中，许漠洋重伤不治而亡，小弦虽从媚云教右使冯破天口中得知他的父亲竟是媚云教昔日教主陆羽，但陆羽夫妇早已死去多年，他对亲生父母全无半点印象，远不及与养父许漠洋之间情谊深厚。小弦念及与许漠洋在营盘山清水小镇相依为命的六年时光，虽然生活清苦，但两人闲时谈天说地，苦中作乐，真可说无忧无虑。如今许漠洋撒手西去，陆羽夫妇又早早亡故，仅留他孑然一身，不由魂断情伤，既伤心慈父身亡，又不知未来应该何去何从。而许漠洋是被御冷堂红尘使宁徊风所害，可小弦偏偏被景成像废去经脉，难以修习上乘武功，纵想亲手报仇亦难以如愿，他心中悲愤难以自持，常常哭得晕厥过去。
林青与许漠洋虽谈不上相知多年，但两人一见投缘，又同在塞外对抗明将军的北征大军，亦算是共过生死的患难之交。想不到明将军的十几万大军都奈何他不得，却死于宁徊风这小人的暗算中，回想在笑望山庄并肩作战、引兵阁中炼制偷天弓、幽冥谷面对明将军的种种往事，如今天人永诀，亦觉得黯然神伤。林青按许漠洋的遗愿将其火化，把骨灰细细包好交给小弦，想待日后有机会去塞外，再埋葬在冬归城中。
等林青与虫大师处理完许漠洋的后事，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后。林青与虫大师告别后，与小弦往北行去。林青怜惜小弦的身世，一路上有意带他游山玩水，四处散心，不觉时光飞逝，等来到乐阳府时，已是晚秋时节。
此时林青遥望辽阔无边的洞庭湖，思绪万千。他知道许漠洋的最大心愿就是要助自己挑战明将军，但他虽已经过六年的卧薪尝胆，目前却仍然没有击败明将军的把握，若是如此去京师无功而返，岂不愧对故人，再看到小弦这一路上沉默寡言，食宿不安，虽然再不见他落泪哭泣，但不知不觉间已然消瘦了一圈，昔日活泼可爱的孩子如同换了一个人，念及亡友心头感慨，不由发声长叹。但这些想法林青却不便对小弦提起，只好在言语间稍加安慰。
※※※
这时，店小二送来一盘蒸蟹。
林青对小弦笑道：“这一路你随我受了不少委屈，如今正是蟹肥之时，还不快快动手。”
小弦答应一声，勉强吃了几口又停了下来，呆呆地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青柔声道：“可是不合你口味么？你想吃些什么，林叔叔都想办法给你弄来。”言语间十分关切。
小弦楞了半晌，忽低声道：“我知道林叔叔说得很有道理，我不应该总是想念爹爹，而应当有所作为。可是，我这个样子又如何能有所作为？”他说到这里，眼眶不由微微发红。
林青知道小弦想起了武功被景成像所废之事，正色道：“一个人有所作为与武功高强并无关系，那些名垂青史之人，又有几位是武林高手呢？纵是手无缚鸡之力，只要心怀大志，新中便自有乾坤﹗”
小弦想了想，又摇摇头道：“但如果要完成心中大志，首先就需要有足够的能力。”
林青问道：“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小弦咬了咬嘴唇，毅然道：“给爹爹报仇﹗”他说完飞快瞅了林青一眼，又补上一句，“我希望自己能亲手杀了宁徊风。”
林青一时语塞，莫说小弦经脉受损，难以修习上乘武功，纵是他身体无损，要想敌过御冷堂红尘使这样的高手，亦非经过十年以上的苦练不可。
小弦低声道：“林叔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林青虽是满怀心事，但见小弦神情郑重，亦不由失笑：“你为何这样说？”
小弦颤声道：“如果林叔叔觉得我是个……累赘，你就不要管我，自己去京城好了，我总会有办法照顾好自己的……”他越说声音越低。
林青听在耳中，拍桌厉声道：“你怎么会如此想？”
小弦吓了一跳，见一向和蔼的林青动怒，心头又是惶恐又是内疚，垂下头不敢看他：“我觉得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只怕连累了林叔叔。”
原来小弦自幼修习《天命宝典》，性格十分敏感。想到自己出生不久，亲生父母便因教中内讧而死，如今养父许漠洋亦亡故，加之四大家族中人对他态度蹊跷，愚大师又不肯言明当年苦慧大师所说、隐与自己有关的几句话语，不由暗忖莫非全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才令得身边亲人一一突遭横祸惨死，如此自怨自艾起来。而林青本是小弦最为崇拜的大英雄，与之同行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这一路上既舍不得与林青分手，又觉得不应该拖累他，与其惹他嫌弃，倒不如自己先提出来，即使日后自生自灭亦与人无关。这份微妙的心态困扰他已久，直到今日才鼓足勇气对林青说明。
林青虽不明白小弦的这些念头，但看他努力装出坚强的样子，心中又怜又疼，放缓语气道：“你首先要明白，我带你一同去京师，并不仅仅因为你父亲的关系，而是隐隐觉得你是挑战明将军的一个关键。”
小弦吃惊道：“我能有什么用？”
林青叹道：“那只是我的一种直觉，或许是冥冥上苍给我的一种启示。”
小弦喃喃道：“恐怕是林叔叔不愿弃我不顾，又怕直说伤我自尊，所以才想出这样的说法吧。”
小弦的声音虽小，却如何能瞒过林青的耳朵。他知道小弦年龄虽小，却是十分倔强，他所认定的事情极难被说服。想到这里林青灵机一动：“我以前也认识一个如你一般大的孩子，你想听听他的故事么？”
小弦茫然望着林青，不知他为何会突然说起那些毫不相关的事情。
林青吸一口气，望着窗外悠然道：“记得初见那小孩子时，是在一个酒店中。他年纪虽幼，却是大有豪气，面对满堂宾客全无怯意，反而争着要请大家吃饭喝酒，只可惜他并无酒量，几杯下肚脸都红了……”
小弦这才知道林青说的小孩子就是他自己。不禁想起在陪陵城三香阁中初见林青时的情景，一切恍若昨天，历历在目：那时他被日哭鬼强行带入“江湖”，刚刚从擒龙堡头目费源手中骗得二十两银子，便在三香阁中请人吃饭，亦因此结识了林青、虫大师、水柔清与花想容等人……听林青说自己不会喝酒硬充好汉，又觉羞愧又觉好笑，面上不由露出一丝笑意。
林青续道：“第二次见他时，他被宁徊风的‘灭绝神术’所制，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与虫大师都束手无策，可他却拼得受伤，用嫁衣神功强行解开了禁制。然后我们一同去困龙山庄，在那里大家都被宁徊风用计困在那大铁罩中，他却巧用计谋诱宁徊风用火攻，从而助我们一举脱困。再后来他到了鸣佩峰，更是以棋力助四大家族击败了百年来的强敌：所以在我的眼中，他是一个十分自信、十分坚强、十分有本事，而且决不会被任何困难击垮的孩子……”他春风一般的目光停在小弦脸上，缓缓道，“我希望以后的小弦也永远是这个样子，什么事也难不住他！”
小弦呆呆地听着林青讲述着自己的“光辉事迹”，心潮起伏，泪水满盈在眼眶中，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来。他忽然大声道：“林叔叔，这螃蟹都要凉了，我们快吃吧。吃饱了才好赶路。”他借垂头之机飞快地擦拭双眼。
林青大笑：“对，吃饱了才有力气对付敌人。”
两人吃了一会儿，小弦忽然抬起头道：“我早就听说过岳阳府中最有名的便是那岳阳楼，等会林叔叔带我去看看吧。”
林青见小弦主动开口，知他听了自己的一席话后信心重拾，心中大觉欣慰，不禁微笑道：“岳阳楼是江南三大名楼之一，自应去见识一番。不过你可知道我为何不直接去岳阳楼，而是要先在这里看洞庭湖景？”
小弦思索道：“人人道此皆要去岳阳楼，看到的东西亦是大同小异，全无新意。而我们现在却可先由另一个角度观看湖景，然后再去岳阳楼，或可另有收获。”
林青赞许道：“小弦真聪明，我正是此意。”
小弦赧颜：“林叔叔刚才夸我半天了，再说了下去我会骄傲的。”
林青拍拍额头道：“我刚才是在夸你么？我只是在讲故事罢了。”
小弦心结已解，嘻嘻一笑：“哎呀，我还以为林叔叔说的那个少年英雄就是我呢，原来另有其人。日后若有机会，可一定要介绍给我相识。”
林青听小弦说得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心想这孩子心思敏锐，只可惜被景成像废了经脉，不然若将自己的一生所学传给他，日后必定成为江湖上顶天立地的人物。
小弦又问道：“林叔叔刚才说到江南三大名楼，除了岳阳楼外还有两个是什么？”
林青答道：“一个是苏州的快活楼，被称为天下第一赌楼；另一个是扬州的观月楼，那是江南名士路啸天夜观天象的处所。”
小弦眼露向往之色：“天下第一赌楼！以前在清水小镇里，镇中有不少年轻人总是去赌档，我想跟着去看一下，却总被爹爹……”他说道这里，又想起父亲许漠洋已不在人世，胸口一紧，住口不语。
林青连忙转过话题：“你看你把蟹壳吃得满桌都是，若是真正的食客见到了，必是不屑。”小弦果然被林青引开注意力，奇道：“螃蟹不都是一个吃法么？总不能不剥壳就吃下去吧。”
林青抚掌笑道：“你说对了。会吃螃蟹的人完全可以不破坏蟹壳，而把蟹肉吃得精光。”小弦咋舌道：“这怎么可能？林叔叔定是骗人。”
林青正色道：“我确是听人说起次事。”
小弦仍是一脸不信：“若是林叔叔能做到，我就相信。”
林青倒是遇上了难题。他身为暗器之王，手上的感觉可谓是天下无双，却还从未以这一双驰名天下的巧手对付过盘中螃蟹，一时童心大起：“好，我们且来试试。”
林青出身北方，甚少吃蟹，虽听说过有人能如此吃法，却不知那亦是要借用一整套细巧的工具。螃蟹全身都被硬壳包裹，要想仅仅凭借双手之力不破坏蟹壳而吃尽蟹肉，谈何容易。林青连试几次皆以失败告终，索性暗运起神功，先以一股柔力护住蟹壳，再将内力缓缓注人蟹壳中，将那雪白的蟹肉如同变戏法般从蟹壳缝中挤出。
小弦看得目瞪口呆，林青哈哈一笑，将一块蟹肉塞入小弦大张的嘴中。
小弦摇头道：“林叔叔耍赖，我就不信别人都能像你这般吃蟹，他们可没有你这么好的武功……”他嘴里塞满了蟹肉，说话不免有些口齿不清。
林青正色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许多你想象不到的事情，并不能因为未曾亲眼目睹而怀疑其真假。武功亦并非可以解决一切。”
小弦不服道：“至少普通人不能做到的事情，有武功的人都可做到。”他一言出口，想到自己练武无望，神态颇不自然。
林青知道小弦对自己无法习武耿耿于怀，若不能解开这份心结，日后其纵有成就必也有限。他细细思索应该用何方法劝说，眉头突然一舒，问道：“你可听说过祈雨么？”
小弦点点头：“记得小时候有一年大旱，镇中的男男女女都排着队去庙中祈雨。说来也怪，过了几天，竟真的下起了大雨，大家都说是老天爷显灵呢。可是……”他挠挠头，“难道真有一个老天爷，在苍天之上看着尘世么？如果许愿真的灵验，为什么我小时候那么多的愿望却从来不曾实现？莫非老天爷也要看人行事，那就太不公平了。”
林青笑道：“你许的是什么愿？”
“我记得有一次特别想要一串糖葫芦，晚上睡觉前默默念了好多遍，满以为第二天醒来就会在床头看到糖葫芦，可是十几天后也没有踪影……”他说到这里，看到林青一脸忍俊不禁的笑意，连忙捂住嘴巴。
林青沉吟道：“我从不信鬼神之说。但偏偏如祈雨之举十有七八都会灵验，实是令我百思难解。后来随着见识渐长，我终于发现，祈雨之所以成功率极高，那是因为有成千上万的人一齐诚心祈祷的缘故。”
小弦忍不住插言道：“难道几千人一齐帮我求糖葫芦，就能成功么？可惜没有机会试一试。”
林青微笑着反问道：“明将军被尊为天下第一高手，但若让他全力运起流转神功，难道就能让老天下一场大雨么？”他看到小弦面露思索，续道，“在我看来，集合无数普通人的念力，完全可以做到武功高手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做到的事情，所以武功高低绝非最重要的，关键是要有专注的诚心与持之以恒的决心。
小弦所学的《天命宝典》本就是极注重精神力量，激发人体潜能。虽然林青并没有对小弦讲许多道理，却于旁敲侧击中引发了他对世问万物的思考，霎时间，小弦只觉得一种明悟隐隐浮现，却苦于无法用一言语表达出来，一时呆坐如入定老僧。
隔了良久，小弦抬起头来望着林青，眼神清澈犹若一泓深不见底的古潭，口唇翕动，缓缓而坚决地道：“林叔叔你放心，我不但要替父亲报仇，也一定会帮你击败明将军！”说着如武林好汉般伸出手来，欲与林青击掌而誓。
林青看着小弦大异往常的神情，心中微微一震，不由的想到愚大师在鸣佩峰通天殿中所说的话，心想以这孩子绝佳的天资，虽被景成像废去经脉难以修习内功，但未必不能另辟蹊径，在武道上有所突破。他一念至此，已起传其衣钵之心。
林青微笑着伸出手掌与小弦相击，暗忖有空细细察看一下他体内经脉情况，或可有所挽救。
※※※
两人用过饭后，又去岳阳楼游历一番。眼见天色渐黑，在城中找家客栈住下。小弦心情极好，虽游玩了一天，却丝毫不觉疲累，非要拉着林青逛夜市，林青难得见小弦如此有兴致，也便由着他胡闹。
来到一条巷中，忽听旁边传来一声高叫：“买一赔一，只要眼力高明，便可发财。”侧头看去，一群人围成一个大圈，不停地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小弦爱热闹，挤进人群中去看。却见一名二十余岁、面目黝黑的年轻人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二只木筒、一个小木块，也不知有何用？
那年轻人一面吆喝，一面双手不停摆动，移动那只只木筒，忽大喝一声，右手拿起一只木筒将那小木块一兜，眨眼间已将小木块扫入木筒，双手变换着将三只木筒不断移位，猛然停下。旁观的人群纷纷将手中铜板、银两押在三只木筒边。待年轻人揭开木筒后，若能押中小木块者便可赢得与所押相等值的财物，而猜不中者自是血本无归。
小弦这才知道原来这群人是在赌钱，他凝神细着年轻人的双手移动，几次下来便已瞧出些门道。他虽无武功，好歹亦算是见多识广，更是与林青、愚大师这等超一流的高手朝夕相处过，眼力自然高明。那年轻人虽然动作极快极隐蔽，却瞒不过小弦的眼睛，他认准小木块藏在中间那只木筒下，果然一猜即中，暗试几次皆不曾出丝毫差错，心头大是兴奋，只可惜身边并无银两，不然如此下去岂不将赢得钵满盆满，也可再请林青去酒楼中大吃一顿……
想到这里，小弦挤出人群，欲找林青借些银子做本钱。不过他长到十二岁，却还从未主动朝人要过钱财，以往在清水小镇中几乎无甚花销，想要什么许漠洋亦会买给他。而且他深知家中拮据，养成了节俭的习惯，因而此刻虽心痒难当，来到林青面前却嗫嚅着不知应该如何开口。
林青在人群外瞧了半天，早猜到小弦的心意，微微一笑：“可是想借银子做本钱？”
小弦红着脸点点头。林青也不多言，身边并无碎银，便掏出一锭十两的大银递给小弦。小弦伸手欲接，林青却将银子攥住不放：“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输了怎么还我？
小弦急道：“我看准了，决不会输的。”
林青大笑：“每一个赌徒上赌台前都当自己必定会赢，你凭什么这么有把握？我虽当你是朋友，却也不能自自借你银子去赌，万一输了，总不成逼你还钱，岂不太伤和气？”他倒不是吝惜银两，而是想让小弦明白，做任何事都是要付出代价这一道理。
小弦眼珠一转：“要么我给你一样东西做抵押。嗯，对了，若是我还不了银子，便教你一项绝技。”他见林青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急忙解释道，“你可不要瞧我不起，这门功夫乃是愚大师……咳，和我一同在棋盘上悟出来的，说起来我还算是弈天门的祖师呢。”
小弦一心盼着能助林青击败明将军，纵是没有借银子的原因，也早想找机会把弈天诀告知林青。不过若仅说弈天诀传自愚大师似乎有些取巧，索性给自己加上些功劳，毕竟若不是他出言提醒，愚大师也未必能悟出弈天诀。
林青还是第一次听到弈天诀这名字，他神功盖世，自不会放在心上，但听小弦说得有趣，也便顺着他的意：“好，我们一言为定，若是你还不了银子，便收我入弈天门下，哈哈。”说着松手把银子交给小弦。
小弦兴冲冲地钻入人群中，看那年轻人眼花缭乱地一阵摆弄，认准小木块的方位，把十两银子放在中间木筒边。周围的人皆只押些铜钱，偶尔有些碎银亦不过二三两，小弦这锭大银在其中显得极为惹眼。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小弦一眼，淡然道：“想不到这位小兄弟竟是个大主顾，你可看准了么，若是输了可别怪我。”
小弦笃定会赢想了想道：“那我就只押五两吧，你且找我些碎银。”
年轻人笑道：“小兄弟且不用着急，看看输赢再说吧。”他抬手将中间木筒揭开，竟然空无一物，再将右边木筒揭开，亦是不见那小木块。押中左首木筒的几人登时欢呼起来。
小弦这一惊非同小可，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揉揉眼睛，挠挠脑袋，心想难道自己竟然看花眼了？
年轻人却不拿小弦那锭大银，低声道：“小兄弟还剩五两银子，要不要再赌一把试试，或许运气好便可赢回来。”他一面又大声吆喝众人，继续参赌下注。
小弦心想偶尔出错情有可原决不致第二次还瞧不准，点点头：“好，再赌一把，还是五两银子。
年轻人故伎重施，手法却快了许多，良久方停。小弦屏息静气，目不转睛，相信这一次决不会再错，小心翼翼将银子摆在左边木筒边。
年轻人笑道：“小兄弟可瞧准了，不用再改了么？”
小弦原本觉得必是手到擒来，经过上一局的意外，心头亦不由紧张起来。虽说本就打算把弈天诀告诉林青，但若是输得灰头土脸岂不令他这个弈天门的“祖师”面目无光？他再回思一遍刚才年轻人的手法，确信无误后方轻咬着嘴唇点点头，示意不再更改。
年轻人正要揭开木筒，一只莹白若玉的手忽从人群中探出，将一枚铜钱按在小弦那锭大银上，林青的声音淡然响起：“且慢，我也押左边木筒。”
小弦抬头看着林青，嘻嘻一笑：“林叔叔也觉得好玩吧，不如多押些。”他心想林青既然出手，这次是决计不会输了。
“身上的银子都给了你这小鬼，害得我只有这一枚铜钱了。”林青微微一笑，手一直不离那枚铜钱，抬头凝视年轻人，缓缓道：“大赌虽乱性，但小赌不过怡情之举，只要有赌品，原不必在乎赌注的大小。”
那年轻人被林青的目光一罩，心头蓦然有些发虚，舔舔干燥的嘴唇：“这位兄台说得不错，原只是在下混口饭吃的小玩艺儿，又不必赌得倾家荡产。”他抬手欲揭木筒，神色却一变，似是发觉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小弦将年轻人脸上的表情看在眼里，只道他必是输了，大声道：“快揭开木筒啊。”
年轻人苦笑道：“小兄弟，你赢了。”他揭开木筒，小木块果在其中。旁人或输或赢，庆幸与惋惜声一并响了起来。
小弦捞回了本钱，大是兴奋：“再来再来。”
年轻人却收起摊子，对四周一拱手：“今日小弟家中有事，改天再赌吧。”临走前冷冷盯了林青一眼，转身离去。
小弦大觉扫兴，却不把十两银子还给林青，而是放入怀中：“这岳阳府中只怕有不少赌钱的，这银子我先留着，免得到时又朝林叔叔借。”林青含笑点头。
林青带着小弦走出几步，小弦越想越不对劲，忍不住问道：“林叔叔你是不是使了什么手段，为何那年轻人急着走了？而且第一局我也输得莫名其妙，幸好未将银子全部押上，不然……嘻嘻。”
林青不答反问道：“你既然看准了要赢，为何又收回一半的赌注？”
小弦笑道：“我本来想那人小本生意也怪可怜的，若是一下子输十两银子，只怕晚上会急火攻心睡不着觉。谁知却因祸得福，看来果然是好心有好报。”
林青暗暗赞许，淡然道：“想不到你年纪虽小，却有一份侠义心肠。”
小弦赧颜道：“我这算什么啊，最多有一些同情心罢了！要是身怀绝世武功，能够除暴安良、铲强扶弱，那才叫侠义心肠。”
林青正色道：“不然。侠行义举不分事情大小，亦与武功高低无关。记得几年前江州府大荒，田旱不收，饿殍遍野，却有一名绸缎商人刘忠强散尽家财，买粮账灾。其人虽并无武功，但在我心目中，他的所作所为比许多自称‘大侠’的江湖豪客更令人心生敬重。所以，哪怕你手无缚鸡之力，只要有一份侠心义胆，便不会比任何人逊色。”
小弦一怔，知道林青正借机点拨自己，便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不过仍觉得若有武功在身，更可以做出些惊天动地的事情，心中犹不能全然释怀。
林青续道：“本来我倒想好好惩戒一下那年轻人，但见你有这份侠义之心，也便警告他一下作罢。”
小弦奇道：“为何要惩戒他？”
林青耸肩大笑：“所谓一赌九骗，你以为他真是公平地与你赌么？若不是我押上那一枚铜板，你纵是押上一百两银子，也会输得精一光。”
小弦百思不得其解：“我也觉得第二局林叔叔押上铜钱后那年轻人的神色有些古怪。难道他使诈么？”
林青问道：“你可记得第一局他是如何揭开木筒的？”
小弦略一回想，恍然大悟：“对了，那年轻人先揭开中间的木筒，再揭开右边木筒，却没有揭开左边的木筒。大家都认为既然木块不在那两个空筒中，自然必在左边木筒里了。极有可能二个木筒都是空的，他看哪一方押得银钱少，便让哪一方赢。”他复又摇摇头，“可是，当时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看，难道还能作假，把那小木块凭空变走不成？”
林青笑道：“这些走江湖的人手法诡异，虚虚实实，只不过略施小计，便把堂堂弈天门的祖师难住了。”
小弦也不顾林青的调笑，苦思那年轻人的手法，却想不出破绽，只得请教林青。林青解释道：“若我猜得不错，那小木块中应该嵌有铁片，而木简的顶端则有磁石。你的眼力其实无错，但那年轻人却利用磁石之力将木块吸在木筒顶部，揭开水简时仅露底端一线，自然就看不到那小木块了。而我刚才右手一直按在那铜板土，却是暗用内家真力将木块吸在地上，那年轻人也算有些见识，知道敌不过我，便匆匆逃路。”
小弦这才明白过来，怪不得林青提到赌品之语，原来早就看出那年轻人投机取巧，眉头一皱：“可是磁、铁相吸乃是天经地义之事，那年轻人却怎么控制何时吸取呢？他可没有林叔叔的惊人武功，要不然也不会在这里摆地摊骗人钱财了。”
林青道：“你莫要小看这些江湖骗子，他们能以之敛财，皆有自己的一套行头。那木筒决不简单，必是精制之物，那年轻人手法热练，自然有方法控制，比如内设夹板用以隔断磁石吸力，或是在袖中暗藏磁石抵消磁力……种种巧妙的手法，局外人无从想象。”
小弦听得津津有味，不由又后悔自己没有在鸣佩峰的后山向愚大师多学些机关之术。
两人边走边说。忽见前方围来十几条黑衣汉子，刚才那名年轻人亦在其中，一面对林青指点不休，一面朝身边一位大汉说着什么。那大汉身长八尺高大魁梧，看来是领头之人。
林青心知来者不善，自己揭破了那年轻人的骗术，对方怕是意图报复。他自不会把这些人放在心上，携着小弦站在原地，静观对方的行动。
那大汉阔步走来，先朝林青抱拳道：“在下‘岳阳赌王’秦龙，这位老兄身手不凡，可否将姓名来历相告。”
林青见对方不曾失了礼数，倒也不便发作，随口道：“久仰久仰，不知秦兄有何见教？”
秦龙冷笑道：“难道兄台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为何不敢报上姓名？”
小弦忍不住道：“‘岳阳赌王’好大名声么？我叔叔对你说声‘久仰’也就罢了，难道还让你把‘久仰’送回来不成？”却见林青瞪了自己一眼，神情似是有些不快，连忙住口不语。
小弦这句话虽是装成大人的口气，却是不伦不类，颇为拗口。那帮人想了想方才明白过来，齐齐哄然。秦龙面上已隐含怒意。林青淡然道：“小孩子说话不知轻重，秦兄莫怪。”
秦龙本欲借机发作，但见林青被自家十几名兄弟围在中间，仍是气定神闲、不卑不亢、毫无惧色，倒也不敢轻易招惹：“你既然不愿说出姓名，我秦龙也就不必攀交情。敢拆我兄弟的台，想必手下亦有几分本事。可愿与我再赌一把？”
林青笑道：“赌王邀请，岂敢不从。不知秦兄打算如何赌？
秦龙摸不准林青的虚实，他虽自称“岳阳赌王”，其实亦不过只是地方一霸，武技稀松平常，听那年轻人说林青破解了磁石吸力，如何能想到是凭了绝顶的内家真力，还道亦是江湖人的把戏。
当下他大声道：“既然要赌，就要凭真材实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也不必使出来了。我便与你掷骰子，一把定胜负。”
林青耸耸肩膀：“悉听尊便。”他从怀里掏出十几张银票，微笑道，“若是小弟输了，这些银票便姓秦了。”
秦龙眼力倒好，见那十几张银票皆面额极大，略略估计已有，七八千两，怔了一下，招手叫来一名黑衣大汉，嘱咐两句，那名大汉如飞跑去。
秦龙转身对林青道：“我手头并无这许多银票，这就叫兄弟回去拿，还请兄台稍等片刻。”
林青本以为这秦龙必也是骗人钱财的欺诈之辈，听他如此说倒愣住了，豪气大笑道：“虽未请教秦兄的赌技，却已见识了秦兄的赌品。小弟尚有些事情，不妨先赌了再说，这些银票权算五千两吧。”
秦龙自然知道那些银禁决不止五千之数，一跷拇指：“兄台如此爽快，我秦龙也不客气。若到小弟的场子里赌难免令兄台生疑，我们就在这里来吧。如果我秦龙输了，明一早午前定会将五千两银子送至兄台的住所。”
说着他从怀中摸出几只骰子，送到林青面前请他检验。
林青倒也欣赏他的豪气，略一摆手：“不必验了，请秦兄掷吧。”他盘膝随意坐在地上，“也不必用骰筒，就这样掷吧，点大为胜。”
秦龙又是一愣，这地面凹凸不平，纵有精熟的手法，亦很难控制掷出的点数，这个提议可谓是极有挑战性。但他大话说在前面，岳阳赌王岂能临阵退缩，一咬牙，将三只骰子紧紧握在手中，吹一口气，撒了出去。一时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三只骰子上！
——地面不比平整的赌桌，三颗骰子在地上几度弹跳，滴溜溜乱转，终于停了下来，赫然全是六点朝上，竟一把掷出了至尊十八点！秦龙的手下登时掌声雷动，秦龙认清点数，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平生赌过无数次，亦不乏一掷干金的豪赌，但却从无一次像这般没有丝毫把握，本想能掷出十四五点以上就算不错，不料鸿运当头，误打误撞竟掷出十八点，但觉在赌场上混迹了半辈子，唯有此掷才算有些赌王风范，一面暗中悄悄拭去额上流下的冷汗。
这下倒是轮到林青愣住了，以他暗器王妙绝天下的手上功夫，尚无十足把握在如此起伏的地面上掷出十八点，偏偏秦龙竟一掷成功，当真是始料不及。若是在赌场里，庄家掷出至尊已是通杀，刚才虽未事先讲明谁是庄家，尚可尽力掷出十八点扳得平手，但林青何等人物，岂会效市井之徒耍赖，更何况他实在也没有十足信心，能依样掷出十八点。
他苦笑一声，将银票塞到秦龙怀里：“秦兄果然不愧是岳阳赌王，小弟甘拜下风。”说罢起身拉着小弦就走。小弦还想再说什么，被林青锐利的目光扫来，几句话硬生憋在喉间，乖乖随他去了。
只听那秦龙犹在后面追叫道：“兄台如此风度，不妨与我交个朋友。”
林青不愿多生事端，头也不回，哈哈一笑：“小弟此刻心疼银子，日后有机会再与秦兄结交吧。”瞬间两人便消失在黑夜中。
到了僻静处，林青方才停下脚步。小弦急急问道：“难道就任他们把银子赢去了？”林青盯着他：“难道你想让我再强抢回来？”
小弦语塞，心头觉得十分窝囊。在他心目中的大侠都是无往不胜，何况是名动天下的暗器王、自己最崇拜的大英雄，又怎么会输给这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混混？
林青叹道：“愿赌就要服输。对方胜得光明磊落，我亦输得无话可说。若是不服，尽可下次再赢回来。”他苦笑一声，“其实我本想这些地头蛇的银子原也出于百姓，赢他一笔稍作惩罚也好，但既然技不如人。也只好权当成一次教训。”
小弦一跳而起：“我们快去再找那个岳阳赌王赌一场，我就不信林叔叔还会大意输给他。”
林青冷哼一声：“我要你记住两件事；第一，输了就是输了，自己大意绝不是一个好借口。若是你与人交手时大意被杀，难道还可以再王来一次？所以决不要小看任何人、任何事，要想永远不败，首先就要让自己做到最好！”
小弦一震，恭恭敬敬地垂手应道：“林叔叔说得对，我记住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林青苦笑：“第二，我没有本钱，所以无法再去赢回来。我们现在总共就只有那十两银子了……”他又瞪一眼张口结舌的小弦，厉声道，“你休提刚才秦龙亦没有带足银子之事，做人须得有诚信，不但要诚于人，还要诚于己！”
小弦本来确有此意，被林青抢先一步驳得哑口无言，吐吐舌头。
林青又道：“你可知刚才你说话时我为何瞪你一眼？”
小弦嘟嘴道：“想必是怪我多嘴了。”
林青被小弦的样子惹得一笑，旋即板起脸：“我并不是嫌你多嘴，而是你那句话分明有瞧不起对方的意思。人在江湖，皆有不得已之处。像那秦龙既然领着一帮兄弟，总要替他们撑腰，找上我亦是在情理之中，你又何必语含讥讽，太过没有风度……”
小弦忍不住插口道：“难道对付恶人，我们也不能先数落他们几句么？”
林青正色道：“那可不一样。口才犀利者足抵千军，春秋战国时的雄辩家苏秦、张仪等人凭不寸不烂之舌拜相建业，谁可说他们不是？与敌对战，你若能激得对方心浮气躁，亦是你的本事。但切不可逞一时口舌之快，徒然树敌。像那秦龙等人并未对我们恶言相加，而是依足江湖规矩见面；何况你也不知他们是否犯有大恶，虽不过是普通人物，却理应得到我们的尊重。”
林青见小弦垂首不语，轻抚他的头：“世间人物万象，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像我年纪比你大，名声比你响，难道我就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随意数落你么？像那些身患残疾之人，难道我们就可以因为自身无恙而嘲笑他们吗？”
小弦拉住林青的手：“林叔叔不要生气，我知道错了。”以前许漠洋也跟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却都听不入耳，只觉自己年龄还小，偶尔骄纵一下亦无不可，直到今日听了林青的这番话，才真正明白了一些道理。
林青知道以小弦倔强的脾气，能如此主动认错实属难得，他慈爱地看小弦一眼，笑道：“今日教训你一番，可莫要记林叔叔的仇，你爹爹虽不在了，我亦有责任努力让你做一个行为无缺的人。”
小弦想起许漠洋，眼圈一红，拉紧林青的手，只想大声说：“在我心目中就当你如爹爹一般。”终于还是吐不出口。
林青微微一笑，有意逗小弦舒怀：“走吧，我们先回客栈休息，有时间还要听你给我好好讲讲弈天诀呢。”
小弦哈哈大笑，又小声道：“我们只剩十两银子了，可莫要被客栈掌柜扫地出门。”
林青亦觉好笑：“放心吧，有林叔叔在，断不会让你入了丐帮行乞。”
说话间两人回到客栈，刚入房间，林青蓦然停步，望着桌上，眼中精光一现。
桌上赫然多出一张自纸，一堆银两。
纸土只有简单的儿句话：
林兄见字安！
一别六年，心甚念之。
闻君欲业京师重晤旧友，奈何盘缠尽失，困于岳阳。故备纹银二百两相增，以免受路途颤簸之苦。

第三章 劫富济贫
就见那信下面并无落款，只画着一只大大的鞋。
小弦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想不到我们刚刚输了一场豪赌，就有人送来银子救急了。”林青却是一脸凝重，轻轻叹道：“他终于找到我了。”
小弦问道：“他是谁？是林叔叔的好朋友么？”
林青淡然一笑：“不过是旧相识，谈不上是朋友。”
小弦听林青语气，似乎对方并非好意，仔细看那短信：“咦，这双鞋画得好奇怪，上面竟然还有一只眼睛。这样式倒不错，有机会给我订做一双……”林青莞尔：“这双鞋不知吓跑了多少江洋大盗，岂能让你穿上？”
小弦眨眨眼睛：“不过是一双鞋，为什么强盗见到就会逃跑？”他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想到许漠洋曾经对自己说起过京师中的诸多人物，“追捕王梁辰！”
林青点点头：“追捕王身为八方名动之首，最精跟踪之术，既然被他盯上了，只怕轻易不好摆脱。”
小弦对林青倒是信心百倍，丝毫不将追捕王放在心上：“我可不怕他。不过是个捕头而已。虫大师杀了多少贪官污吏，他追了这么多年还不是无可奈何。”接着又颇好奇地问道，“他为什么不写名字，而要画一双鞋和一只眼呢？”他一时倒觉得用这种方法表明身份极有新意，心中盘算若是自己有一朝名满天下，要画上些什么才好。
林青笑道：“朝中情况复杂，虫兄杀的那些贪官中，有不少人亦正是另外某些人的眼中钉，他们表面上悲痛，暗中却是拍手称快。何况追捕王亦从未参与追杀虫兄的行动。你可莫小看这个捕头，他追凶无数，却仅仅失手过两次。因他的轻功极好，眼力精准，所以才画上一只鞋与一只眼。这是他的招牌标志，江湖人一见即明。嘿嘿，‘相见不欢’、‘断思量’经过他这几年的修习，想必更为精深了。”
原来追捕王的轻身功夫名唤“相见不欢”，锐目神眼唤作“断思量”，那些逃亡天下的通缉要犯一旦被他蹑上，绝大多数皆是难逃法网，这两个名目确是起得相当传神。
小弦挺起胸：“我看这次追上林叔叔，必定会是他的第三次失败！”看他神气活现的样子，仿佛追捕王追踪的人不是林青，而是他自己一般。
过了一会儿，他又奇道：“既然追捕王想要擒林叔叔，为何又送上银子呢？这可有些让人想不通了。”
林青眼中神色复杂，沉吟道：“依我看追捕王此次来，未必是要擒我入狱，只怕另有用意。”他深知京师几大派系间的矛盾，看样子追捕王梁辰多半是奉了泰亲王之命，迫自己早日入京挑战明将军。想到在鸣佩峰中愚大师与景成像的劝告，或许自己此去京师，是正中明将军政敌的下怀。
小弦倒没有如林青一般想那么许多：“追捕王既然来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睡觉！”林青呵呵一笑，“有梁兄替我们守夜，什么毛贼小偷都不敢光顾，我们若不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岂不有负他的苦心？”
在此情况下，只有以不变应万变，静观敌人行动才是最佳方案。
小弦跳上床，大被盖住全身，只露出小脑袋：“那银子怎么办，要不我们拼命花光，看他还会不会再送来？”
林青被小弦逗得大笑，心想若真是如此，一路入京让追捕王梁辰不断送上银两，非活活气死他不可。这一路上有小弦陪伴，确实平添了许多乐趣。不过暗器王毕竟不是如小弦那么精灵古怪，略一思索，便沉声道：“银子就不动用了，好歹相识一场，亦不能让他太过难堪。”
小弦道：“可我们只有十两银子了。难道当真一路要饭入京啊？岂不笑死人了。”他长这么大从未考虑过油盐酱醋之事，以往只觉十两银子已是极大的数目，不过林青与他这一路游玩花销极大，此刻细细算来，颇觉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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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青笑道：“总会有办法的。到时且让林叔叔教你踏入江湖的第一堂功课——劫富济贫！”
一夜无话，林青一早起床后便带小弦离开了客栈。昨晚他刚刚输光了身上的银票，追捕王立刻就下书送银，只怕早就被他盯上了，虽然不惧，却觉得十分不自在，所以便早早上路。
在客栈结账过后，林青身上只余几两碎银，买了些干粮也就所剩无几了。小弦一路上都在想着“劫富济贫”的事情，估计必定是找些奸商贪官之类接济一下囊中羞涩的自己，一想到即将在天下第一名捕追捕王眼皮底下做这样的事情，当真是刺激万分，恨不能马上着手实施。但一路上林青只字不提此事，小弦也不便仔细询问。一来好像显得自己太过贪财，二来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若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一本正经地谈论，似乎也有些惊世骇俗。
两人离开岳阳府，一路朝北行去，先乘船渡江，上岸后又走了近一个时辰，便踏入君山。
君山并不以高著称，只是山势连绵，似无尽头。因其地处洞庭湖边的缘故，山中烟雨幽奇，雾霭重重，虽已是深秋时节，满山的松杉、毛竹依然葱郁苍翠，从山麓一直拥上山顶。在漫天云雾下，隐隐浅绿中透过一嶂嶂山峰的轮廓，显得峰峦耸峙，崖壁险峻，令人不由猜想，在那银涛纵横的雄绝险峰后、壁立千仞间，是否藏着一些虚幻美丽的传说。
山中水流极多，多以栈道相连。那些栈道不过是几根铁链上放着窄窄的木板，走起来晃晃荡荡，稍不小心便会掉入深渊，有些地方木板年久腐烂，仅余四根光秃秃的铁链，更是惊险万分。这些在林青这样的武学高手看来，自然不算什么，但对于小弦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来说，便显得极为险峻了。
小弦好强，坚持不让林青带他行路。林青有意让小弦多经磨炼，也便由他，每遇险处便跟在其后，脚下暗使千斤坠踩稳铁链。但山风劲厉，铁链仍是晃荡不休。有一次小弦几乎失手滑倒，幸好他眼明手快一把抓住铁链，才算保住了一条小命。
小弦走了许久，渐渐掌握到一些窍门，顿时玩兴大发，甚至试着不用手扶而行，却也能走得稳稳当当。
林青看在眼里，心头感叹不已。走这铁索飞桥最重要的不是武功高低，而是胆略与信心，这两点小弦皆已具备。而且他能在晃摇不休的铁链上维持平衡，确也可算是习武的天才了。他转念突然想到，景成像虽废去小弦的武功，但显然在体力上并无影响，仅仅是丹田与全身经脉受损，无法修习精深内功，若有机缘寻到些参王、雪莲这样的奇药，再经由武学高手每日有规律地拿捏他全身筋骨，未必不能偷天换日、重整经脉。只是这个过程恐要令小弦吃不少苦头，而且成败尚属未知，若无坚强的毅力，实难坚持下去，一旦半途而废，不但前功尽弃，于身体也会有损无益。小弦毕竟还是一个孩子，虽怀着替父报仇的念头，却也未必吃得消。此去京城凶险难料，小弦身无武功跟着自己，一旦有什么闪失，岂不愧对许漠洋临终嘱托。那是否应该先找个僻静所在，替小弦治伤呢？
林青一念至此，忽然惊觉！自己似乎正在寻找一个不去京师的借口。毕竟他自问此去与明将军一战，心下并无必胜把握，而且当日听了愚大师、景成像、花嗅香等人对京师局势的分析后，深明此次挑战明将军，将令京师形势徒增许多变数，未必是最佳时机。只是以林青遇强不挫的性格，又岂肯仅仅因为听过四大家族的一番话，便轻易改变主意，再加上被好友许漠洋之死激起雄志，这才执意前往。
可经过这些天的思索，林青渐渐冷静下来，不由认真考虑起各方因素，此前泰亲王的心腹追捕王蓦然现身，用意大有可能是迫自己入京。以暗器王的骄傲性子，岂甘受他利用，做一枚泰亲王与明将军争权夺利的棋子！眼下京师局面复杂，各方势力皆蠢蠢欲动，更有御泠堂藏身暗处挑拨，自己是否还应该如此一意孤行呢？
正思虑间，忽见小弦在山道上一滑，几乎失足跌倒，林青急忙叫道：“小弦，小心！”
小弦却回过头来俏皮一笑：“嘻嘻，我是故意的。我看林叔叔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所以找个法子来吓你一吓，好让你分分心。”
林青啼笑皆非，没好气地道：“你刚才在栈道铁索上怎么不敢？”
小弦一本正经道：“在这里绊一跤不妨事，可在那栈道上万一玩过了头，岂不会摔成肉泥？”
林青大笑：“原来你也是个胆小的怕死鬼。”小弦一挺胸膛：“我才不怕死呢。只是男子汉大丈夫原应马革裹尸，战死疆场，若是这般走个山路便不小心见了阎王，岂非太过不值得了。”
林青大生感怀，叹道：“正是如此。人生在世，匆匆即过。死不足惜，关键是要看是否值得你我付出大好性命。”
小弦问道：“在林叔叔看来，什么事情才值得？”
林青略怔，心想小弦初通人世，对任何事情都好奇，又如此依恋自己，或许随口一句回答却有可能影响他一生，万万不能信口开河。
他微微思索，沉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生充满了变数，退一步海阔天空，有时忍耐一时便会觅得转机，血气之勇固然值得嘉许，却并非唯一之路。是否值得性命交托，其实并无定论，亦要因势而行。”
小弦似懂非懂，面上茫然。
林青耐心解释道：“在江湖上，并非每个人都是绝顶高手。譬如遇见一群人欺凌弱小女子，奋然拔剑而起，却因武技不敌而命丧敌手，你觉得那是否值得？依我看虽然值得，却未必没有更好的方法，徒然送命却也罢了，只怕到头来，亦没能帮助到欲救之人。”
小弦道：“不过在那些时候，或许一激动就什么也顾不得了。”
林青微微一笑：“所以你若想做一个有作为的人，时刻保持一份冷静便显得极其重要，审时度势方能行侠义之事，仅逞匹夫之勇必然于事无补。”
小弦点点头，又犹豫道：“可如果每一次行动前都要考虑再三，好像也太……”他一时语塞，想不出合适的话来。
林青道：“有些决断无须多作考虑，全凭本心。但有些事则需要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来判断，一如我们在岳阳府中，从不同的酒楼中看到的是同一道风景，却呈现出各不相同的风情。就如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看似天经地义，可那些侵我中原的胡虏外族，不也是抢着忠君为国的念头，难道他们杀我汉人，占我土地就是应该之事么？”
小弦隐有所悟，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正如花叔叔给我讲的那个故事，任何事都有两面性，原不能一概而论。”当下将花嗅香给他讲的那个侠客转世复仇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说给林青听。
林青尚是第一次听到这故事，心中感悟极深，叹道：“花楼主胸藏玄机，腹蕴丘壑。只可惜上次去鸣佩峰行程匆匆，日后有机会倒要与他长谈。”
他心中不由因提到花嗅香而想起对自己痴心一片的花想容，从而又思及红颜知己骆清幽，此次一意入京，是否也是因为自己想早日与她相会呢？
正思虑间，林青忽见小弦清澈的目光研究似的盯着自己，哈哈一笑，努力甩去那份绮念：“小鬼看什么，小心脚下才是，可别当真一跤摔到山下，岂不冤枉透顶？”
小弦嘻嘻一笑：“这叫出师未捷身先死，虽然不怎么值得，却也可留名千古了。”
两人如此说说笑笑，山路虽险，亦不觉疲惫。
眼见山势将尽，再过一条栈道就已达山口。这最后一条栈道长达十余丈，仍是四条铁链上铺起仅可容二人并行的木板。此处人迹罕至，木板与铁链上都已长满青苔，难辨原色。
两旁山峰对峙，脚下水流轰鸣，那青色栈道犹如一柄刚刚淬火而出的宝剑，将山峰劈开一线。
小弦装模作样地比划道：“像这样的地方，正可谓是‘一夫当夫万夫莫开’，必是历来兵家必争之地。咦，怎么还当真有人守着啊？”
只见栈道上盘膝坐着一人，一身青衣，身材枯瘦，散发披肩，似是在垂头打坐。他一动不动，青衣混在青苔之中极难辨认，直到走得近了方才能发觉。山风吹得栈道微微晃动，他的身体却似乎并无随之摇摆的样子，浑如一方沉坐了千年的雕像。
林青面色微变，虽一时辨认不出来人是否为追捕王，但只看他那沉稳的坐姿、睥睨天下的气度，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高手，不问可知是冲自己来的。
他放缓脚步，对小弦低声道：“你紧紧随在我身后，莫再顽皮。”
小弦看林青如临大敌的样子，乖乖答应一声。他本对林青极有信心，料想纵是敌人设伏也难阻暗器王，但瞧着那青衣人，不知怎么心头就涌上一股说不出来的寒意。虽是在青天白日下，却觉得对方原应是在深夜出没的野魂孤鬼，浑不应当于此时出现。他不禁暗想，莫非刚才对林叔叔说了个转世的故事，竟当真引来了山精鬼魅？
小弦却不知那是因为青衣人露出的凛然杀气方令他有如此感应，他虽无武功，却是身怀昊空门两大绝学之一《天命宝典》，对周围环境变化极为敏感。青衣人的杀气虽并未针对他，却令他感同身受，但觉越往前走，心底的压力就越大，若非林青在旁，只想后退远远避开这个似人似鬼的可怕煞神。
林青目中光华一闪，虽然他这六七年漂泊江湖，但毕竟与追捕王曾在京师相处过，已认出那青衣人并非梁辰。栈道乃是唯一的通路，对方紧守要道，除非是沿原路返回，另寻道路，不然这一场正面接触无可避免。
此刻，那青衣人虽然看起来如同僵尸般，连小指头亦未动摇分毫，但那一股独揽天下的气势却如山袭来。他显然是在此早早等待着，调息良久后精、气、神都已渐至最佳状态。
林青不由暗暗心惊，此人面目陌生，却是世间罕有的高手，却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荒野中？他脑中电闪，已隐隐猜出对方来历。
林青脚下不停，速度却极缓，传音对小弦道：“你先不要上栈道，等我退敌后再走。”
小弦从未见过林青这般凝重的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害怕，心想既然与林叔叔一路，自当共赴患难，岂能做缩头乌龟？他咬咬牙欲紧跟林青，转念又想到林青一旦与那青衣人交手，栈道必是摇晃不休，自己失足事小，但若因此影响了林青的情绪才是大大不妙。
他本将要踏上栈道的右脚在空中一滞，悻悻收了回来，心头沮丧至极。他自出生以来，心中想要习武的念头从没有一刻如这般强烈地涌了上来。
林青乍遇劲敌，精神一振，借踏步之际调整步伐。以他的见识，深知高手对决时不但天时地利皆足可影响胜负，战略的选择亦是至关重要。那青衣人占据险要，以逸待劳，已赢得天时地利，自己唯有在战略上突出奇兵，才能扳回均势。
两人相距十丈，按林青的速度，约二十五六步后便可来到青衣人面前。他起初脚步极缓，后来徐徐加快，看那势道，等冲至青衣人身前时，正是他身体机能随着脚步移动逐渐趋于巅峰之时。
青衣人显然也料不到林青一语不发，径直出手。他仍保持着气定神闲、魂游外物的样子，但身体却蓦然沉下半分，似欲随时虎跃而起。他一头青白相间的长发本已随着山风舞动，此刻却诡异地直立而起，浑如张扇。
林青来到青衣人面前十五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步。他全身绷紧的肌肉刹那放松，忽眼望青天白云，犹如看风景般悠悠一叹：“相见不欢，争如不见！”
青衣人原本蓄势待发，做好了硬拼一记的准备。在这窄窄的栈道上交手，正可谓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由不得半分退缩。谁知林青说停就停，仿佛一柄刺破天穹的宝剑乍回鞘中，而且收得不带半分勉强，浑如出剑一挥原只为了隐匿光华，留待下一剑的破碎虚空！
青衣人心神大凛。他是天下有数的高手，自然知道似林青这般锋芒乍现即收，需要何等的功力！他暗忖暗器王林青这些年名满江湖，果有非常之能，可仍是保持坐姿，头也不抬，嘶声一笑：“相见原就是为了别离！”
他的语音喑哑低沉，偏偏又字字铿锵，如锈石磨刀，每一个音节都重重击在人的心坎上。那诡异难言的声音伴着山风吹入小弦的耳中，不由让他打了一个寒噤，目光眨也不眨地望着林青。
林青仿佛并未感觉到青衣人的威胁，朗然大笑：“原来兄台等我，便只为了送别？”
青衣人似是低低叹了一声，一字一句道：“与林兄之会，期待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一双如野兽猎物般的阴狠眼神炯炯锁紧林青。
林青微微一笑，一探手已将背后所负的包袱擎在手中。他缓缓解开包裹中的蓝布，露出那一柄名动天下的偷天弓。青衣人锐利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若满足、若欣然、若畏惧、若期待地从喉间憋出几个字：“偷天之弓炼成数载，却一直少现江湖，如今终于被我见到了！”
林青偷天弓擎在左手，右手又从包袱中抽出一支羽箭，随随便便地扣在弓弦上，却不张弓蓄势，含笑道：“遇见好对手，小弟自当弓箭齐备，以示对兄台的敬意。”气氛虽已剑拔弩张，但看林青神情轻松，意态从容，却是半点也无大战前的紧张。
在此情形下，青衣人原本占据的天时地利已被林青利用动静相间的步法破去，而这距离的拉近其实也极有讲究——稍近几步箭力虽强，但难以再生变化；稍远几步箭力稍弱，青衣人更可在羽箭飞至中途时移形换位。此刻两人相隔十五步之远，青衣人虽未亮出兵刃，但势不能一攻而至十五步之远，若要前扑，首当其冲便要面对偷天弓强力一击，纵是以那青衣人之能，亦不敢贸然相试，只能静待林青先行出招，主动权已全落在暗器王手中。
青衣人又惊又佩，不由心中暗悔，刚才本应趁林青前行时提前作出判断，保持自己攻击的最佳距离。不过刚才在林青前冲之时，任何人都以为他会直扑而来，以逸待劳原是最佳的选择。何曾想林青不过是虚张声势，刹那间主客易势，反令那青衣人进退难当，攻守失据。这其中不但隐含着林青身经百战的经验、精妙的战略，更是提前预测到敌人的心理，方才一举占得先机。小弦旁观者清，将双方对战的变化看在眼里，虽懵懂难解，却已隐隐有会于心。
两人在栈道上凛然对峙，看似谁也不敢先行出招，以防被对手所乘。但林青与青衣人心里都明白：是攻是守全掌握在林青手里，青衣人唯有亦步亦趋，先苦苦防守静待出手时机，只要能安然破去林青蓄势待发的第一箭，余下便全凭武功而决了。但此局面之下，青衣人虽还未现败势，但体力耗费却是远胜林青，难以久持的。
林青亦有顾忌，他虽隐占上风，有把握在青衣人力竭时一击必杀，但对于这等顶尖高手来说，纵然力竭亦是在数个时辰之后。他巧妙地造成目前这个局面，就是要引青衣人沉不住气后仓促出手，从而寻隙胜之。但看来对方亦知贸然进攻败面居多，宁可严守门户、静待时机。而追捕王梁辰则随时可能会出现，小弦无人照顾，自己势不能这般一直对峙下去，只能伺机冒险一搏……
林青的弓箭仍是随便执在手中，凝立的身形却忽然动了。他昂首跨出一步，这一步并无龙虎之姿，却是随着山风晃桥之势而出，妙若天成，毫无烟火之迹。
青衣人脸现惊讶，也不见他作势用力，盘坐的身体亦平平往后退了一步，仍是保持着两人之间十五步的距离。他们配合得天衣无缝，看起来就仿佛是林青这前跨一步激起的劲风将青衣人枯瘦的身体吹开了一样……
又是一阵山风吹来，林青再进一步，青衣人亦随之退后。小弦瞧得莫名其妙，不明所以。但他眼利，已瞧见青衣人额间滚下一颗豆大的汗珠，显然是林青大占上风，若非怕影响林青的情绪，他早忍不住鼓掌喝彩了。
如此反复数次，等青衣人最后退至栈道尾时，山路右转，青衣人已是背靠山壁，退无可退。他蓦然一声长啸，直身而起，垂头不语。
林青转身招呼小弦道：“走吧。”他的手心中亦全是汗水。
小弦眨眨眼睛，心头茫然。这一场看似势分生死的决战竟然如此收场！不但未见兵刃相交、拳脚互搏，连胜负也瞧不明白。不过表面瞧来，该是林青胜了，但那青衣人的一声长啸激起山谷回响，听在人耳中，胸腹内烦闷欲呕。小弦方知道此人武功极强，林青纵然胜出，也决不轻松，当下走过栈道，来到林青身边。
青衣人静立原地，一动不动，全无趁机出手之意。他的长发披在面门上，也不知脸上是何表情。
林青不再理会那青衣人，领着小弦扬长而去。
唯余下那青衣人，呆呆站在栈道口，恍若还要站上千万年！
“林叔叔，他是什么人？”林青与小弦一前一后，默然走出山道，等看不到那青衣人的影子后，小弦再也忍不住，追上大步流星的林青发问道。
林青微微一笑：“他不是人，是鬼。”
小弦万万未料到会听到如此回答，惊得睁大眼睛。他回想起那青衣人浑身散发出的森森鬼气，诡异莫名，一时倒也信了几分。不过青天白日下乍见鬼魂，虽有林青在旁，仍令他觉得心头发冷。
小弦打了个寒噤，拍拍胸膛壮胆，勉强笑道：“有林叔叔在，就算鬼我也不怕。不过，我们现在已经穷得身无分文了，鬼找我们做什么？”
林青肃容道：“这个鬼不求财，只要命。”他一皱眉，喃喃道，“追捕王竟然能请动这老鬼，当真是面子不小啊。”
小弦不屑地扁扁嘴道：“他再厉害有什么用，还不是林叔叔的手下败将！”林青淡然一哂：“胜负未分，何敢言胜。”
小弦笑道：“林叔叔不用谦虚啦，我看你还没出手，就已迫得那青衣……鬼一路后退，当然是稳赢了。”
林青苦笑道：“刚才我只是侥幸占了先机，令他知难而退罢了。何况他也并没有执意要与我一决高下的念头，不然以这老鬼的武功，纵能胜他，恐怕其反挫之力也会令我受创不轻。”
小弦大觉惊讶：“想不到这老鬼竟然如此厉害？那他生前在世的时候岂不是天下无敌了？”林青愕然：“莫非你还真信有鬼神之说？”
“原来他到底还是个人啊。”小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吞回了肚里，又想起在清水镇上遇见吊靴鬼与缠魂鬼的情景，自然想到这所谓的“青衣鬼”亦是人所装扮，胆气立壮：“原来一向不骗人的林叔叔也会开玩笑呢。不过我倒是觉得，那人浑身有股说不出来的古怪，如果说这世上真的有鬼，多半就是他那个样子了。”
林青道：“我还以为一提及他的外号，你就能猜到他的来历了。”
小弦心中一动：“六大邪派宗师之鬼王历轻笙？”他见林青点头，喃喃道，“唔，他的样子让人一见就害怕，比起那龙判官来看，倒更像个高手。”
林青笑道：“若是凭样子就能看出武功的高下，大家也不必为了什么虚名争个头破血流了，只须找个算命先生看看脸蛋就行了。”
小弦一转眼珠：“那也未必。像我这样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大家一看，不用找什么算命先生，就能知道不是什么邪派中人。”他生性乐观，明知自己相貌不算好看，以此自嘲却也坦然。
林青徐徐道：“你这样说固然牵强，却也有些道理。相由心生，有些邪派高手心术不正，修习魔功，亦会因此而变得相貌凶恶。历轻笙正是由于修习揪神哭与照魂大法，所以才面容枯硬，眼神凄厉……”
小弦想不到自己胡诌一句竟然能得到林青的赞同，兴奋道：“难道那六大邪派宗师都是凶神恶煞的嘴脸？”他一一回想起见过的几位邪派高手的样子，自言自语道，“嗯，龙判官、鬼失惊和这个历轻笙都是一脸凶相，那‘宁滑风’却是……”他想到宁徊风害了义父许漠洋，语音忽止。
林青啼笑皆非：“正邪之分原无定论，岂可以貌取人？像明将军出身昊空门，他的流转神功与水知寒的寒浸掌皆是光明正大的武功，何曾有丝毫邪气？北雪与南风亦无大恶，只因身处偏僻之疆，少来中原，世人见其行事乖张有悖常情，便称之为邪派中人。似虫大师这样的杀手，若非杀了不少贪官污吏，只怕亦会被冠上邪派的名头……所以凡事不可听人片面之词，要有自己的判断。”他望着小弦，目中大有深意，缓缓续道，“其实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修习什么武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侠义之心，行侠义之事。”
小弦点点头，又问道：“林叔叔刚才说历轻笙修习什么揪神哭与照魂大法，那是怎么回事？听名字似乎挺可怕，他已经对林叔叔使出来了么？”
“揪神哭与照魂大法皆是旁门左道的功夫，着重控制对手的精神，不过若是对手内力更强一筹，却极有可能反噬自身，所以刚才历轻笙并不敢对我使用此术，仅以其另一项绝技‘风雷天动’与我相抗。”林青一声冷笑，“照魂大法也就罢了，揪神哭却需要以童男童女的鲜血方能修习，历轻笙为练此功做下不少天人共愤的恶事……”
小弦吓了一跳：“他竟然那么坏啊！林叔叔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为民除害？”林青叹道：“你以为名动江湖的六大邪派宗师如此好对付么？我不过勉强占了半分先机罢了，欲取其命谈何容易？”
小弦想到刚才林青与历轻笙对峙的情形：“刚才你们一个前行一个后退，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我一点儿也看不懂？”
林青沉声道：“历轻笙守住天险以逸待劳，自信可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并不急于抢攻……”他反手拍拍背后的偷天弓，“可他却忘了，我的武器是这把神弓！”
小弦大是好奇：“我听说这把偷天弓专门克制明将军的流转神功，难道对付历轻笙也管用？”
林青正色道：“我与明将军仅仅交手过一次，并不能肯定此弓是否有克制其武功之效。只不过流转神功圆转如意、全无破绽，故此当年巧拙大师才殚精竭虑制下这把神弓。试想凭借超强的弓力寻一隙而入，或有机会能破去流转神功。至于刚才面对历轻笙时，你可曾注意到我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小弦思索道：“林叔叔与历轻笙相隔十余步远，这种距离最适合发挥弓箭的性能，难怪历轻笙不敢轻举妄动。不过林叔叔既然有适合远程攻击的神弓，在栈道桥头出手岂不更好？那时就算历轻笙能冲上前来，至少也有机会先发出三四箭……”他虽仅知道一些粗浅武功，却自幼精读当年兵甲派传人杜四留下的《铸兵神录》，对天底下的各种兵器性能极为熟悉，故有此问。
“历轻笙名列天下有数的高手之内，岂会不知这个道理。他凝神集气良久，故意将身形暴露在我偷天弓的射程中，就是准备先安然接下我的第一箭……”
小弦忍不住插口道：“他应该知道偷天弓的厉害，竟然还敢故意诱林叔叔发箭，胆子可算够大了！”
“历轻笙此举自有其良苦用心。他有意引我发箭，一来是对自己的武功颇有自信；二来若是我一箭无功，不但泄了锐气，最关键的是对心理的影响极大，再与他动手过招时心态上便已落了下风。”
小弦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真正的高手决战时大多是一招决定胜负生死，原来是这个原因。”
林青点头赞同：“武功达到一定的境界，招式内力大都在伯仲之间，纵有差别亦仅一线。双方交手一是看对战的心态，谁能沉得住气，谁就更多了一分把握；二来则如两军对垒，不但讲求本身的实力，战术战略的选择亦足以左右全局。”
小弦想了想：“林叔叔起初假意冲过栈道，等历轻笙蓄势待发时却突然停下脚步，已到达最适合发挥弓箭攻击的距离，令历轻笙措手不及下陷入被动中，这想必就是一种高明的战略。”
林青微笑道：“你莫小看这十余步的距离，其中大有讲究。其实偷天弓的弦力比起普通弓箭更强，若要完全发挥其长处，还应该再远几步才是。但我故意停在那里，亦是给历轻笙留下适合防御的余地，此人虽是名声不佳，但武功确有所长，我也并无十足取胜的把握，将他逼入绝地、被迫反击实非我所愿。”
小弦隐有所悟：“原来那个距离正是保持双方对峙的一个平衡点。历轻笙想必也对林叔叔心怀顾忌，所以林叔叔往前跨步时，他亦只好随之后退。”
“你能想到这一点，亦算不易。”林青面露赞许之色，拍拍小弦的头，“不过那跨步的时机却需要掌握好，稍缓不能给对方足够的压力，而若太过急迫，则会给敌人可乘之机。这其中的差别实难用言语说清楚，只要你能掌握到那稍纵即逝的时机，便足以被称为一流高手。”
原来刚才林青与历轻笙在栈道上对峙时，双方本是势均力敌，谁也不敢稍有动作，唯恐给对方机会。却不料林青借山风晃桥之际踏出一步，顿时打破了两人间微妙的平衡，那一步的距离看似并不起眼，却不但令偷天弓弓力大增，亦令历轻笙闪避腾挪的余地变小许多。偏偏历轻笙寻不到暗器王身法上的破绽，又怕林青借距离缩短之际蓦然出手，只好随之退后。他心知自己无法如林青一般浑如天成地把握那踏步的时机，缚手缚脚之下已有棋差一着的感觉，战志大减之下，最终只好收手罢斗。
小弦听林青讲明了个中缘由，眼中光芒闪动：“这个道理和弈天诀大同小异，只不过弈天诀更注重局面的均衡，努力延长对峙过程，直到引发敌人致命的破绽时方才施出雷霆一击……”
当下，小弦将愚大师悟出的弈天诀细细告诉林青。他虽不过是个垂髫孩童，但自幼对道家极典《天命宝典》耳濡目染，见识颇高，加上又在与愚大师数百局的棋盘对弈中方领悟了弈天诀的要点。弈天诀中“守静笃、致虚极”的原理虽然繁复难懂，他却早已心领神会。
林青原本以为“弈天诀”不过是小弦随意说出的名目，他神功盖世自不放在心上。谁知他听了几句，心头大震，这才知道，弈天诀实是一种别出机杼的武学要诀。暗器王的武功攻强守弱，阳刚威猛，从未想过天底下竟然有弈天诀这般故意不断暴露破绽、不求取胜唯求均衡的武功。昔年武当大宗师张三丰虽创下太极拳法，却也未能将后发制人、以柔克刚的道理发挥到如此极致。
两人本是边走边说，此刻林青蓦然停下步来。他的武学见识何等高明，小弦才说到一半已明其理，刹那间诸多想法涌上心头，脸上神情若痴若狂。
高手对决，一般都是先求将自身守得固若金汤，再寻出对方的破绽。在动辄一决生死的激斗中，纵偶有诱招惑敌，也必是寻隙反击，可弈天诀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断暴露弱点引对方来攻，却并不伺机反扑，竭力保持攻守平衡，直到诱使对方露出无法补去的破绽时方才一举出手制敌，看似被动，其实却牢牢掌握着主导权……
小弦看到林青的样子一如当初愚大师才悟得“弈天诀”时的情形，得意地一笑：“怎么样，我这个弈天门祖师还算不错吧。”
林青思潮起伏，良久方长叹一声：“想不到你年纪虽小，竟能发前人之未见，创出此‘弈天诀’来，林叔叔亦要甘拜下风了。”
“这，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主要还是愚大师的功劳。”小弦想不到林青对弈天诀如此推崇，更分明以为这弈天诀是他想出来一般，他顿时脸红过耳，慌忙解释，略停了停，终觉不甘心，又补上一句，“不过愚大师也说，若没有我出言点醒，他也不会悟出弈天诀来。”
林青神色终于恢复平静：“愚大师身为四大家族上一代盟主，果有非常之能。”
小弦只怕林青不愿修习来自四大家族的武功，连忙道：“林叔叔放心，我早与愚大师讲好了，只有我才能做弈天门的开山祖师，收徒传艺。只要你能利用弈天诀击败明将军，也算是帮我完成了父亲的遗愿。”
林青叹道：“如此武学至理，一言点醒已足够受用半生。只可惜这弈天诀与我的武功路数并不相符，贸然使用或许适得其反，倒成了画虎不成反类犬。不过你深明其理，若日后发扬光大，足可开山立派，成为一代宗师。”
毕竟暗器王一向善于先发制人，虽掌握到弈天诀的道理，却难以用于自身，除非放下浸淫数年的武功，那岂不是事倍功半？若遇见普通对手也就罢了，可如果在明将军这样的绝顶高手面前弃己所长，林青必定难有胜望！
小弦原本兴高采烈，听林青如此一说，小脸霎时沉了下来。
林青安慰道：“小弦不要难过。你莫担心自己不能修习武功，林叔叔必会给你想到办法。”
小弦撅着嘴道：“我能不能修习武功都不算什么。只是想起林叔叔那天还说什么，隐隐觉得我是你挑战明将军的关键，谁知却连这么一点忙也帮不上，所以我才不开心的。”
他当初缠着愚大师答应自己不把弈天诀传于外人，就是为了能让林青一举击败明将军，可想不到林青虽然对此诀法大有感悟，却无法与原本的武学合而为一，不免大失所望。
林青这才知道会错了小弦的意思。虽说与这孩子相处不久，他却对自己一片诚心，林青颇觉感动，柔声道：“林叔叔虽然不能将弈天诀用于对付明将军，但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日后自然会有其他用得到的地方。譬如再像刚才那样遇见历轻笙，只怕就不会迫其退后，而是要引其出手，伺机一举除之。”再看小弦面色稍霁，有意逗他开怀，“对了，我以往虽以暗器成名，却对弓箭的性能并不十分了解，你读过《铸兵神录》，对天下各种各样的兵器皆算得了如指掌，这一点对我来说，可是大有帮助。”
小弦当即搜肠刮肚、凝神苦思。他虽熟读《铸兵神录》，但那里面大多是各种兵器的铸造与使用之法，他料想林青大多知晓，一时想不出有什么新意可以提供，只是喃喃念道：“发弓之七要：蜷指、扣手、平目、直肩、挺胸、跨步、凝气。前手如拒，后手如撕，前腿欲其直，后腿欲其曲，手握弓胎正中略上半寸，肘紧夹弓胁，弓弦箕张如月，注矢三息，满而后发……”
林青动容道：“我以往发箭都极为随意，想不到其中却有这许多讲究。为何要手握弓胎正中略上半寸处？那箭支岂不是要放偏了？”
小弦道：“《铸兵神录》上说了，箭支在飞行过程中会因力尽而往下坠落，所以在射出时应该略略往高处才好。而至于箭在弦上为何要三息的时间，我也不太明白。”
林青思索道：“那是为了让发箭者平心静气，方可一举命中目标。”他当即又问起一些使用弓箭的要领。
小弦当初学习《铸兵神录》时年龄太小，大多是死记硬背，并不知其所以然，经林青这个武学大行家细细讲解，许多一直不明白的地方霎时而解。而林青在江湖上被誉为暗器之王，平日皆用轻巧灵便的暗器，直至得到偷天弓后方才专注于弓术，缺少理论上的指点，此刻听小弦将《铸兵神录》中的语句一一道来，亦觉获益匪浅。
如此一来，两人边行边说，已不知不觉到了一个小镇。
此镇名平山，隶属鄂境。江汉平原土地肥沃，人口稠密，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镇，却也有二三百户人家。大约此刻刚好是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十分热闹。小弦虽听不大懂乡人土语，但看着四周往来的那些淳朴村民，仿佛又回到了滇南的清水小镇中，因而越发思念起父亲许漠洋，却怕林青瞧出自己的伤感，惹他担心。于是他只拉着林青朝人多的地方去，借以掩饰自己的情绪。
随着人流走过半条小街，眼看已将至午时，林青道：“想必你肚子饿了吧，不如我们先去找个酒楼吃饭，然后再赶路。”
小弦眨眨眼睛：“这小镇如此热闹，我还想多玩一会儿，林叔叔不是买了些干粮么，我们随便吃些就好，就不必去酒楼了吧。”
林青见到小弦的古怪神情，如何猜不出他是怕自己身上没有银两，所以才不愿意去酒楼，还偏偏找个贪玩的理由，显然是不愿意让自己面子上不好看。这孩子虽然年纪不大，倒十分懂事，想到许漠洋撒手而去，陆羽夫妇早早身亡，自己可算是小弦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心头更增怜爱，如何肯让他受委屈。
当下林青微微一笑：“那些干粮只是备在路上以应不时之需，现在到了集镇，我们当然要好好吃一顿。你放心吧，虽然身上只有几两碎银，饭钱总是够的。呵呵，当初你在涪陵城的三香阁请我吃饭，今日便当是回请吧。”
小镇的酒楼十分简陋，桌椅都已破旧不堪。小弦只怕林青不够银子付账，便只点了两三个便宜的菜肴。
此刻，两个村民模样的汉子走入酒楼，要了二两酒与几碟小菜，就坐在他们旁边的桌上。
只听一人气呼呼道：“今日朱员外又提了租，每个佃农都要多交五两银子。眼瞅着今年收成不错，满以为可以挣些银子回家过个好年，谁知辛苦忙了一年，到头来却剩不了几个小钱，这日子当真是没法过了。”
另一人连忙道：“丁三你小声点，若是被朱员外的手下听到，免不了又是麻烦。”
“郭大头你还算个汉子么？你胆小怕事，我可不管那么多！”那名唤丁三的汉子愤声道，“姓朱的也不过就养了十几个家丁，而我们全镇的佃农加起来有一百多人，若是大家都联合起来，岂会怕了他？如果真把我丁三逼得没有活路，便与他拼了这一条贱命！”
郭大头摇头叹道：“其余人大多都是拖家带口，可不似你丁三光棍一条，毫无牵挂，如何能指望大家都联合起来与朱员外对着干，一旦闹翻了，明年可怎么办？再说朱员外那十几位家丁都是练家子，据说有一两人还是专门高价请来的武师，我们这些庄稼汉子二三十个人怕也难以近身……”
丁三犹是不忿，却也毫无办法，只有借着酒劲大骂几句，郭大头则在旁边苦劝。
小弦听得真切，大致明白了原委，想来那朱员外必是小镇中的一霸。他低声对林青道：“那个地头蛇朱员外可真可恶。林叔叔你不是说习武之人应该多做些侠义之事么，现在可不正好有了机会。更何况我们如今又没有多少银子了，也可以趁机……嘻嘻，劫富济贫。”
林青早有此意，听了小弦的话却还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去教训一下那朱员外本无不可，但你又何须提及我们囊中羞涩之事，岂不是显得别有居心？”
小弦一本正经地道：“男子汉大丈夫行事自然应当光明磊落。何况我也没有说错。我们现在本来就是穷人嘛，吃了这一顿还不知道有没有下一顿呢。就等着朱员外这富人接济一下了……”
林青哈哈大笑，夹起一筷子菜堵在小弦嘴里：“那你还不抓紧机会，多吃一些。”小弦心痒难耐，站起身来拍拍小肚皮：“我吃饱了，咱们现在就走吧。”
林青苦笑：“若是现在去，就不是劫富济贫，而是公然抢劫了。”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只好悻悻坐回原位：“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林青慢条斯理地喝下一杯酒，悠然笑道：“当然是月黑风高时。”
既然定下晚上去朱员外家中“劫富济贫”，两人吃罢午餐后，便只好在小镇中闲逛。
忽见前方围了一大群人，锣鼓声不绝入耳。原来是戏班搭台唱戏，小弦连忙拉着林青进去看，却见简单设置的一座高台上几个人打得好不热闹，原来正在演“三英战吕布”。此刻，恰恰轮到张飞出场，但瞧一个黑面大汉手持丈八长矛，哇呀呀高喝一声：“三姓家奴，可识得燕人张翼德么？”他扎个马步，舞动长矛摆几个花式，倒也十分威武，惹来台下一片叫好。
林青自然不会将这些花拳绣腿放在眼里，但这些年漂泊江湖，许久未曾静下心来看戏了，倒也瞧得津津有味，亦随着大家一并起哄。
小弦虽自小看过这出戏，犹有不解，低声问林青道：“吕布不是姓吕么，为什么张飞要叫他三姓家奴？”
林青解释道：“那吕布武功虽高，却不忠义。先后认了丁原与董卓为父，最后又反戈一击，背信杀主，所以张飞才如此羞辱他。”
小弦这才恍然大悟，旋即想到自己本叫杨惊弦，谁知杨默只是许漠洋的化名，算来应该叫许惊弦，可偏偏亲身父亲是媚云教教主陆羽，岂不是应该叫陆惊弦才对？想来自己虽与吕布的“三姓”性质不同，但这“三姓家奴”四字听在耳中，仍是觉得十分不舒服，顿时兴味索然，气呼呼地道：“不看了，我们去别处玩。”
林青不知一向听话乖巧的小弦因何突然发脾气，只好随他走出人群。却见小弦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道：“林叔叔，我已经长大了，以后你不要叫我小弦了，叫我大名许惊弦吧。”
林青反应敏捷，立刻猜出了小弦的心思，想不到这孩子如此敏感，当下强忍笑意道：“不管你是否已经长大了，在叔叔的心中，你永远都是小弦。”
小弦感受到林青对自己的慈爱，眼眶微红，垂下头低声道：“小弦这名字只是林叔叔一个人可以叫的。若是去京师见到了骆姑姑时，你可要介绍我的大名。”
林青愕然：“你怎么知道我回京师要见骆……骆姑姑？”
小弦嘻嘻一笑：“我听水柔清那小丫头说的，她说叔叔的心目中只有骆姑姑，所以花姐姐才会那么闷闷不乐。”
林青哑然失笑。小弦与水柔清这两人年纪虽小，却都是古怪精灵、聪明伶俐，也不知在背后提及自己时胡说了些什么。他与京师蒹葭掌门骆清幽之间一向以朋友相待，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之情，却从未有什么儿女私情，无奈不好对小弦解释，转过话题道：“清儿明明还大你两三岁，你怎么敢叫她小丫头？”
小弦一挺胸膛：“有道是‘有志不在年高，无谋空活百岁’，她虽然年纪大一点，但论见识，却未必及得上我。”
林青哈哈一笑：“你们这两个小鬼头一见面总是争得不可开交，你毕竟是男子汉，稍稍容让她几分亦不为过。”
“我当然让着她啦。”小弦分辩道，“在须闲号中，下棋时我本来可以赢她，让她一辈子听我号令的，但念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加上旁边又有英雄冢的弟子在场观战，不愿让她太过难堪，这才有意下成和局，不过那时我也晕了头，若不是她在最后关头放我一马，只怕反是我输了……”他这才将当时与水柔清在舟中争棋的情景细细告诉了林青。
林青本不知此事，还以为小弦早就会下棋，再于棋艺超群的愚大师指点下，方才以棋力助四大家族击败了御泠堂，此刻才知道小弦学棋的原因竟是与水柔清赌一口气，确是天意使然。小弦与水柔清两小无猜，虽有诸多争执，但关键时刻却总能给对方留份余地，殊为不易。
小弦提到水柔清，心头亦不由大感异样。他自小少有玩伴，从涪陵去鸣佩峰那一路上虽然与水柔清争嘴斗气，其实内心却感觉十分开心快乐。他忽又长叹一口气：“可惜莫大叔在那场棋战中被迫自尽，她从此将我当成杀父仇人一般，也不知以后是否会记恨我一辈子。”
林青叹道：“莫敛锋之事原也怪不得你，等过些日子，清儿自然会想清楚：她真正的杀父仇人乃是那挑起棋战的御泠堂青霜令使，与你无关。”
“我起初也这么想。但等到爹爹也走了，才知道杀父之仇岂能轻易释怀。”小弦黯然摇头，“虽然爹爹是死在宁徊风的手里，但我那时亦恨不得杀了那媚云教的右使冯破天，若不是他非叫爹爹去媚云教，或许也不会撞见宁徊风那狗贼……”
林青亦是一声长叹。命运难测，人生本就无常，若强要算清一切渊源与纠缠，只怕许漠洋之死连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良久，林青方道：“冤有头债有主，若执意怨天尤人，迁怒于无辜，那又有何意义？”
小弦点点头：“后来我自然想明白了，既然是宁徊风害了爹爹，便只管找他报仇就是。但清儿却未必会如此想，只怕这一生一世都不会原谅我了。”
其实，小弦虽然性格固执，却非迂腐不化，当初怪责冯破天亦只是一时心伤，不久后便已想通，但念及或许以后水柔清都会将自己当作仇人对待，心头难受至极，鼻中一酸，几乎流下泪来。
他堪堪忍住，抬头见到林青怜惜的目光，赧颜道：“我可不是为她难过，而是想到了父亲……”
林青拍拍小弦的头：“人生多变，有些事情徒想无益，倒不如看开些。我答应你，不但见到骆姑姑时叫你的大名许惊弦，而且会全力助你亲手找宁徊风报仇。”暗器王一言九鼎，若非在心中已视小弦如己出，岂肯轻易做下如此承诺。
小弦一呆：“亲手……报仇！”他看林青面色坚定，不似作伪，心头迷惘，半信半疑道，“难道我还可以再学武功么？总不成由林叔叔把宁徊风擒住，再绑在我面前由我下手，那样似乎太不痛快……”在他幼小的心中，总觉得报仇之事若是假手他人，虽可手刃仇敌，却远远不及卧薪尝胆、历经艰险后方才亲身得偿所愿那么酣畅淋漓。
林青道：“我在京师中有不少朋友，大家合计着总能想到方法。”他见小弦一脸怀疑，转念想到景成像本就是天下闻名的医学圣手，若无奇缘，此法多半不通，复又正色道，“就算如此仍无回天之力，但你身怀‘嫁衣神功’之术，我亦可以暂借你一分内力，只要你从现在起勤练招式，再将弈天诀用于其中，保管可将生龙活虎的宁徊风亲手擒下！”
他此言确然无虚，嫁衣神功不但能激发人体潜能，更可借外力为己用，当初并无内功的小弦亦凭着嫁衣神功强行冲破宁徊风的灭绝神术。只是小弦丹田已然受损，虽能度功给他，却不能持久。
小弦大喜：“从今天起，我就拜林叔叔为师，你就教我武功招式吧。”
林青见小弦开怀，心头大畅，柔声道：“只要你愿意学，我岂会不教，但我可不敢收弈天门祖师为徒，以后你仍是叫我叔叔吧。”
小弦点点头，低声道：“在我心目中，林叔叔比师父更亲近。”
林青哈哈一笑：“其实我不收你为徒亦有自己的想法。我的武功主要以暗器为主，与弈天诀并不相符，所以以后我也只传你一些轻功、招式等基本武技。若要想做真正开山立派的祖师，你还须自己多加领悟，我不过是略加助力而已。”
小弦道：“嗯。我们去京师大概还有十余天的行程，一路上林叔叔就多教我一些功夫，至少在见到骆姑姑之前练成一项绝技，不能让她瞧不起。”
他虽与骆清幽素未谋面，但自小听父亲说起诗曲冠绝天下的骆清幽，又见涪陵城三香阁中关明月、齐百川等人亦对骆清幽敬若天人，再加上她是自己最崇拜的暗器王林青唯一的红颜知己，所以一心想着与她见面时留下一个好印象。
林青咋舌道：“十几天就想练成一项绝技，你也把武功瞧得太简单了吧？呵呵，或许我们可以弄些噱头吓唬一下骆……姑姑。”他以往在骆清幽面前都直呼其名，平日有外人在场都称之为骆姑娘，如今随着小弦叫其“姑姑”，显得十分不习惯。他又想到骆清幽一向矜持稳重，若遇上小弦这个精灵顽皮的小孩子暗中捣乱，不知会是什么光景，想象着骆清幽哭笑不得的模样，心里不由泛起一分久违的异样情愫。
小弦不服道：“还没有开始练武功，林叔叔怎么知道我不行？何况在须闲号上仅仅十天时间我就有了极强的棋力，连那段成都惊呼我是百年不遇的天才呢。”林青哈哈大笑，心里亦对小弦充满了信心。
平山小镇实是不大，两人转了一圈，认准了朱员外的住所，又回到小街上，天色却还尚一早，远不到“劫富济贫”的时辰。小弦百无聊赖，又不能让林青在大街上立刻教自己武功，忽听锣鼓再响，却是那戏班再度开场，终是按捺不住，又拉着林青去看戏。
这一场却是荆柯刺秦的故事，正演到荆坷与燕太子丹在易水离别，击筑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林青听在耳中，不由激起一腔雄志，想到此去京师前途未卜，纵是亦如荆柯般一去不还，却也无怨无悔。
却听小弦在旁问道：“那个与荆柯一起的小孩子是谁？”
林青未及回答，一旁已有人插口道：“那个人就是秦舞阳了，其时年不过十一岁，却已是力大如牛，武功高强，寻常几条大汉都难以近身。太子丹能将刺秦一王的重任相托，显是极信任他的，只可惜毕竟只是个小孩子，一见到大场面就慌了神……”
小弦小时候曾听人说过荆辆刺秦的故事，知道他虽然在最后关头功败垂成，未能一举刺杀秦王赢政，但他那图穷匕见、舍身求义之事已传为千古美谈。而秦舞阳虽是荆坷的助手，却在秦宫大殿上面对盔明甲亮的侍卫怕得浑身发抖，反令秦王生疑……在小弦的心目中，荆柯无疑是位大英雄，而秦舞阳则是个胆小如鼠、不值一提的家伙，他却万万料想不到，秦舞阳竟是一个如自己一般大小的孩子！
刹那间，昔日的不屑反化为一丝同情，他听那人语中对秦舞阳万分的瞧不起，忍不住开口道：“小孩子又怎么了？他既然敢答应去行刺秦王，就是个好汉！”
那人是个普通的庄稼汉子，上上下下打量小弦一番，冷笑道：“他若有本事，就独自去杀秦王啊，何苦连累得荆坷亦徒然送了性命。”
小弦听得心头大气。这番话虽是无意，却仿佛恰好在讽刺自己与林青。林青此去京师挑战明将军，与荆坷去咸阳刺秦相仿，而自己岂不正好就成了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秦舞阳？他本就最忌讳别人说自己是林青的“累赘”，何况故事最后的结局还是荆坷送命、秦王无恙。
一时间，小弦直气得火冒三丈，却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林青见他受窘，轻声道：“秦舞阳年纪尚幼，明知赴秦必死，却能慨然成行，已足见其勇。何况惊惧惶恐乃是人之本性，亦是情有可原，若他不当日死，日后必将是一位顶天立地的汉子。”
那庄稼汉面上冷笑，嘲弄的目光只瞥着小弦，嘿笑道：“反正人都死了上千年了，想怎么说还不都由着自己。除非一个小孩子真能做成什么大事，这才能令人刮目相看。
小弦怒道：“你不要看不起小孩子，我就做成大事让你看看。”
庄稼汉子拍手道：“有本事就不要只说大话……”
林青淡然盯了眼那庄稼汉子，拉住小弦在他耳边低声笑道：“你何苦与他斗气？哪里还有高手风度？”小弦哼了一声，心头犹是不忿。
那庄稼汉见林青高大威武、气宇轩昂，一时不敢再多说，转过头去看戏不语。
小弦憋了一肚子的闲气，眼看荆柯刺秦演完了，戏班老板托个盘子团团作揖，一面要些银钱，一面询问观众还想看些什么戏。他大叫一声：“再来一出甘罗拜相！”
林青心头暗笑，知道小弦好强的性子，当下摸出身上最后剩下的二两银子掷在盘中。暗器王手上功夫何等精妙，银子落在铁盘上竟不发出半分响声，浑如轻轻放于其上一般。戏班的老板先怔后喜，小镇中唱戏大多收几枚铜板，极少遇见这样出手阔绰的豪客，慌忙连声应承，回去准备。
甘罗本是战国末期秦朝宰相吕不韦手下的门客，年方十二。当时秦国是战国七雄中最强大的国家，采用远交近攻之策，为化解燕赵同盟，提议由燕国派太子丹人秦为质，秦国则派大臣张唐去燕国为相，然后秦燕则合力攻赵。燕国如约将太子丹送人秦国，但张唐接令后却迟迟不肯动身，原来他做过秦国大将，与赵国交战数场，心知赵王恨透了自己，此去燕国途经赵国必难善身，便请吕不韦去秦王面前游说他收回成命。吕不韦知道张唐不去燕国，秦燕同盟便告瓦解，便反复苦劝张唐，但无果。他虽对张唐极不满意，却也没有办法。想不到甘罗见吕不韦发愁，便毛遂自荐，欲替吕不韦说服张唐。吕不韦虽知甘罗素有才华，但毕竟他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如何肯信？甘罗夸口道：“若我不能说服张唐，愿受宰相大人的任何处罚。”吕不韦欣赏甘罗的勇气，勉强同意让他一试。不料甘罗对张唐晓以利害，竟果真说服了张唐，而且自告奋勇出使赵国，以化解赵王对张唐的仇恨。秦王惊讶于甘罗的才华，亦允其行。赵王见秦国使者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原不放在心上，谁知甘罗凭三寸不烂之舌，详细分析天下形势，最终令赵王折服，转而割五城于秦，与秦结盟同攻燕国，大败燕军夺下三十余城。燕太子丹忍辱负重，暗中从秦国逃回燕国。他恨极了出尔反尔的秦王，又自知凭军事力量无法与强秦相抗，这才引发了日后派荆坷刺秦一事。而甘罗靠他的机智与善辩，屡次不辱使命，秦王特令，拜十二岁的少年为上卿！
扮演甘罗的亦是刚才饰演秦舞阳的小孩子，此刻他一改方才狠琐之态，侃侃而谈，从容自信，小弦着得过瘾，斜眼瞅着那庄稼汉子，不停地鼓掌。那人看到一半便灰溜溜地离开戏台，小弦总算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看完了戏，林青对小弦苦笑道：“银子刚才都给了戏班子，晚餐我们只好吃干粮了。”小弦嘻嘻一笑：“反正我也不饿，要不留着胃口去那朱员外家里饱餐一顿？
林青失笑：“天底下可有你这样大摇大摆的强盗么？”
小弦十分开心：“有林叔叔在身边，我什么也不怕。何况我们这一次是劫富济贫的大侠，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他转转眼珠，又道，“现在左右无事，林叔叔不如找个僻静的地方教我几招功夫，再试着给我度入一分内力。然后咱俩晚上就去那朱员外的家中，便由我一个人出面办他好了。”
林青哈哈大笑：“你这小鬼头真是花样多多，你没听那庄稼汉子说了，朱员外家中门客中不乏高手，你独自出马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
小弦一本正经道：“那朱员外晚上睡觉时总不会也把那几个人都带着吧。林叔叔就在卧房外等着我，若是有人来便随便打发了，而我则去严刑逼供朱员外，非敲他几千两银子不可。”他自觉这个想法极妙，兴奋得手舞足蹈，说到“严刑逼供”四个字时，自己也忍不住掩嘴大笑起来。
小弦乃是少年心性，刚才受那庄稼汉一番言语所激，说什么小孩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怕林青口中不言，心头亦抱有此观点，所以执意要凭一己之力杀杀朱员外的威风，方能显出自家本领。
林青却是想着小弦虽有嫁衣神功，但自己是否能成功将内力度入他体内，却尚属未知，用这个机会试试也好，便索性由得小弦胡闹，含笑点头。
小弦见林青同意，一声欢呼：“我们快去找个地方练几招，到时候也好吓吓那个鱼肉百姓的朱员外。
林青啼笑皆非：“似你这般临阵磨枪的，只怕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当下林青带着小弦来到小镇郊外一个背山无人处，着重讲解一些武功技法的基础。林青虽以暗器成名，但他身为天下绝顶高手，见多识广，对各门各派的武功皆有涉猎。他先教小弦一套最常见的少林罗汉十八手。小弦本就极聪明，又一意替父亲许漠洋报仇，痛下了学习武功的决心，故此听得十分专注。
小弦虽自小贪玩，可许漠洋怜他身世，亦不忍迫他习武，但经《天命宝典》的熏陶，有见识过众多高手，自然见识不凡，再加上在鸣佩峰、点睛阁中为了根除宁徊风“灭绝神术”之毒，他被景成像强迫记下人体全身的经脉穴道，虽然已过了习武的最佳年龄，底子却可谓极扎实。他只听林青大致讲过一遍后，就己能记下罗汉十八手的各种口诀，再看林青演练一遍，招式已可照样比划，虽小有错漏，却已大致无误，待听到第三遍时，已可举一反共，默想一会儿，与本身所学的弈天诀之理相印证，反而对林青提出不少问题。
“林叔叔，你说那招‘排山运海’要用五指紧排的柳叶掌式向前推掌，并且一定要左右前后次第推运，但我想对手想必熟悉这一招，是否能变换个次序？而且紧排的五指中若是掺杂着指力岂不是让对方更难防范？还有那招‘雁翼展舒’本是诱敌之招，但两手平举露出胸前破绽，定会一早被对方识破，不如左手抬高数寸，隐露破绽，等对手趁势进攻时，不正好可以用第九招‘金豹露爪’来制敌么……”
少林派被称为天下武学之源，这套罗汉十八手虽然普通，却是经过千百年的锤炼、几无破绽的一套拳法，乃是各位武林中人的入门功夫。其实倒并不是因为小弦眼光独到，这套罗汉十八手亦远非破绽百出，只是天底下原没有完美无缺的武功，任何招式皆有隙可乘，小弦所提出的问题并非针对这套罗汉一十八手，而是欲在其固有的套路上增添新的变化，对于一般江湖人极为敬重的少林派武学来说，这本是大忌，但小弦没有什么江湖经验，见过暗器王、虫大师、龙判官、鬼失惊、历轻笙这许多高手后亦不将少林武功放在眼里，加上有弈天诀为基础，《天命宝典》令其观察入微，自然而然地便提出了这些问题。
林青对小弦这些犹如天外奇想的问题，有些可凭自己的经验解答，有些竟也一时回答不上来。他何曾想到，小弦这样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竟能从这套流传数百年的罗汉十八手中挑出这许多漏洞，虽然不无少年气盛的偏颇之见，但有些想法亦算切中要点，心头不由大是感叹：一般少年习武皆从五六岁开始，虽然根基打得牢靠，却也因而陷入师父前辈们所固有的思路上，难以创新求变。而小弦虽然没有习过武，却也因祸得福，对武功的天生本能犹存，不致被成年人的偏见所困。如以弈天诀为例，若是依照武林惯例，此等神功绝学务必要门下弟子先打好根基，将本门各种武学修习了七八成后方才相传，而偏偏弈天诀与寻常武学宗旨大相径庭，勉强练习必定事倍功半、徒劳无益，而小弦恰好无此顾忌，自己可不能将一身所学囫囵吞枣地教给他，而需要因势利导、扬长避短，努力发挥小弦内在的潜力。
想到这里，林青住口不语，思索教导之法。小弦不明所以，怯怯地望着一脸肃穆的林青：“林叔叔，是不是我问错问题惹你生气了？”
林青摇首：“你有这些想法确是好的，但武学之道千变万化，任何招式皆有其针对性。对于习武之人来说，原应以我为主，以不变应万变，若是一意穷变思通，反而会踏入一条死胡同。”
小弦怔怔发问：“人人都想着以不变应万变，岂不是打起来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来来回回就是那么几招。为什么不能以方变应万变呢？”他说到这里，看到林青脸色一变，连忙住口。
“小弦不要惊慌，你这个想法并没错。”林青微微一叹，“我只是惊讶你今年才不过十二，却已有此想法，比我足足提早了七八年。等到你真能体会到以万变应万变的道理，以敌人的动态随机而动，动疾则疾应，动缓则缓随，于变化万端中理为一贯，由招熟而渐悟懂劲，由懂劲而渐及神明。然后，就可根据四周环境、天时地利随心所欲地创出新招，天地万物皆是可供你利用的武器……”
小弦听得似懂非懂，心中隐有所悟，却苦于无法将诸多想法诉之于口。又听林青一字一句地续道：“等到了那个时候，你就算真正踏入超一流高手的境界了！”
小弦又惊又喜：“那林叔叔现在到了什么境界？”
林青淡然一笑：“也许与明将军交手的时候，我才会知道。”他眺望着远方的无边天穹，眼中似己着到了那遥不可及的武道巅峰，却犹如仍被一层浓雾所隔，可以隐隐体会到那虚空中的存在，却无法凭感官去触及。或许，只有在一个平生难遇的对手激发下，才能拨开那一片迷雾，感应到武道的真谛。
这一刻，林青忽就知道了远在京师的明将军，必定也是怀着与自己同样的念头！
当下林青不再向小弦刻意传授固定的武功招式，只是将一些武学要诀告诉他背熟，由他自己与弈天诀对照后再作取舍。按理说对于一个十二兰岁的少年，如此做法绝对出于常规之外，但林青知道小弦心智早熟，又极固执，与其逼他练习自以为“破绽百出”的武功，倒不如由他随心发展。何况小弦平生所接触的第一项武功就是弈天诀，弈天诀中不求胜败、维持均衡的观念倒是与他洒脱率性的性格极其吻合、根深蒂固，一般的武学原理确实也影响不到他。小弦虽然无法修习内功，但在《天命宝典》与弈天诀的联手造就下，日后他是否会在武道上有所建树，连林青这样的绝顶高手也无法得知。
小弦记了一脑袋的武功口诀，饶是他记忆极佳，也被搅得头晕脑胀。像什么“气宜鼓荡、神宜内敛”之句还算好懂，诸如“阖辟动静，储测汪洋”等等便是浑然不解，只得向林青发问。
不知不觉时光如电，眼看天色渐黑。小弦急道：“林叔叔你还是先教我几个厉害的招式吧，难道见了那朱员外后，我背上一通口诀就能让他把银子拿出来吗？”
林青笑道：“什么叫厉害的招式？真正的杀招都简单有效，看似毫不起眼，却能一击致命；而像戏台上的那些花拳绣腿虽然好看，却伤人无力。”
小弦想了想道：“我只需要吓唬一下那朱员外也就罢了。林叔叔你不是说要把内力度入我体内么，比如我一拳打碎一方青砖，或是出指在桌子上刺个窟窿……”
林青大笑：“怎么听起来像江湖上骗人的把式？”
小弦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什么办法，又不能真的要了那朱员外的老命。”林青正色道：“若是你知道他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会不会真的出手杀他？”
小弦吓了一跳，他平日虽然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自己是一位武功高强的大侠，但当真遇到杀人这样的问题，仍是大觉踌躇。林青仅仅是随口一问，如果是一般人自然会想也不想地就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但小弦想象力丰富，却仿佛已感觉到自己手执利刃，站在一具血淋淋的尸体前，不免犹豫再三。像宁徊风那样的杀父仇人也还罢了，但若是为了行侠仗义去杀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似乎颇有些难以下手。
他小声道：“常言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只要他还有一丝改过之心，不如放他一马。”
林青冷笑道：“有些人作恶一辈子，要他改过自新、弃恶从善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你留他一条性命，或许就会有更多的无辜者死在他的手里。”
小弦思考良久，抬起头望着林青道：“如果真是那样，我一定会杀了他，替天行道！”他的语气神情虽是坚定无比，但这句话却说得极其艰难，平生第一次觉得，这个“江湖”似乎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多姿多彩、好玩有趣，而是充满着许多难以预知的变数。
林青瞧出小弦的犹豫，怅然一叹：“你既然执意习武，便要做好一切准备。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时当狠则狠，当断则断，绝由不得半点含糊。人世险恶，今日你饶敌人一命，他却极有可能怀恨在心，或许下次你落在他手中时，便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小弦心头一阵迷惘，父亲许漠洋虽亦提及过江湖险恶的道理，但从小接触的都是清水小镇淳朴善良的村民，耳濡目染下，只觉得人生在世原应该心怀仁义，以德报怨。就像小孩子平时玩闹，亦有争吵赌气之时，但过不了几日自然烟消云散。
他不由嗫嚅道：“难道那些大侠都是不分青红皂白地胡乱杀人么？遇见那些万恶不赦的坏人自然可以大开杀戒，但有些时候却需要二思而行，毕竟人命关天，若是失手错杀，岂不是无法补救？”
林青淡然道：“我算不上什么疾恶如仇的大侠，平日行事大多率性而为，若非是遇着那些怙恶不悛、冥顽不灵的大奸大恶之徒，又岂敢贸然恭行天罚？但有些时候，却根本不容你考虑太多。还记得在困龙山庄时，我们被宁徊风与鲁子洋率领手下困在那大铁罩中，我抢先出了铁罩后，虽然明知有些擒龙堡弟子是被宁徊风所迫，却仍不得不痛下杀手，决不容情，唯恐稍有疏忽，就会连累自己的朋友。”他看小弦若有所思，缓缓续道，‘从生在世，一定要有自己的原则，或为忠孝，或为情义，生死关头万万不可瞻首顾尾，犹豫难决，不然就会抱憾终身！”
小弦思索良久，抬头望着林青，小脸上神情郑重：“我的原则就是决不乱杀一个好人！”他自小顽皮，虽做过不少错事，但长到这么大，唯一痛悔的便是阴差阳错下误害了水柔清的父亲莫敛锋，恨不能以身代之，可惜无从补救。所以在他的心目中，放过一个坏人并不算什么，而误杀一个好人却是追悔莫及。何况他已不知不觉在《天命宝典》的影响下，让道家思想深入其心，想法与有时杀性颇重的林青自然大不相同。
林青微微一怔，知道小弦年纪虽小，却极有主见，虽然十分佩服自己，却也并不随着人云亦云，倒更加欣赏他的态度了。他不再提及此事，眼见气氛凝重，转开话题道：“来来来，你不是要学些吓唬人的招式么，叔叔这就教你。”
小弦一跳而起，叫道：“林叔叔快把内力度入我体内，让我也感觉一下高手的滋味。”
林青正色道：“此法不无凶险，岂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且将刚才学习的运气口诀默记一遍，再把嫁衣神功的修习之法细细告诉我。”
原来林青有意将一些炼气之法告诉小弦，就是怕自己度功入他体内后产生后患，毕竟他对嫁衣神功的运行之法并不熟悉，若有差错，轻则令小弦走火人魔，重则有性命之忧。
小弦将嫁衣神功的修习之法说出，林青默想一会儿，右掌贴在小弦胸口的腹中大穴上，将一丝内力缓缓注入，又嘱咐道：“你谨记‘腹松行气敛入股，牵动往来气贴背’的口诀，切不可胡乱行事。”
小弦当初中了宁徊风的灭绝神术，深受“六月蛹气”之扰，对这种外力入体的运功之法倒是驾轻就熟，当下凝神默想，将林青的那一道内气化入几处经脉中，但觉一丝丝热气在体内蹿行，随着自己的意念犹如臂使，却无法收束于丹田中。他当即试着用林青刚才教的运气之法，抬掌遥拍向旁边一株小树，霎时击出一道掌风，小树一晃，树叶簌簌掉落。虽仅如微风轻拂，小弦却是大喜过望：“成了成了，我竟然也能发出劈空掌了！”
林青见小弦如此兴奋，亦是哈哈大笑。他度功入体时细察过小弦体内的经脉情况，知道他仅是丹田内无法贮气，经脉确是无损。当下再强加一道内力，手掌离开小弦的腋中穴：“你再试着用罗汉十八手的运气之法，出招拍向小树。”
小弦依言而行，使一招“揖肘勾胸”，右足踏进一步，先曲右手至膝，翻为平掌朝天的阳手，力鼓两肘，猛然一击！
“砰”的一声，二指粗细的小树剧震，树中裂开一条大缝，树身缓缓弯曲，终于断折，漫天树叶纷扬飘落。小弦惊得瞪大眼睛，终于体会到“高手”的感觉，单凭自己的力量恐怕连击数百掌也未必有此效果，心中既喜又忧，喜的是从未想过自己一掌竟有如此威力；忧的却是如果日后当真无法修习上乘武功，总不能一辈子借助林青之力吧。
林青抢上问道：“你体内可有什么感觉？”
小弦老实回答道：“起初林叔叔将内力传给我时，体内犹如火烧，等一掌击出后，又是遍体清凉，十分舒服。”
林青这才放下心来，知道小弦的体质并不排斥外力。又想到他刚才那一招“揖肘勾胸”，使得似模似样，显然颇有天赋。
小弦意犹未尽，只觉体中尚有一丝内气来回游移，又来到一棵小树前尽力一掌，这一次却远不如刚才威力十足，小树仅又是微微摇晃，飘下几片树叶。
林青笑道：“我不过度给你一掌之力，你以为可以无穷无尽地使用么？
小弦急道：“林叔叔何不一次多传我一些内力？”
林青道：“外力总有尽时，只有属于自己的力量才可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看到小弦神情一黯，林青义肃容道，“放心吧，叔叔必能找到办法帮你重整经脉，修补丹田。只要你日后勤学苦练，总有一天会成为真正的高手！”
小弦天性乐观，又深信林青的本领，瞬间开怀，双手叉腰摆个姿式，大笑道：“那个朱员外果然好运气。名动天下的许惊弦许大侠初出江湖便是拿他试招，真是给了他天大的面子！”
两人胡乱吃些干粮，小弦急不可待，苦苦等到初更后，便拉着林青往朱员外的庄园行去。
朱家庄占地不过数亩，共有三十余间房舍。虽有巡更守夜之人，却如何能难住林青这样的武功高手。他借着树木、房屋的掩护，瞅个空当避开巡夜家丁的口光，轻轻巧巧地带小弦翻墙入园。
半夜时分园内空荡，只有几名家丁不时地来回游走。林青悄悄掩近一名落单的家丁，出指如风地点倒他：“朱员外住在什么地方？”说完，顺手撕下家丁的衣襟，蒙住他的双眼。
那名家丁何曾见过这等神鬼莫测的手段，连对方影子都未看清便已中招，此刻目难视物，更觉惶恐，忙不迭地告饶：“大爷饶命，朱、朱员外住在东厢那间大房里。”
林青问明方位，封住家丁的哑穴，将他藏在草丛中。小弦忍不住上前在那家丁耳中轻声道：“你莫要怕，我们不会害你性命。我们是号称义薄云天、专门劫富济贫的……咳咳，“营盘山双侠’，早听说朱员外平日欺辱乡民、作恶多端，所以特来教训他一下。
此次行动在小弦心目中是平生第一遭“行侠仗义”的得意之举，若非担心泄露林青的行藏，他定要将本名许惊弦报出来，以供百姓日后传扬。他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目，便把自己从小居住的营盘山搬了出来，料想这家丁孤陋寡闻，也不会因此猜出自己的来历。
林青听得好笑，携着小弦直闯到朱员外的卧房，在窗外细听四周有没有什么动静，再无声无息地探指入窗，扣开内环，正要翻身入室，却被小弦一把拉住，低声道：“不是说好，仅由我一人出面对付朱员外么，林叔叔可不要说话不算数！
林青看小弦兴致勃勃的样子，加上刚才那家丁武功实是稀松平常，也便由得他胡闹，将一分内力注入小弦体内：“切记，你仅有一招之力，可莫要露了马脚。叔叔一直守在外面，若是遇见什么危险万万不要逞强，只管大声叫我。”
小弦点头答应，料想这朱员外只是个知道欺负乡民、不成气候的恶霸，自己这个“高手”决不可能制不住他，再加上外面有林青把风，可谓是万无一失。
林青又从怀中拿出一方手帕递给小弦，微笑道：“做江洋大盗也要有行头，快把脸蒙上。”
小弦并不在意是否露出本来面目，但心想，若是睡中乍醒的朱员外看到一个小孩子，只怕心中不服，若被他叫嚷起来，岂不坏了大事，便老老实实地将手帕蒙在脸上。他闻着那手帕中发出一股清甜的香气，心中不觉奇怪，一向豪爽的林叔叔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的小玩意儿，有机会倒要问问清楚，口中低声道：“林叔叔不要说得那么难听，我们是大名鼎鼎的‘营盘山双侠’，可不是什么江洋大盗。嘻嘻。”
林青轻轻打了小弦的屁股一下，顺势一托，让他轻巧地翻入房内。
※※※
小弦入得房中，待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见到卧房分里外两间，自己正处于外室，而靠墙处一张大床上挂着帐子，里面鼾声如雷。他稍定定神，上前一步揭开纱帐，就着窗外透过的月光，只见两人并排躺卧，一个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面容光洁，连一丝胡须也无，却偏偏发出极响的鼾声，几乎将人耳朵都吵聋了；另一人将头埋在被中，瞧不清楚面容，看枕上露出的乌黑长发，只怕是个正值妙龄的年轻女子。两人皆沉睡入梦乡，丝毫不知已有人来到床前。
小弦心中大感犹豫，不知要想个什么方法才能弄醒两人。最顾忌的是，万一那女子正光着身子，若惊动她跳起来，岂不羞死人了？
他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却见那老头突然睁开眼睛，乍见小弦口唇一动，似要放声大叫。小弦急忙一把掩住他嘴巴，学着戏文中压低声音道：“你不许出声，否则老子一刀砍下你的脑袋！”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好笑，又恐被老头儿瞧破虚实，努力装出目露凶光的样子：“你若是愿意乖乖合作，就眨一下眼睛，我便放手，若不然……”
他心想，若是一掌击垮了大床，只怕要将那女子惊醒，眼睛四望，看着房中奢华的摆设，一时找不准拿什么东西试招，才能起杀鸡吓猴之效。
谁知还不等小弦把话说完，老头已不停地眨起眼睛。小弦不料这朱员外如此配合，想必是极为贪生怕死，被自己一番言语吓得不轻，当下松开了手。老头舒了一口气，颤声道：“英雄饶命，有何盼咐，我朱修缘无不从命。”
小弦听他的声音极细极弱，就似垂死的鸟儿挣扎哀鸣一般，被吓得不轻，心中大觉得意，低声笑道：“你这老儿那么贪财，房中想必放着许多银票，还不给我都快快拿出来。”
林青在外面听得清楚，在肚里暗笑不止。按理说在这情景下，小弦原应该先指责朱员外欺侮乡民，鱼肉百姓，警告其下次再犯，便决不轻饶，最后才令其破财消灾，拿出银两散给穷苦百姓……想必小弦亦是极为紧张，竟然直接开口索要银票，虽是报着劫富济贫的心思，做法却一如打家劫舍的强盗。
“钱财乃身外之物，但求小英雄留老儿一命，其他什么都好说。”朱员外叹道，“且容老夫穿衣起身，这就给你去拿银票。”
小弦低喝道：“不许叫小英雄，要叫大侠。”朱员外诺诺应承，连忙改口。
林青直觉得这朱员外似乎太过镇静，不吵不闹似乎于情理不合。但他目力极好，借着月光隐约看着房内小弦的身影，又一直留神细听双方对话，一旦发觉有何异常，立刻便会冲入相救，倒也不怕朱员外玩什么阴谋诡计。
忽听脚步声响，却是一名守夜的家丁走了过来。林青藏在卧房外阴影中静立不动，眼角余光仍盯着房内的小弦。
那家丁却突然定住脚步，眼望林青藏身处，低声喝道：“什么人，是小胡么？”林青暗吃一惊，本以为这家丁不会发现自己，想不到他眼力竟然如此高明，幸好他只当自己是什么叫小胡的同伙，又是在朱员外的卧房前，所以不敢高声喝问。
林青含糊地应了一声，蓦然一个箭步蹿出，出手点在他的肋下穴道上，那家丁哼也不及哼一声，中招倒地。
就在这林青目光稍离小弦的刹那间，卧房内已生突变！
小弦正在等朱员外穿衣起床，他只怕一揭棉被会看到些“非礼勿视”的情形，便微微侧过身体，退开一步，谁知床上大被中蓦然伸出一只大手，一指疾点向他腰间。小弦大吃一惊，本能地欲张口呼叫林青，却见那朱员外诡异一笑，正在扣衣扣的右手已闪电般探出，一把就捂在小弦的嘴上，令他半点声音亦不及发出，反手往回一带。小弦眼前一黑，己被罩在棉被巾，同时腰间一麻，身下蓦然一空，就此失去了知觉，闪现在脑海中的最后片段，便是那朱员外迅雷不及掩耳的出手……
林青隐隐察觉到卧房中的响动，转眼看时，却见小弦背朝自己，床边的朱员外一面穿衣，一面还在发抖，似乎并无异样。但他又觉得小弦的背影仿佛突然间长高了半分，心头疑惑，正要近前细看耳中却听到小弦闷道：“不许磨磨蹭蹭，快点起来。”朱员外口中苦笑：“老儿腰腿不便，还请大侠息怒。
林青这才放下心来，如刚才一样，将点倒的家丁搬入草丛中。
只听那朱员外口中唠叨不停，似乎颇为心疼银子，小弦却只是不停催促。待朱员外好不容易穿好了衣服，便道：“大侠请随我去内房取银子。”小弦哼一声：“快带路。”
一大一小两条黑影进了内房，林青一时看不到小弦，心中暗生警兆，正要寻机入屋，却听到小弦的声音隐隐传来：“怎么才这么点银子，你可不要骗我？”林青知道小弦不愿意自己插手，当即却步不前。
朱员外苦叫道：“老儿岂敢欺骗大侠？平日银票都是放在账房中，这三更半夜、一时半会儿去何处找银子？”小弦不耐烦道：“你再仔细找找。”
房内发出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良久不息，起初林青还能听到小弦不耐烦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里间却再无说话声。林青运足耳力，大感蹊跷，忽又听到东南方十余步外传来衣袂破空之声，似是有人正急速离去，却苦于分身无术。
当下他再也顾不得许多，凝声成线传入内房：“你快出来！”他眼睛看不到小弦，故而无法测定他的具体方位，知道如此传音必会被房内人听到，所以并不叫破小弦的名字。
房内却再也无人同应，只有那箱柜的声响仍是不绝入耳。林青心知不妙，推窗而入，径奔内房，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内房中摆着数十只大柜子，皆是柜门大开，柜中没有任何银两，反是堆满泥土，每只柜门上都绑着一只小老鼠，老鼠竭力奔跑，所以才引得柜门来回开动，响声不停，听起来似是有人正不断开柜，寻找物品一般。除此鼠辈之外，房间里哪儿还有半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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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毒计连环
林青眼睁睁看着小弦忽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大惊失色。他急匆匆由内房后窗中蹿出，纵身上了屋顶，四处眺望却不见丝毫异状。庄园内，几位挑灯巡夜的家丁依然不紧不慢地巡视着，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林青想起刚才听到夜行人离去的声音，多半就是掳走小弦之人，当下提气凝喉，舌绽春雷，怒喝一声：“梁辰，给我出来！”
他知道追捕王轻功超卓，因其跟踪术天下无双，亦擅长消除足迹，若是自已没头没脑地去追，多半会被他引人岐途，只有试着激他出来，才有可能救出小弦。所以这一声集全力而发，整个小镇皆闻。
那些家丁此刻才发现屋顶上的林青，纷纷大叫大嚷着围了上来。可追捕王梁辰却并不现身，对林青的激将法置若罔闻。
林青一见那些家丁的模样，立刻明白这些人定然全不知情。不然若知晓名动江湖的暗器王在场，又听到这一声怒啸，这群武功平常的乌合之众只会四散逃跑，何敢上前围攻？
林青不再理会家丁的喊叫，重新进入卧室，探察蛛丝马迹。此刻他已渐渐冷静下来，只看那卧房内室的摆布，便可知敌人定是早早谋定而后动，布下这个天衣无缝的圈套，只等自己与小弦入彀。但小弦既然随那朱员外进人内室，看到如此不合情理地摆放着许多柜子，岂能不有所察觉？而且柜子起初并不发出响动，而一时半会儿也绝无可能捉到那么多老鼠，分明是敌人事先将老鼠绑在柜子上，然后再逐一解开，小弦又怎会任由他人摆布？若说是他己早早受制，可分明方才还听到了他的说话声……
林青脑中灵光一闪，怪不得刚才看到小弦的背影觉得高度似有偏差，想必那时他就已被敌人掉了包，跟随朱员外进汝内室的肯定只是一个冒牌货。而自己一直盯着小弦，仅是刚才制服那家丁时稍有疏忽，敌人能在那眨眼间的工夫移花接木，不但早有安排，而且埋伏的都是一流高手。
其实，林青早听出那卧室中除了小弦外，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但想不到，这两人都是行动快捷、出手如电的高手，其中一人身材矮小，不但装扮成小弦瞒过了自己的眼睛，竟然还懂得口技之术，惟妙惟肖地模仿了小弦的口音，再加上小弦本就是压低声音说话，才让自己一时也未能分辨出来。
像这样身怀奇功异术的高手，别说是平山小镇的朱员外，就算是君山府的知县怕也请不到！敌人毫无疑问是针对自己而来，主使者多半就是追捕王梁辰！
林青心念电转，门外早被那群家丁围了个水泄不通。
只听有人高叫道：“里面就一个人，大伙儿并肩子上啊，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了他不成？”又有人道：“老爷必是落在他手里，可莫要让他害了老爷的性命，先等等再说吧。”又有人道：“老爷一下午未出来见客，如今又半天不出声，是否已被强盗害了！”有人见识还算高明：“那人上房如履平地，多半是个有来头的人物，我看要不还是去报官吧。”忽又听一人惊呼道：“哎呀，孟四大哥躺在这儿呢，不知是中了什么邪法，动也动不了，只是眼珠乱转……”
众人正吵闹不休，房门一开，林青大步走了出来。大家顿时齐齐噤声，一块儿退后三步。林青也不理诸人，径直来到刚才被自己点了穴道的那名家丁身旁，随手解开他哑穴：“我问一句，你就回答一句，若有半分不实，让你一辈子说不了话。”
那名家丁刚才有口难言，又被掷在草丛间，饱受露水淋身、蚊虫叮咬之苦，此刻何敢说出半个不字，当下连连点头。其余人见林青面对十余柄刀枪浑然无惧，气度从容，一时皆被他震住。
林青问道：“你叫孟四？”话音未落，一名胆大的家丁张口道：“大家一齐乱刀砍死……”林青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挥出，那名家丁霎时被击得腾空而起，身体飞在空中，口中仍伴着狂喷的鲜血吐出最后一个‘他”字，足足飞出数丈距离，方才直挺挺落在地上，勉强挣扎几下后晕过去，再也没了动静。林青愤怒之下，出手何等凌厉，若非不久前才和小弦说了那番不要滥杀无辜的话，手下稍留力道，否则那家丁纵有十条命，亦会被这一掌当场击毙。
众人先是大哗，旋即静了下来，个个皆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林青心想正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这群家丁平日在平山小镇上耀武扬威、无人敢惹，此刻见到自己匪夷所思的神功，自然不敢妄动。
林青的目光直直盯在被点住穴道的那名家丁身上，那家丁浑身不自在，眼露惧色，结结巴巴回答道：“大、大侠英明，小人孟斌，家中排行第四。”
林青冷声道：“你家朱员外在什么地方？”他回想刚才情景，这名唤孟四的家丁出现得不早不晚，与房中那两名高手配合得天衣无缝，必是串通一气，有意引开自己的注意力。而房中人既然能令自己中计，在眼皮底下掳走小弦，自然也决不会是什么朱员外之流。
孟四方一犹豫，林青手中略略用力，“咔嚓”一声，孟四臂骨脱臼，大叫一声，额间冷汗如雨而下：“大侠饶命，朱老爷被他们关在房中，小人只是奉命行事……”旁边人群齐齐发出惊咦声，显然直到此刻才知道，捉住朱员外的并非林青，而是另有其人。
林青回想刚才在房中并未察觉到朱员外的呼吸，多半已被敌人杀人灭口，而小弦落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敌人手中，岂不亦是凶多吉少。他心头焦急，手上不由使力稍大，正触到孟四的伤臂，孟四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林青一指按在孟四人中上，头也不抬地道：“去抬一桶水来。”那群家丁面面相觑，终不敢违抗，两人一路小跑，抬来两桶清水。
孟四人中剧痛，悠悠醒转，冷不防又被一桶凉水浇在头上。此刻虽只是深秋天气，但夜深露寒，这一大桶凉水当头浇下的滋味可想而知，加上他心中恐怖忍不住牙关咯吱打战，忽又觉得手肘一轻，已被林青用极快的手法将他脱臼的关节接好。
林青心知敌人掳走小弦早己去远，也不知应该朝何方向去追，只有先问清楚敌人的来历后再作打算，当下耐着性子对孟四漠然问道：“你说朱员外被‘他们’绑架，‘他们’是什么人？”
孟四对林青又怕又服，再不敢有丝毫隐瞒：“小人今日下午给老爷回话时，看到一个老头和一个年轻人正陪着老爷一起喝茶。小人起初还以为他们是老爷的客人，却听老爷吩咐说一切皆要听这两人命令，我就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了。那老头儿命令我，秘密找几个工匠去老爷屋中干活，还需要许多空柜子……”
林青截口道：“那老头儿和年轻人是什么模样？”追捕王今年四十出头，理应是个中年人，与孟四的描述并不相合，却不知他见到的是何人？
孟四答道：“那老头儿看起来年纪不小，约摸有五十多岁，但脸上十分光洁，没有一丝皱纹，也不知是怎么保养的，只是他看人的眼神好像……十分邪气，让人心中害怕，而且说话极为轻声细气，唯恐惊落了灰尘一般；那年轻人不过二十七八，穿一身干净的白衣，相貌倒是十分普通，没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嗯，不过他的态度十分悠闲，坐在朱老爷的客厅里，却好像是坐在自己家中一样，没有丝毫的不自在。”孟四身为朱员外的心腹，一向口齿伶俐，虽是在惶惑之中，说话倒也甚有条理。
林青皱眉苦思，一时也想不出那老人与年轻人的来历，只是隐隐觉得似曾相识：“那年轻人可是身材瘦小，形如侏儒？”
孟四摇摇头：“他虽不高大，却也并非侏儒。”
林青心头暗凛，看起来敌人是有备而来，且人数众多，这老头与年轻人多半是领头者，难道与追捕王梁辰无关？或是他另请来的帮手？当下他继续追问道：“然后如何？”
“我听了那老头儿的命令，找来几位工匠与数十只大柜子，谁知他们去了老爷屋中后，老爷便大门紧闭，也不会客，只让下人送来饭菜。那老头儿又吩咐我去捉十几只老鼠来，而月一定要在暗中行事，不得走漏风声，我便有些好奇，不知他捉老鼠来做什么？我看那老头儿脸上一丝皱纹也没有，模样又透着诡异，便寻思难道这老鼠竟会是什么大补的药物？而且看到老爷背地里长吁短叹不停，似乎有极重的心事，于是我便多了个心眼，捉来老鼠交给那老头后故意留在屋外，想看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鬼。毕竟老爷待我不薄，若是受了那两人的胁迫，我拼死也要救他出来。
“后来，我隐隐听到屋中似有挖掘之声，心想难道那老头儿将老鼠捉来都给埋了……”说到这里，他却见林青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令人不敢逼视，只道林青嘲讽他口中说要救朱员外，实际却无行动，脸上一红，住口不语。
林青却是想到了卧房内室柜子中的那些泥土，看来那老头儿多半是令人在屋中挖掘地道，分明是针对自己而设置的，但那个时候自己尚与小弦在街上看戏，他又凭什么能猜出自己会与小弦半夜来此地？若说这老头儿从一开始就已算准了自己的行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孟四看林青正沉沉思索，偶一抬目精光隐现，他不敢耽搁，继续往下道：“我在屋外听得不太清楚，正想找个什么借口进屋打探一下，忽然却见那个老头儿己站在我身边，手中还抱着一条小狗。也不知那老头儿是不是用了什么魔法，出现得如此突兀，吓了我一大跳。他脸上虽是笑眯眯的，却令我心头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似乎望着我的是一个尚未吃饱的猛兽。
“我认得他手中抱的小狗是朱老爷最宠爱的玉儿。玉儿一向顽劣，见到生人便会狂吠不止，出口咬人，但在他的怀中却只是不停挣扎，不但不敢出声，连眼光都不与他正对，似乎怕极了那老头儿。我再一想到那些老鼠，不由心中乱跳，只想早些离开。谁知……谁知那老头！唉，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算不算得上是一个人了……”
他说到这里，脸上现出一丝恐惧，那是一种全然不同于面对林青时的恐惧，而是混合着三分恶心、三分惊疑的恐惧，看来那老头儿给他留下的印象极其强烈，令他此刻心中犹有余悸。
一旁的家丁虽慑于林青的压力，但都将这番话听在耳中，一人忍不住脱口问道：“他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他话一出口，始觉不对，连忙退了几步，怯怯望一眼林青，只恐亦被一掌击飞。
林青却并未怪责那名家丁多口，而是紧皱眉头。听那孟四的讲述，老头儿的形象简直呼之欲出，自己一定曾经在什么地方见过此人，却一时想不起来。刚才从窗外见到、与小弦说话的老头儿多半就是他了，只是当时以为是朱员外，加上房间里并未掌灯，只能隐隐看到身形轮廓，并未见到他的真面目，而且他那细细的声音似乎中气不足，也决不似个习武之人，极有可能是修习过某种阴柔内力。这声音极难模仿，纵是经过伪装，仍应该与他原本的声音有几分类似，可自己的记忆中却是没有一丝印象。
孟四喃喃道：“那老头儿倒没有把我怎么样，只是很和气地问我在这里做什么？我随口编个理由，说是账房先生让我找老爷问句话。他笑嘻嘻地道：‘你家朱老爷身体有些不舒服，早早上床休息了。你们看着办就是了。’我知道不对劲，现在秋收刚过，正是佃农交租的时候，老爷再有什么小恙，也必定会亲自过问……”
林青忍不住冷笑道：“每户佃农多交五两银子，数百人就是多收上千两，你们家老爷果然是生财有道啊。”
孟四一呆：“竟有此事么？我却一点也不知！老爷一向待那些佃农不错，遇到欠收年甚至都不收租的，又怎会如此？”
林青蓦然一震，难道从在酒楼中遇见那两个庄稼汉开始，敌人就已经给自己设下了圈套？回头看看其余家丁脸上的神色，证实自己的猜测果然不假——看来追捕王梁辰早知道林青在岳阳输了银票，送来的二百两银子又分毫未动，他加上熟知林青的做事风格，想必早就猜出林青打算找个地方恶霸“劫富济贫”，所以故意派两名手下化装成当地佃农，有意让小弦来找朱员外的麻烦。
林青越想心越惊，沉声问迸：“你既然觉出不对，又如何回答那老头儿的？”
孟四叹道：“说来惭愧，小人亦是个八尺高的汉子，一众兄弟中就数我气力最大，可偏偏对这样一个糟老头子心生畏惧。虽明知不对劲，还是胡乱答应他一声，就想早些离开。谁知那老头儿却把我拦住，微笑的面容一下子就阴沉下来。
“他缓缓道：‘难道你不想知道你家老爷得了什么病？’小人心知神色上被他瞧出了破绽，连忙道：‘还请老先生告诉我，老爷得了什么病，也好让我一早先去请个大夫，过来看看。’老头儿脸上忽又堆满笑意：‘他现在还没有什么大碍，但若是你不听话，他和你的毛病都会和这小狗一样。’
“他话音未落忽听到‘咔嚓’一声轻响，他怀中抱着的玉儿惨叫一声，老头儿连忙对玉儿柔声道：‘乖狗儿莫叫，可是弄疼了你么？下次我一定小心。’我低头一看，惊出了一声冷汗。只见那老头修长的、犹如女子一般的手指正夹在玉儿的脚趾上，刚才那脆响竟是他已经将玉儿的脚骨捏折了！老头儿一手抚着玉儿的毛发，一面口中咿咿唔唔地哄着它，我还以为方才是那老头儿无意失手，心想玉儿是老爷的宝贝，若被他见到了，还不知如何心疼呢……可这念头还没完，只听又是‘咔嚓’几声响，玉儿的前爪脚趾竟然全被那老头夹断了！玉儿被他卡住咽喉，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是在喉中呜呜，状极凄渗。我怒喝一声，欲上前去救下玉儿，却被那老头儿冷冰冰的目光瞟来，顿时一腔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说到这里，孟四长长嘘了口气，犹若重见当时的情形，喃喃续道：“折磨一个畜生也不算什么本事，可那老头儿明明一脸笑意，又对玉儿软语温言，仿佛极疼惜它的模样，竟能下这样的毒手！”
林青亦是耸然动容。都说江湖中最狠之人是黑道杀手王鬼失惊，但鬼失惊自重身份，无论如何也不会对一只毫无抵抗能力的小狗下手。这个老头笑里藏刀，心狠手辣，也不知是什么人物？
一旁的家丁平时都常见到那只活泼可爱的小狗玉儿，乍听到这幕惨剧，皆是感同身受，既有义愤填膺者，亦有深怀同情者，更多的则是如孟四一般脸露惧色，暗自庆幸未与那心性残忍的老头儿照面。
孟四语带哭腔：“小人无用，当真是被那老头儿吓住了，只好听从他的吩咐。不但不敢泄露他们的半点秘密，还故意半夜守在老爷的卧房附近，把大侠认成同伴小胡，谁知才一出口，就被大侠制住了。”
林青早料到这点，犹有不解，若是孟四一直守在卧房外，自己必早能察觉：“难道你是一直看着我与那孩子一起来的？”
孟四苦着脸道：“我并未看见大侠，只是守在后花园中，而那位年轻人则一直跟在我身边，只等他一声令下后、我才现身出来招呼大侠。
林青恍然大悟，敌人谋算极精，不但预料到了自己的行动，而且每一个细节都毫无破绽。那年轻人能与老头儿一路，自然也是位高手，自己带着小弦潜入朱家庄能瞒过一众家丁，却瞒不住他的眼力。他必是远远望着自己来到卧房前，等小弦独自进卧室后算好时间，让孟四引开自己的注意力，屋中的老头儿则趁机擒下小弦，另由一位与小弦身形相似之人假扮成他，再借口去内房取银子，先解开绑好的老鼠弄出翻动箱柜之声，伺机从地道逃脱。最绝的是，假扮小弦的那人还精通口技，不断模仿小弦发声迷惑自己，等自己感觉不妙时，他们早已挟着小弦逃得远了，连追赶亦不及。
追捕王虽为天下捕王，却大多凭的是那名为“断思量”的锐利眼神与“相见不欢”的千里追踪轻功术，极少有设下圈套诱捕逃犯的行动，想不到竟能设下如此巧妙的瞒天过海之计，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唯一令人不解的，就是对方何以能算准只有小弦一人入屋？若是自己与他一起，敌人这些设计岂不全然无用？难道这计策本是用来对付自己的，只因小弦执意孤身前往，对手才改变计划擒住了小弦？
林青又转念一想，孟四既然早早等在外面招呼自己，敌人必是连这一步都早有预料……这一刹那，他纵然不信鬼神之说，亦开始怀疑自己的对手绝非人类，而是能够未卜先知的山精鬼魅！
孟四看林青如石像般凝立不动，陷入沉思中，心里忐忑：“小人已知无不言，还请大侠放过小人一马。”
林青长叹一声，解开孟四的穴道，又对众家丁拱手一揖：“实不相瞒，这个老头儿与年轻人本是我的对头，却连累了诸位兄弟与你家老爷，在下心中甚为不安。那位被我打伤的兄弟静养几日应无大碍，庄园南边草丛中还有一位兄弟被我点倒，麻烦派两人抬他回来解治。”
众人想不到刚才狂怒的林青此刻突然变得如此通情达理，连称不敢。有一人低声道：“老爷被他们害了，大侠可要帮我们报仇。”
林青知道那朱员外本是个好人，只因自己中了那老头儿的奸计，才误以为他是个镇中恶霸，心中亦觉歉疚：“你家老爷生死未卜，依我看多半是藏在房中的地道里，还请诸位与我同去看看。若是他真被人所害，天涯海角我亦会找出杀人凶手，还你们一个公道！”
朱员外显然平日待人不薄，众家丁听林青如此说，皆面露欣然之色。
有一人高叫道：“大侠的仇人就是我们的仇人，若有何吩咐，大家伙儿无不从命。我们虽然没有大侠那般高强的武功，但诸如跑腿、打探消息之类的事总是力所能及的，能替大侠略略分忧……”
林青本想让众人打听敌人虏走小弦后的去向，但料知对方谋定而后动，定然早就去得远了，自己尚追赶不及，何况是这些武技平常的家丁。而且万一他们遇见那老头儿与年轻人，亦只会徒然害了性命。
当下，林青苦笑道：“还是先去着看你家老爷的下落吧。”他想既然敌人是追捕王梁辰所主使，毕竟他身为捕头，应该不会胡乱残害人命，那朱员外虽然会吃不少苦头，多半还能留条性命。
林青先替刚才被他一掌震飞的那名家丁度入些内气助他疗伤，又好言安慰了几句。那人眼中虽是不忿，却亦只好忍耐。两人抬着最先被点了穴道的那名家丁过来，待林青一解开他穴道，立刻翻身大叫：“营盘山大侠饶命！”原来他却还记得小弦临机一动胡乱起的名头。
林青想起小弦，气得满嘴发苦。但事到如今，敌人擒住小弦无非是要逼自己就范，只有静等对方挟持人质、漫天要价。若是追捕王一意要替当年的“登萍王”顾清风报仇，擒拿自己归案，也不知该如何应对？但他一想到小弦的种种乖巧之处，心头一酸，暗暗下定决心：莫说是入大牢，纵是拼得性命不在，也要护得小弦安全！相比之下，挑战明将军之事似乎都已变得无关紧要、皆可抛之脑后了。林青此时才知道，自己与小弦的感情竟然已在不知不觉中深厚至斯了！
林青率众家丁重新进人卧房中，搬开内室那些柜子，却不见地道的入口。他忽然想起自己制服孟四不过刹那光景，那老头儿绝无时间将小弦从外室转移到内室，地道多半应在外室中，而老头儿与假扮小弦的那人则是借柜门响动的掩护从内房后窗逃脱的。
当下他带领众人回到外室，掀开床上大被，只见被里有一束被剪下的女子长发，再掀起床板，果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来。
林青毫不犹豫地跳下。那洞深仅四尺左右，里面也并不宽阔，敌人只有半日时间，也断不可能挖掘出更大的规模。林青打起火把，走了几步，绕过一个弯道，赫然见到洞里横七竖八躺着七个人。
“老爷！”孟四抢先过去扶起一位老者。只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虽仍有微弱的呼吸，却无法弄醒。
林青已看出这真正的朱员外只是被人点了穴道，并无性命之忧，心中略松了一口气。对方既然连朱员外都留下一条性命，自也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小弦下毒手。
当即林青跨到朱员外身边，出指点他左股“梁丘”穴，解开其禁制。老者长出一口气，睁开眼来，众人齐声欢呼。
林青却是心头暗惊，朱员外被封的是隐穴，所谓隐穴乃是指普通穴道图中极少记载的穴道，一般皆是隐藏在体内骨髓之间，并不属于常见的奇经八脉。点穴之人显然武功不俗，却并非有意炫耀，而是点在隐穴上可以令人陷入龟息状态，呼吸极轻，令武功高强者也无从察觉。而且刚才自己解穴时，还隐隐感应到点穴者阴柔的内力如抽丝般缠绵不断，若是正面交手，可是要极小心对方这种古怪的内力。
林青再救醒其余那几人，一位是朱员外的小妾，头发都被剪去，只留下极短的一截，另五人皆是孟四请来帮那老头与年轻人挖掘地道的工匠。敌人唯恐走漏了消息，挖好地道后将朱员外和其小妾以及几名工匠全都制服，关在地道中，可谓心思缜密，极其谨慎。
地道不过二十余步的长短，走出来正是卧房东南面的一个小花园。林青心知对方正是从地道中将小弦转移出的，只恨当时自己虽然听到了动静，却以为小弦尚在卧室中，白白错失了机会。敌人工于心计，计划详细周密，当真是一丝破绽也不露！
朱员外朝孟四问清了原委，过来拜谢林青，林青连忙谦逊几句，又问起那老头儿与年轻人的来历。朱员外的回答基本与孟四大同小异。他说起那老头儿与年轻人前日就已找上了自己，朱员外本是个好客之人，虽是素昧生平，却也竭诚相待，谁知却是引狼入室。对方先以他的爱妾为人质，迫他听命，最后索性露出凶相，连他也一并制服。幸好不曾伤其性命，但经此一劫，亦令朱员外心力憔悴。
林青听到那老头儿与年轻人前日就已来到平山小镇，吃惊不小，前日他与小弦尚在岳阳府中，敌人竟然从那时就算准了自己将会来到平山小镇？虽说离开岳阳府后必是朝京师方向一路向北，而穿过君山后遇到的第一个小镇就是平山镇，但林青到达平山小镇时才刚刚午后，若是不停留径直赶路，敌人岂不是白费心机？除非……敌人亦知道历轻笙守于栈道之事，而且料定林青经过一场大战必有松懈，会在平山小镇休息！
事实上林青与鬼王历轻笙虽然并未动手，但栈道上那一场斗智斗勇亦决不轻松，所以到达平山小镇后不由在心理上产生一种疲倦感。竟然连这一点也未逃过敌人的谋划，敌人的可怕程度已远远超过他的预计。
刹那间，林青已想通了，敌人为何会连小弦独自进入卧室都能提前预料。因为，从他带着小弦踏入平山小镇起，每一步行动都落在对方的掌握之中，对手知道他们身无银两，便故意让那假冒的佃农在酒楼中说起“高价收租”的朱员外，更是在那戏班中有意上演了一场“荆柯刺秦”，而旁边那个嘲笑秦舞阳胆怯的庄稼汉子极有可能亦是老头儿与年轻人的手下所装扮，有意无意引起小弦的争强好胜之心。敌人竟然连小孩子的心理都能掌握得巨细无遗，实是可怖可叹！难道主谋者就是那个对一只小狗也会下毒手的老头儿？
这一刻，林青忽然有种直觉：定下这一连串精妙计划的人，决不会是追捕王梁辰，而是一个平生仅见的对手！
朱员外见林青愣在原地，忍不住轻叫一声：“这位大侠不知如何称呼。”
林青瞬间清醒过来，面对如此强劲的对手，他必须打点起十二分的精神。他知道敌人已将自己的行动摸得一清二楚，加上对朱员外有愧于心，也无意隐瞒身份：“朱员外不必客气，在下林青。”众人齐声惊呼！
暗器王林青名满江湖，可谓是近年来风头最劲的人物，纵是偏僻的平山小镇上亦是无人不晓，想不到其人竟是这样一个面容英俊、平易近人的年轻人。
朱员外显然也听到过林青的名头：“原来是林大侠，老夫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林青淡然一笑：“朱员外叫我林青便是，何必非要加上‘大侠’二字。”
朱员外倒也爽快：“老夫痴长几岁，便倚老卖老称你一声林兄弟吧。”
林青含笑点头，又对孟四等一众家丁沉声道：“诸位兄弟可否帮我一个小忙？”
众人先看到林青惊世骇俗的武功，又见他身怀绝技而毫无骄狂之气，早是暗生敬佩之情，如今更得知他是誉满江湖的暗器王，只唯恐没有机会替他做事，皆是大喜，齐声答应。
林青缓缓道：“诸位兄弟可否帮我追查一下，今日来到平山小镇的那个戏班现下往何处去了？”他已想到那个假扮小弦之人身材矮小，却武功不凡，走在路上必然极引人注目，只有随戏班浪迹江湖，方才不会现出破绽，再加上他精通口技亦与戏班有关，这个推断大体不会错，而敌人亦极有可能带着小弦与戏班一同离开，方不致惹人怀疑。
孟四看来是朱家庄呼，众家丁的领头者，他低声吩咐几句，便有两人匆匆离去。林青见此刻不过是三四更时分，尚未天亮，但这帮汉子却毫无怨言地帮自己做事，心下暗暗感激。他不擅用言语来表达谢意，只是朝孟四略略点头，想到刚才急怒之下扭断他的胳膊，心里十分过意不去。
朱员外拱手道：“林兄弟救老夫脱险，老夫实不知如何答谢，林兄弟且先随老夫去庄中用餐。”他微一停顿，又赧然道，“老夫别无所长，唯有一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黄白之物，若是林兄弟不嫌弃……”
林青接口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多谢朱员外了。”他如今只有先等孟四手下打探到那个戏班的下落后，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若不得不一路追踪，为了保存体力面对敌人，必须买马雇车而行，而他身无银两，而要救小弦，路上自然也抽不出时间去“劫富济贫”，故而朱员外的赠银之举正中他下怀。
朱员外倒是吃了一惊。他本是好客仁义之士，这一次被名震江湖的暗器王救下，又见其风范淋漓，大生好感，有心结交。所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可惜偏偏自己手中并没有什么神兵利器、宝马良驹，本意是想派人买下好马赠予林青，原以为此举不免落俗，唯恐让对方轻视，早就在心中想好了一大番劝说之语，还只道林青必会推托几句，谁知劝说之语还不及出口，林青已老实不客气地应允了，反是令他有些愕然。朱员外岂知林青一向率性而为，又怎会讲究这些虚伪客套之礼。
林青随朱员外到客厅中就座，朱员外早令人端来茶水点心。林青心急如焚，食难下咽，却因要保持体力，强迫自己匆匆吃了些点心，饮几口茶水。
过了一个多时辰，眼看东方已露出一线曙光，一名家丁进来禀报道：“林大侠，我们已打探到了，那个戏班昨晚已匆匆离开了平山镇，却并没有就此离去，而是在镇北外三里处休息，直到三个时辰前方才匆匆朝北而去。”
林青听到那戏班往北而行，正是京师的方向，对自己的推断又多了一分把握。算来三个时辰前正是小弦被擒的时候，对方必是擒住小弦后立刻与戏班会合，然后一并上路。
当下林青起身向朱员外告辞。朱员外情知留不住林青，慌忙命人取来二千两银票交给林青，林青却只取了一千：“在下急于救人，非是贪财之人。还请朱员外替我备下一匹快马。”
那孟四倒也识趣，居然早就命人在庄外备下两匹快马，好让林青一路更换。林青暗赞其细心，也不推辞，随口谢过，翻身上马朝北飞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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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凌霄之狂
林青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沿路打听那戏班的下落。他原担心敌人隐匿形迹，甚至化整为零，追踪起来不免大费周折。谁知一路上竟有不少人都见过戏班出现。这戏班虽然经过各地时并不停下来演出，却是大张旗鼓，令围观者皆知。
林青心知敌人必然是故意如此，有那个可怕老头儿筹谋定计，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细细算来无非有两种可能，一是敌人本就有意引自己入京，所以沿路上留下痕迹，让自己欲罢不能；而另一种可能则是戏班仅是敌人的疑兵之计，小弦并不在其中。可恨自己如今全无线索，也只能先拼力追赶再说。
如此走了四日，虽仍能打探到戏班的消息，却始终追赶不上。林青反而定下心来。这证明了戏班绝对与敌人有关，自己至少没有追错。经过平山小镇的一番遭遇，他一路上皆留了心眼，找了多位当地居民打探消息，唯恐又被敌人所骗。
追到第五天，林青座下的一匹马儿终于不支倒毙，另一匹亦是奄奄一息，林青只好找了个集市，重金买下两匹好马，心想那戏班就算亦是昼夜疾行，总是有不少行头，虽比自己提前走了半夜的辰光，却未必能像自己一般不休不眠地赶路，最迟明日就应该能追上。
他匆匆来到前方一个小镇，果然打探到那戏班才离开不足一个时辰。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自然更加拼命追赶，但暗器王林青能有今日的名头，自有其非常之处，当下他不但不再去追赶，反是寻家客栈住下，饱餐一顿后埋头大睡。
原来林青想到敌人高手众多，且不说追捕王身为京师八方名动之首，那老头儿能在眨眼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擒下小弦，武功亦绝对不凡，再加上那年轻人……自己体力完好时尚有一拼之力，若照目前的状态，纵是追上敌人恐怕也绝非其对手，只能徒然受辱无功……当下他按住性子，强迫自己养足体力，以备来日的一场大战。
※※※
林青睡到半夜，一跃而起盘膝运功，功运十二周天后，但觉神清气爽，体力充沛，内力比起平日来更有精进。心中明白正是经过这三日不眠不休的赶路，反而激发起体内的潜能，武功又提高了一层，看来果然是塞翁失马，福祸莫辨。他正要出门，却先听到轻轻的敲门声。
“什么人？”林青大奇，隐隐听到街上响起了更声，正是三更时刻。这么晚了竟然有人找上门来，不问可知应是敌人。他登时精神大振，沉声道：“进来吧。”同时抬手将偷天弓擎在手中，严阵以待。
推门进来的却是店伙计，他见到林青衣衫齐整，方舒了一口气：“客官见谅，你有个朋友非让小人给你送样礼物，小人本以为客官定是早就安歇了，推辞不肯，他却口口声声说你一定还没有睡……”
“我可没有那样的朋友，你想必得了不少好处吧。”林青淡然一笑，截住啰嗦不休的店伙计，“他让你带什么东西来了？”那店伙计脸上一红，将一物轻轻放在桌上。
林青道：“你先不要走，我等会儿还有话问你。”他眼神锐利，早已看到店伙计交来的东西是个粉红色的木盒，虽不知里面藏着什么物事，却无疑与敌人有关，自然要朝店伙计询问一番。
店伙计面露喜色：“客官放心，小人暂还不会走。交给小人东西的那人还说了，等客官看完了他送来的礼物，尚有一句话要小人转述。”
林青冷冷道：“什么话？”
店伙计似乎是噎了一下，方才道：“那人一定要客官先看过东西后，再让小人说的。”其实他本还想再朝林青讨些银子，但林青说话时自有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气度，他虽有这心思，奈何仅是空张了张口，却不敢表露出来。
就见那木盒约摸五寸见方，制作得十分精巧，花纹细密，雕工精细，拿在手中但觉触指生温，隐有清芬之气。
林青认出这是京师流星堂的手艺，而且用料为最好的檀香木，仅这样一个盒子，价格怕不下百两。至于那些花纹代表什么图形，他却无心辨认。
林青虽在京师呆过数年，但甚少与流星堂打交道，不过他知道流星堂是八方名动中的机关王白石所创，精于制作各种匪夷所思的小玩意儿，多为宫廷中所用，敌人既然故意送来这小小的木盒，其中极有可能藏有什么可怕的机关。他身为暗器之王，接发暗器的功夫天下无双，纵然木盒相距如此之近，发射出什么暗器亦有把握接下，只是对那无形的对手实是颇有忌惮，为求稳妥，仍是在掌中戴上一层几乎透明的手套。
这手套乃是用北疆特产的一种蚕丝所制，不但刀枪难伤，更不惧毒力。林青虽从不用淬毒暗器，但这手套还是八年前他二十五岁生日时骆清幽所赠，故而一直收在身边，想不到今日却派上了用场。
那店伙计奇怪地看着林青戴起手套，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插言道：“那个木盒上不是有扣锁么，想必一按就开了。”
林青心想岂会如你想得那么简单，双手轻抚木盒表面。他手感极佳，已隐隐感觉到木盒里似乎还有夹层，轻哼一声，却不直接按下扣子，而是将一股无形内力化为有质之物，轻撞下去……就听“啪”地一声轻响，盒盖弹开，里面竟然又是一个淡蓝色的木盒，只是比外面那层粉红色木盒稍小了一分。
林青心中略奇，却知敌人自然早想到自己会小心谨慎，这第二层木盒只怕更是凶险。他将淡蓝色木盒取出，仍是依刚才的方法打开。谁知木盒打开后仍是全无异状，只是里面又有一个绿色、更小一分的木盒。
店伙计何曾见过如此精巧的木盒，惊得双目圆睁。此刻莫说是他，就连林青心中亦是大感好奇，不知敌人给自己这样一个木盒，到底有什么用意。
如此连续打开了六次，每一次都出现一只更小一号的木盒，颜色也各不相同，而且每一只木盒上都绘有图形。等第七只木盒取出时，尺寸仅有半寸，颜色纯白如雪，也不知能放下什么东西。这只木盒比起最外面的那只木盒虽然小了几倍，但上面的图形依然清晰可辨，做工则更是精细。林青纵然见多识广，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这七层木盒必是流星堂的极品，只怕普通王公大臣都欲购不得，只有皇族中人方有资格拥有。如此看来，追捕王果是奉有泰亲王的秘令，意欲诱逼自己入京。
林青直觉这只木盒内再无更小的木盒，只要一打开便可立现端倪。而敌人若有何毒计，亦会藏在这最后一只木盒中。此时他心中亦不禁暗生佩服：若是一般人，连续打开六次木盒，看到对方全无花样，再加上拿到这最后一只木盒，掂量起来如此轻巧，必定料想其中亦难以藏下什么机关，防范之心定然已降至最低，一旦有何变故，多半就会中招。
他深吸一口气，刚要打开木盒，不料那店伙计早已看得颇不耐烦，上前一步，突然出指按在那第七只木盒的扣锁上！
林青大吃一惊，一把拉开店伙计：“小心！”
店伙计被林青拉个趔趄，几乎跌倒，口中犹道：“你这个客官真是个慢性子，难道这盒子里会钻出什么怪物来不成？”却见林青呆呆盯着那最后一只白色的小木盒，似已怔住了。
店伙计凑前一看，就见盒子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方手帕。这手帕虽亦是做工精细，但比起那七只木盒来无疑相差太远。那店伙计怎么也想不透林青为何会发呆，暗忖莫非是哪位女子送给他的定情之物，才让这面容英俊、力气却大得出奇的年轻人，如此失魂落魄？
林青冷静下来，转头问那店伙计道：“交给你这东西的人现在何处，是何等模样，要你传什么话？赶快告诉我！”
就在方才的一瞬，他已认出盒子里的那方手帕，正是自己前几日在平山小镇朱员外卧室外面交给小弦蒙面的，自己虽然平生第一次被人骗得如此之惨，却好歹没有追错敌人。可对方为何要将手帕用这种诡异的方式交给自己，林青却仍是摸不着半分头脑。盒子内既无机关，手帕上亦没有涂什么毒药，却令自己刚才如临大敌，简直让那店伙计看了一场笑话，这也可说是暗器王出道十几年来，第一次感觉到如此束手束脚。
“那人年纪二十七八，穿一身白衣，模样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他交给了小人东西，又嘱托了几句，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店伙计面露古怪之色，低声道，“不过那年轻人说的话极为奇怪，小人却搞不明白。”
林青立时想到送东西的年轻人，定然是与那老头儿一路的，难道敌人就在自己附近？还是他一个人专门留下来对付自己？林青刚才拉住店伙计时已感到他身无内力，应该不是敌人的同伙，随手拿出一锭银子塞给他：“不管那年轻人告诉你什么话，你只须原原本本告诉我就行了。”
店伙计心满意足地将银子收入怀里，清清喉咙道：“他说等客官看完礼物后，转告客官一句话：‘双木共日月争辉，凌霄与雨霞相待。’”
林青立刻猜出对方的哑谜：“双木”指的是自己的“林”字，而“日月”自然是说“明”将军，凌霄公子并不难猜，而骆清幽人称“绣鞭绮陌，雨过明霞，细酌清泉，自语幽径”，那“雨霞”应该指的就是她。
这两句话分明是在表明态度，擒住小弦无非是要引林青入京挑战明将军，而话中提到凌霄公子何其狂与骆清幽，却不知其用意如何了。难道对方是受自己这两位知交好友所托？
骆清幽为天下驰名的才女，诗曲双绝，乃是行走江湖各戏班最尊崇的人物，掳走小弦的戏班莫非与她有关？但这个可能性极小，对方提及何其狂与骆清幽，多半是为了迷惑自己，或是警告自己对方掌握着一切的秘密，不要再穷追不舍？林青自觉这个解释极为牵强，实在不知对方在玩弄什么玄虚。
只听那店伙计叹道：“这木盒可算是个宝贝，恐怕价格不菲，却无什么用处，如果每次都似如此一层层打开，也不知要耽误多少时辰。”
林青蓦然惊醒，敌人如此做法分明是在拖延时间。经过这一路昼夜不停的疾追，算来还有两日就可到京师，若再不及时救回小弦，等到敌人入京之后，随便将小弦藏在什么府中，只怕再想觅得他的踪影，便比大海捞针还要难。
林青想到这里，随手将木盒放在怀中，一跃而起。
果然不出林青所料，经过小店中的一番耽搁，虽然他一日一夜策马疾驰，依然未能追上那戏班。
到了第二日清晨，离京师不过百里。这里已是京师直通全国各地的官道，那戏班无所遁形，林青略一打听，便得知对方才刚刚过去约一炷香工夫，登时精神大振，估计可在午时左右、到达京师之前，顺利追上敌人。
再行了二十里路，官道旁出现一小丛树林。林青眼利、看到一棵大树的枝丫探出，端端正正悬于官道上方，而那树枝上却挂着一根红绳，绳上系着一个一与前日在客栈中见到的小盒式样相同的盒子，那木盒下还挂了一幅白布条。
待离得稍近，可依稀望见白布条上写着四个大字：林兄亲启！字色赤红，似是用鲜血所书。
林青马不停蹄，暗运“雁过不留痕”轻功，经过那树枝下时飞身而起，一把将小木盒与白布条摘下，身体下坠时又稳稳落在飞驰不停的马背上。
首先，便闻到那白布条上一股血腥之气，林青心头不由一颤，只恐敌人被追急了，以小弦的鲜血写书警告自己……
他一面在疾驰的马背上保持平衡，一面戴上手套，仍如上次的方法一层层打开木盒。面对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的对手，林青何敢大意？
小木盒依然是分为七层，依旧没有任何害人的机关，直到开启最后一只小术盒，却赫然现出一只小小的手指！
林青胸口剧震！看这手指如此细小，主人无疑是个孩子，难道就是小弦？这一刻，他的心中涌起冲天斗志，速度半分不减，反而一紧马腹，如飞前行。
暗器王遇强愈强，岂会被敌人的威胁吓倒？林青在心中发下重誓，只要小弦稍有损伤，哪怕伤他的是泰亲王本人，他亦会拼死要对方付出沉重的代价！
※※※
再行三十余里，已隐隐可见前方半维处停着一行车队，彩旗飘飘，正是一个戏班。那车队似乎停在道边不行，看来对方已知无法在赶人京师前逃过暗器王的追击，索性以逸待劳，预备全力一战。
林青催马疾行，却见前方一根树枝上又挂了一只小木盒，下方仍是一幅白布，上书：林兄再启！
林青怒喝一声，实不知这一次会收到怎样可怕的“礼物”！他飞身抬掌往那小木盒击去！与其让敌人扰乱心神，倒不如眼不见为净……
只听“轰”的一声大响，小木盒被林青一掌击中，竟在空中爆裂成碎片。这一次的木盒中却没有七层暗盒，而是装满了无数铁珠，随着木盒爆炸四溅而飞，同时还有二股紫烟弥漫而出。
原来，那小木盒中不但藏有威力极大的霹雳子与杀伤力极强的铁珠，竟然还迸出了毒烟！
这一下大出林青意料。敌人上两次送来的木盒，他皆小心打开全无后患，可看到那方手帕与血淋淋的手指，他的心神已失去镇定，而这最后一次的木盒，却偏偏藏有机关。
听了那店伙计的传话后，林青只以为对方意在诱自己入京挑战明将军，掳走小弦亦是志在于此，想那泰亲王身为明将军朝中最大的政敌，当然不会设计帮明将军除去自己这个大敌，谁知就在这疏于防备的时刻，却中了敌人的暗算！看来对方确是智谋超凡之士，不但设下的毒计环环相扣，而且还充分把握到林青的心理！
林青手上功夫天下无双，刚刚击中小木盒的一刹那已直觉不对，急急收力已不及。那小木盒中的霹雳子遇震即爆，何况是林青那怒意勃发、威凌天下的一掌。对方显然早已算准他是飞身腾空、发掌碎盒，头顶要害正对着，而且人在空中及难收力变向，加上铁珠漫天飞舞，令人闪避无门……这，几成一个必杀之局！
幸好林青反应奇速。他出于本能，腰腹间疾用真力，在空中提气朝前，又猛冲过半尺距离，亦正是这微不足道的半尺，才令他保得一条性命。
那些铁珠本是迎头而来，这一下变得全往林青后脑肩背射去。木盒中的霹雳子炸力极强，铁珠纵击中后脑亦是无救，但恰好林青背后所负的偷天弓高过头顶，将袭往后脑的数枚铁珠挡住。铁珠虽是尤坚不摧，但偷天弓乃是六年前兵甲传人杜四集五行三才之力炼成，弓弦为“天池火鳞蚕丝”，弓柄为“昆仑山千年桐木”，弓胎为大朦之舌“舌灿莲花”……这些皆是上古神物，硬接了数颗铁珠，依然全无损伤，但饶是如此，亦有三颗铁珠从偷天弓弓柄与弓弦间的空隙中射人，击中了林青的背部，另有，一颗铁珠则从他的左肩透肉而入，直嵌在骨上。
林青痛得倒吸一口凉气，那浮于空中的紫色浓烟便被吸下小半口，他脑中一眩，勉强借惯力落在飞驰的马背土，摇晃数下，几乎摔下马去。
而前方戏班中的敌人已四面散开，朝林青围了过来。
林青乍受重创，背伤肩伤也就罢了，最可怖的是那一股毒烟直吸入肺，但觉胸腹烦闷欲呕，脑中晕沉欲睡。他心知此刻若是昏迷，不但自己绝无幸理，小弦更是……
林青以最后一丝毅力保持一线清明，上下牙关一合，猛咬舌尖，借着剧痛令自己清醒过来。他张口喷出一口血雾，这一口血中既有舌尖被咬破之血，亦有内腑受重创呕出的鲜血！
抬头望去，他就见敌人一共有十余人，各骑快马，围成一个扇面朝自己逼来。当先三人，左边是一位面容光净、脸上无须的老人，右边则是一名面带和蔼笑容、气度从容的年轻人，而中间一个身材矮小的侏儒人，面色冷硬，眼露凶光，似乎与林青有不共戴天之仇！可追捕工梁辰却并不在其中。
林青胸中再震，这一刹那才明白自己之前的判断竟然全部都错了——对方井非是泰亲王的人马，而是太子一系！
那老人正是宫中总管葛公公，以前在京中远远见过几面，却从末与之交谈过，怪不得听孟四形容他的样子时觉得十分熟悉，听到他的声音却无半分印象。这老太监自幼净身入宫，心态古怪，也只有他这样的人，才会对无辜的小狗痛下辣手；而那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京师二大掌门之一黍离门主管平。此人身为太子御师，以惊世谋略彰名天下，为人十分低调，虽身为三大掌门之一，却极难见他出手。难怪自己这次在平山小镇中感到处处受制于人，原来所有的计策都出自他的脑袋。
管平与林青曾有数面之缘，知道林青认得出自己的声音，所以在平山小镇朱家庄中并不出面，仅在幕后操纵一切，而且刻意不伤朱家庄中一人，也正因如此林青便始终认定敌人是由追捕王主使，而把残害小狗的葛公公定为出谋划策之人，竟然根本未曾想到过，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这智冠天下的太子御师——管平！
至于中间那个侏儒，林青却并不认识，也不知他为何摆出一副对自己仇深似海的样子。
林青心念电转，自两年前魏公子死于峨眉金顶后，京师所余的四大派系中，除去不问政事的逍遥一派，便以泰亲王与明将军势力最大，这两派之间的明争暗斗亦是京师权力争夺的主题，而太子一系却一直不显山露水，似乎只是坐看两派相争。万万想不到，竟然是他们首先对自己下手。
管平一向深藏不露，葛公公更是难出内宫一步，这次为了对付自己，他俩竟然不惜远赴湘赣，看来是志在必得，决不会容自己逃得性命。可叹自己中了管平的毒计，还一直以为他意在诱自己入京挑战明将军，直到痛遭杀手的这一霎，才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从擒拿小弦开始，真正的目的就是除掉自己！但太子一系为何来杀自己，这岂不是凭空帮了明将军一个大忙？面对瞬息即至的强敌，林青已来不及思索。
幸好管平也知道林青文武双全，只怕提前设下埋伏会令他生疑，所以仅是在树上挂着藏有霹雳子的木盒，人马则留在化装成戏班的车边不动，方令林青得到一丝喘息之机。此刻双方距离半里，敌人却并不急于迫来，只是策马缓行，反而更给了林青巨大的压力！
林青知道管平身为三大掌门之一，武功纵不及自己，亦相差不远；而葛公公虽然平日皆被视为不会武功，但既然能在尔虞我诈尤胜京师的内宫里坐上总管的位置，定有其非常之能，点中朱员外隐穴的那股阴柔内力，多半是出于他手；那侏儒虽不知来历，但由他在马背上灵动自如的身形看来，亦是难得一见的高手，何况能与管平、葛公公并肩者岂能有好相与之辈？只凭这三人的实力，纵是自己身上无伤，恐怕也难以一举挫敌，最多仅可斗个平手，勉强脱身，而此刻自己已身受重伤，再加上十余名由管平精选的好手，实在是凶多吉少。
在这种情形下，一般人必是拨马回跑，力求先行脱困。林青却知如若如此，亦正中管平的诡计。自己一路疾追，马儿乏力，敌人则是养精蓄锐，若是往后逃跑，最终只会落得力竭而亡的下场。何况暗器王心性坚毅，又岂肯不战而逃？纵是在身受重创的情况下，有那偷天神弓在手，亦足以让敌人付出惨重的代价！
就见林青并不勒马减速，反而加鞭疾行。双方相距越来越近，林青嘴角含着冷笑，抬手拭去冰冷的唇边那一丝血迹，顺势取下偷天弓，眼神若电，罩住对方。
偷天弓之名天下皆知，弓成六年来仅仅出手两次，且第二次出手还鲜为人知。那是林青与明将军在塞外幽冥谷中的一战，在场的除了暗器王与明将军外，仅有冬归城守许漠洋、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无双城主之女杨霜儿与四大家族中英雄冢的老顽童物由心四人，故而在江湖上几乎无人知晓其详情。但偷天弓的第一次出手，却是威震江湖。林青在笑望山庄引兵阁中一箭射杀八方名动中轻功绝世的“登萍王”顾清风，此一战奠定了暗器王绝顶高手的声望，不但令其声势超过了白道上诸位前辈与邪派六大高手中的五人，更是直追二十年来稳居天下第一的明将军，成为江湖人心目中有资格与明将军一战的首选之人！试问，谁又敢轻当其锋？
葛公公、管平、那侏儒以及一十余名手下先见到传闻中的偷天神弓，再望到暗器王林青那不知是因失血过多、还是报着一死求仁之念而变得苍白冷峻的面容，心头皆不由涌上一股寒意，不约而同地停下马，静候林青冲上前来。这一霎，每个人心中都盼着偷天弓指向别人，好让自己有隙击杀重伤在身的暗器王，一战成名！
瞬间，林青在距离管平等人约七十步处停下马。他右手擎弓，左肩因重伤无法发力，便回头用嘴，从背后箭囊中咬出一支长箭。
一人高叫道：“他左肩受伤了，无法开弓放箭……”话音未落，却见林青一如万年不化寒冰的眼神射来，剩下的半句话顿时被咽回肚中，而其余同伙亦无人敢回应他。暗器王纵是重伤在身，余威犹在，谁又敢轻易上前，一试偷天弓的锋芒？
管平等一行虽然人人皆知，若是一拥而上，以林青之伤，最多能有机会发出三五箭，而后势必会死于众人的乱刃之下，却无人愿充当先锋，打这必死的头阵。而且此刻两方之间相距有七八十步之远，这距离或许会令重伤在身的林青失去准头与力度，防御起来亦相对容易得多。于是每人都抱着一丝侥幸，希望坐等林青重伤不支，是以谁也不愿轻举妄动。
仅是一个中毒浴血、摇摇欲坠的暗器王，竟然能与包括京师黍离门主管平和内宫总管葛公公在内的十余位高手，形成了对峙之局。
终于，林青的目光扫视十余名敌人，最后落在管平身上。
管平心中一惊，恍惚间似已感觉到那柄魔弓射出的魔箭正直直袭向自己，他强自镇静，笑道：“六年前一别林兄别来无恙啊？”
林青冷冷道：“我停下马，不是欲与管兄攀交情！而是想告诉你一句话。说完这句话后，我就会开始前冲，若有不怕死的，尽管来拦我！”
林青这一句话说得豪气冲天，刹那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错觉：现在实力大占上风的不是自己与十余名同伴，而是孤身只骑的暗器王！
管平强按下心头不断上涌的一丝惧意，面色依然从容：“愿闻林兄的将死之言！”
林青一字一句道：“那个孩子为昊空门前辈全力造就之才，暗合天机，乃是明将军命中的克星，还请管兄不要伤害他！”事到如今，林青自知战死当场的几率极大，不得不把小弦的秘密夸大其词地说出，不然自己一旦身死，小弦对于管平等人再无作用，必要被杀人灭口。
果然，诸人听闻此言皆耸然动容，虽不辨此言真假，但暗器王林青当此生死关头，依然如此郑重其事，倒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了。
管平沉声道：“林兄放心，管某熟读圣贤之书，又岂是对小孩子动粗之人。起初送与林兄的手指不过是疑兵之计，那孩子早已被小弟安排在一个妥当的地方。管某可用性命起誓，到目前为止，绝对没人伤害他半根毫毛。”
林青心头一震，听管平的语气，小弦似乎并不在车队中。管平精于谋略，诱杀自己必会留有退路，小弦这个人质十分重要，大有可能另藏他处，以免被自己轻易救下。
林青一念至此，几乎想立时勒马回头，只要能逃出对方的围攻，或还可抢先一步，救出小弦。但这念头乍起即收，管平诡计多端，安知此言不是故意乱己心神。困兽犹斗，暗器王纵是重伤在身，破釜沉舟之下谁又能轻言必胜？而只要自己稍有避战之意，敌方无疑又多了几分胜算。
得知小弦安然无恙，林青暗舒一口气，缓缓道：“管兄能做到这一点，小弟敬重你是条汉子，这第一箭，便不会朝你射出！”
说完，他脸上杀气大现，双腿轻夹，催马前行。众寡悬殊之下，此举何异以卵击石？但林青亦是出于无奈，背后伤口依然流血不止，强压的毒性随时可能发作，若再不速战速决，更难逃出生天。
却不知林青随口这一句话对众人心理影响极大。诸人皆盘算林青既然不射管平，那么自己成为目标的可能性无疑便多了一分；而管平却更是心思敏锐，想到林青放言“第一箭”不射自己，那么他至少还有射出两箭的余力，“第二箭”十有八九便是向自己招呼。他虽然堪称智计无双，可面对这样一个桀骜不羁、斗志冲天的可怕对手，一时亦是仿徨无计。
林青座下的马儿虽非战马，却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拼死一搏的豪情壮志，撒蹄越奔越快，直如卷起了一道飓风，朝着一前面的十余名敌人掠去。
林青似是不屑葛公公的为人，眼角也不瞅他一眼，而将目光死死锁住敌方阵容最中间的那个侏儒人，策马飞奔。纵是以管平与葛公公之能，亦不由提马朝两边稍让两步，以避过林青那直慑人心的锋芒。
那侏儒倒是硬气，大叫一声：“今日且替我兄长报仇雪恨。”说话间竟飞马奔林青而来。
林青漠然一笑：“你兄长是谁？你又是谁？”[手机电子书网Www.555sj.Com]
侏儒人喝道：“你记住了，我叫顾思空，我兄长就是顾清风！”
林青一怔，哈哈大笑：“好，那你也和乃兄一起，吃我一箭吧！”
林青右手平伸，嘴含长箭搭在弦上，竟然是咬弓搭箭。他心中默诵着小弦告诉过自己的发弓七要：蜷指、扣手、平目、直肩、挺胸、跨步、凝气……不禁暗叹一声，当此时此景、身受重伤之下，竟然连这些最基本的动作都无法全部做足，唯有注矢三息，满而后发！
噢——长箭离弦而出，直奔顾思空而去。暗器王何等功力，纵是重伤之余，准头亦不差半分，发箭的时机与角度更是无懈可击！
顾思空本就身材矮小，家传轻功“幻影迷踪”由他使来，比兄长顾清风更要灵动几分。当年顾清风凭此轻功号称“登萍王”，身法轻灵矫健，更能凌空换气，转折自如，身法独霸天下，六年前却被林青一箭射杀。
其时顾思空年方十五，因他天生侏儒，家族中人皆瞧他不起，唯有顾清风待他最厚，是以得闻顾清风死一讯后，他矢志找林青复仇，从此苦练武功。似这等身怀残障之人，心志最是坚毅，六年光阴下来，顾思空不但“幻影迷踪”身法冠绝同门，比当年的顾清风尚胜过一筹；更将本门的“絮萍绵掌”与“狂风腿法”练至极高境界，这才出师寻仇。他知道暗器王林青这些年云游天下、行踪不定，但身为京师八方名动之一，在京城中有不少好友至交，而且与明将军的约战天下皆闻，其必会伺机回到京师。
当年顾清风就隶属于京师太子派系，故此顾思空亦投靠其中。这次听说管平与葛公公欲去南方找寻暗器王林青，便自告奋勇同往。
顾思空眼见长箭袭来，窥准来势正对自己小腹，便一声大叫，从马背上腾跃而起。他的身法极快，满以为这一箭必会从脚下飞过，谁知偷天弓弓力极强，箭速奇快，就觉脚下一凉，箭矢竟已从鞋底穿过，脚板一阵火辣辣的疼，已被林青箭上所附的内力炽伤，身形在空中一滞，沉沉坠下。
林青心中暗叹，他以嘴咬箭发力，自比不上两臂齐施，若是左臂完好无伤，这一箭足以让顾思空步其兄长顾清风的后尘……
说时迟那时快，林青已策马奔至四十步外，回首咬住第二支箭，迅速搭在弓上，吐气开声。随着一声长啸，第二支箭再度射向身体尚在半空的顾思空。
倒不是林青非要将顾思空射杀，而是敌人严阵以待，顾思空正处于敌方阵营的中心，只有从他这里杀出一个缺口来，方有机会破围而出。
这一箭是林青毕生功力所聚，一箭出手，足令他半身虚脱，全凭一股坚强的毅力方才能立于马背不倒，若还不能击杀敌人、灭其锐气，能否再鼓起余勇发出第三箭，连林青自己都没有丝毫把握。
顾思空被刚才那一箭射得胆战心惊，此时身体下落全无借力，眼睁睁看着第二支长箭啸空而来，无法闪避，只得拔出腰藏短剑，全力一格。
大敌当前，管平与葛公公亦再顾不得胸中惧意，一左一右齐齐抢上，欲助顾思空破去这一箭。只要偷天弓再击无功，自己一行人心理上的那层阴影就将会烟消云散，日后再也不会惧怕面前这个犹如地狱杀神一般的暗器王林青了！
管平翻腕亮出宝剑，直刺向飞射而至的长箭；葛公公一身武功皆在一双肉掌，此刻却不敢去硬接林青的来箭，低喝一声，在马上一个旋身，已脱下身上长袍，打个圈子缠在右手上，以布隔掌，往飞箭上抓去……
“叮”的一声大响，管平的宝剑首先击中长箭，但觉掌中一烫，虎口剧震，只觉袭来的似乎不是一支细细的长箭，而是一枚沉重的流星锤，力道之大简直超乎想象。管平被震得在马上半转一个圈，险些掉下去，而那支长箭浑若并末受到丝毫影响，仍是直直朝空中的顾思空胸口射去……
管平右手麻木难当，几乎握不住宝剑，低头看去，虎口竟已渗出鲜血，他心头大骇，若是林青以臂挽弓发箭，岂不能立刻让自己宝剑脱手？
经管平全力一挡，长箭来势其实稍缓，顾思空已得隙回过一口气来，短剑上扬，正撞在长箭的箭尖之上。当的一声巨响几乎震破他耳膜，手中短剑本就难以发力，霎时脱手飞出。幸好长箭被这一挡亦终于偏了一线，擦着顾思空左颈边飞过，划出一道血痕，差之毫厘便是颈穿人亡之祸。
顾思空的武功主在“幻影迷踪”轻功与狂风腿法，兵刀并非他所长，这柄短剑亦非宝物，竟被这强劲一箭透剑而入。钉着短剑的长箭依然斜飞而起，却是朝着揉身扑上的葛公公射去。
葛公公变生不测，包着长衫的右手本是朝着箭杆前部抓去，谁知长箭上竟钉着一柄明晃晃的短剑，百忙中变招出手，略往后移，一把握住了箭羽，只觉箭上蕴着巨力，几乎掌握不住。
葛公公自幼净身入宫，武功全走阴柔一路，最擅长四两拨千斤、借力打力之法，本欲使一个“粘”字诀化去箭上内力，谁知箭势实是太快，尚不及化去箭力，箭尖已堪堪刺入左肩。
但葛公公武功实有过人之处，一个折柳弯腰避开左肩要害，同时右手发出阴力疾旋，无奈那箭尖上竟还钉着一柄短剑，普天之下似乎一也没有这样大出常规的兵器，唯有农夫耕田所用的钉耙可堪比拟。纵然葛公公身法迅捷、避让巧妙，也不免被那短剑划伤，一声惨叫，捂肩而退。
其实他伤得并不太重，只是平日养尊处优，从来都只以见别人的鲜血为乐，何曾想自己亦会受伤溅血，心头的惊惧远胜肩头的伤痛。
长箭再度变向，“扑哧”一声射入旁边一个黑衣人胸口。这一箭集聚林青全身功力所发，虽经管平、顾思空、葛公公三大高手出手相格，乃是势不可当，箭支竟连着短剑一并穿体而过，那黑衣人犹如被开膛破肚般激起漫天血雨，可那长箭余势仍然未尽，再射穿一棵大树、撞落那柄短剑后方才直直钉在地上，箭羽犹在颤动不休！
此刻，林青飞马已至敌人十余步外，勉力回头含住第三支箭，却觉脑中一眩，几乎无力将箭搭在弓上，更遑论发力射出了，他心叫不妙。
然而众人见林青第一箭还罢了，第二箭却犹如神助，令三大高手各受不同程度的伤挫，大家早被这惊天地泣鬼神的一箭骇呆了，眼见林青策骑咬箭奔来，纷纷避开，刹那间竟被他安然闯过重围。
林青心头一松，他知此一去京城还有近五十里的路程，也不确定路上是否还另有敌人埋伏。但事到如今，亦只有赶往京师，方有一线活命之机。他再拼力一咬舌尖，打马狂奔。而随着他以牙咬舌，口中含着的箭羽己掉落在地！
管平缓过一口气来，见到林青口中长箭落地，顿知对方已是强弩之末，即将油尽灯枯。他大喝一声：“追！若是让他逃了，日后我们还有命么？”
众人本都被林青吓破了胆，听到管平这句话方才如梦初醒。以暗器王林青快意恩仇的性格，若一旦逃走，这里所有人从今往后都别想睡得安稳，他们齐齐发一声喊，衔尾疾追而去。此刻事关自家性命，当真是人人奋勇，比起刚才面对林青时的畏缩态度，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管平冲在最前面，他右手麻木未消，只好将宝剑换在左手，心头大光其火。以他的谨慎，既然决意除掉暗器王，必定有十成的把握。却不料人算不如天算，林青武功之高实是大出他的意料，纵是殚精竭虑设下这等连环巧计，最后仍被暗器王一一破围而出，若不趁此机会杀了他，日后真是后患无穷。
管平又悔又急，拼力狂追。幸好林青马力不济，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短，估摸再有一二里路便可追上。
※※※
眼见双方只有二十步的距离，瞬间即至！
林青策马刚过，路中间忽就那么突兀也出现了一个人。他全身纯黑如墨，身形高大，却是含羞带怯般半垂着头，长长的束发侧披在肩上，将半边脸全都遮住。
管平的坐骑乃是太子赐下的皇室御马，虽然神骏，却非久经训练的战马，乍然受惊下人立而起，几乎将管平掀倒在地。
管平身后的顾思空却一心寻林青报仇，打马狂冲。而那黑衣人眼见奔马直撞而来，却丝毫没有退让之意。顾思空大喝一声：“滚开。”
接着，每个人的耳中都听到一声冷笑，犹如近在身畔。就见那黑衣人本是直立如一柄标枪，蓦然半蹲，看似让顾思空策马从他头顶掠过，却忽以足尖为轴，全身一旋。一道鸟黑的光华猛然从他腰际迸出，横扫千军般画了一个大圆。那道乌光虽是暗色，但那一瞬，在每个人的眼中，似都看到了一股灿然如日的亮光！
顾思空座下马匹长长一声悲鸣，四蹄已被黑衣人用不知什么兵刃尽数斩断，马儿余力未竭，竟还依然腾空飞翔了近一丈的距离，方才与四蹄、血雨一并落在地上。
顾思空轻功卓绝，在空中弹落于地，略微一个踉跄，却是因为足上受林青第一箭所伤。他已越过黑衣人的头顶，凭他的轻功，短距离内确有可能追上林青，但此刻他身怀轻伤，亦不敢孤身追袭，加之坐骑被杀，心头大愤，一声怒喝，返身朝那黑衣人冲去。
冲至一半，他已认出黑衣人相貌，骤然停下脚步，脸露惊异之色：“何……”
话音未落，黑衣人右手一扬，那道乌光再度迸出，这一次却是直袭顾思空面门。顾思空大骇，忙不迭退入己方阵容中，就觉左颊微微一凉，竟已被那黑衣人一招得手，割去一片薄薄的肌肤，鲜血立时泉涌而出。
那黑衣人缓缓站直身体，仍是保持着那半垂着头、难辨相貌的古怪站姿，口中冷冷道：“大家都是熟人，日后还有相见之时，若你非要叫破身份，我也就只好杀人灭口了。”
顾思空心头一寒，强吸一口气咽下涌到嘴边的粗言秽语，以他的强悍，竟然不敢开口反驳，确也算是一奇。
此人刚才一招斩断马蹄，杀性与魔意十足，令每个人都惊得目瞪口呆，一时场中静闻针落。
那黑衣人头也不抬，拍拍腰间至今未让人看清的奇形兵刃，自顾自地道：“我这位伙计一旦出鞘必要溅血，有时连我也控制不了它的杀意。只不过我今天实在不想杀人。”言外之意，他刚才划伤顾思空的面容不但是迫不得已，而且亦是手下留情。
管平望着那失去四蹄、仍在垂死挣扎的马儿，摇头一叹：“不能杀人、就可以杀马么？”黑衣人漠然道：“你也可以试着让我‘滚开’。”
管平怔了一下，以他的涵养亦不由眼蕴怒火，却毕竟不敢如顾思空刚才一般喝骂一句：“滚开！”
葛公公打圆场般呵呵一笑：“兄台意欲如何？”
黑衣人仿佛发出了一声谁也不能肯定的笑声，抬手遥指林青离去的方向：“刚才走的人是我朋友！”这本似还有下文的话竟就这般戛然而止，似乎他根本不屑于多作解释，而大家都应该明白他的意思。
管平眼露杀机：“那又如何？”
黑衣人眼睛一直盯在腰间那柄奇形兵刃上，淡淡道：“也没什么，只想请诸位陪我站半个时辰。”
管平哈哈大笑：“站着多么无趣，不如我来陪老兄说几句话。”
黑衣人似是惋惜般轻轻叹了一声：“我的朋友不多，他算一个。”接着，又一字一句续道，“而你们，都不是！”
说完这一句，他再没有发出一点点声音，显然不愿与非友之人多言。而他那并不算俊挺的身影，却像是一把天底下任何人都不能轻侮的剑，昂然指向天空。
听到黑衣人这一句无比狂妄的话，包括管平、葛公公、顾思空在内的所有人皆倒吸一口冷气。他们被林青一路追击，亦是消耗极大，此刻面对那一夫当关的黑衣人，面面相觑，再难鼓起余勇硬抗。
十余人就这样静静站在原地，足足半个时辰。

第六章 殓房惊魂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之夜，都会有十匹快骑从十个不同的方向疾驰入京。黑色的马，黑色的人，黑色的丝巾蒙着面，在黑暗的街道上飞驰。急促的蹄声踏碎了本就不清朗的月色，在暗夜中传得尤为悠远。
没有人知道他们从什么地方来，也没有人知道他们何时会悄然离开。但听有人都知道他们来到京城后，必会先去一个地方——将军府。
冬已将至，一场早雪纷扬而下。
正是三更时分，京城已寂，静夜中，偶尔会传来一声小儿的啼哭，一声更夫的梆子，然后便是万籁俱寂，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响。
而此刻的将军府前依然灯火通明。一位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傲然立于青石阶前，双目炯然望着已经赶到的六名黑衣骑士。
在将军府中，这十名黑衣骑士被人称为“十面来风”，无一不是久经战事、精明能干之士，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将来自武林中四面八方的情报收集起来，然后在每月初一、十一五的三更时分赶到将军府，把所探知的一切消息情报，都告诉而前这位中年人，风雨无阻。
而这个相貌敦儒、神态矜傲、如同一位熟读史书却又不屑应试功名的中年人，自然就是江湖中谈之色变、令人又敬又怕的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
黑衣骑士中的领头者略一欠身，朗声道：“甲一启禀水总管，还差乙二、庚七、壬九四人未到。”
“十面来风”以天干为代号，各称为：甲一、乙二、丙三、丁四、戊五、己六、庚七、辛八、壬九、癸十，其中甲乙属东，丙丁属南，戊己属中，庚辛属西壬癸属北，分管五方。
水知寒却只是淡淡点头，不发一语。
又是一匹黑骑赶至，骑士翻身下马：“壬九拜见水总管。”
水知寒低叹一声，微微领首，一双眼仍是望向那无边的黑夜。七名骑士互望一眼，心中忐忑。以往纵是人未来齐，水知寒亦会开始询问，而看今天的情景，他似乎还在等待着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又是一骑如飞驰来：“丁四拜见水总管。”
水知寒冷峻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就开始吧，丙三先说……”众人恍然，原来水知寒等的，是来自南方的情报。
随之剩余两骑一一赶来，待十骑将各自消息皆禀报水知寒后，时辰已过四更。水知寒轻轻拍手，唤来一名手下：“去通知将军，知寒求见。”
那名手下愕然，按常理，明将军应该早已歇息，不知水知寒有何急事，竟要深夜求见。但面对将军府中实权在握的大总管，谁都不敢多言，只能匆匆前去通报。
水知寒神情若有所思，默然赶往明将军的住所——华灯阁。
※※※
作为朝中权臣的明将军的卧居，华灯阁绝非外人想象一般金碧辉煌、极尽奢华，而是出人意料地简朴。两边墙上是青山翠竹的山水字画，青纱素帐遮住并不宽大的卧床，室中央的大理石桌上不尘一尘。月色透过半掩的纱窗映在室内，与墙上两盏长明灯清晰而温暖的光线交织起一层光网，柔和而明亮，令室内有一种不同寻常的安静。
明将军并没有休息，而是手执狼毫，挥墨于纸。望见水知寒进来，早有预料般微微一笑，显然亦在等待水知寒的到来。
“暗器王已来了。”水知寒微一躬身，直言道。
“林青三日前由南门而入京城，浑身浴血，背受重创，径往白露居而去。”明将军执笔之手依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续道，“如果知寒深夜找我，就为了通知这个消息，未免有些太过小题大做吧。”
明将军对水知寒一向以总管相称，只有无外人在场的时候，方才直呼其名。而他话中的白露居，正是京师三大掌门之兼葭门主骆清幽的居所。
水知寒坦然边：“这个消息早已传遍京师，而且将军必也知晓，此乃管平定下的巧计，他与葛公公、顾清风之弟顾思空等人联手，方令暗器王遭到暗算，重伤而逃。但将军一定不知道，十日前在君山，暗器王曾与历老鬼交过手！”
明将军耸然动容，笔锋一顿，眼露神光，沉思良久，怅然一叹：“不能亲眼目睹暗器王与历老鬼之战，实在是一大遗憾啊！”
暗器王林青与鬼王历轻笙皆是江湖上不世出的顶尖高手，他两人之间的交手可谓是惊天动地，若能在场观战，必是得益匪浅。
水知寒续道：“丙三与丁四虽未亲眼看到林青与历轻笙那一战，但曾询问过那时正在山中砍柴的一名樵夫，详细了解了当时的经过。据那樵夫说，先是历老鬼一早就等候在仅容两人并行的栈进上，盘膝静坐足有两个时辰，方见林青带着一个小孩子而来，两人就在栈道仁相隔十余步对峙……”
明将军突然截口道：“历老鬼必败无疑。
水知寒奇道：“历轻笙身为六大宗师之一，揪神哭、照魂大法与风雷天动三大奇功震慑江湖数年，连我亦无必胜把握。何况历轻笙提前凝神集气，又凭借栈道天险，将军却何以料定是暗器王取胜？”
明将军淡然道：“历老鬼怎会无缘无故找上暗器王？他必是应某方势力所请。历老鬼自视极高，早对暗器王这些年誉满江湖心生不忿，亦想借此机会试一试暗器王的斤两。只可惜他胜负心太重，如此处心积虑抢先占据天时地利，分明是缺少必胜把握。若是见到林青立刻动手，或还有一丝胜望，一旦对峙下去信心动摇，又如何挡得住偷天弓的锋芒？暗器之王，岂是浪得虚名？”
说到这里，明将军吸一口气，蘸墨提笔在纸上写下了长长的一横。
水知寒叹服，明将军虽未目睹那时的情形，但以判断应该与当局者心态大致相符。所谓“狭路相逢勇者胜”，历轻笙极重功名，又与林青无冤无仇，自不免考虑一旦落败的种种后果，全无背水一战的决心，所以被林青挫败，亦是情理之中。他注意到明将军并不直呼“暗器王”，而提以林青的本名相称，显得极为尊重。
明将军面色凝重，似乎全身心地投入手中那一管狼毫中。水知寒不敢打扰明将军，静静看他用笔极工整地在纸上写下三横。
却听明将军徐徐问道：“却不知林青是用何方法胜之？”
水知寒道：“正如将军所言。两人对峙一炫香工夫后，忽见暗器王大步前行，而历老鬼随之退后，直退到栈道尽头，就此收手罢斗。那樵夫虽然瞧得莫名其妙，但依我想来，必是暗器王借偷天弓远程攻击的威胁，迫得历老鬼不得不亦步亦趋。”
“面对历老鬼的三大神功，林青竟也可不战屈人，总算不枉我等他六年。”明将军似是愣了一下，继续挥笔写下一竖，自纸上出现了一个大大的“王”字。虽仅是简单的几个笔丽，却是力透纸背，如银钩铁划。
明将军望着纸中所书，不怒而威的面容露出欣然一笑，也不知这笑意是针对林青而发，还是满意自己的书法，一字一句道：“我写下这个‘王’字，以敬林兄神功大成。”
他蓦然伸指点在纸角，默运玄功，白纸若经烈火炙烤，渐渐蜷曲缩成一团，再被明将军大掌握住，霎时化为片片碎屑。
水知寒心中暗凛，他做了十余年的将军府总管，虽是极得信任，却一直捉摸不透面前这位武功智略皆冠绝天下的朝中大将军。
六年前明将军领兵塞外平乱，他则留守京师，明将军在塞外大胜后班师回朝，仅擒回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又放言天下，日后将与暗器王一战。水知寒虽对明将军与暗器王林青在塞外幽冥谷一战隐有所闻，却知之不详。明将军亦对此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
事后水知寒曾从机关王白石口中打探到当时明将军执意撤去大军包围，孤身一人面对林青、许漠洋、物由心、容笑风、杨霜儿五位高手。水知寒本以为是明将军凭流转神功震慑众人，当场擒下容笑风，暗器王等人俱都是侥幸逃出重围。但此刻看来，其中似乎另有别情，至少明将军对暗器忘的态度若敌若友，令人难以揣测。
良久，明将军方沉吟道：“暗器王林青是我平生最为看重的一个对手，所以这六年来，我有意不让你告诉我他的消息，以免影响自己的心绪。不过如今他既然已来到京师，你不妨将他近期的行踪告诉我。”
水知寒按下翻涌的心潮：“自从一个月前暗器王在擒天堡现身后，据说是与虫大师一起去了滇南的焰天教与媚云教，其后有人再见到他时，却是在湘西萍乡府中……”
他说到“湘西萍乡府”五个字时，明将军神情略显惊讶，水知寒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地轻声道：“据说武林中最为神秘的四大家族就是在那附近的鸣佩峰中，不知暗器王此去萍乡，是否与之有关。”
明将军沉声道：“水总管难道忘了我一年前的盼咐么？”
水知寒听到明将军突然以“总管”称呼自己，如何不明白他话中的警告之意，垂手谨立：“知寒怎会忘记，只是说起暗器王的行踪，顺便提及而已。”明将军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原来一年前，水知寒在迁州小城伏杀虫大师弟子舒寻玉，曾与四大家族中翩跹楼传人花溅泪交手。明将军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严禁水知寒以后再与四大家族有所冲突，并下令全府上下皆不许再提及四大家族之事。明将军身为四大家族的少主，身怀夺取天下的重任，此乃祸灭九族的死罪，自然不会对人泄露半分，连水知寒这个将军府二号人物亦毫不知情。
水知寒虽不知晓明将军与四大家族的渊源，但他身为将军府总管，何等精明，已瞧出其中蹊跷，所以有意无意间用言语试探，此刻见明将军微蕴怒气，一笑转移话题：“暗器王与虫大师等五六人同赴萍乡，分手后暗器王一路向北行，身边却多了一个身穿重孝，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据我判断极有可能就是曾与暗器王、虫大师一起大闹擒天堡、鬼失惊曾提及过的那个孩子。”
明将军微微一怔：“鬼失惊说那孩子乃是冬归剑客许漠洋的义子。许漠洋虽一意与我为敌，但他得巧拙师叔传功，算起来亦是我门中唯一的师弟，难道竟死了么？”[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１7Ｚ.cＯm]
水知寒点点头：“不久前我才得到密报，滇南媚云教内乱，许漠洋曾染指其中，却被叛出擒天堡的宁徊风乘隙暗算，伤重不支……”滇南毕竟离京师太远，纵是以将军府强大的情报网，亦是在两月之后方才得到一些并不确切的零星消息。
“莫非许漠洋之死激起了暗器王的斗志，方才入京么？”明将军喃喃道，目光忽然锁在水知寒的面上，“你对宁徊风此人有何印象？”
水知寒从容一笑：“江湖上传闻宁徊风‘病从口入、祸从手出’，出名的难缠。但我从未见过此人，对其亦谈不上什么印象。”他讲话的神态是如此轻松，似乎在说着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关之人。明将军本以为水知寒会知道御泠堂与四大家族的一些恩怨，但以他的眼力，亦无法从水知寒的表情瞧出任何破绽。
水知寒接着道：“暗器王在岳阳府停留一日，却将全身银两都输给了一位号称‘岳阳赌王’的江湖小角色。”
明将军不解：“怎会如此？”
水知寒将当时的情形解释一番，明将军抚掌大笑：“好一个林青，直到今日我才确信总算没有找错对手！”言语中相惜之情溢于言表。相比以往那个决不肯轻易服输的林青，如今宠辱不惊的暗器王尤疑更令明将军看重。
水知寒沉声道：“不过此次若非凌霄公子何其狂早早得到消息在京城外接应，纵有偷天神弓之利，暗器王亦难逃太子一系的追杀。经此重挫，将军的这个对手只怕已不足为惧。”
“不然。”明将军缓缓摇头，“林青的厉害之处并不在于其武功的机巧灵动，变幻无方，而在于对敌时能保持一份沉稳的心态。但他少年成名，不免略失于骄狂，只要经此挫败而不倒，心志愈坚，才会变得更为可怕。”他低低叹了一声，自言自语般道，“而我欲求一败，亦难于登天啊！”
水知寒大生感怀，这句话从明将军口中说出，丝毫不觉其狂，反令人生出一种独揽天下、寂寞萧索的感觉。
明将军眉稍一挑：“这次在飞琼桥边你曾告诉我追捕王己蹑住林青，为何最后不见梁辰的踪影，反是管平与葛公公出手？”这一问确是关键，京城将军府、泰亲王与太子了三大派系明争暗斗，互有掣肘，如果追捕王参与管平袭击林青之事，岂不是说明泰亲王后与太子已暗中联手，针对将军府？
水知寒胸有成竹，微笑道：“只要猜出请历轻笙出山之人到底是谁，历轻笙截住暗器王的原因，便可知答案。”对于请历轻笙出手之人，刚才，以及明将军虽仅以“某方势力”称之，但彼此都心知肚明，除了泰亲王与太子，又有谁能请得动六大邪派宗师之一的鬼王？
明将军沉吟道：“厉老鬼孤身一人挑战林青，周围又并无埋伏，多半是相试武功之意。由此看来，应该是泰亲王的手笔。”
水知寒点头：“正是如此。将军与暗器王约战天下皆闻，泰亲王亦知若是暗器王挑战无功，只会令将军声望更盛，所以仅让追捕王观察暗器王的动向，又派出历轻笙试探一下暗器王是否真有与将军一战的实力。而如果是太子请厉轻笙出手，只怕就不会轻易放过暗器王了。”京师中局势复杂，三方势力互相牵制勉强维系着平衡，牵一发而动全身，暗器王与明将军一战无论胜负都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变数。泰亲王希望林青入京挑战明将军，趁乱夺权；而太子则一味隐忍，静待圣上百年后登基，所以才要寻机会除掉林青，以绝后患。
明将军捻须冷笑：“泰亲王唯恐天下不乱，他如今已是天子之下万人之上，位高权重，到底还想做什么？”
水知寒静默，暗忖泰亲王身为先帝正宫的唯一嫡子，对于立太子之事早就心怀不满，以他的野心，或许已在暗中策划谋反，只是这些想法，他却不敢随便诉之于口。
水知寒小心避开话题：“梁辰显然想不到，暗器王可以如此轻易地击败鬼王历轻笙，他忙于将此消息回报泰亲王，一时未有行动。却不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管平借此机会巧施计谋，先在君山附近的平山小镇中掳走那个孩子，然后故意在沿途留下痕迹，假意引暗器王入京，却待其人困马乏之际痛施杀手。只可惜暗器王重伤之余，依然有能力破围而出，再加上凌霄公子何其狂蓦然现身，管平等人虽不甘心就此放虎归山，却也只得作罢。”
明将军肃声道：“凌霄公子如何能算好时间，在京帅外接应林青，难道他仅仅是无意路过，这岂不是太过凑巧？”要知林青由君山一路追袭管平，双方人马不歇，昼夜赶路，连太子本人都无法预知双方抵达京师的时间，何其狂的出现确是极为蹊跷。
水知寒微怔，思索道：“凌霄公子绝非无意路过，在暗器王入京之前，他已在京师南门外等了足足三日。将军提醒得好，我本来尚未注意此事，如今看来，管平对付暗器王的计划虽然机密，但凌霄公子却已早早得知，太子府想必有与他通风报信之人。”
明将军领首而笑：“林青一来，各路人马闻风而动，京师又将有一番热闹了。”他忽对水知寒吩咐道，“六年前我擒下容笑风，这些年他一直闲居于将军府中，你明日派人领他去白露居与林青会面，以全他们兄弟之谊。”
水知寒略有些迷惑：“将军的意思，可是要趁机察看暗器王的伤势？”
明将军摇摇头：“你不必多生事端，顺便送去上等伤药，并替我问候林青。此事无须暗中进行，最好能令京师皆闻。”
水知寒一震，明将军此举无异是给太子一个警告：若是再对暗器王纠缠不放，便是与将军府为敌了。
他微微思索一下，谨慎地道：“有骆清幽与何其狂在，管平等人纵想对暗器王不利，一时亦不敢轻举妄动，还请将军三思而行。”
水知寒一向对明将军唯命是从，少有违抗，但此事事关重大，稍不小心就会引起将军府与太子一系的冲突，所以方才出一言提醒。
明将军淡然一笑：“管平身怀惊世谋略，岂会不知轻重。此人一向低调行事，不喜张扬，既然杀不了林青，必会想方法化解这段恩怨，这种心理倒可供我们利用一番。嘿嘿，林青入京可算是遂了某些人的愿，只不过他们这如意算盘要打得响，还须看我同意不同意。”
水知寒望着霸气隐现的明将军，心中若有所悟。明将军岂会不知暗器王入京对局势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对此自然早就有了准备。泰亲王可以利用林青挑战明将军的时机，筹谋计划，将军府与太子一系亦可借此事大做文章，好戏才刚刚开场，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转念又想到一事：“今日午间，吐蕃使者宫涤尘送来请柬，十日后将在梳玉湖清秋院宴客。将军、鬼失惊与我都在所请之列。”
明将军一愣：“他倒会挑地方，却不知还请了什么人？”
清秋院乃是京师二公子之一乱云公子的居所。那乱云公子郭暮寒虽然名列三大公子之一，却是谦冲自抑，行事低调，只是闭门苦读诗书，正因其向来少与人交往争执，可谓是京师四派里最为中立的人物，人缘极佳。此次宫涤尘的宴客之地设在清秋院中，纵是瞧在乱云公子的面子上，大家亦都不便拒绝。
水知寒道：“据说京师中有头脸的人物都请到了，也不知宫涤尘意欲何为？此人身为吐蕃国师蒙泊的嫡传大弟子，虚实难测，外表虽然纤秀柔弱，胸中却暗藏丘壑。这些日子他交往了不少京中权贵，依我看必有所图。”他语气加重，缓缓道，“那日将军在飞琼桥边遭遇刺客时，官涤尘正好被泰亲王请去了凝秀峰，同行的还有刑部五捕之一的高德言。这里面似乎大有问题，却不知那名刺客是否已经招供……”
明将军喃喃念着宫涤尘的名字，面色阴晴不定，随口答道：“前日刑部总管洪修罗来见我，说是那名刺客极是硬气，虽是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却仍拒不招出幕后主使，无奈之下欲请牢狱王黑山以酷刑相伺，特地来征求我的意见。”
水知寒冷笑道：“牢狱王一向听从泰亲王的命令，又精于药物，若是刺客落到他手里，只怕过不了几天，便会被弄出失心疯来。将军何不直接从刑部要人，把刺客带回将军府审问？
明将军呵呵一笑：“洪修罗既然客客气气地来问我，自然是要看看我对此事的反应。若是朝刑部要人，他也必有对策，我索性痛快答应他，反倒令其出乎意料。”
水知寒暗自佩服。明将军行事风格一如他的武功与兵法，虚实相间，井无常法。他恭声问道：“十日后将军是否会去清秋院？”
明将军朗然一笑：“京师各路人马齐至，这等场面久已不见，本将军岂可错过。你与鬼失惊亦与我同往吧。”他话锋一转，“不过在此之前，我还要见一个人。”
水知寒正要相询，明将军一摆手：“知寒现在还不必多问，只须事先做好安排，必须在极其秘密的情况下会面，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待时机到了，我自然会告诉你要见的人是谁。”
水知寒听明将军说得如此郑重，心头大是好一奇。听口气，明将军所要约见之人应该不会是暗器王，却不知会是何人。当下，他垂手恭声答应。
明将军轻声道：“知寒劳累了一夜，若是没有其他的事，便回去休息吧。”
水知寒躬身一礼，却并不急于离开，而是欲言又止。
明将军目光望向水知寒：“知寒还有何事？尽管直说无妨。”
水知寒犹豫道：“那日暗器王被管平等人围攻时，曾说了几句事关将军的话，但我并不能判断这几句话的真假，所以也不知是否应该禀报将军。”
明将军大感兴趣：“他说了些什么？”
水知寒神情古怪，缓缓道：“暗器王说，那被管平掳去的孩子乃是昊空门前辈全力造就的人才，与将军命中相克，所以请管平莫要伤他。”
明将军一怔，而后哈哈大笑：“难道你也会相信这无稽之谈？”
水知寒正色道：“当时暗器王身中霹雳子，肩背还受了重伤，面对包括管平、葛公公、顾思空等太子府中十余高手的围攻，几已是必死之局，他却说了这番虚实难辨的话。虽有维护那孩子之嫌，但以暗器王的为人，或许并非妄言。这几句话亦只有在场的十余人听到，其中恰好有一人是将军府的内应，拼着暴露身份，特意来禀报我……”
明将军问道：“那孩子现在何处？”他的神情漠然，眼中却隐隐闪动着一丝光华。
水知寒道：“管平一向行事谨慎，引暗器王一路追踪时，并没将那孩子带在身边，依我判断，他们应该是在半路托付给了他人。但这几日，我令手下暗中留意管平与太子府的动向，似乎并没有派人离京去接那孩子。由此看来，恐怕管平当真是相信了暗器王这番话。”
水知寒此语看似矛盾，其实却包含着极其微妙的推断。以暗器王林青遇强愈强的个性，一旦养好伤，岂肯对太子府善罢甘休？在这样的情况下，管平原应该牢牢掌握人质，要挟暗器王。但管平亦知道太子府中有各方势力的耳目，林青那番话必然早已传入泰亲王与明将军府中，稍有行动便会被对方提前下手，索性按兵不动，令人无从察知隐藏人质的地点。若非相信了林青的话，管平无须如此谨小慎微。
水知寒接着道：“在当时的情形下，暗器王如此说，或许仅是为了救那孩子的性命，但何曾想到，一时权宜之言却令得那孩子成为各方势力争夺的目标，岂不是反害了他，当真是始料不及……”
明将军微微一笑：“有趣有趣。尚末见面，林青已经给我出了一个小小的难题。”他加重语气道，“传我号令，将军府全力保护这孩子，务求将他安然无恙地送回林青之手。”
水知寒不料明将军会下此命令，略微一愣。明将军似是解释，又似是自言自语道：“作为对手，林青可谓是十分了解我的行事风格，知道我决不会听任那孩子落入他人之手。所以他那番话虽是不足为信，却无疑是救那孩子的一个妙计。呵呵，林青为了这孩子用心良苦，连我都忍不住好奇，想见见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水知寒隐有所悟，却犹不解道：“就算如此，莫非将军就甘愿替暗器王出头救那孩子？”他心想，就算明将军不相信那孩子会是自己的命中克星，却也无须如此对暗器王示好，其中必有什么猜不透的原因。
明将军正色道：“我与林青迟早会再度交手，在此之前，我决不会让他因任何事情而分心。”他轻轻一叹，“假若他处在我的地位，亦会如此做。”
※※※
水知寒走出华灯阁时，大雪已在不知不觉中将整个京城铺起了一层纯白，玉屑般的雪花纷扬在空中，在月色照射下，幻映出绚烂的七彩，令人目炫神迷。
“十面来风”依然稳稳站在将军府门前，在未得到明将军或水知寒的命令前，他们都不能擅自离开，每个人肩头都已积起了半寸厚的雪。
水知寒再嘱咐几句，挥手令十人退下，自己则抬头望向漫天飞雪掩映着的一轮淡月，陷入沉思。一阵疾风吹来，天空与大地蓦然混为皑皑茫茫的一体，令人恍然不知，那飞舞的雪粉是倾天而降还是揭地而起。
凝立雪中的水知寒忽叹了一声，难以置信般摇摇头，喃喃吐出三个字：“他信了！”
※※※
小弦走在荒无人烟的沙漠中，眼前是无边无际的获茫黄沙，怎么也望不到尽头。日光如火，烤得他口干舌燥，身边却没有一丁点清水止渴。他想张嘴大叫，才发现连自己的声音似乎都被那黄沙吸去，一点儿也发不出来。静寂的天地间，只传来一种诡异的“咕咕”声。
小弦心头大惧，只想早些走出这片荒漠，拼力奔跑起来。突然，林青倏地出现在他身边，一如往常般沉静地微笑着：“要想报仇，就要苦练武功。这点苦都吃不消么？”
看到了林青，小弦心中一定，这才发觉，那“咕咕”声竟像是从自己腹中发出的。他一下子感觉到万分饥饿，但接触到林青充满鼓励的目光与笑容，便暗自咬牙强忍。
陡然，从那漫无边际的黄沙中冒出一人，身材极其高大，面目却看不清楚。他的身体将斜射的日光遮住，长长的影子搭在地上不停跳跃，犹如噬大怪兽。
林青一把拉住小弦：“是明将军！”他解下偷天弓，抽出长箭搭在弓上，凝神待发。
四周忽就出现了许多人，许漠洋亦在其中，与愚大师、虫大师、水柔梳、花嗅香、花想容等人并肩而立，替林青助威。而景成像、物天成、龙判官、历轻笙等人则站在明将军一方压阵，决战一触即发，气氛万分凝重。小弦乍见到早已死去的义父许漠洋，欣喜若狂，嘴边涌上千言万语，却又怕影响林青，不敢开口，只是牢牢抱住久别的爹爹。许漠洋微笑不语，面容一如往日般慈爱……
忽又见到水柔清出现在自己面前，撅着小嘴指着他道：“你既然向着林叔叔，我就偏偏与你作对，支持明将军！”
小弦想起莫敛锋之死，心头蓦然一沉，知道水柔清决不会原谅自己，正想要对她辩解几句，耳中听到林青一声大喝，长箭巳离弦而出。
随着这一箭射出，黄沙扑天袭地，霎时令他眼中不见任何景物。待飞沙落尽，林青等人忽又消失不见，似乎那一箭已带走了天地间的所有生气，仅余下小弦与明将军隔沙相对。
渐渐的，小弦看清了对方脸上戴着一张狞恶的青铜面具，原来他竟是御泠堂的青霜令使！这一刻，小弦心中涌起冲天斗志，自己似乎已然练成绝世武功，面对四大家族数百年的强敌亦毫不畏惧，大喝一声冲了上去！
眼见小弦冲来，青霜令使一把揭开面具，却变成了那面容白净无须的朱员外。小弦微微一愣，双手叉腰哈哈大笑：“原来是你这老头儿装神弄鬼，还不快把银子给‘本大侠’拿出来。”
朱员外朝他古怪地眨眨眼睛，竟又从面上揭下一层薄薄的人皮，却是擒龙堡的师爷、御泠堂的红尘令使宁徊风。
小弦大惊，这才想起刚才抱着的父亲已然不见，难道又中了宁徊风的毒手。他心中悲愤莫名，戟指怒喝：“我爹爹在哪里？”
宁徊风冷笑：“我杀了他，有本事就替他报仇吧。”
小弦目中喷火，只觉体内一股内力流动不息，使一招少林罗汉十八手中的“排山运海”，疾拍宁徊风前胸。不料宁徊风随随便便一抬手便将他双掌握住，面露狞笑，右爪如钩，直朝他头顶插下……
小弦心头一凉，霎时间万念俱灰，却猛然清醒过来，这才知道原来是做了一场大梦。冷汗已将衣衫浸透，湿淋淋地贴在背上，极不舒服。
眼前是一片浓重的黑暗，什么也看不清楚。那细琐的“咕咕”声响仍是不绝于耳，仿佛是什么小动物的咬噬之音。空气中还飘浮着一种古怪的气味，就似是发霉的谷物，又似是一团浸了水、放了数月的棉花……
小弦平躺着不动，脑中渐渐清明，想起在平山小镇中自己去朱员外卧室中“劫富济贫”，却反被那朱员外制住的情形。看此状况，自己恐怕是落在敌人手中了，而林青如今又在何处，他又怎么会任自己遭擒，难道亦中了敌人的埋伏？小弦想到因自己一时逞强，而连累了林青，心中又悔又急。
他轻轻一挣，发现自己全身并无禁制，只是软绵绵地没有一点力气，犹如大病一场，腹中饥饿也就罢了，更是满嘴发苦，口渴难耐。幸好林青留在他体内的那股内气依然蹿行不休，足有一击之力。小弦心神稍定，暗想就算落在敌人手中，也要找个机会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厉害”。
小弦伸个懒腰，手却撞到硬物，隐隐生疼。他目不视物，只觉气闷异常，仿佛处于一个封闭环境中，缓缓抬起手朝上一摸，果然摸到一个盖子，略微用力一举，盖子纹丝不动，十分沉重，仿若石制，再摸摸四周，亦都是被石材所封，触手处冰湿黏滑，令他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但觉身下铺有被褥，十分柔软，木还以为是睡在床上，谁知却是被关在一个石箱中。
小弦蓦然愣住：这石箱形状方方正正，大小仅容一人躺卧，岂不就是一具“棺材”？
小弦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双手高举，拼力一撑，石盖略略开了一条缝，隐隐透来光线。小弦深吸口气，用尽全力再一撑，“咣当”一声，总算把石盖掀开，坐起身来。乍见周围情景，骇极欲呼，连忙用手掩住嘴巴，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这是一间小小的、内方外尖呈二角形的石屋，尖角处是一条走廊，走廊倾斜向上，仅露出两三步距离的石阶。此室多半是处于地下，走廊口一左一右悬挂着两盏油灯，透过微弱的灯光，隐约可看到并不宽敞的室内赫然摆放着数十具大小各异的“棺材”，室内正中央还放着一张半尺宽、八尺长的石桌，石桌上血迹斑斑，也不知是作何用处。那屋顶低矮，几欲压在人头顶上，由灯光摇晃着室内景物，充满着阴森的感觉。墙角落有几只老鼠不知在啃着什么东西，发出叽叽咕咕的响动，加上那一股闻之欲呕的死尸气味，令幽暗室内更增添一份惊怖。
小弦呆呆坐着，动也不敢动一下，唯恐惊醒了其余棺材中的僵尸，那可不是一件说笑的事情。
忽又从那走廊中传来“笃笃”的声响，如木杖点地，由远至近而来。小弦心中一紧，看此情景，与其说这是一间地下石室，倒不如说是一个修罗地狱。这条走廊莫非就是小鬼无常出入的通道，难道是阎王爷派人来抓自己了？
他游目四顾，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小屋中除了那数十具棺材与一张大石桌外，别无他物，实不知藏于何处才好。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木杖声，小弦头皮发麻，复又倒头睡下，却不敢耐石盖关上，勉强闭上眼睛更觉害怕，只好大睁双眸，望着低沉的屋顶，唯希望来者把自己也看成一具无声无息的死尸，就此放过……却听到自己心中怦怦乱跳，如若一面奏着死亡之音的大鼓，又怎能隐瞒得住？
就听木杖声径直来到小弦面前停下，伴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呼吸，小弦眼前蓦然出现了一张枯瘦呆板、毫无生气的面容。小弦再也忍不住强涌上来的惧意，“啊”地低叫一声，只想爬起身逃跑，却又如中邪般无法动作。
那张僵硬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小娃娃终于醒了啊。”他的语音有种说不出来的古怪，如背书一般抑扬顿挫，每个音节都吐得极重，仿佛已经很久不开口说话。说完，他伸手轻轻一拽，力气极大，小弦难以抗拒，从石棺中坐起身来。
但见此人大约近四十的年纪，颧骨极高，眼眶深陷，不似中原人氏，右手执一根木杖，身体微弓，用冥鬼幽魂般的凄厉目光盯住小弦，却又带着一丝的惘然，似乎眼神已穿透小弦的身体，正望着不知名的地方……他的相貌如此骇人，却偏偏穿着一身不沾一尘的白衣，束发垂面，一丝不乱，身上还散发出浴过的香味，那份干净清爽与这阴暗幽冷的房间决不相容，显得万分诡异。
小弦嘴唇翁动，喃喃道：“你，是人是鬼？”
那人脸上挤出一丝笑意，眼睛里似乎也有了些生气，不答反问道：“你是人是鬼？”
小弦一怔：“我是人。”
那人喉中发出一声笑：“你若是人，我也是人，你若是鬼，我亦是鬼。”
小弦听他说了几句话，心神渐定，此人虽然相貌可怖，多半还是一个人，何况若是自己也死了，岂不也变成了鬼，亦断无怕他之理。
他胆气略壮：“不管你是谁，快放我出去。若不然……我就放声大叫引得人来。”小弦本想装出凶狠的模样，但越说心中越是发虚，最后那一句本意是威胁对方，却实与哀求无异。
那人漠然道：“你若想叫就叫吧，这里一向只有我与僵尸虫鼠作伴，有些人气倒也不错。”
小弦心知此室多半深处地下，少有人来，所以他才敢如此有恃无恐，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那人见小弦神色惊惶，伸手抚着他的头，柔声问道：“小娃娃莫怕，你叫什么名字？”
小弦被他筋骨蚯结的大手抚在头顶，直冒冷汗，却又不敢挣脱：“我，我叫许惊弦，你呢？”
“许惊弦。”那人微笑，“这名字倒是不错，我姓黑，大家都叫我黑二。”这一笑露出口中尖利的白齿，更令小弦胆战心惊。
“黑大叔。”小弦颤抖着叫了一声。
那人一皱眉，怒道：“我又不是黑大那个混蛋，你应该叫我黑二叔才对。”
小弦心想黑大想必是他的兄长，却被称之为“混蛋”，此人行事如此不可理喻，难道是个疯子？记得自己明明是被那朱员外擒住，怎么义落到这怪人的手里，难道他们是一伙的？也不知对自己怀着什么心思。自已体内虽还有林青留下的一股真力，但全力出手能否制住这个怪人，却全无一点把握，何况看他虽然相貌凶恶，对自己仿佛尚无恶意，万一迫急了他，岂不更是糟糕？
倏忽间，诸般念头纷踏来，小弦乖乖改口叫道：“黑二叔。”
黑二随口答应一声，目光闪烁，上上下下打量着小弦，仿佛面前是一件极好玩的物事，小弦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只听黑二问道：“你可是饿了，要不要吃些东西？”
小弦刚才虽是饿得肚中咕咕作响，但此情此景下哪儿还有半分食欲，当下摇头不语。黑二也不勉强，自顾自地道：“我要干活了，你先乖乖呆在这里，如果肚子饿了便叫我。先躺下吧。”
小弦不敢违抗，刚刚躺下，眼前忽然一黑，石棺竟被黑二重新盖上，连忙张嘴大叫：“黑二叔不要吓我，我……我怕黑。”
棺盖又轻轻打开，黑二沉声道：“我可绝非要吓你，而是叔叔干活的时候你最好不要看，以免害怕。”
小弦知道那石盖十分沉重，自己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抬起来，而黑二却举重若轻，看来本事亦不小，暗自庆幸刚才没有贸然出手。瞧他对自己的态度颇为友好，似无敌意，坐起身央求道：“黑二叔，你一边于活一边陪我说说话，我就不会怕了。”
黑二盯了他半晌：“那也由得你。”说罢一瘸一拐地转身走开，他右脚似乎受过轻伤，全凭木杖撑地而行。
那些石棺上都用白粉写有编号，黑二来到第九号石棺前，轻声自语道：“唔，就是这个了。”右手木杖挑起棺盖，左手却从棺材里而抱出一人，放在那张长长的石桌上。
小弦大惊：“那人是活的还是死的？”
黑二嘿嘿一笑：“这房间里除了我与你是活的，其余都是死的。”
若是平日，小弦定要纠正对方，除了你我，墙角里面的那些老鼠也是活的……但此时哪还有心调侃，打个寒战：“你，你把死人拿出来做什么？”
黑二不答，将那其男尸平放在石桌上，木杖轻轻一挑，已将死尸的衣衫划破，露出里面淡青色、僵硬的肌肤来。
小弦越瞧越惊，大生怀疑，忍不住脱口而出：“难道，你要把尸体吃下肚下去？”他心想这具尸体高大壮实，看黑二刚才的样子，难道他是有意挑出一个肉多的，想……
却听黑二淡然道：“死人有什么好吃的。你若是觉得害怕，就闭上眼吧。”
小弦听他并非食尸，稍稍舒了一口气，虽仍是忐忑不安，口中却不肯示弱，咬牙道：“我不怕。”
黑二缓缓道：“十多年了，你这小娃娃还是第一个看着我干活的人，倒真是有缘了。”他口中语声未停，已从木杖中抽出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那短刀长不过五寸，刃口极薄极利，泛着冷森森的精光，不似对敌的兵器，倒像是小孩子的玩物。黑二略一抬手，短刀刺入那死尸的胸膛，抬腕一挑，已将死尸肚皮划开，露出内里的五脏六腑……
小弦万万未料到，黑二会给尸体开膛破肚，想闭上眼睛已然不及，只瞅到那肠胃肝脏在腹中纠结成一团，胸腹内好一阵翻腾，几乎张嘴呕出。
黑二瞥一眼小弦：“你这小娃娃确实够胆气，竟然此刻还大睁双眼。”他不知小弦其实已被骇呆了，心中纵有闭目不看的念头，眼部肌肉却已不受控制。
他如坠梦魔，张口结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大瞪着双眼呆呆看着黑二将死尸的内脏一一掏出，拿在手中凝神细看，摆弄不休，日中尚念念有词，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小弦惊惧至极，脑海中一片空白，对黑二的话亦听如不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黑二又拿出针线，将那死尸胸腹缝合。他模样看似凶恶，双手却极灵巧，细细的针在冰冷的尸体上翻飞，不多时便已缝好。他重新将死尸放入棺中，来到依然圆睁双目的小弦面前，咧嘴一笑：“你觉得我的手艺如何？”看他心满意足的神情，似乎刚才的所作所为绝非是残忍之事，而是完成了一项艺术杰作。
小弦一震清醒过来，只觉平生看到最恶心的事莫过于此，心头一阵难受，干呕了几下，却吐不出任何东西。
黑二哈哈大笑，十分不屑地一撇嘴角：“我还当你是个有胆识的男子汉，原来也是个胆小鬼。”
小弦兀自嘴硬：“我才不是胆小鬼，只是……只是……”又惊又惧下，鼻子一酸，几乎要滴下泪来，只是竭力忍住。纵然他平日自认胆大包天，此刻面对神情阴惨惨的黑二，却连半分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只想早些逃离这比地狱冥府还可怕的地方。
黑二望着小弦似笑非笑地一叹：“看来果然是吓坏了。”转过身去，一瘸一拐地朝外走去。只看他佝偻的背影，谁又行想到刚才亲手剖开死尸查验脏器之举？
小弦虽不愿意与黑二在一起，却更害怕独自一人留在这阴森森的石室中，连忙叫道：“黑二叔且等等我，我们一起走吧。”
黑二头也不回：“你若不是胆小鬼，就乖乖地等着，我一会儿就回来。”木杖声渐渐远去。
小弦本想不顾一切跟着黑二，却恐被他嘲笑胆小，索性心头一横，抱头缩肩，蜷在那冷冰冰的石棺中。已是冬季，天气寒冷，他此刻更冻得浑身发抖，又觉得石室中静得可怕，低声哼几句小曲给自己壮胆，却想到这些小曲都是昔日父亲教给自己的，不由悲从中来，几乎想大哭一场。
恍惚中，小弦似见无数鬼魂在眼前晃动，咬紧颤抖的牙关，心想若是冥冥之中真有鬼魂，父亲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在身旁保护着自己，一念至此，稍觉心安，更是加倍地思念许漠洋与林青。
隔了一会儿，忽听走廊外隐隐传来语声，仔细分辨，却是黑二在与另两人交谈。
只听一人道：“我们就送到这里，然后就麻烦黑二哥。”另一人笑道：“这种地方黑二哥也吃得下东西，小弟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黑二嘿嘿一笑：“我不好女色，就喜欢这杯中之物，你若想凑个热闹，便与我一起下去。”那人忙不迭苦笑推辞：“黑二哥的好意，小弟心领了，实是无福消受。”再寒暄几句，两人与黑二告辞。
小弦心想这里既然有人来，应该不是什么荒僻的处所，若是找机会趁黑二不在时高声大叫一番，惊动旁人，或可遇救，不过那两人似乎与黑二是一伙，自己须得想个万全之计，方有可能逃走。
听到“笃笃”的木杖声缓缓传来，越来越近，小弦不愿让黑二小看自己，东张西望、故作轻松，然而等黑二进了石室，仍是不由自主地惊得张大嘴巴，倒吸一口凉气。
——那黑二竟又背来了一具死尸，木杖上还挑着一个食盒。
他将死尸放在石桌上，打开食盒拿到小弦面前：“我弄了些酒菜，快来吃吧。”
“我，我不饿。”这具尸体上鲜血淋漓，四肢残缺不全，似乎是被人乱刀砍杀，小弦只觉腹中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哪里还吃得下东西。
黑二也不勉强，低声道：“那我便自己享用了。”说完，就在那石桌上的死尸边摆起两副碗筷，大吃起来，口中还不时发出“啧啧”声响，那面日狰狞的死尸似乎丝毫也不影响他的食欲。
小弦忍不住道：“难道，你不觉得脏么？”
黑二大笑：“你可知这世上最脏的东西是什么？是活人的心！至于死人，清白身躯，得于父母，交还天地，何脏之有？”他的神情不见激动，语气依然平淡，就似说着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说完，他将一杯酒倾入口里，对那死尸叹息道：“你年岁还不足十九，又何苦学人争强斗胜，如今命赴黄泉，岂不让父母伤心欲绝？”
小弦大奇，那尸体浑身血污，黑二却如何能瞧出他的年纪，莫非是旧识？
他怔然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杀他？”
黑二微微一愣，喝口酒傲然道：“我从不杀人。”
小弦不解：“你既然不杀人，那这些死人又从何处而来，你要来何用？”
黑二叹道：“这其中有些人或是恶贯满盈，或者死有余辜，但大多都是含冤而死，我自然要帮他们讨回一个公道。”
小弦愤声道：“他们死了也就罢了，你却还要给他们开膛破肚，连个全尸都不留，竟然还说是给他们找回公道，天下间可有这个道理么？”
黑二瞪一眼小弦：“这汶河城里谁见了我黑二不是毕恭毕敬，你可知为什么？”
小弦这才知道此处名叫汶河，接口道：“大家肯定觉得，对死人都敢如此不敬的人，自然不能得罪。”
“小娃娃知道个屁。”黑二拍拍手中木杖中的短刀，怒道，“百姓敬重我，那是因为这一把神刀令无数冤案昭雪；弟兄们敬重我，是因为有什么小伤小恙，遇到我皆可手到病除；就算是赵县令见了我，也要恭称一声‘黑二兄’，若不是有我查明死因，他岂能破那么多无头命案，坐稳县令之位？”
小弦一呆，总算反应过来：“你是个仵作？”
黑二哼一声，算是默认。小弦恍然大悟，怪不得此处有这么多的死尸，原来竟是县衙中的殓房。而这个外表凶恶的黑二乃是个仵作，将那些死尸开膛破肚只为查明其死因。
他低声嘟囔道：“难道是我错怪了你，你竟然是个好人？”
小弦声音虽轻，黑二却听得清楚，一拍胸口：“是不是好人我不敢自夸，但至少我黑二行事光明磊落，无愧于心。”
小弦听他说得理直气壮，扁扁小嘴：“你若是行事光明磊落，又为什么把我关在这里？”
黑二道：“你这小娃娃不知好歹，休得胡说八道。我只不过受朋友所托照看你，过几日他便会派人接你走。”
小弦喜道：“原来你是林叔叔的朋友，他可说过何时接我去京城？”
“我可不知你的林叔叔是何人？”黑二淡淡道，“不过管兄倒是一向呆在京师。”
小弦心中一冷，黑二既然是官府的仵作，多半是受追捕王梁辰的管辖，看来自己仍是落在了敌人手中。可是追捕王为什么不直接把自己带走呢？难道是怕路上不便，被林青察觉？他抓住自己到底有何目的？
若是以前，小弦必会继续追问林青的消息，但自从父亲许漠洋死后，他在无形间已经成熟了许多，此刻多了个心眼：听黑二的语气似乎并不知道林青之事，看他态度颇为友好，只怕误会了自己与追捕王有何关系，倒不必多此一问，徒然惹来麻烦。他只以为黑二口中的“管兄”乃是追捕工梁辰的手下，哪想得到擒住自己的另有其人。
黑二接着道：“我见管兄送你来的时候封了你的穴道，他却说你乃是故人之子，因为生性顽劣，所以才点你穴道以示惩戒，只因他身有急事，一时不得分身，十日之内必会来接你。你这些天最好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可不似管兄那么好脾气，若是惹我生气，可要你好看。”
原来管平心计深沉，既然定下毒计围杀林青，只怕将小弦带在身边有变，恰好经过泣河城时便匆匆交给黑二。管平自然不会提及小弦的来历，随口编个理由，黑二却深信不疑，只当小弦必是十分调皮，所以也不解他穴道，又放他睡到石棺中吓唬一番，但碍于管平的面子，倒也不会让小弦大吃苦头。
小弦心想黑二既然与追捕王是一路，当然也不会是什么好人，纵是吹嘘自己十分有本事，最多亦不过是追捕王的狗腿子……他想到这里，鼻中颇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黑二喝道：“你哼什么？”
小弦道：“我哼一下也不行么？”说罢又连哼几声。
黑二停筷不食，寒声道：“你刚才分明是在心中取笑我。”
小弦见黑二板起脸，心中也甚为害怕，面上却一本正经道：“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他恰好想出个现成的理由，“我肚子饿得慌，哼几声好过些。”
黑二冷然道：“这里有酒有菜，你怎么不吃？”
小弦早就觉得饥饿难忍，又不愿让黑二小瞧，翻出石棺，小心避开那具死尸，拿起筷子大吃几口，又端起一杯酒闭着眼倒下肚去，冻僵的身体霎时暖和了起来，摇头晃脑叹道：“这一下舒服了许多。”他一面揉着肚子，一面又装模作样地哼几声。
黑二拿小弦无法，他平日沉默寡言，与死尸打交道的时间更多过与人交往，本就是执拗的性子，此刻被这黄口小儿气得怒火暗涌，偏偏又拿不住他的把柄，只好埋头大吃。两人赌上了气，如比赛般一语不发，只顾抢吃酒菜。
小弦少年心性，耐不得沉默，何况在这殓房中，若不说几句话实是令人心头发寒，本还顾忌那具死尸，几杯酒下肚，胆子似乎也大了许多，向黑二问道：“这个人是怎么死的？”
黑二没好气道：“当然是被人砍死的。”
小弦讨了个没趣，又不敢当面顶撞黑二，自言自语般道：“原来做仵作这么简单，给县太爷说一声‘他是被砍死的’，就完事大吉了。”
黑二心头火起，大掌重重拍在石桌上，那具死尸亦随之而震，差点撞在小弦身上。小弦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他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心里虽怕，口中犹道：“你平日折腾这些死尸，他们自然不会与你计较，现在又拿我这个小孩子出气，算什么光明磊落？”
黑二恶狠狠地道：“这里反正不缺死人，我若是把你宰了，只给赵县令报一声：‘这个小鬼是被砍死的’，你说他能查出凶手来吗？”
小弦一惊，退开两步，盯着黑二，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米，颤声道：“你，你不是说你从不杀人么？”
黑二本是出言恫吓，见小弦吓得不轻，气顿时消了大半，亦觉得对一个小孩子发火，颇无风度。当下朝他挤挤眼睛，哈哈一笑：“你莫怕，我受人所托照管你，只要你乖乖听话，自然不会害你。”
小弦拍拍胸口，惊魂稍定：“我怎么不乖了？是你自已小心眼，开个玩笑就发急。”
黑二指着那具血淋淋的尸体，缓缓道：“我做此行当时，旁人见我如避蛇蝎。从那时起我就立下重誓，任何人都不可以侮辱我的技艺。只要你不提此事，就算骂我几句，我也不会与你计较。”
他这份工作确是令人畏惧，直到数年后以一把神刀赢得众人的尊敬，方才有扬眉吐气之感，所以决不容人出言相辱。
小弦听黑二说得郑重，倒一也不敢造次，大着胆子望一眼那具死尸：“你为什么要做仵作，难道不害怕吗？
黑二指着那死尸叹道：“他不会说假话骗人，也不会背后暗箭伤人，为什么要怕？比起这世上大多数愚昧无知的活人来说，我倒宁可与死人打交道，不用处处防范，提心吊胆。”他语气中饱含着一份无奈凄怨，仿佛别有隐衷。
小弦年纪虽幼，涉世亦不深，然而养父许漠洋之死却令他亲身体会到人世险恶的道理，对黑二此言大有感触，再看那具尸体，倒也不觉太过可怕，只是尸体脸上那一双无神的眼睛似乎始终盯住自己，伸手想替他闭上，终是不敢。
黑二冷冷道：“你看看也就罢了，不要毛手毛脚地乱动，若是耽误了案子，你担当得起么？
小弦大是不服：“刚才你背尸体时一点也不管轻重，现在倒怪我毛手毛脚……”
“我手里自然有分寸。”黑二悠然道，“你莫小看仵作这行当，其中可是大有学问，只怕你穷一生之力也难以学会。
小弦最恨别人瞧不起他，挺着胸膛大声道：“这有什么了不起，我若想学，必能学会。”
黑二嗤之以鼻：“要想做好一名仵作，不但要克服心中的恐惧，还需要有高明的医术与精准的判断，稍有差池，便会放过真凶，冤枉好人，岂如你想的那么简单。”
小弦被黑二一激，仔细盯着那具尸体：“他左肩是被一柄沉重的开山刀所伤，右腿上是普通的剑伤，不过小腹那一道伤口呈钝圆状，难道是判官笔？不对不对，判官笔上并没有倒钩……我知道了，应该是极其少见的马牙刺。看来这个人是被人围攻而死的……”
黑二委实料不到，一个小孩子也能讲出这样一番话，从尸体上判断出刀伤、剑伤也就罢了，能将武林中的奇门兵器“马牙刺”认出来，绝非常人能及，顿时刮目相看。他不知小弦自幼把《铸兵神录》背得滚瓜烂熟，对天下各种兵器的性能极其熟悉，越是奇形怪状的兵器反而越是记忆深刻。
小弦瞅着黑二惊得瞪大眼睛的样子，得意一笑：“我说得对不对？”
黑二哼一声：“这也不算什么。若你还能看出他是何时被杀，真正的致命伤是何处，杀他的人用何招式，有何特征……这才叫本事。”
小弦被难住了，撅着嘴道：“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黑二哈哈大笑：“你看，死者血液呈紫青色，尚未完全凝固，毙命时间应该在三个时辰以内；肩腿之处皆是皮肉外伤，小腹那一刺虽重，却仍不足以致命，真正的致命伤乃是脑后这一记重击，应是用棍棒等钝器所致；此外，后脑的伤口并不在头顶正中，而是稍稍偏右半寸，并且伤口处有摩擦的痕迹，可知当时使棍者并非用‘泰山压顶’、‘力劈华山’等招式迎头袭击，而是用类似‘横扫千军’之类的招式从左至右挥扫，由此可以判断出，使棍者应该是一名惯用左手之人，至少擅用反手棍法。这还仅仅是表面上所看到的，若是剖腹查验，还可以检查到是否有内家拳伤，是否曾中毒……”
黑二做了十余年的仵作，从来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摆弄死尸，只须将结果察报上去就可，从来无人有心情听他将这些验尸的道理细细讲述。刚才见小弦能看出死者所中兵器，颇似个“行家”，便不免有些炫耀的心理，加之小弦年幼好奇，越听越有兴趣，也忘了害怕，在死尸上指指点点不停询问，黑二更不藏私，结合数年来破获的奇案，将心得一一道出，直讲得口沫飞溅，良久方歇。
小弦听得咋舌不已，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也懂得了不少知识：“原来这里面竟有这许多学问，黑二叔家学渊源，果然厉害。”
黑二瞪眼道：“我黑家祖上传下的，可是悬壶济世的医术，不是验尸之术，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小弦的马屁拍在马脚上，挠挠头：“医术是用来治活人的，你却是整日与死人打交道，当真是奇怪了。”
黑二恨声道：“家父医术精湛，却被那些无知百姓所害，所以我从此不再行医。”
小弦奇道：“医者受人尊敬，怎会如此？”
黑二长叹：“巴豆救人无功，人参杀人无过。世上许多事情原是这般不可理喻。”
见小弦不解，黑二冷笑解释道：“巴豆乃大毒之物，若遇肚腹结聚、脏腑沉寒时，便可做攻削解积之药。但巴豆性烈，虽可治病，却令人元气大伤，数日无力，所以虽有救人之效，却无救人之功。而人参是大补之药，一味多吃，阳气过盛，亦足可致人于死。可笑愚昧世人只当人参是宝，巴豆有毒，岂会明白这些道理？”
小弦想起父亲曾对他说过：武功就如用药，以之救人谓之为医，以之害人则为毒。他隐有所悟，连连点头，灵机一动：“那巴豆不知是什么味道？”心想黑二既然懂医，多半备有这些药物，它既然能令人数日无力，若找机会掺在酒菜中给黑二服下，自己岂不就可以趁机逃走。
黑二哪知小弦的心思，如实答道：“巴豆味辛，服用时可加入冰糖、芫花、柑皮等物，再以淡茶佐之，便无色无味了。”
小弦暗暗记在心里，本还想再问问巴豆是何模样，又怕太露痕迹，先转移话题道：“那你父亲怎么会被人所害，你又是如何改行做了仵作？”
黑二面色一黯：“那都是十八九年前的事情了，也不必再提。”
小弦被勾起好奇心，央道：“黑二叔你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对人说。”
黑二拗不过小弦，加之这段往事在他心中藏了近二十年，却无合适之人倾诉；此刻面对小弦这样一个小孩子，亦不必有何戒心。
他长叹了一声：“也罢，左右无事，便告诉你吧。
“我祖上的医术传于高丽，不重岐黄，最精刀功，尤擅替人剖腹取瘤、开颅散血。到了家父这一辈，已是塞外极有名望的神医，口碑极佳。家父自小立下宏愿，要医遍天下穷苦之人，便动了去中原行医的念头，谁知这一去，反而惹下了大祸。”
说到这里，黑二眼露怨毒之色：“塞外虽比不上中原物博地广，各族中人却不似汉人一般小肚鸡肠，趋小利而忘大义。”
小弦颇不以为然，心想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还替汉人的官府做事？这些念头当然不敢在黑二面前说出。
黑二续道：“家父带着我们兄弟二人，一路治好不少疑难杂症，略有薄名。有一日，我们来到中原一个小城，恰好遇见一户人家娶亲。那时我才不过十三岁，亦是如你一般的年纪。也怪我少不更事，闹着要去看新娘子，父亲拗不过我，便带我们去了喜堂，见到那新郎时却是一惊。
“原来家父目光精准，瞧出那新郎身患隐疾，乃是脑内有处积血不散，一旦发作，必有性命之忧。他连忙将新郎拉到一旁，如实相告。那新郎平时身强体壮，连小病也不生，纵偶有头疼，亦无大碍。故此，纵然家父将他平日症状一一指出，如若亲见，可那户人家仍是全然不信，反而指责家父借机骗财。家父倒不与他们生气，只是报着医者父母之心，指天发誓，若有虚言不得好死，他们才略信了几分，便问要如何医治。家父实言相告，欲治此病须得开颅化血，极为凶险，自己也无十成把握，但若讳疾忌医，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必亡。那户人家一听之下大怒，说开颅之事岂可儿戏，将我们轰了出去……”
小弦越听越惊：“难道是后来那新郎果然死了，他们便怪你父亲咒他？”
黑二叹道：“若是如此也就罢了，倒也不会搭上家父的性命。他性子固执，又担心那新郎的安危，竟邀了小城中的数名大夫一起再找上那户人家，又将自己的诊断当场说出，那些庸医全无主见，也皆随声附和。那新郎倒也豪爽，亦想一举根除头疼的毛病，便允家父相治。谁知，唉，那新郎本就病入膏肓，开颅治病也就是五五之数，竟然就此治死了他……”
小弦目蹬口呆：“你父亲明知成功的可能不大，却还是毅然出手医治，实是让人佩服！”
黑二耸然动容，一把抓住小弦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双目中却射出浓烈的感激之色来。此事在他心中深埋多年，从不对人说起，自己内心深处，其实亦觉得父亲难脱其责。哪知这小孩儿看待问题与成人的角度大不相同，这一句无心童言听在耳中，顿时如遇知己！
小弦不料自己随口一语，竟让黑二如此激动，又是害怕又是同情：“然后又怎么样？”
黑二道：“可恨那些庸医根本瞧不出什么病症，又妒忌家父医术高明，此刻见到医死了人，便把责任都推在家父头上。那户人家喜事变丧事，不由分说便痛打了我父子三人一顿，又吵着要去报官。我这条右腿便是那时被打瘸的，若不是黑大拼死相护，恐怕小命也难保了。
“家父既羞且惭，又见连累了我们兄弟被人毒打，一口咽不下去，瞅人不注意时便撞墙自尽了。那家人见家父惨死，亦只好不再追究，将家父身上的银钱尽皆搜去，只留下三五两银子。从此我兄弟二人流落江湖，受了许多苦……”说到这里，黑二眼眶一红，再也说不下去。
小弦怔怔听完黑二的故事，心里十分难过。黑二的父亲本意是治病救人，谁知竟会落得这样的结局，人世无常，由此可见一斑。算起来黑二如今年纪不过刚刚三十出头，看模样却四五十岁，必是童年惨遇令其未老先衰，再念及自身遭遇，咬牙低声道：“我父亲也被人害死了，我现在也是孤零零一个人。”
“你还可以找机会替父报仇，我却毫无办法，总不能将那一家无辜之人都给杀了。”黑二平日沉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此刻重提昔日往事，隐忍多年的愤郁之情终于如长堤决口，喷涌而出，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小弦料不到看似凶神恶煞的黑二竟会如孩子一般大哭，颇有些手足无措。听他哭声凄惨，几乎要陪着他掉泪，想起曾答应林青再不哭泣，方才竭力强忍。
在小弥心中，一直以为黑二既是追捕王的同伙，必然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定会杀了那家人替父发仇，想不到他模样虽恶，心地却善良，自己只怕当真是错怪了他。当下，小弦一面拍着黑二手背以示安慰，一面别过头去，轻拭微潮的双目。
黑二哭了一会儿，情绪渐渐平定，望着小弦赧然一笑：“这十几年来，我从未如此失态过，倒叫许、许小兄弟见笑了。”他经过一番倾诉后，不知不觉已把小弦当作了极亲近的朋友，连称呼也改了过来。
小弦又问道：“你父亲死后，你们兄弟两人如何生活？”
黑二微微抬起头，似乎在怀念那段艰辛的岁月：“那时我才十三岁，黑大长我两岁，也只不过是个大孩子。我们埋了父亲后，想回塞外，却无盘缠，心想也学了父亲不少医术，亦可挂牌行医。谁知我们年纪太小，哪儿会有病人相请？眼看几两银子将要用完，若是行乞为生，岂不坏了父亲的一世英名？
“实在无法，黑大便将我送入一个大户人家做小厮，他却独自去京城闯荡，这一别就是五年的光景。我那时暗下决心，心想家父这一生治人无数，虽因此而死，我却不能坠了他的名头。五年里我苦学医术，以待日后替父亲争一口气。到了十八岁，我便辞工去京师寻找黑大。谁知再遇到他时，这个混蛋竟已变得令我不敢相认！”
小弦心想那黑大曾对黑二舍命相护，自然是兄弟情深，为何又成了黑二口中的“混蛋”？他心头疑惑：“难道黑大变成了坏人？”
“在那种情况下，为求生存做坏人也没什么大不了。”黑二苦笑道，“像我父亲那般好人，还不是落得一个惨死异乡的下场？只是，我万万没想到，黑大这个混蛋竟然忘了祖训，做了京城中的刽子手。”
“啊！”小弦吃了一惊，“难道就是那种手执大刀、砍下囚犯人头的刽子手？”
“还不止如此，他在牢中以酷刑迫人招供。”黑二痛声道，“我家传医术对人体骨骼经络有特别的研究，本是为了治病救人，可他却将此法用于害人。我与他大吵一架，却无法劝其放手，自此兄弟反目。
“我见黑大堕落至此，亦是心灰意冷，不愿再行医，每日只是借酒浇愁，却遇见了管兄。他推荐我来这坟河城中做仵作，这份行当虽不能救人一命，却可令冤情昭雪，倒是正合我意，于是就在这汶河小城中，一呆就是十几年……”
小弦恍然大悟，原来黑二做仵作竟有这样的原因：“难道你们兄弟二人就再没有来往？”
黑二叹道：“我本还盼着，有一日黑大能回心转意，可过了这么多年，心也凉了，权当从没有这个兄长。哼，听说他在京师还被称为什么‘牢狱王’，呸，若是父亲泉下有知，亦难瞑目……”
小弦一呆，原来黑二的大哥竟然就是八方名动中的牢狱王黑山！听说黑山精通拷问术，任何犯人落到他手里都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最终只好屈服招供，乃是江湖上人人畏惧、谈之色变的人物，想不到他那一身用刑的本事，竟来自家传的医术。而他的亲生兄弟又会在小城里做一名默默无闻的仵作。
小弦不由感叹命运难测，每一个选择都足以改变人一生的命运。
小弦不忍见黑二黯然神伤的样子，拉起他的手：“黑二叔，你是个好人。”此刻一再也不觉得他相貌可怕，反倒生出一份亲近之意。
黑二听小弦语出真诚，心中也甚为感动，柔声道：“管兄对我有知遇之恩，此次将你托付给我，我自然会尽力照看好你。你不用着急，过几天他就会接你入京。”
小弦也不知黑二口中的“管兄”是何人，料想必定是追捕王的手下，他气呼呼地道：“我才不要跟他走。”
黑二一愣：“你若不愿与他一路，要么便留在这里，我愿将一身医术相传，保你此生受用不尽……”他刚才听小弦说起，其父亦是被人所害，顿觉同病相怜，不由起了传承衣钵的念头。
小弦摇摇头：“我不学医，我要学武功，亲手替父亲报仇。”
黑二寂寞了十余年，一心想留下小弦作伴，劝道：“我虽不懂武功，但你若学了我的医术，修习武功时亦可事半功倍。”
小弦奇道：“医术与武功有什么关系？”
黑二正色道：“我祖传的医术名为‘阴阳推骨术’，对人体骨骼构造的研究可谓是前无古人。试想与人过招，抬手动足皆与骨肉相连，提肩则动肘，拧腕而勾掌，你若能穷极骨骼变化，便可料敌先机，岂不是对武功修为大有裨益？”
小弦心中一动，弈天诀的原理本就是故意露出破绽诱敌来攻，若能提前预知对方的出手方位，威力定然倍增。
当下小弦拍手叫道：“好啊，但我只学那些与武功有关的知识，可不要做大夫。”他心想反正一时也逃不掉，倒不如学些本事。
黑二见小弦意动，呵呵一笑：“也罢，这几日便先传你阴阳推骨术。”
小弦想了想：“不知要学会这阴阳推骨术要多久时间？”’
黑二道：“这里有许多死尸，恰好可以供你摆弄，若你有天分，几日便可掌握。”其实医道博大精深，穷一生之力也未必能有所成，但黑二只怕小弦不肯学，方才故意如此说，心想小孩子心性不定，等小弦学出了兴趣，自然会再求自己传授，倒不必急于一时。
小弦眼珠一转：“这些死尸好不吓人，要我学须得答应一个条件。”
黑二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可知有多少医师欲求一尸而不得，更有甚者掘墓求尸。如此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还要讲什么条件？”
他说的确是实情，汉人迷信，岂愿死后毁尸？若非塞外民俗较为开放，并没有太多顾忌，黑二祖上也不可能将骨骼经络之术研究得如此透彻。
小弦嘻嘻一笑：“我学一天，你要给我一两，不，要给我十两银子。”他知道纵然黑二想留下自己，但追捕王一来，必会将自己带到京师去要挟林青，便存着伺机逃跑的念头，只是身无银两诸多不便，总不能再去“劫富济贫”，索性趁机漫天要价。
黑二怒道：“我一月的俸银才不过十两……”
小弦对银钱全无概念，连忙改口道：“那一天给一两好了，以我的聪明才智，估计最多仅让你破费小半个月的俸银。”他与黑二混熟了，见黑二瞪起眼睛也不怕，昂起头傲然道，“不能再减了，你若不同意，我就不学。”
黑二拿小弦无法，又确实想收下这个精怪的徒弟，只好勉强先答应下来。
※※※
说来也奇，黑二虽然一天到晚与死尸打交道，亦睡在殓房石棺中，本身却有洁癖，每口都要去城中浴馆中细细清洗一番，当下也带着小弦去好好洗个澡，又陪他在汶河城中逛了一圈。
小弦人小鬼大，假意稳住黑二，心里却存下了等他每日洗浴时趁机溜走的念头，暗暗记一下逃跑路线，又问起黑二才知距自己在平山小镇上被掳已过了四天，汶河城离京师亦仅有只四日的路程，想必遇擒后一路上被点了穴道，所以浑然不觉。看来还需要学几日医术，攒下足够的银子……
黑二哪里想得到小弦的心思，一心教他祖传医术，回到殓房中便抱出一具尸体，对小弦讲解起来。
黑二这十余年少与外人交往，潜心钻研医术，对人体骨骼的了解程度可谓是天下无人可出其右。他虽不通武学，但因时常要解剖那些因江湖械斗而死的尸体，亦需要了解各门各派武功招式与奇门兵器等。
一般的武学高手皆稍通医术，方可出手制敌要害。像“分筋错骨手”、“大小擒拿手”等武功更是与之息息相关，只是从没有一人能如黑二这般，将尸体细细分解，逐一验看，对人体复杂的骨骼结构了如指掌。
正如黑二所言，习武者无论武功高低，毕竟是血肉之躯，跨步先动胯骨，出掌先摆肩骨，出手皆有迹可寻，懂得骨骼运动的道理确可有料敌机先之效。他对此研究多年，极有心得，遇见小弦这样一个活泼有趣的孩子，一意想让他拜自己为师，从此留在身边，教得更是尽心尽力，毫不藏私。
小弦学得颇有兴致，再也不觉那些死尸可怕，不但亲手将尸体全身骨骼摸了一遍，竟然还给每具尸体起了名字，黑二亦不禁莞尔。
小弦本就极聪明，当初为了化去宁徊风的“灭绝神术”，在点睛阁中记下了人体全身穴道，此刻有十余具尸体做标本，再与黑二所教一一印证，进步神速。仅两三日的光景便已掌握了许多要点，更与弈天诀不战屈人的心法相配合，得益匪浅。他倒不曾忘记每日找黑二讨那一两银子的“教课费”，黑二权当小弦少年心性，觉得有趣，也不与他争较锱铢。
到了第三天，小弦忽觉心神不宁，晚上不停做着噩梦，半夜惊醒，怔怔躺在石棺中，对林青的思念之情狂涌而来。算来与林青已分别七八日了，却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他现在何处，是否已经到了京师？追捕王或许随时会来，若不逃走，便再无机会，但摸摸怀里轻飘飘的三两银子，又觉得胆气不足，可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的念头：林青会先于追捕王找到自己，若是自己贸然逃走，岂不正好错过？
在小弦的心目中，林青乃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大英雄，加之他亲眼见林青在君山挫败六大邪派宗师之鬼王历轻笙，认定普天之下，唯有明将军可算是暗器王的对手，其余诸如追捕王之辈，皆不足惧。
再想到黑二心地善良，待自己不薄，至少也应该把那“阴阳推骨术”学会了，才算对得起他。
小弦记得媚云教右使冯破天提过，自己的生日是四月初七，便直觉自己与“七”字有缘，索性打定主意再等四天，凑足“七”两银子就逃走。
其实小弦对黑二颇有些难舍之情，心底却不肯承认，加上独去京师亦是心中无底，顺便找个这样的借口，这等孩童心思实不足为外人道。而他并不知，这天正是林青在京城外中伏受伤之时，他隐有感应，亦算是天意。
※※※
自此小弦学得更是用心。只因管平并未告知小弦的来历，黑二对他全无防范之心，偶尔有事外出时，亦留小弦单独在殓房中，回来总见他一人对着死尸苦思，更不疑有他。
转眼又过了四日，这天傍晚，黑二要带小弦去浴室，小弦却推说自己头疼，不想外出。他毕竟是个孩子，既然打定了今日离去的主意，言语行动间便不免露出些破绽。黑二本来略有怀疑，听小弦说身体不适，反倒去了疑心，哪儿会想到其中有诈。
经过七天的相处，黑二与小弦感情渐深，十分关切，又替他把脉，却查不出什么病症，只当是偶感风寒，逼着小弦喝下一碗药，嘱咐几句方才离开。
等黑二走后，小弦立刻跳起身来，走到门口，忽又有一丝不舍。心想黑二对自己一片诚心，若是就此不告而别，未免太不讲义气。他找支炭笔在地上给黑二留几句话，却又不知应该如何措词，思索良久，方才学着江湖好汉的口气，写下几个大字：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看着地上的字迹，小弦又觉语气太过生硬，叹了一口气，再写下几个字：黑二叔，你是个好人，我会记得你的……一时颇为动情，眼眶微红。他自小受《天命宝典》的潜移默化，性格上本就敏感重情，此等生离死别对他心灵的冲击尤胜他人。他抬头看看呆了几日的殓房，竟也觉得温暖，若非时间紧迫、独自一人亦有些害怕，真想一一打开石棺，向那些死尸也告声珍重。
当下，他正要起身离开，室内灯光蓦然一暗，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的走廊上！

第七章 智斗捕王
小弦一惊，只当黑二早早洗浴归来，仔细看去，来人身形瘦小，却不是黑二。
那人见到满屋石棺，一个小孩子蹲在地上浑若无事地写字，饶是他久经风雨，看到这诡异至极的情景亦不由一愣。他的脸孔被隐约的光线罩上一层阴影，看不分明，唯有一双眼中却露出慑人的精光。
小弦脱口叫道：“你是——追捕王！”来人倒退半步，强自镇定的声音中亦有些不由自主的颤抖：“正是梁某。你，你就是林青说的那孩子么？”话音未落，只听小弦大叫一声，往门外冲去。
来者正是京师中八方名动之首：追捕王梁辰。八方名动不重功利，“良辰美景清风明月林青水秀黑山白石”这八人中，唯有追捕王梁辰在京中任职。他成名极早，虽挂职于刑部，却是御用捕王，名义上仅有当今皇上有权调动，连刑部总管洪修罗亦无法指派。他在京师中属于泰亲王一系，在岳阳府中本已跟上林青，却因奉有泰亲王密令，仅将其行踪告知鬼王历轻笙，由历轻笙在君山栈道上出手，相试暗器王武功。当林青不露声色地迫退历轻笙时，梁辰就在山顶观战。
林青武功之高，大出其意料。当下梁辰不敢擅作主张，立即赶回京师禀报泰亲王。谁知管平借机巧施毒计，重创林青，并迫得林青在生死关头说出了那番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惊言。太子府中亦布有泰亲王暗探，这句话当晚便传到泰亲王耳中。泰亲王时刻想扳倒明将军，虽对此事半信半疑，却如何肯放过，当即命令追捕王立刻出京，抢在太子之前找回小弦。
管平行事谨慎，加之事过数天，追捕王虽然精通跟踪之术，却也未能及时找到小弦，何况他根本料不到，管平会将如此重要的人托寄在汶河小城一个普通仵作手里，直到第四日他方才慢慢寻到些蛛丝马迹，赶来此处。
小弦夺路而逃，以追捕王的身手，要想截住他可谓易如反掌。但梁辰刚才乍见殓房中小弦安然写字的模样，实是唬得不轻，更料不到他一开口就能道破了自己的身份，几乎疑是鬼魅作怪。
其实小弦根本不知管平插手暗害林青之事，一直以为在平山小镇中掳走自己的人，就是追捕王，所以才脱口叫出他的名字。谁知误打误撞下，反令追捕王吃惊不已，心想自己这一路秘密行事，身份掩藏得极好，这十二三岁的小孩儿如何能一眼看出，看来果有非常之能。疑神疑鬼之下，见小弦冲来，下意识往旁边一让，竟被他逃了出去。
因殓房晦气，所以并未设于县衙中，而是在县衙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内。小弦冲出殓房，慌不择路，直朝巷内奔去，跑了几步，却发现是条死胡同，转身欲寻他路，却见追捕王的身影已拦在巷口，缓缓逼近。但看他三十八九的年纪，直鼻阔口，浓眉细目，身材虽然瘦小，一张方脸上却满是冰冷木讷，似是不通言笑，令人见之心中生寒。
追捕王抓了无数逃犯，却还是第一次让人从自己身畔两三尺处逃开，更何况逃跑者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若是传扬出去，威名必定大损。他暗蕴怒火，望着小弦冷冷道：“若是让你逃了，我的名字从此倒着写。”
小弦眼见无路可逃，倒定下心来，勉强一笑：“其实‘辰梁’这名字倒好听得多。”他忽又似想到什么事情，摇头道，“不对不对……”追捕王微愣：“什么不对？”
“你是说将自己的名字倒着写，可不是反着写，倒过来的‘梁辰’应该是什么字，我可不认识……嘻嘻。”说着，他瞅准墙角边一个狗洞，趁梁辰一愣神的工夫，猫腰钻了进去。墙外乃是另一条巷子，出巷便是大街。
追捕王见多识广，受小弦调侃也不生气，飘身过墙。小弦满以为可以暂时摆脱追捕王，谁知跑了几步，忽觉头顶有异，抬头一看，却见梁辰从半空落下，足尖轻点在自己脑门上，复又腾身而起，在空中一飘一荡，浑如飞鸟。小弦大惊，追捕王虽然身材瘦小，毕竟有数十斤的分量，如此将脚尖点在自己头上，却几乎不觉，这份轻功实是骇人听闻。当下他加快步伐，想跑到大街上，借人群的掩护脱身。
追捕王见小弦目露惧色，亦不愿被人看到自己的轻功，露了行藏。他飘然落在小弦身边，与之并肩而行，嘿然道：“你逃不掉的，我这名字倒着写也罢，反着写也罢，总之是不用改了。”小弦冷哼一声：“那也不见得。”眼见已到了大街上，瞅着人多处钻了进去。追捕王也不阻拦，负手冷笑。
小弦料想追捕王决不可能如自己一般不顾身份地在人群中左穿右插，此时已是傍晚，人影幢幢中并不容易找到自己，当下他借着周围游客身体的掩护，又来到另一条小巷中，四顾一番不见追捕王的身影，找个角落藏起，连喘几口粗气，思索下一步对策。
突然，小弦眼前一亮，却见墙边放着几个大筐，筐中放着些杂物，他心想若是躲在里面，追捕王定然找不到自己。此刻仿佛又回到童年时与小伙伴捉迷藏的光景，也顾不得脏，小心搬开杂物，正要入内，耳边忽被人吹了一口气，追捕王的声音悠然响起：“好玩么？”小弦大感气馁，气冲冲回了一声：“好玩！”抬眼看到追捕王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一副猫捉老鼠的可恶神情，忍不住一脚狠狠踢在那箩筐上。
追捕王悠然道：“玩够了吗？”小弦气不过追捕王胸有成竹的神态，咬牙切齿道：“才刚刚开始，怎么会玩够？”追捕王淡然道：“既然如此，那你就继续吧，我乐于奉陪。”他知道泰亲王将小弦带回京师，亦决不会借他要挟林青，反而会以此对林青示好，共同对付明将军，所以也不便对小弦动粗，只想挫他锐气，免得他在回京路上惹是生非。
小弦这些日子一直将追捕王想象成穷凶极恶之人，想不到他如此好说话，反倒有些措手不及：“你到底想怎么样？”追捕王冷道：“是暗器王让我来接你回京的。”小弦怀疑道：“林叔叔在哪儿？你是他的敌人，他怎么会让你来接我？”追捕王一本正经道：“谁说我是他的敌人？我与林兄同列八方名动，虽无太深的交情，但在我心中，一向是极佩服他的。你被管平擒住藏在这小城中，他一时找不到你，知我精于追踪，所以请我来相救。”
小弦早听父亲许漠洋说起过京师中“半个总管，一个将军，三个掌门，四个公子，天花乍现，八方名动”之事，此刻听到管平的名字，方才明白过来，怪不得黑二绝口不提追捕王，而是一口一个“管兄”，原来擒下自己的人竟是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倒对追捕王的话信了几分，随口道：“如果骗我，你就是小狗。”
追捕王一怔，顿时语塞。这本是小孩子之间的信口开河，却当真比任何锋刀利剑都管用。其实追捕王这番言语亦不完全是假话，至少他对林青能于万军之中公然下战书挑战明将军之事不无敬意，但暗器王请他相救小弦之事确是虚言。他虽明知小弦定会因此不再信任自己，却自重身份，难以将谎话一编到底。若是自认小狗岂不成了天大的笑话？
小弦看到追捕王脸上的神情，立知有诈，转身要跑，却听追捕王冷冷道：“你想继续玩也可以，但我再捉住你一次，便痛打你一下屁股。”
弦立时停步，不敢再动：“仅是打屁股么，你会不会杀人灭口？”
“林兄与我相识多年，我岂会害你性命？”追捕王失笑，傲然道，“我身为天下捕王，对犯人都从不动私刑，何况是你这样一个小孩子。”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略略放心，偏着头问：“此话当真？”追捕王道：“当真！”小弦又道：“骗我是小狗？”
这一次追捕王毫不犹豫地点头，看到小弦眼露顽皮之色，方才醒悟过来，自己一个堂堂追捕王竟与他玩这小孩子的把戏，狠狠瞪了小弦一眼。
小弦心头暗笑，却也不敢真将追捕王惹急了：“好吧，我现在累了，休息一会再玩。我们去哪里？”追捕王冷哼一声：“你且跟着我走，只要这一路乖乖的，便不会吃苦头。”
小弦眼珠一转：“这么晚了，赶路不便，先住一晚吧。”追捕王道：“往北二十里便是昭阳镇，今晚我带你去那里住下。”他当先往前行去。
小弦无奈，只好随着追捕王。走出几步，眼见他尽挑行人不多的僻静处走，忽又道：“梁大叔，在汶河城几日我几乎没有出过门，你陪我逛逛街好不好？”追捕王本不愿多事，但听小弦这一声“大叔”，心中一软：“也罢，便陪你逛半个时辰。”他料想这孩子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何况泰亲王欲与暗器王合作扳倒明将军，也不能太过得罪他。
小弦蹦蹦跳跳来到大街上，找个行人最多的地方，忽然在街中心停步不前。追捕王心头疑惑：“你想做什么？”
小弦抱头蹲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顿时引来不少行人围观。他一面拼命用手抹着并无泪水的双眼，一面指着追捕王大叫：“他是人贩子，要拐我去卖的，各位叔叔婶婶、大娘大爷，救命啊！”
追捕王气得满嘴发苦，真想上去一掌打翻小弦，但那样一来，势必承认了他的“诬告”，当下强按怒气，对周围拱手作揖：“小孩子不懂事，胡说八道，诸位不要听他乱讲。我若是要卖他，岂会给他开口说话的机会？”
小弦大叫：“他想要把我卖三百两银子，但买家只肯出二百两，一时谈不拢，他就让我唱歌说笑话，好多赚些银子……”追捕王此刻才算领教了小弦的急中生智，一时惊讶于他的应变，微微皱眉，心头震惊远甚愤怒。
旁人见小弦说得煞有介事，追捕王亦气定神闲，并不心虚，难辨真假，议论纷纷。有好事者出言询问追捕王道：“你与这孩子是何关系？”追捕王呵呵一笑：“我是他表叔，这孩子一向顽劣，倒让诸位见笑了。”
小弦道：“我才没有你这样的表叔，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追捕王低头对小弦赔笑道：“小弦不要胡闹，叔叔给你买那件新衣服就是了。”他身为天下捕王，一向是别人看他眼色，此刻迫于形势，能如此对小弦低声下气，当真是难为了他。小弦一怔，未想到追捕王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想来多半是偷听林青与自己的对话，心头暗恨。众人见追捕王果然说出了小弦的名字，只当是小孩的赌气胡闹，哄然而笑。
小弦眼见此计不通，索性耍起赖皮：“我不要新衣服，我要那匹小马，我还要吃燕窝粥。”他记得上次追捕王给林青留书赠银，想必他十分有钱，不趁此敲诈，更待何时，只可惜他从小生活清苦，一时也想不起什么贵重之物。有人便笑道：“这孩子果然顽皮，须得好好管教一下。”
追捕王连声答应，又对众人一叹：“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也都由他便是。”此语赢得诸人好感，又说到了小弦的伤心处，反倒令小弦颇难为情，悻然起身。
忽听人群中传来黑二的声音：“阁下是何人，为难小孩子又算什么本事？”小弦大喜：“黑二叔，你总算来了！”
原来黑二担心小弦的身体，匆匆洗毕就赶回殓房，谁知已是人去屋空，望着小弦的留字，既生气他不愿留下陪自己，又感受到他对自己的一份不舍之情，料想一个小孩子应该尚未走远，便急急出来寻找，可巧正撞见小弦当街大闹。
追捕王已暗中打听到黑二的姓名，当下沉声道：“黑二兄请了。在下罗勇，奉管御师之命接这孩子回京，这儿日亏得黑兄照看，罗某在此多谢了。”
追捕王名满天下，但这汶河小城中却无人识得。泰亲王毕竟不便与太子公然冲突，所以他报上假名，又谎称是奉管平之命。这本是追捕王早就想好的对策，只是万万想不到，才一照面就被小弦叫破了身份。
小弦急忙道：“黑二叔不要信他，他是……”“追捕王”三字尚未出口，但觉一股劲风逼来，喉头一窒，再也吐不出半个字。耳中听到追捕王低低的传音：“你最好不要公开我的身份，不然恐有性命之忧。”
追捕王此言确实不假。小弦是明将军命中克星之事只怕早就暗暗传遍京师，若是被各方势力知道，他已落在泰亲王手里，出于各自原因大家皆不会袖手旁观。比如将军府就极有可能杀之灭口。以常理推测，追捕王自然猜不到，明将军竟会下令将军府全力保护小弦。
小弦一呆，听追捕王的语气不似作伪，倒也不敢造次。何况在追捕王的神功催迫下，纵想再张口分辩，亦是有心无力。
黑二瞧出蹊跷，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罗兄可执有管兄的信物？”追捕王呵呵一笑：“临行匆忙，倒忘了此事。不过管御师亦有相请黑二兄之意，不如你与我一同赴京。”若以泰亲王的行事风格，必会杀黑二灭口，但堂堂捕王岂会知法犯法，仅打算将黑二诱入京师软禁，令管平追查无门。
黑二冷笑：“你错了，管兄与我并无约定什么信物，你若当面找我要人，我必不会生疑。但你掳人于前，先兵后礼，分明是假冒的！”
周围百姓皆认得黑二，一向敬重他，听他如此说，纷纷出言相帮，已有人吵吵着要去报官了。管平当初将小弦交给黑二时，根本未想到他会如此重要，仅随口说将派人来接。追捕王却不知其中关键，本想直接抓走小弦了事，谁曾想小弦机灵过人，反将事情闹得不一可收拾了。
追捕王面色不变，脑中思索对策。他自然不怕官府纠缠，却担心被太子、将军府知道此事。黑二上前欲抱小弦，追捕王退开半步，趁着背对黑二，手指轻拂，欲神不知鬼不觉封住小弦的哑穴，免得这小鬼胡乱说话。
谁知追捕王指尖刚触及小弦的身体，黑二已惊呼道：“你做什么？不要伤害小弦！”追捕王一凛，他出手如此隐蔽，更是背对黑二，想不到竟也被他瞧破，难道此人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当下追捕王心念电转，指尖仅在小弦哑穴上一触即回，淡然道：“黑二兄说笑了，我岂会伤害一个孩子？这里人多不便，黑二兄可愿借一步说话？”他怎知黑二并不通武功，却因身怀阴阳推骨术，从他肩后的动作，已看出其欲对小弦不利，所以才出出言喝止。
黑二道：“有什么话但请直说，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吞吞吐吐？先把孩子还给我！”周围众人齐声附和，更有人欲上前帮黑二抢回小弦。
追捕王眼蕴怒意，猛然吸气大吼一声：“都给我住口！”这一吼声若行雷，势压全场，每个人耳中都是嗡嗡作响，良久不息，有一两人几乎被震倒在地。汶河城的小百姓何曾见过这等神功，齐齐退开儿步，难以置信地盯着追捕王，不明他那瘦小的身躯里如何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黑二亦是浑身一震，虽早看出追捕王身怀武功，却到此刻才知他竟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黑二因父亲羞愧自尽后，先流落江湖吃尽苦头，后来又做了几年小厮，被人呼来喝去，虽身负精湛医术，性格却甚为懦弱，从不与人争执。此刻见到追捕王神威凛凛，心头大惧，但触及小弦可怜巴巴的眼光，勉强鼓起一丝勇气，对追捕王嗫嚅道：“你，你到底想如何？”
追捕王淡然道：“这个孩子我必须带走，黑二兄若想与我谈条件，就请跟我来。”当下抱着小弦大步往前行去，众人慑于他的神功，不由自主让开一条道路，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黑二望着众人，摇头长叹：“难道我们这许多人，竟然会怕了他一个？”众人不敢接触他的眼光，纷纷垂下头。黑二来自塞外，本就因父亲之死对汉人成见极深，见状反而激起一腔蛰伏多年的血气，朗然大喝道：“小弦莫怕，黑二叔决不会抛下你不顾。”说着，紧随追捕王而去。
追捕王不明黑二的虚实，有意显露武技，抱着小弦看似在人群中闲庭信步，实则已暗暗运起“相见不欢”的轻功，似慢实快，瞬息来到郊外无人处。看黑二追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心头诧异。
追捕王停下脚步，将小弦放在地上。黑二赶来一把抱住他，恶狠狠挡在追捕王身前：“我不管你是谁，总之决不能带走他！”却听小弦亦同时急声道：“黑二叔不要管我，这坏蛋十分厉害……”他一路上被追捕王以无上玄功憋住气息，此刻才能开口。
追捕王负手而立，冷然看着二人。此刻已知黑二身无武功，忽右腿轻挑，将一块鸡蛋大小的石头握于手中，淡然道：“此子与黑二兄非亲非故，何苦纠缠不休？我带他去京师绝无恶意，不然杀你灭口，亦是易如反掌。”随着他的说话声，那块石头已被捏成粉末。黑二眼中俱色一闪而逝：“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黑二就算拼了这条命，也断不容你抢了他去。”
追捕王大笑，蓦然踏前一步，左掌虚晃，右掌已无声无息地拍向黑二前胸。却听小弦急声道：“小心他的右手。”
黑二精通阴阳推骨术，见追捕王左肩暗沉、右肘微提，早已知他左手发出虚招，右掌才是致命一击，然而追捕王身法如电，根本不及闪避，眼睁睁看着那右掌印在自己前胸。追捕王右掌按在黑二胸前，刹那间化掌为指，封住他膻中大穴，心中惊讶不已。这一招名为“银河夜渡”，乃是他独门所创的得意招式，左手诱敌，右掌实击，屡试不爽，小弦却如何能一眼瞧破虚招？
见黑二软倒在地，小弦大叫一声朝追捕王扑来。追捕王有意相试，抬腿欲踢忽收，右手却闪电般抓向小弦后脑。谁知这一下小弦却全然不管他出手是虚是实，直冲入怀，张嘴就往他右腕咬去。追捕王食中二指疾张，分抵小弦的上下颚。小弦大张着嘴拼命咬下，却怎么也无法合拢，眼中满是愤怒。
追捕王道：“你不是我的对手，乖乖随我去京师，我带你去找暗器王。”却见小弦头往后仰，脱出双指，伸脚往追捕王小腹上踢来。追捕王随便一伸手，已将他右腿捞住，轻轻一抬，小弦身不由已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头下脚上往地面栽倒，眼看脑袋就要撞在大石上，腰间一轻，又被追捕王扶正身形。
追捕王试出小弦毫无武技，微笑道：“信不信我把你摔得头破血流？”他话音未落，小弦张嘴喷出一口唾沫。追捕王大怒，却势不能任这无赖小儿的口水沾身，疾往后退。以他的身手，对付这样一个孩童原是不费吹灰之力，但这一退却用上了十成功力，简直如临大敌。
小弦逼退追捕王，上前抱住黑二，见他神色如常，只是被点穴道，身不能动，刚刚松了口气，后颈已被追捕王拿住。他不假思索，回头又是一口唾沫。追捕王岂会再令小弦得逞，使一个旋字诀，小弦如陀螺般原地转个五六个圈子，那口唾沫也不知喷到了何处。勉强定下身子，甩甩发昏的小脑袋，认准追捕王的方位，喉中咯吱有声，又要施展“口水大法”。
追捕王一把将黑二提起，寒声道：“你若再使这等卑鄙招式，我就先杀了他。”小弦不敢妄动，口中却道：“你用黑二叔要挟我，更加卑鄙！”
“我要挟你？你这小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追捕王气极反笑：“那我们约法三章，你乖乖与我去京师，我便饶他一命。”
小弦道：“你先解开他的穴道。”追捕王依言解开黑二的穴道，谁知黑二禁锢一解，一声虎吼，往追捕王腿上抱去，口中犹大叫：“小弦快跑。”小弦见状亦是再度扑上，口舌还不停蠕动，看来又在准备唾液。
追捕王不欲与他们纠缠，闪身避开。小弦与黑二紧紧抱在一起，齐声欢呼，神色俨然如打了一场胜仗。这一大一小都是性情中人，热血上涌便什么都不管不顾，明知实力与对方相差悬殊，却决不肯低头认输，一副拼个你死我活的模样。
追捕王大是头疼。泰亲王认定小弦这“明将军克星”奇货可居，一再强调要好言好语将他诱来，故而无法痛下辣手伤人，但这两人虽不通武功，却悍不畏死，死缠烂打，须得想个什么方法才好……当下他抚须沉吟，灵机一动，已有了计策。
却听小弦与黑二同声道：“右手。”然后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追捕王一呆，才知道两人指的是自己抬右手捋须的动作，实不明白有何好笑之处，上前欲语，才一动念头，又听小弦与黑二一起道：“右腿。”如同听着两人指挥般，他的右腿已然迈出。
追捕王停步，眉头一皱，假意欲出左足，忽又收回，变成右足。这次却只有小弦一人的声音：“左……不对，还是右脚。”黑二欣然一笑，轻抚小弦的头顶，以示赞许。他二人都是一般的痴性，见过追捕王的神功后自知不敌，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索性活学活用阴阳推骨术，给自己打气壮胆。
对于武功高手来说，料敌于先本就是动手过招的第一步，观察对方肩臂腿脚的移动，从而预料出手方位原是平常，高手甚至可根据敌人的一个眼神，便做出相应的判断，但他们毕竟仅是凭经验大致推测，何曾想精通医术、每日与死尸打交道的黑二，竟然由人体骨骼的变化着手，研究出阴阳推骨术这等奇学，加之黑二不懂武功，眼中所见根本不是对方繁复的招式，而仅是骨骼肌肉的运动，大有佛法中见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的意境。所以追捕王纵然是天下少见的高手，每一个动作都极为隐蔽，令人难以揣测，却依然被黑二与小弦瞧破意图。只是他俩尚不自知有这等惊世骇俗的本事，空有利器，却不懂如何加以运用。
追捕王数度被小弦叫破，大觉惊诧，再联想起刚才小弦看出自己的虚招，暗忖这小鬼果然有点门道，对林青的话坚信不疑起来。
黑二见追捕王缓缓逼近，心知难敌，长叹道：“不管阁下有何吩咐，我黑二都愿听从。只请你不再为难这孩子。”他父亲早亡，兄弟反目，一生郁郁寡欢，并无知交，与小弦的七日相处，是其一生最平安喜乐的时刻。此刻他心中只觉眼前这孩子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忍不住低声哀求。
“黑二叔不要求他。”小弦对追捕王道，“你不要害黑二叔，他是牢狱王黑山的兄弟。”他只道追捕王必会杀黑二灭口，忽想起曾经听父亲许漠洋说过，追捕王与牢狱王黑山都是泰亲王的手下爱将，希望追捕王得知此事后，放过黑二。黑二反被激怒：“我就算死，也不会借那个混蛋的名头庇护……”
追捕王怔住，一个是京师八方名动中的牢狱王，一个却是小县城中的仵作，实难相信这两人会是同胞兄弟。何况他与牢狱王黑山颇有交情，亦从未听他说过此事。但看黑二与小弦的神态显非作伪，缓缓道：“黑二兄尽可放心，我绝非滥杀无辜之人，无论你是否为牢狱王的兄弟，今日都不会有事。”又对小弦道，“你林叔叔身受重伤，难道你不想去看他？”
小弦嗤鼻：“你骗人，林叔叔武功天下无敌，决不可能受伤。”
追捕王正色道：“你林叔叔是否天下无敌，我们暂且不论，但他如今确实身负重伤，藏于白露院中养伤。”他只恐小弦又会说出“骗人是小狗”之类的言语，立刻又加上一句，“此一言如有半分不实，叫我不得善终。”
追捕王立下重誓，不由小弦不信，他连声追问：“是明将军伤了林叔叔？”黑二听到明将军的名字，浑身一震，喃喃道：“原来小弦口中的林叔叔竟然是暗器王林青？怪不得，怪不得……”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管平交给他的，是一个烫手山芋。
追捕王对小弦道：“此事与明将军并无关系，乃是管平设计加害暗器王。我与林兄相识日久，敬他为人，自然要相帮。”他又转头望向黑二，“实不相瞒，在下乃是京师御捕梁辰，此次特奉命来接小弦入京，还望黑二兄莫要让我为难。”以他堂堂追捕王的身份，能对不通武技的黑二如此说，实已是给了十二分的面子。
黑二虽是心有不甘，但自知无力相抗名动江湖的追捕王。他本以为小弦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只要愿意拜自己为师，管平也不会阻拦，现在得知小弦来历不凡，又牵连到明将军与暗器王林青这等名动天下的人物，自己一个小小的仵作定然留他不住……但经过几日相处，心下万分不舍。
小弦呆呆咬着嘴唇，忽对黑二道：“黑二叔，你不必管我。林叔叔受伤，我一定要去京城见他。”那语声还未脱稚气，却流露出无比的坚定。黑二长叹一声，垂头不语。
追捕王抱起小弦，走出几步，又回头道：“黑二兄虽并不知太多内情，但既然陷身其间，当好自为之。我今日放过你，其余人却未必会如此，最好从此隐姓埋名换个地方生活，更要守口如瓶，以免徒惹事端。”他感于黑二与小弦之间的真情，忍不住出言提醒。
黑二摇摇头：“我哪儿也不去。”追捕王叹道：“我已言尽于此，黑二兄请保重。”说罢大步离开。
黑二高叫道：“小弦，有机会要回来看我啊。”小弦知道黑二之所以不愿意离开汶河城，是担心自己以后找不到他，当下眼眶泛红，望着黑二重重点头，心里涌上无数话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唯见夜色下黑二的影子越来越模糊，终于消失不见了。
※※※
追捕王展开身法，半个时辰后就赶到昭阳镇，寻家客栈住下。
一路上小弦不停打听林青的消息，追捕王尽其所知，将林青中伏之事细细说出，却隐瞒了有关小弦与明将军关系的那句话。
小弦半夜睡不着，睁眼望着屋顶沉思。他倒是对林青信心十足，料想他就算受了重伤，亦会及时复原，回想从平山小镇被擒后的一系列遭遇，原以为敌人是追捕王，谁知竟半路杀出一个太子御师管平，到最后仍是阴差阳错地落在追捕王手里，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一虽然追捕王看似并无恶意，不但答应带他去找林青，亦没有伤害黑二，但小弦却仍觉得他言语中有许多不尽不实之处，绝非表面上那样简单。
小弦深受《天命宝典》的影响，不但对世情万物皆极敏感，与人交往时更有一种本能的直觉。所以黑二虽面相凶恶，又相识于殓房中，却能与之安然相处、结交莫逆；而追捕王尽管看起来客客气气，却隐隐感应到他笑里藏刀，暗怀祸心。
小弦自小听许漠洋大致说起过京师人物与派系，却知之不详，想当然认定泰亲王与明将军都是一丘之貉，而追捕王既然属于泰亲王一系，自然也会对付林青，带自己入京多半不安好心，难道要趁机要挟林青？
小弦越想越惊，他对自己的安危还不怎么放在心上，却决不能容忍他人借此伤害林青，心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有机会还是逃跑为妙。反正自己怀里还有七两银子，只要到了京师打听到“白露院”，就可找到林青。
想到这里，小弦更不迟疑。听着追捕王呼吸深沉，似已睡熟，悄悄起身。谁知才一动，追捕王的声音己传来：“你这小鬼想做什么？”
小弦略吃一惊，随口道：“我有起夜的习惯。放心吧，我不会逃跑的。”追捕王冷笑：“你可不要忘了我说的话，跑一次，打一次。”
小弦停顿一下，忽道：“梁大叔，我们谈谈吧。”追捕王嘿嘿一笑：“谈什么？”小弦一本正经地发问：“你可知什么叫约法三章？话说汉高祖入关时……”追捕王忙不迭打断他：“我知道这典故，莫非你也想与我约法三章？”小弦抚掌笑道：“是啊是啊。我答应与你一起走，但你也要答应我三个条件。”追捕王不动声色：“你先说来听听。”
小弦清清喉咙：“第一：路上不许打我骂我……”追捕王冷然道：“你若是乖乖的，我自然不会打你骂你，但你若是顽皮淘气，当然要略施惩戒。”
小弦良久不语，追捕王问道：“还有两个条件是什么？”小弦道：“第一个条件就谈不拢，后面也不必说了。”追捕王啼笑皆非：“你先说出来，我们再商量。”“不行不行。”小弦嘟起小嘴，“先要谈好第一个条件。”
追捕王忍不住微笑，心想那些穷凶极恶的逃犯见了自己，都是襟若寒蝉，这样一个小孩子竟也敢对自己卖起关子，倒也颇觉有趣：“好吧，一人让一步，你淘气时我只骂不打，但若你逃跑，仍要打屁股。”小弦犹不肯让步：“你说过逃一次打一下的，不许多打。”
追捕王大笑：“看来你早就打定逃跑的主意了，是不是？就算只打你一下，也足让你记一辈子……”“我可没想过逃跑。”小弦振振有词，“但既然是讲条件，就要把一切都说明白，免得到时夹缠不清。那，你算是同意第一个条件了？”追捕王点头。小弦伸出手来：“拉钩。”
追捕王笑嘻嘻地与他拉指为誓：“还有什么条件？”小弦道：“第二：不许暗中找人加害黑二叔，就算那个什么亲王下令，也要阻止。”
追捕王心中微凛，他本无此意，但深知泰亲王心狠手辣，所以才会在临走时出言提醒黑二。但小弦不过是一个十一二三岁的小子，竟能想到这点，思虑之周密实是令人惊叹。当下，梁辰郑重道：“你尽可放心，我与他兄长牢狱王私交甚密，定会尽一切力量保护他的安全。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小弦想了想：“第三：到了京城不许耽搁，立刻带我去见林叔叔。”追捕王心想这一点可不能随便答应，刚要开口拒绝，却看到小弦目光闪动，知道若不满足这小鬼的条件，一路上还不知要想出多少花样来，权且骗他一次：“我本就是要带你去见林兄，只要一进京师城门，我就立刻去白露院。”追捕王原本极重承诺，深怕小弦最后会说什么“骗人是小狗”，所以在这句话中给自己留有余地，心想京师耳目众多，自然不能直接带小弦入城，而只要不进“城门”，便不算违诺。
小弦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睡觉吧！”其实他故意提出第三个条件，意在先稳住追捕王，只要他稍稍放松警惕，自己就有机会逃走。
追捕王哪知小弦在故布疑兵，见他并不追究自己话中的破绽，倒是松了口气。两人各自倒头安睡，直至天明。
第二日一早，追捕王带小弦上路，他只恐夜长梦多，山野无人处便抱着小弦施展轻功飞奔，遇到有人时便放缓脚步，以免惹人生疑。小弦这一路上果然十分乖巧，几乎闭口不语，反是追捕王略嫌气闷，逗他说几句笑话。一上午赶了百多里路，来到个小集，挑家干净的酒楼吃饭。
小弦想起在涪陵三香阁的情景，一心要让追捕王多破费些银子，抢过菜单只挑最贵的点。追捕王一瞪眼：“这许多菜你吃得完么？”小弦挤挤眼睛：“我赶了半天的路，肚子太饿了，能吃好多好多。”
追捕王不愿多生事端，不再多言，好在这集镇不大，酒楼中亦没有多少山珍海味，倒也花不了几两银子。一时摆了满桌的菜肴，追捕王每样菜只是浅尝辄止，小弦却是狼吞虎咽，着实吃了不少，抚着肚皮满意一笑：“现在舒服多了。”追捕王道：“吃饱了那就走吧。”
小弦一皱眉头，捂着肚子叫道：“哎呀，吃太多了，我去……嘻嘻，梁大叔要不要一起去？”追捕王冷眼望着小弦：“快去快回。”
小弦连声答应，一溜烟往茅厕跑去。眼见追捕王并不跟来，心头得意：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一早就计划好，到了茅房中看里面无人，先脱下外衣卷成一团，藏在怀巾，只穿着夹袄，又抬手解开发髻，解到一半忽又止住：如此披头散发反而太过显眼。当下，他再从墙上抓一把墙灰捏在手心中，只可恨现在已快入冬，不能找顶草帽戴在头上。打扮好后，他小心翼翼走出茅房，从酒楼后门绕出，来到街上。
小弦知道追捕王就算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自己，也决不肯罢休，这小镇不大，迟早会被他发现。所以并不急于找个藏身之地，而是在人群中左顾右盼，忽然眼睛一亮，看到了他要找的目标……
几个十余岁的小孩子正在一旁玩陀螺，冷不防见小弦冲来，一把抢着陀螺就跑。几个小孩大呼小叫，紧追小弦而去。小弦并不跑远，如捉迷藏般绕了几个圈子，等跑得全身发汗，再用手一抹，把手中墙灰抹在脸上。停下脚步，对那儿个孩子叫道：“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你是谁啊，我们又不认识你。”一个孩子挥挥小拳头，气呼呼地道。小弦一笑：“我叫小龙，也很喜欢玩陀螺，却怎么也不能像你们一样玩得那么好，教教我吧。”他以已心度人，知道小孩子最喜被同龄人崇拜，以往在清水镇玩陀螺时，若有小孩子这样对他说，他必是洋洋得意地点头应允。此法果然奏效，那几个小孩子也不再计较小弦方才强抢陀螺的“恶行”，一板一眼地教起他来。
小弦心头得意，几个孩子在街边围着陀螺大呼小叫，这情形实在太过平常，就算追捕王看见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何况自己除下外衣，又把脸涂得一塌糊涂，一副玩得忘形的模样，追捕王岂会料到逃走的人会在自己眼皮底如此放肆？按下面的计划自己应与这几个小孩子套套交情，最好能去某家住一晚上……刚想到这里眼角已瞅见追捕王瘦削的身影，连忙低下头看着旋转不休的陀螺，压住嗓子叫好。
突然，一双大脚出现在陀螺边，就此定住不动。小弦心头一跳，只听到追捕王浑若无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们该走了，你若喜欢玩陀螺，我去京师流星堂专门给你定做一个。”小弦心里大骂，抬起头装出兴高采烈的样子：“好啊好啊，梁叔叔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看他的表情，仿佛一早就知道，梁辰会找到自己一般。
追捕王冷哼一声，提步前行。小弦无奈，垂头丧气地跟着他，犹听那群小孩子高叫：“小龙要走啦，下次再来玩哦……”
小弦加快步伐与追捕王并肩而行，偷眼看追捕王的脸色，自嘲一笑，喃喃道：“好久不玩陀螺了，一可累死我了，热得把衣服都脱了。”追捕王不置可否地呵呵一笑：“玩得很开心吧，竟然连名字都改了。”
小弦脸上一红，本还想分辩说对那些乡村孩子无须报上真名，却知道实在太过牵强，心中一横，跑前两步，翘起小屁股：“你打吧。”
追捕王一愣，本来确是想狠狠教训小弦一下，可看他负荆请罪的样子，反倒乐了：“这次先记下，若下次再犯，决不轻饶。”
小弦咬牙道：“既然约法三章，就不能更改。想当年汉高祖入关时……”追捕工懒得听他罗嗦，不轻不重地拍了他屁股一下：“这样你可满意了？”小弦直起身来，揉揉屁股：“还好，不是很疼。现在我们两不相欠了。”
追捕王大是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给他一下重的，免得他没记性，只得以言语亡羊补牢，冷冷道：“你也不想想我是谁，多少江洋大盗都逃不出我的利眼，何况你这小鬼。”小弦沮丧至极，心想可不能让你威风，扬脸问道：“听说梁叔叔有两个人一直追不到，不知谁有那么大本事？”
追捕王面色不变：“一个是虫大师之徒墨留自，一个是静尘斋红袖裁纱。”小弦喜道：“墨留白可就是虫大师琴棋书画四大弟子中的画么？”他听到与虫大师有关的人物，实是喜不自禁，醒悟到可能会激怒追捕王，用手掩住嘴巴。
追捕王岂会与小弦一般见识，淡淡道：“你这小鬼倒知道不少武林人物，正是他。”小弦很想追问墨留白是如何脱出追捕王跟踪，终于不敢，喃喃念道：“静尘斋的红袖裁纱，这名字好怪，难道是个女子？”追捕王低低叹了一声，随口答道：“静尘斋中自然都是尼姑。”小弦注意到追捕王的神情颇有些不自然，心想他必是吃了大亏，颇觉快意，暗暗记下红袖裁纱这名字。
当晚来到灵州城住下，小弦心知追捕王的跟踪术天下无双，纵是借尿遁，亦难逃过他那一双利眼，却又实不甘心。眼见离京师越来越近，想逃走的念头却越来越强。倒不仅仅是为了不让泰亲王利用自己对付林青，而是好胜之心大起，既然墨留白与那个红袖裁纱都能从追捕王眼皮底下脱身，就说明他的跟踪术仍然有隙可寻，自己末必不能做到，反正大不了被他打一下屁股，忍一下痛也就过去了。
一路上小弦苦思：虽然林青留在自己体内的那股真气尚在，但比武功，自己无论如何也胜不过追捕王，自己有什么长处是他难以应付的呢？想想自己所学的本事：《天命宝典》说服不了追捕王；《铸兵神录》亦派不上用场；弈天诀加上阴阳推骨术纵然能提前判断追捕王的动作，却又无力抵挡；让他和自己下一盘棋赌胜亦是痴人说梦……忽然灵机一动，已有了对策！
吃完晚饭，小弦打个饱隔，怯生生道：“梁叔叔，好闷啊，我看这灵州城不小，能不能去城里玩？”追捕王抬眼望来：“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小弦连连摇手：“我屁股还隐隐作痛呢，怎么敢玩花样？何况我一个小孩子怎么逃得过你的眼睛。”追捕王生出警惕：“你这小鬼怎么会大拍我马屁，定是想出了什么鬼点子。”他这一说倒给小弦提个醒，心想下次有什么计划，一定要不动声色，免得从神情上露出破绽。
却听追捕王柔声道：“好吧，叔叔累了就不陪你了，你自个去转转吧，记得认清道路，不要迷路。”小弦料不到追捕王不但答应了自己的要求，竟然还让自己一单独出门，喜出望外。可转念一想，追捕王多半会暗地跟踪自己，今天恐怕是不能完成自己的“大计”了，面上努力装出无所谓的样子：“既然叔叔不去，那我也不一去了。”追捕王道：“不必因我坏了兴致，你还是去玩一会儿吧。”
小弦半信半疑地出了客栈，在街上走走停停，不时突然回首张望，希望能发现追捕王的影子，至少可以讥讽他两句，却一直未如愿，心想莫非追捕王真的对自已断了疑心？
逛了半个时辰，小弦终于按捺不住，闪身进入一家药铺，掏出怀中的银子：“我要半斤巴豆！嗯，还要些冰糖、芜花与柑皮……”原来他想到黑二曾提过吃了巴豆会令人大泻不止，浑身乏力，若能给追捕王服上一剂，自己再逃跑可就方便了许多。
店家吃了一惊：“你为何要那么多的巴豆？”小弦编个谎话：“我家里的小马病了，爹爹说是……便秘，买些巴豆给它治治。”店家笑道：“原来是马儿腹胀，只需要两三钱便是，何用得着半斤？”原来小弦从未见过巴豆，只当是如平日吃的蚕豆一般，开口就要半斤。
小弦脸上一红，又怕追捕王武功高强，巴豆分量不够：“我家有三匹马儿都病了，那就买七钱吧。”他想到追捕王纵是神通广大，吃下三倍于马儿分量的巴豆，不怕他不变成软脚虾。
称好药物，小弦又让店家将巴豆、冰糖、芜花、柑皮一并研磨成细细的粉末，小心包好放在怀里，哼着小曲往客栈而去。路上见到有卖莲子羹的，闻起来十分香甜，心想追捕王对自己还不算太坏，至少打屁股时手下留情，便买下两碗，回到房中。
待回到客栈，追捕王从床上探出头来：“你回来了。”小弦看追捕王早已歇息，并未跟踪，暗笑自己疑神疑鬼，拿出莲子羹：“梁大叔吃点宵夜吧。”“嘿嘿，你这小鬼倒是有心。”追捕王也不客气，“先摆在桌上吧，待我明早起床后再吃。”
小弦只觉追捕王笑声古怪，却也未曾多想：“快起来快起来，凉了就不好吃了。”他把两碗莲子羹放在桌上，猫腰眯眼：“这碗多一些，给梁大叔吃，这碗少一些，就是我的啦！”话音未落，耳根一痛，已被追捕王一把揪住。”
小弦大骇道：“做什么？”追捕王冷笑：“你知道我最恨什么人？”小弦不明所以，捂耳大叫：“我管你恨什么人，为何拿我出气？”
追捕王寒声道：“我最恨的，就是那些下药害人的小贼，必会让他自食其果！”他右手端起那碗分量稍多的莲子羹，左手卡在小弦喉咙上，微一用劲。小弦不由自主张开嘴，一碗莲子羹已囫囵滑落腹中。
追捕王松开手，小弦捂喉大跳，幸好天气寒冷，莲子羹已不再烫口，但被几颗莲子卡在喉间，不停干呕，却吐不出来。追捕王越看越气，又一把拽过小弦，打横放在膝上，动手脱他裤子。
小弦大惊：“你要做什么？咳咳……”他一口呛住，涕泪狂流，狼狈万分。追捕王怒喝道：“竟然想用巴豆害我，今日非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小弦这才恍然大悟。追捕王确实跟踪了自己，当街买巴豆的情景全都落在他眼中，只是这碗莲子羹中并未下药，当真是冤枉透顶。一他正犹豫着是否应该说出真相，忽觉屁股一凉，裤子已被脱了下来，当下拼命挣扎：“你一要打就直接打好了，为什么要脱裤子……”他羞惭交加，正要奋力回头吐出口水，“啪啪啪”的几声脆响，小屁股上己是一阵火辣。
追捕王轻身功夫极高，眼力又好，跟踪小弦自然能不被他发觉，直看到也入药房买药，远远瞅见店家拿药的柜子上写着“巴豆”二字，如何不明白小弦的用意。他心头火起，先赶回客栈，本想装睡看小弦如何行动，谁知小弦却拿回两碗莲子羹，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其中已下了巴豆，又见他还装出一副“关心”自己的样子，笑嘻嘻地说把分量多的一碗给自己吃，若非知晓内情，中了毒手岂不还要感激他？
追捕王越想越是气不打一处来，再不治治这个“阴险”的小鬼，只怕下次碗里放的就是砒霜了。当即先逼小弦喝下那碗“巴豆羹”，再脱下他的裤子，连打了十几掌方才收手。梁辰虽未用真力，但心头愤怒，出手亦不轻，十余掌下去，小弦的屁股上指印纵横，高高肿起，浑如小丘。
小弦起初还嘶声大叫，渐渐不出声了。追捕王只道他疼昏了，把他翻过脸来，却见小弦大睁着双眼望着自己，目光出乎意料的笃定，一字一句道：“士可杀不可辱，此仇不报非君子。”在小弦的心目中，冤枉打十余下也还罢了，被脱下裤子，当真是奇耻大辱，这一刻真是恨透了追捕王。
追捕王冷然道：“我们约法三章，你给我下药就是想逃跑，打你也是应该。”小弦恨恨道：“就算如此，说好逃一次打一下，可你刚才一共打了我十七下，还倒欠我十六巴掌！”
饶是追捕王怒火中烧，也不由被小弦逗笑了。想到刚才那一刻，他竟然还能数着自己打了多少下，倒也佩服他的硬气，放软口气半开玩笑道：“也罢，假若以后你是我追捕的犯人，我便饶你十六次。”小弦怒道：“才不要你饶，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让你还给我！哎哟……”他终是忍不住疼痛，惨呼出声。追捕王哈哈大笑：“你若有那本事，我就等着，而且决不再事后报复。”
小弦也不说话，只是死死望着追捕王，喷火的目光几乎要将他吃下肚去。看着小弦镇定中隐现杀气的神情，追捕王莫名的心头一悸：此子若真是明将军的克星，只怕日后真有这样的本事也说不定。旋即抬手把小弦从膝上扶起。
小弦忙不迭地穿上裤子，摩擦到伤处，只觉屁股上火烧火燎，似万针插刺，好不容易费力穿好裤子，勉强站直身体，又痛呼一声弯下腰去，“啪”的一声，一物从他怀里掉了出来。
追捕王面色一变，从地上捡起那物，却是一本薄薄的书册，封面上四个烫金的大字：天命宝典！小弦惊呼：“还给我。”欲去抢夺，屁股上又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只得停住不动。
追捕王听说过《天命宝典》与明将军的流转神功是昊空门并列的两大绝学，虽与武功无关，却是道学极典，据说有洞悉天机之能。他自重身份，强压贪念，将《天命宝典》稳稳放在小弦手心里：“我梁辰岂会贪你这小鬼的东西？”心中却是一凛，至少林青说小弦乃是昊空门前辈全力打造之才并非虚言，一时竟也生出一丝天机难测的惶惑之感。
小弦将《天命宝典》收入怀中。他最忌别人嫌自已小，这一路上不知听追捕王说了多少句“小鬼”，平日也还罢了，此刻被冤枉痛打了一顿，更是气得发昏，心道：若是不报此仇，就让我把怀里这包巴豆全吃下去！想到这包尚未动用的巴豆，心生一计，强忍痛苦，捂腹大叫：“哎呀，不好，要拉裤子了。”说着一瘸一拐地往门外飞奔而去，追捕王嘿嘿冷笑：“自作孽，不可活。
小弦跑进茅房，捂着屁股直吸冷气，手探人怀，摸着那包巴豆粉，咬牙切齿道：“这一包东西，迟早会让你吃下去！”他故意装出吃下巴豆的样子，就是要让追捕王失去戒心。按一般人的想法，自己吃了大亏后，必然会另想办法，不会再用药物，他却偏偏要让追捕王重新栽在这巴豆上！
这一晚小弦辗转反侧，睡得极不安稳。偶尔清醒过来，又挣扎下床装作去茅房，当真是苦不堪言。追捕王亦觉自己出手太重，只是碍于面子不肯向小弦道歉，何况亦自觉并无错处，有几次见小弦实在辛苦，开口说扶他去茅房，可小弦全不理睬，也只好一叹作罢。
第二日，小弦赖着不肯起床，追捕王知他屁股疼痛，加之“巴豆”作怪，亦不逼他赶路，反是主动将饭菜端到床前。小弦也不道谢，有饭就吃，无事就睡，不时装作腹痛，去一下茅房，心里却是想着捉弄追捕王的方法。
直到了晚上，小弦方觉屁股疼痛稍减，料想一日后巴豆效力已过，不再装模作样，熟睡一夜，总算恢复了元气。
※※※
第三日清晨，追捕王重新带着小弦上路。他虽是名动天下的御捕，对江湖上的各种毒药都略有了解，却对似毒似药、有利有弊的巴豆毫无研究，仅知吃了巴豆后会腹泻不止、乏力数日，食下后的具体症状则知之不详。见小弦一日便好，还当他下的分量不重，全无疑心。一路上两人皆默然不语，低头赶路，小弦固然是赌气，追捕王亦觉余怒未消，心道就算多打你这小鬼几下，但堂堂追捕王给你端茶送饭，莫非还嫌不够么？
待来到一片山林中，小弦忽叫一声：“等一下。”他走到一裸大树前，默立半晌，又自顾自朝前走去。
追捕王心头奇怪，强忍着不去问他，走了一会儿，小弦又是高叫：“停！”如同刚才一般，在一棵树前静立良久，然后继续行路。
如此三番五次，追捕王疑心大起，喝道：“你鬼鬼祟祟又想做什么？”
小弦白他一眼，揉揉屁股欲欲言又止。追捕王以为他怕自已再打，放缓口气，柔声道：“有什么事就告诉叔叔，只要你乖乖的，我岂会胡乱打你？”小弦道：“那你先要答应我一件事。”
追捕王点头：“你先说出来，凡事都好商量。”小弦道：“我去那边林子一会儿，你不许跟着我，也不许偷看。”
追捕王沉声道：“你到底想做什么？”小弦垂下头：“你先答应我，等我回来就告诉你，我去做什么了。不用多久，半灶香的工夫。”
追捕王实不知小弦又有什么念头，眼望山林，料他也逃不了：“好，我答应你。”小弦一脸肃容：“骗我是小狗？”追捕王这次答应得爽快：“我决不跟踪，也决不偷看，你放心去吧。”
小弦脸上喜色一现，旋即收起，苦笑着慢慢走入密林深处。
追捕王果然站在原地不动，等了一会儿一也不见动静，回想刚才小弦的神情，大觉蹊跷，叫一声：“小弦，你好了么？”小弦的声音遥遥传来：“还有一会儿，马上就来。”
又是良久无声，追捕王略有些不耐：“半炷香早过了，我数十声，你再不回来就去找你了。”小弦的声音传来，似乎颇为惶急：“你不要过来，我就快好了。”
追捕王心中起疑，大声数数：“十、九、八……二、一！我来了。”他腾身往小弦的方向冲去，有意要看看小弦在做什么，身法极快，眨眼即至，却见小弦慌慌张张从树林中跑出，口中还唠叨不休：“好了好了，你这个人真是性急。”追捕王眼利，已瞅见他指缝中全是泥土：“你做什么了？”
小弦一面往前走，一面结结巴巴道：“我……我们快走吧，路上我再慢慢告诉你。”追捕王冷笑一声，他循声辨位，早已判断出小弦现身的地点并非刚才发声的方位，直朝深处走去，来到林中，游目四顾。
小弦将追捕王往林外拉：“你来这里干什么，快走吧。”他望一眼左方五步外的一棵大树，又急忙别开头去。追捕王将小弦的神情看在眼里，直直朝那棵大树走去，凝神细看，立刻瞧出那大树上有泥封的痕迹，上前用手一抹，泥沙簌簌而下，露出一个洞口。
“不要……”小弦大叫，神情紧张。
追捕王抬手虚指小弦，脸色阴沉：“站在那里不要动，不许开口，”小弦似是十分害怕，果然不敢动弹，小嘴紧闭。
追捕王心里更是好奇，暗运神功，逆运真气，使一个吸字诀，蓦然提掌，洞底一物已被他吸在掌中，当下哈哈大笑：“你这点小把戏，岂能瞒过我？”只觉那物被一片大树叶包裹着，因他掌中吸力极大，树叶已碎，那物正撞在口手心里，触手极软微温，且颇有黏度。
他自言自语道：“奇怪，这是什么东西？”他话音未落，一股臭气直冲鼻端。追捕王蓦然怔住，已想到一件极可怕的事情，右手放在树洞里，几乎没有勇气拿出来！
小弦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在地上打滚，原来他刚才浑身颤抖并非因为害怕，而是在强忍笑意。他一面笑，一面还颇委屈地道：“不要怪我，实在是忍不住了……哈哈。”
追捕王出道至今，从未受过这等侮辱，何况刚才一意取物，掌中吸力十足，那团“可怕的东西”此刻正结结实实虱在掌心，又是狂怒又又是恶心，若非尚存一丝理智，小弦就算有十条性命，也必会被他毙于掌下。
小弦笑得满头大汗，看到追捕王的神情可怖，心头亦有些发虚，勉强收住笑声：“我又不是故意的，本想在路上慢慢告诉你，可你非要自已来取，还不让我提醒你……”他说到这里，几乎又要笑出声来，苦苦忍住。
追捕王怔愣半响，忽放声大笑起来：“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一次我梁辰输得心服口服，绝无话说。”他从树洞中提起手掌，实不忍看那“惨况”，眯起眼闭住呼吸去找水源净手。
他当然知道小弦不但是“故意”，而且是算准了自己必会来看，面上做戏的天分也还罢了，更能将自己的心理与应变揣摩到十足，这份填密的心思纵是精于算计的成年人亦远远不及，何况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
此刻他对林青的话已是确信无疑。假以时日，小弦不但足可成为明将军的克星，天底下任何人只怕都难以望其项背！
小弦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只道必会挨一顿痛揍，谁知追捕王回来后仅淡淡说了声：“走吧。”再无多余的言语。小弦心头忐忑，不知追捕王会想什么方法报复自己，乖乖跟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走了几里路，忽听追捕王长叹一声：“我前晚的话能否不算？”小弦奇道：“你前晚说了什么？”
“前晚我曾说，可以饶你十六次，现在我改变主意了。”追捕王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日后是我的敌人，一旦落在我的手里，决不留活口！”
这句话听得小弦胆战心惊，心底深处却有一种藐脱天下的自豪与骄傲感，层层翻涌而起。

第八章 宿敌初逢
再行两天，这日下午两人到达一个名为潘镇的小城。追捕王带着小弦到一家酒楼中，叫一壶茶，几碟小菜，慢慢品茶吃菜，状极悠然。
小弦奇道：“现在才是申时初，根本不到用饭的时候，为什么突然不走了？”追捕王淡淡道：“再往北行五里，就到京师了。”
小弦一惊，原以为远在天边的京城居然就已近在眼前。追捕王经过那日在树林中的“暗算”后，虽没有找小弦的麻烦，但这两天里处处小心提防，根本找不到下药的机会，难道就这样被他“押”往京师么？纵然能平安见到林青，亦是灰头土脸、毫无面子。他口中道：“你答应我，一到京师就去找林叔叔，可不能说话不算数。”追捕王点点头：“我答应过的话，必会做到。”
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林青，小弦心痒难耐：“那我们快走吧。”
追捕王低声叹道：“你可知许惊弦如今已是京师中的风云人物，人人欲得之而后快。你若是就这般入京，只怕还不等见到暗器王，就被人撕成几块了。”若是以往，追捕王定会对小弦以“小鬼”相称，并且伴着一丝不屑的冷笑，但经过上次“树洞取物”的教训，他心下对小弦却大大尊敬起来，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一丝莫名畏惧，所以用他的大名“许惊弦”相称。
小弦惊喜交集，只当追捕王讽刺自己：“梁大叔不要笑话我。”
追捕王一笑不语，他所说的确是实情，但现在还不到对小弦摊牌的时候，须得想个方法先通知泰亲王，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小弦藏在京师郊外某处，既免得引起京师各势力的怀疑，亦不必违背自己的誓言。只不过小弦古灵精怪，不敢稍离他半步，实是分身乏术。所以先到这个京城郊外的小镇上，最好能遇见泰亲王的手下，替自己通风报信。
小弦猜不透追捕王的心思，望着桌上那壶清茶发呆：这或许就是自已下药的最后机会，但在处处防范的追浦王眼皮底下，又如何能做到？
忽听酒店外一阵喧哗，一位胖和尚出现在店门口，手中托着一个斗大的钵孟，身后还跟着十余个衣衫槛褛的叫花子，把店门堵得严严实实。
店小二连忙迎出来：“这位大师有何指教？”胖和尚双掌合十：“贫僧给施主请安了。”他看样子三十余岁的年纪，身躯既高且壮，普通人不过到他胸前，此刻一个人就几乎堵住了整个店门，却是一脸谦恭，声音亦是平和有礼，极慢极稳，若只闻其声，断然不会想到竟是从这样一个魁梧的身体中发出来的。
店小二连叫不敢当：“大师是要化缘，还是要做法事？”胖和尚淡然道：“贫僧化酒肉缘。”
店小二一呆，从未听说过不食荤腥的出家人化什么“酒肉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店主人颇有见识，瞧出这和尚有些来历，举手相请：“呵呵，本店素食酒肉俱全，还请大师堂内坐。”
胖和尚摇摇头：“出家人不便公然破戒。”他说得心平气和，似乎只要不是“公然”，出家人破戒乃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之事。
店主人略略皱眉，吩咐店小二道：“去切两斤牛肉，再拿一壶好酒来。”他又问胖和尚道，“大师请稍待，却不知大师如何称呼？”“名号皆空，施主无须知晓。”胖和尚并不报上法号，又摇摇头道，“施主太过小气了。”
店小二再也忍不住，开口斥道：“你这和尚武贪心，吃酒吃肉不说，我家掌柜好心施舍，还要嫌少么？”“阿三不得对大师无礼。”店主人喝住店小二，又对胖和尚赔笑道：“不知大师要多少酒肉才够？”他精于世故，早瞧出这胖和尚绝非善类，不敢开罪。
胖和尚道：“门外这十几位皆是深具慧根之人，亦要请施主布施。”他口中所指“深具慧根”之人，竟就是那十余个形貌猥琐的叫花子。
店主人无奈，只好又命人多拿三十斤牛肉与一坛好酒来。那店小二在一旁神情不忿，口中犹是嘟囔不休。
胖和尚忽望定他：“施主要小心。”店小二没好气：“我小心什么？”胖和尚低声道：“小心近日有血光之灾。”
店小二先一怔，两道眉毛渐渐竖起，微蕴怒意。那店主人连忙喝住他，对胖和尚拱手道：“大师不必与他一般见识。”胖和尚却只盯住店小二不放：“施主如愿破财，就可消灾。”
店主人以眼色止住几乎要破口大骂的店小二：“还请大师指点，如何破财如何消灾？”胖和尚缓缓伸出右手：“二两银子。”他的右手赫然只有二根指头，食指与无名指俱不见，而且每根指头都极短极粗，似是被切去了一节。店小二本还要再说，看到这只可怕的右手，面色微变，不敢开口。
店主人连忙掏出三两银子，赔笑道：“还请大师笑纳。”胖和尚却仍是不依不饶：“破财的应该是他，不是你。”店主人叹道：“大师放心，这三两银子必会从他今后的工钱中扣除。”他又一拉店小二，“还不快谢谢大师。”
店小二无奈，躬身一礼：“多谢大师指点。”胖和尚微微点头：“此乃出家人的本分，施主不必客气。”
从头至尾，他都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声调，态度亦是始终如一的谦恭，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能感觉到他从骨子里发出的骄狂之气，似是天下万物皆不瞧在眼中。堂中食客面面相觑，连说话的声音都不由放低了三分。
送来了牛肉与美酒，胖和尚却不分给那些叫花子，而是拿起牛肉放在自己手中的大钵里。说来奇怪，那钵虽然不小，看样子最多仅能放下十余斤牛肉，也不知胖和尚用了什么方法，这边拍拍那里按按，竟将三十斤牛肉尽皆放于钵中。然后才伸出只有三只指头的右手，轻轻一勾，将一大坛酒挑在小指上，施施然走到酒店外的一堵破墙边，盘膝坐下，将一大坛酒放在身前，对那些叫花子招呼一声：“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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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叫花子顿时一拥而上，争抢那一坛酒。只要能抢到一口酒喝，便可从胖和尚手中分得一块肉，看来是与胖和尚有言在先。胖和尚不急不躁地望着一群乞丐争酒，浑如讲经说法般端然静坐，面相庄严。
小弦看完这一幕，忍不住低声道：“这和尚倒是有趣，就是化缘时好像太嚣张了一点。”
追捕王却是一脸凝重：“无念宗的和尚皆是这个模样。”他眉头略略一沉，喃喃道，“暗器王此次入京，天下武林闻风而动，竟然连祁连山的无念宗也来凑热闹了。”小弦似有所悟：“嗯，是了。林叔叔与明将军都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谁都想亲眼目睹他们的决战，好增长一些见识。”他转念想到自己也会参与其中，兴奋得手舞足蹈。
追捕王一叹不语。京师形势复杂，派系林立，暗器王与明将军一战不但关系着两人的声望，诸方势力亦都想趁此机会扩充实力，独揽大权，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或许有些江湖客确是为了一睹暗器工与明将军的风采而赶赴京师，但更多的只怕是为了“名利”二字，伺机投靠某方势力，绝非小弦想象的那么简单。这道理却不必对小弦明言了。
小弦又问道：“我从未听说过什么无念宗，看那店掌柜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莫非很了不得？”追捕王随口道：“行走江湖，最忌得罪僧尼道等出家之人。那店主人见多识广，何况那和尚所要不多，何苦生事？”
小弦嘻嘻一笑：“我看那胖和尚又喝酒又吃肉，还道是个狠角色。瞧他伸出三个指头以为要敲诈三百两银子，谁知只是区区三两。恐怕他也颇为心虚，不敢狮子口大张，漫天要价……”
“无念宗不信神佛，不守戒律，所以才有‘无念’之名。每次‘化缘’皆是看人行事。遇见王公贵族，要价成千上万，若遇见普通百姓，有时不过几枚铜钱便了事。”追捕王漠然道，“无念九僧各有惊人艺业，却偏行那诡秘之事，常常借化缘之机勒索百姓，虽然每次皆适可而止，可若不答应他的要求，却决不肯甘休。记得那年碧寒山庄少庄主娶亲，却有一个癫头和尚以重塑佛像金身为名，说什么佛像差一只右眼，唯有新娘子头上那颗夜明珠才最有佛缘。先不说那颗夜明珠乃是少庄主赠给新娘的定情之物，只凭碧寒山庄威震陕甘的名头，又如何肯给他？那癫头和尚也不动粗，却在喜堂上坐起禅来，碧寒山庄中一十余名武功高强的弟子合力也抬不动他。这一坐就是大半天，眼见吉时将过，又不能把他一刀杀了，冲了喜事，无可奈何之下亦只好把那颗夜明珠给了他，亲事方才如期举行。那名癫头和尚正是无念宗的三僧谈剑。无念宗行事难缠，由此可见一斑。”
小弦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心悸，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遇见这样不讲理的和尚，也只好忍气吞声，继续问道：“他又怎么把那三十斤牛肉都塞到那……大碗里？”小弦不识僧人化缘的钵盂，权以“大碗”相称。
追捕王嘿嘿一笑：“无念宗的‘须弥芥纳功’仅用于一盘牛肉上，倒也算是稀奇。”小弦也不懂什么叫“须弥芥纳”，眼珠一转：“看来这胖和尚果然很厉害，梁大叔可打得过？”追捕王傲然道：“总不会轻易输给他。”
小弦听追捕王的语气，亦无必胜把握，一时计上心来：这胖和尚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若能让他与追捕王打一架，自己便有机会浑水摸鱼了。他喃喃道：“你不是号称捕王么？便由他这般飞扬跋扈，欺负百姓？”
追捕王隐隐察觉到小弦的心思，面色一沉，低喝道：“找们有正事在身，岂可不分主次？你若是想惹是生非，我可不饶。”小弦吐吐舌头，连吃几颗花生米堵住小嘴。
门外那些叫花子分完酒肉，一哄而散。胖和尚鼾声大作，闭起眼呼呼大睡起来。他说话斯文，鼾声却着实配得上那魁梧的身材，满店皆闻，众人皆暗暗皱眉，却无人敢上前理论。
追捕王见小弦用手拨弄着碟中的花生米，一颗颗地数，似乎并无借机生事的念头，才暗暗放下心来，寻思用什么方法找人通知泰亲王，若是亮出追捕王的名号，自有人通风报信，只叹不能轻易泄露身份，不然人人皆知小弦落在泰亲王手里，岂不麻烦。
忽听小弦欢叫一声：“哎呀，有只好漂亮的小鸟，我打……”他手一扬，手中一把花生米已脱手飞出。这一掷不但使出了林青教给他的暗器手法，更用上了林青留于体内的那股真气。
追捕王奇道：“哪儿有什么鸟儿？”却见小弦掷出的几颗花生米悠悠穿过酒店大堂，不偏不倚地朝着店门外呼呼大睡的胖和尚头顶上落去。
小弦体内那股真气虽然已劲道大减，伤人无力，可掷花生米这等小事，却是准头力度丝毫不差。以追捕王“相见不欢”的轻功，若是及时跨步，尚有可能后发先至、抢在击中胖和尚之前截住那儿颗花生米，但万万想不到不通武功的小弦竟有这种本事，心想难道他平日都是装出来迷惑自已的？一时大感愕然，再也不及出手。
若是林青见到这场面。只怕更会惊诧不已：按理说真力度体最多只能滞留三五日便散，谁曾想小弦身怀自损经脉、激发潜力的嫁衣神功，更被景成像出指破去丹田后，反令体内经脉对外来真力的容纳力大增，所以这道真气足足在他体内十余日后尚有这等神通。其中的机缘巧合、变化微妙处，连小弦这个当局者亦浑然不解。
眼看那几颗花生米将要端端正正击在胖和尚的光头上，看似沉睡的胖和尚蓦然睁开双眼，鼻中仿佛还残留着鼾声，一道若有若无的白汽已从鼻端喷出，正撞在那几颗小小的花生米上。“啪啪”几声轻响，花生米尽数粉碎。胖和尚一跃而起，炯炯目光朝小弦的方向看来。
追捕王心头暗恨，不欲多生事端，正要开口说句场面话，却见小弦一个箭步挡在自己身前，口中犹大声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个和尚好厉害，梁大叔不要管我！”
追捕王一愣，如何猜不出小弦的心思。奈何周围食客皆望着自己，若是让一个小孩子去出面硬扛，这张脸真是没地方搁了。他望着面色依然沉静的胖和尚道：“大师不要误会，小孩子一时顽皮……”小弦却嘻嘻一笑，对着追捕王耳边道：“梁大叔教的本事果然好使，一击就中。”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足令满堂食客听得清清楚楚，更遑论那身负绝世武功的胖和尚。
追捕王气得咬牙切齿，众目睽睽之下又不能痛打小弦一顿，若是与这样一个黄口小儿分辩真相，岂不显得怕了那胖和尚。他尚未想好对策，只见那胖和尚的目光已从小弦身上移向自己。
胖和尚眼中精光一闪，显是发现追捕王绝非庸手，却仍是双掌合十，淡然道：“阿弥托佛，施主请布施。”他左手托钵，缓缓抬起那只仅余三指的右手。
无念宗一向是看人行事，既要索取足够的代价，亦不会令对方太过难堪，所以对那店小二仅要三两银子作罢。如今估计追捕王并不好惹，不免犹豫，应当报出三十两还是三百两的价格……
小弦听到胖和尚这一句“施主请布施”，已知妙计得逞。退到桌边坐下，忽闪着大眼睛望着追捕王，似是委屈，又似是得意，口中犹道：“大师不要生气，我们有的是银子。破财消灾就是了，三百两也成。”胖和尚被小弦抢先把话说了出来，右手悻悻停在空中：“便如这位小施主所言吧。”
追捕王目光一沉：“你是谈舞还是谈歌？”胖和尚被追捕王一语道破来历，面色如常，仍是那彬彬有礼的神情，站定于酒店门口，并不入内：“小僧谈歌，请问施主高姓大名？”无念宗九僧的法号皆以“谈”字当头，这位胖和尚正是七弟子谈歌。
追捕王心知自己绝无可能给他奉上三百两银子，如今骑虎难下，此事已无善了，偏偏又不能报上姓名，震退谈歌，倒不如速战速决，免得小弦乘机又弄出什么花样。他身为捕快，亦不必遵循什么武林规矩，蓦然跨出两步，瞬间到了谈歌身前三尺，右掌疾出，往那大钵上按去。
谈歌见到追捕王灵动无比的轻功，已知遇上劲敌，微退半步，大钵一旋，罩往追捕王右掌，右手三指斜插追捕王的双目与眉心，僧袍下左腿已无声无息地踢向追捕王下阴。无念宗讲求隐忍不发，出手必伤敌，这一招“足卷珠帘”乃是无念宗的不传秘学，端的狠毒。
知谈歌身形才动，小弦已大叫一声：“小心他的左腿。”谈歌一愣，这一腿便不敢踢出去。追捕王早看破谈歌此招，却料不到小弦会帮着自己，心中疑虑稍减：原来这孩子虽然闹事，却还是与自己一致对外的……他右掌陷入钵中，只觉被一股大力吸住，不假思索反掌划出。谈歌本就略失先机，变招不及，追捕王反掌击在钵沿上，才知这看似无奇的大钵竟是铁铸。
“啪”的一声，这一下是两人内力硬碰，全无取巧余地。谈歌踉跄着退开三步，显然内力比起追捕王来差了不止一筹。
追捕王身法犹如鬼魅，电闪而至，左肘横击前胸，右掌画了个圆弧，袭向谈歌右肩。谈歌口中大喝一声，左手抛钵撞向追捕王袭来的左肘，右指骈如剑戟，径刺对方右肘曲池穴，同时右膝无声无息地顶向他小腹，谁知又听到小弦叫道：“右脚又来了。”谈歌心中俱意大生，右膝再收，才一欲动念变招，追捕王肘压铁钵，已撞至胸前……
一声闷响，两人身形分开。谈歌腾身而起，口喷鲜血，疾速朝外掠出：“施主近日必有血光之灾，还请好自为之……”他纵是重伤呕血而退，声调仍是那般悠然。追捕王也不追赶，望着谈歌逸去的方向，叹一口气：“小弟在京师静候谈歌大师。”
小弦瞧得眼花缭乱，他本意想先叫破谈歌的招式，到关键时再故意说错，好让追捕王吃个大亏。谁知追捕王武功如此强横，两招便迫退这不可一世的胖和尚，暗悔自己不应该急于开口。
追捕王返身回到酒店中，他虽不惧谈歌的报复，但没来由得罪死缠不休的无念宗，心头气恼，恶狠狠望着小弦这个肇事者，若非碍与旁人眼光，必是揪过来痛打一顿。
小弦反应敏捷，当先鼓起掌来：“大叔神功盖世，为民除害，佩服佩服。”那些食客大多对谈歌的行为敢怒不敢言，此时亦一并鼓掌而贺。店小二刚才吃了谈歌的暗亏，巴掌拍得尤其响亮。
追捕王纵是见惯了这等场面，亦不免有些飘飘然。他对众人拱手为谢。又见小弦并未趁机逃跑，反是眼露怯意，转过身去指指小屁股，一副甘愿受罚的样子。梁辰想到他刚才毕竟出言帮了自己，微微一笑，坐回原位。
小弦双手捧茶递上：“梁大叔你好厉害。”这一句倒确是肺腑之言，他事先绝未想到追捕王会如此轻易就打发了谈歌。
追捕王哈哈大笑，举杯一饮而尽：“现在你知道我打你屁股的时候，手下留情了吧。”小弦连连点头，忙不迭再给他斟满茶杯。追捕王心情极好，只觉得这杯茶亦甘甜如怡，连饮几杯，又想到刚才小弦掷花生米的手法：“瞧不出你这小鬼，还有点本事。”小弦笑道：“比起大叔来，可差得远了。”
追捕王不再追究，心想露了行迹，还是早早离开此地为妙，当下叫来店小二付账。店主人口称“大侠”，坚辞不收。追捕王平日大多都是在穷山恶水中追捕逃犯，难得有这等做“大侠”风光的机会，自不肯落下白吃白喝的口实，争论一会儿，强行留下二两银子，起身欲离，忽觉腹中微微一痛，一股浊气直沉下阴，几欲夺路而出。追捕王这一惊实在非同小可，若是在大庭广众下当场放出一个响屁，岂不大大玷污了“大侠”的名头。他手按洒桌，疾运十成功力，方才令这股气缓缓散出。
小弦看到追捕王脸上的古怪表情，忽手指门外惊叫：“哎呀，那个胖和尚又回来了？”众人齐齐回头去看，哪有半个人影？一失神间，小弦已一溜烟往门口跑去。追捕王喝道：“你又想做什么？”刚要去追，腹中又是一阵绞痛，直到此刻，方惊觉又中了这小鬼的毒手，大怒道：“你莫跑！”
追捕王气沉丹田，运功欲压住那一股翻腾之气，奈何毕竟是血肉之躯，这等情形下全然无力控制，纵是身负绝世武功，此刻亦身不由己，才奔出两步，下腹如坠千斤，望着店主人口唇蠕动，脸上涨得通红。
店主人不明所以：“不知大侠有何吩咐？”追捕王苦忍良久，终于逼出一声大叫：“茅房在哪里？”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这位“大侠”的行径当真是鬼神莫测，势难预料。
※※※
小弦一路狂奔，回忆起追捕王刚才哭笑不得的神情，越想越是好笑。刚才趁追捕王与谈歌动手过招之际，他已将那一包巴豆粉尽数放于茶壶中，众人都留神看两人相斗，竟是谁也没发现。
后来，追捕王大胜而回，得意洋洋，如何能想到桌上这壶茶中已被小弦做了手脚，当时他连饮数杯“巴豆茶”，加上经过一番剧斗，气血翻腾，药力散发得极快，终被小弦趁机逃走。
小弦只恐追捕王神功惊人，一会儿便将追来，慌不择路，只挑僻静处走。不多时已出了镇子，眼见不远处有座小山，心想追捕王必会以为自己直奔京城而去，不如先到山中躲起来，再慢慢伺机入京，当下更不迟疑，往小山中跑去。
小山不高，少有人至，虽并无上山的小路，但树林密布，足可供人攀爬。小弦手足并用，一口气爬到半山腰，喘着粗气坐下休息。回头却看到自己这一路上山，留下了不少痕迹，以追捕王的跟踪术，纵是腹痛，几日后也必能循迹找到自己，不知要用什么方法才好。若是下一场大雪，倒可掩去足印，但看看天穹中晴空万里，一时也没有要下雪的迹象，大觉头疼。
小弦找来一根枯枝，欲拂乱自己留一F的脚印，却弄得地面上乱七八糟，愈加显眼，只好作罢。他心中暗悔，当初没有跟愚大师学一些机关消息学，若能在此布下什么奇门八卦的阵法，再设几处机关埋伏，就算不能让追捕王着了道儿，至少也可延缓他的追踪。
山中积雪未化，小弦手上沾了不少雪水，冻得通红，加之满身大汗，一阵凛冽的山风袭来，不由打个哆嗦，抱头缩足，到底人小体弱，终耐不住寒冷，起身四顾，想先找个山洞避寒，再作打算。
小弦极目远望一会儿，周遭地势尽收眼底，却也未发现什么山洞，只好悻悻然原地小跑，借以驱寒。他忽微微一愣，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仔细想想，出刚才眼中仿佛瞧见了一片青色，抬头再望，果然在斜前方一处小山谷中片绿林。若是一般人，纵然见到此景亦会错过，但小弦受《天命宝典》的影响，对世间万物变化极为敏感，心想冬季已至，满山皆是黄叶枯林，何以那片独青？当下小弦往那片林地走去。
走了半灶香工夫，已入那片山谷，果然不但绿叶满树，翠然如春，脚下亦是青草覆地，野菌丛生，山风吹面也不觉寒冷。小弦大奇，实不明白，何以会在寒冬腊月间有这般丰草常青的地方。
谷中并无半个人影，小弦悠悠穿过林子，其后却是一片空地。但见幽泉自山缝间涌出，滴答而下，玲珑有声，泉水汇成一泓井口大的小潭，潭面上水汽横生，恍若一幅明丽的画卷。
小弦惊得大张嘴巴，疑似来到了仙境洞府。犹豫良久，方才敢踏前一步，心里忽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里恐怕是什么山精花妖的住所，最好还是不要擅闯，以免惹来祸端。这感觉来得如此突兀，又是那般不容置疑，就如有人在他耳边明白无误地说着什么……
小弦定定神，甩甩头，暗笑自己胡思乱想。再往前走几步，看得更加清楚。那潭上的水汽乃是从水面上蒸腾而出，又感觉到一股暖意迎而而来，原来这里竟是一眼温泉。
水流冲刷着山壁，不时有小石子落下，击在潭中，荡起一层细碎的涟漪，潭上漂着的青苔浮萍亦因此而荡漾，宛若被切割的碧玉。
小弦大喜，跑到潭边拍水而戏，只觉触指暖润，极为舒服，温度不冷不热，恰到好处，若非顾忌追捕王随时会追来，真想跳下痛痛快决洗个澡。
这一刹那，忽又莫名泛起一丝惧意，似乎那水下正藏着什么噬人的怪物，随时可能冲出来。小弦不由退开半步，怔怔瞧着那并无异常的潭水，深深吸一口气，强按杂念，果然再无什么感应。
小弦胆子极大，好胜心又极强，虽知这潭中有古怪，却偏不信邪。再来到潭边，垂头往下看去，却被水面上的浮萍青苔遮住视线，不见虚实。小弦用手！轻轻拨开青苔，露出一线，蓦然怔住……
只见潭水清澈，一轮午后的淡日在水中摇曳不定。而在倒映的阳光里，却有一双比泉水更清澈、更深邃的眸子，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小弦。
纵然小弦有无数想象，也料不到会乍见这样一双不知是人是鬼、如梦如幻的眼睛。他大吃一惊，还未想好应该继续看个究竟，或是扭头逃跑。潭水激扬而起，如一张水幕朝他涌来。小弦下意识紧闭双眼，往后疾退。抬腿欲跑，心口忽然一麻，软倒在地。
恍惚间，只见一人从潭底冲天而起，在空中不停旋转，一张纯白的袍衫悠然裹在身上，动作干净利落，姿势美妙至极，浑如天外飞仙。
那人飞落潭边，小弦仅看到他的侧面，但见他身材瘦小，面色白哲，犹如凝脂，最触目的是那挺直如峰的鼻梁；一头淋湿的、乌亮浓厚的长发斜垂肩膀，却并无柔软妩媚之感，而是别有一种健美、洒脱的魅力。他猛一甩头，发间细碎的水珠漫天飞舞，在阳光下映出七彩，瞧得小弦目眩神迷，心摇意驰，眼前这幕景象他一世也不会忘记。
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杀气满脸，却是一个年仅十七八岁、相貌极为俊美的年轻人，望见是个小孩，他微微一怔，而色稍缓，上前解开小弦被封的穴道，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为何来此？你父亲母亲呢？”他的声音纤细柔弱，微含沙哑，若非看到他长袍披身，再听到他的说话声音，只凭那一对修长入鬓的凤目，小弦定会以为他是个女子，虽然穴道被解，仍是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年轻人洒然一笑，眉头微沉，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一笑就如堪破世情般不带半分烟火气，那一沉眉却又似一个悲天悯人的苦行之士，两种矛盾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合为一体，令他举手投足间流露出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直看得小弦目瞪口呆。他平生所见虽有与之类似的人物，但相较之下，林青多了一分杀气，花嗅香多了一分世故，宁徊风更多了一分阴险，唯有面前此人，方可用道骨仙风四个字来形容。
良久，小弦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你是神仙么？难道是鬼？”年轻人眨眨眼睛：“你看我像哪一路的神仙？”小弦一时头脑发昏，忽觉得他极似童年时看过的一出戏中人物，呆头呆脑道：“你，是花木兰？”
年轻人嘴角轻扬，莞尔一笑，柔声道：“你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告诉你我是谁。”小弦本见他模样俊美，神态间更有一股王者之气，令人难以接近，但这一笑却十分俏皮，加之看他年龄只不过大自己五六岁，顿觉距离拉近了许多。
小弦稳住心神：“我叫……”他蓦然住口，心想知人知面不知心，这里靠近京师，这神秘的年轻人或许与之有关。追捕王既然说什么京师中人人欲得自己而后快，可不能轻易泄露身份。他本想编个假名，忽义见年轻人清澈的目光直射而来，宛如刺透了自己心中所想，一时语塞。
年轻人也不追问小弦的身份，淡淡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是在无意中来到这里，你又在潭底做什么，洗澡么？”小弦本是无心稚语，那年轻人面上却又红了一分，半嗔半怒道：“你看到什么了？”
小弦愣愣道：“我什么也没看见啊。”他忽又跳起身来，拉着年轻人往林外走去：“我们快跑吧，有个大坏蛋正在到处找我，若是被他发现可不得了。”年轻人轻轻脱开小弦的手，淡淡道：“他找的是你，我又何必跑？”
小弦一想也有道理，他对这年轻人极有好感，虽是有些舍不得，却怕连累了他：“那好吧，再见。”说罢转头往林外跑去。年轻人微一跨步，拦住小弦的去路，似笑非笑道：“我叫宫涤尘。”
小弦一呆：“我可没打算告诉你我的名字。”他喃喃念着这陌生的名字，又觉“涤尘”二字用在他身上真是太合适不过，学着大人的口气赞了一声：“宫兄果然好名字。”
原来这年轻人正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宫涤尘，他来京师半月，结交各方权贵又约好京师各路成名人物五日后在清秋院中相聚。这一日左右无事，便来到京城郊外的潘镇游玩，恰恰见到那潭温泉。他生性好洁，住于清秋院中颇为不便，此刻见周围无人，一时动心便下潭洗浴，谁知小弦鬼使神差闯到这里，几乎被他撞破。
宫涤尘行事亦正亦邪，来历尊贵，从未让人见过自家身体，一时羞愤交加，若非发现面前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早已痛下杀手。他此刻看到小弦装腔作势的样子，忍不住嘻嘻一笑：“你也不必告诉我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是神仙，已经猜出来了。”
小弦乍见宫涤尘时还当真以为他是神仙，此刻不免半信半疑：“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你叫杨惊弦，对不对？”看到小弦吃惊的神情，宫涤尘浑若无事地拍拍手，略偏过头不让小弦看到他眼中闪现的一丝疑惑，淡淡道：“现在你该相信，我是神仙了吧。”
刚才虽在潭底，但早在小弦踏入林地之时宫涤尘就已发觉，当即运起独门心法“明心慧照”，令来人不敢擅入，谁知小弦竟然不为所惑，他已是一惊，再看到对方竟然只是一个一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更是大奇。
原来蒙泊大国师的“虚空大法”讲究识因辨果，最擅长察知对方心态的变化，寻找精神薄弱处而人，往往令敌人不战而溃。“明心慧照”由其衍生而来，着重影响对方的判断力，所以小弦刚才在林中会有立刻离开的冲动，最后又生出恐惧的念头，若非自幼修习《天命宝典》，对这等迷惑精神的异功有一种天生的抵抗力，早已拔腿逃之夭夭了。
宫涤尘心思机敏，见这小孩子不惧自己的独门心法，已推断出他与昊空门的《天命宝典》有关，再一联想到这些日子里京师的传闻，立刻就猜出了小弦的身份。
小弦虽奇怪宫涤尘能叫出自己的名字，但更惊讶于他叫的是“杨惊弦”而非“许惊弦”。他虽从小就用“杨惊弦”这个名字，但自从知道杨默仅是义父许漠洋的化名后就舍之不用，连追捕王亦称呼自己为“许惊弦”，宫涤尘对这个名字又从何得知？他一时百思难解。
宫涤尘见小弦呆怔不语，只当他真以为自己是神仙，微笑道：“你放心吧，有神仙大哥在此，什么人追你也不必怕。”小弦随口道：“他可是追捕王梁辰啊。”
宫涤尘心思电转，刹那间已想到泰亲王派追捕王带小弦入京的用意，心想追捕王精擅跟踪术，倒不能小窥，只怕立刻就能找到这里来，当下沉吟道：“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小弦对宫涤尘极有好感，不知不觉把他当作了极信任的人，加之捉弄追捕王乃是他的得意之举，当即眉飞色舞地将自己一路上与追捕王如何斗气，以及如何给他下药之事细细讲来：“他现在吃了巴豆，大概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寻来，我们最好先到什么地方躲一下，只要到了京师，找到我林叔叔之后就什么也不必怕了。”
宫涤尘听得又是吃惊又是好笑，追捕王身为八方名动之首，多少穷凶极恶的要犯都难逃他的追捕，竟然被这小孩子从手中逃出，还被害得吃下了令人大泻不止的巴豆，实是令人难以置信，面前这个小孩子决不简单。但又听到追捕王自己伸手从树洞中取出小弦的“暗器”，纵是宫涤尘一向矜持，亦忍不住弯腰捧腹，笑得泪水直流。
小弦亦是乐不可支，好不容易收住了笑，眉间又掠上一丝忧色：“那个追捕王武功十分厉害，我可不能连累宫大哥，后会有期。”说完转身就走。
官涤尘也不阻拦，只是不疾不徐地跟着小弦：“你这一声大哥不能自叫，我就帮你这一回。”小弦吃惊道：“难道你不怕追捕王？”宫涤尘笑道：“追捕王虽然厉害，我却不放在眼里。”
若是别人说这话，小弦必会嗤之以鼻，但刚才在潭边乍见宫涤尘实是印象太深，虽知他仍是个凡夫俗子，却相信他必有过人之能，不禁喜道：“那你能不能帮我去找林叔叔？就是暗器王林青。”他说到林青的名字，忍不住一挺小胸膛，自豪之情流露无遗。
宫涤尘想了想，缓缓道：“我不但可以帮你找到暗器王，还可以助你对付明将军。”小弦惊得双目圆睁：“我，我与明将军无冤无仇，为什么要对付他？我只是要帮林叔叔。”他说完，又补上一句，“而且不能用什么阴谋诡计，我要林叔叔光明正大地用武功胜过明将军。”
宫涤尘随口道：“这个自然，若非以武功胜之，又岂能令世人心服？”他心里却已领悟到小弦并不知自己是明将军“克星”的身份，亦不会自知目前正处于极危险的境地，当下凝神思索对策。
小弦见宫涤尘沉思不语，只当他为难：“你若怕麻烦，我就自己去找林叔叔好了。”宫涤尘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复杂精密的计划已隐隐浮上心头：“你不是说曾与追捕王约法三章么，我们也来试试。”
小弦不解：“宫大哥想怎样约法？”宫涤尘望着小弦，正色道：“你相信我么？”小弦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亲近之意更甚，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宫大哥，我相信你！”他身怀《天命宝典》之功，对世间万般生灵皆有一种独特的判断，此刻认定了宫涤尘与自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立时托付了真心。
宫涤尘精于判断对方心意的“明心慧照”神功，当即瞧出小弦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时大为感动，念及自己对他颇有利用之心，刹那间竟有一分自惭，暗下决心：无论事态如何发展，自己利用他也罢，助他一臂之力也罢，总之不能让任何人伤害这天真无邪的孩子。
“好，你既然信我，就要按我的话去做。”宫涤尘朗然道，“第一，五天之内你决不能自己去找暗器王！”“啊！”小弦吃了一惊，“为什么？”
宫涤尘反问道：“我才提出第一个条件，你就不信我了？”小弦振振有词：“既然是提条件，就应该是双方的。我虽然相信你，但若是不能见林叔叔，又何必让你帮我？”
宫涤尘微笑道：“我只说五天之内不见暗器王，又没说以后不见。你若是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去做。而我也可以保证，让你安然无恙地见到你林叔叔身边。若是你现在急于见他，不但于你无益，而且极有可能让暗器王也陷入危险中。”
小弦听宫涤尘说得煞有介事，心想自己可不能做林叔叔的“累赘”，抬头看到宫涤尘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一咬牙：“好，我答应你。”
“第二，从现在起，你必须一切听我指挥。”宫涤尘见小弦又要跳起来，笑着补上一句，“这个条件过了今日便可作废。”小弦安静下来：“今日与明日有什么区别？”宫涤尘淡淡道：“今日你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进了京城中也要乖乖藏起来，不可露面，而到了明日，就算你大摇大摆走在京师街道上，也没有人敢动你半根毫毛。”
小弦惊讶不已：“怎么会这样？”宫涤尘神秘一笑：“山人自有妙计。”
“好，我答应你。”看到宫涤尘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小弦登时信心十足，“第三个条件是什么？”宫涤尘正容道：“你今天在潭底看到我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纵是日后有人问起，也只能说我们是在路上无意遇见的。”
小弦本以为第三个条件必也是颇为苛刻，谁知只是这件事，挠挠头道：“奇怪，我倒觉得我们如此相遇好有缘分。宫大哥是在潭底练功夫吗？”
“不许对我提什么缘分。”宫涤尘如何能解释自己只是在潭底洗浴，不过总算确定小弦那一刻确实未瞧见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稍稍舒了口气，“你不要问太多，总之要答应我。”小弦点点头：“好吧。这弃个条件我都答应。那我们现在做什么，进京城么？”
“进入京师重地，岂可形容不整？”宫涤尘轻轻一笑，“杨大侠入京前自然先要打扮一下。”
当下宫涤尘大致教了小弦一些易容化装的要诀。譬如凝气变声，屏息敛神等，小弦奇道：“宫大哥不必如此，京师里根本没人认得我。”他忽想到曾在擒天堡中见过妙手王关明月与刑部名捕齐百川，又补充道，“就算有一两个人识得我，京师那么大，总不会凑巧撞上了。”
宫涤尘叹道：“这才是最麻烦的。若是人人都认得你的面目，反倒容易，只要把你的模样改变，便不会有什么差错。可正因别人都不认识你，所以他们对每一个入京的小孩子都会细细盘查。”
小弦犹豫一下，终于问出了横亘胸口多时的疑问：“追捕王也说什么京师人人欲得我而后快，这到底是为什么？”宫涤尘叹道：“那是因为你林叔叔被管平等人围在城外时，说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这句话本是个秘密，可惜现在几乎已是全城皆闻。”
小弦听到竟与林青有关，更是不肯放过：“什么话？”宫涤尘道：“等过几日见到暗器王，你自己问他。”小弦苦苦哀求：“好大哥，你告诉我吧。”
官涤尘微笑摇头：“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你现在知道了这句话，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徒乱心智。”他的神情虽仍是平和，语气却极坚决。
小弦虽是心痒难耐，但看宫涤尘的样子势必不肯说，只好把满腹疑团留在心中，心想不急于一时，又好奇问道：“宫大哥真能把我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他想到若能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小弦，见到林青时吓他一大跳，一定非常好玩。既然全城皆闻，到了京师中找人打听一下便知究竟，倒也不必心急。
宫涤尘道：“易容术并非万能。但是每一个人的面目都有其最明显的特征，只要把这个特征稍加修改，便可起到瞒天过海之效。”
小弦忍不住偷眼看看宫涤尘，暗忖：宫大哥的五宫几乎完美，真还瞧不出哪里是最明显的特征。宫涤尘似是猜出了小弦的心意，别过脸去，随即又转过身来道：“你看我现在可有什么不同？”
小弦定睛一看：“啊，宫大哥的皮肤一下变黄了，鼻子也似乎矮了一些，嗯，额角还多出好些皱纹，活像换了一个人。”他又拍手叫道，“是了，宫大哥的皮肤最白，鼻子也高，这就是最明显的特征。”若是武功高手见到宫涤尘转瞬间即令肤色变暗、鼻骨塌陷的神功，定会咋舌不已，小弦却只如看戏台上的戏子变脸，丝毫不以为奇。宫涤尘笑道：“正是如此，而对于你来说……”他的目光在小弦脸上转来转去，沉吟难决。
小弦撅着嘴道：“我没有你那么好看，不要看了……”他见宫涤尘丝毫没有收回目光之意，急得瞪眼跳脚，“你这样子，好像要在我脸上找块好肉充饥一般。”宫涤尘扑哧一笑，眼睛一亮：“我找到了。你最明显的特征就是这双大眼睛，只要把眼睛缩小一点，乍见之下足可瞒过不熟悉你的人。”
小弦不解：“给我化装还情有可原，宫大哥本来生得那么漂亮，为什么故意要弄成一个丑八怪？”他连忙又解释，“也不是丑八怪，只是……只是比你本来的样子要差了许多。”宫涤尘面色略有些不自然，淡淡道：“左右皆不过是一个臭皮囊，美丑又有何关系？”他虽是心止如水，但听这样一个小孩子无心稚语，夸奖自己的相貌，亦暗觉欣喜。
小弦喃喃道：“我仍是想不通，难道长得好看有错么？我想变得漂亮些都不行呢。”宫涤尘低声道：“我如此做法自然有原因，你先不要问。”他见小弦脸上有些不快，柔声道，“或许有一夭我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行。这是我们两兄弟之间的小秘密，一定要帮宫大哥保守这个秘密，好么？
小弦听宫涤尘软语温言，又直承与自己是“两兄弟”，心头涌上一股热血，伸出小指，一本正经道：“宫大哥请放心，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说出你的秘密。”他想了想，又毅然加上一句，“对林叔叔我也不说。”这一刻，小脑袋满满都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宫涤尘面露微笑，与小弦拉指为誓。在小弦的心目中，这一指颇有些义结金兰的味道。
小弦自幼与许漠洋呆在清水小镇，除了几个平日在一起玩闹的小伙伴，连说句知心话儿的人都没有，水柔清可谓是平生第一个看得上眼的朋友，偏偏她却认定自己害了她父亲莫敛锋，当自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直到今日遇见官涤尘，心中极觉投缘，真希望有这样一位模样英俊潇洒、行事又极有主见的大哥，虽然隐隐觉得他行事神秘，似乎有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心潮澎湃下也全然顾不得了。
相较之下，小弦虽然对林青的崇拜之情更胜一筹，但那是一种对父亲、师长的敬重之情；而宫涤尘与他年龄相差不远，更觉亲近。一时之间小弦心潮起伏，良久方歇。
宫涤尘精通虚空大法与明心慧照，对小弦那一片坦荡无私的真情感应尤深，饶是他久经江湖，被一个初萌世事的孩子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胸口亦是一热，刹那间几乎想放弃自己的计划，终还是暗叹一声，强自抑制。
小弦深吸一口气，似是颇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宫涤尘复杂的目光，转开话题道：“宫大哥，就算你把我的眼睛变小了，可我……我这个头还是会引人生疑啊。”这一刻，他真希望自己能快快长大，成为一个高大强壮、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宫涤尘道：“你放心吧，我自有办法，只是你要吃些苦头。”“我不怕吃苦。”听了宫涤尘的话，小弦顿时信心倍增。
※※※
两人边走边说，不一会儿已望见京师城墙。在冬日午后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射下，就见那住矗立的城楼高耸入云，气韵非凡。
小弦咋舌道：“原来京师就是这个样子啊，果然十分气派。”’宫涤尘笑道：“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记得我第一眼看到京师时，最想做的是站到城墙上，纵身一跃……”看着小弦吃惊的目光，轻轻打一下他的头，“不许胡想，我可还没活够，而是想体验一下，那种在京师上空飞翔的感觉。”
小弦想了想：“我最想做的事是到紫禁城顶最高处，对着那皇帝老儿大叫一声：‘我来也！’哈哈。”听到小弦这一句玩笑，宫涤尘却意外地没有笑。
当下，宫涤尘带着小弦并不直接入城，而是绕城而行。小弦奇道：“我们为什么不进城呢？”宫涤尘道：“从南门入城，要在城中多行几里，只恐被人察觉。”小弦听出他的意思：“宫大哥要带我去什么地方？”宫涤尘答非所问：“只有先到了那里，你以后才可以在京师中公然现身。”
两人绕过小半个京师外城，来到西门。宫涤尘把小弦拉到一个无人的僻静处：“现在我将用‘移颜指法’拿捏你全身筋骨，令你身高增长数寸，以避京师耳目。这个过程中可能会有不少痛楚，要么我先点了你的穴道，只是，宫大哥也不知点穴后再施功，会否有什么不良后果……”
小弦又惊又喜：“我不怕疼，宫大哥不要点我穴道。嗯，这个方法能保持多久呢？”
“大约能保持一个时辰，所以我们入京后要直奔目的地，不能在途中耽搁，若是遇到什么好玩有趣的物事你千万不要多事，日后自有时间让你玩儿个够。”
小弦大失所望，喃喃道：“有没有保持几个月的方法，要么几天也行。”看来他关心的倒不是疼痛程度，而是能否就此长高几寸。宫涤尘没好气地道：“要不要我直接将你的腿锯断，接一截木头上去，想要多高都可以？”“那样岂不成了瘸子？不行不行。”小弦垂头一叹，“要么宫大哥就经常给我拿捏一下吧。”
宫涤尘给他一个栗爆子：“你当我是江湖上按骨揉肩的瞎子么？”他本是板起脸，看小弦捂头的样子十分夸张，又忍不住笑了，“你这小鬼，先且不说你能否忍住疼痛，拿捏一次我亦会元气大伤，岂能经常施功？”
小弦虽被宫涤尘毫不手软地痛打一下，又被他骂一句平生最忌讳的“小鬼”，心中却无丝毫不快，反而体验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兄弟情谊，拉着宫涤尘的手撒娇道：“那宫大哥要教会我这套‘移颜指法’，没事时我自己拿捏好了。”他话音未落，但觉背椎骨上一阵疼痛直捣心肺，惊跳而起，“哇，这么痛啊！”宫涤尘笑骂道：“不疼怎么能长高，天下间岂有如此便宜的好事？”
当下出手如飞，指下虽不容情，但见小弦叫声凄惨，已暗暗将一股真气送入小弦胸中，助他止疼。
谁知真气才一入小弦身体，顿如泥牛入海，刹那间不见了踪迹。宫涤尘一呆：“怎么会这样？”一般人但有外力入体时，都会有一种本能的抗拒，小弦的体质却是大异常人，不但没有排斥，反而将宫涤尘残留指尖的一丝余力亦吸得点滴不剩。
虚空大法中本就有一种“借体还气”的奇功，如遇本身受到重创、功力大损时，可将全身功力注入旁人体内，运转一周天后重新吸回，不但可愈伤，更可令功力完好如初。只是此法太过阴损，被注功之人事后必会元气大伤，重病一场，若被心术不正者学会，以之害人，必定后患无穷。所以蒙泊门下仅有蒙泊本人与大弟子宫涤尘习过，而且不到万不得已，决不可擅用。宫涤尘虽懂得“借体还气”之法，却从未使用过，对于注功入体后的种种反应亦一无所知。他不明白小弦体内的变故，还只道是自己无意间用上了“借体还气”的心法，也未放在心上，又听到小弦大呼小叫个不停，急于加快手法，让他少受些痛楚。
小弦生性坚韧，若是别人给他这般拿捏，必是一声不吭，但心里把这个“宫大哥”当作亲人一般，毫不见外，也不怕他嘲笑自己受不了疼痛，反而隐隐有一种“自己受苦多些，宫大哥便会多疼我一分”的想法，更是叫得惊天动地。
直听到宫涤尘说一句：“你想引来旁人围观么？”这才收敛了些，只从牙缝里抽入几口冷气，口中还不时指挥一下：“哎哟，膑骨上三分，不对不对，是胫骨下一分……”
宫涤尘听小弦将自己拿捏骨骼的方位说得丝毫不差，心中暗惊。连自己都仅能按方位出指，未必能将每一处骨骼名称都说得清楚，这小孩子又从何而知？他哪知小弦在殓房中摸了七日七夜的死尸，若说对人体骨骼结构的了解程度，决不在这世上任何一人之下。
过了半炷香工夫，小弦总算苦尽甘来，摇摇晃晃站起身来，左顾右盼一番，拍着手大叫：“啊，我真的长高了好多啊！”
其时，宫涤尘已将他全身骨节按松，尤其是腿骨长了近二寸，一时小弦颇有些不习惯，走儿步路连忙扶住宫涤尘，只怕一不小心就会摔倒。
宫涤尘看着他短了一大截的裤脚，哈哈大笑：“怎么样，你宫大哥的本事还不错吧。”小弦却偏着头，笑嘻嘻地盯着他：“我看见了。”宫涤尘奇道：“你看见什么了？”
“我一直想看看，你的牙齿是不是很白，可你总是不肯笑，这一下总算看见了。嗯，确实配得上我这玉树临风的宫大哥。”
宫涤尘怔住了，心想自己平日确实是极少如此开怀大笑，一时也不知应该骂小弦几句，还是应该感激他给自己带来了久违的快乐，心头浮起一丝异样，转过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可以入城了。”
两人在城门口遇见官兵盘查，宫涤尘将一面玉牌随手一亮，立刻通行。
小弦问道：“这是什么宝贝？为何那些凶巴巴的官兵一见之下，立刻老实了许多，还对宫大哥点头哈腰，如此恭敬？”宫涤尘淡淡道：“这是泰亲王亲手赠我的玉牌，除了皇宫内院和少数几个地方，这京师里任何去处都可畅行无阻。”
小弦一震：“泰亲王！”宫涤尘也不多言，只顾朝前行路。小弦虽有疑惑，但瞬间逝去，暗想以宫大哥的外表与气度，必是大有来历的人物，泰亲王巴结他亦是情理之中……
在他幼小单纯的心中，泰亲王便如那戏台上画着白鼻、长着小人嘴脸的朝中弄臣，纵然是堂堂亲王的身份，亦会对宫大哥努力“高攀、巴结”，想到自己刚才还对宫大哥有所怀疑，暗暗自责两句。
宫涤尘本以为小弦会追问自己与泰亲王的关系，见他脸有愧色，埋头行路，运起明心慧照，立知究竟。
他虽是俗家弟子，但自小随蒙泊大师精研佛法，早勘破了诸多人情世故，相较之下，这个胸无城府、天真无邪的孩子比起世上大多数人来更令他动容。他心头唏嘘，忍不住扶住小弦的肩膀，与他并肩同行。
小弦长高了足有三寸，看起来已像一个毛头小子，虽然有人注意到他那短得极不合身的裤脚，但那些入京做活的工匠学徒亦大都如此，并未受人怀疑。
两人一路朝京师西城而行，走了一会儿，来到一座气派华贵的府邸。小弦眼尖，看到那府门上挂着一个牌子，写着个大大的“明”字，牌子下还站着一位挺胸叉腰的家丁，心中吃了一惊：“这是什么地方？”宫涤尘肃声道：“你还记得我们的约法三章么？第二条，今天一切行动都听我指挥！”
“可是……这个‘明’是什么意思？”小弦小脸憋得通红，终于还是忍不住发问。宫涤尘微微一笑：“京师中除了明大将军，还有哪一位王公贵族能住在这样的地方？
小弦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望着宫涤尘。宫涤尘静静站在原地，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小弦愣了半天，上前拉住宫涤尘的手：“我相信宫大哥，走吧。”这一刻，他相信宫涤尘无论做出任何让他吃惊的事，都决不会对自己不利。
宫涤尘来到将军府前，对门口一位家丁道：“通报明将军：就说吐蕃蒙泊国师的大弟子宫涤尘求见。”
“当”的一声，小弦脚下发软，一下未站稳，连忙扶住将军府前的石狮，脚趾已撞在石狮上，却丝毫不觉疼痛。他万万未想到，这个宫大哥竟然会是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纵是这一日中已遇见了无数奇怪的事情，乍听到这消息亦是立足不稳，差点当场摔一跤，出一个大洋相。
小弦在擒天堡见过的番僧扎风喇嘛就是蒙泊的二弟子，看那扎风喇嘛好色贪财，心中早认定这吐蕃国师必是如扎风喇嘛一般，是个浪得虚名之辈。何曾想自己敬若天人的宫涤尘亦是出于他门下！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宫涤尘与扎风喇嘛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可谓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就算打破小弦的脑袋，也不会猜到他们竟偏偏是同门师兄弟，只觉得世间最大的笑话莫过于此。
宫涤尘似笑非笑地瞪了小弦一眼，小弦渐渐回过神来，一咬牙：或许宫大哥就是那种出污泥而不染的人，自己万万不能怀疑他。明知这种想法颇为牵强，却拼命止住其余念头，上前两步拉住宫涤尘的手，似乎能从他温暖的手心里感应到一份令自己坚定的力量。
那家丁一听了宫涤尘的话，却是一翻白眼：“你可与将军预约过？”宫涤尘微笑摇头：“这个倒不曾。”
家丁从鼻中哼一声：“你可知这京师中有多少人想见我家将军，若是人人都如你一样不请自来，将军还不得累死……”看着宫涤尘笃定的神态，他越说声音越低，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面对这样一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秀士，平日的骄横都不翼而飞了？
宫涤尘仍是那丝毫不动气的样子：“在下有急事求见明将军，烦请通报。”家丁晃晃脑袋，似是要甩去什么念头，眼睛瞪得溜圆：“说了不行就不行！”
按常理，宫涤尘此时至少应该掏出几两银子贿赂一下家丁，他却浑如不通世故，仍是轻言细语：“若是耽误了大事，兄台可担当得起？”家丁“呸”了一声：“若是你意图行刺将军，我又怎么担当得起？”
宫涤尘叹了一声，回头对小弦道：“走吧。”
小弦巴不得不入将军府，转身就走。却被宫涤尘一把拉住：“往这边走！”说着拖起小弦，直往将军府内而去。
小弦大惊！普天之下敢这般硬闯将军府的也没几人，莫非宫大哥当真不要命了？然而看那家丁却是一脸茫然，望着宫涤尘与自己施施然入府，全无半分反应。
宫涤尘懒得与那家丁废话，索性运起“明心慧照”，刹那间已惑住那名家丁。他当然知道擅闯将军府的后果，府中看似寂静，这一刻却已无异于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会中伏。当下一路缓缓而行，忽见一人迎面走来。
宫涤尘微微一笑，舒了口气：“总算遇着一位管事的人了。”
小弦却是倒吸一口冷气——来人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眉心上一颗大痣其色欲滴，正是将军府第三号人物、黑道杀手之王鬼失惊！
小弦曾与鬼失惊在擒天堡中见过面，知他眼光精准，宫涤尘虽替自己易容，却未必能瞒过这位杀手之王的眼睛，连忙往宫涤尘身后一躲。
鬼失惊本以为有人硬闯将军府，匆匆赶来，杀气腾腾，见到宫涤尘时蓦然一震：“宫……宫兄为何擅闯将军府？”宫涤尘淡然道：“鬼兄好，只因有急事求见将军，门口那家丁却拒不放行，迫不得已，只好硬闯了。”
鬼失惊脸色一变：“宫兄请随我来，那名家丁我自会处置。”他目光在小弦身上一滞，随即移开，似乎并不曾怀疑小弦的身份。小弦暗暗舒了一口气。
宫涤尘悠然道：“他亦是忠于其职，倒也不必惩戒。”鬼失惊冷冷道：“我罚他并不是因为他不放宫兄进来，而是他竟会让宫兄直闯而入。”宫涤尘若有若无地一笑：“若是我不能闯进来，又有何资格见明将军？”
鬼失惊一叹：“也罢，便饶他一回。”说罢领宫涤尘与小弦来到一间纯黑的小厅前：“请宫兄稍待片刻，我去通知将军。”他的目光又落在小弦身上，阴沉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小弦，你好啊。”不等小弦回答，转身匆匆离去。
小弦吓了一跳，这才知道鬼失惊早就认出了自己，鬼失惊可算是他最怕的几个人之一，想着他方才那态度暖昧的一笑，不知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胸口好一阵怦怦乱跳。
宫涤尘望着那间纯黑如墨、似木似铁的小厅，叹道：“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将军厅了。”他见小弦心神不属，自顾自道，“听说此厅乃是丝毫无间的一个整体，均以上等铁木所制，坚固异常，刀枪水火皆难侵人分毫，乃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练功会客之处，普天之下只怕也没几个人能亲眼目睹。若不好好珍惜这份眼缘，岂不是自来了将军府一趟？”他这最后一句话却似是有意说给小弦听的。
小弦哪儿还有心情看什么将军厅，只呆呆想着宫涤尘这个才认识不足半日的大哥。他不但身为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手执泰亲王亲赐的玉牌，更直闯将军府而毫发无伤，而且从头到尾都是胸有成竹、将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平生所见过的英雄人物亦不在少数，但若说到神秘莫测，当以此人居首。偏偏自己对他提不起一丝恶感，无论他是好是坏，是正是邪，只要他一句话，宁可为他拼却一腔热血……
想到这里，小弦走到宫涤尘面前：“宫大哥，我想求你一件事。”宫涤尘淡然道：“我们兄弟之问，不必说求字。”
小弦蓦然觉得鼻子一酸，深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复：“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就算你想杀我也罢，我都毫无怨言。我只请你……不，我只希望你，不要和林叔叔为敌。”
宫涤尘一震，沉吟良久，才一字一句地道：“我答应你。”
小弦立刻笑逐颜开，刚才那一刹那，他忽然冒出一种可怕的想法：无论宫涤尘要对付谁，自己都会全力相帮，但若是他要与林青为敌，实不知应该如何是好，所以才说了这番话。听到宫涤尘答应了自己，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听到小弦的话，宫涤尘心绪稍乱。这乃是他习成虚空大法第二重“疏影”之境后从未有过之事。既然答应了小弦，亦意味着他必须重新修订这次行动的计划，然而心中却无一丝后悔之意，与小弦虽仅仅相识半日，那种人与人之间微妙而一发不可收拾的感情，却已深深植根在他的心间。
或许，倾盖如故就是如此！
官涤尘正沉思间，忽感应到心口一跳，抬头望去，明将军已如一座伫立千年的大山般静立在他面前。
“不知宫先生找我有何事？”明将军沉声发问，目光却盯在小弦身上，若有所思。宫涤尘不语，目光亦停在小弦身上。
此刻，小弦终于见到了这个被愚大师称为自已命中宿敌的四大家族少主、雄霸天下第一宝座二十余年不倒的明将军！

第九章 迭逢奇遇
明将军并不高大，相貌亦比小弦想象中远为年轻，近五十的年纪瞧起来不过三十许人。最奇特的是他那头不见一丝杂质、极有金属质感的乌发，仿若绸缎；那透着莹玉神采的肌肤，被身后将军厅黑色的墙壁所衬，更有一种夺人心魄的气势。
小弦略带好奇地望着明将军。在他的心目中，明将军既是天底下最神秘的人物，也是一个害得父亲许漠洋家破人亡、流落江湖的大坏蛋。然而此刻他的心中却提不起一丝恶感，反有一种终于见到江湖传言中绝顶高手的兴奋。甚至，从隐隐浮现的惧意中，还有一种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尊敬！
明将军终于开口：“就是这孩子么？”宫涤尘点点头：“他刚从追捕王手中逃出，无意间遇上了我。以将军的智慧，想来不必涤尘再多言了。”他知道只要对明将军点出追捕王的名字，泰亲王的筹划已呼之欲出，余下的事情就由明将军自己审时度势，权衡利弊了。
小弦心头一凛，听两人的口气，宫涤尘来将军府竟是专门为了让明将军见到自己，这是何故？想起愚大师曾说，自己是明将军的命中宿敌，他虽从未将那些话语放在心里，权当是戏言，但若是明将军知道了此事，多半不会放过自己。他不由有些忐忑，看到宫涤尘低头对自己露出一个充满鼓励的微笑，方才心头稍定。
“本将军虽然今日才见到宫先生，但早就听说你淡泊名利、无畏权势。”明将军目光略略一沉，思索道，“若是京师中任何一人带他来将军府，我都不会奇怪，但宫先生亦如此做，却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可否解释一二？”宫涤尘身为吐蕃国师蒙泊的大弟子，置身于京师权谋斗争之外，自然不会将小弦送至将军府以求功名，而明将军下令将军府全力保护小弦之事极其机密，外人亦不会得知。明将军纵是智谋高绝，也猜测不出宫涤尘的用意。
宫涤尘并不直接回答明将军的提问：“涤尘只是想知道：明将军到底是不是我心目中的那个人？”说话间，他已暗运“明心慧照”大法，潜测明将军此刻的心理变化。明将军仿若不觉，大笑道：“积毁销骨，众口烁金。我明宗越是什么样的人，本无须别人判断。”
宫涤尘但觉明将军似已与他身后的将军厅合为一体，“明心慧照”欲测无门，不敢强试，暗中收功，淡然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这一句乃是庄子的名句，《天命宝典》传承于老庄之学，小弦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却觉得用在此处大是不伦不类，心想难道宫大哥以判断出明将军的喜怒为乐么？实在是不可思议！
明将军微微一怔，精芒隐现的眼神锁在宫涤尘俊美的面容上，就像是第一次看到面前这个丰神如玉、宛若浊世佳公子的年轻人，缓缓道：“在宫先生心目中，我是什么样子？”宫涤尘朗声道：“公欲成大事，当无拘小节。”明将军冷笑：“何为大事？何为小节？
“男子汉大丈夫自应以国家兴亡为重，个人恩怨为轻。”宫涤尘喟然一叹，望着小弦道，“若是将军府要强行留下这孩子，宫某定会非常失望，从此不会再与将军见面。”小弦越听越是糊涂，想不明白为何将军府要留下自己，而宫涤尘说从此不见明将军，难道明将军会受他这样的“威胁”？
明将军大笑：“宫先生危言耸听，到头来原不过为了这个孩子？我明宗越岂会与之为难，你尽可带他走。”
宫涤尘道：“将军自然知道，京师中各势力皆对此子虎视眈眈。只怕我们前脚才出将军府，立刻便会被请到什么亲王皇子的府中，宫某虽自命不凡，却也不敢保证这孩子的安全……”这番话除了未直接说出泰亲王与太子的名字，几乎已经挑明了京师中几大派系间的明争暗斗，恐怕也只有身为吐蕃使者的宫涤尘才可这般直言无忌了。
小弦听得云里雾里，浑不知自己为何变得如此重要，而宫涤尘与明将军之间隐含机锋的言辞亦令他增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明将军沉声道：“宫先生有何妙策？”宫涤尘微笑：“涤尘想问将军借一个人，五日后当将军到清秋院作客时便完璧归赵。”
明将军目光闪动，转向鬼失惊：“这五日，便由你负责保护这孩子的安全，若有人对他图谋不轨，杀无赦！”鬼失惊脸无表情，躬身答应。
宫涤尘面色不变，心头暗叹，明将军刹那间便已猜出自己欲借鬼失惊保护小弦的用意，一代枭雄果然名不虚传！而小弦却是大吃一惊。仅是见到鬼失惊就已令他提心吊胆，若是这五日时光与之朝夕相处，岂不要惊出一场大病来？他刚想出口反对，却见宫涤尘的眼光射来，右手三指跷起，暗暗一摇，无疑是在提醒与自己的“约法三章”，只好悻悻闭嘴。
明将军又对宫涤尘道：“并非本将军不给宫先生与乱云公子面子，而是这些日子政事繁忙，恐怕五日后未必有暇。”
宫涤尘悠悠道：“不知将军会不会给暗器王面子？”明将军动容：“林青也会参加？”宫涤尘笑道：“京师人物齐聚，又怎会少了暗器王？”小弦听到林青的名字，心中一动。他本不知宫涤尘五日后在清院秋中宴请京师各门各派人物之事，但想到宫涤尘曾说过，五日后保证让自己回到林青身边，看来果然是早有计划，并未哄骗自己，对他的信任更增一分。
明将军虽早就定下参与聚宴之事，但却未想到会与暗器王在那里相见，略生警惕：宫涤尘身为吐蕃使者，为何对此事这般热心？但犹豫在心头一闪即逝，朗然道：“宫先生大可放心，我必会履清秋院之约。”
宫涤尘拱手一礼：“既然如此，五日后再睹将军风采，宫某告辞。”说罢拉着小弦往将军府外走去。
小弦一向有礼，此刻却不知是否应该对明将军告别，只是愣然朝明将军点点头，却又接触到鬼失惊的森然眼光，连忙怯怯地垂下头去。
※※※
宫涤尘带着小弦一路走出将军府，再无阻拦，鬼失惊不远不近地保持着十余步的距离跟在两人身后。小弦心头打鼓，几次想对宫涤尘说不要鬼失惊随行，可在肃穆的将军府中却不敢多言，转念想到鬼失惊虽然可怕，毕竟不敢违抗明将军的命令，既然奉命保护，想必不会为难自己。有这个世人皆畏的“保镖”随行，这几日在京师中大可以放开手脚狂玩一阵，就算遇见追捕王也不必害怕，若是与这黑道杀手之王在京师中捉迷藏，倒也有趣。小弦越想越好玩，一时只觉世事之奇莫过于此，本是被追捕王灰头土脸地擒至京城，谁知遇见宫涤尘后扬眉吐气，不但几日后便可与林青会合，更能有幸摆一摆高手护驾的威风，不由对神通广大的宫涤尘佩服不已，顺便给将军府外那依然目光痴迷的看门家丁一个鬼脸。
出了将军府，宫涤尘走出两步，骤然停下身形，对小弦笑道：“你不要怕，我们等一等他。”虽说有宫涤尘在身旁，小弦依然不敢直面鬼失惊，惊讶道：“为什么？”他忽听到体内骨节轻微爆响不绝，却是宫涤尘“移颜指法”的效力已过，身材正慢慢恢复。
鬼失惊大步赶上，笑着替宫涤尘回答道：“若是被不知情者以为我在跟踪你们，岂不弄巧成拙。”他面上虽有笑容，说话语气仍是漠然，不动半分感情。宫涤尘点点头：“我这几日还有些事情要办，小弦的安全便拜托鬼兄了。”鬼失惊淡淡道：“宫先生放心，鬼失惊一生从不受人恩情，但小弦对我有救命之恩，岂会不尽力。”他又对小弦一笑，“小弦，这是第一次来京师吧，这几日想到何处游玩，鬼叔叔都陪你去。”他口中的“救命之恩”指的却是在擒龙堡困龙山庄中诸人被宁徊风困于那大铁罩下，若不是小弦灵机一动，诱宁徊风火攻，包括林青、虫大师、鬼失惊在内的数大高手都将命丧铁牢中。鬼失惊虽是人人惊惧的黑道杀手，但最重恩怨，所以破天荒对小弦和颜悦色。宫涤尘与明将军显然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让鬼失惊出面保护小弦。
小弦心头稍定，声音仍有些打战：“鬼……鬼叔叔不用费心，我哪儿也不想去。”他心想若是与鬼失惊一路，再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恐怕也毫无兴致。
鬼失惊瞧出小弦的心思，柔声道：“这样好了，这几日我只是远远保护你，并不公然出面。只要你不闯出天大的祸事，叔叔都帮你扛着。”
其实在困龙山庄中，小弦所起的作用虽然关键，但若没有林青飘忽的身法与凌厉的暗器，诸人亦难逃毒手，而且在此之前，虫大师还先从万斤铁罩下救下了断臂的鬼失惊。只是鬼失惊生性高傲，不肯对林青与虫大师示好，所以宁可把小弦当作救命恩人。这份心态，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小弦感应到鬼失惊对自己确是一片诚心，渐渐不再怯他，嘻嘻一笑：“什么才是天大的祸事？”宫涤尘笑着接口道：“比如你去皇宫内院中偷东西，或是去刑部大牢内劫死囚……”鬼失惊听宫涤尘说得有趣，亦忍不住大笑起来。小弦吐吐舌头：“这我可不敢。”他眼珠一转，想到自己一路捉弄追捕王之事，无数花样又涌上心头。不过对鬼失惊毕竟惧意未消，也只能想想作罢。
※※※
三人由京西的将军府穿过半个京城，来到南郊，远远望见一个大湖，湖畔有一座竹林环绕的小山庄。
宫涤尘拍拍小弦的头，以手相指：“这个湖就是梳玉湖，因湖水澄碧，宛若翠玉，竹林形如木梳，因而得名，乃是京师五景之一。而湖边的那座山庄，便是人称‘乱云低薄暮，微雨洗清秋’的清秋院了。这五天你都将住在这里了。”
小弦看那山庄虽然并不依山靠水，却环境雅致，布局精巧，一阵微风吹过，竹林千枝齐摇、竹叶婆娑，发出阵阵簌簌的声响，既如披甲待发的百千铁骑、锋芒毕露的万丛剑林，又似气象苍茫的涛生云海、变幻无端的海天蜃景，想不到在这熙熙攘攘的京师中，竟有这样一个宛若世外仙境的宁静处，心头已喜了几分。
鬼失惊停下脚步：“沿路上我已发现或明或暗的十九名探子，想必将军府公开保护小弦之事已然传遍京师，任何人想打他的主意皆会三思而行。清秋院内应无危险，我不便入内，回头派‘星星漫天’昼夜守在清秋院外，小弦如要出门，我必会暗中跟随。”“星星漫天”是鬼失惊手下的二十八名弟子，以天宫二十八星宿为名，每个人都是藏身匿形、精于伏击的杀手。
宫涤尘淡然道：“有劳鬼兄了。”鬼失惊嘿嘿一笑，又望一眼小弦，闪入道边树林中不见踪影。
等鬼失惊去远，宫涤尘拍拍小弦，叹道：“鬼失惊虽然恶名昭著，却有诺必践，比起这世上许多自命侠义之人，更令我敬重。”小弦倒是对此颇不以为然，只是隐隐觉得宫涤尘与鬼失惊之间的对答略显生硬，似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关系。
※※※
两人沿着梳玉湖畔缓缓而行，堪堪走近清秋院，小弦看到山庄门口挂着一个大匾，上书三个大字：“第一院”！在“第一院”前面还有两字，却被白布遮盖，瞧不分明，奇道：“为什么要用布遮住？下面两个是什么字？”
宫涤尘解释道：“当年皇上要纳江浙三千民女入宫，乱云公子之父‘雨化清秋’郭雨阳与华山无语大师力谏不果，以死相抗，静坐梳玉湖边绝食十三日，终迫得皇上收回圣旨。江湖人士有感郭雨阳的高风亮节，赠匾上书‘武林第一院’。郭雨阳死后，乱云公子谦和自敛，所以才命人将‘武林’两字遮去，以免引来流言蜚语。”小弦方知其故，不由对这尚未谋面的乱云公子大生好感。心想也只有这样的人物，方有资格与宫大哥结交。
宫涤尘来到京师后才与乱云公子结识，这些日子便一直住在清秋院中。山庄门口的家丁瞧见他，皆点头为礼，神情恭敬。宫涤尘问起乱云公子，一人回答道：“公子刚刚送简公子出门，应该过不多时便能回来。”他望着小弦，却不多问，只是颔首微笑。
宫涤尘淡淡“哦”了一声，径直带着小弦入内。小弦好奇地看着几位家丁，心想大凡豪门家丁皆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将军府前即可见一斑，不料这几人却都是文质彬彬，衣衫干净整洁，颇有气度，如果走在街上，必被认为是入京赶考的秀才，京师四大公子果然都有些名堂。又想到必就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简歌公子，听说此人貌赛潘安宋玉，更是熟读万卷，文才出众，出口成章，极擅舌辩，乃是世间女子心目中的最佳檀郎。他不由偷偷看了几眼宫涤尘，那京师城外温泉潭底所见到的一幕重又浮现脑海，实在是永生难忘……在小弦的心目中，若论相貌，纵是那简公子被众人吹嘘得天花乱坠，也难及宫涤尘之万一！
入了庄门，但见池榭楼台皆小巧玲珑，虽相隔不远却各自独立、自成风景，又有一条蜿蜒流过的小溪将各方建筑连为一体，虽已入冬，却依然有零落的绿色铺点在小溪周围，令整个山庄透出一份宽敞明亮的清旷之气。
小弦极少来这等大户人家的庄院，顿觉神清气爽，暗想这乱云公子定是一位胸有丘壑、腹藏玄机的饱学之士。相形之下，平山小镇上朱员外的庄园虽是面积远胜此处，精致净雅却远远不及，犹如大杂院一般。
宫涤尘显然对清秋院中极为熟悉，带小弦来到一个大厅中：“这里是乱云公子会客的地方，名叫梅兰堂，五日后你就可以在此见到你的林叔叔了。”
小弦强按下要见到林青的兴奋，转首四顾，先看到厅堂正中挂着一幅对联：
梅标清骨，舞衫歌扇花光里。
兰挺幽芳，刀锋剑芒水云间。
小弦品味其中那份微妙的意境，一时略有些茫然：“这是乱云公子的手笔么？嗯，下面还有几个小字：暮寒题于乙戌年仲秋……原来是一个叫暮寒的人写的，不知是谁？”宫涤尘笑道：“乱云公子的大名便叫做郭暮寒。难道你还懂书法？”小弦闹了个小笑话，赧然道：“我不懂书法，只是看了这两句对联，总觉得好像有一种郁志难舒的感觉。”
宫涤尘一愣，他虽是极细心之人，但来京师后诸事繁忙，来过几次梅兰堂，却从未留意过这副对联。此刻听小弦所言，他当下凝神思索联意，果然有一种在声色犬马中暗敛锋芒，以图东山再起的味道。宫涤尘心中一动：“你刚才看到明将军时可有什么感觉？”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小弦回想起见到明将军时的情形，呆呆道，“只是有一点害怕，又有一点好奇，嗯，他的头发好奇怪，像……”他想了想才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像一条刚刚从油里拿出来、又烫熨平整的黑色绸缎。”
宫涤尘随蒙泊国师精研佛法多年，对那些不可臆度的玄妙天机自有体会。所以他故意带小弦去见明将军，实想看看暗器王口中的“克星”会否令明将军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感受，不过看起来明将军与小弦似乎都没有何特别，听小弦形容得有趣，不禁莞尔。
小弦眨眨眼睛，似是想到了什么：“将军府中怎么不见明夫人？”宫涤尘道：“此事亦算是一奇。明将军年届五十，却仅收了四名小妾，正室之位一直虚席以待。有不少人因此怀疑他中意的某位女子早已身亡，所以宁可终身不娶。几年前明将军挥师塞外大胜而归，手下有位千难和尚特意擒来一名回族的绝色少女献给明将军，谁知明将军勃然大怒，竟在三军阵前将千难枭首示众，从此再无人敢提及此事。”
小弦目瞪口呆，想不到父亲许漠洋提起过的大仇人千难和尚竟是如此下场，虽有些快意，却也心惊：“明将军如此喜怒无常，为此事斩将，岂不令手下士兵心寒？”宫涤尘叹道：“你仅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千难和尚乃是少林叛徒，无恶不作，最喜欢奸淫幼女。他投入将军府后仍不知收敛，明将军出兵寨外时权且用之，等大胜回师自然不容于他，找到机会便借题发挥，斩之以壮兵威。仅以此事而论，明将军可得到我的七分敬重。”
小弦一时茫然，实难判断明将军此举的错对。心想宫大哥敬重明将军七分，不知还有三分又是什么？又问道，“那明将军可有子女？”官涤尘摇摇头：“他虽收下四名小妾，却并无听出；听说曾有位小妾怀了身孕，亦被他强行退服药物堕胎……自古‘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明将军的行径委实叫人猜想不透。咦，你眼睛为何乱转，可又想到了什么？”
小弦面色古怪，吐吐舌头。原来他见宫涤尘特意带他去将军府，再加上京师中人人都想抓住自己，忽发奇想：当初日哭鬼、吊靴鬼不就是要把自已送给擒天堡主龙判官做干儿子么，难道明将军亦有此意？所以才问起明将军的夫人与子女之事；听了宫涤尘的解释，又自觉牵强，一暗暗失笑。
小弦转头四顾，看那梅兰堂地方并不大，仅可坐下二三十人，心想这等豪门宾客必是大摆洒席，场面奢华，不由问道：“除了林叔叔外，五天后还有什么人来？这地方……够么？”
“这就不由你这小鬼操心了。”宫涤尘笑道，“乱云公子一向行事低调，不喜热闹，若不是碍于我的面子，又岂有请客的闲情逸致？我自然也不好意思吵了清秋院的清静，主宾一并也不过十九人而已。”小弦这才知道此次宴客之举竟然是宫涤尘的主意，奇道：“为何是十九人，凑个整不好么？”
“你当我无事摆阔么？这次来的都是京师内极有身份的人物，岂能随随便便拉人凑数？何况‘九’乃穷极待变之数，多一人反而不美。”宫涤尘望着小弦微笑道：“其实我本还差一位客人，正犹豫是否应该请顾清风之弟顾思空，凑巧你来了，恰好做第十九位小客人，也算是天意。”
小弦吃了一惊，手指自己的鼻子：“我！其他还有什么人？”宫涤尘悠然道：“京师三大掌门、三位公子、八方名动，再加上泰亲王、太子殿下、明将军、水知寒、鬼失惊与区区在下。”
小弦目瞪口呆，想不到竟得宫涤尘如此看重，自己一个无名小卒能与这些名动江湖、朝野的人物并列，既觉自豪，又觉惶恐，忽又想到追捕王梁辰岂不也是座上嘉宾，若是找自己算账，可不是闹着玩的，急忙道：“宫大哥还是请来那顾什么空吧，我……我可不行。”
宫涤尘瞧出小弦的心思，拍拍他肩头：“你放心吧，有宫大哥与你林叔叔在场、再加上明将军派鬼失惊与你同行，再借追捕王十个胆子也不敢把你怎么样。”他又似笑非笑地补充道，“当然，如果你实在没有信心，宫大哥也不会勉强你非要出席。”小弦受官涤尘一激，忍不住挺起小胸胜：“我当然有信心。”可想象着五天后的场面，终是有些心虚，“万一有人临时有事来不了呢？”他在心中暗暗盼望，最好追捕王与管平等人都来不了。
官涤尘仰望着梅兰堂的屋顶：“不看僧面着佛面：就算有人不给乱云公子与我面子，为了一睹兼葭门主的雅姿玉容，也必会到场。”言下竟似也有几分期盼之意。
小弦虽然从末见过骆清幽，但因林青的关系对她的印象极好，听说骆清幽一向深居简出，少见外人，倒真想看一看这位被誉为江湖第一才女的奇女子是如何的“绣鞭绮陌，雨过明霞，细酌清泉，自语幽径”。当下小弦嘻嘻一笑：“原来宫大哥的心上人也是骆姑姑。”他随口说出无心之言，自己倒是一愣，万一宫涤尘当真喜欢骆清幽，岂不成了林青的“情敌”？心中不由将官涤尘与林青暗地比较，先且不论武功高下，两人的外形可说难分伯仲，宫涤尘优雅的谈吐与林青的从容气度亦是各擅胜场，难分轩辕。
宫涤尘笑骂道：“你这个小鬼头休要胡说八道，骆掌门又岂会将我放在眼里。”他不解释还好，这句话反令小弦感应到一股微妙的情绪，对自己的判断更是深信不疑。转念一想，林青与官涤尘可算是自己最敬重的两个人，若他们真的为骆清幽相争，实不知应当如何是好？
小弦虽然聪明，遇上这等事情却实在想不出个解决方法，只好先把这念头放置一边，又朝宫涤尘问道：“宫大哥为什么要请客啊？”宫涤尘淡然道：“一来是想结识一下京师各方人物，二来是要替师父完成一个心愿。”
小弦一脸糊涂：“你是说蒙泊大国师么？他有什么心愿。”宫涤尘神秘一笑：“到时你就知道了。”
正说着话，从堂外走来一位年纪不过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站在门口，欠身一福：“宫先生回来了，可有什么吩咐？”宫涤尘抚着小弦的头：“平惑姑娘好，我带来一个小弟弟，这几日都住在清秋院内，麻烦你多照顾一下他的起居饮食。”那小姑娘长得淡眉亮目，一笑起来两边嘴角各露出个圆圆的洒窝，十分俏皮。她好奇地看看小弦一下，躬一身答应：“我这就先派人去打扫一下。”说完匆匆出堂而去。
小弦低声问道：“她是乱云公子的女儿么？”“乱云公子年纪不过三十出头，如何会有这么大的女少儿？”官涤尘一时失笑，对小弦耐心解释道，“她是乱云公子的贴身小婢，别看她年龄小，却极是善解人意，也可算是清秋院的小管家。”小弦抗议道：“我已经长大了，可不是什么‘小弟弟’，以后宫大哥要介绍我的大名。”宫涤尘哈哈大笑：“以后我就说你是杨惊弦杨少侠，可好？”
小弦撅嘴道：“我现在不叫杨惊弦，我叫许惊弦！”说罢又忍不住问道，“奇怪，官大哥是从什么地方听到过杨惊弦这个名字？”这确是他一直存于心头的疑问。宫涤尘面色微变，目光闪动：“我是听二师弟扎风说的。他对你的印象极深，赞不绝口呢。”
小弦恍然大悟，困龙山庄一战时，蒙泊国师的二弟子扎风喇嘛亦在当场，虽然小弦内心鄙夷扎风的为人，但想到他将自己的“英雄事迹”四处宣扬，又是得意又有些不好意思：“原来宫大哥早就知道我了，怪不得在那潭边，一下就猜出了我的名字。”
官涤尘点点头，又板起脸：“你忘了我们的约法三章了？”小弦这才想起与宫涤尘约好不能说起温泉深潭见面之事，吐吐舌头：“对了，宫大哥今年多大了？我今年十二岁，明年四月初七就满十三了。”
官涤尘不答反问：“你看我有多大年纪？”小弦嘻嘻一笑，凑到宫涤尘耳边低声道：“宫大哥现在的样子看起来有二十五六，但我见过你真实的模样应该还不到二十吧。”
“我大你五岁。”宫涤尘淡然道，又哼一声，“除了我的师父，见过我真面目的人没有几人。你可不许对人乱说。”小弦心头泛起一种与官涤尘分享秘密的感觉，大是得意：“宫大哥骗人，难道除了你师父蒙泊国师，连你父母兄弟都末见过你的真面目？”
“我的父母兄弟……”宫涤尘低低叹道，“我有很久未见过他们了。”小弦一怔，看宫涤尘言语间怅意丛生，莫非也有什么难言之隐，更觉同病相怜，以后有机会倒要问问他。
宫涤尘瞬间恢复，依然是那种万事不萦于心的样子：“你怎么想到问我年龄了？”小弦道：“扎风喇嘛足有三四十岁，为什么你还叫他二师弟？”
宫涤尘道：“国师门下不分长幼，以入门光后排辈。我从小就随着国师学艺，自然是大师兄。”小弦想象着扎风一把胡子老大年纪，却要忍气吞声叫宫涤尘师兄的样子，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一道平和内敛的语声从堂外传来：“宫先生回来了。愚兄刚才送简公子离庄，恕罪恕罪。咦，这孩子是谁？”人随声到，一位一身材硕长的白衫秀士踏入梅兰堂中。
宫涤尘拱手道：“郭兄不必客气。这位便是近日来令京师各路人马皆不得安生的许惊弦许少侠了。”说罢自己也忍不住淡淡发笑。
小弦闻声瞧去。乱云公子郭幕寒年纪三十出头，面容白净，最醒目的，是两道如黎明晓月般的一对深眸，那眸子并不像武林高手般隐露光华，而是温雅冲淡、明亮幽邃，与之对视毫无威慑感，却又有一种敏锐的穿透力，仿佛任何心术不正之人都会在这双拥有无上智慧、能包容世问一切善恶的眼光下无所遁形。
小弦学着大人的模样拱手抱拳：“久仰乱云公子之名，今日相见，三生有幸。”乱云公子一愣：“我听说鬼失惊送官兄与这孩子一起回来的，本还以为是将军府的什么人，原来竟就是林青口中明将军的……”
乱云公子“克星”二字尚未出口，宫涤尘己及时打断他的话：“郭兄可不要小瞧这位许少侠，他今日刚刚从追捕王手中逃出，在京城外与我无意遇见。”乱云公子脸上的表情如同吞下了一枚鸡蛋：“追捕王！这怎么可能？明将军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宫涤尘笑道：“世间的事往往无可揣测，若是郭兄知道追捕王在许少侠手里吃了个什么样的大亏，只怕更会觉得不可思议。”他将小弦捉弄追捕王之事大致说出，乱云公子一双大眼仿佛要从眼眶中跳出，连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说着连忙伸出一双如闺中女子般秀气修长的手与小弦相握。
小弦心头却有疑惑：看来林青说的那句话不但与自己有关，还牵涉到了明将军，若非顾及到与宫涤尘的约法三章，真要朝这个毫无一点架子的乱云公子问个明白。
官涤尘又道：“许少侠来京城是为了找暗器王，我怕有何意外，便先带他来此，这几日都将暂时住在这里，事情急迫一时不及通知郭兄，鲁莽处还望莫怪。”乱云公子笑道：“些许小事，宫先生不必挂在心上。”
小弦注意到宫涤尘对乱云公子的态度十分客气，始终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距离，看来他虽然住在清秋院，和乱云公子却也不过是普通朋友，远不及对自己嬉笑怒骂全无隔阂，心底涌起一种莫名的得意之情。
宫涤尘对小弦道：“我与郭兄有些事情商量，你先回房体息吧。”小弦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无奈答应。乱云公子叫来刚才的那位小婢，吩咐几句，小婢朝小弦轻轻一笑：“小弟弟，跟我来。”当先带路，走出梅兰堂。
小弦跟在那小脾后面，忍不住道：“我不是小弟弟、我有名字的，我叫许……咳，你就叫我小弦好了。”他本想报出大名，但而对这样一个小姑娘似乎也太过郑重，临时改口。小婢嘻嘻一笑：“小弦小弦，还是个小弟弟。”
小弦气不过她，依稀记得官涤尘叫过她的名字，愤声道：“苹果苹果，只是一个小丫头。”他也心中倒是奇怪，为何有人要叫“苹果”，莫非还有婢女以其他水果为名？
“什么苹果橘子？”平惑一瞪眼睛，“让姐来告诉你，我的名字是平安的平，迷惑的惑，可记住了么？”她这轻嗔薄怒的神情立时让小弦想到了水柔清，心头百般滋味涌上，无心与她争辩，喃喃道：“平惑，这名字好奇怪。”平惑笑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来教你：我们的公子好学善问，常常说‘读书越多，才知学海无涯’。所以给我们四个贴身丫环分别起了：平惑、舒疑、释题、解问的名字。我年纪最大，她们都叫我姐姐，你以后也要叫我平惑姐姐。”她模样娇俏，加上口齿伶俐，声音清脆，又故作老成，十分可爱。
小弦这才明白过来，脸上一红。平惑虽然只比自己大三四岁的模样，但既然在“好学善问”的乱云公子门下，只怕也读了不少书，而自己从小到大也就仅看过《天命宝典》与《铸兵神录》，大概远远比不上她。可小弦心中十分不服，故作不屑：“这都是什么怪名字啊？苹果、树叶和尸体也还罢了，竟然还有什么接吻，真是羞死人了。”也亏他念头转得极快，眨眼间竟把平惑、舒疑、释题、解问都以如此古怪的谐音念出。
平惑柳眉倒竖，跺足道：“你敢嘲笑公子起的名字？我到时告诉他，有你好瞧！”小弦虽有点害怕，但看到平惑发怒的样子又想起水柔清，只想多看几眼，冷笑道：“黄毛丫头最是无用，就知道告状。”只因小弦对误害水柔清父亲莫敛锋之事一直耿耿于怀，认定她定然不会原谅自己，恐怕再难相见，如今见到了相似之人，便想找出几分影子来。却不知天底下女孩子生气的模样皆是大同小异。不过纵是望梅止渴，亦是聊胜于无。
平惑模样乖巧，又是乱云公子的贴身近婢，在清秋院中一向受人宠爱，何曾想过，这个不知哪里来的小孩子对自己如此不敬，又想不出反驳的话儿来，气得俏脸生寒，口唇微颤。冷哼一声，大步前行，再也不理小弦。
小弦一震：自己以前就总是不肯容让清儿，处处与她针锋相对。爹爹常说男子汉大丈夫得饶人处且饶人，何况她父亲因我而死，岂能再惹她气恼伤心？一念至此，心中登时软了，快步上前：“你不要生气了，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一刻，恍惚间当真以为面前的小女孩就是水柔清了。
平惑怎料到小弦心中所想，平时小伙伴间赌气谁也不肯服输，他竟然这么快就低头认错，一时反有些措手不及，气消了大半，面子上却还放不下来，“唔”了一声，垂头不语，脚步却已放缓了。
两人绕过水池、花园，来到一座二层小楼，平惑低声道：“你住在楼下南房，我已收拾好了，你如果肚子饿了，或另什么要求，便可摇铃唤我。”言罢带小弦到房间中，板着脸交代几句，匆匆离去。
小弦本还想问问宫涤尘的事，顺便打听一下那一句林青所说、关于自己的话，看平惑余怒末消的样子，也只得作罢。
房间虽小，却是一应俱全，小弦和衣躺在温暖舒适的床上，呆呆想着这一日的“奇遇”：先是追捕王与那无念宗的谈歌和尚相斗，自己趁机下了巴豆，逃到山中温泉，竟然遇见了宫涤尘，不但带自己平安人京，更看到了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鬼失惊反而成了自己的保镖，又见到了京师认三公子之一乱云公子，再过五天便能与林青重聚……只觉自己活了十余年，唯有这一天最是多姿多彩。
他忽又想到宫涤尘请客之事，一时无聊，掰着指头计算五日后将会遇见的人物：三大掌门、三位公子，八方名动中除了已死的顾清风外还有七人，再加上泰亲王、太子与明将军、水知寒、鬼失惊三人……
“哎呀。”小弦惊叫一声，加上宫涤尘与自己，竟然不多不少恰好是二十人。难道是宫涤尘算错了？他再重新算了一遍，依然是二十位。小弦本就不想参加宴会，此刻更加生怕自己成一个多余的客人，一再逐个念着名字反复计算不休。他对京师诸人本就是仅闻其名，加之与追捕王在一起担惊受怕了几日，早已是疲倦不堪，不几下便算得头晕脑胀，渐渐睡去。
小弦醒来时天色己黑，隐约见到一张可爱的俏面在眼前晃来晃去，依稀是水柔清的模样，他大叫一声：“清儿，你怎么来了……”一把抓住她的手，手上却是一痛，被人结结实实打了一巴掌。“你做什么，信不信我砍了你的手。”那声音冷冷的，又带着一丝受惊之后的惶惑。
小弦揉揉眼睛，这才想到自己是在清秋院中，面前之人并非水柔清，而是平惑。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我认错人了。”平惑哼道：“看不出你倒是个小色鬼。什么清儿情儿的？”
小弦破天荒被人冠以“小色鬼”之称，大怒之下一跃而起，忽觉身上凉飕飕的，才发现仅穿了贴身内衣内裤，身上还盖着一床散发着淡淡花香的绒被，这一惊非同小可，瞬间又缩回被中，速度比跳起来时还要快上数倍，颤声道：“你脱我衣服？”他虽是男孩子，却是情思初萌的年纪，若是被这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看到自己的身体，简直比打他一巴掌还难过。
平惑全不明白小弦为何一脸惊惶，看他那副活像见鬼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脱你衣服怎么了？又不是杀了你。”
小弦全身和脑袋都藏在被中，仅露出两只滴溜乱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亏你还像读过些书的样子，难道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的道理？”平惑没好气道：“谁耐烦伺候你，宫先生下午来过，大概是他给你宽衣的。”
小弦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想与宫大哥相识不过半日，他却对自己如此之好，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望着平惑不解道：“那你来做什么？”平惑道个万福，姿势极其夸张，不冷不热地道：“请少……爷起床用餐。”这一声“少爷”，当真是叫得抑扬顿挫，眼中却满是揶揄的笑意。
小弦这才觉出肚中饥饿，却不好意思当着平惑的面下床穿衣：“你先出去。”平惑奇道：“为什么？”小弦红着脸道：“我要起床，你当然要回避。”
平惑自小服侍乱云公子起居，哪曾想到小弦会如此，顿时笑得花枝乱颤：“哎哟，我刚才真是冤枉你了，原来小弟弟竟是个正人君子呢：外面天寒地冻的，也别让我出去了，我转过身不看你就是了。”小弦无奈，请平惑将衣服拿来，在被中穿衣。平惑果然转过身去，不看一眼。
小弦随口问道：“宫大哥在哪里？”平惑答道：“宫先生似乎有什么急事，用过晚餐后就匆匆离开清秋院。临走前还专门嘱咐，让我好好照看你。”
听到宫涤尘不在，小弦略有些失望，又听平惑道：“宫先生到了清秋院十几天了，无论是在公子面前还是下人面前都是彬彬有礼，既让人觉得惬意，又觉得不能亲近。我还从末见过他对人这么关心，难道你真是他兄弟？”
小弦听出平惑言中的一丝酸意，颇自豪地昂头答道：“他是我大哥！”平惑自言自语般喃喃道：“嗯，模样有点不像，肯定不是同胞吧……”
这一句无心之一言触到小弦的痛处，大声道：“我们虽然不是同胞兄弟，但大哥和我的感情比同胞兄弟还要亲！哼，我知道自己的样子不好看，你也不用故意讽刺我。”
小弦毕竟是清秋院的客人，平惑不料他如此敏感，略有些慌神：“小弦不要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嗯，其实你样子也不难看，眼睛大大的，额头又高，一见就让人喜欢。”小弦从未听过别人这样夸奖自己的相貌，一时竟不知应该高兴，还是应谦虚几句，又听平惑说到“喜欢”两字，才稍稍平复的脸色又泛起一层红晕，讪讪地说不出话来。
“咕噜……”小弦肚子发出阵阵叫声。平惑一本正经道：““难道你会腹语术？这是在说什么？”她自幼呆在锦衣玉食、不愁吃穿的清秋院，确是极少听到这样的声音。小弦气苦，只道平惑嘲笑自己，大声道：“肚子在说：‘我要吃肉’。”平惑这才明白过来，与小弦大眼瞪小眼片刻，终于都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友谊就这样悄悄地在两个孩子之间建立了起来。
小弦穿好衣服，平惑端来一只青瓷细碗，笑道：“看你饿得厉害，也不用起床了，趁热喝了这碗燕窝粥吧。这是公子特意让我端给你的。”
“燕窝！”小弦两眼放光，他自小与许漠洋在清水小镇过着清贫的生活，这等美味只从听书看戏中得知，想不到今日终于有幸一尝滋味，他也瞅到平惑惊诧的目光，连忙收敛起来。
小弦小心翼翼用银勺舀一勺燕窝粥放在口中，若非碍于平惑在旁，定要闭上眼细品，却觉得口中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除了略略滑腻一些，与普通的白粥似乎也没有多大的分别。他实在是饿得厉害，终于顾不得吃相，狼吞虎咽地送下肚去，意犹末尽，刚想开口再要一碗，平惑早已端来。
小弦连吃四五碗方才停下，心想等到林叔叔击败明将军后，定要让他请自己大吃一顿燕窝粥，那时细嚼慢咽，再细细品味其中滋味，又想到不知父亲许漠洋是否吃过这样名贵的东西，若是能捧一碗给他，不知会多高兴……他忽觉悲从中来，别过头去不让平惑看到微红的眼，长叹一声。
“小弦，你为什么长吁短叹，是不是平惑惹你生气了？”乱云公子从门外进来，恰好听到小弦一声长叹。小弦连忙道：“不关平惑姐姐的事。她对我很好。”小弦本来赌气不愿叫平惑一声姐姐，此刻生怕乱云公子错怪她，情急下竟脱口而出，触到平惑感激的目光，微微一笑，一股保护娇弱女子的豪气油然而生。
乱云公子柔声道：“燕窝粥吃了么，若想吃其余东西，尽可对平惑说。”小弦点点头：“我吃饱了，很好吃。”
“你宫大哥对我说过了，这五日你都住在这里，有什么不合心意的地方不必隐瞒，我虽不精于待客之道，却也决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小弦本以为京师三大公子必都是眼高于顶之辈，想不到乱云公子竟如比平易近人。续毫没有架子。但或许是他威名极盛，小弦心里总还隐隐有些畏缩，只是连还点失，不知说什么好。
乱云公子道：“小弦想必累了，早些休息吧。若是觉得无聊，明早到我书房找些书看。”他关切地给小弦掖好被角，吩咐平惑几句，转身出门。
平惑奇道：“公子一向只知读书不理诸事，竟然也会专门来看你，难道你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乱云公子一走，小弦顿觉心里轻松了许多，嘻嘻一笑：“这叫人不可貌相。”
平惑扁扁嘴：“好了不起么，我可不想沽你半点光。”小弦一本正经道：“我又不是油灯蜡烛，沾什么光？”两人相视而笑。经过一阵相处，虽仍是故意板着脸说话，心中却旱没有赌气的念头。
平惑笑道：“乖弟弟，你刚才在公子面前叫我什么，不妨再叫一声听听。”小弦瞪起眼睛，苹果橘子一阵乱叫，气得平惑直跺脚。
小弦心中一动：“你若能叫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叫你姐姐。”“哎！”平惑当仁不让，先答应一声，“弟弟有什么问题？”小弦正色道：“你可知道，前几天我林叔叔……哦，就是暗器王林青进京时，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平惑长长“哦”了一声，脸露恍然之色：“你竟然是暗器王的侄子，果然是有些来历，怪不得宫先生和公子都如此看重你。”她旋即反问道，“我好像也听人说他来到京城，他说什么了？”她虽身为京师三大公子的贴身近婢，奈何乱云公子郭暮寒一向不理闲事，清秋院亦不参与京师派系争斗，虽得知林青入京之事，却知之不详。
小弦看平惑的神情绝非作伪，略微一怔，这才知道宫涤尘口中的“京师人人皆知”，至少决不适用在面前这小姑娘身上，悻然道：“既然你不知道，我就不叫你……”他连忙住口，生怕被平惑又借机占去便宜。
平惑偏着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打听的事，但只要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可以让你去找一个人，他一定知道。”小弦反问道：”你怎么知道他一定知道，万一他并不知道，我岂不是白叫了你一声？”
平惑道：“这个人可不是一般的人，天下的事几乎没有他不知遴的，只要你有银子，他就会告诉你。”小弦心生疑惑，不由摸摸怀中的银子：“你说得未免太绝对了吧，天下之事何止万千，他怎么可能全都知道？”平惑嘻嘻一笑：“信不信由你。反正‘君无戏言’这四个字是京师一个响当当的招牌，至少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小弦大生兴趣：“是吗？快给我讲讲。”平惑高高一昂头：“你先叫姐姐。”小弦亦是昂首挺胸，只可惜个头本就没有平惑高，又是坐在床上，终是赶不上她的高度，哼道：“你先说，若是有理，再叫不迟。”
“好吧。”平惑拗不过小弦，只好道，“这‘君无戏言’吴先生乃是京师中极有趣的一个人物，看模样虽像个算命先生，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最奇特的是，他可以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但每个问题都要收费，费用由问题的难易程度决定，有的只要一个铜板，有的却要几千上万两银子。”
小弦第一次听到这等新鲜事：“难道就从没有问题能难住他？”“那也不尽然。你若是让他回答你今晚喝了几碗燕窝粥，他定是不知道。”平惑笑道，“不过只要是有意义的问题，确是从未出过错。京城人都知道，‘君无戏言’答出问题不奇怪，若是有天对你说声‘不知道！’，那才是天下奇闻。”
小弦听得意动，心想若不见这位如此有趣的“君无戏言”，岂不白来一次京师？反正有鬼失惊保护自己，明日就去找他问个明白。小弦张嘴想说话，却先打了个哈欠。
平惑道：“你困了，那就先睡吧。”替他将凌乱的床铺平，将衣物放在枕边，又细细嘱咐夜壶的方位等等琐事，听得小弦脸红不己。他从未受过这般精细的服侍，瞧平惑做得理所当然，开口道谢似乎也太小家子气，嗫嚅说不出话来。
平惑笑道：“你不用谢我，叫声姐姐就行了。”小弦不肯受她“要挟”，嘴硬道：“等我见过那个‘君无戏言’后，如果真如你所说，就叫你一声。”
平惑一早领受到小弦固执的性子，也不迫他，扶他躺好，又柔声道：“你若是怕黑，我就不吹灯了，要不要将火苗拨小一些？”
小弦点点头，眼中莫名一湿，忽觉入京以来遇见的几乎每个人都对自己好得无以复加。宫涤尘自不必说，乱云公子和颜悦色，就连鬼失惊那恶人也对自己轻言细语……如今平惑更是将自己当作亲弟弟一般疼惜。他自小没有母亲，又是一个极重感情的性情中人，平惑虽然做的是分内之事，却令他感动不已。
平惑拨小烛火，走到门边，忽听小弦低低叫了一声：“苹果姐姐。”这一声虽叫得不伦不类，但那份满溢而出的真心实意却更令平惑动容，一时都忘了答应，怔了一下，方回头嫣然一笑：“乖弟弟好好睡吧，做个美梦。”
小弦忽觉心中有许多话想对平惑说，想叫她到床边轻声低诉，眼皮却沉重如山，心想刚刚睡了一下午，怎还会如此疲乏，几个念头闪过，终于抗不住袭来的倦意，沉沉睡去。
小弦一觉醒来，眯着眼看着窗外儿已升至头顶的太阳，觉得平生唯有此觉睡得最为香甜，连梦也未做一个。
他生怕平惑来服侍自己穿衣，急忙起床，洗漱完毕，呆呆坐在床上不不知如何是好。却见桌上已摆着一个青瓷细碗，果然又是一碗燕窝粥。大概是平惑久等他不醒，放在桌上先去了。
这一次小弦是细细喝完燕窝粥，咂咂嘴巴，仍是丝毫感觉不出燕窝有何异常之处，摇头苦笑，刚想出门去找宫涤尘，平惑踏进门来：“咦，大懒鬼都起床了？公子叫你去书房见他。”小弦低声嘀咕道：“我才不是什么大懒鬼。”随着平惑一路开着玩笑，往书房而去。
那书房位于清秋院西端，与乱云公子的卧室相接，上面写着三个大字：磨性斋！
小弦心想这书房的名字起得好，对于读书之人来说，任他在外面受了多少闲气，只要有一卷在手，全可不闻不顾，可不正是磨去了心头那份火气么？想到平惑说到乱云公子“好学善问”，不免有些忐忑。好学也还罢了，若是自己这个没读几本书的人被他一问三不知，岂不是太没有面子？
他低声问平惑：“公子叫我做什么？”平惑笑道：“公子性子随和，对下人从不打骂。你不必害怕。他大概是怕你一个人无聊，所以找你说说话。”
到了书房门口，平惑叫一声：“公子，小弦来了。”里面传来乱云公子的声音：“让他进来吧。”
平惑对小弦眨眨眼睛，低声道：“公子最宝贝他那些书，轻易不让人碰。我就不陪你了，自个儿去吧。”说罢朝小弦挥挥手，径自走了。
小弦硬着头皮推开房门，霎时间惊得张口结舌。
——但见书房中足足有二三十个大书架，每个书架分为五六层，每一层上都密密麻麻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纸书、帛书、石板书、绢书、羊皮书等等不一而足，大概有几万本。只怕小弦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书本、纸张加在一起，也没有面前这么多。
乱云公子静静坐在数个书架中问的一张檀木桌前，似正遇到什么疑难，见到小弦进来，淡淡一笑，招手道：“小弦早啊，快过来。”
小弦自小顽皮好动，许漠洋本有意送他上私塾读书，奈何小弦坚决不肯，只得作罢，仅在家中教他识文断字，又把自己记忆中零落的《天命宝典》与杜四留下的《铸兵神录》传给小弦。其实小弦虽然贪玩，却亦有好学之心，不然也不会将那《铸兵神录》背得滚瓜烂熟，但他早熟懂事，知道家中拮据，许漠洋不过是一名小镇铁匠，岂能付得起自己入学堂的费用，所以才不肯上学，其实心底对学堂中的学生却极为羡慕，见到秀才模样的先生亦是毕恭毕敬。此刻见到乱云公子安然坐于书洋籍海之中，眉目间气韵漾然，一股崇敬之情顿时油然而生，但觉乱云公子那一笑中才情尽显，午后的阳光透过重帘的缝隙，将斑斑点点的光彩洒在他脸上，更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清尘之气。
小弦心神震撼，垂首蹑足走前两步，脚下一软，差点软倒。乱云公子跨上一步，轻轻扶住小弦，只听小弦恍如梦游般喃喃吐出几个字来：“天，好多书啊。”
乱云公子哪知小弦的心思，他最喜欢结交文士，见小弦魂不守舍的样子，只道他亦是爱书之人，大喜道：“你既然喜欢读书，这几日皆可来此翻阅。我这就下令，无论我在不在家，任何人都不得阻拦你来书房。”他又傲然一笑，“我郭暮寒别无所长，这磨性斋中藏书之丰却足可慰怀，便是皇宫中的库藏怕亦不过如此。”对于嗜书如命、不擅交际的乱云公子来说，将书房开放可谓是他最为郑重的待客之道。
小弦心神稍定，红着脸道：“公子不要笑话，我……我未读过几本书。”他眼望四周，咋舌道，“天啊，只怕一辈子也无法把这些书都看完……”
乱云公子正色道：“古人云：读万卷书胜行万里路。这书中不但有安邦治国的道理，亦可修身养性。沉溺其中，自得其乐，远离纷扰红尘，岂不快哉？”他加重语气道，“人生在世，怎可没有好学上进之心？若非宫兄是一个满腹经纶的饱学之士，我亦不会与他结交。”
小弦听乱云公子提到宫涤尘，心想自己可不能给宫大哥丢脸，连忙分辩：“我可绝非不好学上进，虽然家里穷，未进过学堂，但也算知道一些书本的道理。”“那我可要考考你。”乱云公子悠然道，“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你可知何为五美，何为四恶？”
小弦口瞪口呆，这才知道平惑提到乱云公子“好学善问”实非信口开河。这“好学”也就罢了，“善问”才真是令人头疼。
乱云公子自顾自地解答：“‘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此为五美，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此乃四恶。这都是做人的至理名言，岂可不知？”’当下又细细解释一遍。小弦大有所悟，连连点头。
乱云公子又问道：“管子曰：尺寸寻丈者，所以得长短之情也，故以尺寸量短长，则万举而万不失矣。此句何解？”小弦听得头昏脑胀，呆呆道：“管子是谁？难道是个裁缝？”乱云公子微怒道：“孺子怎可不敬贤者？管子乃是春秋名相，这句话教人做事须从细微处着手，谨慎可防纰漏……”
小弦吐吐舌头，专心听乱云公子的讲解。乱云公子见小弦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面色稍霁：“且考你一个简单的。淮南子曰：‘鸟穷则搏，兽穷则攫’。你可知是什么意思？”小弦怕惹乱云公子耻笑，不敢胡乱开口，只是摇头。乱云公子解释道：“世人只道鹰虎凶残，其实世间万物无论禽兽皆有性灵，若非迫不得已，何愿伤人？亦唯求一席温饱罢了。”
小弦脱口道：“狗急跳墙就是这样吧。”乱云公子原是一本正经，亦不禁被小弦惹得失声而笑：“道理是差不多，却稍嫌粗陋。嗯，那你可知道‘惚恍有象，明错有物，念之则浊，弃之则清’是什么意思？”
小弦大喜，这一句乃是《天命宝典》上的话，自是熟知，挺胸答道：“这是说凡人的幻觉里皆隐露天机，譬如人在做梦时就是一种预示。但却不能太过执于其间，须得抱着一种平常心对待……”
乱云公子眼神微凛，淡然“哦”了一声，柔声道：“着来小弦亦非是不学无术，竟然能解出公羊先生的话。”小弦不知道“公羊先生”是什么人，料想亦是如孔子、管子、淮南子一般的古代贤者。听乱云公子语中不乏夸奖，心头大是得意：“我看的书虽然不多，但记性还算不错。公子不妨多给我讲些‘五美四恶’的道理，我一定会牢牢记住。”乱云公子笑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如此方是勤学求知的态度。那我再问你，何为‘危邦不入，乱邦不居’……”当下又提出许多问题。
京师三大公子中，凌霄公子何其狂胜于武功，天下第一美男子简公子胜于杂学，乱云公子郭幕寒则胜于文采。他一向低调，不擅交际，唯喜读书，胸中所学何止万于，随口引经据典，皆是小弦闻所末闻的新奇之见。大多问题全然不知，偶尔听到《天命宝典》中的句子顿时如获至宝，仿如遇上了多年不见的知交好友，一心要让乱云公子对自己刮目相看，颇为卖弄地细细道来……
不觉过了两个时辰，乱云公子道：“今天就到这里，先去吃饭吧。”小弦意犹未尽：“我不饿，公子先去吃饭吧，我想留在这里看一会儿书。”
乱云公子面色欣然，抚着小弦的头呵呵一笑：“你有好学之心当然最好，我将书房的钥匙留给你一把，你随时可来此读书。不过若是碰上了我，可要考你学习的进度了。”
小弦极为好胜，重重点头。心想下次决不能再这般一问三不知，自己被乱云公子瞧不起不说，还累得宫大哥也没有面子。他又问起官涤尘的消息，才知宫涤尘昨夜极晚才归，一早又外出了。
小弦知道宫涤尘年龄虽不大，却是极有主见，此次来京诸事繁忙，自己可不能总缠着他不放。打定主意这儿日就留在磨性斋中看书，宫大哥知道自己如此勤奋，想必亦会极为高兴。
乱云公子将钥匙交给小弦后自行离去。小弦便一头扎进书海中，先找到一本《论语》，翻到“五美四恶”那一段，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
※※※
不知过了多久时光，书房门一响，平惑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公子有事出去了，吩咐我给你拿些点心充饥。”
小弦目光盯着书本，随手拿起一块点心放在口中，食而不知其味：“平惑姐姐，这是什么字？”原来他虽是读得极有兴致，奈何那些书籍大多是篆文所书，许多字都认不出来。
平惑听小弦叫这一声姐姐，心花怒放：“我家小弦弟弟才高八斗，他都不认得的字，我怎么能知道？嘻嘻，你终于叫我姐姐了。”
小弦醒悟过来，目光从书本上移开，白一眼平惑：“哼，现在叫了，以后就不叫了。等我见了那个什么‘君无戏言’，若是你骗我，一定还要讨回。”
平惑笑道：“怎么讨？难道我还叫你姐姐不成？”小弦语塞，大叫一声：“臭苹果！”平惑佯怒，作势欲打，小弦抛下手中书本，闪入书架后。两个孩子在书房中捉起了迷藏。
乱云公子虽然待人和善，但向来不拘言笑。平惑看小弦活泼可爱，又与她年纪相仿，与之斗嘴极为有趣，玩得忘形，差点撞翻书架，顿然停步，吐吐舌头：“哎呀，姐姐捉不住你，认输好了。”小弦从书架后探出头来：“你认输就认输吧，为什么还要自称姐姐……”
平惑忙不迭趁机答应，谁知小弦早有防备，这一声“姐姐”拖得极长，等到平惑答应时，口中蓦然又蹦出一个“臭”字，见平惑中计，拍手大笑。
平惑却不再追上小弦：“公子的书房从不让人进，我以前也就来过两次，这次还多半是瞧在你的面子呢。我们不要闹了，若是打坏什么东西可就糟糕了。”言罢东张西望，看个不停。
小弦把手中的钥匙一亮，炫耀道：“不怕，我有这‘磨性斋’的钥匙，只要你乖乖的，我就带你来玩。”平惑啐道：“没大没小，这样对姐姐说话。”她眉头一皱，略含羡慕道，“公子对你真是太好了，竟然连书房的钥匙都给你，真是难以置信。”
小弦得意一笑：“那你还不好好巴结我。”心中不由对乱云公子甚是感激。他小孩子心性，刚才读书入迷，不觉疲劳，这时玩闹一阵，反倒不想继续看下去了。心想这些书也不会长脚跑路，迟早可读，还是先去京城逛逛，找到那个“君无戏言”问清楚林叔叔到底说了什么关于自己的话……
当下小弦匆匆吃了几块点心：“臭苹果，我要出去玩，你陪不陪我去找那一个‘君无戏言’？”平惑怒道：“再叫我什么臭苹果，我就不睬你了。”
小弦哼着小曲：“不睬就不睬吧，我自己去玩。”平惑急道：“我没有公子的允许，可不能随便出去。你一个人出门怎么能让人放心，我去找个家丁陪你一路。”小弦笑道：“我这么大的人了才不要陪，晚上见。”
他对平惑挥挥手，蹦蹦跳跳跑出书房。平惑追赶不及，手忙脚乱地收拾好餐具，等她走出磨性斋，小弦早已去得远了。
想必乱云公子早己关照过下人，大家都知道清秋院中来了一个小客人，那一些家丁、婢女等见到小弦都是客客气气，也不阻拦。小弦走出清秋院，依稀记得来时的道路，独自走去，反正知道鬼失惊必会在暗中保护，一点也不觉害怕。
虽是初冬天气，但此时正是午后未时，阳光斜照头顶，加上小弦一路小跑，倒也不觉寒冷。绕过梳玉湖后行人渐多，已至京师中最繁华的地段。
小弦一路上留神身后，却并未发现鬼失惊的影子，不过知道这黑道杀手之王向来神出鬼没，保不准就在什么地方偷看自己，可不能露怯让他小瞧，当即挺起胸膛，迈着方步，东瞅西看，倒也惬意。
京师熙熙攘攘，天南海北各种风物应有尽有，小弦看得眼花缭乱。又见百姓们虽然衣着稍显富裕，模样却也与清水小镇的人们没什么不同，心气渐足，拉着路边一位面貌和蔼的汉子问道：“大叔，你可知道‘君无戏言’在什么地方？”那人见小弦年纪虽小，却是极有礼貌，倒也喜欢，细细答道：“你是问吴先生啊。他一向在城东幕颜街上，沿着这条路直走四五百步，再左转就是了。”
小弦问清道路，谢过汉子，不多时便已到了幕颜街。远远就看到街边摆着一个摊子，摊前一面脏污不堪的布旗迎风飘扬，上面四个大字正是：君无戏言！
小弦缓缓走近，看到摊前坐了一位中年人，面淡若金，乱发垂肩，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褂子上油迹斑驳，根本瞧不出原来的颜色。那摊子不大，仅是张断了一条腿、摇摇欲坠的木桌，一与两把同样破败的椅子，桌上还放了两个木牌，左边写着：货真价实。右面写着：童叟无欺。那书法也还罢了，木牌上却同样藏污纳垢，字迹模糊不清，令人怀疑那字不是用笔墨所书，而是随便从阴沟里舀了些脏水匆匆写就。
小弦心中颇为疑惑：在他心目中，这“君无戏言”原应是一个外表干净、相貌儒雅的世外隐者，谁知竟是这般模样，活似落泊街头的叫花子。
吴戏言远远见小弦走来，仍是懒洋洋、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小弦吸口气定定神：“你就是吴先生吧。”
吴戏言抬起头来，着清了小弦的相貌，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笑道：“小兄弟可有什么疑难之事？”这一笑露出嘴里两排不知多久未漱洗的黄牙，牙缝中青叶茂盛、绿意横生，刹那间小弦只觉鸡皮疙瘩层层翻起，若非听他说话还算有些礼数，几乎要夺路而逃。
吴戏言看出小弦的心思，傲然一指头顶上的布旗：“你可不要瞧不起我，非是吹嘘，这‘君无戏言’四个字亦是京城中响当当的一面招牌。”小弦虽是疑虑丛生，却总不能白来一趟，咬唇道：“久仰吴先生大名，特来请教。”
吴戏言显然想不到小弦说话的口气浑如成年人，不过他见过天南海北各等人物，倒也不以为奇，清清喉咙：“你可有银子？”“我有银子，就是不……太多、”看到吴戏言倨傲的神情，小弦有些心虚，小声道，“不知吴先生费用几何？”
吴戏言淡然道：“那要看你问什么问题，只要我能问答，就有价。嗯，也罢，这‘童雯无欺’也不是白叫的，无论你问什么问题，便是十两银子吧。”这一刻他再不似个叫花子，倒像个精打细算、收租要账的账房先生。
小弦从黑二那里得了七两银子，买巴豆等物用去七钱多，还剩六两多的银子，本以为足够。谁知吴戏言开口竟要十两，想走又不甘心，暗忖你可以漫天要价，我也可以坐地还钱：“五两银子如何？”他人小鬼大，料想要讨价还价一番，并不直接尽其所有说六两，以备万一。
吴戏言在京师呆了数年，大凡找他提问的都是京中权贵，倒是第一次遇到有人砍价。他呆了一下：“好吧，五两便是五两。”却不知在小弦的心目中，越是骄狂的人越有木事，看吴戏言如此好说话，反以为他是个浪得虚名、骗人钱财的家伙，犹豫道：“我，我又不想问了。”
“那也由你，我吴戏言岂会强人所难？”吴戏言也不动气，嘿嘿一笑，“你这小家伙，倒真是金鱼口里的水……”小弦奇道：“什么意思？”吴戏言自他一眼，慢慢道：“吞吞吐吐。”
小弦这才反应过来，觉得这话有趣，暗中记下以备不时之需，眼睛却瞪了起来：“你开口损人，这算什么？”他虽然一向害怕鬼失惊，但有他保护自己，胆量倒是大了几分。吴戏言冷笑：“就算是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见了我也是恭恭敬敬，说你几句又怎么样？当真是一个人拜把子……”他话说到一半，却又住口不言。
小弦最擅长卖关子这套小把戏，明知吴戏言接下来必定不是下是什么好听的话，却终于忍不住好奇心：“这一句又是什么意思？”吴戏言接口道：“你算老儿？”
小弦虽然被骂，心里却暗笑不止，连忙把这一句也牢牢记住。比起乱云公子的引经据典，倒是吴戏言的巷语村言更合他的心意。小弦大觉此人有趣，嘻嘻一笑，掏出五两银子放在桌上：“成交。”
吴戏言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将银子收起：“早知如此，何必多事。岂不是两个盘子装一条鱼……”小弦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与吴戏言异口同声道：“多余（鱼）。”两人一齐大笑起来。
吴戏言道：“你这小鬼倒是心思敏捷，想要问我什么事？”小弦此刻已然相信吴戏言真是一名游戏风尘的隐者，想了想：“你可知道暗器王林青？”吴戏言点点头：“自然知道。”小弦问道：“那你可知他前儿日入京时说了一句什么话？嗯，这句话与一个小孩子有关。”
吴戏言却不答，伸出手来摊在桌上。他的指甲上全是污垢，只怕比木桌还要脏上几分。
小弦奇道：“难道你不知道？”“货真价实！”吴戏言点点左边的木牌，正色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不给银子，我为什么要回答？”
小弦一呆：“不是刚刚给你了么？”吴戏言脸上的神情一点也不似开玩笑：“说好五两银子一个问题，你问了，我也答了，想问第二个问题，自然要继续掏银子。”
小弦大惊：“你什么时候答我的问题了？”吴戏言嘿嘿一笑：“你问我，你可知道暗器王林青么？我答：自然知道。莫非你想耍赖？”
小弦几乎从那破旧的椅子摔下去，张目结舌：“这，这也算数？”吴戏言冷哼一声：“怎么不算？你当我这张嘴能随随便便开口么？”
小弦气得七窍生烟：“你这人怎么这样？亏你还是京师的成名人物，竟然如此赖皮。我，我……”他一时口不择言，“信不信我叫人揍你？”这一刻，真想大声唤出鬼失惊，给这骗子一点教训。
吴戏言脸色丝毫不变：“我在京城十几年了，也从不见有人敢动我一根毫毛。我看你这小子真是脱掉裤子打老虎……”小弦纵是气得小脸发白，也忍不住追问：“怎么讲？”吴戏言悠然道：“既不要脸又不要命！”
小弦明知此刻应该板起脸来，却终于压不住一腔笑意，仰天长叹：“天啊，我怎么会遇上这样不讲道理的人。”吴戏言嗤笑道：“三百六十行，各有行规。就算你告到金宝殿，我吴戏言也不理亏。”
小弦看吴戏言浑然无愧的样子，着实拿他无法，心想吴戏言既然在京师大大有名，应该不是胡搅蛮缠之辈，毕竟也回答了自己不是问题的问题。他天性善良，倒先从对方的角度着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也并非理直气壮，可又实在不甘心，挠挠头：“可我现在没有多余的银子了，要么先欠着你，你告诉我答案，明天我就给你拿来。”吴戏言摇摇头：“京师这么多人，你若赖账我又去何处找？何况我从未让人欠账，岂能因你破例？”
小弦无奈，垂失丧气往回走。吴戏言目光闪动，叫住小弦：“也罢，念在你初次问不懂规矩，便给你一个机会。”小弦大喜回身：“好啊，明天给你十两银子都不成问题。”他心想如此丢人现眼的事就不必对乱云公子说了，等宫涤尘晚上回来，再朝他借银子。
吴戏言又摇摇头：“我行踪不定，明日未必在这里。”小弦不解：“那你要怎么样？”吴戏言淡淡道：“我是个生意人，自然要立下借据。或许以后我们有缘相遇，便可索取。”
小弦隐隐觉出不对：“也不必这样小题大做吧？不过是几两银子而已……”吴戏言截口道：“我既然为你破例，自然不会按原先的价格。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看小弦满脸迷惑，吴戏言微微一笑，“只要你答应了这件事，立下自纸黑字的凭据，我马上就将答案告诉你。”
小弦猜不透吴戏言的心思：“你先说说要我答应你什么事情？”吴戏言面容严肃，缓缓吐出一句奇怪至极的话：“我要你二十年后全部财产的万分之一！”

第十章 天机隐现
听吴戏言说出如此奇怪的话，小弦怔了一下，心头暗暗算计：如果二十年后自己有一万两银子，也只须给他一两；如果发了大财，有一百万两银子，却要给他一百两，听起来似乎很多，但既然有一百万两银子的财产，一百两银子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吴戏言道：“看起来小兄弟也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这个条件绝非苛刻。”小弦道：“万一，万一二十年后你……咳咳，死了呢？”吴戏言笑道：“我若是活不到那个时候，契约也就自然作废了。”
若是一般人，听到这般条件必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小弦却直觉其中有什么古怪，偏着头想了一会：“不行不行，我不答应。”吴戏言奇道：“此事对你有百利而无一弊，为何不答应？纵然你以后富甲一方，万分之一亦是微不足道……”
小弦嘻嘻一笑：“如果我二十年后是个穷光蛋，不免对你心怀愧疚；如果我真的变得很有钱，自然就变成个小气鬼，不免又心疼银子，每天还要提心吊胆怕你上门要债，哪里还有半分快活？”在他心目中，有钱的财主大多都极为吝啬，想必自己也不能免俗。
吴戏言一叹：“你这小孩子可真是铁锅子里炒石头……哼，不进油盐。”
小弦绞尽脑汁，总算想到小时候听过的一句话：“吴大叔也不用敲锣捉麻雀，嘻嘻，枉费心机了。”
吴戏言面色一正：“既然如此，你没有银子，我也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你且回家吧，下次带上银子再来找我。”小弦心有不甘：“你先等我一会，我找人借银子。”
他走到街角，左顾右盼，哪儿看得到鬼失惊的影子，刚欲张口大叫，忽想到鬼失惊身为桀骜不驯的黑道杀手之王，岂会任自己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若他现身还好，若是不出现，自己岂不是大失面子？更何况，光天化日之下叫“鬼”，别人多半会当自己是个小疯子……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忍住了。
吴戏言不知小弦在搞什么名堂：“我可没空等你，一会就收摊了。”小弦急道：“再给我半个时辰。”吴戏言嘿嘿一笑：“也罢，你不妨再考虑一下我的条件，半个时辰内改变了主意，尽可来找我。”
小弦正仿徨无计，眼前一亮。却见幕颜街头有一个大大的“赌”字，却是一家赌坊，他心想自己怀里还剩下一两银子，何不去碰碰运气，急忙往那赌坊跑去，走出两步又不放心，转身望着吴戏言：“先说好，你再等我半个时辰，只要我能拿来五两银子，你就必须回答问题，不能再涨价了。”
吴戏言老于江湖，如何不知小弦的心思，冷笑道：“你当‘君无戏言’这几个字是白叫的么？不过我也要提醒小兄弟一声：赌博害人不浅，莫要沉溺其中难以自拔。”小弦不理吴戏言，一溜烟跑入赌坊中。
※※※
这只是一家坊间私设的小赌场，任何人都可以来赌。小弦年纪虽小，却也畅行无阻。
赌坊里烟气缭绕，人声鼎沸，数十个形貌各异之人围着三张大赌桌，赌得不可开交。不但男女老少俱全，竟然还有两个和尚与一个道士。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闻之欲呕却又令人兴奋的气息。
小弦从小在清水小镇就想去赌场中长长见识，奈何许漠洋在这方面管教极严，从不允他涉足，今天阴差阳错下总算一偿夙愿，呆呆看了一会，渐渐悟出些门道。
前两张赌桌一是赌牌九，一是互掷骰子。牌九小弦自然不懂，虽在岳阳府见识过林青与那“岳阳赌王”秦龙赌骰子。却搞不明白为何庄家的“一三三”不过七点，却能赢下闲家的“三四六”十三点？他不知赌骰子须得看两个同点的大小，像秦龙那般一把掷出满堂红十八点“至尊通杀”，实是千中无一。
小弦摸着怀里仅余的一两银子，不敢贸然下注，又来到人最多的第三张赌桌前。这一桌的赌法却极其简单，赌桌两边分写“大”“小”两字，庄家掷骰，闲家押注大小，押一赔一。这种赌法虽然没有前两桌有趣，却是大合小弦的心意，何况输赢皆是一半概率，只要运气好便足够。
小弦正想将手中捏出汗的那锭银子押上赌桌，忽觉有人进入赌坊，目光直直盯在自己身上，抬头看去，却是一个索末谋面的老人。
老人须发皆白，只怕已有七八十的年纪，下巴上五缕白髯，穿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衫，身材并不高大，相貌却很普通，唯一的特点便是右颊那颗豆大的青痣。
老人的月光与小弦轻触，并不回避，反而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小弦微微一愣，如此大年纪依然精神矍砾的老人虽不常见，但亦不算出奇，但乍然出现在赌场中却是太不寻常。他又蓦然警醒：赌场里每时每刻都有人进出，自己为何偏偏对他的出现有极强感应？仔细看几眼，只见这老人虽然衣着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破旧，却干净得不可思议，似乎连赌场里飞扬的尘土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他。
老人的目光始终盯在小弦身上，就像是在研究一般：小弦心中一动，一般人如何会注意自己这个小孩子？鬼失惊既然说要随身紧跟，总不能呆在赌场外。久闻黑道杀手之王精于易容，化身万千，令人防不胜防，莫非故意扮成这老人以便保护自己？小弦虽精通阴阳利推骨术，看出这老人的身材比不鬼失惊高大，但宫涤尘都可以运功将鼻骨变形，想必鬼失惊亦有缩骨的本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测不假，挤过人群，来到那老人身边，低声道：“大叔，借我五两，不，四两银子就行了。”他知道鬼失惊必不愿意让周围人瞧出身份，所以并不称呼他那万分特别的姓氏。
老人含笑望着小弦走近，却着实未料到他开口就借银子，不由大是错愕：“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温润如玉，有一种欲吐还休的磁性，听在耳中十分舒服，与鬼失惊那喑哑如铁石的声音大相径庭，犹如天壤之别。
小弦却认定老人必是鬼失惊所扮，心想我也会变声，当下按宫涤尘教的法子憋住喉头一口气，破声破气道：“嘻嘻，大叔虽然变了个模样，又岂能瞒过我的火眼金睛。咳咳……”赌场里本就空气不畅，他的变声术又学得不到家，勉强说了几句，忍不住呛咳起来。
老人面上的愕然之色一闪而逝，微微一笑，抬眼望望四周，仿佛照顾小弦的自尊一般压低声音道：“在赌场中借银子乃是最忌讳的事，你若没有一个特别的理由，我可不能借给你。”
小弦一愣，立知自己竟然认错了人。老人脸上神情悠然，流目四顾，与赌场中的气氛格格不入，仿佛来到的并不是龙蛇混杂、市井走卒出入的坊间赌场，而是在出席名门望族的盛会……这份雍容华贵的气度绝非鬼失惊所有。
小弦脸上一红：“哎呀，大叔，不对不对，老爷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说完转一身就走。老人也不拦住小弦，只是淡然道：“欠人银子终是要还，若是有志气，就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挣。”这句话不知他用了何方法说出，浑如近在小弦耳边，语意中虽隐有见责之意，语气却始终轻言细语、不温不火。
小弦一愣，缓缓回过失来：“难道赌博也算本事么？”老人正色道：“赌桌上斗智斗勇，只要你能凭自己的智慧赢下赌局，当然是本事。”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小弦挠挠头，“可是爹爹与叔叔都从不让我沾赌，说是一旦深陷身其中，轻则丧志乱性，重则倾家荡产。若非不得已，我可不会来赌博。”他生怕半个时辰一过，吴戏言就会离开，本是急于去赌桌上下赌注但被那老人出尘的气质所感，心生敬仰，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又恐被老人误解自己是个小赌棍，连忙解释。
老人笑道：“人生在世，无论为名为利、求财求官，都不过是一场豪赌。只要能把握尺度，不致沉迷，原不必太过束缚自己。”小弦生性好玩，对世间诸事都想亲身体验一番，大起同感，嘻嘻一笑：“老爷爷放心，我决不会执迷其中。你看我就只有这一两银子，若是运气不好，想翻本也没办法。”
老人淡淡道：“若是你输了，我可以借给你银子翻本。不过你赢后要双倍奉还。”“高利贷！”小弦惊得睁大双眼，无论如何也不能把面前这位老人与那些面目阴险的放贷人拉上关系，连连摇头，“打死我也不会借高利贷。”老人的形象在他的心中瞬间低了几分。
老人看出小弦神情中的轻屑，哂然一笑：“不必疑心，我只是试试你罢了。”小弦暗暗松了一口气，在他心目中，这个突然出现的老人身上有一种与林青、宫涤尘相近的气质，虽然素不相识，却实不愿他竟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
老人轻声道：“你很瞧不起放高利贷的人么？”小弦点头：“我听爹爹说起，那些放高利贷者害得别人倾家荡产，都不是好人。”老人道：“这个也不尽然，对于那些困于绝境中的人来说，这亦是唯一的一条出路。你可以不借高利贷，却也不要因此对他们有成见。”
小弦咬着嘴唇，颇倔强地道：“好就是好，坏就是坏。”“好吧，你坚持自己的观点也无错处。”老人一叹，语中大有深意，“但这世间的好与坏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绝对，凡事要从多方面去想，切不能贸然定论。”
小弦一怔，想到林青亦对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自是有其道理。他虽不明白老人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毫不相关的事，但显然并无恶意，朝老人调皮一笑，转身往第三张赌桌走去。
只见赌桌旁一个肌肉横生、活似卖肉屠夫的一条大汉，大冷的天上身赤膊，满头大汗，一只脚还踩在凳子上，骂骂咧咧：“他妈的，连开七把小，老子就不信这个邪，这八两银子全押在大上！”
庄家开盅，口中唱道：“二二三，七点小。”拿个长钩，将大汉押上的银子全拨到身旁。大汉长叹：“真是没天理。”他转身朝身旁一人道，“周老弟，借我五两银子。”那姓周的道：“你上个月借的五两银子还没还呢。”
大汉怒道：“你前年娶媳妇的时候我送你的十斤猪肉，你都忘了？”旁人一齐笑了起来。姓周的惧大汉一身蛮力，只好拿出五两银子给他，口中兀自嘀咕不停。
大汉接过银子，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再往赌桌上重重一拍：“还是大！”他瞪一眼庄家：“掷骰子！”庄家却不吃他那套：“还有没有人下注？”旁人或押大或押小，场面纷乱。
小弦被周围狂热的人群所惑，连忙掏出银子，正犹豫应该押大还是押小，耳中忽传来那老人的声音：“你可知赌桌上最重要的是什么？”小弦眼望赌桌，缓缓摇头。
老人继续道：“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可无往不利。无论赌桌上也好，做任何事也好，保持一份平常心才是最重要的。”
小弦大有所悟，冷静下来。记得林青在岳阳府中曾说过十赌九骗，这些赌场表面看来公平，暗地里却可大做手脚，庄家或可先让对方小赢些尝点甜头，最终的结果却大都输得精光……看到赌桌上押下了一大堆银两铜钱，押大的除了那大汉的五两银子，便只有零星几个铜板，而押在小注上的却足有十余两银钱。
那大汉口中还大呼小叫个不停：“难道能连开出九把小？小勇、痢头，你们若是信我，就陪我押一把大……”但诸人显然都认定他今日霉运高照，除了那两位被点名者碍不过情面，押了几枚铜钱在“大”字上，又有几人将银两押在“小”上。
小弦揣摩着庄家的心理：“等一下，我也押，一两银子。”他个子太小，够不着赌台，跳起来将银子一推，却只推到“小”字上。
大汉怒道：“你这小鬼不好好呆在家里，来赌场凑什么热闹？”小弦白他一眼：“你能来我为何不能来？嗯，帮忙把我的银子放到‘大’字上可好？”
大汉总算找到“自愿同盟者”，大喜道：“小兄弟眼光高明。”当下帮小弦将银子放在“大”上。
庄家拿起骰盅“叮叮当当”一阵乱摇，拍在桌上缓缓揭起，面无表情唱道：“四五五，十四点大！”大汉拍着满是长毛的大腿哈哈大笑。其余押错的人则是垂头丧气，怨天怨地。
大汉乐得满脸开花：“小兄弟是个福星，这一注押的什么？”小弦嘻嘻一笑：“这一注我不押。”
又连开了几局，却是连着四次大。那老人亦不参赌，只是饶有兴致地在一边观看。大汉小有盈余，急于翻本，将面前十余两银子又统统押在“大”上：“今天的赌桌真是邪门，看来连开九把小后又要连出五六把大。”旁边人见到大汉时来运转，亦是忙不迭将赌注跟押在“大”字上。
小弦却只在一旁静静观察，前几局大小上所押的银两相差不多，他没有把握。这一次看到机会，好不犹豫，又跳起来把二两银子一推，仍是在“小”字上。
大汉笑道：“小兄弟不要急，我帮你。”小弦却道：“不要动，这一次我押小。”赌盅一开，果然开出了小。小弦的二两银子已变为四两，而那大汉却输个精光，跳脚大骂悻悻离去。小弦大是开心，想了想，将三两银子收入怀里，仅拿一两在手。
老人的声音突然传来：“你这么好手气，为何不全押上，多赢一些？”小弦笑道：“我只要五两银子就够了，何况万一输了，岂不是连翻本的机会都没了。”
老人点头不语。奈何那豪赌成性的大汉一去，押“大”押“小”的银钱都差不多，小弦一时找不到机会，手中的一两银子迟迟押不出去。他只怕时辰一过，吴戏言就会离开，不免有些着急，正要闭着眼赌一把运气，忽听那老人道：“这一局我押一百两银子。”
场中静了片刻，无数惊讶的眼神往这边瞧来。对于这种小赌场来说，来赌博的大多是辛苦一天求些刺激的小贩劳工，每日进账恐怕也就七八十两银子，一百两实是不可多见的豪注。
老人续道：“无论输赢，老夫只赌一局。”他又低头对小弦道，“你陪爷爷赌这最后一局，然后就走，如何？”
小弦刹那间已知老人的用意。他既公然言明赌一局就走，赌场岂会放过这样一个送上门来的“肥羊”，而只要自己与他押得相反，几乎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赢得这一注，老人分明是故意用必输的一局换回自己的胜利。他与自己非亲非故，何须如此？而且输一百两赢一两，简直太不成比例，老人若有心帮自己，大可借自己几两银子了事，又何必大费周折？若是自己不识他的苦心，岂不是浪费了银子，亦不讨好？
这一刻，小弦心中天人交战，虽急于赢一两银子去找吴戏言，却不愿平白受他恩惠，一咬牙，低声道：“老爷爷，我们走吧，不赌了。”
老人眼中露出一丝欣赏，淡然道：“老夫最重承诺，既已开口，怎能反悔？”他缓缓拿出一张百两银票，端端正正地放在“大”字上。他的动作是如此郑重，仿佛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生怕一阵风吹走了银票。小弦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光润纤细，一丝皱折也没有，指缝修剪得十净清爽，不沽灰尘。
小弦虽是第一次见到这老人，却不料他对自己如此之好。一百两银子或许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但老人却用这种不露声色的方式帮助自己，这份恩情已远远在那一百两银子之上。自己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辜负他的一番心意。
当下小弦双手把那一两银子递给老人：“老爷爷，你帮我押在小上吧。呵呵，我的运气一定比你好。”他口中虽是浑若无事地说笑，眼中却已隐有泪光。他本就是个性情中人，心中对老人感激不已，心想若是此刻自己身上有二百两银子，必会毫不犹豫地押在“小”上，好让老人赢去这一局。
周围赌客着到这百两银票与一两银子分放在“大”、“小”土，皆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老人与小弦的关系，一时都忘了下注。
老人望着有些发呆的庄家：“摇骰吧。”
不出小弦所料，骰盅中是“二二三”七点小。老人大笑起身，带着小弦离开赌场。小弦拿着五两银子，只觉比子金还重。
出了赌场，老人停下脚步，目光望着仍在原处的吴戏言：“你赢够了银子，去做你要做的事吧。我也要走了。”小弦一呆，原以为老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谁知他竟开门告辞，脱口道：“老爷爷要去哪里？”
老人悠然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若是有缘，后会有期。何必再问？”
这本是小弦经常说的话，此刻听来别有滋味，呆呆问道：“为什么？”
老人微笑：“缘分而已。”小弦本意是问老人为何要平白无故帮助自己。老人的回答却似是一语双关，既回答了为何就此挥别，亦解释了为何要助他一臂之力。
“缘分而已！”这短短四个字在小弦心底产生的冲击，实难言语形容。
老人忽然而色一变，一把抱起小弦，腾身而起。小弦尚在回味老人的话，不知他意欲为何。
只听老人低低惊叹一声：“好家伙，竟然是鬼失惊！”他身法加速，往街口疾奔。小弦从老人的怀中往后看去，一道人影如闪电般蹑在老人身后五步外，移动太快根本看不清相貌，耳边传来破哑的语声：“你是谁？放下他。”正是鬼失惊那铿锵如金石相击的腔调。黑道杀手之王虽见惯风浪，此刻的声音中竟也有一丝猝不及防的惊恐。
老人冷笑：“对付一个小孩子，将军府也用得着如此工于心计么？”说话间脚一下不停，眨眼间已掠过两条大街，一座小桥。
小弦这才知道老人误会了鬼失惊保护自己的用意，刚想解释，才一开口，劲风扑面竟然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老人的身法实在太快，只着到周围的景物如飞，浑如无数连贯的画面在眼前闪现，这份经历当真是前所未有。只有鬼失惊那一张令人惊怖的面孔始终保持在身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往后退去。小弦大感惊：鬼失惊可谓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但在轻功上无疑已输给这老人一筹，那么这个老人到底是谁！
鬼失惊自知遇见劲敌，依然凌厉的眼神已隐有惧意，却只是咬紧牙关紧追不舍。
老人叹道：“鬼失惊你不是我的对手，何苦相逼太甚？”鬼失惊哑声道：“只要你放下这孩子，我就决不再追。若不然，我就放出信号，你可有把握从将军府的围攻中突围？”老人大笑：“鬼失惊竟也会出言要挟，当真是天下奇闻。嘿嘿，只要明宗越不出手，将军府却还未放在我眼里。”小弦听他门气如此之大，却也对明将军不无顾忌，心中不由暗叹一声：普天之下，也只有明将军一人也达到如此令敌友皆敬的地位！
鬼失惊沉声道：“在下受明将军所托，决不容这孩子受到伤害。阁下若是有胆，便与我一战。”他拼尽全力，距离仍是越来越远，眼见就要出了京师城门，若到了城外，没有民舍的阻挡，更难追上，只好出言求战。
老人一愣，低头望向小弦。小弦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头，示意鬼失惊并非虚言。
老人长叹：“明将军行事当真是鬼神莫测。”说话间已至城墙边，蓦然纵身直上，脚尖连点，竟在笔直上的城墙上行步如飞，宛如踏足平地，同时扬声道：“鬼兄不必惊慌，老夫与这小娃娃说几句话就走，决不会害他。”眨眼间已攀至城墙顶，轻轻将小弦放下。
鬼失惊虽亦可随之登墙，却自知无法如这老人一般在空中换气说话，在城墙下定住身形，缓缓掏出一双颜色透明、如丝如璃的手套，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一灶香工夫，若是老人家有半分逛语，鬼某武功或许不敌你，至少也有几分同归于尽的把握。”老人惊讶道：“鬼兄竟然不惜以性命维护这孩子，纵是有明将军的命令，似乎也与鬼兄平日作风不符。”鬼失惊并不解释，只是慢慢将那双手套戴在手上，那阴冷的神情足以令人毛骨惊然。
小弦心头大震，从末想到鬼失惊这样的大恶人竟会如此看重自己，看来当真是把自己当作救命恩人，一时茫然。
两名城墙上的守卫一路叱喝着赶来，老人袍袖轻拂，二道指风发出，两名守卫哼也末及哼一声，俱被点中穴道，软倒在地。
老人叹道：“老夫本还想在京师多呆些日子，着来是不行了。”小弦奇道：“老爷爷武功这么高，难道还怕他们不成？”
老人一笑：“老夫在家里呆得气闷，一时意动来京师松活一下筋骨，若是整日被官兵通缉，哪还有半分兴致？等下次想找麻烦时，再来大闹一场！”他本是保持着那不疾不徐的声音，说到最后一句时，却是豪情四溢，意气风发，雪自的发须在京师城头迎风飞舞，就如一位傲视天下的大将军。
小弦情知遇上了高人：“老爷爷想对我说什么话？”老人呵呵一笑：“其实本来无话，被鬼失惊一追，反而想到一些事情。我且问你，为什么刚才在赌场中的最后一局，你明知必胜，仍只押一两银子？”
小弦纵是聪明，也想不到老人会问这样一个问题，如实道：“让老爷爷破费我就已经心中不安了，岂能趁机多占便宜。”老人含笑点头：“只要你能一直保持这份淳朴，老夫就放心了。希望以后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
小弦糊里糊涂，听老人似要离开，连忙拉住他的衣衫：“老爷爷先不要走，我也有问题要问你？”老人淡淡道：“你不必问老夫为什么会帮你，或许只是见你投缘，或许只是一时兴起，原不必放在心上。”
小弦的问题被老人抢先说出，眼珠一转：“我欠你一百两银子，要不要二十年后还你？”老人一愣：“为何要二十年后？”
小弦本以为老人也许是偷听了自己与吴戏言的对话，方才入赌场中找自己。但看老人的神情，分明他并不知此事，而且昨日鬼失惊与宫涤尘一路送他去清秋院，京师中人人都知道将军府的态度，老人却也是毫不知情的样子，心里更是奇怪：“为什么老爷爷会来赌场找我呢？”
老人眨眨眼睛：“老夫今日才入京，本就在街上随意逛逛，谁说是特意找你？”小弦撒娇般不依：“老爷爷不许骗人，你一入赌场，眼睛就盯在我身上，当然是找我了。”
老人哈哈大笑：“好，老夫不妨告诉你，老夫入京确是想顺便见一见你，但当时在赌场中，却并不知道遇见的人就是你，只是瞧见同样年龄的孩子不免多留意一下。谁知正好撞见，也算是天意吧。”
老人这番话可谓是矛盾百出，小弦低头想了一会儿才渐渐明白过来：“嗯，原来老爷爷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却并不知道我长的是什么模样，这到底是为什么呢？”老人轻叹一声：“这原因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小弦撅起小嘴：“为什么每个人都好像有什么秘密瞒着我？”他心想自从在鸣佩峰中遇见愚大师开始，他不肯说出苦慧大师的谶语、宫涤尘不肯说出林青的那句话、现在这老人亦来卖关子。
老人正色道：“老夫答应你，如果你我下次有缘再遇上，老夫决不隐满。你为何要去赌场？”
小弦与吴戏言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地说出，老人眼中精光一闪：“好一个‘君无戏言’，竟然也能瞧出你二十年后的成就！”这句话在小弦心中掀起滔天波澜，从没有一刻，对自己的信心如此之足，脱口道：“我二十年后会是什么样的人？”
老人沉吟不答，忽然手指空中飞过的一只鸟儿：“你可见过鸟儿是如何飞翔的？”小弦茫然摇头。老人道：“鸟儿在起飞前，先要缩胸收羽，然后才能展翅翱翔。做人也是一样，欲想一飞冲天，便先要储备足够的力量。”小弦眼睛一亮，隐隐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老人续道：“所以，你现在不必去想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只要先扎扎实实地学好本事，日后自然水到渠成。”“可是，我……”小弦一咬牙，觉得在老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光下，根本无须隐瞒任何事，“可是我已是一个废人，根本无法修习武功！想学本事也不行啊。”
老人一怔，握住小弦的手腕替他把脉，面色微变：“谁下的毒手？”小弦恨恨道：“是四大家族的盟主景成像。”老人摇头长叹：“逆天行事，恐怕也难以扭转乾坤！”小弦一喜：“还可以补救么？”老人苦笑：“老夫没有这个能力。”
小弦雀跃的心情瞬间降至冰点，鬼失惊如此忌惮这老人，无疑有着惊世骇俗的本事，可是连他都回天无力，自己注定永远都是一个不通武功的普通人……良久，他垂头丧气道：“老爷爷不必说了，我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学什么本事，以后还能有什么成就？”老人一笑：“你无须沮丧，武功并不能解决一切。不能习武，却可从文。你可读过什么书么？”
小弦叹道：“我虽读过几本书，可那又有什么用，又不能帮我报仇。”老人反问：“那些名垂青史的人物难道都是武林高手？像诸葛武侯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却能辅佐刘皇叔计定中原、三分天下，谁敢说他不是个人物？”
“诸将亮当然了不起！”小弦从小听过许多三国故事，对诸葛亮敬若天人，吐吐舌头：“可那需要读多少年的书啊？”
老人肃容道：“你可知人生在世欲有所成，最重要的是什么？”老人慈祥的目光望定小弦，缓缓吐出两个字，“执著！”小弦沉思。
老人长身而起：“官兵来了，我们走吧。”京师城防极严，刚才老人出手制住两名守卫，早被箭塔官兵发现，不一会已调集来数百人，列起战阵，缓缓朝两人逼近。
老人抱住小弦，站在城墙边，望着城下蓄势待发的鬼失惊：“老夫刚才对你说的话皆是暗中传音，你无须告诉别人，此事关系你性命安危，切记！”
小弦从沉思中惊醒：“老爷爷要走了么？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老人微微一笑：“老夫有一种预感，我们必会再见。”小弦略有些不舍地抱紧老人：“我，我怎么称呼您？”老人犹豫一下：“在下次见面之前，你只要记住我的话，无须记住我的人。”说完，老人纵然一跃，从高高的城墙上飞下，稳稳落在鬼失惊面前：“无论江湖上对鬼兄有何评价，老夫亦敬你是条汉子。”他再对小弦微微一笑，翩然而去。
鬼失惊一跃拉住小弦的羊，默然无语地望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抬手止住欲上前围堵老人的官兵，那一双如临大敌的眼中还隐隐流露出一分敬重与一分惊悸。
※※※
小弦本已在京师中转得分不清方向，傍晚时分，鬼失惊带他重新到了幕颜街，吴戏言早已不知去向。一路上，小弦向鬼失惊问起那老人的来历，鬼失惊却只是闭口不语。
小弦想到鬼失惊刚才舍命维护自己，对他的观感大大改变，眼见天色已晚，道：“鬼叔叔，我有点饿了，刚才正好在赌场中赢了几两银子，一起去吃饭好不好？”他对鬼失惊毕竟还有些害怕，虽有请客相谢之意，却不明说，倒似是央鬼失惊陪自己去吃饭一般。
鬼失惊不置可否，依然是冷冰冰的，却带着小弦到了一家小酒楼中，也不要酒，仅是随便点了几样小菜，反是小弦过意不去，看着价格估摸着怀里的五两银子，又多叫了些菜肴。
两人默然吃了一会，鬼失惊忽然一叹：“这几日你最好呆在清秋院中不要外出，若是再遇见这样的高手，我亦护不住你。”言语间颇为沮丧。刚才他竭尽全力追赶，亦末能触及那老人半片衣角，可谓是这黑道杀手之王出道至今，所受的最大挫折。
小弦眼珠一转：“我本还打算明天再来找‘君无戏言’的，既然鬼叔叔这样说，我就不来了。但你要告诉我，林叔叔入京城时说的那句话才行。”
小弦本以为鬼失惊必也不会轻易说出，权且一试，谁知鬼失惊略一沉吟，缓缓答道：“暗器王说：你是昊空门前辈全力打造之人，乃是明将军的克星。”或许在鬼失惊的心日中，这番话乃是无稽之谈，不需要隐瞒。
小弦一震，虽然愚大师早透露过这意思，但林青公然宣称仍是令他措手不及：“明将军既然知道这事，为何还要让鬼叔叔保护我？”鬼失惊淡然道：“我从不猜测明将军的意图，只是遵命行事。”
小弦不得要领，心想明将军会不会另施计谋对付自己？但转念一想，自己只是一个身无武功的无名小卒，本不值得天下第一高手放在心上，当下自嘲一笑：“鬼叔叔想必也不会信这样的话吧！”鬼失惊一字一句道：“我本不相信，但现在却信三分。”小弦一惊：“为什么？”
鬼失惊并不回答，日光却定在小弦脸上，直看得小弦心头发虚，垂下头去。他蓦然醒悟：鬼失惊告诉自己这句话时，自己原应该大吃一惊才合情理，可自己刚才的神情分明是对此事早有预料。小弦不由有些后悔，若是鬼失惊把此事再转告明将军，会不会改变明将军对自己的态度？
小弦心头忐忑，食之无味。鬼失惊本是慢条斯理地吃菜，见小弦停著不食，亦放下筷子：“那就走吧。”小弦连忙道：“鬼叔叔慢慢吃，我等你。”
鬼失惊忽道：“你可知我为何吃得这么慢？”小弦茫然摇头。鬼失惊漠然道：“如果你曾被饿过半个月，也会如此。”小弦心中猛然涌起一股对鬼失惊的同情：这个人人惧怕的黑道煞星，是否也有外人不曾了解的痛苦？
他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重新拿起筷子：“我陪你再吃些好了。”鬼失惊似乎感应到小弦的心思，嘿嘿一笑：“男子汉大丈夫，岂可为了一些小事茶饭不思？小弦你说对不对？”
小弦点点头，放开心怀大吃起来，将几盘菜吃得精光。又抢着付了账。
※※※
鬼失惊带着小弦回到清秋院前共三步外停下，示意小弦独自回去。小弦忍不住问道：“鬼叔叔，你要保护我到什么时候？”鬼失惊道：“将军的命令是直到你碰见暗器王为止。”小弦嘻嘻一笑：“那你自己呢？”
鬼失惊转身离开，冷冷抛下一句话：“你听到那句话后的反应，我不会告诉将军，但如果日后你是我的敌人，我亦不会放过你！”
小弦听到鬼失惊这丝毫不通人情的语气，刚刚产生的一丝好感几乎在刹那间荡然无存，可又觉得他话中似乎仍有一些惜护之意……他呆在原地看着鬼失惊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竟不知应该用什么样的心情面对。
小弦慢慢走回房中，平惑正坐在床前发愣，见到他面露喜色：“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急死我了，还挨了公子一顿骂。明天无论如何不能放你走。”小弦笑道：“平惑姐姐不要生气啦，我已见过‘君无戏言’了。”
平惑听小弦叫一声“姐姐”，也不与他计较：“姐姐没有骗你吧，你可问出答案了？”小弦心想虽然知道了答案，这其中的过程三言两语却说不完，正要绘声绘色地讲述一番，却听宫涤尘的声音在门门响起：“平惑姑娘出去吧，我和小弦有话说。”
小弦大喜，上前拉住宫涤尘的手：“宫大哥，我好想你啊。”小弦和宫涤尘才分别不久，却已对他有难舍难分之感。平惑乖巧答应，出房而去。
宫涤尘拉着小弦在床边坐下，沉声问道：“那个老人是谁？”小弦惊道：“原来你都知道了？”官涤尘淡淡一笑：“鬼失惊追了半个京城依然无功，这可算是今日京师最大的新闻了，我又岂能不知？”
小弦这才知道京师里果是遍布耳目：“我也不知那老爷爷是谁。他也不告诉我姓名。”小弦心想自己虽然答应老人不把他说的话告诉别人，但宫大哥却不是“别人”，若是他问起，自己是否应该如实相告呢？
宫涤尘喃喃道：“有如此武功者，天底下也没有几个。看来应该不假了。”
小弦脱口道：“你是说林叔叔说得那番话不假么？”官涤尘身体微震：“你知道了？是那老人告诉你的？”小弦摇摇头：“是鬼失惊告诉我的。”又反问道，“难道宫大哥你也相信这话？”
宫涤尘望着小弦良久，缓缓伸出手来：“不管这话是真是假，我们都是好兄弟，对不对？”小弦与官涤尘双手相握，心怀激荡难以用言语表述，唯有重重点头。宫涤尘能如此说，自然打定了就算明将军日后改变主意，亦要全力相助小弦的心思。
宫涤尘并未再问起那老人之事：“我此次来京，本为替吐蕃求粮，明日一早要护送粮车出京，可能要两二日后才回来。这几天你就乖乖呆在清秋院中，不要再出去了。”小弦想到那老人亦劝自己多读书，这几日不如就留在磨性斋中：“嗯，我这几天一定乖乖的。”
他心里舍不得宫涤尘：“宫大哥今天晚上陪我睡吧。”宫涤尘一愣：“我不惯与人同睡，陪你晚些可好？”小弦大失所望，转念想宫涤尘诸事缠身，自己岂能不分轻重：“那也不必，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宫大哥明天要走，早些休息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宫涤尘含笑点头，又陪小弦聊了一会，这才匆匆离去。
他一走，平惑入得房来，唱戏般拖长声音：“小弦，燕窝粥来了……”小弦嘻嘻一笑：“原来苹果改名叫燕窝了。”平惑也不生气：“怎么不叫姐姐了？”小弦双手叉腰道：“说好只叫一声，你可不要太贪心。”
平惑无奈，点着小弦的额头道：“总有一天，要让你这小鬼就范。快趁热喝粥吧，公子特意让我炖给你的。”小弦望着那碗燕窝粥发愣，刚才与鬼失惊在洒楼中实在吃得太饱，此刻全无半分食欲，他灵机一动：“我对苹果也很好啊，这碗燕窝粥给你吃吧。”平惑吓了一跳：“我们下人可不能随便的。”小弦低声道：“我不说，你不说，谁能知道？说我在外面吃过了饭，现在一点也不饿，若是你不吃，岂不可惜。”
平惑毕竟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吞一口唾沫：“你可千万不要对人说，不然挨骂还是小事，弄不好就赶我回家了。”小弦举手发誓：“我要是对人说了，天诛地灭……”平惑一把掩住小弦的嘴：“不许胡说，好端端发什么毒誓。
四顾无人，平惑几口将燕窝粥喝下肚去，抹去嘴边的粥痕：“怎么没什么味道？”小弦大有同感，连连点头，闲来无话，便昂头挺胸。将今日出外的见闻向平惑细细道来，顺便温习了一下从吴戏言那里学来的几句俚语，至于老人在城墙上对他讲的一番话，自然不会说出来。
平惑听小弦在赌场中连胜三局，惊得大睁双眼：“这话你可千万不要对公子说，公子最忌下人赌博，前个月花匠老李就是因此被辞退了。”小弦笑道：“你当我是小赌鬼么……”却见平惑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中略有些不快，“听我的故事你竟然想睡觉，我不讲了。”平惑甩甩头：“奇怪，怎么突然困得厉害。好小弦，你继续讲啊。”
小弦再说几句，刚刚说到鬼失惊紧追老人，正是最精彩的时候，却见平惑睡眼朦胧，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心头有气：“不说了，你去睡吧。”平惑拍拍额头，实在支持不住：“好弟弟不要生气，姐姐明天再来听。”
小弦哼了一声，自己脱衣躺在床上，背对平惑给她个不理不睬。平惑又说几句好话，方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小弦躺在床上，心潮起伏。正如宫涤尘所言，他虽然终于打听出了林青所说的那句话，的确是徒乱心神，全无益处，又猜想明将军的意图，百思不解。再想到那神秘老人的一番话，难道吴戏言真是瞧出自己以后会有什么惊人的成就，所以才故意约定二十年后给他万分之一财产的条件，而老人亦正是因此才特意来见自己的么？愚大师说自己是明将军的命中宿敌，难道自己会如泰亲王一般，成为明将军的朝中政敌？可是，以后会成为什么样的人连他自己都没有一点把握，其他人又如何得知？更何况，算起来，二十年后明将军都已是七十高龄的老人了……正想得头疼，忽觉室内一阵轻风拂过，灯光下一条人影映在墙上，正缓缓朝自己走来。小弦一惊，转过身来，却是乱云公子郭暮寒。
乱云公子脸色乍变，旋即恢复正常：“小弦还没睡啊，我来看看你。”小弦不疑有他：“公子好，我一时睡不着，正好你陪我说说话。”乱云公子笑道：“你今日可算是大出风头，不过明天可不许再乱跑了。”小弦连连点头：“明天我去磨性斋读书。”乱云公子欣然道：“正该如此。明日我在磨性斋中等你，也好磨一磨你的顽皮。”他上前亲热地揪揪小弦的鼻子，“你还未睡，平惑怎么不陪你，这小丫头偷懒，定要数落她两句。”
小弦忙道：“不管平惑姐姐的事，是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才让她先回去的。”乱云公子道：“燕窝粥喝了么？”小弦不敢说是给平惑喝了，夸张地拍拍肚皮：“我喝了两大碗，好饱啊！”乱云公子大笑道：“吃饱了就好好睡觉，不许胡思乱想。”他又陪小弦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第二天一早，小弦用过早餐后就来到磨性斋。乱云公子早已等候，对小弦淡淡打个招呼：“‘相在尔室，尚不愧于屋漏。故君子不动而敬，不言而信。’这是什么意思？”小弦怔住，心想乱云公子什么都好，就是这“善问”太令自己头疼。乱云公子见小弦口瞪口呆的样子，解释一番道：“这是《中庸》里的句子，学之可教你立身天地，俯仰无愧，不可不知。”他一指桌边放着的几本书，“我都替你准备好了，你不妨多看看这些书。”小弦连连点头，心想一定要好好多读书，免得又被问得张口结舌。
乱云公子义问道：“‘去火则刚，激水而升，弛悬动静，方可归道。’这是什么意思？”小弦在《天命宝典》看过这句话，立刻答道：“这是用冶金之术比喻事物皆有两面……”
乱云公子脸上惊容微现，点点头道：“你竟然知道这句话应该从冶金术中求解，想必连《金鼎要诀》这等杂学都看过，倒是令我大吃一惊呢。”小弦不知《金鼎要诀》是什么东西，却不愿让乱云公子小瞧，胡乱应承几句。
乱云公子又问了些问题，小弦大多不知，偶尔遇上《夭命宝典》中的句子，立刻挺胸解答。乱云公子一口气问了十余个问题方才停下：“你已大有进步，想必昨日受益匪钱，明日我再考你吧。”说罢微笑着离开磨性斋。
小弦一跃而起，拿起书桌上的书翻看，先挑出一本《中庸》、一本《论语》读了起来。他本就聪明好学，虽然好多篆字都不识，但凭着上下文也能猜出大概意思。只是这些文字实在枯燥乏味，若非一意在乱云公子面前争一口气，又想到昨日那神秘老人对自己说“人生最重要的是执著”，这才强咬牙关苦撑，渐渐也看出些兴味来。
等到平惑给小弦送饭的时候，小弦已看了两个多时辰。平惑将饭菜摆在书桌上：“公子对你格外礼遇，竟然允你在书房中用餐。若不是你年龄大了些，我简直要怀疑你是公子的私生子了。”小弦本有些赌气不理平惑，听她如此说也忍不住笑了：“那你以后叫我小弦公子吧。”
平惑好奇地拿起一本《论语》：“‘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哎呀，这是什么字？”小弦刚才被乱云公子问得张口结舌、全无颜面，此刻总算从平惑身上找到了一丝自信，昂首挺胸：“这叫愠字，有点发怒的意思。前面那个‘说’字也不念说，而是念‘悦’……”“小弦你真行！”平惑不好意思地一笑，“公子虽然教我们识字，却从来没看过书，这一句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平惑的夸奖，小弦更是得意，信口开河道：“比如我一个人在书房读书，看了又看，自得其乐，这就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而你突然来送饭了，这就叫‘有朋自远方来’。我看到你当然开心啊，于是就‘不亦乐乎’……哈哈。”平惑啐道：“你肯定是骗人，才不信你呢。”说完又怯生生地问一句，“看这些书真的很有用么？”
小弦被平惑一言点醒，心中一动，想到那神秘老人的话。自己虽然无法修习武功，却可以从书本中补救，而这些《论语》、《中庸》，读之虽可修身养性，却并无多大实际用处，不如挑一些兵法、治国之类的书籍看，日后或许真能成为诸葛武侯一类的人物。
等平惑离开后，小弦便到书架中找来一些《孙子兵法》、《贞观政要》之类的书籍，比起看《论语》时更是用心百倍，越看越有兴趣，一会想象自己是领兵决战沙场的将军元帅，一会想象自己是殿前谈论治国大计的丞相大臣。他记忆极好，又心高气傲，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将书本原话强记心中，也不去问乱云公子，而是从其他书本中求证，不过短短两天时光，脑子里已记下了数本兵法政论，简直是废寝忘食，浑不知光阴几何，就是睡梦中也常为一个疑难字句思索不止……
※※※
这两天，乱云公子仍是不时考较小弦，小弦虽对有些问题依然懵懂不知，去口能从兵法中引出例证，纵有歧义，亦足令乱云公子刮目相看。而一旦遇见《天命宝典》中的句子，更说得分外有条理。
到了第三天，小弦将手中几本兵法熟记于心，又钻进书架中找书看。乱云公子爱书成癖，又是个极讲条理之人，各类书籍皆是分别归类，并在书架上标有标签，方便查寻。奈何经过几天几乎不休不眠的苦读，兵书、政要已全部被小弦看完，只好去其余书架找些有兴趣的。
磨性斋中实在有太多书籍，小弦本想去找本医书，顺便温习一下才学会不久的“阴阳推骨术”，匆匆将书目浏览一遍，却末找到。来到最后一排书架，只见上面贴着的字条上写道：怡情之书。都是些琴棋书画等杂学。
小弦心中一动，象棋乃是他得意的本事之一，自从离开鸣佩峰后却再无机会与人手谈，找出一本手抄本的《当朝棋录》，虽无棋具，但看到那些“车五进二、炮八平六”之类的话，如同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旧友，大是兴奋，闭着眼按棋谱在心底下起了盲棋……
乱云公子收集的局谱皆是国手名局，记录极为齐全，不但有每方下法与详细局势解说，对局者的姓名亦写在其上。
小弦忽然翻到一局，黑子：物天成。红子：罗子越！小弦一惊，想不到竟会在这里看到英雄冢主物天成的名字。他细心翻看每一页棋谱，果然发现不少物天成的对局，对战者多是罗子越。小弦不知罗子越乃是前朝国手，物天成少时与之对战三十余局，多胜五局，方得宇内第一国手的美名。
再翻几页，愚大师物由箫的名字亦赫然在列，与之对局者竟然是物由风。小弦心想物姓极为少见，以愚大师的棋力自也不会与无名小卒手谈，这个物由风多半也是英雄冢中的人物，而且是“由”字辈，比物天成还要高出一辈。但英雄冢两大高手的对局又如何能流传到清秋院中？更何况愚大师闭关五十年不见外人，这棋谱年代久远，更是难得。
小弦心中疑惑，继续往下翻，看到一局棋更是蹊跷：纵观全书几百局棋谱，唯有此局并无双方对局者的姓名……
小弦忍不住按棋谱记录的招法试走，才下了十余步，心头剧震，如遭铁锤重击——这无名无姓的一局，竟然就是他在鸣佩峰离望崖前、代表四大家族与御泠堂青霜令使下出的生死之局！
刹那间，那逝去的一幕幕随着棋局在他眼中逐一重现：黑方炮七进四，御泠堂弟子成为惊世棋局中的第一个牺牲品；红方炮五进四，景成像之子景慕道提掌自尽……红方炮三进七，青霜令使绝地反扑；黑方马花进四，水柔清之父莫敛锋拦在红帅之前；帅六进一，莫敛锋被迫自尽……
“不！”小弦一声惊呼，不受控制的泪水夺眶而出。那惨烈的一局他虽末曾亲见，但事后从愚大师等人的描述中已可想象，此刻旧局重温，不堪回首的记忆层层涌上心头。在这心志近于崩溃的一刹那，小弦已然明白了一切：乱云公子就是青霜令使！
小弦从未怀疑过乱云公子，然而当得知真相的此刻，这几日所有隐藏于胸的疑团尽皆浮于脑海：乱云公子对自已那么好，特意让平惑送来燕窝粥，而第一日自己喝了粥后沉睡不醒，第二日平惑喝了粥后亦是昏沉欲睡，那是因为燕窝粥里放了令人昏迷的药物。而那天乱云公子突然闯入自己的房间，定是以为自己已然沉睡，不料燕窝粥鬼使神差地被平惑喝下，所以乱云公子见到清醒的自己会大吃一惊，从此不敢再暗下药物。
可是，乱云公子迷倒自己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若说他是要替御泠堂的手下报仇，自己却为何毫发无伤？何况乱云公子根本不知道当时在离望崖前与他下棋的是自己，除非四大家族中有叛徒。但四大家族皆有血缘相连，又是御泠堂的千年世仇，又岂会泄露消息……那么，乱云公子到底意欲如何？
小弦忽想到乱云公子问自己的那些问题，有许多都是出自《天命宝典》，瞬间醒悟：他趁自己昏迷时偷走了《天命宝典》，并留下副本，但里面仍有许多疑难不解，所以巧妙地借“善问”之时求得答案！此人外表一派正气，又素有低调之名，想不到竟然如此工于心计，对一个小孩子亦施出阴谋诡计，若不是今天无意中发现这本《当朝棋录》，真是被他骗了，还会感激不已……
小弦胸口起伏，越想越气，恨不得立刻找到乱云公子，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一泄心头怒火。他抬手把书架上的几本书掷在地上，待要狠狠踩上几脚，又觉得拿这些无生命的东西出气不是英雄好汉所为，只恨自己身无武功，无法光明正大找乱云公子单打独斗。
不知过了多久，小弦终于冷静下来，先伸手入怀，拿出《天命宝典》细细检查，确定仍是原本，这才稍稍放心。他知道自己决不是乱云公子的对手，只有先等到宫涤尘明日回来后再作打算，就算宫涤尘不知御泠堂之事，还可以等到后日见到林青后告之详情，决不能放过这个阴险毒辣的乱云公子——青霜令使。但是目前自己还不得不忍气吞声，竭力装作若无其事，不然一旦被乱云公子察觉，必会杀自己灭口。
小弦苦思良策，《天命宝典》的副本落在乱云公子手里，自己能有什么方法才能夺回？他忽想到乱云公子第二日下药未遂之事，想必第一日他虽然拿走了《天命宝典》，但毕竟做贼心虚，不敢耽搁太久，并未抄全《天命宝典》，所以第二天才故伎重施……
小弦望着手里的《天命宝典》。一咬牙，痛下决心：这本昊空门的道家至典决不能落入乱云公子手里，自己能力有限，无法阻止他强夺，只有先毁了《天命宝典》，反正自己早已记得滚瓜烂熟，日后便可默写出来。乱云公子纵是手中有《天命宝典》的副本，亦是残缺不全，除非有本事剖开自己的脑袋，否则就叫他一辈子也休想看全，抱憾终身！
小弦想到这里，从烛台旁拿来火石，又找来一个大火盆，双手颤抖着打燃了火苗。一时手中的《天命宝典》如重千钧。这本昊空门中与明将军流转神功并列为两大绝学的奇书，难道今日就要毁在自己手里？
小弦闭上眼，在心头默念：“巧拙大师、苦慧大师、昊空门的诸位前辈，为了不让这本书落在坏人手里，我许惊弦今日迫不得已毁了它，你们一定要原谅我，日后我定会重新默写出来，再交给昊空门传人……”
小弦忽又想起巧拙大师与父亲许漠洋都已身死，昊空门中除了明将军外别无传人，难道日后要把默写出的《天命宝典》交给明将军？那他可大不情愿。再转念一想，愚大师说自己得了巧拙与许漠洋的传功，亦算是昊空门的传人，大不了日后自己另收弟子，一时觉得自己身兼昊空门与弈天诀两大神功传人的身份，心底又不免有些骄傲，烧毁《天命宝典》之事亦理直气壮了许多，更不迟疑。
那《天命宝典》是用金线装订，小弦细细拆去金线，将一页页内文投入燃烧的火盆中。书页年代己久，早己泛黄，遇火先蜷成一团，然后猛然烧起，化为灰烬。小弦望着被火苗吞噬的一页页纸张，心头立下重誓：总有一天，要让乱云公子付出代价！
不一会，书页全都烧光，仅余相连的封面与封底。也不知是用何材料制成，极有韧性，撕之难碎，只好一并投入火盆……
“轰”的一声，火苗乍然蹿起三尺多高，几乎烧着了小弦的眉毛。小弦吃了一惊，急忙退开半步。诡异至极的事就在此刻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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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见那火盆中的封面并不变形，而是腾起一股青烟。烟雾中，可隐隐看到封面土赫然出现了几行字，瞬间消失不见……
小弦从不知《天命宝典》中竟还有这样的古怪，定睛再看，封面上一层似纸似帛的包装物已烧尽，露出青白色、网状的底层，似为什么金属所制，高温难化。他急忙找根烧火棍从火盆中把它挑出。
刚才那一刻时，急于闪避火苗的小弦匆匆一瞥，根本未能将火中浮现的字句看全，此时在脑中回想，似乎共有四行八句，起初一句好像是什么“千古昊空”，然后就只记得最后两句，依稀是：“勋业可成，破碎山河。”
小弦疑虑丛生：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看第一句含着昊空门的名字，应该是昊空门先辈留下的话。他曾听许漠洋说过，在离中原很远的天竺产有一种草药，用这种草药汁液写字平日不见，一遇火烤便可现形，想必《天命宝典》封面上的字句就是用这种草药所写，但写字之人为何要用这种隐蔽的方式留言？试想昊空门弟子谁敢将门中至宝放在火上炙烤？而《天命宝典》在昊空门中代代相传，又不会落人外人之手，这般故弄玄虚的留言岂不是毫无用处？除非，留言的那位前辈并不想让后人知道他想说的话，却又不甘心将这些话埋藏在心中……
小弦又想起愚大师将《天命宝典》交给自己的情形。他不应该写样的话，之前则是巧拙大师的师父、明将军的师祖苦慧大师保存着这本《天命宝典》，而苦慧大师把《天命宝典》交给愚大师后不久，就因自知道破天机，执意坐化于青阳山中……
小弦蓦然惊跳而起，他已得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留话之人正是苦慧大师，正因为愚大师并非昊空门人，所以苦慧大师才会用这样隐蔽的方式留下了他的最后遗言。而这八句话的短短遗言，定然就是苦慧大师拼死道破、与自己有关的——天命谶语！

第十一章 京师六绝
清秋院的磨性斋中，小弦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得目瞪口呆！
鸣佩峰中听到愚大师所说、自己与四大家族少主明将军乃是命中宿敌的一番话后，小弦尚未放在心上，权当戏言。但经过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奇遇：先是追捕王在汶河小城强行将他带走；然后宫涤尘领他去将军府见到了明将军，之后鬼失惊又奉命保护自己，再加上吴戏言对自己的蹊跷态度，更有林青在生死关头说出的那句话……这一切，已然令小弦半信半疑。
此刻看到那一段乍现即隐的“天命谶语”，小弦的心里涌起滔天巨浪，一种世情难料、天机难测的感觉浮上心头，仿佛自己一生的命运早早就被某个看不见的神掌握在手中，全然不由自主。
“勋业可成，破碎山河”！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蕴藏着无法表述的意义。小弦呆呆想着：所谓“勋业”，自然应该指非同一般的成就，似乎绝非拜相授官那么简单，而是隐含着刀兵之意，莫非自己日后也会成为叱咤天下的大将军？他再思及那一句“破碎山河”，仿佛眼前已见到尸骨横陈、烽火连天的血腥战场，那些从来只存在于书文与戏台中的情景俨然将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一时既觉荒唐，又觉可怖，另外还隐隐有一分“天降大任”的惶惑与自豪……
小弦呆怔良久，甩甩头，努力挥去心头那份迷茫。当苦慧大师留下遗言时，明将军还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根本谈不上名满天下，而自己还未出生，连“许惊弦”这个名字都不存在，就算苦慧大师有预测未来的本事，也断不可能明确无误地算定自己与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明将军是对头，莫非他所指的另有其人？可愚大师、景成像等人却偏偏说自己就是明将军的“命中宿敌”，这又是什么缘故？只可惜刚才恍惚一刻，未看清另外几句话，或许其中还预示着更多的意思。
小弦发现乱云公子就是御泠堂青霜令使这个大秘密后，本来还想在书架上挑些重要的书籍一并烧毁，也好给自己出一口恶气，但此时乍逢惊变，已全没了这念头，打定主意先不要表现出怀疑，等宫涤尘回来、或是见到林青后再作打算。他又想到以青霜令使在离望崖前不惜让手下自尽的狠辣凶性，一旦发现身份败露，必会杀了自己灭口，可不能在言谈中留下什么破绽。自己身死事小，若还让这个外表谦恭、内心毒恶的大坏蛋逍遥法外，那才真是糟糕透顶……
小弦渐渐从震惊中清醒，缓缓收拾好火盆等物，《天命宝典》的封面已烧去，仅留下金属的网状物，色呈青白。那网织得极密，虽不过薄薄数层，却极有弹性，仿如千丝万缕缠绕而成，怎么也无法撕断，只得收于怀中。
此刻时已将至傍晚，他估摸乱云公子过一会儿就会来磨性斋中，小弦强收杂念，仍是抱起一本书坐在书桌前翻看，眼中虽看不进一个字，脑海里更是一片紊乱，但那份苦读经书的模样却做了个十足。
不知过了多久，磨性斋房门一响，正是乱云公子走了进来，他看到小弦端坐读书，微微一笑：“小弦真乖，肚子饿了么，要不要吃碗燕窝粥？”
若是以往听到乱云公子这番关切的言词，小弦必是心生感激，但此刻他已明真相，听到那“燕窝粥”三字，更是在肚里暗骂这个口蜜腹剑的“大坏蛋”。可小弦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仅是轻轻摇头：“我不饿，正读得有兴趣呢。”他只怕自己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怀疑，低头看也不看乱云公子一眼。
乱云公子呵呵一笑，轻咳一声。小弦知道这是他要发问的先兆，心想自己前几日不知不觉已对他解释过许多《天命宝典》中的句子，岂肯再受他利用，眼珠一转，抢先道：“我先问你个问题，行不？”
乱云公子一愣：“难道你也想考考我？”他亦是心思机敏之士，听到小弦并不像以往恭称自己一声“公子”，已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但却面色不变，淡淡笑道：“也好，今日就让你来做一回先生，尽管发问。”
小弦抬头望一眼乱云公子，复又垂下头去：“我这几日看了许多书，却偏偏找不到那本《金鼎要诀》，还有那个公羊先生的书也看不到，还要麻烦公子帮我找出来。”这正是乱云公子引用《天命宝典》中的语句时对他提过的书名与人名。
乱云公子立时怔住，幸好小弦低着头看不见他脸上惊讶的神情。《金鼎要诀》与什么公羊先生自然都是他杜撰出来的，他何曾想小弦记忆极好，竟然将他随口而言记得清清楚楚。
当下，乱云公子缓缓道：“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杂学，不看也无妨。”小弦心中冷笑，他既猜出乱云公子借向自己发问之机得悉《天命宝典》的用心，当然知道乱云公子无法找出来这些子虚乌有的书籍，明知如此说必会引起乱云公子的疑心，但若不对他做些警告，心头那口恶气实在难消下去！他料想乱云公子的身份掩饰得极好，只要自己不直接拆穿他的诡计，疑神疑鬼下他绝对不敢轻易反目，口中振振有词道：“其实比起那些安身立命的书来说，我更喜欢看这些杂学。我瞧公子藏书中琴棋书画皆全，想必亦并不是一个死读圣典之人。”他几乎脱口想问，乱云是否敢与自己手谈一局，话到嘴边，总算强行忍住，唯恐惹他生疑，目光只停在手中的书本上。
一时气氛十分微妙。乱云公子面色阴晴不定，良久方才嗄声道：“十年前我亦如你一样喜欢看些杂书，如今却早无那份闲情逸致。有些书放在何处，我也找不到了。”小弦也不敢将乱云公子迫急了，万一他恼羞成怒却也不妙，随口轻声道：“却不知十年前的公子是什么模样？”
“十年前的我……”乱云公子若有若无地叹了一声，语气恢复平日的悠然，“呵呵，你若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个鲜衣怒马、志得意满，却又不识轻重的浊世少年了。”这句话颇有自傲之意，似乎有一腔蛰伏多年的雄志从埋藏最深的胸膛中迸发而出。
小弦沉默。心想乱云公子出身于江湖人十分敬重的清秋院，其父“雨化清秋”郭雨阳侠名传遍武林，与那神秘的御泠堂可谓没有丝毫关系。乱云公子加入御泠堂，想必也是这近十余年间的事情，好端端的世家子弟不做，却要投身于御泠堂中做什么青霜令使，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小弦脱口道：“比起十年前，公子现在想必过得更快乐。”这句话本是有些讥讽之意，但讲出口来，却完全变了意思。
乱云公子浓眉微皱，似乎在回想往事，显然未听出小弦的言外之意，轻轻一叹：“小弦你可知道么，其实叔叔十分羡慕你。”小弦奇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乱云公子柔声道：“你可想过十年后的你，会是什么样子？”小弦一愣，不由想到吴戏言所提及那二十年后的契约，摇摇头：“我怎么知道？不过我一定会努力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就像、就像林叔叔一样。”
这些话本是他心底从不诉之于人的想法，此刻在知道了乱云公子真实身份的情况下，不由十分紧张，不知不觉脱口而出，一言即出又觉赧然，比起名动江湖的暗器王林青来说，自己何止差之千里。
乱云公子并没有笑话小弦：“有这样的志气就好，只要现在努力学好本事，叔叔相信你必会成功。”
小弦听乱云公子语出诚心，抬头望向他那张清俊的面容，颇有些迷惑。他心目中的青霜令使乃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阴险狠毒的大坏蛋，可如今面对乱云公子，却实在难以从他的相貌上瞧出半分端倪。难道这世间之人都可以把自己掩藏得如此之深么？他一念至此，大觉悚然。
乱云公子坦然面对小弦探察的目光，继续道：“对于你来说，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未来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而我就不同了，其实在十年前，我就已经可以想象得出，现在会是什么样的生活。”他苦苦一笑：“所以，我真的很羡慕你。”
小弦呆呆道：“难道你能未卜先知？能猜出十年后的自己……”
乱云公子摇摇头：“无须未卜先知的本领，我也知道十年后的自己仍会守着清秋院，做一个不问诸事、空挂虚名的世家公子。”
小弦笑道：“听起来公子好像并不喜欢现在的情形，却不知方才公子说的，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生活。若是我天天能喝燕窝粥，又有人小心伺候，不知道会有多开心呢。”
乱云公子叹道：“像我这样的世家子弟，只须守成，无须创业，纵然有再大的成就，旁人也只会说是秉承父业。无论是做个顶天立地的英雄、碌碌无为的平凡人、或是被人鄙屑的奸恶小人，说起来都是清秋院的事，全与自己无关，有时我甚至想……”他说到这里，似是自知失言，住口不语。
这一刹那，乱云公子神情阴郁，再不复平日挥洒自如的模样。
小弦一震，几乎想替乱云公子讲出他未说完的话：或许正因他身处清秋院的庇护之下，做任何事都无法得到他人的承认，所以才宁可投入御泠堂中，要靠自己的力量去做一些惊天动地的事！像自己，不正是源于这种心理方才不愿让林青插手平山小镇中的“劫富济贫”，宁可凭自己的力量，独自面对朱员外……
不知为何，明知乱云公子的所作所为决不可原谅，但看到此刻的乱云公子，小弦心里仍不由对他生出一丝同情之意。或许乱云公子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者的综合体：一个是困惑于家世、谦冲自抑的世家公子；另一个则是心狠手辣的降世恶魔——御泠堂青霜令使！
乱云公子忽抬头一笑：“小弦好好看书吧，今日就不问你问题了。”刚才，他面对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坦诚说出自己心底的困惑，此刻不免略有悔意，转身欲走。
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平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先生回来了，公子是否要去庄外迎接？”
小弦大喜，抢先出了磨性斋，直往清秋院的大门跑去。离老远就看到宫涤尘修长的身影在瑟瑟寒风中飘然伫立，正在庄外与十余名官兵说话。
小弦一面大叫，一面直冲入宫涤尘的怀中。自从发现了乱云公子就是青霜令使后，小弦的心底一直暗暗打鼓，生怕什么地方露出破绽，被他杀人灭口，此刻看到宫涤尘，他如同见到了救星，心中的喜悦难以尽述，一把抱向宫涤尘的腰：“宫大哥，你可算回来了。”
宫涤尘本能地略往后一让，却终于忍住不动，任小弦结结实实地抱住自己，口中笑骂道：“你不是号称少侠么，如此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他又望着随后赶来的乱云公子一笑，“郭兄好。”本应是抱拳行礼，奈何双手都被小弦牢牢抱住，只好轻轻点头。
小弦嘻嘻一笑：“我们兄弟间还用客气么？今晚你一定要陪我睡。”他心想到了晚上，一定要把乱云公子的真实身份告诉宫涤尘，说不定他结交宫大哥亦是不安什么好心。
宫涤尘不动声色地运功轻轻一弹，总算从小弦的搂抱中脱身：“你的脚好臭，我才不陪你睡。”“咦，难道宫大哥闻过？”小弦哈哈大笑，“再说我们自然是齐肩共枕，你可闻不到我的臭脚。”
宫涤尘听他说得越发不堪，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你再如此无赖，明日见到你林叔叔时，我必要告上一状。”
小弦想到，自己明日自然是将与林青同问白露院，只怕再难有与宫涤尘朝夕相处的机会，心头更是涌上不舍之情：“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今晚更要好好多说几句话啊。咦，你们都怎么了？”
小弦转头却见周围十余人包括乱云公子在内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自己，显然众人都想不到，如宫涤尘这样矜持克制的人物、竟会与这样一个小子如此亲热。
小弦这才反应过来，讪讪松开抓住宫涤尘衣角的手，却见他那纯白如雪的衣衫上已留下一块黑黑的手印，大觉不好意思，低声道：“宫大哥不要生气，以后在外人面前我一定收敛些。”
他忽见乱云公子眼中精光一闪，瞬间逝去，才醒悟自己手上沽的全是火盆中的灰烬，只怕已被他瞧出了什么。不过此刻有宫涤尘在旁，谅乱云公子也不敢把自己如何，害怕、担心等念头一闪而过，也不放在心上。
宫涤尘微微一笑：“我又没怪你什么，又何须自责？”说着手掌轻拂，将那块有黑手印的衣衫折起，他的动作是如此潇洒，神情是如此自然，仿佛是从枝头采下一朵鲜花、或是拂去草尖上的露珠，不但未令小弦感觉到任何嫌弃之意，在周围众人的眼中，宫涤尘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从容淡定的韵味，恍如下凡的仙人。
小弦望着那十余名官兵，好奇地问道：“他们来做什么？”乱云公子眼中亦有同样的疑惑。
宫涤尘解释道：“这十几位都是京师守军，本是替我护送粮草的，今天特借来一用。”他又望着乱云公子道，“不及通知郭兄，还请莫怪。”
乱云公子招呼诸官兵道：“若是诸位不弃，请入庄喝杯茶。”
一位看似领头的官兵惶恐答道：“能替宫先生做事，大家都觉得荣幸之至，不敢再打扰公子。”这些官兵皆闻乱云公子谦和之名，见他果然不摆什么架子，皆流露出感激之色。
乱云公子不知宫涤尘打的是什么主意，谦让几句作罢。宫涤尘淡然一笑：“清秋院中人手不多，明日宴客不容有失，所以小弟特意从军中挑出十几位机灵的士卒替我们传信。”
诸官兵听宫涤尘赞他们机灵，齐称不敢，面上却皆隐现喜色。宫涤尘虽不同乱云公子谦和好礼，反在言笑间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气质，但也正因如此，蒙他夸奖一句，便令人如沐春风。
小弦与乱云公子齐声问道：“传什么信？”小弦听乱云公子也如此问，不由一呆。他本以为明日宴请京师诸人之事乃是乱云公子与宫涤尘一起筹划的，尚担心乱云公子是否在其中藏有什么阴谋，但如今看来，显然乱云公子并非主事之人。
官涤尘一笑不答，转头向十几位官兵道：“你们都记下到清秋院的路程了吧，明日且按我的分派行事。张勇负责去请太子，巳时一刻离开太子府，已时三刻到达清秋院；胡九负责去请管御师，巳时初离开管府，已时砚刻到达清秋院；刘天正负责去请八千岁，辰时正由泰王府出发，巳时正到达清秋院；葛文华负责去请牢狱王黑山，辰时二刻离开黑府，已时正到达清秋院……”他每吩咐一声，便有一位官兵高声答应。
宫涤尘不但把每个官兵的名字部记得清清楚楚，分派亦是井井有条，而且听起来，似乎连从各人府第到清秋院的距离都曾细细算过，随路程的远近，他相请的时间亦各不相同。
小弦本还想算算一共是多少位客人，听了一会儿大觉头昏脑胀，不多时听到了林青与骆清幽的名字，再也顾不得细数，只是留意到请来的客人共有四批，将按不同的四个时刻分别到达清秋院，偷眼瞧见乱云公子郭暮寒亦是一脸迷茫，全不明白宫涤尘此举，到底有何特别的用意。
小弦并不知晓京师派别的关系，乱云公子却越听越是心惊。
——在宫涤尘的安排中，与太子相关的一系人物皆是巳时三刻到达清秋院，比如太子御师黍离门主管平、简歌简公子、妙手王关明月等人；然后是与泰亲王接近的一些人物在巳时正到达清秋院，如刑部总管关雎掌门洪修罗、追捕王梁辰、琴瑟王水秀、牢狱王黑山等；暗器王林青、兼葭门主骆清幽、凌霄公子何其狂、机关王白石等逍遥一派则是午时一刻到达，最后午时共刻到达的，是将军府中三大高手：明将军、水知寒与鬼失惊！
宫涤尘如此胸有成竹，显然是早有计划，不留一点纰漏。
宫涤尘吩咐完毕，那群官兵自是十分用心地记下，不敢有丝毫差错。宫涤尘又令平惑去拿来纸笔，按每名官兵所请之人写下信件，分别交给诸人收好，他本已给京师各方人物都送过请柬，此次却是为了给官兵们一份信物，便于相请。所以在信件上随意挥洒，龙飞凤舞。他按各人的名字或绰号写下些藏头词句，又从指上取下指环，其上安置有一枚小小的印章，上有“宫涤尘”三字。他每写好一张信件，便盖一个印戳，字体虽小，却清晰可辨，可谓是极难模仿。
小弦注意到给林青的信件上是：
烟敛寒林，青云画展，把酒从容晨霭里。
音减声偷，天尽睛岚，箫鼓宴罢待重头。
虽非工整，却巧妙嵌着“林青”与“偷天”两字。小弦读了几日书，增了不少学问，好歹能瞧出其中有一份盼待在如画风光中相知相得之意，看起来宫涤尘对暗器王不无敬重，心中暗自猜想，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个“小兄弟”的缘故，而读到最后一句又觉得豪气隐生，似乎在暗示明日宴后便可让暗器王一展胸中抱负……
宫涤尘给骆清幽题下的则是：
草木冻折，犹有冰齿映“清”唇。
群卉争知，试推北窗醒“幽”芳。
小弦瞧出这两句大概是在夸赞骆清幽的容貌，最喜那一句“犹有冰齿映清唇”，仿佛已可看到骆清幽那冰姿雪艳的绝代风华……其中又隐示冬去春来，难道是说林青到了京师，所以骆清幽这朵“幽芳渐醒”？
小弦正胡思乱想间，却听乱云公子叹道：“宫兄高才，若是小弟便万万不能这般出口成章。”
宫涤尘淡然道：“郭兄谬赞，愧不敢当。这都是我早就想好的词句，小弟哪有如此机智。”
乱云公子有意无意道：“我们这些闲人在打发无聊、消遣时光时方才会吟诗作对，想不到宫兄亦有此雅兴。”
宫涤尘微笑道：“小弟做事一向讲求完美，所以宁可多费些心神。”
乱云公子呵呵一笑：“只观宫兄外貌与行事，确配得上‘完美’两字。”
宫涤尘依然提笔挥毫，并不因乱云公子的夸赞而稍停，仅是潇洒地耸耸肩膀：“小弟文思比不上郭兄，书法比不上泼墨王，唯有些许胆识和勤奋，所以才不怕贻笑方家。”
乱云公子“哦”了一声，再无言语。听着两人的对答，小弦却是心中一动，宫涤尘分明对这场宴会早有准备，究竟是为了什么？他转念想到，上次宫涤尘曾提及，此次宴客是为了完成师父蒙泊大国师的一个心愿，但又何须如此郑重其事，行事滴水不漏，丝毫细节也不放过？
不过小弦相信，宫涤尘绝非玩弄阴谋诡计之人，何况他当着众人的面做出各项安排，也不像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若仅仅是因为追求完美，似乎也太过了些。
在场诸人心中都有一分疑惑，只是看着宫涤尘从容不迫的神态，纵有千般疑问也无从道起。如此光明坦荡的“神秘感”，给眼前这位风度气质绝佳的年轻人罩上了一层高深莫测的光环。
※※※
不多时，宫涤尘已写好信件，又对那十余名官兵强调道：“你们明日一早先拿着此信件去各府通传，然后就等候在府外，免得对方提前出门。万万不可弄错了时辰，若有差池，我这个做主人的可没了颜面。”
众官兵齐声应了，对于他们这些京中小卒来说，一向被将官呼来喝去，难得有独当一面的机会，此时得到宫涤尘的看重，皆是摩拳擦掌，不敢稍有懈怠。
诸官兵散去。宫涤尘掷笔，扬眉一笑：“天已将晚，郭兄可准备好酒菜了么？小弟可真是饿了。”
乱云公子微笑：“小弟早已令人备下酒菜，权当先替宫兄饯行。”
小弦听到“饯行”两字，一惊：“宫大哥又要走？”宫涤尘轻抚小弦的头：“若不是为了明日一场酒宴，我早就该回吐蕃了。”
小弦急道：“不行不行，宫大哥总应该陪我在京师多玩几天。”
宫涤尘叹道：“明日你就可见到你的林叔叔了，何须我陪？”
“那可不一样。”小弦忍不住又牵住宫涤尘的衣衫，撒娇般不依不饶，“难道宫大哥就舍得抛下我一个人不管？”
乱云公子笑道：“小弦莫要淘气，你看，又弄脏宫兄的衣服了。”
只见宫涤尘不沾一尘的衣衫上果然又现出一个黑黑的手印，这一次正好捏在腰间，势不能将长衫都卷起。宫涤尘生性爱洁，不由皱皱眉头。小弦连忙松开手，不好意思地搓去掌中的脏污。
乱云公子打个圆场：“我这就令人取来新衣给宫兄换上。”
宫涤尘淡然一笑：“无妨，反正明日要离开了，权当个纪念。”
小弦听宫涤尘去意已决，急得跳脚，恨恨道：“那干脆让我再多留几个印子，也好让宫大哥不至于太快忘了我。”说到一半，忽觉伤感，“宫大哥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不淘气了。我，我今晚给你把衣服洗干净……”
宫涤尘看小弦说得可怜巴巴，笑道：“明日把你交给暗器王，就算想淘气也不敢了吧。我总共也就几套像样的衣服，可不能全毁在你手里。”说罢当先往饭厅行去。
小弦极为敏感，立刻感应到宫涤尘对自己似乎冷淡了些，怔了一会儿，方才悻悻跟在后面。
※※※
饭厅内早设好宴席。三人就座，平惑与另一位小婢在旁伺候。那小脾生得一张娇俏可爱的瓜子脸，年龄不过十二四岁，听乱云公子介绍，才知是他贴身四婢中的舒疑。
乱云公子身为清秋院主，本应该多尽地主之谊，但宫涤尘却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似乎在考虑明日宴请之事，仅是表面随意应承一二。乱云公子何等精明，见到小弦掌中的灰烬，又回想他提到《金鼎要诀》与那公羊先生之语，已猜出他知道了自己偷窥《天命宝典》之事，亦是暗怀鬼胎；而小弦既不愿意与乱云公子多说话，又有些赌气不理宫涤尘，想到明日与宫涤尘一别，心中烦闷，颇有些借酒浇愁的意思，奈何宫涤尘向来滴酒不沽，仅饮清水，桌上根本无酒。
平惑倒是十分关切小弦，瞧出他闷闷不乐，有心开解，却不敢当着乱云公子的面随意调笑，仅是送菜时偷偷打个眼色，小弦却视而不见。
这一顿饯行宴吃得极其别扭，席间全无欢声笑语，气氛沉闷。
小弦本以为宫涤尘回来后可以好好陪一下自己，谁知他的态度虽然如旧，却总觉得少了以往的无拘无束，多了一份疏远，越想越觉得委屈，匆匆吃下一碗饭，起身告辞：“我吃饱了，先回房休息。”
他着到乱云公子似还稍有挽留之意，宫涤尘却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微微点一下头，面上一如平常，赌着气抢先道：“你们想必还有许多话说，我就不打扰了。”说罢转身出门。
却听平惑低声问乱云公子：“公子，我要不要去照看一下小弦？”小弦鼻子一酸，若是无人在旁，真想对她大叫几声“姐姐”，低头一路小跑回房，和衣蒙上被子装睡。
平惑随后赶来：“小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小弦摇摇头，“平惑姐姐，你给我讲个故事吧。”他这还是第一次把“平惑姐姐”四个字叫得如此字正腔圆。
平惑一呆：“我可不像公子那么博学多才，不知道什么故事……”她看到小弦脸露失望，慌忙道，“小弦不要急，待我仔细想想。”
小弦其实并不想听什么故事，只是忽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如此复杂难解。宫涤尘刚才在庄外还对自己那么疼惜，眨眼间却如换了一个人般。想到父亲曾告诉自己：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万不可轻信他人。自己当时听在耳中并不在意，如今看来，莫非长大成人后就必须如此么？难道与人交往都要有所保留，不能轻易交付真心？若真是如此，自己倒真宁可一辈子也不要长大，永远做一个无忧无虑、没有心机的孩子……
他正呆呆想着，只听平惑问道：“小弦。姐姐这个故事好不好听？”原来她已讲完了一个故事。“好听好听。”小弦连忙点头，虽然刚才根本未听清平惑讲了些什么。
平惑看小弦仍是一脸不合年纪的愁容：“小弦不要不开心。嗯，姐姐再给你讲一个。”说罢皱着眉头苦思，搜肠刮肚想再找出个故事来。
小弦望着平惑，一份感动无端而来。或许她的身份地位不高、亦只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或许她身无武功、并不能像林青与宫涤尘那样给自己一种安全感，但那份毫无掩饰的关切与温情就像潮水般漫上小弦的胸口，滞留不去……刹那间，小弦忽觉得平惑就是自已的亲姐姐，再多的委屈与无奈都可以在她面前从容表露。
他怯怯地从被中仲出手，拉住平惑：“姐妞，我不开心。”
平惑从未见过小弦如此凄惶的神情，她虽然只有十五，但自小在清秋院这样的豪门中长大见多识广，十分早熟。自知身份卑微，平日伺候乱云公子时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事情，纵然乱云公子有气闷之时，断也轮不到她来开解，直至遇见小弦这样一个天性乐观、好玩好动的孩子，既要像对主子一样服侍，又可以以如朋友般打闹，再看到乱云公子与宫涤尘皆对小弦礼遇有加，能做他的“姐姐”，只怕是前生修来的福气。此刻看小弦无依无靠的模样，她心中大生怜意，再听他连叫几声姐姐，不由勾起潜藏的母性，略显慌乱地柔声道：“不要紧，不要紧，小弦你想做什么，姐姐都帮你。”
小弦恨恨道：“我，我真想咬人。
“啊！”平惑一愣，看小弦的样子不似假装，咬牙把胳膊伸在小弦口边，一闭眼睛，“你咬吧。
小弦本是伤感之下随口一言，万万料不到平惑果然“引颈待戮”，一时倒真觉得牙齿发痒，忽然大叫一声，从床上一跃而起，抱住平惑，隔着衣衫朝她肩膀上狠狠咬下。这一下当真痛快无比，但觉诸多委屈都从牙缝中发泄出去，眼泪却已不知不觉流了下来，他心底又生怕平惑发现自己流泪，更是抱住她不放，牙关紧咬……
自从小弦在岳阳府中与林青一席交谈后，纵有再多的不如意也一直强忍，不让自己流泪。但此时此刻在平惑的身边中，心中就像突然打开了一道闸门，将压抑已久的伤心尽皆释放。其实纵然宫涤尘对他冷淡一些，却也不至于如此，只是小弦这一路上先在平山小镇被管平生擒，再在汶河县衙的殓房中饱受惊吓，又被追捕王强掳至京师，好不容易认识了宫涤尘，明日又可见到暗器王林青，但苦慧大师的天命谶语似乎预示着自己的前途绝非平坦无阻，那份茫茫苍天、命运难测的感觉才令他惶惑不已。
平惑痛得直吸冷气，见小弦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终于忍不住推开小弦：“我的妈呀，你这只小狗，可痛死我了……”
小弦神志清醒，也觉得不好意思，把头埋在被子里，趁机悄悄拭去眼角未干的泪水，觉得心情畅快了许多。
只听平惑叫道：“哎呀，都肿起来了。”“苹果本就是让人咬的啊。”小弦在被子里闷声闷气道，又探出头来，却见平惑不停揉着肩膀，正解开外衣斜眼朝衣内瞅，嘻嘻一笑：“我来瞧瞧。”
“啪”，平惑抬手给小弦一个栗暴子：“小色鬼，不许乱看。”
小弦捂着头直挺挺地倒下，面目朝下躺在床上，全身抖个不停。平惑吓了一跳：“打疼你了么？”他话音未落，已听到小弦忍之不住的笑声，气得又踢他一脚：“你这个小坏蛋。”
小弦装模作样道：“咬了苹果一口，真是舒服多了。以后我要是再遇着不开心，就来找你。”
平惑哼道：“你休想再有下次。”她看到小弦恢复了活泼可爱的样子，心里高兴，也忘了肩膀的疼痛，“你怀里是什么东西，软软的还挺有弹性。”原来她刚才情急推开小弦时正触到他的胸口。
小弦翻身起来，从怀中摸出一物：“就是这东西。”正是那《天命宝典》烧毁封面后余下的金属网状物。
平惑好奇地拿起，反复翻看不得要领：“奇怪，这是什么？”小弦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你若觉得好玩，便拿去吧。”
平惑连连摇手：“只怕是什么宝贝，我可不敢要。你从哪里得来的？”
“这本就是我的东西，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小弦笑道，“给你就收下吧，怕什么？”
平惑只觉那物手感极怪，光滑温润，轻轻一捏即变形，一松手又复原，喃喃道：“这东西非银非铁，还可以随意折曲。嗯，若不是极有韧性，倒像是什么丝线。”
小弦灵机一动：“你可懂得女红？你看这里有个结，能不能用针挑开。”那个结绕在网内，网丝又细又密，只凭手指之力断然无法解开。
平惑喃喃道：“我女红还算不错，要么让我试试。不过若是解开了，恐怕再难复原。”小弦也甚是好奇：“不管它，先解开再说。你随身可有针线？”
平惑跃跃欲试：“你等我一会，我回房拿针……”
他忽听门口轻响，抬头一看，却是宫涤尘站在门口。小弦胸口一震，赌气般视若不见，只管对平惑道：“你快去拿针。”却又怕宫涤尘就此不理自己，忍不住又偷眼瞅去，却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疑惑莫非刚才咬平惑之事都被他看在眼里，脸上不由泛起红来。
平惑连忙对宫涤尘道个万福，宫涤尘淡淡道：“平惑姑娘先回房休息吧，我陪小弦说几句话。”
平惑答应着，将手中的金属网对小弦一晃，挤挤眼睛：“我晚上帮你解开，明天见。”说完转身出门。
※※※
小弦咬着嘴唇垂着头，也不言语，室内一片寂静。宫涤尘忽道：“听乱云公子说，你这几日都在磨性斋内苦读书本，自然应该知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的道理。”
小弦心想：宫大哥虽然只大自己几岁，经历却比自己多了数倍，想必遇见过许多人，对分分离离原不会太过在意，哪儿会像自己这样看重别离，一念至此，不由长叹了一声。
宫涤尘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为免日后牵挂，才刻意冷漠，你可明白我的心思……”小弦一呆，上前两步握住宫涤尘温暖的手，低低唤一声：“宫大哥！”丢失的友谊仿佛在瞬间重新回归。
宫涤尘拍拍小弦：“我在京师实在耽搁太久，明日必须要走。如果有缘，不久后我们还会再见……”小弦点点头，直视着宫涤尘清澈的目光：“怎么才算有缘？”宫涤尘淡然一笑：“那就要看明日的宴会是如何的情景了。”
小弦如坠迷雾：“这和明天有什么关系？”
“你可记得我告诉过你，明日之宴乃是为了完成我师父蒙泊国师的一个心愿。”宫涤尘耐心解释道，“我此次来一为吐蕃求粮，二是带来了师父的一道难题，如果有人能解开。或许他就会来京城一行。”
小弦道：“什么难题？让我先解解看。”宫涤尘微笑：“这个难题连我也解不开……”言下之意更遑论是小弦了。
小弦大不服气，嘟起小嘴道：“我就知道宫大哥看不起我。哼。有本事就让我试试。”
宫涤尘摇摇头：“此题十分分奇怪，可谓是说易行难，乃是武功与智慧最完美的结合。一般的平民百姓都能轻易破解，却根本不是正解，而武功越高者，反而越难解开，可一旦有人能破解，便足以让国师动心一见！所以我才会把京师诸位成名人物都请来……不过依我所见，普天之下能解此题者不过寥寥数人，你与我都不在其列。”
小弦大是好奇：“你不妨说说。”
“急什么？”宫涤尘潇洒地一耸肩，“明天你也是我的小客人，自然会见到这道难题。”
小弦想着明日将看到京师诸位成名人物，更能与林青重聚，顿时心痒难耐，赌咒发誓般道：“林叔叔一定解得开，宫大哥也一定会再与我相见！”
宫涤尘一叹不语、他自然清楚，一旦真的解开了这道难题，蒙泊国师入京后将会对京师局势产生各种难以预知的影响，这里面微妙复杂的关系却无法对小弦细述。
小弦当然不知宫涤尘的想法，本想把乱云公子的身份说出，但一想宫涤坐明日便会离开京城，又何必让他牵涉其中，还是等见到林青再说。
他忽又想起一事：“对了，宫大哥不是说我乃是你的第十九位客人吗？可我算来算去，为什么仍是多出一人？”宫涤尘答道：“泼墨王薛风楚抱病在身，所以不能来。”
小弦听许漠洋说起过那号称“一流画技、二流风度、三流武功”的泼墨王，此人外表儒稚，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却是暗藏祸心，心计阴沉。当年在笑望山庄引兵阁内盗取偷天弓不成，便挑唆“登萍王”顾清风杀死了兵甲传人杜四，从而导致林青初试偷天弓，一箭射杀顾清风，走上了与明将军彻底决裂的不归之路……
这泼墨王薛风楚可谓是小弦心中最厌恶的人物之一，忍不住开口讥讽：“只怕他根本不是抱病在身，而是不敢与林叔叔相见吧。”
宫涤尘自然知道暗器王与泼墨王的这段过节：“或许如此吧。但他既然不愿来，我亦无法强请。唉，其实薛泼墨本是最有可能解开难题的一人。”
小弦扁扁小嘴，不屑道：“我才不信他能有这本事。”
宫涤尘也不多解释，拉着小弦在床边坐下，柔声道：“宫大哥今天让小弦生气了，你可不要怪我。”其实宫涤尘跟随蒙泊大师精研佛法数年，年龄虽才十七，却已极为老成持重，自问早就勘破人世常情，却不明白为何会对小弦这样一个孩子如此看重，或许正是因为他对小弦有所利用，而小弦却对他一片赤诚，才令他觉得心头有愧。
小弦如江湖汉子般大大咧咧一摆手：“过去的事不用提了，我们是好兄弟啊。嗯，不行……”宫涤尘奇道：“什么不行？”
小弦一本正经道：“你既然知道今天做错了。那就要赔我。”
宫涤尘正色道：“我不惯与人同睡，以后再不许提什么‘陪’你之事。”
小弦呆了一下，方才醒悟宫涤尘把自己要求赔偿的‘赔’字听错了，以为自己要他“陪”睡，不禁哈哈大笑：“哼哼，说不定你自己才是臭脚呢，我是让你‘赔’偿我的损失。”
宫涤尘这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小弦的意思，他运功变化过的脸色依然蜡黄，并无异常，耳根却莫名红了起来：“你这小鬼真是精灵古怪。说吧，你想要什么赔偿？”
小弦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振振有词道：“宫大哥今天给那些客人都写了诗词，为什么不给我写？我也是你的小客人啊。”
宫涤尘啼笑皆非：“好，我答应你。”
小弦面色一整：“嗯，我知道我不能与那些成名人物比较，你现在先不用替我写什么诗句，等我有一朝驰名天下之时，可一定要问你追讨旧债了，哈哈。”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似乎“驰名天下”只迟早之事。
看着小弦挺着小胸膛、信心十足的样子，宫涤尘却没有笑，反是一脸郑重，缓缓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双掌相击的声音，在暗夜里传得尤为响亮！
※※※
第一批来到清秋院的客人是当今皇太子与黍离门主管平、简歌简公子、妙手王关明月四人，宫涤尘计算极为精确，四队车马虽从不同方向而来，却几乎同时到达清秋院院门。正是巳时三刻。
宫涤尘与乱云公子早已等候多时，双方不免寒暄客套一番。宫涤尘抽空特意嘱咐守在院门口的家丁，再有贵客到来可直接将主客引至梅兰堂。然后将四人迎入梅兰堂，其余手下则领入清秋院内别处休息。
平惑、舒疑、解问、释题四脾早已守候在梅兰堂门口，小弦则孤零零地单独坐在下首的最尾一席，除此外再无他人。
小弦亦算见识过不少大场面，但想到一下要与京师这许多的成名人物相对，仍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不知怎么竟有些自卑，所以才坚决不去清秋院门口接待客人，宫涤尘与乱云公子也不勉强。
小弦坐在席中，看着平惑四人端立门边，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亦觉梅兰堂中虽然尚无什么宾客，气氛却已是无比凝重。幸好小弦与平惑遥遥相望，不时打几个彼此意会的眼色，总算稍稍平复了一下起伏难定的心潮。
仔细看去，梅兰堂中设了十九桌单独分开的酒席，每席上只摆有一套茶具，酒壶酒杯各一副，然后是两盘点心，最奇怪的是每一张桌上还都放着笔墨砚台，却无纸张，也不知做何用处。席上摆设虽然简单，却极精致，茶壶与茶杯是紫砂磨口，酒壶酒杯则是汉玉所雕，点心盘子皆是浅紫色的贝壳所制，点心每盘四样，或是澄黄金酥，或是小巧玲珑，诱人食欲；那笔墨亦皆是精品，由此可看出清秋院身为武林百年世家的手笔。
忽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平惑四脾一齐屈膝万福，宫涤尘当先踏入梅兰堂，随后是乱云公子与衣饰华贵、相貌各异的四人。小弦仅认得其中一位是在擒天堡中见过的“妙手王”关明月。
宫涤尘呵呵一笑：“涤尘先给太子殿下介绍一下我的小客人……”他伸手指着讪讪站起的小弦，“这位，便是近日来名动京师的许惊弦许少侠了。”
不知怎么，刹那间小弦所有的紧张忽都不翼而飞，起身拱手抱拳道：“草民许惊弦，见过太子殿下。”这一句“草民”当真是用得不伦不类，但谁都没有失笑。
皇太子年约二十八九，容貌普通，最特别的是那十分白净、几近透明的脸色，丝毫没有酒色过度的虚弱感，反是隐隐露出刻意隐忍的傲气，一双不大的眼睛射出极有威严的光芒，停在小弦的身上：“此次宴会乃是依着江湖规矩，无须多礼。许少侠少年英雄，久仰大名啊。”他回头望着妙手王关明月，“听说关兄上次在擒天堡时多亏许少侠仗义出手，方才全身而退，还不快快谢过。”太子下令岂敢不从。关明月连忙跨前两步。
却见小弦从容一笑：“适逢其会，误打误撞而已。关、关兄与小弟同仇敌忾，何必见外？”他这几日读了许多圣贤之书，可谓是出语不凡，这样一句话不卑不亢，既不承功自傲，亦令关明月不失面子，除了那颇为勉强的“关兄”，纵是老江湖听来亦毫无破绽，一语出口，众人皆是暗暗称奇。宫涤尘对小弦微微一笑，以示鼓励。
管平哈哈大笑：“许少侠好啊，我已派人将黑二兄弟另作安排。他十分挂念你，到时我把他的地址告诉你，有空可要去看看他哦。”
自从小弦得知在平山小镇巧计擒下自己的原是管平与葛公公，再加上他们曾设计伏杀林青，心中本是对管平不无记恨之意，但听他如此说，也不由感激，点头称谢。
管平既然杀不了林青，当然会事后补救，将黑二转移到安全之地原不过举手之劳，却令小弦对他的态度大为改观。他身为京师三大掌门中的黍离门主，又是太子御师，谋略冠绝天下，由此已可见一斑。
“自古英雄出少年。见到许少侠后，方知此言不虚！”富有磁性的嗓音出自最后一人的口中，那声音淳厚而不失温情，响亮而不失稳重，平平常常的一句言语却令小弦感觉到一种春风拂面的温暖之意。
小弦抬头看去，顿时目瞪口呆。那位年纪三十出头、丰神如玉的秀士虽是走在最后，却在刹那间跃入眼目，夺去了在场之人的所有视线，梅兰堂中亦有一种蓦然生辉之感。不问可知，此人自然是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简歌简公子！
简歌宽额高颧，浓眉虎目，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如玉石所雕、挺直无比的鼻梁，就似是一道刺破天穹后仍勾留不去的刀光。但如此充满了澎湃张力的额鼻眉眼，却偏偏生在一张圆而不阔、肤色白哲如女子的脸庞上，再加上那血色饱满，薄如刀削的嘴唇，仿佛是将天下最威武的男子与最娇媚的女子合而为一，有一种奇异的魅力。
他的身材修颀，肩宽臂长，胸阔腿壮，魁伟的身躯却被长而细的腰身相连，全身并无多余的饰物，最惹眼的就属腰间那一束淡红色的腰带，流苏轻悬，随风轻摆，几乎令人担心那柔弱的长腰随时会不堪重负地折断，而这犹如女子窄细的长腰旁，偏偏还挂着一柄阔达半尺的宝剑，纯白棉布细细包扎起的剑柄并不露一丝刀兵凶焰，鳖皮吞金的剑鞘上却刻着两个颇含煞气的古篆字：“悲血”，令人读之不免愕然。但只要看到简公子那俊秀无瑕的面容，这柄阔剑与其说是件兵刃，倒不如说是一种令他更增男儿气度的装饰品……事实上虽然人人都认定简公子武技不凡，却从没人见过温文尔雅的他与人争斗。
直到此刻，小弦才明白为何京师三大公子中，何其狂有“凌霄”之名，郭暮寒有“乱云”之称，唯有简歌简公子却无任何绰号。那是因为任何形容都不足以表达“天下第一美男子”之万一！
这是与林青的霸气冲天、宫涤尘的怡然素定全然不同的一种魅力。或许简公子的相貌与身材尚谈不上完美无缺，但正是那一份冲天豪气与秀弱堪怜之间略隐略现的不和谐，才令人在惊叹之余，从心底最深处浮起一丝毫无枉由的怜惜来。
面对如此一位集男子与女子优点于一体的人物，连小弦这等初萌情事的男孩子都瞧得暗生钦羡，大有“惊艳”之感，更遑论平惑等女子，纵是垂头敛眉，亦不免伺机抬眼偷望，目露痴迷。
宾主落座。言谈尽欢。小弦插不上口，只好默然静听。双方无非是些客套言词，他听来亦毫无兴致，只得留神观察梅兰堂的布局，忽发现不少蹊跷之处。
首先：堂中十九席并不像平常宴客般左右各九席对称，主人在下座相陪，而是分成五个小圈子，左首当先是四席，正坐着太子一系的四人，下面空着三席；右边则先排出五席，其后是四席空位；而自己与宫涤尘、乱云公子则在下座三席中。
小弦刹那间醒悟：宫涤尘如此布置，正好将京师四大派系分开，可谓用心良苦。不然双方并席而坐，万一发生什么口角争执，甚至动起手来，岂不是大煞风景？
其次：十九席并未设在堂中，而是略往门边移动。每一席正对着的主位并未设席，上空处本是乱云公子那副对联的所在，而此刻那对联却被一张蓝色的幕布遮住。那幕布极厚，难辨其后虚实，不知里面有什么古怪。
事实上梅兰堂中人人目光如炬，皆注意到了这两点。大家都知宫涤尘如此安排必是大有深意，可谁也不愿先问出来。
寒暄了一会，脚步声又响起，一个故作豪迈的大笑声从门外传来：“本王来晚了，当先罚酒三杯，还请太子殿下与诸位恕罪。”众人一齐起身：“见过八千岁。”
泰亲王当先踏入梅兰堂，一把就先握住宫涤尘的手：“本王兰日前听说宫先生押粮出京，匆匆送行未果，生怕就此分别，想不到今日重见，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宫涤尘淡然道：“承蒙千岁错爱，涤尘须臾不敢相忘。”
小弦看那泰亲王一张国字脸颇有威严，远不似自己想象中的白鼻小丑的模样，不免隐有失望不变，眼中却有些无奈。又看到他一双大手拉住宫涤尘不放，宫涤尘神情虽平，心头己有一分不快，只是这等场面下断也轮不到他出面替宫涤尘解窘，正急切间，又见到泰亲王身后正是追捕王梁辰，想起自己那天在京师外的潘镇小酒楼中害他吃下“巴豆茶”，也不知是否腹泻数日，又是好笑又是害怕，奈何堂中无处藏身，只得硬着头皮对追捕王苦苦一笑，心中打鼓。追捕王眼中神色复杂，仅朝小弦略点点头，表面看起来似乎并无丝毫报复之意。
太子淡淡道：“侄儿给叔叔请安了。”他口中恭敬，却无半分请安之意，站于原地，连脚步亦未动一下。泰亲王入梅兰堂后，眼中似乎只见到了宫涤尘，堂堂太子殿下亦是颜面无光。
泰亲王呵呵一笑，总算放开了宫涤尘的手：“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侄儿了，难得今日相聚，还要多谢宫先生与郭公子。”
太子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侄儿先祝叔叔身体安康！”
泰亲王哈哈大笑，却并不举杯：“想当年叔叔抱着你在京师四处游玩时，你还非吵着要吃那些不干净的坊间零食，叔叔不答应，你还不依。如今长大了，你我叔侄见面却是这般客气……”
他一副长辈的口气，又故意提及这些陈年旧事，分明是倚老卖老，不将太子瞧在眼里。此言一出，关明月与简公子都面色微变，太子与管平却是不动声色。
乱云公子打了个圆场，上前隔断泰亲王与太子互视的目光，先请泰亲王等人在右边五席中坐下。与泰亲王同来的另四人中除了追捕王梁辰外，关雎掌门洪修罗年约四十，五短身材，天生微微上翘的嘴角令他的面容总是带着若隐若现的笑意，貌似一个与世无争的好好先生，一点也不像掌管生杀大权的刑部总管，只有双目开阖间不时迸出的精光，才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威压感；牢狱王黑山则是个高鼻深目、面色如墨的胡人，眉目间与黑二有几分相似，眼中红丝密布，也不知是因昨夜没睡好，抑或是长年给犯人用刑、见惯了血腥的缘故，那双筋骨虬结的大手令人感应到一丝凶煞之气；最后那位身着水绿长衫、年过四十眉日却依然有种难言神韵的女子便是琴瑟王水秀，她有一张美丽却不轻浮、温柔而不失英挺的面容，那对灵动的双眼恍如十八九岁的少女，最特别的是她那长长的云袖不但将一双手包裹得严严实实，还在腰间缠起，真不知行动时会否有所不便。
小弦心思机敏，亦听出泰亲王对太子的言外之意，这才知道京师派系间的争斗已成水火。而瞧堂中席位的分布，与泰亲王等人同坐在右边的应该是林青、骆清幽、何其狂、机关王白石逍遥一派，将军府的众人则与太子一系坐在左首，宫涤尘这种安排看似无意，其间却似大有玄机。
乱云公子望向小弦道：“待我给八千岁介绍一位小英雄。”
小弦连忙拱手：“许惊弦见过八千岁，我又能算什么英雄？”又望着追捕王道，“前几日对梁大叔多有得罪，还请勿怪。”
泰亲王望着小弦，嘿然道：“只凭许少侠能从梁捕王手中逃出的本事，‘小英雄’这三个字便当之无愧。你放心，追捕王岂是记仇之人？”他转头对追捕王嘿嘿一笑，“本王这话没错吧。”
追捕王淡然道：“我对许少侠亦有许多得罪处，权当扯平吧。”
洪修罗大笑道：“梁兄乃是六扇门第一高手，许少侠能从他眼皮底下逃出，实令人刮目相看啊。”追捕王闻言神色古怪，他与洪修罗可谓是同行，又都是泰亲王手下的爱将，不免有争功之处。但洪修罗这番话虽然提及大失面子之事，却又直言追捕王是六扇门第一高手，其中微妙亦只有他两人自知。
黑山干巴巴地道：“我那兄弟虽然对我一向不满，我却始终记挂着他，许少侠能在梁兄面前一意维护黑二，我亦要替他谢你一声。”他的声音有一种胡人说汉语的顿挫，听之极不舒服。
琴瑟王水秀一直不说话，只是用她那双会说话一般的眼睛望着小弦，小弦但觉她温柔的瞳中虽有些研究的意味，却仿佛是一种对天地间不明白事物的好奇观察，决不令人心生排斥，反倒是隐隐有一种希望她看穿自己后说出一番缘由的期待……堂中这些京师成名许久的人物中，除了宫涤尘外就只有她最令自己有好感。
关明月笑道：“早在擒龙堡中，小弟便看出许少侠日后必可有一番作为，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小弦连忙引经据典地谦逊几句，倒也没有什么破绽。
此刻堂中气氛十分微妙，泰亲王与太子一系遥遥相对，各自端坐不语，连表面上的客套也不愿应付，却都借着与小弦说话，打破尴尬的僵局，小弦毕竟是个小孩子，看这许多成名人物对自己和颜悦色，不乏奉承之意，不免有些飘飘然，在桌下轻拉着一直微笑不语的宫涤尘的手，起初尚残存的一丝紧张早已荡然无存。
管平发话道：“宫兄此次相请，想必有些节目吧。”
宫涤尘清咳一声，笑道：“实不相瞒，此次涤尘请来诸位，实是抱有一份私心。”此语一出，顿时将全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却只是面露神秘笑容，不肯往下解释。
“看来宫兄是决意卖个关子了，本应该等主宾齐全后再揭开谜底，奈何小弟最是好奇，实是难以多等片刻。”简公子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目光转向乱云公子，“不如让郭兄先透露一二。”
乱云公子苦笑道：“少不瞒诸位，宫兄连小弟都蒙在鼓里。此刻我比简兄更想知道究竟呢。”
管平抬眼望着堂中那被淡蓝幕布遮掩的对联，接口道：“记得上次来清秋院中，见到这里本是郭兄的墨迹，想必宫兄的秘密就在其中吧。”
宫涤尘伸指赞道：“管兄目光锐利，心思机敏，果不愧家师所言。”
管平奇道：“却不知蒙泊大国师对小弟有何言语？”
宫涤尘并不直接回答：“诸位可知小弟最佩服家师什么？”
泰亲王接口道：“久闻蒙泊大国师佛法精深，又有‘虚空大法’誉满江湖，宫先生所佩服之处想必不出此两点。”
宫涤尘淡然道：“家师雄才伟略，每个人对他都有不同激赏之处。涤尘自小浸淫佛法、又深悉‘虚空大法’识因辨果之秘密，深知这些皆是博大无涯，穷一生之力亦难登顶的学问。”话锋轻轻一转，“但在涤尘心中，佛学与武功却都比不上家师的另一样本事……”他平淡的语气中无疑有极强的蛊惑力，虽然直到此刻亦未明言最佩服蒙泊大国师什么地方，却隐露江湖传言中十分神奇的“虚空大法”之奥妙，让人欲罢不能。
泰亲王碰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面色如常，端酒饮下：“本王猜错宫先生的谜题，先自罚一杯。”
宫涤尘微微一笑：“八千岁气度从容，风范淋漓，拿得起放得下，亦不愧家师所言。”听宫涤尘如此说，众人皆是一愣。听他那语中之意，似乎蒙泊大国师对每个人都曾下过一份判断，这一刻不但把每个人的好奇心都提至最大，亦令人对蒙泊大国师产生出神秘至极的无穷遐想。
管平凝神思索：“难道宫兄最佩服蒙泊大国师之处，就是他对各种人物的判断力？”
宫涤尘抚掌欣然而笑：“家师曾言，京师群雄并立，能人无数，可在他的跟中，唯有六人值得一提，是谓‘京师六绝’。小弟最佩服他的，亦正是这一份谈笑间审视天下人物的眼力。”他一字一句道：“管兄智略惊世，才谋冠绝天下，自当名列其中！”
霎时场中寂静，半晌不闻一声。
除了不通武功的泰亲王、太子与小弦外，这里的每个人都是足可独当一面、心高气傲的高手，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名望虽是虚无之物，却是人皆好之。在场众人表面上虽是客气，内心里只怕谁也未必服谁，而蒙泊大国师在群雄并立的京师里却只看重六个人，不问而知皆是非同小可的人物，试问谁不想位列其中？宫涤尘虽然仅称道管平的智谋，却无疑令他隐隐高出众人一线，这番话犹如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块激起千层浪的小石子，一时望向管平的眼光中艳羡者有之、妒忌者有之、不屑者有之、惊讶者有之，不一而足……
若这番话全是宫涤尘本人的意思，不免有挑唆之嫌，被他提及之人亦会怀疑他的用心，可宫涤尘事先声明此乃蒙泊大国师的观点，蒙泊大国师远在吐蕃，此前从未涉足中原，并没有见过在场的任何一人，他所下的判断虽不全面，无疑却是更为客观。
自从这些京师高手成名多年以来，从没有一刻能像眼前这般，被宫涤尘的一句话就勾起了每个人心底深处的争强斗胜之心！
人人都希望能从宫涤尘口中再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是谁也不愿开口询问，那样岂不显得自己注重妄名虚利，落了下乘？
※※※
寂静良久后，才从梅兰堂中传出一个孩子稚气的声音：“明将军与林叔叔必在这六绝当中吧？”却是小弦听得入神，忍不住开口打破了沉默。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才从刚才微妙的气氛中逐渐恢复过来。
宫涤尘轻轻道：“家师告诉我这番话时乃是三年前，其时暗器王云游天下，所以并未将他算在京师人物之中。至于明将军……”他微微一叹，“若是连他都不能列在‘京师六绝’中，家师此言又怎能令人信服？
众人虽与明将军身处不同阵营，却也不得不承认明将军绝对有这个资格。只是听到宫涤尘言语中对其不无推崇之意，每个人心里都是百般滋味。
小弦听到宫涤尘所说这“京师六绝”中竟然没有林青的名字，不由呆了一下。他本觉得暗器王林青乃是天下绝无仅有的人物，但这一次入京先遇见宫涤尘那超凡脱俗的气质；又亲眼见到明将军威凌天下的风度；还有那神秘老人于不动声色间挫败鬼失惊的惊世武功；再加上乱云公子深沉难测的阴险；今日又见到简公子那近于妖异的“俊美”；尚不知骆清幽、何其狂等未见过的人物是何等模样……这才知道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如果宫涤尘口中先声夺人的蒙泊大国师当真不把林青排在“京师六绝”中，似乎也情有可原。
小弦一时也不知应该生气蒙泊大国师“遗忘”了暗器王，或是庆幸林青不必与京师诸人争这虚名？
泰亲王哈哈大笑：“本王并非江湖人，但听宫先生刚才的意思，难道蒙泊大国师还特别提及过本王？”
宫涤尘答道：“家师本就是出家之人，所评人物自然井不局限于江湖。既然是号称‘京师六绝’，当然包括京师的所有人物。不过当朝文武中，除了明将军外，千岁是唯一的当选之人。”
泰亲王斜睨颇有些失落的太子，脸有得色，口中却谦让道：“蒙泊国师真是太看得起本王了，本王身无武技，如此说岂不令他人笑话？”
宫涤尘一笑：“试问有了‘将军之手’，谁还敢在京师中以武相称？”众人皆是面无表情，私下里却一齐暗暗点头：若仅以武功排名，谁又能与雄霸天下第一高手之位二十余年的明将军并肩？
宫涤尘续道：“所以管兄是以智谋跻身六绝，而千岁却是因为超乎寻常的决断力排名其中。”
泰亲王一笑不语，竭力压抑住心底涌起的得意。暗想自己确是行事果决，当断则断，只要认准了目的，不惜任何代价。只是想不到连远在吐蕃的蒙泊大国师对此都有所闻。
小弦万万料不到连不通武功的泰亲王也能跻身六绝之中，大是不忿，又忽生雄志，心想自己就算不能习武，至少可以努力读书。有道是“有志者事竟成”，既然连吴戏言都认定自己二十年后会有成就，说不定真有一日在“京师六绝”后可以再加上自己的名字，也算凑足自己最喜欢的数字——“七”！
一念至此，忽又觉得自己动了“贪图虚名”之心，不免哑然失笑。
其余众人心中暗自盘算：看来蒙泊大国师定下的这“京师六绝”并不仅仅以武功取胜，而是博采众长。却不知除了“将军之手”、“管平之策”、“泰王之断”以外，还有三个是什么人？会不会有自己的名字？
在场中只有小弦是局外人，可谓是旁观者清。他生性敏感，已注意到洪修罗、追捕王等人望着管平的目光中皆有一丝妒忌，而太子嘴角却是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显然对泰亲王压住自己一头不满……小弦疑惑地偷瞅一眼神态依旧从容不迫的宫涤尘，实不知他用这样的方式说出这番话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目的？
“虽然仅是家师片面之言，作不得准。但若是小弟不说出余下的三绝，想必诸位都不会放过我了。”宫涤尘游目四顾，将众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微微一笑：“只可惜，剩余三人皆不在场。”
这样一来，反令众人皆去了患得患失之心，简公子首先朗笑道：“如果宫兄想就此打住，小弟第一个不依。”大家齐声附和。
宫涤尘反问道：“诸位可知，小弟目前最希望来到梅兰堂的下一位客人是谁？”他如此一说，大家都知道至少即将到来的人物中有被蒙泊大国师看重之人，纷纷低头猜测。
一直沉默的水秀抿嘴一笑：“不知别人是何想法，对于我来说，最想看到的是骆姑娘。”
宫涤尘大笑，眼露期盼之色，曼声吟道：“诗箫皱春水，庭下舞琼归，巾帼珠矶灿，盖延胜须眉。当世女子，唯以清幽之雅为最！”
简公子随着宫涤尘的吟声击桌而和，抢先道：“若是蒙泊国师的六绝之中没有骆掌门的名字，小弟定是大大不服。清幽之雅，当之无傀！”众人一齐鼓掌。除了明将军外，管平与泰亲王的人选多少令人意外，但此刻骆清幽的名字一提出，立刻博得全体赞同。不但因为骆清幽确是诗才箫艺绝于江湖，亦因她身为女子，自然不会抢了一帮大男人的风头。
小弦兴奋得两眼放光，在他单纯的心目中，早将骆清幽看作是“林夫人”的唯一人选，小手都快拍烂了。
宫涤尘一转话题，语出奇峰：“佛眼视人，无有善恶之分，却重人性之七情六欲，诸位可知在喜、怒、哀、乐等种种情绪中，佛家最看重的是什么吗？”
众人静默，纵是乱云公子这等饱学之士，亦少读佛经，其余人更是唯恐答错，不敢轻易接口。只有小弦忍不住道：“佛祖割肉饲鹰，舍身喂虎，莫非是无畏？”
宫涤尘微笑摇头：“无畏有两种。一种是不知者无畏，二是大勇者无畏。然而在无畏之前，尚须一份泰山崩于前仍不动声色的定力。世路风波不过是炼心之境，人情冷暖唯有忍性是善。”他吸一口气，缓缓续道，“所以，对于芸芸众生、凡夫俗子来说，佛家最看重的人性之情绪：是……忍！”众人恍然，一齐思索京师之中最能“忍”的是何人？
小弦自知猜不出宫涤尘所指的人物，心想马上就要与宫大哥离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索性借此机会再多看他一眼。这一刻忽发现在场诸人虽都是京师中成名己久的人物，却皆陷身于宫涤尘布下的这一场局中，唯有自己与宫涤尘两个人方是置身事外……
要知宫涤尘虽是因用蒙泊大国师之言，却是观点独特，言语大有深意，纵是侃侃而谈，那份从容淡定的气度却不给人任何威胁之感，更是巧妙利用了这些高手心高气傲、不服于人的心理，不知不觉全将他们的思路全部牵引。
这一刻，小弦呆呆望着宫涤尘，对这位年龄只大自己五岁、行事却缜密不漏、于不经意间掌控全局的宫大哥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能与他相知相识，又得他真心惜护，真可算是自己三生三世修来的福分。至于那位原本因为扎风喇嘛的缘故而颇有些瞧不起的蒙泊大国师，亦是心生敬重。
——有这样一位弟子，其师必也是百年难遇的绝世人物！
宫涤尘竟尚有余暇低头对小弦欣然一笑，再望着凝神苦思的众人，轻轻道：“并非涤尘有意卖关子不肯说出京师中最能隐忍之人的名字，而是怕言多有失，引起他人的误会。”他略微一顿，淡淡道，“幸好将军府的客人尚未到场，想必诸位亦不会把今日的言语随便泄露出去。”
众人齐齐一震，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的名字涌上好几人的唇边，终于没有说出来。
水知寒与明将军同为天下邪道六大宗师之一，却甘为明将军所用，还故意自称“半个总管”，宁可受江湖人的千百猜疑，这份“隐忍”之功实是人所难及，“知寒之忍”确也无愧“京师六绝”！
只有小弦猜不出宫涤尘的哑谜，急得连扯他的衣角。宫涤尘望着大家欲言又止的神情，不由莞尔：“看来不独水总管，诸位亦都可以忍……”大家一齐笑起，梅兰堂的气氛第一次轻松起来。
小弦知道宫涤尘终于说出水知寒的名字，实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此话若是传到将军府中，引起明将军对水知寒的怀疑，只怕水知寒决不会对宫涤尘善罢甘休……他无从表达对宫涤尘的感激之意，心想一会儿可要好好嘱咐平惑，让她提醒舒疑、解问、释题三人守口如瓶，可不能给宫大哥惹来什么麻烦。
太子叹道：“蒙泊国师的眼光独到，心思敏锐，所发观点皆是出于常人所不及的角度，我等凡夫俗子打破脑袋也难猜出他的心意。宫兄不妨直说，最后一绝所指何人？”
宫涤尘颇首，有意压低声音道：“除了将军之手、清幽之雅、知寒之忍、泰王之断、管平之策外，最后一绝当属……”他说到这里，脸上忽现出一种仿佛洞悉一切变化的神秘笑容，一字一句朗然传声，“凌霄之狂。”
话音未落，一个略含惊讶、又似根本不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先生为何提到小弟的名字？可是在说什么坏话么？
小弦抬头朝梅兰堂门口看去，心头狂跳，几乎离座冲出！
——因为，在门口出现的三男一女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暗器王林青！

第十二章 试问天下
林青穿着紧身蓝衣，背负偷天神弓，衬得那矫健的身体中充满了，一股随时弹跃而起的爆发力，再配合他微沉的剑眉、直刺人心的眼神，虽是面容如古井不波，肌肤里仍透着重伤初愈后失血过多的苍白，但那犹如捕食虎豹般的凌厉气势已不知不觉对在场的每一个人形成强大的冲击力。
管平做贼心虚，胆战心惊地抢先迎出：“情势所迫下，当日小弟多有冒犯，实是愧见林兄。”
林青眼中杀气隐现，却是不动声色地微一点头，望也不望管平一眼，目光在全场移动，最后停在小弦身上，淡淡道：“彼此都是清秋院的客人，总要给主人留几分面子。小……许少侠既是安然无恙，管兄与我这番恩怨便暂且记下吧。”当他特意把对小弦的称呼改成“许少侠”三字时，那英俊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管平讨个没趣，却依然面不改色，拱手称谢，暗暗传音到林青耳中：“今日宴后，林兄当知小弟的悔过之心。”
林青略略一愣，隐隐感觉到这位智计超卓的太子御师对今日会面早早埋下了伏笔，却猜不出他到底会有何汁划，释然一笑，先握住小弦伸来的小手，再与众人一一见礼。
诸人与林青虽是素识，但这些年变故太多，六年前林青在塞外力抗朝中平乱大军，先在笑望山庄前公然挑战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又于引兵阁中一箭射杀押送军中辎重的钦差“登萍王”顾清风，实已与朝廷钦犯无异。奈何暗器王与明将军的战约天下皆闻，迫于将军府的压力，只要朝中未真的下令追捕林青归案，也无人敢认真去算这一笔旧账，反是因为京师中微妙的形势，泰亲王有意与林青示好共抗将军府，太子一系则因管平暗杀不遂，亦是转变态度，尽力化敌为友，所以表面看起来到达梅兰堂的客人中，唯有暗器王林青最受各方面的欢迎，但其中每个人暗怀的心思却实难用言语尽述。
六年不见，但瞧林青面貌身形如旧，眉眼不羁如旧，举手投足间却隐然有一种无法具体形容的变化，如果说六年前的暗器王仅仅名列八方名动之五，如今的林青，却无疑已是驰名天下的宗师级高手，是否能敌得过明将军的流转神功暂且不论，至少那份处变不惊、坦荡自如的气势，已然震慑全场，令每个人都生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
宫涤尘久闻暗器王林青之名，却是初次与之会面。借林青走向小弦、与自己距离接近之际，忍不住暗运“明心慧照”之功，意欲一窥这位明将军心目中最大敌人的心理，谁知才一动念，林青似乎立生感应，目光冷冷罩来，同时偷天弓弦蓦然发出低低的龙吟之声。宫涤尘心头微凛，急忙收功。
当日在将军府初见明将军时，宫涤尘也曾以“明心慧照”大法相试，却被明将军于谈笑间化于无形，此刻暗器王林青却是用另一种方式回避，且不无警告。虽然明将军与暗器王的做法各不相同，却同样令宫涤尘难窥究竟。可谓是他虚空大法修至“疏影”之境后唯一两次不经意间的挫败。
林青炯然的目光望定官涤尘，含笑道：“宫先生对故人之子有相救之恩，林某先行谢过。”林青的这一眼并不凌厉，毫无威胁，却仿佛有质实物般慢慢渗透入宫涤尘的护体神功，直通他的内心。那情形就似一块石头放于沼泽上，并不用加诸丝毫外力，而是仅仅借重力缓缓沉没，自然而然，没有半分勉强……
林青这一眼瞧得宫涤尘心中微微一颤，虽然并无“明心慧照”察敌心理之效，却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的计划已被林青识破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那清澄坦荡的目光令自己略有惭愧吧……
在此之前，纵然听小弦把林青的本事吹嘘得天花乱坠，宫涤尘亦怀疑在京师外受挫于管平的暗器王是否有足够资格与明将军的流转神功相抗。但只凭这有意无意的一眼，宫涤尘己知自己当初的判断有误：暗器王的武功已臻巅峰，确是明将军的一位好敌手。而宫涤尘原本精心设计的一系列计划，亦会在这种判断下做出相应的调整。
宫涤尘朝林青一拱手，淡然道：“林兄无须多礼，就算没有与许少侠的一见投缘，涤尘既然身为佛门弟子，亦决不会袖手不顾。”他似是不愿与林青正面相对，转眼望向林青身后那身材高大的黑衣人，“刚才小弟正与千岁、太子等人谈及家师所论的京师人物，所以方才提到凌霄公子之名，绝非贬意，更无丝毫冒犯的意思。”
凌霄公子何其狂一身黑衣，依然是束发长垂，半遮面容的模样，只是少了那份神佛皆惧的煞气。他听了宫涤尘的话，也不多询问，仅是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膀，似乎没有丝毫的好奇心，抬眼从席间众人的面上掠过。
管平那日在京师外追杀林青时，曾被何其狂强行将一众人马留住半个时辰，但当时虽是人人都认得凌霄公子，但何其狂却明说不愿直承身份，好留待下次相见，此刻纵是以管平的无双智谋，也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场面话，只得讪然一笑。
何其狂对管平讨好的目光视若不见，仅朝诸人微微点头，以示招呼。他扫视全场已瞧出室酒席布置，当先坐在左首尚空的四席中，大大咧咧地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举杯道：“小弟是个直性子，今日只是来做客，不谈旧日恩怨。”说完一饮而尽，似揶揄、似俏皮的眼神望着离他最近的管平，口中却道，“入口绵软香滑，落腹却火烫如滚，确是好酒。平生所饮杯中之物，此酒足可入围……嘿嘿，六绝之中。”这一句无疑是挑明，早已隐隐听到宫涤尘的话。众人都知道何其狂的性子，也不计较他的狂态，一齐大笑起来。
洪修罗豪然大笑道：“凌霄公子来得不早不迟，可谓是对宫兄评价的最好注解。”何其狂却是一叹：“有‘将军之手’在前，凌霄纵然再狂傲数倍，又有何用？”众人倒是第一次听到何其狂如此谦逊的言词，皆是一愣。细品其语意，好像颇服气明将军的武功，又似乎不乏与明将军一较长短的雄心，一时谁也接不上口。
小弦却是心中一动。宫涤尘把各人来到的时间算得如此精确，林青、何其狂等人进人清秋院的时刻自也在他的算计之中，难道他是故意让何其狂听到自己的最后那句话？
何其狂复又端起茶壶，给自己斟上一杯，亦是一饮而尽，喃喃道：“此茶香虽香矣，却不合我的性子。”他转眼望着林青等人招呼道，“主人茶酒皆备，还不快快入席？林兄来与我品酒，这壶茶，就留给清幽吧。至于白兄，嘿嘿，你又不是泼墨王薛风楚，笔墨于你也派不上用场，大概就只好将就用这些点心了。”众人听他说得有趣，皆是大笑。
小弦反应极快，立刻想到宫涤尘昨晚曾说，泼墨王乃是极有可能解开蒙泊国师难题之人，再看到席间的笔墨，暗想莫非这难题与书法有关？
机关王白石年约四十，面色白皙，相貌儒雅，大笑人席：“听何兄之言，莫非小弟是酒囊饭袋么？为免宫先生与郭兄这对主人生厌，小弟还是厚颜抢何兄与林兄的一杯酒喝吧。”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本来梅兰堂太子一系与泰亲王等人不无针锋相对之意，言词间各不容让，此刻逍遥一派四人的到来，顿令堂中气氛轻松了许多。
水秀长袖掩唇，轻轻笑道：“你们这帮大男人可莫要吓坏了骆姑娘……”堂中顿时静了片刻，众人的目光全都移到一直立于门边、默然不语的兼葭掌门骆清幽身上。
骆清幽身穿淡绿长衫，头戴一顶小帽，隐隐可见她的如云发髻，那帽檐下露出一抹轻轻飘动的柔软额发，仿佛要搭在那长长的睫毛上，更衬出秀逸风姿。奇怪的是，她用一副浅粉色的丝巾蒙住半边面容，除此外再无多余的饰物。
那丝巾遮住骆清幽的口鼻，仅露出一双灵动而慧黯的眸子，或许是因为天气寒冷，她的眼中染着一层蒙蒙的水汽，令黑漆漆的眼珠如同暗夜里的星子，闪耀着柔和而宁静的光彩，长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有几根发丝掠过略生红晕的脸颊，令人忍不住想伸手替她拂开。她的身材高挑，仅比立于身旁的暗器王林青略矮一拳，虽只是平常装扮，但那衣衫却显得如此合身，每一根丝线似乎都紧贴着她的肌肤，勾勒出婀娜匀称的曲线，就像是一张仅着黑白两色的山水画，隐隐望见雾蔼里远处山峦微微起伏的弧度，画中纤细不堪一握的“柔”与“媚”，浓墨则是那仿如远望千军万马驰骋疆场、依旧怡然故我的“韧”与“刚”。
“水姐姐说笑了，清幽早就不是小女孩儿，岂会被这些大男人吓着？”骆青幽的声音犹如她那妙绝天下的箫音，清雅素定。她缓缓走入席边，在何其狂身旁坐下，亦是自斟一杯香茶，右手端杯，左手将面纱轻轻撩起一线，送茶入口，叹息般低低道：“何兄刚才的牛饮鲸吞，实是愧对这一杯好茶。嗯，此茶淡香悠远，入腹清凉，我竟从未喝过……”
她的动作是如此轻柔，神态是如此自然，连小弦这样一个小孩子都看得目瞪口呆，心中莫名升起一份荒诞的念头：恨不能自己也化身为那一杯清茗，好能一亲芳泽。
官涤尘抚掌而笑：“骆姑娘果然雅致，此茶乃是小弟特意从吐蕃带来，本欲亲自送往白露院请骆姑娘一品，奈何身无余暇，直到今日一偿夙愿。”
骆清幽并不抬头，略略皱眉：“左右不过是一杯茶，谁品不是一样，何时品不是一样？又何须劳动宫先生大驾？”
“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诗酒亦须趁好年华……”宫涤尘耸肩一笑，“此茶原本无名，只因欲赠骆姑娘，小弟才特意起了个‘煮香雪’的名字，骆姑娘觉得如何？”众人口中喃喃念若“煮香雪”三字，回想起骆清幽方才的神情动作，均是暗暗点头。更有人暗恨自己不能抢在宫涤尘之前说出这番话，以博取佳人的一笑。
骆清幽的眼光停在宫涤尘身上，微微一愕，显然亦未想到来自吐蕃荒蛮之地的宫涤尘竟会有这般一尘不染的外表与从容的淡吐：“宫先生谬赞了，名称再风雅，亦不过是一杯供人止渴的茶。依小妹看来，诗洒亦无须趁年华，岂不闻聊追短景，不暇余妍之理。”
宫涤尘思索片刻，微微拱手一笑：“骆姑娘说得极是，纵有山林胜地，太过留恋反成市朝。小弟确是太过着相了。”
“宫先生何须如此？”骆清幽垂下头，再细饮一口茶，宝剑非因英雄才利，红粉非有佳人才香，纵是没有清幽相品，这‘煮香雪’依然是一个极好的名字。”
除了饱读诗书的乱云公子与简公子外，其余人对这略含机锋的对答都似懂非懂；小弦清醒过来，忽想到自己曾怀疑宫涤尘喜欢骆清幽之事，如果宫涤尘与林青成了情敌，岂不是大事不妙？
他忍不住道：“骆姑姑你有所不知，宫大哥从不喝洒，我还以为他只喝清水呢，想不到竟然喜欢饮茶……”他说到“姑姑”与“大哥”时特别加重语气，分明是有意提醒两人辈分有别。在场不少人皆听出这隐含的意思，不免暗暗偷笑。
林青又好气又好笑，桌下轻轻揪一把小弦。心知骆清幽最是脸嫩，以她的冰雪聪明，当然会听出小弦的言外之意，而林青与骆清幽一向以礼相待，小弦虽是童言稚语，却分明有成全两人之心……他正要开口替骆清幽解围，却听水秀微笑道：“骆姑娘为何不解开面纱，难道怕将我这老太婆比下去了？”众人早有此意，一齐拍手叫好，正好掩过骆清幽的尴尬。
骆清幽微一犹豫，右手捏住面纱一角，却并不立刻摘下：“水姐姐有所不知，非是清幽不尊重诸位，而是实在有难言之隐……”她瞅了一眼含笑而立的林青，若有若无地一叹，终于将面纱摘下。
小弦终于看到了天下第一才女的真面容——却见骆清幽淡红的面色，瘦削的脸颊，微翘的小鼻子，弯而略扬的嘴角，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慵懒之意。如果仅以容貌而论，只怕还未必及得上宫涤尘与简公子，但那慵懒之中却有一种清晰可辨的英武之气。这感觉就如在一汪清澈的水泉中看到了泉底的小石子，水是水，石是石，娇柔与豪迈仿佛已合而为一，却又是如此壁垒分明。那份柔弱与刚强天衣无缝地结合，给人一种极深的印象，既亲且敬，风华绝代！
唯一遗憾的，是骆清幽的右边嘴角竟然生了两个大大的水疱，不但稍稍破坏了这张动人的面容，又让人有些啼笑皆非，生出“原来她毕竟还是个凡人，并非一个不食人烟火仙子”的亲近之感。
武功高明之士常年百病不生。每个人都想到，只怕是林青前几日重伤，才令得骆清幽着急上火，生出这两个大水庖。但纵然知道这判断多半属实，却是谁也不敢当场说出。
只有何其狂哈哈大笑：“我说这两天骆姑娘怎么见我时总是躲躲闪闪，原来竟是这般缘故。哈哈，为此当浮一大白！”说罢自顾自地举杯痛饮。
骆清幽眼中闪过一丝既慌乱又欣然的神色，竟也苦笑着端起酒杯，与何其狂对饮。小弦早猜出其中原因，心花怒放，忍不住使劲捏了一下林青的手掌。
泰亲王眼见林青等人一来便抢足了风头，指着堂中那被淡蓝幕布遮掩的对联，望着宫涤尘嘿嘿一笑：“管兄刚才既然己猜出宫先生的秘密就在其中，宫先生何不快快解开我等心头困惑？”
“千岁下令，自当遵从。”宫涤尘一整面色，“实不相瞒，涤尘此次来京一为吐蕃求粮，二为完成家师的一桩心愿，”管平心思极快：“只看这席中笔墨，莫非是与文采有关？那可是骆掌门乱云公子与简公子的事了。”
宫涤尘摇摇头：“管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是家师留下的一道难题，虽与笔墨有关，但若没有技惊天下的绝世武功，却也万万解答不了。”
洪修罗冷笑：“蒙泊大国师原来是想考考我等京师人物的武功么？”他身为京师三大掌门之一，又是刑部总管，在官场浸淫久了，最重名利，刚才听到宫涤尘所提及“京师六绝”中并没有自己的名字，不免大失所望，此刻才忍不住略有讥讽之意。
宫涤尘不为所动，仍是不疾不徐的口气：“洪掌门可知家师近二十年来一共见过几人？”
洪修罗一窒，不明所以。在场之人谁也不知道宫涤尘为何提到这无关之事，但观其为人一言一行皆大有深意，一时无人接口。
“家师身为吐蕃国师，有些应酬自然无法避免，除去国事大典之外，这二十年来他单独会见的只有七个人！除了小弟与吐蕃王，其余五人或是一派掌门，或是布衣平民。只不过，这五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宫涤尘语音微顿，一字一句道，“他们皆是拥有至高智慧之人。”
小弦脱口问道：“难道只要有至高智慧，能够解开这道题，便可以去见蒙泊国师么？”宫涤尘含笑点头，却又摇摇头：“此题的答案并不唯一，所以家师相见各人的方式亦不相同。
连沉静的骆清幽此刻都忍不住一丝好奇，缓缓发问：“有何不同？”
宫涤尘并不急于回答，而是蓦然扬手。挂于堂中的那块淡蓝幕布垂下一角，露出后面的半边白绢，绢上写着两个大字：天下！
小弦也还罢了，在场诸位高手全是一惊！
——那块幕布本是用左、中、右共枚钉子固定，可宫涤尘刚才那看似随意地一扬手，却将右边铁钉凌空拔起。尽管钉子未必入墙极深，将之拔出亦并非需要极大力量，但若没有极强内力与巧妙的心法。却万万不能似这般凌空逆用真力。宫涤尘瞧起来纤秀文弱，看上去年龄亦不过二十五六，想不到竟身怀如此惊人的武功，恐怕决不在堂中大多数人之下。弟子已然如此，蒙泊大国师的武功又会到达何种境地？
宫涤尘左右手再扬，幕布上剩余的两枚钉子全被拔出，幕布飘然而落，露出一整幅白绢，与上面的四个大字。
小弦喃喃读道：“试……门……天……下！这是什么意思？”
宫涤尘微微一笑：“家师本欲写下‘试问天下’四字，奈何笔力不济，那‘问’字中间尚余一‘口’，还请诸位补上。”
小弦大奇，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虽然自己书法极差。但只要是个识字之人就可以立刻补上去，难道其中另有奥妙？
其余众人皆是一怔，当然明白蒙泊大国师决不会是因“笔力不济”，定是故意如此，不由都凝神细看那四个大字。
宫涤尘长叹一声：“不瞒诸位，小弟虽随家师精研佛法多年，却仍去不掉那一份争强好胜之心，曾面对此字苦思十日，却自知无力补上。若有人能完成家师的心愿，小弟先行谢过。”众人眼望四个大字，听着宫涤尘的话，越看越是心惊！
小弦瞧那“试门天下”四个大字虽是笔墨淋漓、龙飞凤舞，却也平常，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冷眼瞅着堂中诸人，除了泰亲王与太子外皆是如临大敌般观字不语，连林青的眼中都不时闪过一丝狂热的光华，委实不明白为何会是这样。
※※※
良久，水秀怅然一叹：“蒙泊大国师果然写得一手好字，我……补不出。”宫涤尘亦是一叹：“琴瑟王无须妄自菲薄，若有机会请去吐蕃一行，家师必将竭诚一见。”
水秀奇道：“我并没有解出此题，何能得此礼遇？”宫涤尘正容道：“家师曾对小弟说过，看到这个残缺的‘问’字，众人无非有三种态度：一种人拿起笔随意补上，大可以略过不提；第二种人是沉思良久，却始终不敢补，便如琴瑟王这般，可邀去吐蕃一见；第三种人则是洞彻全局后终于补上，小弟便会把这补好的字亲自送给家师过目，若确有道理，国师将亲身来见！”
小弦听得暗吐舌头，看来自己便是宫涤尘所说可以忽略不计的第一种人，而这梅兰堂中的其余十五人可算是集结了京师中除将军府之外的所有高手，难保其中不会出现第二种人……想到这里，不由转头信心十足地盯着林青。
林青感应到小弦的目光，低声问道：“你可瞧出什么门道么？”
小弦本想直承不知，好胜心起，转头再看向那四个大字。他自幼受《天命宝典》的熏陶，观察极为细致，隐隐觉得这四个大字之中潜藏着一份玄机，奈何他从未习过书法，怎么也瞧不出究竟。忽想到宫涤尘既说此字与武功有关，他试着用弈天诀的心法，依然不得要领，不免有些垂头丧气，心想莫说补上字，自己就连这些人为何“补不上”都看不出来……望着林青期待的目光，悻然摇头。
何其狂亦俯身过来，低声问林青：“你也补不上么？”凌霄公子与暗器王两人知交多年，虽无金兰结拜之交，却情同手足，没有外人时自然用不着客气地称呼一声“林兄”。
小弦闻言更是一呆。何其狂既然问林青是否“也”补不上，想必他已自承无能为力了，难道这四个大字真的有什么魔力，令一向狂傲的凌霄公子都认输了？
林青微叹：“我纵能勉强一试，却不知该不该补。”何其狂眼露深思：“我虽感应到其中必有破绽，却不知应该如何下手。你既然如此说，我索性便不去想了。”他口中虽说不予考虑，目光却仍不时地往那四个字上膘去。
两人说话极轻，除了小弦、骆清幽与机关王白石，其他人凝神思索，皆未留意。小弦听出林青至少有办法破解此题，不由大喜，刚要说话，却见骆清幽清澈的目光罩定自己，微微摇头。
小弦一怔，他刚才对骆清幽匆匆一瞥，惊于她的绝世容光，不敢多看。此刻在如此近的距离对视，但觉得她目光中如同有着千言万语，既有对自己的关切，亦有一份无言之中的怜惜，忽觉心口一滞，猛然想到自己索末谋面的母亲，是否也会有这样的一双眼？顿时呆住，慌忙垂下头。
在小弦的心目中，林青就如同自己的父亲，而骆清幽既是林青的红颜知己，自然也就和母亲一样。今日虽然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名动天下的奇女子，在心里却早早与她十分亲近。刹那间小弦心潮起伏，话也说不出一句，只想靠在她身上，感受那份久违的毋爱，却又怕惹她不快，小脸憋得通红。正犹豫间，骆清幽一只温暖的手已拉住了他……
小弦眼眶一热，几乎流下泪来，拼命拽住那只软滑的手，如同要补回这十二年来的寂寞无依。
其实骆清幽外表看似少女，今年却已近二十八岁。一般女子到这年纪早已是几个孩子的母亲，她却一直云英未嫁，独守闺中。求婚者虽络绎不绝，却从无一人如意。其实在骆清幽的心中，这世间能令她心动的男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心底最深处的那个影子，亦只有暗器王林青！
骆清幽与林青相识极早。亦最为投契。她原以为两人牵手一世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奈何林青一心攀登武道极峰。浑不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终于在六年前远赴塞外，阴差阳错地约战明将军、射杀顾清风，自此远游江湖，再难会面。骆清幽黯然之余，亦只好足不出户，少与外人交往，尽力避免诸多求亲者的骚扰。人人皆称她“绣鞭绮陌，雨过明霞，细酌清泉，自语幽径”。却不知在那行于幽径的喃喃自语中，有多少次都夹杂着为了一个桀骜不羁的男子偷偷洒下的几滴情泪……
前段日子，打探到林青终于要再度入京，骆清幽又惊又喜，这才让两人的知交好友凌霄公子何其狂去京师城外等候相迎。谁知林青当日遭管平设计重创，几乎战死当场，幸好被何其狂救下。林青踏入白露院时已是重伤不支，昏厥倒地，骆清幽几日来亲自细心服侍，连嘴角都急出水疱来，看着林青一日日复原，早己平静如水的心又如少女般跳跃不休。然而与林青几番交谈，她才惊觉暗器王仍是一心挑战明将军，似乎根本未将自己放在心上，骆清幽自然不会将心事轻易说出，唯有打定主意洁身自好，宁可一生不嫁，也决不嫁给一个不中意的人。
她听林青数度提到小弦，虽然尚未见面，可已将这聪明伶俐、身世可怜的孩子视如己出。只是宫涤尘使人传信白露院，说小弦暂留于清秋院中，今日才能相会，林青与骆清幽把握不定宫涤尘的心意，亦只好见机行事。后来听说小弦不但得到了将军府的保护，黑道杀手鬼失惊竟然还为他与一武功极高的神秘老人奔走过大半个京师，对这孩子更起好奇。
此刻骆清幽与小弦见面，看他模样虽然并不俊秀，但那一股活泼可爱的顽皮却时刻现于脸上，不由心中亲近，加上刚才听到小弦一心撮合自己与林青的言语，既伤怀林青的有心无情，又疼爱小弦这天真无邪、且极懂事的孩子，破天荒地主动伸手示好。那份不可言说的心思和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缘分，确不足为外人道了。
机关王白石听到林青与何其狂的对话，忽道：“林兄不必考虑太多，蒙泊大师既然设下此局，其心意己明。该来的总归要来，避也无益，至少不能让他瞧扁了中原武林。”
林青闻言一震，他之所以不愿解开宫涤尘之题，乃是明知在京师儿派争权夺利的形势下，蒙泊大国师若真的入京，必会引出更多不可预知的变数。然而此刻他被白石一语点醒，这场比试虽不闻刀光剑火，却已是中原武林与吐蕃国师的一场武功较量。何况蒙泊大国师既出此题，又让弟子宫涤尘如此大张旗鼓地遍请京师所有高手，当然早就有入京之心，自己一意避战，反是折了中原武林的威势。
林青缓缓点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白兄提醒得极是。”
小弦正茫然间，忽听到林青“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八个字，立刻想到愚大师在鸣佩峰后山中力求解开那局蔷薇棋谱时曾说的一番话：“世间万理原是类同，盛极而必衰，正若月有阴晴盈缺，花有绽放凋谢，长堤毁于蚁穴，莽林焚于星火。如此完美之局必留有一处隐招，当局者虽然难以洞悉，但若能置身棋外，以局外者的眼光来重新审时度势，再以抽丝剥茧般的耐心，引出对方那一丝间若细发的破绽，便可以风驰电掣之势一举直捣黄龙……”
小弦转头看着那“试门天下”四个大字，努力在心中忘却书法与武功……假若把这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看成一幅画，那么画之留白在何处？画之余韵又在何处？
他蓦然间福至心灵：“这四个字就如一个完美无缺的整体，多一笔少一笔似乎都会成为败笔……”此语一出，众人皆讶然望来，显然想不到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为何能有这份见识。
管平与简公子互望一眼，同声长叹。管平怅然道：“此言可谓一语中的，这四个字隐含天机，小弟与简兄皆是甘拜下风。”妙手王关明月、牢狱王黑山与追捕王梁辰亦是面露沮丧，却不肯直承无力解题；唯有乱云公子郭暮寒仍是一语不发，紧皱眉头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四个大字，拼力一试。
林青大笑：“许少侠见识不凡，只不过这四个字中虽然饱含玄机，却还远远不到完美无缺的境界！”他早望见骆清幽与小弦两手互牵，故意把“许少侠”三个字说得特别大声，小弦与林青对视，眼中都露出一份彼此会心的笑意。
宫涤尘讶然道：“林兄可有把握解题？”林青朗然道：“此四个字浑然天成，饱含书法、武功、佛理等等，可谓是蒙泊大国师一生所学之大成，欲解开谈何容易？”
以宫涤尘的聪明，一时也把握不住林青的语意：“林兄打算如何？”林青胸有成竹地一笑：“既然解不开题，便不如另出一题。”宫涤尘几不可察地浑身一震，陷入思索中。
此语可谓石破天惊，乱云公子终于移开呆呆注视白绢的月光，愕然望向林青：“难道林兄要……”他的语音突然中断，本以为林青会抛下此题不管，另行给蒙泊大师出题，但试想以暗器王的为人，岂会效此无赖行径？必是另有什么出其不意的解答。
宫涤尘忽然缓缓上前，来到林青桌边，慢慢伸手打开砚台，露出砚中浓墨，又拿起那一管精致的毛笔，一寸一寸拧开笔套。他的动作是如此小心翼翼就像是生怕那墨汁沾染到那纯净的白衣一般。
林青静静望着宫涤尘天衣无缝的动作，直到此刻，他才第一次体会到面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有着何等惊人的智慧与武功。
宫涤尘对林青长身一揖，递笔于前，语气中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又似有一分渴求已久的企盼：“蒙泊弟子宫涤尘，恭请暗器王试笔。”
看到自己深深敬爱的宫涤尘与林青正面相对的这一刻，小弦忽有一种胆战心惊的感觉。
林青微笑摇头：“我不用笔。”
官涤尘疑惑地抬眼望着林青。如果说师父蒙泊大国师给他的感觉是无所不知，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给他的感觉是无从把握，而面前的暗器王，就是高深莫测。这尘世间唯一让他感到迷惑的三个人，是否就是他精心筹谋多年的这个完美计划中，最大的变数！
说时迟、那时快，林青长吸一口气，蓦然伸出左掌一拍身前方桌，砚中浓墨乍然跳起，在空中微微一滞！林青右手疾伸，迅快无比地在空中画了一个方形，口中吐气轻喝，猛然弹指。
浮于空中的浓墨顿时弹出一块，直朝挂于堂中的那方白绢飞去，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再看自绢上赫然出现的四个大字正是：试问天下！
浓墨中飞出的那一块不偏不倚地正击在“门”字正中，写下了那一笔谁也不敢贸然补上的“口”字！
白绢飘竖于空中，墨块发力撞上，白绢却不见丝毫晃动，墨汁亦绝无飞溅，况且墨迹被绢面渗透得稍慢一些，必会流下，然而那“门”中的“口”字周围，却连一丝多余的墨滴也没有，纵是用笔细心所写，只怕也不可能写下如此平滑如刀刻的字迹。好一个暗器王林青，竟然用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解答了蒙泊大国师这一道难题！
梅兰堂中静闻针落，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试问天下”四个字上。那一个“口”字是如此突兀，虽然同是黑墨所书，但乍望去仿佛白绢上只有一个“口”字，其余笔画都不过是这个“口”字的点缀。这突兀的一笔非但不是点睛之笔，反而将起初的笔意破坏无遗，更是反客为主，熠熠生辉，就似是一位统领重兵的元帅，被四方将士所簇拥，只须他拔剑一挥，就可号令所有士卒奋勇争先、杀入敌阵！
这是集合了林青全身武功精华的一笔，手法运用之巧妙、内力收放之自如皆可谓是前无古人，至于那精准的眼力与高明的见识，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零落的掌声从门口传来，打破了梅兰堂中的寂静。众人这才仿佛从极具魔力的一笔中惊醒，转头看去——明将军面呈微笑，轻轻抚掌，当先踏入梅兰堂，他身后则是望着堂中白绢、满脸惊异的水知寒与鬼失惊。
诸人此刻被林青那一笔所惊，全然忘了礼数，顾不得与明将军寒暄：明将军看来亦不以为意，炯然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林青身上：“六年一别，林兄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林青慨然道：“若是令将军失望，林某又何必入京！”
明将军一晒，巡视全场的目光忽停在骆清幽嘴角边的水疱上，略显愕然，而后似笑非笑道：“骆掌门还能吹箫么？”
骆清幽脸上微微一红，反问道：“难道明兄现在想听？”
明将军豪然大笑：“明某向来有自知之明，从不打无把握之仗，所以决不会开口求骆姑娘吹箫！以免自讨无趣。”
大家见到将军府三大高手突然出现，本都有些不由自主的紧张，听到明将军这一句似调侃、似自嘲的话，方才一起哄笑起来。
明将军仿佛此刻才注意到泰亲王与太子，客气地上前见礼：泰亲王被冷落半天，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勉强一笑，太子倒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依然谈笑如故。小弦瞧在眼里，倒是对太子更添了些好感。
小弦仍有些怕明将军，勉强打个招呼，又看到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面容清俊，三缕长髯无风自动，静静地站在明将军侧后方，决不多言。若是不知其身份，决不会想到这浑似名士秀才的中年人，就是以一双“寒浸掌”名动天下的六大邪派宗师之一。
小弦刚刚听过宫涤尘说到“知寒之忍”，总觉得在水知寒那如同饱学多才教书先生的模样背后，似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敢与他多说话，只是瞅空对其后面色漠然的鬼失惊偷偷做了个鬼脸。
管平忽然嘿嘿一笑：“既然将军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却不知看到林兄这惊天一笔，当年的战约还算不算数？”众人才笑了半声，齐齐收住。
林青惊讶望向管平，挑战明将军虽然是他的平生所愿，但今日之局既是来清秋院赴宴，纵然明知会见到明将军，却也未必有机会撕破脸面，当众搦战。林青本以为泰亲王一系会唆使自己与明将军决战，却万万想不到先代自己挑破此事的人竟会是管平，回想管平刚才暗中传音之语，方明白他所提到的“悔过之心”是什么缘故。
京师的势力关系错综复杂，太子、泰亲王、将军府只大派系明争暗斗不休，而逍遥一派中则既有置身事外之人，亦有左右逢源之士。若非宫涤尘这个来自吐蕃的中间人从中周旋，在清秋院中大摆宴席，只怕绝无今日京师诸人齐聚一堂的局面。
而宫涤尘此举到底有何用意，是否果真如他所说仅为了完成蒙泊大国师的一桩心愿，亦是一道隐含的谜题！
三派之中将军府势力最强，泰亲王次之，太子府最弱。泰亲王自然巴不得有人能击败明将军，若能从武功上打击明将军，天下第一高手的声望一去，将军府毕竟不是皇亲国戚，从此便不足一畏。但对于林青挑战明将军之事，泰亲王却一直犹豫不决，万一暗器王林青落败。明将军声势将增至顶峰，所以才会想到借助吐蕃大国师蒙泊的力量。
直到泰亲王惊闻林青在君山栈道兵不血刃击败六大宗师中的鬼王历轻笙之事，这才确信暗器王足有与明将军一战的资格，所以泰亲王对林青是抱着竭力拉拢的心态，至少也可让暗器王牵扯将军府的注意力。
而对于太子一方面来说，自然深明泰亲王的用意。林青入京挑战明将军变数太多，极难掌控，毕竟太子尚未登基，决不会愿意朝中先生剧变，宁可先绝后患，这亦是当初管平一意设计、伏杀林青的最大原因。
然而林青既然已逃出管平伏击，以他桀骜不羁、极重恩怨的个性，无疑将会成为太子府的一大劲敌。在这祥的情况下，太子一系当然宁可向林青示好。世人皆知暗器王别无所求，唯希望与明将军一战，所以管平才会出言暗助林青完成心愿……
只是，太子府因此开罪将军府，这个代价是否也太大了？以管平的智谋，决不会犯下这种因小失大的错误，他是否另有什么阴谋？
林青瞬间已想通一切原委，迎上明将军的目光，看他听到管平公然的挑拨会有何说法。
明将军的话却更令所有人吃惊：“林兄重伤初愈，不宜动武，此事权且放在一边吧。”管平一叹，手指堂中白绢上“试问天下”四个大字：“暗器王重伤之余都有如此能耐，小弟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骆清幽实不愿林青与明将军进行这场生死难料的决战，忍不住开口道：“管兄先不必五体投地，林……兄这一笔虽是石破天惊，但能否算是解开了蒙泊大国师的难题，还要请宫先生解答才知道。”她倒是极少对林青以“林兄”相称，一时颇不习惯。
宫涤尘却是眼望白绢，静立良久，浑如不闻。
明将军微一皱眉，凝神细看白绢上墨迹未干的大字，沉吟发问：“这是蒙泊大国师的难题？”明将军刚才只恰好看到林青那惊天一笔，却不知他出乎写字的原委。
机关王白石与明将军颇有交情，低声将这“试问天下”四个字的来历解释一番。明将军目中精光一闪，嘿嘿冷笑：“好一个蒙泊，好一个暗器王！”他也不知是在讥讽蒙泊大国师的用心，还是在夸赞林青的机智与武功。
宫涤尘终于重又恢复成那万物不萦于心的模样，先见过明将军、水知寒与鬼失惊。最后又对林青躬身长揖：“涤尘今日离京赶回吐蕃，必将在第一时间把林兄的解答呈交家师。”
小弦既是心痒难耐，又不愿骆清幽刚才的提问被冷落：“宫大哥，林叔叔写下的这一笔到底算不算正解？”他也不管宫涤尘对林青称兄道弟，仍是坚持对两人分别以“大哥”与“叔叔”相称，反正这当口也无人与他较真这笔糊涂账。
宫涤尘一叹，缓缓吐出一句话：“诸位实不相瞒，家师本来就只是有意写下‘试门天下’四字，所以连他自己也不知应该如何在这四个字中再添上那一个‘口’，小弟只有把林兄的解答交给家师，再由他自行判断。”
宫涤尘此言一出，就连林青与明将军都不为人所觉地暗暗舒了口气。要知那缺了“口”的“试门天下”四字实已近于完美，但正因蒙泊大国师本就抱着写下“试门天下”之心，所以那一个“口”字才会令人觉得难以下笔添加，林青方迫不得已别出机杼，若是蒙泊大国师有意留白，甚至可以在这看似无解的局中另有答案，其武学上的造诣已必在所有人之上！
白石喃喃叹道：“幸有林兄惊世之才，方不令我等失望。”
简公子接口笑道：“无论蒙泊大师作何判断，小弟心目中，林兄这一笔已是最佳答案。”
官涤尘对诸人团团一揖，一言辞恳切：“小弟急于解开家师之题，所以方请诸位来清秋院一聚。此刻心愿已了，若有得罪处，千万莫怪。”他提步行至堂中，欲要取下那幅白绢。
“且慢。”明将军忽沉声道，“还要请宫先生多转告令师一句话。”
宫涤尘缓缓回过头来，接触到泰亲王闪烁的日光，不由想到他在凝秀峰前让自己转告明将军如何杀人的那些话，淡淡一笑：“将军有何盼咐，涤尘自当尽力办到。”
明将军蓦然深吸一口，冷笑：“我又改变主意了，这句话由本将军亲自对令师说。”
众人迷惑地望着明将军，不知他何出此言？纵然明将军有意去吐蕃见蒙泊大国师，但朝中政事诸多，他这个大将军又岂能擅自离京？
明将军的右掌十分随意地凌空一挥，旋即淡然道：“既然宫先生今日离京，我也不必多打扰，就此告别。”所有人皆是一呆，随即才各自醒悟过来，纷纷把目光转移到那幅白绢上。
在林青写下的那个“口”字正中，又多出了一道裂缝，就如同多出了一横，那正是明将军刚才的右掌一挥之功。
——试“间”天下！
几乎没有人能看清楚明将军这乍放即收的一掌，但那白绢上多出的一道裂缝却是不多不少恰恰嵌在“口”字中，既没有留出一毫缝隙，亦没有碰到半分墨迹。
这一掌凌空发劲、击碎柔绢的内力固然惊世骇俗，但更令人心潮狂涌的，却是这原本看似完美无缺的难题，在暗器王林青给出天马行空般的第一个答案后，再度出现了新解！
那蓦然的一横不但笔力纵横，更仿佛在那突兀的“口”字与“试门天下”之间搭起了一座桥梁，如果说林青的“口”字是一位统领士卒的元帅，原本的“试门天下”是那些簇拥在旁的将士，这一横就如同通报元帅将令的传令官，顿时让本如一盘散沙的全军将帅同仇敌忾，士气冲天。
所有的笔画皆因这一横而生动活泛，联合为一个整体，再不可分！
凌霄公子何其狂号称“一览众山小”，武功霸道凛烈无匹，所以才能在京城外以一人之力阻止包括管平、葛公公、顾思空在内的太子府精兵，当年英雄冢传人物由心曾提及他的武功排名英雄冢第四，仅在明将军、北雪雪纷飞、虫大师之下，由此可见他的武功亦仅差明将军与林青一线。刚才初见蒙泊大国师的留字时，何其狂虽自认不能解，却隐隐察觉有破绽可寻，但此刻，面对蒙泊大国师、暗器王林青、明将军各自全力出手方成的“作品”，却唯有瞠目结舌，再也无从下手！
在场数位高手心里都暗暗叫了一声“好！”，并非仅仅为了明将军的绝世武功，而是他对吐蕃大国师蒙泊的强横态度！
吐蕃毕竟是远域外藩，无论是作为朝中大将军，或是江湖人眼中的中原武林第一高手，明将军略显蛮横的做法都毋庸置疑，令人倍觉痛快。
或许，这一个“间”字，便足以道破蒙泊大国师、抑是宫涤尘的心思。
宫涤尘心神震撼，一语不发，缓缓收起白绢。直到此刻，他的动作依然从容不迫，只是当把那白绢卷起收入怀中的一刻，方稍稍怔了一下，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
管平咳了一声：“将军神功盖世……”却见林青凛寒若电的目光射来，竟将余下的半句话重新吞入肚中。
林青昂起头颅，锐利如箭的目光似乎已穿越了梅兰堂，落在那远山浮云之上，淡然道：“是否依然如六年前的约定，只要小弟准备好了，将军便随时可应战？”众人齐齐一震，神色各异。
当明将军的流转神功乍现眼前时，已激起了暗器王蛰伏许久的雄心：这是他一生期盼的目标，虽然六年前一战遇挫，自此暗器王足迹踏遍天下，仿佛怡情于山水之中，再不提与明将军的战约。但在他的心底深处，从未放弃过这个念头，卧薪尝胆只为那即将到来的惊天一战。
此时此刻，京师混乱的形势也罢、何其狂的兄弟情深也罢、骆清幽的款款柔情也罢、小弦的钦佩敬重也罢……任何事情也不能阻止林青向武道极峰的攀越！
明将军静默，沉吟良久，方才一字一句道：“毕竟朝中政事繁忙，林兄最好还是约个具体的时间、地点，也好让我有所准备！”只凭明将军这并无把握的回答，已足以让“暗器王林青”这五个字成为京师冬日里最灿亮的名字！
林青与明将军目光交接，心意彼此相通，激昂澎湃的相惜之情潮卷而来。记起自己曾于塞外笑望山庄引兵阁中、在偷天神弓炼制之前所说的一句话：“我与明将军之间，要么是最真诚的朋友，要么是最仇视的敌人。没有第三条路！”
但这一刻林青突然就知道了，朋友与敌人原来是可以合而为一的！
那，就是第三条路！

第十三章 战约双雄
清秋院梅兰堂中，气氛忽变得极其凝重。
暗器王林青与明将军毫不退让地对视，神情复杂。其余人则各怀心事。有人巴不得两人早作决战，看场热闹，有人却想伺机从中渔利，亦有人深明在当前京师的形势下，此战必会牵一发而动全身，欲要出言制止，却找不到开口的机会……一时虽是满堂皆静，但每个人的心中实是各怀鬼胎。
一直不发一言的水知寒终于开口：“此事事关将军与暗器王的声望，还须从长计议，最好找个时间，两人单独商量一下吧。”管平摆手笑道：“小弟虽然一向敬重水总管，但对水总管的这番言语却大大地不以为然。”
水知寒缓缓抬头望向管平，那目光中虽无杀机，却蓦然有一种极度冰寒的味道，令人望之不免打个冷战。
管平稍稍避开水知寒的目光，兀自续道：“大家都为习武之人，如此盛会岂肯错过。水总管虽是一番好意，但在场之人却无疑都要怪水总管多事了。”骆清幽嘴唇微动，瞅到林青那坚毅的侧脸，知他心意已决，终于没有出言反驳管平的挑唆。
水知寒冷道：“我并非制止这场决战，而是劝将军与林兄从容制订计划。难道两大高手的对决是给诸位提供茶余饭后的谈资么？”这一刻，他的眼神如电，漠然扫视全场，忽就有一种凛傲天下的气度，“至少，我可保证，在场大多数人都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场决战。”
诸人心头都是一颤，水知寒虽然仅是将军府的总管，行事亦一向低调，但寒浸掌之威名满天下，纵是明将军亦对他客客气气。此刻原本一意隐忍随和的将军府大总管忽现煞气，更令人胆战心惊。
明将军忽一摆手：“总管不必多言，此事我自有打算。”
水知寒一怔，垂头不语，心头隐有所悟：上次明将军接到宫涤尘请柬时曾令他布置一隐秘处所会见某人，却不知他是与谁人相见？如今看来，只怕与今日之局不无关系。
管平大笑：“水总管言之有理。但今日京中诸位齐聚一堂，若让我等连一丝半点的消息都探听不到，实是心神不定，寝食难安啊。”
宫涤尘意外地接口道：“此战天下皆知，小弟亦曾向家师问及此事。”众人都想到以蒙泊大国师的识人之能，说不定能提前预知此战胜负，面上皆露出急欲知道详情的神色。
宫涤尘微微一笑，目光盯住林青与明将军，淡然道：“家师说：只希望在将军与暗器王相遇之前，能先一睹两位的风范。”
诸人皆在心底思索这句话的含意。刚才宫涤尘说蒙泊大国师二十年中只单独见了七人，无一不是拥有超凡智慧之士，想必是个惜才的人，明将军与暗器王自然皆有与之一见的资格，难道是因此缘故？不过这句话中似乎不无憾意，莫非以蒙泊大师预测吉凶之能，已料定明将军与林青一旦决战，便只能有一个生还者？抑或两败俱伤，所以才急于一见？
明将军与林青同时发话，却又都在刹那间惊觉对方欲要开口，齐齐收声，等对方先说以示尊重，结果谁也没有说出，彼此对望，眼中都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诸人见到此微妙的局面，想笑却笑不出。每人的心里都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棋逢对手吧！
太子沉稳的声音打破僵局：“看来听到蒙泊大国师这段话后，林兄与明将军都有些意见。林兄毕竟远来，便由他先说吧。”
林青眉梢一挑，眼望宫涤尘怀中那尚露出半截的白绢：“宫兄把此字转交令师，亦如同亲见林某与明兄了。”此言无疑是挑明，蒙泊大国师想要见他与明将军，目的不过是与武学有关。在林青的心中，蒙泊大国师既然精研佛法，武技高绝，被藏民视为天人，恐怕纵有争强斗胜之心，亦只是如自己一样，拥有不惜与天下武功最高之人做一次超越自身极限较量的勇气……
宫涤尘微垂下头：“小弟必不负林兄所托。”他转眼望向明将军，“明将军又有何话说？”
明将军干脆一笑：“将军府不比国师宫，蒙泊大国师随时可来见我。”他话锋一转，“只不过本将军政事繁忙，只怕怠慢了贵客。呵呵，若是半年之后我还不死，再请他来京师相聚吧。”
诸人心中又打了个突。明将军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分明是不想在接受林青挑战之前见到蒙泊大国师，以免徒生事端。何况他竟然说出“半年之后若不死”之类的话，难道是对林青亦没有必胜的信心，甚至担心自己一战身死？这可确是前所未有的奇闻。
不过以明将军的智慧，谁也猜不出他这番话到底是看重林青或仅是迷惑对方，还是亦有对蒙泊大国师不屑一见的成分。
宫涤尘面色不变：“小弟必会把将军的这番话转告家师，至于他会否听从将军之言，那就非我所能臆度了。”
宫涤尘瞅到泰亲王隐有得色、暗中下怀的模样，心中隐隐一叹。他知道泰亲王必然揣测到蒙泊大国师在吐蕃一向受人尊崇，何曾听过如此不敬之言？若没有听到明将军的这番话或许还未必会来京师，而待自己转告明将军的言语后，势必会激起蒙泊大国师入京之念……
明将军大笑：“宫兄尽可放心，我与林兄这一战势在必行，但无论是何结果，令师入京时都不会让他失望。”看来在明将军的心目中，无论是自己还是暗器王，至少在武学的修为上都决不在蒙泊大国师之下。
宫涤尘并不因明将军的话而稍气馁，毫无芥蒂地道：“既然明将军与暗器王此战无可避免，涤尘亦很想听到此战细节，也好告之家师。”
明将军忽然转眼望向管平：“管兄一向精于算计，又通历法。最近可有什么黄道吉日？”众人又紧张起来，听明将军此言，竟是要确定与林青决战的日期。
管平胸有成竹地一笑：“再过一个半月就是新春佳节，自不应该擅动刀兵。不如再拖后几日吧。”他掐指细算，沉吟道，“正月十九，相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这一天应该正合将军的心意。”
小弦听到“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八字，不知怎么又想起“勋业可成、破碎山河”的天命谶语来，心头一寒。难道林叔叔与明将军这一场决战当真要以某方的败亡而收场？他本是对林青有强大的信心，但看到明将军在京师诸人面前毫不藏拙的霸气，竟也担心起来。
明将军转眼望向林青：“林兄以为如何？”
林青刚才一直沉默着，心中竟有一种被管平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管平与明将军明明处于不同阵营，但此次竟会出奇地热心，到底为了什么？以管平的谋略，所图之事绝对非同小可，难道他是想借明将军之手杀了自己，好永绝后患……可是管平身为太子御师，他的表态可说就是太子的意见，而太子的本意决不应是促成林青与明将军决战，因为一旦京师局势骤变，他这个尚未坐稳皇位的太子亦难安然。
刹那间林青心念电转，诸多想法纷至沓来。但他纵然明知其中似乎有诈，却无法放弃这样一个诱人的机会，对骆清幽的目光视若不见，昂然答道：“能与明兄一战，林青所愿足矣，时间地点但凭君定。”
明将军颔首而笑：“时间既定，地点也不能马虎。在我的心目中，与林兄之战并无几人有资格目睹，倒须好好考虑。”这话分明不把堂中诸人放在眼里，但却无人敢反驳。嗜武之人谁不想亲见这一战，却生怕明将军说一声：“你不够资格！”
唯有何其狂按捺不住，冷冷吐出几个字：“如果何某要看这一战，将军会不会反对？”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狂傲如凌霄公子，才会当面询问明将军这个问题。明将军尚未答话，鬼失惊接口道：“如果何兄要去，我亦只好与将军同行。”
何其狂大笑：“小弟只求在旁替林兄掠阵，将军府来多少人倒是无妨。”
凌霄公子与暗器王的交情谁人不知，鬼失惊自然是怕万一林青不敌，何其狂帮手，所以才执意出头。这些打算本是双方各自心知肚明，但何其狂直言“掠阵”，分明是挑破这层关系，更有“纵是将军府众人齐上，亦敌不过我凌霄公子”的言外之意。
听何其狂这一句话，不但心高气傲如鬼失惊目中凶焰迸出，就连一向沉稳自敛的水知寒亦不由动气：“水某深知何兄关切暗器王，但又何须如此锋芒毕露？”
何其狂眉梢一扬，正要答话，骆清幽却在桌下拉他一把。何其狂深吸一口气，压住声音慢慢道：“小弟随口失言，水总管若是不忿，便来割下小弟的舌头吧。”此言与其说是道歉，倒不如更像挑衅。不过水知寒亦是极稳重的人，知道以何其狂的性子，能如此说已大不易，呵呵一笑：“真要割下何兄的舌头，只怕水某的寒浸掌先要毁在瘦柳钩上了。”大家本见双方一触即发，听水知寒如此说，方稍稍松了口气。凌霄公子的奇门兵器正是那“瘦柳钩”。
明将军对梅兰堂中小小的争执置若罔闻，目中颇含敬意地望向林青：“何公子亦算我看重的人物，他是否可以观战，全由林兄决定。”
林青转头看着何其狂，苦笑一声：“小何，你就不必去了吧。”与明将军的决战乃是他一生中最期盼的事情，自然不希望何其狂来搅局。
何其狂一愣，纵是不甘心，也不便公然与林青争辩，喃喃道：“除非你们能找个荒无人烟的所在，不然又岂能瞒过江湖人的耳目？”这话确有道理，莫说江湖上的习武之人，就是京师的寻常百姓，也无不以亲眼目睹明将军与林青的一战为荣。
管平忽然嘿嘿一笑：“本来小弟还想不出什么合适的地点以供明将军与林兄切磋，但何兄的绰号却让我想到一个好地方。”凌霄公子何其狂自号“一览众山小”，众人闻言，眼睛皆是一亮。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两大绝顶高手之战么，自当在……”说至一半，管平微微清咳一声，等全场的目光皆停在他身上，方才加重语气，一字一句缓缓道，“泰山绝顶之上！”
“好！”明将军抚掌哈哈大笑：“正月十九，泰山绝顶，明某恭候林兄。”
林青郑重点头，伸出右掌与明将军虚击三下，以示承诺。
这一刻，林青感应到骆清幽复杂的目光直盯在自己的侧脸上，只能强自压抑，坚持不回头望她一眼，似乎只要接触到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就会令自己改变主意！
明将军游目四顾，将众人各种惊讶震撼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再多言，仅是朝泰亲王与太子微微颔首，带着水知寒与鬼失惊离开梅兰堂，竟不给诸人劝说的机会。
宫涤尘一声长笑：“涤尘急于回吐蕃面见家师，亦就此告辞了。”对众人微微抱拳，难以觉察地向泰亲王点点头，目光又在小弦身上停留片刻，转身出门，竟就此回吐蕃而去！
※※※
等明将军去得远了，泰亲王才冷冷哼了一声：“这算什么？宫先生本是乱云公子的贵客，但如今看来，明将军竟只是为定下与暗器王交手的日期地点而来？如此也太不将清秋院放在眼里了吧？”
众人本倒觉得明将军走得理所当然，听了泰亲王这番不乏挑唆的话，亦不敢随便接口。乱云公子身为主人，本应打个圆场，奈何他不擅交际，宫涤尘又已离开，知道只要稍稍说错半句话就可能引起将军府的敌视，亦只得苦笑不语。
林青缓缓道：“八千岁言重了，既然宫先生的难题已解，大家也没必要在此地多作停留。难道真要让乱云公子大摆宴席么？”
泰亲王一下愣住，万料不到林青会替明将军开解。他早知暗器王不畏权势的性子，暗想此人多半无法收为己用，倒不如由他与明将军拼个你死我活。泰亲王城府极深，不愠不火地一笑：“林兄说得有理，既然如此，大家便散了吧。”
众人各自散去，暗中都觉得不虚此行。唯有简公子留在梅兰堂中，他与乱云公子向来交好，大概是另有些话说。
林青拉住小弦，朝乱云公子道谢。乱云公子连忙谦逊几句，又嘱咐小弦若是想看书，尽可来清秋院，小弦心中恼他，连客气话也不愿多说，只是漠然将磨性斋的钥匙交还给乱云公子。
彼此告辞完毕，小弦正要与林青等人离开，却听平惑在旁边低声叫他的名字。小弦便让林青稍等，笑嘻嘻来到平惑身边：“苹果姐姐。”
平惑见到小弦要走，心中大觉不舍，却知道自己下人身份，不敢多言，只是两样东西交给小弦：“拿去吧，用了我半夜的工夫总算大功告成。”一个是一卷丝线状的物事，却是那《天命宝典》残留的封面被她巧手穿针，解成了一根长长的、足有十余丈长的丝线；另一个却是书面大小、呈十字形似木非木的架子，原是用来定形的。那卷丝线在其上缠绕，方形成了《天命宝典》封面内那一层网状物。
小弦把丝线拿在手上，用力一扯，丝线只稍稍变长，一松手又恢复原形，仿佛极有弹力，而且须用很大的力量方能拉开。再看那架子色泽淡黄，十分坚固，却又轻飘飘地毫无分量，亦是啧啧称奇。
小弦在手中把玩一会，重又交给平惑：“送给你吧。”平惑急得摇头：“不行不行，这一定是个宝贝，我可不能要。”
“就算是宝贝，我既然说给你，难道还会反悔不成？”小弦颇豪气地一笑，“这样吧，我留着这架子，这卷丝线就送给你，若是能织成什么锦绣，那才真成了宝贝。”
平惑只是推脱不肯收，小弦急了：“你要是不收，就把我叫过你的几声‘姐姐’都还回来。”平惑一呆，知道小弦真的极为看重两人之间的友谊，也就不再推辞。小弦又低声道：“对了，你可要嘱托树叶、尸体她们，今天梅兰堂中说的话千万不要传出去，不然……”他本想说些利害关系警告一下平惑，但想到这几日她与自己的相处，颇有些舍不得，喃喃道，“平惑姐姐，我走了。若是有空，你一定来白露院看我。”
平惑望着小弦，眼眶亦微微泛红：“我哪有什么机会出门，小弦，你会不会来清秋院看我？”小弦想了想，放低声音道：“干脆你不要留在清秋院了，和我一起走吧。”他心想乱云公子竟是青霜令使，平惑跟着他也不是好事，索性趁机离开清秋院，反正骆清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一定不会拒绝自己的“小小要求”。
平惑吓了一跳：“这可不行……万一公子以为我嫌弃清秋院，那可不妙。”“有什么不妙？反正你说他从不打人，最多骂你几句罢了。”小弦眼珠一转，嘻嘻一笑，“或者你故意做错些事情，让他辞退你好了，然后就可以来白露院了……”也亏他异想天开，竟然出这样的馊主意。
平惑啼笑皆非，虽然有些意动，但她自幼入清秋院，呆了近十年，已然习惯，只是不肯。
小弦也不好勉强，把那卷丝线放入平惑手心，一本正经道：“好吧，以后只要你有难就来找我。这卷丝线便是我们相认的信物。”
平惑望着小弦清澈的目光，忽也觉得这孩子日后必会是一个大有出息的人物，不再嘲笑他，只是重重点头。
小弦挥挥手，回到林青身边：“林叔叔，我们走吧。”
刚才两个孩子说话时，林青便与乱云公子在一旁闲聊，在无意中听到他二人的对话，目光瞅见那团丝线，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来是何时见过。
当下几人拜别乱云公子，林青、骆清幽、何其狂带着小弦往白露院而去，机关王白石回流星堂，而简公子则留在了清秋院中。
小弦一路上左手拉着林青，右手拉着骆清幽，开心地问东问西，说个不停，这才知道那日在京师城外之战，林青险死还生的情景，不由心有余悸。小弦原本见何其狂一副爱理不理、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隐隐有些害怕，此刻因感激何其狂救下林青，便主动攀谈。何其狂面冷心热，见小弦顽皮有趣，亦是童心大起，甚至要抱他骑在自己头上，说是要让小弦也尝尝在京城中“一览众山小”的感觉……瞧得林青与骆清幽大笑不止。
林青问起小弦这些日子的境遇，小弦便把在汶河小城与黑二的相识，后来被追捕王掳走等事细细讲述一遍，听得林青等人咋舌不已。小弦又口沫横飞地说起自己如何捉弄追捕王，在树洞中留下秽物任其自取之事。林青等人想象追捕王当时的尴尬情景，皆是忍俊不禁。
最后小弦讲到追捕王喝下“巴豆茶”时脸上那愕然的神情，骆清幽实在苦忍不住，终于放下淑女之态，在半路上笑得前仰后合……
※※※
四人说说笑笑，不多时就来到了京城南郊的白露院。
从白露院抢先迎出的是一个满脸虬须、面若重枣的大汉，他先对林青等人略略打个招呼，然后一把抱住小弦：“小弦，可想死我了！”
小弦被吓了一跳，记得在清秋院中看到的家丁、婢女都彬彬有礼，本料想白露院中的下人定是更胜百倍，谁知却先被这蛮横的大胡子抱在怀里。
只见此人四十出头的年纪，眉长目清，脸若刀削，颧骨高耸，鼻端丰隆，加上面如重枣，与那一副十分威武的大胡子，分明是个异族人。只是他的汉语口音纯正，不沾丝毫羌音，身穿青衫长袍，倒也像个文士。可那一抱实在是气势汹汹，小弦的脸被他的胡须扎得生疼，一时说不出话来，骇然望向林青，不知此人是何来路。
“容兄莫吓坏了小孩子……”林青微笑着更正道，“哦，不对，是许惊弦许少侠。”骆清幽闻言掩唇而笑。
小弦听到“容兄”两字，灵光一闪：“你是容笑风伯伯。”来人大笑：“好乖巧的娃娃，许兄在天之灵必也欣慰。”听他提起父亲许漠洋，小弦眼眶一红，强自忍住。骆清幽细心，瞧出小弦的心意，把他的小手紧紧握住。
此人正是当年在塞外与林青、许漠洋、杨霜儿、物由心等人共抗明将军大兵的笑望山庄庄主容笑风。当日在幽冥谷，明将军与林青初次交手，偷天弓一箭无功，巧拙大师在笑望山庄山腹中留下的“换日箭”也被当场震碎，明将军却只将容笑风带回京师，而放过了林青等人。
或许是因为暗器王的缘故，明将军对容笑风颇为尊重，不但不加禁制，还允许他在京师中随意行动。但容笑风乃是塞外龟兹人，虽然汉语说得精熟，这一张无法隐瞒身份的相貌却令他在京师中备受歧视，加之举目无亲，亦只好留在将军府中，这一呆就是六年时光。直到林青受伤入京后，明将军才让水知寒亲自把容笑风带至白露院。
容笑风看到小弦，想到当年并肩作战的几位战友中杜四与许漠洋都已身死，物由心与杨霜七远在关中无双城，如今只有林青与自己在京师相会，大生嗟叹之意，对小弦更是加倍爱怜，有意说些天南海北的笑话逗小弦开心。他虽是胡人，口才却好，加上见多识广，妙语如珠。
小弦伤感渐去，也不再害怕容笑风这一把大胡子，反觉有趣。
几人寒暄一阵，容笑风问道：“林兄今日去清秋院可有收获？”
“不过是解了一道题而已。”林青淡然道，“顺便确定了与明将军交手的时间与地点。”容笑风微吃一惊，却听到骆清幽几不可闻地一声低叹。
何其狂拉一把小弦：“叔叔带你去白露院中逛逛，可好？”
小弦聪明，知道林青与骆清幽、容笑风之间定是有许多话要说，虽是很想在旁倾听，转念想林青晚上定会告诉自己，何必惹人生厌？便笑嘻嘻地拉住何其狂的手：“好啊，我们走。”蹦蹦跳跳地跟着何其狂走了。
容笑风望着小弦的背影，低声发问：“这孩子真是明将军的克星？”林青被管平等人围攻时说的那句话早已传入他耳中，此刻他亲眼看到小弦，虽然见之聪明机灵，却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才如此发问。
林青微微一叹：“其实我也不能肯定，当时的情景下，唯有如此说才能避免管平杀小弦灭口。”其实林青在鸣佩峰上虽听愚大师说起过天后来历，以及明将军身怀夺取江山重任等事，但愚大师却坚决不肯透露苦慧大师临死前留下的天命遗语。林青只是因为小弦的生日与偷天弓出世的时间暗合，而且那时辰恰好是巧拙大师所说明将军一生最不利的时辰，所以才说出那番话，希望管平不致于下手害了小弦。
忽听骆清幽道：“你要与明将军生死决战，我管不着，但我决不会再让这孩子也陷入这些争斗中。”林青心头暗叹，如何不明白骆清幽的心思。他仰望头顶那一方湛蓝无云的天空，喃喃默念：“正月十九，泰山绝顶。希望那时可以了结一切！”如果绝顶一战，暗器王能击败明将军，小弦是否就真的不用再面对他的“命中宿敌”？而林青，是否真有把握击败名震天下近三十年的流转神功？纵是苦慧大师复生，只怕也不会有一个准确的答案！
※※※
小弦与何其狂在白露院中随意闲逛，小弦本以为骆清幽的住所必是雅致至极，不料看白露院占地虽不大，却是朱户丹窗，飞檐列瓦，密林道宽，阔池高亭，极有气派，隐露奢华。
两人来到后花园中，却是好大一片花林，只是如今寒冬腊月，园中仅有几束腊梅开放，但隐隐的花香袭来，亦令人神志一爽。除了那满园尚未盛放的花树外，竟连普通大户人家的小亭也未设一个，仅有一张彻得方方正正的石桌，旁边几个石凳。但最特别的却是那园中小路的每一方青石板下都有细水流过，每股水流仅是三四寸宽，涓涓细流，潺潺微响，整个园中恐怕有数百道水流纵横，也不知水源在何处，却令小弦感觉每走一步都如同跨过了一道小桥……小弦总算看到一处颇有“骆氏风格”的地方，大喜道：“这园子好漂亮。”他想象着到了春天百花齐放，蜂绕蝶舞的时光，更是心痒难耐，“何叔叔，我们有空来这里捉迷藏……”话音未落，何其狂出手如电，一把按在小弦的嘴唇上。
小弦吓了一跳，说不出话来，滴溜溜乱转的眼珠望着何其狂，不知他何故如此。何其狂缓缓放开手，正色道：“我今年才二十八，尚未娶亲，你可不要叫我叔叔，仿佛一下子老了数十岁一般。”
小弦拍拍胸口，嘻嘻一笑：“那我叫你什么好，何兄？只怕别人听了要笑话。”何其狂傲然道：“男子汉大丈夫就要洒脱点，何须顾忌别人的眼色，要么以后你就直接叫我凌霄公子好了……”
“怎么看你也不像个‘公子’啊……”小弦老实不客气地打断何其狂的话，“反正无须顾忌，叫你一声叔叔也不会真的把你叫老。嘻嘻，我看你根本就算不上洒脱。何况若是我叫你大哥，那岂不是比林叔叔、骆姑姑矮了一辈？”何其狂大笑：“你不怕我也喜欢骆姑娘么？此举不是正好可以拉开辈分？”
小弦郝然，才知道自己的那些小心思可谓是司马昭之心。
却见何其狂面容一整：“这一点你尽可放心，就算没有你林叔叔的缘故我也不会喜欢骆姑娘。”他低头叹道，“我与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小弦挠挠头，实在不明白为何“太熟悉”反而会不喜欢？以此算来，林青与骆清幽岂不是更熟，难道林青也不喜欢她么……
小弦忍不住想打听一下林青当年的“英雄事迹”：“何叔叔，不不，凌霄公子，你与林叔叔认识许多年了吧，给我讲一讲你们小时候的事情吧。”他说到“何公子”三字时，不由吐了下舌头。比起外表儒雅谦和的乱云公子郭暮寒、相貌俊美的简公子，霸气凌人的何其狂确是没有一点“公子”的模样。
何其狂哈哈一笑，带着小弦找个石桌坐下：“第一次认识他的时候，我还是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就如你一样……”
小弦急忙挺胸昂首，大声抗议：“我马上就十三岁了。”
“是是，那时我比你现在还小。你林叔叔大我五岁，才恰好是你这年纪。”何其狂的眼神渐渐有些迷茫，陷入二十年前的回忆中，“我父母早亡，只得投靠舅舅。谁知舅母故去后，舅舅新娶的妻子动不动就挑我的错处，打我骂我。有一天我实在忍受不了，一赌气离家出走，来到京师。唉，那时的我身无所长，更别说有什么武功，一日三餐都没有着落，说得好听些是京师的一个小混混，难听些其实就是个乞丐。但我早下定决心，就算死在外面，也决不再回家受那个坏女人的欺辱……”
小弦日瞪口呆，本以为京师三大公子都出身于名门世家，万万想不到凌宵公子何其狂竟有如此落泊的童年。
何其狂似是瞧出了小弦的心思，微微一笑，傲然道：“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如今想来，若没有兴初的那段日子，也不会有今日的我，所以无论对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经历，我都决不后悔！纵是提及当年行乞之事，亦绝无羞愧之意。”小弦暗想：凌霄公子能有今日的名声地位，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一念至此，暗下决心：只要自己奋发图强，日后也定会有所作为。他继续问道：“后来你怎么认识林叔叔的？”
何其狂眼落空旷处，略有些出神：“那时小林的境况比我稍好些，但也不过是跟着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混口饭吃。嘿嘿，你知道他那一身暗器功夫是如何练成的？那是因为他自小就做飞刀的活靶，所以才发誓决不会再让上任何暗器插上自己的身体……”
小弦一震，想到以前常常见到那些跑江湖的杂耍班子中，一个小孩子头顶苹果，任由数十步外的飞刀射来……有时为了招揽观众，投飞刀者还故意用黑布蒙上眼睛。当时自己还十分佩服那孩子的勇气，如今想来，亦是被生活所迫……他虽早知林青出身寒门，却从不知他童年的坎坷，念及林青那宽厚的肩膀、英武的神态，一时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
何其狂停顿一会，方才续道：“我们一个在城东行乞，一个在城西卖艺，总算有一天意外碰见了。也不知怎么，两个孩子虽然差了五六岁的年龄，偏偏就是一见投缘……”小弦不由想到自己与宫涤尘也相差五岁，亦在温泉潭边一见投缘，忍不住会心一笑。
“那时我们都很穷，别说吃饱饭，连完好的衣服都没一件，却偏偏想像大人一样喝酒，于是就约好二更一起去京师有名的天凤楼中偷酒喝……”何其狂望着小弦奇道，“你脸上为何这般古怪，莫非也是个小酒鬼？”
原来小弦听到何其狂说到与林青一起去偷酒，不由大乐，三香阁中第一杯酒入喉时火辣辣的滋味至今难忘，又不由想起了水柔清……此刻听何其狂问起，喃喃道：“我倒是觉得酒似乎也不算什么好东西，不但呛人，醉了还难受得要命。”
何其狂哈哈大笑：“不过对于孩子来说，狂饮痛醉一番，仿佛才有一些长大成人、行走江湖的豪气吧。”小弦大有同感，连连点头，心中挂念何其狂的讲述，催问道：“你们最后偷到酒了么？
何其狂摇头：“不但未偷到酒，反而在酒窖中被值夜的大厨捉了个正着。那时我与小林都只是孩子，他还算有些武功底子，虽拼命护着我，但勉强抵挡几下，终是气力不济，被那守夜的厨师捆成了两个粽子……”这些本是极不光彩的事情，但听何其狂不疾不徐地道来，不见丝毫动容，浑如在说别人的故事。
“那厨子是个大胖子，虽未习过武功，力气却是不小，醋钵大的拳头打在身上着实疼痛。但我二人明知理亏，都是一声不哼，也不求饶，只盼他打够了，消了气便放我们走。可不知他当日是受了客人的闲气还是掌柜的教训，把我们绑起来打骂竟不算完，还要拉我们去报官。这下我可先慌了神，心想自己倒是不打紧，就怕小林被杂耍班子扫地出门，岂不是连累了他？于是咬着牙道：‘你砍我一根手指吧，只是不要报官。’那厨子嘿嘿冷笑：‘要你的手指何用？不报官也行，但须得给老子寻点乐子……’那天凤楼是京师最大的酒楼，酒窖中全是酒坛，足有上千个之多。他拿来整整两大坛酒，道：‘你们不是想偷酒喝么？嘿嘿，这酒名叫佛跳墙，算不得什么好酒，却是足够劲道，只要你们一人一坛喝下去，便放你们走……”
想必何其狂对此事印象极深，纵然过了二十年，当年那厨子说的话竟然记得清清楚楚，连冷笑声都模仿了个十足。
“你们喝了么？”小弦神情紧张，仿佛在场的是自己一般。
“能不喝么！我酒量比小林大些，第一个抢上去喝，只盼自己能多喝一些，他就可以少受些罪。”何其狂淡淡一笑，“好一个佛跳墙，我才喝了五六口，肚子里便翻江倒海起来，这时才知酒确实不是一个好东西。那厨子哈哈大笑，抓着我的头发硬往缸里压，我双手被绑，无法挣扎，纵是紧闭嘴巴，那酒却从鼻子里冲进来，呛得我几乎吐出血来……小林急忙抢着来喝，忽又停下不饮，定定望着那胖厨子道：‘这样喝会死人的，你想吃官司么？’他镇定的态度更激怒了那胖厨子，他大吼一声：‘好，不喝酒也行，那就喝老子的尿吧！’说着竟然当真脱下裤子，撒了一碗尿递到我俩面前！”
小弦大惊：“难道你们真的喝了？”何其狂漠然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真有那么一刻，你会不会喝？”小弦拼命摇头：“我决不喝，让他打死我好了！”
何其狂叹道：“我当时亦是如此想，士可杀不可辱，若只有自己一人，定然宁死不从。可为了不让小林受委屈，我抢着要喝那碗臭尿，两个孩子被绑成一团，口中争来抢去，竟然为了那一碗尿！可恶的胖厨子还大笑：‘不要抢，老子等会再屙一泡……’一面说着，一面抓住我的头发，就要硬灌那碗臭尿，我本就被酒激得难受，立刻就吐了出来。只听小林大叫一声：‘你先把他放了，我就喝！’厨子冷笑：‘谁会信你这偷酒的小鬼，先喝一口我再放人。’小林愤声道：‘偷酒的事全是我的主意，与他无关，我喝就是，不要逼他，若不然，便与你拼个鱼死网破……’一言罢以牙咬舌，看来只要那胖厨子强迫，便会咬舌自尽。
“胖厨子被他慑住，亦怕吃官司，不敢将我们迫急了，当即给我松了绑。我大叫一声，就要上去和他拼命，小林却道：‘小何，你要我死在你面前么？’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他说话时的神情，面上血迹淋漓，神色却十分冷静，竟还有些微的笑容，仿佛面前不是那碗尿，而是什么山珍海味一般，哈哈哈哈，小林啊小林，我永远会记得那一幕，终生不会忘记！”何其狂蓦然狂笑起来，神态似恨郁似狂放，眼中却隐隐泛起了一层漾动的光芒。
小弦张口结舌，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想到敬爱的林青竟受到如此奇耻大辱，实是感同身受。更为林青与何其狂之间的友情所憾动，或许这种“凄惨的友谊”并不值得炫耀，甚至会被人耻笑，但在孩子的心目中，却比江湖人口中的“赴汤蹈火、两胁插刀”弥足珍贵十倍百倍。
何其狂笑了良久方歇：“我听了小林的话，一语不发往外走。我要去寻把刀子，哪怕杀了那胖厨子给他偿命，也不愿意看着自己的兄弟受这样的侮辱……
“谁知那酒劲被门外冷风一吹，尽数涌了上来，迷迷糊糊走了不远，再也支持不住，昏了过去。第二日醒来，我才知道小林等我走远后，趁那胖厨子不注意，便拼力一头撞在那碗臭尿上，洒了两人一身。胖厨子恼羞成怒，发狂一般拳打脚踢，小林当即被打断了几根肋骨，扔到大街上，差点就此送了一条小命！”
何其狂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一天，我立下了平生第一个誓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变强，决不会再让人欺负！”小弦双拳紧握，眼中喷火。虽然明知林青如今安然无恙，心中那股怒气却无法抑止。
何其狂吐出一口长气：“好容易等小林养好了伤，已是一个多月后的事了。他容身的杂耍戏班早已去了外地，两个孩子都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小弦敏感，听何其狂说得轻松，却想象得出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哪来银钱替林青治伤，自不免又去偷抢，其中所遇到的艰险委屈此刻却被轻描淡写地一句带过，不由上前紧紧握住何其狂的手。
何其狂亦是心怀激荡，握着小弦的小手浑如握住了当年的林青，良久后方才继续道：“等小林身体复原，我便打算找那胖厨子报仇！谁知却被小林拉住，他只说了一句话：‘小何，我们如果身具本领，就不会去做人人痛恨的小偷，也不会受人欺负！’这句话，改变了我们的一生。从那一刻起，我们约定离开京师，他往西，我往南，学好本事，十年后再来天凤楼重聚。
“那些四处拜师学艺、辛苦习武的日子也不必提了。仅仅过了几年，我便听说小林在洞庭湖宁芷宫以一人之力破了江湖一十七名暗器高手，被江湖人尊称为暗器之王；既替他高兴，更加紧练功，至少不能输给他……到了第十个年头，我的武功总算已有小成，再度回到了京师。”
小弦舒了口气：“可找到了林叔叔？”何其狂哈哈大笑：“那时小林已是京师中八方名动之一的暗器王，我却并没有先去找他，你不妨猜猜我先要做什么？”小弦叹道：“自然是找那胖厨子报仇。”
“不错，正可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其狂目露杀气，“我先来到天凤楼，第一件事就是打听那胖厨子的下落，才知他已换了主顾，去了另一家酒楼，我又按地址找到那家酒楼，指名道姓让他出来见我……”
小弦连忙问道：“你杀了他么？”何其狂一叹：“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一见我，却抢先问我一句：‘公子可是姓何？’我好生奇怪，按理说这十年来我面目大变，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得，勉强答应一声，他却是喜笑颜开：‘我总算等到公子了。’我暗想难道他自知当年做法太过分，早料到我要来寻仇？当下便不动声色地问他等我何事。他道：‘一年前暗器王林大侠托我一件事，今口才算有个交代。’我听到小林的名字大吃一惊，难道他已先教训过了这胖厨子？便耐着性子问他小林所托何事。胖厨子道：‘暗器王给了我十两银子，托我请一位姓何的兄弟喝一坛酒，带两句话，再替他做一件事。’我听‘一坛酒’二个字，旧恨涌上，几乎立刻便要发作，又实在好奇小林为何还要给他银子，便强压怒火，继续询问。
“胖厨子说第一句话是七个字：‘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当即拍桌大怒，小林能忘了当年旧恨，我却忘不了，亏他还猜出我不肯甘休，特意让这胖厨子给我留话。正要发作，谁知胖厨师又说出了第二句话，仍是七个字：仔细看看眼前人。我定睛看去，这才发现十年的时光足以把一个人完全改变，不但当年的孩子己变成了武功高手，那胖厨子竟也苍老了许多，鬓角都己斑白，再不复当初那蛮横霸道的模样。我一时愣住，只听那厨子絮叨不停，原来他年事渐高，终于被天风楼辞退，反是小林替他找了这家酒楼，所以他对小林感激不已，竟将小林当作恩人一般，交托之事更是尽心尽力，对每一个来酒店的客人都来问一句：‘公子可是姓何？’……”
小弦心上涌上无数念头，却不知应该如何表达。林青以德报怨虽然可贵，却实在令他犹如骨梗在喉，极不畅快。
何其狂冷笑：“我可不似小林那么好心，就算不杀他，至少也要出一口当年的恶气。当下拿出一百两银子拍在桌上，指着那一大坛‘佛跳墙’道：‘我也不要你做什么难事，这一坛酒当场喝下去，银子就是你的。’那一坛酒足有二十斤，胖厨子面露难色，但只稍稍犹豫一下，立刻端起一大坛酒喝下肚去，其间几度呛咳，却仍是拼力灌酒不休……然后我就看见了小林，微笑着来到我面前，仿佛我们并非十年后重遇，而是昨天才见面。
“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替他喝好不好？’我心中实是不愿，却仍是点点头。谁知那胖厨子却不依地大叫：‘林大侠不要管我，我能喝……’我与小林一齐大笑起来，抢着把那一坛酒喝完，并肩离开了酒楼。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胖厨子。”
“为什么会这样？”小弦呆呆地问。何其狂泰然一笑：“因为那一刻，我竟然发现心底涌出的并不是报仇后的痛快，而是一份突如其来的顿悟。能够让曾经痛恨的仇人如此感激自己，才是最高境界吧！
小弦似是无可奈何，又似是怀疑地摇摇头：“那样真的会很快乐么？”
何其狂不答反问：“你觉得我与小林习武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报当年之仇么？”小弦一震，隐隐捕捉到了何其狂话中的含意。
何其狂仰望蓝天，悠悠一叹：“当你登上一座山峰时，眼中只会有另一座更高的山峰，而不是曾经令你失足陷落的泥沼！”
小弦恍然大悟，脱口问道：“如果林叔叔击败了明将军，他还会去攀登什么高峰？”何其狂不答，心底却因小弦这随口的问题浮出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念头：我所追求的山峰是什么？
※※※
“如果你真的击败了明将军，还会做什么？”骆清幽坐在椅上，轻轻问道。骆清幽的闺房名叫“无想小筑”，却给了京师绝大多数男人无穷无尽的想象。能到这个地方来的男子，不过寥寥数人而已。但此刻坐在骆清幽对面的那个英俊男子却是盘膝打坐、闭目凝神，看他一脸悠闲，浑若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家。能在“无想小筑”中洒脱至此的，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暗器王林青一人而已！
林青睁开眼微微一笑：“明将军并不容易击败。”“我是问你‘如果’。”骆清幽不依不饶，神情似乎有些撒娇，又似乎是非要问个水落石出的固执。
林青神态悠然，目光停在房内梳妆铜镜上挂着的数枚“叮当”作响的风铃上，似乎根本没将骆清幽的话放在心上，耸耸肩膀，微笑道：“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找个好姑娘成家生子吧。”说罢将目光凝在骆清幽身上。
“不开玩笑了。”骆清幽脸色倏忽变红，良久红潮退去，方才正容道，“今日清秋院中你可觉出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么？”
林青沉思：“至少有三处不合情理。”
骆清幽似是得意，一挑眉梢：“我却想到了四处，你先说吧。”
林青沉吟道：“第一，宫涤尘此人神秘莫测，身为吐蕃使者，却偏偏请来京师各派人物，名义上是回答蒙泊国师的问题，暗中定然另有图谋，最可疑的，是他提前派人按时迎接我们，似乎每个人到达的时问都掐算好了，小何恰好听到‘京师六绝’还可以说是凑巧，但明将军正好在我出手的刹那间出现，绝对是他有意安排……”骆清幽颇为惊讶：“你为何如此肯定？
林青道：“他给我打开砚台时起初动作极其缓慢，后来突又加快，节奏不一，分明是听到了明将军等人的脚步声。此人谈吐不俗，武功极高，又有这份深藏不露的心机，如果是敌非友，将会令人头疼不已。
骆清幽亦是面带忧色：“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十分奇怪……”
林青呵呵一笑：“他从吐蕃特意给你带来‘煮香雪’，只怕颇有倾慕之意。连小弦都看出来了。”“不要胡说八道。”骆清幽瞪了林青一眼，“我觉得他对我的态度才最是令人费解，按理说，他既然有意与京师各方交好，更不应该招惹我，何况如此公开示好，徒然引起他人妒忌，又有什么好处？除非他此次来，就仅是为了蒙泊国师那道难题，并没有其余目的。”一旦说起正事，骆清幽再没有小女儿的作态，也不介意客观评说自己的“魅力”。
林青倒没有想到这一点，以宫涤尘的才智也不应该犯下如此错误，一时猜想不透，打趣道：“或许他真是对你情难自禁，也未可知。”
骆清幽不理林青的调侃：“宫涤尘有心与小弦结交，也不知是何用意？不过他既已回吐蕃，暂时先不去管他。你再说第二个疑点。”
林青道：“第二个令我生疑的是管平。按理说他决不应该竭力促成我与明将军的决战，而看太子的态度，分明亦默许此事。这其间到底有何用意，我至今仍琢磨不透，难道管平欲借明将军之手除了我？若真是如此，他的做法岂不是太张扬了？”骆清幽叹道：“以我的判断，只怕管平正有此意。”
林青一怔。骆清幽解释道：“管平向以谋略称道，正是因为如此明目张胆地挑唆你与明将军，所有人才会以为他定然是另有目的，绝非表面上想借刀杀人，而其实呢……”她说到此处，有意住口不语，一双透着灵气的漆黑眼瞳盯在林青面上，林青恍然大悟：“兵法之道，虚虚实实。管平故布迷阵，让人以为他别有居心，却不知他的真正目的已摆在眼前。”
骆清幽缓缓点头：“所以你更要小心，不要中了他的计。可是……”她摇头轻叹，纵然料定管平借刀杀人，又怎能打消林青与明将军一战的念头？
林青不愿骆清幽为自己伤神，跳开话题：“第三个疑点是简歌简公子，我无意间发现他看宫涤尘的眼神很古怪，似乎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简公子与乱云公子一向交好，宫涤尘既然这段时间都住在清秋院中，自当见过简公子，简公子为何会突然有这般神情，当真令人费解。”
骆清幽点点头：“我也注意到这一点，而且感觉简公子的眼神有些迷惑，仿佛是遇见了知交故友，又似乎并不能肯定，所以暗中又朝宫涤尘多望了好几眼。”她身为女子，对这些细微处尤其敏感。
林青沉吟道：“他两人一个足不出京师，一个远在吐蕃；以往应该没有机会相识，确是有些蹊跷。”骆清幽笑道：“不过简公子心思灵巧，向来让人琢磨不透，虽与太子交好，却一向并不为其所重用，仅仅挂个清客之名罢了，或许只是他一时兴动，多望了宫涤尘几眼，我们倒也不必太过多疑，仿佛京师中处处都是敌人一般。”林青缓缓额首：“清幽此言有理，像他这样一个公子哥式的人物，原也不值得多费心。”
听到林青如此说，骆清幽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心里突然一动：京师三大公子中，凌霄公子何其狂武功惊人，乱云公子郭暮寒博学强知，一文一武相得益彰，相较之下，简公子除了有一张漂亮的面孔、涉猎许多杂学外，似乎并无太过特别的地方。他相貌俊雅，谈吐风趣，又纵情欢场，声色犬马无一不精，乃是京师权贵最愿意结交的花花公子，也正因如此，京师四派中人人素闻其风流倜傥之名，暗中却总有些不屑，这会不会反而令人忽视了简公子？在那张俊秀得近于“妖异”的面容下，是否有一些并不为人所知的隐秘呢？不过骆清幽向来不愿在背后论人，纵有疑虑，亦仅仅放在心里，并没说出口来。
林青一摊手：“我的三个疑点都已如实招供，不知目光如炬的骆掌门还瞧出了什么名堂？”骆清幽微微一笑：“当宫涤尘击落幕布、露出蒙泊大国师那‘试门天下’四个字时，在场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其上，却有一人不为所动，反而趁此机会观察众人的反应……”
林青失笑：“难道你在说自己？不然你怎么会注意到的？”事实上在那一刻，暗器王的全部心神确实都放在那四个字上，绝无余暇顾及他人。
骆清幽微笑摇头：“我不像你们这些大男人那么争强好胜，所以看了几眼后便已放弃，而那个人却是一直在注意观察每个人的反应，从头至尾！”
林青沉声问道：“你说的人是准？”
“追捕王梁辰！”骆清幽吐出这个名字，轻轻一叹，“他那一双名为‘断思量’的利眼可谓是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多半是奉了泰亲王的命令观察京师诸人。幸好有帽沿与额发遮挡视线，追捕王应该没有发现我已然注意到他的行为。”
林青陷入深思中。“清秋院之宴”乃是京师四派多年来第一次正面相对，无论是将军府还是太子与泰亲王的势力，都会利用暗器王林青挑战明将军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大做一番文章。
或许，京师权力的争斗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拉开了大幕！

第十四章 敌友难辨
小弦与何其狂在后花园说了一会儿话，眼看已近傍晚，天色蓦然阴暗下来，浓厚的乌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遮住了西边一轮欲沉的落日，似将会有一场风雪。
两人来到“无想小筑”，隔了十余步，已可从窗口隐隐看到室内林青与骆清幽的影子。小弦正要大叫一声：“我回来了。”何其狂却忽然一把拉住他，手指放于唇边，让他噤声。
小弦知机，偷眼瞧去，只见林青端坐在桌边，左手按桌，右手起落不休，传来一声声的闷响，也不知在做什么，而骆清幽则斜依床边，手中抱着一本书，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时抬眼望一下林青。
小弦低声问何其狂：“林叔叔在做什么？”何其狂神秘一笑，附在小弦耳边道：“清幽最喜欢吃核桃，小林在用木锤敲去核桃的硬壳。”
小弦这才明白那一声声的闷响竟是因此，奇道：“林叔叔指力何等厉害，轻轻一捏就行了，为什么还要用木锤，岂不是多此一举？”“你不懂！”一向骄狂的凌霄公子脸上居然露出一丝俏皮，“用木锤去壳后的核桃特别香。”
小弦看何其狂神情古怪：“骗人。哼，你当我是傻子啊？”声音不免大了一些，林青与骆清幽同时望了过来。
林青笑道：“小何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小弦一本正经地发问：“林叔叔，用木锤砸出的核桃真的特别好吃么？”林青一怔，骆清幽已明其意，微红着脸瞪一眼何其狂：“小何可不要误人子弟。”
“好好好，是我错了。”何其狂似是无辜地一耸肩膀，“反正现在除了容兄外还有小弦陪着你俩，总该放我这个闲人回家睡个好觉了吧。”说罢朝三人挥挥手，大笑离去。
原来林青到京师这些日子都留在白露院中，骆清幽倒不觉得什么，林青却知京师中不知有多少权贵的眼睛都盯着待嫁的兼葭掌门，生怕引起任何闲言碎语，所以特地让何其狂搬来同住。
小弦向何其狂挥手作别，进了屋后望着林青手中的木锤上下不停。其实林青不用武功、像寻常百姓一样替骆清幽敲核桃之举，本是两人早年相识的默契，其中虽不无玩闹之意，但时日隔得久了，也渐成习惯。只不过彼此似乎早忘了那份不经意间流露的款款柔情，此刻被小弦无意撞破，不由令骆清幽心生涟漪。一别六年，光景依然如昨，人亦会如从前么？
房内顿时寂静下来。小弦瞧出林青与骆清幽之间的微妙，故意打了个哈欠，懂事地道：“我刚才和何叔叔在院里转了半天，现在想去看看容叔叔。”说完嘻嘻一笑，逃也似的离开“无想小筑”。
※※※
小弦向几名仆佣问明道路，来到容笑风的房间，敲门而入。
容笑风暂住白露院，并不宽敞的房间中除了一张卧床外，蹊跷地摆了几只木笼。木笼都以黑布遮光，里面隐隐发出响动，似乎养着什么活物。
容笑风正在给一只鸟儿喂食。那鸟儿外形不过鸽子大小，却是脸削喙尖，模样倒似是一只鹰。见到小弦进屋，不但不怕，反而竖起浑身羽毛，昂首咕咕怪叫。
小弦大奇：“哇，这是什么怪鸟？小鹰儿么？”[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１7Ｚ.cＯm]
容笑风轻抚着那鸟儿的头颅，令它安静下来，笑道：“这是塞外所产的猎鹞。别看它个头不大，却比普通的鹰更厉害些，不但有一双可视千步的利眼，这两只利爪更是锋利无比，连狮狼虎豹都不是它的对手。”
小弦咋舌：“我可不信它能敌得过老虎。”话音未落，那只鸟儿一爪抓，容笑风递给它的一大块血淋淋的牛肉已连皮带肉撕成两爿，张嘴吃下肚。它抬起一对射着蓝光的眸子，扬威似的望着小弦。
小弦一愣，哈哈大笑：“有趣有趣。它叫什么名字？”容笑风答道：“小鹞。”小弦对小鹤一笑：“嘻嘻，我叫小弦，你叫小鹞，看来是同门兄弟……”他伸手欲摸，小鹞一声凄啸，利嚎如刀，电啄而下。其余几个木笼中亦随之发出凄厉的啸声。
容笑风右手疾伸，欲要拉开小弦，却哪里来得及。只听小弦一声惊叫，手背上已结结实实挨了一口，正惊愕这小鸟何会有如此敏捷的动作，剧痛已经传来，捂着手跳脚大叫。
容笑风跺足道：“你这小子怎么如此莽撞？”却见小弦手背上鲜血淋漓，被这一爪撕开二四寸长的口子，幸好只是皮肉外伤，不致伤及筋骨。这还是见到容笑风阻止，小鹞及时收口的缘故。
“小畜生。”容笑风连点小弦手上几处穴道，止住血流，骂了一声，抬掌欲打小鹞。小鹞不声不响地避开容笑风的手掌，虽然仍高昂着头，却似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情，目光里再无凶气。
小弦歉声道：“容叔叔不要打它，是我不好，惹它生气。”容笑风找块白布给小弦扎起伤口：“你莫要怪小鹞，除了熟悉的人外，任何陌生人接近它都会受到攻击。”小弦忍着痛道：“怎么才能让它熟悉我？”
容笑风叹道：“谈何容易？这类猛禽天性好斗，自从领养它以来，我足足花了两年多时间才令它认我做新主人。”
小弦奇道：“它以前的主人是谁？两年多？难道它已经几岁了？”
容笑风神情微愕，笑道：“小鹞已经三岁了，是我这一群宝贝中的老大哥。”他有意无意地避开小弦的第一个问题，但小弦虽手背疼痛，脸上笑嘻嘻地，对小鹞挤眉弄眼，倒也未曾追问。
小弦又转头看看四周木笼：“难道这里面都是猎鹞？”
容笑风揭开几只木笼的黑布，傲然道：“如今我一共有三只猎鹞，两只鹰儿，每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选……”
只见每个木笼中都有一只鹰鹞类的禽鸟，或大或小，或体形雄健或敏捷灵活，不过望着小弦的目光中似乎都颇含敌意。
原来容笑风昔日在塞外笑望山庄乃是养鹰的高手，这六年被软禁于将军府中无所事事，直到两年前有人送给他小鹞后，这才动念，重操旧业，豢养了许多鹰鹞等猛禽，中意的自己留下，其余的则送给他人当作玩物，反倒因此结交了不少京师权贵。
小弦望着小鹤的利喙，有心亲近却仍有余悸：“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它认我做主人？”容笑风道：“你可以常来陪它，喂它食物，久而久之，虽然未必会认你做主人，但至少会当你是朋友，不会主动攻击。”小弦大喜：“好啊好啊，我以后天天来看它，不知它吃不吃燕窝粥？”要知燕窝粥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食物了。
容笑风莞尔：“可不能乱喂人吃的食物，最好都用活鸡活鸭等新鲜的血肉喂养，才不致去了野性……”小弦奇道：“为什么不去野性，难道就由着它咬人么？”容笑风叹道：“猎鹞天性好斗，若当真被驯服，也便无用了；寒外牧者多以猎鹞守卫羊群，看护家园。”
小弦不解：“不是有牧羊犬吗，岂不是比这小家伙好养多了？”
容笑风笑道：“塞外都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猎鹞飞得高、看得远，可以发现远处的狼群提前示警，狗儿就无此效用了。”容笑风虽然说得平淡，小弦却大是向往：“等林叔叔打败了明将军后，我们就去塞外玩。”容笑风面生惆怅：“我早就盼着那一天了。这些年来在京师可真是闷煞人，抬头望去就是一片窄窄的天空，哪及得上塞外千里平川的豪情？”
小弦望着冷视自己的小鹞，怯怯道：“容叔叔，我现在能不能开始和小鹞交朋友？”容笑风大笑：“猎鹞可不像人类有那么多心机，只要你对它好，它当你是朋友。”说着递来一块牛肉，“你来喂喂它。
小弦手背仍然隐隐生痛，小心翼翼把牛肉送到小鹞口边。小鹞却不伸口，只是利爪微微一动，小弦心有余悸，连忙退开半步：“它是不是吃得太饱了？”容笑风解释道：“你与它仅是初识，纵然它饿得厉害，也不会轻易吃你喂的东西。”他口中发出古怪的呼哨，小鹞慢慢走近，扑闪着眼睛望着小弦，仿佛在研究他的意图。小弦竖起拇指赞道：“真有骨气！”
容笑风笑道：“禽类不但有自己的原则，而且极其坚持，比起这世上许多人来说，确要更胜一筹。你这几日多赔陪它，自然就会相熟。不过切记一件事，未得它的允许千万不要随便摸它的头。”小弦点点头：“我明白。就像平日打我骂我也还罢了，但决不能脱了裤子打屁股。”
容笑风听小弦说得一本正经，不由哈哈大笑。
小弦陪小鹞玩了一会后，人禽渐渐熟悉，等小鹤凶相渐敛，小弦大着胆子摸摸它的羽毛，手感极佳，十分开心，忍不住央求容笑风：“容叔叔，以后若有机会，能不能送我一只？”“这有何不可？”容笑风慈爱地抚着小弦的头口答应，“你想要鹰儿还是猎鹞？
小弦问道：“鹰儿与猎鹞好像没什么区别，哪个更厉害些？”
容笑风正色道：“若论凶猛，两者相差无多，但鹰儿性子更烈，终生不叛，不像猎鹞，只要对它好一些，时日久了便可认新主人。”
小弦想了想：“那我当然要只鹰儿。”他此刻听了容笑风的话，一时竟觉得小鹞也不及先前可爱了。“好孩子！”容笑风激赞地大笑，“不过鹰儿极难驯服，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弦对其余几只木笼一努嘴：“那两只鹰儿还不是都给容大叔驯服了。”
容笑风淡然道：“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两只皆非鹰帝之质。”
“鹰帝？”小弦大感好奇，“是鹰中的绝顶高手么？”
容笑风解释道：“鹰儿亦如人类，资质有高有低。在塞外极北的冰筹之地有一种雷鹰，不但性情凶猛，行动如电，更可贵的是雷鹰只要认定主人，必与主人共存亡。主人若不幸身死，雷鹰则复仇后自尽，可谓是鹰中的极品神物，若能将其驯服，足可傲视天下，所以才有‘鹰帝’之名。”他又低声沉沉一叹，“去年底我曾托人以重金购得一只小雷鹰，可惜……”
小弦听得意动，着容笑风神情古怪：“可惜什么？难道是那只小雷鹰不肯认你做主人？”容笑风长吁一口气，悻然道：“非但不认，反而绝食而死。”
“啊！”小弦万万未料到一只鹰儿竟会性烈至此，一时说不出话来。
容笑风语气中颇有悔意：“想要练成鹰帝，最好是用出生半年之内的雷鹰幼雏，但我得到的那只小雷鹰已有一岁多，性格刚毅至极，不吃不喝苦撑十余日，仍是不肯驯服。也都怪我那时执迷不悟，明知它已是奄奄一息，却总希望它有一刻能回心转意，最终导致……唉，可谓是我平生憾事。”
小弦听得目瞪口呆。容笑风续道：“因为雷鹰巢多在云荒峭壁，本就难以寻到，半岁的雏鹰更是难得，训练时不但需要无与伦比的耐心，更需要一份机缘。据我所知，近百十年来也无人能驯服一只真正的鹰帝……”
小弦摇摇容笑风的手，安慰道：“既然机缘难定，容大叔也不必多想，日后我们去了塞外，再一起去寻找雷鹰。”
容笑风有些茫然地点头，口唇无声翕动，神情郁郁，看来犹不能释怀。也不知是因为不能练成一只“鹰帝”而遗憾，还是替那只宁死不屈的小雷鹰惋惜。
小弦看容笑风一副大胡子十分威武，料不到他竟会有这般无奈的神情，有意逗容笑风舒怀，自嘲地一笑：“我也不要什么鹰帝，有小鹞这样可爱的小家伙就行。小鹞，来来来，我问你，啥叫‘五美’丫……”小弦在磨性斋中着实看了不少书，此刻又有意引开容笑风的注意，当下引经据典，一口气问了小鹤十几个问题，自问自答，其乐融融。
容笑风从郁郁中渐渐恢复，听在耳中，对小弦大加赞赏：“想不到你竟然读过这么多书，可见许兄调教有方。”小弦听容笑风提到父亲，眼眶不由一热，勉强忍住，不愿在容笑风面前流露出伤心，转开话题道：“这些都是我这几天在清秋院中读的书。对了，容大叔你可知道御泠堂么？”
容笑风愣了一会，良久才缓缓道：“御泠堂行事隐秘，一向不为人知，你却是从何听来的？”林青并未告诉容笑风，小弦在四大家族中的奇遇，所以他乍听小弦说起“御泠堂”只字，神情十分惊讶。
小弦恨声道：“我不但知道御柃堂，还知道那个可恨的青霜令使是谁。哼，我定要把这件事告诉林叔叔，好替莫大叔报仇。”容笑风面色略变，正要追问。却听林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容兄、小弦，快出来吃饭吧。”小弦答应一声，容笑风却道：“小弦先去吃饭吧，叔叔安顿好小鹞，随后就来。”
小弦临走时还不忘对小鹦道：“小鹞小鹞，你吃饱了我可饿坏了，明天再来陪你玩。”抢先出门而去。
门内，容笑风飞快地在一张碎布，写下几个字，装在一只小木管中，缚在小鹞腿上，藏在羽毛下，再将小鹞托于掌中，走出门外，放飞于空中。
小弦拉着林青的手，在门外等候容笑风，望着空中展翅的小鹞，拍手道：“这一定是让小鸽练习飞翔，免得没了野性。容大叔我说的对不对？”
容笑风一笑，拍拍小弦的头：“小弦真聪明。”
林青望着小鹞不一会便化为小黑点，渐渐不见，眼中神色复杂至极。
※※※
吃罢晚饭，容笑风自回房内，而骆清幽早派人在林青房内多安了一张小床，两人陪着小弦到屋内说话。
小弦兴高采烈道：“容大叔答应送我一只鹰儿，以后我们一起去塞外放鹰，哈哈……”当下又滔滔不绝地卖弄起鹰儿与猎鹞的种种趣事。林青与骆清幽面面相觑。
骆清幽叹道：“容兄一向爱清静，能如此对待小弦殊为不易。”“容大叔喜欢清静？”小弦心中奇怪，“以往父亲提到容大叔时，总说起他在笑望山庄力抗明将军数万大军时的豪气，难道他现在变得喜欢清静了……”
林青苦笑：“一别六年，或许每个人都会有所改变吧。”事实上这一次重遇容笑风，林青亦觉得他不再是当年面对数万大军谈笑自若的笑望山庄庄主，大概这些年困守京师，已导致他心性大改。
小弦何等聪明，立刻听出林青语中的含意，疑惑地发问：“容大叔有什么问题吗……”“小声点。”骆清幽按住小弦的嘴，“或许只是我们多疑。但，他毕竟在将军府呆了六年……”林青面色阴沉，一语不发，似是默认了骆清幽的怀疑。
原来容笑风来到白露院时，林青尚在养伤，细心的骆清幽首先注意到他的种种可疑形迹。但骆清幽做事慎重，并没有告知林青，而是让凌霄公子何其狂暗中留意容笑风的行动，又派人打探容笑风这六年来在京师所结交的人物。
大唐开国初期，唐太祖李渊下子争权，神留门因分别支持李世民、李元吉与李建成而分化为关雎、黍离、兼葭三派，这便是京师三大门派的来历。兼葭门历史悠久，虽极少参与京师争斗，却在各方势力中都布有眼线，所以这六年中，容笑风尽管大多呆在将军府内，但所做的事情亦隐瞒不过身为兼葭门主的骆清幽。
骆清幽打探到，容笑风那只名为小鹞的猎鹞竟是牢狱王黑山两年前所赠。她与何其狂商量一番，不免怀疑容笑风已被泰亲王收买。不过容笑风来到白露院中深居简出，每日除了逗弄鹰鹞，似乎也没有特异的行动，骆清幽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仅是提醒林青莫太过相信他。而林青起初对容笑风根本不存任何怀疑，经骆清幽一点破，亦从他平日行动中瞧出些破绽，不过林青并未因此而怪责他。毕竟容笑风来自塞外，在京师举目无亲，与同为异族胡人的黑山交好，原本无可厚非，何况笑望山庄数百名子弟死在明将军的大军下，容笑风暗中与泰亲王合谋，想扳倒明将军亦在情理之中。
骆清幽知道一时无法把京师复杂的形势向小弦解释清楚：“总之，有些话你不必多说，告诉林叔叔知道就行。”“不过……”小弦喃喃道，“我刚才对容大……对他提到过、我认出青霜令使一事。”乍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他几乎不愿再叫容笑风一声“大叔”。林青一时愕然，他虽未曾亲历离望崖一战，但仅从事后小弦的叙述中，便已了然青霜令使这号人物的狠辣。
小弦咬牙道：“青霜令使就是乱云公子！”
林青一震：“郭暮寒会是御泠堂的人？你怎么知道的？”这消息实是太过惊人，令人难以相信。不过林青转念想到以宁徊风的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亦只不过是御泠堂的火云旗红尘使，青霜令使在御泠堂的地位仅次于堂主，恐怕确也只有乱云公子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
小弦便把自己在清秋院中这几日的见闻一一道出。当听到乱云公子先在燕窝粥中下药迷倒小弦，再借发问之机探听《天命宝典》秘密时，骆清幽叹了一口气：“想不到对于一个小孩子，郭兄都如此工于心计，实是愧对了他父亲的教海。”再听到小弦无意看见那本《当朝棋录》，发现了离望崖前惊天一局，林青已确信无疑。那场棋局乃是四大家族与御泠堂六十年一度的大对决，直接导致了包括温柔乡剑关关主、水柔清之父莫敛锋、点睛阁主景成像之子景慕道在内的十几位高手自尽，若非亲临现场，决不可能知道棋谱，凭这一点已可肯定乱云公子必是御泠堂中人。或许，这一场棋战亦是乱云公子郭暮寒终生难忘的一局，所以才特意记录下来，以作教训。
林青神情微凛：“刚才我在门外，隐隐听到容笑风似乎在小鹞身上做了什么手脚，莫非是在给泰亲王通风报信……”御泠堂行事诡秘，骆清幽仅是隐有所闻，并不知其利害，看小弦一脸不忿，只道他后悔失言，安慰道：“不要紧，就算你容大叔把这个消息泄露给泰亲王，也没有多大关系。”
“他才不是我大叔。”小弦岂能容忍有人在林青眼皮底下玩弄手段。“骆姑姑为什么不把他赶出白露院？”骆清幽苦笑。林青斥道：“小弦不要胡说八道，容大叔对你父亲也算有救命之恩，岂能对长辈不敬？”
小弦气鼓鼓地道：“他勾结坏人，我才不认这个大叔。”
林青正色道：“就算容兄与泰亲王府勾结，却也是为了替六年前死在明将军手下的弟子报仇，只要没伤害我们，便不可失了礼数。”“可是，若等到他伤害到你和骆姑姑，岂不晚了？”小弦仍不服气，但看林青瞪眼微怒，终于住口不言。
骆清幽柔声道：“所以，你不要什么话都告诉他，有所保留就是了。”
小弦道：“刚才正好林叔叔叫我吃饭，还来不及告诉他乱云公子就是青霜令使之事，下次他再问，我就故意给他个假消息。比如说追捕王就是青霜令使者，让上他们鬼打鬼……”说完，他觉得这个想法大妙，手舞足蹈。
林青神色复杂，以他的为人，虽明知容笑风可疑，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也不愿以当年共患难的战友为敌。但京师中情势复杂，各派皆有打算，自己稍有不慎便可能连累到骆清幽、何其狂等人。
小弦又思索道：“不过追捕王也是泰亲王的手下，一对质就露陷了，我们不如冤枉太子一系。”他皱皱眉头，心想自己与“妙手王”关明月在擒龙堡有一面之缘，不便冤枉他；而宫涤尘颇为推崇管平之策，不敢随便招惹，眼睛一亮：“嗯，我就说青霜令使是简公子好了，看他那样子十分妖气……”
林青看小弦一副兴致勃勃“暗算敌人”的样子，忍不住一笑：“正如清幽所说，就算泰亲王知道了乱云公子的身份也无妨，至少不会影响我们。所以，你不妨把真相告诉容兄，并且让他知道我也知道了此事，若是乱云公子想要杀人灭口，还得除了我才行。”小弦一挺胸膛：“我才不怕他呢。我们不如先发制人，今晚就去清秋院找他算账。”
林青叹道：“此事先放在一边，日后再说。”小弦眼露不可置信：“林叔叔，你不会是怕了御泠堂吧！”林青肃容道：“我听你说过那场以人做棋的大战。事实上御泠堂与四大家族公平对战，双方都死伤惨重，我身为局外人，何必插手？”小弦道：“可是，御泠堂那些坏蛋……”
林青拍拍小弦的头，打断他：“先不论宁徊风害你父亲之事。如果与你相识的不是四大家族，而是御泠堂中人，你是否会觉得四大家族都是坏蛋？”小弦一愣，只听林青续道，“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之间的争斗由来已久，正邪难辨。要知四大家族与御泠堂虽然观点不同，但都是奉天后遗命辅佐明将军重夺江山。双方皆行事诡秘，局外人无从分辨正邪。”林青自然不会像小弦一样，仅凭愚大师的一面之词划分立场，依然保持着客观的态度。
骆清幽曾听林青提及过四大家族的百年世仇御泠堂，却知之不详。当下小弦如实把从愚大师那里听来的御泠堂来历一一说出，林青又说起天后遗命以及明将军身负夺取天下的重任，这才明白了大概，不禁陷入沉思。
小弦直到此刻才知道四大家族“少主”明将军的真正身世，回想与明将军的两次见面，他果然有些帝王宗主的气派。不过小弦自幼从义父许漠洋口中得知明将军穷兵默武，攻城掠地，塞外诸族无不痛恨，心目中一直对其人无甚好感，接口道：“管他有什么使命，下个月在泰山绝顶上必然难逃一败，也算完成我爹爹的心愿，给天下人出了一口恶气……”
林青长叹不语。事实上林青行事仅凭己心，回想在笑望山庄给明将军下战书的心情，绝无任何了结江湖恩怨的意思，只不过是他攀登武道巅峰、超越自身极限的一个挑战、一个契机！
然而经过这六年来的潜心修炼，林青心态上已成熟了许多，深知以如今京师几大势力的纠结难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形势，只要他一旦与明将军交手，无论孰胜孰败，都会给天下气运惹来无穷变数，已远非两大武学高手决战那么简单。这一战影响之大、牵扯之广都是暗器王始料未及的。
只不过，这万众瞩目的泰山绝顶一战，已如弦上之箭，不得不发。
林青不愿在小弦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又问起他结识宫涤尘的过程。小弦犹豫良久：“我答应过宫大哥对任何人也不说与他见面的情况，林叔叔不要骂我。”小弦本可以编个谎话搪塞过去，却实在不愿向林青隐瞒，看林青稍有不快，又连忙道：“不过我可以保证，宫大哥决不会与林叔叔作对，他答应过我的，如果他要反悔，我就不认这大哥了。”当下他把宫涤尘带他入将军府见明将军，又得到鬼失惊保护之事一一道来，再说到吴戏言的“二十年契约”、神秘老人在赌场暗中相帮等事，林青与骆清幽这才知道，鬼失惊那日为了小弦狂追那神秘老人的原委，说起这心狠手辣却颇重承诺的黑道杀手，亦是叹息不已。
骆清幽听到那神秘老人对小弦的态度，大为惊讶：“此人武功超凡脱俗，连强横如鬼失惊都对之无可奈何，其身份可谓呼之欲出，想不到他竟会对小弦如此看重，不知是何缘故？”林青本以为小弦必会问起那神秘老人的来历，谁知小弦却只是欲言又止。原来小弦隐隐觉得那老人与自己大有关联，既然答应不问他的身份，便当信守诺言，故虽是心痒，亦强自忍耐。
小弦又说到焚烧《天命宝典》时所看到的几句零星片语，连从不信鬼神的暗器王都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仿佛由此隐隐想到了什么事，却不愿开口打破微妙的气纵。小弦亦越说越觉心虚，渐渐住口不语。室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三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凄迷的月光从窗外投入房间，犹如洒下一层淡雾，映照着口中呼出的白汽，像是无数飘浮的尘埃在空中漫荡，更令那份对命运的惶惑在每个人的心头逐渐钝重起来。
林青打破沉默：“在清秋院中，我看到你给那个小女孩一卷丝线，似乎十分眼熟，原来竟是《天命宝典》中所藏的物事。现在想来，竟与偷天弓弦的材质十分相似……”小弦一呆：“重要么？那我改日找平惑要回来。”
林青笑道：“给了别人的东西岂能索回？我仅是随便说说罢了。”
小弦又从怀中拿出那色泽淡黄、似木非木的架子，林青瞧了许久也不得要领，重新交给小弦：“你可算是除明将军外昊空门的唯一弟子，这东西留给你也算得其所了，可要好好收藏，或许日后有什么用处。”
骆清幽良久没有说话，忽轻轻一叹：“下雪了！”
窗外的天空中悠然飘下一朵朵雪花，越来越大，朦胧中的月色更加凄迷，似要将整个京师都罩在那份纯白与清冷之中。
小弦一跃而起：“林叔叔、骆姑姑，我们去打雪仗……”他从小生活在滇南，还是第一次见到霄景，心头极是兴奋。
林青心头一动。过去的时光种种回归脑海，似乎多年前也曾有这样一个雪天，一对少年男女并肩赏雪，少男忽起玩心，偷偷捏好一个需团，不轻不重地打在少女身上，仿佛生怕惹她生气，又仿佛希望她会应和自己的顽皮之举；少女先是吃惊，然后左右四顾无人，这才犹犹豫豫地拾起一个雪团反击……打闹一会，风雪更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少男却哈哈大笑，裸胸逆风而奔，少女不假思索地随他同行，那迎风飞舞的粉色丝巾拂在少男的面庞上，酥酥痒痒。那一刻，他忍不住牵起少女的手，霸道不容她拒绝，温柔又怕捏痛了她的柔荑……
林青忽然觉得很恍惚，或许是时间逝去太久的缘故，他不知那似梦似幻的情节是否真的发生过？不确定少男是否真的牵过少女的手？那粉色丝巾是否真的曾经拂过少男的面庞？那忐忑难测、既快活又不安的心情是否真的存在于少男的胸怀里……想到这里，林青不由望向骆清幽。如今的骆清幽早已不是当年无拘无束的少女了。而骆清幽只是素定一笑，垂头避开林青异样的目光，忽对小弦道：“小弦，姑姑交给你一个任务好不好？”
小弦夸张地挺胸：“刀山火海，在所不辞。”骆清幽望着满脸好奇的林青，嘴角含笑，面色却一本正经：“我与小弦有要事相商，林兄可否回避？”
林青愕然，他猜不出骆清幽的心中所想，哈哈大笑：“好，我去赏雪。”转身出屋。
雪舞漫天，冰冷的雪粉轻轻击打在林青略略发烫的脸上，想起刚才那一瞬间莫名的意乱情迷，数年未经历过的异样情怀在胸口时隐时现。
暗器王林青这几年游历江湖，纵对骆清幽偶有挂牵，却自知相隔千里，徒惹相思无益。前些日子虽已入京，与佳人时时相见，唯觉心头平安，不生绮念，加之明将军大敌在前，亦不得不强按下一腔儿女情思。
然而此刻与明将军战约已定，一个月后泰山绝顶上成败未知，虽曾于半梦半醒间有一战功成、再来迎娶之意，却又隐隐觉得自己并无必胜的把握，何况明将军的流转神功已趋大成，稍有闪失，只怕就是当场战死之局，更不愿在这个时候与骆清幽立下什么山盟海誓……
但也正因为前途不明、生死难料，林青亦更珍惜与骆清幽相处的每一分时光，方才，强自压抑的情怀被小弦的无心之言揭开，几乎遮掩不住。此刻看似在雪中信步而行，欲吐还休的感情却已在心海中翻涌起滔天之浪。
林青心意难平，茫然行走，直到后花园中，方才渐渐稳定情绪。突然，他心生警觉，蓦然抬头望向高墙——雪花在墙上聚集，透过月光，恍惚间令人觉得在那青石堆垒的墙壁上铺起了一层薄薄的自色幕布……而在那洁净的幕布上，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人影。
林青立刻回头望去，却看不到任何人，而眼角余光瞅见墙壁上的那道人影已然消失不见。这一刹，林青心头极度震惊。并非是因为对方行动迅疾，而是因为自己完全相反的判断。
像暗器王这样的绝顶高手，刚才虽因重重心事而略微有所松懈，但既然察觉到了一丝动静，潜意识中就已经把握住对方的形迹，出于习武者的本能反应，第一眼应该是朝对方出现的方向望去。但刚才令林青心生警惕的，却不是对方的身形，而是那道投射在墙上的影子，反而将背后的空门完全暴露在对方眼中。如果来者是敌，在此刻趁机出手，虽然未必会令林青受创，却无疑可抢得先机。这并非是林青的判断错误，而是对方行动实在太快，身法实在太轻，所以才会让林青觉得那道影子更具威胁。
林青遇敌无数，如此高手却是平生仅见。惊讶之念尚未逝去，那道人影便再度出现在墙上。最奇特的是，那道人影看似静止，却又给人晃动的感觉，仿佛是因为对方在不停移形换位，只因身法太快，才给眼睛造成了静止不动的印象。
林青不再回头，而是专注地盯着影子。像这样变幻不定的身影，六年前曾在幽冥谷中出现过，他已认出来者是何人。
影子微微点头，先对林青打个招呼，手掌轻勾，似乎示意林青随之而去。然后影子往墙外移去，如同淡烟。林青毫不犹豫地随影飞身出墙，有意放缓脚步，并不急于与来人正面相对，心念电转，猜不出对方诱自己出来的用意。
白露院后墙外是一条短而窄的小巷，或许因为下雪的缘故，京城的夜晚显得寂静，巷道中并无行人。来人停在巷道转角处，身形不现，仍是只有投在地上的影子，随着林青踏足前行，影子朝右边倏忽移开。
林青来到短巷尽头，右边依然是一条巷道，依然并无行人，那道影子出见在前方不远的转角处。林青笑了，自从把来人当作平生劲敌以来，他从未如此轻松。但此时此刻，林青却忽有一种少年时捉迷藏时的感觉。
果然，随着林青前行，影子再度消失，却又出现在下一个转角处，如此几度反复。双方虽亦步亦趋，却偏偏保持着十余丈，仿佛有意不让来人的身体出现在林青的视线中。起初尚是缓缓行步，渐渐越走越快，几不停顿。更为玄妙的是：每当林青来到转角时，对方则恰好转过下一个弯道，只能看到那一道影子与衣衫带起的几片雪花，却无法目睹来人的身形。
随着巷道的长短不同，两人间的距离亦随之改变。若是遇见行人在旁，双方则都放慢脚步，浑如普通路人，纵使有人认得两人，也决不会想到相隔整整一条巷道的他们，其实是朝着同一个目的地。
这绝非凑巧，而是拥有绝世武功的两位高手间的相互配合。林青与来人皆是运足耳力，留神对方脚步的移动，一面计算着下一个巷道的长度与彼此间的距离，一面调整自己脚步的频率……如果这种方式也算是两人武学上的较量，真可谓是天底下最耗费心神的一场比拼！
京师巷道极多，两人左转右穿，绕了大半个京城后，来人避开守卫的巡视，从东城某处城墙跳下。
林青犹豫一下，京师城外再无巷道，如此一来，势必会望见对方的身形，他似乎一时还不想结束这场既有趣、又极耗精神的“跟踪”。
林青耳中及时飘来对方的传音：“城外左边山丘下有一间破旧的小木屋，我在那里等候林兄。”为了避开城上守卫的视线，对方显然正运足轻功迅疾离去，但这语音却并未因距离的改变而稍弱半分。
林青亦遥遥传声：“有劳相候，林某必不爽约。”虽然他并不知来人诱自己出城的目的，但却绝对信任对方不会有什么阴谋诡计，尽管，他是自己的“敌人”！
※※※
一炖香后，林青踏入了那间小木屋；明将军立于木屋中央，手中竟然还端着两杯酒，含笑递给林青。
林青毫无顾忌地接下酒杯：“此酒为我终于见到明兄而饮！”“不然。”明将军肃容道，“此酒应该为林兄终于见不到我而饮！”
两人相视大笑，同饮杯中美酒。回想刚才情景，若是两人中有一人武功稍逊半分，只怕早早就是相见之局。经过这一路上“刻意回避”的斗智斗勇，两人皆生出一份相惜之情。
林青游目四顾。小木屋中十分简陋，空无家具，仅在屋角铺着一堆枯草，就像是某位流浪汉为了避寒临时而建。林青却知道这些表面上的破旧都出于精心布置，这间木屋乃是明将军为了与自己相见，才特意令人搭建而成。若不然，何以解释明将军手中的美酒？
林青忍不住啧啧而叹：“想不到今日午后才在清秋院中相见，晚上却又与将军会面于此。嘿嘿，这间木屋倒修得好快。”
明将军的回答却大大出乎林青的意料：“林兄错了，此屋并非因你而建。你已是第二位客人了。”林青一挑眉：“却不知第一位客人是谁？”
明将军缓缓吐出一个名字：“管平。”
若是水知寒在场，必会大感惊讶。纵是以将军府大总管的智谋，也决不会想到十天前明将军令他暗中布置的隐秘处所，要会见的人竟然会是太子御师管平。林青一震，在清秋院中的种种疑惑顿时迎刃而解：管平之所以敢冒着得罪将军府的危险挑唆暗器王与明将军一月后泰山绝顶决战，竟是得到了明将军的授意！
明将军诚声道：“事先并未征求林兄的同意，还望林兄见谅。”
林青沉思，如此看来，与明将军决战的时间地点，只怕也是明将军早就计划已定。将军府既然与太子暗中联合，目的自然是针对泰亲王。
纵是快马加鞭，泰山离京师也有三日路程，为了准备决战，明将军与林青恐怕都会提前几日动身，加上回程，算来明将军至少将有十日左右不会留在京师，而天下武林闻风而动，虽然难以亲眼目睹这一场惊世之战，恐怕大多数江湖中人都会赶赴泰山脚下，以便在第一时间了解战况。
而在这十日，不但所有京师高手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泰山绝顶，京师守卫只怕也大多会抽调到泰山一带，以防江湖群豪聚众生事，固若金汤的城防将出现前所未有的空虚，那恐怕也就是京师中最易生变的时刻！
京师三派若想有所作为，必会在这十日里行动。而决战的时间定在一个多月后，这近两个月的时间，任何计划都会准备得天衣无缝……
林青想通原委，心头暗惊，沉声道：“将军对我并无隐瞒，不怕节外生枝么？”若是林青把这消息暗中通报给泰亲王，只怕会令将军府吃个大亏。
“不错，以林兄的聪明才智，纵然并不知道我的具体计划，亦能猜出大既，把此事告诉林兄确是冒险。”明将军轻轻一叹，“不过我知道林兄决不肯被人利用，若是事后得知此事，不免看轻了我，实非我所愿！”
林青冷笑：“将军如此直言相告，不怕我不愿被你‘利用’么？”他等待数年的决战，竟然只是京师权力争斗的一个引线，自是不甘。
明将军喟然一叹：“林兄既然去过鸣佩峰，想必已得知我的身世。”
林青点点头，悠然道：“不妨提醒将军，林某六年前虽败于你手，六年后可未必会重蹈覆辙！”明将军身怀夺取天下的重任，这次泰山之战无疑是他最好的机会，若是将军府暗中集结实力，趁京师布防空虚之际，确有八九成把握一举攻陷紫禁城。只不过，若是明将军志在天下，一旦败在林青手中，他还能令手下心服么？恐怕隐忍多年的将军府大总管水知寒便会第一个发难！
万一明将军战死于泰山绝顶，这皇位又会落在谁的手里呢？
明将军微微一笑：“林兄不必妄自菲薄，六年前一战，我们亦仅是平手而已。”林青不卑不亢：“六年前林青确是技不如人，但今时的林青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好好好！”明将军哈哈大笑，连道三个好字。面色一整，“我怕的就是林兄如此误会我。皇位对我来说唾手可得，我要取早可以取，也不必如此工于心计。”林青知道明将军说的确是实情。自从六年前明将军塞外功成，在朝中几可一手撑天，纵有泰亲王、魏公子等政敌，但他兵权在握，若要谋反，也不必借助与暗器王的一战之机。他方才那句话中大有深意：皇位易得，天下难取！
林青沉吟良久：“将军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明将军望定林青，一字一句道：“我希望在泰山绝顶上，林兄能告诉我！”
林青一震，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有相知、亦有感激。
明将军续道：“京师局势虽乱，水知寒已足够应付。所以我故意借与林兄的决战离开京师数日，只不过是给京师三派一个机会。对于泰亲王来说，这是一个谋反的机会，而对于太子来说，这是一个彻底击溃泰亲王、稳固皇位的机会……以管平的谋略，只要我稍一点醒，就能看出其中关键，所以，他必须与我合作！”
听着明将军不动声色地说出泰亲王“谋反”之事，林青心头大生感叹。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明将军作为朝中重臣的手段与魄力，这一切当然早就在明将军的算计中，相形之下，林青宁可面对天下第一高手在泰山之顶生死决战，也不愿意在朝中被其权谋玩弄于股掌间！
表面上明将军与皇室争斗无关，将军府亦仅在京师中维持着势力的平衡，可事实上明将军才是真正操纵一切的人，若是这一次明与管平合谋，暗中却联合泰亲王，保准令太子一系一败涂地；反之，泰亲王此次恐怕亦难逃一劫！想到这里，林青不由长叹一声：“将军府的机会又是什么呢？”
明将军冷冷道：“我虽是朝臣，但看多了各种明争暗斗，最恨的就是那些幕后挑唆者。”说到这里，明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林兄曾大败宁徊风于擒龙堡，想必也可猜出我想做什么了吧。”
林青恍然大悟：原来明将军想要对付的，竟然是御泠堂！
事实上就算泰亲王意图谋反也必是秘密进行，将军府难掌握到具体计划。而明将军既然能如此肯定地认定泰亲王必会在泰山之战时谋反，不问可知，泰亲王府中有一个关键人物是将军府的内应。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御泠堂的人，以御泠堂“枕戈乾坤”的宗旨，唯恐天下不乱，必会极力挑唆泰亲王谋反：只可惜泰亲王并不知御怜堂亦是要暗助明将军登基的天后遗臣，与明将军自然早有联系，泰亲王的一举一动，皆逃不过明将军的观察。但是，明将军又为何要对御泠堂开刀？难道就因为他不想夺取皇位，所以才反施辣手么？这似乎有些太过不合情理，抑或是御泠堂行事嚣张，终于惹起天下第一高手的反感？对于这诸多疑问，林青无从猜测，亦不想卷入这一场是非。
如果小弦对乱云公子的身份怀疑属实，那么这一次清秋院之宴极有可能是御泠堂的精心布置，目的就是挑起明将军与暗器王的决战，借机唆使泰亲王谋反。不过回想清秋院中的所见，似乎主事者并非乱云公子，而是那身为吐蕃国师的嫡传大弟子——宫涤尘，这个神秘的人物在其中到底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明将军冷冷的语声打断了林青的思路：“以将军府的实力，斗垮泰亲王之余再想对付强敌，亦有些力不从心，所以四大家族的人也会陆续潜入京师相助，在这等一触即发的局面下，我实不愿再多生枝节，所以特意将实情告知林兄，尚请逍遥一派坐观虎斗，至少不要帮错了人。”他似乎稍有忌讳，话语中并未直接指出“御泠堂”的名字。
林青额首：“这一点将军大可放心，清……骆掌门决不会沾染其中，凌霄公子我亦会暗中相劝。”他加重语气补充道，“只要，将军所言无虚！”当林青几乎随口说出骆清幽的名字时，明将军眼中闪过一丝似揶揄、似感叹、似无奈的复杂神情。
“林兄尽可信任我。”明将军正色道，“我今日特意引林兄来此，不但要告诉林兄将军府与太子府的计划，还另有一句话相告。”
林青望向明将军坦然的目光：“将军请讲。”明将军吸一口气，缓缓道：“对于泰山绝顶之战，明宗越的期望之情决不在林兄之下！”
林青瞬间动容，手掌微动，几乎想一把握住明将军的手，终于强忍住。只是凝耳望着明将军刚毅的面容，良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能听到明兄此言，林青纵然战死于泰山绝顶，亦无憾了！”
两人四目交接，似撞出一团看不见的光华。
相比朋友之间，敌人的敬重更令人心怀跌宕！那是棋逢对手的快意、将遇良材的欣赏。人生一世，会有许多朋友，但真正的敌人，能够激起全身潜能、超越奋进的敌人，或许终生不遇！
明将军一向波平如镜的面容亦有些许感动，忽然解嘲般呵呵一笑：“你我此刻心神紊乱，何有半分高手的模样。若是历轻笙之流趁机搦战，只怕皆难逃一败。”林青傲然大笑：“若是历轻笙此刻前来，管教他当场败亡！”
“我果是说错了。”明将军拍额长叹，“流转神功出于道教，极重精神，心敌则力弱。而偷天弓却正适合林兄这等性情中人，愈狂愈强。”这一语确是道破了他二人武功的特点。
林青长叹：“明兄不必多言，再说下去我可能真想解除战约了。”明将军亦是一叹不语。
正如明将军适才所言，两位绝世高手的武功特点决定了他们攀越武道极峰的方式。对于林青而言，一个真正的敌手或真正的朋友都可以激发他的潜能；而对于明将军来说，他只能有敌人！虽然玄妙难言，却是无可更改的事。所以，在这两人相知相得的一刻，林青感觉到自己的强大，纵是六大宗师中武功最为神秘莫测的历轻笙亲至，亦有把握令其溃败而亡。
而明将军，忽然，却觉得自己很寂寞！

第十五章 白水相约
“骆姑姑，你想让我做什么？”等林青离开房间后，小弦忙不迭追问。
骆清幽微微一笑：“我正想找人做一件事，可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恰好小弦，可算帮了我一个大忙。”
听着骆清幽的话，小弦胸日一热。瞧骆清幽的模样颇为神秘，这一定是一项极为重要的“任务”，白露院中兼葭门弟子高手无数，可骆清幽却偏偏只看重自己，不由大生知遇之感……当下把小胸膛高高挺起，大声道：“只要骆姑姑吩咐下来，我就一定能做到。”“不过……”骆清幽有意停顿一下，缓缓加重语气，“想要完成任务容易，但要做到最好却十分困难……”
小弦毫不犹豫：“放心吧，我一定能做到最好。”
看着小弦信心百倍的样子，骆清幽掩唇一笑，忽问道：“你可喜欢看戏？”“喜欢啊。”小弦随口答应，又好奇道，“听林叔叔说，骆姑姑是天下诗曲艺人最欣赏的人物，不过这和我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呢？”骆清幽展眉道：“我想让你演一出戏。”
“啊！”小弦惊讶地大张着嘴，嗫嚅道：“我，我看过不少戏，可还从来没有上台演过……”“岂不闻世事如棋，人生如戏。”骆清幽悠然道，“所以这出戏并不用你上台演，而是在生活中做另外一个小弦。”
小弦一头雾水：“我就是我，怎么做另外一个小弦？”他不由想到宫涤尘教给自己的易容术，恍然道，“莫非要我易容改装，嘻嘻，这个我会一点。”
骆清幽摇摇头：“不用更改相貌，而是改一改你的性格。你这孩子虽小，却是疾恶如仇的性子，对看不惯的人与事情皆不假颜色。”小弦抢道：“这有什么不好？我宁可一辈子如此……”
“人生在世，总免不了虚圆应付。试想今日在清秋院宴会中，若是人人都把自己的喜恶流露出来，岂不是天下大乱？所以有时尽管明知对方是敌非友，表面上却要虚与委蛇，等到时机成熟，再反戈一击……”
小弦渐渐明白：“原来骆姑姑是想让我故意装出另一个样子，去迷惑敌人。”他想到自己骗追捕王之事，拍手道，“这个我拿手。”
骆清幽道：“不过这一次未必是对付敌人，而是……”她压低声音续道，“我要你悄悄监视容大叔。”小弦一怔，旋即兴致勃勃起来：“骆姑姑放心，这几天我可以借口找小鹞，容……容大叔有任何举动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骆清幽听小弦勉勉强强叫一声“容大叔”，忍不住笑道：“好聪明的小弦，这么快就入戏了。”小弦嘻嘻一笑，大是得意。
原来骆清幽虽对容笑风起疑，可在没有真凭实据的情况下，亦不愿与之公然反目。林青一再强调，容笑风最多只是借机对付明将军，决不会害自己。骆清幽唯恐惹林青不快，也就听而任之。但此刻小弦既然已知此事，以他极强的是非善恶之念，只怕会流露出对容笑风的不满，所以骆清幽才郑重其事地交给小弦这个“任务”，无非是借此让小弦不至于在言语中露出破绽，倒不是真有让小弦去“监视”之意。
骆清幽又对小弦笑道：“你帮了姑姑一个大忙，我就送你一件礼物吧。”小弦连连摇手：“我能为骆姑姑做事就已是最好的感谢，可不能要礼物……”
这句话骆清幽不知从多少男人口中听到过，但此刻听一个小孩子如此讲，反是令她心生感动：“这礼物可不是一般的礼物，而是一种心法。”
小弦小脸一沉：“可是我、我己经无法修习武功了。”
骆清幽早从林青那儿得知此事，拍拍小弦的头：“你不用担心，这份礼物与武功无关，而是一种控制呼吸的方法，可令你耳聪目明，监视起来也更方便些。”说到“监视”两字，她不由轻柔一笑。当下骆清幽传给小弦数句口诀，小弦应言而试，果然觉得听力大为增强，眼目亦清晰了许多，而且依法尝试，果然呼吸渐渐轻不可闻，却并无胸闷之感。
小弦并不知道，骆清幽传给他的正是裴菠门中的不传之秘：“华音沓沓”。当日在飞琼大桥前看到明将军遇刺时，骆清幽便以此“华音沓沓”心法抚箫，以解众人胸中戾气。爱乐之人大多心情开朗，而对于吹箫者来说，掌握呼吸更是入门的第一步，“华音沓沓”并非武功，而是从音律中演化出的一种奇妙心法，讲究暂时抛却俗世尘念，精神至静，忘形忘我，化身于自然，与那些鸟鸣虫唧、风吹草扬的微妙音符暗合，重于节奏引导，从而达到令人忘忧的效果。
骆清幽从林青口中得知小弦自幼亲生父母双亡，养父许漠洋亦被宁徊风所害，又被四大家族盟主景成像废去武功，本以为这孩子必会怨天尤人、感叹苍天不公。谁知小弦虽然经历了许多磨难，却依然活泼乐观，善良淳厚，似乎那些多舛的命运并不能影响他半分，不由暗暗称奇，再加上小弦的生辰与明将军相克，这些日子的一些奇遇也似乎预示着他日后必有一番作为。所以骆清幽特意传给小弦蒹葭派的独门心法，只盼小弦能始终保持这份善良乐观的天性，其中深意，却不便直接告诉小弦了。
教完“华音沓沓”，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不觉已过初更。
小弦奇道：“林叔叔到什么地方去了，怎么还不回来？我们要不要去找他？”骆清幽道：“我听到他刚才出了白露院，或许另有事情，你早些休息吧。”其实明将军轻身功夫极高，以骆清幽的耳目也未听到响动。若是她知道竟是明将军亲自深夜探访引走林青，恐怕无论如何也不会这般笃定。
当下骆清幽逼小弦睡觉，小弦哪里肯睡觉，躺在被窝中，拉着骆清幽的手央她讲故事。骆清幽只好讲了一个红线夜盗的故事，反而令小弦听得兴奋不已，更无睡意，又向骆清幽讨来手帕蒙在脸上装成蒙面大盗……
骆清幽平日哪见过小弦这样有趣的孩子，又好气又好笑，好不容易哄得盖着手帕的小弦渐生睡意，忽见小弦迷迷糊糊地深吸一口气，恍恍惚惚、自言自语般道：“啊，我明白了。那天，在平山小镇，我和林叔叔去朱员外家里劫富济贫，他也给我蒙上一块手帕，香味与这个一样……”他的声音越说越含糊，终于沉沉睡去。
骆清幽微微错愕，猛然一震：是否，那个貌似不羁、看似无情的男子，心中亦放着她！
※※※
第二日，小弦一早就去找容笑风。小弦在他面前竭力装得若无其事。起初还有些不自然，逗了一会小鹞，兴致大生，浑忘了自己是来行“监视”之职的，与容笑风有说有笑起来。容笑风虽是胡人，却极慕中原风物，饱读诗书，本就胸藏玄机。他这六年在京师少言寡语，遇到故人之子大觉欣慰，加上小弦惹人喜爱，不由引经据典、口若悬河一番，又挑些塞外奇趣讲给小弦听，两人相处十分和睦。
刚刚到了午时，忽听门外鹰唳之声隐隐传来，容笑风面色微动，开窗就见一只大鹰俯冲而至，不偏不倚地停在窗棍上。
小弦奇道：“这只鹰儿也是容大叔养的么？”容笑风神色不变：“这只鹰儿是我送给朋友的，有传信之效。”他轻抚鹰羽，又从鹰腿上摘下一只小木管，从中取出一纸字条，匆匆看罢，正要随手放于怀中，看到小弦狐疑的目光，哈哈一笑，将字条递到小弦眼前：“你瞧，容大叔有些事要出去，你先陪小鹞玩一会吧。”
小弦看到那字条上只有歪歪扭扭、不文不白的几个字：秦兄远归，飞鸿宴客，且有大礼相赠。落款的名字是——黑山。
容笑风对小弦解释道：“那位名叫秦枫的商人一向往来于塞外与京师之间，与黑山和我都是旧相识。嘿嘿，也不知他这次回京要送我什么礼物……”言罢推门而去。
小弦登时想起骆清幽交给自己的“任务”，本欲叫容笑风带自己同行。不过听他提及“牢狱王”黑山的名字并无隐瞒，又毫无芥蒂地给自己看黑山的字条，全无避忌，恐怕这次出门访友未必有何阴谋，自己倒不必多事。
小弦脑筋急转，暗想趁容笑风不在，岂不正好可以看看他屋中是不是藏着什么秘密，于是随口答应一句，任由容笑风匆匆离开。
陪小鹞玩了一会后，小弦估计容笑风已去得远了，这才一跳而起，在房间里左顾右盼起来。突然，他的目光瞥见墙角边的废纸篓，不由灵机一动：刚才容笑风收到的字条虽然并无蹊跷处，但听他言语，这些日子虽是在白露院中足不出户，却可通过飞鹰传书与外界保持联系，恐怕这废纸篓中就有残余的“罪证”？
想到这里，小弦在废纸篓中一阵乱翻，希望能从中瞧出些蛛丝马迹。奈何篓中皆是被撕成碎片的纸屑，纵然可以看到些零乱的字词，却连不成句。看到容笑风如此谨慎，小弦更是认定其中有鬼，索性将篓中的碎纸片尽数包起，打算回房后拼凑……
他又瞅到笼中小鹞带着几分疑惑的目光，耳听鹰鹞叽叽咕咕不休，心中怦怦乱跳，浑如被人当场捉赃，连忙找到黑布将几只笼子都罩了起来，这才逃也似的离开。
小弦回到自己房中，将废纸摊了一地，这才发现那些碎纸屑中亦各有不同。有的纸屑极是精美，透光而视可隐见花纹，那些纹路弯弯曲曲，就像是什么画面般；而另一些纸屑却并无此考究。小弦先按纸的质地分为两堆，再逐个拼凑起来……
容笑风将纸撕得极碎，这项工程甚为琐碎，需要极大的耐心，无论从正的字词还是背面的花纹入手，皆不得要领。小弦摆弄得头晕脑胀，近两个时辰也未见任何成效，大是气馁，只得放弃，将碎纸重新包好，思索是否应该去问问林青与骆清幽？
突然，他的房门猛地一响，容笑风一个箭步蹿了近来，一把抱住小弦大笑道：“天意啊天意，你这小家伙真是我的福星！”
小弦大吃一惊，还道自己的“监视行动”被容笑风发现，幸好刚刚将碎纸收好，不至于被他撞见。小弦脑中电闪，一时还未想到对策，容笑风己不由分说抱着他出门而去，日中犹道：“来来，容大叔给你看个好东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当下容笑风带着小弦出了白露院，径直往城外行去，小弦始觉不妥：“容大叔，我们去什么地方？”容笑风笑声不停：“大叔先不告诉你，好给你一个惊喜！”小弦越想越不对头，挣扎起来：“你若不说，我就不去，快放我下来，不然我就叫了……”
容笑风一愣，脚步慢步下来：“叔叔难道会害你不成？”小弦几乎冲口说出对容笑风的怀疑，幸好忍住，勉强问道：“有何话就直说好了，去城外做什么？”容笑风眨眨眼睛：“等一会儿你就明白了。”他不由小弦分说，加快脚步出了东城，不多时来到郊外一片山丘下的荒林中，远远望见一间破旧的小木屋，屋外还包裹了许多黑布，显得十分古怪。
踏入木屋，更是漆黑一片。小木屋本就无窗，此刻用黑布将接缝处严严实实地封起，一丝光线都不透。
小弦一路上忐忑不安，思虑万千：容笑风行动如此蹊跷，但又不像对自己意图不轨，实是猜不透他的用意。想到骆清幽的吩咐，也不便与他翻脸，强忍着不作声。等来到这黑沉沉的小木屋中，小弦再也忍不住，大声道：“你到底要做什么？”
容笑风似乎并未察觉小弦语意不善，放下小弦，擦着火石，在屋中点起了一堆火。小弦这才注意到屋中央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木箱，木箱上亦用黑布遮盖，不知里面放着什么东西。但随着火光一起，木箱陡然一晃，里面发出了一声诡异的鸟鸣，凄楚尖利，仿佛是垂泣的呜咽，又仿佛是傲然的威胁。
“这是什么？”小弦心中大奇。容笑风脸上笑容不在，反而十分肃穆，带着一丝虔诚缓缓揭开黑布，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木箱里是一只小小的鹰儿，看起来是才出生不久，仅如鸽子般大小。
小弦这才明白过来，大觉兴奋，拍手叫道：“容大叔果然没有骗我，这么快就送我只小鹰儿。”容笑风一愣：“这，这只鹰儿可不能给你。”
小弦扁扁嘴：“难道容大叔说话不算？”“小弦不要生气，容大叔岂会骗你。”容笑风神情略显尴尬，“不过这等神物极有灵性，认人为主皆需要一份机缘，或许它看你合意，认你做主人也说不定。”
小弦听到“神物”两字，恍然大悟：“难道这一只就是……小雷鹰？”
容笑风点点头，目光直直盯在鹰儿身上，神情兴奋，语气却是一种强自压抑的镇定：“昨日才对你说起鹰帝之事，想不到今天就得到了这宝贝。”
容笑风深悉雷鹰性烈异常，动辄以死相逼，极难驯服，他前番令那只小雷鹰不屈而亡，心头极是遗憾，这次说什么也不愿重蹈覆辙，却没有一丝把握。所以才特意叫上小弦，倒未必舍得把雷鹰送给小弦，唯希望他能在关键时刻提醒自己一声，不要又害得小雷鹰送命。
小弦这才放下满腔心事，走上几步细细察着。却见这小雷鹰虽亦是尖喙利爪，却实在太小，羽毛稀疏，脚软无力，半卧在箱中簌簌发抖。远不似印象中的鹰儿个大体雄，实在是着不出半点“帝王”之相。
小弦从容笑风口中知道“雷鹰”之名，它既有鹰中帝王之称，想必极是威武，谁知却是这个窝囊样子，大失所望，不由摇头苦笑。细细看去，发觉唯一不同的，只是那小鹰儿虽然十分虚弱，好像站都站不起来，小小的头颅却始终高昂，鹰眼中反映着火光，显得血红而凄厉。
容笑风瞧出了小弦的不屑，正色道：“你可不要看不起它。世间任何一位大英雄才出生时亦不过是懦弱可欺的模样，良材美质若无雕凿皆不成器，只要经过我一两年的训练，它必可成为鹰中神品。”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自己最佩服的暗器王林青小时候不也流浪江湖，做了马戏班中的学徒？他又记起容笑风说过上一只小雷鹰不屈而死的故事，连忙问道：“它已经认容大叔做主人了么？”容笑风微笑答道：“我今日才得了它，哪会立刻认主人。我本还怕带它回白露院吵了骆门主的清静，恰好找到了这得天独厚的小木屋，这几日便专心在此伺弄它。”
事实上连容笑风都不知道，他无意找到的这间看似破旧的木屋，正是昨晚林青与明将军相约之所。
小弦看着那只瘦弱堪怜的小鹰儿，不知容笑风要如何令它认主，莫非是用什么法子折磨它。他有些好奇、有些不忍，想去抚摸它的羽翼，又记起昨日被小鹞攻击之事，不敢轻易乱动，随口问道：“原来这就是黑山送给你的大礼，他与你很有交情么？”容笑风不自然地一笑：“这是那名叫秦枫的商人所赠，只因他有求于我，所以才送上这份大礼。”
原来这秦枫本是塞外往来京师行商的胡人，通过黑山与容笑风相识。碍于面子，黑山并未提容笑风被将军府软禁之事，反令秦枫以为容笑风是将军府要人，不免巴结一番，以便在京中行事。他听容笑风说及养鹰之事，便特意留了心，终于高价购得这只才出生半月的小雷鹰相送。
小弦兴致勃勃地望着小雷鹰。小鹰儿似乎十分疲乏，卧在木箱中不动不闹，只是用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态冷冷望着他。
容笑风显然早将一切准备妥当，先在小屋中央离火堆五步远的地方钉下一根铁柱，上面拴着一条尺余长的铁链，又取来清水、鲜肉等物分别放在两只大碗里，再给火堆添些柴禾，令火势更旺。这才从木箱中取出小雷鹰，用铁环缚牢，绑在那铁链上。
小雷鹰大概是经过由塞外至京师的长途运送，精神萎靡，方才半卧在木箱中，直到容笑风抓起，它才凄声低啸，又以尖喙相啄，奈何容笑风武功高强，手劲又大，根本挣扎不得。
小弦呆呆望着容笑风把拴着小雷鹰的铁链在铁柱上绑牢，浑如囚禁犯人一般，寻思难道这是精通拷问术的牢狱王黑山教的法子？忍不住插言道：“容大叔不是要让它认你做主人吗？这般折磨，只怕它只当你仇人。”
容笑风淡然一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要想成器，必得磨难。你不必多说，我自有道理。”想必他此刻的心情亦十分紧张，对小弦说话时的语气颇为严厉。
小弦只道这是训练鹰儿必经的步骤，虽是看得不忍，也不阻止容笑风。他拿起装满鲜肉的大碗走近小雷鹰，正要给它喂食，手中一空，碗已被容笑风劈手夺去。只听容笑风冷冷道：“小弦不要胡来，这般才出生不久的雷鹰十分难得，可万万不能功亏一篑。”
小弦不服，反驳道：“难道你要饿死它啊？”容笑风缓缓道：“饿是饿不死，却不能让它轻易吃到。”他用手指从碗中挑起一块血淋淋的肉，就着火光细看，口中还喃喃自语：“这肉还不够鲜嫩，须得找些小鸡小雀来……”
火光映照下，小弦忽觉容笑风那一张满是胡须的脸孔十分狞恶，不由打了个寒战。想起容笑风说起上一只雷鹰不饮不食、绝食而死的事，现在看来，说不定并非雷鹰绝食，而是容笑风故意所为。
容笑风将指尖凑近小雷鹰嘴边，将鲜血涂在它的喙边。小雷鹰闻到血腥味，振羽直立而起，周围火光雄雄，热浪袭来，渐渐躁动不已，抬首咕咕低叫几声，一双鹰眼盯着容笑风手中的鲜肉，闪过一丝锋芒。
容笑风将手中装肉的碗放于地上，又从怀中取出一壶酒，冷笑一声，就着酒壶饮下一大口酒，眼神亦如鹰目般锐利。蓦然容笑风喉中用劲，一口酒朝着火堆喷去，火光顿时大盛，激起三尺有余。
小雷鹰受惊，蓦然一声厉啸，纵身而起，朝那碗鲜肉扑去。扑至中途，铁链势尽，将它从空中拽扯下来……
容笑风连声大笑，神情却无比冰冷。或许在小雷鹰看来，这样的笑无疑是对它的讥讽，眼中野性更炽，再度朝那碗肉扑去，一只见铁柱微微一晃，铁链“当当”一阵乱响，小雷鹰的尖缘几乎已碰上了那只碗，终于还是无可奈何，差了一分。
容笑风发狂般大笑起来：“好好好，果然有鹰帝的资质。”他一面饮酒，一面不断用清水与血肉挑逗小雷鹰。小雷鹰被激得长啸怪叫不休，赌着气般不断朝那碗鲜肉扑击。一时只听小屋中大笑声、鹰鸣声、柴火的爆裂声、铁环相击声不绝入耳，间或还夹杂着小弦的惊呼，混合成奇异至极的声响。
小弦看小雷鹰暴躁不安，凶相毕露，再无起初软弱可怜的模样，不由略有些惊悸，转眼瞅见鹰腿已被铁链划开几道血痕，又泛起一丝同情，忍不住对容笑风道：“它可能饿了好久了，先给它吃一点吧，要么先喂些水……”容笑风不答，依旧故我，目光炯炯锁紧小雷鹰。似乎专注于与之对峙，对小弦的话充耳不闻。
听到小弦说话，小雷鹰转头朝小弦冷冷望来，怒目环睁，眼中流露出一份怨毒。小弦不由退了半步：“我可是帮你啊，莫要不知好歹。”回答他的，是小雷鹰再一次的扑击。
如此过了一炫香工夫，小雷鹰良久无功，终于停下鸣啸，喘息不定。小弦喜道：“大功告成了吗？”容笑风一叹：“为时尚早。你试着给它喂些水……”
小弦大着胆子拿起装着清水的碗，向小雷鹰递去，谁知身形才动，只听小雷鹰又是一声长啸，毛发皆张，气势汹汹地朝小弦扑来，幸好有铁链绑缚，未及近身已然力竭。小弦手中的水碗失手落下，被烤得炙热的地面上顿时冒起一层水汽。
小弦吓了一跳，连退几步。看小雷鹰激躁尤胜刚才，才知它根本未曾屈服，只是在积蓄力量，留待下一次扑击。又想自己本是一番好意，但这小家伙狂性大发下，根本不辨好坏，不由有些委屈。
小雷鹰越挣越烈，铁柱松了，容笑风便把碗拿得稍远一些，决不给小雷鹰任何吃到肉的机会。小雷鹰转而攻击铁链，啄得嘴破血出，依然不肯放弃，尖喙与铁链发出锈石磨刀似的声音，令人闻之心头战栗。小弦看着凶焰勃发的小雷鹰，再不觉得它可怜可欺，心中惧意暗生，又十分佩服它的硬朗，此刻方知“鹰帝”之名确实名符其实。
小雷鹰时而攻击，时而休憩，只要它稍有懈怠，容笑风便以食物挑逗，如此几度反复。小弦看着不忍，便替小雷鹰求情。却听容笑风道：“小弦你有所不知，训练鹰帝决不可草率。我故意将小屋遮光，又以火力烘烤，就是要令它在恶劣的环境下与我共处，增进彼此感情，加之这里在山野之外，可令它既保持一份警觉，不致神志失守，这其中的种种关键处，缺一不可。”
小弦听得迷惑不已，心道容笑风如此做法，只会惹来小雷鹰的愤恨，何来增进感情之效？
如此过了两三个时辰，已近傍晚，小弦热得满头大汗，肚子也咕咕作响。容笑风道：“小弦可还记得路，先回去吧，莫要让林兄着急。”按理说在这京师危机四伏的时候，容笑风本应亲自送小弦回白露院才是。但他实是太在意这小雷鹰，所以才出此言。
小弦意犹未尽：“容大叔何时回去？”容笑风饮一口酒：“这几日恐怕都得守着，若非如此，又怎能让它认我做主人？”小弦看那鹰儿毫无屈服之意，又较声问：“还要多久，它才会认容大叔做主人呢？”
容笑风哑声道：“我也不知何时是个尽头。这只雷鹰虽小，却似乎比上一只更是性烈，恐怕要数日后才可见分晓。我这几日也不回白露院了，你帮我照看一下小鹞，见到林兄与骆掌门时亦替我告罪。”他言罢席地坐下，轻轻喘息，看来这一场人鹰对峙，亦令他大感疲惫。
※※※
小弦记性极好，不曾迷路，不多时便回到白露院中。
林青正与骆清幽、何其狂在屋中商议。三人自然早就知道容笑风带小弦出去之事，只当他们去城中游玩，倒并未放在心上。此刻瞧见小弦独自归来，不免大是错愕。又听小弦口若悬河地说起容笑风在小木屋中训鹰之事，方才得知原委。
小弦滔滔不绝地讲了半天，却见林青与何其狂仅是随口应付一下，似乎并无多大兴趣，唯有骆清幽心细，只恐坏了小弦的兴致，啧啧称奇。
小弦懂事，注意到林青神情严肃，知道他必有要事相商，他本来还想清林青带自己再去小木屋中看鹰儿，此刻也不提了，强压念头，吃罢晚饭后便回房休息。又找出从容笑风屋中寻来的那些废纸拼凑，偶尔拼出一两个字，虽是依然毫无头绪，却已大受鼓励，又把纸背面的花纹熟记于心。直到林青与何其狂入房来催他睡觉。
小弦好胜，未拼好字条前也不对林青说明纸屑的来历。他躺在床上回想今日所见，忽觉得心中十分牵挂那只小雷鹰，不知它是否已认容笑风做了主人？便央林青第二天陪他去小屋中看鹰儿。林青听到小弦与容笑风相处融洽，倒是颇觉欢喜，尚不及答话，何其狂对小弦眨眨眼睛道：“你林叔叔与明将军大战在即，须得加紧练功，明早小弦自个儿去吧。”林青这几日确也顾不上小弦，不过目前的京师正处于风雨欲来前的平静，京师四派皆会约束手下，何况还有何其狂与容笑风暗中照应，小弦应该无事。
小弦见林青与何其狂神情郑重地低声说话，不再打扰两人。闭目修习骆清幽教给自己的呼吸心法，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象着小雷鹰的模样，渐觉倦意袭来，迷迷糊糊犹梦见嘴边泣血的小雷鹰狂啄铁链不休，那一声声的尖唳似乎仍在耳边回荡。
※※※
小弦第二日一早醒来，屋中却已无半个人影，问起仆人，连骆清幽亦不在白露院中。
小弦先去容笑风屋内给那几只鹰鹞喂食，本还想趁机瞧瞧容笑风屋中有何秘密，却忽然想到那不饮不食的小雷鹰，十分挂念，索性打定主意今日好好陪它，便给林青留张字条，放于房中，又替容笑风带了些点心，独自出城去那小木屋中。一路上见到一些江湖汉子对自己指指点点，心知经过清秋院之宴后，自己也成了“小名人”，又觉得意又觉惭愧。
一路无事，来到小木屋中，却见容笑风满目血丝，面色憔悴，显然一夜未曾合眼。相较之下，那只小雷鹰虽是一日一夜不饮不食，反倒是精神不减，见到小弦入屋，又是跃起低啸，羽翼皆竖，尖喙伸缩。只是那啸声已带嘶哑，动作亦不如昨日敏捷。而在小雷鹰的脚下，泥土染上了斑驳的血迹，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深褐色，从嘴角到羽毛上，亦有滴滴落落的血痕，殷红点点。
小弦惊道：“难道它一晚上都这样？”容笑风点点头，黯然不语。小雷鹰再度发狂，目标却已不是铁链，而是对着容笑风与小弦啸叫攻击，良久方歇。然后就是人与鹰之间长久的、无声的对视，鹰儿的目光中始终充满了仇视与怨怒。
小弦在路上本还想朝容笑风求情，给小雷鹰喂些食物与清水，看到这幕也不知从何说起。那小雷鹰无疑把自己也当作了容笑风的“帮凶”，只要有机会挣脱束缚，恐怕会毫不犹豫地啄瞎自己的眼睛。
忽然间，小弦心底涌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悲哀：为什么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令它屈服？就只是因为人的力量比它大，使用的手段比它巧妙吗？弱肉强食果真是尘世间的定理吗？如果自己就是那只小小的鹰儿，面对强大数倍的“敌人”，在经过无数次无谓的反抗后，最后的结果是不是只有屈服？
这一刻，小弦望着顽强不屈、依然高昂的鹰首，忽生出对容笑风的一丝恨意，又想到昨日自己还不时挑逗小雷鹰，心中大是歉疚。他的心理是如此矛盾，既希望小雷鹰能坚持得久一些，决不屈服，又希望它早早认了主人，不至于多受折磨。
或许，人生也是一样，纵然明知结果，亦必须做一次命运的抗争！
到了午后，小雷鹰经过这两日的不饮不食，又在火浪熏烤下，已然无力扑击，态度却丝毫不见软化，口中依然长啸不停，目光不减恨意。
再等到傍晚，鹰儿已然站立不稳，横卧于地，萎顿于铁柱铁链间，啸声亦是断断续续，饱含愤怒与凄怨，在山谷间远远传了出去，仿佛要撕开那浓密而坚固的夜幕……
小弦呆呆陪了小雷鹰一日，虽然疲倦不已，容笑风几次催促，他却不肯离去，恍惚间似觉得小雷鹰像是一个固执而倔强的孩子，明知抗争无益，却偏偏不肯低头认输。
小弦试着轻轻走近，小雷鹰只是翻翻眼睛，再无攻击之意，目光中的敌意似乎也不如起初浓烈。
小弦喜道：“它是不是要认主了？”“这番争斗远未到结束的时候……”容笑风的神情似癫似狂，“不过这只小雷鹰毕竟才出生不久，体力不足。你听它的叫声明显弱了许多，等到它连声都发不出来时，便自知无力相抗，那才是最关键的时刻了。”
小弦怔然发问：“如何关键？”容笑风一叹不语。小弦蓦然醒悟：等到小雷鹰体力耗尽，它只有两个选择，要么认容笑风做主人；不然，就只有以死相拼！想必昔日那只雷鹰便是不肯屈服，所以才绝食而亡！
小弦听小雷鹰的叫声越来越低，却仍缠绵不断：“它这样还要叫多久？”容笑风漠然道：“估计在明日凌晨前，便可见分晓了。”
小弦心情忽又沉重起来，也不知小雷鹰能否熬过这漫长的一夜。眼看它气息奄奄的模样，实在于心不忍，叹了口气，上前对小雷鹰柔声道：“你乖乖躺着保存体力吧，明早就有肉吃了。”
容笑风默然不语，他可不像小弦那么乐观，直到此刻，他亦没有丝毫把握让小雷鹰认主。事实上训练鹰帝之法无人得知，容笑风这种逼迫鹰儿屈服的方法以往用来训练普通鹰儿屡试不爽，但是否能用于雷鹰，却是不得而知，有了当年的教训，此刻看着小雷鹰似乎正一步步地重蹈覆辙。又是担心，又存着一丝侥幸，心头当真是百味难辨。
眼见又至夜晚，小弦说什么也不愿回去，执意要留下来陪小雷鹰。容笑风见他态度坚决，亦不多劝，只是闷声一叹。
小弦躺在火堆边静听鹰啸，一直苦等到半夜，小雷鹰的鸣啸声如泣如诉，令人闻之恻然。但啸声虽弱，每次间隔亦越来越长，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火光烤得小弦睡眼蒙胧，渐渐支撑不住，慢慢睡去。迷蒙中，小弦感到身上越来越冷，忽觉得再也听不到鹰啸之声，顿时惊醒，一跃而起。
却见火堆已灭，仅有一丝残留的余烬。而容笑风蹲在铁柱前，正与小雷鹰相对。小弦悄悄走上前去，不敢开口打扰。眼中所见的一幕已令他怔愣当场。
——容笑风手中端着清水与鲜肉，与小雷鹰的距离不过半尺，而小雷膺既不鸣啸扑击，亦不闪避，只是闭眼垂头，宛如沉睡。
容笑风轻轻伸手抚摸着小雷鹰的羽毛、颈项、脊背，小雷鹰挣扎着一动，喉中咕咕响了一声，仍无反应。容笑风手上抚摸不停，看此神情，仿佛是一个极疼爱孩子的慈父，哪还有日间的半分凶恶模样？
容笑风抚弄小雷鹰良久，眼见它不再挣扎，终于把手中的一块肉递到小雷鹰的嘴边，鲜肉轻轻触碰着尖喙，小鹰儿感应到血腥味，轻轻一震，紧闭的双眼蓦然张开。
小弦的心一紧，知道是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容笑风不断用那块肉轻轻摩擦着鹰嘴，对于几日不饮不食的小雷鹰来说；这无疑是天底下最大的诱惑。就见鹰眼直直盯在那块鲜肉上，目光里似乎充满了犹豫。此刻，四周一片宁静，只有火堆隐隐发出余烬燃烧的声响，一缕缕轻烟袅袅上升，在小屋中弥漫着。时光仿佛亦静止了。
终于，小雷鹰动了它并没伸嘴去啄食鲜肉，而是拼尽全力，努力把头转向别处。容笑风一震，抬手把鹰颈转过来，将鹰喙径直插入肉中。
小雷鹰没有吃下含在嘴里的美味。那一刻，它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瞳盯在容笑风脸上，无忧无喜，无怨无怒，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宁静。
小弦心中似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猛然推门跨步而出，发立狂奔！

第十六章 剥茧抽丝
小弦一路上跌跌撞撞，连摔了好几跤。衣衫被树枝划破，手掌与膝盖蹭出血迹，他却浑然不觉。这一刻，小弦只觉心中郁闷至极，却不知用什么办法才能宣泄，只能奋力奔跑，直跑到精疲力竭，方才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天空中一轮淡黄色的月亮，拼命喘息起来。他的心头充满一片无从诉说的茫然，真有天地虽大、却不知何去何从的感觉。
寒凉的山风袭来，满身是汗的小弦不由打了个寒战。他不愿回到小木屋中，不愿再看到那濒死的小雷鹰，当即也不辨方向，只在月夜下信步游走，脑海中全是那凄凄堪怜、却又宁死不屈的小雷鹰，一时间鼻中发酸，热泪几乎忍不住夺眶而出，只得咬紧牙关，强压心中涌上的万千杂念。
这一路懵懵懂懂，从京师东郊直走到北郊外，不知不觉来到初遇宫涤尘的小山边。小弦想到宫涤尘，惹起一分挂念，心头稍感温暖。他自小胆子甚大，此时虽已夜深，但在清朗月色下也不觉害怕，脑中依稀记得温泉的方位，便往山上行去。
来到温泉边，小弦掬一捧水敷在火烫的面孔上，神志略清。一时也不想回头，便在温泉边寻一棵大树，盘膝闭目坐下，默运骆清幽教他的“华音沓沓”心法，听着那夜风低吟，泉鸣水溅，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脚步声从山道上轻轻传来。小弦本就敏感，再加上修炼“华音沓沓”心法，耳力较平时灵了数倍，脚步虽轻，却听得十分清楚。心中大感奇怪：算来此刻恐怕已近五更，怎会有人来此荒山？莫非是鬼？
那脚步在离小弦十余步外的地方停下，然后就听一个细柔的女声道：“二三时分，白水相约。”这声音颇为古怪，似乎用力很轻，却又在山谷中隐隐回响，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若非小弦先听到她的脚步声，必然无法判断出声音的来路。他却不知这女子故意用内力散音，所以令人不辨方位，乃是江湖上一流高手。
小弦灵机一动：“二三”相加为“五”，“白水”合而为“泉”，这两句话想必说的是五更时刻，在泉边相见之意。这女子半夜与人在荒山野岭相约，不知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总算能确定来者是人非鬼，隐隐觉得这声音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一时却想不起来。
那女子说了两句话后再无言语，也不闻脚步移动，只听得她极有规律的轻轻呼吸声，看来是在原地等候。小弦从小听许漠洋说过不少江湖规矩，知道自己贸然现身多半会引来麻烦，不敢乱动，只是闭目凝神倾听。
过了一会儿，忽又遥遥传来一个男人的说话声：“来迟一步，有劳久候。”这声音亦如那女子一般不辨方位，而且压着舌头般含混不清，好像是不愿让人认出自己原来的声音。
只听那女子微微“咦”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呼吸声随即断绝，而衣袂飘飞声急速往小弦所在的方位移来。小弦心知不妙，尚未想好对策，一个黑影已蓦然出现在他面前。那女子乍见小弦，却是微微一怔：“怎么是你？”原来“华音沓沓”虽令小弦呼吸极轻，但这女子武功高强，早已察知小弦所在的方位，只是误以为小弦是约她来见之人，所以才停步静候。此刻听到那男子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方觉不对。
这女子身材窈窕，面蒙轻纱，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杏眼，她望着小弦的眼中起初有一丝杀气，可渐渐又平和起来。
小弦见她身法迅疾，知道逃也无益，讪讪起身，一时也不知应该如何应对。只是看她的样子似乎认得自己，倒也不觉害怕。
那女子低声道：“半夜三更的，你来这里做什么？”小弦正想如此发问，谁知却被这女子抢先一步。他只言片语也难以说清自己到这里的原因，只好勉强一笑：“我、我出来散步。”他瞧着那对灵光四射的眸子只觉得熟悉，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女子目光闪动，并不回答小弦的问题，淡淡道：“你快回家去吧，不要多管闲事。”忽又左右四顾，喃喃低语：“难道暗器王在此？”
小弦听她提及林青，更确定这女子必然自己认得。想想自己在京师中认识的女子，除了骆清幽便只有平惑，可她俩都决不是眼前人。蓦然灵光一闪：“你是琴瑟王？”女子微微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真是没有江湖经验。以后再遇到这等情况，纵是认出了对方，也要装作不知……”说罢，她徐徐取下蒙面轻纱，果然正是琴瑟王水秀。
小弦一言出口，立刻后悔，半夜相约本就为避人耳目，自己叫破对方来历，恐怕立时就会被灭口。不过听水秀语气，显然并无此意。
他虽仅在清秋院与水秀见过一面，但对她颇有好感，装腔作势地嘻嘻一笑：“你可不要骗我，我见过水姑姑，她可不是你这模样。”水秀一愣，立刻醒悟到小弦故意这样说，表示自己并未认出她的身份，一时间啼笑皆非。
小弦心里万分好奇，骆清幽惊才绝艳，琴瑟王琴技超卓，两人并称“京师双姝”，皆不把任何男人放在眼里。而水秀这么晚了还与男子相约，莫非是有什么私情？他几乎想脱口询问，终觉不妥，只得苦苦强忍。
水秀看着小弦脸上的神情，如何猜不出他心中所想，笑骂道：“不许胡思乱想，谁带你来这里的，是暗器王么？”小弦心想水秀虽然看起来并无恶意，但她是泰亲王手下，若是知道自己一人来此，说不定就会起什么杀人灭口的念头，遂故意道：“林叔叔过一会就来接我。”
水秀江湖经验何等丰富，听小弦说话口气不尽不实，早已猜到他的心思，却并不点破，眨眨眼道：“夜深露重，你林叔叔不知何时才来，姑姑送你回去吧。”小弦奇道：“你不是还有事情么？”
水秀笑道：“我也是出来散散步，哪有什么事情。”她今夜与人约见之事极为隐秘，万万想不到会被小弦无意中搅局，而那人的身份也决不容许泄漏，只好下次再约。
小弦疑惑道：“刚才我听到有个男人的说话声。”水秀叹了口气：“你不要问了……”话音未落，那个男声再度响起：“这孩子聪明机灵，水姑娘也不必瞒他了。我只给你传个消息，他听到也无妨。”
水秀略略吃了一惊，显然想不到对方并不避讳小弦的出现，沉声问道：“你要传什么消息？”那人长叹一声：“这个消息其实上个月就已传到，我只怕会惹你心乱，所以才一直没有告诉你。”
水秀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为何现在又要说？”那人再叹一声：“因为景阁主等人不日将入京，你迟早要知道此事。”
小弦听到“景阁主”三字，心头大震。景姓极为少见，加上阁主的称呼，十有八九指的就是四大家族的盟主、点睛阁主景成像。再想到四大家族景、花、水、物四姓，难道，身为京师八方名动之一的琴瑟王水秀竟然是温柔乡之人？而这个说话的男子想必也是四大家族中的人物，却不知是什么来历，看起来地位似乎比水秀还要高。
“景阁主入京？”水秀微微一怔，既惊讶于从不问世事的四大家族入京的消息，又奇怪对方为何不避讳小弦知道此事，“你所说的消息又是何事？”
那人停顿良久，方才缓缓道：“行道大会上，莫兄战死当场。”
小弦听到那人说到“行道大会”与“莫兄”，已知说的正是温柔乡剑关关主莫敛锋。莫敛锋之死可以说是他一手造成，这本是他心中最痛悔的一件事，此刻忽听人提及，顿时怔在当场。
水秀身形一晃，似乎便要摔倒，小弦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水秀一把拨开他的手，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这不可能，你在骗我！”那人沉声道：“这孩子当时正在鸣佩峰中，你不妨问问他？”水秀眼中仿佛蓦然腾起一团火来，定定望着小弦。小弦心中愧疚，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水秀的脸色顿时苍白如雪，双唇颤抖，喉中忽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叫，泪水在美丽的眼中渐渐结聚，却偏偏不落下来。那份无声的凄楚比号啕大哭更令小弦难过。这一刹，他已知道了琴瑟王水秀的真正身份——她，就是莫敛锋故事中美丽的抚琴少女、水柔清的母亲。
水秀少年时心高气傲，只因与莫敛锋一时赌气，方才接受了四大家族秘密辅佐明将军的任务，抛下四岁的女儿独自来到京师。从此再未见过夫君与女儿，心底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们。经过这近十年的相思煎熬，她早无昔日赌气之意，只是身怀家族使命，无法抽身离京，只盼有一天能重回鸣佩峰与他父女二人相见，尽诉离情。
事实上莫敛锋之死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但四大家族与御泠堂那一场惊世之战极其隐秘，除了双方嫡系弟子，江湖上无人得知。而水秀在泰亲王手下卧底，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与家族中人联系，只通过这男子传递信息，仅知晓四大家族在离望岩前大败御泠堂，却不知莫敛锋已亡于此役。此刻水秀乍知真相，突闻噩耗，表面上虽还强自压抑，内心里却早已是魂断神伤。
那人的声音仍不疾不徐地传来：“你女儿还有一样东西与一句话要带给你……”水秀木立半晌，低低吐出两个字：“清儿。”脸上仍无一丝血色，转身缓缓朝林边走去。小弦呆呆望着她的身影，回想起莫敛锋的音容笑貌，亦是心痛难当。
突然，林边闪现出一个黑黝黝的人影，抬手把一物递给走来的水秀，口中道：“清儿让我告诉你……”说到这里，他吸了一口气，极慢极慢地吐出三个字，“她恨你！”
水秀又是一震，莫敛锋的死讯已令她肝肠寸断，想不到唯一的女儿竟也会因此而痛恨自己。霎时，她只觉脑中一阵晕眩，恍惚中往日共享天伦的种种浮上脑海，若非自己定要赌那一口气，结局又怎会如此？她用颤抖的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物事，再也忍不住决堤而出的泪水，视线万分模糊，浑不知手中是何东西……
“不！”小弦摇头大叫，“清儿决不会恨她的母亲，她告诉过我，她是多么想念……”话音忽断，因为就在这时，小弦已看到了林边黑影子的动作，尽管距离较远，但用阴阳推骨术已然可以判断出，对方绝非是给水秀递来物品，而是拼尽全力地出手！
只听“咔嚓、咔嚓”两声轻响，那黑影交给水秀的竟是一个设计巧妙、外形如木盒的机关，一触及水秀右手，盒盖蓦然弹开，两支细小的短针疾射而出，直取水秀双目。与此同时，那道黑影立掌如刀，重重击向水秀的前胸。
水秀正魂不守舍，仅出于本能偏头让开暗器，然而击向胸口的那一掌却无法闪开，伴着几声肋骨断裂的脆响，两道人影乍合即分，水秀踉跄退开，那道黑影则倒退入林中。
水秀忽逢惊变，左手抚胸，右手探入腰际，借对方掌力如舞蹈般旋身数圈，腰间一条软带已笔直抖出，犹若长枪般往树林深处刺去。
那黑影显然早知水秀武功的虚实，一招得手后立刻闪入林中。温柔乡的缠思索法本可攻远，但在这树木纠结的林间却无法尽展其长。
“砰砰砰”几声轻响，缠思索刺透几根大树，终于力竭，被那道黑影轻轻松松地一把挽住。用力往回一拉，水秀站立不稳，往前扑跌，黑影却趁这一拉之力冲天而起，掌中光华暴闪，如雷霆电掣而下，直斩向水秀的头颈。映着那犹胜月华的电光，小弦看到那黑影面上，正戴着一张可怖的青铜面具！
水秀大震，此人不但从容破去她濒死的全力一击，其借势反击之力更是沛不可当，莫说现在身负重伤，纵是正面交手，恐怕也非此人之敌。
两人交手如电光石火，仅一个照面，水秀便落入绝境。对方纵然是占了偷袭之利，又借言语令水秀分神，但这份武功修为也足可惊世骇俗！
“你到底是谁？”水秀口中鲜血狂喷而出，眼见这开山碎石的强力迎头而下，却已无力抵挡。其实那突袭一掌已震断她的心脉，但此人却仍要一剑斩首，不给她一丝回气喘息的时间，端的狠辣至极。她已判断出对方绝非自己相约之人，却已没有机会揭开他的真面目！
小弦不假思索，奋不顾身地朝前冲去，就在那剑光将要斩入水秀玉颈的刹那，他已扑在水秀身上。一时强光炫目，小弦紧闭双眼，抱紧水秀，这一刻，他根本没有考虑自己的安危，只有一个念头：纵然不要性命，也一定要救下清儿的母亲！
但看那一往无回的剑势，只怕这一剑立时要将小弦与水秀尽皆斩断！
那人猛喝一声，剑光不可思议地在空中一顿，斜劈而下。小弦只觉得耳边如刮起一道狂风，满头头发都被撕扯得疼痛难当，再听到一声巨响，浑身剧震，几乎当场昏过去。然后，就是一片沉沉的寂静。
※※※
“小弦，醒醒。”水秀微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弦睁开眼睛，几乎不相信自己还活着。然而那道黑影已不见踪影，身边土地上裂开了一条二寸余宽、三尺余长的大缝，裂口处犬齿交错，如一张怪兽的大口。
“青霜令使被我们吓跑了？”小弦难以置信地喃喃道，虽然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本领能把这个可怕的敌人“吓跑”。“青霜令使！”水秀一怔，回想刚才敌人那一招，苦笑一声：“果然是御泠堂的帷幕刀网，纵然以剑发招，亦是如此犀利。”随着水秀说话，她口中不断喷出鲜血，面色却宛若平常，怔怔望着天空，似乎还沉浸于莫敛锋的死讯中。
小弦扶起水秀，用手去擦她口角的鲜血，却怎么也擦不尽。咬牙道：“水姑姑你等一会，我去找林叔叔救你。”“我问你，敛锋真的死了吗？”水秀的目光凝在小弦脸上，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期待。当她确定那黑影并非所约之人，而是四大家族的百年宿敌御泠堂，心底不由生出一份期望：或许敌人只是故意让自己分心，莫敛锋尚在人世。
小弦知道若是水秀确定了莫敛锋的死讯，只怕立时便不愿独活，自己是否应该骗她？方一愣神间，水秀眼中的光彩已暗淡下来，小弦的犹豫无疑等于告诉了她真相。
小弦大急：“水姑姑，我知道青霜令使是谁，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去找他报仇……”“不用了，我就要去见敛锋了。”水秀轻轻道，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笑容。她自知心脉已断，纵有大罗金仙亦回天无术，想到即将在冥府与夫君相见，竟有说不出的轻松。
小弦颤声道：“水姑姑，你不会死的。我……我不要你死！”他惶然起身，却又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真恨自己身无武功，连替水秀止血都无法做到。
水秀眼神突然一亮，颤抖的手伸向小弦的胸口：“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身上？”小弦低头一看，自己胸口挂着的正是水柔清的那面金锁。当时小弦为了让日哭鬼不至于离开涪陵城，信口开河说水柔清的金锁是自己之物，日哭鬼信以为真，便请妙手王关明月从水柔清身上偷下来，交给小弦。后来小弦在“须闲”号上偷听了水柔清与花想容对话，赌气不把金锁还给她。离开鸣佩峰后便一直挂在自己颈上，每每看到此物，便会想起那个时时与自己作对，却又怎么也放不下的小姑娘。
而这面金锁，却正是水秀十年前离开鸣佩峰时亲手挂在女儿脖子上的，想不到今日竟会在小弦的身上看到。刹那间，她想到若是自己这一去，女儿从此无父无母、孤单一人，自已本已处于弥留之际，心中却涌起强烈的求生之念，挣扎起身，把那面金锁牢牢拽在手里，仿佛抱住了阔别多年的女儿。
小弦的这面金锁得来不甚光彩，也不知如何解释，着水秀似乎伤势好转，大喜道：“水姑姑，你一定要撑住。到时候我陪你一起去见清儿。”水秀挣扎道：“清儿，她，她还好吗？她，真的恨我吗？”
小弦大声道：“不不，清儿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怎么会恨你？这都是那青霜令使故意骗你分心，千万不要相信他……”
水秀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尚未开口，忽又听到一个阴沉、细弱的声音直插耳中：“我还只道琴瑟王一直冰清玉洁，任何男人都看不上眼，想不到竟然连女儿都生下了。”
水秀苍白的脸上忽然涌起一种混合着厌恶与惊惧的绝望！
小弦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相貌陌生、文士打扮的青衣人静静站在身后十步外。他年约四十，身形瘦小，面白无须，相貌普通，腰间还插着一柄折扇，活像个秀才举人！特别的是，他故意用别针将青衣衣领高高竖起，连下巴都被遮住半边，手中还拎着一件锅盖大的圆弧形物事，也不知作何用途。他迎着月光而立，脸上纤毫毕见，那若隐若现的半张笑脸更显得万分阴险狞恶。
水秀长吸一口气，蓦然坐直身体：“高德言，你想怎么样？”
这个青衣人正是刑部五捕之一的高德言。他在京师中本不算什么人物，但因其城府极深，智谋高绝，纵不及太子御师管平的计惊天下，却因其处事谨慎，巨细无遗，每件事未必做到最好，却一定是妥当不失。
所以高德言名义上虽然仅是刑部总管洪修罗的一名手下，却十分得泰亲王信任，许多行动都请他出谋划策，出入公开场合亦大都带其随行，职位不高，却是泰亲王府的实权人物，可算是泰亲王手下的第一谋士，连顶头上司洪修罗亦有些忌他。当日飞琼桥上派“春花秋月何时了”行刺明将军、从而引蒙泊国师入京的计策，便是来自他的谋划。
此刻高德言摇头晃脑，啧啧而叹：“玉骨冰肌淡裳衣，血痕添色犹可怜。水姑娘纵然是欲入幽冥，亦是令人意驰魂销啊。”小弦听懂了七八分意思，厌恶高德言那张色迷迷的嘴脸，对水秀道：“水姑姑不要理他，我们走。”
“往哪里走？”高德言嘿嘿冷笑，“堂堂琴瑟王竟然是四大家族的奸细，我若是放你走，八千岁那里可没法交代了。”水秀又咳出一口血：“我今日已不存生望，只想求你一件事。”
高德言大笑，目中闪过一丝快意：“想不到骄傲如琴瑟王，竟然也有求我高德言的一天！呵呵，你不妨说说是什么事。”原来他垂涎水秀的美色，追求数年之久，水秀却从不假以颜色，反令他在泰亲王府中落下笑柄。高德言恼羞成怒之下，更是死缠硬磨不休。他做事本就不择手段，更是动用刑部之力时时监视水秀，所以今晚水秀与人相约，亦被他知晓。原以为会抓到什么奸情，谁知却发现了水秀的真正身份。
高德言因智谋被泰亲王重用，武功不过二流，只是精于刑部潜测暗察的手段，那手中形如锅盖的铁物名叫“听千里”，乃是刑部特制，专用于贴地偷听，虽并无听察千里之效，但夜深人静时百丈距离内的响动皆可毫无遗漏。所以他虽是远远跟踪水秀，却把几人的对话皆听得一清二楚，直到确定那神秘黑影已远遁、水秀又重伤无力，方才露面检个现成便宜。
水秀转过头去，不看高德言，目光盯住小弦，缓缓道：“今日之局，这孩子只是无意卷入，还请高先生放他一马。”她看到小弦身怀水柔清的金锁，断定这孩子与女儿必有很深的交情，不愿他受到任何伤害。所以虽是极度厌恶高德言的为人，但在这命悬一线之际，一也忍不住替小弦求情。
高德言笑道：“这位便是许少侠了吧。按理说有暗器王与将军府护着他，我高德言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动他一根毫毛。不过……嘿嘿。”他说到此处，望着水秀，一脸不怀好意的神情。
水秀玉齿紧紧咬唇，一丝丝血线从齿缝渗出：“不过什么？”高德言仰望明月，神情看似悠然，语气中却充满了阴狠怨毒：“不过去年的中秋之夜，我被你最后一次拒绝后，便曾立下毒誓，此生此世，就算不能得到你的心，也要得到你的身体！看你此刻气息奄奄，毙命在即，我若不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岂不要自应毒誓，不得善终？”小弦大怒：“你，你算是人吗？”
高德言不怒反笑：“不错，既然许少侠看出我要做禽兽之事，自然也能猜出我不会留下任何活口。明将军也罢，暗器王也罢，纵然查出什么蛛丝马迹，事后也只会找那什么令使算账……嘿嘿，若是一会儿水姑娘配合我，倒可以考虑给许少侠一个快活，不让他多受罪。”
小弦气得说不出话来，小拳头紧握，挡在水秀面前，愤怒的目光死死盯住高德言，恨不得一拳打碎那张看之生厌的嘴脸。
水秀垂头不语，气息急促，胸口一阵起伏，脸上阵青阵白。温柔乡武功独辟蹊径，由音律入手，内力招式皆别出心裁，其中最厉害的武功便是以“缠思”为名的索法。而水秀正是温柔乡剑关、刀垒、索峰、气墙四营中的索峰之主。她身怀家族使命，在京中仅以琴技成名，不便练习独门索法，唯有在内力上加紧修炼。
所谓“缠思”，便是形容与敌动手过招时如情人相思，纠缠难化，不死不休。温柔乡的内力亦走的阴柔缠绵的路子，韧劲极长，所以水秀虽是心脉全断，绝无生还之望，却是仍能残存一息，而不立时毙命。此刻强聚内力，只盼能再有一击之力，与高德言拼个同归于尽。
高德言以往在水秀面前动手动脚，吃过暗亏，知道她看似柔弱，武功却极强。此刻看她一脸笃定，不辨虚实，是以不敢贸然相逼，仅以言语挑拨。
忽见水秀抬头，朝高德言嫣然一笑：“你来吧，我从你就是。”随着这一笑，似乎往日那纤指抚琴、拂袖缠思的风情又重回她将死的躯体中。
小弦惨叫一声：“水姑姑……”高德言却只是冷笑不语。
水秀不理小弦，自顾自地道：“其实我对高先生也不无敬意，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时，才不得不严词拒绝。若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得先生垂顾，亦算是此生无憾了。”她几度集气，皆半途而止，心知难逃此劫，才迫不得已以美色相诱。在这一刻，任何矜持都顾不得，只盼能缠住高德言片刻，给小弦一个逃跑的机会。
高德言哈哈大笑：“若早能听到水姑娘如此说，高某夫复何求。水姑娘时候无多，这便应你所请吧。”他脸上虽是色授魂与的模样，目光却清醒如前。踏前几步，左手宽衣解带，右手却抽出一把折扇，装模作样地叹道：“可惜啊可惜，竟不能在水姑娘手脚完好时与你欢好……”那折扇乃是高德言独门兵器，以精钢所制，扇页锋锐，犹如刀刃。
水秀气苦，知道高德言疑心丝毫不去，竟要先斩断自己的四肢以防生变。以往虽厌恶此人的撩拨，总算还看他有些文人风度，想不到竟然歹毒至此！
水秀苦思无计，却见小弦背着高德言，往左边轻轻一指。她转头看去，却见左方五六步处那一潭泛着蒸汽的泉水，正是小弦初见宫涤尘的洗浴之处。
水秀知道小弦的意思，与其受高德言的污辱，倒不如投水自尽，她轻轻一拉小弦的衣角，示意明白。高德言虽看不到小弦在身后与水秀打的手势，却凭直觉觉出不对：“你这小鬼想做什么？”
小弦忽然大笑，指着高德言身后拍手高叫：“林叔叔，你总算来了！”
高德言大吃一惊，若是暗器王在此，岂不是小命休矣，回首看去，却哪有半个人影？这才知道中了小弦的疑兵之计，怒喝道：“先解决你这小鬼再说！”转身却听到“扑通”一声水响，小弦与水秀都不见踪影。
趁高德言回头失神之际，水秀抱住小弦，拼尽余力朝左一扑，两人一齐掉入那温泉水潭中。
高德言一个箭步来到潭边，潭水虽清澈，但水花涌溅下，一时也看不清一潭底虚实，唯有一道道血线浮起，瞬间漂散。他不敢随两人跳下，右手紧握折扇，左手凝指成爪，恨声道：“我就不信你们不浮上来。”又四顾一番，打算找根长树枝在潭中搅得两人不得安生。
那潭水表面不过井口大小，却是极深。这一扑力量极大，两人直坠而下，幸好皆有准备，口中都吸足了气，还不致喝水。落至中途，堪堪触及潭底，只觉得脚下气泡翻腾，似有一股大力把两人托起。
水秀一心以求速死，连尸体也不愿落在高德言手中，缠思索卷住潭底岩石，将上浮的身体硬生生拉住。但想到怀中紧抱自己的小弦，心头一酸，难道这无辜的孩子也要随自己一起毙命潭底么？却见小弦在水中勉强睁开眼睛，与水秀相视，重重点头，竟也是一副死而无悔的模样。
这一刹那，望着水秀饱含爱怜的目光，在小弦心中闪过的，不是林青、骆清幽、宫涤尘、水柔清等人的容貌，而是那只小雷鹰宁死不屈的神态。
潭中水流古怪，激得两人浮浮沉沉，只靠着缠丝索之力方才不至于浮上水面。原来这潭温泉乃是地下熔岩热力上涌而成，潭表之水受凉，便与潭下热水形成对流，当日若非宫涤尘身怀一流武功，也决不可能在潭底安如磐石，丝毫不动。
水秀胸前中那神秘黑影一掌，受伤极重，难以憋气，才一张嘴，已灌下一口热水，不由又咳出一大口血，但胸口伤势受热水一激，似一乎略有好转。她心知小弦身无武功，在水下绝难持久，自己虽抱着必死之心，却要尽力助他逃出生天。心念电转，想到这地下水势颇大，而且无止无休，若不能溢潭而出，必然另有流泻之处，只是不知能否在溺毙前找到出口。
当下水秀强提精神，感应着潭水的流向，隐隐觉得有一股水流往身侧涌去，手中用劲一扯，缠思索带着两人略沉半尺，果然在潭下方有一个洞口，两人刚一接近，便被湍急的水流带着不由自主朝那洞中冲去。水流实在太急，那挂在潭底岩石上的缠思索浑不着力，已然松开，奔腾的水流带着两人翻翻滚滚，直往洞中而去。也算是小弦命不该绝，那洞口甚大，恰可容两人经过，若是稍小几分，在这潭底也不能凿壁扩洞，便只有徒唤奈何！
小弦才喝了一口热水下肚，忽觉口鼻间一松，连忙大口呼吸几口空气。心想这潭水中如何会别有洞天，莫不是误打误撞，到了龙王的水晶宫，一念未必，身体蓦然悬空下沉，大骇之下惊叫起来。
原来这潭底暗洞的开口处乃是在山背面峭壁之上，形成了一道瀑布。两人被水流冲出洞口，便随着那飞挂于半空的瀑布朝着崖下落去。
小弦只听得耳边风声、水声齐响，一颗心似被挑入半空，久久不归胸腔，只道必会被摔成一摊肉泥。谁知下落的身体蓦然一震，在空中骤然停了下来。左右晃荡不已，然后就听到一声惊心动魄的断骨声，水秀一声闷哼，又喷出一大口鲜血，混在瀑布水流中，仿佛下了一场红雨。
水秀神志尚清，被潭水从洞口冲下时已瞅见崖边横生的一株老树，足可供两人容身。她重伤之余身法不便，只能左手抱紧小弦，右手挥出缠思索，正缠在那株大树上。
奈何两人下落之势太快，缠思索虽止住去势，但那一股疾坠之力却全部承受在水秀右臂上，登时肩、肘、腕儿处关节全断，百忙中水秀借张口喷血的刹那，一口咬住缠思索……
此刻水秀新伤旧痕同时被引发，再也无力沿缠思索攀上大树，只有一个念头顽强支持着濒临崩溃的她咬住牙关，决不能让小弦落下去……
两人就这样，凭着水秀的牙齿，悬空挂在飞崖瀑布前！
※※※
却说高德言正在林中攀折树枝，听到小弦一声惊呼，飞速凑近去看，见到这一幕，亦是吃惊不己！
他遥望水秀与小弦在空中晃荡的身影沉吟。那株大树孤零零生在崖边，周围再无借力之所，以他的轻功，从崖边跳落在树上容易，想上到崖顶就颇有风险了。但若就此放过两人，却实在不甘，水秀这到嘴的“肥肉”不吃固然可惜，却也犯不上用性命作赌，何况她重伤在身，恐怕支持不到黎明。但小弦万一逃出，把自己的行为泄露出去，却是大大不妙，要是惹得林青寻仇，更不是说笑的事情。他又寻思这小山少有人至，天明前也不会有人寻来。水秀重创之余，决不可能仅凭着牙咬之力长时间支持两人的重量，自己是否应该静等两人坠落悬崖呢？
高德言心计深沉，反应敏捷，虽然这崖边云气纵横，乍看下仿佛深不见底，他却想到多半是那温泉之故，以小山的高度而论，恐怕到底也就二三十丈的距离。虽然这般摔下多半会毙命，但若鸿运当头，恰好遇见积雪枯草之类的软物，说不定就能保命。但若是在山下等候他两人摔下来，又怕万一有人前来搭救……做贼心虚之下，不免将诸多可能性一一考虑。
几番踌躇下，高德言终于决定还是下崖亲自“解决”水秀与小弦，虽然有掉落崖底的危险，却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
当下他攀上崖顶，打算先找一处地势平缓处慢慢滑下，然后再一举跳上那棵大树……到了那时，水秀要么任由高德言把两人吊起，要么自己松口掉落悬崖。以高德言的精明，早已算好水秀的应对，心知如果只有水秀一人，她无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坠崖而死，以全名节，但当她手中还抱着小弦时，却决不会自己“亲手”将小弦送入绝路，宁可先落到高德言手中，再寻求一丝可乘之机，相救小弦……
高德言越想越是得意，色心蠢蠢欲动。
小弦在空中摇摇晃晃，神志渐渐清醒，望着把自己紧紧抱在怀中的水秀，终于明白了两人当前的处境：他与水秀的性命此刻都悬在那曾经雪白如玉，如今却已被鲜血染红的牙齿上。
“水姑姑，你把我……扔下去吧。”小弦犹豫一下，终于开口。他起初的声音极低极弱，后来却越来越响，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已有一种舍身求仁的悲壮与无悔。水秀心想：或许，小弦正天真无邪地想，只要自己把他扔下，就可以攀上大树吧。想不到这样一个小小孩子，竟也有这样的侠义之心……
就这样静静想着，一滴泪水慢慢在水秀眼中凝聚，再沿着沾满血污的面颊和因用力而青筋毕露、再无昔日美态的脖颈滑下，不偏不倚地落在小弦的嘴里。
当尝到这滴咸咸的泪水时，小弦再也忍不住，拼尽全力大叫起来：“水姑姑，你放开我，放开我吧！”水秀无法开口。她只是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咧了一下，似乎是想摆出一个笑容，又似乎是更加用力地咬紧缠思索。
从没有一刻，小弦觉得自己是如此无助，离死亡如此之近；也从没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是如此坚强，若能挣开水秀那像是箍紧生命中最紧要东西的左臂，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跃下万丈深渊……只要，能换来她的平安！
小弦终于静了下来，他没有泪水，只是牢牢抱住水秀，一字一句道：“水姑姑，如果你支持不住了，我要和你一同落地。”
水秀猛然一震，忽就想到曾系在女儿柔软脖颈上、现在却挂在小弦胸前的那一面金锁，她无法得知女儿为何要把金锁送给小弦，只知道女儿纵然没有了父母，但有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男子陪着她，亦算不枉一生！
于是，她只有加倍用力地咬住缠思索，仿佛咬住了女儿水柔清今生今世的——幸福！
而当这一切对话听在悄悄潜近的高德言耳中时，他忍不住暗暗偷笑。水秀越舍不得小弦，他就越有可能“一偿夙愿”。当下高德言加急移动，只恐水秀支持不住一松口，岂不是鸡飞蛋打。
小弦与水秀在水雾蒙蒙的半空中晃荡，忽见一物从眼前闪过。小弦大喜：“水姑姑，把我稍稍放松一些，我有办法了！”
原来缠思索长达二丈，一端悬着水秀与小弦，另一端绕过大树，垂挂下来，正好从两人身旁摇过。水秀立刻明白小弦的意思，若是两人分持一端，小弦人小体轻，或许可以攀到大树上，再等待救援。
当下水秀将箍紧的左臂稍稍松开，小弦尽力张开双臂，每当那一端缠思索从身边晃过，便伸手去抓。无奈这索虽是依照一般缠思索的长度而制，韧性亦极强，却是水秀平日作为腰带装饰而用，乃是用上好天蚕丝织就，轻飘飘浑不着力，加之山风劲疾，绳索被吹得晃动不休，小弦数度出手，皆差了几寸，大是着急：“水姑姑，再把我放松些，我试着跳过去……”
水秀心知小弦跳过去极是冒险，万一没有抓住，必会落下深渊……可又一转念，想到自己已油尽灯枯，支持不了多久，只好尽力一试。
等缠思索再度荡回来时，水秀窥得真切，左臂拼着最后一丝余力，猛然把小弦往外一送……随着这一送，水秀才发现此刻浑身已然僵直无力，收回的左臂亦无力再握在缠思索上，若非要亲眼看到小弦脱险，定然松口，任自己落入悬崖。
小弦毕竟毫无武功，身体凌空下右手竟然一把拽空，幸好关键时眼明手快，在儿乎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左手总算拉住了缠思索，才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水秀，谁知身下再度一沉，连人带索又朝下落去。
原来缠思索虽然在大树上绕了两圈，却未打死结，小弦这一拽用力极大，反把水秀拉了上去，就如滑轮般此升彼降，他自己则往下沉落。
这一刻对精疲力竭的水秀确是极大的考验，若是她此刻松口，失去平衡的缠思索必会滑落深谷。
好个琴瑟王，再鼓余勇，拼死咬住缠思索，嘴角被这反挫之力擦伤，不觉流下血来，但随着小弦再沉数尺，另一端上升的水秀已快要接近大树！
小弦万万不料，这一跃竟有这般效果，又惊又喜，眼看缠思索沉势渐缓，双手抓紧索身，腰腹拼命用力下沉，真恨不得自己变成个大胖子。只要水秀爬上那棵大树，自己再慢慢爬上来，岂不是两人都可安然得救了？
水秀双手都已无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爬”上那棵横生于峭壁的大树，眼前一阵发黑，强提一口气，正要凭牙力把小弦吊上来，忽听头顶风响，抬首一看，竟是高德言从半空中朝大树上落了下来！
说来也巧，当小弦纵身一跃时，高德言亦同时瞅准大树方位，跳了下来，谁知人尚在半空，水秀竟已先他一步到了树干。高德言心头大惊，此刻他双足虚空，难以变向，若是水秀趁机发招，自己便全无闪避余地，急切间腰腹用力翻个跟斗，头下脚上俯冲而至，性命收关之时，顾不得怜香惜玉，折扇扇页如刀，直斩水秀脖颈。
面临高德言拼死一击，水秀已无法躲闪，想到下面生死未卜的小弦，生机几乎断绝的体里再激最后的潜能，反身逆冲而上，直撞向高德言……
“砰”的一声，折扇正斩在水秀左肩脚处，这一击势沉力猛，又携着高德言俯冲之势，几乎将她的左肩齐齐卸下。不过折扇毕竟不比锋锐的钢刀，扇骨深深卡在水秀左肩中，而水秀这拼命一撞，却也撞得高德言立足不稳，松手放开折扇，一个倒栽葱，直往深谷下落去。
可叹水秀经此重创，登时软倒在树干上，若非身体正好被两根枝丫勾住，必也会跌下树去，她身上的鲜血如泉般洒下，口中尚紧紧咬着缠思索。
小弦再睹惊变，一声大叫，又是心痛，又是愤怒。他反应极快，下意识地往高德言落来的方向一荡，心想纵是摔死这大坏蛋，也要先狠狠踢他一脚！可是这一脚未踢中，从空中坠下的高德言却在缠思索靠近的刹那，几乎是出于本能，一把握住了索端！
若非水秀倒下时缠思索恰好在树枝上打了个结，那天蚕丝又韧性极强，这含着高德言下坠之势的全力一拽，必会把三人全都拉下深渊。
此刻，水秀软软趴在大树上，咬住缠思索头，生死不知；小弦手握软索中段，悬于半空；而在小弦身下五六尺的索尾，则挂着险死还生之余、一脸后怕的高德言。
高德言愣了一下，方才醒悟自己并未掉下深渊，口中狞笑：“哈哈，想不到我高德言福大命大，怎么也死不了。”说话间他手脚用力，往上爬来。
小弦大惊，双脚一阵乱踢，又拼命扭动身体，只想把高德言甩下索去，却怎能如愿？眼见高德言越爬越近，只好亦拼命往上爬，无奈他年小体弱，纵然小时最精于爬树，但在这饱受惊吓、体力耗尽的时刻，速度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精通武技的高德言。
晃动的缠思索终于把昏迷中的水秀摇醒，她看到小弦遇险，先摆头把缠思索在树枝上再缠了几圈，气若游丝的口中轻轻吐出一句话：“高德言，你看着我……”随着她口中说话，鲜血沿着缠思索一寸一寸地缓缓流下，沾满小弦的双手。
然而小弦却浑然不觉，只是呆呆望着水秀那惊世骇俗的举动：就见她奋力拧首，咬住嵌在左肩的折扇，猛一发力，将折扇硬生生地从深陷的肩脚中拔出，喘着粗气，轻轻偏下头，把锋利的扇页竖直地放在已绷得笔直的缠思索上……她的动作艰难而果断，不浪费丝毫多余的力气；又是如此决绝，似乎只是从腰间抽出折扇，而不是从血肉模糊的身体中拔出。
水秀没有再说话，她也无力再说。但那黑漆漆的眼珠中却闪耀着一团可以燃烧一切的火焰。她苍白的脸、冰冷的表情已做了最好的说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高德言立刻停止攀爬，不敢再动分毫，口中大叫道：“你疯了，难道你不要这小鬼的命了么？”小弦恨声道：“就算一起死，你也比我先摔烂。”他实在是恨极了这卑鄙无耻的小人，明知有失风度，仍是忍不住朝高德言吐了一口口水。高德言悬于空中，竟是无法闪避，口水正中他的脸，小弦本是气极，见状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
高德言缓缓擦去面上唾液，他城府极深，此刻命悬人手，连狠话也不说一句，只是极其阴森地望着小弦。
小弦居高临下，蓦然见到高德言敞开的衣领下，脖颈间有一大块青赤色的疤痕，怪不得平日他总是把衣领高高竖起。小弦心念电转，似乎曾听什么人说起过如此形象的人，只是面前发生的一切实是平生未遇的凄惨，连脑筋似乎也不灵活了，根本想不起来。
水秀也不言语，双目依然怒瞪，咬着折扇的嘴唇却在不停发抖。高德言看得胆战心惊，平日只恐手中兵器不利，此刻却盼那折扇生锈，不至于让濒死的水秀一个不小心，便割断这纤细的长索。
事实上水秀此刻已然力竭，一缕幽魂在奈何桥边游游荡荡，却只是放不下小弦，心中百转千回，柔肠寸断，恍惚间就觉得自己十年未见的亲生女儿就在索下，可自己却连断索之力都发不出，更遑论杀敌救人了。
高德言小心翼翼地道：“水姑娘，若是如此下去，必将玉石俱焚，这又是何苦来呢？”他看水秀并无反应，又续道，“我高德言这就发下毒誓：只要平安脱险，决不动许少侠一根毫毛，并且立时请御医相救水姑娘，若违此誓，让我天诛地灭，受尽万蛇钻心之苦……
小弦打断高德言的话：“你对水姑姑不怀好意时发的誓言呢？我决不会相信你的什么狗屁毒誓，你再胡说一句亵读水姑姑的话，我就吐你一脸口水！”此时此刻，他的口水倒当真是唯一有效、且百发百中的神兵利器了。
高德言强压心头恨意，不理小弦，仍是对水秀赔笑：“纵然我以前对水姑娘有所冒犯，亦是出于苦苦的爱慕之情。今日之事，只因看到水姑娘受伤，一时鬼迷心窍，想出一出往日被姑娘拒绝的怨气罢了，万幸并未真的伤到水姑娘。此刻高某已有幅然悔悟之感，只求姑娘给我一个改恶从善的机会。咳咳，若是水姑娘当真恨我，要杀要剐也全都由你。只不过，缕蚁尚且贪生，许少侠正值青春少年，又有大好前途，何苦陪着我这无足轻重的小人一起送命呢？还请水姑娘三思而行……”小弦听得目瞪口呆，万万想不到一个人从刚才的得意洋洋瞬间变为奴颜婢膝，竟可以转换得如此自然，而且丝毫不以为耻，瞠目之余，别说再朝高德言吐口水，连眼光都不屑于再瞄他一眼。
高德言兀自絮叨不休，却见水秀眼中闪过一丝无助的凄酸，又是一声呛咳，这一次不但吐出大口鲜血，那把折扇亦随之从口中落下。
高德言大喜，这才知道水秀早已是强弩之末，暗骂刚才把自己贬得一无是处，全被小弦听在耳中，下定决心，非要好好折磨他一番再杀，方能出这口恶气，正要手脚并用沿索上爬，却又蓦然止住，对小弦堆起了笑容。
原来小弦眼明手快，已抢先接住了空中落下的折扇。一手持索保持平衡，另一手已把锋利的扇页对着身下的长索，只要轻轻一割，高德言必会掉入深崖！
高德言见小弦先略一犹豫，继而眼中似闪过一丝狠辣，慌得大叫：“许少侠且慢，听我一言。你，你杀过人么？”
小弦摇摇头，一字一句道：“我从没杀过人，但我今天一定要杀你。”话虽如此说，却是胸口起伏，情绪难平。明知只要这一扇划下，眼前这卑鄙小人就会落人深渊，摔成肉泥。但虽从戏文、说书中听过什么血流成河、尸骨积山的词语，却直到今日才知，原来人与人之间的厮杀竟是如此残忍且不留余地，而自己这一扇下去，是否就沾上了永远也洗不去的血腥……
想到那日曾与林青谈及杀人之事，自己信誓旦旦说决不会杀死一个好人，眼前的高德言当然不是好人，但真要让他就这样死在自己手下当真难下决心。毕竟水秀伤于那神秘黑影手中，高德言只不过是适逢其会，正好看到弱女稚子可欺，方才心生歹念……
小弦这番心思自然牵强，事实上今日所见、这些血淋淋的场景已令他极度厌倦，只希望是一场大梦，早早收场，以后永远不要面对，所以才在潜意识中替己替人开脱。
高德言见小弦似乎意志稍稍动摇，立刻口唇翻飞：“不瞒许少侠，我杀过人，而且杀过不少。但每当午夜梦回时，者险看到那些无头冤魂找我索命，夜夜不得安睡。你莫要瞧我有时趾高气扬、不可一世，那全都是因为心虚，只怕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找我复仇，所以才故意装出这般模样，其实外强中干，心底深处痛悔不已。若有选择，我决不会再杀一个人……”这当然不是高德言的肺腑之言，不过他在刑部时常审间犯人，此刻为保全性命，将那些犯人的追悔之词用于自身，却也似模似样，不露破绽。
“不要说了！”小弦咬牙切齿，握扇的手轻轻发抖。高德言岂愿功亏一亏，口中不停：“唉，许少侠大概是不知恶鬼缠身索命的滋味，日夜在耳边哭泣，只叫‘还我命来’……”却见小弦眼中忽然闪出一道寒光，高德言心头微凛，一面说着话，一面计算双方距离，想伺机跃起，抓住小弦的腿。
方才，小弦听高德言说什么“旧夜在耳边哭泣”，脑中突然电光一闪，想到了把自己从滇南清水小镇掳往擒天堡的日哭鬼，蓦然低头望着高德言，口中吐出一个名字：“高子明！”
高德言浑身一震，口中话语蓦然停了片刻，方惊讶道：“许少侠说的却不知是何人？”然而高德言脸上的表情已全落在小弦眼中，知道自己猜测不假：这个身为京师刑部五大名捕之一的高德言，正是当年害得日哭鬼妻死子亡的罪魁祸首高子明。他纵然能隐姓埋名，远走京师，脖颈间那一道青赤色的疤痕，却是无法消除的铁证！想到日哭鬼的妻子被他污辱残杀，儿子被他剥皮制成人皮面具，小弦只觉心中一股烈火熊熊燃起，如此败类，留之只会贻害人间，正如林青所说，今日饶了他，就是害了明日的无辜！
小弦怒喝一声，折扇狠狠朝缠思索划下：“这一刀，是替齐大叔报仇！”长索应手而断。
高德言听小弦叫出自己多年不用的旧名，已心知不妙，就在小弦出手的一刹那亦同时纵身而起，十指箕张，一把往小弦腿上抓去。他为求生存，这一纵拼尽全力，小弦闪避不及，右腿竟被高德言捉了个正着。
两个人的重量一下全挂在小弦手上，差一点让他松开长索。看到手中水秀流下的鲜血，想到她生死未卜，几乎遭这坏蛋的毒手，心头更恨，高德言的铁指几乎陷入小弦腿肌中，可小弦却不管不顾，亦感觉不到半分疼痛，低首弯腰，手中折扇朝高德言头上斩去，口中犹高叫道：“这一下，是替水姑姑给你的……”
小弦不通武功，虽将《铸兵神录》背得滚瓜烂熟，但真正用于手中的兵刃却没有，何况是折扇这等奇门兵器，加之出手方位较高，这一扇从高德言面门划过，将他面孔划得鲜血淋漓，却未能入骨致命。高德言惨叫一声，他双手都抱住小弦的腿，无法反击，只能用口咬住扇面。
心中的怨毒与求生的疯狂令高德言那一张流满鲜血的面孔显得尤其狰狞，小弦瞧在眼里，心魂俱散，几乎手软，他拼命咬紧牙关，使劲回夺折扇。两人拼力一挣，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十余支扇骨尽数激飞而出，直射入高德言大张的口中。
原来高德言这柄折扇乃是请人精心所制，内中藏有机关，只要一按扇柄按钮，便会将十余支精钢打造的扇骨射出，在贴身近战中突然使出，可令人防不胜防，此刻却被小弦在争抢中，无意按动了机关。
高德言口中塞了十余支扇骨，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小弦只看到他那被鲜血染红的半张脸孔微微一怔，一双阴毒的眼瞳蓦然放大，几可映出自己的影子，紧握着双腿的手终于无力松开，那张凄惨的面孔带着一份难以置信的神情，坠入无尽的深谷中……
直到临死的最后一刻，高德言也不相信自己谨慎一世，到头来却会死在这样一个孩子手里，而且是被自己折扇中的机关所杀。
小弦甩开半截折扇，望着自己手里混合着的水秀与高德言的鲜血，突然有些不知所措，浑身亦再无一丝力气，就这样任由自己悬挂在半空中，脑中一片紊乱。他低低在心底告诉自己：许惊弦，你终于长大了，可以像林叔叔一样去行侠仗义、锄暴安良了……可是，他真的很想哭，很想在这虽然水汽温润、却令他觉得透不过气来的暗夜里，放下一切刻意强加给自己的尊严，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放声大哭！
※※※
何其狂一早悄悄来到容笑风驯鹰的小屋中，却不见小弦的踪影。他对容笑风颇有怀疑，瞧他正对着小雷鹰发怔，也不惊动，自个沿着小弦的脚印四处寻找，终于在那温泉悬崖边看到了这惨烈的一幕。
水秀早已气绝多时，何其狂大惊之余，先把悬于半空的小弦吊上崖顶，再细细询问，可小弦却一语不发，双目一片迷茫，仿若痴呆。
水秀虽属于泰亲王一系，但她与骆清幽并称为“京师双妹”，性格温婉，何其狂虽与她并无太多交情，但一向颇敬重她，看到她惨死当场，亦是叹息不已。他并不知道水秀的真实身份，只知她在京师中向来独来独往，并无亲眷，若是琴瑟王惨死京郊之事被宣扬开去，必会引起轩然大波，甚至会引发京师三派之间的火并，为求慎重，便手持“瘦柳钩”，在温泉边挖了一个大坑，将其掩埋。
小弦怔怔看着何其狂把水秀的尸体放入坑中，忽然抢前一步，将胸前挂着的那面金锁解下，轻轻放入水秀手中，混乱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水姑姑，你安心去吧，无论清儿对我是何态度，我都一定会好好替你与莫大叔照顾好她！”
何其狂掩埋好水秀，带着小弦先回那小木屋中去找容笑风。一路上小弦沉默不语，何其狂知他乍逢惊变，神志大乱，亦不多加询问，只是将内力从小弦手中传入，助他稳定心神。
屋内，小雷鹰决意以死相抗，容笑风百思无计，仍呆立于屋中。见到何其狂与浑身血迹的小弦进屋，大惊失色：“小弦为何如此？你昨晚去什么地方了？”小弦默然无言，神情凄楚。容笑风虽不知他昨夜的遭遇，但小弦离开时自己全部心神都悬在小雷鹰身上，此刻亦觉有愧于心，惑然望向何其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何其狂漠然道：“小弦昨夜不是与你一起么，为何你反倒来间我？我倒要听听你的解释。”容笑风闻言微微色变：“难道你怀疑我故意害了小弦？”
何其狂只是冷笑，竟似默认了容笑风的猜想。容笑风大怒：“小弦是许兄的义子，我待他一如自己的骨肉，你凭什么怀疑我？”何其狂淡淡道：“琴瑟王暴毙荒野，你与泰亲王爱将黑山交好，与此事自然难脱干系。”说话间，一道锐利的目光紧紧锁住容笑风，看他会对此有何反应。
容笑风惊得目瞪口呆：“水秀死了！”看他的神情，似乎并不在意何其狂知道他与黑山交往之事，而是对水秀的死讯感到极度惊讶。
小弦听到水秀的名字，蓦然一震，终于缓缓吐出几个字：“那姓高的坏蛋杀了水姑姑，掉在悬崖下，若是还没有死，我决不会放过他……”
何其狂与容笑风面面相觑，隐隐猜到小弦所说之人多半是刑部名捕高德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出，高德言为何会杀水秀？其实真正对水秀发出致命一击的，乃是那戴着面具的神秘男子，但高德言的卑鄙无耻，无疑更令小弦痛恨。
何其狂明白小弦不愿再看到那幕惨况，本欲自己去崖底察看，但又不放心容笑风与小弦呆在一起。若是带着容笑风同去，将小弦一人留在屋中亦是不妥，若先送他回白露院，再通知林青、骆清幽，却又担心有人发现不知生死的高德言，另生事端。
容笑风已抢道：“我们快去那里看看。”他刚要出门，又回过头来，看看虚弱至极的小雷鹰，神情颇为犹豫，心想若是抱着它去崖边，只怕被寒风一吹，半路上就会毙命。
容笑风正想上前解开绑着小雷鹰的铁链，小弦却发狂一般甩开何其狂的手，拦在小雷鹰面前大声道：“你不要过来……”当他接触到小雷鹰那沉静如水、隐忍坚决的目光时，仿佛又回到高德言对重伤无力的水秀步步紧逼的一刻。容笑风吃了一惊，不由退开半步。
何其狂见小弦双拳紧握，目中喷火，似乎当自己与容笑风都是不共戴天的仇敌，知他神志紊乱，极需镇定，对容笑风道：“容兄请借一步说话。”两人步出屋外，仅留小弦一人。
小弦愣了半晌，下意识地拿来装有鲜肉与清水的碗递至小雷鹰面前，用手指抚着鹰羽，勾起软弱无力的鹰首，给小雷鹰喂食。
小雷鹰双翅垂落，闭目不食。而小弦的心思还痴痴回想着昨夜似真似幻的片段，水秀温柔的音容、青霜令使狠辣的出手、高德言无耻的小人嘴脸、漫天飞流下的温泉与血雨、那一根悬挂在半空中的软索、以及最后奋力击向高德言的那一扇……这一刻的小弦如坠梦中，浑不知自己在做什么。
忽然，小弦只觉指尖微微一痛，却是那小雷鹰拼力啄了他一口，只是它早已气息奄奄，这一口浑如隔靴搔痒，却令小弦恍然惊醒。一人一鹰对视片刻，小弦蓦然觉得心头大恸，一把将鹰儿抱在怀中。
小雷鹰睁大双目，亦无力挣扎，目光灼灼，带着一丝迷惑盯住忽然间无比激动的小弦，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小弦缓缓替小雷鹰解开铁链，一面喃喃自语道：“小鹰儿，你妈妈一定在到处在找你，我放了你，快去寻妈妈吧……”
失去束缚的小雷鹰软软躺在地上，根本无力行走，更遑论展翅飞翔。小弦帮它扇了几下翅膀，全无效用，忽然悲从中来，种种想法纷至沓来，怜于自己的身世，只觉得自己亦如这软弱的小鹰儿，既不能一飞冲夭，亦无法给身边的亲人朋友帮助，忍了一夜的泪水涟涟而落，滴在鹰颈上，把鹰羽染得透湿。小雷鹰感应到小弦的泪水，忽然轻轻一震，勉强扭开头去，鹰眼落在小屋的某个角落中，若有所思。
小弦泪水狂涌，拼尽全力大叫一声：“你快飞啊！”似乎只有这般声嘶力竭的喊叫，才能稍稍发泄他满腹的愤懑。
何其狂与容笑风正在门外说话，听到小弦的大叫，连忙抢进木屋察看。
木门被撞开的刹那间，露出冬天一抹如玫瑰水晶般的晨曦，温柔的光线瞬时洒进，眼前乍现明亮，黎明的野风带着冰冷的冬日气息冲入小木屋，发出呜鸣的号叫，又卷起火堆边残留的余烬，四周的一切仿佛瞬间消失于混沌的迷雾中……这深冬的晨风，令小弦与小雷鹰皆是一阵战栗。
何其狂正要上前追问小弦，容笑风忽然一把拉住他，眼神定在小弦怀中，满脸的不可置信。
小雷鹰被寒风一吹，精神一振，鹰眼望定小弦，忽然从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哀鸣，一抖鹰颈，啄下小弦手中的一块肉。
——鹰帝，“屈服”了！
※※※
何其狂与容笑风在山谷下找到了高德言残缺不全的尸体，匆匆掩埋后，带着小弦回到白露院。
在林青与骆清幽的耐心诱导下，小弦终于断断续续说出了这一夜惊心动魄的遭遇，众人方知原委，想到琴瑟王出身江湖中神秘的四大家族温柔乡，又名列京师八方名动之一，性情温婉、容颜秀丽，操琴之艺天下皆闻，却先被御泠堂青霜令使偷袭重击，再受高德言那小人逼迫，不由齐声叹息。骆清幽更是双目通红，悄悄洒下几滴清泪。
小弦讲完，抱紧怀中的小雷鹰：“林叔叔，袭击水姑姑的那人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定是青霜令使，你一定要替水姑姑报仇。”何其狂问道：“你能确定是青霜令使……郭暮寒下得了如此毒手？”
小弦一怔，回想昨夜所见，只凭那神秘男子的声音与身形并不能判断出他就是乱云公子郭暮寒，而那张青铜面具亦仅仅是听曾参与行道大会的四大家族中人说起，自己并未亲见，亦无法肯定是青霜令使。
林青忽长身而起：“小弦，与我去一趟清秋院！”小弦又惊又喜，大声答应。
“此事不可急躁。”骆清幽虽然伤心水秀惨死，却依然保持冷静，“无论是否是郭公子出手，我们一定要考虑周全再行动，以免落入敌人的圈套。”
何其狂亦劝林青：“清幽说得不错，御冷堂一向行事谨慎，既然雷霆出手，杀了琴瑟王，必会留有后招，须得三思而行。”
“我去清秋院绝非一时意气，而是经过慎重考虑。御泠堂唯恐天下不乱，这一次暗杀水秀是谋定而动，决不是对付宿敌四大家族那么简单。如果我们再不有所行动，或许下一次就会拿逍遥派开刀。敌暗我明，首先要确定青霜令使的身份。”
小弦一呆：“难道林叔叔怀疑青霜令使另有其人？”骆清幽与何其狂眼中亦有同样的疑问。林青胸有成竹道：“京师高手如云，只是壁垒分明，御泠堂纵然实力不俗，在京师中亦决不敢正面与任何一派对抗，只有化身其间，伺机挑动各派相争，从中渔利。所以御冷堂的优势和劣势皆是一样，那就是隐藏于后，暗箭伤人，最忌暴露身份。正因如此，昨晚之局最不合情理的地方，就是那青霜令使并没有将小弦杀之灭口，这又说明了什么？”
何其狂思索道：“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戴上青铜面具杀人，或许他就是故意让小弦以为是青霜令使下的毒手？加上高德言事后出现，莫非出手的不是御泠堂，而是泰亲王，意在清除异己？”
林青轻轻摇头：“小弦曾说水秀看出那人使的武功正是御泠堂‘帷幕刀网’，这决非其他人可以假冒的。但御泠堂的人又何须留下小弦这个目击者？何况杀人蒙面也无须一定戴上青霜面具，这让我有一个设想：那就是对方不但知道小弦怀疑乱云公子郭暮寒，而且有意把我们往这方向引……”
骆清幽点点头：“这个分析很有道理。我听小弦说，那青霜令使身为御泠堂副堂主，在离望崖前曾巧妙地把四大家族引入棋战，不露丝毫破绽，当是心计缜密之士。如果郭公子真的是青霜令使，他又怎会在自已的书房中留下把柄，被小弦轻易看到？何况这几年，郭公子足不出户，又如何能抽出十余日光景，远赴鸣佩峰挑战四大家族，或许，我们都冤枉他了……”
小弦犹不能释怀，抢道：“正因为他足不出户，所以纵然离开了一段时间，也没人能发觉。”林青冷笑：“不管乱云公子是不是青霜令使，给小弦下迷药窃取《天命宝典》之事绝没有冤枉他，我迟早也要找他算这一笔账。”
骆清幽与何其狂见林青去意坚决，恐他有失，何其狂道：“既然如此，我陪你同去清秋院。”林青一摆手：“你与清幽在这里等我，再仔细想想昨晚的几个疑点。水秀行动谨慎，御冷堂为何能掌握到她的行踪？想来约她荒野相见之人极有可能是御怜堂安插在四大家族中的内应，当时水秀身受重伤，并未立时毙命，对方为何不怕她对小弦说起相约之人的身份？”
骆清幽陷入沉思，昨晚水秀应该是被四大家族的人约出，但暗害水秀之人却能假冒得天衣无缝，自当是四大家族中出了奸细。虽然高德言的出现，令水秀来不及告诉小弦她是与何人相见，但这无疑是暗杀者极大的破绽，对方究竟是有意如此，还是一时疏忽，确实值得深思。
林青对小弦一招手，往门外走去。小弦想到小雷鹰虽然吃了些食物，身体依然虚弱，便把它郑重交给静立旁边、一直无语的容笑风：“容大叔，麻烦你帮我先照顾一下它。”小雷鹰却是羽毛倒竖，鹰爪伸缩，不让容笑风近身，看来依然“记仇”。小弦无奈，只得把小雷鹰放在厅中角落安顿好。
容笑风对小弦苦笑：“你放心随林兄去吧，我会照顾好它的。”他一心想驯服小雷鹰，谁知阴差阳错下鹰儿反认了小弦为主，心底真是百味杂陈。林青走到容笑风身边，忽然停步，一脸肃容：“先请容兄表明一下立场，是否仍是如六年前一样与我并肩抗敌？”容笑风一愣，朗然道：“林兄无须疑我，那些前尘往事，容某时刻不敢相忘。
“好！”林青与容笑风双掌相击，“容兄先好好考虑，等我从清秋院回来后，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情报。”说罢带着小弦径直出门而一去。
容笑风长叹一声，脸色阴晴不定。骆清幽看在眼里，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林青明知容笑风可疑，却依然给他留下回旋余地，自是十分看重当年的情谊，而等林青从清秋院回来后，便是与容笑风摊牌的时刻了。比起当年桀骜飞扬、仅凭己心好恶行事的男子，如今讲究策略的暗器王更有成熟的宗师风范。
当下，小弦与林青径直前往清秋院，一路上小弦想到水秀惨死，心情沉重，林青有意逗他开心：“这段时间诸事繁忙，过几日我带你在京城好好逛逛，可好？”小弦随口道：“我看京师除了热闹些，好像也没太多不同。不知皇宫里是什么模样？”林青大笑：“你若想见识一下，林叔叔就带你去。”
小弦连连摇手：“我只是随便说说，皇宫里定是机关重重，万一有什么闪失，岂不是得不偿失……”林青听到小弦的话，蓦然灵光一闪，一个大胆的猜想已浮上脑海。
待两人来到清秋院，林青报名求见，家丁忙去通报。小弦心中依然认定口蜜腹剑、笑里藏刀的乱云公子就是青霜令使，忍不住提醒林青道：“这里说不定就是御泠堂的大本营，林叔叔还是小心些！要么，我在庄外等你？”他只怕万一动起手来，林青不好分心照顾自己，所以方有此言。林青淡然一笑，傲然道：“我既然带你来，就一定有把握带你安然回去。”小弦信心大增，想到若是正面对战，京师中除了明将军，又有谁能放在林青眼中？
不一会儿，乱云公子郭暮寒迎出庄外：“林兄一早来访，不知有何事？”他又望一眼满面悲愤的小弦，勉强一笑，很有些不自然，显然想到《天命宝典》之事，心怀鬼胎。
林青仔细打量乱云公子，心中已有计较。其实林青之所以要一早赶来清秋院见乱云公子，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水秀毕竟亦是一流高手，纵是偷袭，杀之亦须全力出手。但此刻的乱云公子虽然眼神稍乱，却神清气爽，经脉通畅，绝无刚刚大战一场的疲态与兴奋。至此林青终于可以肯定，昨夜的凶手绝非眼前之人。
乱云公子被林青打量得十分不自在，清咳一声：“林兄……”林青不等乱云公子邀请，拉着小弦入庄，口中看似随意道：“我来找郭兄，是想寻两件东西。”乱云公子奇道：“不知林兄想寻何物？”
“第一件，是一个青铜面具！”林青语气缓慢，存心要看乱云公子的反应，虽然已确定他不是昨夜杀害水秀的凶手，却未必与御怜堂没有关系。
乱云公子面上的惊讶显非伪装：“这个？却不知那面具是什么形状？”
林青呵呵一笑：“看来第一件东西未必在郭兄手里，那我就退而求其次，只要第二件东西。若是郭兄还说没有，就是瞧不起小弟的智慧了。”
听着林青霸气尽现的话语，乱云公子虽不明林青的用意，神色亦渐渐有些不快：“林兄请明说。”谈话间几人己至磨性斋门前，林青停下脚步，拍拍小弦：“请郭兄把《天命宝典》的副本还给许少侠。”
乱云公子浑身大震，张口结舌，满脸通红。小弦从未见过林青如此锋芒毕露，心中的敬佩之情无以复加，瞅着一脸窘态的乱云公子，大觉解气。良久，乱云公子方才摸出钥匙打开磨性斋，长叹一声：“小弟一时鬼迷窍，还请林兄与许少侠原谅。副本就在我的书斋中，小弟这便取来。”他满面羞惭，直承无悔，看来确是有愧于心。
乱云公子从书桌抽屉中取出一册书，双手递给小弦，慑懦道：“我当日仅抄好下半部《天命宝典》，除此一份外绝无其他副本，如今物归原主……”小弦见乱云公子面红耳赤、冷汗淋漓的模样，早相信他不会是那明知败局已定、亦拼着以命换命的青霜令使，气也消了大半，接过书册放入怀中，低声道：“子曰：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公子也无须太过自责。”他从磨性斋中读了许多书，此刻活学活用，虽是诚心所言，却颇有讽刺意味，乱云公子只是苦笑。
林青又道：“那本《当朝棋录》，郭兄从何处得来，还请见告？”乱云公子一怔：“什么《当朝棋录》？”小弦只当乱云公子避重就轻，径直到那写有“逸情之书”的书架前，谁知找了半天，却再也找不到《当朝棋录》，不禁大声问道：“是不是你藏起来了？”林青只是默然望着乱云公子。
乱云公子正色朗声道：“《天命宝典》之事确是小弟之错，但若是林兄欲要多加罪责，恕幕寒不受。”直到此刻，他方稍有几分清秋院之主的气度。
林青叫住尚不肯罢休的小弦：“小弟相信郭兄纵然偶有过失，仍不失为一位坦荡君子。此事我自当慢慢追查，就此告辞！”言罢拉着小弦扬长而去。
乱云公子也不相送，跌坐椅中，目光呆滞，良久方才摇头一声长叹：“唉，我实在是愧对‘君子’两字啊。”
※※※
一路上，小弦一直叽叽咕咕：“林叔叔，那本《当朝棋录》怎么会突然不见了，难道是有人故意嫁祸乱云公子？可他怎么能知道，我会进人磨性斋中又恰好看到那本《当朝棋录》？”
林青目光闪动，轻轻道：“依我看，倒未必是有人有意嫁祸乱云公子，这里面的文章倒值得我们好好研究。”这一刻，他似乎已看破这个迷局。
两人回到白露院中，容笑风抢先迎上，脸上是极坚决的神情：“我容笑风一直当林兄是我的好兄弟，可亦决不会做泄露朋友消息的卑鄙小人……”
林青一笑，打断容笑风的话：“既然容兄不想说，小弟自不会勉强。”骆清幽与何其狂原以为容笑风如此说，林青定会反目，想不到他如此轻易地揭过此事，皆是一愣。
容笑风本是想好了许多说法，不料林青如此信任他，面上涌上一股感激：“不过林兄也不必多疑，我所结交的人决不会对林兄不利，我只是要对付明将军，好报笑望山庄数百名兄弟的大仇。”
林青淡然道：“如果容兄还念我们往日之晴，就请答应小弟一件事。在我与明将军决战之前，不要再参与御泠堂的行动。”
容笑风听林青点出“御泠堂”三字，大吃一惊：“你，你都知道了？”林青点头：“顺便提醒一下容兄，御泠堂祸乱江湖，野心极大，你为了对付明将军与之联手，未必是最好的方法。”骆清幽与何其狂皆是心思敏锐，看出林青已猜破容笑风并非是与泰亲王联手，而是暗中结交了御泠堂。但如果依他所言，与御泠堂联手是为了对付明将军，岂不是与御泠堂助明将军登基的做法完全不合，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容笑风望着林青诚恳的神态，一咬牙：“好，我答应你。”他知道林青等人还要商议一些事情，自己不便参与，对诸人一抱拳，转身离开。
骆清幽含笑道：“看来林大侠清秋院之行收获不小啊，竟然连容兄的秘密也一并猜出来了。”林青正色道：“清秋院之行其实并无多少收获。但在路上，我却想到一个一直被我们忽略、却十分关键的人物。”
“是谁？？”小弦与何其狂齐声追问。只有骆清幽垂头思索。
林青不答，只是从怀中摸出一物，在手中细细把玩。小弦眼尖，看到他手中是一个小小的精致木盒，而那木盒外镂刻的花纹竟然十分熟悉。他蓦然想起，那花纹与自己从容笑风房中找到的那些碎纸屑背面的花纹一模一样，惊叫道：“这个木盒从哪儿来的？”
何其狂与骆清幽对视一眼，同时吐出三个字：“流星堂！”
那木盒共分七层，每层打开后都是另一个稍小一分的木盒，颜色各异，制作细致，乃是流星堂向皇室进贡的精品。当日在平山小镇，小弦被葛公公掳走，林青一路追逐入京，沿途收到管平留下的三个木盒……
林青入京后，便将保存完整的两只木盒一直放于怀中，他见这木盒虽无用，但制作精巧，送了一只给骆清幽赏玩，另一只就正在他的手上。
小弦看到这木盒，连忙将自已从容笑风房中找到相同花纹纸屑之事说出。何其狂恍然大悟：“原来与容兄通风报信的并不是牢狱王黑山，而是机关王白石！”骆清幽心细，低声道：“我听说六年前，在笑望山庄一战中，机关王先是垒石筑台大破庄中防卫，又引地泉之水倒灌地道，几乎将众人困死于山腹，容笑风对其应该不无恨意，又如何会结交？”
“容兄亦略通机关之术，当时对白石之能便颇为推崇，既在京师重会，惺惺相惜下两人交为朋友也是极有可能。更何况……”林青一面思索一面缓缓道，“你们可注意到，刚才容兄说话时候的表情？他宁可让我误会，也不愿吐露朋友的消息，这反而更证实了我的猜想。试想那牢狱王黑山虽与容兄同样来自塞外，但此人心狠手辣，对犯人用刑无所不用其极，在京师中口碑极差，容兄虽一心对付明将军，却决非不识是非，又岂会如此维护他？所以，表面上容兄与黑山交好，大约只是为掩人耳目，真正与之结交的是一向与黑山焦不离孟的机关王白石！”
此去清秋院的路上，当林青听到小弦说起皇宫中“机关重重”时，便灵机一动，想到了机关王白石。水秀既然来自温柔乡，与她相约之人亦必定是四大家族成员。点睛阁典籍无数，蝙跃楼画技超群，温柔乡精于琴艺，英雄冢则以棋艺与机关消息学见长，由此推算京师中的成名人物，唯有泼墨王薛风楚与机关王白石最有可能。可泼墨王金玉其外、败絮其内，当年为追求骆清幽无所不用其极，被拒后又暗中散布流言蜚语，这与蹁跹楼的行事大不相同；而机关王白石的消息机关学与英雄冢不谋而合，又与明将军私交甚密；再加上水秀昨夜所说“白水相约”的暗号，小弦当时一厢情愿地认定是泉边相会之意，而真实的情况会不会就是指白石之姓呢？
而小弦从容笑风房中找到的碎纸屑，恰好证实了林青的猜想。
然而，昨夜水秀赴的却是死亡之约，出手的纵然不是青霜令使，也必与御泠堂有关，难道白石已被御泠堂收买？不过四大家族中景水花三姓都是血缘相连，自难下决心背叛家族，唯有英雄冢武功须保持童子之身，都是招外姓弟子改姓“物”，这也大大增加了白石投靠御泠堂的可能性。
林青说出了自己的怀疑，与骆清幽与何其狂商议一番，皆觉大有可能。只是白石亦属于逍遥一派，与三人都有些交情，心理上有些难以接受。
小弦插口道：“我在清秋院磨性斋看到那本《当朝棋录》中，还记有愚大师与物由风的对局，若非英雄冢出了叛徒，愚大师数十年前的棋谱也决不会流传到京师。”他越想越是心惊，“怪不得离望崖那场棋战中，青霜令使那么有把握，原来他早就研究过愚大师的棋路，由此看来，机关王白石定然早就投入了御泠堂中……”林青又想到一事：“如果白石真是来自英雄冢，六年前在幽冥谷中遇见老顽童物由心时，如何会不识？”何其狂道：“或许物由心早早被逐出英雄冢，并未见过白石？”
林青心中疑惑难解，忽对小弦道：“你想不想去见识一下流星堂的机关？”何其狂沉声道：“白石不比乱云公子，流星堂亦远比清秋院凶险，此事一定要多加小心！我陪你一起去好了。”京师流星掌虽只是一个制作机巧之物的地方，却因其机关重重，乃是江湖人口中的几大禁地之一。
林青笑道：“小何放心吧，我与白石好歹亦有一丝交情，在未确定他身份前，自然是作为朋友参观流星堂，他又岂会兴师问罪？若是被他发现你在暗中跟随，反而不美。”何其狂思索道：“按你在鸣佩峰中得到的情报，四大家族与御冷堂都是奉祖上遗命，暗中辅佐明将军得天下的，两者相争亦只是为了决定由何方相助明将军。但听容笑风的意思，似乎御泠堂已意在对明将军不利，难道这才是明将军欲扫清御泠堂的原因？”
林青沉吟道：“或许御泠堂早就不甘蛰伏于明将军手下。他们既然在鸣佩峰中落败，却又毁诺再出江湖，明将军身为昊空门弟子，按武氏遗命，便应该与四大家族联手对付御泠堂，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御泠堂才要连明将军一起除去。”骆清幽轻声提醒道：“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容笑风只是被御泠堂利用，根本不知道他们的真实目的。”
林青叹道：“御泠堂行事不可以常理度之，一切皆有可能。所以我一定要去一趟流星堂，掌握机关王的真实身份。若是我们不能及时把握到御泠堂的动向，不但即刻赴京的四大家族有可能受其暗算，京师的形势亦会变得不可收拾。”何其狂亦道：“琴瑟王与高德言身死的消息尚未传出，只有御泠堂中人知道，小林也正好可以通过白石的口风试探一下。”
“目前京师形势微妙，各方势力一触即发，蠢蠢欲动，就像是一个火药桶，而水姐姐之死极有可能成为点燃这桶火药引线的火星……”骆清幽沉思道，“唯恐天下不乱的御伶堂只怕就要对四大家族抢先动手，如果白石真是来自英雄冢，又并未投靠御泠堂，他的处境就极其危险！事不宜迟，流星堂之行动越快越好。”
林青杀气乍现，豪情飞扬：“在去泰山绝顶约战明将军之前，我就先拿御泠堂试招吧！”

第十七章 花月青霜
林青尚是第一次去流星堂，一路上拉着小弦的手指点京师风物，浑如游历景色。他的神态虽然轻松，小弦却听骆清幽与何其狂说得郑重，心知流星堂中机关无数，绝非善地，纵然很想见识一下，却不明白林青为何一定要带上自己随行，心里不断祈求，自己一定不要成为林青的“负担”，如此想着，不由脱口问了出来。
林青正容道：“昨夜那青霜令使对水姑娘一招得手后，却偏偏不杀你灭口，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带着你同行，一来可以亲自保护你的安全，让你多增加一分见识，二来也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小弦这才明白，挠挠头道：“这件事我也想不明白，难道就因为我是明将军‘克星’的缘故？”
林青思索道：“如果你真是明将军的克星，御泠堂意在辅佐明将军登基，按理说便不应该放过你。但如果御泠堂现在已不愿受制于明将军，这就完全可以解释了。”他略一沉思，又喃喃道，“不过，这些仅仅是我的猜想，或许御怜堂的真正目的还并没有被我们发现。”
说话间，两人已到达流星堂门外。流星堂坐落于京师北郊荒野，十余间房屋连绵，周围半里内皆无人烟，在热闹繁华的京师中显得极不寻常。这不是因为流星堂威名太甚，也并非百姓们担心机关失灵殃及自身，而是流星堂暗中还负责打造禁卫军火器，所以朝廷才明令附近不许有百姓骚扰。
此刻两人还离内堂老远，便可听到其中传来“叮叮当当”的锻铁之声，嘈杂中，一个声音仍清晰地遥遥传来：“林兄大驾光临，足令流星堂蓬筚生辉。”语音清朗，正是机关王白石的声音。
林青惊讶道：“白兄好敏锐的耳力！”白石哈哈大笑：“不过是借助了机关之力，如何能与暗器王名动天下的听风辨器术相提并论。”不知是否源于心理作用，小弦只觉得比起在清秋院中的白石，眼前的机关王神情中似乎多了一份自信，不复初见的低调谦恭。或许，因为此处正是——京师中最为神秘莫测的流星堂！
白石把林青与小弦请人流星堂中大厅，奉上茶水，略略寒暄几句，便问起林青的来意。林青并不透露，仅说是带小弦来见识一下名动京师的流星堂，白石似乎也并不起疑。
暗器王与机关王虽同处八方名动，又皆属逍遥一派，但六年前笑望山庄一战，使两人暗生嫌隙。此刻，林青对白石不无疑虑，表面上虽然谈笑甚欢，言语中却是隐含锋芒。两人先说到六年前幽冥谷一战，又随口谈起清秋院之会的情形，林青有意数次提及琴瑟王水秀的名字，但看起来白石对水秀之死似乎毫不知情，至少从表面上瞧不出半分蹊跷。
小弦好奇地看着流星堂中的布置，但见房屋皆是红木所制，檐角接缝处不时可见那熟悉的花纹，想必是流星堂专用标志。除此之外，这里与普通民居也没有太多不同，全然瞧不出所谓的重重机关，他本有心问问白石到底给容笑风传的什么书信，但知道林青看似无心的谈话中实是隐含深意，于言笑中旁敲侧击。只怕自己说错了话，亦不敢随便开口。而林青则悠闲地含笑饮茶，目光在厅中随意移动，偶尔停眸凝视，却是锐利无比。
两人寒暄一阵，忽有一人入厅，也不与林青、小弦见礼，径直凑到白石耳边，低低说了几句。林青凝神屏息，只隐隐听到他说“昨夜”、“山崖”、“琴瑟王”等词，然后匆匆离去。白石面露惊愕，良久不语。
林青神色不动，心念电转，暗想莫非这人正对白石通报水秀的死讯？不过瞧白石面上的震惊不似作伪，难道昨夜约见水秀之人当真与他无关？
正思索着，白石己从刹那的恍惚中惊醒，对林青一拱手：“小弟有些事必须离开，还请恕罪。林兄若是有意，不妨带许少侠在堂中随意参观。”
“既然白兄如此说，小弟也就不客气了。”林青看似随意道，“若是堂中有何禁忌，白兄可提前告知，免得生出什么误会。”此言乃是投石问路，若流星堂中真有什么禁忌之地，才正是林青想要察看的所在。
白石哈哈大笑：“江湖传闻中，流星堂四处机关重重，其实皆是夸大其词，在暗器王这样的行家眼中更无任何秘密可言。林兄与许少侠尽可自便，小弟先行一步，顺便命令手下对林兄的一切行动皆不可阻拦。”他言罢拱手作别，匆匆出门而去。
林青身为暗器之王，耳力极好，听到白石确已径直离开流星堂，往京城中心而去，觉得他行迹虽然颇为可疑，却无法随之看个究竟，暗忖如果他当真是因为水秀之死而离开，那么会去什么地方？昨夜之事只有小弦目睹，除了自己与骆清幽等人，能这么快得知水秀死讯的只有凶手，白石又是从何处得知的消息？
见小弦怔然无语，林青放下心事，拍拍他的肩，笑道：“既然有这个好机会，我们就先参观一下京师中神秘的流星堂吧。”小弦眉头微皱，在林青耳边悄声道：“刚才找机关王说话的这人，我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只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林青随耳听了，也不曾放在心上。
两人走出大厅，却见一位皂衣少年已守在门外，对林青恭敬道：“小人吴通见过林大侠。白堂主命属下带林大侠与许少侠参观流星堂，沿途解说一二。堂主亦特意吩咐过，若是林大侠想单独行动，也无不可。”
“白兄倒是想得周到。”白石如此大方行事，反令林青更生怀疑。当下他微笑道：“便烦劳你带路吧。”
流星堂占地数亩，整个地基连为一体，仅是分为十余间大小不一的房舍。有的房间足有数十丈大小，有的却仅几尺，每间房中皆有数名工匠忙碌不休。每经一室，吴通皆细细解说。这些房间皆以星宿为名，有的制作暗器、兵刃，有的拼制恺甲、防具，还有研究攻城守域等大型器械的，亦有制作精致木盒之类小巧闲逸之物，不一而足。
小弦只见各种弹簧、齿轮随处可见，有些东西甚至连名字也叫不上来。正瞧得津津有味，忽见一人从身边走过，望他一眼，愣怔一下，立即低头走开。小弦也是一愣，只觉此人也颇眼熟，拼命思索，却没半分头绪。
三人在流星堂内大致逛了一圈，终于来到最后一间房外。这间房面积不大，却不设窗，难以望见虚实，房门亦较其他更为厚沉，显得颇不寻常。
吴通驻足不前，低声道：“这房间名为‘紫微’，主要是加工皇宫内院送来的金银器皿。所以除了专门的工匠外，其余人等皆不准入内。”
林青故作惊讶：“刚才白兄还说流星堂中并无禁忌，我还真以为如此。”他心想如果流星堂中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多半就在这“紫微”之中。
吴通连忙道：“林大侠当然不属禁入之列，只是小人不便进去，请林大侠与许少侠自行参观。”正说话间，房门一开，一个黑衣人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碧玉碗，那碗通体翠绿，毫无瑕疵，应是宫廷之物。
那人斜望吴通：“吴小哥有事么？”吴通先介绍林青的身份，再将来意说了。那人淡淡道声“久仰”，脸上却并无“久仰”之色，十分倨傲，不过他望着小弦的目光却似有古怪，匆匆移开视线，复又进屋去了。
小弦又是一惊，此人的相貌亦像是在何处见过，他除了那日在清秋院中见到诸位成名人物外，在京师认得的人并不多，偶尔遇见面熟之人还算凑巧，这般接二连三就有些蹊跷了……他拿起黑衣人手中的碧玉碗，猛然心头剧震，已忆起自己是在何处遇见过这几人——他们都是曾与谈歌僧一路的乞丐！
追捕王起初带小弦入京时，曾在京城南五里那名为潘镇的小集上遇见无念宗胖和尚谈歌，一场剧斗后，才让小弦有机会在茶壶中下了巴豆，而流星堂遇见的这几人，正是与谈歌一起在小店中化缘的乞丐。小弦记忆极好，虽然当初只是匆匆一见，却能过目不忘。不过那些乞丐当时脸上都十分肮脏，所以乍见下只觉面熟，直到看到那只碧玉碗，方才令他想到谈歌化缘的铁钵，顿时记起这几人的来历。
林青感应到小弦的神情，先支开吴通，再细细询问。小弦将自己的怀疑尽数说出，林青听得眉头紧锁。那些乞丐貌似谈歌临时找来的，吃完酒肉后便一哄而散，想不到此刻竟会一起出现在流星堂中，这里面必有古怪！而且林青早看出刚才那黑衣人身负武功，绝非普通工匠，更不会是乞丐，如果皆是出于无念宗门下，又怎么会与机关王扯上关系？
小弦越想越不对头：“如果这些乞丐都身具武功，当时又怎会任由追捕王三招两式打发了谈歌？”林青亦是百思不解，望着房门道：“你先不要惊动对方，我们暗中跟上那黑衣人，总要查个水落石出。”他已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这几人与白石的关系决不简单，更不会不知小弦来此，表面上看似无意与小弦撞见，暗地里却极有可能有意让小弦认出他们，好引自已入内，一探究竟！不过林青虽然明知对方可能有诈，但他艺高胆大，若不趁白石不在时入内查看，下次恐怕再无这么好的机会。想到这里，林青在小弦耳边低低嘱咐几句，小弦拍手叫好，两人相视一笑，昂然推门入房。
——就见房内除了许多价值不菲的古玩字画、金银首饰，似乎与其余房间也无太多不同，工匠亦是埋头做活儿，头也不抬。刚才那黑衣人则立在屋角，突然反手把旁边高柜的柜门推开，也不知按动了什么机关，只听柜里咯吱轻响，现出一道暗门。
林青只道他想趁机逃跑，正要上前，却听他笑道：“这里说话不便，林大侠与许公子请随我来。”言罢转身从那暗门钻进，而周围工匠浑如见怪不怪，继续埋头工作，显然早知这暗道的存在。
林青已确定对方果然是有意引自己前来，如果这一切都是白石的安排，机关王也真算得上工于心计了。虽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却凛然不惧，冷笑一声，拉着尚摸不着头脑的小弦钻入暗门，随黑衣人而行。
柜中是一条长长的地道，先是一段铁制阶梯，随后是长不见尽头的石阶倾斜而下。每隔十一余步石阶，道壁上就有一盏长明灯，虽不明亮，却足以引路。黑衣人不疾不徐地走着，林青与小弦距离他七八步外，却并不急于追上。约摸行了半灶香工夫，算来已深人地下数十尺，又往南行了近半里，几人已离开流星堂地界。
林青越行越是心惊，从未听说过流星堂下面还有地道，这无疑是白石暗中命人挖成，京师之中若没得到朝中允许，挖掘地道乃是大忌，而房中工匠对此全无异议，显然都是流星堂心腹。由此可见，机关王身处不问诸事的逍遥一派，暗中却不知已与哪方势力有染，难道这一切都是御泠堂的手笔？而他故意诱自己前来，又是何目的？
地道终到尽头，被一道铁门封死，门上刻着流星堂那难辨其意的花纹。黑衣人按动机关，推开铁门，回身诡异一笑：“林大侠，请。”说罢一个箭步，跨入门中。他本是悠然行走，这一下纵身却是疾如闪电。
林青心头冷笑，这人武功虽然不俗，却如何是暗器王的对手，就算他抢先一步，亦绝难逃出自己的掌心，当下加紧步伐，拉着小弦随之入内。
谁知就在林青与小弦入门的一刹那，忽有一道强光射来，这光比地道中原本幽暗的灯光明亮百倍，刹那间几乎令人的眼睛难以视物！
林青吃了一惊，这里应该是地底，即使点有无数明灯，也决不会有这般不亚于正午烈日的光线！他脑中惊疑，右手已将小弦拉至身后，左手如封似闭，由面门至小腹切下，将全身要害尽皆防住。
为免白石生疑，林青此来流星堂并未带偷天弓，但他身为暗器之王，一把细小暗器早已扣在手中，同时运足耳力，凝听四周动静，只要稍有异动，雷霆一击便会出手。在这等险恶的环境下，唯有先发制人才可保无虞。
四周却无半分动静，连那黑衣人的脚步都再不可闻。林青的眼睛渐渐适应了强光，定睛望去，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面前是一个足近三十丈的地下石室，其中立着上千面与人齐高、宽有半尺的镜子。室内没有想象中的无数灯盏，只有室中央一个石台上放着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珠光并不强劲，但经过上千面镜子的反射，却令整个石室如同处于自昼烈日之下。那些镜子绝非普通铜镜，色呈淡白，镜内隐有流动的质感，应该是水银所制，对光线的反射几无损耗，显然是经过极其精妙的排列，才令地道入口处的光线达到几可令人瞬间目盲的强度！
而整个石室中并无半个人影，连刚才那黑衣人亦渺然无踪。或者是因为在那些巧妙光线的照射的原因，根本看不到其他人的存在，只有林青与小弦的身形被镜子反射成无数影子。
林青暗凛：水银极难提炼，价值比黄金更贵，先不论这上千面镜子的打造费用，单是所耗用的水银，已是一个极大的数目。如此手笔，决不可能仅仅是为了照明，机关王的用意到底是什么？
小弦已忍不住惊呼出声：“天啊，这是什么地方？”林青深吸一口气，前跨几步，避开强光的照射，朗声道：“无论你是谁，请现身一见。”这光线当林青与小弦入室时蓦然迸现，无疑是有人早早等在石室之中，在瞬间取出夜明珠放在早就设计好的位置，才会有如此震撼之效。此人不但精心于水银镜子的排列，更能在林青目难视物的瞬间销声匿迹，绝对是位智慧与武功都臻一流境界的高手。
石室内静了半晌，一个声音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林兄好，许少侠好。”那口气彬彬有礼，声音却压得极低极细，凝成一线，直刺入耳膜。以林青之能，一时亦难以在这诡异的石室中辨出说话者的方位。
小弦一震：“你是青霜令使？”他在鸣佩峰中虽未见到戴着面具的青霜令使，却听过他那古怪的声音。那人并不直接回答小弦的问题，而是悠悠一叹：“林兄可知道，有时太聪明并不是一件好事，若是你稍笨一些，我们便不用这么早会面。”林青微挑眉梢，哈哈一笑：“我还以为兄台早欲与我一见。”“在下一向极少以真容见人，亦不想轻易为林兄破例。”那人又是一叹，“所以虽然不得不见，却想先与林兄玩个小小的游戏。”
林青望着满室镜子，冷笑：“这游戏只怕并不是为我准备的吧。”这些镜子看似随便排列，其中却大有学问，绝非一时之功。就算对方能在最快的时间得知林青来流星堂之事，也绝无可能马上布好阵式。
那人抚掌道：“林兄说得正是。不瞒林兄，你已经是这游戏的第七位客人。”他微微一顿，一字一句续道，“以林兄的聪明，想必已猜出前面六位都已是死人了吧？”听到这句饱含威胁的话，林青却浑若无事地摇头：“兄台又何必危言耸听？无论你有没有这个实力，至少到目前为止，你都不会对我下杀手。”那人奇道：“林兄为何对自己如此有信心？”林青冷然道：“因为，你没有杀我的理由。”
“哈哈！”那人似是被林青的话弓l得失笑起来，“难道林兄不想替琴瑟王报仇？”这句话无疑承认了他就是杀害水秀的凶手。林青剑眉一扬，朗声喝道：“正因如此，所以在这个游戏中，你才是猎物。”他话音才落，小弦手中一空，林青已放开他的手，闪电般冲出，从两面镜子的空隙间一穿而过，往石室中央那石台前扑去。
林青与小弦踏入地下石室之初，先是被那千面镜子的强光所照，再被对手高深莫测的言语所惑，看似已全然落于下风。然而暗器王遇强愈强，反而被激起冲天斗志。他先用充满自信的话语扰乱敌人心神，随即反客为主，通过几句对活，听出发话者的方位，立刻先发制人。
那人显然亦未料到林青会如此强势，低哼一声，机关声咯吱响起，上千面镜子同时转动，将夜明珠的光线聚集，再度射向林青面门……
在眼睛被强光照射的前一瞬，林青已看到一条黑乎乎的人影从石台下跃出，尚未瞧清对方的相貌，强光已迎面射来。林青立刻闭目敛神，此刻他虽目不视物，但身体机能已调至巅峰，石室中的任何轻微移动都难逃他敏锐的感觉，顿时感应到几人分从几方冲来。他并不与对方正面交锋，疾运“雁过不留形”身法，闪开几道锐风的突袭，紧蹬那条黑影。擒贼先擒王，正是此际的最佳方法！
那条黑影形如鬼魅，在几面镜子中穿插腾跃，林青有几次已险险与之相对，却只差一线被他逃出。而上千面镜子并不停止转动，那道强光如附骨之蛆般追射林青面门，显然另有精通机关术之人在操纵。
小弦在暗光处只见镜子反照出无数跳动的人影，几乎连眼睛都晃花，连一影子的虚实都瞧不分明。纵然他身怀“阴阳推骨术”绝技，却一点用处也无，只能背靠墙壁，愕然望着满室翻腾不休的光影，紧张得脊背冒汗。忽然他手心一紧，已被一只大手牵住，尚不及失声惊呼，耳中已传来林青低沉的声音：“不要怕，是我。”
林青见那黑影身法灵动如电，心知对方武功极高，对周围环境又十分熟悉，加上这上千面镜子隐隐形成某种阵式，唯恐小弦有失，亦不敢孤身冒进，几度擒拿无功后返回原处。
小弦刚松了一口气，眼前蓦然一花，却是那强光疾射而至。林青冷哼一声，左右手齐扬，名动江湖的暗器终于出手！数十记风声划破空气，却只传来合而为一的一声闷响。林青发出的十余道暗器虽是有快有慢，却是同时命中了不同目标，暗器之王果是名不虚传！
林青拉着小弦往右边跨出几步，避入暗处。这次那道强光依然如影袭来，光线却再无方才的强烈，已可勉强睁开双眼。林青拉着小弦急速移动，单手连发，细小暗器的破空声不绝入耳，追随两人的那道强光来越弱、越来越慢，终于停下不动，两人的身形完全没入暗处。
原来林青早注意到那些镜子乃是固定在底基的轮轴之上，所以才转动灵便，刚才连续发出了近百枚钢针，全都射在镜子与底座的接缝处，卡住机关，导致镜子转动不灵，终于摆脱了敌暗我明的窘境。
而随着林青与小弦不停地移形换位，他们已离室门越来越远，陷身在石室深处，前后左右都是镜子。影子彼此投射，映出无数越来越小的影像。机关声忽然停止，石室蓦然寂静下来。透过夜明珠的毫光，可看到空气中一粒粒浮动的尘埃慢慢飘落，在明镜的反映中清晰可见，场面诡异至极！而敌人，亦仿佛消失在这满室尘埃之中。
那人古怪的声音再度从石室深处遥遥传来：“林兄的暗器恐怕所剩无几了吧？”林青微微一笑，亦是运功传音，不让对方辨出自己的方位：“只要还剩一枚暗器，便足以招呼兄台。”
那人哈哈大笑：“清秋院中相会时，本以为林兄已不复当年的神勇，但仅听林兄此言，依稀可见当年风采。”这句话似褒似讽，让人猜不透其心意。
林青眼中精光一闪，沉吟不语。对方故意提到清秋院相会，摆明他必是与会之人。清秋院之中一共十九名客人，排除小弦、骆清幽、何其狂，此人的身份已在有限的范围之中。但对方为何要故意泄露身份，到底是故布疑阵恐，还是有恃无恐，算定自己今日无法全身而退？
那人似乎瞧破林青的心思，淡然道：“林兄不必多疑，我既然特意诱你来此，自当开诚布公。”他微一停顿，郑重道，“御泠堂副堂主青霜令使，恭请暗器王一见。”直到此刻，这个神秘人物终于揭开了自己的身份。
小弦听到青霜令使的名字，拉着林青的手不由一紧，却只是咬住嘴唇强按心头恨意。大敌当前，林青的心头却涌上一丝欣慰，能在这种情形下保持冷静，说明小弦已真正地长大成熟，当即拍拍小弦的手，以示鼓励。
青霜令使续道：“看来许少侠对我颇有成见，想必林兄心中亦有许多疑问，今日必会给位们一个解答。只是，刚才的游戏尚未结束，林兄想要见我，还须走出这‘花月大阵’！”随着他的语声，机关再度启动，镜子挣脱暗器的束缚，反向移动起来。
林青眼望四周，暗暗心惊。只见那些镜子移动虽缓，却是井井有条，渐渐分列两旁，中间现出一条长长雨道，镜光闪动，耀人双目。小弦心中大奇，能令数千面镜子同时移动，显非人力，低头瞧地面上有无数细小的光滑轨道，悟到那些镜子底基必设有滑轮。但虽明了其运行原理，却不知青霜令使是用何方法操纵，流星堂机关之术简直神乎其技，令人匪夷所思！
林青心念电转：青霜令使决不会随便公开身份，他故意诱自己闯这“花月大阵”其中必是隐伏杀机，一旦陷入阵眼，恐怕就要面对敌人的蓄势强袭……但事已至此，绝难退缩。何况林青亦极想揭穿青霜令使的真正身份，纵然明知对方列下阵势，等自己入围，又岂会裹足不前？
当下林青带着小弦昂然踏出几步，沿着那条甫道朝前行去。随着他的脚步前行，身后的镜子亦开始移动，将他们的退路封住。此刻前后左右全是镜子，莫说找不到来路，连石室的墙壁都不能望见，仿佛已进入一个密封的迷宫之中。再加上镜中无数投影随之而动，恍惚间几乎错以为周围出现了无数敌人，实有乱人心魄之效。
小弦摸一下镜子，只觉得镜面光滑无比，一股凉意直透肌肤，低声对林青道：“要么干脆把镜子打碎……”小弦话音未落，青霜令使的声音已悠悠传来：“还要提醒林兄一声，听白石说，这些镜子中有些内装毒液，有的则藏有火药，最好不要出手毁镜，以免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他貌似关切的语气令小弦不由打个寒战。
林青微微一笑：“这些都是白石兄的宝贝，小弟岂会行大煞风景之事？”青霜令使大笑：“林兄如此配合，小弟无以为报，唯有说出一些秘密，以作奖励。”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机关王白石本名物天晓，乃是上一代四大家族盟主物由萧之徒、英雄冢主物天成的师弟。”林青微微一震，想不到青霜令使会将这秘密随口道出，这一刹那连他也不能把握青霜令使的心意，蓦然停步。小弦更是心惊胆战，青霜令使如此直言，莫非打算不留活口？
青霜令使对阵中林青的动作如若亲见，轻轻道：“听到这个秘密，林兄想必害怕小弟有杀人灭口之心吧？”此人确可算心机深沉，能将小弦和林青的心理把握得细致入微，随口一语亦具锋芒。
“令使言重了。现在林某心中的敌人只有明将军一人而已。”林青一面谨慎前行，一面用言语试探，“不过若是御怜堂主亲至，或能令我动心。”青霜令使亦不动气，反问道：“若是再加上一个明是英雄冢弟子、暗是本堂紫陌使的机关王，不知够不够资格做林兄的敌人？”
听到青霜令使轻描淡写地说出白石的双重身份，林青虽早有所料，亦不免心头暗惊。御泠堂中除了尚不知名的堂主与掌管堂中圣物青霜令的青霜令使外，下设三名旗使，分别是火云旗紫陌使、炎日旗红尘使、众雷旗碧叶使。其中红尘使便是潜入擒龙堡伺机制住龙判官，江湖人称“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宁徊风，亦是小弦的杀父仇人；如今紫陌使的身份亦被揭开，乃是暗中反出英雄冢、原名物天晓的机关王白石；最后一个碧叶使还不知是何人，想来其江湖身份亦不会在宁徊风与白石之下，御泠堂的实力由此可见一斑。
林青继续提步缓行：“配不配做我的敌人，等见到令使的真面目再说吧。其实我已大致猜出令使的身份，唯求一个证实罢了。”青霜令使漠然道：“林兄何不直接说出你的猜想？”林青却是答非所问，缓缓道：“令使想必知道我今早先见了乱云公子？磨性斋中突然消失的《当朝棋录》，多少给了我一点小小的灵感。”青霜令使良久无声，林青的话似乎已击中了他的要害！
走了近百步，甫道依然不见尽头。小弦大奇，这地下石室不过几十丈方圆，如此走岂不是已出石室？他转念想到这甭道看似一条直路，却只是因为镜面反射给人的错觉，其实弯弯曲曲，二人大概仍在石室中大兜圈子。
再走数十步，前路也被镜子挡住。青霜令使的声音传来：“林兄的智计已令小弟不敢轻视，竟有些后悔相约。若林兄此刻离开流星堂，小弟亦不阻拦。”随着他说话，前方封锁的镜子缓缓移开，赫然竟是石室入口的铁门。
林青奇道：“令使为何反悔？”青霜令使叹道：“我本以为可以与林兄合作。如今看来，竟颇有些玩火自焚的凶险。所以若是林兄就此止步，再给紫陌使一天时间离开，你我的恩怨便一笔勾销，如何？”
林青哈哈大笑：“正如令使刚才所说，小弟决意替琴瑟王复仇，想收手亦来不及了。”他与青霜令使间隔着上千面镜子组成的“花月大阵”，虽未谋面，却一面寻找对方言语中的破绽，一面扰乱对方心理，看似言笑尽欢，其实却是针尖对麦芒、暗含机锋。
青霜令使沉吟道：“林兄徒逞勇力，不怕连累许少侠？”林青反问道：“你昨夜为何不杀小弦？”这正是他一直沉凝胸中不去的疑问。青霜令使忽然语出奇兵：“林兄可知在清秋院聚会后，追捕王带给泰亲王什么话？”林青一怔，他曾与骆清幽分析清秋院聚会的几处疑点，骆清幽特别提到眼神锐利的追捕王曾有意观察众人。
青霜令使续道：“清秋院中，当明将军出手时众人的反应不一。事后追捕王特意对泰亲王指出，在那一刹那最先望向字幅的只有一人，那就是许少侠！”他悠悠一叹，“梁辰眼光精准，自有其独到之处。这件事看似微不足道，却足以说明许少侠不同一般的敏锐！我虽不知泰亲王听到此言的反应，但想必不会轻易放过。所以，许少侠才是小弟今日相约林兄的真正目的！”
林青与小弦齐齐一震。难道，小弦才是御泠堂欲与林青“合作”的真正原因？
忽听机关一响，左方一面镜子移开，又露出另一条长长雨道。青霜令使寒声道：“这条甫道不比刚才，将出现无念宗杀手，若林兄能平安走过，小弟便把无念宗为何入京的原因告知。”自从小弦发现流星堂中出现那儿名“乞丐”，林青早怀疑僧道四派中的无念宗己被御泠堂控制，听到青霜令使直承此事，亦在意料之中，口中丝毫不让：“暗器无情，若是小弟误伤无念宗门下大师，令使可莫要拒而不见。”
青霜令使大笑：“无念宗自不会放在林兄眼里，林兄尽可全力出手。不过在‘须弥纳芥功’引发下，只怕毁镜要比伤人容易得多。不瞒林兄说，小弟亦很想知道机关王这‘花月大阵’是否真如他所说，藏有足以掀起半个京师的火药。”无念宗的成名武功正是“须弥纳芥功”，善于以力引力，借物传劲，当日胖和尚谈歌将数十斤牛肉强塞入铁钵便是一例。
这条勇道极窄，仅容一人。林青与小弦一前一后缓缓前行，只听机关声不绝传来，一些镜面的转动改变光线的拆射方向，令甭道渐渐暗淡，衬出前路上数条细若小指、交织成网的光束。随着林青与小弦的脚步，那数条光线亦缓缓前移，仿似引路，而两人身后的镜子不再封锁退路，只留下浓厚模糊的阴影。
稀疏的鼓声从四方隐隐传来，起初极缓极轻，渐与两人的脚步配合，也不知是鼓声有意配合，还是两人踢踏应和。林青心知此乃摄魂之术；虽对自己无甚效用，但心理上却受影响，他岂肯轻易受人摆弄，较哼一声，拉着小弦微微一停，故意错开脚步的节奏……
蓦然右方镜子翻开，一条黑影抢出，手中软鞭直刺林青双目。林青并不硬接软鞭，偏头让开鞭头，软鞭却不收回，微微一沉，直朝林青身后的小弦头顶扫去。眼见要击中小弦，林青双指疾出，夹住鞭身，鞭头堪堪触及小弦，已无力垂下。林青用劲回拉，那黑影见一击无功，并不纠缠，脱手放开软鞭，从左方翻开的另一面镜子缝中钻入。
林青哪里会放他逃走，低喝一声，斜跨一步就要随之入镜。却见眼前的镜面蓦然一亮，反映出身后一个水桶大小的黑黑铁锤，直朝他脑后砸来。林青只怕小弦有失，不及追敌，身形一沉，低头伏身，头下脚上一个倒翻，先把身后的小弦从头顶上拉过，反脚往那物体上踢去。
这一脚才踢出，只听小弦大叫一声：“林叔叔小心。”林青心头忽生警兆，猛然腰腹用力，身体往后平移数尺，没有硬接对方这一击。
只听青霜令使嘿嘿一笑：“林兄反应快捷，小弟佩服。”
林青转过身来，暗呼侥幸。只见身后一名胖大魁梧的和尚，正是小弦曾见过的谈歌，他手中并不是什么铁锤，而是个碗大的铁钵。若是以林青刚才的判断，这一脚一旦踢空，对方的重击就会落在他背上。
谈歌诡异一笑，一闪而没。林青也不追击，加速前行。右方镜面又是一亮，照出一柄短刃斜刺而来，林青不假思索，手上运足内力往左一捉，忽觉疾风扑面，心念电转，左手疾缩，带着小弦再往前连跨数步。
原来那刺来的并非短刃，而是一柄阔达半尺的厚背大刀，若非林青缩手导快，只怕未拿住刀刃之前，手掌已被砍了下来！
这不是变戏法，而是那平滑的镜面忽变得凹凸起伏，映出的影像亦是或大或小，更绝的是那甬道上光线沉暗，镜中光亮乍现后立刻便会吸引注意力，而偏偏镜中所映与真实情况全然相反，才令林青判断失措，几乎溅血负伤。仅以武功而论，无念宗这几招杀手虽然犀利，却无法与武功已趋大成的暗器王对抗，但凭着“花月大阵”诡异的阵法，却迫得林青束手束脚，只能连连退让闪避，无法反击。
林青长吸一口气，忽然闭上双眼。在这样的环境下，与其睁目受敌所惑，不如仅凭听风辨器术与敌对抗，霎时只听耳边诸声齐响，似风雨当头而至、似海潮远啸而来、似幽谷猿鸣鹰映、似山石隆隆滚下……林青知道这都是阵中的迷障，紧守元神不为所动，只从那纷乱的声响中留意捕捉兵刃破空之声。
无念宗的杀手不过七八名，却借着花月大阵的掩护，倏忽来去，一击即退，数人的招式连环而至，全无休止。林青暗器所剩无多，一时亦难以分辨出敌人身形，当下将暗器扣在手中，引而不发，仅以灵动的身法带着小弦蹿高伏低，闪避对方杀招。偶有接触，立刻抢下对方兵刃，随手掷开，却正好卡在龄动镜子的滑轴上，只见半开的镜面后是一片隐隐闪动微光的黑暗。
林青与小弦渐入甬道深处，光线分合不定，黑影交错不休。在小弦眼中，这一瞬甬道内人影穿梭，犹如千军万马，兵刃在明灭不定的光线中交织，仿似刀林剑阵。明明眼前是镜中幻影，却偏偏有劲风扑面，看似一剑将林青透体而过，却又只是虚招惑神，更有千百种声响搅得心头烦躁，己仿佛是一只在惊涛骇浪中起伏的小船，随时可能被狂涌的波涛淹没……
酣战中，林青已连夺对方刀、剑、钩飞鞭等数种兵刃，但那镜后仿佛是个武器库，转眼又有更多兵刃袭来，敌人大概也顾忌收力不及，毁坏镜子，不敢用狼牙棒、独臂铜人等重型兵器，倒方便林青出手。他已判断出对方武功最高者便是那手执铁钵的胖僧谈歌，干脆对其余兵器皆不避锋芒，强抢硬夺，唯对铁钵一味退让，有意诱谈歌发招。而林青一旦抢下短匕、护刺等轻细兵刃，便掷往钵中，那旋转不停的铁钵仿佛一只大口袋，来者不拒，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后，碎片尽附于钵壁中，果有“须弥纳芥”之能。
谈歌久战无功，心头急躁，忽见林青脚下略一踉跄，战机稍纵即逝，顾不得借阵法遮掩身形，大喝一声抢前，铁钵砸向林青左肩。林青等的就是这机会，蓦然沉腰坐马，一拳捣出，正正陷入铁钵。谈歌心中暗喜，“须弥纳芥功”化力解力，旋转不休的铁钵中先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与林青拳力相抵，然后大喝一声，铁钵倒旋逆冲而上……此招名为“倒行逆施”，乃是谈歌绝技，当日在潘镇小店外亦曾对追捕王使出，只是当时谈歌故意败在追捕王手下，仅用了三分内力，此刻尽力一击，声势全然不同，若是林青不能及时收手，这一击便足可将暗器王的手腕拧断！
“叮”的一声轻响，谈歌掌心刺痛，真力立泄。他大惊之下脱手倒退几步，但见依然旋转不休、从空中落下的铁钵底露出一小截铁蒺藜的尖芒，才知道林青竟然在拳入铁钵之际发出暗器，透钵而出直刺他掌心。谈歌微一愣神，只见林青手中扣着一枚细细的尖针斜指自己右目，虽未出手，林青眼中寒意却已足令他心神崩溃，不得不往后疾退。而林青抱着小弦如影随形，几乎直贴到谈歌身上。面临暗器王近在咫尺的威胁，谈歌根本不及变向，胖大的身体浑如一面盾牌，一路畅行无阻，直退到甬道尽头。
青霜令使哈哈大笑：“林兄武功出神入化，小弟佩服至极。”右边一面镜子移开，又现出一条新的甬道。林青面色不变，傲然望着谈歌狼狈退走的身影：“在踏入下一条甬道前，还请令使回答刚才的问题。”
青霜令使沉声道：“林兄确实应该对无念宗手下留情，若非谈歌大师，许少侠只怕早就落在泰亲王手中了。”刚才的激斗令小弦眼花缭乱，闻言脱口惊呼：“难道当时谈歌有意从追捕王手中救我？”
青霜令使笑道：“当日若非见到许少侠在茶壶中下了药，谈歌又怎会两三招内便败给追捕王？”林青半信半疑，不过听小弦描述当时的情景，追捕王与谈歌相斗时背对小弦，而谈歌确有可能把小弦的举动瞧得一清二楚。听青霜令使言外之意，如果小弦不能脱身，不但谈歌不会轻易败退，那些化装成乞丐的无念宗弟子亦不会袖手旁观。如果从小弦尚未入京时，就已落入御泠堂的安排，那么青霜令使的心计就实在太过可怕！
林青脑中思索，脱口问道：“御泠堂为何如此看重小弦？”青霜令使略略一顿，说出了一句令小弦目瞪口呆的话：“苦慧大师的天命谶语，并不是只有四大家族才知道！”
小弦大叫：“那八句谶语到底是什么？”青霜令使似是一怔：“许少侠如何知道这谶语共是八句？”小弦当然不会较易告诉他《天命宝典》中的秘密：“你先说出这八句谶语，我就告诉你。”青霜令使轻笑道：“这么吃亏的交易我不做。”小弦拿他无法，偏偏心痒难耐，只得眼视林青，希望他能问出这事关自己命运的八句谶语。
林青眼望新出现的那条甬道：“是否我走出这条甬道，令使便会告知？”青霜令使道：“此条甬道再无埋伏，小弟便在尽头相候。”林青缓缓道：“或许相比之下，我更愿意听到苦慧大师的临终之语。”
青霜令使叹道：“苦慧大师因这八句话坐化，小弟不敢妄自道破天机，以免天谴。”林青目光闪动：“莫非令使也相信这等鬼神之说？”青霜令使根本不受林青激将，淡然道：“若非相信，昨夜便不会留下许少侠一条性命。”
“令使何必自欺欺人？”林青讥讽道，“如果刚才小弟身手稍弱，小弦恐泊就已伤于花月大阵。”青霜令使肃声道：“小弟对天起誓，绝无相害林兄与许少侠之心。这花月大阵妙用无方、鬼神难测，若真全力发动，林兄未必能稳操胜券。”林青并不反驳：“操纵‘花月大阵’的想必只是机关王的弟子，若是白石兄亲自掌控，我相信你们确实有杀我的实力。”他深知这上千面镜子组成的花月大阵变么莫测，刚才只是牛刀小试、武功最高的青霜令使根本没有出手，却已令他大费周折。如果青霜紫陌二使联手，一意要除掉自己，确有极大的成功可能，至少在激斗中绝对难以顾全小弦。虽然，那也会让敌人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
“林兄果然是个聪明人。”青霜令使抚掌而笑，“所以，这个游戏的目的并不是要困杀林兄，而是在林兄见我之前，留下一个彼此交流的余地，同时也好让林兄知道，御泠堂绝非没有一拼之力。”
林青朝下一条甫道行去，一面沉声问道：“令使故意诱我来此，到底有何目的？”
“当然是想与林兄合作。”
“如何合作？”
青霜令使低吟：“火动而上，泽动而下，紫微东移，帝星入世。纷乱天象预示京师形势，不日将生大变……”
“神风御泠，枕戈乾坤。”林青冷冷截口道，“天下大乱不正是御泠堂的目的吗？”他所说的两句似诗非诗的话，正是在川西擒天堡中听御泠堂红尘使宁徊风所吟之句。
青霜令使似乎并不在意林青的嘲讽：“乱世亦有乱世的规矩。不知林兄想看到一个众势力各自为战、血流成河的乱世，还是一个乱中有序，两位霸主逐鹿中原的乱世？”林青一凛：“令使所指的两位霸主是何人？”
青霜令使悠然道：“鸣佩峰一行，林兄想必已知道了明将军的身世。”
林青长叹：“天后传人只怕未必会被御泠堂利用。”随着说话，林青与小弦已来到甬道尽头。镜子悄然移开，面前豁然开朗，再无镜子阻隔，前方十步，就是石室中央的那方石台。
只见一位黑衣人盘膝静坐于石台上，脸上依然戴着一副狰狞的青铜面具。他端然正坐，并未露出一丝杀气，反有种于狂风暴雨中洒脱笃定的从容，抬眼望着林青与小弦，目光炯炯，忽然仰天长笑：“乱世浊流，唯我独醒。既然四大家族非要争着去助天后传人登位，御泠堂亦只好另立新主了！”
林青眼中光华一闪：“泰亲王？抑或是太子殿下？”青霜令使冷笑不语，并未给出回答。
林青沉思：“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与御泠堂合作？”
青霜令使漠然道：“首先林兄要知道，若非本堂的刻意安排，你不可能顺利与明将军定下泰山绝顶之约；其次，我知道林兄不喜权谋，亦无意助什么友争霸天下，但至少你不会希望五胡乱华之事重演！”
林青朗然道：“令使是否太过危言耸听了？”
青霜令使摇头一叹：“正如我刚才所说。如果天下是一个诸侯并起、群雄利据的乱世，外族必将伺机而入，但如果仅是双雄争锋，那么四方蛮夷至少暂时只能选择一方支持，决不敢贸然大兵压境……”
林青不语，青霜令使所言虽然太过绝对，却也不无道理。数千年的历史早有教训，胡骑虽勇，人数上却万万不能与我强汉相提并论，若非朝中内耗不休，外族又岂敢轻易肆虐中原？
青霜令使续道：“我知林兄向有主见，你我合则两利，分则两伤，何去何从，请君自行决断。”
小弦听得似懂非懂，浑不知这好端端的天下为何会变成什么血流成河的“乱世”？昨夜亲手杀死高德言的一幕浮上脑海，他忽然觉得这天下是谁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希望再看到人与人之间你死我活的拼杀……
无论青霜令使所言是否出于真心，至少在这一刻，小弦觉得自己对他已没有了当初的滔天恨意。御泠堂与四大家族在那场棋战中皆损失惨重，正如林青所说，这一对百世千年的宿仇，其中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又岂是局外人所能判断？只不过因为自己亲自参与了行道大会，导致莫敛锋之死，再加上义父许漠洋被宁徊风所害，这才把御怜堂当作不共戴天的仇敌，而对于天下苍生来说，无论是四大家族还是御泠堂，他们的目的其实都是一样，推翻现在的皇帝，重建新政，这过程中遍野的死伤、如山的尸骨又是谁的过错呢？
如果冥冥之中有神灵在苍天上注视着下界凡尘，他们是否只会眷顾那万中选一的真命天子？而对每一位兄弟姐妹的眼泪、每一位妻子父母的哭泣都无动于衷、视而不见？
从没有一刻，小弦会用这样悲天悯人的观点看待世界万物，一时无比迷惑。《天命宝典》数年的潜移默化，在他亲手沾染上高德言的鲜血后，因青霜令使无心的言语，激发了全新的思考。
林青感应到小弦激动得全身发抖，轻轻拉住他的手将内力度入，只觉小弦心神躁乱不已，若非他身无内力，几乎怀疑是要走火入魔。
小弦缓缓抬起头，眼中竟蓄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道：“水姑姑怎么办？”原来他忽又想起水秀死于青霜令使之手，既觉得不应该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又觉得应该替水秀报仇，心中天人交战，茫然无措。
林青目中精光一闪，锁紧青霜令使稳如磐石的身影：“想必与令使合作的条件之一，便是放弃给琴瑟王报仇的念头？”
青霜令使却道：“林兄恩怨分明，小弟岂会强人所难。与林兄合作的条件只有一个：绝顶之后，再找小弟寻仇！”林青微微一震，青霜令使透露了许多的秘密，竟只为换来如此宽松的条件，可谓是极不合情理。对此只有一个肯定的解释：正月十九，泰山决战，必是京城剧变之时！
刹那间，林青已掌握到青霜令使的用意，这一场京师剧变，必是御泠堂准备多年，所以决不容有任何疏漏！偏偏林青与明将军之战正是促生这场剧变的根本原因，无法杀林青灭口，所以青霜令使才宁可用白石的真正身份、无念宗加入御泠堂等消息换来林青的信任，不然尽管如今仅有因水秀之死暴露出的一点蛛丝马迹，但若任由暗器王追查下去，藏于幕后的种种阴谋亦会全盘败露。
林青想明原委，冷然道：“如此看来，令使最大的错误，就是杀了琴瑟王。”青霜令使长叹一声：“我亦是迫不得已，水秀知道泰亲王太多秘密，若不杀她，泰亲王必是一败涂地。”
林青一惊：难道青霜令使所说的第二位霸主，就是泰亲王？这几乎完全推翻了他对青霜令使真正身份的判断。旋即暗自警醒，青霜令使智计绝高，所作所为皆有深意，自己对他身份的猜测应该不会错，而他之所以要一力相助泰亲王，其中必还有不明的原因。
青霜令使似乎看出林青的心思：“本堂与四大家族誓不两立，数百年的恩怨决不可能化解，杀水秀之事小弟心中无悔，若是四大家族寻仇，御泠堂自当全力一搏。但如果林兄执意替友复仇，便只有小弟一人接招，决不会再有什么花月大阵、无念宗杀手相候。”这话说得光明正大，亦隐含威胁。挑明即使林青不肯合作，只要不影响御泠堂的计划，青霜令使便按江湖规矩一决生死，若是暗器王欲将御泠堂在京师势力一并铲除，那么暗杀、下毒的手段亦将全部使出。
“好。”林青沉思良久，终下决断，“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令使最好记住与御泠堂的合作仅限于正月十九之前。绝顶一战后，只要林某不死，必将为琴瑟王讨一个公道！”即使作为敌人，青霜令使的言行也足以得到林青的尊重。而对于即将到来的京师剧变，任何一人也无力阻止，哪怕给当今皇上通报信息，在缺少证据的情况下也无法给泰亲王定罪，若是在泰亲王发动谋反之前杀入亲王府，只会给天下人落下皇上残害胞弟的口实。
青霜令使长长舒了一口气，抬起右手按在面具上：“林兄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与本堂合作，小弟自当揭开面具，以示坦诚。”
“不必了。”林青摆手止住青霜令使，“无论御泠堂的目的是什么，只希望令使能够替百姓苍生多想一想。皇位易取，天下难得！”这本是明将军的话，亦是林青的肺腑之言。青霜令使垂首，一字一句道：“林兄金玉良言，小弟谨记！”
林青更不多言，拉着小弦朝后退去。上千面镜子缓缓朝两旁移开，直到露出地下石室的那道铁门。小弦喃喃念着那一句“皇位易取，天下难得”，竟似痴了。

第十八章 多事之冬
两人一路走出暗道，回到流星堂紫微厅中，已是两个时辰后。房中那些工匠已全然不见，只有机关王白石坐在一张木椅上静候，神情颓然。
“白兄是在等我，还是在等青霜令使？”林青漠然道。他身为旁观者，对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的恩怨并无太多成见，白石反出四大家族也无可厚非，但因此残害曾为同门的水秀，却令林青难以释怀。
白石木然道：“青霜令使可从暗道离开，无须出入流星堂。”这也解释了青霜令使何以在那地下石室中早有预备。
林青听公然承认与青霜令使勾结，淡然一笑：“不知道现在应该如何称呼你，白兄，还是物兄？”这一声“物兄”自是不无讽刺之意。
白石一声长叹：“林兄可知小弟本名白石，加入英雄冢后才更姓为物。”
林青耸肩：“那又如何？白水相约也罢，物水相约也罢，琴瑟王亦难复生了！”
白石垂首，轻轻一拍坐下木椅：“这椅中机关与石室中的近千斤火药相连，刚才只要我轻轻一碰，暗器王、许少侠、青霜令使、无念宗都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林青一凛，口中却浑若无事地冷笑道：“原来小弟无恙而返，还多亏了白兄手下留情？”
白石一叹，神情十分矛盾：“我常常在想，人生在世，可以反几次？是否可以因为一次错误，而再犯下一次错误？”看来他对反出四大家族不无悔意，却难以下定决心再次背叛御泠堂。
林青正色道：“白兄当是明事理之人，既然已铸成大错，何不弃暗投明？”白石再叹：“何为暗？何为明？自古成王败寇，项羽若在鸿门宴上杀了刘邦，史书上便决不会有汉高祖；玄武门前李世民若败于李建成之手，唐太宗亦只是一个弑兄篡位不成的反贼而已……”
小弦一震。诚如白石所说，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目的相同，只是手段各异。历史从来只会记载成功者的足迹，一旦开天换地、朝权易手，千百年后，谁又会知道这一场明争暗斗的真相？谁又会知道开国功臣的背后，还掩埋着百世宿敌的尸骨？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相争的已不仅仅是要助明将军登基，而是为了自身生存的一场抗争！
可是，那些自幼被灌输的侠义之念是如此根深蒂固地占据着小弦的心灵，他始终坚信着邪不压正。
“不！”小弦忍不住大声道，“我只知道留名千古的都是英雄，遗臭万年的都是坏蛋！”
“许少侠，你以为历史的评说果然是真实无误么？”白石冷笑，“正义与邪恶并无界限，只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一个理由。”
小弦迷惑了，白石的话似乎也有道理，虽然隐隐觉得自己的坚持并没有错误，却不知如何反驳。
林青缓缓道：“我从不去管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建功立业的野心。我只知道，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没有权力为了自己的私欲让无辜的人们为之送命！一将功成万骨枯，那些在战场上死去的战士，有几个人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战的？当把一个个所谓的真命天子送上龙椅时，那些拖着残肢断臂告老还乡的勇士们又得到过什么样的快乐？”
白石身体猛然一颤，林青的话击中了他的内心。或许就是因为那份迷茫，他才会从四大家族中背叛。因为他不知道为了多年以前的天后遗命，把齐整的江山重新弄得四分五裂有何意义？他也不知道明氏的朝廷与现在的朝廷会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换了一代天子、一代朝臣，对于普天下的百姓来说，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一刹，白石忽觉得自己似乎已懂得明将军为何大权在手、却迟迟不愿夺取皇位的心思！
林青傲然道：“所以，在我心目中的真正英雄，只有令公、武穆，这寥寥数人而已。”
北宋杨业，率八子抗辽，人称杨家将，最后都一一战死沙场；南宋岳飞挂帅抗金，精忠报国，被奸相秦桧所害。他们虽不是什么立下不世功业的开国功臣，却是百姓眼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小弦眼中瞬间闪过一道光芒！林青的话如晨钟暮鼓点醒了他，令他终于真正明白了侠的真谛：乱世中逞勇的血性豪情不足一道，面对强敌侵略、保护苍生子民家园的锄强扶弱，才是真正的肝胆侠者、豪杰英雄！
白石的身份泄露，已知难容于京师：本对林青不无杀机，但听到暗器王这一番肺腑之言，那些似乎早已随岁月而逝的少年雄志重又涌上心头：师父物由风收他为徒，经过数十载苦练武学，终列入英雄冢物氏门墙，后来物由风因病早役，又得到四大家族上一代盟主物由萧的指点，与物天成并称英雄冢最杰出的两位弟子，本是怀着满腔抱负，无奈在英雄冢门主之争中输给了物天成。心灰意冷之际却被告之天后遗命，随即身怀重任潜入京师，一心要助明将军重夺江山；然而，明将军的暧昧态度却让他无可奈何，甚至无所适从，十余年的光阴就耗费在京师中、在无休止的等待与准备之中流失，他不想默默无名，他要做开创基业的英雄，可现实却令他难展宏图。于是，御泠堂趁虚而入……
“没有明将军，我们就不能完成一番事业么？”身为英雄冢的嫡传弟子，白石并不畏惧死亡，那是他的荣耀。所以即使当年孤身面对御泠堂数大高手的围逼时，他也依然可以力抗不屈。可是，当青霜令使悠悠问出这句话时，白石却不由怦然心动。执著的信念本已在数年的沉默中犹豫，燃烧的热血本已渐渐冷却，却因这一句话而重焕生机。
是啊，大丈夫成名立业，并不是一定要借助天后传人的！
“是否另立新主并不重要，我只希望，四大家族能与御泠堂联手，化解这百世的宿仇！”年轻且惊才绝艳的御泠堂主当时如此道，眼中是欲酬壮志的激昂、真诚相待的恳切。
白石心想：如果能在自己手里将这段纠结千年的恩怨了结，那将是何等巨大的功德啊！
于是，背叛就在稍纵即逝的犹豫和足可说服自己的理由中，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英雄冢嫡传弟子，成为了御泠堂火云旗紫陌使！
直到胸怀大志的御泠堂主消失三年，青霜令使渐掌堂中大权；直到白石发现了青霜令使真正的野心与目的；直到鸣佩峰前惊世一战、离望崖前十余名四大家族精英弟子的死讯传来；直到水秀昨夜死于青霜令使之手……白石才真正明白，千年世仇只有以某方的毁灭而终结，他的理想或许一如他苦研多年的“花月大阵”，只不过是一场看似浮华的流光掠影。
可是，他不愿意、也不能够用另一次背叛，来否定最初的背叛，他只能将那镜花水月般的理想之梦继续做下去，直至完全破灭。
然而，此刻听到林青的话，白石才恍然惊悟：原来，错误并不是从背叛时发生，而是从他立下少年的宏愿时，就已经无法回头地踏入了这身不由已的——江湖！
白石此刻脸上冷汗涔涔而下，再无平日的从容儒雅之态。
一时间，三人都默不作声，各怀心思。紫微厅中弥漫着一种悲壮而令人气血沸腾的氛围。
白石怅然半晌，方道：“昨夜之事我并不知情，乃是青霜令使假借我之名相约水秀。今日他又传水秀死讯，故意调开我，与林兄单独相会于石室中。我、我实不愿被他如此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亦是他刚才几乎想发动机关，让林青与青霜令使同归于尽的真正原因。
林青漠然道：“白兄又为何收手？”
白石慢慢道：“因为我已无退路。若是再叛出御泠堂，天下之大，我亦无处容身。何况，以青霜令使之能，恐怕也早已将此机关毁去。白石惭愧，实不敢轻试。”此刻提到青霜令使的名字时，白石眼中闪过一丝既敬且惧的神色。
林青叹道：“白兄何须把自己说成是贪生怕死之徒。我宁愿相信白兄胸中尚存一丝仁义，所以才不愿意被青霜令使左右。”
白石一震，蓦然抬头：“林兄可愿放我一条生路？”
林青一笑：“白兄言重了。林某恩怨分明，琴瑟王之死我自会找真凶理论。”
白石咬牙，似下了什么决定：“好！景、景阁主等人不日将入京，小弟无颜相见，今夜便会离开京师。”他说到“景阁主”三个字时明显一顿，大概想到了四大家族之间的昔日情谊。
林青问道：“白兄将去何处？”
白石仰首一叹：“青霜令使唯一顾忌之人，只有三年前无故消失的御泠堂主，我要找到他，重整御泠堂！”
林青正容道：“小弟倒劝白兄不如及时放手，以你的洒脱心性，何须一定要附庸于两派之间？”
白石仰首一叹：“白某活了四十年，只由衷佩服过两个人，一是明将军，一个就是堂主。他虽然年轻，却是我平生所见最有气度胸怀之人。时至今日，我依然相信，他确实意在化解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的多年恩怨。如此抱负，已足令我以残生相随。”
相比林青的博大胸襟，白石刚才不由为自己少年时一意建功立业，视天下苍生如鱼肉的“宏愿”而惭愧。此刻想到了御泠堂主的雄志，才终于又有了新的理想与目标，信心重拾。
林青与白石亦算相交多年，知他虽是一派儒雅风范，内心却极是高傲；听他直承平生只钦服的两人，不由对那御泠堂主亦生出一丝好奇。
事实上御泠堂与四大家族争霸多年，尽管六十年一度的行道大会上败多胜少，但每次皆是应诺潜踪，六十年不问江湖事。直至此次青霜令使明明落败于离望崖前，却仍是毁诺搅动京师，所以才引发了昊空门传人明将军的杀机。而这一切，皆是因青霜令使的缘故，而并非御泠堂主的本意。
小弦听到两人这番对话，心中百感交集。在他的心目中，只希望天下人平平安安，仇敌化干戈为玉帛，此刻忍不住道：“如果那御泠堂主真是这样的好人，我都愿意……认识他。”
林青拍拍小弦的头，对白石恭敬抱拳：“我虽与白兄谈不上肝胆相照，但相识多年，亦知道你绝非心计阴沉之士。你既有此意，小弟自当鼎力支持。”
白石略一沉吟：“临走之前，小弟还请林兄答应我一件事情。”
林青点头：“请白兄明言。”他竟不问对方求自己何事，便直接答应下来，这份信任已令白石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白石道：“四大家族将会陆续入京，若是林兄不弃，请替小弟负起这京师联络之责。小弟知道林兄并不愿意插手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之事，但青霜令使阴狠毒辣，又深知我与家族的联络之法，若是提前设下埋伏，四大家族必将危险至极！”他又是轻轻一叹，道，“其实对于小弟来说，双方都颇有几分渊源，实不愿意看到他们相残的一幕，所以宁可远离京师，可以落个干净。”
林青心知白石所言有理，失去了水秀与白石两位内应，四大家族贸然入京，极有可能全军覆没。他微一思索，沉声道：“白兄也知，小弟决不是暗施诡计之人。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之间，我不会相助任何一方。但一定保证，尽力给双方一个公平相争的机会。”
白石一揖到地：“林兄能有此心，白石感激涕零。”他当下将与四大家族的联络之法说出，林青暗记于心间。
白石匆匆言罢，微一抱拳，头也不回地出门而去，辛苦数十年创下的流星堂亦弃之如敝屣。
林青与小弦对望一眼，心中都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无论是四大家族还是御泠堂，无论是青霜令使还是机关王白石，正邪的定义已然模糊。每个人的所作所为都是从自己的角度出发，千年百世的宿敌带给彼此的，已不仅仅是恩怨两字，而是牵涉了太多太多人生难以负载的东西。
这，是否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
小弦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开口问：“林叔叔，青霜令使到底是谁？”
林青叹了一声：“我早应该想到，能把《当朝棋录》藏在清秋院中、又能不露声色取走之人，除了那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子的简公子，又还能有谁呢？”
※※※
回到白露院中，与骆清幽、何其狂相见，林青将流星堂之行详细说出。谈及简公子就是青霜令使、机关王白石背叛四大家族、流星堂地下石室中那诡异至极的“花月大阵”等等事情，众人皆是叹息不已。
简歌简公子不但容貌俊美，更以一身博杂之学驰名江湖，虽未听说他会弈棋之术，却也不无可能。兼之他行踪难定，在江湖上交游极广，连海南落花宫主赵星霜都对其颇有青睐之意。这样一个惊才绝艳、浪荡不羁的人，想来决不仅仅甘心只做一个御泠堂的青霜令使。他筹谋多年的计划也决不仅仅是为了支持一个泰亲王，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
何其狂皱眉道：“白石已有悔悟之心，容他离京也便罢了，但小林你竟然会放过简歌，这岂是你的个性？你我联手，再加上清幽门下数百弟子的实力，就不信斗不过御泠堂……”
骆清幽沉思道：“水姐姐之仇我们一定要报，但此事不可莽撞。在未明白御泠堂的真正目的之前，贸然扰乱京师，绝非明智，一旦落入敌人的算计中，反而会弄巧成拙。”
林青亦道：“我直到现在也想不透简歌的真正目的，就算御泠堂决意另立新主，但简歌既然在太子手下，自当尽力扳倒泰亲王。更何况，太子与将军府联手对付泰亲王之事，他决不会不知，在明知败面居多的情况下，仍是力保泰亲王，必定另有所图！”
“也许简歌实际是暗中相助他人……”骆清幽犹豫道，“只不过，除了泰亲王与太子，还有谁能有资格取代明将军，成为御泠堂的新主？”
何其狂冷笑：“只怕简歌随便找个傀儡，自己才有篡权之野心。”
骆清幽摇摇头：“若不找个能令天下人服膺的主子，御泠堂夺位的计划肯定不会成功，简歌熟读兵书史学，决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何其狂心知骆清幽所说属实，百思不解。
林青缓缓道：“我在想，苦慧大师留下的那八句天命谶语，或许就是御泠堂行事的关键。”此言一出，三人的目光不由全部集中在小弦身上，都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这孩子既然是明将军的“命中克星”，难道……不过此事实是匪夷所思，谁也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小弦无心听林青等人对局势的分析，正在逗弄小雷鹰。小雷鹰在他怀中极为伏贴，鹰缘轻啄小弦的脸颊，尚柔弱的鹰翅亦不时在他身上磨蹭，显得十分亲热。
小弦见三人目光朝自己望来，大奇道：“你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林青等人心中的念头自然无法对小弦明说。
骆清幽对小弦嫣然一笑：“恭喜许少侠新收鹰帝。”小弦手抚鹰颈，嘻嘻一笑：“我在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才好。嗯，它的师兄叫小鹞，我叫小弦，难道它也应该是‘小’字辈才好？可是，若就直接叫做‘小鹰’，好像又太过普通了些……”
“鹰翔长空，一飞冲天。”骆清幽略一思索，“庄子曰：传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不如就叫它扶摇吧。”林青等人一齐拍手叫好。
小弦大喜，拍着小鹰儿：“扶摇扶摇，你可喜欢这名字么？”小鹰儿眨眨眼睛，虽不通人言，但看到主人兴高采烈，也低低发出一声欢欣的鸣叫。
林青道：“养鹰是门高深的学问，小弦可要向容大叔多多清教。”
小弦怔了一下，心知林青感念旧日情谊，有意让他与容笑风多接触，懂事地点点头：“只要他不是存心害林叔叔，我就认他做大叔。”说罢抱着扶摇去找容笑风去了。
※※※
林青眼望小弦走远，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是否在苦慧大师的预言中，这孩子的命运早就被注定了？”
可是在场众人，谁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何其狂又道：“离泰山决战还有两个多月，这段时间难道真如小林所说，一任御泠堂布置谋划？”
骆清幽叹道：“无论泰亲王谋反之事是真是假，在他发动之前，谁也拿他无可奈何。或许明将军的策略才是当前形势下的最佳应对：诱其反，然后一举灭之，将这一场事关天下气运的大祸消弭于无形之中！我们现在能做的，只有尽量保证四大家族安全入京，不让局势落入无可掌控的境地。”
不甘其位的泰亲王可谓是京师祸变的根源，他身为皇亲，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谁也不能指证其造反。所以明将军才主动定下与林青的战约，借机诱反泰亲王。在将军府有备之下、又与太子一系暗中联手，意欲在泰亲王谋反之际给他致命一击！只不过，在风云突变的京师中，任何可能性都会存在，泰亲王也并非没有成功的机会。明将军雪夜相邀林青，就是不希望逍遥一派节外生枝，若是泰亲王对局势有所察觉、隐而不发，以后就再没有一举根除他的好机会了。
这其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因御泠堂与四大家族的加人，更增添了许多难以预知的变数。或许，如机关王白石一般，远离京师这是非之地，才是最明智之举。只不过林青等人身在局中，纵是不喜这一场权谋之争，亦不得不打起精神，面对即将到来的滔天剧变。
何其狂道：“小林你可想过，我们的行动全都建立在对明将军的信任上，虽说明将军向来一言九鼎，但九五之尊可不比天下第一高手，谁能保证他真的没有那份野心？若是明将军欺骗了你，一面借泰山之约调动江湖人的注意力，一面击溃泰亲王，自己坐上龙椅，又会如何？”
林青不答，眼露神光。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定会誓与明将军周旋到底，至死方休。骆清幽却是轻轻一叹：“我倒是觉得，就算皇位落在明将军手里，也不是什么坏事。”
何其狂冷笑：“只要对天下百姓有利，皇位是谁的，都不放在我心里。只不过，我决不会容忍任何人的欺骗。你们能沉得住气，我可不行！嘿嘿，这两个月里我定要找些事做……”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恐怕是打算暗中调查明将军的真正目的。
骆清幽一惊，她深知何其狂素不服人、狂傲不羁的性子，一旦有所怀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到时非弄得天下大乱不可。她隐隐觉得不妥，却不知如何说服，只好眼望林青，希望他能出言劝阻。
林青笑道：“小何你若觉得气闷，联络四大家族之事便交给你好了，我也可以静心准备与明将军的绝顶之约。”
“小林，你不要怕我坏事，我自有分寸，四大家族之事交给我就行了。”何其狂自嘲一笑，眼中神情却是十分郑重，“不过听你说起那御泠堂主，我倒想起了一个人。”
林青与骆清幽互视一眼，口中同时吐出了一个名字：“宫涤尘！”
御泠堂主乃是出身于南宫世家，宫涤尘与之是否有什么关系？是否为避人耳目，才改姓“南宫”为“宫”？宫涤尘发起清秋院大会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表面上是为了解答蒙泊大国师的难题，却有意无意间促成了明将军与暗器王的绝顶一战。这个高深莫测的年轻人行事果决、极有条理，实是令人难以轻视。
何其狂沉思：“如果无念宗的谈歌和尚在京师小镇外，便有搭救小弦之意，为何小弦恰好结识了宫涤尘后，他便不再出手，难道就是因为宫涤尘的身份？”
林青道：“我听简歌的意思，御泠堂对小弦的态度十分古怪，似乎并不想与之发生什么关系，只是不想他落入泰亲王之手而已。小弦邂逅宫涤尘之事，或许只是凑巧，倒不必深究。不过清幽曾提及，清秋院大会上简歌望向宫涤尘的目光，似乎是旧识之人，恐怕其中大有缘故……”
何其狂道：“不过白石既然说御泠堂主已失踪几年，应该不是诳语。他在清秋院大会上曾见过宫涤尘，由此应该可以排除，宫涤尘就是御泠堂主的推断。”
“我又想到一处疑点。”骆清幽缓缓道，“祁连山的无念宗极少来到中原，御泠堂如何能将之收服？宫涤尘师从蒙泊，祁连山地处吐蕃国境，却是有这个条件。”
何其狂淡然道：“如果我们的猜测属实，宫涤尘极有可能会说服蒙泊国师在正月十九、泰山决战之前入京，到时我再好好会会他！嘿嘿，我就不信揭不穿他的身份。”
林青沉吟道：“小弦对宫涤尘极有好感，我们不要对他说出这些怀疑，暗中留意即可。”
三人商议一阵，虽然疑点丛生，却也得不出一个确切的结论。
林青将四大家族的联络之法告诉何其狂，骆清幽亦命几名蒹葭门心腹去鸣佩峰传信。在将军府全力迎击泰亲王的时刻，四大家族是对付御泠堂的主要力量，决不容有失。
风云变幻，各方都在集结实力，皆准备在正月十九、双雄泰山绝顶一战之际，伺机发动。
这一年的京师之冬，竟是如此的寒峭。
※※※
琴瑟王水秀、机关王白石与刑部名捕高德言的突然失踪，自然不可能瞒过各方势力的耳目，却意外地并未引起轩然大波。或许在目前的形势下，个人生死已无足轻重。在各派的筹谋计划中，京师里表面如常，甚至比以往更为宁静，暗地里却酝酿着一场惊天剧变。
这段时间林青静心备战，凌霄公子何其狂则是天天外出闲逛，极尽逍遥。小弦足不出户，每日就在白露院中，向容笑风学习养鹰之术。
雷鹰属于鹰族中最聪慧的种类，恩怨分明。每次见到容笑风，扶摇皆是余怒未消，羽翼倒竖，爪抓缘啄，口中鸣啸，显然对他记仇；而对小弦这个唯一的主人却有强烈的依恋之情，每晚都要等小弦安睡后，方才阖目休憩。若是感应到小弦有何心事，必是静静在一旁守护，决不容他人打扰。纵是林青骆清幽与何其狂也不得近身，惹得大家啧啧称奇。
一人一鹰感情日深，白露院中时时可听到小弦与扶摇的欢叫之声。
扶摇成长极快，眼看它一日日长大，小弦便着手对它进行训练。由于扶摇不肯让容笑风接近，小弦只好由容笑风面授养鹰之术后，再单独调教扶摇。雷鹰果不愧是鹰帝之质，聪慧机敏，加上鹰族的天生本能，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已能扑食鸡雀等活物。
不过有了那次在城外小木屋中扶摇宁死绝食的教训，小弦唯恐委屈了它，并不完全听从容笑风的驯鹰之法，自己摸索出不少方法，指挥扶摇如臂使指。每日都将它喂得饱饱的，而一旦捉住小鸡小兔，又不忍伤害生灵，非迫得扶摇放弃已到口的猎物。
容笑风眼见好好一只雷鹰被小弦当作了家禽，实是惋惜不已。无奈扶摇只认小弦做主人，无法亲自训练，令它恢复猛禽的习性，暗地里自是长吁短叹个不休。
※※※
小弦不敢打扰林青静修，何其狂又常常不见踪影，闲来无事时就找骆清幽说话。他在清秋院磨性斋中记来的一脑子兵法、政要，中间有许多不通之处，也就顺便向骆清幽请教。骆清幽对于兵法亦有所涉猎，看到小弦聪明好学，心中欢喜，更是知无不言。
骆清幽性格温柔，平日少与人争执，清雅而高贵的容貌既令人心生钦慕，亦无意间拉开一分距离，普天之下，恐怕只有暗器王林青能在“无想小筑”中放任不羁，纵是狂傲如何其狂，在她面前亦是恭恭敬敬，以礼相待。奈何遇见小弦这个顽皮可亲的孩子，每日面对他层出不穷的各式花样，惹得骆清幽哭笑不得，索性放下矜持，与小弦打打闹闹，浑如又回到了天真烂漫的少女时代。
小弦自幼无父无母，许漠洋对他虽是疼爱有加，毕竟少了一份慈母的温情。此刻与骆清幽朝夕相处，方才体会到一份从未经历过的母爱，越发胡闹得厉害。骆清幽有时不得不板起脸教训他几句，可看到小弦一脸委屈，又转着眼珠，不知在打什么鬼主意的模样，偏偏忍俊不禁，只得暗叹碰上了克星。
骆清幽虽是天下驰名的才女，精通诗词曲艺，却从未经历过战事。政要尚可对小弦解说，可用兵却讲究灵活多变，因势而定。小弦对政事倒无多大兴趣，却喜兵法，爱玩闹的天性一发不可收拾。找来些石块摆成地势，又用木头雕了许多木人木马，上面还刻着人马的数量，权当所指挥的大军，与骆清幽排兵布阵，演练攻防，倒也其乐融融。
不觉已是一月后。这一日，无想小筑中“战云”再起，大军作战，好强的小弦非要用五千兵马迎战骆清幽五万大军，结果两人斗智斗力，小弦五路奇兵将骆清幽一万部队围在中间，外围却被四万人马困得严严实实。
骆清幽掩嘴轻笑：“我赢了，敌人五千人马全军覆没，且俘获敌将许惊弦，要不要斩首示众呢？”小弦哪肯认输：“应该是许惊弦大将军忽出奇兵，先围歼敌兵一万，再破围而出。”
骆清幽啼笑皆非：“五千人对四万人，你能冲得出去吗？”小弦道：“就算我全军覆没，可是五千人换一万人，也值得了。所以胜利的还是我！”
骆清幽故作惊一讶：“是谁大言不惭，要以一当十？两军交战，重要的就是夺取最终的胜利，以弱胜强是你的本事，寡不敌众却非失败的借口。”
小弦哑口无言，想了半天又反驳道：“不对不对。我们这样纸上谈兵算不得数。至少在时间上有误差，我完全可以先打垮你的一万人，然后从容撤兵，不会落在包围里。”说完，小弦又得意洋洋地补充一句，“这就叫兵贵神速。”
骆清幽微笑道：“我那一万人只是诱饵，既然故意中伏，肯定会拖住你，不让你有时间撤退。”
小弦急中生智：“这就要看双方谁的情报精确了。我有扶摇，在天上可以看到你的大队人马移动，所以定会及时撤兵。”
骆清幽一怔，心想小弦说得也有道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绝非摆弄木人木马那么简单，拘泥不化只能招致败局。而小弦虽然强词夺理地找出了雷鹰这个法宝，却是说出了随时侦察敌情、审时度势的关键。他小小年纪能有这样的想法，确也难能可贵，由此看来，日后的小弦，恐怕真会有一番成就！
小弦见骆清幽默然不语，只当是无力辩驳自己，拍掌大笑。
骆清幽忽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学兵法？若是天下太平无事，岂不是根本派不上用场？”
小弦振振有词：“好男儿自当马革裹尸。派不上用场不算什么，但若是国家需要用人之际，却不能为国出力，那才是大大不妙。所以现在就要学好兵法，日后才能有备无患。”
骆清幽看小弦说得一本正经，忍不住轻轻一笑：“要是你以后真的做了大将军，功成名就后，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小弦脱口道：“我要先找宁徊风给爹爹报仇。”
骆清幽继续发问：“报仇之后呢？你愿意像明将军那样参与朝政，替天下百姓做些有益的事情么？”
小弦略一思索，正色道：“我觉得明将军虽然大权在手，却每日提防着什么亲王太子的，一点也不快乐，我才不要像他那样。嗯，功成名就后当然要衣锦还乡，我要重回清水小镇，让那些小伙伴看看我的威风，哈哈。”说着说着，小弦仿佛真的荣归故里一般，昂首挺胸，不可一世。
骆清幽缓缓道：“从前有一个书生，别无所长，只喜读书，根本不管家中之事。有些邻居经常接济他，也有一些人十分看不起他。由于家里太穷，不得不砍些柴禾去集市上卖，但即便是这样，他在路上亦是念念有词，背诵诗书不休，成为大家的笑柄。他的妻子觉得很难为情，就提醒他稍微收敛一些，可他不但不听，反而背诵越来越大声……”
小弦不料骆清幽会突然讲起了故事，想她必有深意，静静倾听，并不出言打扰。
骆清幽续道：“后来家中粮米渐尽，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他的妻子再也忍受不了，就想离开他。书生却说：‘你不要着急，像我这么有学问的人，一定会有出路。你已跟我苦了十几年，要不了多久，就会享受荣华富贵……’他的妻子如何肯信，坚持要走。书生无奈，只好给妻子下了一纸休书，任凭妻子离他而去。
“过了几年，书生流落到京城，皇帝十分赏识他的才华，拜他为官。书生在朝几年，不但把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还出谋献策，平定了藩王叛乱。皇帝问他要什么赏赐，书生别无所求，只想荣归故里，皇帝就同意了他的请求，拜他为家乡县郡的太守。
“书生衣锦还乡，有意要在昔日邻居面前摆一摆威风，下令让故乡的百姓修建新路新居，迎接新太守。途中正好看到妻子和新嫁的丈夫一起在修路，书生不忘旧情，立刻下轿把妻子一家接入太守府中安置下来。不但用最好的饭菜招待，而且还送了他们许多金银，又特意找来当初给过自己恩惠的邻居，以十倍的金银酬谢。”
骆清幽讲到这里，望着小弦：“你觉得这个书生的做法好不好？
小弦点头笑道：“很好啊。这个书生知恩图报，以后我也要好好报答清水小镇上那些对我关心的叔伯阿姨……”
骆清幽却是一声长叹：“可是，书生的妻子却想到，自己当初绝情离开书生，越想越是羞愧，终于有一天，上吊自尽了。”
“啊！”小弦大吃一惊，一时说不出话来。
骆清幽轻轻道：“所以，有的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哪怕是以德报怨，却未必能令人接受。”
骆清幽所讲的，乃是东汉年间会稽太守朱买臣的故事，史上确有其事。不过史书中本意是宣扬朱买臣以德报怨的胸怀，但骆清幽身为女子，心思敏感，又颇有自己的主见，反而同情那羞愧自尽的农妇，对朱买臣不无谴责之意，也是借机点化小弦。
小弦一时但觉人生在世，许多事情无可臆度，心头百感交集。骆清幽虽然并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却隐隐给了他一份难以言传的领悟。
突然，房外传来敲门声，何其狂的声音响起：“小弦在么？”
小弦按捺下起伏不休的心潮，答应一声去开门。却见何其狂一身劲服，奇道：“何公子要去什么地方？”
自从那日，小弦与何其狂在白露院后花园中谈话后，他倒是一直以“公子”相称何其狂。
何其狂先见过骆清幽，再对一小弦呵呵一笑：“你想不想去见见你的清儿姐姐？”这段时间里，大家不知听小弦说了多少次与水柔清的恩怨，何其狂更是常常以此开小弦的玩笑。
小弦大喜：“四大家族要入京了么？”他旋即扁扁嘴，“她算什么姐姐呀，只不过是一个黄毛丫头。”又想到水柔清的父亲莫敛锋因自己而死，而她母亲琴瑟王水秀之死也与自己不无关系，心中一痛，一时竟不知自己是否希望见到这个时常挂念的“小对头”。
何其狂对骆清幽道：“我接到四大家族的传信，今日午后由西门入京，我担心御泠堂会对其不利，所以先去迎接他们。”
骆清幽嘱咐道：“御泠堂既然能收买白石，恐怕在四大家族还另藏有内应。此事万万不一可掉以轻心，你可要谨慎些。我这就派人暗察简歌的行动，一有异常举动，便立刻通知你。将军府知道此事么，可要我通知明将军派人接应？”
何其狂道：“京师耳目众多，四大家族不便出现在将军府，明将军纵然知道此事，恐怕也只能在暗中提防御泠堂。你自己斟酌考虑吧，最好不要让太多人参与此事，简歌方面也要小心莫走漏了风声。”
骆清幽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张曲谱：“前几日才新谱一曲，正好可以当面请教一下简公子。”她当下叫来随从，吩咐备车去简府，又唤来几名蒹葭门心腹弟子沿途暗中接应，方便传讯。
看来骆清幽对此早有准备，她的抚箫之技是京师一绝，而简公子杂学颇多，相互请教曲艺本是平常之举，并不会惹人怀疑。
小弦想到面对水柔清的尴尬情景，心头犹豫：“何公子自个去接景大叔吧，我、我就不必去了。”
骆清幽明白小弦的心思，肃容道：“逃避责任岂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为，你迟早都要面对水家姑娘，何妨放下心结，坦然一见？”何其狂抚掌称是。
小弦虽明道理，却仍觉得对水柔清愧疚难当。心想水柔清只不过是温柔乡的二代弟子，年纪又小，此次四大家族来京师大战御泠堂，倒未必会带上她，存着一分侥幸，勉强点点头。
何其狂笑道：“你不是总闹着要带扶摇去打猎吗？今日可正是机会，也免得你把白露院挖了个底朝天。”
原来这段时间里，小弦抱着扶摇在白露院后花园中四处“搜寻猎物”。奈何寒冬之际，连只小鸟都难以见到。只好四处挖洞，想找出冬眠的蛇蝎训练扶摇，直弄得骆清幽与何其狂哭笑不得。
听何其狂提及“打猎”，小弦顿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答应，抱起扶摇，与何其狂一并出了白露院。
※※※
四大家族所在的鸣佩峰地处湘赣交界，一路北行，本应由南门入城；但景成像等人听到何其狂派人汇报了水秀身死、白石投敌等事后，为防御泠堂暗中设伏，谨慎起见绕道由西门入京。
何其狂性格虽狂放，做事却细心。只恐御泠堂察觉了自己的行动，提前吩咐早早备下的马车出城等候。另又特意雇了四辆马车，赏足银两，先令共辆空车分别由东、西、南只门出城，他与小弦则坐在余下的一辆马车中，由北门出城，再绕一个圈子到西门外七八里处，方才下车步行。
京城西门外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北地冬日天气晴朗，清晨的薄雾如烟似梦，云气笼罩着峰峦起伏、蜿蜒不绝的山野，山顶上隐隐可见未化的积雪，偶尔露出光秃秃的岩石，仿佛一道道青色的波纹。
扶摇端然立在小弦肩头，大概是在白露院中憋得久了，呼吸着寒凉的山风，鹰目中闪动精光，一对翅膀在空中不停扇动。[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１7Ｚ.cＯm]
随着小弦轻轻一声呼哨，扶摇一声欢叫，展开乌黑的羽翼，矫健的身形直飞冲天，颇有展翅万里的气势。小弦有意在何其狂面前卖弄，将平日与扶摇演练出的花样一一使出。只听他口中呼哨不停，扶摇时而翱翔云霄，时而斜飞盘旋，时而竖羽俯冲，时而张爪进击，种种姿态不一而足，瞧得何其狂大觉羡慕。
扶摇的拍翅声划破宁静的山谷，惊起几只觅食的野兔、小弦大是兴奋，连声催促它扑击。小雷鹰虽然年幼体弱，却不愧“雷帝”之名，蓦然然斜插云天，收翅俯冲而下，利爪抓起一只野兔，复又冲天而起……
小弦高兴得大叫大嚷，又发出命令让扶摇将野兔送到自已而前；谁知雷鹰第一次扑食猎物，被挣扎的野兔激起了野性，不听小弦的号令。在空中盘旋数圈后，带着野兔一个疾冲而下，长啸一声，松爪将野兔往山石上掷去。
小弦大惊失色，何其狂苦笑一声，提一口气腾身而起，在空中抢先接住野兔，总算免了它碎身岩石之祸。
小弦接过惊魂未定的野兔，喃喃叮嘱几句，放它逃去，转头大骂扶摇；扶摇见主人发怒，乖乖落在他肩头，垂头顺目，倒似赌气一样。
何其狂道：“鹰儿扑兔乃是本能，你又何必强迫它放弃天性？”
小弦恨声道：“我决不能让它开杀戒，不然它一辈子都不会快活。”
何其狂失笑道：“你当扶摇是人么？似你这般强抢它口中的食物，才真是令它不快活。”
小弦想了想，一本正经地发问：“何公子，你说扶摇会不会做梦？”
原来当日他亲手杀死了高德言，虽然高德言死有余辜，但仍是时时梦见冤魂索命，惊出一身冷汗，所以才坚决不让扶摇杀生。
何其狂纵然素知小弦古灵精怪，却也想不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啼笑皆非之下还当真回答不出。
小弦叹道：“要是这世界上的生灵万物，无论人与人之间，还是鹰与兔之间，都能和平相处、没有纷争，那该有多好。”
何其狂正色道：“不然。苍鹰搏兔，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人生于世间，更应该有所作为。或为虚幻的名利，或为心中的梦想，若是没有一个为之奋斗的目标，与死何异？而既然有欲望，就不得不与人相争。”
小弦咬唇道：“要是有一天，每个人都衣食无忧，也可以轻易实现自己的梦想，是不是就不会有争斗？”
何其狂哈哈大笑：“既然称之为梦想，就应该是自己始终无法达到的绝顶。试想每个人都做不食人间烟火、毫无欲望的神仙，看似逍遥自在，其实却多么无趣啊？相比之下，我更喜欢这个时刻充满着挑战的江湖。”
小弦一想也是道理，小时候自己只希望能陪着父亲，在清水小镇安安稳稳地生活，现在却希望能助林青击败明将军，日后不知还会有什么挑战等待着自己。若是真有一天别无所求，是否人生也便没有了趣味？
何其狂看着小弦若有所思的模样，长叹一声：“你这小家伙年纪不大，为何总会生出这些古怪的念头？我看啊，你不如去做一个整日参禅的小和尚吧。”
小弦嘻嘻一笑：“和尚不能吃肉，我可不愿意。”
何其狂大笑：“就许你自己吃荤腥之物，却不许扶摇开杀戒，你这个小主人可真是霸道。”
小弦一怔，喃喃道：“我吃的东西又不是亲手所杀……”
“虽非你所杀，却也因你而死。”何其狂长叹，“其实我们根本不必为这些事情烦心，所谓生死皆有因，来世或许我们就做了他人口中的食物，以了结今生的恩怨。人生根本不必计较谁欠谁还，老天爷心中自有一本账，何用我们庸人自扰？”
小弦一震：“按你所说，每个人都可以为所欲为么？”
“每个人的心中都自有道义，有所为有所不为罢了。”何其狂淡然道，语气却是掷地有声，“快意恩仇并不一定要把每份恩怨理算清楚，只要做了自己应该做的事情，那就会无怨无悔！”
小弦顿时醒悟。他这些日子以来闷闷不乐，一半是因为杀了高德言而追悔，更是因为水秀之死而愧疚；此刻被何其狂一言点醒，终于去了心头一块大石，拍手叫道：“对，人生在世不须计较太多，只要求得那份痛快而已！”
何其狂一掌拍在小弦肩上：“此言大合我心，若是有酒，定要一醉方休。”他话音未落，又忙不迭闪开身形。原来是扶摇见何其狂掌拍小弦，误以为他攻击主人，张嘴啄来。
小弦解开心结，打个呼哨。扶摇再度冲天而起，在上空盘旋几圈，确认主人的命令无误，方才长声鸣啸，飞往密林深处觅食而去。
两人对视一眼，浑若知交好友一般击掌而笑。
※※※
西山地势复杂，数条道路在此汇合，沿官道通往京城。何其狂并不知道四大家族所行的具体路线，只知对方亦是易容改装而行，以烟花联络。当下，何其狂领着小弦招呼扶摇，往附近最高的山峰行去，以便察看过往的路人。
为怕惹起小弦伤心，林青平日对景成像废他武功之事避而不谈，何其狂知之不详，便朝小弦问起。
原来何其狂生性狂放，行事仅凭自己的好恶，与小弦一见投缘，得知此事后心生不平。此次之所以热心负起联络四大家族之责，一半是应林青所托，另有一半的心思却是欲当面质问景成像，替小弦寻回一个公道。
小弦当下也不隐瞒，把自己在擒天堡中了宁徊风“灭绝神术”，经鬼失惊提醒，前往鸣佩峰疗伤，景成像借机废去自己武功之事细细道来。
此乃他最为痛心之事，言语间不免大有怨意。何其狂亦是气恼不己：“我听说点睛阁主身怀浩然正气，行事最讲究公平，想不到竟会对一个不通武功的孩子下手如此狠辣。小弦你放心，我定要替你出这一口恶气。”
小弦只怕何其狂与四大家族起冲突，勉强道：“景大叔恐怕也有隐衷，不知听苦慧大师说了什么话，非认定我是明将军的克星，所以才故意废我武功，心里大概也是很内疚的。”
何其狂冷笑：“我可不信什么玄妙天机，都是鬼话。若不然就让景成像把苦慧大师的遗言明白无误地说出来，看看到底有没有道理。”
小弦心中一跳，他虽然极想知道那与自己有关的八句天命谶语，但真到了这关头，隐隐又有一份难以描述的惧意：若是当真道破天机，会否有什么不可预知的灾祸发生？
※※※
就见山中怪石横生，人迹罕至，两人边走边说，不觉来到半山腰。扶摇在前开路，忽往前方不远处一片枯林飞去，似乎发现了什么，一声长啸，闪电般从空中俯冲而下。
小弦与何其狂正要上前查看，却听扶摇悲鸣一声，又从嶙峋怪石中凉飞而起，几根黑羽从空中悠悠落下。它羽毛倒竖，十分愤怒，口中呼啸不休，在空中盘旋几圈，似乎想要冲下，又有所顾忌。
两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小弦连发呼哨唤回扶摇，细细查看，却见它身上并无血迹，只是左翼下有一处青肿，似乎是被什么东西击中。
小弦心中疼惜，急忙替扶摇推捏。何其狂目射精光，冷冷注视着前方的枯林。扶摇虽是年幼，却十分敏捷，决不可能撞中山崖，加之极具灵性，也不会自不量力地攻击大型猛兽，看样子应该是被人投掷暗器击中。不过来人能击中在空中飞翔的雷鹰，显然身怀武功，不知是何来路？
小弦发现扶摇伤口处有一些黑色粉末，轻轻用手刮下：“这是什么？”又放在鼻尖闻一闻，“好奇怪的味道。”
何其狂只怕对方暗器有毒，连忙拉住小弦的手，细察脉象却无中毒迹象。小弦忽有所悟，拍额叫道：“对了，这好像是墨汁的味道。”
何其狂面色微变，似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喃喃道：“难道是他？”
就听一个略显惶恐的声音从那片密林中传来：“晚辈无意间出手误伤鹰儿，还请凌霄公子恕罪。

第十九章 离魂之舞
一位男子从林间走出，一揖到地。但见他二十八九的年纪，身材颇为矮小，却穿了一身大红彩衣，极其惹目。他的相貌亦很普通，举手投足间有种潇洒从容的味道，言语和缓，声音也十分轻柔，虽与何其狂差不多年龄，却是自称“晚辈”，十分恭敬。只不过他头发稍显凌乱，衣衫上亦有不少污垢，仿佛有几日不曾梳洗，与彬彬有礼的外貌颇不相称。
小弦虽是心疼扶摇，但看来人态度和善，自承不是，倒先消了大半的怒气。
何其狂冷然道：“夕阳红，你来这里做什么？”
小弦心头大奇，竟然有人叫这样古怪的名字。
他却不知这位夕阳红正是八方名动中排名第二的泼墨王薛风楚的大弟子。泼墨王精于画技，所以手下六名弟子分以六种颜色为名，人称“六色春秋”，分别是夕阳红、花浅粉、大漠黄、草原绿、淡紫蓝与清涟白。手中的武器亦多是作画工具，如画笔、画刷、画板、印章、砚台等物。刚才击中扶摇的，正是泼墨王门中的独门暗器，乃是一团凝固成各式形状的墨汁。
泼墨王自诩一流画技、二流风度、三流武功。夕阳红身为六色春秋之首，武功高低不论，待人接物的风度倒是把师父学了个十足。
此刻他听何其狂问起，再深施一礼道：“晚辈在此游玩，见到这鹰儿只当是野物，所以才贸然出手。务请何公子瞧在家师的面上，原谅晚辈。”
何其狂嘿嘿一笑：“清秋院之会中，薛泼墨抱病缺席，我还只当他在絮雪楼内安心养病呢。想不到在京师几派人人自危的时刻，你们倒有这份游山玩水的闲心！”絮雪楼便是泼墨王在京师的住所。
小弦听何其狂说到“薛泼墨”三字，才知道面前这位风度翩然的年轻人竟然是泼墨王的弟子。他听许漠洋说起过泼墨王在笑望山庄引兵阁前挑唆“登萍王”顾清风抢夺偷天弓，从而造成杜四之死，顾清风亦被林青一箭射杀，心内对他十分反感，不愿与夕阳红多打交道，口中哼了一声。
夕阳红赔笑道：“何公子还不是一样有这份闲情雅趣，晚辈不便打扰公子，这就告辞。”
“且慢。”何其狂轻喝一声，“击中鹰儿的暗器想必是贵师弟大漠黄所有吧，他为何不出来？”
何其狂对六色春秋的武功有所了解，看夕阳红一副不欲生事的模样，心中起疑，暗想今日四大家族入京，恰好在这里遇见泼墨王的弟子，莫非泼墨王也与御泠堂有关？所以要查个明白。
夕阳红一窒，讪讪道：“三师弟不擅言辞，所以让我这个大师兄出面道歉。”
何其狂凝神运功细听，已查知枯林中决不止一人，嘿然冷笑：“看来絮雪楼来了不少人，还不都给我出来。”言罢不理夕阳红的劝阻，带着小弦大步往林中走去。
一道白影闪出，横在何其狂面前：“何公子……”正是六色春秋中最富计谋的末弟子清涟白。
何其狂大喝一声：“谁敢拦我？”他的手按住腰下黑布所包的“瘦柳钩”，虽未加速，步伐却丝毫不缓。
见到凌霄公子动怒，清涟白如何敢强阻，话说了一半，急忙侧开身形，避开何其狂的锋芒。
夕阳红随后追上几步：“何公子留步，请听晚辈一言。”何其狂不为所劝：“有话就说，不必留步。”
数道风声响过，从林中、岩石边又跳出几人，各穿不同颜色的彩衣，一起拦在何其狂身前，赫然正是六色春秋。一身绿袍的草原绿性格最为急躁，手中已擎出独门兵刃，却是一柄大画刷。
小弦看到那画刷虽是铁制，形状却与一般木刷并无二致，刷尖上竟然还挂着一颗欲滴的墨汁，大觉有趣，纵然在双方剑拔弩张的一刻，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何其狂大笑：“就算薛泼墨亲来，怕也不敢与我动手，你们倒真是吃了豹子胆。”脸上渐渐浮起一股杀气。
他注意到扶摇仍是躁动不休，轻扇羽翼，鹰爪张扬，欲要往林中扑击。听到枯林中隐隐传来异响，竟似还有一人，看来自己倒是冤枉了那身穿黄衣的大漠黄，用暗器击伤扶摇之人定然尚未露面。
夕阳红先对草原绿呵斥一声，令他收起兵器，又对何其狂叹道：“何公子不要动怒，我师兄弟如此做实有苦衷。若是何公子就此停步，六色春秋必感大德。”他不愧是风度二流的泼墨王嫡传大弟子，此刻依然不失礼数，只是语气中已有哀求之意。
凌霄公子何其狂向来吃软不吃硬，一时不便与六色春秋翻脸，微一沉吟，脚步已缓了下来。又注意到六人皆是衣衫凌乱，装束远非往日的一丝不苟，莫非正在密林中进行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四大家族今日入京，六色春秋此刻出现，也太过巧合，若不查个清楚，实难罢休。
夕阳红上前几步：“请何公子不要让晚辈为难。”给几位师弟打个眼色，六人齐齐半跪于地。
何其狂吃了一惊，终于停下脚步：“男儿膝下有黄金，诸位快起来！”
夕阳红道：“若是何公子不答应我们，大伙儿便跪死于此。”
何其狂冷笑：“你这是要挟我么？”“晚辈不敢。”夕阳红朗声道，“只是何公子若踏入密林一步，晚辈等有辱师门，只好自尽以谢。”
何其狂听夕阳红说得坚决，吸一口气，缓缓问道：“薛泼墨何在？”六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开口。
何其狂心念电转，林中不知是何人，六色春秋竟然宁死也要维护他。夕阳红既然提到什么“有辱师门”，莫非此人与泼墨王大有关系？可泼墨王直到现在也不在场，难道六色春秋背着他行事？其中必然有什么极其重要的缘故！
双方僵持一会儿，何其狂叹道：“也罢，给你们半个时辰，都回絮雪楼云吧。至于密林中的那人，也一并带走，就当我未曾见过。”
以他的心性，能如此说已是给了六色春秋十二分的面子，谁知六人互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似乎也无法接受何其狂这个提议。
“哈哈哈哈！”突然，从密林中传来几声大笑，然后再无声息。六色春秋面色齐变，只是用哀求的目光望向何其狂。
何其狂冷喝一声：“出来！”六色春秋以死相劝，若是林中人默不作声，何其狂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却故意发出大笑，颇有挑衅之意，凌霄公子又怎能咽下这口恶气？
夕阳红长叹一声：“何公子……”
何其狂抬手止住夕阳红的话：“我今日有事来此，也不想多生事端。如果此人与我无关，我保证决不会泄露你们的秘密。诸位若是信我，便请起身让路。”
六色春秋无奈，夕阳红道：“何公子一言九鼎，晚辈当然信得过你……”他话音未落，六色春秋中唯一的女弟子花浅粉抢先道：“不行，我决不会让别人看到师父……”她说到一半，蓦然住口，似是自知失言。
何其狂何等精明，微微一怔。听花浅粉的意思，林中人难道就是泼墨王本人？当下决定更是要查他个水落石出，沉声傲然道：“我若要见此人，天下有几人能挡得住？念你们一片诚心，这才留些余地，难道真要迫我动手么？”
夕阳红长叹一声：“我等自知无法阻拦何公子，但请何公子发下重誓，今日所见决不泄露给第二个人知道。”又朝小弦苦笑一声，“这位想必就是许少侠吧，也请你一并立下誓言。”
何其狂丝毫不为其所动，依旧故我：“何某做事从不自缚手脚，你等出手拦我也罢，自尽也罢，都不放在我心上。不过如果林中之人与我并无关系，我也不会行长舌妇人的行径。”说罢，拉着小弦大步入林。
面对骄狂如凌霄公子，六色春秋亦毫无办法，只好随他入林，面上皆是一份难言的痛苦。
※※※
入得林中，何其狂与小弦齐齐一怔。
枯林中有一片数尺阔的空地，一个白衣人散发赤足，盘膝而坐，面前放了一副画板。他左手支头，右手提着画笔，呆呆地仰望天空，似乎是遇到什么疑难处，正在沉思应该如何提笔。在他周围，几乎每一棵树木上都贴满了画卷，有些画卷已被撕得四分五裂，勉强用胶纸贴住。
何其狂吸一口气：“薛兄，你搞什么鬼？”原来这个悠然作画之人，竟然就是八方名动中排名第二的泼墨王薛风楚。只不过此刻他散发披肩，容颜憔悴，不但一袭白衫上到处是斑斑点点的墨汁，脸上亦沾染了不少墨迹，哪还有半分“二流风度”的样子？
泼墨王对何其狂的问话浑如不觉，似是呆望天空，蓦然一跃而起，手中画笔在画板上纵横翻飞，不多时已出现一个女子的身形轮廓。
但见画中女子赤足伫立，穿着中原极难见到的短衣短裙，裙下露出半截小腿。左足点地，右足提及膝前，足尖指甲上各有一点嫣红，五趾紧并，仿佛正欲踢出；衣短不遮腰腹，一条柔软的流苏缠在腰间，舞动中隐约可见细软的腰肢；短衣上却接有长长的两条水云长袖，凌空飞射而出，分搭在两株大树的枝丫上，看起来就似是被那长长的云袖绑缚在两棵树间一般；而随着长袖展至尽头，半掩的衣衫中露出若隐若现的半月香肩，极尽诱惑……
泼墨王果不愧是“一流画技”，不但将女子翩然起舞的风姿尽现无余，浑圆结实的腿肌更是充满了力感，半遮半掩的香肩中那一弧柔美的曲线看得人心跳欲停。饶是何其狂有过纵情声色、流连欢场的经历，乍见画中这集娇弱与英烈于一体的女子，亦是觉得怦然心动。
泼墨王飞速画完女子的肢体后，又在女子的面庞上画下一双弯眉与一对凤眼。下笔速度越来越慢，好不容易勾勒出鼻子的轮廓，忽停笔不前，又恢复到刚才呆立的模样，脸上神情阴晴不定，仿佛难以下笔描摹女子的相貌。看得小弦与何其狂心痒难熬，百般猜想这样舞若天仙的女子，会有何等令人惊艳的容颜？
周围树上所贴的画卷，也尽都是这位女子起舞的情形，姿态各异，身材窈窕聘婷，舞姿风华绝代。或飞袖迎风、或自怜自艾、或如摇花摆柳、或似溺水浮萍，不一而足。然而每一幅画皆半途而止，全没有那女子的完整相貌，大多只有眉眼。唯一一幅可窥全貌的，就是那张被撕成碎片后勉强粘连起来的画卷，亦难看出究竟。何况既然撕毁，想必与原人相距甚远，作不得数。
泼墨王呆望良久，脸色渐渐沮丧。忽然一声大叫，双手抱头，口中发出“呜呜”的哀鸣之声，似乎在叹息自己不能画出那女子的神韵，双目竟然流下泪来，喃喃自问：“我不行？我真的不行么？”
泼墨王目光茫然，渐呈迷乱之色，又一跃而起，来到一株大树前，怔怔望着贴在树上的画卷，搔首弄姿，竟模仿起画中女子的舞姿来。
泼墨王年近五十，却依然是面白若玉，丰神俊朗，不然也不会有“二流风度”之称。然而此刻模仿之态却让人哭笑不得：几缕长须沾着一团团墨迹，胡乱缠在脖颈间，还把长袍翻起，露出保养得很好的小腿，足趾上竟也照那女子之样点起朱砂，再紧紧腰身，手上摆出兰花状，浑如当自己亦是千古红颜，正对镜自怜，实是令人作呕。
何其狂与小弦瞧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林青口中知道泼墨王心计深沉，口蜜腹剑，外表虽然儒雅，内心却十分卑劣；当年为追求骆清幽无所不用其极，被严词拒绝后又暗中散布流言蜚语，毁坏骆清幽的名声。原是颇鄙视此君，想不到他固然画技超凡脱俗，竟然还痴狂至此。
何其狂与小弦满脸惊讶，六色春秋面上则皆是悲愤沉痛之色。八个人都静静着着泼墨王，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泼墨王忽发出几声大笑，好像又突生灵感，来到画板前，先将前一幅未完成的画作取下，细心贴在一株大树上，又拿出一张空白画纸，重新提笔绘画：这次的主角依然是那女子，却又换了一种舞姿。
——那女子抬头昂首，拧腰扭臀，左手平伸，右手放于胸前，一根葱葱玉玉指轻点胸口，似西子捧心，又仿佛在对情人低诉衷肠……这个舞姿本来颇有挑逗之意，但在泼墨王的笔下，却毫无半点情色的意味。而是令人生出对那女子的疼惜之意，恨不能上前将她柔弱的身体抱于怀中，替她抚平凄苦的愁思。
然而等画到那女子的面目时，泼墨王再度滞笔。呆愣半晌，捶胸顿足，悔恨不已，忽脸现怒色，飞起一脚踢向画板，脚至中途又蓦然疾停，好像生怕踢伤那画中女子。这一下停得万分突然，连小弦这不通武功之人都听到一声因骨骼逆力发出的脆响。
泼墨王神情懊悔，上前手抚画板，口中喃喃道：“是我不好，可吓坏了你么？”看样子竟把画中女子当成了活人，而他的手指虽似是抚摸画中女子的衣衫，却始终没有接触到画板，生怕唐突佳人……
事到如今，何其狂与小弦都已知道：泼墨王薛风楚并不是因画痴迷，而是真正的失心疯了。而六色春秋在林外强行阻止，也正是不愿意让他们看到泼墨王这般不堪入目的模样。
何其狂淡淡发问：“薛兄这般画了多久了？”
夕阳红黯然一叹：“那一日师父突然外出不归，几日不回絮雪楼，幸好我门中有一种特殊的跟踪之法，才在这里找到他。当时他只在泥地上以树枝作画不休。我们欲要接他回京，他却勃然大怒，不容人近身。我看师父这个模样，心想莫非是被敌人所害，而他所画之人极有可能与此有关。便令师弟去絮雪楼中取来纸笔，谁知师父就此不眠不休地画了下去，而且决不让我们动他的画，实在饥渴难忍，方才胡乱吃些食物。我们六弟子就只好在此照顾师父，算来已有一个多月了。幸好此处少有人至，直到今日才被何公子发现这个秘密。唉。这个女子到底是谁？”说到最后一句，夕阳红嘶哑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愤怒。
“一个多月？”小弦看着形容憔悴的泼墨王，虽是一向反感此人，心中也不禁涌起同情。随即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清秋院之会上只听说泼墨王抱病不出，当时还以为他愧见林青，想不到竟是这个原因。
何其狂所想却不似小弦那么简单，沉声问道：“当日薛兄因何事外出？可是去见什么人？”
六色春秋一齐摇头，显然不知泼墨王外出的目的。何其狂又问道：”这应该是清秋院大会之前的事情，可记得具体是哪一日么？”
夕阳红道：“我记得很清楚，师父接到宫先生的请柬时十分高兴，那几日都在准备赴宴。可就在大会前第六日突然外出……”
何其狂眼中一亮：“那么你们找到薛兄是什么时候，可是在清秋院大会之前吗？”
夕阳红摇头道：“家师向来行踪不定，我们做弟子的并不敢多问。所以本以为家师无论有何事耽搁，必也会在清秋院聚会前赶回来。谁知他一直不现身，我们觉出不对，方才出来找寻。找到他时已是清秋院之会后第三日了。若是从他外出那日就已遭到毒手，算来那时他已在这林中呆了近十日了……”
他说到这里，望一眼依旧呆怔的泼墨王，摇头叹息。其余几人更是眼眶发红，花浅粉则落下泪来。看来六色春秋对泼墨王皆是情深义重，这些日子照顾神志不清的泼墨王都极是辛苦。
何其狂紧皱眉头，缓缓道：“那么当薛兄外出时，你们并不能确定他不能及时赶回京师赴约？既然如此，又是谁的主意对外宣称薛兄抱病？”
夕阳红回忆道：“清秋院大会前两日，宫先生来访絮雪楼，我就对他说及家师外出之事。宫先生便提议，若是会期到时家师依然未归，不妨托病不赴，免得引起京师各派的猜疑。我那时亦有些担心家师发生意外，心绪大乱下也没有什么主意，便依从了宫先生的意见。”
“宫涤尘！”何其狂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目中闪过一丝光华，沉思不语。
小弦将这番对话听在耳中，心里猛然一震：当初宫涤尘说是运粮出京离开三日，直到清秋院大会前一天才回来，他怎么有时间去絮雪楼拜访泼墨王？再退一步讲，就算是夕阳红记忆失误，或是宫涤尘提前一日回京师也还情有可原。但宫涤尘对自己根本未提及泼墨王抱病是他的托词，难道这样一件小事也需要对自己隐瞒吗？是否这个大哥并不如自己想象的那么信任自己？
小弦想到这里，不由有些心灰意冷，脑海里又隐隐闪过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却拼命止住自己继续想下去，不愿意对宫涤尘产生任何怀疑……
何其狂当然不知宫涤尘曾对小弦说的这些话。林青入京后他一直住在白露院中，所以宫涤尘亲自送来请柬时并未与之照面，第一次见到宫涤尘就是在清秋院中，未见面先闻其声，说的竟是那一句：“除了将军之手、清幽之雅、知寒之忍、泰王之断、管平之策外，最后一绝当属……凌霄之狂！”
凌霄公子惊讶之余不免暗中留意宫涤尘的一举一动，总觉得此人清淡绝尘的容貌下有些说不清楚的古怪，更是直觉自己对他有一种极微妙的感应，仅是清秋院匆匆一晤，却时时想到此人，所以后来还有意无意地向小弦打探情况。而经过与林青、骆清幽的一番分析，亦对宫涤尘的真实身份有所怀疑，此刻再度从夕阳红口中听到宫涤尘的名字，心头疑念丛生。
夕阳红道：“何公子现在既已知此事，还请替家师隐瞒一二。”若是被人得知以绝佳风度自诩的泼墨王沦落到如此田地，只怕会成为京师的笑柄，六色春秋替师父的声名考虑，所以刚才不惜以死相劝。
何其狂叹道：“如今可不是顾及颜面的时候，既然薛兄这般光景已有一月之久，只怕难以自愈，还是早请良医诊治为好。若是时间拖得久了，只怕后患无穷。”
夕阳红面露难色：“可是家师坚持不肯离开此地，我们总不能冒犯恩师，点他穴道。”
身着紫衣，一直没有开口的淡紫蓝道：“晚辈稍通岐黄之术，趁家师劳累熟睡之际悄悄替他把过脉象，却根本瞧不出是何怪病。看此症状，倒像是鬼神作祟……”
何其狂沉声道：“依我看，多半是中了什么摄魂之术。”
六色春秋齐齐一震。事实上他们早就怀疑恩师中了此类邪功，但摄魂之术一般都是在施用者和承受者武功相差数倍时才可使用，不然极有可能反噬自身。而泼墨王排名八方名动之二，好歹亦是京师中的成名人物，武技绝对不凡，实难相信他会被人轻易制住！何况此事大伤颜面，所以六人宁可认定泼墨王是得了什么怪病。如今被何其狂毫无顾忌地挑明，夕阳红等人皆是面色讪然，不知所措。
小弦插言道：“薛、薛大叔既然执意留在此地，又一遍遍地画画，我看给他施功的多半与这画中女子有关。”他本来不齿泼墨王的为人，可看到他的处境又颇为同情，这一声“薛大叔”叫得十分不情愿。
清涟白接口道：“以家师决不愿意离开此地的行为来看，这里恐怕也就是对方下手毒害家师之处。但当我们赶来此地时，也根本瞧不出任何线索了。”泼墨王狂性大发下，就算有些蛛丝马迹，亦早被他破坏殆尽了。
夕阳红沉吟道：“只可惜家师不记得这女子的相貌，只凭身形，无法推断出她的真实身份。”
何其狂道：“就算薛兄真能画出那女子的容貌，恐怕亦并不可信。我只是奇怪，何方女子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制住泼墨王？”
他仰首望天，思索一番，喃喃道：“江湖上能有此能耐的女子实不多见，算来也不过落花宫主赵星霜、静尘斋主寂梦师太等寥寥几人，而且这几人皆远在京师千里之外，莫非除了这画中女子外，凶手还另有其人？”
夕阳红小心翼翼地道：“我看家师对画中女子极为看重，而且，咳咳，颇有爱慕之心，恐怕并非被她所害。”
何其狂淡然道：“也不尽然。这等摄魂之术正是利用人性的弱点，寻隙而入，一旦被其抓住心理上的破绽，生死皆不由己。嘿嘿，薛兄年纪虽大，却是个多情之人，所以对方化身为他最钦慕的形象，从而牢牢控制他的心智，倒不一定真是他所钟爱之人……”
他说到这里，忍不住冷笑一声，自是想到了泼墨王追求骆清幽之事，又续道：“但此类摄魂之术讲究虚实相间，真假难辨，最忌挑破那一层半遮半掩的梦幻感，想来那女子必是轻纱掩面，不让他看到真实的面容。”
经过何其狂这番分析，六色春秋与小弦皆有恍然大悟之感，凌宵公子人虽狂傲，确是有真才实学，不但凭一柄瘦柳钩傲立京师，对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皆有所研究，这份见识远在诸人之上。
小弦道：“就算那女子用轻纱掩面，总不能连眼睛也一并掩住吧。薛大叔既然能画出来，想必这一双眼应该不假。”说罢，他凑到一株树前，细细看起画卷。
忽听泼墨王一声大吼，双手箕张，朝小弦恶扑过来。何其狂右手疾伸，出指若电，点向泼墨王腋下；泼墨王身体微侧，手中画笔笔锋回藏，斜刺何其狂掌心劳宫大穴，同时抬脚往小弦面门踢去。
泼墨王的成名兵刃便是形如画笔的“勾魂笔”，此时虽是神志不清，看来武功却是丝毫无损，认穴精准。何其狂轻哼一声，变指为爪，五指抚琴般挥扫而下，将画笔握在手中。但觉手心一烫，勾魂笔上传来的内力虽然紊乱，却是强劲如潮，竟然无法一举夺下画笔。
何其狂面上青气乍现，吐气开声，手腕一拧，再度化掌如刀，侧砍在画笔之上。那画笔本就是寻常之物，如何经得起两大高手的内力相拼，“啪”的一声轻响，断为两截。泼墨王力道用左，身体一个踉跄，踢向小弦面门的一脚失了准头，朝他肩膀扫去。
何其狂借断笔之力纵身跃开，拎住小弦的衣领，硬生生将他朝后提开三尺，泼墨王这一脚踢空却并不收招，弓步前冲，腾空跃起，右手弃去断笔，一掌拍向小弦前胸。何其狂岂会让他得逞，右手把小弦拉在身后，左掌在胸间画个半圆，与泼墨王这一掌结结实实地对了个正着。
砰的一声大响，泼墨王身体在空中一滞，面上如饮酒般青红迸现，复又大叫一声，连退四五步方才稳住身形。
何其狂的武功极其霸道，遇强愈强，这一下硬碰硬看似平常，却是他自创的得意招式，名唤“潮浪”，手法并不出奇，讲究的是内力运用。一掌内含二重内劲，就如大海潮浪般层叠涌来，第一重内劲化去泼墨王的掌力，第二重内劲将其震退数步。若非看在泼墨王神志不清，第三重内劲留而不发，这一掌已足以令其内腑受到重创！
凌霄公子能在高手如云的京师中以武成名，岂是侥幸。
※※※
两人过招极快，夕阳红急迫的声音这才传来：“许少侠且慢……”说到一半，又急忙高喊，“何公子手下留情……啊！”这最后一声惊呼，却是因为立在小弦肩头的扶摇已朝泼墨王电射而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但见扶摇收肩凝羽，铁喙直啄向泼墨王的右目。何其狂只恐扶摇受到泼墨王的反击，连忙伸手去捉。不料扶摇虽尚年幼，行动却疾如闪电，何其狂这一捉竟然拿空。
泼墨王与何其狂硬碰一掌，胸中气血翻腾不休，孰想这鹰儿身法如此之快，百忙中只来得及抬手遮在右眼上。
惨叫声与鹰啸声同时响起，泼墨王的右手被啄开一个血洞，而他弹指一击，亦正中鹰颈。人鹰乍合即分，扶摇在空中盘旋一圈，又落在小弦的肩头上，连声哀鸣，看来泼墨王这一指亦是不轻。
小弦又是惊喜又是心疼，抱住扶摇替它抚摸脖颈，心中却想，扶摇虽是出其不意，但这小小的鹰儿竟然能伤了拨墨王，果然不愧是鹰中之帝！假以时日待其羽翼渐丰，有它护着自己，岂不是足可抵得上一位武林高手？他开心至极只想大笑，可瞧着泼墨王血迹斑斑的手掌，终不敢太过放肆，只得苦忍。
六色春秋不料扶摇如此厉害，惊讶地望着它，夕阳红本想上前替泼墨王包扎伤口，却知他神志糊涂，根本不分敌友，只好挡在何其狂身前，防他再度出手，口中道：“何公子不要见怪，家师决不许别人碰他的画。刚才这只鹰儿就是因为飞来伸爪撕画，才被家师出手击伤……”
原来扶摇极有灵性，远远望见林中挂满了画卷，便飞来察看，却被泼墨王掷出墨汁所伤。若非如此，何其狂与小弦一心联络四大家族，倒未必会注意到这片枯林。
何其狂冷冷一笑：“不过是几张废纸，碰了又能如何？”一伸手已从树上取下画卷。
泼墨王喉间发出一声似狼嚎虎吼般的声音，神志不清下虽认不出何其狂，却知他武功犀利，不敢再贸然冲前，亦不点穴止血，任手中伤口鲜血长流，眼中透出怨毒的神色，冷冷望着何其狂与小弦。
何其狂狂笑一声，将手中画卷对着泼墨王一抖：“就是她害了你，是不是？我现在就替你报仇！”说着，他指上用劲，画卷凌空碎成几片，随风飘去。
泼墨天大叫一声，起身去追飞舞于空中的碎纸，何其狂手法极快，随即又撕下另一幅画，依样运劲震碎。泼墨王口中狂叫，徒劳地伸手在空中乱捉，仿佛在面对一个看不见的敌人。
夕阳红大怒：“在下虽然武功粗陋，却决不容何公子相辱恩师！”他抬手抽出一根小小的画笔，状如疯虎，朝何其狂扑来。其余的花浅粉、大漠黄、草原绿、淡紫蓝四人亦是满脸悲愤，纷纷拿出各式奇形兵刃，就要围攻何其狂。
清涟白却一把拉住夕阳红：“大师兄不要莽撞，何公子此举必有深意。”
何其狂也不解释，只是淡然一笑：“很好，很好！”既是赞夕阳红等人不忘师门情义，亦赞清涟白心思敏捷。
夕阳红终于反应过来，收起画笔深施一礼：“多谢何公子出手相救！”
“你不必谢我。”何其狂叹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此举能否见效尚属未知。”似这等中了摄魂术之人，若无施术者解救，便只好以毒攻毒，继续刺激他的神志，所以何其狂才故意毁画，希望借此令泼墨王清醒。
不多时，所有画卷都已被撕毁，泼墨王绕着圈子大叫大嚷地狂追良久，终于力竭，却似乎激起了残余的一丝理智，自知难以阻止何其狂毁画，只是把那画板紧紧抱在怀里，眼中流露出孩童被抢去心爱玩具般的哀求之色，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保护画板上那唯一留下的画卷了。
夕阳红双目淌下泪来，跪在泼墨王身前：“师父，随弟子回家吧。”
“回家！”泼墨王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似已痴了。
与泼墨王同样如痴如呆的还有小弦，他的手里握着一片从空中落下的碎画卷，画面上只有一双凤月，仿佛正在静静地凝视着他。
此刻，小弦的脑中却浮现起了一幅自己永生难忘的画面：那京师外的温泉边，一位年轻人从水中冲天而起，在空中旋转不休，罩上一袭长衫，长发轻甩的水珠漾起了漫天的七彩……而在那年轻人的脸上，亦有一双同样的眼睛！
刚才沉积在小弦胸中、坚持不去猜想的疑团再度跃入心间：宫涤尘在温泉边与自己相遇，当日带自己先去将军府，再至清秋院中住下，然后他便说，自己是清秋院之会的第十九位客人；而在那个时候，宫涤尘又怎么会知道五日后的泼墨王无法赴约？再联想今日的所见所闻，只有一种推断可以解释：宫涤尘早就知晓泼墨王无法如约前往清秋院，而对泼墨王施术之人，极有可能就是宫涤尘！
可是，泼墨王画中的女子怎么有一双与宫涤尘相同的眼睛呢？难道宫涤尘实是女子之身？又或是他的摄魂之术强烈到足以让泼墨王误会他的性别？回想那画中女子的惊世舞姿，而宫涤尘又故意将原先清妍绝俗的容貌运功改变，再联想到有几次让他陪自己同睡时的蹊跷态度，小弦几可肯定：自己认下的这位“宫大哥”，确实是一位易钗而弁的女子！
这一刹，小弦心中转过无数念头，宫涤尘的秘密何其狂并不知情，而宫涤尘运功易容之后，双眼的轮廓也稍有变化，何其狂纵然眼力高明，只怕也联想不到他身上，自已是否应该如实说出来呢？这样，算不算背叛了与“宫大哥”之间那份肝胆相照的“兄弟之情”？
何其狂感觉到小弦的变化，轻拍他的肩膀：“小弦，你怎么了？”
小弦刹那间下了决断，决意替宫涤尘隐瞒这个天大的秘密。毕竟泼墨王算不上什么好人，就算宫涤尘出于某种原因对付他，也是他罪有应得而已，并不影响自己与宫涤尘之间的友情。
小弦咳了几声：“没什么，我只是担心扶摇受伤罢了。”
何其狂哪知小弦的心思，并不疑有他。转眼看着渐渐宁定下来的泼墨王，对夕阳红道：“薛兄如此留在山野间终不是办法，若他能稍稍清醒，还是及早回絮雪楼将养才是。”
夕阳红这一个月拿疯疯癫癫的恩师毫无办法，他十分明白，泼墨王虽然看似安静，恐怕不久后又会痴性大发，本想请何其狂点他穴道，但这等对师长不尊的请求实在难以启齿，只得点头应承，又与几名师弟一并谢过何其狂。
何其狂又补充道：“你尽可放心，我绝非喜爱搬弄是非之人，此事自然不会告诉无关之人。”夕阳红知道何其狂与林青、骆清幽的交情，想必不会对他们隐瞒，却也奈何不得凌霄公子，暗叹一声。
正说着话，忽见西边天空绽起一朵烟花，分红、蓝、黄、绿四色，升空数丈后蓦然炸开，呈水纹状缓缓朝四周放射。
何其狂知道这是与四大家族约好的联络方法，不再耽搁，当即向六色春秋告辞，带着小弦往那烟花方向走去。
谁知才刚出密林，一个浑厚的声音便从数步外传来：“久仰凌宵公子之，今日相见，万分荣幸。”
一位年约四十的中年人衣袂当风，漫步而来。但见他浓眉风目，宽额隆鼻，下巴上五缕长髯，极有气度。
小弦眼中神色复杂，低低叫了一声：“景大叔。”
来者正是四大家族盟主、点睛阁主景成像。
原来四大家族行踪隐秘，景成像行事又极稳重。此次率众入京将要与世宿仇御泠堂一决胜负，不敢托大。纵然收到何其狂的消息，却并不完全信任他，一面派人在远处放起烟火，自己却提前一步察看地形。
方才，他隐隐听到泼墨王的叫嚷之声，便先来到了林外，恰好看见了小弦与何其狂并肩走出，方才出面相认。
景成像亲手废去小弦武功，对他一直有愧于心，此刻见到小弦不免略有些尴尬，又想起离望崖前死去的爱子景慕道，心头郁闷，加上听到林中还有语声，却只当是何其狂带来的人，暗自怪责年轻人行事太过张扬，与何其狂见礼后低声说明了一下情况，更无多余的话，又发出一朵烟花，等候四大家族的其余人来此会合。
因小弦之事，何其狂对景成像也有些成见，见他言语不多，只道是自重身份，亦激起心中狂气，不过大局当前，不愿与之争执，加上六色春秋就在附近，不便说话，索性闭日无言。
两人心中各生误会，就此静立林边。
小弦生性善良，反正事情已无可更改，倒也并不对景成像怀恨在心。他听景成像对何其狂提到了愚大师、温柔乡主水柔梳、英雄冢主物天成都来到京师，唯有蹁跹楼主花嗅秀留守鸣佩峰：他本是最喜欢那个看似一个大男孩、却睿智多谋的四作公子花嗅香，极想听他讲那些充满玄机的故事，听他未来京师，不由稍有些失望。
小弦有所不知，其实此次花嗅香不来京师执意留守鸣佩峰，却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女儿花想容。花想容自从在涪陵城中与林青相识，一缕芳心早系在这个桀骜不羁的英伟男子身上，不知不觉情根深种，难以自拔。但花嗅香却久闻林青与骆清幽的关系，虽不辨真假，可自问女儿虽然容貌秀丽，性格温婉，才识上却难与驰名天下的才女一较高低，何况林青与骆清幽相识数年，花想容这番痴情多半无望，只怕她入京受到刺激，索性自己也不来京师，以断了女儿的念头。
花嗅香虽是风流调倪，洒脱率性，自命“非醇酒不饮，非妙韵不听，非佳词不吟，非美人不看”，但为了宝贝女儿的这一片苦心，却与天下的父母并无二致。
小弦又想问问景成像，水柔清是否同行，忽涌起一份羞涩，只恐景成像误会自己的意思，日后又要被何其狂取笑。话到嘴边又咽回肚中，不知怎么，心脏不争气地怦怦乱跳起来。
猛然，他脑中又闪过水秀临死前的片段，眼眶一热，暗下决心：无论水柔清对自己是什么态度，一定要忍下这“小对头”的所有闲气，好好对待她，方不负水秀对自己的拼死维护之情。
隔了一会儿，六色春秋扶着泼墨王从林中走出。
原来泼墨王这一个月几乎不眠不休、饮食又极不规律，早已是元气大伤。刚才先与何其狂对了一掌，又拼力狂追那些画卷碎片，一番折腾下来，已近油尽灯枯，痴坐一会儿便晕迷过去。夕阳红连忙与五位同门一起扶起泼墨王，打算立刻回絮雪楼中医治。泼墨王虽是不愿离开此地，但脱力之下连开口说话都不能，亦无力阻止弟子们的“强行请驾”。
景成像身为四大家族盟主，点睛阁独门武功“浩然正气”已修至最高境界，可谓江湖上的超一流高手，身法轻妙，六色春秋惶急之余，根本不知他的到来，亦没有留意何其狂与景成像的轻声对话，此刻蓦然发现另有外人在场，想退回林中已是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扶着泼墨王缓缓行路。四大家族少现江湖，景成像虽是第一次来京师，并不认得泼墨王，但看到六色春秋那招牌式的彩衣亦有所怀疑，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夕阳红见景成像面目陌生，并非京师之人，稍稍放心，一面对何其狂与小弦使劲打眼色，请求两人不要说出泼墨王的身份。
四大家族的祖上本是唐朝女皇武则天的宫中内侍，各自精通琴棋书画，景成像之祖景太渊便是名动四海的御医，熟读万卷书的点睛阁主也向以医术为人称道。景成像一见泼墨王的如土面色、涣散目光，已瞧出他是被某种摄魂术所制，颇惊讶地望向何其狂。凌宵公子正没好气，耸耸肩膀，也懒得向景成像解释。
虽说医者仁义为怀，但景成像初来京师，不想多生事端，匆匆瞅一眼泼墨王后，便移开视线，任由六色春秋等人离去。
夕阳红等人刚走出几步，林外又出现形貌各异的十余人。小弦眼尖，己一眼认出领头的苍发老者正是上一代四大家族盟主愚大师物由萧，亦是虫大师与机关王白石的授业恩师。在愚大师身后，左边是龙行虎步、气势冲天的英雄冢主物天成，右首则是丹髻如云、影若柳絮的温柔乡主水柔梳。
小弦乍见愚大师，仿如见到了亲人，大叫一声扑到他怀里。转眼又看到人群最后，赫然正是“小对头”水柔清，不由一窒。但见那许多次在梦境中浮现的可爱俏面此刻却寒沉似冰，再无昔日巧笑嫣然的模样，粉嫩如花的面容依旧，腮旁两个酒窝依旧，只是眉目间再无那若隐若现、略含讥讽的笑意，雪白的贝齿紧咬红唇，明显清瘦的脸容中流露出一份哀思，见到小弦时眼中似是一亮，旋即暗去，隐隐还透来一份恨意。
小弦想起水柔清的父亲莫敛锋与母亲水秀都因自己而死，知她定然无法原谅自己，心头大恸，只能拼命抱紧愚大师！激动、伤感、委屈、懊悔……诸般感觉纷至沓来，手边正好抓住愚大师长长的白胡子，便下意识地发狠一揪。
愚大师在鸣佩峰后山闭关五十年，其间除了曾收下虫大师与白石两名弟子外，几乎不见外人。小弦的出现可谓是他晚年的唯一安慰，此刻重遇这活泼可爱的孩子，老怀大慰，竟然任由小弦拔下几根胡子，一面呵呵大笑，一面嗷嗷呼痛。
物天成依然是一张喜怒不形于色的黑面，不过望向小弦的目光中也有一丝乍现即隐的欣然；而水柔梳则是面蒙轻纱，眉眼间似笑非笑，遗世独立般静候于原地。她那卓尔不群的气质在这空山幽林中极其醒目。
六色春秋被四大家族拦住去路，夕阳红暗暗叫苦，虽不知愚大师等人的来历，却能看出这些人皆是江湖上难得一见的高手，心想凌霄公子何其狂既然来到这荒山野岭与这些人相见，他们必也是大有来头。
夕阳红不愿被对方知道泼墨王痴呆之事，当下给几位师弟妹发出暗号，转向往山谷中走去。
谁知原本脱力的泼墨王蓦然一声大叫，拼力挣开左右搀扶的两名弟子，直往温柔乡主水柔梳扑去。原来他心神受制，唯存一丝挂念，此刻看到水柔梳盈淡的体态、绝逸的风姿，再加上那一方遮面的丝巾，恍惚间便以为是那画中女子！
水柔梳略吃一惊，脚步不移，足尖轻旋，微微侧身，避开泼墨王这一扑。温柔乡的武功本就是由音乐中领悟，水柔梳这一下闪身行若流水，不带丝毫烟火气，就若花前月下避开一朵从枝头上飘下的落花，举手投足间更是隐合音律节拍，令人疑似仙子下凡。
可在泼墨王眼中，水柔梳这浑似舞蹈般的身形却正是梦中所求！他眼中魔意更胜，忽伏身贴地，甸甸几步，伸颈欲亲水柔梳的脚趾，口中还喃喃地不停念叨着钦慕之语。
水柔梳如何会让泼墨王近身，眉头轻皱，飘开数尺。她本也以为泼墨王师徒与何其狂是一路，又不能出手伤人，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何其狂又好气又好笑，纵然内心里瞧不起泼墨王，但说起来他亦与自己一样，同是京师成名人物，如此不堪的行为落在四大家族眼里，令京师诸派皆是颜面无光。
当下何其狂跨前一步，右手食指点向泼墨王背上“风门”大穴，免得他出乖露丑。他知泼墨王神志混沌之余，武功虽已大打折扣，但护体内力尚存，这一指便用上了七成真力。
泼墨王喉间一声低吼，欲要反身跃起还招。不过他早已筋疲力尽，这一跃虽然闪开了“风门穴”受袭，却不偏不倚地将脑后“大椎穴”凑向何其狂的手指。
大椎穴不比风门穴，乃是督脉要穴，位于后脑与脊柱接缝，亦是神经交汇之处，乃是人身要害之一！此处一旦中招，轻则痴傻瘫痪，重则送命。而泼墨王浑浑噩噩之下，根本不辨轻重，一旁的六色春秋同时失声惊呼。
何其狂急忙收力变招，但仍有一缕指风余劲刺在泼墨王“大椎穴”上。然而令人惊讶的是，泼墨王要穴受袭，可这一指却似轻风拂体，竟然令她浑如不觉，众人实难相信，他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躯。
“咦！”愚大师与景成像同时惊呼，亦同时上前两步，向泼墨王出手。四大家族两代盟主合力一击，纵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怕也难撄其锋，凌霄公子何其狂不及阻止，泼墨王更难招架，仅仅一个照面，泼墨王身上的数穴被制，再无还手之力。
六色春秋护师心切，正欲上前拼命，水柔梳与物天成及时上前拦住六人：“诸位放心，我们并无恶意。”
却见愚大师与景成像一左一右分执泼墨王的双手，似在替他察看脉象。六色春秋这才放下心来，夕阳红更是暗暗心惊，不知从何处来了这许多高手，每一人的武功都决不在恩师之下！
愚大师与景成像凝神屏息，面上皆是惊疑不定，良久后对视一眼，缓缓点头，同时吐出三个字：“离魂舞！”
何其狂奇道：“离魂舞是什么？可是此种摄魂术之名目吗？”
愚大师眉头紧皱，并未解答。景成像则曼声清吟道：“离魂之舞，倾城倾国，霓影坠红，惊魂摄魄。”他又反问道，“此人是被何人所伤？可是一位绝色女子？”
六色春秋面面相觑，若是据实回答，只怕隐瞒不住泼墨王的身份，只好望着何其狂，盼他解窘。
何其狂倒也信守诺言，并不挑破泼墨王的身份，对景成像道：“还请兄台出手救治，其中缘由容我日后详述。”
夕阳红一咬牙，对愚大师与景成像倒身下拜：“既然前辈知道这妖术的来历，想必有法解救，若能治愈家师，我师兄弟齐感大德。”其余六色春秋弟子亦一并跪倒。
景成像望着如痴如呆的泼墨王，缓缓摇头：“可惜时日耽搁太久，此人神魂皆散，在下实在有心无力。”夕阳红一怔：“难道竟无法解救？”
景成像正色道：“此法极其霸道，一旦受制，必须在七日内施救，否则虽无性命之忧，却是癫狂一生，沉疴难愈。”
六色春秋如遭雷炙，看景成像说得斩钉截铁，应非虚言。他们本来见泼墨王虽然行事疯狂，却武功不失，想必中术不深，谁知竟是无法解救。
夕阳红大哭道：“还请前辈指点是何人下的毒手，我们师兄弟几人必尽全力，替他报仇。”
愚大师嗔目大喝：“只有心术不正之人方会被此术所惑。既然能保得性命，就此癫狂一生，亦未必不是好事，还谈什么报仇？”夕阳红一震，不知如何替泼墨王开脱，只是叩首不休。
何其狂劝道：“既然如此，你们六人不如带着他早些离开京师这是非之地，让他颐养天年，亦算尽了一份孝道。”
何其狂虽不齿泼墨王为人，毕竟同在京师相处，见他落到如此境地，纵然是咎由自取，亦感恻然，因此信守承诺，也不提泼墨王的名字。
六色春秋无奈，只好扶着泼墨王蹒跚离去。景成像与愚大师本想再问夕阳红一些情况，却见何其狂打了个眼色，心知有所蹊跷，也不再追究。
泼墨王薛风楚名列八方名动之二，处事圆滑，尽管金玉其外，卑劣龌龊，在京师中亦算颇有口碑，却竟然从此在江湖上除名！
小弦对泼墨王向无好感，此刻目睹他如此下场，既觉快意，又生同情，不免心潮翻涌。
※※※
等六色春秋走远，景成像方沉声道：“何兄可见过那施术的凶手么？”
何其狂便把自己与小弦来此迎接四大家族，扶摇无意间撞破在林间发狂画画的泼墨王之事一一说了出来，只是未提及泼墨王的身份：“却不知那位画中女子是何来历？景兄所说的‘离魂舞’又是什么？”
“想不到离魂舞终于又重现江湖！我虽不知那画中女子是何人……”景成像轻叹一声，一字一句道，“但离魂舞却是御泠堂的不传之秘！
“御泠堂！”小弦低声惊呼，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难道宫涤尘也是御泠堂之人？他结结巴巴问道：“景大叔，你能肯定么？
“身中此术之人关元涣乱，终脉要穴移位，刚才那人‘大椎穴’受何兄一指而丝毫无伤，已令我起疑，细察其脉络正是身中离魂舞的症状。”
景成像缓缓解释道：“我虽未亲眼见过离魂舞，但从家族的记载中，知道此舞仅可由绝色女子施展，飘风舞袖、缓歌妖丽，动人心魄至极，一旦被其所惑，神志尽丧，脑海中将仅仅残存一丝苦苦爱慕之情，纠缠一生；若是中术者七日内由我点睛阁的浩然正气救治，尚可望复原，七日之后，神仙难救。如此看来，莫非御泠堂又出了一位女子高手么？”
说到最后一句，景成像脸色己变得阴晴不定。御泠堂野心极大，不知暗中还培植了多少高手，鸣佩峰一役虽令御泠堂元气大伤，他们却依然毁诺祸乱江湖，看此情景，其真正的实力尚未显露出来。
愚大师接口道：“御泠堂与我四大家族争斗近千年，我们自然对他们的武功底数十分清楚。帷幕刀网、屈人剑法、忘忧之步与离魂之舞乃是御泠堂四项绝技，另外据说还有个堂中圣物青霜令，上面记载若十九句谁也参详不透的武学口诀，青霜令使既已出现，青霜令想必已被找回，或许他们已悟出什么惊世骇俗的武功，方才有恃无恐，不惜与我四大家族毁诺一战！”
物天成冷笑道：“既然少主已决意与御泠堂反目，有昊空门的支持，就算御泠堂高手再多，我们也决不会输！”
当年天后定下四大家族与御泠堂六十年一度的决战时，只恐一方毁诺，所以立昊空门为双方的决战护法。如今昊空门虽然仅余明将军一人，但凭将军府的雄厚实力，加上四大家族精英齐出，御泠堂实是败面居多。
小弦惊于宫涤尘的身份，对双方的对话听如不闻，又想到在流星堂的地下石室中，青霜令使曾说胖和尚谈歌奉命把他从追捕王手中救出。不由猜想当日在京城外温泉遇见宫涤尘，是否也是御泠堂计划的一部分。
他越想越是心惊，一颗心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恨不能立刻赶往吐蕃，向自己敬爱信任的“宫大哥”问个清楚明白。
温泉边与宫涤尘勾指为誓的温暖恍如昨天，移颜指点在身上的刺痛仿若重温，同去将军府、清秋院中打骂笑谑的种种情形历历在目。在小弦的心目中，宫涤尘是好是坏、是否是御泠堂中人都不重要，但若是从一开始他就对自己有所利用，一切的“兄弟”情谊都会在刹那间化为虚无，那才是小弦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
愚大师、景成像与何其狂互通情况，此次四大家族除了三大门主外，另带来十五名精英弟子。当即众人按计划化整为零，愚大师与景成像先潜入将军府拜见明将军，物天成率几名弟子在城外安顿，以做接应，其余人则记下联络之法，在京师分头隐匿，等待号令。
四大家族门规森严，不多时众人散去，各自取道入京。愚大师临走前还特意对小弦嘱咐几句，关切之情溢于言表。景成像、物天成望向小弦的目光则十分复杂，隐含内疚与惶惑。小弦满怀心事，只是随口应承愚大师；何其狂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也不点破。
想到宫涤尘神秘莫测的身份，小弦脑中一片纷乱，忽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何叔叔，我请你做一件事情可好？”
小弦乍然清醒，抬头看去，其余四大家族之人已然离去，温柔乡主水柔梳立于何其狂身旁，而发话之人，正是在她身后的水柔清。水柔清感应到小弦的目光，板起一张俏脸，冷哼一声，扭过头给他一个不理不睬。
何其狂呵呵一笑：“水姑娘有话请讲。”水柔清顿了一下，低声道：“我想去见母亲。”
水柔梳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轻笑道：“此事先放在一边吧，我倒是急于拜访名动天下的骆才女，还是先去白露院再作打算吧。”她言罢朝小弦挤了一下眼睛，“小弦，这些日子我们都会住在白露院，你这个小主人可要好好招待，不许欺负清妹妹哦。”
小弦何等聪明，看到一向矜持的水柔梳挤眉弄眼，顿时明白水柔清还不知水秀已死之事，定然是四大家族怜她孤苦，有意隐瞒了消息。小弦呆呆望着水柔清的侧面，那份期待之情清晰可辨，雾时脑中一片空白，不知该如何应对这局面。
幸好何其狂接口道：“哈哈，水乡主光临白露院。小弟大有机会听到你与清幽箫琴合奏，亦是急不可耐，这便请吧。”
水柔梳淡淡道：“久闻骆姑娘箫艺艳惊江湖，柔梳何敢与之并论。能一睹才女芳容，于愿已足，何公子还不快快带路？”她又对水柔清道，“清妹不是也想见见骆才女么，今日便可如愿了。”她仿佛全然忘了水柔清想见水秀的清求。
何其狂倒是配合无间，大笑着当先往前行去。水柔清无奈，只好暂时按捺一下对母亲的思念之情。
小弦与水柔清随后而行，听着何其狂与水柔梳谈笑风生，有心想对水柔清问候几句，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偷偷瞅她脸色，水柔清却总有预兆般圆瞪双眸，回望过来。小弦只得连声咳嗽，把头望向别处，只觉得这几里山路真是漫长无休。
水柔梳心细，听得身后两个孩子默然无语，有意开解，转头对小弦笑道：“几个月不见，小弦又长高了些。”
小弦正满怀心事，脱口道：“水、水姐姐也越来越漂亮了。”他本想称呼“姑姑”，忽想到水柔清乃是水柔梳的堂妹，同是“柔”字辈，可不能让“对头”凭空大了自己一辈，临时改称“姐姐”。
四大家族经过上千年代代相传，各族班辈已有偏差，水柔梳本是温柔乡二代弟子，因琴瑟王水秀出走京师，所以也接管温柔乡主之位，比景成像、花嗅香与物天成等人都晚了一辈，只因身为温柔乡主，几人方才平辈论交。况她虽已年近四十，却是风华绝代，看起来不过二十许人，小弦这一声“姐姐”，确是未唤错辈分。
何其狂嘿嘿一笑：“小小年纪便会讨女孩子欢心，果然是后生可畏，颇有我的风范，干脆收你为弟子吧。”
小弦脸上微微一红，对何其狂倒是不必客气：“你很能讨女孩子欢，为什么现在还不成婚？”何其狂佯怒：“好小子，我的私事你也敢管？”
水柔梳替何其狂解窘，轻笑道：“何公子眼高于顶，寻常脂粉自然不会放在眼中；小妹也很好奇，何公子心中的红颜知己到底是何等模样呢。”
何其狂闻言一愣。他一向狂放不羁，亦常去青楼红院厮混，见惯了妍歌艳舞，妒柳纤腰，却还从未有令他怦然心动的佳人。或许是与骆清幽这样天下少有的奇女子接触多了，一般女子全然不放在眼里。此刻听到水柔梳的无意笑言，这一刹那，生平所结交的环肥燕瘦、青纱翠裙尽跃脑海，终如浮云淡雾般一一隐去，最后留下的影像，居然是泼墨王画中那不辨相貌、冰姿雪容般的舞袖女子。
※※※
开着何其狂的玩笑，不多时四人已来到山下。水柔梳望向何其狂，略有些犹像道：“我们就这般入京么？”要知温柔乡主纵以轻纱遮面，亦难掩其风华。若是惹得路人侧目，不免露了痕迹。
何其狂一笑：“且看我给你们变个戏法。”他打声呼哨，一辆马车忽从林边驶出，停在四人身边。赶车的车夫是个相貌普通的汉子，也不多话，只是朝何其狂微微点头。
何其狂十分夸张地一举手：“请水乡主入轿。”看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面前的不是马车，而是八抬大轿。
水柔梳心知何其狂早有安排，那马车外表看起来破旧不堪，自是避人耳目，车厢里却都是新铺的坐垫，十分清爽洁净，暗赞何其狂细心，当先落座。
何其狂朝小弦和水柔清眨眨眼睛：“你们两个快上车吧。”
水柔清犹豫一下，终于与小弦一前一后上了车。小弦猜她大概不愿与自己同车，只是不便违逆何其狂，心头沮丧，上车后亦是一言不发，只是抚摸手中的扶摇，水柔清好奇地望一眼小鹰儿，欲言又止。
何其狂与水柔梳一左一右将两个“小冤家”夹在中间。凌霄公子向来不拘俗礼，在水柔梳面前亦无收敛之迹，隔着小弦开水柔清的玩笑，又提到小弦智斗追捕王、赌坊大胜等“光辉事迹”；水柔梳亦是一改平日矜持，笑语嫣然地朝小弦问个不休，看来两人都有意化解两个孩子间的“恩怨”。反而弄得小弦与水柔清百般不自在，加上道路颠簸，彼此不免略有碰触，又闪电般分开……两个孩子虽是并肩而坐，却尽力保持着一线肉眼难辨的距离。何其狂与水柔梳见状，亦只得暗叹一声，不再言语，气氛显得十分微妙。
渐渐的，小弦耐不得与水柔清之间的沉默，想起自己在水秀墓前暗暗立下的誓言，数度想开口说话，脑海中却是一片紊乱，翻来覆去涌上嘴边的只有一句“对不起”，奈何碍于何其狂与水柔梳在旁，话到唇边，终又咽了回去。这一路上心思百转千回，耳中似乎只听到水柔清轻缓的呼吸与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
※※※
马车入京，并不直接驶往白露院大门，而是来到后墙一条小巷中。趁四周无人，何其狂抱着小弦跃墙而上，水柔梳不紧不慢地随在其后，小弦看到水柔清亦毫不费力地翻越墙头，落地时稍有不稳，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谁知水柔清一抿小嘴，如避蛇蝎般跳开一旁，又飞快地望一眼小弦，垂下了头。
小弦大怒，这一路上的小心翼翼已让他满腹委屈，心头涌上一股傲气：自已何必非要求得她的原谅？反正也不差这样一个朋友，权当自己从未认识过她罢了。
他转念又想到水柔清身为温柔乡弟子，武功高强，有四大家族长辈撑腰，恐怕根本瞧不起自己。虽在水秀墓前立下照顾她的誓言，其实自己的本事远远比不她，誓言形同虚话。日后她怨恨自己也罢，原谅自己也罢，其实也没有多大分别……
想到这里，小弦又是自卑，又是难过，他本就是心高气傲的性子，若非莫敛锋与水秀之故，早不肯受这份闲气。此时横下心来，故意高高昂起头颅，看也不看水柔清一眼。
墙后正是白露院的后花园，何其狂忽然定下身形，望着水柔梳缓缓道：“水乡主想必知道当年苦慧大师留下的遗言，可否告诉小弟？”
小弦万未料到何其狂突然问出这问题，刚刚松弛的心弦再度绷紧。
水柔梳怔了一下，轻声叹道：“并非小妹不愿告诉何公子，而是此事在小妹心中难辨真伪，实不知是否应该说出来。”见何其狂还要追问，又缓缓续道，“其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此等玄妙天机原非我辈所能臆度，与其刨根问底，不如顺其自然。无论有没有苦慧大师的那几句谶语，至少我对小弦的态度决不会改变！
小弦脑中一热，以水柔梳的身份与个性，能说出这样的话已令他倍觉感激，咬牙道：“水姐姐不要说了，我也不想知道。”
水柔梳眼中神色复杂，微微颔首，何其狂慨然长叹，亦住口不语。
※※※
四人来到“无想小筑”中见到骆清幽与林青。骆清幽与水柔梳一个是驰名天下的才女，一个是江湖中最神秘的女子，彼此闻名已久，却还是第一次见面，起初还话藏机锋，互相试探，几番言语下来，各自敬重，渐觉投契。
四大家族初至京师，水柔梳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安排，匆匆安顿好住处后，朝骆清幽借件平常的衣服，易容入城联络其余同门。
水柔清则留在白露院中。她以往性情顽皮任性，父亲莫敛锋死后却心性大变，多了一种不合年纪的沉静。她见过林青、骆清幽后也不多言，借口散步，一个人去了后花园。何其狂对小弦直打眼色，示意他跟去说说话，小弦却依然生着闷气，对何其狂的暗示视如不见。
何其狂又说起泼墨王中了御泠堂高手离魂舞后，变得痴疯之事，林青与骆清幽这才知泼墨王缺席清秋院之会的真正缘故，他们虽不屑泼墨王为人，但知他落得如此下场，亦是颇有感慨。
不知有意无意，何其狂并未提及宫涤尘的名字。只是将愚大师的一番分析说了出来。
林青沉吟道：“御泠堂四使已现其三，还有一个碧叶使不知是何人，莫非就是这个神秘女子？”骆清幽却是另有思考：“说起摄魂之术，江湖上最有名的当属历轻笙的揪神哭与照魂大法，但面对泼墨王如此高手，怕也难以一举奏效。这个女子当真不可小觑。”
“你们也莫要长敌人志气。”何其狂笑道，“摄魂术专门寻找人心的弱点而入，若非薛泼墨贪色，加上对清幽苦追不遂的心结被引发，也不致落得如此下场。历老鬼的揪神哭纵然厉害，在薛泼墨面前舞上一天一夜，恐怕也难有这等效果。”林青听罢抚掌大笑。敌暗我明，面对御泠堂层出不穷的强敌，反而更加激发了两人的斗志。
骆清幽提醒道：“你们可莫要托大。紫陌使白石离京，青霜令使简公子身份挑明，这可都是对方主动给我们呈现的情报。而暗中的布置我们根本没有掌握，或许御泠堂的真正实力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强大。”
林青点点头：“此言有理。或许青霜令使泄露身份只是调虎离山之计，御泠堂主身份不明，尽管白石说他已然失踪数年，却未必可信。或许他才是我们最大的敌人！”
何其狂嘿嘿一笑：“动脑筋的事情交给你们，动手的事就交给我吧。虽说逍遥一派不沾染京师权谋之争，但我好久不与人动手，可真是闲得快发疯了。哼哼，若不是这次要联合太子府对付泰亲王，我可真想好好教训一下管平。”
骆清幽调侃道：“何公子好威风，要么泰山绝顶之战也交给你好了。”无意中说起与明将军的战约，骆清幽的神色渐渐有些不安，声音也放低了些许。
何其狂大笑：“我可不敢抢小林的对手，那个吐蕃的蒙泊国师如果真来京师，倒是可以称称他的斤两。”
骆清幽想起一事：“对了，我今晨接到线报，蒙泊国师与其弟子宫涤尘已离开吐蕃国都，一路西行，却并不急于赶往京师，沿途每经一地皆停留数日，大做法事。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听到宫涤尘的名字，小弦抬起头来，一时好不矛盾，既盼着宫涤尘早日入京，又怕相见时，问出自己难以接受的真相。这一刹，忽觉除了林青、骆清幽等人外，仅有的两个好朋友都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再想到水柔清与自己近在咫尺，偏偏形同陌路，不舍之念再度占据胸口。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许惊弦啊许惊弦，你已经长大了，男子汉大丈夫自当有大气量，为何不能容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女孩子？和她赌气又算得了什么英雄？”
小弦猛然起身，像是给自己打气一般咬牙切齿地大声道：“我去找清儿了。”他也不顾林青他们惊讶的神色，一溜烟跑了出去。
林青与骆清幽对视，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柔情。他与她，不也曾经历过这一场萌动的少年情怀么？
何其狂咧嘴一笑，喃喃念着蒙泊国师的名字：“嘿嘿，‘试问天下’，先来试试我的瘦柳钩吧……”
※※※
小弦来到后花园中，远远看到水柔清坐在石桌前，一手放在膝前，一手支着下巴，呆呆地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弦胸中怦怦乱跳，蹑手蹑脚来到水柔清身后，还未想好要说些什么，扶摇感应到主人混乱的心绪，低鸣一声。
水柔清身体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小弦知她已发现自己，愣在原地，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一下子又消散殆尽。
水柔清忽长叹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声音却足够小弦听得清楚明白：“其实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自小都没有母亲陪在身边，如今，父亲也都离开了我们。说起来你比我更不幸，好歹我还有母亲，而你，唉……”
小弦心里一紧：水柔清还不知道她的母亲也死在青霜令使手中。他以为经历鸣佩峰棋战后，水柔清一定恨透了自己，从未想过她还能对自己这般和颜悦色，难道她终于也想通了，莫敛锋之死原不应该全怪在自己头上？可是，如果她再得知母亲亦是因维护自己而死，又会如何呢？
事实上纵然那一夜小弦没有遇见水秀，青霜令使也必会出手毒害。只不过小弦自幼命运多舛，自怜之下认定一切祸端皆由自己而起，只道若非水秀为了救自己，与高德言周旋，青霜令使那一掌未必会令她送命……
水柔清仍然自顾自道：“父亲死后，我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再不似以前那般任性，许多事情也慢慢想开。其实我知道并不应该怪你，可是一看到你，就会想到父亲，想到那段令我绝望的日子，所以，我很怕见你……一”她的语音越来越低，肩膀微微抽搐，无声的泪水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滴在石桌上，形成一瓣瓣的水印。
水秀身中数伤，死状极惨，那凄惨的一幕在小弦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此刻他悲从中来，真想一把抱住水柔清，陪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水柔清续道：“景大叔、花三叔和柔梳姐姐都劝过我，我知道应该面对无力改变的现实。此次来京师的路上，我也曾想过应该怎么面对你，本以为可以像从前一样与你玩闹，和你下棋，就像什么事情一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当真的见到你后，才明白许多事情我根本无法逃避，无法忘记。我不想做一个软弱的女孩子，我真的很想坚强起来……”她始终压抑着，没有失声痛哭，但那抽搐不已的肩头却比任何号陶大哭更令人心碎。
小弦静静地听着，胸中有一团火在燃烧。他多想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一般告诉水柔清：“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报仇，杀了青霜令使！”可是，他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完成这样的承诺。他只能咬住牙关，紧紧捏着拳头，任水柔清在眼前无声地哭泣。如果可以练武功，用自己的力量去报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不知过了多久，水柔清飞快地拭拭双眼，回过头来望着小弦：“小弦，你还当我是朋友吗？”
原以为已经失去的友谊意外地重新来临，小弦心潮起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点头。
水柔清的嘴角慢慢挤出一个笑容，缓缓伸出手来，目光中写满一份信任，期待而又兴奋地道：“小弦，你陪我一起去看母亲，好吗？”
小弦呆住了，沸腾的心绪再度跌至谷底。当清儿知道她母亲也是因为自己而死，还会原谅自己吗？
这一刻，小弦心头涌上无穷无尽的恨意，恨透了杀死水柔清父母的青霜令使，恨透了令自己无法习武报仇的景成像，恨透了人与人之间无法化解的种种恩怨……
或者说：他恨透了这无常的命运！
终于，水秀的死讯未能瞒过水柔清，当何其狂、骆清幽与小弦陪着水柔清来到水秀墓边时，水柔清却意外地没有流下一滴眼泪，或许心思敏感的她早已从四大家族各长辈蹊跷的态度中猜出了真相。
当她平静地听完小弦断断续续地诉说，又得知青霜令使的真正身份后，她只是在水秀的墓前磕足了九个响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这之后，水柔清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七天，不饮不食。直到第四天，愚大师和景成像亦被惊动，亲自来白露院中相劝。
水柔清终于走出房门，却跪在四大家族两代盟主膝下，静静道：“请盟主答应我一件事。若不然，清儿宁可随父母于九泉之下！”
愚大师乃是性情中人，在鸣佩峰后山闭关五十年，却依然不能修至心平如镜，此刻已是老泪纵横，轻轻扶起水柔清：“孩子，说吧，无论什么事，纵然拼掉这条老命，老夫也一定替你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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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柔清一字一句道：“五年之内，请不要杀青霜令使！”她发出这样的请求，无疑是决意亲手报仇。
愚大师与景成像对视一眼，他们都知道以青霜令使简歌的狠辣心计，多活一天就会对四大家族多一分威胁。但想到离望崖前毅然赴死的莫敛锋、为了家族使命潜入京师十年的水秀，他们又怎能不答应水柔清的要求？
愚大师握拳道：“好，为了让你这女娃娃亲手报仇，就留下青霜令使的狗命，让他多活五年！”景成像心中颇有异议，他深知四大家族与御泠堂在京师中将是一场生死之战，本就胜负未知，一旦己方再有所保留，只怕会多有折损，但见愚大师慨然承诺，亦只好暗叹一声。
水柔清缓缓起身。五年的时光，或许还不足以让她练成惊世骇俗、足以匹敌青霜令使的武功，但对于一个身怀血海深仇的女子来说，武功并不一定是最有效的武器！她的日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惊愕的表情，最后停留在小弦身上，紧紧抿着的嘴角慢慢浮出了一抹笑意。
那淡淡一笑在小弦的眼里，显得如此凄楚，亦如此冷酷。他宁可看到水柔清如小女孩一样放声大哭，那样他至少还可以去试着安慰。他能够体会到水柔清的悲伤，也能够承受她的怨恨，哪怕接受她的白眼，甚至被她当作不共戴天的仇敌……可是，这漠然而决绝的一笑，却令小弦手足无措，眼前这个还不到十五岁的女孩子仿佛突然变成千里之外的陌生人。
三香阁内的相遇、困龙山庄烛火映照下清秀的容颜、舟中互相容让的争棋、四大家族中的打闹玩笑……过去无数的回忆全因这一笑尽成空白！
※※※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最后一场冬雪才过，温暖的春风已迫不及待地降临京师，融化了窗权边的霜花，催开了柳丝嫩黄色的新芽。
远山霜重，岚影浮春，岸花初萌，墙燕衔泥。
依以往的惯例，京师的新春佳节总是最热闹的。皇恩浩荡、大赦天下，王公府第张灯结彩，朝廷官员相互走访，世家子弟夜不闭户，布衣百姓共享天伦，商贩趁此机会多赚些银两，就连走江湖的杂耍艺人亦都拿出了压箱底的绝活……
然而，这一年的新春却有着特别不同寻常的气氛。
明将军与暗器王决战的消息己然传遍江湖，无数武林人士怀着各种目的齐聚京师，寻仇械斗之事时有发生，屡禁不止。朝廷调动三万禁军严阵以待，全城戒严，每日都会收缴大量兵器，关押犯人的狱中人满为患，富户纷纷携带妻小远离京师避祸，贫民则紧闭大门，唯恐惹祸上身。
两大高手远在泰山绝顶的惊天一战，却引起了京师里外前所未有的混乱！
※※※
正月十四，夜。
暗器王林青一身劲装，背负偷天神弓，手牵骏马，目射光华，静立在白露院外。今夜，他就将启程赶往泰山，送行的只有凌霄公子何其狂与小弦。
小弦抱着扶摇，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几乎语无伦次，好容易才想出一句话来，咽一口唾沫、润润嗓子，方道：“林叔叔，我祝你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击败明将军！”
林青含笑点头。经过两个月的静心调整，他的精、气、神都己到达顶点，可谓是出道以来的最佳状态。此次泰山之约是他挑战武道巅峰的唯一机会，若是还不能敌住明将军的流转神功，受挫之余武功再难寸进，以后绝无可能扳回均势。
何其狂脸上亦是难得的郑重：“小林，你要记住。无论胜负如何，都有一个好兄弟在等着你！”
林青一晒：“听你说这样的丧气话，似乎我己输定了。”
何其狂大笑：“我只是要你放心一战，无论京师形势如何恶劣，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清幽和小弦都不会有任何事情。”
林青颔首微笑，两人彼此互望，四手紧紧相握，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小弦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不时回头往白露院中望去，口中喃喃道：“明将军是四大家族的少主，林叔叔与他决战，水姐姐不露面还情有可原，怎么连骆姑姑也不出面送行？”
其实在小弦心底还藏着一个念头：想趁机见一面水柔清。这一个月来，水柔清对他避不见面，他也不敢去找她，也不知如今她是否还在恨着自己，是否还会那么冷漠，形同陌路。
何其狂笑道：“你这小家伙操心的事情倒蛮多，小林和清幽早就单独告别了，哪会像我们效此俗礼？”
林青笑道：“小弦不要听他胡说，我可没去见清幽。”何其狂摇头苦笑：“你们两人一个逍遥事外，一个玲珑心思，可真让我参不透。”
林青笑而不答。或许骆清幽只怕影响林青的心清，所以在他与明将军决战之前避而不见，而对于林青来说，也正是知道骆清幽的这份心思，所以才没有特意去找她告别。
这，既是一种彼此珍惜、所以强抑情怀的忍耐，亦是一种河汉迢递、依然灵犀相通的默契。
小弦亦是一愣，心想骆清幽这几日紧闭“无想小筑”不出，连自己见她一面都难，而今日林青先后与水柔梳、容笑风等人辞行，却偏偏避开了骆清幽，两人分明是有意如此，真不知他们是怎么想的？眼前忽闪过水柔清的面容，林青是故意不见骆清幽，自己却是欲见水柔清而不得……
小弦想到这里，不由哑然失笑。自己与水柔清的关系岂能与林、骆二人相比？自己如此挂念她，到底是因为对她有愧于心，还是当真舍不得这个曾经的“好朋友”？一念至此，忽又觉得脸上有些发烧，幸好夜色深沉，林青与何其狂都没有发现小弦的异样。
※※※
一阵风袭来，驰逐的浮云好似悬于空中的纱帐，渐渐沉淀在头顶，遮住了饱满的月色与嵌满广袤天空的星子。天色蓦然黑了下来，令人感觉到一丝莫名的阴冷。
箫声就在此时传来，起初若隐若现，似断似续，渐渐连成一线，调转高昂，越来越响。这箫声循序而来，隐含某种奇异的韵律，一呼一吸都可感应到音乐节拍的逐渐加强，终于充斥于天地间的每一处空隙，填满了那星、月、云、野之间温柔的黑暗，仿佛令星子的光芒亦明亮起来，从沉沦的暗夜中唤醒了一丝光明。
林青、何其狂与小弦顿时静了下来，闭目凝神，捕捉那飘荡于空中的音符。
“铮铮”数响，却是温柔乡主水柔梳亦抚琴以和，却并不喧宾夺主，只是扣着箫声的节奏，发出一个个的单音。
骆清幽感应到水柔梳琴中的敬意，箫声几个起伏后，忽起灿华之调，仿佛春意袭来，一朵朵鲜花竞相绽放，而琴音叮咚清脆，一如绿叶上滴落晶莹的露珠，箫声转而绵延，宛如江水奔腾，千帆鼓荡，琴音玲珑有致，一如平堤雨骤，惊鸟自语；箫声渐入幽远，似远方游者且行且吟，舒卷自如，琴音间关错落，一如木屐踏步，草屐掠风；箫声隐起风雷，若千军待发，侠客持戈，琴音急切铿锵，一如金刃破空、剑芒交锋，箫琴配合无间，似高手过招般密切契合，若演绎着一场场红尘故事，悲喜世情。
琴音越弹越低，终不可闻。而越拔越高的箫声却在疑似断绝的刹那蓦然沉落，就如仙子飞琼舞罢，从九天之上落于凡尘。音调宛转，悠扬不绝，似佳人倚窗，眼望情人渐去渐远，依依难舍、期盼牵挂之意尽在其中……
箫声渐渐低沉，就在听者都以为将会结束之际，突又发出一声高亢入云之调，就如剑客按不住满腹雄志，啸天长问，拔剑将那苍茫前途破开一线。
林青心知骆清幽以箫明志，既表明心迹，亦劝自己不必看重儿女情长。有此红颜知己，夫复何求？胸中涌起盖天豪情，随着那曳然而止的箫音发声长啸，声震全城。
何其狂与小弦如痴如醉，脸露怅然，似乎还在侧耳细听那袅袅未散的余音。而骆清幽从头至尾末发一言，一管长箫已说出了她心中所有的话语。
※※※
良久的寂静后，何其狂长叹一声，对林青低声道：“小林可有什么话要我转告清幽？”
小弦望着豪气尽露的林青，想象着骆清幽凭窗抚箫，崇拜之情溢满面容。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林青与骆清幽之间看似淡薄、实则深浓的感情：“林叔叔，你把要对骆姑姑说的话悄悄告诉我，我保证等你回来后，再当着你的面告诉她。”
何其狂一愣，随即拍一手叫好。在生死未卜的情况下，如果林青能够坦白自己的感情，日后再由小弦当面转告骆清幽，无疑会让两人的感情得到一个质的飞跃。小弦这个想法虽然不免有些孩子气，却是他心目中给林、骆二人一份最特别的礼物。
林青神情平静，目光遥望黑丝缎般的夜空，心中却是百念从生。这一刻，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做法：如果早早对她表明心迹，甚至在决战之前明媒正娶，是否会让两个人更快乐些？
可是，明将军就如一座大山一样横在他面前，他没有把握一战功成，所以他不愿“自私”地先享受一份幸福。虽然他知道，那其实也是骆清幽最期盼的幸福。
即使，这份幸福并没有一个固定的未来！
这一刻，林青外表如常，思潮起伏。心里忽涌出无数想要对骆清幽说的话，积蓄了数年的如火情怀在胸中喷薄欲出。
如果说林青那英俊刚毅的外表如同风雨不能侵蚀的岩石，那么，他心底对骆清幽的柔情就似那被山石草林所掩盖的一注水潭，平日从不轻易碰触的禁地因那娓娓低诉的箫声琴韵、因何其狂毫无遮掩的友情、因小弦流露的依依之情、因此时此景……而投下一枚小石，激起了千重浪花。
林青终于深吸一口气，望着何其狂轻轻摇头：“小何，我再提醒你几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京师大变将至，明哲保身虽然消极，却是目前最明智的做法。”
当前形势下，京师四派中将军府、太子、泰亲王各自储蓄力量，准备给政敌致命一击，四大家族与御泠堂一触即发，这对千年宿仇之问的对决或许才将决定未来的天下大势。而随着机关王离京、泼墨王疯痴、乱云公子抽身事外、林青远赴战约，逍遥一派仅余凌霄公子与骆清幽。实力反而最为薄弱。在这等情况下，所以林青才特意嘱咐何其狂收起性子，保存实力，尽量远离这场是非。
何其狂满不在乎地耸耸肩膀：“小林放心吧，我自然懂得轻重缓急，这几日决不会惹是生非，就在白露院中摆下酒宴，等你归来罢了。”
他的神态虽然看似轻松，眼中神色却极其郑重。
小弦犹难释怀：“林叔叔，难道你真的没有话儿对骆姑姑说？”
林青微笑，拍拍小弦的肩：“傻孩子，我不必给她留话。因为我想说的，她都知道。”仿佛是怕改变主意，林青一语言罢，更不迟疑，上马飞驰而去。
※※※
小弦与何其狂目送着林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同时叹了一口气。
“何公子，你会不会担心林叔叔？”小弦喃喃道，这句话他可不敢在林青面前问出来。
“面对明将军流转神功，谁又能不担心呢？不过，虽然担心小林，但我也替他开心。因为……”何其狂停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亢奋的光芒，淡淡道，“因为，他马上就要去做，他此生最想做的事了！”

第二十章 卿本佳人
正月十五，元宵佳节。
依照惯例，元宵节是圣上与民同乐的日子，皇城内宫前的几条大街旁早早站满了禁军。几声炮响，车辇鱼贯而出，领头者金盔金甲，手持丈二铁枪，胯下白马神骏非常，正是朝中大将军明宗越！四品以上的文武大臣按官职大小依次而行，随之是皇室宗亲王侯、太子殿下，然后是内宫嫔妃，最后则是当今皇帝御驾巡城，安抚军民。
天朗日清，暖阳当空。这样一个好天气，似乎也让沉寂许久的京城沾上了一份喜庆之意。宝马香车络绎不绝，珠环翠绕笑语喧哗，平民百姓们手挑花灯，夹道相迎，一派普天同乐之象。
明将军一身戎装，神威凛凛，金盔遮住了他大半面目，只露出一对精光四射的眼睛，冷冷扫视着周围的禁卫。
在即将赶往泰山赴暗器王的战约之前，他必须将离京之后的所有事情进行周详考虑，决不允许稍有差池。
这两个多月以来，在泰亲王不露声色的暗中调度下，禁卫中当年随明将军挥军北上、平定四海的官兵皆被调换，更有几名泰亲王亲信将领负责京师几处战略要地，仅此一项，就足可保证泰亲王在即将到来的剧变中立于不败之地。
只是泰亲王根本想不到，这一切早已在明将军的意料之中，若非如此，又怎能诱其谋反，从而一举灭之？
明将军暗自沉思，心头忽生感应，策骑缓行，回头望去，只见太子与内宫总管葛公公正在低头交谈。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乃是一身华服、骑在一匹黄马上的泰亲王。太子与葛公公并未抬头，而泰亲王则对明将军遥遥挥手，面上摆出一副笑容。
明将军微微一凛。三日前他就得到通报，泰亲王深夜入宫面圣，与皇上秘密商议了近两个时辰，不知又有何阴谋。葛公公最得皇上信任，此事绝瞒不住他，但太子府并未派人及时给将军府通报消息，这一点已令他生疑。何况刚才感应到的那两道凝视自己脊背的目光，分明正是太子与葛公公的，可他们为何要故意避开自己的视线？这又意味着什么？
虽然明将军在泰亲王府中安插有内应，但也仅仅能从其人马调动中瞧出他几日内必有异动，无法清楚地了然泰亲王的具体计划，一切只能随机应变。
太子御师管平定计，将军府总管水知寒坐镇、再加上四大家族暗中牵制御泠堂，按理说事情本已是万无一失。但明将军此刻仍觉得不能完全放心，至少太子府的态度暧昧难明。或许这一场看似两利的“合作”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对于京师中最为势弱的太子一系来说，如果能在除掉泰亲王的同时削减将军府的实力，这才是最好的结果！以管平的谋略，此点不可不防。
明将军心中思索，已有定计。他还留下了一枚足可左右全局的棋子，早在两个月前就已安排妥当，这一点甚至连水知寒亦不知情。
此刻，明将军唤来一名心腹士兵，从怀中取出一物交给他，低低命令几句，然后遥遥对御驾方向欠身一礼，一声长啸，打马扬鞭往城外冲去。
“砰”的几声巨响传来，几朵烟花升上半空，并即刻炸开。周围官兵百姓齐呼万岁，声震云霄。
已然出城的明将军并未停马，只是那被金盔掩住的唇边露出冷冷一笑。他知道，随着自己离开京师前往泰山，那股潜藏着的暗流，将在这看似繁华锦绣的城池背后，澎湃汹涌起来。
※※※
午后，骆清幽独坐窗前，望着墙头那一簇浓绿若碧的迎春花。欲放的花苞正在风中轻轻颤抖，一如她昨夜抚箫送别林青的心情。
她没有劝阻林青，并不代表不为他担心，昨夜放下玉箫的一刻，骆清幽忽然觉得无比疲倦。早在意料之中的离别，到头来竟依然有始料不及的伤感。当年匆匆一别，六年后才重又相见，这一次又会如何呢？这韶华，究竟可以挥霍几个“六年”？
熟读诗书、身怀绝技的骆清幽，或许比那些目不识丁、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来得幸运，但也正因如此，她才有了更多的责任。有时她甚至想，做一个平凡女子，相夫教子的一生，未必不比现在的日子更快乐。至少，当她敏感地从林青时而闪烁的目光中看出一份欲说还休的感情时，自己可以抛弃一切骄傲和矜持，释放心底深处的那份温柔，小鸟依人般依偎进他的怀里，努力去掌握那一份幸福！
“我不必给他留话。因为我想说的，她都知道……”想到林青昨夜临别前对小弦说的最后一句话，一抹苦涩的笑意浮上骆清幽的嘴角。
是的，他想说的话她都知道，可是，她的心事，他又知道多少呢？
“傲雪难陪，履剑千江水。欺霜无伴，抚鞍万屏山。”曾经走遍千山万水寻找他，矜傲的词句还刻在脑海中，那份心绪却似已有了微妙的变化：此战，如果林青败给明将军，她会放下一切，好好守住他，让自己做他身边不离不弃的小女人。但，若是林青胜了这一场决战呢？她却是否愿做他那傲视天下身影后的点缀？做他头顶闪耀光环上的一颗明珠？
或许，这才是自己意欲阻止林青挑战明将军的真正目的吧！
※※※
轻轻的脚步声在“无想小筑”前停下，打断了骆清幽的浮想。何其狂的声音幽幽传来：“明将军前脚离京，泰亲王便借元宵节之名大宴，请皇上、太子与一众文武今晚去泰亲王府上赴宴。皇上、太子与水知寒皆借故婉拒，我与你自然也不会去，但大多官员都不敢得罪泰亲王。听说泰亲王还特意从天南海北请来数个戏班，依我看这里面大有文章，那些戏子恐怕都是在江湖上搜罗的高手，或许今晚泰亲王就要行动！”
骆清幽沉吟道：“简公子赴宴么？”
何其狂道：“水乡主传讯说，潜入京师的四大家族弟子皆已暗中布置好，却并未发现御泠堂有何异动，而简歌这几日借口给亡母做法事超度，闭门不见外人，还请来了一帮和尚念经说法，依我看多半是为了掩饰无念九僧的身份，我这就去清秋院邀上郭乱云，然后一起去简府探望，倒要看看简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骆清幽一怔，何其狂又笑道：“以往逢年过节，乱云公子也还罢了，我与简公子都喜爱热闹，均要出席许多宴会，今年岂可例外？嘿嘿，新春佳节，三大公子不妨聚会一下……”
骆清幽一想也有道理，何况她知道何其狂的性子，劝也劝不住的，只是低声一叹：“你小心一些，最好置身于这场是非之外。”
何其狂一哂：“你放心，愚大师不是答应清儿姑娘放过简歌么？我自不会与他撕破脸皮。”说罢又补充道，“对了，水乡主今早去联络同门，临行前请你这几日照顾清儿姑娘，看来暂时也不会回白露院了。”言罢飘然离去。
骆清幽想到水秀之死，心中如坠铅石。她与水秀并称京师双姝，虽交往不多，偶尔琴箫合奏，曲通心音，暗暗引为知己。若非怕引起京中势力的争斗，定要找简歌讨回公道！愚大师虽答应水柔清五年之内不杀简歌，但若在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的混战中，自然决不会对简歌容情。不过御泠堂目的不明，如果简歌全力支持太子，四大家族亦不敢贸然开战，以免引起局势混乱。事到如今，自己也只有好好对待水柔清，以慰水秀在天之灵。
正沉思间，小弦抱着扶摇敲门而入，怯怯地道：“骆姑姑，你几天都没有出门了，今天是元宵节，我们要不要出去看花灯？”原来小弦听到城中烟火齐鸣，再也按捺不住，硬着头皮来找骆清幽。
骆清幽笑道：“我们在后花园里自己做花灯好不好？”
小弦眨眨眼睛：“我看骆姑姑这几天似乎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吧。”
骆清幽微怔：“我哪儿有心情不好，你可不要乱说话。”她这几日足不出户，看似不愿惹起事端，真正的原因却只为避开林青，却连小弦都瞧出她心绪不佳，不由暗自叹息一声。看到小弦满脸期待，又想起水秀遗孤，心头一软，微微笑道：“也好，我们叫上清儿一起去。”
小弦心中一跳，虽然有些怕见到水柔清，又想借机与她说些话儿，当下忐忑不安地随骆清幽一道，去找水柔清。
※※※
水柔清这些日子沉默寡言，有时温柔乡主水柔梳于百忙中抽空陪她，水柔清也仅是向其讨教武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因这心性倔强的小女孩已决意亲手替父母报仇，自知以往学艺杂而不精，此刻便开始发奋苦练。京城里虽是热闹无比，对她却似乎没有丝毫影响。
此刻，她勉强随骆清幽出门，依然满脸严肃，更是看也不看小弦一眼。
三人在街上走走停停，大致逛了一圈后已是傍晚时分，盛大的巡行仪式已然结束，人潮渐散。街头卖艺者、各式小商贩大多早早收摊，不虞生事，居民亦是行色匆匆，急于归家。反倒是来往巡查的禁军人数远远多于百姓，令喜庆的节日中生出一份沉凝的气氛。
骆清幽以轻纱掩面，随口指点景物，小弦与水柔清左右相随。小弦见城中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热闹，已是兴趣大减，偶尔偷眼望去，只见水柔清垂头敛目，眉头轻锁，对周围景色视如不见，也不知是在怀念父母，还是琢磨着武功上的什么难题，偶然只与骆清幽对答，对自己却根本不予理睬，心下更觉沮丧。
恰好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收摊，小弦想到自己怀中还有几钱银子，兴奋地道：“骆姑姑，我请你们吃糖葫芦。”转头对那小贩招呼道，“给我来三串大的。”一串交给骆清幽，一串递给水柔清。
水柔清却不接，摇头冷冷道：“我不吃。”
小弦好不容易听水柔清开口，咬了一口糖葫芦，装腔作势地啧啧而赞：“清儿，这糖葫芦真好吃，你可不要后悔……”
小弦话音未落，水柔清哼了一声：“清儿是你叫得的么？”
小弦一窒，半句话夹着冷凛的空气全都吞回肚中，糖葫芦几乎卡在喉咙里，只觉满腹委屈不知向谁诉说。更可气的是，水柔清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不屑之意更令他难以接受。
其实水柔清四岁时水秀就离开鸣佩峰入京，她甚至已记不清母亲的相貌，但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一直藏于心中，本以为这次可以到京师与之相会，早在想象中无数次勾勒过母女重逢的情形，谁知又再闻噩耗……而目前自己又并无能力找简歌报仇，只好把一腔愤怨都发泄在小弦身上。
骆清幽见势不妙，正要岔开话题，旁边闪过一人，拱手一笑：“骆才女好啊。嘿嘿，‘清幽之雅’冠绝京师，在别人眼中，大家都当骆才女是不食五谷杂粮的仙子，想不到竟还有吃糖葫芦的兴致。”
只见来者一身蓝袍便服，不是别人，正是刑部总管、关雎门主洪修罗。这番看似恭维的话，暗中却有一丝讽剌之意。恐怕因自己在清秋院大会中未能排名京师六绝而心生不忿。
骆清幽心头暗凛，昔日京师神留门分为关雎、黍离、蒹葭三派，千年来明争暗斗，表面安然共处，暗中却彼此掣肘。若无要事，洪修罗必不会找上自己。
她表面不动声色，微微一笑：“人皆有两面，又岂独清幽？似堂堂刑部总管刚刚陪御驾巡城，立刻又更衣私访，与清幽亦有异曲同工之妙。”
洪修罗一时语塞，仰天打了个哈哈，目光移到小弦身上：“许少侠过年好啊。啊，这位小姑娘是何人，洪修罗这厢有礼了。”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分别给两人递来一封红包。
小弦看着那红包，一时不知该接还是不接。水柔清自然不会泄露身份，漠然道：“素昧平生，小女子受之有愧。”她虽是第一次见洪修罗，但听到“洪总管”三字，自然已知他身份，想到母亲之死与高德言有极大关联，这一切多半是出于泰亲王的授意，对洪修罗自然是不假辞色。
洪修罗面上有些挂不住：“好一个伶俐的小姑娘，大叔可不敢难为你。里面不过是几两银子，许少侠务请收下。”
小弦见水柔清不收，心想自己可不能“输”给她。灵机一动：“为什么不给骆姑姑，那我也不要。”过年都是小孩子讨红包，他此刻却拿骆清幽来做挡箭牌，令骆清幽哭笑不得。不过她看到洪修罗早早准备好两封红包，显然有备而来，此次相遇绝非巧合。
果然洪修罗呵呵一笑：“骆才女自然也有份。”他言罢，从怀里摸出一张大红请柬，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骆清幽：“今夜乃元宵佳节，八千岁诚邀骆掌门去王府赴宴。
骆清幽侧身不接：“小妹今晚另有要事，无法分身，还请洪兄转告八千岁。”
洪修罗却并不收回请柬，淡然道：“任何宴会若无骆才女到场，无疑会失色不少。八千岁本要亲自相请，奈何诸事缠身，只好命在下前来。我素知骆才女不喜热闹，只不过八千岁特意吩咐过，一定要请到骆才女。务必请看在我的面子上，骆才女莫让我为难……”
骆清幽毫不客气地打断洪修罗：“小妹与洪兄似乎并无太深的交情，这份面子可担待不起。”洪修罗缓缓道：“却不知骆才女给不给八千岁面子？”
骆清幽漠然道：“烦请洪兄转告八千岁，小妹改日必定登门谢罪。”
洪修罗嘿嘿一笑：“既然如此，王命在身，洪某只好得罪了。”他慢慢将请柬放入怀中，退开半步，双手拢起缩入袖中，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骆清幽俏脸生寒，盯住洪修罗拢在袍中的手，冷笑一声：“却不知洪兄想如何得罪？”洪修罗不动声色：“骆才女若是现在改变主意，洪某自然不敢稍有冒犯。”随着他的说话声，周围房舍巷道边已悄悄闪出几条黑影，分别堵在骆清幽的退路上。
骆清幽认出右首黑影正是刑部五捕中的左飞霆，心中暗惊。今日刑部实力尽出，竟然不惜一战。洪修罗决不会这么大的胆子，定是奉了泰亲王的命令。
要知骆清幽虽无官职，却可谓是京师中极有影响力的人物。泰亲王挟她在手可令各方势力投鼠忌器。由此看来，恐怕他谋反在即，所以才不惜兵戎想见。
刑部五捕分别是：郭沧海、左飞霆、余收言、齐百川和余收言与高德言。除了余收言击杀贪官鲁秋道后远遁江湖，高德言死与小弦之手外，余下三人都已在场。郭沧海与左，左飞霆与右，齐百川则守在后退之路，加上洪修罗在前，务令骆清幽不能脱身。
骆清幽吸一口气，把小弦与水柔清挡在身后，淡然到：“原来洪兄纵然除了官服，也不忘摆出刑部总管的架子。”洪修罗听到骆清幽的讽刺之语，脸上微红，长声叹道：“洪某也是迫不得已，骆才女当知我的难处。”他的脸上虽有些歉意，神情却仍然阴森无比。
骆清幽急寻思应变之计：她深知一入泰王府，便绝难脱身，而洪修罗有备而来，硬拼也无把握。单凭洪修罗一人并不足畏惧，加上刑部三捕自己就落下风，或能勉强自保，却无法照应到小弦与水柔清。但洪修罗纵然身为刑部总管，毕竟不能只手遮天，公然拿人，只要引起京师其他势力的注意，便可借机脱身。
水柔清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听骆清幽低声道：“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出手，伺机带着小弦走……”
四大家族入京之事极其隐秘，刑部总管洪修罗虽然未必见过温柔乡的缠丝索法，但他见多识广，为求慎重，骆清幽才特别嘱咐水柔清，不要随便暴露身份。
水柔清白了小弦一眼，默然点头。小弦恨的咬牙切齿，自己也分不清这恨意是针对洪修罗，还是恨自己在这紧要关头，竟要水柔清庇护。
良久，就听骆清幽叹道：“洪总管说的是，元宵佳节动手岂不大煞风景？小妹就随你走一趟吧。”她又对小弦与水柔清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白露院，不用等我。”方才，骆清幽留心观察四周，见此地僻静，行人无多，对方并不会顾忌，所以才决定用言语稳住洪修罗，好让小弦与水柔清先行。
洪修罗自然猜出骆清幽的用意，呵呵一笑：“许少侠与这位姑娘也请一并去王府作客吧。”
水柔清遭逢大变，早非昔日蛮不讲理的性子，心知硬拼不是善策，淡然道：“我们年纪还小，登不起王府这大雅之堂。”说罢拉起小弦就走。
洪修罗道：“既然如此，就让郭捕头送许少侠一程把。”
骆清幽知道郭捕头名列刑部五捕之首，水柔清虽是温柔乡的嫡传弟子，缠思索法已颇有火候，毕竟年龄太小，气力不足，难以抵挡郭沧海那一对子母钢环。虽然郭沧海未必敢加害小弦与水柔清，却足可令他们不能及时回白露院报信。
骆清幽又岂会让敌人得逞，跨前一步拦住郭沧海，左手轻揽秀发，右手已按在腰间玉箫上，眉头微微一挑：“许少侠认得道路，不劳郭捕头相送。”
郭沧海久闻骆清幽的兵器是箫中短剑。蒹葭门剑法名为“登韵”，暗合音律，配上飘逸灵动的“流音步法”，十分难缠，而蒹葭门内力唤作“愁凝眉”，功力越高，眉前煞气越重。看骆清幽外貌如常，那两道弯弯的娥眉却已蹙紧，显然已暗运内力，当下不敢硬闯，回头看一眼洪修罗，待他号令。
洪修罗似是毫不介意的一挥手，郭沧海当即止步。
就听洪修罗打声呼哨，巷角边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他侧身举手相请：“骆才女上车。”言语间他趁机给一旁的左飞霆使个眼色，示意马车一走，便立刻去追小弦与水柔清。
骆清幽却并不登车：“既要赴宴，容我先行梳妆。”她自顾自取出一面小镜，竟当街梳理秀发，途脂抹粉。
洪修罗怪道：“想不到堂堂骆才女，也要效此俗礼？”骆清幽嫣然一笑：“八千岁相请，岂可容颜不整？”其实她早就看破洪修罗的用意，此举只不过是拖延时间，好让两个小孩子从容离去罢了。
洪修罗无奈苦笑，虽然他临行前得到泰亲王的密令，不论花任何代价也要请骆清幽入府。但洪修罗久涉官场，深知保身之道，明白能不起冲突自然最好，所以刑部总管加上三大名捕的实力远胜孤身一人的蒹葭掌门，亦只好由她拖延。
此刻，虽在大厅广众之下，骆清幽却无丝毫羞涩。她对眼前的刑部众人视而不见，口中还断断续续哼起小曲。那旁若无人的神态不但没有丝毫轻佻之感，反而更为其增添了几分绝代风情，另在场诸人瞧的目瞪口呆。起初洪修罗还稍有些不耐，渐渐眼中亦流露出欣赏之色。
过了一炷香工夫，骆清幽估计小弦和水柔清已走远，这才收镜入怀。
看了驰名天下的才女梳妆打扮的一幕，洪修罗脸色不变，声音却亦出现一分少见的温柔：“骆才女，请。”骆清幽作势登车，却又皱眉止步，“洪兄自己请回吧，小妹突然又不想去了。”洪修罗一惊，沉声道：“骆才女何故出尔反尔？”
骆清幽眉间愁色更深，悠然道：“天底下最易变的，就是女人的心。洪总管审过那么多女犯，莫非还不知这个道理么？”
洪修罗脸上忽现青气：“原来骆才女是调侃洪某人了。”骆清幽轻轻一笑：“大家都知道今晚鸿门宴的真正含义。既然洪总管非要迫小妹趟这浑水，小妹也只好稍稍调侃一下洪总管了。”
话音未落，洪修罗猛喝一声，袖中右掌画道弧线，往骆清幽肩头拍来，他恐夜长梦多，意在速战速决，心知骆清幽的功夫未必在自己之下，此举已与偷袭无异。
京师三派都借《诗经》取名，武功皆出于典故，这一掌名为“君子好逑”，看似风寒露重，谦谦君子解移披于女子肩头，招至中途化掌为爪，一旦被他擒住肩膀，立时便是分筋错骨。
骆清幽早有防备，清叱一声，足下穿花，衣裙迎风，飘然退开数步，并不硬接洪修罗这一招。正欲借力脱身，忽觉身后风起，无暇思索，右手疾探腰侧，玉箫已擎于手中，反手掠出……
“叮”的一声轻响，骆清幽的玉箫格住了郭沧海的钢环，顺势上撩，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已离骆清幽眉间三寸。玉箫及时迎上，长剑不偏不倚的刺入箫管。
本来左飞霆趁机发剑，他亦怕伤及骆清幽，本只想以剑尖封住她穴道，只用了五成功力，不料长剑被玉箫锁住，不但预留的诸多后招无以为继，连长剑都无法脱出，微一错愕间，骆清幽右手拧腕，长剑剑尖已被玉箫拗断。
此招名为“在水中央”，乃是蒹葭门“登韵剑法”中最为精妙的一式。若想以巧胜拙，最讲究出招的眼力、判断、角度与时机。在那电光石火的一刹那，只要玉箫稍迟半分，这猝不及防的一剑必将点在骆清幽的眉心上。
捕头擒拿犯人并不讲江湖规矩，彼此配合无间，互补破绽。听到洪修罗一声怒喝，刑部三捕已一拥而上，骆清幽才化解郭沧海与左飞霆之招，齐百川的右掌已将至她后心，齐百川出身华北金刚门，外门硬功少遇敌手，这一掌足以击散骆清幽的护体神功。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骆清幽苗条的身影一扭一滑，如蝴蝶穿花般在掌风及体的瞬间脱出。齐百川本以为手到擒来，谁知眼前一花，一道剑光已疾如闪电般直刺胸前……
兼葭门的“流音步法”最擅长打乱对方的节奏，四人中齐百川武功最差，出手不免慢了一线，骆清幽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先以绝妙身法脱出对方包围，手腕一抖，玉箫带着半截剑尖掷向洪修罗面门，同时已抽出箫中短剑，反攻齐百川。
齐百川一招出手，力道用老，骆清幽这一剑蓄势已久，他竟不及闪避。百忙中齐百川大喝一声，左右双掌一合，意欲夹住短剑，忽觉掌边寒意沁肤；知道骆清幽箫中短剑绝非凡品，自己虽有一身横练的外门功夫，一对肉掌却如何抵得住？
然而此刻已难以变招，齐百川心中一横，聚起全身内力，低头朝骆清幽猛撞：他虽生得瘦削，这一撞却势不可书，激起风雷之声，看来是欲与骆清幽拼个两败俱伤……
恰好郭沧海右手钢环已至，挡在骆清幽短剑之上，而齐百川已撞至骆清幽身前。他方才为保性命，铁头功已运足十二成，一旦撞实，就算是石碑亦会被撞为两截，何况是骆清幽那娇柔的身子。无奈齐百川纵有怜香惜玉之意，亦收势不及，郭沧海与左飞霆皆忍不住惊呼出声。
两人一触即分，骆清幽的身体被撞飞，而齐百川余势未尽，在跨出儿步，撞在旁边一堵高墙上。只听“轰隆隆”一声大响，土石飞扬，墙壁上竟被他的铁头功撞出一个大洞……
洪修罗接住骆清幽掷来的玉箫，大喝一声：“哪里走？”提气纵跃而起，迎上半空中的骆清幽。只听如锅中炒豆般“劈劈啪啪”一阵脆响，玉箫与短剑连续十余下碰击，洪修罗一声闷哼，落回地而，手中玉箫仅余半截，一截衣袖亦被绞碎，而骆清幽轻盈地弹落在墙头，微一踉跄后立稳身形，斜睨着洪修罗轻轻一叹：“此箫名为‘闻莺’，陪我多年，想不到今日却毁在洪兄手里。”
她左肩衣衫已裂，露出自哲的肌肤，嘴角亦渗出几缕血丝，但瞧她面上惋惜的神色，似乎对方刚才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根本未放在她眼里，只是心痛玉箫而已。
随着骆清幽说话，纤腰摇摆，一根散开的衣带倏忽收回，姿态轻柔洒脱，仿佛临高而舞，又何曾有半分受伤的模样？
原来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骆清幽腰间衣带蓦然弹起，在齐百川面上缠绕而过，借力打力将铁头功的劲道移开。看似齐百川结结实实地撞入骆清幽怀中，其实却差了肉眼难辨的一丝距离。
她巧招迭出，虚实相间，总算摆脱刑部三捕之围，本欲趁势脱身，谁知仍被洪修罗缠住，虽迫退洪修罗的这一轮抢攻，但左肩亦被爪风所伤，几乎提不起来。
齐百川摇摇晃见地扶墙站起，铁头并无损伤，左颊仁却有一道寸许长的剧痛无比。方才他被骆清幽柔软的衣带扫过面门，竟如中铁鞭，鼻中尚残留着一缕幽香，此刻方知“绣鞭倚陌”的来历。
五人兔起鹘落，乍合即分。事实上除了洪修罗全力出手外，刑部三捕皆留有余力，不敢真的伤及骆清幽。无奈骆清幽变招极快，“登韵剑法”一出手就是攻敌必救，才迫使齐厅川不得不以命相搏。这番交手虽不过眨眼工夫，骆清幽、洪修罗与齐百川却各受不同程度的轻伤，其中凶险之处实难尽述。
洪修罗哑声怪笑：“不过是小小一管玉箫，泰亲王府中要多少有多少，可任凭骆才女挑选。”骆清幽淡然一笑：“那些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小妹不敢被其污手。”她居高临下，注意到四周人影憧憧，恐怕都是刑部的伏兵。何况刚才洪修罗出手毫不留情，对自己势在必得，以此判断泰亲工谋反已成定局，所以说话亦不客气。她吸口气定下心神，短剑横胸，静等对方再度出手。
洪修罗冷哼一声，缓步上前：“既然骆才女敬酒不吃吃罚酒，洪某也只好再领教一下蒹葭门的绝技。郭大、左二、齐四给我掠阵，若是让她跑了，八千岁面前可无法交代。”他的右臂不过是皮外之伤，而骆清幽的左肩受伤却颇重，已不惧与之单打独斗。
洪修罗距离骆清幽所处高墙不过七八步之遥，却走得极慢，每一步间都有明显顿挫。起初出脚极重，第一步跨出地面石板皆裂，尘灰弥漫，留下一个大坑，第二步却声势不复，第三步又轻了一些，迈到第四步时脚印已浅淡若无……
此乃关雎门中秘传“山重九胜”功法，脚印越浅内力越深，威力亦倍增。一如人处山谷中极目眺望，眼前虽有重峦叠嶂，然而那隐约于雾蔼中的才是山峰的最高之处。
刑部总管洪修罗身经百战，对敌经验极其丰富。骆清幽虽抢占高处，但敌众我寡，无法先行出击，只好暗自调息，静待洪修罗的脚印由浅至淡、由淡至无……然后，全力出手。
待洪修罗踏出第六步，脚印渐淡渐无，已至墙边，下一步就将要冲天而起，全力搏杀骆清幽。
就在这一关头，那堵墙突然无声无息地裂开一个人形缺口。一人如闲庭信步般施然走出，出现在洪修罗面前：“洪兄好。”他的语气沉静，不带丝毫张皇，仿佛只是穿过了一道门，然后对一个许久一不见的老友打了声招呼。
洪修罗蓦地一震，此人出现得不早不晚，正是“山重九胜”功法刚刚运足十成、欲罢不能之际。这蓄势良久一击的目标是头顶上的骆清幽，一旦洪修罗腾身跃起，下盘破绽就全落在来人眼里。
当下，洪修罗闷喝一声，骤然疾转小半个圈子，斜斜冲出，总算避开与来人正面相对。这一下迫得他把欲发未发的力道尽数收回，内力反撞，震得胸口隐隐作痛，喉间一腥，几乎喷出一口血来，竟已受了不轻的内伤，涩声道：“水知寒！”
只见来人一袭青衫，手抚长须，正是将军府的大总管水知寒。他此刻面无表情，眼神却如电光般凛冽：“听说泰亲王府窖藏罚酒若干，我也很想分一杯尝尝，不知洪兄意下如何？”这句话冷冰冰地出口，纵然他那名动天下的寒浸掌并未发出，已足令在场的刑部诸人胆战心惊。
骆清幽轻舒一口气，微笑道：“小妹不胜酒力，水总管来得正巧。”洪修罗面上的阴狠之色一闪而逝，哈哈大笑：“既然如此，还请总管同去见过八千岁。”水知寒长叹一声：“水某本有此意，奈何将军已离京去泰山赴暗器王之约，将军府中诸事繁多，分身无术啊……”
洪修罗强按怒意：“那么水兄又怎么有空来此？”水知寒呵呵一笑：“蒙泊国师远道人京，水某特率‘星星漫天’前去迎接，无意间路过此处罢了。”“星星漫天”乃是鬼失惊手下二十四名弟子，皆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可谓是将军府中最为神出鬼没的力量。
洪修罗与郭沧海等人心中暗惊，只凭水知寒与骆清幽两人，便足可匹敌刑部诸人，若再加上数名“星星漫天”，就算洪修罗身上无伤，亦全无胜机。
水知寒又抬头望向骆清幽：“蒙泊国师曾借座大弟子宫涤尘之口评京师六绝，水某与骆姑娘都在其列，何不同去一见？”骆清幽含笑点头：“小妹正有此意。”水知寒大笑：“骆姑娘，请！”他朝洪修罗略显倨傲地点点头，对郭沧海等人则视如不见，转身从那墙壁上的人形缺口中走出。洪修罗等人面面相觑，不敢阻拦。任凭骆清幽跳下墙头，随水知寒扬长而去。
※※※
其实，“星星漫天”并无一人在场，刚才不过是水知寒的疑兵之计。
“骆姑娘肩伤可重？”他脚下不停，径奔京城南门。骆清幽淡淡谢过水知寒：“些许小伤，并不妨事。”水知寒沉声道：“你不必谢我，是将军特意嘱咐我保护骆姑娘的安全。”骆清幽一怔：“明将军为何如此？”
“我不愿猜测将军的意图……”水知寒嘿嘿一笑，又补一句，“或许因为将军知道，江山与美人都是泰亲王最想得到的东西吧。”
骆清幽没有说话，只是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她从不低估自己的魅力，亦不会自信到盲目。回想洪修罗刚才的狠辣出手，根本不顾自己的死活，恐怕在泰亲王的心目中，江山远远比美人更加重要！
突然，骆清幽停步一不前：“小妹听说蒙泊国师将至京师。但他一路西来，水总管为何带我行往南门？”水知寒低声道：“我们不去见蒙泊，若是骆姑娘相信我，便随我出城后再细说。”骆清幽看水知寒神情郑重，心里虽疑，仍紧随其后。不多时两人到了南门，已有将军府弟子备下两匹快马。
水知寒飞身上马，望定骆清幽，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就将赶往泰山，骆姑娘可愿同行？”骆清幽沉声道：“除非，水总管有更好的理由。”
且不论明将军曾经严令，泰山一战任何人不得旁观，就算在这京师风云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水知寒也不应该匆匆离开。
水知寒驰马至城外无人处，方才缓缓道：“京师内一切都安排妥当，只怕泰亲王不反。所以我离开京城。要令他更加肆无忌惮……这是将军府给泰亲王设下的一个局。可是，或许我们之前都忽略了一个问题：泰山之战，亦是一个局，无论将军与暗器王谁胜谁负，有人都不愿意让他们任何一人活着回到京师。”
骆清幽沉吟道：“当前形势可谓是彼此斗智的一盘棋。泰亲王想必也给明将军设下了局：“不过泰山各条通路已被五千官兵封锁，除了明将军与暗器王，任何人都不许入山。泰亲王在京中自顾不及，又有何能力设伏？”水知寒长叹一声：“我们都漏算了一个人，这个局虽因泰亲王而起，却非泰亲王所设。”
骆清幽奇道：“水总管所指何人？”水知寒却不回答，眼中透出一份无奈。
骆清幽一震，刹那间已掌握到关键。事实上刚才她还以为水知寒危言耸听，在没有彻底击溃将军府的实力前，无论泰亲王还是太子，抑或是御泠堂，都不敢公然对付明将军。但这这个人，却有着足够理由对明将军下手，也有足够能力调开封锁泰山的五千官兵！
水知寒冷笑一声：“将军离京三个时辰后，我才收到太子府中线报。嘿嘿，既可引我出京，顺便接管部分将军府实力，又可置身事外。管平之策，果然厉害！”
骆清幽不语，只是用力一夹坐骑。这一刻，她的心中突然涌起对林青的强烈思念，只想用最快速度赶至泰山，与那生命中最重要的男子在一起！无论他胜也好、败也好，一切结果都不会再让她的感情退缩，她只要他能活着回到自己身边！
※※※
小弦与水柔清离开骆清幽，匆匆赶往白露院寻找何其狂报信。
夜幕降临，街上行人稀少。两人路途不熟，本想抄条近路，谁知转来转去却入一条死胡同。他们返身回头，却见一道黑影已端然立在胡同口：“小弦，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正是追捕王梁辰。
小弦暗暗叫苦，怪不得洪修罗不派人跟踪自己，原来追捕王早已守株待兔。他脸上却摆出笑容：“梁大叔，好久不见，过年好啊。”追捕王呵呵一笑：“既然巧遇，不如陪大叔说几句话吧。”
小弦哪有心情与追捕王说话，低声对水柔清道：“这人与我有仇，我缠住他，你快翻墙逃跑。”水柔清却并不从小弦之言，咬住嘴唇，缠思索已执在手。小弦大急：“他武功很高，你不是对手……”忽想到以水柔清的性格，这样说只怕会更糟，又改口道，“报信救骆姑姑要紧，不要管我。”
水柔清自言自语般道：“我才不会管你。”脚下并不移步。其实她还并不知面前这个看似瘦小却沉稳如山的黑影与小弦有何仇怨，只是忽然觉得在这危急时刻，自己不能离开他。
追捕王轻轻一叹：“小弦不要怕，你我毕竟相识一场，我决不会害你。”他得到泰亲王密令擒拿小弦，知道其一入王府必然九死一生，此刻面对这顽皮可爱的孩子，想起入京路上的种种，心情无限复杂，竟然下不了手。
他心下已暗自打定主意，守住街口半个时辰后就放他走。只要洪修罗把骆清幽请入王府，泰亲王也不会太过在意这身无武功的小孩子。
小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梁大叔还记得我们初见的情形么？在汶河小城里，我跑不过你，于是就耍赖皮，在街上大叫：‘救命啊，救命啊’……”他起初话音低沉，说到“救命”时忽然放声高喊起来。追捕王又好气又好笑，这小鬼头果然诡计多端，看似重演当日情景，无疑是想趁机引来救兵，随手弹出一颗小石子，从小弦耳边擦过。
小弦吓了一跳，那小小石子虽未击中自己，但发出的劲风却激得耳中嗡嗡作响，这显然还是追捕王手下留情，一时他再不敢大叫。[手机电子书网Www.555sj.Com]
水柔清可不管这许多，缠思索借着夜色掩护悄然出手，贴地前行，到追捕王面前二尺处蓦然扬起，疾点他双目。
追捕王咦了一声：“小姑娘功夫不错。”说话间双指凌空疾剪，夹向缠思索头。水柔清经过这一月苦练，索法已大有长进；缠思索在空中折、弯、转、抹，如灵蛇吐信，数度转换方向，斜进侧击，并不与追捕王硬拼。
追捕王的身形端然不动，仅靠手腕变化封住缠思索，双方无声无息地交手十余招，缠思索己被追捕王夹在指缝间。水柔清又气又急，用劲回扯。追捕王冷哼一声，原本在空中绷直的缠思索诡异地沿他手指荡起一道弯弧，全速朝水柔清反卷而去。追捕王意在立威，这是他数十年精纯内力的反击，料想水柔清虽然招法精妙，内力却远远不及。这一击管叫她立刻脱手。
小弦不知厉害，嘻嘻一笑：“梁大叔玩跳绳么？”当下同仇敌开忾，一把抓住缠思索，帮水柔清一起回夺。不料他的手指刚刚碰到软索，那道弯弧已至，顿时触电般松手，口中惨叫不休。其实追捕王知道小弦并无武功，已然收力。这一击虽然沉重，小弦倒也不必叫得凉夭动地，其实他还是希望趁机引起旁人注意。
追捕王大笑，如法炮制，又是一波内力沿索传来。水柔清眼光远较小弦高明，心知此人武功超出自己甚多，强提一口气不放缠思索，拼力苦撑……
突然，小弦耳中听到一个热悉的声音：“不要怕他，去抓索。”他的双肩一震，仿佛有一道热流注入身体，大喜上前，再度握住缠思索。
水柔清只道小弦拼死来救，又是感动又是担心，急叫一声：“你快闪开！”追捕王冷笑道：“刚才的苦头还末吃够么？”这一次用上了三成内力，不再容情，至少要震得小弦手臂酸麻。
谁知小弦触及索身，缠思索轻轻一颤，那道弯弧距离他右手尚有半尺时骤然放缓，终于停下，随即倒攻向追捕王，竟比来势更疾数倍。
追捕王但觉五指如被针刺，一股阴沉古怪的内力逆冲腕关，不由松手放开缠思索。索端昂扬而起，反点他喉头，迫捕王措手不及，再也无法呆在原地，一跃而起，不理拍手欢呼的小弦与水柔清，目光如箭盯向巷道深处：“什么人？”
“不过开个小小玩笑，梁兄莫要见怪。”与这平淡声音一同出现的，正是吐蕃蒙泊国师的嫡传大弟子宫涤尘。
官涤尘缓缓从巷道暗处走出，衣衫纯白依旧，神情谦恭依旧，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明亮如星，隐隐闪过一丝锋芒。他曾在京城外给小弦施展过移颜指法，深悉他体内经脉与众不同之处，刚才暗中度功入体，这便一举挫败追捕王。
追捕王吸一日气：“宫兄不是去拜见八千岁么，何以来此？”宫涤尘淡然道：“王府前匆匆一见，小弟久闻梁兄追踪之术天下无双，忍不住班门弄斧，倒叫梁兄见笑了。”追捕王一怔，原来他方才离开泰亲王府时，正好与登门拜访泰亲王的宫涤尘打了个照面。想不到宫涤尘竟不去见泰亲王，反而暗中跟上自己。追捕王虽对泰亲王的谋反计划知之不详，但亦看出不少蹊跷之处，加上并不情愿对付小弦，这一路上心事重重，竟然没有发觉。
宫涤尘低头向小弦眨眨眼：“我说过我们还会在京师见面的，没有骗你吧。”小弦虽然对宫涤尘有许多疑问，此刻乍见不免又惊又喜：“嘻嘻，梁大叔是我的福星，每次一见他，就会马上遇着宫大哥。”宫涤尘哈哈大笑，望向追捕王：“小弟好奇心最重，见梁兄神思不属，所以随行于后看个究竟，想不到竟与我这小兄弟有关。梁兄能否看在小弟的面子上，放他一马？”
追捕王本有此意，趁机卖个人情：“宫先生言重了，我与小弦亦算有些交情，自不会为难他，方才只是想留他说会儿话罢了。”
宫涤尘脸上浮现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梁兄放心，因为家师要见许少侠，所以他与这位姑娘暂时都不回白露院，决不会坏了八千岁的大事。”
此言一出，追捕王心头闪过一丝惧意。听宫涤尘的语意，似乎知道洪修罗强请骆清幽之事。这个年轻人刚入京不久，又从何处得知这许多秘密？
“蒙泊国师为什么要见我？”小弦吃了一惊，“我又没解开那道题……”
水柔清看着面前白衣胜雪、气度脱俗的宫涤尘，冷道：“我什么人也不见！”
宫涤尘耸耸肩：“那你就陪若梁兄说话吧。”他行事亦正亦邪，看来只想救小弦脱困，对水柔清的安危却不放在心上。小弦大急，结结巴巴道：“她、她就是我对你提过的清儿，宫大哥你不能不管她。”水柔清哼道：“小鬼头住嘴，才不要你帮我求情。”小弦神情尴尬，又不能抛下水柔清，只好拼命朝宫涤尘递眼色。
追捕王望着水柔清，眼中忽然精光一闪，长叹道：“这位姑娘恐怕亦与梁某的故人有关，也不便为难。梁某这便告辞，宫兄尽可带他们走。”他眼神锐利，己从水柔清的神态中瞧出一丝水秀的影子。
水秀失踪两月，凶多吉少，但泰亲王却对此不闻不问；已令追捕王心生芥蒂，怀疑是泰亲王派人秘密加害。他暗想泰亲王一向重用洪修罗和黑山，自己和水秀皆不算其心腹，眼看泰亲王府暗中集结实力，蠢蠢欲动，多半有谋反之意，一旦事败不免受其连累，就算泰亲王大权在握，自己也保不准日后落得与水秀同样的下场。追捕王一念至此，顿觉心灰意冷。这也是他不愿俯首听命、强掳小弦的真正原因。
宫涤尘略一沉吟，正色道：“京师形势已变，梁兄能否听小弟一句肺腑之言。”追捕王却摆摆手：“有些话宫兄不必讲出来，我自有打算。嘿嘿，梁某除了会捉拿逃犯，亦懂得一些在官场的自保之术。”言罢挥手而去。
※※※
等追捕王走远，小弦紧紧拉着宫涤尘的手：“骆姑姑被洪修罗逼着去见泰亲王，我们快去救她……”宫涤尘却摇头道：“放心吧，骆姑娘绝无危险。”
小弦看宫涤尘胸有成竹的模样，犹豫道：“原来宫大哥已先救骆姑姑么？”
宫涤尘不置可否地一笑：“骆姑娘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救。”
小弦顿时放下心来。他早怀疑宫涤尘喜欢骆清幽，想必不会任其涉险。可想到泼墨王疯痴后画下的那位起舞女子，不由仔细朝宫涤尘打量，心道如果宫涤尘真是女子，自然谈不上对骆清幽心生倾慕……转念又想到万一宫涤尘果真与御怜堂有关，水柔清定会不依不饶，后果大大不妙，不免急得额上冒汗。
其实宫涤尘的武功远在水柔清之上，双方动手吃亏的必定是水柔清。可小弦却似乎认定水柔清性格娇蛮，不懂随机变通；而官涤尘温文尔雅，处处给人留有余地，这份微妙的心思却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宫涤尘道：“小弦快随我去见师父吧。他老人家马上就会离开，而且此事十分紧急，与你的林叔叔也有关系。”
小弦看宫涤尘说得郑重，半信半疑，转头对水柔清道：“我陪宫大哥去见蒙泊国师，你就先回白露院吧。”水柔清却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我也要去。”
宫涤尘目光闪烁道：“姑娘同去也好。”小弦本是生怕宫涤尘与水柔清起冲突，谁知水柔清存心与他作对，结果适得其反。
三人从西门出城，走了三四里，远远望见前方小山下灯火闪耀，一大群人围在一起，却不闻喧哗吵嚷，颇不合情理。宫涤尘解释道：“师父由吐蕃入京，给沿途百姓说法讲经，不必见怪。”
果然隐隐听到一阵语声从人群中传来：“应如是生清净心，不应住色生心……”那声音并不大，却显得甘厚平正，听在耳中有莫名的静穆之感。
走得近了，只见山脚下一片竹林前，数百人垂一首肃立，有些人还跪了下来。人群围得严实，根本看不到蒙泊国师的影子。
小弦对那佛经听得似懂非懂，全无兴趣，只留意到竹林边有四间新搭建好的精巧竹屋，每一间上都挂着一个大字，合起来是：佛法无边。
小弦颇觉好笑，心道莫非这蒙泊大帅酷爱书法，先以“试门天下”四字考量京师英雄，现在又在竹屋挂起“佛法无边”。何况听宫涤尘之语，此次仅有蒙泊国师与他同来京师，两人住四间竹屋似乎也太过浪费了。
小弦正胡思乱想着，心头忽生感应，抬头望去。就见前面水泻不通的人群忽起一阵躁动，一个光头和尚盘膝坐在人群中央的蒲团上。但见他面貌圆润通朗，白净无须，瞧不出多大年纪，正在闭目诵经，奇怪的是他口中一直诵念不休，并没有发出什么号令，周围的百姓却都好像得到暗示，纷纷让开一条通路。
小弦视线到处，蒙泊国师也正好睁眼望来，双方四目相对。蒙泊国师的脸上似乎露出一丝笑意，旋即隐去，重又闭目恢复入定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小弦却觉得这宁和淡定的一瞥充注着慈爱与悲悯，自己竟不能确定蒙泊国师到底是望向白己，还是身边的水柔清，或是宫涤尘……甚或完全穿越了众人，落在身后某个不知名处……
在擒天堡见过那好色贪财的扎风喇嘛后，小弦一直认定其师蒙泊定是一个浪得虚名之辈；遇见宫涤尘、再经过清秋院那难倒诸人的“试门天下”后，小弦的印象己大有改观，深信蒙泊国师若没有些真才实学，断然调教不出宫涤尘这样的弟子。然而直到今日亲眼见到蒙泊国师，才真正体会他身上的不凡之处。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威胁、却也令任何人不能轻视的感觉。就如面对着一座大山、一朵浮云，它们的存在并不能对你有丝毫影响，却又因为大自然中某种神秘莫测的力量，和你紧紧联系在一起。
就听官涤尘一指那四间竹屋，轻声道：“师父还要讲一会儿经，你不妨先去那里等他。不过，按师父的意思……”他微微一顿，语中大有深意，“小弦你与清儿姑娘必须单独选一间竹屋。”
水柔清看着那“佛法无边”四个字，犹像道：“这四间竹屋可有不同？”宫涤尘神秘一笑：“世间万物都讲究一个‘缘’字，不同的选择就会有不同的答案。当然，如果不选择，或许亦是一种答案。”
小弦与水柔清面面相觑，感觉到宫涤尘并无恶意。水柔清抢先道：“那找选这个‘佛’字吧。”当先走人第一间挂着“佛”字的小屋。
小弦满腹疑团，本想趁机拉着宫涤尘询问一番，宫涤尘却向他眨眨眼，轻声嘱咐：“每一间竹屋内都大有玄机，好生领悟吧。”言罢，竟随水柔清走入第一间竹屋。
小弦只怕宫涤尘与水柔清起冲突，本欲跟上看个究竟，又怕惹两人不快，转念想宫涤尘做事稳重，何况有蒙泊国师在场，水柔清亦不敢胡闹。当下他强忍冲动，转身踏入那间挂有“法”字的竹屋。
竹屋里密不透风，亦不设窗户，隔音甚好，屋外的人声几乎不闻，仿佛下来到一个全新的环境。屋内仅有五尺大小，里面空无一物，只在中央点着一盏油灯，隐约可见墙上挂着两幅画。
小弦拿起油灯去看墙上的画卷，一看之下，却吃惊不小：第一幅画的是一名浑身赤裸的男子，双手被高高吊起，身体悬空，两只脚绑在一起，只有脚趾可以勉强着地，脚后跟却至少离地两寸。那男子身上虽无伤痕，但从他脸上痛苦的神情已可想象这姿势是如何地折磨着他；第二幅画的也是一名赤裸男子，场面则更加血腥，只见他平躺于地，四肢都被一根根铁签钉住，鲜血淋漓而出，小腹被一张渔网紧紧箍住，露出一块块隆起的肌肉；姿那网线极为锋利将肌肉割离身体，仅留着一丝筋皮相连，令人目不忍睹……
小弦看得胆战心惊，这么残忍的场面决非佛经里的故事，恐怕只有在刑狱大牢才能一见，实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这小竹屋中，而蒙泊国师此举又有何深意？
正疑惑间，一个声音缓缓送入耳际：“这两名男子一人犯人室盗窃之罪，一人犯抢劫杀人之罪，所以方才受此酷刑……”这说话声虽不辨来路，却极像蒙泊国师的声音，只是稍有些沉滞。小弦隐隐听到竹屋外蒙泊国师讲经的声音犹在，心中大奇：“你是谁？”那声音道：“许施主好，老衲蒙泊。”小弦一呆：“那外面讲经的和尚又是谁？”旋即醒悟过来，“你会腹语术？”
“老衲那不肖徒儿曾说起许施主聪敏过人，今日一晤，果然不假。”他的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事实，但小弦却能十分清晰地感应到他对自己的褒奖，仿佛还能亲眼看到蒙泊国师唇边的一缕笑容。
小弦笑道：“大师说的是扎风喇嘛吧。嘻嘻，那时在擒天堡，我对他多有得罪，想必他定然狠狠告了我一状，他可好吗？”蒙泊国师却道：“扎风从擒天堡回吐蕃后就被罚面壁思过，至今仍在闭关。老衲是从涤尘日里第一次听到你的名字，这才对许施主动心一二。”小弦一呆：“宫大哥？他，他如何不肖了？”
“老袖五名弟子中，本来唯有涤尘最合吾心，可承衣钵，只可惜……”说到这里，蒙泊国师忽然吐出一句藏语，而他一惯平实的语气似也有一分叹息。
小弦听不懂藏语，忽想到初遇宫涤尘时他曾唤自己“杨惊弦”，并说是听了扎风喇嘛的描述。但听蒙泊语意，扎风根本没有机会提到自已，就被罚面壁，以宫涤尘的高傲心性自然也不会特意去问，他又是从何处听说自己从前的名字？难道宫大哥果真是与御伶堂有关？
蒙泊国师又道：“许施主可知这屋中的两幅画有何含义？”小弦思索道：“大师说一人盗窃，一人杀人。那这被吊起的男子想必是盗窃钱财的小偷，另一个定是杀人之徒。这两幅画莫非说的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道理？”
蒙泊国师简短道：“铁签刺体、千刀万剐者犯的才是盗窃之罪。”小弦一怔，只听蒙泊国师续道：“许施主想来已见到门口的‘法’字了吧？”小弦呆了一下，忽然醒悟：“我明白了，表面上盗窃虽比不上杀人，却要看所盗何物，所杀何人？”
“杀人者虽穷凶极恶，但那盗者虽不过窃几十银两，却令一家数口贫困致死。其中罪孽轻重，自不可同日而语。”蒙泊国师依然不动声色，淡道，“所以杀人越货，不过害一人之命，盗国窃权者，害的却是天下百姓！”
小弦沉思，蒙泊国师自此再无言语。
※※※
且说水柔清走入第一间挂着“佛”字的竹屋，进屋首先看到的，是一张大大的围棋棋谱。那棋谱足有五六尺方圆，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壁，棋已至中盘，黑子所占之位亦隐隐组成了一个大大的“佛”字。
宫涤尘随之入屋，立在水柔清身后：“清儿姑娘可懂围棋？”水柔清并不回身，略点点头：“稍知一二。”宫涤尘笑道：“不知清儿姑娘棋力如何？这盘棋现在轮到黑子下，姑娘可有起死回生之术？”水柔清定下心神看谱。
四大家族杂学极多，她在围棋上的造诣虽不比象棋，却也不弱于普通棋士。但见谱中黑白纵横，数条大龙纠结在一处，双方都无回旋之机，局势极为复杂。黑棋稍落下风，如今最关键处应该是将中腹棋筋作活，才可以继续对外围白棋保持攻势。可这块棋筋虽可两眼苦活，但势必将白棋外围撞厚，影响其余几条黑龙。只要一招落子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再无翻盘的余地。
水柔清思考良久，也没有想出万全之策，一时沉吟难决。
忽听宫涤尘淡然道：“清儿姑娘可知为何这盘棋以‘佛’为名吗？”水柔清亦是极聪明，一时心里隐有所悟，却不肯在宫涤尘面前示弱，冷哼一声。
宫涤尘也不以为意，自顾自道：“佛法讲究舍身成仁。一局棋有舍有弃，为了最后的胜利，原本无须看中几枚残子。只不过若是将这棋局换成了人间尘世，便有许多恩仇情怨夹杂在其中，欲弃无从，欲舍无力……”
水柔情猛然一震：对四大家族与御泠堂的千年恩怨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一枚棋子，只要能求得最后胜利，舍弃原不足惜。只不过当这被人轻轻舍弃的棋子换成父母亲人，才变得如此难以接受吗？她不禁喃喃道：“可我，应该怎么办才好？”
宫涤尘笃定一笑：“对于棋者来说，胜固欣然，败亦可喜，大可收拾残局再战山河；但对于陷人世情的凡夫俗子来说，恩怨纷扰原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谈得上‘最好’。所以，这一局说的并不是棋理，而是佛道！”水柔清脑中一片紊乱：“那又如何？”
宫涤尘不语，上前双手轻拂，将那张棋谱卷入袖中，转身出门而去，只留下呆立在竹屋中、忽然流下两行泪水的水柔清。
※※※
“宫大哥，清儿在哪里？”看到宫涤尘走入竹屋，小弦急忙发问。“你放心，我可不敢对你的清儿姑娘有丝毫不敬。”宫涤尘的目光中似乎有一份揶揄。
小弦的脸微微一红，望定宫涤尘，一字一句道：“宫大哥，你会骗我吗？”宫涤尘一愣，面对小弦真诚的目光，机智如他，一时竟也不知该如何回答，许久后才勉强点点头：“你想问我什么，我一定如实问答。”
小弦知道外面的蒙泊国师定能听到这番对话，只好语意隐讳：“我与何公子见过泼墨王。”宫涤尘一震，冷笑道：“他还好吗？”小弦道：“他疯了，还不停画着一个女子，而且，我知道……”宫涤尘忽然抬手止住小弦：“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吗？”小弦眼中又浮现出温泉边永生难忘的一幕，重重点头。
宫涤尘长叹一声，缓缓道：“那一日，我之所以去温泉洗浴，是因为他的眼污了我的身子！”小弦忽然大叫一声，眼中涌上一层迷蒙的泪光，上前两步捂住宫涤尘的口：“宫大哥，不要说了，我们是好兄弟，永远是！”事实上他的心中虽有无数怀疑，却从未想过宫涤尘居然会向自己直承其事。这一刻，既被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所感动，亦害怕再问出什么更难接受的真相。
宫涤尘轻轻拨开小弦的一手：“我早就告诉过你，有些事情当时不必对你说，但日后总会让你知道。只是，一旦到了这一天，我们却无法再做兄弟了。”
小弦听宫涤尘说得郑重，吃了一惊：“宫大哥，我并没有怪你隐瞒啊。泼墨王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就算打死他，我也不会不认你做兄弟。”说到这里他方才醒悟，如果泼墨王画的那名女子果然就是宫涤尘，那么自己这个“大哥”实是女扮男装之身，确实是无法再做“兄弟”。想到这里，小弦不由松开抓紧宫涤尘的手，低声道：“难道，你……你真是女子？”
宫涤尘苦苦一笑：“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三个知道此事之人。”听宫涤尘承认此事，小弦心中百般滋味涌上，一时不知是喜是忧：“还有两人是谁？”宫涤尘长叹一声：“一个是我师父，一个就是那已疯的薛泼墨。”
原来宫涤尘初入京师，结交各方人物，并无人怀疑她女扮男装的身份。而她身怀蒙泊师那“试门天下”之题，对学富五车的乱云公子、书法极佳的泼墨王等人刻意结识。乱云公子也还罢了，偏偏泼墨王薛风楚擅长绘对人物的形象神态把握细致入微，竟被他从宫涤尘平日举止中瞧出蹊跷。泼墨王心计深沉，见宫涤尘谈吐不俗，更有蒙泊国师这个大靠山，不由见色起意，一面邀其游山玩水，一面百般挑逗，被拒后竟以宫涤尘女子的身份要挟。宫涤尘一怒之下，方用离魂之舞将泼墨王逼疯。
也正因如此，才有了那日在温泉中洗浴，与小弦相识之缘分。
小弦听到蒙泊国师早知此事，登时去了顾忌：“好啊，宫大哥你瞒得我好苦，怎么赔我？”他“宫大哥”叫得顺口，一时改不过来。而说到“赔”字时，两人都想到小弦当初不明就里，一意要宫涤尘“陪”睡之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宫涤尘轻笑道：“我欠你一首诗，还不够么？”小弦撅着小嘴：“不够不够！我好容易才有了一个肝胆相照的好兄弟，你把他还给我！”说到一半，忽觉悲伤。自己从小就希望有这样一个大哥，谁知现在却变成了“姐姐”，可又想到以后再也不必担心宫涤尘与林青做“情敌”，一时又觉得放下一番心事，眼中泪光盈盈，嘴角却又露出笑容。
宫涤尘何曾想到小弦有这许多心思，只是感动他对自己的一番诚挚，正色道：“只要你不嫌弃，我永远做你的大哥也无妨。”“好，一言为定！”小弦伸出小指。
宫涤尘亦是心情起伏，她自幼女扮男装，其中诸多不便，唯有故作冷漠，与人保持距离，并无什么朋友。和小弦相识，一方面因为对方是个小孩子无须防备，一方面小弦的坦荡确实也令她心喜莫名，当下勾住他的小指，一字一句：“今生是兄弟，一世是兄弟！”两人各自心情激荡，良久方休。
蒙泊国师那不紧不慢的语声忽然传来：“涤尘去吧，小弦和我也该走了。”
宫涤尘瞬间恢复平静，应了一声，转头对小弦道：“小弦，今夜你必须随我师父走，过几日我再与你联络。”“为什么？我不要和他走。”小弦话音未落，宫涤尘已出指点在他胸口。小弦根本未想过刚刚对自己信誓旦旦的宫涤尘竟会突然出手，眼中闪过惊讶与不解，却无愤怒。只因他相信宫涤尘如此做必有原因。
竹屋一开，蒙泊国师大步走入。宫涤尘拜伏于地：“弟子不肖，只请师父答应我一件事。”蒙泊国师似是看破宫涤尘所想，淡然道：“涤尘放心，就算为师性命不在，也必会护得许小施主的安全。”宫涤尘不再说话，鞠躬转身离去。
小弦满腹疑虑却问不出口，蒙泊国师已将他抱入怀中，大步往门外走去。
门外的百姓已散，蒙泊大师更不停留，连四间竹屋也不望一眼，径直南行，小弦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其势迅快至极，又觉得蒙泊的双手中有一股温暖的力量托着自己，几乎就要沉睡而去，迷糊中心底勉强浮起一句疑问：“蒙泊国师要带自己去什么地方？”
突然蒙泊国师仿佛感应到小弦的疑问，低头望定他，“不要怕，涤尘自会送小姑娘回京。而我们，去泰山绝顶！”
第二十一章绝顶之战
正月十八，傍晚。寂静的泰山脚下，一骑白马沿山道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身材高大，一身劲服，目光冷峻，唇边却挂着一丝若有若无、意味深长的笑容。他正是当朝大将军明宗越。
山道前立着一块丈许见方的大石碑，上刻四个大字：岱岳千秋。白马来到石碑前长嘶而起，明将军飞身下马，将马栓上石碑，同时以掌拍碑，陡然发声长啸。这一啸直震得夜鸟齐飞，松针雨落，山谷回响，良久方歇。
两大高手的绝顶一战震惊朝野，早在半月前，朝廷五千官兵就在半里之外驻扎，先驱散山中猎户樵子，再封锁所有通往泰山的道路。此刻整个泰山再无人迹，一切都在静等明将军与暗器王两大高手。虽然泰山方圆数十里，武学高手足有能力悄悄突破封锁潜入山中，但那样无疑将成为明将军与暗器王的公敌。普天之下，只怕并无几人有此胆量！
但此刻，明将军啸声方停，那石碑顶端却移开一条裂缝，一只手慢慢探了出来，将一张纸卷插入明将军落在石碑上的手掌下。
此情此景本是奇诡至极，明将军的脸色却平静如常，并无惊疑，抬掌之时纸卷已粘在掌心，看似手抚额发，却已就着蒙蒙夜色，将纸卷上的话看得清清楚楚……
就算有人从远方山峰高处看去，也只能见到明将军拍碑长啸，以壮声色，根本不会有人想到在那石碑中会另藏有人，竟用如此方法与明将军暗通消息。
看毕纸卷，明将军略一沉吟，一手入怀中，亦取出一物，轻轻放在石碑顶端，低声淡然道：“三日内，若是水总管至此，拦住他，并将此物交给他。”
石碑内并无应承之声，但那只手却再度探出，把明将军留一下的东西握住，正欲缩回，明将军忽又道：“且慢，另外传我一句活给水总管……”说到这里，明将军忽然停下声音，仰天思索，似乎在考量措词。
半晌，他口唇轻动，却无半分语声泄出，显然正在传音给碑中之人。
石碑上的那只手一震，明将军的信物几乎脱手。这碑中人乃是明将军早早安排下的心腹，他既然能暗藏于泰山脚下的碑身之中，又能避开五千官兵的搜索，无疑身怀不凡武功，更有一份超人的定力，但听到明将军这句话时，竟然亦失神至此，由此已可见此话的分量。何况以流转神功之威，明将军然能确定周围半里内再无他人，所以才不怕对碑中人低声说话，但这最后一句转交给水知寒的话却宁可暗中传音，足见郑重。
碑中人停顿片刻，手指在石碑上轻敲数下，示意己收到命令，然后缓缓收回，石碑上的裂口亦再度封起，看起来全无一丝痕迹。
山顶上亦传来一记长啸，虽无明将军震落林叶的冲天气势，却是清朗激越，仿佛随大自然的山风而至。明将军心知是林青发声相邀，暗运神功，掌中纸卷于刹那间化为无数碎片，从指间落下，抬头望着黑沉沉的峰顶，似是自嘲一笑，自言自语般道：“林青啊林青，想不到你我这一战，竟会如此多磨！”
※※※
“啊，这一定是林叔叔的啸声。”一前一后两声长啸把小弦从睡梦中惊醒，只觉得身下空空荡荡，寒风掠体，禁不住打个冷战。茫然四顾，吓了一跳，原来自己正平躺在一棵大松树的枝丫间，扶摇在他怀中发出一声低鸣。
这是一株百年松树，枝叶茂密，挺拔高大，小弦离地足有一丈多高，以他爬树的本领或可下来，但稍有失手，必会摔得头破血流。他连忙抓紧树枝，又以双脚盘稳，虽然一时尚无掉落树下之忧，背上冷汗却已止不住流了下来。
蒙泊国师的声音从树下传来：“许小施主不必惊慌，有老衲在此。”小弦望着树下盘膝闭目的蒙泊国师，心神稍定：“这是什么地方？”
蒙泊国师道：“此地名为十八盘，再往上走半个时辰，就是泰山绝顶了。”
原来三日前，蒙泊国师带一着小弦离开京师，一路上昼夜疾行，于今日午后来到了泰安府。稍作体息后，蒙泊国师避开官兵大队人马，偶遇巡哨，便以“明心慧照”之法惑敌而行，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小路上山。
这组名为十八盘，乃是泰山登山道路上最为险峻的一段，共有石阶一千六百余级，两边崖壁如削，陡峭的盘路镶嵌其中，远远望去，仿似天门云梯，因其倾斜旋绕，曲折多弯，故得此名。
一路上小弦昏昏沉沉，直至到了此地，蒙泊国师方才解开他的禁制，将小弦放在大树顶上，自己则在树一下运功调息。
小弦听到此处已近顶峰，大喜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快上山找林叔叔吧。刚才那一声长啸，一定是他发出来的。”蒙泊国师动也不动，淡道：“老衲便在此处等候明将军。”小弦一呆：“大师等明将军做什么？难道……”他恍然大悟，“你也要找明将军比武月吗？”
蒙泊国师却轻声道：“老衲早就没有什么争强斗胜之心。”小弦奇道：“那你为什么要带我来泰山？何公子想见林叔叔与明将军比武，林叔叔都不同意……”
蒙泊国师却答非所问：“有些事情，到最后也只好用武力解决。听刚才明将军的啸声，就在山脚。以他的武功，算来大概不要一个时辰就可赶到此处，为免误伤，小施主还是好好留在树上观战为好。”
小弦一惊，听起来蒙泊国师确实有与明将军动手的意思，只不知是何原因。他这一路除了吃喝拉撒，都被蒙泊国师点了穴道，昏然沉睡，心里的许多疑问都不及询问，只觉蒙泊因师既然与明将军为敌，便应该算自己的朋友。他本来有心问问宫涤尘之事，但不知怎么，得知她是女子身份，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转转眼珠，思索着应该如何把话题绕到宫涤尘身上。
“大师，你可知道御泠堂么？”良久，小弦终于开口。蒙泊国师的回答只有两个字：“知道。”
“大师远在吐蕃，又如何得知中原武林十分隐秘的御泠堂呢？”
蒙泊国师回答更是简明：“天下原无不透风之墙。”
小弦不得要领，心想宫涤尘提及蒙泊国师亦知她身份，嘻嘻一笑：“大师可有女弟子么？”蒙泊国师沉声道：“涤尘曾对老袖说过，许施主若是问关于她的事情，不用隐瞒。”小弦想不到蒙泊国师如此回答，暗自摇头失笑。或许面对这位精通佛理、大智若愚的高僧，任何心机都无用处，倒不如开门见山，直接切入主题：“大师明知宫大哥是女孩子，为何还要收她为徒？”
蒙泊国师竟然破天荒般叹了一口气：“老初曾欠她父亲一个人情，所以明知她身世复杂，仍是倾力教海。”
“宫大哥有什么身世？”
“许施主既然提到御泠堂，难道不知南宫世家么？”
“啊！”小弦大吃一惊，几乎从树上摔下来，“难道宫、宫大哥是南宫世家的后人？她的父亲就是御泠堂主？”
“不错，涤尘原本复姓‘南宫’，为避人耳目，所以才以‘宫’为姓。”
小弦早就怀疑宫涤尘与御泠堂有关，却从未想过宫涤尘的来历竟然如此惊人。他忽又想起一事：“大师曾说宫大哥是不肖弟子，莫非就是因为这一缘故？”
蒙泊摇摇头：“人之出身原是身不由己，倒也无可怪责。老衲只是恼她经过这许多年的清修，仍是悟不破，非要执意坐那堂主之位。”
“宫大哥就是御泠堂主！”小弦瞠目结舌，只觉得天底下最荒谬的事情无过于此。难道鸣佩峰前那一场惨烈的棋局都是宫涤尘一手操纵，水秀之死也是出于她的授意？如果真是这样，他宁可从来没有听到这个惊人的秘密！
然而，看着蒙泊国师沉稳的神态，不由得小弦不信。
良久，小弦才结结巴巴地继续问：“那她父亲呢？”蒙泊国师道：“南官先生为御泠堂圣物‘青霜令’，于十二年前远赴西域，最后虽找回圣物，却已身奇毒，自知命不长久，临终前托孤老衲。而这十几年来，御泠堂主本是涤尘之兄南宫逸痕执掌，但他已失踪三年，多半亦出了意外……”
小弦急道：“难道这三年来，御泠堂主就是宫大哥？你可知在入京之前，她是否还去过其他什么地方？”蒙泊国师道：“这些年涤尘一直陪我在吐蕃，偶有外出，几日就归。”小弦松了口气，至少鸣佩峰之事与宫涤尘无关。
“那么宫大哥可与御泠堂四使有何联系？”
蒙泊国师缓缓道：“涤尘曾告诉老钠，她并不知晓御泠堂的详情，如有选择，也并不愿参与其中。只是，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她己是南宫世家的唯一传人，这堂主的位置也非她莫属。”小弦喃喃道：“可她到底想领着御泠堂做什么呢？”
蒙泊国师垂首合十一：“老衲只知，三年前她曾得到过兄长南宫逸痕留下的一件信物，据说与那青霜令颇有关联。她一日前留在京中便也是为此。其余的事，老衲皆不知情。”小弦心念电转：怪不得宫涤尘虽然初次入京亦要易容改装，想必因为简歌、白石等人曾见过她兄长南宫逸痕，只怕从相貌上瞧出兄妹的相似之处。简歌简公子既然名列青霜令使，青霜令多半就在他手里，难道宫涤尘只是意在夺回青霜令？
蒙泊国师似是瞧出小弦心中所想：“许施主尽可宽心，老衲十分了解涤尘，她若无慧心，决不可能将‘虚空大法’修至‘疏影’之境。所以虽有离奇身世，却决不会无缘无故惹来江湖风波，更不会妄害他人。”
小弦勉强一笑：“晚辈自然相信大师的识人之能，若无慧眼，亦不会品评出京师六绝。”蒙泊国师不紧不慢地道：“老衲确实曾对涤尘提及过京师人物里只看重五人，却不知许施主所说‘京师六绝’为何？”
小弦奇道：“将军之手、清幽之雅、知寒之忍、凌霄之狂、管平之策、泰王之断，这难道不是大师所说的‘京师六绝’么？”蒙泊国师摇头道：“前五人不错，泰王之断又是什么？”
小弦一惊，如果蒙泊国师只提到过“五绝”，宫涤尘又为何要把泰亲王加在其中？而她刻意召开清秋院之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看起来应该决不仅仅是为了解答蒙泊国师那一道“试门天下”的难题……
刹那间，小弦恍然大悟：清秋院之会让明将军与林青定下战约，泰亲王也有机会在京师中翻江倒海，而宫涤尘正是要激起泰亲王的骄傲自得之情，从而诱其谋反。枕戈乾坤，唯恐天下不乱——这正是御泠堂的一贯作风！宫涤尘身为堂主，果然深谙其道。她究竟是要助明将军登基，还是趁乱夺回青霜令，抑或另有目的？
一念至此，小弦恨不能背生双翅，立即飞回京师，向宫涤尘问个明白。
这一刻，小弦心底已产生了无数对宫涤尘的怀疑。她曾亲口答应过自己，决不会与林青为难。如果宫涤尘连这一点都无法做到，那么自己便再也无法坚持对她的最后一丝信任。
想到这里，小弦双目赤红，大声问道：“蒙泊大师，是不是宫大哥让你来泰山的？”蒙泊国师的回答却大出小弦意料：“此事与涤尘无关。早在一年前，老衲就在为今天做准备。”
“大师，你到底要做什么？”
蒙泊国师面容肃穆，抬首望月，一字一句道：“改变气运！”小弦被蒙泊国师的神情所慑，略微一窒。
“万物、众生、国家、民族……皆有气运。”蒙泊国师的眼中射出一道似可刺破暗夜的光芒，“也包括名动天下、今晚决战的两大高手。”他深深吸了口气，续道，“老衲早知，泰山绝顶之战，明将军必败！”这轻声吐出的一句话，却几乎震破了小弦的耳膜。
小弦呆愣片刻，立刻想到如果蒙泊国师真能算出明将军必败，那么他改变气运之举岂不就是要对付林青，立即喘着粗气大声叫道：“你怎么能这样，快放我下来……”他才一开口，蒙泊国师袍袖轻拂，语声顿时中断。
当初在汶河小城时，追捕王亦曾用上乘内力迫得小弦无法呼吸，讲不出话来。但蒙泊国师此刻的做法却有不同。小弦虽然不停说话，声音却无法传出，周围仿佛立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厚墙。这种奇特的感觉，就如同被一双看不见的手紧紧捂住耳朵，每一句话仅在脑中回响不休，根本不似从口中发出。
蒙泊国师淡然道：“许施主不必叫嚷，老衲决不会对暗器王不利，只要你平心静气，老衲立刻收功。”他看小弦点头应承，又解释道，“明将军即将来此，被他听到有人在这里原也无妨，但就怕他一意与暗器王决战，刻意避开老衲，那就不好了。”
小弦身边的压力顿然移去，他拍拍胸口，放低声音：“大师到底想要如何改变气运？”蒙泊国师反问道：“老衲自幼出家，原不过是光明寺中一个普通的僧人，许施主可知老衲为何有目前的成就？”此言虽有自傲之意，他却说得不瘟不火，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人人皆知的事实。小弦惑然摇头。
蒙泊国师续道：“瞽者善听，聋者善视，这世间的每一个人、每一种生灵都有自己最特别的能力。而对于老衲来说，则是可以在梦中顶知一些未来即将发生的事。这种感觉一与生俱来，起初老衲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凑巧，梦境时有时无，预测的事件或大或小，大多并无差池。但随年龄渐长，反令老衲心生惶惑，恐遭天谴，宁可将所感应之事封存胸中不对人言。直至老衲三十岁，精研了吐蕃黄教七卷十五经后，悟知世上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与机缘，才明白这能力对于老衲来说虽是福祸难辨，但若能以此度化世人、移凶避祸，却不失为一件功德。于是老衲潜心修习佛理，并借入定参禅之机充分体验自身异能，亦因此创出‘虚空大法’……”
小弦见蒙泊国师说得有板有眼，渐渐信之不疑，忽又兴奋起来：“难道你梦见明将军败给了林叔叔？林叔叔可是用偷天弓打败他的？”蒙泊国师沉声道：“那只是一种隐隐悬于脑中的玄妙提示，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正如我们看见了远处的一座山，相信其后定然还会有更高的山峰，却看不到更高的山峰是何模样。所以，老衲可以感觉到明将军的失败，却并不知他因何而败。”
小弦挠挠头：“可大师刚才说要改变气运，难道你不希望明将军失败？”
“那是因为一年前，老衲忽生出一个感应。数年内明将军将再度兴兵征战，血流成河，尸积若山。而他出兵的目标，却是我吐蕃境内的几十万子民。明将军与暗器王之胜败与老衲无关，老衲所关心的，只是那些无辜的百姓命运与天下苍生的气运。”说到这里，蒙泊国师少见地一声叹息，“天意难测，有些事情或许根本无可更改，或许老衲仍想勉力一试。”
小弦本就痛恨人与人之间残忍的战争，此刻对悲天悯人的蒙泊国师既敬且佩：“大师想点化明将军么？”蒙泊过师摇摇头：“中原第一高手、朝中第一大将军岂能被老衲的只字片语点化？或许我只能凭武力解决。”
小弦犹豫一下：“明将军被誉为近二十年来的天下第一高手，大师可有把握制住他的流转神功？”蒙泊国师抬手在地上画一条线，他并未用上内力，线条入地不深：“如果许施主不用手擦除，有何方法能令这条线变短？”
小弦脑筋疾转，一时虽想出无数花样，比如吹口气引来尘埃遮盖等等，但看蒙泊大师法相端严，心知另有巧妙的方法，不敢胡乱开口。
蒙泊国师指尖一挥，又画了一条略长数分的线条，一长一短的两线并行。
小弦醒悟过来，拍手笑进：“对，这样看起来原先那条线似乎就短了一些。”
蒙泊国师淡淡道：“比武争胜也是如此，根本无须顾忌对方有多强，只要能比他做得更好，便足够了。”作为被吐蕃子民敬为天人的大国师，他无疑有着一份强烈的自信。小弦心潮起伏，蒙泊国师有意无意的一句话，却令他有一份难言的领悟。
蒙泊国师徐徐道：“不过，此事事关重大，老衲亦十分推崇‘将军之手’，唯恐失手反而会引起更大的灾祸。所以虽然一年前就有此感应，却还是等到现在方才入京。”小弦问道：“难道这一年大师武功大进，足有能力击败明将军？”
“老衲执意要替吐蕃子民消除这一场弥天大祸，任何手段也在所不惜。只恐力有不逮，所以还要借助两个人的力量。”蒙泊国师面无表情，目光盯住小弦，“一个是许施主，一个是暗器王。”
小弦一脸诧异：“我？我能做什么？”难道蒙泊国师这样的僧也相信自已是明将军的“命中克星”，所以才特意带自己来到泰山……而听蒙泊国师的语意，既然明将军的失败已命中注定，又何谈改变气运？难道蒙泊国师打算与林了青联手杀了明将军？
小弦越想越惊，脱口道：“大师想要如何？必林叔叔要公平胜过明将军，你可不能乱帮忙……”蒙泊国师口中低低吐出一句藏语。小弦依稀记得与在京城外那挂有“法”字的竹屋内听到的，是同一句话，尚不及开口询问，蒙泊国师忽然出指遥遥一点小弦，然后垂首闭目，就此入定。
小弦中指，顿时口不能言全身不得动弹。他怀中的扶摇发觉主人有异，亦是轻轻一震。但不知是因为那愈来愈黑沉的夜色、还是因为那弥漫的幽旷之气，小雷鹰似乎也感应到了一份凝重的人气氛，老老实实地伏在小弦怀里，一声不出，只是用一双鹰目盯着主人不停眨动的双眸，鹰喙时而轻触一下他因紧张而兴奋的脸容……
※※※
泰山最高处名为玉皇顶，从山脚下沿山道直上，途经岱宗坊、斗母官、壶天阁、中天门、云步桥等数处各有情趣的风景。但明将军一路并不停留，不过一个时辰，已来到泰山十八盘。
堪堪走完数百台阶，明将军心中忽起警觉，抬头望去，但见夜雾深锁的山腰上，上千石阶不见尽头，仿佛直通云霄。而在距离他约六十步外，在那陡峭的石阶边，赫然有一位盘膝而坐、双掌合十的僧人。
对于明将军这样的高手来说，即使有人暗藏一侧，至少也可令他早早感应到山风拂衣的声响、目光遥望的灼热、甚至包括毛孔皮肤的张弛……但这一次，僧人出现得如此突兀，就如凭空变出来一般，而在相遇之前，他仿佛已化为这山景、夜风、松涛、云海的一部分，令人根本无从察觉。
明将军出道近三十年来，第一次有人距离如此之近，方才被他发觉。
山风吹拂着僧人宽大的僧袍，隐显其高大魁梧的身材。但肃穆的面容却在明将军出现的刹那有了一丝扭曲。他依然闭目合十，忽缓缓开口道：“你来了！”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听在耳中，却如同三柄铁锤重重击在明将军的心里。
明将军脸色不变，朗然大笑：“蒙泊国师，名不虚传。”蒙泊国师骤然睁眼，双目开阖间闪过一丝奇异的红光，迎上明将军冷如刀锋的眼神。
就在两人对视的一刻，明将军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横掠的山风中另有一股向上的浮力，将蒙泊国师的身体托于半空……随即他就真的发现，蒙泊国师姿势不变，依旧是盘膝合十的模样，但身体已然腾入半空，往自已急速扑来。纵然是天下第一高手明将军，此刻亦有一分猝不及防的恍惚，竟分不清这到底是因为眼中所见而得来的印象，还是因为自己的想象才引发了对方的行动。令对方与不知不觉中产生时间与空间的误差，从而一击功成。这正是“虚空大法”之无上奥义！
最奇怪的是，蒙泊国师这凌空一跃气势惊人，却并没有激起半分劲风，仿佛他那高大的身形已化为夜色中的一片虚无，无声无息地掩近明将军。
就算明将军身经百战，也绝未想过蒙泊国师乍一见面便先行出手。此举虽谈不上偷袭，无疑大不合吐蕃国师的身份。此刻明将军身处石阶之上，左右皆是崖壁，根本无从闪躲，除非往后疾退以避锋芒。但他心知蒙泊国师居高临下，可将武功发挥至顶峰，自己稍有怯战之意必令对方气势高涨，纵然能无恙闪过第一招，却再也无法抢得先机。
明将军虽惊不乱，神情镇静，脚步疾停，屈膝沉腰，微微下蹲数寸，双手由内而外翻为阳掌，十指交叉，虚按胸前半尺空处，手臂似曲似张，怀抱若弛若闭，全身肌肉尽数绷紧，却在力道将离体的一瞬问强自收缩。那情形就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拉扯住他即将凌空飞起的身体，只要再稍加一分外力，便可脱开束缚，冲天而出。
瞬息间，明将军的面色由青至白、至红疾变，流转神功已汇聚双掌。面对出道以来少见的大敌，他不得不尽出全力一战。
蒙泊国师来势极快，在空中却一直保持着盘膝而坐的姿势，飞临明将军身前五尺时，方才发出一声低沉的佛号，身体蓦然舒展，四肢箕张，仿佛突然伸了个懒腰，而他空门尽露的胸膛，则正对着明将军蓄势待发的双掌。难道蒙泊国师竟敢用血肉之躯抵挡明将军的流转神功！
就在明将军的双掌快要接触到蒙泊国师胸口的千钧一发之际，蒙泊国师一声狂啸，张开的四肢闪电般弹回，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滞，蓦然缩成一个圆球，而弹回的双手双腿则不偏不倚地封在明将军双掌进击的路线上。
与此同时，一道厚重沉凝的气墙后发先至，带着山崩海啸般的撕裂之声，撞在明将军的护体神功上。仿佛刚才蒙泊国师从石阶上纵跃而起后带起的劲风，直到此刻方才赶至对战者身畔。明将军亦在同时发出一声大喝，须发皆扬，横于胸前的双手左掌缓收、右掌疾发，闪电般击出。这一掌没有任何花巧，偏偏画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是因为右掌在行进过程中以肉眼难辨的节奏不停挥摆，引起周围空气的急速颤动，乍着之下才令人生出这样的错觉。
明将军的单掌，是否能接下蒙泊国师的四肢齐至？中原与吐蕃两大绝顶高手在泰山十八盘上全力交手，会否立判生死？
“砰”的一声剧震，蒙泊国师左手与左腿皆行在空处，却迫得明将军的右掌再无变招余地。两人的右掌结结实实硬碰一招。蒙泊国师弹起一丈余高，堪堪撞在崖壁上。他双手齐出，在空中抓住一根垂下的藤蔓，腰腹用力，身体不停上下翻腾着，越升越高。而明将军面色惨白如雪，呼吸短而急促，目光望着崖壁上的蒙泊国师，既不追击，亦无退缩，冷然道：“想不到初次相见，国师就送上如此大礼！”蒙泊国师没有回答，竟就此消失在夜色中。
在明将军的脚下，几级石阶尽碎。而距离他前方儿步处，殷红的鲜血斑斑点点，映在青色的石阶上，触目惊心。
小弦人在树顶，虽然眼可视物，却根本未看清明将军与蒙泊国师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交手。但随着这一招击实，扶摇兀然振羽高飞，复又匆匆钻回小弦的怀中，神态竟是前所未有的惶急。而小弦则是口鼻一室，周围的空气似乎一下子被抽干，全身忽然酸麻难耐，仿佛被无数把锋利的小刀轻轻刺中。若非他被点穴道口不能言，定会叫喊出声……
明将军静立片刻，再度沿石阶缓缓前行，当经过小弦藏身的树下时微微一停。小弦心中一紧，知道已被明将军发觉。虽然前几次遇见明将军时他都是和颜悦色，但此等情形下相见，谁知道他会如何对待自己？
明将军却仅仅停顿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异常之举，再深吸一日气，面色如旧，缓缓拾阶上山而去。
小弦稍稍放下心来，只觉眼睛酸涩无比，明明望着空气中无尘无埃，却又能感应到有许多细小的、看不见的颗粒从空中悠悠落下，仿佛依然在延续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明将军与蒙泊国师这番交手虽然如眨眼般短暂，但在小弦的感觉里，竟是漫长无休。
※※※
正胡思乱想间，小弦忽然身体一轻，穴道已被解开，蒙泊国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他身边。
“若非老初亲身尝试，无论如何想不到天底下竟有这般霸道的内力。好一个流转神功，好一个明将军！”蒙泊国师自言自语般喃喃道，略带懊恼的神情中似乎还有一份被对手激发的斗志。
小弦听着蒙泊国师粗里的喘息声，望着石阶上的血迹，猜测这一战只怕是蒙泊国师败了，轻声问道：“大师伤得重么？”蒙泊国师却道：“许施主不必于担心，流转神功虽然厉害，却未必能伤得了老衲。只是因为老衲强运‘虚空大法’之第四重‘凌虚’，才被自身功力反挫，尽管现在只余七成功力，并且决不能与人动手过招，但只要休息十日，便可无碍。”一言未毕，又是几声轻咳，嘴角流下一丝血线。
小弦本对蒙泊国师不无敬意，但听他明明咳血负伤，更是只余下七成功力，口气却还如此强硬，心里反而隐隐生出不屑。蒙泊国师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也不解释，指着远处一座小山峰道：“那里应该可以看到明将军与暗器王的决战，久闻暗器王的偷天弓之名，却不知他是否真有传闻中令鬼神皆惧的威力？”
小弦大喜：“我们赶紧前去！”蒙泊国师道：“明将军的武功如此厉害，为何你却不为暗器王担心？”小弦嘻嘻一笑：“大师你不是说此战林叔叔必胜吗？我当然相信你。”话虽如此说，但见到蒙泊国师一招内败给明将军，似乎并没有自已想象中的本事，对他的预测也不免产生了一丝怀疑。
蒙泊国师眼望苍穹，眉梢纠结，不知在想着什么。两人各怀心事，静默一会儿，蒙泊国师忽生感应，伸指按在小弦唇边上。
小弦知机，立刻将呼吸放轻，凝神往下看去……只见一道黑影鬼魅般从树下飘过，投入一片密林，再无任何动静。若非蒙泊国师耳目极好，只怕会当作是什么山中野兽。
“他是谁？不是只有林叔叔和明将军才能进人泰山么？”等那道黑影去远后，小弦在蒙泊国师耳边轻声询道。蒙泊国师脸上现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看来，想要明将军性命的人，并不止老衲一个。
※※※
明将军缓步走过十八盘、南天门，再行了一灶香工夫，山道已尽，眼前豁然开朗，林木参天，溪静淌，已至东岳泰山最高峰——玉皇顶。
峰顶上一片寂静，一位蓝衣人懒洋洋地靠在一裸大树边，英俊的面容上挂着一份似有似无的笑容，令人心生亲近，正是暗器王林青。
“明兄终于来了。”林青望见明将军，含笑相迎，但见到明将军的神态略显委顿，似已负有内伤，愕然止步发问：“半山腰是何人？”
林青方才已听到山腰之声，知道来者孤身一人与明将军交手一招，却未想到竟可令明将军负伤。要知明将军一路上山准备与林青决战，已臻最佳状态，纵然数名武学高手蓄意偷袭，也末必能抵挡住流转神功反击之力，由此来看，对方武功亦达到了超一流的境界，普天之下，有如此能耐者屈指可数。
明将军苦笑一声：“是吐蕃的蒙泊国师，他也未能讨到便宜，三五天内，应该绝无能力再与人过招。”林青明亮如星的双眸微微一眯，就像两把锋锐的宝剑：“既然如此，我可以再等几天。”虽然早在两月前就定下战约，但堂堂暗器王当然不会趁明将军负伤之际出手。
明将军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林兄不必如此，一早定好的时间岂能不遵？现在离子时尚有近一个时辰，已足够我回气。”林青微微一笑：“明兄末免太过自信了。此战小弟已等了六年，自然不在乎多等几天，即便正月十九之约无可更改，却也未必非要是子时……”他目光精准，瞧出明将军之伤并非表面上的若无其事，恐怕有一日的时间也不一定能复原，故有此言。
明将军哈哈大笑：“林兄勿急，在交手之前，我还要先说明两件事情。第一，京师形势早已在我掌控之中，无论明某此战胜负如何，都不会影响大局，林兄尽可全力出手，无须有任何顾忌。”林青长吸一口气，脸上肃容，只说了一个字：“谢！”
明将军续道：“第二，虽有五千官兵封山，但此刻的泰山之中，决不仅仅有你我二人。除了蒙泊国师，另外还藏有数名高手。虽然我们现在感应不到他们的存在，但我可保证，待你我战罢，下山途中必会遭遇意想不到的伏击！”
林青眉梢一挑：“泰山方圆数里，将军今夜初至，如何能知道得如此详细了？”
明将军叹道：“实不相瞒，泰山之中亦早留有我的眼线，不会放过任何上山之人的踪迹。并非明某信不过林兄，而是迫于京师形势，不得不如此，事实上这两个月中表面看来将军府毫无行动，任凭泰亲王布置，其实暗地里搏虎团分别混编在禁军之中……”
以往明将军率军出征，帐下有一支二百人的亲兵，皆是武功高强、智勇双全的忠诚死士，人称“搏虎团”。明将军回京为防当朝空帝之忌，特意下令解散搏虎团，而实际上这一百人却是化整为零，安插在京师与全国各处，只须明将军一声号令，便可集结起来。随着泰亲王谋反之意渐浓，这二百死士亦成为明将军扭转京师形势的潜在力量。而山脚下藏身石碑中的那人，也正是搏虎团中一名精通缩骨之术、心志坚毅的死士。
林青一摆手：“事关将军府之机密，明兄不必多言，小弟信得过你，也无意沾染京师权力之争。”
“可惜林兄虽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偏偏有人却不想让你逍遥。”明将军呵呵一笑，“在山脚下我接到心腹密报，这五日内他已见到七名高手潜入泰山之中，估计上山总人数至少应该有十余人。林兄可知他们是何来历，有何动机？”
林青冷笑：“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按理说泰亲王与太子在京师自顾不暇，应无可能再派人来此，莫非是江湖上的高手？”
明将军道：“我本亦是如此想。旦从京师出发前却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综合考虑，已大致猜出些端倪。”他沉沉一叹，“京师三派之争愈演愈烈，大家只顾着扩充自己的实力打压对方，却都忽略一个人。而这个人，才是最不希望我活着回到京师之人。”
林青一震，思索道：“山下五千官兵决非摆设，偶尔一两个高手潜入还情可原，断无可能十余人齐至不被察觉，多半是官兵有意放行，由此看来……”说到这里，明将军已是缓缓抚掌，两人彼此对视一眼，更加肯定了这个判断，林青轻轻一叹，没有继续说下去。
明将军沉吟道：“所以，你我一战后，败者固然元大大伤，胜者也决不会轻松。而等到那时，这十余名高手在择险地一齐出手……嘿嘿，只怕过不了几天，你我在泰山绝顶之日同归于尽的传闻就将传遍江湖。”
林青剑眉一扬，手指左方不远处一座小山峰：“那里名为观日峰，据说可见到东海日出之景。小弟先行告辞，今夜明兄好好休息，明晨五更你我便在观日峰想见，不知明兄意下如何？”
明将军先是一怔，立刻明白林青的意思：“久闻泰山日出奇观，若能在观日峰头与林兄一战，于愿已足。”又淡淡一笑，悠然道：“不过明某还要提醒一下林兄，杀人容易，留活口无疑会耗费更多的体力，可莫不等我出手，林兄就先行倒下了。”
林青哈哈大笑：“小弟从不自命侠义，生死关头亦不会有妇人之仁。”说罢手抚偷天弓，头也不回地下山而去。
※※※
蒙泊国师自知内伤颇重，不宜与人动手，带着小弦小自翼翼地避开山中暗藏之人，等来到那座无名山峰上时，已近初更。
两人找个山洞，刚刚坐定，就有一声惨叫从山下遥遥传来。小弦听得真切，一惊：“这是什么声音？”蒙泊国师颇为激赏地点头：“暗器王果然是真英雄！”
小弦睁大眼往下望去，黑沉沉的什么也瞧不分明：“是林叔叔吗，他在和什么人交手？”
就见一道亮光从山中传来，似是宝剑宝刀反射月光，旋即又听到几声惨叫。小弦大奇：“这些人到底是谁？林叔叔为什么要和他们动手？难道是将军府的人？”蒙泊国师道：“许施主恐怕猜错了，这些人非但不是来自将军府，反而是对付明将军的。”
小弦惊道：“难道是泰亲王的人？”蒙泊国师摇摇头，缓缓道：“京师之中，最忌明将军之人并不是泰亲王与太子，而是当今天子！若是老衲所料不错，这些人都是大内高手。”
这句话登时震醒小弦：京师三派之间的矛盾说到底就是权力之争，而无论谁总揽大权，都是当今皇帝敢不愿看到的一幕。所以趁明将军与暗器王泰山决战之机，另派大内高手暗中行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京师诸人沉陷于彼此争斗中难以自拔，反倒是来自吐蕃的蒙泊国师将其中的关键看得一清二楚。
小弦依然不解：“可是，这些大内高手要对付的既然是明将军，为什么反倒先和林叔叔动手了？”
“所以老衲才赞一声暗器王英雄了得！”蒙泊国师慨然道，“明将军受老衲一掌，已受内伤。暗器王不愿乘危出手，所以代他解决这些人，自己也不免有所消耗，好让决战变得公平些。”
小弦恨声道：“这算什么公平？明将军只不过和大师交手一招，林叔叔却要于这些大内高手生死决战，说不定受伤会比明将军更重……”说到这里，自觉颇有些瞧不起蒙泊国师的意思，悻然收声。
蒙泊国师道：“许施主不必多疑。老袖那一掌，已足令明将军死于暗器王之手！”“啊！大师那一掌如此厉害？”小弦吃了一惊，回想十八盘石阶上两人交手的情形，似乎只是蒙泊国师吃了大亏，并未瞧出明将军受到什么了不得的伤害，对蒙泊国师的话不免半信半疑。
蒙泊国师并不多解释，眼望黑黝黝的山中不时闪现的亮光，计算着林青出手的次数：“七、八、九……唔，绝顶之战最大的可能只会是两败俱伤，那时纵然明将军与暗器王并肩联手，也绝难抵挡这些大内高手的袭击，此计本是狠毒，但可惜他们为免暴露行踪，不得不分散隐藏在山岭各处，每个人的武功虽可算是一流，单打独斗却差了暗器王一筹，纵然有顽抗之力，最终亦难逃被逐一击毙的命运……”
小弦惊道：“林叔叔杀了他们？这又何必？”
蒙泊闲师漠然道：“皇帝无故杀臣，自难让天下人心服，事后决不会留任何活口。而一旦事败，天子为求声名，不计代价也会杀人灭口，这些大内高手此刻不死，明将军与暗器王日后都会有甩不掉的麻烦，或许还会连累他人。所以暗器王下手虽辣，却是明智之举，表面上只救了三个人，其实却救了更多的无率……”
小弦忍不住插言道：“三个人？哪三个？”
蒙泊国师轻声一叹：“许施主身无武功，老衲如今已不宜与人动手，那些大内高手事后决不会放过我们。所以，暗器王不但救他自己，也救了老衲与许施主的性命。”
小弦听得一知半解，茫然点头。突然体会到蒙泊国师的话外之音：明将军似乎已注定要死在林青之手！蒙泊国师为何有如此把握？他与明将军对的那一掌，到底有什么神奇的秘密？
※※※
惨叫一共响了十三声，等林青踏上观日峰时，已近四更。
他一身衣衫虽已湿透，左肩、右腿上飞亦挂了彩，面容却是神采奕奕，不见丝毫疲态。这三个时辰内他不但搜遍大半个泰山，还分别与十三位武功一流的大内高手交战，经过这一番激斗，潜能尽数被激发，体力虽消耗大半，对武学的理解却又深了一层。
明将军盘坐于山顶之上，望着走来的林青微微一笑：“看此情景，现在轮到明某给林兄留一些调息的时间了。”
林青哈哈大笑：“这十三人加起来，只怕也及不上蒙泊国师的‘虚空大法’。”话虽如此说，但明将军已运功良久，此消彼长之下，林青亦知现在的自己难以抵挡明将军的流转神功。
明将军眉头略锁：“不过我总觉得蒙泊国师当时未尽全力，却宁可喋血负伤远遁，不知他打的什么主意？”林青道：“这些先不去管它，我只怕这山中尚有漏网之鱼，虽无法对我们构成威胁，但若是回报京师，只恐后患无穷。”
明将军大笑：“林兄果然不懂为官之道。纵有漏网之鱼，事后也只会逃得越远越好，一旦入京，等待他的只会是杀头大祸。”
林青一想也是道理，毕竟明将军军权在握，只要他不公然挑破皇上派人伏杀之事，皇上亦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势必将那些大内高手尽数灭口。面对即将到来的与明将军的决战，林青不再多言，盘膝坐在明将军身前五步外，闭目调整体内紊乱的内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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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将军望着林青英俊的面容，低声道：“林兄如此托大，不怕明某趁机出手吗？反正此刻并无外人在旁，事后就说你败于我手，又有谁知真假？”
林青眼也不睁，悠然答道：“明兄何必开我玩笑。莫说你并非这样的人，就算你有此想法，恐怕也无法抵挡与小弟尽力一战的诱惑吧。”
明将军轻轻叹道：“林兄可算我平生第一位知音。不过，我此时却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微一停顿，缓缓道，“我怕自己会真的败了！”林青淡淡道：“求败不正是明兄的目的吗？”
明将军沉思良久，方才开口：“林兄错了，我并不是想求败，而是希望面对失败时可以激发求胜的欲望，从而在武道之荆途上再踏前一步！”林青微笑：“有此顿悟，明兄己跨出了新的一步。”明将军闻言一怔，亦抚掌而笑。
林青续道：“小弟于昨日清晨到达泰山，在玉皇顶等待明兄的这一日的时间里，明兄可知小弟想得最多的一个问题是什么？”明将军摇头：“请林兄直言。”
林青蓦然张开双眼，直视明将军：“六年前的幽冥谷一战历历在目，我在想：第一招，应该如何出手？”
高手之间的武功对决，第一招往往是决定成败的关键。以强凌弱大多先发制人，以雷霆之势一举摧毁对手；以弱击强则多是后发制人，故露破绽诱敌强攻，伺机寻隙反击；但当两个同级别的高手相遇时，如何能从对方完美的防御中找出破绽才是第一个难题。
明将军长声一叹：“这亦是我的困惑，不知林兄可想出什么结论？”林青道：“小弟的结论是：只有等到出手的那一刻，才会知道何时是出手的时机。”
这一句看似矛盾的话，却令明将军眼睛一亮，沉吟良久后吐出一句更为古怪的话：“所以，我们不必去想应该何时出手，而是应该等待某种神秘的机缘，唤醒彼此出手的欲望！”
林青含笑不语，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双眼。只有在绝顶之战即将到来的一刻，两个似敌似友的“对手”才能体会这蕴藏着武道奥秘的语言。
这之后，林青与明将军都没有再说一句话，各自屏息静气，一面调整内息，一面等待着那“神秘的机缘”。
五更将至，天空蓦然黑暗下来，这是黎明前最阴沉的虚无，亦是光明君临大地前最浓重的色彩。
※※※
小弦再也按不住满腹疑惑：“大师，你是不是给明将军下了毒？”蒙泊国师不答反问：“何为虚空？”若是平时，小弦定然想也不想就给出一个答案。但这一刻，却是一个字也讲不出来。
蒙泊国师自言自语般道：“记忆或是虚空，然而每每回想过去难忘的情景，我们可以重新感觉到那时的山之雄奇、水之晶莹、花之色香、风之气味；梦境或是虚空，却不时与日夜所见吻合无间，固可一梦黄粱，恍惚匆匆一生，亦可避隐田园，托梦以度浊世；死亡或是虚空，然而既有青史留名之士以供后辈瞻仰，亦可求取来生重堕人间，再度体验百丈红尘；庄生梦蝶，惑然不知是蝶入己梦还是己入蝶梦，或许二者本无区别，只是偶尔同入一梦，自以为演一场生死，却不过是梦中臆想；到最后，才明白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源于我们的感觉，虚空的尽头又可转化为实，轮回千年永无休止……”他的一语声平静无波，但每一个字句都勾起小弦无数遐想，竟觉得自己在这世间的十几年喜怒哀乐，也只不过是另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做了一场关于江湖、关于恩怨情仇的大梦，一觉醒来，了然无痕。
蒙泊国师手指前方：“老衲可以告诉许施主，明将军与暗器王此刻就在对面的观日峰上，但你看到了什么？”小弦运足目力，只看到重重黑暗，哪能见到半个人影。
蒙泊国师缓缓续道：“所以，眼中所见、耳中所闻、鼻中所嗅、心中所感未必就是真实。这，就是‘虚空大法’的妙谛！”
小弦总算稍稍明白过来：“大师刚才对明将军施了‘虚空大法’？”蒙泊国师点点头：“老衲强用‘凌虚’之术，拼得受伤，就是要明将军产生一种时间与空间的错觉，当他以为自己武功己完全恢复时，其实根本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真气运行，而这一点点错觉，就己注定了天下第一高手的第一次失败！”
小弦忍不住道：“林叔叔才不要胜之不武，就算没有大师的‘虚空大法’，他也不会输给明将军。”蒙泊国师长叹一声：“暗器王武功或能胜过明将军，却无法取其性命。为了天下苍生，老衲必须如此！”
小弦道：“你既然一定要明将军死，为何不亲手取他性命，何必借林叔叔之手？难道就只是因为不愿开杀戒？可明将军确实算是间接死于你之手，这样又有什么区别，岂不是自欺欺人？”“老衲并不介意开杀戒。”蒙泊国师沉声道，“只不过明将军死于老衲之手，吐蕃国的灾难就会因老衲而起……
小弦即使痛恨明将军，此刻心中亦生出不平：“我不喜欢这些阴谋诡计，大师也算是得道高僧，难道就没有其他的方法，非要染指罪孽吗？”
蒙泊国师眉头一沉，低声吟咏，正是那一句小弦听过两遍的藏语。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小弦话才出口，蓦然眼前一亮，一轮红日已在东天升起。
小弦抬头看去，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天幕由漆黑而逐渐转白、渐红，直至耀眼的金黄，然后喷射出万道霞光！与此同时，对面观日峰顶的两条人影骤然腾入空中，映照在那一轮冉冉飞升的红日中，仿若仙人。一道人影似已飞出红日之外，却在半空中生生止住去势，静立在一棵大树之上，在他手里，一把弧月形的长弓已拉至满弦，龙吟之声响彻山谷！
※※※
东升旭日跃出地平线的瞬间，林青与明将军皆在同一时刻感应到了那“神秘的机缘”，不约而同腾跃而起，在空中对击一掌后向后飘开。
林青与明将军相距十余步远，各自站在崖边横生的一株大树上，遥遥对视。
偷天弓已执在林青手中，英俊的面容上平添了令人心悸的杀气，偷天弓缓缓地、一寸一寸地拉开，直至满弦。
偷天弓弓胎为千年一木、弓弦为火鳞蚕丝，弓柄则是名为“舌灿莲花”的大蠓之舌，皆是上古神物。此刻面对强敌明将军，偷天弓似乎被激起灵性，发出绵延不绝的龙吟之声，弓柄更是变得血红，隐隐颤动，仿佛那死去的千年大嵘重又复活。然而，最令人惊讶莫名的是：弓上并无箭支！
在林青开臂拉弓的这段期间里，明将军至少已瞧出了他身形上的四处破绽，却被偷天神弓的变化所慑，未能出招。而等到弓至满弦，面对林青的冲天气势与那一往无前、全无畏惧的凛冽眼神，明将军再也找不出半点破绽，反而自己全身上下已被偷天弓的威力罩住，只能全力防御，不敢稍动半分。
明将军讶然发问：“箭在何处？”林青傲然一笑：“天地万物，皆可为箭！”说话间他头顶一根粗短的树枝突然断裂落下，林青左手蓦然一松，弓弦疾颤，一股真气已随弓弦弹出……
那根树枝犹如被一股看不见的大力牵引，疾如闪电般射向明将军的右胸。
两人六年前在幽冥谷中第一次交手，林青集全身之力发出巧拙大师留于笑望山庄暗道中的“换日箭”，却被明将军先以杨霜儿头上银簪格挡，再以七重流转神功凝气成球，于胸前硬接一箭，虽然明将军咳血负伤，换日箭亦被其无上神功震得粉碎。然而此次再度交手，林青发箭竟是如此随意！
“好！”明将军吐气开声，足尖用力，脚下的树枝一沉，身体疾落半尺，本来射向胸口的一箭已触及唇边，正迎上明将军那一口先天真气。
树枝如同被一柄透明的宝剑从中剖开，齐整整地分为两半。然而这一箭上不但蕴含着偷天弓强劲的弦力，更含有林青充沛莫能御的真力。
一分为二的树枝并不变向，仍是朝明将军就中射去。一旦击实，恐怕不仅是唇破齿断，而是裂腭穿颅之祸。
说时迟、那时快，明将军猛然甩头，那乌黑透亮的长发漫卷而起，如一道墙壁般挡在口边：“咝咝”声不绝于耳，两截树枝被长发卷飞，数十缕黑发亦从空中飘下，接触到两人相交的气劲，顿时化为齑粉。
林青一箭无功，明将军已借足下树枝反弹之力腾跃而起，左拳护胸，右掌疾伸，掌缘隐泛金光，拍向林青执弓右臂。
弓弦声再响，这一次并无箭羽射来，但那空无箭矢的弓弦却带起一股强悍的气流，竖直如刀，剖开晨雾，朝明将军劈面袭去。
明将军大笑：“好一个天地万物、皆可为箭！”他身体悬空，无法闪避，击向林青手臂的右掌只得变招疾斩而下。一声裂响，明将军右袖已被划开一条大缝，而这凝气成形的无形之箭射在他掌中，竟也隐隐发出一记金石相交之声。
两招交手，明将军虽是稍落下风，但他已扑入林青身前五步，右掌疾晃数下，重又集结真力，复又拍向林青小腹。在这样短的距离下，弓箭已无效用，林青又如何抵挡“将军之手”？
“嗖”。好个林青，电光石火间竟仍有暇再度拉紧弓弦，但这一次并没有出箭，他竟然在刹那间反手执弓，左手握紧弓弦不放，右手一松，反将弓胎弹出，正撞在明将军疾至的右掌上，空出的右手凝指成爪，斜撩明将军面门，袖中突又弹出二道黑光，分别射向明将军双目。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暗器之王都有足够的应变，攻敌之必救！
明将军不料林青应变奇速，抬头后仰避过刺目暗器，右掌已不及变化，弓梢尖正刺在他掌心劳宫穴上，却连一道白印都没有留下，浑如铁铸。明将军大喝一声，蓄势一掌终于击实，内力如汹涌澎湃的狂潮疾撞在偷天弓上。
林青执在弓弦上的左手三指一热，流转神功沿弓而来，寻隙直冲脉门，迫不得已下只好将右掌收回，疾按在偷天弓柄上，方免脱手。脚下一声脆响，立足的树枝抵不过两人力道的冲击，终于折断。林青脚下一空，身体不由自主朝下落去，而明将军的右脚已无声无息地反踢而上，铁膝带着劲风，撞向林青的小腹，两人贴身肉搏，相距太近，这一膝竟是无可闪避……
千钧一发之际，林青双手疾沉，偷天弓弦猛然搭在明将军的膝上，双方两股相反的大力相碰，弓弦再度紧绷，就在明将军右膝触及林青小腹的刹那间，弓弦已拉至极致，蓦然反弹。
偷天弓弓力超强，箭支可攻千步之远。弓弦满势一弹几乎非人力所能抗拒，这一下就仿佛偷天弓将两人一上一下射了出去，林青高高弹起数丈，而明将军则疾速下沉。
明将军落地时微一踉跄，右膝毕竟是血肉之躯，已被弓弦割伤；而林青身在空中，已觉气息不畅，腹痛欲坠，明将军那一膝虽未击实，但那雄浑的内力已迫人他丹田。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两人已交手数招，各受轻伤，却全无避让怯战之意。幽冥谷交锋不过是此次绝顶之战的前奏，这六年里两人无时无刻不在揣摩对方的出招变化，可谓知己知彼。所以乍一交手，皆是尽出全力毫不留情。
林青胜在变招奇速，偷天弓力劲不可挡；明将军则胜在功力深厚，举手投足都可造成巨大的杀伤力。两人以攻对攻，胜负瞬间可决！
明将军端立原地，望着林青从高空头下脚上俯冲而至，右掌由腹至肩画一道美丽的弧线，从下至上迎击，口中尚大笑道：“痛快痛快，与林兄一战足慰平生！”
林青亦是一声长笑：“林某与君同感。”疾落的身体忽在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滞，翻个跟头，并不硬挡明将军右拿全力一击之锋芒，脚尖轻点树身，借力再度冲天而起，人在空中，偷天弓弦再度拉紧，一道气箭又将抢射而出。
然而这一次明将军却不容林青再放无形气箭，流转神功由“劈”字诀疾变为“黏”字诀，右掌按在树上，如影紧随林青腾空而起，速度竟比林青更快数分。就在林青开弓放箭的刹那，明将军手臂蓦然暴长数寸，一把就握在偷天弓弦之上。
林青处变不惊，右手一拧，弓梢反点明将军乎腕“三焦穴”，明将军紧握弓弦不放，手腕横掠，避开林青这一招；林青撮唇吐气，口中发出气箭袭向明将军双眼，明将军摆头沉肩，一直护于胸日的左手突然击出；与此同时，林青亦左手放开弓弦，骈指点向明将军胸前……
这一刻，林青的偷天神弓固然无法尽展其长，明将军最具威胁的右掌亦不敢松懈，两人足踢周围树木，身体在空中飞行不停，左手已连环交接数十式，迭遇险招。明将军内力雄浑，几番强夺偷天弓，但林青运起“雁过不留痕”的轻功，高大的身体仿佛化为一根轻飘飘的羽毛，随着明将军去势起伏，竟让明将军奈何不得，几度欲强以真力攻入林青体内，但林青应变奇快，巧招频出，又不时发出细小暗器，令明将军无暇旁顾。
※※※
激斗数招后，明将军久攻无果，忽觉丹田渐枯，略感焦躁，竟是体内功力欲要耗尽的迹象，这可是他修成七重流转神功后从未有过之事，心知若再不能一鼓作气夺下偷天弓，等林青拉开距离发箭，已是有败无胜之局。
恰好两人势尽将要落地，明将军猛然一声大喝：“放手！”先出脚踢在一棵大树上，保持身体平飞之势，右掌强将偷天弓弦绕于腕间，回掌亮肘，顶向林青胸口膻中大穴；同时将剩余的功力皆集于左掌，瞅准林青的掌势，全力硬击。
而此刻林青也正欲变招夺回偷天弓，出脚踢树时足尖一匀，身体突然止于半空，亦是大喝一声：“放手。”两人力道相左，右手各自往回一带，左掌已不可避免地相接……
“砰”的一声大响，这全力一掌终把两人分开。明将军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出，堪堪落在崖边，差半尺就会跌人万丈悬崖。林青却以脚尖为圆心、单足为轴，绕一着那棵大树平平转起了圈子，偷天弓依然留在他手里，而在明将军的右手里，却拽着半截断弦。
火鳞蚕丝所制的偷天弓弓弦经不起两大高手的全力拉扯，竟然折断！
※※※
林青遇挫不乱，趁对方立足未稳，疾旋的身体犹如石子般抛出，掌中偷天弓直指明将军腰下三寸，竟是以弓做棍，使出一招沧州华家棍法中的“苍龙出水”。
沧州华家棍法乃是武林中人门的平常功夫之一，这一招“苍龙出水”亦远非什么精妙的招式，但林青却在最合适的时机选择了最合适的一招，时间角度拿捏得精准无匹，令明将军有一种欲避无门的感觉。他此刻背处悬崖，如果硬接林青这一击，只怕会被击落崖底，但只要他稍有退让，林青便可抢得先机。
明将军闷哼一声，脚下一沉，陷地半尺，身体不避不让，右掌疾挥，手中的断弦先击在偷天弓柄上，将林青这一式完美无缺的“苍龙出水”击偏少许，而这片刻的偏差，已足够“将军之手”再度抓住偷天弓柄，只要能抗住林青挟势而来的冲力，他有足够把握把偷天弓夺下来！
然而，令明将军意外的是：他这全力一击尚未及发力，竟然已轻轻巧巧地夺下了偷天弓！
就在明将军右掌触及偷天弓柄的一刹，林青已主动放开了偷天弓。双手化掌为拳，中指突起，凿向明将军的胸膛！
这一招就是每个人习武之人都可以使出来的——“黑虎掏心”。
如果说得到偷天神弓是林青武功的一个分水岭，那么当现在他重又弃弓不用、反而以最平常的拳法掌握主动，才是一名武者在武道上真正的突破与超越！
明将军毕竟是天下第一高手，生死一线的关头，不退反进，右足踏前一步，松开偷天弓，双掌先以阳掌平排揖下，然后力鼓双肘撞向林青前胸。
如果小弦能看到明将军这一招，一定会惊喜得大叫起来。这一招正是林青曾在平山小镇上教给他的少林罗汉十八手中“揖肘钩胸”。
这是明将军迫不得已下拼得两败俱伤的一招，他自知内力将尽，这一肘运足全身功力，就算是数尺厚的石板，亦会应肘而碎。
然而，林青与明将军出招的刹那，都发现一个无可更改的事实，当林青的“黑虎掏心”直捣入明将军的心窝时，明将军的“揖肘钩胸”也将会击碎林青的肋骨……
林青笑了，明将军也笑了。只怕事前谁也不会想到，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两大绝顶高手的决战，到最后竟会用江湖上最平常的招式，一分胜负，甚至是一决生死！
此刻两人虽已变招不及，却可及时散功。虽然撤去护体神功再硬承对方一招不免有所损伤，刹那间疾收内力亦会受到反挫之力，但总要好过玉石俱焚。两人对视一眼，心意相通，面含微笑，一起逆运经脉散功收力。
突然，明将军脸色变了，他发现自己竟已不及收功！当他强行把残余的内力尽数施出后，竟然再也无法控制真气的运行，若是在刚才激斗中发生这种情况，明将军必会因为闪避不开林青的重击而丧命，但此时此刻，受到重击的将会是林青！
“砰砰”，两记响声同时发出。林青的右拳轻轻击在明将军胸口，明将军的一对铁肘却是带着排山倒海之力撞在散去护体神功的林青胸口！
林青猛然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他不相信明将军会做出如此卑鄙的行径。剧痛随着猝不及防的惊讶传来，才微微张开口，急涌入胸腔的鲜血已从口、鼻、眼、耳中喷泻而出。
“林兄，林兄……”明将军一把抱住软倒的林青，自己亦脚下一软，几乎跌入万丈悬崖！
林青忽然笑了，尽管从五官涌出的大笙鲜血染红了他的面孔，他依然笑得那么从容、那么潇洒。因为他从未想过，自己心目中最强大的对手、最激励自己的敌人，竟然也会哭泣！
当林青看见明将军眼中闪耀泪光时，无论明将军此举是否故意、怀着什么目的都已不重要，他已原谅了他。
痛苦已变得麻木，林青感觉到生命正快速离自己而去，微微一笑：“明兄不必内疚，林青这一生，可以死，不可以败！”
然后，林青拼尽最后一丝力量推开了明将军。这一刻，他很想掏出怀中那一方珍藏多年的手帕蒙在脸上，最后再闻一次那熟悉且令他心跳的芳香……然而，剧烈的晕眩击中了他，他只能努力再朝前跨出一步，任山自己从万丈悬崖落下，坠人那无边的黑暗。
明将军呆立崖边，良久后，才喃喃吐出五个字：“林兄，你胜了！”
是的，暗器王胜了，在那生死一线的关头，他胜在还有余力可以控制自己。尽管，付出的是生命的代价！
※※※
“不！”小弦听不到观日峰上林青与明将军的对话，也根本看不清两人过招的情景，直到隐约看到林青突然坠入悬崖时方才明白过来，大惊之下一把抱住蒙泊国师：“你不是说林叔叔一定会胜吗？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蒙泊国师亦在心底不停问自己。他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苦心准备的“虚空大法”果然奏效，却得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从头至尾，蒙泊国师没有放过两大高手决战的任何细节。至少他的第一个预感并没有错，暗器王虽然失去了性命，但这一场武功决战却是胜了明将军；那么，他的第二个预感是否也一样正确？失败之后的明将军是否就会兵发吐蕃，引发那梦中所见的杀戮？
小弦发了疯一般摇晃着呆怔的蒙泊国师：“你赔我的林叔叔，我要杀了明将军！”“好，杀了明将军！”蒙泊国师眼中魔意大胜，忽然放声狂笑起来，再无平时宁和沉静之态，“老衲定要改变天下的气运，明宗越，你逃不过此劫！”
蒙泊国师笑声忽收，突然出指点倒哭喊不停的小弦，双手并出，左掌贴在小弦背心“至阳穴’上，右掌则按在小弦右掌心，五指分别与小弦五指一一对应，沿少商、商阳、中冲、关冲、少泽六穴接通六脉，默守元神，将一腔功力尽数迫人小弦体内！
这正是虚空大法中“借体还气”之术，若遇本身受到重创功力大损时，可将全身功力注入旁人体内，运转一周天后重新吸回，不但可愈伤，更可令功力完好如初。不过小弦作为被注功之人，事后必会元气大伤，轻则大病一场，重则送命。
蒙泊国师决意亲自出手杀了已是强弩之末的明将军，所以宁可用此阴损之术尽快恢复武功。至于小弦的安危，他已顾不得许多！
小弦本被点住穴道，忽觉得全身发烫，一股股热流不由分说强行从五指间涌入，真气所至之处，被封穴道顿时通畅。只是全身燥热不安，各处穴道酸麻痛痒、百味俱尝，实在难受至极，此时纵然身无禁制，亦无力挣扎。口中大叫：“你要做什么？”
蒙泊国师面孔扭曲，眼中闪过一丝怜惜：“许施主对老衲恩重如山，日后必将补报！”言罢不再看小弦一眼，只是加紧运功，哆嗦的嘴唇里不断吐出那一句藏语。
小弦看到蒙泊国师大异往常的模样，又惊又怕，神志迷糊中只觉得这是一场噩梦，林青之死自然也并不算数，明日醒来时就可重见到他，心里虽隐隐觉得实情并非如此，却宁可让自己沉陷于这一场幻境里……
半灶香过后，蒙泊国师已强行运功打通小弦的奇经八脉，此刻他全身数十余年的功力都己输人小弦体内，只要把这股内息引至小弦丹田重新吸回体内，便可大功告成。
蒙泊国师松开小弦右手，右掌移至他丹田气海处，却未感应到丝毫内气，再试几次，依然如故。大惊之下一把揪住小弦：“你被人废去过武功？”仓皇之余，连一声“许施主”也不及叫了。
小弦再度被激起伤心事，加之体内难受至极，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涕泪横流，大叫道：“这都是那个混蛋透顶的点睛阁主干得好事！他借治伤之名，故意废了我的丹田，我恨死他了……哎哟，你给我做什么了，为什么我如此难受……”
蒙泊国师张口结舌，心情刹那降至冰点，他全身功力半点不剩地输入小弦体内，此刻别说去杀明将军，就连一个普通壮汉亦敌不过。纵然日后能慢慢调理，武功最多也只能存留二三成。
小弦兀自大叫不休：“这是梦吗，为什么会如此难受，好像有许多针在扎我，哎呀，我头昏……”蒙泊国师七十年的功力在他体内来回冲突，却找不到一个宣泄之处，这滋味就算一个成年人亦难以抵挡，何况是一个小孩子。小弦拼命叫喊一阵，终于惨哼一声，昏晕过去。
※※※
骆清幽与水知寒赶到泰山时，已是正月十九的巳时初。
路上水知寒已把管平处得知当今皇上派大内高手伏击明将军之事告诉了骆清幽，两人心急如焚，先到了泰山官兵驻营，率二百士兵一口气赶到泰山脚下，方才安心。只要能及时见到明将军与林青，除非那些大内高手有把握将水知寒、骆清幽与这二百士兵一并灭口，否则决不敢轻举妄动。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泰山，水知寒与骆清幽先行人山，忽见山脚下那“岱岳千秋”的石碑中钻出一黑衣人，对水知寒倒身下拜：“传将军号令，请水总管在此等候！”
水知寒心中暗惊：自己离开京师赶赴泰山可谓是超常规之举，明将军又如何得知？莫非对既然到来的危险早有防备，一念至此，又是佩服，又是心悸。口中却喝道：“你是何人？圣上下旨封山一月，可知罪否？”搏虎团亲卫大多是明将军当年领军平乱时所收，水知寒并不认得此人。
黑衣人面色不变，亦不表明身份：“此物是将军命属下转交水总管，待此事了，属下自会请罪。”言毕，从怀拿出一封信交给水知寒。
水知寒心中奇怪，但见那信以军营火漆封口，正要拆开，黑衣人道：“总管请勿拆信，将军另有一句话命属下转告。”
水知寒冷然道：“讲！”
黑衣人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望一眼骆清幽。水知寒不耐烦道：“这位是京师骆掌门，无须回避。”
黑衣人略一迟疑，咬牙大声道：“将军说；如果他死了，才请水总管拆这封信；如果他不死，请原物奉还！”
水知寒与骆清幽齐齐吃了一惊，如果此言属实，这里面就应该是明将军提前立下的遗言。难道，他自问没有把握敌过林青，为防万一，才设下此后招吗？
黑衣人忽然大叫一声：“属下任务完成，入山之举决不会连累别人。”掌中寒光一闪，竟已割断喉咙自尽，骆清幽与水知寒竟都不及阻止。
水知寒脸色阴晴不定，望着手中的信函，沉吟良久。像这样忠于明将军的死士，他竟然一无所知，与明将军共事数年，将军府的许多机密连他这个大总管也不知情。如果这封信果真是将军的遗嘱，是否里面会把将军府所有实力全部告知？
这一刻，水知寒心中涌上一股避开骆清幽立刻拆开信件的冲动，以他之能，至少有十种方法可令信件拆开后完好无损地恢复火漆封口……
水知寒瞬间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明将军不死，如果因此引起了明将军的猜疑，那绝对是一个可怕的后果。
或许，这封信本身就只是明将军对将军府大总管的一种试探！
想到这里，水知寒打定主意，这几日定要寸步不离骆清幽，只有如此，日后方能在明将军面前证实自己没有机会单独拆信的“清白”……
水知寒微微一笑：“骆掌门，我们便在这山脚下相候将军与林兄吧。”
骆清幽可不管将军府的命令：“水总管请自便，小妹先行上山打探一下。”
水知寒急忙道：“骆掌门尽可放心，明将军既然能算到水某来此，必是早有准备，不会令对方奸计得逞。嘿嘿，我知道骆掌门关心林兄，但万一打扰了绝顶之战，只怕林兄也会怪你吧。”
骆清幽一想也是道理，只是心里仍然担心林青，犹豫道：“好吧，便在这里等一天，若是明日还不见他们下山，小妹仍要去看个究竟。”
水知寒目光闪动，爽然道：“好，骆掌门快人快语，便是如此。若是明日将军与林兄还不下下山，我与你一齐上山。”
骆清幽淡淡一笑：“今夜，小妹便与水总管在此露营吧。”
水知寒心中一凛，知道这个秀外慧中、聪颖灵动的女子早已猜破了他的心思。
※※※
小弦从昏迷中醒来，体内虽仍是有些翻江倒海，却已大有好转。他还不知若非自己天生体质异常，在无《天命宝典》为潜修之下大大扩展了经脉容量，只怕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外部真气害了性命。
昏迷前零星的记忆涌上脑海，映在红日之中的绝顶决战、蒙泊国师痴狂一般的眼神，自己全身酸麻难忍……可是，好像有什么最关键的事情被遗忘了。小弦缓缓思索着，直想到脑袋发晕，突然，记忆停留在林青跌入悬崖的那一幕画面上……
“林叔叔……”这最不愿面对的回忆顿时涌上，小弦心口针刺一样疼痛。转头却见到扶摇在身边低声鸣叫，蒙泊国师盘膝坐在山洞口，面色宁静如昔，并没有丝毫狂态，又怀疑自己是否真是做了一场梦，望着蒙泊国师数次想开口，却又强忍住，只怕会问出自己无法接受的真相。
“今夜过后，我们就可以安全离开泰山了。”蒙泊国师静静道。
小弦这才注意到又已是傍晚时分，喃喃道：“难道我睡了整整一天？”
蒙泊国师叹道：“不错，你能醒过来，已是天大的福缘。”
小弦终于忍不住心中的疑虑：“大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蒙泊国师微微一笑：“一个人死了，一个人活了。”
“什么意思？”小弦奇怪地望着蒙泊国师，惊讶道：“大师，你竟然笑了？”在这之前，他从没有在蒙泊国师脸上看到任何喜怒哀乐的表情。
“谢谢你。”蒙泊国师的目光停在小弦身上，充满了感激、怜惜、伤感、欣慰种种神情。
“为什么谢我？”小弦只觉得眼前的蒙泊国师完全换了一个人，虽然他的神情绝无理由让小弦害怕，但心里却有一种对不明事物的畏惧。
蒙泊国师淡淡道：“直到老衲全身功力尽散，方才悟到佛之真谛。若非老衲插手，明将军未必会败，暗器王未必会死，命中注定的一切原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测，老衲妄想改变气运，却不知改变本身亦都在真神的掌握之中……”
小弦听到“暗器王未必会死”几个字时，脑中一眩，蒙泊国师后面的话全都听耳不闻，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林叔叔……”林青英俊的面容与亲切的微笑在眼前闪动，眼泪如断线珍珠般流了出来，心脏仿佛被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握住，疼得小弦几乎窒息。
这一切，原来不是梦！
蒙泊国师长叹一声，口宣佛号。
小弦蓦然跪行几步，来到蒙泊国师面前，一个响头重重磕下，额头已经现鲜血：“大师，你不是要杀了明将军吗，我请你替林叔叔报仇！”
蒙泊国师连忙上前扶起小弦，自己却几乎失足跌倒，苦笑道：“老衲七十年的精修都留在你体内，你何必请我代你报仇？”
小弦茫然，蒙泊国师便把自己如何度功入体，却因小弦丹田受损无法收回功力之事原原本本说出。
小弦静默半晌，再度对蒙泊国师磕下头去：“请大师收我为徒！”
蒙泊国师含笑摇头：“老衲是出家人，既已勘破佛理之真奥，岂会助你杀人？”
小弦一字一句道：“你不教我杀人，便是看我被人所杀。”
蒙泊国师毫不动气：“问尘缘，一切本如是。且随天意吧。明日我带你返京，京师能人众多，像蒹葭骆掌门、凌霄公子都可为你师。”言毕闭目入定，着来是心意已决。
小弦赌气道：“你既然如此，我也不求你，自己回京就是。”
蒙泊国师叹道：“如今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老衲根本拦不住你。”
小弦愤然走到山洞边，山风袭来，打个寒战，望着静谧山谷，突然喃喃念出一句藏语。正是蒙泊国师数度吟咏的那一句，小弦记性极好，听蒙泊国师讲了几次便已记住，发音半点无误，加上他对这一句话十分好奇，无事时就在心底默念，此刻突然就知道这一走，再也难找蒙泊国师这样足可与明将军一战的师父，只怕今生再也无望替林青、许漠洋等人报仇，心伤难耐之下，这一句藏语便无意识地脱口而出。
蒙泊国师忽然一震，沉思良久：“你赢了！此事全因老衲而起，岂能临事退缩。也罢，老衲不用收你为徒，但可传你包括‘虚空大法’在内的本教最精奥的武学，只希望你以后能将此武功用于正途。”
小弦不料自己随心一言竟会带来如此转机：“大师，这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句话翻译成汉语，就是……”蒙泊国师缓缓答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
正月十九夜，明将军独自一人走下了泰山，手里拎着断弦的偷天弓。
水知寒抢步上前：“属下午后得到京师传信，一切皆如将军所料，泰亲王于正月十六日夜派人假借太子名义送毒粥入宫，得到皇上驾崩之消息后兵发太子府，却不料皇上早被管平秘密请至太子府，所毒杀的不过是个太监。泰亲王当即造反，三万禁军内讧不休，丞相刘远联百官请圣上登城，宣读泰亲王弑君谋反，至此泰亲王大势已去。想不到刘丞相明里亲近泰亲王，暗地却与将军合演了这一出京师大戏，水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明将军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似乎京师发生的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又似乎所有这些根本不放在他的心上，他依然凌厉的目光盯着数十步远、满脸惊疑的骆清幽身上，继而垂下头望着自己手中的偷天弓，一时竟感觉到又老了几分。
水知寒继续汇报：“只可惜西门忽又起变故，一帮武功高强的黑衣人斩杀二百余名士卒，护着泰亲王强行突围而去。泰亲王手下中，黑山与刑部郭沧海战死乱军中，齐百川投降，洪修罗与左飞霆已被关入大牢，听候圣旨发落，追捕王梁辰于正月十五日夜离京出走，下落不明，其余受牵连的文武百官共计一百二十一七人……”
明将军忽然抬起手，水知寒立时停口不语，只是从怀里拿出那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明将军。明将军漠然一笑，看也不看信封一眼：“此信由你自行处理。”长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抬步走向骆青幽。
骆清幽脸色惨白，口唇轻轻蠕动着，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明将军恭恭敬敬地把偷天弓交至骆清幽手中。骆清幽轻轻一震，握紧弓柄，抬头望向明将军，那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有一股浓浓的哀伤，亦有一些欲语还休的期盼。
明将军正视骆清幽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摇摇头。
骆清幽的眼睛一下子迷蒙了，一滴泪水越积越大，挂在她那美丽的睫毛上，却迟迟不肯坠下。似乎只要这一颗泪未落地，那个英伟的男子就还活在这世间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明将军抬起手，轻轻拈起骆清幽挂在颊边的而纱，温柔地替她遮盖住欲要流泪的双眼。他的声音里有有种前所未有的低沉：“对不起，如果有选择，我宁可回来的是他！”
这一句话引发了骆清幽的所有情绪，此刻的她就像一个茫然的孩子，不知如何应对这局面，只能把手中的偷天弓紧紧地抱在怀里。她是如此的用力，仿佛只有拼尽全身力量后，才可以让手指不再那么发白，双肩不再那么颤抖，胸口不再那么疼痛……
水知寒已烧去那封信，缓步走到明将军身旁：“知寒请命去接林兄灵枢。”
“不要去打扰他了。”明将军淡淡道，“他至少死得很心安，因为他得到了他想要的胜利！”
水知寒一震，难以控制地直盯住明将军的双眼，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此言的真假。
“因为我败了，所以他才死了！”明将军直视水知寒探询的月光，朗声道，在场的数百士兵都听得清清楚楚。
明将军昂首离去，没有人敢跟随他，每个人都还在心里低低念着明将军的话。
——因为我败了，所以他才死了！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这看似费解的一句话，说的却是事实。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