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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音流韶：彼岸天都
作者：步非烟
内容简介
 等待彼岸的爱石破天惊 仰望，是你的姿态，前生后世，千年如是。 仰望，却不是卑微，而是一点执著。 为爱执著，所以仰望。 守候，是你的方式，三界轮回，未改痴心。 守候，却不是软弱，而是一生坚强。 为爱坚强，所以守候。 阿阁夭桃寂寞春，便辞阊阖入龙津。 我空有一切，却什么也不能给你。 四天令传说为诸神遗落人间的神器，有开天辟地的力量。图谋远大的吴越王从怪人日曜处得知这个传说，亲往苗疆。 吴越王抓走苗疆首领的女儿吉娜，以换取上古神器四天令，却引来更多人的争夺。 嵩山之巅，卓王孙与武林盟主杨逸之一战，天下震动。日曜借预言之力，推断出相思是一位异族女神转世，她要用相思的心血将四天令熔铸成湿婆之箭。 吴越王得到日曜的帮助，一心搜集上古神器四天令，以获取一统天下的力量。 被奉为武林砥柱的武当三老莫名陨命，陈尸少林寺门口。杨逸之为避免天下浩劫，独闯华音，与卓王孙定下三月之月查明真相。 杨逸之追踪线索却被吴越王偷袭成重伤，失去仗以纵横天下的风月之力。与公主交换了身份相思从井底现身。 神秘少年重劫自称看到神谕，相思是唯一能改变荒城命运的莲花天女，相思决然承担起这个使命。 重劫劫持相思威胁杨逸之，最终杨逸之沦为梵天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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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朝阳，是神明对万物的眷恋，是天地初辟时就有的目光，所以才那么温暖，那么纯粹。


当朝阳的目光沐浴万物时，世界静静醒来。


那时，便是新的一天。


青色的图瓦小城，沐浴在青色的晨曦中。


小城整洁、宁静，由大青石砌成，数丈高的城墙下，是一排排低矮的石屋，屋顶上晾晒着刚刚收获的青稞，一捆捆高高堆起，宁静而满足地炫耀着丰裕的年景。


青石街道纵横交布，将整个小城划为棋盘模样。酒旗、招幌在晨曦中轻轻舒展，只要第一缕阳光的召唤，就会从睡梦中苏醒。于是，那些宁静的街道就会化为一条条青色的脉搏，为这宁静而富裕的小城注入跃动的血液。


这是蒙藏交界处的边陲小城，位于山坳深处，隶属于图瓦部落，远离诸大国侵扰，是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最适宜红尘避乱。近十年来，这默默无闻之城却因出产一种优质的毡毯而名声大振，行人商旅往来不休。随着贸易繁荣，小城更加繁荣美丽，图瓦人的生活也更加富庶丰足。


寂静的城市中，一声“吱”的轻响传来，宛如晨风拂过大地。


一扇扇石屋的木门被推开，图瓦人走出了房门。他们无论男女老少都身着盛装，口中默默念诵着长生天的名字，怀中还抱着一捆捆纺织精良的毡毯。这些毡毯用附近出产的一种特殊的泥土染过，呈现出喜气洋洋的红色来。


他们略显疲惫的脸上都带着欣慰的笑容。


昨日，他们家家户户都忙碌到深夜，挑选出家中最好的毡毯，悉心包裹，只等着天一亮，就奉献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王城正中的街道上。


今天，是图瓦城储君即位的大日子。


储君铁勒王子宽厚爱民，胸无大志，愿意跟他们终老在这片小小的桃源之地。他们很喜欢这样的君主，也相信他们平静的生活就像绵延的青色山脉一样，永远望不到尽头。


男人们互相打着招呼，女人们带着夸耀的口气，和邻居比较着毡毯技术的优劣。他们都为能装点储君的荣耀而由衷地高兴。


半个时辰后，大道上便铺满了猩红的毡毯。满眼青色的衬托下，红色的毡毯就宛如一道绯红的血痕，静静流过青苍的大地。


然后，图瓦人安静下来，翘首等待盛典的开始。


呜呜的号角声自王城深处响起，划破苍穹。


人群聚集在街道两边，屏气凝神，虔诚地注视着仪仗队伍的到来。


踢踏轻响，一匹洁白的骏马踏着红毡，徐徐走过青石大道。


白马上，年轻的铁勒王子带着温煦的微笑，向众人挥手，在仪仗队的簇拥下，缓缓走向城最中间的高台。


那是早在多日前就搭建好的，祭祀长生天的祭台。


人们终于欢呼起来，他们完全沉浸在喜悦的氛围中。祭台旁，牛羊已经绑好，干燥的柴火搭成堆，只待王子祭祀完毕，他们就会烹羊宰牛，狂欢上一整天。


铁勒王子显然也很满意臣民们对他的爱戴，在众人的欢呼中，他翻身下马，一步步走上祭台。


祭台上空无一物，图瓦人祭祀天地，并不用血牲，用的是自己的虔诚。


王子在祭台上深深跪拜。


他的身体紧贴在大地上，他用最卑微的姿态，宣示自己的虔诚。他一次次轻吻着青苍的泥土，为长生天庇佑他的一切而感激涕零。


所有的人都响应着王子，他们深深跪拜，用和王子一样的虔诚，宣示着自己的卑微与虔诚。


终于，铁勒王子微笑着站起身，抬头遥望被朝阳染红的云霞。


天尽头，无边曙色青苍而灿烂，透出温暖的色泽。


从今天起，他就是这座小城的主人。他将带领着图瓦族人，在长生天的庇护下，过着悠闲富足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用长生天赐与的神圣泥土，将毡毯染出云霞般的颜色。这些毡毯将换来蒙古的马皮、牛羊,汉地的茶叶、丝绸,也换来人民的财富和幸福。


千秋万代，永远如此。


突然，一阵蚀骨的剧痛传来！


一瓣苍白的雪花，从杳不可知的空中飘落，坠落到了他的眸子中。


那雪花是如此白，并不是莹洁清凉的白，而是空洞、虚无的白。


像雪，更像诸天劫灭后的灰烬。


奇寒彻骨，从眼底蔓延到全身。他忍不住重新跪了下去，紧紧捂住了双眼。


所有人的笑容，都在这一刻戞然凝结。


远远的城门处，一抹白色的影子在虚空中浮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盯在这抹影子上，无法挪开。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色越走越近。


◎楔子（2）


笑容凝结在他们脸上。


诸天寂静。白色是那么显眼，仿佛天地间的尘埃都无法沾染。无论什么样的污秽，只要靠近它，就会立即变成与它一样的苍白。


一个缥缈如烟尘的人影，踏着遍地晨曦，踏着猩红的毡毯，一步步向祭坛走来。


他身上宽大的白色斗篷在风中飞扬，仿佛无数条舞动的白蛇，在他身上缠绕厮磨，将他纤长的身体紧紧围裹起来，只露出斗篷下同样苍白的面具。


妖异、孱弱却又高华、圣洁，就像是偶然脱离了轮回的白色幽灵，游走在黑夜与黎明的边缘。


每踏出一步，他的身体都在轻微地战栗，仿佛不胜这晨曦的清寒，一双纤瘦见骨的手，也为白色丝袖缠绕，轻轻抚在胸前。


他身后，是十七八个一行人，都跟他一样的装束，被苍白紧紧围裹。他们静默地跟随在他身后，抬着一只巨大的轿子。


轿子，一样苍白如雪。


重重帷幕后，透出一个淡淡的人影。


祭台边的人们不由自主地抬起头，怔怔望向轿中的人影。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努力，眼前都只是一片透不开的白色迷雾。


荒凉、寂寞。一如死亡本身，让人永远无法看透。


惊愕和恐惧瞬间将他们笼罩，宁静的小城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迷雾弥散，为首的白衣人退了两步，对轿子谦恭一礼，然后缓缓抬手，苍白的手指在迷雾中划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苍白的帷幕仿佛受到他的召唤，轻轻撩起，透出轿中人一线侧容来。


那是世人无法想象的高华。


就仿佛西天诸神，在这一瞬间，呈现在帷幕后。世间一切，都将最珍贵而圣洁的一部分供奉、荟萃起来，才如他一般完美、动人。


他全身也被苍白萦绕，但在他身上，一切的苍白都只是装饰，丝毫不能遮蔽他绝美的容颜。


那是巍峨的大青山，在黎明前露出它柔媚的一面；那是初秋的弦月，在迷雾中呈现了一丝妖娆。


图瓦人在这一瞬间，齐齐发出了一声惊叹。


那是无法想象的美，他们从未想过，竟有人能够承载、具现如此之美。


那只会是属于长生天的，不会在凡人身上出现才对。


那一瞬间，他们忘记了那片白色的诡异，恨不得蜂拥上前，多看一眼，铭记下那容颜是如何的动人。


突然，一片苍白的雪花飘过。


天地间一切颜色都仿佛被剥离，化为最纯净的惨白。


落雪纷扬，轻轻坠入图瓦人的眼眸。


刺骨的痛楚与森寒袭来，他们禁不住纷纷跪了下去，颤抖着捂住双眼，发出痛苦的呻吟。


众人哀吟声中，雪花无声坠落，将白轿和众人隔绝开。


漫空苍白化为卷涌的云雾，笼罩了整个小城，仿佛在提醒所有人，哪怕多看一眼，也是对至高天的亵渎，是他们的虔诚中最大的污秽。


那是不该属于他们的美丽，连再看一眼都是如此僭越。


图瓦人一起低下头，即使眼底的痛楚渐渐消散，依旧不敢起身。他们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恍惚。他们仍无比清晰地记着曾见识到一份无上的美丽，但在低头的瞬间，却已遗忘。


他们完全不记得见到了什么。


只有震撼留下，在他们心底回荡着，渐变为敬畏。


这，或许是长生天的降临吧。


他们默默跪拜着，低头，等待着苍白的一行人，踏着他们铺好的猩血毡毯，缓缓走向巍峨的祭台。


一行人无声无息，走过铁勒王子身侧，将白轿轻轻放在祭台的正中央。


他们静立在弥散的白雾中，久久无语。


仿佛亘古以来，他们就是这座神圣祭台的主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铁勒王子终于定了定神，艰难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他的问话在出口的瞬间，猝然扼住。


因为他赫然发现，组成那座白色的轿子的，不是木，不是石，而是蛇。


白色的毒蛇。


就在他的话出口的瞬间，一声破碎的脆响传来，万千毒蛇蜿蜒爬动，轿子顷刻间解体，却又瞬间组成了一只白色的王座，将那苍白如玉的人影托了起来。


他巍然端坐在祭台的正中央，黎明的曙光正照在他脸上，明如美玉的肌肤映出弦月一般的光辉。


那一刻，昼夜交替的轨迹突然错乱，一轮明月掩盖了万道正要破空而出的晨曦，升起在青色的小城之中。


一如诸神之赞叹。


那么威严，那么慈柔。


没有任何美丽，能与他相比，他出现的时候，天地一齐静默。当他的光开始照耀时，他便是世间唯一的存在。其余芸芸众生、天地万物，都变得渺小无比，只可跪拜。


◎楔子（3）


苍白的毒蛇环绕在他身侧，他就是被这些饥渴之魔环绕的一束光，在将要劫灭的一刹那，绽放出令人心碎的光芒。


铁勒王子的心猛然抖起来，他看着苍白的王座，不可置信地摇着头，声音中充满苦涩与绝望：“他……他是谁？”


为首白衣人没有看铁勒王子，只缓缓向王座中的人抚胸一躬，低沉而冰冷的声音宛如落雪，刺得人心中一痛：


“他，是天地间唯一的神。”


白衣人轻轻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苍穹，轻轻吐出两个如山岳般沉重的字：


“梵天。”


铁勒王子身子忍不住猛地一颤。


白衣人掩藏在面具下的目光，穿透了白雾的阻隔，烙在所有人的灵魂之上，带来烧灼般的剧痛：“你们必须放弃对邪神的敬仰，只能信奉他。”


“信奉他？”铁勒王子骇然抬头，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


白衣人深深看着他，怀着悲悯，也怀着残刻的讥诮：


“烧毁一切邪神的祭祀，杀掉所有邪神的信奉者，方可得到梵天之宽恕。”


铁勒王子脸色瞬间苍白。


烧毁长生天的偶像、祭台、经书？


杀掉他们的僧侣、祭司……以及所有不肯改变信仰的子民？


这是多么疯狂！


铁勒王子握紧了双拳，几乎无法遏制自己的怒意，他忍不住要下令所有臣民，将这些侵扰了他们庆典,亵渎了他们神明的恶魔用乱棍赶出这座城市。


只是，那苍白的目光冰冷如雪，将铁勒王子的愤怒渐渐冷却，化为深深的惶恐。


他心底深处，竟莫名升起一种几乎要跪拜的恐惧。


然而，他不能。


身后就是臣民们无助的目光，而这是他登基的第一天。他许诺给他们没有惊扰的生活，他便无法退缩。他咬着牙，心底一次次默念长生天的名字，试图从中汲取力量与勇气。


终于，他挤出一阵干涩的笑声：“你让我们放弃敬仰伟大的长生天？”


他紧紧咬牙，决然道：“不可能！”


白衣人透过美玉雕成的面具，凝望着他。


一动不动。


铁勒王子心房一阵没来由的剧烈颤动，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只孱弱的蚂蚁，暴露在蝰蛇的注视下。他甚至能够看到，一阵猛烈的暴风，即将横扫整个小城，带来鲜血与毁灭之痛。


白衣人突然微笑，轻轻地吐出了一串字语。


“你们，将用鲜血与秽土来承载虔诚。”


然后，他轻轻撩起白色斗篷，向蛇座中的人影跪了下去，姿态优雅而谦恭。


他的一行人，全都跪拜下去，围绕着那光辉而圣洁的人影，组成一只巨大的眸子的形象。


蛇座中的人影，便是眸子的瞳仁。


群蛇一齐无声嘶啸，向着苍天用力昂首。它们的双眸全都空洞无物，如黑暗的地狱之光，笼罩着图瓦城。


只因它们不虔之罪孽，它们将只有一双眸子，因神明而视。


图瓦城，立时陷入了一片死寂。


只剩下一只巨大的眸子，向着苍天，诉说他们对千万年前所犯罪孽的忏悔。


几个苍老的人影匆匆冲上台来，向着铁勒王子一阵耳语。


铁勒王子的脸色猝然改变。


面如死灰。


他的生命，仿佛在这一瞬间完全干涸，他挣扎着，好不容易才凑近那个苍白的纤弱之体，他跪地问道：


“您就是蒙古的国师、执掌八白室的伟大祭司重劫大人么？”


祭台之上，他的话语刚落，便陷入一片死寂。没有人回答他。那只巨大的眼眸，也一动不动。


铁勒王子面容更加惊恐。


“请您到王宫去安坐，无论您有什么吩咐，我们必将遵从。”


亦没有任何回答。


铁勒王子的目光再抬起的时候，已充满了绝望。


他沉思片刻，悄悄退下来，跟周围几位最苍老的大臣轻声商量了片刻。那些大臣匆忙地退了下去。


不时，兵丁们纷纷赶了过来，络绎不绝地运输来各样珍宝，罗列在祭台之旁。那是图瓦城所有的积蓄，将祭台几乎填满。


铁勒王子慢慢地走上台来，跪在眼眸一边。


他的身前摆着两样东西。


王冠，图瓦部落的版图。


国师降临，亵渎之罪，他愿意一人承受，他只希望不要牵连到他的族人。


巨大的眼眸一动不动，仰望着苍穹。


眼眸正中，王座深处，那个宛如明月般的人，脸上尽是悲悯。


他看着世人，有着万般关怀。


时间静静地过去，日之光芒，渐渐陨落，图瓦城沦入了苍茫的夜色。


铁勒王子已被抬了下去，他经不住长跪和恐惧的折磨，已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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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4）


组成巨大之苍白眼眸的人，却仍然一动不动，浸沐在黑夜之中。


他们一齐仰望着天空。


他们没有眸子，只能用对神明的虔诚，才能获得明视。为此，他们的虔诚是如此坚定，不惜化身恶魔。


夜，静静地过去，静谧得同宛如图瓦城中过去的一千个岁月一样。


次日。


黎明再度降临，却带着鲜血与焦土的颜色。


图瓦城的居民们，匍匐在自家的门口，默念着对长生天的虔诚。


他们忽然全都惊恐起来，因为祭台之上，那只巨大的眼眸已解散。所有苍白的人，全都站了起来，静默地望向北方。


苍白之蛇座上，那个明月般的人影，手缓缓抬起，指向北方。


他们忍不住向北方望去。


咚。


一阵沉闷的战鼓响起，北方的地平线被撕裂。


那是一柄锋利的刀，将苍青色的天与混黄色的地割开，天地间，只剩下初生般的阵痛。


无数旌旗，迎着曙色中凝血一般的日光，猎猎展开。


起初是混茫的一线，接着，便具现成一片耸动的海洋，密密麻麻地向图瓦城淹没过来。


咚！


战鼓宛如低沉的吼啸，贯穿数丈高的城墙。


青石垒就的城墙，在这一刻，脆弱如纸。


万千马蹄声重浊地踏在黎明粘湿的大地上，大地是每个软弱无力者的心，被践踏、撕裂。


战马寂静无声，马上的骑士全身都被坚实的铠甲覆满，看不到一丝表情。


他们的手，紧紧握着一支支尖锐的锋芒。


那锋芒映着冻血一般的日光，战马前行，就如流动的血。


咚！


战鼓催逼着大地上一切肃杀，咆哮，呜咽。


蜂拥而至的甲兵如漆黑的夜色，从地平线的裂口处奔涌而出，瞬间漫过青苍色的草原，向图瓦城头压了下来。


这一刻起，图瓦城再也没有黎明。


惊恐，瞬间笼罩了整个图瓦城。


所有人都瑟缩在一起，恐慌地看着那铁与血组成的阵云，向城头慢慢迫来。


战火将撕碎他们的家园与血肉，他们却无力抵抗，只有一遍遍乞求着长生天的保佑。


阵云在接近城墙的瞬间，戛然停止。


大地上一片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慢慢地，兵阵如墨色海浪涌动，向两旁分开一线距离，一匹赤色的汗血良驹缓缓走出。


马背上，一人甲胄煌然，正执鞭南指。


漫空阵云中，他满头棕色散发逆空飞扬，战甲在阵云下发出夺目的光芒，衬得他威武伟岸的身姿，愈发庄严如神。


三军将士齐齐注目，目光中满是敬畏与遵从，仿佛在此人的带领下，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化身为传说中的不败战神，征服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


他便是雄霸北方草原的蒙古可汗，俺达 。


他是黄金氏族的王裔，浩瀚草原的王者，旗下旌麾数十万，铁骑无数，吟鞭指处，瞬间便足以摧城拔寨，屠城灭国。


万众仰望中，俺达汗缓缓策马，走向图瓦城头。


他手中托着一只巨大的卷轴，卷轴通体毫无装饰，只是漆黑。


黑如永夜。


那是比魔鬼的双眸还要浓密的颜色，哪怕梦魇中最浑浊的夜晚，也不会黑得如此纯粹。仿佛传说中宇宙尽头的渊薮，任何光芒都不能照入；又仿佛死亡的冥河，一旦沉沦其中，便永不会醒来。


青色的城门下，俺达汗策马转身，无比虔诚地托着那只卷轴，高高举起。


他一手握住轴心，一手扯着轴尾，猛然一拉。


一面巨大的漆黑之旗，立即逆风扬起，在图瓦城前飞舞。


战鼓声轰隆隆地响起，杀戮便在这一刻展开。


战马，旌旗，锋芒，铠甲，奔涌成燃烧一般的烈火，滚涌进图瓦城中。


惨号，悲呼，呻吟，狂喊，也在一瞬间震响整个大地。


夹杂着长刀切进血肉里的碎响，骨骼撞进石墙的闷响，马蹄踏裂大地的裂响，以及咽喉被生生扼断的脆响。


这是一场疯狂的舞蹈，按着最精妙的编排惨烈拧动着，战鼓是唯一的节奏。


烈火，在杀戮开始的一瞬间燃起，迅速吞没了整座城池。它所拥有的宁谧，富饶，全都化为火焰丰富的养分，侵吞着每一个被划定了命运的人。


疯狂的舞蹈，一直持续了一个时辰，然后戛然而止。


兵将们干净利落地收起刀剑，齐刷刷地从城中退出，依旧在地平线上组成整齐的方阵。除了身上的鲜血，他们没有丝毫改变。


图瓦城，却已变成一座空城。


剩余的，只有颓败的房屋，烽烟，以及残缺的尸体。


战火烧到了尽头，剩下袅袅颤动的烟，满城焦土，连尸体都已烧残。


◎楔子（5）


这座城池，宛如被劫灰覆盖了一般，只剩下漆黑的颜色。


以及刺鼻的血腥。


漆黑之旗逆风飞扬，满空阵云中，俺达汗轻轻挥鞭。


一步，一步，马蹄踏过满地污血、焦土、骸骨，向城中走去。


城的最中央，那座高大的祭台，却没受到战火丝毫的沾染。


祭台上，毒蛇组成的王座已然消失。“神明”在祭台顶端长身而立，白衣如雪，清明如月。


身后的世界灰飞烟灭，唯有这身洁白依旧那么夺目，不受任何污秽的侵蚀。


“神明”伸出手，指向正一步步向他走来的俺达汗。


如果他是神，那么，向他走来的，就是他在芸芸众生中选中的世俗王者。


正如上古史诗中记载的那样，王者以神明为信仰，神明赐予王者以祝福。而后，他们将一起统御整个凡尘，绝没人能抗衡。


俺达汗在祭台前勒住缰绳，向神明躬身致意，而后翻身下马，第一次，踏足在图瓦城的土地上。


他脚下，是图瓦人精心编织的毡毯，此刻已被鲜血与焦黑污染，仿佛一道污浊的血河，悲伤地流过满目疮痍的城市。


俺达汗高大的身形便伫立在这道血河中，棕色散发临风狂舞，显出宛如神魔般的伟岸。他手中捧起巨大的黑色战旗，一步一步，走向祭台。


铁勒王子，瑟缩跪倒在他们两者之间，已经惊恐得说不出一句话。


俺达汗在他面前停住。


漆黑的旗帜，托在他双手之间，宛如恶魔死寂的羽翼，瞬间笼罩在铁勒王子栗栗发抖的身躯上。


“你，将用鲜血与秽土来承载虔诚。”


铁勒王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清凉。他的头颅脱离了身体，飞到半空中，滚落在战火凌乱的焦土上。


俺达汗俯身，用那面黑色的旌旗，将头颅连同污秽了的泥土一齐包了起来，高举过头顶，向祭台走去。


热血，温暖了飞扬的灰烬，沿着他的手臂点滴坠下，溅落在他刚毅、英武、如刀斧镂刻的脸上。


他昂头，一直走到苍白之神明面前。


单膝跪倒。


那面漆黑旌旗被颤悠悠地打开，奉献于“神明”之前。


“我，黄金氏族之俺达汗，将用鲜血与秽土敬奉梵天大神。”


“战神之族的亡灵旗，必将飘扬于天之尽头！”


“神明”淡淡笑了。


日光穿透飘扬的烽烟，垂照在他脸上。他依旧是那么高洁清远，世间无尽的污秽，都无法予他半点沾染。


他笑的时候，诸神随之一齐叹息。他仿佛是一抹弦月，在孤寂清幽的天上，散发着只属于他自己的光。


虽遍地苦难，他无比悲悯。


他伸出手，苍白的手指抚上那面漆黑的旗帜。这面旗帜是用黑色马鬃编织的亡灵之旗，在成吉思汗时代就已存在，旗帜上用极细的白色马尾毛编织成世界地图的形状。


他握住鲜血、焦土与世界，淡淡道：


“我，祝福你。”


他，不再是那个叫杨逸之的男子，他是神，他必将指引着蒙古之王，用功勋覆盖整个大地。


他不是杨逸之。


卓王孙站在白马寺前。


清风吹起他微敞的衣襟。他的目光，淡淡望向远处。


那里，有黎明，有黄昏；有深沉的月色，也有清明的日光。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的改变，只望月升月落，曙色渐渐取代昏黄的一切，垂照在他身上。


直到一袭青衣，淡淡笼了些晨露。


他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是，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他没有等到她。


她应该来的，就算天崩地裂，她也必将会来到这里，与他相会。


三月前，那个温婉的女子，在他面前动情哭泣，希望能将去吉娜的家乡看上一眼。


于是，他允她离开。


三月后，她会在月之十五，到这里与他相见。


既然跟他约好了，她就必然会来到这里。绝不会让他等上整整一夜。


卓王孙悠悠叹息一声。


天际的白云变幻，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刚刚露出脉脉愁容，却忽然被风吹散。


——相思究竟在何方？为什么跟他约好了却不来见他？


该重入江湖了么？


他的目光，落在寺中的白马雕像上。


曾几何时，她也是如此，伫立在晨风中，久久等待着他。


他亦来迟了一夜。


细雨迷茫，隔着弥散的水汽，他远远看到，她单薄的衣衫已被雨水打湿，她却不肯走到屋檐下，只是含着淡淡愁容，倚在石马旁，遥遥眺望。


就仿佛一朵在细雨中飘摇的莲花。


晨风料峭，她纤细的手指有些颤抖，轻轻抚过冰冷的马背，幽幽道：“他会来么？”


◎楔子（6）


她久久注视着石马，似乎要等待着它的回答。


石马无语。


她微微苦笑，双手环抱住马颈，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若他不来，你会带着我，去找他么？”


万籁无声，倏然风起。


飞雨，划破清晨的曙色，坠入了她抬起的眸子，她猝然合眼，不知是泪珠还是雨滴，从她的清丽绝尘的脸上寂寂滑落。


那一刻，天地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悲伤，满川风雨簌簌，分外凄凉。


唯有那伫立千年的石马，依旧垂首望着泥泞的草地，不想给她任何回答。


她却微笑了，温柔而坚决地道：


“是的，天涯海角。”


天涯海角，轮到他了么？


卓王孙淡淡一笑，向寺外走去。


寺外，便是江湖。


长城以北，战火纷飞。


一行苍白的人影，簇拥着一顶巨大的白轿，无声无息地行走在茫茫原野上。


浓浓迷雾自他们身上散出，笼罩了天地，将万物的颜色一起剥夺，化为烧灭后的白色灰烬。


一切都显得那么荒芜、苍凉。


唯有那面漆黑的亡灵之旗，在灰垩的天空中猎猎飞扬，仿佛张开了一只巨大的羽翼。这便是苍白世界中唯一的颜色。


这行人身后，跟随着整饬、庄严的蒙古大军。


万千铁骑沐浴在漆黑羽翼的阴霾下，踏着铁与血的步伐，在茫茫草原、沙漠、戈壁上缓缓推进。


天空破晓，辽阔原野一望无际。


青苍曙色中，俺达汗突然勒马，抬头。


他眼前，是无尽广袤的土地。


与数百年前的先祖成吉思汗一样，他将带领这个好战的民族，征服一座座城池，将一片片或繁华或荒蛮的土地，悉数纳入自己的版图。


而他自己，却不在任何一座城中稍作停息。


因为，黄金之族的先祖曾对神明立下誓言，在重建伟大的三连城 之前，绝不停驻在任何城市。


永恒的都城建立之前，世间一切繁华、富裕、文明，在他心中不过是过眼云烟，黄金之族的后裔们只是屠城而去，留给世界一堆堆燃烧的废墟。


这，便是这个好战之族的本性。


在天，为逆乱诸天的阿修罗；在地，为征服众生的黄金之族。


俺达汗不禁抬头，望向重重迷雾深处，那苍白的神明。


是的，梵天的祝福已然降临，在梵天的庇护下，他们将用铁与火，再度踏遍每一处锦绣河山，黄金氏族建造永恒都城的愿望，也将再度化为现实。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底会有一丝迷茫？


十日。


长城以北的土地上，一座座城池陷落，一个个小国崩灭。


死寂之白色，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迷雾，偶然撕开了幽冥的间隙，瞬间便已席卷天地，无情地打破一切宁静、安详，将万物苍生归化为和自己一样的空洞、虚无。


一些部落臣服了，他们在苍白的神明脚下战栗拜倒。在沾满鲜血的弓斧的威逼下，他们哭泣着，烧毁曾经的信仰，屠杀所有的僧侣以及不肯归顺的臣民。


而另一些部落，却誓死抵抗，于是，他们和图瓦城一样，一夜之间，便在鲜血与烈火中灰飞烟灭。


而后，他们君主颈中的鲜血，便会混杂着被战火烧焦的泥土，作为对梵天的供奉。


一滴滴，滴落到他们国家对应的版图上；一寸寸，染红那张由马尾编织的巨大地图。


十日。


漆黑旗帜的一角，已然显出一片暗红的色泽。


这是鲜血与秽土的供奉。

第一章 屠龙工巧竟何成


这是一座院子，非常不起眼的小院子。


它坐落在京城杂乱的胡同里，没有丝毫显眼之处。它的周围，是一座座几乎相同的院子，与一条条几乎相同的胡同，它散落在其中，就仿佛一滴水落在一杯水中，就算有人走过它，也绝不会多看它一眼。


它与它的邻院里，住着形形色色的人群，有的是进京赶考的举子，有的是盘桓京城的商贾，有的是本地土著，有的是杂耍卖艺的。他们组成了京城闲散而凌乱的黎明、正午与黄昏，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


举子从湖南来，商贾是福建的，本地土著住了十七八代了，杂耍卖艺的一直困窘不堪地租住着一个小小的院落。


每个人都有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每个人都可以一直往上追溯，从三四十岁，追溯到十七八岁，再追溯到孩童时期，他们可以走南闯北，足迹遍及整个中华，但，依旧有脉络可以清楚地追溯出来。


如果有足够仔细的线索，便可以追溯出，这些院子，在二十年前，全都属于同一个人：


吴越王。


现在，它们仍然属于他，不过，在名义上，却已经变成举人、商贾、土著、杂耍的了。


只有最中心的那座最不起眼的院子，却依旧只属于吴越王。


他只来这里一次。


因为这里，最为隐蔽。举人、商贾、土著、杂耍显然都是吴越王早就安插好的人，他们是吴越王的眼、耳，一旦吴越王进入这座院落，周围一里之内，便变成了禁区。他们会费尽各种办法，阻止任何人进入其中。必要的时候，不惜——杀。


这样辛苦经营的地方，吴越王只会来一次。然后，这座院落就被荒废，再也不用了。吴越王要的是绝对的安全——绝没人能察觉，绝没人能发现。


因为，他会见的，是江湖中人。


昙宗大师看着周围，他非常满意，他再也想不出来，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隐秘。京城这样的院落怕不有几万家，谁能够一一查过来？何况，院落外面还分布着那么多人，举人、商贾、土著、杂耍，显然都是吴越王精心训练出来的高手，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必将执行最精确而迅速的狙杀。


这样的地方，安全性更在少林寺与吴越王府之上。


昙宗大师轻轻点着头。必须要这样的地方，才能谈那件事。


那件足以让整个武林震惊的大事。


他斟酌着字眼，却又迫不及待地开口道：


“你要杀卓王孙？”


吴越王把玩着手中的杯子，那是一只晶莹通透的琥珀杯，杯里装满了血红色的酒液。他身着一袭轻袍，斜斜倚在太师椅上，看上去悠闲无比。


“不错，只要卓王孙一除，当世再无人是我敌手。”


他顿了顿，微笑看着昙宗大师：“那时大师便可安享荣华富贵。”


昙宗大师双手合十，悲悯道：“荣华富贵，与我出家人无缘。”


吴越王淡淡一笑，道：


“那么少林寺呢？少林寺总与大师有缘吧？大师若助我成功，我必将助少林寺成为天下第一大派。大师总该明白，无论卓王孙还是杨逸之，都不会对少林寺有特别的兴趣的。”


昙宗大师长长的白眉掀了掀，吴越王的话，无疑打动了他心底仅存的欲望。他一生的愿望，就是看着少林寺重为正道盟主，为天下景从。不错，无论杨逸之还是卓王孙都不可能帮他实现这个愿望，而面前的吴越王……


杀卓王孙么？


那又怎样？华音阁不买正道之账，早就成了半个敌人，杀了他又怎样？


昙宗大师沉吟片刻，只觉这个交易于自己没有丝毫坏处，正想答应，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他忍不住脱口道：


“杨盟主呢？他绝不会允许我等做这种事的！”


杀卓王孙何等轻易？那必将是场腥风血雨！


哪知吴越王淡淡一笑，道：“杨盟主？不必担心他。或许终老禅师之一生，都不会在中原再看到他了。”


昙宗大师身躯一震，看着吴越王脸上莫测高深的微笑，他不由得暗自庆幸，方才没有选择与他为敌！


杨逸之的修为有多高，昙宗大师自然非常清楚。就算是卓王孙，也未必能擒杀他。吴越王的话外之意，显然是已让杨逸之绝迹中原，这怎不令他矍然而惊？


昙宗大师是个谨慎的人，他再度沉吟道：“卓王孙是何等样人？王爷想必不会轻视他。单凭少林寺与吴越王府联手，恐怕未必能杀得了他。”


他看了吴越王一眼。当日嵩山大会上，吴越王败在卓王孙剑底，那是世人皆知的事实。天下豪杰都怕了卓王孙，除了华音阁的百年根基，更是因为卓王孙的春水剑法，天下无敌。


江湖之上，强者为王。卓王孙的武功高出他们太多，不要杀他不成，反被其祸。昙宗大师的顾忌，也是合理的。


吴越王淡淡一笑，道：“大师所言甚是。只是我们还有帮手。”


他轻轻击了击掌。里屋的门掀开，走出几个人来。


当先一人是个番僧，上身赤裸，肌肤漆黑，犹如精铁。他双目紧闭，单掌合十，置于胸前，满脸悲苦。吴越王见了他，却比见了昙宗大师还要恭敬，吴越王起身迎接，介绍道：“这位是摩珂尊者，人称域外第一高僧。”


摩珂尊者的名号昙宗大师并没有听过，域外第一高僧这个头衔，却让他有些不舒服。


吴越王察言观色，知道他的想法，接着介绍道：“三年前一苇渡江来到中原的遮罗耶拿高僧，便是尊者的师弟。”


提起遮罗耶拿的名号，昙宗大师不由得耸然动容。当年洞庭大会，遮罗耶拿问道中原，几乎杀得大会上血流成河。若不是杨逸之横剑苦斗，只怕正道精英，会全都一战消亡。


摩珂尊者是遮罗耶拿的师兄，想必修为更高。得此大助，昙宗大师不由得信心大增。


第二个人乃是个老人，但生得相貌极为古雅，身上一尘不染，手中提着一枝梅花，飘飘然宛如遗世神仙一般。


吴越王还未介绍，那老者淡淡道：“沈云，你不认识我了么？”


昙宗大师大惊。沈云乃是他俗世的名号，他于十三岁便出家，当世绝少有人知道他的俗名！他仔细地盯着老人，突然，翻身倒地，跪拜道：“老神仙！您终于肯履凡世了！”


老人一笑，道：“起来吧。”


昙宗大师欢喜地站了起来，道：“此间事了，请老神仙务必到少林寺盘桓些时，好让晚辈稍尽些心。”


老人轻轻摇头，道：“我来，是了些昔日因缘。不能在红尘太久。”


说完，他长长的寿眉垂下，再也不看昙宗大师一眼。昙宗大师不敢惊动他，于是把目光转向吴越王。


吴越王笑容不变，转向第三个人。


第三个人是个苗人，他身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银器，混合着七彩艳丽的丝绸，极为鲜艳夺目。但他的脸却极丑，丑得让人无法看第二眼。脸上的皮肤呈现一种妖异的颜色，似乎在不停地蠕动着，以昙宗大师之定力，都不由得觉得有些恶心。


吴越王笑道：“这位乃是五云峒主谷青玕，两位可要多多亲近才是。”


谷青玕举手，冷冷道：“大师。”


昙宗大师心中说不出的不舒服，也举手还了一礼，急忙退开。


吴越王笑道：“谷峒主是来拿回一些本属于他的东西的。”


谷青玕嘶哑着声音道：“七禅蛊。”


昙宗大师脸色立即一沉。七禅蛊之大名，震惊当世。传言七禅蛊乃幻中之蛊，万蛊之王。七禅蛊在手，立即就可获得神魔一般的力量。当年落第秀才邱度得七禅蛊之助，闹得江湖一片腥风血雨，辛铁石不过依仗了七禅蛊中的几只，便几乎战胜了第一高手、当时的华音阁主于长空。


难道，七禅蛊竟落到卓王孙手中了么？


这位谷青玕明知道卓王孙有七禅蛊在手，又是当今第一高手，竟然还敢前来挑战，莫非苗人神魔洞中，竟藏了比七禅蛊还要厉害的妖物？


昙宗大师忍不住又后退了一步，不敢跟他站得太近。


走出的人中，还剩最后一个。他全身都笼在一件黑袍之中，看不清楚面目。昙宗大师望向他的时候，黑袍缓缓抬起，一只瘦如柴几乎如枯骨一般的手伸出，伴随着一丝尖锐至极的声音：“王同。”


昙宗大师呆了呆。这个名字太普通了，绝不应该属于这个鬼魅一般的人才是。他盯了那人一眼，黑袍下纹丝不动，只有那只手伸出，似乎等待着他的答礼。昙宗大师双手合十，躬身行礼，猛然，一股寒气扑面而来。


他骤然一惊，急忙后退，突然，面前一片白茫茫的，那道寒气竟然在空中凝结成形，宛如一柄利剑一般，向他猛刺下来！昙宗大师退无可退，只好运起佛门气功，一声大喝，向那柄寒剑上击去。那柄寒剑，却在这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黑袍王同尖声叹息道：“你的武功可比十方小秃驴差多了。你怎能跟我们联手？”


吴越王微笑道：“可昙宗大师乃是少林掌门，单凭这个名号，便已足够了。”


昙宗大师被寒剑一袭，狼狈不堪，此时更觉有些汗颜，待要拂袖离去，又舍不得吴越王许下的丰厚报偿，只好讪讪道：“王爷要老衲做什么？”


吴越王笑容渐渐消失，面色一点一点肃穆，昙宗，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不由得都静了下来，显然，这句话，才是今次聚会的重中之重。


吴越王沉声道：“要想杀卓王孙，就必须要将他诱出华音阁。他若在华音阁中，纵然天下高手全都集在一起，也未必能杀了他！所以，第一步就是要让他出华音阁！”


昙宗大师沉吟道：“除了上次武林大会，华音阁主绝少现身江湖。单这第一步，就绝不容易达到！”


吴越王一笑，道：“恰恰这一点，是最容易达到的。”


他悠然道：“武当三老之死，掀起江湖上一大血案。杨盟主跟卓王孙约定三月为期，再聚嵩山之上，找出真正的凶手来 。如今，约期将至，杨盟主已经找出凶手，只要由他下函，卓王孙必定会出华音阁，再到嵩山之上！”


昙宗大师白眉一轩，错愕道：“杨盟主？”他的声音顿时变得生涩不堪，“你……你不是说他再不会踏足中原了么？”


吴越王微笑：“以前的杨盟主虽然踪迹杳然，但这一个，恰好可为我们所用。”他轻轻击了击掌。


一人从帷幕后缓步踱出。


昙宗的瞳孔骤然收缩。


眼前这个人，白衣胜雪，容颜清如明月，一丝一毫，都与杨逸之一般无二。


只是，他的眼神有些空洞，看去微嫌黯淡。


此人缓步走到大堂正中，沉声道：“凶手已经查到，就是卓王孙。”他一语完毕，又退回了帷幕中，似乎他出现在这里，就是为了说出这一句话。


一句足以让整个武林陷入血雨腥风的话。


昙宗愕然，狐疑地看着吴越王，不知其中有什么蹊跷。


吴越王似乎看出他的疑窦，朗声笑道：“此中玄机，就非禅师所要考虑的了。只要嵩山之上，此话由这位杨盟主口中说出，卓王孙纵然不信，天下人却都信了。那时候，天下豪杰，群起围攻，卓王孙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未必能逃脱。就算他能逃出，也已是强弩之末，届时我们六人布下杀阵……”


他禁不住发出一阵狂笑。


昙宗大师，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吴越王，无一不是天下绝顶的人才，他们六人联手，卓王孙就未必能胜，何况还是在正道围攻之后。


这一战，必胜。


六个人，不由得都面露笑容。他们的原因各不相同，但目标却是一致的，那就是：


卓王孙必死！


吴越王的纵声长笑，显得得意非凡。


这时，突然一声冷笑传来。


吴越王的长笑，骤然止住。


一袭淡淡的青衫忽然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堂外是厅，厅外是院，院中是个小小的池塘，上面布满荷钱，这袭青衫，闲庭信步般掠过荷钱之上，连一丝水纹都不带起。


这袭青衫，出现得太过突兀，太过错愕，六人都呆呆看着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青衫移步，萧然行来。过院入厅，穿厅登堂，就在众人之震惊中，来人在大堂正中的描金太师椅上，缓缓坐下。


吴越王一声惊呼霹雳般响起：


“卓王孙！”


卓王孙微微侧目，看着他，嘴角挑起一抹讥诮的笑：


“我不在华音阁中，汝可敢杀我？”


吴越王情不自禁地飞退三步，倏忽之间，昙宗、摩珂、梅花、青玕、王同一齐人影闪动，齐齐站成了一排，全都紧张至极地看着卓王孙。


这天外煞星，是怎么进入这座密室的？


他又怎敢进入！


卓王孙看着吴越王的惊恐，淡淡叹了口气。他的手指轻轻叩在太师椅描金的花纹上，略略倚靠着扶手，取了最优雅而舒适的姿态。


他的面容，在笑意的点染下是那么温煦，宛如照进厅堂中的阳光。


他一字一字。


“汝，敢，杀，我？”


杀气，宛如亘古永寂的雪峰，伴随着那淡而闲的笑容，弥漫而出，刹那间让这间屋子是如此寒冷。


吴越王禁不住起了一种错觉，富贵，功名，权位，尊崇，在这个男子面前，全都贱如粪土。如果这世上有王者，他就是唯一的王者；如果这世上有神祇，他便是唯一的神祇。


他的笑容、他的姿态是那么从容、温文，不带有丝毫的侵略性。甚至，他修长的手指，也只是顺着紫檀扶手上描金的花纹，悠然叩击出轻轻的微响。


他，就像是个迟来的客人，旁若无人地穿过高堂华宴，穿过满屋高朋，径直走上为他虚席已久的最高座，在众人瞩目中，谈笑自若。


而你却只有匍匐在地，承受死亡的窒息，他指尖传来的每一声微响，都仿佛敲在你的心上，裂开惊恐的纹路。


吴越王双手轻轻颤抖着，他死死盯着端坐在正中央的卓王孙。


那样的仪态，那样的风华，都是他苦苦追寻的王者气象。而如今，这一切具现在他的屋子里，却不是他。


这个男子，轻易就可以剥夺走他所有的一切，让他一无所有。


这个男子出现的地方，一切都只属于他。


吴越王死死盯着卓王孙，忍不住吐出他的疑问：


“你……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卓王孙淡淡笑了笑，似乎这个问题根本就不值得问。吴越王精心筹划几十年所营造的机密之地，似乎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哂。


“天下没有绝对的机密……尤其是机密之地。”


他微笑地看着吴越王。


无论阳光多么温和，他的笑容，总是那么冷。


“因为，你必须要走进去。我不必去找什么机密之地，我只需要找你。”


这无疑是天下所有机密之地的共同破绽。吴越王辛苦营造的这个机密之地，本没有任何破绽，唯一的破绽，就是他自己。


因为他必须要走进去。


一旦进入，这个机密之地也就不再机密。因为，高贵的吴越王，本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破旧的小巷子里。


吴越王的牙几乎咬出血来。他一直重视、再重视这个敌人，却仍然低估了他。


卓王孙，究竟天下有没有你看不透的谜团？有没有你战不胜的人？


卓王孙缓缓游动着目光。


“一、二、三、四、五、六……”


“这么多人，我该杀几个呢？”


指节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扣动，就像是一句很温暖的问候。


吴越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该恐惧的。


昙宗大师、摩珂尊者、梅花老人、谷青玕、黑袍王同、还有他自己，这六个人联手，本不该害怕天下任何人的。


就算是卓王孙亲临也一样！


他冷冷一笑，道：


“该死的是你才是！”


卓王孙没有理会，他的目光，顺序地落在六人中的第一人身上。


“昙宗大师，我不杀你。你走吧。”


昙宗身子一颤，让他走？为什么？他有些迟疑地看了卓王孙一眼，又看了吴越王一眼。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丝愠怒。


这是他的地盘，应该只有他才能做主才是！


昙宗大师张了张口，想说什么。


厅堂中骤然一寒，卓王孙冷冷道：“多说一个字，你就永远都别想离开。”


昙宗大师一窒，急忙用手按住嘴巴。他用眼角瞟着吴越王。


吴越王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昙宗大师终于一跺脚，飞也般地逃出了门去。

第二章 手把仙人绿玉枝


门外，阳光明亮而鲜艳，照在点点荷钱之上。这是五月新荷，不久就要开出第一丛娇媚的新莲。


一人鼓掌。


“好杀气！”


梅花老人慢慢自人群中走出。他每走一步，都顿一下，但接着再踏出一步，笔直向卓王孙走来。


他的目光锐利无比，显得他就如一柄苍古之剑，锋芒逼人。他的衣袖垂下，就宛如一线流云，挽着那截梅枝。


“你也用剑？”他逼视着卓王孙。


他本是天外之人，纵然在王者之前，也不落丝毫下风。


梅枝被流云轻轻卷起，提到了他的鼻尖。


他轻轻呼吸。


这就是他的剑，他的生命。他的一生，都被这缕寒香包围着，清淡冲允，宛如仙人。他常常在想，若有一天，他死于剑下，他的骨头中会不会也有这样的冷香。


他是个骨如梅，身如雪的人。


以梅为剑。


卓王孙轻轻叹息一声。


“我不用剑。”


老人目光一凛，盯住卓王孙。卓王孙淡淡道：


“天下人都知道，卓王孙杀名人用名剑，若是要杀千梅老人，我只能用梅。”


千梅老人身子一震：“你认识我？”


卓王孙淡淡道：“我不认识你，我只认识这朵梅。”


他轻轻伸手，收回，一朵细微的梅蕊托在他指尖上。


他的动作并不快，也绝不精巧，但千梅老人竟然完全无法闪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轻轻地自自己掌中梅花上，撷下一缕香蕊。


千梅老人的身躯，一下子变得说不出的苍老。


梅花轻轻颤抖着，卓王孙淡淡道：


“人无心则死，梅若无心呢？”


他伸手，梅蕊重新嵌回梅花之上。


卓王孙的叹息就像是初冬第一片落到梅花上的雪。


“五月，不是梅开的季节。”


“你亦不该重入红尘。”


他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怜悯。


“我会将这支梅花替你带给那人的。”


他伸手，轻轻接过千梅老人手中的梅花。


千梅老人一动不动。他宛如上古仙人般的面容上绽出一丝笑容。


“谢……”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他的身体忽然碎裂，细碎的鲜血破体流出。


他老了，他真的不该重出江湖。


方才卓王孙两次引动剑气，一次取他梅中之蕊，一次将梅蕊归还，他本可以不管，只弃梅认输就可以了。但可惜他是个习剑之人，又是个习剑的老人。


倔强的老人，眼见卓王孙手法中蕴含了上乘剑意，他便鼓动全身剑气与之抗衡。可惜卓王孙之剑意精妙异常，倏发倏止，控制得妙到毫巅。但他却不行，他的剑气也跟着倏发倏止，却化成凌乱的体内之剑，将血脉割乱。


但他已无憾。多年之前，他本就该死的。


卓王孙手握梅花，竟似也有些感伤。梅枝斜挥，点向剩余的四人。


却又一时无言。


梅花就握在他修长的指间，最后一次绽放于寂静的空气中，吐出悲伤的冷香。


良久。


摩珂尊者用生涩的汉语说道：


“好武功！我师弟多年前问道中原，听说在你剑下，连一招都未过，便被你用剑气击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不枉我此次东来。”


卓王孙眉峰微挑，道：“你便是遮罗耶拿的师兄么？”


摩珂尊者双手合十，道：“正是在下。恭请卓先生指点。”


他的汉语不算好，印度出家人也并没有贫僧、施主的称呼，他也就一概不理，跟随江湖中人的习惯，改叫在下、先生。


卓王孙淡然摇头，道：“既是遮罗耶拿之师兄，我不杀你。你也去吧。”


摩珂尊者道：“我师弟既然有毅力问道中原，难道我便不能？此身何属？红尘何惜？闻说我师弟临死之时面露欢喜之容，我亦求解脱，恭求卓先生一剑。”


他盘膝坐了下来，双掌合十，精铁一般的身骨跌坐成菩提之相，对着卓王孙。


卓王孙道：“汝无剑我亦无剑，那便受我一掌吧。”


他站起身来，右掌穿出，向摩珂尊者击了过去。这虽是一掌，却蕴含了春水剑法之妙意，出掌之瞬间，便幻化出一道剑影，直袭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面显悲苦之色，双掌合十，丝毫不管卓王孙之来掌。


他似乎是上古苦行的僧侣，用大坚忍、大智慧来乞求上苍的宽悯。如果上苍一日不宽悯，他便一日不放弃。


终于有一天，上苍将满把仁慈，放进他的双掌之中。


卓王孙轻轻叹息。


杀这样的人，连他都有些不忍。


掌风，堪堪及体。


摩珂尊者双目倏然睁开。


精光骤然在大堂内一闪！


摩珂尊者精瘦的身躯倏然动了起来，却并不是闪避，而是逆着卓王孙的掌势反袭而上，卓王孙的右掌呯的一声击在他身体上！


如中败革。


摩珂尊者脸上闪过一丝狞笑，他的体内突然腾起一阵极强的吸力，同时，双手双脚一齐探出，紧紧缠绕在卓王孙的右臂上！


他乃是印度瑜伽高手，全身骨骼如不存在一般，功力运处，全身如同化成了软鞭，刹那间将卓王孙的右臂缠得紧紧的，让卓王孙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而他又是印度苦行高手，就算卓王孙有开山的力气，也未必能将他甩脱！


而同时，风声大起，谷青玕与黑袍王同同时出招！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早在昙宗大师到来之前，就已经商定好了的杀招！


谷青玕一动，他的手臂便化作两条漆黑的飘带，带起一阵腥风，向卓王孙缠了过来。腥风才起，一阵嘶啸之声立即震响。


这哪里是两条手臂？却是两条碗口粗的大蛇，蛇尾早被截去，用上古秘法接在谷青玕的臂骨上。谷青玕的臂骨也是齐膊截断，血肉早就跟大蛇联为一体，彼此心血交应，施展起来灵动无比。


那蛇毒性奇重，全身都是墨黑色，晃动之际，毒牙闪烁，不住有黏稠的毒液滴出，向卓王孙飞扑而来。


而谷青玕也随着这两条蛇猱身而上，他的目标，并不是杀卓王孙，而是缠住他。


这两条蛇乃是上古异种，坚韧可避刀剑，再加上他心血祭养，就算是高手之剑，也未必能伤它。若是它缠中卓王孙，那卓王孙必定无力挣扎，然后它再放出毒液……


卓王孙已被摩珂尊者的瑜伽术困住，他们争得了电光石火般的时机，若他再被谷青玕的这两条蛇缠住，就基本失去了反抗之力。


然后，才是真正的杀着。


真正的杀招，便是黑袍王同的剑。


黑袍已化成满天黑云，罩向卓王孙。剑就隐藏在黑袍之中。黑袍漫天，但剑却只有一点。这一点，却比精铁还坚，比毒牙还毒，一闪就能没入卓王孙咽喉！


这是精妙无比的杀局，这道杀局若是施展出来，卓王孙必死无疑！


而今，卓王孙右臂已被困住，毒蛇出，黑袍显，他还能不死？


吴越王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才出，却骤然噎住。


因为堂中多了一柄剑。


那是无形之剑，没有剑形，只有剑意。


冷凛凛的剑意，才一出，便震慑住了所有人的心。


所有的动作，都不由得一慢。


这柄剑，正是摩珂尊者。


摩珂尊者全身，已化成了一柄剑，执在卓王孙手中。


卓王孙仍如闲庭信步，剑势却宛如惊天之雷，轰然爆开。


剑出，双蛇立萎。


剑势在一瞬间，便斩去它们的毒牙，击碎了它们的眼睛。剧烈的疼痛让双蛇激烈地抽搐着，不听谷青玕的摆布，而王同则发现，双蛇连同摩珂尊者被这道剑意逼迫，天崩地裂般向自己塌下。他的剑本极适合暗杀，所以极短，极小，但此时恰恰成了最软弱之处，这么小的剑，根本无法与如此澎湃、宏大的剑势相抗衡。一闪之际，他全身的经脉便尽被轰断！


只有一声惨叫，摩珂尊者，谷青玕，黑袍王同尽成废人。


摩珂尊者终究不是不死之躯，无法承受卓王孙与其余两人全力拼斗时的剑气冲撞，他全身骨骼尽皆碎成粉末，他真的成了一条软鞭。


谷青玕的双臂被齐根截断，双蛇虽然不畏刀剑，但谷青玕的残臂却还是畏的。双蛇一被截断，失去谷青玕的心血供养，立即便死去。谷青玕圆睁着大眼，厉盯着卓王孙，却已无法再战。


黑袍王同更是凄惨，卓王孙这一剑蕴含了全部功力，斩完双蛇之后，这一剑的气势到达巅峰，然后尽皆没入黑袍王同的身体。他的全身经脉，没有一处是完整的了。


卓王孙轻轻叹息。


“摩珂尊者修炼古印度之瑜伽术与苦行术，身体宛如精铁，手、肘、肩、膝、踝都可以作为武器，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击出。谷青玕浑身毒物，双蛇更是不畏刀剑，中人立死。黑袍客偷学凌天宗之心剑，剑术已出神入化，若不是为暗杀我而手持三寸小剑，我这一击，也未必能伤得了你。”


“你们每个人，都有与我一战之机，联手却如此轻易地败了。只因我早就知道你们必定商量好了对付我的方法，因此我就故意引诱你们将这一招施展出来。”


“我胜了，是因为我有自信，天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杀得了我。”


“你们败了，是因为你们不相信能杀得了我，所以才要联手。”


他转身，悠然看着吴越王。


“是不是，王爷？”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阵恐惧之色，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


卓王孙踏上两步，吴越王再退！


情急之下，吴越王突然挥手，抓向身后。


这一挥，却没有发出任何杀招，只是将大堂后的帷幕撕落。


一张清明如月的脸出现在帷幕后。


杨逸之？


卓王孙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讶。


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堂堂武林盟主，若不是中了暗算，岂会在此任人摆布？


正迟疑间，只见杨逸之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般，痛苦地俯下身去，紧紧捂住胸口，几乎不能站立。


卓王孙错愕，禁不住伸手向他扶去。


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


杨逸之身形晃了晃，终于站稳。他缓缓抬头，看着卓王孙，笑容一寸寸爬过他的脸。


卓王孙心神猛然一震。


这绝不是属于杨逸之的笑！


倏然，几只金色的小蛇自杨逸之袖底飞窜而出，刹那间游走卓王孙全身。


卓王孙就觉身上七处要害全都沁入一丝冰冷，显然，那些小蛇将牙齿贴向他的要穴，只要主人一声令下，毒牙立即便会咬入。


卓王孙双眸闪过一丝暴怒，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笑容变得无比诡异，他的脸忽然慢慢地蠕动起来，渐渐地变成了另一张脸，一张平板的、丑陋的脸。


他欣赏着卓王孙的震怒，缓缓道：“我才是真正的五云峒主，我才是谷青玕！”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双手被截断的那人：“他，只不过是我的狗而已。”


谷青玕的笑容得意万分：“我恨你。”


他注视着卓王孙，缓缓伸手，似乎想抚摸他的脸庞，却在他冰冷的眼神面前，止住了动作：


“我恨你们，这些生来就高高在上的人。你们凭什么就长着一张让七禅蛊都驯服的脸，而我就没有？上天是如此不公平！我拼命祭炼了十二年，才炼成如意神蛊，面容可任意转换，绝没有人能看破，但就在我炼成的前天，你竟然将七禅蛊取走了！你毁了我一生的梦想！”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发泄着他的愤怒，但又随即一笑，得意地道：“但现在一切都是我的了，包括你的容颜，还有七禅蛊！”


他冷冷地盯着卓王孙，他脸上的肌肉渐渐蠕动起来，他的脸，竟然慢慢地现出了卓王孙的轮廓。


卓王孙皱起眉头，谷青玕格格笑了起来：“不要动，那些小金蛇最听我的话了，只要我轻轻地‘嘘’一下……”


他的话就停在这里，他的人生也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卓王孙的手探过来，一下就将他的脖子扼断。


“在我面前，没有人有机会‘嘘’。”


谷青玕摔倒在地上，他的脖骨断成了两截，他无法再喘气，也无法再说话，他拼命地伸出双手，卡着自己的脖子，却只能发出一串无意义的“咝咝”声。


他的脸仍在缓慢地蠕动着，却再也不能变成他想要的模样。最终，他的挣扎僵硬，他一动也不能动了。


他的脸，保留着一部分卓王孙的形象，却像是一只做残了的面具，诡异、破碎，带着对上苍不公平的愤怒，卑微地注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轻轻一抖，失去主人驭使的小金蛇被他以内力震断，如蝶蜕一般，落入尘埃。


他的笑容尽皆化为讥诮，面对吴越王。


“王爷，还有什么招数没有施展出来么？”


吴越王想要回答，却发觉自己的喉咙是那么的干涩。他张了张口，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卓王孙再度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坐下来，挥手示意吴越王也落座。


吴越王呆立半晌，方才选了只椅子坐下。


——那恰好是堂中距离卓王孙最远的位置。


卓王孙淡淡一笑。


“我该杀你，还是不该？”


吴越王脸色阵青阵白，不发一言。


卓王孙道：“我并不想杀你，因为……”


“这个江湖实在太无趣。”


他倏然低头，冷冷道：“所以我要问你一句话，我不想听到废话！”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道：


“相思在哪里？”


他绝不去解释相思是谁，也不让吴越王分辨他知道不知道。他既然问出这句话，吴越王就必须要回答。


否则，就只有死。


吴越王满脸惊愕。他想要分辩，但卓王孙那凌厉的眼神逼住了他的唇舌。良久，他慢慢安静下来，沉吟着，终于，慢慢地吐出了几个字：


“蒙古，俺达汗。”


卓王孙脸色变了变，猛然起身。


“王爷，可要好好保重，下次再准备些有趣的杂耍来。”


他迈步向着北方而去，再不回头。


吴越王盯着他的背影，良久，方才踱到他方才的座位上，慢慢落座。


他的脸色极为复杂。


他伸出手指，像卓王孙那样轻轻扣着镂花的椅背，也像卓王孙那样，悠然倚靠着椅背，目光悠远地望着空旷的大堂。


只是，他却没有那种无敌的气势，没有那种王者的姿态。


他的手倏然拧紧椅背，他感受到一阵恼怒。


黑袍王同咳嗽着，黯然道：“王爷……”


吴越王猛然出手。


一道紫气混混茫茫地自他手中腾起，凌空划了道虚弧，“嘶啦”一声拉成几丈长，倏然将残存的几个人一齐圈在了其中，随着吴越王手一握，摩珂尊者、谷青玕、黑袍王同齐声惨叫，血肉被爆成粉末！


黑袍王同的惊恐尖叫划破了小巷子的清净。


“你……你……为什么……”


他死不瞑目。吴越王显露的这一手内功空前绝后，浩大无匹，纵然是决战卓王孙也未必落于下风，他为什么却假装怕成这个样？


他猛然醒起，方才战得那么激烈，吴越王却始终没有出手！


他死不瞑目！


吴越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双手缓缓握紧。


这个天下，一定是他的，他绝不跟任何人分享！

第三章 山川不为兴亡改


暮色徐徐垂落，终于笼罩了荒凉的原野。


这是大青山脚下一方平原。这里三面环山，巍峨的山峰张开一扇弧形的屏障，阻断了一切风霜严寒。屏障的另一面，一条河流静静流淌，将这片平原与更广阔的沃土隔绝开。


山峦拱卫，平原就静静沉睡在苍穹的怀抱中，远离红尘叨扰；河流滋养，上百种不知名的野花灿烂盛开，将这片亘古宁静的土地妆点成无边花海。


但一月来，这人间仙境已完全改变模样。


焦灰与血腥的气息在空中弥散，暮色掩映中，铮铮敲击声，低沉的呻吟声，沉闷的挖掘声此起彼伏，不时夹杂着皮鞭撕裂皮肉的脆响，让夜色也变得阴森可怖。


一支支火把次第点亮，瞬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沿着河岸蜿蜒开去，将那片土地照亮。


幽微火光下，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正在刀斧与皮鞭的催逼下，辛苦而麻木地劳作着。


他们或艰难地举起铁锤，一下下凿向巨大的石块；或握着最简陋的工具，在地上费力挖掘；或两人一组，抬起一筐筐碎土，踉跄前行。他们瞳孔颜色各异，似乎来自不同的民族，唯一相同的，是他们脖子上系着的绳索，和手臂上蛇形的烙印。


大片的花海与沃土已完全消失，只剩下土地烧灼后的裂隙，纵横交布。裂隙中央围拱着一方巨大的深坑，尘土满身的人们还埋身其中，不住挖掘。不知要挖到多宽，也不知要挖到多深，仿佛要将这块平原整个掘穿。


深坑旁边，已经建起了一座巨大的高台。高台完全由十人多高的汉白玉巨石砌成，斧凿成巨大的天之阶，伸向苍茫的天际。


重劫跪倒在洁白的石阶上。


他一手抚在胸前，虔诚宛如这片大地，恭顺地臣服在高远的夜幕之下。


那是浩瀚的苍穹，是时空尽头的永恒之处，是传说中神明的栖息之地。


他每在石阶上踏上一步，便深深跪拜一次，每一次跪拜的姿势都略有不同，象征着不同的供奉与虔诚。那是千万年传承下来的，只有寥寥几个人才懂得的上古之礼，传说那是非天族裔跪拜永恒的神衹——梵天时所用的礼节。


他缓缓抬头，眸子几乎同脚下的石阶一样苍白。


阶梯尽头，那面巨大的亡灵之旗正临风飞舞。墨黑色的旗帜在夜风中张开无尽阴霾，仿佛九重天外的夜色都在此刻崩塌，碎浪般倾泻下来，将整个大地覆盖。


然而，即使是如此深邃的黑暗，仍无法包裹一个清明如月的影子。


一袭长长的白衣，漠然危坐在亡灵之旗下。


杨逸之。


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衣衫从台阶的尽头垂下，仿佛一汪浅浅溪流，同夜空中的迷雾交织在一起，在亡灵旗帜下轻轻浮动。


这便是黑夜中唯一的皓洁，却是那么的孤独，悲伤。


重劫终于来到了阶梯的尽头。


他抬头，注视着高台顶端的杨逸之，嘴角挑起一抹微笑。他并没有急于完成最后一次叩拜，而是回头俯瞰那片被火光照亮的大地。


那些日夜劳作的人们，此刻显得那么渺小，就像一只只火光下的蝼蚁，在皮鞭与刀斧的催逼下，苦苦挣扎。有人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却立即被无情的皮鞭撕开血肉，另一些人再也无法承受肩头的重量，刚一松手，就立即被巨石压倒，吐出污浊的血。


秽血在暗红的土地上溅开，尸体被迅速拖走，抛弃在河水中，瞬间就被湍急的河水带走，没有了踪迹。


重劫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在他看来，世间一切之人，都是蝼蚁。


这些苦工，全部来自于那些归顺的部落。在蒙古大军的武力催逼下，他们烧毁了自己信仰的神明，杀掉所有僧侣和不肯屈服的亲人，却仍然躲不过灭亡的命运。


既然宣誓效忠梵天，就必须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力量、健康、血肉、生命。


重劫满意地看着台阶下那片巨大的深坑。


这便是地基。


三连城的地基。只有根基足够深，深到洞穿地脉，才能修造出永恒不破的都城。


笑容，浮现在重劫通透的眼底。他收回目光，重新跪倒在杨逸之脚下，久久伏拜，仿佛要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脚下冰冷的石阶。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抬起头，注视着杨逸之：


“我的供奉，你满意么？”


杨逸之不答。


重劫伸手，轻柔而虔诚地拾起身前的一抹白色——那是杨逸之垂在王座旁的手。


这只手宛如白玉一般，呈现出月光般的至纯颜色，却在手腕上，镂刻着一缕格格不入的伤痕，蜿蜒如蛇，深可见骨。


重劫垂下头，将那只手握住，轻轻放在自己唇边。蛇形伤痕在月色下透出诡异的微光，返照在重劫苍白的面具上。


他低声道：“看，这是我为你修建的都城，永恒不灭。”


他霍然抬头，那一刻，他脸上的微笑褪去了恶魔的讥诮与残刻，显得如此纯粹，仿佛只是一个等待别人判决的孩子：


“喜欢么？”


杨逸之寂寂无言，他已消解了人类所有的喜怒哀乐，仿佛一片自天地初生时绽放的莲蕊，一尘不染。


一如他曾经对第一代的非天之王所说的那句话：


——孩子，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他的目光，带着神明的洞悉，穿透了辉煌与荣耀的诞生，看到了破败与颓废的灭亡。


是的，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永恒的。即便是神，也会天人五衰，再入轮回。所以，他静默无语，不因此而喜，亦不因此而悲。


良久没有等到回答，重劫抬起头，若有所悟：“哦，我忘了，你还是神。”袍袖挥动，高台之上，忽然出现了七只陶罐。


每一只陶罐上都雕了一只眸子。或漆黑、或火红、或碧绿的眸子，都由最通透的宝石镶嵌而成，在微淡的星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重劫伸手，揭开一只陶罐。一只黑色的三角形蛇头立即暴起，窜出陶罐三尺多高。它额头上突起一寸余长的肉冠，点染着金色的斑纹。原本的眼珠已被剜去，只剩下两个诡异的空洞，在遍体金斑的映衬下，透出魔神般的恐怖。


在传说中，它被称为“妖夜的恶魔”。


但面对着重劫，它的凶恶却全都化为了战栗，它瑟缩着，想缩回陶罐中，却又不敢躲闪重劫伸过来的手，被他一把拎起，将毒牙凑在裸露的手臂上。


毒蛇猛地蜷起，一口咬住了重劫的手腕。


他洁白到几乎通透的肌肤，立即被一股漆黑的蛇毒污染，蛇毒沿着他的血脉，急速地扩张着，直指心室。


重劫仿佛被一柄巨大的虚无之刃斩中，骤然躬下身去，不住颤抖。


他另一只手用力扼住自己的咽喉，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所受的痛苦。但那痛苦自他的灵魂深处冲出，完全不可抵抗，顷刻之间，他苍白的衣衫已完全濡湿。


良久，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平静。那条漆黑的蛇也仿佛被抽干了所有了力气，“啪嗒”一声掉在台上，萎靡不振地慢慢游回了罐中。


重劫喘息几口，慢慢揭开了第二只陶罐。


每一只陶罐中都栖息着一只从地狱深处潜来的恶魔，每一只陶罐代表着众生所犯下与正在承受着的一种罪行，每一只陶罐便是非天之王苦行时许下的大誓愿。


我将在众生之苦上履行，众生所受之苦，我皆承受。


终于，地狱中的七条恶魔一一在他手腕上印下狰狞的伤痕，重劫的生命几乎完全枯败，银白色的长发也化为一团灰垩。


但他的眼中透出一丝微笑，因为他可以敬奉神衹了。


他小心翼翼地拉起杨逸之的手腕，宛如妖夜的恶魔一般，他用牙齿在蛇形的伤痕上咬开一个小小的口子。


鲜血溢流而出，宛如朝霞，横抹在东天的青紫之上。


重劫用破碎的手腕压上杨逸之的伤口。脉搏跃动，乌黑的血液从他腕中急涌而出，灌入杨逸之的体内，立即融化无痕。


杨逸之如蒙电击。


神明般的平静与尊严自他身上消退，他也和重劫一样，痛苦地躬下身子，瑟缩在宽大的白袍中。


荒原上的夜风倏然强劲起来，将他的束发吹散。漆黑的长发在空中猎猎飘扬，与那面亡灵旗帜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此刻，他已不再是神衹，而是一个承受着非天之王一样痛苦的凡人。


在点点星光之下，苍天折射出灰烬般的颜色，似乎也在哀悼神衹的痛苦。


重劫笑了。


这是他的供奉。七重恶魔的血，能造就一位神衹，也能归化一个凡人。


于是，神衹的力量褪去，这具肉体又暂时归于杨逸之，那个充满悲悯的男子。


梵天的祝福已经出现，重劫本不需要再承受这种苦行，但他却仍不惜用自己的血液来饲养七种恶魔之诅咒，只为了在他愿意的时候，让杨逸之重回到这个世上。


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杨逸之能保持清醒的神志。


一刻钟，足够他看清楚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也看清，重劫为他所做的一切。


重劫喜欢看到杨逸之此刻的表情，每次他制造出伟大的苦难时，他都不惜承受刻骨的剧痛，用苦行的力量，将杨逸之的灵魂唤醒。


他喜欢看到这个人，悲悯却无能为力。


杨逸之缓缓自白袍中抬起头，狂风将乱发吹散在他脸上，让他看去虚弱而悲伤，一如孤独悬在天际的那抹月痕。他的目光越过苍茫的夜色，搜寻着在深夜中挣扎劳作的人影。


重劫在他身前跪了下来，捧起他垂在地上的衣袖，虔诚亲吻。


他的声音温柔而残忍：“看到了么，这就是你的力量。”


“你的信仰者，用他们的虔诚建造一座永恒之都，来敬奉你。”


杨逸之身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这一切的根源，原来是他么？


在他沉睡的时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缓缓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一眼。


重劫的微笑更加生动，这便是他虔诚苦行的结果，连神衹都无法改变。


他突然起身，挥手，将那面飞扬的黑色旗帜摘下，轻轻捧在杨逸之面前：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世界。”


苍白的手指沿着旗帜的纹路缓缓勾动，一点点描绘出无限广大的版图：“凡被鲜血染红处，就是我为你征服的土地。”


“所有的人，都将用鲜血与秽土来供奉你，供奉天地间唯一的神明。”


杨逸之的目光有些生涩，他迟疑地打量着重劫手中的旗帜。


渐渐的，他辨认出那些图案代表的疆土。


——长城以北，几乎都已化为一片血色！


他的眉头不禁紧紧蹙起，难道，在他沉睡的这段时间内，世界已经崩坏如斯了么？


重劫笑了，手指向西移动，骤然停驻在一个还未被血色沾染的点上。


这是北方一片血色海洋包围中，唯一的孤岛。而这一点却又是那么的不显眼，若不是刻意指出，谁也不会留意它的存在。


“这是我们在北方的最后一站征程。达尔城。”


他长长的指甲在旗帜上轻轻叩击：“达尔城，大地尽头的一座小城。它之后，便是无尽的沙漠。这座城是斡良部落的聚居地，地势虽偏僻，却因为出产一种矿藏，变得极为富裕。城中居民有五千三百余人，皆信仰拜火教，在此生息已久，与蒙、藏、汉及西域各族贸易，已有百年未遭受过战火的侵袭。达尔城居民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他深深注目杨逸之：


“七日后，五千三百余条生命，将承受梵天的震怒。”


“也就是你的震怒。”


杨逸之凝视那张血痕斑驳的地图，一时无言。


重劫的手继续向下，将折叠的地图展开：“之后，北方就统一。短暂的休憩后，我们的大军将挥师南进。”


他的手指越过地图上的长城，寸寸抚过明朝的版图：“那是你来的地方。”


“这一次，数千年不灭的伟大民族，辉耀东方的璀璨文明，亿万人生息的丰饶家园……都将跪拜在你脚下。”


马鬃编织的旗帜在他的抚摩下，发出刺耳的响声。


——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世界。


夜色，更加深沉，亡灵之旗的阴霾下，重劫抬头微笑，一字字道：“你，喜欢么？”


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态，耐心等待着，等着玩赏杨逸之的痛苦和愤怒。


杨逸之久久无言，只发出一声苍凉的长叹。那叹息之声，却无法从寂寞的高台传下去，传到这片正在承受苦难的大地上。


他眼中的神光渐渐黯淡，似乎在短暂清醒后，又要沦入神的掌控。


“又要沉睡了么？”重劫索然起身，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憾然。他伸出手，似乎要触摸眼前这饱受摧残的面容。


那不是神明冰冷的容颜，而是具有人的温暖，人的喜怒哀乐的容颜。


重劫久久凝望着他，轻轻叹息：“说吧，说你的愿望。”


杨逸之正在涣散的目光中，透出一丝错愕。


重劫看着他，嘴角挑起，牵扯出讥嘲的笑意：“我应该感谢你，不是么？”


笑容缓缓沉沦，在他眸子伸出凝结成两柄残忍的尖刀：“正因为有了你，我们的军队才能屠城灭国，战无不胜。”


“是你，在涂满鲜血与秽土的旗帜上，印下祝福。”


“是你，让世界化为战场，骸骨支天，血流成河。”


杨逸之猝然合眼，这些话让他感到了锥心的刺痛，无法承受，却也无法摆脱，只能任它一字字，在心中划出深深的血痕。


重劫细细玩赏着他的痛苦，得意地道：“所以，为了表彰你的功绩，在你沦入沉睡前，允许你说出一个愿望。”


“若这个愿望让我感到有趣，我就答应你。”


杨逸之垂下头，轻轻喘息，他的身体在夜风中不住颤抖，挣扎着让自己保持片刻的清醒。


突然，他一把握住重劫的手，艰难地抬起头，一字字道：


“我要见她。”


重劫一怔，似乎还未他话中的涵义。片刻之后，更多的错愕在他脸上浮现：“你要见她？”


杨逸之艰难地点了点头。


忌妒、怨怒、不甘宛如澄潭中的波澜，从重劫眼底深处一闪而过，一点点化为尖锐的讥诮。


他轻轻推开杨逸之，淡淡道：“你会见到她的，当你再度苏醒时。”

第四章 应有流尘化素衣


相思从重重梦魇中醒来。


灰垩般的白色扑面而来，瞬息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本能地抬手挡在额头上。


这些日子以来，她已习惯了黑暗。


不知是重劫改变了主意，还是战事起得太快，她并没有立刻被奉献给俺达汗，而是被囚禁在一座低矮的帐篷内，随着重劫四处征战的行程，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除了几位老妇每天送来简单的饮食外，再没有人靠近她的囚禁处，无人照料，也无人打扰。


昏暗的帐中昼夜难分，看不到一丝阳光，也看不到一点希望。


直到此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光芒刺伤了她的双眼，她秀眉皱起，一点点睁开眼睛。


这是一座极为高大的帐篷，一条条洁白的帷幕从帐顶垂下，帷幕上描绘着一只只巨大的瞳孔，在惨白的光线中睁开灰垩的色泽，空洞无力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此外，再无装饰。


四周一片皓白，将这个巨大的帐篷衬得空寂而森冷。


重劫斜斜倚靠在帷幕前，轻轻把玩着一柄长剑，一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是你？”相思温婉的脸上闪过一丝怒容。


重劫展颜微笑，向她走来：“我是向你告别的。”


相思愕然抬头：“告别？”


重劫点头：“今日午夜，长城以北的最后一座城池将被攻克。黎明时，吾汗俺达即将浴血凯旋，大军将暂回河套休整，一月后，即将踏上南下的征途。”


相思错愕地看着他，似乎还不太明白他为什么告诉自己这些。


重劫似乎看出来她的疑惑，他淡淡道：“对于沙场凯旋的王者而言，敌国的公主，自然是最好的奖赏。”


他伸出一指，挑起她的下颚：“你，便是奉给吾汗的礼物。”


相思身子一震，惊惧瞬间袭来，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喃喃道：“不……”


重劫伸出手，轻轻抚过她几日来更显清瘦的脸颊：“黎明之后，你或许会成为他的宠妃，或许会成为他的奴隶……”


苍白的手指从她冰冷的脸上滑落，似乎有无尽的怅惋：“总之，不再属于我。”


相思强行从他手中挣脱，怒意占据了她清丽的容颜：


“你休想！”


重劫怜惜地看着她，一声叹息：“只怕由不得你，也由不得我。”


相思咬住嘴唇，紧紧握起双拳，指甲都要刺入了血肉。


重劫全然不顾她的怒气，悠然整理衣袖：“对了，在将你送走之前，有个人执意要见你一面。”


相思怔了怔：“谁？”


刷的一声轻响，三尺寒芒在两人之间绽开。


——那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重劫两根苍白的手指，轻轻提住剑柄，在相思眼前摇晃：“还记得么？上一次，他出入大营来救你时，就用的是这柄剑。”


龙吟振振，剑名清鹤。


“杨盟主？”相思惊呼出声，“他在哪里？”


重劫微笑，优雅地躬身，挑开身后的帷幕：“请。”


帷幕缓缓升起，无数灰垩色的眸子的凝视下，相思终于又看到了杨逸之。


他身后，一张巨大的帷幕从帐顶垂下，在半空中突然破碎，化为无数条流苏。


他的手腕便束缚在这些流苏中，高高悬起，他看去虚弱而苍白，仿佛一只失去羽翼的蝴蝶，被困在破败的茧蛹中。


鲜血，从他腕底的蛇形创口涌出，沿着高悬的手臂，点滴坠落，在洁白的衣衫上溅开点点新梅。


他垂着头，双目紧闭，披散的长发也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脸上。似乎刚刚承受了巨大的痛苦，还未能从昏迷中完全苏醒。


相思猛然回头，愤怒地盯着重劫：“你把他怎么了？”


重劫轻轻伸出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他已经成为神的化身，只有在我的召唤下，才会暂时回归世间。”


相思厌倦地看着他，对他这一类胡言乱语已完全失去了耐性。


他却不以为意，温柔地揽过她的肩，将她带到杨逸之面前：“别担心，他承受了我的鲜血，马上就会醒来。”


他突然拂袖，缚着杨逸之手腕的流苏猛地收紧，杨逸之还未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


鲜血，宛如春梅，乱坠而下，沾湿他的散发，他的衣衫，又点滴坠落于地。


杨逸之的身子一阵战栗，缓缓醒来。


重劫手指在他眼前勾动，引着他的目光投向相思所在处，重劫的笑容中满是讥诮：“看吧，我实现了你的愿望。”


杨逸之艰难睁眼，却一时无法适应帐中惨烈的白光，于是深深皱起眉头。过了片刻，他的目光渐渐清明起来，一点点凝结在相思的脸上。


他看到，一行晶莹的泪珠，从她苍白的腮畔滑落。


数日的囚禁，让她原本温润的面容淸减了许多，泪珠沿着她消瘦的下颚无声坠落，显得那么悲伤。


杨逸之心中一痛。


相思也在看他。她怔怔注视着他衣襟上溅开的点点血迹，禁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都是为了她啊。


为了他，这个原本高洁如神明一般的男子，不惜走入红尘，承受天人五衰。


衣服垢秽，流汗溽体，花冠枯萎，甚至不乐本座，一次比一次更让他难以承受。可是他绝无怨言，一次次用他最后的力量，保护她，直到完全沦为神的傀儡，在恶魔的操纵下，受尽折磨。


她心中不知是愧疚、是感激、是自责，一时仿佛有千言万语，却都哽咽在心头，无法说出一个字。


她的肩头不住颤抖，泪水打湿了衣襟。


杨逸之心中是同样的痛。


为什么，为什么终究还是救不了她？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泪痕，手腕牵动，流苏陡然缠紧，深深陷入血肉。


更多的鲜血乱落，迸溅如雨，腥咸的气息沾上了她的脸，她的发。


相思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悲伤的哭泣在苍白的帐篷中萦绕，让四周顿时沉寂下来。连帷幕上那些诡异的眸子，也似乎有了怜悯，溅出点点湿润微光。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将烧灼般的痛楚一丝丝压入骨髓。


他从散乱的长发中抬起头，艰难地牵动嘴角，似乎要聚起一个温暖地笑容，却又终于失败了。


破碎的弧度就这样停留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无比凄怆。


他的声音却依旧如此轻柔，一如午夜流淌的月光，可以抚平所有的伤痛：


“别哭……”


相思的心一阵抽搐，这两个字是那么温柔，却如最尖锐的针，瞬间刺入了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真恨不得能大哭一场，但她没有。她知道，那个操纵人心的恶魔就站在他们身后，等着玩赏他们的痛苦。


她霍然抬头，让泪水风干在脸上，紧咬的唇际渗出淡淡的腥咸。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显得坚强。


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不再担心。


杨逸之也看着她，渐渐的，那个残破的微笑终于完整，绽放在他苍白的脸上：


“你还好么？”


相思的笑容有些苦涩，她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却不禁一声惊呼。


她披垂及腰的长发被重劫一把挽住，猛地向后拖开。


重劫站在她身后，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色，他一手拖住她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头，一手格开她的双手，让她完全沦入自己掌控中，无法挣扎。


他用苦行换来杨逸之的清醒，如此宝贵的时间，决不能浪费在看他们无聊的叙旧上。必须有更精彩的戏码上演，才不枉他苦心安排这场重逢。他已迫不及待，要让事情的发展回归到自己想要的轨迹上来。


重劫嘴角挑起一丝恶毒的笑意：“她当然很好。”


他强行将相思推到杨逸之面前：“黎明之后，我们美丽的公主、以莲花为名的女神，将穿上华丽的盛装，贡献给凯旋的王者。”


杨逸之错愕地看着他，身子重重一颤。


重劫得意地说下去：“也许，她会成为吾王众多爱妾中的一位，为吾王诞育众多能征善战的子嗣，千秋万代，一起统治这片土地。”


“在临行前，我带她来到这里，只为祈求无所不能的神明，给她一个祝福。”


他恭谨而郑重地祝念着，仿佛真的是一位祭司，在婚礼举行前来到神圣祭坛，为王妃祈求神的赐福。


只是，他的语气中却满是戏谑与讥诮。


他挑衅地看着杨逸之，一心要从他眼底搜寻出压抑最深的痛苦。


杨逸之沉静的眸子中泛起万道涟漪，却又渐渐平复。


重劫手上突然用力，强迫相思仰起头。他躬下身，嘴唇几乎要碰到了她的耳垂，但目光却依旧只注视着杨逸之，一字字道：“请，你，祝，福，她。”


杨逸之眸中的光芒变化，渐渐的，褪去了红尘的喜怒哀乐，变得宁静而高远。


突然，他抬起头，迎着重劫的目光，沉声道：


“我祝福你。”


重劫皱起眉，似乎感到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他还在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一道璀璨的月华从长天陨落，猝然击在他眉心处！


面具破碎。


夭红的鲜血溅开一线，将那张苍白如瓷偶的脸完全沾染。


这光芒是如此清空，高华，仿佛初秋的第一缕月光，带着淡淡的新凉；却又是如此强大，瞬间便已渗入血脉，完全不容抗拒。


重劫为唤醒杨逸之不惜承受苦行之痛，全身力量本就降到了极点，何况这一击来得如此突然，完全出乎意料。他甚至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已昏倒在破碎的帷幕中。


鲜血从他妖异的脸上渗出，将死寂般的惨白涂抹上一道惊心动魄的猩红。


相思错愕抬头，只见杨逸之注视着掌心的血迹，默默无语。


他身后，漫天帷幕与流苏已化为灰垩色的尘芥，在月华照耀下纷扬洒落。


相思惊喜道：“你，你恢复了？”


她还想问什么，杨逸之摇了摇头，止住了她的话。


他面色凝重，俯身从重劫身旁拾起那柄清鹤剑，在血迹中划出几道纵横：


“时间紧迫，你必须记住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剑尖微颤，划出山河的轮廓：“这里有一条小路，通向一座土丘。穿过土丘一直向西，会看到一条河。沿着河岸一直往东走，日夜兼程，大概第三日傍晚，便可以回到荒城。”


“回到荒城后……”他手中的剑尖顿了顿，“你是否还记得上次我给你的那个锦囊？”


相思的心轻轻一震。


上一次，为了救她，他亲手交给她一枚锦囊，里面精心画出了逃生的路线。但她却不肯抛下荒城的百姓，执意带着数百老弱，踏上这原本只为她一人设计的逃生之路。最终被追兵俘获。


而后，又是他，手持这柄清鹤剑，独闯军营，浴血苦战，数度出入于千军万马中，只为将她救出。而她因为挂念荒城百姓，不忍离开，才让他也沦入魔鬼的掌控。


是她，一次次辜负了他的心意。也是她，一次次将他拖入巨大的危险之中。


但他却从未怪她。


他只是和上一次一样，用他所有的力量，送她逃出生天。


相思的眼睛禁不住有些湿润，她轻轻点了点头。


杨逸之并未察觉她心中的波澜，只皱眉看着地上描出的图案，郑重道：“依照上次的路线，三日后，你便会平安到达大明边境。”


他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息，将清鹤剑递到她面前：“带着它，可以防身。到有集市的地方，就卖了它，换一匹马……”


相思刚要接过剑，却似想起来什么，怔了怔道：“你呢？你不和我一起走？”


杨逸之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走不了。”


相思一惊：“为什么？”


杨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涩，不知道如何向她解释。


三月前，他被吴越王偷袭，身负重伤，赖以纵横天下的风月之剑也无法施展。这些日子以来，他体内受损的经脉渐渐恢复，一直涣散的风月之力，也如秋夜清露般，在体内一点点沉积。


但这样的恢复实在太慢，风月之力在体内游走，仿佛一粒粒难以触摸的纤尘，完全无法汇聚为制敌的力量。更何况，他绝大部分时间都只是神的傀儡，连自己的神志也无法控制，更不要说积蓄力量了。只有在重劫唤醒他的短暂瞬间，他才能将这些游走的纤尘暗中归束，点滴积累，等待着一击制胜的良机。


上一次苏醒时，他看到重劫呈上的亡灵之旗。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他已将上面的地图牢记在心。


他看到，在重劫忽略的地方，还有另一处未被鲜血染红之地。


那就是已沦为废墟的荒城。


于是，他一面与重劫周旋，一面在心中为她设计逃生的路线。


终于等到了机会。


然而，这一击之后，久聚的力量已然消失于无形，他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更何况，这短暂的清醒就要过去，他即刻就要沦入沉睡。


他看着她含泪的眸子，心在轻轻颤抖。


他多么想陪她一起逃走，一路上照顾她，保护她，让她忘记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难；他又多么想紧紧拥住她，一一诉说这些日子的别离与苦思。


但他不能。


他甚至已没有了解释的时间。


杨逸之深吸一口气，将脸转开，不再看她：“他随时都会醒来，你立刻走。”


相思静静伫立，没有去接他递来的清鹤剑。


地上凌乱的帷幕中，重劫的身体动了一下。这一击的力量终究还是太弱，并没有真正的重创他。


杨逸之的脸色陡然一沉，温文如玉的脸上显出少有的怒容：“走！”


相思倔强地摇头。


她不能走。


她能想象出，重劫苏醒之后的震怒。这震怒又将化为怎样的酷刑，一一折磨在他虚弱的身体上。她怎能把他一个人抛弃在这苍白的炼狱里？


杨逸之还要说什么，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神志开始涣散的征兆。


他咬了咬牙，突然拖过她的手，将清鹤剑强行塞入她手中，握住：“这柄剑是二十年前叱咤风云的清鹤上人的佩剑，我曾与他有约，你拿着这柄剑，去大同府天香酒楼找他，他看到后，就会回来救我。”


“清鹤上人？”相思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杨逸之肃然点了点头：“是，只有他才能救我。”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碰撞出哀伤的影子。


不能相信，却又只能相信。


终于，杨逸之展颜一笑，他的笑容空明而遥远，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如明月照耀，如天河倾斜，瞬间温暖了整个夜空：“请你，一定、一定要送到。”


相思的声音有些哽咽：“我……”


他温柔而坚决地打断她：“我会等你。”


然后，轻轻放开她的手。


他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离自己远去，一声长长的叹息从心底深处传来。


那么痛，那么苍凉。


但，却不让她知道。


相思含着泪，注视着他越来越苍白的脸，终于咬了咬牙：“你一定要等我。”


她拿起清鹤剑，转身离去。


杨逸之看着她的背影，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一缕清明如月的微笑。


他知道，她这一走，就再不会回来。


但那又如何？为你能悄然绽放，我宁愿身处地狱。


大同府，是蒙汉边境上的要地，有大量明军驻扎，一旦到了那里，她就真的安全了。


没有清鹤上人，没有天香酒楼。


有的，只是他的嘱托。


请你，一定，一定要做到。

第五章 霜气峭深催草木


相思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行走。


她头上、身上、手足上都裹着白色的碎布，这些碎布看去并不厚，却极为柔韧，足以帮她遮蔽风霜与夜晚的寒冷。它们本来被描绘上神秘的图案，悬挂于重劫帐中，如今成为她唯一的庇护。


白色碎布已被灰土沾染得看不出颜色，化为破败、污浊的屏障，遮蔽了她清丽的容颜。此刻，她看上去，完全是一个四处躲避战火的平凡女子，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更何况，整整三日，她所经之处，根本没有人。


白骨覆原野，千里无鸡鸣。


整个世界都仿佛已经劫灭过，到处是荒芜的废墟。


山峦、丛林、原野，每一处土地，都满是疮痍，苍凉的灰烬孤独飞扬，似乎在哀悼这个世界的苦难。


三日三夜，她不眠不休，餐风宿露，本就饱经折磨的身体虚弱到极致，几乎只是本能地踉跄前行，哪怕一阵突如其来的风，都会将她吹倒。


终于，树林尽头，她看到了熟悉的路。


——那是通往荒城的路。


她脸上露出微笑，正要迈步，喉头却涌起一阵腥甜，她再也无法控制疲惫不堪的身体，昏倒在路旁的草丛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在她耳边响起。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炫目的朝阳中，是一张孩子的脸。


“姐姐，你醒了？”


相思抬起头，刺眼的光晕散开，她渐渐看清眼前的一切。


眼前是一个只有十来岁的女孩，平板的脸上带着菜色，长眉细目，透出一丝温婉。


她牵着一头瘦得见骨的毛驴，躬身站在相思面前。毛驴背上还坐着一位瞎眼老妇，手上紧紧挽着一个包裹，看年龄应该是女孩的祖母。


相思干涸的嘴唇牵动，勉强报以一个微笑：“我没事，谢谢你们。”还不待她们回答，她就挣扎着站起来，向前方走去。如今的她，已不想再给任何人添麻烦。


女孩却跟上几步：“我叫格日勒，姐姐你叫什么？也是去荒城逃难的么？”


荒城？


听到这两个字，相思禁不住停下脚步，疑惑地道：“你也知道荒城？”


叫做格日勒的小女孩笑了，这一笑让她平庸的脸也生动起来：“大家都知道啊。”


她看相思疑惑的样子，于是解释道：“因为打仗，附近很多村子被毁掉，壮年们都被魔鬼抓走了，活下来的人们只好四处逃难。不过哪里都是战火、灾难和死亡，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不久前，我们听到一个传说，说大山深处有一座荒城，那是唯一没有被魔鬼占领的地方，所以我和奶奶便不顾一切，来到这里。”


唯一没有被魔鬼占领的地方？重劫的铁骑踏遍整个长城以北，又怎会留下这样一片乐土？


相思有些疑惑，但随即释然。


并不是没有被占领，而是因为重劫的地宫就在这座城市下方，他一直将荒城当作是自己的领土，所以没有派军队驻扎此地。而近几月来，重劫随俺达汗四处征战，一时无心顾及到这座已成废墟的城池。


不料就是这样的原因，让这里成为难民们心中最后一块孤岛。


但这虚幻的孤岛又能存在多久呢？


相思深深叹息，怜惜地对她道：“你们还是走吧，这里比别处还要危险。”


格日勒却不相信地瞪大了眼睛：“怎么会？那些魔鬼不敢来这里啊。”


她说得如此笃定，倒让相思也疑惑来起来。


格日勒仰起头，望着远处的城墙，自信地握起拳头：“传说不久前，莲花天女曾经降临过这里，替这里的居民们治好了瘟疫，又保护他们免受魔鬼的杀害。所有人都相信，莲花天女并没有离开，她一定会再度回来，保卫这我们的！”


相思看着她充满希冀的脸，心中隐隐一痛。


莲花天女，是说她么？原来，他们一直没有忘记她为荒城所做的一切，还在苦苦等候着她回来。


可是，如今的她，却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她深深愧疚，不由将头上的白布裹得更紧。


驴背上盲眼老妇开口道：“姑娘，若你也是去荒城，让我们载你一程吧。”


格日勒也殷勤地点着头：“是啊，姐姐，看你脚上都是伤，还是让小黑驮着你吧。”


——小黑，就是那头瘦弱见骨的毛驴。


相思犹豫了一下，时间紧迫，她必须尽快前往大同，将清鹤剑交给清鹤上人。


何况，她的确也没有力气再走了。


于是，一头羸弱的毛驴，驮着三个更加瘦弱的女子，缓缓走在去往荒城的小路上。


傍晚的时候，城门就在眼前。


相思没有想到，这座废墟般的城池竟然聚集了这么多人。


破败的城门敞开着，青石铺成的街道上，从各地逃难而来的人们聚集在一起。他们大都是老弱病残，面目黧黑，身上还带着伤痕。这些难民扶老携幼，挤在一起，却已没有了交谈的力气。除了伤者偶尔发出痛苦呻吟外，四周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街道两侧那些破败的房屋早已被挤满，没有占到屋子的难民就地用竹竿和破布支起帐篷。四周满是污秽，发出阵阵恶臭。难民们脸上皆是木然，就在遍地污物中席地而坐，不再关心周围的一切。


相思的心如被针砭。


没想到，这座她与杨逸之曾竭力守护的城池，最终还是沦为了炼狱。这里竟比几月前，还要残败。


那些曾跟随她逃走的荒城居民到底怎样了？她被俘之后，把汉那吉是否遵守了和她的约定，不再进攻这座小城？被她拯救的五百居民是否还活着？这些日子以来，他们有没有受到重劫的迫害？


相思秀眉皱起，陷入了沉思，突然，毛驴发出一声嘶鸣，已被一条粗壮的手臂挡住去路。


三个衣衫褴褛的男子站在她们面前。


这些人满脸饥饿之色，身上带着伤残，似乎刚刚从战乱中逃出，但相对于那些难民而言，这些人已是少有的健壮。


格日勒有些害怕，怯怯地躲在相思身后。


相思皱起眉：“你们做什么？”


为首那个独臂男子恶狠狠地道：“不做什么，从今天起，外地逃难的人一律不许进城！”


格日勒从相思背后探出头，脱口道：“为什么？”


那人的声音陡然一厉：“为什么？每一个人都想逃到这里，可是这里只有一座城！食物十天前就被吃光了！”他突然挥手指向城中一棵枯萎的大树，“草根、树皮、老鼠全都被你们这些饿鬼填进了肚子！若再放你们进来，还不等蒙古大军来袭，这里就被你们吃光了！”他挥舞着残存的手臂，满脸皆是愤怒。


另一个人微跛的男子也道：“这是荒城所有居民一起作的决定，从今天起，这座城市不再欢迎任何人！快滚吧！”


相思看着他：“你是荒城的人？”


那人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还是点了点头。


相思冷冷道：“你不是。这里所有的居民我都认识。”


那人一怔，似乎还不明白她话中的含义，相思搂住格日勒，催促毛驴向城中走去。


突然，毛驴发出一声惨叫，已被断臂男子拖住了尾巴。


他恶狠狠地道：“无论以前是不是这的居民，如今这里已由我们接管，要想进城，就得留下些东西。”


他们的目光一齐投向那头羸弱的毛驴，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不如就把这头毛驴交出来。我们也好久没有闻过肉味了。”


毛驴似乎感到了危险的来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格日勒惊恐地搂住毛驴的脖子，尖声道：“不行！你们快放开小黑！”


她愤怒地伸出小腿，向那人拽着毛驴的手踹去。那人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脚踝，就要将她强行拖下来。


格日勒死死抓住相思的衣角，尖声惊叫起来。


刷的一声轻响，一缕血花在几人间溅开。


抓住格日勒的那人一声惨叫，如触炭火般将手缩回。


他的手腕上已多了一圈血痕。血痕并不深，绕着动脉划过，显然是手下留情，以示警诫，否则只怕这只剩余的手臂也要作废。


几人大惊，抬头看去。


但见一柄光华灿然的长剑正握在相思手中。


相思冷冷看着他们，暗中努力平复自己的呼吸，她必须让自己显得更加冷静、强大，才可能让那几个人知难而退。只是，三天的连夜跋涉，她的身体已到了崩溃的边缘，这一招出手，已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她竟无法控制剑尖轻微的颤抖。


那群人面面相觑，似乎一时无法判定敌我强弱。


驴肉的香气仿佛已飘扬在鼻尖，勾得空空的肠胃一阵蠕动。他们打量着相思单薄的身体，摩拳擦掌，渐渐围拢过来。


——不然，就连这三个人一起吃了吧。


饥饿，让他们渐渐丧失了理智。


相思将格日勒护在身后，持剑的手轻轻握紧。


“砰砰”几声闷响。道道血花飞溅，那些人的身体宛如破碎的布袋，凌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城墙上。其中两人顿时没有了声息，剩下的那个在地上翻滚呻吟，仿佛折断了肋骨。


相思错愕地看着自己掌心。


——手中空空，清鹤剑不知什么时候，已不翼而飞。


正在惊讶间，一个黑色的人影凌空飘下，落到她面前。那人一身黑衣，斗笠压得极低，看不清面目，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柄清鹤剑。


他低声道：“谁给你的这柄剑？”


相思并不回答他的话，只皱眉道：“把剑还我！”


来人注视着手中的长剑，似乎一时陷入了沉思。


相思担心剑被此人夺走，便无法找到清鹤上人。情急之下，竟顾不得对方是罕见的高手，劈手就去夺。


来人轻轻侧身，她这一击顿时落空，紧接着那人手一沉，已将她的手腕控住。真气微微鼓动，她裹在头上的白布顿时被催为碎屑，片片飞落，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流泻而下。


这一次，却轮到那人惊呼出声：“怎么是你？”


那一瞬间，斗笠微微抬起，相思也趁机看清了来人的脸，却更是惊讶：


“是你？”


来人一身黑衣，面容极为冷俊，瞳孔深处透出微红的光芒，正是孟天成。


“孟天成？”相思松了一口气。虽然和这个人并无深交，大部分时候还是敌人，但在域外之地，九死一生后，得遇中原时的故人，也不由感到几分亲切。


孟天成也笑了：“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相思摇了摇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将清鹤剑交回她手中：“杨逸之呢？”


他问得无比自然，相思却不禁有些错愕。


——他如何知道，这柄剑是杨逸之交给她的呢？


相思突然警觉，他毕竟是吴越王府的人，上次还在最后关头放走了日曜，这一次出现在这里，未必安了什么好心。她悄悄退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孟天成似乎知道她的心思，淡淡道：“你不必担心，这柄剑，正是当日我在天授村交给他的。从那之后，我便不在吴越王府当差了。”


相思看着他，似乎要分辨他话中的真假。他的神色如此坦然，让她不能起丝毫怀疑，终于，她缓缓点了点头：“既然是你给他的，那你一定知道清鹤上人了？”


清鹤上人？


孟天成皱起了眉头，他行走江湖多年，却从未听过清鹤上人这四个字。


相思于是将如何遇到重劫，如何被困，如何被杨逸之救出的事一一和他讲述了一遍。唯一没有讲到的，是她与永乐公主交换身份一节。


孟天成迟疑片刻，渐渐明白了杨逸之的心意。


大同府或许有天香酒楼，却绝没有清鹤上人，有的，是他盼她平安离去的一片真心。若不是他这个善意的谎言，相思便不会丢下他独自离开。


孟天成心中不禁一叹，真是痴情的人啊。


他眼前浮现起杨逸之清明如月的微笑，那是和静儿一样的温柔、善良、坚强与执著。他心底深处泛起一阵柔情，渐渐下定了决心——他要替他将这个谎言延续下去，让她平安回到中原。


他点头道：“我知道清鹤上人在哪里，我这就送你去找他。”


相思脸上掠过一片惊喜，但随即又升起些许疑惑：“你为什么要帮我？”


即使孟天成不再是吴越王的帮凶，他也没必要将自己送去大同府。


孟天成淡淡道：“因为他是静儿唯一的哥哥……他若死了，静儿便会伤心。”


这一句却是真话。


杨静是杨逸之的妹妹，也是他心中唯一的珍爱。孟天成之所以不顾江湖道义，效忠吴越王多年，一是因为吴越王曾救他性命，二是感念他让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为妻。此事江湖上多有流传，或作为吴越王礼贤下士的谈资，或作为女人红颜祸水的佐证，倒也不容相思质疑。


她心中不禁有些叹息：“那我们上路吧。”


孟天成却似乎陷入了沉思中，一时不能自拔。良久，他轻轻道：“事成之后，也请你帮我一个忙。”


相思轻轻点头：“只要我能做到。”


孟天成眼中流露出少见的柔情：“我离家很久了，也不知静儿如今怎样。你若平安回到中原，请替我去蜀中一趟，就说我暂时羁留塞外，一定会设法回去，让她一定一定要等我。”


相思点了点头，心中也是一阵伤感。他若真的背叛吴越王，要想回到中原，又谈何容易？


两人都沉默下来。


良久，孟天成淡淡一笑：“走吧……”话音陡然中止。


他的凝视着城中那条青石大道，紧紧皱起了眉。


相思感到了些许异样，愕然抬头，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城中难民竟聚集起来，远远围成个弧形，一步步向两人靠拢。


孟天成缓缓将清鹤剑掣出，剑尖斜指，带起漫天龙吟。冰冷的杀意瞬时从他身上溢出，向周围蔓延开去。


难民们感到了他的杀意，禁不住害怕起来。他们颤抖着，口中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却依旧不肯散开，只抬起头，痴痴仰望着相思的脸。


那些久已枯槁的眼睛中，竟仿佛被来自天外的火种点燃，燃烧起一片狂热的希冀。


终于，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莲花天女，你不能走啊！”


顿时，所有人一起跪下，哀哀哭泣着，口中念念有词。


“你终于回来救我们了……”


“我们等你等得好苦……”哭泣声、祷告声、哀求声此起彼伏。


相思正不知所措，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姐姐，你真的是莲花天女么？”


她回过头，只见格日勒牵着毛驴，惊喜地看着她，平板憔悴的小脸被希望的光芒照亮，显得前所未有的动人。


相思的心轻轻抽搐。


她多么想留下来帮助他们，可杨逸之还被囚禁在重劫的营帐中，等着她回去。


他不惜身处炼狱，也要救她逃出生天，一次又一次救她，不顾后果，不问生死。她又怎能再次辜负？


一旁，孟天成低声催促道：“立刻动身，否则就走不了了。”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唇间传来腥咸的气息，一如那天他坠落在她发际的血。


终于，她硬下心肠，对跪拜的难民道：“你们等着我，最多十日，我一定会回来救你们。”


周围哭声更响，荒城已粮尽多日，只怕随时都要沦入易子而食、拆骸为薪的绝境。


十日，对他们而言，实在太漫长了。


这时，一个苍老的身影扑了上来，跪倒在相思脚下。满头白发重重叩拜在污秽的大地上，几乎要溅出血花：“莲花天女，你一定要再救救我们。”


相思赶忙俯身将他扶起，却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这位老人就是当初随她逃走的荒城百姓之一。


相思强忍住眼中的泪水，低声道：“老伯，我一定会回来的，你们相信我。”


老人浊泪纵横：“来不及了……刚才，我亲眼看到李全一向北逃走了。这些日子来，他带着一群人在荒城搜刮粮食、作威作福。如今你们把他打伤，又杀了他两位兄弟，他怀恨在心，一定会向附近的蒙古驻军告密的……”


李全一，就是刚才被孟天成击伤的独臂的恶霸，他趁着两人对答时，悄悄逃走了。


老人浑浊的眼中满是惊恐，他剧烈喘息着，似乎这一番话已消耗了他全身的力气，良久他才继续道：“只怕明天早晨，大军就会压境，你若走了，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死在屠刀之下！”


相思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老人的担忧没错。


无论是重劫还是俺达汗，都绝不会容忍莲花天女的出现。等待他们的只有一个命运。


毁灭。


荒城，这座被魔鬼遗忘的孤岛，瞬间就会被鲜血的惊涛骇浪吞没。


她该何去何从？


相思的目光些许茫然，从跪倒的人群中扫过。


她看到了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那些或者是她曾一心守护过的荒城百姓，或者是从四面八方、追随她声名而涌入的难民。一双双干涩、肿胀的眼睛抬起，带着毁灭前最后的希冀，哀恳地注视着她，让她不忍再看。一声声哀伤的哭泣、对“莲花天女”的颂赞响彻空城，那是绝望的祈求，更让她不忍听闻。


该怎么办？


相思跪倒在地上，痛苦地握紧了双拳。


废弃的城池上方，暮云带着浓烈的色彩，从不同的方向飞驰而来，汇聚在这片苦难深重的大地上。


那是她柔弱的双肩不能承载的重。

第六章 烽火遥传画角残


苍茫的大青山连绵几百里，宛如一只静默的上古奇兽，蹲伏在蒙古大草原上。


这千余年，它看惯了多少悲欢兴衰。


大小黑河宛如流金织带，伴绕着古老的大青山。


黑河与青山之间，是一片辽阔的草原。这里有个名字，叫做：丰州滩。常年淤积的泥沙使丰州滩上生长着茂密的水草，成为蒙族最为喜爱的放牧之地。


夕阳西下，无数牛羊静默地在草地上游荡着，长草没膝，远远望去，牛羊宛如盛开在草原上的各色奇异花朵。有的黑白相间，有的枣红，有的深栗，有的纯白……牧歌随着鞭子的呼啸声偶尔响起，那马蹄是如此的轻柔，甚至能听到日光坠落的声音。


而今，全都被铁蹄踏成粉碎。


牧歌成为战歌，牧鞭成为战戈，牧人成为战士。


一座巨大的毡帐矗立在丰州滩的最中心，纯白色的毡帐雄踞滩之最高端，覆压二十三丈，其气势苍茫雄阔，就连古老的大青山，也不禁黯然。金帐顶部，镶嵌着纯金打造成的花纹，组合成鹰之形象，宛如一只展翅翱翔的黄金雄鹰，巡视着整个苍茫草原。那是蒙古最高统领、黄金氏族的嫡系才能使用的徽章。


巍峨的大帐垂照在煌煌夕阳之下，呈现一种苍茫雄武、心怀天下的王者气象。


大帐之外，呈一个圆形，罗列着十二座稍小一些的毡帐，一样也是白毡作底，上面镶嵌着黄金族徽，太阳照耀其上，光芒闪烁，凌压于整个丰州滩之上。


十三座大帐宛如十三只剽悍的雄鹰，潜伏在草原之中，一旦风云际会，便可上腾九天，搅乱天地。


大帐之外，驻扎着十万精兵。


平和的丰州滩，已被杀气阵云缭乱，成为一座没有牧歌的战争之城。


而此时，这座城池是如此静默。


伟大的蒙古之统领，功勋与威严同样无人能及的俺达汗，正在中央金帐中，接受他的臣子们夸献战功。


无数兵甲森然罗列，照耀着金帐中陈设的金银珠宝。与这些华光闪耀的珍宝相匹配的，赫然是一只只狰狞的头颅。每一具头颅之下，便是一只小小的卷轴。卷轴上详细描绘着山川形象，而头颅则是曾统治这些山川的部落首领。蒙古大军过处，这些部落全都被夷为平地。焦土、秽血，才是祭奉给梵天大神的唯一礼物。


而今，那些都陈列在俺达汗面前。


金帐正中，端坐着这位草原之王。


俺达汗。


若山川为荣耀，他就是一切荣耀之归属；若头颅为功勋，他就是一切功勋之源头。


他，一动无人不惊。


他，据案而坐，踌躇满志，听着属下向他夸耀战功。


这些战功，全都属他所有。


“辛爱黄台吉部，取朵颜卫之兀良哈部！杀敌七万，获地八百里，牛羊十一万头！”


“大成台吉部，取山西偏头关外西北之哈朗兀，杀敌四万，获地六百里，牛羊八万头！”


“巴岳特部，取大同府外天城卫、阳和卫、伊克掬力革，杀敌五万，获地七百里，牛羊十万头！”


“畏兀慎部，取青海西北！”


“巴林部，取歹颜那石机！”


“邓达拉特部，取大同得胜堡外垛兰我肯山！”


“兀慎部，取克儿！”


“多罗土蛮部……”


豪迈骄傲的夸功声，倏然止歇。


俺达汗微闭着眼睛，沉浸在功勋垒砌的黄金殿台中，冷冷催促道：


“多罗土蛮部，尔之功勋何在？”


良久，不听回应。俺达汗双目倏然睁开，凛然生威，盯在大帐正中跪倒的多罗土蛮部首领嘉颔尔身上。嘉颔尔雄壮的身躯在大汗之注视下栗栗发抖，他匍匐在地上，不敢抬头。


俺达汗的目光森冷，越过他的身躯，盯在他身后的台案上。


这座承载多罗土蛮部功勋的台案，空无一物。


俺达汗猛地一击台案，怒立而起！


喜气洋洋的献功大会，顿成一片死寂。


所有的部落首领，全都跪倒在地，在大汗的狂怒下战栗，他们可以纵马千里，决胜草原，却不敢撄大汗之一怒！


俺达汗厉声道：


“说！”


嘉颔尔再也不敢沉默，战栗着抬起头来，嗫嚅道：“属下授命进攻荒城，败了……”


俺达汗冷冷道：“你虽为本汗座下实力最弱之部，但荒城之中，素无驻军，你怎会败？你是不是违我军令，没有亲上阵？”


嘉颔尔惶恐至极，使劲在地上磕着头，凄声道：“大汗明察！属下带了两千士兵，亲自去的！可荒城中的百姓，那些该死的贱民，他们起义啦！漫山遍野的近万人，拿着锄头、镢头什么的将属下打得稀里哗啦的！属下一定再去，求大汗务必再给属下……”


俺达汗截口道：“你有儿子？”


嘉颔尔不明他为何这样问，讷讷道：“有三个……”


俺达汗不再说话，反手拔出佩刀，插在案前。


嘉颔尔面如死灰。


俺达汗淡淡道：“成吉思汗的子孙，不要辱没了黄金氏族的名号！”


嘉颔尔颤抖着，爬过来，慢慢拔起了那把佩刀。他看了俺达汗一眼。


俺达汗的目光冰冷威严，宛如大帐顶上镶嵌的黄金之鹰，让他不敢有丝毫违抗。他心底深处沉淀的蒙古人刚强血性猛然爆发，大吼道：


“天佑吾汗！”


佩刀倏然跌落，他的头颅，滚落在多罗土蛮部的台案上。


不能取得功勋，那就拿自己的头颅来献！


大帐中一片死寂。


俺达汗的目光徐徐抬起：“嘉颔章末。”


多罗土蛮部中，跨出一人，他眼角隐有泪光，跪倒在俺达汗面前。


俺达汗的声音稳定如恒，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父已为国捐躯，从今日起，你便是多罗土蛮部的首领。三日内，取荒城。否则……”


他冷冷扫了嘉颔章末一眼，大汗之威严宛如青山，让嘉颔章末抬不起头来。


“多罗土蛮部的耻辱，亦是蒙古全族的耻辱！这耻辱，一定要用血来洗刷，不是荒城的血，就是你们的血！”


他手指指出，冷冷道：


“三日之后，我要看到，这案上盛满人头！”


嘉颔章末额头死死按在泥土中，厉声惨啸道：


“多罗土蛮部，领命！”


俺达汗慢慢收回手，握紧成拳。他知道，多罗土蛮部一定会竭尽全力，完成他的命令的。荒城，不过是弹丸之地而已，不必由贵为大汗的他，亲自关心。


三日后。


依旧是金帐中。


依旧是万众围绕。


依旧是草原上唯一的王。


俺达汗的目光，却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钉在金帐入门不远处。


那里，摆着一面台案，多罗土蛮部的台案。


大汗的命令，从来未被违抗过。台案上，的确摆满了人头。


却是属于三个人的。


嘉颔章末，嘉颔锐，嘉颔伏雍。


多罗土蛮部嘉颔首领的三个子嗣，三具头颅，全都摆在台案上。六只眼睛圆睁着，死不瞑目。


头颅前面，是多罗土蛮部的黄金族徽，此时已被鲜血染满，显得斑驳古老。那代表着，多罗土蛮部的五千精兵，已在这一战中，全军覆没。


俺达汗额头上的青筋暴躁地跳动着，他的心宛如一尾毒蛇，在咝咝作响。


“把汗那吉。”


把汗那吉从人群中走出，跪倒在俺达汗面前。


“告诉我，荒城中究竟有些什么人？”


把汗那吉沉吟着，显然，他也不太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启禀大汗，荒城中的确聚集了万余名百姓，陆续还有百姓逃进城去。他们结成了一支反叛军，将荒城当成了他们的家园，誓死保卫。”


俺达汗冷笑：“万余名百姓？他们怎能挡得住我大蒙古的精兵？”


把汗那吉道：“我也不明白。这些人都是普通的百姓，有的是牧民，有的是汉人农夫。他们都没受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本该全无战斗力才是。就算几十人围攻我们一名精兵，也应该全被斩首，但……”


他沉吟了一下，才慢慢说出：“但他们却有一名首领，在这位首领的带领下，他们视死如归，为了胜利，甘愿舍弃自己的生命。一旦打起仗来，这位首领往往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而荒城的百姓就在他的带领下，悍然不畏死，就算被砍中，也要抱住刀剑，与对方同归于尽。就是这股悍然，才令多罗土蛮部全军覆没。”


俺达汗双眉一挑，道：“这名首领是谁？”


把汗那吉道：“多罗土蛮部全军覆没，所以没有人知道这位首领的真面目……我曾捉住一名荒城的百姓，但用尽酷刑，却无法逼迫他说出一个字来。他们全都对这名首领无比忠诚，就算他令他们去死，他们也心甘情愿，绝不做半分抵抗！”


把汗那吉的目光有一丝复杂，能令手下如此服从，这位首领显然绝非常人。作为同样是三军的统帅，他尊敬这个人，并渴望同他一战。


他重新跪倒在地，道：“请大汗派遣我去荒城，我必将……”


俺达汗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他缓缓站了起来，大汗的威严宛如大青山一般，在金帐之中苍茫矗立。


“不……我要亲自统军，决战荒城。”


全体首领都不由得一惊，他们齐齐望着他们的大汗。


决战，这不是个简单的字眼。


一月来，大军在神明庇佑下，横扫长城以北，绝无对手。


那么，到底是谁，能够以万余羸弱流民，对抗数千蒙古铁骑？


俺达汗双目中亮起了火热的光芒，那是棋逢对手时的目光。


他是雄鹰，绝不允许任何东西凌驾在自己之上。


他要亲手夷平荒城，亲眼看着这位神奇的统领，在自己面前跪倒。


决战，是整个蒙古王族，在大汗的率领下，尽出精锐的战争。代表着十万蒙古精兵，都将拔营前往荒城，不将荒城踏平，绝不会停止。


这位纵横草原的传奇可汗，第一次，如此尊重他的对手。


因为，伟大的蒙古王族，绝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失败三次。


伴随着沉闷的战鼓声，整个丰州滩动了起来。


巨大的金帐缓缓上升，在数百名兵丁的操作下，被装上笨重的车辕，由六十四头精壮的牯牛拉动着，缓缓向西行去。十二座土默特金帐环绕着它，也由牯牛拉动着，一齐前行。游牧民族在战争中的机动性，于此体现得淋漓尽致。兵锋所指，金帐前行，随处都是帝国首都。


十三顶金帐外，是黑压压的部队。大汗亲征，声势何等显赫，恍惚间如整座丰州滩都拔地而起，在俺达汗的旌旗挥舞下，向着荒城的方向压去。


十三只黄金雄鹰，即将喋血翱翔。


大汗所到之处，随身十万精兵，宛如漆黑的阵云，无论多强大的敌人，都会被瞬息摧毁！


非止一日，斥候来报：“距荒城只有三里地！”


俺达汗挥手，命军队驻扎。


十三顶汗帐缓缓降落，用手腕粗的钢钉深深钉进泥土中，纯白色的帐身合着那翱翔的黄金之鹰，彰显出豪迈肃杀之意。


俺达汗信步出了金帐，远远眺望这座死亡之城。


荒城仍然是那么破败。承受了灾难与战乱的城墙，几乎不存在了，隐约可见里面的街道多半坍塌，田地几成焦灰。


这是一座荒凉之城，死亡之城。这座城中，本不会有任何希望。


但，却有许多人，拿着晶亮的长矛，来回戍守着。他们身上披着同样晶亮的战甲，显得与这座城池格格不入。


那些长矛战甲，都是由战死的蒙古士兵身上获得的。


俺达汗眉头蹙了起来。


在他眼中，这座城池破绽百出，他有几十种方法，可以让这座城池瞬间瓦解。


但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沉静地眺望着城池。


不断地有人来到这座城边，当他们看到荒城的时候，脸上立即露出惊喜的神色。他们毫不犹豫地快步向它走去，就算看到不远处驻扎的蒙古兵，也决不退缩。


这座城中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竟然令他们如此坚定？难道，那个神秘的统领，竟握有某种神秘的力量？


那种力量是否比梵天大神还要强大？


俺达汗眉峰微微蹙起。他挥手，一面令大军做好屯营的准备，一面令士兵击起战鼓，吹响号角。


一面绘着黄金之鹰的漆黑战旗，徐徐自他的大帐中升起，逆着暮色苍茫的风云，猎猎展开。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蒙古的大汗——俺达汗已经到此，蒙古的十万精兵，已经到此。


然后，他回到金帐，饮酒，等待。


他等着荒城的士气，慢慢摧垮。


因为这面旗，是招降之旗，也是屠城之旗。


若是降，便有生路，若不降，则城破之后，不留任何活口。


大军筑营。单是这营帐的规模，便有荒城的两倍之多。


俺达汗有足够的把握，荒城的战意一定会不战而溃。那时，便是他发动攻击之时。


他等待。


像王者一样等待。


荒城中是一片死寂。


一日……两日……三日……


荒城中没有派出一兵一卒，这并不出乎俺达汗的预料。虽不断有新的流民投靠，此时荒城中所有百姓加起来，也不过是两万余人，十万大军压境，没有人会相信，荒城能够幸免。


荒城并没有做任何抵抗措施，这也未出俺达汗的预料。毕竟，力量悬殊如此之大，挖掘战壕、修筑城墙等行为都是毫无意义的。


但俺达汗仍没有下令进攻，因为他仍摸不清荒城那位神秘的统帅的虚实。


荒城静谧，他的心中渐渐升起一丝疑惑。


他驻扎大军于荒城外，本是为了摧垮荒城的信心，但荒城的信心并未被摧垮，他自己的信心反而有所动摇。


他不由得重新估算这位神秘统帅的力量。


难道十万大军仍不能降伏他么？


俺达汗眉头微蹙，决胜千里，大小百余战从未一败的他，第一次有了一丝犹疑。


突然，一名偏将抢进大帐，声音急促地禀报道：


“启禀大汗，敌人来拜营！”


俺达汗眉峰一挑，荒城的人果然按捺不住了！


这一刻，他忽然充满了信心。


他傲然一笑，道：“带他进来！”


那偏将迟疑了一下，道：“他说，他乃是荒城的统帅！”


俺达汗不由得一怔，面容耸然改变！


荒城的统帅，竟然亲自到他帐下拜营？


他急问道：“他带了多少人来？”


偏将道：“孤身一人！”


俺达汗一凛，身子不由得站了起来。他身躯高大，面容英伟，这一倏然站起，便宛如天神一般，吓得那偏将不由一缩。


俺达汗厉声道：“他竟然敢独自一人闯我大帐？”


偏将完全被他的王者气概压倒，瑟缩不敢道半个字。俺达汗心中升起的信心悄然一丝一丝瓦解，他无法看透这位神秘统帅的行为！


他双手使劲按着台案，巨大的力量令榆木雕成的台案发出一阵闷哑的声音，几乎崩解。俺达汗双目如火，一字一字道：


“传令，全军列队迎接！”

第七章 野迥遥闻羽箭声


残阳遍地，破碎的大地浸出鲜血般的颜色。


沉闷的号角声伴随着一声声鼓点，将整个大营惊醒。


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寂静，被一点点唤醒。


十万大军，迅速地拿起刀剑，站立成整齐的队形，一列列自营帐中走出。他们的神态剽悍，躯体精壮，每一位都是转战千里的精兵。每一举手，每一踏足，都会鼓荡起一股悍烈的杀气。


这样的军队，足以让任何敌人胆寒！


十二只护卫金帐全都帐门大开，十二位土默特首领在把汗那吉的率领下，缓缓走到大帐之前，排成两列。他们都穿着精钢打造的铠甲，上面镶嵌着黄金的花纹，显得威武豪迈。随即，中央金帐的毡布被迅速地卷起。


金顶毡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伞，俺达汗箕踞于大帐正中央，英武的面容上尽是一片肃然。


战鼓轰然震响，十万精兵倏然刀剑出鞘，一齐怒号道：


“参见大汗！”


远处的大青山嗡然回鸣，这一声万人狂啸足以令天地变色！


但辕门正中所站的那个人，却一动不动。


他单薄的身子裹在一袭黑色的斗篷中，显得那么孤单。


他的面貌被斗篷遮住，看不清楚面容。但那静静而立的从容，却不因精兵十万、王者威严而更改。


这一切，无不宣示着，他就是荒城的统帅，他亦有足够的力量，击败多罗土蛮部的两次进攻。


俺达汗面容不怒而威，盯着那人，似乎想从紧紧遮蔽的斗篷下，看出他的底细。


十二土默特首领，也一齐盯着那人。


他们心底浮起淡淡的惊讶。自从十年之前，就再没有人能在俺达汗面前，如此从容。


盯着那黑色的身影，他们的喉咙忽然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那是战火的滋味。


黑色的身影默立片刻，慢慢向俺达汗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沉闷的鼓声似是为他的动作做着注解，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十万精兵的心坎上，令他们的热血缓缓沸腾。他们不由得紧紧盯住那人的身影，似乎随着那人的迫近，一场惨烈的战争即将展开。


他们的身躯微微颤抖着，感受到一阵燥热。他们的手心开始发干，喉头艰难地鼓动着，似乎要渴饮鲜血的滋味。


这一切，只不过因为一个人，一个虽看不清面目，却显得单薄、纤瘦的身影。


此人何德何能，竟敢独自前来，对抗十万大军的杀阵？


轻轻地，黑色人影住步。


他站在十二土默特首领的中心，距离俺达汗只不过七步之遥。


这位置，本是死地。十二土默特首领无一不是军功卓越之人，悍勇绝伦，他们若是一齐出手，天下罕有人能全身逃脱。


何况，十万精兵的目光所集，也正是此处。站在此地，不仅要承受整座兵营的压力，还要直面俺达汗。


这草原上唯一的王者。


斗篷静静不动，似是跟俺达汗对视着。


俺达汗忽然发现，自己雄狮般的王者之威，竟不能令他折服。


俺达汗若是大青山，黑色人影便是黑河。大青山虽雄阔苍茫，却不能止住黑河的万古流水。


俺达汗目光逐渐森冷。


第一次，他的心底升起了那么强烈的渴欲。


他本想招降荒城统帅，为自己效力。但现在，他只有一个念头。


那就是杀了他！


杀了他！


他要用此人的头颅饮酒，饮干草原上最辣的烈酒！


他要用此人的骨骸为杖，刺入金顶汗帐的巨柱，让他永远臣服！


他要征服这个人！


就算十万精兵尽皆葬送，他亦要征服这个人！


腥咸的欲望在他心底升起，他禁不住感到一阵躁动！


这时，那人缓缓抬手，将斗篷取下。


十万精兵，十二土默特首领，俺达汗，都不禁在这一刻停住了呼吸。


他们要看看，这位敢孤身进入蒙古兵营、傲然面对大汗、率领荒城百姓对抗蒙古铁骑的人，究竟长得什么样子！


是长得虎背熊腰、还是三头六臂？


这一刻，大帐中一片沉寂，只有那闷哑的鼓声，仍在嗡嗵嗡嗵地响着。


宛如一阵清风吹来，斗篷委地而落，一头青丝随风张开，映出一张微带憔悴的芙蓉秀面。


三军将士，不由得一阵惊呼脱口而出！


这位力抗千军的神秘统帅，竟然是位女子！


最为吃惊的，是俺达汗。


“啪”的一声轻响，他踞坐的台案，竟被他的双手生生拗断，尘屑纷飞！


但，这亦不能形容他心中的惊骇。即便大青山一夜夷平，黑河之水突然断流，也未必能让他如此惊讶。


他死死地盯在女子的脸上。


违逆他之威严，两度尽歼多罗土蛮部铁军的，竟然是位女子？


就是这位女子，竟然统率着荒城蝼蚁一般的百姓，打败了他的数千铁骑？


这怎么可能？


他的目光化为雄鹰，攫住那女子的面容。


这是一张清丽而宁静的脸，上面带着淡淡的疲倦。秀发飘扬，略显憔悴的眉宇中透出中原女子特有的柔婉，然而，也许是受了草原风云的洗礼，她之柔婉中，带了些坚强。她的身上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衣衫，看上去十分破旧，却精心缝补过，整洁、干净，一丝不苟。


那一抹水红就静静站在十二土默特、万千精兵中，是那么突兀，却又是那么宁静。


她秀眉皱起，透出淡淡的忧伤，却只为关注苍生的苦难，丝毫没将近在咫尺的刀剑放在眼中。


这份神态，已让俺达汗认定，她就是对抗自己大军的荒城统帅。


但，他仍无法相信，就是这么柔婉的一位女子，两次打败了他的军队。


他可以接受那是一位枭雄，一位好汉，一位或阴骘或深沉或雄豪或粗野的男子，却无法接受是位女子，尤其是如此柔弱的一位女子。


同样的惊骇、怀疑也出现在兵营中每个人的脸上。十二土默特首领中，有几位脸上甚至露出了嘲弄之色。


女子，只能跟牛羊为群，她们手无缚鸡之力，能够做得了什么？


若不是俺达汗在场，他们一定会冲上前来，大声呵斥，命令她滚回荒城去，换个爷们出来答话。


但俺达汗面沉如水，只是箕踞在大帐正中，深深盯在女子的面上，不发一言。


他面上阴晴变化，却有着一丝肃穆。


正是这丝肃穆，让十二土默特首领赫然想起，正是这位女子，率领着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的老弱流民，将他们的精兵打得落花流水。


他们不由得收起了嘲弄，面容也随之郑重起来。


这女子绝不简单，难道她会什么巫术不成？


否则，她娇怯怯的身子，怎能让几万流民如此信任？她又如何能率领他们打败蒙古铁骑？


一时大营中又充满了闷塞的寂静，只有那水红的裙裾，在风中淡淡摇摆着。


良久，那女子微微一笑，道：“传闻俺达汗虎踞草原，天下无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的声音宛如流莺清啭，极为动听。听在俺达汗耳中，却有些不舒服。


他微哼一声，冷冷道：“我之名声如何，不是世人之毁赞所能影响。尊驾此来何意？”


女子静静看了他一眼，俺达汗的面容一片肃穆，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果然是一代枭雄，纵然面对的是一女子，也绝不有半分轻视。


女子道：“小女子率荒城两万百姓，与大汗十万精兵，对峙于城下。围城数日，兵马劳顿，为避免双方无谓死伤，特孤身前来，请与大汗一战定胜负。”


一战定胜负？


大军兵临城下，她和她率领的流民已被逼入绝境，又有什么资本，来与他一对一决胜？


俺达汗冷笑，挥手指向帐下整饬的大军：“我一声令下，即可将荒城夷为平地，又为何要与你决战？”


此言一出，十二土默特首领皆忍不住笑了起来。


在他们眼中，这个提议的确是极为可笑。他们已占尽优势，举手之间，即可将这个女子和她领导的流民化为灰土，又为何要来与她做这样的纠缠？


女子并不羞恼，只微笑道：“听闻草原之上，大汗之箭术为当世第一。小女子自幼习箭术，慕大汗之名甚久，今日得见真容，英武更胜所闻，故想请教一番，不知大汗肯否赐教。”


俺达汗冷冷看着她，心中升起一丝冷笑


跟我较量箭术？她不知道我五岁时就能百步穿杨，十一岁便号称箭术天下第一么？蒙古人长于骑术、箭术，俺达汗更是其中翘楚，单以此二者而言，纵然是中原武林高手，也非其敌手，他自然不惧任何挑战。


他心中虽然思量，面上却是丝毫不动声色：“你若胜了，要求何物？”


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下来，倒有些出乎女子的预料。


她微呆了呆，才答道：“我若赢了，我想求大汗让荒城变成一座自由之城。”


她柔婉的声音续道：“自此以后，荒城永不入一位蒙古骑兵。”


俺达汗并未犹豫，道：“好，我答应你。”


那女子道：“若是大汗赢了呢？”


俺达汗目光倏然抬起，他的双目掠过女子的时候，两眸中爆出一丝寒芒，但随即便沉静了下去。苍凉的天空，映在他的眸子中，他仿佛一只巡行天下的雄鹰，千里大地，都在他足下。


他似是说给那女子听，又似是在轻轻叹息：“我要天下。”


女子怔了怔。


俺达汗傲然一笑，道：“我富有天下，何所求不得？”


他傲然立起，伟岸的身形就宛如雄狮一般，抬步跨过身前破碎的桌案，走到女子面前：“我答应与你比试，只不过想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他沉声道：“箭来！”


十二土默特首领亲自递上铁脊黄金弓，俺达汗大步率着女子向校场走去。


无论驻扎在什么地方，大营中一定会辟出一块平整之地，作为练兵之用，是为校场。而校场之中，一定会有演练箭术之地，俺达汗就站在此处。


他看着女子静默地拿起一只弓，忽然笑了笑，道：


“我们来一场冰狼死杀。”


此言一出，十二土默特首领一齐震惊，齐声道：“大汗，不！”


俺达汗浑然不理，双眸注视着那女子，淡淡问道：“你，敢不敢？”


冰狼死杀？


女子第一次听到这名字，呆了一瞬，问道：“那是什么？”


俺达汗面上浮出一丝残忍的笑意，道：“相距十丈远处，立上两根大木桩，决斗的两人连腰带腿绑在木桩上，每人带三支箭，一张弓，同时出手，互相向对方射击，直到一方死去为止。这种方法，宛如冰上的两只狼，四足都被冰粘住，绝无半点退缩的余地，只能将一方咬死，所以叫做冰狼死杀。”


他紧紧盯住女子的双眼，缓慢道：


“你，敢不敢？”


他没有如愿从女子眼中看到慌乱或是害怕，那女子只是沉静地想了想，而后道：“好，我接受。”


十二土默特首领齐声道：“大汗，不可！”


俺达汗傲然一笑，道：“你们的大汗，难道胆气还不如一女子？替我击鼓！”


嗡嗵，嗡嗵，嗡嗵。


闷哑的鼓声再度击响，那是死亡之声。


万千精兵，陈列在两旁，俺达汗与那女子面对面站立着，由兵丁用铁链将他们的双脚、腰腹紧紧地绑在木桩上。


他们每人手中，是三支箭，一张弓。木桩将他们双腿束缚住，他们无法躲，无法闪。


冰狼死斗，他们会像是两头冰上相遇的饿狼一般，一直斗到有一方倒下来，死去。


俺达汗静静地望着十丈远处，那个柔弱的女子。


他对自己有着极强的信心。已经有十一位英雄豪杰，倒在了他的箭下，冰狼死杀，他还从未输过。


荒城的传奇领袖、敢于忤逆他王者之威的女子，便是他的第十二位猎物。


想到一会将杀掉她，俺达汗心中竟有一丝不忍。


如果她是位男人，就好了，归顺他，他便可以给他一万精兵，让他创立功勋，成为蒙古大汗帐下第一勇士。


可惜她是女子。


可惜她是女子！


俺达汗轻轻叹了口气。


弓似霹雳弦惊！


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二十石的金背铁胎弓被他拉成满月状，一箭向女子射去！


俺达汗对自己的箭术极有信心，他这一箭射出去，就算是壮年的牯牛也能透体而过，何况是这个小小的女子！


冰狼死斗，最大的特点就是两人都被绑在木桩之上，连腰带腿被固定得紧紧的，只有双手跟上肢可以活动，用以引弓射箭，却无法躲避。这种斗法，往往是死亡之争，胜负在一瞬间就已分出。两人同时出手，到底谁能占到先机，就在于谁的出手更快、更准、更狠！


而俺达汗这一箭，弦音才动，就已飙射至女子面前！


蒙古草原第一射手的头衔，果然名不虚传！


哪知女子纤腰一折，身子柔若无骨，倏然自中间折下，向一旁闪去。俺达汗这一箭直取她胸口，夺的一声响，箭镞狠狠扎入木桩中，没入了一大半。


女子身子一折，贴着箭身立了起来，赞道：“好箭法。”


猛然眼前光芒闪动，俺达汗第二箭已出手！


这一箭，对准她的小腹而来。被绑在木桩上，她能够凭借柔软的身躯闪开头、胸等处，可腰身已被紧紧捆缚住，射向小腹之箭便绝无闪避的可能。


这一箭，必取她的性命！


俺达汗傲然一笑，并不去取第三支箭。


胜败已定，他的敌人，将会在下一瞬，变为尸体。


他，就是那只永会获胜的冰狼。


这一箭，如雷电怒轰，比第一支箭来势更强、更快、更狠，几乎只是精光一闪，便毒蛇一般噬到了女子身前，连让她拔弓射箭的空隙都没有！


这，又岂能不是必杀之一箭？


那女子大吃一惊，似是没有料到俺达汗之箭竟来得如此之快！间不容发之际，她右手突然探出。


她手中是一张铁背弓。这一探出，铁背弓立即便搭上了雕翎箭的箭头。女子轻轻一拗，其手法精妙至极，火光电石之间，那柄雕翎箭已被拨得横了过来，狠狠砸在她肋下。


无论多利的箭，横过来之后，就不过是一枝木杆，不再具有杀伤力。但蕴含在箭身上的强猛力道，却宛如大铜锤一般，砸中她的身体。


一口鲜血喷出，她眼前一花，几乎昏了过去。


她咬着牙，死死支撑着，孟天成临行前度给她的真气已消耗了大半，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支撑到三箭结束。


但荒城百姓那愁苦而绝望的眼神在她面前闪过，她心底仿佛升起了一股隐秘的力量，支撑着她慢慢站直，凛然面对着俺达汗。


俺达汗眼中闪过一丝讶意，似是想不到女子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武功，凭着铁背弓之一拨，化解了他必杀的第二箭。


他双目中露出肃然之意，有些赞赏，又有些可惜。这时，他才真正将女子当成他的敌人，再无半点轻视。


他冷冷道：“若能接住我之第三箭，荒城便由你作主！”


他猛然一声长啸，双臂突然抬起，那支箭发出一声嘶啸，笔直向高空射去！


直上三千里！


跟着宛如流星飞坠，陨石轰落一般，向着女子头顶轰然落下！


这一招，乃是俺达汗专门为冰狼死斗练就的绝杀！


这一箭的关键，在于一个准字。一箭出手，必将对准对方头顶的百会穴落下！就算上身可以挪移躲开，但利箭落下，腰腹不能躲闪，仍是一死。而身子被固定在木桩上，头无法仰起，看不到箭从何处落下，更不用提怎么招架了！俺达汗箭术惊人，早就练成不用看就能朝空发箭、命中敌人头顶的绝技，这一箭，可以说是配合冰狼死斗的绝杀，绝没有人能躲过！


女子面容微微变了变，显然，她也知道这一箭的凌厉，就算拼尽了全身力量，也无法闪得过去！


箭风呼啸，直落了下来！


这一箭，必将先贯穿女子之脑颅，跟着轰下，射穿她胸腔、腑脏，带着她的骨、她的血、她的肉钉入大地中，作为对梵天大神的献祭。


这一切，无可避免。

第八章 乡远征人有梦归


女子轻轻咬起嘴唇，在刺耳的箭风呼啸下，她的面容是那么柔弱，又是那么倔强。


她亦不知如何躲过这必杀的一箭。


突然，她的肩膀微微一痛，俺达汗的第一箭刺在木桩上，箭尾的翎羽割破了她的衣衫。女子面上忽然升起了一丝惊喜，她猝然低头，侧身，贝齿已咬住了钉在木桩上的箭尾，猛一用力，箭尾被拉得向一边横开。


女子双目微闭，仔细听着头上坠落的箭羽的破空之风。


紧张，让她的额头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粘住了鬓边颤动的散发。


伴随着刺耳的呼啸，长箭贯空而下。


女子猛然一甩头，口中含着的箭尾倏然弹出，也带起一阵尖啸，“啪”的一声响，跟空中飞坠的利箭撞在一起。


箭尾立即碎裂，但那支利箭也被弹得斜斜偏开，擦着女子的身体而过，砰的没入大地。


这一箭射得奇，躲得险，直到箭尾全都没入泥土，围观的十万精兵方才自瞠目结舌中醒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轰然喝彩！


他们随即意识到，这对他们的大汗是多么不敬，于是不由得勃然变色，纷纷伸手，捂住了嘴巴。喝彩声立即闷哑了下去，变成了一片“唔哦”之音。


大营之中，尴尬无比。


女子慢慢立直了身子，脸色苍白如纸。夕阳残红下，一缕鲜血从她唇边浸出，将她清丽的容颜镀上一抹夭红。


一如山中初晓，第一朵莲花绽开，玉白花瓣上返照出淡淡霞光，红白交映，极为动人。


她微微喘息，似乎尚未从这一箭的惊心动魄中回复过来。


这一箭，当真可称绝杀，若非她号称中原暗器第一高手，听音辨形的功夫天下第一，她早就死在这一箭之下了。


俺达汗也是面色惊变，呆呆看着女子，一时无话可说。


若不是自己的第一箭射在木桩上，这女子纵然有通天的本领，也无法躲过第三箭。若是自己第一箭就用第三箭的手法射出……


难道这就是天意？


自己射出的第一箭竟然救了这女子！


俺达汗终究是当代枭雄，这些意念在脑中一闪而过，他随即哈哈一笑，道：“轮到你了！”


他舞起手中的金背铁胎弓，傲然看着女子。


既然她能接自己三箭，自己难道就不能同样接三箭？堂堂草原大汗，岂会让女子手下留情？


那女子缓缓抬起弓、箭，目光凝视着俺达汗。


她竟无法从这位大汗脸上，看到半点恐惧。她不由想起了远在天边的那个人。也许，这位大汗跟他一样，都是真正的英雄，从不会有任何畏惧。


为何，英雄总是高高在上，不肯将眼光稍微降低一点呢？


他看不到近在身边的她，大汗也看不到近在身边的百姓。


这世上，不仅仅有功业、富贵，还有生命、贫穷。她不知道什么更珍贵，她只知道，她想尽力保护看到的一切。


她从来不是个能从整个大局思考的人，她只为眼前看到的痛苦而痛苦。


如果可以，她希望那些英雄们，也能低下只注视着青天的目光，看看她，看看近在身边的痛苦。


她轻轻握着手中的弓箭。


“第一支箭。”


暮风陡然变得寒冷，十万甲兵的目光盯在她手中羽箭上，呼吸都要停止。


他们已不敢再轻视这位女子。


这个娇怯的女子，却仿佛得到了神明的庇佑一般，纤弱的身体里，藏着无法揣测的力量，助她一次次躲过必杀之劫。


她的这一箭，又会带上怎样的秘魔之力？


是否会带起满空鲜血，是否要让他们目送一颗巨星的陨落？


山峦静寂，夕照无言。


突然，砰的一声轻响。


漫漫微尘在暮色中散开，从她纤细的指间陨落。


却是她轻轻用力，将羽箭折为两截。


军营中响起一阵惊叹之声，没有人能想到，她竟然会将羽箭折断！她不应该在惊险躲过三箭之后，以同样的方式去取敌人的性命么？


俺达汗也是一惊。他死死盯住这个女子，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阵震撼。


自从他膺汗位以来，就没有人能让他震惊过，而这次，他的心跳却无比剧烈。而引起他如此震惊的，却是一位女子。


她躲过自己三箭之后，竟然将手中的箭折断。


冰狼死斗的规则早就说得很清楚了，两人同时出手，将箭射向对方。他们就像两头冰上冻结的狼一样，一定要斗到有一方死掉才行。他，跟他以前的对手，都是奉行这条规则的。多年战场上习得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他想活下去，就一定要杀死对手。


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这个女子，却放下手中的箭，轻轻折断。


“第一支箭，请大汗下次决斗时，亦能折断手中的箭。”


俺达汗冷冷一笑。


折断手中的箭？


那不过是妇人之仁。


他眼前浮现出一幕，那是他七岁的时候，他拿着自己的小刀小箭，独自去打猎。他迷失了路，走到了大黑河上。那是冬天，雪下得非常大。他又饥又渴，循着大黑河走，希望能找到他的族人。


这时，他遇到了一头狼。那头狼也又饥又渴，冰封的寒冷几乎剥夺了它所有的生机，它渴望能得到一点食物，延续生命。七岁的孩子与饥饿的老狼相遇在冰面上。俺达汗没有逃，因为他知道，这头狼不会放过他。他血性中的凶悍之气让他面对这头狼，毫不退缩。


一人一狼在冰面上整整搏斗了一天，终于，俺达汗将匕首刺入了狼腹。当滚烫的狼血涌入咽喉时，他知道，他一定能活下去。他靠着这头狼的血肉，终于撑到找到族人的那一刻。


从那以后，他就再不相信什么温情。


在他的眼中，这个世界永远飘着白色的雪，他永远踏在严寒冻结的冰上，对面是一头双眼血红的老狼。他必须要杀死它，才能够生存下去。


他不停地决斗，终于，杀死了一头又一头狼。


他走到了今天。


要他折断手中的箭？


俺达汗冷笑。


妇人之仁。


女子抽出第二支箭。


这次她该射出了吧？


砰。


第二支箭同样被折断。


满营士兵鸦雀无声。他们很迷惘，眼前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想象。按照以前的惯例，这样的决斗应该在惨叫声中进行，必将有一方死去。他们将会在鲜血飞溅中大声欢呼，歌颂俺达汗的勇猛。


这次却绝不一样。


“第二支箭，请大汗记住一句话，未射出的箭，才是最强的。”


这是她以前听一位哲人说过的。当时她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此刻，手握这支箭，她恍然大悟。


征服，并不一定要将对方打得灰飞烟灭。战争的最高境界，乃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就如这支箭，如果不用射出去，就能令敌人拜服，那不是最好的么？


这句话，俺达汗也听过。


那不过是中原腐儒读死书的无病呻吟而已。


箭若不射出，怎会令别人慑服？


不杀得他灰飞烟灭，他又怎会臣服于蒙古铁骑的威严之下？


俺达汗冷笑。


中原妄称大国，就是被这些腐儒弄得没了阳刚之气，这等言论大行其道，才至于积弱难返。这个天下，应该是勇猛善战的蒙古人的天下。


我若手中有箭，一定要将它射出！


第三支箭，轻轻执在柔荑般的手指上。


她会折断它么？


俺达汗嘴角挑起一丝戏谑。


那是她最后的机会。错过它，她将一无所有。


女子执着这支箭，她忽然感到一丝寒冷。那是北国的风，吹在她的脸上，吹起满头秀发，满脸疲惫。


她忽然想起，她肩负着多重大的使命。


这支箭，将决定着荒城两万百姓的生命。她犹豫了一下，手指用力。


“啪。”


箭断为两截。


“第三支箭，能否请大汗许给蒙古人民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她诚恳地俯身，向俺达汗一礼。


手中无箭？那样的蒙古人民还有什么未来？


俺达汗正要冷笑，心中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触动。


女子面容淡淡的，夕阳最后的光芒垂照在她脸上，那沾满着疲惫与灰土的面容上有着淡淡的水红。不知是她的衣裳所引起的反射，还是阳光本来的颜色。


俺达汗忽然觉得，天地之间空旷无人，唯有这位女子，在殷殷述说。


天地山川，无上功勋，忽然间，变得那么寂寞。当他站在它们之上时，他宛如苍茫的雄鹰，站在冰山之上，俯瞰着嶙峋的山川。


那时，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而这位女子，宛如一道阳光，只要靠近，就会温暖。


冰川，在阳光下，会被照出七彩的颜色。没有阳光的冰川，却是那么暗淡。


他的目光，像被吸引一般，紧紧注视在女子身上。


他的思想，也忍不住跟随着她的话一起波动。


——折断手中之箭。


——未射出的箭，才是最强的。


——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会有么？


会有这样的未来么？


会有一天，蒙古人民不用再征战，就能够获得他们想要的一切？


他的目光忍不住抬起，盯在士兵身上。


那一刻，他忽然感到，他的士兵是那么的苍老、疲惫。


他们跟随着他，像冰原上的雪狼一样，一次次死斗着。他以前看到他们时，看到的是功勋、荣耀，但现在，他看到的，却是铠甲缝隙中擦不干的血污，以及战士鬓发掩藏下、草原风沙磨出的皱纹。


有多少年，他们没有解甲回家了？


有多少次，他们亲眼看着同伴倒在自己身侧？


有多少回，他们顶着冰雪行军，在军令的严逼下去寻觅胜利？


这是一只铁军，却是疲惫的铁军。


十万精兵一齐沉默不语。他们的眼中，都有着隐隐的感伤。


这个柔弱的女子，这个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这个敌军阵营中走出来的女子，却无比了解他们，为他们说出了心底深处的渴望。


他们疲惫了，每个经年作战的心疲惫了。只不过这疲惫被功勋与军号淹没了，只有在这个时刻，才被温柔地触及。


一触及便满眼泪水。


整个大营静默无语。


“咯”，羽箭的碎片落在地上。


女子静静等着俺达汗的回答。


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俺达汗似不敢再看女子一眼。


他忽然忆起，多年之前，当他还是个孩童时，他曾许下一个同样的理想。


他要让蒙古士兵不必再征战、死亡。他要让他们永享幸福，却不用再受战争的折磨。


但，随着他渐渐长大，手握兵权，他逐渐忘掉了这个誓言。


也许，是因为他发现，现实的残酷，蒙古一族无法拒绝战争。


如果他停下战争的脚步，蒙古将会迅速被吞没、消亡。这个民族，如果不再战斗，他们将会死去。他只能一次次化作冰上死斗的老狼，带着他的士兵战下去。逐渐残忍、冷酷。


功勋，只是最华丽的外衣，俺达汗知道游牧民族的辛苦，他知道他们疲于一年又一年供养着庞大的战争机器，忍受着战争的破坏，承受亲人别离的痛苦。


至少有两成的族民，挣扎在饿死冻死的边缘；三成的族民，他们放牧的收获绝大部分要交归公有，成为战争的补给。


征伐的胜利，版图的开拓，对这些人们来讲，无法获取任何好处，只是最虚伪的荣耀。


这一切，俺达汗作为领导者，知晓一二。雄才大略的他，每次念及此事，都会感到一阵痛苦。但他相信，只要蒙古的兵势再强一些，他就可以灭掉南朝，统一全国。那时，一切都会不同。


那时的蒙古人民，才会真的放下手中的箭，永远幸福、美满。


但，真的如此么？


南朝是这么容易灭的么？中原兵多将广，幅员辽阔，虽然他有梵天大神之助，但也必然要血战多年才有结果。


这期间，他的子民怎么办？他们会幸福么？富足么？


就算战争结束，南朝真的灭亡，他们就一定会幸福么？富足么？


俺达汗无法给出答案！


隐隐约约地，他感受到一阵迷茫，多少年来，他一直秉承着一颗铁血的心。而这个女子，却如一道光，让他忽然忆起了那个遥远的理想。


那时，他是那么年幼，他用孩子般的眼光看着这个世界，许下的每个愿望都那么美好。


今日，他的心，却早已冷酷、现实，不相信童话。但这个女子，却让他那颗王者的心起了变化。


——也许她真有办法，能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俺达汗面色沉重，任由土默特首领将自己松绑，迎回大帐。


那女子也被引入大帐，她站在俺达汗面前，静静地等着吩咐。


她的姿态不卑不亢，并没有催促俺达汗。因为她知道，大汗答应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如果他想赖账，那么她催促也没有用。


荒城，是否能成为一座自由之城？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这个目标近在咫尺之时，却让她忽然无比牵挂。


俺达汗盘坐在大帐正中央，仰头灌下一大杯葡萄美酒，跳动的心缓缓静下。


他没有说话。


他，始终是一位王者。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要为整个王族考虑。他不应该有私人的感情，他应该永远都以大局为念，永远都冷酷、残忍。


这么多年来，他学会了舍弃。为了整个王族，他可以舍弃任何东西。他知道，这才是一位真正的大汗应做的事。他，属于整个王族，而非仅仅是一个人的大汗。


他的面容逐渐冷酷。


他在等待。


良久，把汗那吉昂首入账，跪倒在地，厉声道：


“把汗那吉献俘于大汗！”


他的衣甲上满是鲜血，簇新的鲜血。


女子惊恐起来，忍不住挺直了身子。


俺达汗一笑。他的笑容中竟有些残忍的味道。似是不经意般，他的目光掠向女子。


“你赢了，荒城，从此是一座自由之城。”


女子的心砰砰跳着，她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不祥预感。


俺达汗沉默着，似是用沉默讥嘲着女子。


“但是，荒城，从此是一座空城。”


女子发出一声悲吟，冲出了大帐。


大帐之外，是满营甲兵。


刀剑出鞘，冷森森地架在俘虏的脖子上。这些俘虏，全都带着伤，带着痛。


每一个她都认识。他们看到她的时候，暗淡的眼眸中突然射出惊喜的光芒，似乎只要她在，他们就一定能得救。


但，她又如何救他们？


她抬头，远远看去，荒城中升起一阵烽烟。


这座没有城墙的城池，已被攻破。


就在她跟俺达汗进行冰狼死斗的时候。


——她若胜了，便不会有任何一骑兵马踏足荒城。可正在胜负未分时，荒城已然沦陷！


如此，他不算背信。


可她又如何向这些跟随她浴血奋战的百姓交代？


她脑海中不禁响起了她离开时的话语。


“相信我，我再回来时，一定会带给你们自由。”


但现在，荒城就在眼前，她却永远无法回去。


荒城中的百姓，全都做了俺达汗的阶下囚。


他怎能这样！


女子发出一声悲鸣，身子忽然化成一团风，冲进了金帐。


铮然声响，一柄剑自她手中闪现，剑风飒然，如青鹤飞举，托着她冉冉升起，攻破纯白色的大帐，向帐内扑去。


这纯白色，是天下最污秽的颜色。


把汗那吉眼中闪过一阵惊恐，他一声呼喝，命令士兵护住俺达汗，他随手掣出腰刀，一刀向女子劈去！


女子不躲避，不还击，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把汗那吉一刀斩下，片片水红洒落，女子已如穿花之蝶，飘坠到俺达汗面前。


清鹤剑飞舞，向俺达汗当头斩落。


俺达汗岿然不动，缓缓为自己斟着下一杯酒。


他的话，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击中女子的心房。


“我若死去，他们必将全部为我殉葬！”


剑风倏然止息，哐啷声响，清鹤剑脱手坠落。


女子无助地跪在地上。


她所有的坚强、镇定、从容都随着这柄名剑一起陨落。荒城百姓浴血的面容在她眼前浮动，化为最凌厉的刀斧，一寸寸凌迟着她的心。


她双眸抬起，却已没有了当初对抗俺达汗的沉着：


“究竟怎样、究竟怎样你才能放过他们？”


俺达汗停住手上的动作。


他自上而下，凝视着这个女子。


数日前，正是她，率领着一群乌合之众，对抗他十万大军。让这座废弃的城池，差点成为他累累功勋中唯一的耻辱。


片刻前，也是她，裹着一袭黑色斗篷，孤身走入他的营帐。以羸弱之身，抗逆他王者的尊严。


而如今，她终于褪去了一切坚强、勇敢、庄严。回归为一束五月新莲，柔弱得让人只想毁去。


但她体内又藏着那么多力量，轻易能触及别人的心。


她能够扫尽那些荒凉与寂寞么？她能否破解王者之困惑？


俺达汗的目光，锁在她孱弱的肩上。


他冷冷道：“我要你，做我的奴隶。”


女子骤然一惊，双眸抬起，惊恐地看着俺达汗。


俺达汗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用你自己，来换他们。”


女子头垂下，随即倏然抬起。


“只要我留下，你就会放了他们么？”


俺达汗淡淡笑了笑。


“只要你一日在我身边，荒城便一日是自由之城。”


女子紧紧咬住嘴唇。


她的姿态，她的言谈，都与他见到过的女子完全不同。在他的威严下，她们只有惊恐，只会将他当作王者来仰望、侍奉。但她，却只身站在危城前，抗逆着他的目光，那么柔婉，那么慈悲，也那么坚强。


握箭挽弓的那一刻，夕阳静静照她的脸上，她就像是握着莲花降临的天女，给这个苍凉的世界，带来幸福、宁静。


她折断三支箭，却将它们插入了王者的心中，造成永远无法磨灭的痛。


“为我斟酒。”


女子静默地捧起酒壶，却久久没有斟下。


不知为何，俺达汗心中有淡淡的刺痛。他竟有一阵莫名的冲动，几乎立即命令把汗那吉将荒城的百姓全都放了。王族的未来算得了什么，这一刻，他只想成全这个女子眼中的凄楚。


但他压抑住了自己的想法，冷冷地注视着女子。


她，只是他的俘虏。


“你叫什么名字？”


他从未问过女人的姓名，正如他从未这么郑重地对待过任何一个女子。


“……相思。”


俺达汗轻轻颔首，等待着。他知道，她一定会将葡萄美酒，斟入他的酒杯。


一名偏将悄悄走了进来，跪禀道：


“启禀大汗，国师重劫求见。”

第九章 夜深白露冷侵衣


重劫？


这两个字就如毒蛇一般，钻入了相思的血液，她禁不住全身一颤。


帐帘卷起，一个纤瘦的白色身影缓缓步入。苍白、冰冷，一举一动看去都那么优雅而慵懒，却总透着无法言说的森寒。


正是重劫。


他低头前行，一手谦恭地抚在胸前，另一手托着一只巨大的卷轴——便是那张描绘着血之地图的亡灵之旗。


他的脚步极轻，仿佛黑夜中掠过大地的猫，几乎不带起一点声响。却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相思心上。


她本以为，重劫看到她时必然会大为惊讶，毕竟谁也想不到，她会回来自投罗网。何况那一夜，重劫一时大意，被杨逸之一击得手，醒来后一定对两人怀恨在心，此时见她出现在俺达帐中，又岂能轻易放过？


他会不会立即揭破她敌国公主的身份，让她遭受更多的羞辱？


没想到，重劫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一般，径直从她身边走过，连看也不看一眼。


相思有些错愕，她突然想起，把汗那吉见到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他们为什么装作不认识她？为什么不揭穿她的身份？


难道他们有了新的阴谋？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杨逸之。


自己离去后，他不知遭受了怎样的折磨。如果此刻他知道自己去而复返，不知会有多么错愕，多么失望。


还是辜负了他啊。相思双手握紧，深深低下了头，几乎不敢再看这个世界一眼。


重劫走到帐篷正中，止步，向俺达汗躬身一礼，轻轻将宽大的白色斗篷取下。


斗篷下，依旧是一头散垂的银发，和一张极为苍白的面具。


那一夜，这张面具被杨逸之一击破碎，如今又用黄金仔细镶嵌、拼合起来，看上去仿佛一张精致的面孔被刀斧残忍地劈开，留下纵横交布的疤痕，显得格外妖异。


他轻轻道：“恭喜大汗，一战功成，俘获叛军领袖。自此而后，塞北大地将永在梵天威严之笼罩下，安享神佑。”


俺达汗也起身还礼：“感谢梵天之祝福。”


重劫缓缓抬手，将那面亡灵卷轴举起。卷尾坠下，那面巨大的亡灵之旗就在他手中展开，一直垂到地上。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把泥土，仔细涂在亡灵旗上。那是旗面上北方部分唯一的洁净之处，是污血与秽土唯一没有沾染的地方。


荒城。


如今，这一抔土，将这唯一的洁净湮没。


“这便是荒城中的秽土。”


慢慢的，他眼底浮起一丝通透的笑意：“如今，只要荒城的血。”


他苍白的手指被泥土沾染，缓缓伸出，相思孱弱的身躯便暴露在他这一指之下。


这是蒙古铁骑几个月来所做的事，如一个部族不肯降服，那么就屠城血祭，用城中的土与首领的血，来染红亡灵旗上的版图。


如今，轮到了荒城。


秽土，已经涂在旗上，剩余的，就是将首领的头颅斩下，将血染上秽土。


那就是相思的鲜血。


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俺达汗。


祭祀的法典，由苍白的神使提出，而世俗的决定权，却在这位王者手中。


俺达汗的目光微微变了变。


在没有人觉察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自相思身上一掠而过。


她的身躯依然是那么单薄，半隐在金帐烛光跳动的阴霾中，显得那么无助。


她就这样静静伫立在光与暗交织的角落，似乎永远都在等待。等待一种强大力量降临，保护她，让她远离一切伤害。


又或者，彻底摧毁她。


保护，或者摧毁，但绝没有第三种选择。


永远无法征服。


她就像是一朵绽开的新莲，孤独伫立在泥土中，却让一切污秽无法沾染。她的身子虽在此处，在他的掌握之中，但她的心却远在天边，如琉璃通透，没有尘埃能够湮没。


他沉吟着。


他的面容肃穆无比，正视着重劫：“国师可曾想到，我们并未征服荒城？”


重劫静立不语。


俺达汗长叹一声，挥了挥手：“从今日起，荒城便是自由之城，又何须染血。”


此言出口的那一刻，金帐烛光黯淡，俺达忽然感受到一阵迟疑。


——这是否是对神意的亵渎？


亡灵旗轻轻坠落，那个苍白的身影躬身对俺达汗恭谨地行了一礼。


“大汗所说的很对。只是……”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相思，满含笑意的眸子中，升起一抹深深的讥嘲：


“只是，若北方的土地不被全部染红，白银之城便无法修建。”


俺达汗深深皱起了眉头。


三连城，是三座相连的城池。分别是位于地底的黑铁连城、人间的白银连城，以及通达天界的黄金天城。


白银连城，是三连城中唯一存在于人间的一座。若这座城池无法修建，那么重建三连城之事便会化为泡影。


那是蒙古全族的希望，绝不能受任何原因之阻挠。也正是因此，他才率领蒙古铁骑，屠城灭国。


为了一个女子，舍弃黄金氏族世代坚持的信仰，这是绝无可能的。


大汗之威严，让他不能僭越他自己的功勋。


他清楚地知道，他并没有征服荒城，也没有征服眼前这位已降为阶下囚的女人。


如何成就全蒙古的希望？


重劫眼底透出一丝满足的笑意。那一刻，他仿佛化为命运本身，只用只言片语，便将他人的心绪搅得一片凌乱。


无论这个人是谁，也无论他有着怎样的权威。


大帐中一片静默，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紧紧盯住相思，对于这个让大汗也陷入犹豫的女子，他们满怀怨怒与仇恨，仿佛只要俺达汗一声令下，他们便会扼断她的咽喉，将她项中的热血洒在亡灵之旗漆黑的版图上。


重劫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直等到帐中的空气都几乎要凝结，他才淡淡笑道：


“如此，何不让神来裁决？”


神？


想到那个高华、神圣的白色影子，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神，是超出人世的存在，全知全能，公正无私，一定会作出正确的裁决。


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一起投向俺达汗。


俺达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重劫微笑了：“明日正午，让她亲自将这面大旗，放到天祭台上。”


他将漆黑的旗帜收起，奉呈到俺达汗面前，恭敬退开。


囚禁处就在俺达所在的大帐后，戒备森严，却也极为安静。


相思找了个靠里的角落，严整衣衫坐下，静静等候黎明。


她想起了这些在荒城的日子。


这些日子来，她身先士卒、冲锋陷阵，不惜遍体血秽，只为了让荒城的人们看到一个不可战胜的莲花天女。


也的确如此，荒城的两万流民，在她的带领之下，竟燃起熊熊战意，用他们羸弱残败之躯，对抗了蒙古铁骑整整七日。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些克敌制胜的方法以及支撑她战斗的内力，都来自于孟天成。


他和她，一起支撑着这座废墟般的城市。


七日。


直到俺达汗十万大军压境。


兵临城下，荒城危如累卵，一切已非人力可为。


他要护她弃城离开，她却执意不肯。


在破碎的残垣下，两人争执良久，她将清鹤剑给他，请他将剑带到大同，交给清鹤上人。


而她，将独闯军营，与俺达汗一战。


他看着她，眼中却渐渐浮起一丝怒意。


终于，他告诉了她事情的真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清鹤上人。他欺骗你，只为了让你能平安离开。”


在她的惊愕之间，他逼视着她，一字字道：“你有没有想过，若你死在这里，或再度沦入敌军之手，那他为你所做的一切，都成为最可悲的笑柄！”


这句话，让她的心一阵刺痛。


是的，本不该有什么清鹤上人，她该早点识破他的谎言的。


早一点，她就不会离去。


可如今，两万百姓性命就在她手中，她又如何放弃？再救荒城，却与上一次纯粹的怜悯不同，这是一场又一场生死血战中积累下的情感啊。


她紧紧咬住嘴唇，渐渐有了决断。


她伸手将头上的战盔取下，一头如云的秀发流泻在肩头。


清鹤剑华光一闪，一缕青丝被她斩断，握在手中：


“那么，请你带着这个，去一趟华音阁。”


提到华音阁三个字，她的目光中荡开一丝涟漪。


自从她逃离了重劫的魔掌，她就无时无刻不在想，是否应该回华音阁求救。


然而，地处塞外，要将消息传回华音阁总舵，起码要十日的时间。一来一去，就是二十日，荒城只怕早已成为废墟。


何况，她当初假说要去吉娜的家乡，却擅自来到北方，寻找日曜复仇。以至于最后沦落到这种地步。她实在不愿意让他看到这样的自己。


可是，现在，也只有去求他了。


她将手中的青丝举起，脸上的笑容忧伤而宁静，在夕阳的余光下，仿佛一朵新开的莲花。


孟天成看着她，有些犹豫。


这个女子看上去是那么柔弱，却也是那么固执。不知为什么，她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刻，流露出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


更无法拒绝的，是她说出的三个字。


华音阁。


一个让任何人，闻之都要战栗的地方。


事到如今，也只有华音阁能够救她。


孟天成没有说话，将那缕青丝接过，转身离去。


相思脸上流露出一缕微笑。


已经过了七个时辰，孟天成应该已经走得很远了吧。


不知他看到这缕青丝时，会是怎样的神情呢？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门口一阵车马声喧哗。帐帘撩起，重劫纤瘦而高挑的身影无声飘入，他身后还拖着两只巨大的箱子，缓缓向相思走来。


相思仿佛看到毒蛇一般霍然起身，警觉地向后退去，直到抵到了冰冷的帐壁。


重劫却完全不看她，他轻轻将箱子放下，打开。


一只箱子，漆黑而沉重，里面装着的，是那面象征着蒙古战功的亡灵之旗。


另一只箱子，奢华而精致，里面装着的，是一套蒙古贵族妇女的盛装。


重劫提起那袭盛装，向着相思展开。


这套盛装极为华美，以青绒为底，绣以金色团花。头上是隆重的冠冕，鎏金线串缀着上千颗珊瑚珠，间以绿松石、玛瑙、牛骨，在头顶盘绕成极为艳丽的图案，余下略微细碎的珠子攒成五行流苏，从额头一直垂到肩上。


盛装灿烂的光华，照亮了相思惊惧的眸子。


重劫慢慢地笑了。


他苍白的手指一根根松开，那袭盛装宛如一抹流光，迅速地萎落在箱子里，突然失去了生命。


于是，这世界便只剩下两种颜色：


——亡灵旗帜的漆黑，与重劫身上的苍白。


他淡淡道：“知道么？这是大汗赏赐给你的。”


相思有些错愕，似乎不明白已沦为阶下囚的她，为何要受到这样的赏赐。


重劫嘴角挑起一抹微笑：“是王妃的礼服，还是……”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说不出的讥诮，“为奴隶准备的盛装？”


他猝然伸手，一把抓住相思的头发，拉得她一阵踉跄，几乎倒在他怀中。


他强迫着她抬起头，注视着自己，一字一字道：


“你，还要，魅惑，多少人？”


相思憎恶地看着他，眼中的惊恐渐渐归于平静。


自从见到重劫开始，她就已有了心理准备。这个恶魔不会放过她的，他一定会用最残忍的方法，折磨、羞辱她，至死方休。


但重劫却猝然放手，任由相思摔倒在地上。


砰的一声闷响，木箱冰冷的边角狠狠撞在她小腹上。


一阵猝不及防的剧痛袭来，她的身子陡然蜷起，她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不让自己呻吟出声。木箱倾覆，那袭盛装被拖出一角，草草掩住她颤抖的身体。


他躬下身，细细欣赏着她的痛苦。


他的目光寸寸扫过她额头的冷汗、紧咬的贝齿、溅血的双唇、绷紧的身体，不肯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没有情欲，没有杂念，他眼底的光芒是那么纯粹，仿佛只是一个撕裂昆虫取乐的孩子。天真、好奇、坦然、淘气，丝毫不以自己的残忍为意。


直到她的喘息略微平复，他才重新微笑道：“好了，该起来梳妆了。”


这一刻，他的声音变得那么柔和，仿佛一个温文的兄长，在妹妹出嫁的前夜，带着怅惘，带着祝福，催促她晨起梳妆。


“穿上它，去接受梵天的审判。”


提到梵天时，重劫的面容突然肃穆了起来。他将手轻轻抚在胸前，恭谨地行了一礼，掀门而去。


相思的心骤然收紧。


这句话的打击，几乎让她崩溃。


她宁愿身受十八地狱的折磨，也不愿作为阶下囚，去见那位神明。


她无法想象，当他见到她时，将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她，亵渎了他的仁慈。


她缓缓蜷起身子，紧紧抱住自己。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真的罪该万死。


正午。


炽烈的阳光照在白玉祭台上。


这是五月的阳光，还未被炎热蒸腾得令人厌烦，它通透、无尘，在白玉的光彩的辉映下，显得圣洁而辽远。


祭台顶端，一张巨大的白色帷幕垂落，隔绝一切目光。


帷幕上，用极白的丝线绣着一只巨大的蛇，蛇头反冲而下，对着世人吐出咝咝的蛇信。


蛇身的白与帷幕的白交织在一起，如非仔细观看，绝不会发现。但蛇的双目却是两点漆黑的深洞，显得那么触目惊心。


这只双眼盲掉的巨蛇，似乎正被祭台镇压着，一旦象征非天一族的三连城修建好，它便可冲天而起，将日月一齐吞噬。


那时，诸天沦陷。


重劫站在帷幕之后，带着残刻的笑容，静静凝视着眼前巨大的石座。


白色的神明就坐在石座正中，头颅深深垂下，披散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容颜，也遮住了他眉宇间的痛楚。唯有身体的阵阵抽搐，透露出他承受的折磨。


他的双拳都已握紧，洁白如玉的肌肤下，七种颜色诡异地冲突着，仿佛七柄利刃，将他的血肉寸寸剜割。


七种颜色，七种剧毒，七种酷刑。


经过重劫的血，度入他的体内。


他们承受着同样的苦。


巨大的陶罐跌落在重劫赤裸的脚下，七条毒蛇渐渐陷入了沉睡。


重劫缓缓吞咽下口中那腥咸的气息。他俯下身来，拿出一张白绢，轻轻地包扎着手腕上的伤口。


他感受到，神明的呼吸渐渐平复。


慢慢地，那双眸子从冰山一样的漠然中醒来，虽然一样沉静，却带有了各种感情。


悲伤，怜悯，忧郁。


与重劫比较起来，他更像是一位真正的苦行者，安然地接受着命运的折磨。他甘愿身披麻衣，赤脚踏过荆棘，只要他能够真正地行使他的福佑。


重劫的目光追逐着他的瞳孔，想从捕捉到他刹那间的愤怒与怨恨，却又一次失败了。


只有宽容。


这个叫做杨逸之的男子，受了他无边折磨，却并不恨他。


是他的折磨，还不够触及到这位男子的内心么？


重劫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笑容满面。


“你一定想不到，我会在此时唤醒你。”


他抬起头，隔着幕幔，正午的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晕。他脸上聚起一丝厌恶，又将目光投向杨逸之，轻轻叹息道：


“毕竟，你我都是讨厌阳光之人。”


杨逸之面色淡淡的，不去理会他。


那不再如神明一样淡漠的目光，远远望了出去，望向辽阔的大地。


草原，是望不到尽头的。


重劫微笑道：


“只因今日正午，吾汗新册的宠妃，将要踏上这座祭台，等待你的赐福。”


杨逸之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漠然。宛如草原上盛放着的一切，不足让他动容。


“何须唤醒我？”


赐福，本是神明的职责，并无需唤醒他。


重劫笑了：“这位女子，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还曾是一位传奇的将领。曾带领一群孱弱的流民，抗逆吾汗之尊严。我实在忍不住，要让你和这位奇女子见上一面。”


他似乎越说越觉得好笑，忍不住躬下身去，单薄的身体都颤抖起来。


杨逸之并不看他。


这个人喜怒无常的表演，已不足让他动容。


重劫的笑却无法停止，似乎他说到的，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


“不幸的是，这位宠妃惹怒了大汗，于是大汗命我将她带来此处，将由你亲自刺出她的血，染红亡灵旗。”


“从此之后，北方之亡灵旗将完整，白银之城将开始建造！”


他的笑声戛然而至，目光陡然森厉，一眨不眨地盯在杨逸之脸上。他的手倏然抬起，抓住了飘飞的幕幔，指节因用力而颤抖。


他猛然一扯，幕幔飘飞，顺着阶梯落下。


层层褪却，宛如是白玉祭台的蝉蜕。


杨逸之的目光不由得追随着幕幔，看着它委顿在祭台旁边的泥地上。


祭台的最下端，跪着一位盛装女子。


她身穿蒙古王室才可穿着的华服，跪倒在玉阶尽头，久久沉默。


——这就是俺达汗新册立的宠妃么？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厌倦，宛如置身于一场虚伪的梦中。


一切都是真实的，只有他虚假无比。


台下跪拜之人一动不动，重劫的目光一瞬不瞬，紧紧盯在他身上。


杨逸之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冰冷。


他了解重劫，知道这恶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的机会。


这女子，究竟是谁？


他忍不住紧紧攥住了椅背。


重劫嘴角挑起一丝残忍的笑意，他将目光投向跪拜的女子，一字一字道：


“抬起头来。”

第十章 白袍如雪宝刀横


华冠抬起。


一串串珊瑚、松石、明珠穿缀的流苏向两边分开，隔着九十九级阶梯的距离，依稀露出一张美丽而憔悴的脸。


那一刻，是一场恍惚的梦。


那一瞬，仿佛足足经过了千年。


杨逸之剧烈跳动的心，在那刹那突然静止。


他死死地盯着祭台下的人影，却总感觉无法看清、无法看清。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猛然觉得肋下一痛，已被重劫封锁住经脉。


缓缓地，他委顿在石座上。心，痛得几乎死去。


早已注定的命运宛如青天，笼罩在他头上，让他无法抗争。无论他怎么挣扎，他都不能改变分毫。


他宛如第一代的非天之王，只能以苦行感动上天。


而今，他的苦行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重劫微笑着注视着他。


仿佛亲眼目送一枚星辰的堕落，又仿佛将一片皓洁亲手染上灰土。


那个清俊若神的男子，第一次如此无助地堕落在永恒的绝望中，他的每一丝痛苦都令那苍白的恶魔兴奋不已。


一阵号角声传来，俺达汗那顶巨大的金帐在地平线的尽头出现，缓缓向这边移来。无数旌旗缭乱，蒙古贵族们跟随他们的大汗，群集祭台之下。


那一刻，预示着惨烈的祭典即将开始。


杨逸之的意识在逐渐模糊，那种冰山般的冷漠感正一点点袭来，将他吞没。他，逐渐又变成了那个高高在上，没有半点慈悲的神明。


——你将亲自刺出她颈中的鲜血，染红亡灵之旗。


重劫的话语回响在他耳际。


在沉沦入无尽黑暗的一刹那，他用最后的力量抬起头，看着重劫。


那一刻，他的悲悯、从容、淡定都化为尘埃，他眼中只剩下烧灼般的愤怒与怨恨。


——终于和我一样了啊。


重劫脸上浮动着满足的微笑，躬下身，向杨逸之致意。


一柄蛇形匕首，握在他的手掌上，被冷风吹动，发出微弱的鸣声。


重劫恭谨地跪倒在他身前，举起双手，将匕首呈上，似乎要让他看清这柄利刃——即将杀死她的利刃。


杨逸之愤怒得想要呼喊，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最后的目光，盯在祭台下跪倒的女子身上。


女子怔怔地抬起头，她的神色尽收入他眼帘。


惊恐、关切、痛楚，也带着谢意与愧疚。


大军缓缓行来，将她的身影吞没。他依稀看到那威武的王者，执着她的手将她扶起。


然后，一切都已遗忘。


重劫缓缓站起，他面前端坐的，已是一尊神明。


即使最灵巧的工匠，也无法雕出如此完美的面容。当他身着白色华服，端坐在巨大的玉座之上时，他便如天神一样威严、肃穆。尤其是他的那双眸子，充满慈悲，漠然，就像那悠远的蓝天。


世人都被他照耀其中，却没有一个人真正得到他的怜悯。


重劫转身，一步步走下白玉长阶。


俺达汗，十二土默特首领，都在静静地等待着他。


这一刻，阳光最为耀眼，预示着一场华丽的庆典。即将开始。


相思跪倒在地，双手托着巨大的亡灵旗，纤弱的双肩剧烈颤抖着。


虽然隔着长长的台阶，她仍能够清楚地感受到，杨逸之在看到她时，心中的震惊与绝望。


他忍受着怎样的痛苦与折磨，才令她逃脱。她却再度投入樊笼，这一切，将化作刀、化作剑，化为最恶毒的毒药，摧毁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信仰。


她，竟是那么残忍么？


相思猝然闭上眼，泪水坠落在白玉台阶上，碎为粒粒尘埃。


为什么，她的天平上，要将他作为砝码，而另一端，却是荒城两万百姓。


而无论权衡多少次，她总是要放弃他，注定要他痛苦。


她，竟是这么残忍么？


愧疚如浪涛一般涌来，让她再也无法承受，她将脸深深埋入托起的旗帜中，哭倒在冰冷的台阶上。


亡灵之旗如梦魇般将她紧紧包裹，鲜血与秽土的气息潮涌而来，瞬间扼住了她的呼吸。


那一刻，她痛苦得只想死去。


也许，只有身化飞灰，才能赎去自己的罪愆。


她迷蒙地，感受到一个人伸手将自己扶了起来，将她从亡灵之旗的缠裹下解开。


她的心仍在抽搐，甚至根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俺达汗望着这位盛装痛哭的女子，忽然感到一丝惆怅。


男人的功勋，为何必要建立在女子的支离破碎之上？


重劫自玉阶顶端一步步踏下，每一步，都威严而神圣。


这座白玉祭台，象征着蒙古最高的尊严，象征着成吉思汗传承的八白室，具有无上崇高的地位。就连当代大汗，也不由得躬身迎接八白室的神使。


重劫让开身子，将那柄漆黑的蛇形匕首，交给了相思。


她，于是，就站在祭台之下，直面那位白色的神明。


中间再无阻隔。


相思的心剧烈抽搐，仿佛随时都要破碎。


神明踏着长长的台阶，一步一步走下。


一直走到相思面前。


他洁净如玉的手伸出，慢慢接过相思手中的蛇匕。


他的双眸，不再带有丝毫感情色彩。他是那么威严，又是那么遥远，他高高在上，却冰冷彻骨。


他不再是杨逸之，而是那个被称作梵天的神明，怀着创生世界的功绩与慈悲，降临在万众虔诚跪拜中，却没有丝毫凡人的情感。


他面对她的时候，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空空落落的虚无。


相思忽然抽泣了起来：令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不正是她么？


漆黑的蛇匕被苍白的手握着，就像是冰雪中的一滴毒液。


一寸寸迫近相思，一寸寸迫近亡灵旗。


一阵风吹过，亡灵旗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逆风飞舞！


重劫的瞳孔因兴奋而放大，只有他才知道，在蛇匕的催促下，神明只会做一件事：


杀了相思。


用她颈中的鲜血，染红最后的土地！


——那是重劫对他最大的报复。


重劫忍不住幻想，等杨逸之清醒时，看到她的尸体的情景。


让他亲手杀死最爱的人。看着痛楚、悲伤、绝望一点点扭曲他温润如玉的脸；看着怨恨、懊悔、疯狂一点点沾染他静如沉潭的心。


这是多么完美的报复！


想到这里，重劫禁不住轻微地颤抖着，他只有紧紧咬住嘴唇，才能不笑出声来。


慢慢地，神明苍白而修长的手指伸出，抚向了相思的颈侧。


这只手，冰冷无比，顺着她颈侧柔软的肌肤，缓缓上行。


相思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他实在应该杀了她，她亵渎了他的救赎。


在这圣洁的苍白色中，她忽然感到了自己的罪孽。无穷的挣扎让她疲倦无比，或许，她应该死在这里，死在此刻，死在他的手中。


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啜泣。


那只手，猛然停住。


相思惶然张开眼睛。


一滴泪水，慢慢地自神明的眼睛中滑落。


他看着她，宛如高山俯视着湖泊。


那滴泪划过他的面颊，像是来自另一个宇宙的流星，偶然划过天幕，便消失在时空的尽头。


就是这惊鸿一瞥的璀璨，已为这个世界带来终古未见的光芒。


重劫的身躯骤然僵硬，他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神明。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无比确信，眼前这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已失去了属于杨逸之的一切神志。他只是创世神梵天在人世的化身，他只会秉梵天的意志，以神的光辉，行走在这个卑微的世界上。


他已是高高在上的神明，超脱了一切人类的情感，又怎可能会哭泣？


为什么？


神明的手在她脸上停止，冰冷的指尖上，托起一滴晶莹的水珠。


那是她的眼泪。


相思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些陌生。


那张苍白到极处、却也完美到极处的脸，即使曝露在正午的阳光下，依旧那么清冷、那么空明，透出明月般的光辉，连煌煌日色也不能丝毫沾染。


这绝不是人类的容颜，而是只有神明才可拥有的高华。


相思心底不禁升起了一种错觉，或许，眼前这个明皓如月的男子，的确不是杨逸之，而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神祇。


他以神的姿态，俯瞰红尘千万年，却在偶然的罅隙中，降临到这个苍茫的世界上。


时空，仿佛在这一瞬间错乱，拉开无尽的弧度，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天地尽头飞速退却，她的心突然变得无比的空。


空得仿佛经过了千万年。


——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彼岸流年，苍老了岁月。


就在这一刻，神明慢慢低头，吻向她颤抖的唇。


诸天忽然静寂。


他的动作无比圣洁，天地之间任何一点微光、一缕清风、一片飞尘、一声轻响……都悄悄退避，再无任何事物能够打扰。


轻轻的一触，宛如天长地久。


最孱弱的孩子，在此刻完成掠夺。


神明的头抬起，他的目光如远山般寂静。


“我祝福你。”


蛇形匕首猛然回转，刺入他的胸膛。


相思失声惊呼，鲜血飙出，将亡灵旗染成一片猩红。


相思茫然失措，她慌乱地撕扯着身上的盛装，想为神明包扎。但他的脸上已重归于一片漠然。他轻轻推开她，转身，向祭台之上走去。


猩红的鲜血，拖在苍白台阶上，形成一道鲜红的幕幔。


神明缓缓落座，悠远冰冻的目光隔着九十九级阶梯，望着跪倒的相思。


他们中间，隔着九十九道阶梯，九十九道血。


神明之血。


诸天寂静。


梵天居然流血了？


居然肯为一个人类流血？


每一个人，上至俺达汗，下至每位兵卒，全都呆呆地看着巍峨的祭台。鲜血犹不住地自神明的胸前浸出，沿着祭台的阶梯滴滴落下。


那是最纯最圣的神明之血。


这预示着什么？


人们惊恐至极，忍不住齐齐跪倒，虔诚地匍匐在大地上，等待神的惩罚。


重劫从惊愕中清醒过来，向石座扑了上去。


他慌乱地撕下衣袖，堵住神明胸前的创口，汩汩的鲜血浸湿了衣袖，不断从他苍白手指间沁出。


神明一动不动，任他替自己包扎。


伤口周围的穴道被封锁，血流渐渐停止，重劫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跪倒在杨逸之脚下，亲吻着他脚下冰冷的祭台，眼中满是痛苦。仿佛那柄蛇形的匕首，也同时插入了他的胸口。


他本想让杨逸之化为神的傀儡，在失去意识的时候将相思杀死，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化成现在的样子。


这一刀，没有刺向相思的咽喉，而是由杨逸之亲体承受。


他这样做，无非是想看到杨逸之清醒后的痛苦、悔恨、自责。但只差一点，死去的人就是杨逸之，而承受痛苦、悔恨、自责的人却成了他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


重劫缓缓抬头，将血迹斑驳的手放上杨逸之胸口，似乎要隔着厚厚的绷带，触摸他心脏的跳动。


他的声音嘶哑而低沉，满含痛楚：“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苍白的手指一寸寸抚过他的伤口，似乎充满了怜惜：“伟大的梵天，难道连你也受了她的蛊惑么？”


猝然用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迸裂，浸出殷红的鲜血。


重劫眼中都是痛楚，细瘦见骨的五指勾起，似乎要从伤口探入，将他的心脏挖出。


也许只有这样，才能看清他的心。


重劫全身颤抖，咬着牙，一字字道：“你抛弃我了么？”


神明漠然。没有痛苦，也没有回答。


重劫久久注视着他，眼中神色急剧变幻，却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渐渐地，他向着青天举起满是血痕的手，肃然道：“我明白了。”


“你是在考验我的虔诚！”


他霍然起身，仿佛要拥抱夺目的阳光：“我明白了，这就是你的救赎！”


他的声音让跪倒的众人迷惘地抬起了头。


重劫面容前所未有地肃穆：“这是对虔诚者的救赎！”


他握住那面亡灵旗，猛地挥洒开来。


漆黑的旗面迎风招展，上面尚未凝结的鲜血点点洒下，像是一场雨。


亡灵旗被他托起，大半个旗面，已被鲜血全部染红。


没有空缺，没有荒城。


重劫厉声道：


“神明用他自己的血，赐给我们一座永不陨落的城池！建筑吧，这是白银之连城永恒矗立于大地之上的一刻！”


他用力一挥，亡灵旗在蒙古大草原上轰然展开！


众人惊慌地欣喜起来。


——这是神明的福佑么？


他们忍不住一阵欢呼。


他们看到了他们的未来，那染血却富足、美丽的未来。


那值得他们歃血以求！


“不，那不是对三连城的祝福！”一个清婉而坚强的声音响了起来。


欢呼声骤然停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到这声音的主人身上。


一袭盛装的女子，静静伫立在祭台之下。


众人不禁一惊：是她。


那个曾带领一群流民，让数千蒙古铁骑折戟沉沙的女子。


那个被献上祭台，却得到了神明祝福的女子。


那个刚刚被梵天亲吻过的女子。


她静静站在玉阶的底端，眼神悲伤而倔强。身上，却染着神明的鲜血。


众人禁不住肃穆下来，认真倾听她的话。


相思轻轻咬住嘴唇，她眼中的迷茫、悲痛已经消散，化为坚定与执著。


她不知道什么神明，她只知道一个男子，他叫杨逸之。他如月光般清明，时时守护着她，不惜遍体创痕，不惜鲜血淋漓。


她不能任他的鲜血白流，绝不能。


她坚定地踏出一步，伸手，指向亡灵旗鲜血最浓厚的地方：


“这个祝福属于荒城！”


漆黑的飘扬骤然停止，重劫那苍白的身影飘舞着，双目死死地盯住相思。


这个女人，又想魅惑谁？


他冷笑：“你错了，神的福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建造永远不落的三连城。黑铁之城，白银之城，黄金之城，只有它们，才能带给蒙古全族富足、自由。我们是不是好战之族之后裔？”


亡灵旗倏然支起，聚集在祭台之侧的蒙古勇士们全都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吼声，潜藏在他们体内的狂暴之血在这一刻炸裂、苏醒。


他们的祖先沉淀在他们灵魂深处的记忆，要他们杀戮、掠夺，这是获得富足、自由的唯一途径！


相思轻轻咬住嘴唇，待吼声消了下去，她才缓缓道：


“富足、自由，绝不能靠战争来获得。战争只能带来痛苦、荒芜。”


重劫盯着她。这个曾跪倒在地宫深处，为他拼合梵天神像的女人，如今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忤逆他，这让他无比愤怒。而同时，他的心又因兴奋而轻微地颤抖。


她是那么圣洁，就像是一朵莲花，在神明的眷顾中，盛开着。


坚强而娇弱。


她的仪态，她的信念，是多么一尘不染。她坚信着一切善行与光明，尽力去救见到的每一个人。她手擎玉瓶，用自己洁净的血交换他们的污秽，带领他们躲避战火，甚至为了他们孤身面对蒙古最残忍的君王。


她是那么的圣洁，无论现实多么丑恶，都不能损伤她半点美丽。她深信每个人都可得到救赎，而她，就是他们的救赎者。


现实是一幕悲剧，而她却活在童话里。


一个残忍的计划在重劫的脑海中成形，他嘴角忍不住浮起一丝笑意，他要像蛇一般勾起，将她紧紧缠绕住。


她的善，就是她的罪。


荒城的两万名流民，是深渊，他将用他们，将她拖下去。


万劫不复。


他注视着相思，一字字道：“你是说，你能建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相思顿了顿，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但她坚信，以战争为手段追求富足、自由，是不对的。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恶魔开始微笑：“我们赌一次，好么？”


相思望着他，一时无语。


重劫跪倒在俺达汗面前，诉说着身为蒙古国师的虔诚。


“以草原上最伟大的可汗之威严为仲裁，请让我与她来一场赌约。从今日起，我们各建造一座城池，三月之后，由大汗来裁决，哪座城池才能为蒙古族带来富足、自由。”


“她若是胜了，请求大汗赐荒城及荒城所有居民永远自由。”


俺达汗沉吟了一下。


荒城，本就在他与相思的赌约中，成为一座自由之城，只不过荒城的居民，已全沦为他的阶下囚，这座空城，已没有了自由的意义。


他忽然记起，相思见到那些俘虏时，眼睛中的惊怒与无助。


他叹息一声。这个女子是如此纯洁，她不懂得人心的狡诈与战场的莫测。


他轻轻颔首，道：“蒙古一切，皆为国师之供奉。本汗答应国师之请求。”


重劫再度施礼，慢慢站起。


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充满了嘲讽：“若是你输了，荒城中的百姓……”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仿佛吹走一片看不见的尘埃：


“全部，都要，血祭。”


一字字，都化为尖刀，刻在相思的心上：“这是对他们不敬神的惩罚！”


相思一惊，忍不住抬头，怔怔地望着重劫。


重劫的目光，残忍而恶毒。他仿佛从地狱逃走的白色幽灵，蜷缩在没有阳光的角落，怨毒地打量着这个世界，要让每个人，都变得和他一样绝望。


“敢赌么？”


相思一时默然，不能决断。


输了，所有的人都将被血祭！


不赌，他们只不过是阶下囚，在鞭子、饥饿、劳累、屈辱的折磨下，还有一线生机。


输了，便是血流成河，骸骨支天的惨状。


这是两万余名从屠刀下逃出来的百姓。他们本已在饥饿与绝望中，丧失了最后的尊严，挣扎在污秽中，拆骨为薪、易子而食。却因为她的降临，因为莲花天女的传说，重新获得了生存的希望，以及作为人的尊严。


于是，他们迅速组建起一支军队，坚守荒城，与十万铁骑对峙了七日。


要让他们再度陷入绝望么？


她的心紊乱了，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重劫的笑容，再度慵懒了起来，就仿佛午后的阳光，照耀在她身上。但那阳光却恶毒无比，每一缕都会灼伤她的心。


“不敢，是么？”


他像是一条蛇，钻入她的心灵深处，完全无视她的痛楚，肆意地扭曲着身子。


他轻蔑地一笑，回过头，向人们高声宣扬：“看到了么？富足、自由，必将只由战争才能取得，所谓的百姓，不过是蝼蚁罢了！”


“不！”她毅然看着重劫，嘴唇已被咬出淡淡的血迹。


“我跟你赌！”


重劫惊愕地顿住，看着相思决然的目光。


这个女子，真敢与他赌么？


他抬头，那尊神明寂静无比，淡漠地望着世间。


这女子却是如此坚定。


重劫弯腰，对着相思优雅一躬。


“如你所愿。”

第十一章 烟生墟落垂垂晚


巨大的金帐中，只有一位王者。


俺达汗习惯在空旷的大帐中沉思，绝不容任何人打搅。


这样的沉思，自从他决定建造三连城以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而今，这沉思，不是为了家国大事，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女子。


他有些迷惘，她究竟在坚持什么呢？


富足、自由，除了战争，还能由什么获得？


他脑海中闪过蒙古人的生活。即使家境比较好的蒙古人，也大多居住在低矮的毡帐中，根本无法抵挡冬季的风雪。他们只会放牧牛羊，靠马奶与稀少的青稞维持着生活。厚重的毡布衣裳在冬天或许还能遮蔽风雪，但在夏天却燠热至极。他们跟牛羊一起生活，终年身上带着浓重的腥膻之气，被人们视为野蛮。


他们的生活破碎，肮脏，食不果腹，连愿望都那么狭隘。


而南方的汉族呢？


他们居住在砖木的房子里，无需担心春夏秋冬的交换。他们有足够的丝、绵、麻、毛，只要稍微有点钱，就能够穿着体面、温暖或者凉爽。他们有麦、稻、粟、稷等各种各样的粮食，铁、石、木、土等各种工艺都极为发达，他们制造出无穷无尽的器械，他们在生活的各个方面都十分富足，他们在宽广的房子里饮酒，享受着歌妓的乐舞，他们的生活奢侈、自由、任意。


每一位蒙古人都比他们勇敢、辛劳，但其享用却不及他们的十分之一。


俺达汗不禁想到，他率领大军，第一次冲破明朝的关防，冲入南方土地劫掠后，士兵们的兴奋之情。他们掳掠到了粮食、器具、衣物、牲畜。每一件看上去都那么新鲜、那么有用，他们足足欢喜了一个月。


越往南去，便越是富庶，那里有蒙古军民所渴望的一切。只要有足够强悍的军队，就可以一直往南走，劫掠足够多的财物，让整个蒙古族都富足、自由。


这是俺达汗的信念。亦是每一个蒙古人的信念。


他们坚信，这是正确的，这是蒙古人想要富足、自由的唯一出路。


不靠战争，如何获得这一切？


俺达汗心中升起了强烈的好奇。他渴欲看到，这个柔弱的女子，如何引领着荒城百姓，走向富足、自由。


这座贫瘠的城市，真的能在三月后，与白银连城抗衡么？


这个曾带领孱弱之师，抗逆他尊严的女子；这个被献上祭台，却让神也禁不住亲吻的女子。


三个月，她能做什么呢？


当相思亲手解放了荒城的囚奴时，她才感受到了一丝喜悦。


那些百姓不敢相信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他们是战争的俘虏，按照惯例，他们将被羁押到荒芜之地，修筑传说中的三连之城。很快，便会和其他被抓走的人一样，被折磨致死。


而现在，他们的莲花天女带着满身战尘走来，卸下他们的枷锁，领着他们回到荒城。


直到走在那颓废的街道上，仍没有人相信这是真的。


蒙古大军之威严，他们全都亲眼看到。十万大军，不是他们所能够对抗的。俺达汗的铁血手腕，也容不得半点仁慈。但他们的天女，却携着他们，走回荒城。


然后，她对他们说，荒城是一座自由之城。


他们自由了。


满城沉默，然后爆发出一阵强烈的欢呼。


他们疯狂地在城里跑着，脱下破旧的衣衫，扔到空中。他们抓起残存的污土，涂抹在自己脸上。他们用最简单的方式，述说着他们的狂喜。


他们彼此紧紧拥抱，撕心裂肺地欢呼，直到哭泣。而后，再欢呼，再哭泣。


他们在城中心燃起了一堆篝火，围绕着火堆不休不止地舞蹈着，似乎要将心中的喜悦全部宣泄。


他们见证了一个奇迹。


灯火映在荒城上，照出一片分崩离析的辉煌。


他们饥肠辘辘，却那么欢乐。


因为，他们是自由的。在莲花天女的带领下，他们将建造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他们坚信必将如此。


篝火后，是一块略为平整的土地。


无数片碎布一丝不苟地铺陈着，拼合成一张厚厚的地毯，掩盖了土地的颜色。


这些碎布材质、颜色各不相同，却都那么陈旧，那么残破，有的还沾染着战火与鲜血的痕迹。


这是荒城居民的衣衫。每个人都从自己衣衫上撕下最洁净的部分，怀着虔诚，将自己心底的敬意与感激一起奉献出来，一片片铺在这片劫后余生的大地上。


这就是他们为她建起的王座。


那么简陋，那么残破，却又那么辉煌。


相思抱膝坐在篝火前，望着熊熊篝火和狂欢的百姓，心中升起万种感慨。


数月来，她一次次拯救着这座注定要走向灭亡的城池。不是没有犹豫过，多少次她都差一点放弃。


这本是一座上天也放弃了的城市。这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各族的流民、罪犯，渐渐迁徙聚集在此，在山坳深处过着艰难的生活。而后，他们又被重劫控制，在灾难与疫病的逼迫下，信仰邪恶的神祇。


在接踵而至的灾劫中，他们早已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作为人的一切希望、善良、尊严，变得乖戾、凶狠、卑微。多少次，他们撕开亡者的血肉，来维持自己的生存；多少次，他们匍匐在邪神脚下，祈求他的垂怜。


直到有了她。


短短几个月，这些孱弱卑微的人身上，竟然再度绽放出光芒。


那是让任何人都不得不正视的光芒。


他们以羸弱之躯与蒙古数千铁骑对抗，组成了一只令世人动容的军队。他们手无寸铁，弹尽粮绝，但他们却奇迹般地守住了城池，与横扫整个北方的草原之王俺达汗对峙了整整七日。


鲜血与秽土涂满整个北方版图，也不过半月时间。这些日子来，多少富足、坚固的城池陷落，多少高傲、强大的部族屈服。本已是废墟的荒城，竟成为那张黑色地图上，鲜血唯一不能沾染的角落。这是那些人不敢想象的奇迹。


他们的战备、粮草、武器，一切都来自于敌人；他们的信念、虔诚、勇气却来自于她。


他们不再是上天厌弃的蝼蚁，只因有了她。


“世间并无不可救之人。”


如果杨逸之在这里，一定会认同她的话吧。


相思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她第一次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是那么值得。她由衷地为这群获得新生的人高兴。


火光熊熊，照亮她清丽的脸。


不时有欢庆的居民走过来，三三两两，向她躬身致意。她也报以微笑，只当所有人转过头去的瞬间，她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寂寞，那么疲惫。


夜风中，她紧紧抱住了双肩。


莲花天女的光环下，她是全城人的希望，她必须展示出宛如神明一般的强大、坚强，才能不让他们失望；但在众人目光转开的一刹那，她也不过是位孤身离家的少女，她多么希望能呆在一个人身边，享受他的恣意呵护。


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会为她遮挡，她只要安静而柔顺地仰望他的威严。


那是多么、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那幸福，曾是如此近，只要依偎便可紧紧抱住，而如今，却是如此远，无论怎么呼唤，都无法得到。


——你到底在哪里呢？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孤城无语，只有泪眼盈盈，看着眼前欢腾的篝火。


她倦了，目光逐渐迷蒙，终于沉沉睡去。睡着的时候，她忧愁的脸上有一丝笑容。


不管怎样，她总算救了他们。


尽管，她只能给他们三个月的许诺。


翌日，天色阴沉。


相思站在城墙下，轻轻地叹息着。


城中的篝火倏然暗了下来，被分成无数只火把，擎在百姓手中，慢慢向相思这边靠拢。


相思急忙收敛愁容，看着这些荒城的人们。


最前面，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几十位同样年长的老人跟在他身后，老人们率领着城中全部百姓，恭谨而肃穆地向相思走过来。他们像是在进行一项庄严的仪式，每一步踏出，都承载着天、承载着地。


老者手中托着一物。


相思身子猛然一震。


那是一袭黄金的战甲，在火把与曙色的映照下，是那么璀璨夺目。精细的花枝镂刻在盔甲表面，金丝织成的天女在铠甲的每个角落中飞翔着，祥云构成了盔甲那精致的线条，看上去是那么华丽、飘逸。一只黄金面具安放在战甲正中。


相思认识这具黄金盔甲。


当日天授村中，甘泉井底，她为了引开蒙古兵，与大明公主交换衣衫，她就是穿着这袭金甲，开始了这段刻骨刺心的塞上之旅。这身金甲，伴随着她来到荒城，却在她为重劫收集荒秽之血时，被解了下来，弃置在荒城中。


她不由得想起了杨逸之。那个曾陪伴她行走在荒落小巷中、点滴搜集荒秽之血的白色身影。多少次，她偶然回头的瞬间，总能感到那双眸子在看着她，目光是那么的温柔。


他不像重劫，他永远不会告诉她应该怎样做，他只是默默陪伴她，无论她的决定有多么荒谬。而后，他将尽一切的力量，帮她完成所有的心愿。


却不让她知道。


他要让一切的奇迹，永远只铭刻上她的名字。


他总是默默守护她的一切。


不仅仅是她本身，也守护她的善良、她的心愿，她的信仰。


相思心中不禁一痛。


为什么要让他遇到她呢？上苍开了怎样的一个玩笑？


金色的光芒照耀在她的脸上，带泪的双眸感到一丝刺痛。相思倏然止住回想，却见那位老者跪倒在她面前，瘦骨嶙峋的双臂将盔甲高高举起。


她将金甲接过。


荒城的百姓用目光催促着她，她犹豫了一下，解开包裹，一件件将铠甲穿起。


绣满七色彩云的青绸衬裙。


用金线镂刻而成，衬了最柔软的小羊皮的战靴。


书着上古符箓及道教诸神名讳的黄金锁甲。


打造成一整只展翅凤凰的明盔。


以及精致婉转，柔媚而庄严的黄金面具，轻轻合在相思那清丽的容颜上。


在火把暗弱的光下，在满天废弃与荒芜中，她是那么夺目，那么辉煌，宛如诸天降临的女神，一尘不染，妖媚庄严。


她是荒城的莲花天女，亦是大明的永乐公主。


荒城的百姓低低赞叹着。他们愿意看到他们的救命恩人无比美丽、威严。


没有人看到，面具下的相思的眼泪。


时间、空间，仿佛因这面具的轻轻一合，重叠在了一起。数月的艰辛，却仿佛又回到了命运的原点。


荒城，仍是一座等待救赎之城，但她却已经精疲力竭，无法再引领他们了。


她只能期盼着，打马奔向中原的孟天成，能够带着那个人归来。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那，才会是荒城唯一的救赎。


老者们轻轻交换了个眼神，他们跪下，向相思拜别。


泪眼朦胧的相思，陷入迷惘的想象中，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脸色是那么悲苦而决绝。


他们跪拜着他们的莲花天女，仿佛跪拜着诸天神灵。然后，他们的头再也不抬起，慢慢地，退了出去。


篝火，随之化成火把，消失在阴霾而湿沉的空气里。整座城池，仿佛全部空了下来。


相思静静地坐在城墙之下。高大、颓废的城墙，仿佛随时都会倒塌下来，将她埋葬。她迫使自己思考着，却什么都无法想起、什么都无法想下去。


她浑身裹在华美壮丽的黄金铠甲中，她是荒城中唯一的美丽。


万籁俱寂，荒城仿佛已死去。


人们像是终于疲倦了，从狂欢中解脱，消失在每个街头。


仿佛，只有相思是清醒的。


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泛起那些老者的面容。


她心底感到了一阵惊恐，忍不住站了起来。


荒城的死寂立即包围住了她，令她感到一阵呼吸的艰难。她无助地扫视着周围，却只能听到自己空洞的心跳。


一阵锐利而悠远的哨音传了过来，相思面色猛然一变！


这哨音是那么熟悉，她仿佛在何时曾听过。


哨音凄厉，加剧了她心底的不安，她忍不住循着哨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的脚步猝然停住。


她用力压住自己的胸口，仿佛下一秒，她就会死去。黄金的盔甲倏然变得那么冰冷，像一柄嵌在胸口的刀。


那是荒城之东，一座小小的山谷。


连绵的大青山在此处化为重重山峦，隐在黏糊而潮湿的雾气中，将这座小山谷拱托烘托在荒城之侧。北地山川，多生大树，这座小山被各种各样的树木覆盖着，亘古以来便幽寂无匹，无人踏足。


而今，全被打破。


一支支碧色的火把，聚拢在山谷最深处。四只巨大的青铜鼎罗列在山谷正中，古拙的巨大鼎身上铸刻着狞厉的怪兽，每三只缭绕在一只鼎上面，将沉重的鼎身高高支起。


相思的身躯不由得颤抖起来。


因为，那些昂首望天的巨大怪兽，全都没有眼睛。


它们空洞的眼眶幽深无比，死死盯着阴霾的天空，仿佛在期待着上天的垂悯。它们的期待又充满着怨恨，尖锐的牙齿死死咬住鼎身。


一支支火把慢慢扔进了鼎中，几丈长的碧绿火芒自鼎中狂涌而出，宛如末世青莲，直灼碧空。尖锐的哨音随之而出，悠长而寂静。


荒城的百姓，几乎全都集中在这里，一支支地，将火把投出去。


鼎，被一座座点燃，碧沉沉的光越来越浓，将山谷中映衬得一片妖异。


相思紧紧咬住嘴唇，她赫然想起，她初临荒城时，就曾遭遇到这一幕凄厉的景象！


而今，重演。


四只巨鼎中间，跪拜着十几人。他们全身都被雪白的长袍围裹着，随着凄厉的哨音，缓慢而单调地跪拜着。


他们跪拜的，是一柄漆黑的匕首，匕首上雕刻着狞厉的蛇。


那只蛇，同样没有眸子。


沉闷的祈祷声响了起来，就像是五月发霉的雨。


当先的一人忽然将身上白袍撕下，恭谨地放在地面上。他面朝荒城跪了下去，双手将那柄漆黑蛇匕托了起来。


相思赫然发现，他就是早晨将黄金盔甲送给她的老人！


他身后的人也一齐将白袍撕下，铺在地面上，跪下。


他们盯着那柄蛇匕，跪拜七次，苍老的脸上露出了欢喜之容。


他们，都是向相思敬献金甲，而后跪拜告别的老人。


突然，一声凄厉的嘶号响起，正中的老者倏然将蛇匕高高举起，用力插入了自己的心脏！


大蓬的鲜血溅出，宛如火烈之莲花，在苍白之袍上盛开。老者脸上的欢喜之容达到最盛，他猛然用力，将蛇匕拔了出来，双手直直举着，将匕首递给下一个人。


然后颓然倒下。


接过匕首的人，同他一样，捧着匕首，庄严跪拜。


然后，将匕首向自己的胸膛深深刺下。


相思大叫道：“不！”她向人群中冲了过去。


那些围绕着的民众立即惊慌起来。深邃而幽寂的山谷变得喧闹而暴躁。相思使劲挣脱了民众的拥挤，扑到兽鼎前。她刚好来得及夺去老者手中的匕首。


黏稠的新血顺着刀刃流下，相思心慌意乱地握着匕首，惊呼道：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老者们因相思的出现而惊惶着，来不及做任何招架。良久，他们方才醒悟过来，一齐围着相思跪倒，慌乱地低喊道：“敬爱的天女，请将匕首还给我们！”


相思紧紧握着匕首，嘶声道：“你们在做什么？”


老者们的慌乱使他们自己变得越来越惊恐，他们捶着地面，哀哑着嗓子哭吼道：“让我们死吧！让我们的死为荒城带来食物！”


他们的脸紧紧贴在泥土上，脸上一片污浊。


相思短暂地困惑了一下。


死，带来食物？是乞求神明的赐予么？


老者哭喊着：“上天响应了我们的乞求，将您赐予给我们，我们不敢再要求什么了，我们只想要食物。食物啊！”


他举起嶙峋的手骨，向着相思张开。


那一刻，相思倏然明白。


那就是食物啊！他们的血，他们的肉。


一阵刺骨的严寒穿透了她的心房，她几乎跪坐在地上，不能支撑自己的身体。


食物。


最残刻的方式得到的食物，亦是上古邪恶的血祭。


将自己的身体化为食物，哺育饥渴的后代。


相思紧紧咬着牙，鲜血从她的齿间流下。她忽然感到，自己是那么软弱、无力。


她被称为莲花天女，但她无法拯救这座城池。


他们曾追随着她，像信仰神明一样信仰着她，他们跟她一样，拿起锄头、竹竿，勇敢地抵抗着蒙古铁骑。没有训练，没有装备，只有对莲花天女的信仰，便滋生出无穷的勇气。他们打败了战无不胜的蒙古骑兵。


他们获取了一座自由之城。


但这座城池中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废墟。空落，残破，需要一场血祭，才能延续。


所有的子民，全都跪了下来，跪着他们的莲花天女。


这一刻，众生绝望，万物寂灭，唯有死亡存在。


相思的目光，沉在那黄金的衣甲上。那是唯一的、仅存的辉煌。


一个疯狂的想法猛然灌入她的脑海中，她倏然站了起来，沉声道：“等着我，我一定会为你们带来粮食！”


她向谷外奔了出去。她的牙齿紧紧咬着一缕秀发，面容坚毅无比。

第十二章 忽有故人分禄米


荒城往南五十余里，便是明朝与蒙古的交界。传闻千年古井忽涌甘泉的天授村，也便在此地。此处属大同府管辖，自明初设为玉林卫之地。


总兵王勋坐在城墙上，觉得踌躇满志。


虽然玉林卫是边境之地，穷荒闭塞，极少玩娱之物，但天高皇帝远，此地就是他最大，倒也十分威风。


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坐在城墙最高处，高悬总兵大旗，乘凉。


他喜欢乘凉，不到十冬腊月，绝不会改变这个习惯。尤其是羽扇纶巾，红泥火炉，让他自感颇有儒将之风范。


这个时候，他时常想吟诗一首。但他信奉杨朱学说，从不将诗作写下来。但这岂碍王勋大儒的名声流传？听师爷说，王勋之名，连塞外大酋俺达也素有耳闻，因佩生敬，所以从来不来攻打玉林卫。


王勋每次听到此话，便捻须微笑。虽然他没有太大的功利之心，但也不由得有些飘飘然。一面飘飘然，一面却在心中嘲笑这些师爷们，自谓读过几年书，哪里知道天下大事？俺达拥兵十万，战力天下无敌，为何不攻打大明朝？那自然是因为吴越王与把汗那吉……


唔，不可说，不可说，淡定。君子谦谦，不能像狗肚子藏不住三两油。


王勋扶了扶纶巾，摇了摇羽扇，扇了扇火炉，沉吟。最近有什么大事？嗯，公主天授村祭天，失踪了，听说被蒙古兵捉了去……欧天健大将军奉王爷之命，驻扎在玉林卫，就是为了搜寻公主下落的……


唔，这是皇室之耻，国家之耻。上头下令严禁张扬。不可说，不可说，淡定。


想到此处，总兵王勋不由得有些飘飘然。虽然驻军边塞，但天下大事，哪件能逃得过我的耳目呢？这叫什么？这就是运筹帷幄啊！


淡定、淡定。


王勋拿起小茶壶，浅浅抿了一口。


唔，好烫！好烫！


淡定、淡定。


他忽然发现，玉林卫关外，一个人影身骑毛驴，慢慢走近。


他并未怎么在意，因为今天的天气实在太阴沉，他提不起什么兴致来。突然，他眼前闪过一道亮光。那人身上的盔甲，竟似是由纯金打造而成的，偶尔反射的一道光芒，亮得几乎让他的眼睛睁不开！


王大总兵猛然想起一事，不由得笔直站了起来！


师爷仍沉浸在红泥小火炉的茶香中，微闭双目，摇头晃脑道：“淡定、淡定。”


王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来人慢慢走近，王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急忙一溜烟地冲了下去。


“开门、开门！”


“迎接、迎接！”


他不等门大开，立即冲了出去。他的羽扇纶巾摔成了一团，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毛驴面前，跪倒猛磕其头：


“下官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迎接，罪该万死、万死、万万死！”


毛驴缓缓停住，驴上之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认识我？”


王勋忙道：“下官虽未侍奉过公主，但也知道公主来到此处。请公主进入卫所，下官必定竭力侍奉！”


那人摇了摇头，沉吟道：“城中可有余粮？”


王勋道：“有！有！有！”


他偷眼看了公主一眼，黄金面具粲然生辉，将他的目光隔断，让他看不出容貌。他阿谀唯恐不够，连忙道：“公主想要么？我命他们准备！”


一回头，威风立刻倍增，一迭声地吩咐道：“备马！拉粮！多些！再多些！”


玉林卫中霎时被闹了个人仰马翻。好在玉林卫乃是边关，积蓄了足够的军粮。王勋见公主首肯，巴不得竭力巴结，片刻工夫，组成了个数百匹马的大车队，拉了一百多辆大车，浩浩荡荡地驶出城外。


公主道了声：“多谢。”催开毛驴，领着车队走了。


王勋跪在地上，大声宣告：“恭送公主大驾！”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伏地良久，犹自不愿意起来。


天下大事，他终于亲身参与了一件。


他不禁有点沾沾自喜。


突然，一个阴沉沉的声音响起：“王总兵，你在此作甚？”


王勋听得出那是王府将军欧天健的声音。他刚接待过公主，此时便有些瞧不起欧天健，淡淡道：“缅怀。”


欧天健笑道：“缅怀什么？”


王勋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无法再沉浸在那片亲与国家大事的欣喜中，他慢慢站了起来，悠然道：“公主殿下刚刚从下官这里借了些米去。”


欧天健目光中闪过一阵讶意，急忙追问道：“公主来过？”


王勋点了点头。


欧天健问道：“你确定那是公主？”


王勋点了点头，忽然又摇了摇头。那是不是公主？但，不是公主又能是谁？


“她说她是公主了么？”


王勋呆了呆，满腔欢喜忽然化成惊恐：“难道公主还有假的不成？”


欧天健一声唿哨，命士兵带马过来。他翻身上马，狂笑道：


“王总兵切莫着急，我这就给你追回来！”


王勋一呆，禁不住跌坐在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个亲与国家大事的梦，总是不能圆呢？


欧天健一路狂笑，急如风火地前赶，终于，他赶上了那只庞大的车队。


他没有停留，一直奔到车队最前端，方才骤然拉住马缰。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那袭金光闪烁的盔甲，猛然爆出一阵大笑。


相思眉头皱了皱。她自然认识这位面貌阴沉、跋扈飞扬的王府将军。


若是她的武功未失，欧天健自然不足为惧。但天一真水的毒凌厉无比，虽然已过三月，毒性渐减，但她这几月来奔忙操劳，并未有时间修整凌乱的真力，加之屡受重伤，尚未复原，至今仍无法施展武功，欧天健也就变成了不可战胜的高手。


她淡淡道：“这位……”


欧天健截口道：“叫我欧爷。”


他喃喃自语道：“不知怎地，一听人叫欧爷，我总是有种很兴奋的感觉……”


他面容倏然一冷，阴声对相思道：“你不要假装了，你不是公主！因为真正的公主在……”


他自知有些失言，急忙住嘴，警惕地看着相思。


相思的心沉了沉，难道，自己这计策竟要坏在他手中么？


乔装公主，到大明边关借粮，这是相思在穿上公主金甲时想到的办法。公主在边塞失踪，此后再没有人见过。这条计策虽不能说是百发百中，但极有一试的价值。果然，玉林卫总兵王勋一见便乖乖地送上了一车队的粮食。相思高兴了还不到一刻钟，欧天健便飞马赶上，一口咬定她不是真正的公主。


后面烟尘顿起，看来王勋总兵已点齐人马，杀了过来。


欧天健冷笑道：“还不快些投降，难道还要我欧爷动手么？”


“呛”的一声，兵刃出鞘。欧大老爷果然威风八面。


相思眉头蹙起，没有真力的她，如何对付欧天健？


欧天健的笑声高得都快触到天了。


一个淡淡的声音响起：“小欧。”


欧天健触电般跳了起来：“不要叫我小欧！”


他看到了一位大胡子。


事实上他不确定他看到的是一位大胡子，还是两位大胡子。因为他们实在很难分辨清楚。尤其是当他们穿着一样的蒙古铁铠，留着一样的满脸虬髯胡子，手中提着一样的大铁锤。


那是多么巨大的铁锤啊！每一个都有欧天健身子那么大！他们看上去却是那么轻松，仿佛只是提了两只绣花针。


看到欧天健望过来，大胡子一笑：“欧爷。”


他晃了晃手中的铁锤：“它们也想打个招呼。”


大胡子倏然自欧天健的视野中消失！


风声猛然裂响！


欧天健拔刀！


轰的一声响，他的刀忽然就不见了。


两只巨大的铁锤，一齐击在他的刀鞘上。铁锤倏然消失，他的刀也跟着消失。


这一锤，将他的刀击成了两截！


他永远都无法再拔出这把刀。


但他的手却完全没感到震动。两只锤以相同的时间、相同的力道击中了刀身，不差分毫。


这几乎是天下绝顶的武功。


两人身形再度晃动，退回了原来的位置，就仿佛从来没有动过一样。他们甩动着大铁锤，悠然道：“想不想用你的头跟它们打个招呼？”


欧天健一声惨叫，拨转马头，一阵疯狂的抽打，向玉林卫逃去。逃走的路上一阵人啸马嘶，总兵王勋的追兵，再也不敢前进了。


两人目送欧天健远去，翻身向相思跪倒：


“赵全、李自馨，求公主收留！”


相思一惊，急忙跳下青驴，将他们扶起：


“两位英雄，何须行此大礼？”


赵全道：“咱们受过盟主大恩，找寻不到盟主的行踪，只好暗中留意公主的下落。盟主曾浴血奋战，营救公主，咱们能为公主出些力，想必他老人家也欢喜些。前日在大帐之中，咱们听见公主与大汗的赌约，就想着来帮公主，却恰好遇到这贼人。当着公主的面不好杀人，倒便宜他了。”


说着，与李自馨一齐哈哈大笑。


相思虽不甚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但见两人粗豪良善，也甚是欢喜。赵全李自馨不用相思吩咐，就指挥着大车前进。他们看上去粗豪，却细心无比，不用相思费半点心。一直走了四个多时辰，走到天色漆黑，才走到荒城。


荒城百姓全都一片惊喜。


没有人能想到，莲花天女竟然带了这么多粮食回来！


他们欣喜地扑上去，在赵全李自馨的指挥下，将粮食卸下，打发车队、牲畜回去。这次运来的粮食堆成了一座小山，矗立在荒城正中央。荒城百姓顾不上煮饭，抓起白米，就塞到了嘴里，用力地咀嚼起来。沙沙的声音在荒城中回响，心酸中却又是那么欢喜。


这一次，是真正的欢喜。


看着他们如此高兴，相思也不禁热泪盈眶。终于，她为他们赢了来短暂的安宁。


将老者下葬的时候，她没有哭。她在心中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她一定要竭尽全力，率领荒城百姓，走向真正的富足、自由。


一定！


但要如何富足、自由，相思却没有半点主意。


她为荒城借来了一万三千担上等白米，稍微节省一点的话，足够荒城两万百姓吃上三个月的了。这三个月中，他们不必再为食物担心。


但相思知道，仅仅如此，她是不可能赢得了重劫的。三个月后，荒城的每一名百姓，都将被血祭。


她必须要找出富足、自由的办法来。


当她愁眉不展地将这些困难告诉赵全的时候，赵全哈哈大笑：“这算什么难题？交给我们兄弟俩好了！”


他指着荒城周围，道：“三个月后，我可令此处遍地牛马羊，一座满是新房的城池拔地而起，环绕着它的，是大片的稻田。不知道这可称得上是富足？”


相思大喜，问道：“真的么？”


赵全一笑，侃侃谈来。原来当年他与李自馨流落江湖之时，为了不被江湖正道发现，曾做过一阵子农夫，后来连铁匠、木匠、泥瓦匠都干过。两人为了乔装得像，每干一行，就将手艺学到精熟。后来躲到蒙古军中，又学习了畜牧之术。可以说三百六十行，行行都精通。何况两人妻子朋友亲属均在此地，都是个中好手，若是一齐迁到荒城中，当有三百多人，足够教授荒城百姓耕作的了。


赵全指着荒城道：“这座城池已经破败，中间尚残存着战火尸毒，不宜再居住。丰州滩上尽是平坦之处，我们可于荒城不远处重新选址建造一座新城。李自馨擅长造砖之术，丰州滩上尽是好泥，很快就能造出足够多的青砖来。而周围山上又有足够多的树木，砍伐下来，也够椽梁之用了。这样造就的房屋，高大整洁。李自馨对建筑极有研究，只要人手足够，几十日内，就可建起大片房舍。蒙古人居住毡房惯了，崇尚简朴，见了这等房舍，自然会惊叹。


“丰州滩土地肥沃，适合耕种。虽然长满了草，但并不妨碍。只要大火一烧，便可成为草肥。此处从无农耕，没有害虫、稗草，庄稼自然会长得格外好。这里地势格外平坦，我早就查看过，土地极为肥沃。有我兄弟指导，十日之内，便可开垦出千余亩良田。种子等物，都可悄悄潜入大明境内，同当地居民换取。现在正是耕种之时，我兄弟又有秘法可催熟作物，三月之后，必能让稻谷成熟。那时仓廪稳实，不难称为富足。


“蒙古人以畜牧为生，要想折服他们，必定要发展畜牧。我与李自馨早就观察过，草原极北之处，藏着无数野马，自由啮食为生。马数众多，连狼群都不敢招惹它们。我与李自馨早就想收服他们，只是一直身在军中，没有机会。现在正好可以打点人手，按照我们商量好的计策，将它们全都驯服。按照最不顺利的估计，也能得到几百匹马。


“蒙古人逐水草而居，以毡为房，不能遮蔽风雪，牲畜只好露立雪中，遇大风雪之时，往往成群死亡。就算春夏之时，草原上狼群极多，往往趁着夜色突袭牲畜，也会造成极大伤亡。我们在新城之侧可修建大量的房舍，租借给他们。夜间可将牲畜赶进圈中，无论风雪狼群，都不能伤。而且砖木之房比起毡房来无异天壤之别，想来只要我们的租金不要太贵，蒙古人必然很喜欢居住才是。这样，不难让新城有长久的收入来源。


“筑房、垦耕、驯马、税租，这四样若是都能顺利进行，三月之后，荒城必将富足无比，不但能自给自足，而且有极多的盈余。蒙古觊觎中原，不过是粮食、布类、房屋等物，如果荒城中全有，又何必再去攻杀掠夺？


“荒城，必将成为一座自由之城！”


相思怔怔地听着，不住点头。


赵全这席话，令她霍然看到了希望。他说的没错，农业、畜牧业大量发展的荒城，才是蒙古族真正的希望。这样的荒城，必将引领这个民族走向崭新的未来。


但赵全的眉峰紧锁，显然，这些目标并不是简单就可达到的。


“我们有一个困难。”


“筑城、驯马、税租，都不是一朝一夕可达成之目标。但垦荒耕田之事，却迫在眉睫。如无牲畜帮助，单靠人力，效率便会低很多。甚至，三月之后，可能垦荒之事还不能完成。”


他深深叹了口气，道：“我们缺少牲畜，大量的牲畜。只有这项困难，让我一筹莫展。只要牲畜齐备，我保证可将荒城建成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相思站起来，轻轻道：“这个由我来想办法。”


她已暗中下定决心，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找到这些牲畜。


荒城，一定要赢得这场比赛。


她紧紧咬住那淡红的唇，在心底为自己立下了这个誓约。

第十三章 一杯且为江山醉


夜幕沉沉，俺达汗在沉睡。


草原随之一齐沉睡。


黎明的曙光，刚为这片草原染上第一缕秀丽的颜色，沉沉的暮霭，还未曾完全褪去。对于以畜牧为生的蒙古人来讲，这一天，还未开始。


草原之上，静无人声。


俺达汗突然惊醒！


彻骨的冰冷围绕着他，宛如一条毒蛇，将尖齿深深刺入了他的心脏。仿佛他若不惊醒，只怕永远不会醒来！


他看到了残存的星光。


那一刻，他有些恍惚，以为是在梦中。但他随即便意识到，他的大帐不见了！


随着他转战千里，如苍茫之黄金雄鹰震慑草原的大汗金帐，不见了！


俺达汗大吃一惊，他身上的寒冷倏然一紧，化成战栗的恐惧，引领着他的目光猛然抬起！


青色的晨岚中，他的大帐静静屹立。


却立在营门外百丈之处。


帐门高挑，帐内的牛油巨烛依旧燃烧着，刀剑罗列，甚至连帐中心的那只王案都没有丝毫的改变。


隐隐星光下，一人青衣淡淡，正踞于王案之后，手举葡萄美酒，向他微笑致意。


那本应该是他才对！


俺达汗目光冰冷，狂怒令他几乎要腾身而起，化成千军万马之狂雷，将此人彻底摧毁！


但他无法起身，因为他还在床上。他的金帐，就只剩下一张床，以及满床皮褥。


这让他的怒气无法发作。


那青色的人影却倏然动了。


骤然，仿佛一道青色的闪电在草原上震响，那人的身形之快，迥出世人想象，电飙雷旋之际，那人已入大营之中。


“喀喇喇”一阵狂响，大营中飘扬的旗杆尽被他一掌击断，跟着一掌催送，穿过天空，笔直插在了营门前。


青衣猎猎，如长虹贯空，数百支旗杆便宛如景天飞动的龙蛇，随着他的身形蜿蜒空际，“夺夺夺夺”，爆响之际，在营门前整整齐齐地插成十排。


那人身如青云，倏然退回金帐，葡萄美酒举起，向着俺达汗微笑致意，一饮而尽。


整座大营，都被惊醒！


刹那间人马喧闹，一阵混乱。这座大营中驻扎的，不愧是转战千里的王族精兵，片刻的喧闹之后，立即便静了下来，一队队精兵按照平时训练，整齐列阵，将整座营盘护住。


十万精兵，却不能惊动那人一丝笑容。


青衣男子淡淡一笑，道：“天下如棋，大汗何不与我共弈一局？”


他的目光温煦无比，但不知怎地，自然有种威严肃杀之气。他挥手指向金帐与营门之间插着的那十道旗杆，悠然道：


“这便是我之棋局。”


俺达汗目光凌厉，凝视着这位青衣男子。


此人能夜入王营，移其金帐而无人能觉，又显露了这一手上乘功夫，自然绝非常人。


他意欲何为？


竟敢撄犯大汗威严！


但俺达汗的怒气瞬息就平息了下去，他的虎躯挺直，目光凌厉，盯在那个旗杆布出的棋局上，也盯住隐藏在棋局背后，那淡淡的笑容。


这一刻，他不再狂怒，而重新恢复成那个雄霸天下，以万骨枯为万世勋的王者。金帐虽被移，他赤身踞于被褥中，这本是件羞耻之事，但俺达汗丝毫不在意，他踞坐床之正中央，傲然道：


“好。本汗便与你对弈一局。”


“上卒。”


他左手轻轻一挥，大营中陡然响起一阵嘹亮的号角声。战甲摩擦声也随之震响，一队三十人的精兵踏着号角，缓缓步出大营。他们乃是俺达汗的贴身侍卫队，每个人都可空手搏虎豹，力猛凶悍，身经百战。


俺达汗目露微笑，他倒想看看，这位青衣男子如何战胜他这队精兵。


他又如何抗争大蒙古国的十万精兵！


三十人列着整齐的阵势，一手刀，一手盾，缓慢而严肃地逼近旗杆。他们是战火洗练出来的勇士，他们绝不畏惧任何人，同时又谨慎无比。他们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正前方，隐隐传来的杀气。


那是只有浴血死战过的人，才能有的恍惚感觉。同样，只有杀人如草芥之人，才能发出这种杀气。


他们绝不敢有丝毫的轻视！


他们慢慢逼近旗杆，肃穆谨慎至极。


但，当他们踏入旗杆阵时，脸上忽然全都露出了惊恐之容。他们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至极的东西，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手中的刀、盾乱舞着，用力地劈杀。


他们并不后退，而是一步一步地向旗杆深处走去。惨烈的杀伐声合着他们的身影，被旗阵淹没，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能隐约感到，他们正遭遇着巨大的危险。


良久，杀伐声渐渐停止，那些蒙古精兵两手空空，刀盾全失，目光迷惘地从旗杆之林中走出来。他们双手使劲地伸出，仿佛想要触及什么，但他们的精力却在这片刻的厮杀中全都耗尽，他们一个接一个，栽倒在地。


淡淡的晨岚仍是那么宁静，悄然凝结在旗杆周围。通过晨岚望过去，旗杆林中空无一物。


没有埋伏，没有敌人。


但，这个旗杆林，却在片刻之前，击败了三十名身经百战的精兵。


青衣男子微笑举杯，道：


“卒灭。”


俺达汗忍不住长身而起，一声怒吼！


他实在不能相信，他的侍卫之队竟会被这些旗杆打败！随即他的愤怒便平息，那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旗杆，良久方冷笑道：


“奇门遁甲之术。想不到你竟是位深谙此术的异人。”


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青衣人：


“当年诸葛武侯用此阵困住陆逊，是为了三国争霸，你来又是何为？”


金帐之中，青衣男子为自己浅浅斟了一杯。他的衣袖拂在王案上，优雅、温文，就如同魏晋清谈的名士。仪态闲雅中，却有种疏狂洒脱之态恣肆而出，冠绝当代：


“我来杀你。”


他举起酒杯，遥祝俺达汗，却又如指点江山：


“十万精兵，便是我杀你之剑。”


俺达汗身影倏然停顿，他目中的狂怒之火冰冷，熄灭。


一股杀意轰然自金帐中勃发，宛如神龙般直上九天，刹那间风云怒变，天地苍黄，演变为诸天神魔，冷冷然凌厉。


青衣人影就在神魔簇拥之下，如天清峻，如日威严。


俺达汗慢慢坐下，他重又恢复了平静。纵横草原十几年的他，绝没理由输给任何人。他淡淡道：“你有棋局，难道我就没有？”


他挥了挥手。


号角再度响起。天空骤然一亮。


那光芒来自漫天锋利，那锋利来自凄艳的死亡之气。


蒙古人骑射无双，俺达汗手一挥之际，三千精兵一齐拔箭，同时怒射而出！


箭光化成一团精芒闪耀的妖云，向着金帐轰然腾去！


这一击，方圆十丈之内，都成死地！


蒙古人骑射之术冠绝天下，三千支箭才出手，弓箭手便立即退下，另三千人跨上一步，陡然又是三千支箭霹雳般升空。


朝阳纯柔的光芒涂在箭身上，浮现出一抹梦幻般勾魂慑魄的光辉。


宛如六千支吹着骨笛降临的妖魔。


青衣男子举杯沾唇，看也不看满空箭影。


他衣袖挥舞，一掌拍在金帐正中心的龙柱上。


那龙柱粗可一抱，深植土中，乃是金帐最重要的支撑。纯白的毡布便由龙柱的最顶端垂搭下来，由极粗的钢索拉伸固定着，形成大帐的轮廓。


青衣男子一掌拍出，龙柱猛然激烈旋转起来！


整座金帐被这一掌带动得拔地而起，龙柱尾端缠绕的毡帐、钢索立即甩开，以龙柱为中心狂旋起来！骤烈的尖啸声贯穿整座草原，庞大的金帐完全甩开，卷起一道疯狂的龙卷。


那些羽箭在还未击到金帐之前，便被龙卷缠没，凌厉的去势顿时消减，等射到毡布之上时，力道已降到了极低，反被狂旋的金帐卷住，在连绵的暴响声中，全被震到地上。


青衣男子一杯酒刚好饮完，他衣袖挥落，龙柱疾旋之势倏然顿住。那漫天龙卷也在这一刻生生消失，毡帐钢索飘落，一阵轻响传出，帐顶如花绽开，重新化成那座威严至极的华帐。


就宛如从未动过一般。


漫天箭雨，化为无形。


青衣男子伸出一根手指，缓缓一划。


剑气飙飞，在旗杆阵之前，划出一道十丈长痕。


青衣男子微笑：


“楚河汉界，过此者死。”


俺达汗哈哈一笑，道：“好功夫！”


他不愧为一代枭雄，丝毫不将胜负放在心上。何况他根基未动，十万精兵尚在，小小折损算得了什么？但这位青衣人所展现之风采、武功、气度、谋略无一不是他生平仅见，他亦不敢有半分轻视，沉吟许久，他方才缓缓道：


“支马。”


随着他这声命令，战鼓轰然敲响。


那是蒙古铁骑开始进攻的号令。军营中猛然烟尘蔽天。一队骑兵裹在牛皮与钢铁混合成的战甲里，骑在高头战马上，缓缓向营门驰去。


蒙古兵能纵横天下，依仗的便是其骑兵。他们自小就生活在马背上，在马上比在地面上更加自在。加之蒙古人性情凶悍，好勇斗狠，秉着一股冲劲，催马怒战，战意百倍。这一番发动铁骑猛冲，马蹄翻踏着地面，顿时整座草原都仿佛被擂动起来，连大青山都随之震动！


铁骑兵宛如狂风般卷出了营门，狂悍的呼喝声中，已冲到了旗杆之阵前。“刷”的一声轻响，雪亮的马刀齐刷刷地出鞘，卷起一阵凌厉的狂风。


那些旗杆尽被贴地扫断，骑兵已冲过了旗杆之阵，发出一阵欢呼，向着金帐怒冲！


尘烟漫漫，反被甩在了马后，长刀如雪，映照着每一张渴求鲜血的脸。他们要用眼前这人的血，来洗刷大汗的羞辱！


青衣男子再度举杯，他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减，却是那么冰冷。他望着漫天烟尘，竟丝毫不避，不闪。


仿佛这只是排练好的剧目，蒙古铁骑奔到他面前，便一定会停止。


但蒙古铁骑却显然没有排练的好习惯。


他们发出一阵战吼，瞬间便飙射到了金帐之前！


青衣男子淡淡道：


“马死。”


蒙古铁马猛然发出一阵嘶啸！


烟尘暴卷，将它们旋在其中。这些凶悍的战马，竟在冲到金帐前的瞬息，带着痛苦的啸叫声，翻滚倒地！


烟尘轰然旋成一片血雾，横亘在金帐与大营之间。俺达汗忍不住一声狂吼：


“发生了什么事？”


烟尘血雾慢慢褪去，这座熟悉的金帐，如同上古凶兽般蹲踞着，令人凛然生畏。


所有的战马，全都摔倒在地上，痛苦无比地嘶吼着。它们的四蹄上鲜血淋漓，连纯钢的马掌都挡不住那些伤痕。俺达汗凌厉的目光怒射在地上，却不由又是一声狂吼。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箭头。


纯钢的箭头。


方才六千支箭怒射，箭与金帐相撞，箭身经不起如此强烈的劲道，立即爆碎，但纯钢的箭头却无法毁坏，散落在地面上，便形成对骑兵最大的威胁。


铁蒺藜阵。


除了长城，这是防御蒙古骑兵最好的办法。


俺达汗本不会想不到这一点，但旗杆阵挡住了他的目光，而青衣男子布旗杆阵时，地上明明空无一物。


他咬着牙，面色渐渐铁青地缓缓坐倒。这个男子，是他生平仅见的强横对手。对方手下并无一兵一卒，就打得自己损兵折将。


若他统领几万精兵呢？


俺达汗实在没有信心，能征服这样的男人！


蒙古骑兵不愧是天下最强悍的部队，战马受损，骑兵滚到在地，满身都扎满了箭头。他们竟咬牙一声不吭，拖着战马慢慢回到了本营。


骑兵所有的本领，都在马上。失去了战马，他们便什么都不是。


但他们无法抛弃他们的战马，这是他们的伙伴，他们的亲人。当战马死去时，有的骑兵竟会终生都不再作战。


他们跪倒在俺达汗面前，羞愧到几欲死去。他们希望能洗刷大汗的羞耻，却因无能而让这耻辱更加扩大。


俺达汗看也不看他们一眼，他的怒容中混合了一丝残忍：


“出炮！”


轰隆隆一阵巨响，十二座神威红衣大炮推出，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向着金帐，宛如十二尊嘶嘶尖啸的毒龙。


神威大炮威力极大，就算最坚固的城墙，也经不起大炮猛轰。一炮击出，当真是天崩地裂。明朝的火炮威力虽然不比今天，但火药混合着铁弹，在那个冷兵器时代，红衣大炮无疑是恶魔的神兵，绝非血肉之躯能够抗衡。


唯一的缺点就是浑铁铸成的炮身太过沉重，不宜搬移。但用以攻城，却是再合适不过。俺达汗此时损兵折将，一怒之下便将神威红衣大炮请出。


就算青衣男子武功再高，再多奇门遁甲之术，也绝当不起大炮一轰。俺达汗坚信这一点。


炮兵装实火药，点火。


一声爆响，火炮中猛然拉起一道两丈长的炎尾，丰州滩像是突然翻转一般，爆响声中，一枚巨大的炮弹带着满身火团，从炮膛中怒吼而出，直上九天，然后化成一团烈火焚燃，贯空直下！


青衣男子丝毫不为动容，淡淡举杯：


“红衣大炮威力无双，正是此时出战的最好的利器。大汗不愧是身经百战的统领。”


“只是，红衣大炮的致命缺点就在于……”他悠悠叹了口气，“只能用在攻城战中的它，命中率太低了。”


仿佛是为他这句话注解一般，火团轰然落地，爆散在金帐左侧七丈远处。大地狂烈振动，似乎被这一炮撕成碎片，用力地蹂躏着。


青衣男子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见到红衣大炮如此凌厉的威势，俺达汗信心陡涨，他豪笑道：


“那若是十二炮齐鸣呢？”


他挥了挥手。


十二名炮手一齐装填火药，调整炮身，点火。


青衣男子笑了。


“红衣大炮的第二个致命的缺点，就在于……”


“它要发一炮，实在太慢了。”


袍袖一拂。


他身边七丈处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焰就仿佛受到极强的力量牵引一般，骤然蹿起，瞬间划过百丈距离，猛然射入了最前端的大炮炮膛。


一声天崩地裂的狂响，那尊大炮中刚刚装填的火药立即被引爆，巨大的炮身完全被炸裂，紧贴着炮身操作的十二名炮手，全都被炸得血肉横飞。


这些摧城拔寨的利器，顷刻间成了最危险的荆棘。


俺达汗大吃一惊，禁不住从床上跳了起来。


青衣人微笑，举杯致意：“炮毁。”


俺达汗一声怒啸！


“杀了他！”


整座军营顿时翻滚了起来，十万精兵，全都因俺达汗之怒啸而化成滔天波浪，在狂烈的战鼓催逼中，向着金帐冲涌而去。


那是杀气凝结的阵云，在草原上沉闷地翻涌着。朝阳映照其上，却也显得那么稚弱。


这阵云，可以摧毁一切！


在十万人的狂悍攻击下，什么武功、计谋、阵法全都无用武之地。


要抵挡十万精兵，必须也要十万精兵！


俺达汗傲然挺立，草原的冷风吹在他身躯上，曳出一丝骄傲的冷笑。


他，一旦出动全部力量，就一定能赢。


一定！


青衣男子缓缓托起如猫眼般光芒闪烁的琉璃盏。牛油巨烛的灯火仍在缓慢摇曳着，宛如一只只惊恐的眼，看着蒙古大军如狂潮怒涌而来。


他们将摧毁一切，令一切喋血。


青衣男子悠长叹息。


就在大军触及到金帐的一瞬间，他一手举杯，一手伸出两根手指，在王案上轻轻一掀。


青色人影化成一朵云，裂开金帐，向空中飘去。


王案在前，美酒在握，他淡然如同春庭闲步般，凌厉至极地越过十万甲兵，飘飘落在了俺达汗身前。


砰然一声轻响，王案徐徐落下，布在俺达与他之间。


两人仅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


不到五步。


血溅此案，即可令天下缟素。


美酒，没有半滴洒出来，被修长的手指擎着，慢慢放在案上。


仿佛推出决胜的棋子。


他双手轻按桌案，向前欠身，晨风扬起的长发宛如星河垂泻，缓缓落于肩头，覆盖着那淡淡悠远的笑容：


“将，军。”


笑容缓缓变成冰冷。


“我说过，十万精兵，将是杀你之剑。”


派遣出所有兵马的俺达汗，已是一座空城。


而那杀意却怒涛裂电，神龙夭矫，隐然显天下无敌之气概。


凌厉中原，顾盼生姿。

第十四章 春风匹马过孤城


青色的晨霭垂落，仿佛一张巨大的纱帐，静静覆盖着辽阔的丰州滩。


十万大阵，寂静无声。


冰寒的杀意，从一袭淡淡的青衣上蔓延，笼盖整个原野。


一匹白马从阵中飞驰而出，飞骑绝尘，向荒城奔去。


马身被雾霭沾染上点点青光，透出如玉般温润的光泽。马背上的人影更是苍白如纸，他长长的衣袖与雪白的鬃毛一起飞扬，他无声无息地穿过重重迷雾中，一如在晨风中极速穿梭的幽灵。


重劫。


他银色的长发在风中飞散，遮挡住他的视线，破碎的面具下，毫无血色的嘴角挑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和所有人一样，自青衣男子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也感到了恐惧。


毁灭的恐惧。


这种恐惧破空而来，带着宿命的庄严，带着穿透轮回的力量，完全不可抗拒。


但他没有和其他人一样惶惑，他反而自心底升起一种快意。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宿命。


他便是苍生的灾劫，带着怨恨、妒忌、不甘，降临到这个伪善的世界上。他就是隐藏在帷幕深处的傀儡师，手指上缠绕着看不见的丝线，尽情操纵着人们的爱恨。


那是最华丽最残忍的演出，将世间一切温情的面纱撕开，露出其中本来的丑恶。


他注定要目送整个世界的崩坏。


也目送自己的命运。


晨曦越来越明亮，荒城的轮廓渐渐逼近。颓败的城池遍布战火与鲜血的痕迹，在朝阳的洗礼下一览无余，透出摇摇欲坠的凄凉。


重劫猛然一勒缰绳，白马仰天一声嘶鸣，停驻在荒城的残垣断壁下。


他看到了相思。


她依旧穿着水红色的衣衫，抱膝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青色的晨霭被微风拨弄，宛如摇曳着的河流，萦绕着她单薄的身体，将她垂肩的长发染上一层风露。


她坐在危墙的阴霾下，抬起头，仰视着晨曦的光芒，一动不动。一任夺目的阳光在自己脸上倾泻，风干她眼角的泪痕。


那一刻，她秀眉紧蹙，长长的睫毛上坠着晶莹的霜露，看上去悲伤而无奈。


要令荒城成为富足之城，她就必须要借到三千头牛。三千头牛，若在他身边，只不过是小小的困难，谈笑之间便可解决，宛如游戏。而如今，在这苍茫草原上，它却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关系着荒城两万百姓的生死。


没有一个人能帮她。


她该怎么办？


重劫在她面前驻马，注视着这个女子。


这个被荒城百姓奉为莲花的女子，这个抗逆了大汗威严的女子，这个得到了梵天祝福与亲吻的女子，在无人看到的时候，她也只能在晨风中暗自哭泣。


他笑了。


就在朝阳将第一缕光映照在他脸上的瞬间，他笑了。苍白的面容，顿时被阳光染红。


他知道，她在为什么而忧愁。他自然也知道，这忧愁意味着什么。


他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向她。


浓密的晨霭并没有被他的步伐搅乱，他就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仿佛只是一个虚无的魅影，是一份心底深处的恐惧。他穿过一切时，一切都不会改变，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他带着悲欢离合而来，却又在离去时，将一切带走。


他来到相思面前，俯下身去，淡淡的笑容染满他的面庞。阳光的渲染下，那张狰狞的面具也显得隐秘而柔和。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他轻柔的话语中有无限慈悲。


相思霍然抬头，警惕地看着他，她绝不相信，眼前这个恶魔会有任何的善心。


重劫无尽怜惜地看着她：“如今，只有我能帮你了……”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郑重：“或许，你应该尝试相信我一次。”


相思咬了咬嘴唇：“我要借三千头牛。”


重劫微笑点头：“可以。”


他答应得如此容易，相思反而怔了怔，随即皱起眉头：“你要什么？”她已经作好了准备承受他提出的一切苛刻的条件。


重劫却笑了：“我不要你做任何事。”


相思一怔，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重劫淡淡道：“我只要你记得，我们的赌约仍在，你这三个月内，绝不能离开荒城。”


“否则……”


他迎着阳光而立，阳光洒落在他的银发上，返照出诡异的光芒，仿佛从他的身体中贯穿，滋生出万点纯白的花朵，寂寂绽放在草原上。


那一刻，他浑身通透无比，宛如最圣洁的精灵，说出的，却是最血腥诡异的谶语。


“荒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要血祭。”


相思轻轻咬了咬嘴唇。


她本已准备接受重劫的任何条件，只要他能够答应她的请求。


但他却没有要求更多的东西，只是重申了他们的赌约。这已是出乎她的意料的仁慈。


于是，她没有犹豫。


“我绝不会离开荒城，直到它变成一座富饶、自由之城。”


富饶、自由，再没有屈辱，再没有痛苦。再没有神，也在没有魔。


她没有向诸天神佛立下誓言，但这天与地、原野与城池，都已铭记她的承诺，


重劫微笑着看着她，点了点头。


他轻轻抬起衣袖，一条极细的毒蛇缠绕在他苍白的指间。


细得宛如一缕柔丝。


蛇身完全透明，她的目光可以毫无阻隔地穿透它的身躯。没有骨，没有血。若不是那发着微光的眸子，任何人都会将它当成是玉石雕成的饰物。


但，又有什么饰物能雕出那样的美丽？那细长的线条仿佛一道流光，柔细的弧度诉说着无尽的思念。当它蜿蜒在重劫掌上时，就如同一道光照在另一道光里，是那么和谐，那么明艳。


不带有丝毫的伤害，最纯粹而和婉的美丽。


仿佛记忆本身。


重劫伸手，轻轻将相思耳畔的垂发拢起。


那纯白如玉的蛇身竟是如此的冰冷，令相思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冷战。伴随着一点细细的痛苦，她能感觉到，毒蛇那细细的牙齿刺破她的肌肤，咬进她的耳垂。


蛇的细长躯体慢慢僵硬，蜷缩成一个美丽至极的蛇形耳环。阳光照着它的时候，流艳的光芒在蛇身中轻轻荡漾着，就宛如一场尚未惊醒的梦。


寒冷，从相思的耳垂沁入，沿着她的周身脉络，一直侵入心脏。小小的蛇仿佛已变得无限细而长，在她的体内交织成一张网，将她网住，让她永远都无法逃脱。


相思并没有躲闪，她知道，这是她必须要承受的。


有一日，荒城必将富足、自由、幸福。


但是她呢？她会幸福么？自由么？


无须念。


重劫的双手仍停留在她的鬓边，触摸着她的发，他一声叹息：


“此蛇名曰忘情。”


“天下最刻骨缠绵的，便是情字。情若滋生，得之，为钟情；失之，则为忘情。有情为苦，忘情却绝无所苦。”


他柔声述说着，眼中充满怜惜：“因为，你将一件件遗忘，忘掉这些日子来，最无法忘却的事情，以及心中最感念的人。越是想记住的，便忘得越早。如不得我解药，你最终将忘掉所有记忆，成为行尸走肉。”


“那时，你将生不如死。”


他温柔无比地捧着相思的鬓发，仿佛诉说的，是无限的祝福。


相思眼帘低垂，并无所动。


当她说出那个承诺时，她就已经下定决心。她不关心自己将遭遇什么，她只关心一件事。


——她要为那座荒落的城池尽自己的每一分力。


重劫看着她温婉而坚决的面容，他的目光忽然变化，通透的双眸中浮出一丝厌恶。


他猛然一伸手，将相思的手腕紧紧握住。瘦弱的手指似乎要抠进相思的脉搏，撕开淋漓的鲜血，只有这样，才能缓解他的狂躁。


“你，究竟要魅惑多少人？”


还不待她回答，他已用力拖起她的手，向那匹白马走去。


他强行拉她上马，然后，缓缓抬头。


阳光再度涌入他的体内，将他的一切污浊抹去，抚平那暴躁的一切。


白衣流云般垂下，将他全身都笼罩起来。


他猛地挥鞭，白马再度飞驰而出。


“带你去见一个人。”


白马穿过苍茫的草原，驰向俺达汗的大营。


相思的心亦如四周萦绕的白色迷雾一般，空空荡荡，不落边际。忘情之毒在她体内缓慢地游移着，让她感觉手脚有些冰冷。


她赫然发现，今日的大营，气氛竟是如此诡异。


所有的士兵，全都顶盔贯甲，刀剑出鞘。他们似是刚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却凝固在厮杀最激烈的一瞬间。他们的表情是那么慌乱、恐惧，却什么都不敢做，只死死地盯着营盘中心处。


重劫停住了马，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让他害怕，他不敢靠近。


那里，一抹淡淡的青色影子，正在举杯小酌。


相思的心倏然乱了。


热泪瞬间迷蒙了她的眼帘，她的身体几乎凝固。


重劫微笑，轻轻抚胸，在马背上对那人遥遥一躬：“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那人仰头，将杯中之酒饮尽，却并不看他一眼。


重劫翻身下马，手中的鞭子在马腿上一抽。白马一声嘶鸣，带着相思，向青色人影走去。


相思下意识地抬起手，却控不住缰绳，只能听任马蹄在草原上踏出轻轻的脆响。


仿佛一千年，一万年，都在等这一刻。


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这一刻消尽。


仿佛天长地久，都由这一刻开始。


镜中花开，水中月满。


这一刻来的是那么突兀，竟让她来不及欢喜，只有迷迷茫茫地由着马向前走，靠近那淡淡的温柔。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个人在，就绝没有任何人能伤得了她。


因为，他是卓王孙。


青色人影缓缓站起。


卓王孙望着策马而来的相思。


他的眼神淡淡的，没有半点表情。就仿佛只是在洛阳白马寺中，等了一刻钟，见到她一般。


他伸手挽住马缰，淡淡道：“跟我走。”


相思的身躯却在这一瞬间僵硬。她几乎能看到，背后重劫白衣掩盖下的那抹阴沉的笑意。


她终于明白，重劫为何会答应她。就算她借三万头、三十万头牛，他都会答应。


这世上，没有人能抵抗卓王孙。


所以，只能抵抗她。


——你若离开，荒城中的每一个人都要血祭。


四周雾霭弥漫，十万大军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相思身上，仿佛在等待一个判决。


一个随时可以令天下缟素的判决。


此刻，那袭青衣是如此萧疏淡然，绝不带一点杀气。但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大汗的生死还在这个人掌控之下，谁也不敢干犯他的怒意。


而这个女子呢？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周围再无声息，只在草原的尽头，传来晨风呜咽般的回响。


相思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晨风中，她的声音那么柔弱，却又那么坚决：“不，我还不能回去。”


卓王孙眸子深处闪过一丝怒意。


她竟敢违抗他？


千军万马之前，她竟敢对他说“不”？


天涯海角之后，她竟敢对他说“不”？


相思柔弱的双肩轻轻颤抖，她不敢抬头看他。


她知道这一刻有多珍贵。


“我不能离开荒城，我许诺过，要给他们自由，要拯救他们。我一定要陪着他们，看着他们能自由地生活下去，富足、自由。他们能够做到的，只要再给我三个月的时间。他们能够做到，我也一定能做到……”


“我已经借到米了，也借到牛了。我作好了所有的准备，会种出很好的稻米，会有牛羊牲畜，会造出很多很多的房子。一定会的。”


“我们会重建这座城，会更加宏伟。宽阔的街道贯穿整座城市，街道两边是整齐美丽的瓦舍。牛羊成群栖息在草原上，人们在放牧的间隙，会在田地里劳作，种出很好很好的庄稼。他们学会各种各样的技艺，将城市建设得越来越富饶，永远都不会担心战争。无论春夏秋冬，他们都会有足够的粮食、暖和的衣服，住在同中原一样的房子里……我一定能做到的……”


她紧紧抓住马缰，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那是很好很好的，却是如此艰难。


那是一座城池的命运，不该压在一个人的肩头。当时代并不允许幸福出现时，一个人又能做得了什么？


卓王孙望着她。


他习惯于看到在白马寺等待的她，他习惯于曲塘睡莲畔清柔如水的她。


他习惯于江湖之上默默无闻的她，他也习惯于他给她的上弦月主名位。


他不习惯见到她的哭泣。


尽管，他曾无数次见到，她曾为苦难中的人垂泪。


她总是那么善良，任性，想要做到的，就努力去做。


但这个世界并不是这样的，她并没有他那么坚强的羽翼。适合她飞翔的，是华音阁的天空，并不是蒙古苍凉的草原。


“我命令你，跟我走。”


他翻身上马，将她抱在怀中，不由分说，不容抵抗。


她的身子却在这一刻变得僵硬。


卓王孙没有理会，轻轻踢了踢马肚。


白马长嘶一声，向外驰去。


重劫优雅致意。


浓稠的雾霭略略退去，阳光带着晨曦的瑰彩，穿透雾之纱帐，在这片无尽草原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仿佛一张绵延万里的青色织锦，被天之工匠暗绣上点点花纹。


白马在一片浩瀚花海中缓缓穿行。


五月的草原，花涛如海。


花海一望无际，各种不知名的野花烂漫盛开。雪白、浅紫、暗红、金黄、湛蓝……纵横交布，次第铺陈在天青的底色上，装点出壮观的万顷锦绣。


晨风温柔地抚过这片烂漫的锦绣，花海便在这看不见的手指下起伏，发出沙沙微响，一如天地间最优雅的琴键，在微风的敲击下，弹奏出至美的节拍。


越过这片花海，再走百余里，就进入了大明边境。七日之后，他们就能回到华音阁。山温水软的江南，才是她的家。


白马在花海中徐徐穿行，蹄声轻柔缓慢，却一路向南，绝不回头。


他替她决定的事，绝不能有丝毫的更改。


相思偎依在他的怀抱中，却感不到丝毫的温暖。荒城中那狂欢的火光、两万百姓充满希冀的面孔始终在她眼前浮现，挥之不去。


她怎能违背自己的诺言，抛弃这些奉她为希望的人民？


但，她又如何能违抗他？


她无力地垂下头，绝望的目光落在起伏的花海上。


芳草繁茂，一直淹没了马膝。繁星般的花朵在风中摇曳，人在马上，一低头就可以摘到。


突然，她的心底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点青色的花朵，映入了她的眼帘。


这花是那么熟悉，曾在第一次守卫荒城的时候，开满原野。离别时，被她轻轻摘下，别在杨逸之一尘不染的衣襟上。


这一朵不起眼的小花，却仿佛有万钧之重，摧毁了她最后的防线。


她突然挣扎起来：“不，让我回去！”


卓王孙从身后控住了她的双手，他越握越紧，直到她的手腕上都勒出了深深的痕迹。


没有想到，她的挣扎竟是如此激烈，她全然不顾手腕上的痛楚，极力反抗着他的怀抱，仿佛不惜将心也一起撕开。


卓王孙看着她，眼底的温度在一点点冷却，他突然放手。


相思猝不及防，从马背上跌落，摔倒在花海中。


她挣扎起身，逆着夺目的阳光，怔怔仰望着他。


马背上，他轻轻执着缰绳，长发垂落，将他清俊的容颜笼罩上一层阴霾。


花海在他身后摇曳，他俯下身，注视着她的眸子，冷冷道：“为什么？”


相思禁不住啜泣起来：“我如果走了，重劫会杀死荒城所有的人。我曾立下誓言，必须回去救他们，我不能走啊……”


她的声音在寂寂花原上轻轻颤抖，语无伦次。


卓王孙只冷冷地看着她，一直等着她说完。


他淡淡重复了一次：“为什么？”


相思惶惑地看着他。突然，她的心慌乱起来。


是的，荒城的百姓和重劫的盟约，这些都是很好的理由，但还不是她心底最真实的牵挂。


她最挂怀的到底是什么？


相思下意识地摇着头，喃喃道：“而且……”


她迎着他冰冷的目光，猝然住口。


她心中感到了一阵深深的恐惧。


因为她发现，在他的注视下，自己竟完全无法提起那三个字，无法提起杨逸之。


为什么会这样？


本来，华音阁主卓王孙与武林盟主杨逸之亦敌亦友。此刻，她求他去将杨逸之从重劫的掌控中救出来，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为什么她的心会感到一阵慌乱？


她该怎样向他解释，杨逸之为何会沦入重劫的魔掌，又是如何一次次为了救她，在这可怕的罪孽中越陷越深？


她该怎样向他提起，这三个月来发生的一幕幕？


她该怎样掩饰，自己心底的惶惑？


一股真切的无力感传来，她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一时竟无法站立。她绝望地跪倒在花丛中，深深垂下头，任星星点点的花叶刺痛了自己的娇靥，却不敢抬头看这个世界一眼。


这一刻，她竟有一丝愧疚。


却又倍感迷惘。


极轻的脚步声响起，是他，下马向她走来。


相思躲避着，将脸深埋在衣袖中，纤弱的双肩不住颤抖。


他在她面前止步，俯身抬起她消瘦的下颚，强迫她凝视着自己。


“说。”


依旧是如此霸道，不容她有丝毫隐瞒。


相思惊恐地面对着他的目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恐惧，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敢向他提起。


卓王孙皱起眉头，此刻的相思，让他感到了陌生。


她，原本柔顺、服从，在他面前，她从未有任何违抗。


但现在，她却忤逆了他，三番五次。


她在疑惑什么？她在犹豫什么？她在惧怕什么？


那句没有说完的“而且”后，到底是怎样的困惑？


让她风鬟雾鬓，隐见憔悴？


相思怔怔地看着他，数次欲言又止。或者，她可以隐瞒一些事情，隐瞒在千军万马中，他为了救出自己，数度出入；隐瞒在地心之城、重劫恶毒的安排下，让两人几越雷池……


她只告诉他杨逸之在这里，需要他去救。


但，又有谁能在他面前，做这样的隐瞒？


即便，她可以用谎言来掩饰这一切，她又如何面对自己惶惑的心？


相思发出一声轻轻的啜泣，无力地将头转开，再也无法面对他的目光。


卓王孙伸出手，强行将她的脸捧起。


他是如此用力，以致她消瘦的下颚上也印下了淡淡数道红痕。


他眸子中透出一丝残忍的光芒：“说你心里的疑惑。”


他的目光是如此冰冷，绝无一点温度，仿佛利剑一般，刺痛了她的双眼，似乎一直要洞穿她的心。


无边思绪，都被切割成凌乱的丝缕，紧紧缠绕在她身上，让她无法呼吸，无法思考。


就听他一字字道：“我，替，你，毁，灭。”


相思一惊，这句话摧毁了她最后的勇气。因为她感到了这短短几个字中，已透出无尽的杀意。


龙有逆鳞，批之者死。


多少年来，她一直明白，眼前这个如龙夭矫的男子，即便在最温柔的时刻，也不可全心亲近。


他可以走过千山万水来找她；他可以在白马上，温柔地对她伸出手；他可以戏弄十万大军，不问一切，只让她跟自己回家。


但他内心深处，却永远是一座不可开启的宫殿，绝非她可以接近。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出那句“而且”之后，会有怎样的后果。


不敢承受，甚至，不敢去想。


终于，泪光在她眼中凝结成冰，她勉强微笑道：“而且……我如果走了，重劫会杀死荒城所有的人。我曾立下誓言，必须回去救他们……”


她突然住口，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正在重复说过的话。


多么苍白的重复。


刹那间，两人相对无言，只有轻轻晨风，在无边花海上掠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花海起伏，青锦上花纹变换，透出一望无际的静谧，白马悠闲地停在不远处低头吃草。


一切是那么宁静，仿佛多年前曾做过的梦。


只是两人之间的空气却是那么清冷。


冷到凝结。


她透过泪痕，怔怔地看着他，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了千万里的距离。


比天涯海角，还要遥远。


突然她的身躯一震，已被他紧紧拥入怀中，他深沉而暴虐地，亲吻着她的双唇。


相思本能地挣扎，却被他压倒在花海中。


身下蔓草一阵凌乱的碎响，仿佛在凄声述说化为飞灰前的欢娱。两人的衣衫上都染上点点湿痕，蔓草般纠缠的气息在静谧的花原上缓缓弥散。


相思睁开双眼，透过他飞扬的长发的间隙，那星星点点的青色小花化为尘芥，在阳光中飞扬，仿佛夜空中的流萤，无声无息地在她眼前飞旋、坠落。


她的心在轻轻抽搐，分不清是幸福还是痛苦。


她不再反抗，而是默默承受。


是的，她无法、也不愿违抗他。从一开始，她就顺从地偎依在他的羽翼下，承受他给予自己的一切。多少年以来，她都是如此心甘情愿，沉沦入他统治的炼狱，做他永远的囚徒。


曾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暴虐；爱他的给予、爱他的掠夺。爱他的一切。


只是，她不知道，为何这一刻自己的身体是如此僵硬。


他将她压倒在花海中，恣意侵占着她的双唇，以不容抵抗的暴虐，宣示他的威严。


她柔软唇齿间透来淡淡的微凉，这种感觉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在最不经意处有了改变，显得无比陌生。


这种陌生感仿佛要印证他的疑惑，在他的心底搅起一阵莫名的烦乱。


刹那间，破坏与凌虐的冲动突如其来，瞬间占据了他的心。


他一沉手，将她衣襟撕开。


一寸一寸。


他的目光从她莹洁如玉的肌肤上扫过，却是那么冰冷，宛如一柄利剑，要剥去她一切遮掩、将那个疑惑从她体内生生剜出。


突然，他抬起头，看到了她哀恳的目光。


她的声音很轻，在漠漠飞花中散开，仿佛一根随时要断裂的弦：


“求求你，让我回去……”


他的动作瞬间静止。


一点寒芒从他眸子深处闪过，四周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森寒的气息蔓延过整个原野。


万点野花，似乎也在这一刻枯萎。


但这寒芒稍纵即逝。


他轻轻推开她，起身，向花海深处走去。


再不回头。


当他离开她时，不管花开花谢。


相思跪在花海中，掩起凌乱的衣衫，樱红的双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声。


晨风轻轻抚过，将她眼中的泪水点滴风干。


她就这样，深深跪在花丛深处，眼睁睁看着他越走越远，却始终没有追过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花海那头，她才禁不住痛哭出声。


大片花海在两人之间起伏，仿佛是波涛卷涌的汪洋，将两人遥遥隔开。


再没有渡过的方舟。


不知过了多久，她牵起白马，一面啜泣着，一面向荒城走去。


万顷花海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缓缓前行。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投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她仿佛无尽浪涛中的一只蝴蝶，是那么孤单，那么无助。


她想起了自己在白马寺许下的心愿。


是的，天涯海角，他终于乘着白马，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一刻，他的微笑是那么温柔，他越过了千山万水，只想带她回家。


这不正是她梦魂萦绕的一幕么？


可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为何不能放下一切，跟随他离开？


为什么她纯净如镜的爱情中，竟有了丝丝缕缕的隐纹？


为什么？


为了谁？


她放声哭泣着，牵着那匹白马，在茫茫原野上踉跄前行。身后，万顷野花在风中摇曳，化为浩瀚沧海。


那是她单薄的双翼再无法飞跃的距离。

第十五章 旷劫光年掣电中


最后一缕光芒坠落在草原尽头，宛如一曲哀感顽艳的歌谣，在亘古已然的天幕下发出寂寞的回响。


然后，便是终夜的黑暗。


重劫缓缓自地心之城中走出，无边黑暗羽翼般覆盖在他孱弱的身躯上。他的面容有些憔悴，他似是在深思。


他要独自走上祭台，看着诸天之芒，坠入大地。


那时他纯洁无瑕，宛如婴儿。


这便是他生命中少有的欢愉。所以，每当傍晚，他总是会走出地心之城，在明暗交织的大地上穿行，一直走上高高的祭台。


但今天，他的脚步却在祭台之前，戛然而止。


一个青色的人影，随意地坐在祭台顶端的石阶上，目光仿佛空中坠落的叶，淡淡望着他。


他身后白色幕幔低垂，纵然夜风掠过，依旧寂静。天地一切，仿佛尽皆臣服于此人之威严，不敢稍有妄动。


当他降临时，诸天跪服。


浓浓的暮色横亘在半空中，宛如一座浮空的岛屿，却丝毫不敢靠近他。本已坠入地平线下的日光突然明亮起来，返照在他青色的衣衫上。


一如朝日再临。


他随意地坐在台阶上，任夜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袖。他全身没有一丝杀气，他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只是，这笑容虽和煦如阳光，却无法照亮任何人。


在这笑容面前，他们的人生只不过是一场嘲弄。


重劫目光慢慢收缩，苍白的衣衫宛如受到秘魔之力的驱动一般，将他的身体缠绕起来。他本能地想退回去，但无法移步。


卓王孙。


这人一旦出现，任何人都不再自由。


祭台顶端，满空浮翳渐渐沉寂，新月初升。


月光宛如一条河流，流淌过他散垂的长发，在他脸上投下藻荇般清明的影子。这让他的笑容顿时变得说不出的萧疏、慵懒。他整个人也不再那么冰冷。


他的目光垂向重劫，嘴角一点点挑起讥诮的弧度：


“想看烟火么？”


重劫一怔，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猛然，炮火齐鸣。


十一尊红衣大炮宛如十一尊上古时暴怒的魔神，怀抱炽烈燃烧的巨石，纵贯长空！刹那间，天空变得瑰丽而妖异，整片草原都被炽火照亮，宛如沉入焦炎地狱一般。


重劫脸色骤变：“不！”


炮火轰然落下，砸在白银连城的地基上，刚刚造起来的城市基座，立即被轰得四分五裂。


红衣大炮威力强猛无比，连山崖都能炸开，何况土石砌成的城墙？十二炮一齐轰下，重劫辛苦筹建起的白银之城的基座，立刻破碎了一大片。


重劫的瞳孔剧烈收缩，变得通透而苍白。撕裂般的痛楚贯穿了他那孱弱的身体，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死死地盯着台阶上静坐的青色人影：


“不！”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台阶上冲去，宛如一只被激怒的猫，要用尖尖的指爪，将那人撕碎！


——他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这座城池，三连城必将建成，没有任何人能阻挡！


卓王孙淡淡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一尊红衣大炮掉头，轰然一炮向祭台击了过来。炮弹夹杂着炽烈燃烧的火药，将幽寂的天幕炙成赤红，宛如一朵灭世红莲，轰然绽放！


祭台的一角顿时被轰成碎末，满空石屑乱舞，宛如一场华丽的花火。


卓王孙依旧坐在台阶上，一动不动，长长的衣袖垂下，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阴影。这阴影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重劫的恐惧锁住：


“天下绝没有任何力量能伤我。”


他淡淡看着重劫：“你呢？”


重劫的身体仿佛被钉在石阶上，他全身僵硬，却无法回答。


卓王孙的目光垂下，扫过白银之城凌乱如废墟的地基，语气中有微微的嘲讽：


“或者，它呢？”


重劫一个踉跄，跌倒在石阶上。


最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这人已经发现了他最大的弱点，那就是这座正在建造的白银之城！


他可以死，他可以下地狱、受万千折磨，但不能让这座城池受到半点伤害！


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他一生的救赎，那也是非天之族三千年苦行的结果，绝不能因任何人而坠落！


他跪倒在台阶上，仿佛一个被夺走了玩具的孩子，凄声痛呻着：“不！”


卓王孙缓缓站起，一步，一步，沿着台阶走下。


他的眼中满是讥嘲，什么梵天祝福的城池，什么永恒不灭的天都，什么非天之族的信仰，在他面前，也只配化为飞灰，被踩在脚下。


“轰！”


炮火宛如地狱深处岩浆中诞生的魔王，凭借着一跃，将自己拆解开，用血撕裂天穹，带着怒啸声砸在了祭台上。


斗大的石块飞天翔舞，在夜空中划破虚残的梦幻，将破碎前那一刹那的辉煌映入眼帘。


毁灭，在他的掌控中，原来是那么美丽。


这座祭台在崩坏，瓦解，它曾引人跪拜的洁白、宏伟此时灰飞烟灭。


如一场崩坏后的欢喜。


落落青衣拾阶而下，从容，悠然，却引领着不可抗拒的恐惧。


一如传说中那司破坏的神明，踏着灭世之舞的节拍，降临在最深邃的夜色里。每一步，都踏过天人分野，踏过芸芸众生，踏过这充满罪恶的世界。死亡与恐惧便是簇拥在他身后的两只羽翼，随时要挥出漫天毁灭的火焰，给这个世界一次焚灭的救赎。


若他决心要毁灭一切，连梵天的祝福都那么苍白。


重劫颤抖着，紧紧盯住他，眸子倏然变得怨毒。


轰隆裂响不住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贯穿寂静的夜空。道道焰火照亮了沉沉苍穹，疯狂地撕碎、击毁着一切。


九十九级的石阶在炮火的轰击下，一级级化为尘芥，一如重劫那颗狂烈跳动的心。


他多么希望，景天炮火，能将这人轰成粉末。


但那人身影萧萧，却不受任何损害。华丽的炮火不过是他点燃的焰火，只为他妆点风华，对他绝无伤害。


他已走到了石阶的一半。


残缺不全的阶梯在夜风中摇摇欲坠，悲哀地嘶鸣着，用最后的力气，托起他淡淡的身影。


他踏出的每一步，都带着毁灭。


一种莫名的恐惧贯穿了重劫的心，他突然意识到，一旦让他走下来，三连之城必将再度化为劫灰！


重劫苍白的手指死死扣住最末端的石阶，仰望着苍茫漆黑中唯一的青色，嘶喊道：


“住手！你究竟想要什么！”


卓王孙停住脚步。


他的目光并没有望向重劫，只投向天之尽头。


于时，一弦新月半满，静静照耀着满目疮痍的大地。


他垂衣而立，满目萧然。


“我问你，她究竟要怎样才肯跟我走？”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落寞。


他双手骤然抬起，两枚炮弹刚划过天空，被他卷起的袖风牵引，轰然撞在了一起。炮火夹杂着火药焦灼的气息，碎成漫天怒火，将祭台周围照得一片透亮。


他的身影破空而起，漫天炮火化为绯红的羽翼，奉侍着他夭矫的身姿，倏然落在了重劫身前。


一伸手，重劫孱弱的身躯已被他控在手中。


重劫挣扎着抬头，看着他冰冷的眸子，眼底深处终于透出深深的恐惧。


卓王孙淡淡看着他。


砰然一声轻响。


修长的手指微曲，在重劫脸上轻轻一扣。


仿佛只是久候故人后，拾起微凉的棋子，敲落灯花。


镶嵌过的面具瞬间化为尘芥，在夜色中散开青色的光芒。一如深秋的点点流萤，在最后的夜晚绝望翔舞。


重劫苍白而妖异的面容再无遮挡，完全曝露在他的注视之下，仿佛一尊被突然剥去衣衫的瓷偶，撕开了华丽的外衣与温润的肌肤，只剩下那不似人类的狰狞关节。


虽没有受伤，但巨大的惊恐与羞耻瞬间贯穿了重劫的心，带来洞彻神髓的剧痛。重劫一声痛哼，紧紧闭上了眼睛。


卓王孙的笑容却是那么温柔：


“说，她到底在困惑什么？”


“咯”的一声，重劫的身体在他手中发出碎裂般的轻响，仿佛一只被人从华案上失手打落的水晶花瓶，下一刻就要迎来粉末爆碎的命运。


月光照在四周飞散的粉尘上，反射出无数的光芒。每一缕都凄伤明艳，动人至极。


剧痛中，重劫缓缓睁眼，仰视着他，突然笑了起来。


鲜血从他的嘴角涌出，每笑一声，就咳出一大口血。每一口血咳出，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他却完全不能控制自己。


重劫的瞳孔一点一点改变，从痛苦而变得深邃，宛如最幽深的星空，笼罩住一切困惑。


卓王孙眉头皱了皱，手微微用力。


重劫的笑声戛然而止，剧烈的痛苦锁住他孱弱的身体，提醒他，在这个男子面前，要懂得适可而止。


他通透的眸子抬起，逆着卓王孙的目光，嘶声道：


“你要带她走么？”


他知道，他们口中的“她”，一定是同一个人，绝不会错。


那个水红色的女子，是天下唯一的慈柔，也是所有的坚强的心中唯一柔弱的一点。


只要轻轻刺在这一点上，就可以控御所有的心。就可以像毒蛇一样，钻入所有强者的心中，尽情享受他们的愤怒。


重劫的目光渐渐尖锐，似是想看进卓王孙的心中。


这颗执掌毁灭与威严的心中，有没有恐惧存在呢？他是否会如同那清明如月的神明一样，为她而愤怒，为她而悲伤……甚至，不惜为她而化为自己的傀儡？


重劫的身体禁不住因兴奋而颤抖，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将这个宛如神魔的男子，也披上华服，放到自己地宫中的景象。他不禁有些晕眩的狂乱：“我可以让她心甘情愿地跟你走。”


重劫顿了顿，缓慢地道：“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卓王孙的目光降下，凝视着他。笑容浮荡在他脸上，月色的阴霾一丝丝散去。


“什么条件？”


重劫终于忍不住笑了。他的笑柔软无比，就如同毒蛇在伸出毒牙前的一刹那，也是最安静而温柔的时刻。


“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他霍然发现，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卓王孙的游戏。


那双眸子中的笑，绝非真正的笑，而是猛兽抓住猎物后，残忍的戏谑。


他，非天之族最后的王裔，八白室的神圣祭司，贯会操纵人心的恶魔，竟也会成为别人的猎物么？


卓王孙将他慢慢提起，让他苍白的身体完全暴露在月光中。


“知道么？我倒是有个条件。”


重劫孱弱的身子被当作一柄旗帜，挥过苍茫大地。


“你所有的经脉都将割裂扭曲，连最司空见惯的名医看了都会感到恐惧；你每一块骨骼都发出撕裂的碎响，哪怕动一根小指也需要别人的服侍；你将坐在残破的祭台上，不能说，不能听，只能一面看着你的城池化为废墟，一面缓慢地死去……”


他俯身，在重劫耳边轻轻道：“垂死的挣扎是那么漫长，可能会渡过经年的时间。”


重劫的身体巨震，完全无法回答。


卓王孙的眸子骤然冰冷，一直优雅谈笑、从容风仪的面容，第一次展现了惊人的残酷：


“这样的条件如何？”


寒意，倏然充塞重劫的身体，他仿佛能看到，毁灭的神祇自地狱尽头睁开眸子，巨大的恐惧贯穿他的形骸。


重劫忍不住惨叫一声：“不！”


他绝不怀疑，这个人能做到他所说的一切！


他能凭一人之力敌住俺达汗的十万大军，当然也能毁灭白银连城，将自己丢弃在绝望与死亡中，经历最残酷的凌迟。


他无所不能。他才是神明真正的化身。


重劫挣扎着，却无法逃脱他的掌控。卓王孙手缓缓抬起，重劫纤瘦的身体就宛如一张拉满了的弓，正对着祭台下那座还未建成的城池。


重劫突然厉声嘶啸道：“不，你不能杀我！”


卓王孙脸上的讥嘲宛如最明锐的剑，破碎所有徒劳的抵抗：“为什么？”


重劫重重喘息着，涩声道：“你……你不想带她走了么？”


卓王孙淡淡一笑。他的目光再不肯停留在人间，越过苍茫的天空，凝视在无限远的太宇中。


那里，一轮纤细的弦月正在浩渺天幕中透出淡淡的光芒。在重重阴霾下，它的光芒是那么孱弱，仿佛空中明灭的萤火，却又是那么温柔、怜爱，似乎要用它微弱的光芒，照亮世界上每一处黑暗。


杀掉这个妖魔般的孩子，毁掉这座承载着她之赌约的城池，她会欢喜么？


不知不觉中，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重劫的目光突然收缩，紧紧盯在他脸上，似乎要抓住唯一的机会，看透他的内心深处的弱点。


卓王孙却淡淡道：“我不与人交换。”手伸出，钳住重劫脖间挂着的细碎玉链，轻轻一扯，一只皎洁的玉瓶落在他掌心，


玉瓶被他轻轻提起，悬在重劫眼前。


他嘲弄道：“这就是你的条件？”


——瓶中装着的，便是忘情之毒的解药。


重劫尖锐而短促地嘶啸了一声，本能地想扑上来抢夺，却瞬间止住了动作。他怨毒地注视着卓王孙，瘦弱见骨的手指缓缓握紧：“这解药，只在毒发时才有用，提前一刻服下，都只会变成加倍的剧毒。”


卓王孙目光挑起，讥诮地看着他：“是么？那你可要好好保重，一定要活着看到那一天。”


凄凉夜风中，重劫突然冷静下来，轻轻咳嗽道：


“你可以杀了我，却骗不了自己的心。”


这句话仿佛毫无由来，卓王孙的脸色却不禁一沉。


重劫俯身咯血，破碎的嘴角却缓缓浮起一抹微笑：“你早就知道，忘情之毒也好，荒城百姓也好，都不是她留下来的真正原因。”


卓王孙冷冷道：“那是什么？”


重劫霍然抬头，直逆着他的目光，一字字道：“因为，她的心背叛了你！”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并不回答。


重劫嘶哑的笑声宛如毒蛇：“一个女人，若不愿回到原有的庇护之下，只会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她选择了新的庇护。”


他勉强站直了遍体鳞伤的身子，一寸寸向虚空展开怀抱。他惨白的袍袖沾满了鲜血，在夜空中寂寂开放，宛如一朵受伤的妖花：


“她选择离开你，而将自己献给梵天在人间的化身。”


“她心甘情愿地留在这里，侍奉梵天的威严。”


“她，已是梵天的神妃！”


卓王孙冷冷看着他，仿佛看着一场拙劣的表演，深邃的眸子中，一个淡淡的微笑如春水皱起：“是么？”


重劫正要点头，一阵窒息般的剧痛陡然贯穿了他身体，却已被卓王孙扼住了咽喉，生生拖了过去。


暴虐的寒芒从卓王孙眸子深处一闪而过，他几乎随时要出手，将重劫裂为飞灰。但随即，冲天的杀意消散在夜空中，不落丝毫痕迹。


他温煦地一笑，轻轻伸手，拍了拍重劫的面颊，柔声道：


“叫你的梵天出来。”


轻轻的一句话，却让重劫的身体陡然僵硬。


如果说，白银之城是他宁死也要守护的信仰，那么那具清明如月的梵天化身，就是他宁入永劫也绝不肯放手的珍宝。


他的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你，你要做什么？”


卓王孙轻描淡写道：“让他承受和你一样的罪。”


一样的罪。


重劫一震，禁不住想起了他刚才的话：


——你所有的经脉都将割裂扭曲，连最司空见惯的名医看了都会感到恐惧；你每一块骨骼都发出撕裂的碎响，哪怕动一根小指也需要别人的服侍；你将坐在残破的祭台上，不能说，不能听，只能一面看着你的城池化为废墟，一面缓慢地死去……


他霍然惊恐起来：“不，你怎可以这样亵渎神明……”


卓王孙扼住他咽喉的手微微用力，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语气依旧是那么云淡风轻：


“他在哪？”


重劫孱弱的身体一阵抽搐，几乎昏厥过去。


卓王孙微微松手，让他能够说出完整的句子。


鲜血从银色的长发下渗出，仿佛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惨白的面孔分割出妖异的裂纹。满面鲜血中，重劫缓缓抬头，凝聚起一个无比惨烈的笑容：


“你找不到他的……他已被我藏在地心之城中。”


“地心之城，便是三连城中的黑铁连城。当这座白银之城在人间修建时，地心深处那座黑铁之城也在重新崛起。为了让它尽快重建，我不惜开启了秘魔的力量……”


“如今，梵天深居在固若金汤的黑铁连城中，受着秘魔之力的庇护，绝没有任何凡人能接近……”


“就连你，也不例外……”他抬起头，迸血的双眸中渐渐透出深深的眷恋和无尽的柔情，


“你也伤害不了他，因为他是神的化身……也是，我的化身。”


卓王孙微笑着看着他，直到他说完，才轻轻一抖手，将他抛在脚下。


他随手从重劫衣襟上撕下一缕的白纱，擦拭着手上的血痕：


“我本想杀死你，却突然改变了主意。”


重劫抬起头，错愕地仰望着他。


卓王孙淡然道：“杀名人而用名剑，是我的习惯。看来我要为你准备一柄适合的剑。”


重劫疑惑地看着他，一时不能理解他话中的含义。


卓王孙望向祭台下那座正在修建的城池。


白银连城，一座宏伟的，战争之城。


那座城将承载非天所有的幻想，帮助他们缔造无人能及的丰功伟绩。他们将在这座城的帮助下，一直将战火蔓延到天之尽头。


“这座城，便是杀你的剑。”


“三个月后，此城建成时，我将回来取你的性命。”


“顺便……将它毁灭。”


他漫不经心的微笑化为一柄利刃，一寸寸凌迟着重劫的灵魂：“在你死之前，我会带给你两件礼物。”


“——黑铁之城的劫灰。以及，你所信奉的梵天的血。”


“梵天”两个字，宛如一根毒针，深深刺入重劫衰朽的身体，那一刻，他竟忘记了恐惧，厉声叫道：“你这渎神的魔鬼，若胆敢踏足黑铁之城一步，必会遭受最可怕的天谴，你将沦入炼狱、万劫不复！”


卓王孙依旧微笑着，将沾血的白纱轻轻抛在他身上：“记住，三个月内，不要做任何让我改变心意的事情。”


重劫的诅咒骤然止住。


眼前这个青衣男子身上有种奇异的力量，让他的一切伎俩全都不敢施展。


他仰望着这男子的时候，只能做一件事。


恐惧。


或者，是祈祷、等待他的消失。


直到那袭青衣隐没在月色深处，重劫被扼在咽喉中的那口气，才呼了出来。他挣扎着爬到祭台的最顶端，蜷缩在破碎的帷幕中。


月光破开浮云，照在重劫身上。无数的蛇自祭台深处爬出，苍白的身子蜿蜒过破碎的石阶，攀爬到重劫身上。它们的毒牙轻轻咬进他体内。


重劫身上的伤痕，在缓慢地恢复。


他脸上的恐惧、痛苦也在一点点消失，慢慢浮动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轻轻拥住自己满是鲜血的身体，得意地呓语：


“他很完美，不是么？”

第十六章 纵猎何妨更一围


荒城，仍旧是一片荒凉之地。


赵全与李自馨没有食言，相思去借牛的时候，他们赶回了本来的居住地，带来了五百三十七口人。这几乎是一个中型村落的人口，组成了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他们的家什，扶老携幼，一齐来到了荒城。他们带来了各式各样的农具、纺车、器皿，惹得荒城百姓全都来瞧稀罕，摸摸这个，瞧瞧那个，啧啧称奇。


赵全与李自馨虽然在蒙古居住多年，却仍保留了耕读之习。他们一安顿下来，便由各人教授荒城百姓各种工具的使用，准备垦荒、种田。


国师重劫也没有食言，他送来了三千头牛。这让荒城百姓大为震惊，他们激动地跪倒在相思面前，喃喃不休地歌颂她。只要有她在，荒城就会要什么有什么，他们所希冀的与需要的一切，都会有。


她，就是他们的莲花天女，她，必将引领荒城走向富足、自由。


没有人留意到相思眉间的那一抹淡淡闲愁。


花海之中，那个渐渐远去的青色背影，成为她心底的一缕苦涩。


那本是她期盼的重逢，却在相遇的一刹那，碎裂成永远的诀别。


他轻轻推开她，在她哽咽的刹那。


她为何会哽咽？那个理由又为何不能说出呢？


她脑海中闪过那尊苍白的神明，他那清明如玉的眼眸中似乎含着深远的忧愁，永远望着未知的前方。她跪在他面前，感受到他的双手护住自己，淡淡的衣袖外，是挥舞的刀兵、淋漓的鲜血。


她跪在战鼓响彻的军营中，看着他满身浴血，轻轻拖起那支带血的雕翎。


她跪在阴沉的地宫中，看着他身着神明的盛装，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长发。


她跪在玉阶垂下的祭台前，看着他用梵天恍惚的悲悯刺破胸膛。


相思的心忍不住一阵绞痛。她欠他太多、太多了。这片草原上发生的一切，让他备受折磨。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她。


而今，他仍在受着折磨，而她却无能为力，她甚至不能求天下无敌的卓王孙去救他。


她为什么不能说出这个请求呢？


重劫虽然可怕，但她相信，卓王孙一定能胜的，若是卓王孙出手，一定能救他出来。


她为什么不能说出这个请求呢？


为什么？为什么在那一刻哽咽？


难道……


她用力摇了摇头，拒绝想下去。她是上弦月主，她终生都属于华音阁，也属于他，那一抹水红色的衣衫，决不能沾染别的颜色。


烟雨江上的那一凝眸，她的一生已经注定。那青色的人影，是她一生的归属。


但为什么，祈盼已久的重逢，却成为离别？为什么她伫立在漫天飞花中，就这样看着青色的背影离去？


就这样留下来，留在无边的寂寞里。那一片惝恍的花海，便是他与她再也无法跨越的汪洋。


当他离开她时，不顾花开花谢。


相思怅然叹了口长气，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否正确。


该留下来么？


她习惯了呆在他身边，仰望他的威严，享受他给予的庇护，但若是如此，这座荒城将化为劫灰，那袭清明如月的白衣也将坠入永劫。


他为她走入红尘，白衣尽染，不惜承受天人五衰，她又怎能舍他而去？


然而她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武功全无，寡计少谋，百工不精，五谷不分。数月的挣扎，几乎让她心力交瘁，如今，和他的离别更是让她心意烦乱，她感到自己已无法再为荒城做任何努力了。


离开这里，不是正好么？


要离开么？


追上那青色的人影，她将再也不会受到伤害。也许，她可以向他坦呈这一切，求他把杨逸之救出来。


他会的，他们不是朋友么？


毕竟，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他会原谅她，也原谅杨逸之的，不是么？


那么，她在惧怕什么、犹豫什么呢？


“你所有的疑惑，我替你毁灭。”一想到他眼中稍纵即逝的寒芒，相思的心不禁一阵刺痛，深深低下了头。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姐姐，你在想什么？”


相思猛然抬头，格日勒冲她甜甜地笑着。


那一天，格日勒跟她一起骑驴来到荒城，随即在城中安顿下来，她非常喜欢赖在相思身边。相思去借米的时候没有带她，还让她哭了好一阵子。


她忽闪着大眼睛，看着相思。


相思急忙站起，笑道：“没、没想什么。我只是倦了，想休息一会儿。”


格日勒天真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姐姐要离开我们么？”


相思大吃一惊，急忙辩解道：“怎么会？我不会离开你们的，不会的！”


格日勒松了口气，扑倒在相思怀里，道：“姐姐要是离开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


相思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心中的惶惑在少女的依恋之前慢慢消解。


她想起了自己在大青山前立下的誓言，柔声道：“我不会离开你们的，我答应过，要和你们一起，把这座城池建立为富饶、自由之城。”


她轻轻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流下，却又立即悄悄拭去了。


是的，她不能离开，她若是离开了，这些曾揭竿而起、为她浴血战斗的百姓们，都会成为重劫的祭品。


她是荒城的莲花天女，也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与信仰。于是她不能离开，只能守护。


不管她的肩头是多么柔弱。


赵全与李自馨匆匆走了过来，见到相思抱拳行礼，道：


“实在辛苦公主了。有这三千头牛，这场赌约咱们赢定了！”


相思还礼，与两人落座。格日勒懂事地跑开了。


赵全道：“眼下有两件大事，需要秉知公主。由于咱们时间紧迫，事情能同时开展便同时开展。一件是垦荒种田，一件是去北面月支滩驯捕野马。咱家长于畜牧，便去捕马，李兄弟长于农业，便去垦荒。草原捕马好玩的紧，公主不妨跟咱家去看看，也散散心。”


相思沉吟，垦荒种田之事，实在插不上手。便笑道：“也好，就怕我帮不上忙，反而误事。”


格日勒冲了进来：“姐姐，我也要去！我也要去。”


她这一打岔，相思的心情稍稍好了些，笑道：“哪里都少不了你这小顽皮。”


于是赵全点齐人马，带好器具，领着一行人往北方走去。除了相思与格日勒外，队伍中都是追随赵全多年的老猎手，个个修得一身好功夫。他们不用赵全吩咐，就将各种应用物品一一备好，驮在马背上，另准备了十几日的干粮、清水。他们请相思、格日勒坐在马上，他们则撒开大步，赶着马匹前行。


相思有些过意不去，但荒城中没有那么多马匹。若是她执意下来走路，又怕拖累了队伍速度，何况赵全也必定不肯，她只好乘马前行。


五月的草原最为美丽，厚厚的草宛如华丽织就的羊毛地毯，一直绵延到天之尽头。马蹄敲在草上，发出柔和的声响，就像是行走在柔软的琴弦上。天气晴阔，风从远处吹来，微带了点青草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五颜六色的小花一簇簇盛开在草原上，风吹过时，连绵起伏，就像是腰肢绵软的少女，在锦帐绣毟上扶摇起舞。牧歌远远传来，跟舞姿隐隐相合，仿佛一辈子这样走下去，都不会疲倦。


草原的天气极为晴朗，鹰鹘在极高极远的天上盘旋着，不时发出一声长唳。赵全怕相思跟格日勒感到厌烦，便一路上说些围猎的趣事来听。他在蒙古居住多年，牧猎捉杀无一不精，说得格日勒大感兴趣。


一直走了五日多，众人就觉空气中的湿气重了起来。转过一座小小的山坡，眼前现出一座湖泊来。


这座湖泊并不大，但极为清澈。它呈月牙形，在草原上勾起一抹柔和的弧度。长草漫漫，就像是碧色的天空，将它笼在怀里。一条清澈的河流将水注入湖中，湖与河都极为安静，就像是两位低声相语的少女。


月牙弯起的地方，是水草最为丰美的部分。一大群野马正逍遥至极地在里面游憩着。它们吃着丰美的嫩草，不时跑到湖边饮几口水，然后欢乐地打几声响鼻。它们浑身都是枣红色，没有半丝杂毛，宛如一朵朵红色的大花，在草原上盛开。它们三五成群，无忧无虑地在这片世外桃源中生存，就像是天上的白云一样。


相思心中升起一丝惋惜，捉住它们，将它们带回荒城去，永远离开栖息之地，是对的么？她会不会太自私？


但荒城需要它们。


相思轻轻摇了摇头，将纷扰的思绪摒弃。


赵全悄悄道：“这些野马机警无比，长于奔跑，比最优良的战马还要厉害。我们万万不可惊动它们。”


他率领马队退了回去，在山坡脚下驻扎，赵全拿出粮食、清水来分给大家，所有人都席地而坐，默不作声地吃喝着。


格日勒悄悄道：“赵大叔，你要捉住了这些马，可要分一匹给我。”


赵全微笑道：“那个自然。”


他们一直等着太阳落山，天边的红霞将草原染上一层流苏，然后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幽青在空中浮荡着，终于，一切归于寂静，黑沉沉的夜来临。


一轮冰月自东天升起，将大地照得一片通亮。


月光下的草原是那么神圣、空寂，风过时，青草发出梦呓般的轻响，天上的星星轻轻眨眼，仿佛在与天上的神灵私语一般。


赵全请相思与格日勒立在山坡上观看，他与其他的人将马背上的器械卸下来。最主要的是一条极长极粗的绳索，赵全用毡布将马脚包住，马嘴上带上嚼口，防止马匹乱叫乱踢，惊动野马群。他赶着马，拖着绳索，走下了山坡。绳索被马拖着，从月支滩月牙的一个尖，向另一个尖走去。


那些野马想不到有人在算计它们。它们像往常一样，吃饱喝足了，就站在月支滩月牙的那一弯里，静静地睡去。


赵全悄悄地赶着马，将绳索联通月支滩的两只月牙。那些野马就全都被锁在了绳索与月支滩形成的弓形包围圈里。赵全跟他那些手下将绳索绑在马身上，隔不远就有一匹，然后，掏出油瓶，将油浸透绳索，再将一串串的铃铛绑在马身上。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赵全一声令下，众人一齐打着火石，扔到绳索上。只听轰的一声响，那根粗壮的绳索立即烧成一条巨大无比的火龙，马匹们骤然受惊，立时一阵悲嘶，拼命地向月支滩跑去。


挂在它们身上的铃铛一阵大响，发出一串串凄厉的嘶鸣。野马立时被惊起，眼前火光蔽天，仿佛一条大火龙带着巨响向它们冲了过来。这些野马受了极大的惊吓，本能地向月支滩湖发足狂奔。


这弯静静的湖水已有几百年的历史，湖水渗入地下，形成极深的淤泥，马群一旦陷进去，就算有通天本领，也无法挣脱。这就是赵全猎马的计划。


此时，眼见这计划已经得逞，受惊的野马群倏忽之间，已奔到了湖边。赵全大喜，招呼手下准备器具，开始捕马。


猛然，就听湖边响起一声“希律律”的高亢马嘶声，那些惊慌失措的野马群就像听到命令一般，慌乱奔跑的去势立即缓了下来。赵全诧异至极，就见野马群一阵涌动，旋风一样搅舞着，猛然，化作一道洪流，向他猛冲了过来。


赵全大吃一惊，他辛苦筹划的猎马计划，在即将成功的前一瞬间，功败垂成。他激怒至极，就见一匹胭脂红色的野马，宛如旋风般冲到了火龙之前。那马又是一声希律律的长嘶，猛然跃了起来，宛如一道赤红旋风，竟从火龙上一跃而过，飙射向赵全！


它身后，野马群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跟着它朝前怒冲。在这匹马的带领下，它们已不再恐惧、慌乱，不管前面有什么，都一冲而过！


赵全一声大吼，身子猛然拔起，向胭脂红马扑了过去。


他绝不能让这匹马坏了他的大事！


哪知那匹马奔起来就宛如风一般，赵全手指堪堪抓住了它的鬃毛，胭脂马一声长嘶，猛然加速，将赵全甩在身后。


赵全毕竟修为深湛，脚才一落地，立即脚尖一勾，准备来捕马的绳索立即被他勾起，凌空抽动，套住了胭脂马的脖子，用力一荡，他的身子宛如雄鹰般掠起，扑在了胭脂马的背上。


谁料那匹马实在神骏，骤然停步。它竟然说停就停，急剧奔行之中，身子宛如钉子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赵全猝不及防，身子刚坐稳马背，便被甩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了地上。胭脂马一声长啸，四蹄腾空，向赵全狠狠踩去。


赵全料不到这匹马竟会如此机警，他急忙运开地趟身法，躲了开去。这电光石火般的瞬间，胭脂马已然甩开了颈间的绳索，化为一道红云，向前怒奔。刹那之间，已甩开了赵全三四丈！


身后万马奔腾，野马群追着胭脂马的踪迹，万蹄踏开夜色的寂静，宛如一道洪涛，在草原上狂奔。


声如雷动。


赵全一个鲤鱼打挺，身子飞舞而起，落在了最靠近他的一匹马身上。那马一声怒嘶，使劲摆动着，想将他甩下去。但它没有胭脂马那般骏捷，使了几次力，无法甩脱赵全，后面的马匹倒挤了上来。它也就不再管赵全，铆足力气向前狂奔。


远远望去，野马群如一条怒龙，掀起漫天烟尘，追着前面急奔的一枚红珠。


那匹胭脂马如踏流星，如此激烈的奔跑，竟然不带起半点尘土，恍如肋生双翼，贴地疾飞。赵全不由得暗暗赞叹。


他正想该用什么方法追上胭脂马，将它降伏时，却突然失声惊叫了起来。


胭脂马怒冲之处，赫然站着相思与格日勒！


而它之后，万马奔腾，也随之疾冲而去。这些野马凶蛮至极，这下急速冲过去，只怕会将她两人踏成肉泥！


赵全大惊，嘶喊着让两人躲开。相思与格日勒也骇然发现野马冲到了面前，但那匹胭脂马的来势实在太过迅速，宛如一道红色闪电般，才一发现，已飙射到了相思面前！


相思来不及细想，双袖倏然飞出，缠在了马脖上。她身无武功，只能借力打力，一手拉着格日勒飞舞而起，落在了胭脂马身上。


马仰天一声清嘶，身子骤然顿住。


相思与格日勒猝不及防，立即如断线飞鸢般甩了出去。赵全对它这一招早有防备，双脚用力，身子凌空飞起，手中的绳索毒蛇般摔出，将相思、格日勒两人圈住，牢牢固定在胭脂马身上。


相思两人惊魂甫定，胭脂马又是一声清嘶，怒电般冲了出去。这次赵全自然不会再让它为所欲为，他又是一道绳索飞去，缠住了它的脖子，双足用力一夹。他胯下的那匹马一声悲嘶，被他神力制住，奔跑之势慢了下来。


胭脂马如龙腾电掣，背上负了两个人，犹自奔行绝迹，但脖子上那根套索，被赵全紧紧勒着，不放它前行，相当于他这一人一马的重量，也全都坠在了胭脂马的身上。胭脂马虽然天生异种，但负着这么大的力量，终于有些不支，又奔行了十余里，脚步终于慢了下来。


赵全大喊道：“公主！勒住它，让它奔回去！”


相思内力全失，几乎做不了什么。好在这匹胭脂马奔行虽然迅捷，但一点都不颠簸，倒也不觉得辛苦。这时听赵全大喊，她双手抱住马脖，使劲往旁一扳。胭脂马已有些疲倦，去势不由得就打了个转，带着身后滚滚马群，划了个极大的圈，向月支滩奔了回去。


那些随从正在着急，见马群奔了回来，立即高兴得大声鼓噪了起来。相思驱遣着胭脂马，向湖水冲了过去。赵全见计谋已成功，手一抖，松开了绳索。


野马群跟随在胭脂马身后，扑通扑通跳进了水里。湖中淤泥立时将它们全都陷住。前面的马陷住，后面的马却一点都不犹豫、停留，仍然往里奔行。不一会儿，所有的马匹全都陷在污泥里，动弹不得。


负着相思与格日勒的胭脂马，却四蹄踏波，宛如红云般飘过了湖水。失去赵全的钳制后，它的神骏再一次淋漓尽致地发挥出来。


相思生怕它又跑了，急忙双袖用力，将它勒住。胭脂马许是累了，应声住步，停在湖岸上。一滴滴汗水落在湖水中，宛如淡淡的粉渍，煞是好看。


格日勒惊呼道：“姐姐，它受伤了。”


相思对这匹马极为爱惜，闻言一惊，低头看时，笑道：“傻孩子，这不是受伤了。这是它的汗。古人叫做汗血宝马，乃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异种。”


那匹马听她称赞它，希律律地又叫了一声，似是能听懂她的话。相思微微一笑，对它极为喜爱。回看湖面上，浅浅地生着些湖萍、水草，这匹胭脂马竟然凭着这些东西，只要稍有借力之处便能奔跑穿过了湖面，她心下不由极为惊讶。


天边月色清冷，格日勒忽然打了个寒噤，缩了缩肩膀，道：“姐姐，咱们回去吧。”


一个冷森森的声音道：“是的，公主，跟我回去吧。”


相思一惊，就见淡淡的月色下，一人身着黑衣，浮在不远处。微风吹来，他袍袖浮动，就如悬在空中一般。


格日勒忍不住一声惊呼，紧紧抓住相思的衣襟。


相思情知遇到了高手，她强压住心中的恐惧，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一声冷笑：“我是谁不重要，公主离家太久，该回去了。”


他右手伸出，向相思抓了过来。一股冷寒的劲气扑面而来，相思骤然一惊，此人的武功强横至极，内力已隐然成形，在蒙蒙月色之下，化为一道紫雾，向她涌了过来。身无武功的相思，又如何抵抗？


希律律一声嘶叫，胭脂马猛然跃起，恍如一道赤红闪电般，自那人头顶跃了过去。那人似是没想到胭脂马竟是如此神骏，他一爪抓空，胭脂马已飙射纵出。那人武功当真了得，身子猛然一旋，飞舞而起，向胭脂马击下。


哪知胭脂马双腿用力，前奔之势完全停住，转而向侧旁奔了过去。这下大出黑衣人预料，一爪又落空，胭脂马已全力发足，向外奔出。


那人冷冷一笑，展开轻功，追了过去。他对自己的武功极有信心，岂能追不上一匹马？


哪知此马当真非比凡品，那人连鼓几次真气，反而离胭脂马越来越远。正追之际，突然“扑通”一响，那人无影无踪。


原来胭脂马奔行一会之后，又施展开天赋异能，奔到了湖面上。那人全力追赶，没料到马居然会入水而不沉，于是他的脚才踏上水面，立即“扑通”一声落进了湖中。


那人一声狂吼，身子陡然拔了起来，全身湿淋淋地，向胭脂马扑了过去。他何时受过这等大辱？不将这匹恶马撕成碎片，哪里能消这口气！


他双臂一展，两道蒙蒙紫雾同时蹿出，在空中交织成一道紫龙，电般吞吐，向相思怒轰而下！


就算这匹马再神骏，也绝挡不了他这雷霆一击！


这时，突然，一声悠悠长叹钻入了他的耳朵。


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朵花，一朵梅花。


梅影凌乱，悠悠飘下。


他骤然一惊，掌力猛然消失。他定定地瞧着这朵梅花，一时忘记了该去搏杀相思。


“扑通”一声，他又跌入了湖水中。


胭脂马带着相思，已穿过湖面，与赵全等人会合。


黑衣人再度浮出水面，他望着相思远去的背影，忽然惆怅一笑：


“原来你也在此处。”


他的叹声在夜色中是那么寂寥。“此地再非我争雄之所。”


他袍袖挥舞，隐没在了月色中。


赵全等人隔湖见有人来袭，虽心急如焚，却无法救援，见相思平安归来，都是大喜，纷纷围过来慰问。


胭脂马负着相思、格日勒，竟没有逃走的意思。


赵全笑道：“公主，看来它认你为主了呢。”


格日勒道：“姐姐，它救驾有功，你该封它个侯才是。”


相思抚摸着马背，也甚是高兴，笑道：“你说该封它什么侯？”


格日勒道：“你看它满身胭脂渍，不如封它为胭脂侯吧，小名就叫胭脂。”


胭脂马一声长嘶，似是深表赞同。


众人一齐大笑。


众人燃起篝火，在湖边坐了一夜，黎明姗姗而来。


野马们在淤泥中跳荡了一夜，早就疲乏了，趴在湖水中一动不动。胭脂围着相思清嘶着，它们也就不再怎么挣扎。赵全他们拉着绳索，拴在它们脖子上，将它们拉了出来。它们几乎一动不动，任人摆布。这时带来的绳索就派上用场了，所有的马匹都被绑在了一起，形成长长的一列。这些绳索粗如儿臂，混合着毡毛织成，坚韧无比。野马虽然劲大，却也无法挣脱。一直忙了一天，方才将所有的马匹拉出来。点了点数，足足五百三十二匹，远超事先估计。众人都是喜气洋洋的，昨晚的不愉快也都抛到了脑后。草草吃了些晚饭，就赶着马匹上路了。


由于有这么多马匹同行，赶路的脚程便慢了些。走了八九日，方才远远眺望到荒城。


相思不由得一阵惊喜。


荒城已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废墟仍然是废墟，污秽仍然是污秽。


荒城一侧，一座新的城池已初具规模。这座新城跟原来的荒城几乎一样大小，但坐落在丰州滩更平整之处。宽阔的街道两旁，几十座青砖垒砌成的房屋赫然在目，而更多的房屋正在建造着，不远处，几座砖窑冒着烟，几百名工人正从地上挖起泥浆，制成砖坯，由日光晒干后，再送到砖窑中，烧成坚固美观的青砖。这些砖又被陆续地送到打好的地基处，一座座房子很迅速地拔地而起。


那些房子高大、宽敞，虽然简朴，但足够温暖，能容纳一家人安适地生活在一起。那是比毡房更明亮而舒适的家，令草原上的居民们感到惊奇而欢喜。他们不顾疲倦地劳作着，在熟稔的工匠的指导下，建造出更多的房屋来。他们亲切地称它们为“板升”。


而在城外，大片的良田开垦出来了，小黑河的水被引了过来，浇灌着这些从未被种植过的处女地。荒城的居民们，笨拙地抽着一棵棵稻秧，在田里插着。他们互相善意地嘲笑着，却又积极地学习着彼此的优点，将自己的手艺提高一点、再提高一点。


恍惚之间，相思似乎回到了江南水乡。明如镜面的稻田上，带着苇笠的农夫在劳作着，不时有白鹭缓缓飞过……


那是残存在她心底的思念，总是伴着那一抹青色的愁。


恍惚间，却仿佛落在了此处，顿时令她泪眼蒙眬。


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进入这座新城的，城里的人用欢呼与热泪迎接接她。她不再迷茫了。


她知道，她能够救他们。


这座城，一定能成为一座富足、自由之城。


人们爱她，不是因为她给他们带来了稻谷、房屋、牛羊……而是另一件让他们感念终身的东西。


信念。


只有她才拥有，只有她能做到。

第十七章 扫净烟尘归铁马


接下来是荒城难得的一段平安岁月。


没有喧嚣，没有战争，荒城中的百姓们都在赵全、李自馨的指导下，辛勤地劳作着。他们赶着牛，开垦出一片又一片的荒地，种下稻谷；他们放牧着马群，欣喜地迎接着第一匹诞育的小马驹；他们用坚实的青砖建造起一排又一排的板升……


他们的家园，逐渐殷实、美丽。连周围村落的人，都不由得被他们吸引，笨拙地学习着他们的一切。他们毫不吝惜地教给他们，并热情地邀请他们来荒城做客。


“荒城”，已成了新城与旧城共同的名字，他们希望这个名字能永远流传下去。


因为那是莲花天女的传说，值得代代传颂。


十多日后，新城总共盖起了三百四十六座板升，开垦了一万一千七百四十二亩良田，种上了无数的稻谷。城中青瓦粼粼，城外稻苗扶疏，俨然中原富庶之地。而大批枣红马栖息在附近的牧场上，却是苍茫的草原风光。


多亏了相思借来的三千头耕牛，开垦才会如此顺利。草原广阔万里，拿犁垦开了晒晒，便是良田，丝毫不费工夫。


相思憔悴的脸上，终于浮起淡淡的笑容。


一封信摆在她面前。


信封上钤着一只眼眸的印记，苍白的，没有瞳仁的眼眸。


相思心一紧，她知道，这是蒙古国师、八白室宗主、非天之族最后的王裔——重劫的标记。


她轻轻将信拆开。苍白色的信纸上写道：


荏苒岁月，忽忽欲满。三月之期，今过其半。


白银为城，当贮碧血。非天之国，今将重生。


蒲鞭画地，未足为诫。烂坷观局，岂复为梦。


炙酒山崖，待君子之来也。


相思阅罢，久久不语。


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么？


现在的荒城，究竟能不能胜过白银之城，她并没有十足的把握。重劫这封信，显然是要她去白银城观礼，目的无非是只有一个：羞辱她。


她静静地沉吟片刻，有了决断。她悄悄骑上胭脂，走出了荒城。


白银之城离荒城并不算很远，就在祭台右侧，背倚着青山。这些日子相思一直在荒城中忙碌着，她对重劫始终怀有一份恐惧，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此处。此时胭脂越走越近，一座高大的城池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洁白的城，全都由最纯色的大理石砌就，上面镶饰着白银花纹。巍峨，雄壮，圣洁，坚固。高达七丈的城墙连绵十余里，化成一个平整的圆弧，将整座城都笼在其中。城的北侧靠着峻兀的岩崖，另三面，则是引流自大黑河形成的宽阔的护城河。巨大的眼眸符号涂在城墙上，令它如上古卧伏的巨人，沉静、深邃。


城中林立的是刚修好的重重高楼，也全都由纯白的巨石垒砌，镶嵌着蛇与眼眸的纹饰。那是充满着异国情调的建筑，都有着尖尖的顶、细长的楼体，像是一柄柄长刃，规则地插在白银城中。


城中心的空阔处，一座白色的高塔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洁白的塔身方圆几百丈，高耸几十丈，在最顶端收束成圆锥形的尖顶，支入了云幕中。不时有冲天的火光自高塔中冒出，化成浓重的黑云，结在高塔最顶端。


这座白玉高塔，就宛如连接魔天与凡境的通道，于沉沉漆黑之中，散发着秘魔般的妖异光芒。


遍城眼眸，宛如在此一刻醒来，冷冷凝视着相思。


相思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胭脂低低啸叫了一声，停住了脚步。连它这等神物，似是也不敢靠近这座非天魔都。


城门缓缓打开。


一骑白马出现，上面坐着个苍白的人影。白色的斗篷垂下来，将人与马全都罩住，呈现出死寂的颜色。


他向着相思伸出了一只苍白的手。


那是恶魔的邀约。


相思默默无言，催促胭脂向前，在他带领下进入城中。


入了城，这座城的宽广、宏伟，才真正地烙进她的内心。站在城门口，她甚至无法望到另一边的城墙。这座城的巨大，已经超出了她的想象，她骑在马上，站在这里，感觉自己是那么渺小。


震耳欲聋的声音充斥在城中，那是建造声、锻铸声、练兵声、呵斥声。这座城池已成了一座巨大的战争机器，正在以惊人的高速运转着。一件件精良的铠甲，一柄柄锐利的武器，一个个娴熟的士兵，被迅速地制造出来，运往他们该去的地方。这座城也在完善着，构筑起一道道严密的防御攻势。


它正在缓慢地变成一位披坚执锐的巨人，一位专为战争而生的巨人。


二十万名奴隶，在死亡的边缘上挣扎着，将他们的生命浇注在这座城上面。凶残的监工挥舞着铁鞭，催促着他们。不时有人倒在地上，再也无法爬起。他们是蒙古铁骑自征服之处掳掠来的俘虏，他们的一生，都将在这座城中短暂地度过。


他们的苦难，铸就了这座城的辉煌。


相思默默地前行着，她的心揪得很紧。两人打马，慢慢地循着中央高塔的石阶而上。这座城渐渐化成一个剪影，深深烙在两人眼睛里。


白袍深处，是重劫闪耀的目光。他弥足骄傲，因为，他最终实现了非天之族的愿望，让三连城重现于大地。


非天之族，将再不必忍受地底的黑暗，与北塞的苦寒，他们将乘着骏马，在神明与三连城的指引下，横扫整个大地，取回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而相思就是第一个见证者。


亦是第一颗被征服的心。


他伸出手，仿佛要拥抱眼前的辉煌。苍凉而恢弘的白色包围着他，他就像是一位骄傲的国王，他扬起了双手：“你看到了什么？”


相思默默不语。


重劫琉璃般通透的双目中闪着奇异的光彩：


“功勋、荣耀，城池、土地，丝缎、粮米，富足、自由……我能看到它们，当非天之铁骑踏过大地的时候，这一切，都将属于我的族人！”


他骤然低头，盯住相思：


“看到了么？这就是我族代代苦行乞求的、梵天的祝福！”


战争，是祝福么？


功勋、荣耀。


城池、土地。


丝缎、粮米。


富足、自由。


都将会由战争取得么？


为什么她看到的却是苦难？


她眼前出现了一幕幻影，宏伟的城门打开，暴虐的蒙古骑兵狂涌而出，像是一道黑色的血流，流过整个大地。烽火、杀戮将染满整个铠甲，所到之处，掳掠烧杀，千里赤地。餍足的士兵拖着疲乏的身体归来，满载战利品。庆功会上，所有的人都欢欣鼓舞，按照功劳的大小，每个人都封赏牛马、珠宝、官爵、妇女。


但他们的功勋何来？那烽烟燃烧的地方，会富足么？自由么？


丝缎，粮米。城池，土地。功勋，荣耀。


多么恢弘。


但那被掠夺的、厮杀的、分离的、凌辱的，会富足么？自由么？


不。不是这样。


相思抬头，毫无畏惧地望着重劫那残忍而愉悦的眸子，轻声道：


“那么，国师愿意移驾，去荒城看看么？”


重劫微微呆了呆，似乎没有料想到，相思会做这样的回答。


她不是应该恐惧，应该战栗，应该会跪下来为荒城百姓哀求么？有什么样的城，能够抵挡住这座三连城？


这个赌约已经有了结果，荒城无论成为怎样，都将不再有意义。


这座城池，将摧毁一切。


重劫眼中的那一丝惊讶，渐渐蜕变成揶揄。


他躬身一礼；“如你所愿。”


两人信马由缰，从白银城往荒城行去。重劫骤然勒住马缰。


眼前的一切，让他震惊。


那连绵粼粼的青色瓦房，是什么？那已长到一尺多高、整齐的禾苗，是什么？那遍地成群的枣红色马群，是什么？


一个月来，他为了白银连城的修建费尽了心血，甚至连去地心之城跪拜神明的次数也减到了最少，更不用说来荒城看一看了。在他眼中，荒城不过是个笑话而已，能做到什么地步？


怎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并没有什么。就算房屋再多，禾苗、马群再足，也不过是注定的战利品而已。让他震惊的，是行走在这一切中的，那一个个人，以及他们脸上的笑容。


那是多么满足、欢喜的笑容啊，他们在青色的板升旁劳作着，在稻田中、畦头上耕种着，在马群中、牛圈里经营着，不吝惜每一分力气，他们面容上写满了疲倦，汗水不住从脸上落下来浸湿了衣衫，但他们的面容却无比安宁，他们劳作着，只因为他们欢喜。


这怎么可能？


这些人群，重劫并不陌生。他叫他们“贱民”。他们天生就是该劳作的，但只有鞭子，才能催促他们用尽力气。只要稍不注意，他们就会偷懒。他们习于疲倦，只懂得辱骂，肮脏、低俗，是财富的最廉价的象征。


他们怎么可能，如此幸福地劳作着呢？


他们脸上的表情，是重劫从未见到过的。那表情灼进他的眼中，让他感到深深的刺痛。


因为，那表情是如此熟悉。


仿佛，第一代的非天之王，在经历苦行后，获得祝福时的微笑。


仿佛，那执掌一切命运的梵天，在降临时的寂静面容。


仿佛，当宇宙崩坏时，跳着坦达罗舞的湿婆天眼中的那抹光辉。


那是该写成传说、刻成壁画、流传成史诗的光荣；那是将会诞育万物的莲花的浮晕；那是一切心灵最后的归宿。


那是如此庄严宁静的象征，怎么会出现在这些贱民脸上？


那是对神的僭越！


重劫紧紧咬住嘴唇，齿间溅开一缕腥咸。


相思望着荒城的百姓，脸上满是幸福：“难道他们不够富足、自由么？我们何必需要战争？”


“住口！”重劫骤然出手，一鞭重重抽在两人间的虚空中。破碎的声响贯空而下，胭脂竟不能避开，被一鞭抽中，仰天发出一声悲嘶。相思惊惶地勒紧缰绳，好不容易将它控住，就见重劫通透的眼眸宛如蛇一般狠狠盯住她。


“谁允许你给他们这些？”


“谁，允许的？”


他狂乱地挥舞着马鞭，将眼前的空气抽成无数碎片。


他肆意发泄着，像是个任性的孩子。蓦然，他的动作顿住，呼吸慢慢平复。所有的暴躁凝固在他脸上，化成一丝残忍的冷笑：


“将这一切，全都抹去，如何？”


他优雅地向相思鞠了一躬，淡灰色的眸子冷冷注视着她，看尽她的惊恐。


他知道，方才白银城一行，她已经见识到了足够的恐惧，若是这些恐惧全都对着荒城打开，没有一兵一卒的荒城，是无法抵挡的。


而他，即将开启这一切。


他缓缓伸手，苍白的两指间夹着一张唐卡。


“来找你的那个男人，曾经玩过一个很有趣的游戏，我忍不住想学习一下。”


轻轻一抖，唐卡落在相思面前。


马。


两寸多长的唐卡上用银线绣着一匹马。绣工不算精细，寥寥几笔，勾勒出奔马那矫健的身姿。


相思的秀眉微微蹙起，这意味着什么？


重劫面容恢复了平静，向相思挥手致意，驱马离开。


苍白的身影消失在城外，相思执着那张唐卡，迟迟无法领悟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将唐卡拿给赵全等人看，他们也都是大惑不解。赵全生恐重劫要对付野马群，不敢再放牧，将马群圈在城内，割了些干草喂养。


接下几日，却是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越是平静，相思就越是担心。因为，重劫绝不是个危言耸听的人。他说过要对荒城出手，就一定会出手。而且不达目标，就绝不会罢休！


一日正午，相思正同百姓们一起劳作，突然听得城北一片喧哗，有人大叫道：


“铁骑兵！铁骑兵！”


她心中一阵慌乱，急忙向城外奔去。远远地，就见赵全面容凝重，双目死死盯着远方。


正午的阳光灿烂至极，照着那青青的地平线上，慢慢升起一杆旌旗。


国师重劫，亲手执着那杆旌旗，肃然不语，慢慢走过草原。他一直走到相思面前，无比敬畏地将旌旗插在草原大地上。


白色的旌旗，在风中微微飘扬，一枚巨大的眼眸在空中睁开。这只眼眸，不像相思以前看到的那样空洞无物。它有着完整的瞳孔，以苍凉的目光，凝视着世间一切。


是否因为三连城已建立，所以非天之眼眸便不再残缺？


战鼓声响起。


众人只觉整座城都仿佛被振动了一般，仿佛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靠近。


慢慢地，一抹银色出现在众人面前。


银光才一出现，就与火烈的日光连绵成一片，耀得人眼都睁不开。那震地的轰鸣声，也越来越响。


那是一队骑兵，却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骑兵。


纯白色的银铠覆在他们身上，那银铠厚重，宽大，密不透风，从头到脚，连整匹马都护住了，不留出一丝缝隙。就连眼睛也被透明的水晶块挡住。银铠在双掌处结成细链钩织的护手，一柄巨大而沉重的狼牙棒执在每位骑兵的手中。


马缓慢地前行着，每一步，都沉重无比，仿佛一座行走的山。荒城的百姓忍不住躁动起来。他们从未见过装备如此精良的骑兵，不由得一阵窒息。


重劫面容隐在白色风雾之后，玩赏着他们的惊惧。


他知道，这惊惧，至少有七成是由他带给他们的。他，作为蒙古国师，八白室宗主，早就成为神一般的存在。当他率领着铁骑兵出现在荒城，预示着一件事。


国师将与他们为敌。


习于跪拜的百姓们，将会无比恐惧。


他清晰地知道这一点，也很享受这一点。


他更知道，这队铁骑兵的战力有多么强大。纵然是明朝最精锐的部队，在他们面前也不堪一击，何况荒城的乌合之众。


他要她恐惧，要她跪拜在他面前，哀声恳求。


他握住旌旗，缓缓挥动。


一阵闷哑的声音闪过，铁骑兵催动跨下的马匹，向荒城冲了过来。


沉重的铁甲让马匹无法迅速跑动，但当它们一旦跑起来，就绝无人能够挡住。一队跑动起来的铁骑兵，甚至连武器都不用，就足以将挡路的一切撞碎！


如何抵挡？


相思心中一片紊乱，手握着那张唐卡，她已明白唐卡上的马代表着什么含义。但她却想不出办法来对付这些铁骑兵。


恍惚之间，宛如日光下卷起一片雪暴，铁骑兵奔势越来越快，厉烈的杀戮之风刮起，浸满整座荒城！


赵全跟李自馨使了个眼色，两人大喝一声，双双跃起，向铁骑兵扑去。两人对自己的武功都有相当的自信，天下英雄能胜过他们的不过几人而已，这些铁骑兵虽然厉害，但真能抵挡住绝顶高手之一击么？


两人身子横空，宛如鹰翔豹舞，各各施展武当绝学，一人一招“星满长空”，另一人一招“天河怒迸”，引动全身功力，在日光下，各自曳出一条精光，向铁骑兵劈头斩去。


那些铁骑兵恍如不觉，催动战马，越来越快地向前冲去。“叮叮”两声响，赵全、李自馨的长剑斩在甲上，只斩得火星四迸，却无法损伤那厚厚的银铠。两人心中一凛，铁骑兵手中狼牙棒舞起，蓝光闪闪，如同春潮般向两人涌了过去。这一击携着战马怒冲之势，力量强横至极。两人身在半空中，无法抵挡，只好舞起长剑，向狼牙棒上招架而去。只听“咯咯”两声响，两人手中长剑全都断裂。


好在两人都是绝顶高手，断剑在狼牙棒上一按，齐齐飞身纵落，却不禁都是骇然变色。


这铁骑兵胜就胜在重铠厚极，将全身遮住。纵然高手之剑，也无法斩破。加上战马怒冲之势，威力难挡。


小小荒城，却经得起他们几次冲击？


两人都是咬牙不语，脸色铁青。


这座荒城中倾注了两人一个多月的心血，岂能容铁骑兵肆虐？何况两人半生颠沛流离，受人追杀，好不容易有了个容身之所，已将这里当成了家，一旦荒城遭遇危难，那可是感同身受，恨不得以身代之。


但面对这种浑身钢铁的庞然大物，纵然英雄如赵全、李自馨，却也不由得束手无策，两人同时虎吼一声，睚眦迸裂！


城最外端的藩篱丝毫无法阻挡铁骑兵的怒冲，被踏得粉碎。


新生的荒城，将迎接铁骑兵的屠戮。


粼粼青瓦，扶疏稻禾，无法挡得住这些铁蹄。富足、自由的希望，终究将沦入战火。


相思紧咬着嘴唇，几乎忍不住开口向重劫求恳。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座新生之城，毁于一旦。


杂乱的铁蹄声，随着狂野的嘶啸，踏碎了她紊乱的思绪。


突然，她脑海中猛然一动，忍不住脱口而出：


“野马！”


她想起了那一晚，他们捉拿野马的情景，顿时眼前一亮，高呼道：“淤泥！用淤泥困住他们！”


赵全李自馨双双神情一震，刹那间明白了相思的意思。


荒城这一月开垦极多，周围都是稻田，里面积满了水，淤泥极深。铁骑兵一旦陷身其中，就跟野马陷入湖泥一样，再大的威力也无法施展出来。两人大喜，双双跃起！


虽然无法格杀铁骑兵，但若只是令他们稍微拐个弯，还是能够的。两人掌势翻飞，齐齐击在马头处。战马一声悲嘶，被掌力带动，斜斜奔了出去。铁骑兵的劣势顿时显露无遗，无论骑兵怎么勒马，都无法阻止战马狂奔，斜斜向稻田里冲去。赵全李自馨掌势飞舞，几十匹铁马全都被带偏了方向，奔入稻田内。


稻田淤泥极深，马才踏入，立即便没至膝盖。战马奔跑之势不能止住，又奋力前行几步，终于陷在其中，无法再动分毫。马上的骑兵早就一头栽入了稻田中。他们身上的铠甲沉重至极，披甲几乎无法步行。此时陷入稻田，铁铠成了个极大的累赘，越是挣扎，便越是被带着向淤泥中深陷，他们发出一阵惊慌的乱叫，狼狈不堪。


围观的荒城百姓禁不住发出一阵哄笑，但一接触到重劫那恼怒凌厉的眼神，他们不由得一阵恐惧，急忙住口。


在他们心底，重劫仍有着无比的威严。他们悄悄地帮忙，将铁骑兵连人带马从稻田里拖出来。可怜这些战场上百战百胜的骁勇之师，此时全身沾满了污泥，不再可怕，倒是可笑至极。


重劫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注目相思，微笑致意道：


“很感谢你呢，让我看到了铁骑兵的弱点……”


两指轻轻一抖，一张唐卡落下。


“你将怎样应对我第二张牌呢？我很感兴趣。”


他轻轻拔起地上的旌旗，率着铁骑兵退去。


溃败的铁骑兵牵着战马，一瘸一拐地跟着他，向白银城走去，他们偷眼看着重劫那平静如常的脸，心中充满了恐惧。


那张唐卡上，绘着一只粉白可爱的小犬。

第十八章 原野暮云低欲雨


荒城的百姓并没有将这一战当回事，毕竟，铁骑兵败得很快，很狼狈。威严无比的八白室国师，也并没有怒发冲冠。这只是一件小插曲而已，过去也就算了。


但相思与赵全等人却并不这样想，他们愁眉紧锁。


显然，重劫仅仅只是试探，并没有出全力。白银天连城绝不只有这十几位铁骑兵。一旦几百、几千位铁骑兵一齐冲来，荒城绝没有任何力量能影响他们。


那时，荒城会在瞬间成为废墟。


与其说是试探，不如说是戏弄。荒城本还有些收缴来的兵器，所以能组建一只军队，数次打败了俺达汗部下的进攻。但自那次被把汗那吉全部擒捉之后，一切兵器全被收走，他们再也无力形成军队。虽然赵全、李自馨等人带来了很多农具，但显然无法抵挡铁骑兵这样的攻势。


要应对重劫的进攻，荒城必须要组建起一定的军事来。现在开始修筑防御工事，不但来不及，还会影响畜牧、农业。最有效的办法是组建起一只小规模但威力强大的队伍来。


可如何组建呢？


众人一齐皱眉苦苦思索，赵全眼睛忽然一亮，道：“有了！”


他哈哈大笑，道：“多亏我听了几年评书，现在还能记起一点。你们等着，我想到法子了。”


他满面笑容，显得极有信心，他们却都是满脸疑惑，不知他想到什么了。


赵全道：“这个法子若是说出去，就不值钱了。请李兄弟跟我一起准备，公主就只等着瞧好吧。”


他附身对李自馨耳语片刻，李自馨也满面笑容，连连点头。相思知道自己武功未复，帮不上什么忙，也就任由他们准备。


赵全李自馨仍然每天忙碌着，除草施肥，修筑板升，放牧马群，并不见他们准备什么。闲下来就见他们割了一垛垛的干草，晒透了搓成粗绳。


相思甚是疑惑。


一天夜里，月光静寂着，荒城在沉睡。突然，一声凄厉的啸声惊醒了所有人。


他们惊慌地冲出板升，就见城北的荒地上，一片黑压压的身影，正缓慢地向这边踱了过来。


月光之下，看不清形体，只觉无数点惨绿的眼眸，闪烁着，压向荒城。凄厉的吼啸声不时发出，令人心惊胆寒。


仿佛是恶夜的饿鬼，成群结队地冲向这座新生之城。


几位见多识广的老者脸色立即惨变，忍不住惊呼道：


“巨獒兵！是巨獒兵啊！”


仿佛在印证着这句话，一点惨光自后升起，越过巨獒兵，猛然炸开。苍白的光芒照亮了巨獒兵的面目，荒城中顿时发出了一片惨叫。


那是多么狞恶、丑陋的怪兽啊。


它们有些像狗，但比狗巨大了许多。骨骼丰大，毛发极密。特别是脖间的鬃毛，有一尺多长。发威时炸开，比雄狮还要威猛。四爪着地时，就有三尺多高，若是前爪立起，比人还要高许多！


那些獒见人注目，立时一阵狂啸，动作也立即迅捷起来。它们双眸中闪动着野性的光芒，鲜红的长舌拖出口来，似是渴望着鲜血的滋润。一寸多长的尖牙利齿如同天然的武装，令它们所向披靡。


这些獒全都是精选良种，凶悍无比，力大无穷。就算是虎豹遇上了它们也是被一撕两半，顷刻嚼成碎末。


传说当年成吉思汗曾组建一只巨獒兵团，以敌人血肉为粮，纵横天下。当然，这仅仅是传说。但重劫显然有意将传说变为事实，三连城已经重建，所有的传说都将重新出现。在地心之城用秘法驯养出的巨獒凶残、猛恶，行动迅捷而有效，就算是身经百战的士兵，也经不起它一扑。


这支巨獒兵团将在亡灵旗的指引下，建立传说中的“军功首” 的功绩。而荒城，将是它的第一道功勋。


惨白之光缓缓升空，化成一道苍白的眸子，凝注着荒城。巨獒兵已化成无数狂风之影，向城中扑了过来。


有些人忍不住跪下来，喃喃祈祷着国师的宽恕。


相思脸色也是惊变，这些恶獒一举一动都充满了暴戾之气，俨然高手，绝非寻常之师所能够抵挡的。没有半点防御之力的荒城，在它们面前残破无比。


该如何办是好？


赵全哈哈一笑，道：“该看我们的了！”


恶獒之阵比铁骑兵恐怖了许多，数目又多了十倍有余，但赵全却毫不畏惧，与李自馨一齐飞身而下。


一阵牛吼声响起，就见赵全等人押着两百多头牯牛走了出来。那些牯牛全都是精选出来的，粗壮凶悍至极，不住打着响鼻，双眼发红，一副要找人角斗的模样。


赵全笑道：“让这帮恶獒见识一下咱们中原的火牛阵！”


相思这才注意到，每头牛的尾巴上都绑了一条粗大的干草绳。赵全一声令下，众人齐齐将火把举起，将干草绳点燃。动物性多畏火，草绳燃起，火光熊熊，本已可怕，牛尾再被烧着，一阵焦痛。那些牯牛纷纷一阵哞叫，头一低，奋力向前冲了过去。


这些牛蛮力十足，狂性发作，一股劲冲出去，就连山也能撞得粉碎。霎时只见火光漫天，二百头牯牛化成一片火海，向恶獒之阵怒冲而去。


那些恶獒尚在逡巡前行，嗅到荒城中的人味，都想破城之后大嚼一顿。没料到荒城中突然冲出一片火光，夹杂着哞哞怒啸声。恶獒虽然凶残，但极为蠢笨，还未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火海已然冲到了面前。动物天性畏火，恶獒见了火，气势已然馁了三分。那些牯牛尾巴上着着火，性子更是凶烈无比，别说是恶獒，就算是魔王也要撞上去。就听嘁哩喀喳一阵响，火牛阵已跟恶獒撞在了一块。那些恶獒虽然强壮，但哪里及得上成年的牯牛？立时挡在最前面的几只恶獒被牛蹄踏成了肉泥，惨嚎之声不断。后边的恶獒听到同类的惨叫，气势又馁了两分。这些恶兽得势时凶残无比，一旦气馁，却气焰顿消，哪里顾得上再斗，纷纷夹着尾巴向后逃去。牯牛们一股冲劲仍未消失，一直追出去三里多地，凶猛无比的恶獒死伤了一大半。


当年田单镇守即墨城，用火牛阵大破燕昭王十万大军。这个故事在中原脍炙人口，被编成评书、歌谣传唱。赵全四处流窜之时，闲极无聊，就听些评书解闷，田单火牛阵的故事深入其心，此时照着演了一出，果然将巨獒兵打了个溃不成军。


月眸之旌下，重劫淡淡立着，眸子中一片冰冷。


他绝没有料想到，巨獒兵竟会惨败。而且败得这么快、这么轻易。


如果说铁骑兵是试探，那么巨獒兵就是决战。


荒城本应该在巨獒兵进攻下陷落的，至少也该将城外的稻田全都毁掉。


谁知却败在了什么奇怪的火牛阵下。尤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牛还是他借给她的。


这难道就是天意么？


——天意该让荒城百姓以最凄惨的方式死去么？


他嘴角挑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手翻开，最后一张唐卡。


一具骷髅端坐，双手合十，宝相庄严。他咬破手指，将一滴血印在它的眉心处。血，浓艳欲滴。


骷髅佛。


重劫轻轻将这张唐卡放在地上，回身，慢慢走去。


赵全等人将牛追回，跑失了二十多头，被恶獒反扑咬死了三十多头，还剩下一百四十多头。比较起满地獒尸，仍算是一个大胜仗。眼见那些恶獒虽然死去仍然凶恶无比，牙齿暴出唇间一寸多长，尖锐至极，尸体两三个人都拖不动。众人不由得都是心有余悸。


他们共同赞颂着莲花天女的功德，在他们看来，一定是莲花天女的佑护，让他们躲过这一劫。他们一点都不担心骷髅佛唐卡会带来什么灾难，因为，只要有莲花天女在，他们就一定能平安度过。


但相思却眉头深蹙。


她清楚地看到，重劫将自己的血印在唐卡上。


那必然有极深的意义，充满了恐怖的意味。可惜她无法参透。


她只能静静地，等着恐惧来临。


黑铁连城深处，恢弘的地宫矗立在昏黄的天幕下。


满空劫火飞舞，这里几如地狱一般。


重劫跪在神明面前。


黑铁之城在地底，白银之城在地面，黄金之城在空中。三连城重建，非天之族才会重兴。


而今，梵天之祝福再度降临，这三座城，必将重建于大地。就在赌约开始的那天，三座城，都在重劫的指引下，以非天之族传下来的秘法修建。


地与火之黑铁城，水与风之白银城，空之黄金城。


黄金城代表着荣耀与信仰，白银城代表着功勋与战争，黑铁城却是非天之族的命脉。


黄金可以坠落，白银可以崩塌，黑铁城却不能失去。当他们被神明之祝福遗弃时，他们缩在地心之黑铁城中，仰望着神明的光辉，期待着有一天，能重建三连城之辉煌。


这里，是三连城之核心。


这里，是地与火之交界。


地为劫灰，火为劫火。红莲怒烧在罪孽与欲望中。


重劫跪拜。


神明端坐在巨大的王座上，那是黑铁城中唯一的洁白，矗立在漫天劫火的红与劫灰的黑中。


重劫再跪拜。


五百个紧紧裹在苍白斗篷中的人，随之一齐跪拜。


重劫缓缓起身。他走近神明，重新跪下，乞求着神明的祝福。


神明苍白的眸子凝望着无尽的虚空。


劫火，劫灰，都无法让他有丝毫的动容。他执掌着世界上一切的善与恶，他爱着它们，毫无差别。他创造了它们的一切，又眼睁睁地看着它们沦入毁灭。


神明伸出手指，一滴血滴入重劫的掌心。


重劫捧着这滴血，无限恭谨地起身。他面对着五百苍白人影。缓缓地，有一条人影走了出来，跪伏在重劫身前。他仰面而起，将他的虔诚呈现在重劫面前。


重劫轻轻合十，虔诚而肃穆地俯身。血，从他掌心滴落，滴在跪拜者的眉心。


那个人一动不动，当血接触到他肌肤的一瞬间，那人眸子中忽然露出了一丝苍凉之色。


似乎，在与这个世间诀别。


然后，他的肌肤、血肉渐渐收缩，化成一层薄薄的皮，紧贴在他的骨头上。他的生命在这瞬间被蚀尽，只剩下紧紧包裹住的骷髅。


他双手合十，额头上印着的那滴血却如此鲜红，宛如无法磨灭的创伤。


他已坐化，化成一尊凄艳的骷髅佛。


重劫握着他的手，领着他走出地宫。


劫灰劫火飞舞着，缠绕着他的身子，仿佛片片冥界之蝶，追逐着他。他所到临之处，将播下灾难、瘟疫。


他将带领着新生的非天一族，恭迎天地化为劫灰。


他，才是神明对这座城池的真正祝福。


重劫慢慢地走着，从地宫走向荒城。


骷髅佛全身包裹在洁白的斗篷中，缓慢地跟随在他身后。


天地空寂，仿佛一切生命全都丢失，只有这一人、一佛。


当他们到临时，荒城将成为一座死城。


重劫脚步戛然而止。


卓王孙青衫磊落，萧然站立在荒原上。


凄清月色仿佛受到惊吓，惶然战栗，将所有的光芒垂照在他身上，无尽夜幕，也不过是他的影子。


他正挡住了重劫的去路。


重劫惊愕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卓王孙衣袖轻拂，看着他，淡淡道：“看来，无人能踏足的黑铁连城，并不难找。”


他的目光抬起，望向重劫身后浓黑的阴影。


——那正是黑铁之城的入口。


重劫死死盯着他。凄迷的月光下，他的眸子就像是一团燃烧的野火，凄艳中带着风雾的迷蒙。


渐渐地，他轻轻地笑了。


“你留在这里，是为了破坏黑铁之城，还是……”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柔，宛如风笛在夜空中悦耳的奏响，但语调中却充满了挑衅：“仅仅为了帮她？”


卓王孙傲然不答。他从不向别人解释。他说的话便是准则，别人只需遵守，不容置疑。


但重劫却是个异数。


他抬起苍白的眸子，盯着卓王孙，似乎想从他坚韧的心灵中寻找出一丝缝隙。只要有丝毫缝隙，他就可以将毒种进去，将这个人俘获。


他柔声道：“你要抢夺梵天的神妃么？”


卓王孙目光骤然锐利！


杀气宛如烽火，遽然在荒原上燃起。


重劫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宛如海上的孤舟一般，承受着狂风暴雨的冲刷，似乎下一瞬间，他就会万劫不复。


但他绝不在乎，他享受着这一切。无论狂怒还是痛恨，都是他执杯畅饮的甘美酒液。越是强大、完美的心，他就越喜欢钻入其中，看着它显露出破裂的罅隙：


他摊开手，声音中透出无尽的遗憾：“可惜，她的身体已经被献祭过了呢。”


卓王孙目光冷冽无比，一字字道：“你在求死？”


重劫淡淡笑了笑：“你真以为你能杀死我？”


他缓缓退开一步，骷髅佛干枯的身子慢慢踏上。


一袭白衣将它的身体完全遮蔽，瞧不见他的形体。白色的斗篷形成暗洞，将它的容貌遮住。月影飘舞，他就像是地狱中浮现的妖魔，在荒原上静寂游荡。


卓王孙淡淡道：“就凭它？”


重劫没有答话，他面容变得肃穆无比，缓缓跪拜了下去。


他向着骷髅佛，虔诚跪拜。


这一刻，骷髅佛像是突然获得了生命。


月光凄迷无尽，却变得越来越暗。自斗篷的虚无中，缓缓透出两点光。


雪白的斗篷蜕落，显出骷髅佛那白骨阑珊的躯体来。


除了脸上还保持着干枯的血肉外，他周身都只剩下骸骨，寂寂站在月光中，每一根骨头都玲珑晶亮，宛如白玉。没有肉、没有血的躯体，本不该有任何生命的痕迹，但，两点幽寂的光芒在他眼眶深处闪耀着，他缓缓抬起双手，在胸前合十，向着卓王孙恭谨一礼。


卓王孙身形陡然飘退三丈！


他眸中闪过一丝讶然，有些惊骇地看着这具白骨。


就算闯吴越王之密室，对战俺达汗十万精兵，他都未曾这么郑重过。


骷髅明如玉，白衣缓缓陨落，每一丝褶皱的荡漾，每一缕袍线的飘舞，都那么清晰，宛如春风拂过澄潭，一圈圈涟漪呈献在骷髅佛的礼拜中。


白衣触地，骷髅佛拜舞停止。一个漆黑的圆，倏然出现。


以骷髅佛为中心，方圆三丈内，草木全都枯萎，呈现出一片妖异的漆黑。


微风淡淡吹来，漆黑飘舞，簇拥着皎洁的白骨。


三丈之内，一切草木，尽数化为飞灰。


卓王孙就站在劫灰之圆的边缘，若是他后退时少退了一寸，也会变为劫灰。


重劫轻轻鼓掌：


“果然不愧为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竟然在瞬息之间就正确估计出了骷髅佛的威力。”


他的掌声稀稀落落，更像是讥嘲：


“可是，你如何抵挡呢？”


骷髅佛缓慢地踏出一步，静立。


那个浓烈深黑色的圆，也随之前移一步。空中飞舞的劫灰更加浓厚，恍若地狱中逃出的妖夜精灵，环舞在骷髅佛之周围。


卓王孙身影飘飘，再退一步。


重劫柔声道：“万恶之源，瘟疫之身……它乃梵天之使者，身上携带着非天之妖毒，身周三丈之内，妖毒将腐蚀一切，将一切都种上蚀骨瘟疫。绝无物能抗拒，一切生灵都将俯首任他审判。”


“那，便是神怒。”


“卓先生，你，败了。”


卓王孙冷冷一笑：“是么？”


他双袖挥舞，内力冲天而起，隐约之间，形成万千柄透明的银色小剑，轰然砸入了黑沉沉的瘟疫之圈中。


卓王孙内力炸开，大片的土石被他的力量裹住，宛如毒龙般轰入空中。大地怒震，仿佛一只巨大的怪兽正自地心醒来，它那狂悍的力量横扫着一切，形成一次小规模的地震。


卓王孙目光冷峭中带着一丝讥嘲，双袖飞舞，十指如剑，一招招施展而出。


冰河解冻，寒鸭戏水。


潜虬媚渊，飞鸿远音。


梦花照影，见月流芳。


曲渡舟横，小浦渔唱。


绿黛烟罗，红霓云妆。


饮虹天外，怀珠沧浪。


十二式春水剑法，十二种风流，十二阙悠长吟哦。


卓王孙广袖飘飘，宛如闲庭信步，指点山河，春水剑法在他手下施展出来，每一招每一式，都温文儒雅，如君子谦谦。


但那被内力掀起的莽然毒龙，却越来越猛恶。厉啸声疯狂地震荡着寂静的草原，真气鼓荡，带动的每一缕草叶、每一片泥土都成为最尖锐的武器，在骷髅佛的身周凌厉地搅动着。


毒龙焚化成龙卷，托着卓王孙飘飘升起。整个天地仿佛都被覆压在毒龙之下，只有那轮凄迷的月影，寂寂地照在卓王孙的眼上。


卓王孙双目猛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杀！”


泥土凝成的毒龙凄厉狂啸，骤然收缩，化成一柄焚天灭地的漆黑之剑，轰然贯穿骷髅佛！


那尊骷髅佛仍维持着礼拜的姿态，毒龙飞舞，他的骨骼片片碎裂，落在地上，仿佛一朵凋谢的白骨之花。


卓王孙双袖猛然一顿，毒龙“啪”的一声炸开，化成一道漆黑的旋风，将骷髅佛遗落的骨殖密密包围起来。


卓王孙双手一合，草原已没有骷髅佛的存在，只剩下了一座由泥土聚合成的巨大墓碑。


骷髅佛的妖毒凌厉至极，连卓王孙亦不敢沾染，但他自有办法在不沾其身的情况下，将骷髅佛埋葬。


墓碑紧紧裹住每一寸白骨，在浩瀚内力挤压下，几乎如石般坚韧，不让一丝妖毒泄出。


卓王孙衣袖飘落，手指虚虚按在墓碑上：


“该刻上谁的名字？”


他冷笑看着重劫。


重劫怆然后退，这一刻他的身影显得那么单薄，仿佛只是一张白纸折成的人偶：


“你……你杀死了骷髅佛？”


卓王孙淡淡道：“是超度。”


“它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上。”


“你也是。”


他的目光仿佛牢笼，困住这苍白的王子。


重劫发出一声凄厉的抽泣：


“不可能的！他们是梵天的使者！他们是不死的！”


他不顾卓王孙冷冽的杀气，踉踉跄跄冲上来，抱住黑色的墓碑。他像是个绝望的孩子，抱住自己最珍爱的玩具。


却已破碎不堪。


如果连梵天之祝福都背弃他，他还有什么？


卓王孙转身，青衣落落，消失在夜色中。


“告诉你的神，我即将杀死他。”


重劫如受雷击，双目中骤然充满了惊惧。他不能失去那尊神明，绝不能！任何人都不能从他手中夺走它，它只属于他，只是他一个人的宝贝。


但卓王孙却如统治一切的王者，踏烽火而来，带着不可抗拒的劫灭，将摧毁一切。


重劫望着漆黑的夜色，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

第十九章 星辰顿觉去人近


第一缕曙色在地平线下孕育，不久就要撕开穹庐的罅隙，在寂静终夜的天幕上描绘出壮丽的图案。


草原上的星空依旧是那么低沉，仿佛只要伸手就可以触摸。夜幕被曙光沾染，浓重的黑色中渗入了瑰红与苍紫，最终融化为一种深邃的蓝色，仿佛宇宙尽头那无边无际的沧海。人行走在浩瀚星空下，便是水中的鱼儿，一低头，照出肝胆皆冰雪。


相思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于是披衣而起，来到荒城城墙下。她倚着危墙，轻轻抱起单薄的衣衫，一任夜露打湿了秀发。


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和重劫的赌约就会有了结果。如今的荒城，有了粮食，有了连片的房屋，有了大群可供放牧的马匹，有了万亩被秘药催熟、即将收割的稻子，更有了百姓欣喜满足的笑容。


让荒城富足、自由，这是她曾许下的诺言。


经历了千辛万苦，放弃了太多幸福，这一切终将实现。


然而，真的会么？


重劫扔下的第三张唐卡到底是什么意思？铁骑兵、巨獒犬，都带着秘魔般的力量，只小试锋芒，就几乎将荒城摧毁。那绘着狰狞骷髅的唐卡，显然是重劫最为得意的底牌。它又预示着怎样的灾劫？饱经劫难的荒城又有什么办法，再度从毁灭的命运中挣扎逃出？


即便逃过此劫，俺达汗又会作出怎样的裁决？


一个月后，两个人便要将自己的城池放在命运的天平之上，听候裁决。重劫手中是秉承梵天之祝福神迹般崛地而起的白银之城，蕴藏着足以碾碎任何金城汤池的武备。而在她纤弱的手中，却只握着刚刚成熟的稻穗和百姓安乐的笑容。


这些，在一个以战争与杀戮为信仰的异族可汗心中，到底哪一个更重要？


相思望着夜风中轻轻起伏的稻田，清丽的脸上满是愁容。


一阵极轻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相思错愕之下闪身躲藏到城墙后。透过砖石的裂痕，她看见一行马队悄无声息地向荒城行来。


马队有上百骑之多，每一匹马都高大丰骏，毛色黑得宛如夜空，不带一丝杂色，显然经过了精心的挑选。马蹄也被缠上厚厚的黑布，行走之时只发出极轻的微响。骑手裹在黑色斗篷中，看不出面目。队伍缓缓行来，与草原上宁静的夜色融为一体，完全没有惊破荒城居民们疲惫而甜美的梦境。


相思望着这浩浩荡荡而来的马队，紧紧皱起了眉头。


这些骑士显然不是寻常之人，他们为何要在破晓前来到荒城？


难道，这便是重劫的第三重诡计？


为首一人挥了挥手，百余匹黑马齐齐止步，停驻在荒城城墙下。偌大的队伍说止便止，竟没有丝毫声响，显然是久经训练。


借着漫天微薄的星光，相思发现，那些马匹背上还驮着巨大的包袱，包袱上也盖着厚厚的黑布，看不出里边有什么。她正错愕间，那些骑手已纷纷下马，迅速地将这些包裹解下来，整齐地码在荒城城门外，堆起一座小山。骑手们又迅速退回自己的马匹旁边，垂手等着那人的命令。


为首之人一挥手，骑手们齐齐反手从身后掣出一支羽箭，将那些马匹的缰绳深深钉入地面。而后，他们列成一队，抛下了马匹，步行向来路返回。整个过程都是那么的整齐、迅捷，毫无半点多余的声响。


队伍无声无息地从为首那人面前走过。那人却似乎不愿立即离去，他执起缰绳，驻马立于星光下，默默无言。


那人地位仿佛极高，那些同来的骑手们丝毫不敢催促，只得在不远处等候。


良久，那人望向荒城城中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终于，他翻身下马，即将随那些骑手一同离去。


这一刻，夜风撩起他的斗篷，露出一点隐约的侧容来。


星光照耀在他脸上，显得那么清晰。


城门罅隙后，相思禁不住脱口而出：“是你？”


那人错愕回头，一时间脚步声纷沓作响，黑衣骑手们迅捷地形成一个半圆，将他护在中间，重重警卫起来。


相思的脸上渐渐浮起一丝微笑，她推开破败的城门，走到那人面前，行礼道：“大汗驾临此地，荒城百姓不胜荣幸。”


那人怔了怔，见相思已认出自己，便也不再隐瞒，他将斗篷摘下，棕色长发在夜风中散开，透出一张英武的面容，正是俺达汗。


俺达汗看了看相思，又看了看四周凄冷的风露，不由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为何不回城中休息？”


相思抬头看了看即将破晓的曙色，微笑道：“这么早，大汗为何不在营中休息？”那一刻，她仰头看着他，霞光驱散了她脸上的愁云，显出难得的娇俏。


俺达汗心底一声叹息。震惊了北地的莲花天女，拯救荒城的传奇统帅，在此刻，也不过是一个独立于危墙下的少女，在曙色中露出轻轻浅笑。


水红色的衣衫被夜露打湿，贴在她纤细的身上，显得那么单薄。绣帷罗帐，花前月下，才应该是她出现的地方，而命运却偏偏要将她推向烽火战场，让她柔弱的双肩担起如此沉重的责任，难道不是一种残忍？


俺达汗收束住心绪，面容一肃：“你与国师的赌约即将到期。为了让荒城能够建造，特意为你送来这些辎重。”


辎重？相思将目光移向那些高高堆起的黑色包裹。


俺达汗轻轻招手，几个人立刻上前，从腰间抽出短刀，在包裹上轻轻一划。沙沙一阵轻响，稻谷、青稞、高粱如流水般泻了出来，发出淡淡的清香。另外几个包裹也被解开，透出里边厚实的毡帐。他们身后，那些被拴在原地的黑马正悠闲地低头吃草，显然也是“辎重”的一部分。


相思却摇了摇头：“感谢大汗的心意，但荒城不能收下这些。”


她微笑着抬起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宛如黎明时最后一颗星辰：


“我和荒城要公平地赢下这场赌约。”


俺达汗先是一怔，随即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介怀：“白银之城的修建，得到了我大蒙古国多方协助，而荒城却没有得到任何支援。正是为了赌约的公平，才要将这些辎重赐给你。”


相思看了看他身后的那些随从，每一个都从头到脚，笼罩在黑色斗篷之下。连那些纯黑的马匹，也都在蹄上缠上黑布，以免行动时惊起响声。如此秘密的马队，出现在黎明未破的时刻，显然，并不如他说的那么光明正大。


她垂下眸子，轻轻叹息一声：“既是与国师的赌约，荒城便不应该得到大汗的协助。”


她深知，重劫与俺达汗，一为神权的掌握者，一为世俗王权的拥有者。自成吉思汗时代以来，王族与八白室就已达成了神圣的协议，互相扶持，互相守卫，分享人、神两界的权威。无论何时，神权与王权必须保持一致，若两者发生了冲突，便会对蒙古一族产生灾难性的影响。所以，重劫绝不会轻易触犯俺达汗的威严，而同样，俺达汗也不会随便干涉重劫的作为。


重劫作为蒙古国的国师，八白室神权的拥有者，他所建造的白银之城得到俺达汗的助力那是天经地义之事。而荒城不过是叛军的纠集之地，是蒙古铁骑威严下的一条漏网之鱼。无论如何，都不该得到蒙古国的任何协助。何况，从一开始，重劫眼中的这个赌约，便远不是一场公正的较量，而只是一场游戏。只是对她的信念的一次摧残，也是对荒城长达三个月的漫长屠戮。


俺达汗不该帮她，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已经开始跨越那神圣协议所划定的分野，侵犯八白室神权的威严。王权与神权的同盟已存在了数百年，一旦出现裂隙，将会给蒙古国带来什么样的后果，没有人可以揣度。


相思轻轻叹息，无论重劫怎样对她，她亦不愿看到，这个可能牵动蒙古全族命运的裂痕，因她而生。


俺达汗看着相思，一时默然。


他的确不该前来。他只需要等着赌约期满，作出应有的判决。如无意外，他将亲手将凋敝、残败的荒城推向祭台，亦将亲手开启白银之城的大门，放出其中宛如神魔般的力量，用战争的烈火与鲜血，焚尽整个世界。


但他实在太想看一眼，这一月多以来，荒城有了什么变化。他始终无法忘记，在满天残阳下，那个一身水红的女子，曾执着箭对他脉脉述说。


她要他许给子民们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这个未来，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他生性磊落，很快便将这些思绪抛开，挥手道：“你只管收下，其余的事本汗自会处置。”


相思却依旧摇了摇头，她抬起眸子，柔声道：“可如今的荒城，已不需要大汗的赏赐。”


俺达汗有些错愕，看着堆积如山的黑色包裹，道：“你们需要粮食。”


相思腮畔浮起一丝笑意，她伸出手，指向曙色照临的地方：“大汗请看。”


晨曦已然降临，青色的光芒即将照亮整个大地。随着她手指处，大片稻穗在晨风下轻轻起伏，稻田向前延伸着，一直没入还未完全清明的夜色，也看不出有多么广阔。


俺达汗不禁震惊。


这如何可能？


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一无所有、疲弊如废墟般的荒城，怎么可能开垦出这么多的稻田？他们从哪里来的种子，从哪里来的耕牛，从哪里来的工具？又如何能这些稻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抽苗结穗，即将成熟？


难道这个女子真的是梵天祝福的莲花天女，掌握了秘魔的法术不成？


相思微笑着看着他，目光盈盈如月，仿佛在等着他的询问。


俺达汗的震惊也只是片刻之间的事，随即指向上百匹黑马道：“但你们还需要牲畜。”


相思躬身一礼：“大汗可愿随我，到城头上一观？”


俺达汗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城墙上，相思抬起衣袖，指向荒城东面。曙光刚刚破开天幕，隐约光芒的照耀下，一片丰美的水草沿着缓坡蔓延，一望无际。缓坡顶端，一人高的篱笆圈起一个巨大的牧场，里边大群枣红色的马匹正聚在一起，站立着安眠，似乎还没有从夜梦中清醒。


俺达汗再度动容。


他方才粗略计数，这群枣红马竟足有五百余匹之多，而且从大致的轮廓来看，每一匹都极为俊健。这样的马群对于草原游牧民族而言，是一笔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巨大的财富，绝不是破蔽的荒城能够拥有的。


俺达汗望着牧场，久久沉默，似乎还未从震惊中恢复。相思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他身旁。


良久，他看着相思，目光略略有些迟疑：“或者，你们还需要毡帐。”


相思盈盈浅笑，水红的衣袖从空中划过，将俺达汗的目光引向荒城的新城中。


一排排青色的版升破地而起，沿着新城未来的城墙铺开。它们由青砖建成，并不高大，却干净、整洁。版升中间是平坦的街道，一扇扇崭新的木门对面排开。有的门上还被贴上了红纸，挂起了菖蒲。木门外是新开辟的整齐小院，篱笆下搁放着犁、锄等农具。院子中心新土未干，刚刚种上的枣树，在初夏的晨风中轻轻舒展着枝叶。


俺达汗收回目光，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确没有想到，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座荒落的城池，竟有了这样的改变。那本应是秽土与鲜血沾染的土地，竟在这个女子手中，焕发了让任何人都忍不住惊叹的生机。


他的目光落到相思单薄的身体上，心中不禁一阵感慨。


白银连城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修建，创造出亘古未有的奇迹。这是梵天的祝福与大蒙古国全部国力的共同结果，也是万千奴隶用鲜血与骸骨堆积出的神迹。


但眼前这个女子，却一无所有，只有温婉的笑容与坚定的信念。


她，是怎样做到的呢？


难道，她和她建造的城池，才真的是梵天祝福过的么？


这念头刚一起，俺达汗的心中便是一震，梵天对三连城的祝福，是非天之族千年传承的信仰，绝不容任何人怀疑。


他瞬间收束住思绪，注视着相思，沉声道：“那你需要什么？”


这一次，他说“你”，而没有说你们。


黑衣侍卫被抛在城墙下，荒城颓败的城头只有他们两人，默默相对。俺达汗心中暗自希望，眼前这个为荒城付出了一切的女子，能为她自己索取一点什么。


这样他的心便能略略安宁。


相思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诚恳。晨风中，她轻轻退开一步，躬身一拜：“请一月之后，大汗赐这座城池自由。”


她水红的裙裾在霞光中扬起，宛如一朵绽放的新莲，深深烙在他眼中，带来一点深邃的刺痛。


俺达汗伸出手，想去扶起她，却又终于没有。


他伫立在晨风中，良久无语。作为蒙古的大汗，他可以赐给她自己手中一切珍贵之物，却不能将个人的情感凌驾于整个民族的信仰与功业之上。


相思却盈盈起身，微笑道：“大汗若觉得为难，可以一月后再给我答案。”


她抬起头，温婉的眸子中，写满了坚定：“我相信，荒城和它的两万四千居民，会公正地赢得这场赌约。”


“也赢得自由、富足。”


俺达汗沉吟片刻，终于郑重点头：“本汗会作出公正的裁断。”


相思破颜一笑：“既然如此，不如我和大汗也来一个赌约？”


又是赌约？


俺达汗微微皱眉：“你要赌什么？”


柔和的晨曦下，相思的笑容温婉而纯粹，让四周凝结的空气也变得轻快起来：“非常简单，就赌你我二人打马徐行，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走到这片稻田的尽头。”


她笑指着城墙下那些辎重：“如果大汗胜了，我便收下这些礼物；如果我胜了，只要大汗也收下我一件礼物便可。”


俺达汗略略一怔，相对于她和重劫的生死之约，这个赌局实在轻松得宛如儿戏。


相思笑靥盈盈，似乎也的确只是在做一个游戏。


俺达汗心中估算，荒城从开垦耕田到现在，不过一月有余，即便神奇般地开辟出千亩稻田，从这头到那头，也不过三百丈的距离。骑马缓行，不消片刻便可走完。于是道：“最多也不过一刻有余罢了。”


相思微笑，盈盈敛裙一礼：“请大汗跟我来。”


两人走下城墙，各自选出一匹黑马，乘了沿着稻田田埂行去。那些黑衣侍卫不敢跟上，只得留在城下等候。


天空已经完全破晓，灿烂的朝霞在天空中聚集，向着不同方向飞驰着。微红的光芒笼罩了整个大地。连片的稻田宛如一张张青色的织毯，无数块连绵起来，便化为了稻的海洋。


薄薄的晨雾还未消散，一缕缕笼罩在这片青色的海洋上，宛如一张乳白色的纱帐。纱帐起伏，渐渐被朝阳染上瑰丽的色泽，又湮染上沉沉稻穗。亿万株被压弯的稻子在晨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窸窣的碎响。这声音在空寂的草原上回荡着，又与风的轻响融为一体，演奏出大地上最为壮观的乐章。


俺达汗与相思徐徐策马前行，两边稻涛起伏，传来泥土的清香，两人就仿佛置身青色的汪洋之中，一眼望不到尽头。


俺达汗看着连片的稻田，越走越是沉默。相思也不说话，静静打马跟在他身后。晨风撩起两人的衣袖，带来淡淡的清凉。两人在稻穗起伏的浪涛中缓缓穿行，耳边只有风与麦穗相拥时发出的微响。


过了三刻，两人才看见稻田的尽头。


一轮红日从地平线下喷薄而出，仿佛将稻田的海洋一点点抛光，染上绚丽的色泽。晨风起伏，万点金色的光芒在稻海上跳跃，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一如万丈织锦上滚动点点明珠。稻涛起伏，日色摇曳，也不知是光影在动荡，还是稻穗在摇摆。


俺达汗勒住马，挥鞭指向稻田，一声叹息：“你赢了。你创造了奇迹。”


相思却微笑着摇头：“不是我，是荒城创造了奇迹。”


“是大汗的子民创造了奇迹。”


俺达汗一震。


是的，她说得不错，荒城是他的领土，荒城的百姓也是他的子民。他们本是蒙古国统御下，最卑微、贫穷的一群人。但如今，他们却用最短的时间，将废墟建成了沃土。


相思抬起头，注视着他，她柔软的鬓发被晨雾打湿了，紧贴在温润如玉的脸颊上，这让她的笑容看上去无比动人：“若一月后，大汗肯给荒城一个机会，我们还能创造更多奇迹。”


“我们能让荒城中不仅有稻谷、马匹、房屋，还能让丝绸、茶叶、纸张、明珠、美玉都出现在荒城的仓库中。人们衣着锦绣，城市歌舞升平。荒城，不仅仅是一座城池，而是蒙古版图上，最繁华、自由、富饶的都市。”


她顿了顿，一字字道：“直到永远。”


俺达汗一怔，自传说时代以来，建造富饶、自由、永恒的都市，就是蒙古一族的梦想，是每一位黄金氏族的后裔，都不能背弃的信仰。


但这梦想不应该由三连城的铁与火来实现么？又怎会出现荒城之中？


俺达汗摇了摇头。在他心中，稻谷、马匹、房屋或许还是能够在北地出现的奇迹，而丝绸、茶叶、纸张、珠玉等物，却只存在于富饶的中原。想让它们出现在蒙古国的仓库中，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战争与掠夺。


相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微笑道：“这便是我要献给大汗的礼物。”


她俯下身，从一旁的稻田里摘下一株麦穗，青色的枝干被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在俺达汗面前的虚空中，一笔笔写下无形的字迹。


只有两个字：


互市。


俺达汗看着她，静等她说下去。


相思轻柔的声音在稻穗的细响中传开，却是那么清晰：“我希望大汗能在边境上建立一座集市。蒙汉两族的人民可以在此自由地贸易，我们可以用马匹、皮毛、毡毯向中原百姓换来茶叶、丝绸、瓷器、珠宝。”


“无需战争与鲜血，而是平等的商贸。用劳动交换另一种劳动，用富饶交换另一种富饶。我们可以种出很多的稻谷、驯养很多的马匹，然后向明朝换来璀璨的珍宝、繁华的都城和长久的和平。”


俺达汗看着她，一时无法回答。


互市，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构想，两族百姓无需连年征战，便可各取所需。早在多年前，一些汉化较深的蒙古贵族就曾想到过。但互市之开辟，绝非在边境上修造一座集市这么简单，而是涉及到蒙古与明朝关系的大局。


明代之建立，便是推翻了元帝国，将蒙古势力驱逐出中原。蒙古铁骑退守塞外，却并未放弃对神州的觊觎。之后数十年间，边境烽火频仍，军民死伤无数。自明英宗土木堡之役后，双方敌意更加深重，连使者也多年不见往来，更不要说开边互市了。


更何况，重劫的白银之城即将建成，大军牧马南下之日已在眉睫，又岂能在此刻开启互市？


俺达不禁深深皱起了眉头。


相思策马上前，郑重地将那株麦穗交到俺达汗手中，柔声道：“我的礼物只是一个建议。如今礼物已经送出，到底要如何决定，全在大汗一念之间。”


俺达汗仰起头，朝阳灿烂，四周大片稻穗起伏，反射出金黄的光晕。一如那天傍晚，她手中羽箭返照出的煌煌夕阳。


那是他欠她的，一支折断的箭。


他郑重地将麦穗收起：“一月后，本汗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裁决。”


相思远望着他打马而去的背影，她眸子深处的愁云渐渐散开。


无论如何，这座曾被遗弃的城池，总算有了胜利的希望。

第二十章 坏壁尘埃寻旧墨


卓王孙踏入那浓黑的阴影，轻袍缓带，不携一剑，萧然而入。


他意致闲雅，如游名山大川。


这里却是黑铁连城，非天之族最妖异神秘的根本之地。


这里隐藏着什么？竟能在当年几乎统治整个天地，又能让非天之族在三千年来苟延残喘？卓王孙不关心，不动容。他只要走到黑铁连城的中央，杀死那尊被称为梵天的神明。


他说过的，就一定会做到。


他缓步前行，经过长长的甬道，步入了这座黑铁连城。


这座城深入地下，甬道足足有数百丈长，然后豁然开朗。


人类的思绪，无法想象地下竟会有这么广阔的空间。那几乎可以说是另一个世界，广大，宏伟。地是黑沉的，天也一样，仿佛是渗入了黑血的厚厚土层。如此诡异的景象，在这里却不让人觉得突兀，似乎这个世界本就应该是这样。蓝天白云，反而成了虚幻。


黑铁连城，就矗立在最中间。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无限粗大的巨柱，它通体漆黑，宛如梦魇般凛凛树立着。没有人能形容它有多高，也没有人能形容它有多粗。它就仿佛一条盘天巨蛇，只有一截肚腹露在这片空间之中。巨柱盘空而上，似乎还在狰狞地扭动着，烈烈火焰被它从地心中带起，化成灿烂的红莲之焰，隐没在漆黑巨柱周围。


这奠定了黑铁连城的基调：红与黑。


巨柱之外，一层岩浆隔着一层黑铁，布成无限宏伟的一座城池。


它无比宏大，禁锢着无限的力量，却又似乎危如累卵，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卓王孙站在城门口，这里没有一位守兵，这只是一座空城，只有神明才能踏足的空城。


城门用巨石雕成一只大蛇的形状，蛇尾蜿蜒成城墙的一部分，蛇吻怒张，形成大开的城门。四枚尖牙闪着艳丽的毒光，似乎一旦有人踏入其中，蛇口便会立即合拢，将非天之妖毒浸满他全身。


城墙之上，用梵文写着一行字。


“当尽一切苦行，以见神明。”


卓王孙淡淡一笑，跨了进去。


他早已想到，此次地心之行绝不简单。黑铁连城乃非天之族的根本重地，绝不会任人进出。所谓苦行，是指机关、阵法，还是埋伏？


不管是什么，都不会有用。


绝不会。


城门后是一片平坦的道路，全由平整的巨石砌就，就如同任何一座城池中最寻常的道路，没有任何危险。卓王孙缓步前行，不远处又现出一座城门来。


那是一座黄褐色的城门，样式跟一入城来看到的那道相仿佛，也是由巨蛇盘旋而成，狞厉凶恶。上面依然用梵文写着一行字。


“无非不空，地水火风。若然得解，悟霏布控。”


其文似是而非，晦涩难懂。每个字都不难解，但连在一起，却很难了解是什么意思。卓仰头沉思，久久不能得悟。


他凝视着这道城门，黄为地，莫非黑铁连城中的苦行，是与地水火风相关么？古代印度人认为地水火风乃构成宇宙的四大元素，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不能跳出其中。三连城要镇压神、凡两界，自然也要借助地水火风的力量。这里若设立此四力之阵，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这四句话中，似乎隐含了破法，如果能解透其中的意义，或许这些阵法便可迎刃而解。


只是，单凭这四句话，没有注解，却很难明白其中的含义。


卓王孙沉思片刻，继续向城里走去。


就算解不开又如何？无论阵法还是机关，若敢阻止他，便只会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在他无坚不摧的剑气之下化为劫灰。


卓王孙陡然住步。


城中空空无物。


城门背后，是一道漆黑的深渊。黑气盘旋，自深渊底部冲上，化成朵朵黑云，厉啸着散开，宛如有无数鬼魅隐身其中，待要搏人而噬。黑铁连城中虽有火光，却无法照透这道深渊。


它究竟有多深？


深渊的另一侧，是一道翠石砌成的城门。样式并无改变，翠石雕刻的大蛇诡绿欲滴，隔着悬崖向卓王孙张开巨吻，似随时要恶扑而上，将他吞噬。


两道城门，距离足有九丈。无论多高明的轻功，都无法越过。


此乃天壑。


卓王孙微微皱了皱眉，轻轻将一枚石子踢下去。


没有声音。他静静等了良久，仍没有任何声音传上。这条天壑就宛如链接另一世界的妖洞一般，任何东西只要一入其中，便会立即沦入永劫。


卓王孙略略沉吟。


显然，这是黑铁连城隔绝外界的第一道屏障。纵然千军万马，对这道天壑也无能为力。黑铁连城在三连城崩坏后深埋地底，却能千年屹立不倒，为非天之族延续命脉，这道天壑便是原因之一。


入城甬道狭窄无比，连两人都不可并行，机械更无法运入，这座天壑，几乎无法攻破。


卓王孙皱眉沉思。


突然，深渊之下，传来一阵妖异的响动。


那声音轻微无比，仿佛冥界的琴弦在地狱深处轻轻奏响。


突然，一阵乌光闪动，一条条巨蛇自深渊中窜出，向卓王孙扑了过来。


那些蛇全身黑如墨石，没有眼睛，但在黑暗中感觉极为敏锐，卓王孙静立于万丈沟壑之上，丝毫声音都不曾发出，它们犹自感知到外敌的侵入，身子一屈，立即如利箭般飙射而出，直指卓王孙！


卓王孙冷冷一笑，袍袖微拂，就待将这些妖蛇化为齑粉。


那些蛇凌空射到，卓王孙心灵倏然一动，手指顿住。


那些蛇额头都生了一只寸许长的肉角，鲜红如血，隐隐有光芒从其中迸出。它们的身子柔软至极，似乎没有血肉，只是由一根蛇骨，包着一腔毒水。黑铁连城的火光投照到它们身上时，一道七彩流艳的光芒便在墨石般的蛇身上徐徐绽开。


宛如枯槁如墨石的枝干上，绽出一朵妖艳的春梅。


美丽得动人心魄。


越是美丽的蛇，毒性便越是强。电光石火之间，卓王孙飘身让开。


妖蛇砰的一声撞在他身后的石墙上，轰然一声暴响，蛇身竟如炮弹一般炸开。那石墙是由整块巨石砌成，被它一炸，竟生生撕开一个裂口，猩红的蛇血喷出，全洒在了巨石上。一阵令人心悸的嘶响声传出，大片巨石竟被蛇毒腐成粉末，簌簌落下。


卓王孙眉峰微动。天下剧毒之物他所见甚多，但如此猛烈妖异之蛇，却从未见过。这些妖蛇非但不能挡，亦不容沾身！


那么，该如何破？


卓王孙正在犹豫，簌簌声不绝于耳，深渊之中又爬出了无数妖蛇。毒信闪烁，它们发出一阵无声的嘶啸，向卓王孙立身处恶扑而下。


满空红影闪动，妖蛇的赤角在空中划出一连串艳丽的弧度，从四面八方罩下，宛如一枝枝乱坠的妖梅，簌簌插向漆黑的大地。


卓王孙身子陡然后退，如穿花巨蝶般，退出了地之城门。只听城门内轰隆乱响，无数条妖蛇撞在一起，爆炸之声如天崩地裂，连绵不绝。妖毒横飞，溅得遍地飞红，仿佛早春新雨后，一地残梅零落。


耳中簌簌之声不断，也不知还有多少妖蛇从深渊中爬出来。且不说这道深渊，单是这些妖蛇，就足以埋葬千军万马。


卓王孙心念突然一动。


一条妖蛇越过城门，向他飙射而至。他突然探手，仿佛在虚空中抚过一只玉笛。


梅下横吹。


长袖飞出，化为一片青云，将妖蛇来势全都卸去，反手挥了出去。劲气柔如春水，将妖蛇包裹住，没有丝毫冲撞，妖蛇剧毒也就无法暴散，他将蛇反送了出去，跟后面的蛇群撞在一起，顿时当空炸开，夭红乱落如雨。


卓王孙飘身退回深渊边缘，衣袖探出，将几只刚爬上来的妖蛇裹住，向深渊抛去。衣袖连挥，几十只大蛇被他抛起，首尾相接，连绵起来，宛如一株横倒的巨大梅树，直搭向深渊的另一侧。


卓王孙身形微动，凌空向深渊跃去。足尖在那些蛇身上一点，已渡过了三四丈。几次借力，已如飞仙虚度，踏在了翠石城门之下。


绝壑天堑，踏花而过。青衫落落，不起尘埃。


万千妖蛇，毕竟无法阻挡他。


卓王孙淡淡一笑，步入了翠石之门。


他的脚步才踏入，却倏然退出。


翠石之门光影斑驳，如水流转，但城门之内，却炽烈炎热至极，卓王孙刚刚踏上地面，脚下顿时燃起一团烈火！若不是他退得快，只怕全身都会燃了起来。


卓王孙皱眉，伸手慢慢将翠绿城门推开。


城中，铺着赤红的石板，岩浆流淌其上，卷起无穷的炽烈之气。火焰不时自岩浆中腾起，在空中撕裂出一道炎魔火幕。


这里，是炎烈之魔域，一切进入之物，全都会被烈火岩浆焚成焦末。


九丈之外，是一道被烈火炙成通红的门，城门上的大蛇通体如血，对着卓王孙发出狞厉的笑容，似乎要吞噬他，将他化成劫灰。


该如何越过这团烈火？


这显然便是第二道机关，保护着三连城神明的第二屏障。


一定有过去的方法。


卓王孙正在沉吟，身后窸窸窣窣之声不绝于耳，那些额顶红角的怪蛇又从深渊的另一侧爬上，向他攻了过来。


再将这些怪蛇抛出，用它们布成一座蛇桥，飞跃这座岩浆之城么？


不行，因为烈火舞空，会将他连同这些怪蛇全都焚成劫灰。要过这道城，必须要有水，浇熄这些烈火岩浆的水才行。但此处似乎孤悬天地之外，却哪里找水去？


卓王孙沉吟着。


那些怪蛇爬上来，身子一曲，向卓王孙射去。卓王孙似乎动都没动，怪蛇却已扑了个空，身子落在了岩浆上。以怪蛇之勇悍，也无法经受岩浆炙烤。一阵凄厉的扭动，身子立即被岩浆炙成一腔毒水，溅了开去。却眨眼间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岩浆只暗了一暗，便又恢复成炽亮颜色。


卓王孙双眉一挑。


他知道如何得到水了。


这些怪蛇，体内的剧毒，便是水。


怪蛇无目，不知道眼前是什么景象，只知道侵入的敌人就在眼前，便前仆后继地向他冲去。


卓王孙衣袖飘舞，玄功运转，一条条毒蛇从他身侧飞过，投到了岩浆地火上。


这是一场凄惨的杀戮。


无数毒蛇落在岩浆上，立即便被蒸发成灰末。它们体内的毒水禁不起地火炙烤，化成一小簇水雾，立即灰飞烟灭。这些从地狱中爬上来的毒蛇，在卓王孙的威严下，再入地狱。


终于，蛇尸化为的灰烬在岩浆上铺成一座通道，将凌厉地火阻隔住。卓王孙淡淡一笑，身子飞纵而起，踏着那些蛇尸毒水化成的坦途，顷刻间越过炎火之城。


如蛇为妖，他便是群妖之王。


如蛇为魔，他便是破魔之神。


他将踏着它们的枯骨，走向地狱的终点，亲手将毁灭种下。


他执掌一切，所有的生命，不过是他脚下的泥泞。


一将功成万骨枯。


他便是将要流传万世的良将，谁又记得曾为他而枯的万骨。


未死的妖蛇在火焰中凄厉地扭动着，卓王孙缓缓推开那道火焰之门。


漆黑。


什么都没有，只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漆黑。


映着远处岩浆地火的亮光，依稀可见其中仍是一道深深渊薮，与第一道天壑不同的是，无数缕黑气沉沉悬浮在空中，轻轻舒卷翻涌，仿佛是正在流淌的浪涛。这种景象让人不由产生一种错觉，眼前的渊薮便是传说中那道贯穿炼狱的冥河，在寂然永夜的天幕下静静流淌了千万年。


无数尖锐的石林从深渊中穿出，支立在幽幽黑气之上。


九丈之外，便是第四座城门。苍之巨蛇盘旋的城门。


以卓王孙的轻功，只要稍有凭借，便可渡过。这座深渊中既有石林，便不必再找别的凭借。只是那笼罩一切的黑暗实在太过浓密，地火岩浆之光只能照进一丈多远，便再也不能穿透。


幽深寂静的黑暗和石柱林立的河流，足以埋葬一切妄图飞渡者。


没有光，便无法确定石林的位置，更无法借力越过。他若想通过这道深渊，必须要在沉如永夜的地心中找出光芒。


卓王孙沉吟着。


地火岩浆之处虽然有火，但无法取。他身上虽然有衣衫，但那些火实在太凌厉，衣衫一靠近，便被焚成碎末，根本无法引燃。


无数尚未僵硬的毒蛇躺在他刚走过的通道上，徒劳地抽搐着。


卓王孙忽然想起一个办法。


他用脚挑起一只只蛇，向深渊投去。


蛇身上着了火，血肉不像是衣衫那么容易烧尽，化成一点火光，投入了深渊中。


这只能照亮一瞬间。


但只要有瞬间的罅隙，便已足够。卓王孙身形飘出，在蛇火映照下，踏入了第四道门。


推开第四道门，一片璀璨的艳色出现在他面前。


那是如梦幻一般的艳丽。七彩流光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宛如无数沉睡的梦之精灵，将婉约曼妙的身姿呈现在世人面前。


流光是那么柔和，闪烁变幻时，化成无数的花蔓，纠结盘旋在一起，因眼眸的每一下细微的眨动而变化着。无论多么瑰丽的想象，都无法跟这团流光溢彩相媲美。当看到它时，就宛如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中的自己。


卓王孙却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西昆仑山中最毒、最诡秘的桃花瘴。


传说昆仑山深处隐藏着一种上古异兽，它所在之地，开满了桃花。它嚼食桃花为生，五百年后，便化成人形，艳丽无比，常赤身坐在桃花树下，宛如仙子。但它太爱惜自己的容貌，认为无论人畜，只要见到它就是对它最大的亵渎。它将方圆百里内的生物全都杀死，将它们的骸骨嚼碎，吐出，化为桃花瘴。那瘴气也如它一般娇艳美丽至极，但毒性猛烈，只要触及半点，便立即就会死去。杀的生灵越多，桃花瘴便越是美丽。好在这种异兽多生在穷荒闭塞之区，离人甚远，还不能成大害。却不料重劫竟能找到桃花瘴，布为黑铁城中的第四道屏障。


这种毒瘴，不能碰，不能触，连呼吸都不能，最是阴毒猛恶。除非是有大风吹散，否则绝无法通行。


风？


这里死寂闭塞，哪里有突如其来的大风？


卓王孙心中电光一闪，他忽然明白了守护这座城的四重机关是什么了，他也明白了镂刻在城门上的那四句偈语的含义。


无非不空，


地水火风。


若然得解，


悟霏布控。


第一城，是无量深渊；第二城，是地火岩浆；第三城，是漆黑之雾；第四城，是桃花毒瘴。


要过第一城，需要找到立足之地。


要过第二城，需要找到灭火之水。


要过第三城，需要找到烛微之火。


要过第四城，需要找到吹瘴之风。


正是地水火风。


却是无地、非水，不火，空风。


要过四城，便须从无地得悟地，从非水得霏水，从不火得布火，从空风得控风。


是要从虚无中化生出地水火风，方才能过四重城。


卓王孙淡淡一笑。从虚无中生出地水火风，那是神明的力量。


难道重劫真以为自己是神明，才设立了这样的机关么？


他正沉吟，身后簌簌之声又显，那些妖蛇不知死活，竟循着他打通的道路追了过来。


卓王孙眉头微皱，心中有了计策。


——正要借助这些妖蛇，才会制造出风。


他立于第四道城门之下，凝形不动，等着这些妖蛇蜿蜒爬了过来，他双袖突然搅动。


劲气自双袖间溢出，化成一股柔和的旋风，将妖蛇裹在袖风里。真气缓缓运出，袖风越来越烈，被他聚集在双袖之间的妖蛇也越来越多，渐渐鼓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赤黑双色蛇球。


卓王孙对真气的控御之术天下无双，这些妖蛇虽挤在一起，却绝不互相碰触。血肉被真气紧紧围裹，便无法爆炸开来。


只听风声卷涌，巨大的蛇球飞旋，卓王孙衣发扬起，如上古神魔，托着赤黑之烈日，猛然掷出！


妖球被掼到空风之城的一角，血肉挤压，立即爆炸开来。建成城池的大石虽然坚固，但也不由得被这股剧烈的爆炸之势掀起，然后轰然砸下。这种狭小空间中的爆炸最为凌厉，轰然雷鸣中，一股强烈的气流被压缩到极致，然后怒啸而出。


桃花瘴的夭红立即被吹拂得狂涌而起，向外贯去。卓王孙更不停留，又聚合了第二个妖蛇之球，挥袖掼下。


这些妖蛇体内全都是炎血，一触即爆，犹如炸药一般。却恰好被卓王孙用来制造出气流，控风吹散桃花瘴。


漫天流红被吹散，现出一块石碑来。


碑身漆黑，上面镂刻着一条巨大的蛇。碑似是上古之物，斑驳陆离，蛇纹极为古拙。大蛇盘旋在碑身上，黄地、玄水、赤火、苍风从它身上冒出，幻化成世间万物。碑之正中心，端坐着一位白衣神明，说偈云：


地水火风，唯蛇而生。


若得蛇故，由此不穷。


卓王孙淡淡一笑，他想起一路破城而行，似乎都是仰仗了蛇的力量。


以蛇为地，过无量深渊。


以蛇为水，灭地火岩浆。


以蛇为火，照漆黑之雾。


以蛇为风，吹桃花毒瘴。


由蛇而生地、水、火、风？


以蛇为地、水、火、风之源头？


非天之族以蛇为图腾，这四座城池隐含着蛇为地水火风之源头的隐意，莫非他们在地心之城供养的神明，也是一条巨蛇？


卓王孙转过古碑，黑铁之城的核心，终于映入眼帘。


那条蛇形巨大黑柱，如通天彻地般矗立在眼前，看上去威严无比。地火岩浆循着柱身喷涌而上，宛如一条条急速爬行的蛇，蜿蜒在柱身上，组成一连串神秘而古老的图腾。


柱身之下，连绵广及几十丈的，是一座漆黑的、由黑铁铸成的巨大高台。岩浆在高台上穿行着，勾勒出一幅妖异的图案，与柱身上的图腾相辅相成。


黑铁之黑与地火之红交织在一起，宛如梦魇张开的一只眸子，冷冷地注视着卓王孙。

第二十一章 他日故人能忆我


黑柱之上，一点白色悬挂下来，就像是垂在巨柱上的一滴泪。


那白色是如此夺目，它由最高贵的莲花秘银打造而成。传说梵天降生时，座下莲花凝结成的霜水，滴成此白色秘银。后由梵天交给非天之王，倾王国所有力量，耗时一千年，才打造成一副战甲。是为“天空之永恒”。


此战甲具有信、慈悲、力量、勇猛、威严、智慧、永恒七种福佑，乃是天上天下、无与伦比的一副战甲。当它披在非天之王身上时，非天之族才能成功地建造三连城，君临天下。它华丽、壮美，它若出现，天下一切力量都将拜服。


而此刻，它又是如此孱弱，隐在漆黑与赤红中间，像是一只垂死的飞蛾。仿佛只要再过片刻，就会被黑、红吞没，永远化为灰尘。


孔雀形的秘银之盔披下秀丽而精致的尾羽，将他全身护住。在面庞处，结成一只纯白色的面具。他的容颜就隐藏在面具之后，将一切庄严、肃穆完全遮蔽。


只有一双眸子露出，却是最沉静的光，淡淡注视在侵入者脸上。


他是神明，这个世界宛如一粒灰尘，无法让他的视线停驻。当他遗忘了整个世界时，他便端坐、沉吟于地与火之中，遥想着千万年前世界创生时的辉煌。


他便是这个世界的缔造者，无人敢抗衡，无人敢亵渎。


卓王孙凝视着他。


这双眸子让他的心莫名地动了动。


然后看遍他全身。


从孔雀形的秘银之盔，到莲花般的肩甲，到浩瀚之海的胸甲，巍峨之山的甲裙，狮之纽带，菩提护膝，诸天之靴。


卓王孙似乎有一丝恍惚，他似是看到一尊真正的神明。


神明一样的冷漠，神明一样的谦逊，神明一样的慈悲，神明一样的温柔。


那是完美的，足以匹配这套天空之永恒的完美。


当他降临在这个世界时，这世界俯首称臣，甘愿为他跪拜。


他一尘不染，宛如莲花。


卓王孙笑了。


冷笑，自傲然中孳生。在他面前，不允许有任何神明。


他要杀死这尊以梵天为名的神明，然后将那朵莲带走。


他刚举步，神明目光倏然改变。


秘银之面冰冷地覆在神明脸上，让他宛如冰雕一般，投射出超出红尘的冷漠。他俯视着一切，不带丝毫感情。他的力量宛如天空，智慧宛如沧海，绝没有人能凌犯。


“渎神之人，停步。”


神明的声音宛如从九天之上飘下。


卓王孙冷冷一笑，目光逆上，盯着这位为秘银所覆盖的神明。诸天飞炎，岩浆宛如燃烧着的图腾，在黑铁大地上布开道道裂隙。那皎洁的神明悬浮其中，就宛如这一切的起源，又仿佛一切的终结。秘银之铠放射出淡淡的光芒，并不强，却映照着一切。


神明浮空而立，缠绕着赤红图腾的黑柱便是他的影子。他双手虚虚合十，长达数丈的秘银披风垂下来，静寂不动，就宛如亘古悠长的一声叹息，如他一样肃穆。


那淡淡的话语，是如此庄严。


卓王孙脚步毫不停留，踏在漆黑之高台上。岩浆，自黑柱上倾泻而下，滚灼成无数奇异的符号，似是诞育了无数生命的乳海。铸成高台的黑铁奇异无比，虽被炎流灼炙，竟丝毫不融。黑与赤交混着，凌乱而肃杀。


卓王孙内力凛凛运起，真气宛如春水浩瀚，破体而出。


春水遇到岩浆，就如风吹到了火般，立即激烈燃烧起来。顿时火舌怒吐，宛如无数凤凰浴火，扑飞于卓王孙身侧。卓王孙真气鼓涌，火团轰然炸开，厉飙而上，形成一股巨大无比的龙卷，缠绕着炽烈无比的火云，旋绕于他身侧。


卓王孙嘴角挑起的那一抹冷笑，却是如此鲜明，纵然风狂火烈，却丝毫不能遮蔽。他伸指，火色龙卷立即如剑般指向神明：


“要我怎么杀你？”


孔雀面具后，神明澄静的眸子如散春水。


他是高于九天的神祇，习惯于供奉、敬畏。就连八白室的国师与蒙古的大汗，也甘心臣服于他面前，他给予他们祝福，赐予他们无尽的富贵与功勋。


所有的力量都创生自他指间，是他赐给芸芸众生祝福。


又有哪一种力量，敢侵犯他的威严？


秘银之面映着火光，凝结成一个冷冷的微笑，似是对芸芸众生的嘲弄——莫非他们已经忘记，正是他，创造了整个世界？


力量，智慧，邪恶，善良，神明，恶魔，都因他之创造而出现。


传说，历史，功勋，荣耀，尊严，不朽，都因他之祝福而存在。


他缓缓抬起手。


左手。


修长的手指苍白如玉，没有一丝尘垢。


秘银之线织成的长袖轻轻褪开，宛如一朵圣洁至极的云彩，掠过黑赤交汇之空。七种秘宝镶嵌在长袖上，随他指间的动作起伏，宛如上古夜空中的星辰。


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黑柱，仿佛拨动无形的琴弦。


宛若午后睡起的神明，缓缓拨动了身边的月琴。


那么慵懒，寂静。


拂动一弦明月。


神明低下头，轻轻展袖。虽然甲胄满身，但他优雅的姿态依旧如明月一般照耀着天地，带来洞穿宇宙的光辉。


他缓缓抬头，目光淡泊而悠远，看着万物因他这一拨弄而苏醒。


叮咚。


黑柱发出一声柔和的鸣啸，似是飞舞于极乐世界的嘉陵频伽鸟清越的歌声。


一股合抱粗的岩浆猛然暴起，宛如无数怒蛇般疾飞蹿舞于黑铁高台，倏然向卓王孙猛扑而去。


卓王孙一声长啸，剑气轰发。


旋绕在他身外的茫茫真气猛然凝结成形，化作一层薄薄的青雾，随着他真气骤然鼓荡，猛烈地旋转起来。无数蒙蒙细剑在雾中出现，凌厉无匹地刺射入岩浆之中。


雷音轰鸣，那股炙热的岩浆被凌空撕裂，化成漫天朱红的飞尘，星雨般纷纷陨落。


卓王孙傲然而立，剑气更厉，十丈长风旋绕在他身侧，傲岸直指苍白之神祇：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面容淡淡的，宛如千亿年前，面对着诳诞的魔王。


无论神或者魔，都是孩子，都是他创造的孩子。


他轻轻抬起手。


右手。


秘银之袖像是一道光芒，流泻在黑柱上。


叮咚。


悠扬的声音再起，宛如一缕迷蒙的幻梦。


黑铁高台猛然怒发，仿佛要翻卷了过来一般。流淌其上的岩浆骤然获得了生命，腾卷到空际，缠卷在一起，化成一只庞大无比的火焰之蛇，向卓王孙怒轰而下！


这一式宛如天崩地裂，以卓王孙之修为，都不由变色！


那不该是属于人世间的力量，只有星陨月坠、地裂山崩才会有如此惊人的力量。


但卓王孙傲然不惧，身子骤然飘起，风、火双力缭绕着他，他身侧旋绕的青色龙卷就如同一尾苍之巨龙，发出一阵怒啸，向火焰之蛇冲去。


卓王孙青衣磊落，衣袖飘舞，剑诀向下一划。


十二春水剑法，代表着十二种剑术中的精义。虽只有十二式，却无异千式万式，唯存一心。每一式击出，苍之巨龙便咆哮一声，身躯骤然涨大一分。等十二式全都击出之后，翔龙天舞，竟似比火焰之蛇还要庞大许多。


龙飞九天，猛然厉扑而下！


天风怒啸，火焰之蛇骤然暗了些许。苍之巨龙轰然缠绕住炎蛇之身，万千剑诀在这一瞬间猛然爆发！


火焰之蛇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啸声，身躯猛然爆裂！


苍龙飞舞，卓王孙负手而立，一足踏在狰狞的蛇首上，飘然而落。炎蛇无法抗衡苍龙之力，在卓王孙的逼迫下，发出凄厉的吼啸声，轰然摔落。


卓王孙踏着火蛇降临，宛如九天神魔，降世生怒。


他冷冽的眸子便是宿命的裁决：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缓缓抬头，孔雀面具上的光辉骤然一暗。


——这个男子竟然能抗衡他？


神明深邃的眼底沁起一丝怒意，却在刹那间焚灭，化为一缕清凉的风。他永远都有淡雅的姿态，就如天心中的明月，皎洁、悠远，不因人世的一切而挂怀。


他无意杀戮，不过是在弹奏一阙天乐，唯知音可赏而已。


双袖同时舞起，拂过黑色巨柱，如拨弄漫天月光。


传说极北之地，有铜柱贯天地而立，每到霜落之时便长鸣不绝。仙人取其音作乐，是为钧天之乐。


那是人世从未得闻的妙曲，当它出现时，天地一齐静默，聆听那无限宛柔的清音。


巨大的黑柱倏然变得炽热。循沿着黑柱镂刻而上的岩浆之图腾，猛地燃烧起来。黑柱一阵颤动，天音倏然激越。


神怒。


整座黑铁连城，仿佛在这瞬间化成一张巨大的竖琴，在神明纤指的拨弄下，轰然爆发。妙音天成，却又如无数怒剑，贯舞纵横，只沾身便立化劫灰。岩浆自高台中、黑柱上疯狂地飚出，化作神明无穷的怒火，即将焚尽世界。


恍惚间，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火焰地狱。


不再有别的颜色，只有红。疯狂的、炽烈的红。炎红席卷着一切，狰狞而狂悍。似乎随时要将这座地底之城化为烈焰的海洋。


漫天魔炎绽放，仿佛一场璀璨的烟花。


神明浮空而立，温柔垂首，注目着手下赤红的巨柱。银色的长袖临风舞动，似乎轻拂着无形的琴弦。


他身上，辉煌的战甲如天空般清明、永恒，发出皓月般皎洁的光芒，透过烈烈红炎，照亮了整个地底。


乐音从神明修长如玉的指间流出，依旧清澈而宁静，宛如浮世之外一场午夜梦幻。


但，正是这落落清音，却激发出炎蛇狂舞，充满整座黑铁连城。


卓王孙眉峰一肃，真气轰卷。


浩瀚的长风再度出现，他纵身而起，向天际飞去。这股红卷之力实在太过庞大，直如火山爆发一般。以他之修为，亦不敢硬接这如天地之威般的一击。


神明微笑，清音奏响。


火焰猛然爆发，化成密集至极的炸雷，追逐着卓王孙真气卷成的苍龙。


每个音符，都催生出一团雷震，在黑铁城中爆开。苍龙虽威猛无比，但在万千雷霆轰旋之下，亦不由得疮痍频现，被炸得龙鳞乱落。火焰不住自地心迸发，在均天之乐的催动下，直冲卓王孙而来。


卓王孙面容一冷，双手猛然一合！


苍龙怒发，天雷轰震！


卓王孙身化景天长虹，向神明怒飙而去！


从没有人敢如此撄犯他的威严，纵然是神明亦不可！


这一击，凝聚了他所有修为，隐然撕发成一柄风火之剑，一闪便飙射到了神明面前！


神明悠然叹息，手指轻扣。


清音缭绕，在无尽炎火中幻化出最后一个音符。


猛然间，巨柱之上的地火图腾，倏然脱柱而出，就仿佛不周山倾倒一般，向卓王孙轰然砸下！卓王孙手握风云之力，天下无人能挡。但此图腾内含千万斤岩浆，已绝非人力可以抗衡！


冲天风火在这一刻爆裂，卓王孙剑气化成的苍之巨龙连悲啸都未发出，便被黑柱砸成碎屑，飘散在空中，坍塌的地火图腾一声轰鸣，重重砸在了卓王孙身上！


神明收手，长袖垂落，一如垂下万千慈柔。


清音浩婉，袅袅散尽。


烈炎怒舞，满空劫灰纷扬翔舞，划出万道瑰丽的弧线，又终于归于寂灭。


卓王孙单膝跪于火焰中央，手指染满鲜血，轻轻撑住大地。


青衫破碎。


鲜血从他披散的长发中渗出，滴滴坠落到赤红的大地上，瞬即蒸发殆尽。


这一击，如灭世的浩劫，崩裂天地而来，连他也不能完全避开。


那是神明的威严，命他必须敬畏。


卓王孙缓缓抬头。鲜血沾染的长发垂落，在他脸上投下一片凌乱的阴影，他深邃如瀚海的眸子中没有一丝涟漪，却仿佛蕴藏着即将焚灭一切的烈焰。


不远处，神明悠远的目光透出，照耀在卓王孙身上，似乎提醒他必须敬畏。


卓王孙缓缓起身。


他从不会敬畏，亦不相信任何神明。


如果这世间有神明，那一定就是他。没有人可以凌驾于他的威严之上，就算真正的神也不行！


他手伸出，破碎、污秽的衣衫片片散落，离开他的身体，如抖落一身蝶蜕。


他炽烈的眸子宛如地狱中的魔炎，逼视着神明清明的目光，一如喷薄而出的烈日，正一点点侵凌着明月的光芒：


“要我怎么杀你？”


神明骤然一惊，目光凝注在这个男子身上。


他霍然明白，连他也无法征服这个男子的心。


就算有毁天灭地的力量，亦不能让他屈服。当他屹立于这片大地的时候，连诸神都必须惶然退让。


他若在，就必须征服一切。就连神明亦不例外。


神明轻轻叹息。


他本是创世之神，万物苍生皆出自于他。眼前这个男子，也不过是他的杰作，由他，亲手缔造。


为何不能成全他呢？


何必与他争锋？


何必与他相对？


神明的目光恍惚起来，也许，他们本不该相遇。


那就弹一曲离别之曲，与他永诀吧。


长袖飞舞，向黑柱上叩去。


倏然，一道人影飞闪而过，神明的衣袖猛然一顿，似乎被莫名的力量拖住。


神明讶然抬头，就见卓王孙冷冷注视着他，一字字道：


“这就是你力量的秘密么？”猛然用力。


神明那孱弱的身躯顿时被拖离了黑柱，而一旦离开黑柱，神明便失去了力量，不由一阵踉跄，被他那滔天劲气引控着，轰然向黑柱上撞去。


七步之伤，暴响连城。


漫天猩红血火怒发，缠绕在黑柱上的岩火图腾轰然涨大，爆散成一座火山，焚尽整座地心之城。熊熊火舌吞噬一切，让所有有形之物全都陷入烈火地狱之中。


卓王孙真力再运，神明被他完全控御住，猛地撞向黑铁巨柱！


高台暴响，无数地火之流从地下轰卷而出，爆舞空中千余丈，然后轰然落下，将整座地城浸渍在火焰的海洋中。晶亮的火流飞卷，炽烈之气逼人而来，刹那间淹没了黑铁高台。


整座城，变成了一片汪洋，却是地火之汪洋，宛如末日一般，惊悸地等待着恶魔的审判。


黑铁高台上诡秘古老的符文，被完全淹没。


神明眼中闪过一阵痛苦之色，他双手扶住额头，不能止禁地一阵颤抖。


卓王孙怒火炽烈，猛地一声长啸，神明苍白的躯体被他拖起，化作破碎的纸鸢，向黑柱猛然撞去！


黑柱轰然怒啸，大地猛然颤抖起来。


那是恐惧。神灭度时候的恐惧。


这个男子，竟然弑神！


天地惊动，一切都在战栗，充满恐惧地盯着这一幕。远远地，传来一声凄厉的怒啸声，那炽烈的地火一涌、再涌，向黑柱上蔓延而去。


鲜艳的图腾，此时变得一片灰暗，燃烧的岩浆，也如腐败一般，自黑柱上纷纷脱落。


这是末法之时。


神灭之刻。


轰，神明的躯体撞击在黑柱上。


黑柱发出一声剧烈的哀鸣，仿佛不能承受如此痛苦。


卓王孙凌空而立，长发飞舞，流火陨落在他赤裸的肌肤上，瞬间化为灰烬。鲜血浸出染红了他如冰玉镂刻的容颜，却比神明更加威严，比魔王更加狰狞。


毁灭因之降临。


天空之战甲破碎，秘银碎屑飞舞，仿佛下了一场神圣之雪。


秘银制成的孔雀面具撞在巨柱上，碎裂，引起一声哀婉的长鸣。


那一声是长久坐忘之后的沉吟，历经三生后终于醒来。


那双深邃而空远的眸子，在这一刻，终于焕发出一丝明月般的光辉。


卓王孙怒火缭乱，手探处，剑气化为一道长虹，向神明斩落。


满空火光倏然暗了暗，所有的光，仿佛全都成为幻影，只有那一丝、那一缕，在神明的指间悠然出现。


那么孱弱的光芒，却在闪现的刹那，切断一切因缘。


卓王孙所有的暴虐骤然凝固，他倏然回手，漫天剑气自神明胸前擦身而过，将秘银之胸甲划为两半，爆散为万点烟花。


卓王孙错愕地看着神明指间的那缕光芒，忍不住惊道：“是你？”


神明跄然跌倒在地上，眸子中浸没了落寞。当他回首前尘幻影的时候，他仿佛度过了一个轮回，再度重新为人。


一声悠长的叹息。


卓王孙上前一步，俯身扶住他，却不由再度问道：“怎会是你？”


神明不答，闭目良久，一缕鲜血从他额头浸出，染红了破碎的战甲。


他清如明月的面庞在漫天炎火掩映下，依旧如同最纯净的美玉，却因为鲜血的沾染，不再遥不可及，而带着红尘深处最深邃的忧伤。


他不再是神明，终于苏醒、回归成叫做杨逸之的男子。


他缓缓张开眸子，眸子中有一缕温暖的笑意：“是你……”


两人激斗的力量消失，漫天地火渐渐收束，重新化成黑、红交织的地心之城景象，就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卓王孙与杨逸之在高台上，彼此相对，默然无语。


杨逸之抬起衣袖，破碎的天空之永恒仍披在他身上，却显得那么黯淡。


“这副秘银之甲，跟这座城，组合成一座阵法，镇压住我的心灵。那是上古非天族之秘法，想不到无法挡住卓兄，竟被打破……”


他微微笑了笑。


这亦是神明之旨意么？让他在此刻醒来？


黑铁铸成的巨柱，以及下面的高台，它们身上铸满了上古的符咒，当岩浆充满这些符咒时，就会化成一股神秘的力量，将他的意志锁住。只有七种魔蛇的鲜血，能令他短暂摆脱控制。所以，只要这个阵法运行着，他就永远只能成为梵天化身，无法自由、无法离开。


这座阵，又聚敛地火之力，保护着他，令他具有无上威力，无人能抗衡。


却始终抗衡不了这个男子。


卓王孙看着他，心绪突然凌乱。


他便是重劫所谓的梵天么？


为什么是他？


地心之城，暗如永夜。


良久，杨逸之展颜微笑：“卓兄能找到这里，想必已见过重劫。”


卓王孙点了点头，想到那苍白妖异的面容，心中禁不住涌起一阵烦乱。


杨逸之抬起头，轻轻道：“还请卓兄帮我，从他手中救一个人。”


卓王孙脸色陡然一沉：“谁？”


黑暗中，杨逸之并没有察觉他神色的改变，轻轻道：“一个女子，她……”


还未说完，已被卓王孙暴虐地打断：“你的神妃么？”


神妃？


杨逸之迷惑地望着他，似乎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卓王孙的面容变得冷峻无比，冷冷道：“神妃，也被称为神妾，是一些无知的女子，被邪神蛊惑，宁愿用身体侍奉神明。”


他陡然住口，眼中闪过一阵寒芒，一字字道：“你就是在这里，接受她的供奉？”


杨逸之错愕，猛然推开他：“住口！”


他温润如玉的脸第一次显出震怒之色：“没有人可以侮辱她……”


卓王孙起身，冷冷看着他，不发一言。


杨逸之深深吸了口气，似乎感到了自己的失态，轻声道：“她是我所见过最善良圣洁的女子，我绝不容忍任何人侵犯她，就连我自己也一样……”


卓王孙看着杨逸之，脸色更加阴沉。


他并不怀疑杨逸之的话。


他相信，在这些日子里，杨逸之并未加一指于相思身上。重劫所说的一切，不过是恶魔口中的谎言，为挑动他的痛苦与暴怒而编织的谎言。


但，杨逸之提到她时，眼底深处那浓浓的眷恋，那甘愿化身劫灰也要救她离开的深情，又让他如何能释怀？


这些日子以来，他们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不想做任何无谓的猜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两人站在他面前，亲口坦白这一切。


卓王孙嘴角隐秘地挑起一丝冷笑：“我带你去见她。”


杨逸之没有动。他拾起那只破碎的秘银之面，尝试将它贴到面上。秘银在他手心破裂，宛如一滩刺破的血。


“不，我不能离开……”


卓王孙打破的禁锢，只是地火与黑铁的阵法的一小部分。只能解开他的意识，却不能让他彻底自由。在这座城中，还有他无数的牵绊，他若离开一步，便将给这片大地造成不可估量的浩劫。


“有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他从怀中抽出一卷古老的图书，送到卓王孙面前。


“三连城是上古非天之族的心血所凝，一旦出现后，无论神明还是凡人，都必须臣服。三座城池连在一起，黑铁之城深埋地下，白银之矗立人间，黄金之城浮于天上。三城相连，就连神明也必须敬拜。”


他打开图卷，第一页，绘制着一幅简陋的图画。


黑色的城，深埋在地底。一条巨大的铁柱，将岩浆从地心中引出来，直达地表。地表上是一座高耸的白银之城，城中心是一座巨大的高塔，高塔底部与黑柱相连，顶部是一个巨大的锥形，直刺苍天。在苍天之上，云雾之中，一座黄金色的城池若隐若现。


黄金之城几乎与白银之城一模一样，只是形体略小，倒立而生，黄金色的尖锥跟白银色的尖锥顶在一起，支撑着黄金之城的重量。地火不住地从黑柱升至白银高塔，变成漆黑的云雾，托住黄金之城庞大的躯体。


三连城，庄严，伟大。那是非天一族几千年来的梦想。


“隐没在苍天中的黄金之城，并不只是存在于传说中，而是真实存在。”


他缓缓地，说出足以震惊世人的秘密：“这是一个精巧的设计，黄金尖锥与白银尖锥顶在一起，支撑着黄金城的重量，而地火喷射出的云雾则为黄金城提供平衡。而且，这些云雾遮蔽了黄金城与白银城相支撑的那一点，所以，当黄金城的上半截在云雾中现身时，真如天空之城，悬浮人界之外，令天下之人震惊拜服。这三座城连在一起，凝结了非天之族千年的梦想，本无物可破，但……”


他微微闭了闭眸子，眼眸中闪过一阵悲悯：


“但没有什么是永恒的。伟大的三连城，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的手指循着白银城的尖塔而上，划向黄金城，最终，停在黄金与白银交会的那一点上。


“这，就是三连城唯一的弱点。传说上古大战之时，非天之族凭借三连城将神之大军打得大败，众神无法，只好去请毁灭之神湿婆出战。大神湿婆于千丈之外，一箭射中此点，使黄金城失去支撑，崩塌砸下，令白银城崩坏，黑铁城中引出的地火狂涌，从而使三连城毁于一旦。”


“……而今，要破三连城，也只有这个办法。”


他翻开图卷的第二页。上面画着图样。


一只弓，一只箭的图样。


“这便是湿婆之弓与湿婆之箭的制作方法。虽然只是仿制，却依旧有开天辟地的威严。只有制造出湿婆之弓箭，才能够令三连城崩坏。”


他将图卷合上，轻轻放到卓王孙手中。


“请你无论如何都要打造出湿婆之弓箭，那时，我将亲自攀上黄金之城，为你指引出三城相连的唯一弱点。”


卓王孙轻轻握住图卷。


他看到杨逸之眼中的虔诚。


不是很好么？一箭贯穿三连城，她也就不必再待在荒城里。


很好。


他轻轻合上图卷。


那虽然说是弓与箭，却精良巧妙无比。卓王孙博学强记、学究天人，却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设计。


要如何才能仿制湿婆之弓箭呢？


杨逸之沉吟道：“我听重劫说过，普天之下，只有香巴噶举派的女活佛丹真纳沐才有能力打造这把湿婆之弓箭……”


卓王孙轻轻点头。上天入地，他都要找到她。


杨逸之亦无言。


他仍将留在这里，为他不能放弃的一切而淹留，希望能修得一抹拈花微笑。


他轻轻合手，将秘银之面拢到自己脸上。


阵图缓缓流动起来，托着他慢慢升起，悬浮在漆黑之巨柱上。地火汹涌，镂刻出上古妖异的图腾，供奉着俗世的神明。


他静静地看着卓王孙将图卷小心地藏在怀中，向外走去。


心念渐渐平静。

第二十二章 遥知喜色动天颜


白玉祭台已经荒废。


三个月的时间并不长，但经历却是如此之多，连纯白如雪的大理石，也无法抵挡岁月的消磨。


它残缺、破碎，荣光已然不再。浮动之上的圣洁光芒，也已消淡。它归于平凡的寂静，已化为普通的石堆。


它身侧，已建造起两座恢弘的城池。


被万亩沃野包围着、马匹成群、屋舍林立的荒城，稻米已近成熟。漫野金黄之色，拱卫着一座青色的城池。


安宁，祥和。人民憧憬着收获的幸福，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早秋凉爽的风。


未来的日子，是沉甸甸、丰实的，他们不必再担心冬天的严寒、春天的饥饿。


洁白巍峨的白银之城，矗立在大青山脚下。峻兀的高山亦不能凌越它之威严。当它将自己的姿态完整地展现在天地间时，众生只有一种选择：钦伏。


风火鼓涌，隐透而成连绵的图腾之形，循着城中心巨大的高塔蒸腾而上，化作六朵激烈缭绕的火云，冲炽而上。无边黑云压在城顶，黑白相映，极为鲜明而突出。更显得白银之城恢弘伟大，如天之都城一般。黑云之中，隐隐有黄金一般的光芒闪过。


两座城，一在人间，一在天上。一座装载着黎民的渴望，一座却是王者之所求。它们都是塞北的奇迹，任何一座出现，都足以令人惊叹。


哪一座更伟大？


俺达汗端坐在祭台之前，沉吟。


黄金大帐矗立在他身后，蒙古勇士们用忠诚与勇武卫护着他。他身前列着两队人，左边一队，是十二土默特首领，右边一队，却是十二名平民。土默特首领们有些不屑地看着平民们，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岂能与这些贱民同列？而那些平民也局促不安，有些惊恐地看着这些天生高贵的领袖们。与他们同列，恐惧远远大于荣耀。


但没有人敢反对，因为这是大汗的旨意。


这次裁断，乃是富足、自由之争，评判权不仅仅在高贵的土默特首领，而更应该在黎民百姓。因此，俺达汗亲自从工匠、商人、牧民中挑出十二人，作为这次裁决的评判。


他们与十二土默特首领一样，都有着同样的裁决权力。


当然，最终的裁决权仍在俺达汗手中。他们的意见，不能改变最终的判决，却可以影响俺达汗的决定。


俺达汗在沉吟。


相思与重劫静静站在他面前等待着。


这场裁决，裁定的不仅仅是两座城的输赢，更是全蒙古族的未来。


以俺达汗之睿决，亦不能骤下结论。


重劫躬身道：“大汗何不去天上一观？”


他这句话引得所有人都不由得一惊。重劫面上露出一丝静静的微笑，躬身邀请。


俺达汗缓缓点头。


重劫踏在白银砌成的台阶上，慢慢前行。他引导着俺达汗、相思、十二土默特首领、十二平民代表，循着石阶向白银城的最高端走去。


俺达汗的热血开始沸腾。


他们走过一座座军营，里面驻扎了成千上万的铁骑兵。俺达汗自然知道这种骑兵的战力。中原多平野，正是这种骑兵大发神威之处。拥有这样的一支军队，不难将明朝精锐兵力一举荡尽。


他们走过一座座獒舍。一人多高的巨獒在里面咆哮着，似是连粗壮的铁链都无法拴住它们。它们身上都套上了软铁打造的铠甲，四爪装上了锋利的铁刺。这使它们的战斗力更强。俺达汗恍惚之间，想起了那个传说。成吉思汗座下的猛犬兵团，曾为他创立不朽的功业，一直杀到另一块大陆。


这只巨獒兵团，能否为他创立传说一样的功业？


他们走过一座座装甲库。那里面有一垛垛、一堆堆闪着光亮的兵刃与甲胄。每一件都精良无比，用非天之族秘传的炼兵之术以及地心炎火铸就，件件都可说是神兵。拥有这些装甲，顷刻间就能组建起一只庞大的战力超群的不败之师！


他们走过一座座战器营。那里，是一具具高大的战争机械。小山一样的投石机、精巧无比的云梯、威力强大的红衣大炮……在这里应有尽有。尤其可怕的是，这里还延续了早已失传的机关术，无数木鸢铁鸟、木牛流马静静地蹲伏着，只要给它们一个指令，它们就会立刻获得生命。


然后，他们来到了白银之城的最高端，高塔的尖顶。


已没有路了，石阶到此已是终极，抬头，是凄迷的黑雾。


重劫笑了。他打了个手势。


突然，黑雾散去。


一座黄金色的尖顶，出现在雾中。不同的是，它倒立而生，黄金尖顶堪堪压在白银尖顶之上。黑雾犹在空中绵延着，隐隐可见雾中是一座虽比白银之城窄小，却更加辉煌的黄金城池。


一道同样的金色阶梯出现，跟白银高塔的石阶连在一起。


重劫躬身，领着众人向黄金之顶走去。


十二土默特首领心中却不由得泛起一阵恐惧。


黄金与白银连接的那一点才一丈多宽，是那么孱弱，怎能托起这么大的一座城池？万一城坠落了怎么办？但俺达汗与重劫已踏上了这道台阶，他们不敢退却，只好战战兢兢地跟上。十二平民代表更是惊慌，互相手拉着手，一步一挨地向上走去。


足足又走了两刻钟，他们终于登上了黄金之城的顶端。


他们眼前陡然开朗，一股伟大、圣洁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们忍不住想跪倒在地，由衷地赞颂这亘古未有的奇观。


黄金之城隐没在天空中，宏伟的城体被云雾包围着，从地面完全看不清其形象。但身在其中，目光却几乎没有阻隔，苍茫天地，似乎都在身下。


城顶是一片巨大无比的平台，黄金色的平台。那是距地面无穷高的高空，俯视下去，地面的一切是那么渺小。


那是神明的目光。


因为有了沟通天人的城池，而今他们也能分享。


他们站在城顶，不由得感觉到，自己也成了神明，在接受万物的敬拜。那感觉是如此强烈，让他们忍不住跪下来，亲吻这片金色的大地。


朝阳的光芒，似是从脚下射上来，令他们不禁想象，如果夜晚降临，星辰会不会就闪烁在他们身边。


这座城，将令他们如神明一般荣耀。


每个登顶之人，都从心底升起一阵狂喜。


这是一座伟大的城池。前所未有的伟大！


重劫面上露出一丝隐秘的微笑，他对他们的反应并不陌生。这座城池，寄托着非天之族三千年来的梦想，足够震撼所有人的心灵。


在梵天的祝福之下，三连城中将开启毁天灭地的力量，屠尽所有的神明，而后创建出新的神明。


唯非天之族的神明。


那亦是他的梦想啊。


他躬身一礼，等待着俺达汗的裁决。


俺达汗负手站立在黄金之城的最边缘，浩烈的狂风被地火催动，从黄金之城的边缘猛烈地吹上。风力烘托着城的重量，令这座天空之城保持着平衡。这座城，凝结着非天之族无限的智慧，他丝毫不怀疑，拥有这座城的人，将拥有整个世界。


而这个人，就是他，整个蒙古的王者。


带着那些铁骑兵、巨獒兵团，用那些战甲组建起庞大的军队，执着那些机关战楼，再有那神秘伟大的禁忌之力之助，他不难横扫南方王朝，建立比成吉思汗还要伟大的功绩。


他，将是草原上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可汗。


人们将传颂他的名字，直到世界消亡。


这种诱惑，他如何抵挡。


他的目光，不禁转向相思。


这个如水的女子，忧伤、坚强，令他那颗争雄天下的心也不由有些迟疑。他不知道，她将以什么方式，来抗衡帝王之功勋。


相思的眼眸中隐着一丝痛苦。在这座宛如奇迹一般的天空之城中，她是唯一没有被迷惑的人。


她举起水红色的衣袖，轻轻指向地面。


那里，有一座刚建起的新城。


只有在这么高的地方，才能够看尽这座新城的美丽。


整齐的板升，塑造出一个温暖的家园。围绕着这座家园的，是广阔无垠的稻田。而今，稻米几近成熟，漫田漫野都是黄金之色。


那，亦是一座黄金之城，却是地上的黄金之城。


刹那间，俺达汗惶惑了。


人影如蚁，又如织，在板升间，在田野上穿梭着。他甚至能想象的出，他们脸上是多么喜悦的表情。他见过那表情，他曾有的震撼，并不亚于刚登上黄金之城的那一刻。


他忽然迷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一边，是王者的功业；一边，是庶民的幸福。


他该选择哪个？哪个才是蒙古族的未来？


他忽然想起了十万军营中，相思折箭时的神情。那时，她乞求他，希望他能许蒙古百姓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而今，她建了一座城，让他看到，手中无箭，也一样能富足、自由。


而他看到了，却依旧不能相信。


他无法忘却王者之荣耀。


但他知道，他亏欠她的，他欠她一个对未来的许诺。


俺达汗霍然回身，他已有了决断。


“三连城的伟大，相信你们都已经见到了。拥有如此庞大的战力，与奇迹一般的黄金之城，我们足以踏平整个天下，让蒙古族傲立于一切之巅。”


重劫嘴角显出一丝欣然。


俺达汗继续道：“但这个赌约，却不是赌谁更伟大，而是赌谁能够带来富足、自由。三连城诚然伟大，但城中只有杀戮，没有富足。而荒城中却有万亩稻田、成群马畜、房舍连绵。因此，真正达到富足、自由的，是荒城而不是三连城。”


重劫嘴角的笑猛然凝固！


“何况，我听说一个多月之前，三连城与荒城交过一次手，是谁胜了呢，国师？”


重劫凝视着他。苍白色的目光宛如将沉的月色，阴冷无比地垂照着俺达汗。


俺达汗皱起眉头，他曾身经百战，血染战袍，却从未感到如此寒冷。


重劫苍白的目光，像是末世的光辉，灼伤了他的灵魂。但他没有退却，因为他亏欠一个对未来的许诺。


重劫慢慢地，露出一丝微笑：“我输了。”


俺达汗手猛地一挥，隔开重劫之目光：


“这场赌约，荒城胜出！”


“荒城百姓，从此自由了！”


重劫缓缓跪倒在黄金色的大地上。他用最恭谨的礼节，敬拜着俺达汗。似乎俺达汗所作的决定，让他无比敬服，然后，他霍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下了黄金城。


高出天外的城顶，突然变得那么寒冷。


十二土默特首领与十二平民代表，都感到一阵窒息。


俺达汗挥了挥手，率领他们走下。


当他走过相思的时候，他轻轻颔了颔首，似乎在告诉她，他同意了她的献策。


互市。


相思走出白银之城时，俺达汗已带着所有的随从离开。天地之间似乎就只有她一个人，斜阳将她纤细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四周荒凉而寂静。


虽然赢得了胜利，赢得了两万荒城百姓的富足与自由，但她并不开心。


重劫始终是她的魔障，他的平静，让她有些不安。


她凌乱的心对未来忽然充满了惧意，一时不敢前行，生恐将灾难带回荒城。


突然，一个声音淡淡道：“站住。”


重劫坐在废弃的祭台上，苍白的衣衫垂下，铺开在残损的台阶上，宛如一条蜿蜒的白色巨蛇。他跟这座祭台一样，荒废而落寞。他的眸子却冰冷、怨毒，亦如一条受伤的蛇，冷冷锁住相思。


相思身子震了震，感到一阵彻骨的森寒。


重劫缓缓起身，一步步走下祭台，他的话语宛如雷霆，震响在相思耳侧：


“富足？自由？”


“互市？”


“你真以为你能取得？”


他冷冷一笑，指向荒城的方向，妖异如瓷偶的脸上闪烁着残酷的笑意：“让这座城池顷刻间成为灰烬，如何？”


相思脸色立变苍白。


就仿佛他名字本身，这个白袍少年便是人世间那接踵而至的灾劫，无法挣扎，无法摆脱。


重劫苍白的身影缓缓走下高台，逼迫得她一步步退后，他的声音充满讥嘲：


“互市，多么完美的建议。可惜太一厢情愿。”


他在相思面前止步，冷冷看着她：“你以为只是顽童的游戏么？明朝会不会答应？他们会不会坐看蒙古得到一切，更加强大？”


相思心一沉。


她霍然想到，这的确是个致命的问题。蒙古大明连年征战，相互之间敌意极重，大明怎会同意与蒙古互市？大明占据中原，物产富庶，实在没有什么东西，是必须要从蒙古取得的！


除了战争与杀戮。


她面色苍白，感受到一阵绝望。为什么，这个苍白的恶魔，总能用几句话就能让人绝望？


突然，一个淡淡的声音道：“谁说互市不可能？”


相思目光骤转，就见到一双熟悉的眸子，隐没在一袭黑衣之下。


“孟天成！”她忍不住失声惊呼。


孟天成并不看她，淡淡道：“我与别人不一样，我若说杀时，就必定会杀！”


赤眸如妖月，凛凛盯住重劫。


刀已在握！


重劫脸上闪过一阵怒容，似是忍不住要出手。但他看了相思一眼，躁动忽然停止。


仿佛是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一般，他苍白的脸上慢慢聚起了一抹笑容，向着孟天成浅浅一躬：“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他起身，向着相思也鞠了一躬，他的笑容变得那么谦和温暖，似是在向一位故人告别：


“你所求者，亦必能如愿。”


一阵冷雾飘来，他的身子就如幻影般消失在雾中。


孟天成与相思同时都是一怔，不明白他的话语是什么意思。


孟天成对重劫的了解甚少，并不怎么介怀。他走到相思身边，道：“我将信送到华音阁，却听说阁主已不在阁中。我一路追寻消息，从京师到这里，才知道阁主已见过你。”


他顿了顿，道：“你放心，我必定助你令互市达成。”


相思看着他，风霜露苦，他这三月想必也遭遇了许多故事，她一时默默无言。


这个素昧平生的男子，就为了一句承诺，便远走江湖，千里独行。


助纣为虐，不顾大义……他一生不知背负多少恶名，但他胸中的侠义，又岂是那些妄发议论的正道中人所能及万一的？


相思无法说出自己的感激之情，只得喃喃道：“你……你又有什么办法？”


孟天成淡淡一笑，道：“京师有我一位故人，我想他还有这点权力。”


相思一怔，看着孟天成那有点抑郁的笑容，她忽然明白他所说的故人是谁了。


吴越王。


只有吴越王才有说服嘉靖皇帝的影响力！


但孟天成为了杨逸之，已同吴越王决裂，这件事天下共知，他又如何去说服吴越王？难道……


她吃惊地看着孟天成。


孟天成的笑容中有一丝苦涩。他这么做，并不是要成全她，而只因为，他亦以为这样是对的。


他这一生做过的错事太多，如今若能助蒙汉两族休息干戈，也算一点补偿吧。


也补偿给静儿。补偿她多年来所承受的指责，和她家族一门忠义的名望。


他微笑道：“只要你不忘了答应我的事。”


相思皱起眉头，一时间似乎有点疑惑。


孟天成并不在意，依旧轻轻道：“你若得闲，记得去蜀中一趟，到浣花溪头，看望我的妻子。”


他望着天边的浮云，忽然无法说下去。


要拜托另外一个人，去看望自己最心爱的人。他的心苦如茶。


他无法再入那个小小的院落，去听那一声檐铃。


只能在心底，结一缕小院中的日光。无限惆怅。


相思轻轻点了点头。


孟天成转身向南而去：“多谢。”

第二十三章 浩歌起舞散花台


仅仅十日之后，一座崭新的集市，矗立在蒙汉边境上。


本次互市由俺达汗上书提出，吴越王从中斡旋，嘉靖皇帝御笔亲准，双方都不敢怠慢，早早准备起来。在互市正式开市前，便已召集了不少各地商贩，聚集到此。


集市并无实体建筑，只用木桩围成篱笆，划定大致的范围，便于蒙汉两地百姓在集市中自由交易。集市虽然简易，却布置整齐，绵延数里，看上去十分壮观。


集市最中心的位置，由木桩划分出十余处较大的围栏，便是马市的范围。互市初始阶段，蒙古向汉输出的商品本就以马匹为主。一些较为富裕的牧民，赶着数十匹牲畜占据其中。这些马匹高大壮硕，毛色油亮，远非汉地羸弱的马匹可比，让汉地百姓大开眼界，啧啧称赞，忍不住就要解囊购买。


马市东面，用木杆和毡帐支起一排排简易的棚户，挂出各色麻布织成的商幌。几根木材和一块长板支起简易柜台，台脚装着轮轴，随时可以移动。各色印着掌柜货号的麻布披垂下来，将柜台装点得简单而整洁。一筐筐茶叶、一匹匹丝绸、一件件瓷器便罗列在这些柜台上，亦让蒙族牧民们大开眼界。


另外还有一些本小利薄的商贩们，租不起摊位，便推着板车、挑着担子聚集在马市西面。西面的集市规模虽小，却最是繁华。卖胭脂水粉的、卖皮货毛骨的、卖油盐酱醋的、卖衣裳鞋帽的、卖犁锄农具的、卖纸张字画的、卖山东大饼北京豆汁苏州千层糕湖州粽子的、卖无锡泥人扬州剪纸四川腊肉湖北辣子的，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倒也不止蒙汉两族百姓，还有藏人、满人、裕固人、东乡人、维吾尔人杂沓其间，喧呼叫嚷，场景之盛，真如罗刹海市一般。


马市的正前方，早已搭起一座祭台。祭台上铺着厚厚的白色毡毯，中央支起一座丈余高的架子，挂起一面巨大的铜锣。铜锣沐浴在清晨阳光下，发出金黄的亮光。十数把楠木交椅分列祭台东西，为首的两座上还分别铺着虎皮和明黄色的锦垫，看上去极为庄严。


日过三杆，很快便是正午，开市的盛典也即将到来。商贩和百姓们都放下了手中的货物，聚集到祭台前。身着盛装的鼓手、乐师、舞者也陆续进场，在祭台下静静等候着。


众人屏气凝神，抬头仰望着那面铜锣。


夺目的日色下，巨大的铜锣熠熠生辉，似乎也在渴望着敲响祭告天地的音符。


只待正午的太阳照临大地，祭神之舞者踏过最后一个节拍，飞身跃起，将这面铜锣震响，这座寄托着两地人民富裕与和平之期望的互市，便可从此开启。


礼炮三响，两队辉煌的仪仗分别自祭台东西面行入，所有人顿时跪拜下去，久久不敢抬头。


西面一队骏马白袍，便是蒙古可汗俺达、国师重劫、十二土默特首领一行。东面一队朱紫藻绣、仪仗煌然，却是本次互市钦差特使吴越王的王驾。双方一番寒暄之后，分宾主落座。此地虽是两国交界，但仍隶属俺达汗管辖，故吴越王便落了东面客座，悠然地看着祭台，静等着互市的开启。


吉时将至，俺达汗向下轻轻挥了挥手。


一直在台下候命的乐师与舞者缓步行出，他们全身盛装，面目肃然，依次跪拜过天地、俺达汗、宾客，便要开始这场虔诚的祭神之舞。


鼓声，苍茫而浑厚，在辽阔的大地上敲响，仿佛上古征伐时的哀婉战音，一声声，动人心魄。


舞者，手持雉尾，白色长袍上缀满珠宝，缓缓踏上通往祭台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庄严。


无数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祭台，无数颗心随着鼓声跳跃，缓缓点燃。


这些百姓多半来自附近村落，地处两国交战的最前线。从明朝建立以来，蒙汉两国百年征战杀伐，他们便首当其冲。他们的家园数度建立，数度被摧毁，辛辛苦苦积蓄的财富也在瞬间化为乌有，几乎每个家族都有人因战争与饥饿而死，几乎每个人都曾因逃难而流离失所。


如今，这一切都将成为过去了么？连天烽火、凄厉的号角，都将化为商贩的吆喝，自由的贸易的喧闹了么？披甲执锐的士兵、沟壑交布的战场，都将化为行商的马队、繁荣的都城了么？贫穷与战乱，鲜血与厮杀，将不再玷污这片土地了么？


那些人眼中渐渐蕴起了热泪。


突然，鼓声戛然而止，鼓槌锵然落地。


正要踏上祭台的舞者发出一声惊呼，跌倒在台下。


——祭台上那张供舞者踏足的白色毡毯，竟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片血红！


汉地人民面面相觑，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祭台为什么会出现如此惊人的变化，只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迫人而来。恐惧宛如沉沉的黑云，压在这座刚刚建立的集市上，沉重得让人窒息。


蒙族人民则惊恐地看着国师重劫，希望他能带来神的指示——只有他有与神明沟通的资格。


重劫看着众人，他苍白而妖异的容颜隐没在白色斗篷后。万众瞩目下，他站起身，向天空伸出手臂，承接着夺目的阳光，似乎在倾听天穹深处传来的神谕。


四周鸦雀无声。


而后，他缓缓收回手，交叉于胸前，轻轻吐出两个字：


“神怒。”


所有的人都惶恐起来，纷纷跪倒在地，将头深埋入泥土，似乎要祈求神明的宽恕。


日色渐渐鼎盛，若再没有人登上祭台，跳起祭神之舞，昭告天地，那么吉时错过，互市便无法正式开启，只好等候下一个吉日。


那却已是一月之后。


吴越王微笑着看着俺达汗，似乎在等待他的裁断。


俺达汗皱起了眉头。他霍然起身，朗声道：“谁来跳这祭神之舞？”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回答。


重劫阴冷的目光宛如山岳一般，沉沉压在众人心头，让他们不敢说，不敢看。


盛装的舞者与鼓手跪伏在祭台前，愧疚得几乎死去。他们知道，自己的临阵退缩辜负了两地的人民，也辜负了大汗的期望，但多年的信仰与虔诚，已化为灼热的镣铐，牢牢锁住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宁死也不敢干犯神的怒意。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响起，跪伏的鼓手恍惚地抬起头，一道水红色的光芒照了进来，几乎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愕然抬头，就见一个女子站在他面前。


就仿佛一朵五月的莲花，带着温婉，也带着不可触犯的圣洁，奇迹般地降临在辽阔的草原上，给这片苍茫雄奇的原野，带来一场温柔的烟雨。


恍然如梦，却足以铭记终生。


鼓手不知所措，她却向他俯下身，清丽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这笑意中满是安慰与鼓励，似乎在宽慰他不用自责。


鼓手心中剧震，恍惚中只觉得手中一轻，鼓槌已被她取走。


相思的身影宛如一朵飘落的云，穿过跪拜的百姓，来到了祭台西面。


她盈盈施礼，纤细的双手将鼓槌托起，呈献于俺达汗面前，柔声道：


“请大汗为我击鼓。”


俺达汗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伸手将鼓槌接过。


相思脸上浮起一缕微笑，她一步步退回祭台，从舞者手中接过雉尾，转身跃上高台。


风起，舞动。


罗衣从风，长袖交横。


水红色的衣衫在猩红的地毯上，徐徐旋开，恰似一朵风中盛开的花。每一个舞姿，都是那么的曼妙婀娜，却又是那么高华清绝，不带一丝俗艳之气，仿佛一只九天羽凤，掠过昆仑深山，停栖于万丈碧梧之上。


俺达汗注视着她，缓缓从王座上起身。几个随从赶紧将那面用于伴奏的牛皮巨鼓抬了过去。


他将身上的甲胄解开，紧紧握住鼓槌，缓缓挥起。


鼓点，在大地上震响，一声声，惊动风雷。


每一个跪伏的百姓都禁不住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祭台。那一刻，他们心中的恐惧、彷徨完全消失无踪，只剩下敬畏与庄严。


正午日色灿烂，但那无尽遥远的天穹，万里浩瀚草原，都在这一刻突然褪去了色泽，仿佛退回到了洪荒时代。山脉、河流、大地、沧海……一切笼罩在远古暗红色的光芒之下，随着每一次鼓声擂动，轻轻震颤。


相思舞姿转疾，仿佛那停栖在碧梧上的红色羽凤，也受到了鼓声的召唤，展翅惊飞，在这赤红的天地间纵情翔舞。


舞名《凤来》。


传说是为了歌颂伏羲的功业而作。是上古先民由衷地颂赞他们伟大帝王，发明了民生必备之器具，发展了生产，给人们带来了富足。


俺达汗并不知道这支舞的来历，只是合着她的节拍，纵情地挥动着鼓槌，相思的舞姿也随着他的鼓声的变化而转换，竟配合得宛如天成。


上千民百姓呆呆地望着他们，禁不住热泪盈眶。


低低的声音相互传递着，他们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认识到这抹水红的影子，就是传说中荒城的莲花天女。


那是他们信仰的天女，甘愿干犯神的怒意，踏上猩红的毡毯，为他们跳起祭神之舞。那一袭水红的衣衫在草原上飞舞，如羽凤夭矫。


那是他们尊敬的大汗，脱下象征功业与王权的战甲，亲手拿起鼓槌，为他们擂响苍古的音符。长发飞扬，汗湿征衣，栗色的肌肤在日光下发出微亮的光泽，如天神伟岸。


那些百姓们再也忍不住，高声呼喊起来，对莲花天女的敬仰，对俺达汗的颂赞，对两国永享和平的祈盼交织成一片，再也分不出彼此。


鼓声越来越急，催动舞姿夭矫变幻，舞步旋转，水红长袖飞旋，渐渐化为一朵合拢之莲，阻断了众人的视线，众人的惊呼声、赞叹声、掌声渐渐停止，化为不可置信的惊愕。


呼吸都已停止。


午时三刻。


砰的一声，最后一个音符震响，相思疾旋的身形猝止，突然如羽凤翻飞，向那面铜锣飞去。


锵然一声巨响，铜锣在她手中雉尾的敲击下，发出一声宛如金石的脆响，恰好与还未停息的鼓声融合到一处，金声玉振，袅袅不绝，传遍了整个大地。


这声音是那么清越辽远，却又那么的宏大庄严，仿佛在昭告整个天地，蒙汉两地的互市，就从此刻开启。数百年的等待，便在这一刻实现。


一时间，万籁俱已退避，只留下这袅袅余音在天地间寂寞振响。直到余音消歇，人群中才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喝彩！


整个集市陷入了狂欢。小贩们将贩卖的食物、干果捧出来，一把把抛向空中，任众人分享；能歌善舞的牧民们手牵着手，挑起了舞蹈；更多的人满脸狂喜，互相拥抱着，也不管是不是素昧平生。


“啪”的一声轻响，苍白的发丝在重劫指间断裂，却没有人听到。


他的脸依旧隐没在白色斗篷下，看不出是喜是怒。


直到暮色沉沉，这场狂欢才走向终结。人们一面说笑，一面擦拭着未干的泪痕，用马车装起一包包货物，心满意足地四散开去。等着明日重来。


庆典刚刚结束，重劫便策马离去。吴越王倒是一直滞留到傍晚闭市，才满面春风地向俺达汗辞行，回京复命。


俺达汗感激吴越王斡旋之力，特派把汗那吉送行三十里。一行人走过相思身旁时，吴越王突然回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相思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


那双阴沉的眸子，她似乎不久前，曾在什么地方看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她沉吟良久，默默地牵起胭脂，向荒城走去。


突然，她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就见俺达汗带着十二土默特首领，正策马向她走来。


相思展颜微笑，敛裙为礼：“大汗。”


俺达汗在她面前驻马，微笑道：“谢谢你。”


相思也笑了，暮风扬起她因旋舞而垂散的长发，清丽绝尘的容颜在汗珠与夕阳的点染下，如新莲般动人。


俺达汗笑看着她，一直看得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云，才道：“我该给你什么奖赏？”


相思低下头，整理着鬓发，轻轻道：“大汗答应了我互市之策，我已经感激不尽，还要什么奖赏？”


俺达汗挥鞭指向正在散去的百姓：“这次不是我的赏赐，而是草原上所有子民对莲花天女的感谢，你一定要收下。”


相思略略沉吟，忽然抬头，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么不如我们再赌一次？若大汗赢了，我就收下大汗的赏赐，若我赢了，便再向大汗提一个建议。”


俺达汗点了点头，笑道：“虽然我很想听到这个建议，却绝不会认输。你这次要赌什么？”


相思扬了杨手中的缰绳：“我们在草原上驰马一个时辰，看看谁更快。”


俺达汗见她胸有成竹的样子，不由仔细打量了她的坐骑胭脂一番，心中却不禁一惊。她什么时候得到这样神骏的坐骑？


不过他的震惊也只是一瞬之间，他坐下这匹红马，亦是汗血良种，且随他征战多年，一人一马之间，早已心意相通。俺达汗深知，这种汗血马虽然极为神骏，但也难以驯服，若马不能真心奉骑手为主，便很难将其速度完全发挥出来。相思得到这匹马最多不过数月，想必并未真正驯服此马，于是笑道：“便依你。”


相思破颜微笑，突然一掣缰绳，胭脂一声长嘶，如红云腾起，已窜出数丈。


俺达汗猝不及防间，已被她甩开。他一声长啸，纵马便追，两人一前一后，向北面草原飞驰而去。


十二土默特首领大惊，担心大汗安危，连忙策马跟上。他们虽然精于骑射，坐骑亦是百里挑一的骏物，却又怎能和这两匹汗血良驹相比？只片刻工夫，便被远远甩开。


茫茫草原上，只剩下俺达汗和相思，在暮色下策马飞驰。马蹄下，青色的尘土扬起，离众人越来越远。


夜色笼罩，风雾苍茫。


大片草甸、溪流、花海、缓坡都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向后疾退而去，化为一片连绵的织锦，再也分不清彼此。


相思纤手紧握缰绳，屏气凝神地向北疾驰。胭脂棋逢对手，也兴奋起来，在草原上纵蹄飞奔，不时疾停急转，或从数丈宽的溪流上飞跃而过，想要将俺达汗的战马甩开。


但无论它怎样努力，也始终甩不开距离，倒是几次转弯，被俺达汗预先判断出方向，缩小了差距。胭脂不敢再多玩花样，只直奔北方狂奔，俺达汗便在她身后一丈处挥鞭追赶，倒也无法追上。


暮色，渐渐浓密起来，月亮的光芒从西面升起，照耀在残阳犹存的大地上，一时间日月齐晖，分外壮丽。草原的傍晚分外寂静，广袤无垠的天地杳无人迹，只有风行草上的沙沙声，和草虫低低的私语。


跃过一条清澈的溪流，一座六尺高的青色小丘出现在眼前。


相思倏然勒马，胭脂仰天一声嘶鸣，虽然意犹未尽，也只得停住了马蹄，轻轻抖身，满身红痕散若云霞。


相思过回头，指着初生之月笑道：“大汗，我们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


俺达汗也勒住马，看了看天色，笑道：“我输了。说你的建议吧。”


相思却微笑不答。她轻轻下马，指着那座六尺高的小丘道：“大汗可知道这是什么？”


暮色几乎完全笼盖了原野，微弱的月光却无法照亮这片广阔的土地。俺达翻身下马，走到小丘跟前，打量良久，才皱眉道：“似乎是一座坟墓。”


微亮的月光下，相思盈盈浅笑：“这是青冢。”


青冢，是草原上最著名的历史古迹之一，是草原人民为纪念王昭君而建。


俺达汗却笑了：“你若要看青冢，改日我带你去荒城南面那座。”


荒城南面十余里，有一座久负盛名的青冢。它规模最为宏大，保存得也最为完整，以至于汉族的文人墨客，诗词题咏的都是这一座青冢。但他们并不知道，草原上许多地方都流传着王昭君的传说，人们深深爱戴这个孤身远嫁、却为两国人民带来和平的女子。他们在自己的村落旁为她建起了无数的衣冠冢，以纪念她的功绩。一座崩坏了，便再修造一座。草原上每一处被太阳照临的地方，都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小土丘，被称为青冢，在当地人民的心中，默默无闻地不朽着。


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


千余年来，大漠风尘漫漫，原野蔓草荒芜，多少丰功伟绩、多少灿烂城池被历史无情地吞没，却唯独湮灭不了这些墓草茸碧的青冢。它们一座座，散布在苍茫天地间，引起一代又一代人的追怀。


相思微笑道：“我想问大汗一个问题。”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风动琴弦：“这个世界上，什么是永恒的？”


俺达汗一怔。什么是永恒的？


他也听重劫说起过，传说中第一代非天之王与梵天的对答。非天之王求梵天赐给自己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于是，梵天用创生了世界的智慧和无限的慈悲回答他：


——孩子，没有东西是永恒的。


多少年来，以非天之族后裔自居的蒙古王裔，弓马征战，给世界带来鲜血和战火。他们信仰梵天，却又一直在挑战着这句来自梵天的神谕——他们始终希望在这个世界上建立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这便是他们自第一代非天之王那里继承的信仰与使命。


什么是永恒的？


——伟大的三连之城，便是永恒。


这是他们的信仰，多少年来，从未动摇。但这一刻，俺达汗却发现自己无法作出这样的回答。


相思抬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天之尽头，轻轻道：“非天之王的不灭连城，神之祝福……”


她顿了顿，一字字说出这辉煌城池的结局：“飞灰烟灭。”


俺达汗一震。是的，传说中那座梵天祝福过的城池，那用黑铁、白银、黄金缔造而成的三连之城，曾让诸天神佛为之战栗，却最终在某个黄昏的瞬间，化为灰飞。


“成吉思汗的伟大帝国，辽阔无尽……”她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分崩离析。”


俺达汗再震。是的，历史上那亘古未有的伟大功业，那征服了无数土地、统御了无数城池的广阔帝国，曾让整个世界为之震颤，却在成吉思汗死后的数年中，分崩离析。


成吉思汗的伟大功业，尚且如此。他，又能如何？


相思抬起手，指向那不足七尺的土丘，一字字道：


“为什么，当英雄豪杰埋骨成灰，当帝王将相俱成往古，一个小小女子的事迹，却在蒙汉两族人民心中代代流传？”


“为什么，当一切神迹灰飞烟灭，一切功勋沦归虚无，这些小小的青冢，还在草原上千年伫立？”


俺达汗动容，久久凝视着她，却不能答一语。


淡淡星光下，相思上前一步，将右手轻轻放在他胸襟上。


她纤柔手心的温度传来，穿过战袍，穿过肌肤，水一般渗入了他的心，带来灼热的刺痛。


一字一句，她的声音是那么轻，却仿佛露滴风荷，哪怕千万种声音一起奏响，你听到的还是这一声：


“只有建筑在人心上的城市，才是永恒的。”


俺达汗霍然抬头，水一般的月华照耀在这个女子脸上，透出温婉的光芒，一如那天边的弦月，在无边无际的沉黑宇宙中，独自闪耀着动人的清辉。


孤独、纯粹、执著、坚强。


虽然微茫、柔弱，却带着洞穿岁月、烧灼灵魂的力量。


俺达汗猝然合眼，长长一声叹息：“你想要我怎么做？”


这是他第一次，征求一个女子的意见。


相思轻轻道：“今日互市让大汗看到，两地百姓有多么厌恶征战，多么向往自由与富足。然而，互市能带来一时的繁荣，却无法让双方长久和平。蒙汉间征战已久，彼此芥蒂深重，无法全心信任。集市交易商贾往来，人员杂居，一旦有所冲突，事态失控，战事再起，大汗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将付诸流水。”


俺达汗面色凝重，缓缓点头，这也的确是他担心的。


相思微笑道：“只有双方结为姻亲之国，才可彼此真正信任，诚心止息干戈，让两地居民久享安宁。”


姻亲之国？这又是何等含义？


俺达汗皱起眉头，相思依旧微笑不语，盈盈目光指处，正是那座青色的土丘。


俺达汗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错愕道：“你要我效法呼韩邪单于，与明朝和亲？”


相思向他敛裙一礼：“正如同王昭君与呼韩邪单于一样，大汗与这位公主的故事，亦将在两族人民心中万代流传。”


俺达汗看着她，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字字道：“你要本汗迎娶明朝的公主？”


夜色中，相思并未察觉他神色的改变，依旧微笑：“大汗英明神武，春秋正盛，此番和亲，不仅能成就一段止息两国干戈的伟业，想必亦能成全一位女子的幸福。”


这一番话，让俺达汗脸上闪过一阵怒容。他脸色阴沉，翻身上马，几乎立刻要打马离去，却见相思抬起头，盈盈望着他，眼中满是恳求。


她似乎并不知道为何会触怒他，清婉的脸上浮起一丝惶恐，轻轻道：“这便是我的第二个建议，请大汗不要拒绝。”


俺达汗心中一软，竟不忍立刻拒绝她。他长长叹息，压抑下心中的怒火，淡淡道：“此事关系重大，且容本汗考虑几日。”


相思还想说什么，他摆手道：“天色已晚，本汗送你回荒城。”挥鞭向北而去。


星光下，相思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不时用眼角余光看着他，见他脸色阴沉，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她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他的态度为何会突然改变。


明明方才还深受触动，为何突然变得一脸怒容？


她轻轻叹息一声，跟随他向荒城而去。

第二十四章 梦中犹看洛阳花


俺达汗将相思送回荒城后，天色早已黑透。沉沉夜色中，他独自打马回营。多少年来，这是他第一次不带随从，独自行走来茫茫草原上。他用力地抽打着长草，心中的愤怒却越来越烈。


他身为王者，功勋笼盖了整个草原。如今长城以北的土地已全都属于他。南方的广阔疆土，也不过是他的囊中之物。他何求不得？他何威不具？


然而现在，他的心却空空落落的，巨大的失落感在其中翻滚，哪怕最柔弱的风，也可以让他感到一阵烦乱。


威严、功勋、权柄、富贵，都显得那么苍白，无法帮助他征服一颗柔婉的心。而这颗心，恰恰正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她让自己去和亲？


她难道不知道他的骄傲？她难道不知道他的威严？


——为什么她让自己去和亲？


去上书求亲，做明朝的子婿之国？他挥师南指，十日之内，便可兵临他们的国都！


去迎娶一个养尊处优、飞扬跋扈的公主？他厌恶那些作姿作态的中原皇室礼节！


俺达汗猛然暴躁起来，马鞭用力甩起，卷起一阵青草的碎屑。


一抹淡淡的白色影子出现在他身前。


马匹骤然停住脚步，似乎不敢靠近这抹影子。


白影缓缓行走在微茫的月光下，一缕鲜血从他单薄的白袍中浸出，沾湿了赤裸的双足。他抬头仰望月光，轻轻跪下。


一束巨大的荆条缠绕在他身上，尖刺深深刺入他的肌肤。血，融成泪滴，滴在苍茫的草原上。荆条在头顶盘成一只简陋的荆冠，笼住他银白色的长发，垂落的碎发不时被夜风扬起，露出那张无比苍白的面容。


俺达汗忍不住失声惊呼：“国师？”


重劫似乎没有听到，他依旧默默前行着，每走一步，便在月光下深深跪拜一次。荆条刺透了他的肌肤，鲜血滴落，沾染了他苍白的衣衫，他却全然不顾。


俺达汗一怔。渐渐的，他明白了重劫在做什么。


苦行。


当非天一族有所求时，应尽一切苦行，以见神明。此刻，重劫便以自己的鲜血与痛苦为供奉，祈求神明的垂怜。


他在祈求什么？


一声极轻的叹息在夜空中响起，却是那么虔诚，那么静谧。那一刻，俺达汗听到了重劫对诸天神灵的祷告：


——愿大蒙古国基业永昌。


用蒙文、梵文、汉文重复一次，每一次，都深深跪拜，任荆棘刺进身体，鲜血打湿了脚下的泥土。


俺达汗心中不禁一震。


这个苍白的少年，毕竟是蒙古的国师，是八白室最高神权的执掌者。他所做的一切，无论多么残暴乖戾，毕竟是为了大蒙古国的未来。


虽然这个未来，和她描绘的大相径庭，也与自己的想法越来越背道而驰。


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出，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国师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深，存在千年的王权与神权的同盟，即将土崩瓦解。


但就在这个时候，重劫却独自苦行在月光下，为他的国度祈求一个未来。


俺达汗在那一刻，几乎忘记了重劫所有的冒犯，忍不住下马上前道：“国师……”


重劫慢慢抬头，凝视着俺达汗，重劫的目光中空无一物，似乎已陷入了对神明的供奉之中，脱离了红尘的一切喜怒哀乐。


俺达汗一怔，忘了去扶起他。


重劫抬起的眸子通透无比，宛如在月光下流转的琉璃。这目光穿透了俺达汗的身体，一直照进他的心底。


淡淡地，重劫道：“你有困惑。”


他的双手向俺达汗展开：“说吧，我的王者。说出你的困惑，我为你苦行。”


荆棘的血泪缠绕着他，令他看上去神圣而寂静。仿佛无所不能的先知，面对自己最虔诚的信徒，轻轻张开双臂。


俺达汗犹豫了一下。


他是八白室的最高祭司，本就要为王室剖解疑惑，这是王权与神权在数百年前达成的协议。而重劫，无疑是历代祭司中最杰出的一位，在他的带领下，三连城都将重建。


——或许，他会有什么办法？


一丝微茫的希望燃起在俺达汗心底，他亦虔诚地跪倒在月光下，轻声诉说着一切。


所有的困惑，王者在向神使倾诉。


重劫静静地听着，月光投照在他被鲜血沾染的白衣上，一如开满点点寒梅的雪原。


这一刻他没有忌妒，没有怨怒，他的神色是那么平静、从容、高华，宛如那地宫中的神明本身。


他突然笑了：“你喜欢她？”


俺达汗一惊。这个念头深存在他心底，此刻突然被重劫说出，却成为最深的震撼，直达他心底。


不错，他喜欢她。


从那三箭折断的瞬间，她的影子，便深深印入他的内心，再也挥之不去。那一抹水红，不仅仅是荒城的救赎，还是他的救赎。


他霍然明白，当她提出和亲的要求时，他为什么那么失望。只归结于这一句：他喜欢她。


俺达汗忍不住轻轻点头。


重劫忽然跪了下来。


鲜血迸流，合着满地污秽，被他轻轻捧起。他用这血与土的秽物，在俺达汗额头划出一抹蛇形的印记。


“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他伸出手，手心托着三张小小的唐卡。


第一张，用青线绣出一座城，一座被稻穗包围着的城。城中心，立着一具金色的铠甲。


第二张，绣着一顶金帐，帐上是一只展翅的雄鹰。


第三张，用浅浅几笔，绣出一位皇室贵胄，但她的容貌，却赫然是相思！


俺达汗吃了一惊，不知道重劫手中的唐卡是什么意思。他能认出来，第一张唐卡描绘的是荒城，第二张唐卡上的金帐，属于把汗那吉，第三张应该是相思。但他不明白，第一张唐卡中的黄金铠甲是什么？第二张为什么要绣把汉那吉？第三张上的相思，为何要穿着明朝皇室的服饰？


重劫手指印在他额头，缓缓重复道：


“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俺达汗目光倏然抬起，重劫眸子中一片通明，似乎包容了他所有的疑惑。


莫名地，他仿佛看到了一缕光，让他无限温暖。


重劫缓缓跪拜，俺达汗心底升起一阵热望，他竟然再也无法停留，打马狂奔，冲向自己的金帐。


身后，白色的恶魔并未停止跪拜，依旧漠然行走在草原上。月色缓缓隐没，将他的身影刻画得那么模糊，就像是一番风雨后的花。


注定沉沦。


俺达汗端坐在大帐中，琥珀色的玉杯里，斟满了上好的美酒，但他却无心品饮。他的目光，盯在金案上横铺的那袭金色盔甲之上。


那是精致的，纯金打造的盔甲。精巧的花纹覆满整座盔甲，镂刻成无数道家的符咒。上面镶嵌的明珠、美玉，每一枚拿出去，都足以换得中产之家的全部资产。俺达汗虽贵为可汗，却还未见过如此豪奢的盔甲。


这副盔甲，精巧大于实用，与其说是为了冲锋陷阵，不如说是装饰。甲身曲妙，勾画出一副女子的玲珑身材，令俺达汗不由得一阵心乱。


这袭金甲何时被放置在他案上？


穿着这甲的究竟是谁？她又是什么身份？


静默中，把汗那吉走进金帐，跪倒在地。


俺达汗不语，把汗那吉看到那副金甲，脸上不由得微微变色。


俺达汗一字一字道：“你认识这副金甲？”


把汉那吉迟疑了一下，不敢欺瞒，缓缓点了点头。


俺达汗不再问，等着他说下去。


“荒城的统帅、百姓中传说的莲花天女、与大汗及国师打赌的女子，是大明的公主、永乐公主。”


俺达汗倏然站了起来！


他一口气吸入，竟忘了呼出，呆呆站立着，良久才静静坐下。


他只觉无法再作任何思考，心中自有一股狂喜盘旋着，说不出什么理由来，却总忍不住想笑。他想肃穆一点，嘴角的弧度却暴露了他的心。


好在把汗那吉摄于大汗之威严，不敢看他。俺达汗强自镇定，听把汗那吉自天授村说起，一直说到荒城的一切。


俺达汗的心情豁然开朗。就算相思再提一千件、一万件难以答复的要求，他都不会再恼怒。他会携着她的手，走到最高处，指着万里江山，告诉她，只要她愿意，这一切都将是她的。


由他和她，共同统治。


他手指翻起，第三张唐卡映入眼帘。皇室贵胄的装束中，是一位水红的女子。


公主，相思，却原是一个人。


她娓娓叙来，向自己提出和亲的建议，原来是存着这样深的心意。青冢、王昭君，赢得了她如此多的钦叹，原来是她也要效仿古人，犹如自己效仿伟大的成吉思汗。


鲁莽如自己，却没有体会到她的深心微意，让她惶惑。


——日后，所有青冢，都将以你为名。


俺达汗默默对自己说，轻轻将唐卡合上。


苍白的身影，慢慢踱入金帐。


重劫静静站立着，脸上尽是明月一般的光辉。他是神之使者，为世间播下祝福。


俺达汗站了起来。此刻他无限感激这位为他解答了疑惑的祭司，他愿意尽一切王权的力量，为他的神权增添光辉。


重劫静静叩拜：“大汗，明朝吴越王派来使者，迎回他们的公主。”


俺达汗一怔。


一位身着黄衣的太监应声进帐，跪倒在俺达汗身前，尖声道：“我们王爷在互市上见到几月前失散的永乐公主，竟似在大汗这里做客。兹事体大，是以王爷当时不敢贸然相认，事后向把汗那吉王爷求证后，才确认为公主千岁本人。请大汗念在两邦交好的情分上，让小人迎归公主。小人必在皇上及王爷面前禀奏大汗之威德。大明、蒙古世代交好，永垂青史。”说着，深深叩拜下去。


俺达汗心头一片烦乱，竟没有听清楚他说些什么。


要送她回去了么？那岂不是要很久很久见不到她了？


他心中烦乱，只想命人将这个阴阳怪气的使节轰出去。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他是蒙古的大汗，她是明朝的公主。


用中原的话来说，这是名分。


他不能让她就这样在这里，无名无分。这不能匹配她的尊贵，也不能匹配他的心意。


应该送她回去么？他的心一时又是那么烦躁。将她送回边境容易，可万一她从此不再回来，又当如何？


重劫轻轻走了上来：“大汗是否修书一封，让他带回去？”


修什么书？


重劫苍白的微笑，却刹那间让他明白了。那自然是答应她的事情，上书求和亲。


俺达汗轻轻点头。


内侍送来笔墨，俺达汗提起笔，心绪忽然无比紊乱，竟不能写一字。他长叹道：“国师代我写吧。”


重劫轻轻点头，提笔先写了十三个大字：“塞外番王俺达求尚永乐公主表”。


看到这一行字，俺达汗禁不住笑了起来。但见重劫笔走龙蛇，一封奏表顷刻而成。俺达汗连看都不看，拿过可汗大印，工工整整地盖在了末尾。


俺达汗遥遥目送这个水红的女子，被送上了那顶金色的车銮。


由于汉地风俗，婚礼之前，双方需当避嫌。俺达汗不能出面，送公主前往边境之事便由把汗那吉一手承办。


吴越王亲自来到边境迎接永乐公主。俺达汗远远跟随着队伍，一直看到她被迎上了插着吴越王府旗帜的马车，才放心离去。


那个女子不必再停留了，她想要做的一切全都做到，一座永恒的都城，一群富足自由的百姓。


以及，一位倾心的王者。


俺达汗静静立在边境之前，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远。


他告诉自己，很快就会再见到她。他一定要亲手给她带上全蒙古最辉煌的后冠，让她永远留在自己身旁，直到长城以外，全都矗立起永恒的都城。


直到临死时，他会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还有一座都城，建立在他心中，那里面，只有一个人。


那也是一座永恒不灭的都城，专为她而建。


明朝的回表很快就被快马送到了蒙古。在吴越王的恳切陈词下，嘉靖皇帝同意了俺达汗的请求，准其尚永乐公主。


和亲之事，就轰轰烈烈地展开了。明廷派了支数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大青山进发。他们押送着公主的全副銮驾、价值无法估算的珠宝、绸缎、珍玩，还带着百名厨师、百名裁缝、百名乐伎、百名侍女。其他能工巧匠、歌舞赏玩，应有尽有，他们将在以后的日子里，在茫茫草原上，继续为公主缔造出那无尽奢华的生活。


而蒙古也召开了盛大的庆典，庆祝这一旷古盛事的到来。


俺达汗亲自监督着婚典的每一处细节，他第一次变得苛刻起来，要求工匠们一丝不苟、精益求精。


三连之城仍在继续建造，却只剩下一些细枝末节的装饰，重劫已经无聊了很久。


把汗那吉的军队仍在日以继夜地训练，他们生来就是为了战争，而不是和平。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日子，九月十九日，公主和亲队伍到来之时。


那是恶魔早就筹划好了的游戏。


黎明时分，丰州滩上一片喜庆。


十二座金帐分列道旁，金光湛然的帐顶上，毡毯被裁成细条，垂下一道道结成花团的流苏，流苏被染成鲜红的颜色。那是在汉人工匠的帮助下，用最好的染料染成的。当它们未染之时，它们拥有最纯正的白色，象征着黄金氏族纯粹无比的血脉。


巨大的红灯高悬在十二座金帐之上，这些红灯全都依照明廷宫中式样所制，精致流转，巧夺天工。在红灯映照之下，每个人脸上都是一片喜色。


自黑河之滨起，由毡布铺成一条宽约两丈的红色道路，一直向十二金帐通来。道路两边张着最精致的七彩丝绸，悬着绘满人物故事的走马灯。这条道路延展到最中央的金帐，那里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珠绕翠铺，极尽奢华。


这便是俺达汗为和亲所设的祭天之台。在这座台上，他将与永乐公主一齐携手，祭祀伟大的创世之神梵天，祈求蒙汉两族能够千秋万代，永远交好。


他与公主的婚事，也将得到神圣的梵天的祝福。


公主与可汗的故事，将在这片草原上，万代流传。


蒙族的百姓、荒城的居民们远远地围在这座高台旁，他们身上也难得地穿上盛装，准备点起篝火，杀羊宰牛，庆祝这一伟大的盛事。成千上万的人民聚集在这块平原上，他们衷心地希望，他们心中最伟大的大汗和最神圣的莲花天女，能够获得属于自己的幸福，也引领着他们走向幸福的未来。


一个没有箭、只有自由与富足的未来。


俺达汗仍在作着最后的准备。几日来，高台的搭建、毡帐的布置，都由他亲自督工。为了迎接她的到来，他几乎费尽了所有心血，绝不能容许这仪式出现任何的瑕疵。


这座被欢呼与喜幛淹没了的高台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影子。


重劫。他端坐在高台正中的石座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一切。他仍然是一身白衣，裹着苍白纤弱的身躯，这让他看上去与这漫天喜色有些格格不入。但他是蒙古国的国师，伟大的成吉思汗墓室八白室的守护者，如此庄重的祭祀，只能由他来主持。


他苍白而纤细的手指伸出，轻轻叩击在石座巨大的扶手上。


那张马尾织成的亡灵之旗，便在扶手上摊开，横过他的膝盖，一直垂到地上，在宫灯的映照下，发出诡异的光泽。


这面描绘了世界地图的战争之旗，曾遍染鲜血与秽土，从今天起，便将成为公主的聘礼。而后，交到蒙古王后的手中，由她锁入妆奁，永远保管。


或许，它将从此沉睡在这个女子的温婉之中，再不会有迎风飞扬的一刻，再不会带来鲜血与征战。


重劫的手指轻轻抚摩着这张旗帜，嘴角挑起一丝隐秘的微笑。


高台的周围跪绑着无数牛羊，它们一律都有着洁白的颜色，由十二土默特首领精心选择出来，代表着他们对梵天的尊崇。白色是他们氏族的颜色，这座高台在红色海洋中，如一座孤独的扁舟。


重劫斜倚在石座上，双目中略略含着一缕讥嘲。


他抬起头，仰望漫天繁华。他知道这繁华必将陨落，正如再明亮的灯都会燃尽，再纯粹的白色都会被污染。


终于，十二座金帐开启，满身吉服的俺达汗，率领着十二土默特首领们，鱼贯而出，来到了高台之前。


俺达汗金盔锦袍，立于漫天喜幛中。波斯金锦织出繁复的图案，镶嵌着明珠与宝石，将他英武的身姿衬得更加伟岸。


但他的目光却是如此温柔。


他甚至顾不得向高台上的国师致意，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黑河之滨，那条红色道路的尽头。


那里，他的公主将踏上这片古老的草原，成为他的新娘。那里，她将开始永生永世与他厮守，和他一同统治这片浩瀚的草原。


俺达汗心中忽然有了少年般的期待。


终于，在太阳刚浮出大青山的时刻，俺达汗看到了和亲的队伍。


迎面是两匹高头大马，驮着大明与公主的旗帜，跟随而来的，是绵延了数里路的公主随扈，以及那奢侈丰厚至极的嫁妆。


就算在这华贵无比的队伍中，公主的车驾仍是那么显眼。那是由整株的紫檀木雕成的巨大车乘，上面饰满了金色的龙，与银色的凤，龙凤交舞，被七彩的珠宝装点着，尽现中原王族的繁华。


俺达汗脸上不禁露出了笑意。他很想上前，看一眼他的新娘，但他忍住了。因为按照明朝的礼仪，在仪式结束之前，他是不能见到公主的。


他忍不住想象，在凤冠霞帔之下，那慈柔温婉的莲花天女，会是什么样子？


是否还如当日站在落日的余晖下，轻轻折断手中的羽箭？是否会独立于在荒落的城墙下，被风露打湿了双鬓？是否会俯下身，拾起青色的麦穗，郑重地递到他手中？是否会在喧闹的集市中，踏着他奏响的鼓点，跳出一曲凤来之舞？是否会在开满鲜花的青冢前，将手放在他胸襟之上，任她掌心的温度，灼伤了他的心？


会么？

第二十五章 万里关河惊契阔


公主的銮驾停住，几十位喜娘争着抢上，簇拥着迎出满身锦绣的新娘。


俺达汗在司礼监的引导下，在高台顶端等候良久，公主才在礼乐丝竹声中，一步步走到他的身边。


俺达汗忽然有些厌恶这演不完的繁文缛节。


他大步向前。


司礼监大惊失色，急忙阻拦，被俺达汗那充满王者威严的双目一照，不由窒住。俺达汗挥了挥手，命令那些喜娘们退后。


在草原上，谁敢忤逆伟大的草原之王？那些喜娘有些惶恐，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俺达汗身影如大青山一般，降临到他们公主的身侧，执起了公主的纤纤柔荑。


很明显地，俺达汗感觉到公主抗拒了一下。他微微一笑。这本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要这么多外人来掺和什么？


他拉着公主的手，一起向重劫走去。


公主跟随着他，她的面容被大红的喜帕遮住，看不清是喜悦，还是忐忑。


两人站在重劫面前，也站在神圣的亡灵之旗下。


重劫缓缓站起，如雪的白袍拖在祭台上，他就如上天降临的使者，满手捧着梵天所赐的祝福，轻轻挥洒在两人身上。


俺达汗跪了下来，跪在神圣的亡灵之旗下。他衷心地奉献着他的虔诚，祈求梵天为他的婚姻赐福。


头披红纱的公主，却依旧站立着，目光被遮住的她，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在喧天的喜乐中，她显得那么惶惑。


重劫注视着他们。


可汗与公主。吉祥与灾劫。


命运的丝线在他指间缠绕着，幻化出一个个古老的符箓。


悲欢苦乐，梦幻泡影。一切都如最朦胧的谶语，只需要一个字，就足以让山陵改换、人事皆非。


一如眼前的两人，一站一立，正等待着他的祈福。


白色的马鬃，是蒙古人最虔诚的象征。只要将这缕马鬃缠绕在一对新人的手指上，他们就会在梵天的注视下，结为夫妇，再也不会分离。


那是最神圣的誓言，也是最真诚的祝福。


重劫伸手，轻轻将马鬃缠在俺达汗的指上，慢慢拉长，拉向公主。


他知道，这幕戏到了该终结的时候了。


苍白的手指突然轻轻动了动，似乎要拂去马鬃上的一粒尘埃。


一缕微风不知从何而来，恰好将凤冠上的红色喜帕掀起一线。


俺达汗正在凝视着他的新娘。纵使看不到她的容颜，这单纯的凝视也让他感到幸福。他仿佛看到了她乌黑的垂发，清丽的容颜，以及为苍生而坠落的泪。


他知道，她拥有的不仅仅是莲花天女的慈悲，还应该拥有作为草原女主的尊严。


他永远记得，在答应互市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泛起的笑容。这笑容曾是那样深沉地震撼了他。那一刻，他同样无比欣喜。之前他从无法想象，一个女人的笑竟会让他感到如此幸福。


此后的每天每刻，他都会看到她的笑，他生命中的每天每刻，都将如此幸福。


比坐拥天下、万国来朝还要满足；比永恒都城、无尽疆土还要珍贵。


但这一切终结在喜帕吹起的一瞬间。


俺达汗的笑容倏然凝固——他看到了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在珠绕翠环之下，这张脸亦美丽无比，带着皇家的华贵与雍容。


却没有那如莲的温婉。


不是她！


俺达汗如蒙雷击，霍然起身，一把将公主的盖头拉下。


永乐公主大惊。她料不到，这北方霸主、一国之汗、她未来的夫君竟会如此鲁莽！她不由退开一步，厉声道：“大胆！”


俺达汗的心在这瞬间坠入了寒冰炼狱。


一条条绯红的喜幛，都仿佛化为白色帐篷上的裸露的伤口，鲜血淋漓地割开道道裂痕，带来穿透骨髓的阵痛。


这位带着銮驾与凤冠而来的女子，竟不是他神驰想象的那个人！


俺达汗忍不住一把抓住她的肩，钢牙紧咬：“公主呢？她在哪里？”


随嫁的喜娘、太监见俺达汗骤然狂怒，急忙冲上台来，想要护住公主。但他们不敢冒犯俺达汗之威严，只好跪倒在地，凄声道：“大汗息怒，请千万不要伤害了公主的万金之体！”


俺达汗狂怒之极，这些日来的思念此时全都化为被欺骗、被羞辱的怒火，他忍不住迸出一阵冷笑：“万金之体？她算什么万金之体？”


眼前倏然一道寒光闪过，俺达汗心神动荡之际，竟来不及闪躲，肩头立即迸起一道血光，吉服碎裂。


剑光执在那身穿公主衣衫的女子手中，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厉声道：


“你敢侮辱我，野蛮人！”


剧痛阵阵传来，俺达汗不去理会，他身上的狂怒让随从不敢靠近，更痛的，却是心底的伤。眼前这女子凶狠、凌厉，哪有半点温婉柔媚之气？


哪里是他的莲花天女？


一名老太监抢上来，颤巍巍地对公主道：“公主，还不赶紧向大汗赔个不是……”


公主厉声道：“不要管我！你们将我软禁了三个多月，又让我嫁给这番邦蛮子，我受够了！我受够了！”


她猝然住口，眼泪禁不住流下。


她是真正的永乐公主。


天授村中，自从相思穿了她的衣衫离开后，她便蜷缩在井底哭泣。直到地面没有任何声响，她还是不敢爬上去。她害怕看到满地的尸体，也害怕看到穷凶极恶的蒙古人。


她在黑暗中低声哭泣，不知道下一刻会怎样。


良久，她看到了一丝光芒。她忍不住向那道光走去，那是一扇小门，门后是一个奇异的世界。


这是一座神秘的宫殿，里面应有尽有。宫人都穿着很古老的衣服。他们见到公主，都极为好奇，争着请她做客，问她外面的事情。听到她说现在已经是明朝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此后的几个月里，井中之人每天都拿出珍肴美馔来招待她，却不许她离开。直到有一天，井中之人说要玩一个游戏，他们每个人都钻到一个木盒子去，然后严实地盖上。他们说这会让他们青春不老。公主也钻了进去，可等她钻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在御花园中了。


而后，她听说了和亲之事。


她当然极不情愿，一心抵抗。却不知父皇受了什么蛊惑，不仅满口答应下来，还托病不肯见她。这让一直饱受宠爱的她手足无措，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她并不知道，她的叔父吴越王向嘉靖说起，她曾沦陷在俺达汗军中数月。其间，俺达汗对公主暗生情愫，有意与明交好，故力阻国师南下计划，向明朝提出互市、和亲等策，若嘉靖应允，可保一世之内两国不起烽烟。


公主陷入敌军，便是皇室之耻，无论如何也难洗刷。幸好俺达汗遣使和亲，才算遮了这一桩丑事。更何况，目前蒙古大军驻军长城以北，战事在即，明朝殊无胜算，俺达汗既然诚心和亲，用一个公主换来万里江山、一世和平，实在是太划算不过。于是，嘉靖果断地下旨应允此事，并言群臣若有异议者，一律廷杖二百。他害怕永乐不愿远嫁，托人来说情，干脆装病不见，一面下旨催促此事速成。


终于，永乐一面哭泣着，一面被强行送上了北去的马车。


她不想离开中原，不想永远定居在这荒凉的草原上。这里没有山侬水软，没有声色犬马，只有简陋的毡帐、粗鄙的饮食，以及走一千里都是一模一样的风光。


虽然她自幼便已知晓，作为公主，无论父皇多么宠爱她，最终也逃不过成为功臣奖赏的命运。她也已准备接受这个现实，但总奢望着，上天能赐她一段幸运的姻缘。当凤冠揭开，一个仙风道骨的少年正站在红烛摇影下，对她微笑。


无论如何，俺达汗实在不是她心目中的良偶。


身为皇室贵胄，她可以得到一切，却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荒凉的草原上风雾苍茫，之后的漫漫岁月，让她如何渡过？


更何况，她未来的夫君，竟在婚典上强行撕下她的盖头，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公主！


她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和亲来到这荒凉污秽野蛮偏僻的塞上，已经让她感到受尽委屈，现在这个举止粗鲁的大汗居然一口咬定她不是公主，不是“她”！


永乐公主胸口起伏，眼泪忍不住落下。


她金枝玉叶，天皇贵胄，竟然成了别人的替代？


她猛然将长剑掷出，铮的一声，摔在俺达汗面前。


“我受够了！野蛮人！”


她竟无视俺达汗的震怒，穿过所有人的目光，向来时的銮驾走去。


所有人都惊呆了，怔怔地望着她的背景。


永乐公主脸上没有丝毫畏惧，她低头走进来銮驾，催促侍从起身，还不忘冷冷重复了一次：“粗鄙的野蛮人！”


她的声音虽轻，却如惊雷一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响，带来刻骨的羞辱与愤怒。


十二土默特首领忘记了神圣的仪式，他们单膝跪地，双手擂击着地面，发出一阵阵怒吼。


那是蒙古人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愤怒。这声节整齐而单调，却几乎撼动了巍峨的大青山。


声节一浪高过一浪，冲激着高台。


公主的銮驾在夜色中匆匆离去，越行越远。


十二土默特首领的目光都聚集在俺达汗身上，只要他一声令下，他们便会冲上去，将这个侮辱了大汗的刁蛮公主抓住，任凭他处置。


但俺达汗却伫立在高台上，一动不动，握着喜帕的手发出咯咯轻响。


重劫缓缓起身。


他的手中，托着那张巨大的亡灵之旗，亦是八白室尊严的象征。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静静聆听神明的指示。


重劫来到俺达汗面前，静静凝视着他：“大汗，神圣的梵天说，他受到了羞辱。”


蒙古人猛然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啸声，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羞辱！


重劫缓缓跪倒，将亡灵之旗托起，淡淡道：“听说，中原的皇帝若瞧不起外邦之王，就会命人冒充公主，前去和亲。有时是最低贱、最粗鲁的女奴，他们的史官还会写下来，当作后世人的笑柄。”


他抬起细长的眸子，注视着俺达汗，微微冷笑：“大汗放弃了不朽的功勋，放弃了三连城的使命和天之可汗的尊严，却换来这样的羞辱。那自以为是的懦弱民族，亵渎了梵天的神谕，亵渎了您的真诚，也亵渎了非天之族血脉中的骄傲……”


他抬起头，直视着俺达汗：“如今，却用什么来洗清这羞辱呢？”


俺达汗双目血红，缓缓跪倒。


剑，就横在他身前，还染着他的血。


仿佛一名水红的女子，对他盈盈浅笑。


却被锁闭深宫，与他永远有缘无分。他是番邦之主，是野蛮人，是史书上的笑柄。无论他互市、和亲，都不能改变这一切。


这一刻，他心中的慈悯完全湮没，回归为那个冷酷的王者。


他的心中，只有铁与火，不再有青色的城池。


不再有永恒。


一点点，他抬起头。


血肉感受着缠绕在手指上的白色马鬃。这梵天祝福的契约已经完成了一半，另一半在哪里？


他是否该像个真正的王者，用剑与火去夺取他的女人？


俺达汗的手握紧，缠绕在他手指上的马鬃砰然崩裂，纷纷扬扬飘落。


所有的人都安静下来，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大汗。


锵然龙吟，他猛然将剑掣出。


他紧握那柄剑，让剑刃一寸寸割破自己的手腕。


那一刻，颌下红缨震断，金盔落地，棕色长发披散下来，缓缓落在他肩上、身上。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惊惧。


王者之怒，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他们不知道这位曾屠城万里、灭国无数的大汗，将要以什么方式发泄狂怒。


剑光凌乱，台上的喜幛和他身上的锦袍被搅成华丽的褴褛。长剑突然脱手而出，钉在高台上，犹自嗡嗡乱颤。


他猛地挥手，汩汩鲜血地从腕底割开的创口流出，泼洒向重劫托起的漆黑的亡灵之旗。


王者之血迅速没入了马鬃，将描绘着中原疆土的地界完全染红。


俺达汗一把将旗帜从重劫手中抓起，挥向夜空。


猎猎夜风中，旗帜浴血飞扬，披落在他身上，散开漫天阴霾。


为了迎接这场盛典，他将这面旗拆下，作为给她的聘礼。他曾发誓让这面旗不再飘扬。但现在……


他双目赤红，用力攥紧亡灵旗的边缘，一字字道：


“蒙古的勇士们，你们的大汗受了侮辱！”


“他的女人被夺走，汉人们希望他像奴隶一样咽下这份羞辱！”


“他能吗？”


他狂烈地怒吼道。


蒙古荒蛮的血脉沸腾起来，他的怒火感染了所有士兵，在草原上炽烈地燃烧起来。他们一齐狂呼道：


“不能！”


俺达汗身躯挺直，看着这与他一起浴血奋战多年的勇士们。


“你们能吗？”


主辱臣死。


这么多年来的征战，俺答不禁是一位大汗，更是一位兄长。他的威望，即使是今天，仍在塞外草原上广为流传着，人民爱戴他，景仰他。


你们能吗？


“不能！”


几乎是撕裂般的声响贯穿大地，所有的兵刃被举起，直指苍穹。凄厉激昂的呼啸声几乎淹没整座草原。


俺达汗双手举起，漆黑的亡灵之旗覆盖在他身上，他就像是第一代非天之王，将带着无敌的勇士们，用鲜血与秽土，让这个伪善的世界分崩离析！


这一刻，他忽然有一丝恍惚。


漫天红纱，是她看他的眼眸。


这是她期望的么？


俺达汗忽然感到一丝刺痛。


他一咬牙，将这些全都自心头抹去。他厉声啸道：


“战！”


这简单的字节宛如沉闷的郁雷，轰击着苍茫的天宇。轰然一声，怒放出的欢呼声几乎响彻了整个丰州滩。几乎每个蒙古人都声嘶力竭，重复着这个字：


“战！战！战！”


千年来，战争，几乎已深深浸染在蒙古人的血脉中，虽然互市为他们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成果，但他们仍然更愿意用战争取得这一切。


战争的荣耀照耀着他们，他们期待用一场征服来让荣誉再度在草原上蔓延。


他们要用千万人的鲜血，来洗刷大汗的耻辱！


重劫淡淡地笑了。他苍白的眸子隐藏在白袍后，透出通透如琉璃的光彩。


草原狂躁、暴戾，似乎都与这双眸子无关。


这双眸子只是看着一切，一切都会按照他已经划定的布局前行。


没有一丝偏差。


北方，宏伟的三连城隐没在苍茫天地之间，仿佛上古得到神明祝福的第一位非天之王，指引着蒙古一族向血与火走下去。


王勋坐在城头，羽扇纶巾，愁眉苦脸。


他在沉思。


沉思是诗之源头，但儒将王勋此时却没有诗兴。他只觉得无比悲伤。


红泥小火炉依旧燃着，玉林卫依旧那么宁谧，他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总兵。但，为什么，老天对他这么残忍呢？军国大事，为什么总是没有他的份呢？


他永远都是传小道消息的，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做一次小道消息的主角呢？那是他毕生的理想啊。


他摇了摇头。城中仍是一片歌舞升平，他的痛苦是那么深邃，没有人能懂得。


他拿起一杯茶，茶已冰冷。不过这对他没有影响。


失去那么多粮草，未能亲与国家大事，对他造成了双重打击，让他食不知味。


他叹着气，忽然，全身僵住。


一股浓黑的烽烟正从地平线上燃起。


他猛地放下杯子，风一般奔下城楼。


城楼下，永远拴着一匹马。那是王勋用三千两银子买来的，马上永远装着九斤干粮、十一张全国通兑的银票，一壶清水。


他一言不发，翻身上马，打马狂奔。


一阵风吹过，满空烟尘顿起。玉林卫中的军民，忽然感到一阵压抑式的心慌。他们全都停下了手头上做的事，慌乱地张望着。


城头上的哨兵突然凄厉地叫了起来：


“蒙古人打过来了！蒙古人打过来了！”


城中顿时一片大乱，所有的人，不管是士兵还是平民，全都将手中的东西一抛，慌乱地向家里奔去。他们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收拾最值钱的东西，逃！


烟尘，在这一刻达到最浓。


一团巨大的黑影骤然在空中出现，一声暴响，玉林卫的城门被轰成碎片，黑压压的蒙古骑兵狂涌而入。


杀戮，在这一刻开始。


战争，一旦开始，就绝无怜悯。


骑兵仿佛一团战云，滚过玉林卫的城池。他们疯狂地斩杀着每一个活物，如刈草木，鸡犬不留。


鲜血，染红了如雪刀刃，染红了青苍的大地。


一个时辰之后，火光冲天而起，宣布这座城市已成为一座死城。


没有一个活口留下，只有功勋与战利品。


蒙古骑兵狂流一般没过玉林卫，向前涌去。他们绝不做任何停留，一旦杀尽之后，就第一时间冲向下一座城池。因为他们知道，会有专门的部队将他们的战利品运往草原。等凯旋之后，他们将从大汗手中接过属于他们的战利品，绝不少一件。


狂烈的马蹄声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王勋心急火燎地奔驰着。他总是嫌那匹价值三千两白银的马不够快，他毫不怜惜地鞭打着。


突然，他狂笑了起来。


这次，他总算是亲身经历了国家大事，再没有比这个更大的了！


王勋只感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被颠簸出了胸腔。当他看到长城那巍峨的城墙时，他才松弛了下来。他几乎是尖叫着冲入了长城。


“快！快关城门！快发狼烟！蒙古人打过来了！”


他一阵风般窜入了城门，敦促着守城之人。


“淡定。”一个尖尖细细的声音响起来。


这不是他的口头禅么？怎么会在这里听到？


王勋一愕，就见海棠花树下，红泥小火炉正燃得旺。一袭大红袍蜷缩在炉边，留着极长指甲的手，缓缓托起了一只茶杯。


太监那特殊质感的声音再度响起：“你是哪里来的？在这里吵些什么？”


王勋一惊，这名太监名义上为监军，其实才是镇守长城的最高统帅，那自然不是他能够得罪的。本来依照规矩，他必须要下马，跪着参见此人。但王勋无论如何都不敢跳下马来，他急声道：“蒙古人打过来了！真的！”


太监哈哈一笑：“蒙古人打过来？十年前他们不打，三年前他们不打，现在怎么可能打过来？你放心好了，他们只是打秋围，抓点鸡啊鸭的就回去了。这里是什么地方？过了这里就是天子脚下，我大明皇恩浩荡，小小俺达岂敢冒犯？来来，过来喝一杯茶，赶紧回去吧。”


王勋给他说的也有些犹豫。他迟疑着，搔了搔头。


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


太监尖锐的目光盯着他，不住冷笑。明朝太监权柄极大，王勋倒是不敢得罪。他装出满面笑容，正想说两句挽回颜面的话，突然，一团漆黑至极的东西倏然划破长空，轰然击在城墙之上。顿时，整座长城似乎都摇晃了起来。太监也顾不得红泥小火炉，吃惊地跳了起来。


王勋脸色大变，低头催马，疯狂一般向京师方向狂奔而去。


长城之上，守城的士兵发出一阵凄厉的尖啸：


“蒙古人打过来啦！蒙古人打过来啦！”


太监疯狂地冲上城墙，就见几十里内，都是黑压压的骑兵。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晕倒在地上。


大明士兵们也顾不上管他，慌乱地关着城门，一面准备兵刃，一面准备狼烟。大明与蒙古虽然连年交战，但甚少打到长城来。明军守将多年不战，已有些懈怠。加之嘉靖帝好道术，自言有神将守国，蒙古兵不敢来攻打。士兵习于此论，守备力量未免有些松散。此时一旦仓促临战，立时有些手忙脚乱。


蒙古骑兵却在这瞬息之间，迫近长城之下。长城除了是道守御之城外，还有个极大的优势就是它的城墙上有极宽的通道，一处受到攻击，别处士兵可迅速增援。但这次，却无兵支援，因为蒙古骑兵黑压压的漫山遍野，几十里内都是，向长城发动猛攻。


十万骑兵，披挂着最精良的战甲，几乎无法抵御，只能依靠长城阻挡他们。但这次却出乎大明守兵的意料，只见许多骑兵下马，将马上驮着之物卸下，顷刻间组成了无数攻城车与投石机，甚至云梯、箭楼等物，疯狂地向长城展开了冲击。漫天箭雨，冲刷着这座古老的城墙。


又过了片刻，猛烈的炮轰声狂响而起，带着炽烈的火光，砸在城墙上。三连城的铸造之术果然天下无双，红衣大炮这等粗蠢之物，竟也被分解开，化为几十斤一块的部件，分装于不同的马匹上。行军时，丝毫不影响战马狂奔的速度，而一旦需要，几十匹马上的部件合起来，立即便能启动炮轰。


几乎每匹战马上都负着这样的部件，同一件战争机械的骑兵们组成一个小分队，由一位队长指挥。他们早在白银城中练习熟稔，作战、转移时互相协作，绝不远离。装卸之术精熟无比，片刻就能组解。


而明朝边防则显得极为被动。由于没有援兵，每处炮楼只有几十位守兵，哪里架得住如此猛烈的攻击？不到一刻钟的工夫，几处城墙就被攻破，蒙古骑兵潮水般涌了进去。


这道费了无数人力建造的城墙一旦被突破，就一文不值。绝大多数的骑兵一刻都不停留，向着南方奔去。少数的精兵留了下来，展开屠戮。


战火，在苍穹与大地上裂开炽烈的痕迹，迅速向南蔓延。

第二十六章 惊回万里关河梦


王勋每奔到一处，都狂呼“蒙古兵打过来啦”，但没有人相信他。连长城都没发出狼烟，蒙古兵怎么可能打过来？


王勋心中着急至极，他们怎么就不肯相信自己呢？这次，我真的参与了国家大事啊！求求你们相信我吧！


他顾不上再跟他们费口舌，一路不停，打马狂奔，直奔入了京师。


蒙古骑兵，几乎衔着他的马尾，攻到了京师城下。这个民族的骑战之术天下无双，机动性非常之强，这也使他们遭受到的抵抗减到了最小，大多数的防御工事根本没有发挥作用。大明官兵的麻痹大意令他们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几乎没有阻挡住蒙古兵的脚步，甚至连时间都未能赢取。


王勋跪在金銮殿上，以头叩地，泣血陈词的同时，兵部尚书屁滚尿流地冲了进来。他们几乎同时喊出了同一句话：


“蒙古兵打过来啦！”


嘉靖帝大吃一惊，他的第一句话是：


“怎么可能？”


接下来，他说出了第二句话：


“皇弟，你看该怎么办？”


他所说的皇弟，就是指吴越王。


满朝朱紫的目光，也集中在吴越王身上。当日互市、和亲之事便由他力主，此日酿成大祸，当然要唯他是问。


吴越王却没不惊慌，出列跪拜道：“俺达假意与本朝修好，提出互市、和亲二策。臣念及我泱泱大国，当修道德以服四夷，故力主其成。不料俺达口蜜腹剑，狼子野心，臣一时失察，被他蒙骗，实在愧对宗庙社稷。事已至此，臣愿将功赎罪，请皇上授命于我，臣即刻披甲出城，与蒙古兵决一死战。若不胜，则当血染沙场，以报国恩。”


他这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慷慨激昂，让群臣顿时哑口无言。


嘉靖帝更是听得龙颜大悦：


“皇弟不愧为朕分忧之人，就依皇弟所奏，朕亲自与你压阵。”


蒙古兵攻到京师城下，先是一阵乱炮，将城四周的防御工事击了个土崩瓦解，但他们并没有继续攻打京师，而是转战怀柔、顺义、通州等地。


蒙古兵狂悍的攻势震慑住了京师守兵，他们抓紧时间，加固城墙，完备防御工事，死死扼守着京城，哪敢出城交战？蒙古兵却趁此时机，以极小的代价，攻下了守兵极少的顺义、通州等城，大肆杀掠。


战争，从一开始，就没有怜悯。


然后，他们踏着满地烽烟，带着苍狼般的战嚎，从四面八方围住了京师。


这座大地上最繁华的都城，终于迎来了战火的洗礼。


京师乃是大明首善之都，明成祖迁都京师，最重要的用意就是倾全国之力对抗蒙古，无论驻军、辎重、补给，都为全国之冠。虽然近十年来，天子好道，宦官专权，京师防御工事略有弛废，但百年积累下的根基并未动摇。


此番京城遭蒙古骑兵突击，数日之间已到城下，速度之快，迥出意表。好在明朝边患已久，大量武备物资储备于京师仓库中，只要略加调动，基本的防御工事已隐然成型。


防御工事共划分为三层。


最外层是专为对付骑兵的铁蒺藜阵，足足布了一里多宽，将城门严密地护住。铁蒺藜是一种精钢铸成的战具，上面生满了尖刺，马踏其上，尖刺刺入马足，可令战马不胜创痛而跌倒。乃是克制骑兵最为有效的方式。京师城边撒满的铁蒺藜，上面浸满了剧毒，一入马蹄，立即就会发挥作用，令战马癫狂而死。铁蒺藜阵布的范围，恰好是城头上利箭所能覆盖的范围，这使得敌人无法扫除铁蒺藜，达到最有效的战争意图。


第二层，是护城河。几丈宽的护城河上面的桥已全拆去，河极深，里面布满了淤泥。就算是蒙古战马，也无法涉水通过。


第三层，便是城墙。京师城墙之坚固，不亚于长城。而且有城中补给，易守难攻。城中储备了大量的土瓶、石灰、滚木、松油等物，打起来时从城头上倒下来，便可将攻城者打个落花流水。


这三层防御，让京师几乎固若金汤。


但能够挡得住蒙古骑兵么？


俺达汗端坐战马之上，他仍穿着那件褴褛的华服，巨大的亡灵旗横披于他身上，仿佛一只邪恶的羽翼，在他身上投下血与火的阴霾。


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这座似乎永远都不会陷落的都城，原本英武的脸上透出惊人的残忍与狰狞。


重劫裹在一件白色的长袍中，骑马立于俺达汗身后。苍白的长袍在风中鼓起，却衬得他的身体更加孱弱而纤瘦。袍子迎风张开，上面描绘的无数只眼眸也仿佛获得了生命，一如孔雀尾羽上的诸神之眼，默默垂顾着芸芸众生，透出悲悯的光芒。


他知道，非天一族的血翼，已经展开。这场战争，一旦开始，就无法休歇，不打到天崩地裂绝不罢休。


而如今，唯一的障碍就是这座城，只要攻下这座城，便可长驱直入，让亡灵之旗飘扬在每个有日光照临的角落。


那是三千多年来的梦想啊，是从第一代非天之王就盼望的祝福。


于今，在他手下，即将实现。


他双眸发出一阵火烈的光，几乎无法压抑自己的狂喜。


三连城的力量，紧紧握在他手中，这座都城，又算得了什么？


他身子兴奋得轻轻发抖，他迫不及待地希望听到一声声惨叫，那将是天地间最华丽的乐章，伴随着鲜血喷出、骨骼碎裂的声音奏响，诞生一场末日狂欢。


俺达汗凝视着这座城。


他目光中满是仇恨。


他曾舍弃了那么多，只想成全一个人。


他曾那么希望，每一座城池，都能像荒城那样，富足、自由。为此他舍弃功勋，舍弃王者之威严，但，这座城夺走了它，让他的希望化为灰尘。


他，亦要将这座城化为劫灰。


他举起手。


身后，蒙古骑兵宛如风云怒卷般，在河朔平原上狂暴地突荡。


他们在在这座城池之下驻马，静静等待，等待着俺达汗一个手势。


马背上的辎重被卸下，迅速而有效地组合成一座座战争机器。


箭楼，在铁蒺藜阵的边缘一座座筑起。那是钢铁组成的箭楼，高三四丈，比京师城墙还要高，一丈多长的支支巨箭运到箭楼上，架在精钢打造的战弩上。霎时间，数百座高大的箭楼几乎将整个京师围住，宛如无数上古甲龙，向着京城展开狞厉的姿态。


箭楼后面，是数百座的投石车。巨大的车身用皮索与钢铁组成，通过牯牛与马匹，用绞盘将车身绷紧，上面放上巨大的、填塞了火药的炮石，一旦命中目标，炮石将轰然炸开。所经之处，无论建筑还是城墙，都将被炸得四分五裂。这是攻城的最重要的机械，也是密密麻麻地罗列开，将京师围了个风雨不透。


投石车后面，便是数十辆巨大的黑铁战车，战车如重楼叠起，高达数丈，通体被铁甲掩盖，里边传来一阵机簧的响动，看不出里边到底装载了什么。战车宛如一只只黑铁巨象，伏踞在大地上。车上并没有装备特殊的武器，只是巨大，也看不出到底有什么用途。


其余云梯、火炮、弓箭等一应俱全，十万大军卷起漫天阵云，伴随着凄厉沉闷的战鼓声，紧紧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京师的驻军与居民们仰望着漫天阵云，陷入了一片死寂。


他们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俺达汗一个手势。


蒙古骑兵狞恶的脸清晰地印在他们心头，带来鲜血的腥甜。有些胆小的军民忍不住想哭，更遥远的天幕上，顺义、通州燃起的烽烟高高飘扬，不用想象，就知道那些城池已化为劫灰。


尸体堆积如山，繁华已成为废墟。


京师也会如此么？


每个人都在等待，等待俺达汗的手势。


俺达汗抬起的手猛然挥下。


那个手势简洁有力。


屠城。


城中百姓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蒙古骑兵却在同一时刻翻身上马，发出一阵狂烈的嗥叫。马匹在原地激烈地刨动着，卷起的烟尘遍地而来。那是一场血战将要激发的前奏，在这场战争中，只有毁灭与屠杀。


轰！轰！轰！


一连串的暴响声撕裂沾满日光的天空，三百七十六座投石车，同时开炮！


漆黑的炮弹几乎布满天空，夹杂着城中军民凄厉的惨呼，轰然砸了下来！


但那目标，并不是京师，而是铁蒺藜阵。炮火猛烈，在地上震响，那些巨大的炮石却不是石头，而是用毡布裹紧的泥土。泥土重重落在地上，混合着毡布的碎片，顿时将铁蒺藜掩盖了起来。蒙古骑兵急如星火般，已掠过了这片骑兵的天敌之区，直冲向护城河！


满城守兵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们无法相信如此强大的铁蒺藜阵，竟被这么轻易地攻破了，他们甚至忘了射箭，直到蒙古骑兵冲到了护城河边上，他们才匆忙地拿起弓箭，漫天顿时响起了一阵弓弦声，箭雨如怒云般轰落。


蒙古骑兵一面向前疾冲，一面熟练地扯起马身上的盾牌，全身缩在马背上，用盾牌护住马跟自己。大明守城之兵此时已慌乱到了极点，恨不得将所有箭全都射下。


箭雨漫天，蒙古骑兵阵中响起一阵惨嚎之争，马匹被射中后，激烈的奔跑之势无法阻止，一头栽倒在地。后面的骑兵乱蹄踏上，立即踩成乱泥。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冲锋之势都绝不能停下！他们坚信，背后的投石车一定会在他们面前铺下一道平坦之途，他们只管前冲，就能扫平这座城市，替大汗洗刷耻辱。这是他们最崇敬的国师定下的战争之策，他们就只管向前，绝不回头！


投石车果然不负他们之望，漫天漆黑的炮石轰下，眨眼之间，整座铁蒺藜阵化为坦途，炮石直指那条既深又宽的护城河。他们有信心，就算再深再宽的护城河，也必将会被炮石填成坦途！


猛然，背后传来一阵杀伐之声。


蒙古骑兵不由得一阵慌乱，一只巨大的旌旗突然出现在投石车队的背后。


黄色的旌旗，极为精致，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吴”字。


吴越王狂笑声中，率领着十万精兵，从蒙古军背后杀上！


城内搭起高台，嘉靖皇帝御驾亲临，满身甲胄，在上百大内高手的保护下，持尚方宝剑，遥遥督战。京师守军见天子亲临，顿时士气大振。


这便是吴越王与皇帝商量好的谋略。一半军队留在城中，准备守城，而另一半军队却由他率领，埋伏在西山脚下，等蒙古兵以为已经掌控全局时，这只伏兵突然杀出，攻蒙古兵个措手不及。这计策极为有效，奇兵突袭，一经杀出，立时令蒙古兵大乱！


他们的目标是蒙古兵的攻城机械。只要将这些机械全都破坏掉，单靠骑兵，是无法攻城的。京师只要守个十天半月，各地勤王的部队就可以赶到，那时会战京师城下，不难将蒙古兵一网打尽。


这个计策几乎成功，特别是选在蒙古骑兵倾巢而出攻打京城的瞬间。只要逼近，这些远程的战争机械甚至没有还手之力！


吴越王的狂笑声率领着十万大军，滚滚而至！


俺达汗与重劫嘴角噙着的冷笑甚至没有丝毫被惊动，他们凝视着京城的目光，也没有丝毫波动。


一直沉静矗立着的箭楼，此时猛然动了起来！


仿佛数百头上古巨兽，从蛰伏中醒来。


长达一丈多的巨大箭身，如狂龙般射出，支支怒发，铺天盖地般向吴越王的军队射去。这么巨大的箭几乎无物可挡，箭身撞上疾冲而来的部队，轻易地就将挨到的士兵身体撕开，箭势丝毫不受影响，狂疾前冲，在整齐的部队队列里拉出一道几十丈长的触目惊心的血口。


巨箭轰然奔发，一波就是一百多支，朝着大明部队怒射。眨眼之间，便有数千人死在这巨大无比的箭身之下。大明部队立即大乱，骑兵拼命约束着战马，不敢前行；步兵掉头就跑。前头翻过身来的士兵撞在后面还未刹住来势的士兵身上，顿时搅成了一锅粥。


而在此时，攻城的蒙古骑兵已然在战旗指挥下，整齐地调转了马头，朝着大明部队冲杀了过来。


这是一场完美的杀戮。


蒙古骑兵凭借着极强的机动性，化身为一道凌厉的锋芒，将大明部队裹在中间，围着他们不住冲杀。


阵云卷起一片黑压压的风暴，每一次冲杀，都化成遮天蔽地的腥风血雨。大片的尸体倒下，流出的鲜血顷刻间便被玷污，跟泥土混杂在一起，成为血污。蒙古骑兵的铁蹄践踏在这些尸首上，却丝毫不能减缓他们风暴一般的冲杀之势。


大明部队的数目在锐减，尽管在吴越王的指挥下，他们组织起一次又一次的反击，但在蒙古骑兵精良的战术狙击下，每次都无功而返，反而被压制得越来越厉害。


战鼓沉闷轰响，鲜血染红了大地。


战场的另一端，一辆辆巨大的黑铁战车从阵列中缓缓开出，如巨兽般缓缓推进。机簧响动，战车仿佛有无尽的力量，将一切障碍扫尽。秽土、武器残骸，以及还带着余温的尸体，被一堆堆聚起，尽数倾倒进了护城河。


京师城里的守军、百姓都陷入巨大的恐惧中，鸦雀无声地凝视着这场厮杀。那一刀刀、一剑剑，就仿佛刺在自己身上一般。他们不由自主地惊恐想到，若是京师陷落，迎接他们的，将是同样的杀戮！


而就在此时，他们惊骇地发现，一队连人带马全身笼罩在银甲下的蒙古骑兵已从杀戮中脱身而出，迈着缓慢而诡异的步伐，向城墙冲了过来！


而那条护城河，此时已被满地死尸淹没，再也不可能成为他们的庇护！


守城明军大惊，拼命地将准备好的泥灰、土瓶、滚木、礌石、热水、热油倒下。霎时整个京师成为一座巨大的战场，泥灰、土瓶在城头炸开，烟尘四漫，呛鼻至极。石灰落在眼睛里，刺痛难挡，混合了辣椒、毒药等物，顷刻便可将敌人战力瓦解。而巨大的滚木、礌石当头砸下来，再健壮的士兵也无法抵挡。轻一点皮开肉绽、跌落城底，重一点立时就被砸得头碎骨折、死于非命。最可怕的是烧得滚烫的热水、热油，当头淋下，就算裹在盔甲中也是无法抵御，皮肉立即焦烂。热水中混杂了药物、铁屑，不亚于毒水，恐怖至极。


方才那一番杀戮彻底吓破了守军之胆，他们疯狂地将这些守城利器倾倒下来，热水混搅着泥灰，狂舞成漫天灰云，受了滚木、礌石猛砸，在城头城下炸开。只见冲过来的那队蒙古骑兵如摧枯拉朽般被砸得支离破碎，顷刻间死伤大半。


守城明军与城中百姓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欢呼，互相击掌庆祝。他们被压抑许久的情绪，这时才舒缓下来。


他们能守住！


沉闷的战鼓轰轰怒发，震散了他们的喜悦。


为什么蒙古兵仍然那么多，黑压压地挤满了城外？他们仍然被包围着，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什么？


他们不是砸死了那么多敌军么？


他们惊惶地向下看，却赫然发现，堆积在城下的，只是铁、木的碎屑，并没有真正的尸体。他们砸碎的，只不过是些机关人！它们乘着机关马冲过来的时候，惊惶的守军们根本来不及看清楚，就将准备好的守城之物全部倒了下去。


古代的机关术并没有那么发达，机关人行动极为迟缓，并不能真正用为战争。诸葛武侯当年发明木牛流马，也不过是用作运输而已。但蒙古兵利用守城明军的恐惧之心，在阵云的掩护下，凭借这些机关人马，几乎将守城器械完全瓦解掉，收到了奇效！


战鼓沉闷轰鸣，俺达汗阴沉的面容上充满了肃杀，他亲自指挥着大批军队，逼近京师。


城中只剩下极少的滚木礌石，惊惶的守军甚至不等到蒙古人到达，便推了下去，完全起不到任何作用。蒙古骑兵越逼越近，他们那狰狞的面容是那么清晰，城中之人有些禁不住号哭起来。


那是窒息般的逼迫，临死前的压抑，几乎让人疯狂。他们甚至连抵抗的念头都无法兴起，只有一个想法：


这座城一定会破，他们一定会被屠杀殆尽！


距城门十丈，俺达汗猛然立住，他的双目中迸发出惨烈的光芒，发出一声厉啸：


“杀！”


蒙古骑兵震天怒吼，狂猛地向城墙冲去。


巨大的云梯带着怒响敲在了城墙上，骑兵从马背上弹射起，抓住云梯飞身而上，瞬息之间就到达了城头。他们掣出雪亮的马刀，如修罗厉鬼般卷进了守城的人群中，展开屠杀。他们如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就在城墙上撕开条条巨大的裂口。


守城士兵在瞬息间就发现自己陷入了绝境。绝望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杀人或者被杀。他们举起刀剑，疯狂地想狙杀攻上来的蒙古兵，但恐惧的内心一瞬间就出卖了他们，他们只看到凌厉的刀光，便感觉身体一下子就空了。鲜红的血喷在天幕上，红得就像是朝霞。


四面城头上，密密麻麻地涌入了无数蒙古士兵。


他们贯彻着俺达汗的命令：


屠城。


明军这才发现他们已无路可退，他们若不想死，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杀死眼前的敌人！他们的怯懦逐渐被恐惧挤压出身体，也在这生死的关头化为狞厉的恶魔，向攻上来的蒙古兵展开了杀戮。


惨烈的战局，在每一处城头展开。大蓬的鲜血在空中炸开，碎石碎肉洒得满地都是。整座京师城化成一座巨大的绞肉机，疯狂地吞噬着每一位生者的血肉。怒号声、惨啸声夹杂着沉闷的战鼓，在每个人的心中震响。他们心中无法兴起任何念头，只有一个字：


杀！


疯狂的杀戮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堆积起来的尸体几乎触到了城头。那些尸体，有蒙古人的，也有汉人的，于今，都无差别地互相依靠着，构筑起这座腥血的地狱。

第二十七章 两京梅傍战尘开


残阳如血。


城门，就在俺达汗的面前。


尸体纷纷如雨，不住落下，那座城门在攻杀之下，逐渐敝败不堪。


攻破这座城，他即将开启如成吉思汗一般的功勋，让非天一族的荣耀写满大地。但俺达汗觉不到丝毫欢喜，他心中只有仇恨。


刻骨的仇恨促使他将眼前的一切全都撕成粉末。


不惜化为修罗，化为劫火，将这一切烧尽。


他一步步，向城门走去。他的军队，正一步步逼近城里，腥风血雨，将一直将这座城淹没，直达那罪恶最深处的渊薮。


数万支羽箭、上百架黑铁战车、数十尊红衣大炮同时对准了这扇城门。


箭头密密麻麻，闪耀着冷光，宛如夜晚划过天幕的流星之雨，每一颗亮起，都代表生命的陨落。


战车甲胄煌煌，整齐罗列着，宛如被战鼓唤醒的上古的巨兽，每一次抬头，都要发出震天的嘶啸。


炮口漆黑森严，残烟袅袅，宛如传说中殇谷尽头的喷火毒龙，每一次张口，都喷出炙热的渴欲，要饮尽人血才得安息！


这一刻，连厮杀之声也暂时寂静。这曲惨烈的战之乐章，以战鼓为符节，以刀弓为乐器，在血肉上敲响金石之声，在骸骨上划破丝竹之响，已经奏到了最后的章节。


只待他一声令下，天地间将同时震响毁灭的音符，迎来一场鲜血的狂欢！


突然，腥咸的风中传来一声吱呀轻响，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一线。


——竟是明朝军队主动打开了城门。


俺达汗冷笑，举起手。


无论从城门中出来的是什么，都无法改变这座城池的命运。


即便是十万大军，即便是诸天神魔，即便是白旗降表，也不会让他有半分犹豫。他只要轻轻挥手，下令将这一切化为劫灰。


突然，城门四周的蒙古兵发出一阵惊噫声。


夕阳的垂照下，一袭红衣，踏着满地血泊，千里焦土，缓缓向他走来。


俺达汗的心禁不住狂烈地跳了起来，那水红色，宛如末世唯一的救赎，让他忍不住疯狂地舞动双手，厉声道：


“住手！”


沉闷的战鼓骤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清越的锣声。城头上鏖战的蒙古兵睁着血红的双目，列着整齐的队形，撤开一丈。他们密密麻麻地矗立在城墙上，宛如一道铁血长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大明士兵们慌乱地四顾着，却不敢贸然冲上来厮杀。


俺达汗双目紧紧盯在那袭红衣上，忍不住跨上一步。


相思隔着漫天风尘、遍地血色，静静地凝视着他。


凌乱的华服一如不被救赎的罪孽，掩盖在亡灵之旗下。他长发披散，满身血秽，站在十万大军前，化身为抗逆诸神的非天之王，不惜将整个大地都化为修罗战场。


他不是那个仁慈的大汗么？为了天下苍生，他脱下甲胄，击响祭告天地的皮鼓，祝愿蒙汉两族永享和平。


为何，却又造这么多杀孽？


相思眼角泪痕宛然，如红莲蕊上的一滴朝露，缓缓划过她的面颊。


她抬起头，怔怔注视着他，苍白的脸上满是痛楚：


“为什么要这样？”


俺达汗看着她，眼中也有同样的痛，他嘶声道：“为你。”


相思的心一阵抽搐。


数月以来，她为了荒城日夜操劳，却没有注意到，俺达汗看她的目光已起了变化。那个不惜屠城灭国、建立不朽功勋的蒙古可汗，渐渐放下了杀戮的刀弓。


她本以为，这只是对苍生的大爱，却没有想到，那颗王者的心，是因为有了她才变得柔软。一旦失去了她，便会重新化身为魔，以鲜血与战火焚尽大地，绝不会休止。


她紧紧咬住嘴唇，轻声道：“放过他们吧，他们没有骗你，和亲的是真正的永乐公主……”


没有等她说下去，俺达汗已暴虐地打断道：“不，你才是我的公主。”


相思垂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目光：“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女子……”


俺达汗决然道：“我不管你是谁，跟我走。”


相思霍然抬起头：“我不能……”


俺达汗有些烦躁：“为什么？”


她脸上浮起一缕苍白而苦涩的笑。数月以来，因为她的不忍，伤害了太多人。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如果要痛，那便一次痛到了断。


她抬起手，轻轻放在胸前，一字字道：“因为此心早已许诺，便请大汗了断此念！”


俺达汗的躁怒突然凝固，久久注视着她。


他兴兵十万，千里急袭，仅仅十日，便已兵临帝都。如今赤地万里，尸横遍野，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听她说这一句么？


早已许诺？


俺达汗微微冷笑，她还是看低了他啊，这些不过是她在俗世中遇到的迷惑，他又怎会在意？她是一朵五月的新莲，只有在王者的庇护下，才会尽情绽放。


俺达汗轻轻挥手，仿佛挥去夕阳外的一抹浮云：“跟我走。或者，屠城。”


他手指处，漫天阵云翻滚，十万大军甲胄尽皆染血，列开层层战阵。宛如传说中的修罗一族的魔军，撕裂了地狱，蜂拥而出，踏着遍地尸骸与热血，布满了三界大地。


刷的一声轻响。


寒光熠熠的羽箭、余烟缭绕的炮口、巨兽般蹲伏的战车，便在他这轻轻一指之下抬起，齐齐对准城门。


——跟我走，或者屠城。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仿佛在宣布这个城池的命运，绝不容商议。


相思看着他，脸上浮起憔悴而凄伤的笑：“不，你不会。”


她的声音无比温柔却又无比坚决，让俺达汗不禁一震。


她踏着遍地鲜血，一步步向他走来，哀婉的声音在腥咸的阵云中轻轻振响：


“因为大汗说过，要建造一座永恒的城池。”


“请大汗认真想一想，开启互市、上表和亲，到底是为了什么？”


“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还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蒙汉两族永享和平，为了大汗的子民永远自由富足？”


“不！”


俺达汗怒然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是为了天下苍生，是为了两族和平。最初他答应她的建议，本没有任何私心，正是她一次次盈盈诉说，替他解答了王者的疑惑。


是她，让他的目光从王者的功勋、杀戮的威严中抬起，看到天空的宁静，人民的自由，城市的富足。


俺达汗抬头，望向正在漆黑阵云中战栗的京城，也望向更遥远的北方天穹。那里，伫立着神迹一般的三连之城，也伫立着她建立的荒城。


他真心希望将她留在身边。因为他能保护这朵新莲自由绽放，也因为她能给整个草原、也给他带来那一抹水红的柔情。


他相信，他和她亲手缔造的传说，将在所有人心中，代代流传，比王昭君的故事，还要动人；她和他建立的城池，将在无尽岁月中屹立不倒，比三连城的功绩，还要伟大。


但，这一切，若没有她，又有什么意义？


若没有她，他将如天下苍生何？


她怎么可以丢下他，让他一个人去做苍生的王！


俺达汗缓缓道：“如今，所有的城池，都在你一念之间。”


“不，”相思看着他，轻轻摇头，她温柔的声音是那么坚决。


一字字，如振金石：“这座城池，在你心中！”


俺达汗一震。


她在他面前止步，轻轻道：“这一刻……哪怕仅仅是这一刻……请大汗放下为王的尊严，放下战争的功勋……”


“也放下我。”她纤柔而苍白的手轻轻伸出，穿过了那张亡灵之旗，穿过了他破碎的锦袍上，抚在他跳动的胸前：


“聆听一下自己的心。”


缓缓地，她的手指轻轻张开，仿佛展开了一朵温婉的莲。


俺达汗全身巨震，看着这朵莲一寸寸从他胸前抬起，张向虚空。


纤柔的指间仿佛一无所有，却又仿佛握住了整个世界：


“也倾听一下，所有人的心。”


天地无语，万籁寂寂。


只有她温婉的声音拨响风的琴弦，代天地万物作答：


“只有建立在人心上的功勋，才是永恒的。”


俺达汗猝然合眼。


是的，在那一刻，他听到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响，一如满地碧血、无数亡魂的凄声诉说：只有建立在人心上的功勋，才是永恒的。


他的目光落在满城骸骨，遍地断箭上，心中不禁一痛，数日来烧灼心灵的愤怒之火渐渐消散，重新归于清明。


然后，他看到了，伏尸数万，血流成河的惨状。


这里边，也有他的子民啊。


他曾许诺给他们的自由与富足，却因这冲冠一怒，化为了焦土。


可如今他该怎么办？面前，便是敌国的都城，摇摇欲坠；身后，万支羽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不愿跟他走，却要他就此退兵么？


破城在即，他若就此退走，又如何向那些战死沙场的战士交代？又如何向国师重劫交代？


这一次，他无法顺从她的祈求！


他咬牙，缓缓摇头。


相思怔怔地望着他，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


俺达汗看着她，心在缓缓抽搐。


突然地，他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拖入怀抱。


他的声音满是痛苦，他用力将她抱紧，沾染鲜血的嘴唇贴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要我怎么办？如今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千里急袭，赤地千里……”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拥抱是那么用力，几乎将她单薄的身子揉碎。


每一字，都写满了最深邃的王者之痛：“你，要，我，怎，么，办？”


那一刻，他手握千军万马，却是如此无力。


那一刻，他拥她入怀，却只感到诀别的苍凉。


他知道，从那一刻，她不再属于他。


永远。


她要他怎么办？


相思苍白的脸上绽开嫣红的微笑，缓缓抬头，静静凝视着他，一字字道：“我要大汗就此降明，封王受土，永作屏藩！”


她此刻内力已有所恢复，让声音远远传了出去。那一句清柔的话语，在寂静的沙场上久久回荡。


宛如惊雷。


俺达汗错愕，重劫震惊，就连大明将士、远远督战的嘉靖帝都是一阵诧异。


蒙古十万大军，更是齐齐一声惊咦。


归顺封王？


他们千里奔袭，来到此处，已经将明朝的有生力量消灭大半，眼看攻破京师、俘虏帝后宗室的良机就在眼前。连她，也不过是这场战争最好的战利品而已。


她却让他们的大汗临阵归降？


他们伟大的可汗一统北方，挥师南指，十日之间已兵临京师，为的是横扫整个世界，赢得成吉思汗一样不朽的功勋，建立打马也走不到尽头的无尽帝国，岂是会臣服于明朝的一顶小小王冠？


她莫不是疯了么？


无数双眼睛直直地盯在她身上，有轻蔑，有敌视、有嘲讽、有仇恨。


俺达汗也在看着她，目中的错愕逐渐化为暴怒。


她要他归降？


为了她，他提兵十万，挥师南下，让这个世界血流成河，伏尸千里。


她竟要他归降？归降这个只十日，就被他兵临国都的孱弱王朝？


可汗之尊严化为怒火，烧灼着他的心，他紧紧握住双拳，指节都在劈啪作响。


相思轻轻仰起头，脸上的神色平静而安宁。


面对着王者之怒，她毫无畏惧。


她逆着他的目光，也逆着所有人的目光，轻轻道：“这场战争因我而起，亦会因我终结。”


突然间，一道寒光在两人间绽开，鲜血四溅。


相思从俺达汗箭囊里拔出一只羽箭，反手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俺达汗大惊，本能地挥手阻挡，却不料她的速度竟是如此之快，他的手仅仅在箭尾一触，已完全来不及改变箭的去向！


砰然一声轻响，锋利的箭头深深没入她的身体，溅起大团的鲜血。


俺达汗大惊，将她抱住。他慌乱地撕下衣衫，试图堵住她的伤口，但无论多么厚的织锦都被瞬间浸透，流出汩汩的鲜血。


她脸色更加苍白，却绽开淡淡的微笑，柔声道：“既然大汗不愿意和亲，我便为大汗提出我的第三条建议……”


她轻轻咳嗽：“也是最后一条建议……”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俺达汗心底升起，让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怒然打断她：“住口！”


再也顾不得其他，他一把撕开她的衣领。


他目光只一触，便已转开，不忍再看一眼。


箭镞已完全没入血肉，鲜血沿着箭羽涌出，在她凝脂一般的肌肤上划出道道嫣红的河流。


俺达汗征战疆场多年，自然知道这样的伤势意味着什么。他抬头望向远天，深吸一口气，将逆涌而上的热泪忍在眼底。


一低头，却看到她盈盈祈盼的目光，还和当初一样，他心中不禁一阵刺痛，痛彻神髓。


何不了她一个心愿？


他强忍住痛楚，嘶声道：“说。”


那一刻，他宁愿身入永劫，也要完成她这个愿望。


相思吃力地微笑起来，轻声道：“和亲可保一世平安，却难为万代之宁静，只怕大汗百年之后，子孙不肖，狼烟又起……亲戚之国，却要兵戎相见……大汗情何以堪？”


一阵剧烈的痛楚袭来，将她的话打断。她喘息良久，才艰难地道：“只有封王受土，才能永葆安宁……从此，没有了边防武备，没有了烽火狼烟，蒙汉两地的人民，将在同一个国土上生息、繁衍。他们会彼此通婚，共同生活，使用同样的工具，享受平等的自由与富足。”


“他们将一同赞叹大汗建立的永恒城池，一起传颂大汗的不灭功绩……”


“直到永远。”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缕缕飘散在暮风中，几乎不忍卒听。


俺达汗再也忍不住，一把拥她入怀：“不要再说了！”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我不要功勋与城池，只要你能活下去。”


相思笑了，她的笑容被夕阳染红，透出莲花般的温婉。


她伸手，将胸口的箭一点点拔出。


鲜血如花开谢。


俺达汗想要拦住她，却被她坚定的目光阻止。


她纤细的手指上染满鲜血，托起那只沾血的羽箭：“就请大汗，许给所有人……一个无箭的未来。”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仿佛是一声叹息：“也，许给我。”


孱弱的弥留，甚至不能托起一支箭。


何况是未来。


俺达汗伸出双手，用力握住她的手，也握住那支箭。这一刻，他只想满天神佛能够听到他的祈祷，不要带走这个女子，不要带走这朵莲。


那一刻，仿佛过了千万年之久。


他接过羽箭，缓缓起身。


俺达汗逆风站立于三军阵前，棕色的长发飞扬而起。黑色的亡灵之旗依旧披在他身上，却被她的鲜血浸透，发出柔和的光芒。


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为天下苍生，为蒙，为汉。


为了那已经建立的永恒都城，以及一张张幸福的笑脸。


俺达汗仿佛能看到，苍茫的草原上，飘扬着一张张白色的旗帜，但不是战旗，而是牧歌之旗。蒙汉人民不再争杀，他们相互通商、通婚，汉人到蒙古来，蒙人到中原去。香甜的马奶酒在彼此的手中传递着，爽朗的笑声是迎接远客的礼物。在他们手中，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每一座都铭刻着永恒不朽的传说。


她的传说。


呯。


羽箭折断在他手中，发出悲伤的叹息。


一如多日前，折断在她纤柔的指间。


俺达汗缓缓跪倒，跪倒在那一抹水红之前。


遥远的天地尽头，黄金之城浮于九天之上，仿佛创世之神梵天的慈悲，覆盖上原野与大地，俯听着他的誓言。


“蒙汉永为兄弟之邦。愿梵天所注视的地方，不再有战争。”


俺达汗肃穆行礼，敬拜着心中的神明。


这一刻，他仿佛听到梵天的叹息，如神明的牧歌，在他心头永远传唱。


这一铭誓，将为天地同纪。


为天下苍生，许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也为你。


俺达汗心中默默存想。


他回过头，却看见一缕笑靥在她憔悴的脸上凝聚，如莲新开。

第二十八章 风雷传号临春水


重劫双目犹如烧红了的岩浆，死死地盯在相思与俺达汗身上。


俺达汗将相思横抱起，他的身躯巍峨，就像是一座高山，矗立在京师之前。


苍茫的平原肃穆的礼敬，恭迎着一位真正的王者。


夕阳将天地间最后的光芒投照在他身上，照出辉煌的影子。他的荣耀，不仅仅是功勋、杀戮，更是仁慈、悲悯。


为了人民之福祉，他宁愿放弃足以传唱青史的不朽功业。


从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手中，接过羽箭，轻轻折断，成就一段传奇。


那是蒙、汉两族人民的传奇。


由他与她，亲手缔造。


那也就够了。如果他不能拥有她，那就拥有她的仁慈、悲悯，拥有她的意志、理想，在塞北草原上，建造一座真正的不朽都城。


那座青色的城。


建在他心中，建在所有人的心中。


俺达汗猝然合眼，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山河寂静，只有那声如苍狼般的嘶啸，在峰峦山川间回响。


天地与之同悲。


泪水滑落，沾染了他浴血的衣襟。无论他的怀抱有多么紧，都已感受不到她的呼吸。


他抱起她，缓缓前行，跪倒。轻轻将她放在城门下一块平整的巨石上。


那是她的意愿。


无论生死，她都不会离开这里。


他最后凝视了相思一眼，仰起头，让泪水在脸上风干。轻轻地，他揭下身上的亡灵之旗，盖在她的身上，恭谨地用手抚在胸前。


这一刻，他的心中有圣洁的光芒，照耀着他虔诚至极的一礼：


“你引领了我。”


然后，他决然转身，大踏步来到千军万马之前，棕色长发怒舞于头顶：


“退兵！”


蒙古骑兵们脸上闪过一阵迷惘，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俺达汗的威严让他们不敢违抗，他们整齐有序地列着队，从城墙上、城中退了下来。


突然，一声尖锐的嘶啸声震碎了苍茫的天空：


“谁敢退？”


重劫满身苍白就像是凄厉的妖魔一样飞舞着，怒啸道：


“一个都不能退、一个都不能！”


蒙古骑兵惊惶地顿住脚步，他们虽然服从大汗，但重劫代表的是神圣的八白室，是自成吉思汗时期就建立的无上威严，是神，是梵天。


他们吃惊地望着重劫与俺达汗。


俺达汗疲倦地笑了笑，道：


“国师，这场战争已经完结了。蒙古人的幸福，要靠蒙古人双手来建立。”


重劫双目骤然睁大，宛如蛇的眼眸，空洞、苍白，死死盯住俺达汗，他尖锐的声音就像是一柄匕首，贯穿整个平原：


“你——背叛了我！”


他像是被触怒的妖魔，疯狂地咆哮着：“你背叛了整个非天之族！”


俺达汗摇头：“我没有背叛，我只是找到了非天族真正的祝福。”


重劫厉声打断他：“胡说！”


他尖锐的笑声就像是撕扯过而凌乱飘舞的飞絮：“你只不过是被她魅惑了而已！”他细瘦而苍白的手指伸出，指向城门下一动不动的相思。


他的声音骤然停止，化成一抹游丝般的冷笑：“我要将她和这座城池一起化为灰飞！”


俺达汗大吃一惊，他没有料想到，到了这个时候，重劫竟还不肯放过她！


他决不许任何人伤害她，无论她活着，还是死去。


俺达汗厉声喝道：“布阵！”


大汗之威严具有不可违抗的力量，纵然在重劫多年积威之下，十万大军仍然整齐而迅速地列成阵型，在重劫与俺达汗之间布起一道长城。


重劫尖锐的笑意越来越浓。他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片。


铁骑兵。


巨獒兵团。


箭楼，投石车，红衣大炮。


三连城的真正利器，铁骑兵和巨獒兵团都没有参与刚才的战斗。因为还不到需要他们出手之时。


决战，在此刻才刚刚开始。


三连城铸造、训练的一切，此时成为一股可怕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


大明的京师城与大蒙的十万精兵。


“呛啷啷”一阵响，弓搭弦，剑出鞘。大战一触即发。


空气闷塞得让人窒息，迎接着一场旷世大战。


重劫眸子越来越冰冷，他看着危如累卵的城墙、曾经为他而战的士兵，还有那蜷缩在亡灵之旗下的水红色女子。


他要摧毁这一切。


突然，一道狂风轰然自天际飙来，刹那间化为苍青色的闪电，落在城门前。砰然一声轻响，狂风闪电碎乱，化成一个淡淡的身影，抱起相思那纤弱的身躯。


他抱起她，逆风站在城前。


密密麻麻布开的战阵、咆哮的巨獒、蓄势待发的羽箭，似乎完全不值得他一顾，他只是低头查看她的伤势，眉峰深深蹙起。


伤口极深，几乎透体而过，万幸的是箭镞刺入的一刹那，似乎被外力阻挡，稍稍偏离了心脉。


幸好，还有可救之机。


他轻轻替她封住创口旁的几处要穴，一点点将真气灌输入她体内，牵动着她弱如游丝的生机。


淡淡的青色光芒，自他指间流出，化为萦绕的光影，将她与这末世浩劫隔开。


所有人似乎都惊呆了，怔怔地看着他，就连重劫，也忘了下令攻城。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茫的心跳响起，仿佛第一缕东风，吻过澄潭，化冰雪为春水。


她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泛起淡淡红云。


他展颜微笑。


相思缓缓睁开双眸，似乎过了片刻，才能看清眼前的一切，却不由惊喜地呼出口：


“先生……”


卓王孙微微一笑，将她放回那块巨石上，展开那张亡灵之旗，裹住她孱弱的身体，又轻轻拾起起她的手，放回到旗帜下。


那一刻，他的目光无比温柔，但当他的目光抬起时，已变得一片冰冷。


百万雄师，在他眼中，不过是百万尘埃。


他缓缓道：“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


衣袖微抬，指向重劫：“你要不要试试？”


重劫骤然一窒！


这人狂傲威严，桀骜不驯，似乎天下一切力量都无法束缚。重劫手握无敌的力量，但在他之前，却缚手缚脚，竟想不出一条计策来对付他！


卓王孙淡淡道：“退兵。”


重劫冷冷道：“可以，除非拿你来交换！”


卓王孙目光骤然一冷，他不再说话，只是反手，将一物轻轻放在了地上。


重劫的目光在接触到那物的瞬间，骤然惨变，忍不住厉声道：“湿婆之弓！你竟然打造出了湿婆之弓！”


卓王孙淡淡道：“退兵。”


重劫面容骤然僵硬。


卓王孙却不再理他，转头笑道：“王爷，演了这么长时间的戏，也该累了吧？”


吴越王率领军队，出战俺达汗，中计被围，十万军队只剩下了几千人，兀自苦苦挣扎。俺达汗折箭盟誓后，战争早就止息。但吴越王却没有离去，率领残部守在一侧，似乎在图谋着什么。


此时闻卓王孙一言，吴越王脸色一变。他满脸虬髯此时已生出了大半，脸色倒也很难被别人看出，强笑道：“阁主何称此言？本王为国浴血奋战，至最后一兵一马犹不屈，何来演戏一说？”


卓王孙一声狂笑。


猛然，吴越王阵中冲出一人，厉声道：“卓王孙！你不要嚣张！我们为国血战，你们华音阁做了些什么？”


卓王孙看了一眼，道：“原来是崆峒派于长老。”


他略略抬起眸子，从众人面前扫过，道：“少林、崆峒、武当、铁剑……原来你们都入了军。”


于长老厉声道：“当此生死危难、国家破亡之时，每个有血性的男儿都该为国出力！原来的小小恩怨算得了什么？王爷找到小老儿的时候，小老儿二话没说，就跟着王爷来到京师！咱们正道中人心中自有大义，岂是你这种邪魔外道能了解的！小老儿来到此处，早就将性命置之度外，随时准备为国捐躯。你若是仗着自己天下无敌，就信口雌黄，那就先取了小老儿的性命！”


他说着，跳下马来，往卓王孙面前一站。虽然他相貌平平，武功不高，但自然有种孤忠郁烈之气。


卓王孙一言不发，走上两步。


于长老大喝一声，长剑架在身前。没料到卓王孙向他抱拳一礼。


于长老大惊，卓王孙淡淡笑道：“在下虽然桀骜，但也最敬忠烈之气。于长老真乃壮士。在下有一言，想问于长老。”


于长老倒没想到他如此恭敬，想到自己竟受了华音阁主一礼，于长老不由得气焰大消，讷讷道：“阁主请讲。”


卓王孙道：“崆峒山远在甘肃，蒙古犯我，不过这几日之事，吴越王又怎知道蒙古必定犯我，提前去通知于长老呢？”


于长老猛然一惊。其余武林中人被卓王孙提醒，都不由得心中生疑，望向吴越王的目光，顿时掺杂了一丝疑惧。


卓王孙目光飞锁吴越王，冷冷道：“还是说，王爷早就约好了蒙古，必定来攻？”


吴越王脸色又是变了变，哈哈笑了笑，道：“小王哪里知道？只不过忖度蒙古人秋后也许会来攻而已。”


这句话说得软弱无比，卓王孙淡淡一笑：“宋徽宗自命鞠奴，王爷却是戏子。十万将士，王爷怎忍心让他们白死？如今，不听调遣的部队已经全部战死，王爷的亲信部队已然掌控了京师全城，只待一声令下，立即便可改朝换代。到了此时，王爷还在遮遮掩掩，岂有半点枭雄姿态？”


众武林豪杰立时脸色大变！


他们隐隐猜测到，卓王孙的话并非空穴来风。


十万将士，并非小数目。


他们灭得实在太轻易。蒙古人像是早就知道他们要来偷袭，专门预备好了箭楼，攻城的骑兵也是说撤回就撤回。这一切，实在太过诡异！


他们望向吴越王的目光，已有些改变！


吴越王脸色剧变，这次，连络腮胡子都无法遮掩。他突然厉声道：“你们忘了么？卓王孙是杀死敷非三老的凶手！我们一起冲上去，杀了他！”


此话一出，众豪杰脸色又变！卓王孙所率领的华音阁一向隐隐有与正派为敌的势头，加之敷非三老之死，卓王孙又是最大的嫌疑。正道中人早就习惯了与华音阁不和，此时被吴越王鼓动，情不自禁地就对卓王孙怀疑起来。


卓王孙淡淡一笑：“敷非三老？”


“我一直在想，凶手杀敷非三老究竟是为了什么？钱？权？都不是。若说是为了嫁祸给我，这代价又实在太大。直到几个月前，杨盟主告诉我一句话，我才忽然明白。”


他盯着吴越王，一字字道：“三花聚顶。”


“凶手杀敷非三老，为的是武功！”


他冷冷一笑，道：“王爷，你的武功很高啊，竟然连杨盟主都差点不是你的对手。月支滩畔，更是威风至极。这么高明的武功，你从何而来？”


吴越王失声道：“什么武功？我没有武功！”


卓王孙笑道：“你这一招，真可谓是一石二鸟，又取得了三花聚顶的神功，又嫁祸于我，令我与正道为敌。好计策、好计策！”


武林群豪听得惊疑不定。三花聚顶神功之名他们早就听说过，乃是当世第一神奇的武功。传说修成此功之人，修为早已超凡脱俗，几乎是神仙中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有大威力，外表看去却跟常人没什么异样。但这门功夫极为难练，当世除了敷非三老，再没有人能练成过。但……


他们猛然想起，此功还有一个练成的捷径。如果三位练成了三花聚顶的高手，分别将毕生的修为贯注到一人体内后，此人便可顷刻间炼成此神功。而敷非三老，正是练成此功的三位高人！


当今武林，谁最渴求武功？那自然是这位数度扰乱武林大会的吴越王了。他手握兵权，手下无数奇人异士，若说是他密谋杀死了敷非三老，那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已经修成了三花聚顶神功么？


为什么不见他施展？


吴越王听到卓王孙的话，脸色变了变。但他并不惊慌，笑道：“三花聚顶神功，传说为道家至高境界，一出手便是紫气蒙蒙，运到极处时，头顶现出三朵碗大紫花，万邪不侵。本王若是身负此功，又怎会数度偷袭卓先生而不成？”


他密谋刺杀卓王孙，本是不甚光彩之事。但他当着卓王孙与武林群豪之面说出，便非卑鄙阴险，倒有些光明磊落的味道。卓王孙武功天下第一，世人皆知，要杀他，除了偷袭，还能有什么办法？


卓王孙微微一笑：“或许王爷图谋者更大。”


吴越王脸色再变。他不想让卓王孙说下去，截口道：“卓先生为华音阁之主，想来并非血口喷人、胡言乱语之辈。既然如此说，想必是有证据。就请拿出来，不就一目了然了么？”


他这一招甚是毒辣，他笃定卓王孙绝不会有什么证据，因此就用话逼住了卓王孙。只要没有证据拿出，那么卓王孙就是血口喷人之人、胡言乱语之辈。


卓王孙微笑道：“武功怎样，出手就知道了。”


他衣袖扬起，微风飒然，吹拂着他那描绘着日月花纹的袍袖，悠然道：“三招。”


吴越王心头雪亮，卓王孙是要逼自己显露出真正的功夫。他暗中冷笑。他跟卓王孙并非第一次交手，卓王孙武功怎样，他心中有数，立即豪笑道：“是非分明，卓先生既然有此清兴，本王怎不奉陪？”


他扶了扶顶上的金冠，越众而出，道：“素闻卓先生杀名人用名剑，不知今日对付我，用什么剑？”


卓王孙望向远天，悠然道：“天下。”


吴越王笑道：“天下？”


卓王孙抬手，目注衣袖，淡淡道：“你一心一意所想的，无非是天下之争。我若杀你，则令你永无争夺天下之力！那时，你将生不如死。”


他目光陡然一厉，注视着吴越王。


天地倏然起了大风云，被长风吹动，向着吴越王滚滚涌来！刹那之间，一团青云在沙场上凝结，宛如山岳般压了下来！吴越王心头充满了惊惧，忍不住后退半尺！


卓王孙冷冷道：


“第一招，天下之器！”


他身形一动，向吴越王袭去。


吴越王一声大喝，双掌聚起全身功力，向下一劈。


他当日于嵩山峰顶被卓王孙大败，此后无时无刻不想着再与卓王孙对战时该怎么打。诀窍只有一个：先发制人！


这两掌，几乎是吴越王能够施展出的最大功力，隐隐然有风雷之势，向着卓王孙怒卷而来。反正只有三招，只要他抵挡住三招，便不用再怕卓王孙。因此，他出手再不留余力。


吴越王那受皇府秘术精炼培养出来的内力，此时全面爆发，尽数被他从双掌之中逼出，化作一道狂龙，向卓王孙的身躯怒卷而去。


他的剑心不如卓王孙，剑术不如卓王孙，唯一可以自豪的，就是这身内力。只要两人双掌相接，他至少有把握可支撑一时三刻！


他要逼着卓王孙跟他比拼内力！


刹那间沙石横飞，附近一丈方圆之内，全都笼罩在他这一掌之下，地面碎石乱木被他掌势催动，轰然厉卷成一道巨大的狂风漩涡，将卓王孙笼罩于其中！


卓王孙不避不闪，一掌向吴越王掌上迎去。


吴越王大喜，掌势宛如雷霆怒发，猛击而下。


猛然，他一声惨叫，掌心剧痛，竟似被一柄利剑贯穿一般，鲜血飞洒而下！


他那劲急的内力猝然一窒，卓王孙掌势绝不停留，倏然一闪，宛如庐山瀑布一样自上而下划过。


吴越王奋起全身力气，忍痛向后急跃，剑气纵横飞舞，将他金冠一劈两半，跟着飞舞而下，将他身上穿的金铠金甲从中划开！


吴越王大吃一惊，连忙一退、再退，一面退，一面惊恐地喊道：“这是什么武功？”


卓王孙掌际光芒闪烁，隐然而成一柄剑形，随着他功力散去，剑形渐渐消散。他淡淡道：“剑心。”


吴越王渐渐镇定，双目炯炯，注视着他掌心残留的剑形，目中露出一丝渴欲。如果他也有剑心……


卓王孙微笑道：“原来王爷并不关心这个。”


他左手一翻，慢慢打开。


那是一柄极为古拙的青铜器具，雕刻成一只虎的样式，却只有半面。卓王孙两根手指轻轻握虎尾，将它倒提了起来。


“传闻大明律法极为严厉，就算以王爷之尊，若没有这枚虎符，也无法调动城中十万军队，是也不是？”


吴越王耸然动容，急忙探手入怀。他这时才意识到，卓王孙方才那一剑经已将他衣襟全部斩开，里边密藏之物散了一地。


他脸上阴晴不定，目光凌厉，怒视着卓王孙。


卓王孙却不看他，将那枚虎符提到眼前，仔细地看了一眼，道：“王府禁兵，吴越专署……原来这是调集王爷座下亲属之兵的符节。”


他猛然将虎符向空一举！


一道沉黑的光芒，衬着煌煌夕阳，在沙场上返照出夺目的光芒。


城门内的守军，看到此符皆是一凛。大明军律最严，凡受此虎符节制的士兵，都必须要凛尊持此兵符之人。只见京师城头一片旗帜飞舞，传令之声由近及远，声声传了开去。近处的士兵更是狂奔起来，顷刻之间列成了整齐的队伍。显见，城中之兵，尽在此虎符节制之下。


卓王孙一笑：“王爷治兵，果然严谨。只是城内若尽是王爷所统的亲兵，那么城外跟随王爷作战的，是什么人呢？”


他目光骤然冰冷，逼视着吴越王：“是否，便是不听王爷调度的大内禁卫、各部精兵？”


吴越王面色一寒！


卓王孙微笑：“于今他们全军覆没，也就是说……”


他缓缓把玩着虎符：“只要王爷一声令下，京师城内，便会改朝换代。”


吴越王与城头监军的嘉靖皇帝同时脸色大变。


嘉靖皇帝跟着哈哈一笑，道：“这位先生多虑了。皇弟与朕乃手足至亲，一心为国，岂能行此妄念？胜败乃兵家常事，朕亦不会责怪于他。”


卓王孙不理嘉靖皇帝，淡淡道：“大敌当前，汉祚将倾。王爷点什么兵出战，自然无人敢有异议，否则，便定他个通敌卖国的罪名。王爷，你这一计，实是妙极，却连武林豪杰都要一网打尽，心计实在太过狠毒。”


于长老等人耸然动容，面面相觑，被吴越王召入军中的武林人士，的确已死了七成以上。只剩下他们。


莫非这真是个早就策划好了的阴谋？


吴越王冷笑道：“血口喷人，果然胡言乱语。”


卓王孙衣袖一挥，虎符倏然飞起，越过长空百丈，倏然落在了嘉靖皇帝面前。


卓王孙淡淡道：“皇上，好好握好自己的东西。”


嘉靖皇帝拾起虎符，抬头看时，只见吴越王也正殷切地望着他。他原想立即将虎符还给吴越王，但心中忽然动了动，他将虎符悄悄藏在了袖中。


卓王孙道：“第二招，天下之信！”


微风吹拂，卷起他之身形，向吴越王轻灵无比地飘去。


但吴越王却不敢再抵挡。方才那一招，已将吴越王之锐气全部挫尽，他只想抵挡住这三招，便已足矣，再也没有跟卓王孙争雄之心了。


掌势连绵飞舞，化成一道坚固的长城，将吴越王全身护住。


这一招，他不求有功，只求无过。只求能抵挡住卓王孙这神鬼莫测的神通，便是大幸。


哪知卓王孙身形一动，倏忽之间，已越过了吴越王，如鹰击长空一般，飞纵至蒙古军之中。这一下蒙古军立即大乱，兵器纷飞，向他刺了过来。卓王孙身形飘飘，已然飞了回来，手中提着一名蒙古士兵。


那名蒙古士兵已然吓得半死。


卓王孙淡淡道：“我这一招，当以你为剑，刺向王爷。那时两人内力夹击，你在一瞬间就会四肢断裂、五脏俱碎。但我的真气会护住你的心脉，所以你暂不会死，只会在真气的漩涡中挣扎，任那些真气如刀如剑般刺穿你的身体，将你的血肉，一片片削碎。你想不想这样？”


那名蒙古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有拼命地摇头。


卓王孙道：“你若不想这样，就告诉我，把汉那吉大将军今早下达的命令是什么。”


那名蒙古兵哪敢反抗？厉声道：“屠尽汉人，不杀……”


吴越王脸色惨变，身子突然跃起，掌势如雷轰电掣一般，向卓王孙猛击而下！


卓王孙长袖轻摆，掌心剑芒闪动，向吴越王迎去。吴越王身在半空中，掌势倏然一变，全部劲气全都怒飙向那名蒙古士兵！


卓王孙身形猛然冲天而起。


那名蒙古士兵被他带得跟着飞起，一拔就是一丈多高！吴越王一声怒啸，掌势带起满空沙石，黄龙一般滚滚冲上，向着蒙古士兵怒击而去！


卓王孙一字字问道：“不杀什么人？”


蒙古士兵看到吴越王那凶狠至极的面容，早就吓破了胆，惨叫道：


“不杀头戴红巾者！”


卓王孙淡淡一笑，双足猛然踏下！


吴越王带起的沙龙气势狂悍至极，却被卓王孙一足正踏在沙龙龙头之上，霸悍的劲气透体而下，沙龙立时瓦解！漫天风云被他劲气带动，刹那间形成一道狂猛的龙卷，逆着沙龙之势疯狂轰下。


吴越王怒啸声中，被卓王孙狂猛的劲气节节轰退，猛跌到地面，半边身子已然染血。


卓王孙随手将蒙古士兵丢回去，手指勾处，却赫然是一根鲜红的巾带。


京师城内城外，都是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看得很明白，吴越王，连同最后鏖战在他身侧的残余部队，大部分头上都戴着一根鲜红的巾带。


嘉靖皇帝颤巍巍地站起，满脸惊骇地指着吴越王：


“皇弟……你竟然……你竟然通敌？”


吴越王脸色阴晴不定，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


卓王孙淡淡道：“皇弟终不如皇帝，是不是，王爷？”


吴越王怒啸道：“不要再说了，吾之天下，竟都坏在你手上！”


卓王孙道：“那或许是因为，天下并不是王爷之天下！”


“第三招，天下之威！”


淡淡的剑芒，倏然闪现在卓王孙全身，凝结成一柄又一柄小小的无形之剑。卓王孙轻声道：“这一招，我要以无上剑心，将你击败，让你在天下人眼前丧尽威严。此后，就算你再有天下之器、天下之信，也无人肯当你是天子。”


“因为……”


“你只不过是个屈膝污泥中的小丑。”


剑势倏然化为实体，随着卓王孙衣袖缓引，怒龙惊电一般杀向吴越王！


精光闪烁，化成一道长虹，这一招，含着卓王孙天下第一的修为，绝非常人所能抵挡！


倏然，一道蒙蒙紫气在天地间扯开，“嘶啦”一声，化成一片浓浓紫雾，将景天长虹全部包裹在内。一串密集的炸音连绵响起，卓王孙这一招，竟被紫雾完全化解！


吴越王右手抬起，紫气凌厉，在他掌心化成一只漩涡。他的面容惨厉至极，狠毒地盯着卓王孙。


“必须要杀了你么？”


“我要夺得天下，必须要杀了你么？”


他一面说，一面缓缓跨上。紫雾越来越浓，将他全身都包裹了起来。隐然在他头顶聚结，形成三团深重至极的紫花。


突然，一个声音厉声道：“你……你果然是凶手！”


吴越王倏然停步。


于长老与正道群豪双目中满是憎恨，死死地盯着他。


满身紫气，正是三花聚顶神功修成的征兆。这本是道家无上的功行，此时，却成为最可耻的罪证。


他脸色一变，满身紫雾一黯。但他随即狂笑道：“是又怎样？你们该感激我，若不是我想收服你们，命你们戴上红巾，你们早就死于蒙古铁骑之下了！识相的，与我一起杀了他，日后自然有无穷的荣华富贵。若不然……”


他冷冷一笑，掌心紫雾更浓、更冽！


于长老狂怒至极，厉声道：“我只恨自己瞎了眼，竟跟随了你这畜生！”


吴越王冷冷道：“叫什么叫？愿意跟随我的，就不要妄动，不愿意跟随我的，等我杀了卓王孙之后，再来杀你！”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放过卓王孙。


他心中的怨毒，全都集中在卓王孙身上。


为这一日，他辛苦筹划了多少时间。


辛苦取得皇上的信任，将天下兵权交给他。


辛苦网罗天下奇人异士，终于取得了绝世武功。


辛苦与把汉纳吉、重劫勾结，借蒙古兵力，将反对他的力量全都消灭。


这本是个收获的季节，他应该举起兵符，吹起号角，收获他辛辛苦苦栽下去的种子。他应该坐在九重金殿上，接受万民敬拜，一统天下，建立如明武宗一样的功业。


那应该是他，不是这个被揭露了一切、失去一切的丧家之犬。


只因为，这个可恶的人！


他几乎咬碎钢牙，恶毒地盯着卓王孙。


“三花聚顶、万邪不侵。你能抵挡么？”


紫雾更浓，他厉盯着卓王孙的双眸。此刻，他再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他要杀掉这个人，用他辛苦得来的绝世武功！


卓王孙淡淡如青山。


“我说过，第三招，让你在天下人眼前丧尽威严，因为，你只不过是个屈膝污泥中的小丑。”


他伸出两根手指。


修长的手指如持名花美酒，指向吴越王。


却在刹那间宣判了他的命运。

第二十九章 青山是处可埋骨


吴越王狂笑：“好！”


他身子倏然飞起，紫雾蒙蒙，化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卓王孙凌空抓下！三花聚顶功力的确凌厉无比，这一招才施展出，立即就觉周围的空气一紧，似乎全都被这一招蚀尽，化成惨厉至极的气道，向卓王孙怒飙而至。


吴越王身子恍如紫龙飞舞天际，向着卓王孙顷刻间施展出十数招杀手！


卓王孙淡淡不动。


吴越王的心忽然紊乱了。


他真的能战胜这个人么？


就算身负三花聚顶的绝世武功，他能打败这位号称天下无敌的华音阁主么？


怒招凌厉，他的心却乱到了极点。


他没有答案！


身在半空之中，他突然一声长啸！


一抹赤红，倏然在卓王孙背后闪现。赤红，宛如一只凝视的眸子，却凝在心之深处。那是凄惨的忧伤，是做尽妖梦的夜晚。


孟天成面容冷峻，全部心神，都贯入了这柄赤月妖刀之中。他的刀，不利、不迅、不疾、不劲，却妖。


妖到天怒人怨，心醉神摇。


妖到伤心，妖到断肠。


刀出天下惊。


紫雾赤眸，夹着卓王孙淡淡如青山的身形。每一式攻击，都足以震惊天下，何况两式齐运。


天下绝无一人能抵挡得了此两人联手！就算卓王孙都不行！


吴越王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


所有被激起的怒火，全都在这一招中宣泄出来。


杀了卓王孙！


卓王孙淡淡一笑。那一笑是那么苍远，宛如隐隐青山，连绵在天际。一痕如黛，流连成天涯飘动的一线微茫。但无论多利的刀、多强的剑，都无法斩断。


谁能斩破苍天？谁能斩破青山？


他身子一侧，吴越王与孟天成心中都是倏然升起一片恍惚，卓王孙的身形就在眼前，但如紫雷怒发的双拳，与赤眸妖艳的妖刀，却同时斩空！


孟天成一惊，妖刀倏然隐没。他身形如鬼魅一般游移开去，隐没在暮色中，等待着刹那的间隙。


卓王孙冷电一样的双眸倏然抬起，吴越王心下一寒！


他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被卓王孙目光锁住，无法挣脱、无法逃开。


卓王孙淡淡道：“何为天下？”


吴越王双目被他凝视着，竟无法逃开。卓王孙一字字道：


“何、为、天、下？”


吴越王忍不住讷讷答道：


“天下，中原就是天下，塞外亦是天下。只要我一统……”


卓王孙冷冷打断他：


“不。”


“我即天下。”


“天下之器，即我之器；天下之信，即我之信；天下之威，即我之威！”


“我无器，天下有何器？我无信，天下有何信？我无威，天下有何威？”


吴越王一窒！


卓王孙傲然而立，侃侃而谈，一字字都如重锤般轰在他心底。


每个字，都似乎是渴欲达到的境界，但，只有被告知了、被教训了，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高的境界。


那是他渴求、却永远达不到的至高境界。


我即天下。


天下即我。


因而不求，不求而为天下之主。


因而，不必苦心经营，不必阴谋策划；不必武功盖世，不必智慧超群。


自然剑法武功天下第一，文才风流天下第一，谋略军策天下第一，才智术算天下第一。


我即天下。


吴越王一个踉跄，胸中似有一股气怒冲而出，却无处可以宣泄，忍不住一口鲜血喷出！


“为什么……为什么人间竟有你这等人物？”


他废然长叹，卓王孙如一座高山，阻住了他。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攀爬，都再也无法逾越。


就宛如虬髯客当日见到李世民时所发出的浩叹。


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中原已不可图矣。


紫雾凝结，沉甸甸掌在手中，却已无法击出。


纵然他武功胜过卓王孙，又能如何？


“你为什么……为什么不出山争夺天下？”


他忍不住发出最后一句疑问。


他忽然一惊，踉跄后退。


——他看到了卓王孙的眼眸。


那是多么深远的寂寞，却又高华、清远，如苍生头上的天空。


天下，对于他，是多么的小。


小到他根本不愿去争夺。


吴越王发出一阵凄苦的笑声。却原来，他费心费力去抢夺的东西，在这个人眼中，是那么的不屑。


弃之如敝屣，他却奉为圭臬。


他不能不争。失去了这些，他还有什么？


他长啸道：“天成！”


妖眸骤显，孟天成身形飞纵，拦在了卓王孙之前。他的眸子冰冷，无论吴越王让他做什么，他都不会拒绝！


吴越王身形飞纵，如黄龙横空，向嘉靖皇帝怒冲而去。


只要杀了这个人，他未必不可东山再起！


他厉声道：“天健，掩护我！”


孟天成绝非庸手，虽然敌不过卓王孙，但亦可拦住他片刻。有欧天健之助，三花聚顶神功展开，吴越王有把握一击而杀嘉靖皇帝！


皇帝一死，大明立成乱世，他不难乘势而起。


吴越王狂笑。


人影一闪，吴越王猛然停住。


欧天健。


欧天健挡住了他的道路。


吴越王厉声道：“你做什么？你应该掩护我，助我杀了皇帝！”


欧天健脸上闪过一丝迷惘。


这个吴越王府中的第三号人物，一向追随在吴越王身后的小丑一般的角色，此时满脸惊恐与不相信。他张开手，却又有些怯懦，似乎不敢在吴越王面前说话：


“王爷，你真的要谋反么？你真的要通敌卖国？”


吴越王厉声道：“你是第一天跟随我么？让开！”


欧天健脸上闪过一阵痛苦的抽搐，他猛然摇头，道：“不！王爷，我不能让开！我不能让您做千古的罪人啊！你要是杀了皇帝，你就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吴越王一窒！


这小丑一样的欧天健，平时不是对他言听计从的么？现在怎会对他说这些话？


欧天健死死握住兵符，对吴越王恳切地道：“王爷，您不是常教育我要建立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功业么？现在就是时机啊。咱们是坏人，但不是出卖民族和国家队奸臣贼子……”


他的话语猛然噎住。


一只手从他的胸前猛然穿过，满手鲜血，凄厉至极地缩回。欧天健呆呆地看着吴越王，似是不能相信他竟然杀了自己。


追随十数年，他从未想到，自己会死在七王爷手中。他也从未想到，七王爷有一天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他摔倒在地，摔倒在血泊中。


吴越王心头泛起一阵暴躁。他忍不住出手，想将欧天健挫骨扬灰。这一刻，他竟是如此恨这个小丑一样的人物。


一柄刀伸过来，将他挡住。


“王爷，放过他吧……”孟天成全身掩在一袭黑袍中，提刀架住吴越王之手。


他看着欧天健。欧天健在慢慢死去。


欧天健也看着他。


这个小丑一样的人物，竟能在国家大义关头，并不糊涂，让孟天成很是吃惊。这个国家是属于每个人的，尽管他们平时或怯懦、或卑鄙，但当真正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头颅、洒热血。


他们每个人，都会成为英雄。


可自己……却已经立下誓言，必须追随着这个叛国贼，无论他将走向何处去。


孟天成心中忽然有一丝感伤。宛如夕阳残红。


欧天健抽搐着，他的眸子在涣散，吃力地说道：“我……我做对了么？”


孟天成轻轻点头。这一刻，他很敬仰这个王府中的小人物。


欧天健笑了，那抹笑就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照亮了他的生命。


“你……你知不知道我……我有个心愿？”


“我好想……好想……听你这位……这位……王府第一高手，叫我……叫我一声……欧爷……”


他的气息已断续若游丝，再也无法支撑生命的延续。


孟天成轻轻俯下身来，握住他的手。


“古代有个人，叫吕端，后人评价他的时候，说：吕端大事不糊涂。我想，若是吕端活到现在，他一定会说：欧爷大事不糊涂。”


欧天健笑了。他含着这抹笑死去。


这是一出小丑的悲剧，注定要笑着落幕。


感受到他的手渐渐僵硬，孟天成眼眶不禁湿润，他死得像是个小丑，又像是位英雄。


他很想给他挖一座坟，在坟前立一座碑，上面用妖刀刻出一段铭文：大明英雄欧公天健之墓。


但他不能。沙场如雪，男儿头颅寄何处？


不须有墓。


他缓缓站起，悲怆如尘埃遍布全身。他心中的荒凉，忽然连妖刀都斩不断。


吴越王心头也有了一丝怆然，他忽然极度后悔，他宁愿舍弃帝王之业，以换回欧天健的性命。往日的岁月，他率领着孟天成、欧天健，奔波江湖。那时的日子是多么纯粹。而今，他竟亲手杀了他。


忽然是如此寂寞。


卓王孙看着这一切发生，一动不动。


仿佛只是一幕戏，于他半点都不相干。


人来人往，花开花谢。天下亦不过是梦幻一般。


于今，戏已落幕。


要杀人么？


他凝视着吴越王与孟天成。


这两人气势已沮，不堪自己名剑一击。


他淡淡道：“你败了。”


吴越王浩然长叹。


不错。他败了。


败得淋漓尽致。败在了天下之剑下。


“中原已不可图，我当浮海而东……日后先生若想饵牛钓鳌，你我再图相会。”


他携着孟天成，长笑而去。


卓王孙萧然而立，如青山磊落。


相思挣扎着抬起头，望着他，轻轻唤道：“先生，放了他吧。”


她绝不能让卓王孙再出手。她不能让卓王孙对孟天成出手。


因为，只有她才知道，孟天成为何再度投靠了吴越王。


那是蒙、汉互市的代价。这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少年，为了她的理想，毅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


而当她被吴越王囚禁于秘境，以图作为牵制俺达汗的人质时，又是他暗中留下线索，助她逃出。她才能从牢狱中脱身，及时赶到阵前。


她如何再忍让他受到丝毫伤害？


孟天成在消失前回眸，深深看了相思一眼。


相思知道他的意思。


浣花溪头，是他唯一的牵挂。要她去那座小楼里，去看一眼。


她轻轻点头。


了却无限怅惘。


正道群豪茫然，不知道该追还是不该追。他们望着卓王孙，无形之中，竟将他当成了首领。


卓王孙淡淡一笑，目注重劫。


湿婆之弓，湿婆之箭，在他足下耀眼生辉，逼迫着这位苍白的魔王。


重劫却并不惊惶，温和地笑了笑：


“果然不愧是中原第一的人物，举手投足之间就慑服七王爷，瓦解其十万大军。我该敬佩才是。”


卓王孙淡淡一笑：“王爷败走，是因为他明白，城中守军，已然发现他与你勾结，不再听他的命令了吧？”


重劫发出一声尖嘶，优雅温和之态立即消失！


卓王孙淡淡道：“否则，你怎会容他跟我从容厮杀？”


重劫苍白的身躯颤抖，伫立在暮色下。夕阳如血，垂照着天地万物，却无法穿透他那几乎透明的面容。他全身紧裹在厚厚的白袍中，就像是只孱弱的精灵，一触就会死去。


“你以为我很怕你么？”


他喘息着：“你以为你会像打败他一样打败我么？”


他厉声道：“不能！”


“永远不能！”


他一把撕开白袍，掏出一只小小的玉瓶，用力一挥手，玉瓶化成粉碎，瓶中盛着的鲜血化为一片血雾，飘满天空。


他仰首，等着血雾缓缓落下，被风吹散。


然后，静静跪下。


跪在漫天战火劫灰中，无比虔诚。


一群穿着白色斗篷的人，慢慢从他背后走出，向卓王孙走去。


他们的脚步缓慢至极，巨大的斗篷裹着他们的身形，使他们就像是一连串影子一般，在日光下浮动着。日光变得苍白而冰冷。


白色的眼眸，绘在斗篷上，像是神明的眼睛，寂静地凝视着每一个人。


血雾缓缓落下，没入斗篷中，竟无一点痕迹。


斗篷缓缓滑落，露出一张张寂静的脸来。


一点血红，印在他们眉心，宛如神明的微笑。他们全身肌肤苍白，宛如明玉一般，身上不染半点污秽。他们向着卓王孙，虔诚礼拜。


卓王孙脸色猛然一变。


他认识他们，只因草原之上，他曾与其中一只遭遇过。


骷髅佛。


在他们敬拜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变化开始在他们身上蔓延。他们的皮肉开始缓缓收缩，仿佛体内有一只巨大的洞，在吞噬着他们的血肉。而眉心的那点血红，却更加艳丽夺目。


他们正在缓慢地化成一尊尊骷髅佛。


带着瘟疫与恶魔之微笑降世的佛陀。


卓王孙自然深知他们的妖异之处。当日仅一只骷髅佛，就几乎逼出了他的全部修为，而今竟有几百只，密密麻麻涌了过来。


那绝非人力所能抵挡！


重劫被他逼入绝路，出动了全部五百只骷髅佛。


那是三连城最可怕的武器，是非天一族三千年来乞求的神明祝福。


卓王孙猛退一步。


暗乌色的雷霆爆开，仿佛神明一声凄楚的叹惋，骷髅佛三丈之内，猛然变成一片漆黑。巨箭、炮石、箭楼、泥土纷纷腐化，成为片片劫灰，飞扬在骷髅佛周围。倒地的尸体在瞬间变成焦黑一片，浓黑的污水从尸体内流出，连尸骨都化为乌有。


骷髅佛的毒性之强、之诡秘，当真是世间绝无仅有。纵连天下第一的华音阁主，也不由得步步后退！


卓王孙一声怒啸，身子倏然跃起！


长袖倏卷，几十座箭楼、投石车被他劲力搅动，巨箭、炮石轰然怒发，一齐飙射。卓王孙身在空中，劲气布散成一道长虹，将巨箭、炮石约束在一起，雷霆般猛然向骷髅佛贯下！


骷髅佛一起上望。


巨箭、炮石结成的凌厉攻势，在它们的目光下灰飞烟灭，劫灰更盛，片片飞舞的，却是触人立死的修罗瘟疫之毒。


卓王孙脸色再变，他倏然飘至护城河岸，双袖暴舞。河中的泥土与尸骸被他无俦的劲力催动，化成两道墨龙，铺天盖地般向骷髅佛群压下。


骷髅佛群一动不动，双手合十。


灰飞烟灭。


墨龙在尚未触及到它们时，便已委顿，分解成片片劫灰。劫灰舞空，飞溅向卓王孙。卓王孙退势稍慢，一片劫灰沾到了他衣袖上。衣袖立即腐黑，亦化为劫灰。


卓王孙骇然变色，急忙推出一掌，将劫灰震散。


在如此妖异的魔毒之下，他亦不由深深皱眉。


他能怎么做？


忽然，一抹水红出现在了满空劫灰中。


相思挣扎着起身，向那些骷髅佛走了去。


卓王孙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想要拦住她，但刚才在骷髅佛的逼迫下，他已退得太远，仓促之间，却是鞭长莫及！


他向相思怒喝道：“回来！”


相思不管他的呼唤，慢慢地走向骷髅佛。泪化明珠，无声无息地从她眼中坠落。


她踉跄前行，似乎不知道它们是天下最可怕的妖魔，却只将它们当作最孱弱的孩子。


骷髅佛的身躯猛然止住，它们也在这瞬间，发现了相思。


它们发出一阵哀婉的长鸣。


乱舞的劫灰倏然散开，似是不敢落在相思身上。


相思走近，一名骷髅佛竟情不自禁地跪倒在她身前，呜呜哭泣。


相思颤抖地伸出双手，不顾污秽之毒，按在它额头。


“怎么……怎么会是你们？”


骷髅佛晶莹的骸骨颤抖，发出一阵碎响，相思的身躯也在颤抖。


重劫的声音淡淡传来：“看到他们，你是不是很惊讶呢？”


相思倏然抬头。


重劫就像是一抹苍白的影子，漂浮在骷髅佛身后。


“想不到吧，天下最恐怖的骷髅佛，竟然是荒城最初的百姓！”


他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记得当初你用玉瓶收集他们的血么？ 记不记得，当初我说过，只有这样才能救他们？”


相思茫然点头。


重劫的笑，就像是孩子一般，充满了恶作剧的味道：


“不错，他们得救了，变成了骷髅佛。”


他一字一字道：


“那个仪式，不是为救他们，而是为了将他们变成骷髅佛。是你，亲手将他们变成了骷髅佛。”


“这个结局，你喜欢么？”


相思发出一声惊悸的抽泣。怎么会是这样？


重劫悠然道：“我没有骗你，它们真的得救了。你看，它们再也不会死去，永远都不会。”


他轻轻道：“死去的永远都是别人。世界将因它们的一拜，化为劫灰。”


一滴泪，自相思的眸中落下。


她忍不住跪倒，抱着骷髅佛。不顾污秽，不顾剧毒。


“对不起！对不起！”


她嘶声哭泣着。这一刻，她宁愿深入地狱，替它们承受这一切。但她却只能说一句话：“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重复着，泪水陨落，沾染了骷髅佛晶莹的骸骨。


重劫淡淡道：


“它们还认识你啊，天女。你看它们是多么慈悲，宁愿瘟疫之毒反噬体内，也不愿泄露出一丝，让你中毒。它们是真正的佛，不是么？可惜，这种妖毒太过凌厉，就算他们自己也不能完全控制，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迟早会死的。”


相思身上的衣衫，随着他的话，已变成了淡墨色。劫灰飞舞，墨色在缓缓加深。


卓王孙真气鼓荡，将劫灰激开，飘身上来，喝道：“走！”


相思哽咽道：“不！”


她紧紧抱着骷髅佛，她不能放弃它们，是她的错啊！


骷髅佛垂下头，跪在她怀中，这具污秽与邪恶组成的恶魔之躯，幽深的眼眶中竟然也流出了泪水。


漆黑之泪。


相思泪水纷纷而落：“是我害了你们……”


“你们不怪我么？”


骷髅佛缓缓摇头。


暮风呜咽，似是在代它回答：


不……那是真正的救赎。


骷髅佛虔诚地跪倒在相思身前，深深叩拜。干涸的骸骨深处，发出一声沙哑而痛苦的嘶啸。


它晶莹的身体猛然跃起，退开一丈，双手用力插入了自己的胸膛，一阵沙哑的碎响传来，骷髅佛骨架轰然瓦解，化成一丛漆黑的灰烬，瞬间蚀入地面。泥土顷刻之间被腐出一个深深的洞穴，骨架连同漆黑的灰烬跌落到洞穴中，泥土崩落，形成一座小小的坟墓。


佛葬。


重劫尖声道：“不！”


每一位骷髅佛都向着相思苍凉而虔诚地跪拜着，双手插入胸膛，化成漆黑的灰烬，腐蚀出一块小小的墓穴。


诸佛涅槃。


重劫的尖叫声撕心裂肺，他冲上来，企图阻止这一切的发生，但，任何努力都是徒劳的，大地上只剩下一座座漆黑的坟墓。


相思伸出的怀抱空空，低头啜泣。


满地荒凉。


唯有骷髅眉心一滴鲜血，缓缓坠落。


那是梵天之血，坠落在相思水红的衣衫上。


宛如一滴滴绯红的眼泪。


却是那么纯粹、洁净。


五百尊佛涅槃，五百滴梵天之泪。


相思抬起头，一尊尊漆黑坟墓上，夭红的天雨乱落，打湿了她单薄的衣衫。


落日如血，浸染着整个大地。


重劫跪倒在密密麻麻的墓穴之间，忽然觉得生命是如此苍凉。


天地是如此辽阔，所有的苍白都已退散，只剩下他一个人。


格格不入。


他撕心裂肺地大吼道：“撤退！撤退！”


他含着泪水，含着委屈，纵马狂奔，带着他的铁骑兵与巨獒兵团，退回三连城。


那里，是他最后的决战之地。


卓王孙扶起相思，轻轻握住她的手：“跟我回去。”


相思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时，却似乎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带着淡淡的温暖。蓦然回首，就见俺达汗站在十万大军前，远远望着她，神色有些落寞。


相思深深低下头，不敢看他。


俺达汗却释然一笑，大踏步来到她面前，道：“谢谢你。”


相思有些错愕。


谢她什么？


谢她提出了第三条建议，给蒙汉两族带来万世和平？谢她感化了骷髅佛，拯救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谢她挫败了重劫的阴谋，让他避免了阵前大军哗变之痛？


俺达汗看着她，展颜一笑：“谢谢你，不曾离去。”


万世之和平，可汗之威严，此刻，皆不及一件事。


——她还好好的。


不曾离去，不曾在那只为她折断的羽箭下死去。


让天地间，还有这一朵新莲绽放。


也让他，不至抱恨终身。


相思看着他，心中一痛，似乎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默默将披在身上的亡灵之旗解下，递给了他。


这面旗帜，便是这段岁月的见证。


马尾编织的世界地图上，曾染过无数君主的鲜血，也曾承载了梵天的慈悲，如今，也沾上了她的血。


俺达汗接过旗帜，挥手道：“有朝一日，你到草原来，看我为你建起的都城！”


他爽然一笑，挥鞭打马而去。


他手中，漆黑的亡灵之旗猎猎展开，再度飞扬在天地间，却没有了杀戮的姿态。


十万大军带着满天旌旗，整齐地跟在他身后。


暮色掩映，大军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远方。


是年，为嘉靖二十九年。


史官将这一战载入史册，称庚戌之变。

第三十章 酒痕空伴素衣尘


长夜，带着深邃的寂寞，轻轻翼覆在相思身上，抚慰着着她单薄的身体。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倒的。只记得那一刻，诸天的暮色是那么寂静，苍茫的夜色下，余烟袅袅散去，战痕累累的大地一点点沦入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城墙内传来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我们胜了！”


这一声久违的呼喊，将大家从震惊中唤醒。所有人都疯狂起来，齐声呼喊着胜利。摇摇欲坠的京城，顿时沸腾成一片狂欢的海洋。


上至帝王将相、下至黎民百姓，每个人的心都被点燃。守军们更是欣喜若狂，恨不得立刻甩下沾血的战甲，融入这场劫后余生的狂欢。


他们胜利了。


他们守住了这座城池，守住了京师，守住了千千万万人的生命。


这是一场名垂史册的胜利，却不以战争为名。


这是一场彪炳千秋的功绩，却不仅仅属于这些正在欢庆的大明子民，也属挥师退去的蒙古将士，属于所有人。


历史将铭记这一切。


就在这座城池下，一位本可以执亡灵之旗、横扫世界的可汗，放下了征服天下的伟业，放下了广阔无垠的疆土，放下了王者的尊严与功勋，放下了无尽的杀戮与征战。


城下结盟而去。


因为那自由与富足的信仰，因为那手中无箭的许诺。


因为爱。


为苍生，为天下，也为那一朵水红的新莲。


于是，她也笑了。


这一笑，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量。


那一刻，久违的黑暗宛如温暖的帷幕，向她笼罩而来，一阵腥甜入喉，她再也没有知觉。


这数月来，她所有的精力与勇气都已透支殆尽，只靠着一股信念在苦苦支撑。如今，无尽劫难与折磨也未能改变的坚强，都在这一笑中化为流尘。


她终于倒在他的怀抱里，沉沉睡去。


再不管世界变幻，星陨月坠。


三日三夜，她都浑浑噩噩，在接踵而至的迷梦中沉睡。偶然醒来的间隙，她只看到眼前模糊的青色。


却不知道是天空、原野，还是他的衣衫。


她带着微笑，再度睡去，尽情享受着这难得的休憩，似乎要将数月的疲惫一起弥补。


淡淡青色宛如光的羽翼，将她与一切隔绝。


只有在这样的翼护下，她才能真正安眠。


当她彻底苏醒时，已是第三日的夜晚。


她睁开眼，便看到了那袭淡淡的青衣。


卓王孙坐在她床边，注视着手中的羽箭。金色的箭头腾起煌煌光芒，照亮了他宛如冰玉镂刻的容颜。


相思惊喜道：“先生……”


卓王孙回头看着她，淡淡道：“你醒了？”


相思点了点头，正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换过，胸前的伤口也被仔细包扎好。她脸上不禁泛起一抹微红。


卓王孙并未看她，只将一只小小的玉瓶放到她手中：“这是忘情之毒的解药，要在毒发那一刻服下才会有用。”


相思微微一愕，将玉瓶接过，心底涌起一阵感动。


——原来，他终究不曾忘了自己。


相思的眸子禁不住湿润起来，轻轻道：“先生，我有一件事情，一定要告诉你。”


卓王孙把玩着手中的羽箭，淡淡道：“说。”


相思哽咽着，将数月来遭遇的一切向他和盘托出。那是她在花海深处，未能出口的话。


她说起自己如何与永乐公主交换身份，险些被蒙古兵俘获；如何被杨逸之救走，来到荒城；荒城中，他如何与她一起搜集居民的鲜血，如何替她献祭，又如何带领荒城百姓逃脱蒙古大军的追杀；而后，他为了她，数度出入军营，浴血死战；地心之城中，为了救她离开，他甘愿穿起非天一族的冕服，承受重劫的一次次非人的折磨。


她毫无保留，说起他为她所做的一切。甚至在重劫的恶毒安排下，两人险些逾越雷池之事，也毫无隐瞒。


而后，她猝然住口，垂头不敢看他，唯有清如明珠的泪水，点滴落在衣襟上，似乎在等待着他的裁决。


卓王孙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休息。”


青色的衣袖飘扬，将湿婆弓与箭收起，转身离开。


那一刻，相思心中忽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她从床上跃起，惊道：“你要去哪里？”


卓王孙没有回头，淡然道：“毁掉这座城池。”


在他挑起帐帘的一刹那，相思才看清自己的所在。


这是一座青色的小帐，里边并无多余的事物。帐帘外，一座无比恢弘的城池如上古巨兽，蹲踞在深沉的夜色里——正是重劫苦心建造的三连之城。


他们竟来到了三连城下！


相思的心一阵慌乱，她仿佛听到了命运的讥嘲。本已远离她的噩梦又再度浮出水面，宛如嘶声作响的毒蛇，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她，发出狰狞的冷笑。


卓王孙遥望着三连城的阴影，悠然道：“一月前，我说过，要将两件礼物亲手带到重劫面前。”


“三连之城的劫灰，与他信奉的梵天之血。”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羽箭。在煌煌光芒的返照里，他展颜微笑。


仿佛是古时名士，在月夜惊醒了梦境，忽然想起了故人的邀约，于是乘兴而去：


“到了实现的时候。”


相思的脸色却瞬间惨白，颤声道：“可是……可是梵天，便是杨盟主啊！”


卓王孙的目光从她身上寸寸扫过，缓缓道：“我早就知道了。”


他的笑容依旧是那么温柔，却让相思感到一阵森寒。


她禁不住退了一步，声音中已只剩下了哀恳：“他是你的朋友，你应该去救他啊。”她抬头注视着他，眼中泪光盈盈而动；“我求你，去救他。”


卓王孙淡淡道：“不。”


淡淡的话语，却已是不容商议的裁断。


惊骇、恐惧、绝望，宛如午夜的风，瞬间掠过相思的眼眸，泪水从她苍白的脸上无声滑落，带着心碎的哀伤，让人不忍多看一眼。


卓王孙却丝毫不为所动，他遥望远天，一字字道：


“是他自己，选择了毁灭。”


她紧紧咬住嘴唇，那一刻，她的心在抽搐，几乎忍不住要跪在他面前，祈求他。


却又一个字，也无法说出。


她突然咬牙，向帐外奔去。无论如何，她不能抛下他，不能将他扔在那座注定要化为劫灰的城池。


却听他道：“站住。”


相思猝然止步。那一刻，她心底涌起一丝奢望，或许他会回心转意，去救出杨逸之。毕竟，他们是朋友，不应该因为她的缘故，而反目成仇。


然而，她只听到他冰冷的话：


“今日凌晨，我必会射出这一箭，无论谁在城中。”


他的脸色渐渐沉下，一字字，都化为利刃，刀刀镂刻刻在相思的心上：


“——他，或者你。”


相思紧咬嘴唇，没有回头，向夜色中奔去。


重劫坐在黄金之城的最顶上。


深沉的夜色包围着他，也包围着整座三连城。浓密的黑雾宛如无数妖魔，旋绕在黄金城周围，将这座城池渲染得仿佛浮空之城一般，伟大、庄严。


这本是天帝之都，不在人间。


而此时，这一切，都无法保护它。


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耀这座城的时候，有一个人，会拿着湿婆之弓前来，射穿这座城。


看到那个青衣男子的第一天起，重劫心中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神的谶语即将实现，三连之城，将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他从这个男子身上，看到了毁灭的威严。无论这个青衣落落的男子看去多么从容、优雅，他灵魂深处，却永远藏着一个灭世狂舞的影子，那是以毁灭为名的神祇，用天地间至美的节拍，踏出毁灭众生的威严。


到了这个谶语实现的一天了么？


重劫赤足，坐在黄金之城冰冷的阶梯上。


广阔的城顶一无所有，只有这孱弱的身影，与一杯酒。他深深地凝视着这杯酒，苍白的长袍如一朵云，从台阶的顶端垂落。


他长久不语，脸上挂着诡秘的笑容。


神明静静站在他身侧，亦恍惚无言。


天地寂静，没有半点声音。这座城是一座死城。当湿婆之弓到临时，它便注定崩灭。


这是神明对它的祝福，也是对它的诅咒。


——孩子，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重劫伏在地上，手指在阶梯上轻轻画着圈。一个一个圈围绕着酒杯，逐渐向外扩去。


要多久，才能扩满这座城？要多久，才能扩满世界？


重劫双眸中闪过一阵深邃的痛苦。


他缓缓站起来。白衣在夜风中扬起，紧紧围裹着他。


这一刻，他是那么寂寞。


他望着脚下的大地。非天一族的梦想在他心中掠过。那也曾是他之梦想，他期待有一天能将非天族之光辉布满整个大地。


于今，再无实现的可能。


他猝然挥袖。


酒杯哐啷一声，碎裂。


酒液四溢，流过他画出的一个个圆圈。


他簇拥着着白袍，凝视着酒液划出的痕迹，突然，冷冷道：


“我从马奶酒的痕迹里，看出你必将与这座城同归于尽。”


他的目光抬起，冷冷盯着神明。


神明默然不语，他是清醒的、还是迷惘的？他是梵天，还是杨逸之？


重劫盯着他，良久不语。


黄金之城上的风，是如此的冷。


重劫突然执起神明的手，道：“跟我来！”


他大踏步走下黄金之城，沿着阶梯，一直走到黄金之城与白银之城的交接处，那里，倒悬的黄金之顶与白银之顶交汇在一起，形成一只直径数丈的巨柱，非金非银，却是最妖异、凄厉的白。


重劫抚摸着巨柱，手指透过虚空，勾勒着柱上镌刻的图腾。


那是一条十丈长的蛇，巨大的蛇头从白柱上怒凸而出，足有一人高的蛇口张开，探出两根合抱粗的利齿，森然向人。狰狞的蛇首后，两只巨翅摩天挥舞，似乎要挣脱白柱的束缚，向天空飞去。


天空却是那么遥远，似乎永不可及。


“我族有一个传说，若是蛇能飞上天，就会变成龙。蛇是我们的图腾，因此，我们才会寻求神明的祝福，建立三连城。只为有一天，我们能飞上天，化为神龙。”


他猝然一把将神明拖过来，按倒在巨大的蛇首上：


“你，背叛了我！”


他死死地盯着神明，眸子中却尽是哀伤。


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仿佛凌乱的游丝，回荡在无边的黑暗中：


“你背叛了我。”


苍白的手指从神明的眉心慢慢滑落，轻轻触摸着他的脸。通透如琉璃的眸子中露出万般留恋。突然，他暴虐地将神明压在蛇首上。


“是你，将湿婆之弓的图谱，交给那人的，是不是？”


神明不答，他像是陷入了沉寂一般，对重劫的询问不置可否。这件事，他本就不想瞒过他。


重劫嘴角迸出一丝冷笑：“你早就醒来了，是不是？”


“你能听到我说的话，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神明：“你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不？”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绝望，在空寂的黑暗中回响。


神明看着远方，目光中满是悲悯，却寂静无语。


重劫凄厉的声音震响在夜风中：“是因为你走了，由你的血制造的骷髅佛就会失去控制，疯狂屠戮，直到将整个世界化为劫灰么？”


他不待神明回答，便挥舞着手臂，厉声道：“可是他们已经毁灭了！全部毁灭了！”


他疯狂挥舞的手臂突然顿住，在夜空中划出空空荡荡的弧，声音也化为低声啜泣：“我已经一无所有……”


那一刻，他紧紧簇拥着白袍，仿佛一个失去了最后庇护的孩子，只剩下自己的拥抱。那么悲伤，那么绝望。


神明却依旧无语。


重劫霍然抬头，咬牙看着他，一字字道：“你还想要什么？还想从我这里拿到解药么？”


他挥手，两道纯净的银光出现在掌心。


那是两根一尺多长的银钉，铸成精致的蛇形。重劫握着它，用力将神明的双臂推过头顶，紧按在两根一抱粗的利齿上。


“你看到她耳上垂着的忘情了？你仍想守护她？”


神明就像是他的人偶，被推入腾蛇张开的巨口中，摆布成飞翔的姿势。蛇首后，一双摩天的巨翼张开，仿佛伴随着他一起飞翔。


他们头顶，就是黑暗而遥远的天穹，永无日月照临。


重劫埋头到神明耳边，柔声道：


“可你是否知道，这世间只有一瓶解药，救了她，就救不了你。”


神明身子猛然一震！


他似是要挣脱，但重劫死死按住他，将他的手腕分开，固定在蛇口左右的两根利齿上。


挣扎中，神明如雪的长袍褪开一线。苍白而消瘦的肩胛露出。一条晶莹如流光的小蛇，就盘踞在他的血肉中，深深洞穿他的锁骨。


这亦是忘情之毒，足以锁住他所有的力量。


“要不要我替你做个决断？”


“你留在这里，与这座城同归于尽，将解药留给她。”


神明的身躯倏然静止。


只有一瓶解药，就算他拿到了，又如何？


他目光垂下，不再挣扎，白衣宛如一道月光，寂静地漂浮在狰狞的蛇口中，与那苍白的巨柱合为一体。


重劫冷笑，用秘银蛇钉寸寸划过他的手腕，在他如玉的肌肤上刻出深深的痕迹，蛇钉忽然用力，穿透了他的手腕，狠狠将他钉在了巨齿上。


鲜红的血液缓缓流下，将巨大的蛇齿染红。


重劫退开，抬头望着巨柱上的神明，他被钉成了永远的飞翔姿态，带着鲜血与创痛，飞向遥远而黑暗的天空。


他的笑容无比悲怆，轻轻按了下机关。巨蛇图腾缓缓向白柱的顶端升去，宛如飞天的龙。他的目光追随着神明，一直看他升到三丈多高处，与黄金之城、白银之城连为一体。


“如你所言，这只白柱，就是三连城唯一的弱点，它支撑着黄金之城的重量。只要瞄准你所在处的枢纽，湿婆之箭一定会令这座城灰飞烟灭。”


“你期待么？”


他轻轻一笑，猛然用力一拧。


一阵轻响传来，无数尖刺迸出，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蛇身。蛇首的尖刺深深探入了神明的身体，缕缕鲜血涌出，汇聚成一条猩红的幕布，从狰狞的蛇口中垂下。


血落声宛如更漏，在地底轻轻颤动。


神明不语，只默默承受着苦痛。一如沙罗树下潜心修行的佛陀，将慈悲与空明之心交付天地，无视魔王的折磨。


重劫缓缓跪拜：“你所求者，必能如愿。”


突然，一声低低的悲泣声打破了三连城的寂静。


神明即将沦入沉睡的心突然慌乱起来，他勉强睁开眸子，匆忙地搜寻着。


那是一抹水红，跪倒在巨柱之下。


痛苦浮现在神明眼底，撕裂了他最后的从容。他多么希望自己还有一丝力量，将她从恶魔的眼底下赶走。她是多么幼稚、愚笨啊，竟然孤身闯入了三连城！


但，那支离破碎的心中，却簇拥着一团小小的欣喜。为了能再看到她的容颜，为了她能在最后的眷恋中，还能想起自己。


重劫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但又迅速地恢复了平静。


“哦，捉住了一只小老鼠……”


他打量着相思。她的出现，出乎他之预料，但为这个毁灭的游戏增添了一丝乐趣。


“你是来救人的么？”


相思看着蛇口中流淌的鲜红血液，不禁凄声道：


“你怎能这样对他！你怎能这么残忍！”


她跪倒在地，痛苦得几乎死去。


这数月来，她拯救了无数人，成就了不朽的传奇，唯一对不起的，就是这个男子。是她一步步将这风神若玉的男子推向炼狱的深渊，是她连累他白衣尽染，满身创痕。


是她害了他啊！


重劫充满怜悯地看着他们，柔声道：“荒城在这里。”


相思的脸倏然抬起。重劫温柔的话竟让她无比恐惧！


重劫淡淡解释道：“两万荒城百姓在这里，就在地下。”


他伸出手，笔直指向脚下，脸上带着无尽温柔的笑，一字字道：


“他们，便是这座城的殉葬。”


京城一败后，他一路狂奔，赶在俺达汗大军之前退回了丰州滩，用铁骑兵和巨獒兵团将荒城的百姓全部俘获，囚禁在黑铁连城深处。


两万条鲜活的生命，便是他给这座城池最后的祭祀。


相思发出一声哀婉的呻吟。她知道，当黎明第一缕阳光刺在这座城上之时，卓王孙就将携湿婆之箭而来，射落这座三连城。


那时，诸天俱焚，一切都会崩坏，不会幸免。


难道荒城中的百姓，都必须为这苍白的恶魔殉葬么？


她咬着牙，缓缓站起身：“放了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重劫淡淡道：“你？我对你已没有半点兴趣。”


他突然抬头，看着杨逸之。


那一刻，他的心头忽然充满了落寞。那曾是他多么珍惜的宝贝，于今，却将烟华落尽，成为灰尘。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颤抖，宛如孩子的啜泣：“神说，这座城池将与我们，同归于尽。”


他轻轻挥手，一步步，向黄金城顶走去。


黎明的曙光，已然透过了深沉的霭岚，东天之上，渐渐凝露出第一抹苍青。


在阴霾笼罩的角落，重劫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悲痛欲绝的笑容。


相思跪倒在巨柱下，仰望着巨蛇口中化为飞翔姿态的杨逸之。一如扑火的飞蛾，虽然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却依旧用温暖的微笑，迎接毁灭。


鲜血，不住从他的身体中流出，将苍白的巨柱染得斑驳陆离，就像是千万年前，支撑天地的巨柱，在沧海中凝结成无尽苍凉。


她低头垂泪，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杨逸之也凝视着她。他只希望自己还能够有力气，能说一句话，安慰一下她。


但他不能。穿透肩胛的忘情之蛇、洞穿手腕的秘银蛇钉，已将他的力气完全耗尽，他只能默默凝视着她，带着无尽的眷恋。


还能守护她么？


重劫坐在黄金之城的顶上，凝视着那一缕缕正从四面八方飞驰汇聚的晨霭。


那是最光辉的颜色，却也是最深邃的哀伤。当它绽放的时候，毁灭亦将同时到来，无法阻挡。


那是神明的祝福，亦是神明的诅咒，让他失去所有抵抗的力量。


重劫轻轻解开白袍，赤裸着身体，迎接着天地间最纯净的光辉。


那是他的沐浴。


然后，他拾起华服，一件件、一丝不苟地穿在自己身上。


那曾是他披挂在杨逸之身上的非天之王的冕服，于今，终于穿在他身上。


煌煌冠带，覆盖着他孱弱而苍白的身躯。一如暗狱之妖华，在毁灭前的刹那，尽情绽放在寂静的空城之中。


这是他最后的华裳，最后的城池。


他扬着头，一丝纯真的微笑浮现在苍白的嘴角。他拥抱着自己，静静地坐在黄金之顶，看着朝阳一寸寸刺破地平线。


那一刻，这个恶魔般的少年褪去了一切污浊、罪恶，他的目光无比清澈，只是一个寂寞的孩子，独坐在高高的屋顶上，静候着黎明的到来。


第一缕晨曦，洞穿了重重夜色，投照在巨大的蛇柱上。


杨逸之与相思心底同时一阵剧痛。


灵蛇忘情，就在这一刻猛然痛楚地痉挛着，刹那间化为干枯的蛇蜕。


蛇之涅槃。


涅槃于光明到来的前一刻。


剧烈的痛苦如闪电一般掠过，却倏然归于沉寂，仿佛从不曾有过，也永远都不会再临。他们的目光，不由得交汇在一起，宛如两条涅槃生死的蛇。


刹那间，那连串的光阴，同时在两人脑海中浮现。


寂静荒城中，她倚着颓败的城墙，轻轻揭开面具，夕阳照亮了她悲伤的面容。一笔笔，将容颜镂刻上他的记忆。


森严军营中，他白衣尽染血色，跪倒在营帐前，向她托起那带血的雕翎。一阵阵，痛楚揉碎了她的心。


污秽深巷中，她一身水红的衣衫，伫立于夜幕下，轻轻对他说，世间无不可救之人。一字字，如烟花点燃了他的灵魂。


煌煌冠冕下，他的面容逐渐归于寂静，温柔地伸出手，抚在她的发上。一滴滴，任鲜血沾湿了她的衣衫。


两行清泪，同时从两人眼中流出。


那是不能忘记，亦无法忘记的回忆。


那是他宁愿粉身碎骨，亦要守护她的虔诚。


为情一生，满身疲惫，却依旧苦行，只求为她撑起一片破碎的天地。


当他亦涅槃时，为她留下一线生机，亦留下一世的记忆。


便已足够。


相思轻轻伸出手，掌心中托起一只小小的玉瓶。杨逸之目光中掠过一丝错愕，他认识，那正是忘情之蛇的解药。


她抬头仰望着他，破颜微笑，目光中却是深深的哀伤，深可蚀骨。


然后，她攀着尖锐的银刺，向巨柱上爬去。


尖锐的银刺，立即刺透了她的肌肤。但她全然不顾，拼尽了体内每一分力气，决然向上攀爬着。


鲜血，染满了银白色的刺，化成一抹凄伤的明艳，照亮了她水红的衣衫。


“不！”杨逸之发出一声痛呼，挣扎着想从银钉下脱离，去拥抱那抹水红，为她阻挡那可怕的伤害，但越是挣扎，便越不能解脱，只能任由鲜血流淌，溅上她的面颊，温柔地抚摸着她。


那是他唯一可做的事——用他的血，拥抱她。


巨柱上绽开一朵朵艳红的血莲，托着相思的身体，慢慢靠近。


终于，她也站在了狰狞的蛇口中，她喘息着站在他面前，苍白而憔悴的笑容，在他眼前如花绽放。


他忍不住流下泪来。


过去的多少个日夜中，他宁愿自己满身创伤，也不愿她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为了让她平安离去，他宁愿滞留在黑暗的地狱，永远陪伴着那苍白的妖魔。


于今，她却回到了他身边，带着盈盈浅笑，带着如莲的温婉。


只是他一心守护、不忍令片尘沾染的水红上，如今已浸透了血污。


那恰恰是他的血。


杨逸之痛苦地阖上双目，不忍再多看一眼。


突然，他感到唇边传来一阵微凉。他愕然睁开眼，就见她正努力地擎起那只玉瓶，想要灌入自己口中。


杨逸之轻轻转开脸，让她的手落空：“不……”


一点猩红的汁液倾出，洒在相思的手上，她痛惜地将玉瓶扶起，秀眉紧紧蹙起：“来不及了……求求你，喝下去。”


杨逸之轻轻摇头：“这是给你的……”


他艰难地牵动嘴角，让那清明如月的微笑再度绽放，轻声安慰着她：“我必须留在这里，替他指出这座城池的枢纽所在。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相思咬了咬嘴唇：“不，你一定要活下去！”


她固执地将玉瓶再度举起，却又被他避开。


两人就这样，一次次僵持着，血滴宛如更漏，提醒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忘情之蛇的毒性在两人体内肆虐开，带来刻骨的痛楚。


相思含泪看着他，突然仰头，将玉瓶中的汁液倒入口中。


杨逸之温柔地一笑，眸子中透出无尽的欣慰。他心甘情愿地选择了毁灭，而将生的机会留给她。


——这就是他想要的结局。


青苍的曙光静静投照下来，将两人的衣衫染透。


她看着他，一抹淡淡的嫣红浮起在苍白的笑靥上，一如神佛座前的莲花，带着漫天绮丽的云霞，带着灼伤灵魂的忧伤，带着洞穿轮回的刺痛。


一如初见。


她轻轻合上了双眸。


杨逸之的心忽然抽紧，像是期盼了千年的救赎，在这一刻降临。


刹那间，他忘记了所有的痛楚，像个孩子一样，忽然羞涩了起来。他忽然想起了少年时庭院中的一缕阳光，他手持书卷，静静走过。


樱桃初破，轻轻印上了他的唇。


他的心，在这一吻中融化，化成一滴清澈的泪。


茫茫尘世，他还将奢求什么？


就算天地在这一刻劫坏，他也再无遗憾。他的心将沦入永劫，却自然有一瓣莲开。


一脉清凉自樱唇中透出，向他唇中沁来。他正忘情地感受着她唇齿的微凉，忽然，心猛然一悸。


他张开眼睛，她哀婉的笑容无限凄伤。就仿佛要最后看他一眼，记住那曾为她守护千年的容颜。


杨逸之的心骤然冰冷。


他用力，想要推开怀中温暖的躯体，相思却用力抱住了他。


一蕊丁香固执地探索着，启开他的唇齿。


他重伤的身体已无法抗衡，只能任由那脉冰冷缓缓流入自己的咽喉，直至重新温暖。


相思的唇骤然苍白，如一瓣落莲，巍然坠曳。


只有一句宛如梦呓的话，留在他耳边。


那么温柔，却又那么决绝，带着刻骨铭心的伤痛。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杨逸之全身一震，他仿佛看到了星辰的陨落，世界的崩毁，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的身体偎依在他身前，微微颤抖。蛇之涅槃，已深入了她的骨髓，侵吞着她的生机。而他却无能为力。


她的嘴角，却浮动着一丝笑意。


——等候、与被等候的无尽年华。


——错过、与被错过的万种因缘。


彼岸流年，苍老了岁月。


是的，前生后世，千万岁月，她总算为他做了一件事。


将这一吻回报给他。


那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的感念，她的愧疚。


忘情之毒如灵蛇翻腾，一点点侵吞着她的记忆。


她想起了生平的种种。她已没有遗憾，她爱着的一切，爱着她的一切，都有着他们的归宿，不因她的归去而寂寞。


唯对他，却亏欠了那么多、那么多。


让她一想起，心就会痛。


她本不敢多想，但现在，一切都无所谓了，她即将死去。


她坚信，自己的心并没有动摇。在最后一刻，仍然深爱着那青色的影子，爱到只能仰望，爱到不敢亲近，爱到之死靡它。


但，她必须回报那抹明月的光辉。


用她的血，她的命，她的记忆。


如此，了断因缘。


天下再无解药的剧毒化为利刃，缓缓凌迟着她的躯体。


在她即将死去的一刻，她爱着的那个人却不在身边。


她凄然微笑，这一刻，仿佛是迟来的解脱，她心中忽然充满了那淡淡的青色。


以及一句话，那么轻，那么决绝。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朝阳，如期升起，带着扫尽一切黑暗的力量，将辉煌的光芒投照在血色斑驳的巨柱上。


晨风中，青衣猎猎翻飞，一双冰冷的王者之眸正遥望远方。他的目光穿过了层层暮霭，穿过了百丈的距离，凝视着黄金之城的顶端。


那里，有两个人紧紧相拥。


诸天寂静，万籁无言。


唯有他手中的湿婆之弓，发出一声锵然龙吟，绽放出洞穿浮世的熠熠光芒。

第三十一章 一尊相属永无期


一缕清凉在杨逸之体内缓缓运行，点滴汇聚起他消失已久的力量。


杨逸之紧咬牙关，每聚起一丝力量，便将双手从银钉上抽离一寸。秘银长钉摩擦着破碎的骨肉，发出狰狞的脆响，但他却全然不顾。


砰的一声轻响，他宛如一只脱茧而出的巨蝶，终于挣脱了银钉的束缚，紧紧拥抱着她。


杨逸之跪倒在狰狞的蛇口中，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一字一字道：“我绝不会让你忘记这一切，绝不会。”


他伸出手，雪白的衣袖上满是鲜血，宛如溅落了一地残梅。由于失血过多，他手腕上的创口已开始萎缩，只有淡淡的血迹流出。


他低下头，用力咬开创口，让更多鲜血涌出，滴入她口中。


这些血中有忘情之毒的解药，也许能遏制蛇之涅槃之毒，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就算流尽最后一滴血，枯槁了生命，只要她能重获生机，他便在所不惜。


他将自己的手腕放到她唇边，任那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她的下颚。


曙色垂照在他脸上，这一刻，他所有的温文，从容，风仪都灰飞烟灭，痛苦扭曲了他清明如月的容颜，他紧紧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的身体纳入自己的血肉，他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她静静沉睡，再也不能回答。


他注视着她，全身轻轻抽搐，为什么会这样？


他受尽折磨，以为能保护她平安离开，她却又回到了恶魔的宫殿，带着温婉的微笑，站在他面前。


他以为她会留下来，和自己同赴黄泉，她却又救了他，温柔而坚决地说：“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然后，她沦入沉睡，将他独自留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任他抱着她永不会醒来的躯体，心如刀绞。


这是多么残忍的拯救。


他埋下头，任泪水打湿了她的鬓发，嘶声道：“为什么这样做？我宁愿忘记一切的人是我。”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覆盖着憔悴的容颜，却依旧无语。


杨逸之霍然抬起头，绯红的泪水从他苍白的脸上滑落，凝结成一个悲痛欲绝的笑容：


“如果注定失去，我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他咬牙，一寸寸，撕裂自己的伤口。


鲜血，一次次凝结，那是他身体的本能，在阻挡着他挥霍生命。但他一次次咬开血脉，任由鲜血流出，直到她的口中浸满鲜血。


他面色苍白，再也不能支撑，便倚着巨齿缓缓坐倒，凝视着这个水红的身影，眼中尽是哀求。


这一刻，他宁愿信仰天底下所有的神明；这一刻，他亦宁愿跪拜在所有恶魔脚下，奉出自己的灵魂。


只求她能醒来。


黎明的光芒在他与她的身上游移着，悄无声息，却是那么冷。


没有半点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相思的身体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双眼，永夜之痛慢慢褪去，苍白的唇间终于点染上一抹淡淡的夭红。


因为他的血。


杨逸之怔怔凝视着她，脸上尽是欢喜。明月般的笑容再度在他满是血泪的脸上绽放，诸天救赎，就在这一刻来临。


他努力微笑着，张开双臂，等着她。


相思静静地坐起。


她看着他，却是那么冷漠。仿佛陌生人一般。


杨逸之的笑容，骤然凝结。


相思站了起来。她的容颜笼罩在清晨的霞光下，是那么婉柔，宛如一抹同样荡漾着的光，显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目光掠过他，却没有丝毫波动：“我该去救荒城的那些人了呢……”


她轻轻皱起眉头：“不知道重劫会怎样折磨他们……”她喃喃说着，踉跄地攀下了腾蛇巨柱。


他的血还染在她身上，却再也没有温度。阳光将她的身影拉长，轻轻从他身上拂过，像是拂去一片尘埃。


不留痕迹。


杨逸之的心突然抽搐起来。


她还记得荒城，还记得重劫，却忘了他！


忘情之毒，蚀骨销魂。中毒者将从最不愿忘记的人开始，一件件忘却，直到成为毫无知觉的行尸走肉。如今，他的血融化了解药，解开了她体内的剧毒，却已经太晚，来不及救回她所有的记忆。


——她已经忘掉了这些日子来，她最感念的人。


那便是他啊！


她口口声声，说不能爱他。但她最早忘记的，却是他。


忘记了森严军营中，他白衣尽染血色，跪倒在营帐前，向她托起那带血的雕翎。


忘记了煌煌冠冕下，他的面容逐渐归于寂静，温柔地伸出手，抚在她的发上。


忘记了腾蛇巨柱上，她的笑容满是悲怆，轻轻抬头，吻上他的双唇。


忘记了他和她共同经历的所有。


天长地久，他将永远承受这份痛苦，孤独一个人。


他却无法忘记她，忘记这朵水红的莲。那是刻在骨中，印在心底的相思。


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是怎样的痛苦？


又是怎样的惩罚？


他慢慢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血与泪的痕迹，却不知道何去何从。


——如果注定失去，他宁愿从来不曾拥有。


但，又如何向轮回问讯、何者才是注定？


他跪倒在冰冷的大地上，血泪迸落。破碎的双拳一次次捶打着地面，直到溅出最后的血迹。


那一刻，他忘记了温文如玉的君子之行，忘记了白衣不染的谦谦风仪，忘记了他灵魂中所有的光芒。他疯狂捶打着大地，似乎要洞穿这冰冷的世界。


他要斩破这夺目的阳光，他要击碎这命运的戏弄，他要撕开这神明的伪善，叩问这错乱了轮回的万千因缘！


他忽然抬头，看到了卓王孙。


隔着百丈的距离，洁白的祭台上，卓王孙飘然而立，青色的衣衫划过皎洁的玉石，粲然生辉。


他像是已在这里站立了千年，身上的衣衫已被晨雾打湿。


他冷冷地看着杨逸之。


仿佛毁灭之神，与创始之神，隔着他们命运纠结的世界，相互凝视。


那么冷，那么肃杀。


杨逸之忽然感受到一丝锋芒。


贯天地而来，一直灼入他的胸腔。


湿婆之弓，在卓王孙的指间闪烁着妖异的光芒。这柄依照大神湿婆手中的兵刃打造的神器，有着世人所不能想象的巨大威能，顷刻之间，就能令三连城毁灭。


杨逸之苍白如纸的脸上浮起一抹微笑，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站直了身体，站在腾蛇之柱的枢纽前。


这是他们早就约好的。


他选择了毁灭，亲自攀上这黄金之城，为他指出蛇柱的枢纽所在。


他轻轻展开白衣，迎接着这迟来的毁灭。


忽然，他的心悸了起来。


他猛然想起，相思正在黑铁连城中解救荒城百姓，如果卓王孙射出这一箭，那么，两万百姓连同她，都将与这座城一齐灰飞烟灭。


那是他绝不能、绝不能容许发生的事。


而在此时，卓王孙冷冷地，一字一字道：


“让开。”


铮然声响，湿婆之弓跳跃入掌。三枚湿婆之箭中的一枚，已然挂在了弓弦上。这重新打造的神器已不仅仅是一张弓，它其中蕴含着无限的力量，在卓王孙弯弓搭箭的瞬间，便暴散而出，化成一道道璀璨的流氛，旋绕在卓王孙身周。


刹那之间，组成祭坛的皎洁大理石阶纷纷崩坏。卓王孙那恢弘的力量在这柄神器的助长下，被无限放大，宛如一条奋迅飞舞的神龙，将要脱手而出，直擘苍天！


没有人能怀疑，这一箭将洞穿螣蛇巨柱，令伟大的三连城顷刻崩坏。


但他不能让开。


杨逸之的目光掠下，他能看到，相思正打开囚笼，率领荒城中的百姓们冲出三连城。他们的足迹刚刚踏出这座城池，一旦三连城崩坏，他们将全部罹难。


他不能任由卓王孙射出这一箭。


他要成全那抹水红，成全她所有的心愿。


他轻轻摇头。


卓王孙目光一冷，弓弦倏然拉紧！


一阵猛烈的嘶啸声自湿婆之弓上响起，那是毁灭前天地最后的呜咽。


卓王孙面容冷肃，劲气飞舞，逼入了湿婆之弓中。这柄神器将他的劲气激增十数倍，几乎化为实体，龙蛇飞舞，鳞甲凌乱，缭绕在他身前。


卓王孙手指猛然放开。


纯青色的湿婆之箭，带着厉啸之声，飞窜向三连城！


箭身化成一道冷艳的光芒，倏忽之间，直掠向螣蛇之柱！


杨逸之望着悠远的天际，轻轻叹息一声。


他身负重伤，心血几尽，此时心中却忽然空清一片，不染渣滓。他双袖轻轻举起。


黎明那清澈灿烂的光辉，忽然一黯。


满空日光，刹那间消失。


却全都聚在他掌心，指尖盛放着一抹清光。


那么柔和，温暖，如遥远上古神祇，完成了创生世界的伟业，即将沦入沉睡的一瞬，为苍生留下的一声悠长叹息。


随着杨逸之衣袖轻拂，清光倏然射出。


湿婆之箭猛然在空中停住。长鸣声轰啸不绝，宛如一尾巨大的神龙，被猛然扼住。然后，轰然消散。


巨大的爆炸声裂空响起，漫天烟尘迷蒙，炸响在杨逸之眼前。


他衣衫落落，飘然若神。


望着漫天轻尘萎落。


一尘不染。


卓王孙双眉淡淡挑起。


盛怒。


刷的一声轻响，第二支湿婆之箭已然搭上了弓弦！


狂放的真气飙射而出，更猛、更强、更狂悍！


缭乱的龙形飞舞在他身侧，他就像是御龙而行的上古魔神，傲岸地鞭挞着世人。在他面前，没有任何人敢违抗，没有任何人敢凌犯！


箭尖怒指，直逼杨逸之。


“让开！”


字字凌厉，肃杀而坚决。


杨逸之举袖，轻轻拭去嘴角的血痕。


——那是他体内最后的一抹鲜血么？


他还有什么能抗衡这位毁灭之神的呢？


方才抵挡第一支箭，已然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风月之剑，空清灵变，宛如仙圣，但可惜的是，他只能发出一剑。


他的身体，已经化为一具空壳，拿什么来抵挡第二箭、第三箭？


但他不能退却。


荒城的百姓，已然逃出了三连城。重劫打算与三连城同归于尽，已遣散了铁骑兵、猛犬兵团。只要打开牢笼之门，就可以带着他们逃出，没有任何阻挡。


他仿佛能看到，相思正扶老携幼，带着他们拼命往前跑去。


只要多阻挡一刻，他们就能逃出去。她的脸上，必会绽开欢喜的笑容。


他便已满足了，无论她忘不忘记他。


他摇了摇头。


卓王孙冷冷一笑，弓弦猛放。


湿婆之箭穿破寂静的日光，向着螣蛇巨柱怒飙而来。


这一次，不再有风月之剑的阻挡。


似乎注定，三连城，将在这一箭中陨落，纵然神明都无能为力。


箭势劲急，飙舞怒前。


这座城，在陨落的恍惚中战栗着。宛如众神听到了末日的黄昏号角。


凄厉的鸣啸声划破了晨空，却倏然噎住。


仿佛寒冰坠入了春水。


三连城依旧静静矗立，宛如被遗弃的古迹。


箭，深深插进杨逸之的身体里。


他跪倒在蛇首中，身子向前倾斜，宛如一缕弯折的月光。银白色的湿婆之箭从他肋下穿透。他似是要用所有生命、所有努力去迎接这一箭。


箭身上凝结的末日力量重创了他的身体，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裂痕。他全部的精力都似乎在这一箭中被毁坏，他挣扎在垂死的边缘。


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这一箭。


那是他最后的武器。


他垂下头，缓缓将箭从体内掣出，轻轻抛开。他的身体在剧烈抽搐，但鲜血却似乎已经流尽，不再随之喷涌。


他用尽一切力量，一寸寸站直了身体。


只要再挡一箭，她就能逃出去。那水红的莲花，就会永远绽放，再也不会枯萎。


他笑了，笑容是那么迷蒙。


不再有痛苦，他不会再感知到痛苦。


第三支箭，搭在了弓弦上。


这是最后一支箭，黄金之箭。


它必须要命中。华音阁主之威严，与卓王孙之怒火，命令它必须要命中，让这座城在崩坏中毁灭。


绝没有第二个选择。


卓王孙搭弓，引满。


冷肃的目光，逼紧黄金、白银中那一抹淡淡的身影。


冰河解冻，寒鸭戏水。


潜虬媚渊，飞鸿远音。


梦花照影，见月流芳。


曲渡舟横，小浦渔唱。


绿黛烟罗，红霓云妆。


饮虹天外，怀珠沧浪。


十二式剑法，代表着十二种力量，是十二番不同的剑心，为卓王孙而狂舞。此时，他如龙一般，张开了他被冒犯的逆鳞。


蒙蒙青气，在他身周缭绕着，渐渐化成无数细小的剑芒，一柄柄，没入了湿婆之弓那巨大的弓身里。卓王孙心境在逐渐变化着。


欢喜，焦虑。快乐、忧愁。怜惜、哀伤。愉悦、悲戚。珍爱、盛怒。牺牲、怨恨。


每一种心境泛起，都化为力量，沉淀在暴躁的心脉中，鼓涌而出，化成霸悍绝伦的真气，疾冲湿婆之弓。


然后，一心皎洁，宛如天心红日，照耀万物。


那支箭，亦不再有任何锋芒，只带着毁灭的肃杀。


凛凛直指三连城中的杨逸之。


杨逸之迷蒙的目光已无法锁住这点肃杀的光芒。他嘴角绽起一丝笑容，却也不再恍惚。他努力睁开被鲜血沾湿的双眸，想看清楚眼前这狂傲如天一般的身形，却发觉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不能再守护了么？


他与他，本不该对决的。


是宿命么？


他要守护，而他，却要毁灭。


他心底感受到一丝凄绝的痛苦，忍不住轻轻问道：


“我们还是朋友么？”


轻轻的声音，穿过了百丈的迷雾，传到他耳畔。


朋友。


卓王孙控弦的手指猛地跳动了一下。


嵩山大会，他与他惺惺相惜，约定天下武林，从此不再争斗。


御宿峰顶，他衔杯执酒，待他三月之后同饮。


谁也没有想到，那一次订立的约期，已过去了如此之久，他们才再度相会，却已是这般模样。


若天下只有一个人能做他的朋友，那只能是这个白衣落落的男子。


辉煌的曙色照进他的眼睛，带来一丝刺痛。


他却不能认这个朋友。


露冷风重，他站在祭台之顶，已经足够久。足够透过百丈的距离，看到他和她的一切。


那一刻，他惕然而惊。


只因为，他惊愕地听到，自己冰冷的心中，竟然也会传来破碎的声音。


从此，他便不再要朋友。


“茫茫天下，任何两个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唯独你我，不是。”


“永远都不是。”


杨逸之掩住创口，猛然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与他，终究要做敌人的么？终究要他站在三连城头，接他这一箭？


为江湖正义、为天下苍生、为了她？


卓王孙目光冰冷，手指在弓弦上缓缓游移着。


“今日这一箭你若不死，我当与你约战圣山冈仁波吉峰。”


“你我之间，必有一战。”


他手臂猛然张开，双目中透出慑人的寒芒！


尽是杀意！


杨逸之勉强站直身躯。


他要接这一箭，一定。


那是他最后的守护。


猛然，一股妖异的力量袭来，他的身体被撞开。


非天之王的华丽衣衫，将他环绕住。重劫那颤抖的声音宛如一抹创伤，自背后传来：


“让开！”他用力将杨逸之拉向后方。


“只有我，才有资格与这座城同归于尽，只有我，才有资格毁灭这座城！”


杨逸之再也没有力量抵挡。


他看着重劫，看着那孱弱的身躯披起华裳，看着那妖异的面容笼罩上圣洁的光辉。


——亦是如此庄严而高贵，威严，宛如苦行后的第一代非天之王。


他本是非天一族最后的王裔，是执掌征战与厮杀的王子。他亦应该秉承光荣而生，纵然诸天神祇，都无法遮蔽他之光辉。


重劫笑了。


那是温和的，宽容的笑。


他捧起头上的秘银孔雀之冠，轻轻放在杨逸之头上。


他从身后猛然拉起一物。


那是一只机关做成的蛇，巨大的蛇身蜿蜒着，肋下生出两只铁铸的翅膀来，与螣蛇巨柱上画的图腾一模一样。重劫抱起杨逸之，将他放在蛇身上。


“记得我说过么？蛇若是飞上天，就会化成龙。”


他向杨逸之一笑。那一刻，他苍白的脸被晨曦染红，通透的眸子褪去了所有阴霾，变得无比清澈。


谁也不会想到，他的笑容亦会有那么一刻，如明月一般动人。


他轻轻一按。


机关螣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啸，铁翅一飞九丈，疾飞而出。


重劫望着渐渐远去杨逸之，目光中尽是痴痴的眷恋。


“相信么，在很久以前，我很像你……”


“曾像你一样，相信光明。”


“你便是我的光明。”


“所以，请一定，代我活下去……”


“活在永远的光明之中。”


他微笑着，轻轻躬身，向杨逸之行永诀之礼。


与此同时，卓王孙一箭轰然怒发，向三连城射了出去！


重劫看着这一箭，他面上浮出一丝微笑。


“没有人能毁灭三连城，只有我……”


他抓起一个巨大的机关，猛然折断。


轰隆巨响，三连城上猛然炸起冲天的火光，就在湿婆之箭射中前的一瞬，崩坏，瓦解。


重劫仿佛听到杨逸之的惊呼从远空传来，他的心无比宁静，再无牵挂。


他缓缓坐倒，感受到冲天而起的火光将他包围，炼化。


黄金、白银、黑铁，三座城池，三种光荣，混搅在一起，搅成一团浓重的赤电火团，燎烈成惊天动地的一场大爆炸。地底的火脉被这场爆炸完全惊动，瞬间喷出万道烈焰，粗长的火苗直掠三千丈，将天空都炙成了一片火烈！轰然崩塌声震耳欲聋。


这一刻，宛如末世。


天灭。


重劫猛然感到一阵剧烈的温暖涌了过来，瞬间将他吞没。


他的意识倏忽间化为一片混沌，但他并不惊恐，只感到一种真正的大欢喜、大敬畏、大庄严。他感受到自己的心逐渐平静，越陷越深，陷入了温暖、光明的怀抱中。


一大片光从宇宙深处滋生，将他环抱住。


再无须永远居住在那断绝生息的废城，承受无尽的孤独。


再无须忍受那昏黄的尘雨，与没有四季、没有日夜的天空。


再无须面对那一张张失去瞳孔、饱含责问的脸孔，再无须夜夜聆听每一块砖、每一处石柱发出的哭泣。


这道光明将永远陪伴着他，直到诸神的黄昏将一切摧毁。


恍惚之间，一个巨大的人影从光明中走出，向他伸出了手。


那是伟大的创世神祇梵天，终于感动于他之苦行，从辉煌的神殿中走出，迎接他加入永生者的行列。


重劫发出一声欣喜的啜泣，猛然跃起，紧紧握住了梵天的手。


神祇带着他，向光明的源头行去。他能看到自己的每一个脚印，都化为光明。


他抬头，神祇在向他静静地微笑着。他霍然发现，那笑容竟是如此熟悉。


一如地宫中跪倒的月光。


他笑了，无比欢愉。


原来，他不曾被抛弃。


他的神祇一直都在他身边，陪伴着他。


三连城焚灭，一切化为劫灰，永远地埋在地底。


无论神谕还是妖魔，都将化为永恒的记忆，不再留下只言片语。


◎尾声


三连城覆灭后，梵天的信仰也湮灭于劫灰。


俺达汗率领所有子民归信佛教。他亲自到蒙藏交界处迎接索南迦错活佛，将佛法的慈悲传遍整个草原。


在诸天梵唱中，他继续建设着那座青色的城池，让它日益恢弘，富饶，伫立在苍茫的草原之上。


多年之后，当他正式接过明朝顺义王的册封时，依旧能回忆起，那朵水红的新莲，在如血的夕阳下，对他脉脉述说。


“请大汗许给所有子民，一个手中无箭的未来。”


他接过王冠，释然一笑。


他做到了对她的承诺。


虽然，最终没能拥有她，但拥有了她的仁慈、悲悯，拥有了她的意志、理想，在塞北草原上，建造起一座永恒的不朽都城。


城市建成的庆典上，蒙汉两族的人民都对着他雀跃欢呼，由衷地歌颂着他的不朽功勋。孩子和老人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如莲花般绽放，紧紧簇拥着他。


他轻轻闭上双眼。


这一刻，他感到，她与他同在。


杨逸之握着一束青色的小花，走进荒城。


这座城池，已成为蒙、汉互市的桥头堡，每天都充塞着欢乐的人群。


那个女子的祈愿，终于变成现实。


这座青色的城，已成为一座永恒的都城，再也不会毁坏、崩灭。即使有一天它消亡了，它也永远矗立在人民心中。


一如那个被称为莲花天女的女子。


人们会永远铭记，在短短的数月时间里，这个水红色的女子，为他们缔造了两座城市。


一座建在丰州滩上，有金色的稻谷，整齐的版升。当三连城的神迹灰飞烟灭，它还伫立在草原上，为人民带来自由与富足，千年不变。


而另一座，建在人们心中。


这是一个女子，用她的信仰与执著建起的奇迹。是属于莲花天女的传说，必将在草原上代代流传。


杨逸之在集市上寻找着。


过尽繁华皆不是。


当夕阳染红了草原，他终于发现了那抹水红，他欣喜地冲上前去。


但他的身形突然静止。


集市的一角，卓王孙青衣落落，随手执着胭脂马的缰绳，望向远方。他面容淡淡地，看不出表情。相思在他身前不远处的货摊上，细心挑选着什么。


她拾起一条牛骨串成的珠串，轻轻摩挲着，又放下，拿起另外一串。她仍旧略显憔悴的脸上泛起淡淡红云，盈盈浅笑是那么纯粹。


这一刻，她只是一个在集市中挑选饰物的少女，无忧无虑。


良久，卓王孙伸出手，轻轻将她拉上马。两人同骑着，缓缓走向城外。


走向烟雨凄迷的江南。


杨逸之定定地站着。


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说那句话。


——对不起，我不能爱你。


他也明白了卓王孙的话。


——茫茫天下，任何两个人都可以是朋友，但唯独你我，不是。


如此，他亦再也不可挂念那抹水红，永远，永远。


但他又如何忘记？


生生世世，他注定都要在这不能消退的记忆中煎熬着。那抹水红，是蚀穿心骨的毒药，纵使天荒地变、埋骨成灰，亦不得解脱。


她骑在马上，一件件举起买来的饰物，柔声向卓王孙夸耀着，脸上尽是少女的娇俏。


卓王孙望着远方，淡然不语。她却并不在意，依旧细数着她买来的珍宝，开怀微笑。


杨逸之看着她明丽的笑靥，心中有一些酸楚。


这时，她的笑容是那么纯粹。


似乎只要在他身边，一切都变得简单，不必再担心。仿佛一株不堪塞外风雨的新莲，只有回到了那淡烟轻雨的池塘，才可尽情绽放。


而当她在他身边时，悲伤与忧愁是那么多。


数月的磨难，他们共同度过，他总是用尽所有力量去守护她，却给了她那么多不可承受之重。


重到她宁愿选择了忘却。


是他的错啊。


杨逸之缓缓抬头，释然一笑。


——如果这份记忆让你无法承受，那么，便让你微笑着忘记。


我亦终身不再提起。


这份记忆将由我独自拥有，独自珍藏。


独自看你微笑，看你忧伤。


永远。


他轻轻放手，那束青色的小花在暮风中被吹散，飘向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