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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身孤星的你
作者：朱熙
内容简介
 催稿女编辑与前任男友兼专栏作家间发生的，欢萌又温馨的故事。勇猛坚强的人民好记者谢光沂接到任务，深入小星星孤儿院寻访在综艺节目中大放异彩的自闭症儿童果果。但她翻入孤儿院后墙，却遇见一个深藏不露的、显然比果果更聪颖的孩子小福，并与大学时的初恋、数年前人间蒸发的男友颜欢意外重逢。 颜欢从海外留学归来后进入P大成为最年轻的副教授，同时兼任小星星孤儿院的心理顾问。他利用职务之便让谢光沂负责他的专栏，一步步重新拉近两人的关系。中学时的班长发来邮件，说要举办毕业十周年的同学会。回到当年两人第一次亲吻的窗下，谢光沂决定鼓起勇气重新面对这段恋爱。与此同时，他当年不告而别的原因，以及孤儿院的秘密，也渐渐被揭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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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一
青黑中透出一点淡淡的藏蓝。
最漂亮的就是晴朗的冬季夜空——晶莹耀眼的星子密布其上，仿佛是谁盛了满满一玻璃杯的碎钻，然后用力朝天幕倾洒而去。烟火在高处炸裂开，那些数以亿万计的、转瞬即逝的微小光辉跌落入青黑之中，似乎被寒冬的低温冻结而凝固，成为冰冷却恒久闪耀着的星星中的一员。
它们紧紧簇拥着，成为硕大的族群。看似亲密依偎，实则彼此相距甚远。
跨年的钟声响彻校园，这个夜晚最后一轮的狂欢正式来临。遥遥能听到操场上的欢呼沸腾之声，相较之下，教室里反倒寂静黑暗。这份静谧和黑暗将自己的急促心跳与身边之人的绵长呼吸放大，再放大。
烟花绽裂之声隆隆，那些明晰的、震耳欲聋的巨响，她却完全听不到了。
心跳声覆盖了她所处空间的一切声音。而她眼前的世界，只剩下身边之人微微勾起嘴角，低低俯身靠近，因此超乎意想地放大在面前的英俊脸庞。
无限靠近的气息。
对方眼中闪烁着调侃般的笑意，说出的话却亲昵如同耳语。
微光从操场正中笔直地蹿上天空，绽开了最硕大的一朵花火。
震耳欲聋的声音中，她愕然瞪大了双眼。
二
列车一个急拐弯，谢光沂脑壳砰地撞在车门玻璃上，被迫清醒了。
眼前没有熟悉的教室，也没有星子满布的漂亮夜空。傍晚七点多正当第二波下班高峰，车厢内塞得密不透风，满眼尽是和她一样加班到华灯初上时分的疲惫人群。
她艰难地在车门和座椅之间的拐角处为自己争取到一席之地。
跑了整天的采访，身体酸痛到像是被人打散了重装似的。困倦到极点，谢光沂靠着车门竟然就打了个盹儿。
居然还做了梦。
梦见过去的事。
那是她早就下定决心要碾成渣滓，丢进垃圾桶的腐烂回忆，没想到时隔多年又跑到梦里找存在感。谢光沂揉了揉撞疼的后脑壳，顺手挠了挠因经受了一天风沙而稍许油腻的头发。
习惯这样的生活已经多久了呢？
放眼所及尽是疲倦的面容。写字楼里西装革履、健步如飞的上班族们，卸下了端正严谨的外壳，脱去外套，解掉领带，衬衫的袖口皱巴巴地高高挽起。他们不是目光僵直地玩着手机游戏，就是怀抱公文包尽情发呆。因此，尽管车厢里拥挤到极点，却相当安静。
只有她身后的两个人——谢光沂忍不住从玻璃倒影里睨了她们一眼——跟大环境格格不入的两个年轻女生，化着很时髦精致的妆，衣着靓丽到扎眼，看样子不是要去逛街就是去泡吧。没有两个小时绝对无法搞定的装扮，谢光沂心想，她们恐怕就是一觉睡到午饭后，不紧不慢地洗个澡，开始精心梳妆打扮，然后呼朋引伴出门过精彩夜生活的那类人吧。
简直是闲适到要令工薪族咬牙大呼可恶的人生。
其中栗色梨花头的女生故意高高翘起右手，展示无名指上硕大的钻戒。一旁的黑色直发的女生则捧场地惊呼：“好大呀！这个有两克拉吧？”
“两克拉二十二分哦。”
“太幸福了吧你！他是不是跑到你们小区花园里摆了满地的玫瑰花求婚来着？”
栗色梨花头的女生止不住脸上的骄傲，但又想做出矜持的苦恼表情，结果五官微微有些扭曲：“哎呀，我也不想太早结婚的！但他都把阵仗搞得这么大了，我也不好太折他面子呀。”
黑色直发的女生顺势双手捧心，表示羡慕。两人笑闹了一阵，又说到等会儿要先到village的莫斯科餐厅吃饭，然后和男朋友在酒吧街碰头。期间栗色梨花头的女生始终把右手的无名指高高翘起，生怕旁人不知她手指上戴了两克拉的钻石似的。
通勤高峰时期，待宰的小羔羊竟然还敢在公共场合大肆炫耀，不是没常识，就是太不缺钱了。祝你的戒指一下车就被偷掉——谢光沂忍不住坏心眼地想。
距离换乘站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但她的手臂被两个女生压得紧紧的，没法从包里拿出书来看，只好穷极无聊地仰头盯住座椅后方的移动电视。电视里正播着一个经典电视剧大盘点的节目，主题曲的旋律相当熟悉，却因有些年头未曾经耳了，给她的感觉非常微妙。歌名根本想不起来，但随便哼哼几句，歌词便接连清晰地浮现在脑中。
歌里唱着：“没有变坏的青春，没有失落的爱情，所有承诺永恒得像星星。”
手机在包里突兀地震动起来。
列车刚好靠站，两个女生下了车，谢光沂的躯体总算获得了一点自由活动的空间。好不容易才从背包深处摸索出手机，来电的是总编。她正要接，不巧列车再度滑入黑洞洞的隧道，没信号了。
跑新闻的家伙，可没什么工作时间与私人时间之分。哪怕前脚刚进家门，屁股还没坐热乎，一旦总部发来命令，她就得认命揣上录音笔和DV再度冲出门去。更何况，这才刚离开编辑部没多远，两分钟后，她在下一站下了车，站在月台上给总编回电话。暗数听筒内单调的信号音，响到第六声，老头子才咋咋呼呼地接了起来：“光沂啊！”
“不好意思，总编，刚才在地铁上。”
“没事没事！也不是很急。”老头子年轻时是个不折不扣的海归派，在英国出生，二十多岁才回国，那时他连中文都不大会说，但在P市报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下来，如今北方口音那叫一个地道，“你家住在东五环是吧？明天呢，就不用来报社啦，有个专题得让你去跑。小星星孤儿院，地址和具体资料你手里应该已经有了吧？加油拿到大独家啊！”老头子末了还伤心地抽泣起来，“新来的孩子都不靠谱，好几天了，连孤儿院的大门都进不去。还是得靠你啊光沂！你熊的！”
“请不要一边偷吃零食一边布置工作，总编。”谢光沂在站台旁的横椅上坐了下来，掏出笔记本写下新的条目，同时很冷静地戳穿电话那头的独角戏。
老头子嘿嘿笑出了声，更加肆无忌惮地咀嚼起来：“还有啊，他们之前工作的进展……”然后口齿含糊地抱怨了一通新人们如何被孤儿院拒之门外，孤儿院的管理人员又有多么刁钻可恶。
谢光沂娴熟地在笔记本上记了关键信息，并不时应付老头子天马行空的插科打诨。
“哦，好，我知道了。那不重要，我更想提醒您的是，您之前贪便宜买了国产的假牙，吃蚕豆可能还是有点危险。”
话音未落，就听那头清脆的咔的一声，总编发出惨叫，继而通话就中断了。
谢光沂听了会儿耳边的忙音，好半晌才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然后合上笔记本。
小星星孤儿院。她当然知道那个地方。
因为有个叫果果的八岁小女孩在卫星频道的益智节目中展现出惊人的算数天赋，一举成为热门人物，连带着她出身的小星星孤儿院也备受媒体关注。
是天才，是孤儿，又被专家判定为自闭症患者，果果一举赚足了话题。
早在果果那期节目播出时，社里就开了选题会。总编本是打算把任务交给谢光沂的，但几个刚进社的实习生联合起来，表示希望能拿到大选题，获得锻炼的机会，硬是把这个任务抢走了。她手头还有几个自己挖的独家，本来觉得无所谓——既然抢到了选题就好好做啊？到头来还得她来收拾烂摊子算是怎么回事？
总编也是，选题会上一摊手，“孩子们都开口了，光沂，你就把机会让给他们试试吧”，等到实习生们搞砸了，他倒也轻松，把破烂拾回来没事人似的往她头上一丢，还像给了她天大的信任一样。
因为总编拿准了，她就吃这一套——“他们都搞不定，只有我能行”——她近乎病态地享受着这种自我认同感。只要对方搬出冠冕堂皇的信赖之辞，她不管手头已经积了多少工作，都会不辞劳苦地再揽下一桩。
不过，活儿是接下了，但她一时抓不准方向。和小孩子扯上关系的新闻都麻烦得要命。未成年人保护法很难搞，公共舆论很难搞，那些更年期的看管阿姨更难搞。谢光沂叹了口气，预见到此后好一阵焦头烂额的悲惨生活。
她一口气还没叹得舒坦，手机再度不安分地震动起来。
这次是老家打来的。
“小光，下周末回家来啊！”母亲大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劈头发出指令。
谢光沂当即头痛起来：“怎么可能嘛，要上班的呀。”
“上什么班啦，你妹妹结婚你不管的哦？”母亲大人扯起嗓门。
谢光沂愣了一下：“阿秋要结婚？”
亲妈没好气地哼给她听：“不然呢？阿秋还比你小两岁呢。多大年纪的人了，也不晓得一天到晚在忙些啥……”
广播通报着又一趟列车即将进站，谢光沂忙打断母亲大人永无止境的念叨：“妈，我要上车了，等会儿到家再打给你。”然后果断结束通话。她收拾了一下东西，走到屏蔽门边。
门内的广告灯箱坏了，漆黑的通道令屏蔽门的玻璃成为一块清晰的明镜。谢光沂看着倒影里的自己——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运动品牌的帆布双肩包。明明已经是离开校园好些年的人，还穿得像个不修边幅的高中生。早晨去市郊山上拍金秋游客赏枫的新闻，天不亮就起床，根本没工夫化妆，一天下来头发也蓬乱得有如鸡窝。糟透了，她舔舔干枯到起皮的嘴唇，心里想。
阿秋竟然都要结婚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列车呼啸着进站。之间明明有着屏蔽门的阻挡，她却感觉到一阵迅疾的风。那风扑面吹起了她的头发，吹得脸颊生疼生疼的。
三
二十六岁，女，单身。
出生在南方小城，大学在离家不远的S市名校就读。毕业后不顾家人反对，独自北上来到P市，在被称为“史上最难就业季”的年份一举拿下大报社的工作，惊落所有人的眼镜，顺利就职。先用一年时间从没什么前景的文摘版面跳到新闻版面，再用两年时间从跑腿小记者逐渐爬到责编之位。第三年末，得到总编金口玉言，被盛赞为“最得力的部下”。
光看文字表述，似乎算是挺成功的人生。
不尽如人意的，好像只有感情生活。
大学时谢光沂谈过几场恋爱都无疾而终，曾在酒醉时分自我反省过为何总是失败，但抓破脑袋也想不出个门道，只能归咎于天生没有恋爱技能，并且从那以后掐死一颗少女心，彻底专注于工作。相处亲密的同性友人也曾有不少，可大家都留在南方，远远跑到P市的她便成了异类。再加上工作繁忙，这两年连春节都没能回老家——再怎么尽力保持联络，也不免日渐生疏。
于是，没有恋人，也没有朋友。
她偶尔会悲观地假设，如果自己当下得了什么绝症，恐怕真的只能抱着工作孤零零地去死了。
开灯，卸下背包掷向沙发。有道白影如闪电般蹿了起来，躲过背包的突袭，以和它肥硕的身躯全然不符的轻盈姿态落地。谢光沂狐疑地探过头，果不其然见到满沙发垫的碎屑。
“谢大福，说过多少次了，不准在沙发上咬饼干！”她双手并用，才吃力地提起了雪白的大肥猫。
万幸，她还有谢大福。
几年前的冬天，在报社门前捡的小野猫。当时下着牛毛细雨，它缩在消防栓后头瑟瑟发抖，骨瘦如柴，毛发干枯而脏污地纠结在一块，根本看不出毛色。谢光沂事后回想，她倒也不是动了什么恻隐之心——刚到P市，微薄的月薪连自己都养不活了，哪还有多余的爱意分给其他生物——只不过加班到半夜，一边嚼着同事给的草莓大福暂且告慰辘辘饥肠一边走出报社大楼时，转头不经意见到墙角蜷成一团的小小身影，忽然觉得小猫还蛮可爱的。
于是她起了玩乐的心思，蹲下身，把啃了一半的草莓大福递过去。
“如果你肯吃这个，我就带你回家。”
小猫或许是饿得狠了，对准麻糬皮就凶恶地咬下一大口。
谢光沂说话算话，拎上它，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因为它奇迹般地吃了一口草莓大福，所以取名叫“谢大福”。
之后给同事看谢大福那天的照片，同事惊恐万状地瞪大眼睛：“这个叫可爱？谢光沂，你的审美有没有问题？总编，总编，我强烈请求撤换新闻版的美编啊！”
请了半天假把谢大福送去宠物店让专业人士清洗，搓下三大盆泥水才露出雪白的毛色。店里的小哥好心提醒谢光沂这只是一只土猫，不值得作为宠物饲养，但是谢光沂心想捡都捡了，就这样吧。
她从没养过宠物，回老家见着邻居家的狗总是绕道走。但不知是她天赋异禀还是谢大福本就潜力无限，原本一副小难民模样的土猫吹了气似的发福，雪白的毛皮更是养得油光水滑。不过，谢大福最漂亮的还是眼睛，滚圆的一双瞳仁大而乌漆，眼白则是少见的水蓝色。不少人乍一看照片都以为谢大福是什么名贵品种，追问谢光沂购买途径。而当初嘲笑谢光沂审美品位的同事则连连感叹：“果然这年头，找准潜力股玩养成游戏才最靠谱。”
谢光沂双手提着谢大福，没一会儿就觉得小臂酸痛。肥猫身子一扭就要挣开，她顺势松了手，望着那圆滚滚的屁股感慨无限：“我捡你回来的时候，你的体积还不如现在一条后腿吧？”
谢大福充耳不闻，甩甩尾巴踱进洗手间，蹿上洗手台对镜顾影自怜起来。
谢光沂给谢大福拌好猫粮，自己则煎了块汉堡肉简单吃了。把碗盘泡进水槽时，挂钟时针刚指到九点。谢光沂换上运动鞋，问谢大福：“我去锻炼，你想出去透透气吗？”
吃饱喝足的谢大福继续在镜子前自我陶醉，谢光沂对此已习以为常，拿了手机、毛巾和水杯便出门了。
多数圈外人都以为记者是动动笔杆就能赚到丰厚薪酬的清闲脑力劳动者，殊不知事实的恐怖。寒来暑往、日晒雨淋的，跑起新闻来奔波十几二十个小时是家常便饭。谢光沂原本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娇弱小花朵，但四年的记者生涯已让她磨炼出了钢铁般的体魄和意志。为了让自己维持独自带着相机和录音笔狂奔一天的体能，谢光沂养成了不管当天工作有多累都要在晚饭后跑步一个小时的习惯。
乘电梯下到二楼，不出所料，某人仍蹲在老地方。
房东庄聿是个怪人。
家境似乎非常富裕，二十多岁便从祖辈那里继承了可观的现金资产和一整幢地处东五环的写字楼。P市寸土寸金，照理说，庄聿只需将写字楼出租，下半辈子就能安然躺在钱堆里睡大觉了。但他偏不这样做，反而挥霍全部现金资产，将写字楼大肆整改了一番，做成一居室户型的公寓，然后标上不可思议的低廉价格，贴出广告寻找租户。
大约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谢光沂刚到P市，涉世未深，不知生活艰辛的她轻率地在黄金地段跟人合租了高层公寓，结果不出三个月，存款便见了底。工资不够应付高昂的房租，再加上谢光沂正处于事业起步期，时常早出晚归，跟室友的生物钟完全合不到一块去。最后，谢光沂先退了一步，开始寻觅新居。
她是偶然从超市邮报的边角发现了庄聿打出的广告。
第一反应是，“这是诈骗信息吧”——东五环，单间面积六十平方米的一居室，租金却便宜得吓人，房东疯了吧？但是存款见底，再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只能露宿街头，谢光沂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打通了广告上登的电话。当天下午去看了房，她先是被写字楼贵气犀利的外表震慑了，进到里头，每个单间竟然还各有不同的装修风格，年轻的房东先生慷慨表示任她挑选，谢光沂犹疑地挑了最简洁朴素的一间。最后，庄聿带着抑制不住的自豪表情，领她参观了写字楼的二楼。
由于一楼被改装成车库，二楼便是实际意义上的最底层。
庄聿把百余平方米的面积全部打通，做成了一间巨大的公共休息室。
沙发随意摆放着，角落里有自助茶水吧、台球桌和麻将机，墙上则挂了108寸的液晶电视，落地窗的一侧是不逊于专业健身房的全套器械。事后谢光沂回想，让她决心租下房子的或许就是其中那台价格不菲的最新款跑步机。
相较之下，茶水吧附近的一套原木桌椅并不那么显眼。后来谢光沂才知道，庄聿在闲闲当着房东、收取些许房租之余，还是个剧本作家。那套原木桌椅就是庄聿的办公场所。
至于楼里其他的住户，谢光沂几乎毫不了解。
零星遇见过那么几个人，但也只是在楼前匆匆打个照面。听庄聿的闲谈，她的邻居们似乎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四楼有个怀才不遇的演员，成天一个人在屋里分饰多角地演莎士比亚；五楼是个疑似患有公主病的富二代，不停地循环着结婚搬出去、离婚搬回来的单调流程；六楼住的程序员是个同性恋，因为性向暴露而遭到公司排挤，被迫辞职，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总之都是些奇怪的家伙。最有力的证据就是，庄聿倾注了全部心血打造的公共休息室，除了每天晚上来跑步的谢光沂和他本人以外，再无其他人来使用。
对了，庄聿给这幢写字楼改造的公寓起了个名字，叫“冬木庄”。
谢光沂认定自己是冬木庄公寓唯一的正常人，并以此为傲。直到某天，庄聿不咸不淡地道：“正常人？超过二十五岁的老女人，没有可以约会的男朋友，也没有可以逛街买衣服聊八卦的闺密，每晚要么加班，要么一头扎进酒馆喝酒，要么宅在楼里疯跑，你还敢自称正常人？”
谢光沂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刺痛了。
庄聿继续火上浇油：“如果你过了三十岁生日还没结婚计划，我就把你现在住的那套302送给你养老。”
能在P市免费挣一套一居室，简直可以说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但谢光沂完全不觉得高兴：“又不是从来没有桃花运，我也谈过不少对象的啊！如今我决定将后半生彻底奉献给工作！”
她自以为这伟大的情操非常站得住脚，结果庄聿从剧本里抬起眼皮，冷冷道：“这还不叫奇怪？”
谢光沂痛定思痛，再也不跟庄聿为任何哲学问题争执。
庄聿蹲在他的原木小桌旁，十指如飞地在笔记本键盘上敲打着。谢光沂也不打扰他，设定好跑步机，戴上耳机。
由快跑到慢走，共计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等十分钟慢走结束，喘息差不多也已平复了。
耳机里还在喧哗地唱着“Don&#39;t stop, make it pop”。谢光沂一把扯下耳机线，捞起毛巾擦了擦汗水，走到茶水吧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干哑的喉管还没能得到润泽，丢在跑步机旁的手机就催命似的响了。
该不会又是老妈打来的吧？
谢光沂赶紧把苹果汁一饮而尽，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和封建家长战斗。
来电却是个未知号码。
谢光沂疑惑地接起。
那头的声音很熟悉，可又因暌违经年而让她稍有陌生之感：“是表姐吗？”
谢光沂一只手扶着跑步机的横杆，慢慢站直了身子。
“阿秋。”
她的表妹叫秦锦秋。直至高中时代，两人都可称得上亲密无间。但这份表姐妹之间难得的亲昵随着她升学离家而渐渐淡薄，她北上P市之后，两人更是许久没有联系。谢光沂抿了抿嘴唇，好半天才找到话头：“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啊。”
秦锦秋在那头直笑：“是啊。想给你送请柬来着，但姨妈说你没时间回来。”
“实在太忙了……”明明说了大实话，但谢光沂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借口。心头浮起一丝针对自己的烦躁，她拼命按捺了下去，转头问起表妹的事：“对方怎么样？我见过吗？”
“事务所的同事，挺普通的……嗯，你应该没见过。”
秦锦秋高中时曾经历过一段痛苦的往事，自始至终旁观全局的谢光沂至今想起仍会为表妹扼腕。她本以为秦锦秋会借高考的机会远离伤心之地，没想到这个死心眼的妹妹念了四年大学，绕了一个大弯又回到老家，进入一家小小的私企当了会计，就此落地生根了。谢光沂沉默了好半晌，才说：“普通就好。挺好的。”
她一连重复了几个“好”，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反倒是秦锦秋主动问：“你现在怎么样？”
身上的汗慢慢干了，后背凉飕飕的，谢光沂忍不住打了个喷嚏，然后揉揉鼻子：“还是那样呗。”
还能怎样。
谢光沂挂断电话，扭头发现庄聿不知何时已合上笔记本，正盘腿坐在原木小凳上看电视。他手臂一环，事不关己地感叹：“薄情啊薄情。”
谢光沂朝房东大人翻了个白眼：“躺在租金和稿费上睡大觉的有钱人，你能懂工薪族的心酸？”
庄聿耸耸肩膀：“稿费也是要扣税的啊。大家都是光荣的纳税人。”
谢光沂懒得理他，窝进沙发里，盘算起该给秦锦秋包多少礼金。
108寸的液晶屏上正重播着果果初次亮相的那期《超级大脑》。小女孩长得不算好看，黑又瘦，身上簇新的小裙子一看就是为上节目而特地准备的，与她全然不搭。更糟糕的是，果果双目空洞无神——这时字幕打出“自闭症”“孤儿”的人物简介，说服力十足。
女主持人露出和善笑容，试图和她对话。但小女孩只顾抓着自己的衣角，头也不肯抬。
挑战项目是五位数的加减乘除速算。
专家煞有介事地进行了一番预测和点评。
果果自始至终都只朝镜头露出一个干枯的发顶，对专家的发言更是充耳不闻。
舞台正中央摆好了桌椅和黑板，由十名数学系大学生组成的验算团早已准备就绪。
预备，开始。
算式一个接一个地从大屏幕掠过。果果抓起粉笔头，飞速在黑板上写下歪歪扭扭却精准无比的答案。一个正确，两个正确，三个正确……验算团接连按亮绿灯，现场观众爆出雷鸣般的掌声。
表演圆满结束，但果果仍攥紧了粉笔死死盯着大屏幕，仿佛只要她不移开目光，那里下一秒钟就会继续蹦出算式似的。
“现在这些做电视的真是丧心病狂。”庄聿直摇头，“找个小孩子来闹腾什么劲。”
想到自己还得去小星星孤儿院打一场硬仗，谢光沂也觉得很糟心。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呗。”
果果被女主持人牵着手送下舞台。就在电视屏幕蹦出幼儿润肤乳广告的前一秒钟，谢光沂的余光捕捉到场边有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她正待定睛仔细去瞧，但那转瞬即逝的画面却不等她。
庄聿回过头，见她睁大眼睛死盯着电视，不禁很纳闷地问：“你对幼儿润肤乳感兴趣？太未雨绸缪了吧。”
难得地，谢光沂没跟房东先生抬杠。
那个似曾相识的影子，让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四
高中时，谢光沂一度疯狂迷恋过日本作家三岛由纪夫。
她收集三岛的一切作品，连手机桌面也换成三岛由纪夫的近身肖像，卧室墙头甚至贴了从文艺杂志裁下来的大幅黑白照片，惹得那人吐槽：“看看书就得了。自杀身亡的作家，你每天早晚睁眼都瞧着，不觉得难受吗？”
那人读过的书绝对比她多，却从没见过他沉迷于哪个作家。不光作家，歌手、演员，甚至是学校附近味道不错的小饭馆，无一例外。间或微笑着应景说句“喜欢”，但日复一日，她终于察觉到那人是隔开了一颗真心，以恒久的距离感划定了他自己的安全范围。
永远保持头脑清醒，永远冷眼旁观。
绝不随波逐流，绝不容许自己沉湎于某事某物。
若要用一个词形容那人，谢光沂就算抓破了脑袋，第一时间跃入脑海的仍是“凉薄”二字。可惜，这些都是她很久以后才看透的东西。
如果带着“倘若早知如此”的心情回望，许多少年时不懂的事，也能顿悟了。
当年，三岛由纪夫的作品中，她最喜欢的是《金阁寺》。
金碧辉煌的森严庙宇因其美而灭亡，这样一桩沉重的悲剧中，她深爱着的却是三岛借主人公之口描写少年鹤川的轻盈至极的一笔：“把所有的背阴译成向阳，把所有的黑夜译成白昼，把所有的月光译成日光，把所有的夜间苔藓的阴湿译成白昼晶亮的嫩叶在摇曳。”
想来便是个无与伦比的美少年。
十七岁的谢光沂，审美观仍然缀着珠光闪耀的蕾丝网点，对臆想中的美少年流流口水、发发花痴也是常有的事。
但有一件事，她是当时就心知肚明的。
如果要用这段描写来形容那人，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非得把四个比喻全都掉转方向才行。
把所有的向阳译成背阴。
把所有的白昼译成黑夜。
把所有的日光译成月光。
把所有白昼晶亮的摇曳着的嫩叶，译成夜间苔藓的阴湿。
积压再多的怨愤不平，到最后只能宽解自己一句“他就是那样的人”。
仅此而已。
五
成长是件非常残酷的事。
中学时代，谢光沂时常彻夜躲在被窝里看少女漫画，为女主角的悲惨际遇哭得眼皮红肿、脑袋抽疼，央求妈妈打个电话给班主任说句身体不舒服就能舒坦补觉。可现在呢？就算天塌了，次日清早也得把自己撕下床板，丢出家门，更不用说她只是因为回忆起往事而丢人地失眠而已。
新闻不等人，工资和全勤奖金更不等人。
相机隐蔽地藏在运动挎包里，录音笔则别在胸前口袋。谢光沂倚靠着横栏上打了个盹儿，到终点站时睁眼下车。头昏脑涨，太阳穴更是突突地疼。她从自贩机买了咖啡，一边喝一边查起手机地图。
小星星孤儿院地处P市东郊，地铁转公交车后还得步行一刻多钟。粉刷成鲜亮颜色的建筑群在荒凉郊外格外显眼，正门口守着两名保安，将一大群面色殷切焦急的记者拦在门外。谢光沂隔着数百米停下脚步，啧啧地咂了下嘴。
好好的大独家，硬给拖成了烂大街的选题。她忍不住暗骂那群不自量力的实习生。
抢不了先，还搞什么专题啊，做个短平快的小报道得了。
虽然心中如此想着，总编号令却不得不从。谢光沂冷眼判断了一下形势，确定从正门突围的可能性极低，便果断抽身，打算先沿四面围墙观察一圈。
占地百亩的大院戒备森严，正面及侧面的三面围墙都超过三米高，上头还架了铁丝网。谢光沂绕到院子后方，眼底精光闪过。
不出她所料。
前头装点得堂皇富丽，背面却仍一副破败相。围墙比另外三面矮了许多不说，墙皮还斑斑驳驳的。越过墙头往里瞧，估摸着后院要么是小操场，要么是荒地。
当了三年多的新闻记者，明察做得多，暗访的机会更不少。这点小事还难不倒她——谢光沂退后几步，高高捞起袖子，助跑，腾跃，敏捷地翻上墙头。
正要一气呵成地落地，但神使鬼差地，她低头朝墙脚下看了一眼。有个孩子正背靠墙壁坐着，膝盖上摊着本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书。谢光沂瞧着那孩子或许由于营养不良而稍显枯黄的短发和头顶小小的发旋，暗叫一声糟了。
后院确实是块荒地，她怎么都想不到会有个孩子躲在这儿。
看那洗得掉色的小围兜，孩子应当也是院里的孤儿。谢光沂一时间拿不定主意是进是退，而孩子已闻声仰起了白瓷似的圆润小脸。
小孩的眼睛生得很漂亮，黑曜石一般大而明亮，却没什么神采，直勾勾地盯着谢光沂看。
该不会跟果果一样，也是个自闭症儿童吧？谢光沂抬起手，干巴巴地打了个招呼：“嗨？”
孩子不说话，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她。
这时，谢光沂看清了孩子手里的书。
《少年儿童百科全书》的艺术卷，很老的版本，洋红封皮都掉了色。这的确是儿童读物没错，但孩子横竖不过四五岁的模样，字认全了吗？
两军对垒，对方不说话，谢光沂只得再度主动开口：“嗯……跟你商量件事，我有很重要的工作，需要进到院子里……我跳下来，你不要叫，好不好？”
孩子继续盯着她。
谢光沂被盯得心里发怵，心想这孩子总是不说话，索性就不管了，赶紧完工回去交差要紧，这时，孩子瓮声瓮气地开了口：“我考你一段话，要是你能答得出来，我就放你下来。”
逻辑还挺清楚的。
看来这小孩不傻。
谢光沂骑在墙头上，觉得屁股硌得慌，当然求之不得：“你说。”
她可不信自己玩问答游戏还玩不过小朋友。
孩子翻了翻手里的百科全书：“那，我报一个页码，你背出那页的第一段话。”
啊？谢光沂傻眼了，瞪着厚度远甚砖块的硬壳书，试图跟小朋友摆事实讲道理：“你还小，不懂……一般人是不太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可你刚才还信心满满的样子。”
谢光沂被噎住了。正常孩子说问答游戏，不都该是脑筋急转弯之类的吗？谁能猜到你要玩百科全书啊？
“对了，你是记者吧？”
谢光沂脸上写满了“你怎么知道”。
“相机，还有录音笔。”孩子指指她的挎包和胸前口袋，“隐藏手法这么低端，你到底是不是专业的？”
谢光沂心头轰地升起了一朵蘑菇云。
“你也是来找果果的吧？没跟那帮白痴一样挤在前头和保安废话，算是聪明些。现在想采访果果，不给院长塞个大红包根本不可能见到她。”孩子耸耸肩，黑曜石似的眼眸里全无讥讽或其余的情绪，冷静得出奇。
小孩只是在陈述她所知道的事实。
“小孩子别张口就钱啊钱的。”
谢光沂简直要招架不住。
她当然知道这招。但总编是个铁公鸡，绝不可能拨出这种预算，否则前头的实习生军团也不至于仓皇败逃。让她真正感到惊悚的是，说出这话的人。
这个年纪的小孩，不是应该还天真烂漫地流着口水，扒住爸妈裤腿要糖吃吗？
“要我带你去找果果，也不是不可以，不过你得先做一件事，放心，不是红包。”
孩子的话头忽然一转。
谢光沂绝望地感到，自己已经完全被小朋友牵着鼻子跑了。而且，她依然进退不得地悬在墙头，从屁股到大腿都酸麻酸麻的。
“我报一个页码，如果你能背出那页的第一段，我就告诉你果果在哪儿。”
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都说了正常人类不可能做到的！”
无奈和疲倦之下生出烦躁的火苗，谢光沂没有耐心再陪小朋友绕弯子，径自跃下墙头。站直身才发现，身穿灰布兜的孩子还不及她的腰高，抱着百科全书仰头淡淡地看着她。被那目光盯着，谢光沂又有些不忍起来，蹲下身试图跟孩子说清楚。没想到孩子先她一步，抢过了话头。
“我能。”
谢光沂没听清楚：“哎？”
“我能。”小孩把百科全书塞到谢光沂手里，“你随便说页码，还有段落数。”
“哦。”谢光沂刚觉得这孩子还挺聪明伶俐，当即又怀疑起她是不是有什么臆想症，于是她不抱什么期望地随口说了个，“第347页第三段第一句。”
孩子张口就道：“昆剧，即昆曲、昆腔，也叫昆山腔，是我国古老的声腔和剧种，与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合称为‘四大声腔’。”
谢光沂震惊了，下意识又考她：“第546页第四段。”
“腓尼基人是现在的叙利亚和黎巴嫩地中海沿岸居民的祖先。一些考古学家认为，腓尼基人早在公元前534年就曾经乘船光顾美洲，证据是在巴西发现了一块具有腓尼基文物特征的墓志铭拓片，拓片上记载着一个来自腓尼基商业中心的商人探险家团体。”
谢光沂赶紧翻书验证。
一字不差。
孩子说完最后一个字，连气也不带喘的，就那么睁着双黑曜石似的圆眼静静地望着她。
谢光沂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她当即想要道歉，却又不知这份歉意该从何说起。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遇到的这个孩子可能拥有比果果更骇人的头脑。可如果有的话，这孩子为什么不像果果一样，用聪明的头脑换取镁光灯和漂亮的新衣裳，反而穿着灰布兜躲在后院的荒地里看书呢？
她蹲下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客气地指出：“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知道你是不是坏人。”
谢光沂猜想，这种头脑聪明的小孩或许更喜欢被大人平等对待，于是她尽量放平语气，并从衣袋里掏出名片给她：“我叫谢光沂，是《城市晚报》的记者。”她留心观察着孩子的脸色，“我再拿一个情报跟你交换，你把名字告诉我，怎么样？”
孩子接过名片，正面看了看，背面再看了看，似乎勉强接受了这个交易。
“你先说。”
再怎么聪明，终究还是孩子。
谢光沂扬起嘴角：“其实，就算我不管你，直接跑进院子里去，你也不会揭发我的，对吧？因为，你自己躲在这儿，也很怕被人发现。”
“我才不……”孩子陡然抬起头，话说到一半，顿了一下，又像打算投降了似的，“算了，告诉你也无所谓啦。我叫……”
远远的，有个声音打断了她。
“小福，你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
谢光沂眼见着孩子霎时僵直了视线。那视线越过自己，死死地盯住荒地的另一端。
神情警戒，犹如一只炸起了全身毛发的狼崽。
谢光沂依稀觉得那嗓音极其熟悉，如初春淙淙泉水般清冷，但记忆中，应当更单薄青涩一些。
记忆中的那道嗓音，属于她曾经深爱的少年。而身后平静冷淡的话语，它的主人显然已经背离了青涩的少年时光。
谢光沂僵硬地回过头。
目光遥相交错，呼啸而过便是八年的光阴。
颜欢。

第二章
一
“小花！我爱你！”
“大河！你懂我的心！”
“小花！紧紧抱住我吧小花！”
“大河！我的灵魂将永远与你同在！”
“……单身女性遭男子持刀入室抢劫，警方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安全……”
谢光沂忍无可忍地丢下遥控器。
“谈个恋爱就好好谈，什么‘灵魂与你同在’，成天说这些要死不死的事晦不晦气……”
对面的年轻男子给她的杯里添满酒，同时换了个无奈的脸色：“能别当着文艺工作者的面讲这话吗？你已经把话题抬到职业生存意义的高度了。”
谢光沂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将话题再抬一个等级：“对了，主编说我们报纸要搞一份周末文艺增刊。”
“啊？”祁奚苦了脸，“文艺书已经很难做了，本是同根生，干吗还来抢生意。”
“大家各自混口饭吃嘛！你自己去找总编投诉。”
看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祁奚叹了口气，从背包里掏出本书递过去：“新画册的样本。你之前不是说挺喜欢Joan的吗，我就先帮你留了一份。”
画册名为《雪国之晓》，封面是一大片完美相融的蓝和白。谢光沂暂且放下盐烤青花鱼，咬着筷子接过画册翻了翻：“对的对的。有原图吗？给我做手机桌面呗。”
祁奚翻了个白眼：“别得寸进尺。况且你的手机桌面不是谢大福吗？”
谢光沂巴巴地眨着眼看着他。对峙数十秒，祁奚率先举手投降：“知道了……等我跟作家打个招呼。”
谢光沂兴高采烈地抛了个飞吻给他：“好伙伴！”
她没有能够挤一个被窝交换少女心事的同性密友——当然，她是否还有“少女心事”这个大前提都得打个问号——但好在下班后结伴去居酒屋厮混的酒友还是有一个的。
跟她同期考进社里的祁奚，笔试成绩同样名列前茅，只因割舍不下心中那沸腾的文艺之魂，舍晚报而选择了报社下属的文艺部门。明明也有二十六岁了，却天生一张童颜，至今仍被不明真相的社员当作在校实习生。就连这家居酒屋，祁奚第一次随谢光沂来时被老板狐疑地看了又看：“你成年了吧？我不卖酒给高中生的。”
可此刻，反而是“高中生”劈手夺下了“大龄女青年”手中的酒杯。
“好端端的，干吗摆出一副酗酒的架势啊？”
清酒滋味寡淡，后劲却很猛。谢光沂三杯下肚便已微醺了，拿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沿：“我前天，遇上颜欢了。”
不知谁拿走了遥控器，从晚间新闻换到了音乐频道。悠远细腻的女声吊在半空中唱“只要你轻轻一笑，我的心就迷醉”，然后一下子划着婉转曲线降落到眼前“只有你的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
“你那个前男友？”祁奚做出第一反应，接着觉得用词不对，“前前前……前男友？”
“嗯。”
祁奚哑然半晌，小心翼翼地问：“你没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吧？”
“哐当！”谢光沂直接把脑门砸在了桌上。
怎么没有。
那天，循着小福的目光回过头去，第一眼她甚至没能认出对方。暌违八年，那个身形瘦削、面貌俊秀的少年的影子已碎裂为齑粉浮在暗淡的水面。名为“记忆”的明亮河川里，再度倒映出的是个陌生人——身材颀长，举止矜贵优雅，穿一身鸦黑的薄风衣，恍如从某本精英杂志里走出来的成熟男人。
当时她竟傻乎乎地问小福：“那是谁？”
小福阴沉着脸回答：“我们院的心理顾问。”
男人对小福道：“总是不参加集体活动可不行。”说着就朝孩子走来。
孩子抱着百科全书，把拳头攥得死紧。她不明白孩子为什么那样抗拒对方，但瞧着于心不忍，便挡在孩子身前：“她自己在这儿看看书，也没什么不好的吧。”男人在六七米开外的地方停下脚步，这才将目光投到她身上。
先是微微拧起眉心，继而流露出几不可察的惊异眼色。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终究吐出两个字来。
“小光？”
谢光沂把脸埋在桌上，发出断断续续的、颓丧的呜咽。
祁奚忍不住推了推她：“你到底干什么了？”
她逃跑了。
连句答话也没给，身体比大脑更早一步做出反应，立正，转身，助跑腾跃，翻上墙头落地跑路。
还是当着小孩子的面。
“我没脸再见小福了……”
身为一名合格的酒友，祁奚对她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心如明镜，闻言很同情地揭穿：“也不能真的不去了吧？果果的专题还吊在你手里哪。”
谢光沂从烂泥状态回归人类模式，慢慢坐直了身。
“接下来怎么办？孤儿院的心理顾问，说不定你得专门采访他呢。要不把专题交给别人吧？”
尽出馊主意。谢光沂瞪着他：“你觉得我会做这种事？”
祁奚想了想：“也是。”
“没关系的……既然已经是陌生人，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谢光沂揉了揉脸，低声道，“我已经没那么幼稚了。”
那女声还在唱。
春雨秋霜岁月无情，海枯石烂形无痕。只有你的欢颜笑语，伴我在漫漫长途有所依。
二
初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这道理，谢光沂早就知晓。
而她与颜欢的事，与世间所有久别重逢的桥段一样，就算本人心里留下深如沟壑的痕迹，说出口时到旁人耳中也显得很简单。
那是两人十几岁时的事了，如今听来仿佛是从生命中活脱脱刮出的悬在半空的记忆，轻盈美好得不敢想象。
A班英俊寡言的男生俨然是全体少女心目中神圣的王子殿下，B班心怀万夫不当之勇的女汉子却知王子殿下私下其实是个多么恶劣毒舌的家伙。她抓住一切机会试图揭穿对方那写满仁义道德的假面具，而淡漠矜持的王子殿下，只有遇上她时才像变了个人似的，反常地小肚鸡肠、斤斤计较起来。不管她怎么找对方麻烦，对方都能四两拨千斤地轻飘飘把苗头掉转过来，末了还总状似不经意地说些风凉言语，把她气得直跳脚。
闹到最后，全校都知道了，B班的谢光沂与A班的颜欢，两人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死敌。
谢光沂对此结果相当满意。而颜欢的反应则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偶有好事者在他面前提起“谢光沂”三个字，他总是沉默半晌，而后露出一个阴恻恻的、讳莫如深的笑容。
谁都想不到，最后的真相帝会是谢光沂那怯懦内向的小表妹秦锦秋。
当时，秦锦秋刚考进颐北，还借宿在表姐家中。谢光沂每每被颜欢激得怒火中烧，回家后便要抓着可怜的妹妹将颜欢一顿疯狂诅咒。终于某天，秦锦秋忍不住了，决定发表一下个人意见：“都说如果女生老是把一个男生挂在嘴边，不管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都代表喜欢他呢。”
这个论点对谢光沂而言无异于晴天一个霹雳。
可要命的是，秦锦秋说中了。
后来谢光沂苦思冥想过事情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可抓破脑袋也理不出一条清晰的脉络，只能归咎于颜欢的智商终究比她高，以惊人的耐心等待量变引发质变，细枝末节的线索埋得不留痕迹。
九年前。
颐北有个传统，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例行举办跨年派对。
这是全校范围的盛会，规模一年大似一年，即便是空气中布满紧张因子的毕业班，也要暂且抛下模考试卷狂欢一番。先是各班分别在教室里聚餐和联欢，十一点时齐聚到操场——对了，那年的跨年派对较以往还有所不同。学生会不知打哪儿拉到了赞助，买了一大车的烟火，一直放到了零点倒数计时。
寒冷而无雪的深夜，星空疏朗。绚丽的花火在天顶绽开，流光闪烁犹如钻石。所有人都聚在操场，或是三五扎堆玩起游戏，或是仰头望向天幕的烟花小声感叹。神使鬼差地，谢光沂退出熙攘的人群，走进空旷寂静的教学楼，回到教室。整幢楼都淹没在黑暗之中，教室里同样没开灯。方才大吃大喝后尚未清理，课桌椅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屋里。
空无一人，不对，窗台上坐了一个人。他回过头来，先是眨眨眼，像是有些惊讶怎么会有人跑回来似的，接着赶在谢光沂开口前，把修长食指抵到唇边：“嘘……今天就暂时休战吧。”
他拍了拍身边，示意谢光沂过去坐：“这边的视野不错呢。”
即便只提早一个小时，如果告诉谢光沂她将与颜欢相安无事地并肩看烟火，她一定会大声嘲笑对方痴人说梦。但或许是由于夜空中盛放的点点萤光太过美好，她被迷了心窍似的，慢慢走了过去，坐在那人的身边。
不知何时指尖相触，不知何时拉近了距离，在最绚烂的火花升上夜空之时，男生低下头，在她耳畔说出了咒语。
百转千回的少女心事里，最重要的通关密语。
她后知后觉地就要跳起来。颜欢弯着眼，拖住她手，食指抵在唇边还是说：“嘘。”
她涨红了脸，又坐下了。
后来，已是颜欢离开许久之后的事了。某天，谢光沂忽然想起一个蹊跷之处。那天晚上，为什么颜欢会跑到B班教室里头看烟火呢？
可惜人已不在身边，即便心里千抓百挠也得不到答案。
何况就算问了，以颜欢的性格，多半也还是四两拨千斤地给出一个讳莫如深的笑容吧。
思及此，谢光沂又自我安慰地想，不问也罢。
颜欢消失了，在两人一同考到F大并正式交往后。
谢光沂念新闻系，颜欢念经济系，同在一个校区，宿舍相隔不远，简直是桩羡煞旁人的美满恋情。但大一快结束时，颜欢忽然说想参加学校的交换项目，去美国半年。
谢光沂并不是个黏人的女友，英文又半吊子，不想阻止他，也没有跟着出去交换的意愿，只慷慨地大手一挥，“去吧”。
晋升为正规男友的颜欢，虽毒舌本色不改，但该温柔的时候也是能溺死人的。他揉乱谢光沂的发顶：“我很快回来。”
颜欢离开的头一个月，两人还每天早晚互发电子邮件。从第二个月开始，颜欢发来的邮件越来越少。到第三个月，几乎隔一周才回一封。第四个月、第五个月……谢光沂彻底失去了颜欢的消息。
半年之期很快到了，颜欢没有回来。
一年后，谢光沂跑到教务处询问，戴着银丝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查了查档案：“哎，他退学啦。”
两年、三年、四年……这竟然已经是第八年。
谢光沂隔着酒盏，暗自捂住发红的眼眶。
不管说什么，她都不会再那样幼稚了。
三
下次见到颜欢，一定要调整好状态，完美地迎击他！
虽然在祁奚面前撂下了如此狠话，但谢光沂很有自知之明——她心里其实是存着点侥幸的。P市如此之大，无亲无故的两个人要碰面，谈何容易？
尽管早就把与颜欢有关的记忆封进内心最深处的咸菜缸任其腐烂风化，但她对那个人，终究还是有些怨恨的。曾经夜半咬着被角偷偷哭了千百遍想要知道的他消失的理由，如今已毫无兴趣了，只是单纯地蒸发不了那丝阴晦怨恨的感情而已。
所以，她只能咬牙逼迫自己，却并无把握能像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那样对待颜欢。
话说回来，颜欢究竟是什么时候回的国，又怎么会跑来P市呢？
谢光沂校对着一篇长文档，一边十指如飞地修改错别字，一边走神走到了八百里开外。
对桌的Anna探过身来，敲敲她电脑的后盖：“总编叫你。”
谢光沂继续目光发直地、机械地敲击着键盘。Anna叹了口气，直接使劲给她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总、编、在、叫、你。”
谢光沂险些被夹着手，啊了一声，茫然回过神：“什么？”
总编室有请。
年过花甲的干瘪老头坐在硕大的红木办公桌后，一派超然物外之姿，手里攥着把蚕豆嘎嘣嘎嘣嚼着。见谢光沂进屋，他赶紧从一旁纸袋里又抓了些蚕豆：“来来来，你也吃！刚炒的还热乎着，可香了……”
显然是好了假牙忘了疼。
总编找她是为周末增刊的事。
谢光沂皱起眉头，直接推拒：“不可能，我手里几个大选题还忙不过来呢。”
总编殷殷剥好一颗蚕豆递到她嘴边：“试试看嘛。多好的机会，升职加薪在未来等你哦。”
“您自己吃。别给我灌迷魂汤，好好的晚报搞什么文艺增刊，倒头来又是个烂摊子。”
老头子收回蚕豆搁进自己嘴里嚼了，然后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光沂，你怎么变成这种坏孩子了呢……还没有付出努力，就先给人家泼凉水……”
谢光沂环起手臂，冷眼看老头子演戏。
总编睨了她一眼，见好就收，摆出一副为了大义后退一步的壮烈姿态：“只帮忙负责一名专栏作家总可以吧？这位是我好不容易撬来的，增刊生死存亡全靠他撑着，交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还是这套。
“人家是大学教授，节操有保障的，肯定不会拖稿的！收收稿校对校对就行，多轻松！”
但很可悲的是，她依然吃这套。
谢光沂放缓了口气，朝总编伸手：“资料拿来。”
老头子快速递上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P大最年轻的心理学教授，才二十六岁，又是个英俊的小海归。光沂，你上点心，说不定能把终身大事一并解决了……嘿嘿，到时候要请我喝喜酒哦……”
朝为老不尊的总编先生飞了个恶狠狠的眼刀，谢光沂低头打开文件夹。
“竟然这样”，或“果真如此”。
若非得用其中一个来形容她看到档案上尊姓大名时的心情，应当是后者。犹带墨香的黑色宋体印着“颜欢”二字，总编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就交给你啦？”
谢光沂合上文件夹，一时间觉得心神俱疲，连话也懒得说了。
简单滥俗。
“果真如此”。
她对总编点点头，走到外头大办公室，坐回自己椅子里。
Anna好奇地凑过来套八卦：“又扔什么烂摊子给你啦？”
谢光沂打开电脑，一边输入待机密码一边道：“带专栏，作家是个年轻英俊的小海归。你要不要？”抬起眼皮瞅Anna一眼，言下之意是“要的话我就让给你”。
Anna笑着直摆手：“我自己的版面都忙不过来了！除了你，谁还有精力应付总编那堆破事呀！”
谢光沂垂下眼睑，挪过光标点开邮箱，心觉自己真是病得不轻。
听了Anna的话，竟油然生出一股扭曲的成就感。
档案里写了颜欢的简单履历和联系方式。
二十岁留洋，进入S大学攻读心理学专业，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国，如今在P大心理学系担任副教授。好一张金光闪闪的表格啊，谢光沂一边在收件栏里敲下颜欢的邮箱地址，一边想，倘若她与颜欢素昧平生，或许真的会如总编所言，拜倒在这张履历之下，甚至对颜欢生出钦慕之心吧？
但是没有“倘若”。
毕竟是职场上的成年人，因工作而有所接触，不必再寻死觅活的。谢光沂写好邮件，正要按下发送按钮，无意间瞥了一眼自己的账户名——她是个懒人，数十年没换过邮箱，如今用的依然是当年和远在美国的颜欢通信的那个地址——出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乌龟心态，她还是火速注册了一个新邮箱，把写好的邮件复制过来，仔细检查过好几遍，确定言语没有疏漏后才把光标移到“发送”上，轻击一下。
“颜欢老师，您好，我是《城市晚报》的编辑，来跟您对接增刊专栏的有关事宜。”
发完邮件，她便打开先前的长文档打算继续校对，没想到颜欢回复得飞快：“你好，请问怎么称呼？”
谢光沂的手腕抖了一下，不小心往长文档里多打了好几行空格。
她下意识借了Anna的马甲。隔着大半座P市，远在网络两端，颜欢也没发现异样，回信非常稀松平常：“好的，Anna小姐，以后麻烦你了。”
晚上和祁奚喝酒，她说了增刊的事。祁奚惊得险些打翻酒壶：“哎？！”
谢光沂从他手里拯救出可怜的酒壶，白了他一眼：“大惊小怪什么。”
祁奚激动得连舌头都打结了：“你知道P市的总人口超过两千万吗？天啊，这真是孽缘啊！”
居酒屋的小电视年久失修，屏幕都泛起了雪花，却依然坚持演着那些爱到要死要活的偶像剧。谢光沂咬着筷子，看女主角一把推开男主角，自己被迎面而来的货车撞得血花四溅，心想，祁奚这次说错了。
跟“缘分”没什么关系。
而恰恰相反，是将过往的“缘”全部清空了。然后，才可以如此平淡地重新相遇。
四
五点半起床。晨浴，做早餐，并拌好谢大福的猫粮，简单清理室内。七点前出门，要么直接去跑新闻，要么到社里坐班。中午是绝对无法回家吃饭的，所幸报社食堂的饭菜还不错，如果在外奔波的话就随便买些快餐应付，小票攒了厚厚一沓，留到月末一口气报销。
加班是常态，六点能准时收拾东西跑路才稀罕。难得不必挑灯夜战时她也不直接回家，而是拖上祁奚去地铁站前的居酒屋一发连日的牢骚。尽量九点前到家，料理谢大福吃饱之后便下楼跑步一个小时。出了汗回家洗澡，上床。睡前音乐是几张听了好些年的电影原声碟，偶尔翻一翻从祁奚那里顺来的画册或小说。
通常听不完一首曲子，翻不过三页纸，便会倦极睡去。
不必再为谁的杳无音信而整夜失眠，不必再守着邮箱直到天亮，只为等一封明知不可能来的邮件。冷静，安心而自在。
一个人的生活便是如此。
她告诉自己，生活便是如此。
五
之后的状况如谢光沂所愿，寡淡无奇。每周四下午四点半，颜欢准时将原稿通过附件发到她邮箱，正文写“辛苦了”。她默默地下载好文档，回复一个“已收到”。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交流。
颜欢的文章犹如其人，用语很随意，却从字里行间透出淡漠的矜贵之气。应总编要求，他在专栏中用浅显语言讲解心理学的专业知识。剥离了第一人称，“冷眼旁观”的感觉越发强烈。谢光沂说不好自己心里浮起的灰淡情绪是否叫作遗憾——从前没怎么见颜欢写文章，原本还期待能借此机会一窥对方深邃的脑沟呢，她果然还是太天真。
至于专栏名称，征询了颜欢的意见，定为“Diamonds And Rust”。她对祁奚表达了自己嗤之以鼻的态度：“留过洋的人就是高贵冷艳，非要起这种看不懂的名字。”
然而这次，她的好伙伴祁奚没跟她站在统一战线，反而用种很古怪的眼神看过来：“你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知道啊。
Diamond是“钻石”，Rust是“铁锈”。
那又怎样？
祁奚脸上痛心疾首地写满了“朽木不可雕也”。
“如果把正常的女生比喻成《英文叙情诗一百首》，你这家伙活脱脱就是本《简明英汉词典》，还是老掉牙的1963年硬壳便携版！”
勤恳务实的新闻工作者听了文艺小编辑这样的比喻，只觉得更茫然了。
倏忽一个多月过去。
又是周四。
谢光沂从外头采了稿子回社里，风风火火地扑到座位上，打开电脑收颜欢的专栏。时值深秋，午后四点多钟已算黄昏，橙红的灯光压着斜角照进屋里。她疑惑地随口问Anna：“怎么不开灯？”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右上角显示“未连接电源”，隔了一会儿又蹦出提示“电量80%，正在计算剩余时间”。
经Anna一说才明白，楼下发行部违规用电，导致报社大楼的电路整个瘫痪。
打电话到维修中心，答复是“下班前可以修好”，紧接着有个“但是”——网络要到明天才能恢复——谢光沂心头燎起一簇躁郁的火苗。增刊的流程表向来排得很紧张，她必须在今天内把专栏定稿发到总编手里。顶着马甲和颜欢周旋了一个多月，此时也顾不上暴露的危机，照档案上写的电话打了过去。那头很快接了，却不是颜欢，而是个嗓音俏生生的小姑娘。
“您好，P大心理学系201办公室。”
谢光沂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脏稍稍放回了肚里：“颜欢老师在吗？”
“哎呀，小颜老师在上课呢。我是小颜老师的助手，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忙转达哦！”
女孩子似乎性格很活泼，说起“小颜老师”这个和颜欢本人形象全然不符的可爱称呼时也自如无比。谢光沂迟疑了一下，同样做了自我介绍，然后问：“不好意思，请问颜欢老师本周的专栏稿发过来了吗？”
“嗯，发啦！”生怕她不信似的，又补充道，“小颜老师周四下午带本科生的必修课，所以稿子都是交给我传的。这么说来，我还跟您互通了一个多月的邮件呢。”说着不知为何很开心地嘿嘿笑起来。
谢光沂握着手机，霎时哑然了。
自以为足够成熟镇定，端出心如止水的姿态，披上马甲与对方交接公事，并为此十分骄傲自满。结果呢，网络果真是个巨大的烟雾弹啊，那头甚至不是颜欢本人。谢光沂顿时觉得很讽刺。
她向助手小姐说明了报社这边的窘境：“所以没有办法接邮件。您那边有没有传真机？”
系里的传真机不巧被学生弄坏了。
只剩下一个方法，但是谢光沂踌躇起来。助手小姐不明真相，心无城府地说出了口：“要不然，您过来取一下吧？”
晚高峰尚未降临，路况非常顺畅。谢光沂到达P大，找到最深处那仿佛古文物一般的心理学系小红楼时，才刚刚五点。敲开201办公室，应门的是方才电话里那个助手小姐。女生一头亚麻色短发，身穿绀色连身裙，仿佛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洋娃娃。她热情地给谢光沂倒水：“我叫丁小卯，是小颜老师手下的研究生。”
谢光沂很想拿了稿子就走，但丁小卯拖住她，又撕了盒布丁塞到她手里：“小颜老师很快就下课啦，既然来了就见个面吧。”
总编还在等原稿。
丁小卯根本不理会她的借口：“话说，我带你去教室旁听吧？讲课的小颜老师超有魅力哦，许多外系女生都跑来听课呢！”
淡漠矜持的王子殿下，风姿似乎不减当年。
布丁、薯片、草莓冰糕，丁小卯把办公室里藏匿的零食全掘了出来堆在她面前，每一样都撕开了口，摆明态度——“不吃完别想走”。眼看墙上电子钟显示的数字逐渐爬向五点半，谢光沂坐立不安起来。
她抓起包：“我真的该……”
不是她自恋多疑，而是丁小卯的举动实在诡异。
她刚走到门边，门便被迎面拉开了。她最不愿见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鼻梁上多了副银丝边的眼镜，隔着单薄镜片，她也能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异之色。丁小卯兴奋地叫起来：“怎么提早下课啦！我正帮您留住谢——”
女生啊地捂住嘴。
谢光沂心里一沉。发邮件时，她借了Anna的马甲，而丁小卯能脱口而出她的姓氏，原因只有一种可能，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颜欢面色如常，把手中厚厚的一摞试卷交到丁小卯手中：“今天做了随堂测验，最上头这页是答案，你批好之后把分数报到教务处。”
丁小卯立正敬礼，口中答“是”，接过试卷一溜烟跑了。
颜欢取下眼镜，折好收进办公桌抽屉里，揉了揉压得微红的挺直鼻梁。
“怎么到这儿来了？”
口吻平淡随意，好似他们前一天刚见过面。
纵然谢光沂内心的情绪翻腾滔天，也被他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尽数堵了回去。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变成无奈的三个字：“你知道。”
无前提，无后缀，颜欢竟奇妙地理解了她的所指。
“嗯。你们总编来找我的时候，就跟我推荐了你，说手下有个很不错的编辑……我当时觉得世界真小啊。你知道的，我不常写东西，可既然巧合到这个地步，不接受就有点可惜了。毕竟之前碰面的那次也没能好好聊一聊。”
是啊，她吓得翻墙而逃了。
相较眼前这人的游刃有余，谢光沂觉得自己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还说什么成熟冷静，公事公办呢。
丢人至极。
“后来接到你的邮件，你换了邮箱，也没用真名，我在想，你是不是不太愿意和我说话呢……别怪小卯，我让她装傻的。”颜欢勾起嘴角，像是在笑，“Anna是你的同事吧。你还真是没变啊。”
他为什么能淡然至此，为什么能如此若无其事？
“时间不早了，你去哪儿？我送你吧。”颜欢取了外套穿上。比先前见过那次稍厚些的风衣，仍旧是黑色的，衬得他身形越发颀长挺拔。谢光沂还记得，颜欢过去是偏爱浅色衣服的，米白或淡灰色——时间能让人对颜色的喜好走向另一个极端，也能让她曾经深爱的少年变成讨厌的陌生男人。
“走吧。”
颜欢拿起车钥匙，在她身后说道。屋里阴暗死寂，只有电子钟仍不紧不慢地嘀嗒作响。颜欢仿佛终于察觉到异样似的，侧头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卷起方才拿到的原稿，十几张A4纸全都用力砸到他脸上，大吼一声“去死吧”——倘若时间倒回十年前，她一定会这样做的。
曾经喜欢着颜欢、也被颜欢喜欢着的那个爽朗率直的谢光沂，是会这样做的。
她舔了舔干涩起皮的嘴唇。
“回报社大楼。谢谢了。”
六
路上遇到了大拥堵。
前后都是几十米的漫长车龙，车灯明明灭灭，相接成为一眼望不见尽头的光带。密闭的空间内，声音与气味都被无限放大。颜欢指指副驾驶席前的储物箱，让她自己挑张CD。谢光沂翻过一堆古典乐专辑，总算找到一张电影原声碟。
颜欢曲起修长的食指，随着悠扬的风笛声一下一下轻叩着方向盘，唇边漾起微妙的笑意。
谢光沂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部《燃情岁月》是他们刚进大学时曾一块看过的电影。
那是个残暑未消的初秋，他们俩，还有几个同样从颐北考进F大的同学，数十人结伴去市郊的温泉旅馆过周末。说好了晚饭后各自泡过温泉就集中到颜欢屋里打牌的，谢光沂擦完头发匆匆跑过去了，却发现到场的只有她一个人。并肩坐在屋里等了好一会儿，他们才终于确定自己是被那帮缺德的家伙耍了。尽管面对的是正式交往的男友，独处一室时谢光沂仍免不了尴尬：“那……那我回去了？”
颜欢点点头。相对沉默半晌，颜欢又说：“要不然，我们看部电影吧？”
旅馆的电视机能连接到点播台，但只有些老片。两人翻来选去，最终决定看《燃情岁月》。
电影究竟讲了些什么，如今已毫无印象了。
只记得当时紧张的心情——屋里能坐人的地方只有那张狭小的床铺。她和颜欢一人占了一边，都僵硬地板直坐着。颜欢似乎全神贯注地在看片，她则心不在焉地盯一会儿屏幕，然后偷偷瞥一眼身边的人。电影实在太长了，直挺挺坐着好累，泡过温泉的困乏又泛了上来。她脑袋慢慢往颜欢那个方向倾过去。迷迷糊糊间，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她。
她在悠扬的风笛声中彻底睡得不省人事。
后来，颜欢没少拿这事嘲笑她。她当然很不服气：“你不也睡着了吗？”因为第二天早晨他们额角抵着额角醒来，她的小心灵着实受到一番惊吓。
颜欢敲敲她脑壳：“因为你的呼噜实在太有感染力。”
她惊悚得瞪圆了眼睛。第一次跟男友同床而眠，竟、竟然打呼噜！抬眼见颜欢笑弯了腰，就知自己又被耍了：“你去死——”
颜欢是不是也想起了这件事呢？
谢光沂转过头，假装自己正专心致志地欣赏窗外的夜景。
黑釉车窗倒映出驾驶席那侧颜欢的影子。
他曲起食指在方向盘上轻叩着，眼眸微微眯起，仿佛正在假寐。谢光沂闻到一丝飘忽不定的香气，本以为是车内的熏香，然而留神细察，才发觉是颜欢腕间的香水气息。
Salvador Dali的Laguna Homme男香。
她听钟情于此道的Anna说过，这款香水主打的气质是“宁静”“和谐”与“浪漫”。
颜欢他哪一点都不靠边吧。
二十六岁的、纠结了香水与他本身成年男性气息的颜欢。谢光沂忽然想起，她还在做文摘版面时，曾读到过一则小短文。文章说，心理医生会帮长期受到梦魇、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患者建立一个“图腾”，让他们可以快速有效地分辨自己是否在做梦——那么，对她而言，颜欢身上Laguna Homme的气息或许也是一种图腾。
清新恬淡，她闻起来却觉得格外刺鼻。
所有温暖的过去都被雪砌冰封。
这气息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漫长年岁两端的不同。

第三章
一
一早起来，谢光沂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两颗红肿油亮的痘，还好死不死地刚巧长在眉骨上方——轻轻碰一下就钻心窝子地疼。
最近压力太大了吧。
早间新闻说P市今日大幅降温，下周可能有雪。谢光沂从衣柜深处掘出皱巴巴的羽绒服，掸了掸灰，便套上了。
谢大福起得比她还早，已经把食盆舔得干干净净，正抱着小饼干盘踞在沙发上，溜圆了一双蓝汪汪的眼睛看着她翻箱倒柜。谢光沂翻出一顶绒线帽戴上，临出门前朝谢大福的脑袋捋了一把。
“不准在沙发上吃饼干啊！”
谢大福懒洋洋地转了个身，把肥大的屁股对准大门。
乘电梯下楼时，谢光沂忽然想起自己前一晚把耳机落在跑步机上。看看时间还来得及，便把电梯停在了二楼。这楼里尽是些怪人，几乎没有从事正常社会劳动为人民群众做出贡献的，因而生物钟也一个赛一个的诡异。谢光沂一直以为冬木庄公寓里早睡早起、作息规律的只有自己一人，因为这根深蒂固的误解，当她走进公共休息室，陡然目睹休息室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时，愣了好半天的神。
108寸液晶屏上，身材魁梧的白人教练正率领十余名小美女做健身操。庄聿跟着在电视机前蹦跶，力求动作精准到位，神情严肃认真。
“你……你在干什么？”
谢光沂惊悚了。
庄聿开始做跳跃运动，用“问什么废话”的目光瞥了她一眼，泰然地回答道：“做早操啊，你要加入吗？”
谢光沂在跑步机旁找到了自己的耳机，折起耳机线，然后收进包里。
“免了吧。我从第二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以来就没再做过操了，老胳膊老腿，经不起折腾。”接着她又对庄聿起床居然如此之早表示震惊，毕竟作家这种职业总给人昼伏夜出的夜猫子印象。
庄聿跳得满头大汗，放缓呼吸跟白人教练做完了最后一节整理运动。他双眼紧盯电视屏幕，嘴里却不耽误说话：“我向来这么早的。只不过你早上不来二楼，所以不知道罢了。”
保持着健康生活习惯的房东先生做完一整套操，从DVD机里退出光盘，冲谢光沂晃一晃：“有些事，不是你没看到就表示它不存在。”
清早敞亮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投到光盘背面，折射过来的光芒险些晃瞎谢光沂的眼。
身为一名称职的剧作家，庄聿有事没事总会口吐玄妙之语。谢光沂习以为常，只当他职业病发作，将绒线帽往耳根扯一扯就出门了。
二
这天不用出去跑采访，谢光沂直接乘地铁去了报社。被报社大楼前煎饼摊子的香气吸引了，排队买了个卷饼再上楼，险险安全打卡。偌大的办公室里，人基本已到齐了。要在平常，大家都该匆匆为接下来一整天的忙碌工作做着准备。谢光沂咬着卷饼，敏锐地嗅出了空气中那股异样的骚动气息。
简直像是春暖花开、荷尔蒙开起了狂欢的盛会似的。
谢光沂琢磨了半天，想出这样一个比喻。
难不成哪位同事要请喜酒？还是总编又为老不尊了，打着部门联欢的旗号给大家相亲？
Anna扑过来：“光沂，总算等到你啦！”
谢光沂被她这么一推，到嘴的火腿肠险些呛到鼻孔里：“干、干吗……先说好了啊，我不要跟你凑份子出礼金……”
Anna困惑地眨眨眼：“你在说什么？”然后掩住嘴唇嘿嘿笑出了声，“总编刚刚过来宣布啦，下个月组织年终旅行呢！你猜今年去哪里？”
九点零三分。想起邮箱里还有几篇文档没校对完，谢光沂一边吃卷饼一边打开电脑。
Anna很不满她这心不在焉的态度，硬是把她的脑袋掰向自己，试图鼓舞出她的热情：“关东三日游哦！温泉！樱花！浴衣！清新美男！总编让我帮忙统计人数，你会去的对不对？”
都快过冬了，你倒是开点樱花出来给我看看呀？谢光沂用两根手指拨拉开这位亢奋不已的组织委员，又想起一件事，转头问：“不参加的补贴多少钱？”
报社的员工待遇不错，每年组织一次旅游。若有因事缺席的，旅行费用便会折合成奖金打到工资卡里。
“六千。”
谢光沂点点头：“可以给大福买套像样的爬架了，省得它成天糟践沙发。”
Anna垮下脸，拼命摇她：“你一点都不心动吗？异国的温泉乡里有浴衣美男等着你哦！”
谢光沂不为所动地耸耸肩：“语言不通啊。”
语毕戴上耳机，开始工作。
她感觉到Anna不甘心地在身后又盘桓了会儿，然后才悻悻离去。
关东三日游。
听着是挺不错的。
但她真的没闲心去享受什么温泉雪山，比起急行军似的旅行三天，累个半死，她宁愿躺在奖金上舒舒服服地睡七十二个小时的觉。
对此，祁奚不止一次表示痛心疾首：“一个女人的真正苍老，就是从少女心的彻底死亡开始的！”
死就死呗。
谢光沂很无所谓地想。
美编把排好的小样发过来，她一边检查，一边习惯性地用手去揉眉头。忘记眉骨上还有两颗痘痘，手劲下得重了，当即倒吸一口冷气。
疼！
作为一名二十六岁的成年女性，她与青春痘已暌违数年了。此刻，她第一时间并不为自己重返青春而感到欣喜，而是想到了某只害得她肝火上蹿的蛀虫。
她的压力之源。
颜欢。
上次见面是两周前。
颜欢开车把她送到报社楼下，并在她下车前塞了名片张字条过来：“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直接打给我就好了。”
当时她脑门上的青筋先是抽了一下。我们报社的电路也不是成天罢工的好吗？低头一看名片背面俊秀的字迹写着一行阿拉伯数字，反应过来颜欢这是在变相交换私人手机号，她额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颜欢还一脸冷静地从车窗探出头叫住她：“我没有你现在的号码，邮件说选题也不是很方便……你不介意的话，回头发个信息过来吧？”
谁会发啊！
目送那辆纯白的凌志IS消失在街角，谢光沂当场就把小字条揉成一团，然后丢进了垃圾桶。
但出于记者谨慎的职业习惯，她还是把颜欢的号码存进了手机通信录。
结果，颜欢像是对她的行为模式了如指掌，隔周就开始给她找事。
周四下午四点半，专栏稿没有乖乖躺进邮箱里。她耐着性子等了十几分钟，忍无可忍地给201办公室座机打电话。丁小卯接了，很抱歉地道：“小颜老师没给我稿子……那节必修课已经结课啦。他在楼下办公室呢，那屋没座机，要不然您打他手机？要我报号码给您吗？”
颜欢敢玩她就敢接招。
谢光沂跑到一楼大厅，拿报社总机拨通了颜欢的手机号。等那头接起，她冷声道：“这位颜老师，我等不到您的稿子可没法下班回家吃饭了……”那边沉默了会儿，然后传来低沉的笑声。
第一次交锋，似乎是她小胜一招，颜欢爽快地把稿子发了过来。
但如她所料，第二周，颜欢又不消停了。
“老师开会去了，不方便接电话，您直接给他发短信吧……老师的电脑坏了，这次写的是手稿，您直接来学校取也行……”
她一听就知道，可怜的丁小卯同学，又被纯净校园中那只污染环境的蛀虫当成了传声筒。
还好留了后招。
谢光沂主动向总编要求负责增刊的终校，于是时间又多出一天。为此不得不加班，她一边慢慢校对着增刊的其他稿子，一边咬牙切齿地想，我倒要看看谁更能沉得住气。
高中时那点非要跟颜欢争个高下的意气又被挑起来了。明知成熟冷静方为上策，再跟那人较劲也毫无意义。可是“不能输给他”的细胞好像只是在体内沉眠了，并未死亡，被颜欢强行唤醒后重又活跃地叫嚣起来。
但是她忘记了，暌违八年，颜欢是会改变战略的。
再用从前那套迎战已经行不通了。
比如说，如今的颜欢在被她晾到一边时不再淡定地晾回来。
他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山不来就我，我过去就山”的慈悲光环。
他驱车到报社楼前，乘电梯到达四楼，纡尊降贵地亲自将手稿送到《城市晚报》编辑部。
一身鸦黑修身长风衣，手提李记国贸总店限定草莓冰糕的俊秀男士，甫一现身便将编辑部全体女性都震慑住了。颜欢笑着跟谢光沂打了个招呼，豺狼虎豹们便扑上来恨不得要把她生吞活剥：“是谁？快老实交代他是谁？”
颜欢微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并把冰糕分给大家。
“我想聊一聊下期专栏的选题……可以让我们单独说会儿话吗？”
美味甜点加上一张好看的脸，颜欢分分钟就降服了这群猛兽。Anna更是捶胸顿足：“我现在再说想帮你带专栏还来得及吗？”
生怕颜欢多嘴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谢光沂把他领到了逃生梯的四层平台。这里人迹罕至，地面积了厚厚的灰尘，墙角还堆满杂物。谢光沂阴沉着脸伸出手，颜欢眼带笑意，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个信封来。
几张方格稿纸折叠整齐。千余字的专栏稿，他竟真的手写了拿来。
谢光沂就着逃生梯的昏暗天光翻了翻手稿，眉心微微蹙起。
稿子当然是没问题的，丢给实习生录入电脑也花不了多少时间。
让她费解的是颜欢的行为。
然而颜欢的举止谦和有礼，神情又平淡如水，仿佛他们从前真的素昧平生，只是被一页专栏联系到一起的年轻教授和报社小编辑似的。这样一来，谢光沂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把话问出口了。
即便颜欢的所作所为再像要重新闯入她的生活。
可这又有什么必要呢？主动离开的人不正是他吗？
“不知道该怎么联系你，就直接送来了。”僵持数分钟后，颜欢率先打破沉默，“还好知道报社地址。跟前台说了你的名字，她们就让我上楼了。”
哦，前台那几个小姑娘她是知道的。无怨无悔的外貌协会会员，看见美男就走不动路，甚至还集资买了某偶像乐团的限量写真贴满前台挡板内侧。那帮家伙的话，被颜欢迷得晕头转向，不打内线通报就放他上楼也不奇怪。
她把稿纸塞回信封，用肢体语言表示“这儿没你的事了”。颜欢向来极有眼色，她以为他看懂就会识相离开的，没想到这次他竟反常地不识相。
“可以下班了吗？天冷，我送你回去吧。”
她硬邦邦地扔出“要加班”三个字。
颜欢拧起眉心：“这么辛苦？”
本来可以准点跑路，找祁奚去泡居酒屋的，你以为是谁害的？她没好气地瞪了颜欢一眼，转身走回四楼。
十二级台阶，她反手关上薄而旧的木板门，背靠在门板上等了一会儿。颜欢没有跟上来，而是转身沿逃生梯下楼了。
那个人的高傲和自尊，也就准许他做到这一步了。
重逢时冷峻漠然的颜欢，之后几次温和无害的颜欢，究竟哪一个才是颜欢如今真正的样子，她已经搞不明白。
转眼又是周四。
办公室一众单身女青年被旅行的消息催得心思躁动，没几个能好好把精神集中在工作上的。茶水间里、打印机旁三五扎着堆，起劲地小声讨论要买什么花纹的浴衣，又说或许会有旅途艳遇呢，决胜内衣也要准备好。因工作而不得不留守的几位悲痛万分，列出长长的代购清单，把奖金全部转化为购物资本，试图以此冲淡掉队的悲伤。
人心浮动的环境下，谢光沂却格外专注地工作着，一整个上午都像陀螺似的转个不停。中午她甚至没去食堂抢最爱的滑炒猪肝，而是一边看稿子一边啃掉早晨剩下那半个凉透的卷饼。
Anna很奇怪地问：“干吗这么拼命啊？”
谢光沂咽下最后一口生菜，恶狠狠地把塑料袋掷进脚边的垃圾桶。
第三周了，战争规模势必又要升级。
她要预先清扫好道路，以无懈可击的状态迎战！
下午四点二十九分。
早前还明朗敞亮的天色一下子变得灰暗，疾风猛力拍击着窗，声响煞是骇人。坐在窗边的穗子朝外看了看，说：“搞不好要下雨了。”
谢光沂卡在秒针转过一圈前校完了最后一篇专访稿。
她丢下红墨水笔，摩拳擦掌等待颜欢出招。
然而，“叮咚！”电脑突兀地响起这么一声。
屏幕右上角蹦出推送窗口，显示她有新邮件。这是她专门为颜欢注册的新邮箱，来信标题是阿拉伯数字的当天日期，正文空白，附件贴着一份文档。她下载后点开看了，的确是新一期的专栏稿没错。
就这样不耍任何花招地交了？
谢光沂瞪着那篇文档，好半天后猛然攥紧了鼠标。
她就像个蓄势待发了大半天的爆竹，正准备点火呢，却有一盆冷水从天而降，不得不哑了炮。
感觉不是一般的郁结。
颜欢行事向来严谨，文稿几乎挑不出什么错处，校对用不了五分钟。把稿子转给总编，谢光沂看看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四点四十分，还没到下班时间。感觉躁郁未平，干坐着更给自己添堵，于是她打开一份本打算周末带回家写的专题稿，泄愤般猛地敲打着键盘。
她这个人没别的优点，集中力却是很厉害的。一旦专注到工作上，无关紧要的难平意气就渐渐淡了。稿子写到结尾，通篇检查过错别字，存好备份，一看时间竟已经七点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那帮家伙，都撂下手里的活去商场挑决胜内衣了吧。天黑透了，不知谁离开前好心地给她打开了顶灯。光线明亮而直白，晃得用眼过度的她视野里有些昏花。谢光沂关了电脑，起身倒了杯热水仰头一口气喝完，仔细裹好羽绒服，将绒线帽低低扯到耳下，然后才切断办公室的总电源，乘电梯下楼。
走出大楼，迎面刮来寒凉阴湿的风。但还好尚未降雨，她多少松了口气——P市初冬的雨水，那冰冷黏腻的程度非同小可。
可紧接着她一口气又提到嗓子眼。
报社大楼前停了辆雪白的凌志IS。
眼角的余光瞥到那熟悉的车，谢光沂先是错愕地瞠圆了眼睛，紧接着下意识便把绒线帽拽得更低了，埋头就想遁走。颜欢却不给她这个机会，降下车窗招了招手：“上车吧。”
要么充耳不闻，留给他一个无言的背影。
要么索性更宽心些，拉开车门钻进去。反正送上门来的司机，不使唤白不使唤。
谢光沂在消防栓边杵了一会儿，回转身去走向那辆车。但她将两个选项都抛开了，站在驾驶席的一侧，沉默了一会儿：“你下来。”
她有话要说。
颜欢依言下车。
狂风疾行在街角，气流抛卷着肮脏的尘土。曾经不争斗到日月无光誓不罢休，也曾贴紧了彼此额角亲昵依偎的两个人，在晦暗模糊的街灯下相对而立。谢光沂以为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问出那句话，然而语句脱离嘴唇时，还是禁不住带出了颤抖的尾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昏黄的灯光盛进颜欢深邃乌漆的眼眸里，让他的眼色越发使人参悟不透。
良久后，他喉间发出低沉的笑声，薄唇一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吐出两个字来：“小光。”短促发音之间似乎噙了说不尽的缱绻柔情，但谢光沂听在耳里，只狠狠地打了个哆嗦。
与她亲近些的人叫她“光沂”，后辈称她“光沂姐”，上司和前辈多半就喊“小谢”了。这个专属于颜欢的昵称如今几乎显得陌生，对她而言也太过肉麻。
一时间她接不过话。
颜欢像是识破了她的尴尬，轻声笑了笑接着道：“终于能和我好好聊会儿天了吗？”
“有、有什么好聊的。”
谢光沂攥紧拳头，说起话来都觉得嗓子眼发紧。
“是啊……”颜欢沉吟片刻，倚在车门上，姿态相当闲适放松，“聊一聊你这些年过得如何？怎么跑到P市来的？那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够了！
他以为他们是毕业多年偶然在他乡邂逅的老同学吗？好吧，虽然这么说也没错，但他能不能有一点自己曾经抛弃了女友人间蒸发的自觉？竟然没事人似的要聊“这些年”，情商再低也该有个限度吧？！
何况颜欢从来都不是情商低的人。
他是故意的。
谢光沂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非常冷静。
“我可能透支了几辈子的努力，才终于进到这家报社。我很喜欢这份工作，我会尽力做好每件事，就算我心里再不愿意。而你只是我负责的专栏作家，每周按时把稿子发到邮箱，我校对，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当然，如果你实在想聊选题，我也会奉陪。但除此之外，请你……不要做多余的事。”
说完这么一大段，舌头也没有打结。她鼓起勇气正面望向颜欢，对方目光幽幽的，似乎把话听进去了。觉得这样已经算说明白了，以后应该不会再生事端了，谢光沂放缓口气，跟颜欢道了个别，扭头就要去车站。
不知祁奚回家了没有……她现在很想灌上几大壶清酒。
或者路上买些罐装啤酒带回冬木庄找庄聿喝。
她还没琢磨好该选哪种喝法，手就被人拖住了。
在风口站了十来分钟，手掌早就冻得发僵。陡然坠入一个温暖的掌心，她怔了一下，躯体下意识地贪恋那个温度，并未第一时间挣开。是颜欢——依旧修长，指节有力，较过去却更为宽厚的手。曾经，颜欢张开颀长的五指就几乎能包裹住她整个拳头，如今她一只手更是像没进了对方掌心里似的，被那滚烫体温炙烤得分秒难耐。
十七岁的颜欢，由于是纯粹的头脑派，不善运动，成天闷在屋里，因而体温偏低。即便在三伏天里，他的指尖也是微凉的。交往后共度的那唯一一个夏天，她很爱扯起颜欢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降温。他改变了的地方，又发现一个。
谢光沂回过神，用力一挥手臂想要甩开，但颜欢握得很紧。
“如果我没记错，而你也还有印象的话……小光，我们好像还没有分手。”
如果说之前的所有悲伤都只是钝痛，那么只有这句话，如同一根在火上灼烧到滚烫发红的锐利针尖，笔直地扎进了她的心脏。
三
有许多关于水的比喻。
博尔赫斯这样形容死亡：“就像水消失在水中。”类似的话在某部电影里再次出现，把失去说到了极致：“这所有的瞬间，都将消逝于时光的洪流，宛如泪水湮没在滂沱大雨中。”
相融得不留行迹，却意味着更刻骨的遗憾和悲伤。
水滴与水面触碰，不过激起轻微涟漪而已。待涟漪恢复平静后，还能从哪里再寻回那颗曾经意味着“独一无二”的水滴？
能的。
让那颗水滴挟着与其相融的洪流，一块汹涌地席卷而回就可以了。
哪怕手握着回忆的吉光片羽静立于风口浪尖的那人，将贪恋那洪流直至溺亡。
四
“呜啊啊啊啊——”
跑步机的履带速度一口气设置到极限，谢光沂豁出命去撒腿狂奔。
庄聿正坐在他的老地方敲剧本，刚想到一个好句子打算写下来，谢光沂劈着嗓子一声怒吼，霎时间把他的灵感冲到八百里开外。搜肠刮肚了半天也想不回那句子，房东先生忍无可忍地丢下键盘：“吵死了！”
谢光沂一恍神，没跟上履带的速度，直接被掀翻在地，摔了个鼻青脸肿。她翻起身蜷腿坐在地板上，好半晌才从鼻腔里挤出个单音来：“呜。”
“请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一回来就鬼吼鬼叫地狂奔发泄，发泄完了还哼出一个如此没有出息的音节？”
谢光沂把脸埋进臂弯里，以肢体语言表示自己在全身心地逃避这个话题。
总不能告诉庄聿，初恋男友销声匿迹近十年，今天才跑来说在他的认知里其实两人并没分手吧？当下她火气上蹿到大脑皮层，啪地烧断了负责理智的那根弦，原地跳起就给了颜欢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乘地铁回家的一路上她都捧着自己微红的右手，后悔方才太过冲动。
手都肿了，颜欢脸上一定留了个五指分明的掌印吧？无论如何他还是增刊的专栏作者大人，不该如此得罪的。
不，他说那话就已经是犯罪了！就算扇个耳光也属正当防卫！
见谢光沂眼神发直地愣坐片刻，无端又长吁短叹起来，庄聿不耐烦地威胁道：“不说实话就涨房租。”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躲回公寓了竟然还要被恶霸房东欺凌！
在揭竿起义和忍辱屈服这两个选项之间徘徊了一会儿，谢光沂终究跪拜在房租的威严下，期期艾艾地说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庄聿摸摸下巴，很感兴趣地哦了一声：“我一直以为，你只是个寻常意义上的怂包……那是什么表情？难道你一直以为自己能从我这里获得什么积极正面的评价？毫无根据的自信可是失败人生的起点啊。”
她宁可给谢大福洗撒满饼干屑的沙发垫，也绝不愿再和房东先生畅谈人生，尤其是庄聿单方面的“畅谈”。不过今天已经狠狠甩给颜欢一个耳光，算是取得阶段性的胜利，无论如何也该稍稍远离“怂包”二字几毫米了吧？不出她所料，房东先生施施然接上了一个意味着转折的关联词，只不过转折的方向迥然相反：“如今看来，你怂包的程度真是远远超出我预料啊。有太阳系级别了吗？还是银河系级别？你自己觉得呢？”
即便有名为“房租”的大山压在身上，谢光沂也忍不住扯起嗓子问：“为什么？”
庄聿重新打开文档，闻言从屏幕前抬了一下眼皮：“你觉得呢？”
谢光沂咬咬牙，很难堪地继续虚心求教。
“打了一个耳光又怎么样？这就觉得赢了？”庄聿拿起电脑旁的水杯端在手里，玻璃杯在日光灯下有一瞬折出刀锋般锐利刺眼的光，“你不还是落荒而逃了吗？逞一时意气的逃兵，有什么好骄傲的？话说到底，你们之间有所谓输和赢的界线吗？”
这话绝对无法让人觉得愉快，却也中肯到无可辩驳。
“你连站在他面前直白地再追问一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都不敢。”
庄聿说着，叹惋地咂了一下嘴。
“也难怪会被人欺负得只能躲回来疯跑自虐泄愤了。”
谢光沂愣住了，没法接话。
五
冬天像是以一场下在深夜无人知晓的细雨为原点一口气爆发了似的。清晨，路面微湿，那么点水分只需些许热量就能蒸发殆尽。然而它们却在疾卷的北风中结成了坚硬的薄冰，蝉翼般的一层，蜿蜒贴合着地面反倒更难铲除。不出半天，新闻便报出已有十余人滑倒受伤，公路上更是频频发生追尾事故。
从零上四度，径直降到零下六度。
整个周末，除了每晚照例下楼跑步一个小时外，谢光沂都窝在家里没有动弹。零食箱子里还屯了不少的薯片，吃个底朝天后就跟谢大福抢饼干。把三条棉被堆在沙发一角砌成坚固温暖的堡垒，整个人蜷进里头，一集接着一集地看推理剧。二十几集过去，犯人抓了两打，声泪俱下的作案动机也听得耳朵起茧。谢光沂随手换了几个频道，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综艺节目。
卫星频道正在重播前一晚的《超级大脑》。
在现场观众的欢呼声中，果果再度登台。小女孩白胖了些，穿着碎花裙子终于显出几分俏丽可爱。她俨然已是本年度的荧幕超级新星，听说还有少儿学习机之类的厂家找上门去洽谈代言事项。果果的挑战项目较上一次大幅升级——徒手开根号。开平方根并非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要在镜头前限时答题，即便对数学系大学生而言也算有些难度。两分钟，挑战成功，现场一片沸腾。果果默然合上笔帽，仍旧留给镜头一个干枯的发顶，好像再怎样热烈的喜悦也无法传达到她体内一般。谢光沂忽然觉得很没意思，抬手关了电视，起身站在沙发上蹦了蹦。
蜷得太久了，肩颈有些酸痛。
已经是周日的黄昏时分。她冲了个澡，换好衣服，走出蜗居了两天的公寓大楼。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脑筋转过一个弯，她折回家里，拿上一样东西，再次去了小星星孤儿院。
六
“五千字，元旦前交到系里的201邮箱。下课。”
颜欢布置完结课论文，收拾好讲义正要离开教室，余光瞥见前排几个女生互相推搡着，像是有话要说，他便刻意放缓动作多等了一会儿。果不其然，其中最活泼大胆的那个跑过来，扭扭捏捏地道：“小颜老师，我们班打算在圣诞节晚上办个派对，您能来参加吗？”
“可以啊。”
他算是基础心理学班的半个班主任，带了大半学期的课，班上几十名学生也都认熟了。听他爽快答应，女生眼睛一亮：“谢谢您！”
那女生说完了却还踟蹰着不走。颜欢耐着性子问：“还有什么事吗？”女生牙齿一咬心一横：“小颜老师，您、您跟女朋友吵架了吗？”
课上感觉到的众多纳罕目光果然不是错觉，都过去好几天了，印子还相当明显。那一下可真是疼啊！颜欢神色坦然，一点不因半边脸上的红肿而难堪似的，淡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女朋友了呢？”
女生在小颜老师平和之下透出几分森然的微笑中果敢说了实话。
“小卯师姐告诉我们的！”
“这么轻易就把她卖了？不怕我清理门户？”
哎哟，小颜老师挑起眼角看人的样子真是好看得要死了。女生捧住怦怦肆虐着的小心脏当即遁逃了。
颜欢回到办公室，丁小卯还不知自己大难临头，挥舞着报销单扑上来求签字。颜欢把报销单按在桌上，先说起圣诞派对的事。
“哦，我知道呀。我是二年级的辅导员嘛。”丁小卯塞过一支墨水笔，连声催他赶紧签字，“财务那边快下班啦。”
“别着急……所以说，你也会参加？”
丁小卯终于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怎么了？”
得知自己被师妹们出卖，师姐扑在办公桌上，悲伤地哭湿了崭新蓬蓬裙的袖口：“我就知道！女生的革命情谊就是这样子，‘一个丁小卯倒下去，还有千千万万个丁小卯站起来’……”
她抽泣了片刻，忽然一个激灵，直挺挺地坐起：“所以你脸上的巴掌印真是光沂姐打的？”
丁小卯指天画地发誓绝不再向后辈们碎嘴，颜欢才把当日实情简短说了一遍。她听着听着，嘴巴越张越大，呆了好半天才道：“要是我的话，就算再往你另一边脸对称地扇个印子也难以泄愤啊……”
颜欢事后想想，也觉得自己太心急了，无意间过早抖出了底牌。谢光沂显然是要彻底划清界线，这样一来，他不得不借助外力推上一把。丁小卯双手捧心，面露敬仰之色，连连感叹着：“光沂姐真是太冷静了。好酷！”但她很快就被一个霹雳打醒了——小颜老师的八卦，哪是这么容易就能听到的？
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
丁小卯记下了颜欢所说的，同时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光沂姐落在你手里，一定是倒了八辈子霉。”
步步算计，这恋爱还有什么意思？
颜欢笑了笑，没说话。
要让废墟开出花朵，远比平地起高楼要难得多。
“我反而觉得，是我落进了她手里呢。”
所以就算机关算尽，就算时光的藤蔓多么疼痛地勒紧了掌心，就算捕捉到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厌烦那瞬间受伤到几乎要停滞呼吸，他也愿低下高傲的头颅，只求追回那颗早已融进了浩瀚汪洋的珍贵水滴。
随手打开音响，他早上放的光碟还没退出来，直接跳回了第一音轨。《Diamonds and Rust》，琼&#183;贝兹写给鲍勃&#183;迪伦的悲伤情歌。鲍勃&#183;迪伦死去多年后，琼又唱起这首歌，在场之人无不被歌声中的深情所打动。逝者已矣，再怎样美好的过往都已是镜花水月，只能用无限的追念往上涂抹一层又一层华彩，使之越发光耀夺人。
“死别”的情感是不会生锈的。
比“死别”更悲伤的事，是“生离”。
We both know what memories can bring
They bring diamonds and rust
“你我知道记忆带来什么”
“生锈的钻石”

第四章
一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孤儿院的大门好像并不开在这边。”小孩仰起脸冷声道。
谢光沂脚下一滑，险些倒栽下墙头。
她干笑道：“来玩嘛！看，我给你买了遥控飞机哦。”说着侧身展示了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以证明所言非虚。
为成功讨好到冷艳高贵的小福，她还特地向家有稚龄亲妹的房东大人讨教了。挑来选去，最终买到的这款遥控飞机小巧又漂亮，即便是孩子也很容易操作。
谢光沂成功落地，拉开背包链：“有蓝色和粉红色，你喜欢哪一种？粉红色的好不好？”
小福抬起眼皮轻飘飘地一瞥，旋即视线又黏回书页上：“幼稚。”
被一个身高堪堪过她膝盖的小豆丁如是评价，谢光沂险些要落下屈辱的泪水来。
“别这样嘛，我们做好朋友嘛。”
“明明之前撇下我自顾自跑路了。”
被踩到痛脚，谢光沂哑口无言，好半晌才奋力扯起嘴角：“那是特殊情况……”
“你跟颜欢有什么过节？”
谢光沂不太想说她和颜欢之间的事。
并非因为对象是个孩子。和颜欢的事，即便对祁奚，她也只讲了个大概。小福年纪虽小，却有着超乎成人的稳重和成熟，显然不只是智商爆表，情商同样惊人。她跟小福萍水相逢，生活圈子全无交集，反倒更容易说出口。
选择保持沉默，只是因为小福那样抗拒颜欢，倘若让她知道自己与颜欢是旧识，说不定她会遭反感，情绪殃及，给一竿子支出孤儿院大门。
友情走到尽头什么的想想就好心酸。
“反正就是前男友之类的吧。”
谢光沂噎得连咳了好几声：“说、说什么呢！你这样不可爱哦！”
“嗯，妈妈说过，大人对小孩子无计可施的时候就会拿‘不可爱’当武器，以此掩饰他们的无能。”
“你妈妈都教你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小福的豆芽菜模样完全是因为发育不良，其实她已经有六岁。她母亲两年前去世，还跟她共同生活的时候，小福充其量也就四岁吧。四岁的女儿，母亲不该捧着童话书念点小熊和小兔子的友情故事吗？直接给她戳穿人性的阴暗面，这不管怎么看都不太好吧？！
“妈妈还说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反正果果现在不在院里了，我也帮不了你了，赶紧带着遥控飞机回去吧——何况我也不喜欢玩遥控飞机。”
果果已经不在孤儿院了？
这倒是个新情报。
谢光沂屈指敲了敲孩子的脑壳：“那你妈妈还有没教过你，偶尔也要直率地和别人交往，不然活该一辈子没朋友？果果的专题我早就搞定了。”
果果的个人专访已经烂大街，但凡有能力塞点礼金的媒体都拿到了采访权。她向来只爱挑战独家，便另辟蹊径，借了总编一点人脉，找到果果进入小星星孤儿院前曾留宿过的家庭。那家夫妻口风倒是很紧，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找出一些有用的资料。
恐怕小福此生尚未被人攻击过她那灵光的脑门，当即吃痛地捂住额角：“妈妈才不会讲这种幼稚的话！”
眼底燃烧着愤怒的小火焰，一心维护母亲的模样，终于像六岁孩子该有的样子了。
谢光沂环起手臂：“哦，你很崇拜你妈妈吗？”
对这个问题，小福倒是不傲娇：“当然，妈妈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才不像你这种白痴。”
谢光沂扑上去捏她的脸。
孩子身上没几两肉，脸颊却是软绵绵的。谢光沂揪了一把，只觉得手感极佳，却同时因那冰凉温度打了个寒战。定睛一看，零下五度的阴天，孩子还穿着灰扑扑的小围兜，围兜里头一件单薄的线衫。小手都冻得发青了，竟还能面不改色地和她说话。谢光沂赶紧脱了羽绒服给她裹上。
小福挣扎了几下，终究敌不过成年人的力气。
“大冬天的，就别跑这儿来看书了吧？屋里有暖气不是挺好的。”
小小的身体淹没在长羽绒服里，简直像套了个睡袋，只露出两只乌葡萄般圆溜溜的眼睛。孩子瓮声瓮气地道：“书是从院长办公室里拿的，只能躲在没人的地方看。”
谢光沂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的书换了一本——《二阶椭圆偏微分方程》。
“反正院长那书柜是装点门面用的，拿走一两本再偷偷放回去，他也不会发现。”
谢光沂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得懂？”她以为小福只是记忆力惊人而已。
孩子很淡然地点了点头：“嗯。”
谢光沂很快就冷静了。有一个在乌普萨拉大学分子医学专业当客座教授的妈，还有一个社科院院士的爸，六岁就能读《二阶椭圆偏微分方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她在心里默默为自己当年那张险些没及格的高考数学试卷掬了把泪水。
小福是五岁时进入小星星孤儿院的。
她四岁生日的隔天，父母因交通事故去世。据说当时她的母亲临产，父亲驾车送她的母亲去医院，不巧遇上滂沱大雨。高速公路上湿漉黏腻，他们刹车不及，被迎面而来的逆行跑车撞飞出去。车子坠毁在护栏外，夫妻二人连带妻子腹中的胎儿一起，当场毙命。
神情淡淡的小福，只有在说起她未出世的弟弟时才耷拉下眼皮，流露黯然之色。
“本该有个跟我一样聪明的、能听得懂我说话的弟弟……”
谢光沂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只得伸出手去帮她掖紧了羽绒服的领口。
小福吸吸鼻子，换了个话题：“我们刚才不是在讲颜欢的事？”
既然孩子把家底都倒给她了，作为回报，谢光沂把她跟颜欢的往事也竹筒倒豆子地说了。
小福一言不发地听完，下结论道：“你果然是个白痴。”
自从见识到小福突破天际的IQ，谢光沂再听这话已经毫不感觉屈辱了。
“那种阴险小人，跟他过招，你赢不了的。”
谢光沂很好奇地问：“你为什么躲着颜欢啊？”
“没什么……虽然我不喜欢笨蛋，但也很讨厌太聪明的大人。”孩子老成地耸耸肩膀，松松垮垮的羽绒服当即溜下半个肩头。
谢光沂纳闷了。颜欢顶多算个高智商的普通人，远远比不上小福的变态头脑。他何德何能，竟让小福大天神引以为劲敌？
据说，小星星孤儿院背后的投资人与P大有业务往来。由于受到对方邀请，颜欢回国到P大任教后才会挂名给孤儿院做心理顾问，而果果录制节目时也由他全程陪同。
那天在电视里惊鸿一瞥的影子，原来真的是颜欢。
小福抬起嘴角，阴恻恻道：“别担心，我会帮你的。”
那笑容之森然恐怖，与颜欢着实有八分神似。
二
总之，在孤军迎击颜欢的漫长战役中，谢光沂终于获得了第一位盟友。
虽然盟友的个头还不及她的腰高，对“恋爱”这件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院长装点门面用的藏书，以及孤儿院每周给小朋友们播放的迪士尼动画电影。
聊胜于无吧。
午休时间，谢光沂一边啃零食一边逛购物网站给小福挑衣服。孩子对她读书的私密小空间无比执拗，但总那样坐在外头要冻坏的。话说回来，小星星孤儿院不是号称财力雄厚吗？怎么连御寒衣物都不给孩子们买呢？
这年头，童装比大人的衣服还要昂贵。谢光沂在驯鹿雪花图案的厚棉袄和明黄色小羽绒服之间反复犹豫，最终把两样都下了单。
有同事从她身后经过，无意间瞥到电脑屏幕，调侃道：“你也太心急了吧，明明孩子她爸都没影呢。”
谢光沂抬脚踹她：“快干活去。”想了想，又往购物车里添了件小羊绒衫。
Anna捧着咖啡杯翩然回到座位，叩了叩她电脑的后盖：“总编有请。”她被正式任命为温泉之旅组织委员，每天沉浸在对浴衣美男的臆想中，为签证和机票酒店之类的杂事忙得团团转也甘之如饴。
谢光沂点点头：“知道了。”起身敲开总编办公室的门。
总编找她是为说年终奖和来年涨工资的事，末了道：“这些钱够你买个超高级的猫爬架了吧？”
谢光沂一下子明白过来，Anna出卖了她。
省钱买猫爬架当然只是个借口，但总编既然给了台阶，她只能顺势点头。
达成战略目标，总编显然非常满意，嚼着椒盐蚕豆面露得色：“光沂，你还太年轻啦。要知道社交也是工作过程中非常重要的一环，还能趁这个机会物色对象，一举两得的好事……”
“您对员工的私生活关心太过了。”谢光沂僵着脸道。
她就不明白了，总编明明过着P市报业大佬的日子，怎么偏要操这一份媒婆的心。
“这是一颗‘家有好女待字闺中’的慈父之心！”总编振振有词。
“我想提早下班回去了，爸爸，您能帮我看完剩下的稿子吗？”
“乖，自己看。小孩总要学会独立的哦。”
面对如此大言不惭的上司，谢光沂冷冰冰地哼出一声。应着她的冷哼，酣畅嚼着蚕豆的老头忽然五官一拧，咧开干瘪的嘴唇哀号出声。
假牙再度报废。
年过半百的总编大人眼含泪花：“偷笑扣工资！”
谢光沂耸耸肩膀，表示自己见怪不怪，心情忽然畅快了不少。
三
某天夜里，谢光沂做了个骇人至极的梦。
梦里被一个恐怖怪物追赶，东奔西逃，筋疲力尽，最终被怪物一口咬上了右臂。然而奇怪的是，那怪物虽尖牙锐利，被死死咬住的手臂却并不感到疼痛，只觉沉重酸麻，仿佛脱离了自己肢体似的。她回转过身，奋力想要摆脱，却见怪兽那如灯笼般硕大的眼眸中噙满了晶莹泪水。泪水打着转，最终自眼眶笔直地跌坠下来，在半空中碎散开来，淋了她一头一脸。
味道是腥咸的。
似乎与寻常人的泪水并无差别。
怪物犹如哭泣一般地呻吟着。
“呜……”
声音破碎模糊，可她浑身一个激灵，从中察出隐约的熟悉。巨大的泪滴不停地冲刷着她脸庞，让她憋住一口气近乎窒息，然后，剧烈喘息着醒来。
汗湿衣衫。
没有什么东西咬住她右手，只不过是她睡梦中翻了个身，将手臂横伸出了被窝而已。屋里暖气出了故障，入夜后，冷如冰窖，她的半条手臂都已冻得发麻。
谢光沂慢慢坐起身，揉捏着几近失去知觉的小臂。
凌晨五点。
卧室的窗帘没合拢，从那罅隙窥出去，外头仍旧乌漆漆的。熟睡在床边的谢大福低低地喵了一声，不知怎么的跟着醒了。她随手挠一挠大肥猫的后颈以示安抚，然后披起棉衣，索性下了床。
梦境糟糕的余味搅得她睡意全无。有着颜欢嗓音的怪物，她一定是被那人拖稿拖得魔障了才会做这样的噩梦。何况他哭什么？犯错的人凭什么反而率先装可怜啊？梦里的狂奔仿佛切实消耗了体能似的，肚子咕咕地叫出了声。
她用力拉开窗帘。
冬木庄公寓大楼前，阒无一人的路口，有只流浪猫正慢吞吞地横穿过空寂的街道。
四
这一年的农历新年来得格外早，元旦过后不久就是除夕。报社放假，刊物却不能停。排好假期的值班表，大家又为年末报告而焦头烂额。怨声载道的大办公室里，只有谢光沂一个人尤为清闲。如果说她这人有什么特别值得写上一笔的优点，没有拖延症必然是其中之一。早在一个月前就吹响了年终大战的号角，报告也已写完丢给了总编。翻翻备忘录，待办事项只剩下颜欢的三篇专栏。
她提前给颜欢发邮件打过招呼，说增刊要一口气做完圣诞、新年和春节特辑。邮箱又被丁小卯接管，对方活泼地一口说“好”，后头加了长长的桃心。
不知研究生坐班到底有多么无聊，丁小卯开始滥用私权，拿颜欢的邮箱和她闲聊，隔三岔五说些P大校园新动向，又或系里的八卦之类的。丁小卯用语很生动有趣，拿她的邮件当午间消遣也不错，谢光沂便有来有往地跟她多聊了些——如果丁小卯不总在附件贴她偷拍的颜欢的照片就更好了。
“小颜老师上课中——白衬衣帅哭！”
“小颜老师今天竟然困到在办公室打瞌睡唉！”
“新生偷偷塞进小颜老师信箱的情书get！”
总编出来巡查，悄无声息地杵在她身后，摸着下巴：“颜欢老师很上镜嘛，新年特辑给做个跨页的大写真吧。反正他很有人气，女读者会喜欢的。”
谢光沂一口咖啡呛在嗓子眼里：“您在说冷笑话？”
总编挑挑稀疏的眉毛：“我像是那么不严肃的人吗？”
为表他的“严肃”，总编朝新来的实习摄影师招招手：“毛毛，你跟你光沂姐做这个特辑。”
新人兴高采烈地应：“是。”
谢光沂头痛欲裂。
她不想再见到颜欢，一点都不想。
可是所有人都像铆起劲来在跟她作对似的。
跟丁小卯说好的交稿时间是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谢光沂一早出去跟了条民生新闻，赶回办公室就打开电脑——收完颜欢的稿子，她就能放假了。收件箱里乖乖躺着未读邮件，丁小卯在正文里兴奋地写“马上跟本科生一起去欢乐谷”，后头轰隆隆打了三行感叹号。
谢光沂被她传染到愉悦的情绪，也跟着扬起嘴角。
页面向下拉拽到附件部分，这时谢光沂笑不出来了。
文档只有两个。
她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冷静下来，重新数了一遍。
依然只有两个。
丁小卯贴附件的时候遗漏了？
不至于吧？丁小卯虽然爱玩爱闹，但做事还是很靠谱的，否则也不会研一就当上助教。谢光沂赶紧回了邮件，又想到对方或许已经去游乐场，便在邮件里写明自己的手机号，让丁小卯方便的话直接回电话过来。
邮件发出去没五分钟，她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电话那头非常吵闹，丁小卯扯着嗓子大叫：“光沂姐，对不起啊，我粗心了……系里没有人了，小颜老师也在这儿，要不你来找我们，下午一起回学校……”
谢光沂手头无事，又想起总编心血来潮说的跨页写真，于是点头说：“好。”
反正横竖都要碰个面，不如把事情一块做完。
她叫上毛毛出发。
五
平安夜撞上周六，欢乐谷门前人潮汹涌。谢光沂艰难地挤过人群正要去买票，就被丁小卯从检票口里头叫住了：“光沂姐，这边这边！”她手里挥舞着两张成人票。
谢光沂要算门票钱给她。
丁小卯连连摆手，眨着眼睛说：“小颜老师掏的腰包哦。”
那就更不能收了。
“外拍的花销是公费，我回去要报账的。或者折成等价的冰激凌给你？”
丁小卯眼睛一亮，舔舔嘴唇似乎有些心动，终究颓然垮下肩膀，收了钱揣进兜里：“好啦……跟小颜老师没法交代的。”
毛毛跟丁小卯差不多年纪，两人互相打过招呼竟聊起天来。谢光沂不插话，跟在他们后头一路新奇地左右张望。到P市四年，没恋人、没朋友的她当然不会闲着自己跑到游乐场来。横穿过香格里拉区和亚特兰蒂斯区，丁小卯回过头来说明：“光在过山车那边排队就排了一个早上，大家正在‘蚂蚁王国’吃午饭。”
谢光沂点点头，心里纳闷极了。
以颜欢的性格，怎么会答应陪学生逛游乐场？
他明明是最怕麻烦的室内派啊——能宅在屋里看书就绝不出门接受阳光照射的那类人。
蚂蚁王国是儿童区，以超放大版的蚁穴和草地环绕出一个色调明艳活泼的、相对独立的区域，十余米高的“青草”丛间成双成对坐着分食甜点的情侣。标志性的蚂蚁雕塑后方，大群年轻人围坐在彩色石块砌成的小桌旁。有个男生高声喊：“小卯师姐，你好慢。”丁小卯嘿嘿笑着，伸手扯过谢光沂，两掌用力把她向前一推：“光沂姐来啦。”
不知为何，人堆里传出默契的哄笑声。
谢光沂一眼就发现被女生们簇拥在正中的颜欢。
正午阳光很暖，他把外套叠在膝上，露出里头的米灰色薄线衫，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的眼镜，看上去简直像个俊秀的大学生，坐在这群年轻人中间丝毫没有突兀之感。他跟着众人抬眼望过来，先是笑了一下：“别太闹腾了。”目光淡淡的，转过一圈后落在毛毛身上，“这位是？”
丁小卯赶紧把被遗忘了的可怜新朋友拉到身边，原样复述了一遍方才谢光沂向她说明的话。颜欢颔首，问毛毛打算怎么拍，毛毛忙说了他路上看好的几个景。颜欢起身跟毛毛走了，丁小卯把谢光沂推到空出的位置坐下。
身为一名光荣的人民记者，即便她已身经百战，脸皮厚度堪比城墙，冷不丁被这么一大群比自己小上五六岁的后辈拥在中央，谢光沂还是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可是显然除了她以外的人都不这么想。
颜欢在的时候，女生们虽蠢蠢欲动，但碍于老师的威严，好歹勉强保持了点安全距离。换上谢光沂，她们可就不管了，蜂拥过来，情绪热烈高涨得出奇。
“光沂姐，你真是小颜老师的女朋友呀？”
“交往多久啦？”
“保密措施做得太好了！”
男生们远远坐在外围，也好奇地凑热闹，问：“之前小颜老师脸上的巴掌印真是你打的吗？”
谢光沂被簇拥得呼吸困难，辩解道：“不、不是……你们小颜老师给报纸写专栏，我是他的责编……”
却没人相信：“小颜老师最烦写文章了，肯定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喏，他从来不拍照的，跟我们合影也不肯，听你一句话还不是乖乖去拍了？”
丁小卯添油加醋地描述起偷拍小颜老师的难度系数之高。
“大远景十块钱，中景五十块，特写现在已经炒到一百块一张了哦！光沂姐，我很大方对不对，原图都友情放送给你了。”
兴奋之余，丁小卯不小心泄露了自己的副业。
说起颜欢讨厌拍照这一点，谢光沂愣了一下才想起，的确如此。
明明长了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上镜皮囊，却不知为何非常讨厌镜头，连高中毕业照也是被好友扼着颈子去拍的。交往之初，大头贴流行起来，女孩儿们都爱和男朋友头碰头拍张亲昵合影贴在手机后盖上。她看着心里痒痒的，也想去拍一套，可颜欢说什么都不答应。
“无聊。”
他在教室最后排低头看书，眼睛好像黏在书页上似的，吐出平板的两个字就算回答。
后来想想，确实不是什么大事，她也不是执着于这些细枝末节的烦人女友。可当时莫名其妙的，邪火蹿上脑门，她一掌拍在颜欢的书上，摔门就走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说吵架，其实只是她单方面的冷战而已。
隔了两天，颜欢才找上门来。她力图保持冷艳高贵，盘腿坐在宿舍床上把薯片咬得咔咔响，就是不肯下楼。没想到颜欢神通广大，竟买通了油盐不进的宿管阿姨，长驱直入女生宿舍楼内部，老鹰捉小鸡似的把她从床上拎起来：“走。”
然后他们去哪儿了来着。
她竟把颜欢讨厌拍照的事抛到九霄云外，甚至事先没打个招呼就带毛毛来了。在这群把眼睛睁得犹如探照灯的本科生面前，颜欢此举多少算是给她面子吧。思及此，谢光沂感激之余，又对自己有些恼火。
她从不会这样疏忽的。
吃完丁小卯分来的草莓冰糕，谢光沂抬头就见颜欢和毛毛回来了。毛毛一边检查原图一边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光沂姐，我先回去修片。”
谢光沂放下冰糕，跟着站起身，却被丁小卯拖住手：“不是还要拿稿子吗？系里今天锁门了，不跟我们一块回学校的话进不了201哦。”
本科生们跟着煽风点火：“是呀是呀，光沂姐再陪我们玩一会儿嘛。”
谢光沂正想以“要赶回报社发稿”为由拒绝，没想到猪一般的队友果断出卖了她：“光沂姐，你不是发完小颜老师的稿子就可以休假了吗？也不急这半天嘛，我回去跟总编说一声就好了。”毛毛状似无辜地笑着，露出一口灿烂的白牙。
总之，从结果上看，谢光沂被迫正式加入了游园阵营。
她取代颜欢成为备受关注的焦点，被丁小卯钳着走在队伍中央。颜欢则慢悠悠地、一言不发地跟在最后，两人之间隔了十余米。谢光沂精神紧绷了一会儿，发现彼此之间连眼神都难以有交集，便渐渐放松了下来。
除了早上玩的大过山车是必修项目，二十来个人在其余游乐设施上是很难达成一致意见的。这几个要玩聚能飞船，那几个要乘太阳神车，三三两两结成了小分队自由活动，末了主阵营只剩下寥寥数人。
谢光沂，丁小卯，两个小个子男生，还有颜欢。
丁小卯指着前头：“我想坐那个！”
“天地双雄”，俗称跳楼机。
双塔并立，一塔急升，一塔急降，在两秒钟内弹射到五十余米的塔顶。说话间，机械又开始运行新一回合，惨叫声响彻云霄。两个男生霎时间脸色发白，却逃脱不及，被丁小卯硬拽着去排队了。
谢光沂犹豫了一会儿，跟了上去。颜欢则站在原地没动，微笑着摇摇手：“我在这儿等你们。”
丁小卯不高兴地努起嘴：“小颜老师，胆小鬼。”
其中一个小个子男生也说：“对哦，小颜老师刚才也没坐过山车吧？”
跳楼机实在太凶残，又不是什么特色项目，因而排队的人不多，没一会儿他们就上了塔。工作人员挨个检查过安全杠，锁簧卡死，座椅徐徐上升。
谢光沂低声道：“颜欢他恐高的。”
当足了室内派的后遗症，别说过山车和跳楼机了，他连坐个摩天轮都会头昏眼花。
与颜欢相识的第二年，国际嘉年华巡回到新台市。适逢学校秋游期，全年级学生便闹哄哄地结伴拥过去。性格冷淡、口舌恶毒、精神强大到仿佛无懈可击的颜欢同学，在那时不慎暴露了恐高的弱点。优雅俊秀的王子殿下在众人面前强装镇定，转头偷偷跑到偏僻的垃圾桶旁吐了个天昏地暗。当时她正坐在离垃圾桶不远的草坪上歇脚，以她和颜欢不掐架到日月无光誓不罢休的相处模式，她该作壁上观并投以冷嘲热讽的，但或许是颜欢那脸色实在太难看了，神使鬼差地，她动了恻隐之心，买了矿泉水和纸巾递过去。
“喏。”
颜欢抬起头。
嘴唇苍白，额角挂着冷汗，眼底有慌乱和狼狈一闪而过。她却觉得，这样的颜欢比平时一丝不苟、戒备森严的模样可爱多了。
呼啸风声中，丁小卯侧过头来大声问：“什么？！”
谢光沂摇摇头。
没什么。
六
丁小卯状态神勇，翻来覆去将跳楼机坐了一遍又一遍。男孩子们在第三遍时就哭着滚下去找地方呕吐了。谢光沂暗自庆幸平时有注意强化体能，但到第六遍，她也甘拜下风，颤巍巍地爬下座椅：“我去趟洗手间。”
“嗯，等会儿找你！”丁小卯头也不回地又一次扎进队伍里。
虽不至于到要吐的地步，但反反复复的超重失重也让她嘴里发苦。弯腰漱了好几遍口，再接一把水抹抹脸，她走出洗手间。
经过短暂宁静的午餐时间，园里重又热闹起来。有小孩子正沿路兜售糖果，园内广播不间断地播放着某部动画电影的插曲。
谢光沂在正对跳楼机的长椅上坐下，打算歇口气。可眼见好几拨游客被抛上高空又坠回地面，丁小卯还是没下来。再怎么神勇，也不能把跳楼机坐上十来遍吧？她忙到跳楼机前的队伍里寻找，张望了好半天都没见丁小卯的踪影。
而那两个小个子男生也不知去向。
在游乐园里走散了不足为奇。谢光沂掏出手机给丁小卯打电话，甜美女声道：“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时，她才觉出猫腻来。
她转身撞上一个人。
颜欢低头看她：“怎么了？”
一定有鬼。谢光沂狐疑地睨着他。
“他们人呢？”颜欢抬眼看看四周，忽然像领悟到什么似的，轻笑一声，“这个丁小卯。”
看样子，他也不知情？
谢光沂环住手臂，还是半信半疑。
颜欢从她手中抽出手机，合盖，塞进她兜里：“丁小卯同学打起鸡血来，谁都拦不住。你不可能打通她电话的，走吧。”
“不、不要动手动脚！”谢光沂一蹦三尺远。
颜欢应声举起双手，从善如流地道歉：“我以为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这点程度的躯体接触没关系的。”
拐弯抹角骂她幼稚？
谢光沂火气上来了，决定趁这机会算个总账。
“小卯到底知道多少？是不是你乱说话？”
“太霸道了吧。好歹我也是当事人之一，和亲爱的后辈回忆美好往事有什么不可以的吗？”颜欢还是一副四两拨千斤的淡然态度，在谢光沂捋起袖子就要行凶之时，他话头又一转，“我没有说，是她自己看到的。”
看到？
看到什么？
谢光沂茫然地眨眨眼。
方才那沿街兜售糖果的孩子不知何时跑到他们身边，伸手扯扯颜欢裤腿：“大哥哥，买瓶星星糖送给姐姐吧。”
颜欢眨了下眼睛，似笑非笑地将目光投向谢光沂。
谢光沂涨红了脸，却又不好跟个小孩子解释什么。
小男孩半天没等到回应，很犀利地主动出击道：“哥哥，你太小气是追不到女朋友的哦。”
颜欢噗地笑出了声。
他半蹲下身：“说得对。你的星星糖，麻烦给我一瓶吧。”
玻璃瓶约有拳头大，里头装满了色彩缤纷的星星形状的软糖。孩子高兴了，把钱揣进腰包，捏起小拳头朝颜欢挥舞了一下：“大哥哥加油！”然后朝谢光沂做个鬼脸，一溜烟跑去道路另一边围堵其他的情侣。
颜欢把玻璃瓶递到谢光沂面前，一脸无辜地道：“日行一善而已。”
好吧，善意的谎言。
理由充分得让人内伤。
瓶装星星糖实在漂亮可爱。谢光沂瞟了好几眼，本想挺直脊梁坚决唾弃，但实在太喜欢了，手臂一软就接了过来。缤纷软糖各自都带点半透明的奶油色，她好奇地隆起手掌，想看看软糖是不是夜光的。颜欢在一旁无奈道：“涂上夜光剂就不能吃了吧。”
“我早就想说了。”
“什么？”
“你这人天生没有浪漫细胞吗？”
被指责的人挑挑眉毛，好整以暇：“嗯，我决定听取这个意见，并热情邀请你加入客户体验改善计划。”
“可以永远屏蔽这个软件吗？”
颜欢勾了下嘴角，没有接话。
卖星星糖的孩子在道路另一边碰了壁，男人甩开他就牵着女友走了。小朋友颓丧了一会儿，又振作起精神，搜寻新的目标。
“欢乐谷怎么会让这么小的孩子摆摊？”
谢光沂正犯嘀咕，就听颜欢若有所思地道：“以前没觉得你多喜欢小孩子啊。”
“现在也没有。”
“可你的目光都快追着他跑了半条街了。而且，你好像和小福也处得不错？真是壮举啊，那个孩子几乎不亲近任何人的。”
“你很关注她？”
“当然。”
“为什么？”
颜欢露出很谦逊的笑容：“作为小星星孤儿院的心理顾问，我有义务关注每个小朋友的心理健康。”
“实话呢？”
“嗯？”
“别装傻。小福见到你就跟奓了毛的狼崽子似的，怎么回事？”
颜欢脸上的笑意退了：“她很聪明。”
谢光沂觉得他在说废话：“我不瞎。”
“这样一个孩子，你觉得她在孤儿院里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犹如众星捧月一般备受瞩目和宠爱，得到最多的糖果，穿着最漂亮的衣服，每天都有收养请求源源不断地送进院里……
但是，小福的境况与此截然相反。
小星星孤儿院的耀眼之星是果果。
“最能得到老师注意的学生，要么是最好的，要么是最糟的。不上不下的反而比最差的更容易被忽视。小福就是这样，她不像大部分孩子一样急于表现自己的可爱聪颖，渴望被好人家领养，也不调皮捣蛋。她在所有事情上都恰好保持了一个中间值，又很沉默寡言，换句话说，就是‘没存在感’。”
“你的意思是……她故意的？”
“反正她上课中途溜到后院看书从没被老师发现过。”
“所以小福讨厌你，只是因为你捉到她逃课？”
谢光沂当然不信。
果然，颜欢说：“如果她真是故意的，那大概是因为我看穿了她的伪装吧。”
“欺负小朋友。”
颜欢苦笑了一下，算是认罪：“我做得欠妥了。”
智商爆表的小孩，复仇之心也不可小觑。谢光沂想起自己小小的盟友，小福和颜欢狭路相逢，哪一方能更胜一筹呢？她忽然迫不及待地想看到颜欢吃瘪的样子。
逞一时口快，给自己多树一个仇敌，活该。
谢光沂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小福的父母在她四岁生日那天去世，她五岁进孤儿院，中间一年去哪儿了？”
“有亲戚领养了她。”
这下，谢光沂真的觉得意外了，她总以为小福已经没有血亲在这世上了的。
“为什么又进小星星了呢？”
颜欢摇了摇头。
“除非她自己愿意说……否则，我还是帮她保密比较好。”
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之间有太多雷区，又横亘了八年多的空白。说完小福的事，一时间再无可聊的话题，只能沉默地一前一后走着。穿过香格里拉区，到达失落玛雅区，谢光沂见前头有一片障壁般的巨石，巨石下方人头攒动，不禁好奇地多张望了几眼。
颜欢跟着瞧了瞧项目简介：“水景演出。”他提议，“马上就开始了，要不要看看？”
山壁前方是低矮的、呈阶梯状的岩石，深入小片潭水中，隔一道栏杆便是游客看台。怕水溅湿身体，大家都属意靠后的位置，因此来晚了的他们只落得最前排的两个空位。谢光沂被直射阳光烘出一身薄汗，便脱了外套抱在怀中。
欢乐谷的经典水景节目“玛雅天灾”，“复现”了玛雅世界毁灭时洪水滔滔的景象。十来分钟的剧情，重头戏不过是最后那轰的一下洪水倾泻。演员持续着没完没了的独角戏，谢光沂昏昏欲睡。站在她右侧的女生与同伴打闹，往她这边用力挤了一下，谢光沂不留神被撞得歪倒，肩膀蹭到颜欢的手臂。
隔着薄薄衣衫，感觉到了灼人的温度。
颜欢似乎侧过脸来看了她一眼。
她不确定，她没敢抬头。
两个人默然不语、相安无事地并肩在游乐园看水景演出。
她很不想承认，但在旁人眼中，这与约会毫无分别吧？
说好的“保持距离”呢？
演员先生终于结束了他的喋喋不休，由山壁下的一扇小门退场。顶端几扇闸门同时打开，滚滚洪水飞泻而下，一时间水流的轰鸣震痛了耳膜。
“洪水”的阵仗虽惊人，但经过数级岩石的缓冲，到达看台前就该缓了势头，淌入栏杆下的深潭里。但最左侧一股水流似乎失控了，没有偃旗息鼓，而是呼啸着径直扑过了栏杆。颜欢见势不对，但电光石火之间，他只来得及回身护在谢光沂面前。
水势太猛，即便颜欢用后背挡住一部分，两人还是湿了一头一脸。
谢光沂冷不防被浇了个透心凉，还没缓过神，就先打出一个大大的喷嚏。
颜欢低下头，脸色蓦地一沉，一把抓起栏杆上幸免于难的大衣盖住她。
谢光沂刚从喷嚏里清醒，被大衣劈头盖脸捂住，当下不满地要挣开：“干什么……”
颜欢把她扯到面前，正面制住，阴着脸喝道：“别动！”
谢光沂吓了一跳。
颜欢一向冷静自持，鲜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更别说这么大声地呵斥谁了。她垂眼一看，雪纺白衬衫遭了水立刻变得几近透明，里头黑色内衣现得一清二楚。她不敢再扑腾了，但披着颜欢的大衣，又被如同拥抱一般地钳在他怀里，谢光沂一张脸红得几乎要着起火：“知、知道了……你快放开我！”
颜欢比她更惨，几乎从头湿到脚，黑发淅淅沥沥滴着水，有湿漉的一绺贴在脸颊上，淌下水滴蜿蜒到下巴才最终坠落。Laguna Homme的气味被稀释了无数倍，却依然明晰而强势地钻入她鼻腔。
颜欢闻言，手里先是一紧，继而缓缓松开。她赶紧制造出安全距离，却也无法昧着良心对颜欢的惨状视而不见。
“衣服还给你，我穿自己的就可以了。”
演出结束，游客尚未尽数退场，他们这边的小骚动引得一些人特意盘桓观望。颜欢制止了她脱衣服的动作，抬手取下同样遭殃的眼镜：“先离开这儿。”
走出几十米才找到洗手间。颜欢把她送到门口，并再三叮嘱“听到我叫你再出来”。谢光沂很想让他先料理一下自己——太阳开始西斜，空气迅速降温，湿透了身体还到处乱跑是要感冒的。但她犹豫再三，也不知是否该说出如此关怀过度的话。还没张口，颜欢就已经跑远了。
过了约五分钟，颜欢回来，手里多了两个印有欢乐谷标志的袋子。
他递过其中一个：“换上。”
谢光沂接了，走进洗手间抖开袋子，额上当即爆起了青筋。
袋里是一件欢乐谷的文化衫，颜色亮黄，胸前还印了一行标语——繁华都市开心地，全家人的欢乐谷。
湿衣服黏在身上实在难受，她磨蹭了半天终究把文化衫换上。走出洗手间一看，颜欢站在外头等着，同样换好了衣服，一模一样的文化衫，男款。那副寡淡表情配上“繁华都市开心地”，不管怎么瞧都……
“噗哈哈哈！”
颜欢淡定地拽过她：“要死一块死。”
谢光沂笑到一半便哑了。
当丁小卯终于打来电话，他们奔赴欢乐谷正门与大部队集合时，迎着熊孩子们的爆笑声，她终于认识到颜欢的用心多么险恶。
“情侣装？”甚至有个男生举手提问。
然后众人又一阵笑得东倒西歪。
丁小卯揉着笑痛的肚皮勉力组织合影。颜欢不拍照，便主动做摄影师。当了一天编外队员的谢光沂同样自觉脱队，站在颜欢身后等着。大家咧着嘴吼：“一、二、三，茄子。”连拍了好几张。丁小卯跑过来拿回相机，翻看预览图：“哦，这张不错！”谢光沂有些好奇，走近一步。刚擦到颜欢肩膀，就见丁小卯猛然抬起手，相机镜头对准他们就咔嚓一声。
谢光沂愣住了：“哎？”
颜欢转过头：“嗯？”
丁小卯比了个V字，一边狂笑一边挥舞着相机冲回大部队的怀抱中去：“胜利了，胜利了！我胜利了！”熊孩子们迅速抱团，争先恐后地互踩：“我看看，我看看！”撇下谢光沂黑着一张脸，颜欢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
“师威何在？”
“教导无方。”颜欢侧头看向不远处写有欢乐谷广告标语的巨大看板。
七
离开欢乐谷时，天色已经黑了。先把本科生们送上车，最后剩下颜欢、谢光沂、丁小卯三个人。等了好一会儿才又拦到一辆出租车，丁小卯抢先钻进副驾驶座。谢光沂早已麻木了，见颜欢杵着不动，索性主动打开后车门，嘴巴一努：“喏。”
后座很宽敞，各占一边，相安无事。颜欢上了车就没再说话，沉默着闭目养神。谢光沂轻松了一会儿，倏忽不安起来。颜欢唇色煞白，是淋过冷水发起烧了吗——并非她爱心过剩，而是十七岁的颜欢留给她的“体弱多病”的印象实在太深刻。
车内昏暗，间或窗外霓虹的模糊光亮一闪而过。在她第八次转头时，颜欢忽然睁开眼。整个人陷在漆黑中，只有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又一盏霓虹灯晃过，绿幽幽的光盛进他眼里。
谢光沂心头一跳，赶紧别过脸正襟危坐。
她感觉到颜欢慢慢坐直身体，略微转过身来似乎要说什么。
“小颜老师，先头部队说他们已经到啦——”丁小卯顿住，咦了一声，“我打扰到什么了吗？”
颜欢倚回座椅靠背，摇摇头：“嗯，让他们先开动吧。”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谢光沂这下确认他真的是不舒服。
颜欢很容易发烧，却非常能忍耐。但谢光沂记得他的习惯——因为发烧时眼眶会酸痛，所以总会不自觉地揉眼睛。
出租车停在P大西门，早一步到达的本科生们已经在小操场搭起了烤肉架。他们显然私下制定了什么战略，目标明确地扑向颜欢：“小颜老师，我们敬你！”
谢光沂忍不住跟过去一步。
她本想拿了稿子就赶紧走人的，但颜欢的状态让她实在放心不下——他竟然毫无自觉地接过啤酒——若不是为了护住她，颜欢必定可以避开水流。怎么能对救命恩人撒手不管。
会被雷劈的。
熊孩子们敬起酒来没轻没重，她站在一旁干着急。
“怎么一直盯着小颜老师看呀？”丁小卯笑得贼兮兮的。
男生正为他们小颜老师的英雄气概而欢呼不已，打算敬他第二轮。丁小卯问：“光沂姐，你等会儿要跟小颜老师回办公室的吧？”
谢光沂点点头。
“注意书架的第三层……”丁小卯留了个神秘兮兮的省略号，忽然扬声道，“小颜老师，光沂姐急着回去啦！”
男生们发出一阵不满的唏嘘声，装模作样拉扯了一阵。颜欢面前一排空酒瓶，目光却还很清明，走到谢光沂面前笑一笑：“嗯，我陪你去系里。”
从操场到心理学系的红楼，要横穿过一片散布着嶙峋假山的枯竹林。颜欢掏出钥匙打开小红楼正门，回头叮嘱谢光沂注意脚下：“这片校区是古文物，防火很严格，电闸在晚上都是锁死的……小心，这儿还有半级台阶。”
摸黑上楼费了些时间，在前头带路并不断提醒着路况的人，自己的脚步声反而更加虚浮。
谢光沂生怕他向后栽倒，便一直伸出手臂不远不近地形成一个回护的姿势，嘴里抱怨：“没酒量还硬要喝，不逞能会死？”
“学生难得这么放松。”
显然可怜的本科生们平时被恶魔老师折磨得不轻。
谢光沂把同样的句式返还给他：“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善解人意呢？”
“嗯。”
“这也是客户体验改善计划的一环？”
“我的客户群很狭窄的。”颜欢低声笑笑，笑声远远飘荡到空旷走廊另一头，再依稀折回到面前，“只有你。”
谢光沂被他的肉麻惊得打了个寒战。
201办公室比外头亮堂一些，楼前的路灯被百叶窗裁出狭长的光路，往屋内投进细剪般尖锐的形状。颜欢打开笔记本，趁电脑启动的时间，谢光沂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
或许是由于丁小卯同学狡兔三窟地在各个角落藏了太多点心，屋里总有股发腻的香甜气味。谢光沂晃到书架下，忽然想起丁小卯方才神秘兮兮的半句话，下意识踮起脚，探头去看。
第三层最右侧，冯特的《论感官知觉理论的贡献》和《心理学大纲》之间，有个相框倒扣着。谢光沂以为它是歪倒了，便伸过手去想帮忙扶起。经过百叶窗裁剪的模糊灯光恰巧掠过相框正面，谢光沂手里一抖，木制相框啪地径直坠地。
在寂静到只能听到笔记本风扇微弱运转声的办公室里，格外让人心惊。
“怎么了？”颜欢刚把文档拷进移动盘里，合上笔记本就听这么惊天动地的一声。
谢光沂捡起相框，赶忙粉饰太平，急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把相框藏在身后并试图插播广告，“你要不要，嗯，喝点热水？我去倒。”
“楼里不是没电吗？”
谢光沂努力延伸广告的有效时长：“坐一会儿，我到别处找找？你很不舒服吧。”
“没有不舒服。”颜欢斩钉截铁道。
听着这暌违多年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死鸭子嘴硬，谢光沂不屑地哼了一声：“都快把眼皮揉肿了，还不承认？还是说你觉得热度可以加快酒精挥发，再多喝十瓶没问题？”
她发誓她只是想趁着插播广告的时间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台而已。
却不慎插播了一则公益广告，比节目本身还要催人泪下。
被一哄而上地灌酒却反灌倒大半个本科班依然面不改色的颜欢，竟然怔怔地盯着她，眼眶和脸颊都微微发红，仿佛酒精这时才迟钝地在他体内起了化学作用似的：“什么？”
“你不是发烧的时候眼睛会疼？哎！”
她眼前一黑。
百叶窗殷殷裁剪着的狭长光带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被黑暗无限强调了的，是颜欢灼热而带有啤酒麦香的气息，和钳住她双肩的有力的臂膀。
“我喝多了。”颜欢斩钉截铁地道。
干燥的嘴唇准确无误地贴上她的，熟练到仿佛这八年的空白期对他而言并不存在，他也根本不需要演习就能重新娴熟操作这一指令似的。Laguna Homme的气息尚未侵占到他唇齿间，失去了这个图腾，谢光沂的大脑一时间陷入缺氧状态，忘记了自己应该坚决推开这个要借酒撒疯的恶徒。
狭路相逢勇者胜。
何况她的双手也还很忙。
在身后抓着相框这个罪证，动也不敢动。
仅仅是嘴唇辗转相触，没有更近一步的进犯侵略，却依依不舍地迟迟不肯退开，因而这个难以定义的亲吻不知不觉便生发出了缱绻温柔的意味。
不知为何，光是感觉到颜欢如此接近的炽热的气息，谢光沂就有点腿软。她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绊到电源线。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她犹如溺水的鱼一般本能地抱紧了面前的人，可怜那相框再度掉落，这回却再没人有闲心去捡它。
她两手环住颜欢的脖颈一瞬后，理智战胜了本能，改为推拒。
但理智再强大也抗拒不了地心引力。何况颜欢发着烧，正是四肢无力的时候，别说稳住她的身体了，被她这么一环一拽，反倒跟着向前栽倒。
201办公室正中那套名贵的真皮沙发，是小颜老师平日待客的地方。
然而此刻，P大年轻有为的副教授小颜老师却烧得脸色酡红，与前女友抱团在沙发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惨不忍睹。
谢光沂悲痛地闭上眼睛。
原本只是辗转轻柔相触的嘴唇，这么一摔之下狠狠撞在一起。牙齿咬到肉，谢光沂吃痛地嗯了一声。幸好颜欢被拽着摔倒后好像更晕乎了，唇瓣退开，略微直起身一些，稍许蹙起眉心，似乎也咬痛了嘴唇。他的眼神有些迷蒙，又因发烧而亮晶晶的。如此近距离与颜欢对视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重，谢光沂心里一慌，八爪鱼似的扑腾着就想推开他起身。
可是她忘记了，就算颜欢病得晕头转向，也是个男人。比力气，她怎么可能比得过。
这次是被按住肩膀倒回沙发里，反抗换来更用力地吸吮。不幸中的万幸是沙发材质不错，身下触感绵软，给颜欢制住手脚也不至于腰酸背痛。谢光沂憋得脸色通红，好不容易找到机会喘了一口气，正想骂人，还没飙出第一个音节，就被恶徒抓住机会，更进一步地侵入，攻城略地。
是不是她刚才挑衅得太过分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以牙还牙？
她不是生活在漫画真空里的纯情少女，没有为人间蒸发的前男友坚守大本营的伟大觉悟。颜欢杳无音信后一年多，她断断续续交过几个男朋友。起初还很抵触抗拒，但若想重砌一段坚实顽固的恋爱新城墙，接吻是不可或缺的工序之一。认识到这一点，她便渐渐试着不再排斥与新男友的亲密接触，其中不乏吻技高超的，也不乏青涩到只是亲吻嘴角就连耳根也红得要滴血的。
她不再排斥，但心中总有个声音在说，不对。
这些都不对。
并不是技巧问题，也不是说初恋的地位无可取代什么的——自她从少女漫画毕业以来，更是坚决抵制宿命论。或许她总有一天会再遇见一个能让她觉得比颜欢更正确的人，但她已经倦怠了，不想再流连寻找——她的人生又不是非得恋爱不可，甚至倘若颜欢回来了，她也不再想要。
然后，颜欢就真的回来了。
虽然她很不愿意承认，但在被如此熟悉的气息包围之时，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本就应该如此”。
这样的感觉。
像是要惩罚她的不够专心，颜欢忽然发出一声不满的呜咽。与此同时舌尖一痛，谢光沂难以置信地瞠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发怒，对方的唇舌又像要讨好她似的，停止了狂风暴雨般的侵略，小心翼翼地轻轻舔舐起她的嘴唇。
一巴掌抽醒眼前这个得寸进尺的家伙之前，谢光沂脑中倏忽盘桓起一个滑稽的念头。
若隐若现的黑色内衣没关系，反而是“我记得你发烧会眼眶酸痛”这个青涩得要死的理由让他暴走了？
暌违八年，依然纯情地生活在漫画真空里的人是颜欢才对吧？
八
“走。”
“去哪儿？哎哎，放手！勒死啦勒死啦！”
十八岁的颜欢，人生中99.9%的时间都戴着一张淡漠矜贵的精英面具，以至于这张面具几乎要生出神经纤维融进血肉里。难得需要扒下面具的时候，便不是一般的疼痛惨烈：“到那儿你就知道了。”
十八岁的颜欢同学，智商、情商双双逼近满分线，平时男友力爆棚，但关键时刻拿出的求和礼物，竟然是两张单价刚够买一份烤鸭包的巴士车票。
目的地是距离F大所在的S市约两个小时车程的小镇月河。
谢光沂气不打一处来。但难得见识到古朴的水乡风味，她决定暂且搁置战火，新奇地四下逛游着。站在青砖桥上眺望曲折河道，乌篷船晃晃悠悠地穿过桥洞，谢光沂激动得当下就要冲去码头一乘为快。
颜欢牵住她的手，适逢桥口为游客拍照留念的中年男人拦住他们：“十块钱一张包塑封，很划算哦。”正在兴头上，谢光沂可不想踩到两人之间的地雷，拖着颜欢就要走人。不料颜欢松手，抬起手臂揽住她肩膀，对大叔微微笑了下：“嗯，麻烦您了。”
“嗯？！”谢光沂见了鬼似的瞠圆眼睛。
结果拍出的照片就是这样子——最好年纪的两个人，面容年轻得让人羡慕，女生张牙舞爪一副想要打架的样子，男生则温柔却不失强势地圈住她，稍许倾过身来，额角抵住她的刘海。
那是她本来的样子，和他本来的样子。
趁着大叔回店里塑封的时间，谢光沂大马金刀地叉腰站在桥中央，质问一反常态的男友：“你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冒名顶替了颜欢的外壳？快说你到底是谁，把真正的颜欢藏到哪里去了？”
起了风，桥下流水倏忽变得湍急了，有那么一小股清流急急拍打上岸边岩石，裂成一朵晶莹的浪花。时隔八年，谢光沂再想，为何她能骁勇迎战骄矜毒舌的颜欢，却偏偏对示弱的他束手无策呢？或许答案早就埋在了那时吧。男生苦笑着道：“我的确不太喜欢拍照，但和你……是不一样的……”
他说着，脸颊竟泛起可疑的绯红。
“大头贴实在是，不太好意思。这样的合影不是很好吗？”
木制相框的背面，他用黑色碳素墨水写下了一行字：2011年1月13日 Es muss sein。墨水渗入木头纹路，微微溢开。谢光沂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才发现它早已干涸了不知几个年头。
远远的小操场上，年轻人们还在敲碗敲碟，大声唱着歌。
串了歌词也不管。
“一闪一闪亮晶晶，挂在天上放光明。”

第五章
一
很久以前，她与颜欢还相安无事地在交往的时候，F大宿舍区距离新闻学院的教学楼很远，午休那短短一个小时当然不够往返一趟。于是谢光沂便常在楼下便利店买点饮料吃食，窜到隔壁经济系去找颜欢。
两人坐在楼前长椅上简单应付午餐，她抓着手机打游戏，颜欢则多半随身带一本书读。
那时的手机游戏还很单调乏味，贪吃蛇玩上十几局就腻到不行，她穷极无聊地扭头给颜欢捣乱。那张年轻的侧脸多么英俊好看啊，正午阳光慷慨地给他染上和暖颜色，就连无可奈何微微蹙起的眉心也噙着温柔的意味。修长的五指准确逮住她的手，握紧，口中说着“别闹”。她犹不安分，伸长了脖子要看究竟什么书如此迷人，以至于男友连抬个眼皮都吝啬。可原版书上的蝌蚪文她一个字也读不懂，颜欢被拗得没办法，只得从扉页给她讲起。
“Es muss sein”
非此不可。
谢光沂当然是不懂德语的，但只有这一句话的意思，她明白。
但颜欢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写在合影背面？
谢光沂后知后觉地感到毛骨悚然。
把跑步机的速度一口气设置到极限，闷头狂奔了半个小时，她连慢走放松的力气都没有了，扶着把手颤巍巍地爬下跑步机。
庄聿坐在老地方，一边将十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一边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你又受什么刺激了？”
谢光沂哆嗦着小腿肚，举步维艰地爬到吧台给自己倒了杯白水。
不是不愿意说。
但是该怎么说呢？
对她和颜欢那点破事最了如指掌的人是祁奚，无奈苦命的文艺小编辑最近忙得四脚朝天——他手下当红的绘本作家Joan终于答应曝光了，祁奚正为签售会的宣传活动焦头烂额，实在无暇陪她分享这不关温饱问题的奢侈苦恼。
谢光沂当然明白，到了他们这个年纪，在生计大业面前，一切闲杂心事都得靠边站。给小福买的冬装刚巧送到，谢光沂把它们当作新年礼物带去了小星星孤儿院。
小福仍坐在老位置，感到一片阴影投在书页上，仰起脸淡淡看向围墙上的人：“你是不是被炒鱿鱼了？很闲吗？”
谢光沂落地，伸手敲她脑壳：“我特地来看你唉，小姑娘嘴甜一点可以吗？”
小福一侧头躲开了。
谢光沂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纸袋往她面前一递：“喏。”
“什么东西？”
“新年礼物。”
“不要遥控飞机。”
“都被你拒绝一次了，你以为我会蠢到送第二次吗？”谢光沂掏出羊绒衫和小棉袄一股脑套到孩子身上，“试试看。”
因小福一贯孤僻而警觉，谢光沂本就做好了磨破嘴皮子说服她接受的准备。可没想到她虽下意识地挣扎，却又很快放弃了抵抗，甚至还主动抬起手臂伸进袖管。身穿单薄小围兜时灰扑扑的孩子，换上崭新冬装后显出十分的绵软可爱。小福扭过头去看后领的崭新吊牌：“买给我的？”
“嗯。”
“新的？”
“那当然。”
“谢谢。”
谢光沂被孩子闷声两个字击得心头一软，忍不住想揉揉她毛茸茸的发顶，没想到小福紧接着道：“但我不能要。”
“哎？”谢光沂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真是白……”小福顿住，翻了个无可奈何的白眼，掀开羊绒衫，“看。”
掉色的灰黑小围兜，正面写着“小星星孤儿院”，还画了几颗斑驳的黄色星星。
制服？谢光沂很犹豫是否该把这个美好的名词赐予如此难看的小围兜。
“大家都穿成这样，对吧？我突然穿着新衣服回去，岂不是不打自招？”
谢光沂明白过来，孩子并非在拒绝自己的好意，而是顾虑旁人的眼光。这代表她打动了这个戒备心极强的小狼崽，终于被接纳了？
谢光沂感动之余，一拍胸口表示“这件事也包在我身上”。
“回头再给你送个小箱子来，把衣服藏在这里，你过来看书的时候就穿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小福看着她，乌溜一双瞳仁仿佛古井般无波无澜，不知是在犹豫又或确认着什么。良久，小福点点头：“嗯。”
谢光沂松了口气。
“你们院也真是，就算在室内也不能只穿这么薄的围兜啊。”
“其他人会把羽绒服穿在围兜里面。”
“你怎么不学着？”
“我没有。”
谢光沂又愣住了。她忽然想起先前和颜欢聊到过，小福进小星星孤儿院之前那一年神秘的空白期。小福太聪明了，谢光沂和她对话时常常会忘记，其实对方只是个六岁的小朋友。唯独这时，她小心翼翼地看着小福的脸色，以最谨慎的态度遣词造句。
“我……嗯，有一个问题，如果觉得讨厌的话，你……可以不回答。”
“说。”
谢光沂抿了下嘴唇：“你还有亲戚在这世上，是吧？”
“颜欢说的？”小福一语道破，“我被亲戚领养过的事情，你知道了？”
谢光沂心虚地挪开目光。
迟疑了一会儿，终究忍不住，她又犹犹豫豫地问：“怎么会来孤儿院呢？亲人的话毕竟更……难道他们对你不好？”
“没有。晶姨家有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儿子，我用的东西都和他是一样的。晶姨人很好。”
谢光沂更茫然了：“那为什么……”
“我偷了东西。”小福淡淡道。
谢光沂呆住了。
“晶姨是做会计工作的，家里有个放公款的小保险箱。我撬开了那个保险箱。”
谢光沂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曾偷拿过爸爸钱夹里的零钱买糖吃，小孩子多少都会犯这种错。但无论如何，小福都玩得太大了吧：“你要把零食店整个买空吗？”
小福朝她翻了个白眼。
“故意的。”
谢光沂张大嘴巴：“你故意，想来孤儿院？”
“嗯。”
“中二病？”
“呸，我才不会得那种蠢毙了的不治之症。”小福一脸不堪受辱的表情。
谢光沂越发想不明白，神情无限纠结。小福以一句“反正你也不会懂”终止了这个话题：“你和颜欢有什么新进展吗？”
谢光沂下意识地蜷起腿往墙脚缩了缩。
饶是小福的IQ突破天际，她也不想把“接吻”这等儿童不宜的事情分享出来。
“颜欢昨天来院里了，我看他满面春风呢。”
谢光沂干巴巴地回道：“是吗？”
“他还找我聊天。”
小福把“聊天”两个字咬得很重。
“聊起你的事情。问我怎么会跟你很熟，还说起你们平安夜去了欢乐谷……要不是我跟你性别一样，而且跳起来才能打到颜欢膝盖，我简直要以为他是跑来跟我吃醋呢。”
天啊！该死的颜欢，你对六岁小朋友做了什么啊？
谢光沂坚决不相信“吃醋”这两个字与颜欢的性格和智商兼容。
“所以，他到底采取了什么战略，让你动摇到这个地步？”
深夜昏黑的201办公室，那温暖干燥而依稀带着缱绻温柔意味的触碰感觉仿佛又袭上嘴唇。谢光沂涨红了脸一蹦三尺高：“什、什么都没有！”
小福垂下眼皮，不咸不淡地呵了一声，把谢光沂堵得哑口无言。
“呵。”
事实上，她也想这么对自己说：到底在干什么啊？
二
那晚在201办公室的一吻寡淡而虎头蛇尾。当她的理智终于回归脑海，正想撂开相框赏给颜欢一记过肩摔的时候，对方抢先一步做出反应。倘若颜欢摆出强势姿态，她倒是有十足自信可以暴力镇压回去。无奈那人拿她的七寸拿得实在太过精准——连她心底深深藏起的、尺寸简直可称“迷你”的软肋都被逮个正着。
“对不起，我好像真的……有点不舒服。”
他先是退开一些，而后身体一软，整个人压到她身上。
谢光沂条件反射地张开手臂接住他，摸到他烫手的皮肤，无法把这发烧的病号狠狠抛开。
颜欢得寸进尺地将下巴搁到她肩膀上：“车钥匙在外套口袋……可以麻烦你送我回去吗？”
果然还是老样子，能不去医院就坚决不去。
麻烦的室内派。
不过别说生病了，光看他一口气喝空那么多瓶啤酒，谢光沂也不可能放任他开车。好在谢光沂同志向来很有未雨绸缪的精神，虽是没车没房的穷苦一族，却很有远见卓识地早早将驾照考到了手。
颜欢的凌志IS停在P大西门口，谢光沂把病号塞进车后座，随后自己钻进驾驶席研究仪表盘。颜欢哑着嗓子提醒她操作方法，同时不安分地企图爬到副驾驶座。谢光沂回头喝道：“别动！”脚下踩满油门，凌志IS箭一般蹿上了大路。
“哐！”
颜欢没提防，又因酒精的麻痹而动作迟缓，脑门重重地撞在车顶上。
他捂着额角缩回了后座。
难得看到颜欢吃瘪，谢光沂先是噗地笑出声，心头油然生出一股快意。但从后视镜里看那人倚在座椅靠背上当真不动了的样子，她又觉得有些歉疚：“难受得厉害吗？先去买药吧？”
颜欢摇摇头：“家里有。”
在颜欢的指示下，她将车开到西三环。
仰望着眼前金碧辉煌的高级公寓楼，谢光沂的五官禁不住微微扭曲起来。光看外表，冬木庄公寓较之并不逊色，但她毕竟是仰仗房东先生那亏本甩卖般的低廉租金才得以入住的。颜欢明明刚毕业回国，说起社会资历来还得尊称她一声前辈呢，竟然如此迅速地斩获了一张房产证——人民教师的薪水真有如此丰厚吗？！
颜欢继续指挥：“前面左拐……下面也有电梯。”谢光沂憋着一股气，将凌志IS滑进车库，拔出钥匙下车，拉开后车门，把颜欢拽下车并将钥匙塞回正主手里，动作一气呵成：“就这样，你自己上楼。晚安。”
病号耷拉下眼皮：“不送我上去？”
谢光沂不为所动：“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相信你的自理能力。”
颜欢为她浇了一身湿又怎么样？他愿意演苦情戏是他的事，她没有义务奉陪。
她不能心软，不能被打乱节奏。
“嗯。”颜欢默然走向驾驶座，“那我送你回去……”
谢光沂赶忙拦住他：“送来送去的什么意思啊？你脑筋真的不清楚了吧。”
颜欢睁着迷茫双眼望住她。
就算暌违经年、分手后彼此漠然如路人，她终究对示弱的颜欢无计可施，她放缓了语气：“你不能吃退烧药，白细胞会升高。柴胡兑清开灵喝完睡一觉，出点汗应该就没事了。就这样，拜拜。”
她扭头冲回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颜欢没有跟上来。
三
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狠下心没再慰问对方的病情，只辗转从丁小卯那儿得知颜欢隔天照常回了学校上课，精神不错，似乎已经痊愈了。而颜欢也没有联络她，通讯录里那个标红的名字下方，来信记录始终是零。
连续做完三期特辑专栏，他们之间一时连个纠葛的理由都没有了。
那个混乱而又结束得仓促的夜晚，在两人共同的沉默下，被就此揭过。
谢光沂进入半休假的状态。趁把谢大福送去宠物店洗白白的时间，她彻底清扫了一遍家里，接回谢大福后给白得发亮的大肥猫和白得发亮的客厅拍了张合影。接着她彻底怠惰下来，白天蜷在屋里一口气看完了十几部喜剧片，睡前仍旧下楼跑步一个小时。
庄聿熬过一轮赶稿期，盘着腿坐在休息室的大电视前看偶像剧。男女主角一边沿坡道慢慢散步，一边说着绵绵的情话，粉白樱花如雪片般扑簌簌地掉落。谢光沂忽然想起自己被赶鸭子上架的关东三日游，赶紧求助可靠的房东大人：“能帮我养几天谢大福吗？”
谢大福是个毁天灭地的死宅，对它自己的窝和卫生间落地镜有无限眷恋。
曾有一年，谢光沂出差，将谢大福托管到宠物店。结果回来后发现这家伙险些把人家店闹得倒闭，还策反了全店所有名贵猫咪企图越狱大逃亡。她出远门，不能把谢大福寄养到别处，只能让手握302钥匙的庄聿照三餐去给猫喂食。
“不准造反！不准在沙发上吃饼干！”临行前，谢光沂拎着谢大福的后颈三令五申，“庄聿给你喂猫粮你就乖乖吃猫粮，不准趁机打劫小鱼干！”
大肥猫一爪糊在她脸上，借力轻巧地挣脱桎梏，落地甩给她一个冷艳高贵的背影。
谢光沂郁闷地顶着梅花印去机场。
当她赶到约定的国际入口前时，大部队已团团围住导游，凝神细听出境注意事项和机场采购诀窍了。组织委员Anna最先发现她，打老远就招起手来：“就等你啦！”
总编先前乐呵呵地说：“年轻人好好玩吧，老头子我不凑热闹了。”自己一收包袱跑去迪拜。除去值班的倒霉蛋，编辑部其余十四人倾巢出动。谢光沂见他们人手一份团员名册，便朝Anna伸出手：“我的呢？”
Anna侧身躲开：“等会儿……等会儿给你。”
“我想知道室友是谁啊。”谢光沂皱起眉头，觉得Anna的反应很奇怪。
Anna干笑道：“当然是我啦，我这么爱你！”
一定有鬼。
谢光沂狐疑地瞧了她一会儿。Anna顶不住压力，借口核对行程表逃到导游身边。
正值出境旺季，机场免税店人山人海。谢光沂对购物执念不深，早早跑到登机口附近，找了个空位坐下玩手机游戏。身为一名优秀坚挺的记者，跑起新闻来有大半时间要待机，她早练就了一身打发时间的好技艺。手机里随时存有最新款游戏，界面越发明丽漂亮，但她玩来玩去，始终不舍得卸载掉最老旧单调的贪吃蛇。
贪吃蛇生长到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头部触及身体，爆裂出GAME OVER的字样。购物小分队已陆续抵达登机口，谢光沂收起手机，排在了队伍最末端。
登机牌由Anna统一打印分发，谢光沂拿到的是倒数第三排靠走道的B座。年关将至，人潮汹涌的不仅仅是机场免税店，机舱内同样爆满。谢光沂艰难地穿越狭窄通道，抵达仅剩的那个空位旁。
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名为“前男友”的星球最恐怖生物正坐在靠窗A座，低头翻阅着空姐分发的当日财经报纸。颜欢抬起头，微微笑起来：“这么巧。”
谢光沂瞠圆了眼睛回过身，只见从机舱中部座位探出脑袋窥视的Anna嗖地把头缩了回去。
“你们总编说，老头子混在年轻人堆里很没意思，他自己去迪拜，多出一个名额，就给我了。”颜欢叠起报纸，很坦然地解释，“旅费从稿酬里扣。”
问题才不在这里！
“你——”
谢光沂“你”了半天，也憋不出一个完整的问句来。
做到这个地步，有必要吗？
空姐经过身后，递过毯子并柔声提醒：“小姐请尽快就座，飞机很快就要起飞了。”谢光沂瞪着颜欢身边那个狭小的空间，经济舱末排，手臂一抻就能和邻座蹭个正着。住得起西三环高级公寓的家伙，何必纡尊降贵和穷苦百姓抢这廉价座位。但机舱内没有其他的空位，她心里再冒火，也只能在空姐的注视下愤愤坐了下来。
颜欢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颊的猫爪印：“怎么回事？”
谢光沂没好气：“谢大福挠的。”
“谁？”
“谢大福，我养的猫。”
“你养猫了？”
“嗯。”
“以前不是很讨厌的吗？”
“没有讨厌。”
“我说错了。”听着谢光沂不咸不淡的回答，颜欢的神色依旧十分愉悦，“是怕麻烦。‘十顿饭里有八顿靠外卖的主人，能养活乌龟都是奇迹’——这是你的语录之一吧？”
谁允许你把脑细胞用在记忆这种无聊事上了！谢光沂憋着一口气：“多少年的事了。”
你以为我不会变吗？
既然你已经擅自走开，就不要以为我会永远盘桓在从前的躯壳里等你。
颜欢没再深入这个话题，只是稍许勾起嘴角，轻声道：“一物降一物啊。”
谢光沂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先前扇他耳光的事情，掌心里顿时火辣辣的。谢光沂闭眼扯起毛毯，侧过身不再理他。颜欢在身后低沉地笑出了声，那声音有如潮水般，无限贴近而又涨涨落落地席卷过她的耳畔。
无视就可以了。对，无视就可以了。
脑里将“无视”一词三令五申，但客观上能否做到，这又是另外一回事。
谢光沂辗转难以入眠，只能直挺挺地装睡。颜欢又在翻报纸了，颜欢在和前来搭讪的空姐聊天，颜欢喝完了咖啡继续看报纸。数小时后飞机落地，谢光沂第一时间冲下登机桥。
她的脖子酸痛到罢工了！她很需要膏药，立刻！马上！
躲在卫生间里热敷了半天总算唤回知觉，谢光沂僵直着脖颈和大部队集合。一路畅通无阻地入境，有位身穿藕荷色连衣短裙和过膝袜、在这料峭早春勇敢露出半截姣好大腿的女孩子在海关外等着他们，露出甜美的笑容道：“我是大家的地导，叫我亚弥就可以了。”
Anna不禁大为叹服，拉住谢光沂咬耳朵：“樱花妹果然厉害。”谢光沂掖紧了自己身上的厚棉袄，迎着成田机场外的冷风打出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亚弥是混血儿，在东京出生，中文却说得相当流利。她和胖子导游一起组织大家乘上观光巴士，见到颜欢时眼睛一亮：“我拿到的团员名册里没有你。”
颜欢停住脚步，回以礼节性的笑容：“抱歉，我是临时插队的。”他选了巴士第三排左侧的靠窗座位，谢光沂随后上车，被Anna从背后大力推了一把。
“欢迎欢迎，我会为你好好介绍东京的。”亚弥迅速占据了颜欢身边的空位。
谢光沂感到Anna在自己身后用力一跺脚。
亚弥彻底把安置团员的任务撂给了胖子导游，一个劲扯着颜欢聊天。颜欢面色淡淡的，间或回应一两句，就能把亚弥逗得笑逐颜开。
谢光沂没接Anna的话，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脖颈，默然走到宽敞的最末排。临行前看过天气预报，说东京迎来史无前例的暖冬，气温将持续在二十度以上。她不相信，还是裹了件厚棉袄上飞机，如今看来果然是良策。阳光明朗，疾风却用力击打着巴士的窗，钻过窗缝送进寒凉之气。巴士缓缓驶动，导游扭着肥胖的身躯钻到后排来。
“哎哟，你也喜欢坐这里呀。”
他耐不住寂寞地和谢光沂搭话，苦下脸抱怨：“亚弥可真是，害我一个人累得够呛。”
最末排比其余座位高出几厘米，这让谢光沂能够居高临下地看到前排人的发顶。亚弥一直倾向颜欢的方向，动作夸张地比画着，似乎说着什么话题正到兴头上。而颜欢向右微微侧过头，谢光沂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脑补出那双墨黑瞳仁中可能有的颜色。
前男友吸引到漂亮的异性，目击此等场景会觉得心口空悬着一根锐利的针，这一定是全世界“前女友”的通病。没错，这没什么特别。
谢光沂把棉袄捂得更紧，却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打出一个喷嚏。
四
巴士开到市内已是薄暮时分。当晚住宿东京，晚饭后胖子导游把大家带到酒店，分过房卡后宣布自由活动。团体成员本有十四人，男女对半分，刚好住七个标准间。此外亚弥和胖子导游各住一间，自费插队的颜欢落了单，也得到独享房间的待遇。
大家各自回房放行李。
自由活动分裂出几个小队。女同事内部便分为两派，少女派冲向原宿，熟女派则浩浩荡荡开往银座大街。男同事们神神秘秘的，掉落了一张地图在电梯门前，地图上的新宿歌舞伎町被红笔鲜明标出。谢光沂想换台轻便的相机，打算去秋叶原看看刚发售的款型，便拒绝了Anna“一起去浅草”的邀约。
三个单间都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颜欢住在正中那间。以他的性格，应该不会和那群毛毛躁躁的小子结伴去逛歌舞伎町吧。
但也说不好。
谢光沂想起颜欢，脑海里最先浮起的印象总是多年前那个清贵又带些禁欲气息的少年。
可对方如今已经是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
不多不少，恰巧是应当攒满人生阅历的年纪。
她与颜欢交往两年，接吻总是由颜欢主动，也曾有过共处一室到天明的乌龙事件。但那时的颜欢，即便在最亲密的时刻也总是保有恰到好处的理智。游刃有余地亲吻，游刃有余地碰触，绝不越过雷池一步，留下一片温柔的空白。
“该不会哪里有问题吧？”室友半打抱不平半八卦地嚷嚷，“青春期的男生唉，和女朋友单独在房间，还玩什么‘点到为止’……可那是颜欢唉！”紧接着模糊地呜咽了一句，“细思恐极。”当时的她还懵懵懂懂，但心里隐约明白男友是在为自己着想。
有些书页不该轻易翻过。
大一下学期，颜欢搬出宿舍，在F大附近租了套小公寓。谢光沂常在周五晚上租一大堆光碟跑去敲门，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看文艺爱情片。男女主角在屏幕里互相说着绵绵的情话，颜欢支住侧脸看得认真，她则怀抱一大包番茄味薯片吃得吧唧吧唧。男女主角说着说着忽然激烈地拥吻起来，很快翻滚到床上。她抓着满手薯片张大嘴巴，从眼角瞥向身边的人。
颜欢盯住屏幕，眼底带有笑意。她忽然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正专注于剧情又或只是在发呆了，忍不住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颜欢侧过头，扬起尾音嗯了一声。
事后回想，也许她是被电影里有如天书般弯弯绕的台词催眠了头脑，神使鬼差地，以沾满薯片碎屑的双手钳住男生的脸颊，凑了过去。
业务不够熟练，亲歪了。
嘴唇落在对方嘴角。
颜欢先是愣了好一会儿，而后笑出声：“怎么了？”偷袭失败，她有些恼羞成怒，气哼哼地退回原位，重新抱起薯片袋。该死的文艺片，该死的男女主角，滚床单的镜头拍这么长是在拖剧情吗？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男女主角是否翻滚完毕，眼前就一黑。
“这种事情，还是我来吧。”
他顿了一下，又说：“当然，如果以后你想勤加练习的话，不是不可以。”
她愤恨地松开薯片袋，油腻双手揽上对方脖颈，报复性地张嘴狠狠咬了一口袭来的干燥唇瓣。
颜欢吃痛，却没有退开，只是从喉咙里低沉笑了一声，以实际行动惩罚了她的逆行。
“我不是很喜欢番茄薯片……以后吃烧烤味可以吗？”
“混、混蛋！舌头走开！”
但到这一步就戛然而止了。
哎哟，她遥望着前男友的房门在回味什么东西啊。真是年纪不小了，曾经的懵懂少女如今也能一恍神就被黄色废料占据大脑皮层。谢光沂猛然甩甩头催促自己清醒，转身走向电梯。
非常轻微的一声，某扇门打开了。
谢光沂下意识地回了一下头，只见亚弥走出了房间。
右拐，敲响了隔壁颜欢的房门。
“咚，咚，咚。”
尽管只是本能地——一定只是出于“前女友”这一身份令人反感的本能，连思考的余地也没留下，谢光沂感到自己心中凶狠地涌上了抵触之感。
甩开她！拒绝她！给她吃一个大大的闭门羹！
她攥紧了手心，汹涌浪潮过尽后留下虚无的灰白泡沫，那些泡沫的名字叫作“哪怕颜欢不在房间，也好。”
只是短短两秒钟而已。
“喀。”
颜欢打开了门。
五
关东三日游，高潮从富士山映入眼帘之时开始。Anna原本黏着年轻英俊的司机先生坐在第一排，这天却放弃了宝贵的艳遇，蹭到后排来。
“没事吧？”她瞪住谢光沂眼下两圈骇人的青紫，“你昨晚不是睡得很早吗？”
银座小分队逛到深夜才赶末班地铁回到酒店。她一进屋就见床头留着一盏昏黄小灯，谢光沂面朝墙壁似乎已经睡熟了。
“我在倒时差。”
“就差一个小时，你倒个屁啊。”
巴士一个急刹，车身猛然颠簸，谢光沂不提防向前扑倒，脑门撞在倒数第二排的座椅靠背上，她颓然苍白着脸色捂住嘴。Anna赶忙从包包里翻出晕车药给她吃：“到底怎么回事？”
总不能说美少女导游夜袭前男友闺房，她目击此景焦躁得彻夜未眠吧？
何况她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为亚弥的主动出击和颜欢的来者不拒而焦躁，还是在为因此事郁结万分的自己而焦躁。
说好的心如止水呢？说好的不理会呢？
她就着Anna手中的矿泉水吞下药片。Anna轻拍着她后背，唠叨：“不过你也真是的，二十六岁了唉，脸上挂黑眼圈就该学着打点粉底掩饰好吗？竟然这么不修边幅地出门。看看人家亚弥，那妆没有两个小时绝对搞不定啊。”
Anna顿了一下，睨着谢光沂霎时间黑成锅底的脸色。
“呃……我说错什么了吗？”
很正确。
亚弥仍旧缠着颜欢坐在第三排。Anna顺着谢光沂的视线看过去，露出恍然神色：“平时爱答不理的，这不是很上心嘛……”越说越小声，最终叹了口气，凑近一些，示意谢光沂靠住自己肩膀，“赶紧睡一会儿吧。脸色难看死了，这样根本没有竞争力呀。”
谢光沂很想正色向Anna声明，自己所想的事与她绝不在同一个频道。
但彻夜未眠的困倦连带晕车的头昏脑涨完全剥夺了她的意志力，同时她自己很明白，再否认就是死鸭子嘴硬了。不管颜欢如今对她意味着什么，她的确很在意，的确觉得那娇俏身影倚在颜欢身旁的景象万分刺眼。谢光沂戴上耳机，倚在Anna瘦削到硌人的肩上迷迷糊糊就要跌入梦乡。半梦半醒之间，脑中倏忽跃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多年前的颜欢同样清瘦，为何当年的她却总是眷恋着那个单薄肩头顷刻就能安然入睡呢？
六
谢光沂这一觉直睡到午后。
午餐时，巴士停靠在直面富士山，能饱览绮丽山景的风车餐厅前。Anna推醒她，她却实在睁不开眼，奋力支起眼皮让Anna随便带点什么食物回来，倒头换了个方向继续酣眠。姗姗起身才发现午前还碧朗的天色擦了灰，巴士已开到富士山下，正停在一条杳无人烟的荒野小道旁。
车内阒静。她爬下车，在路边找到了正抽烟的司机先生。司机用日语告诉她，前头不远处是忍野八海，亚弥和胖子导游刚带大家过去。
谢光沂大学时选修过日语课，勉强能和司机有来有往地聊上几句。
“我们会在忍野八海停留一个小时左右……穿过前面那条小路就是了。”
谢光沂照司机先生所指的路线，前去和大部队会合。
忍野八海是位于山梨县忍野村的涌泉群。虽是声名远扬的景点，周遭却很荒凉。羊肠小道两侧不见人家，只能远远眺望到一座高大森严的屋宇，飞挑檐角下是繁复绮丽的家徽。
绕过一座低矮的茅草房，几片错落分布的平静水泊出现在视野中，忍野八海围绕这些清泉建成了相对封闭的院落。谢光沂远远看见同事们簇拥在纪念品商店里，便独自逛起院落。她回头眺望到身后的富士山，白日里澄澈湛蓝的山体在昏灰晚光中浮现出藏青色的轮廓。谢光沂掏出手机，调整到前置摄像头——她被亚弥和颜欢的事搅得心思郁结，秋叶原之行泡了汤，当然没能如愿买到新款相机——但难得出行一趟，总要留张纪念照。
她正调整着拍摄角度，就见一片黑影飘过，富士山消失在了手机屏幕里。
“走开。”谢光沂转过身，冷着脸瞪向身后的不速之客，“你挡住我了。”
颜欢从善如流地说声抱歉：“在自拍？我帮你吧。”
“不用。”想想就觉得蠢到极点。
谢光沂扭头就走。
估摸着时间还宽裕，谢光沂折回方才来时经过的茅草房，转往另一个方向。冰雪初融，春日将至未至之时，清澈的水流淙淙淌过路旁狭而深邃的沟渠。比起人潮汹涌的八海，这样宁静平淡的景象更让她感到放松。
谢光沂缓下步伐。
青石板缝隙里嵌有尚未消融的坚冰，触感滑腻，她不得不时时留意着脚下以防摔倒。迎面来了一位身穿小豆色和服、臂挎藤篮的老太太，谢光沂侧过身子让了让，请老太太先过。老太太显然是大户人家出身，她向谢光沂微微鞠躬，正要走过，却不慎踩到冰面。谢光沂赶忙上前去扶，好在人没摔伤，只是藤篮骨碌碌跌出老远。
将散落一地的蔬菜水果挨个捡回，谢光沂不提防被篮底渗出的黏腻蛋清糊了一手。老太太连声道着谢：“真是位好心的小姐……”她掏出帕子给谢光沂擦手，神情愧疚又有些懊恼。听老太太的意思，似乎还要重新跑一趟，谢光沂问清这篮食材是从附近农家采买来的，看那颤巍巍的木屐实在觉得放心不下，便道：“我帮您去吧。”
本以为一刻钟足以往返，不料田埂泥泞难走，将新鲜鸡蛋送到老太太手中时已堪堪是集合时间。顾不上回应对方的再三感谢，谢光沂狂奔回巴士停靠的路边，只见到车子吐着尾气绝尘而去的背影。
亚弥，还有胖子导游也是，他们集合时都不清点人头的吗？
Anna竟然也没发现她消失了？
谢光沂摸出手机，想给无情无义的室友小姐打个电话，解开锁屏后瞪着屏幕左上角的“圈外”才想起自己在机场时偷懒没去办国际业务。换句话说，这部手机如今除了拍照和玩贪吃蛇之外什么都做不了。倒是可以向商店老板借电话，对方很慷慨地答应了，可那帮徜徉在机场免税店乐不思蜀的家伙不可能比自己多动一根脑筋去开通境外套餐，Anna又没给自己团员名册，亚弥和胖子导游的联系方式一个也不知道。
谢光沂找了个石凳坐下，倒也说不上颓丧，尽管一时间确实是有些无计可施地叹出一口气。太阳落山，饶是她裹紧了厚重棉袄，在冷风横窜的水边仍不禁打脚底板升起寒意。眼下只能寄希望于Anna小姐尽快发现室友的不幸失踪了——谢光沂百无聊赖地再度玩起贪吃蛇。
“你倒是很淡定。”
“嗬！”谢光沂惊得险些把手机抛进池里，“你这家伙，怎么神出鬼没的！”
颜欢站在她面前，一身鸦黑呢子大衣在晚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他或许是觉得冷了，两手插在大衣袋里，低下头淡淡看过来，没说话。
谢光沂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奇怪了。
和蜗居巴士最末排、存在感低到爆的她不同，颜欢掉队，亚弥不可能无知无觉呀。
“我提早上车了。”
“看大家差不多都回车上了，还不见你，我有点担心，就下来找你。”
颜欢说着“担心”时的语气很平淡，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仿佛如此肉麻的词汇对他而言是家常便饭。
谢光沂被激得汗毛倒竖：“找不到就赶紧回去集合啊。”
“怎么可能把你丢下。”
谢光沂用目光使劲剐他：“两个人一块坐冷板凳又能有什么帮助吗？”
天色昏黑得异常，日头坠向西面，却过早湮灭了光芒。云层汹涌地骚动着，狂风疾走，颜欢转身坐到她身边：“那当然。”
冰冷石块霎时间变得滚烫炽人。
“赶、赶紧打电话让亚弥回来接你啊。”
“我没有她的号码。”
“骗谁呢？”
颜欢扬起眉毛：“可以解释一下吗？你今天怪怪的，和松本亚弥小姐突然出现在我们这段对话中，这两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必然的联系？”
“还装模作样！”谢光沂一下从石块上弹跳起来，“虚伪！没节操！衣冠禽兽！”
“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判定罪名之前，能先让我死个明白吗？”
谢光沂涨红了脸，哎呀了半天，总算咬牙说出口时却完全丧失了讨伐阶级敌人的气势，声音细如蚊蝇：“我看到……”
“什么？”
“我看到、看到亚弥进了你的房间！真是看错你了……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颜欢先是流露出意外神色，继而迟疑道：“你为这件事消沉了一整天？”
“谁、谁说的，谁允许你自我感觉如此良好……”
谢光沂愤然叉起腰，颜欢仰脸望了她片刻，忽然噗地扭头笑出了声。
“有什么好笑的啊！”
“抱歉抱歉……我只是突然很高兴。”颜欢及时收起笑容，但眼底闪烁的笑意还是让谢光沂觉得万分刺目，“她说她那间房的热水器有问题，想到我房里借用。”
谢光沂忍不住吐出一个粗鲁的单音：“这么低劣的借口，当酒店服务热线是摆设啊。”
“同感。”
“‘同感’你还给她开门？！”
“我当然是力求无懈可击的，这点你大可放心，但也不能太没绅士风度吧，人家都求上门了。所以我把房间让给她，到毛毛他们屋里打了一晚地铺。”
细看颜欢眼中确实有疲惫的血丝，此言似乎可信。谢光沂憋住一口气：“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不知这句话又如何取悦了他，颜欢再度扬起嘴角：“是是是。我给胖子打电话，你想去买点吃的吗？饿到现在了吧？忍野八海的水豆腐、草饼和烤鱼都很有名。”
被他一提，谢光沂才感到胃里空虚难耐。
草饼其实就是烤热的青团，生在清澈水域的烤鱼则的确相当美味。谢光沂大快朵颐一番，远隔一片水泊看向正专注于通话的颜欢的背影，忍不住有一瞬走神。卖水豆腐的老板是个大嗓门：“客人，请问您要几盒？”谢光沂回过神，迟疑了一会儿，伸出手指比出一个“二”。老板扯起嗓子说着：“好嘞。”往鲜嫩豆腐上浇了酱汁递给她，“马上要变天了，客人您尽快找地方投宿比较好哦。”
要下雪了？
绘制着富士山图案的暖簾被狂风刮得扑簌作响。谢光沂沉默着向颜欢递去一份水豆腐，颜欢似是有些惊讶般，收起手机接过。
“胖子他们已经到旅馆了。司机说一会儿要刮暴风雪，大巴不能再下山。”
言下之意，两人只能先在忍野八海找个地方借宿。
郊野荒凉，像样的住处恐怕只有来时远远见着的那个高悬家徽的大户人家了。看颜欢的表情，似乎是与她想到一处了。天灾当前，谢光沂不得不暂且放下与颜欢的私人恩怨，结伴寻觅出路。
咬牙叩响那扇森然的大门，迎出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干瘪老头。
谢光沂用磕磕巴巴的日语向对方说明来意。管家面容严肃，开口却很和善：“您是刚才帮助过八千代的那位小姐吗？”见谢光沂愣住了，他接着解释道，“八千代是内人。主人长住东京市内，这座宅邸平日里便由我们夫妻二人打理。八千代刚刚说有一位小姐好心帮忙，听她形容的容貌穿着，应该就是您了吧？”
他看向一旁的颜欢，忽然露出恍然神色：“瞧我们俩老糊涂的……原来是位年轻的夫人。”
老头改口叫“先生”“夫人”，说着：“快请进。”谢光沂心尖一抖，但管家已经走上前去，再要解释为时已晚。她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乌龟心态——被误会为年轻夫妻，倒是省去了许多说明的麻烦——心想，索性就这样糊弄过去吧。
她偷瞥了一眼颜欢，只见他面色如常。
反正他也不懂日语。
就这样吧。
七
晚餐清淡却十分精致，连白米饭都带着冷冽泉水的淡香。饭后，八千代特地赶到厅堂里向谢光沂道谢，招待她品尝当地特产的清酒。一如忍野八海给人的印象，酒水的口感亦不浓烈，后劲却很惊人。谢光沂大意地喝下整整一壶，起身时才感到四肢虚浮。
仍旧以为她和颜欢是夫妇的管家老先生将两人安排在同一间和室。听说他们错过了温泉旅馆，老先生笑着道：“这座宅邸将温泉水引进了室内，我这就去准备，二位随时都可以去泡汤。”
管家前脚刚离开，八千代后脚就来拉开障子门，送上两套洁净的青花浴衣。
谢光沂难耐久跪，揉了揉绷在粗粝榻榻米上酸痛不已的脚背，索性改变姿势，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了。她目光发直地盯了面前两套浴衣好一会儿，脑筋才重又活络起来，发出一个粗哑的单音：“啊？”
糟糕。
“清醒了？”颜欢正坐在窗下看书，侧过头来，目光落到和室吊灯下两床并排摆放的被褥上，“虽然我并不是很介意……但你确定不必请管家先生再给我们一间房？”
谢光沂当然懊悔自己的疏忽，但身为不速之客，此时她也无法厚颜再贸贸然提出多余的请求。吭哧吭哧地将两床被褥远远分开，分别拖到房间的斜对角，她抬手在正中比画出一条虚无的界线：“井水不犯河水。不然揍你哦。”
颜欢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放下书，起身走来。谢光沂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就见颜欢伸过手，相较之下微凉的掌心贴上炙热额头，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呜咽。
“唔！”赶忙捂住嘴。
“这么烫，早知就不该放任你乱喝。”
谢光沂以不变应万变：“你管我。”
“以前吃两块酒心巧克力都会从头红到脚，本以为你这几年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哼，上次是谁被学生灌得找不着北？”
颜欢收回手悬在半空，闻言又折到近前，屈指一弹她的眉心：“算是我们半斤八两吧。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学了日语？”
谢光沂挥开他作祟的手，负气揉着额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也是。”颜欢竟坦然认可。
“我从没上过补习班，但好像这次不认真补课不行了。几年里我错过的、没来得及参与的你的事，如果你愿意的话，慢慢讲给我听，我会拿出背数学公式的劲头全部记住的。嗯，假如能整理一份文字版教材给我自学也很好。”
若非颜欢方才连酒杯也没碰，谢光沂简直要怀疑被酒精麻痹了头脑的人究竟是谁了。
“说、说什么呢？”她赶忙起身，手忙脚乱之间险些在榻榻米上摔个前滚翻，“我要去泡澡了。”
颜欢盘腿坐在原处，仰头朝她笑。
“嗯。”
谢光沂看着那笑容，脑子里又轰的一下：“要、要不然你先去……”
“我不泡了。楼上有淋浴间，一会儿去冲个澡就可以。”
“唉？”已经错过温泉旅馆，连热汤也不泡，还算什么“关东温泉之旅”啊？
“还是那句话，虽然我不是很介意……但你不要忘记，这里是日式老宅哦。不管我在你前头或后头泡澡，都代表我们要共用一池洗澡水……”颜欢还没说完，谢光沂就飞速抓起浴衣夺门而出。
谢光沂用力合拢障子门，犹如抵御邪祟般把那低沉的笑声锁死在门内。
她大口喘着气，在空旷的走廊僵立了一会儿，良久放松了身体，暗嘲自己实在太不冷静。
简直像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间似的。
可颜欢也很反常。先前好歹还知道戴上堂皇的假面具徐徐图之，两人掉队后他就像被什么鬼魅附身了似的，言语直白到让她疲于招架。话说到这个地步，她若再不知颜欢的意图，那就明摆着是在装傻了，但怎么可能呢？
颜欢当年的人间蒸发倒不至于给她留下了什么血淋伤痕，不过确实在她心中剐出了空虚的一块。那块虚无成为最丰盛的营养，夺走了安全感，恣意喂养着名为“不信任”的情感使其取而代之。打那以后，不管交往过多少男友，不管对方真情或假意，她再也不敢交付一颗真心。
疲惫至极后终于认清了，谢光沂还是觉得孤身一人更轻松，更惬意。
造成这境况的罪魁祸首，自己怎么可能抛开过往，若无其事地重新和他在一起呢？
聪明如颜欢，必定也明白这一点。
他甚至依然对当年杳无音信的理由绝口不提。
浴池氤氲出迷蒙水汽，空气中充盈着淡淡的硫黄味。谢光沂泡到全身滑腻，头脑缺氧，才姗姗爬出浴池。对于即将与颜欢彻夜同处一室这件事，她想来还是觉得尴尬，但窗外狂风呼啸，豆大冰粒击打在窗上，安慰自己“特殊情况”“别无选择”便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许多窘况，都能用这句话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多么便利。
何必如临大敌。
拉开房门，谢光沂更是庆幸自己的英明神武。她贪恋温泉水太久，在这段时间内，颜欢已经冲完澡，换好浴衣躺下睡熟了。平日齐整梳起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眉头舒展，嘴角微微抿起，带几分稚气的睡颜，依稀有当年那清俊少年的影子。他背靠墙壁侧躺着，浴衣领口稍许敞开，露出流畅的肩颈线条和一双深邃颈窝……停停停！谢光沂赶忙刹住自己的视线，不再向下移动。
泡过热汤的困乏有如潮水般缓缓涌上，她走到房间正中，攥住吊灯的绳。
切断电源吧。
连同一切有的、没有的、不应该有的混乱的心绪，全部通通关掉。
“啪。”
八
整夜狂风暴雪，次日清晨，谢光沂睁开眼时，外头已是天朗气清，晨光明媚。她看了一眼手机，才六点半。颜欢已不见踪影，属于他的那床被褥叠成了豆腐块，整齐地置放在墙角。
谢光沂睡不惯榻榻米，费了点力气才爬起身。她拉开窗，刚巧一大团雪从屋顶滑落，经由面前笔直下坠，跌在窗前地面，迸溅出细碎的冰晶。
庭院里莹白一片，澄澈水泊犹如嵌入雪地的一面明镜，敞亮倒映着湛蓝天光。
绕檐廊张望了一圈，谢光沂终于在大同小异的众多和室中的一间找到了正烹茶的八千代。老太太换了一身绛色的和服，微笑着向她道早安。那笑容宁静平和，绽放在皱纹满布的苍老面庞上也别有一番优美之态，谢光沂不由得钦佩艳羡起这位老太太来。
两人闲谈了一番，八千代忽然道：“夫妇出门在外，心中莫要留下嫌隙的好。”
谢光沂愣住了：“哎？”
“您与……不是吵架了吗？感觉气氛很僵的样子。”八千代似乎以为她在害羞，掩嘴道，“我与外子也曾有过这样年轻气盛的时候，但上了年纪后就什么都看开了。”
呃。谢光沂这才懊悔不已，恨自己何必贪图省事而打这么一个马虎眼。她硬着头皮问清颜欢所在——正帮管家先生在院里扫雪——八千代眼带笑意，就差在脸上写出“瞧我说的没错吧”。
不幸中的万幸是，颜欢听不懂这桩乌龙事。
谢光沂落荒而逃。
远远望见白雪覆盖的静谧庭院中，颜欢与管家老先生正一人一柄扫帚清扫着积雪，两人的神情都很放松，看似相谈甚欢。
咦？相谈甚欢？
“遇上大雪封山确实有些遗憾，还好富士山的远景也……哦，你醒啦。”转过身见到她，眼角眉梢染上柔和的光彩，从流利标准的日语转换回来，无比自然娴熟。谢光沂心头轰地升起一朵蘑菇云，而这时管家老先生跟着回头，问候出的一句早安让她心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断裂。
“早上好，夫人。”
“砰——”
“颜欢——你、你去死吧——”
她的大喊声惊起大群熬过彻夜风雪后栖息林间补眠的鸦雀。它们惊惶地扑簌簌飞上高空，翅膀在晨光中裁剪出形状尖锐的阴影。
八千代站在廊下，目光温和地望着他们。管家老先生则乐呵呵地笑了两声：“还年轻啊。”
九
巴士折回忍野八海将掉队二人组接回，第三天返回东京自由活动，当晚乘夜班飞机离境。直到飞机轰鸣着降落P市，谢光沂始终板着一张脸，不肯再和颜欢讲一句话。
Anna偷偷戳她：“发生什么事啦？”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光沂的脸色，“好不容易撇开亚弥，我还以为你们共度了浪漫一夜呢……”
俨然已化身为不动明王像的谢光沂缄口不言。
Anna又跑到颜欢身边打探情报。优雅地叠起报纸的人抬起头，脸色之愉悦，让神经之粗堪比消防栓的Anna小姐也毛骨悚然：“总之，真是谢谢你了。”
谢？谢我什么？
惊惧得飞退回八百里开外，Anna反复琢磨着颜欢的话，一头雾水。
上了几天班便到农历新年假期，颜欢主动给谢光沂打电话，说过年打算回新台市，问要不要同行。谢光沂难得不必值班，但绝不想和颜欢结伴回老家。思及母亲大人以“结婚”为起点永无止境的唠叨和蓄势待发的相亲大礼包，更是一阵头痛欲裂。她假托工作之名搪塞颜欢，又将谢大福托付给留守冬木庄赶稿的庄聿，拎起包袱就上了开往巴厘岛的飞机。
椰林树影，水暖沙幼。
谢光沂模仿着某只粉红小猪软绵绵的腔调，被自己滑稽的口音逗得笑出声。她翻身在沙滩上骨碌碌打了个滚，抬起手臂挡住过分刺目的阳光，仰面舒坦地叹了一口气。
这样才叫度假嘛。
悠闲打发完七天，斩获数位南国巧克力色美男的电话号码，又在离开时一键清除。谢光沂把自己晒成了一株茁壮的深色小麦，哼着走调的民谣走出机场。隔天就要开工，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打算先去报社简单收拾一番。
她打开手机，潮水般涌进的信息瞬间塞爆收件箱。
拣出与工作相关的紧要信息优先处理，余下的大多是千篇一律的贺年短信。谢光沂挨个把“新年快乐”复制过去，光标悬到最后一条上，她迟疑到手机自动锁屏了也没能把简单的四个字回复给对方。
颜欢，除夕夜的零点，他说，他在颐北高中。
手机在掌心里突兀地震动起来，正走神的谢光沂惊了一跳，没看来电显示便慌忙接起。不提防颜欢的嗓音响起在耳边，谢光沂心头又是一颤。
“终于打通了。”
“干、干吗？”
“现在方便吗？来我家一趟吧。”
谢光沂不禁怀疑颜欢这个春节假期是过到时光隧道里去了，怎么智商跌到史前水平呢。
“啊？”
颜欢给出的理由却很有说服力：“阿秋的喜糖。她说表姐太没良心，快递寄到P市恐怕也很难唤醒亲情，只能拜托老熟人亲手转交了。”
“你见到阿秋了？”就因太合情合理，反倒让谢光沂更为窝火，“不对，那是我的表妹吧？你明明人间蒸发好几年了，怎么还一副上周刚吃过饭似的熟悉样子？”
没能出席秦锦秋的婚礼，谢光沂着实是有些愧疚。颜欢亮出这柄利剑，她再不情愿，也只得当场让出租车司机掉转了方向，开往西三环颜欢所住的公寓。
顶层朝阳面百余平方米的两居室，室内风格清冷简洁犹如颜欢其人。屋主站在玄关，面带微笑：“带你参观一下？”
谢光沂冷着脸环起手臂：“好奇心会害死猫。喜糖快拿来。”
整整两大纸箱。
“阿秋说，这是亲情的重量。”颜欢说着又递来一个小纸袋，“还有样品。”
以巨大的粉红丝带将两颗费列罗绑在仙女棒上，谢光沂随手挥舞了几下，纳罕道：“现在的喜糖，造型都这么猎奇了？”
“你不喜欢的话，我们以后可以定制不猎奇的。”
谢光沂被这恐怖发言吓得险些咬到舌头，赶忙不屑道：“我并没有打算出席你的婚礼！”
颜欢扯着嘴角不说话。
谢光沂感觉他的目光默然掠过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没有质问P市的紫外线何曾强到如此地步。她心里也给自己打着气，“花自己的存款度假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但有那么一点点的，确切冒出了头的，她感到一丝心虚。
“对了。”
僵冷空气实在太磨人。她急于打破窘境，便说起盘桓心头许久的另一个问题。
“小福说，清明节那天她想出来，一天就可以，你……你有什么办法吗？”

第六章
一
谢光沂忍无可忍谢大福日益惊人的体型，连拖带拽地将大肥猫弄到二楼休息室，将它往跑步机上一丢，自己则紧跟在做完广播体操的庄聿身后抢占到电视机，打算看完压在茶几下落了多年灰尘的《马达加斯加3》——若非不速之客到访冬木庄公寓，这本该是一个如此闲适惬意的周六清晨。
谢光沂用手支住脸颊，望着对面沙发上泣不成声的丁小卯，只觉得头疼欲裂。
时间倒回一个小时前。她刚把DVD塞进影碟机，连梦工厂那半分钟的过场动画都还没看完，门铃就催命似的响了起来。
哭成泪人的丁小卯扑进她怀里，大声控诉未婚夫连日拖延约会的可耻行径，说着说着又自乱阵脚：“他是不是嫌我烦啦……光沂姐，快帮我想想办法……”谢光沂当然惊奇丁小卯究竟从哪里得知冬木庄公寓的地址，隐隐预感到自己宝贵的周末极有可能因此泡汤，但又终究无法狠心将悲痛少女扫地出门，只得领着哭哭啼啼的丁小卯回到二楼休息室。
谢大福如有神助地研究出了跑步机的操作方式，切断电源后仰躺在履带上晒肚皮。
丁小卯哭累了，顶着双红肿的核桃眼时不时抽泣一声。谢光沂以十五秒一次的频率抽纸巾递过去，心中感慨，自己这边还摆着烂摊子，哪有资格为别人提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
不过，丁小卯才二十岁出头，成天无忧无虑的样子，没想到她竟已与人谈婚论嫁了呢。话说回来，或许这样的人生节奏才算正常，自己反而是异类吧？谢光沂叹了一口气，眼角的余光捕捉到晨浴完毕回到休息室准备开工赶稿的庄聿，忙朝他招手。
所谓“术业有专攻”，恋爱问题，找职业泼狗血的剧作家房东大人就对了。
但谢光沂还没来得及把丁小卯的窘境概括一番，两眼肿成核桃的少女回头望见新鲜出浴的房东先生，头顶一颗小灯泡叮地亮了起来。
“光沂姐！”
她尤为激动地攥紧谢光沂的双手。
谢光沂被惊得一个哆嗦：“怎、怎么了？”
“小颜老师知道吗？”
“什么？”
丁小卯严肃地指着走到近前的庄聿：“你在和这么帅的男人同居！”
谢光沂愣了一下，然后松下一口气：“房东啦。”尽管本质上是个和谢大福不相上下的死宅，懒到往电脑前一蜷就能十几个小时不挪窝，但只要闭上那张尖酸刻薄的嘴，庄聿的皮相还是很能骗人的。
丁小卯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姓名？年龄？职业？结婚了吗？有女朋友了吗？她将这一连串问题朝毫无提防的房东先生丢了过去，有如职业婚介人员般娴熟。要不怎么说年轻万岁呢，刚才还哭得天崩地裂，仿佛被男友放了几次鸽子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痛，但转头被更新鲜的东西吸引去注意力，眨眼间便能把方才痛哭的理由抛到九霄云外。
见丁小卯缠着庄聿兴致高昂，谢光沂杵在一旁纳了会儿凉，决定出卖房东先生，转头拎起谢大福回屋。
之前小福拜托的事情，她刚从颜欢那里得到答复，要趁周末去给孩子通风报信才行。
P市的冬天总是突兀地开始，又突兀地结束。一夜之间气温陡然上升，穿件薄外套走在炽烈日头下都会出汗。谢光沂一边扯起拉链一边匆匆绕过楼前，与疾驶过街口的布加迪擦肩而过。
房客？
没见冬木庄里有谁开这么昂贵拉风的车啊。
谢光沂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一眼。只见布加迪呼啸着停在公寓楼正门前，一双长腿跨出车门，男生取下墨镜，露出年轻英俊却不掩桀骜之气的侧脸。丁小卯的未婚夫？猜测刚在心里冒出个头，男生就应着她的目光转过脸来，恶狠狠地瞪起眼睛。
毛躁狂暴的小屁孩。
谢光沂秒速为他下了定义。
资深社会人当然不会和小孩子一般见识，谢光沂为丁小卯同学暗道一句“自求多福”，抬手指了指二楼，甩甩背包，大步走人。
她赶着去见另一位年纪与智商、情商成反比的小朋友。
小福还在老地方，却没有像往常般静坐读书，而是环着手臂守株待兔。
谢光沂被那阴沉的脸色唬得心头一跳，跨坐墙头犹犹豫豫地问：“怎、怎么啦？”
小福闻言挑起眉头，唰地抽出两张明信片：“还敢问！我在院里装闷声打酱油的乖巧小孩一年多，突然有两张盖着富士山邮戳的明信片指名道姓地寄过来。你倒是帮我想一想，我该怎么向别人解释？！”
谢光沂被她吼得缩起脖子。
由于暴风雪过后山路封锁，观光巴士只能开上富士山一合目。为弥补行程遗憾，胖子导游和亚弥把大家带到了山脚下的资料馆。馆内提供代寄明信片的服务，谢光沂象征性地买了两张，但把熟人名单在脑中过滤了一遍，发现其中并没有情分深到能背出对方地址的——祁奚是个J-POP发烧友，一年要跑东京十几趟，富士山明信片对他来说根本不稀奇。琢磨到最后，只能一张写上“小星星孤儿院”“小福”，另一张写上“冬木庄公寓”“庄聿”。
她蹲在窗下写明信片，颜欢恰巧经过，瞥见小福的名字时笑道：“你们感情真好啊。”
当时她已扛起冷战的大旗，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颜欢把视线投向另一张：“邻居？”
“房东。”
“名字很特别。”
“男人叫‘聿’字很奇怪？”
“也对。”颜欢顿了一下，“老先生多大年纪了？”
这家伙的脑神经没短路吧？她虽不知道庄聿确切的岁数，但看着不过二十八九的样子。
“也就是说，你有一位年轻富裕的房东先生，并且交情深厚到出国旅行也不忘给对方写明信片，这个情报让颜欢大为吃醋，以至于做出买下和你一模一样的明信片并且同时寄到我这里来刷存在感的幼稚行为？”小福总结并评价道，“我还在想颜欢怎么会做如此失水准的事。妒火中烧的男人，好吧，可以理解。”
“啊？”
“啊什么啊。颜欢和我能有多少交情，他会在出国旅行的时候还记着给我写明信片？不过是跟你的风罢了。”
把“吃醋”的大帽子扣到颜欢头上，谢光沂想象着便觉得汗毛倒立：“其实，颜欢对你还不错啦……之前你提过的事，我去跟他讲啦。他说没问题，当场就给院长打电话了呢。”
“不过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唉？”
“我直接去求他，他绝不会答应的。”
谢光沂垮下嘴角：“别这么悲观……”丁小卯这么说过，现在小福也这么说。答应拍写真是因为她，帮小福向孤儿院请假去给父母扫墓也是因为她，她在颜欢那里究竟能有多大的面子？
不对，应该反过来说，她目光所及之处以外的颜欢，到底有多凉薄和冷漠，以至于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如此以为？
“抱歉。”
谢光沂不明白小福为何突然道歉。
“因为我的事，让你欠了颜欢一个人情……给你添麻烦，很对不起。”孩子埋下头，闷声道。
谢光沂看着那小小的发旋，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了摸孩子的后脑勺——头发绵软，那触感极易让人上瘾。内心仿佛有某个角落跟着柔软起来，她笑着敲敲小福的脑壳：“终于找到一件可以教你的事。这种情况下，有比‘对不起’更好的说法，想不想知道？”
“什么。”
“你可以说，‘谢谢’。”
二
春天果然会发生好事。
谢光沂觉得人生从未如此舒心过，简直每一个毛孔都迎向暖风张开，里头满满盛着爽快。
和小福的交往终于进入蜜月期——至少她一厢情愿地如此以为。尽管小福依然把“白痴”“笨蛋”挂在嘴边当发语词，但显然已解除戒备，也肯放下那些人间凶器般的大部头和她好好聊天。
谢光沂握紧拳头，认定两人亲密玩遥控飞机的美好未来就在前方。
至于谢大福，第一千零一次卡进衣橱并奋战大半夜才得救后，它终于肯节食减肥了。谢光沂霎时削减掉一大笔口粮开销，用这笔钱买回了渴求已久的新款相机。
工作同样顺风顺水。
总编遵守了“涨工资”的诺言，顺带大笔一挥又给她升了职。编辑部的实习生换了一批，新来的几个女生都勤恳又努力，谢光沂渐渐能放心将部分工作交到她们手中。但遇上重要事件，她还是要全程跟进的。回到编辑部时已筋疲力尽，谢光沂把自己撂进椅子里，感觉到屁股下面压了什么东西，摸出来一看，是本装帧很精致的硬壳书。
《浮春之乡》。
名作中的名作。文艺部门前不久刚斥巨资买下版权，推出官方译本。只以为这又是祁奚送来的睡前读物，谢光沂没多想，随手往包里一揣。
仍旧忙碌，却很惬意充实。
笼罩了P市一整个冬天的灰霾终于在和煦春风中散开。如若没有某人的捣乱，那么这个阳春三月真是无可挑剔。
谢光沂冲到楼下文艺部门，一掌拍在祁奚的办公桌上：“快告诉我向无良作者催稿的制胜之道！越冷酷越无情越无理取闹的越好！”
正专心校对画稿的祁奚吓了一跳：“Joan不常拖稿啊……”他窥视着谢光沂的脸色，“还是颜欢？每周一次专栏而已，不至于吧？”
谢光沂把指关节掰得咔嚓响。
小小的专栏稿当然不能逼迫她至此，但百密一疏，没算计到己方有个猪队友。早在总编提出要办文艺增刊时她就该料到，这老头的奇思妙想绝不仅限于此。“颜欢老师的专栏大受欢迎，咱们趁机给他做个单行本吧！对，自己做，才不把这好处白送给文艺部呢。”总编一边嚼蚕豆一边得意地嘿嘿直笑。她再三反抗无果，只得原样把话传给颜欢。
回复邮件的是丁小卯：“小颜老师说没问题。但是，他最近在忙一个学术论坛，时间很紧张哦。”
总编的突发奇想当然要给人家的正事让道。夹在中间的可怜小责编在声势上就先弱了一截，单行本被拖稿拖成悲剧，就是可想而知的事了。
祁奚提供的两种方案大同小异。
要么在酒店开个房间，把贪玩的作家关进去让他写到昏天黑地。祁奚说着，热心借出了手下作家常被迫光顾的那家酒店的会员金卡。
谢光沂想都不想就否决了方案一。
财大气粗的文艺部门才能使出这等损招。小气如总编，怎么可能拨出开房预算？
“要么就是方案二了。”祁奚点点头，竖起第二根指头，“以不变应万变，又名守株待兔，又名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杀到他家去。”
生计大业当前，一切纠结的私人情感都得让道。尽管心中千万个不情愿，谢光沂终归采纳了这个方案。走到文艺部门口，她想起另一件事，又回过身：“《浮春之乡》那种书下次别给我啦，又厚又重，又费脑筋。还是Joan之类的绘本最好了。”
祁奚茫然地张大嘴巴：“《浮春之乡》？那是第二编辑室做的，我自己都没样书啊……”
不是祁奚给的？
谢光沂回到办公室一问Anna，才知道罪魁祸首又是总编。
“他偷偷放到你椅子上的。”
总编希望她去给《浮春之乡》的译者顾长庚做个专访。
谢光沂面目森然：“过劳死这种死法太没效率了，传出去还抹黑咱们社的名声。只要您一声令下，我二话不说就会跑到《新晨报》顶楼往下跳的。”
《新晨报》是他们《城市晚报》的死对头。
总编笑得一脸讪讪：“年纪轻轻，说什么死不死的……专访很轻松啊，而且顾长庚年轻有为，我希望你多接触优秀的适龄男性嘛。老人家一片苦心……”说着竟然哽咽起来，卷起袖口揩拭莫须有的泪珠。
莫名有种往事重演的感觉。
“您上次也说了一样的话。”
她轻信的后果是，一不留神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怎么可能再犯同样的低级错误。
“好啦，好啦。”出乎她意料的是，这回总编竟就此鸣金收兵，“你手下不是刚来了几个不错的实习生吗，给她们做也可以。”
如愿推诿了工作，感觉却很糟糕。总编话语中那种她的存在可以轻易被取代的意味让她极为躁郁。
三
把样书交给实习生中最踏实可靠的小周，当晚八点，谢光沂一脚踏进颜欢家玄关时，脸色阴沉肃杀。
前来应门的屋主露出几分吃惊的神色：“怎么了？”
谢光沂面无表情地抱着两箱罐装咖啡：“我来督工。”
多年后重逢，见惯衣冠齐整、一丝不苟的颜欢，乍看他身穿浅色宽松家居服、脚下套一双条纹棉拖鞋的造型，实在是相当新奇。微湿的黑发散落在额前，发尾柔软而服帖，再加鼻梁上那副黑框眼镜，整个人霎时间倒回了高中时代。
意识到谢光沂盘桓了片刻的目光，颜欢伸手推推眼镜，笑道：“刚洗完澡，没戴隐形。”
他接过谢光沂手中的咖啡，脱下拖鞋：“穿我的可以吗？家里不常来客人，只有这双。”
上回拿喜糖的时候来去匆匆，这次细细一看才发现这间公寓简直无处不充满独居的气息。仅此一双的拖鞋，茶几上孤零零的水杯，散落满沙发的文稿和随意放在地板上的笔记本电脑……对单身人士而言，书房没有任何意义，她自己也常坐在茶几前赶工。
无意间瞥到一眼文稿的页眉，是丁小卯提过的学术论坛。
“还在忙？”
“嗯。抱歉，客厅有点乱。”
颜欢拾起沙发上凌乱的文稿，想要清扫出一个角落招待她坐。谢光沂摆摆手，拖过抱枕直接盘腿坐在了沙发前的地板上。
“是我打扰了。”
“说不上打扰……”见她如此，颜欢也不再忙活，倒过一杯果汁来，跟着坐回了文稿堆里，“倒不如说，我很惊讶，你竟然肯来。”
还不是为生计所迫。
“第一次主持论坛，日程表很杂乱，专栏的事就疏忽了。这些是今天的工作，忙完就可以开始写专栏。”
无论如何，还是要以颜欢的本职工作优先。谢光沂放缓了口气：“还有多少？”
“校对一篇讲稿，然后做PPT。”颜欢把手边的文稿递给她。
“有很难的专业术语吗？”
“不……这份是面对学生的演讲稿，只是很基础的内容。”
“那我帮你做吧。你不介意的话，PPT也交给我。”
颜欢的表情仿佛卡了一帧，半秒后把讶异掩饰过去：“可以吗？”
“校对而已，请不要小看文字工作者的职业素养。”至于PPT，对《城市晚报》新闻部门无往而不胜的选题小达人而言，自然也不在话下。
“那就拜托了。”卡帧的神情重又变得流畅生动，他的脸上甚至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但是——”
谢光沂沉着脸，伸出右手，掌心迎向对方，五指张开。
“以此为交换条件，今晚务必写满五千字。”
成交。
于是隔着低矮冰冷的玻璃茶几，一个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十指如飞，另一个则手执红蓝铅笔在文稿上迅速勾画。不多时便把几十页文稿校对完毕，谢光沂转身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电脑，开始做PPT。等待电脑启动的短暂间隙，她无意间将目光投向茶几的另一侧。颜欢敲击键盘的声音很好听，频率和缓，十指用力均衡，不至于像她一样对待回车键犹如万死不解心头之恨的仇敌——这一点，还是没变啊。
他们竟然能如此相安无事地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端。
仿佛时间倒回了多年前的某天放学后。傍晚的阳光在图书馆内切割出昏黄与黑暗的分明界线，男生一只手支住下巴，另一只手在笔记本上流畅地写画。她贪恋地看着他心无旁骛的样子，可心无旁骛的那个人却应着她的目光抬起头，黑眸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饿了？走吧，请你吃大餐。”
客厅内阒静至极，只听挂钟的秒针轻声摩挲着表盘。
谢光沂做完PPT的致谢页面，按下保存键的同时，颜欢的双手也离开了键盘。
“写完了？”
“嗯。”
“交换检查。”
颜欢顿了一秒才莞尔推过电脑来：“好。”
“笑、笑什么啊？”
“没什么，突然想到以前的事。”
“啊？”
“说了你要生气的。”
谢光沂眯起眼睨他，颜欢笑了笑：“不是一起泡过图书馆吗？有一次你非要交换检查期末论文的错别字，结果经济学的专有名词一个也看不懂，连我打错格里高利&#183;曼昆的名字都看不出。”
“我见识浅薄，可真是对不起了。”
原来颜欢也想到了图书馆。
他提起的事情，她当然同样记得。与马马虎虎错过了格里高利&#183;曼昆的她不同，颜欢仔细对照着新闻学院的专业书检查完论文，不仅修改了错别字，还指出她对沉默螺旋理论的误用。当时她有十足的把握认为，倘若颜欢不去美国，与她安然恋爱到毕业，或许能顺便把新闻学院的学位证拿到手。
越是笃定，越难以理解。
暌违数年，颜欢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心理学系的人？他当年出国交换，的确是通过F大经济学院的国际项目没错啊。
看了一眼字数统计，整整五千字，不多也不少。她思绪浮躁，无心细看，把文档拷进自己电脑里便起身告辞。
“不多坐会儿吗？”
督工和坐在颜欢家的客厅闲聊完全是两码事。
“我要回去喂谢大福，太晚给饭它会造反的。”
颜欢跟着站起：“那我送你吧。”
“不用，地铁很快。”
从西三环到东五环，地铁一号线直接贯穿，开车却要绕出很远。何况她已经被丁小卯掘到老巢了，不想再让这家伙找上门。
颜欢的态度却很坚决：“不早了，一个人太危险。”
谢光沂面色怪异地看向他，险些从喉咙深处笑出声来。十点多钟赶地铁回冬木庄就叫危险？她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跑到传说中闹鬼的苹果园采访，错过了末班车回不了市内，通宵愣在街边等到早班车的事都有，这点算什么？
但从结果上看，她终究还是坐进了颜欢的车里。
“那些我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我管不了，可我现在回来了。”
谢光沂悻悻地系上安全带。
长安街难得冷清畅通。车辆疾驶过前门广场，谢光沂扭头望向广场正中辉映着霓虹灯火的高大纪念碑，放空脑袋走了神。
两年多前的夏天，她刚调职不久，带着同组的摄像大哥到前门跑新闻。
天色阴沉，长安街上拥堵至极，和采访对象约定的时间又近在眼前，她只得说服摄像大哥弃车步行。不料半路下起暴雨，并迅速蓄起积水。行人和车辆都陷入仓皇状态，她和摄像大哥走到地势较低的立交桥下，被人潮和漫到腰间的洪流冲散。
手机被雨水浸泡到漏电，前后千余米都没有避雨之处，混浊的浪随时都有可能卷蚀过来，而雷雨还在不断地注入桥下。流泪号哭没有用，疾呼求救没有用，只能一点点往前走，就算破碎的车窗玻璃扎破了脚板也要咬牙往前走。此外，任何行为都是没有意义的。
浑身湿透，脚底鲜血淋漓地回到报社，却没有任何人嘉奖她，关切也只是寥寥数语。相较之下，当时指导她的前辈更为急切地扑上来：“机器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机器呢？”
不管途中历经多少艰险，只要最终走到的是同一个结果，那么她多付出的辛苦就相当于没有。如果最终没有到达希求的终点，那就代表一切都是没有。
“你今天很奇怪。”
“嗯？”谢光沂从座椅靠背直起身，下意识说，“没有。”
还不是照常摆一张死人脸给他，照常不冷不热地跟他顶嘴。
“我们认识多久了？虽然说不出确切的证据，但情绪低落的气场我还是能感觉到的。嗯，你我今天相处得还算和平吧……那就是工作上的事？还是家里的事？”
该死的，这家伙身上哪里安装了雷达？
谢光沂死活不愿承认，自己是为总编把专访顾长庚的任务轻易放手交给别人这件事而不爽了整晚。因为就算她自己听来，这也是一件纤芥般无关紧要的小事，说出口无端给旁人留下小肚鸡肠的印象而已。话虽如此，心中的疙瘩却没那么容易抹平。
“你总强调自己这些年来的变化，但在我看来最大的改变，你似乎还没发现。”凌志IS停在冬木庄公寓正门前，颜欢忽然道。
谢光沂伸出去开车门的手停了一下：“什么？”
“对工作怀有热情是好事，可你的态度会不会太执拗了？当记者已经很辛苦了，现在却连责编才应该做的事也不推让。比如说我的专栏，如果你真的分身乏术，真的反感我到不想再见面的地步，完全可以远远推开的。为什么要把找上门的所有工作都揽下呢？没有什么事是非你不可的。”
谢光沂没有回头。
黑釉车窗倒映出她雾蒙蒙的影子。
“只有工作才是我永远坚贞不移的情人”，不少人如是说。她没有那样极端，心里也很明白喊着“工作不会背叛我”口号的家伙最后多半会连工作也弃他而去。至于总编挂在嘴边的褒讲之言，其中有几分真心，又有几分是随口的漂亮场面话，她同样分得清楚。
不再爱上什么人，也不把工作当成取而代之的支柱，撑起自己的整个精神世界。
不要把鸡蛋放进同一个篮子里。
因为，她曾经委以全部信任放入了所有鸡蛋的那个篮子，被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工作不是非她不可，而她也只是与工作各取所需，以此填充空虚的自我，借此证实自己的存在而已。
虚悬在半空的手终究落下，谢光沂推开车门：“明晚还是五千字，今天就先这样。晚安。”
“不请我上去坐坐？”
她可不想多给庄聿一次上哲学课的机会：“谢大福会发飙。”
“说不定我们会相处融洽。”颜欢的嘴角悬在一个愉悦的角度，“那就明天见吧，晚安。”
走进公寓大门，谢光沂站在楼道口等电梯。庄聿如幽灵般出现在她身后：“之前是布加迪，这次是凌志IS，我什么时候能考虑在冬木庄门口出租场地办车展？”
一向极少在二楼休息室以外的地方碰见房东大人，谢光沂惊得退了一步，看清后才拍拍胸口：“大半夜的，你要吓死人啊。”
“我去超市买酸奶。你也知道大半夜……不过终于是被男人开车送回来了，我该说声‘可喜可贺’吧。”
“工作的事啦。”谢光沂不客气地讨了房东先生一瓶养乐多喝。
庄聿拖长了一个诡异的单音：“总之还是拜托你给我节约一套302啦。虽然答应过送你养老，但你也知道我事实上并没有很大方。”
在P市开出两位数房租的房东，用“大方”的确不足以形容。
把养乐多空瓶精准地掷进垃圾桶里，谢光沂跟在庄聿身后走进电梯：“对了，你是不是见到丁小卯的未婚夫了？怎么样？”既然庄聿能说出布加迪，就代表与对方打过照面了。
“幼稚的小鬼一个。”庄聿耸耸肩，“但还算是个不错的交往对象吧。”
“是哦，毕竟开得起布加迪。”
“能让我撬开你的脑子看看里头的一般等价物是什么吗？”
“人民币啊。”谢光沂回答得迅猛果断，“一般人都是吧。”
庄聿以写满“无可救药”的双眼瞪了她半晌，才说：“反正，先处理好你的凌志IS，再管人家的布加迪吧。我说过，你们之间的事无关输赢，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逃避的？该问的话问清楚，一切不就可以结束了吗？”
我没有当逃兵。
谢光沂很想像回答“人民币”一样果决地把答案丢给他，但嗓子里好像梗住了什么东西，良久发不出声音。
好像问到藏在最深处的那个答案，就会一语成谶地打碎什么东西似的。
她无言以对。
四
隔天谢光沂仍旧晚上八点去按响颜欢家的门铃。第三天也是，第四天也是。
两人相隔一张茶几，安静地各自埋头工作。颜欢忙完工作便打开笔记本电脑写稿，她帮对方处理校对之类的杂务，或继续自己白天未完成的工作。
颜欢的效率很稳定，八点多开始，大抵十一点左右就能完成额定的五千字。她检查过字数后拷走文稿，第二天将进度报告给总编。
冷清的单身公寓里渐渐染上外人入侵的气息。玄关多出一双明黄波点的棉拖鞋，茶几上出现了第二个水杯，冰箱里突然塞满她爱喝的养乐多。这些东西无声无息却又挟带着爆棚的存在感，谢光沂极力让它们在自己眼中淡化再淡化，可终究在某天，当她借用颜欢家的卫生间，无意间发现洗脸台上藏蓝的漱口杯旁放着崭新的粉色漱口杯和牙刷，脑里那根弦绷到极致，终于铮的一声断裂了。
“这、这是什么意思？”
颜欢从茶几前抬起头，好整以暇地答道：“你每天来这里，相当于是在加班吧？万一哪天累倒了，我当然要考虑员工的住宿问题。”言辞诚恳而真切。
谢光沂从牙缝里挤出五个字：“不劳您费心。”
“别客气。还是说，你在紧张什么？我家虽然不来客人，但客房还是有的，这点大可……”
一个抱枕笔直地砸过去。
颜欢施施然接住：“……放心。”
谢光沂到卫生间接了把凉水抹抹脸，强迫自己清醒头脑，可她的目光不自觉又飘向那粉红到刺眼的漱口杯。
怎么可能让你派上用场。
镜前灯直白而明亮，晃晃地映在她脸上。镜中那个人脸色暗沉，眼下两圈青紫。谢光沂支住洗脸台叹了口气，弯腰又胡乱往脸上抹了几把。
白天一如既往地奔波，晚上还要打起全副精神来应付颜欢，这日子真难过啊。
但她才不会输。
颜欢说论坛的准备工作告一段落，暂时没什么需要帮忙，而她自己积压的工作也已经全部完成。一时间无所事事，电视遥控器被递到眼前：“休息一会儿？”
谢光沂摇头。作家在身边写稿，编辑却大大咧咧地看着电视制造噪音，这种严重缺乏职业素养的事她才不会做。在包里翻了翻，从最深处掘出了《浮春之乡》来。
先前把样书交给了小周，但相隔不过数日，实习生就哭丧着脸扑过来：“光沂姐，这本书实在太难懂了……我、我看到九十六页，我真的尽力了！”
专访译者，连译作都没读完可怎么行。她绞尽脑汁地鼓励小周，但小姑娘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说什么也不肯坚持下去。平白兜了个大圈，事情还是回到她手上。但《浮春之乡》到底有多艰涩，连最勤勉的小周也举起了白旗？
谢光沂翻开书。
超过六百页的浩瀚篇幅，有名有姓的出场人物成百上千，读了后头就忘了前头，专有名词在脑海里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昏昏欲睡，哈欠连连。
不行，不能投降。
不能让那傻乎乎的粉红漱口杯实现存在价值。
“砰。”连日的睡眠不足，再加上一剂名为《浮春之乡》的猛药，她眼前一黑，像是脚下踩空了似的笔直坠落，不管怎么挣扎抗拒都无济于事，直接被吞进了无底深渊。若只是打个十来分钟的盹儿也就罢了，等她总算从昏睡的深渊爬回人世间，支起千斤重的眼皮看向挂钟，惊得直接从茶几边跳了起来。
肩上的外套滑落到地板上。
一点半。
客厅的灯光被调暗了，颜欢早已不在茶几另一头。这家伙，有闲心给她披外套，为什么不叫她醒来？
话说回来，颜欢人呢？
谢光沂狐疑地四下转了转。
两室一厅的公寓，厨房和客房都没人，那就只剩下主卧和卫生间了。卫生间的门虚掩着，她犹豫地伸出手，听到哗啦啦的水声，暗叫一声糟糕。还没来得及撤退，隔间的磨砂玻璃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热腾腾的水汽涌出，两人隔着迷蒙水汽打了个照面。
“醒了？”
颜欢从洗脸台上扯过一条毛巾擦着头发。
谢光沂倒吸一口冷气，捂住眼睛背过身去：“为、为什么不穿上衣啊？”
“带进淋浴间会打湿的。”颜欢走到置物架旁，听声音窸窸窣窣的，似乎是在穿衣服。
“那、那就锁好门啊！”
“我怎么知道你会突然闯进来。”口吻很无辜。
好吧，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谢光沂闷着头一时间进退不得，就感觉有根指头在自己脑后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睁眼。”颜欢换好了睡衣，一双带笑的眼隔着澄明镜片专注看她。或许是滚烫水汽作祟，谢光沂感觉自己的脸颊轰的一下燃烧起来。
“我明天要早起，不能再送你了，这儿附近又很难打到车，今晚就睡下吧？客房刚打扫过，很干净的。”
怪她意志力不坚定，打什么见鬼的瞌睡，这下所有的退路都被封死，再找不到其他的借口，只能拿家里的大肥猫当挡箭牌：“谢大福在家，我不放心……”
“你还没去过主卧吧？”
“唉？”
卧室是最私密的个人领域，遑论那还是颜欢的房间，在她心中更是打上了最高等级的剧毒标识。正因为如此，她才在搜寻过程中把卫生间的顺位提到了主卧之前。
颜欢的嘴角上扬起来，推开房门。
谢光沂跟在他身后，倏地瞪大眼睛。
“谢大福？！”
卧房墙角有一面锃亮的穿衣镜，大肥猫正凑在镜前拗出各种自以为很英俊的造型，沉迷于镜中那迷人的身影不知今夕何夕。它回头向谢光沂飞了个眼刀，显然已把这间卧室划归为自己的领土，对外人的入侵极为不满。
“为、为什么会在这里……”谢光沂抖着嗓子问。
“你不是总说不放心它单独在家过夜吗？我看你睡得很熟，索性把它接来了。对了，你和房东说过我的事？那位庄先生，我自报了一下家门，他就给我放行了。”
说到底，还是自作孽。之前颜欢留她聊天或吃夜宵，她总拿谢大福当挡箭牌推三阻四，这下遭报应了吧。没想到庄聿也是猪队友，竟然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反水！
但最令她感到惊悚的是——
“谢大福怎么会愿意跟你回来？”明明是个毁天灭地的死宅，被寄养到宠物店，不把人家搞到关门大吉誓不罢休的反动分子。
颜欢的语气中不乏微妙的愉悦：“我说过的，说不定我们会相处融洽。”
仿佛刻意要拆他的台似的，谢大福适时又扭了一下身，投来两道肃杀视线直直地落在颜欢身上。
谢光沂咂了下嘴：“似乎是你一厢情愿。”
颜欢充耳不闻，走过去蹲下身，挠了挠谢大福的后颈。肥猫先是享受地眯起眼，继而白毛一炸，甩着尾巴警惕地跳开老远。
“物似主人形。”
这下奓毛的成了谢光沂。而谢大福则轻蔑地瞅了饲主一眼，滚圆的蓝眼珠里写满了“愚蠢的人类”。
五
谢大福对颜欢房里那面穿衣镜的依恋远远超出了谢光沂的想象。肥猫赖在别人家不走，饲主自然无法甩手离开。早晨踏出颜欢家的玄关，被凌志IS送到报社，下班后仍旧要回到这间公寓督工。一出一进，谢光沂的脚僵在门前，嗅到了极为危险的信号。
这不就像她也安然住在这个家里一样？
玄关有她的拖鞋，厨房有她的碗筷和水杯，洗脸台前有她的牙刷。颜欢悄无声息地准备了这一切，放在她面前，放在她最便利的手边。她回过神来才发现，所有东西她都已使用得顺手而习惯。
“我们该回去了。”
每天写五千字，初稿的进度很快就过半。谢光沂心里突地一跳，慌慌张张地说保持这个效率就可以，然后冲进主卧，拎起谢大福就想落荒而逃。被破坏了造型的谢大福出离愤怒，一爪子糊在饲主脸上。跟着进房的颜欢没忍住笑：“怎么又被打了？”
“管教无方。”说着，她被颜欢忽然凑近的脸庞吓得一个哆嗦，条件反射就要后退。
颜欢制住她肩膀，目光仔仔细细在她脸颊上扫过一周：“嗯，只是有点红了，没事。”然后才放开。
有力的五指离开了，但被钳住的感觉还残留在肩膀上。
“干吗大惊小怪的，常有的事……”
颜欢坐在床边，把谢大福拎到膝盖上，曲起修长指头轻轻挠着它：“嗯，是吗？”不知是对谢光沂说的，还是对谢大福说的。但一人一猫都嗅到话语中的危险意味，史上初次有志一同地僵直了脊背。
“对了，其实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谢光沂从惊弓之鸟的状态里解脱出来：“什么？”
“论坛虽然下周才开幕，但我负责接待工作，所以明天就要过去了。”
“哦……”快走吧快走吧！谢光沂心里扯起雀跃的大旗。只要病原体离开P市，她一定能趁机拉开距离，把彼此关系调整到应有的疏离状态。思及此，她兴高采烈地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嗯，阳台上那些就交给你了。”
“没问题！”谢光沂的理智踩住刹车，尾音变了个调，“咦？”
“误交了损友啊。我说想在家里放些植物，请他推荐一些容易养活的，结果听他的建议买来的几种全都娇贵到不行。”
造访多日，谢光沂还没参观过阳台。颜欢向她展示了那因得到悉心照料而越发郁郁葱葱的迷你丛林：“喂猫喂狗还好说，但只是给植物浇水而已，这种事不太好意思向朋友开口，只能拜托你。”
难道她就很闲吗？
“住在这里就可以了。从这儿去报社上班更方便，应该不会让你太为难吧？”
很为难，非常为难，现在改口还来得及吗？
但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既然拍着胸脯说了“包在我身上”，就算牙根咬碎，谢光沂也不得不含恨从颜欢手中接过了钥匙。
“周日下午有阿姨来打扫，其他时间你随意。如果睡腻了客房，也可以到主卧换换口味。”颜欢以一个近似忍笑的微妙表情收尾，拎起行李箱去了机场。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但无意间看到论坛海报的谢光沂知道，他要去的那个地方，是F大。
回忆吵吵嚷嚷，一片嘈杂。
主人走后的偌大公寓却安静到依稀翻腾出冷清的感觉。
谢光沂回冬木庄拿上谢大福的食盆和一些换洗的衣物，站在客厅中央思索片刻，发现竟没有其余日用品可带。颜欢帮她添置了日常生活所需的一切，无微不至到能去房屋中介打个“拎包入住”的广告。
下楼时遇上庄聿，短兵相接，谢光沂还没想好该如何讨伐这位叛变的猪队友，庄聿就先眯起眼睛上下扫视一番：“302可以还给我了？”
“下周就回来啦。”
“你确定？”
“唉？”
“毕竟人家已经把猫质带走了。”
猪队友自己撞到了枪口上，谢光沂忍不住反击：“是谁的错？我的成语储备里有一条叫‘后院起火’。”
著名剧作家庄聿先生当然不怯场，回以一个更通俗的成语：“我可是看人下菜的。”
什么意思？
谢光沂有点不懂了，但又不愿在房东大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智商，只能气冲冲地拎着行李袋赶紧出门。
知道她住进颜欢家的人寥寥无几。庄聿早一步叛变，幸而祁奚还是她坚定不移的同盟军。好不容易给Joan安排完通告，喘出一口气的酒友瞪大眼睛，险些把酒盅抛上天花板：“你说什么？！”
谢光沂看他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便讷讷地把前因后果又复述了一遍。
“你疯了啊？”祁奚好半天才憋出一个观点。
谢光沂躁郁地挠了挠头。故事讲了两遍，她自己都觉得滑稽可笑。
“到他下周回来为止吧……这个星期我要专心考虑顾长庚的采访，他不在也好。”
“《浮春之乡》？你还真是不要命，那本书连我这个搞文艺的都读不下去。”
“所以只有我才行啊。”谢光沂得意起来。
“不过，说到顾长庚。”祁奚说，“他也是P大的吧？我记得好像是亚非系最年轻的教授。”
又是“最年轻”，又是P大。
“是错觉吗？顾长庚给我各种既视感。”祁奚观察着谢光沂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
顾长庚今年三十二岁，有过一次失败的婚史。但这并不能阻挡住亚非语系女生疯狂的脚步，她们将顾长庚追捧为P大外国语学院最受欢迎的教授。谢光沂支起筷子用力插进炸虾天妇罗，说道：“再怎么有既视感，终归有一点是不同的。”
她与顾长庚素昧平生，只求工作顺遂而已。
晚上没了督工的必要，又没了跑步机，她只能百无聊赖地蹲在客厅看电视。《超级大脑》为迎接总决赛而暂停一周，本周剪辑了决赛选手的回顾片花。看到果果，她忍不住直起身子咦了一声，但转念又释然了。
果果是《超级大脑》最大的卖点，制作方当然会一路保驾护航将她送进决赛。
做完特辑，她就将这个选题抛开了，也不知果果如今怎么样了？
小福说她已经不在小星星孤儿院，是被什么人家收养了吗？这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
但是总觉得不会如此简单。
片花中途插播广告，谢光沂对《超级大脑》失去兴趣，抓起遥控器随便转到其他台。音乐频道正在播一首老掉牙的失恋歌，三个大男人穿着喇叭裤跳起过气的滑稽舞蹈，愣是把这件本应让人悲伤消沉的事唱成一个冷笑话。
“把过去全说成一段神话，然后笑彼此一样的傻。”
谢光沂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当你我不小心又想起他，就在记忆里画一个叉。”
六
要说她与顾长庚素昧平生，倒也不尽然准确。
她曾远远见过顾长庚一面，那大约是去年九月的某个周末。顾长庚在劳伦斯中心二楼开讲座，而祁奚陪旗下作家在一楼办签售会，分身乏术便把她拽到现场帮忙。签售结束后还有书迷盘桓现场，期期艾艾地表示希望与作家合影。作家是个好脾气的，一一答应了。她杵在一旁无所事事，便晃到二楼。
座无虚席。
她粗略扫视了一眼，发现没有座位，便退后想要离开——她对翻译论的兴趣还没有浓厚到站着也要听完整场讲座的地步。只是她不慎踢到易拉宝的支架，金属支架划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短促却相当刺耳的声音。顾长庚的滔滔不绝应声戛然而止：“后面的那位小姐，请不要打扰其他同学。如果不愿意听讲的话，尽早离开也无妨。”
几十张年轻脸孔齐刷刷转向她。她再怎么镇定自若，也在那些目光的聚焦下淌出一身冷汗，回到一楼，作家还被书迷缠着合影。祁奚扭头看她：“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她抬手抹抹额头：“遇上一个老古板。”
她对此事印象深刻，但遥遥站在投影仪下方的顾长庚一定不记得了，说不定连她的脸孔都没看清。
四点五十五分，P大西门的石桥口，距离她与顾长庚约定的时间还有五分钟。谢光沂看过手表后抬头将目光投向左侧，外院的教学楼距离西门不远，下了课的学生们正三三两两走出大门。事先与顾长庚互通邮件时她就了解到，这位人气教授在周二下午开设了一节公选课，上座率爆棚，课后不被学生纠缠半个多小时是不可能脱身的。这样看来，只怕对方要迟到吧？
谢光沂放松了身体倚住石桥扶手，从包里掏出《浮春之乡》来。厚度媲美字典的大部头，她花了几个通宵，打了无数个盹儿才终于通读了一遍。
“抱歉，久等了。”
五点整。
球鞋、牛仔裤和深色连帽卫衣，运动款双肩包，白净脸庞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若非谢光沂事先见过他的照片，怎么也不会想到来人是已经三十二岁的顾长庚。先前在劳伦斯中心开讲座的那次他还西装革履，怎么日常却是这副打扮？相较之下，未及而立之年的颜欢倒像过于老成。
“麻烦你特地跑一趟。”顾长庚见谢光沂手里拿着书，显然很高兴。他把谢光沂领到亚非语系的办公楼——距离心理学系的小红楼不远，隔着林子能清晰眺望到那边飞挑的檐角——泡了茶端来。谢光沂道了谢接过：“是我打扰了。”
办公桌上凌乱摊放着诸多典籍，她的目光扫过一圈，只得把茶杯拿在手里。
顾长庚摇了摇头，笑道：“你写的提纲很好。不少人来采访我，但把《浮春之乡》读得这么透彻的，你还是第一个。”
商量过采访细节，约定了正式摄影的时间，刚好一杯果茶喝完，谢光沂起身告辞。
顾长庚叫住她：“我带你逛逛校园吧？”
在不食人间烟火的顾教授眼中，小记者整日奔波劳苦，应当没有机会饱览P大的湖光山色。谢光沂也不能说自己跑P大熟门熟路，只得和顾长庚结伴在湖畔散步。做社团活动的学生扯着横幅大声吆喝，湖边樱桃杏李开得一片欢欣——同为百年名校，F大在傍晚也常有这般热闹景象。毕业四年多，这还是第一次，谢光沂心头浮起怀念的感觉。
顾长庚的人气确实不可小觑，迎面屡屡有学生大声打过招呼，然后鬼祟的视线飘向一旁。顾长庚苦笑着向谢光沂说：“抱歉。”谢光沂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与颜欢不同，误会的线扯到顾长庚身上，她不痛不痒，反倒庆幸可以趁此机会探听对方的感情生活。
“听说您离过一次婚。”
顾长庚丝毫不意外：“嗯。前妻是以前的同学，我们毕业后就结婚了。”关于分手原因，顾长庚很坦然地接下去道，“我们恋爱五年多，感情很深，但终究兴趣不同。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婚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如此精神至上的理由。
顾长庚的感情观是这样的吗？
谢光沂觉得稀奇。
但下一秒钟，她的表情就僵硬了。
和顾长庚逛校园，就算被误会了也不痛不痒。但她怎么也想不到，此刻迎面走来的人会是——
“顾老师。”
丁小卯。
显然她是认识顾长庚的，甚至并非打完招呼就擦肩过去，而是停下了脚步。
顾长庚也很熟稔地叫她：“小卯。”笑笑道，“刚下课？”
“嗯，随堂考试，稍微拖了一会儿。您怎么会走到这……呃，呃，光沂姐？！”丁小卯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脖颈，瞪圆眼睛，梗了好半晌才难以置信地脱口道。
顾长庚的目光在她俩之间扫了一圈，显出几分疑惑神色。
在场三人，心中盘桓着同一个问号。
“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
七
真事。
谢光沂从F大毕业那年，校园网上曾疯传过一组照片。
交往多年的一对情侣，将他们最初的合影和大学毕业典礼时身穿学士服的合影放在一起。同样的姿势，几乎没有改变的身高差。女生横亘四年光阴，仍旧露出甜美笑容。男生晒黑了些，脱下粗笨厚重的眼镜，英俊脸庞终于酝酿出几分成熟的味道。照片下的数十万条留言毫不吝惜美好的词汇——“一直”“永远”“未来”，用这样闪闪发光的字眼给予祝福。
但事实又是怎么样呢？
照片里的男生就读于F大摄影系，谢光沂上铺女生的男友与那男生同班，因而传来了极具可信度的八卦。男生在毕业派对上向他的异性好搭档告白，那女生亦倾心他已久，两人为彼此错过了四年而拥抱痛哭。但女生即将出国，男生则与照片上的女友考上了同一所学校的研究生，他们终究仍是陌路。
这段恋爱曾悄然偏离过轨道，又在分岔路口硬是扭头折回。
照片里甜美微笑着的女友永远也不知情，她身穿精致俏丽的小礼服来陪男友走毕业红毯，迎向镜头露出那样幸福的表情。
说什么“一直”“永远”“未来”。
不过是自己无法实现，便强硬寄托在他人身上的空洞幻想而已。
它们虚无地闪闪辉耀着光芒，短暂照亮了脚下一片泥泞的道路。
八
接起电话还没说出一声“喂”，那头就先打出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来。
远隔半个P市钻到耳里，谢光沂惊得手里一抖，梳子扯断谢大福一大把白毛。肥猫愤怒地弓起背，又往她脸上烙了个梅花印。
谢光沂没能躲开，倒吸着冷气直揉脸颊：“祁奚？”
养精蓄锐了整个冬天，然后在早春一口气席卷了整座P市的，除了沙尘暴，还有流感。同事们纷纷中招，严重的甚至发起高烧，直接躺进了医院。
谢光沂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活蹦乱跳、元气无限的祁奚会成为这极端病例中的一员。
Joan将乘傍晚的飞机到达P市。好不容易说服这位当红绘本作家展露真容，又忙活了大半个月给她安排宣传活动，自己却在这个关键时刻光荣阵亡，祁奚含恨诉说着自己死不瞑目。
最后，他期期艾艾地道：“所以，光沂，能不能帮我接个机……”
“可以啊。”
无所事事的周末午后，她很乐意向自己忠贞的酒友伸出援手。
谢光沂扯过纸笔记下关键信息：“四点半，三号航站楼，航班号……好，知道了。”随口安抚了因病而陡然变得敏感脆弱起来的友人几句，她收起手机，换好衣服出门打车，直奔机场。
Joan。
两年多前以这个名字在网络发表插画作品，因其细腻的笔触、独特的色彩和豁达中透出几分奇诡的世界观而大受欢迎。祁奚是Joan的忠实粉丝之一，在出版商嗅到商机之前先下手为强，在主页留言询问Joan是否可以将插画结集推出。Joan答应了，甚至同意将十年合约签给祁奚。
只有一个要求。
Joan本人绝不曝光。
在祁奚满怀着爱与热诚的力推下，Joan成为当下最红的绘本作家。
但一如当初与祁奚所约定的，Joan的真面目始终是个谜。
这次Joan答应来P市举办签售一事在书迷中引起轩然大波。正式宣传尚未启动，新作的预售数字就连连刷新纪录，更是有外地的年轻读者宣称不远万里也要来P市见偶像一眼。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路上堵了几个红灯，谢光沂赶到接机大厅时飞机已然落地。她探头向里望了望，大多人还簇拥在传送带旁等待行李。
会是其中的哪一个呢？
谢光沂无意间转了下头，见到一个纤瘦的身影笔直朝自己走来——极为陌生，却又犹带着几分熟悉。
Joan走到了她眼前。
电光石火间，谢光沂倏忽睁大了眼睛。
她怎么一直就没有想到呢。Joan——乔安。
颜乔安。
“祁奚？”对方微微蹙起眉头，“不对，你是……光沂姐？”
暌违近十年不见，颜欢的妹妹。

第七章
一
短暂的惊愕过后，谢光沂很快镇定下来。
“乔安。”
提起颜乔安，回忆又是一阵兀自喧嚣。
与凡庸无奇、高中时代除了与颜欢的龙争虎斗外几乎乏善可陈的她不同，颜乔安此人，即便在星光璀璨、能人辈出的颐北高中，也绝对能跻身“最耀眼”的那个队列。她容颜明丽，头脑聪颖，加之性格冷淡高傲，被全校男生远远倾慕并暗地里奉为“公主”。女生们对此颇有不服，但终究对云端的颜乔安望尘莫及。
由于中间有颜欢作为纽带，谢光沂和颜乔安不至于成为陌路的前后辈。
但也只是点头之交而已。
虽是兄妹，颜乔安与颜欢的家庭关系却有些特殊。
颜乔安的父亲和颜欢的母亲结婚时，颜欢才四岁，颜乔安则刚刚三岁。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被父母的再婚关系牵扯到一起，多年来培养出的感情与亲兄妹几乎无甚分别。
莫说如今，即便是与颜欢正式交往的当年，谢光沂也从未因颜乔安的存在而心生芥蒂。
更何况，颜乔安本身虽冷淡漠然，却是个时运不济的可怜人。
或许是由于生母难产而死——这点是谢光沂妄自揣测的——颜乔安的性格一贯颇为自闭，大家都以为这孩子罹患失语症。她随再婚的父亲搬到新台市后，邻家的青梅竹马让她渐渐解开心结，开始学会正常地与人交流。但好景不长，十多岁时，青梅竹马的男生意外身亡。好不容易走出阴影的颜乔安再度将自己封闭起来，并将青梅竹马的死歇斯底里地怪罪到对方的双胞胎兄长身上。
直到三年后，悲剧重演。
彼时谢光沂已考入F大，因超乎想象的忙碌大学生活而焦头烂额，因此对事件只是有所耳闻而已。说来那个事件里也有秦锦秋的影子——他们到山区开展暑期活动，不幸遭遇了泥石流。被颜乔安所怪罪的那个与青梅竹马长着同样脸庞的男生，为救掉队的颜乔安和秦锦秋而葬身山谷。
之后的事，谢光沂就不得而知了。
她回新台参加过那个男生的葬礼，来去匆匆，葬礼上没有见到颜乔安。
暌违近十年后重逢，颜乔安变了不少。
迥异于高中时代光彩照人的纤细，眼前的颜乔安瘦削到几近脱形，脸色也略显暗淡和憔悴。难道是刚生过什么大病吗？谢光沂转过念头，见她两手空空，便想问是否需要帮忙提行李。她的话还没出口，斜地里就钻出一张陌生的脸孔。男生拖着三个巨大的拉杆箱，身上还挂着大包小包，相貌很年轻，看似不过大学生模样。他嗓门洪亮地汇报道：“乔安姐，行李全部拿到啦！”
他双眼闪亮亮地盯住颜乔安，似乎很期望得到夸奖。
这小助理显然是金毛犬属性。
谢光沂忍住吐槽。
颜乔安只淡淡点头：“嗯。”男生也不气馁，眼珠子转了转，视线落到谢光沂身上：“我叫萧良，是乔安姐的助理！你就是祁奚吗？原来不是男人吗？”谢光沂赶紧抓住机会解释，祁奚卧病在床，自己是被临时抓来的援军。年轻助理呆呆地张大嘴巴，转向颜乔安：“可是，你们认识？”
“多年不见了。”
没说“熟人”，也没说“朋友”，颜乔安一个短句在彼此之间划下鸿沟。
谢光沂霎时觉得场面有点尴尬。
话说回来，颜乔安来到P市的事，颜欢知道吗？据说颜欢刚回国就在P市落脚，这样想来，他们兄妹同样许久没有见面了吧？
三人坐上车，本该由负责接待的谢光沂坐副驾驶座，但助理一弯腰抢先钻了进去：“不好意思哦，我晕车！”谢光沂别无选择，只好和肃着脸、摆明不愿多说的颜乔安并肩坐在后头。
祁奚说过，Joan在P市有熟人，所以不必另找酒店。当时她还不知Joan的真实身份，便没有多想，此刻定下神来，心里咯噔一下。
颜乔安把手机递给助理，男生大声向司机念出地址。
颜欢家。
“光沂姐，对吧？送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哦，东西我会搬上去的！”站在公寓楼前，男生热情地抢先一步从后车厢拿下行李。
谢光沂有些尴尬地跟上去几步：“其实……”她想把自己的私物连同谢大福一块打包带走。既然颜乔安来了，万万没有她再借照料绿植之名住在这间公寓的道理。男生囫囵听了缘由，好一番感叹“真是巧”。谢光沂进房一把捞起谢大福，没敢抬头看颜乔安的神情。
她害怕从那双冷淡瞳仁中窥见讥诮的颜色。
谢大福似乎也感应到颜乔安冷硬的气场，难得地噤了声，情绪却很暴躁。谢光沂极力挠着它的后颈安抚，把各种私人物品一股脑塞进行李袋中。左手夹着谢大福，右手提着包，谢光沂艰难地走向玄关。经过颜乔安身边时，她犹豫了一瞬：“那个……”
颜乔安淡淡地扬起眉毛。
“没什么。”
给绿植浇水的事，想必颜欢自己会另外吩咐颜乔安，她又何必多嘴。谢光沂尽力憋出一个笑：“签售的事还是祁奚负责，他改天会联系你。”
谢大福坐不了地铁，于是谢光沂仍旧打车回冬木庄。
肥猫眯着眼睛蜷在椅子上打盹儿，谢光沂掏出手机给颜欢发了条短信，转达颜乔安到来的消息。收件箱里塞满来自同一个号码的未读信息，每晚睡前准时发来，讲述他在S市一天的见闻，最后缀上简单却轻柔的两个字：“晚安”。哪怕她从不回应，对方也将这独角戏唱得不亦乐乎。
神使鬼差地，她将手机握在掌心里等了等，但是没有回复。
这个时间，颜欢应该还在上课。
把手机收回衣袋里，谢光沂抬手摸了摸谢大福的头。肥猫闭着眼轻轻哼了一声，耳尖扫过手掌，连带挠到心房里某个最柔软的角落，谢光沂忍不住笑了起来。
虽然贪吃、傲娇、坏脾气，还动不动甩梅花印糊她一脸，但无论如何，她身边总还有一只猫。生活待她算不上太坏。
二
隔天是周一，也是和顾长庚约好正式采访的日子。谢光沂很快把颜乔安的事抛到脑后，去P大的路上还在一个劲翻着《浮春之乡》，对采访提纲进行最后的修改。
随行的摄影师是毛毛。
还没走到亚非语系办公楼，毛毛便兴奋地架起相机四下狂拍。谢光沂看看手表，提醒他时间不早了。毛毛哀切地回望：“再拍一张！上次没来成，光沂姐，可怜可怜P大当年的落榜生吧？”
还敢提上次。想到平安夜那天乌龙的游乐场之行，谢光沂就气不打一处来。自从毛毛被丁小卯策反开始，身边的同盟军一个接一个倒戈，以至于她现在草木皆兵，看谁都像颜欢的爪牙。
之前在湖边遭遇丁小卯，本以为对方会当即把消息卖给颜欢，搅个天翻地覆后兴高采烈地隔岸观火。但有些日子了，颜欢似乎毫不知情，短信全都和风细雨。
有一个极为不祥的比喻，恰巧适用。
“暴风雨前的宁静”。
嗅到杀气，毛毛识相地扛起三脚架往前走。采访地点约在上次见面的办公室，顾长庚已经泡好茶水等在屋里。谢光沂为毛毛和顾长庚互相做了介绍，摆好拍摄器材后便迅速进入正题。
谢光沂把《浮春之乡》当阅读题囫囵读过，又特地下功夫调查了顾长庚的生平，顾长庚的情绪很快被调动起来。他越说越兴致高昂，最后还兀自将话题引申开去，把采访足足拖长了半个多小时。谢光沂好不容易拖回话头，寒暄收尾，可顾长庚还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刚才说，你也看过《容身》。”
器材的体积太过庞大，毛毛把它们搬到走廊去拆卸，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谢光沂想了想，《容身》是在采访的哪部分出现的——她调查到顾长庚考入P大的契机就是当年读到《容身》后惊为天人，没能上到《容身》原作者就读的分数线最高的中文系，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亚非语系的。为使顾长庚感觉到这次采访的诚意，她拿《容身》做引子，没想到顾长庚对此还念念不忘。
“根据《容身》改编的新版电视剧快上映了，朋友邀请我参加试映会，你愿意一起去吗？”
这是什么意思？
谢光沂僵硬了。
古板如顾长庚，一门心思钻研学术以至于婚姻破裂，脑里应该不会有什么风花雪月的念头吧？一定只是因为找到了有共同语言的对象而兴奋，仅此而已，对吧？
顾长庚的目光殷殷，极为热切地攫住她。刚结束采访，一时间也不能使气氛太僵冷，谢光沂告诫自己“工作需要”“仅此一次”，点头答应了。顾长庚高兴起来，拿起外套：“我送你们回报社。”
毛毛整理好器材回来，脚步顿在门口，短促地唉了一声。
谢光沂婉言谢绝了顾长庚的好意：“来回交通费用是算在公账上的，不敢再劳烦顾老师。”
回到办公室，谢光沂从毛毛手中拿到SD卡插入电脑，打开视频扒词。毛毛蹭过来，扭扭捏捏、犹犹豫豫、期期艾艾地问：“光沂姐……顾老师他，想和你约会？”
谢光沂松开键盘，说道：“很想知道？”
毛毛点头如捣蒜。
谢光沂站起身，拉开座椅。毛毛眨眨眼，脸色茫然。谢光沂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既然你对顾老师这么感兴趣，扒词就交给你了。两个多小时的视频，你的好奇心一定能得到满足。”
静默数秒，毛毛才嗷地爆出号哭：“光沂姐，我不敢了！”
自从入了春，P市的白昼便越发漫长。傍晚六点，天色仍旧敞亮。毛毛还在抽抽噎噎的，谢光沂抽出记忆卡放进包里，收起笔记本电脑：“就是要教教你怎么管好自己的嘴。下班了，快回家吧。”
毛毛止住抽泣：“唉？”
怎么可能真的放心把SD卡交给新人。
谢光沂摆摆手，离开办公室，走出报社大楼，乘上回家的地铁。
顾长庚的无心之言还不至于动摇她，为一次采访画上圆满友善而横亘着适当距离的句号，终究该如何，还是如何。
回到冬木庄，料理过谢大福的晚餐，谢光沂用剩菜随便炒了点饭，端着盘子坐到电脑前一边扒词一边吃。从一百多分钟的素材摘录出万余字文档，仔细存进移动盘，然后起身将餐盘泡进水槽。她擦擦手中的油腻后，拎起谢大福：“你又肥了，跟我跑步去。”
能动摇她的东西——
经过漫长宁静后一鼓作气袭来的暴风雨，正坐在公寓二楼的休息室。
谢光沂手里一抖。
谢大福猝不及防间自由落体，霎时惊得白毛炸起，半空中紧急转体才得以轻盈落地。
庄聿从茶水吧出来，目睹此情此景，不禁由衷鼓掌并为谢大福选手打出一个高亮的十分。
对这位时常给它进贡小鱼干加餐的房东先生，谢大福还是不吝惜好脸色的。顾不上吐槽房东与谢大福眉目传情，也把自己下楼的本来目的抛到九霄云外，谢光沂铁青着脸，瞪着沙发上的人：“你……”
颜欢正闲适惬意地喝着房东先生款待的黑咖啡，闻言放下杯子，抬起头朝她笑笑：“我回来了。”
“你的世界观到底哪里坏掉了，以至于觉得你做主语、冬木庄做宾语的句子当中可以用‘回来’这个动词？！”
“啊，我是说，我回P市了。”颜欢愣了一下，莞尔解释。
谢光沂还没来得及缓下神情，他又施施然抛出一枚重磅炸弹：“不过，我刚才和庄先生谈过了，他同意我住进来。真是帮了大忙啊。”后一句是对庄聿说的。庄聿正忙着用小鱼干收买谢大福，随口道：“不客气。”
在寸土寸金的P市西三环独占宽敞公寓的有钱人，跑来这穷乡僻壤的东五环外寻求哪门子援助？别开玩笑了。颜欢转过脸来，目光锁住她的脸庞。谢光沂心里打了个突，就听他温声道：“乔安住在我家。”
“知道啊。”
由她亲手送进大门。
“乔安来P市，我事先并不知道。她住进我家则是妈妈自作主张。”
颜欢话语中依稀带有恳求的意味，让谢光沂浑身不自在：“关、关我什么事啊……”然后别开视线。冷不防与颜乔安打了照面，不得不匆匆收拾行李撤出颜欢家，这件事她事后回想起来还觉得尴尬万分。
但颜欢特地追上门来解释，这才更让她尴尬得想死。
颜欢曲起修长食指在咖啡杯外壁蹭了蹭，如她所愿地换了话题。
“所以……”
“嗯？”
“我搬来了。”
“嗯……啊？”这之间有任何必然的因果关系吗？
“我和乔安毕竟不是亲兄妹，长到这个年纪，多少也该避嫌。何况我家只有两间卧房，乔安带了助理来，我岂不是只能睡地板？春天还很冷呢。”
于情于理，无懈可击。
喂饱谢大福，庄聿忽然插嘴道：“对了，最近冬木庄爆满，空房只剩一间301哦。”
颜欢对房东先生露出难得的诚挚笑容：“非常感谢。”
躁郁翻腾着，还没达到沸点，就被一杯冷咖啡浇灭了所有外强中干的泡沫。闸门拉开，蓄势待发了一整天的疲惫涌向四肢百骸。冬木庄公寓是庄聿的地盘，庄聿愿意接纳怎样的房客，横竖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背下《浮春之乡》密密麻麻的人物关系表也不曾这样疲倦，招架顾长庚的殷切也不曾这样疲倦，谢光沂忽然连走向跑步机的意愿也丧失了。
住进冬木庄两年零九个月，这还是第一次，她站在公寓里，却倦怠了跑步。
冬木庄公寓每层的构造大抵相同，四套一居室，两两分列电梯左右。三楼较为特殊，由于庄聿将303和304占为个人的储藏室，所以只有电梯左侧相邻的301和302可供居住。庄聿把钥匙递给颜欢，然后对谢光沂说：“我还要赶稿，你能带他上去吗？”谢光沂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谢大福，默然地走向电梯。
吃饱喝足的谢大福打出一个嗝，慵懒地将四肢悬在半空晃晃悠悠。
电梯正停在顶层，显示面板上的数字缓慢削减。
“抱歉。”
“嗯？”
“感觉你好像……对我搬进来的事，很不高兴？”
“没什么。”电梯门叮咚一声敞开，谢光沂率先走进去，按亮三层的按钮后回头以目光催促颜欢赶快跟上，“这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
不过相隔一层而已，她抱谢大福抱得手酸，便松开双臂把肥猫放下了地。谢大福迈开几步，停在颜欢身前，仰头定定看着他，蓝汪汪的一双圆眼睛一眨不眨的。电梯到达三楼，它抢先窜了出去，展现出与肥硕身躯极不相称的敏捷度，霸在302门前，眼中写满戒备。颜欢的脚步顿了一下，苦笑道：“关键时刻还是很可靠的啊。”
对谢大福这番精彩表现，谢光沂也很惊愕：“你上次是怎么带走它的？”
答案是“庄聿的小鱼干”。
“‘相处融洽’？”
颜欢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勾起嘴角：“我会继续努力的。”
谢光沂这才发现，她又把自己给绕进去了。不想在这种事上一争高低，她闷头开门，飞快完成房东大人交代的任务：“电闸在楼梯间，楼内公用的无线网密码是‘庄聿很英俊’全拼，二楼休息室全天开放。就这样，晚安。”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颜欢面前夺路而逃，也记不清已经多少次自顾自地撂下“晚安”，再不敢看身后人的眼睛。
“我这次去S市……”颜欢忽然开口，拦住她堪堪跨进玄关的脚步，“在F大。”
谢光沂努力保持一个镇定自若的背影。
颜欢的讲座在F大举行这件事她是知道的，但对方并不知道她知道——这也是一笔稀里糊涂的烂账。谢光沂抿住嘴唇，打定主意保持沉默。
“因为住在校内宾馆，所以睡前可以在校园里散步……经济学系和新闻系的教学楼还是老样子，宿舍楼多盖了几幢，还有……小礼堂被拆了，现在一片废墟，听说要改建成喷泉池。”
在S市的一周，颜欢每晚都会给她发短信，后缀两个轻飘却柔和的字——晚安。他琐碎叙说着一日见闻的时候，停驻经济学系楼前，路过新闻系，走在他们曾分享过热腾腾夜宵的宿舍区的鹅卵石小道上。
还有小礼堂。
那片皎洁月色下闪闪发亮的狼藉废墟。
谢光沂默不吭声，颜欢也毫不介意般，顿了一下，然后带几分笑意道：“晚安。”谢光沂呼吸一紧，还留在门外的右脚跟上身体，然后反手大力关上门。
脊背紧贴在冰凉的门板上，等了好一会儿，门外总算响起脚步声，渐行渐远，接着是隔壁的开门声和关门声。
她终于大口喘着气，滑坐在地。
手掌徒劳地按住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安抚暴走的心跳。方才看倦了两军对垒便自顾自进了门的谢大福晃回她的面前，尾巴甩了甩，又无趣地走开了。
谢光沂闭上了眼。
白炽灯光明晃晃地透过眼皮，往她视网膜上投下一片暧昧的殷红。依稀是记忆里那个春风飒沓的夜晚，小礼堂中热火朝天地举行着F大春日祭，音响震耳欲聋，在礼堂外远远的也清晰可闻。那两道只属于十八岁的、青涩的、年轻到让她如今想来隐隐嫉妒的身影，并肩走过F大郁郁葱葱的核桃林。翠绿叶片因风拂过而扑簌作响，浓荫摇曳得影影绰绰。扯过身边人的手，突发奇想：“来唱首歌吗？”以温柔糖衣包裹的无奈浸入眼底：“什么？”并不是刻意要撒娇，但被糖衣甜得心口一麻，便忍不住想不依不饶：“他们都在唱……你说你不想看春日祭的，但我很想听歌啊！赔我！”
月光凉薄冷清，却有如海潮般温柔地淹没了一切。
那张十八岁的英俊白皙的脸庞微微泛红，不自在地别开一些，仿佛有些尴尬无措般：“下不为例。”
他唱了什么来着。
谢光沂倏忽睁开双眼。白炽灯光滚烫而率直，径自粗暴地将她自深海中拉起。
潮水呼啸着退去，留下回忆一片荒芜的沙砾。
三
《容身》的试映会在周三傍晚举办。谢光沂的本职工作不是娱记，但入行几年来也见识过不少类似的场合，大致知晓礼节。她虽常年卫衣、球鞋走天下，但顾长庚赏脸邀约，她总不能给对方丢脸。提早完成工作，谢光沂跟总编打了声招呼，便回冬木庄换衣梳妆。
听她说清缘由，总编当然一万个答应，两眼甚至放出光芒，只差挥舞小手绢呐喊助威。
谢光沂耐心等他兴奋完，道谢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听到总编在身后不可思议地嘀咕：“今天竟然不生气？”
谢光沂没有回头。
作为顾长庚的女伴出席《容身》试映会这件事，她随口向祁奚提过。感冒尚未痊愈的可怜人被厚重口罩遮住口鼻，在和煦春光中裹紧了棉袄全副武装，隔着绒线手套给她点出一个赞：“你应该试着接触不同类型的异性！就算不以恋爱为目的，转换转换情绪也不错啊。成天‘颜欢’‘颜欢’地钻在牛角尖里，不可能知道退一步有多海阔天空啦。”她当然不服气，还想拿自己大学时那几任男友的案例来辩驳，却被祁奚瓮声瓮气地堵回去，“那些光荣事迹早就过气了。成年人的恋爱，你以为还是学生时代的小打小闹？”
“你的恋爱观根本还停留在十八岁。”祁奚如是总结。
打开衣橱，最深处用防尘罩珍而重之藏掖起来的是她唯一一件能够装点门面的衣服。纯黑缎面小礼服，裙摆蓬松及膝，后腰巨大的蝴蝶结在黑色的庄重之中又添几分俏丽可爱。这是她在F大走毕业红毯时所穿的礼服，在早春时节稍显不合时宜，但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谢光沂侧身拉上拉链，对着镜子扯了扯裙摆。
二十六七岁的人，再穿这样娇俏的礼服，总觉得有些违和感。
即便五官和身材都没有发生怎样的变化，鱼尾纹也尚未有机会爬上她的眼角，然而一脚踏进社会的尘嚣中打了个滚，不知不觉中有所改变的地方，还是会从眉梢眼底显露出行迹。
但她依然舍不得丢弃这件礼服。
绾起头发，绑成松松的发髻，几绺碎发滑在耳边。她没有打耳洞，便只能用金属夹把两点如豆光萤固定在耳垂。她拿出高跟鞋来扫去表面灰尘，在玄关兜转两圈适应久违的高度，拎起手袋出了门。
她曾有过沉迷少女漫画中蕾丝网点与璀璨珠光的年岁，当文摘版编辑的那一年也因工作需要而读了不少都市言情小说。常有类似的情节——出身贫寒的女主角与豪门公子相恋，应邀参加上流派对。女主角对那陌生的世界无知无觉，仍旧以一贯寒酸衣着出席，不幸沦落为派对上最扎眼的焦点、自命不凡的名媛们的笑柄。这时，她爱恋着的王子殿下带着华服与水晶鞋从天而降，把暗淡的灰姑娘打扮成最耀眼的公主。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王子’与‘公主’从此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谢光沂个人认为，这是时代的倒退，更是对灰姑娘本尊的羞辱。
就算是十七世纪那位正版的辛德瑞拉，尚且知道没有水晶鞋和华贵的礼服是无法出席舞会的，更是在魔法消失的午夜慌不择路地离开城堡。身穿球鞋和牛仔裤便贸然出现在派对现场的成年女性，倘若用“弱智”一词形容有些过分的话，谢光沂至少也想给她们扣上一顶名为“缺心眼”的帽子。
试映会在距离国贸不远的宝丽剧院举行，受邀的都是业界名流。谢光沂下了地铁一路走来，只见香车宝马往来如织，衣着体面的司机打开车门，恭敬迎出的那一张张都是报纸、娱乐版面上常见的脸孔。步行的她在其中稍显异类，走到剧院门前倘若被索要邀请函也不知从何说起，便在距离正门百余米的路边停下了脚步，等候顾长庚的联络。不出一刻钟，手机震动起来，顾长庚在那头带着笑问：“现在可以去接你吗？”听闻她已经在宝丽剧院门口了，顾长庚极为明显地愣住，“抱歉，稍等……我很快就到。”
这时，一辆银灰色捷豹停在面前。
顾长庚从驾驶席一侧下车。他难得穿得这样正式，妥帖的纯黑色西服更衬出他斯文的成熟气质。顾长庚把车钥匙交给迎上来的门童，转头望向谢光沂，眼中先是闪过赏识之色，继而又露出几许无奈：“我本打算接你下班，然后带你去店里做造型。”
“唉？”
谢光沂下意识地抓了一下裙角，这身礼服不合适吗？
“自己默默地把所有细节打点得一丝不苟，你这样会让男士很不知所措的。”
“呃……”
“独立是好事，但这种场合，至少给我留下一点展现绅士风度的余地吧？”迎着谢光沂讷讷的“对不起”，顾长庚替她拿过手袋，愉悦地笑道，“道歉就不必了。倒不如说，我应该向你表示感谢。”
顾长庚的确是个无可挑剔的男伴。
宝丽剧院顶层的VIP放映厅里，顾长庚悉心为她调整好座椅，并取来酒水和茶点放在她手边。《容身》第一集、第二集共计九十分钟放映结束后，坐在最前排的导演和几位演员起身致谢，放映厅现场掌声如雷。由于试映会并未招待媒体，所以没有采访环节，有些行程繁忙的向导演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退场，也有些人盘桓不去，趁这个难得的机会与熟人们寒暄。谢光沂跟随顾长庚离开座椅，往下走，台阶很高，一路上不断有人向顾长庚打招呼。有位中年男士拉住顾长庚多聊了几句，谢光沂认出他是卫星频道的名嘴，同时也是《超级大脑》的主持人。对方好奇的目光落到谢光沂身上：“这位小姐很面生……”
谢光沂忙递过名片：“您好，我是《城市晚报》的记者。”
话刚脱口，她便意识到自己唐突了。
在场的都是演艺界人士，对记者很介怀，何况这还是一场相对私密的放映会。果不其然，名嘴的笑容有一瞬僵冷，但很快掩饰过去：“顾老师什么时候开始和媒体朋友打交道了？”
话是对顾长庚说的。言下之意，显然是对顾长庚擅自带记者来参加放映会一事很不满。
不该如此老实的。
谢光沂懊悔不已。
“以后我们或许会在工作场合遇见，到时还请Benson老师多多指教。但现在是私人时间，我非常荣幸能作为朋友被顾老师邀请来观摩《容身》的电视剧新作。久仰Benson老师大名，有机会见到您，我很高兴。”不等顾长庚解围，谢光沂便定了定神，如是说道。
名嘴的目光锁住她，良久，突兀地笑出一声：“顾老师，这次的女朋友，主意很大啊。”说着摆摆手，到前排去和导演等人叙旧了。谢光沂被晾在原地，一下子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说错了话，带几分惶然地将视线投向顾长庚。顾长庚的笑意溢出嘴角：“又犯老毛病了。”
“对、对不起……”
“不是说过了嘛，太独立的女孩子会让男人不知所措的。刚才那种场合，把我推上前当挡箭牌就可以了。”
没想到话题又绕回这里，谢光沂的嘴形顿在“起”字上，咧出一个弧度。
走出宝丽剧院时已是华灯初上时分。街口涌进冷风，让两条光裸手臂汗毛倒竖。顾长庚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等门童将车开到剧院门前，拉开副驾驶一侧的车门让谢光沂坐进去，说道：“饿了吗？附近有家很正宗的越南菜，一块吃晚饭吧。”
你的恋爱观根本还停留在十八岁。
祁奚这样说的时候，她还满心不服气。
但是容不得她不服气。
成年人的恋爱再不仅仅关乎两人的手是否牵得紧密，不仅仅关乎她是否有那么一件压箱底的小礼服和那么一个分辨场合的心眼。恋爱不再高居云端之上般轻盈浪漫，不再是两个人的事。
而是两段迥异的人生之间的碰撞，两个截然不同的社交圆圈之间迸裂出火花的磨合。
她有能力搪塞应付，却觉得疲惫不堪。
“抱歉，今天还有工作，我想先回家了。”
撒了个小谎。
顾长庚并不强求：“那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家住得太偏僻，您再开回城里很麻烦。把我放在地铁站就可以。”
顾长庚劝了几句，见她态度执拗，便把车停在国贸站口，从车窗探出头：“到家以后可以发一个平安的短信过来吗？”
“嗯。”
“还能再约你见面吗？”
“嗯……唉？”
“和你在一起，我感觉很放松。并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在想，还有没有‘作为朋友’的荣幸，和你出来吃饭或是看电影。”
顾长庚把话说得很有转圜余地，谢光沂便也不好显得太小气，于是点点头：“当然。”
她想了想，又抬起手，挥了挥。
“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四
颜欢离开后的第三年，S市被新闻宣称为“百年来最炎热”的那个夏天，她从F大毕业了。
毕业红毯是F大的保留项目，年年举办得犹如颁奖盛典般声势浩大。女孩们提早半年就开始勒紧裤腰带减肥，并徘徊在选择题中苦恼不已——礼服要长款还是短款呀？露肩还是吊带呀？鱼尾还是蓬裙呀？——个个都抱着山高的时尚杂志研究比较，引得老师们纷纷感慨，若是拿出这份专注的十分之一给毕业论文，应届全优毕业也不是梦想。平日里一向大大咧咧、不修边幅的男生们，则一边嘲笑着女孩子们的刻意，一边跑到商场里偷偷试起最新款的西装。
领到毕业证书、拍完毕业照的当天正午傍晚，一教门前万年历上显示出实时气温足有42℃。红毯从F大南门经核桃林外侧大道直铺到小礼堂门前，同年级的男生和女生，不管彼此是恋人，又或不是恋人、仅仅为了不落单而临时组成搭档的两人，大家都成双成对。那时，谢光沂已与最后一任男友分手近一年。那位高大健壮的篮球队队长找上门来，黝黑的脸庞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问，虽然分手了，但既然彼此还单身，能不能一起走红毯呢？
对方说完，眼中写满紧张，等待着她的答复。
室友都劝她答应。
“名分无关紧要啦，毕业红毯上落单这种事实在太丢脸了。”
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男生一米九的个头，失望溢于言表的同时竟还微微红了眼眶：“你要和别人一起走吗？”谢光沂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嗯。”
男生走后，室友团团围住她，质问：“为什么撒谎？”其中一个忽然张大眼睛：“你该不会还在等……”突然回过神来的其他人重重地踩住脚尖，刹住了话头。
谢光沂独自走了红毯。在双双对对的身影当中，形单影只的她分外引人注目。
四年前，她从新台带来了大包小包，甚至连枕头和被褥也专门塞进一个行李箱，却始终腾出一只手来扯住身边的颜欢，当时她笑眯眯地揶揄对方：“你是所有行李中最重要的一件。”十八岁的男生愣了一下，继而笑了：“那可千万带好我，别弄丢了。”但四年后，她终究是弄丢了他，并肩走过的F大大门，如今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踏上红毯，慢慢走到核桃林外侧大道拐角处时，忍不住回了头。
有一个奢想，她始终深深埋在心底，没对任何人提起，那就是，她始终还怀有一丝微薄的期望，或许颜欢会像英雄电影中那些英姿飒爽、不可一世的男主角般，最后一分钟才姗姗出现在她面前。
来得晚了没关系，只要来了就好。
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朝南门回过头去，阳光炎炎而黏腻的那个傍晚忽然起了风。疾风卷起细沙，拂过她耳畔的碎发，迷了她的双眼，目光遥遥所及之处没有人。谁都不知道的“最后一次机会”，她跟自己打的这世界上最无关紧要的一个赌，输得一败涂地。
冬木庄二楼附设了干洗设备，谢光沂换下礼服拿去洗，在休息室门前遇上了庄聿。对方陷入瓶颈，正把剧本的修改稿一页一页团得乱七八糟扔得到处都是，见了她这样子，稍稍按捺下狂躁的情绪，犹疑道：“你哭了？”
回忆已无关紧要，现实中的那座小礼堂亦倾塌为废墟。
所以，没有哭。
五
“所以，你现在究竟想怎么样？”
“咦？”
小福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在说你的事唉！你身为当事人，竟然走神做起白日梦？！”
谢光沂被吼得下意识一缩脖子：“哦。”
“哦个头啊！顾长庚后来又约过你几次？”
谢光沂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比出一个“六”。小福瞪了那个手势好一会儿：“半个月内？频率会不会太高了点？”
“所以他后来再约我就没去啦。”谢光沂讪讪道。
她很感激顾长庚没把话点明，始终只是打着“作为朋友”的旗号约她吃饭看电影（对此，被篡夺了酒友立场的祁奚大哭着写下了一篇《论男友与狐朋狗友的不可兼容性》）。可换个角度想，这一切行为与“约会”又有什么本质的不同呢？倘若真是如此，顾长庚未免也太过谨慎与狡猾。察觉到这一点，她心里突然生发出极为强烈的抗拒，先前几乎鼓胀得充满了心室的勇气也仿佛被谁蹑手蹑脚地递过针尖，啪地爆裂了，眨眼间便泄了个无影无踪。怎么会这样呢？明明不是恋人，心中也没有几近倾慕的感情，甚至算不上趣味相投的普通异性朋友，却一次又一次跑去见面，她究竟在干什么呢？
浪费大把时间。
干什么呢？
祁奚苦口劝她：“就当是上天给你的一次机会。就算不紧紧抓住，也千万别推开啊。”她自己当然心知肚明，以她的条件，顾长庚绝对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好对象。但“真爱”是以这个标准界定的吗？年轻英俊，事业有成，“可遇而不可求”，所以谁都可以了是吗？
第六次碰面，他们路过电影院门前，刚巧遇上一部好莱坞大片的续作上映。她是前作的死忠影迷，远远看着展板，眼里当即放出光芒。顾长庚这个男伴一如既往地尽责，她还没开口，他便转向售票柜台：“时间还早，去看吧。”
买了可乐和爆米花进场，前后左右都是情侣。前头坐的女孩子似乎没有看过第一部，不住向身旁的男友提问。男生先是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嘘——”然后侧过头去靠在女友耳边，耐心地挨个讲解起出场人物。她被昏暗中那暧昧至极的气氛所胁迫，慌忙戴上3D眼镜，假装把自己专注地投进屏幕里那热火朝天、打打杀杀的世界。
两个半小时的电影结束，片尾字幕拉开，她顾不上等待彩蛋，推推顾长庚说了句：“去厕所。”便慌忙奔出了放映厅。
心不在焉地洗了手走出卫生间，顾长庚已经等在外头了。她愣了一下，问道：“彩蛋呢？”
顾长庚笑笑：“我怕等会儿找不到你，就跟着出来了。”
她张张嘴巴，不知该怎么接话，只好发出一个木讷的单音：“哦……”
顾长庚提议：“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他们去了距离电影院不远的一家运动酒吧。在没有球赛的日子，酒吧大堂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客人孤身坐在角落里喝饮料或发呆。被酒保引到绿植掩映的双人卡座，面对面无言落座，觉得这寂静实在难挨，她便主动说起方才电影里的角色：“最终决战之前……他说那句台词的时候，表情超好笑的！”
虽然是个不起眼的配角，但从第一部开始便担当了插科打诨及给主角们穿针引线的大任，她非常喜欢。
然而顾长庚的表情却有一瞬的茫然：“嗯？”很快又把这尴尬一笔带过，“抱歉，我没看过前作，可能不太搞得清电影里的角色……”
就是这里。
问题就出在这里。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一种恋爱——无原则的包容，谨慎至极的距离，这有什么意思？就算她在门口多等几分钟，就算散场后不得不在汹涌人潮里互相寻觅许久，但她错过的彩蛋由他看完，把内容转述给她听不是很好吗？对前作内容毫不了解，又为什么要耐下性子陪她看两个多小时的续作？到最后连人物关系也搞不清楚，却还带着一脸温和耐心的笑容说着抱歉，一开始实话实说不就好了吗？哪怕在售票柜台前为各自想看的电影争执到大打出手，哪怕最后不得不用幼稚的石头剪刀布解决问题，但那样亲密而无所顾忌的感觉才是恋爱啊？
她像是在心中勉力推着自己逆水行舟，却终究被现实的浪头打了个趔趄，一个跟头栽进水里，呛得整个肺腔都抽痛不已。
“你的恋爱观根本还停留在十八岁啦。”小福耸耸肩，竟然发表出与祁奚一模一样的观点。
这一次，谢光沂终于无言辩驳。
“话说回来，顾长庚的攻势这么强劲，颜欢却毫无反应？你们现在当上邻居，他应该对你的行程了如指掌吧？”
“关他什么事。”
“嗯？”
被小福以意味深长的目光一打量，谢光沂老实招了：“我们几乎碰不上面。”
所以，颜欢应该还不知情。
小福露出再明显不过的怀疑的眼色：“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她同样一度如此怀疑过，每日进出家门时扭头望向一边寂静合拢的那扇门，心头也总会生发出某种被什么东西不住抓挠着的躁郁感。
“说不定他来冬木庄住真的只是为回避乔安。”谢光沂耸耸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这也是她历经十余日烦躁与纠结后开解自己的答案。
小朋友眼中再次写满讥讽。
“好像要下雨。”谢光沂指指逐渐蒙上阴影的天空，生硬地转移话题。小福跟着掀起眼皮看看，淡淡道：“毕竟是梅雨季节了嘛。”
“到时成天下雨，你还能来这儿吗？”
“不知道。我这也是第一次在院里过黄梅天。”
“是哦……”谢光沂问，“你不出来的话，我岂不是见不到你了？”
“不要太想念我。”
谢光沂被她冷淡的语气逗笑了：“对了。”
“嗯？”
“过来的路上，我看到《超级大脑》的广告，马上要办决赛了呢。”
“死心吧，我没办法跟你讨论电视节目的。那群白痴成天霸占着电视机只会看喜羊羊。”
“如果是讨论果果呢？”
“好久没听你提起这个名字。”孩子从天顶阴云移回视线，“我都快忘记你当初是为什么来的了。”
“吃醋吗？”
“大人总爱用这种奇怪的方式寻求自我满足。”
“真不可爱。”谢光沂忍不住伸手去揪她的脸，“听说果果要在决赛表演徒手绘制正十七边形。听起来很深奥的样子……你会不会？”
小福挣脱桎梏，揉着脸颊没说话。
“不会？可怜的孩子，还是输给果果了……”
“谁输了？”小孩终究是小孩，被言语一激便负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徒手开根号的算法还是我教她的呢，怎么可能输啊？！”
意外获得了新情报，谢光沂眨眨眼：“哦？你们关系不错？”
“没有。”
“别害羞啦。以你这么恶劣的个性，关系一般的话怎么可能教别人数学呀。”
小福有些恼了：“说没有就是没有了！只不过在院里这么多白痴中难得遇上一个脑筋还不错的，觉得或许可以和她有共同语言，我才试着教她的。”
“参加《超级大脑》的事，你并不知情？”
“嗯。”
“被背叛了啊。”
“谈不上‘背叛’不‘背叛’的。”小福淡淡道，“她有不错的脑筋，那相当于是她私有的财产。她愿意以她的财产换取更好的生活，那是她的自由，与我无关。她的选择不过是让我认清了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而已，既然原本就算不上朋友，失去了也就没什么好伤心的。”
尽管小福一直表现出超龄的智慧，但听到这番大人也很难坦然发表的豁达言论，谢光沂仍禁不住吃惊。小福接着说：“可是，我也不会太嘴硬。如果对象换一个人，我未必就会这样想了。”
“什么？”
“‘没有了就没有了’‘失去也无所谓’，这样大方的想法，是很挑剔对象的。如果我有想要珍惜的人，一定不会死犟着撒谎。”
谢光沂毫无提防地，还来不及转开脸，便被这一个回马枪杀到眼前的话题呛得咳嗽不止。
天空积攒起足够沉重的阴云，终于压下一把冰凉的雨水。
被小福的话扰得心神不宁，谢光沂一路淋着雨回到冬木庄，刚进家门便被房东大人叮叮咚咚按响门铃：“今晚在二楼举行冬木庄公寓首届看片会！缺席的涨房租！”刚入手珍藏版光碟的房东先生犹如打了鸡血般兴致勃勃。谢光沂被那门铃声震得脑仁疼，只得隔着门板发誓自己届时一定会拖家带口（谢大福）出现在签到簿上。
本以为庄聿如此大动干戈，必定能使冬木庄众房客奇迹般齐聚一堂。然而她万万没有想到，当她洗去一身雨水，换了干爽衣服抱着谢大福下到二楼休息室时，只见到寥寥两名列席者，和茶几上堆成山高的请假条。
随手捡出几张看了看，临时加班的，突然被花盆砸伤了脚趾的，患有电视机恐惧症的，理由千奇百怪。房东大人环起手臂，毫不掩饰阴郁的杀气：“该涨的房租我都记着了，一分钱也不会少的。”
除她和房东大人以外仅有的列席者，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入住以来便再未显露过行迹的颜欢。
对方显然也是匆匆被拉下楼的，一身淡色家居服和条纹棉拖鞋，额间的头发还半湿地覆在额前。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地相撞，谢光沂心头打了个突，赶忙别开眼。颜欢则给予一个笑容：“明明变成了邻居，却更少见面了。”
这是谁的问题啊？！
当然，下意识钻出喉咙的这么一句是要死死咬在牙缝中的，否则岂不是显得她很渴望见面？幸好庄聿及时关了灯，掩饰了她无意间过于长久地停留在对方脸庞上的目光。
谢大福自发躺倒在跑步机履带上晾肚皮——无数次失败的跑步后，它已深深爱上了这个造型——并在昏暗光线下惬意地呼呼大睡。谢光沂在斜对着电视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颜欢又站了一会儿，才走到最近的长沙发前。
庄聿把光盘塞进影碟机。
这部电影谢光沂在大学时就曾看过，多年后仍能为那绚丽油彩和精致线条所着迷。相形之下，电影剧情反而过于单薄。
更像一篇琐碎漫长的随笔。
少年和少女心意相通，却因不可抗力而彼此分离。两人坚持通信，可单薄的信件终究比不上触碰到彼此指尖的温暖。“见面吧”，不知是谁先在信中提出这个要求。没有手机和网络的年代，要想奔赴对方所在的远方，不得不翻查着列车时刻表做下密密麻麻的笔记，因大雪而耽搁在途中也无法及时传递出信息，只能握紧了冻得发红的拳头在信中拼命祈祷，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还有，“一定要等我啊”。
那一次，他们没有错过。少女枯坐在深夜空荡的候车室，少年冲过出站闸口，奔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低声叫出对方的名字。少女张开困倦的眼睛，片刻茫然后伸手抓住少年大衣的一角。
他们牵着手走过茫茫大雪中孤寂的街道，在干枯的树枝下遥想和暖季节花朵满开的美景。他们在那棵枯树下亲吻了彼此，然而，此生再也没能并肩共赏繁花似锦的春日。
究竟是谁先放弃了通信呢？
不知道。
就算事后经年回想起，再要追究这份遗憾，终究茫然许久也说不清是谁的错。也或许谁都没有错，正如少年最初眺望着飘雪的藏蓝夜空讷讷所言：“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巨大庞然的人生，阻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广阔无际的时间——这一切都令我们无能为力。”
多年以后，他们工作了，辞职了，恋爱了，失恋了。成熟之后的人生空余如此枯燥的循环往复。做了一个很久之前的梦，梦见曾一起留下足迹的雪地，和当年就已在梦里的繁花。耳畔不断重复着的那个呓语般的声音是，“我依然喜欢着你”。
看过太多生生死死虐得人肝肠寸断的惨剧，这部电影说不上如何悲伤，但无论看多少遍，心中总有种难以排解的郁结和酸涩。最后三分钟的镜头，短暂沉默后主题曲轰然响起，干哑男声犹如要说服自己一般反反复复唱着：“倘若愿望能够实现，我要立刻奔向你身边”“事到如今我已无所畏惧，即便付出一切也想将你抱紧”。
眼眶中蓄满泪水，然后在电灯重新亮起的瞬间眨回眼底。
却有人无所顾忌地大声抽泣着。
目睹一贯冷静稳重的房东先生怀抱一盒纸巾哭成了泪人，谢光沂先是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目光移向颜欢，发现对方微红着眼眶亦带有几分愕然神色，忽然觉得好笑。庄聿沉着精明，只有极易被电影的悲剧氛围感染这一点，勉强还像个文艺工作者。当然，此事难以向颜欢说明，在对方投来“怎么回事”的目光时，唯有抬手指指电梯——“撤”。
谢大福酣眠一顿，甩甩尾巴，神清气爽地跟了上来。
“真是意外啊，庄先生的爱好竟然是这类……”
“毕竟是职业撒狗血的嘛。”
“你觉得只是撒狗血？”
谢光沂按下楼层“3”，侧过头挑起眉毛：“不然呢？”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给你写信。”颜欢面上带着笑，笑容里犹有一丝苦涩，“在国外的那段时间，我是真的想过给你写信。当时的念头如今想来真的很幼稚……尽管电子邮件更快捷，但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亲手写下的字和亲手触碰过的信纸那样让我觉得可以拉近距离。到旧金山的第三个月，我给你写了第一封信，大概有二十页吧？我不记得了……那时课业很忙，通宵写完信以后直接去上课，差点在教室睡着，还被教授罚抄了半本专业书。”
谢光沂讶异地瞪大眼睛：“你还做过这种事？咦，不对，我没有收到……”
“因为没有寄。”
“唉？”
“站在邮筒前，我犹豫了很久。手写的信件会不会太耽误彼此时间，能在电子邮件里说的事情有必要特地多写一遍吗？往返S市和旧金山的邮资对当年的我们来说也不是小数目……或许我总是思虑过多，才落得后来的结果。”
“都是你的错？”
“嗯，都是我的错。”
“不，我的意思是，‘都是我的错’，你以为这样认过错就能把一切抹平了吗？连电子邮件都无法坚持的人，事到如今再说一封当年纠结到最后也没有寄的信，有意义吗？你在我最渴望你存在的时候消失了。从你做出那个决定的时刻起，就注定永远没有了申诉的权利。”
“抱歉。”
“你知道我最不想听的就是道歉。”谢光沂紧盯着电梯门，没有看他，“或许可以说说，当初为什么人间蒸发？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平静，早已对此浑不在意。但旧时光的潮汐拍打到她眼前的礁石，爆裂了那些灰白的、虚无的泡沫，留下那些干涸的痕迹里每一道都写满了三个字：意难平。
终究还是意难平。
身边久久没有声息。谢光沂侧过一点目光，十分意外地从颜欢面庞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不知所措，继而是久久的茫然。
她抿住嘴唇，咽回了一个苦笑：“只是随口问一问，不愿意回答的话……放心，别在意，我不会再问了。”
从二层升上三层，电梯不过数秒而已。电梯门叮咚打开，谢光沂弯腰抱起谢大福，大步走出电梯。她感觉到颜欢急急伸出手，但错过这个步伐，指尖仅仅擦过衣角便颓然落下。
颜欢没有出声，可她清晰地听到了身后的气息是两个字。
“小光。”
无声地响彻耳畔，犹如电影中那句“我依然喜欢着你”。
六
倘若只为排遣寂寞，那么分明任谁都可以。
然而在这繁星摇摇欲坠之夜，我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想说却终究没有勇气说出口的真心话，怎么总被别人写进歌词里。
七
假使老天肯再恩赐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
“请以结婚为前提与我交往。”
静谧流淌着钢琴曲的高档西餐厅，铺陈着华丽桌布和超高级餐具的方桌另一侧，顾长庚言辞恳切地如是道。字正腔圆，恰逢一曲终了，清晰得让她连昧着良心装傻都做不到。即便如此，为拖延时间，谢光沂为了给顾长庚一个机会打消这荒谬冲动的念头，还是发出了一个呆愣的单音：“啊？”
可惜顾长庚没能体会到她的良苦用心，笃定地重复了一遍：“请以结婚为前提和我交往。”迎着她愕然的眼光，对方才像忽然感觉到一身西装革履有多么不习惯似的，窘迫得近乎手足无措了起来，“我离过一次婚，年纪也不小了，贸然提出这种请求实在是有些……但这么多次见面证明我们是很有共同语言的，不是吗？我很欣赏你，很认真地希望能与你共同生活。”
如果只是为了排遣寂寞，那么不是谁都可以吗？
电影里的歌犹如咒语般不期然而然再度在耳畔响起。
见面的请求一连被拒绝了多次，顾长庚本已偃旗息鼓。这天他忽然打电话来提出“共进晚餐”，谢光沂察觉出几分突兀，但多少带几分负气的心态答应了。询问颜欢当年不知所终的原因，开这个口要耗费她多大的勇气，默然不语的那个人永远不可能知道。而沉默的答复也让她心凉了，接到顾长庚的电话时下意识便说了“好”。与其绞尽脑汁驱逐回忆里那个惹得她心烦意乱的身影，倒不如做些其他的事转移一下注意力。挂断电话后听着忙音半晌，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变得足够狡猾。
若她仍持有平日的冷静，早在顾长庚将见面地点约在CBD某超昂贵餐厅时就该嗅出异样气息。
“一时无法决定的话，也请不要立即拒绝我。我会给你时间，答应我仔细考虑，好吗？”
见她久久不接话，顾长庚不失风度地笑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对方说到这个份上，谢光沂只能僵硬地一点头，“嗯。”
“我送你回去吧。”
谢光沂被顾长庚的超重磅炸弹炸得脑里嗡嗡作响，对此依然讷讷点头应了一声，并在坐进副驾驶席后报出了冬木庄的地址。
假使老天肯再恩赐一次机会，她绝对不会做这种蠢事。
直到银灰色捷豹缓缓停在冬木庄公寓正门前，谢光沂待机的脑筋才重新恢复运转。向顾长庚道过谢后她手忙脚乱地去开车门，好半天也没掰开。顾长庚没忍住笑，从驾驶席一侧解开车门锁：“在你正式给我答复前，我们还能见面吗？”
总算推开了车门，谢光沂愣愣地回过头：“唉？”
“我想要抓紧时间，再给自己加一点分。”
顾长庚的口吻轻松犹如玩笑，注视着她的眼神却认真至极。谢光沂慌张起来，胡乱点点头便匆忙滚下车。她怎么也没想到，前方还有一片更血腥的修罗场正虚席以待。
滚出车门后一抬头，与后方小路徒步走来的那个人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颜欢。
“小颜老师也住在这里？”
无论谢光沂如何在心底呐喊着“快走”也无济于事，顾长庚还是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颜欢挑了下眉角，面色很快又恢复平静：“顾老师。”
简直像完全调换了往日的风格似的——顾长庚西装革履，颜欢则一身极具居家气息的卫衣、牛仔裤，手中甚至还拎着街口便利店的塑料袋。
“这似乎是我们第一次在校外见面。”顾长庚主动伸出手。颜欢勾勾嘴角，回握过去：“是啊，真巧。”
“小颜老师在散步？”
颜欢扬扬塞满养乐多的购物袋：“帮房东先生跑腿。”
谢光沂被夹在当中，插话也不是，默然走人也不是，一时不知这两人究竟在打什么太极。率先为这段不知所云的对话画下句点的是顾长庚，他礼貌地向颜欢道别，坐回车里后又探出头：“今晚说的事，希望你能好好考虑。晚安。”
银灰捷豹无声滑入夜色中，在前头街角轻巧地一转弯，便不见了踪影。
没料到顾长庚临走前还会来这么一手，谢光沂僵在原地，半张着嘴犹如一条脱水的鱼。
“你这注目礼行得也太大了。”
谢光沂回过神，赶忙追进楼里。
“等一等，我也要乘电梯！”
她急急地扒住电梯门框，险些被夹到手臂。颜欢眼疾手快地按下开门键，方才还镇定无比的脸色黑了半边，沉下声音：“怎么冒冒失失的。”
“你才怪怪的呢！多等几秒钟会怎样啊，小气！”
“……”颜欢背对着她按下楼层“3”，没说话。
“好歹是个大学教授，总该有点环保意识。电梯上下多跑一趟也很费电的啊。”
谢光沂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不依不饶地絮絮叨叨。
她不愿承认被颜欢目击到和顾长庚在一起的场景而感到心虚。
而颜欢的反应完全在她意料之外，这也是令她自乱阵脚的原因之一。整个人散发出强大的低气压，却不主动质问，对她的搭话也一律默然以对。接在后头的话语因此而堵塞在喉间，心里也跟着发起了慌。
这种感觉应该如何形容呢？
“莫名不爽”。
你凭什么做出受伤者的姿态？
明明你才是如今这窘境的始作俑者。
她忍不住跟着冷了声音：“对了，事先说一句，我明天会去接小福。”连续三天的清明假期，适逢小福的生日和她父母的忌日，之前答应过小福要带她扫墓，也托颜欢的关系跟院方请了假。被最近乱七八糟的事连番打岔，她险些把这件最重要的事忘到九霄云外。
聊到实事，颜欢终于有反应了，口中淡淡吐出的两个字却是：“不必。”
“唉？为什么？”谢光沂懵了懵，追出电梯，“怎么回事？你说清楚啊？喂！”
回答她的是301号房决然关拢的门板。
瞪着那扇门板，谢光沂气得脑中空白许久，但又没法把颜欢从门内揪出来痛揍一顿。好一会儿才摸了钥匙转身去开自家大门，一拧门把手，摸到了什么窸窸窣窣的东西，低头一看，颜欢不知何时把购物袋挂在了她家门把上。
他拿走了养乐多，里头剩下的是薯片。
是她曾经钟爱的那个品牌，五年前停售，两年前在网络的强烈呼声下重新投产。
番茄味和烧烤味。
八
P市正式进入梅雨季节。清明假期的第一天，清早起床拉开窗帘，只见窗上一层朦胧的水汽，外头则弥漫着一片灰蒙蒙的薄雾。她急急洗漱，拎起外套出门冲向电梯。
约好了八点在孤儿院大门前接小福，眼看着就要迟到了。
越着急越是出错，习惯性地往楼层面板上按了“2”，一醒神才赶紧重新选择“1”。但浪费的时间已经补救不回了，电梯门朝二楼休息室缓缓敞开。
视线捕捉到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她瞪大双眼，赶忙擦着门缝匆匆奔出电梯。
“不是说随着年龄的增长，生理所需的睡眠时间会逐渐减少吗？”晃着小短腿坐在茶几前喝牛奶的孩子抬起眼皮淡淡看她，唇边糊了一圈雪白的奶沫，“看样子你是只长了体形。”
在小星星孤儿院外的初次晤面毫无温情气息，倒不如说她仍旧被一个尖锐的浪头拍打得踉跄。
斜地里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接过小朋友喝空的牛奶杯。
“难得放假，说过你不必早起了。”
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在光线晦暗的清晨，在依稀氤氲着奶香的空气里，真实平淡得不可思议。

第八章
一
车在墓园前熄了火。小福从后头推开门，抱着猫下车。
谢大福那体型对她而言是个不小的负担，动作因而显出几分吃力。谢光沂解开安全带想出去帮她一把，却被颜欢按住手臂。
“我想带大福一块。”孩子的身高还不及车窗，从外头仰头看进来，“可以吗？”
蒙蒙细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潮气被风迎面挟来，脸颊上不一会儿便湿漉漉的一片。谢光沂望着那个渐远渐模糊的小小身影，语带不赞同地道：“我们应该陪她的。”
“谢大福跟她在一起就够了。”颜欢随手打开车内音响，“我想她现在更希望一个人。”
话虽如此……谢光沂犹豫了一下，算是认同了颜欢的观点，转回头，放松身体倚到座椅靠背上。难得的休息日还起了个大清早，困倦后知后觉地泛上身体。
“没想到他俩能相处融洽。”
将小福带到冬木庄小住几天，理所当然是住进302。上楼时谢光沂反复声明家里有只傲娇凶悍且领地意识强到突破天际的大肥猫——“如果你害怕的话，也可以睡隔壁”——担心谢大福吓到孩子，谢光沂开门便连声叫它的名字。肥猫从沙发扶手上一跃而下，朝饲主甩甩尾巴，湛蓝眼睛扫见领地闯入了陌生人，扭过屁股绕着小孩打量了几圈。谢光沂把心提到嗓子眼，不为别的，光谢大福那体重，一纵就能把小福扑个重伤。大大出乎她意料的是，绕到第四圈，谢大福忽然停下脚步，蹭着小孩的裤腿，发出一个她许久没听过的、甜腻得几乎让她感到毛骨悚然的声音。
“……喵。”
小福的反应也很让她意外。
孩子蹲下身，抱起大肥猫，挠挠它后颈，低声说了两次“乖”，就再也没肯松手。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我们会被各种人挡在门外，却能让一只猫轻易熟睡在自己怀里’吧。”颜欢笑了笑，“怎么，吃醋了？”
“没有。”
谢光沂没好气地道。
她才不会承认呢，虽然心里的确止不住地冒着酸水——她花了多少心血才勉强结到同盟军的小福同学，谢大福那肥球甩甩尾巴卖个萌竟然就攻略了？话说谢大福真的有“萌”可以卖吗？！
“别纠结小福了，你自己呢？”
“什么？”
“怎么会想养猫？”
谢光沂沉默了。
捡回谢大福的那段时间，她自己都时常三餐不继，忙到昏天黑地的日子更是一连几天裹着睡袋留宿办公室。如今回想，或许什么借口都是假的，“想要有一个回家的理由”才是心底真正的答案。
如果只是一个人的话，回家和睡办公室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我还要回去喂猫”“太晚的话，谢大福会发飙的”，几年来频繁说着这样的话，催促自己尽快完成工作，推托无意义的应酬，口吻似乎有所抱怨，但Anna曾无意戳中了真相：“哇，这种‘有家有室’的感觉，你在炫耀吗混蛋！”
钢琴曲绵柔地催化着睡意，谢光沂眯了眯眼，勉力打起精神。
“小福跟我说了，她曾经被收养的事。”她顿了顿，很笃定地，“你知道。”
“嗯。”
“听她的描述，那户人家很不错，所以她选择进孤儿院的理由我还是不能理解……”
“那位晶姨的儿子得了糖尿病，需要接受胰腺移植，代价不菲。手术对普通的工薪家庭而言本就是个沉重负担，再多收养一个小孩当然更加吃力。我后来去调查过，小福主动提出去孤儿院，晶姨说什么也不答应。撬保险箱的事，小福告诉你了？毕竟是个孩子，实在没办法了，才会出此下策吧。”
难说这究竟是极端的幼稚，还是极端的成熟。
想起孩子那张仿佛永远淡然无波的脸，谢光沂感觉到有什么情绪淤塞在胸口，酸涩得发慌：“如果可以的话，或许我能……”留下一个狐疑的句尾，她顿在了中途。不用说出口她就有强烈的预感，小福一定会拒绝的。
“要不要睡一会儿？”
颜欢的手悬在音响开关上。
谢光沂摇摇头。
于是手指移向旁边的按钮，乐曲跳过一轨，轻盈活泼的吉他曲犹如铃音般倾洒在车厢里。
毫无预警地，颜欢转开话题：“昨晚的事，我很抱歉。不是故意要摆脸色给你看，只不过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有些乱了阵脚。”
没料到顾长庚会忽然出现在这段对话里，谢光沂吓得倒呛了一口。
“不管要花多久的时间，只要你愿意重新向前走，我总是有耐心等的。我一直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但竟然忘记你未必会走向我所在的这个方向。所以，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真的……有点害怕了。”
颜欢把话说得如此直白，谢光沂无处闪躲。
“我们……到这里就可以了。”
但也没有其他言语可以回应。
连过去的真相也不肯全盘托出的人，她还有什么言语能够回应。
“最近，我常在想一件事。”颜欢苦笑道，“如果我们素昧平生，在这个年纪带着各自的一张白纸相遇，那么一切会不会简单很多？”
“别做这种没有意义的假设。”
许久，谢光沂又低声说了句：“如果我们真到这个年纪才萍水相逢，那么说不定会很讨厌彼此吧。”
颜欢没有反驳。
“小光。”
他的话没能继续。小福回来了，屈指叩叩敲了敲窗，然后拉开后车门爬了进来。她拉下安全带系好，看看驾驶席上的颜欢，又扭头看看副驾驶席上的谢光沂：“我打断什么了吗？”谢大福蜷在她怀里，跟着左右一晃脑袋，然后无聊地打了个哈欠，阖眼补眠。
谢光沂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忙问她淋湿了没有。小福朝天翻个白眼：“已经放晴啦。”颜欢发动车子：“回去了？”小福却说：“不想回去。”
眼睛是看着谢光沂的。
擅自将这信号认定为撒娇，谢光沂激动起来：“出去玩吗？欢乐谷，还是海洋公园？”
“小孩子才爱去那种地方。”
“你就是小孩！”
双方都瞪起眼睛，眼看话头要往更无可救药的幼稚方向疾驰，颜欢笑着介入战争：“去樱桃沟吧。离这儿不远，海棠花应该已经开了。”
打起方向盘，车子驶过十宝山最陡峭的坡道，倏忽耀眼明媚的阳光从坡道上骨碌碌滚落。
二
由于天色奇迹般的放晴，也由于谢光沂和小福的鹬蚌相争、互不忍让，最终颜欢的建议得到采纳。假期第一天，清早的连绵阴雨也阻挡不住人们出游的急切脚步。颜欢在停车场里兜了无数个圈才找到空位，而带着小福去买门票的谢光沂在日头下晒出一身薄汗，才终于摸到售票窗口的铁栏杆。
樱桃沟在植物园最深处，正如其名，据说曾是生长樱桃的胜地。如今樱桃们都已衰朽不知所终，海棠花树取而代之开得繁盛无比。一路横穿过几座花圃，不时能见到支在草坪里、树荫下的帐篷或气垫床。年轻的父母抓着饮料瓶坐在垫上，怎么也叫不住撒欢冲进阳光里的小孩，只能悻悻把水瓶收进帆布包里，紧张的面色松懈下来后，融化成稠腻的幸福与宠溺。左右互不相识的家庭彼此打过招呼，分享零食和水果，孩子们更是打着滚玩闹到一起。
小福怀抱肥猫一马当先地冲在前头，谢光沂在后头瞧着都替她累：“别这么惯谢大福，它能自己下来走的。”
大肥猫警觉地睁开眼，朝饲主投来肃杀目光。
“没关系。”小福说。
谢光沂注意到她的目光瞥过草坪上那些帐篷，提议道：“我们也过去？”
“蠢死了。”
“又在嘴硬，明明就很羡慕。”
“我羡慕的是人，跟帐篷和草坪没关系。”
小福也被颜欢的直白传染了？这两个人今天怎么回事？谢光沂被噎得直瞪眼，直到被远远落在后头的颜欢慢悠悠赶超过身边，才重新加紧脚步。
山脚下游人如织，但越往园子深处走，山势越陡峭，周遭便越发冷清安静。零星能见到守着破旧的纸箱蹲在石阶旁卖冰棍的小贩，见到他们，小贩急切地抬起头来：“吃盐水棒冰吗？前头就没得卖了。”谢光沂觉得口渴，递过两块钱纸币去，对方竟一口气从纸箱里捞出三根棒冰来。
没想到如此便宜，但看看小贩的脸色，又不好意思再退回。她分给小福一根，还多出一根，憋了半天，终究没好气地塞给颜欢。
“请你的。”
颜欢接过，也不嫌弃礼薄，撕开包装纸咬下一口：“我没吃过这种。”
“我也是来P市之后才见到，北方特色吧。”
前头拐过弯，只见一段极为骇人的陡坡。谢光沂仰头看小福已经爬到半坡的身影便觉心头一跳，扬声让她小心。谢大福后腿一蹬，从小福怀里下了地，轻巧的几个腾跃便停在陡坡上方，睁着一双湛蓝圆眼居高临下地催促着他们。小福支着膝盖直喘气，但还不肯认输，抹抹汗就想继续往上爬。谢光沂正想让她不要逞强，就见身边的颜欢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拎起孩子的后衣领。
“啊——放我下来！”小福破天荒地尖叫起来，四肢并用地在半空中胡乱扑腾着。
谢光沂的额筋一绷，但紧接着看颜欢把孩子扛上肩膀，又觉得很有趣。小福显然没试过骑脖马，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和不自在：“干、干什么？我自己能行！”颜欢侧侧头躲避攻击，两手制住小福乱蹬的双脚，转身朝向谢光沂：“怎么不走了？”
笑意还溢在嘴角来不及收回，就被逮了个正着。谢光沂有一秒的不自在，但看小福宁死不屈却碍于陡峭山道而不敢轻举妄动的样子，绷不住嘴角又笑了起来：“难得的免费轿夫，你就享受一下吧。”
小福重重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扭过头。
颜欢也不在意，身子矮了矮将她扶稳，长腿一跨便越过几级台阶。
“你动作倒是很熟练。”
谢光沂护在后头防止他们摔倒，嘴角忍不住又扬起一点。
“在美国的那段时间帮朋友照看过小孩。”颜欢说，“真是活力无限的小怪兽啊，刚开始被他虐得够呛。”
“毕竟你是虚弱的室内派嘛。”
“某人不是跟我半斤八两吗？”
谢光沂知道他跟自己想到的是同一件事。记忆中唯一一次，两个体力废柴被朋友们拖着去登山。海拔不过五百余米的小山头，同行者中甚至有女生穿着高跟鞋便轻松出发了。只有他俩，明明全副武装，愣是被队伍甩出老远，途中甚至没出息地缴械投降，拦了过路的出租车折返到山脚下，排队乘缆车重新上山，然后被早已轻松登顶的朋友们嘲笑得体无完肤。
爬过陡坡，前头是一条相对平坦的石板路。沿着潺潺溪流继续向前走，不多远便是最高处的水源头。颜欢扶了扶肩上的小福，想放她下来，却发现孩子已经揪着一片衣领歪过脑袋睡熟了。谢光沂见颜欢霎时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住笑上前把小福抱下来，转手又塞进他怀里：“挺沉的，你负责到底吧。”
颜欢露出几许无奈表情，只得把孩子抱牢了，看谢光沂弯腰提起谢大福。
“猫不是更沉吗？”
谢光沂敏捷地躲过谢大福的无影爪，一耸肩膀：“还是说你想带一脸梅花印去上课？交换也行。”
穿林打叶，并肩渡过潺潺溪流，怀中各自抱着在生命中俨然已经重要起来的小小存在，听着那舒缓细微的呼吸。暖风拂过林间，带得几朵海棠跌坠水面。他们压低声音时不时聊着天，聊大福、小福，聊一些曾经，气氛一时间竟然很和平。
或许这才是对他们而言最正确的相处方式。
不管颜欢曾经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如今对她而言又意味着什么，到了现在这个年纪，已很少再闲谈“未来”，反而总一不留神就说起过去。身边有一个人，对她所有的过往了如指掌，在她不经意说出“那个时候啊”的时候，能淡淡笑着接一句“是啊”。有这样一个人在身边，即便单纯作为朋友，也很幸福。
晚上回到家，不顾总算醒转的小福小朋友的奋力抵抗，谢光沂兴致高昂地从庄聿那里搜刮到橡胶小鸭子带进浴室非要和她一起泡澡。小福抗争无果，翻着白眼把半张脸扎进泡泡里。
听完谢光沂的想法，她冷声泼来一大盆凉水：“‘男朋友’和‘基友’之间隔着一个宇宙，妄图无视这个宇宙的人都会被吸进黑洞里绞成宇宙垃圾。”
谢光沂咕啾一声捏响橡皮小鸭子，脸色苦哈哈的：“唉？我以为你会赞成我的……”
“恋爱是二进制的，不是0就是1，不存在0.5的中间灰色地带。抱着这种暧昧的侥幸心理，最后多半不会有好结果。”小福说着，忽然皱皱眉头抬手揉了揉后颈，迎着谢光沂问的“怎么了”，她脸色乌漆如锅底，“举高高的时候扭到了。”
谢光沂噗地笑出声：“感觉如何？”
“完全不想来第二次。”
“别害羞啦。”谢光沂掬起一捧水泼过去。
“比起我骑脖马的事，”小福冷静地躲过攻击，“你不是更应该好奇，颜欢怎么会在美国帮人照看过小孩吗？”
光裸的手臂悬在半空中，水珠迅速蒸发，带走热气，也让鸡皮疙瘩迅速攻城略地。谢光沂回过神，赶紧将手臂收回温热水底，过于用力地激起哗啦一声。
满是泡沫的水面上却看不到涟漪。
三
幸好这疑问并未困扰她太久，而带来答案的人，出乎她意料的竟是颜乔安。
报社大楼前厅人来人往，祁奚将颜乔安送出电梯，不提防与正要上楼的谢光沂打了个照面。祁奚忙道：“上次接机的事多亏你了，再正式介绍一下……”颜乔安淡淡打断他：“不必。”
祁奚呆呆张大嘴巴：“唉？”
颜乔安毫不怜悯身后愣成了呆头鹅的编辑，迎着谢光沂的眼光朝一旁咖啡厅扬扬下巴：“过去坐坐？有些事想和你说。”
报社底层这座咖啡厅是为方便员工洽谈公事而增设的，风格简明，咖啡的滋味一般，私密性却极佳。颜乔安走在前头，挑了一个绿植掩映的位置坐下，开门见山道：“你和颜欢似乎还有联系？”
谢光沂在臀部距离椅垫还有零点一毫米的高度僵住动作，半秒后才掩饰过这份僵硬：“普通。”
普通工作伙伴，普通邻居，或许在不久的将来能成为普通朋友。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莫说如今，就算是你和颜欢正式交往的当年，我也是举双手赞成的。颜欢性格不错，为人却太过凉薄冷淡，我总觉得他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才多出几分人情味。”
店员适时送上两杯拿铁。谢光沂摸着滚烫杯沿，好半晌才憋出两个局促的字：“是吗？”
“你曾经是很开朗健谈的人，光沂姐。”颜乔安没动她面前的咖啡，目光越过方桌直直地投来，“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一定想象不出会有某天与你坐在同一张桌边，其中无言以对的人却是你。你的改变，是因为哥哥吧？”
记忆中，颜乔安很少叫颜欢“哥哥”。
这家咖啡厅的手艺一如既往地糟糕，寡淡的奶味在口中迅速化开，竟依稀咂摸出几分苦涩。
“快十年了，人都会变的。”
“却不至于走向另一个极端，成为全然陌生的样子。”
谢光沂沉默地又喝了一口咖啡：“再说这些也没有意义……”
“哥哥去美国那段时间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光沂默然摇摇头。
“你没问，还是他不肯说？”得到后者的答案，颜乔安揉了下额角，“我猜也是。”
“那段时间……真的发生过什么吗？”
“说来我也有责任。当年我的事，你是知道的。林述谣死后我接受了一年多的心理治疗，几乎要痊愈的时候，又发生了林嘉言的意外。那时我彻底崩溃了，记忆不是很清楚，只能断断续续想起一些，大部分是母亲和哥哥告诉我的。母亲将我带回加州静养，并让我在那边继续接受治疗，刚好哥哥在旧金山，便时常来帮忙。”
是颜欢刚出国交换那半年的事，难怪在林嘉言的葬礼上没见到颜乔安。
“神志不清的我，只对一个细节印象极为深刻。大哥为能尽早修满学分回国，将课程量压缩到别人的三倍，每次来医院时两眼都红红的，母亲心疼地说他‘别人一看还不知道需要看护的究竟是谁呢’。大哥这样用功，照理说应该很得老师赏识才对，可有一次他竟然带了本砖头厚的理论书来，说是被教授罚抄了。”
谢光沂听到这儿，下意识啊了一声。
颜乔安顿了一下：“你知道？”
应该就是写信的事吧。她并不怀疑颜欢口中话语的真实性，但由旁人讲来，更像一片汹汹浪潮扑上礁石，四溅开磅礴的水花。谢光沂摇摇头：“没什么。”
“那时你们应该还没断开联系，我就随口提起而已。”颜乔安也没多追问，接着道，“我的心理医生叫Moore，是个美籍华人，二十八岁，性格又很开朗，大哥为照看我而时常进出医院的那些日子和他成了朋友。Moore的妻子早逝，他们有个四岁的混血儿子Jimmy，周末会到医院玩，很爱缠着大哥。也正是因为Moore常与大哥聊起一些经典案例，才让大哥开始对心理学产生兴趣。对大哥而言，Moore应该是兼具了兄长与恩师双重身份的重要存在。”
“颜欢他……从没向我提起过这个人。”
“当然不会提起。”颜乔安说，“他们认识的第五周，Moore自杀了。
“那段时间可真是混乱啊，我的病情刚有所好转，心理医生就往自己心窝子里捅了一刀咽了气。后来哥哥才知道，Moore本人也患有重度抑郁症。Moore没有亲人，也没有其他朋友，自杀前曾将一见如故的大哥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他不知情。但事实上，客观上，他确实是对Moore见死不救。”
恰巧那时，颜欢失去了音信。
谢光沂强令自己保持冷静。
她看见颜乔安嘴唇的开合。后来那些阴暗沉痛的细节，在她耳中都成了无声的嗡鸣。
只看见一个词。
那嘴型分明是“凶手”。
“留下一个举目无亲的Jimmy。哥哥提出收养他，但Jimmy拒绝了。”
一只手用力握紧了已彻底冰冷的咖啡杯，攥得发痛。
“怎么会这样……”
她明白孩子有多敏锐直白，他们的感情又有多明亮坦荡。她终于懂得为何颜欢对待小福的态度那样特别，倏地领悟到，为何颜欢望着她和小福微微露出笑容的时候，眼中总有淡淡的、挥散不去的雾霭。
之后颜乔安又讲了很多——对冷淡寡言的颜乔安来说，这也算破例中的破例了吧。
但是谢光沂早已听不进别的。
十五岁相识，十八岁相恋，恋爱不久却又分离。八年后重逢，颜欢总是一副淡然的、举重若轻的态度。即便两人都已在成年人尘嚣满布的世界中打了一个又一个滚，再找不回年少时轻盈透亮的日子，但谢光沂觉得，他们之间没有太多沉重痛苦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感情，何曾背负过死亡这般令人窒息的枷锁。
“尽管我始终觉得，即便说出这个故事也不足以为大哥当年的杳无音信开解……但就算判他死刑，想想这件事，多少能让你心软一些，多加一句‘暂缓执行’吧？光沂姐，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你们在一起的。”
颜乔安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冷淡的视线扫向桌边茂密的巴西铁。她那殷切有如金毛犬的助理从盆后滚了出来，扬起灿烂的、不知悔改的笑容：“乔安姐，我来接你的！不是故意偷听的呀！”颜乔安伸出拳头朝他比画了一下，终究没有施暴：“走吧。”
男生跳起身，就差摇着尾巴叫一声“汪”了：“嗯！”
谢光沂又在桌前坐了很久。
直到两杯咖啡彻底失去温度，在雪白杯壁结出顽固丑陋的污垢，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买单。”
四
“死亡”真的不是什么陌生的词。
每天都能从电视新闻里看到大大小小的事故，亲属们悲痛的脸庞被摄像机的取景器框定，久而久之便显出几分麻木。远房有个亲戚在做入殓师的，每年春节回老家都要把葬仪上遇到的各类离奇事件当作趣闻分享给后辈们——多讽刺啊，一些人素不相识，他们的痛不欲生却成为另一些人酒酣耳热之际的谈资。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是没有，奶奶和小姨婆分别在她十二岁和十五岁时去世，适逢她参加小升初考试和中考，都没能参加葬礼。如此想来，她参加过的唯一一场葬礼是林嘉言的，眼见表妹秦锦秋咬紧牙关默然忍着泪水几度要昏厥过去，她想要伸出手，却发现无论怎样的言辞都是那样绵软无力。
死亡从不是一件遥远的事，但所有人都心存侥幸，以为自己会是那幸运的唯一一个，可以巧妙规避所有始料未及的离别与痛苦。
可又有谁真能是幸运的唯一一个。
在冬木庄一楼电梯间碰见庄聿。对方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谢光沂愣了一下：“要出远门？”房东先生拽起滑下肩头的背包带，腾出手来从裤兜掏出一串钥匙塞进她手中：“哦，我正想找你！写新剧本遇到瓶颈了，我出门采风一段时间，休息室就先拜托你啦！”
也好。
这时回家见到小福，她怕是止不住地会想起素未谋面的Jimmy。
庄聿走前紧锁了休息室的门窗，帘子也都仔细拉起。谢光沂坐在昏暗的厅堂正中，片刻后又起身去电视柜里翻找碟片。柜子里掉出之前看过的那部动画，她犹豫了一瞬，将它塞回橱柜最深处，随手抽出另一部喜剧片。男女主角热热闹闹谈着恋爱，故事跌宕起伏，笑料百出，谢光沂却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支住额角，看得昏昏欲睡。
女主角冲破人潮人海来到男主角面前，定定看进他眼底：“I&#39;m also just a girl, standing in front of a boy, asking him to love her.”说着这样的话，迎来烂俗却幸福的结局。
不知何时模糊了意识，也不知何时遥控器从手掌心仓皇落地。夏至未至，偌大的休息室还有些阴凉，她在睡梦中低低打了几个喷嚏，然后感觉到有什么温暖的东西轻柔地覆盖了身体。恍惚中似乎哪里坠下一片羽毛，小心翼翼触到她的嘴角，又霎时乘着风再度远走。
有谁的目光犹如积水空明，汩汩淹没了她。
谢光沂猛然惊醒，翻身坐起。
对面沙发的阴影中坐着一个人。
她惶然的视线犹如飞蛾，扑进他摇曳着火苗的眼底。
可又仿佛是他的错觉。颜欢眨了眨眼，唇边泛起笑意，火苗便氤氲成一片冷而温柔的汪洋：“怎么睡在这儿？”
谢光沂翻下沙发，披在身前的外套跟着滑落在地。她弯腰捡起，丢还给对方，顺手从沙发缝隙里捡出手机，扫一眼屏幕，吓了一大跳：“找我有事？”足足十二个未接来电，全都来自颜欢。
“你该自我反省一下，竟然把小朋友独自扔在家里。”颜欢流露出几分无奈眼色，“天黑了还不见你回家，小福过来敲门问我。打你电话也不接，我正打算开车去报社看看呢，就见你在这儿睡得不省人事。”
谢光沂抬头一看挂钟，竟已八点多了，霎时脸上有点发烧。
“是我疏忽了……”
“出什么事了吗？”颜欢望着她的脸色。
“没事。”谢光沂别过脸。
和颜乔安见过面的事，她不知该从何向颜欢说起。
“既然如此，就快回去吧。小福很担心你。”
谢光沂挠着睡乱的纠结头发乖乖跟着对方上楼，手伸向302门把时却被拦住。颜欢朝隔壁抬一下下巴：“小福还在我家。”
比邻已久，这却还是谢光沂第一次踏进301。格局与302大抵相同，可迥异于她的混乱风格，颜欢的住所一如既往地简洁干净。小福正抱着谢大福盘腿坐在电视机前看晚间新闻，抬起眼皮投来一声冷哼：“你说过今天不加班的。去哪里鬼混了？”谢光沂给这一下噎得不轻，但碍于理亏，也只能讪笑以对。
空气中充盈着极为鲜美诱人的香气。
她循着气味的源头望去，发现煤气灶上架着一口咕嘟作响的小砂锅，问道：“你在煲汤？”要是放在从前，她一定会吃惊得倒吸冷气，毕竟颜欢虽然租了套厨具齐全的房子独居，却是万年不在家开伙的。可今天知道了颜欢曾照料过Jimmy，厨艺有所长进也就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了。颜欢点点头：“炖了鸡汤，很快就好。一起吃晚饭吧？”
毕竟来自同一座城市，饮食习惯也大抵相似。上大学前，还在新台市的那些年，家里餐桌上总少不了一锅汤。有时是鸡汤，有时是骨汤，花几个小时细细熬煮，从外婆传到母亲手中用了好些年头的砂锅早已被火苗熏出焦黑的颜色，最终盛出澄黄或纯白的鲜美的一碗，喝进肚里满满的都是暖意。
温暖的不是汤，而是熬汤的人为这份温暖所花费的时间。
独自漂荡在P市几年，她再没喝过谁这样费心熬煮的汤——P市人没有喝汤的习惯，即便餐馆菜单上有些汤汤水水的，也只是那种下水一抄便捞进碗里的清汤而已。实在馋嘴的时候，她不是没想过自己下厨，曾冲动地跑去超市买回最昂贵的砂锅。但繁忙工作之余实在没有闲暇，熬出一大锅汤来一人也根本喝不完，那砂锅用过几次后便丢进储物柜深处，如今已不知积了几层灰。
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她只是被那砂锅里不断溢出的近乎犯规的香气俘虏了而已。
从最终结果看，她和小福人手一只碗，乖乖坐在餐桌边哧溜哧溜地喝汤。谢大福也分到了福利，鸡汤拌进蔬菜丁里，蹲在桌边埋头吃得浑然忘我。
颜欢将汤勺伸进砂锅，笑着问：“要不要再添一碗？”小福把喝空的碗伸过去，同时眼角的余光瞥向谢光沂：“你的气节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谢光沂也不客气了：“你不是一样喝得很开心。”
颜欢给她们分别将碗里盛满，自己也拿了碗筷在桌边坐下，在两人争执之间片刻的寂静里，忽然笑了出来，不是一贯淡然的微笑，而是真真切切地、开怀地笑出了声。
战场霎时偃旗息鼓，谢光沂仿佛见鬼了一般瞪着他，面瘫如小福也从眼底流露出几分愕然。
“你笑什么？”谢光沂好奇问道。
颜欢抿了下嘴唇，将过于浓稠的溢出嘴角的笑意抿回一些。
“没什么……”餐桌上方悬着暖色的灯，给他打出一片柔和的轮廓光，“只是忽然觉得，这气氛好像一家人。”
小福先反应过来，反常地激动：“哪、哪里像一家人……”谢光沂也出离愤怒：“该死的，你不要趁机占我便宜！”谢大福跟着插科打诨，蹿进小福怀里示威性质地喵了一声。颜欢从善如流地举手投降：“好好好，是我说错了。”眉梢眼底的笑意却不曾削减半分。
电视屏幕上，新闻播音员道过晚安后收起稿件，间隔过短暂的黑屏后切换到广告。
“他们永远在那里等你。”男声低沉而有力，“所以那个地方才成为了‘家’。”
因为某某的存在，所以……
逻辑在这里下意识地卡壳。只要再向前一步，长久以来咬紧牙关的倔强便会一败涂地。
五
“回家吧。”
所以才感觉到圆满。
六
多亏颜欢出面担保，小福得以在冬木庄公寓多住了几周。但小星星孤儿院的催促一天接连一天，拖到四月底，小福无论如何也得回去了。谢光沂扒开新买的小书包，把小熊、小兔、小鸭子用力填塞进去，还自以为隐蔽地放进了数月前诱惑小孩未果的两架遥控飞机。小福刷完牙走进房间，接过书包，冷静地拉开书包拉链，把玩偶们倒了个底朝天，重新放进颜欢给买的几本专业书，说道：“幼稚。”
谢光沂露出很受伤的眼色。小福拉起拉链的手一顿，叹了口气，从玩偶堆中拾起橡胶小黄鸭：“就这一个。”只退让这一小步，谢光沂也大为满足：“晚上睡觉的时候要好好放在床头哦！”
谢光沂帮小福把书包背上双肩，见她两臂又有空闲，谢大福不甘寂寞地再度蹿了上来。半个月来它与小福如胶似漆，能被抱着就绝不走路，谢光沂几乎要怀疑这家伙的四肢是否已退化为了装饰性物品。小福娴熟地挠了挠谢大福的后颈，然后将脸埋进那蓬松白毛里去。大肥猫亦享受地眯起眼。
“喵——”
门扉被叩叩敲响了，是颜欢来催促她们上车。谢光沂心有不忍地道：“带上谢大福吧。”至少让它陪小福到孤儿院门前。没想到小福摇摇头，蹲下身，松开手臂：“在这里说再见就可以了。”
谢大福很敏锐，前肢扒着小福的袖口不肯撒手，湛蓝的圆眼珠里甚至流露出几分哀求之色。许久，见小福面色淡然，不为所动，它哀伤地呜咽一声，扭头钻进了床下，再也不肯出来。
藏掖在心头多日的那个问题，谢光沂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小福，如果我愿意收养你……”
“别天真了。”小福打断她，“收养不是靠一时冲动和同情就能决定的事。你的生命里从此会多出一个我，而你做好准备去负担另一个人的人生了吗？与其日后相看两厌，不如从一开始就保持适当的距离。”
这个答案早在她意料之中，但真降落到眼前，谢光沂仍觉得仿佛这么多天来费心经营的亲密一下子又变得遥远了似的。
“我这不是冲动……”也不是同情。
苍白得犹如狡辩。
小福没用言语回答她，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结果，去小星星孤儿院的一路上，谢光沂都有些郁闷。两人并肩坐在后座，小福也不说话。颜欢开着车，目光从后视镜里轮番看她们两个：“吵架了？”
“……”
“这种时候，不是更应该好好道别才对吗？”
凌志IS停在小星星孤儿院正门前，颜欢打开后备厢，拎出行李箱和谢光沂在出发前百米冲刺跑到街口便利店买回的几大袋零食。小福跟在谢光沂后头慢吞吞地爬下车，用鞋尖蹭了下水泥地面，忽然伸手扯扯她衣角。
“其实，你说你愿意收养我，我很高兴……”踌躇了一下，她的目光又投向正提着行李箱走来的人。
“你不在的时候，颜欢也问过我。
“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正因为我……不讨厌你们，所以更加害怕。曾经失去过一次，那样的恐怖，在经历足够长的时间忘记之前，我害怕再面对第二次。所以，不是你们的问题。在我看来，你们已经是……”
“已经是，最好的家人。”
一口气说完，小福跳起身来，几乎是以抢夺的势头从颜欢手中拿过行李箱，闷头冲进孤儿院大门。谢光沂张了张嘴，想要叫住她，但那小小的身影已被夜色吞没，再也找不见行迹。颜欢跟着将视线投向黑漆大门：“在说什么？你们两个都怪怪的。”
谢光沂摇摇头，钻进副驾驶席，默然扣好安全带：“走吧。”
“又不是见不着面了。”
“你不懂。”谢光沂心烦意乱地闭上眼。
“是收养小福的事？”没想到颜欢一针见血，“而小福拒绝了？”
谢光沂没应声，睁开眼，视线转向窗外：“去哪儿？”
道路平坦宽阔，两旁街灯明亮到刺眼，动辄百余米高的大楼蛰伏在光源后犹如沉默的兽。这显然不是开往冬木庄的路，再向前拐个弯就快到国贸了。颜欢打开车窗，暮春和煦的晚风涌进车内，依稀带着几分樟叶甘甜的气味：“看你情绪低落，带你兜兜风。”
谢光沂睨了他一眼，一句“多管闲事”滑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小福说，你也提过收养她的事。”
“嗯。”
“为什么？你们俩之前还一副势不两立的架势。”
“是吗？”颜欢笑笑，“我倒觉得争吵也算一种亲密的表现。”
谢光沂朝他嘁了一声。
却也不敢再多盘桓于这个话题——一不留神，或许就会把自己已经从颜乔安那儿知道Moore和Jimmy的事说漏嘴。凌志IS开到国贸桥下，谢光沂抬眼看见光华广场对面巨大的LED屏，失声惊叫道：“停车！”
颜欢陡然踩下刹车。
超级大脑。
谢光沂两眼一瞬不瞬地盯住那个巨大的屏幕，斑驳光点在她视网膜上闪闪烁烁，一会儿组成主持人过于激动的神情，一会儿组成果果木然的脸——小福要走的事占据了她全副心神，以至于她根本忘记了，今晚有《超级大脑》的总决赛直播。
“你不是果果的心理顾问吗，不用在场？”忽然发觉身边这人的清闲几近诡异，谢光沂猛一下扭过头去。
“果果已经有她自己的经纪人了。”
谢光沂心里咯噔一下。在综艺节目里一夜走红的嘉宾选手常有，被追捧到这个地步的却不常有，更遑论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舞台正中备好一张小桌，果果默然爬上高脚椅坐好，抓起尺规。镜头拉近到她的脸部特写，孩子却还像浑然不觉似的，两眼仍写满木然。
相比之前曾展示过的速算和徒手开根号，现场绘制正十七边形未必更困难，只不过更具表演意义而已。屏幕左下方辟出一个小窗口，全程盯紧果果面前那张白纸。绘制圆O，作两垂直的半径OA、OB；在OB上作C点使OC=1/4OB，在OA上作D点使∠OCD=1/4∠OCA……迥异于前几场的迅捷利索，果果的动作异常缓慢，在作AE中点M时甚至诡异地停顿了十几秒，让谢光沂为她狠狠地捏了一把冷汗，终于继续下去。
以M为圆心作一圆过A点，此圆交OB于F点。
再以D为圆心，作一圆过F点，此圆交直线OA于G4和G6两点。
果果又一次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并且这一次，二十秒，三十秒，一分钟，不顾主持人冷汗直冒，频频打圆场并暗地里拼命催促，果果轻轻放下尺规，离开椅子。
现场一片哗然。LED屏一闪，切入广告。
直播中断。
几乎是下意识地，谢光沂抓起手机。
网络上的反应极为迅猛。
有人自称《超级大脑》内部工作人员，曝出电视台和小星星孤儿院串通起来利用果果造假炒作的始末。还有人将果果的个人资料扒了个底朝天，下头的留言尖刻至极，“骗子”“小小年纪就做这种事，长大可怎么得了”。也有将矛头指向孤儿院和电视台的，“这样做是毁了孩子的一生，简直无耻至极。”
谢光沂攥紧颤抖的双手，催促颜欢：“快，我们快回去……”
颜欢启动车子：“冬木庄？”
“不……回孤儿院。”
她似乎注定与小星星孤儿院的正门无缘。
顾不上等待车子绕过围墙，谢光沂抢先冲下车，将颜欢的半句话抛在身后：“这么晚了，小福她未必……”倏地起了风，仿佛将时光的磁带兀自扯回半年多前。那时，她在颜欢面前翻墙落荒而逃，如今同样在颜欢面前，她助跑几步，一踩墙根下的垫脚砖便攀上墙头。
后院荒地昏黑一片，她看不清孩子是否在老地方，只能扬声叫：“小福，小福，你在吗？”
墙脚有个冷淡却隐约带着鼻音的声音回答了她：“你来干什么？”
谢光沂摸着黑落地，从墙脚阴影里拖出小孩。小福口中不依不饶：“还叫得这么大声，想让我被罚写检查啊？大家都睡了。”借着几分晦暗的月光，谢光沂窥见她眼圈红红的：“《超级大脑》，你也看过了吧？”
小福扭过头，咬住牙关道：“她活该。”
若非尾音依稀带着颤抖，谢光沂几乎要误以为孩子真有如此铁石心肠。
但是她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小福。
“暂时不担负彼此的人生也没关系。”她蹲着身，几乎有些强硬地把孩子扯进自己怀里，“至少你想要哭的时候，可以来我们这里。想骂谁‘混蛋’都可以尽情地骂，还觉得不爽的话就拿我们当沙包拳打脚踢——这才是家人啊，你已经承认过的，不能耍赖。”
小福先是条件反射地扑腾，渐渐却不再挣扎，把脸埋进谢光沂的肩窝：“混蛋……”她捏起拳头，不轻不重地捶上谢光沂的后背。
“嗯。”
“叛徒！”
“嗯。”
“我劝过她的，我阻止过她的……是她自作自受！”
“嗯。”谢光沂更紧地抱住呜咽着哭泣出来的孩子，“不是你的错。”
仅剩的月光也被阴云蒙蔽，豆大的雨水沉重地坠落下来，但墙头下的她们丝毫未被打湿——有一柄宽阔稳重的大伞，在所有狂风暴雨席卷而来之前，就坚定地为她们遮出一片清朗的天空。
谢光沂抬起头，不经意又失足跌进颜欢两眼中那片温柔清澈的汪洋。
灯火从道路尽头开始，由远及近地一盏盏依次亮起。
在她周围的世界，布满耀眼的光。

第九章
一
进入六月，空气逐渐潮湿起来。要说P市什么最难挨，高居榜首的绝不是拥堵的交通或高昂的物价，异常干燥的气候碾压了一切。
“四年前，我刚来P市的时候啊，一下火车就喷出两管鼻血唉！我以前从没流过鼻血的！”谢光沂一拍手掌，“这么说来，P市也算是我挥洒过热血的沃土了！”
小福从书里抬起眼皮，不冷不热地推开话头：“你怎么又来了？”
“别傲娇啦，明明很希望我来看你。”
孩子微红着耳根别开脸：“想太多。”
谢光沂接在这三个字后面哈哈两声：“不过呢，你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去哪儿？”小福皱起眉头。
“我们报纸要在X市设立新的办事处，总编派我过去帮忙。”
“多久？”
“一个月左右吧。”谢光沂扑上去揉她的脑袋，“是不是已经开始思念我啦？”
“别吵。”小福娴熟地躲开，“谢大福怎么办？”
这个问题说到点子上了。她从未出过这么久的差，过去离开两三天的话也就托付庄聿帮忙投喂而已，可眼下庄聿出门采风，不知已流浪到了地球哪个角落。思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选。
“还有颜欢呢，反正就住在我隔壁。”
“他已经知道你要走的事了？”
思及此，谢光沂又气不打一处来。颜乔安已经结束工作，带着那位年轻小助理离开了P市。拜托完喂猫的事，她忍不住——当然是状似不经意地随口提醒道，既然房子物归原主，那他是不是该收拾收拾搬出冬木庄了呢？颜欢仿佛完全没听懂她话语中委婉的逐客令，恍然道：“我正在考虑呢。冬木庄挺好的，西三环那套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索性租出去吧。”
“知道人们一般把你这种行为称作什么吗？”小福合上书。
谢光沂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什么？”
“自掘坟墓。”
盘腿坐得久了，整个臀部都酸疼起来。谢光沂起身揉揉屁股，不小心从牛仔裤后兜里掉出一个信封。小福瞥见信封一角显眼的大红色：“请柬？”
“嗯，高中同学要结婚了。”清早从邮箱里发现这封信，她着实愣了好一会儿。高中时代，对方与她的交情不过泛泛，如今用力回忆也只能记起一张模糊的脸孔而已。连表妹秦锦秋的婚礼都请不到假回去参加，这次当然更不会例外：“婚礼当天我应该还在X市，所以已经拒绝对方了。”
把请柬捏在手里，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怎么这么早就结婚了呢？
可回神一想，已经二十七岁了。
她们都已经二十七岁了。
妈妈在电话里反反复复唠叨“你还想耽搁到什么时候”。她过年总不回家，一小半由于工作忙碌，还有一大半是因疲于应对亲戚们殷切的眼色——“什么时候带男朋友回来呀”“本人这么优秀，对象一定也很出色吧”“再不考虑结婚就晚啦”……
有一次她忍无可忍地向妈妈摔了筷子：“够了！”妈妈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愤愤往她碗里添了一勺饭：“还不是为了你好。现在轻轻松松无所谓，等你年纪再大一些，孤家寡人的连公司年会都不好意思参加，到时就该后悔了。”
她不是不能理解父母的担忧和害怕。
只为排遣寂寞，所以谁都可以吗？只为让自己符合社会常识，“因为”快三十岁了，“所以”应该赶紧结婚，所以谁都可以吗？如果对象足够出色，谁都可以吗？
在心里用力给那单薄的、名为自信的皮球打着气。
在穷途末路的负隅顽抗中，她终于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二
离开P市前，只剩下一件不得不做的事。但她还没打好草稿，就有意想不到的人先找上门来。
傍晚，谢光沂走出报社大楼，看到楼前路边停着一辆异常眼熟的布加迪。正犹疑着是否自己的记忆有所偏差，就见副驾驶席降下车窗，暌违多日的丁小卯探出头来用力招手：“光沂姐！”
开车的是隋言——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丁小卯的未婚夫。三人随便找了路边一家店坐下，谢光沂以目光询问丁小卯“有什么事吗”，丁小卯讪笑着指指男友：“是他有话和你说。”
这就更奇怪了。
但等隋言提起一个名字，谢光沂便明白过来。坐拥豪车的大少爷显然脾气很坏，黑着脸道：“你不适合顾长庚。”丁小卯没料到男友会如此直言不讳，一惊之下赶紧扯他袖口：“隋言！”紧接着转向谢光沂，连忙解释此行没有恶意，“是我看到你和顾老师逛校园，才多嘴问他的……顾老师是隋言的小舅……”
所以顾长庚才会与远在心理学系的丁小卯如此熟稔。谢光沂颔首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没关系，我还不至于为这点事就生气。不过，为什么呢？你们甚至还特意跑一趟？”
生怕男友再口出恶言，丁小卯剥夺了他开口的权利，略带几分踌躇不安地说明了来意。
“光沂姐，顾老师曾离过婚的事，你知道吧？”
她在收集采访资料时就已知晓，顾长庚本人也从不避讳此事。谢光沂点点头。
“顾老师的前妻，和光沂姐你很像。”丁小卯说。
和顾长庚相伴着走过漫长的时光，那倔强独立的女人在大学校园中俨然是个风云人物，即便在最出众的顾长庚身边也毫不逊色。没有人会怀疑，假使她并非一毕业就嫁给顾长庚当了全职太太，以她的能力和事业心，P大亚非语系必定会再出一位史上最年轻的女教授。然而正是这位顾长庚曾经最欣赏的女性，毅然选择为家庭而放弃事业与梦想后，丈夫却觉得她渐渐失去了让自己赏识的特质。
“顾长庚就是这样的人。”在丁小卯期期艾艾、断断续续地说完后，隋言不耐烦地抢过话头，“太过理想主义，所以注定不属于婚姻。他现在欣赏你的，是你和他在一起后注定会失去的。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不过不希望小卯挂在嘴边说好喜欢好崇拜的光沂姐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白痴而已。”
谢光沂还记得，与顾长庚第一次见面时曾聊起他的前妻。当时顾长庚说：“共同话题越来越少，婚姻也就没什么意思了。”丁小卯红着脸掐了男友一把，转身说起顾长庚前妻如今的去向：“离婚后就去英国了，没再回来过。所以光沂姐，你如果真的想和顾老师在一起的话也……”她没说下去，眼底的紧张泄露了她真实的想法。谢光沂笑着拍拍她肩膀：“谢谢。”
丁小卯立刻坐正。
“不过，你们担心过头了，我与那位优秀的前妻小姐根本不是同一类人。我根本就不是顾长庚欣赏的那种人。”
她惦念的，终究还是十八岁那时的恋爱。
恰巧载有专访特辑的样刊到手。丁小卯把隋言丢下，自己坐上驾驶席，布加迪一路风驰电掣将谢光沂送到P大西门。丁小卯担忧地将脖子伸出车窗：“万一遇上小颜老师……”看来还不知顾长庚和颜欢已短兵相接。谢光沂朝她一眨眼睛：“多看看你们小颜老师自乱阵脚的模样，其实也蛮有趣的。”
顾长庚正在综合楼报告厅上公开课，还是初见时那身卫衣和牛仔裤，抓着讲义神采飞扬，瞳孔熠熠发着光。下课铃打响后又有不少学生蜂拥上讲台提问，足足过去半个多小时，报告厅里的人才渐渐走空。顾长庚终于看见另一头的谢光沂，赶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长长阶梯：“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谢光沂把样刊递过去：“效果不错。总编希望能请你继续写专栏。”
顾长庚爽快地道：“没问题。”随手翻了翻杂志便放到一边。
“吃过饭了吗？晚上有朋友请客到皇家粮仓看《牡丹亭》。”
“不了。”
“或者我们去前门吃烤鸭？虽然这个时间可能要排队，但可以先在隔壁尝尝蟹黄烧麦，打发时间。”
谢光沂还是摇头。顾长庚终于察觉到异样：“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对不起。”
顾长庚挺勉强地笑了一下：“怎么突然道歉？”
“已经拖了很久，不能再让你空等下去，所以还是想直说……之前你提过的那件事，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顾长庚脱口而出，一秒后很快把这失态掩饰过去，“不，我没有责问你的意思。可我们不是很投缘吗？难得遇到这么有共同语言的人，我后来又见过Benson老师，他也很欣赏你……”
“你还记不记得……”谢光沂忽然开口道，“去年秋天，你在劳伦斯中心开的那场讲座？讲座上有个不小心发出噪音的冒失鬼，还被你狠狠训斥了一顿。”
顾长庚被问住，神情中掠过转瞬的僵硬。
“不管你记不记得，那个冒失鬼，就是我。”谢光沂笑了笑，“什么稳重、大方、独立都是假的，其实我一点也不成熟。冒冒失失的，时不时做出丢人之举的，才是真正的我。假如真正在一起，彼此抛开所有刻意而冠冕堂皇的修饰，你会渐渐变得讨厌我吧？”
顾长庚恍了恍神，良久才恢复平常的神情：“你还是老样子，自己抢着说完了所有的话，做完了所有的事。你的无懈可击会让男士不知所措。”
“顾老师过奖了。”
“并不是在夸你。”
话头打了个岔，两人相视着笑出声，气氛轻松不少。顾长庚接着问：“就这么放走一个好对象，你不觉得可惜吗？反正我大概是要扼腕十天半个月。”
“只是没能在最坦率直白的年纪相遇而已。要说遗憾的话，确实是有一点。”用犹如开玩笑一般的口吻，很认真地回答，“不过，去遇见现在这个年纪应该遇见的人，也还为时不晚。总有一天会邂逅到真正值得珍惜的宝贵情感，凌驾于时间之上的、无论彼此终究变成什么样子也不会改变的那一种。你我共勉怎么样？要不要来击个掌？”
“我刚失恋，你这个时候跟我肢体接触是在往我伤口上撒盐。”顾长庚扬起嘴角摇了摇头，“而且我也很怕我未来的女朋友吃醋，共勉的事，牢记在心里就行了。”
“皇家粮仓的《牡丹亭》超难买到票，或许若干年之后我想起这件事会有点后悔。”谢光沂挺直腰，往报告厅侧门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挥挥手，“所以在反悔之前要赶紧走人。拜拜。”
顾长庚站在远远的地方，再一次笑了。
“今天就不送你了，路上注意安全。”
三
脑海中还有一首歌，想不起名字，也想不起旋律，却总是那样执拗地、反反复复地、无声地响彻耳畔。它让“仅此一次”和“下不为例”变成了世界上最温柔的词组。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那首她没能听懂、记不起旋律也忘却了歌词的老歌里，藏着什么极为重要的通关密语。
然而明明是过去的事了，她为什么下意识说了“预感”？
真是奇怪。
四
颜欢过来敲门的时候，谢光沂正在与行李箱奋战。一个月分量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塞爆了箱子，她咬紧牙关憋得额角冒出青筋也没法把拉链扯过转角。颜欢拍拍她后背心示意她让到一边去，手中稍稍用力一压，在谢光沂手中消极怠工的拉链便唰唰两声，轻巧听话地于锁扣处会合。
谢光沂喘着气直起身：“谢了。”
“那个……”颜欢侧过头，用目光点了一下沙发扶手上悬挂着的某件物品，又迅速移开，“是不是忘记了的？”
谢光沂循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一套大大咧咧夸耀着自身存在感的白色内衣裤，赶紧卷了卷塞到沙发坐垫下：“没关系，不带了。”然后掏出之前写好的谢大福的食谱，“照这个喂食就行。天热了，你有时间的话带它到附近的宠物店洗澡，宠物店的名片我也夹在里头了。”
谢大福显然对饲主即将抛弃自己远行这件事极为不满，奋力把肥硕身躯塞进电视柜下方的缝隙里，露出一个沉默的圆屁股。谢光沂想了想，索性把302的钥匙一块交给颜欢：“小福走后它常这样……它不愿跟你回家的话，就麻烦你到这边喂它吧。”
“好。”
“还有。”
“嗯？”
“如果你不介意，能偶尔去看看小福吗？我有点放心不下她。”
“只离开一个月而已，这么优柔寡断的样子可不像你。”颜欢勾了勾嘴角道，“虽然翻墙翻得没你利索，不过放心，我会去的。”
谢光沂又一次说了谢谢，然后拎起行李箱。
“我送你去机场吧。”
“不用，已经叫过出租车了。”察觉到颜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目光追上他欲言又止的脸，“怎么了？”
颜欢朝她走近两步，又停在数米之遥的地方，摇摇头：“等你回来再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看见谢大福猛然跳起来，势头之惊人甚至撼动了电视柜，撞得柜子顶端一尊水晶小人摇摇欲坠。而因她说过“不用送”就真的站在原地不动了的颜欢，被明亮顶灯往侧脸描上温暖的轮廓光，嘴唇开合，重复着被她读懂了的无声的四个字是“等你回来”。
谢光沂心里一慌，松开了手。
门板重重地关合在眼前。
从P市到X市约要乘三个小时的飞机。谢光沂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关口，见一块明晃晃的大牌子支在对面，上面写着“《城市晚报X市办事处”，面相不过二十岁出头，一头栗色卷发，皮肤黑黑的男生正杵在牌子后昏昏欲睡。察觉她走到近前，男生迅速睁眼，立正敬礼：“您就是P市来的光沂姐吗？”看清了她脸孔，又愕然地瞪大了眼睛，“唉？这么年轻？”
谢光沂被他夸张的表情逗笑了：“你以为呢？”
“大家都以为总部派来管事的一定是个凶悍的老姑婆，正害怕呢。没想到竟然是位漂亮大姐姐，这感觉好像买了条口香糖却刮出五十万奖金的发票一样啊！”
与干燥到让人鼻腔时刻疼痛火辣的P市不同，也迥异于江边气候宜人的S市和新台市，海滨的X市日夜接受率直阳光和飒沓海风的洗礼，无论正午炎热或入夜凉爽都别有一番坦荡开阔的气息。她住的宿舍毗邻海湾，宿舍门前有条大斜坡，径直走下去就能到达海边。
晴朗的日子里，推开窗便可以看见白帆点点的海景。
或许正是由于气候——谢光沂想来想去都觉得很有道理——X市办事处的同事们都极友善热情，尤其是那天接机的男生，为她鞍前马后的几乎算得上殷勤。办公第一天，大家轮番介绍过名字，男生尤为响亮地说了，可因为众人都习惯于喊他外号“阿卷”，谢光沂跟着这么叫，到最后也没能确切地记住男生的尊姓大名。
谢光沂一开始以为阿卷对她的殷切只是出于对前辈的崇拜，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终于嗅出几分不对劲。
入乡随俗X市这帮同事热衷于每晚下班后聚在路边摊喝喝小酒，吃点烧烤，她作为总部来的空降兵，当然不能表现得不合群。好在几年来和祁奚、庄聿他们练出不小的酒量，即便大家铆起劲来蓄意灌她，最后也总以失败告终。只有唯一一次，谢光沂成功挖到一条大独家，众人打着“庆功”的旗号再度冲向老地方，她心里高兴便多喝了些，散伙起身时脚步稍显虚浮。从头到尾都只喝可乐的阿卷过来扶她：“光沂姐，我送你回去吧。”
腥咸沁凉的海风被送入鼻腔。白日倒映着一片碧洗晴空的海洋在夜里幽深地隐蔽了起来，唯有不断漫上岸的潮水隐约描绘出灰白的边缘。谢光沂沿陡坡走得跌跌撞撞，阿卷跟在后头，担忧地伸出手来想扶住她臂膀。
但他眼中已然微醺糊涂的谢光沂却犹如背后长了眼睛般，轻描淡写地躲开了。
“阿卷，你有女朋友了吗？”她回过头忽然问。
男生一惊，舌头当即打了结：“没、没有！光沂姐呢，有男朋友吗？”
谢光沂笑了笑，摇头。
“那、那、那光沂姐，我是不是可以……我对光沂姐一直……”男生紧张得手足无措，一句话卡了壳，颠来倒去只会说这几个字X市的风与P市的不同，没有灰霾与沙尘，饱饱吸足了水汽，潮湿地扑上脸颊。谢光沂眨眨眼，觉得潮湿的风亲吻在眼角，化身一滴冰冷驻足停留：“谢谢你。”
她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上一次这么冲动的时候，和你差不多大。”
阿卷很聪明，言尽于此，便全部明白了。宿舍楼下有自贩机，男生从裤袋里掏出一把硬币，投进自贩机里去，丁零哐啷抱出一大堆啤酒：“我们再去海边喝吧！”
谢光沂蹙着眉心，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男生扯着手臂疾奔过坡道。男生把啤酒罐随意掷到地上，盘腿便在岸边岩石上坐下，啪啪撬开两罐啤酒，其中一罐举向谢光沂：“要不要跟我说说？”
谢光沂接过啤酒，脑子还没转得过弯：“啊？”
“不是你男朋友，却到现在仍让你念念不忘的那个人的事。”
说不上原因的，酒精使然，海风使然，远离了熟悉的那个城市的自由感觉使然，谢光沂把这些年来连小福、祁奚、庄聿都未必全然知晓的故事一股脑都倒给了阿卷。男生抓着啤酒罐默然当听众，时不时抻直手臂过来干个杯。最后，他低声问：“为什么你们没能在一起呢？”
倏然扑来一个巨大的浪头，吞没了这个问句。
“什么？”
男生捏扁喝空了的易拉罐，远远投向远处的垃圾桶。铁皮罐哐地磕上垃圾桶边缘，反弹起来，奇迹般准确地落入桶中。男生将双手拢在唇边，冷不丁朝面前的大海喊起来：“我是问——你现在——还喜欢着他吗——”
谢光沂久久愣住，而后倏地红了眼眶。
是不是可以说出真心话，镇定如假装自己只是在背诵电影台词。
“是。”
长久以来的负隅顽抗终于以丢盔卸甲告终。
“‘我依然喜欢着他’。”
她紧紧地捂住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已经一败涂地。
五
P市，冬木庄。
颜欢把鸡汤拌进肉泥里，盛入漂亮的陶瓷小碗放在谢大福面前——谢光沂留下的菜单健康有余，美味不足，难怪谢大福总不捧场。他试着参考网上的教程自制了新菜式，谢大福竟然很给面子地一扫而光，这几个新花样便成为保留项目。
肥猫从电视屏幕上移开目光，“为了不让你太丢脸我才吃的”，用眼神表达过这样的意味后，甩甩尾巴埋头用餐。颜欢笑起来，挠挠它后颈：“你吃饱饭乖乖看家，我要去机场了。”
颜欢抓起车钥匙，电视里刚巧播完晚间新闻，在他拉开门的同时切到天气预报。
给谢光沂发了几条短信对方都没有回复，打电话过去只听到冷硬的机械女声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应该已经顺利登机了吧。从冬木庄开车到机场约要一个小时，到机场时飞机应该刚巧落地。随手将手机丢在副驾驶座位上，颜欢打开车内收音机，一脚踩下油门。
交通频道的两位主持人在电波中重复着永无止境的冷笑话，间或播放一些老掉牙的情歌。车流堵在机场高速的入口，颜欢随着老歌旋律屈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方向盘，忽听乐声戛然而止，老没正经的男主持人一反常态地严肃起来：“现在插播一条新闻。东南沿海地区遭遇超强对流天气，出现暴雨冰雹并伴随雷电。目前多个县市已发布暴雨预警或雷雨大风预警，公共交通陷入瘫痪状态……”
车子急刹在三号航站楼前，颜欢直奔到达口的LED大屏，只见由东南各省发往P市的航班后接连全部打上了鲜红的“延误”标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和惊慌漫上心头，他失却了一贯的冷静，找到服务柜台将航班号报给柜员：“麻烦您帮忙查一下这班飞机。”
“X市机场现在滞留严重，航班平均晚点三个小时。”
见他的神情太过焦虑，柜员小姐打了个电话确认状况，又忍不住安慰道：“您不必太担心，虽然那边延误了，但都还没有安排登机，对方在机场里至少是能保证人身安全的……”
没有登机，为什么却早早关闭了手机？
没电了也说不通——机场滞留再严重，总不难找到一个可以充电的插座。颜欢站在柜台前，感觉到了茫然与不知所措，甚至还有点隐约的恐惧。柜员小姐被他发白的脸色吓到了：“客人？您还好吗？需不需要我为您叫医生？”
连喊了几声，颜欢似乎都没有听见。
直到手机在他掌心里突兀地震动起来，他一愣，才回过神。
柜员小姐按捺不住好奇——这么英俊好看的一位客人，究竟谁的航班延误了，能让他着急至此？倘若是女朋友，未免命也太好了吧——偷偷伸长了一点脖子，想窥探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无奈颜欢接起电话的动作实在太过迅速，她只来得及看清来电头像的一角。
额头亲密相贴，那分明是极为年轻的两张脸庞。
六
X市西行约三百公里，Q镇。
谢光沂在心底为自己的倒霉大肆唏嘘了一番。
和X市办事处同事们的道别宴办过了，行李收拾好了，正要预约去机场的出租车，冷不丁接到一通电话——她刚跟完的一条大新闻，事件主角又出了新状况，指名道姓要她去采访。天大地大，工作最大，她只得急急改签了机票，登上开往Q镇的绿皮小火车。
没错，Q镇虽毗邻&#215;市，却相当落后闭塞，交通枢纽只有僻处郊野的一座老旧火车站。无论如何当天也乘不上飞机回P市了，谢光沂本想给总编打个电话说明情况，掏出手机来刚调出通信录，就听叮叮咚咚一阵欢快的提示音，电量告罄，手机自动关机了。
受访大爷年届七十可中气十足，唠唠叨叨说到天黑，经谢光沂再三讨饶“不回市里就赶不上发稿了”，才意犹未尽地放行。天空已经飘起小雨，她冲进火车站买到末班车票，刚走到候车厅门前，便觉外头骤然一亮，紧接着闷雷劈开死寂夜空。
暴雨如注地倾泻下来。
火车站唯一的破喇叭好一阵嘶鸣，从里头钻出让候车厅顷刻间被怨言和咒骂淹没的通知——由于轨道积水，从Q镇开出的车次全部暂缓通行。狭小的候车厅里位置不多，更是有无所顾忌的大叔怀抱硕大的行李袋横躺着占据了整排座位。谢光沂好不容易找到立足之地，目光四下里扫视，发现验票闸口下方藏了个小小的插座，赶紧给手机充上电。她蹲下身，连着充电器便拨出一个号码。
本该先打给总编汇报工作，或是告诉办事处的同事们不必等待发稿，这就可以下班，但神使鬼差地，她连通信录也没打开，手指就在拨号键盘上按出了一串烂熟于心的数字。
长音响过一声半，那头接起。
一如既往地淡然平和，无论在怎样困窘的境况下听到，都能让她焦躁狂跳的心霎时平静下来。
“飞机晚点了？”颜欢依稀带着点笑意。
谢光沂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新闻里都说了。机场里状况怎么样？趁餐厅还没关门，快去买点吃的。”
“我不在机场。”谢光沂圈起膝盖，简单概括自己穷极背运的一天。颜欢听到中途打断她问“现在在哪儿”，她又汇报了此刻的坐标，“所以至少也要明天才能回去了。谢大福再麻烦你一天。”
隐约听到电话里人声嘈杂，她顿了一下，疑惑地问：“你在干什么？”颜欢缓了好几秒才回答：“看电视。做了一大桌菜等你回来，汤也炖好了，这下可都浪费了。”
“闭嘴，我好饿。”
“车站没东西吃？”
“当然。门口打不到车，附近也没有饭店旅馆。”谢光沂随手翻了翻包，“身边还剩一片仙贝、两颗柠檬糖和小半瓶矿泉水，往好处想，不至于饿死。”
“你以前不是有随身带零食的习惯吗？”
“早就改啦。花季少女随身带零食包是可爱的表现，快三十岁再这么做就只能叫恐怖了。”
颜欢被她说得笑起来：“车站人多吗？”
“嗯。”一位大爷要从她身后经过，手里尼龙袋蠕动着，不知装了什么活物，谢光沂尽力别过身，还是被尼龙袋擦过后背，感觉到禽类的尖喙在后背心一啄，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能要经过一番恶战才能抢到椅子打瞌睡。”
“加油。”
“承你吉言。”
仿佛又回到记忆里的日子。
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讲着些无关紧要的废话，间或为日后想起来简直不明所以的笑点而不约而同地笑出声。直到两耳发疼，手机滚烫到仿佛要爆炸了，也不愿挂断电话。
“小光。”
“嗯？”谢光沂先是下意识接了一声，接着反应过来，“不对，我什么时候同意让你叫回这个称呼了？多大年纪了，恶心死了……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
“怎么回事啊，最近总这么吞吞吐吐的？”
还没等到颜欢回答，手臂就被人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中年妇女很紧张地看着她，手里抓着款式过时的老旧手机：“姑娘，能让我用一会儿插头吗？充上电给儿子报个平安就行……”谢光沂拿开手机看了眼屏幕，闲聊许久，不知不觉间电量已近乎满格。她忙拔下插头：“不好意思。”中年妇女很和蔼地笑起来：“跟男朋友通电话吧？”
“唉？不是……”谢光沂立刻捂住手机，可这句话还是传到颜欢耳中。他没说什么，言语间却流露出很明显的笑意：“用不上插头，我们还是别乱通话了。注意财物和人身安全，找个位置睡一会儿。”
听着切断通话后的忙音，谢光沂有片刻的茫然。
都说颜欢天性凉薄，但她从未亲身体会过，总是不愿相信。曾几何时她打定主意不当一个黏人又麻烦的女友，步入社会多年，更是珍视“一个人”的自由。可在这个荒凉嘈乱的火车站，在这个暴雨雷鸣的夜晚，她还是想要听着熟悉的声音，安抚心底漂泊动荡的恐慌。
然而颜欢挂断了电话。
分别给总编和办事处的同事发去信息说明情况，谢光沂收起手机，往墙脚垫了几张纸巾席地坐下。大雨依旧没有歇止的迹象，冰冷的水汽沿着墙根上蹿，心急如焚的人们终于失去了咒骂的力气——也或许是终于接受了倒霉的现实，各自找到角落打起了瞌睡。
一时间，候车厅里寂静得只能听见雨水不断从屋檐倾泻而下的声音，哗啦一片，好像瀑布一样。
谢光沂吃完仙贝，克制地喝了一小口水。那两颗柠檬糖，她握在手心里犹豫了半天，终究叹着气塞进背包。
还不知会被困在这里多久，节省一些吧。
蜷起身体，脱下外套从小腿一直裹到肩膀，谢光沂眯起眼睛养神。
静坐着更觉得冷，手脚都像被塞进冰窖一般，不多时便开始发麻。怎么可能睡着嘛，脑中翻来覆去盘桓着这个念头，她不知不觉间陷入无梦的沉眠。
“小光，小光。”
一定是寒冷与饥饿带来了幻觉，或许做起了荒唐的梦，她竟听到颜欢的声音。将眼睛闭得更紧一些，外套更用力地裹上肩膀，她反复向自己强调“意志力”，咬定主意要驱散这幻觉。可那声音不依不饶地、真真切切地在眼前，连带着被稀释到几不可闻的Laguna Homme的气息——这图腾让她一下从睡梦中惊醒。
颜欢站在她面前。
或许是因为一路奔跑过来，他一只手支住墙壁，俯过身体微微喘着气。深色外套上明显有着彻底淋湿后又风干所留下的水渍，黑发凌乱地覆在额前，眼中密布着疲惫的血丝。
他的身后是车站破旧漏风的、巨大的窗，倾盆暴雨已化为绵延的淅沥，清晨的微光些许改变了颜色，给他描画出清晰确实的轮廓。
“你怎么来了？”谢光沂愣怔着。
颜欢眼底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下来，化为嘴角轻柔的笑意，同时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一般朝下瘫倒。谢光沂条件反射地抬起手臂想架住他，不提防被他一把用力拉近，紧紧圈进怀里。
“之前说过有话要等你回去再说……虽然可能是我多想，但总觉得这是个很糟糕的兆头，不赶来见你就会发生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似的。”颜欢稍稍松开手臂，看着她，“已经错过一次，我不想再有任何新的遗憾。”
谢光沂噗地笑出声：“你少女漫画看太多了吧？好蠢的理由。”
手臂下垂，途中转过方向，一只手坚定地扣住她五指：“睡眠不足当然会导致智商下降。”
“小福又要吐槽你了。”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回去不要告诉她不就行了。”
谢光沂刚说了句“想都别想”，就被颜欢拽出了候车大厅。踏过门边时有人醒了，正是前一晚在插座旁跟她聊过两句的中年妇女。“还说不是男朋友。”中年妇女半梦半醒的，嘀咕了一句，“害羞什么哟。”
谢光沂缩了缩手，却被走在前头的颜欢抓得更紧。
七
把所有的背阴译成向阳，
把所有的黑夜译成白昼，
把所有的月光译成日光，
把所有夜间苔藓的阴湿译成白昼晶亮的嫩叶在摇曳。
确实有那么一个人，抓紧一份执拗的温柔与牵挂，为你翻转了他的整个世界。
终究，试图把所有过去时光里的灰暗、痛苦和遗憾，译成未来无限漫长日子的光与幸福。
八
“你真是淋雨淋到脑壳进水了哦。”
“还不是为了你。”
“少来。”谢光沂拔高音量，“我有拜托你连夜赶来吗？你是在演偶像剧？在机场柜台买全价机票，钱太多不知道拿去给小福买新衣服？！这辆车又是怎么回事？大半夜跑到&#215;市跟朋友借车，亏得对方真的肯借给你啊，真爱啊！”
“吃醋？”
“滚蛋！”
颜欢笑了笑，打过方向盘驶上高架桥：“他刚巧要赶回新台，听我说能帮他把车子开回去，简直感激不尽呢，怎么可能不借。”
谢光沂警觉地嗅到诡异气息：“等等，借车给你的到底是谁？”
颜欢说了一个名字，扬起眉毛似有几分诧异：“他要回新台办婚礼啊。怎么，你没有接到请柬？”
“我说我到X市出差，请柬寄来的当天就已经拒绝了……所以你正打算把车开回新台去？停车，停车啊！我要下车！”谢光沂用力拍打起车窗。颜欢镇定自若，开过收费站时还朝面露惊疑之色的小哥笑了下：“她喝多了。”谢光沂一拳挥向他，“说谁喝多……”颜欢头也不回地从方向盘上抬起右手稳稳接住这个拳头：“十周年的同学会，你也不想去吗？”
雨滴落进水洼里，在与水面相触的一刻四下迸溅开，一如心底仓皇着四散逃窜的过往。
车前玻璃很快又模糊了。颜欢打开雨刷，停顿了好几秒后才开口道：“那一年……”
塑料与玻璃之间划出极尖厉的声音。
“我在旧金山发生了很多事。”
谢光沂怎么也想不到，颜欢会在此情此景下主动说起Moore和Jimmy的事。与颜乔安冷眼旁观的陈述不同，听着颜欢平静至极的声音，看他说着说着不自禁攥紧方向盘以至于手背绷起青筋的样子，谢光沂倏地更能领悟那段刻骨的灰暗与绝望。
“我刚到旧金山不久，妈妈就带着乔安过来。我的学校离她们不远，就经常去帮忙照顾。乔安的心理医生是华人，很年轻，独自带着儿子生活。他性格很好，见我对医院的工作感兴趣，就时常带我四下参观。我们很聊得来，他对我说死去的妻子的事，说儿子的事，我也忍不住告诉他你的事。Moore对你很好奇，我们还约定了将来如果有机会，我会带你去旧金山见见他。
“Moore真的很开朗。我完全没有想过，那样一个人……是患着重度抑郁症的。
“乔安发病的样子，我见得太多了。Moore一直爱玩闹，头脑很清醒，本人又是心理医生，我根本无法将他与抑郁症患者画上等号。所以那天凌晨，我接到Moore的电话时，只以为他又在胡闹了。
“他让我去码头。我正熬夜赶报告，如果能尽快交上的话，就能早半个月结课，提前回国。但我也没多跟他解释，就急着挂了电话。然后第二天早晨，在新闻里看到Moore的死讯。
“他把我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是我推开了他。”
颜欢说起那段暗淡绝望的日子时，情绪并不激动，甚至避重就轻，对他自己当时的状况绝口不提。但是谢光沂知道他那时过得多么辛苦艰难，颜乔安告诉了她。
Moore和Jimmy没有其他亲人。二十岁的颜欢，猝不及防面对了死亡，被愧悔折磨得彷徨无措。他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没有其他补救的方法，只能尽力帮忙照料举目无亲的Jimmy。但自己都还没长大的男生，怎么会照看小孩呢，没过多久颜欢就整个人都瘦得脱了形。
家人也不理解他。
颜欢提出想要收养Jimmy。颜乔安的母亲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问他是不是疯了。刚认识不久的朋友，有必要为对方做到那一步吗？
颜欢是个固执的人。
谢光沂比任何人都清楚。
使颜欢彻底崩溃的，是他强颜欢笑去问Jimmy想不想和他一起生活时，Jimmy如刀锋般冰冷的眼神。
父亲的死，让孩子过早拥有了那样伤人的眼神。
“我知道的，你对爸爸见死不救。我不想见到你。”
Jimmy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和父亲的骨灰，独自去了孤儿院。
谢光沂忍不住伸出手。
她想握住颜欢的手，却终究还是迟疑着，顿在了半空中。
“我瞒住所有人退了学，重新考进Moore曾就读的S大学心理学系。我也觉得我是疯了。不想再让谁的生命从我指缝里溜走，我选择走Moore的老路，成为一名心理医生。Moore的死就像把我一把抓起掼进了沼泽地里一样，我连挣扎也忘记了，只能一个劲地往下沉。在看不见光的绝境里，只有你的存在对我而言还是云端的一片净土。入读S大学前，我为了重新办签证而回过一次国。或许你不知道，那时我回F大找过你。
“我还记得你的课表。周五上午是新闻写作课，下午是观摩课。午休的时间太短，来不及回宿舍，所以你都会买面包坐在路边长椅上吃，一边吃一边玩贪吃蛇。那天阳光很好，你还跟以前一样傻乎乎地自己玩着玩着就开始偷笑，一点也没有变。
“你一点也没有变，我又该怎么对你说呢？我不想把你拖进同样没有光的地方，惊慌害怕之下就逃走了，擅自切断联系——最初，我是这么想的。但久而久之，是真的放弃了联系。”颜欢苦笑着。
“我放弃了，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几年后再见到你，被你远远躲开，我懊悔得好想把当年那个冷血幼稚的自己拖出来狠狠揍一顿。我背负着Moore的死亡，悔恨，痛不欲生，离开你是不想拖累你，但连一句好好的告别都没有，这难道不是拖累吗？
“当时那个太过自以为是的我，却不懂。
“如果我终究失去你，只是自作自受而已，怪不得任何人。”
挡在我们面前的是巨大庞然的人生，阻隔在我们中间的是广阔无际的时间——这一切都令我们无能为力。
“初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谢光沂转过头，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那时你太凉薄，我不稳重，就算没有放弃，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时间还没来得及在他们脸上留下太多痕迹，轻率幼稚的与坚强成长起来的，却俨然已是遥遥相隔两端的不同的人。
“这样说真让人失落啊。”颜欢扯了下嘴角。
“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我们记得彼此曾经的样子，所以如今不至于互相讨厌。而现在已经足够成熟，稳稳地走未来更遥远的路。我想来想去，既然有这个缘分在茫茫人海间重新遇见，那么还是感谢老天，好好珍惜吧。”
颜欢的手腕一颤，车子在高速公路上抖出一个惊心动魄的S形。
“你说什么？”
谢光沂避而不答，掩去眉间狡黠的笑意，故意摆出沉重的脸色：“在这之前，有个问题想先跟你确认一下。”
颜欢几乎是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从未见他惶恐至此，谢光沂心中暗爽不已。
“那天下午，我不小心在二楼休息室睡着之后，你是不是偷偷亲了我？”
可怜这辆车刚开回正道，就拐出第二个S形。
“我……”颜欢卡在这一帧上，好半天也没能扯过去。谢光沂绷不住，爆出笑声来，连连捶着座垫：“十年前看你总是游刃有余的，当年有料想到今天吗？”颜欢无奈地看着她，神情中倒也没有忍让的不情愿：“还有什么无理要求，你最好趁现在一口气说完，算是我自知理亏地倾情大放送了。”
“这么慷慨？”
“不相信就算了。”
“哎别别别……”谢光沂转了转眼珠子，亢奋地一拍手掌，“对了，唱首歌吧！”
车子险些要拐出第三个S形，颜欢有点措手不及，狼狈地稳回方向盘：“唉？”
“那年春日祭你唱过的！”
“不是说过‘下不为例’的吗……”
“你果然还记得！快快快！”
颜欢微微涨红着脸摸了下鼻梁：“这次是真的下不为例了。”
一定有什么通关密语，隐藏在她所遗忘的歌里。
九
Even if the moon fell down tonight
There&#39;d be nothing to worry about at all
Because you make the whole world shine
“即便今夜暗无月光也无妨”。
“因为，你的笑容会点亮我的整个世界。”
未来触手可及，却又瞬息万变。我前生必定曾行善积德，幸而留你在这生命里。
我依然想和你在一起。
这一次，说什么也要坚定地牵住你走到最后。

第十章
一
草地里开着雏菊。
小巧而细密地点缀在青葱的背景里，阳光下透亮到仿佛要发出光来的那一点点嫩黄色，简直像盛放在眼前的星星。蜻蜓嗡动着翅膀穿行于花叶间，一如惊惶飞鸟不自量力横渡了夜空去追逐流星。
可是雏菊应该开在这个季节吗？
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光沂啊，这次是真的完蛋啦！”
“唉？”茫然指数二十点——女生从习题册里抬起头。
“学园祭的事啊！早跟你说过这是烂摊子，你偏不相信！”
“不明白。”郁闷指数四十点。
“哎！好在男生们都还不知道，没有打起来，否则又要被全体记过了。总之，”邻座恨铁不成钢地一跺脚，“我们班的点子跟A班撞上啦！”
“什么？”愤怒指数瞬间冲破一百点，并继续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匆匆上蹿。
谢光沂一把掀飞课桌。
每年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学园祭暨烟火大会，这是颐北高中在一学年间最盛大的活动。
即便他们这些一脚快要踏进高考棺材的准毕业生，也要暂且丢下模考试卷和升学志愿共襄盛举。
资优生们不愿过多浪费宝贵的学习时间，于是前两年默默无闻的她这次忽然被推举出来担当本班组织委员。做人民的公仆她认了，可劳心劳力写了好几天策划并总算得到全班表决通过，竟被告知与无耻的A班撞车，这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能咽下。
课桌哐当磕在窗台上。谢光沂尚未想好该如何将内心波涛汹涌的愤怒组织成语言表达出来，教导主任尖利的嗓音就在窗外响起：“B班的小兔崽子又在闹腾什么？”
心底鼓胀到极限的气球犹如被尖刺戳中般，愤怒噗地漏了气。谢光沂娴熟地拖住邻座猫腰躲到窗台下，抬眼恰巧与经过教室门前的人的视线撞个正着。
男生手里抓着化学课本，似乎正要去实验室，目光投进因正上体育课而空空荡荡的B班教室里，落在蜷曲在墙角的女生身上时眉毛微微挑起，面上浮现出很玩味的笑容——这是在做什么？
谢光沂又不冷静了，顾不上教导主任还在窗外站岗：“颜欢，你给我站住！”
那年他们十七岁。
雏菊在草地里盛开成繁星。风踩在叶片上，然后极轻巧地跃了出去，不知踉跄地跌落到哪里。
二
A班的颜欢和B班的谢光沂。
这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却是颐北高中人尽皆知的冤家组合。若是某天谁看到谢光沂气急败坏地蹲在墙脚拔草根泄愤，免不得要上去多嘴问一句：“颜欢又怎么惹到你了？”而如果颜欢本就淡然无波的脸色几时沉到更深更冷的海底，相熟的人亦难耐八卦之心：“谢光沂做什么了？”
充分表现出群众对这番闹剧喜闻乐见的心态。
生命不息、斗争不止的，却不止他们两人。
让我们将镜头拉远一些——大背景同样绵延着硝烟战火。
由于相邻两个班级往往共用语数外老师，颐北高中在按入学成绩排班的基础上又实行兄弟班级制度。整个校园都很和平，一对又一对兄弟班互助友爱，不仅在学习方面相互鼓舞督促，更时常办些加深彼此情谊的课外活动，俨然是令师长们感动落泪的其乐融融之景。
除了“该死的”A班和B班。（注：教导主任语）
A班是君临校园的最精英团体，难免带点眼高于顶的意气。而B班，入学成绩与A班相去不远，却活生生矮了一头，心中憋住的怨怼不服亦难以估量。他们互相看不顺眼，想来似乎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重复着永无止境的“抢来抢去”（实验课仪器）、“打来打去”（以篮球课之名行干架之实）、“吐来吐去”（“A班的死书呆”“B班的白痴”），乐此不疲。
曾有新来学校的不懂事的实习老师将A、B两班合并到同一间教室上观摩课。投影仪上，超级英雄们结成联盟有志一同地驱逐外星生物，而讲台下，两班男生则恨不得将对方扔向永远找不到归途的外太空。
教导主任忍无可忍地冲进校长办公室：“这日子没法过了！把B班和C班调换一下吧，C、D两班的孩子脾气都比较温和……否则学校都要被拆啦！”
可校长乐呵呵地说：“这不是挺热闹的吗？”
于是A班和B班仍旧重复着“抢来抢去”“打来打去”和“吐来吐去”的日常。
其实如果真的要追究起来，这部足足连载了三年的闹剧的序幕，早在颐北高中入学式的那天就已经拉开。
颜欢和谢光沂的。
A班和B班的。
作为当年颐北高中入学考试的状元，颜欢将以新生代表的身份上台演讲。十五岁的颜欢同学尚未修炼到日后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着，手里攥着演讲稿躲进楼梯间偷偷练习。而谢光沂同学在开学第一天就因睡过头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整整迟到两个小时，慌慌张张地抄近道奔向报到处。
一推救生梯安全门，同样紧张的两人撞了个正着。
事情的发展其实很简单烂俗：颜欢的演讲稿和谢光沂的报到证，两样东西各自放在印有颐北高中标记的大信封里。信封落地再分别捡回，拿错了也没人发现。谢光沂匆匆捡起其中一个，头也不回地说了声“对不起”，而颜欢捡了另一个，瞪着冒失鬼的背影：刚才背到哪儿了来着？
所以之后的事，以近乎理所当然的坦然姿态发展着。
因谢光沂的迟到，B班班主任被绊住了脚步没能去参加开学典礼。中年妇女喋喋不休地训斥，谢光沂一边诺诺应是，一边打开信封，倏地瞪大了眼睛——白纸上端正隽秀的碳素楷体字，的确很赏心悦目没错，可这是什么？！另一边，尚且青涩的颜欢同学忐忑不安地上了台，踌躇过后还是没有脱稿演讲的信心，于是掏出信封——大大的“报到证”三个字下面，皮肤黝黑、极为眼熟的冒失鬼正咧着一口白牙冲他傻笑。
结果谢光沂被更年期班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而颜欢不断卡壳的演讲则成为他往后漫长一生中最浓墨重彩的黑历史。两人都不是笨蛋，各自冷静下来一想后都明白了缘由。颜欢主动找到B班门前，扬一下手里的报到证：“你很希望我在入学式上朗读你的出生年月以及家庭住址吗？”谢光沂看到那张证件照就急了，初三军训时拍的照片，晒脱一层皮不说，脸上还泛着油光，她自己都觉得无法直视：“还、还给我啦！紧张到忘词难道不是因为你自己太弱吗？”
十五岁的颜欢同学心比天高，闻言脸色霎时黑成了锅底。
他做出了非常幼稚的举动。
颜欢掏出手机来，打开相机朝报到证上那张证件照一拍，手机屏幕在谢光沂面前晃一晃：“存档。”
谢光沂倒吸一口冷气：“你——”
倒不是真有什么深仇大恨，但留下如此糟糕的第一印象，日后以此为原点出发，不断累积新鲜的证据，回过神才发现彼此在对方心目中已经塑造出丰满到极点的形象。
“假正经”，还有，“冒失鬼”。
在他们互相咬牙切齿的时候，他们各自的主阵营也轰轰烈烈干了一架。
这说来又是一桩乌龙。入学典礼在体育馆举行，事先没有准备好足够的座椅，轮到排在最后的A班和B班进场时，剩余椅子只够一个班就座了。A班带队的是临时班委，一个叫程意文的女生。她没注意到现场状况，领着A班先占据了座位。B班当然不服气，人高马大的男生出手推搡了程意文一把。A班意识到理亏，但见B班男生欺负女孩子更觉得生气，双方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两位班主任都未到场，B班班主任被谢光沂拖了后腿，A班班主任则因急性阑尾炎不幸住院中。
没有班主任拉劝，这场战役直打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战果同样丰厚：A班和B班，照理说应是颐北高中最出色的两个班级，两班男生却在入学第一天齐刷刷被记了过。
比起记在档案里的处分，留存于心的敌视情绪似乎更深刻。从那以后互相见到，心里便会分别浮现出无法在公共频道播出的恶毒语句。
当年他们所有人都才十五岁。
三
关于谢光沂和颜欢之间无休无止的战役，在所有人眼中，谢光沂更倾向于进攻的那方——实在不能怪旁人误解，只因她自己听闻“颜欢”二字便吹胡子瞪眼，目标任务现身方圆百米便如奓毛的狼崽般进入一级警备状态，短兵相接更是不得了，只差在额上刺七个猩红大字：“不共戴天之仇”。谢光沂扑进邻座怀里，险些把牙根咬断：“明明都是他先挑衅！”
其实颜欢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三不五时掏出手机来晃一下——以不变应万变。
黝黑的脸庞在屏幕上熠熠生辉。
同桌默然好半晌，才带几分不解地叹息：“怎么这么幼稚？”顿了一下，“不对，你就算了……颜欢竟然也跟着胡闹？明明看起来挺成熟……”气得谢光沂用力掐住她脖颈：“什么叫‘你就算了’？快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倒戈了？”
两班同上生物实验课，在显微镜下观察唾液酶。男生们又来劲了，堂而皇之地互相呸呸呸吐口水。谢光沂不幸被流弹击中，怒不可遏地拍桌站起。然而眼前战况实在太复杂，她环视屋里半晌也没能揪出凶手，只能自认倒霉地出去洗脸。
准备室里的洗手池经年无人使用，谢光沂拧开阀门，陡然从水管里爆出水柱来，浇得她半身湿透。
谢光沂傻眼了。
阳春三月里浸了一身冷水可不是开玩笑的，她撑着洗手台边缘，当即连打了三个喷嚏。校服衬衣沾水后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她皱着眉头将领口扯开一些，就觉眼前一黑，什么东西从脑后蒙了上来。
她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扒开，才发现是一件男生款的校服外套。
颜欢冷着脸站在她身后：“破坏学校公共设施是要记处分的。”
“水管本来就有问题，不关我的事。”
“又没有目击证人。”
“你不是看见了吗？”
男生环起手臂，扬了下眉毛。
“刚刚不小心往外套上撒了点酒精，你帮我把外套洗干净，我就证明你的清白。”
她的情商还不至于低到识不穿这粉饰太平的谎言。
好在实验课后便响起放学铃，她裹着这件陌生外套百米冲刺般往外冲。回到家中，她用力脱下赶紧摁进水池里——名为“颜欢”的气息，淡淡的，却有着爆棚的存在感，在水中化开后不依不饶地缭绕了整间屋子。
父母下班回来，冷不丁见阳台上挂了件男款外套，都不禁露出愕然的神情。做爸爸的尤为震惊，从眼眶里溢出两滴泪水：“你还这么小……”
谢光沂推开缠上来企图在她肩头哭泣的老爸：“乱想什么呢？”
心底的某个角落却狠狠地震颤了一下。
当然是负面意味的，毕竟她还这么仇视颜欢，不至于因一丁点小事就缴械动摇。至于颜欢为何向她伸出援手，谢光沂思来想去，只能想出“人性未泯”四个字。
总算颜欢还有一个优点。
晾干了对方的校服外套，记起冰箱里还有周末烤的饼干，她便随便包了几块裹在衣服里作为谢礼一块送去A班。颜欢望着饼干，先是露出几分讶异，拿起一块来咬下一口，眉心微微拧起：“你自己做的？”
“嗯。”总觉得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
果然得到了“难吃”的直白评价——什么“人性未泯”嘛，认为这家伙还有优点绝对是她本年度最不该有的心软！
谢光沂当即想要夺回谢礼，但败于身高差，饼干与曾经的报到证一样落入敌手一去不复还。
似乎没有任何改变。与他们各自所在的班级一样，继续重复着“抢来抢去”“打来打去”以及“吐来吐去”的日常——没有任何改变。
四
而变化出现在什么时候呢？
有什么东西细小犹如三月绵绵的雨滴，缓慢而耐心地聚集在一起，流淌入名为“时间”的沟渠，最终俨然演绎出无比强烈和清晰的改变。
但在说那改变之前——谢光沂后知后觉地留意到一件事——她似乎被某个人讨厌了。
谢光沂能主动意识到这一点实在是个奇迹，原因无他，只是脑筋过于执拗地盘桓于一点上，对其他就难免迟钝一些。
A班的女班长程意文，沉默朴实的黑长直，乍看之下不起眼，某天却突然被发现藏在厚重刘海之下的其实是张秀丽脸庞，霎时在男生群体中人气急升，更何况程意文头脑聪颖又举止端庄，是如今高中女生中少见的大家闺秀类型。
谢光沂觉得不可思议，但再三于人群中捕捉到怨恨的眼光，一次又一次终于确认了那目光来自程意文，她纠结地抓住邻座：“为什么啊？”
没想到邻座露出比她更难以置信的眼色：“你不知道？！”
幸好她不用太过苦思冥想，答案就自己送上了门。
体育课上打网球，搭档大力地一挥拍将球抽出场外。心想着可以趁机偷偷懒，谢光沂主动要求帮忙捡球。明黄色的小球骨碌碌直滚到教学楼前，她往前追了几步总算将球拦住，同时看见两个身影。
身影隐蔽地站在楼梯拐角，即便如此，谢光沂还是认出来了。
颜欢和程意文。
A班的男女班长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并不奇怪，但这地点却有些耐人寻味。谢光沂发誓她不是故意要偷听的，但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撤退，就听平日里细声细气的程意文忽然非常激动地、大声地向颜欢说出一句话。
百转千回的少女心事里，最关键的通关密语。
长久以来脑海中琐碎的画面立刻被串联起来，变得有理有据。
这也很符合观众期望。谢光沂背对着墙壁想。
A班最出众的两个人，眉清目秀的闺秀，还有，尽管她不愿承认，但的确长了一张英俊脸庞的“王子殿下”。
然而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回了一下头。
颜欢迎着光站在楼梯前，这让她能十分清楚地看到男生的表情。毫无讶异之色，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无奈。男生极缓慢地摇了一下头。
没有言语。
程意文一下子哭出来，噙着泪注视男生几秒钟，见对方别开眼并无反悔之意，当即抹了抹眼泪，从另一个方向跑开了。颜欢站在原地没动，久到谢光沂终于觉出异样，猫下腰就想沿墙根逃跑时，才突兀道：“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语文课光顾着看漫画了？这篇课文还没能默写？”
偷窥行为被抓包，谢光沂狼狈地钻出来。
“你把女孩子弄哭了。”她抢先指控。
“虽然这样讲很抱歉，不过……”颜欢耸了下肩膀，“我暗示过许多次了，她还坚持要一个明确的答复，就算伤心大哭几天，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冷血！”
“恭喜你对我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谢光沂急促地呼吸了两下：“你肯定忘记背‘非礼勿动’了。”
“可以给你‘动’一下的权利。”
既然颜欢这么说了，谢光沂就不客气，遵从自己的心意，握起拳头就挥过去。颜欢眼明手快地接住，叹了口气：“‘动’的方式不太符合我的期待。”谢光沂挣了两下没挣开，完全无暇考虑他在打什么哑谜。颜欢的手指再修长，她也根本没想过对方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包裹住她整个拳头。
指尖微凉，掌心却是滚烫的。
值得记一笔的是，经过程意文一事，颜欢留给她根深蒂固的糟糕印象有所改变。
由“假正经”变成了“万死难辞其咎的冷血动物”。
“话说回来，程意文为什么讨厌我啊？难道她觉得我跟颜欢有可能发生什么吗？她到底怎么想的啊？！”谢光沂继续郁闷地虐待邻座。
这位她最亲爱的智囊团、永恒的同盟军，一反常态地头也不抬，捏着手机拇指如飞。
谢光沂好奇地凑上去：“在干什么？”
邻座啪的一下合上手机，尖叫着捶她脑门：“别乱看！你长点心好不好！”
谢光沂捂住脑壳瞪大眼睛：“唉，你也背着我有小秘密了！快说，到底是谁？”
邻座朝她翻一个白眼：“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哼。”
谢光沂撇过头。
她的世界里没有任何粉红色的气泡。
即便有什么泡沫不听话地翻腾起来，也要兜起一盆冷水，将它们一点不留地冲走。
她没想到，颜欢在“万死难辞其咎的冷血动物”这个等级的基础上，还能继续进化。
却走向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高二那年夏末，残暑未消，嘉年华巡回到新台市。
“马上要升高三了，不如趁暑假这最后的尾巴狂欢一番吧。”大家一拍即合，整个年级闹闹哄哄地冲向了游乐场。园内最受欢迎的项目是跳楼机和摩天轮，而颜欢是A班核心人物，男生要扯着他乘跳楼机，女生要簇拥着他坐摩天轮。谢光沂走在B班队伍里远远看见，只听邻座说了一声：“真受欢迎啊。”她条件反射地回以冷哼：“都不知道他的真面目罢了。”
“其实我一直想问一个问题。”
“嗯？”
“你到底为什么讨厌颜欢？”
谢光沂语塞。可以罗列的条目数不胜数，但它们都是“所以”——在脑海中检索许久，也跳不出一个标亮着“因为”的关键词。
“换个问题吧，你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种幼稚的行为，不再讨厌他？”
谢光沂嘟囔着，很没底气地给出答案：“等他先认输，我就考虑考虑。”
秋老虎肆虐的日子，在日头下站了不一会儿便浑身黏腻。不想把自己弹射到高空接受太阳更恶毒的照耀，也不愿进入摩天轮一看便觉燥热的小玻璃屋子，谢光沂抓着气枪打了会儿娃娃，收获一大堆小熊小兔子慷慨分给同班女生，跟邻座打过招呼，脱队往阴凉处走去。
嘉年华搭建在市郊一片青草葱郁的空地上，草坡临河又背阴，是个偷懒休憩的好去处。谢光沂万万没想到，会撞见那样的场景。
矜贵优雅的“王子殿下”，冷血淡漠、精神世界强大到仿佛无懈可击的颜欢同学，正抱着垃圾桶吐得天昏地暗，甚至没发现身后有人靠近。谢光沂把眼睛瞪了半天：“你恐高？”颜欢吓了一跳，回过头还没能说出一句话，转脸埋向垃圾桶又一声：“呕！”
以她和颜欢的相处模式，遇此情景不落井下石、冷嘲热讽就不错了，事后谢光沂深刻反思过自己当时究竟撞了什么邪又或被什么外星生物占据了躯壳——或许是下意识回忆起对方曾借给自己外套的事，多少带点报恩的心态——神使鬼差地，她跑到自贩机前买了矿泉水和纸巾回来递给颜欢。
男生连唇色也苍白着，费了点力气才站起身：“谢谢。”
她很不习惯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用不着说啦。”
男生想了想：“以行动表示？”
谢光沂翻了个白眼，盘腿在草坪上坐下：“不行就别逞强，丢点脸会死吗？”
她喋喋不休，颜欢跟着坐在草地上，始终淡笑以对。谢光沂唠叨得没意思了，推了推他：“你倒是说话啊？”颜欢稍微将眼睛别开一点，投向远方的灌木丛：“难得这么和平，多听你说说话也不错。”
谢光沂始料未及地涨红了脸：“唉？”
颜欢勾起嘴角似乎是笑了一下，不知为何重复了一遍：“真是难得啊。”口吻中莫名带有感慨的意味。
五
从一个秋天跳跃到一个冬天，每一个曾以为的“未来”都顺利变成“现在”，再以“过去”的姿态沉入那条名为记忆的明亮河川，仿佛往后也将继续如此。
河川里的石块或许有一天会滑入更深处被泥沙吞没，但它们永远不会消失，将永远存在于那里。
谢光沂因又一张数学考卷而被老师扣留在办公室誊抄错题集时，颜欢刚好来敲门。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了一下，教导主任就从最里头的小隔间探出头：“这儿呢。”
提起A班和B班就咬牙切齿的教导主任，特地把颜欢叫来有什么事？立体几何证明题抄了一半，谢光沂情不自禁地停下手，支起耳朵。听了半天才总算明白，保送P大——的确到这个时节了，而颐北高中每年能获得保送P大的名额寥寥无几，每每在年级排名榜上一枝独秀的颜欢必定要分走其中一个。颜欢拿着文件袋走出隔间，谢光沂赶紧埋头作认真抄写状，直到男生关上门，脚步声亦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松开手中攥得死紧的笔。
像她这种成绩不上不下的，班主任不会特地等在小黑屋和她讨论升学志愿，只有数学老师时常大皱眉头：“以你偏科的程度，到底想考到哪里去啊？”谢光沂脸上闪过一瞬茫然，数学老师捕捉到了，睁圆眼睛，“你没考虑过？连去哪个城市也没考虑？”
要说完全没考虑过，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似乎哪里都差不多。
做爸爸的直冒傻气：“离家近点好！哪怕在小区门口摆个摊子卖烧饼，老爸每天能看到你就开心！”被母亲大人从饭桌对面把饭勺丢上脑门：“胡说什么呢？”
谢光沂走着神，不知不觉就扒光了一整碗白饭。
几天后，学校传起跌破所有人眼镜的风声：无人不嫉妒眼红的P大保送名额，在教导主任三番五次苦口婆心的规劝下，颜欢竟然还是放弃了！名额按年级排名顺延到下一位，大家描述得神乎其神：“有人亲眼看见程意文质问颜欢呢！程意文也真是可怜，铆起劲来用功冲刺P大就是为了颜欢，这下不是相当于被狠狠打了个耳光吗？”
谢光沂在走廊遇上程意文，女生厚重刘海下藏着一双红红的杏仁眼，狠狠地瞪住她，好半晌用力哼了声，径直走过。她茫然片刻，扭头又撞上走出教室的颜欢。男生被她一脑袋狠狠顶上胸口，忍不住吃痛地闷哼一声：“怎么还这么冒冒失失的。”
“你真的不想去P大？”
颜欢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嗯了声。
“为什么？像你们这种优等生，最向往的学校应该就是P大吧？”
“以前的确是。不过，现在改变主意了。”
“唉？”
“想去一个离家近一点的地方。”
谢光沂连吐槽的话也想不出了：“比如说？”
颜欢眨了下眼睛，露出正在思索的表情：“F大吧……不过，反正F大和P大一样，是在精神层面上离你很遥远的地方。”
一言又点着了导火线，谢光沂大声道：“混蛋，别小瞧人！”
颜欢从眉梢眼角渗出一点笑意：“那我拭目以待了。”说着越过她走开。谢光沂被撂在原地，好半天才终于转过脑筋，是不是有哪儿不太对劲？她好像被颜欢绕进了什么陷阱里？
这半年里，来到新台市入读颐北高中的秦锦秋寄宿谢光沂家，可怜的表妹成为姐姐疯狂吐槽冷血动物的垃圾桶。当晚，卧谈会总算接近尾声，吐尽一日郁结的谢光沂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正要睡去，就听沉默半晌的表妹突然冒出一句：“听说如果女生老把一个男生挂在嘴边，不管说的是好话还是坏话，都代表……”
谢光沂翻身的动作卡在途中。
她直瞪着天花板，彻夜未能入眠。
六
怎么可能啊，别开这种玩笑了。
仿佛要为她稳固信心似的，A班和B班在这毕业前最后的狂欢节吹响了最终决战的号角。十二月三十一日的学园祭暨烟火大会是颐北高中年度最盛大的活动，即便他们这些一脚快要踏进高考棺材的准毕业生，也要暂且丢下模考试卷和升学志愿共襄盛举。然而最受瞩目的A、B两班，在这要命的关头企划撞车，都打算办化妆咖啡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两班男生在得知实情后竟未第一时间揭竿而起，教导主任抹着泪感慨：“小兔崽子们终于长大了。”
谢光沂却觉得他把话说得太早。
她心里有着极为严重的不祥的预感。果然，各自蓄势多日，暴风雨终于在十二月三十一日当天一口气席卷而来。
B班男生疯狂踹着A班教室的门板：“快出来！有本事搞破我们的招牌倒是也有本事开门啊！”
A班男生亦激动地丢出几个空纸箱来：“明明是你们偷了我们的食材，竟还敢恶人先告状！”
又添加了不共戴天之仇。再这样争执不下，两班的活动都得泡汤。
A班的负责人是颜欢，谢光沂站在教室门前，与走廊对面的男生的目光撞个正着，视线在半空中啪地碰撞出火光。
教导主任闻讯赶来，几乎要崩溃了：“快住手！把椅子放下！拖把也放下！要造反啊你们这帮小兔崽子！”
此时恰巧是校长的每日散步时间。老头背着手悠悠哉哉地横穿过走廊，教导主任抓住救命稻草般扑过去：“您看看他们！”校长环顾两班门前的遍地狼藉，又看看斗鸡般涨红了脸不断喘粗气的男生们，目光最后停留在两名负责人身上，笑眯眯地提议：“既然各自都损失了道具，那索性合到一块办不就好了？反正是一样的企划，又是兄弟班级。”
谢光沂整个人立刻僵住，下意识就要否决。但抢在她之前，有人迅速说：“好。”
A班男生震惊地望着他们的负责人：“唉？！”校长则满意地笑得更开：“那就加油吧，我下午会来你们店喝咖啡的。”
史上最恐怖的提议，催生出史上最鸡飞狗跳的一天。
有校长金口玉言，两班男生都不敢在明面上争斗，但暗地里你给我使个绊子、我给你挠个痒痒，他们竟也能不亦乐乎。到最后，谢光沂甚至不得不放下和颜欢之间的龃龉，协作着维持这风雨飘摇的咖啡厅表面的和平。
入夜，烟火大会即将开始。谢光沂收拾好教室里的道具，将它们全部搬到教学楼后的空地上，支住膝盖喘出提在嗓子眼一整天的一口气。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邻座喊她赶紧到操场：“我给你占了好位子！”谢光沂抹抹额上的汗：“算了我不看了……回教室休息一会儿。”
金红火苗在她身后拉出一条耀眼的线，笔直地蹿上夜空。
七
“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在身后响起，正盘腿坐在窗台上的谢光沂回过头，相隔一整个光线昏黑的教室，与门边那个人的视线撞个正着，“程意文说想要见见你……不去沾一沾新娘的喜气？”
“你相信这个？”
婚宴结束，不知谁先提议“回学校看看吧”，俨然已烂醉如泥的家伙们闻言霎时又把眼睛睁得晶亮：“好主意！”搬了小山包一般高的啤酒和烟火，翻过铁栏杆潜入校园。其中有一个曾经瘦成排骨如今却严重发福的男生卡在栏杆里，扑腾了半天才喘着粗气被后头的人推进来。
他们在楼前操场上疯闹，喝酒，唱歌，笑着笑着，忽然又大哭起来。谢光沂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感觉到颜欢横穿过沉默的课桌椅走近：“擅闯教室，小心门卫拿你问罪。”
“没关系，我迟到过太多次，跟尹大爷很熟的。”
“尹大爷早就退休了吧？”
“也对。”谢光沂想了想，“不过，就算要捉，也该先捉那帮家伙。”
颜欢笑起来：“然后我们趁机逃跑。”
“嗯。”
曾经平淡无奇的日常，如今想来都是熠熠生辉的奇迹。河川里的水流忽然湍急起来，将那些藏匿于泥沙里的石块冲上河滩——它们在色泽明亮的阳光下，闪耀出几乎要让人流泪的刺眼光芒。
“有件事。”
“什么？”
“当年，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在B班教室？”
“这个啊……”颜欢眨了下眼睛，“当然是在等你。”
“唉？”
幸好，十年前和十年后，终究都等到了你。
都说最壮观绮丽的是冬季夜空，但其实盛夏时节的也并不逊色。浑圆明月皎皎地高悬天顶，星子疏朗，比起寒冬里闪烁着的微冷的光线，显出更温暖柔和的感觉。
通关密语早已藏在多年前的歌里。
“万一月亮真的掉下来该怎么办？”
“你想听科学的答案，还是文艺的答案？”
“随便啦。”
金红火苗在他们身后拉成一条耀眼的线，笔直地蹿上夜空。月亮霎时也暗淡下来，只等那火苗在天幕短暂地一顿，然后砰的一声，迸溅开流光闪烁，一如璀璨繁星。
“我会说，‘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星星’。”
不管多少次锈迹斑斑，都有耐心将它们一一重新打磨得闪闪发亮。
高悬于夜空之中犹如永恒钻石。

番外 谢大福的观察日记
“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摘自谢&#183;我是宇宙的真理&#183;大福
绝密语录
喵历一年 12月&#215;日 雨
他们从我面前走过。
匆匆地，打着伞，目不斜视。
哼，愚蠢的人类。
我蜷在消防栓后，隐约听到轰鸣，仰头望了一会儿天，才发现原来不是打雷，而是肚皮在造反。想舔舔毛，但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纠结油腻的毛团，终究有点嫌弃，没下得去嘴。
雨水冰冷，却不下雪。
尽管记忆并不很清晰，但我知道自己是被人扔在这儿的。我完全没有抱着想让谁把我捡回家的期望，比起乞求怜悯，孤零零地默默死掉还比较帅气。越来越晚了，原先隐隐透着光的大楼的窗彻底黑暗下去。就在我合眼开始构思喵生第一篇同时也是最后一篇文学大作——学名遗书——时，有脚步声匆匆经过，然后折回，停在我面前。
走开！别影响我的思路！
我不悦地睁开眼想瞧瞧是谁这么不识相。映入眼帘的那人，相貌还很年轻，二十多岁的样子。清瘦，头发乱糟糟，眼下两轮骇人的青紫，衣服皱巴巴的，也不知几天没洗了，总之一副操劳过度，搞不好下一秒就会倒毙的模样。她看着我，眼底没有怜悯，也没有露出许多年轻女孩子那种夸张刻意的甜腻神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也或许是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做多余的表情。
她的肚皮叫得比我还响，却把手里的食物往我面前一递。
哼，我可是一只有学问的喵，才不会受嗟来之食。
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念头又转了个弯。
她看起来很拼命的样子。
让我也不禁觉得，与帅气相比，似乎“活着”更重要。
一口咬下去才发现那玩意根本不是给喵吃的，噎得我直翻白眼。可不知为何，她突然露出喜悦的神色，弯腰拎起我：“赌赢了。我们回家吧。”
啥？谁跟你打赌了？打了什么赌？
放手啊！愚蠢的人类，谁允许你碰我的痒痒肉？
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天与她的相遇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我正式拥有了自己的铲屎官。
第一个，或许也是最后一个。
喵历二年 4月&#215;日 晴
铲屎官给我起了名字，叫谢大福。
据说入了她家门就要跟她姓，“大福”则是为纪念我们的邂逅。
这蠢货一点也没有意识到给喵吃麻糬这件事是多么令喵发指！
铲屎官的工作非常忙碌。她单身，似乎没什么朋友，常逮着我絮絮叨叨抱怨工作烦恼，简直烦死个喵——但我后来又意识到，也或许她只是在自言自语。我顶讨厌吃干巴巴的喵粮，所以自从我进家门后，不管多忙，铲屎官都尽量在九点前回来给我拌饭，还非要陪我一起吃。
好吧，看在铲屎官如此尽心尽力供奉食物的分上，我大发慈悲地允许她这么黏喵。
印象中只有那么唯一一次，铲屎官彻夜未归。简直是要造反啦！我久违地温习了饥肠辘辘的感觉，暴躁地挠坏了铲屎官最喜欢的沙发坐垫。尽管铲屎官为防工作出现意外没法回来进贡食物，每天都会在房间一角盛好一盆喵粮，但谁要吃那种东西啊！
喂，你真的是要造反吗？
等我开始挠第三个沙发垫时，天已经亮了。铲屎官脸色苍白地回来，眼底布满血丝，肩膀被晨露染湿。自己这副鬼样，进门竟最先跑到厨房给我拌饭。心里有再大的火，这下也发不出来了，甚至对挠坏她沙发垫的事，有那么小小的，咳，绝对只有小小的愧疚。
后来才知道铲屎官是因为采访耽搁了，没赶上末班车，独自在荒郊路边干等了通宵。
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铲屎官住着一间挺豪华的公寓，喵都知道P市的房价有多恐怖。换一套普通点的房子，不就不必如此辛苦了嘛。
事实证明，喵是宇宙的真理，是最有远见卓识的智慧生物。
某天下班回来，铲屎官突然开始收拾东西。她对我说，大福，我们要搬家了。
我是绝不会承认的。
但那时确实，我突然开始恐惧起来。铲屎官不愿再侍奉我了吗？新家会允许我与铲屎官同居吗？我听菜市场流浪的阿八说它就是因为房东喵毛过敏才被丢掉的。
“大福，你怎么了？为什么在发抖？”
才、才没有呢。
走开啦！
还好我多虑了。
因为我没法乘地铁，所以铲屎官带我出门都不得不打车。新家的大楼竟然比原先那幢公寓还要豪华。我瞪着铲屎官，你疯啦？！铲屎官也有点傻眼似的。可事实上新家的租金便宜得不像话，趁铲屎官去收拾行李的工夫，房东先生还跟我搭话：“你叫谢大福是吗？吃不吃小鱼干？”
哎哟，长得不错，年纪差不多，还有钱。
重点是煮小鱼干的手艺没话说，让喵欲仙欲死。
作为一只冷艳高贵的喵，本不应该如此轻易地接受旁人的进贡，但为给铲屎官创造机会，我向房东先生传递了友好的信息。
话说回来，铲屎官你还发什么愣啊！快上啊！
蠢死了，注定孤单一生啊！
这件事还得看喵的。
几经考验，房东对铲屎官不错，供奉小鱼干也尽心尽力。我决定将他任命为我的临时铲屎副官。
喵历三年 八月&#215;日 晴
喵已经尽力了。
连故意反锁休息室大门让两人彻夜共处一室的损事都做了，但铲屎官似乎依然对临时铲屎副官没什么意思。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他俩竟然玩抽王八玩了一个通宵！
简直气死个喵！
铲屎官这么大个人了，怎么一点也不懂得喵的良苦用心？
算了算了，懒得再管她。
铲屎官升职了，带我去店里洗了个豪华桑拿庆祝，但是我并不怎么开心。
因为铲屎官更忙了。
她开始频繁地出差，一走就是四五天。担心我在家饿死，她一脸纠结地把我送去店里寄养——对，就是洗豪华桑拿那家店。左右邻居不是高富帅就是白富美，它们很瞧不上没有名贵血统的我，嘲笑我：“你被扔掉啦！铲屎官不会来接你啦！”——真不知道这些在笼子里长到大的家伙到底哪来的优越感。
等了好几天，铲屎官还不回来。
我生气了。
迁怒到邻居们身上，我开始忽悠它们。先前还眼高于顶的先生小姐们听到“越狱”二字，眼睛都开始发亮——嘁，到底谁瞧不上谁啊。但我就是要闹，闹得天翻地覆最好，要让铲屎官知道喵动怒了可不是好玩的！（快回来跪下！）
然而计划尚未付诸实施，我就看到了风尘仆仆的铲屎官。
不过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她竟然又瘦了一圈，行李还拎在手上，显然是刚回到P市就直奔店里接我。高富帅和白富美在身后一个劲挠笼子：“计划呢？说好的计划呢？”我越过铲屎官肩头看它们，甩一下尾巴。
这个人才不管我血统名不名贵，她是我最忠诚的铲屎官，绝不会抛弃我的。
别太嫉妒啊。
回家后被胆大包天的铲屎官打了屁股这件事，暂且按下不说。
总之，之后铲屎官再出差，她都会让我留守在家，拜托临时铲屎副官定时送三餐过来。一只喵在家实在无聊，我上天入地地把家里能折腾的角落折腾了个遍。某天，偶然在电视柜后，柜子与墙面狭小的缝隙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时，我突然明白过来，综合条件能打九十九点九九分的临时铲屎副官，铲屎官为何始终对他不来电。
相框。
看样子似乎是不慎落在那缝里的，却一点灰尘也没有。照片上是比我认识她时更加年轻的铲屎官，和一个陌生男人。
更正，男生。
我从未见过那种表情的铲屎官，张牙舞爪一副想要打架的样子，神情好生动。男生则面带温柔的笑容，以不容拒绝的坚定姿态揽住她，略弯下腰，额角与她相贴。
哎哟，喵看着都脸红啦。
相框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2011年1月13日。
照片上这人，后来去哪儿了？
一个人为何能如此彻底地从另一个人的生活中消逝行迹？
我又偷偷把相框塞回原处，铲屎官也没发现我触碰过她的小秘密。
喵历四年 十月&#215;日 小雨转阴
后来某天，铲屎官喝醉了。
她进了门也不开灯，咚地瘫倒在客厅地板上，吓了我一跳。正想挠挠她看她在发什么疯，但我停在沙发后，终究没忍心打扰她。
喵难得大发慈悲一次，也算是积德吧。
铲屎官在哭。
做事风风火火，好像没有什么能打败她似的我的铲屎官，她抱着那相框在哭。
喵历五年 三月&#215;日 晴
照片上的男人终于出现了。
没错，是男人，不是男生。
他变了很多，但我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当时我正为铲屎官史上第二次的夜不归宿而火冒三丈，到底去哪里鬼混了？又把自己丢在什么荒郊野外了？多大个人了，怎么不知道给喵省心呢？越想火气越大，我把沙发座垫当作铲屎官，翻来覆去揍了十七八遍。
这时门忽然开了。
我一跃而起，犹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向大门。
混账，你还知道回来……
但站在门口的不是铲屎官。临时铲屎副官手握钥匙，回头对身后的人道：“大福看见陌生人会挠的，你小心点。”我警觉起来，临时铲屎副官要从事喵口交易？等临时铲屎副官让开，后头那男人走上前，我看清他的五官，才松了一口气。
不对。
感情其实很复杂，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愕然震惊。比起瞧不起喵智商，以为我听不懂人话，所以拽着我絮絮叨叨时逻辑总颠三倒四的铲屎官来，这家伙倒很尊重喵，蹲下身向我解释，铲屎官在他家睡死了，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所以想把我一块接到他家去。我听得连连点头，顿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又怒了。
铲屎官在男人家里睡死了？！
她要死啊！几岁的人了啊！
喵决不能对此坐视不管，立刻冲出门去。愣着干什么！还不开路！男人愣了好一会儿，突然笑起来：“你倒是很关心她。”
说什么废话！万一铲屎官被拐跑了，我要到哪去再找一个这么忠诚的奴仆！
“不过，就算是你，再往她脸上扇梅花爪的话，我也会生气的。”
嗯？
作为一家之主，作威作福惯了（除了偶尔被上房揭瓦的铲屎官打屁股），冷不丁嗅到如此充满威胁气息的杀气，我本能地夹起了尾巴。
愚蠢的铲屎官，你到底是什么眼光啊！
临时铲屎副官又会煮小鱼干，脾气又好又软萌，到底哪里比不上这个腹黑的家伙？
结果，我竟然和铲屎官结伴，在腹黑家住了下来。
原来腹黑是铲屎官的初恋男友。两人分别多年，如今兜兜转转又遇上。我不了解过程的细节，但只是旁观腹黑望着铲屎官的眼神，就不得不承认，临时铲屎副官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任何人在这样的目光面前都会一败涂地。
哎，如此想来，临时铲屎副官输得也不冤枉。
铲屎官似乎也有点被迷惑，面对腹黑时渐渐不再随时摆出如临大敌的战斗姿态，偶尔会坐着发呆，神情有点茫然。腹黑要离开P市一阵，拜托铲屎官留在他家帮忙照料花草。铲屎官脑抽了，等腹黑走人之后才回过神，纠结得一直挠我的毛，直到我忍无可忍（反正腹黑也不在）又往她脸上甩了个梅花印才消停。
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不喜欢就走人啊！人类怎么这么多废话！
我不屑地瞪着她。
然后，铲屎官的苦笑，我读懂了。
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道理谁不明白呢？然而，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喵历五年 四月&#215;日 小雨转晴
铲屎官带回来一个小孩，看似已经五六岁的样子，她俩进门时我吓得险些倒毙。
你到底背着我在外头干了什么啊？！
我抓狂地去挠铲屎官。
听了解释才知道，这是她和腹黑从孤儿院捡回来的小孩。哦，那不就跟我一样吗？我绕着孩子打量了几圈，决定对同类表示善意，于是蹭了蹭她，久违地叫一声：“喵。”
孩子抱住我，我感觉到什么温热的东西渗到喵毛里，让我心里一颤。
然后我知道，我！恋！爱！了！
简直是天作之合嘛，连名字都是般配的！孩子抱着我不撒手，我也心安理得地腻在她怀里。铲屎官看不下去了：“谢大福，你也不想想自己的体重。你没腿啊？”孩子帮我说话：“没关系的，抱得动的。”我朝跟腹黑走在一块的铲屎官翻白眼——不要嫉妒啦。你谈你的恋爱，不要打扰我。
看铲屎官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心情好畅快。
但是女人的心啊，纠结起来就跟变天一样，前一秒还晴空万里，难说什么时候就电闪雷鸣。铲屎官出门上班，说好晚上回来烤肉。我和孩子在家等啊等，等得天色黑透了也没见铲屎官人影。我已经习惯了，但孩子的神色越来越不安。我不知该怎么安抚她，只能绕着她打转。孩子静坐在客厅里，等到八点多终于按捺不住，抱起我去隔壁敲门。
哦，对了，腹黑不知找了什么借口，搬到冬木庄，成了我们的邻居。
与只会和孩子胡闹玩耍的铲屎官相比，腹黑显然知道怎么照顾小朋友。三言两语使孩子安心下来，然后让我和孩子进门等待，他拿起外套出去找人。屋里很温暖，简洁干净，煤气灶上一口咕嘟作响的砂锅溢出诱人香气。
鸡汤！
闻到那味，喵就把持不住。
铲屎官会做饭，手艺不错，却懒得毁天灭地，让她花几个小时炖汤还不如让她去死。腹黑在我心中的分数顿时从负数蹭蹭蹭上涨到及格线。也不知他是怎么找的，没几分钟就把垂头丧气的铲屎官领进门。三人一喵，围坐在灯下，开饭。
不知为何，我心里感觉酸酸的。
那是对喵而言很陌生的感觉，我无法用语言形容。
直到腹黑说了我才明白。
“好像一家人”。
原来这样温暖的，温暖到让心口有点发酸的感觉，叫作“家”。
原来我早已拥有了家。
喵历五年 七月&#215;日 P市晴X市台风
铲屎官又出差。这次要去很远的城市，时间又长达一个月。临时铲屎副官环游世界去了，铲屎官把我托付给腹黑。临走时铲屎官跟我告别，我背过身，没理她。
喵被人看见哭了，这像话吗？
只是出差一个月而已。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腹黑代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
“等你回来。”
作为一只智商爆表的喵，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看日历。每天往日历上标记一个喵爪印，印完这一页，铲屎官就会回来了。看日历的不止我一个，我每天都能发现自己前一天的爪印有被人摩挲过的痕迹。
日历终于翻过一页。
腹黑给我拌了晚饭——不得不说，他的手艺比铲屎官好多了，跟临时铲屎副官也有得一拼——挠挠我，说，他去机场接铲屎官了。腹黑出了门，电视节目刚好切到天气预报。我看着那一片触目惊心的警报标志，一个不小心，踢翻了食盆。
东南沿海地区暴雨预警。
铲屎官在那里！
喵历五年 八月X日 晴
有个时不时造反的铲屎官已经够了，如今连腹黑也造反，这日子没法过了！竟然把喵独自丢在家半个星期，就算特地拜托了朋友过来进贡食物也难以饶恕！
不过他是特地去&#215;市接铲屎官的。
下不为例的话，这次还是原谅他好了。
唉，我就是如此仁慈。
此处应有掌声。
听说两人途中还回了一趟老家。回到P市后感觉变了很多，据我观察，他们应该是正式和好了。秀恩爱的都得死！单身喵的愤怒是很可怕的！在我挠坏全部沙发垫，磨刀霍霍转向沙发本体时，铲屎官终于颤抖了。
她和腹黑结伴出门，不知去哪儿，忙活了一整天才终于回家，进门时是三个人。
小福朝我张开手臂。
“大福，我回来啦。”
她说“回来”。
“以后都不再分开了。”
三个人，一只喵，不管在哪里，都是家。
喵历六年 一月&#215;日 大雪转晴
铲屎官说：“新年新气象。”
我们正式搬出了冬木庄。
住了好些年，行李很多。铲屎官却不肯腹黑来帮忙，让我和小福守大门，她独自一人搬得气喘吁吁。最后一次去二楼休息室，把302的钥匙还给房东先生。房东先生去南半球溜达了一圈回来，整个人黑了一个色号。他还坐在老地方敲敲打打，从屏幕里抬起头：“P市这么一套公寓很贵的。”
“嗯。”
“真的不要了？”
“嗯。”
我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
只知道房东先生叹气“以后休息室就真的没人来了”的时候，铲屎官的眼睛有一点红。她很郑重地对房东先生说：“谢谢。”
走出冬木庄时，雪已经停了。阳光耀眼地倾泻下来，楼前的积雪闪闪发亮。
熟悉的车停在那儿，熟悉的人站在车旁。他回过头，对我们微笑。
“走吧，回家了。”
这一次，我终于敏锐地在第一时间明白了。
我拥有了正式的铲屎副官。
而且，或许也是永远的。
“小光，这个本子是你的吗？”
“哦，好几年前买的日记本，后来就懒得写了。”
“上面怎么全都是猫爪印啊？”
“该死的谢大福，你给我出来！”

后记 以你为名的光芒
三年不见。我是柏茗，还有个名字叫朱熙。
还记得我吗？
如果不记得的话，索性将过往的记忆一次清空，重新认识彼此也无妨。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距离上一本长篇《白日出没的月球》面世已有整整三年时间。相隔太久，以至于到了一直以来最爱的后记时间都有些不知所措。但转念想想，所谓时间，不就是这么回事嘛。
这是一本关于时间的故事。
比较早认识我的读者应该知道，颜欢与谢光沂这两个角色最初来自2007年发表的短篇小说《以你为名的光芒》，比后来我的第一本长篇《黑白画境》更早一些。那时我十六岁，如今回过头去看当年的少女心甚至幼稚可笑。当该怎么说呢，那毕竟是少女心嘛。
不管日后看来多么幼稚，幼稚到恨不能红着脸躲避。但倘若被谁指手画脚地嘲笑，一定会第一时间不顾一切地跳出来，脸红脖子粗地为之争辩。
因为那是“我”啊。
即便不完美，也是最好的年纪的、曾经的“我”。
理想的男主角应该是聪明英俊而深情的，有点狡猾，然后他在十六岁的我的脑中成了颜欢的样子。理想的女主角应该是元气满满、努力而百折不挠的，却偶尔会冒傻气，然后她在十六岁的我的脑中成了谢光沂的样子。
他们是我的最佳男女主角。
永远的。
把颜欢和谢光沂的故事改写成长篇，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年。期间大纲改了三版，草稿断断续续写了一些，大都还是两人高中和大学时的场景。正式动笔已经是2014年，但我忽然强烈地动摇起来。太过年轻就走向Happy Ending的两个人，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为什么看起来那样令人踌躇不安？
“初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这句话太正确了，正确得简直像一个恶毒的诅咒。
冲动之下，我将过往所想的完全推翻，一口气将故事始点挪到了八年后。颜欢和谢光沂二十六岁重逢，期间分离八年。巧合的是，短篇《以你为名的光芒》2007年发表，这本书2014年完稿，不多不少，也是八年。
初恋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凉薄、冲动与幼稚会是感情的致命伤。那么各自走过风雨、俨然逐渐显现出成熟光彩的他们，再度邂逅彼此，是不是就能有一个笃定的美好未来了？
因为曾经诀别过一次，所以更加懂得珍惜。所以就算故事最后一行打上“完结”的标记，心里能够安然地勾勒出更久以后他们并肩而行的样子——他们一定再也不会放开彼此的手了。
我的最佳男女主角，怎么舍得让他们不圆满。
关于改名的事。
其实也说不上改名啦……户口本上蓝纸黑字写的就是“朱熙”嘛。
“柏茗”这个名字从《黑白画境》开始用，之前还有个比较古朴的笔名。一直以来我都不太喜欢自己本来的名字，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太喜欢现实生活中的自己，所以带点刻意要把写作的我和现实的我分离开的执拗。然而后来阴错阳差的，某次在一本杂志上不得不用马甲，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名字，编辑忽然说，用真名不就好了嘛。
时至今日，我仍很感激她。
渐渐适应了在稿子前看到“朱熙”两个字，甚至“朱熙”二字出现的频率逐渐超过“柏茗”。第一次偶然在网上看到读者的留言，她到处问“你们知道朱熙是谁吗”“好喜欢朱熙”“有谁知道她的联系方式吗”。我并没有用真名注册网络账号，依然躲在“柏茗”后面，看着她的留言，差一点就要哭了出来。
不喜欢自己怎么行呢。
不喜欢自己，怎么能有动力让自己变得更好呢？
犹豫很久，在这本书终于要定稿时和责编商量，能不能将笔名彻底改过来。
十六岁时写下的男女主角，二十多岁的我带着他们重新出发，听起来似乎也不错。
所以，重新认识一下吧。
我叫朱熙。
不会再改了。
从北京写到上海，再写到香港，甚至跑到南半球毕业旅行也不忘揣着手机在印度洋海浪呼啸的背景里修改大纲。期间遭遇了人生最暗淡的冬天、最惨痛的春天和最闲最放松的夏天。而最终定稿和写这篇后记的时候，我已经在东京。
这应该是史上被我揣着跑过最多城市的一本书。
以后还有没有超越的可能了？
我想或许会有的。
东京的冬天很冷，听说前些日子表参道附近飘了点小雪。
但上野这边依然没有下雪。
偶尔早起，到便利店买咖啡和面包，在不忍池边坐一会儿，背几页单词。天晴时能很清晰地望见远处的Sky Tree。过去读森鸥外的随笔，在读书笔记里发誓来年春天若有机会一定要到上野走走。心心念念憧憬着的地方，回过神来才发现已成为每天习以为常的风景。还有什么比这更切实的幸福吗？
曾在《刹那行年》的最后写下了这样的话：“那么就这样吧，将过去一次清点，打包，收纳到记忆最深处，然后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吧。不管哪个方向，它的前方，就是未来。”
妥帖收藏每一个梦想，一一实现，然后，去往更多的地方。
既然它们来到你心里，就不要辜负它们。
感谢。
感谢最初青睐这本稿子的朵爷和然澈，你们的新生活也要加油。
感谢最温柔最软萌的责编柒柒若，爱你爱到想把全世界的Hello Kitty都送给你。
感谢同为双鱼座好伙伴的老大丐小亥，你要瘦。
感谢喵模郑钱花同学，有机会再去北京看你。
最后依然要把最大的感谢，给将这本书读到这里的你。
暌违三年，感谢你来了，感谢你还在。
这本书与你相见之时想必早已春暖花开，但还是说一句迟来的：“圣诞快乐”。
下一本书再见。
朱熙（柏茗）
2014年平安夜 于东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