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麋鹿行
作者：丁理
内容简介
一个是洛阳杀手会的职业杀手,一个是司徒家族声名显赫的凌少爷,徐晖和凌郁本没有交集。偶然的相遇,将怎样改变他们的命运?他们青春韶华,俊美少年。他们并肩出生入死,又惨烈,又快意。 然而,当徐晖的梦想与真心渐行渐远,当凌郁隐秘的身世一点点被揭开,他们的爱情、友谊,甚至他们自己,倏忽都被推到了悬崖绝壁,岌岌可危。 是迷失,还是寻觅?是任其沉沦,还是再度升起?麋鹿是一种别名四不像的动物,在此意喻身份的含混迷失。其读音亦有双关含义,麋鹿,即迷路。行路而后迷途,迷路而后寻找,是我们都要面临的难题。我的野心很小也很大,所寻求的是人生最基本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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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个孩子依稀记得，很多年前曾向父亲询问一个不识得的字。父亲说那是“麋”，麋鹿的麋。孩子问麋鹿什么样。父亲笑言这种小兽模样似是而非，生得驴不驴，牛不牛，驼不驼，鹿不鹿。孩子又问鹿下面为何是个米。父亲随手翻开一卷《埤雅》，上面说麋字里的“米”其实便是“迷”，是因“麋性喜迷”的缘故。从此那孩子心中便时常想起麋鹿，眼前一团模糊的影子，让人困惑迷惘。
	在一个春暖花开的日子里，阳光卷着杜鹃花瓣和柳条的芬芳，扬扬洒进凌书安家的院子里来。凌家扎在这座偏僻小城的城东一隅，靠着数亩田地和一间私塾过活。外面的富贵繁华，战乱流离，统统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是千千万万安稳寻常人家中的一户。
	用过午饭，凌书安泡上一壶白鹤翎，在书房里继续研读他的《周易》。凌夫人执手帕轻轻掸去厅堂桌案上的一星浮尘，然后在那把刚好能沐浴阳光的竹椅中坐下，拿起绣了一半的女红。花园里不时传来两个孩子的嬉戏之语，空气中回荡着这世上最干净明亮无知无畏的笑声。
	然而一切便在这个煦暖温婉的午后戛然而止。
	一骑快马自北城门箭一般飞驰入城，马背上一水披着黑斗篷的蒙面男人，脸上只露出两道目光炯炯，直指同一方向。他们所过之处，马蹄激起一片烟尘。小城居民从未见过如此剽悍的人马，惊慌失措地向路边躲闪，手按着扑通扑通乱跳的胸脯，唯恐仗打到家门口来了。
	只半炷香工夫，这一队黑衣人马就冲到了城东街角的一座院落前。为首的黑衣人一挥手，所有人都“吁”的一声勒住缰绳，坐骑便即硬生生地停住不动。黑衣人齐跃下马来，走到凌宅门前。为首者扣拍门环。不多时，便有老仆人把门打开。
	老仆陡然见到一群黑压压的蒙面人，不由往后倒退两步。
	“凌书安家？”从黑衣人的蒙面下，传来一个洪亮浑厚的北方口音。
	老仆微一迟疑：“是，你们……”
	黑衣人点了点头，低声说一句：“好。”
	老仆眼前光花闪耀，他恍惚觉得对方手里多了件东西，随即腰间一疼，方才看清原来一柄长刀已插入自己小腹。他睁大了眼睛，未及出一声，就倒在地上断了气。
	为首的黑衣人发出一声轻蔑的低哼，带领众人踏过老仆的尸体，大步迈进凌宅。凌夫人的两个丫鬟正在院中打扫，见到几个陌生人闯进来，瞪圆了眼睛拦上去问：“嗳，你们谁呀是？”
	黑衣人一振衣衫，原来每个人的黑斗篷下都握着一柄长刀。两个丫鬟看到凶器，吓得尖叫起来，顷刻间便送了性命。
	这些黑衣人仿佛嗜血成性的妖魔，见人就砍，一刀即取性命。他们训练有素，出手干净利落。鲜血飞溅到雪白的墙上，慢慢向下淌，如同一幅幅猩红色的泼墨画。
	凌夫人拂平染缬罗裙上的褶子，忽听得屋外嘈杂之声。刚放下手中女红，一个六七岁年纪的孩子便慌慌张张跑进来，拽住她衣角悄声道：“妈妈，外面有坏人！”
	凌夫人吃一惊，往门口探身望去，便看到黑衣人挥舞长刀的身影。为首者左手一指，带了两个人朝厅堂走来。凌夫人忙拉起孩子想往后面去，又寻忖不妥，便即坐回原位。她强按下心头惊惧，柔声对孩子说：“海潮儿，别怕！躲到妈妈裙子下面来，我们跟他们玩捉迷藏。”
	“好哇！”那孩子也忘了害怕，连忙钻入凌夫人裙摆。凌夫人小声叮嘱道：“记住了，千万别出声！不然便给人发觉了。”
	“是！”孩子探出头来瞅着母亲，满脸都是稚嫩的兴奋与狡黠。
	“快藏好了。”凌夫人勉强一笑，见孩子的小脑袋缩了进去，随手又拿起没做完的女红。她余光扫见三个黑衣人大步流星闯了进来，神色微变，仍强作镇定，抬起头来问道：“几位是什么人？”
	黑衣人见她作主妇打扮，便收住了脚步。为首的大咧咧地问：“你是凌书安的婆娘？”凌夫人一颗心霎时绷得更紧了，难道是相公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
	“——妈妈！”门口忽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跟着跑进来一个小女孩儿，粉扑扑的脸蛋像只苹果。
	凌夫人再也掩饰不住满心惊惶，颤声叫道：“芳儿，快过来！”
	小女孩疾步扑进了母亲怀抱。
	众黑衣人的目光“刷”一下都聚集在这小女孩儿身上。几人低声耳语两句，为首者便指着小女孩儿问道：“这是你闺女？”凌夫人不言语，把女儿一劲儿往自己身后藏。黑衣人又问：“你家还有别的女娃吗？”凌夫人全身簌簌发抖，只是摇头。
	几人相互对视。为首的点了个头，站在他左边的那个黑衣人如一道黑色电光：“噌”地向凌夫人俯身冲去。凌夫人但觉怀中一空，女儿凌芳已落入黑衣人手中。小姑娘吓得大哭起来。
	凌夫人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喉咙。“芳儿——”她腾然起身，想把孩子抢回来。但右边那个黑衣人比她快得多，手起刀落，凌夫人跌坐回椅中，脖子一垂，就此没了声息。
	男主人凌书安听到动静，从书房踱进中堂，正目睹妻子被杀的情景，不禁“啊”的一声叫出来。几个黑衣人回头瞅见凌书安目瞪口呆的神情，爆发出一阵嘲弄的大笑。
	“你，就是凌书安？”首领指着他鼻尖，一挑眼皮问道。
	凌书安回过神来，浑身战栗着问道：“你们是谁？做什么……做什么杀我夫人？”
	黑衣首领向他走过来，冷冰冰地说：“老子不但杀你婆娘，还要杀你！”
	凌书安刚想说我们谁都没招惹，你们凭什么，猝然觉得腔子里一凉，低头只见肋下露出一截刀柄。那黑衣人凑近他耳边，咬着后槽牙低声道：“谁叫你多管闲事，替别人养孩子！”凌书安恍惚中看到女儿凌芳在一个黑衣人的手中哭喊，脑海中白茫茫一片，慢慢滑倒在地，闭上了眼睛。
	那个抱小孩儿的黑衣人见凌芳不住哭闹，拧着眉头喝道：“哭什么哭？烦死了！”顺手一摔，孩子额头恰巧撞上砖地，便不再动弹。
	屋子里霎时寂静无声。
	黑衣首领急忙伸手探在小女孩儿鼻下，察觉她已无呼吸。他抬手给了手下一巴掌，厉声呵斥道：“你干的蠢事！拿个死孩子怎么交差？”
	手下捂着脸唯唯诺诺：“……哪知道她这么不禁磕碰……”
	其他黑衣人陆续奔进堂屋，汇报说各处均已搜查干净，不见有其他孩子。
	“如此看来，便就是这丫头了。”那首领紧锁眉头，狠狠瞪了失手摔死凌芳的冒失手下一眼，随即弯臂抄起凌芳的小小尸身，向一众手下喊了声“走”。所有黑衣人都把长刀收进斗篷，齐刷刷走出凌宅大门，纵身上马，飞驰而去。
	太阳冷了下来，漠然扫过这座适才还是一片欢声笑语的宅院。大门口、花园里、屋里屋外，到处倒着凌家人的尸体。他们的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好像死到临头还不能相信似的。尚未及说出口的冤屈凝结在空气里，冻成一片死寂。
	这时隐隐有衣服窸窣的声音。适才躲在母亲裙摆下的那个小孩儿悄悄爬了出来。他看到母亲歪在椅中，就拉起她的手唤道：“妈妈！妈妈！”可是母亲一动不动，手比冰还要冷。他转头看到父亲躺在地上，便跑过去跪在地上拉扯父亲的衣袖，胆怯地叫着：“爹爹！爹爹你怎么了？”
	凌书安微微睁开眼睛一线，干裂的嘴角动了动。他想到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告诉这个孩子，可是身上好像有个大洞，所有的力气一点点都从洞口泄了出去。他勉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唤：“海潮儿……”
	那个叫海潮儿的孩子俯到凌书安耳边，轻轻答应着。凌书安说：“你的……匕首呢？”
	“在这儿呢，爹爹！”小孩儿从腰间拔出一柄精巧的透明匕首。
	凌书安微微点了点头：“记着……一定……收好了……千万别……别丢了……”
	“是！”小孩儿听话地把匕首藏入腰间，拍拍衣裳说：“爹爹你看，不会丢的。”
	凌书安胸脯上下起伏。他拼着肺里的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孩子……快……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你不是……”
	小孩见父亲话说到一半便即停住，遂拉住他手问：“不是什么？爹爹你说话呀！”可是凌书安眼珠鼓起，手脚僵直，一动也不再动了。
	小孩觉得手上黏糊糊的，摊开一看，全是殷红鲜血。他害怕起来，嘴里轻声唤着爹娘，泪珠从乌黑的大眼睛里滚落下来：“爹爹你说话呀！爹爹你怎么了？”
	门外忽然传来响动，脚步和话语之声接踵而至。海潮儿擦了擦眼睛，警觉地藏到父亲身后，悄悄探出小脑袋张望。只见陆续进来一拨人，中间簇拥着一位华衣美服、三十来岁年纪的男人。他身旁一个瘦高个子的灰衣男子躬身道：“主人，看来是他们先到了一步。”
	那华服男子容貌十分英武，眉宇间朗朗乾坤，只是脸上略带几分严苛之色。他紧锁眉头，冷冷道：“连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么？”
	灰衣人低声答道：“是。”
	“那个小姑娘呢？”
	“弟兄们刚已查过了，没见她的尸首。想必是被……被他们的人带走了。”
	“风组的消息，到底比人家迟了半步。”华服男子哼一声，显得颇为不快。他环视厅堂，余光扫过凌书安尸身，突然高喝一声：“什么人？”
	他身后迅即蹿出几名手下，向尸体围拢上去，把那小孩揪了出来。
	华服男子严厉地盯着这孩子。但见这孩子穿着一身翠色交领短衣，乌发垂髫，衬得一张小脸粉雕玉琢。见是这样一个俊俏的小男孩儿，华服男子的脸色这才略微缓和了些，沉声问道：“你是这家的孩子？”
	“是。”小孩儿工工整整地回答，一对乌黑眼睛不怕人似的望着那男子。
	华服男子见这小孩儿虽则受了很大惊吓，脸上犹有泪痕血迹，却自有一股凛然神气，不像一般孩子小鸟似的畏缩。他指着凌氏夫妇的尸首又问：“这可是你爹娘？”
	小孩掉头望向一动不动的父母，垂下眼睑一点头。
	“你们家藏的那个女娃儿呢？”华服男子身旁的灰衣手下忍不住插进话来。他见小孩儿目光迷茫，迟疑着不言语，就伸手一戳他额头，唬眼瞪视说哑巴了你。小孩儿身子打晃，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硬生生站定，拿手背狠狠一抹前额，闭紧了嘴巴瞪着灰衣人，仿佛是嫌他手指不洁似的。
	华服男子扫了手下一眼，和颜悦色向小孩儿说道：“你家里，可还有什么兄弟姊妹吗？”
	“我妹妹……我妹妹也给他们害死了。”泪水忽地蒙住小孩儿双眼，可他绷紧了脸咬住嘴唇，不肯在生人面前落泪。
	华服男子眼中掠过一片阴影。他强按下心头沮丧，放缓了声音道：“那全家就剩你一个人了。你有什么打算？”
	小孩儿摇摇头，拼命忍住不哭，号啕憋在嗓子里硬住了，小脸上现出一种端正而倔强的神气。华服男子端详这孩子，心头莫名一颤。他不由问道：“你可愿意跟着我吗？”
	“你是谁？”小孩儿盯着那男子冲口问道。
	这句话出自这样一个小孩儿之口，显得又是天真，又是挑衅。一旁的灰衣人赶忙出言喝斥：“小子，不得无礼！还没有人敢在族主面前如此放肆！”
	那华服男子一摆手，灰衣人便低头住口不言了。华服男子微躬下身，对小孩儿说：“我叫司徒峙，住在姑苏城。我可以带你回家，若你愿意，还可以教你武功。”
	“什么是武功？”
	“是一种厉害的本事。学会了武功，便只有你打别人，再没人能欺侮你。”那个叫司徒峙的男人微微一笑。
	“那是不是就能打得过今天那些坏人？”小孩儿的眼睛亮了，放射出异样的光彩。
	司徒峙一怔，不知觉间收敛了笑容：“那要看你吃不吃得苦。”
	小孩儿点点头，小声说：“我跟你走。”
	司徒峙牵起孩子的小手，拉着他走出大门。小孩儿觉得司徒峙的手宽厚有力，扬起脸看，他的人高大威严仿若天神，一颗忽上忽下的心骤然安定下来，牢牢抓住了这只通往未来的命运之手。门外正是夕阳西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就这样携着手，缓缓走进殷红如血的天地中去。
	邻居经过的时候，发现凌书安家遭了洗劫，地上尽是大片大片的血渍。也有人传说，黄昏时分，依稀见到凌家的一个小孩儿跟着一群衣着华丽的外乡人走了。从此凌家被看作凶宅，再无人敢靠近，渐渐便成了一片荒芜之地。

第一章 天涯
	中原平阔，唯洛阳居天下正中，最是人间繁华。徐晖走在正午时分的洛阳城里，迎着热辣辣的日头，习惯性地晃晃肩膀，想抖落一身污秽潮气。
	徐晖刚干完一票任务，风尘仆仆地连夜赶回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在沿途客栈过夜，嫌那种地方没有一丝人气。适才王明震拍着他肩膀，例行公事地说这趟辛苦你了，他动动嘴角，敷衍地还了个微笑。其实活儿并不棘手，一个脑满肠肥的老头子，听说当年也曾是叱刹风云的人物，如今却早已在妻妾酒席、寒暄应酬之间消磨了锐气。盯着缠在他脖子上的一圈圈赘肉，下手时徐晖寻思着恐怕又该磨刀了。
	徐晖不知道背后出钱的事主是谁，也无须知道。有人付了银子，王明震点了他的号，给他一个地点一个目标，他便抄起武器，径直去让那个名字从此在世间消失，然后领得一笔尚算丰厚的酬劳。他不了解其中的恩怨纠葛，因而不会生出丝毫的不忍或是愧疚，血喷出来的刹那，甚至不会眨一下眼睛。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简单明晰的行当了。徐晖拍拍腰间刚领到的五十两银子，琢摸着先去哪里好好吃上一顿。
	徐晖是一个杀手。一般杀手多惯于躲在阴暗的角落里，昼伏夜出，生怕给人认出面目。可徐晖偏偏喜欢走在青天白日下晒太阳，特别是每次又干完一票之后。回到洛阳，他心上便升起一种重回人世的惊奇与欢欣，只觉得天地仿如刚被新妇擦过的铜镜般透亮，空气里弥漫着炊烟，炊烟里裹着浓浓的暖意。
	他实在是喜欢人世间的喧嚣与热闹。他多么想切切实实成为这其中的一分子，跟太阳底下的人们一道歌舞升平，相亲相爱，也跟他们一起拼争抢斗，踩着他们的肩膀爬到更高更显眼的位置。他盼望享受清白单纯的幸福，有人立在明净的窗下等他回家，炉子上煮着香气满溢的浓汤。但是他也渴求功成名就的幸福，他想听到人群竞相传颂他的名字，仰慕他的光彩。他对两种幸福抱有的希望和想象，仿佛两股麻绳，一节一节地编织纠缠，拆散不开也合不成一股。可是他的这两个梦想都显得有点儿可笑，因为杀手是不现人形的，他们只是一个个代号。在洛阳杀手会里，徐晖的代号是二十九。
	徐晖眯着眼睛，在盛夏时分的洛阳城里走神地游荡，周围的浮华与热闹是他的热望，却也只是他的陪衬。人们从他身边接二连三地经过，可没有人认得他，更没有人想要拉他一把，把他拉进那个金光灿灿的世界里去。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别人眼中就如同一棵树一根草一块石头那样无关紧要。他们不知道他的价值。但总有一天，他攥紧了拳头，总有一天他会让他们知道的。
	遽然徐晖背脊不自禁地一挺，觉出有两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这就是杀手最基本的素质，即便在神游天外之际，也对周遭一切保持天生的警觉。他的目光倏地追上那道注视，只见一个高大魁梧的青年斜靠着玉肴居门前的柳树，双手交叉在胸前，正瞅着他笑。徐晖紧绷的脸也被这春风般的笑容吹开了：“好哇，你小子还在城里哪。”
	“不等你领了银子请我喝酒，我哪就舍得走？”树旁的青年名叫高天，他在王明震的杀手簿里有另外一个名字，二十八号。
	两人上了玉肴居二楼，拣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上几碟小菜，一坛杜康，对坐小酌。徐晖看着高天，就像是照见自己。一个二十一岁的杀手，样貌还算端正，只是双眼因长久注视目标太过专注而布满了血丝。嘴巴闭得很紧，因为需要张口说话的时候很少。永远是一身暗淡的短衣衫，不太光鲜也不过于寒陋，走在人堆里决不会扎眼。右手大而粗糙，仿佛一只搭在弓上的箭，随时准备着离弦而出。
	徐晖和高天都是最顶尖的杀手，也正是最黄金的年华。但是再过五六年，他们的眼力将不复现下这般又准又狠，他们握刀、握剑、握暗器的手会开始发抖。视线一模糊，就看不清目标；心一犹豫，倒下的就成了自己。徐晖见过许多三十来岁的同门，尚留得性命的已是侥幸，王明震可也很少再点他们的号了。他们终日泡在酒馆里，浑浑噩噩度日。难道，这也就是自己和高天的将来吗？
	高天看出徐晖走神了，敲敲桌子笑道：“怎么，心疼酒钱了？等我回来请你就是。”
	“阿天，你这只手，杀过多少人了？”徐晖盯着高天勾起的指头。
	“哪还记得住？干过一票，就忘掉了。”
	“那这手还能再杀多少人？”
	高天仰头干了一口酒，凑近徐晖压低嗓门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了。”徐晖抬眼讶异地瞅着他，听他悠悠说道：“每回我去杀人的时候，都希望这是最后一个了。我早就腻歪这种躲在阴沟里的日子了，真腻歪透了！我真想‘噌’地一下，跳出这阴沟去！”
	“跳出去？跳到哪儿去？”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徐晖的心。
	“天地之大，去哪儿都好。反正是要走到太阳底下去，把一身的虱子跳蚤都甩掉，高高兴兴地做一番自己喜欢的事！”
	徐晖早已在心底里千百次地起过这个念头，此刻听高天真真切切地在耳边说出声来，浑身的血液立时像滚沸了似的，直冲头顶天灵盖。那热气抵住他喉咙，一声赞叹就脱口而出：“说得好！”
	徐晖和高天是中原大地上两个不起眼的孤儿，无父无母，没有从前亦不知将来。他们并肩长大，一起挨过沿街厮混、忍饥挨冻的童年岁月，也一起在洛阳杀手会的残酷训练中受过鞭挞，流过血汗。年纪轻轻即惯于操刀杀伐之人，性情往往孤僻怪诞，冷漠无情。徐晖常常觉得他至今能保有对人世的新鲜与热望，正是因为身边有高天这个热血奔腾的兄弟。他们对彼此了解得透彻，徐晖心中翻来覆去的想往、期待和不甘，其实又何尝不是高天的心事？
	“你说咱们真要走的话，明叔……他会答应吗？”徐晖微一迟疑。
	高天摇摇头：“你还不了解明叔吗？他会想一切法子说服咱们留下来。”
	徐晖心一沉，王明震对他们有收留和养育之恩。若不是当年明叔递过来的一口饭，他们俩能否活到今日都还说不准，即便苟且活着，过的也是猪狗般的日子。如今他们长大成人，硬要不顾离去的话，似乎太不懂知恩图报。可若是不走，就只能窝囊在洛阳杀手会的犄角旮旯里，发臭发烂，最后死路一条。
	人只活一次，应该发光发亮，怎么能够像狗一样地默默死去？徐晖把心一横：“不行就只有先斩后奏了。”
	高天此番任务需远走滇西，两人约定待他回来，就一起离开杀手会。他们虽然心中忐忑，觉得这个举动对明叔不那么仗义，可这世界太明亮，迎着阳光，就能看到许多绚丽耀眼的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充满了对未来的许诺。他们年轻的心被这许诺高高扬起，就要往远处飞去，再也不能停在原地。
	高天走后，徐晖终日里便冥思苦想不做杀手以后，究竟要干点儿什么才好。一时起兴想要开一家酒肆，和高天想什么时候喝酒，就什么时候喝他个痛快。一时又想干脆从戎投军，凭着一身功夫，成为三国魏晋时候那样响当当的英雄人物。再一时又想，管他干什么，先把那些执行任务时匆匆经过的名山大川走遍再说。还没等他想好，新的命令却突然来了。
	“这次是江南司徒家族的二把手汤子仰。此人貌不惊人，拳脚功夫可十分厉害。三日之后，他会到嵩山脚下去会绿英帮帮主郭胜。这回下手不那么容易，你到嵩山后，先跟老四会合，两人一块儿去。”王明震交代道。老四是老牌杀手，是杀手会里江湖阅历最广的几位前辈之一。
	“阿晖！”徐晖转身出门时，王明震从背后喊住他。徐晖回过身来，屋檐在王明震脸上投下大片阴影，让他看起来仿佛有些凄惶。他把重音含在喉咙里，低声道：“行动要谨慎，万不可教司徒家族的人抓住把柄。”
	徐晖恭谨地答应了，心上却波澜翻涌。汤子仰，他默念着这个名字，这兴许就是自己杀手生涯里干的最后一票了。而这最后一人，想不到竟是如此大有来头。
	当时江湖一分为二，由南北两大帮派分庭抗礼。北方由雕鹏山把持，原本的山主岑渭十几年前遭人寻仇斩杀，山主之位由他手下爱将杨沛仑争得。南方的不二领袖则是声名显赫的司徒家族。司徒家族几十年前还只是姑苏一家丝绸制造商，在司徒敬德的统领下，扩张成为苏浙一带最大的名门望族，族主之位后由司徒敬德的独子司徒峙继承。司徒峙其人武功、谋略都是一等一的，把家族势力又延展至整个江南的广阔地域，官商武夫，黑白通吃。小一点儿的帮派依照地理位置，大多依附于这两大帮派，在其庇护下讨一个踏实安稳。
	王明震居然接下对付司徒家族的活计，冒的风险甚大，想来对方付的酬金一定相当可观。王明震对徐晖行动素来放心，此次却加派人手协助，还不住嘱托。徐晖瞧得出，明叔心里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此要紧又棘手的任务交与他，毕竟他是王明震最得意的弟子。王明震只有对他和高天，才会偶尔直呼其名而非代号。那一声“阿晖”叫得徐晖心头一热，几乎有些不忍就此离他而去。但他随即又想，徐晖呀徐晖，你便是太多这些婆婆妈妈的念头，如何成就大事？这样自省，心肠便即坚定。
	回到屋里，徐晖擦拭好刀锋，新补了暗器，再随身带上些碎银两，旋即上马赶赴嵩山与老四会合。老四三十岁出头，人很精瘦，头顶上已松松垮垮。徐晖瞧在眼里，心中喟叹，再过个几年，他便得歇了。
	老四得到消息，翌日司徒家族会在嵩山下与绿英帮谈判，此事由汤子仰管辖，料定他必亲往。到时趁乱俟机下手，当是最佳时机。
	第二天，徐晖和老四一大清早就埋伏在嵩山脚下望松亭旁的岩石后，静待汤子仰一行到来。过了正午，但见浩浩荡荡行来一队人马，马上旌旗招展，以墨绿色为底，绣着一只黑色飞鹰，正是绿英帮的标志。为首马上端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挑着两道浓眉，顾盼间甚是倨傲。
	一行人停在望松亭前。从后面跑上来一个年轻人，向那胡须男子抱拳道：“帮主，司徒家族的人还没到。”
	绿英帮帮主郭胜棱着眼睛，挥手掸了掸身上衣衫。他身旁一位年纪较长者笑着说：“帮主，汤子仰是不是怕了咱们，不敢来了？”
	郭胜把嘴一撇：“哼，汤子仰算个什么？司徒家族又算什么？他们有什么本事叫我拜在他门下，给他当狗子？我看也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罢了！”
	就像是回答他这句话，忽听得一声冷笑，从山路上徐徐走下一位白衣少年。徐晖脑门上的神经立时绷紧了，右手攥住刀柄，目不转睛地盯着来者，心想，难道他就是汤子仰？怎的却这般年轻？
	郭胜见只来了这样一个年轻人，眯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就是司徒家派来的？”
	“那你，就是郭胜吧。”
	白衣少年这话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反倒更像是一种轻慢的挑衅。郭胜身旁手下指着少年的鼻子喝骂道：“小子，你算什么东西？竟敢直呼我们帮主的名字！”
	郭胜并未把来人放在眼里，睨眼道：“汤子仰呢？司徒家族怎么就派了个无名小子来？叫什么名啊你？”
	“在下凌郁。”少年人冷冷吐出这四个字。
	一道黑色的阴影从郭胜脸上闪过。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却还是被徐晖抓进眼里，并在他心上划下一道尖锐的口子。他不由微蹙起眉头，觉得胸口一阵刺痛。对，就是这样，他徐晖孜孜追求的就是这个。他渴望的就是一提起自己的名字，对方脸上即现出郭胜这般的惧怕和怯懦。然而这凌郁不过是个年轻后生，如何镇得住绿英帮的老大？他捅捅身旁的老四：“哎老四，凌郁是谁？”
	老四抵着他耳朵小声说：“凌郁就是司徒家族的凌少爷呀！你没听说过吗？他是司徒峙的干儿子，也是他身边最快的一把刀。这小子年纪虽然不大，可据说武功很高，下手也很毒辣。你没瞧出连郭胜这老滑头都有点儿肝儿颤吗？”
	徐晖把头贴在岩石上，侧身打量那白衣少年。那少年身材消瘦，脸色苍白，双翦眼眸乌沉雪洁，冷若幽潭，却又粲如繁星。他衣着质地考究，白色缎衫柔软伏帖，一尘不染。只是全身太过素净，唯一装饰就是手上的一管墨绿色洞箫，更衬得他手指几如透明。这样一位羸弱少年，沉默地立在那里，不知怎的，却是那般光彩照人，目光一撩，轻轻触到徐晖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
	郭胜定了定神，仰天打个哈哈：“原来是凌少爷亲自驾到。有失远迎，有失远迎！看来司徒老爷子对咱们绿英帮看重得很哪。”
	凌郁说：“既然你脑筋不糊涂，那我们也不必费事了。你把这一年的供银交上，就算是入了门，也向族主赔了罪。”
	徐晖心道，好大的口气。郭胜眉头跳了跳，干笑一声：“凌少爷说得倒轻巧。可我上下这么多口子弟兄，即便要跟了旁人，也总得向弟兄们有个交代呀。”
	凌郁淡淡地说：“我今儿懒得跟你动手，也不想脏了衣裳。这样吧，我送你份礼，让你明白司徒家族的诚意。如何？”
	郭胜撇嘴一笑：“什么礼？我倒瞧瞧能有多稀罕。”
	凌郁微一侧头说：“南岗、南湘！”
	旋即从山石后转出两名书童打扮的少年，抬着一张桌案，上面供着笔墨纸砚。他俩把桌案放到凌郁身前，略躬一躬身，退后三步站定。
	郭胜倒抽了一口凉气，山脚下都安插了帮内兄弟，却不知这主仆三人从何处而来，竟还堂而皇之地抬了一张桌案。他不自主往山上望去，只觉得青山巍巍，草木皆兵，不知司徒家族还埋伏了多少高手在后面。
	凌郁把洞箫别在腰间，缓缓踱步到案前，执一管狼毫毛笔蘸蘸砚上浓墨，忽然抬起头上下打量郭胜。郭胜警觉地退后两步，摆出迎战的架势。凌郁却松弛闲适，嘴角闪过一丝嘲弄的微笑。
	徐晖远远望去，只见凌郁低头挥毫泼墨，行云流水，完全就是一副书生之态，根本不像惯于江湖厮杀的剽悍武士。他心中好奇，不知凌郁在这两军对垒之际，怎么还有心情舞文弄墨。却听郭胜大声嘲笑道：“我当凌少爷在画什么玩呢，原来是把好端端一张白纸涂成黑疙瘩呀！这个我也能涂一张送给凌少爷你！”
	凌郁也不理会他，不多时把一张雪白的宣纸画上了重重黑墨，似是乌云迭起，似是山石巍峨，又似乎什么也不是。
	众人正看得一头雾水，突然凌郁一声轻叱，纵身跃上左首山石，足尖只一借力的当儿，弓身一甩衣袖，宽大的袖筒里飞出一根细若薄丝的银针。绿英帮众人都吃一惊，纷纷闪身躲避，却见银针稳稳插入桌案上那张宣纸，隐约发出嗡嗡之声。凌郁身子凌空弹起，足踏右面山石，兔起鹘落，又射出一枚银针，也是笔直地插入宣纸。
	老四咬着徐晖的耳朵说：“人家都说凌少爷的轻功和暗器贼好，今儿个算是开眼了。”徐晖定定望着凌郁，只见他在空中飞来荡去，宛若一条白色游龙，手中银针越发越快，飞花流雪般，一根根落在乌黑的宣纸上，疏密有致，十分醒目。他究竟想干什么呢？徐晖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年轻人生出浓厚的兴趣。
	凌郁跃上一块山石，身子整个向后仰倒，似乎要把腰折断似的。他目光如电，长臂探出，仰面发出最后两枚银针，然后如一片洁白的羽毛般轻飘飘翻身着地。
	“南岗、南湘，把画像举起来，给郭帮主瞧瞧。”凌郁吩咐左右书童。
	两名书童答应着，一人扶着一边，把插满银针的宣纸轻轻托起。众人怀着好奇之心，定睛望去，都不由自主惊呼一声。只见数百枚银针粼光闪闪地立在涂了黑墨的宣纸上，绘成了一幅逼真的人像，就像是拿毛笔蘸了白墨画在黑色幕布上，或是用刀在木头上雕刻出的一般清晰。画中人满脸胡须，面目狰狞，任谁一眼都能瞧出，那正是绿英帮帮主郭胜。众人骇然望着这幅奇特的作品，惊呼声中含着惊讶、赞叹、敬佩和恐惧。
	凌郁脸上殊无丝毫得意之色，仍是笼着一层淡漠，其中还混着几分厌恶怠倦：“区区薄礼，郭帮主可还喜欢？”
	郭胜脸色蜡黄，两颗眼珠子都突兀出来，死死盯着那幅用银针绘成的画像。虽然凌郁没点破，他自然明白，周围众人亦心知肚明，这些银针打在纸上，便成了画像，若是打在郭胜身上，他此刻早已成了沙漏。
	徐晖感到无比惊奇。世间竟会有这样奇异的少年，用如此惊险而又优雅的手段，逼对手就范。宣纸既薄且脆，数百枚银针射入，既未划损纸张，垂直举起时也未随之掉落，可见其出手果断稳健，用力刚柔并济，恰到好处。这已属十分不易，更难得他竟然用发银针之法绘出郭胜画像，看似风轻云淡的玩笑，却着实狠狠羞辱了对手一把。徐晖做杀手，学会的是短、平、快，稳、准、狠，力求用最简洁、最不显山露水的方式达到目的。他不知道，原来这个过程可以是一场华丽的表演，可以不肉搏相见便让对手溃不成军，一败涂地。
	郭胜脸上的肌肉抽动几下，突然痛下决心似的上前躬身拜倒：“凌少爷，郭胜之前是瞎了眼！绿英帮从此便死心塌地跟着司徒家族，跟着凌少爷！”听他这样一说，绿英帮众人也呼啦啦拜下一片，跟着纷纷叫嚷：“死心塌地跟着司徒家族，跟着凌少爷！”
	徐晖喉咙发紧，拿牙齿紧咬住嘴唇，仍抑制不住全身打战。他心中想要做一番大事的那团混沌豁然间晴天劈开，世界闪耀着一片白光，刺进他眼睛里火辣辣地疼。他正是想与凌郁这般，如鬼魅又如神明，让人敬畏，让人传颂，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低下头去顶礼膜拜。
	不公平啊！这个翩翩少年长在名门世家里，便成了不可一世的少爷。而他生来是沿街乞讨的小混混儿，即便长大了也只有代号没有名字。徐晖并不嫉妒凌郁，他只是恍然间懂得了自己在这人世间所要孜孜追求的东西。这二十一年他是虚度了，但他在心底里暗暗发誓，他要用更短的时间得到所有这一切。
	徐晖像发热病似的浑身战栗，想着这些对他人生至关重要的事。老四推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发现望松亭前已空空如也。
	“那个凌少爷呢？”徐晖定定神问。
	“早走了。呸，他娘的汤子仰压根儿就没来！”
	“那怎么办？”
	老四说：“这样，你去跟着那个凌郁，说不准他会跟汤子仰会合。我给洛阳那边传个信，看看明叔有什么消息。”
	徐晖沿着老四指的路，沿山道追下去。他跑得飞快，心跳得更快，一心想追上凌郁。那个俊美冷漠的白衣少年仿若一道闪电，倏地扎进他瞳孔中心，怎么也拔不出来。
	可是追了几里地，凌郁和他那两个书童仿佛披了隐形衣衫，一点儿踪影也不见。徐晖心中打鼓，难道是老四指错了方向？
	嵩山脚下不远便是繁华市镇，徐晖也不好再一路疾行，只得放缓了脚步沿街市向前。大叔大婶们守着他们热腾腾、香喷喷、形色各异的吃食在街边叫卖。徐晖真也饿了，当即买了两个馍吃。看着那从屉布里顶出来、忽悠悠向上升腾的蒸气，他不由被一种凡俗的温暖和愉悦所感染，独行的旅程便显得愈发寂寥。
	就在这转身的霎间，徐晖遽然察觉出异样。有偷窥的目光扣在后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难道是自己不慎显露形迹，倒叫司徒家族的人跟上了？徐晖心头一紧，遂不敢草率回头张望，只是略微加快了脚步。身后之人也随即调整步伐，紧紧黏在离他几丈之外的距离。
	行到市镇边沿，房屋人烟渐渐变得稀疏，开始有了荒野味道。徐晖紧绷的神经捕捉到风声，跟踪者突然疾步向他逼来。他知道对方即刻便要动手，于是把手掌拢成拳头，猛地回身向来人挥去。
	谁料迎面却飘来一阵淡淡的香气，其中似乎含着些许药草苦味，十分清爽宜人。徐晖只闻了一口，马上觉出不妙，赶紧伸手想捂住口鼻。可已然不及。他只觉得手脚发麻，眼前一片模糊，迷迷蒙蒙地想，是什么迷香这样厉害？就此失去了知觉。
	徐晖是因为疼痛而醒过来的。他眼前一片漆黑，原来已给人拿布蒙住了眼睛。手脚也被缚住，一动不得动。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被绑在一匹马上，身体紧贴着马背。随着马匹在颠簸中疾驰，自己胸膛和肚皮都被磨破了皮，火烧火燎的疼痛。马蹄溅起的尘土不断灌进他鼻孔里去，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腾出来了。马儿猛地转了个弯，马背上突出的骨骼在徐晖肋骨上重重一撞，疼得他张口大叫，却只发出嗡嗡声响，完全湮没在嗒嗒的马蹄声中，原来嘴里也被塞进了手帕。
	徐晖脑子里“嗡”一声响，心忖可是得罪了什么人？亦或司徒家族已获知己方刺杀汤子仰的图谋，故先下手为强？求生的本能自然是想奋力挣扎，但徐晖情知自己此刻受制于人，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急躁冒进只有更吃亏。于是他强压下惊惶与怒火，借助一双耳朵悉心捕捉周遭情况。他听出来，除了自己身下这匹马，左右还另奔驰有两匹坐骑，驾驭者想必就是适才迷倒自己之人。又疾行了大半个时辰，三匹马渐放缓了步履，徐徐小跑起来。
	四下里十分寂静，左边忽然传来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翠珊姊，快到了吗？”
	右边一个年轻女子压低了声音答道：“快了。”
	左边那女子又问：“他什么时候醒？”
	右边女子说：“别多话！一会儿见了特使再说。”
	原来擒获自己的竟是两名年轻女子。徐晖仔细分辨她们的声音，实在想不出自己何时跟这样的女子结过仇怨。听话头她们是要去和另外一个人会合。她们究竟是谁？意欲何为？徐晖满心疑惑。
	三匹马又徐行片刻，终于停了下来。有人松开徐晖身上绳索，他一下子便从马背上跌落下来，重重摔在土地上。又有人挑开他脚踝上的绳缚，跟着踢了他两脚说：“嗳，醒了吗？醒醒！”
	徐晖听出这是那个叫翠珊的女子的声音，心中愤懑，却也无法言语。
	“把他拉起来！”翠珊又吩咐同伴道。
	徐晖感到被人拽了起来，脚一着地，却酸软得毫无气力。押解他的两名女子便一人提起他一条胳膊，半拖半架着他往前走。
	透过蒙眼布的缝隙，徐晖渐渐觉出零星光亮，周围也有了嘈杂之声。他隐约感到有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便听左右两个女子齐声说：“特使姊姊！”声音十分恭敬。
	对面“嗯”了一声，也是年轻女子声音：“他脸怎这么脏？快擦干净！”
	马上就有一块手帕拂到徐晖脸上抹了抹。徐晖知道所有人都在盯着他看，浑身像扎了刺似的又痒又疼。屋里静了一会儿，又听那被称作“特使姊姊”的女子说：“身材和样貌都还勉强说得过去，总算有些英武之气，比上次那个略强些。就先收下了。”
	“多谢姊姊！”身边两个女子赶紧答道，声音里透着团团喜悦。较年轻的那个女孩子禁不住兴奋地问道：“特使姊姊，抓他去做什么用啊？”
	“不该问的，就别多问！”特使的声音顿时严厉了起来。那女孩按在徐晖胳膊上的手一哆嗦，半个字都不敢再说。
	徐晖心中惊惧，摸不清自己这是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阴谋之中。但现下全身被缚，毫无反抗之力，他只得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徐晖被架上一辆马车，触碰和呼吸之间能觉察同乘的还有几人，也全都不言不动，估计同他的境遇相仿。车子一路疾驰，固定时间便有人松开他手上绳索，方便他饮食、解手，但蒙眼之物始终不许解除，更严禁彼此间交头接耳。徐晖猜到饮食里必定下了药，他的头始终昏昏沉沉，半点儿劲也使不出，更不用说借机逃跑了。
	这场流放般的囚禁旅途幽暗枯燥，仿佛永无尽头。起初徐晖尚且忍耐，时日久了便生焦虑，尤其是周遭同伴呜咽哼唧之声不绝，令人烦躁不安。后来借着吃饭机会，他口舌一得自由便破口大骂，每每招来一顿不轻不重的拳脚，却不能引那押解之人吐露丝毫内情。慢慢地他也灰了心，浑浑噩噩蜷在车里，不理会晨昏更迭，连此身何身都日渐模糊。
	也不知这样行了多久，终于有一日，徐晖连同其他俘虏被鱼贯架出马车。一股干冽清冷的风倏地就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徐晖禁不住打了个战。离开洛阳城时家家都置冰枕消暑，这里却犹似料峭初春，难道竟已到了塞外么？带着疑问，徐晖被人推推搡搡走了很长一段土路，逐渐觉得暖和，已是到了室内。
	“嬷嬷，这几个都是我从中原一带精挑细选出来的，请嬷嬷过目。”那位特使的声音响起，语气竟也颇为恭敬谦卑。
	徐晖心一沉，又来了个更大的贼头目。果然便听到有人缓缓踱了过来，最后停在他的面前。隔着蒙眼幕布，徐晖猜测必定有一双凶狠锐利、又老又丑的眼睛正盯视自己，脸上的肌肉不由绷得更紧了。
	“嗯，这个还不错。”没想到，那个被唤作嬷嬷的头目，声音却十分柔和委婉。
	这位特使一如之前那两名女子，也是一团喜气地回答：“多谢嬷嬷！但愿教……教她老人家合意。”她似乎说错了话，结结巴巴地匆忙改口。
	嬷嬷淡淡地说：“我们各尽其职，她老人家自会合意。你辛苦了，下去吧。”
	徐晖心想，看来这个什么“老人家”，就是这场阴谋诡计的幕后主使。又听那位嬷嬷吩咐左右仔细打理，他尚未及细想，就被架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所在。有人扒开他的衣裳，往他小腿肚子上踹了一脚，他身子一歪，跌进一片温水里。四周弥漫着浓郁的香料味道。有男人粗糙的手在他身上摸索，揉搓他的头脚。折腾一通之后，他被从水中拉了出来，有人给他披上一件滑溜溜的绸缎衣裳，又有人为他重新梳理了头发。整个过程漫长繁冗，却无人与他说上只字片语，一切都在寂静和诡秘的气氛中进行。
	在洛阳的时候，徐晖听见多识广的同门说起过异族的蛮夷部落，那里流传着拿活人祭祀的古老仪式。被当作祭品的人称作牺牲，为了表示对天神的尊崇，上祭坛前要沐浴、更衣、焚香、静坐。此刻他已顾不得被人剥光衣裳的羞辱感，一门心思琢磨着如何才能摆脱任人宰割的厄运。
	梳洗完毕，徐晖身着华丽的金丝长袍，头发用金色丝绦挽成一个发髻，底下的散发垂到肩膀上。他的眼睛仍然被蒙，凸显出棱角分明的鼻梁和双颊，赤脚站在当地，浑身上下奔腾着青年男子蓬勃的生命力。
	适才那位嬷嬷沉稳的足音再次传来，在离他不远处停住。她沉默片刻，低声吩咐道：“带他去吧。”
	此时徐晖口中未塞阻物，他按捺不住，大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对方缄默不语。徐晖被架出去的时候，隐约听到从那嬷嬷胸口里发出一声轻叹，似乎不胜惋惜。徐晖的心更沉下去，她是在为我惋惜吗？因为我这个人马上就要被当作牺牲呈上祭坛了吗？
	徐晖的双脚一路擦过松软厚实的地毯，忽然触到小草茸茸，冰凉的夜风伺机钻进脚心，挟着寒气，倏地直抵心口。两个粗壮的女人架着他在寂静的旷野中前行，他猜想远处正有一群野蛮人升起了篝火，擦亮了铜器，跪在路的尽头等待祭品的到来。她们终于停下来，把徐晖按在一棵大树的树干上，麻利地拿绳子绑住他手脚，摆成一个“大”字形。接着她们果然扛来树枝堆在他脚旁不远。徐晖听得火石之声，身上随即便觉得暖了。两个女人收拾停当，什么话也不说，转身就走。徐晖也不再开口询问，不愿再泄露自己内心的怯懦。他听到她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知道仪式即将开始。被绑缚在绝对的黑暗里，徐晖缄默地等待着自己的命运。
	旷野上一片岑寂。徐晖只听到树枝在夜风里咿咿呀呀地颤抖着手臂，柔软的小草轻唱着歌谣，一浪一浪，渐渐安抚他狂躁焦虑的心。长袍宽大的衣袖随风飘舞，他已忘记了寒冷，侧耳倾听着天地间最细微的动静。
	夜风带来远方的秘密，脚掌踏过草地的声音由远及近。徐晖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来了，他想，终于来了。难道我就要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吗？不甘心哪，他不甘心，身体微微地挣扎，手一动，却摸到一条柔软的臂膀。
	那是一条女人的臂膀。徐晖吃了一惊，想缩手躲开，但胳膊绑在树上动也动不得。那条臂膀却像蛇一般，缠住了他的手臂。一股女子体香先扑上来，跟着伸出一只温软的纤手，拂过他下颌、鼻梁和嘴唇，勾住他的脖颈。
	徐晖的心如遭雷击，停滞了一下，继而狂跳不止。以前杀手会里的兄弟也带他尝过几回女人的滋味，但那所谓的温柔乡并不能使他如何沉醉。他相信自己心怀高远，意志坚定，决不会沉迷女色。然而此时此刻，当一个陌生女子轻轻抚摸他的身体，他恼恨自己竟意乱神迷，几乎有些不能自已了。
	“——阿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吹进他耳膜里。那女子捧起他脸颊柔声唤着：“阿哥！”
	血从肺里噌地涌上来，徐晖的脸登时涨红了。听那女子声音已不年轻，然而她嗓音轻柔妩媚，简直比十七八岁的少女还更迷人。
	那女子伏在徐晖耳边轻轻说：“我找了你这么久，这么久，你可知道吗？”
	徐晖手心里浸出了冷汗。他用全副意志与这惑人心魄的声音对抗。他如何不知此刻自己身处龙潭虎穴，危险随即将至。可是那女子的声音一波一波送进耳膜，仿佛能击破最严密的铁甲防备。
	“你的眉毛还是这样浓，你的鼻子还是这样高傲，你一点儿都没有变。你看看，我变了吗？”她把脸贴到徐晖的右手上，徐晖摸到了如绸缎般光滑的皮肤。他想抽回手来，但那女子抓住他不放：“你再看看，再看看！”徐晖的手被她强按在自己身上，他触到一个小巧而圆润的赤裸肩膀。那个肩膀微微颤抖着，声音也跟着发抖：“你说，你说我变了吗？”
	徐晖不知如何作答。若不是手臂被绑，他真想除下蒙布，瞧瞧那女子的模样。那女子握着他的手在自己脸上反复摩搓，幽幽地问：“若是重来一回的话，你是愿意跟阿姊走，还是跟我？”
	她这话问得撩人心弦，可又含着无限哀怨。徐晖心疯狂地跳着，不由自主脱口道：“跟你！”
	徐晖手掌觉出那女子的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了笑容：“我真喜欢你这么说。虽然明知道你是在诓我呢，可我宁愿听你说谎话。从前你连说这么一句哄我的话都不肯。你心肠可真硬，就连这一句话你都不肯说。”
	一滴水珠滑过徐晖的手背，滚烫炽烈。徐晖一惊：“你怎么了？”
	那女子说：“你愿意跟她走就走吧，我不稀罕。有那么多人争着往我身边凑，他们在我跟前，半个不字都不敢说。谁叫我运气好，一下子得到了大家做梦都想要的东西。我想要什么全有了，我才不稀罕你。”
	她虚妄的欢愉像一只饱满的气泡。夜风却不留情面，刷一下开肠破肚，满腹哀伤就再也掩不住，四散流窜，铺天盖地。不知怎的，徐晖竟有点儿为她难过，甚至忘了自己眼前的处境。他低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还这般难过？”
	“我一个人住在像坟墓一样的宫殿里，就跟个死人似的。周围一点儿热气都没有，全是一张张死人的脸！”那女子浑身猛一战栗，突然使劲搂住徐晖的脖颈，投入他怀里尖声说：“你躲到哪儿去了？你和阿姊都躲哪儿去了？像从前那样多好，我们三个人在一块儿！我一定好好的，不再纠缠你，不再跟阿姊争，不再惹你们生气烦恼！阿哥！啊不，是姊夫。姊夫，带我一起走吧！别抛下我，就带我一起吧！”
	这些话从她肺腑里掏出来，字字句句沾满了鲜血。徐晖有点儿明白了。这女子是恋上了她姊姊的情郎而不得，兴师动众地把自己抓来，其实只是为了李代桃僵。怨怪和愤怒从他心中逐渐遁去，缓缓升起的是悲悯怜惜之情。对徐晖来说，这是一种新奇的感情，他过往的人生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因为怜悯与杀戮往往背道而驰，两相矛盾。他惊奇地体会着这种从他体内自然而然孕育出来的崭新情感。
	徐晖任由那女子在自己怀里痛哭，直到哭声渐止，却听她喃喃又道：“那你，为何也不肯来陪我？你不是说上天入地，什么都肯为我做吗？”
	“……什么？”徐晖心头一片迷茫。
	“你说这世上你只爱我，可终究，还是娶了别人为妻。当初你……你紧紧抱着我，许我山盟海誓。若是那时你肯与我远走高飞，兴许一切都会不同。可你……到底舍不下你的整片江湖。这些年来你可过得舒坦自在么？你身边的女人也让你……那般快活么？你可知道，这世上再也没有男人能如你一般，再也没有一日……能及得上当初那一时……”
	她切切诉说衷肠，如泣如诉，讲的却似是另外一人。徐晖听得迷迷恍恍，似懂非懂。男女情爱原是何等幽微曲折、磨人肝肠之事，经年累月也未必能够从心头抛却干净。
	那女子边说边将手探入徐晖衣襟，轻轻抚摸他坚实的胸膛。那双纤纤玉手撩得他周身燥热，心神悸动。猝不妨两片柔软而温暖的嘴唇落在他颈上，无比缠绵地亲吻着他，每一吻落下，都是一片惊心动魄的滚烫。
	她在他耳畔喃喃呓语：“抱紧我，别让我再离开你……”
	徐晖心神激荡狂乱，身体里有股巨大的冲动直冲头颅，渴望狠狠地搂抱她亲吻她。若非双臂被缚，有一个瞬间他便想要将她压在身下，降服她碾碎她与她融为一体。
	徐晖听到喉咙里吞咽着粗重的喘息声，知自己即将陷入魔障。他拼尽最后的意志避开她凑到近前的双唇，冷冷道：“你是谁？”
	那女子伏在徐晖胸膛上，柔声道：“是我呀！你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
	“我不认识你。你明知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徐晖硬下心肠来揭穿她。
	那女子一愣，猛地推开他，往后退了好几步。徐晖猜想她必定变了脸色，果然听她再开口即换上一副冷酷凶狠的口气：“我说你是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你要不识抬举，我拿一根手指头，就能像碾蚂蚁一样地碾死你！”
	徐晖相信她有这杀人的本事，他也料到她就是嬷嬷和特使口中的那个“老人家”。可不知为什么，恐惧烟消云散，占据他心头的只有难过。他为她有说不出的难过。
	“何苦呢？与其朝思暮想，去见他……他们便是。”他低声道。
	这句温柔的话霎时粉碎了那女人的金刚铁甲。她硬咽着说：“见了便又如何？我心中所求，终究是不可得到之事。他能抛下阿姊吗？他呢，又能舍弃手中一切吗？”
	“那便……不如忘记。”
	“我以为出关去，走得远远的，黄沙会一点点把往昔种种全都埋葬掉。可是风一刮，它们又都化成沙子，呼啦呼啦地飞起来了，在沙漠里飞得到处都是。我手里、耳朵里、眼睛里、嘴巴里、心窝子里，只剩下沙子了。”
	“你自个儿心里难受，就把别人抓来取乐？”
	“我受不了天黑，一到夜里我全身都要冻僵了。所以我让她们找英俊的男人来陪我，搂着他们我才能暖和过来。”那女人如流沙般滑落到草地上，把手盖在徐晖赤裸的脚背上，然后伸出另一条手臂，环住他的小腿。徐晖本已冷静下来的心又燥热起来，却听那女子狠狠地说：“可这些男人都又蠢又笨，让我瞧了只觉得厌恶！”
	徐晖打了个激灵：“那你把他们怎么着了？”
	“没怎么着，我就拿一根手指头，像碾蚂蚁一样，把他们都给碾死了。”那女人轻轻地笑起来：“你的耳朵太长，听得太多，一会儿我也得把你给碾死。可是你不蠢也不笨，你的脚真暖和。”
	徐晖感到一只冰凉的脚压在他脚面上。原来那女子也是赤着脚，雏鹰般锐利又纤细的脚趾扣起，抓住他的皮肉，反复摩搓着，似乎想借一点儿热量。他跷起脚趾头，也摩搓着她的脚心，想把自己身上的热量分给她。两只脚纠缠在一起，如同一对难舍难分的恋人。
	徐晖蒙着双眼，却轻易看穿了她的内心。他心里只有怜悯，没有恐惧。
	“我真受不了夜里，我的肠子都要冻成冰坨子了！”那女子的声音打着战，好似夜风在大地上寂寥地回旋盘桓。
	徐晖的喉咙被一块湿漉漉的东西噎住了。他说不出话来，任由她环抱着。但听她轻轻哼唱一首小曲，歌声醉人心肠。旷野上的风一层层地滑过，青草呜咽低和，轻轻盖住他们冰凉的脚背。漆黑的苍穹之下，就只这一棵树，树下就只有搂抱在一起的这两个人。徐晖的金色长袍被风鼓起，放射出奇异的光彩，在这个独一无二的夜晚，在这陌生的天涯。
	凌郁很少从司徒峙口中听到这么慈爱的话语，心口一烫，几乎要落下泪来。
	待她回转身去，却见他的目光已从自己身上调开，又低头沉浸在书法之中。
	她滚热的心慢慢凉下去，忽而只觉得孤单凄凉。

第二章 投门
	徐晖醒来时，久违的太阳光争先恐后刺进他眼中。那对久困于黑暗的瞳孔感到一阵眩晕和刺痛，不觉流下泪来。清冽的晨风衔起草尖上的露珠，拂过他的眼皮和鼻梁。泪眼朦胧中，他发现自己伏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青翠的绿，铺满整片视野。
	徐晖挣扎着撑起身子，久久望着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大地。碧绿的草场推开去，环起远处一片大蓝的湖水。苍穹低沉湛蓝，团团云朵就在头顶聚散徘徊。天地空阔寂寥，心被充溢得鼓胀起来，仿佛要冲破胸膛。
	徐晖低头看到自己华丽而可笑的金丝长袍，和长袍下露出的一双赤足，昨夜种种霎时翻涌上来。脑海中最后的记忆是那个女子伏在他胸前，颤抖地流着热泪。那女子并没有杀他，虽然那真的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她在徐晖睡着以后悄然离去，走时解开了系在他身上的绳索，还除下了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壮阔之美，独自面对便会心生畏惧和恐怖。草原壮阔宽广，仿佛天地初始，没有半点声息。白晃晃的日头底下，徐晖口干舌燥，耳中嗡嗡作响，只能听到自己沉重而迟缓的心跳声。他靠坐在树下，疲惫地垂下头颅，合上眼睛，心想自己也许会在这片旷野上寂寞地死去。
	不知过了多久，从远处飘来一阵稚嫩嘹亮的歌声。歌声混着绵羊叫声愈飘愈近，扑到徐晖脸上，忽就戛然而止。什么声音在耳畔响起，徐晖迷茫地仰起脸，眼前白花花一片，团团云朵竟落到绿草甸上。一个十来岁的放牧小童站在羊群中间，好奇地望着他。徐晖咧开嘴想说话，可是喉咙哑了，只发出撕破棉袄般的声音。
	放牧小童张口说了句什么，声音清脆响亮。徐晖困惑地瞅着他，却一个字都听不懂。小童抿抿裂了口子的嘴唇，犹豫着说：“你……你是汉人哪？”徐晖勉强点了点头，看那小童皮肤黝黑粗糙，颧骨高耸，装束也与中原城镇不同，就哑着嗓子问：“你不是汉人？那怎么会说汉人的话？”
	“是老爹爹教我的，”小童转身向着远方挥手呼喊：“嗳——老爹爹！老爹爹！”徐晖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草原深处缓缓移动着一个小黑点。人在草原之上、天地之间，原来竟是这般渺小。
	小黑点移到近前，是一位头发花白、身披羊皮袄的瘦高老者。放牧小童欢快地跑到跟前，拽着他衣袖，亲密地讲一种徐晖听不懂的语言。徐晖挣扎着站起身，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猛然袭来，像一口黑暗的深渊。他赶紧伸手扶住树干。
	“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来，先喝口羊奶顶一顶！”老人走过来说，操一口带着中原口音的汉话。他说着解下肩上一只古铜色大皮囊，塞到徐晖手里。徐晖拔下牛筋塞子，浓烈的羊膻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几欲作呕，掉头咳嗽了几声。
	老人和小童发出一阵亮烈的笑声。老人拍拍徐晖说：“喝喝就惯了，到时候不给你喝，你还流着口水想哪！”
	徐晖硬着头皮往喉咙里灌了一大口，差点儿又要呕出来。但这股劲压下之后，嘴里的回味倒十分甘甜，头也不那么晕了。稍觉舒坦，他便向老人道谢，细端详忽然就愣住了。面前这位牧人装束的老者，竟是名满天下、几年前神秘失踪的大剑客卢道之。
	徐晖吃一惊，赶忙躬身行礼。卢道之连连摆手道：“小兄弟，你这是干吗？一口羊奶又值得了什么？”
	“卢老前辈……”徐晖一张口，就被卢道之一把拦下：“我人虽老，可不是什么前辈。”
	徐晖拿不准他为何故作谦逊，正犹豫间，卢道之却上下打量着徐晖一身古怪装束笑了：“我说小兄弟，你这是打哪儿来啊？”
	“我……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徐晖脸一红，猛地打了个喷嚏。
	“那就慢慢说。走，上我们帐子去！喝点儿酒，吃点儿肉，保管你再冷的天儿也着不了凉！”卢道之拍拍徐晖肩膀，拽着他就走。徐晖原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就随了他们去。走出几里路，远远望见灰色毡帐星星点点散落在草甸子上，像一只只低头吃草的巨大牛羊。
	放牧小童小布和兴高采烈，赶着羊群大声吆喝，飞一般地跑在最前面。从一顶破旧的毡帐里钻出一位中年妇女和几个孩子。他们围过来叽里呱啦讲着外族话，黑红色的脸上透着和善与腼腆。
	大伙儿把徐晖迎进毡帐，女主人端上奶茶和酥饼，帐子里弥漫着热烘烘的奶膻味。老人与徐晖闲话起来，孩子们转着乌黑的眼珠子，似乎想看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有那个年龄最长的小布和懂得汉语，不住点头憨笑。
	卢道之声名显赫，徐晖在很多场合都曾见过这位前簇后拥的大人物。有一年卢道之旅居洛阳，王明震还带他和高天前去拜访，讨教剑术心得。少年徐晖躲在明叔背后，悄悄仰望过高高在上的卢道之，并把他客气而疏远的神情牢牢印在脑海里。徐晖从未想过，卢道之会跟他围坐一起，谈天说地。但面前这位老者的的确确就是卢道之，尽管他和从前判若两人。大剑客卢道之缄默寡言，喜怒不形于色。王明震曾教导徐晖和高天说，学就要学卢道之的境界，高深莫测，朋友敌人轻易都摸不透他的心思。可牧羊人卢道之却天真无心机，欢喜之情溢于言表，目光是清澈的天蓝色。
	毡帐外忽传来一阵骚动，孩子们雀跃着争相跑了出去。卢道之说：“是这家的男人打了猎物回来。走，咱们也瞧瞧去！”
	徐晖随卢道之掀开帐帘，外面已聚了一圈人，当中围着一个膀子浑圆的壮汉。他从肩上摔下一头灰毛猎物，人群里立时响起一片赞叹声。卢道之也伸出大拇指：“好家伙，打死了一匹野狼！”
	卢道之走到近前，矮下身子抚摸野狼泛着青光的坚硬皮毛，似乎对这头死去的畜牲满怀敬重与好奇。徐晖站在一旁，恍惚觉得那匹狼的耳朵微微颤动，他以为自己久未见天日，眼睛昏花。就是这一迟疑的工夫，野狼的后腿鬃毛遽然竖起，猛一登地窜起，半闭的双眼也刷地打开，劈出两道雪亮凶光，向着卢道之直扑上去。
	事出突然，谁也未料到这狼没死透，竟会跳起来咬人。卢道之和野狼之间仅有一肘之距，眼看野狼光亮尖利的长牙就要抓到他的脖颈，大伙儿全都吓呆了，只顾齐声惊呼，根本来不及帮救。徐晖一个箭步冲上去，但他心里明镜似的，自己还是慢了半拍，杀得了野狼，却救不下卢老。
	就在这一霎间，卢道之双臂一振，非但没有闪身躲避，反而迎着野狼扑将过去。徐晖只看到他一对手掌结结实实打在野狼肚子上，野狼“呜”一声哀号，飞落到几丈之外，溅起一片尘土。
	这突如其来的情势变化震住了所有人。草原上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家簇拥着卢道之，比画着他的身手不住称赞。几个壮小伙子赶紧上去把野狼捆起来，生怕它再死而复生。这家的男人一声吆喝，人人应和。男人剥去狼皮，生起篝火，女人从毡帐里端出奶酒和羊肉。大伙儿席地而坐，大口喝酒，大块吃肉。人们像过节一般，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徐晖有些迷惑不解。他曾经见过卢道之的武功，一柄长剑在手，讲求的是剑道和剑气，去势行云流水，收势凝练简洁，要打赢对手，更要赢得潇洒漂亮。但此刻卢道之身边根本没有剑，只凭一对肉掌，只凭一刹那聚集的猛力，瞧他的姿势神态，倒和那匹野狼有几分相像。
	徐晖正想得出神，卢道之坐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酒囊：“喝酒哇，兄弟！”
	徐晖仰脖喝了一口烈酒，忍不住问：“前辈适才使的是什么功夫？”
	卢道之嘿嘿一笑，凑近徐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我使的是世上最厉害的功夫。”
	“世上最厉害的功夫？”徐晖一颗心怦怦激荡。
	卢道之说：“最厉害的功夫，就是从身体里自然而然发出的力量。对手越厉害，情势越危急，这自发的力量就越大。要说这个本事，人可就不如畜牲。你没瞧见今儿个这匹野狼么？它蹦起来那一下子多威猛，那是用耐力忍了一路，最后的放手一搏呀！我适才推的那一掌，我管它叫‘死里夺生’，就是打野兽那儿学来的，那是在最紧要关头，动物自然而然爆发出来的反击力量。”
	“真有那么厉害？很难学吗？”徐晖听得心驰神往。
	“一点儿都不难。关键是你要忘记别人编出来的那些招式，你得沉下来听自己的心跳，跟从你身体里鲜血流动的速度和方向。在最紧要的关头，你不能胆怯，不能分神去想怎么避开，一定要不错眼珠盯住对手，看他急于进攻时暴露出的身体。等你瞧准了，就让全身力量顺着血流全都集中到你手上，到每一根手指头上。然后你就——啪！一下就够！”卢道之仲出双臂，做了个出掌的姿势。
	徐晖低头沉思，细细咀嚼卢道之这几句话。卢道之大口吞着酒，自言自语说：“一下就够！这一下就定胜负！其他的都是繁文缛节，都没用！”徐晖听他这意思，是把世间所有其他武功都给否定了，不禁问道：“那你的宝剑呢？你不再使剑了吗？”
	卢道之一怔，喃喃道：“我以前是使剑的？”
	“是呀，你不但使剑，还是天下最顶尖的剑客。”
	“再好的剑，也是人为的东西，也要死记硬背条条框框的心法跟口诀。”卢道之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还是自然的东西好！也最管用！我可不使剑了，不使那些个假末招式的玩意儿了！”
	卢道之递给徐晖一只羊腿，自己也伸手抓起肉来就吃。酒肉都不甚讲究，但徐晖喜欢这种痛快没拘束，便也跟着一口酒、一口肉地大嚼起来。
	天空从草原尽头缓缓拉开黑色的披风，上面镶满了璀璨明亮的大片星斗。星空那么低，好像就垂在毡帐顶上，一伸手便能够到。于是徐晖真的举起胳膊，张开手指，想摘下离他最近的那颗星，一捞却捞了个空。
	卢道之哈哈乐了：“你瞅着星星就在脑瓜顶上，其实它们还远着呢！你得跑到天边，才能够着它们！”
	徐晖仰面躺在草场上，夜幕下的天宇辽阔幽深，群星像缀在黑色丝绒上的宝石，忽悠忽悠地眨眼，仿佛即将洞开天地间最玄奥的秘密。昨夜想来亦有这般安详美丽的繁星，不知那个神秘的女子去了哪里。他不好意思详述这段经历，只含糊着打听附近是否有女子帮派出没。卢道之说这里只有纯朴的牧民，别无他人。
	卢道之也枕着手臂躺下来：“这儿什么也没有，所以天地都还原了本来面目，人也跟着还了本色。不像别处，屋子盖得太密，人憋屈着怎么也舒展不开自己个儿，就只有闷在心里头受苦。那年我在寺里听讲经，大和尚们说，人生下来呀就要受好多苦。你说各样苦里头，哪一样最苦？”
	徐晖没读过佛经，亦从不关心那些虚无缥缈的间题。忧愁痛苦，那是衣食无忧的读书人吃饱了闲得慌，自己难为自己来消遣解闷的。管他苦与甜呢，无论如何他都要拼了命地活下去。但是昨夜的奇遇，让他对人世有了新的体会。他竟然为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感到难过，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那女人伏在他胸前，他清晰地听到她痛苦的喘息。他记得她热烈地搂抱着他的头颅，泪水顺着脸颊流进他的嘴角窝里，从嘴巴一直苦到心坎里。
	是什么东西像铅块一样重重砸到他心里去了呢？一夜之间，徐晖恍惚懂得了世上有一种他苦心竭力却也爱莫能助的人生悲苦。他揣摸那女子的心情，慢吞吞说道：“要是你想要一样东西，可怎么也得不到，求也求不得，放也放不下，别的什么快乐也不再有，那是最苦了。”
	卢道之半晌无语，终于长长吁了口气：“对呀，是求不得，是求不得最苦！人家立时就想明白的事，你怎么要一辈子才想得通啊！”
	“前辈你也有心事？”
	“嘿嘿，我曾经求一件事多少年也没求得。天大地大，就这件事最大，它堵在我心口上，简直要把我给憋死了。我为了求一样东西，把其他所有东西都给丢了，连我自己的魂儿都给丢掉了。”
	“你什么都有，还求什么呢？”徐晖冲口问。
	“求而不得，我就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站在草原的大湖边上，我都不认得我这个人了。亏得在这草甸子上我又把自个儿给找回来了，找回来了……”
	卢道之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望着他垂下的眼睑，徐晖感到困惑。卢道之已是天下顶级的剑客，还有什么事会让他苦苦追求，却仍求而不得？苦到要抛弃了自己的名字、武功、身家地位，跑到这荒芜的草原上来隐遁遗忘？
	星空上隐隐有浮云流动，一波一波好像美丽女郎乌亮的秀发。徐晖仰望夜空，那闪着银光的长发就洒到他脸上，昨夜种种扑面而来。但一切记忆都是那般模糊，那女子的脸什么样？眼睛什么样？徐晖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有那冰凉的脚丫真切切的，仍赖在他脚背上，似乎想借一点儿热量。
	突然一轮硕大的月亮从远方山峦背后升起来，升到厚密的云层之上。月光透彻稀薄，仿佛深邃的目光，静静凝视大地万物。徐晖从未这般安静而近切地仰望过月亮，他的心思飞到很远，无端想起嵩山脚下那个叫作凌郁的少年。那少年的双目，就如这草原月色般晶莹剔透而又令人捉摸不定。昨夜那个神秘的女子，也该有这样一对眼睛吧。
	他恍惚想着星空、草原、神秘女子和俊美少年，不知不觉沉入甘美的梦乡。
	徐晖在草原上住了数月，随着体内毒素渐渐消散，体力也就随之复原。他白日里跟着小布和放牧，在野花怒放的草甸子上打滚玩耍，晚上与卢道之谈天说地，耳际常有牧人绵长寂阔的歌谣萦绕回荡。临走那天，牧人一家为他备下马匹和几日干粮。小布和问他要去哪里，他心中一片茫然，想起洛阳和洛阳杀手会，竟然变得那么遥远陌生，渐渐已成褪色的旧时年画。
	卢道之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天大地大，就是这块跟天地最贴近的草原最好！从前我到处走，到哪儿都不过是漂泊。可一到草原，风一吹土一刮，我就舒坦了，再离不开了。你想想，在这儿跟我们一块儿喝酒吃肉，大声唱大声吼，想怎么着就怎么着，那可有多痛快？”
	徐晖心中撼动，他从对方眼底几乎窥见了人世真谛，可是这情境一晃而过，令人惘然若失。他终于还是跨上骏马，飞驰而去。回头张望，苍穹下毡帐前的卢道之和牧民一家渐渐模糊，终于连绵消失在广袤辽阔的草原尽头。
	徐晖隐隐知道，也许卢道之说的是金玉良言。然而世界那般繁华明亮，让他割舍不下。万丈红尘里光灿灿的一切，等着他拿自己的青春相抵换。徐晖深吸一口气，快马加鞭奔赴凡尘俗世，去寻求他的功名与幸福。
	离开草原，徐晖迷了方向，胡乱奔走几日，才又见到人迹。只是路人见到他都远远躲开，转脸又一眼一眼地瞥视。他觉得纳闷，过河时低头看去，也被水中的倒影唬了一跳。自己内裹华丽诡异的金丝长袍，外披破旧黝黑的羊皮袄子，脚上登着一双硕大的靴子，满脸胡子拉碴，模样可怕又可笑。在草原上牧民们并不以忤，但世间毕竟多还是以貌取人，徐晖自己也顿觉窘迫。可他随身盘缠都落在了那座草原宫殿里，而今身无分文，别说置换衣裳，连糊口都成了问题。
	徐晖小时候是乞丐出身，但这么个大小伙子再去行乞，委实拉不下脸。他犹豫片刻，有了计较。黄昏时分，他抢劫了镇上一家裁缝铺，换上抢来的麻布短罩衫，揣着十几两碎银子，趁着暮色策马飞奔到下一个市镇，胡乱找了间小店扒拉些饭菜充饥。夜里，徐晖牵着马儿露宿在郊外的树林里。影影绰绰的星空，掩映在市镇的灯火和树林的枝丫之间，看不真切。他内心里也是一片混沌，辨不清方向。任务没完成，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失踪了这许久，杀手会看来是不能再回。他盘算着高天差不多也该从滇西归来，不如先跟他会合，再作商量。第二天一早，他问明前路，沿着向南的大道，往洛阳赶去。
	一入南京路辖区，家乡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让流浪归来之人心头温暖踏实。过开封时正是晌午，徐晖掂掂兜里银两，拣了间门脸儿开阔的酒楼吃饭。家乡烩菜浓香倾城，街上人流拥攘，繁华人世的香甜滋味饱满得几乎就要溢出来。坐在二楼靠窗的斜阳里，徐晖沉浸在这安适自在的片刻时光里。
	这时马蹄声响，由北面行来一队人马，九匹坐骑油黑神骏，马背上的骑手个个英武干练。他们一行徐徐经过开封府的官道，并不耀武扬威，却有比故意张扬更引人注目的威严风仪。徐晖的视线一下子就被吸引过去，他目不转睛盯着这支马队，心痒痒地喜欢，也恨恨地怨自己不如人。
	旁边桌子的两个中年汉子也凑到窗前张望。两人背上系着长条布裹，隐约现出大刀形状，显然也是行走江湖之人。他们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落进徐晖耳中：“好俊的马队嘿！”
	“他们是司徒家族的。喏，那马鞍子上都绣着个黄澄澄的太阳呢！”
	“是啊，汤子仰汤爷也来了！瞧见了么，最前面那位！”
	“嘿，瞧人家那派头！司徒家族毕竟非同一般哪！”
	“他们来江北干什么？难不成，司徒家族渡江划拉地盘来了……”
	徐晖心咯噔一下，目光不由向前投去。马队最前面端坐着一个矮胖男子，看衣着不过是寻常商贾之人，只是目光炯炯，脸上满是刚毅坚决的神情。盯着这个曾经的行刺目标，徐晖暗暗思忖若当真交手，自己是否是他的对手。
	掠过一行人马鞍上的太阳标志，徐晖不觉眯起双眼，司徒家族仿佛真就像这太阳一般耀眼夺目。他一一扫过马上骑手，没看到那个苍白的俊美少年，隐隐有些失望。但嵩山脚下的那一幕重又浮现在他眼前，凌郁的风姿，这一行马队的风姿，交错纵横，都汇成了司徒家族太阳般的风姿。它像一丛火焰：“噌”地点燃了徐晖胸口上的干柴。徐晖的眼睛亮了，脑海中那团绚丽而缥缈的梦想从云端落到大地上，霎时清晰明朗。
	就在这一刻，徐晖找到了方向。他往桌上重重掷下一锭银子，飞身下楼上马，沿着司徒家族马队行进的方向追去，待一望见那几匹黑马的身影，便即放缓速度，不紧不慢地跟在远处。
	一行人穿过开封，渡过淮水，徐进南行。徐晖并不急于赶上，杀手生涯赋予了他耐心的品质，他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他那么专注那么用心，以至全然忘了自己原本是要回洛阳与高天会合。
	这日马队入扬州，行至一座富丽精致的宅院前。此时大门恰徐徐打开，一众商贾装束之人簇拥着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而出。骑士们见了，齐刷刷跳下马背，由汤子仰带领，迎到那中年男子面前，恭恭敬敬地拜倒说：“主人万安！”
	那中年男子微一颔首，示意众人起身。
	徐晖躲在巷子拐角处，头抵在墙上，极力压制住心脏激烈的跳动。但见那中年男子头戴高冠，身着刺绣交织重锦长袍，形容英武，举手投足雍容雅正，但两道目光扫视，有如刀锋划面，让人不敢与之对视，唯有谦卑地低下头去。这个男人虽然没有发号施令，没有指点江山，他只是泰然站在人们面前，竟仿佛屹立于整个江湖之上。只看这一眼，徐晖即被深深折服，料定这男子便是司徒家族的族主司徒峙。
	这座宅院是司徒家族在扬州的落脚点之一，外以丝绸富商府第掩人耳目，实则收揽了众多武将谋士。族主司徒峙到扬州巡察，多半都是寄住此间。此刻他正预备动身返回姑苏，恰与从北方执行任务归来的汤子仰一行会合。
	“子仰，我们就回去吧。扬州生意，便烦劳诸位了。”司徒峙向一众家臣说，举止温和有度，令人景仰。
	众人纷纷拜倒，目送司徒峙和汤子仰九骑上马离去。
	徐晖悄没声息地远远跟着，他隐藏得更深，心情却也愈发急切躁动。
	司徒峙一行都是良驹骏马，脚力轻快，不多时出了扬州城，便上郊野小路。薄暮中的郊外静谧安详，四野只闻达达的马蹄声，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徐晖心口悸动，他嗅出了熟稔的同类气息，这树林里早埋伏着操刀嗜血的杀手。徐晖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危险即至，这将是一个绝好的机会把他推向司徒峙。
	前面转弯处的灌木丛被风吹得微晃，这没有逃过杀手徐晖鹰一样锐利的眼睛。司徒家族的马队鱼贯而过，猝不防树丛里飞出一团黑影，剑光闪烁，直指汤子仰后心。
	终于到了该出手的时刻。
	徐晖自小腹提上一口气，大喝一声有刺客，旋即从马背上跃起，看准黑衣人走势，一掌劈下：“咔嚓”就斩断刺客的颈骨。树林深处又窜出来个黑衣人，也是对准汤子仰挥出长剑。徐晖抄起已死刺客手中的长剑，反身掷向对方，剑身“卟”地没胸而入。
	徐晖这几下是有备而来，厚积薄发，因而格外地干脆利落，凌厉凶狠。他确定杀手已毙，转过身来面向司徒峙站定。八位骑手回过神来，将他团团围住，汤子仰则抢身护在族主身侧。司徒峙端坐在马背上，脸上殊无惊慌之色，只是静静端详着徐晖。徐晖心知自己这个漂亮的出场已深深烙在了司徒峙眼里，暗有几分得意，但和司徒峙稍作对视，即感到对方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心里无端一阵发虚，眼神便不由飘向别处。
	风声止了，林子里静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司徒峙发话。司徒峙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是什么人？”
	“在下名叫徐晖，”徐晖微一犹豫，还是补上一句出身来历：“洛阳杀手会的。”
	“你想干什么？”
	“我想跟随族主。”徐晖答得直截了当。
	司徒峙身旁的汤子仰哼了一声：“刚来了两个刺客，你就冲上来，三两下给干掉，这也未免太凑巧了吧？”
	“嗯，是很凑巧。”司徒峙点点头，若有所思。
	见对方似存疑虑，徐晖索性据实相告：“适才我就在几位后面。一进这林子，我便觉出不对，因此上格外留意。适才刺客现身之时，其实我已在等候他们。”
	司徒峙不置可否地垂下眼皮。汤子仰瞅一眼他脸色，扬起手中马鞭质问道：“你一直在跟踪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跟随司徒族主！”徐晖的声音铿锵有力。
	“想跟随我，为何不径直到姑苏登门造访？”司徒峙微微眯起了眼睛。
	徐晖情知自己棋行险招，他仰起头来注视司徒峙双眼，瞧出平和背后隐藏的锐利审视，头顶一寒，心中反而坦然了。他沉口气说：“直接登门拜访，未必能得收留。即便收留了，未必能见到族主本人。就算侥幸见到了，族主你未必会留意门下一个毫不起眼的侍从。徐晖出身卑微，但是怀有远大的志向。我不想只做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而是希望成为族主的臂膀。”
	“所以你就想寻个机会，让我牢牢地记住你。”司徒峙露出一个令人琢磨不透的微笑：“你是个聪明人。我喜欢聪明人。可比起聪明来，我更喜欢忠诚的人。你能成为一个忠诚的人吗？”他话说到一半便戛然停住，树林中的气流变得凝重压抑。徐晖额头渐渐渗出汗来，默默等待着他的判决。司徒峙终于再开口，语气出奇地温和客气：“请你为我做一件事，去瞧瞧刺客是什么人。”
	“是。”徐晖悄悄吁了口气，走到路边，伸手扯下胸口中剑刺客的蒙面，霎时一张面目扭曲、眼泡突兀的丑陋脸孔恫吓似地扑进徐晖瞳仁。徐晖像被尸体咬了一口般掉开头去，他认出来，这死不瞑目之人正是洛阳杀手会的老四。冷汗一下子从后脊梁窜到头顶，他手抽冷子似地不听使唤，几乎挑不起旁边另一具尸体脸上那层薄薄的蒙面。面罩终于被颤巍巍地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干净而陌生的脸。徐晖庆幸自己不认识他，但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抽搐。这个小伙子也许才刚加入杀手会，今儿个是头一次执行任务，眼睛里还带着些许兴奋和惧怕，还在想杀人是不是个好玩的活计。然而这白纸一样的生命就此割断。
	“他们是什么人？”背后传来司徒峙冷峻的声音。
	徐晖愣在当地，脑袋里嗡嗡作响。扯谎已是毫无意义，他唯有倾尽全力，回身接住那两道锋利的目光，低声说：“他们，他们是……洛阳杀手会的人。”
	“他们也是洛阳杀手会的，”司徒峙神色漠然：“这么说，你跟他们是一路的？”
	“起先是一路，后来不是了。我们接到命令，要对汤……汤前辈下手。但如今我已经脱离了杀手会，我跟他们不是一路的。”徐晖心一慌，言语便也跟着乱了章法。
	汤子仰右手攥成拳头，被司徒峙衣袖轻轻挡了回去。司徒峙饶有兴趣地瞅着徐晖：“司徒家族汤总部主的性命，应该值一大笔银子哪，你怎么就改主意了？”
	“因为我想跟随族主你！”徐晖豁出去了似的大声说。他满心憋屈，眼中因为激愤失望而泛起点点泪光。人算不如天算，本想在司徒峙面前显山露水，谁知搬起石头却砸出了自己的老底，还平白沾了污水惹上嫌疑。
	司徒峙琢磨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做了这许多年家族首领，轻易就能分辨出真心和假意。一句发自肺腑的真心话，落在谎言累累的人世里，就像洒进黑夜里的一星月光般璀璨晶莹，让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感到无比震惊，忍不住想要珍惜。这个年轻人雄心勃勃，说不准日后会生麻烦，但司徒峙心忖当可驾驭，遂点头说：“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诚实的人。骑上你的马，跟我们回姑苏。”
	徐晖有点儿发蒙，一颗心几乎要从口中跳出。汤子仰提点他说：“族主这是答允你了，还不赶紧谢过主人？”
	内心里徐晖着实不喜司徒家族门人对司徒峙的称呼，上既为主，我岂不成奴？这仿佛是一桩需以全副灵魂相抵押的交易。但此时已容不得再多犹豫，他横下心肠，端正拜倒说：“多谢主人！徐晖誓死跟随司徒家族！”
	司徒峙微微一笑，轻喝道：“走吧！”催马向前迈步。徐晖瞥了一眼身旁的两具尸体，捏不准该如何行事。司徒峙背对着他命令道：“把尸首丢进树丛里去，自会有野兽给他们裹尸。”
	徐晖大着胆子问：“主人，你会对付杀手会吗？”
	汤子仰横了他一眼，责备他多话。司徒峙冷冷地说：“记住，你今日进了司徒家族的大门，洛阳杀手会便与你再无瓜葛了。对付与否、如何对付，那都是族主的决定，你要做的只是服从。”
	司徒峙的后背冷峻严苛，令人畏惧。徐晖不敢再问，咬着牙把尸体抛进暮色掩映下的深丛密林中，默默跨上马，跟随司徒峙和汤子仰一行奔向姑苏。
	其时姑苏的官名叫作平江，隶属两浙西路平江府，是天下闻名的江南重镇。姑苏城可说是江南水乡的典范和忤逆。说是典范，哪怕一番最漫不经心的走马观花，任谁也会被她交错委婉、精巧有致的水城风姿所倾倒。姑苏城南北纵为街，东西横成巷，巷中俏皮地斜伸出小弄，街巷又与河道缠绵交织，难舍难分。绿油油的河上团起江南漫漫水雾，斑驳的街巷深处掩映着素雅民居，晨昏炊烟袅袅之中，扬起繁华无限，却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
	说是忤逆，则要归咎于她的阔绰与张扬。比起其他水乡，姑苏实在是太过华丽耀眼，太也耐不住寂寞。她身披一件天赐的清秀外衫，却偏要娇歌媚舞，处处拔尖，丝毫也不肯输与临安、建康这些个繁华大都。姑苏城自古是江南钱仓，是布衣中的天子，人间里的天堂。因为临近皇室偏居一隅的南方都城临安，此时姑苏地位尤其显赫。粉墙黛瓦之内，究竟隐匿着多少富可敌国的豪门世家，任谁也说不清道不明，人们只有凭着想象尽情揣摩艳慕。
	这是徐晖头一次白日里造访姑苏，他终于从阴暗的角落走到阳光底下，在热闹的人世中做起一个有声有色的角色。他知道不久以后，自己的马鞍上也会绣上一枚金色的太阳，人们会站在街边，含着羡慕和畏惧的眼神注视他招摇过市。江南和煦的微风里，徐晖感到无比舒畅。
	熙熙攘攘的坊市一过，突然辟出来一块闹中取静的街巷。花木葱郁，人迹稀至，空气里仿佛添了高贵的香料，需要更轻缓深沉的呼吸来享用和承受。缓缓过了一座拱桥：“尧廷微典”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便昭然可见。匾额巍峨高悬，仿佛天庭警示，让人不得不抬头仰视，顶礼膜拜。日后徐晖得悉：“尧廷微典”指舜曾为尧时的司徒官，位同宰相。舜的后人中有以官名为姓者，便是司徒氏。
	司徒家族一脉自认是舜之后人，更是当下江南的一个传奇。人们也怀疑它平地崛起背后是否隐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人们也风闻它与黑道残杀似真似假的瓜葛，然而种种传言非但没让司徒家族缺损半块砖瓦，反而为它平添了一抹炫目的神秘光彩，让它成了一处最惹人遐想、令人向往的姑苏胜景。人们越是只能远远隔岸张望，越是觉着自己看见了那高墙里面用美玉铺就的光洁台阶，还有那拿处子纤手织成的绫罗帷帐。司徒家族这四个字里蕴含着一种魔力，人们既想不顾一切地向它聚拢，又心怀畏惧几乎要退避三舍。
	守门人遥遥望见司徒峙一行，隔着数丈远就跪下迎接了。司徒峙几人在门口下马，早有仆役在旁垂首候着，行礼之后，牵上马匹由侧门折进。司徒峙携一众属下踏上大理石阶，缓步迈进家族大门。穿过迂回幽暗的门廊，徐晖眼前骤然一亮。前庭开阔明媚，前厅、轿厅遍悬四盏明角灯。甬道两旁人头攒动，呼啦啦跪下一大片。司徒峙主仆依次序而进，走在最后的徐晖只听到脚下人潮此起彼伏，呼声如浪：“主人万安！”“主人万安！”这些人虽然不是在恭迎他徐晖，不是在呼唤他，但在经过前庭的这片刻时光里，他全身战栗，脸上肌肉冻僵了似的。他生平第一次尝到了荣耀那鼓荡人心的魅力。就在这个瞬间，徐晖下定了决心，为了享有这荣耀，他将不顾一切倾其所有。
	司徒峙遣退八位骑手，只携汤子仰和徐晖二人到前堂。司徒峙和汤子仰分别在主从位落座，徐晖微一犹豫，旋即站到下首位置。侍者奉上茶来，极为精致的乳白色细瓷茶碗，泛着淡淡青晕，薄得似乎弹指即破。
	管家躬身向司徒峙汇报近日府中的大小事宜。徐晖恭谨地垂首而立，但余光一丝不落全扣在司徒峙身上。他看他端起茶碗，放在唇下吹了吹，凑到嘴边抿了一口，托着茶碗的手臂裹在衣袖里纹丝不动，对管家言语不置一词，似乎全心都放在喝茶这件事上。
	走廊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响。司徒峙并不抬头，眼睛却一亮。徐晖不禁循声望去，姑苏的秋日天光，悠长高远，斜斜洒进一缕午后的薄纱，也送进来一个清癯的身影。他一身月白色的缎子长袍，下摆处仿泼墨画绣着几竿翠竹，脸上依旧笼着一片淡漠的苍白，手中仍握着那管绿色洞箫。他步履很轻，一双白靴，仿佛足不点地，御风乘光飘至，挟来一种慑人的眩晕。徐晖像第一次见到凌郁般震惊，世间竟会有这般洁净深邃的少年！
	“义父万安。”凌郁目光深敛，径直走到司徒峙面前拜倒行礼。他举止有度，礼仪周全，浑身上下毫无瑕疵。但他整个人像披在一身坚硬冰冷的透明铠甲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让人瞧不出喜怒哀乐。
	司徒峙与之闲叙近况。凌郁的话少，似乎要到不得已方才吐露一言。倒是汤子仰说起江北情形，话语滔滔，一泻千里。司徒峙身边这两个人，一个似嫌冷僻孤清，一个又太过张扬热闹，夹在一处，张弛之间，却是司徒峙运筹帷幄。
	“郁儿，前些日子你不是问我要人手吗？”司徒峙话锋一转，落到旁边的徐晖身上：“徐晖是洛阳杀手会出来的，身手不错。让他跟着你吧。”
	“凌少爷！”徐晖向凌郁行了一礼，低下头，掩住内心激荡。
	凌郁回身瞥一眼徐晖，微微颔首算是答礼，并无高高在上的少爷作派，彻头彻尾只是淡倦。徐晖内心里难免有些不舒坦，这漠然其实比轻蔑更让人难堪。
	凌郁低眉告退，带着徐晖从前堂侧门出来，穿过蜿蜒曲折的庭院，往内宅深处去。苏州园林以布局取景见长，司徒家族的园子更是精致中的精致，匠心外的匠心。徐晖虽对园林并无见识，却也看得出建造者颇下了一番苦心。亭台楼阁，掩映在层层叠映的绿柳翠荷之间，十分富贵里，流淌着三分幽丽，三分雅致，似乎又三分隐秘。拱桥后衔水榭，接着听雨轩，顺曲折的长廊蜿蜒而下，每条岔路口都点缀以角亭花木。瞧着前面一片洞天福地，却原来是靠窗棱修竹造出的虚缈布景。分明已到死巷尽头，转身便又见柳暗花明。假山洞隙间隐约漏出玉簪花香，拐上几个弯，仰头可见束在山腰上品茶对弈的高阁，半遮着雕花木门，亦虚亦实，亦真亦幻。
	徐晖跟在凌郁身后，满眼目不暇接，心想这哪里像是江南霸主的府第，倒仿佛文人雅士的宅院。只是，曲院幽深看似无心，实必有意，不知这亭台之后更有几重亭台，玄机背后还藏着多少玄机。唯有心思缜密、顾虑重重之人才会把家布置成一座迷宫。走在这座宅院之中，徐晖对司徒峙的敬畏不禁更深了一层。
	如此曲折迂行，终于在一处简素的院落前停下。凌郁唤声董伯，便有一位花白头发的老者迎出来。凌郁吩咐他给徐晖安排住处膳食，董伯躬身承应，引着两人进得门来。院子宽敞明净，间间屋宇一目了然，徐晖心头着实喜欢这一派朗朗之气。
	凌郁问徐晖可记得住来时的路，徐晖脸一红说：“这儿岔路太多。”。
	“来回几次就会记得，”凌郁说：“最好勿要乱走，免得惊扰了族主。”
	徐晖点头答应，随口问：“凌少爷，你也同咱们住这儿吗？”
	“你安置吧，日常起居自有董伯照料。”凌郁对徐晖的问话置若罔闻，淡然交待完，转身便走。徐晖觉出自己问得莽撞，颇有些懊恼，正无所适从间，凌郁却停住脚步，转回身来问：“你喜欢别人如何称呼你？”
	徐晖忙答道：“叫我阿晖就成。”
	凌郁低声默念：“阿晖，好，就叫你阿晖。”
	听一个陌生男子轻轻叫着自己的名字，不知怎的，徐晖心头忽涌上一阵异样温暖，嘴角不觉扬起了笑意：“我的朋友都这么叫我。”
	凌郁长久地注视他，仿佛他说了什么极不寻常的话。他沉默片刻忽道：“饿了吗？一起用晚膳吧。”
	徐晖心上掀过乍惊乍喜。凌少爷眼里似乎不大夹自己这个人，谁想竟又相邀共进晚餐。餐食简素，由董伯亲自端到徐晖房间，两尾白鱼，一碟青菜，里面盛着淡淡的水乡味道。
	房间里暗下来。徐晖要点灯，凌郁摇头说这样便好，于是两人就坐在一团模糊的暮色里，面对面吃着这一餐。凌郁问徐晖家里还有什么人，徐晖说自己是个孤儿，连家在哪儿、父母是谁都不知道，能活这么大，也是运气。说到这儿，他不禁想起他的朋友高天，想起他们俩本来连名字都没有，成日在街上要饭，挨过一天算一天。直到遇见洛阳杀手会的王明震，才终于在吃饭时用上了筷子，睡觉时有了床榻。徐晖和高天，这两个名字由王明震信手拈来，一个是太阳徐徐升起，一个是天高地阔，都取的好意向。他们两个孩子随便抓了哪张字条，便叫哪个名字。有时候徐晖胡思乱想，其实他本来可能是高天，而高天就是徐晖。他心头便不由一阵迷茫，自己究竟是谁，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在拈阄的瞬间就已注定了吗？
	其实徐晖也很想问问凌郁的事情，这个少年披着一件沉默的外衣，关住心里所有的秘密。但他心知不该乱打听，便很有分寸地缄了口。屋子里静下来，只能听到筷碰杯碟发出的轻微声响，拢进耳朵里，仿佛谁人寂寞的叹息。
	徐晖受不住这寂静忍不住说：“这样吃饭太闷了。应该拿一壶酒、一盘酱肉坐在河边，仰头就能望见满天星斗。”凌郁问你以前常常这样喝酒吗，徐晖说是呀，那时候老和一个朋友这样喝酒喝到半夜，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凌郁听他追忆洛阳往昔，忽然接口说：“你不像是杀手出身。”徐晖问为什么，凌郁说：“杀手应该冷酷无情，你却还老想着这些陈年往事。”
	徐晖咧嘴一笑：“所以我还不是顶级的杀手，也不想再当杀手了。”
	昏暗之中，徐晖已看不清凌郁的眉目，只听得他喃喃低语：“在这里想当顶级的人物，可也得学会冷酷无情。”
	徐晖浑身一激灵，脱口问道：“那你已然学会了吗？”这句话问得有些冒险，徐晖心想凌郁许会生气，但他只淡淡地说：“你看呢？”
	徐晖不知该如何作答，便沉默了。凌郁也不再开口，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了饭。凌郁说明儿一早我来接你，也不等徐晖回答，就起身走了出去。夕阳在他洁白的后背衣襟上，划下最后一道绛红。
	望着凌郁逐渐消融在沉沉暮霭之中，徐晖的心莫名一阵抽紧。这个令人畏惧的少年，在黄昏里是如此孤独和单薄。
	徐晖回屋点上灯，才瞅见凌郁面前的那碗饭几乎没怎么动过。帮着董伯收拾碗筷的当儿，徐晖随口问凌少爷为人如何。董伯瞅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凌少爷独惯了，平时不怎么和弟兄们在一处。他是少爷，何况那么清高的性子，大伙儿也都有些怕他。他能和你吃一顿饭，真是难得。不过往后你自己说话、办事都得拿捏着点儿。凌少爷的脾气，谁也摸不准。”徐晖又问凌少爷在家里跟谁特别要好，董伯想了想，摇头说没有，他对谁都是那样。
	徐晖忽然有些为凌郁难过。偌大一个司徒家族，凌少爷看似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形单影只的人。其实凌郁是不是孤单可怜跟徐晖并没什么关系，他向来也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但这个苍白少年的身上暗嵌着一种魔力，徐晖尚不自知，打从第一眼见起，却已被深深地吸住。
	翌日清晨，徐晖一早推开院门，凌郁已在几步外的榉树下等候，见他出来，只点了个头，就转身先走了。徐晖见他态度冷淡，浑似待陌生人一般，本来一腔热血满肚子话，便在喉咙里，也就凉了。他默默跟着凌郁穿过小桥流水，迂回折行，来到一间水榭。
	从岸上望过去，水榭宛若湖中央的一座孤岛，只靠一道细细的水廊与陆地维系，在晨雾弥漫之中显得格外幽暗。进门时凌郁随手挽起紫绢纱帘，稀薄的阳光才不经心地透进来，披在两个垂首打扫的素衣少年身上。徐晖依稀认出，那正是在嵩山脚下见过一面的南岗、南湘两名书童。他们抬头瞅见凌郁，忙放下手中活计上前施礼，凌郁轻轻一摆手，两人就不声不响地退了下去。凌郁绕到桌案后面，这才抬眼向徐晖说：“这里叫无香斋，今后我们就在此议事。”
	徐晖知道这是自己真正进入司徒家族的开始，神色不由郑重起来。凌郁告诉他说，司徒家族结构缜密，族主司徒峙之下，呈五横四纵格局。五横指金木水火土五部，由跟随司徒峙多年的老将汤子仰统领。其中金部掌管财政，包括镖局、赌场、典当等大宗生意；木部负责一切与地产、房契相关事务；水部辅助对外联络，上通朝廷，下至江湖，官商走足，无所不包；火部专司制造兵刃，研习新式武器；土部则负责内务后勤大小事宜。
	五部之外另纵设风雨雷电四组，总管就是凌郁。四组里风组专职易装卧底，刺探情报，意取风之无踪无形、难以察觉；雨组擅长设局布阵，集体出击，意取雨之细密无间、浑然一体；雷组常年在后方蛰伏，充当后援和补给，意取雷之石破惊天、厚积薄发；电组则集合了一群各怀绝技之人，每每单独行事，出其不意，奇袭对手，意取电之刹那光芒、威力无穷。
	这五部四组职责明晰，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协作，一项任务往往需经多个部组交叉完成。五部掌管司徒家族的根基事务，如同中流砥柱，四组则担负着为家族出生入死的责任，是建功立业的先锋。横纵两支的首领汤子仰和凌郁都直接向司徒峙汇报。
	徐晖在脑中勾络着司徒家族蛛网般错综复杂的内部结构，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好一座严丝合缝的宇厦，身在其中每个人不过渺小如蝼蚁吧！何时才有机会展露他徐晖的胆识才干？何时才能够像司徒族主和凌少爷般运筹帷、指点江山？
	“风雨雷电四组，你想在哪一组？”正浮想之际，耳畔忽然传来凌郁的问话。徐晖心中一片茫然，尚不知如何作答，却听凌郁又说：“且先试试身手吧。”
	话音刚落，桌案对面的凌郁已如一道白光弹了过来。徐晖回过神，伸手去抓凌郁手腕，但那只腕子仿若一条冰凉的白蛇，轻轻一脱，便从徐晖指尖滑了出去。屋内空间促狭，两人便如小孩子捉迷藏般，在桌椅书架间束手束脚地过起招来。徐晖曾经远观过凌郁的身手，知道他轻功好、出手快，因此不敢怠慢，亦不敢狂妄。他为避凌郁锐利的掌风，右手按向他肩头。但手刚一触及他衣衫，凌郁的身子便向后滑去，倏一下落到丈外。只这瞬间的触碰，徐晖恍惚觉得，凌郁的肩膀异常瘦弱，让他几乎有些不好意思与之动武。
	凌郁却住了手。他逆光而立，晨光贴着他两鬓擦过来，像给他周身镶上了一层金边。徐晖看不清他的表情，不得不眯起眼睛。
	“风雨雷电这四组，把你分在哪一组好呢？”凌郁似问非问地望着徐晖：“从前我有几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助手，既有风的狡黠，又有雨的齐整，既有雷的魄力，还有电的迅捷。只可惜，任务太过凶险，他们的命又不够硬。”
	难道凌少爷是叫我做他的助手吗？这样一想，徐晖不由一阵激动，心“怦怦”加快了跳动。
	凌郁盯着他问道：“四组的差事很危险，做我的助手尤其危险，你怕不怕？”
	徐晖一笑：“怕的话，就不来了。”
	凌郁掠了掠拂到额前的碎发，微一点头。
	就这样，徐晖在司徒家族有了名分。四组总管凌少爷的助手，这是个凌驾于风雨雷电四组组员之上的微妙职位。徐晖踌躇满志，预备大展拳脚一番。然而两个月下来，每日就是三餐一觉，在兵器房练功，什么让人振奋的事也没发生。司徒峙高高在上，只在半月一次的家族巡会上露面。站在家族武士队列末尾的徐晖，踮起脚尖亦瞧不真主人的面容。原来自己与司徒峙之间的距离如此遥远，几乎遥不可及。不要说司徒峙，平日里徐晖连凌郁和汤子仰都难得见上一面。他们似乎永远有忙不完的神秘之事。他远远看着，却不得参与，这让他心中充满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焦急与憋闷。
	初时徐晖唯恐司徒峙报复洛阳杀手会，日日为王明震担忧，只是司徒家族管理森严，难以往洛阳捎信。过许久未闻风声，他一颗悬着的心才渐渐放下。他心中记挂明叔和高天，想起老四，更有说不出的歉疚。然而司徒家族，他深信自己是来对了。
	徐晖身上洋溢的热情与旺盛生命力，他对繁华人世的认同与热爱，所有这些在杀手身上显得多余无用的性情，如今都得到了充分释放。不几日他就和五部四组的年轻人混熟了，成了他们中的一员。徐晖的处境引来了大伙的同情。在他们眼里，凌郁是一个性情孤僻而难以相处的人。他们有的说他冷漠傲慢，有的说他心狠手辣，有的窃笑他形容举止像个娘们儿。小伙子们当着凌少爷的面忐忑拘束，背地里则肆意妄为，信口开河。
	徐晖只是嘻嘻哈哈听着他们说，既不随声附和，亦未出言驳斥。茶余饭后坐在一起嚼舌头，有时是一种姿态，从中徐晖也渐渐听闻司徒家族一些不为外人知的情形。司徒峙已故的夫人是江南名门闺秀，为他带来了丰厚的嫁妆和显赫的官府裙带，还留下一双儿女。只是儿子三年前突然离家出走，音信全无，女儿又与司徒峙关系不睦，压根就不在府内居住，如今他身边最亲近的只剩下养子凌郁。据说司徒峙美妾众多，但都深藏于后园之中，不为人所见，亦未曾为他诞下子嗣。
	徐晖在心中暗暗喟叹，人前司徒峙是何等的威风豪情，但谁能想到，他家庭不如意，热热闹闹的排场背后，连个在饭桌上共叙天伦的亲生孩儿都没有。徐晖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既能在外面呼风唤雨，亦要家里的温馨适意，还有挚友良朋长伴左右。这是徐晖的人生理想。

第三章 坠崖
	徐晖在司徒家族的日子平静单调。熬过江南潮湿阴冷的冬天，终于得着凌郁一句去趟霍邱的命令。他浑身精神一振，早早站在司徒家族侧门门廊下等候凌郁。不多时见凌郁牵着两匹高头大马走来，把一匹马的缰绳递给徐晖。
	“好俊的马儿！”徐晖不禁赞道。
	凌郁抚摸着自己这匹马油亮的鬃毛，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好不好的，省些脚力而已。不必太在意了，它们也不一定回得来。”
	徐晖瞥了凌郁一眼，心想是很危险的任务吗？凌郁的脸上一如平常，瞧不出丝毫端倪。他跨上马背：“驾”的一声喝斥，便率先奔了出去。徐晖收敛心神，紧随其后。
	疾行了两个多时辰，人和马都乏了，凌郁和徐晖便松下缰绳，并肩徐行。溪水在身旁静静地流淌，野花芳香，蝴蝶萦绕，前面不知道有什么血雨腥风等着，眼下倒像是一次令人愉悦的郊游。
	凌郁问徐晖怎么都不问此行目的，徐晖说：“到了该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交代。”
	“看来你这个杀手还真似模似样的，不像其他人那样多嘴多舌，惹人讨厌。”凌郁脸上掠过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那凌少爷，这回派我这个杀手去杀谁？”
	凌郁说：“可不只是杀人这么简单。你知道司徒家族掌管着大小三十六家镖局吧，这些生意是家族最立竿见影的收入之一。最北边的淮南镖局在霍邱，小地方，很多人都不知道。可风组的兄弟近来在那儿见到过雕鹏山的人。事情有些蹊跷，我们去看看他们又在耍什么把戏。”
	徐晖知道，司徒家族和雕鹏山一南一北，势均力敌，颇有点儿楚汉相争的意味。谁都想伸出膀子夺占对方一块好处，谁又都怕猝不防给人从暗处捅上一刀。虽然表面上两家井水不犯河水，背地里可都把对方恨得牙痒痒，一心想灭了异己称霸天下。得知要去对付雕鹏山，徐晖全身上下顿时充满了蓬勃的动力和斗志。
	徐晖正自踌躇满志，冷不防听得凌郁问道：“阿晖，你为什么要来司徒家族？”
	徐晖侧头望去，凌郁嘴唇紧闭成一条线，脸上有一种和他年纪不相称的肃穆。这个冷峻的神情让徐晖十分着迷，于是他说：“我想成为你这样的人。”
	“我是什么样的人？”凌郁也转过脸来瞅着他，有点儿惊诧，还带点儿戒备。
	“提到你，外面的人都会感到敬畏。”
	“那不是敬畏，只是怕，怕一不留神，我要了他们的命。”凌郁望向远方的群山：“就算人人敬畏，可又有什么好的？”
	两人日夜兼程，凌郁虽冷淡寡言，遇上热情明朗如徐晖，一路上只字片语的交谈，倒也相处得和谐融洽。
	进入霍邱城，日头已经偏西。凌郁策马在先，径直行到一家名叫“淮南客栈”的旅店门前，说就先在这里落脚。下得马来，便有店小二出来迎接，接过缰绳，牵到后院去了。凌郁和徐晖迈步走进大门，客栈一层开作茶肆，有几位客人散坐饮茶，一时却不见店家殷勤张罗。
	正犹豫间，头顶绕梁而下一声娇媚的招呼：“——嗳，两位客官，住店呀哉？”
	徐晖和凌郁循声扬脸望去，楼梯栏杆上斜倚着一位红衣女子，睨着眼睛把他们从头瞟到脚。
	那女子一摇一晃荡下楼来，俏脸上挂着一个明媚的笑容。她长发蓬乱地堆在头上，目光迷蒙，似乎才刚睡醒不久。可要说是午后小憩迟起，却又精心画着浓丽妆容，颊边贴着海棠花鈿，两片嘴唇鲜红欲滴。这女子身裹酒红色短坎，下系石榴褶裥长裙，走起路来裙摆随风鼓起，整个人仿若一枝盛放的花朵。
	“哎唷，两位公子爷都长得这么俊哪！我小店可最欢迎你这样的富贵爷们儿。”老板娘款款走到凌郁和徐晖跟前，一阵芳香旋即扑鼻而来。
	徐晖脸上泛红，偷偷瞥凌郁一眼。只见他双眉微蹙，两颊肌肉抽动两下：“准备两间上房，要清静些的。”
	老板娘从怀里掏出块桃红帕子捂着嘴角浅笑：“有，楼上有最干净舒适的上房，正合两位公子安置。”
	两人就在淮南客栈安顿下来。用毕晚餐，凌郁吩咐徐晖早些休息，养精蓄锐，就回自己房间去了。徐晖了无睡意，倒有些心神不宁。他闭目回想进门之后的每个细节，隐隐觉得这间客栈十分可疑。那个花朵似的老板娘，眼睛里摇曳着一种狡黠和捉弄的光芒，令徐晖疑惑不安。她会不会是雕鹏山派来的奸细？
	这个念头如一道闪电划过黑夜，徐晖“噌”地坐起身来，点燃一支蜡烛借亮，去隔壁找凌郁商量。敲门却无人应声，他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借着蜡烛的微明，发现屋内空无一人。站在狭长幽暗的楼廊里徐晖满心疑惑，深更半夜凌少爷却去了哪里。
	楼梯尽头隐约传来低声私语之声。徐晖麻利地吹熄蜡烛，蹑手蹑脚向声音的源头摸去。挪到楼梯口，即发现楼上透出来灯光闪烁，声音也是从上面传来的。他提口真气循声而上，不发出半点儿声响。上至半楼，转了个弯，楼上的烛光便毫无遮拦地倾泻而下，在墙上打下两个拉长的人影。徐晖攥紧双拳，绷住了神经，做好随时与敌人展开一搏的准备。
	一红一白两个身影并肩倚着阁楼的窗子说话，远远望去梅红雪白，煞是好看。白衣的是凌郁，只听他低声嗔怪道：“你怎么尽胡闹？扮那副样子作弄人！适才我要不是强忍着，险些绷不住脸！”
	红衣的却正是那客栈老板娘。她已然笑弯了腰：“我瞧你那副假模招式的少爷派头，才真够可笑的哪！简直笑死人了！”
	凌郁听力敏锐，察觉背后地板细微响动，猛地回过头来。看见一脸茫然的徐晖，他敛起脸上笑意，顿一顿说：“阿晖，上来吧。”
	徐晖上了台阶，走到两人跟前。凌郁脸上的笑容虽然一闪而过，但足以令徐晖惊讶。此刻的凌少爷和平日里大相径庭，仿佛竟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
	凌郁指着红衣女子说：“之前未及告诉你，骆英是我们的开路先锋，她已经把客栈里里外外都收拾干净了，没有发现可疑之人。”
	徐晖狐疑地望着这个名叫骆英的娇媚女子。骆英咯咯笑开了花：“嗳，看什么看哪？我真的是老板娘，可没有骗你。”又别过头去冲凌郁努努嘴说：“你这个新来的助手，人倒是伶俐机警！”
	凌郁没作声，但有得意赞许的目光投过来。徐晖这才明白，之前凌郁有意未点破骆英身份，原来是要考验他的眼力，不禁暗叹一声侥幸。
	凌郁告诉徐晖，淮南客栈有如司徒家族安插在霍邱的一双眼睛，就在淮南镖局斜对面，雕鹏山若与之有丝毫勾连，都避不开这里。据骆英所见，近两日淮南镖局加强了守卫，有几个镖师频繁出入，行迹颇为可疑。凌郁推测说，他们必在等候某个重要人物。这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雕鹏山派来的使者。
	三人各自回房歇息。翌日起来，骆英仍作老板娘打扮，凌郁和徐晖则装作是寻常旅客，漫不经心似地散坐在一楼茶肆，余光却紧扣着来往行人和对面淮南镖局的动静。
	不确知的等待最是消磨意志，一切似乎毫无异样。过了晌午，徐晖几人都觉困乏，徐晖瞟了凌郁一眼，疑心是不是内线消息有误。就在三人等得兴意阑珊之时，街角传来车辕轧过路面的声音，一辆朴素的马车缓缓停在淮南镖局门前。门口两位镖师打扮的大汉立马迎上，掀起布帘，把鱼贯下来的三个人簇拥了进去。徐晖他们看不着那三人的正脸，只在大汉的掩映下影影绰绰瞥见三个魁梧的背影。
	徐晖和凌郁对望了一眼，知道行动的时候到了。
	待到夜幕迟迟垂下，狗吠之声渐去，二人换上夜行衣，带好暗器，悄然潜入淮南镖局。夜间行动是徐晖做杀手时的基本功，凌郁也早已驾轻就熟，两人越过高墙，在花木掩映下弓身前行，避过巡夜，互相掩护，很快便深入到镖局的心脏腹地。
	烛火扑朔的议事厅里，淮南镖局最重要的几号人物都在，中间围着三个身材高大，形容彪悍的大汉。其中一个人哑着嗓子说：“霍邱地界，说南也是南，说北也属北，就看怎么划这条道了。我们山主对贵镖局很是看重哪。”
	听到“山主”二字，徐晖和凌郁心上都是一凛。这三人果然是雕鹏山杨沛仑的手下。
	淮南镖局总镖头方乾赔笑着：“山主抬举了！抬举了！只是，咱们都是在道上混饭吃的，凭的就是一个信字。这更张易帜的事，事关重大，还要从长计议……”
	“大哥，还议什么呀？人家都来了，就等咱一声好呢！我瞧着行！”在镖局坐第二把交椅的牛大全打断他说。
	“还是牛二镖头够胆识！”雕鹏山的哑嗓汉子环顾一圈在座诸人，冷冷地笑：“其他几位有什么高见？”
	淮南镖局的其余几人纷纷附和说好，方乾因势利导，也只得腆着脸点头称是。雕鹏山三人相互对视，露出满意的笑容。
	“那从今儿个起，这月银，总镖头知道该往哪儿交了吧？”哑嗓身旁一头灰白长发的男人插进话来。
	方乾惊惧地抬起头：“这……那姑苏……那边，怎么办？”
	灰白头发哼一声：“有咱们山主在，还用得着怕他司徒峙吗？”
	这些话一字不差全落进窗外凌郁和徐晖的耳朵里。他们躲在暗处，肩膀噌着肩膀，徐晖微一侧脸，就能看到凌郁深邃的眼睛里去。这双眼中浮起一抹嘲弄的幽蓝，向徐晖递了个眼色。两人正要破窗而入，忽听那灰白头发接着又说：“给你几位吃颗定心丸，咱们鲍长老这两日就到。”
	“啊，鲍长老他老人家要来？”方乾、牛大全等人都吃了一惊，脸上现出恭敬的神色。
	徐晖但觉手背上一凉，原来是凌郁轻轻按住他手，示意他暂缓出手。
	哑嗓男子压低声音：“他老人家树大招风，就不到府上来了，免得节外生枝。附近有什么可靠的地方落脚吗？”
	“正是正是，”方乾忙不迭地说，生怕鲍长老登门造访一般：“斜对门有家淮南客栈，也是咱们镖局投钱开的。”
	哑嗓男人说：“在你的地界，总镖头说可靠，咱就放心。鲍长老一到，可就直接奔那儿了，你几位去着也方便。”
	徐晖和凌郁对视一笑，两双眼睛里交织着兴奋的光芒。他们悄然退出镖局，回到淮南客栈。二人心思一致，与其打草惊蛇，不如等那个鲍长老现身再一网打尽。徐晖问是否征调四组弟兄前来，凌郁犹豫片刻，蹙眉说人多不便，容易给雕鹏山逮到把柄，不如冒险以寡胜多。
	两人正在凌郁房间谋划，骆英睡眼惺忪地推门进来，听他们把经过讲述一遍，也乐得拍桌子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这回咱们逮就逮条大鱼！”
	“这里没你什么事了，明儿一早就回去吧。”凌郁垂下眼睑。
	“好哇，用完了人家，就要赶人走了？”骆英立起弯弯柳叶眉，一脸似真似假的嗔怒。
	徐晖心中寻忖，不知骆英在司徒家族里是哪一号人物，跟凌郁面前都能如此亲热且放肆。
	凌郁横了骆英一眼：“可不是我叫你来的，是你说自己是淮南人，对这儿熟门熟路，非要跑来！”
	“我还不是想帮你嘛！再说了，前几日那么冷清，现如今有好玩的了，做什么不让我掺和？”骆英插着腰嚷嚷开了。
	“这可不是好玩的事，拿命在刀口上周旋，一不留神，命就没了。别人躲还躲不及，你凑什么热闹？”凌郁话虽冷淡，却隐约含着关切。徐晖回头瞥了一眼，撞见他眼底闪过的一丝忧虑。
	“我的命啊不值钱，丢了也没什么可惜。”骆英揶揄地笑，拨弄着额前碎发，懒洋洋斜靠在榻上，仰望床顶帷帐。
	凌郁不再理会骆英，别过脸去看窗外的月光。
	骆英既不肯走，三人便仍是各归其位，分扮作老板娘和寻常旅客。过了数日却不见有任何动静，连那三个雕鹏山的汉子都再没露面。三人渐渐有些急躁，担心敌人突然改变部署，又恐他们隐藏得太深，难以察觉，于是对进出人等都格外留上了心，想从他们举手投足间瞧出零星端倪。
	这天晌午，大伙正困乏间，一楼茶肆走进一对中年男女。他们摘下头戴斗笠，洒落一身阳光碎金，这才让人看清眉目。那男人身形颀长，面目冷峻，剑眉斜插入鬓，额头上已折有岁月痕迹，却掩不住一身俊朗飘逸。他正侧耳聆听身旁夫人说话，右手揽在夫人腰间，棱角分明的脸庞也放柔和下来。他的夫人容颜俏丽如海棠盛放，眼波灵动，流转之间充满慧智与洒脱，其间又混着一种妙龄少女般的清新甜美。这两人衣着并不如何华丽，妆束亦朴素寻常，然而周身闪动着一层江湖市井所未见的光彩。徐晖见了，便忍不住心头一紧。
	这对夫妇拣了角落阴影里一张桌子坐下，中年男子张口叫店小二上茶。骆英几步迎上前，殷勤地张罗道：“两位想吃什么茶？”
	中年男子侧头问夫人：“你适才不是说想喝白鹤翎吗？可不知有没有。”
	夫人甜甜一笑：“一口渴就忽然想吃家乡的茶，千里迢迢的，哪里就能有？只要泡一壶清茶解解乏就好。”
	中年男子低声与夫人闲话：“此番又要辛苦你了，有那许多经文要抄。”
	那夫人莞尔一笑：“哪回不是你抄得更多？可莫要熬坏了眼睛。”
	“不打紧，既能为他人超度，又可贴补家用，一举两得。也正该给你和孩子们置备新衣了。”
	不多时，骆英托着一只大盘摇曳回来，上面放着一壶两杯，壶嘴处升起袅袅热气。刚走到这对夫妇桌旁，突然她脚下一绊：“哎哟”一声尖叫，身子打晃，托盘便斜向着那位夫人掉了下去。那对夫妇正低声细语，这一下事出意外，眼见一壶滚烫的茶水就要泼到那位夫人身上，中年男子遽然回头看见，伸手在空中划了个弧，拦住托盘去势，手掌一托，盘子便稳稳落在了桌上，一滴茶水都没有洒出来。
	骆英嫣红的双颊立时白了，慌忙赔着不是，连问可有伤到夫人。那位夫人倒殊无惊慌之色，冲骆英摇摇头，只轻声问丈夫说：“没烫着你吧？”中年男子握了握夫人的手，两道锐利狐疑的目光却死死扣住骆英。
	分坐在茶肆深处两角的徐晖和凌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俩相互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骇赞叹。打从一进门，这对夫妇身上卓尔不群的神采便让他俩心中惴惴不安。骆英假意绊倒，显然就是想试他们身手。那男子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抄一托，其中实在蕴藏着非常深厚的内力和极高明的掌法。而其间他的夫人始终淡定从容，显然亦非街头巷尾的寻常妇人。
	徐晖心一抓紧，难道他们就是雕鹏山派来的长老？
	骆英被那中年男子瞧得浑身不自在，情知对方已一眼看穿自己耍的把戏，脸上一阵臊热，低头便往后面去。那男人审视的目光却仍罩在她身上不放松，严厉如冰锋利刃。骆英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却也受不住这样的审视，心中惊惶，不留神绊在桌腿间，脚下一个踉跄竟真地要失足跌倒。这一切都在将发而未发之际，中年男人瞧在眼里，顺手捞起骆英手臂，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然而在徐晖和凌郁看来，却是那中年男子突然出手，骆英瞬间受制于人。凌郁眉头紧锁，狠狠盯死那对夫妇，猝然一振衣衫，从椅座上弹起，朝着他们直扑过去。徐晖得了凌郁示意，便也提一口气，从另一侧包抄过去。骆英则反手一掀托盘，将整壶热茶泼向中年男子。他三人仓促间认定敌人已然发难，于是从三个角度、以三种方式同时反击，算准了定要一发得中。
	这只是一刹那的事。徐晖眼看自己就要抓到那男子肩头，凌郁洞箫距那男子咽喉只一寸之遥，同时左手暗器已勾到他夫人发稍，骆英的茶壶也已擦上那男子衣襟，而那对夫妇还端坐桌旁，几乎毫无回手的余地。然而，就在这一刹那，徐晖突觉手腕一阵剧痛，接着就摔了出去。他本想手先着地、就势蹿起，谁想竟然借不到力，右手一触地便软软垂下，原来不知觉间已然脱臼，于是后背就重重拍在地上。这恍惚的瞬间，他好像看到那男子宽袖飞舞。
	凌郁和骆英几乎与徐晖同时倒地。望着端然稳坐的那对夫妇，他们心头都涌上隐隐恐惧。
	那中年男人冷眼睨视他三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凌郁铁青着脸冷笑道：“没想到哇，没想到雕鹏山竟还有这么深藏不露的人物！”
	那位夫人原本一直神色恬淡，闻言却变了脸色。她身子晃了晃，袖口微颤，仿佛要起身给凌郁一记耳光，却被丈夫的手轻轻按了下去。
	“小波，别急，让我来。”那男子温柔地对妻子说，转向凌郁便换了一副冰冷的口吻：“这么说，你们以为我们是雕鹏山的？”
	凌郁一怔：“难道不是？”
	那男子冷冷地说：“你们也太瞧得起那帮畜生了。”
	凌郁调头看了看徐晖，徐晖也正向他望来。听那男子这般口气，两人便知他必定不是雕鹏山来人，不禁为适才的莽撞暗觉懊悔。
	“尚未弄清楚对方的身份来历，下手未免过于轻率狠辣了吧！”那男子的声音峻厉起来。
	凌郁眼中冒出凶光，举起手来仿佛便要发作，却又缓缓垂了下来，旁边骆英也低头捂着右臂。徐晖心中惊骇，原来人家不费吹灰之力，便把己方三人一一放倒，若想取他们性命，简直易如反掌。到了此时，也只有坐以待毙了。
	这时那位夫人却对丈夫说：“他们跟我们并没仇怨，只是认错了人，现下也吃了苦头，就算了吧。”
	那中年男子对夫人微微一笑，转向凌郁三人说：“你们的伤都不重，过上几日便好。”
	说罢他揽着夫人起身，缓步走出客栈，隐约听见那夫人轻声低语：“湛哥，以后你不要轻易显露功夫了，免得当真引来仇家。”
	屋里三人坐在地上面面相觑。骆英突然大笑道：“咱们可真是自不量力，还想制住人家呢！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功夫真真了不起！那个男的光拿眼角瞟我两下，我的心就提到嗓子眼里，险些个没蹦出来。”
	徐晖点头说：“他们不但武功高强，人也不寻常，可把世上千千万万的夫妇都给比下去了。”
	“他们究竟是谁呢？”凌郁若有所思地望向大门口，突然皱眉低声说：“不好！”
	“怎么？”徐晖问。
	“既然他们俩不是雕鹏山派来的，那雕鹏山的人随时都可能会到，也许就在下个时辰，也许就在下一刻。”
	凌郁这样一说，徐晖和骆英神情也都凝重起来。三人相互搀扶着站起身来，检查了一下伤势，徐晖伤在手腕，凌郁在肩膀，骆英在小臂。那个中年男人显然是手下留情，伤得确都不重，几乎不影响日常走动，但若是和敌人交手，恐怕就要吃亏。
	凌郁默默为徐晖接好断腕，一言不发，目光冷峭。徐晖看出他其实是在为适才判断失准而自责。这是个为人严苛的少年，不恕人，亦不恕己。
	骆英捂着伤臂，仍嘻嘻哈哈：“嗳，别老苦着一张脸了！打不赢，便认输呗。这场架我输得可是心服口服。见识了这样的高人，也算没白走这一趟！”
	“可一会儿要是雕鹏山的人真来了，咱们带着伤，未必打得过他们。”
	就像是应答徐晖这句话般，客栈门口传来马蹄声响。三人眼神交会，马上默契地各归其位，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不多会儿，一个五短身材的精瘦男人迈步走进门来。骆英赶紧吩咐小二上前招呼，男人拣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吩咐说：“先来壶茶解解渴！再给预备一间上房！”
	徐晖耳根一跳，扫一眼凌郁，见他低着头饮茶，眼角却一刻没离开那矮个子男人，似乎也正暗自掂量对方的身份和功夫。
	茶壶茶碗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落在客栈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让人不禁打个激灵。矮个子男人也朝徐晖和凌郁瞥了一眼，眼皮底下微微打颤，全身的肌肉一块块绷紧。一时间客栈中弥漫上一股焦灼气息。
	这时候，阁楼上轻飘飘下来骆英拖着长音的娇媚歌声：“……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终日厌厌倦梳裹……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柳三变这阕《定风波》，唱在骆英嘴里，香酥慵懒，似含着无限春愁，又似是撩人痒处，原本因静生怖的戒心，便在这唱曲儿声中化开了。矮个子男人微眯起眼，把玩着茶碗，享受这个令人心猿意马的春日午后。
	徐晖和凌郁都暗自缓了口气。徐晖心想，骆英确是有急智、有手段的女子，怨不得连凌少爷都对她另眼相待。
	不多时又有脚步声响，走进来三位大汉，正是那夜在淮南镖局密谈的雕鹏山使者。他们走到矮个子男人面前抱拳道：“鲍……大哥，你到了！”
	徐晖和凌郁心里同时一声闷响，此人果然便是雕鹏山的鲍长老。
	鲍长老嗯了一声，问事情进展如何。那个灰白头发得意地说：“不用多废话，那帮小子全从了！”
	旁边紫红脸膛汉子抢过来说：“这两天，小子们要为司徒家运一批官银，干脆叫他们半道交给咱们，让司徒峙……”
	鲍长老一摆手，挡住了他没说完的半截子话。
	哑嗓汉子凑近鲍长老说：“弟兄几个陪大哥过去对门镖局一趟吧。把这事夯瓷实，尽快动手，打姑苏那边个措手不及。那大哥可是带着弟兄们立了奇功一件哪！”
	这话声音极低，徐晖和凌郁摒住呼吸，听得鲍长老一伙是要借淮南镖局运官银之际，陷害司徒家族。两人目光相接，都怀着同一个念头，决不能让这四人活过今日。
	鲍长老刚一起身，骆英就从楼上蝴蝶花似地迎了下来，张罗着给四人安排酒菜房间，眼角扫向凌郁，等他示下。凌郁站起身来，从几人身旁擦过，漫不经心地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将出未出，他猛地一拉门栓，大门轰然关上。
	雕鹏山四人急忙循声看去。就是这一错愕的工夫，凌郁从大门口、骆英自楼梯角、徐晖斜刺里，如三道闪电，奇袭而来。凌郁和徐晖的手掌一齐落在过道间那个红脸大汉身上，红脸大汉后心连挨两掌，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一下猝不及防，雕鹏山几人大受惊吓，不知客栈里共埋伏了多少高手。鲍长老辨明方位，低喊一声：“走！”虚晃两招，从楼梯拐角的窗户蹿了出去，三名手下也跟着逃将而去。
	凌郁喝道：“追！决不能让他们跑了！”
	三人一一越窗而出，循着雕鹏山四人的背影追下去。那四人脚力甚好，出了霍邱城，渐渐往偏僻的山路上跑去。徐晖他们心中焦躁，如此长时间的奔跑追赶，极是消耗体力，待会儿打斗开来，比起那几个壮汉或许会吃亏。更何况，摸不准敌人在城外是否还有帮手，要紧地是尽快截住他们去路。
	徐晖奋力赶上落到最后的红脸大汉，抄起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块，狠狠掷向他后脑颅骨。红脸大汉受伤后体力渐已不支，未及躲闪即给砸中要害，当即毙命。一时间就折损一名同伴，雕鹏山士气大挫。趁他们错神之际，凌郁提起一口气，猛地跃到雕鹏山另外三人前面，拦住去路。
	鲍长老见总共就凌郁三个年轻人追来，略松了一口气，喝道：“好小子，你们是哪路的？想干什么？”
	凌郁高声道：“我们淮南镖局的人，岂能任人驱使？想迫我们低头屈服，可没那么容易！”
	鲍长老侧头瞪了属下一眼，心骂真是一群蠢货！人家真归顺假归顺都没搞明白，就跑回来邀功请赏！“既然不服气，那咱们就比画比画！”他话是对凌郁说的，拔出背后长刀，却猛地劈向斜后方的骆英。骆英急个转身，解下藏在腰间的软鞭，反手挥出缠住刀身。这当儿，徐晖、凌郁也和雕鹏山另两个大汉打了起来。
	雕鹏山功夫走的都是刚猛一路，鲍长老虽然身材短小，武功却最为精湛。徐晖三人欲先取那他两名属下性命，再合力对付鲍长老。但他们身上带伤，出招便不能圆满，用力也用不到十分，眼见时间拖得愈久，形势对己方就愈发不利。
	骆英体力最弱，受伤的手臂像一块越来越沉的铅块压下来，她气息粗了，脸颊上也渐渐渗出冷汗。徐晖看在眼里，暗暗焦急，恐她已撑不了多久。三人一面拼打，一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他们退一步，鲍长老几个就跟进一步，最初的那一星胆怯完全被团团杀气所覆盖。
	徐晖骤然觉得背后吹来阵阵凉气，回头一看，丈远之外一片岚雾霭霭，竟再没有退路。原来他们已到了一座山崖边上。他急忙向同伴喊道：“小心，后面是悬崖！”
	鲍长老一伙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冰冷的笑容。凌郁望向徐晖，缓慢而坚决地点了点头。徐晖明白，他们已退到无可退，除了破釜沉舟，决一死战，别无他途。他耳畔忽然响起草原上卢道之说过的话：“你得沉下来听自己的心跳，跟从你身体里鲜血流动的速度和方向……你不能胆怯，不能分神去想怎么避开，一定要不错眼珠地盯着对手，看他急于进攻暴露出的身体……让力量顺着血流全都集中到你手上，到每一根手指头上……”
	那个灰白头发的大汉举刀冲徐晖砍过来，徐晖死死盯住他，发根竖起，血液在全身奔腾游走，最后汇聚至右臂，再从右臂拢到右手腕上。就在灰白头发的大刀劈下之时，徐晖大喝一声，右手如闪电般探出，勾住对方咽喉，只听“咔嚓”一声骨头碎裂的声音，灰白头发的眼泡突出来，不相信似地瞪着徐晖，头一垂，就此没了声息。
	那边凌郁也急红了眼，他从洞箫中抽出一把晶莹剔透的匕首，迎面扑向那哑嗓汉子。那把匕首一见阳光，就像是从黑暗中腾起的初日，放射出奇异的亮烈光芒。哑嗓子不得不举手挡在额前，半眯上眼睛。就在这个瞬间，他感到胸口一阵冰凉，光芒消失了，一张异常俊美而又凶狠的脸庞占据了他整个瞳孔。
	凌郁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把匕首插进对方前胸，像一头猎豹把利爪扎进猎物皮毛：“嗞”的一声，鲜血迸流。凌郁眼神疯狂，一心只想着要把对方置于死地。他全没留意，就在他把匕首刺入哑嗓子胸膛之时，鲍长老粗壮的肉掌也拍到了他的身后。
	猛然间凌郁背心一阵疼痛，滚倒在地再抬头，鲍长老的长刀已跟到眼前。黑沉沉的刀锋压下来，仿佛死神已展开黑色的手臂伸向凌郁。
	徐晖回身看到这情景，凌郁眼中露出的恐惧一下子抓进他肺腑。他顾不得细想，扑上去抱住凌郁，想就势避开，然而只觉左肩一痛，耳畔传来凌郁尖利的叫声——阿晖！
	他想对凌郁笑一笑，告诉他自己没事，却感到肩头仿佛有泉水汨汨地往外奔涌，连着把自己的力量一起带走。
	他恍惚看到凌郁瞪大了眼睛望着自己，喃喃地说：“阿晖！阿晖！”
	鲍长老狞笑的黑脸压了下来，恶狠狠地咬着后槽牙：“臭小子，一块儿去死吧！”
	凌郁张开手臂，霎时一片银光飞舞，像冰雪做的花朵铺天盖地。
	接着，他觉得自己和凌郁腾空飞了起来，耳畔有山风吹拂，脸颊间有草木芬芳，腰际有凌郁的环绕。他晕眩地想，我们是策马奔驰在山花烂漫的旷野中吗？为什么我觉得这样平安快乐？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停了，芬芳止了，徐晖躺在一片黑暗之中，隐约听到有人轻声呼唤他的名字，阿晖，阿晖，阿晖……他使出全身力气，打开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睑，模模糊糊看到一对粲若繁星的眼睛。他张开嘴想说，凌少爷，咱们回家了吗？可是却发不出半点儿声音，只听到凌郁在他耳边说：“睡一会儿吧。”那声音低沉柔和，他不由地合上眼皮，又沉入梦乡。
	徐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被子里，四周弥漫着恬静安适的气息。他四肢沉重，心神迷迷恍恍，最后的记忆是和凌郁在崖边跟鲍长老恶斗。那凌少爷人呢？他一急，不禁失声叫道：“凌少爷！”
	“阿晖！你怎么了？”原来凌郁就守在床边。
	徐晖看到凌郁苍白的脸庞，这才松了口气：“凌少爷，咱们这是在哪儿？鲍长老呢？骆英姑娘呢？”
	凌郁截住他说：“别讲话，你受伤了。”
	徐晖痛觉复苏，左肩上火辣辣地疼。凌郁见他眉心一扣，两颊肌肉也不觉绷紧了：“你怎么样？伤口很疼吗？”
	“他已无大碍，多躺两日便可。”凌郁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徐晖循声看过去，顿时吃了一惊。说话之人竟然是自己和凌郁、骆英在淮南客栈偷袭的那位中年男子，旁边正是他那美丽的夫人。他们换了家常衣裳，宽袍大袖，更添一股秀逸洒脱之气。
	徐晖满心疑惑地望向凌郁。凌郁也不搭腔，双眉微蹙，脸转向一边，那是心里不服气，可又不得不服的憋屈。这时走廊里响起欢快的脚步声，跟着又跑进来两个年轻人。男的和徐晖年纪相仿，黝黑黑的脸上鼻直口阔，嘴角扬着一个腼腆的笑。女孩儿则只有十六七岁，生得小巧玲珑，一身嫩粉短衫子，衬得脸庞红润，梨涡微晕，仿佛春日里的第一口桃花蜜。女孩子瞅见徐晖，转着亮晶晶的黑眼珠说：“咦，他醒了！”
	凌郁似乎不愿久留，对徐晖说：“你身上觉得怎样？可能行走？”
	徐晖说：“不碍事的。”
	那中年男子说：“两位身上都有伤，最好静养几日。”
	“不必了。”凌郁站起身来，目光漠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年轻女孩子跨上一步，撇撇嘴说：“嗳，你们俩从山崖上摔下来，可是我干爹干妈救的！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静眉，不可无礼！”那位夫人虽是斥责，可声音清和柔婉，似乎比那个叫静眉的女孩子还更好听。
	静眉瘪着小嘴垂首答应，却鼓起眼睛偷偷瞪了凌郁一眼。
	徐晖心一震动，方知原来他们是摔下了山崖。然而除了打斗的剑伤，身上竟无大碍，想必是这对中年夫妇的救治之功。他赶忙起身施礼道：“多谢两位不计前嫌，出手相救。”
	那中年男子一摆手：“举手之劳罢了。”
	凌郁却道：“阁下武功卓绝，医术也如此精湛，想必是前辈高人，可否告知尊姓大名？”
	听了这问话，那位夫人浑身一颤，仰脸望向夫君。那中年男子脸上浮起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似是傲慢，又似自嘲，眼中纠结起刹那的怨尤懊悔，终于化散开，露出额头眉梢的天高云阔。他淡淡一笑，不动声色把凌郁起的话头推回去：“我夫妇不过是山野闲人，有什么值得说的？倒是两位，小小年纪，武功倒很干脆利落。不过下次出手之前，最好先问清楚对手何人，免得错伤无辜。”
	这话似是轻描淡写，话根里却含着教训之意。凌郁听不惯，当即扬眉说：“阁下不愿说便罢了。我们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这位小兄弟肩上的剑伤虽深，失血也不少，不过并没伤到要害。我已给你敷了草药，只要静养些时日，自然会痊愈。”中年男子对徐晖说完，又转向凌郁：“你受的却是内伤，既然不愿让我瞧，回去后也当自行疗伤，这些天切忌动武。”
	徐晖抬眼看看凌郁，果见他脸上笼着一层灰白之气，心想凌少爷如此清高，受了伤连让人医治都不肯。凌郁嘴角微微抽动，寒着脸不执一词。
	中年男子饶有兴味地端详了凌郁一会儿才说：“益山，送二位出谷。”
	“是。”静眉身旁的青年男子恭敬地答道。
	正此时，那位夫人却又开口道：“两位留步，妾身有一事相求，但望应允。”
	凌郁道：“夫人请讲。”
	“请……”那位夫人欲言又止，似乎拿捏着如何启齿。那中年男子却打断妻子，昂然道：“小波，不必说了。我们，但有何惧？”
	夫人向丈夫温柔一笑，眼中含着千言万语和无尽哀伤。那男子见了，神色亦转凄怆，旋身背向众人，不再言语。徐晖和凌郁不明缘由，但隐约瞧出这对夫妇似有许多悲伤往事不能提起。
	那夫人回身注视二人良久才又开口：“与两位二次相遇，也算是机缘使然。不过妾身恳请两位从此不要再来此间，不要与人提及这番经历和我们的形容举止。这其中种种因由，请恕我实在无法据实相告。如蒙应允，我夫妇终身感念。”
	徐晖听那夫人言辞恳切，语气委婉低回，心中虽有许多疑问，却早已被她深深打动。他张口便欲答允，又转而注视凌郁，等他示下。凌郁脸色渐放柔和，沉吟片刻，低声说：“夫人，我们从未与几位谋面，从未来过此地，日后也不会再相遇。”
	徐晖遂接口说：“夫人但请放心。”
	那夫人闻言露出欣慰的笑容，向凌郁、徐晖深深施了一礼。两人还礼后，由那位叫益山的青年引领着告辞而去。出门时隐约听到那位中年男子在背后叹息，这白衣少年十分傲慢哪。他夫人仿佛含着笑说，你年轻时候不也是这样吗？
	走出门去，徐晖始知屋外竟是别有洞天。四野一片郁郁葱葱，山花烂漫，溪水淙淙，没想到雾霭沉沉的山崖之下竟隐有这样一个世外桃源。他和凌郁跟着那个叫益山的青年沿溪水前行，穿过一片青翠茂密的竹林，面前一座高山挡住去路。徐晖、凌郁二人正疑无前路，益山拨开树丛，原来却有山洞掩映其中。
	益山回身双手抱拳说：“穿过山洞即可出谷，两位请保重。”
	凌郁、徐晖回礼作别，躬身鱼贯走入山洞，沿着幽暗狭长的洞穴前行，尽头的一星光亮逐渐清晰，约摸半个时辰方到洞口。出来便是山野树林，所谓洞口，其实是山林中一株古枫的树洞，为丛生杂草所遮掩，即便下次重来，也未见得再能寻到。
	徐晖这才得以询问凌郁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当时凌郁眼见鲍长老的长刀已到跟前，自己和徐晖都无抵抗之力。他不堪受制于人，便用最后的力气撒出一把银针暗器，冒险抱徐晖从山崖跃下，攀抓树枝以减缓下坠势头，最后压断山谷之下的竹枝，身体侥幸未直摔到地。恰巧谷底竟然住着那对神秘的夫妇，这才救了他们性命。
	徐晖见凌郁雪白的衣襟上布满血迹，双手也尽是条条血痕，显然是从山崖跃下时被树枝划伤的。徐晖不禁倒抽一口凉气，这少年行事的亮烈决绝，不知怎地竟让他有点儿揪心。他抬头看凌郁，正撞见凌郁闪亮亮的目光，深湛而锐利，分明含着许多话，可惜他读不懂。他给瞅得不好意思，几步走到前头，凌郁的声音却追上来：“你这人怎么不要命？你当自己是铁臂金刚，不怕死的吗？”
	徐晖这才记起来，山崖上自己是为凌郁挡了一刀，那时急着救人，全没顾到生死安危，现下回想，当真是凶险无比呀。他一回头，凌郁淡倦冷漠的眼中竟若隐若现有几分激动。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霎时一股暖意潮水般涌遍徐晖全身，他打从心底漾开一个笑容：“怎么不怕呀？当时我只担心你有事，哪儿还顾得了那么多？”
	凌郁半晌没言语，目光如锥子，仿佛要戳进徐晖心窝里去。突然他后胸一震，咳嗽不止。徐晖忙问道：“你的伤怎么样？怎么不让那位前辈给看看？”
	凌郁捂住胸口，喘了一口气，皱着眉头低声说：“我没事，走吧。”
	“上哪儿？”
	“回悬崖去。”
	徐晖心知凌郁定是要去察看鲍长老是否被银针所伤，要亲手结果他性命，还要去寻骆英。徐晖已算十分了解凌郁心意，只是他不知道，除此之外，其实凌郁还急着回去找他那柄匕首。之前在山崖上凌郁刺死哑嗓汉子，尚未及拔出匕首，就遭到鲍长老袭击。他现下心急如焚，唯恐弄丢了匕首。那是他父亲临终前最后的嘱托，是他看作比生命还要紧的东西。
	两人在林中绕来绕去，一时辨不出方向，更觉那对夫妇选择的住地隐秘无比。徐晖回想起临别时那位夫人的恳请，心中不禁思忖，为何他们不愿泄露形迹，难道是怕给别人找到么？但凭那中年男子的功夫，还畏惧什么人寻仇不成？后来他们循着林间野兽出没留下的足迹，一路摸索，总算折到当初入山时的土路上去，沿路返回山崖。
	山路上横着那红脸汉子的尸体，山崖上躺着另外两具。凌郁直扑到那哑嗓子面前，在他血肉模糊的胸膛上摸索，终于摸到一个坚硬的剑柄。他缓缓拔出剑柄，匕首身披血光腾空而起，顿时寒光四射，犹如寒冰白雪。这是徐晖第一次见到凌郁的匕首，这把利器的光彩洒进他瞳孔，令他双目感到一阵刺痛的眩晕。他眯起眼睛望向凌郁，只见他浑身战栗，眼中泪光闪烁，和平日的冷漠判若两人。
	凌郁拿锦帕抹净血迹，把匕首插进洞箫藏好，弦绷一线的心神稍定，旋即又即抽紧。但见地上两道已经凝固的血迹，他心头一沉，不由失声叫道：“不好，骆英……”
	徐晖环视四周，发现地上血迹时断时续伸向树林深处，遂低声道：“顺着这血迹，一定能找到鲍长老和骆英。”
	凌郁率先扒开树丛，徐晖随他循着血迹往前追了半里路。但见血迹越来越多，和泥土混在一起，似乎是有人受伤后伏在地上爬行。他们内心焦躁忐忑，拿不准这血究竟是鲍长老的，还是骆英的。
	徐晖突然发现前方不远处趴着一团黑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才知是个人形。两人小心翼翼围拢上去，树木之间掩映着一具瘦小枯干的尸体，蜷在死寂的树丛深处，仿若一个诱敌深入的诱饵。徐晖随手抄起几块石子掷向尸体，等了片刻见无异动，这才移到近前，抬起脚尖，把尸体翻了个个儿，让他仰面朝天。只见尸体额头、双眼和嘴巴上插着数十根纤细的银针，脸上污血和泥土混杂，成了可怖的黑红色。徐晖头皮发麻，全身汗毛一根根竖起，心想鲍长老受了如此重伤，竟还能坚持逃出这么远，其意志可谓坚忍。而在当时的危急情势下，凌郁竟还能又狠又准地射出银针，其定力也真是惊人。
	徐晖向凌郁望去，他也正看着徐晖，低声自语说：“打中他了，骆英脱身了……”身子晃了晃，缓缓滑坐在地。
	徐晖精神一放松，全身便也没了一点儿力气。他也瘫坐到地上，背靠树干，回想着这次凶险的行动。
	暮色渐渐落下来，树林间升起湿漉漉的寒气。徐晖一咬牙站起来，走到凌郁身边说：“凌少爷，咱们走吧。晚上林子里寒气重。”
	凌郁猛地打开眼睑说：“得想个法子，把这几具尸体运回客栈去。”
	“这荒郊野外，也没人发觉，不是他们最好的葬身之处吗？”
	“可这些尸首就是要让人发觉，发觉他们在淮南客栈死于非命。”
	徐晖转念明白，凌郁的意思是让雕鹏山以为是淮南镖局不肯降服，杀了这几名来使。此事与司徒家族无关，雕鹏山的全部怒火只能冲着淮南镖局去发。这主意虽妙，实行起来却不那么容易。徐晖把鲍长老的尸体从树林深处拖回山崖，瞅了凌郁一眼，心里掂量，凭他们两个人赤手空拳，想把这四具尸体拖回城里，既不可能，也不可行。
	“看来只有一个法子了。”徐晖踌躇着说。
	“什么法子？”
	徐晖狡黠一笑：“只有委屈凌少爷你，做一回强盗喽。山林边上就是官道，咱们守在那儿，总会有人经过。只要抢得马匹或车轿，就能把他们运回去。”
	凌郁点头称妙。当下二人把四具尸体拖到山林边上藏好，自己也隐于树木背后，撕下衣衫一角，蒙在脸上，等待有倒霉旅客经过。过不多时，果然远处缓缓驶来一辆马车。徐晖冲凌郁挤挤眼睛，率先纵身跃出，拦在大道中间。凌郁也跟着跳出来，模仿徐晖的样子，凶神恶煞似地叉腰拦住马车去路。
	还没等徐晖发话，马车夫就一骨碌滚下来趴在地上，簌簌发抖着说：“大王饶命！大王饶命！”
	徐晖强忍住笑，厉声道：“我们只要车，不要命！带上你的妻儿老小，行李细软，赶紧给大爷我滚！滚得慢了，小心大爷我揍你屁股！”
	“是，是，小的这就滚，这就滚……”车夫忙不迭地掀开布帘，扶出吓傻了的妻儿，卷着一个小布包就往回跑，是老实本分的小买卖人家。
	“站住！”凌郁突然高声喝道。
	那车夫一家吓得慌忙矮身伏倒，口里连声喊着：“大王饶命啊！大王饶命！”小儿子更“哇”一声哭出来。
	凌郁从腰间摸出一块碎金子，扔到车夫面前：“且去买辆新车吧。”
	车夫一家不知这强盗是何用意，吓得金子也不敢接，人也不敢走，只一劲磕头告饶。凌郁给纠缠得无计可施，求救地望向徐晖。徐晖只得又瓮声瓮气地说：“今儿个大爷心情好，还不赶紧拿了赏钱给我们滚？想挨揍哪？”
	车夫一家得了这话，赶紧抓起金子，飞也似的跑了。
	徐晖和凌郁把四具死尸抬上马车，驾车往城里赶去。徐晖说：“凌少爷，天下哪有你这样的绿林大盗？你那块金子呀，够他们买十辆马车的。”
	他们拉下蒙面，相视大笑。这是徐晖头回见到凌郁露出畅快真挚无拘束的笑容，好像高山上冰雪初融，那般地清凉恬美。徐晖心上模模糊糊升起一种异样的愉悦之情。他真希望就这样驾着马车和凌郁一直奔驰下去，月光洒满他们的前路，马车仿佛生了翅膀，带着他们飞升起来，沿着月光铺成的银河，飞到澄澈的天上去。

第四章 俊友
	徐晖和凌郁赶在霍邱城门关闭前进了城，把四具尸体运回淮南客栈。他们把车上的尸体拖到一层厅堂里摆好，造出打斗过的场面。凌郁手持蜡烛，一根根拔净鲍长老脸上的银针，检查整间客栈再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才和徐晖悄然离去。他们日夜疾驰，赶回司徒家族，向司徒峙做了详尽汇报，仅略去霍邱城外悬崖下那对夫妇的事情未提。
	徐晖从司徒峙书斋里出来，姑苏暮春的阳光洒在脸上，让人心痒痒地无比舒坦。他忽然想要吃上一碗香喷喷的笋干面，便信步往碎锦街去。街面上一如既往地人声鼎沸，仿佛与那些血淋淋的恶斗厮杀毫不相干。徐晖感到一种回归正常人世的愉悦。他高高兴兴地走在这繁华热闹的人群中，好像就也能够分得一份平实的喜悦，连肩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
	江南水乡的石桥窄小精巧，只合纤弱女子提起裙角缓步而过。可正是一日中最好的正午光景，正是天下最富庶的姑苏城，两边过桥的行人摩肩接踵，做买卖的也挑着扁担拎着箩筐互不相让。一个少女给夹在当中进退两难。她不欲争先，侧身给邻人让路，谁知脚下踩了个空，眼见着便要跌倒。这当口，恰徐晖迎面经过，便顺手扶了一把。这不经意间的轻轻一扶，这毫无心机、充满善意的轻轻一扶，许久以后徐晖回想起来，始知自己的人曾是那般透亮纯澈。
	经徐晖一扶，那少女整个人几乎跌入他怀中。他唯恐失礼，连忙松开手。那少女垂下头，勉力挪后一步，便即停住深吸了口气。徐晖本就心性热情，见状料知她是伤到了脚踝，便说：“先别用力，是不是伤着了？若不嫌弃，我送姑娘一程如何？”
	那少女由一个陌生的青年男子搀扶，两颊早已是一片绯红。她眉心微蹙，咬着嘴唇低头不语，半晌方轻声道：“我家就在前面拐角的巷子里，烦劳公子了。”说着话，头埋得更低些，只能看到白皙的额头和两道风清云淡的细眉。
	这少女腼腆文弱，连带着徐晖脸上都有些发烫，再说不出话来。那少女右足不便借力，走得就格外慢，一撑一撑微微地跛，仿佛一只受伤的鸟儿。徐晖胳膊托着她的手，能感到那只纤手轻微的颤动，一侧脸，瞥见有细碎的汗粒贴在她鼻尖上，闪着窘切的光。徐晖便也觉得窘，这条街便似乎无比地长，要一直走下去。可又好像只一忽儿工夫，就转过弯，拐进一条幽静的小巷，只听见桥下汨汨的流水声，和适才的喧闹嘈杂恍如隔世。
	少女在一幢高墙院门前停下，轻叩门环。不多时，院门开了一扇，一个长相伶俐的女孩子跑出来，一眼瞥见徐晖，睁大了小鹿般吃惊的圆眼睛，转脸向那少女说：“啊哟姑娘，出了啥子事哩？”
	那少女轻轻摇头，转向徐晖颔首说：“多谢公子。”便由丫鬟扶着走进去。
	院门旋即关上。徐晖只瞥见院内种了竿竿翠竹，心想这位姑娘住的如此安静雅致，必定出身书本网。他往回走去，那少女糯软的轻声细语，她埋头低眉的温婉神色，不禁让他微微地笑。人人都说江南好，果然就出了许多精雕细琢的人物，既有骆英那样的妩媚明艳，也有这少女般的清丽文秀，连男子都能长成如凌郁一样洁净素雅。正漫无边际地想出神，忽听得有人招呼他说：“想什么呢？这般高兴。”
	徐晖调头望去，凌郁一袭素纱单衫，站在阳光里，仿佛是观世音下凡的弟子，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
	“难得天气这么好，出来走走。”徐晖笑着答说。
	“既然难得，不如你跟我去一个好地方。”
	徐晖听凌郁说得玄秘，便随了他去。穿过街巷，出得盘门，人迹渐稀，眼前突然出现一片树林。正是暮春时节，海棠树上大朵大朵红灿灿的花儿在微风中纷纷簌簌，落了满地，仿佛给绿茸茸的草地铺上了一层绯红色织毯。凌郁也不言语，默默在前面带路。有红花落到他洁白的衣衫上，徐晖想为他拂去，又迷惶惶地不敢伸手，疑心这是一条通往仙境的路，一伸手，镜花水月便即消散，他们就会跌落回凡间。不多时穿出树林，走到一片开阔的水边。依水建着一座木屋，匾额上行云流水地写着“林红馆”三个字。
	进得门去，徐晖看出这是一家酒馆，布置得简洁利落而韵致十足。角落里只三三两两散坐着几位客人，自顾自地独饮小酌。凌郁拣了靠窗一处僻静的位置和徐晖对面坐下，扬声叫道：“老板娘！”
	“嗳！”有人娇声应答。
	徐晖眼前一花，只见笑盈盈走出一位红衣女郎，团花对襟，桃红围腰，长辫子垂到胸前，竟然便是淮南镖局一战之后就不见踪影的骆英。
	瞧着徐晖惊诧的表情，骆英“扑哧”笑出声：“早跟你说了，我是真正的老板娘，可不是信口开河哟。”
	徐晖才回过味来：“这酒馆是你的？”
	“除了我，谁还能选到这样好的景致？”骆英挨着凌郁坐下来。
	凌郁对徐晖说：“之前未及跟你说，骆英是我的朋友，可不是司徒家族的人。”
	看着凌郁、骆英亲密无间的样子，徐晖心中一动，原来骆英姑娘是凌少爷的红颜知己。不知为何他心口忽有点儿发闷，无来由地惘然若失。他甩甩头，甩掉这股子傻气：“骆姑娘，那日雕鹏山的人没有难为你吧？”
	骆英一挑眉说：“怎么没有？你们俩倒好，一甩手从崖上跳下去省心，可怜我差点叫那个姓鲍的疯子给杀了。幸亏遇着一个好心人，才捡回条命来。”
	凌郁脸上薄薄晕开一层红：“都怨我当时意气用事，险些害了你。真该好好答谢你那位恩人才是。”
	“那你就当面言谢吧！喏，他来了。”骆英扬起脸向门口招了招手。
	徐晖和凌郁转头望去，只见大步走进来一位粗布短袍的高个子青年。徐晖一怔，整颗心乍都乐开了。他猛地跳起来，跑过去抱住那青年大叫：“阿天！怎么是你！”
	进来的年轻人正是徐晖的挚友高天。他陡然间见到徐晖，也是又惊又喜，连声说：“阿晖！嘿，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你！”两个人像孩子一般，拍着肩膀又说又笑，浑然忘了周遭一切。待听得骆英媚声招呼：“嗳，两位公子爷，请到这边就坐好哉呀！”两人这才并肩到桌边坐下。
	“怎么，你们原本就认识？”骆英睁大了眼睛。
	“真太巧了！你的救命恩人哪，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兄弟。”徐晖笑道，说着给高天和凌郁相互引见。
	骆英笑眯眯站起身说：“难得几个好朋友聚到一处，我去弄几样小菜下酒！”
	“多谢骆姑娘。”高天赶忙起身。
	“你们别老骆姑娘、骆姑娘地叫！怪虚情假意的。叫名字多爽快！”骆英皱起眉，但眼角眉梢全荡漾着笑意。她眼中的笑似秋波媚生，却并不矫揉造作，令人见了只觉得心间轻轻一荡。高天顿时红了脸，目送着骆英远去，这才落座。
	“阿天，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徐晖急着问。
	高天说：“前几天我刚巧经过霍邱地界，本想抄个近路往扬州去，可在林子里迷了方向。正乱转悠呢，就听见打斗的声音。到近前一看，地上已经撂倒了仨大汉了，一个矮个子满脸是血，疯了似的扑向一位姑娘。一个大男人欺侮弱女子，不管是什么原因，实在让人看不过眼。我不想跟他多做纠缠，好在有马，就三十六计，带了骆英姑娘走为上策。那人本就受了伤，也没再追来。”
	正说话间，骆英托着几样小菜出来，一壶香雪酒为各人斟上。徐晖、高天举筷尝了尝酒菜，糖醋凤爪甜而不腻，虾子豆腐鲜滑幼嫩，醪糟白鱼片香芬浓郁，千里春莼羹碧绿清馨，只觉得样样都好，不禁连连赞叹骆英厨艺高超。
	凌郁却摇头道：“你们还没尝到骆英的看家本事，要她做一个林红映茭白，你们才知什么是人间极品。”
	“急什么？还要再等些日子，才有上好的菰菜可采呢。”骆英说着又端上一盘翠盈盈的青梅蜜饯。
	年轻人心思单纯，熟识起来本就容易。他们谈天说地，酒酣耳热，不知觉间已是日头西斜。徐晖向窗外望去，只见一片金灿灿的夕阳荡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洒洒，说不出的华丽妩媚，让人忘却了世上一切艰难险恶。
	四人散后，徐晖和高天坐在林红馆外的水岸边一叙别后各自情形。高天从滇西回来，得知徐晖执行任务时失了踪，久候不归，索性便也离开洛阳杀手会。他一时间没有什么打算，权且一人一马，四处闲逛着打听徐晖下落，这才碰巧救下骆英。徐晖问起明叔近况，得知他一切安好，杀手会生意如常，这才放下心来。
	黑蓝色的夜空中升起一轮明月。徐晖心中安适畅快，仰面躺下来：“看来你我真是铁打不散的好兄弟！老天都舍不得让咱们分开，又把你给送过来了。”
	“可不是！”高天也咧嘴笑了：“明叔不老说吗，咱俩是一对膏药，黏上了就怎么也分不开了！”
	徐晖劝高天留在姑苏，在此当可有一番作为。高天对司徒家族也是闻名已久，更何况还得与自己兄弟重聚，便即高兴地答应下来。翌日徐晖带高天去见司徒峙。司徒峙看了高天的身手，又有凌郁和徐晖力保，便点头将他纳入四组。
	徐晖因在淮南镖局行动中表现出色，家族巡会上受到司徒峙的点名褒奖，月银里还多了一份额外赏赐。一时间，徐晖成了司徒家族风生水起的新秀。他不再是站在队伍最末尾遥遥望向家族族主的一个无名小子，他的武功，他的胆识，他的才干，得到了承认和赏识。走在路上会有人向他点头致意，微笑着叫出他的名字。徐晖感到自己的血汗没有白流，他正朝着梦里面的那个方向追风赶月般地飞奔去。
	事后司徒峙在书斋里特别召见了凌郁和徐晖，说他们的反间计已然收效，雕鹏山果然认为鲍长老四人之死是淮南镖局所为。雕鹏山山主杨沛仑派人血洗镖局，总镖头方乾侥幸逃脱，飞鸽传书，乞求司徒家族援手。
	“你们说，该救还是不该救？”司徒峙将难题抛给两个年轻人。
	徐晖知道司徒峙心中一定已有了答案，他还摸不准主人的心思，就把目光转向了凌郁。凌郁冷冷地说：“像他这种骑墙草，不值得救。”
	司徒峙沉吟着说：“但他毕竟跟随我多年，没有功劳，总也有苦劳。就像当年阿庆，如若饶他一次，或许他还能将功折过。”
	凌郁脸色一下子挣得铁青：“黄庆该死！”
	司徒峙扫了凌郁一眼：“你可喊了他十几年的庆叔哇。他真就那么该死？”
	凌郁肩膀猛一颤抖，又即挺直，义正严词地说：“谁背叛了义父你，谁就该死！”
	司徒峙眼底掠过一缕柔软的光。徐晖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黄庆是谁，但凌郁对这个人怀着切齿痛恨，似乎并不简简单单因为他是司徒家族的叛徒。
	司徒峙毕竟早有计较。他明给雕鹏山传书称要严查此事，既撇清司徒家族，亦借机传扬雕鹏山残暴嗜血的名声；暗中派人取了方乾性命以绝后患，并使汤子仰亲往淮南镖局安抚人心，部署新局。三条脉络同时展开，里应外合，层层推进，却已不是徐晖、凌郁能够顾及周全的了。他们机敏且不乏狠劲，可毕竟是少年。比起司徒峙幽微繁复如迷宫的内心，他们的世界还是如何地分明净爽。
	霍邱无比惊险的一战之后，徐晖和凌郁之间建立起了某种比亲密无间更高的感情。他们并不特别亲近，但相互间有默契。徐晖在凌郁冷漠的目光里看到了十分稀罕的温情，而对他来说，凌郁也不仅仅是凌少爷，而成了他会尽心保护的朋友。这种感情让他心窝柔软，也让他难为情。徐晖总觉得男人之间应该是他跟高天那种朗朗乾坤的豪迈交情，然而，和凌郁是完全另一回事。
	偶尔，凌郁也会邀他到自己居住的谧庐来。凌郁喜静，住所也是司徒家族十分幽僻的一处角落，不用人侍候，不与人往来，甚至绝少许人进院来访。他过着一种古板单调而近乎闭塞的生活，不出门的时候，便关在屋子里读书写字。徐晖喜欢看他写字，那白净修长的手指握着笔管，神色安然端庄，根本瞧不出遣兵布局时的雷厉风行，和行凶杀人时的疯狂冷血，完全就是一个略嫌腼腆的清秀少年。
	江南的黄梅天来了，长脚雨一落十数日，缠绵婉转，织进人心底无边迷惶。他们有时并不怎么讲话，并肩坐看斜风细雨，点滴流光漏过，轻轻荡漾开，有些个温存，又有几分清凉。更多的时候，他们约上高天一起到林红馆找骆英吃喝宴饮。挥一挥司徒家族的令牌，夜深透了出入城门照样畅通无阻。少年人的热闹欢愉，落进好光阴里，密如雨丝也网不尽。
	出了夏至，骆英的看家菜林红映茭白终于应时而上。绛红色的花瓣浇在肉白如玉的菰笋尖上，红是浓烈饱满几乎妖冶的红，白则是清润洁净皎如月光的白，二色交相辉映，既似争艳亦相交融。
	徐晖头一回见鲜花入菜，十分惊奇，忙问是什么花材。凌郁笑他说：“林子里的海棠花，这么快就给忘了？一瓣瓣可都是骆英亲手择的。”
	“那这白色的是花还是菜？”高天问。
	“这是菰菜，或叫茭白，也不是什么名贵的吃食，寻常得很，城外葑水荡田间漂着的到处都是。”骆英说。
	徐晖和高天挟了一筷，入口只觉脆嫩鲜润，再嚼则醇厚甘甜，回味更有一股爽利清芬。高天赞道：“好香！鲜花的味道果然不同！”
	“傻子，海棠花颜色娇艳，却没有香味哟。”骆英抿着嘴笑，压低声音说：“这里面可是加了我亲手调配的秘制佐料。”
	“这茭白说是常见的东西，想不到做出来竟这么美味！”徐晖也说。
	良辰美景，佳肴蜜酒，人生适意正当如此吧。兴头上凌郁有时会吹一支箫曲，骆英则哼起小调：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凌郁的箫声略显清冷，但配上骆英流丽的小曲，就恰到好处。骆英斜倚栏杆，歌声俏媚，就像春风拂过树梢。这样的年华是如何地让人陶醉。徐晖舒畅地眯起眼睛，一侧脸，看见高天怔怔望着骆英，脸上现出温柔的神情。
	这日凌郁带高天出外巡视，徐晖一个人百无聊赖，就跑到碎锦街游逛。经过流芳书局时，他念着凌郁闲时总往这里来，便迈步进门。书局陈设素朴，一排排书架隔开了闹市喧嚣，只听得见翻动纸张的沙沙响动。这声响撩得人心痒痒，仿佛是翻开了什么人的心事一样。
	徐晖哪里是读书人，逛了几排就乏了。转身正要离开，忽听到书架另一侧有人轻声说：“正是这些，劳烦先生了。”
	这声音虽轻微，却有如一口糯米糕团，让人齿颊留香，神清气爽。徐晖不由得循声望去，一位少女侧身站在书架尽头，正低头翻弄书局先生呈上来的新近书目，轮廓有几分眼熟。骤然风起，打散了团团云彩，一线斜阳从格子窗上漏进来，贴在那少女身上。徐晖瞧得真切，原来她就是数日前过桥时崴了脚、由他送回家去的那位姑娘，一旁垂首立着的正是那日出来开门的小丫鬟。少女这天穿了身淡绿罗裙，腰间系一只翠玉鸳鸯环佩，素罗大袖中伸出纤长的手指，从书脊上轻轻滑过，眉目低敛，温文雅致，容止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的风度。
	那少女拣了一大摞刻本，侧头说：“妙音，那我们就回去吧。”
	那个叫妙音的丫鬟答应着，上前把书裹进一个锦缎布囊中。那少女抬起头来，突然发现一个青年男子正微笑着望向自己，吃一惊，双颊立时泛起团团红晕。
	徐晖这才觉出自己直盯着人家姑娘看，实在颇为无礼，忙低头行了一揖。少女凝视他片刻，恍然道：“原来，是公子。”
	徐晖听那少女谈吐文雅，不由也恭谨起来：“是。姑娘的脚伤可好啦？”
	那少女垂下眼帘轻点了个头。一旁妙音正吩咐书局先生叫个小师傅把书送回去，虽有些趾高气扬的架势，但小姑娘吴侬软语间与官话相杂，格外地憨甜流丽，倒并不使人生厌。书局先生面露难色，说现下店里人手不够，只得晚些时候再送。妙音跺着脚不依，书局先生瞥一眼徐晖，商量着说：“不然就劳烦这位小哥帮忙给送一趟？”徐晖见那少女手指抚过布囊缎面，似乎不愿书卷离身，自己左右无事，便点头答允。
	“怎可再麻烦公子？”那少女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徐晖自小相处的都是粗鲁汉子，便如骆英这样的年轻姑娘也自有一股子爽朗气。矜持羞涩的千金小姐，他可是头一回打交道，自己也跟着红了脸，抱起包裹，一低头先出了门。
	送到那高院门口，徐晖暗思量是否应该马上告辞。正犹豫间，却听那少女轻声说：“公子请进。”
	徐晖随主仆二人迈进大门，宅院不大，但布局别致。穿过翠竹青青的前庭，眼前一条细长的廊子串起了屋宇和后园。花园当中环起一湖细水，摇曳着朵朵白色莲花。那少女请徐晖进了池畔小亭，上书“藕风亭”三字，映衬周遭景物，更添一种风人雅致。
	不多时妙音奉上茶来。茶碗是白润光洁的官瓷所制，衬的茶汤翠绿欲滴，一根根毛峰上的茸毛清晰可见。瞧这用器茶叶的讲究，徐晖料想这少女必是位官宦人家的小姐，自觉身份悬殊，便起身行了一礼：“多谢姑娘赐茶，徐晖就不多叨扰了。”
	那少女微笑着说：“原来是徐公子，我还没有谢过公子两次相助呢。”
	徐晖脸上发烫：“我是个粗人，哪是什么公子？”
	“生于草莽，但有礼有度，乐于助人，便可称为公子。即便出身名门世家，不懂得这些，也不过是纨绔子弟而已。”那少女说了这几句，两颊微微泛红，但神色十分认真庄严，像一个在私塾先生面前谦谦作答的女书生。她并无阔绰人家小姐那种一味的娇弱忸怩，脸上这羞涩是少女的羞涩，庄严亦是少女的庄严。徐晖心中喜欢这样简单干净的人，便也问那少女如何称呼。
	少女咬了咬嘴唇，微一犹豫，扬起脸说：“我叫小清。”
	当时礼法约束甚严，规矩人家的女子在陌生人前多不愿透露闺名，往往只告知姓氏。这位姑娘恰恰相反，单说了名字，偏却不提姓氏。徐晖不免觉得奇怪，反问道：“小清？”
	“是，小清，清水的清。”她说得异常坚定。
	“就和你的人一样！”徐晖笑着抿了一大口茶。他并不是刨根问底的人，他知道每个人或都会有自己不愿提起的故事。小清就小清吧，反正是很好听的名字。
	小清原恐徐晖再加追问，见他如此随和，不禁释然一笑：“徐公子，这茶若是你喝着合口，就带些回去。清明后新摘的龙井，让人耳目清明。”
	“还是别叫我什么公子了吧？我听着别扭。姑娘不如就直呼我的名字，叫我阿晖便成。”
	小清脸又红了：“那……我就叫你徐大哥吧。你也就叫我小清好了。”
	“好，”徐晖爽快地答应说：“小清。”
	后来徐晖才知道，这座宅院叫作恕园，只小清和丫鬟妙音两人居住。有一次他问小清，两个女孩儿家住在这里，可会害怕。一旁的妙音笑着抢过来说，有什么可怕的？整个姑苏城谁敢到这里来撒野？小清眉心微蹙没应声。徐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这姑娘究竟是什么来历？他虽然存疑，但并不以为忤，这毕竟与他无关，与他们淡然的朋友相交也无关。每回坐在藕风亭里，看着微风皱起一池湖水，莲花白净的花瓣随风轻轻颤动，徐晖但觉得人世里毕竟有这般清平静好。
	一个细雨连绵的午后，徐晖得空便又拐到这条僻静的巷子里。还没走到恕园门口，大门就“吱扭”一声开了。徐晖笑着想，妙音这鬼丫头，都已经知道自己来了不成？却见门廊下撑起一把油布伞，伞下身影白衣飘飞，清风摇曳。妙音跟着探出头来，行礼道：“凌少爷慢回哟！”
	徐晖迟疑地立在当地。凌郁撑伞走到近前，看到徐晖也不禁一怔：“你为何在此？”
	“凌少爷，原来你也认识小清？”徐晖但觉得这世界小，不由得笑。
	凌郁听他亲切地提起小清这名字，两颊不自觉绷紧了，盯着他半晌不作声，目光渐渐严厉起来：“你怎地这样没规矩，司徒姑娘的闺名岂是你能随口称呼？”
	徐晖有点儿发蒙，笑容僵在脸上：“……司徒姑娘？”
	凌郁寒着脸说：“司徒姑娘是族主的女儿，司徒家的小姐，身份何等金贵。”
	徐晖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料到，他这位文弱清雅的朋友，竟然是江南霸主司徒峙的女儿。他不敢信，自言自语道：“她姓司徒？她是主人的女儿？”
	凌郁看出徐晖确不知情，脸色略微缓和，旋即又狐疑地问道：“你，怎会识得小清？”
	徐晖心中升起无数疑问，纠缠不清。他含含糊糊答说只是偶然帮过一个小忙而已。
	凌郁两道冰冷的目光依然紧紧扣住徐晖：“小清体弱，这里是我义父让她静养的住处，向来不许外人打扰。他若是知道闲杂人等来过，心中定会不快。”说完便拂袖走了。
	徐晖本以为和凌郁早已是朋友的交情，未承想突然之间他又划出主仆界限，让人听了心里头发堵。
	徐晖在恕园门口犹豫良久，终于还是叩响了门环。他随妙音从廊下穿进花园，未见其人，已先闻其茶香。茶香清馨，一如往日，但飘进徐晖心里，寸寸都是忐忑和疑惑。遥望那雪青色绸衣的纤弱背影，他如何也不能相信，这样一个满身书卷气的少女竟然会是司徒峙的女儿。
	司徒清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含笑说：“徐大哥，你来了，怎么都没撑伞？”
	徐晖看着她那一脸纯真，一脸欢喜，分明是个与血腥、杀戮、权力之争毫无干系的文秀少女呀。司徒清见他愣愣地不讲话，站起身来问：“你怎么了？”
	徐晖鼓足勇气张口问：“小清，你……你复姓司徒对不对？”
	司徒清盈盈的笑容立时僵住了：“你听谁讲的？”
	“适才我在大门口碰到凌少爷了。”
	司徒清一听红了两腮，强辩道：“你别管郁哥乱说。”
	徐晖径自追问：“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司徒家族的千金小姐？”
	司徒清别过身去，半晌才开口：“徐大哥，我并没想故意瞒你。我愿你只把我当作一个好朋友，而不因我是司徒家的女儿就疏远了我。”
	“可你怎么不在家里住？偏要搬出来，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徐晖迷惑不解。
	“我宁肯一个人，也再不想做司徒家的小姐。”
	“做司徒家的小姐可有什么不好？”
	“是呀，做司徒家的小姐有什么不好？”司徒清凄然一笑：“我父亲是江南最有权势的人，能做他的女儿，是别人求都求不到的事。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我应该是天底下最好命的女孩子。你觉得我是太不知足了，对吧？可我偏就不稀罕这样的好命！我不明白，司徒家已经衣食无忧，甚至可说是富甲一方，为何还不能满足？为何还要用武力，用暴力去征服别人？我痛恨杀戮，司徒家最多的恰恰是杀戮。我希望人人欢喜，家里最少的却正是平安喜乐。”
	“再有不是，也总是安身立命的家呀。”
	“家？那是个什么家？他们喊我司徒小姐，可我肚子里明白，那其实只是爹爹一个人的家，我们只不过是家里的摆设，并没有血肉，还不及一块地皮来得要紧。”司徒清仍挂着笑，却有悲哀的水雾在眼底慢慢化开。
	徐晖勉强说：“你爹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吧。”
	“他永远有苦衷，永远有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他最爱说什么，做大事就不得不放。”
	徐晖低头咀嚼这话，心中若有所感，愣了一会儿才接口问：“那他，肯答应你搬出来住？”
	“自然不肯。所以我只有逃出来。”
	徐晖吃了一惊，他没料到这个外表柔弱温顺的少女竟有胆量反抗司徒峙。一边是家族强权，一边却手无寸铁，双方力量悬殊太大，她如何反抗得了？果然听她又说：“但是很快就给抓回去了。然后我再逃，他再抓。反反复复，爹爹他也拿我没办法，就让了一步，答允我搬出来住在这里，每个月让郁哥来给我送家用，可就是不许离开姑苏。”
	之前徐晖一直觉得司徒清可人怜惜，此时听她讲述往事，陡然间对她升起一股敬意，又不禁有些羞愧。他低声说：“其实我就是在你父亲手下做事。你也觉得我面目可憎了吧？”
	“不，你跟他们不一样。你的眼睛很温暖，没有杀气。”司徒清仰脸望着徐晖，目光如白玉，既天真又坦白。
	徐晖愣了，这少女竟然说他这个杀手出身的人眼里没有杀气。他眼眶一热，连忙转头佯装看风景。藕风亭外一池莲花粲然盛放，洁白无瑕。他含混地说：“在这里，谁还能动杀气？”
	雨接连下了几日，这一天黄昏总算住了。徐晖办完差事往回走，红日西斜，呼吸间有袅袅炊烟的柔和。快到司徒家族的时候，高天从后面赶上来，拍拍他肩膀说：“走，喝酒去！”不由分说，拽着他往林红馆去。
	穿过海棠树林，就瞅见骆英正斜靠门边，抓着一捧葵花子，一颗一颗送到嘴边。那玫瑰红色的嘴唇灵巧地上下翻动着，让人见了，只觉得她嘴里嚼的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她眯着眼睛，瞧见徐晖、高天两人，嘴角翘起来，划了一个好看的弧。
	高天笑着说：“老板娘怎这么闲？不用张罗生意的吗？”
	“这光景，哪还有人来哟？”骆英拖长了音说，懒洋洋、腻酥酥地直落人心坎。
	酒馆里果然空空荡荡，只有靠窗一隅端坐着一位白衣少年。徐晖进门看到凌郁，心里不免有些悻悻。凌郁却拾起眼皮挥挥手，招呼他俩过来落座：“说适才还嫌冷清，偏你们就来了。”浑似早已忘了前两日对他的冷言冷语。
	高天环顾四周，奇道：“今儿怎么冷清清的？”
	凌郁抿了口茶说：“大家都在家过节，或是到虎丘看月，谁会来这儿买酒？”
	徐晖问：“什么日子呀这是？”
	“你们真是活糊涂了，过到哪天都记不得。”骆英捧着一个大托盘过来，把盘里的吃食一一摆上旁边香案，有塘藕、石榴、芋头、水红菱各色果品，一壶桂花酒，还有一盘黄澄浑圆的酥皮月饼。徐晖和高天见了，才恍然大悟，原来已是到了中秋。
	不一会儿月亮升起来，飞到蓝黑色的天上，扫去了地上所有尘埃污垢，江湖大地顿时都光洁无瑕。骆英站起来，拍拍衣衫说：“是时候拜月了。”
	凌郁睨眼揶揄地笑：“有什么好拜的？人人都拜，就算月亮里真有神明，这时候怕也忙不过来了。”
	骆英撇撇嘴，还是硬把他们一个个拉到香案前。她端然焚起素香，对着月亮方向，摆上一尊神像。
	高天挠头问：“怎么个拜法？”
	骆英说：“只要默默说出心愿就成，月神自会庇佑。”
	徐晖笑问道：“真有那么灵吗？”
	“心里虔诚，自然会灵验。”骆英说着便合上眼睛，微垂下头，双手合十贴在颌下。月光洗去了她脸上脂粉，连那妩媚的神情都隐匿不见了，只剩下鹅卵石般光滑干净的面庞。三人身受感染，不再出言争辩，也一一祭拜了月神。
	徐晖心里默念，假若真有神明，就请保佑我在司徒家族建功立业，有一番大作为吧。凌郁最后一个拜月，他紧蹙双眉，嘴唇微微颤动，适才的满脸不屑已荡然无存，只有庄严郑重，额头洁净光亮仿若天神。徐晖看在眼里，心想其实凌少爷只有比他们几人更虔诚。
	拜过月，骆英便主刀切团圆月饼，端端正正破了横竖两刀，分成大小均匀的四块，露出里面的甜腿百果馅料。
	徐晖尝了一块，但觉入口松酥，满齿芬芳，不禁赞叹说：“很久没吃过月饼了，还是这么可口的月饼。多亏了骆英的好手艺！”
	骆英咯咯地笑：“别光谢我，这馅可是凌郁和的。”
	“凌少爷？”徐晖惊奇地扬起脸。他仿佛看到凌郁挽起白缎衣袖，把手伸进面盆里，搅动白润的松籽、艳红的火腿和嫩黄的桂花。这般想象着，心上倏忽一动，那么轻缓的拨动，连他自个儿都未曾察觉。
	骆英咬着月饼说：“你们凌少爷呀只是懒得动手，他若真用心做，点心、酒菜，样样不会比我差。”
	凌郁望向窗外，淡淡地说：“用心不用心，又有什么分别？费那么大气力，弄来自己吃，可有什么意思？”
	“做给我们大家吃就有意思了嘛！”骆英又拣了块西瓜放进嘴里，忽然拍手说：“我们去城里吧？这光景街上正热闹呢。”
	高天起了兴致：“有什么好玩的？”
	骆英笑着说：“外乡人不晓得了吧？姑苏人可好玩呢！中秋夜里，大家都去‘走月亮’，连整日里锁在闺阁里的姑娘媳妇都能结伴出门，就算玩到四更天鸡叫了也弗要紧。”
	“今晚全城女子都会穿上华丽的衣裳，和闺中密友到水边放羊皮小水灯。这江南的一大美景，你们两个可不要错过了！”凌郁的话口酸溜溜的。
	徐晖心中一动，司徒清也会盛装而出么？她必定会俯着身子，伸长了手臂想把水灯放到水上，纱衣从胳膊上滑下来，盖住了她颤巍巍的手腕。徐晖为她那小孩般的认真模样莞尔了，这个微笑却正落进凌郁看似无意的眼睛里。
	四个人并肩往城里去。城门大开迎来送往，姑苏城果然已经喧闹翻天。到处是流光溢彩，人潮涌动，河上浮着粲若繁星的盏盏水灯，花船载着富家丽人翩翩荡过水面。徐晖和高天兴冲冲地，凑过来看看这头，又跑过去瞅瞅那边。过众安桥的时候，迎面两个妙龄少女与他们擦肩而过，落下一阵淡淡花香。其中一个女子生得清简秀丽，身形轮廓和司徒清有几分相像。徐晖忍不住回头张望，就听到骆英坏笑着奚落说：“嗳徐晖，眼睛都不够用了吧？要不要我再借你一双？”
	徐晖的脸红了，支吾着搪塞说：“还以为是个熟人。”骆英满脸尽是淘气，不依不饶地说：“啊哟，是哪个熟人叫你这般牵肠挂肚哇？”
	徐晖的心思便又被扯开去。他想小清正在做什么呢？中秋夜也不回家吗？不禁脱口问：“凌少爷，今儿个不用在家陪主人过节呀？”
	“义父最不爱过这个节。家里人也凑不整齐，提起来不过徒增伤感。每逢佳节倍思亲，正是这个意思。”凌郁幽幽地说，冷不防话锋一转：“就算没有亲人，总会有可思念之人。你也有什么牵挂的人吗，阿晖？”
	忽听到凌郁在耳边问，徐晖一惊，回过神来，只见两道锐利的目光直扎进他瞳孔，仿佛已经探入他内心深处，洞悉一切。
	从此之后，徐晖便觉得凌郁对他疏远了，仿佛又退回到最初相识的境地，甚至竟还不如当初。凌郁就好像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看着自己，目光冰冷幽沉，其间还夹带着几分怨怪。徐晖不知这怨怪从何而来。他心中但觉烦闷苦恼，然而又不明白为何这样苦恼。
	过了秋分，天气虽然尚暖，毕竟消散了暑气。徐晖并未听从凌郁告诫，依然故我常往恕园去。他是欢喜司徒清为人温婉，是心仪恕园简洁明净，仿佛也是赌气似的执意拂逆凌郁意思。恕园中的白莲凋谢，但是生了莲子。司徒清便亲自熬上香甜柔润的冰糖莲子羹，一勺舀起来，滑过喉咙，满口都是莲花的清新。徐晖喜欢冰糖莲子羹，他觉得这味道就像司徒清的人一样。
	一日徐晖到时，妙音报说姑娘有客来访，请他在藕风亭稍候。徐晖微感好奇，他从没见有人来看望司徒清，也没听她提起过其他什么朋友。他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透过长廊的镂花窗棂，瞥见前庭司徒清送客出来。那位客人，却正是凌郁。
	徐晖想起来，估计又到了司徒峙给女儿送家用的日子。这是很平常的事，可司徒清神色间却透着拘谨和慌张。徐晖隐隐觉得蹊跷，不由自主走上去，贴着窗边想看个究竟。司徒清送到门口，凌郁却停住了，回过身来说：“小清，我适才说的话，你再想想。”
	司徒清低头看着自己脚尖：“郁哥，我们自小一块儿长大。在我心里，你便是我的亲哥哥，我们便是好兄妹。”
	“可是除了兄妹呢？若是比哥哥更亲呢？”
	徐晖瞧不见凌郁脸上的神色，但这句话却实实在在落进他耳朵里。他从没听凌郁这么温柔地说过话，也许正是因为从来不说，那温柔里头仿佛夹着几分装腔作势。可若说虚情假意却又不是，徐晖分明听出他的嗓音在微微打颤，充满了真诚的焦虑和热切的恐惧。
	霎时间徐晖如梦初醒。凌郁态度的急转直下，他目光里的刺探、冷漠和怨怪，原来是为了司徒清。凌少爷与小清自幼相伴，甚或已是得了族主默许的未来佳婿。他心仪小清，为自己不时前来打扰感到不快。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搅乱了徐晖的心，以至连他们又说了什么都全没听见。
	司徒清走进花园时，徐晖正自胡思乱想。他抬眼看她，心不在焉地说：“凌少爷走了？”
	司徒清没作声，脸上泛起一片红潮。
	“他心里很喜欢你，是吧？”徐晖不善遮掩，冲口问道。
	司徒清的脸更红了，像一只挂上初夏枝头的苹果。徐晖看在眼里，嘴里涩涩地不是滋味，忍不住又问：“那你呢？”
	“我……我有点儿怕他。”司徒清小声说。
	“怕什么？”
	司徒清说：“适才他瞧我的眼神很古怪，就好像……是在恨我一般。”
	“平日里他不大外露感情，偶尔流露，周围的人反而不习惯。”徐晖想象在凌郁的眼里，必定燃烧着欲说还休的火焰。只是他素来冷漠，那猝然充溢的热情一定有着灼人的力量。徐晖很想知道凌郁饱含爱意的眼睛是什么样子。
	“你倒是他的知己。郁哥待我很好，”司徒清眼中闪过一抹温存的微笑：“只是，我心里的人并不是他。”
	她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又慢慢晕开一片绯红，垂下眼睑，也不理徐晖，径自走了。
	这句话说得婉转低回，几乎轻不可闻，但一字一字敲进徐晖心里，却是玉盘珠落，清脆响亮。“只是，我心里的人并不是他。”既然并不是他，那当是另有其人了。能是谁呢？难道……难道会是他徐晖吗？
	霎时，徐晖一颗心怦怦乱撞，不知是喜是忧。
	他举止有度，礼仪周全，浑身上下毫无瑕疵。
	但他整个人像披在一身坚硬冰冷的透明铠甲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又仿佛隔着千山万水，让人瞧不出喜怒哀乐。
	这样一位羸弱少年，沉默地立在那里，
	目光一撩，轻轻触到我心底某处柔软的角落。

第五章 海盟
	这夜徐晖无来由地心神不宁，辗转反侧总也无法入眠，索性披衣起身出了司徒家族侧门。夜色中的姑苏城与白日里迥然不同，所有嬉笑怒骂统统销声匿迹，人人都有各自的归宿，只有寻不到方向的人才在外游荡徘徊。
	徐晖信步走在无人的姑苏城里，穿街过巷，不知不觉竟到了司徒清住的恕园门前。他想起凌郁对司徒清的那番表白，还有他看自己的冷漠眼神，心里沉甸甸的，直有说不出的懊恼落寞。而司徒清那句轻声低语，又让他浑身飘飘然如上云端。正出神之际，眼前忽然一花，墙头“嗖”地掠过一道细长黑影。徐晖心中起疑，恐有窃贼，也跟着翻墙跃进恕园。
	那黑衣人背影窈窕，裙摆摇曳，却是个女贼。徐晖冷眼瞧着有几分眼熟，心头不觉涌上一阵不安。这女贼对恕园的地形显然十分熟识，悄无声息地穿过庭院，没有半分犹豫，一跃上楼，直奔司徒清的闺房而去。徐晖屏住呼吸跟在其后，并不急于抓住盗贼，而想来个人赃并获。黑衣女子轻轻推开司徒清房门，闪身进去。徐晖忙跃近两步，贴着门边向内张望。屋里一片漆黑，那女贼隐匿其中，一时无从分辨。
	突然间一线亮光划过黑暗，仿佛闪电刺破夜空。徐晖瞳仁一紧，看出这是一柄匕首。借着匕首微明，他影影绰绰瞧见，黑衣女子站在床榻前，缓缓举起了利刃。
	原来她不是盗贼，却是刺客！
	徐晖与刺客毕竟相隔一段距离，情急之下从怀中摸出钱袋，用足气力，狠狠向那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掷去。“当啷”一声响，匕首掉落地上。这凶器声响在静夜中格外亮烈，徐晖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床上的司徒清当即惊醒，睁眼看到床边站着一团黑影，吓得尖叫起来。门外传来衣服窸窣、妙音呼唤姑娘的声音。那刺客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骇住了，微一迟疑，俯身拾起匕首，撞破窗户飞身出屋，遁入黑夜逃跑了。
	徐晖只顾得对从厢房里张皇跑来的妙音说：“我去追贼，好生照顾你家姑娘！”便转身追赶那黑衣女子去。
	黑衣女子轻功凌厉，翻越院墙房瓦，穿梭于杨柳之间，几个迂回险些个就失了踪影。徐晖穷追不舍，只是愈往下追，心中愈是忐忑。这女郎周身散发出一股熟稔的气息，似乎是个极亲近之人，偏生想不起她是何人。他心惶惶地，只想要逮住她看个究竟。那女子一时甩不脱徐晖，加紧了脚步沿河岸向僻静处急奔，谁知刚要转弯处却凌空旋了个身，冷不防反向他扑来。这一下变化突然，徐晖猝不及防，只看到一把亮晃晃的匕首刺到自己胸前。他脑海里霎时一片空白，全身力量瞬间滑至掌心，不自觉就使出了草原上卢道之传授的那招“死里夺生”。
	局势变化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徐晖但觉自己的手掌拍在了对手胸口上，只见那女子弹了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外的石板路上，一动就再不动。
	徐晖侥幸取胜，手心里不知觉早浸满了冷汗。他情知适才形势险峻，那女子武功高强，出手又狠辣，只差那么一丁点儿，躺倒在地的便是自己了。他一步步向那女子走去，既提防她突然翻身跃起，又想看她庐山真面目。走到跟前却见她脸上蒙着黑纱，除了白净的额头，什么也瞧不出来。徐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把她面纱掀起。
	月亮仿佛也好奇，从重重乌云中狡黠地探出头来。月光如秋波，一弯一弯流淌下来，把大地万物都照得分外清明。徐晖俯身端详那女子，她紧闭双眼，嘴角挂着一丝鲜红的血迹，似图腾般诡秘而迷人。
	就在这一刻，徐晖胸口如受重创，一颗心轰轰作响好像就要炸开。面前这个神秘女郎，脸庞清瘦苍白，额头光洁饱满，竟然是和自己朝夕共处、一同出生入死的凌郁！
	徐晖几乎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亦或着了梦魇。然而月光如水，把凌郁熟悉的面容照得清楚分明。她像已经死去了似的毫无表情，右手却还紧紧攥着那把透明匕首。徐晖慌了，跪倒在地失声叫道：“凌少爷！凌少爷！”
	凌郁艰难地微微睁开眼睛，看到徐晖，动了动嘴角：“原来是你……好厉害的功夫。”
	徐晖六神无主，喃喃说：“怎么会是你？我不知道是你！我没想下重手！”
	“有本事就杀我……不然……等我好了……一刀劈了你！”凌郁捂住胸口，眼底有深深的怨尤。
	“别说话，你受伤了。我背你回去，找大夫给你看病。”
	“不！不要！”凌郁挣扎着按住徐晖手腕：“我不能这样回去！”
	“你受了伤，可耽误不得！”
	“送我去骆英那儿……”凌郁说完便合上了眼睛。
	徐晖背起凌郁，往林红馆跑去。他的心揪得疼，凌少爷是这样轻，轻得没有重量，仿若一片月光贴在背上。那月光越来越冷，却有一股黏稠的热流顺着他脖颈往下流，呼吸间有甜腥味道。徐晖知道凌郁在呕血，血是温热的，把她的力量一点点带走。他恨不得身上生出翅膀，一步飞到林红馆去。可是路那么远，仿佛跑了几个时辰，才看到了酒馆门口飘摇的灯笼。
	背后的凌郁在他耳边小声说：“前门已经关了……走后门……先敲两下门…再敲三下……”
	徐晖既不敢回答，亦不敢多问，绕到屋后的木门前，拍了两下门，顿了顿又拍三下。好一会儿屋里传来吱呀呀脚踩地板的声响，仿佛轧过什么人正叹息着的灵魂。门吱扭打开，骆英只罩了件桃红小衫，睡眼惺忪地半皱着眉。看清门口的徐晖和他背上的凌郁，她眼睛立时瞪圆了，一把把徐晖拉进来，锁上屋门，尖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你们又和人打架了？”
	徐晖急急地低声道：“快，凌少爷受伤了！”
	骆英慌忙领徐晖进了自己卧房，把凌郁放倒在床上。只见凌郁闭着双眼，脸上没半分血色，连嘴唇都是灰白的，胸前却已一片殷湿。骆英扶住她肩膀叫着：“凌郁！凌郁，怎么了你？”凌郁嘴角微微颤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骆英转头看着徐晖，竖起眉毛怒声问道：“是谁？是哪个浑蛋把她打成这样的？”
	徐晖顾不得解释，只急着说：“她伤得不轻，救人要紧！”
	一句话说得骆英如梦方醒。她拢拢鬓角，吩咐徐晖到柜子里去拿药匣。徐晖心乱如麻，恍恍惚惚找来药匣，但见骆英已解开凌郁胸前衣襟，露出月牙白色的织锦裹肚。徐晖本该转身回避，但他只顾怔怔望着凌郁，心里面惊涛骇浪。她竟然是个女子，她果然是个女子！
	骆英从药匣里取出一只白色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进凌郁口中，又从一只淡紫色瓷瓶里倒出些粉末，敷在她胸口反复摩搓。凌郁额头渐渐渗出珍珠般的细细汗粒，终于咬着嘴唇哼了一声，缓缓打开眼睑一线。
	徐晖见凌郁醒转，惊喜得忘乎所以，直扑向床前，却被骆英一把推开：“看什么看？快出去你！”
	“骆英……”凌郁在骆英耳边低语几句。骆英叹口气，系好凌郁衣裳，扶她半坐起身，往她身后塞两只长枕，瞥了徐晖一眼，就走出去带上房门。
	屋内寂静无声，只剩下徐晖和凌郁，如同天地间只有他们二人。
	一霎间，千万个疑问齐涌上徐晖心头，他反而一个也问不出。过良久他始开口，迟疑着：“你……你是女……？”
	凌郁斜倚床栏，缄默地看着徐晖，终于点一点头。
	徐晖全身一震，只觉得拨开云里雾里，眼前豁然开阔。山崩地裂，乾坤朗朗。他似是明白，其实尚且糊涂，只顾茫然追问：“这怎么会？你，你到底是谁？”
	“你以为我是谁？”她睨眼看他，逞强似的：“我也是有家的孩子，我有爹爹，妈妈，还有妹妹……”
	“那他们人呢？”
	“我六岁那年，有一伙强盗闯进我家，个个手里举着大刀，见人就砍。我妈妈把我藏在裙子底下，才没被他们逮着，可我全家……我全家上下十几口人，一盏茶的工夫就全死了。他们的血像小河一样，从四面八方汇到一起，把整座宅子都染成了红色。他们全都死了，偏偏留下我一个，偏偏就留下我一个。”凌郁小声说着，眼中渗出一道道血丝，就像是凶手留下的刀痕。
	徐晖直听得心惊肉跳：“那你……你怎么又成了凌少爷？”
	“那时候恰巧义父经过，就把我给带回来。他让我站在他的身后，把我叫作他的孩子。”
	“是主人叫你扮成男人的？”
	“别告诉他！你敢说我就杀了你！”凌郁煞白了脸疾言厉色，不小心却泄露出内心惊惶。
	“难道他……竟不知道？”他疑惑地问。
	“他不知道，”凌郁顿一顿：“除了骆英，没人知道。”
	“这怎么会？”徐晖心中一片迷茫。
	凌郁缓上一口气：“我原本还有个哥哥，很早就天折了。大概是心里想念他，我小时候又顽皮，妈妈就喜欢把我当男孩子来养。强盗来的那日，我也是穿着男孩儿衣裳，他们便以为我是个男孩儿。”
	“那你，为何不告诉他？”
	“我听见庆叔跟手下的人嚼舌头说，幸亏我是个男孩儿，若是女孩儿，落在主人手里笃定就活不成了。那时我心中害怕，不敢节外生枝。可当时没说，之后就更说不出口。”凌郁喃喃说着，似是讲给徐晖听，又仿佛是自言自语：“我就像活在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每走一步路，说一句话，都怕给义父他发觉。谁承想，一晃竟也十几年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楚，到底我是什么人？是我伪装成凌少爷骗别人，还是凌少爷背地里装成一个女人哄自己？我心里面全是模模糊糊的影子，连爹爹临终的遗言我都弄不明白，我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徐晖听糊涂了，勉强接口说：“你老这样瞒着主人，总不是办法。”
	“那我能怎么做？义父他最不愿意听我提过去的事。每次我问起当年的情形，他总是一口打断了什么都不说。他都不对我掏真心，我怎么把我的心掏给他？”
	凌郁嗓子哑了，疲惫地垂下眼睑。她乌黑的长发散落在雪白的脸上，仿佛一株乔木在风中摇摆。徐晖望着她发怔，这张面具似的脸庞啊，冷漠，傲慢，拒人千里，有谁知道背后隐藏了多少惊心动魄不为人知的秘密？
	“匕首……我的匕首呢？”凌郁猛地抬起头，惊恐地尖声叫道。
	徐晖吓了一跳，从沉想中惊醒过来，赶紧捡起适才随手放在柜子上的透明匕首，走到床边递给凌郁。凌郁死死握住匕首手柄，贴在胸口上，全身不住颤抖。徐晖记起上回霍邱山崖一役她也极为在意这柄匕首，瞧她脸上的神气，显然这匕首对她有着异乎寻常的意义。
	“这匕首很精致。”他伸手指指烛光下匕首绽开的光晕。
	凌郁不由把匕首往胸前衣衫里藏了藏，似乎生怕给徐晖伸手抢了去。瞅见徐晖友善的目光，她才渐渐松弛下来，轻声说：“这是我父母留下来唯一的东西。”
	幽暗的烛光下，匕首通体晶莹剔透，里面仿佛有水气游走。凌郁永远披着一身坚硬的铠甲，现在这铠甲上透出一线光，容徐晖看进她幽密封闭的内心里去。他诚惶诚恐地怜惜，柔声说：“这是你父母的遗物，所以你这么宝爱它。”
	凌郁咬着嘴唇说：“爹爹说，一定要把匕首藏好，千万别丢了，千万别丢了。我轻易不敢用这匕首，就是怕一个不小心，把它弄丢了。”
	匕首光影一闪，深深刺入徐晖瞳孔：“可你为何要拿着它去害小清？”
	凌郁听徐晖这样亲密地提起司徒清，骤然绷紧了脸别过头去。她双肩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说：“因为我讨厌她。”
	“为什么？”徐晖心想，小清待人是何等温和有礼，如何会招致凌郁如此切齿痛恨？
	“不为什么，我就是讨厌她，从小就讨厌。我讨厌她楚楚可怜的模样，讨厌她弱不禁风的娇气。当我像男人一样练功时，她正坐在闺房里读书写字。当我跟敌人流血拼杀之时，她正无忧无虑地做着女红。这是什么世道？她什么都有，可还嫌不知足。我一样都没有，一样都没有！”
	同在司徒家的房檐下，一个是金枝玉叶，生于富贵，一个却寄人篱下，长于忧患。若说凌郁对司徒清心存嫉恨，也是人之常情。可是，这芥蒂该是从小生根，为何要到长大以后、小清搬出司徒家才猝然爆发？徐晖猛然记起几天前在恕园偶然听到凌郁和司徒清的对话，不禁疑云丛生：“那你干什么还要说那些喜欢她的话呢？”
	“原来，那日你在偷听！”凌郁双颊一下子点染开两抹红晕。徐晖脸也“腾”地红了。凌郁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道：“阿晖，你……你很喜欢小清吧？”
	徐晖心中混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低头避开她的目光，却又听她颤着声音问：“假如那日在霍邱……在山崖上，我和她都被长刀指着，你……你会替谁挡那一刀？”
	徐晖没料到凌郁会这样问，惊讶地抬眼看她，正好和她炽烈的目光撞到一起。只见她双眸璀璨，又是热切，又是疑惧，仿佛冰上燃烧着一丛火焰。刹那间，徐晖突然懂得了凌郁瞧他眼神里的全部含义。原来，冷若冰霜的凌少爷是在心里喜欢自己。这突如其来的醒悟如洪水滔天，把他整个淹没。他怔怔看着凌郁，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凌郁是何等自尊骄傲之人，徐晖震惊的表情不啻为一记羞辱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心窝里。她胸中热血翻涌，喉咙发甜，猛地喷出一口血来。徐晖大惊失色，扶住她叫道：“你怎么了？”
	凌郁想推开徐晖，却一点儿劲都使不出来。她喘息着说：“我骗小清说……说喜欢她，你恨我了吧？要是她肯动心，我就不会去杀她了……她那么温柔又坚定……你心里很喜欢她……很讨厌我……是不是？”
	徐晖受了大震动。他从来不知道，一个女孩子竟可以用情这样深，心肠又这样狠。手掌下凌郁的肩膀瘦弱而又固执地战栗着，挂在嘴角的血迹为她苍白的脸庞染上了一层奇幻的红晕。徐晖本就觉得凌郁是俊美神秀的少年，这一刻面面相对，更是目眩神迷。他全身滚沸，心脏剧烈地颤动不已。
	徐晖走出林红馆时，东方天际一角已泛起了黎明微白。他缓缓经过巷口，晨风卷着树叶打在他的脸上，他却一点儿也没察觉，心里还想着凌郁沉睡的面庞，那样恬静明澈，干净得仿若一个孩子。凝视着那张脸庞，谁能想到她曾经历了怎样的苦难和血腥？谁又忍心责怪她的残忍冷酷？
	回房徐晖四脚剌叉仰倒床上，周身疲惫得一动都不想动，偏生又睡不着，睁着眼睛直到天色大亮。他终究有点儿放心不下司徒清，翻身下床，出门折回恕园。
	妙音问明来者，才犹犹豫豫地开了门，压着哭腔说：“徐公子，怎地才回转？姑娘可吓坏了哉，一夜弗睡。”
	徐晖随妙音来到花园，远远望见司徒清坐在湖边的藕风亭里。她听到脚步声响，转过头来，待徐晖走近才低声问道：“徐大哥，昨天那人是谁？”
	徐晖见司徒清形容憔悴，眼眶泛红，显然是受了惊吓尚未平复，只得信口雌黄说：“一个小毛贼而已，已经扭送去了府衙。你不用担心。”
	“他们会把他怎么样？”
	“他们……他们自会秉公惩处。”徐晖困难地咽了口气。
	“可别告诉我爹爹去！他知道了，笃定又要逼我回家，笃定又要追查到底，多伤人命。”
	徐晖心上一颤，司徒峙是高山苍穹，压在凌郁和司徒清胸口，她们受他挟制，逾陷愈深。凌郁是冰川火海，叫人撼动，司徒清却是泉水清流，让人叹息。
	他不禁问：“你不愿见伤人行凶的事，可别人要伤你性命，你就不怨恨？”
	“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有那么多怨恨哪？一闭上眼睛，我就好像又看见他站在旁边，拿着刀子，眼睛里都是狠巴巴的凶光。他究竟是什么人？他在恨什么？”司徒清像鸟儿蓬起羽毛似的浑身一颤。
	“别害怕，有我在，不会有贼再敢来捣乱。”
	司徒清低头轻声说：“徐大哥，你来了就好，我就不是自己一个人了。”
	一股怜惜之情从徐晖心底油然升起。他冲口道：“谁说你是一个人了？你要是愿意，我日日都来看你。”
	就在这时候，不远处传来两声冷笑。徐晖扬脸寻声望去，花园里一阵花枝摇曳，浓绿的枝叶间闪过一角白色衣衫，又旋即隐匿不见。那冷笑声虽然轻微，徐晖还是分辨出凌郁含而未发的怨怒，心头一紧，便想跑去追她。
	司徒清也隐约听到声响，睁大了明亮的眼睛问：“徐大哥你听，什么声音？”
	“我瞧瞧去。”徐晖刚欲抬步，司徒清却攥住他手，连连说：“不，你别去！”
	司徒清的手冰凉无比，徐晖不忍心挣脱，只得说：“可能是风声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离开恕园后，徐晖在街上游荡了整个下午。什么人在暗地里用力撕扯他的身体，把他拉向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都是难能可贵，都是可遇不可求，他徐晖何德何能，得她们如此相重？他该怎样做，他想要怎样做？徐晖迷迷惶惶，心乱如麻。
	拖到日暮西山，徐晖才踏进司徒家族大门，犹豫半晌，还是朝凌郁独住的谧庐走去。然而院门紧闭，任他叩打门环，也无人应门。恰巧汤子仰经过，招呼他说：“怎么，找你们凌少爷呀？他午后就出城去了。”徐晖问是去了哪里，几时回转。汤子仰摇头说：“不晓得，好像是主人派他什么紧要差事，牵了匹快马，走得很急。”
	回到住处，组里弟兄吵吵着一同出去找乐子。徐晖推说累了，草草用罢晚饭，就把自己关进房中，琢磨着凌郁的去向。倘若真如汤子仰所言，她必是执行什么机密任务去了。然而她刚受内伤，昨夜还呕血不止，若是遇上厉害敌手，交手必然不利，料不定还会出危险。
	胡思乱想中徐晖昏昏睡去，梦里恍惚见到凌郁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崖边上。猛烈的山风呼啸穿梭，好像随时都会把她的身子吹起来。她却全然不顾，热切而又生怯地问他说：“你心里很喜欢她……很讨厌我……是不是？”他向她奔去，大叫着说：“我不是讨厌你……我心里很喜欢你啊！”可是风向他压下来，这话怎么也传不进她耳中去。
	一转眼，她就忽悠悠地从山崖上飘走，陡然间又撞进他视线，穿着一身雪白的女儿纱裙，衣襟上却沾满了鲜血，长发散乱地随风飞舞，眼中布满了恐惧和悲伤。她赤着足，一面奔跑一面疾声呼唤：“阿晖！阿晖！阿晖！”
	“凌少爷！”他大叫着惊醒。四周漆黑一片，自己仰面躺在床上，冷汗把身上衣裳都层层浸透了。
	做了这样的噩梦，徐晖再也无法入睡，眼前全都是梦中凌郁的样子。他索性披了外衣，推门走到院子里，坐在台阶上望向黑色天空。初秋的夜风已略有寒意，星云稀疏，夜空寂寥黯淡。徐晖打了个寒战，此刻凌少爷身在何处？是已到驿站安置？还是正与敌人厮杀肉搏？
	好不容易熬到早上，徐晖借着请安来到中堂，暗暗希望司徒峙言谈话语间能透露凌郁的行踪。但司徒峙淡淡地问了几句，便吩咐他退下了。接连数日，徐晖都在心神不宁中挨过，日夜盼望凌郁安然归来。可是她的院门依然紧闭，就像是她不轻易开启的内心。徐晖信守诺言，每日都去探望司徒清。看她脸颊渐渐恢复了红润，言谈间也重新有了神采和笑意，徐晖虽是高兴，却盖不住更深处的重重忧心。
	这天清晨，徐晖刚一起身，董伯就敲门进来说主人传他过去。徐晖的心猛一抽紧，立时觉得这传唤必与凌郁有关，手心里不由浸出了冷汗。
	徐晖走进族主书斋，司徒峙正盯着一纸字条出神，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隐有一丝焦虑转瞬即逝，旋即又是一身金刚铁骨，无懈可击。他单刀直入地说：“阿晖，你去一趟临安，马已经叫人给你备好了。”
	“是，但凭主人吩咐。”徐晖恭敬地说。
	“有两件事你即刻去办。”司徒峙手一紧，把字条在手心里攥烂了，顿了顿才说：“前几日我差郁儿去临安办事。事情办成了，他人却迟迟没回来。”
	“凌少爷她……她出事了？”徐晖脑子里“嗡”一声响，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我就是要你去查清楚。”司徒峙脸色凝重：“此事先不要让旁人知道。你一个人去，看看郁儿究竟出了什么事，切忌道听途说，一切眼见为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最后八个字说得缓慢而坚决。徐晖一阵揪心，痛苦地嗫嚅道：“前几日见凌少爷好像不很舒服……”
	“是呀，我看他脸色也不大好。可他执意亲自去，我也拗不过他。他行事一向稳当，态度又坚决，我想他去应是万无一失，谁想却出了岔子。”
	司徒峙这几句话仿佛一把铁锤，一下下砸进徐晖心里。他豁然明白，那天早上凌郁在恕园目睹自己和司徒清举止亲密，定是伤心失望至极，才不顾自己身受内伤，主动要求去执行任务的。愧疚、震惊、疼惜、焦急，种种感情一齐涌上徐晖头顶。他额头上立时蒙上了一层冷汗，脑子里千军万马轰轰作响，只有一个念头，马上飞奔到临安去救凌郁。
	离开书斋时，司徒峙忽又叫住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一定要找到郁儿！不论出了什么事，决不能让他落在官府人的手里！”
	徐晖惊骇地抬起头，正看到司徒峙雄鹰一般锐利的双目中，那悲哀却又不容置疑的眼神。他心里雪亮，主人这是叫他如果万不得已，情势紧急，就抢先杀凌郁灭口。做大事就不得不放——这当口，司徒清曾转述父亲的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它挟着绛红色的血腥沫，溅到徐晖舌尖上。他闭紧了嘴巴，把满口的腥臭和苦涩吞进肚子里去。
	当徐晖跃上快马、奔出司徒家大门，胸膛几乎都要炸开。原来从姑苏到临安的路途，竟然有这般遥远。他伏在马背上狂奔，舍不得浪费一时一刻，只在马儿停下来饮水吃草的当儿，为了保存体力，才胡乱咬上几口干粮。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司徒峙这句话像一个不祥的预示，在他脑海中不住盘旋，挥之不去。连司徒峙都做了最坏的打算，难道说，凌郁真地已经身遭不测？
	徐晖终于望见临安城的城楼时，已是夜幕低垂，满天星斗。临安城门已闭，闲杂人等不得出入。此刻徐晖眼中布满血丝，直想劈开城门直冲进去，谁敢阻拦挥刀就砍。但是理智强压下这股冲动，他放缓了缰绳，让马徐徐而行，整理好衣衫，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马到城门下，果然被守城兵拦住，令他止步明晨再入城。徐晖俯下身子，握了握守城兵长的手，不动声色地塞给他一锭金子，然后提高嗓门说：“我家老爷的病体可是耽误不得，万一有什么闪失，上面怪罪下来，嘿嘿，兄弟自己掂量着办吧！”
	那守城兵长看他满脸威严，又掂了掂手心里的那块硬物，犹豫片刻，一挥手，城门便哐啷啷地打开了。
	徐晖疾驰至司徒家族在临安城的落脚点友朋客栈，和店主闵老板接上了头。据闵老板说，三日前凌郁趁着夜色出门，这一去就没再回来，恐怕是凶多吉少。徐晖原本存着侥幸的心向下直跌数丈。临安的第一条线索断了，如今只有按司徒峙指示，到枢密院同知枢密院事刘勇之府上去，那是司徒家族在朝廷上下疏通之后得来的一个阵营，也是凌郁出事的地点。到了刘府，就到了底线，徐晖心里真有说不出的忐忑抓狂。
	走在临安城的官道上，徐晖步履虚晃，一颗心忽起忽沉，揪紧了又松开。仿佛是下过雨，空气里有湿润的微甜味道。夜风擦着脸颊过，树梢上的雨露给吹下来，落在他手背上，冰凉冰凉的。他的心思飘远去，忽而想起夜探淮南镖局时，凌郁示意暂不要动手，在他手上那轻轻一按。她的手指就是这般冰凉凉的，那时他并未留心，如今记起来，手背上霎时滚烫发热，仿佛谁人的脉脉深情，谁人的切切暗示，谁人的隐隐喟叹，渗进他肌肤血肉里去。他伸出另一只手，盖在那颗露珠上，想要留住那人微弱的气息体温。
	依照暗号，徐晖找到了司徒峙安插在刘府的内线刘寅。此人名义上是枢密院事大臣刘勇之的内务机要，暗地里则实时把刘府的动向报告到姑苏。刘勇之素与司徒家族交好，多处与之方便，但利害关系瞬息变化，据刘寅刺探，刘勇之已为雕鹏山收买，准备限制司徒家族在江南的特权。刘勇之在朝中位高权重，左右逢源，不是朋友便必成心腹祸患，司徒峙这才派凌郁即刻除之。徐晖知道刘寅是风组元老，不敢怠慢，躬身先施一礼，向他打听凌郁行踪。
	刘寅说：“这次凌少爷行动十分突然，事先都没知会我。我是在刘……那家伙死了之后才知道的。”
	徐晖问：“那家伙确实死了？”
	刘寅撇撇嘴：“我是亲眼见他进的棺材。一刀封喉——凌少爷的身手，就是干脆利落！”
	“那凌少爷人呢？”这才是徐晖最关心的问题。
	刘寅沉默半晌，才低声说：“刘府即日已发了告示，说刺客被当场击毙。”
	徐晖的心随着这句话坠入深渊，撞在坚硬的岩石上：“啪”一下摔得粉碎。他眼前一片黑，嘴里又苦又腥。
	刘寅看他脸色变了，又说：“不过毕竟没有亲眼见到，凌少爷到底如何，我还不敢说。何况这几日府内戒备森严，加派了好些人手，事情或有蹊跷也说不准。”
	徐晖勉力稳住神，念起司徒峙“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交代，心想一时不见到尸身，一时便不能证实凌郁已遭不测，她便又多了一分生还的希望。他横下心，即便把整座临安城翻过来，把整片西湖的水抽干净，也要把凌郁找到。
	刘勇之是朝廷二品官员，府第虽比不上皇宫内院，但也是屋宇层叠，庭院深深。府内果然侍卫众多，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徐晖强压下心头凄惶，借着黑夜的天然庇护，一处处搜索窥查，指望能打探出些许凌郁的蛛丝马迹。
	刘府内似乎一切如常。刘勇之的灵堂庄严肃穆，烛光摇曳，内眷居所里隐隐传来哀哭悲鸣。但不久徐晖便留意到巡逻侍卫分作三组，到各院巡查，看情形似乎在找什么要紧的物事。他苦于无法分身，只得交替跟踪各组。一组侍卫持长戈利器，扫荡花园、库房等人迹稀至之处，任何可供蔽身的地方必拿利刃先捅戳一番；一组搜查下人房间，翻箱倒柜，威逼利诱，鸡飞狗跳，好不热闹；还有一组也是各屋巡视，态度却颇恭谨谦卑，轻声细语，所到之处也都是高门独院，料来是刘氏主妇子嗣的住处。
	前两组无所顾忌，雷厉风行，一个多时辰便巡查完毕，第三组却有所忌惮，动作轻缓，直拖到最后。他们敲开各处房门，先是请好问安，劝慰节哀，接着问这两日可曾见到可疑之人，亦或尸体。徐晖尾随其后，心一揪一揪地疼。凌郁若是前者所指便是生，若是后者所指，那便是死。
	这队巡逻兵得到的答案都一样，所有人都说什么也没见过。守更人敲过了二更梆子，大家都乏了，眼皮硬撑着，无精打采地哈欠连天。他们拖着步子又来到一处寂静的院落前，扣了扣院门说道：“娘家奶奶安置了吗？可否容小的问句话？”
	隔了片刻，院门吱扭打开，一个婢女走出来轻声说：“姑奶奶正在为大人超度，不便出来。几位还是问刺客的事吗？我们这儿跟昨个儿一样，没见着。”
	“姊姊莫怪，上头有交代，那刺客虽给毙了，还是要照例查一查，怕他有同党漏网。”为首的巡逻侍卫口中说得毕恭毕敬，可还是举步迈进了院门。那婢女想拦又不敢拦，一眼一眼瞟向屋里，连声说可别又惹了姑奶奶生气。
	“说了没有，怎么还不肯信？难道不怕惊扰佛祖吗？”忽然横空响起一个低沉的女子声音。
	徐晖趴在屋檐上看下去，只见上房中缓步走出一位手执念珠的中年妇人，目光平和，然而充满威仪。巡逻侍卫在她的注视下生了怯意，躬身行礼告安，慢慢退出院子。头目说散了吧，几个人交口议论着刺客死都死了，何必如此劳心费力，悻悻地各自回去歇息。
	四周没了声响，凝成一片死寂的黑夜。徐晖的心落进黑暗里去，一点点沉到底。他不能再自欺欺人，凌郁已经不在了。她真够决绝，拼上一个同归于尽，也不给他机会把心里话掏出来。他再也见不到她，再也听不见她低声叫他的名字。她像落在他手背上的那颗露水一样地消逝了，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世界变得无比大，而一个人的性命只微弱一星光：“啵”一下就灭了。他忽然觉得冷，就把整个身子贴在屋檐上，瓦片硌着他胸口，像钝刀子一下下割他的心窝。
	不知过了多久，徐晖一动不想动，身上落了一层秋夜的露水，全世界都已沉进最深的梦乡里。却在此时“吱扭”一声，上房的屋门打开一条缝。徐晖一激灵，棱眼望见适才那个婢女探出头来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便大着胆子走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那位中年夫人，另一个作仆役打扮，身着粗布短褐，头戴一顶宽帽遮住了大半张脸。
	徐晖沉到底的心咯噔提到了嗓子眼，遽然又升起一线微渺的希望。他只恨月色不够明亮，自己眼力不够锐利，看不清那人容貌。他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不错眼珠盯着屋檐下这个可疑的仆人，一颗心怦怦乱撞。
	主仆三人蹑手蹑脚，鱼贯而出，贴着墙边走到后院尽头。徐晖这才发现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旁门。那位夫人点点头，婢女遂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门上的锁，三人便从小门溜了出去。
	徐晖也跟着从房檐跃上院外的一棵老树。这才发现，原来过了这堵墙，便已到了刘府外的官道上。
	那三人在墙脚站定，夫人向那仆役打扮的人说：“你走吧！我只能做到这一步。走出这个门，凡事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那人抱拳想要答谢，突然捂住胸口，忍不住发出两声轻微的咳嗽。声音虽轻，静夜里还是十分清晰，传到树上徐晖的耳朵里，就如玉石碰撞，清脆亮烈。他整颗心一下子抽紧了，这声音，这声音似乎便是凌郁。
	那位夫人说：“你若跑得掉，赶紧找个地方养伤吧。”
	那人问道：“夫人为何要救我？”
	“你杀了我兄弟，我是不是该由他们把你抓去，让你抵命呢？他们若是再杀了你，必定又有人出来为你报仇。杀来杀去就是一颗颗人头落地，像掰玉米棒子似的。”夫人叹了口气，顿了顿又说：“咱们素不相识，以后也未必能够再见，我只劝你一句话，人死不能复生，悔恨却难以消解，但请少动一点儿杀念。”
	“有时候，杀与不杀，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不过夫人的话，我记下了。”
	月亮挣脱了层云的纠缠，陡然间跳了出来，照得大地一片清明。那人微微扬起脸来，眉目深敛，神色忧戚。虽然帽子遮住了半张脸，人中上还贴了一撮胡须，但月亮揉不进半粒沙子，徐晖这回瞧得真真切切，也听得真真切切，此人正是他苦苦寻找、牵肠挂肚的凌郁。
	月光如此清澈而柔和，九月的临安夜凉如水，徐晖的世界就在这个瞬间由混沌变得无比清朗。他惊讶地发现，树下这个人，这么瘦弱这么渺小，然而在他的生命里竟已大如天地，重如山岳。
	那位夫人向凌郁点一点头，携婢女回身进了院子，窄门轻轻地关上了。偌大的临安城里，扣住命运玄机的仿佛只这一扇门，一开一合，生死沉浮便已转了个轮回。此刻黑暗销匿，世人隐遁，光亮亮的天地间，仿佛就只剩下徐晖和凌郁两个人。徐晖并未立即现身与凌郁相认，他痴痴望着她，眼中不知觉间盈满了热泪。是她！是活生生的她！尽管粗布旧衣，尽管改装易容，她仍是皎洁若仙子，而他本已沉入深渊的心，因她的光辉重又飞升起来。
	徐晖就这样凝望着凌郁，看她立在当地发了会儿怔，缓缓沿着高墙走。走不几步，她微弓下身，捂着胸口又咳了几声，身子打个晃，就挨着墙角栽倒下去。徐晖这才惊醒过来：“嗖”地从树上跃下，大步奔到凌郁跟前，俯身把她搂进怀里。
	“凌少爷！凌少爷！”他急切地低声唤着。凌郁勉强打开眼睑看看他，疑恍地叫了声阿晖，即又合上了眼睛。徐晖摸摸她手腕，脉搏虽慢，但仍跳得十分强劲，情知她应无性命之忧。他于是抱起她，向友朋客栈方向走去。
	这是徐晖与凌郁第三次身体亲近。第一次徐晖替凌郁挡了一刀，凌郁抱着他跳下山崖，他迷迷糊糊中只觉得平安快乐。第二次他失手将凌郁打伤，背着她往林红馆跑，心如一团乱麻。这一次徐晖格外清醒，他抱着她穿过街巷，一种全新的感受如月光般洒落，沐浴着他的身体和心灵。
	回到友朋客栈，闵老板慌了手脚，忙不迭张罗着要去请大夫。徐晖想起当初在霍邱城外的幽谷，凌郁受了伤也不肯让人诊治，想是怕暴露女儿身份，现下若请大夫，必定不合她意。他略一沉吟，只说凌少爷静养即可，嘱闵老板飞鸽传书，向姑苏报个平安，便把他拦在房门外。
	徐晖将凌郁轻轻放在床榻上，为她撕掉胡须，摘下帽子。她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撒在徐晖手背上。徐晖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是甜蜜又是伤感。他料想凌郁之前刚受内伤，身上必带着疗伤药。解开她腰间布囊，果然找到骆英那里的紫瓶药粉。他握着药瓶踌躇良久，看到凌郁紧蹙眉头、很受痛苦的神情，终于还是伸手散开她颈上衣扣，于是她那素净的裹肚和光洁的肌肤便如月光般充满整个房间。
	霎时一股热浪“嗖”地窜上徐晖脊梁，继而涌遍全身，把他一颗心都给烧着了。他定了定神，强按下内心的欲望，从瓶子里倒了些白色粉末敷在凌郁胸脯上。那些粉末一点点被体温融化，渗进皮肤之下。凌郁紧绷的脸颊渐渐舒展开了，含含糊糊地唤了声阿晖，便沉入梦乡。
	窗外天空渐渐泛起苍白的第一层蓝。徐晖为凌郁系好衣襟，望着她熟睡的脸庞，心头满满的全都是温暖和爱。他靠在凌郁床边，但觉平安喜乐。
	梦酣处听到凌郁轻微的咳声，徐晖一惊便醒来。凌郁也被自己咳醒了，张开眼睑，就撞见徐晖关切的目光。
	她恍恍惚惚地问：“我这是在哪儿？”徐晖温柔地说：“别担心，这儿是友朋客栈，很安全。”
	凌郁缓缓坐起身来，环顾四周，最后落回徐晖身上，眼中又布满在姑苏时的那种疏离和漠然。“你怎么在这里？”她冷冷地问。
	“你好几日没有音讯，主人不放心，让我来找你。”
	凌郁捂着胸口轻咳了两声，突然警觉地抬起头：“谁给我上的药？”
	“……是我。”徐晖耳根发烫。
	凌郁脸刷地白了，愣了愣神，抬手便向徐晖打去。其实徐晖略一侧头就能避开，但他一动不动：“啪”的一声，凌郁这一掌便结结实实打在他脸颊上。凌郁惊骇地抽回手，瞪着徐晖说不出话来。
	徐晖也看着凌郁，深深叹了口气：“你心里对我有气，就这样直接出气便是，何苦跟自己过不去？”
	凌郁强咬住嘴唇：“我对你没气，我是对自己有气。”
	“不管怎样，都不许拿自己的性命安危开玩笑！”徐晖低声说：“你可知我为你有多担心？”
	凌郁拿眼角瞥了徐晖一眼，又别过头去：“我不用你可怜！”
	徐晖伸手强行扳过凌郁肩膀：“这不是可怜！”
	“那是什么？”
	徐晖深深看进她眼睛里去：“我以前糊涂，可现下总算明白了，我对你和对小清，毕竟是不一样的。”
	凌郁听到小清的名字，肩膀微微颤抖，脸上却浮起一个冷笑：“怎么个不一样？”
	“小清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在我心里，她就像是恕园里的一朵莲花那么好。她有什么事，我一定尽心竭力去帮她。若有一天她不告而别，我自当挂念惦记。可你若如此，我……我活在这世上就什么滋味都没有了。”徐晖说到这里，浑身也打了个颤，抓紧了凌郁肩膀，生怕她跑掉一样：“昨儿夜里听见你的声音，看见你的人，你知道我可有多欢喜吗？”
	凌郁垂下眼帘轻声说：“你是怕我死了，心里负疚。现下我好端端地活着，你便可以安心了。”
	“若只是心里负疚，昨儿找不见你，我又怎会觉得自己也活不成了，不如就此死了罢了！”
	“不许乱说！”凌郁急急伸手盖住徐晖嘴唇。
	徐晖一把攥住凌郁的手，低声道：“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便印在了心里，再也不能忘记。虽然那时候我自个儿都不知道，后来也一直不明白，我想跟你亲近又怕太亲近，想把你当成是阿天那样的兄弟，却又不能真正像兄弟一样相待。每回见你，我心上都又是欢喜又是烦恼，自己却不明白是为了什么。”
	凌郁挣扎着说：“在凌少爷面前你怎敢这样胡言乱语？”
	“你不是什么凌少爷，你老拿这个幌子来诓我，我可不上当了。现如今我把自己看得清清楚楚，就像天与地那么分明。我每日里都想着你，只盼时时与你一起。我……我喜欢你，天底下就只喜欢你一个人！”
	凌郁仰起脸来，定定看着徐晖，仿佛想看进他心底里去：“天下那么大，你真的就只喜欢我一个人？”
	徐晖郑重地点点头。
	“你要是忘了今天说的话，我就一剑杀了你。”凌郁一字一字地说。她眼里浮上一层水雾，这句凶狠的话就显得虚张声势而又软弱无助。
	“好，要真是那样，我就让你杀，决不还手。”徐晖笑着哄她说。凌郁打了个寒战，徐晖也觉这样说似乎有些不祥，赶忙又说：“不会的，我永远忘不了今儿个说的话！”
	徐晖把凌郁紧紧搂进怀里，凌郁不再挣脱，也伸手环抱着他。两个人都沉默了，用身体的每处细节体会这幸福的滋味。过了好一会儿，徐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凌少爷！”
	“嗯，”凌郁答应着，又不禁扑哧一笑：“你还叫我凌少爷？”
	这么一说，徐晖也笑了：“那我叫你什么好？”
	凌郁想了想说：“我小的时候，爹娘喜欢叫我海潮儿。”
	“海潮儿？这名字真好听！又乖巧，又俏皮。”徐晖歪头瞧着凌郁笑问：“你家可是住在海边？”
	凌郁摇摇头：“我从没见过大海。也不知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
	“不管为什么，这名字我喜欢。”他忽然收住了笑，低声唤道：“海潮儿！”
	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叫起这个乳名了。忽然听到徐晖这样郑重而温存地喊她，凌郁身上那层坚硬严实的铠甲就被慢慢融化开，一片一片零落下来，露出她深藏的真心。徐晖就在她身边，那呼唤却又仿佛是从千山万水之外传来，传到她耳中有种恍若隔世的亲切与陌生。她听到他这样叫她，倏然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是冷酷刚强的凌少爷，而是个叫作海潮儿的小女孩儿。这声呼唤唤醒了她沉睡多年的真心，她从海上升起，打开双眼，光彩夺目。
	十几年来，凌郁在伪装与隐忍中孤独地长大，好像一枝紧紧闭合没有缝隙的花蕾。她悉心模仿男子的步伐、神态和嗓音，渐渐这模仿已与她融为一体，不分彼此。她的世界模棱两可，进退两难。陷在这混沌里，她早已看不清自己的本来面目。直到遇见徐晖。平生第一次，她听见自己的心房怦怦悸动。她爱上一个人，也为人所爱，这种感觉无比甘甜，也有说不出的酸涩忧伤。凌郁低头瞧着徐晖和自己的手交叉握在一起，发觉原来徐晖的手掌竟如此宽大，自己的却这般瘦小，似乎他微一用劲就能把自己捏碎，也能把自己保护得周全。
	当徐晖喉咙里的气流滚过舌尖、叫出海潮儿这个名字时，他的心上也溢满了甜蜜和幸福。就在凌郁卸下厚厚外壳之时，他触到了她赤裸的柔软心房。他感到那颗心既火热又冰凉，充满了骇人的热量却又空荡荡无所依靠，需要很多很多的爱去填满。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彼此依傍着，也不觉得时间流逝，直到闽老板敲门进来送饭才惊醒般的分开。在闽老板看来，徐晖是十分尽心尽力的属下，不眠不休守着凌少爷。他却哪里知晓，这二人已在不言不语间许下了死生契阔的海誓山盟。
	其实凌郁也不愿强迫徐晖，只是她要的爱太猛烈太彻底，要像她那把匕首般晶莹剔透，一颗杂质都不可夹杂。
	她拿出十几年积蓄的力量来爱一个人，
	这力量如惊涛骇浪，一往无前不可遏制，
	其间隐藏着巨大的危害力，而他和她尚不知晓。

第六章 心旷
	那日凌郁虽刺杀刘勇之成功，但遭遇刘府侍卫围捕。她寡不敌众，为避追兵，危急中闯入一处僻静院落，正撞上刘勇之一直留守闺中的姊姊，也就是徐晖在刘府见到的那位夫人。凌郁本想杀人灭口，偏此时旧伤发作，胸口一阵憋闷竟自昏厥。谁知那夫人并未高声呼喊，却把她藏匿房中，几次敷衍前来盘查的巡逻侍卫，最后还冒险放她逃生。
	凌郁懂得夫人临别时的嘱咐，是盼她从杀戮的泥沼中挣脱出来。杀人的对与错她以前从未在意过，她自小受的教导里：“杀”这个字是一切纷繁问题最简单易行的解决方法。谁妨碍了司徒家族，谁妨碍了司徒峙，谁妨碍了她凌郁，只这一个字就可以让谁彻底消失。
	当把尖锐的利器插入敌人胸膛，看着鲜血飞溅出来，凌郁五脏六腑里会获得一种隐秘的快感。童年时全家遭灭门屠杀的场面如梦魇般总在眼前飞驰，她唯有横刀劈向那被时空阻隔的仇人，把他们的形象碾成粉末，方能暂时阻挡身体的战栗抽搐。她不知道仇家是谁，因此每杀一人，就把对方当作是假想中的仇人，置对方于死地的最后一击也就因而让她格外血脉贲张。
	在试图让司徒清移情别恋的努力落空后，凌郁便也自然而然想到了暗杀这条出路。那日她向徐晖扯了谎，她并不讨厌小清，恰恰相反，小清是司徒家族里与她最相友爱的亲人，是寂寥岁月里她屈指可数的朋友。然而当嫉妒和痛苦像雨后野草般疯长起来，她对她竟也起了杀念。那夜若不是徐晖赶到，她真的会对小清下手吗？她真下得了手吗？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每回念及，凌郁手心里都浸透了冷汗。她简直害怕她自己。
	嗜血如吸毒，沾染一次便成瘾，并不能因一人一事就轻易戒掉。但是那位夫人的慈悲，多多少少打动了凌郁。此刻当她沉浸在光亮亮的爱里，杀人头一回成了她生命中毫不相干的事。
	这天徐晖安排好凌郁起居，换了身整洁长袍，说要出去一趟。凌郁问是什么事，徐晖察看一番门口无人，凑近她耳边说，这次除了来寻她，司徒峙还另有一项要紧的任务给他，就是进宫送一封信给当今皇上的生母韦太后。
	“我同你一起去，宫里的内应认得我。”凌郁说。
	徐晖顾虑她身体尚虚，恐不宜出门，但心里也愿与她时刻相伴，听她说得不容置疑，便即同意。
	凌郁遣徐晖出去，自己关在房里，一盏茶的功夫还不见动静。徐晖靠在楼梯窗口眺望临安的街道和人流，嘴角攒上笑意，心想凌郁毕竟是个女孩子，梳妆打扮起来就忘了时间。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凌郁飘出来，一身白锻子长衫，头上系着同样质地的方巾。徐晖眼前一亮，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心上有种头回相见的新鲜和欣喜。
	凌郁见徐晖瞅着自己发怔，心口一甜，高傲肃穆的头颅便像饱满的稻谷般微微垂下，下了几级楼梯，走到徐晖面前。
	“海……”徐晖刚一吐口，楼下传来木板咯吱咯吱的响动，凌郁马上用目光制止了他，眼中射出警惕而近乎严厉的光芒。徐晖涌上的柔情霎时退却了，他眼睛飘向地面，换了副恭敬而呆板的口气说：“凌少爷，我们走吧！”
	凌郁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从徐晖身边擦过先下楼去。徐晖跟在后面，嘴巴里涩涩地不是滋味。他忽然惊觉，屋里是一个世界，屋外是另外一个世界。在外头这个世界里，海潮儿仍然是凌少爷，而他，仍然什么都不是。
	他们一下楼，正指挥伙计忙碌的闵老板便即迎上，殷勤探问凌郁身上是否觉得好些。凌郁冷淡地点点头，有点儿迫不及待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这是一个温和的清晨，空气里含着雨水渗入泥土的芬芳，荡起薄薄一层秋意。凌郁立在当地长吁口气，回身瞥见徐晖跟在丈外，脸上肌肉僵着，像个陌生的扈从。她想给他一个歉意的微笑，可微蹙起眉头，倒像是在责怪他似的。徐晖不知道，此刻凌郁内心里是如何地沮丧。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去爱，在没了铠甲遮挡的世界里，她惶惶地茫然失措。
	凌郁和徐晖默默穿过街巷，来到皇城前。宫门紧闭，只露出金碧辉煌的大殿一角。他们绕到西侧脚门，当值侍卫长见过来两个平民，正要驱赶，一看到凌郁，神色随即恭谨起来。徐晖从怀里掏出临行前司徒峙交给他的令牌，在侍卫长面前晃了晃。侍卫长垂下眼睑点了个头，回身一挥手，禁卫军士整齐地挺身把交错叠置的长枪拉回到自己身边，给二人让出一条路。侍卫长带路在前，徐晖和凌郁紧随其后进了皇城。
	皇城高大肃穆，层层叠叠的宫闱楼宇，像一座座从天上压下来的乌云，遮住了天空的光亮，在他们背后插上了巨大的黑色羽翼。每一层宫墙门口都有禁卫军把守，庭院内还不时有人巡视，连一只飞蝇都难漏网。但徐、凌二人有侍卫长在前带路，一路畅通无阻，直入皇庭深处。徐晖暗自感慨，司徒家族的势力远比他想象中更大，触角竟早已探入了天子门廷。
	禁卫军侍卫长在一处格外高大簇新的宫殿前停下，跟台阶下的一位年轻宫娥低声交代了两句，回身冲徐、凌二人一抱拳，便沿原路折返而去。宫娥引他们上了高高的白玉台阶，进入宫殿。深院高门日光原就不易照进，殿内又挂着黄纱帷幕，光线十分幽暗。微有风过，纱帘就轻飘飘扬起，仿佛身后有人影伺机窥视。宫娥把他们领至内殿，向门口一位年纪较长的宫娥低语了几句。那位中年宫娥向徐、凌二人点点头，领他们进入内殿。
	内殿正中垂着一席落地纱幕，隐隐可见帘后安放着一张长榻，上面端坐着一位宽袍大袖的女子。徐晖和凌郁对望了一眼，想必这该就是韦太后了。
	果然那位中年宫娥向着纱帘深施一礼，恭恭敬敬地说：“启禀太后，司徒家的使者到了。”她右手在背后摆了摆，示意徐、凌二人也跟着行礼。两人遂一齐拜倒说：“草民叩见太后！”
	帘子后面轻轻“嗯”了一声，微一抬手腕。中年宫娥会意地说：“两位请起。不知两位前来，所为何事？”
	徐、凌二人起身侧立。徐晖从怀中掏出司徒峙交给他的密函，托在手上，朗声说道：“我家主人特遣我们送来此信，请太后过目。”
	纱幕后面又抬一抬手腕。宫娥上前接过徐晖手上信函，正要转呈太后。蓦地凌空劈下一声高喝——“且慢！”屋顶跃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直扑那宫娥而去。宫娥的惊叫声中，那黑影已掠到宫殿的另一角站定。几人这才看清楚，这是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脸上只露出两只深邃的眼睛，而右手的食指与中指间，正夹着一眨眼工夫前还托在宫娥手中的那封密函。
	徐晖和凌郁十分惊诧，之前谁都没察觉房梁上竟然藏着人。黑衣蒙面人这几下快如电光，却又身形潇洒，风仪翩翩，令人不禁为之心折。
	“快拿下！”纱帘后面的韦太后怒声命令道。她的嗓音浑厚粗壮，却又极力压低了，似不愿外人听到。
	徐晖和凌郁围住蒙面人，那宫娥则趁机往门外溜去。蒙面人看准他们几人所站方位，突然扬起左手手腕。徐、凌二人只道是暗器，不由地闪身躲避，却并无一物射来，四下里只散出一阵淡淡香气。徐晖心头突地一紧，不好，是迷香！他想屏住呼吸，眼前却已渐模糊，只勉强看到蹭到门边的宫娥贴着墙根缓缓滑倒，那蒙面人已伸手擒住凌郁手腕，凌郁瞳孔散开，眼中一片迷茫。
	此人是谁？他要抓走海潮儿吗？徐晖脑海中疑惑团团，他想冲过去救凌郁，可身体不听使唤，软绵绵地瘫倒，眼皮似有千斤重，挣扎了几下，终于沉沉合上。
	凌郁是在一阵古雅柔和的琴声中醒来的。只一刹那的迟疑，她恍惚记起自己被人劫持，顿时惊醒打开了双眼。
	眼前是一片青翠的竹林，劫持她的玄衣男子背坐在不远处抚琴。凌郁神志一清，立时摸索腰间，知洞箫还在，这才舒了口气，悄悄坐起身来。
	琴声戛然而止。那位抚琴的男子说：“你醒了？”
	凌郁索性站起，昂首问：“你是何人？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吗？”
	玄衣男子也站起来，转过身来：“我叫慕容旷。公子如何称呼？”
	凌郁看着面前这个青年男子。他年纪和徐晖相仿，挺拔，英俊，淡淡含笑，身上衣饰虽无金玉绫罗，但袖口手绣、木笄雕花、腰间饰佩，却无不精工细琢，清新雅致，一看便知出自斯文人家。他父母双亲一定很疼爱他，凌郁心上忽不合时宜地掠过这个念头。美男子多会不自主地现出几分倨傲神气，这人眉目间却是一片平和，让人觉得他所讲的每一句话必都出自真诚。
	但凌郁毕竟是老江湖了，不敢掉以丝毫轻心，只冷冷说：“你既不认识我，为何把我虏来？还用如此下三烂的手段？”
	慕容旷脸上微微泛红，竟有些羞腆：“手段的确不怎么高明。也是不得已，若不将你迷倒，便没有十分的把握把公子你请来。”
	“哼，好一个‘请’字！阁下既已抢了我们的信，又‘请’我来做什么？”凌郁的话口虽硬，心上却暗暗吃惊。毕竟深宫内院，戒备森严，又是晴朗朗的日头底下，真不知这人如何将自己一个大活人带出宫来。
	“不错，信是我抢的。请你过来，正是为了此事。”慕容旷说：“这信是司徒峙给韦太后的吧？”
	“信不是你写的，也不是写给你的，和你有什么相干？”
	“是和我没有相干，但却和千千万万的人相干。”慕容旷淡淡地说。
	凌郁心中疑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全在这封信里。”慕容旷从怀中掏出司徒峙的信函递给凌郁：“我想知道，假如公子事先就知道了书信内容，是否还会心甘情愿地代为送信？”
	凌郁接过信来，司徒峙私人的火漆还打在封口上丝毫未动，显然慕容旷并未把信拆开看过。听他的口气，信的内容他却在到韦太后那里夺信之时就已知晓。究竟他是怎样事先获悉内容，简直匪夷所思。凌郁拿着这封信，心中已转过无数疑问。
	慕容旷见她踌躇，便说：“请公子拆开看看信的内容。”
	凌郁在他坚持的目光下，终于伸手打开了司徒峙亲手盖上的火漆。里面只有薄薄一页信纸，上面是再熟悉不过的司徒峙手迹：太后陛下万安！
	完颜氏海陵王亮对太后数年暗赠金帛、良田相助，感激涕零，允不日送孝慈渊圣皇帝归西，以了却太后多年心结。臣已邀亮择日赴姑苏一聚。亮欣然，并寄希亲晤太后，共商大事。恳太后明示。
	臣平江司徒峙叩上
	寥寥数十字，凌郁却看出一头冷汗。
	当朝羸弱，深受北方异族欺凌，如今已是江山零落，退至淮河以南但求自保。在无数汉人心目中，这夺走大好河山的金人无异于洪水猛兽，可怕亦复可恨。其实凌郁对司徒峙与北方金国人暗中往来一事早有所知，却始料不及，其渊源远不止于金钱交易，其中牵扯的更有两国朝廷。贵为国母，却亲自参与到出卖土地、财产以取悦异族，更暗中指使谋害正关押在敌国的前朝皇帝。如若双方会晤，不知还要商议出多少可怕的密谋来。而司徒家族在其中的角色，想必就是穿针引线、坐收渔利了。
	“公子现下明白了吧，这封信无论如何是不能落在韦太后手里的。”慕容旷说。
	凌郁抬起头来，疑惑地瞅着他：“信里写了什么，怎么你事先就知晓？”
	“我并不知道信里的确切内容，但这封信必定是给韦太后和女真人勾结通气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安排双方见面。”
	凌郁暗自惊讶此人慧智过人，面上却只不动声色：“谁告诉你他们有勾结？”
	“司徒家族跟女真人暗中勾结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年司徒峙的父亲司徒敬德就和金人过从甚密。早先我来临安就听说司徒峙贿赂朝廷重臣，巴结上了韦太后，日前和几个朋友远游，无意间发现司徒家族从韦太后那儿运了好些精工美器去北方，这才留心上了他们的事。”
	凌郁听慕容旷说着，暗叹一声惭愧。她跟了司徒峙这许多年，对此事了解的竟还不及这个陌生人多。究竟阴谋之后还多几重阴谋？心机之上更有几多心机？
	“你究竟是谁？”凌郁忍不住问。
	“我？”慕容旷一笑：“我谁都不是，只是个和此事毫不相干的人。”
	“怎么个毫不相干？”
	“对我而言，谁在外面称王称帝都无所谓。我既不当官，也不求财，他们谁勾结谁，其实都跟我没甚相干。”
	“那你何必要多管闲事？难不成，阁下是存心来搅局的？”凌郁冷笑道。
	“公子说得好，在下正是个搅局的。”慕容旷爽朗一笑：“既然恰巧知道了，就看不了这种肮脏龌龊之事。”
	凌郁看进慕容旷眼睛里去。他目光那么坦诚干净，让人不由自主就全然信赖。她恐怕自己给他三言两语说动，抱一抱拳转身就要走，却被慕容旷仲手一拦：“公子要去何处？”
	凌郁冷笑道：“你管我去哪儿？我可没空在这儿和你纠缠些个不相干的事。”
	“要走也把信留下。”
	“我若偏不留下呢？”
	其实凌郁也并非还要把信带给韦太后，但她最受不了旁人对她发号施令。她将信一把揣进怀里，推开慕容旷的手就走。慕容旷顺手抓她右腕，凌郁双眉一蹙，左手反指向他肋下。
	当真动起手来，凌郁便感到惊奇。慕容旷的武功仿佛跟自己是一路，却又有许多不同。两人都是身法轻盈，如行云流水，看似蜻蜓点水，后面却蕴含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更奇的是，慕容旷似乎对她的路数一清二楚，她每变一个形式，便有一个相配的形式在那里等候她，不是为了牵制阻击，却是助她把功夫使得完整尽兴。凌郁渐渐觉得，他们不像是在打斗，倒像是同门拆招，甚至像是一对艺人同台表演。她从未把深藏的武功使得如此完美精湛，淋漓畅快，她简直渴望就这样一直不停地打下去，舞下去。然而慕容旷忽地双袖一合，直指她颈下。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不由愣在当地。只这一错神的工夫，慕容旷微温的手指就点在了她的嶙峋锁骨上。
	“你怎么会‘拂月玉姿’？”慕容旷好奇地问道。
	凌郁梗着脖子说：“我原本就会，关你什么事？”
	“可你所学不全，不然不会就此停了手。”
	凌郁微微红了脸，强辩道：“要是我使别的功夫，照样接得住你这一招。”
	慕容旷松开手指，粲然一笑：“说了半晌，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凌郁。”凌郁不情愿地甩出一句。
	“原来你就是司徒家的凌少爷啊，想不到年纪这么轻。适才得罪了，还请把信留下。”
	凌郁以为慕容旷这话是出言讥讽，脸上挂不住，低喝一声：“恕难从命。”她右手一翻，抽出腰间洞箫，斜刺向慕容旷脖颈。不料慕容旷看出她这招去势，略一侧身让过，反手扣住她右手脉门，冷冷地说：“箫是用来吹曲子的，可不是杀人的。”
	凌郁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我只想拿回那封信。既然公子不肯，还要出手伤人，请恕在下无礼。”慕容旷说着，伸手就向凌郁怀中探去。凌郁脉门被扣，想动却动弹不得。她深恐他手碰到自己身体，连忙叫道：“我给你便是！”
	“我可没工夫陪你玩了。”慕容旷摇摇头，手已触到凌郁前胸衣襟。
	“别碰我！你不要碰我！”凌郁尖声叫道，不知觉，眼泪已夺眶而出。
	慕容旷吓了一跳，手便缩回来：“你怎么了？我不会伤你的。”
	凌郁也被自己骇住了。无论对手多么厉害，情势何其凶险，她从未在外人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个陌生人居然触动了她内心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她忽而觉得委屈，泪水就止不住地滚落而下。
	身份，永远是身份。多少次这虚妄的身份险些拆穿都令她浑身发冷毛骨悚然，多少人因为发现这个秘密都被她残忍地杀死。此刻，一个陌生男子的手已伸到她面前，她却毫无还手之力。她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她宁肯他杀了她。可他竟这样温柔地和她讲话，就像她的亲人一样。
	“你怎么了？”慕容旷关切地问。
	望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凌郁只觉得精疲力尽，内心里生长出一种欲望，想向他倾诉一切。
	“你怎么了？”慕容旷温柔地问。
	凌郁终于硬咽着说：“你既然对‘拂月玉姿’了若指掌，难道不知我……我是……”
	慕容旷吃惊地看着她，良久才开得口：“难道……你是女子？我……我竟然没想到。”
	凌郁微微地一点头，两腮还挂着泪珠。
	她忽然觉得轻松了，好像她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刻，告诉这样一个无干无涉的人，就像是告诉全世界，自己不是什么凌少爷，而是个小小女子。
	慕容旷望着眼见这个适才还凶狠冷酷，现在却委婉、羞涩的女孩子，不由得呆了。他放脱凌郁手腕，喃喃道：“对不住，对不住，我全然没想到。”
	慕容旷心中无比惊诧。这个跟在狡诈如司徒峙身边多年、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凌少爷，竟是个会流泪、会害怕的柔弱女孩儿，而且，还是如此明净美丽的女孩儿。这怎么会？
	凌郁也在想，我该怎么办？他知道了我的秘密，可我却打不过他。他能为自己保守秘密吗？自己又能信任他吗？一刹那间，她心头转过千百个念头。
	“司徒峙知道你是……他知道吗？”忽听得慕容旷问道。凌郁一激灵，缓缓摇了摇头，低声说：“但请阁下，万万不要将此事告诉旁人。”
	“你放心，我绝不会说出去。”
	凌郁素来多疑，从不轻信旁人言语。可不知为什么，听了慕容旷的话，她竟尔觉得，他既是这样说了，便决计不会泄露此事。她深深望着他，只觉得迷惘，自己隐藏最深的秘密，和这副身家性命，竟便都交于面前这个陌生人手中了。
	慕容旷见凌郁只看着他不言语，以为她仍为适才之事着恼，便向她深施一礼：“慕容旷行事唐突，适才多有冲撞，请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阳光穿过流云在大地上流淌，林中竹浪连绵起伏，乍阴乍阳，忽明忽暗。凌郁扬起眉，心神迷迷恍恍，什么人什么事仿若似曾相识。
	九月午后的林间，煦暖爽然。凌郁迟疑地开口道：“适才你弹奏的调子，我像是曾在哪里听过。”
	“这倒有意思了。那曲子是我母亲所做，只家里几个人知道罢了。”慕容旷瞥见凌郁手上洞箫，起了兴致：“难得遇见爱乐之人，我们合奏一曲如何？”
	凌郁眼见四野秋意初起，便把箫送到唇边，轻吐一口气，吹出《秋思》的曲调。慕容旷的琴声像流水一般，徐徐融了进来。凌郁箫音跌宕凄伤，有如孤鸾之唳鸣，慕容旷琴声则洒脱奔放，仿若白鹤掠过林梢，连带着把她的箫声也送到更高更远更飞扬的云端上去。在这片刻时光里，箫音舒展了筋骨，凌郁身上箍的重重枷锁仿佛也随之卸下了。
	一曲既终，琴箫余音回荡，慕容旷已兴奋得一跃而起：“你箫吹得真好！是谁教的？”
	“没人教，只是我从小自个儿吹着解闷的。”
	“怨不得人家说，音律本来就是靠天生的悟性。我有两个好朋友，自小就跟我母亲学器乐，可总也不成。你并没师傅教，就能吹得这样好。咱们头一回合奏，竟还能合得这么好，就跟我在脑子里想过好多次的合奏一个样。”
	跟慕容旷合奏的感觉是这般奇妙，凌郁仍沉浸其中，顾不上言语。十几年来，每当她想与人倾诉，就自己吹一会儿箫，箫声便一味往低沉哀怨处去。这次合奏，她的满腔衷肠终于有人倾听，不单倾听，亦作应和，甚而不只应和，直是提携。那人不许她往下沉，引着她向上升向上飞，直飞上天。透蓝的天像一片大水，凝固的仿佛也是流动的，她忽然觉得这世间或许当真有另一种活法。
	慕容旷遇到知音，亦顿觉满心欢喜。他与她谈论乐理，畅说诗书，又讲起家里种种。他说他母亲精通各种乐器和谱曲，更是做得一手好菜，是家里的灵魂。“我娘亲人长得像个小姑娘，心却有天和地那么大。每回我和我爹遇上了想不开的事，她总有法子为我们化解心中烦恼。”慕容旷脸上不由泛起了温情脉脉。
	听他说得热切，凌郁心中半是喜欢半是酸涩，低下头想，若是我妈妈还在，笃定也是这样好。她恐自己露出哀伤的神情，遂转口问：“那你可有兄弟姊妹吗？”
	“我有个妹妹，名叫慕容怡……”慕容旷声音低了下去。
	“好名字！你父母一定是希望你们俩活得心旷神怡，无忧无虑啊。”
	“你倒真是明白他们心意。可惜我妹妹却没能活得心旷神怡，她……她很小就给人害死了。”
	凌郁吃一惊，脱口问道：“那报了仇没有？”
	“我爹早把那恶人给杀了。可有什么用呢？杀他一千次，我妹妹也活不过来了。”
	“至少能手刃仇人哪！”凌郁咬着牙根说：“不单我妹妹，我全家都给人害死了，可我连仇人是谁都不晓得。这是什么滋味你知道么？每天都好像有虫子咬我的心，一边咬一边说，连仇都报不了，你真白活了这些年！”
	“我也不知道害我妹妹的凶手是谁，我父母不肯说，就是不愿我对别人怀有仇恨，存着报仇之心。”
	“别人对不起你，怎么就不该仇恨？你爹自己不也去报仇了吗？”想起全家的血海深仇，还有那不知名姓的仇人，凌郁浑身一抖，手心里浸满冷汗。那积郁了十几年的仇怨无论如何难以消解，是非对错，她管不了那么许多，她只知道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慕容旷并不答她话，背过身去沉默良久。“这些年来，我心底里一直有一个念头。我和我妹妹，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偏偏是我？当年若不是因为我，爹娘便能够全心全意地照顾妹妹，也许她就不会死，更不会死得那么惨！”慕容旷喃喃说着。
	凌郁坠入无底冰窖。如此疑惧早已长久地盘踞在她脑海中，绞索一样紧紧勒住她喉咙。全家人都死了，独她一人侥幸活下来。她藏在妈妈的罗裙之下，占据了妹妹存活的机会。她苟且偷生，就像一个罪人和叛徒。没料到慕容旷心底里竟隐藏着与自己一样的痛苦。听他吐露心事，凌郁也忍不住小声说：“是呀，为什么活下来的偏偏是我？”
	慕容旷回身撞见凌郁满眼的惶恐悲伤，知她也正惫受煎熬，便说：“都怨我提起这些个陈年旧事。咱们不说这个了。”
	凌郁扬脸望向慕容旷，他微微笑着，可负疚与哀伤仍深嵌在瞳孔里，闪烁发亮。有一种感情把他们的心紧紧相连。从这一刻起，他们在彼此心中都深深地扎下了根。
	慕容旷瞅着她半晌不言语，忽扬声道：“不如……不如咱们就结为兄妹如何？”
	凌郁一怔，心想这人武功高强，心思细敏，怎地偏又像婴孩般单纯，对人毫不防备。他与她分明还并不认识呀！她觉得有些好笑，迷惑不解地抬头看他，正迎上他两道澄澈目光。她忽然便笑不出来，恍恍只觉得安宁踏实，不由自主就点了点头。
	之前凌郁主动与慕容旷和解，多少还存着拉拢人心之意，与他合奏一曲后，顿觉默契暗合，一见如故。待这两个尚嫌陌生的年轻人对着一林青竹，结为金兰之好，他们之间自然而然便生出了一种相亲相近之情。他们坐在林间，聊起家常闲事，时光静缓停顿，让人忘却尘世愁苦。
	慕容旷问道：“二妹，你跟我说说，你怎么会‘拂月玉姿’？这门武功很冷僻，没几个人会使。”
	凌郁说：“几年前我偶然救过一个给人追杀的女子。她受了重伤，活不成了，临死前把一块旧羊皮送给我，说上面记录了一门了不起的武功，叫‘拂月玉姿’。只是她记得不全，尚有几块散落在另外几人手里。为了想得到别人的那部分记录，他们一直相互争斗，她就是这么受的伤。”
	“这女子是什么人？”
	“我只知道她叫汪觅兰。”
	“汪觅兰？没听说过。”慕容旷转口说：“所以，你只会一部分的‘拂月玉姿’。”
	“那适才大哥你使的是什么武功？”凌郁道。
	“我使的叫‘飘雪劲影’，跟‘拂月玉姿’其实是一套，若能二人联手配合，力量会比单独使大出好几倍。”
	“怪不得，适才我就觉得和你是一路的。”凌郁恍然大悟。
	坐在竹林间，秋风高阔，竹叶沙沙，凌郁的生命里难得有如此的清澄恬淡。但她毕竟挂念徐晖，焦虑之心渐重，只想马上赶回去，看他是否已平安出宫。慕容旷说那就同去吧，事情由他惹下，理当他帮着了结，而且他原本也要去跟朋友会合。
	这片竹林地处临安郊外，二人即刻动身，返回城里时，夜幕已经缓缓低垂。先到友朋客栈，得知徐晖尚未归来，凌郁心头不禁一沉。慕容旷提议再进宫去，看看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寻。凌郁回房换上夜行衣，和慕容旷二人蒙上面罩，借着夜色掩护，越过重重高墙，又深入到守卫森严的皇城腹地。
	他们避过御林军层层巡查，潜入韦太后的寝宫。殿内烛光摇曳，纱幕在墙上拖下长长的阴影，像有鬼魂在房梁上四散游走。
	一片黑影“倏”地滑过，凌郁和慕容旷眼尖，不动声色地跟上去。绕过曲折的围廊，大殿尽头的墙上竟然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道窄门，闪出一个长发披散的女人，远远看去，仿佛是穿墙遁形的魂魄。她伸手摸了摸拐角一处墙皮，那道门便即缓缓合上，不着丝毫痕迹。待她贴着墙边幽幽走进宫殿深处，凌郁和慕容旷凑上前去，惊诧地摸摸那堵墙，严丝合缝，瞧不出有何破绽。
	凌郁学着那女人的样子，在拐角摸索，墙壁紧闭着嘴缄默不语。她正灰心时，不经意碰到一处凸起，用力按下，墙上竟然无声无息裂开一道口子，就像是暗夜张开他那血盆大口，泛出幽蓝的光芒准备食人骨血。饶是凌郁见惯了阴森凶险的场面，仍被这诡秘之气唬了一跳，全身汗毛竖起。她不禁调头向慕容旷看去，慕容旷冲她亲昵地一笑，抢到前面引路。凌郁忽然便觉得无所畏惧，跟在他身后迈进墙壁洞门之中，走向无限的未知和可能。
	摸黑拾级而下，他们扶着墙壁的手掌心里潮气愈来愈重，仿佛从墙土中能渗出水来，原来已深入宫殿的地下部分。凌郁盼望发现徐晖的行踪，又宁愿他不会在这种可怖的地方。顺着地道走势拐一个弯，前方尽头隐有灯火闪烁，就像一团诱人陷入的迷雾。他们既感彷徨又觉兴奋，屏息前行，突然从那光亮里窜出一道人影：“呼”一下就给吸进黑暗中去。
	那人影也察觉到有人，便压住了脚步。三人在黑暗中面面相对，都迟疑了一忽儿，那人突然劈手砍来，凌郁听到风声，伸手去擒他手腕，刚一碰到他袖口，对方的另一只手也已搭住她的手指。只这一刹那的接触，凌郁已真切地感受到那人熟悉的体温，情不自禁低叫出声来：“阿晖！”
	那人同时也惊讶地“啊”了一声，握住凌郁手掌，低声说：“你回来了？”声音里透出无比的喜悦与挂念。
	“这儿不安全，咱们先出去再说。”慕容旷低声提醒。
	三人沿来路折回，从墙上窄门中迈出来。借着宫殿里昏暗的烛光，徐晖和凌郁四目相对。徐晖望见凌郁那粲若星辰的双眼，和眼中流露出的潺潺关切，心头不由一热。
	“你没事吧？”他们几乎是同时说，然后又不由自主地笑了。
	“你在墙里面干什么？”凌郁问道。
	徐晖压低声音说：“韦太后把我给关起来了。”
	凌郁迷惑地看着他，太后怎会囚禁司徒家族的信使，而且还囚禁在如此隐秘之地？难道是为了那封被慕容旷抢走的密函吗？
	正此时，脖颈后面突然压过来一阵冷风，墙壁上映出一道瘦长剪影。慕容旷凌厉一挥衣袖，震开了偷袭者的这一记长掌。三人转回身来，一个披散长发、身着淡黄色丝袍的中年女子冷冷注视着他们。
	“韦太后！”徐晖在喉咙里低喊了一声。
	凌郁好奇地望着面前这个女子。之前隔着帷帐瞧不清眉目，此时面面相对，看得格外真切。韦太后灰白的长发间露出一张窄小的瓜子脸，两道眉毛又细又弯，嘴唇薄薄一线，年轻时必定是个妩媚女子，现如今额头上印着几道很深的皱纹，整张脸就显得十分严厉。
	“你们想干什么？”韦太后的嗓音有着与她容貌不相称的粗壮与嘶哑。
	凌郁颇有些踌躇，她不愿太后因此事对司徒家族心生间隙。正犹豫间，却听慕容旷冷峻地说：“我们要带他走！”
	“你们以为这皇宫内院，侥幸进得来，也能侥幸出得去吗？”韦太后轻蔑地一笑，转向徐晖厉声说：“把东西交出来！”
	“不在我这儿！”徐晖喊道。
	凌郁心中奇怪，韦太后应该明白，密函是被慕容旷这个蒙面人夺走的，跟徐晖没半点关系，却怎么反向他讨要？
	“不交出来，谁也别想走！”韦太后话音未落，衣袖中探出两条瘦骨嶙峋的手臂，分别抓向徐晖和凌郁。凌郁没料到久居深宫的太后竟然身怀武功，而且是十分厉害的武功，吃了一惊，仓促间应了一掌。慕容旷恐她吃亏，侧身上前直削韦太后肩膀。韦太后撤掌护身，对凌郁的攻势遂解。
	徐晖贴着凌郁耳朵低语：“假意擒住我！”
	凌郁一怔，立时明白了徐晖心意。她和慕容旷蒙着面目，韦太后并不知道她就是白天前来的信使之一，倒不如假扮成与司徒家族不睦的其他帮派，打着劫持徐晖的幌子，既能救他出去，也不至令司徒家族背上冒犯太后的罪名。
	她暗自提了口气，突然翻手勾住徐晖肩膀，拿胳膊圈住他脖颈，粗声说：“且住！太后，咱们只是要抓这个小子，并不想惊扰太后你老人家！”
	韦太后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凌郁：“你们是哪儿的？”
	凌郁故作为难地嗯啊了几声，悄悄一推徐晖。徐晖会意地扬声嚷道：“雕鹏山的臭小子！为何阴魂不散，老跟我们司徒家的人过不去？连太后寝宫都敢闯进来捣乱？”
	“你们是雕鹏山的？”韦太后将信将疑：“我不管你们是哪儿的，这小子是我的犯人，谁也别想把他带走！你们若是还不赶紧退下，我可就要叫御林军了！”
	徐晖和凌郁心中一凛。御林军的大批人马一到，他们三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逃出天罗地网。凌郁求救似的掉头瞅了一眼慕容旷。
	慕容旷略一沉吟，突然冷笑着说：“太后尽可以把御林军喊来，在下正好当着大家的面问你一句话，是谁欲置孝慈渊圣皇帝于死地？是谁怕他平安回来，抢了自己儿子的皇位？”
	这番话徐晖听得云里雾里，凌郁记起司徒峙那封密信，却豁然开朗，不禁暗叹大哥急智过人。二十年前金人大举南犯时，虏走了汴京两朝皇帝。当时的康王随即迁都称帝，便是当今圣上，自此遥尊被囚于敌国的兄长为孝慈渊圣皇帝，不过就是给这废帝一个好听的名号罢了。韦太后是当今皇上生母，与那废帝并没半分血缘。当年她也曾被俘至金国，而今侥幸南归，自然希冀儿子的江山坐得长久，如此她的太后之位方得安稳。近来金国朝廷陆续放回汉人俘囚，倘若昔日的皇帝亦始返回，如何安置可是个棘手问题。孝慈渊圣皇帝是先帝长子，更是先帝御批的继承人，当今皇上的帝位得来却远够不上名正言顺，料不定到时满朝文武会请他归政于兄长。斩草除根，永绝后患，恐怕就是韦太后欲使金人谋害孝慈渊圣皇帝的真正因由。
	霎时间凌郁也只是模糊想到这些个，烛光里却见韦太后果然变了脸色，情知是给慕容旷说准了。韦太后惊恐而狠毒地盯着慕容旷，衣袖不住颤抖，似乎害怕他似的，又仿佛想一口把他吞进肚子里去。“是你！”她猛然惊醒般地叫道：“白天来这儿撒野的就是你！”
	韦太后气急败坏，举掌劈向慕容旷。慕容旷身子轻轻一跃，已退到三丈之外。他朗朗说道：“太后大可以喊你的御林军进来抓我们，你也可以命令他们朝我们搭弓射箭，让我们永远也开不了口。不过太后那封密信，而今已在千里之外了。司徒家族这个人跟我们有仇，我们要带他走。假若我们回不去，就没有机会劝阻弟兄们把信给稳稳当当地藏起来。可别人多嘴杂，一个不小心，把不该让旁人知道的事情给捅出去了。”
	韦太后愣了一会儿，扬起下巴冷笑道：“你以为光凭一封莫须有的信，天下人就能相信你们这些不入流的江湖草莽吗？”
	“太后怎断定只这么一封信？那我不妨再问一句，太后你在金国上京时的夫君，也就是金主四伯父，又是谁欲置他于死地？他究竟是怎么暴毙而亡的？”
	韦太后被噎住了，额头上青筋隆起，鼓着眼睛说不出话来。
	慕容旷几乎是推心置腹地说：“太后，这些个闲言碎语要是传到长白山去，那帮野蛮人还不都跳出来要你抵命？皇上当然是不能把你老人家给交出去，到时候再度开战，女真人铁骑南下，一过长江，就会直逼临安。固若金汤的汴京都丢了，更何况小小一座临安城？临安，就是临时偏安哪！安得了一时，安得了一世吗？”
	韦太后眼皮抽动，低声说：“我让你们走，你们可能保证不在外面胡言乱语？”
	“我们也不想看到太后你老人家变成街头巷尾的议论谈资，更不愿你成为国破家亡的千古罪人。”
	韦太后气势已堕，虚弱地最后抵抗着：“你们可以走，但这小子偷了我的东西，可得还给我。”
	徐晖在凌郁怀里做出挣扎的姿态：“太后你的画根本没在我身上，肯定是被那伙强盗给偷走了。我拿什么还？”
	凌郁心中一动，韦太后这般焦急，原来不是为了那封信函，而是丢了什么画卷。
	慕容旷趁韦太后将信将疑、心神不定之际，朝凌郁递了个眼色，随即向韦太后大声说：“太后，你丢的东西可真得问你的御林军了，或者问问你的侍女也行。我们就不多叨扰了，告辞！”说罢携着凌郁、徐晖飞身出了寝殿。
	背后并未传来韦太后的喊叫声，三人微微松了口气，避开巡夜侍卫，翻过钱湖门，跃出了凤凰山重重宫闱。
	慕容旷带头向西湖畔奔去，徐晖和凌郁紧随其后，跑进一片宛转曲折的荷花荡。荷花已谢，却有淡淡花香卷着荷叶清新扑鼻而来，顿时去了三人的困乏。高大挺拔的荷叶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仿佛层层山林起伏，正是最佳的隐蔽之所。
	凌郁和慕容旷除下面罩，露出本来面目。徐晖见到慕容旷，眼前陡然一亮。其实旁边一身男子打扮的凌郁俊美尤胜，但慕容旷之英俊却是澈透开阔，有如天地初开。他眉目间饱含一片恬淡真挚的赤子之情，使人见了既觉得可敬慕，又觉得可亲近。
	凌郁为两个年轻人相互引见，简要叙说了自己被慕容旷带到城外竹林后的情形。徐晖虽觉这两人的金兰之好结得未免过于仓促，但知凌郁行事素来出人意表，又见慕容旷的确气度不凡，但也不以为忤。看过司徒峙的密函，徐晖方明白适才慕容旷凭什么理直气壮质问韦太后意图谋害已成金国阶下囚的前朝皇帝。他心存疑惑地问：“可是慕容兄，你又是怎么知道金主四伯父的死也和太后有关呢？”
	慕容旷狡黠一笑：“其实我是胡猜的。当年被虏到北方的后妃和公主，很多都作为奖赏赐给了金国贵族。我只知道韦太后在上京被迫下嫁给金主四伯父，后来她这位夫君生了急病暴毙，再后来她当了皇帝的儿子就答应下金人的割地条件，把太后给换回来了。这些事对朝廷和太后的名誉都不好，他们自然不愿再提。可我总觉得事情颇有点儿蹊跷，既然太后怕那个孝慈渊圣皇帝或会危及自己儿子的皇位，因此就能够生出害人之心；那为了尽早返回南朝，她怎么就不可能暗害金国的丈夫？”
	“看韦太后的表情，这一问可是击中她的要害了！大哥真个是神机妙算！”凌郁道：“阿晖，你又是怎么会被太后给关起来的呢？”
	“事情真是出乎意料哇！”徐晖长出口气，给他们讲述自己在皇宫被迷倒后的经历。
	徐晖醒来的时候，宫殿里寂静无声，正午的阳光透过纱橱漏进点点滴滴的光粒，浮尘在阳光里悠悠飞舞。这是一天之中最容易让人懈怠的光阴。那个中年宫娥还倒在门边，纱帐之后的韦太后也瘫在地上一动不动。徐晖轻轻唤了几声太后，没人应声。他略一迟疑，撩起纱帘，俯身又叫了两声太后。韦太后的眉头皱起，缓缓张开了眼睛。
	“……你是谁？”韦太后迷茫地问。
	“草民是姑苏司徒家的信使。”
	“信呢？”韦太后坐了起来。
	“适才信被一个蒙面人给抢走了，他还用迷香迷倒了咱们。”
	韦太后点点头，吩咐徐晖伸出右臂搭以借力起身。她掸拭衣衫浮土之时，一卷画帛从她袖中掉落，滚到几步之外的柱子边上。徐晖顺手捡起，画帛的系带松开了，露出“洛神赋图”四个字和里面若隐若现的笔墨勾勒。他也不便多看，径直把画帛交还给了韦太后。
	“你先下去吧。”韦太后挥挥手，眼中却掠过一丝凶狠和警惕的神气。徐晖看了心头一阵发寒，但也没有多想，行礼后转身出去。
	就在这个转身的瞬间，耳后忽有冷风袭来，一道锐利的掌风横切在徐晖脖颈上。其实徐晖一向十分警觉，但谁会料到，住在深宫内院里的国母太后竟然身怀武功。他始料不及，就遭了偷袭。
	当徐晖恢复神志的时候，才发觉自己手脚被绑，还给人点了穴道，身处一个昏暗潮湿、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借着室内火把的光亮，他看到韦太后背身坐在密室一角，捧着那卷从她袖中掉出的画帛，正翻来覆去地察看，还不时伸手做出各种似是而非的动作，看情形并不像是欣赏画作，倒像是在寻找什么玄机。
	皇宫、韦太后、蒙面人、密函、画帛、密室、自己之被囚，徐晖内心惊涛拍岸，勉力拼凑这一日中所发生的种种，却理不出个原委头绪。忽听得头顶上传来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一声宫女低低的惨叫。韦太后背脊一激灵，卷起画帛收进怀中，匆匆奔出密室。不多会儿便又传来兵刃相撞之声，还杂着女子的轻声喝斥。
	难不成韦太后正和那个蒙面人交手？徐晖心中倒不自觉地盼望那蒙面人去而复返，然而打斗之声渐远，韦太后却突然披散着头发直奔进来。徐晖赶紧闭上眼睛，假装还未苏醒。韦太后跑到跟前，急促的呼吸喷到他脸上，含着愤怒又惊惶的气息。她把一样东西塞进徐晖怀中，然后胡乱抚平他外面罩衫，起身正要出去之时，从门口冲进来几个蒙面大汉，把她围在中间，几人大打出手。徐晖偷偷眯起眼睛，观察形势变化。他没料到，韦太后不但身怀武功，竟还是这样高的武功。围攻她的几个人功夫都不弱，但她姿态轻盈，出招诡异，对方竟然也占不到明显的便宜。
	几人打着打着就移到徐晖左近。一个蒙面人嫌他碍事，飞起一脚把他踢开。密室潮湿阴冷，墙壁和地上都有渗水，徐晖正落在一滩积水之中，胸前衣襟全都浸湿，怀中的那副画帛也掉了出来。但那几个人打斗正酣，根本没人注意。韦太后显然不愿他们太接近徐晖，引着他们又打到密室外面去了。
	徐晖脸搓在湿地上，一动不能动，目力所及只有眼前那副画帛。散开的画帛浸在积水里，徐晖看出，画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公子站在水边，凝望着水波之上衣带飘飞的仙子。画家用笔十分传神，把贵公子脸上的痴情与惆怅、水上仙子顾盼间的风流体态画得极为生动。徐晖虽然不懂书画，仍瞧出画得实在是好，便多扫了几眼。过了许久，韦太后仍未回转，徐晖伏在地上，浑身湿冷狼狈。他目光又掠过画帛，眼前一花，却见这幅画不知觉间竟起了变化。随着画帛被积水浸透，卷帛由雪白逐渐转成淡黄，画墨慢慢变淡，凸显出一段文字。
	徐晖十分好奇，梗着脖子去看那些小字，结果大吃一惊。原来这些并不是普通的文字，却讲的是如何扩充内力，达到心神合一，以心力控制体内气息走向。徐晖不知道这上面讲的是对是错，但当时他莫名奇妙受制于人，生命安危全不由自己，情势已不容得他再多加考虑。他囫囵吞枣地读下那段文字，不由自主照着上面所述运起功来。
	渐渐地，徐晖感到体内的气流像海浪一样在膨胀、起伏，随着血液在五脏六腑间冲撞游走。他试着用意志抓住这些巨大而又庞杂无章的力量，把它们汇聚到一处，猛地一齐撞向被点中的穴道。他全身遽然一震，被封穴道竟自行解开了。
	这机缘巧合让徐晖绝处逢生，一刹那间，他的心神激动难于言表。解开了穴道，区区几道麻绳就再也困不住徐晖，他运足气一挣，绳子“咔”就应声而断。
	徐晖心头震动，原来这幅《洛神赋图》中竟藏有武功秘籍，韦太后定是获悉此事，才对它视若珍宝，整日带在身上。自己偶然看到了这幅画，韦太后唯恐他也知道画中秘密，或者不慎告诉他人，日后惹来麻烦，就把他抓了起来。看情形，韦太后尚不知道如何阅读藏在画中的秘籍。她躲在密室里仔细寻找画卷端倪，甚至模仿画中人物动作，期望学到武功绝学，却是南辕北辙，一无所获。那些和韦太后打斗的蒙面人，估计也是来抢画的。韦太后担心画帛放在身上不安全，这才藏到徐晖怀中。殊不知阴错阳差，倒叫徐晖发现了其中的秘密。
	徐晖知道，一旦摆脱那些蒙面人，韦太后马上就会回来拿画。她见到画中映现出的文字，必会杀自己灭口。眼下只有这稍纵即逝的短暂时机，他把画帛收进怀中，想趁乱逃生。刚一跑出密室，在黑暗的甬道中，就遇上了前来寻他的凌郁和慕容旷。
	徐晖的遭遇如同天方夜谭，凌郁和慕容旷震惊得半晌无语。凌郁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说：“看来我和大哥下去找你时，韦太后刚好是从密道跑出来追那伙蒙面人去了。”
	“说不定，韦太后把我们也当作是那伙蒙面人的同党呢！”慕容旷挥了挥手上的面罩，三人不禁都笑了。
	“说起来，用水浸泡显出隐形墨迹的方法也不算稀奇，韦太后怎么就没有想到呢？”凌郁不解地问。
	“韦太后那么精明，八成早已试过这法子。只是这幅画卷所用的隐形笔墨颇不寻常，浸水许久才会显现。我是给点了穴道没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画卷在水坑里浸透了才碰巧知道，韦太后却哪会想到。她那般爱惜这画卷，就算试着浸水，一见没有变化，自然马上拿起烘干。”
	“原来如此！徐兄，那卷画帛能不能让我瞧瞧？”慕容旷对徐晖说。
	徐晖心里“咯瞪”一下，不自主捂住了胸口。人皆有自私之心，徐晖也不例外。画帛是意外偶得，但既然已入他怀，就不愿为旁人夺去。他看了慕容旷一眼，见他神色恬淡，目光温和，并不像有丝毫觊觎之念，稍微放宽心来，这才掏出那卷画帛展开。
	这幅画焐在徐晖怀中已经干了。借着月光，凌郁和慕容旷看到绢帛上行云流水，画的正是洛水畔曹植遇洛神的故事。虽是临摹前人之作，作者用笔功力却十分深厚，仍然算得上是值得收藏的珍品。
	徐晖把画放进荷花荡里浸湿，初时并无异样，过良久画墨始渐渐淡去，凸显出一行行娟秀的文字。他们将画卷平铺在岸上，凌郁掏出火石打燃照明，只见画卷右首的“洛神赋图”字样渐模糊不可辨，在此之上映出“洛神手卷”四个大字，接着便是一段小楷行文。三人读下去，凌郁和慕容旷二人不约而同“咦”了一声。
	这段文字追述了武功秘籍的来龙去脉。上面说，《洛神手卷》是两位造诣高超的武学大师所同创，分为《飘雪劲影》和《拂月玉姿》上下两卷。这对高人去世后，手卷几经辗转，被一位宫廷画师得到。可是后来手卷离奇遗失，画师希望这部著作能够流传后世，又恐引来太多垂涎，便使用一种特殊技艺，先凭记忆把著作追录下来，又在上面临摹了东晋顾恺之的名画《洛神赋图》做掩护。在一般人看来，这幅画卷仅是一幅临摹之作，但若将画长时间浸泡在水中，底层文字便会逐渐显现出来。
	“原来这《洛神手卷》就是‘飘雪劲影’跟‘拂月玉姿’的合称。”凌郁恍然说道：“阿晖，大哥本就会使‘飘雪劲影’。让他瞧瞧这上面写的到底对不对。”
	序言之后便是上卷《飘雪劲影》的专述记载。慕容旷浏览一遍，惊叹道：“果真是《飘雪劲影》！记录得虽然比较简约，但非常清楚，要点几乎毫无出入。”
	“咦！”忽然凌郁指着画帛的末尾叫道：“这儿被人撕开了！”
	徐晖和慕容旷凑过去一瞧，画卷左端边上翻出丝丝毛茬儿，显然是被人硬生生扯开的。《飘雪劲影》的记载之后，《拂月玉姿》只有几行入门讲解便戛然而止。
	“当时韦太后把画帛塞进我怀里的时候，急惶惶气冲冲地，画卷也不是平整地卷好，而是胡乱揉成一团，可能是之前跟蒙面人打斗时，给他们撕去了一半。”徐晖懊丧地说。
	慕容旷却说：“徐兄你不必遗憾，《洛神手卷》被抢去了一半也好。”
	“这话怎么讲？”徐晖疑惑地瞅着他。
	“你们知道《洛神手卷》上下卷名字的来历吗？”慕容旷见徐晖和凌郁都摇头，便接下去说：“这套武功是由曹植的名篇《洛神赋》引发而来，武功秘籍的名字自然也是从赋中化出来的。上卷《飘雪劲影》，取自‘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句；下卷《拂月玉姿》，则取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凌郁轻轻诵读出《洛神赋》中的句子。徐晖虽不通文墨，但从凌郁语调的阴阳顿挫之中，从她站在月光下微扬起脸的剪影风姿里，仍然感觉到了文字之美。
	慕容旷悠悠地说：“曹子建真是天才，几笔把洛神的风姿描绘得栩栩如生。他说她形态翩然，就像受惊后展翅飞起的鸿雁；她容止柔婉，就像在云际嬉戏的飞龙。她如秋天傲然怒放的菊花，又像春天繁茂生长的青松。最点睛之笔是，他说她的行为举止若有若无，就像薄云轻轻掩住了明月；而她的形象飘忽不定，犹如流转的山风吹起了回旋的雪花。”
	慕容旷的声音柔和，讲解细腻，徐晖仿佛也随之看到水面上款款升起一个似真似幻的身影，张开翅膀一样的长袖，在月光中自由飞舞。这个形象已超越了世俗美丽的境界，而是生命凝聚向上，升华至最纯净、最光辉、最高洁的理想境地。徐晖是个生长于市井之中的粗莽武人，但在这个瞬间，他恍惚觉得自己彻底懂得了曹植，甚至成为了曹植，也愿不顾一切地去追求这个生命最美好的本质和意向。
	“当年这部秘籍的作者想必从这两句对仗中悟出了很深的道理，才创立了两套相辅相成的武功。”慕容旷继续讲下去：“据说他们是一对情侣，而整部《洛神手卷》，其实是一套双人合用的武学经典。‘飘雪劲影’是那位男子创出的武功，其境界在于像飞雪般化零为整，以飘零的姿态展开，其中却隐含着巨大的力量。‘拂月玉姿’该是由那位女子所创，讲求的则是如月光一样无影无形，却普照大地万物，以柔克刚。因而应是男子习练‘飘雪劲影’，女子习练‘拂月玉姿’。如若颠倒过来，女子使‘飘雪劲影’，纵然也有小成，但终究无法达到流风回雪般的大境界。而‘拂月玉姿’男子根本就不能修习。”
	“你们看，没撕下去的最后这段就讲到了，由于气血走势不同，《拂月玉姿》此卷定要由女子修习，男子强行习练，对身体和心性均有大损！”凌郁指着画帛的左下角说。
	慕容旷点点头，向徐晖说：“徐兄你应该庆幸才是。上天眷顾，送给你一卷恰当的武功经典。‘拂月玉姿’对你有害无益，但若留在身边，却绝少有人能够抵御诱惑，而不去瞧上一眼。看了第一眼，就还会有第二眼、第三眼，到时候想收手可都难了。”
	徐晖心中原本有些悻悻，听了这番话顿时释然。他偶然得到了这件稀世珍宝，是侥幸，也是凶险。假如被撕去的碰巧是“飘雪劲影”那一半，自己不明就里，糊里糊涂练了“拂月玉姿”，或许一时功力大进，却不知其实已身陷毒障，无法自拔了。而若不是慕容旷的一番讲解，自己势必对失去的“拂月玉姿”耿耿于怀，朝思暮想。徐晖心中转过这些念头，又庆幸，又感慨，更有对慕容旷由衷地心悦诚服，不禁长叹道：“慕容兄，多谢你指点！”
	“大哥，你讲得真好！”凌郁笑着说道：“我对‘拂月玉姿’可没想那么许多，就像莽汉把琼浆玉液当作井水来牛饮。”
	“你修习的日子尚短，日后若能够从头学起，也一定会有更深的理解。”慕容旷脸上漾开脉脉笑容。
	徐晖全身一阵激荡，心想原来海潮儿会使“拂月玉姿”，难怪她武功这么好，动作还这般优雅飘逸。日后我学成了“飘雪劲影”，就可以和她一起使这套功夫，那时候我们便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一对情侣，我也再不用站在低处仰头看她了。
	慕容旷又说：“我差点儿忘了，‘飘雪劲影’力量雄浑，可诸事没有完满，它却有一个致命的局限，就是习练者须得有极为纯正的内功修行加以辅佐。不然时日久了，就会损伤自己的内脏经脉，发作起来，痛不可当。”
	徐晖神色暗淡下来：“不怕慕容兄笑话，我的功夫都是在洛阳杀手会学的，内功哪有什么纯正可言？看来这门高深的武功，毕竟还是练不成了。”
	“那倒不会。当初我起学之时，我父亲教过我一套内功口诀。倘若徐兄你不嫌弃，我就把口诀说给你听，很容易记住。”
	“当真吗？”徐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生存的世界充满了杀戮与争夺，每一点成绩和收获无不是个人拼命争取所换得，他没料到还会有人在武学修为上主动帮助自己。只见慕容旷一脸诚挚，并不像是假意欺诳，或者有意轻辱。徐晖心中感动，上前长长施了一礼说：“慕容兄，你对徐晖的恩义，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慕容旷扶起徐晖说：“我和凌郁是结拜兄妹，就如同亲兄妹一般。你跟她是好朋友，那咱们也该像好兄弟一样相待，还分什么彼此？”这番话说得徐晖胸口一热，两人手握着手，立时便亲近了。
	慕容旷这套内功心法至纯至阳，不合女子习练，凌郁也懒得听他们罗唆，就走到一旁赏月，回想着皇宫里的奇异遭遇。等他们授完口诀，凌郁调头说：“我还是觉得韦太后有些个古怪。她既然不知道怎样看到画卷上隐藏的文字，就应该是从没见过这门功夫。可是，可是她使的武功……”
	“你也觉出来了？”慕容旷接口说：“她的武功似乎和‘拂月玉姿’是一路。”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三人面面相向，脖颈后凉飕飕地，只觉得韦太后、她的寝宫、那条密道和密室，都充满了诡异之气。
	“不管她是哪一路，现下她定是跟雕鹏山较上劲了！”徐晖这么一说，三人一齐开心地大笑起来，阴云便随之散去。
	这时候，荷花荡深处隐隐传来流水波动的声响。徐晖和凌郁对望了一眼，心想是不是韦太后的追兵到了。徐晖卷起摊在地上的《洛神手卷》收进怀中，以眼神示意凌郁和慕容旷躲避起来。慕容旷侧耳听了听，微笑说：“不妨事，应该是我的朋友到了。”
	徐晖和凌郁好奇地寻声望去，不多会儿但见荷花深处分出一条窄窄的水路，一叶小舟缓缓划了过来，船头和船尾各坐一人。船至近前尚未停稳，船头的女孩子便率先跳上岸来，挽起慕容旷臂膀叫道：“旷哥！”
	慕容旷笑着拍拍她的头：“静眉，连夜赶过来困不困？”
	“适才益山哥划船的时候，我都睡了一觉了！”那女孩子咯咯笑着，像一只快活的百灵鸟。
	船尾的那个男子泊好船，也纵身上岸，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温厚的笑脸。慕容旷迎上去：“益山，我都听静眉说了，这丫头只会贪玩耍懒，一路可苦了你。”
	那男子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只笑说：“不碍事。”
	徐晖和凌郁惊诧地望着慕容旷这两位朋友，发现他们竟是霍邱城外幽谷中的那两个年轻人。那个叫静眉的小姑娘转过身来，也瞧见了徐、凌二人，睁圆了一对大眼睛说：“怎么又是你们哪？”
	慕容旷奇道：“你们本来就认识？”
	静眉抢着说：“我才不认识他们呢。上回你不在家，他俩从山崖上摔下来，要不是干爹干妈出手相救，他们早就没命了。”
	“这么说，你们已经到过我家、见过我爹娘了？”慕容旷兴奋地说：“我早说我们有缘，当真就有些缘分！”
	徐晖和凌郁面面相觑，原来那对气度不凡的幽谷隐士，正是慕容旷的父母，而那片青翠幽谧的山谷就是他的家。他俩都在心里暗自感叹，也只有这对神仙般的夫妇，才教得出慕容旷这样胸襟开阔如天地的男儿啊！
	“这是龙益山，这个淘气的小姑娘叫黎静眉，我们三个从小一块儿长大，就跟亲兄妹一样。”慕容旷为他们一一介绍，又转过脸去向龙益山、黎静眉说：“这是我来临安结识的好朋友，这是徐晖，这是凌郁，她是我新结拜的……”他瞥一眼凌郁，见她脸色苍白，神色惶然，便体恤地改口说：“是我新结拜的二弟。以后咱们可都是自家人了。”
	龙益山和徐、凌二人抱拳以兄弟相称。黎静眉却鼓起嘴巴，歪头盯着凌郁上下打量，眼睛里充满了狐疑。凌郁给她瞧得有些不自在，便调过头去。黎静眉忽然开口问道：“旷哥，你干什么要认一个不相干的人做兄弟呀？”
	慕容旷唬了黎静眉一眼，又像纵容小孩子似的揽住她说：“怎么是不相干的人哪？她是我的二弟，你年纪更小，总也该叫一声哥哥吧？”
	黎静眉瘪瘪小嘴，从嗓子眼里不情愿地叫了声凌大哥。
	“咱们都先上船吧，这儿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龙益山说。
	五个人于是一一上船，还是由龙益山在船尾掌舵，徐晖和慕容旷执桨划船，小船便忽悠悠钻进幽密的荷塘深处，在荷叶之间摇曳穿梭。
	一上船，黎静眉就拉着慕容旷抱怨说：“姑苏没劲透了！一点儿不像益山哥说得那么好玩！司徒老头那儿更闷得很，什么动静也没有，连半个外族蛮人都没见着。”
	徐晖和凌郁不作声，心想原来龙益山和黎静眉二人是跑到姑苏监视司徒家族去了。慕容旷看了他们一眼，低声说：“我们并非特意要跟司徒家族过不去，只是想把韦太后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
	“不过，我们倒的确听到了一些有关韦太后的传言。”龙益山扶扶头顶的斗笠说：“据说，韦太后是会武功的。阿旷，你这次入宫可有跟她交过手？”
	“有。她不但会武功，而且功夫还很厉害。”
	“这就是了。江湖上有人传说，韦太后的武功是在金国上京时学的。她用金钱利诱一个叫许青竹的女子教她武功，这人自称会使‘拂月玉姿’。”
	原来如此！徐晖、凌郁、慕容旷三人心头的疑惑解开了，为什么韦太后会武功，而且出手还似曾相识。凌郁暗自琢磨着那许青竹或许跟汪觅兰有什么瓜葛，说不准当年为了“拂月玉姿”追杀汪觅兰的人中也有她一个。
	黎静眉不耐烦听他们说这些，怂恿着要逛临安城。慕容旷笑说此地不能久留，他才刚开罪了太后，得赶紧溜之大吉。黎静眉便又扯着他问皇城里的情形，宫殿有多大呀，宫娥的衣饰可美呢，韦太后什么样啊……扁舟在水上荡啊荡，他们只是闲话家常，这一日的惊心动魄，好像不过是胡闹了一场。
	天空一角渐渐卷起水蓝色的白边，周围的景物也依稀可辨了。小船已划出荷花荡，进入广阔的水域。慕容旷三人准备逆流而上回家去，凌郁和徐晖则要折返姑苏。龙益山在一个渡口停船靠岸，徐晖和凌郁与三人作别。慕容旷也跟着一道上岸来，仿佛想要挽留，又想跟了他们去。
	人与人的相遇是命定之偶然。多少人擦身而过，就了无痕迹，不过是陌生路人。多少人日日相见，也无话可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偏偏也有人原本毫不相干，冷不丁半路闯进来，竟然就成了贴心合意的知己。然而毕竟人海渺茫，重逢不知何时何地。凌郁心头空荡荡地，望着慕容旷只说得一句“大哥保重”。
	“二妹，你也多保重！在司徒家万事小心！”慕容旷叮咛过凌郁，又嘱徐晖修习“飘雪劲影”须循序渐进，不必心急求快。
	三个人都觉得还有许多话要说，可又不知该拣哪一句说好，唯有沉默地互施一礼，把对彼此的友爱与不舍都化在这份郑重里头。慕容旷转身跃下，小船缓缓离岸，向远方漂去。
	徐晖和凌郁目送着慕容旷三人远去，这时忽悠悠从河上飘来古雅的琴声。凌郁微微一笑：“是大哥在和咱们告别呢。”
	徐晖轻叹口气：“慕容兄身上有浩然之气。跟他比起来，我简直惭愧我自个儿。”
	小船渐渐凝聚成水面上的一个小黑点，琴声也越来越远，终于遥不可闻。徐晖和凌郁站在岸边，望着流水潺潺，心上升起了仿佛沐浴之后的洁净清新之感，还有阔别好友的惆怅惘然。

第七章 情迷
	徐晖和凌郁回友朋客栈收拾停当，启程返回姑苏。两人骑马缓缓经过临安城宽阔繁华的街道，秋日里阳光被微风削薄了，一片片从树梢洒下来，透着干净和清爽。徐晖怀揣着武功秘籍，身旁有心爱之人，满眼一片歌舞升平。他扬起头，只觉得这世界光灿灿的有无限大，所有通向美好的大门都在他面前敞开。
	“想什么呢？”凌郁问。
	徐晖侧过脸来，望着凌郁额前碎发，心如西子湖微波荡漾：“我在想啊，你穿上女子的衣裳，会是什么样儿？”
	凌郁的面颊微微红了，别过脸去不作声。
	街市的斜对面正有一家门脸大方的制衣铺。徐晖“吁”一声勒住缰绳，纵身下马冲进铺里，让伙计帮忙挑了一套上好的团纱销金刺绣百褶裙。他兴冲冲奔回到凌郁面前，高举起裹着新衣裳的布包说：“你快换上试试！”
	凌郁从马背上俯视徐晖，他额头和鼻尖上滚着一层薄薄的汗粒，两道眉毛又粗又浓，斜插入鬓角。这张充满阳光和生命力的脸庞是如此富有感染力，让人忍不住想拉紧他的手，迎着风飞一样地奔跑。
	但有一根弦勒着凌郁不敢放肆，她咬住了嘴唇一策马，抢到徐晖前头。达达的马蹄声就像青春少年激狂的心跳。一路出城，徐晖追上来，把凌郁拦在一片寂静温婉的桂树林前。
	“海潮儿，我想看你真正的样子。”徐晖深深看进凌郁眼睛里去。
	凌郁一低头，抱起衣服包裹走进树林深处。
	风儿吹过，一阵阵馥郁的桂花香气迎面而来。徐晖抬起头来，树梢上星星点点挂着鹅黄色的小小花朵，害羞似的半藏在墨绿的树叶间，想不到竟会散发出如此浓烈的芬芳。他眯起眼睛，陶醉在桂花的甜言蜜语中。
	“阿晖！”身后有人温柔地叫他。
	他转过身去，霎时呆住了。凌郁站在一片桂花树中，身着洁白的纱衣，长裙层层叠叠在腰下铺陈开来，就像初春山顶上的皑皑白雪。领口袖口镶着金色丝线，仿若洒在白雪上的一缕阳光，为这洁白融进了一层薄薄的暖意。她安静地站在那儿，乌黑的长发垂下来，露出光洁羞涩的额头，在林间斜晖里泛着金色的光芒，就如同是一个光线织出的幻影。徐晖胸中浪潮奔涌，脑子里忽然冒出昨夜凌郁背诵的那句诗赋，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一切的描述都是虚妄，什么也比不上他眼前所见爱人之美。
	徐晖缓缓向凌郁走过去，走到她跟前，把她脸上每一处细节都看得分明。他小心翼翼执起她修长的手指，抚摸他所熟悉的骨骼和血肉。微风里，树梢上桂花纷纷落落飘下来，含着芳香落到他们头上和身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凌郁不禁扬起脸，目光追逐着漫天桂花，脸上面具似的冷漠也被这微风吹落，露出一个少女最单纯的快乐。
	徐晖望着眼前这个透明似的人儿，喉咙发涩，一颗心却有如万马奔腾般狂跳不止。“我是曹植，你是我的洛神。”他喃喃说着，就俯下头，把嘴轻轻贴在她柔软清香如桂花的两片嘴唇上面。
	凌郁全身的血霎时间仿佛都凝住，她四肢冰凉，手足无措地直想躲开。可当徐晖的嘴唇落到她唇上，一股巨大的热浪排山倒海把她整个淹没了。她战栗着，恍然洞悉这世间一种不为人知的语言。它甜蜜温存，悄然吐露天机，向她展露生命最美好的一线玄秘。于是她也热烈地回吻他，像天地宇宙第一次展开真容，像大海第一次溢满潮水，像婴儿发出第一声啼哭。在这个温柔的热烈的绵长的亲吻里面，凌郁惊奇地发现，原来相爱是这么好，让她的身体充满力量，赤诚纯洁无惧无畏。
	闻到凌郁身上若有若无的少女气息，徐晖身体深处忽涌上一股汹涌如猛兽的欲望。他浑身炽烈，只想用尽全力搂抱凌郁的身体，狠狠亲吻她抚摸她。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会如此渴望男女情爱，如此渴望另一个人的身体。徐晖多想沉溺于此。他不得不摒住呼吸，绷紧周身肌肉，以全副意志抵御这强大的爱欲之火。那火烧得那般猛烈，他硬生生遏制它，稍一松懈，火舌便即更凶猛地纠缠上来。他的身体不由得迸发出一个深深的战栗。他赶紧放脱凌郁，调过身去。
	“怎么了？”凌郁迷惑地问。
	“我不敢靠你太近。我怕……怕我会情不自禁。”徐晖红了脸，嗫嚅道。
	凌郁把脸贴在徐晖后背上，轻声说：“我的心都是你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徐晖转回身来，只见凌郁低下头，身体微微颤抖，那般羞涩而又柔弱。他内心的欲火缓缓退去，继而涌上无限怜惜。他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凌郁迟疑地扬起脸来看着他。他执起她双手，低声道：“我当然想要……想得发狂。不过我想要与你光明正大的。海潮儿，你等着我。总有一日，当我顶天立地有所成就，我一定要堂堂正正地得到你。”
	“我不在乎你什么样，现下这般便好。”凌郁深深凝视着他。
	那个阳光柔软的午后，他们亲吻了所爱的人。他们手拉着手在桂树林里奔跑，和飘飞的桂花一同起舞。他们躺在松软的草地里，张开嘴，让从树上落下的桂花落进他们嘴里来，再顺着喉咙咽到肚子里去，只留下满齿余香。他们并肩坐在桂花树下，看彩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光彩流丽炫目。
	“阿晖！”凌郁枕在徐晖肩膀上，轻声叫他。
	“嗯。”徐晖侧头吻吻她的前额。
	“你说世上还有这么美的地方吗？”
	“我曾经到过北方的草原，那儿有世上最了不起的星空，就像你的眼睛那么美！”
	凌郁双眸璀璨，热切地说：“那我们便不回去了！我们去看你说的草原好不好？”
	徐晖受了她的感染，冲口道：“好哇，我们就去看草原！”
	“真的吗？”她扬起脸来望着他。
	在她清澈的眼中他看到他自己，顿时惊醒了。他知道这不是真的，他不愿现下放弃司徒家族，放弃触手可及的大好前程。他心里装了太多想往，一样都抛不开。
	她在他的眼中也看见她自己，于是跟着惊醒了。她真能离开司徒峙吗？她真能过另一种生活么？她对未来殊无把握，只得敷衍地笑笑：“我说着玩呢！要真这样跑了，只怕义父以为我们干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天涯海角也要派人抓我们回去。”
	徐晖瞧出凌郁笑容里的寂寥，握住她的手说：“海潮儿，将来我一定会带你去看这世上最好看的星空。等有一日咱们谁都不怕了，连你义父都不用怕了。到时候我就带你去草原，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某种激动而坚定的力量从徐晖手掌心里一脉脉传递过来，凌郁隐隐觉得不安，便又把头靠在他肩头，压下这内心忐忑。
	这天他们在桂树林里流连了整个下午，黄昏凌郁换回男装，和徐晖赶到临近的镇上歇脚，翌日才回到姑苏。远远望见城门底下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到近前一看，正是他们的朋友高天。
	徐晖催马上前，奔到高天跟前招呼说：“阿天，你怎么在这儿？”
	高天说：“主人接到临安飞鸽传书，知道你们这两天就到，左右总不见人，就叫我来迎迎。我最爱干这接人的差事，要是送人，我就不来了。”
	徐晖掉头瞅了一眼跟上来的凌郁，心想，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司徒峙的掌控之中，即便真想不顾离开，又谈何容易？
	三个人进城回到司徒家族。徐晖有满肚子的话想跟高天说，却见他耷拉着头心不在焉，当下也不便多言，拍拍他肩膀说：“我跟凌少爷先去给主人请安，咱们晚上在林红馆见，喝他个痛快！”
	高天嘴角一抽，欲言又止，只露出一个苦笑。
	凌郁和徐晖穿过水上长廊，来到司徒峙书斋。司徒峙正端立于书案后执笔写字。二人不敢打断，静默地陪在一旁。过了良久，司徒峙才放下毛笔，也不抬眼，只道：“郁儿，你过来瞧瞧，义父这幅字写得如何？”
	凌郁走到书桌旁边，只见宣纸上写的是《古诗十九首》第一首中的最后几句：思君令人老，
	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
	努力加餐饭。
	这首诗是写对远游之人的思念之情，笔调朴素深沉，但并不自怨自艾，而是在顺应天命中自勉不息。司徒峙用笔沉稳有力，骨架嶙峋，棱角分明，十分瘦劲却又富有弹性，更显得古诗苍凉坚韧，饱含深情。
	凌郁默念着这几行字，心脏轻轻抽动了一下。义父为什么写这首诗？他在思念何人？
	“义父从前喜欢王羲之的行书，用笔行云流水。如今改习瘦金体，也写得这般挺拔劲健！这竖画势如竹节，撇捺则形似兰叶，通篇看起来犹如峨冠博带，实在有当年道君皇帝‘铁划银钩’的大家风范！”
	“可不是我写得好，是笔实在好！”司徒峙笑着抬起头来，从笔架上抽出两管毛笔：“这是前两日湖州送来的上好狼毫。你素来喜欢这些玩意儿，拿去用吧。”
	凌郁垂首接过来。不知觉间司徒峙笑容已渐渐收敛：“我年轻时跟你一样，偏爱行草，写起来心里舒坦。如今年纪大了，反倒越来越明白了隶书和楷书的好处。这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可都需要沉下心来，拿稳了笔写。心稍微一分神，手稍微一抖，这个字可就走样了。”
	凌郁和徐晖听出司徒峙话里有话，心上都有些忐忑。凌郁偷偷扬起眼角，只见司徒峙双眼布满血丝，似乎连日未能安寝，不胜疲惫。然而他目光依然沉着枭庆，甚至都未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对自己此番死里逃生殊无牵挂之情。凌郁心头不由一阵落寞。
	“阿晖，这次你做得很好，把郁儿给平安带回来了。”司徒峙话锋忽地一转：“郁儿，你任务也完成得漂亮，可是我却不能夸你。你说说看，这次得到的教训是什么？”
	凌郁的脸刷一下白了：“孩儿过高估计了自己，险些没能全身而退，让义父担忧，还烦劳其他弟兄冒险相救。”
	“其实凌少爷已经做得尽善尽美，刘府内守卫森严，她竟没留下丝毫蛛丝马迹……”徐晖唯恐司徒峙责备凌郁，忙为她护辩。司徒峙却一摆手，不让他再说下去，盯着凌郁说：“你并没过高估计自己，这件事你完全有能力做到十全十美。我要你记住的教训是，遇事不可逞强，不可焦躁。身子不适就好生休养，手下那么多人都可以替你分忧，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你做事一向谨慎，这番却如此毛躁，可都不像你了。”
	“是，孩儿知错了。”凌郁额头上挂了一层汗珠。
	“嗯。”司徒峙微闭上眼睛，漫不经心似的问：“阿晖，韦太后那边怎么说？”
	徐晖知道司徒峙迟早要问到密函的事，终于问到了，心里还是禁不住怦怦打鼓。他定了定神，按照和凌郁事先商量好的答道：“韦太后什么也没说。”
	“哦？”司徒峙有些吃惊地张开眼睛，徐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说：“因为太后根本就没看到密函的内容。”
	“怎么就没看到？”司徒峙饶有兴趣地问。徐晖和凌郁却感觉到，那平静底下掩盖的怒火一触即发。
	“属下和凌少爷把密函交给韦太后的贴身侍女，她正要呈给太后之时，突然从房梁上跳下一个蒙面人来夺信。那人武功很高，太后似乎也不愿出声呼救，让御林军前来保护。情势危急，属下怕密函落到敌人手里对咱们不利，只得斗胆拿宫殿里的烛火把信给烧毁了。属下没有完成任务，请主人责罚！”徐晖单膝跪地，神色肃穆，似乎对自己的过失不胜自责。
	凌郁知道他们这是棋行险着，司徒峙一怒之下或许真会惩罚徐晖，于是也跟着跪倒说：“不能击退敌人，保护密函，此事孩儿也难辞其咎，请义父一并责罚！”
	司徒峙眼望着上方房梁一角，毫无表情地说：“那个蒙面人是什么来历？”
	“瞧不出来。不过……”凌郁有意迟缓了一下：“听韦太后厉声谴责，似乎对方是雕鹏山的人。”
	“雕鹏山？又是雕鹏山？”司徒峙眼睛里射出飞刀一样雪亮的光芒：“你说密函给烧毁了？韦太后没看着，那个蒙面人也没看着？”
	“是。”徐晖点点头。
	司徒峙缄默片刻，终于向徐、凌二人抬抬手，温言说：“都起来吧。对方派出了高手，这也不是你们的错。信没落到他们手上，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两人站起身来。凌郁乘势推波助澜说：“义父，雕鹏山欺人太甚了！”
	司徒峙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你们拿鼻子闻闻，闻到血腥味了吗？这帮北方的莽汉子沉不住气，要出手了！”
	“那咱们怎么对付？”徐晖和凌郁不约而同问道。
	“不用对付，我们比就比的是耐性。江湖上有意思的事儿多着哪，谁耐不住性子，露出了尾巴，一把被对手逮到要害，勾出了肠子肚子，可就玩不下去啰！”司徒峙像教授小兽捕食般，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徐晖和凌郁二人：“你们在临安，可有听到什么有意思的事儿？”
	徐晖和凌郁面面相觑，揣测司徒峙言下所指。司徒峙放低声音说：“近日里，人人都在传说，有一样宝贝重现江湖。”
	“什么宝贝？”徐晖和凌郁的心跳都加快了，隐约猜到司徒峙接下来的话。果然听到他又说：“你们年纪尚轻，可能没听说过，这世上有两部登峰造极的武学经典，一部叫《飘雪劲影》，另一部叫《拂月玉姿》。”
	徐晖喉咙发紧，不自主想伸手去摸胸口，强行才又忍住。
	“二十多年前，这两部秘籍分别掌握在神魔教和圣天教两大邪教手中。两家宿有积怨，相互争斗已久。但是后来机缘使然，这两教竟然合到了一起，把名字也改成圣天神魔教。”
	“这统一局势的是什么人？”凌郁的好奇心顿起。
	“是两家的教主自己想要合的。但他们俩都没做圣天神魔教的教主，却把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传给了一个小姑娘，把《飘雪劲影》和《拂月玉姿》也都交付与她。”
	“那这位姑娘的武功岂非深不可测？”徐晖想象着以一人之身练成《洛神手卷》上的全部武功，不禁生出高山仰止的敬畏之感。
	“她武功甚好，人也长得很美，只是脾气很坏。”司徒峙轻叹了口气。
	凌郁拿眼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司徒峙，他这句话里隐约泄露出某种不同寻常的感情，似含着甜蜜，又仿佛不胜感伤。她试探地问道：“那她后来呢？”
	“后来，她带着圣天神魔教的教众回他们原本居住的塞外去了，这许多年都没再回来，连一点儿音信都没有……”司徒峙低声自语，心已飞到千山万水的岁月之外。遽然他觉出自己说得远了，又把话题拉回到武功秘籍上来：“按理说，圣天神魔教销声匿迹，《飘雪劲影》和《拂月玉姿》也就该随之埋沙大漠。可最近我却听说，有人拿到了这两部秘籍的副本。”
	“啊？”徐晖和凌郁心中惊惧，幸而脸上现出的神情倒和惊诧十分相似，并没露出马脚。
	“而且外面传言，这个副本就藏在临安皇宫之中。”司徒峙目光炯炯，紧盯着两个年轻人：“你们在宫里，可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事情？韦太后她，可有什么古怪之处？”
	徐晖轻轻咳嗽了一声：“韦太后的确是有些古怪，她……她好像身怀武功，而且，武功还很高。”
	司徒峙的眼睛更亮了：“看来，传言倒也不虚。雕鹏山派去的蒙面人，不见得是故意去抢信的，说不准，也是奔着那部武功秘籍去的呢。”
	凌郁和徐晖暗自佩服司徒峙料事如神，虽未目睹，三言两语却已大致勾络出了皇宫里发生的种种。凌郁索性顺水推舟，佯装幡然醒悟地惊呼道：“怪不得！当时韦太后也不怎么关心密信，倒是一个劲儿追问那蒙面人，连说什么‘把东西还给我！快把东西还给我’，难不成，就是为了这部武功秘籍？”
	“她真这么说了？难道，秘籍已落入了雕鹏山手里？”司徒峙的眉头拧到了一起：“他们的线报的确厉害，我们总是要慢上半步。”
	徐晖和凌郁见司徒峙脸色阴沉，都不敢再搭声。司徒峙挥挥手说：“你们也乏了，先下去歇着吧。”
	他二人施礼后转身退下。司徒峙忽又从背后喊住凌郁说：“郁儿，你怎么瘦了这许多？叫厨房给熬些参汤补一补！”
	凌郁很少从司徒峙口中听到这么慈爱的话语，心口一烫，几乎要落下泪来。待她回转身去，却见他的目光已从自己身上调开，又低头沉浸在书法之中。她滚热的心慢慢凉下去，忽而只觉得孤单凄凉。
	徐晖并没察觉此刻凌郁的复杂心绪，他跨步迈出司徒峙的书斋，长长舒了口气。脚下这道门槛如一道界线，隔开了屋里屋外两方天地。屋里的世界幽暗封闭，隐藏着神秘的力量，让他心向往之，却也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屋外的一隅天空便因而仿佛格外蔚蓝辽远，吐露着秋日芳香，能容纳他所有自由的呼吸。
	徐晖一意记挂着身上的秘密，回房先把门闩插好，窗子关严，这才从怀里掏出画帛，放进水盆里浸湿。静候良久，《洛神手卷》上的文字终于如点墨般，一点点自洇湿的画卷中浮现出来。虽然已不是头一回见，他的心房还是剧烈地颤动起来。
	徐晖把浸湿的画帛在地上摊开，盘腿而坐，自《飘雪劲影》起始处习练起来。他以前从不知道，原来武功不仅可以是杀人的利器，更是修行的法门。在杀手会王明震教给他的是用眼睛捕捉敌人，用肢体提高速度，一招即置对手于死地。而《飘雪劲影》讲求的却是内敛地关注自身，把身心融入天地中去，随着天地宇宙的起伏变动寻找自身气韵走向的规律，然后把这散乱的气流聚集、归纳、凝练。换而言之，一般武功关注的是自身与对手的关系，而《飘雪劲影》关注的则是自身和天地世界的关联。
	徐晖再把慕容旷传授的内功心法练习一遍，阳刚之气由内而外滚滚涌出，汗水浸湿了头发和身上衣衫。练功告一段落，他拿冷水清洗过身子，换上一套干净衣衫，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思量把画帛藏在哪里才稳妥，先藏于床下，又放上房梁，总觉得不牢靠，最后还是揣在身上。
	徐晖把画帛贴身放好，便出门往他最喜爱的热闹集市上去。他在碎锦街上游逛，寻思给凌郁买件女孩家用的物饰，只觉得这只玉镯晶莹剔透，戴在凌郁洁白的腕子上定会好看，那只金钗光彩摇曳，插进她乌黑的长发间必神采奕奕，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到底买点儿什么才好。
	“咦，是徐公子呀哉！”徐晖寻声转过头去，只见司徒清的丫鬟妙音斜挎着一只篮子，瞧着他笑眼盈盈。
	这些日子以来，徐晖几乎已把司徒清整个抛在脑后，陡然间遇见妙音，脑子里“嗡”一声响，记起来上一次到恕园，自己曾许给了司徒清一个承诺。
	“徐公子，这些天怎么都弗有来？我们家姑娘可常叨念你呢！”妙音小嘴薄薄，说出话来也是清脆流利，更让徐晖答不上来，支吾说：“你家姑娘……还好吗？”
	“上回给那个毛贼吓着了，公子也弗来看她，姑娘夜夜睡弗安稳。”
	徐晖红着脸说：“哪日我得空过去看她。”
	“就今日一淘去哩！”妙音不由分说转身就往恕园的方向走，徐晖想要婉言拒绝，却已开不得口，只得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
	妙音推开恕园大门，抢先跑了进去。徐晖在门口立了一会儿，几日未来，这里一切如旧，仍然是翠竹亭亭，长廊蜿蜒，只是平添了几分秋日的清凉之气，他却恍恍觉得一草一木已经不复相同。
	园子里传来衣裙窸窣的声音，司徒清快步迎出来，脸上绽开切切喜悦。走到徐晖跟前，她的步子又慢下去，最后停住脚跟，勒住千言万语，顿了顿才开口：“徐大哥，这些日子可安好？”
	“我……我给差到外地去了，今儿个才回来。”徐晖抬眼撞见司徒清两道洁净柔和的目光望向自己，眼里满满荡漾的都是情意，不由一阵意乱心慌。
	“我们家姑娘喏，日日在菩萨跟前祷告，求菩萨保佑公子你平安康泰哉！”妙音忍不住插嘴说。
	司徒清的羞赧红上眉梢，嗔怪地瞪了妙音一眼，低下头去轻声说：“平安回来就好。”
	徐晖觉得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大网，里面全是温存善意的柔情，一脚踩下去，站不起来也挣不出去。在司徒清款款深情的注视之下，他只觉得心中有愧，张口结舌，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到藕风亭坐吧，我让妙音拿文火煨了枸杞百合粥，你也尝尝。”司徒清的微笑有如清泉。
	“不用了，今儿个我还有事，改日吧！”徐晖冲口说出这句话，转身就跨出了大门。一回头，见司徒清默默地站在原地，微风吹起她衣裾一角，那般地单薄孤寂。他心下不忍，柔声说：“小清，你多保重，有空儿我再来看你。”
	司徒清凝视着徐晖，想瞧进他内心深处里去，终于叹口气说：“徐大哥，你去忙吧。”
	徐晖几乎是落荒逃出了恕园，直到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他想起那些日子自己几乎天天往恕园去，想起偶然见到凌郁追求司徒清时他流露出的醋意，想起他握着司徒清的手，信誓旦旦说每天都去看她。他没法否认，是自己未加收敛的任情肆意，在小清恬静的心上掀起了波澜。走在陌生的人群里，徐晖口干舌燥，羞愧难当，直到隐约听见远处寒山寺晚祷的钟声响起，这才想起自己跟高天和凌郁约好了在林红馆碰头。
	徐晖赶到林红馆，发现酒馆里少了平日的清静宁和，多了几分寻常酒肆的喧哗和热闹。凌郁坐在窗边他们固定的座位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见她换了一身淡绿色锦袍，清新如林间山风，心中的烦躁便“呼啦”一下子吹散开去，又团团抱成雾霭般的浓烈爱意。他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从桌下悄悄拉起她的手说：“我想你了。”
	凌郁眼中也饱含着潮水一样的情意，但还是轻轻挣脱了他手，假装严厉地说：“哪有你这样跟凌少爷讲话的？”
	徐晖亲昵地笑了，转口问骆英、高天人呢。凌郁冲斜前方努努嘴，徐晖望过去，只见骆英像一只花蝴蝶般，穿梭在各桌之间，忙着张罗酒菜，不时和熟络的客人说笑逗弄。她玫瑰红的小袄散开领前几个扣子，隐约露出里面桃红内衫，十分撩人心弦。
	“我们走了没几日，她这儿生意竟出奇地好，都没工夫搭理我们了。”凌郁打趣着说。
	“嗳，老板娘！”徐晖一拍桌子，大声叫道。骆英转头看到他，向身旁的客人敷衍几句，就轻飘飘地荡过来，瞥一眼凌郁，又冲他会意地挤挤眼睛。徐晖明白她已知晓自己和凌郁的事，倒不好意思起来，咳嗽两声，强作一本正经地说：“老板娘，有什么好吃好喝的，赶紧端上来吧！”
	“想吃什么，客官，随你点！”骆英笑盈盈地说。
	“当然先要一个林红映茭白。”徐晖一侧头，瞥见高天不知什么时候已到了，靠在门边上远远看着他们，赶紧招呼他过来坐下，推推他肩膀说：“来晚了的，一会儿可要罚酒三杯！”
	高天瓮声瓮气地说：“不是说不醉不归吗？先上一大坛酒再说！”
	菊花酒上来了，高天也不管徐晖他们，给自己倒上一大碗，仰脖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接着又把住酒坛。徐晖按住他手腕说：“哪有你这么闷头喝酒的？来，先吃口菜，骆英还没忙完，你别倒先醉了。”
	这时，酒馆里忽起一阵哄闹，几位客人簇拥着骆英坐到中央桌上，一位流浪艺人自告奋勇拉起手中的胡琴，骆英随着琴声娇媚地唱起小曲来：莫攀我，攀我太心偏。
	我是曲江临池柳，
	这人折了那人攀，
	恩爱一时间。
	胡琴是市井中的乐器，咿咿呀呀既有些俗世媚丽，又掩不住凄凉哀怨。骆英眯起眼睛，尽情唱这一曲《望江南》。她仰起脸，碎发卷曲着贴在脖颈上，眼角眉梢弯弯吊起，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小调之中，一时间仿佛真成了歌里所唱的水性女子。客人们纷纷拿筷子敲打碗边，与这曲调相应和。
	徐晖被这放浪冶艳的一幕骇住了。他转脸瞅一眼凌郁，却见她默默望着骆英，眼中泛起了蒙蒙水雾。高天阴沉着脸，拧紧了眉头，大口大口灌着酒，眼睛却没一刻离开骆英。
	当夜渐深沉，贪杯的人们渐渐散去，骆英才坐到凌郁身边，笑着问大家还要添什么酒菜。一直沉默不语的高天突然大声说：“再来一坛酒！”
	骆英咬一口玫瑰胡饼，嘲弄地说：“行了，你已经喝得酒气熏天了。”
	“怎么，我酒气熏天，让你瞧不上眼了？”高天瞪视骆英，带着醉意嚷道：“你瞧不上我？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就那些个整天围在你裙子底下、陪你唱曲解闷儿的是吗？”
	徐晖扯扯高天袖子，打圆场说：“阿天，你醉了，我送你回去睡觉！”
	高天一抡胳膊，撇开徐晖，不依不饶地冲骆英说：“你说呀，你喜欢什么样的到底？”
	骆英冷冷瞅着他，忽而笑了，歪头靠在凌郁身上，扬起下巴，拿眼角睨着高天：“我喜欢凌少爷这样的。我喜欢穿绫罗、拿折扇、戴玉佩的公子，可不喜欢那些个五大三粗、就会大块吃肉、大口喝酒的粗人。你说是不是呀，凌少爷？”她说着从衣襟上抽出一方丝帕，装模作样地在凌郁额上擦了擦，笑眯眯地凑近她耳根，轻轻说了句什么。凌郁强笑两声，眼中却充满了忧虑。
	徐晖看出来，骆英是欺负高天不知道凌郁的真实身份，故意跟她亲昵来怄他。果然高天脸涨得通红，想发作又强行压下，终于一甩手离座而去。
	“你这是干吗？”凌郁推开骆英。
	骆英敛起笑容，愣了一下，也转身走了。
	徐晖放心不下高天，向凌郁交代了一句，就直追出去。他心中焦急，不知道高天这莽汉醉醺醺地要去哪里，一出门却见他仰面躺倒在水边的草地上。
	徐晖在高天旁边坐下，低声问道：“你有心事？”
	高天也不搭理他，两眼直直望着天空发呆，突然开口说：“明儿个一早，我就要去北方了。”
	“怎么我们才刚回来，你又要走？主人派下新任务来了？”
	“我只是想来跟她道个别，静静地坐上一会儿，她何必要这么对我？”高天自言自语说。
	“你和骆英，这到底怎么了？”徐晖忍不住问。
	“没怎么，我们俩能怎么。”高天自嘲地笑笑，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徐晖，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我……我心里头翻来覆去都是她，可是她心上压根儿没有我。”
	徐晖早已猜到几分，拍拍他说：“你怎么就知道？女孩儿家的心事，咱们猜不透……”
	“她亲口说的，她瞧不上我！”高天暴躁地打断徐晖：“她日日与旁人打情骂俏，却正眼都不瞧我一眼！”他猛地翻身坐起，一把揪住徐晖肩膀：“阿晖，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真地喜欢凌少爷？她跟凌少爷……他们俩……是吗？”
	“她随口说说，你当什么真？”
	“行了，你别说了！”高天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甩开徐晖，大步走远了。
	徐晖正想去追，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让他一个人待会儿吧。”凌郁缓缓从林红馆里走出来。
	他们俩并肩在岸边坐下来，晚风裹着夜凉从他们身边擦过。秋意渐浓，惹人凄怆。
	“阿天他喜欢骆英。”徐晖说。
	“我瞧出来了。”凌郁摇摇头：“只是骆英绝不会答应他的。”
	“阿天是个好人。我瞧得出来，他对骆英可是真心的！”徐晖执拗地说。
	“正是如此，骆英才更要断了他的念头。有一个人在骆英心里头扎得太深，谁也没法把这人给连根拔掉。”
	“这人是谁？”徐晖惊诧地问。
	凌郁望着黑黝黝的水岸，耳语道：“是阿烈，司徒烈。”
	徐晖听人说起过，司徒峙有一个离奇失踪的儿子，名叫司徒烈。他好奇之心顿起：“司徒烈？司徒烈是什么样的人？”
	“他的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又热烈，又危险。骆英就是一个不小心，被他的火焰给卷进去烧着了，结果把自己全都搭上了。”凌郁恨恨地说道：“阿烈呢，有了骆英还不满足，又去招惹别的女人，一个又一个。他一时不痛快，便离家出走，连句话都没留下。骆英满心里全是他，可他心里面只有自己，根本没有别人！”
	徐晖回想骆英惯常那副懒洋洋的眼神，在戏谑和调侃深处，似乎的确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徐晖心一沉，勉强劝慰说：“你看骆英现在活得多自在快活？她早就忘了他了。”
	“是呀，她笑她闹，她好像比谁都快活，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她从来不说，可我知道，她还在等他。阿烈离开了那么久，音信杳无，她还这样痴痴等他。”
	“他是司徒家族的少爷，为什么要离开？”
	凌郁从鼻子里哼一声：“他硬要逞少爷能耐，坏了家族大事，让义父失望透了，这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那骆英这样等他，岂不是白白消磨年华？”
	凌郁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这儿为什么叫林红馆吗？”
	“是因为旁边这片海棠树林？”
	“林红馆，就是骆英的名字啊。南唐李后主有一首词写道，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骆英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暮春时节，红艳艳的树林山花纷纷飘落。落英缤纷，美则美矣，却是到了尽头，没有办法挽留了。骆英曾经对我说，这个名字，这首词，就是对她人生的预兆。她在最好的时候遇见阿烈，那时候她可多美呀！”
	徐晖听凌郁说得凄凉，忙接口说：“如今她也很美！今儿个你没见多少人围着她左右？”
	“那些人算什么？不过是虚情假意罢了。”凌郁冷冷道：“这世上只有我对她是真心，也只有她待我实意。我们俩的交情可是拿命换来的！”
	“凌少爷武功这么好，什么人能伤你的性命？”徐晖随口打趣说，本想博凌郁一笑，却见她原本粉红的脸颊渐渐褪成惨白，瞳孔中射出幽蓝的光芒。徐晖一拉她的手，发觉她手指也冰凉冰凉，不禁吓了一跳：“海潮儿，你怎么了？”
	凌郁不言语。徐晖连声又问：“你这是怎么了？”
	凌郁身子微微战栗，转身欲走。徐晖一把扯住她衣袖，急道：“有什么话还不能与我说吗？”
	凌郁沉默半晌，低声吐出两个字：“黄庆……”
	徐晖记得他和凌郁刚从霍邱回来，司徒峙讲到淮南镖局方乾之时，提过黄庆这个人。他印象格外深刻，因为当时凌郁的反应异常激烈，似乎对此人充满了切齿憎恨。“黄庆不是司徒家族的叛徒吗？他还有什么不妥？”徐晖疑惑地看着凌郁。
	“当日汤叔向义父密报黄庆暗中投了雕鹏山。义父将信将疑，派我跟踪查证他反叛的证据，结果不小心让他发觉了。他以为义父已经对他下了捕杀令，狗急跳墙，不顾一切想灭我的口！我喊了他十几年的庆叔，他瞧我的眼神却像条疯狗……他一手勒住我脖子，一手撕我的衣裳……他是条疯狗……他……”凌郁双手搂住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仍然抑制不住全身剧烈的颤抖。她上下牙齿不住打战，目光直勾勾盯着黑暗中的某处，仿佛正目睹当时的一切。
	徐晖惊呆了。原来凌郁对黄庆的仇恨，是缘自那个男人强加在她身上的暴虐和污辱。他很想问后来呢，可话冲到喉咙又硬给压了下去。他又惊又怒，惶惶地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凌郁的目光伸进黑暗里。她想起当时也是这么黑的夜，那个被她喊了十几年庆叔的男人狞笑着，把口水喷到她脸上，那只粗壮黝黑的大手死死按住她脖颈。她喘不过气来，只听到他恶毒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郁儿，郁儿，左右也是不能留你了，便让庆叔亲亲你！你脸蛋这么滑，比女娃儿还标致，庆叔早就想亲亲你了！”这个声音让她头皮发麻，忍不住想要作呕。他布满胡茬儿的下巴压过来，在她脸上狂乱地揉搓。她听到从自己喉咙里迸发出嘶哑的哀鸣，就像一只马上要被屠宰的羔羊。
	有衣服撕裂之声。她前胸感到一阵冰凉，接着就被那只肮脏的大手按住了。一对黄澄澄突起的眼珠凑过来，放射出惊奇而癫狂的可怕光芒。他扯住她的头发大叫：“怨不得生得这般细皮嫩肉，原来是个女囡儿！哈哈，我要让司徒峙瞧瞧，他宝贝儿似的好儿子，脱光了衣裳，原来是个女囡儿！”
	凌郁听他从牙齿缝间挤出司徒峙的名字，霎时丧失了最后的防御底线。她宁肯自己马上死去。黄庆尖利的手指在她锁骨上抓下一道道血痕，她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自言自语反复说着：“你胡说，我是男人，是男人……”
	“你以为穿一身行头就成男人了？骗谁呀？”黄庆凑近她脸颊，一字一顿地说：“主人最恨你们凌家的女娃儿，若是给他知道……嘿嘿！我这要戳穿了你的真面目，也是奇功一件哪！”
	“不，不要，别叫他知道……千万别叫他知道……”徐晖听到凌郁小声嘟囔着，赶紧搂住她肩膀说：“海潮儿，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
	凌郁不认识似地瞅着他，喃喃哀求说：“别带我去见义父！你想怎样都行……你想怎样都行……就是别叫我义父知道！千万别告诉他！”
	徐晖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抱紧凌郁，在她耳边轻声说：“海潮儿，是我！我是阿晖呀！你别怕！是我呀！”
	凌郁迷茫地看着徐晖，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她伸手抚摸徐晖脸上的棱角，认出面前这个男人，两行热泪从眼角淌了下来。
	这是徐晖第一次见到凌郁流泪。在他的记忆中，凌郁是意志无比坚强的女子，即使内心痛苦，也绝不会在人前示弱。可是这个如花岗岩般坚强的少女竟然哭了。这泪水落进他眼里，直要把他的心都打碎。他用手臂环抱着凌郁，下颌贴住她湿润的脸庞，温柔地说：“没事了，那个混蛋已经死了，没事了。”
	“对，他死了……骆英来了……她从背后给了他一刀……血流了我一身……他的手松开了……我捅了他一刀……又一刀……手上脸上全都是血，全都是……”凌郁缓缓跪倒在地上，战栗着硬咽着：“他身子跟豆腐渣一样……血都流干了……我要杀了他……杀他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下大雨了……骆英搂着我……她搂着我说，咱们把他埋在泥土底下……埋了他……让他万世不得超生……”
	徐晖想象在一个大雨滂沱的黑夜里，两个少女和一个疯子的殊死搏斗该是如何地残酷。她们美丽的脸庞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上面沾染了黄庆黏稠的鲜血。黄豆粒大的雨水打下来，把血块冲开，哗哗地流到大地上，仿佛是上天想要洗刷掉这些罪恶和不洁。凌郁的衣衫被撕碎了，露出羔羊一样雪白的胸脯，深一道浅一道的抓痕仿佛血淋淋的爪子，要把她的心肝给挖出来。
	他跪倒在凌郁身旁，不知该如何安抚她的痛苦，便低下头，轻吻她的额头和眼皮。她感到疼痛似地往后缩了缩，举起手挡在额前。徐晖以为她怨怪自己唐突无礼，歉意地往后挪，她却抓住他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右眉上面。
	“你摸，这儿有块疤，是不是？”凌郁问。
	徐晖的手指肚划过凌郁眉头，果然摸出一小块突起，平时有眉毛挡住，看不大出来。“怎么弄的？”徐晖料想这多半是给黄庆刺伤的。
	“我拿匕首划的。”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你想干什么？”徐晖惊骇地问。他知道女孩子都像宝贵生命一样地爱惜容貌，怎么凌郁竟会在自己脸上动刀子？
	凌郁把徐晖的手放在她绸缎般光滑的面颊上：“你说，我的脸长得好看吗？”
	徐晖凝视着她白瓷一般的脸庞，喃喃说：“好看。”
	“就是因为好看，所以应该毁掉。这样我就更像一个男人了。我真希望我能像一个男人，这样他们永远都不会发现我是谁。”凌郁艰难地喘了口气：“我不能让义父知道。黄庆说义父他最恨我们家的女孩子。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心里好怕，我不能让他知道，他会恨我，恨我骗了他这么多年……应该一刀下去，从眉心，划到嘴角……可是只划了一个小口子，我就害怕了……我竟然下不了手，怎么也下不了手……真是个胆小鬼！我对自己下不了手，只能这样……只能去杀别人……我不能让义父知道……”
	借着林红馆门口微弱的灯光，徐晖惊奇地发现，凌郁的眼白上竟然蒙着一弧婴儿般明亮的淡蓝色。虽然说的是血腥与杀戮之事，但她整个人仍然皓洁如一轮初升新月。她还是个孩子呢！霎时一种钻心的疼惜之情涌上来，徐晖抱紧了她久久不撒手。
	这个夜晚让徐晖更深地进入凌郁幽闭的内心。比起遭人玷污伤害的威胁，她似乎更惧怕司徒峙获悉她身份的真相。假如司徒峙知道了会怎么样呢？徐晖知道凌郁并不怕死，这个女子外表冷漠，骨子里性情其实十分激烈。一经创伤，便易激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她处事冷静沉着，但与切身相关之事，却又往往冲动而不理智。所以在敌人剑尖之下，她宁肯抱着自己跳崖，所以她会不顾一切杀死黄庆，所以她差一点儿毁了自己容貌。既然死都不怕，那么她怕的究竟是什么呢？
	这个夜晚之后，凌郁重又缩回到她厚厚的铠甲里去，平静，疏离，而淡漠。有时候徐晖远远凝视她，看她垂着眼帘吩咐手下做这做那，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那个泪流满面的小女孩。昔日所受的痛苦没有在凌郁体肤上留下任何痕迹，却深深扎进了她的内心。往事如一口黑不见底的深井，吸她不断向下，迷失方向。
	也因为这个夜晚，从此司徒烈这个名字留在了徐晖记忆深处。他想知道司徒峙的儿子、骆英的心上人，究竟是什么样子。有人说少爷模样俊，又好华衣美服，常携几个少年扈从策马于街市，是姑苏城里最有名的公子哥儿。有人说少爷脾气大，对主人都不肯礼让，父子相处少有融洽。有人说少爷风流得很，就喜欢招惹漂亮娘们儿。还有人说，司徒少爷和凌少爷一个是火，一个是冰，有股水火不相容的势头。这些个闲言碎语在徐晖脑海里断断续续地堆砌，拼凑出一个模糊不堪的影子，撩得他愈加好奇，司徒烈究竟何人。
	有天黄昏徐晖经过翦金桥，望见骆英坐在岸边，身旁搁着一篮子青菜，像是刚从市集来。徐晖走上去拍拍她肩头，正想跟她逗两句嘴，她猛地抓住他手回过脸来，用力得近乎凶悍，倒吓了他一跳。
	夕阳里骆英是如此美。红彤彤的余晖笼在她身上，像胭脂汇成的流水，热烈且缠绵。她眼中燃烧着一种巨大而饱满的热情，瞅见徐晖，便流星般霎时黯淡，光彩一点点湮灭，化作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下来。
	“不是他……”她轻轻放脱他手，那般地失望落寞。
	“你怎么了？”
	“那日他就打这儿经过……我正撑着船走河上，他就打这儿经过，系着绛红镶金的长斗篷，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真傲慢极了。忽然他瞧见我，就勒住马不走，站在岸边直勾勾地盯着我瞧，眉毛像早晨的远山那样好看。四周安静得没有一点儿声响，我只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那个时候，天底下好像就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骆英望着徐晖低声诉说，可目光穿过他，似乎望向别的什么人。
	徐晖不自觉也跟着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你说谁？”他似懂非懂。
	她不回答，拿手背胡乱抹去脸上泪水，起身拎着篮子过桥走远了。
	徐晖望着骆英背影出神，不知怎地，忽又想起草原上那神秘女子。这世间有一种他苦心竭力却也爱莫能助的悲苦，他甚至想为她们分担都不能够。卢道之说得对，求而不得是这世上最苦的滋味。等待如同狭长的山路，蜿蜒崎岖永无尽头，需要如何寂寞的心独自承受。
	姑苏的深秋，雨水渐渐多了，而且都是长脚雨，下不大，可也停不了。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潮乎乎的味道，晾干了的衣裳也总黏在身上，腻人地凉。徐晖每日勤练“飘雪劲影”，几乎到了足不出户的地步。然而这修习停滞不前，仿佛因为季节的压抑，身体对武功的理解和领悟也降低了。
	练不下去的时候，徐晖喜欢站在门廊下看细雨中偶尔飞过的燕雀。他觉得它们翅膀迎着落雨滑翔的姿态很美。然而看到雨中的鸟儿他又心中忐忑，因为这让他想起司徒清。他许下了承诺，却没有兑现，从此他心上背了一个包袱，仿佛是亏欠了司徒清似的。
	这天徐晖又在廊子下看雨，旁门遽然从外面推开，凌郁撑着一把油布伞进来。她在门边收起雨伞，拿衣袖拂去溅到鬓角的雨水，也站到廊下。两个人一时都没有话，静静地看雨丝垂下屋檐。
	忽然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一只墨绿色的鸟拍展翅膀飞过屋顶。徐晖眼前一亮，指着鸟儿飞过的方向说：“你瞧，多漂亮的鸟！”
	凌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鸟就像小清一样。”
	徐晖被人戳中心事，瞥一眼凌郁哑了口。但听凌郁幽幽说道：“你看小清弱不禁风，可知她是什么样的性子？若有翅膀，她早就像这鸟儿一般远远飞走了。她十五岁上，义父将她许给了枢密院大臣的儿子。她不肯，可也并不哭闹，只是不言不语，滴米不进，几乎送了性命。义父能指点江山，却终究奈何她不得，最后只得寻个缘由把亲事退了才罢。”
	徐晖心中一动，想起司徒清执意搬出家住的坚持，不由喃喃叹道：“她不愿做司徒家的小姐，免不了要吃许多苦。”
	凌郁缄默片刻，无意似的说：“适才我给小清送这个月的家用去了，她还跟我问起你。”徐晖没接话。凌郁蓦地转过头，目光炯炯盯着他：“既然你说把她当作是朋友，怎么就不能坦荡荡地去见她？”
	“我不知道去了能说什么。”徐晖低头躲闪凌郁的目光。
	“有什么就说什么！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还在犹豫什么？”
	“我没犹豫！我只是不想伤了她！”徐晖胸口憋闷，长长呼了口气。
	“拖泥带水只会越伤越深。”
	“好，我去，明儿个我就去！行了吧？”徐晖觉得自己被逼到一个墙角，在凌郁如锥子般犀利的目光下，无处可退。他知道是自己不应该，可还是忍不住对凌郁心生埋怨，怪她太过专横，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其实凌郁也不愿强迫徐晖，只是她要的爱太猛烈太彻底，要像她那把匕首般晶莹剔透，一颗杂质都不可夹杂。她拿出十几年积蓄的力量来爱一个人，这力量如惊涛骇浪，一往无前不可遏制，其间隐藏着巨大的危害力，而他和她尚不知晓。

第八章 夺秘
	翌日徐晖刚一起身，就接到司徒峙传召。他精神一振，知道有新任务下来，于是抖抖衣衫皱褶，向司徒峙的书斋走去。经过后庭时，他见凌郁站在鸽子坞下，张开手臂，天空中随即扬起一只白鸽，拍着翅膀很快消失在云层之外。凌郁回头看到徐晖，向他点一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书斋，司徒峙早已端坐在书案后等候。
	凌郁走上前，摊开手掌，掌心里有一卷蚕蛹似的东西，这是适才那只白鸽带回来的风组传书。司徒峙打开“蚕蛹”，原来是一张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他眉心一紧，又骤然展开，徐晖几乎能触碰到他全身不动声色的激动与紧张。
	“果然是杨沛仑。”司徒峙把信交回给凌郁。
	凌郁接过来看了看：“原来真是雕鹏山从韦太后那里抢走了秘籍。”
	徐晖心尖一颤，在皇宫里他随口把蒙面人的事推到雕鹏山身上，不过想撇清司徒家族，顺带栽赃敌人而已。未承想歪打正着，那晚闯入韦太后寝宫的蒙面大汉竟然真是雕鹏山来人。既如此，雕鹏山拿到的应该是从徐晖手中卷帛上撕去的下半部秘籍，也就是《拂月玉姿》。
	“如今我们知道了这件事，保不准其他人也有所耳闻，恐怕上雕鹏山找麻烦的大有人在。”凌郁沉吟着说。
	“不错，雕鹏山拿到了秘籍，立时就成了众矢之的。天下人知道了哪会有不眼红的？我们也跟着去凑凑热闹吧！”司徒峙脸上笑容一闪而过，肃然命令道：“郁儿，阿晖，你们即刻动身去一趟雕鹏山。”
	“去把秘籍夺过来？”凌郁和徐晖揣摩着司徒峙的意图。
	司徒峙冷冷道：“拿到秘籍容易，留住秘籍可就难了。硬抢倒也抢得过来，可杨沛仑能咽下这口气吗？其他惦记着秘籍的人能善罢甘休吗？到那时候，所有人的矛头就会指向我们司徒家族。更何况，这般争抢，传扬出去，家族名誉受损，岂不沦落到跟雕鹏山那种占山为王的粗野之人一般无异了？”
	“那义父的意思是？”
	“去盯着杨沛仑，盯着秘籍，眼珠一步也别离开。等到其他人去抢，你们就见机行事，推波助澜，让他们有机会染指。这人才刚拿到手，再由那个人夺去，待牵扯的人越多、线索越庞杂，大家越来越说不清楚秘籍到底在谁手里之时，你们再悄悄取走秘籍。让雕鹏山和那些沉不住气的人相互斗去吧，一切与司徒家族毫无牵连。”
	徐晖倒吸一口凉气，司徒家族几十年在江湖上的风光和口碑得来并非偶然，司徒峙的深谋远略让他全身汗毛倒竖，但此事执行起来将远比之前的历次任务更加艰难凶险。果然又听司徒峙接着嘱咐道：“这次行事不比从前，你们要牢牢记住三点。一是隐蔽，不可教别人知道你们是司徒家族的人，甚至最好不要知道你们的存在。第二是专注，你们要睁大了眼睛，不能让秘籍从你们视线里消失，消失片刻，可能就再也找不见真本。第三是忍耐，沉住气，不可急躁，定要忍到旁人再也理不出头绪，才可以出手。这三点都至关重要，错了一点，满盘皆输。你们可记住了吗？”
	徐晖和凌郁硬着头皮点头担当下来，心中却都忐忑不安，但觉此事困难重重。
	司徒峙绽开一个煦暖的笑容：“阿晖入门也有些时日，已经立下不少功劳。雷组组长的位置不是空出来了吗，我看阿晖正是恰当人选，郁儿你意如何？”
	凌郁微一错愕，愣一愣才说：“我跟义父想的不谋而合。”
	“好，从今日起，徐晖就接任雷组组长之职！郁儿，你即刻就可以宣布此事。”
	徐晖突然得到擢升，而且还越过副组长直升组长，不禁惊喜交加，连忙拜倒说：“多谢主人抬爱！徐晖愧不敢当！”
	“你这是众望所归，还说什么不敢当？快起来！”司徒峙笑着，目光钩入徐晖肺腑：“司徒家族是知人善用的地方，只要你勤勉努力，英雄少年，前途无量！”
	这话点到了徐晖心坎里去，一片镶着金边洒满鲜花瓣的大道在眼前铺展开来。他整颗胸膛涨满了，既有为自己才能得到赏识的骄傲，也有对司徒峙知遇之恩的感激。
	回到无香斋，凌郁旋即召开四组内部会议，宣布了对徐晖的任命。一时间，数十道目光齐向徐晖射来，含着羡慕也挟带嫉妒，有善意的微笑也掺杂怒意的不满。徐晖挺直腰杆站在当中，承受这内涵各异的注视。他强行抑制住激动，内心里有个声音悄声说，对，就是这样！所有人都仰头看你，你高高在上，他们在你脚下，不得不俯首帖耳。就是这样！
	雷组诸人纷纷涌到徐晖身边。原本就相熟的，扬眉吐气地抢在他左近，以前没怎么讲过话的，低眉顺眼地忙着恭维。徐晖被包围着，簇拥着，像一层层花瓣中昂首傲立的花蕊。他高兴而有点儿拘谨地笑着，拍着每个人的肩膀称兄道弟，享受这个新位置所带给他的荣耀和快乐。
	跟徐晖素来交好的几个年轻人张罗着到外面摆酒庆祝。徐晖正要说好，忽撞见凌郁缄默的目光，便改口说：“我还有点儿事，弟兄几个先去吃吧！今儿个算我的！”说着摸出一锭银子塞到张罗事儿的阿泰手里，拨开众人，随凌郁出去了。
	“你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启程。”凌郁想了想又追上一句：“北边怪冷的，带些厚衣裳。”
	徐晖猛然从虚飘飘的喜悦中跳出来，浮在半空的心一沉，点点头折回房间收拾停当。他原本答应凌郁去见司徒清，现在不必马上履约，倒是松下一口气。
	半个时辰后，徐晖和凌郁各骑一匹快马，从司徒家族侧门悄然而出，奔赴北方。出了姑苏城，两人疾驰数里，渐渐放缓速度，让坐骑恢复体力。四野无人，徐晖便斜下身去握凌郁的手。凌郁却轻轻挣脱，目视前方，若有所思。
	徐晖忍不住说：“你不为我欢喜吗？”
	“欢喜，我自然为你欢喜。”凌郁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徐晖不禁意兴阑珊：“怎么了？我有所长进难道不好？”
	“不是，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义父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拔你？”凌郁沉吟道：“他是想让你死心塌地为他效命，把秘籍给他稳稳妥妥地带回来。”
	徐晖听了有些泄气，可又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理。
	凌郁接着又说：“义父他好像对这部秘籍特别看重。”
	“习武之人，有谁对武功秘籍不看重？”
	“我总觉得，义父对《洛神手卷》有一种特别的热望，似乎是志在必得。可他并不知道雕鹏山手里只有半部秘籍而已，另外半部其实是在你这儿。”
	“难道你想让我把《飘雪劲影》交出来？”徐晖瞥一眼凌郁。
	“当初不交，现下再交出来恐怕也迟了。”凌郁忧虑地说：“假如给义父发现你私藏下《飘雪劲影》，那可就糟了。你把它藏哪儿了？不会是放在姑苏家里了吧？”
	徐晖一指自己胸口：“你别担心！如今主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雕鹏山那儿，压根儿不会疑心到我。只是咱们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不露痕迹地把那半部秘籍拿到手。”
	“就算拿到了手，交给义父……可……可那只有下部卷的《拂月玉姿》啊！”凌郁失声叫道：“大哥不是说过，《拂月玉姿》不可由男子习练，不然对身体和心智均有大损害么？就算我们完成了任务，神不知鬼不觉取得秘籍，义父也不该学上面的武功啊！”
	司徒峙练功是否走火入魔，身体会否受损伤，其实并不为徐晖所关心，但既然依傍了司徒家族，自是不希望家族有什么动荡变故。更何况，他已渐渐体察到凌郁对她这位义父怀有一种不动声色、却又异常深切的感情。
	“世上本就没几个人见过《洛神手卷》，知道男子不可习练《拂月玉姿》的，恐怕就更少了，估计你义父也不知道。他若得到雕鹏山手上的那半部秘籍，必会照着习武，开头那段警示的话在我这半块画帛上，他也看不到。倘若咱们直接告诉他男子不可习练，他定会起疑心。可要是不想法把秘籍带回去，就是没完成任务。”徐晖沉吟思索，苦无两全之策。
	“那……假若别人哄抢之时，不慎将那部秘籍毁掉了呢？”凌郁良久不语，忽然散开眉头，满脸慧黠之色。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借他人之手，毁掉《拂月玉姿》，这样过错不在咱们，主人既不能责怪，他也不会去练那门功夫而损伤身心了？”
	“而且，毁掉雕鹏山手里的秘籍，义父就永远不会知道那只是《洛神手卷》的其中一半而已，也就不会想去追究是谁拿走了另一半。”凌郁微低下头，甜蜜地笑了。
	“海潮儿，还是你想得周全。”徐晖霎时明白凌郁这番良苦用心，既为司徒峙，亦是为他，心中感动，不禁又抓住了她的手。这一回她便由他握着，苍白的脸颊上透出团团红晕。
	两人达成默契，心里便都踏实。日夜兼程地赶路，虽然辛苦，但相知相伴，又不必担心周遭熟人耳目，马蹄轻扬，笑语连绵，却如携手远游一般愉悦畅快。
	不日便到人来熙往的长江渡口，嘈杂热闹之中隐约听得夹有一段琴声，洋洋洒洒，与这情境倒也相称相融。凌郁随手拦住一个当地船家询问奏者何人，船家说是渡口茶肆新请的琴师。凌郁拉着徐晖走到近前，只见茶肆陈设简陋，茶汤浑黄，勉强对付往来旅客一解口渴罢了。一角竹帘低垂，琴声就是从那竹帘之后传来。弹奏的虽是市井流行小调，但曲声悠扬，拨弦之间大有开阔气象。凌郁听得入迷，心忖不知大哥慕容旷若弹这种坊间小曲，比之这位琴师谁能更胜一筹。
	徐晖体恤凌郁爱乐，并不出言催促。他听不大出这音色高下，偷眼瞥视凌郁，见她全神贯注的神情，仿佛只是个半大孩子，笑意不由一点点自心底里荡漾开，低声问她：“这琴师的技艺，比之慕容兄如何？”
	“真是好，与大哥竟仿佛只在伯仲之间。”凌郁沉吟道。
	凌郁情知任务在身，不能久作逗留，便从囊中摸出一锭银子放进面前盛放赏钱的瓷碗。
	徐晖和凌郁转身正欲离去，忽然琴声戛止，身后有人招呼说：“两位朋友，别来无恙啊？”
	二人循声回望，只见竹帘掀起，从里面步出一位青衫男子，冲他们点头致意。凌郁心上一阵惊喜，快步迎上去叫道：“大哥！”
	这位青年正是慕容旷。他一团柔和喜悦的目光投向凌郁，低声道：“二妹，这一向可好？”
	徐晖也过来和慕容旷相互施礼问候。徐晖奇道：“慕容兄，这么凑巧你也在此处？”
	“看来你们也与我同道，这是要上雕鹏山去吧？”
	徐晖和凌郁十分惊讶，不约而同问道：“你怎知道？”
	“我只是猜测罢了。近日有传言说，雕鹏山得到了世上最厉害的武功秘籍。大家都跟着眼红，稍有些背景的，就磨刀霍霍有意伸手染指，江湖上一股波涛暗涌的势头。反正我也是闲人一个，正想把韦太后的事儿追查下去，索性就北上碰碰运气。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司徒家族也笃定不会错过吧？”
	“那你怎地又在此当了琴师？”凌郁问。
	“出来得匆忙，身上所带盘缠不多。左右无事，赚些银两，又能娱人娱己，一举数得，何乐不为？”慕容旷捡起地上碗中零散赏钱，掂掂凌郁放的那锭银子，笑道：“还是凌少爷大方，足够咱们打酒喝。”
	慕容旷找来一条渡船，大小适中，正可以装他们三位乘客外加坐骑。这日风起浪高，船在江水的浪波中起伏摇摆，徐晖双手紧紧抓住船舷，仍抵不住一阵阵晕眩心慌。他见凌郁和慕容旷神态自若，便道：“这浪头可真大！你俩怎地都不觉头晕么？”
	凌郁莞尔一笑：“我怎么倒觉得这摇摇晃晃的无比舒坦呢。”
	慕容旷道：“我原先可也最怕坐船。只是小时候有几年跟着爹娘漂泊出海，没日没夜泡在船上，不知道晕船吐了多少回。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如此可好了！风浪再大也不必担心，左右有大哥救咱们。”
	“说来惭愧，我也只是不怕晕船罢了，我娘亲的好水性却是半分都没学到。”
	正闲话间，凌郁忽瞥见慕容旷背后系着一柄长剑，剑鞘古雅，看样子是很有些年头的古物，不由心生好奇：“大哥，你这是把什么剑？”
	“你瞧瞧看。”慕容旷解下来递给凌郁。
	凌郁接过长剑，但觉得手上沉重。她握住剑柄，手腕一振，缓缓抽出剑身，霎时一股寒气迎空射出，笼罩徐晖和凌郁周身。只见剑身通体黑透，泛着幽幽蓝光，果然是把不同凡响的古剑。
	“好剑！”徐晖不禁赞叹道：“慕容兄，这是什么剑？”
	慕容旷压低声音说：“此剑名叫湛卢。”
	“湛卢？”徐晖和凌郁大吃一惊。他们都听过春秋时铸剑大师欧冶子为越王铸湛卢、纯钧、巨阙、豪曹、鱼肠五把宝剑的事，湛卢更名列这五剑之首，是名剑中的名剑。这五把宝剑早已失传，他们简直不敢相信，湛卢竟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衔金铁之英、吐银锡之精，奇气通灵，有游出之神。薛烛果然说得不错。”凌郁沉吟道：“想不到，这柄宝剑原来为大哥收藏。”
	“我可没这福分，这剑是我父亲的。”
	徐、凌二人眼前重又浮现出那对幽谷隐士的翩翩风姿，心想也只有如此人物才配得起这柄古剑。
	“我爹他平常也不用，只是放在家里落灰。我这次就偷偷带出来，让它也透透气。”慕容旷脸上微微泛红，有些心虚，又有些顽皮。徐晖和凌郁闻言都不禁莞尔。
	凌郁把剑插回剑鞘，交还给慕容旷：“大哥，一路上可要好好看管，小心被别人见了，心生非分之想。”
	“二妹嘱咐的是。”慕容旷也端正起来，系好长剑在身上。
	三人精神全放在湛卢宝剑上，倒也忘了波涛汹涌。忽听得渡船大叔在船尾高喊：“几位客官，靠岸了！”他们才恍然发觉原来已渡过长江。
	一上岸，徐晖马上又生龙活虎一般，浑然去了在渡船上的萎靡不适。渡江不久，便过淮水，徐晖回到他所熟悉的中原气候，长长吸了好几大口干脆冰冷的空气到肺腑里，更觉神清气爽。
	凌郁说：“义父特意嘱咐要隐蔽形迹。现下入了中原，我们更要小心谨慎，不如改改行装。”
	徐晖环视他们三人，睨眼笑说：“我倒罢了，你和慕容兄这样光彩照人，也不好扮成贩夫走卒，干脆就作几个商人家的公子哥儿，结伴出游，混迹在人群里，应该也不会太惹人注目。”
	“大哥，阿晖这是讥讽我们俩像纨绔子弟呢！”凌郁笑着嗔怪道。
	“徐兄，我倒罢了，你和我二妹这样一对璧人，也不好扮成寻常公子哥儿，干脆就作一对少年夫妻，跟着我这个兄长回家去，混迹在人群里，应该也不会太惹人注目。”慕容旷学着徐晖的口气说，和徐晖两个都大笑起来。凌郁脸上绯红，恼得不理他们，拨马就走，他们赶上来才又哄得她扑哧笑了。
	眼看斜阳慢慢西沉，三人策马奔到附近市镇，拣了一间干净的客栈住下，又买回三套冬衣冬帽，在领口、袖口、帽檐上加了一圈狐皮毛边。换上一看，俨然便是三个中原富足人家的子弟。为怕引人注目，慕容旷把湛卢插入琴匣，裹上麻布背在身后。徐晖讲话带洛阳口音，方言也会说好几种，慕容旷南腔北调都能含糊几句，凌郁虽也讲标准官话，却除不去若有若无的江南吴音。于是三人约定，在外面尽可由徐晖与人打交道，凌郁则是越少开口越好。
	翌日清晨，三人扮作少年人结伴出游的模样，踏上了北方大地的浩浩旅程。在城镇闹市里，他们徐徐而行，看中原风物处处新奇；到了城外旷野，便三人并骑，快马扬鞭。三位年轻人同行，虽然本着谨慎小心的要旨，一路上仍忍不住要谈天说地，谈到酣畅处仍忍不住要开怀大笑，开怀大笑都还不过瘾，仍忍不住要鼓琴吹箫、纵声高歌。他们情知这一路艰险，但彼此心思纯净，相互亲厚，这便化解了对未知前途的所有担忧与疑虑。
	有时天色晚了，他们就露宿野外，盖天为宇，枕地为席，生一丛篝火，烤几只野味，固然艰苦，倒也颇有趣味。到了大都市，反正凌少爷手头阔绰，各地又有风组兄弟接应，他们便住大客栈，吃香喝辣。某日傍晚抵达陈留，凌郁本要进城寻家舒坦可意的客栈，慕容旷却把她和徐晖拉到山上的至心寺访友。走在石径间，远远就望见一个瘦长个子的僧人手持扫帚，打扫寺院门前的落叶。万籁俱静，只听到枯叶的轻声叹息。
	走到近前，慕容旷方开口叫他：“观己！”
	那僧人回过身来，眉目清朗，年纪和他们几个相仿。他一怔，忽乐得奔过来叫道：“慕容！”
	观己是至心寺的修行僧人，也是慕容旷的朋友。这天他们借宿在寺中厢房，陈设膳食简陋，但可喜寺院清幽，亦可喜观己和尚为人高妙。晚上稀稀地落了雨，古刹松柏摇动。他们坐在廊下，有一搭无一搭说着闲话，呼吸间有那么一点儿湿薄的寒意。这样宁静深湛的夜晚，让人怀有近乎伤感的愉悦，唯恐恍惚之间，光阴就流走。
	翌日辞去，三人复又启程。一路间有慕容旷拜会旧友，旅途便增添许多乐趣。徐晖时常向慕容旷讨教修习《飘雪劲影》过程中的种种困惑。慕容旷说，《洛神手卷》上记载的并非简单的武功招式，而是心神、体魄与自然的结合统一，因而不可能一蹴而就，寄希于短时内突飞猛进。像徐晖此时的武功停滞情形就再平常不过，它显示了习练者的心智性情在某一点上正与身体进行激烈的交战与磨合。一旦冲破了这层停滞，武学修习往往便会更上一层楼。
	有时在野外，凌郁会使出“拂月玉姿”和徐晖的“飘雪劲影”切磋。这两套武功碰到一处，能激发彼此武功修习的巨大潜能。虽然徐晖尚嫌生涩，凌郁所学有限，但二人相知相恋，正暗合了《洛神手卷》的本源，于是也就带出一种特别圆润和谐的美感来。他们仿佛一对仙鹤，舒展开巨大的半弧形羽翼，踮起修长脚趾，相向起舞，时而腾空飞翔，时而点地凌跃。慕容旷坐在一旁看着，心中既为他们欢喜，也缥缈生出一种人世孤独之感。
	慕容旷告诉凌郁，他已查出传她《拂月玉姿》的那个汪觅兰的身份。她是从前西域圣天教教主座下梅兰竹菊四大护法之一。当年圣天教教主把《拂月玉姿》分成四部分，分别授予四位护法。后来圣天教与神魔教合而成一，四大护法除梅谷梅冷玉早死外，其余三人——兰筑汪觅兰、竹林许青竹和菊园池问菊，便各自隐居起来。
	“梅谷梅冷玉、兰筑汪觅兰、竹林许青竹、菊园池问菊……”徐晖叨念着这四大护法的名号，忽然皱紧了眉头：“竹林许青竹？好像在哪儿听说过。”
	慕容旷说：“上回在临安，益山不是提起说，韦太后的武功是跟一个叫许青竹的女子学的吗？应该就是这个许青竹。”
	“原来，韦太后的师父大有来头。”
	“当年圣天教教主之所以传四大护法每人一部分《拂月玉姿》，可能是想让她们四人相互扶助，又相互牵制。没想到后来这几人争来斗去，都想把对方的那部分武功也据为己有。如今《洛神手卷》的副本重现江湖，梅冷玉和汪觅兰虽已死了，另外两人可还在世，说不准会跑到雕鹏山去争抢。”慕容旷道。
	徐晖点头说：“兴许韦太后也会派人去呢。”
	凌郁笑道：“那阿晖可得加倍当心，别再让韦太后见到，不然她还会拼了命跟你讨要秘籍。”
	三个人聊着江湖上各种奇闻逸事，时间飞逝，不多日便深入雕鹏山所在的太行山脉。仲冬时节，北方大地的土地已冻得结结实实，呼出一口气仿佛都要冻成冰块似的。某日晨起出门，眼前茫茫一片雪白，万里江山如简笔勾勒的水墨大写意。凌郁极少见到落雪，快活地走在厚实松软的雪地里，脚下咯吱咯吱地唱着歌。
	但凌郁毕竟是女子，又自小长在江南，日日骑马在冷风里赶路，渐渐有些吃不消。她整个人缩在衣裳里瑟瑟发抖，压低了帽檐，鼻头和两颊仍然冻得通红。徐晖和慕容旷见状十分心疼，赶到大市镇买了件厚厚的绉面貂皮鹤氅给她罩上。一到客栈，慕容旷马上吩咐店小二温上烧酒，给凌郁喝一盅暖暖身子。徐晖不敢让凌郁立即烤火，唯恐乍冷乍热于她身体不好，自己先就着炉火搓热双手，赶紧把凌郁冰冷冰冷的手脚捂进怀里。凌郁把脸深埋进鹤氅细软的毛皮里，恍惚觉得，这哗哗流淌的是她最幸福奢侈的一把时光。
	雕鹏山地处西京路太行山飞狐陉旁系，因山顶聚集了大群猛雕，且山形如大鹏展翅而得名。其地势险峻复杂，山峦层叠陡直，据当地人说，连最擅爬坡的山羊都纷纷避开此地。而且山峰多怪石、少林木，外人不易藏身，又与周边其他山脉连成一体，利于山上人隐蔽转移，极是易守难攻之地。
	按慕容旷推算，龙益山和黎静眉应该已先于他们到达。但等了一天都没接到任何讯号，他不免焦虑起来。凌郁推测龙、黎二人或已先行上山，于是三人决定上山探查。经过仔细勘查，他们选定了山南侧一条虽则陡峭、但背阴隐秘的碎石路作为上山路径。徐晖和凌郁为防被人认出，蒙了面做掩护。慕容旷从琴匣中抽出湛卢，以作危急时的杀敌利器。
	徐晖在前、凌郁居中、慕容旷扫尾，三人伏低身子，依次上山。仰面望去，山路几乎与天垂直，每踏上一步，脚下都有石块滚滚滑落，在山脚跌个粉碎。徐晖几个饶是习武之人，也都捏着一把冷汗。他们行进缓慢，不得已处手脚并用，十分狼狈。但也正因此路险峻，沿途才无人把守，反而成了天然的上山屏障。爬至半山腰，碎石路与人工修葺的土路会合，路面便平坦了许多，但也加了危险，不时有手持兵刃的巡山队经过。
	这时从侧面山路上大咧咧晃上来几条汉子，有两人肩上各托一只雏雕，雕儿凌厉，人亦彪悍，一看就是雕鹏山的长老级人物。徐晖三人矮身缩回山石背后，摒住呼吸。
	只听一位肩托雏雕的长老抱怨道：“这还没睡几个时辰，又要到咱哥儿几个轮值了。”
	“最近山上可不太平啊，刚还逮了一个呢。”另一位长老接口道。
	“听说还是个女的。”旁边一个年轻人口气里透着兴奋。
	两位长老打趣那年轻人说：“咱们也去瞧瞧，要是长得水灵，兴许山主还能赏给你当媳妇呢！”
	几人笑着往山顶方向走去。
	“适才他们所说……该不会是……”慕容旷脸色青白。
	慕容旷行事一向从容，徐晖和凌郁还是头一次见他如此忧心。
	徐晖宽慰他道：“就算万一真是静眉姑娘，咱们三人联手突围，把人给救下来，料来也不是难事。皇宫都闯过了，一座小山头又算得了什么？”
	听了这话，慕容旷心下稍定。三人循着适才那几人踪迹，潜入雕鹏山的腹地。再往上走半炷香工夫，转一个弯，眼前豁然开阔，延绵起伏的群山中出现了一大片平坦地势。这平地三面环山，一面开阔无遮拦，可以俯视山下兵卒动向。沿山势建了一圈房屋，估计就是雕鹏山的大本营。中心环绕一深潭，此刻湖面上已结成冰层，凝着绿莹莹白亮亮的光，不知其下潭水多深。环顾四周，能望见斜上方鹏鸟羽翼一般的群峰叠嶂。那口深潭便俨然是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着、委以整个身体生命活力的心脏。
	这深潭中央竖起一根木桩，上面绑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姑娘。岸上看守一字排开，个个手执长枪，严阵以待。遥遥望去，那姑娘仿若一只落入猎人陷阱的小鸟，折断了翅膀，在冷风里瑟缩，等待着被屠宰的命运。慕容旷心一紧，情不自禁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呼：“静眉！”旋即又觉出自己的冒失，歉意和焦急，纠结在他明亮的眉心上。
	凌郁轻轻拉住慕容旷衣袖。她关切的目光消融了慕容旷心头一刹那的张皇。他稳住神，随徐晖和凌郁藏身于山路拐角处。他们揣摩情势，这岸上的一队武士虽不足惧，但其后必定埋伏着强大的兵力。雕鹏山这是拿黎静眉作诱饵。此时贸然现身，无异于自投罗网。
	那几个肩托雏雕的大汉朝黎静眉指指点点一番，便向正中那间高大堂屋走去。就在此时，虚掩的屋门猛然打开，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嘈杂的怒喊和兵戈相向之声，撞破了户外这令人疑惧的寂静。不单是徐晖三人，雕鹏山的几位长老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打了个措手不及，相视露出惊诧的神情。那群人仿佛一团马蜂，嗡嗡旋转着向湖边压来。
	离得近了，徐晖几个渐渐瞧出眉目，这看似杂乱无章的人群实则是一个严整紧凑、无懈可击的列阵。外围一层步履沉稳，严格控制着队形走势。中间队伍挥舞长刀长枪，叫嚷之声震耳欲聋，不但震慑敌人，更如城墙般阻挡了任何冲破阵势的企图。最里层的猛士们则圆睁二目，紧握手中短兵刃，时刻准备着与敌人赤膊厮杀。他们中间露出一小块逼仄空隙，一位披着绛紫色斗篷的魁梧大汉和一瘦高个子的绿衫女子近搏正急。
	“那就是杨沛仑吗？”徐晖低声道：“相传雕鹏山唯有山主才可以着紫色衣裳。”
	“不错，就是他。”凌郁点点头。
	徐晖睁大了眼睛，想把这位和司徒峙分庭抗礼的雕鹏山山主看个清楚。身为司徒家族的武士，他自然就把雕鹏山看作敌手，尤其是霍邱一役的凶险惨烈更是深深植入他脑海。徐晖心目中的杨沛仑从此便长了鲍长老一般的五短身材，容貌凶恶丑怪，还装了一副满是诡计的心肠。而此刻面前这条汉子，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非常高大，肩膀宽阔圆厚，一张紫黑色的方脸上眉浓眼大，身上透着股北方汉子的爽直劲儿，只是眉毛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向下撇着，向外抖落着虚张声势的霸气。
	杨沛仑的功夫一如他的人，也是刚猛浑厚，直截了当。与之缠打的那位中年女子却是身手矫捷，轻盈委婉。凌郁觉出她武功路子似乎极为熟稔。但听慕容旷耳语道：“她使的也是‘拂月玉姿’。”
	这许多人围攻一个女子，应该说是胜券在握。那女子虽然身怀“拂月玉姿”，至多也不过和杨沛仑打个平手，拖得久了，必定体力不支。但雕鹏山诸人神色紧张，不敢有丝毫松懈，也不知是忌惮她武功高强，还是投鼠忌器。杨沛仑掌控着整个列阵，渐渐把她逼到潭边，忽而跃后两步喝道：“许青竹，省省劲儿吧，你冲不出我这马蹄阵的！”
	绿衫女子尖声说：“你们雕鹏山这不是以强凌弱、以多欺少吗？”
	徐晖三人吃了一惊，原来这个女子就是当年圣天教四大护法之一的许青竹。徐晖心道，教韦太后武功的师父既然来了，说不准韦太后也埋伏在左近。念及韦太后，他头皮就隐隐发麻，不由伸手按了按贴在胸口上的那卷画帛。凌郁则恍然大悟，许青竹使的是“拂月玉姿”的另一部分，怨不得自己瞧着似是而非。当年汪觅兰给人打成重伤致死，说不定就和她有关。慕容旷则思忖这时候许青竹闯上雕鹏山，必定也是冲着《洛神手卷》而来。看雕鹏山这剑拔弩张的架势，兴许秘籍已被她拿到了手。
	果然听到杨沛仑怒喝道：“你说我们是以强凌弱？我倒要问问，你偷偷摸摸跑上雕鹏山，是干什么来了？你袖子里揣的，又是谁的东西？”
	许青竹一翻眼皮：“什么东西？我不知道。”
	“你潜入我房中，偷了我雕鹏山的秘籍。此刻人赃并获，还想推得干净！”
	“哼，杨山主自己不小心，弄丢了东西，倒要赖在别人头上，当真是好笑！”
	“许青竹，你别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先派了个不中用的小丫头来，就已经露出尾巴来了。”杨沛仑挥臂一指绑在冰面木桩上的黎静眉：“我们这马蹄阵，已然恭候你多时。”
	徐晖三人心头一凛。若不是许青竹恰在此时前来盗取秘籍，被杨沛仑误会成黎静眉的背后主使，他们几个一旦现身救人，恐怕就要陷入这阵里骑虎难下了。不过既然雕鹏山的布局已然显山露水，且主力正与许青竹缠斗，此时趁乱营救黎静眉，或许倒是良机。
	许青竹顺着杨沛仑所指方向望去，困惑地看看黎静眉。斜刺里突然跃出一道蓝灰色的身影，俯身冲向深潭冰面。岸边的一排守卫正全神贯注盯着许青竹的一举一动，招架不及，竟被那人从空当里冲了过去。那人飞一般跃到黎静眉身旁，挥刀砍断了捆在她身上的绳索，把她揽在身边。守卫们醒过味儿来，齐刷刷挺起长枪，将深潭中央这两人团团围住。
	徐晖三人瞧得真切，这突然现身救人的正是龙益山。他也是看准眼下这个时机，打算趁乱救人。慕容旷眼见两位好友身处险地，再也按捺不住，大喝一声，纵身跃出。
	龙益山和黎静眉陡然见到慕容旷，都是又惊又喜，黎静眉叫了一声“旷哥”，急切切就想向他奔去。守卫们挥舞长枪，拦住她去路。枪花横扫，眼看就伤到她眼睛，幸亏龙益山一把把她拽到身后。慕容旷伺机拔出湛卢宝剑，劈向挡在面前的雕鹏山守卫。
	湛卢已在幽谷中闲置多年，仿若一位功成身退的名将，一嗅到沙场上的血腥气息，便即又血脉贲张。湛卢出鞘，积蓄了多年隐忍的力量，在空中划过一道墨蓝色的幽冷寒光，转了一个弧，发出瓮瓮的金属嘶鸣声，面前几个守卫即纷纷倒地。徐晖和凌郁不禁暗暗赞叹，好一把利器！连慕容旷自己都吃了一惊，没料到这柄古剑挥舞起来，威力竟会有如此之大。
	岸上马蹄阵诸人目睹这一情景，全副心思都从许青竹那儿“刷”地转到慕容旷身上。杨沛仑盯着冰面上这个手起剑落、立时便连伤五六名好手的年轻人，目光落到慕容旷手握的宝剑上。那剑沾染了鲜血，血顺着剑锋滑过，从剑尖滴到冰面上，剑身丝毫不见污秽，反而愈加黑亮光厉。杨沛仑双目紧扣住这柄剑，嘴角不由微微抽搐，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湛卢！”
	这声音在马蹄阵中飘散开去，也有人跟着小声叨念：“湛卢！”“是湛卢！”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嚷道：“是慕容湛！慕容湛又来了！”这几个字瞬间如麦浪般，一波一波推出去，激起更大的回音。
	慕容湛又来了！这话仿佛一句咒语，年轻人还只是惊诧错愕，年长些的却都面色仓皇，如丧考妣。原本严整的马蹄阵开始涣散。人们忘记了自己的职责，相互推搡着，仿佛想要四散逃跑。有人被挤倒了，发出杀猪般的嚎叫。更多的人以为湛卢又伤了身边同伴，也跟着惊呼起来。
	这一变故令躲在暗处的徐晖和凌郁无比惊异。他们始料不及，雕鹏山这堂堂北方霸主，竟会被一柄湛卢剑吓得阵脚大乱。
	“嘿嘿，这帮土包子，连大哥名字都给念错了。”凌郁睨眼说。
	“难不成，雕鹏山就这样不堪一击？”徐晖却不禁惫感迷惑。
	如同是回答徐晖这个疑问，杨沛仑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谁都别动！”他人高马大，这一声吼从他浑厚的腔子里冲出来，便有气壮山河的威力，霎时把众人的叫嚷声都给压下去了。杨沛仑从适才的惊惧中定过身来，又端然如泰山，一扬手，高声喝道：“庞长老，带二队到飞雕左翼！陈长老，带五队到飞雕右翼！”
	“是！”“是！”山峰间传来带着回音的答应之声。仰头望去，两面灰色山翼隐约可见一丛丛手持利器的武士。
	杨沛仑环视四周，冷笑道：“慌什么？这是咱们雕鹏山的地盘。谁要是敢闯进来撒野，只能是有来无回！”
	马蹄阵内的惊恐得到了暂时的平息，人们簇拥着杨沛仑等他示下。杨沛仑冲慕容旷喝道：“小子，整座山上都布满了我们的人。还不赶紧缴械投降！”
	慕容旷站到龙益山身边，一起护着黎静眉。他掏出一块丝绦擦拭剑身上的血迹，垂着眼皮说：“我们想去哪儿，想干什么，用不着别人来告诉！益山，咱们走！”
	徐晖心中一动，慕容旷这副不以为然、略显傲慢的神情跟凌郁倒真颇为相像。他胸口不由涌上一股暖流，仿佛与慕容旷更近了一层。徐晖全身热血奔涌，多想与他们并肩一战，只是顾及司徒峙严令，迟疑着如何施以援手。
	慕容旷擦拭湛卢，剑身在阳光下反射出幽亮的光芒，打在马蹄阵最外侧的几人脸上，晃住了他们双眼。他们本已稍事安下的心又战栗起来，其中一个年长者不自禁地喃喃低呼：“慕容湛！是慕容湛！”阵脚便又开始松动瓦解。
	许青竹瞅准这个时机，突然伸手扳过马蹄阵内侧的一个武士，踩着他的肩膀，踏上另一人头顶，便从阵中心跳将出去。她掠过众人头颅几个飞跃，旋即落到了冰面之上。
	杨沛仑见许青竹竟跑出了这阵势，眉头紧拧，双臂一挥：“变飞鹰阵！”
	“是！”肩并肩围在一起的众人立时呈扇面状分向两边散去，中间露出一条窄窄空隙。杨沛仑一振衣衫，斗篷呼地向后鼓起，他整个人便从阵列中心倏地冲到了最前面。由远处望去，这阵势真就仿若一只刚刚苏醒的雄鹰，抬起小而锐利的头颅，伸展开两只弧形的巨大羽翼，俯冲而下，准备狠狠扑向猎物。
	杨沛仑这只鹰头带领着鹰翅，齐刷刷冲上深潭冰面，以半圆形的姿态向慕容旷和许青竹几人靠拢。
	“不好！杨沛仑想把大哥他们围起来！”凌郁不由攥紧了拳头。
	徐晖也瞧出情势危急，雕鹏山显然长于排兵布阵，慕容旷几人陷入这阵列之中，恐怕便再难突围。虽有司徒峙的隐蔽命令，但毕竟血气方刚，怎么能够眼见朋友落难而不顾？他看一眼凌郁，断然道：“救人要紧，咱们上！”
	凌郁早已心急火燎，只是她从不曾违逆司徒峙意思，方才一直左右踌躇。此刻得了徐晖这句坚决的话，便再顾不得那许多，与之并肩跃出，冲上冰面。他二人从侧翼分别攻入，直插进飞鹰阵肋下，以瓦解其双翼包围战术。雕鹏山诸人乍见又冒出两个蒙面人，惊诧之余，不免疑惧还有更多后援在暗处埋伏，人心顿时慌乱失了章法。
	深入敌人阵列，徐晖便觉出自个儿身体似乎起了微妙的变化。他感到如有神助，步履比之从前更为矫健自如，臂膀更雄劲有力，看得更准，打得更狠，轻易间便将面前的敌人逐个击倒。他反手一掌，打落一个花白头发的满口牙齿。那人呆呆看着徐晖，含住碎牙喃喃道：“是慕容湛，慕容湛又来了！”徐晖眼瞅着他掉头逃走，心头迷惑不解。
	凌郁并不像徐晖那样稳扎稳打，而是虚张声势声东击西。她撞散了右翼阵形，绕到慕容旷三人近旁叫道：“大哥，跟我走！”
	慕容旷和龙益山正跟雕鹏山众人厮杀，突见凌郁冲进来相助，士气都为之振奋。慕容旷叮嘱凌郁道：“你和静眉往里靠，我跟益山在外，咱们一起冲出去！”
	凌郁接替龙益山护住黎静眉。黎静眉却是老大不愿意，噘着嘴不肯挨近凌郁。但她被绑在户外时间颇久，毕竟身体虚弱，只得勉勉强强由凌郁护着，四个人一起顺着已被冲散的路线，奋力往岸边拼杀。慕容旷和龙益山显然不欲取人性命，兵刃挥舞往往只是虚张声势，至多不过砍向对方四肢。凌郁瞧在眼里，既怨同伴心肠太软，如此恐难突围，可内心深处又不自禁地舒畅快慰，情愿与他们同生共死。
	此时北国大地虽已是千里冰封，但水面结冰时日毕竟尚短，冰冻得亦不甚厚实。这许多人在冰上格斗厮杀，巨大的冰面上渐渐就现出无数细小裂痕。许青竹跟杨沛仑打斗空当，又顺手带倒一人，那人重重摔在适才绑缚黎静眉的木桩旁。这根木桩插下去时，本来就已扎开了冰面一个小口，此刻受到大撞击，那道小裂口一下子就碎裂开去，划成了一道越来越宽的冰缝。四周冰面纷纷塌陷，露出其下绿幽幽寒光四射的潭水。
	雕鹏山众人听到冰面碎裂之声，低头瞅见脚跟下迅速蔓延开一道裂缝，都纷纷掉头向岸边跑去。这奔跑的重量却更加快了冰面碎裂的速度。黎静眉回头着到一道长长的裂缝像刀锋一样，划开冰面朝自己劈来，一时吓得呆了，急欲躲闪，一脚却踩到了裂缝边缘。碎冰咔咔响着从冰面上掉落，现出绿瘆瘆的水面。黎静眉只觉右脚跟湿了，已然陷进碎冰水里。她身子打晃，不由自主就往下沉，心里着慌，伸手拽住旁边凌郁的袖子，凌郁便也失去平衡，两人一齐跌入冰潭之中。
	慕容旷和龙益山听到身后落水的声音，掉头一看，凌郁和黎静眉两个都不见了踪影，冰面上的大裂缝碎成一圈巨大的冰窟窿，隐隐见到绿水下面扭动的两团身影。
	龙益山急得就要跳下去救人，被慕容旷一把拽住：“你我都不会凫水，这样下去不是救人，是白白搭上一条性命！”
	“可静眉也不会水，她会淹死的！”龙益山红着眼睛嚷道。
	慕容旷俯身趴在冰面上，心急如焚，一时也没了计较。此时龙益山见徐晖向他们靠拢过来，如获救星，抓住他手臂急声道：“徐兄会游水吧？快，快救救他们！”
	徐晖得知凌郁和黎静眉失足跌落深潭，心上轰一下五内俱焚。他是旱鸭子，乘船渡江尚且惊慌仓皇，可要如何才能营救她们？他也伏下身子，隐约看出水下两个身影相互纠缠，一个白色游龙般的是凌郁，另一个浅粉色珊瑚似的该是黎静眉。他喃喃道：“慕容兄，这可该怎么办？”
	慕容旷哪里想得出什么办法。他把湛卢交与龙益山：“我下去！”
	“可你也不会水呀！”龙益山回过神来。
	“你们俩拉住我衣襟，我下水去捞她们。”
	“还是我下去！”徐晖拦住慕容旷：“你在上面应付雕鹏山，那帮人惧怕你的湛卢剑！”徐晖说着伸手试探潭水温度，只觉得冰寒刺骨。他打了个寒战，深吸一口气准备下水。
	就在此时，水面突然起了波澜。那条白色游龙“哗”地顶出水面，露出凌郁冻得青紫的脸庞。徐晖和慕容旷大喜过望，连素日的约定都忘了，情不自禁叫着“海潮儿”和“二妹”，扑到冰窟窿边想拉她上来。
	“快……帮帮我！”凌郁嘴唇打颤，手臂挣扎着托起一个粉红色的身躯，正是黎静眉。
	三人赶忙把黎静眉和凌郁依次拉上来。她俩在深潭中泡了半响，都给冻坏了，眉毛上、嘴角边挂着冰碴儿，手脚僵硬呈青紫色。凌郁瘫在徐晖怀里，浑身打着哆嗦，一动都动弹不得。黎静眉喝了好几大口水，正由龙益山帮着往外控水。
	慕容旷余光环视四周形势，发现因为冰面大幅破裂，雕鹏山众人已纷纷奔往岸上，而杨沛仑还在几丈之外的冰面一隅跟许青竹厮斗，谁也无暇顾及他们几个，正是绝好的逃生机会。只是凌郁和黎静眉身体虚弱，难以独立行走，恐怕需由人背负。
	慕容旷盘算着如何逃生之时，冰面那边杨沛仑和许青竹斗得正急。杨沛仑暂也无暇顾及什么湛卢宝剑了，此刻他一心要夺回秘籍。近身缠斗极为耗人体力，许青竹武功虽高，内力毕竟远逊于杨沛仑，工夫久了已渐渐显出颓势。杨沛仑趁许青竹懈怠，一拳打在她小腹上。她人弹出去，重重跌落冰面，从袖筒里飞出一卷画帛。徐晖几人瞧得真切，那正是《洛神手卷》的下半卷。
	杨沛仑眼中放出狂喜的光彩，大踏步上前俯身欲拾起画帛。突然空中传来丁丁当当的声响，一条坠着许多铜铃铛的翠绿色丝绦如一尾毒蛇直射下来，眼看就要击中杨沛仑头颅。杨沛仑不由侧身一闪，丝绦便裹住了冰面上的画帛。这时丝绦的主人从半空岩石间翩然落下。众人眼前一花，只见来者身着销金刺绣五彩罗裙，拿翠绿丝巾系在脸上，遮住了真容，只露出一对凤目凌厉。徐晖几人远远望去，只觉这女子身形高大，出手力道狠重，步履却异常飘逸轻盈，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媚邪戾气。
	这彩衣女子从袖中伸出手来勾住画帛，杨沛仑回身扑上前，许青竹也挣扎着爬起身去夺。三只手都死死抓住画帛一角，谁也不肯松手。
	杨沛仑怒喝道：“你们两个贱人忒也无耻，明目张胆跑到别人家里来抢东西！”
	许青竹嘶声道：“这东西你不也是从别人家里抢来的！我不过是要物归原主。”
	“分明都是窃贼，竟还有脸如此叫嚣！圣物在外流落日久，我今儿便要把它奉还真正的主人！”彩衣女子突然冷冷开腔。她似是有意捏着嗓子说话，声音又粗又尖，甚是矫揉造作。徐晖与慕容旷交换了一个眼色，都暗自寻忖她所谓真正的主人是谁。
	三个抢夺秘籍之人一齐发力，急欲扳倒另外两人。许青竹重伤之下，再也承受不住另两人汹涌的内力夹攻。僵持片刻，她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倒在冰面上，就此停了呼吸。彩衣女子和杨沛仑则互为对方的内力震动，身体都向后错了半步。在这三股力量相互冲撞之际，画帛竟而从他们手中脱出，在空中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不偏不倚正掉进巨大的冰缝之中，落入幽深寒冷的潭水，旋即便隐没不见。
	杨沛仑满脸惊惶痛楚，一愣神，随即高声命令道：“马长老，快，快找几个水性好的，下去把东西捞上来！”
	岸上一个肩托雏雕的老者听了这话，浑身颤抖着双膝跪下，面向深潭说：“山主，可使不得呀！此乃山中圣潭，内有神灵庇佑，万万不可惊扰！不然雕鹏山会遭天谴哪！”他这么一说，周围也跟着跪倒一片。
	杨沛仑犹豫半晌，终于受不住那秘籍招引，一皱眉头急声道：“什么神灵不神灵，雕鹏山的今时今世才是最要紧的！快，谁水性好，快给我下来！”
	从岸上犹犹豫豫下来三个年轻小伙子，在杨沛仑的威迫下扑通通跳进深潭里去找寻画帛。过了良久，其中两个哆嗦着爬上来，脸上挂了一层冰霜，手里却是空的。另外一人却再也没见踪影，想是潭水深冷，人已沉溺水下。岸上一片死寂，再没有人敢站出来说自己水性好。
	杨沛仑瞧着两个手下不住打颤、冻成黑紫色的嘴唇，心也凉了。他只觉得窝囊极了，好不容易从皇宫里抢到这个宝贝，从此就没一日消停过。天天只忙着加强守卫，深恐秘籍给人盗了去。自己尚未参透画帛其中机关，连一眼武功秘籍的心法都没见着，便有这许多人前来争抢，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把秘籍给弄丢了。他违反雕鹏山的山规，遣人下潭寻找，却仍然一无所获，还徒然落下拂逆天意的罪名。
	“嘿嘿，不信神灵，必遭天谴哪！”那彩衣女子尖着嗓门揶揄道，忽地轻飘飘跃上山石，几个起伏，就消失在暮霭沉沉之中了。
	慕容旷低声说：“徐兄你照顾凌郁，益山你来背静眉，我在前面打头阵。趁他们不备，咱们从西面走！”
	徐晖和龙益山会意地点点头，分别背起凌郁和黎静眉。慕容旷带他们走过完整未破的冰面，欲趁乱溜之大吉。
	刚一上岸，还是即被雕鹏山众人团团围住。慕容旷瞧出他们惧怕自己手中的湛卢剑，索性又把它拔出来，故意凌空挥舞，发出令人惊惧的金属声响，以恫吓敌人。雕鹏山众人果然惊惧，慕容旷往前踏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不敢放，亦不敢上。
	“小子，今儿个你提了湛卢上我雕鹏山来撒野，是受谁指使？是慕容湛叫你来的？”背后传来杨沛仑洪钟般响亮的声音。
	再次听到慕容湛这个名字，慕容旷肩膀微微一晃，回转身来，沉声答道：“不是。”
	“十多年了，你们还想干什么？当年种种是老山主与慕容湛之间的私人恩怨。不管老山主做过什么，他都以身偿还了。难道还不够吗？”杨沛仑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之情。徐晖不禁回身望去，只见雕鹏山诸人都面色凄惶，仿佛陷入了一段不堪往事。
	“杨山主多虑了。我们此来，并无人指使。”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来带我的朋友走。”慕容旷冷冷答道。
	杨沛仑凝视慕容旷良久。他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在这个年轻人的注视下不知怎地竟然退缩了。他挥一挥手，遣退围在慕容旷几人身边的部属，随后转身面向深潭跪拜下去。雕鹏山众人见山主如此，便也纷纷跟着拜倒。潭上无数碎裂的冰块在斜阳中反射出瑰丽的光彩，笼罩在杨沛仑诸人躬下的背脊上。
	慕容旷几人本以为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没料到杨沛仑竟会这般轻易放他们离开。沿西面山路而下，一路上再无人拦截。疾行至山脚向上仰望，苍山耸然，几个年轻人真有一种劫后重生的侥幸之感。
	他们不敢做片刻停留，迅速折返客栈，让凌郁、黎静眉沐浴、更衣、喝姜汤，驱散一身寒气。
	徐晖回想雕鹏山那三个精通水性的小伙子下了深潭都是一死二伤，可见潭水之幽寒深邃。他一时不由后怕起来，也顾不得还有他人在旁，紧紧搂住凌郁肩膀不松手，唯恐她再出什么意外。
	慕容旷也对她们落水一事心有余悸，向凌郁问起当时的情形。凌郁说：“刚一掉进水里，我也慌了，接连喝了几口水。可不知怎么地，不多会儿我就觉得跟水特别亲，手一动自然而然就游动起来，似乎想往哪儿去就能往哪儿去。只是那潭水实在太寒，冷得我五脏六腑都快冻成冰了。要不然，倒真想在水里面多待上一会儿。”
	大伙听了这番话都觉得惊奇，说她大约天生便会凫水，只是从前自己并不知悉罢了。也幸亏如此，不然这次她和黎静眉二人的性命安危就不堪设想了。徐晖心中一动，在凌郁耳边悄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叫海潮儿了。定是你生下来就会水，你爹娘才给你取的这个名。”
	凌郁心中一动。徐晖这句无心之语又让她模模糊糊升起了一团对自己身世的疑惑，究竟这疑惑是什么，却也说不清楚。她甩甩头，想甩掉这个纠缠着的困扰，一侧脸，却正撞上黎静眉两道审视的目光。凌郁心头发虚，赶紧别过头去。
	然而黎静眉是个执拗的孩子。她站起身来，走到凌郁面前，直勾勾地逼视着她。凌郁瞅她不是，不瞅也不是，脸不禁微微涨红了。
	慕容旷笑道：“静眉，你怎么尽淘气？哪儿有这样直眉瞪眼盯着人家凌大哥看的？”
	“她不是什么凌大哥，”黎静眉突然张口道：“她是个女的！”
	大家全都愣住，屋子里霎时沉寂无声。良久慕容旷勉强开口：“不许胡说！”
	“我没胡说！在水下面抱着你，我就知道了。”黎静眉认真地看着凌郁。
	凌郁冷不防给人揭穿身份，便仿佛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人剥去了身上衣衫，只觉得无所遁形，惊慌得只想夺路而逃。黎静眉见她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才知自己出言唐突，不禁转过脸去求救地望向慕容旷，却见慕容旷正关切地看着凌郁，眼神里满是疼惜。
	黎静眉还是个说话做事不计后果的半大孩子，但她像所有少女一样，有一副纤细敏感的心肠。早在她察觉凌郁身份之前，就对她怀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戒备与敌意，现下见到慕容旷这副神情，顿时全都明白了。她冲口问道：“旷哥，你早就知道，却瞒着我们，对不对？”
	慕容旷不愿凌郁难堪，忙拦住黎静眉话口：“你年纪还小，我怕说了你也不能体谅。”
	“你不说，怎知我就不能体谅了？”黎静眉噘起小嘴。
	龙益山在雕鹏山上就已听到慕容旷脱口向凌郁喊出那声“二妹”，此时倒也不甚惊讶。他起身拉住黎静眉说：“凌姑娘女扮男装，必定有她迫不得已的难处。阿旷没说破，必定是体谅她的难处。如今咱们既是知道了，更当和阿旷一样，体谅别人的难处苦处才是呀。”
	凌郁、徐晖和慕容旷听了这话，都深受感动。平日里龙益山少言寡语，内心里为人却是这般温和敦厚。凌郁强压下满心仓皇羞愧，起身向龙益山深施一礼：“我确实是有难处，不便说与人知。益山兄这番体谅，凌郁无以为报。”
	龙益山脸一红，急忙也躬身回礼。他向黎静眉说：“还没跟你凌姊姊道谢呢吧！人家这样救了你。”
	黎静眉皱着眉头不情愿，可又不得不承认龙益山句句讲得在理，只有别别扭扭地低头含混道了一声谢。
	慕容旷怕凌郁心怀芥蒂，遂郑重说：“二妹，益山跟静眉与我自小一同长大，便如亲兄妹一般。他们自当和我一样，把你当成是好姊妹来爱护，决不会对外讲出此事。”
	黎静眉头一次听慕容旷唤凌郁作二妹，心上一阵发酸，愤愤地掉过头去，不再言语。
	其他几人却哪里知道小姑娘的心事，他们念念不忘的，是今日在雕鹏山上的一番历险。
	“那个许青竹胆子也忒大，一个人就敢上雕鹏山去偷秘籍，竟然还真给她拿到手了！”龙益山说。
	“她背后定有韦太后支持，多半是许给了她什么好处，她才这么不顾性命吧！”慕容旷沉吟道。
	“你们说，那个穿五彩衣的女人是谁？”徐晖问。
	“她意在《洛神手卷》，身手也是“拂月玉姿”一路，难道是圣天教四大护法里的那个池问菊？”慕容旷说。
	经此一说，几个人也都回想起来，那女子的武功路数的确与许青竹颇为相近，只是更加高深诡秘。
	“那她所说的秘籍真正的主人，又所指何人？”
	“我和静眉来的路上听人说，圣天神魔教好像也派了人来查访秘籍。这个彩衣女子会不会是圣天神魔教的人？”
	黎静眉干坐在一旁本想不睬他们，可少年心性，一会儿就耐不住了，转回脸来缠着慕容旷说：“嗳，旷哥，雕鹏山的人干吗都那么怕这把湛卢剑啊？你一出手，他们就个个吓破胆，却又喊干爹的名字做什么？”
	徐晖心上一动，试探着问道：“慕容兄，雕鹏山上他们提到的那位慕容湛，你可认识吗？”
	慕容旷点点头：“正是家父。”
	徐晖和凌郁这才知道，原来那位幽谷隐士名叫作慕容湛。徐晖恍然大悟道：“原来，雕鹏山的人是忌惮令尊。”
	“我也说不好，兴许是以前我爹跟雕鹏山结过什么冤仇吧。”
	“那个雕鹏山的老山主一定是个大坏蛋。干爹去铲奸除恶，结果把他打得落花流水。雕鹏山上其他人也都给吓怕了！”黎静眉描绘着她想象中的热闹场面，把大家都给逗乐了。
	“可慕容兄又没说明身份，怎么你一现身，他们即刻就想到了令尊呢？”徐晖奇道。
	“莫不是因为湛卢？也许他们以前见干爹用过这把宝剑。”龙益山猜测说。
	慕容旷懊恼地弹了弹湛卢剑鞘：“早知这剑会惹麻烦，就不带它出来了。若是给爹娘他们知道，定要罚我闭门思过。”
	夜色渐浓，几人各自回房歇息。徐晖又到凌郁房里小坐，两人单独说些贴己话。
	“海潮儿，你说那半部《洛神手卷》掉进深潭里，还能找到吗？”
	“我看杨沛仑不会再派人下去找了。更何况，那潭水又深又冷又暗，小小一卷画帛掉进去，想找怕也找不到了。”凌郁禁不住打个寒战。
	徐晖眉头一松：“那不正是借他人之手，把秘籍给毁掉了吗？你就不用担心你义父练‘拂月玉姿’伤身，他也不会知道其实还有另一半‘飘雪劲影’给撕了去。”
	凌郁一想果然如此，也顿觉满心舒畅，正是了却一桩心事。
	“慕容兄和益山兄可是坦荡荡的君子！能交到这样的朋友真是福气！”徐晖由衷地说。
	“是呀，若不然，适才我真不知如何是好。”凌郁侧头出一会儿神，忽然眼睛亮起一片光：“若是……我明儿扮成女孩子，阿晖你说好不好？”
	“好，当然好哇！”徐晖想起临安城外的桂花林中，凌郁身着女装那惊心动魄的美丽，不由地怦然心动。
	“能遇上这样的好朋友，我也真愿意坦荡荡地，一路上不用再拿腔作势。”
	徐晖一拍手笑道：“就算再碰上雕鹏山的人，谁还能认出这个天仙似的姑娘就是前日把他们搅得鸡犬不宁的蒙面大盗呢？”
	凌郁也羞怯地笑了：“只是这回出来也没带着你送的衣裳。”
	“这事交给我。你只要好好睡上一觉，什么都别操心。”徐晖吻了吻凌郁冰凉的前额，又想起今日的险遇，假使不是她碰巧天生会水，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他一激灵，不由把她搂得更紧切。
	凌郁抓住他结实的臂膀，迷迷茫茫地感到忐忑与惊奇。生命的外壳层层剥落，一点一点露出血肉本质。倘若不是这次意外，她尚无从得知自己凫水的本能。当她沉入水中，虽然寒冷如刀割，但那细腻柔韧的水波是如此熟稔，她舒展手脚，就能循着水流纹路自由穿行。她的身体和水融为一体，或许她原本就是水的孩子。婴孩时代的残碎画面在波光跌宕中若隐若现，那时她就在水中，起伏跌宕，平安喜乐。
	她是谁？她是什么样的人？这个身体，她双臂一环就能紧紧搂在胸前，可是这里面还深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岁月悠长，人世蹉跎，或许就是为了让她等待寻觅，慢慢找寻答案。

第九章 烈奔
	翌日清晨，几个年轻人收拾好行装在门房聚齐，却迟迟不见凌郁。黎静眉嘟嚷着：“怎这么磨蹭！”慕容旷拿眼神扫了她一眼。她撇撇嘴，掉过头去扯住龙益山衣角。
	徐晖知道凌郁正在房间里换装，心上又是热切的期盼，又恐那三位朋友等得焦急，便不住向楼上探头张望，终于看到楼梯拐角闪出一角白色衣衫，不由脱口说道：“下来了！”
	慕容旷三人循声望去，眼睛里正撞进来一位少女，棉袍雪洁，氅裘湛蓝，脖子上围了一圈柔软的狐狸毛领，腰间别着一只翠绿洞箫。她从楼上款款而下，迎着初升的清白色朝霞，如同一颗晨露光芒四射。
	几人一时都呆住了，喃喃地说不出话来。凌郁内心本就羞涩，见大家只是望着她不出声，就愈发忐忑。她瞅瞅徐晖，又瞅瞅慕容旷，两颊因窘迫而泛红了，转身便欲上楼。
	“嗳——别，这样挺好看！”徐晖一把拉住她。
	“是呀，好看！”慕容旷低声说。
	黎静眉也被凌郁的风采撼住了，睁大了眼睛瞅着她，听见慕容旷的溢美之词，歪头瞥了一眼，却见旷哥诚挚爱慕的目光，全部都投给凌郁。她柔嫩的小心窝里突然给扎了一根刺，接着又涌上一股莫名的恐惧。
	一行人出门上马，沿来时山路往回去，心上多少都有些懊恼。此行异常凶险，却一无所获，慕容旷他们追查的韦太后一线，也因许青竹之死中断了。他们都是好热闹好刨根寻底的年轻人，总觉得就此回去心有不甘，因此一瞥见路边山林间掠过的那片五彩衣裳，便格外振奋起来。
	“是昨儿那个彩衣女人！”他们对那神秘女子印象深刻，远远一瞥，立时便认了出来。
	“咱们跟过去瞧瞧，看她究竟是什么来路！”徐晖这一说，大伙都起了兴致，策马掉头上了山间小道，循着那彩衣女子的行迹追去。
	山路越来越窄，荆棘和树杈张牙舞爪着干枯的手臂，几次险些把他们剐下马来。几人索性把马儿拴在路旁，徒步追去。那彩衣女子体力和轻功都甚佳，转几个弯便不见了踪影。这一带山峦迭起，一片山连着另一片，他们茫然四顾，不知该往哪里找去。
	黎静眉跺脚道：“这怎么找哇？连个鬼影都没有！”
	徐晖说：“先别急！说不准她就在左近呢！”
	“是呀，”慕容旷也说：“咱们仔细找找，看这一带可有什么隐蔽藏身的地方。”
	五个人便分头在山里搜索，不一会儿只听凌郁轻喊：“快来，这儿有个山洞！”他们聚拢过去，拨开一片枯萎的藤生枝条，果然露出一洞口，高足以供人行走，里面透出隐隐的光亮。
	“咱们进去瞧瞧！”徐晖怂恿说。
	“好，我打头阵。”慕容旷率先进了山洞，徐晖、凌郁随后依次而入。
	黎静眉拽住龙益山衣袖，咬着嘴唇小声说：“益山哥，这里边黑乎乎的，我……我有点儿怕。”
	龙益山笑着说：“咱们人多，怕什么？来，你跟在后头，拽着我衣角，就不怕了。”
	五人鱼贯而入，穿过一段狭窄甬道，进到一个开阔的大山洞之中。几丈高的洞顶露出一个狭小洞孔，从上面透进来零零星星的日光，勉强可以照见洞内景物。他们摒住呼吸，双眼慢慢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四下空洞无人，一片静寂，只有石壁上流水滴落的“滴答”声。
	“这洞可真够大的！”黎静眉轻声喟叹。从石壁传回来瓮瓮的回音，她吓一跳，忙又拉紧龙益山。龙益山安慰说：“看来这里面什么都没有。”
	徐晖说：“也不知道那女人躲哪儿去了。”
	“你们在找哪个呀？”一个声音突然从半空中劈下来，打得五个人后脊上一片发麻。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只见石壁上倒挂着一个五颜六色的物事，像只巨型蝙蝠，却原来正是他们寻找的那个彩衣女子。那女子张开双臂，翻身跃下，落在几人面前冷冷道：“几位是在找我吗？”
	“我们不过是结伴游玩，顺便看看，关你什么事呀？”黎静眉仗着身边有慕容旷和龙益山保护，鼓起腮帮子说。
	“嘿嘿，结伴到这深山老林里游玩，够有雅兴！”彩衣女子仍是蒙着脸，两道犀利的目光从黎静眉脸上扫过，饶有兴味地把五个人都打量一番，最后落到女子装扮的凌郁身上，整个人忽就愣住了。
	“你……”那彩衣女子疑惑地盯死她，过良久，猝然爆发出一阵尖厉的大笑：“笑死人了！你这副样子！真笑死人了！”
	凌郁内心被一种强烈的不安擒住。她想不起曾在哪里见过此人，可又分明觉出呼吸间震荡着某种熟稔的气息。
	那彩衣女子止住笑，冷冷看着凌郁，沉默片刻，掷出一句锋利如刀刃的话：“我以为你有多大本事呢？原来是个假货！”
	凌郁头顶上轰轰作响，想不出这是碰上了哪个旧日的冤家对头。对方周身蒸腾着的敌意令人惊惧。她迟疑地吐出一口气：“……你是谁？”
	“凌郁，你真地不记得我是谁了吗？我们可曾经朝夕相处哪。”那女子阴恻恻地笑，眼中却有烈火翻滚。
	凌郁听她叫出自己名字，心上猛一颤栗。对方眼中某种似曾相识的东西在她脑海中不断撞击，却又支离破碎。
	“凌郁，你好好瞧瞧，我到底是谁！”那女子伸手把蒙面缓缓扯下来，露出真容。
	“——啊！”黎静眉吓得大叫一声。
	这竟然是一张男人的脸。
	鼻梁高高挺起，嘴唇丰满充满欲望，飙着戾气的英俊扑面而来，压得人透不过气。可这张脸上却涂着金粉腮红和朱赤唇脂，耳际垂玉坠，头上插珠翠，鬓别镂金箔。如此盛妆，配上一张男人面孔，乍看之下，十分恐怖诡异。
	凌郁像被施了法术般，定住一动不能动。她怔怔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全身的血液都僵住了，上下牙齿碰在一起：“……阿……阿烈……”
	徐晖心头猛一惊，那些道听途说来的模糊影子倏一下冲到眼前。这就是司徒烈，原来这就是司徒峙的儿子司徒烈。慕容旷和龙益山对这个名字亦有耳闻，一时不禁惊愕且迷惑。
	“嘿嘿！”司徒烈咧开鲜红嘴唇：“你终于认出我来了，好兄弟！”
	凌郁心中一片混沌，迷惑地摇了摇头：“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我是圣天神魔教的翠微使者。”司徒烈似笑非笑。
	“你离家之后，一点儿音信也没有，原来是投靠了圣天神魔教！”
	“你巴不得我离开这个家，从此再不回去，是不是？”司徒烈慢慢说道：“没能如你的愿，我只不过是远游学艺，潜心习武。如今我学成了世上最了不起的功夫，你便来了。这是天意呀！你我正好切磋切磋！”
	猝不及防的震惊掀过，凌郁渐渐定下神，冷笑道：“你可真行，练功都练成了这副模样！若是给义父知道了，会怎么说呢？”
	司徒烈听凌郁提到父亲，眼中现出一刹那的黯然，随即又拧成一股更强悍的盛气凌人：“你别老义父义父叫得这么肉麻，我听了都想吐！你只不过是我们司徒家的一条狗！我爹瞧着你还能汪汪叫两声看家护院，赏你口剩饭吃罢了。”
	“义父对我好，你素来就瞧不顺眼！”
	“他对你好，那你……你有玉吗？”司徒烈火了，憋出这一句。
	凌郁脸唰地白了，犹锥子扎得她的心尖子无比疼，疼得她哑了嗓子答不上话来。一旁黎静眉瞧着好笑，心想有什么稀罕的，爹娘不都会给孩子系块玉护身吗，值得这样大惊小怪。
	司徒烈睨眼瞟着凌郁，嘴角慢慢攒出一个笑意：“司徒家的孩子都有玉，我爹他给你玉了吗？你当他真疼你呀？他那是可怜你！连我们家的玉都没有，还痴心妄想当司徒家的少爷？没你的份儿！”
	凌郁肩膀微微打颤，强撑着说：“好一位司徒家族的大少爷！怎么都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哪？你学了这么一门好功夫，为何不衣锦还乡，光耀门楣？义父他老人家见到儿子变得这么俊俏，可该有多喜欢？”
	“我再成什么样儿，永远都是司徒家族的少爷！哪像你整日里借假模假式的，眼睛长在头顶上，谁知道原来却是个假货！我爹见到干儿子变成了个大姑娘，才不知道该有多喜欢！不如便讨了你去做个姨娘罢了，左右爹爹园子里多得是你这种狐媚贱人。”
	凌郁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扎进手心里去。她咬着牙根说：“我知道你不愿看见我，因为从小到大，你样样都不如人！你除了顶着一个司徒的姓氏，哪一点像义父的儿子？义父他对你，真真是太失望了！”
	司徒烈两道浓眉绞在一起，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来，突然从袖筒里伸出一只手来，抓向凌郁咽喉。凌郁侧身避开，冷笑着说：“你一点儿也没变，还是这么容易着急上火！难怪义父不敢把要紧事情交给你。”
	“是呀，他把最危险的事都交给你了。你可知道为什么？”司徒烈故弄玄虚地眨眨眼睛：“我爹对我说，儿子，在刀口上玩命的事儿犯不着你去掺和，让其他人去吧。他们的命不值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
	“你胡说！”司徒烈这话就像一把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凌郁胸口上。这疼痛深入骨髓，她忍不住张开手指，挥掌向司徒烈打去。
	忽然几人头顶上嗖地一凉，从洞顶黑暗处划下一道黄色光芒。凌郁但觉迎面一股巨大的寒意袭来，击向司徒烈的掌力便发不出去，不由自主后退几步，只见一个黄衫女子稳稳落在对面石壁凸出的石座上，端坐如一尊玉佛，连罗裙都纹丝不动。
	司徒烈顾不得再与凌郁纠缠，赶忙躬身拜下：“参见教主！”
	徐晖等人心上一惊，仰面望去，不由都骇然愣住。那端然稳坐的黄衫女子面如春花，双眸璀璨若星子，俨然便是隐居在霍邱城外山崖谷底的慕容夫人，怎地摇身一变竟成了圣天神魔教教主？他们远远望着她，心头都不禁疑窦丛生。
	“有什么了不得的事，这样大呼小叫？”那黄衫女子轻轻吐出这句话，众人方才松了口气。她和慕容夫人的嗓音虽似，但语气腔调毕竟略有不同。
	黄衫女子环视众人，目光落在慕容旷身上停住。她不错眼珠盯着慕容旷腰间系的那柄湛卢宝剑，厉声道：“这把剑，你是打哪儿偷来的？”
	慕容旷望着这个容貌和母亲几无二致的女子，神色不由自主即端正。对方虽问得无礼，他却答得甚是郑重：“此剑是我家传之物”。
	黄衫女子上下打量慕容旷，只见他素衣飘逸，身形眉目之间活脱脱跳出另外一人的影子，心头一抓紧，失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慕容旷。”
	黄衫女子脸色煞白，脸上射出令人畏惧的光芒。她几乎像是害怕似地碰碰嘴唇：“那慕容……慕容湛是你什么人？”
	“正是家父。”
	“你……原来你是他、他们的儿子？”黄衫女子瞅着慕容旷喃喃说：“是呀，也只有慕容湛和凌波，才生得出这么俊秀的孩儿”。
	慕容旷的母亲正是叫作凌波。他想果然是父母故人，便即上前深施一礼：“前辈认识我父母？”
	黄衫女子不答，反问道：“你爹娘身体可安康？”她的声音湿漉漉的，像是石壁潮气，一拧能拧出水来。徐晖听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心底忽然起了异样的感觉。落在记忆深处的某些沉渣重新翻卷上来，然而究竟是什么，一时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爹娘身体一向健朗。”慕容旷恭谨答道。
	“这剑是你父亲送给你的？”
	“是……是我自己带出来的。”慕容旷没料到这把剑一路上竟然惹出这许多事端，心中惴惴不安。
	“湛卢可不是任人随意把玩的！”黄衫女子脸色一沉：“你知道吗，这不是一把普通的剑，你父亲的名字就取自它。只要见到湛卢宝剑，江湖上的人就会像看见慕容湛一样吓破了胆。你没见过他当年一人一剑，天下人都不放在眼里，可有多了不起！你以为这只是一件死铁打造的兵器吗？它是活的，灵魂就在你爹爹身体里。湛卢已经跟他合而为一，成为他身体和生命的一部分。这把剑就是慕容湛！”
	慕容旷方才知晓，父亲名字的来历，竟是起因于身上这柄湛卢剑。父亲年轻时候，一定带着这剑走南闯北，做了一番惊天动地的事情。他心上受了震动，脸也因羞愧而涨红了。
	听了这番话，凌郁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别在腰间的洞箫。她几乎能感觉到那把透明匕首从竹壁内传递出的温度。对于她来说，这柄匕首是父亲临终前未尽的嘱托，是她人生不可推卸的重任，也是唯一能澄清她真实身份的凭据。十几年来这把匕首从未离身，若是遗失了匕首，便是遗失了她自己。她以为这种隐秘的感情不会有其他人懂得，没想到在一个破山洞里，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说了出来。这番话打中了她的心坎，她胸口暖烘烘的，眼中几乎要涌出热泪。
	除了慕容旷和凌郁两个人心情激荡，洞里的其他几人心中都划满了问号。这黄衫女子为何与慕容夫人凌波长得一模一样？她如何对慕容湛的事情一清二楚？又为何对慕容夫妇特别关切？这许多疑问在他们心上打了结，尚待揭开的谜底引人心痒，又让人惊惧不安。
	黄衫女子定定望着慕容旷，依稀又见到当年那个年轻俊朗、狂傲不羁的慕容湛。只是面前这青年眼角眉梢间，亦隐隐荡出凌波恬淡洒脱的神气。多少前尘往事如西域大漠上的黄沙般，哗地又从她心底里刮过。她脸上刚一现出温柔和悲伤，双眉一蹙，又复适才冷漠严厉的神情。
	“你们几个堵上我的人，想干什么呀？”她半垂下眼睑，掩住内心的激动与热望。
	“启禀教主，这帮贼人在雕鹏山便蠢蠢欲动，后又一路跟踪属下，必定是为了图谋我教秘籍。”司徒烈抢先道。
	“好哇，原来都是来与我圣天神魔教为难的呀！”
	“他们几个不值一提，可是惊扰了教主清休，就罪该万死！”司徒烈得了这个借口，双掌一振，直取凌郁。徐晖几人唯恐凌郁吃亏，团团围上来，把司徒烈笼在中间。
	“你们这么多人围攻一个，真有本事！”黄衫女子嘲弄地瞅着他们，话音未落，身体已然飞起，右手凌空一弹，向龙益山点去。龙益山慌忙举手格挡，谁知这招却是声东击西，力道只用五分，手臂在半空打了个弯，另外五分力却斜刺里转向黎静眉。徐晖和慕容旷瞧出这女子功夫高深莫测，忙联手护住黎静眉。
	围攻之势既去，司徒烈手脚展开，直了眼睛单挑凌郁。他对凌郁原来有这许多的嫌恶嫉恨，昔日他所受那些的轻视与数落都是因她。他抛弃所有，忍受屈辱，一心想把这眼中钉从父亲心窝里拔去，让那颗心里端端正正只安置自己一人。此时此刻，他不由把多年的怨愤都化进这掌风里，他要拿回他应得的一切。凌郁从腰间拔出洞箫，奋力应战。但司徒烈招式狠辣，直取要害，凌郁渐处下风。
	“去死吧，你个野孩子！”司徒烈从鼻孔里挤出这几个字，突然间左手一翻，抓向凌郁脖颈。
	凌郁被逼到死角，退亦无可退，避亦无从避，心中一急，陡然便起了玉石俱焚之心。她眼中冒出凶光，从洞箫中抽出自己的透明匕首，也不顾躲闪，反而迎着司徒烈前胸奋力顶去。司徒烈眼看便要抓破凌郁喉咙，猛地胸口憋闷，气血翻滚，眼前一片黑，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声。他情知那内息走岔的老毛病又缠上来了，不得不收回几乎已触到凌郁肌肤的手指，强按下几欲呕出的一口血。他胸前一时门户大开，凌郁的匕首便长驱直入，狠狠刺入他胸膛。
	司徒烈睁大了眼睛，惊愕地瞅着凌郁。这场始自童年的较量，未曾料想到最后他们真的是要置对方于死地。凌郁也呆住了，一刹那间，他们之间的恩恩怨怨变得无关紧要了。她心上轰一声巨响，猛然想起来面前这青年与自己一起长大，他是她义父的儿子，是她朋友骆英所爱的男人。
	凌郁慌了，不觉尖声叫道：“骆英……你快跟我回去见骆英！”
	“骆……骆英……”司徒烈迷茫自语，瞳孔渐渐散开。
	凌郁发疟疾似地浑身打摆子，急急把匕首从那堆血肉里抽回。她想让时间倒流，哪怕只一个瞬间。然而时间不听她的，它轰轰轧过，把司徒烈碾倒在地，从他腔子里拽出最后一声疼痛的号叫。司徒烈徒劳地伸手向空中抓去，他如何也不能相信自己炙热如火的生命竟会这样戛然而止。
	凌郁手上沾满了司徒烈的鲜血，那血殷红殷红的，在她身上烧成一片。她眼前一片发黑，整个人仿佛陷入火海之中。
	这一变故突如其来，鲜呛的血腥味弥漫在幽暗的山洞里，把大伙儿全给骇住了。徐晖震惊之余，眼角瞥见黄衫女子双眸里一股凶狠的光扣住凌郁，心头掠过一片不祥的阴云。
	这只是一眨眼的瞬间，猝不防一道黄色霞光凌空射出。凌郁心神涣散，眼睁睁看着那片光罩到身前，毫无还手余力。徐晖回过神来，疾步飞奔上去阻拦，然而与那黄衫女子终究差了一肘之远。他急红了眼，心扑通扑通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就在此时，一道白影抢到凌郁身前，挡住了这片光。黄衫女子双掌刚一拍在那人身上，立时撤掌向后弹起，轻飘飘落在丈余外。
	黄衫女子望着挡在凌郁身前的慕容旷，不由得怔住了。岁月仿佛退回到二十多年前，那时她还是圣天教座下的一名年轻使者，因为偷偷跟了阿姊远游，被教主误以为叛变投敌，一怒之下动了杀念。那个时候，便是这样一位白衣飘曳的英俊青年抢上来，舍身为自己挡了一掌。那一掌，打在了慕容湛的身上，却也永远打在了她的芳心里。难道时光倒流了吗？她恍恍地想，同样的场景竟会重演？只不过当年韶华如花的少女已在不知觉间调换了身份。
	黄衫女子想着这些陈年往事出神，过良久才幡然惊醒。她瞅着慕容旷，眉间蹙起一团不易为人察觉的心疼与懊悔，低声埋怨道：“你何必多管闲事？”
	慕容旷脸上仿佛挂了一层灰，显然已受内伤。他缓了口气才说：“请前辈手下留情”。
	“她杀了我的人，一命抵一命，天经地义。”黄衫女子眼中饱含鲜辣杀气。
	“她并非有意，只是没了退路。”
	凌郁误杀司徒烈，心神振荡，不觉起了自暴自弃之意。她尖声嚷道：“大哥你不用求她！我来抵命便是！”
	“怎么，她是你妹妹？”黄衫女子吃了一惊。
	“她是我结拜的义妹，便如我亲妹妹一般。前辈执意要惩治的话，就先把我给撂倒再说吧。”
	“好大的口气哟！以你的年纪，功夫倒还算说得过去，再等上十年二十年，兴许能有些作为。可你应该知道，现下你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慕容旷点头道：“我与前辈的确还相差甚远。”
	“那你还不知难而退？”
	“虽然打不过，还是要自不量力地试一试。”
	黄衫女子心头一软，嘴上却愈发严厉：“那你是一定要护着这丫头了？”
	“是。”慕容旷垂首回答，双臂微张，护住凌郁。
	“好啊！只要你接得住我一掌，今日我可以答允不杀你这个义妹。”慕容旷刚要答应，黄衫女子却缓缓上前两步说道：“可她杀了我的人，我决不能够轻易罢休，难保日后什么时候冤家路窄再撞上了。你敢在这儿起个誓，这一生一世都在她左右，护她周全吗？”
	一生一世，听起来是何等久远之事？慕容旷不禁耳根发烫，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黄衫女子见慕容旷没作声，顿时翻脸呵斥道：“虚情假意地救人一次有什么用？你既然连个誓言都不敢说，就别在这儿枉逞英雄！快让开！”
	凌郁拨开慕容旷护佑，冲那黄衫女子嚷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想杀我就来呀！别说那许多鬼话难为旁人！”
	“二妹，你别乱来！”慕容旷回头按住凌郁手腕。
	黄衫女子满眼睥睨地冷笑：“就为了这个丫头？长得虽然还不错，可惜心狠手辣，脾气又坏”。
	慕容旷向凌郁望去，正撞见她眼中凄绝的目光，胸口立时揪紧了，说不出的话便冲口而出：“好，我慕容旷今日在此起誓，只要我活着，便一生一世保护义妹周全！如有食言，必遭天谴！”
	慕容旷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在场众人无不为之震动。一旁徐晖心口发酸，禁不住想，慕容兄这般情意深长，他对海潮儿……难道他对海潮儿竟也十分钟情？
	听了慕容旷这话，黄衫女子胸口像被一把大锤砸中，透不过气来，忽而只想流泪。
	慕容旷脸微微红了：“前辈若想寻仇，这笔账记在慕容旷头上便是，还请饶恕我二妹”。
	“好一个有情有义的大哥！我便成全了你！”黄衫女子猝然飞身而起，拍出左掌，直取慕容旷前胸。慕容旷勉力举手格挡。就在黄衫女子手掌离慕容旷一寸之距，她右拳飞出，在空中手腕一翻，手心上滚着一颗白色药丸，直送到慕容旷嘴边，低声命令道：“吞下！”事出突然，慕容旷未及细想，不由顺势咽下药丸。
	徐晖、龙益山、黎静眉几人同时惊呼：“别吃！”
	就在众人惊呼之际，黄衫女子身子又已轻轻跃回丈外，黄色罗裙下隐隐露出一对羊脂白玉般的纤足。徐晖瞥见了，心想这女子果真邪门，天寒地冻，她竟然不着鞋袜，赤着足站在又硬又冷的石头地上，和草原上绑架自己的那神秘女子倒是一路。
	这个念头如流星般从徐晖脑海中划过，一下子把他震住了。适才黄衫女子那句关切又伤感的嗟叹，落进徐晖耳中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心神振荡，只是一时想不起前因后果。此时看到她的一双赤足，顿时记起那个没见到容貌的草原女子。在那个永恒的夜晚，她就用那双缎子般光滑的赤足在他的脚上反复磨搓，只想求一点温暖和爱。那双冰凉的小脚，那曾贴在自己胸膛上流泪的面庞，难道便是眼前这个容颜绝丽的女魔头？徐晖一激灵，怔怔望着那黄衫女子。
	黄衫女子全没留意对面这个青年迟疑而温柔的凝视，她的目光全都落在慕容旷身上，低声叮嘱说：“你的伤应无大碍，切记十二个时辰之内不可用真气，药丸自会助你疗伤”。
	慕容旷迷惑地看着黄衫女子，猜不透她说要对掌比试，为何却突然赠予疗伤药丸。刚想开口询问，那女子却已飞身出洞而去，仿若一片黄色羽毛。
	众人眼前一花，方才醒过味来，围拢到慕容旷身边。慕容旷笑笑想说没事，可胸口发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她药里下了毒？”黎静眉又急又气，声音里夹了哭腔。
	慕容旷摇头道：“她武功比我高得多，想杀我易如反掌，根本用不着下毒。是我适才挨了她一掌受的内伤”。
	“难道，这女子当真给你疗伤之药？”徐晖问。
	“她与我爹娘必有很深的渊源，手下一直留着情，想来不会害我。”
	众人纷纷询问慕容旷伤势，凌郁却只是低着头不语。慕容旷一侧脸瞥见她勉强忍住满眼泪光，拍拍她手背，展开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傻丫头，大哥一点儿事都没有”。
	黎静眉拧起眉头，打断他说：“旷哥，你受伤了，说话伤元气！”
	“咱们还是下山找个舒服点儿的地方，让阿旷好生安置调养吧。”龙益山道。
	龙益山和黎静眉搀起慕容旷，徐晖护着凌郁，沉默地走出石洞。凌郁掉头回望地上那具失去生机的年轻躯体，两行泪水悄悄地流了下来。
	一行人旋即折回山下客栈。慕容旷沉沉睡去，黎静眉为他掖好被角，拿湿毛巾一点点拭去他脸上的浮土。凌郁刚欲伸手帮衬，便被黎静眉挡开：“这儿用不了那许多闲人，你们都先出去吧，让我旷哥好好睡会儿”。
	凌郁脸色一变。徐晖悄悄拉住她手握了握，打圆场说：“也好，那不打扰慕容兄休息了。我们就在外头，有什么事静眉你就喊一声”。
	出得门来，徐晖恐凌郁不快，遂劝解说：“她不过是担心慕容兄，你别在意”。
	凌郁望着远方山峦迭起，全身不住打战，压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徐晖情知她为司徒烈之死悔恨自责，扶住她肩膀柔声说：“这怨不得你”。
	凌郁小声嗫嚅道：“我……我不是存心的……我没想杀他……”
	“是他先动的手。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可我……我怎么跟义父和骆英交代？”
	“他们不会知道。咱们谁也不说，这个秘密永远没人会知晓。”
	凌郁不再言语，心中犹如压了千斤石块。杀戮对她来说从来不算什么，即便是失手错杀，也不过是皱皱眉头间的歉疚。然而此时此刻，她第一次发现，杀人原来是这世间最不可补偿的罪孽。死而不可复生，犹如光阴不可倒流，四季无法逆转。
	晚上凌郁躺在一片静寂中，久久无法入睡。冬天的夜风从西北奔来，因为迷途在窗外凶猛嘶鸣，鬼哭狼嚎，吹得窗户纸扑楞扑楞地响。整个天地间仿佛都充斥着利器穿透血肉所发出的崩裂之声。司徒烈炽热的鲜血在凌郁手上如烈火焚烧，可她身子又仿佛坠入比雕鹏山上更冰寒彻骨的无底深潭。凌郁受不住这折磨，霍然翻身坐起，悄没声息折返山上，摸回司徒烈殒命的山洞。
	火石打燃的暗光下，他还在那儿，栩栩如生，宛若昔日姑苏少年。只是他再不能出言挑衅，那颗火烧火燎的心流干了鲜血，终于可以卸下满腹忿怨，归于平静，把所有属于人世的辗转痛苦都抛给凌郁。
	这山洞如此隐秘，若非有意寻找，司徒烈的尸首恐怕到腐烂老朽，化为白骨，都难为人所发觉。但凌郁不能够任由他如此凄凉。她寻到一块松软处，持砺石掘出一人长的墓穴。只一挪动，从司徒烈怀中掉落两片物事。她拾起来看，原来是司徒家传的交颈鸳鸯玉佩。她记起司徒烈离家前与父亲那场激烈的争吵。司徒峙恨铁不成钢，当众掴了儿子一记耳光，气极了司徒烈抄起身上玉佩摔在地上，没料想这碎玉他至今竟还贴身带着。凌郁把碎片攥在手心里，凉润润的玉器，不多时便捂热了。这是司徒家孩子才有的标记。阿烈和小清，各有一块这胎记一样的玉佩。司徒峙从不吝惜金银赏赐，却不知十五年来凌郁渴求的只是一块玉。
	凌郁把碎玉片放回司徒烈怀中，手指碰到他胸膛，肌肉强壮饱满，可是石块一样冰冷僵硬，像寒冬盖住了盛夏里松软的大地。凌郁只觉得迷茫，他俩真有那么大的仇怨么？大到非要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她内心最深处一直都期盼他永远消失不是么？她多么想取代他的位置，住在一个父亲滚烫的心窝里。可她从没想过要他死，他们就像两棵连枝的根苗，虽然争抢土壤养分，毕竟是亲人。
	掩埋了司徒烈，凌郁又从洞口劈下一段树枝，拿匕首削平，想为死者刻一碑铭。可是该写什么呢？累累黄土之下躺着的，是司徒家族的大少爷，还是圣天神魔教的翠微使者？就像凌郁自己，倘若有一天她死了，人们知道她究竟是谁么？她踌躇不决，终于还是留下一片空白。
	这是凌郁和司徒烈所有独处时光里最平心静气的一回。十几年的岁月，足以垒起一道高墙，让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永相隔膜。她至今还能清楚地记起，当她战兢兢迈进司徒家大门，一个穿着绛红色锦缎衣裳的男孩子斜刺里冲出来，紧抿着嘴唇，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那双幽黑刷亮的眼睛里飞溅出嘲弄的火星。她知道，司徒烈从来就不喜欢她这个由父亲领回来的孤儿。小时候他嫌恶她，私下里把她叫作野孩子，不愿挟她去跟那帮富家子弟玩耍。长大后他又当她是仇敌，恼恨她分去了父亲的倚重与激赏。
	凌郁不愿与这男孩儿亲近，不愿受他驱使，作他的臣仆。其实她心窝里又何尝不蓄满了嫉妒的毒汁？她站在门边，似是对一切无动于衷，可眼角分明瞥见义父把宽大的手掌放在这个男孩儿头顶，脸上闪耀着蓝天般柔软的疼爱。渴望和怨尤，一下子刺穿了她小小的身体，把心脏狠狠戳成一团。
	为了获求这个奢侈的爱抚，她放弃了孩子应当享受的一切欢乐，像追求功名一样，发了狠地习武读书。她并不见得比司徒烈天资更高，可她心无旁骛，从不顾及自己的好恶爱憎，一心只为博得义父的欢心。日复一日，这努力得到了回报，司徒峙的目光里日益加深了对她的肯定和信任。可是这还不能够让她满足，她日夜渴望着义父发自肺腑的感情，哪怕是对司徒烈那种爱之深、责之切的失望也好。
	凌郁和司徒烈天生不能见容于彼此。凌郁无法理解骆英怎么会爱上这个男人，然而这爱所带来的灾难她却比谁都更清楚。她永远忘不了那个凄风苦雨无孔不入的冬夜，骆英仰面躺在床上，悲惨地号叫着，脸色比司徒家新刷的围墙还要白，却有汨汨的黏稠血液从她身体里流出来，染红了整张床榻。
	凌郁惊骇地站在床边，目睹这血流成河。她习惯了杀戮，自以为不再惧怕流血，可是骆英的血却让她魂飞魄散。她知道这凝固的血块是一个来不及出世的小生命，他正一点一点带走她朋友的体温。她手足无措，笨拙地把整瓶止血剂洒在白棉布上，堵住骆英那不断淌血的身体。骆英的血染红了凌郁的手臂和衣袍，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命抱紧她，想抚慰她肉体和心灵所受的巨大创痛。她就这样守了骆英三天三夜，把她从阎王手里抢了回来。
	骆英因为小产失血过多，能够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可是凌郁看到，有一些宝贵的东西已随着那河水一般的热血从骆英身体里悄然流逝了。自此骆英比以前更爱欢笑，更贪恋热闹，然而昔日那股天真烂漫的执拗劲儿从她眼中隐遁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对凡事嘲弄和倦怠的神气。骆英身边从不乏追求者，过去她连正眼都不瞟他们一眼，后来却变得好亲近了。她总是一面笑嘻嘻听着那些男人的甜言蜜语，一面把这蜜糖般的谎言丢到脚底下踩碎揉烂。
	凌郁把骆英的沉沦归咎于司徒烈。她以为骆英不会再为这个男人流泪。可是当骆英得知司徒烈离家出走的消息，一句话都没说，转身走进了树林里。望着她玫瑰色的背影渐渐融入树林中一团一团的繁花之中，凌郁才恍惚明白，爱情和痛苦并未从她朋友的记忆中消退。
	假如骆英知道司徒烈是被自己一刀杀死，会怎么样呢？假如义父知道了呢？凌郁用手捂住了脸，不敢再想下去。
	北风穿过枝丫掩映，呜咽着刮进山洞里来，火光摇摆扑朔，凌郁就在一刹那间感觉到了危险。盖在脸上的手指微微岔开，给眼睛露出一道缝隙，她看到地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这人是谁？在此站了多久？凌郁一无所知。
	凌郁头皮发麻，全身的肌肉和神经绷紧了，一动不动盯着这人影。好奇战胜了恐惧，她微一犹豫，霍然旋身跃起，和来者面面相向。
	一缕亮黄色扎进瞳孔里来，霎时照亮了昏昧的洞穴。那人半挑着眼角，含一脸嘲弄：“怎么冒汗了？是怕死鬼来索命吧？”
	凌郁认出是那圣天神魔教教主，心里反而踏实了。她冷冷反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杀了我的人，说算就能算了吗？你以为你那个爱逞强的大哥真能寸步不离，保你一辈子？”
	这女子身形其实比凌郁纤小，却仿佛居高临下，俯视他人。凌郁受不惯这种睥睨，不禁有些恼火：“那你想怎样？要杀人就快动手！”
	黄衫女子皱了皱眉：“年纪轻轻，老把杀人挂在嘴边可不好”。
	“你深更半夜跑来装神弄鬼，就是为了教训人的吗？”
	“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吧？”黄衫女子扫了一眼司徒烈的新坟：“深更半夜凶手巴巴地来给她害死的人下葬，是心虚了，还是后悔了？”
	这话直戳到凌郁肋骨上。她内心一疼痛，尖酸的话就从腔子里冒出来：“我是后悔了，早就该投在贵教门下，学得一身好本事，亦男亦女，忽人忽鬼，岂不快哉？”
	黄衫女子也不理会她的讥讽，歪着头，饶有兴趣地问：“你这点儿‘拂月玉姿’的功夫，是打哪儿学来的？”
	凌郁心想，原来是为了“拂月玉姿”兴师问罪来了。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个女教主，又不愿受人逼问，索性抿紧了嘴巴不答话。
	“其实烈儿所学比你多，功力也在你之上。你只不过是运气好，侥幸取胜。‘拂月玉姿’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只学一点儿皮毛，虽能小有收获，终难成大器。”黄衫女子敛起眉目说道，不像是教训，倒像是推心置腹的劝告。
	“怎样才能成大器？”凌郁情不自禁接口问道。
	“只有从头至尾研习整部秘籍，一点一滴地静心体悟。”黄衫女子故意停顿了一下，瞧出凌郁有些心动，才接着说：“当年，圣天教的老教主曾把《拂月玉姿》一分为四，分别传给座下四大护法，她们兴许又再传给别人。可真正敢说精通这门武功的，这世上没有几个人。”
	“那又怎样？”
	“我徒儿苦心修习，原已初有所成，你却把他给杀了。你大哥求我饶你性命，你总得赔个徒弟给我吧！”
	“原来他是你徒弟啊！我还以为他是个不男不女的疯子呢！”凌郁冷笑道：“你明知‘拂月玉姿’男子不可习练，还故意教给他，把他弄得不成人样。你说我是杀人凶手，要我说，这分明是你在存心害他！”
	黄衫女子伸手一挥，打断凌郁的话：“可不是我要教给他，是他不知打哪儿偷看到我使这门功夫，便整日缠着我不走，还跟家里断了往来。我不睬他，他就有本事偷学，结果岔了内息呕血不止。事情都让他做绝了，我若还不传他心法，那他必死无疑。教他之前，我把《拂月玉姿》的开篇警戒都跟他讲了。可他横了心就是要一条道走到底，我还能说什么呢？”
	凌郁怔怔听着。司徒烈为什么能下这么大的决心？他是为了学成后击败谁？又是为了赢得谁？
	“他有天分，又肯下苦功，也真是难得。”黄衫女子望向司徒烈坟墓，声音渐渐柔缓下来：“那时候他呕着血求我收留，后来话都说不出来了，拽着我的手只是流泪。这孩子心里憋了许多委屈。他不该这么早死，还埋在这种地方，太凄凉了”。
	凌郁这才瞥见黄衫女子手中握了一把小锄，原来也是为收尸而来。有的人在人前冷酷漠然，非要到漆黑无人处才肯泄露一颗真心。对年轻生命白白流逝的怅惋之情在四周弥漫，冲淡了敌对的气氛。
	凌郁不禁轻声叹息：“阿烈一向喜欢热闹，以后却得在此忍受寂寞”。
	“也许我真不该教他这门功夫。以前我只知‘拂月玉姿’依照女子气血走势而成，却不知男人练了会变成这样。烈儿他修习心法之后，性子就愈来愈孤僻，整日胡思乱想，还常常模仿女子形容举止。他又落下了呕血的毛病，后来面皮越来越憔悴，要不擦胭脂盖着，简直叫人不忍心看。我想了许多法子，却始终不见起色。”黄衫女子低声说。
	凌郁心头一震，自己假扮成男人，司徒烈却想变作女子。人生之荒谬，一至于斯。
	黄衫女子话锋一转：“不过烈儿是聪明人，‘拂月玉姿’的确值得人为之牺牲所有。小丫头，你若拜我为师，把这门武功从头练起，前途不可限量”。
	我杀了她徒弟，她怎么却要传我武功？凌郁的心怦怦跳得剧烈，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我早已有师父了，凭什么给你当徒弟？”
	黄衫女子一扬眉：“怎么，你不愿意？天下有多少人跪着求，都还求不到我教他们一招半式，你倒不愿意？”
	凌郁当然知道“拂月玉姿”博大精深，只学凤毛麟角便已让她受益匪浅。可她天生却是一副骄傲又多疑的脾性，凡事总要往坏处想。她不信这圣天神魔教的女教主会平白无故收她为徒，于是冷着脸说：“既是有那么多人求你，何必非缠着我？”
	黄衫女子转着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琢磨着凌郁，忽莞尔笑了：“你这脾气真是够坏！可偏偏对我胃口！”
	凌郁胸口一烫，但她又不愿就此低头，任对方摆布，只有强撑着默不作声。
	却听黄衫女子换了一副温和的口气道：“年轻气盛，吃亏的总还是自己。你可知道，‘拂月玉姿’真正施展起来，有多么好看？若再有一个心意相通之人使出‘飘雪劲影’，那真是光彩夺目，完美无瑕！天底下有几件事真正能称得上光彩夺目？一个人运气好，底子扎实，也可以把《洛神手卷》上下两卷合为一体来使，然而比起二人配合的那种境界，终究差得远了。我要教便只教你‘拂月玉姿’，由你去找一个会‘飘雪劲影’的英俊青年来陪你。一个人纵使练会了所有武功又有什么用啊！一挥手毕竟是形单影只，高处不胜寒意，独个儿终究是达不到顶点”。
	凌郁不知不觉抛开了先前的敌意和警惕，为黄衫女子所描绘的那种境界所深深吸引。徐晖因为机缘巧合练了“飘雪劲影”，倘若她能够学成“拂月玉姿”，便真是应了黄衫女子所说的光彩夺目、完美无瑕。难道这竟是天意吗？她全身热血澎湃，连冬夜的寒冷都全然不觉了。
	“你既然不愿意学，那就罢了。”黄衫女子见她愣愣地不答话，轻叹了一声，转身要走。凌郁心中一激动，所有的顾虑便统统抛到脑后，双膝跪倒叫道：“师父！”
	黄衫女子转回身子，坦然受了凌郁大礼跪拜，然后扶她起身。她们在彼此眼中尚嫌陌生，可又混着些许亲近。两人四目相对，既感拘谨，又有些热切。还是那黄衫女子先开口说：“我们既然已经成了师徒，便要坦诚相待。你可知我是谁么？”
	“师父是圣天神魔教的教主。”
	“还有呢？”
	凌郁想了想，唯有摇头。她对眼前这女子真是一无所知。
	黄衫女子道：“我可以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凌云”。
	凌云，凌云，凌郁默念着这个名字，隐隐觉得这名字背后似乎和什么事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可是眼前一团迷雾茫茫，什么也看不真切。
	黄衫女子凌云看出凌郁眼中的迟疑和迷惑，沉默片刻方道：“你觉得这名字有点儿耳熟吗？跟你大哥妈妈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凌郁幡然想起，白天在山洞里，凌云曾提起过，慕容旷的母亲名叫凌波。一刹那间，所有的疑问都涌到嗓子眼，她几乎已经触到了真相的边缘，周围却仍是一片漆黑。她犹豫着说：“师父和慕容夫人……”
	“你见过她？”凌云问。
	“见过。”
	“她长什么样？”
	“跟你一模一样。”
	“是呀，我们俩长得一模一样，名字就差一个字，她也只比我早出世一小会儿。”凌郁惊愕地望着凌云，终于听到她轻声吐露：“你明白了吧，她是我的亲姊姊啊”。
	凌郁小声说：“原来，你是我大哥的亲姨妈”。
	凌云点了点头，又追上一句：“你大哥他，不碍事吧？”
	“大哥吃了师父给的药，已然睡下了。”
	“当时我不及撤手，怕是伤着了他。谁知他都长这么大了，长成一个英俊惹人爱的小伙子了！日子一天天地过，二十多年的光阴，怎么一眨眼就过完了？”凌云自言自语道，眼波流转，又是辛酸又是爱怜。
	凌郁说：“要是大哥他知道遇见了亲姨妈，不知该有多欢喜呢！”
	凌云一激灵打了个寒颤，厉声道：“不许告诉他！今日之事只有你我二人知道，对谁也不许提起！”
	凌云的突然翻脸吓了凌郁一跳：“为何不能说？”
	“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已经忘了我了。便让他们忘个干净吧。”凌云别过脸去。
	凌郁隐隐触碰到凌云层层铁甲下柔软的内心。她柔声道：“师父放心，我不对别人说就是”。
	凌云抬起眼来，看到凌郁一脸白玉般的真诚，不由和缓了声音说：“你叫凌郁是吗？我听烈儿这样叫你。这倒真是凑巧，命里注定让你给我做徒儿一般”。
	凌姓颇为冷僻，凌郁也为自己竟与师父和大哥母亲同姓而感到惊奇，仿佛是上天刻意安排的某种预谋。她全身涌动着一种即将触碰天机的不寒而栗。
	“郁儿，你也跟我说说你的事吧。你怎么会在司徒家？”
	凌郁对人处处设防，向来不爱提自己的事情，在大家眼里是天生的冷漠性子。可是他们不知道，在这冰冷的铠甲之下，却深藏着一颗热烈澎湃的心。她若是对一个人打开了心扉，便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出来给他，便如对骆英、徐晖和慕容旷。她对凌云亦是如此，不知为何，便觉得与她亲近，愿意袒露最深处的那颗赤子之心向她倾诉。
	听凌郁讲述幼年经历，凌云心上不由对她多了一重怜惜，便拉起她手来。凌郁簌簌站在夜风里，感受到凌云掌心里传过来的脉脉温暖，忽然起了异样的感情，仿佛重又回到童年母亲的怀抱里，由她亲着疼着。她久未尝过母爱了，却在这个阴风怒号的北方的冬夜，在一个几乎还是陌生人的女子身边找回了这种温情。凌郁心头又甜又酸，忍不住轻轻喊了一声师父。
	凌郁的头一声师父叫得多少还有些疏远和做作，这一声却充满了真挚的依恋之情。这些年凌云早已练就了一副铁打心肠，从不为寻常情事所动，听了这一声呼唤，心头竟也不由忽悠一颤。
	凌云拣了一块空地，和凌郁相对坐下，端然道：“郁儿，现下我就给你上‘拂月玉姿’的第一课。这门武学的精髓在于习练者对自身意志的领悟与掌控，与天地万物的合而为一。因此你要记住，想学得精华，有大成就，首先便要坦诚内观自身，剔除一时得失之心，将一己之身放入沉寂空阔的天地中去。这是最基本的一课，却也是最难的一课”。
	凌云讲完这番话，便开始传授凌郁掌握气血走势的方法。凌郁这才发现，自己之前修习的“拂月玉姿”虽然轻盈凌厉，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现出虚浮不扎实的弱势，原来正是缺了调整气息血流的基础。
	练了个把时辰，凌郁出了一身汗，虽在寒冬深夜，却丝毫不觉寒冷，反而周身舒坦，比在温暖柔软的床榻上睡了一个长觉还更精神焕发。
	凌云站起身道：“今个儿就先练到这儿。你悟性很高，回去后自己再多加琢磨，必有长进。”
	“徒儿如何再见师父？”
	“我得了空自然会去找你，但练功一日都不可荒废，这样吧，我送你样东西。”凌云从怀中掏出一卷东西，交到凌郁手里。凌郁见是一卷画帛，忙展开来，借着昏暗的火石光亮，瞧出画帛上行云流水的人物勾勒，和画卷右边上带着毛茬儿的撕痕。
	“《洛神手卷》！”凌郁不禁扬起脸，惊奇地叫道。
	凌云微微一笑：“你倒识货”。
	“它不是掉进雕鹏山的深潭里去了吗？”
	“区区一个结了冰的水潭，吓得倒那帮北方旱鸭子，还难得住我吗？”凌云不屑地说。
	凌郁倒吸一口凉气：“这画帛是师父你从深潭里捞上来的？雕鹏山下去了三个会水的好手都未曾找到，还折损了一人”。
	“杨沛仑自不量力，见了好东西就眼红，非要去争去抢，到头来还不是自取其辱？《洛神手卷》乃圣天神魔教的圣物，旁人谁也休想打它的主意！”
	凌郁这才明白，雕鹏山上司徒烈所说的秘籍真正的主人，指的正是圣天神魔教教主凌云。她担心凌云追查起遗失的副本上卷牵扯徐晖，赶紧扭过话题又去说那潭水：“不过那口深潭真是邪门，潭水冷得像刀子一样，简直要透过皮肤，扎进人心肺里去”。
	“那潭水确是极寒，不过我们凌家的姑娘，可都是在水里玩大的，当年我跟我阿姊闲来无事就爱玩江底捞，这点儿小打小闹怕什么？”
	“原来师父和大哥妈妈都是好水性！”
	凌云沉默片刻，突然说：“你见过旷儿的妈妈，那你也见过他爹爹？”
	凌郁点点头：“见过”。
	“他……什么样？”凌云不经意似的，眼中却放射出热切的光芒。
	“他武功很高，长得也很好看。”
	“长得很好看，”凌云慢慢咀嚼凌郁的话：“比你大哥更好看么？”
	“还是我大哥更好看些。他父亲脸上棱角分明，眼神又锋利，显得有点儿傲慢，让人畏惧。”凌郁照实说。
	凌云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汪起一片水，似是泪花，又似秋波。她喃喃叨念着：“他还是那样，还是那样。”
	“他是什么样的人？”凌郁好奇之心顿起。
	“他跟你大哥不一样。你大哥比他强多了！旷儿救你是全心全意，当初他救人，却并没把人家放在心上，那又有什么用？”
	这话口里含着嗔怪，裹着怨尤，却又透出对往昔时光的无尽怅惋。凌郁不由地为她难过，轻声叫道：“师父”。
	凌云幡然惊醒，假意专注地看凌郁手中画帛：“这是《拂月玉姿》下卷的副本，抄录的人很有心计，看起来是一幅画卷，要浸水之后才看得到隐藏的文字。幸而这画落入深潭里，一捞出来就是湿的，不然我也不知晓其中奥秘。只是最开头的部分连同上卷都给人撕掉了。让我查出来是谁干的，绝饶不了他！”
	凌郁一颗心怦怦乱跳，想跟凌云道出实情，又还摸不准师父脾气，咬咬嘴唇终于没敢作声。凌云见她神色异样，以为是心疼上卷遗失，遂道：“哼，那贼子可不知道‘飘雪劲影’的麻烦，不以纯正的内功辅助，偷了这宝贝也是自讨苦吃！你不必可惜，这上卷说到底终归是男人练的功夫，我平日都甚少用到，远没有‘拂月玉姿’得心应手。被撕掉的入门心法适才我已传授了给你，下面的你先自行修习，我得空便会来教你”。
	“是！”凌郁答应着，终忍不住问道：“师父，你心里怨我害死了阿烈，怎么还肯教我？”
	凌云久久凝视着司徒烈的新坟，深深叹息一声。
	“烈儿的事，切不可让……他爹爹知晓。”她向凌郁摇了摇头，一展衣袖，旋即转身离去。
	凌郁握着半卷秘籍，目送着那片黄霞远去，心潮起伏不定。她手中的画帛和徐晖的那部分合起来，便是一部完整的《洛神手卷》，冥冥之中的天意，竟是如此不可预知。
	凌郁返回客栈房中，困意滚滚袭来，一觉天明。她出门迎面便碰上徐晖，真想把昨夜拜师的境遇说与他听，可已答应了凌云守口如瓶，只得把冲到喉咙的话强咽回去。徐晖见凌郁眼中有了神采，心下稍安，遂道：“海潮儿，咱们一块儿去瞧瞧慕容兄！”
	凌郁拉着徐晖下楼，原来她昨晚已嘱咐厨子用文火炖了土鸡汤，就预备一早给慕容旷端过去。徐晖捧着热腾腾的汤钵，和凌郁走到慕容旷房间外。凌郁抬手正要敲门，黎静眉清脆而急促的声音却抢先从房门缝隙间传了出来。
	“你是不是中了邪了旷哥？自己性命都不顾，就为了救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
	“静眉！”慕容旷呵止道，声音虚晃。
	凌郁不由退后半步，低下头去。在这犹豫的当口，屋内的对话又源源不断地传出来。
	“我说错了吗？你自己以前不也说过，司徒家族道貌岸然，背地里尽干心黑手辣的事儿！你叫我跟益山哥去姑苏查他们的老底，自己倒跟他们家的人混在一起！”黎静眉嗓音清亮，掷地有声。
	“司徒家族是司徒家族，凌郁是凌郁，你何必非要混为一谈？”
	“我看是你被漂亮姑娘蒙蔽了眼睛，分不出是非善恶了吧！”
	“静眉，别这么说，好歹凌姑娘也救过你的命。”龙益山温厚的声音加进来。
	“是我求她救我的吗？我才不稀罕咧！她碰巧救了我一回，你们就全当她是好人！你们瞧不出来么，她这人装模作样，不男不女，和那个什么司徒烈根本就是一路的！”
	凌郁浑身一震，掉头快步走开。徐晖手上端着土鸡汤，追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时，慕容旷的一声怒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住嘴，不许这般数说我二妹！”
	屋内霎时一片沉寂。停顿片刻，爆发出一阵尖利的哭声：“你骂我！从小到大你都没对我说过重话，现如今你为了这么个外人骂我！她是你二妹，那我是什么？”房门猛地打开，徐晖慌忙把身子缩到廊柱后，只见黎静眉抹着眼泪飞跑出去。
	“你对静眉话也说得太重了。”龙益山的声音传出来。
	慕容旷叹口气：“是我不好，可静眉她也太任性了些”。
	“她是太在意你了。静眉年纪虽小，可心里看得清楚着呢，兴许比你看自己还更清楚。”
	“清楚什么？”
	“凌姑娘确是世间少有的女子，可难道你没瞧出来，她与徐兄……”
	徐晖的心猛一抓紧，他知道不该偷听别人谈话，但还是不由己地立在当地。内心深处，其实他何尝不惴惴不安，何尝不想探知慕容旷心意。
	只听慕容旷低声道：“我当然知道，她与徐兄两情相悦，情意绵长”。
	“那你何苦还要深陷其中？”
	“我对她，没有非分之想。”
	“你救凌郁时那般拼了性命，任谁都瞧得出来，这是何等的一片心意。”
	“我对她，并非你们想的那样。”慕容旷轻声说。
	“那是怎么样？”
	慕容旷沉默半晌才开口：“我待她，便如同我待自己”。
	“你别跟我打哑谜，我听不明白。”
	“当我第一次遇见凌郁，她那样看着我，乌亮亮的眼睛里充满恐惧和哀伤，突然之间我生出一种特别的感觉，好像我跟她已认识了许久。静眉不明白，这跟善恶没关系，跟美丑也没关系，只是偶然间遇见一个人，就好像遇见另一个自己。这是天意吧。我们的心紧紧地连在一起，不管欢喜还是难过。凌郁心里攒了许多苦不能与人说，她能够遇见意中人，我知道那是多难得的事。但愿上苍眷顾。”慕容旷低声诉说着。他的声音深沉延绵，仿若箫声在群山空谷中回荡。
	站在门外的徐晖不觉眼眶湿了，既感温暖，又觉惭愧。他悄然转身离去，把已经变凉的鸡汤交给厨房，让厨子再温一温给慕容旷房间送去。
	然而下楼出门，几个人的马匹都好自低头吃草，唯独凌郁的坐骑不在。打扫院子的店小二指指北方，说那位穿白衣裳戴蓝斗篷的姑娘往那边去了。徐晖急忙上马，顺着小路追去。
	徐晖心中忧虑。黎静眉说话尖刻，凌郁这样的性子，哪儿受得了别人在背后那般数说？疾驰数里，始终不见凌郁踪迹。徐晖正焦急间，但见迎面缓缓走近一个白点，却是凌郁骑马回转来。
	“你上哪儿去了？急死我了！”徐晖策马奔到近前说。
	“出来走走。”
	凌郁脸上淡淡地毫无表情，似乎什么都没发生。但她那匹坐骑正吁吁喘着粗气，显然是刚疾驰不久。对她这股凡事闷在心里的要强劲儿，徐晖看在眼里，心疼之余，又有些怨她竟待他这般生分。
	徐晖调转马头，和凌郁两马并骑，憋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把静眉那些话放在心上，她不过是小孩儿脾气”。
	凌郁不应他话，低声自言自语道：“驴不驴，牛不牛，驼不驼，鹿不鹿……”
	“你说什么？”徐晖茫然地瞅着她。
	“她是小孩儿脾气，可说得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有时候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我到底是谁，是什么样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是凌少爷，还是海潮儿？是一介小小平民，还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分不出来，什么时候我是假装，什么时候是真人。”凌郁轻声说着，仿佛是议论旁人。
	徐晖深深望进凌郁眼睛里去：“你是海潮儿也好，是凌少爷也罢，对我都是一样的”。
	凌郁转过脸来，冷白的脸上闪过一片光彩晶莹。徐晖双腿用力一蹬，从马背上纵身跃到凌郁身后，轻轻捉住她双手。两人同乘一骑，什么话都不说，任马儿漫不经心地往前去。所谓天荒地老，有时候不过是如此寂静的片刻光阴。
	返回客栈，徐晖说去看慕容旷，凌郁止步道：“我才不愿意去看那丫头脸色！”
	“这会儿静眉肯定不在。再说，你总不能为了她，连慕容兄都躲着不见了吧？”
	“阿晖，我……我有点儿怕。”凌郁咬住嘴唇：“大哥他心里会是怎么看我？”
	“若我跟你说你大哥是坏蛋伪君子，你心里又会是怎么看他？”
	“随你怎么说，我才不信！”
	“你既如此，慕容兄对你不也是一样？”徐晖微微一笑：“他待你真心诚意，你又何必自寻烦恼？”
	凌郁心头一松，旋即释然。
	慕容旷正半靠在床上翻看一卷《唐人传奇》，见徐、凌二人进来，便展颜道：“你俩怎地才来！可要憋闷死我了！你们瞧瞧，我全都好了，益山这个死脑筋硬是不许我下床！”他说着便要起身，被旁边的龙益山一把按住：“这可使不得！让你十二个时辰别动真气，你就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吧！”
	凌郁见慕容旷脸色虽尚苍白，但眼中已回复了平日神采，稍觉安心，走上前说：“大哥，你就听了益山兄的吧！”
	慕容旷转向徐晖：“徐兄，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让我出去透透气也好哇！”
	徐晖笑道：“慕容兄，不是我不想帮你，可昨日你那一下，真个把大伙都给吓着了。凌郁更是寝食难安。你若再不好生养着，她怕是也要跟着病倒了”。
	慕容旷看看凌郁，见她正关切地望向自己，心头一暖。他拾起书卷来递给她看：“这篇《虬髯客传》真是妙极，你且看这里”。
	凌郁低头默读，不禁莞尔微笑。徐晖问她有何好笑。她便道：“这一段讲的是隋朝末年李靖、红拂女与虬髯客初次相见之事。红拂女正立于客栈床前梳理长发，忽然来了一个大红胡子，斜靠于床上看她梳头。那红拂却毫不生气，慧眼识英雄，三言两语便与他义结兄妹”。
	慕容旷接道：“说来那虬髯客甚是无礼，难得李靖与红拂并不见怪。三人环坐一处，虬髯客见锅里煮着羊肉，也不客气，说俺正好饿了。李靖便去集市上买了胡饼回来。虬髯客从腰间抽出匕首切肉，三人一起热热闹闹地分吃了”。
	徐晖心中一动，朗声笑道：“如此胸襟磊落，惺惺相惜，真是痛快！说得我倒饿了，不如也煮上一锅羊肉，驱驱风寒可好？”

第十章 拆局
	凌云所赠药丸颇有成效，慕容旷所受内伤很快即趋痊愈。他回想当时在山洞中的情形，愈加肯定这位黄衫女子对自己并无恶意，反多有爱护之心。她竟然跟母亲的容貌几无二致，而且显然是父母故交，却怎么从未听双亲提起？这疑问在他心头不断盘旋，他恨不得即刻向父母问个明白。
	几人见慕容旷的伤势渐愈，便启程折返。凌郁每晚修习《拂月玉姿》，理解愈深，疑难愈多，只盼再与凌云相见向她讨教。
	一行人途经易州，在寒风凛冽的易水河畔驻足远眺，不由遥想起战国末年荆轲从此地启程赴秦行刺时，那一去不返的悲壮豪情。
	这真是肃杀之地。凌郁的匕首在怀中蠢蠢欲动，似乎要撞破箫壁破茧而出。她将洞箫按在肋下，沉吟道：“假若当年荆轲行刺成功，世上就不会有始皇帝，自秦汉以来的世事便都会不同。或许今时今世不过是一种巧合与偶然哪”。
	慕容旷接口说：“可再想想却也是必然。即便荆轲杀了一个秦王赢政，早晚还会有另外一个人冒出来，灭六国，统一天下。这不是荆轲一己之力能够改变的”。
	“倘若荆轲启程前便能够预见结局，知道他必定会失败，他还会去吗？”龙益山问。
	“若是一早知道了，怎么可能还去送死？”黎静眉抢先说。
	“也不一定。也许明知道成功不了，还是会去。”徐晖沉吟道。
	黎静眉不解地问道：“明知是死路一条，还去做什么？”
	“荆轲是一名刺客，可那还不够。他要成为最了不起的刺客，天下独一无二的刺客，就要做天下绝无仅有的事情去成就。我想，他不是为着秦王去的，他是为着他自己。成也好，败也好，生也罢，死也罢，在他启程的那一刻便已无关紧要了。要紧的是，他获得了永远的荣耀，他成了古往今来谁也没法超越的刺客。”
	几人被徐晖这番论调和气势镇住了，一时谁也说不上话来。凌郁忽想起他曾铁铮铮说要成就大事时的语气神情，便和此刻一模一样。有一种隐隐的不安在内心里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压住她胸口，让人喘不上气来。
	“为了荣耀去送死？划不来，划不来！要是我才不干呢！那么多好玩事儿还没做，我才不要去白白送死！”黎静眉摇头说道。几个人顿被她这一派天真烂漫给逗笑了，原本凝重的气氛便也随之烟消云散。
	晌午进城吃饭时，凌郁伺机联络上风族兄弟，收到司徒峙要他们立即赶赴霸州与他会合的密令。凌郁心头一沉，当下只得推说家里生意有事，向慕容旷三人辞行。大家相处了这许多时日，骤然间说要分别，都觉得十分不舍，连对凌郁心存芥蒂的黎静眉也无端生出一股凄凉之感。
	凌郁与人相处向来淡漠，此时心中竟也有许多惆怅，强笑着邀慕容旷他们日后到姑苏做客。慕容旷不愿徒增伤感，故意说笑道：“自然要去，到时候少不得让你俩做东。不过现下我第一要紧的就是把这湛卢给踏踏实实地护送回家，免得它再惹是非”。
	徐晖把慕容旷单独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飘雪劲影》说：“慕容兄，这些日子多蒙你相助，《飘雪劲影》上所写的都已经印在我脑子里了。这东西我带在身边难免为人窥见，生出许多事端。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不妥，便想把它托你保管，不知道你肯不肯”。
	慕容旷接过画帛来说：“那我便把这手卷存在幽谷家中。你几时愿意，都可以来我家取走”。
	几个年轻人互道珍重，各自别去。徐晖和凌郁快马加鞭赶到霸州，驰进市镇，在一家不甚起眼的当铺门口停下。店老板从屋里探了个头，瞥见凌郁，赶忙躬身迎出，把两人让进后院。徐晖这才发现，这家门脸寒酸的店铺后面竟别有洞天。能够在雕鹏山的势力范围内安插如此精巧的落脚点，司徒家族的缜密令人叹服。
	两人穿过花园，远远望见司徒峙端坐于后堂主位上。凌郁一颗心顿时狂乱地跳起来，双腿沉重几乎迈不动步子。她不由得喃喃嗫嚅道：“阿晖……我怕……”
	徐晖轻声耳语：“别怕，有我在”。
	情势已不由人再踯躅，二人走到门口站定，一齐拜倒行礼。
	司徒峙屏退左右，单刀直入便问：“听说秘籍遗失了，是怎么回事？”
	凌郁不敢正视司徒峙双眼，垂首把雕鹏山上许青竹偷窃秘籍被杨沛仑设局围攻一事转述一遍，单略去了他们营救黎静眉以及司徒烈现身抢夺秘籍之事。
	司徒峙眼睛定定注视着墙上一幅山水画，眉头紧锁，一言不发。司徒峙的不置可否最令人惶恐。徐晖和凌郁拿不准此番话里是否露了破绽，都屏住呼吸，手臂上毛孔张开，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依你们看，杨沛仑可已学了那秘籍上的武功？”过了良久，司徒峙突然开口问道。
	徐晖刚想说一句“不曾学得”。话已含在嘴里，猛然他觉出不妥，硬生生改口道：“属下愚笨，不知那秘籍上所载是如何厉害的武功，委实瞧不出杨沛仑身上功夫有何特异之处”。
	“郁儿你看呢？”
	“义父恕罪，孩儿也瞧不出来。只知杨沛仑出手刚猛，力道十足，与从前相见时似乎并无不同。”
	司徒峙淡淡一笑：“原也怪不得你们。你二人年纪尚轻，自然不曾见过这绝世武功。就连我也只领教过‘飘雪劲影’的厉害，‘拂月玉姿’却只远远见过几回而已。不过这套武功走的是飘逸一路，讲求以柔克刚，与老杨那种刚猛打法全然不同。他那种粗人，原也不配练这绝世武功”。
	徐晖暗叹，险些着了族主的道儿，口中却道：“看来他与秘籍终究无缘，虽抢得一时，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卷秘籍掉进深潭之中”。
	“雕鹏山的深潭当真竟有那般深冷邪门，秘籍掉进去便再也捞不上来了？”司徒峙狐疑地问道。
	“是。杨沛仑派了三名最好的凫水高手下水寻找，都未能找到。其中一人还搭上了性命，淹死在深潭里面了。”
	“杨沛仑费尽心机，好容易把秘籍弄到了手，却又保不住它，还平白惹得江湖上无数人红了眼！真是有意思呀！”司徒峙睨眼冷笑。徐晖和凌郁才悄悄松了口气，却听他又问：“你们在雕鹏山，可有遇到别的什么人？”
	“……什么人？”凌郁唇齿一寒。
	“我怎么听说，秘籍之事把圣天神魔教教主都给惊动了，好像还专门派了座下使者前去寻访。你们却没见着么？”司徒峙伸手理了理衣襟，有意无意地问。
	凌郁身子打晃，整颗心不住战栗，司徒峙似已踏进了真相的边缘，只差一步便要揭开黑暗的蒙布，把她这个凶手推到白花花的光天化日之下接受刑罚。被发现前的刺探是对罪人最大的折磨，她几乎捱不住，直想匍匐在地，供认一切。
	就在此时，徐晖接口道：“圣天神魔教也派人来了？我们倒没见着。这回雕鹏山可更热闹了”。
	借着说话的当儿，徐晖飞快地扫一眼凌郁，见她双颊惨白，身子微微战栗，不由暗自捏了一把冷汗。幸而司徒峙并未留意这些。他目光划过徐晖和凌郁，投向院墙外天空青蓝一角，一声叹息含在喉咙里：“这么大的事，她可会亲自回来一趟呢……”
	徐晖和凌郁听不懂族主所言何意，全身绷紧了等候发落。终于听得司徒峙说道：“你们连日赶路也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等会儿子仰到了，还有一位贵客要你们认识”。
	两人告退出来，到侧面厢房安置。徐晖给凌郁倒了一杯茶，压低声道：“你怎么啦？适才我真怕给他瞧出古怪来”。
	凌郁端起茶杯抿了口水，茶碗擦着茶托铮铮颤抖。徐晖握住她手腕：“你不说我不说，他永远不会知道，谁都不会知道”。
	凌郁失魂落魄地闷头坐着，怔怔不语。
	这时候，脚步声由远及近，店老板在门外恭声说：“凌少爷，汤爷到了。主人请两位过去叙话”。
	徐晖和凌郁开门出来，在廊下见到汤子仰和他手下几名威猛武士，相互施礼寒暄。徐晖看到高天也在其中，心头一喜，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高天乍见徐晖也颇为惊喜，但他眉头微锁，像是为了什么事情烦恼。
	一入后堂，只见司徒峙旁边端坐着一位跟徐晖年纪相仿的青年。他身穿滚了金线的裘皮长袍，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圆润的蓝田玉戒，皮肤黝黑粗糙，但整个人神采奕奕，贵气之中透着精干，精干之中又流露出几分凶野强悍。他身后站着两名侍从，衣着也都颇为考究，腰间佩着明晃晃的短刀。徐晖和凌郁见了，都在心里揣测这青年是何许人，怎么摆这么大的架子，连司徒峙对他都似乎格外恭谨。
	“郁儿、阿晖，快来拜见贵客颜公子！”
	听司徒峙话口，这年轻人必定大有来历。凌郁和徐晖上前拜倒施礼，暗自都留上了心。
	司徒峙向那位颜公子说道：“公子，这两个是我的得力属下。有他们在身边保驾护航，此行你尽可放心”。
	颜公子微微点了点头：“如此有劳司徒先生了”。
	徐晖和凌郁悄悄递了个眼色。这位颜公子一开口，他们便听出他不是汉人，虽然汉话讲得颇为流利，但语调的抑扬顿挫生硬刻板，一听便是后天学成。他们心中都存着疑惑，此人是谁？他究竟是何身份来历？为何司徒峙会对他如此恭敬？
	晚上徐晖把高天拉到自己房里：“阿天，那个颜公子是什么人？”
	高天压低声音说：“说不好，不过我琢磨着，他一准是女真人”。
	“啊？你怎知道？”徐晖吃了一惊。
	“这次我被派到北方，先是刺探雕鹏山动向。前些天接到指令，继续北上，中途与汤爷会合，上燕京接这个颜公子。你想，燕京是什么地方？那是金国的南都城，重兵把守，有身份地位的都是金国贵族。汤爷交代说颜公子是北方富商。可我看颜公子在那儿威风八面，出门前呼后拥，绝不是平常的商贾之人。我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他不但是金国人，兴许还是金国的皇亲国戚，要不然哪能有那么大的排场？”
	自打在临安看了司徒峙给韦太后的密函，徐晖便已知悉司徒家族一直暗中与女真人往来、从中牟利之事。听了这番话，再回想颜公子的形容举止，他更觉高天的推测很有几分道理。倘若不是一位身份特殊、与司徒家族利益攸关的人物，司徒峙何至于如此礼重一个年轻后生？但若这颜公子真是金国贵族，那他们此行岂不就成了敌国的跟班走狗？
	徐晖心里翻腾着这些事，也不便告诉高天，见高天沉着一张脸，便转口说：“怎么了你？还在与骆英怄气？”
	高天摇摇头：“怎么会？这些天我早想明白了，她不喜欢我，总不能强求。她心里头肯定有许多的苦。我只要好好做她一个朋友，护在她左右。若她许，就帮她分担些个。如此便好”。
	徐晖心想，高天果然有一份天高地阔的胸怀，只盼有朝一日骆英或能感知。他拍拍高天肩膀：“既然想明白了，干吗还黑着脸？”
	“不是为了这个。”
	“那为了什么？”
	“我可不愿意给金狗当奴才！他们跑到中原，杀了咱们的人，抢了咱们的地，好好一个开封府，皇帝老儿都给掳走了！好好一座洛阳城，凭什么给人家吆五喝六！若我再低眉顺眼地给他们当马骑，那我成什么了？”
	徐晖截住高天话头：“小声点儿，别给旁人听见了！现如今咱们身不由己，主人想干什么，咱们能不跟着么？”
	高天横了徐晖一眼：“你忘了吗？咱们投奔司徒家族，是要做一番光明正大、让人高兴的大事，可不是要被人牵着鼻子走，没有自个儿主心骨！那样跟当杀手还有什么分别？”
	徐晖沉默了。他承认高天说得对，可这世上的事情往往不能够两全，想要出人头地、有所成就，便难得随着自己的性子，更难得欢欣鼓舞，畅快淋漓。他听出高天话里含着责备，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之间，隐隐绰绰出现了一道裂缝，就像雕鹏山上那深潭冰面上的裂缝，并不宽，只窄窄一条，然而稍加用力，便会呼啦一下撕裂开来，现出其下望不到底的深渊。
	高天走后，徐晖心里堵得慌，便到院子里透气。干冷的风不住往他脖颈里灌，冻住他的胸膛。不多时见凌郁的修长身影从正堂穿过来，走到他近前来：“这么冷的天，做什么一个人站在外头？”
	“你去你义父那儿了？那个颜公子……主人说什么了？”
	“义父只说颜公子身份尊贵，此番要去江南，让我们一路严加保护，千万不能出差错。”
	身份尊贵，严加保护。徐晖痛苦地深吸口气。他多希望能得到一个不同的答案，然而凌郁的话再一次夯实了他和高天心头的揣测。
	“他是女真人！”徐晖狠狠地低声说。
	“这我猜到了，十有八九他还是金国朝廷派来的。”
	“你义父做什么非要跟女真人掺和到一块儿！”他不禁怨怪。
	“司徒家族愿意跟谁来往便跟谁来往，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凌郁的目光漠然而空洞。徐晖隐隐感到，他们之间竟仿佛也隔开了一道窄缝，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相互望见。
	徐晖生长于中原，自小见多了女真人耀武扬威、烧杀掳掠，心中的反感憎恶异常真切。而凌郁是江南水乡间长起来的孩子，她熟悉的生活是朝廷带着民间的一片歌舞升平，是隔江犹唱后庭花的富贵华丽。外族的攻城略地于她更像是史书里的一段记载，汉人掀起一波又一波的抵抗亦不过是茶肆里听来的一段闲谈。虽然明知这个自白山黑水之间而来的野蛮民族是仇敌，但她没有切肤之痛，便也没有徐晖那般深切的痛苦与矛盾。在司徒家族灌输的教育里，这原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属于汉人的土地被女真人夺了去，与其斥责抢夺者的贪婪与凶狠，不如责怪自己人的软弱可欺。
	凌郁和许许多多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勉强生吞活剥着他们没有经历过的历史。颜公子究竟何人只是一片小小的阴云，从她心上轻轻拂过。所谓民族仇恨带来的震动，其实尚不及苦苦揣测为何颜公子的身份来历义父对她只字不提，司徒家族与金人暗中往来一事也避讳莫深，把她当成外人一样瞒着，反倒是汤子仰成了知根知底的心腹。
	幼时的家庭变故为凌郁打造了一副漠不关心的外衣，皮子是寒冰，里子却布满毒刺，深深扎入她灵魂。这颗敏感的心需要强大无遮拦的深情厚爱去温暖。她近乎偏执地想赢得司徒峙最纯粹彻底的父爱，然而如今，他竟然把自己当作是外人一样地防着不信任，这让凌郁感到分外伤心。
	在霸州这一夜，大家都不好过，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翌日清早，司徒家族一行便启程南下了。为避人耳目，司徒峙、颜公子及其贴身侍从都乘马车，司徒家的武士们也一改威风凛凛的招摇，收敛锋芒，素面朝天，扮作寻常人家的扈从。徐晖和凌郁得了指示，策马于颜公子车舆两侧，严防任何外人接近。徐晖虽不情愿，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偶尔回头望望高天，见他垂头丧气地跟在队伍末尾，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徐晖唯恐司徒峙察觉，心上不免担心，然而却又有些羡慕。
	几日下来，一行人没有碰上任何可疑的人和事。渡过黄河，深入中原，雕鹏山的势力在这一带已然大为削弱。司徒家族的侍从们暗暗松下一口气。他们不必像在河北时那般紧绷神经，紧扣武器，眼睛立时便被身边的景物吸住了。
	汴京路日积月累下来的古都气派冲走了北国的荒凉贫瘠，连年战乱的深痛巨创都掩不住这片中原大地的富贵气象，满目疮痍也遮不住其骨子里的阔达蓬勃。大城市里布满了宽阔齐整的街道、人声鼎沸的茶坊酒肆和街市。来往人流，或骑高头大马，或乘青衣小轿，个个衣着光鲜，神色威仪，既不似北方贵族那般豪迈粗犷，也不是江南名士的流丽风致，而是数代名都孕育出来的雍容华贵，以及这皇家雍容落到民间糅合成的平实庄重。
	徐晖和高天踏上熟悉的乡土，都从心底猛地涌上一股热浪。他们蓦然发觉，江南再富庶妙曼，毕竟也只是华美的异乡，这片中原大地才是造就了他们此身此心的故乡，是让他们最舒畅惬意不能割舍的地方。那寒冷是他们习惯了的温度，那官话是他们熟稔的乡音，那风是属于他们的风，地是他们踩惯了的地，连那市井喧嚣也是他们所喜欢的人世繁华。两个年轻人心上模模糊糊升起一个念头，他们是谁，他们将成为谁，原来自出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深深打上了故乡的烙印。
	北国苦寒之地长大的颜公子也被中原风物勾了魂魄去。他还记得初见那幅著名的《清明上河图》时，上面所描绘汴京的热闹可亲一下子扎进了他的眼窝子里，那股钻心的刺痛与贪恋。如今他终于亲身来到这比画中更生动鲜艳的旧都京城，还在街头见到了画上所没有的女真骑士。他暗暗下足了决心，这片辽阔的中原大地，连带着那诗情画意的江南，统统都要归属于他。
	沿途司徒峙对食宿的管理极其严缜，只住司徒家族的落脚点，不然宁肯露宿城外亦不投店；只在可靠的地方用膳，不然便派人买来食物。然而憋屈了这许多时日，任谁都抵御不住这凡尘俗世的热闹诱惑了。颜公子指名要在开封最好的酒楼用膳，司徒峙料想也无大碍，便遣汤子仰先去马行街上的丰乐楼仔细布置了一番，再陪颜公子款步登上二楼包厢，享用一顿开封府的豪华午宴。
	颜公子脸上透出团团兴奋，倚着围栏不住向楼下张望，又饶有兴致听那店家报唱菜名。司徒峙请颜公子上坐，自己携凌郁和汤子仰在下首陪同。颜公子对开封颇感兴趣，不住询问这中原风物。司徒峙遂叫徐晖进来：“阿晖，你不是河南府洛阳人吗？这中原的掌故你说来与颜公子听听”。
	徐晖心中多么不情愿，却也只得强撑着笑脸说些典故逸闻。颜公子和司徒峙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一顿饭便吃得有声有色。徐晖讲说开封意为开拓封疆，居天下之中，早在战国时已是魏国都城，从古至今天下纷争时必为四战之地，平定安和时则为五方会聚之所。听到此处，颜公子深琥珀色的双眼登时亮了，扬声赞道：“好名字！好地方！”
	颜公子显然是好酒之人，持小杯嫌不过瘾，呼来小二换成海碗，咕咚咚一饮而尽，面不改色，透着北方汉子的豪气。司徒峙笑道：“颜公子，你喝的这杜康美酒可是中原佳酿，早在两千年前便已十分得名了。三国时的霸主曹操还曾在诗里赞美这酒哪！”
	“曹操我知道，他可是个乱世里的英雄人物！我最欣赏他说过的一句话，‘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了不起，深合我意！”颜公子昂起头说。
	汤子仰察言观色，举杯附和道：“颜公子的气魄与胆识只有比曹公当年更胜一筹哇！”
	徐晖和凌郁听得云里雾里，都想，曹操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比他更胜一筹，那岂非要自己当皇帝了？
	这话徐晖他们听不明白，却着实说到了颜公子的心坎里。他哈哈一笑：“那我可就当仁不让了！司徒先生适才说曹操赞美这杜康美酒，是怎么说的来着？”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这首《短歌行》本就写得大气磅礴，从司徒峙口中慨然诵出，更有一股苍凉雄壮之气。
	颜公子道：“燕京的酒太辛烈，打猎时喝上一大口倒还好，摆在宴席上就显得粗劣了。还是这中原的酒好，有一股甘美的回味。凑在一桌就喝得热热闹闹，一个人喝还能够解忧解烦！”
	汤子仰凑笑道：“海陵王年轻有为，哪儿还有什么愁烦需得独个儿喝闷酒哇？”
	颜公子笑着摆手道：“你可不知我的烦心事呀！每日多少大小事务都得由我亲自打理才罢！”
	“颜公子打理各地商铺，十分操劳。出门在外，更要多用些酒菜，仔细调理身体啊。”司徒峙夹起一筷糖醋熘鱼，轻轻放进颜公子碗中，眼角却刀锋一样扫过汤子仰。
	汤子仰猛然惊觉自己适才失言，脸一下子红到了脖根。颜公子却没听出来这话根里含着的提醒与警示，又喝一碗酒道：“是呀，中原酒菜胜过我们那儿十倍百倍，正是要多用些”。
	汤子仰那一声海陵王随口而出，旋即淹没在丰乐楼的嘈杂与喧嚣之间，但落进徐晖和凌郁二人耳中，却有如划过黑夜的一道闪电。他们同时都想起司徒峙给韦太后密函里提到的那位“大金完颜氏海陵王亮”，心里霎时豁然一亮。这位神秘的颜公子，让司徒峙都毕恭毕敬的颜公子，原来根本不姓颜，而是复姓完颜。他也并非什么北方富商，而是金国皇帝的五弟、声名显赫的海陵王完颜亮。
	明白了这个关键，适才饭桌上那番暗藏玄机的对话便也即刻想通。完颜亮是将自己比作了平定乱局、把有国家实权的魏王曹操。而汤子仰似乎是在恭维完颜亮有能力完成曹操没敢做的事情，有朝一日取帝位而代之。
	汤子仰无意中泄露的秘密被司徒峙不动声色地盖了过去，徐晖和凌郁佯装一无所觉，默默陪着吃完了这一餐，又即启程南下。好容易熬到晚上安寝时分，他们避开众人，才把这件事从心窝里掏出来。
	徐晖马上想到的就是完颜亮此行目的，千里迢迢，亲赴江南，必如密函中所说，是要去会韦太后。这个会晤定由司徒峙陪同，说不准还要他和凌郁护卫，而这正是最使他担忧的一桩心事。
	“到时候，韦太后再向我追要《洛神手卷》，恐怕是躲不掉的。”
	“即便你不露面，她见到义父，难保不提起这事。义父知道了，终究是麻烦。”
	“难道就没有什么法子？”
	“除非……除非他们见不成面。可完颜亮大费周章地一路南来，不就是为了见韦太后？如何能够不见？”
	徐晖从凌郁这句话里得着了启示：“若能阻止完颜亮南下，不就见不成面了？”
	“那岂非是和义父作对吗？”凌郁双眉一挑。
	徐晖心上觉得一阵凉。在她眼里，司徒峙的分量毕竟要胜过他。他转身背对着凌郁甩下一句：“你心里便只有你义父！这事于他而言只是一时的利益得失，对我却是生死攸关”。
	凌郁知道徐晖说的是气话，却也是实话。义父和恋人化作两股力量，在她心口的天平上摇摆，渐渐地还是恋人这头占了上风。她想，《飘雪劲影》这件事既然当初没说，如今便更加不能说，否则义父断不肯善罢甘休，料不定还会伤了徐晖性命。而安排完颜亮同韦太后会面，虽则要紧，但对司徒家族来说毕竟只关利益，不关生死存亡。且这原本也不是什么光彩之事。更何况，她不愿承认，但司徒峙有意隐瞒内情确是伤了她的心。她内心深处堵着一口气，恨不得事情出了什么差池，叫义父也陪着她不爽快才好。
	“完颜亮来意坚定，如何阻止得了呢？”凌郁松了话口。
	“此事若散布开去，自然会有成百上千的人站出来拦截完颜亮。可若是那样，司徒家族的声誉便也毁了。”
	“这绝不行！”
	沉默半晌，徐晖又说：“倘若能找一些信得过的朋友，扮作抗金义士唬唬完颜亮，说不准能把他吓回去。毕竟他孤身南下，深入咱们的地盘，本来就心虚着胆也寒”。
	凌郁眉头一松又一紧：“这法子虽妙，可实行起来太难。你想，那些朋友既要能信得过，武功又要高，不然不是把事情给泄露了，便是唬不住完颜亮反搭上了自己性命。这样的人选，要上哪里去找？”
	两人搜挖枯肠想求一个好主意，脑海里几乎同时闪出一个名字来。他们瞅着对方，一个说“大哥！”，一个说“慕容兄！”。
	慕容旷也许是能够实现这个阻拦完颜亮计划的唯一适当人选，但即便加上他，亦没有十足的把握。凌郁沉吟说：“大哥他们只有三个人，咱们这边却有十来个高手。义父的功力更远在大哥之上，而且瞧不出完颜亮跟他那两个侍从功夫如何。就算到时候你我暗中相助，大哥他们怕也是身处险境”。
	“是呀，单凭慕容兄他们几个并不足以唬住完颜亮。不过阿天是站在咱们这边的，他肯定头一个赞成把完颜亮赶回老家去。”
	“料来此刻大哥他们已然回家。现下这时时刻刻都严守在完颜亮马车旁，我们哪儿就能和他们联络上呢？”
	徐晖亦觉得难办，一时接不上话来。
	这一夜徐晖和凌郁都睡不踏实，辗转反侧苦思良方。想到山穷水尽处，凌郁不禁又起杀心，暗想不如现在便去刺死这个完颜亮，永绝后患。然而转念又觉不妥，就算行刺成功，完颜亮毙命于司徒家族的护卫下，定会给义父招来无穷无尽的麻烦。此事若传扬开来，不仅必将引来金人寻事，司徒家族在汉人的世界里亦无法立足了。
	河南江北是一块空档地带，既不归雕鹏山直接掌控，亦不属司徒家族的核心势力范围。这里也是多年来两方必争之地，都想据为己有，可又都心有余而力不足。毕竟隔着大江大河，不好管制约束，只是零零星星收服了一些帮派，尚难成气候。因此上这方土地便成了一块难得的自由地，不论是潜心钻研的武学派别，还是算计着营生的江湖帮派，都得以蓬勃发展，显出一派百家争鸣的向上气象。他们不像河北、江南的习武者那样或迷信或畏惧雕鹏山和司徒家族，而有一股凡事自己做主的自信与狂妄。这也就是为何一个小小的绿英帮竟迟迟不肯屈从于司徒家族压力，直待凌郁亲自出马，才在真功夫面前服软低头。
	正是这样一块地方，此刻让司徒峙怀有隐忧。倘若完颜亮的行踪在这一带为人发觉，必定会激起这帮自由散漫惯了的中原武人的集体反抗。而对于徐晖和凌郁来说，这里是他们阻拦完颜亮的最后机会。一过长江，便进入司徒家族盘踞的势力圈，想要再寻契机，就难于上青天了。
	过了淮水，眼看着就到扬州，长江已近在咫尺。
	这天夜里，一行宿在司徒家族麾下的一处客栈。凌郁久久不能成眠。这时窗纸似乎被风吹动，发出沙沙声响。凌郁心有所动，起身儿步奔到窗前，轻轻掀起窗户一角。淡淡的星光下闪过一抹黄色身影。她忍不出惊喜地低声叫道：“师父！”
	凌云向她招了招手，转身跳上屋檐。凌郁赶忙系好衣裳，追着凌云的影子出去。凌云将凌郁带到一片巨大的花圃之中，方才停住脚步。
	凌郁向凌云行礼道：“师父，你怎地在此地？”
	凌云笑道：“我来瞧瞧我徒儿的功夫练得如何了”。
	当下凌郁便把素日里修习《拂月玉姿》存下的疑惑都说与凌云，由师父一一解惑。凌云引着凌郁当场习练了一番，然后携了她的手在花圃的石凳上坐下闲话。
	“郁儿，你们这是回姑苏吗？怎地这大队人马的，还有把守森严的马车？”
	“马车里是……是我义父。”
	“他……也来了？”凌云怔怔地半晌无语，良久方道：“怎地却不骑马？他身子不适吗？”
	凌郁含混答道：“家中事务繁多，义父他日夜操劳，略感疲乏而已”。
	凌云睨眼冷笑道：“只怕是他身边侍妾太多，夜夜贪欢吧？”
	凌郁脸上一红，当下也不便多言。她心头忽一动，联络不上慕容旷，恰巧出现的凌云或许是阻拦完颜亮的最后一线希望。但她拿不准凌云的心思，迟疑着不敢开口。
	凌云见凌郁闷着头不言语，推推她笑道：“怎么，我说你义父的不是，你不乐意了？”
	凌郁听凌云言语亲热，胸口一热，再也顾不得深思熟虑，扑通跪倒在凌云膝下：“师父，徒儿想求您一件事”。
	“快起来！有什么事你且慢慢说。”
	凌郁也不起身，轻声说：“师父，徒儿想请您帮帮我的朋友”。
	凌云扫一眼徒儿：“唷，那要看是什么朋友了。旁人之事我可懒得管，非要是你的情郎才值得我出手”。
	凌郁双颊“腾”地就红了，小声道：“是一位……好朋友，其实师父你也见过的”。
	“是你大哥？”凌云的眼睛亮了。
	“不是……”
	“那是谁？”
	“是……”凌郁的声音更小了：“师父可还记得那日山洞里，和大哥一起冲上去救我的那个人吗？”
	凌云眼前隐隐约约浮现出徐晖的样子，和他凝视自己的目光，心中倏忽一动。“是那小子呀！他长得可没旷儿好看，你倒瞧上他了？”
	“师父，你这是偏疼我大哥。”
	“这可不是偏疼。就算不是他姨妈，我也瞧着你们两个更般配。再说旷儿待你的那份心是任谁也比不上的。你怎地却不和你大哥要好？”
	这个疑问其实早就在徐晖、龙益山跟黎静眉的心底翻腾过，只是他们都未曾当面说出口。现下却冷不丁由凌云挑明了讲出来，凌郁一时不由愣住了。
	想起慕容旷那张总微笑着的清俊面庞，凌郁心头不由一阵温暖。可是徐晖那张古桐色的生机勃勃的脸孔浮现出来，却每每让她怦然心动，患得患失，心上既满是甜蜜，又有点点刺痛。她摇摇头小声说：“我跟大哥是顶要好的，不过不是那种好法”。
	“那是怎么个好法？”凌云奇道。
	“我们俩……我们俩不分彼此，就好像是拆散不开的一个人。为了救我，他根本都没想到自己的性命安危。其实如若调换过来，我对他也是一样。”
	凌云见凌郁目光澄澈，不由叹口气说：“你们这两个孩子，叫我都不知道更疼哪个好了”。
	凌郁也受了感动，仰脸抱着凌云膝盖道：“那师父你就两个都疼吧！”
	凌云拂着凌郁的头发，狡黠一笑：“你是不是还想说，师父你两个都疼，连带着把那第三个孩子也一块儿疼了吧？”
	“那师父你就连带着把那第三个孩子也一块儿疼了吧！他是个好孩子，师父你会喜欢他的。”
	凌云待人素来严苛，可也说不上为什么，对凌郁却是由衷地疼爱。看着她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紧紧抿着透出倔强的淡红色嘴唇，便不忍拂逆她任何请求。“好，那你说吧，要我帮这个孩子什么？”
	凌郁原本还在内心里掂量应该告诉凌云几分，但伏在凌云膝下由她爱抚，那只温柔的手仿佛伸进了她的心窝里去，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给捂热了。于是她开口便不能有丝毫的隐瞒，把从临安送密函到完颜亮准备渡江跟韦太后见面的事情都一一说了。
	凌云获知《洛神手卷》上部的下落，长长叹了口气，心想这是天意亦未可知。自己把“拂月玉姿”传给凌郁，本是想教她与慕容旷的“飘雪劲影”配成一体，成就一对她眼中完美无瑕的情侣。没想到上天却安排了更奇妙的缘分，鬼使神差偏让那个名叫徐晖的青年拿到了从同一卷画帛上撕下去的《飘雪劲影》。
	“你想让师父帮你们吓唬那个完颜亮，叫他知难而退，这也不难。你告诉我你们在何处渡江，到时我派手下一早埋伏了，演一出好戏给他们瞧。”
	凌郁听师父这是答允了，急忙俯身拜倒：“多谢师父！郁儿给师父叩头了！”
	“谁要你叩头？我很老了吗？”凌云一把将她拉起，挨着自己身边坐好：“这丫头，瞧把你欢喜的！那小子打哪儿修来的福气，得你如此相待！”
	凌郁低头笑着，忽然想起件要紧事：“师父，我……我还有一事相求……”
	“又是为了谁呀？若还为那小子，我可不管了呀。”
	凌郁忙道：“我是想请师父帮我保守秘密，这件事可千万别让旁人知晓。”
	“为何不能？”凌云审视她半晌：“你是怕别人知道司徒家族这些个丑事，对你义父不利？”
	凌郁忐忑地点了点头，便听凌云哼一声：“他司徒峙干得出这么漂亮的事来，如何就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好好地夸夸他？”
	凌郁心中焦急，当即又跪倒在地：“我义父做的是不对。只求师父瞧在郁儿的分儿上，千万莫把此事传出去！不然义父他可就无法在世上立足了！”
	“你义父心里头可有这般惦记你吗？你一个人又管得了那许多事吗？”
	凌郁眼圈红了，轻声说道：“徒儿本已是无家可归的孤儿，是义父他收留了我，养我教我。我整个人都是他一手造就的。他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他的耻辱便也是我的耻辱。若是师父还怜惜徒儿，就请帮我义父这一回吧！”
	“他有你陪伴左右，也算难得。”凌云的目光柔和下来，终于点了个头。
	凌郁心头的一块大石总算落地。她与凌云在花圃里说了整夜的话，直到天边星辰寥落，泛起白色微光，才依依不舍告别回去。她满心喜悦，全无睡意，回房练了一会儿功，见天色蒙蒙亮了，便去找徐晖。
	徐晖才刚起身，便听得有人轻轻叩门，推门瞅见凌郁眼角凝着一夜没睡停当的鸟青，情知她是为了自己忧虑，不由地心疼，把她让进来说：“我想好了，实在不能阻止他渡江，便也罢了”。
	“若是能阻止呢？”凌郁眼中目光闪烁。
	“怎么，你有法子？”
	凌郁轻轻点了个头。徐晖追问究竟是何妙计，却被她挡回去：“这你且别管，左右到了渡口必会有人阻拦。到时你跟高天两下里配合一番便是”。
	徐晖乍惊乍喜，拉起凌郁双手说：“这究竟怎么回事？海潮儿，你真神了！”
	凌郁也不答话，浅笑盈盈。
	天大亮后一行人复又启程，朝着长江渡口进发。司徒峙早已让汤子仰安排妥渡船在江边等候。只要一渡过长江，便可高枕无忧。完颜亮心头涌荡着急不可待的焦躁，他将成为第一位踏上江南锦绣大地的金国皇族。而徐晖、凌郁和高天，却都暗自摩拳擦掌，盼着长江渡口从天而降的奇兵。
	凌郁双手握拳，手心里满是冷汗。她拿眼角飞快扫视一圈江畔地形，想看出凌云预先布置的人马藏身何处。司徒峙正佐着完颜亮往江边走去，圣天神魔教教众随时都会出现，却又迟迟不见踪影。凌郁心头怦怦乱跳，脸上却强自按捺着不动声色。
	渡口巨大的渡船上飘扬着白色的帷帆。徐晖知道，只要完颜亮乘着这条船渡到江对岸，他们便再也不能阻止他。他悄悄扫一眼凌郁，只见她面无表情，让人捉摸不透。然而这张淡漠的脸庞上突然间起了波动，一线紧张而惊喜的光彩从她眼中射出。徐晖顺着她目光望过去，只见适才还空荡荡的江面上，隐隐绰绰出现了一些蝼蚁般的小黑点，由远及近，渐渐才看清楚，原来是十余艘旌旗飘展、大小不一的船只。不知哪只船吹起号角，其他船听到了也跟着响应，一时间江上低沉悠长的号角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徐晖精神猛一振，心想，海潮儿请的援兵到了！
	岸上诸人也发现了江面上的变化。司徒峙立时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低声嘱咐徐晖和凌郁：“小心保护颜公子！”又吩咐汤子仰道：“让船夫准备，我们即刻登船”。
	汤子仰正要上船唤船夫，船夫却自己从舱里走了出来，脸上半扣一毡草帽，手里拿着撑船的长篙，似笑非笑道：“爷，要坐船渡江吗？行啊，宋人宋马都请上船，金猪金狗却得留下，可别脏了咱家的船板！”
	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得明明白白，根本就是早已知晓这一行人中藏有女真人。一时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完颜亮和他两个侍从听出这是在辱骂他们，怒火一下子便拱了上来。侍从“刷”地拔出腰间短刀，便要双双冲上去将船夫碎尸万段。完颜亮毕竟是惯于带兵布阵之人，见那船夫不慌不忙的神色和嘴角边撇着的一抹嘲笑，便知他非等闲之辈，又望见江面上聚拢过来的船只，料想来者不善，急忙伸手拽住了左右两个侍从，双目却盯着司徒峙，瞧他如何应付。
	此刻司徒峙内心受的震荡犹如江水波澜。他自以为此行隐秘非常，除了汤子仰，连随行众人都不知晓完颜亮三人的真实身份，眼看着就要回到自己地盘，怎地却凭空杀出这么个前来搅局的家伙！司徒峙冷冷瞟了汤子仰一眼，汤子仰额上冷汗淋漓，显然才瞧出这船夫不是安排妥当的自己人。
	司徒峙沉了口气，佯装没听懂似地打哈哈说：“这位小哥是嫌我们尚未付足船钱，怕我们赖账吗？这满口污秽之辞，可不像我们知书达理的汉人”。
	“汉人？你们也配自称是汉人？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汉人吧！”船夫一挥手臂，回身指了指江面上起伏的船只，高声说道：“瞧见了吗？我身后才是真正的汉人勇士！他们手拿着武器，乘风破浪来棒打敌人！真正的汉人可是有骨性的！决不容许金狗跨过这条江水，踏上江南大地半步！”
	司徒峙的脸色微微泛青：“你这是哪家的道理？我们要渡江回家，便成了金国人了吗？”
	船夫正要说话，一条船已先靠了岸，跳下来五六个手持兵刃的男女。船夫对为首的一位中年女子恭敬地点了点头，垂首站到旁边等她示下。
	中年女子笑盈盈地接过话来：“我们这些人那可都是火眼金睛。就算披上了汉人衣裳，混在汉人堆里，我还是一眼就瞧得出谁是从深山老林里跑出来的金狗！”
	完颜亮的脸涨红了，不自觉低头瞧了瞧自己一身考究的锦缎长袍，心想，他们是如何看出来的？难道我这举手投足，还不够像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原贵族么？
	陆陆续续又有两船靠岸，总共上来十余人，和司徒家族一行人形成了对峙局面。其他船只则在不远不近的江面上漂着，像是胸有成竹等着这帮兄弟凯旋而归，又像是原地待命静观其变。
	“你们说自己是真正的汉人，我看是汉人里的土匪强盗吧！”司徒峙强压下内心惊惧，浮上一个轻蔑的冷笑。
	为首的女子却不理这挑衅，慢条斯理地说：“司徒老爷子，你该知道这淮南是我们汉人的疆土。听说金狗不要命了，竟敢跑到这儿来撒野，咱们的江湖义士可没法答应！这岸上有我们的人，江面上也都是我们的船，江对岸还有更多的朋友。金狗要是不即刻夹着尾巴退回淮北去，咱们的义士从中原到江南，立马一呼百应，群起而攻之，可就得把这天下掀个底朝天，让这三条金狗死无葬身之地。司徒家族是江南望族，是跟金狗勾勾搭搭纠缠不清呢，还是和我们一块儿打狗，天下人可正眼巴巴瞧着司徒先生呢！”
	这番话立时在司徒家族众武士中泛起了一阵波澜。人们交头接耳，将信将疑。高天预先已得徐晖知会，此刻更是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恨不得马上奔到这些抗金义士中间，将三个女真人赶回长白山老家去。徐晖和凌郁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凌郁暗想，师父真肯帮忙，只为了我一个自私的请求，调来这许多属下。难为他们竟扮得这般像！
	这女子的话可真是砸中司徒峙要害。他最担心的便是此事为人发现，公诸于天下，但若要就此与完颜亮公然决裂，以前的种种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却说什么也不甘心。当务之急是要稳住阵脚，如此才有可能扳回局面。他定定神，扬声道：“司徒家族行得正走得端，我们是什么样的人，江湖上自有公论，不劳诸位操心，也不是几张嘴空口妄言，便能轻易混淆是非的”。这几句话说得义正言辞，手下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他乘势吩咐道：“子仰、郁儿，我们就会一会这几位义士吧！”
	“是！”凌郁假意应承着，和徐晖挡在完颜亮身前。
	对方为首的女子轻喝一声，岸上十余人围住司徒家族，做出剑拔弩张的架势。那女子和船夫率先冲过来直取完颜亮。徐晖、凌郁虚晃几招，故意露出空当，让他们见缝插针，伺机进攻。完颜亮心里火烧火燎，撇开身前的保护人，抽出贴身短刀抢到那伙汉人近前肉搏。那女子挥动手中长鞭，犹如群蛇乱舞，团团裹住完颜亮周身。凌郁看在眼里，心中暗自喝彩，师父手下的姑姑，果然功力不凡。那女子上下游走，猝然一振手腕，长鞭直直射出，眼见便要抽到完颜亮鼻尖。完颜亮是马背上的勇士，并不如何精通马下拳脚，没料到对方出手如此之快，来势又这般凶猛，惊惶中顾不得应对，顺势蹲下身子，倒是勉强躲过这一鞭，却见船夫粗壮的长篙也已直勾勾探到眼前。
	船夫手中长篙一挥，抵住完颜亮脖颈，厉声道：“若是不想变成一条死狗的话，就立马给老子滚回你东北老家去！”
	完颜亮两眼喷火，双拳紧握，冲船夫嗷嗷咆哮，如一头愤怒的困兽。船夫吓一跳，往后倒退两步。完颜亮趁势扑上来，被船夫错身避开。他持短刀刺去，杀气腾腾，令人畏惧。然而短刀毕竟不敌对方武器有利，长篙推近数寸，即扣住完颜亮脉门，压得他动弹不得。
	完颜亮自命为高贵的王者，今日却遭到南人如此羞辱，无论如何是过不到江东了。他血管里汨汨奔涌着好斗的热血，恨不得跳起来掐住对方脖子同归于尽。但这个凶蛮的年轻人心里装着更大的志向，他狠狠盯死对面敌手，在心里默念，等着吧，我一定会回来！我要把你们软弱无能的皇帝一剑戳死在江南的心口上！我要让你们这些傲慢无礼的南蛮子知道我是何人！
	船夫的长篙还顶在完颜亮颌下，随时都能取下他性命。完颜亮面目狰狞，形如一头发了狂的山狮。凌郁紧盯着这个静止的杀势，深恐事态发展会不可控制。司徒峙头颅中有一根神经绷到了最紧处，他深恐完颜亮一怒之下置生死于不顾，做出野兽濒死前最后的扑杀。
	“喂，我让你滚回老家去，你听不懂人话是怎么着？”船夫不耐烦地抖了抖手中长篙。
	“颜公子，留得青山，来日方长！”司徒峙沉声劝道。
	完颜亮咬紧牙关压制住全身愤怒的战栗，缓缓点了点头。
	“还不带着你的狗奴才给老子马上滚！”船夫大吼一声，微微挪开抵在完颜亮头颅旁的长篙。
	完颜亮脸庞凝重如曝晒于烈日下的一块青石。他拿族语低声吩咐了一句，顺手牵过身边一个武士的马匹，再不看其他人一眼，纵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便向北方疾驰而去。两名侍从翻身上马紧随主人身后。
	“颜公子留步！”司徒峙失声叫道，追出几步想拦住完颜亮。岸上几个抗金的青年男女见了，纷纷挺起手中武器刺向司徒峙。司徒峙只得举手划了个弧，抵挡对方凌厉的围攻。
	凌郁见他们出手凶悍，不像是虚张声势，暗思忖师父不喜义父行事，该不会借题发挥吧？她心上“咯瞪”一下，三两步跃到司徒峙身旁。
	望着完颜亮三人渐渐消失在天地尽头，徐晖暗自松了口气，可心上却也涌上一股莫名的惆怅。他不肯承认，但居然忍不住为完颜亮扼腕叹息。这个如虎如狼的异族青年身上澎湃着一脉强大激昂的意志，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光芒四射。徐晖喜欢也畏惧这种意志，他自己身上正是缺乏这不顾一切的决绝。看着完颜亮硬朗的背影，他知道这意志受到了挫折，却因而凝聚成一股愈发坚不可摧的力量，它不是将毁灭别人，便是毁灭自己。
	徐晖只顾久久凝视完颜亮，再一回头，司徒家族众人和那伙抗金义士已混斗在一处。高天显然不愿与这些江湖朋友动武，出手只使了不到五成力。然而刀剑无眼，他手下容情，对方却步步紧逼，长刀斜刺里劈下，在他手臂上划下长长一道，鲜血立时奔涌而出。
	徐晖眼见高天受伤，心头一紧，正想过去护他，却听那边凌郁大声呼喊：“阿晖，保护我义父！”他忙奔到凌郁身旁，与她并身挡住攻向司徒峙的利刃。
	其实以司徒峙的武功，应对这几个年轻人不至于会吃亏，但他有心察看对方来路，顺便也考量手下人的功夫，自己便有意退出了战局。他环视这十几个乘船而来之人，武功套路各异，水平亦参差不齐，显然不属同一门派，说是临时集结起来的抗金义士，似乎的确可信。但是他敏锐地嗅出这些人身上透着邪气，对完颜亮的讨伐与其说是基于义愤，倒更像是有意挑衅。既看不透对方意图，也想不通他们何以预先得知完颜亮三人的身份，司徒峙心中忐忑不已。
	凌郁深恐凌云下了对司徒峙不利的命令，寸步不离护在他身边，形成一个坚固的守势。徐晖则一马当先，直攻那为首的中年女子。那女子身手怪异，身体摇摆形同起舞，手中一卷长鞭仿佛毒蛇扭动，伺机便要缠住对手狠咬一口。
	修习多时，徐晖的“飘雪劲影”已有了长足进展。雕鹏山的一场恶斗大大激发了他身体与心智协调统一的战斗力，此刻面对劲敌，顿生蓬勃斗志，盘踞纠缠在他体内的那股郁结之气突然间找到了通路，猛地拧成一股力量，顺着血流和骨髓从头顶、眼眶、喉咙和四肢倾泻潮出。徐晖只觉心脏像裂开了一样，迸出一股热浪，直顶出头顶天灵盖。一刹那间，他的双眼被一片巨大的光明所笼罩，全身每一根神经都鼓胀起，自丹田升起一口气，直冲出咽喉。他不由自主大喝一声，腾起身体，在空中打了个旋，像一道电光俯冲下来，张开鹰一般的臂膀，重重拍在那中年女子的肩头。
	在场众人都被徐晖突然迸发的强大力量撼住了。凌郁亦未料到他武功已有如此突飞猛进。她见他在半空中飞旋，当真如同山颠的流风回雪，那一声发自肺腑的大喝更仿佛亘古寒风呼啸在北方积雪的高山之巅，让人心神激荡。一股莫名的力量悄悄在她胸中膨胀，她惊异地感到自己身体内有什么东西也随之翻腾波动，不可遏制，几乎要冲破皮肉飞升出去。她几乎也想张口大喊一声，然而那力量还不够强大，尚不足以爆发。
	凌郁全身猛一颤栗，悄悄转头瞥视司徒峙，生怕义父有所觉察。但见司徒峙目光紧紧锁在徐晖身上，眼中放出异样的光彩。
	那中年女子脸色刷白，看样子已受内伤。她却也并不着慌，缓了口气，慢悠悠说道：“好功夫哇！司徒先生，你手下功夫这么俊，我瞧着喜欢，今儿个且就不为难你。咱们先告辞了！”她一挥手，十几名男女便随着她转身向江边走去。
	司徒峙心中掂量，如今敌暗我明，他们对我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我却对他们一无所知。今日若容他们这般离去，四处宣扬此事，江湖上人人声讨，从此司徒家族到何处安身立命？他向身旁的凌郁递了一个饱含杀意的眼神，一抖衣衫扬声道：“姑娘说得这般轻巧！诸位赶走了我的客人，伤了我的弟兄，折辱了我司徒家族的声名，现下说一声告辞，便想这么一走了之吗？”
	凌郁懂得司徒峙这个眼神是要自己带人准备阻杀，然而她既不愿师父伤了义父，亦不想义父伤了师父的人。该如何是好，她一时没了计较。
	那中年女子回身来冷冷一笑：“我好心好意说了不为难司徒家族，司徒家族倒想为难我们不成？想杀我们灭口？司徒先生你看看江面上的船只，每条船里都坐满了我们的人。还有你看不到的江对岸，密密麻麻也全是我们的兄弟姊妹。若当真拼杀起来，司徒先生以为谁能灭了谁呢？”
	司徒峙放眼望去，飘摇在江面上的十余艘船只如同三国时东吴周郎的漫漫水军，不知其中藏匿了多少高手。水雾霭霭的尽头，隐约可以望见江南大地，树林间似更有连绵的人海攒动。而自己身后只有十几名武士，如何敌得过这有备而来的数倍兵戈？他一向沉稳的心神不由飘虚，阻杀的命令便无法下达。
	“能看到威风凛凛的司徒先生变了脸色，咱们也算不虚此行啊！既然说了这次不为难你，便不会为难阁下。在此奉劝司徒先生一句，此刻收手，为时未晚。养怡之福，可得永年。”那女子微微一笑，率先跃上岸边的一条船，其他人也纷纷登船离岸。
	司徒峙听那女子话口虽似戏谑，言辞却甚恳切，更借用他素心仪的曹操诗句劝诫，竟似对自己知之甚深。他心头无端一震，不由追问道：“你们究竟受何人指使？”
	“司徒先生既已坐拥江南，何必再苦苦谋求整个江湖？人生苦短，莫如及时行乐。”那女子悠悠说道，直听得司徒峙心旌激荡，似曾相识。
	话音未落，几条船已划出去数丈远，与江上船只会合，顺流而下。那女子悄悄长吁了口气。岸上众人哪里知道，圣天神魔教教众虽广，却也难以在短时内凑足百人。对岸根本无人接应，漂浮在江面上的船只亦不过是虚张声势，除了船夫更无他人。
	司徒峙眼睁睁望着这帮来路不明的敌人消失在江水尽头，恼怒、羞愤和疑惑搅碎了吞进他肚子里去。执掌司徒家族以来，多少年来这是他头一次被击败，败得毫无还手之力，败得连振臂一呼、命令家族武士整装反击的威严都不复存在。他再往北方望去，完颜亮三人早已不见踪影，苦心经营多年的良机亦就此错失。
	凌郁望着司徒峙冷峻的脸色，情知他此番受了打击，她自己心里也跟着不舒坦。凌云信守约定保全了司徒家族声誉，但司徒峙却不得不当着一众家臣的面受此折辱，不单他难以承受，连凌郁都为义父感到难堪。
	事后徐晖劝慰凌郁说：“不管怎么说，完颜亮给挡回去了，司徒家族安然无恙，那帮朋友也算全身而退”。
	“是呀，幸而大家各自安好。”凌郁望向长江波涛澎湃，心头却五味杂陈。
	徐晖和凌郁是为了自己演出这场闹剧，他们并不知道，这一幕暂时掐断了海陵王完颜亮和韦太后之间预备谋划的阴谋，并阻止了他唯一一次深入江南的可能。他们更不知道，这次南行在年轻的完颜亮心上划下了永难磨灭的光亮色彩，从此江南在他心目中成了富足、神秘和优越的最鲜丽的代名词。
	两年之后，完颜亮身体力行实现了汤子仰的预言，杀掉金熙宗，成为金国第四代帝王，同时迁都燕京，雄心勃勃开始了向南拓土的步伐。十四年后，他再举迁都开封，那座令他十足惊艳的中原古都。他心心念念徐晖口中描述的中原盛世，而长江边所受的耻辱则如一根锋利的刺芒，浸了毒汁深深扎入他心房。撕了盟约，毁了信义，完颜亮像一个固执而勇烈的孩子，心里只有他自己，只要得到他梦想中的一切。然而他终究没有成功，虽然带着千军万马冲破淮水，攻陷扬州，却还是未能渡过长江天堑，踏上他多少年魂牵梦萦的土地。
	沐浴在这纯净无瑕的月光中，
	徐晖情不自禁扬起头，想让自己和月光融为一体。
	他爱月亮生于黑夜却不隐匿于黑夜的尊严，
	爱她冲破重重帷幕放射光芒的力量。
	他更爱月光照在凌郁光洁的额头上，
	她的脸庞如白玉神像，似乎蕴藏着天地间最珍贵的秘密。

第十一章 韶华
	回到姑苏，一行诸人都由汤子仰单独召见谈话。徐晖和高天隶属四组，素来不受他人辖制，此番也被叫到金木水火土五部所在堂屋。
	汤子仰轻描淡写地开口道：“此事显然是雕鹏山在暗中捣鬼，不但折辱颜公子，更意图败坏我们司徒家族的声誉。这一点，我想二位都能够瞧得出来吧？”
	高天闷头不语，徐晖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个头。
	“四组的弟兄们出生入死，不也都是为了和司徒家族共享荣耀吗？二位是凌少爷手下爱将，自然应知唇寒齿亡的道理。任谁做出辜负主人之事，司徒家族绝不姑息！”汤子仰的声音渐渐峻厉起来。
	凌郁一直寒着脸在旁作陪，此时冷冷开腔道：“四组的弟兄都是义父精挑细选出来的忠勇之士，不劳汤叔费心。倒是其他闲杂人等，汤叔可要多加叮嘱提点，切莫再出了什么差错。”她说完一甩袖子便走了出去。
	徐晖撵上凌郁道：“你又何必跟汤爷这般针锋相对？”
	“他管好自己分内之事便可，凭什么教训我们四组的人？”
	“你讲话如此不留情面，容易招人记恨。”
	凌郁听出徐晖话中含着关切，瞥了他一眼，心头软了，却还犟嘴说：“我才不怕他！”
	“汤爷那个笑里藏刀的样儿就叫人受不了！分明是在威胁咱们！”高天插进话来，不小心牵动左臂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凌郁瞅他一眼说：“你这伤口不仔细调理，当心要化脓。”
	徐晖接口道：“赶紧去林红馆让骆英给你敷点儿药，正好热闹热闹！”
	凌郁的心立时揪紧了。司徒烈扭曲痛楚的脸庞霎时又从记忆深处翻上来，在她眼前打转。愧疚和恐惧占据了她整个身体，她不由停住了脚步。
	“你们去吧。我……还有事。”
	高天见凌郁神情颇不自在，以为她是知悉了自己对骆英心意而心生不快，便走到近前，向她深施一礼。凌郁不解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高天脸上一红：“高天是个粗人，那日在林红馆酒后无状，举止粗莽，冒犯了凌少爷和骆英姑娘。还请凌少爷不要见怪，更别误会了骆英。我与骆英……只是我一厢情愿罢了。她可是连正眼都不看我的。”
	“这是几时的事？我全不记得了，你却还这样放在心上。”凌郁淡淡说道。
	“凌少爷若非心存芥蒂，却怎地不肯去林红馆？”
	凌郁一怔，冷冷道：“四组事务繁多，我又岂有工夫终日流连酒肆。”
	“只是在外多日，骆英必定对凌少爷你牵肠挂肚。凌少爷若得空，早些个去瞧瞧她吧。”高天低声道。
	“骆英……你又怎知她心思？”凌郁心尖一颤。
	“林红馆里看似热闹，她心里的寂寞又有谁能知道呢。旁人纵然想要与她分担，只怕是徒增她的烦恼。”高天叹了口气。
	凌郁扫一眼高天，撞见他眼底诚惶诚恐的怜惜，不由得心中一动，对这粗莽汉子生出许多好感。
	司徒峙的贴身仆人老耿从花园深处缓缓走了过来，垂首于丈许外说：“打扰凌少爷，族主请你过去书斋一趟。”
	“骆英与我相识多年，她便如我的亲姊妹一般。我只盼她能遇上一人，真心实意地待她，绝不相负。”凌郁低声说完，旋即转身随老耿而去。
	司徒峙的书斋永远严严实实关着房门。它神秘，寂寥，就像一颗紧闭的心。每回凌郁轻轻推门而入，都仿佛摸索着要走入义父曲折幽深的内心。
	司徒峙招呼凌郁坐下说：“郁儿，来试试这大理滇茶，最宜冬时暖胃。”
	凌郁把茶碗送到唇边，轻轻吹散热气，抿了一小口这暗红色的茶汤，一股暖流顺着腔子流进她肺腑里去。她珍视与司徒峙独处的时光，即便什么也不说，只这样静静坐着，恍惚亦能体味到寻常人家的父子亲情。
	为着完颜亮的事，凌郁心上对司徒峙起了隔膜，只顾闷头饮茶。待司徒峙终于提到“颜公子”，她却漠然道：“义父说颜公子怎样，便是怎样。”
	司徒峙瞧出凌郁眼底的赌气，有些不安，可又有些喜欢。他轻叹口气：“郁儿，有些个情形义父没跟你讲，是存了私心。世间大多事，往往上不得台面，可又不得不为之。你年纪还小，义父只愿你像今日这般干净清爽。”
	冬日里吝啬的阳光一反常态漏进屋子里来，落在凌郁脚边，似是春日煦暖。她一颗心悠悠荡起，几乎要贴近她义父深藏的真心。却听他话锋一转，冷不防问道：“在霸州时你和阿晖说，给杨沛仑偷走的那部秘籍落入雕鹏山的深潭里去了。当真如此吗？”
	凌郁听义父忽又重提《洛神手卷》之事，心上一惊，缓缓点了点头。
	司徒峙审视着凌郁的眼睛：“你把当时的情形再细讲一遍。”
	凌郁便又把雕鹏山上许青竹夺画、杨沛仑布阵、众人打斗、冰面破裂秘籍落水的过程重述一遍，跟上次讲的一模一样。
	“那潭水有多深？当时没把秘籍捞上来，过后可有法子再捞？”
	凌郁内心惊骇，心脏怦怦狂跳，一下下撞在衣襟下的画帛上。她犹豫着说：“那潭水深不可测，据说奇寒无比，当时都找不到，过后再想捞，怕是极难了。”
	司徒峙接着又问：“那这些日子你可有发现什么古怪之事？”
	“……什么事？”
	“比方说，阿晖可有什么跟从前不一样的地方？”司徒峙不经意似地提起。
	凌郁摇头只说没有，心却跳得愈加厉害，暗思忖难道阿晖不慎叫义父瞧出了什么破绽？
	“他一直都在你左右吗？”司徒峙目光咄咄。
	“是，一直在。”凌郁壮着胆子问道：“义父可是觉得阿晖有什么不妥？”
	“那倒不是，只是秘籍就这样沉没水中，总让人觉得惋惜。”司徒峙道：“阿晖并无不妥，义父也只是想把每个地方都想周全了。别人终究是外人，也只有你能让我安心哪！”
	“义父，你放心。”凌郁话音很轻，心上却异常郑重。
	司徒峙悠然道：“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我身边。那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一晃已长成翩翩少年。”
	凌郁胸口一热，忍不住说：“郁儿已然长大成人，义父就把当年的事跟我说说吧！”
	司徒峙把脸沉了下来：“才说你是大人，便又跟孩子一个样。整日里胡思乱想！”
	“旁的我什么都不想，只求义父告诉孩儿，害我全家的仇人是谁！”
	“你忘了我一早说过的了吗？从你一入司徒家族大门，便是我司徒峙的孩儿。从前之事，不过是做了一场噩梦。你这样沉不住气，整日把报仇挂在嘴边，能成什么大事？”
	“我只想知道仇人的名字，他们为何要杀我全家？求义父告诉孩儿吧！”
	司徒峙脸颊微一抽搐，旋即背转过身，漠然道：“这茶性苦涩，没有咱们苏杭的回味甘甜。我看你也不怎么喜欢，先下去歇着吧。”
	司徒峙的背影坚硬如磐石。凌郁沉默片刻，施一礼缓缓退了出来。
	凌郁心口堵得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地喘不上气。她飞快地穿过花园，穿过连廊，让风挟着新鲜的气灌进喉咙里来，在她的胸膛里穿梭回荡。凌郁眼中射出匕首般的寒光，里面隐匿着深深的怨尤。每一次她问起仇人，司徒峙都转过身去，对她的苦苦哀求置之不理。她对他渴求的父爱愈多，痛苦便把怨恨扎得愈深。渴望和怨尤如两根纠缠在一起的藤萝，盘根错节，一寸一寸地生长，填满了她整座心房。
	返回谧庐，凌郁伏在桌案上，把脸深埋进厚厚一叠宣纸之中。那夹着墨香、略显粗糙的宣纸裹住脸颊，仿佛父亲宽大手掌的轻轻抚摩。她起身研墨，拿起司徒峙所赐的狼毫笔习字，一遍遍临写苏轼的《寒食帖》。当年东坡被贬黄州，穷愁潦倒，君恩断绝。整篇字行笔跌宕起伏，参差错落，于笔端肆意倾诉满怀抱负却郁郁不得志之情。凌郁少女情怀，如何明了苏轼满腔悲凉。她只是深深沉浸于这篇书法之中。每写一字，便把内心的渴望与怨尤融入笔势行走间，将它们埋藏得更深更深。
	心不静时当习字，这亦是自幼得司徒峙亲授。凌郁素知司徒峙身边虽有美妾如云，闲暇时最爱的却仍是闭门于书斋内研习书法。她时常见到义父习字，那只握笔悬腕的手永远沉稳，从未有丝毫颤抖。凌郁多么想透过纸背，探求义父的真心。
	傍晚时分徐晖来找她，见她仍自埋首习字，便道：“你自个儿闷在这里做什么？骆英直问你怎地没去呢。她与阿天和好了，还亲手给他敷了药。”
	凌郁不答话。徐晖瞧出她眼底深藏的胆怯，柔声说：“海潮儿，去看看骆英吧！她很挂念你。”
	凌郁往后缩了缩：“我……我不想见她。”
	“你还记着那件事？骆英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永远没人知道。”
	“没有永远的事。”凌郁小声嗫嚅道。
	“那你就躲起来，一辈子不去林红馆、不见骆英了？”
	凌郁不作声，过良久开口却问：“你说，骆英会喜欢高天吗？”
	徐晖眼前又浮现出那个黄昏里骆英悲伤的脸庞，她满面的泪水模糊了他视线。他说不出话来。
	可是凌郁执意追问：“你说她会喜欢高天吗？”
	徐晖瞥了一眼她苍白的面颊：“我瞧着骆英对阿天也并非全无情义。你没见他俩在一起有多欢喜热闹！”
	凌郁心底隐约升起一丝渺茫的希望。高天是多么磊落的人，好像正午时分一片白亮亮的天光，谁说骆英就一定会拒绝这光亮呢？假若有一天，骆英终于能够忘掉司徒烈，就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假若他真地不曾存在过……
	凌郁正胡思乱想间，忽见徐晖从怀中掏出一只纤小锦匣，放在她手里。打开匣子，里面一根细绳穿起一颗圆润光洁的珍珠。
	“一直都想送你样东西。你什么都不缺，我也不知送哪样好。”徐晖脸上泛起一片红：“今儿个经过山塘街，一眼就相中它。掌柜说，这是颗东海珠，经过多少年海潮冲刷，才有了这么好的形状成色。”
	凌郁把珍珠捧在手心里，看它周身裹着一层银白的晕，在斜阳中转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宛如一轮明月从海上缓缓升起。四周寂静，天地因赞叹而缄默无声。徐晖给她系上珍珠链子，她背转过身，解开颈上两个扣子，把珍珠贴着胸口藏好。
	整个房间里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好闻气味，温泉一样，把徐晖浑身的血都给滚沸了。他伸手从背后搂住凌郁，嘴唇贴着她脖颈轻声呼唤她的名字，海潮儿，海潮儿。透过层层衣衫，凌郁感觉到徐晖骨骼肌肉的力量和温度，环绕着自己柔软的身体。
	他们年轻，并且相爱，他们的身体如他们的目光一般透彻干净。最奢侈的时光莫过于此。
	然而回来姑苏月余，凌郁仍未踏进林红馆半步，司徒家族大门都绝少出去。她害怕见到骆英那张红艳艳的俏脸，怕承受不住她直率的目光，更怕在那欢声笑语里窥见她掩藏的悲伤。凌郁惊恐地发现，这悲伤里如今有了自己无法推卸的罪责。
	她想消除掉有关司徒烈的全部记忆，就像忘掉其他死鬼那样。可是这个人却梦魔一般，堵在她心口上纠缠着不放。她总是在梦里回到那个阴暗寒冷的山洞，再一次将匕首插入他的胸膛，或者被他扼住喉咙挤掉腔子里最后一口气。有天夜里她又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忽然被一种强大的念想驱使，径自来到司徒烈昔日的住处夏园。
	这是司徒家最漂亮的一片庭院，遍植大江南北搜罗来的各色花木，四季花开连绵不绝。门前那棵枝丫繁茂的样树，据说是司徒烈出生那年司徒峙手植，为取一个前程高举的好彩头。连廊尽头搭一座大戏台，曾几何时笙箫歌舞之声夜夜响彻夏园，姑苏城里谁人不知司徒少爷的戏班尽得风流。如今这里陈设未改，只是早已没了昔日的富丽与闹猛。凌郁轻微的脚步声落进园子里，就像沉入了一个不会醒来的熟睡深处，激不起半点回响。
	凌郁走进司徒烈卧房，四壁上挂着他收藏的鸟兽标本，月光下栩栩如生，飞禽走兽欢呼雀跃，簇拥为伴。墙角有五只大箱，随手打开一只，里面堆满了家居的长袍、糯袄，行猎的貉袖、紫衫，出游的鹤氅、蓑衣……司徒烈偏爱暖色，凌郁知道这些衣裳大多是镶金的缎子、猩红的织锦、钻绿明黄的丝绸绫罗。他的人迎面走来，太阳光般眩目，让人不得不眯起眼来看。手指滑过这些细腻光滑的布料，凌郁忽然觉出自己的自欺欺人。他当然存在过，他曾如此活生生地存在于这世间。房间里仍充满了他的气息，那样浓烈那样鲜呛，仿佛要把一切都烧着，把一切温暖的和明亮的东西都吸进他身体里去。
	凌郁在司徒烈房中坐了整整一夜。当晨曦缓缓漏进窗子里来时，她方看清楚手边锦缎之间裹着一只香囊，里面层层叠叠的繁复花瓣，装满了一朵朵开至最盛的海棠花。她当然知道这是谁人的香囊，这是何处的花朵。那年春天她头回见那一大片盛放的海棠树林，鲜艳到极处，亦绚烂到极处。她心中纵有再多成见，亦不能不为这少年对骆英一掷千金倾下的满腔爱意而撼动。那时候她其实是何等羡慕骆英，她内心里甚至还有那么一丁点儿妒忌。被人所爱是多么好，她愿不惜一切但求能为人所爱，真挚地，热烈地，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然而情爱恰如鲜花与锦缎年华，最是不能持久。而今花瓣干透了，结成浓烈的墨红色，恰似烫在司徒烈胸口上的斑斑血迹。
	我不原谅你，我们永不原谅你！司徒烈在她耳边冷冷地笑。
	凌郁心像要炸开了似的，仓皇皇逃离夏园。可这声音整日里都拢在耳边，不许她片刻安宁。她胸口憋闷得慌，无故和下人发了顿脾气，冲出司徒家族大门，一时也不知要往哪里去，便立在门廊下发怔。
	“这位公子，外乡人跟你问个路，可行个方便？”
	忽从不远处飘来一个悠长的声音。凌郁抬眼望去，只见石桥边站着一个宽袍大袖的青年，手上牵着一匹光亮亮的黑骏马，竟然是义兄慕容旷。
	喜悦的潮水一下子涨上来，漫过了内心里起起落落的悔恨纠结。凌郁快步迎上去：“大哥！你怎地才来看我！”
	“我在这儿已站了老半天，凌少爷却想什么想得那么出神哪？”慕容旷脸上满满荡漾的都是笑意。
	“我就是在想，这个大哥呀，一回家去就把我给忘在脑后了吧。”
	“哪儿能呢？我可还想着你说姑苏小菜的种种好处呢。”
	“现下就带你去尝尝这种种好处！”凌郁摸摸大黑马的鬃毛，拉着慕容旷往闹市中去。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一路闲话，但觉山河锦绣，岁月停顿，人世繁华明亮。
	凌郁挑了一家相熟的渔家菜馆，清静少人，鲈鱼脍做得却甚为鲜美。慕容旷夹了一筷，不由赞道：“果然肥嫩细腻，难怪前朝那个张季鹰，一想起这道家乡菜，连官都不做了，千里迢迢辞官归家去了。”
	“你且莫急着说旁人。还有一道莼菜羹即刻便上，定教你这个外乡人吃得连家都不想回了。”凌郁抿嘴笑道。
	慕容旷与凌郁相对而坐，虽一别月余，却似日日相见般，信手拈起个什么话便畅说不尽。慕容旷讲起归家后被罚闭门思过数日，凌郁不禁莞尔微笑。他却忽敛起笑容，间她可还记得太行山山洞中遇到的那位黄衫女子。
	凌郁一怔，凌云的名字几乎便要脱口而出，想起师父嘱咐，才给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听慕容旷低声吐露：“我知道她是谁了。她便是我娘的孪生妹妹，是我的亲姨妈！”
	“你如何得知？”凌郁心中激动，声音微微打颤。
	“回家我一问父母便知。她与我爹娘之间也许生过什么间隙，因而约定了不再相见。算起来，他们可有二十多年没见面了。我娘亲反复询问姨妈的情形，又是欢喜，又是伤心。”慕容旷顿一顿又道：“过些日子，我要再上太行山去，看能不能寻见姨妈。”
	凌郁摇头说：“只怕是难。她是圣天神魔教的教主，别人如何摸得着她的行踪。”
	“那也要去找找看！姨妈虽贵为教主，可心上一定很苦。她身边也没有旁的亲人，我该当好好护着她些。”
	凌郁眼角发酸，暗想日后寻了机会，总要设法安排大哥和师父见上一面。
	他们并肩走在红日西斜的石板路上，说着上一辈的陈年往事，惊奇地发觉自己竟是这般青春年少，而且仿佛永远不会老去。
	“慕容兄！”忽见河对岸徐晖正冲他们招手致意，几步跨过桥来：“几时到的？怎地不见益山兄和静眉？”
	“午后才到。静眉陪我父母在家抄经文，益山先去江阴看望朋友，这两日便来。”
	当下徐晖、凌郁二人陪慕容旷拣了一间清静的客栈安顿下，又在河边寻了处茶坊，望着窗外夕阳尽洒水上，吃一盏七宝擂茶，三人谈天说地，不觉唇齿留香。
	“啊哟，这莫不是凌少爷吗？”一个绵甜酥软的女声突然从背后滑来。
	凌郁的背脊悄悄一颤，听声音便知来者何人。
	慕容旷好奇地转过头去，但见一个俏丽的红衣女郎斜倚在门边望向他们。她虽是盈盈浅笑，脸上却分明含着怨气。
	凌郁一直躲着骆英，此时毫无防备之下狭路相逢，心口轰一声响，悬在半空的一块大石终于狠狠砸下来。她起身缓缓走到骆英面前，心上一片冰凉。
	“凌少爷这一向公务繁忙，却好兴致在此寻欢！”骆英冷冷挑着眉角。
	凌郁上下嘴唇不住打战，一个字也辩解不出。
	徐晖拉着慕容旷跟上来，抢过话茬说：“哪儿的话？我们正想去你那儿呢！有位好朋友要给你认识。”
	慕容旷含笑向骆英点了点头：“骆英姑娘，慕容旷久仰芳名了。”
	骆英睨眼把这陌生男子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有些吃惊，又有些喜欢：“你便是那个慕容旷！可你却如何知道我名字？”
	“那你又如何知道我名字？咱们彼此彼此，自然都是从你这好朋友嘴里道听途说来的。”
	骆英撇撇嘴说：“她这样的好朋友，谁个稀罕？走了那许多日子，回来连声招呼都不打！摆什么臭架子！”
	“骆英，我……”凌郁喉咙便住了，再说不出话来。
	骆英见她目光凄惶，气不由消了大半：“怎么了你这是？出什么事了？”
	凌郁怕泪水马上就要涌出眼眶，赶忙调头要走。
	骆英一把拉住她手说：“你做什么老躲着我？”
	温暖从骆英手心一脉脉传过来，直冲凌郁眼眶。她全身战栗，心揪作一团，几乎就要管不住自己口舌，想向骆英倾吐一切，忏悔一切。
	“瞧你们俩，几日不见便这么多愁善感，叫慕容兄笑话。”徐晖插进话来。
	慕容旷虽不知前因后果，也有心打散这欲说还休的紧张气氛，便顺着徐晖的话口说：“我哪儿会笑话？我是看着眼热。到底还是你们俩更要好些！我跟凌郁也有好些日子没见，却不见她这般想我来着！”
	骆英扑哧一声乐了：“嗳你这话说得不公道！她可是成日里把你挂在嘴边呢！”
	慕容旷道：“她也时常在我面前提起你，还有你的林红馆和海棠林。”
	“那明儿个去我那儿吧！徐晖，把高天也一并叫上。我烧几样小菜，大伙正好热闹热闹。”骆英咯咯笑着，仿若天边飘下来的一朵灿烂红霞。
	徐晖和慕容旷都起了兴致，纷纷说好。
	骆英歪头瞟一眼凌郁：“明儿你要是再不来，我可就真恼了你呀！”
	凌郁勉力点了点头，把堵在胸口的真相咽了回去。
	翌日凌郁随司徒峙出门，便由徐晖陪慕容旷在姑苏城中游览，大家约好了黄昏时分到林红馆见。慕容旷对温婉雅致的姑苏城十分喜爱，每一处都细细把玩。徐晖也难得讨这一日清闲，同好友把臂游逛，心情无比舒畅适意。
	他们在春秋时吴王阖间的葬地虎丘剑池旁站了很久。冬日稀罕的阳光松松驰驰地垂下来，给池水笼上了一层光亮的雾气，投射到池壁上，王羲之所书的“剑池”二字闪烁隐约，仿若仙人衣带飘飞，眩人眼目。
	徐晖听说过吴越争霸的故事，干将莫邪曾在此铸剑，据说如今剑池下仍葬着宝剑三千。这个传说让所有好武之人来到此地，心中便不由自主生出肃穆敬仰之情。但徐晖想，那些真正的名剑决不会甘于埋身黄土，它们必定仍流传世间，辗转于各个英雄豪杰手中，做出惊世骇俗之举。就像藏在凌郁洞箫里的那柄匕首，晶莹剔透，古意盎然，说不定就是一件出春秋、过战国、手刃王侯将相无数的千秋利器。他转头见慕容旷脸色庄严，望着一池碧水出神，不由想到他父亲那柄令人为之惊泣的湛卢宝剑。那柄剑，黑湛湛寒光四射，带着桀骜，透出杀气，不知曾沾染了多少人的鲜血，暗嵌着多少代的故事。
	慕容旷也正念及湛卢，继而想到父亲慕容湛。凌云说湛卢是慕容湛的灵魂，人们一见这柄剑便会因想到他挥剑的动作而悚然战栗。慕容旷竭力想象父亲年轻时的形容举止，才发觉自己对父亲的过去知之甚少。令他迷惑不解的是，这柄曾和父亲如影随形的湛卢剑，却长年被锁在空寂的幽谷深处。父亲是借此舍弃了他过往那副沾满了血腥和传奇色彩的灵魂吗？
	他不禁想起十几岁上头一次独自出门游历时，父亲曾对他说：“出门是好事，少年人正该多看看山川锦绣，天地宏阔。然而到外面去，不要给别人蒙蔽了眼睛，要透过自己的心去看。不要受外物牵制，要高高兴兴做你自己。这是很难的，可也是最最要紧的。”这话他听不大懂，可一直牢牢记在心上。现下回想起来，是否父亲正是为了做他自己，不受一柄剑、一个身份的束缚，才把湛卢深藏了起来呢？
	慕容旷信马由缰正想着湛卢和父亲的事，忽觉脸上一暗，抬眼望去，几只雪白的苍鹭呀呀叫着从头顶掠过，翅膀划过优美的弧线，轻轻一点，落在不远处竹林高峭的枝头。它们不避人，亦不理人，直是旁若无人，攀着竹枝微微摇摆，背靠朗朗青天，那副悠然自得的潇洒似有仙风道骨。
	遥遥望着它们，一股巨大而深湛的喜悦在慕容旷心底逐渐漫溢开来。父亲的话回荡在这个明澈的冬日，显得格外清晰透彻。他就要在这无限尘世间发现他自己，做他自己，这比什么都更要紧。
	午后徐晖和慕容旷闲逛在繁华的七里山塘。慕容旷欢喜看身旁这些摩肩接踵的吴越人，欢喜他们个个怡然自得，行走起来往若飘风，明明是市井集市，却又似不识人间烟火。这种人世风流如此让人着迷。
	姑苏自有它一种魔力，徐晖想也只有这块明丽富庶之地，才孕育得出司徒家族这般阔绰、傲岸而令人向往的传奇世家。然而这谦谦君子的面纱不能够掀开，那下面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夜。是不是所有为人顶礼膜拜的伟岸背后，都有令人不忍卒睹的疮疤？
	徐晖背脊上一阵发冷，不愿再深想下去。他见店铺里的姑苏绣品甚是精美，便张罗着给慕容旷看。无人应声，他一调头，才发觉慕容旷已不在自己左右。遍街人潮涌动，根本不见慕容旷的踪影。徐晖料他定是被什么好玩意儿绊住了眼睛，于是沿原路折回去寻。
	走在街上，斜阳正好，清清淡淡揽住海涌山腰系。徐晖搜寻着慕容旷，眼前忽一亮，映入一个熟悉的背影，乌发深垂，罗裙摇曳，却是多日未见的司徒清。徐晖心上轻轻一颤，这个少女就这样安静地走在闹市中，整个世界都不能惊扰她的寂寞与沉静。他真想从后面叫住她，像往日那般微笑着唤一声“小清”，但微一踌躇，还是停下脚步，佯装赏玩街边字画，心中忐忑懊恼。
	再抬眼，那个清丽的身影已如一只飞鸟消失在青黛的天边。绛红色的夕落中却见慕容旷随着人流款款而来。徐晖忙迎上去：“慕容兄，你跑哪儿去了？”
	“适才只顾看风景落下了。”慕容旷眼中浮着一个异常温柔的微笑。
	“瞧你这么高兴，可遇见什么好玩之事了？”
	“怨不得人家说姑苏是人间天上。我都想搬来此间常住了。”
	“这儿就是小桥流水的景致，看多了便也没什么新鲜。”
	“这小桥流水里才显出姑苏的真性情来。”慕容旷脸上笼着一层光，声音也更柔和了：“便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遇见真正的江南女子。”
	“那你且说说看，你遇见什么真正的江南女子了？徐晖睨眼笑道。
	“适才我看见一位姑娘，她独自走在街上，没有女伴，也不与人讲话。有暖红的夕阳笼在她肩头，好像一对鸟儿的翅膀。”慕容旷喃喃说着，目光投向垂满夕落的山塘河。
	“她人长得一定很美吧？”
	“让人想起白色莲花。”
	提到莲花，徐晖便不由想起恕园里盛放的一池白莲。司徒清该就是这样一个真正的江南女子，温婉，平和，身上又有种矜持的力量。他内心里忽然揪起了火烧火燎的愧疚与深切的情谊，所有混沌交杂的感情如放了明矾的浑水，霎时分明透彻。他挂念她，又唯恐辜负了她。这不是恋人之情，然而这感情原本就更加纯粹简单。我为何要躲开她呢？她是我的挚友，我永不背弃的挚友，他对自己说。
	如此释怀，徐晖心上顿觉爽利，拍拍慕容旷肩膀道：“你若是动心了，不如便留下来。姑苏城也不大，多走几趟这七里山塘，兴许哪日还能遇上。”
	慕容旷也不答话，自顾自地微微含笑。
	徐晖心头一动，不经意似地问道：“慕容兄可有心上人吗？”
	慕容旷微微一怔，过片刻方道：“曾经有。”
	“能得你倾心，想必是世间稀有的女子。”
	“却不知她的夫君，前世修了何等福气。”慕容旷轻声喟叹。
	“她……已有夫君？”徐晖吃一惊。
	“到如今，她出嫁已有六载。”
	“她若真心待你，又怎会嫁与他人？”徐晖不解地问道。
	“世间有些事，却是身不由己。我与她身份悬殊，她是官宦人家的千金，一早便被父亲许给了同僚的公子。”
	“你武功高强，当初何不带了她远走高飞？”
	“我若要她随我浪迹天涯，便是要斩断她与家人的骨肉亲情。她纵肯与我走，也不会真正快乐。便如她亦知我不能为她堕入仕途，若勉强为之，必苦闷郁郁。”
	“那你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做了别人的妻子，难道就不伤心难过？”
	慕容旷低头不语，过良久方道：“每年我都会去一趟临安，远远地看上她一眼，得知她一切安好，便也安心了。”
	徐晖不想竟而触动慕容旷的伤心旧事，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两人便都沉默了下来。
	远处有游子打扮的人牵马过桥，嗒嗒的马蹄声踩碎了满地斜阳。徐晖目光从那人身上掠过，不由睁大了眼睛：“嗳，那不是益山兄吗？”
	慕容旷顺着徐晖所指方向望去，果然见是龙益山。二人追上去，从背后扯住他行囊。龙益山挥拳正要打，看清是他们两个，顿时乐了。
	“益山兄，你来得可真巧，咱们正好一块儿去个好地方。”
	当下徐晖带路，和慕容旷、龙益山二人往林红馆去。海棠树尚未到开花季节，只有些残叶贴在树枝上。然而那一片枯败的林子仿佛隔出了另一方世界。此处天地岑寂，只有归巢的鸟雀扇动着翅膀从头顶掠过，它们啾啾的歌声随着晚风在树梢间回旋。徐晖三人也都随之缄默，草叶间湿凉的露水沾着足底，洗去他们在尘世中沾染的尘垢。走出树林，傍水而建的林红馆便撞进眼帘。
	大片晚霞像骆英的百褶石榴裙，在金灿灿的水面上铺开，再投到墙壁上，整座木屋就被涂上了一层奇异的绝艳之色。波光粼影在木墙的纹路间摇曳，笼着金红色的光，仿若幻想中的仙人幽居。
	慕容旷和龙益山不由屏住了呼吸，连徐晖都像是第一次来时般震撼。他们走进林红馆，骆英正从后面的厨房里转出来，短袄旋裙，高挽袖口，露出半条浑圆光润的臂膀，水淋淋的手里提着几根青菜。
	慕容旷深施一礼道：“武陵人误入桃花源，叨扰了！”
	骆英笑盈盈地撩了撩腮边碎发：“武陵人来得正好，一淘进来帮忙吧！”
	三人随骆英进了厨房，高天正把两条鲢鱼摔在案板上准备片鱼鳞。徐晖给大家相互引见，几个年轻人三言两语便即熟络。
	骆英忽皱眉道：“咦，凌郁呢？怎地又没来？”
	徐晖忙说：“她白天出门办事，说好了一会儿自己过来。”
	像是回答他们对话似地，门帘一卷，凌郁的声音便飘了进来：“老板娘请客，我哪儿敢不到？”
	骆英眉头一松，一把把凌郁拉进来，亲热地命令道：“凌少爷在家有人伺候，在我这儿可也不能吃白食！喏，这个糯米糕你来做！”
	凌郁答应着，解了斗篷，卷起袖口，把手泡进水盆里洗了洗。徐晖瞥见她的手指和腕子在清水中波动，如同两尾银鱼，整颗心就像这水纹般荡漾开去。
	骆英给每人都分配了帮厨的活计。本以为这几个大男人粗手笨脚，肯定只有引她嘲笑的份儿，没想到他们竟都做得十分仔细，尤其是龙益山，刀法工整，倒像是轻车熟路。骆英夸龙益山肉切得精细，龙益山红了脸只闷头择菜。慕容旷揽过话说：“益山可是我娘的高徒，是我们家响当当的二厨！我娘的好手艺我跟静眉都没学来，只有益山一点就通！”
	大家惊奇地瞅着龙益山，如若慕容旷不说，当真瞧不出来这个高大憨实的小伙子竟有如此内秀。凌郁强把满腔负疚挤到内心最幽暗处，竭力融入这轻快的气氛中来。她庆幸与慕容旷同来的是龙益山而非黎静眉，那个咄咄逼人的小姑娘总能看穿一切，让她浑身不自在。
	晚饭准备就绪，徐晖张罗着摆桌子。骆英却摇头道：“这顿饭我们不在屋里吃。”
	“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吃？难道要到屋外头吃？”高天奇道。
	骆英狡黠地眨眨眼睛：“你们随我来便是。”
	几个人的好奇心都被勾了起来，随骆英从厨房后门出来，只见水边泊着一条乌篷船，船身开阔，足够他们六人栖身。徐晖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想在船上吃呀！”
	凌郁会意地笑道：“这片水一直通到太湖上去。我们可以边吃边赏湖上月色。骆英，真有你的奇思妙想！”
	“那还不赶快把东西都运上船？”骆英招呼说。
	大家都被这个主意鼓舞了，兴冲冲地把酒菜碗碟一一送入船舱。骆英点燃船舱中央的炭火炉，人人脸庞都被映成红彤彤的玫瑰色。
	几个男子汉都自告奋勇去摇船。凌郁却道：“还是我去吧，你们也不识得水路。”
	“凌郁说得是，你们就别逞强了！”骆英推一把徐晖：“嗳，你去给她搭把手！路不近呢！你也正好跟着学学！”
	凌郁立于船尾，执木橹微一用力，船儿便贴着水面缓缓荡了开去。进入较开阔的水面，她将木橹交由徐晖。徐晖臂力更足，但他才一接手，船身就歪了，斜刺里向着岸边石阶撞去。一船人惊呼声里，凌郁奋力扳过船橹，船才擦边折回河心。凌郁教徐晖用木橹在水中调节船行方向的技巧，徐晖再掌舵，船总算能够七扭八歪地向前蛇行了。他全身绷得僵直，不敢稍有松懈。
	凌郁和徐晖交替摇橹，在裹着寒雾的水上穿行。但听骆英倚在船头有一搭无一搭地哼着小曲，年少当及时，嗟跎日就老……歌声缥缈，不断盘旋低回。
	他们迎着落日向西划去，晚霞却退得更快。天宇拉开湛湛夜幕，地形变得繁复曲折。凌郁执橹穿过狭长的水路和迷宫般的芦苇荡，终于划进一片波澜起伏的开阔水域。她宝蓝色的斗篷被晚风鼓起，像一片湖水飞到了空中。
	“到太湖了。”凌郁轻声说。
	徐晖望着这片开阔浩瀚如大海的水域，一时说不出话来。凌郁和他并肩站着，望向壮阔的湖面，真想把心掏出来，放进太湖的水波里，一股脑洗掉所有烦恼，从此心神俱澄澈。
	正此时，月亮从水面上升起来了，无声地跳耀，投下万缕柔和光芒，为黑色的太湖披上了一层银纱。这月光充满了温柔的力量，霎时把凌郁震惊了。她心神澎湃，仿佛即刻便要抓住这力量的隐秘源泉，那里深藏着《拂月玉姿》的精髓与灵感。
	沐浴在这纯净无瑕的月光中，徐晖情不自禁扬起头，想让自己和月光融为一体。他爱月亮生于黑夜却不隐匿于黑夜的尊严，爱她冲破重重帷幕放射光芒的力量。他更爱月光照在凌郁光洁的额头上，她的脸庞如白玉神像，似乎蕴藏着天地间最珍贵的秘密。
	“说书先生讲的西施与范大夫泛舟太湖，便是如此吧？”
	凌郁歪着头，眨眨眼睛说：“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装了这一整船的朋友。”
	这个回答真是妙，徐晖忍不住笑了。同是这千古不变的湖水和月色，他们不但与恋人共赏，还有良朋挚友相伴左右，这不是比当年范蠡和西施更了不起么？有那么一刹那，徐晖觉得自己似乎窥见了比他人生理想更高的意境。但那意境太模糊缥缈，惊鸿一瞥般打个闪亮，即又沉入水下隐匿不见。
	“嗳，进来吃饭喽！”骆英探出头来喊。
	徐晖回过神来，和凌郁矮身进了船舱。炉火烧得正旺，两侧的小窗都支起来，可以望见太湖月色，却也不嫌寒冷。一桌菜肴都摆好了，醇香的冬酿酒温热了尚未饮，每个人的眼里已然醉意荡漾。如此静谧的太湖，这般柔软的月光，可以尽情挥霍的年华，让人如何能够不深深沉醉？
	慕容旷和龙益山先斟满了酒敬骆英这番盛情款待。骆英托着酒盅，仰头一饮而尽，脸颊上各簇着一团红晕，更添几分妩媚。
	“主人算是略尽了地主之谊，贵客总也要有些答礼吧？”骆英支着头，调皮地为难他们说。
	“主人说得极是。不过客人既不会烧菜，也未及带上家乡土产，可真是过意不去。那我只有胡乱弹奏一曲，权且算作答礼吧！”慕容旷从身后琴袋里取出琴来，转向凌郁道：“二……二弟，我们很久没一起合奏了，你可带了箫来吗？”
	凌郁从腰间抽出洞箫，走到慕容旷身旁。慕容旷望着窗外略一沉吟，左手按弦，右手轻拂，一曲《水调歌头》便流水般淌了出来。凌郁把箫凑近唇边，从丹田里送出一口气，幽远的箫音融入了空阔琴声，正像是湖水上缓缓升起一轮明月。在座几人都听得入了迷。
	重复上阙曲调的时候，骆英的歌声缓缓加了进来：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徐晖他们平日里常听骆英哼小曲，歌声酥软甜腻，撩人心弦，然而这一曲苏东坡的《水调歌头&middot;明月几时有》却唱得清越悠远，荡气回肠。骆英唱着曲，仰脸望向窗外，双臂微微张开，仿佛要展开翅膀飞到月亮上去。坐在对面的高天默默望着她，心口上烫极了。就在这个瞬间，他恍惚拨开重重云雾，触到了她的一颗真心。
	琴声、箫声与歌声相互交融，化成风汇成水溶成月光。徐晖望着窗外湖面，眼前渐有些模糊，似乎看到明月幻化成一片片白色的光粒落入太湖。这么快我便醉了么？徐晖睁大眼睛望出去，那白色光粒竟愈发清晰了。他不禁脱口喊道：“下雪了！”
	大家纷纷向窗外眺望，果然见到细小的雪粒在空中飞舞。江南甚少落雪，此刻晶莹的雪粒细细密密顺着月光，从天上旋舞而下，为太湖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织毯。水波起伏，掀起白雪下黑玉般的湖水，仿佛皑皑白雪闪耀在山峦层叠间。而那一轮明月仍挂在天上，慷慨地洒下一波一波银色月浪。
	他们雀跃着奔出船舱，全都喜欢地伸手去摸月光里的雪粒。慕容旷吞了一大口酒，那温辣流进肺腑，滚热了全身。他索性抱琴席地坐在落雪的船板上，拨出一段随性而作的曲调，和拍唱道：披君貂襜褕，对君白玉壶。雪花酒上灭，顿觉夜寒无。
	这是李白在秋浦清溪的一个雪夜与朋友饮酒时所作的五言诗，诗中所写跟眼前情景十分切近。
	大伙都称好，凌郁却迟疑着问道：“大哥，这唐诗也是可以入歌的吗？”
	相较于谱曲成歌、在市井流传的阙词，绝句律诗一向被看作是文人雅物。慕容旷如此即兴而歌的确是不合规矩，因而凌郁有此一问。
	慕容旷睨眼道：“那些酸里酸气、假道学的诗大概是入不了歌。不过我想李白的千首诗篇就是为了大声吟唱的。他写诗的时候，应该是一手握笔管、一手持酒坛，兴起处还会抽出长剑，借着酒劲在月光下舞弄一番。”
	徐晖不懂得这些个文人规矩，但他喜欢慕容旷歌中的惬意与爽然，遂接口道：“喝酒时写的诗，当然就要大声唱出来了！”
	“可不是吗！李白这个人，诗里写得最多的就是三件事，喝酒、云游、交朋友。人生就该当是这般痛快。”慕容旷扬声道：“益山，记得去年咱们还把《将进酒》编成歌来唱吗？”
	龙益山笑道：“是呀，当时你抚琴，我击鼓相和，可真痛快极了！”
	“好哇，再给我们唱一次吧！”骆英欢呼着说。
	“不过是唱着玩的，况且……又未曾随身带着乐器。”龙益山脸上滚过一层微红。
	“就用这个！”骆英伸手把船桨递了过去，拍拍船舷道：“敲坏了不用你赔！”
	慕容旷散开手指，哗啦啦拨开七弦琴，琴声铮铮在寂静的月夜中格外清亮。他换了徴调，仰头唱道：君不见，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龙益山拿船桨按节奏敲击船舷，初时尚颇拘谨，随着慕容旷琴歌之声渐强，敲击之声也越来越有力。终于他自己也张口与慕容旷一起放声高歌。慕容旷瑶琴亮烈，龙益山木桨古朴，慕容旷歌声绵长，龙益山歌声沉厚，两人相互应和，气势如虹。
	听着这激昂浑厚的歌调，徐晖和高天只觉得血脉贲张，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喷涌而出。他们虽然记不全诗句，也情不自禁跟着曲调用鼻音哼颂，和成雄浑磅礴的山河背景。骆英亦加入进来，她的女声清丽高亢，环绕在男人们的歌声旁盘旋而上，直绕云霄。
	凌郁自小受的诗书教育甚为端正严谨，但经慕容旷他们这样一唱，她也恍恍觉得，李白这首《将进酒》，原本就该如此和酒而歌。于是她不由自主拿起洞箫放到唇边，轻轻吹出畅饮欢歌之后的沉郁底色。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
	这一船年轻人浑身都是气力，只愁没地方挥霍。他们闪着亮光的年华好像一片大洪水：“哗”一浪冲开了太湖的清冷与寂寥。
	温过的冬酿酒后劲十足，慕容旷的醉意上来了，挨着凌郁喃喃自语：“我爹跟我说，人年轻的时候哇，都喜欢李白。李白就是什么都想管，什么又都不顾……什么都喜欢，什么又都不满……结果他一辈子……一辈子都又是大欢喜，又是大愤懑……
	凌郁胸口热烘烘地，话便也多起来：“我义父就顶不赞成我读李白。他说李白做人太不管不顾，这人不是活在人世间，他是……他是活在天地间！因此上这么多年，也才出了这么一个李白……其他人，活在人世间，就不能不管不顾……就成不了李白……”
	慕容旷用力摆摆手，大声说：“……他们说得也不尽然……我便活在人世间，也……在天地间……”
	徐晖仰面躺倒在船板上，望向天上大而明净的月亮，眼中雪和月、天和水渐渐不分彼此。他的胸口像被什么打开了一样，有说不出的痛快，又有说不出的凄凉。
	这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夜晚。他们尽情地饮酒放歌，歌声在浩荡寂寥的太湖上飞扬，流传千里不散。徐晖心头惘然若失。他似乎预见到了这是最后一次欢聚，洁净如雪的友情将从此蒙尘，清亮如月的青春将随之流散。
	司徒峙从未见过凌郁如此放纵地泄露内心感情，这烈火般的告白与哀求直令人畏惧。
	他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疼惜与犹豫，
	但终于锁住了眉头：婚礼年后就会举行，此事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第十二章 决裂
	徐晖的理想简单明了。他想做大事业，想受人景仰，由人传诵。他渴望荣耀，渴望被人铭记不忘。然而对于一个出身寒微的年轻人来说，这就像一个难以企及的梦境那般虚幻。曾经他以为依傍司徒家族是条终南捷径，然而慢慢才看清楚，自己只是这棵大树上一片微不足道的叶子，被其他更繁茂的枝干所遮蔽掩映。倘若他足够努力，又有运气，二十多年后或许可以成为汤子仰那样的角色。但二十年如同一生那么漫长，他等不及，每天都梦想一夜成名。他的人仿佛陷进一片柔软的沼泽，愈挣扎，愈下沉，很快将被泥沙覆盖淹没，永无出头之日。
	一夜成名，需要真木事，更需要可遇不可求的契机。徐晖做事兢兢业业，力争尽善尽美。司徒峙看在眼里，给了他更多机会，甚至晋升他的级位。然而这些长进只是按部就班，并不足以一鸣惊人。徐晖胸中怀着壮大的志向而不得舒展，每日走在人流之中，一颗饱满充溢的心仿佛随时要被满腔热望压爆。
	然而如今他毕竟是雷组组长，有了更多机会参与上层议事，学习统领手下士卒。渡江返回姑苏后，司徒峙已单独召见了他三回，每回只是喝茶闲叙，并无紧急任务部署。这是司徒家族武士罕有的荣誉，每次迈进族主那间幽暗深静的书斋，徐晖心中既有受宠若惊的喜悦，也怀着拿捏不准的忐忑。茶汤蒸腾氤氲的热气后两道深邃的目光总在审视他，仿佛藏着无限深意。
	不过最令徐晖感到难堪的还是他和凌郁的关系。人前凌郁是他的上级，无香斋议事时他要低头施礼，敬称少爷，听她发号施令。起初这种伪装多少填充着新鲜的刺激感，徐晖那一声“凌少爷”里，饱含着唯有凌郁听得懂的亲昵与戏谑，轻轻从舌尖送出来，留满口芬芳。然而日复一日，伪装似乎永无尽头，令人厌倦。凌郁白袍素裹，高坐上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仿若一块寒冰。徐晖仰头望去，有时候突然一个激灵，恍惚中疑心一切只存在于幻想，凌郁原本只是跟自己毫无瓜葛的冷峻少年。凌少爷淡漠疏远，海潮儿激烈深挚，她们竟仿若迥然不同的两个人哪。
	而私下里，他们是倾心相爱的恋人。徐晖如此贪恋与凌郁独处的片刻光景。他每每长久地亲吻她，两情缱绻间，心中都隐隐疼痛，唯恐与她离散。她那般温柔热烈地回吻他，嘴唇芬芳柔软如花瓣，令他心神激荡，恨不能与她日夜厮守。避不开人处，他们便沿着河水并肩缓行，也不多言语，只是看天高云淡，流水潺潺，衣袖擦着衣袖，手指无意似地偶尔碰到一处，又缓缓挪开。
	然而两个男子如此亲近，眼角眉梢挂着竭力掩饰也掩饰不尽的柔情，这情景落入旁人眼中，便容易生出许多暧昧的遐想。种种传言自他们从北方归来后不久便开始流传，人们望见他们一同走来就露出会心的笑容。那些闲话并没有立刻传到徐晖和凌郁的耳朵里去，大家毕竟有所忌惮，茶余饭后的谈资，当事人往往给蒙在鼓里最后一个得知。但人们眼中窥视和猎奇的目光，毕竟在徐晖心头笼上团团窘迫不安。
	有时他们一道出门，迎面碰上四组的弟兄，当面垂首行礼毕恭毕敬，待他俩走过，身后便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他们嘀咕什么？”凌郁奇怪地问道。
	“别管他们。”徐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有些莫名地不自在。
	慕容旷和龙益山离去后，姑苏城陷入了最阴冷的一段光景。凄风苦雨，日夜不断，寒气顺着雨丝渗入骨骼，让人浑身不舒坦。五部开始张罗着置备年货，忙碌喧闹之中总算添了些许明亮的喜气。
	可这喜气里也透着阴霾不安。某日徐晖被差到临郡办事，回来方知家中失窃，五部四组弟兄住处全部封住搜查赃物。
	人心惶惶几日，才不了了之。雷组的兄弟又抱怨说，到了年根底下，大家都巴望着给家里捎些年货回去，土部却克扣了他们的月银。徐晖一向专注于建功立业，不很看重钱财得失。但为组里兄弟出面主持公道是他的分内职责，何况阿泰还煽风点火地撺掇说：“土部那帮人仗着汤爷，挤兑咱们雷组，这明摆着就是不把组长放在眼里哪！”
	这话撩得徐晖心头有些火起，他径直去土部的议事厅找部主老秦，却被两个把门的汉子拦下，说什么厅里堆着刚采买回来的年货，外人一律不得入内。
	徐晖强压住内心的不快说：“那就把你们部主请出来说话。”
	左边的汉子拿眼角睨了徐晖一眼：“我们部主出门去哩。”
	“那就请管账的支事出来。”
	“嘿嘿，管账先生也不在。”
	“当值的管事呢？”
	“谁个都不在。”那人双手一摊，满脸看笑话的皮相。
	徐晖不由拧紧眉头：“我是雷组组长徐晖，有要紧事办！”
	那人懒洋洋地瞥一眼徐晖：“我晓得你是哪个。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介在园子里逛逛，就活得滋润哩！我们这厢管事的可都忙得紧咧！”
	徐晖胸口噌地窜上一团火，唬起眼睛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凶什么凶？是来跟我们土部干架的？”那人的嗓门也直挑上去，引得旁人纷纷探头张望。
	徐晖不耐烦再与他纠缠，拂袖走了。却听身后那人还不依不饶地嚷着：“有啥子了不起！不就是个芝麻粒大的小头头吗？”
	旁边一人阴阳怪气地劝道：“人家可是攀着凌少爷这根高枝呀！咱们惹不起！”
	“嘿嘿，他不就是凌少爷身边的一条哈巴狗嘛，整日价黏在凌少爷身边，摇尾巴卖力得很喏！”
	“不光会摇尾巴，只要凌少爷勾勾手指头，他还会爬过去，乖乖舔他的脚指头，再舔他的下巴颏……”
	他们底下的话模糊不可闻，只听得一片哄笑之声。
	徐晖的脸因愤怒和羞辱涨红了。路上遇见几个相熟的弟兄，走过之后，徐晖不由又掉回头去，疑心他们也在背后指指戳戳，窃窃私语。霎时间他如梦初醒，他和凌郁这样终究是不行的。在司徒家族，他们的身份已被预先排好。凌郁是高高在上的凌少爷，司徒家族最有希望的继承人，而他徐晖是赤手空拳出来打天下的穷小子。她和他之间，超出了这种界限，便是荒唐可笑，便可以为人肆意践踏侮辱。
	有个念头从徐晖脑子里冒出来，假如凌郁告诉司徒峙她的真实身份会如何？当她只是个女子，一如他只是个男子，或许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他为这个想法而激动了，有何不可呢？当凌郁揭下凌少爷的面具，还原成为她自己，还有什么能够阻挡他们呢？
	徐晖试着把这个想法说给凌郁听：“你们相处了这么多年，你把事情从头至尾讲清楚，想来你义父他也会体谅。”
	凌郁漆黑幽邃的眼睛望着徐晖，几乎被他的话打动了。但是一片阴云掠过，遮住了她的视线。她浑身猛一战栗：“若是他不体谅呢？”
	“是男是女，对他又有何不同？你都仍是他的孩儿啊。”
	凌郁心上却萦绕着一团模糊的恐惧。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义父必定对她隐瞒了什么，一旦知悉她的真实身份，或许便是他与她恩情断绝之日。
	见凌郁只是低头不语，徐晖的火气上来了：“那你便由着我们如此不明不白的么？现如今别人都在说，说我是你身边的一条哈巴狗！”
	“谁说的？我杀了他！看谁还敢这么放肆！”凌郁一挑眉。
	“大家都这么说，你杀得干净吗？就算他们当面不说，难道背后不说？就算嘴上不说，难道心里不说？”
	“你又何必理会那些个闲言碎语？”
	凌郁想拉徐晖的手，却被他甩开了。
	“你自然不必理会！他们嘲笑的是我，又不是你！”徐晖暴躁地说：“你只想要保住自己的少爷地位，你想过我么？”
	凌郁心中一阵气苦：“我何尝稀罕当什么少爷！你竟这样不明白我，枉费了我们相识一场！”
	“你当我不知道么，在你心里，宁肯舍了我，也绝不能失去他！”徐晖心上发寒，冷冷甩下这句，转身便走，丢下凌郁怔怔立在原地。
	晚上徐晖到林红馆去。高天正给骆英帮手，见徐晖脸上乌云密布，忙招呼他坐下。骆英端来一壶善酿，徐晖推开说这酒没劲道，骆英瞥他一眼，不声响换上一小壶米烧酒。
	“咱俩有日子没坐下来喝两盅了，今儿个正好！”高天拍拍他肩膀。
	徐晖自顾自地干了几盅酒，歪头问高天说：“阿天，咱俩是好兄弟不是？”
	“这还用得着说？”
	“那你老实告诉我，他们在背后说我什么？”
	“你说谁？”高天一时有些茫然。
	“他们！司徒家族那些人！他们在背后议论我，取笑我。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的？”徐晖又灌了一盅。
	“他们……咳，那都是他们闲得慌乱嚼舌根！你理会它做什么？来，喝酒！”高天忙着给徐晖斟酒。
	“我便想听听他们嚼的什么舌根。”
	“大丈夫行得正，做得端，何必在意旁人议论。”
	徐晖指着高天大声说：“是兄弟就快说！别吞吞吐吐的！”
	高天拧紧眉头，把心一横：“他们说，他们说你是凌少爷的……男宠。”
	徐晖后背重重砸上椅背，一颗心沉入黑不见底的深渊。他闭上眼睛，轻声咀嚼这两个字：“男宠……男宠……嘿嘿，多好听的名头哇！”
	高天忙道：“你别放在心上，那都是些个无聊不得志的小人！”
	“他们怎么说的？说我是靠着陪凌少爷消遣在司徒家混饭吃的？说我这个组长是靠出卖色相得来的？”徐晖缓缓打开眼睑，嘴角虽冷笑着，眼中却溢满了泪光：“阿天，你也相信他们的话吗？”
	“咱们这么多年兄弟，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吗？”高天低声道：“只是你跟凌少爷，的确也走得太近了些。他那么高傲冷僻的性子，偏只亲近你一个人，旁人看了难免说长道短。”
	徐晖困难地咽下一口酒。烧酒清香浓烈，滑过他的嗓子却似刀割一般，火辣辣地疼。没饮多少他便醉了，头痛欲裂，天旋地转，眼前一切尽变得模糊，唯有高天的话在耳边盘桓不去。他不甘心，自己如此努力勤勉，得来的竟然是“男宠”这二字评语。他不甘心。
	翌日徐晖在廊上远远瞥见凌郁身影，一低头，避了过去。凌郁也瞅见了徐晖，瞧他佯装不见径直走开，心中有气，咬了咬嘴唇也掉头走了。两人便似生分了般互不搭理，竟疏远了许多时日。
	徐晖出身寒微，一心有所成就，最受不了旁人贬损他悉心维护的声名尊严。他避开凌郁，仍旧如芒在背，但觉无数双眼睛在身后点点戳戳，烤得他背脊上一片火烧火燎。他心中烦躁，终日躲开热闹的人群，尽往僻静之处去，一日不知不觉竞拐到恕园门前。
	恕园粉墙黛瓦，修竹微黄，寂寥清凉一如往昔。徐晖在门口站定，烦闷焦躁之心不觉清爽了许多。他犹豫良久，终于轻轻叩响门环。此时此刻，徐晖最想见的人竟便是司徒清。她如一泓清泉，流在青山秀树间，每每想起都沁人心脾。
	徐晖被让进中庭，远远地，就已望见司徒清坐在窗边读书的侧影，眉目低垂，端丽不似尘世中人。妙音进去通报，他凝视着司徒清合上书，缓缓起身向他走来。许久未见，徐晖心上不禁感到生疏和忐忑，还有些许不知所措。此刻看到司徒清脸上笼着淡淡的笑，笑容里都是温柔和善意，他悬着的心忽就放下了。
	他们相互注视，既觉熟稔，亦感陌生，还有种岁月飞驰、恍若隔世的惘然。旁边的妙音自以为懂得了含情脉脉的意味，掩嘴笑道：“啊哟姑娘，你们这样光站着拿眼睛讲话，可要到几时？莫如请徐公子落座阿好？”
	司徒清脸上一红，方才请徐晖进中厅坐下。徐晖缓了口气道：“小清，你一向可好？”
	司徒清点点头：“都好。徐大哥可好？”
	“我也都好。”
	妙音奉上茶来，撇撇嘴说：“姑娘好，公子也好，妙音可弗好呢！”
	徐晖听她说得有趣，笑问道：“妙音有什么不好？”
	“上回公子说了，得空要来瞧姑娘。得了公子这话，妙音哪里也弗敢去了，生怕前晌一出门，公子碰巧就过来。妙音如何敢叫公子吃闭门羹？尽日里生生守在家里，做啥子事体也都弗安心，怕公子这厢便到了，还都弗有准备。妙音坐也弗是，站也弗是，这也弗是，那也弗是，有啥好喏？”
	妙音一副伶牙俐齿，娇嗲嗲说着，明里说自己如何，实则是指司徒清日日翘首等候的苦心，暗里更是埋怨徐晖不守信约。这番话徐晖听得明白，不觉慢慢红了脸。
	司徒清也羞赧了眉梢，轻轻推妙音一把：“徐大哥难得有空来，偏你就生出这许多闲话。去把百果糕饼给蒸上吧，也让我们耳根清净一会儿。”
	妙音笑津津地退了出去。司徒清道：“妙音惯会说笑。徐大哥，你别放在心上。”
	“是我的不是。说好了要常来看你，琐事缠身，就一日日地拖下来。”
	“我知道你忙，哪里能够像我每日里闲着，也不过是读读书，写写字。只是许久没你消息，不免让人挂念。”
	徐晖心头一阵温暖：“前些日子我一直在北方，虽然凶险，倒也见识了不少高人趣事。”
	“北方，北方什么样？”司徒清扬起脸：“我也想去瞧瞧。”
	“北方的冬天可跟江南大不一样啊！”徐晖遂讲起北方的山川雄阔和千里飘雪。司徒清细细听着，双眸里光灿灿的，透出无比神往。满室茉莉小叶的清香，渐渐化开疏远的客套，引他们重回旧日时光。
	望着司徒清净澈的眼睛，徐晖记起在山塘街望见她背影时下的决心。他想告诉她，他要做她永远的挚友，但不是恋人，不是恋人。话已到嘴边，他又不知该从何说起，这句话就翻来覆去在舌尖上掂量着，拿捏着，迟迟未能出口。
	徐晖相信，只要再多给他片刻光阴，他便能够把这话讲出来。可是妙音不合时宜地闯了进来，甚至没顾上敲门。
	“姑娘，姑娘，有……有客！”妙音气喘吁吁。
	“瞧你慌的，”司徒清亲昵地一笑：“是郁哥来了吗？请他先在花厅稍等片刻吧。”
	徐晖心一沉，却听妙音张口结舌道：“是……姑娘还是迎一下……”
	徐晖背对门口，但见司徒清含笑的目光望向门外，霎时变得凝重，手扶着桌沿站起身来。徐晖顺着她的眼神望去，只见修竹之间的石径上缓步走来一人，身着大袖锦袍，外披绒织鹤氅。他周身的威严贵气充斥整座小小庭院，压得人几乎抬不起头来。
	徐晖从未想到会在恕园遇到司徒峙，心头一惊，急忙拜倒行礼道：“主人万安！”
	司徒峙目光扫过徐晖，落在司徒清身上。司徒清的肩膀微微一颤，即又挺直，似乎在同那目光的压迫力相抗衡。她双目低垂，盈盈拜倒：“女儿给爹爹请安。”
	徐晖心上猛然一震，这才真切地明白，不论这个柔弱的少女愿不愿意，她都是江南最富有、最显赫的司徒族主的女儿。她谦和地立在那儿，并不了解自己身份所具有的意义。然而徐晖了解，他窥见了她背后无法撼动和改变的身份。从这一刻起，他已无法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良朋挚友相待。
	“你还记得爹爹呀？倘若我不来瞧你，你几时才记得回家看看？”司徒峙半作说笑，半是埋怨。
	“到街上走走，听邻里闲聊，便知道爹爹你身体康泰，家里诸事平安，女儿也就放心了。”司徒清这话说得似是和婉恭顺，轻描淡写却堵住了司徒峙话头。
	司徒峙脸上不动声色，无意似地拿眼角瞥了徐晖一眼。徐晖立时领悟，族主是不愿外人在旁听闻他的家事，于是迅即寻个借口躬身告辞。
	司徒清抬头说：“那我送你出去。”
	徐晖恐司徒峙不悦，忙道：“不必了，我自己出去就成。”
	一旁妙音也陪笑着接话说：“姑娘，我送公子出去阿好？”
	司徒清却蹙眉道：“客人要走，主人总是要送一送。”说罢向司徒峙轻施一礼，走到中厅门口。徐晖见她如此坚持，也不好再多言，一起走了出来。司徒家族的家丁正扛着一箱箱年货，穿过庭院，送去后面仓房。徐晖不禁暗暗叹息，小清啊小清，你再怎么想破茧而出，也始终是独一无二的司徒小姐。
	走到前厅，徐晖向司徒清说：“快回去吧，别让你父亲久等。”
	司徒清凝视徐晖良久方道：“徐大哥，请你仍把我当小清相待。”
	徐晖微微一怔，迟疑地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徐晖颇有些懊丧。凌郁曾经警告过他，族主不喜外人探望小清。这话里虽含着醋意，但想来亦非妄言。用罢晚餐，徐晖站在院子里看天，心里隐约知道，有什么事就要发生。所以当董伯前来传达主人召见的讯息，他并不感到如何惊诧。徐晖整整衣衫，穿过厅廊，做好了接受斥责的准备。
	谁料司徒峙的书斋里却是一派闲和，老耿早已备好了清芬碧绿的上好龙井，摆上四色点心。
	司徒峙放下茶碗，招呼徐晖落座：“年脚底下能喝到这样的龙井，真是福气。阿晖，你也尝尝看。”
	如此倒叫徐晖惴惴不安，他低头抿了口茶，静候司徒峙切入正题。
	“我这个女儿，从小给娇纵惯了，任性得很。”司徒峙终于轻描淡写地开口道：“她一个姑娘家住在外面，做父亲的当真是放心不下。清儿跟我讲了，多承你照顾她，还帮过她许多忙，这我可是要多谢你呀！”
	司徒峙言辞客气，大大出乎徐晖意料。他心中忐忑，欠身道：“属下只是举手之劳，实在算不得什么。小清……啊不，司徒姑娘待人和气，徐晖心中十分感念。”
	司徒峙似笑非笑端详徐晖：“听你这么说，我这女儿脾性倒是不坏了？”
	“司徒姑娘温婉有礼，一看便是大家闺秀。”徐晖恭谨作答。
	“难得你这么夸她。你可知她怎么夸你的？”司徒峙饶有兴味地瞅着徐晖：“她说你待人坦诚，乐于助人，是草莽中的公子。我还从没听清儿这么夸过人哪！”
	司徒峙这番话，让人摸不准究竟是嘉许，还是讥讽。徐晖的脸红了，犹豫着没敢接话。却听司徒峙又说：“你们两个如此相重，也真是难得。阿晖，你觉得若将清儿娶作夫人，可还合意？”
	这句问话单刀直入，直劈到徐晖面前。徐晖大惊失色，以为司徒峙终于发难，急忙拜倒在地：“属下对司徒姑娘决无非分之想！”
	“谁说你有非分之想了。但若有一条光明大道已在你面前铺开，你是不是就要仔细地想一想了？”司徒峙示意徐晖起身：“我儿子几年前就离开了家，到如今音信杳无。家里后一辈只有郁儿独个支撑。但他毕竟是外姓，整个局面最终还是要交到司徒氏的血脉上，那就只有清儿了。你也知道，我这女儿天生不喜武功，更不通时务，如何担得起这副重任？唯有为她寻一个信得过、靠得住、撑得起局面的佳婿，才不误了她终身，更可让司徒家族后继有人哪。这个人选，现今我心里已有定夺，只是不知你意如何。”
	徐晖听司徒峙说得言辞恳切，一颗心不禁怦怦狂跳。司徒峙描绘的那条康庄大道在眼前铺开，通往闪着灿灿金光的无尽远方。只要做了司徒清的夫婿，就如同获得了司徒氏的继承权，整个司徒家族便即唾手可得。徐晖此前从未因司徒清的身份而对她怀有他图。然而司徒峙这突如其来的暗示，仿佛一只命运之手把他徐晖最渴望得到的东西抛到面前，诱他摧眉折腰。
	恰在此时，凌郁却如一道白色电光，从他脑海中划过。要接住那个沉甸甸的热望，却需抛弃一颗真心，这是要他出卖整副灵魂哪。他猛打了个寒战，全身霎时被冷汗浸透。
	司徒峙见徐晖低头不语，额头上闪着点点汗粒，知道他将要做出决定，冷冷看定他：“阿晖，你的胆识和才干我都瞧在眼里，这样的人才埋没了着实可惜。江湖风云变幻，前途莫测，能否一鸣惊人，便要看你能否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遇。英雄与庸人，往往就在一线之差。”
	这话好像一枚银针，精准无误地插入徐晖心房最敏感的部位。他疼痛地闭上眼睛，凌郁从他的视线里渐渐退去，终于被一片黑暗遮掩。他知道自己正在朝一个错误的方向走去，可是司徒峙说的这东西他太想得到！有一个声音在他身体里反复说，不要做凌少爷的男宠，要做就做司徒家族的主人！这诱惑太强大，大到他无法思考，更无力抵挡。他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司徒峙一对冰冷幽深的眼睛正审视着自己。
	他拼出最后一点儿力量，从喉咙里吐出几个字：“为什么选我？”
	司徒峙胜券在握，一字一顿地说：“清儿属意于你，司徒家族也属意于你。”
	这句话收服了徐晖的全部意志。他伏倒在司徒峙身前，叩首道：“全凭主人意思！”
	司徒峙把手放在徐晖头顶，昂然道：“既然你真心实意，我便把我的女儿许配你为妻。你要记住，从今而后，司徒家族就和你融为一体，家族的荣辱便是你徐晖的荣辱！你须对族主绝对的忠心和服从！你可明白吗？”
	徐晖被巨浪般的狂喜和悲哀淹没，他在惊涛骇浪中喘息着说：“徐晖明白。”
	司徒峙还跟徐晖说了许多，关于司徒清将搬回家住的决定，关于徐晖的入赘，关于婚礼。徐晖额头滚烫，陷在一片癫狂的混乱之中，什么都点头答应着，什么又都恍恍惚惚没听真切。
	走出书斋，冬夜的冷雨卷着风扫到廊下，溅在他脸上。他打了一个战，这才幡然惊醒。他背叛了凌郁，出卖了小清，只为获得司徒家族。夜色深湛，模糊了他双眼，前路看不清，亦看不清要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
	长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扑朔不定，像精灵鬼怪翻愣着橙黄色的眼睛，朝夜行人扑来。在这幽暗之中，闪出一个雪白的影子，凌郁撑着油布伞从外面进来。徐晖不自觉地侧身躲进幽暗里，不想和她照面。待她踏入司徒峙书斋，他一颗心突又卡紧了喘不上气来。
	凌郁对此一无所知。风组弟兄刚刚传来最新的刺探情报，依照惯例她即刻给司徒峙送来。这几日因为和徐晖闹别扭，她心绪不佳，身上懒懒的，半句话也不想多说。偏今晚司徒峙拉着她品茶闲话，她不好推辞，只得沉默地陪坐着，口中酸涩，根本觉不出龙井的清香。
	“又下雨了，烈儿他最不耐烦这长脚雨天。”司徒峙望着窗外稀稀拉拉的雨丝，自言自语道。
	凌郁抽了个冷子，飞快地瞟义父一眼。他眼中并无任何试探狐疑，只有一片模糊的水光。他从来不说，可她知道，他徒劳的寻找从未中断，他牵肠挂肚的心亦未曾有片刻安宁。有小针扎她的手心，她恨不能与司徒烈交换个位置，消失的那个人是她，贴在义父胸口下的那个名字是她。她恨不能。
	“郁儿，你说家里是不是太冷清了？”
	凌郁一怔，烛光下她头一次发现，司徒峙宽阔的额头已然叠起重重疲惫。叱诧风云的义父，注定要寂寞终老。
	“是太冷清了。”她轻轻叹息，心上掠过一丝凄凉的甜蜜。义父，到最后总还是郁儿陪在你身边。
	“就快热闹了，家里就快有喜事。”司徒峙话音里微微扬起兴奋的振颤：“司徒家族很快就会成为全天下的霸主。”
	“什么喜事？”
	“清儿就要搬回来住了。”司徒峙掉过头来，意味深长地说。
	“小清……她肯吗？”凌郁狐疑地挑起眉梢。
	“我给她选了一个好夫婿，她自然肯回来。”
	“好夫婿……是谁？”一股莫名的忐忑从凌郁心底升起。
	“你决猜不到，”司徒峙压低声音：“便是你手下的——徐晖！”
	有什么东西在凌郁耳膜里轰然破裂。她瞪大了眼睛，直勾勾望着司徒峙。手一滑，端着的那只青瓷茶碗斜摔下去，在脚边跌得粉碎。
	“你怎么啦？”司徒峙目光锐利，窥见凌郁瞳孔中燃烧着痛苦的火焰，心头不禁也掠过一丝不安。
	凌郁旋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想把这火焰强行压下去。然而汹涌的浪头接踵袭来，苦咸的海水往她口鼻中猛灌，火焰在水上烧开来，把她整个围拢。她受不住，猛地站起身，激烈地说：“为什么是他？他怎么能娶小清？”
	司徒峙眼中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徐晖是出身卑微，配不上清儿。但你不要小瞧了这小子。他可是个宝，这个宝要牢牢拴在我身边，一步都别想离开！”
	凌郁整个人因钻心的疼痛而不住战栗，已无法体察司徒峙这番话背后的深意。她喃喃自语道：“不行，他不能娶她！他绝不能够娶她！”
	“有何不能？阿晖已经正式提出求婚，我也答允了。”司徒峙字字寒冰，刺穿凌郁胸膛。
	凌郁不相信徐晖会向司徒峙求亲。小清，她脑子里轰一声响，笃定是小清暗地里向父亲求得了心上人。她和小清之间这场较量，终于到了两军对垒、一决生死的最后关头。对方已经使出撒手锏，把她逼到悬崖绝壁上。凌郁咬紧牙根，扑通双膝跪倒，坚决地说：“义父，你不能让阿晖娶小清！”
	“为何不能？”
	凌郁横下一条心，仰头望向司徒峙：“因为，因为小清是孩儿的意中人！”
	司徒峙迷惑地看着凌郁，心且沉且浮：“我以为，你和清儿便如亲兄妹一般。”
	凌郁觉得整个身体都在呼啦呼啦地烧着，火苗自心房喷出，冲过血管和骨骼，从内脏一直烧到皮肉，烧化了一身冰做的铠甲。她跟司徒清争夺的不仅是恋人，更还有父亲。她不顾一切要赢回这场仗。凌郁目光散乱，疯狂地盯着司徒峙，在心底里大声呼喊，义父，求你像待亲生孩儿一样地爱我吧！就这一次！求你爱我吧！
	司徒峙沉默的凝视把凌郁的渴望和恐惧推到了悬崖边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她什么都不顾了，猛地抱住司徒峙双腿，大声说：“义父，我只喜欢他一个人。求你把他给我吧！就把他给我吧！求你了义父！”
	司徒峙从未见过凌郁如此放纵地泄露内心感情，这烈火般的告白与哀求直令人畏惧。他眼中闪过一刹那的疼惜与犹豫，但终于锁住了眉头：“婚礼年后就会举行，此事已没有回旋的余地。”
	凌郁的手缓缓松开了。
	司徒峙的话如同一片冷雨，浇灭了凌郁身上熊熊燃烧的烈火。她忽然明白自己所求的是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她向面前这个男人只求过两件事，一件是她的冤仇，一件是她的爱情，都被他断然拒绝了。她跪在他面前，忽然觉得冷，冷到骨子里。
	凌郁脸上又回复了平日冷漠的神情，甚至比从前还更冷漠，仿佛罩了一层寒霜。司徒峙如何不知失去所爱之摧人肝肠，那创痛经年累月也未能消减。他心下不忍，扶凌郁起身道：“似我们这等世家子弟，此身为的是天下大事，如何得事事随心。郁儿，日后义父定给你择一门最好的亲事，为你筹备一个最盛大的婚礼，让全天下人都羡慕，让你满意。”
	“义父安排的，自然好。”凌郁的声音疏远漠然，似乎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凌郁向司徒峙施了一礼，起身退出书斋，沉静，优雅，一如往常。只是一向细心的她竟而忘记了放在门廊下的油布伞，径直走进夜雨中去。雨丝打湿了她乌亮的发髻和平整的长袍，她却浑然不觉，沿着石子路慢慢走着，走出司徒家，在姑苏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雨凉如冰，顺着发梢钻进衣领，滚过胸口，把她的心房结结实实给冻住了。
	凌郁觉出自己的匕首在洞箫壁内瓮瓮振颤，就把它抽出来握在胸前。她记起父亲临终前的叮嘱，要她无论如何不能遗失匕首。原来爹爹早就知道，世上别的什么人都不能指靠，我所有的只有这把匕首。凌郁一阵心酸，不由自主抓紧了匕首。
	她游荡在深夜空无一人的寂寥街巷里，不知自己要往哪里去。突然背后冒出来一个黑影，抓住她手腕唤道：“海潮儿！”
	凌郁一激灵，才瞧出原来是徐晖，一时间千言万语都冲到喉咙口，就哽咽住了。
	其实徐晖一直站在司徒峙书斋外的门廊下，见凌郁失魂落魄出来，便知她已获悉一切。他一路跟在她身后，在寒夜里淋着雨。她心乱如麻，他更心乱如麻。
	透明匕首在凌郁脸上打下一道寒光，给她玉石般的面颊罩上了一层煞气。徐晖心里咯噔一下，轻声问：“海潮儿，你拿着匕首想干什么？”
	“想……想杀人。”凌郁自言自语道。
	“……杀谁？”
	“见谁杀谁。”
	“那你往恕园去做什么？”
	凌郁抬眼环顾四周，才发觉自己已拐到了通往恕园的那条僻静小巷里。她想，难怪匕首隐隐作响，蠢蠢欲动，它是冲着小清去的呀。凌郁瞧出徐晖眼中的怀疑与防备，内心一阵气苦，反睨眼冷笑道：“往恕园去，自然是去杀小清。你不一向都是她的保镖啊？有本事再上来打我一掌啊！”
	“此事与小清无关！你听我跟你说！”徐晖急切地说。
	“好，你说。”凌郁静下来，不错眼珠地盯着徐晖。
	在她的逼视下，徐晖却突然哑了口。他想向她解释一切，却又压根无从解释，直是无地自容。
	凌郁见徐晖迟疑着不说话，心中模模糊糊升起一种巨大的恐惧，抢过话来说：“是义父他逼你的，对吧？他拿武力威胁你，拿他的权力恫吓你，是吗？”
	“……不是。”徐晖艰难地摇了摇头。
	“那是怎样？”凌郁的恐惧和疼痛编进雨丝里去，无声无息在夜幕里蔓延。
	徐晖想躲开凌郁雪亮的目光，但黑夜中似乎有无数双这样的眼睛，这责问无处不在，让人难以承受。他想伏倒在凌郁面前，向她忏悔，求她谅解。他背叛了她，可他没有办法呀！武力胁迫不了他，但利益却能够收买他。司徒峙许给了他整个司徒家族，许给了他整座江山，他实在没有法子拒绝呀！
	“那是怎么样？”凌郁咄咄追问着。
	徐晖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嘭”地猛然崩裂，扯出一声低吼：“是我自己愿意的！”
	这句话比卢道之教徐晖的那一记“死里夺生”更有杀伤力，结结实实拍在凌郁胸口，把她的身体打碎了，碎成一片一片，被风卷起来，在雨里四处飘散，落进江河、沉入泥土、飞向天边，再也拼凑不齐。
	凌郁喃喃重复着：“你自己愿意的……”
	徐晖挣扎着说：“咱们这样是没有出路的。我不想当小丑，做人笑柄。我想做一个有所成就的人！一个受人尊敬的人！”
	凌郁记忆深处的碎片慢慢翻淘上来，徐晖谈及人生理想时的一蹙眉，一凝神，都渐渐在黑夜里漂白清晰。她是知道的，其实她早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我来到司徒家族，就是为了获得荣耀。你能明白吗，海潮儿？”
	“海潮儿”这三个字从徐晖嘴里无意间脱口而出，所有往昔的甜蜜与温存霎时汹涌扑来，把他们两人都骇住了。这浓郁的爱情迫他们屏住呼吸，唯恐一吸气，勇气和意志就会不攻自破。他们缄默地站在雨地里，看雨水顺着对方的眼角和鼻梁爬下去，仿佛是失声痛哭过的脸庞。
	“你还记得在临安友朋客栈，你对我说的话吗？”终于凌郁先开口，却拣起这样一句旧话。
	“我说我喜欢你，天底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徐晖点点头，心一扎一扎地疼。
	“你要是忘了这话，我就一剑杀了你。”
	“要真是那样，我让你杀，绝不还手。”
	同样的对白，曾经充满了初恋的柔情蜜意，如今再说，沧海已退成桑田，两人嘴里只剩下涩涩的苦。
	凌郁握紧了匕首，嘴唇不住颤抖。暴虐之气翻腾着，她多么恨多么恨，恨不得冲上去狠狠给他一刀。可他毕竟是她所爱的男人，他送她的信物还紧紧贴在她胸口上，火烙一般烫。她心一狠，猛地伸手用力一拽，扯断脖颈上的细绳，塞进徐晖手里。
	凌郁的手又湿又凉，徐晖想把它攥在手心里捂热了，但凌郁轻轻一挣，从他手指间脱了出去。他打开手掌，掌心里滚出一颗浑圆温润的珍珠，在黑夜里泛着微弱的光芒，正是他送她的那颗东海珠。
	“海潮儿……”他知道她这是要跟自己相断绝，心口一酸，要淌下泪来。
	“海潮儿这个名字，你不许再叫！”这是最后一句话。说完，她转身就走，与他成陌路。
	徐晖望着凌郁背影，这熟悉的清瘦背影，如此决绝不留余地，正是他所倾心爱慕。他和她相距尚不过几步之遥，只一个箭步就能将她搂进怀里。可他伸手想抓她，却见他们之间若隐若现的那道窄缝终于哗啦裂成鸿沟，变得无法逾越。海潮儿，海潮儿，从此他再也不许叫这个名字。
	他内心里呼唤的声音太微弱，根本落不进她耳朵。而夜太黑雨太密，他亦瞧不见她肩膀的剧烈抽动。她每向前走一步，都有一股巨大的力拽她向后，须她用全身意志与之抗衡。咬着牙走出巷口，她再撑不住，贴着墙根缩下身子。雨亦懂得伤人，一下就止不住，把她整个人打湿打透。
	这天晚上凌郁同时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这般轻易地，她所爱的父亲舍弃了她，她所爱的男人亦舍弃了她。一点点真心，一点点温暖，落进她的世界里，光灿灿地多么矜贵。然而这幸福的幻象一旦灰飞烟灭，疼痛就变本加厉往五脏六腑里钻。说到底，她不过是个孤儿，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别人的。她用头抵住湿凉的墙，把匕首紧紧贴在胸口上，汲取天地间最幽暗的力量。这种力量悄然生长，它的源头往往不是爱，便是恨。
	徐晖即将入赘司徒家族，这在江南、甚而在整个江湖上，都成了轰动一时的大消息。司徒峙女婿的位置，向为多少名门少俊所渴慕觊觎，更为多少贩夫走卒所热衷谈论并揣测。人们都琢磨不出司徒族主的乘龙快婿该是何等身份背景之人，却没料到竟给一个默默无闻的后生小子占了去。徐晖这个名字被频频提起，大家竞相议论着他究竟有何过人之处。有人说他系出名门，是三国曹操手下河东郡吏骑都尉徐晃的后裔。有人说他武功高强，为司徒家族屡建奇功。还有人说他工于心计，暗中早已韩寿偷香，求得司徒小姐垂青。种种传言为徐晖镶上了一道神秘而绚丽的光环，促他成为江湖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在司徒家族，此事无异于一枚重型火炮，把每个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羡慕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欢喜者有之，惊惧者亦有之。徐晖手下的弟兄个个扬眉吐气，招摇过市。曾与他有所过节的，则惶惶然不可终日。
	司徒峙在家族巡会上正式宣布了此事，并把婚礼筹备事宜交由汤子仰打理。散会后他单独留下徐晖和凌郁，以自家人的口气叙谈道：“你二人原本就是一道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以后是一家人了，更要相亲相重才是。”
	两个人答应着，心头却都不是滋味。
	司徒峙又说：“也不要再分什么少爷、属下的，便以兄弟相称吧。”
	徐晖向凌郁施一礼，勉强挤出一句“凌兄”。
	司徒峙转向凌郁，深深地望着她。凌郁被这无声的凝视压得喘不上气来。她深吸一口气，扬起头来，用缥缈的微笑掩住满腔怨恨：“从今而后可要好好照顾我小清妹妹呀，妹夫！”
	司徒峙点点头，眼睛从凌郁身上移开，但余光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她瞳孔深处去，仿佛想窥探她的真心。
	徐晖随着凌郁告退出来，很想再跟她说些什么，可是他连该如何称呼都拿不定主意。这一犹豫的工夫，凌郁却抢先道：“我有事先行一步，你慢走。”
	这话说得客气有礼，如待素不相识的路人。徐晖噎得说不出话来。他宁肯凌郁对他恶言相加，哪怕拳脚相向。可自那个雨夜之后，她变得疏远而漠然，仿佛他们从来未曾熟识。这让徐晖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眼前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嘿，想什么哪？”冷不丁有人一拍他肩膀，原来却是高天：“有你小子的呀！不声不响就要当族主的女婿了。走，喝两杯庆祝庆祝！”
	徐晖哪儿有心思庆祝，硬被高天拖了去林红馆。一进门，高天就高声嚷开了：“老板娘，快拿好酒好菜来！我们要大摆宴席啰！”
	“来啦！”骆英笑盈盈从后面挑帘出来，一眼瞥见高天身后的徐晖，顿时拉下了脸。她缓口气，似笑非笑地说：“啊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徐大爷唷！司徒老爷子的乘龙快婿，怎么大驾光临寒舍啦？”
	徐晖听出她言语间的讥讽与奚落，难堪地低下头。高天还没瞧出不对，笑说：“你都知道了？消息传得够快呀！”
	骆英一挑眉尖：“这可是姑苏城的头等大事呀！就是个瞎子、聋子，在城里转上一圈也不会不晓得了。我可真个要恭喜徐大爷，恭喜你一步登天，从此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这种穷酸气的小地方，恐怕是入不得徐大爷贵眼的。”
	“骆英，你别这么说。”徐晖“腾”地涨红了脸。
	高天也道：“你说哪里话呢，阿晖才不会嫌弃咱们这帮朋友。”
	“他不嫌弃我，我可还嫌弃他呢！我怕他一身铜臭气，坏了我这里的清爽！”
	“骆英，我……我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徐晖虚弱地分辩。
	“啊哟，瞧我多不会讲话，你可莫见怪唷！徐大爷当然不是那种攀龙附凤之徒！你呀是正人君子，用情专一，对得起天地良心！”骆英斜靠着桌角，一叉腰，冷冷地笑。
	这回连高天都听出不对来了，捅捅骆英说：“你这是说谁呢？”
	骆英横了高天一眼：“往后你别把什么狐朋狗友都尽往这儿领！我可受不了那些个没本事自己打天下、攀着老丈人裙带往上爬的软骨头！”
	徐晖脸上挂不住，转身想走。高天一把给拉住，向骆英说：“阿晖不是那样的人！族主看重他，招他做女婿，不也是一桩好事吗？咱们该为他高兴才是。”
	骆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自己去问问他看，是谁为了娶富贵人家的小姐，为了当司徒家族的继承人，就绝情绝义，把当初许了海誓山盟的意中人抛下不顾了？”
	高天疑惑地看看徐晖，继而坚决地说：“不会，阿晖不会是那种人！肯定是道听途说！”
	骆英的指责让徐晖无地自容，高天的信任更叫他羞愧难当。他心神涣散，仓皇夺门而去，也不顾身后高天的连声呼唤。穿过枯败的海棠树林，徐晖的心慢慢沉到底。原来从此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凌郁一人。
	自从应了这门婚事，徐晖时刻受良心鞭挞。可是他一走到人群中去，就被人们簇拥着，追捧着，被当作王一样服从着。做大事就不得不放。他反复叨念着司徒峙的这句话，想从中获取力量。他告诫自己要忍耐短暂的煎熬，克制内心的想往，把眼光放长远些，望向他光辉的未来。
	这天徐晖一出门，但见司徒清的丫鬟妙音站在不远处的石桥下，正向他挥手。婚事订下之后，徐晖就没再去看望过司徒清，一则是不合规矩，二则也是心中惶恐。突然见到妙音，他不禁有些迟疑，半晌才走到近前去。
	妙音甜滋滋地笑：“妙音先给公子道喜哉！”
	徐晖问有何事，妙音道：“弗晓得哩，左右是要紧事体罢。姑娘请公子一淘过去。”
	徐晖虽然不情愿，可拗不过妙音，无奈只得随她去了恕园。
	司徒清见到徐晖，未及开口，脸颊就已一片绯红，既喜悦，又羞赧。徐晖把头深埋下去，不愿看到她这派少女天真。假的东西又脆又薄，不比真的厚重。两相碰撞，他怕自己承受不住这真纯之力，身体恐会呼啦啦齐胸裂开，露出里面空洞幽暗的心房。
	司徒清望见徐晖微弯的脖颈，只当他也是害羞，蜜一样的欢喜在心里面悄悄化开。她轻声道：“徐大哥，爹爹说……正月里让我们……完婚。”
	徐晖低头答是。
	“之后我们，我们便住在这里，可好？”
	徐晖猛一抬头，吃惊地看着司徒清。他记得司徒峙跟他说过，要小清搬回家住。他更清楚地知道，只有住在司徒家，才能得到族主的信赖，攫取真正的家族权力。
	“恕园虽小，但好在清静，出入也都方便。”司徒清婉然一笑。
	徐晖如何不知，司徒清是打心眼里不愿回到牢笼似的家里去，不愿再去耳闻目睹那些凶残杀戮之事。他懂得她亦理解她，然而却不能够答允她。为了这桩虚伪的婚事，他已割舍了他所有一切，再不能失去任何东西了。他要把司徒家族紧紧地抓在手心里，那将是他的，全部都属于他。
	于是他假装对司徒清的渴求视而不见，冠冕堂皇说一套空话：“小清，你爹爹年纪大了，需要子女在身边照顾。他也跟我说过好多次，盼你回家来住。”
	“爹爹心里，毕竟还是念着我的。”司徒清喃喃自语，忽然扬起明亮的双眸：“可日后，若是我们去了别的地方呢？若是我们……去了北方呢？”
	徐晖冷酷地想，我们哪儿都不去，我们就在姑苏，就在司徒家族。他信口敷衍道：“住在家里也可以去北方。”
	司徒清深深看着徐晖：“徐大哥，你喜欢住在家里，是不是？”
	徐晖断然点头，脸上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近乎严厉。
	“你喜欢的话，我们便住家里罢。”
	徐晖听见司徒清背过身去，轻轻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心肠似乎变硬了，不会对此心生歉意，甚至不再对小清意存怜惜。
	除夕前，司徒清从恕园搬回了司徒家族。她住的淖弱楼也在僻静的一隅，与凌郁的谧庐刚好是园子的两角，相距遥远，互不侵扰。徐晖暗自吁了一口气，这将免去他与凌郁经常碰面的尴尬。然而他也再寻不出借口偶尔经过凌郁紧闭的门口，再看不到他心爱的人披着晨光，从院门前那棵高大妩媚的银杏树下轻轻走过。
	一日徐晖经过巷口茶肆，说书先生讲的半段前朝情事便簌簌落进耳中来：“……那崔家小姐泪珠儿滚滚，凄切切说道，侯门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徐晖听得似懂非懂，不觉间却已失了整副魂魄。
	这个除夕因为司徒清的归家和临门喜事，司徒家族上下格外热闹起来。司徒峙举行了盛大的家宴，犒劳众多家臣。作为未来的姑婿，徐晖头一次入座主席。这一桌只有司徒峙父女、汤子仰夫妇、凌郁和徐晖几人，桌上倒摆了数十样精致酒菜。侍女为各人斟上蓬莱春，琥珀色的美酒映在白玉杯中，正是富贵至极。司徒峙兴致颇高，大家随着他频频举杯，嘴里说着喜庆的吉利话。
	这种场合曾是徐晖所热望，然而此时于他却不啻为一种折磨。凌郁就坐在他对面，不论他目光再怎么游移躲闪，瞳孔里仍旧充满了她的形象。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心不在焉地陪坐着，令人琢磨不透。连司徒峙亲自布菜，她亦只是敷衍地淡淡一笑。
	晚宴后，按照司徒家族惯例，全家人出城西去寒山寺听晚钟。除夕夜是年度转换之时，每年由主持方丈一人敲钟一百零八响。姑苏人都相信，进寺听这除夕一百零八钟响，能够保佑全家一年平安康泰。
	司徒家族一众浩浩荡荡出城去，男子骑马，女眷乘车，一枚枚璀璨光辉的太阳标志永不坠落，人人脸上团着欢喜与骄气。凌郁有意放缓缰绳，落在了众人后面。她想起小时候，每年除夕到寒山寺祈福，她都紧紧跟在司徒峙身边，悄悄拽着他的衣角，昂首挺胸经过其他人家，让别人都看到她也是个有父亲疼爱的孩子。她最恼恨司徒烈这时候从司徒峙身子的另一侧探过头来，扮着鬼脸，用无声的口形冲她喊——野孩子！
	晚风吹过，她打了个寒战。原来司徒烈并没有说错，她的确是一个野孩子，再怎么努力想要站到父亲的身旁，终究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枉然。
	便在此时一寺里的钟声敲响了。还在赶路的人们加快了脚步，打凌郁身旁匆匆经过。她索性勒马停下，立在山路边，静静听那亘古久远的钟声。她似乎还听到寺内修行和尚跪坐敲念晚钟偈的声音：“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增。离地狱，出火坑，愿成佛，度众生……”

第十三章 佯欢
	再有一日，便是徐晖入赘司徒家族的日子了。
	婚礼的采置已经停当，司徒家上下冲溢着好事临门的洋洋喜气。徐晖正在房内试穿裁缝做好的新郎礼袍，那大红的重锦缎子上绣着百年好合的五彩团花，富贵到几乎晃眼，仿佛是戏台上的戏服。徐晖一向粗布短衫，套上这一身簇新礼袍，只觉得心神彷徨，竟似变作了他人。
	这当儿董伯躬身进来道：“徐爷有人找，说是急事，跟侧门外候着呢。”
	自从徐晖成为司徒峙的准女婿，司徒家族上下都对他恭敬起来，改口称徐爷。徐晖听着浑身不自在，他冲董伯回个礼，脱下礼袍，便沿着游廊大步走了出去。
	门外阳光里笼着一个清癯的年轻人，眉目低垂，面色忧戚。
	晴朗朗的天地间，徐晖陡然见到慕容旷，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慕容旷眼睛落在徐晖足上蹬的大红礼靴上，怔了半晌才开口：“前几日在江北听了个传闻，我原本不信。现下看来，却是真的了？”
	徐晖见慕容旷满面风尘，显然是一路兼程赶来姑苏的。他心中羞愧，恨不得立时除去这一双红靴，才能够抬起头来和慕容旷讲话。
	“徐兄，你当真……要做司徒峙的女婿了？”慕容旷迟疑地望着他。
	徐晖避开他目光，含糊地点个头。
	“那……凌郁呢？”
	这名字徐晖听不得，一听就一阵钻心地疼。他哑了嗓子说不出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何至于如此？是司徒峙逼迫你的么？他要挟你了？”慕容旷见徐晖拧紧了眉心只是摇头，不禁扬起嗓门：“徐兄你有什么苦衷，不妨跟我讲。你还信不过我吗？”
	徐晖心里觉着与慕容旷亲，当他是凌郁的亲人。他多想向慕容旷倾诉一切。可他又几乎有点儿惧怕他，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慕容旷的生活太圆满，他能理解一个从阴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的苦楚吗？这孩子胸怀壮志却毫无帮靠，那对成名的日夜热望在他身上慢慢垒起一座高墙，压得他不得不把心肝掏空来承受这日益增加的重量。慕容旷的世界太分明，他能够相信一个背信弃义的男人的灵魂么？这男人身陷在功名利禄的泥沼里不能自拔，可是他也全心全意热烈地爱着那个他所背弃的女子。这是可能的么？这是可以相信的吗？
	徐晖心里千回百转，还未得开口，却见凌郁从门廊下转出来，冷冷道：“他有什么苦衷？他如今正是感恩戴德，喜不自胜。”
	慕容旷伸手把凌郁拉到阳光里，急切地说：“你们这又何苦？现下哪儿是拌嘴的时候？趁还来得及，快跟我走吧！”
	“走哪里去？”凌郁一惊。
	“先回我家避一阵子，咱们再想法子寻个更稳妥的地方，保准司徒家族的人找不到。大不了我陪着你们乘船出海去，到天边去，到太阳升起月亮落下的地方去！看他们还能往哪儿追？”慕容旷虽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腔子里一股顶天立地的傲慢。
	徐晖和凌郁都在心中叹息，你就是这般一厢情愿，执拗地不肯相信，你的朋友并不总是冰清玉洁，光明磊落。然而他们深爱慕容旷，恰恰也正因他身上这股天真的执着。他说得那么坚决，那么迷人，把他们两人都给打动了。他们忍不住想，和他一起出海去，浪迹天涯去，该有多么好！他们心中甚至升起了一种渺茫的念想，盼那正不断下沉的身体能战胜一切，复又腾然升起。
	“别犹豫了徐兄！”慕容旷说着向徐晖伸出手臂。
	徐晖看着眼前这只修长而有力的手。它毫无戒备地张开，掌心朝上，青色的血管绷直了在皮肤下如江水一样奔腾，等待对方也伸出手来与之相握。这个动作充满了诱惑的力量。徐晖知道，只要他握住这只手，就握住了光亮与温暖。慕容旷满怀挚诚地望着他，凌郁也藏在淡漠的深邃眼睑后望着他。他的心抖得剧烈，紧紧握成拳头的手心里蓄满了汗水。
	“跟我走吧！”慕容旷的手朝徐晖伸过来，几乎就要抓到他的手了。
	徐晖一惊，不自觉地往后一缩。
	这个细微的动作刺入凌郁瞳孔，她的心霎时就凉透了，扬起脸，却是满眼睥睨的冷笑：“大哥，我们走。他这种人，我才不稀罕！”
	慕容旷缓缓收回了手，眼里满是失望与困惑。他不明白徐晖，就像所有心思单纯之人难以明白久经世故者内心的辗转摇摆。
	徐晖知道，这是他自己选的路。他选择割舍他所爱之人，选择隔绝清冽嘹亮的人生，所以他理应众叛亲离，连伤心妒嫉都不能有。可是当他眼睁睁看着慕容旷和凌郁并肩远去，还是有毒虫子发了疯似的往心里钻，一口一口咬着他的血肉。他望着他们的背影，都是银袍素裹，都是欣长飘逸，他们亲密无间，相互倚靠，真是一对璧人。分明是他舍弃了他们，可此时此刻，徐晖孤零零立在原地，只觉得是这世界把他整个给舍弃了。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所受是世上独一无二的痛苦。
	徐晖以为，他最深的痛苦莫过于这痛苦的不为人知。羡慕的人们只当他是幸运快活的新郎官，厌弃的人们只骂他是忘恩负义的势利小人。他们不知道，徐晖的喜悦和悲伤一样多，打散了混淆成一团，以至于他自己都分不出到底是喜悦，还是悲伤。
	然而徐晖忘记了，其实凌郁的痛苦也一样不为人知。她总是夜不成寐。每到夜深人静，当她散开瀑布似的长发，把脸埋进冰凉的锦缎被子里，没有人看见她蜷成一团、拧死眉心的满腔怨尤。
	在徐晖和司徒清的婚礼前夜，凌郁照旧彻夜无眠。恍惚着她以为是在梦中，再一睁眼，稀薄的晨光会从窗户纸的缝隙间漏进来，夹杂着院子里母亲和丫鬟们修剪花木的轻声笑语，而她自己仍是那个六岁大的小姑娘。于是她就真地把眼睛打开一道缝，想让童年时的阳光照进来。可是黑夜茫茫，寂静无声。光阴仿佛也知疲倦，到晚上就步履沉重，把黑夜无止境地拉长再拉长。
	但晨光终于披着轻纱探进了她的房间。这个初春的清晨带着青涩，裹着羞赧，迟疑地悄然而至。她先只是伸出一只白瓷般的手臂，在凌郁的窗上环成一道委婉的弧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翘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露水芬芳的微笑。这个时刻和凌郁六岁时没有什么分别，但她所幻想的那个清晨再也不会来了。光阴它只准向前，不能回头。
	凌郁起身来，已长成婷婷少女。坐在铜镜前，她小心地把头发丝丝拢起，梳成青年男子的发髻，把淌血的伤口一点点掖进发髻的缝隙里去，不让别人瞧见。她的恋人将在这一日披上大红喜袍成婚，而她却成了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忽然之间，她想要去看看小清。
	司徒清搬回家后，凌郁刻意避免与她照面。可是今天，在这个清婉的早晨，她忽然想去见她。于是她经过银杏树，跨过湖上廊桥，穿过整座庭院，来到司徒清所住的淖弱楼。
	院子里的老妈子小丫鬟们已经早早起身，开始张罗忙碌了。人人脸上透出一层粉红色的矜持喜气，以至于凌郁打从身边经过，她们都未加留意。
	这个院子凌郁很熟悉。毫无芥蒂的幼时，她也曾经到这里玩过。司徒清卧房樟木箱子里那一件件或鹅黄或翠绿的绣裙，她小床上那带着异域风情的布玩偶，还有整个房间里散发出来的香甜柔软的味道，曾是凌郁不可企及的奢求。
	十几年后，凌郁默默站在司徒清的卧房门边，还像第一次来时般带着腼腆的好奇和忐忑的羡慕。房门敞开着，司徒清坐在镜前梳妆。晨光穿过凌郁，洒在司徒清簇新的红缎子喜袍上。绣花金线转出灿灿光芒，升腾着凡尘俗世的喜气与贵气。司徒清微微侧头，戴上绿莹莹的翡翠耳环，又从碧缕牙筒里取出朱砂唇脂，送到薄薄两片新鲜的嘴唇之间，眼睑垂下，抿了口轻轻含住。她从铜镜中忽而瞥见凌郁，也并不觉得吃惊，转过头来柔声说：“郁哥，你来了。”
	凌郁仿佛才认识司徒清似地望着她。原来小清是这么美，她完完整整沉浸在幸福里，不掩饰，也不张扬。这幸福在她周身笼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她的人便仿若一尊宝相庄严的白玉观音。凌郁立在门口望着她的情敌，蓦然发觉，这场她与小清之间的战争，自己已经满盘皆输。在这一刻，她甚至连嫉妒和怨恨都没有，只是怔怔想，原来小清竟是这样美。
	清澈透亮的晨光里，司徒清撞破凌郁目光中躲闪的忧伤。她想起数月前那一场不了了之的表白，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于是露出一个羞歉的微笑。
	凌郁跨进门槛，司徒清正从妆奁中拣起一枚珠翠簪钗。“我来吧。”凌郁接过来，轻轻插进司徒清柔软蓬松的发髻。
	她们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了，这一刹那的贴近让她们都有些局促和感伤。时光的潮水铺天盖地，将少女们淹没。原来她们已在不知不觉间长大了，疏远了，沉入了完全不同的人生。她们原本可以成为贴心的知己，可是凌郁紧紧关住了心上的大门，把司徒清挡在门外。
	“凌少爷！”妙音捧着一盆清水进来，怯生生道：“今儿个姑娘大喜，弗许男人家进来喜房。少爷请到前头吃喜酒阿好？”
	司徒清含笑说：“郁哥是自家人，不打紧的。”
	凌郁幡然醒悟，自己盖棺论定的身份是一个被称作凌少爷的男子。为了维护这个虚妄的身份，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司徒清的闺中密友，永远丧失了身披喜袍等待心上人的权利，永远像一座孤岛、游离在纷繁锦绣的陆地之外。她看着司徒清充满善意的眼睛，那幸福无声无息弥漫在四周，仿佛触手可得，却又遥不可及，让她觉得又惭愧，又悲切。
	“小清，我先给你道喜了。”凌郁含混地丢下这一句，就掉头走了出去。
	整个司徒家族都已醒来，盈门喜事让人人兴奋轻佻，凌郁一个人的悲伤落进这欢快的洪流中，马上就消匿不见了，连一星火花都没泛起。嘈杂的锣鼓声，耀眼的红绸缎，欢天喜地的笑声，把她的真心掩埋掉，而她却连失声痛哭都不可以。人们把她推到台前，罚她站在司徒峙身旁应酬前来道贺的达官贵人和江湖豪杰，因为她额头上昭然贴着新娘兄长的身份。
	身份，永远是身份。凌郁一改平日的清素，换上一身华丽礼服，勉力维持住一个虚情假意的笑容，与人们周旋寒暄，悉心扮演着司徒家族少主人的角色。宾客源源不断地到来，精力充沛，谈笑风生。她不能失礼，更不能失态。
	这时候大门外起了骚动，挂鞭像被扔进热锅里的蚂蚱，急不可待地噼里啪啦乱叫。人们交头接耳地呼喊着：“新郎官到了！新郎官到了！”
	凌郁的心仿佛被什么利器剐了一下，火辣辣地疼。有那么一刹那，她几乎想掉头遁逃，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让血痛痛快快地流出来。然而人们包围着她、挟持着她、逼迫着她去迎接司徒家的新婿，她陷在人群中无所遁形，只得随波逐流往大门口涌去。
	一身殷红喜袍的徐晖高高在上，骑在系了大红花簇的骏马上受众人仰慕。这曾是他年轻的心里最遥远的梦想，原来得来竟可以这般轻易。他希望像司徒峙那样，从容而有威仪地享受这荣耀，然而他的心跳得太猛烈，裹在长袍下面的身体微微战栗，脸也不争气地泛红了。他只得展开一个刻板的笑容，眉心上微微打着结，以保持新郎官应有的礼仪。
	正虚缈间，他的瞳仁里忽而扎进一个身影来。她混迹在人群当中，远远望着他，似乎不起眼，却又那样扎眼。她穿了一件格外明艳的锦缎长袍，挑衅地昂起头颅，那一身流光溢彩衬得她的脸庞更苍白，眼睛更乌亮。她站在远处，和所有人站在一起，缄默无声，却有如快刀利刃，嗖一下刺穿他的胸膛。
	徐晖飞身下马，大步走进司徒家族大门，由人们簇拥着往前庭去。走近凌郁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觉压了下来，渴望能与她说点儿什么，又深恐她突然开口。
	凌郁感到有鲜血从心上汨汨地冒出来。她不理那疼痛，反而跨上一步，向徐晖说：“宾客都在等着你呢。快随我去正堂吧，妹夫！”
	“有劳凌兄！”徐晖顺从地跟了她去，心上恍恍觉得，他和凌郁是站在灯火辉煌的戏台上，套着鲜艳繁复的戏服，口中念着狗屁不通的戏文，只为了博众人一笑，赢满堂喝彩。
	恍惚中徐晖进了正堂，远远地只见司徒峙峨冠高坐，等待他永远伏身于脚下。汤子仰宣布吉时已到，便有喜娘迎司徒清出来。徐晖瞥了一眼自己的新娘，见她全身也裹在重重艳丽的红色喜袍中，头上蒙着喜帕，看不到丝毫容貌，只有喜帕垂穗摇曳中玉白色的尖尖下颌若隐若现。徐晖心头忽悠一阵迷惶，只想此人是谁？我娶的究竟何人？
	没容徐晖转过念来，他和司徒清就拜了天地，拜了高堂，拜了彼此。满堂宾客喜笑颜开，品头论足。他二人只任人摆布，连一句话都不得说。
	礼成之后新娘退席。道喜的人们如潮水般向徐晖涌来，说着千篇一律的贺辞。他身不由己随着人海起伏，谦恭地回礼答谢。那个如利刃般扎进他眼中的身影却再也拔不出来，他余光紧紧追随着她，看她周旋于庭院厅堂之间，彬彬有礼而又心不在焉。华灯初上，她额头闪闪发亮，眼中烧着寒冰一样幽蓝的光，皎如白雪，璨若星辰。他看得呆了，悲伤地想，海潮儿是这么美。
	陈年的女儿红抬上来，敬酒轮番杳来。人们都盼着新郎官醉倒，唯如此婚宴才能达到最高潮。徐晖组里的弟兄们簇拥在他身旁，保镖似地为他挡酒，唯恐他一上来就喝得太急太猛，醉得太快，酒席还未尽兴便要散去。徐晖自己倒不在乎，从不推搪敬到跟前的酒杯，频频举杯，殷殷寒暄。
	终于，那个衣着华丽的身影分开众人，执一只白玉酒杯款款走近，嘴角挂着冷冷一弯似笑非笑：“来，好妹夫，我也敬你一杯。愿你和小清妹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徐晖和凌郁对面站着，又有些欢喜，又有些凄惶，忙给自己满上一杯女儿红，仰脖一饮而尽。女儿红是小清满月之时司徒峙便着人埋在园中的，如今嫁女方始取出。这陈年佳酿滚进徐晖肚中，想不到竟然又涩又苦。他抬眼再看凌郁，却见她已转身翩然而去，淹没在暮霭沉沉之中了。
	徐晖的心顿然空了。原来凌郁是如此宝贵，比所有围绕着他的人都更宝贵，可是他却把她生生割舍了去。
	婚宴上凌郁已饮了不少酒，三分醉意之上，心头的疼痛便渐渐模糊了。她刚出正堂，就被几个阔绰子弟围上，邀她出去寻欢作乐。若是平日，她早一口回绝。可是这个晚上，她却唯恐孤单一人，只盼热热闹闹地醉倒在人海深处永不醒来。于是她随了他们去，驱高敞马车至山塘河畔，那是姑苏城里富家公子流连忘返的夜游佳处。他们拦下一条精致流丽的画舫，立时有甜腻腻的姐儿挨过来，侍候他们饮酒听曲。袅娜娉婷的歌伎们拨弄着琵琶，吟唱当下最时兴的词牌小调。
	也有一个模样俊俏的姐儿伏在凌郁肩上，不时往她嘴里送一口甜酒，或拣一枚蜜饯。凌郁学着其他公子爷们儿的样子，一抿嘴，就把梅子衔进口中。姐儿在她耳边吹着气，讲着轻佻的浪话，她也装作心领神会似的发出阵阵轻笑。既然他们说我是凌少爷，我就做凌少爷罢了，这也没什么不好。她心神恍惚，模模糊糊地想着。
	画舫顺流而下，凌郁酒不停杯，脸颊绯红。她和着歌伎的拍子，跟她们一起哼唱周邦彦的艳词：“芳脸匀红，黛眉巧画宫妆浅。风流天付与精神，全在娇波眼……”
	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她醉眼迷蒙地掉过头去，慕容旷缄默忧戚的面庞，霎时充满她双眼。
	“大哥……”凌郁头顶灌下一股凉意，酒也醒了几分。
	“我找了整晚，原来你却在这儿。”
	凌郁唯恐慕容旷又提起那些磨人肝肠之事，慌忙堆起一个轻佻的笑脸：“这儿热闹得紧哪！开琼筵以坐花，飞羽殇而醉月。你且一淘乐乐吧，我介绍姑苏城里几位最有名的风流公子给你认识……”
	“你别闹了，跟我上岸去！”
	“我不去！”凌郁又吞下一口酒。
	慕容旷冷下脸来，突然反手扣住凌郁手腕，硬把她从软榻上拉了起来。凌郁一甩手想挣脱，却听慕容旷在耳畔柔声道：“听话，跟大哥上岸去吧。”她最受不住这样贴着心坎的温柔，泪水一下子漫上来，再犟不得口，低头随他步出船舱。慕容旷提上一口气，揽着凌郁从船头一跃上岸。
	凌郁也不言语，自顾自往前去。慕容旷三两步追上来：“没喝过瘾是吗？那就喝他个痛快。”他拣了间酒馆，打上两壶老酒，拽着凌郁在一处空寂的河边坐下，自己仰脖便喝起来。
	凌郁更无话，一劲儿只顾喝酒。热酒下肚，倒结成了冰坨子，沉进身体里让人浑浑噩噩。她眼前迷蒙起来，河上灯火如鎏金泼墨铺陈，远处隐隐传来画舫歌伎们游丝般缥缈的歌声与笑声，正是人世浮华，青春奢丽。凌郁不由轻声哼唱起来：“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万古愁……”这是上回他们夜泊太湖时慕容旷和龙益山高声唱过的豪迈调子，此刻由她唱出来，缥缈缈的似是欢快，又似是愁苦，剪不断，理还乱。
	“二妹，你心里的愁，还有什么不能跟大哥说的！”慕容旷终于悠悠开了口。
	“愁是他李白的愁，我好好的，哪里有什么愁？”
	“你当我瞧不出来吗？为了徐兄，你心里憋了多少委屈。不如这就找他去，让他连夜跟咱们走！”说着慕容旷腾地站起身来。
	凌郁一把扯住他：“你别去！别再去找他！”
	“这是人生大事，怎么可以草率？”慕容旷也急了。
	“大哥你……你就给我留一点颜面。”凌郁哑了口。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什么颜面？”
	凌郁拉着他不言语。她手指冰凉凉的，慕容旷的心不由得一阵疼，放缓了声音道：“我看他心里面其实也很苦。”
	“是呀，他心里面很苦。名利地位是一片汪洋，把他的心泡得很苦。”
	“名利地位又有什么了不得？”
	凌郁放脱他手腕，垂下眼睑，弯成一轮下弦月：“名利地位在你看来，或许没什么了不得，然而在他心里，却是最有光彩最值得孜孜追求的东西。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可到如今我才明白，原来跟整个司徒家族比起来，跟太阳一般的声名与荣耀比起来，凌郁轻如鸿毛。”
	凌郁两片嘴唇轻轻相碰，吐出最后几个音节，仿佛一片鸿毛，在晚风里只一个起落，就被卷得了无踪影。徐晖对世俗名利的热衷与向往是慕容旷所不能了解的，但凌郁不动声色的哀伤全部落进他眼睛里。他喉咙哽住了，一个劝慰的字眼也拣不出来。
	凌郁望向夜夜笙歌的绮丽河面，心口一片冰凉。她喃喃自语道：“何止是他，在义父心里，凌郁也一样是轻如鸿毛。”
	“二妹，你别这么说。”
	凌郁调回头，挑起嘴角冷冷一笑：“在大哥心里，凌郁又有多重呢？在一个人心里，另一个人能有多重呢？”
	晚风从河上吹过，掀起凌郁的衣衫，她人薄薄的仿若一纸字画，即刻间就要随风飘远去。慕容旷一惊，慌忙拉住她衣袖，一把把她拉到身边。
	凌郁疑恍地看着他，眼中慢慢盈满泪水。
	慕容旷心乱如麻，千言万语都堵在喉中。他定一定神，勉力逗她说：“我二妹呀比金子还贵重。大哥就赖上你了，你赶也不走，把你腻烦透了也不走。你可不许反悔呀！”
	“好，不反悔。”凌郁一笑，却落下泪来。
	这一晚凌郁和慕容旷喝了许多酒。他们踉踉跄跄穿过姑苏城的大街小巷，随口哼唱着《将进酒》。他们的歌声嘹亮欢畅，听似寻欢作乐后迟归的纨绔子弟的调调。然而如若龙益山经过，他一定分辨得出，在那欢快背后，多了一重昔日太湖上所没有的悲哀与凄怆。
	此时徐晖也正推杯换盏，在宾客面前悉心扮演着一个欢愉的新郎官。他沉浸在这个角色中，迷迷蒙蒙地想，他又有什么可不愉快的呢？歌舞升平，众星捧月，不正是人生最快意之时吗？只是当他冷眼扫过正与主桌贵宾寒暄的司徒峙，依稀见他朗朗笑语间却似凝着重重暗影，心头恍惚一沉。
	当灯火阑珊，夜风乍起，客人们纷纷告辞，他殷殷挽留着，真心诚意地说：“离天亮还早呢！咱们再痛饮它三大坛！”人们却笑他不知春宵一刻值千金，手下的少年弟兄们便起着哄把他往后宅挟去。
	乍暖还寒的小风一吹，灌进肚子里的美酒就蒸腾起来，给人脸上点开两团粉艳的红晕。不论老少，都平添了喜气嫣然。长者不觉回想起自己热闹青涩的洞房花烛，心上揣揣地揭去大红喜帕，直担心新娘不美不巧不贤惠，一错眼已是暮年成伴的老夫老妻。年轻人则张望着新郎官融入黑幕里去的一团红艳，喉咙又酸又甜，混着艳慕，夹着好奇。远处有星星点点柔媚的灯火闪烁，撩得人心痒痒，想象那里该是何等销魂处，心怦怦乱撞，脸已通红如炭。
	徐晖哪里知晓旁观者的感叹，他只顾跌跌撞撞，也不辨去路，任由弟兄们扶着往前，胸口里火烧火燎，一沾夜风，呼啦啦把整个身体都引燃，像一面鲜红的旗帜般轰轰烧着。园子里散发着樟树清香。他一抬眼，橘红的罩灯斜插高处，如同女子发间剔透的玛瑙簪子，十分富贵中透着三分窈窕。早有老妈子小丫鬟从院中迎上来，笑盈盈地接过徐晖，把一众愣青小子挡在门外。
	黑油油的月亮门吱扭一声关上了。被关在门外的少年们悻悻离去，一步三回头想从门缝里窥见新娘风姿的一星半爪。门里面，徐晖被一群陌生女子簇拥着迈进大红描金的喜房。铺天盖地的红，压下来挤过来，像要把他罩死在这一把重彩里。他觉得胸口闷，眼睛花了，只扫见桌上摆着四只喜果盒子，红枣、花生、莲子、桂圆颗颗饱满闪亮。
	一个身着簇新短袄的少女走近来，向徐晖盈盈拜下：“给新官人请安喏！”
	徐晖才瞧出是妙音，虚恍地笑了：“妙音，你怎变得这般客气？”
	妙音扑哧一笑，领着徐晖进到里屋。雕花床顶上大红帐子牡丹花瓣般的层层散下来，围着芊芊花蕊似的红装新娘。她端坐床沿一动不动，戴了凤冠的头颅向下垂着，喜帕穗子微微摆动，吹出她含羞的呼吸。宽大的团花彩袖里露出葱葱玉指，交缠在一起，泄露着内心颤巍巍的喜悦。
	妙音把一杆寿山石做的秤杆递到徐晖手上。徐晖立在当地，一时有些无所适从。旁边有喜娘讨口彩说：“新官人，秤杆挑喜帕，称心如意哉！”
	徐晖抓着秤杆，犹疑地望着面前这个裹在喜袍里的女子。妙音见他还愣着，拿胳膊肘捅捅他手臂，低笑着催促道：“啊哟，官人弗要瞧了，挑喜帕哩！”
	徐晖如梦初醒，缓缓挪上两步，一振秤杆，探进喜帕。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手心里津津地全是冷汗。手一抖，喜帕高高挑起，勾勒出一张朱砂浅笔肖像似的面庞。凤冠上的珍珠坠子盈盈垂着，映着烛光似真似幻。徐晖瞧不真切，低下头借着灯火打量。新娘眉目垂敛，是大家闺秀的娴雅静好。她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下唇，微微仰起脸来看徐晖，虽是羞赧，却也勇敢。
	这回看清楚了。浓妆之下新娘眉目清丽，浅浅一弯含笑，是温情脉脉的司徒清。徐晖一惊，头痛欲裂，整颗心忽悠悠沉下去。不是她，怎地却不是他日思夜想的她？
	妙音见徐晖盯着司徒清不说话，只当他是喜欢得呆了，扶他挨着新娘身边坐下。喜娘笑眯眯地从桌上捧了果盒过来，把谷豆花果撒在他们身上、床上，以讨“连生贵子”、“团团圆圆”的吉利。
	徐晖也不言语，任由她们摆布，撒完帐，吃喜果，共饮合欢酒，听喜娘讲着好口彩。烛光扑朔，单只照在他和司徒清二人身上。他昏昏沉沉地想，我还是在戏台上吗？这出戏还要演到几时方休？
	正迷惶间，却见喜娘和妙音双双拜倒说：“姑娘姑爷，同心同意，福寿无疆！”随后躬身退下。
	徐晖摇摇晃晃追到门口：“妙音，你怎么不陪着你家姑娘？我这要回去了。”
	“姑爷要到什么地方去？今日阿同姑娘大喜，弗要耽误好辰光！”妙音睁大了一对圆眼睛，乐出声来，一把把徐晖推进房去，从外面带上了门。
	房门轻轻一扣即合上，热闹喧嚣的整个世界突然屏住呼吸，缄口不语。锣鼓息了，戏梦醒了，徐晖成了一头困兽，被锁进这镶金嵌玉的囚牢里。关门的一刹那，他的人给碾碎了绞进夜风里，灰飞烟灭。
	司徒清坐在床榻上，安静地等待她的新郎。这就将是我的一生啊。她垂目想着，心上又是甜蜜，又有忧伤。她望见徐晖背影，久久立在房门口，如一株挺拔的乔木。这燃起了她作为妻子的无限柔情。她将栖息在这棵强壮的大树上，她是他的，他也是她的，幸福从未如此刻般触手可及。她起身向门口走去，红枣桂圆纷纷落落撒了一地。她眼里溢满了徐晖的形象，也未留意这幸福意象的悄然散落。
	司徒清走到徐晖身旁，轻声叫他：“……徐郎。”
	徐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司徒清，眼中满是疑惧与陌生。
	司徒清被他的神气吓住了，酡红的嘴唇褪了一层色。她转念想，兴许他也在害怕这新的人生吧，于是重又鼓起勇气说：“门口凉，进屋里吧。”
	徐晖反而更往门边退了半步，低声嗫嚅道：“太晚了，我该告辞了。”
	司徒清伸手拉了拉他衣袖：“你忘了，这便是你的家呀。”
	“家？那你怎的在此？”酒劲又上来了，徐晖双颊红通通的，心头一片混沌。
	“我……我是你的妻。”司徒清脸上也团起两片绯红。
	这句温柔的话一字字敲进徐晖心里，却成了最严苛的判词。他错愕地低吼一声：“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
	司徒清愣住了。她久久凝视他，用眼神追问着，难道你不知道么？难道你受了蒙骗吗？
	她的眼睛清澈如山间小溪，不掺杂质，徐晖从里面看得到自己的影子。她的注视令心中有愧之人狂躁惊惶，徐晖只看一眼，就心神俱裂。这个晶莹剔透的人儿，幸福满溢，却原来是受了自己愚弄。他幡然后悔，双手抱头喃喃道：“是我错了，我做错了……”
	司徒清的眼里渐渐蒙上一层膜，不像适才那般明亮。她慌乱地截住徐晖说：“你酒喝得太多了，你醉了！”
	徐晖却比什么时候都更清醒。他压低了身子瞅着司徒清，几乎贴到她脸上，忽然发现她眉目之间依稀可以寻见司徒峙的影子，心就冷了，往昔对小清的情谊如被打散的层云，稀稀拉拉地散去。他厌恶地掉过头去，不管怎么不情愿，她毕竟还是司徒峙的女儿。
	司徒清切切地唤他：“徐郎！”
	他却冲口而出：“司徒姑娘……”
	司徒清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窖，一颗心“扑”地扎入寒冰，呲呲冒着蒸腾的热气。徐晖看她的目光如同一个陌生人，仿佛是站在万里之外遥相眺望，那里旷野茫茫，寒气逼人。她受了委屈，却又不能声张，因为那是她拜过天地、许过誓言的夫君。她竭力压下凄惶的泪水，小声道：“你叫我什么？”
	“我是说，小清……”徐晖期期艾艾，想挽回，却已无可挽回。
	司徒清从他眼中看透了他内心的张皇。她仍不甘心，挣扎着问：“为什么要娶我？”
	徐晖无言以对。
	“是我爹他逼你的？”司徒清声音打着颤。
	徐晖答不上话来，只是摇头。
	司徒清的的心更沉下去，一丝热气都没了。幸福如一件搁在峭壁上的均窑细瓷，还未及好好爱惜，就被狂风卷起，甩在山石上，顿时碎片四处飞溅，直入无底深渊。
	这一夜他们和衣而卧。他们的肩膀微微擦着，徐晖能闻见司徒清轻柔的体香，只要伸手轻轻一揽，便能把她搂进怀里。她是他的新婚妻子，穿着和他一样质地的大红礼服，怀着屈辱等待与他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程。大伙说人生快意莫过于洞房花烛夜，然而他丝毫没有欲望温存地搂抱一下妻子，反而近乎嫌恶地想，躺在身边的是司徒峙的女儿，我娶了江南霸主司徒峙的女儿，这个用金钱权势堆砌的婚姻。
	徐晖耳畔隐隐绰绰总有凄厉的箫声徘徊。他竖起耳朵极力捕捉这箫声，悉心分辨是不是凌郁，然而如何也听不真切。他所爱的女子，永远地失去了，唯其失去，才愈加宝贵，可他已回不了头。
	到了清晨，这世上又多了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徐晖换上丫鬟们早已备好的锦缎长袍，侧脸瞥见司徒清坐在镜前梳妆。他惊奇地看她把垂腰长发盘成同心发髻，拿一根玉簪轻轻挽住，只一眨眼工夫，便从少女变作新妇打扮。
	司徒清从镜中瞥见徐晖的凝视，心口一热，怀着一线希望转过脸来。他却慌了，忙不迭背身走到窗前，仰头佯作看天色。
	他们收拾停当，一同往正堂去给司徒峙请早安。初春的早晨乍暖还寒，徐晖紧了紧衣领。司徒清一颔首，错后半步，走在他肩后。到正堂里请过安，吃过茶，司徒峙慈爱地凝视女儿，笑问婚礼如何。一对新人只低眉说好，不多着一词。
	正要告退之时，凌郁却翩然进来，衣带长长拖曳，宛若仙人羽翅。她拿眼角不经意似的扫了他们一眼，却锋利如刃。徐晖但觉脸颊一疼，以为有鲜血要流出来。
	然而徐晖灵魂所受煎熬毕竟有所回报。他从此便是司徒家族名正言顺的姑婿，得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尊敬和倚重。有更多的权力交到他手上，更多要务由他做主，更多人眼中有了畏惧，不敢与他长久对视。
	近来司徒家族管藏的贵重物品时有丢失，暗中查明，与水部掌管河运的辛绛脱不了干系。若是寻常物事，只需不动声色地撤换掉此人，也就相安无事。然而新近失窃的却是汴梁旧皇宫里的钧窑三足洗和白瓷瘦耳瓶，是韦太后偷运出来准备送给金国贵族的。此事若为外人获悉，非同小可。如此机密重任，司徒峙亲点徐晖承担了暗中围捕辛绛一支的任务。
	这个任务名为围捕，实为捕杀。徐晖携两名侍从登门造访辛绛，与他攀谈之际，早有雨组弟兄布下天罗地网。布置妥当，徐晖双眉一振，袖子一推，茶碗当嘟嘟摔到地上，雨组众人便从四面八方扑将下来，把辛家杀得片甲不留。甚至不必他亲自出手，辛绛的人头就已落地，尸体、血污顷刻间即可毁灭干净，如同此人从来不曾在世间出现过一般。
	徐晖坐在厅里无聊起来，遂到后院四下巡看。忽见一个灰影贴着墙边，出溜儿从他眼皮底下钻过去。他几步跟上，伸手一抄，把那人从后门边捞了起来，刚想一掌劈下去，却见是个十岁不到的孩子。
	那孩子穿着夹棉小袄，圆嘟嘟的小脸上挂满泪珠，浑身打着哆嗦，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徐晖料想这是辛绛的孩子，只需挥臂把他的小脑袋往墙上一撞，便永绝后患。然而他看着这孩子，忽念起凌郁跟他讲过的灭门家变，不知怎地竟下不了手，忍不住想，她当时是不是就像这孩子一样无依无靠？
	“你要去哪儿？”他问那孩子。
	“我……我去寻我婶娘娘……”那孩子拖着哭音，怯生生回答。
	“嗯，你还有个婶娘娘可以投奔，”他心肠一软，松手小、声说：“那快去吧！”
	那孩子拿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瞅了他一忽儿，掉头从后门跑走了。
	经过了如此残酷的围捕行动，徐晖在司徒家族树立起自己的威信，也织罗起自己的营党。比起冷漠疏远的凌郁，四组的小伙子们无疑更愿意亲近这位和他们打成一片的家族新贵。徐晖本就喜欢热闹，也有意拉拢属下巩固地位，便由得他们聚在他周围，欢颜笑语，曲意奉迎。
	日子一天天地长起来，春光踮着脚尖探出头，走在阴影里，忽然就哗啦洒下一片，撩得人乍惊乍喜。徐晖眯着眼睛走在阳光里，想起家乡洛阳的牡丹花又快开了，姹紫嫣红无遮拦，拣尽天下贵丽。他虽嫌牡丹俗艳，可心里头还是爱它大朵大朵的花团锦簇，和那毫无保留的怒放的姿态。那时候他和高天最爱躺在牡丹园里喝酒晒太阳，憧憬着日后轰轰烈烈做大事的痛快豪迈。
	他已经多久没跟高天相对痛饮了？入赘之后，当越来越多的人头在身边攒动，他俩却被什么隔开了似的日渐疏远。徐晖是心有所愧，再也不敢往林红馆去，而高天，则是不愿像其他人一样巴结奉承。
	阳光忽又缩回云朵里去，徐晖打了个冷战，发觉挚交好友竟都从自己的世界里渐渐淡去。
	徐晖日日与弟兄们混在一处，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回淖弱楼。每回见到司徒清，深埋在他心底的愧疚和自责就沉渣泛起，搅得他不得安宁。他尤其害怕看司徒清那双忧伤的眼睛。每回晚归，她不多问亦不埋怨，只低头为他打水梳洗。然而那双眼睛啊，垂下细长的睫毛，默默地望着他，却比千言万语的谴责更令人难堪。
	好几次他鼓足勇气，挤出一线柔情唤声小清，想对她说我们好好相待。可是她仰起脸来，认真地看着他，目光清邃，仿佛要看进他内心深处，看出他的欺诳。他便怯了，想说的话就出不了口，瓮声瓮气地要一盏茶，胡乱咽下几口，终于还是坐不安稳，跨出门落荒而逃。
	每晚的同床共枕是苦差。他们静静躺着，这是世上人与人之间最近的距离，然而竟也可以变成最遥远的。徐晖有时候也想伸手把司徒清搂进怀里，沉沦就沉沦吧，反正有名有实的夫妻不会比现下更难挨。然而他手刚一碰到她袖口，就抽冷子似的缩了回来。这个冰清玉洁的少女，原本应该是他的朋友哇！躺在黑暗里，忽然他想流泪，于是眼泪就顺着脸颊默默地流下来，又默默地干了。
	喝过酒的身体容易入眠，所以徐晖常常喝点儿酒才敢回来。这一晚他睡得不踏实，昏昏沉沉觉得有女人的手在胸口上摸索。他想我又做梦呢吧。有时他还会梦到草原上的那个神秘女郎，梦到她搂着自己轻声诉说。然而这只手却没有柔情，它摸索着探究着，似乎在找寻什么东西。徐晖一惊，猛地擒住这只手。
	“……啊！”黑暗里这女子吓得惊叫起来。
	司徒清也随即惊醒，点燃蜡烛，烛光闪烁中现出妙音惊恐的小脸。
	“干什么你？”徐晖抓着她手，厉声问道。
	“起……起风喏，我给姑娘掖掖被角。”妙音浑身哆嗦着。
	徐晖狐疑地瞅着她，心中疑云迭起：“你在找什么？”
	“弗有找啥子……姑爷，我的手，好痛哩！”妙音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司徒清劝道：“官人，先放开她再说吧！”
	徐晖方才松了手，见妙音哭得不成样子，也不便再问，挥挥手打发她下去了。
	司徒清关好房门，看徐晖仍沉着脸，便道：“妙音也是好心，又何必动如此大火气？”
	徐晖冷眼睨着司徒清，忽开口道：“是你叫她进来的？你们想找什么？”
	司徒清一愣，喃喃说：“……找什么？”
	徐晖心头闪过一道火石电光，但觉她们合起伙来图谋他的武功秘籍。他翻身下床，点亮了房里所有蜡烛，大声喝道：“你派一个丫鬟鬼鬼祟祟地想找什么？想干什么？你和你爹到底想知道什么？”
	司徒清身子晃了晃，半晌说不出话来。徐晖眉心一疼，拧死了结。他巴望司徒清能说点儿什么，反驳、诉苦、低声埋怨、破口大骂，说什么都行，好松开他给紧紧卡住了的脖子。然而她打定了主意似的一言不发，用缄默的目光把他逼到墙角。他急了，发狠地说：“干吗不言语？你哑巴了？”
	你究竟想让我怎样呢？这话已然冲到了司徒清喉咙口。可她自小学会的是礼让之道，是容忍和克制。她全身打战，终于还是硬生生把泪水咽回去，轻声道：“晚了，睡吧。”径自躺下不再言语。
	徐晖呆立在灯火通明的卧房里，像一个站在擂台上却看不到对手的武士。空空洞洞的影子拉长了在墙上游走，一拳打过去，却是虚空。司徒清的隐忍让人发狂，悔恨压得徐晖透不过气来。他借题发挥，无理取闹，就是想激怒她，折辱她，逼她用斥责和咒骂来清洗他的罪过。然而她的人却无声无息化在空气里，每一寸都是哀切与忍耐。司徒清不知晓，有时候沉默比什么都更磨人肝肠。
	婚巢对徐晖来说形同地狱。他只有更长久地逗留在外，才能暂时忘却痛苦，享受片刻欢愉。入夏时司徒峙宣布了新的任命，擢升他为四组的副组长，只比凌郁略低半筹，几成平分秋色之势。知心会意的弟兄们马上张罗着为徐晖摆席庆贺。他由一大帮手下簇拥着，招摇过市，直奔姑苏城里人气最旺的醉仙楼。
	手下们在徐晖耳边七嘴八舌地竞相恭维，从武功到才略，从相貌到风仪，直把他捧到了九重天上。阔步走在大道中间，徐晖容光焕发，每一步都踏在光辉里。身旁伶牙俐齿的小冯抢着说，他刚从庐州那边回来，徐爷的声名老早都已传到江北去了。
	徐晖瞟了一眼这个雷组的小个子，微微眯起眼角，不露痕迹地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仿佛正走在云端，每一脚踩下去都是轻飘飘、软绵绵。他所一直渴求的荣耀，他所追逐的大成就与大幸福，莫不就是如此么？
	还没容得他细思量，醉仙楼就到了。店小二老远地迎出来，欠身引他们上二楼。刚至半层，楼上拥下来一片珠翠闹蛾，浓郁的香气令人眩晕。徐晖仰头看不清来路，但有个白龙般的身影夹在姹紫嫣红之间，却异常醒目，立马戳得他眼窝子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便从云端掉到地下。手下人也都认出凌郁，纷纷敛起笑容，垂首叫着凌少爷。
	凌郁居高临下，似笑非笑听那些青楼女子说着闲话，拿眼角扫了他们一眼。小冯抢着说：“凌少爷，莫忙着走，跟我们徐爷一块儿上去乐乐吧！”
	“你们去乐吧，我这儿正忙得紧呢！”凌郁随手搂了搂身旁一个粉衣舞娘，那女子随即扬起一阵浪笑。
	凌郁步履悠闲，由莺莺燕燕簇拥着迈步下楼。打从徐晖身边经过，两人的衣袖轻轻擦过，徐晖和凌郁裹在袖筒里的手臂都战栗了一下。凌郁的笑容悄悄僵住了。徐晖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直退到墙角。在这个瞬间，他简直有些怨恨凌郁。她就像她那把锋利的匕首，泛着寒光，轻轻一推，轻易便穿透他的血肉身躯。
	徐晖的好心情全没了。手下弟兄们吃着羊汤果酒，嚼着乌七八糟的舌根，让他听得腻烦。他们提到凌郁，说凌少爷变开通了，如今也公然狎妓出游，跟以前少爷比起来一点儿都不逊色。
	小冯摆摆手说：“你们不晓得，凌少爷一向都如此，早先跟少爷两人还为女人争风吃醋呢！”大伙哄笑起来，撺掇着追问下文。小冯咂一口酒，摆出说书人般的架势开腔道：“前几年我跟着少爷那会儿，一回少爷就在这儿摆酒，梨香园最俊的娘们儿作陪。打巧凌少爷带着一个姑娘也来了。姑娘长得那叫一个俏，跟朵花儿似的，走起路来腰肢摆得人心里头发痒。少爷一见脸就沉下来，没几句跟凌少爷便吵吵起来了。原来呀那姑娘本是少爷的相好，不知怎地闹翻了，又和凌少爷黏上了。少爷说这女人就算是他送给凌少爷的。凌少爷脸上不好看，还没说话呢，那娘们儿嘿可够辣，抄起桌上一杯酒就泼了少爷一脸。兄弟们呼啦全起来了。依着少爷的脾气，肯定得动手啊！少爷脸色都青了，可愣是没发话。等凌少爷他们一走少爷火就大了，把梨香园的臭骂一顿，又嫌酒菜难吃把桌子都给掀了。”
	阿泰几个争着问少爷办了那姑娘没有，小冯窃笑道这还用说，少爷什么人哪，要不凌少爷脸色那么难看呢。弟兄几个便又揣测凌少爷跟那群青楼女子去了哪里白相，阿泰感慨道，有钱好哇，少爷们想睡多少个女人都行。
	坐在他们中间，徐晖仿佛看到自己被架在火上烤，只闻见血肉焦烂的味道，周围这帮人却无动于衷，浑然不觉。
	他痛苦地掉过头去，看酒楼里其他人推杯换盏，倾诉衷肠。忽然他眼前一花，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打他身边走过，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徐晖认出是黎静眉，便起身走到她面前坐下。
	一些时日没见，徐晖发觉黎静眉宇间堆起闷闷不乐，似乎不像从前那般快活了。她斟上两杯酒，也不理会他，仰起脖子先干了自己这杯，喝得猛了，咳咳不住咳嗽，小脸顿时涨得通红。
	徐晖问她怎么一个人在此。她也不睬，直眉瞪眼问道：“你瞧见我旷哥了没？”
	徐晖皱着眉摇摇头。提到慕容旷，即又想起凌郁。他们怎么就不肯放过他呢？但黎静眉却铁了心似的不依不饶，跟着又追一句：“那凌郁呢？”徐晖一口喝干酒杯里的酒，涩涩的酸味慢悠悠爬满舌尖。他再倒一杯，给黎静眉也满上，她喝了又不住咳嗽。
	“何苦呢。”徐晖自言自语说。
	黎静眉盯着他说：“我真不明白你们……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为何不跟她在一起？我真不明白你们。”
	酒堵在徐晖的嗓子眼里，他哽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这个小姑娘的世界可多么简单分明。他但愿她不明白，他但愿她永不明白。
	黎静眉也不再言语，两个人相对喝着闷酒。一壶喝完了，店小二又巴巴地送上来一壶。黎静眉斜眼瞅着这酒壶，不满地嘟嚷：“怎这么小气？怕我们付不起酒钱么？”店小二连说不敢，忙不迭又换上一大坛。
	黎静眉攥着酒杯，解渴似的一杯一杯喝个不停。她脸蛋红扑扑的，直勾勾瞅着徐晖，忽喃喃说道：“你为什么不回家？”徐晖也有几分醉了，恍惚间听她又说：“……你变了，变得跟从前不一样了。如今你心里头便只有她一个妹妹，根本就没有我。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她自顾自地，伤心地说着。
	醉意涌上来，徐晖眼前一片模糊，对面的声音仿佛从万里之外传来，带着回音，听不真切。但那最后几个字却异常清楚地扎进耳膜来。他满心委屈，不禁按住胸口，用力摇着头：“这是瞎说……我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你知道我从来就只想着你一个人！”
	徐晖心口有说不出的疼痛，他趴在桌上，喋喋不休地辩解着，渐渐合上了眼睛。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有人推他的肩膀，勉强睁开眼睛，看到身边围着小冯一帮人，个个也都喝得七荤八素，吵吵着要去找女人。对着一帮醉鬼，徐晖的酒倒醒了几分，但觉得心头无比厌烦。他扒拉开众人，想出去透透气。瞥见黎静眉还伏在桌子的另一边，安静柔弱如一只小猫。他微一犹豫，伸手架起黎静眉，踉跄地走出去。
	夜风如水，渐渐吹凉了徐晖滚烫的额头。家家户户都已闭门熟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黎静眉自然而然勾住他的脖子，把头靠在他肩上，发出喃喃的梦中呓语。深寂的黑夜让人内心凄惶，只有身边这个醉酒的少女温暖而柔软。
	有那么一刹那，徐晖几乎以为这是在那年九月的临安城，他怀抱着心爱之人走在清澈宽阔的大道上，天地初开，只他们二人。那时候他的心干净明亮。此刻他侧过脸去，想看清倒在怀中的少女什么模样，然而今夜没有月亮，黑沉沉的乌云盖住了整片天空，大地充满混浊之气，只勉强看出她鼻子微微翘起的剪影。
	在这样一个漆黑冷漠的夜里，他该送这个女孩去哪里呢？
	徐晖抬头仰望夜空，咧嘴露出一个自嘲的冷笑。除了那个金雕玉砌的陷阱，其实他无处可去。
	淖弱楼里静悄悄的。徐晖借着酒劲，粗鲁地撞开卧室房门。司徒清持一支蜡烛迎上来。她一眼看到伏在徐晖肩上的黎静眉，张嘴想说点儿什么，旋即又紧紧闭上了。徐晖倚着门框，斜眼瞄着妻子脸上掠过惊骇和疼痛的表情，心里痛快极了。他摇晃着把黎静眉放倒在卧房床上，转过身来，挑衅地瞅着司徒清。
	司徒清身子微微颤抖，目不转睛瞧着躺在自己床榻上的这个少女。就是她吗？就是她占据了他的心吗？
	黎静眉翻了个身，手在空中摸索着，一把抓住身旁徐晖的手臂。“别走！我们回家去！”她在睡梦里大声说。徐晖的左肩膀被拉得向下沉了沉。他任由她拽着，近乎得意地迎着司徒清痛楚的目光，碾碎她极力维持的司徒家小姐最后的尊严。
	然而黎静眉打破了徐晖的示威。她拉着他温柔而执拗地喊着：“旷哥，我们回家去……旷哥……旷哥……”
	徐晖和司徒清的目光碰到一起，刷又分开了。徐晖含着被揭穿似的温怒，草草说道：“我……我送她去厢房……”
	“便让她在这儿睡吧。”司徒清柔和地阻止他。
	徐晖无比颓唐。司徒清的注视像一根看不见的针，刺到他眼睛里拔不出，也睁不开。他挣扎着走到门口，觉出她的目光仍罩在他后背上，火辣辣地疼。他顿一顿足，头也不回扎进茫茫夜色中去。
	徐晖躺在厢房的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无数张脸在他眼前晃悠，最后都汇成了凌郁苍白俊美的面孔。她带着睥睨的冷漠的笑深深刺入了他的心窝。但他不知道，此刻凌郁正独自游荡。酒劲在晚风里像火苗一样地烧开，她脸颊滚烫，发了烧似地，昏昏沉沉在幽暗的街巷间乱走。其实她也是无处可去，走来走去又走到林红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有进去，转身在水岸边坐下，看黑色的流水，像肌肤下的鲜血一样，汨汨涌向更深的黑暗中去。
	林红馆里有一个人从窗口望见了她的背影，缓缓走出来，到她身旁坐下。凌郁听脚步声便知来者是谁。
	“你累了，回去睡吧。”慕容旷的声音柔和温存。
	“我不回去，”凌郁把头枕在他肩头：“跟我说会儿话大哥，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小时候……”于是慕容旷便信口讲起来：“小时候好像总是在赶路。我跟着爹娘四处躲避追杀，在哪儿都住不长久，后来就漂到海上去。你见过大海么，黑夜里的大海，就像翻滚着的乌云，无边无际，起伏不定。我不识水性，又头晕，又心慌。那时候我娘亲一边掌舵，一边哼着船歌。我就忘了害怕，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原来大哥也曾受了许多颠沛流离之苦，但至少他始终有双亲护佑，不像自己从小孤苦伶仃。每回慕容旷提起母亲，凌郁都心绪复杂，又想听他说，又怕听他说，念起自己的妈妈，便几欲落泪。
	“是什么人追杀你们？”
	“我也说不上名头，似乎我爹他有许多仇家来着。到如今我出门，爹娘还总是嘱我谨言慎行，不可轻易展露武功，不可与人交往过密，甚至不可向人说我姓甚名谁。”
	“这些你可一样都没做到哇。”凌郁扑哧一笑。但她转念想起慕容旷曾说过妹妹遭人毒手的惨事，还有当初在霍邱幽谷中慕容夫人曾恳请她和徐晖勿与人提及他夫妇的形容举止，料到慕容家必定是招惹了什么极厉害的人物，否则以慕容湛的绝世武功，何至于保不住亲生女儿，又何至于要离群索居。如此她不由为慕容旷担忧起来，遂轻声道：“人心险恶，大哥你还要小心才是。”
	“天下这么大，哪儿就容易遇见仇家。再说都过去二十多年了，谁还记得我们哪。”慕容旷不以为然地笑笑。
	“那可说不准，人心里一旦生了怨恨，就朝也想晚也念，一时一刻都放不下。”凌郁仰起脸来端详着慕容旷，那样一张干净的坦然的脸庞。她一阵心酸，小声问道：“大哥，你就从没怨恨过吗？”
	“我只是恨那个害死我妹妹的恶贼。可他人早都死了，这怨恨也就慢慢散了。”
	“你呀就是心肠太软，在江湖上行走，只怕要吃亏。”
	“谁能伤得了你大哥呢。那些用心歹毒的，我自然会敬而远之，狭路相逢了，大不了戏弄他们一番。”慕容旷笑道：“其实从小到大，我身边就只有父母双亲、益山和静眉几人而已，出门结交的也都是知心的朋友。我想只要自个儿是真心，遇上的自然也是真心实意之人。”
	慕容旷常常使凌郁觉得惊奇。一个人明明机敏睿智，心思却又怎会这般简单率性？人的脾气秉性大半是天性使然。慕容旷生来性情温润，凌郁则较激烈偏执。但自小生长的环境、朝夕相处之人、乃至经历遭遇，亦是各人之所以迥异的关键。听得慕容旷这番话，凌郁忽然想明白，大哥长在一个自成一体的小天地里，这天地里只有爱没有恨，只有回护而无算计，因而他的眼里只见光亮，而看不到阴霾。这样的人若投进司徒家族，怕是一日也受不住。但正因如此他这个人对于凌郁才特别宝贵。她知道，无论何时，这都是她最后的堡垒，最后可以信赖的人。
	凌郁在慕容旷肩头蹭了蹭，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慕容旷的麻布长袍沾着黑夜的清凉，好闻的让人安心的味道。过良久再无话，慕容旷恐凌郁睡熟了受凉，便欲起身给她罩件披风。只一动，凌郁旋即抓紧他衣衫，喃喃说道：“大哥你别走，再陪我一会儿。”
	慕容旷伸手抚了抚凌郁柔软的头发：“你睡吧，我不走。”
	这温柔让凌郁感到无限悲伤，她喃喃道：“要是你永远都对我这般好，那该有多好。”
	“大哥自然永远都会对你这么好。”
	“若是有一天，连你也嫌弃我，厌恶我，甚至，怨我恨我了……那我该怎么办？”凌郁悄悄哆嗦了一下。
	“傻丫头，别胡思乱想。”慕容旷伸手揽住凌郁腰际。
	凌郁不再言语，大颗大颗的泪珠默默从眼角滚落下来，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夜深了，骆英到门口吹熄灯笼之时，望见岸边两个白色的身影倚靠在一起。暗淡无光的苍穹下，他们是那么相像。铺天盖地的黑暗向他们张开了尖牙厉爪，想把最后的一星亮色吞噬掉。
	翌日清晨，徐晖来到妻子房间。屋里传来姑娘们清脆脆的欢声笑语。他站在门边犹豫片刻才缓缓挪进去，但见司徒清背对着他，正给黎静眉梳辫子。两人有说有笑，俨然是一对好姊妹。徐晖迷惑地看着她们，觉得女人间有些事情是他永远所不能理解的。
	黎静眉从铜镜中瞥见徐晖身影，猛地转过脸来，这一下扯痛了头发，啊哟一声捂着头叫。司徒清也跟着回过身，脸上还挂着适才舒展的笑容，却像一朵刚刚绽开的白莲花，一阵风过，就纷纷落落撒了一池花瓣。她旋即向他施了一礼，露出一个妻子对丈夫的谦谨的微笑。
	徐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司徒清极力忍让的样子。他皱着眉头点了点头，勉强算是回礼。
	黎静眉以为徐晖的不悦是冲着自己，脸刷地红了，小声嗫嚅着：“昨儿个多喝了两杯……我没……没胡说八道吧？”
	“我也喝多了，记不得了。”徐晖含糊地说道。
	司徒清请徐晖一同用早膳。徐晖推托道：“不必了，我上前头去给岳父大人请安。”不待司徒清回答，便转身而去。
	黎静眉望着徐晖消失在月亮门外的身影，自言自语说：“他怎变得这样生分？”
	司徒清低语道：“他一向便是如此。”
	“怎么会？以前徐大哥多随和多爱笑哇……”黎静眉话只说一半就住了口。她突然瞥见司徒清垂下眼睑，勉力掩住满眼泪光。
	用过早膳，司徒清与黎静眉携手在庭院里信步闲话。黎静眉随口问起司徒清的住处为何取名淖弱楼。
	“这名字是我祖父所起。《管子》里有一篇讲到水，说‘夫水，淖弱以清，而好洒人之恶，仁也。’是说水之仁德在于其柔和清白，善于洗涤人之秽恶。”
	“以一己之身去洗净他人的污秽，这种仁德未免也太委屈自己了。”黎静眉忽地扑哧一笑：“小清姊姊，下回真该带我旷哥来与你相识。他呀也和你一样，最喜欢掉书袋。”
	司徒清抿嘴笑道：“看你这般时时挂在嘴边，这个旷哥可是你的情郎？”
	黎静眉霎时羞红了眼角眉梢：“可不许胡说！人家……人家只当他是好哥哥。”
	“让姊姊猜猜，你这位好哥哥，生得可是十分英俊？”
	黎静眉笑着低头道：“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
	正说笑间，迎面碰上司徒峙携凌郁、徐晖二人往书斋去。司徒清上前向父亲请安。徐晖不安地瞥妻子一眼，她垂着眼脸，只说黎静眉是自己在坊间结识的伙伴。司徒峙点头一笑，眼角扫过，但觉这小姑娘模样俏丽，两弯眉月，依稀曾在哪里见过。
	黎静眉跟着凑热闹追查司徒家族与韦太后的密谋，一向把司徒峙想作凶神恶煞一般，哪知原来他容貌这般英武，器宇轩昂竟似不输干爹慕容湛。她脸上不由一红，含含糊糊地回了个礼，一眼逮见凌郁，旋即撇开司徒峙，沉着脸盯住她不放。凌郁知道这小丫头素来不喜自己，便也不搭理，跟着司徒峙径直走过去。黎静眉忍不住跺脚喊一声：“凌郁！”待凌郁停住，她却又涨红了脸，不情愿低头向她追问慕容旷的行踪。徐晖回身瞟了一眼黎静眉，深恐她沉不住气，当众揭穿凌郁身份，全身都绷紧了。
	凌郁赶上司徒峙和徐晖脚步，司徒峙侧过头来微微笑了：“女人的麻烦，你如今也知道了吧？”凌郁一怔，一时接不上话来。却听司徒峙低声又道：“你这个年纪，正该有几个红颜知己才是，只是莫要轻易动了真心。你可知真心是这世上最软弱可欺之物。”凌郁低头咀嚼义父此言，五脏六腑顿时绞痛不已。
	司徒峙并未留意这几个年轻人之间若隐若现的心事，他一心装的是天下大事。前日收到少林寺的要约信函，邀请江湖上有身份地位的侠义人士，赴嵩山共商抗击外族入侵一事。
	“智风方丈年纪一大把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喜欢热闹。他一纸书信，这个抗金论会就成了眼下最紧要的一桩大事。这么些年了，少林寺的分量到底还在呢！你们说，我们跟一群乌合之众挤在一起，去给少林寺捧这个场，是为了什么？”司徒峙慢悠悠地吹开茶盏氤氲。
	“义父想的是借这个集会给司徒家族扬起更大声威？”凌郁掂量着说。
	司徒峙点了点头：“杨沛仑也得了邀请，他心里想的应该跟我们差不多。大家一齐进了少林寺，打的都是抗金的旗号，其中隐藏的埋伏和凶险却少不了。你们可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教敌人趁机钻了空子。”
	“有危险，但也必有机会。”徐晖听得要会天下英雄，精神顿时一振。
	“说得好！”司徒峙把赞许的目光投向徐晖：“江湖本就是多事之地，我刚得到消息，汉阳派和凤凰派的掌门人前不久遭人暗算，泰安派掌门的前辈师叔也被人杀了，死得十分离奇啊。”
	“是什么人干的？”徐晖问。
	“尚不清楚，不过他们的死好像跟哪本武功秘籍有关。江湖传言说，在雕鹏山遗失的秘籍就是被这三大门派中的一派给得着了。”司徒峙顿了顿，充满深意地看一眼徐晖：“看来这本秘籍真是不祥之物，谁沾上了它，都要惹火上身哪！”
	徐晖和凌郁明知《洛神手卷》不在汉阳、凤凰和泰安三派手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战。
	司徒峙重又展开了笑容：“你们俩今儿个早些下去歇息，明日我们便启程去会会江湖朋友。”
	翌日一早，司徒峙携着汤子仰、凌郁和徐晖三员猛将，由一队雨组精锐随护，意气风发地出城北上，去赴这江湖盛会。

第十四章 惑众
	司徒峙一行快马北上，过建康，渡长江，深入中原。官道上他们遇到许多身携武器、骑高头大马赶路的江湖武士，旌旗招展，意气风发，都是往嵩山方向，十之八九是去赴少林寺发起的抗金集会。徐晖和凌郁知道司徒家族和金国女真人之间千丝万缕的瓜葛，司徒峙此次却冠冕堂皇地应邀赴会，不免叫人心中惴惴。
	一路凌郁与徐晖无话，眼里如同没有他这个人。徐晖却格外珍视这段同行时光，只要在她左近便好。日日马上颠簸，他只当天地间唯他们二人存在，其他人不过是陪衬。
	赶到嵩山脚下，经过望松亭时，徐晖肋下一抽，眼前不由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凌郁的情景。那日他和杀手会老四埋伏于亭外，准备行刺汤子仰，却见凌郁从旁边的山路上款款而来，斜阳拂在她身上，为她素净的白衫绣上了一层华美的金丝光环。那时候，徐晖并不知晓这个少年将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占据何等重要的位置，他只顾被她的光彩深深吸引。如今回想起来，原来从那一刻起，一切便已注定。
	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徐晖胸口。他多想抓住凌郁的手，向她倾诉这所有的前尘往事。但望着眼前这个清癯的侧影，他又恍恍觉得一切都只存在于自己心中，一经出口便成虚妄。
	抗金大会将于翌日举行，当晚他们就宿在镇上司徒家族的落脚点。饭后徐晖避开他人，独个往望松亭方向走回去。他忽恍然大悟地想起，怨不得当日寻不到凌郁和她书童踪迹，想来他们就歇脚在镇上，闲闲地吃盏茶，用些点心，自己一路狂追下去，反倒错过了。若是把此事说与凌郁听，她定要笑自己傻气。他这样想着，嘴角不禁莞尔，眼眶里却扬起一片辛辣。
	远远望见望松亭的暮色里坐着一人，白衣长发，飘曳清扬。徐晖心上打战，难道竟是凌郁吗？他快步上前两步，看得更真些，切切实实就是凌郁。她背向他坐着，仰头望向远方，削肩素腰，衣角飘飞。他吸一吸鼻子，几乎就能闻到从她身上散发出的熟悉味道。凌郁总在晚间晾衣裳，便沾了夜风夜露的湿凉凄清。每次他靠近她，都惶惶以为她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唯恐一错眼的工夫，她便会化进光电雨露中消失不见。
	他走得更近些，心狂跳起来，猛然起一个念头，只想就不管不顾奔上去，从背后一把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抓住她白皙修长的双手，把头深埋进她柔软的秀发，透过他的心脏倾听她怦怦的心跳。纵使她抽出手来，再狠狠给他一记耳光，他也不避开。什么富贵繁华，什么权力荣耀，他再不管了。他只要她，撕心裂肺天上地下，就只要她！
	他走到凌郁身后，一颗心绷得紧紧。然而她听到脚步声，却忽地回过头来。
	凌郁并不知晓徐晖此刻的心潮澎湃，她学会了目不斜视，心无旁贷。面前这个男人紧绷着脸，怔怔瞅着她。她只淡淡说：“你来迟一步，太阳已然落山了。”起身来绕过他走了，不给他一点儿答话的余地。
	徐晖走进亭子里来，果见西方黑幕重重压下，再没有一星夕阳的光亮。他的心缓缓沉下去，原来果真是迟了，太阳已经堕入深渊，万劫不复。他忽而明白，其实卢道之说的并不对，世上亦有比求而不得更苦的事。明明心之所向，却给自己生生舍弃了。这种苦，说亦说不得，只有嚼烂了吞进肚子里去，把肝肠寸寸磨断。
	翌日清晨，司徒峙四人换上整洁素净的衣衫，徒步上了少林寺。
	少林寺地处中原之心，向为武林的泰山北斗，是未经册封的江湖领袖。他振臂一呼，天下响应，回声四起，任谁也不得不服。然而这些年来少林寺也懈怠了，关起门来修习佛法，研磨武功，不大介入江湖上的恩怨是非。此次智风方丈邀约群雄赴会，尚属二十余年来的头一遭。因其少有，才更让人觉得稀罕，收到邀请函的争先恐后赶来，暗地里都有些得意，觉得自家是进了少林寺名帖册的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老一辈的再踏上少室山的斑驳石阶，自有些追忆往昔的唏嘘感叹。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往往都是头一回入少林，对这传说中的武学圣地既有顶礼膜拜的幻想，也存着年少轻狂的不屑。
	司徒峙一行到时，早有淄衣弟子在寺门口恭迎，请他们出示邀函。一见是司徒家族来客，更恭谨有礼，由一位年纪较长的僧人引入内园中庭。
	中庭人声鼎沸，已来了不少客人，或立或坐，相熟的打招呼叙旧，脸生的则殷勤交换名帖，互道久仰。若不是人人手执抗金大会邀函，这里倒更像是个江湖门派大聚会。
	即刻有人认出了司徒峙，几步抢上来道：“司徒先生风采依旧啊！司徒家族如今可是如日中天哪！”
	司徒峙淡淡一笑，不冷不热地回礼道：“瑞关道长，久违了。”
	永城的瑞关道长是江湖上的一位老人，引了一串人围拢过来，多是都阳派、黄山派这样的名门大家，也不乏铁塔会、五湖帮等新近崛起的江湖帮派。
	司徒家族向来不把后起帮会放在眼里，他们没背景没靠山穷折腾，大鱼吃小鱼不过是晨夕之间的事。而那些钻研独门武学的武学宗派则是各自为政，彼此间既有欣慕，亦存芥蒂。司徒峙打心眼里看不惯他们的自命清高。一本祖传典籍代代相传，守着高风亮节的名声清苦度日，对名利之争嗤之以鼻，其实骨子里是吃不到葡萄就泛着醋味儿说葡萄酸。他早有耳闻，许多道貌岸然的名门大师背地里为帮会挑梁子、押镖银，赚取外快。司徒峙睨眼想道，这又何苦呢？天下人谁不爱财？大大方方地来争来抢便是，何必半遮半掩，更惹世人耻笑？
	负责接待的小沙弥忙前跑后，端茶送水。众人举着粗瓷茶碗谈笑风生。瑞关道长感叹道：“人家说岁月如梭，真是没错，我跟各位都有小十年没见了！”
	“上回来少林寺集会，一眨眼都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那次还是为了擒拿慕容湛那恶贼呀！场面真个壮观！司徒先生英雄少年，差一点便取了那厮性命。”
	“慕容湛明明晓得大伙儿是要商量怎么抓他，还敢一个人跑来生事，也忒有些贼胆子。”
	“我看是智风方丈有意偏袒，给他留了后路吧。”
	“后来玉雪峰一战，把慕容湛那小子堵在了老窝，也多亏了司徒族主的智谋胆识呀！”
	“若非少林寺与邪教联手阻拦，那奸贼焉能轻易逃出大伙布下的天罗地网？”
	“智风大师胸怀大慈悲，免去了更多人无辜送命，倒真是令人敬仰。”
	徐晖和凌郁侧耳倾听这些江湖前辈的议论，颇有隔雾看花、隔世观景之感。慕容湛的名字再一次出现在人们口中，不乏贬损，不乏愤恨，也不乏心惊胆战。慕容旷曾说过他父亲年轻时树敌甚多，如今听这些老辈的口气，竟似有大半个江湖都是慕容湛的仇敌。两个后生心怦怦加快了跳动，对这些泛黄的江湖往事充满了好奇与疑惑。他们情不自禁对望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熟稔的默契，心头一热，又一凛，才想起他们早已切断了这默契，于是仓皇地分别调回头去，佯作望向少林寺大殿的一角飞檐。
	慕容湛与司徒峙年纪几近，听众人话口，凌郁猜测当年他们年轻气盛时或曾有过数番较量，不由想听义父对此人有何说法。司徒峙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倾听，并不着一字评语，末了才不经意似地提起：“唉，也不知卢道之兄台可有消息了吗？”
	听到卢道之的名字，徐晖的心猛一抓紧。
	“音信全无啊！”瑞关道长愤愤道：“卢先生全教慕容湛那恶贼给毁了。他是大伙公认的中原第一剑客，若不是那厮施了什么诡计，卢先生比剑哪儿就能输？他可从来没输过呀！后来他闭门十几年，发了狠苦练剑法，就为了再找慕容湛决一高下。”
	“慕容那厮倒聪明，偏生躲起来不吭声。卢先生满世界找他，别的事全荒废了。”五湖帮来人接过话口。
	又有人插进嘴来：“要我说呀，卢先生失踪定跟慕容湛脱不了干系。说不准，那奸人暗地里已下了毒手……”
	此言一出，群情激昂，纷纷附和。徐晖脸憋得通红，真想冲口告诉他们，卢道之人在大草原上，日子过得舒坦自在。可他情知这话会搅得牧羊人卢道之不得安宁，终于咬紧牙根没开口。他愣愣站着，回想繁星苍穹下卢道之的梦中呓语：“我就是求而不得，求而不得……”卢道之求而不得的原来是一个虚妄的胜负。他抛弃了身家四处流浪，只是为了寻找昔日打败他的敌手再决一雌雄。他渴望赢，他那么渴望赢，这热望化作绳索几乎将他扼死。幸而草原撞开了他的心，他忘记一切，返璞归真。
	“智风大师到了！”
	不知是谁扯着脖子喊了一声，全场骤然静下来，数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庭院正中搭起的高台。四个中年僧人引着一位素袍袈裟的白须老僧缓缓登上高台。那老僧双掌合十，向台下众人施了一礼。
	众人赶忙回礼，纷纷喊着：“智风大师，别来无恙！”
	徐晖和凌郁都是头一次亲眼见到这位在江湖上享有盛誉的少林方丈，心头满是好奇。他们挤在人堆里仰脸张望，但见智风方丈虽已年近八旬，然而面色红润光泽，眼中流淌着一片平和淡然，洒在每个人身上，让人心中温暖适意。
	智风待人声渐息，才缓缓开口道：“此番得以和诸位施主重聚，看到诸位日渐清朗，神采依旧，老纳心中十分喜悦。”他声音醇厚悠长，并不见使力，便已稳稳送至最远处之人的耳中：“各位光临少林，老纳本该奉蒲团，秉长烛，促膝清谈才是。不过今日第一要务是商议抵御外敌之事。佛祖眼中众生平等，不该有人我之相，少林亦不愿仅凭地域人种，就生彼此之分。然则近年来女真族在中原的举动太过凶蛮，屡屡作恶，实在有违慈悲之道。我寺中许多弟子都曾耳闻目睹，并亲身制止暴行。可这毕竟只是杯水车薪。欲救世人于水火，还须仰仗天下人之力。因此上老纳斗胆相请诸位移步少林，正是想恳请大伙为天下苍生尽一份心力”。
	台下众人听了都纷纷出声应和，连徐晖、凌郁这些并不以救世为己任的年轻后辈都不禁为这番话震动。智风抬手道：“今日诸位施主不远千山万水来到少林寺，老纳心中十分感激，也想听听诸位的见解。吴智子道长路途最远，却是最先赶到，便请先上来讲讲吧！”
	吴智子是南海观掌门，从南海小岛乘船至福建泉州，再一路北上到少林，的确不易，足见其诚。人们让出一条路。只见吴智子执拂尘健步登台，先与智风相互施礼，再转而面向台下众人。他清了清嗓子道：“智风大师说得极是，我们学武之人不应以武力伤人，却可以武力救人，更可以武力防人伤人。南海观虽然偏居一隅，也深知女真人在中原的暴行，实是令人发指。贫道以为，既然江湖上人才济济，便当组建一个盟会共同抗金，御强敌，扶弱小。”
	之后诸派名门大师争相进言，赞同成立抗金盟会的主张，并一致推举智风为盟会魁首。智风并不伪饰推辞，只说此事不宜唯一家马首是瞻，不如由几位代表共同议事。
	智风又道：“司徒先生久不在中原走动，此番也从江南赶来了，便请上来吧！”
	听到这话，人们竞相张望，都想一睹司徒家族族主的风采。司徒峙庄严地微微含笑，以此回应人们的注目致意。他戴流苏高冠，着紫金长袍，佩半环翠玉，御风而行，两旁众人恻恻避让，远远望去，仿若一位帝王。
	司徒峙登上高台，俯视群雄，沉声道：“诸位，自‘绍兴和议’以来，宋金东以淮河、西以大散关为界，南北分治。我大宋屡受金人胁迫，大好国土遭人侵占，无辜百姓流离失所。每每念及此处，在下都痛彻心扉。今日赴此良会，见到诸位豪杰的英雄气概，精神不禁为之一振。成立抗金盟会一事司徒家族自当全力相助。在下拟筹措白银十万两供盟会所用，以略尽司徒家族绵薄之力。”
	此言一出，满座来宾皆露出钦服赞叹的神情，相互间议论开来：“司徒族主真是慷慨仗义！”
	“这可不比那些个空谈阔论实在得多了！”
	“十万两啊！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智风上前一步，向司徒峙施礼答谢道：“司徒施主，老纳替天下苍生先谢过你的鼎力相助。”
	司徒峙正要回礼说些谦恭答辞，远处人群忽然起了骚动。一阵亮厉的笑声横空劈来：“司徒先生不愧是江南富豪，出手阔绰，一掷千金，不是一般人比得了的呀！”
	人们好奇地调头去寻那说话之人。只见山门处大步走来几位虎虎生威的彪形大汉。智风定睛远眺，微笑道：“雕鹏山杨施主也到了，快请进来吧！”
	“啊，杨沛仑也来了？”“让我瞅瞅，哪个是杨山主？”“真是不虚此行啊！”人头攒动中，徐晖和凌郁一眼就认出走在最前面的杨沛仑。他身后跟着四位肩托雏雕的长老，其中两人颇为面熟，似乎上次在雕鹏山上曾经交过手。
	杨沛仑一路走，一路抱拳向众人致意，俨然是一方场面上的霸主。他也不谦让，径直登上高台，向智风施礼问候，又笑着对司徒峙说：“司徒先生，别来无恙啊，啊哈！”
	司徒峙暗想，这人怎么偏偏这时候到了？不是存心来搅局的吗？他不动声色，彬彬有礼地答礼道：“许久不见，杨山主愈见威猛了。”
	智风素知司徒家族与雕鹏山两家明争暗斗多年，不愿他们当众闹出不愉快，于是牵头想把话题引回抗金盟会上来：“司徒施主的慷慨解囊十分令人激赏。适才诸位提议成立抗金盟会，共同抵御女真暴行，杨施主以为如何？”
	杨沛仑挑高了眉毛说：“抗金盟会自然好，但要看是何人参与。”
	智风道：“人人皆可参与，以所学之武尽一份心力。”
	“嘿嘿，皆可参与？方丈大师，你是一心救众生于水火。可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就怕有人浑水摸鱼，打着抗金旗号，行不义之事！”杨沛仑有意无意拿眼角扫了扫司徒峙。
	“杨施主，此话老衲不甚明了，还请杨施主明示。”智风说。
	杨沛仑昂然道：“好，那就恕在下直言了。金狗是咱大家伙儿不共戴天的仇敌，凡是有点儿血性的都恨不得亲手剥了他们的皮才痛快。可偏偏有些个人让猪油蒙了心肝，跟女真人暗地里来往！”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大家左顾右盼，议论纷纷：“谁呀？杨山主这说的是谁呀？”
	司徒峙见杨沛仑一双虎目总盯在自己身上，心里不自在，反做诧异地说：“杨山主可不能就这么草草打个哑谜，教天下英雄寝食难安。”
	杨沛仑笑了：“司徒先生，我琢磨着是你自个儿不安心吧？”
	司徒峙沉下脸：“杨山主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原本不想当着这么多位英雄好汉给司徒先生难堪，你却非让我说，这不是装糊涂吗？是谁跟那些个金国狗崽子暗中来往？是谁拿江南最好的丝绸瓷器跟狗崽子们做生意，赚取金银皮裘？除了你们司徒家族，天下还有谁家呀？”
	这话如同一丛火苗，嗖地投进干柴堆里，全场登时炸了锅。人们面面相觑，将信将疑。台下徐晖三人顿成众矢之的，随时都会被愤怒的人群吞没。在这个瞬间，徐晖心头忽如明镜，原来伪装毫无用处，所有埋在阴霾处的龌龊之事总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或早或晚，但决不错漏。难道司徒家族的荣誉便将如此毁于一旦吗？他不禁转头望向凌郁，见她嘴角微微抽动，怔怔凝视着高台上的司徒峙。
	此刻不啻为司徒峙人生数于年遭遇的重大难关之一。他没料到和金人秘密往来之事竟而会在这抗金大会上被当众揭露，而且还是从自己的死对头口中说出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杨沛仑既然说得如此有板有眼，必定是获悉了某些内幕，抑或掌握了什么把柄。司徒峙只有这一刹那的时间思考，全江湖的人都瞪大了眼睛等待着他的答复。他手心里蓄满了紧张的冷汗，对方究竟知悉多少？究竟该如何应对？
	然而司徒峙毕竟身经百战，心头越凝重，脸上却越松弛。他目光掠过杨沛仑，向台下众人缓缓说道：“司徒家族虽则出身商贾之家，但传承的仍然是江湖的仁义操守。雕鹏山对司徒家族素有细小误解，此事众所周知，也无须隐瞒。杨山主怀疑我们倒也还在情理之中，但若只是因为碰巧在金人辖境内见到了江南丝绸瓷器，便浮想联翩，以为是从南方贩卖过去的，那岂不是江南所有的帮派商会都难逃其咎了？江南武人的清誉和江北英雄一样昭若白雪，不容践踏。杨山主一人可担负得起？”
	司徒峙把杨沛仑对司徒家族的声讨扩大到对整个江南的污蔑，此言一出，果然激起了众多南方宾客的共鸣。杨沛仑见司徒峙这一席话眼看就要扭转形势，振一振斗篷，冷笑道：“司徒先生好辩才！其实你同金狗做买卖，倒也没什么。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嘛。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去跟金狗中的王公贵族腻乎到一块儿。他们要的可不只是江南的手工精品，更是咱们的万里江山哪！”
	一道狂闪从司徒峙脑海中劈开，当日在长江边上阻截完颜亮一行的就是雕鹏山来人。杨沛仑知道了，他知道了司徒家族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司徒峙身子刚欲打晃，即被他强行定在当地。他默默告诫自己，你不能倒，不能败，这世上成王败寇，焉能任人践踏！
	司徒峙遂摆出一脸沉痛，慨然说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人前身后，在下对雕鹏山、对杨山主，从无诽谤诋毁，何以雕鹏山总要将莫须有的罪名加诸于司徒家族身上？在下无可辩，也不需辩。在下是何人，司徒家族行何事，自有浩然天地为证，更有台上台下诸位英雄评判！”
	司徒峙的不辩恰恰就是最好的争辩，他把杨沛仑的指摘归结为雕鹏山因利害冲突对司徒家族的污蔑，十分合乎情理。他一口一个欲加之罪、莫须有，目光坦诚，言辞悲壮，很容易就让人联想起了遭陷害致死的忠义将军岳武穆。台下群雄的激动情绪被恰到好处地挑拨起来，人们从感情上不免向字字血泪的司徒峙倾斜。
	“司徒老爷子可是忠义之士呀！”汤子仰适时在人群中喊道。马上就得到一片响应，众人纷纷议论：“司徒家族该不会卖国求荣”：“司徒老爷子定是被冤枉的吧”。
	司徒峙深知要彻底扭转乾坤，尚须一记重拳。他见杨沛仑张口欲驳，便抢先说道：“今日在下倒是要问杨山主一句，既然杨山主口口声声指责在下为见利忘义的小人，而以正人君子自居，怎么江湖上才刚出现一部武学秘籍，即来争抢的并非司徒家族，却是雕鹏山呢？”
	此言可谓一举击中要害。武功秘籍自雕鹏山手上得而复失，此事在江湖上早已不是什么秘闻。习武之人，谁不觊觎武功绝学？越是得不到，便越是眼红。司徒峙挑起了这根如鲠在喉的骨刺，每个人都顿觉不吐不快。
	台下立马便有人扯嗓子嚷起来：“杨山主，你以为这秘籍是你们家的？这是江湖共有之物，你雕鹏山怎能意图据为己有？”
	又有人道：“他说丢了，又没别人瞧见，谁知是真丢还是假丢？兴许就藏在雕鹏山上呢！”
	杨沛仑急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虽有攻城掠地的谋略，但毕竟是爽直汉子，不似司徒峙懂得诡辩之技，只会粗声粗气地强辩道：“真个是丢了！落进深潭里，再也捞不上来了！我老杨啥时候说过骗人的鬼话？”
	司徒峙睨眼旁观，情知险境已过，到了落井下石之时，于是不经意似的说：“大家也不妨姑且相信杨山主讲的是实情，秘籍为雕鹏山所得，又从雕鹏山遗失，兴许机缘巧合，复又被其他江湖朋友拾得。这是天意，也是各人的缘分。我等唯有羡慕，怎可心怀嫉恨？汉阳派、凤凰派和泰安派的三位高手先后遭人暗算，实在令人扼腕叹息。杨山主是习武之人，自然嗜武如命。但秘籍再要紧，也大不过人命，杨山主你说是不是？”
	杨沛仑火了，指着司徒峙大吼道：“司徒峙你什么意思？你是说他们三个的死跟我有关了？你这才是血口喷人！”
	眼见着顷刻间杨沛仑便要和司徒峙动手，智风一步踏到他俩中间：“汉阳、凤凰和泰安三派的命案老衲也是刚刚得知，料想其中必有隐情，不可武断评判。趁今日三派的掌门、代掌门都在，我们不妨先听听他们各家的说法。”
	汉阳派代掌门王元鹤向台上智风深施一礼，悲愤地说：“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突然冒出了一部什么武功秘籍，给雕鹏山得着了。可谁知雕鹏山放出话来，说那本秘籍丢了。不久又有人说秘籍落到了我们汉阳，抑或泰安派、凤凰派的手里。我们都觉得奇怪，这东西汉阳派从未心存觊觎之心，我们有我们师祖流传下来的功夫，用不着去学别家的武功。谁知再过没几日，我师父就给人不明不白地杀害了！”
	杨沛仑按耐不住，又吼将起来：“王掌门，秘籍是从雕鹏山这儿丢的不假。是不是落到汉阳派手里，我不知道，也不关心！我告诉你，你师父的死跟我们雕鹏山半分关系都没有！”
	王元鹤愤愤地说：“杨山主，我并没说凶手是雕鹏山，你何必急着辩解？这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
	凤凰派代掌门陈渡欢接口道：“王世兄莫急！且容在下说句公道话。我们察看了老掌门的尸身，还有周边遗留下来的蛛丝马迹，应该并非雕鹏山所为。”
	杨沛仑点头道：“总算有人说了句讲天理的话！”
	智风说：“那陈掌门可有什么发现？”
	“其实之前在下和汉阳派、泰安派两位世兄已经商讨过，从诸多迹象看来，我们都觉得，犯下这三宗命案的是同一个人，而且是个女人。”
	人们的好奇心被挑到了极点，纷纷交头接耳议论：“怎么知道是女人？”“是什么女人？”
	陈渡欢向不远处泰安派的方向抱拳道：“崔掌门，还是请你来说说吧！”
	泰安派掌门人崔长岳迈出一步道：“那日我一得到消息，即赶去我师叔清修的地方。师叔他年事已高，起居素来简朴，可我在他房门口却闻到一阵香气，而且是那种十分贵重的薰香气味。唉，我晚到一步，我师叔已经惨遭毒手，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女子用的香囊。那香囊上绣着……绣着圣天神魔教的标志。”
	王元鹤接口道：“而且三位前辈所受的致命伤，看起来都像是那邪教惯用的武功。”
	听到“圣天神魔教”这个名头，凌郁和司徒峙心里都“咯瞪”一响。凌郁不免为师父凌云担忧，司徒峙却是一阵激荡涌遍全身。
	智风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才说：“三位的意思是，这三宗命案与圣天神魔教相关？”
	崔长岳说：“不错，人定是那邪教妖女所杀！”
	“说什么呀？嘴巴给我放干净点儿！”
	空中突然飘下来一声女子呵斥，旋即横空飞下一枚鸟蛋，正中崔长岳上唇。蛋壳破碎，蛋清蛋黄顺着崔长岳嘴角流了满须。众人都吃一惊，却也不禁好笑，有几个绷不住脸的更“扑嗤”乐出声来。
	崔长岳又气又急又是狼狈，拿衣袖抹去嘴上蛋液，大喝道：“什么人？”
	松枝摇摆，飘然跃下一条彩练。众人眼前一花，定定神才看清高台上落下一位盛装女子，霎时为这座千年古刹洒下无限光辉。这女子鹅黄罗裙摇曳垂地，隐约可见一对赤裸的玉白足踝，这不是凌云是谁。她眼角含着笑，笑里闪烁着嘲弄，嘲弄里含着几分俏皮，又几分狡黠，扫到谁脸上，谁人都禁不住脸颊一红，心间一荡。连崔长岳都一时哑了口。凌云环视一周，正撞见司徒峙目不转睛的凝视，那目光之温存暴烈，一如往昔。她心上一阵悸动，身子一颤，两颊不觉泛起红晕。
	司徒峙胸口火烧火燎，情不自禁脱口叫道：“小……凌教主，你来了……”
	凌云却不答话，把头转向智风方丈，笑盈盈地轻施一礼：“大和尚，老久不见了。”
	智风微笑回礼道：“凌教主，我们是老久不见了。你多年没有踏足中原了。”
	“我哪儿敢回来？这才刚一来，便有人嚼舌根把污水往我们身上泼！”凌云斜着眼睛瞟向汉阳、泰安和凤凰三派。
	“清者自清，施主何必耿耿于怀？又何必执着于争辩？真凶不可能隐匿终生，自会浮出水面。”智风说得风轻云淡。
	台下诸人听了此言，交头接耳地纷纷吵开来：“智风大师这不是有意袒护圣天神魔教吗？”
	“你不知道吗？凌教主的姊夫是慕容湛哪。当年少林寺不惜跟这邪教联手，就为了回护慕容夫妇。”
	“智风大师和凌教主一家私交颇深哪！”
	凌云不愿牵连智风，挑了挑两道细长月眉，故意冷笑道：“什么私交？当年少林寺大和尚那样欺负我阿姊，这份慈悲，小女子可从来没有忘记。”
	智风双掌合十：“令姊聪慧仁爱，老纳实在很喜欢哪。这欺负从何说起？”
	“大和尚忘了吗，二十多年前，你们那么多人要抓我慕……我姊夫一个人，我阿姊在少林寺受了伤，你却见死不救，还在这儿妄谈什么普度众生？”凌云佯作嗔怒。
	在场老一辈的人物很多都亲历过当年少林寺中围捕慕容湛的那场事故，凌云一句话撩起了他们对往昔的回忆，不禁暗自嗟叹岁月流逝，青春不再。年轻人则听得云山雾罩，但见凌云容颜俏丽，料想其姊也必是美貌佳人，都觉得少林宗师为难这样一个女娇娃，未免有失身份。
	少林寺僧侣听凌云出言不逊，纷纷喝止道：“女施主请勿折辱佛家清誉！”
	智风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凌施主说这是欺负，老纳却以为是成全。”
	凌云一怔：“怎么讲？”
	“见人伤病，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都会出手相助。更何况令姊是老衲的忘年交，小姑娘颇具慧根，老衲怎会置之不顾？只是她恳请少林寺不要相救，以此换取慕容施主的一次自由。这份情怀，老纳又怎忍心不成全？”智风缓缓道来，轻叹了口气。
	当年凌云并未亲临，只是道听途说，隐约知道少林寺没给凌波疗伤的事情，可不知道其缘由却是出自阿姊本人之意。她心里一酸，又不服软地顶撞说：“那你就不能既医救我阿姊，又放了……放了他？”
	智风悠悠地说：“施主说的不错。可令姊正是体谅少林寺的难处，才没求老衲对慕容施主所作所为网开一面，既往不咎。她也正是深知慕容施主的脾性，才料到他年轻气盛不服人，离去后必定重返少林寻衅。那时候小姑娘和慕容施主才刚相识不久，并不以世俗眼光相待，尚不自知，却已情根深种。”
	听到这里，徐晖的心猝然给攥成一团，不自主望向凌郁。智风方丈说的是旁人之事，可落进徐晖耳中，竟如同是在说他自己。他对她，何尝不是在尚不自知时，便已情根深种？甜蜜和悲哀压住他胸口，他眼角一湿，但听智风讲下去：“更难得是令姊这份懂得与体谅，对慕容施主如是，对少林亦如是。老衲铭记心中，深深感念。”
	智风这一番话娓娓道来，凌云听得不由痴了。她心底一直存着不平，她们姊妹容貌相似，凭什么在慕容湛眼中却有云翳之别？阿姊凌波不过是运气好，更早遇到慕容湛，就得他倾心。当年若是颠倒过来，与慕容湛厮守今日的伴侣或许便是她凌云了。她以前不明白，对于慕容湛来说，凌波之所以宝贵，正是因为有了这份懂得与体谅。多年之后，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由一位摒弃红尘情爱的得道高僧讲出来，一语点明了她层层叠叠的心结。
	一阵惊涛波澜哗地从心上掀过去，仿佛把一生都掀过了。凌云敛起傲慢和戏谑，向智风深施一礼：“大师这份懂得与体谅也让人感念。凌云代阿姊姊夫先行谢过了。”
	智风回礼道：“施主何须言谢，老衲何须挂心。”
	“大和尚，他们那三家死人的事与圣天神魔教无关。”凌云撂下这句话，再施一礼，转身便欲离去。
	门人亡故的汉阳、凤凰和泰安三派子弟纷纷抽出兵刃，高声叫嚷道：“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总得给个说法！”“一命偿三命！”
	台下凌郁见群情激昂不易平复，恐凌云难以脱身，心中焦急，仰头望向智风方丈，盼他能以长者威望压下众人焰火。智风也瞧出苗头不对，不禁暗自叹息，草莽武人最易为人煽动，由人蒙了双眼，却自以为走的是光明大道。他淄衣纹丝未动，目光澄澈平和，却已在心里掂量了一番局面情势，正待出言劝止，却听半空中有人抢先大喝一声——“且慢！”
	松枝间竟又飘忽跃下一人，如白鹤拢翅，轻轻落在智风和凌云之间。来人扬声道：“我当是什么江湖盛会！原来是这么多大男人舞刀弄枪地欺侮一个弱女子，当真是大开眼界！”
	少林僧侣都偷偷捏了一把羞愤的冷汗。自以为内外戒备森严，应是万无一失，却怎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人溜了进来，叫世人笑话少林僧人名不副实。台上四位辈分较高的僧人心中忐忑，悄悄拿余光扫了一眼智风方丈，却见他凝视着这个闯入者，目光慈祥，殊无惊诧责怪之色。其实不只是智风，数百双眼晴投在这白衣人身上，眼前都是一亮，几乎忍不住想喝一声彩，哪里来的英俊青年？只有徐晖和凌郁看得真切，一声慕容兄和大哥直冲到喉咙口，被他们硬生生压了下去。
	凌云心中早已把慕容旷当成了至亲至爱的孩子，骤然间见他冲破人海，跃到身边来保护自己，心上缥缥缈缈地一阵喜，又一阵忧。
	“人家说了，这死人的事情和她不相干，我在树上睡觉都听得一清二楚，你们却没听见吗？”慕容旷嘲弄地说，撩下一片满不在乎的阳光，仿佛与在场所有人为敌也毫不吝惜似的。
	凌云恐慕容旷吃亏，瞪了他一眼，低声埋怨道：“你来做什么？”
	慕容旷灿然一笑，把头贴到凌云耳边，小声说：“姨妈，且教孩儿好生护着你！谁也别想欺负你！”
	凌云心头一暖，眼圈却泛起微红。
	司徒峙冷眼旁观，见这个俊美青年与凌云举止亲昵，喉咙里酸酸的直有一股醋意泛上。他摆出一派正气凛然的架势道：“请间阁下如何称呼？若是前来赴会，怎么不走正门，却学飞贼攀人屋檐树梁，在暗处窃听？这岂非太过目无少林寺，目无江湖英雄了吗？”
	台下众人跟着纷纷喝道：“司徒老爷子说得是呀！快报上名来！”“这小子来路不明，肯定不是好人！”
	慕容旷正欲张口，凌云一把拽住他衣袖，用眼神做了一个制止的示意。她知道在场众人中不乏慕容湛昔日仇家，唯恐慕容旷轻易暴露身份，遭人暗算。她轻描淡写地拦下说：“这么个年轻后生，也值得诸位大动干戈？”
	崔长岳沉着脸道：“为了个没名没姓的小子，是不值得。但是为了我惨死的师叔，为了江湖公道，凌教主，咱们可得好好说道说道！”说着一跃跳上高台。王元鹤和陈渡欢也跟着跃了上来，将凌云和慕容旷围在中间。
	凌云眼皮低垂，懒洋洋地向智风说：“大和尚，今儿你这个盛会看来要变成比武擂台了。少林寺总是不得清静。”
	智风说：“几位施主请勿焦躁，真相未明，何必刀剑相向？”
	“真相明明白白，还等什么？”王元鹤急了，大吼一声，提起长刀，冲着凌云“刷”地劈过来。
	慕容旷挡在凌云身前，凌云不愿他显露武功，把他推到一边，低声嘱咐道：“你切莫出手！”自己提上一口气，高高跃到半空，反身踢向王元鹤后心。崔长岳和陈渡欢二人也加入战团，一起围攻凌云。
	台下凌郁攥紧了拳头，担心凌云寡不敌众。然而凌云步履矫捷，仿若一片没有重量的轻云，在三个魁梧汉子之间飘来荡去，以一敌三，却并不显丝毫仓皇。凌郁的“拂月玉姿”已习练不少时日，平时多靠自己体会，少有师父示范指导的机会。此时凌云在台上打斗，把积蓄多年的武功施展得淋漓尽致，凌郁渐渐看得入了迷。
	慕容旷得了凌云叮嘱，只得默默退到一旁观战，胸中有团东西郁郁地难以消散。他站在世人面前，却不能斩钉截铁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姓。至亲被人围攻，自己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出手相助。他心明眼亮，何况适才还听到了众人对他父亲只言片语的议论，自然明白凌云不让他出头，是有心爱护。但他澄澈分明的心骤然阴霾，想不通为什么自己走在人世间就不得不成了一个没名没姓的家伙。难道为了平安苟且，他这一生都必须遮掩出身，像天下人一样以慕容这个姓氏为耻吗？
	不，他不愿意这样！慕容旷愤怒地拧紧了眉头，一侧头，正撞上台子边上杨沛仑警惕狐疑的目光。
	从杨沛仑的眼神里，慕容旷瞧出对方早已认出自己便是当日手持湛卢闯上雕鹏山救人大闹之人，那他必定也猜得到自己是慕容湛后人，为何却没有当众揭露呢？慕容旷心念一转，父亲和雕鹏山必有重大过节，以至于山上众人乍见湛卢都惊怒交加。但双方孰是孰非难以料想，杨沛仑不见得愿意重提当年旧事，此其一。更要紧的是，慕容旷亲眼见证了杨沛仑和许青竹、圣天神魔教翠微使者争夺《洛神手卷》的全过程，这可是杨沛仑最不愿江湖人闻知之事。
	怨不得杨沛仑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是怕我把他的窝囊事给抖出去，所以一张黑脸绷得紧紧，每根神经都是提防。想到此处，慕容旷故意冲杨沛仑眨眨眼睛，露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笑容。杨沛仑头皮一阵发麻，眼睛里浮出腾腾敌意和杀气。
	慕容旷和杨沛仑暗中较劲的工夫，凌云这边形势急转直下。她不愿伤人树敌，一心速战速决，尽快带慕容旷全身而退。可这三个人却不依不饶地死缠烂打，恐怕再打上一个时辰，都未必能叫他们服输。她心里有点儿急，下手便不免凶狠，长长指甲在王元鹤脖颈上划下三道白痕，一怔眼的工夫，鲜血就破皮而出，汨汨如同三道小溪。
	虽然见血，伤势其实不重，王元鹤却觉得喉咙险些给抓断，摇摇晃晃被两位僧人扶住。他两个同伴一见急红了眼，双双扑向凌云。凌云分别推出左右两掌，一齐击出，要将他二人同时打倒。
	凌云身上衣衫鼓起如黄色云朵，乌黑的长发在风中飞扬，气势如虹，令人惊惧。看客们都觉得这一下她是赢定了，站在近处的司徒峙一颗心却几乎要跳将出来。他瞧得真切，凌云这一击的确足以打伤崔长岳和陈渡欢，但无论如何却避不开他俩手中的兵刃，难免为利器所伤。一刹那间，他心头千回百转，怎么办？怎么办？如何保护凌云？又如何才不至惹江湖众人非议？
	凌郁远望台上的武斗，眼见凌云即刻便要大获全胜，悄悄露出了兴奋的微笑。直到凌云手掌马上就要碰到对手，她才猛然瞧出师父整个身体已暴露在剑戟威胁之下。危险近在咫尺，却已没有挽回的余地。她惊出一身冷汗，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这个瞬间，凌郁脑子里一片茫茫的白，只见司徒峙纵身扑向凌云，大喝一声：“邪教妖女，不可伤人！”紧接着，凌云被推了出去，掌力中断，崔长岳的长戟“扑”地插入司徒峙左肩。
	台上台下一片惊呼。崔长岳吓得眼睛直了，结结巴巴地说：“……司徒……司徒先生……”
	司徒峙如一尊天神，威严地立在高台中央，雍容地摆摆手：“崔兄，不碍事！”身子晃了晃，肩头霎时鲜血如注。
	徐晖、凌郁和汤子仰这才回过神来，拨开众人，三两步奔上高台，把司徒峙扶到一旁。凌郁也忘了对这个男人的满腔怨尤，只顾握住他手，低声唤着义父，唯恐他身遭不测。
	“金疮药呢？快把金疮药拿上来！”崔长岳急声吩咐台下弟子，又转而向司徒峙说：“这可怎么好？司徒先生出手相救，我这不听话的家伙怎么倒伤了你了！”
	陈渡欢也早把长剑扔了，簇到近前期期艾艾地道着谢。
	司徒峙强忍住肩头剧痛道：“二位贤弟，不必客气！”
	台下众人都交口议论着司徒峙奋不顾身的出手相救，这份侠义比之古代侠客也决不逊色，司徒家族不愧为江南霸主。
	不多时金疮药送上来，智风方丈亲自为司徒峙敷药。这无异于一项额外的荣誉和认可，连少林寺方丈大师都为其胸怀世人、不顾自身之仁义所感，天下人怎能不为之动容？一时间群情激昂，汉阳派、凤凰派和泰安派的弟子齐刷刷拜倒说：“感谢司徒先生恩义！”
	“司徒施主的智慧武功超乎常人，再加上一颗真心怜爱世人，将是众生之福。老衲先此谢过了。”智风敷完药，含笑望向司徒峙。
	这句话似是褒奖，又一语双关，司徒峙抬起头看着智风温和的双目，知道什么也瞒不过这一双真正智慧的眼睛。他心头一沉，含含糊糊答道：“多谢大师！”
	那边慕容旷已扶起凌云。凌云身上毫发未伤，但亦情知适才凶险。她深深望着司徒峙，半晌才低声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要凌教主放下屠刀，切莫与天下英雄为敌。”司徒峙缓缓说道，语气沉稳凝练，让人听了不禁赞叹他那名门正气。只有凌郁感到惊奇，她掌心里司徒峙的手微微颤抖，忽冷忽热，和平日大相径庭。她从义父眼睛里发现了某种深深隐藏的柔情，一脉一脉无声无息地流向凌云。这触动了凌郁女性的直觉，她模模糊糊地想，难道适才义父出手其实是为了相救师父？
	凌云目光在司徒峙身上停留良久，才转头向慕容旷说：“旷儿，咱们走！”
	“是！”慕容旷悄悄朝凌郁展颜一笑，然后携了凌云的手，轻轻一跃，飞身上了旁边大殿的屋檐。他两人一着白袍，一系黄裙，远远望去恰如一轮明月在白雪中升起，洁净柔美，让人见了神思荡渺。
	崔长岳愣了半晌，才想起大喝道：“别让他们跑了！”
	司徒峙缓声道：“崔兄，得饶人处且饶人，权且放她一回吧！”
	崔长岳视司徒峙为救命恩人，听他出言劝止，也不好不听，再一抬头，那一白一黄两个身影已消失在佛影深处了。
	以抗金为名的江湖盛会这一搅和，已成七零八落之势。少林寺备素斋款待大家，并在一旁设布施波罗蜜，请到场诸人慷慨集资，以作抵抗外强、救助民众之资。智风请司徒峙到厢房休息调养，司徒峙婉言谢辞。
	徐晖和凌郁搀扶着司徒峙离开少林寺下山。行至半山腰，凌郁见司徒峙左肩又渗出血来，便找了一片幽静的树林扶他坐下，再敷一层药。
	汤子仰不忍地说：“适才可真是太悬了！主人何必为那些个微不足道的人以身犯险？”
	司徒峙笑而不答，却问徐晖说：“阿晖，你说说看，适才站在台上，你都看见什么啦？”
	徐晖说：“我看到台下的江湖豪杰都为岳父大人的光芒深深折服。受了恩义的那三家门派长跪不起，感激岳父你的恩德。旁观的人们竞相赞叹，宣扬司徒族主的侠义。此事定会在五湖四海传扬开来，岳父大人和整个司徒家族的威望将随之更上一层楼。”
	司徒峙点点头：“嗯，你说得很好！”
	凌郁迷茫地望着他们，仿佛与他们相距遥远。同样的一件事，他们眼中所见却与她截然不同。她以为义父是意存怜惜救了师父，可经徐晖一说，原来这却是一出苦肉计。一时间，她只觉得有说不出的孤独和厌倦，不禁出神地望着树梢间一线蔚蓝天宇。
	“适才你又看到什么了，郁儿？”忽而听到司徒峙叫她的名字，凌郁这才把心神拉回来，只见司徒峙正端详着她。她竭力思索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脑海里却一片空白，只得喃喃道：“我……只看到义父的伤口了。”
	司徒峙一怔，干涸的眼角微微发酸。这个苍白淡漠的孩子竟忽而触动了他坚硬心房最柔软的角落，这让他想流泪，又想避开。
	徐晖对少林寺中众人对慕容湛的议论颇为好奇，忍不住间道：“那个慕容湛究竟是什么人？”
	司徒峙冷冷道：“此人是无恶不作的大奸贼，武功高强、心肠毒辣，人长得却是个小白脸儿，年轻时有个外号叫‘玉面罗刹’。他曾害死了许多名门大师，更毁了不少良家女眷的清誉，在江湖上掀起了不知多少血雨腥风。”
	慕容旷的父亲、幽谷中那位风度翩翩的俊朗男子竟然会是如此恶人？徐晖和凌郁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凌郁试探着接口说道：“可江湖上并没听说过他这号人物啊。”
	“这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慕容湛销声匿迹时你怕还没出生呢，自然不会知道这些个。”
	“既然他这般厉害，怎地就会销声匿迹？”
	司徒峙尚未开口，一旁的汤子仰抢先说道：“还是咱们族主有谋略，振臂一呼，带了各路好汉去玉雪峰拿他。那可真是一场血战哪！慕容湛以一敌众，杀人无数，手上沾满了江湖豪杰的鲜血。虽说有智风大师和圣天神魔教极力回护，没能杀得了他，此举也逼得他在江湖上再无立足之地，只得夹着尾巴落荒逃跑了。这正是族主的高明之处。你想啊，不说那厮以前惹下的许多是非，光这一战下来，多少人都失了亲朋同门，这笔账不都得记在他慕容湛头上，谁能就此放过他呢？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终于给风组的弟兄逮住了那厮行踪。这风声一泄，江湖上立马群情激昂，都随了族主去围捕他全家老小。还是族主说得好，斩草就要除根……”
	“那些陈年往事，还提它做什么。”正说至紧张处，司徒峙突然开口打断，似乎不愿汤子仰再讲下去。司徒峙见徐晖、凌郁二人都看着自己，遂沉声叹道：“自作孽，不可活。慕容湛为正道所不齿，为江湖所不容，只得携妻小远远逃离中土，再不敢回来了。”
	凌郁记起慕容旷曾给她讲述幼时随着父母的逃亡生活，想来就是在这重重江湖围捕之下。她一直想不透追杀慕容湛一家的是何等厉害之人，却原来四面八方都是他的仇敌，任他武功再高本事再大，也只能悄然遁去但求自保。她料想慕容湛那样的人必定无比高傲，竟然落到无路可走、飘泊海上的境地，内心可该是何等愤懑憋屈。听义父言语，并不知慕容一家早已返回中原。怨不得当初慕容夫人恳请自己不要泄露他夫妇行踪，若是教江湖中人得知，恐怕慕容一家即又会陷入险境。想至此处，凌郁心头一紧，又疑惑慕容湛究竟是何等样人，又不禁为大哥慕容旷担忧。
	树林深处隐有紧张的气息，随着叶浪一波波弥漫过来，他们四人都渐察觉到。汤子仰站起身，大喝一声：“什么人？”
	如同回答他这声问话，隐秘的树丛间蹿出八条大汉，都是一水的锦衣皮靴，短刀灿灿。他们一言不发，向司徒家族四人围过来就打。司徒峙身上带伤，凌郁护着他退到一旁，徐晖和汤子仰抢在前面厮杀。司徒峙凝神端详，瞧出这些大汉使的都是宫廷拳脚，心中已有了分寸，高声喝止道：“都停手吧！太后既然大驾光临，怎么不肯现身相见哪？”
	八位武士见司徒峙识破了他们身份，尴尬地住了手，左顾右盼等待主人命令。徐晖心头咯瞪一惊，不自觉想调头望向凌郁，头转到一半又勉强忍住。他心中暗叹，自己千方百计回避韦太后，然而该来的终归躲不过。既然如此，当初又何必累海潮儿设局，累阿天受伤？
	树林里寂静得骇人，每个人都在等待着韦太后。终于听到树叶响动，从幽暗深处缓缓步出一位身披斗篷、脸蒙面纱的高挑女子，站在明暗交叠之处，晃晃地让人不得不眯起眼睛来看，却如何也瞧不真切。
	“司徒先生，你身上受了伤，眼力倒好哇！”那女子嘶着嗓子一开口，徐晖和凌郁马上听出来，她便是韦太后没错。
	司徒峙自然也听得出来，心中惊疑，一面揣测韦太后此来是何用意，一面颤巍巍地单膝跪倒，做出伤势沉重之状，掐着虚弱的腔子道：“司徒峙恭祝太后万安！”徐晖三人也跟着一并拜倒。
	韦太后冷冷地说：“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太后哇？你的人偷了我的东西，你自个儿还背着我跟外族人勾勾搭搭，这就是你所谓的忠心吗？”
	“太后言重了。我的人再粗鄙，也决不敢碰太后的物事。”
	韦太后再也按耐不住，指着徐晖道：“就是这小子！他偷了我的东西，还死皮赖脸不承认！”
	司徒峙扫了一眼徐晖：“阿晖，可有此事吗？”
	“绝无此事！”徐晖把心一横，答得斩钉截铁。
	“还敢说没有？你们几个，先把这小子给我绑了！”
	未等几位武士应声，司徒峙昂声道：“且慢！敢问太后遗失了何物？”
	“是……”韦太后微一犹豫：“一卷画帛。”
	“我手下都是习武的粗人，哪里懂得欣赏字画文墨？况且司徒家族虽则寒陋，到底还养得活他们。料他们也不至偷拿画卷去换几两碎银子。太后你说是不是？”
	“你别装傻了！他哪儿是为了画帛，分明是为了画里藏着的武功秘籍！”此话一出口，韦太后自己便即后悔，牙齿狠狠咬在下唇上。
	事情既已说破，徐晖抱定了破釜沉舟之心，朗声说道：“草民不敢欺瞒太后。当日太后已亲自搜过了，画帛也好，秘籍也罢，真的不在我身上。当日太后不也亲眼所见，是雕鹏山抢走了你的东西。”
	司徒峙不动声色地瞅着徐晖，心道，好小子，到了今日你还能镇定自若，自圆其说。当初我真是小觑你了。
	韦太后如何不知雕鹏山抢去了一半的秘籍。当时她急命许青竹深入雕鹏山，伺机夺回秘籍。没想到许青竹一去不返，把命丢在了雕鹏山，秘籍也随之失了踪迹。既然这一半无法找到，另一半究竟去了何处呢？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受了徐晖愚弄。她曾数度派人搜寻，怎奈司徒家族戒备森严，终是一无所获。
	此刻韦太后一时也找不到话来反驳，眉心一紧：“他们四人欺君妄上，都给我绑起来！”
	八名武士得令，将司徒峙四人团团围住。司徒峙洞见韦太后眼中闪烁着点点阴霾的光芒，心头一寒。这眼神决不是逼徐晖交出秘籍的恫吓，而是对整个司徒家族杀无赦的命令。可是究竟为何？为了秘籍吗？为了未能与完颜亮亲晤会面吗？司徒峙心头涌上团团迷雾。
	“太后明鉴，司徒家族一向对太后忠心耿耿，今后也誓为太后身先士卒。”司徒峙躬身道。
	韦太后倨傲地一扬头：“我原以为司徒家族是有分寸懂事体的名门大家，没承想你们做事顾头不顾尾，让江湖上那些粗莽汉子抓到了把柄。你们沉没你们的，可不要连累了皇室清誉！”
	司徒峙登时心中雪亮。想必韦太后也混入了少林寺的抗金大会，听到了杨沛仑对司徒家族的指摘。她是担心一旦司徒家族结交金人之事暴露，她自己那种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将随之昭于天下。司徒峙肠子里一寒，知道太后是要抛弃他们了。但他司徒峙岂能任人宰割？他朝徐晖缓缓点了个头，无声地下达了抵抗的命令。
	压在徐晖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卸下了。一刹那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自丹田而起，徐晖随之纵身跃起，推开双臂，分袭左右两名武士，双腿斜扫，闪电般劈向后方的另一名武士。
	徐晖的“飘雪劲影”已然达到更为纯熟的境界。每一次临敌，都是一次绝好的实地演练。他已经能够控制血脉迸发的速度和力度，因而他出手可以很慢，仿佛凝滞不动，也可以极快，四肢与风向契合。只是他仍无法按秘籍所述，做到不为对手牵制，转而内观自己。事实上，比之数月前他反而更加力不从心，现如今他竟全然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眼里耳畔充满敌人沉重的喘息声。
	但这个境界已足够应付面前这几名宫廷武士。徐晖旋舞着，扬跃着，霎时夺去了他们手中短刀，削去了他们衣襟，刺破了他们的手腕。司徒峙和韦太后都瞧得呆了。他们眼中射出相似的光芒，这其中混杂着惊喜，艳慕，妒嫉和杀气。
	徐晖尚不敢贸然伤害宫廷侍卫，只是点到为止，随即收手。
	韦太后生了怯意，色厉内茬地吼道：“大胆！你拿着凶器干什么？不知这是犯上的忤逆大罪吗？”
	徐晖放下短刀，静待司徒峙示下。
	司徒峙似笑非笑道：“我这手下笨手笨脚，惊扰了太后，还请太后恕罪！不过既然他说不曾拿太后的东西，自当是不会拿。太后不妨回宫查找，兴许秘籍就掉在哪根柱子后边呢。不然再细细盘问宫中侍卫宫女，人多手杂的，他们哪个或许晓得。”
	司徒峙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带过，把秘籍之事推得一干二净。韦太后盛怒，跃上几步扑向徐晖：“快把秘籍拿出来！我知道在你这儿，快把我的秘籍还给我！”
	徐晖一侧身，让了过去。韦太后抓了个空，转过身来正要再扑，忽听头顶传来一串银铃般媚人的笑声：“啊哟，真个精彩！太后跑到民间来抓男人，真笑死人了！”
	众人循声仰头望去，只见树叶间露出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裙摆和一对白色玉足，每个指甲盖上似乎都涂了一层透明甲油，在阳光的缝隙里莹莹发亮，就像十颗珠圆玉润的珍珠。
	司徒峙喉咙一紧，心旌摇曳，便想伸手握住这一双玉足。
	“……凌云？”韦太后往后退了两步。
	凌云荡在树梢，眯着眼睛说：“适才听你一口一个你的秘籍，什么是你的秘籍呀？”
	韦太后退到一群武士的护卫下，又昂起胸膛，端然道：“我皇家之事，不用草莽之人过问。你这邪教妖女在哀家面前怎敢如此放肆，还不赶快下来跪拜行礼！”
	“草莽之人既是与你皇家无干，又何须我给你行礼？我这邪教妖女也要告诉太后一句，我圣天神魔教的事，也不用你来过问！我教的圣物秘籍，更不用你惦记着！”
	“天下之物，尽归我皇家所有，更何况这部秘籍本就出自皇宫。我尚未追究你们偷窃之罪，已是皇恩浩荡了。”
	凌云斜倚树干，半吊着眼睛说：“这秘籍真是你皇家之物？那你怎么连秘籍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你以为跟许青竹学上一招半式就了不起了？许青竹不过是圣天神魔教的一枚弃子，能有多大能耐？你叫她上雕鹏山偷秘籍，可不就是白白搭上她一条性命吗？她这般为你卖命，你许给她什么好处啦？是圣天神魔教的教主之位？”
	韦太后和许青竹的交易筹码被凌云猜中，憋了片刻方道：“哼，我不用靠她，自然也能拿回秘籍！”
	“那太后你靠什么？靠偷，靠抢，靠杀人放火、栽赃陷害？你以为汉阳、凤凰和泰安三派的人能有本事从雕鹏山那儿拿到秘籍吗？那只是江湖传言，本不足信。何况，那还是我的人传出去的流言蜚语，为的就是要引蛇出洞，看看许青竹背后的主使究竟是谁。嘿嘿，这轻轻一勾啊，结果就勾出了太后你的尾巴。我告诉你，谁也拿不走秘籍，它只属于圣天神魔教！”凌云脸上笑盈盈的，目光却像锥子一般盯死韦太后。
	众人方才恍悟，原来有关这三派夺取武功秘籍一事纯属捏造，完全出自凌云的一手谋划。司徒峙望着凌云狡黠的眼神，视线模糊起来。多么熟悉，可又多么陌生。她还像初见时一样狡黠顽劣，叫人恨得牙痒痒，却又忍不住爱得心痒痒。然而昔日那个蛮横任性的小姑娘，已经长成为一个冷酷镇静、惯用计谋的巾帼将领。他和她仿佛是昨日才分离，回首再看，中间却相隔了一生的岁月。
	听了凌云一番话，韦太后眉头紧紧打了个结：“你这个妖女好生阴险歹毒！”
	“不敢当，这话用来奉承太后才正合适。”
	“大胆，你竟敢辱骂太后！”
	“我说错了吗？难道不是太后你跑到那三派去找秘籍，找不到又惊动了门人，便大开杀戒，还故意留下蛛丝马迹，让他们误以为是圣天神魔教所为吗？”凌云收起笑容，冷冷说道。
	韦太后被凌云揭穿，心头恼怒，口不择言道：“那又怎么样？你们本来就是邪教，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朝廷的仁义你不知感恩，来日便把你们铲除干净！”
	这话分量很重，凌云脸上掠过一丝恨意，继而被恐惧代替，话口软了下来：“我们并未与朝廷作对，太后怎讲如此话来？”
	韦太后见凌云低下去，自己气焰就盛了，一振衣袖，摆出皇家威仪：“你对太后不敬，便是对朝廷不敬！你偷了太后之物，便是窃城窃国！”
	凌云面上露出为难之色：“民女哪敢夺太后所爱？可这秘籍确是我教圣物，不可为外人所得。”
	韦太后只当凌云是怕了她这位国母，颇有些洋洋自得，换了威逼利诱的口吻道：“朝廷大军一出，圣天神魔教顷刻间将不复存在，到时候空留着一个圣物又有何用？如若你把秘籍献与朝廷，皇上会永远记得你的忠心，永尊你教为我朝圣教，命臣民人人敬仰！”
	这番话似乎说动了凌云，她犹疑地间道：“太后此言当真？”
	“当真！”
	“唉，那好吧。”凌云叹口气，轻轻从枝头跃下，落到韦太后面前。有八名武士护在身侧，韦太后有恃无恐地庄严而立。
	凌云犹犹豫豫把手伸进袖口，摸出一卷琥珀色的布帛，攥在掌心里，不舍地反复摩搓。
	韦太后一颗心怦怦狂跳着，几乎想不顾尊仪，一把把秘籍给抢到手里。从来她想要之物总能够得到，如今贵为国母，更是容不下丝毫不遂心意之事。偏生一部武功秘籍却引得那么多人来与她争抢，越争抢她便越非得到不可。此事已折磨她日久，她甚至不惜冒险抛头露面，亲自出宫寻找。
	若是司徒峙，定要在心里打个问号，不会相信凌云能轻易交出秘籍。然而身为当今皇上的嫡母，韦太后虽则多疑，却以为天下人都不得不臣服于她脚下，供她驱使。
	“快呈上来吧！”韦太后吩咐道。
	凌云蹙着眉头说：“太后地位尊贵，哪儿用得着这种习武杀人的玩意儿？此物不宜留在宫廷，我劝太后还是随它混迹民间吧。”
	事到临头，又舍不得了吗？这舍不得更让韦太后着了狂似地想马上把秘籍握在手里。她沉下脸来催促道：“此物留在宫廷，民间方能太平，圣天神魔教才能独善其身。”
	“是。”凌云低下头，双臂平展，把画帛小心翼翼送到韦太后面前，如同呈上一件易碎的珍宝。
	站在一旁的凌郁心如明镜，师父决不会屈从于韦太后的宫廷势力而交出《洛神手卷》，定是虚晃一枪，背后暗藏着什么后招。她目不转睛看着韦太后伸出她又细又长、戴了一颗蓝田玉戒的手指，在空中微一停顿，遽然鹰爪般扑落下来，勾起画帛，飞快地弹回去，牢牢按在手心里。
	“这秘籍，真有那么好吗？”凌云问，一丝嘲弄而又悲哀的神气在脸上若隐若现。
	韦太后倨傲地哼一声，走到阳光下展开画帛，凑近了仔细分辨画帛上的墨迹。在场诸人忽听得一声嘶哑的惨叫，但见韦太后扔掉画帛，捂着眼睛，痛苦地哀号起来：“我的眼睛！啊我的眼睛！”
	凌云双手交叉在胸前，恐惧犹疑之色一扫而光。她挑起嘴角说道：“我说过此物不宜留在身边，太后偏生不信。这秘籍虽好，上面却沾染了西域剧毒，最伤目力。唉，我看太后你是无福享用秘籍的种种好处了。”
	在场诸人惊愕地看着这一突变，方明白这所谓的秘籍不过是凌云手上的一样道具。司徒峙素知圣天神魔教擅于用毒，回想适才凌云佯作不舍似地反复摩搓画帛，其实已把毒汁涂到画上，而她自己大约预先已服了解药。
	韦太后顾不得理会凌云的嘲弄，捂着眼睛不住呻吟。八位武士围在身边，吓得无所适从，不敢劝从，更不敢将凌云拿下。
	待疼痛稍缓，韦太后颤巍巍挪开双手，怔了怔，突然爆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的惨叫：“我的眼睛！天哪，我的眼睛！”
	凌云向那八位宫廷侍卫努努嘴：“你们主子伤成这样了，还愣在这儿干什么？不赶紧给她找个好郎中看看，再耽搁片刻恐怕连性命都不保了。”
	为首的侍卫大惊，忙道：“太后千金贵体，万请珍重！臣下这就给太后寻良医去！”
	一众侍卫搀扶着双目已瞽的韦太后仓皇离去，谁也未敢再碰落到草丛中的那卷画帛。
	韦太后的哀号之声渐渐远去。阳光从树梢间点滴漏下来，树林间又恢复了平静祥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你们都想要得到，得到了便又如何？”凌云飞起一脚，将画帛踢入隐秘幽森的树林深处，又从腰际抽出一方浸湿的红绫织锦汗巾，仔细擦拭双手。
	司徒峙见凌云转身要走，再也忍耐不住，开口呼唤道：“小云！”
	凌云身子一颤，停住脚步，却不回身。司徒峙撇开凌郁搀扶，忍着肩上剧痛往前移了几步，低声道：“小云，你就这么走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凌云沉默片刻，还是一言不发，迈步便走。司徒峙赶上去，一把拉住她衣袖：“小云！当年你那般绝情，不告而别，一走便没了音信，可知我找你找得好苦。这许多年来，我每时每刻都想着你。佛祖保佑，如今你终于回来了。你让我好好看看你。”
	司徒峙这番话温柔而哀切，泄露了满腔深情厚意。徐晖他们听得呆了。凌郁心上一颤，原来义父是在喜欢师父，而且喜欢了这许多年。
	凌云似乎也被司徒峙的话打动了，终于回转身来，眼中闪过一片温柔的光。她轻轻从司徒峙手中挣脱：“前尘往事尽如云烟，我早已忘怀。司徒族主又何必念念不忘？”
	“当初……你竟全忘了吗？可你的一颦一笑，你身上的气息味道，我丝毫都不曾忘记。你留下的那只月牙珠坠，我一直好生收着，只盼哪一日再为你戴上。”司徒峙哑了嗓子。
	凌云双眸秋波流转，脸颊团起两片淡淡红晕，娇羞之美浑似少女。司徒峙看得呆了，眼中射出无比炽烈的光。他一把抓住凌云的手，低声道：“那日你与我……并非作戏，你心上毕竟有我，是不是？”
	凌云全身猛一战栗，脸色煞白，迅即甩开司徒峙的手。司徒峙握得太紧，这一下牵动伤口，他身子微一打晃，肩头渗出血来。凌云见了，又不由地懊悔，喃喃道：“怎竟伤得这么重？”
	“不妨事。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
	“你……真是为了救我吗？”凌云目光锐利，深深插入司徒峙瞳孔。
	“别人瞧不出，你还瞧不出吗？除了你，谁还值得我如此？”
	“那我还得多谢司徒先生了！”凌云睨眼冷笑着施了一礼。
	司徒峙却不在意这嘲讽，久久凝视着她：“小云，你还像当年一样，一丁点儿都没有变。”
	凌云从他眼中看见自己的倒影，心头一酸，却仰起尖尖下颌，刻薄地说：“你可老多了。”
	这话说得司徒峙有些凄惶：“是吗？你是不是嫌我老了，比不上年轻小伙子了？”
	凌云眼珠一转，看透司徒峙的心思，故意笑着说：“可不是嘛，我只爱俊美少年，可不喜欢老头子。”
	徐晖忍不住盯住凌云赤裸的双足，草原上那女子抱着他小腿的喃喃自语又在耳畔回荡：“我受不了黑夜，所以每晚我都找英俊的男人来陪我。”那是怎样的悲哀与孤独。他望着凌云，感伤地想，是她吗？难道真就是她吗？
	司徒峙被戳到了痛处。他急切地追问道：“少林寺里那个白衣小子是谁？他……他就是你爱的英俊少年？你怎么看得上那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
	凌云一怔，忽然翻脸道：“天下男人我想喜欢谁，就喜欢谁，不用你管！”一甩袖子，跃上枝头隐没在层层叠叠的墨绿色树林中。
	司徒峙也不再拦，望着凌云远去的身影出神良久。
	徐晖三人扶着司徒峙回到山下司徒家族的落脚点疗伤。对于凌云之事，司徒峙只字不提，自然谁也不敢多问一句。
	当晚凌郁没有宽衣就寝，她猜到凌云定会来找她。果然月亮刚升至中天，就有石子轻轻打在她的窗子上。凌郁随凌云来到嵩山脚下一片密林深处，正要跪拜行礼，凌云却仲手把她揽入怀里，久久不语。
	凌郁闭上眼睛，闻到凌云身上柔软的香气，还有夜间松枝散发出来的清寒，仿佛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这个时刻是如此幸福，却又如此悲切。
	凌云终于拉她坐下来，开口道：“你怎地又瘦了？手臂上一点儿肉都没有似的。”
	凌郁不愿说自己夜不成寐，只道：“师父也清减了。”
	凌云一笑：“师父胖瘦都不要紧，你正是最好的年纪，可要仔细爱护自己的容颜。”
	凌郁嘴里发苦，美丑又有什么分别？她强颜欢笑：“咦，大哥呢？他没跟师父你一起吗？”
	“我打发他去给咱们打些酒来。”凌云话锋一转：“郁儿，我都知道了。不值得为那个无情无义的臭小子伤心，一会儿师父便去把他给杀了！你也不必再回司徒家族，明儿个我回西域，你就跟师父走吧！”
	凌郁摇摇头：“我不伤心。师父你别去！”
	“司徒家族有那么一个沽名钓誉的男人就够了，再出一个就嫌太多。”
	凌郁情知她指的是司徒峙，便说：“师父，义父他心里很惦记你，我从没见过他这样对一个人……”
	“他自享受他江南霸主的锦绣风光，哪里有惦记我？”凌云打断她说。
	“我义父对师父一往情深，师父你又何必这样自苦？”
	“可他……他终究抛不下他的江湖天下，即便为我也不能。”凌云幽幽说道。
	凌郁大着胆子问道：“在师父心里，究竟是喜欢大哥爹爹多一些，还是喜欢我义父更多？”
	凌云心头迷迷恍恍，惘然若失。在这世上，唯有这两个男人能相互抗衡，唯有他与他是棋逢对手，势均力敌。她既遇上了慕容湛，偏又遇上了司徒峙。她与他，分明动了真心，却总若即若离。她对他，明知不可得，却只是不甘心。试探引诱，痴痴缠缠，多少矜贵的少年光阴，便如此挥霍。她这般冰雪聪明的女子，一意傲慢逞强，其实心上却是迷茫无措。
	凌郁见凌云缄默不语，只当她不愿讲，便也不再追问。两人默默坐在林中，听夜虫咕咕的鸣叫，在她们身上起了寒意。凌郁恍惚觉得，这样的时光，似乎永远停滞了。
	忽然有人拨开流水般的光阴，款款走进来。她们听到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抬头，只见慕容旷踏着枯树枝的沉香，怀抱一坛酒，披着满身月光而来。
	凌云不禁笑了：“瞧这孩子，倒像是从月亮上飞下来的。”
	“我是上嫦娥那儿给大伙偷酒喝去了。”慕容旷坐到凌郁身边：“好哇二妹，原来你是我姨妈的得意门生，却瞒了我这么久！”
	凌云唬了他一眼：“那是我这乖徒儿听话，我不让她讲，她便不说。哪儿像你，也不顾情势危险到处乱闯！”
	慕容旷扮个鬼脸，从怀里掏出三只碗来倒上酒。三人边喝着夜酒边说着闲话。
	凌郁替慕容旷打圆场道：“今日大哥可镇住了江湖群雄。有这么个好外甥奋不顾身来帮师父，师父你可欢喜了吧？”
	“快别再夸他了！”凌云撇撇嘴道：“今儿个的局面外松内紧，危机四伏。旷儿，你这般不管不顾地冲将出来，却不知道有多险哪！”
	“正因情势危险，我才不能让姨妈一人应付。”慕容旷道。
	“在场的许多人跟你爹爹都有过节。若是给他们知道了你是慕容家的孩子，今儿在少林寺你想走都走不掉。”
	这话正说到了慕容旷心头的硬疙瘩上。他忍不住问道：“姨妈，我爹以前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为何江湖上的人都把他当作恶魔一般？”
	凌云顿时沉下脸来，严厉地瞪着慕容旷：“那些人讲的鬼话能信吗？你爹爹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们却打压他，诽谤他，嫉恨他！你要是也跟着那帮人说这种混账话，你爹真不如没有你这个儿子！”
	慕容旷心上一凛，站起身来：“姨妈，我自然不信他们说的！可你为什么不让我开口讲话？我便是要大声告诉他们我是慕容家的孩子，告诉他们我爹是什么样的人！”
	凌云拽住他手臂，急切切说道：“这世上的人才不管慕容湛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众口铄金，判定了他是恶人，他就一辈子翻不了身。不但他翻不了身，连你都一样，他们会把对你爹的仇恨记在你身上！你明白吗，傻孩子！”
	慕容旷狠狠地摇摇头：“我不明白！我就是慕容旷，我就是我爹娘的儿子，我就是我自己！难道你们想让我装成另外一个人过活？还是我只能一辈子躲在个没人的角落，永远不出来？”
	凌云怜惜地说：“旷儿，你当然是你自己。不论你说与不说，你都是你自己。”
	凌郁闷着头只喝酒，不言语。她在心底里叹息，大哥，我也想像你一样，做我自己。我也讨厌伪装，厌烦透了。可是我每天都戴着面具过活，装模作样，虚张声势。我也想大声告诉他们，我到底是谁。可我是谁呢？是怎么样的人呢？连我自己都看不真切，连我自己都害怕这个自己。若有一天我死了，有谁知道我是谁呢？只有我的匕首知道，只有它知道。

第十五章 花殇
	司徒峙一行回到姑苏时，正是一个秋水长天的晌午。司徒家族的厚门高墙压下来，把蓝天挤成逼仄的一角，让人忍不住想抢一口气到腔子里。徐晖穿过重重庭院往淖弱楼去，阳光从雕花繁复的窗棱空隙里漏进来，在他身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亮。他走在明暗交叠之间，忽而形容分明，忽而身影模糊。
	走进这个他和司徒清长相厮守的院落，徐晖的心即又抽紧。院子里寂静无声，仿佛人们知晓他回来了，都躲进暗处，幸灾乐祸地瞧他受刑。他放缓了脚步，怕惊动任何人。他只想悄悄地溜进去，独自忍受煎熬。
	走到卧房边，房门半开，四周弥漫着司徒清衣裳淡雅的清香。徐晖踌躇片刻，才推开房门，未见妻子身影，便往西厢书房探了个头，但见桌案后司徒清以手支头，竟而睡着了。
	这天司徒清罩了件淡绿色罗衫，袖口很宽，莲花瓣一样从支着她头颅的手腕下层层散开，露出莲藕似的半截小臂。她睡得正香，脸上有一种孩子般的甜美，让人看了心头也静暖。
	徐晖默默注视着熟睡的司徒清，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他们初次相见，她扭伤了脚，由他扶着回家。那时候她脸上便浮动着这股少女的天真与羞赧。
	他见她另一只手上还握着一册书卷，脚边却躺着张字条。他弯腰拾起来，上面是司徒清隽秀的小楷：燕脂泪，留人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只这一动，司徒清便即醒转，打开眼睑看到一脸风尘的徐晖，迷迷恍恍地微微一笑。这无意间的笑容真是动人。徐晖心头一酸，忽然想伏在她身前，向她忏悔，求她原谅。然而只这一恍惚，她便真地醒了，起身来，便又是恭谨持礼的妇人。
	徐晖却灰了心，把字条递到桌案上道：“写这个干什么？”
	司徒清将字条合进书卷里：“这是李后主的半阙词，我抄着玩的。”
	徐晖哪里知道李后主，只觉得这名字有些个耳熟，便随口说：“这人写的词里好像有很多心事呀。”
	“李后主是亡国之君，自然有许多国仇家恨。但是后来的人读起来，便发现人世间的悲苦，原来都是一样的。”
	徐晖心一沉。他心中明镜，小清的悲苦是因他而生。那她是否也像李后主痛恨夺他江山之人那样，痛恨我这个夺走她平静和快乐的人呢？他如此怔怔想着，司徒清却早已抛开书卷，转身为他拿干净的居家衣裳去了。
	当日午后，司徒峙把徐晖、凌郁和汤子仰传至书斋议事。少林寺内的种种情势所向，杨沛仑似已掌握了司徒家族与金人来往的细节内幕。
	汤子仰对长江畔遭人拦截之事一直耿耿于怀，此番重又提起：“那日乘着小船来阻截我们的，难不成就是雕鹏山那帮土包子！”
	司徒峙摆摆手：“起初我也这么想，可仔细回想，又觉得不像。那帮人似乎只是意在阻止颜公子过江，而非对付我们。倘若真是杨沛仑的手下，你想他们能不派重兵，乘胜追击吗？过后他们又能这么久隐忍不发，不在江湖上胡言乱语吗？”
	“那……义父以为如何？”
	“我怀疑，有奸细打入了家族内部。”司徒峙眯着眼睛说完这句话，突然打开眼睑，目光如炬，从他们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们几个都觉得这目光如闪电穿过全身，又如千斤负荷压在胸口，须用全身心的力量与意志抗衡，方才勉强承受得住。
	终于听到司徒峙缓缓吐出一口气：“你们是我最倚重信任的人，我就靠你们把这个奸细给挖出来了。”
	徐晖抬起眼皮想瞥一眼此刻司徒峙的表情，正撞上他幽暗深湛的目光，不禁胸口一麻。
	追查内奸之事由汤子仰总管，核阅记录，暗访巡查，单独约谈，旁敲侧击……诸法齐上。司徒家族上下笼罩在一团压抑的气氛中，人们不知缘由，但总觉得局促不安，拿鼻子闻一闻，都嗅得出山雨欲来的味道。
	司徒峙单独约见了徐晖。这似乎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翁婿闲聊，他们品着碧螺春，吃着酥皮点心。司徒峙询问女儿近况，徐晖就恭谨地对答几句。但是徐晖心上有根弦一直绷得很紧，每句话出口前都经过反复掂量。他知道司徒峙迟早会问到那件事，于是便静静地等着。在司徒家族的日子让他从毛躁不安中学会了忍耐与等待。
	司徒峙拣了一块闵饼放进嘴里，微闭上眼睛，用一种含混不清的声音说道：“听说韦太后病得沉重，双目失明，神志也日渐混乱。”
	徐晖垂下眼睑，专心呷一口茶，低头只道：“那真太不幸了。”
	“据说她成天翻来覆去叨念一句话，秘籍，把我的秘籍还给我！”司徒峙掐着韦太后嘶哑的腔调说。
	徐晖打了个冷战。他微一犹豫，索性挑明话头：“岳父大人，我当真没拿过韦太后的物事。”
	司徒峙缄默不语，冷冷审视着徐晖。徐晖一咬牙，扑通双膝跪倒：“徐晖对司徒家族如有二心，必遭天谴！”
	司徒峙的目光深如冰海。徐晖心里虽沭，却奋力抬头直视着他。他们都想看进对方的内心里去。
	终于司徒峙拍拍徐晖肩膀：“我自然信你。”
	徐晖摸不透这是不是司徒峙的真心话，他只是庆幸早已将《飘雪劲影》交托慕容旷代管。如今秘籍正躺在树影婆婆的幽谷深处，这世上最安全隐蔽的所在。每当想起这件事，徐晖对慕容旷除了感激，更兼有许多羡慕。他也盼望成为慕容旷那样的人，心思洁净透彻，能让朋友完全信赖，不存丝毫怀疑。
	湿冷黏腻的冬天终于渐渐远去，风儿变得俏皮，在眼角耳根轻轻呵气，诉说着情人最温存的甜言蜜语。乍暖还寒中水岸边的江梅已绽开小小花苞，吐露清芬，不等谢，山桃就凑热闹似的在另一片林间探出小脸蛋来。大道边缀满了黄黄白白的瑞香，团团香气浓到化不开。清晨里卖花郎挑着盛满杏花的担子，漫进湿漉漉的深宅窄巷，歌叫之声委婉绵长。整座姑苏城里弥漫着层层叠叠的香气。
	漫说姑苏是天下第一等繁华之地，然而这年春天的姑苏让徐晖格外孤独。纵酒狂歌，狎妓寻欢，这些在寒冬里尚能勉强温暖他的身体，可是到了春意盎然的时节，便显得虚张声势，伪饰可笑。徐晖渴望从腔子里发出开怀大笑，渴望朴素的友爱情谊。在一个风清云淡的傍晚，他被一股不可遏止的向往驱使，踏上了那条通往林红馆的久违了的小路。
	那片海棠林起了细微的变化。枝头上零零星星爬上了淡红色的小花骨朵，像是盛装女子眉心的胭脂一点。徐晖在树林间逗留了许久，他似乎能够听到花蕾生长的声音，怦、怦、怦，仿佛是一颗颗幼小的心房在身体里轻轻跳动。他似乎还能够听到花蕾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它们生命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绽放，为了那一刻它们正自悉心准备。他独自一人站在海棠林里，直到夕阳完全隐没到天的背后。花蕾对它们即将展开的美丽生命一清二楚，可是他对自己的人生却茫然无措。
	当徐晖来到林红馆门口的时候，已是夜幕垂落。晚风卷着凉意吹来，他胸口上滚烫的急切渐渐被犹豫和胆怯覆盖。这地方他觉得生疏了，那些人亦生疏了，他失去了旧日那种推门而入、高声招呼一声老板娘的勇气。
	从窗棱的缝隙间，他一眼便逮见红装紧裹的骆英，依旧伶俐地穿梭于客人之间，笑语嫣然。就在这个窥视的瞬间，他竟忽而懂得了骆英。之前他从来不曾真正懂得过她。她那样盈盈笑着，无所畏惧地，眼里仿佛压根不夹人间的重重苦恼。他远远看着，心头哗啦一下子，原来她正是林中的一枝海棠花。
	他看着骆英料理好几桌客人，款款走到那个曾经也属于他的角落。高天、慕容旷、龙益山和黎静眉，他所熟悉的那伙朋友正聚在桌旁，欢声笑语。他们也许正夹起一筷林红映茭白，称赞那葑水菰菜洒上骆英秘制佐料后的香郁味道。他们也许正舀起一勺糖芋艿，红艳艳的汤色里滚着白光光的芋元，一口咬下去糯软甘甜。他们也许正兴致勃勃筹划着明日的出游，是登姑苏台好呢，还是上灵岩山；是到山塘街买手信呢，还是往天庆观求支签。
	然后他听到骆英又开始唱歌了，唱的是一首关于春天的古歌：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徐晖甩甩头，想甩掉这迷人的歌声。他要成为了不起的人，为此必须放弃这些浅近的欢乐。然而这歌声却总在他耳畔萦绕，挥之不去，伴随了他整个春季。
	悄然离去之时他心上忽一凉，人群中独独少了凌郁一个。他和凌郁，都被这欢乐的人生摒弃在外了吗？
	徐晖很少见到凌郁。她不常露面，露了面也绝少讲话，似是有意隐匿锋芒。这锋芒便转到徐晖身上。平凡的人们总需要有太阳可仰望，有明星可崇拜。太阳年年相似，明星却需日新月异。徐晖出身寒微，却如初日腾然跃出海面，光芒四射。尤其是在这个追查内奸的关头，司徒家族里寒气森森，人人自危，谁不想仰靠强健的臂膀。比起冷漠严苛的凌少爷，徐晖无疑更易让人亲近。四组的小伙子们围绕着他，簇拥着他，纷纷想从他身上寻一个庇护。
	便在司徒峙密查家族内奸了无头绪之时，对手却主动找上门来了。杨沛仑差人送来信函，邀司徒峙往太湖之滨共赏桃花。这是一个可疑的邀请，阴谋与诡计昭然若揭。徐晖心头一沉，杨沛仑竟会深入江南司徒家族领地，似是有恃无恐，说不准已然布下了什么圈套迷局。现下尚不知内奸何人，贸然赴约恐会遭敌人暗算。
	然而司徒峙眉头紧锁，心不在焉，似乎并未留意听徐晖说话，只是有意无意把玩着手中一只玉佩。徐晖对这种交颈鸳鸯玉佩很熟悉，他在司徒清的妆奁中就曾见过，正面刻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背面刻着“澹岩”二字。
	司徒峙沉默良久，忽然抬起眼皮望向凌郁：“郁儿，你瞧瞧这块玉，质地做工如何？”
	凌郁双手接过玉佩，仔细端详片刻，沉吟着说：“这玉是南阳出产的独山玉，质地细腻，翠绿欲滴。圆雕手工则出自司徒家一流工匠之手，精雕细琢，是上等的苏雕玉品。”
	仿佛竟只有这句话落进了司徒峙耳中。他惊醒般地又把玉佩托在手上看了半晌，终于把话题转回到那封信函上：“咱们便去会会杨沛仑又何妨？且看他在我司徒家族的地盘上能玩出什么新花样！”
	三日之后，司徒峙在徐晖、凌郁和四组一队精锐武士的陪同下，西出阊门，前往与杨沛仑约定的吴县桃花林。那天的阳光格外明艳，白晃晃地趴在人头顶和背脊上，一点儿阴影都藏不住。
	虽然明知另一队精锐已穿小道先行埋伏了下去，此次赴约纵然是鸿门宴，也未见得比当日孤军深入雕鹏山更凶险，或比少林寺抗金大会之行更危急，徐晖心底里还是无来由地忐忑不安。他在明媚的春光里嗅到了腾腾鲜呛之气。
	昊县西北的桃花林开得正旺，数百株山桃竞相开放，层层胭脂荡开来，推出一片粉色云海。司徒峙向来喜欢比对手早到，此次特意提前了一个时辰。但一踏入这片桃花林，远远地便已望见雕鹏山的旌旗在花海中翻扬，好像一只只雄鹰腾翔在层云之上。
	杨沛仑老远招呼道：“司徒先生到得真早啊。”
	“难得杨山主盛情相邀，在下自然心向往之。不过还是杨山主到得更早，雅兴颇高。”
	说话的当儿，司徒峙已走到杨沛仑面前。但见对方身后笔直站了一队短衣武士，肩负弓箭，一看便知，个个都是武功好手。
	司徒峙拿眼角扫了一圈雕鹏山的武士，似笑非笑道：“瞧杨山主这架势，不像是来赏花，倒像是来打猎的。”
	“老杨是个粗人，这风花雪月的雅事可比不了司徒先生。今儿想凑个热闹，学个风雅，可不得拽上司徒先生来指点指点？”杨沛仑哈哈一笑。
	司徒峙摸不透杨沛仑用意，只得随他说些不着痕迹的场面话：“杨山主还说自己不懂风雅？这儿可是平江府最幽静的一片桃花林，你看这花妖娆妩媚，繁茂无边，开的正是时候啊。”
	“花开得好，还得有懂花的人来欣赏，就像一块宝玉任它再值钱，可也要遇上识货的行家才不至埋没了它。”杨沛仑话锋一转：“老杨捎去的那块玉佩，司徒先生可还喜欢吗？”
	“确是美玉，多承杨山主割爱。”司徒峙虽是答谢，面皮却一阵发僵。
	“那自然是好东西。不过老杨这儿还备了一份比美玉更好的礼物要送给司徒先生！”杨沛仑挥挥手，旋即从树后转出两名武士，架着一个双手被缚、不断扭动身躯挣扎的姑娘。
	望着这个白袄粉裙的少女，徐晖脑子里一阵惊愕迷茫，寻忖杨沛仑怎么又把静眉姑娘给抓来了？
	黎静眉一眼逮住徐晖，大声求救道：“徐大哥救我！”但她随即看到一旁的凌郁和司徒峙，就猛地住了口，声音像被掐断了似地戛然而止。
	司徒峙一看这女子是曾见过一面的女儿闺中好友，心上略微一宽，遂轻薄上两句：“杨山主，你打哪里抢来这么个花朵似的小姑娘。在下一把年纪了，如此大礼可不敢收。”
	杨沛仑哈哈大笑：“这丫头送给司徒先生做小老婆怕是嫩了点儿，不过瞧着做闺女倒正合适。”
	司徒峙一颗心忽悠一凛，勉强笑笑：“杨山主真会讲笑话，仔细让人家父母听去了，说你口无遮拦。”
	“嘿嘿，司徒先生才真会讲笑话。这小丫头的爹娘是谁，你不是最清楚吗？”
	“杨山主是来赏花的，还是来猜哑谜的？”
	“这哑谜的谜底就在司徒先生的嗓子眼里呀！那块玉佩你不会不认得了吧？送的时候情深意重，这么快就抛在脑后了？唉，男儿何其薄幸！这句戏台上头的老话，该不会是说你司徒峙的吧？”
	杨沛仑这话只说三分，还含了七分在肚子里。徐晖听得似懂非懂，不由转脸望向司徒峙。但见他沉下脸来，眼中射出寒冰一般警觉的光：“这哑谜令人费解。恕我愚钝，实在不知所云。倘若杨山主无意赏花，便无须浪费这大好春光了，在下先走一步。”
	“司徒先生真就这么走了？连你亲闺女的死活都不管了吗？”杨沛仑终于冷冷地挑明了话头。
	黎静眉一听这话急了，尖声叫道：“杨老黑，你再胡说八道，小心烂了舌根！快把我的玉佩还给我！”
	“小丫头，你说那块玉佩是你的，我怎么瞧着是男人用的东西？八成是你打哪儿偷来的吧？”
	这话摆明了是逗弄，果然黎静眉火急火燎地嚷道：“那是我爹的东西！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快还我来！”
	徐晖但觉身边的司徒峙身子猛一战栗。余光扫过，见他鬓角渗出冷汗，嘴角微微抽动，低声问道：“你娘亲是谁？”
	杨沛仑嘿嘿一笑：“她娘是谁？你仔细瞧瞧，瞧瞧她的眉眼，还瞧不出吗？你忘了那个标致娘们儿啦？你看这丫头长得跟那娘们儿像不？她那个鼻子嘴巴跟你长得像不？嘿嘿，做过了风流事就想赖账啊？这回叫你赖都赖不掉！”
	司徒峙两眼直勾勾盯着黎静眉，迟疑地说道：“你娘亲叫黎……黎月芸，是不是？”
	“你怎的知道？”黎静眉奇道。
	司徒峙不答，又问道：“她人呢？”
	“我小时候便过世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司徒峙喉咙里仿佛堵上了块石头，一下子哽住说不出话来。
	黎静眉不再理会司徒峙，调头瞪着杨沛仑：“杨老黑，快把玉佩还我！把姑娘我给放了！要不然，我叫我干爹干妈把你们‘死雕山’夷为平地！”
	“哟嘿，这丫头，人小口气倒大！老杨才不怕你哪门子干爹干妈呢，叫他们尽管来！”对黎静眉的咒骂，杨沛仑竟也不气，转而向司徒峙说：“要放小丫头倒也容易，全凭司徒先生一句话。”
	“什么话？”
	“只要你答应，把你扬州一带的地盘让给雕鹏山。”
	司徒峙傲然冷笑：“杨山主是在讲笑话吗？这姑娘是我女儿的玩伴，你不妨开个价，权当是我从你这儿买过来一个丫鬟。”。
	杨沛仑冷冰冰说道：“司徒先生才是讲笑话呢。丫鬟有丫鬟的价，小姐有小姐的价。你当你花个几万两银子就能把这小丫头赎走吗？谁不知道，你司徒家族有的是钱。可今儿个我老杨偏不要钱，就要你的地！”
	司徒峙十指紧紧攥成了拳头。他犹豫了那么一刹那，便即硬下心肠：“凭你信口开河，再随便弄块伪玉来，以为便能唬得我平白把司徒家族的土地拱手相让？我根本不认识这个姑娘，杨山主愿意拿她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与我司徒家族全无干系。”
	杨沛仑说：“你真无所谓吗？那我告诉你，这丫头叫作黎静眉，今年不是十六、就是十七了，这岁数你可比老杨我清楚。她娘是徐州一个茶师的闺女，她爹就是那块玉佩的主人。司徒先生再好好想想，到底认不认得她？”
	黎静眉，黎静眉，司徒峙心头一阵绞痛。那时候我说她眉毛弯弯的最是好看，静若处子，又不失俏皮，日后有了女儿也要有她那样的细眉，她就果然给女儿起名叫静眉。司徒峙心如明镜，赖不掉的，面前这女孩两道眉毛又细又弯，是他最钟爱的新月形，而她那微微翘起的鼻子和薄薄两片紧闭的嘴唇，正是司徒家孩子的标志。
	徐晖吃惊地看看司徒峙，又看看黎静眉，豁然明白了这个圈套。原来静眉竟是司徒峙的私生女儿。此事不知如何为杨沛仑获悉，他以赏花为名，以父女亲情为饵，把司徒峙骗进这桃花阵里，来要挟司徒家族广阔富庶的地盘。一时间，徐晖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惶惶觉得杨沛仑这个苛刻的要求竟仿佛是抛给了自己。他脑子里一团乱麻，翻来覆去地反复掂量，究竟是答允他的条件，还是不答允？
	杨沛仑见司徒峙沉声不语，不耐烦起来，突然伸手勾住黎静眉脖颈：“别婆婆妈妈的了，割不割地你给句准话，放不放人我就给你句准话！”
	徐晖见杨沛仑粗壮的胳膊死死圈在黎静眉脖子上，限制了她的呼吸。她不得不从腔子里大口喘息着。杨沛仑再用两分力，轻而易举就能把小姑娘扼死。徐晖心上一急，脱口道：“岳父大人，救人要紧！”
	司徒峙全身震动，却没发话。杨沛仑的手臂又勒紧一圈。黎静眉张大了嘴巴，眼珠子开始向上翻楞。徐晖不忍再看，有一股天然的力量在他身体内积聚，上升。他极力压制，却渐渐抑制不住。
	“义父，静眉姑娘是你的孩子呀！”一直沉默不语的凌郁突然在司徒峙耳边轻声说道。
	司徒峙吃惊地转头望着凌郁，伸手攥住她的手臂，仿佛整个身体全靠这一攥支撑。他攥得那么紧，简直要扣进凌郁薄薄的皮肉里去。徐晖发觉，此刻凌郁的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眼中盛着深不见底的犹疑和恐惧。
	就在司徒峙犹豫的当口，一阵春风吹过，桃花纷纷簌簌地落下，飞卷来两位手持长剑的青年，裹在花瓣里直刺向杨沛仑。
	杨沛仑架着黎静眉退后两步，由一排弓箭手护在身前。弓箭手搭弓射箭，嗖嗖嗖几响，把两个年轻人挡在数丈之外。
	“旷哥！益山哥！”黎静眉夹着哭腔喊道。
	“静眉别怕，我们这便救你出去！”龙益山声音里充满了对黎静眉的娇宠疼爱。
	杨沛仑和司徒峙一看到慕容旷，都不由皱起眉头，心道怎么又是这小子？
	“嘿，臭小子，你又来捣乱哪？你到底谁呀你？”杨沛仑指着慕容旷喝道。
	慕容旷记着凌云叮嘱，本不想搭理这问话。但杨沛仑棱着眼又追上一句：“怎么，连名字都不敢说？还是压根就没名儿啊？”
	慕容旷胸口冲上一口气，再也挡不住，一下子冲破了喉咙：“我叫慕容旷！”
	苍啷啷，慕容这个姓氏如一把利剑腾空而起，划了一个长弧，狠狠戳进杨沛仑和司徒峙心窝，石破惊天，振聋发聩。
	杨沛仑眉心拧起了个死结：“嗯，你姓慕容，我就猜到你姓慕容。慕容湛那厮是你老子？”
	慕容旷在杨沛仑和司徒峙的眼中看到了他们波涛汹涌的仇恨，方才明了凌云竭力劝阻的良苦用心。可慕容旷毕竟觉得胸口一松快，堵在心上的一块巨石突然卸下了，原来能大声说出自己的名字是如此舒畅快意。他长长呼了口气，扬声喝道：“住口，不许辱我父亲！”
	司徒峙一激灵，寻忖慕容湛不是逃到海外去了吗？难道竟已回来了？还又生养了两个儿子！
	杨沛仑全副精力都落在慕容旷身上，圈着黎静眉的手臂不由松缓了些。黎静眉趁机嚷道：“快把我放了！我干爹可厉害呢，一巴掌打得你满地找牙！”
	杨沛仑全身一震，脸上闪过一刹那的惊惧，又下狠心似地勒紧了黎静眉，向慕容旷说：“臭小子，甭管你老子是谁，你们再往前走一步，这丫头立时就得断气！”
	慕容旷和龙益山不敢妄动。杨沛仑转头瞥了司徒峙一眼：“司徒先生，怎么着？你是要地盘，还是要闺女？”
	“不许你胡说！我爹是英雄好汉，才不是这种假模招式的阴谋家！”黎静眉小脸绷得通红，扯着脖子呛出一口气。
	杨沛仑哈哈大笑：“精妙啊！司徒先生，快听听你闺女对你的称赞！她又夸你，又骂你，这么多好话叫你如何消受啊！”
	司徒峙冷冷道：“在下奉劝杨山主一句，莫要忘了现下你人是站在我司徒家族的地盘上。这林子外布满了我的人，一声令下，迅即还会有更多人马赶来接应。我们来个先礼后兵，即刻放了这姑娘，我可以不计较今日之事，保你和你手下平安离开。倘若杨山主执迷不悟，就莫怪司徒峙怠慢客人了！”
	“手痒痒了，想打架是吗？好啊，咱们就痛痛快快打他一场，看谁先趴下！要是你先趴下了，就把整个司徒家族都让给我老杨，再把你这个漂亮的小闺女送给我当婆姨，你看使得不？”杨沛仑毫不畏惧，大咧咧地一招手，对面山岗上便即扬起一展雕鹏山的大旗，接着密密麻麻顶出一长排黑衣武士，手上都挽着弓箭严阵以待。杨沛仑哈哈一笑：“我知道这是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就多带了俩儿弟兄。你要是放个烟花弹什么的把手下人呼噜噜都给招呼来，是能把我给围了。不过我这些个弓箭手眼神都还算好使，百步穿杨的功夫也都学过点儿。别的不敢说，一箭把你司徒峙给射趴下，还不在话下。”
	司徒峙不怒自威的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惧。他估量着若自己出其不意，突然动手，能否一步攻到杨沛仑要害，趁机把黎静眉给抢过来。可是他们之间尚有一丈之距，一击不成，顷刻间可能便会送了女儿性命。他心里火烧火燎，然而没有把握，毕竟不敢贸然出手。人僵在当地，春光倾城，霎时间背脊上就滚满了一层汗珠。
	“扬州的地盘，给还是不给，你倒是给句准话！”杨沛仑失去了耐性，粗声叫道，圈着黎静眉的手臂又勒紧了一圈。她的瞳孔散开，眼泪不由自主就流了下来。
	司徒峙也急了，司徒家族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他和父亲呕心沥血所得，他司徒峙决不能够受制于人，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面前是司徒家族的幅员沃土，他眼中渗出了血丝，情不自禁怒吼道：“你妄想！司徒家族的东西，你休想染指！”
	杨沛仑俯下头，贴近黎静眉的耳朵，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蛊惑之声说道：“小丫头，瞧见了吧，不是老杨不让你活，是你自个儿的亲爹不要你。你好好瞅瞅他，记住他的模样别忘了，到阴曹地府见了阎王爷，告诉他害死你的人什么样。见了你亲娘，也告诉她你这个爹是怎样一个大英雄！”
	黎静眉亮晶晶的黑眼睛仿佛更大了，迷茫地望着司徒峙。她也许并不理解杨沛仑在耳边说些什么，然而那目光又似是哀切的质问，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见死不救？
	司徒峙惊骇地瞅着自己的女儿。他从没养过亲过的女儿，竟然已出落得韶华如花。他不相信这个年轻美好的生命会死去，可是要答允杨沛仑的条件，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慕容旷和龙益山知道此刻黎静眉命悬一线，到了放手一搏之时。他们相互对视一眼，猛地飞身弹起，向杨沛仑冲去。
	杨沛仑大喝一声：“弓箭手，变飞箭一阵！把这两个臭小子给我射成筛子！”
	飞箭如急雨，又急又密直追慕容旷和龙益山，逼得他们仓皇挥剑抵挡。每支箭柄都绑了一根黑色的雕毛，远远望去，万箭齐发有如群雕张开巨大的羽翼和利爪，遮蔽住蓝天本色，群起而攻，要撩开两个年轻人的皮肉，啃噬他们的骨血。
	龙益山低声道：“阿旷，我做掩护，你当前锋！”
	“好！”慕容旷挺剑向前，由龙益山持剑横着划了弧，把他罩在保护之下。两人相交多年，无须多言，一攻一守，配合默契。
	杨沛仑见慕容旷人已迫近，急忙喝令山岗上的弓箭手也对准目标放箭。雕鹏山的黑箭像毒汁一样从山岗上喷洒下来，呼啸着穿过桃花林，射向慕容旷和龙益山。连距他们尚有丈远的司徒家族众人见了都心生恐惧，忍不住向后退去。不少飞箭射进了桃树树干，枝丫乱颤，震飞了娇艳的桃花，无数粉红色的花瓣裹在飞箭的旋涡里，飞扬旋舞，如同一幅胭脂泼开的诡艳图画。
	龙益山抵挡这无穷无尽的黑箭渐感吃力，握剑的手臂越来越沉重，稍不留神，一支箭噌地扎入他左肩头。
	慕容旷余光扫见，惊叫道：“益山！”
	“我没事，救人要紧！”龙益山忍着疼吼了一嗓子。
	杨沛仑见龙益山受伤，高喝了一声“好”。哪知黎静眉趁机张开嘴，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咬住了他手腕，两颗小虎牙又尖又利，一扎入皮肉就刺出血印。杨沛仑疼得奋力挣脱，手臂不由自主放松了。慕容旷看准时机逼到近前，卷了个剑花刺向杨沛仑脖颈，趁他只顾举手防护的当儿，一把把黎静眉拉了过来，揽入自己怀里。
	黎静眉经过适才一番惊险，重又回到亲人怀抱：“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静眉不怕，咱们这就回家去！”慕容旷挥剑斩断捆在黎静眉手上的粗绳，一面柔声安慰，一面护着她退回到龙益山左近。
	“益山哥！”黎静眉眼泪汪汪瞅着龙益山受伤的肩头，心疼地叫道。
	龙益山见黎静眉获救，欢喜得连肩上疼痛都抛在了脑后。虽然鲜血汨汨涌出，把半边衣衫都染红了，他却浑然不觉，只顾说：“静眉不哭，静眉不哭啊！”
	杨沛仑捂着手腕，再一扬手，对面山岗上冒起了更多的弓箭手。飞箭黑压压地扑向这三个年轻人。慕容旷和龙益山双剑联手，护紧了小妹妹，不断想突围冲出飞箭圈，可是在猛烈的攻势下，只能权且维持住一个艰难的守势。
	杨沛仑稳住神，笑眯眯地转向司徒峙：“这两个臭小子难缠得紧，上回还跑到雕鹏山滋事。我瞧他们很不顺眼，今儿个非把他们给灭了不可！就是可惜了这个娇嫩嫩的小丫头。”
	眼见黎静眉的粉色衣裳陷在黑箭封锁之中，顷刻间便有性命之忧，司徒峙不禁低声哀求道：“杨山主，停手吧！”
	“嘿嘿，我早说了，停不停手全在司徒先生一句话！”杨沛仑傲慢地昂起了头颅。
	司徒峙闭口不言，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身旁的徐晖心头火急火燎，冲口道：“岳父大人，情势危急，先救人吧！”
	司徒峙还是缄默不语。杨沛仑冷笑道：“司徒峙，连外人都看不下去了。你再不吭气，这么个漂漂亮亮的大闺女转眼间可就变成一堆肉泥了。你瞅瞅，他们就快撑不住了！”
	徐晖转头望去，慕容旷和龙益山的动作渐渐迟缓下来，尤其是龙益山受伤失血，体力已难以支持。他们势单力薄，而雕鹏山的弓箭手却源源不绝。徐晖知道用不了多时，他们终会累垮，凶恶的飞箭就会像马蜂一样趁势扎进他们年轻富有弹性的身体。只这片刻工夫，但见慕容旷和龙益山已接连中箭，身上血流如注。徐晖一颗心几乎要破胸而出。他再也忍耐不住，深吸一口气便欲加入战团。
	然而却有一人比他更快。凌郁像一道白光弹了出去，挥舞手中长剑，欲打进乌压压的飞箭阵。她的打法近乎于毫无章法的横冲直撞，只是一味强攻。眼见凌郁拼了性命，徐晖更也顾不得其他，随手抽出身边弟兄的长刀，纵身跃出，拨打雕翎。
	凌郁一边打，一边高声喝斥：“停手，杨沛仑，快停手！”
	杨沛仑望着这个白衣少年，隐隐觉得似曾相识，却又说不上在哪儿见过。他转而瞟了一眼司徒峙，见他面色如铁，眼中似要喷出火来。
	凌郁和徐晖终于杀开一条路，与慕容旷三人会合。慕容旷和龙益山全身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体力消耗到极限。山穷水尽之际，竟有徐、凌二人奋不顾身冲过来相助，这点燃了他们的希望和斗志，赋予了他们新的蓬勃力量。
	情势危急，几个年轻人都顾不上多说，但徐晖从慕容旷和龙益山惊喜的眼神中看到了久违的友谊，一股暖流霎时涌遍全身。这原来比锦衣玉食、荣耀名誉都更让他感到温暖。
	徐晖想起当初雕鹏山上一役，也是他们几人并肩作战。那场面同今日何其相似？都是对抗雕鹏山，都是为救黎静眉，都是敌强我弱，实力悬殊。然而当时他们什么都没顾就冲了上去，连害怕都没想到。今天徐晖站在一旁观战时心头惊惧，可是当他终于和他的朋友们并肩而战，那恐惧却也随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竟是欢喜。
	长久的孤独之后，徐晖在这生死边缘，又一次感到了幸福。
	凌郁几步抢到慕容旷和黎静眉身前，拿身体护住他们，凶蛮地抵挡飞箭侵袭，领着他们向外突围。
	“你快护住自己！”慕容旷急叫道。
	凌郁也不理睬，抿紧了嘴角，只是匆匆瞥了黎静眉一眼，又回身不管不顾地向前拼杀。她凌乱的目光里，充满了执拗和疯狂。
	飞箭阵外的司徒峙再也无法自持了。他高高举起右臂，狠狠弹开五根手指，以手势下达了与雕鹏山决一死战的命令。司徒家族的武士们拔出武器，冲向雕鹏山的弓箭手。一缕墨色青烟冲天而上，这是通知司徒家族其他部署前来接应的信号。
	杨沛仑心头一沉，局势已不在他掌控之下。飞箭阵被司徒家族武士的攻击所冲散，双方一场生死决战在所难免。可这恰恰是他所不愿看到的。他深知己方虽然来势凶猛，但毕竟身处异地，不宜久战。待到司徒家族大批人马赶到增援，自己这边就会转成弱势。他见司徒峙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下一刻就将出手。若和司徒峙交起手来，他就无暇顾及整个局面，双方战事胶着，雕鹏山众人很可能反会陷入司徒家族的重围。
	杨沛仑一激灵，断然从背后抽出自己特制的一张大弓，搭上一支黑雕翎长箭，单眼瞄准慕容旷护佑下的黎静眉。就在司徒峙准备向自己挥掌的霎间，他高喝一声：“司徒峙，你再动一下，我一箭射死你闺女！”
	司徒峙酝酿了十成力的一掌推不出去了。杨沛仑年轻时一是江湖上有名的神箭手，他那张乌黑油亮的大弓用特殊材质制成，力量是普通弓箭的数倍，弓把上栩栩如生刻着一头振翅欲飞的大雕，雕头高扬，似是警告，又似威胁。
	四周充斥着厮杀之声。杨沛仑扯着脖子嚷道：“司徒峙，扬州的地盘你到底给还是不给？”
	“我司徒家族的地盘，一厘一寸你都休想碰！”司徒峙厉声吼道。
	“好，我就送你个死丫头！”杨沛仑狰红了眼。这箭已搭在弦上，呈不得不发之势。他手一弹，黑雕翎长箭就夹着赫赫风声射了出去。弓弦发出铮铮的颤音，仿若哀鸣。
	这是司徒峙头一次亲眼见到杨沛仑搭弓射箭，他几乎要为这狠稳准的身手喝一声彩。江湖传闻往往三分真，七分假，他以前觉得杨沛仑射箭的本事再好，也未见得能胜过昔日他手下的黄庆。今日一见，还是如此近切的一见，他终于心悦诚服，想说这神箭手的称谓不算浪得虚名。
	可是这声威浩大的飞箭是射向他亲生女儿的！他慌了，张开手臂想伸手去截那黑箭，然而箭的速度却比人更快，嗖地飞出去，他只觉鬓边一阵疾风。待他的目光追过去，那根巨大的飞雕黑翎长箭正好没入黎静眉纤弱的胸膛。
	司徒峙好像听到钢制箭头穿过衣裳皮肉骨骼直抵心房所发出的轰然巨响。顷刻间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发疟疾似的打了个寒战。他眼睛无意识地扫过杨沛仑，全没有想到倘若此刻扑向对手，也许可以置他于死地。他脑子里已经顾不上这些，他只想到他的女儿要死了，他和那个俏丽情人所生的女儿就要死了。他颤颤巍巍向他的女儿奔去。
	战斗厮杀似乎结束了，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注视着这个场面。慕容旷和龙益山跪倒在地，把黎静眉搂进怀里，托起她小巧的头颅。她明亮的眼睛大大地睁着，似乎想极力看清眼前纷纷飞落的桃花花瓣。
	龙益山的泪水夺眶而出，流到黎静眉脸上。黎静眉费力地抬眼看着他：“益山哥，你……你怎么……哭了？”
	龙益山想编一句安慰的话哄她，可是张不开嘴，因为号啕都堵在嗓子眼里，一开口他就会泣不成声。一旁的慕容旷强忍住悲痛，挤出一个微笑：“静眉，还记得你小时候老爱哭鼻子，我们就笑话你吗？这会儿你益山哥哭鼻子，总算也轮到你笑话他了。”
	“益山哥……不哭……益山哥……羞羞……”黎静眉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伸手在脸颊上划了划，那是他们童年时代取笑对方时经常做的动作。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口，她的手臂滑落下来，全身微微颤抖，微笑的眉梢也拧成了结。
	慕容旷知道这支箭正中心房，此刻黎静眉承受着巨大的疼痛，这疼痛将随着她心跳的停止而结束。没有人能够挽救这个年轻而宝贵的生命。他脑子里一片可怕的空，只是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撒谎说：“静眉别怕，我们……我们这就回家去……爹爹会……会把你的伤治好的。”
	黎静眉咬着嘴唇：“旷哥……我们……我们回家去……”
	这时候，司徒峙扒拉开众人，闯了进来，哑声唤着静眉。龙益山斜眼睨他，猛地狠命一把把他推开，大吼道：“滚开！”
	“你滚开！”司徒峙打了个趔趄，反手把龙益山推到一边。他伏到黎静眉身边，反复叫着：“静眉，静眉！”
	“你，你是谁？”黎静眉迷茫地看着他。
	“我是爹爹呀！”司徒峙热切地说：“爹爹一直都很想念你娘亲，今天总算见着你了！”
	黎静眉往慕容旷身边缩了缩：“旷哥，他不是……不是爹爹……娘亲说，我爹爹……是天底下最好看……最聪明……最……最有英雄气概的人……不是他……”
	慕容旷抚摸着黎静眉滚烫的额头，轻声说：“对，不是他。”
	司徒峙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塞进黎静眉手心里：“静眉，你看看这玉佩，这是当年我送给你娘亲的。你看这背面的字——澹岩，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这是我的别号。曹操曾经写过一句诗，‘水何澹澹，山岛竦峙’，这里面暗嵌着我的名字。你明白了吗？只有司徒家的孩子才会有这块玉佩！”
	黎静眉紧紧攥着玉佩，眼皮半垂下来，仿佛不胜疲倦，喃喃地说：“你不是我爹爹……我要去问娘亲……娘亲，我要去找娘亲……”
	慕容旷生怕她一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握紧了她手急切地说：“静眉你别睡，我带你去找娘亲！”
	司徒峙见黎静眉始终不肯认他，拉着她另一只手，伤心地说：“静眉，我知道你是在生爹爹的气。不是爹爹不要你们，是你娘亲太逞强，不肯做人侧室。她的脾气真犟，你就跟她一个样。”
	黎静眉根本听不懂司徒峙在说什么。在她濒死的眼中，他是一个喋喋不休的陌生人。她拽着慕容旷的手，害怕地说：“旷哥，我们走吧……我，我不要在这儿……益山哥呢？”
	龙益山听到黎静眉呼唤她的名字，立即俯下身来，温柔地摸着她柔软的刘海儿：“我在这儿呢！静眉，益山哥在这儿呢！”
	“益山哥，你别走……你对我最好了……我们三个人最好了……”黎静眉的眼神散了。
	龙益山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悲伤，他把脸贴在黎静眉的额头上，亲吻着她额前的碎发，热泪纵横，呜咽低回，就像穿梭在桃花树林间的山风。
	“……这么冷……我们……回家去……那么多好玩的事儿还没做呢……我们三个人最好了……”黎静眉的声音越来越低，嘴唇褪成了灰白色，像两片枯萎了的桃花花瓣。
	慕容旷惊恐地看到黎静眉的眼睛缓缓合上了，最后一线光亮从她眼缝间闪过，消失。她的眼睑如一扇大门轰然关闭，把他挡在门外。他失声叫道：“静眉！静眉你别睡！静眉！”
	然而再也没有回答了，大地寂静无声。桃花在风里舞倦了，旋转着飘落下来，盖在了黎静眉的脸上和身上。
	龙益山搂着黎静眉，像是耳语般地轻声诉说：“静眉，你看这些桃花多美。它们就像你一样，又干净，又调皮。我们是把你给宠坏了，你脾气这样坏，可又这么可人疼。以前我有时偷偷生你的气，觉得你喜欢阿旷比喜欢我更多。你看我多傻？我们三个是一起的，我们三个最好了，少了谁都不行，是不是？以前你老说让我带你回去看娘亲。我这就带你去，一直陪着你。你那么胆小，一个人就会害怕，还哭鼻子。我再不让你哭鼻子了，再不让了。”
	慕容旷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淌下来，无声无息奔涌过他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打战的嘴角。
	一旁徐晖的喉咙也哽住了。他在杀手会学习的头一桩事就是漠视旁人生死，唯有这样，杀手的刀才能既快且狠。然而此刻，眼看着一个才刚在枝头绽开春花的美好生命戛然而止，枯萎凋零，徐晖只觉得胸口那么疼。他眼中溢满了泪水，再不忍看，转过头去，却见一旁的凌郁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白缎子衣袖一片殷红。
	“你受伤了！”徐晖惊得扳过凌郁肩膀，她右臂上赫然插着一支黑箭。
	凌郁抬眼逮见徐晖，急切切地说：“我叫他停手，他不听我的，我叫他停手……”
	徐晖知她心中难过，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凌郁再不理会他，转头怔怔望向司徒峙。
	司徒峙坐倒在地，黎静眉的手从他手中滑落，毫无生气地跌在身边。他的亲生女儿在他面前死了。他惊奇地看着那两个年轻小伙子抱着女儿的尸体热泪纵横，自己眼底干涩涩地，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锥心地疼。
	这片桃花林盛大而漠然地怒放着。司徒家族见惯了血腥杀戮的人们也都沉默了，没有人敢走近围绕着黎静眉尸体的这一圈人，甚至连杨沛仑帅雕鹏山众人悄然离去，都没有人敢出声向司徒峙示警。
	黎静眉的身子渐渐冷了，龙益山犹自抱着她不肯撒手。慕容旷抬头看到他肩头的伤口还在失血，就撕下长袍一角为他暂时包扎上：“益山，我们回家吧，我们三个！”
	龙益山默默抱起黎静眉，但他流血颇多，四肢已然麻木，一用力又即跪倒。慕容旷接过手，把她抱了起来。黎静眉个子原本就娇小，蜷在慕容旷怀里，仿若一个熟睡的孩子。
	司徒峙腾地站起来，拦住他们去路：“你们要把我女儿带去哪里？”
	“让开，我们要带我妹妹回家！”慕容旷眼中喷出火来。
	“我不许你们把我女儿带走！”司徒峙一把按住慕容旷肩膀。
	“你也配，你这个凶手！”
	慕容旷心里憋了千千万万句话，排山倒海只说出来这一句。只这一句就把司徒峙给打倒了。他身子晃了晃，像中了对手一掌似的，按在慕容旷肩头的力量随之消失了。
	慕容旷抱着黎静眉，和龙益山转身而去。司徒家族谁也不敢阻拦。凌郁在慕容旷的眼中惊骇地发现了一种坚定的怨恨，这怨恨打破了他一贯饱有的从容淡定，给他的脸颊罩上了一层幽暗的凶狠。
	回到司徒家族，司徒峙把自己关进书斋，只嘱咐徐晖和凌郁守在门口，任谁都不许进来。徐晖亲自为凌郁料理了伤口，他捧着她那近乎透明的雪白的手臂，但见拔出箭头的伤口血肉模糊，淌着紫黄色的脓水，像一个不祥的神秘图腾。他心上忽然升起了一种恐惧和侥幸，假若这支箭射中的不是手臂，而是胸口，那么凌郁此时此刻也不能活生生地坐在他身边了。生命原来是这样不堪一击，你愈珍惜，它愈脆弱。他多想永远如此刻这般，牢牢抓住所爱之人，决不撒手。
	徐晖和凌郁在司徒峙房门外从晌午一直守到黄昏。他们知道，这个刚强冷酷的男人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清理伤口，宣泄悲伤。这天的夕阳格外动人，团团彩霞在天空上层层染开，桃红、朱砂、绛紫，暖黄层叠起伏，铺陈到天之尽头。他们仰起脸来，望见天上闪过一片片光，云朵笑靥嫣然。
	书斋的门终于打开。徐晖和凌郁忐忑地走进去，只见司徒峙端坐在桌案后，面沉如钢，目似刀锋。他劈头便说：“杨沛仑这是向我们下了战书。”
	“岳父大人，徐晖请命即刻带人攻打雕鹏山！”徐晖抑不住满腔怒火。
	“不急。”司徒峙摇摇头：“杨沛仑是个粗人，他怎么会对一些陈年往事刨根问底？定是有人在背后帮他。他在我们身边一定安插了内线，非常隐秘的内线。现下第一要务就是把这个人给揪出来！”
	房门猛地被推开了，什么人毫不迟疑地闯了进来。
	司徒峙怒喝道：“不是说了任何人都不准进来吗？”
	徐晖和凌郁吃惊地回头望去。司徒清脸色苍白，站在明与暗的交界处，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父亲。司徒峙在这逼视下退缩了，沉声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
	司徒清却一步步走了进来。她从徐晖和凌郁之间穿过，径直走到司徒峙面前，也不行礼，单单只问：“静眉呢？”
	这个名字霎时穿透了司徒峙胸膛。他不觉深蹙眉头：“怎么就不能让我安静片刻？”
	“她再也回不来了，是吗？她只有十七岁，她身上流着你的血，你怎么能够把她置于死地呢？”司徒清的声音直挑上去。
	“不是我要把她置于死地，是雕鹏山的人要把我置于死地！我比谁都更想救她！可我救不了她！”司徒峙身上钢铁做的铠甲在司徒清的质问声中片片零落。
	“你不是救不了她！只有你能够救她！可你舍不得你宝贵的地盘！永远是这样，在你心里，一块地皮远比亲人的性命重要！”
	司徒峙太阳穴上青筋暴露，指着徐晖厉声道：“阿晖，把她给我带走！我不想看见她！”
	徐晖上前拉住司徒清的手，低声恳求：“小清，别闹了，跟我回去吧！”
	司徒清轻轻从徐晖手中挣脱，继续对司徒峙说道：“你怕听我说吗？因为我说的是真话。别人都说你富甲天下，可这么一座大宅子里面，为什么连家人的欢声笑语都听不见？每日里你为江湖大事操劳，身边有年轻貌美的姨娘陪伴，姆妈却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她病了那些年，你可去看过她几回？姆妈她对你日夜牵挂，可临去时连你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日夜牵挂？”司徒峙嘴角抽动着一个冷笑：“她日夜牵挂的是我，还是司徒夫人的位置？你可知，我身边每一个女人，走进这园子时，都会得到司徒夫人赏赐的一碗香甜的冰糖莲子羹。她们吃下这碗羹，便终身不会生育孩儿，自己也不会活得太长久。因为有人在这汤羹之中，精心加了一味马钱子，用量极浅，却是恰到好处。”
	徐晖和凌郁心头一震。马钱子又名牵机，生于偏远的滇南之地，是一味剧毒药物。雨组弟兄曾用它制过毒气弹。
	司徒清嘴唇微微颤抖：“我不信。如若爹爹早就洞悉一切，又怎会不加以阻拦？”
	“我何必阻拦？她既容不得旁人，我便成全了她。左右那些女人，过得一时，便使人厌倦了。在我的家里，永远不会有恃宠生娇，不会有兄弟相残，倒也落得清静。我有了烈儿和你，便足矣。只可惜，烈儿他竟如此不争气！”
	“你怪哥哥不争气，可他为什么会离开家？你明知道他心气高，还当着众人的面打他耳光，那样羞辱他。哥哥他这么久没有音信，你都顾不上过问一句。你总在忙，你说你忙的都是大事，那我眼里这些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吗？”
	“小清，别说了，回去吧！”徐晖近乎央求着。
	可是司徒清固执地不理会他，目不斜视盯着司徒峙：“爹爹，我从没要求你为我做过什么，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清清静静过我自己想过的生活。可是你非要让我住在你的笼子里。爹爹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连个知心的朋友都没有！好不容易来了一个静眉，她心地单纯，是个快活的孩子。她身上流着司徒氏的血，这难道是她的过错吗？他们说你是江南最有权势的人，那你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去？你是铁石心肠吗？”
	徐晖震惊地望着自己的妻子。他只当她是温婉柔顺的女子，却不知她竟可以如此激烈。她昂着头，像一只大鸟扇动翅膀般地展开双臂，当面顶撞所有人都不敢直视的江南霸主司徒峙。
	司徒峙的眼里燃烧着痛苦和羞愤的火焰，他刚刚失去一个女儿，另一个女儿又像个仇人似的当众折辱他。他嘶声命令道：“你给我闭嘴！回你的房间去！别让我看见你！”
	“从今而后你都不会再看见我。”
	“你要做什么？”司徒峙猛地抬起头。
	“我要离开这个黄金打造的笼子。”
	司徒峙一把擒住司徒清双手：“哪儿也不许去，难道你也想被雕鹏山的人抓去吗？”
	司徒清脸上浮起一个冷冷的笑：“抓了我能有什么用？反正他们知道司徒族主不会为了女儿放弃一寸土地的。”
	司徒峙烫手似地松开司徒清，转身吩咐道：“阿晖，带她回淖弱楼去。没我的话不准她踏出院门一步！”
	徐晖想拉司徒清的手，却被她躲开了。她悲哀地看着他：“你也和爹爹一样吗？”
	徐晖一阵愧疚，再说不出话来。但听凌郁轻声道：“小清，让你爹爹一个人待会儿，我们出去吧。”
	司徒清转而注视凌郁的眼睛，似乎想探入她的内心深处。凌郁在她澈亮的目光中怯了，惶恐地垂下眼皮，望向别处。司徒清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追问道：“你为什么也不救静眉？她死得那么惨，你们为什么不救救她？”
	司徒清的手正按在凌郁伤口上。鲜血渗过纱布又涌了出来，冷汗瞬时爬满凌郁额头，她咬住嘴唇没吭声。司徒清低头看见她袖子上殷出的血迹，顿时惊呆了，捧着她的手臂喃喃说：“郁哥，你怎么……你受伤了！”
	凌郁全身一颤：“静眉她……活不过来了。小清你要好好活。”
	司徒清眼中的泪水滚落而下。她不再言语，随凌郁默默走出书斋。夜幕已然降临，庭院中堆砌着玉兰馥郁的芳香，甜腻得像要湮没呼吸。徐晖跟在后面，望着她们熟悉而生疏的背影，惶惶觉得，黑夜把这世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她们肩上。

第十七章 怒放
	黎静眉死后，徐晖想找个陪他喝酒的人都不容易了。
	司徒家族清查内奸的行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浮上了水面。早先仅是汤子仰暗中调查，桃花林一役后，即演变为大规模的彻查与血洗。司徒家族由此步入一个黑暗时期。每天都有人被揪出来审问，每天也都有人在严刑之下不计后果地供出他人的名字。于是更多的人被牵扯进来。一点蛛丝马迹，种种凭空揣测，便足以置人于死地。
	有几人以奸细之名定罪而被当众处死。司徒峙便是要达到杀一儆百的效果，而这个目的也的确达到了。司徒家族中贪图热闹的人缄默了，狂放不羁的人收敛了，喜交朋友的人审慎了。大伙隐匿锋芒，人人自危，竭力和所有人融成一片难以分别的模糊整体。然而人人又变得敏感多疑，提防他人之用心，亦窥探他人的一举一动。
	徐晖天生是喜欢光明的人。他厌恶这种恐怖气氛，厌恶怀疑和被人怀疑，厌恶清查行动中所用的残酷刑罚和卑鄙伎俩，更厌恶假借清查之名铲除异己的作为。他比谁都更想揪出那个奸细，让生活回到亮堂堂的日头下面。以前四组的弟兄们聚拢在他周围，仰仗他的鼻息，如今大家发现标榜自己是徐爷面前的红人并不能够在这场大风波中幸免遇难。
	如今，徐晖想拉帮结伙喝个夜酒都无人敢应。而他最怕独自一人，尤其是夜幕深垂之时。
	这天夜里，徐晖照例又是酒馆打烊时最后一个离去的客人。他徘徊在齐门一带的水巷里，眼前不断浮现出黎静眉那张稚气而娇嗔的面庞。他还是不能相信她竟已不存在于这世间。
	一道黑影“嗖”地从前面巷口掠过。徐晖以为是自已酒醉迷花了眼，但还是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于他而言，但凡可消磨些光阴，随便找些什么事做都好。他只盼待到夜更深些，妻子先行睡下，再悄没声息地回去。
	那个黑影虽然身材高大，但脚步矫健，干脆利落，若非碰上徐晖这对训练有素的杀手眼睛，恐是难以为人察觉。那黑影起起落落，穿梭于窄巷水道之间，一纵身，轻轻跃进一面高墙。徐晖未及多想，跟着翻身入内。
	借着暗淡的月光，徐晖瞧出这是一座废弃的寺庙。殿宇破败，庭院杂乱，天王殿前的香案久已无人供奉，院子里的树木杂草倒是无拘束地疯长。
	徐晖隐身在廊下石碑后面，但见那个高大的黑影大步流星穿过天王殿，直奔后面正殿去了。除了那人擦擦的脚步，庭院里听不到一丁点声音。天王殿像一个幽深的隧道，张着血盆大口，诱人深入探寻。好奇心升起来了，徐晖调匀呼吸跟了上去，经过手持琵琶、宝剑、赤龙和宝伞的四大天王，将身子贴于门后向外张望。
	天王殿之后即是开阔的中庭，两棵银杏树的巨冠下掩映着安详的大雄宝殿。院内立着一个长裙曳地的女子，脸朝向大雄宝殿内的如来佛祖，看不到面貌。然而何须看，只一个背影便已足够。无论何时何地，徐晖一眼便能认出，这个独一无二的颀长身影。他惊奇地望着月亮在凌郁孤傲的背脊上洒下一抹银色光辉，把她装点成一位身着青衣的观世音菩萨。
	那个黑影走到凌郁身后几步停下，沉声道：“你都已然到了。”
	徐晖脑中“轰”地发出一声巨响。他认得这个声音，这个雄浑有力、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声音，是属于雕鹏山山主杨沛仑的。海潮儿为何要跟杨沛仑私下里会面？徐晖心头一片浑茫，一时理不出个头绪。
	凌郁回过身来，脸上蒙着黑色面纱，只露出一对漆亮星黑的眸子，一如昔日行刺司徒清时的装束，让人看不出本来面目。
	“你还没离开姑苏？你不怕被司徒家族擒住吗？”凌郁问道。
	“嘿嘿，司徒峙哪儿想得到老杨还在他的地盘上走动！唉我说，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杨山主自己主意不是挺多吗。讲好了吓唬他一番而已，到头来你不还是真刀真枪硬打了一仗，还亲自张弓射死了黎静眉！好不威风！既然杨山主样样都能自己做主，却还来找我做什么？”凌郁冷冷道。
	“可不是我不依计划行事，当时的情势已不在我掌控，老杨再不动手就要错过大好时机。到时候小丫头被她老子救走，再调来援兵把我的人一网打尽，他娘的可就大事不妙了！”
	凌郁明知他说的是实话，可这个实话却让她心里堵得慌。黎静眉的死是一场噩梦，她多希望自己不必承担罪责。
	“这些天司徒峙的日子不好过吧？”杨沛仑间。
	凌郁皱着眉头，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嘿，你这法子真绝，他还真是铁石心肠啊，对亲生闺女都那么狠心！”杨沛仑叹道：“不过说实在的，这法子妙是妙，可不怎么对我胃口。我总嚼着不那么带劲，想起来可是够损的。下回咱们还是来个干脆利落的，跟他司徒峙杀个昏天黑地，拼出个你死我活来，那才是我老杨的本事呢！”
	“干脆利落？你怎就知道自己准能打赢？”凌郁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管他打得赢打不赢，先打了再说！雕鹏山跟司徒家族铆上的劲儿也不是一两日了，老是这么阴着来，我想起来就憋得慌！这可不是我老杨想干的事！我哪儿能老干这些个偷鸡摸狗的勾当？要干就得干场大的！”
	凌郁看着面前这个粗鲁汉子。他有十足的野心和霸气，可是身上太过蛮打蛮干的劲头，缺少成就这野心霸气的重重心机。坐上了雕鹏山山主的高位，于他是福还是祸？
	这些念头如流星般从凌郁脑海里划过，尚未及细想，就被从天而降的一声怒喝打断了。
	一道青蓝色的影子从树梢上扑下来，直冲杨沛仑胸口抓去。凌郁猛打一个激灵，浑身上下都僵住了。
	“你谁啊你？偷偷摸摸地算什么好汉？”杨沛仑大吼道。
	“什么好汉不好汉？今儿个我只为我静眉妹妹报仇！”
	两句话下来，杨沛仑认出了慕容旷：“我当是谁？又是你这个慕容家的臭小子呀！”
	慕容旷再不多言，全神贯注逼攻杨沛仑，出手急如闪电，整个人便如一团裹着雪片的龙卷风。他的《飘雪劲影》自小修习，已然使得极为顺畅自如，几乎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此时此刻，当他心无旁贷，这武功便像长了灵魂似的在他身体里膨胀飞驰。
	杨沛仑对这年轻后生心存惧意。当年慕容湛一人一剑单挑雕鹏山的情形太深刻地印在他记忆深处，每每午夜梦回，仍不寒而栗。慕容旷在凄迷的月色下展开宽袖，仿佛慕容湛的幽灵舒展筋骨。一掌拍到近前，杨沛仑惊得双手护在胸前，做成一个严整的守势。
	但慕容旷毕竟不是慕容湛，他的招式里较少凌厉的险着，较多和厚的优雅。杨沛仑是嗜武也善武的高手，恐惧一经掀过，勇气便即扬起。积蓄多年的功力渐渐挥出，气势雄浑，扎实有力，一如他的射箭本领。
	凌郁立在一旁观战，自瞧得出慕容旷虽然攻势强劲，但毕竟年轻力浅，处处受杨沛仑挟制，局势其实已在杨沛仑的掌控之中。杨沛仑练的是刚猛一路的功夫，一招一式都虎虎夹着风声，若是打在慕容旷身上，必定伤筋动骨。凌郁眼见杨沛仑左臂勾住慕容旷后腰，右拳却直掏他前胸，封住了他所有去路，一颗心顿时揪紧了：“噌”地跃起挥掌劈向杨沛仑。
	杨沛仑吃了一惊，挑眉毛嚷嚷道：“嘿，你哪儿头的？做什么打我？”
	凌郁一言不发，护在慕容旷左右。其实她本意不过是怕慕容旷吃亏，有心回护，然而《拂月玉姿》遇上了《飘雪劲影》，便是金风玉露刹那相逢，立时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斗志，两者加起来，可比单独使出的威力大了何止数倍。
	于是这场武斗便算不得公允。杨沛仑起先只觉得他们合使武功的样子分外好看，形如舞蹈般，回旋成一个圆弧，飘若风花，皎若雪月。哪知这场华美的双人舞里竟然蕴含着巨大的攻击力。杨沛仑但觉全身如被捆缚，一身功夫施展不开，对方的力量却如江水滚滚压来。
	月光瀑布一般流满了整座寺庙，赋予了慕容旷和凌郁神秘的力量。他们成为一个整体，心意相通，血脉相连。杨沛仑刚一挥拳欲攻慕容旷小腹，凌郁裹着寒风的长袖便已横扫过去，逼得他只得撤拳防守。慕容旷趁势反守为攻，推出双掌，十成力重重拍在杨沛仑胸口。杨沛仑高大的身子往后蹉了几丈远，晃了晃，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慕容旷跟上去又补一掌，杨沛仑就如一尊黑铁塔般、哐啷啷砸倒在地，一动再不动。
	伏在暗处的徐晖全身热血沸腾，《洛神手卷》上所载武功的魅力和魄力直捣他心底，内心的欲望难以抑制，他几欲飞身而出，加入这一场绚丽的表演。然而慕容旷和凌郁配合得那样和谐完美，仿若仙侣双飞，再容不得他人莽然介入。徐晖脑子里嗡一声响，恍然惊觉，原来自己已然成了不相干的局外人。
	慕容旷踌躇半晌，俯下身子拿手指探到杨沛仑鼻下，整个人便僵住了。他动武向有分寸，从不取人性命，并不曾想今日竟而真地杀死一人。他仰望夜空，然而苍天缄默不语，只有月光暴雨般倾泻而下。
	凌郁了解初次杀人的滋味，就像是往腔子里灌了一口泛着腥臭的黑色胆汁，让人作呕可是偏又吐不出，堵在心口上化成恐惧、懊恼，还有那么一丝委屈。她见慕容旷脸色惨白，肩膀微微抽搐，知他心里不好受，不由伸手想搭在他肩上。他却蓦地回转身来，死死盯住她。凌郁给吓住了，缩回手来一动不敢动。
	“摘下面纱，让我看看你的脸！”慕容旷低声道。
	凌郁惶恐地后退两步。可慕容旷步步紧逼，坚持地说：“把你的面纱摘下来！”
	凌郁知道自己无所遁形了。她绝望地伸出右手，缓缓拉下面纱。
	慕容旷并不惊讶，只是长久地往视着凌郁。原来目光也杀人，凌郁整个身体都像是浸在了深潭冰水里，受千刃割肤之苦。她承受不住这无声的谴责，低下头去。四周死一般地寂静，有个声音在心里面说，完了，凌郁，连大哥都在恨你了。
	她终于听到慕容旷开口道：“不亲眼看到你的脸，我总还是抱着一线希望，不能相信这个人就是你。”
	“大哥，我……”凌郁扬起脸来，急切切地想解释一切，却被慕容旷拦腰斩断：“你叫我大哥，你真是我二妹吗？你都干了什么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哥，我没想这样，我不想这样……”她上下嘴唇打着哆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水里垂死挣扎。
	“就凭杨沛仑这个粗人，他能瞧得出一块玉佩隐含的意思？他能知道司徒峙多少年前的风流韵事，从人海茫茫里把他的女儿给揪出来？这些事连我爹娘都不知情，杨沛仑怎会知晓？要是没有一个心思缜密、对司徒峙了若执掌的人在旁出谋划策，他哪儿会想得出这一招？”
	“我只想查他旧情人的下落，我不知道她竟是他的女儿，怎么偏偏会是她……”凌郁慌乱地小声嗫嚅着。
	然而慕容旷不理她，单单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害静眉？”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捅入凌郁的五脏六腑，一下子把她颤抖的心肠扎得钢硬了。她心一寒，索性仰起头来：“怪只能怪她是司徒峙的女儿。”
	“静眉是我的妹妹，其实也算是你的姊妹。她是年少任性，爱耍小孩子脾气。可她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吗？她心里想过要害人吗？你心里怨你义父，就使出这么毒的招数。难道你不知这样做会害死静眉吗？”慕容旷厉声质问道。
	“我自然知道！”凌郁的声音里透出怨毒的嘲弄：“我义父他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动，眼皮都不眨一下。可是只有我知道，那是在拿钝刀子挖他的血和肉！他心疼，可又说不出。真是一场好戏呀！”
	“在你眼里，别人的性命便如草芥，静眉的生死无足轻重，是吧？”慕容旷气极了，不由举起右掌，目光如炬，几乎要喷出火来。
	风里卷起怨恨的气息。凌郁知道，下一刻大哥的手掌便要挥落下来，击碎她的头颅。但她并不躲闪，反而昂起脖颈迎上去。
	“动手吧，大哥。”她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尖锐的棱角也柔和下来。
	躲在石碑后的徐晖见凌郁不做丝毫抵抗，顷刻之间便会丧命。他的心狂跳如奔雷，便欲冲上去阻止慕容旷。
	慕容旷听到凌郁这声“大哥”，嘴角抽动了一下，举起的手掌便挥不下去。他盯着凌郁，她的脸庞是那样苍白而悲哀。所有的往事顷刻间奔涌而过。他长叹一声，纵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不见了踪影。
	望着慕容旷消失在黑暗中，凌郁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像月亮沉入乌云的包围。慕容旷是她生命里最后一点光亮。现而今，这星光亮也在黑夜里“噗”地熄灭了。今夜的寺院是如此冷清，连午夜钟声都听不到一个，只有夜风略过枝头，树叶一波一波的低声吟唱。凌郁眼眶里不知觉间盈满了泪水。天地之大，从此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这时候，一只大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她猛地回转身，一声“大哥”便要脱口而出，却见徐晖正默默地看着她。她一怔，眼泪便干了。两人就这样相互对视着。
	良久徐晖方困难地吐出一口气：“原来……是你……”
	“不错，是我。”凌郁的声音冷漠而遥远：“还不快去禀告你的岳父大人，跟他邀功请赏？”
	“你为何，为何要与雕鹏山的人合伙来害他？”徐晖的眉头痛苦地拧作一团。
	“我的事，轮不到你来过问。”
	凌郁旋身欲走，徐晖一把拉住她：“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他也尝尝痛苦煎熬的滋味。”
	“可他是你义父啊！你一直敬他爱他，不容旁人伤他毫厘。”徐晖迷惑地瞅着她。
	“是呀，他是我义父，我想要陪在他身边，永生永世报答他。可有时候，我宁愿他从没收留我，从没教我武功，我宁愿自己从没踏进过司徒家大门一步。”
	“你心里是在恨我。”徐晖小声说。
	“你与他，都是这世上最冷酷的男人。”凌郁凄然一笑：“对我来说，他就像天上的神明。可便如阿烈说的，在他眼里，我却不过是一条狗。不，连狗都不如，我只是他手里的一把刀，一把没有温度、没有血肉的刀。这么多年来，他只下命令，从来不问我的心意。他明知我心心念念想为父母报仇，偏偏不肯告诉我当年的真相。如今我明白了，只要我这把刀还能替他杀人，他就不会告诉我。仇人的名字是一条毒蛇，他用这个把我牢牢拴在他身边。我稍一挣扎，那蛇便咬得更紧。我脖子上都是毒蛇的牙印，你瞧见吗？”
	徐晖心头一阵惊悸。但见她乌黑的长发随风飘曳，盖住了脖颈。只听她幽幽地接着说道：“即便是亲生孩儿，他也一样掐住他们的脖子不放。当初小清她执意搬出家住，我打从心底里钦佩她。可到头来，她为了你重又回来。她回来，便只有死路一条。”
	徐晖一惊，冲口道：“你……你不要赶尽杀绝。”
	凌郁嘴里一苦，心道在你眼里，我却是如此歹毒之人吗？既然你说我是恶人，我便做了恶人罢。她咬着牙根冷笑两声：“我偏要赶尽杀绝。”
	徐晖疑惶惶地望着凌郁：“你怎么成这样了？怎么都变……变成魔鬼了……”
	凌郁浑身战栗：“我原本就是魔鬼，这世上的魔鬼还不止我一个呢。小清自己看得比谁都清楚，司徒族主决不会为了儿女牺牲一寸土地。你不是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吗？那就先炼成他那副铁石心肠吧！”
	凌郁的话像她的银针一样，又狠又准，深深刺中徐晖心房。他想，司徒峙的心肠真是铁打的，恐怕也只有这般铁石心肠之人，才能在险恶江湖上立于不败之地。为了出人头地，我这个人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五年、十年之后，我又将会是何等模样呢？我终于能成为他吗？
	徐晖这般出神地想着，默默转身走了。凌郁望着他那落寞的背影，一副坚硬心肠忽就软了。四周弥漫着她所爱男人的气息，飘进眼睛里，温暖得让人想流泪。她多想奔上前搂住他，把脸贴在那坚实的后背上，小声说出心底的渴望。那一声“阿晖”已冲到舌尖，但终于给她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她喉咙里只发出两声低微的吼叫，被午夜低回的风声所覆盖。
	寺院里回复了沉寂。凌郁迈过杨沛仑的尸体，走进大雄宝殿。月光稀疏地洒进来，大殿里透出幽暗的神光，两侧罗汉俯视看她，或凝神，或怒视，或喝斥，或蹙眉，或垂目，或含笑，似乎是在争相评说她犯下的罪孽。她背脊上滑过一线寒意，不敢再往深处走，唯恐自己罪孽深重，再踏一步便会直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重见光明。
	凌郁跪倒在沾满尘土的蒲团上，仰脸望向宝相庄严的金身佛祖，不知怎地忽而想起她赴临安刺杀刘勇之后，遭刘府侍卫围捕，得刘勇之姊姊藏护时的情形。那位夫人房中即置一佛堂，她时常诵念佛经，语调和缓，脸庞安详。凌郁耳畔忽又响起夫人常念的那段经文：“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她记得在那个月色皎洁的夜晚，夫人冒险放她走时，曾劝她少动杀念。然而自此之后，她所动的杀念还少吗？
	凌郁轻声问道：“佛祖，请告诉我，我是谁，是什么样的人？如今连大哥都厌弃我了，难道我真是恶魔吗？为何我的心中总是充满恶念？为何我总想看到别人受苦？静眉死了，就死在我的面前，再也活不过来了。我日日看着义父忍受煎熬，这是我想要的吗？可我怎么一点儿也觉不到快乐？为什么我的心跟拿刀子割一样？佛祖，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哪？”
	佛祖平和缄默地望着她。于是她向他倾诉一切，所有沉溺于她心底的幽暗痛苦的秘密。月光澎湃汹涌，晶莹粲然倾泻于她的身体发肤上。
	这月光也同样照在姑苏城的每处角落，照进司徒家族族主幽闭的书斋，照进淖弱楼深锁的窗棂，照进林红馆前含苞待放的海棠林。所有阴暗隐匿的事物在这个夜晚都无处藏身。在这个月夜，伪装是不可能的，怀恨也是不可能的，甚至连相爱，都成为不可能。
	徐晖身披一袭月光，走过无人的水巷。没有了凌郁的日子里，他夜夜在外流连，月光便是他伴侣的全部形象。他不能相信，他所爱的人儿，如何竟会是害死黎静眉这场阴谋的元凶？他不明白她怎能既像仙女一样高洁，又如魔鬼一般邪恶。就像他总感到惊奇，皎洁的月光怎么可能既与黑夜相容，又不被黑夜所吞噬消灭？
	自此徐晖时常陷入同一个噩梦。在梦里，获悉真相的司徒峙扼住凌郁喉咙，命令徐晖亲手杀死她。徐晖痛苦地喃喃道：“不，不，我做不到……”司徒峙持匕首在凌郁颈上划下一道口子，低头吸吮从她伤口处冒出的汨汨鲜血。他冷笑着睨视徐晖：“是由我来断送她，还是你来？”
	每回徐晖从梦中惊醒，都怔怔半晌，不寒而栗。他不由开始密切关注清查内奸的行动，有意诱导风向，转移所有可能指向凌郁的怀疑和调查。
	一天夜里，徐晖忍不住又溜去那座废弃的寺庙。杨沛仑的尸首竟然还躺在庭院当中。凌郁行事素来谨慎，他想不透她怎能就此扬长而去。
	然而徐晖却无法坐视不理。掩埋尸体动静太大，他便把沉重的尸体拖进大雄宝殿，藏于一罗汉神像身后。这寺庙似是废弃日久，平日根本无人走动，料想应不至为人发觉。
	徐晖虽然不信神明，亦知此举乃是大不敬。他把神像复位后，不禁仓皇地仰头回望。这一尊罗汉名为阿尼律陀，在释迦牟尼众弟子中以“天眼第一”著称。徐晖看他目光炯炯审视自己，似乎是在嘲弄自己所做皆是徒劳，浑身不由打了个寒战。
	处死了几个所谓的内奸后，司徒家族貌似恢复了平静祥和。然而呼吸之间，徐晖嗅到了风暴的气息。他隐隐察觉，这是山雨欲来前夕的短暂间歇，全力重挫雕鹏山的部署正在暗中筹划。
	果然在一个春雨绵绵的午后，徐晖被司徒峙单独召见。司徒峙脸上笼罩着一种坚定的力量，桃花林里鲜血淋漓的悲伤已荡然无存，假使还有的话，也已被他仔细地裹藏进内心深处了。
	司徒峙单刀直入说道：“据风组线报，杨沛仑已失踪数日。如今雕鹏山群龙无首，到了我们出手之时了。”
	徐晖点点头没有作声，他知道司徒峙即将下达命令。果然司徒峙续道：“我们由南至北扫荡雕鹏山麾下帮派，出其不意，遍地开花，打他个措手不及！”
	徐晖接口道：“现下雕鹏山内部自顾不暇，正是时候攻占江北地盘。”
	司徒峙深深看进徐晖眼里去：“阿晖，这也正是年轻人建功立业的最好时机。我给你机会，你可要抓牢啊！”
	冲锋陷阵，攻城略地，这正是徐晖的梦想。他心中翻腾上跃跃欲试的兴奋，渴望像古代将领一样，在每一座城池的城墙上挥舞剑花，刻下自己的名字。徐晖当即说道：“多谢岳父大人栽培。徐晖定为司徒家族出生入死！”
	“好，有你这话我便放心了。”司徒峙面上露出君王般的雍容笑容：“你是洛阳人，我便先派你去把洛阳给拿下来。你可有必胜的把握？”
	徐晖点头称是，心头却隐约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人忐忑不安。
	司徒峙从案上拿起一纸卷帛，交给徐晖：“这里面是洛阳城里所有依附于雕鹏山的帮派，名头、背景、位置，都标记得一清二楚。切记一网打尽，绝不可疏忽错漏。尤其是我以朱笔标出来的三大帮派，定要一举歼灭！”
	“三大帮派？”
	“就是对我们威胁最甚的三家，阙塞山、五刀门、杀手会。你要最先铲除干净，他们的人，格杀勿论，一个都不要留！”
	徐晖胸口轰地一声闷响。杀手会，洛阳杀手会，明叔的杀手会！司徒峙是在命令自己亲自铲除养育了他和高天的家园！
	他腾地站起身来，浑身战栗着：“可……可杀手会一向并不依附其他门派。”
	司徒峙垂下眼睑：“早在你投靠我之时，我便知杀手会被雕鹏山收买了。不然的话，为了那么一点儿碎银子，王明震他就有胆子来杀我司徒家族的人哪？当时没动他，是时候未到，不值得打草惊蛇。如今时机成熟，他决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徐晖心如乱麻，司徒峙的话是对是错他一时也分辨不清。不论杀手会是否当真投靠了雕鹏山，要他去铲除这个如生身父母般的地方，都是太残忍了。他艰难地说：“岳父大人，明叔……王明震为人稳重，功夫也好……应该，应该可以为我们所用。”
	司徒峙怜悯地看着徐晖：“杀手会是你的本家，你不忍心了吧？这是很难，不过慢慢你就明白了，江湖上的事，很多都是身不由己。”
	徐晖的心如在急风暴雨中飘摇的扁舟，起伏不定，即刻都会被风浪吞没。他竭力喘上一口气，苦苦哀求道：“岳父大人，请容我些时日查访，兴许杀手会别有隐情。”
	“你这是不打算接受任务了？”司徒峙眼中射出两道寒光：“天下寸土寸草都为兵家必争，从来便只有成王败寇，最容不得妇人之仁。你心肠稍软，旁人的兵刃刷就劈到你脖子上了。我司徒家族里只有强者，断无软弱可欺之人。现下你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就窝窝囊囊当缩头乌龟，我只当家里养了一个废人。要么就轰轰烈烈，名扬天下，做我司徒家族未来的接班人。两条路你选哪个？”
	“当然是轰轰烈烈，名扬天下！”徐晖浑身的热血立时滚沸了。
	“好！”司徒峙重重一拍徐晖肩膀：“还记得我收你入门那日说的话吗？你既然决意投入司徒家族，杀手会从此便与你无干了。你要做的事情很简单，用你的功夫和智慧，铲除家族的敌人。唯有如此，你才能成就你自个儿！你可明白吗？”
	“……明白。”徐晖心神恍恍。
	“我给你一百人，你可以从四组内任意挑选。快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启程。记住，这次行动关系到司徒家族的兴衰气运，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司徒峙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微笑，将徐晖推出门外。
	徐晖展开司徒峙交给他的卷帛，杀手会的名字愕然跳跃出来，用朱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如同判了极刑的囚犯。他心上一片发麻，像是被谁狠狠从背后打了一掌。人生是这样苦，他弄不明白，难道为了成就他自个儿，真必须付出如此大的代价吗？
	尽管心乱如麻，徐晖仍然是精于部署之才。他迅速挑选出三十名姑苏本部的行动组弟兄，并给沿途各站发去信号，征调其余七十人。人员、物资、行程，一切均在最短时间内安排妥帖，万事俱备，只待明朝出发。
	逐个敲定的随行名单里，徐晖只故意漏掉了一人。熟悉洛阳形势的高天被划除在外。他不敢想，倘若高天得知此事会如何。这短短的半日光阴，徐晖如履尖芒，唯恐撞见他最好的兄弟。
	明日，明日刹那间就冲到了眼前。徐晖带着三十人轻骑，在晨光摇曳中西出阊门，奔赴洛阳。这是人马最多的一次出征，对于徐晖来说，却也是最荒凉的一次。身旁没有了他心爱的白衣少年，她被派去汝阳执行同样的铁血任务。他终于做了统帅，成了主角，跟在他马后的小伙子们都要听他号令，供他驱使。然而，他已无心享受身为领袖的荣耀与欢愉，满脑子只是自己跟自己的殊死搏斗。一方是杀戮，一方是慈悲，每一个自己都想把另一个狠狠扼死在深海里。
	从姑苏到洛阳的路途看似漫长，徐晖以为自己尚有许多时日思量。然而只一眨眼，就飞渡了长江，再一眨眼，便听到了乡音。
	洛阳，身居天下之中。在那繁盛雄伟的成片楼宇间，蒸腾着英雄纷争的兵戈之气。徐晖一踏上故土大地，眼眶不自禁就润湿了。这里的每一条市井街坊，每一寸泥土气息，都是如此熟稔亲切。这是他的洛阳啊！可他，将要在此大开杀戒，让血流成河。
	百人战团迅速集结完毕。徐晖做了精简部署，他们在一夜之间血洗阙塞山和五刀门，杀人如麻，堆尸如山。微不足道的小帮派分派给几队下属解决即可，名册上唯一需要徐晖亲自出马的便只剩下杀手会了。不能够再犹豫，他必须要做出决断。
	司徒峙说，要么就窝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要么就轰轰烈烈，名扬天下。
	司徒峙说，江湖上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司徒峙还说，做大事就不得不放。
	司徒峙说过的话充斥在徐晖耳边，搅得他无法掌握自己的意志。另一个自己溃败了。司徒峙的声音淹没了他的声音，司徒峙的思想占据了他的思想，司徒峙的信仰代替了他的信仰。再也没有理由犹疑。在太阳升起之前，徐晖跨上战马，带上精兵，直奔杀手会坐落的雍门东侧。
	这条路徐晖太熟悉了，熟得简直闭眼都能摸到。巷子里散发着隔壁三娘店里做白面馍馍的发面碱味和对街赵二炖羊羔肉汤的鲜香。街口卖宫灯的张记廊檐下挂满了艳丽的灯饰，什么蝴蝶灯、走马灯、红纱灯、六色龙头灯、二龙戏珠灯，曾迷花了少年时他明澈的眼睛。他不得不奋力甩甩头，勒令自己湮没一切对过往的回忆，只牢记住这是通往家族敌人的必由之路。
	弟兄们在四围布下层层埋伏后，徐晖携几样预先备好的江南特产，只身扣响那扇黑漆大门。还是刘二叔拖着不大利索的残腿来应门，见是徐晖，忙不迭地把他迎进来，一个劲地问长问短。
	在大堂里等候王明震的当儿，徐晖习惯性地观察地形。其实根本无须观察，这里的每一间屋子，每一件家具，都深藏着他少年的记忆。他怀着好奇心走到右首桌前，抄起案上的钧瓷花瓶，瓶底朝上轻轻倒叩于手心，叮叮当当滚出来几片翠绿色碎玉。他忍不住咧嘴露出了孩子般的狡黠笑容。十几年前他跟高天不小心摔碎了明叔的翡翠扳指，怕他责罚，就偷偷将罪证丢进花瓶里，居然一直未给人发觉。
	“阿晖！”有人在门口高声唤他。
	徐晖心头一紧，把碎玉握进拳头里，回身展开一个全无心机的笑容，迎上前拜倒说：“明叔！”
	王明震一把将他扶住：“你现如今是司徒家族的乘龙快婿，在江湖上也算扬名立腕了，可不用再这么客气。”
	徐晖肺腑抽搐，脸上却春风洋溢：“明叔说哪里话呢，阿晖能有今日，全靠你老人家多年的提点。”
	王明震不由容光焕发：“还是你自己知道上进。”
	徐晖款款说出反复背好的托词：“我心里一直盼着回来看望明叔，好容易讨到几日假期，行色匆忙，一大早便到了。打扰了明叔清休，还请恕罪。”
	王明震见徐晖独自造访，身边未带一人，说话也谦恭如昔，看来确是荣归故里，原先提着的一颗心遂放了下来，忙吩咐仆役备下酒菜款待。
	徐晖敬了王明震一杯酒，郑重说道：“阿晖没有预先知会，就擅自离开杀手会，投奔司徒家族。明叔对我的大恩，我终身铭记，决不敢忘。我对不住明叔的地方，还请明叔多担待些。”
	暖酒下肚，王明震也动了感情，悠悠地说：“你跟阿天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就跟我自个儿的孩儿一样。如今你们都大了，是得出去闯一闯了。可有时候我倒好像巴望你们还是那么不大点儿才好。”
	望着贴在王明震鬓角的丝丝白发，徐晖一向沉稳的右手开始不争气地打战。然而他心中明镜，是时候了，擒贼先擒王，在王明震最无防备之时下手，才有必胜的把握。更何况借着幽明埋伏的弟兄也不能一直等下去。太阳一升起来，他们就将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明叔，让阿晖给你磕个头吧！”徐晖一狠心：“扑通”跪倒，把头重重磕在石砖地上。
	王明震见徐晖施如此大礼，眼窝一热，忙起身扶住徐晖。徐晖深吸一口气，顺势起身，从腰际抽出预先备好的锋利短刀，自下往上捅入王明震小腹。
	待王明震觉出不对，已然太迟了。短刀整个没入他的身体，绞断了他的肠肚。他死死抓住徐晖肩膀，不能置信地盯着他：“……你……你干什么？”
	徐晖被王明震散乱的目光惊呆了，忽而竟觉得委屈。他们为什么非要合起伙来把他往绝路上逼呢？他也哑了嗓子：“谁让你跟雕鹏山搅在一块儿！”
	“什么……雕鹏山……”王明震上下牙齿抵在一起，缓缓出溜到地上。血从肚子上呼啦呼啦涌出来，双手还犹自抓着徐晖不放。
	徐晖忘记了发信号，甚至忘记了挣脱。他觉得自已是往这尘世的肚皮上狠狠扎了一刀，光阴停顿，生命中止，人将不复为人。他低头但见双手上沾满了王明震黏稠的鲜血，惊慌失措地便往身上蹭，可无论如何也蹭不干净。适才握拳握得太狠，碎玉片扎进他手心里，流出的血和王明震的混在一起，再也无法洗刷。
	“明叔！”徐晖小声叫道。就像当年王明震递给他第一碗饭时，他胆怯而羞赧的呼唤。那就是父亲吧，给了他一个遮风避雨的屋顶，和一个饱含期许的名字。
	端酒菜进来的刘二叔发出一声恐怖的号叫，把徐晖从想象和回忆中拽了回来。就在这个瞬间，他幡然惊醒。明叔已经给他杀死了，死得很惨。你杀了他了！你完成任务了！徐晖也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高兴，还是伤心。他眼见院子里蹿进来一团一簇的人影，有杀手会的，也有司徒家族的，双方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溅四壁。大伙都忙碌，他自己反而无事可做，安静地坐在一旁，冷眼看这一场杀戮。
	徐晖忽然发觉，自己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分别。只不过先前是无名的杀手，如今成了有名的而已。以前他不问缘由，不知对方来路，杀一个人，得一份钱。可现而今，他不得不斩杀于他有恩情之人，不得不毁灭他所宝贵的东西。手起刀落的瞬间，他再也做不到无动于衷的坦然，他眨眼了，全身都颤抖了。
	不到半个时辰，司徒家族占领了杀手会，洛阳行动大功告成。四组的年轻人兴高采烈，撺掇着要去四处游逛，饮酒作乐。徐晖不置一词，厌恶地别过头去。铺天盖地的血腥气里再闻不到家乡泥土的芳香，他己然毁了他的故乡。
	众生黩武的洛阳城完全臣服于司徒家族的淫威之下。一夜之间徐晖成了这里的主人，他端坐在王明震的檀木椅中接受各方顶礼膜拜。各路小帮派吓破了胆，唯恐落到阙塞山、五刀门和杀手会同样的下场，旋即依附于司徒家族门下。徐晖的名字飘扬在洛阳的二十四条大道上，人们竞相谈论着他，一会儿把他描绘成三头六臂的凶神恶煞，一会儿又说成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顶尖高人。他的声名比东风吹得更快，不多时便从洛阳传遍了中原，然后是整个江南。
	这次行动是徐晖在司徒家族最为漂亮的一仗，是最无阻挡无变数的一次胜利。他回想起从前跟凌郁一起经历的历次大小战役，只觉得不可思议。为何每一回都是那样艰难，充满了未知、悬念、困顿和乐趣。其实生活不是再简单不过了吗，只要把人当成畜牲，一切麻烦便可化繁为简。只要当人不复为人，一切问题便都迎刃而解。他在返回姑苏的路上如是想。
	烟雨缭绕的黄昏，姑苏阊门前空荡荡的，远远望去让人疑心光华流丽的姑苏是一座荒城。城门下只有一人，但只这一人就足以令徐晖心神俱裂。
	徐晖让马队先入城，自己则放缓了缰绳，落在最后。他拖延时间，但还是不得不与高天狭路相逢。
	“你打哪儿来？”高天面色阴沉，如暴雨将至。
	徐晖情知躲不过，一咬牙照实作答：“洛阳。”
	“真是你干的？”
	徐晖想大声否认，他想把自己从凶手的名单里剔除出去。然而已经不可能。他动动嘴唇，发觉自己变得软弱无力：“我……我实在没有办法。”
	“你不是没有办法，你是他妈的狼心狗肺！”高天的怒火从瞳仁里喷出来，把徐晖卷进滚烫的火喉。
	徐晖只看到高天粗大的手掌攥成了拳头，青筋条条暴露在手臂上。紧接着他感到下颌一阵剧痛，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他骨头像被打碎了似的，心里倒有几分痛快，盼望高天往死里揍他。然而高天却住了手，骨节咯咯作响，满腔愤怒只化成一句千斤责问：“你怎能对明叔下手？”
	徐晖答不上来。是呀，他怎能对如父如师的明叔下手？他是已经泯灭了良心吗？抑或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呢？
	“你是什么人哪？我都不认得你了！”高天咆哮了一嗓子，转身大踏步走出城门洞，冲进雨里去。
	“阿天！”徐晖慌了，向那高大的背影苦苦追问：“咱们还是兄弟吗？”
	高天肩膀晃了晃，终于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徐晖的心沉下去。他明白自己保不住这最初和最后的朋友了。高天还是高天，可是他却已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司徒家族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雕鹏山在洛阳、汝阳和信阳的势力被一举扫平。这场在家族内部被誉为“三‘阳’开泰”的连环战事，为司徒家族在中原赢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彻底打垮雕鹏山，统一南北全局已势在必行，指日可待。江南霸主这名头已然不能令司徒峙满足，他的雄心是做大江南北的霸主，全天下都要听他号令。难道不应该吗？他失去了那许多宝贵的东西，这将是他应得的补偿。
	司徒清没有出席筵席。徐晖坐在松松垮垮的筵席间，烛火空洞，照见他内心张皇。他忽而发现，他傀儡似的妻子，原来亦是他的同盟和依傍。这场家庭和睦的假戏，须有两人合演。剩他独个落单，便仿佛坐错了位置，随时会有人跳出来揭穿他的假面具：“看哪，他是伪装的！他是个骗子！”
	他唯有不错眼珠地仰视着司徒峙，听他慷慨陈词，以图振奋斗志，抵消对自己的怀疑与鄙视。如若我能像他那样，相信自己所做的每一件事，兴许就不会这般难受了，他恍惚想着。
	“阿晖！”忽听得司徒峙叫他的名字，他便顺从地站起身。司徒峙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这次你干得很漂亮。司徒家族以你为荣！”
	徐晖迷惘地望着司徒峙，几乎要流下泪来。他终于站在整座江湖的中心，站在太阳尖锐的芒上，独自承受获得一切和失去一切的荣耀与孤寂。
	怒放
	没有行动任务的时候，凌郁日日泡在林红馆里。她变得顺从而沉默，整日里没一句话，大把大把的时间都消磨在琐碎小事上。她闷在厨房里，对着骆英的私家配方调制林红映菱白的香料。她为骆英收拾房间，把每一件首饰都细细清洗，直到光鲜如新。她还接连几天缩在水边的乌篷船里修修补补，似乎想把这条旧船改成一座宫殿。
	骆英瞧在眼里，不由大发雷霆道：“我最看不得你这副死样子！不就是个臭男人嘛，有什么稀罕的？你说句话，明儿我便给你找一打来！”
	凌郁不吭声，埋头把海棠花瓣倒进石臼里捣碎。说什么呢？她多想被人所爱，可心里怎么就只剩下恨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骆英见她坚持不讲话，气得甩手走了。两个少女日复一日把春光晾在窗外，荒晒着她们花朵一样的好年华。
	一天晌午，骆英在屋外窗根底下择莼菜，凌郁闷在屋里擦拭碗碟。忽听得窗外传来高天温柔的声音：“骆英！”
	“哟，你怎么这光景来了？我给你烧两个菜去！”骆英招呼他说。
	“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说句话。”
	骆英扑哧一笑：“什么要紧话？特意巴巴地赶来，瞧你这一脑门子汗。”
	高天沉默半晌方道：“……我要走了。”
	“这回又派你上哪儿啊？”
	“是我自己准备要走了。”
	凌郁心头一沉，原来高天是要离开司徒家族。只听窗外骆英的声音直挑上去：“走哪儿去？”
	“我也没想好呢，反正先走了再说！这儿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
	“你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得罪司徒峙啦？”骆英压低了嗓子，急切而焦虑。
	高天笑了：“要是的话，我哪儿还走得成？”
	“那你做什么要走？”
	凌郁从窗口瞥见廊下高天的侧影，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因为我一觉醒来，突然觉忽过来，这压根不是我想要的日子。”
	骆英站起来，跟到他面前：“你不是说过，司徒家族能实现你的抱负吗？”
	“从前我是这么以为。可是有一天我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高天靠着廊下柱子，望向青蓝色的天空：“那天我瞅着阿晖，脑袋里轰地一下，忽然觉得他离我那么远，我都好像不认识他了似的。你知道吗，我们俩曾经约好了一块儿出来闯天下，要做一番大事。如今看起来，他就快实现这个雄心壮志了，可我却想打退堂鼓了。这个理想，原来我压根儿就不稀罕。”
	骆英低下头咬着手指甲：“人顶要紧就是弄明白自个儿想要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你想清楚了便好。”
	高天猛地调回头，深深往视着她：“骆英，你……你跟我一块儿走吧！”
	骆英吃惊地扬脸瞧他，怔了片刻，旋即绽开一个俏媚的笑：“说什么疯话呢你？我还得照看着林红馆哪！”
	“别管那么多了！咱们离开这个荒凉透了的鬼地方！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高天的话充满了诱人的力量与深情厚爱。屋内凌郁的心霎时抽紧了。她不由停下手中活计，悉心聆听窗外的对话。
	骆英却没心没肺地笑了：“你要走就快走你的吧，我可舍不得离开姑苏。”
	高天一把攥住骆英的手：“我是不比凌少爷出身在富贵人家，也没能像阿晖那样出人头地，我是给不了你什么。可我觉得我高天活得痛快！你跟我一起决不会憋屈！骆英，跟我走吧！咱们会过得很快活的。”
	骆英垂下眉目沉默半晌，低声道：“高天，你是个好人，可是我的过去你并不知道……”
	“我不必知道！”高天却打断她说：“你的过去里没有我，可是你的现在里有一个我，这就足够了。你过去兴许有不高兴的事，我以后日日都让你开心快活，好不好？”
	高天的话重重砸进凌郁心窝里，她眼中慢慢盈满了泪水。她多么羡慕骆英，在这冷酷的世上竟有这样一个人，什么都不计较地爱着她。
	“你只不过是一个匆匆经过的男人。我的过去里没有你，将来里也没有。”骆英轻轻把手抽了出来，浑不在乎似的别过脸去。
	“你说的不是真话。你老是不跟我说真话。”
	骆英浑身打了个战，发狠地嚷嚷：“你这人怎这么烦哪？要走便快走，别跟个大姑娘似地婆婆妈妈！”
	“明儿一早我就走。我会在盘门等你到天亮，天亮就出城。”
	“你不用等，我才不会去！”骆英的声音簌簌战栗。
	“不管你来不来，左右我都等你。”高天凝视骆英良久，转身大步走入嫣红的海棠林深处。
	凌郁把头埋进手臂里，她也分不清为何心里这样悲哀。
	过许久终于听到窸窸窣窣的裙摆响动，骆英趿着鞋子晃荡进来。凌郁抬起头来，猛地起身道：“还不快收拾东西，跟他远走高飞！”
	骆英吊着眉眼笑道：“你这丫头，总算开口了。走，我们一起煮饭去！”
	凌郁只是盯着她问：“为什么不答应高天？”
	骆英眼瞟向窗外，撇撇嘴说：“我在这儿好好的，做什么要跟着他发疯？”
	“高天对你的真心，谁都瞧得出来，怎么你自己倒是个瞎子？”
	骆英懒洋洋散倒在椅子上，嘻嘻一笑：“我这人哪，就喜欢夜夜笙歌，哪儿受得了天天对着他一个人呢？”
	“你何苦这般作贱自己！”
	骆英的笑容僵住，脸上划过一种被人揭穿的恼怒。她敛起飞扬的长眉，淡淡说道：“我不能走，说不准哪日阿烈便回来了。”
	司徒烈的名字像一个禁忌多时的密语被突然启封。原本已深埋进凌郁心底的秘密霎时破茧而出，将她层层包裹的悔恨连根拔起。
	“他不过是个薄幸男儿，你还这样苦苦等他作甚？”凌郁一揪心，出口便尖刻。
	骆英腾地站起来：“你们俩从小就不和睦，你说话不公允！”
	“我说错了吗？他这人只图一时快活，心里头却冷酷无情。”
	“你根本不明白他，凭什么就胡乱给他定罪名！”骆英目光闪烁，浑身不住颤抖：“你知道吗？他的身子冰冷冰冷的。我整晚整晚搂抱着他，他却还是暖不过来。他说已经很多年没有人这样紧紧抱着他，我在他耳边轻声诉说，你是我心爱的人，你是我心爱的孩子。”
	凌郁闭上了嘴巴。她忽然发觉，原来自己从来没有理解过司徒烈。
	骆英疾步往后面走去。凌郁一把扯住她：“他心里苦，便可以一个接着一个女人地寻欢作乐吗？你把心都掏给了他，他怎么可以对你不好？”
	骆英甩开凌郁，尖声说：“我就是要等他回来，面对面问问，他到底对我怎么样！不等到他，我死了也不甘心！”
	这话像石块般砸进凌郁心里，尘封的秘密再也压抑不下去。她管不住自己的口舌，从那里吐出毒蛇一样的话语：“你别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回不来了！”
	骆英浑身一激灵，直勾勾瞪视凌郁：“你什么意思？他怎地就回不来了？”
	凌郁怯了，掉头想走，想把那秘密再咽回去。可是骆英死命拽住她，急赤白脸问：“你有什么事瞒着我？阿烈他怎么了？你说呀你！”
	凌郁觉得有魔鬼在卡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来，不禁张开嘴，那秘密霎时便冲破了喉咙：“他……他早己经死了！”
	骆英不相信地看着她，喃喃地问：“……死……他怎么会死？他怎么死的？”
	“……是……我干的，是我……杀了他……”凌郁绝望地小声嗫嚅道。
	“你诓我的，对不对？”骆英死死抠住凌郁肩头：“你为什么要杀他？你为什么要杀我喜欢的男人？”
	凌郁的上下牙齿不住碰撞，她极力想要辩解，却只能从牙缝里断断续续蹦出几个字：“他恨我……我没想杀他……我不是有意的……”
	“你为什么不想想我？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你不知道我一直都在等他么？你为什么不把他给我带回来？”骆英眼睛直了，翻来覆去地质问着。
	凌郁心底里猛地蹿上一股火：“你怎地这样不争气？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他已然不记得你了！你何苦这样白白等他？”
	“你胡说！”骆英从肺腑里爆发出一声尖利的叫喊，眼泪刷地夺眶而出：“你骗人！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了？他怎么会不记得我们的花儿了？你在胡说！”
	凌郁觉得自己全身即刻便要散了，五脏六腑纷纷碎裂，片片零落。她搂住骆英颤声说：“骆英……阿烈不值得你等，他已然忘了你了……跟高天走……不要留在这儿白白受苦了……”
	骆英放声恸哭。她一边哭，一边挣脱凌郁，尖声叫道：“你滚开……滚哪……”
	走出林红馆，春光明媚柔和，亲热地挂在凌郁肩头上。她独自经过花苞满枝的海棠树林。白云红树，青春亮烈。她终于没能保住那个秘密，那秘密比她的匕首还锋利：“刷”一下刺穿了骆英的胸膛。从此她连骆英都失去了，这世上就只剩她孤单一人。
	凌郁觉得自己的人就像一片树叶，一朵红花，轻飘飘地没有重量，每一步仿佛都不是在行走，却只是随风飘曳。她在姑苏城里荡啊荡，从正午游荡到黄昏，精疲力尽时，发觉自己走到了僻静的恕园门口。司徒清搬回家后，恕园便闲置下来，再无人居住。
	凌郁怀着一线渺茫的希望，轻轻叩打门环，一遍一遍：“小清，是我。是我呀，小清！”
	黛门紧闭，园子里寂静无声。
	凌郁喊不动了，就倚着门边坐在石阶上。夕阳倏地沉落到云层背后，夜幕披着黑斗篷压下来。风儿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打在皮肤上，隐隐地疼。凌郁惧怕黑夜，每个夜晚对她来说都是苦刑。今夜似乎格外难捱。渴望与怨恨，恶念与悔疚，相互交错结成了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她逼仄到一角。
	凌郁独自坐在这个乍暖还寒的夜里，春天散发出来的各种幽香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神迷乱。她恍惚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拽她不断向下，她苦苦挣扎，那力却要将她卷入黑暗的深渊里去。她猛然惊醒，但听得隔壁巷口有伙夫敲着梆子经过，当—当—当—当—当，已是五更天，又一个漫长的深夜即将过去。
	凌郁霍地起身，疾步往城南盘门赶去。她记得高天对骆英许下的约定，要等她到天明。她亦不知自己意欲何为，只是急急想要拦住高天，不能任由他如此便走出骆英的世界。
	凌郁赶至盘门之时，天边将将泛起一层鱼肚白色。城门底下站着高天，远远望去那么模糊那么渺小，就像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可是他固执地昂着头，在大浪中起起伏伏，就是不肯随波逐流去。
	凌郁急惶惶向高天奔过去，唯恐他就此走远，消失在人世的浩荡烟波里。就在此时，城门缓缓打开，轰隆轰隆，仿佛千年悠长的历史滚滚开启。大开的城门外现出一个红装女子，大裙摆在晨风里扬起，像一朵娇艳的海棠花，盈盈盛开于高天面前。
	凌郁蓦地定住了脚跟。虽然距离尚远，她依然能看到高天全身绽放出来的巨大喜悦，这喜悦铺天盖地，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了一团洁白的光亮里。她也能看到骆英身上含着战栗的喜悦，这喜悦悄悄流淌，有一点迟疑，带一丝张皇，然而那团明艳的红燃烧着不管不顾的热度，好像在说，就是你了，我就跟你去了。她看到高天大步走出盘门，携起骆英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他们新的人生里去，那么亲密，又那么郑重。
	初生的太阳迫不及待地跳耀出来，他们的背影在第一缕晨曦里逐渐合二为一，连成一片璀璨的光芒。凌郁知道这个背影也许是骆英留给她的最后一眼，也许她们从此再难相见。天地间缓缓升起了大喜悦和大寂寞。还有什么比这更仁慈的宽宥呢？
	凌郁乘着清晨的风往林红馆去，林间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衣裳。林红馆内了无生气，桌椅板凳木然地杵在当地，原来这只是一间寻常的破旧酒馆，所有欢乐、戏谑和明媚的魅力已随骆英隐遁离去。
	凌郁在骆英卧房里的妆奁内见到一封留给她的书信。展开信笺，骆英凌乱潦草的字迹跃然纸上：林中半日，坐看花蕾满枝。幡然醒悟，骆英原是极妙之名。去年花虽凋零，今年复又盛开。若无彼时落英缤纷，哪得此刻含苞待放？
	姑苏纵千重繁华，更万般荒凉。你我长困于此，几许青春，少年情爱，尽付太湖烟波。今我翩然远去，不知将往何处。身且漂泊，心且逍遥，花开花落且由她。
	与君长诀，唯愿珍重。焚心于火，何如离去。
	凌郁热泪滚滚流下，润湿了她干涩的面颊。
	骆英走后，林红馆的生意便随之歇业。凌郁遣散店内杂役，唯她自己时常独自来此打扫，一桌一凳都擦拭得明亮干净。她日复一日徘徊于殷红如血的海棠林间，静坐于林红馆门前的水岸边，在寂寞中等待彻悟，等待觉醒，等待云开月明。
	有时候她会换上骆英留在衣橱里的衣裙，梳妆成女子模样，对镜低语：“是我，是我呀。”她无数次想象着，有一日当她如此走到司徒峙面前，也当会含笑着轻声说一句，义父，是我呀。
	凌郁渴望以本来面目面对司徒峙，这个念头不知何时自她心底升起，随着光阴的推移愈来愈强烈。她每日都在暗中练习，积蓄勇气和力量。然而表面上她不动声色，冷漠严厉一如往昔，只有比从前更加沉默寡言，心不在焉。
	凌郁甚至不关心司徒家族正如火如荼展开的吞并雕鹏山行动。司徒峙运筹帷幄，调集兵马逐步蚕食雕鹏山在黄河流域的势力，继而向北推移，一步步逼近飞雕山总部。司徒峙下达任何命令，凌郁即刻便去执行，既不管什么是非因果，亦不问全局计划。争权夺利的事对她来说其实毫无意义，一颗心不过拳头大小，只容得下那几个人几桩事而已。
	这一天晚上，司徒峙传凌郁到书斋品茶。尽管对司徒峙满怀怨尤，凌郁仍然珍视并迷恋与义父独处的寸寸光阴。夜幕低垂，附在司徒峙身上的霸气亦随之消逸，他最不愿为人所知的底色逐渐凸现。这个坚不可摧的男人，原来亦是世上最孤独落寞之人。凌郁默默望着他，心头涌上一种与之相依为命的甘甜与苦涩。
	司徒峙在书案上摊开地图，从雕鹏山手上夺过来的地盘以朱笔圈出，而今中原地带已是红迹斑斑，仿佛血流如注。他拿中指敲敲雕鹏山总部所在的太行山脉，抬起头来问凌郁：“若是攻打雕鹏山的老巢，你说派谁统帅最为稳妥？”
	“论资历自然当属汤叔。”
	“你汤叔是老将了，可惜有勇无谋，恐怕难担这统领全局的重任哪。”
	凌郁听得这话不由嘴角微微冷笑。司徒峙瞧在眼里，便道：“你心里一向不服气他，是不是？”
	凌郁垂首恭谨答道：“郁儿不敢。”
	“论武功谋略你汤叔确实算不得出众，比起当年你庆叔更是不及。可他在我身边时日最久，你可知是为什么？”司徒峙顿一顿方道：“这世上英才易得，人心难求。能留在我左近之人，最要紧必得是有一颗忠心。”
	听司徒峙提及黄庆，凌郁胃中不禁一阵抽搐，又听他话口重重落在“忠心”二字上，她全身一紧，只低声接道：“汤叔忠心耿耿，自是义父最信任的人。”
	“我最信任的人既要有耿耿忠心，亦须有过人才干。”司徒峙看定凌郁：“郁儿，义父要你统领家族精锐，将雕鹏山夷为平地。我要让你做这为家族建功立业的头功人。”
	“义父是要孩儿率人攻下雕鹏山？”
	“不错。灭了雕鹏山，你将扬名天下，司徒家族将得到整个江湖。”司徒峙眼中射出热望的光芒。
	然而凌郁计较的何尝是扬名天下。她听得兴意阑珊，抬眼望着司徒峙刚毅的脸庞，一时又不禁想，义父要的是称霸江湖，我便为他冲锋陷阵流干了热血罢了。却听司徒峙话锋一转，突然道：“郁儿，你说我们若现下攻打雕鹏山的老巢，有几成胜算？”
	凌郁一怔，料想司徒峙尚不知晓杨沛仑下落，遂沉吟着说：“如今雕鹏山群龙无首，人心惶惶，确是攻山的好时机。不过，杨沛仑失了踪迹，敌暗我明，摸不准他是不是布下了什么阴谋埋伏。”
	“杨沛仑已然找到了。”司徒峙冷冷插进话来。
	凌郁虽然并没指望永远隐瞒这个秘密，还是吃了一惊，冲口道：“他在哪里？”
	司徒峙压低了声音：“他就在姑苏，人已经死了。”
	看来他们已然找到那座寺庙去了。如此一想，凌郁反落得踏实，漠然道：“他武功那么好，如何便会死？”
	“他是被一种很厉害的功夫两掌打死的。”司徒峙也似漫不经心。
	那个疯狂的月夜，慕容旷愤怒的目光，又在凌郁眼前打晃。她嘴里发苦，说不出话来。却听司徒峙话锋一转：“依你看，家族内隐藏的内奸，已然铲除干净了吗？”
	凌郁一颗心慢慢沉下去，知道终于要来了，要来的总是躲不过。她不答话，反问道：“依义父之见呢？”
	“依我看来，有一个大奸细已经露出尾巴来了。”
	“是谁？”凌郁奋力扛起司徒峙犀利的目光。
	司徒峙不置可否地笑笑，沉默片刻却道：“你觉没觉出，阿晖身上的功夫越发好啦？”
	凌郁一怔，随口答：“是很好。”
	“你可知为什么吗？”司徒峙走到凌郁身旁坐下：“因为他偷拿了一部武功秘籍，最了不起的一部秘籍！”
	凌郁惊骇地望着司徒峙，极力掩饰住内心的张皇，压平了声调说：“不会吧？未曾听他提起。”
	“嘿嘿，这般贵重之物他如何能轻易与人提起？你年纪还轻，我曾经见人使过那秘籍上的武功，决不会看走眼。那部秘籍，他定是从韦太后那里偷拿过来，且已练了好一段时日。这小子深藏不露，嘿嘿，当真后生可畏！”司徒峙轻声喟叹。
	窗外传来轻微的瓦砾之声。凌郁迅即掀起窗户往外察看，空洞洞的暗夜里一团漆黑，什么也现不出原形。她关上窗子自语道：“那些野猫又来了。”
	这晚，徐晖一完成围攻雕鹏山翼下帮派的行动部署，即刻兴冲冲来拜见司徒峙。院门口未见老耿，他正在得意兴头上，便径直踏入书斋禁地。正待敲门，却从门缝中隐约传出自己的名字。徐晖不由着了心，贴在墙根下细细听着，没听得两句，便滚下冷汗，仓皇间踩到了脚边花盆。原来，司徒峙远比他想象中的精明，一早就瞧出了他怀揣《飘雪劲影》。
	司徒峙吮了口茶，沉声道：“郁儿，我知道你一直在怨我把清儿许给了阿晖。你可知我为何选他做女婿？你以为我当真看中他是英雄少年？知道他前途无量？还是认准了他是可以托付小清终身的男人？”
	其实徐晖也曾不止一次地思量过，司徒峙为何不择那些达官显贵、名门望族之后，却偏偏选中他。此刻司徒峙这几句话更让他疑窦丛生，一颗心飘摇不定。但听凌郁颤声问：“那义父，是为什么？”
	“我不是早跟你说过吗？阿晖有个宝，这个宝就是他私藏起来的秘籍，是他身上的功夫。你想想看，若是我们拿到了秘籍，司徒家族便如虎添翼。到那时候，雕鹏山算什么，少林寺又算什么？整个江湖不就只待我们囊中取物吗？”
	窗内的凌郁和窗外的徐晖，他们的眼前霎时都一片漆黑。司徒峙安排了一场盛世婚礼，所图却是那部武功秘籍。徐晖也罢，司徒清也罢，原来不过是司徒峙手中的棋子。
	“只是，阿晖他肯把秘籍交与义父吗？”凌郁犹疑地望着司徒峙。
	司徒峙的脸上掠过一层温怒：“这小子当真不知好歹！我许他娇妻美眷，让他出人头地，如此成全，便是希望他自己心甘情愿地把秘籍交出来，助司徒家族成就伟业。可他丝毫不知感激，将此事推得一干二净，还心机甚重，把秘籍藏至他处。他心比天高，自命不凡。他以为自己比别人更有才能吗？若没有我，他不过就是烂泥潭里的一个小混混儿。”
	“不过这些年他毕竟为家族立下汗马功劳，现如今他的名字在江湖上也叫得很响。”
	司徒峙睥睨一笑：“那是我有意提点，不然建功立业的自有他人。他是有了那么丁点微末声名，可江湖上耀眼的新秀多如繁星，还要看他是长盛不衰的太阳呢，还是一颗迅即殒没的流星。我既能让他这么快升上去，便也能让他出溜儿一下摔个粉身碎骨。”
	徐晖的额头发烫，整个身体却打起冷战。他不相信自已只是一颗流星，他不敢想他将被人们遗忘。
	凌郁低头不语，司徒峙却热切地注视着她：“郁儿，你不同，我要你成为一枚最耀眼的太阳！光彩夺目，永不沉落！”
	凌郁喉咙发紧，勉声道：“永远太久了，孩儿想不了那么多。”
	“有时候，永远只是一眨眼皮的工夫，你决不可错过。”司徒峙说：“我给了阿晖那么多机会，可惜他都没有抓住，我已经没有耐性再等了。我把这个人交给你，你替我把事情办妥。”
	“……义父……让我办什么？”凌郁的心狂跳起来，快得几乎遮住了耳膜里的其他声响。
	“现今正是围剿雕鹏山的关键时刻，我们须得稳住他，让他为家族效力。不过，你可以慢慢地、一点一滴地摧毁他，摧毁他的意志和信念，让他变得软弱无力。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他去洛阳吗？我知他不忍心杀王明震，况且杀手会到底有没有投靠雕鹏山，其实也未能肯定。可我偏偏派他去，就是要损耗他，瓦解他，让他内疚悔恨，不堪一击！”
	凌郁倒吸一口凉气。她不明白，一个人为何要对另一个人如此残酷。她虚弱地为他分辩：“阿晖他，他对司徒家族一直是忠心的。”
	司徒峙用手势打断了她：“忠心？他明知家族需要那部秘籍，还私藏起来，这叫忠心吗？杨沛仑离奇死了，就死在他新学会的那种武功之下，难道跟他没有关系吗？他为什么暗中与杨沛仑往来？为什么静眉被抓惨死？这便是他的忠心吗？”
	原来，司徒峙心中认定的内奸却是徐晖。凌郁一时只觉头痛欲裂。正迷恍间，却听司徒峙低声道：“现下我把这个叛徒交与你。你给我好好地盯紧他。待到我们灭了雕鹏山，记着你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逼他交出秘籍。一旦秘籍到手，即可杀了他，决不姑息！”
	徐晖的心沉入了万丈深渊。原来在司徒峙眼里，自己的分量只是一本武功秘籍而已。为了赢得荣耀他已倾尽所有，可是当他仰头祈求收获，阳光映出的阴影却不过是一个可悲的小丑。
	徐晖摇摇晃晃走开去，空气里充满了混浊龌龊的气息，弥漫在司徒家族的每处角落，散发出诱人堕落的腐臭甜腥。
	司徒峙的这个命令有如惊涛骇浪，扑天盖地将凌郁整个淹没。她怔在原地，良久方喘上一口气：“那小清，小清怎么办？”
	“你不是一直喜欢清儿吗？事成之后，我便把她嫁与你可好？”司徒峙慈爱地一笑。
	凌郁的手指甲深深抠进檀木座椅扶手的雕花纹路里：“可……可他是小清的夫君哪！”
	“他这种卑微之人，根本不配做清儿的夫君！若不是为了秘籍，我如何会把女儿嫁给他？”司徒峙鄙夷地说。
	“可小清心里喜欢他。”凌郁喃喃道。
	“日后她也会喜欢你的。我这是为了她好，也是为了成全你。”
	凌郁仰脸望着司徒峙，扑朔的烛光在他脸上拖下长长的阴影，像一个古老神秘的图腾，遮住了他的本来面目。“义父，”她悲哀地问：“你真的在乎孩儿心里喜欢谁吗？”
	“除掉阿晖，你喜欢的人就永远归你所有了！”司徒峙调过头去专注地凝视他封疆拓土的版图。
	凌郁深深看着他。她竟不自知，在怨恨的源头，在心灵的最深处，仍然潜藏着一股暗流，不被察觉，却汹涌澎湃。
	“义父，”她把心抛起来，放手最后一博：“孩儿只想知道，杀我全家的仇人是谁……”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怎么还记不住？你是我司徒峙的孩儿，前尘往事都与你无关！何必自寻烦恼？”司徒峙冷漠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凌郁忽然觉得冰寒彻骨，这书斋仿佛一座冰窖。她站起身来欲夺门而逃。
	“郁儿，”司徒峙却在背后唤住她：“记住我的话，雕鹏山一灭，即刻除掉阿晖！”
	凌郁回头望他，他整个人融进阴影里再看不真切。
	江南的春夜，裹着温暖却夹着寒意，像一支缠绵悱恻的曲子，你以为她是温柔的，可不经意间，便已刺穿你的胸膛，直抵你最不设防的内心深处。凌郁走在这样的夜里，眼中闪烁着迷乱的光芒。义父叫我杀掉我心爱的男人，他说是为了成全我。他想让我永远孤独地挂在天上，就像他自己一样。他说他在乎我，然后把我的心撕碎了掉过头去。这多么荒谬啊！
	“焚心于火，何如离去。”骆英信上的话忽然在静夜里响起，发出巨大的回声。
	一线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透出来，打在凌郁脸上，一个疯狂的念头趁机钻进她的脑海。这个念头一经冒起，就像冰雪消融的潮水，霎时就涨满了全身。凌郁像梦游一般，穿过寂静幽暗的庭院，直奔司徒清与徐晖的婚巢而来。她再也无法克制内心的欲望，只有这一个念头，抓住徐晖的手一起离开。
	她一跃翻过淖弱楼围墙，直上二楼奔向卧房。里屋隐约有烛光摇曳。凌郁刚挨到窗下，便即听到了徐晖的声音。那千真万确是徐晖的声音，然而，却又是那样陌生，一声声传到凌郁耳中，立时把她炽热的心层层冻住。
	那是喘息和呻吟的声音。
	她听到徐晖的笑声，夹带着快意和狰狞的低吼。她听到司徒清隐忍的呻吟，还有绸缎撕扯的声音。甚至，她几乎还听到骨骼压迫骨骼、肉体摩擦肉体的声音。这声音立时敲醒了她，也粉碎了她。
	徐晖笑得那么卖力而放浪，含着故意的挑衅与羞辱，仿佛知道凌郁就站在门外一样。那呻吟，那喘息，那笑声，化作犀利的匕首，一下一下戳进凌郁的胸口，把她曾与那个男人的海誓山盟捅得片片零落，再无法拼凑。她想捂住耳朵不听，可双手犹如千斤不听使唤。她呆呆戳在当地，竭力想象两个赤裸的身体如何相互纠缠，深陷爱欲。无端地，她眼前却浮现昔日初识情形。他与她对坐于团团暮霭中，两人几乎无话，又仿佛已千言万语，互诉衷肠。
	凌郁猛一哆嗦，全身的潮水立时退去。她幡然惊醒，这个男人早已不是旧时模样，早己不属于她。她跌跌撞撞地逃掉。夜风鼓起她宽大的衣袖和飘带，远处望去，仿佛一个在人间迷了路的灵魂。
	凌郁受的打击太大，以至于失去了最基本的好奇心和判断力。她没有亲眼看到，屋内正在行欢的徐晖，脸上痛楚的表情。他把全副重量压在司徒清身上，眉目纠结，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他双手佝偻，像一对爪子般撕扯着司徒清的衣裳，在她白净的身上摸索着、抓划着，仿若一头发了疯的野兽扑向猎物。他干裂的嘴唇蹭着她的脖颈，仿佛想要吻她，又仿佛想咬断那层薄薄的肌肤。
	司徒清咬住嘴唇，默默承受着这个男人的暴虐。当一阵阵钻心的疼痛压过来，她只是张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叹息。成亲前，专门有上了岁数的张婆婆给她讲成亲是怎么一回事，男女又是怎么一回事。她知道第一次是会疼的，张婆婆说这是喜事，一定要忍，忍了之后才有百年好合。她想只要与他一起，她什么都不怕。然后等了那么久那么久，终于等来这一天。可是她没料到会有这么疼，好像全身的骨头都要折断成一截一截，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人不断拉扯，不得不尖锐地颤抖，仿佛即刻便要戛然崩断。但这还不是最疼的，最疼的是胸脯下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房。那颗心紧紧贴着那个男人的心，她能清楚地听到那颗心的跳动，雄壮、有力，而又冷酷无情。
	夜晚对于司徒清来说是日复一日的考验。她独自守在黑暗里，等待那个男人回家。她知道他用迟归的方式以图避开她，避免看到她，与她交谈。每天夜里他重重摔门、脚步踉跄穿过院子的声音都让她痛苦，他用这样的方式羞辱她，而她还要默默为他点一支蜡烛。有时候她长久地凝视镜中的自已，想看出究竟是哪里让他如此厌恶。多少次她到寺里进香，跪在佛祖面前默默诘问，为了这个人她收起了自己最宝贵的翅膀，为何这男人却毫不吝惜地把她的心踩在地上呢？
	岁月空洞漫长，独自承受令人发狂。每天清晨，她都想如从前那样从这牢笼里挣逃出去。可每个夜晚她还是怀抱着一线希望，也许他今日便会从深陷的噩梦中醒来，温柔地唤她一声小清。
	这个晚上，徐晖回来时没有摔门，周身没有酒气。司徒清手持蜡烛迎上去的时候，心怦怦地加快了跳动，在内心深处热切地呼唤，醒来吧，徐大哥！看看我吧！我是小清啊！
	仿佛听到了她的恳求似的，徐晖接过蜡烛，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她的脸皎洁清澈，仿若恕园的一汪白莲花，而那眉心深深地扣进去，藏住所有的悲戚。烛光迷离，凸现阴暗，隐藏光明，徐晖突然发现，在阴影之下，司徒清的脸庞和她父亲那么相像，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司徒清满怀希望地抬头望他，渴望从他眼睛里看到真诚与柔情，然而撞上的却是两道憎恶的目光。她心里一紧，想躲开，却被他一把抓住。
	“司徒姑娘！”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姓司徒很了不起是吗？”
	司徒清刚刚升起的希望被毫不留情地打落下去。她的手臂被抓疼了，奋力想推开他。
	他却抓得更紧：“你做什么老不说话？老想躲开我？你心里跟你爹一样瞧不起我，是不是？你们父女把我当成什么了？”
	质问里翻腾着狂暴的血沫。司徒清不禁转头瞧他，在他脸上看到了深深的怨尤。她不知他为何这样痛苦，可她自然而然就想拂去那痛楚。于是她轻轻扶住他手臂，柔声道：“你怎么了？”
	这句温柔的问话几乎打动了徐晖，他鼻子一酸，想跪在她面前倾吐一切。然而当他抬起眼睛，看到的仍是那张司徒家族的脸孔，一颗心便被更深的厌恶擒住了：“你这是在可怜我吗？你老子拿我当猴耍，耍完了再让他闺女可怜我，陪我消遣！明儿一早起来再接着耍我！”
	“你，你如何却讲这般难听话？”司徒清的眼圈红了。
	“难听吗？可我说的是大实话！你们家最多的就是假惺惺的大道理，最少的就是难听的大实话！”徐晖脚下一踉跄，拖着司徒清跌坐在床上。他脑子里轰轰作响，眼中燃烧着绝望的疯狂，凑近司徒清说：“他既然把闺女送上门来，我何不成全了他？”
	徐晖的脸背对光线，冲司徒清压下来。司徒清恍惚觉得他化身成了一个魔鬼，要掏进她的心窝，把她的灵魂连根拔出来。她慌了，不自觉地想逃开，可她的双臂被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按住，刚一侧头，两片干裂燥热的嘴唇就贴在了她脸颊上。
	司徒清一直都在渴望徐晖的怀抱，她猜想那怀抱温暖有力，会把她的人高高揽起，带她飞上浩荡无云的万丈晴空。徐晖一振臂，他们就已在千里之外。她将看到书卷里诗人们竞相传诵的长江黄河、三山五岳，她所有的梦想都将成真。然而，此刻他搂抱她，她才发现世界把她压在了身下，要将她整个碾碎，不单是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
	当徐晖终于发泄完他的痛苦与愤懑，就伏在司徒清身旁，精疲力尽地沉沉睡去。睡梦中他远远望见凌郁站在一座高高的山岗上。漫山遍野都开满了红色的花朵，山风吹起了她雪白的衣裙，她含笑向他招手。他的心被幸福鼓起，疾步朝她奔去。然而山路、石块、红花，所有的一切都在阻挡他。他磕磕绊绊，如何也跑不到她近前。他看到凌郁沉下脸来，露出不耐烦的神情，转身要走。
	徐晖一急，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几步奔到她身边，抓住她的手大声叫道：“海潮儿，别走！”凌郁不听，抽手要走。徐晖死死抓住她的手：“我一步步在变成魔鬼，我回不了头。海潮儿，别离开我，别丢下我！”
	徐晖在梦里呼喊出他最深的渴望与恐惧。司徒清看着徐晖熟睡的面庞，烛光在他脸上拖下长长的阴影。她看着他，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叫着别的女子的名字。她见他在睡梦中都是那么痛苦，几乎有点儿怜惜他。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她很小声地说。月光洒进来，扫去了司徒清脸上的怨尤与忧戚，只剩下淡淡的坚决。
	这一日过了子时就是谷雨节气，寓意着上天赐与雨露滋润大地，谷物生长，万物将在秋季丰收。所以这个夜晚格外湿润，呼吸间含着饱满的潮气，露水凶野地滚落在草木的枝叶上，仿佛它们正在失声痛哭一般。
	凌郁觉得喘不上气来，姑苏城如一座金雕玉砌的牢笼，城墙重重围起来像要挤碎她。她凶恶地拍打城门。守城兵卒认得凌少爷，低眉顺眼放她出城去。她只顾疾行，想把一切狠狠甩在身后，也不辨去路，直到一片嫣红撞进眼中来，才知原来是到了骆英的海棠林。成千上万朵海棠花正在无人的黑夜中尽情盛放。它们噼里啪啦争先恐后，奋力撑开包裹得紧紧的花苞，把滋润了多日、鲜艳欲滴的红色花瓣层层展开，鹅黄色的花蕊探出头来，含着羞怯又带着骄傲，注视着这个了不起的世界。
	凌郁惊呆了。她从未见过这样鲜活有力的情景。她似乎都能听到它们相互鼓劲、舒展筋骨的声响。这生命力如此强大不可阻挡，令她不禁涌上了绝望的妒嫉。她想她怎么就不曾这样用力地开过花？她把漫漫岁月都耗费在毫无意义的厮杀上了。杀戮令生命蒙羞。当她挥刀砍杀第一个人的时候，对方的血污泼在了她洁白的心灵上，从此她便丧失童真，被罚与美好的人生永相隔绝。
	她多么想在这样的夜晚像海棠花一样地怒放啊。可是这美丽的年轻生命白白流逝，没有掌声，没有赞美，没有爱。
	凌郁穿过海棠树林，走到林红馆前的草地上，望着面前这一片黑黝黝的湖水。
	我该往哪里去呢？
	四野寂静，司徒峙冷酷的命令冰山一样压在她心口上，徐晖放浪的笑声仍然不可遏止地在她耳畔回响，他们仿佛打定了主意要拽她入地狱。她愤怒地直想抽出她的匕首，猛力劈杀。可是杀谁呢？她面前空无一人，唯有自己的倒影。
	凌郁抓起洞箫放到唇边。她手指不住颤抖，一时间竟吹不成调，只有腔子里的一股气穿过竹管内壁，发出嘶哑的呜咽声，仿佛是洞箫正自哀伤地嘶鸣。
	此时，沉寂的天地间扬起一阵琴声，弹的是一曲她再熟悉不过的《水调歌头》。琴声清越悠远，以轻柔的和音向她的洞箫发出邀约。
	凌郁不由自主送出一口气，勉力跟上这调子。她心神涣散，把握不住曲调走势，箫声忽高忽低，摇摆不定。而那琴声却始终不急不徐，声音由弱渐强，携着她稳住气息走势。她的箫声渐渐洗去暴虐的杂音，淌出纯澈婉亮的长调。
	一曲既终，凌郁早已知晓这琴声的主人是谁。她鼓足勇气转回身。林红馆的廊下，那个清俊的人儿站起身来，向她缓缓走来。
	“大哥……”凌郁见到慕容旷，心头百转千回，几乎要落下泪来。
	慕容旷默默望着她，满面风尘仆仆的忧伤。
	凌郁忽然渴望死去，就死在慕容旷的手下。这样终于会有人搂抱着她，为她哭泣，给她温暖。她不由怂恿道：“早该为静眉报仇了。不用再犹豫了，动手吧！”
	慕容旷沉默良久，开口却道：“你眼睛里，为何有这么多的怨恨？”
	“你为何不怨恨？”
	“怨恨只能让人失去更多。静眉已然回不来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这句悲伤的话霎时击碎了凌郁坚硬的铠甲。两行热泪如清泉般，不可抑制地从她眼眶中汹涌而出。
	“你忘了吗，大哥起过誓，要一生一世保护你。”
	“可我不值得你如此……你不知道吗？我是蛇蝎心肠！我这里……”凌郁按住胸口，哭出声来：“我这里全都是最恶毒的诡计！”
	“我却再顾不了那许多了。”慕容旷低语道，眼中尽是苦涩的柔情。
	“大哥，大哥，你别丢下我一个人！”凌郁一头撞进慕容旷怀里，抵住他衣衫前襟放声痛哭。在他面前，她终于原形毕露，露出心灵最软弱的地方。
	爱终于盖过了恨。慕容旷抚摸着凌郁柔软的头发，也不劝止，任由她哭个痛快。
	巨大的幸福和悲哀如涨潮般将凌郁淹没。她贴在慕容旷胸口上肆无忌惮地哭着，那胸膛宽阔温厚，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仿佛大海的潮起潮落。她感到久违的温暖和舒坦，就像回到了故乡。原来这是自己最亲的人了。她在心底里哀切地呼唤他，大哥，我就只有你了！这世上我就只有你一个人了！
	大海深处忽然传来慕容旷的召唤：“跟我走吧！”
	“走……走哪儿去？”凌郁一惊，扬起脸来。
	“离开他，离开他们，走到光亮里去。”慕容旷坚决地说。
	“光亮？”凌郁低头咀嚼这两个字，悲伤地说：“可是我，从小就在黑暗里。”
	“所以我要带你走，走到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仇恨的地方去。”
	凌郁喃喃说：“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仇恨……真有那样的地方吗？就算我去了那里，又能够做什么呢？”
	“我们可以去看从前没看过的山川大地，去见识奇闻轶事，结交良朋俊友。只要你愿意，我还想带你去见我爹娘，他们会像待自己亲生女儿一样地疼你。”
	慕容旷的声音温柔深邃。凌郁闭上眼睛，听着他胸膛坚定沉稳的跳动，贪婪地吸取他身上的热量。她小声问：“那你也会当我如自己亲妹妹一样吗？”
	“你原本就是我的亲妹妹。”慕容旷在凌郁耳边轻轻说：“我们回家去！”
	这沉砂般的声音如此诱人，凌郁几乎就想放下一切，立即随他去。然而盘踞在她心底的那一大片阴影压了下来，她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你怎么啦？”慕容旷隐约觉出凌郁的不安。
	凌郁咬住嘴唇没言语，却在心里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第十八章 对峙
	阿晖：
	若再留于此地，我便只有两条路好走，要么变成族主和你这样的人，要么就变成你们的敌人。可这两样，我都不想要。
	明叔不曾说过无毒不丈夫吗？你或是能成大事之人。兴许我那一套都是狗屁不通，走到别处去照样碰钉子，一辈子也成不了气候。可我只能按我自个儿那一套活，成不成我都认了。
	后会无期，保重！
	高天
	这封信，徐晖已不知看了多少遍，简直能倒背如流了。每看一遍，就有一条鞭子在他头顶狠狠抽上一下。高天的信一如其人，通篇都是大白话，可这大白话却字字珠玑，让徐晖无地自容。
	这个清冽的早晨，徐晖在薄纱似的光里醒来，最先想到的还是这封信。往昔岁月一晃打他眼前流过，他惊奇地看着自已和高天无知无畏地长大，在贫寒单调的日子里攫取欢乐。打水仗，摸地瓜，趴墙头偷看王大官人家如花似玉的二小姐。他们曾那样地欢乐过呀！
	然而，当他睁开眼睛，青春便黯然流逝。原来他躺在司徒家雕栏玉砌、兰芷薰香的床榻上。他一惊，噌地坐起身，房内静谧安详，空无他人。床头齐齐整整叠着一套干净的长袍。
	昨夜种种滚滚袭来，瞬间将他淹没。他太阳穴发出咚咚巨响，仿佛有人在狠命敲打他的头颅。那是我吗？那是我干的事吗？锦被滑落，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赤裸的躯体，不敢相信原来自己竟心存如此恶念，做下如此兽行。
	徐晖胡乱换上衣裳，打开房门，鲜亮的空气一下子扑到他脸上，让他躲闪不及。
	妙音正打厢房里出来，笑盈盈地说：“姑爷起身喽，妙音这就给阿打水洗面好哉？”
	“……你们姑娘呢？”徐晖佯作不在意。
	“姑娘一大早起光景就出去喏。”
	徐晖松一口气，又患得患失，遂怪妙音道：“你怎的不陪着姑娘去！”
	“姑娘说弗用我，她欢喜一个人清静。”
	徐晖无意瞥见院角那棵樟树竟纷纷落落掉着枯叶，心里咯噔一下。这棵树是司徒清出生那年司徒峙叫人栽下，为女儿讨一个吉祥如意。在这个春意盎然的清晨，它却开始落叶，似是不祥之兆。
	“这树怎么啦？着人来瞧瞧是不是生了虫子。”他吩咐妙音道。
	妙音扑哧笑了：“啊哟，姑爷弗晓得，樟树是这个模样。一年到尾都绿灿灿，开春新叶芽冒出头，老叶就变黄，落到地上，新叶才好长出来。”
	徐晖略放宽心，又不禁暗自叹息，这树四季常青，却偏偏在春天落叶，心里该藏了多少悲伤。他退回房中，屋子里四处弥漫着司徒清的气息，那淡淡的白芷香，混着线装书的霉味，仿佛司徒清沉默的谴责，无处不在。他走到她常读书写字的扶椅旁跪下身，把头枕在梨木扶手上，一时心如刀绞。小清，你去了哪儿？我这罪大恶极之人，该如何面对你？
	徐晖不知司徒清的去向，他心里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里他都得不到宽宥。其实他若出门右行，转几条巷子，在香火缭绕的报恩寺里，便能看到司徒清的身影，就像凌郁这样。
	这是个绝无仅有的清晨，春风柔煦，晨光静好，凌郁纵容自己尽情享受这段光阴。她差慕容旷去买她最爱的青团红豆糕，指定要九曲墙巷尾那伍姓人家做的。她自己则举步迈进报恩寺高高的门槛，再拜一次佛，请求佛祖的宽恕与庇佑。
	刚迈进古铜佛殿，凌郁就望见佛龛前跪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柔顺的长发解散开来垂在腰间，形成一个单薄的弧。她默默走到近前，待那女子起身，才开口唤她道：“小清。”
	司徒清转过身来，见是凌郁，露出浅浅一笑：“郁哥，你这么早。”
	“你如何也这般早？”
	“早上清静，得与佛祖说会儿话。”
	“说什么了？”
	“唯愿姆妈和静眉永入极乐，哥哥早日归来，愿爹爹、徐大哥和郁哥你平安康健。”司徒清柔声道。
	凌郁的心莫名一抽：“那你自个儿呢？”
	“我自己……只求我仍是我。”司徒清淡淡含笑。
	凌郁忽而发觉，今日司徒清未缩发髻，却做昔日姑娘打扮。她妆容简素，身上连一件首饰都未戴，竟有种天地初开的动人之美。
	“郁哥，”却听司徒清道：“你还记得小时候姆妈常带我们上这儿来吗？哥哥最顽皮，喜欢在长廊上飞跑。他跑起来真好看，像一团火焰。你一直话就少，便只爱一个人这儿看看，那儿敲敲，去后面的梵香堂看大和尚念佛经。”
	凌郁的思绪不由随着司徒清飘回儿时去：“只有你最乖巧，跟在义母身后替我们拜佛祈福。拜完了还说，佛公公老这样盘腿坐着多累呀，且让他歇一歇吧！”
	司徒清轻轻笑出声，连凌郁脸上都不禁现出了温柔的神情。司徒清看定她：“郁哥，那几年还好有你常去恕园看我。你待我这般好，我永远也忘不了。”
	凌郁最受不住这般深情厚谊，仓皇中含糊答道：“是义父心里惦记你，嘱咐我给你送家用。”
	“家用只能吊住人一口气，可若没有你跟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心上可该有多荒凉。我真想与人好好地说说话。”司徒清轻声道。
	孤单寂寥的少年辰光，是她陪伴她度过，亦是她陪伴着她。然而她们毕竟长大了，人一长大就生分，她与她之间，早已隔膜千万重。
	我也真想与人好好地说说话，你至少还有他，可我只有我的匕首。凌郁想起昨夜，胸口一阵剧痛，不由冷笑道：“而今你是有夫君的人了，还愁没人陪你说话解闷吗？”
	司徒清眉心一蹙，嘴角微微抻动，开口却道：“我看爹爹怕是要北上去找害死静眉的那些人算账。他向来不听人劝，郁哥你，多在身边照顾他些。”
	“这个自然。”
	司徒清垂下眼帘，向凌郁深施一礼：“郁哥，你自己多加珍重。”
	见她如此郑重，凌郁忽有些不安，跟着回了一礼：“小清，你也多保重。”
	司徒清点点头，转身走出大殿。凌郁恍恍见她身上附着一股离别的决绝。这念头从凌郁心头倏地划过，尚未及细想，便落进记忆的尘埃里去了。
	凌郁回身跪倒，拜她自己的佛祖，把司徒清抛在脑后。对旁人凌郁从来都漠不关心，因为她的心已经被她自己、被自己的痛苦充满，再容不下别的人和事了。
	凌郁常常觉得，六岁时的那场灭门屠杀，就像是她生命中的一道门。此前的人生她完全记不真切了，只有些个模模糊糊的碎片。那队蒙面黑衣人从天而降，挥舞长刀：“刷”地划开了她记忆的幕布，露出其下血肉模糊的真面目。她的生命仿佛自那一日才真正揭开。就在那一天她睁开双眼，懂得了什么叫作疼痛。她仰起头来，那个英武而冷酷的男人高大如天地，遮住了太阳的光辉。他携起她的手，带她走进幽暗的人生。第一次抓住这只手，她胆怯而热切，以为自己就要从血流成河之中飞升起来，却不知他拽她往深处泅去，往下沉，一直往下沉。
	此刻跪在佛祖面前，凌郁心如明镜，主宰了她整个生命的不是神明，而是她义父的一颗心。而她，必须要从这主宰里挣脱出去。
	“这般虔诚，许的什么愿？”不知何时，慕容旷己回到身边。
	凌郁起身拂去衣角浮尘：“我愿把这天地看得分明。”
	“下场好雨，太阳一出来，这天地就分明了。”
	“大哥，”凌郁忽转脸瞅他：“你适才遇上什么事啦？”
	慕容旷迷恍地摇摇头。
	“那你怎地……有些个不一样……”凌郁疑惑地凝视他。
	“哪里不一样啦？”慕容旷低头打量自己，仍旧是一水麻布长袍，背后一张七弦古琴。
	这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春日，清亮悠长，万物安静而热烈地向上生长。若说有什么特别，适才经过巷口时他瞥见一个少女倩影，仿佛似曾相识，那飞扬的青葱衣角，在他心间一荡。那少女低眉垂目，打从烟雾缭绕的寺门内走出。春风吹起她委婉的绿罗裙，她的人便不是在行走，而如同生了翅膀飘飞于天际。
	在一个清澈明亮的春日，遇见一个让自己动心的人，如同沐浴一片阳光，乍暖乍凉。
	慕容旷放缓了脚步，遥遥望着这少女。她专心致志地走在石板路上，这专心把她同其他人分隔开来，让她虽身处于繁华闹市，却像一支独自绽放的莲花，花瓣层层叠开，那是如此灿烂地盛开，却也是如此寂寞地盛开。
	正此时，一队家丁簇拥着几位身裹绫罗的女眷，浩浩荡荡地横插了过来。慕容旷侧身避过去，再抬眼四下环顾，那身影却已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不见了踪影。他脑海中灵光一闪，蓦地想起来，他确曾见过她。这便是那年和徐晖把臂游山塘时，惊鸿一瞥的那位真正的江南女子。他心上一阵激荡，便想循着她的方向追去。可追过去要说什么呢？他们不过是素昧平生的路人。左右总会再遇见，当他转身步入寺门时，正作如是想。
	慕容旷像所有年轻人一样，以为自已永远不会老去，人世永远芬芳满溢。
	然而此刻慕容旷并不切实地明白，自己脸上荡漾着的脉脉柔情是为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与凌郁并肩走出寺门，在河边拣了个幽静处坐下，分吃他买回来的青团红豆糕。
	“果然是人间美味！”慕容旷含一口糕团，不由赞道：“一会儿我再去买些个，我娘她最爱这些花色点心。”
	凌郁心不在焉地抬头望天。日头高高挂在头顶上，已到了分别的时候。慕容旷再三叮嘱，待凌郁安置好一切，半月后他便回来接她。
	半个月，一眨眼就会过去。
	然而有莫名的恐惧将凌郁擒住。望着慕容旷挥手远去，那宽大的长衫衣袖和下摆在和风里潇洒地飞卷起来，阳光清透，他仿佛羽化成仙，融进太阳的光辉里。凌郁突然心一抽紧，大哥不会是下凡的天人吧？要知道天上一日，人间已将百年。
	春日缱绻，慵懒的斜阳漏进司徒家族最隐秘的书斋里来，连专注于攻城掠地的江南霸主司徒峙都免不了心头痒痒。他眯起眼睛望着窗外摇曳的琼花，心思不由飘远去，依稀回到少年时。他曾是江南最俊厉傲慢的豪门公子，世间万物都不在他眼中。直到有一日他遇上一位少女。那少女笑靥如花，狡若脱兔，只轻蹙眉梢秋波一剪，轻易便俘获了他的心。这许多年过去，他成一方霸主，手握江湖权柄，却偏偏失去了她。唯他自己知晓，她的人仍悄然藏于他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柔软角落。
	司徒峙是世俗之子，每当他独自忍受相思煎熬，便需温柔谦卑的身体陪伴，以捱过这寂寞岁月。当他拥抱那些美丽的身躯，便汲取她们的青春与活力，经年累月保持旺盛的斗志和力量。
	这个春意漫漫的晌午，司徒峙如此思念凌云。当凌郁送来一封林红馆老板娘的邀约，正是此时他所需要的。
	司徒峙对林红馆这个地方早有耳闻，素知是间流连买醉的雅致酒肆。他私人的耳目还告诉过他，凌郁时常出入此间，与那俊俏冶艳的老板娘关系非同一般。对此他不过一笑了之，在他看来，少年时正当有几个妩媚情人，留几桩风流韵事。
	凌郁呈上书信即刻退下，并未多着一言，只是别有深意地瞅了义父一眼。此刻，这封薰了素香的邀约信笺就放在司徒峙书案上。他抽出信笺，美人红唇般的海棠花瓣便纷纷洒落，引人无限遐想。里面只有一行小字，却是他最欣赏的瘦金体：闻君盛名日久，可否今日别馆一睹真容？妾当扫榻迎之，盼甚。
	有佳人相约，至少证明自己光彩依旧。此刻司徒峙踌躇满志，一统江湖，指日可待。用不了多长时日，万里江山都将是他的，何况区区一个女子？司徒峙沐浴更衣，怀揣着这封信出城往林红馆去。
	有美人的地方，就免不了有奸计。若是旁人送来的信函，司徒峙笃定疑心其中有诈。然而这是凌郁的一番好意，他即欣然受之。司徒峙对他人索求的是忠诚，可其实情义比忠诚更贵重。他能触到这孩子对自己的一颗真心。他年纪越大，身边的亲人越少，这真心便显得越稀有珍贵，虽然有时候几乎令他畏惧。寂寞漫长的晚上，他最爱和凌郁对坐品茶，看他一对深邃乌沉的眼睛望向自己。这时候他内心深处会生出一股凄凉的暖意，觉得无论到了何种境地，总有这孩子陪在自己身边。
	司徒峙怀着一种愉悦的心情前去赴约，按照信笺背面所绘简图，很快找到了那片灿烂绽放的海棠林。他一面惊叹这春花之美，一面想象老板娘也该艳如海棠，终日操劳疲惫的身心似乎都变得轻盈了。
	穿过树林，林红馆便在眼前，水波荡漾，美轮美奂，熏醉了游人眼目。司徒峙对园林庭院颇有研究，看得出唯有一双慧眼方得如此别具匠心的设计，老板娘的才情可见一斑。
	司徒峙虽无猜疑，还是习惯性地先察探了一番周遭情势。左近是开阔的水面和草地，并无人隐藏，也嗅不到任何危险的气息，塞满鼻腔的只有甜甜的春光。司徒峙自嘲地笑笑，这多疑的毛病是如何也改不掉了。他长舒一口气，举步迈入林红馆，准备好好消受这一个明媚的午后。
	林红馆中空荡寂静，但收拾得窗明几净，中央木桌上插着一束新剪下不久的海棠花。司徒峙想起信上的话，妾当扫榻迎之，嘿嘿，果然是下了一番功夫。他信步走到插着海棠花的桌前，但见桌上放着一字纸条：劳君稍坐，舞乐即至，借君妙耳。
	司徒峙微微一笑，坐了下来。这女子欲说还休，犹抱琵琶，吊足他十分胃口。
	这时候传来零零散散的脚步声响，几个布衣男女抱着琴瑟笙箫几样乐器，从后面依次走出，向司徒峙施了一礼，在前排矮凳上分别落坐。他们调准音调，为首的乐师一颔首，一曲古乐轻轻送出，悠长缭绕，向司徒峙款款袭来。
	忽而一只水袖射出，仿若云岫叠起，山花盛放。司徒峙眼前一花，只见转出来一位女子，随着乐声翩然起舞。那女子着一袭绣金白色罗裙，皎若云间白雪，而那一头长发便如从云端倾瑶泻玉的清瀑。她拿白纱笼着面，瞧不出眉目，只有在长袖舒展之际，隐约可见羊脂白玉似的皓腕。这一种矜持和隐约无疑比直抒胸臆更撩人心弦。
	司徒峙的眼睛再不能从这女子身上挪开。他满心惊奇赞叹，直忘了今时何时，此身何处。原以为来会的是一位风流女魁，谁料想她竟是如冰如雪的世外仙姝。虽然一时不得见容貌，光那举手投足便已令人满怀倾慕。她那简洁的动作里蕴藏着某种强烈的情愫，竟仿佛并不是在舞蹈，却在向他脉脉倾诉，又仿佛将这倾诉之意极力隐忍。
	司徒峙心旌摇曳，但不懂得其中含义，只觉得这女子身上有一种气息简直十分熟悉，而另一种气息却又隔绝了这熟稔。两种气息缠绕纠结，令他着迷且不安。他目不转睛望着这起舞的女子，心神恍惚沉醉，直到瞥见从白纱袖筒里探出一把透明闪亮的匕首，才悚然惊醒。
	白衣女子飞身而来，匕首直刺向他前胸。司徒峙脑子里嗡一声响，方知中了埋伏，迅即侧身避开。那女子一击不中，翻转手腕，反身刺他肋下。他随手抄起木椅隔挡，扔至适才就座的桌上，打碎了插着海棠花的青瓷花瓶。他不禁有些懊恼，凌郁这十分精明妥帖的孩子竟会受人如此利用。
	一众乐师见宾主突然厮杀起来，凶器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吓得抱起乐器夺路而逃。司徒峙亦知此地不宜久留，摸不准屋中是否埋伏了更多对付他的人马。他虚晃几招，伺机飞身翻出窗子，在草地上就势一滚，起身往海棠林中奔去。
	那女子也随即追出，树林中两人又厮打起来。掌风在枝干间呼啸，红艳艳的花瓣随之飞离树枝，簌簌落到他们身上。即便恶斗之中，司徒峙仍忍不住暗自赞叹，这白衣女子配上海棠花瓣，一白一红，白就白得雪洁，红亦红得嫣然，真是一幅绝美的写意画。
	司徒峙瞧出这女子的武功路数与自己的竟颇为相近，然而却又诡秘凌厉，于寻常招式间生出无穷变化。他心头疑窦丛生。此人究竟是谁？为何要设计暗算我？又为何似乎未用足全力？他瞧出附近并无其他埋伏，已有了制服这女刺客的把握，心上一宽，便越发想探知答案。于是他瞧准时机，佯攻对手右肩，趁她专心防守，迅如闪电般地伸出左臂，抓向她面门，把罩在她脸上的那团轻纱揭了下来。她的面目便如云开月明，款款升起于眼前。
	两人一时都忘记了打斗，怔怔相对，久久凝视对方。
	这女子竟是这般眼熟，那流转的眼波，紧抿的嘴唇，那脸上一股凶狠倔强的神气。司徒峙心头一紧，禁不住脱口叫道：“小云！”
	但司徒峙自然瞧出这女子的眉目虽与凌云年轻时颇有些相似之处，可决不是一人。他耳畔轰轰作响，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是迷茫思量，她究竟何人？怎地竟如此熟悉？
	那女子只是定定望着司徒峙，身心战栗，终于轻声吐露那几个字：“……义父，是我呀……”
	司徒峙心上嘭一声巨响。他看定她，仿佛平生第一次睁眼看她，从前额，到眉目，到口鼻。他终于从这个陌生的妙龄女郎身上发现了他最熟悉亲近之人。
	“……郁儿？”他迟疑地开口，仍然不敢信。
	这个时刻凌郁已然等待了太久。她终于以本来面目面对司徒峙，把她的人完完全全袒露于他面前，一丝一毫都不遮掩。因为路已走到最终，或已回到最初。
	最初的惊骇掀过，司徒峙眼中慢慢凝起浓重的厌恶和敌意。“你竟骗了我这许多年，到今日还耍伎俩来诓我！”
	“义父认不得郁儿，因为这些年来义父你从未将孩儿放在眼里心上。”凌郁的心且沉且浮。
	“那你今日布下这漂亮的一局，想干什么？”司徒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孩儿只问一件事，当年是谁杀了我全家？”
	司徒峙睥睨一笑：“枉你在我身边日久，竟还是这般执迷不悟，自讨苦吃。你要的答案这世上只有我知晓，我却偏偏不告诉你。你能如何？”
	凌郁对这个男人所有的怨尤都在这一刻倾泻而出。她蓦地挺起匕首，飞身斜刺向司徒峙。司徒峙衣袖一卷，翻手去抓她手腕。哪知她这一招本就是虚势，白蛇一般从他手心里脱出去，回身直扑向他胸口。
	司徒峙惊惧地看着她，不知她从哪里学来了这样厉害的武功，全然出乎意料。此刻出招阻挡已嫌太迟，只一愣神的工夫，透明匕首已逼到眼前。凌郁展开一对白翅长袖，像头雪鹰般地猛扑下来。只是，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就是这点犹豫，被司徒峙抓进眼里。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毕竟不是虚掷。他算准了凌郁不忍下手，索性不躲不避，挥掌拍向她肩头。
	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往往只在一线之间，成王败寇，非生即死，容不得半点犹疑。凌郁的匕首眼看就要划破司徒峙前胸，她心头却一阵惘然，手一颤，推进的速度慢了半寸，司徒峙严威的掌力就结结实实打在她右肩上。她只感到整条手臂一麻，匕首脱手而出，身体弹起来，重重摔到几丈之外。
	司徒峙抢上两步，在空中截住匕首，落到凌郁身前，一把揪住她衣襟，执匕首横于她脖颈上，怒喝道：“你竟想谋害我！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丫头！”
	凌郁肩头火烧火燎地疼，心上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与舒坦。她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终于都不必再苦苦隐藏。
	她深深望着司徒峙：“孩儿怎敢谋害义父。我全家都死了，只留下我一个，我得为他们报仇。求义父告诉孩儿，杀我全家的仇人是谁？”
	司徒峙仔细端详凌郁，在她脸上惊奇地发现了自己最喜爱和最憎恶的一些特质，这两相矛盾的特征组合成了一张美丽的面孔。是呀，凌郁原是这样美，她的容貌让他既倾心爱慕，又切齿痛恨。便在此刻，他终于知晓她是何人。人生隐匿的真相充满嘲讽，而自己，竟愚钝至此。他心头一紧，又一沉，咬着牙根狠狠说道：“知道这一家人怎么会遭横祸惨死呀？因为你，全是因为你！你是个受诅咒的孩子，无论到哪儿，只会带来不幸和厄运。”
	这番恶毒的话浸入凌郁五脏六腑，与她内心深处一个微弱的声音汇成一股巨大的洪流。全家人都死了，为什么偏偏留下我一个？这些年来她不断发问，却没有答案。司徒峙的话给了她一个残忍的答复。她不愿相信，可她惧怕这是真的。她发了疯地想要找到凶手，手刃仇者，以此证明她存在于世间的意义。
	“当年究竟是谁杀了我全家？我的仇人是谁？”凌郁红了眼睛，固执地苦苦追问着。
	司徒峙一个激灵，往事就含在口中，可他硬吞了回去，冷冷答道：“谁是你的仇人？谁杀了你全家？这一切只有我能给你答案。可我为什么要告诉你？等你知道了，便会离开我，去找你的仇人，是不是？真相就在我肚子里，我不开口，你永远都别想知道！”
	凌郁全身不住战栗，几乎要撞到透明匕首的刀刃上。那匕首发出瓮瓮的警告声，刀身也随之微微颤动。已经到了生死边缘，唯有拼个鱼死网破！凌郁身体内潜藏的激烈决绝直冲头顶，主宰了她的意志。她眼中射出疯狂的光芒，欲将司徒峙卷入她巨大痛苦和怨尤的核心。
	“你不告诉我真相？好，我肚子里倒有一些真相得告诉你！只怕你不敢听！你还在找阿烈吗？别浪费时间了，他回不来了！他永远都回不来了！”她口中喷出邪恶的毒汁。
	“你知道烈儿在哪儿？他到底在哪儿？”司徒峙把凌郁的肩膀摇得咯咯作响。
	凌郁忍着痛，挑起双眉睨视着司徒峙：“阿烈他——死了！他是我杀的！喀嚓一声，心脏就不跳了，身体就冷了。”
	司徒烈的秘密像一座大山压在凌郁胸口。她曾是那样害怕被司徒峙和骆英获知，她以为自己抵死也决不会承认。而如今，她却毫不在乎似地亲口吐露，内心却肝肠寸断。她知自这一刻起，她永远失去了义父。
	“……死了……你说烈儿……死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噩耗打倒了司徒峙。他原本神闲气定的面庞因惊恐和痛苦一下子扭曲了，眼睛突出来，双手不由自主地压下去，手中握着的匕首便刺破凌郁的皮肉，鲜血渗出来，一滴一滴顺着刀锋流到司徒峙的手上。
	司徒峙头颅里嗡嗡作响。他的亲生儿子死了，他唯一的儿子。他仿佛被人推下了万丈深渊，一时分不出自己此刻是痛是悲，只是死命揪着凌郁嘶声道：“你为什么要杀我儿子？你想要什么？”
	凌郁看到司徒峙狂暴的眼中泛起隐隐泪光，又可怜他，又可怜自己。假若当时是阿烈杀了我，义父你会为我流泪吗？她一咬牙，索性把话说到底，一刀斩断他们之间的恩情牵挂：“不单是你儿子，还有你那私生女儿。你以为杨沛仑有本事查出你那些老掉牙的风流债？你以为他有耐性查出黎静眉的底细？若是没有我，他能赢得那么漂亮？”
	一道晴天霹雳横空劈下来。司徒峙豁然明白，让杨沛仑在少林寺当众揭自己跟完颜氏勾结老底，害自己私生女儿在桃花林惨死箭下，这些个阴险的诡计原来都出自他最信任的凌郁之手。她才是如鬼魅般隐匿于司徒家族深处的内奸！
	司徒峙心头一阵暴怒，反手狠狠甩了凌郁一巴掌。“贱人，你究竟想干什么？”
	这一掌下手甚重。凌郁眼前顿时一片黑，心上却有几分痛快。她一挑嘴角：“司徒族主高高在上，弹一根小指头，就可以不动声色地折磨别人。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可现下你自己也受煎熬，受折磨。我便是要看你与我一般受苦。”
	“当年若没有我，你不过是个孤儿，或许早便饿死冻死了。是我收留了你，还教你武功，教你读书写字。没有我就没有你！我哪一点对不住你？你竟要这般害我！”
	这几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悄没生息扎进凌郁坚硬如铁的心房。她忽然感到刻骨的疼痛。往事涌上来，怨恨的深处是失望，失望的深处却是求而不得的爱恋与渴望。
	“义父你救了我，养我教我，这份大恩孩儿从来都不曾忘记。我把我全副性命都交与义父，出生入死来报答你的恩德。一可是除了恩，义父你的情呢？郁儿什么都不要，只求义父一颗真心。你却把我的心丢在脚跟下踩碎了，一次又一次。孩儿……实在受不了了……”凌郁悲哀地说。
	“我把你的心踩碎了，你便来踩我的心？你便来毁我多年的心血，残杀我的儿女？”
	司徒峙嘶声质问道。他胸口翻江倒海，手上不由又加了几成力。匕首深深切入凌郁脖颈，须臾之间便将割断她的咽喉。
	凌郁但觉有汨汨热血自颈部淌出，意识渐渐模糊。她睁大了乌黑沉亮的眼睛，喃喃低语道：“我不该杀阿烈……更不想……害静眉……可我……回不了头……你便一刀杀了我吧……”
	司徒峙这才恍然瞧见，自已满手都是凌郁海棠花瓣似的鲜血。他惊骇地挪开匕首，审视她良久，伸手捏住她下颌道：“你想让我杀了你？死太容易了，天下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那你想要怎样？”
	“我要让你住在我的宫殿里，永远陪在我身边，寸步也不离！”
	司徒峙伏在凌郁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他眼中喷出两团充满毒怨的火焰，伸手狠狠揉搓凌郁脸颊和嘴唇，顺着脖颈滑下，便去解她衣襟带子。
	凌郁脑子里昏昏沉沉，迷茫地看着司徒峙：“义父……义父你要做什么？”
	“我不过是应佳人之邀，来赴一场良辰欢会。”司徒峙冷笑着，手掌按住凌郁颈下锁骨，抚摸她白皙的肌肤。
	凌郁全身战栗，奋力欲推开司徒峙，却被司徒峙死死钳住双手。她动弹不得，但觉司徒峙将手伸入自己衣衫，顺势向下滑去。她惊恐地颤声哀求道：“不要……不要……”
	司徒峙一把扯掉凌郁腰间玉带，狠狠道：“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我想要什么不可以！”
	凌郁的心如坠深潭，冰寒彻骨。她停止了挣扎，只是哀切地看着司徒峙：“义父你……也要和庆叔一样吗？……”
	司徒峙猛地住了手，久久凝视着她：“阿庆他……究竟做了什么？”
	凌郁默不作声，眼中慢慢盈满了水雾。司徒峙惊骇地望着她，心上一阵剧痛，自语道：“他……竟胆大至此，连我的孩儿都敢染指！”
	“郁儿始终是义父的孩儿……”泪水滚落凌郁的脸庞。
	司徒峙摇摇头，目光如电：“你不是我的孩儿，你是我的死敌派来谋害我的贱种。”
	便在这时，树林里隐约传来脚步声响。司徒峙是何等警觉之人，迅即便点了凌郁哑穴，自己也摒住呼吸，侧耳倾听。
	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步履急促，似乎急于寻找什么。他忽然张口低声喊道：“海潮儿！海潮儿是你吗？”
	司徒峙和凌郁都听出来，这是徐晖的声音。凌郁扭动身躯，试图发出声响吸引徐晖注意。司徒峙急忙扼住她脖颈，伸手点了她身上几处大穴，让她一时再动弹不得。他听徐晖的声音愈来愈近，便抱着凌郁往斜里顺势一滚，滚到树林深处，一片野草高密正掩住了他们的身形。
	待徐晖走到左近，司徒峙突然一跃而出，拦在树林当中，漫不经心似的说：“你这是要去哪里？”
	徐晖吃了一惊，连翁婿之礼都忘了行，冲口便问：“凌郁呢？”
	司徒峙眉头一皱，心中起疑，他怎知来此寻找凌郁？难道他二人竟是一伙的？
	徐晖这一上午都过得心神恍惚。他在房中辗转思量，一时便想向司徒清忏悔自己的过错。然而等了约莫一个时辰，不见她归来，又心知她随时都可能归来，忽然情就怯了，手心里攥满了冷汗，逃也似地出了淖弱楼，躲到练功营练功。然而练功也心不在焉，午饭亦无心吃。一个念头整个擒住了他，与其这般苟且，不如去向司徒峙把一切和盘托出，所谓后果种种且都不管，只图一个坦荡安心。
	于是他怀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心情，径直闯进司徒峙的书斋，未见司徒峙，却看到了桌案上酡红的海棠花瓣。这花瓣让他不安。司徒家族内并不种植海棠，他想不出这些花瓣打哪里来，除了一个地方。
	骆英已同高天远走高飞，会把花瓣带到司徒峙书斋的唯有凌郁一人。徐晖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他赶到四组议事的无香斋，只有南岗与南湘在打扫书架。据他俩说，一上午未见凌郁露面。徐晖心头的不祥之感越发强烈。他疾步来到凌郁居住的谧庐，见院门虚掩，便战战兢兢地走进这个他曾无比熟悉的地方。一桌一凳一如往昔，四处弥漫着凌郁身上淡淡的气息。徐晖多么想再将她拥入怀中，哪怕只片刻辰光也好。然而屋内空无一人。他只在桌脚边拣起一张揉皱的宣纸，上书一行娟秀小字——
	闻君盛名日久，可否今日别馆一睹真容？妾当……
	徐晖读着这封尚未完成的书信，反复揣摩其中含义，脑袋里嗡嗡作响。他了解凌郁，这个单薄的身躯里，鼓荡着深不见底的热望与怨尤。他不知凌郁意欲何为，但他预感到她铤而走险，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而他对她的行踪一无所知，手上唯一的线索就是海棠花瓣，便只有往海棠树林中来，没寻见凌郁，却撞上了司徒峙。
	“你怎知凌郁在此处？”司徒峙满心狐疑。
	徐晖一怔，答不上来，反问道：“她不在这儿吗？”
	“她的确在这里，不过你来晚了一步。”
	“怎么？”徐晖心头一紧。
	“她图谋不轨，已给我一刀杀了！”司徒峙睨起眼睛，故意诓他说。
	徐晖心头轰一声巨响。他如何能信，眼睛却真真切切落在司徒峙手握的那把透明匕首上，只见刀尖上还挂着鲜血，把司徒峙整只手都染红。这红色鲜亮明净，只有年轻健康的身体里才会流淌出这样的血液。徐晖相信，这是凌郁的血。他更相信，若非出了意外，她这把匕首决不会离身。
	司徒峙见徐晖脸色刷地惨白无血色，直勾勾盯着他手上的匕首，疑心就更重了，索性再试探一步，恨恨地说：“原来她才是家里的内奸！这贱人掩盖身份，欺瞒我多年。她杀了烈儿，暗中与杨沛仑勾结，还害死了静眉。当真死有余辜！”
	徐晖再也无可怀疑了。司徒峙知悉了一切，盛怒之下杀死了凌郁。他就知道，他早就知道凌郁是在玩火自焚，他早就知道她跨在生死之门，命悬一线。忽然之间，他觉得冷。晌午的阳光仿佛照不进树林，太阳陨落，月亮不再升起，春天消逝，大地沉陷，万物不复存在，连他自己也变作行尸走肉，灵魂“嘭”地一声，从头顶飞离躯体。
	便在这个瞬间，徐晖终于懂得了凌郁之于他的意义。他曾经以为，儿女情长是可以舍弃的，痛苦是暂时的，为了成就他自己，牺牲另外一人是在所不惜的。可是，当得知凌郁已不在人间，他才遽然明白凌郁如此宝贵，有如血液和空气般不可分割，和他共担这艰难美好的人生命运。这世上正因为有她，从此他在行走间才感受到步履沉重的分量。
	“没有了凌郁，你便是司徒家族无可争议的继承人，这难道不好吗？”司徒峙冷漠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树林中，仿佛铁石划破干裂的长空。
	悲恸和怨恨再也无法承受，霎时冲破徐晖的喉咙，喷涌而出。他怒吼道：“跟她比起来，司徒家族又算得了什么？天上地下，今生今世，便只有一个凌郁！你怎能对她下手？你怎么下得了手？”
	司徒峙一时被这气势骇住了。在他的记忆里，已然很多年无人敢这样对他说话了。他盯着徐晖，从他通红的眼中发现了不可遏制的爱情与绝望，于是一切都昭然若揭了。
	司徒峙感到自己被这两个年轻人耍了。他们背着他沆瀣一气，不知谋划了多少阴谋诡计。他心里早已给徐晖判了死刑，现下无异于罪加一等。他睨眼冷冷看着徐晖：“她是你什么人？你凭什么管？”
	徐晖心口一酸，是呀，她是我什么人？人们以为，他与她是最无干无涉的人。有谁知道，她是他的什么人？他再也不能隐瞒，再也不能沉默，端然说道：“她是我所爱之人！”
	“她是你所爱之人？那我女儿又是什么人？”
	“你司徒家的女儿，我不稀罕！”徐晖说得咬牙切齿。
	几朵红花从不远处的树梢上应声纷落，仿佛是这句绝情之语让花木都心寒齿冷，动荡振颤。但两个男人都全神贯注盯死对方，谁也未留意那株海棠树。
	司徒峙眯起眼睛：“不稀罕？不稀罕为何娶她？为何要跪在我脚下，任我驱使？还不是为了换取一席卑微之地？”
	“那你又为什么叫我娶她？还不是为了我手上的武功秘籍？”徐晖反问道。
	司徒峙心思被人识破，恼羞成怒顿起杀心：“你既发誓说要效忠司徒家族，忠于岳父大人，得到秘籍便该即刻交与我。你却私藏起来，是为不忠不孝！你既已有了心爱之人，却又和清儿成婚，那更是无情无义！连把你抚养长大的王明震，你都忍心下手！哼，像你这种无耻之徒，江湖上多一个，倒不如少一个来得清爽！”
	“是你用声名和利益蛊惑我的！是你一步步逼我，把我逼到这条路上来的！”徐晖双目充血，血丝如蛛网结满眼球。
	所有的伪装和矫饰终于走到了尽头，他们必须撕破脸皮赤裸相向。徐晖和司徒峙全身上下的血管都鼓胀开，血液苏苏地飞快流过，骨头与经络间几乎能听到咯咯声响。他与他对视良久，将全身的力量聚于各自掌心，缓慢而有力地推出。
	金子般的日光突然略过云层和枝叶，哗啦啦大把洒下来，耀眼夺目，晃得人睁不开眼。便在这个时候，一个绿色身影从一株海棠树后飞跑过来，拦在他二人中间。他们恍恍一惊，然而挥出的掌力已收不回来。徐晖手掌结结实实拍在那人后心上，但觉全身一震。司徒峙雄浑的掌风穿过那人前胸，霎时传遍了徐晖整个身体。
	司徒峙几十年修习的内功纯正深厚，发掌绵里藏针，源源不绝。徐晖年轻蓬勃，更从《飘雪劲影》中领悟到天地自然之真谛，发掌强劲有力，直冲云霄。两人都用了全力，若非有人挡在他们之间，这一对掌或将两败俱伤。
	也许徐晖本想暗叹一声侥幸，然而当他回过神来，却被巨大的震惊和悲恸淹没了。挡在他身前的这个人，长发飘摇，绿裙曳地，如同被微风吹下来的一片海棠树叶。她身子晃了晃，仿佛没有分量似地倒了下去。
	在司徒清委地的瞬间，徐晖跪倒在地，一把接住了她。他全身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司徒峙也抢上来抱住女儿，呆呆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在这两个男人的视野里，世界霎那间浓缩至一点，只能看到司徒清惨白的脸庞和漆黑的眼眸。她温柔地望着他们，勉力想展开一个微笑。
	司徒峙搂住司徒清肩膀，颤声道：“清儿……你这是做什么？”
	司徒清浑身轻飘飘的，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一样。她用尽力气动动嘴唇，唤了一声：“爹爹。”
	司徒峙眼泪刷地流下来：“傻孩子，你怎地这样想不开？”
	“我没有……我只是……不愿你们这样……”
	“傻孩子，他有什么好？你且让爹把他杀了，一切还可以重新来！”
	“女儿……不孝……”司徒清怜惜地望着流泪的父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父亲流泪。
	“你是爹爹的好女儿！就是脾气这样犟，跟我一个样！”
	司徒清终于撑起一弯浅笑：“不承认也没用……是不是……我终究是爹爹你的孩子……”
	司徒峙的泪水止不住，蜿蜒着爬过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痕。
	“可女儿……就是不想……不想做……司徒家的小姐……”司徒清强忍着胸口剧痛，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生来便注定是司徒家的小姐，是江南最矜贵的金枝玉叶。你要什么，爹爹都给你！你就是要全天下，爹爹都定会为你取了来！”
	“女儿……只想求爹爹……件事……”
	司徒峙忙不迭地点头道：“什么事爹爹都答应你！”
	司徒清微微侧过头，用余光找寻着徐晖：“求爹爹……不要……伤害徐大哥……”
	“他骗了你，把你害成这样，你如何还替他讲话？”司徒峙嘶声道。
	司徒清看到了徐晖，把手一寸一寸挪到他手边：“……徐大哥……请你也答应我……别……别伤害我爹……”
	徐晖紧紧握住她冰凉的小手，哽咽着说：“我答应你，答应你，决不伤害你爹！”
	“……爹爹……求你。……别伤害……你们俩都别……”司徒清说不下去了。有鲜血从她嘴角流了出来，空气中一股腥甜味道。
	司徒峙和徐晖心如明镜，适才他二人都使了全力，任谁挨上其中一掌，不死也是重伤，更何况两股掌力同时打在一个柔弱少女的身上？她的心脉一定已被震碎，内脏破裂，血管绷断，即便云集天下名医，即便是华佗再世，也再难救治。司徒峙看着女儿，知道她顷刻间便要死去，再也不忍拂逆她的意愿，抿紧了嘴，勉强点了个头。
	“主人！主人！”由远及近传来一人凌乱的脚步声，却是汤子仰。
	司徒峙和徐晖全心都扑在奄奄一息的司徒清身上，谁也无心抬头看他一眼。
	汤子仰奔到近前，急声道：“主人，大事不好，少林寺……”话刚起了个头，遽然目睹眼前这副惨烈景象，顿时骇住了，下面的话如被掐断了般戛然而止。
	徐晖拿衣袖徒劳地擦去司徒清脸颊上的血迹，却有更多的血跟着涌出来。他心乱如麻，慌忙去堵那血流，却只弄得自己手上沾满了司徒清的鲜血。
	“……徐大哥……”司徒清凝视着他：“我……我便这样……让你厌恶吗……”
	“不不！”徐晖悲伤地抚平她额前碎发：“你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可是……可是我一错再错，羞愧难当。每次看到你，我……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知你……每日都在受苦……连睡着了，做梦的时候……都在受苦……你连做梦的时候，都叫着她的名字……”司徒清费力地抬起手，想为徐晖拭去挂在眼角的泪珠，一可手举到半空，又掉落下来。
	“我每天都想对你说出一切，向你忏悔。可我没有勇气。我心里越难受，在你面前就越无理取闹。越惹你伤心，我就越发恨我自已……”徐晖深深埋下头去。
	“在你心里，当我……是你什么人？”
	“你是……我的挚友。我曾经在心里发过誓，我要做永远不背弃你的好朋友！永远不！”徐晖抓住司徒清的手放在唇边。
	泪珠从司徒清眼中滚落而下：“我是你的……挚友……却不是……不是你所爱之人……”
	凌郁死了，小清即刻也将死去，她们年轻美好的生命戛然而止，仿佛春花在盛开的枝头凋零枯萎。她们都曾经爱过他，也许现下还在爱，然而死亡将隔断所有的人间情爱。徐晖再也克制不住，把脸深埋进司徒清越来越凉的手掌，热泪奔涌如江流：“小清，原谅我！你是这世上最美最好的翠鸟，可我心里头已经有了一只雪鹰，再也装不下别的人了！我的雪鹰回不来了，小清，她回不来了！我辜负了她，她便如此惩罚我！小清，求你不要这么惩罚我！怎么骂我都行，就是不要这么惩罚我！”
	“原本……我就是来与你道别的……”汨汨鲜血顺着司徒清的嘴角淌出来，再也擦拭不净，染红了她半边脸颊和头发。她大口喘息着：“笼子打开了……我要飞……飞走了……”
	“不！不要飞走！”徐晖死命抓住司徒清的手，大声哀求着，似乎这样死神便不能够擒她离去。
	然而司徒清睁大了眼睛望向花树之上的青蓝色天空，瞳仁里的光芒缓缓地消逝了。
	司徒峙和徐晖的心神都散了。他们伏下身子摇晃她，搂抱她，两个仇人几乎叠成一体，却浑然不觉。“清儿！”“小清！”他们高一声低一声地热切呼唤着，以为她就会像往常一样温柔地答应。可是她沉睡在他们怀中，一动不再动，一个回应也不再给。
	这时候，密林深处爆发出一阵呜咽之声。凌郁从树林间跌跌撞撞地奔过来，眼中溢满了泪水。
	如同做梦般，徐晖突然间看到凌郁，看到一个活生生的、完好无损的凌郁。她穿着他在临安城为她买的白色罗裙，洁净如月光。而此刻他却怀抱着刚刚停止呼吸的司徒清，那个同样美好、却为他亏欠最多的女子。徐晖怔怔望着凌郁，想微笑，又想恸哭，一时间不知自己是喜是悲。
	凌郁奔到近前，司徒清空洞的目光穿过她，投向遥远的天际一角。她胆怯地伸手想摸摸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却又不敢似地缩了回来。适才她在不远处的草丛中听到了一切，冰川做的铠甲终于被熊熊烈火融化，露出一颗滚烫炽热的心。她无声地流着眼泪，一串串洒到青翠的绿草上。这泪水为了徐晖对她忠贞而绝望的爱情，为了小清用生命阻止的一场绝杀，也为了司徒峙终于被打倒的坚强意志。就在这巨大的心灵震荡中，凌郁觉出自己的身体起了细微变化。有一股力量不断鼓荡冲撞，悄然顺着血液游走，从四面八方汇聚至一点，终于冲破被封住的穴道，全身上下霎时洋溢在一团和煦舒适的温暖之中，四肢就此恢复了自由。她尚不知晓，在这弹指之间，她的“拂月玉姿”已然达到了全新的境界。
	徐晖悲伤无措地瞅着凌郁，轻声嗫嚅道：“小清……小清她飞走了……”
	司徒峙猛地一把推开徐晖，将司徒清整个搂进怀里，把头深埋进她沾染了血渍的衣裳失声恸哭。从未有人见过司徒族主如此失态，如此放任感情奔流。他是最刚强的领袖，即使在极端艰难的情势之下，也始终泰然自若，巍然不动。徐晖曾以为他的心肠是铁石打造的，冷酷无情，无懈可击。正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旁若无人地涕泪并流，原本威仪的眉目扭曲成一团，俊厉的嘴角抽动着，像个垂暮老人，又像个无助的孩子。
	凌郁一直希望司徒峙受折磨痛苦，如今她终于如愿。然而这并不能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舒坦快意，恰恰相反，她的心如架在火上焚烤，发出嗞嗞的焦糊声。得不到回应的爱，经年累月便郁积成怨恨。可这怨恨却是最徒劳无益、两败俱伤的行为。目睹所怨之人身受重创，她得到的不是满足，却是更深的痛苦。
	凌郁望着绝望痛哭的司徒峙，多么想搂住他抽动的身体轻声说，义父，你还有我呀，我永远陪在你身边。然而一切已不可能，他们之间的恩情已被横刀割断，再也无法拼凑。
	“逝者如水，将入极乐。司徒先生，但请节哀。”一个祥和、悲悯的声音从树林间传来。
	徐晖几人循声望去。不知何时，少林寺智风方丈、南海观吴智子道长和洞庭派邱叶袅掌门竟一同到来，就站在数丈之外。智风方丈双掌合十，向司徒清的尸身深施一礼。
	“主人，属下前来便是……”汤子仰挪到司徒峙身旁低声禀告，话口旋即被司徒峙抬手截下了。
	司徒峙止住哭声，缓缓将司徒清放倒在柔软的草丛上，动作轻柔温存，似恐惊扰了女儿的清梦。他起身抖抖衣衫，沉声道：“三位大师远道而来，恰逢司徒峙痛失爱女，未能远迎，还望见谅。”
	在场诸人无不深受震动。司徒峙虽然刚刚丧女，适才哭得肝肠寸断，此刻脸上还犹有泪痕，却能在即刻间做到有礼有节，气势不堕，实不愧为一方霸主。
	吴智子见两位同伴脸上都露出不忍的神色，便踏上一步说：“司徒先生家门不幸，令人感伤。我们本不该在此时叨扰，不过事出有因，请先生莫怪。”
	“三位大师有何事，但请明言。”司徒峙说。
	吴智子为难地转头看看智风：“方丈大师，还是请你来讲吧？”
	智风面色凝重，沉默片刻方道：“司徒先生可还记得在少林寺共商组建抗金盟会之事？承各位施主抬爱，我们三人被推选为这一届的议事代表，共同主持抗金事宜。上次雕鹏山杨山主指责司徒家族贩卖丝绸瓷器，与金国贵族暗中往来，我们经过多番查访，确实发现颇多可疑之处。且近日杨山主离奇失踪，雕鹏山六大长老联名告上少林寺，声称杨山主已为司徒家族所害，因为杨山主便是在姑苏与司徒先生会面后，即刻失去音讯的。老衲和吴道长、邱掌门商议之后，想要烦劳司徒先生随我们回一趟少林寺，协助老衲诸人查清真相。”
	汤子仰抢上来说：“司徒家族一向忠义，前次还捐助了十万两白银给抗金盟会，断不会做卖国求荣的事。这定是雕鹏山栽赃陷害，还请大师明察！”
	邱叶袅冷冷道：“司徒家族清白与否，尚须司徒先生亲自来证明。更何况这段时日司徒家族在江北的所作所为，可是事实确凿。本来门户相争之事，旁人也不便插手说三道四，但司徒家族行事也未免太绝了些吧，灭门残杀，血流成河，实令江湖同道看不过去。”
	“各位也瞧见了，我家主人才刚丧女，有什么事不能够缓一缓吗？”汤子仰见情势急转直下，方寸大乱，只得退成守势。
	“子仰，不必多说了。”司徒峙端然道：“三位大师既已亲自前来，那便是不能缓了。事已至此，司徒峙何惧？司徒家族又有何惧？”
	智风温言道：“司徒先生，你可先为令嫒安排后事，再赴少林不迟。”
	司徒峙回头瞅了瞅司徒清的尸身，胸口疼痛，几乎又要流下泪来。他赶忙掉过头去，冷冷说：“我女儿的后事，自然会有人料理。既然诸位疑心在下，我即刻随大师去一趟少林便是。”
	“主人！”汤子仰焦急地低喊道。
	“子仰，家中大小事务，就先劳你操持吧。”司徒峙朝汤子仰微一颔首，眼角扫过徐晖和凌郁，忽然开口叫道：“郁儿，你过来。”
	凌郁浑身一激灵，怔怔看着司徒峙。司徒峙睨眼向凌郁说：“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一件事吗？怎么都不敢过来听？”
	这句话充满了巨大的力量，凌郁再顾不得其他，一步步走到司徒峙面前。司徒峙长久地注视着凌郁，目光出奇地温柔。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往她脖颈上抹去。凌郁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护住自己脖子，却沾了一片鲜血黏稠，原来适才被匕首划伤之处还在渗血。
	“伤口要仔细护理，不然会落下伤疤。”司徒峙跟着跨上半步，一手揽住凌郁手臂，另一只手拿丝帕为她擦拭颈上伤口。
	这次凌郁没有躲开，她心里充满了悲伤。她知道这是义父和她最后一次温情脉脉的亲近，为了即将来临的诀别。
	司徒峙凑到凌郁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可以听到的声音耳语道：“你不是一直想问当年是谁杀了你全家吗？这事知道了对你没什么好处，你还是定要知道不可吗？”
	“是，我一定要知道。”凌郁的心疯狂地怦怦跳着，沉匿多年的秘密终于到了浮出水面的时刻。
	司徒峙的心也在战栗。他深吸一口气，从喉咙里一字一顿送出这句话：“既然这样，你可听好了。你的大仇人名叫——慕容湛。”
	凌郁全身一震。慕容湛，这就是她人生终极诘问的答案，这就是她独自活下来，仍存在于世间的意义。慕容湛，湛卢宝剑，幽谷，神仙眷侣……一连串记忆的碎片嗖地穿过脑海，她心里冰凉，隐隐觉得不祥，一时却也说不清楚哪里让她不安。
	“我父母只是寻常百姓，他……他为什么要杀我全家？”凌郁的声音不由自主在打战。
	“此人武功高强，手段毒辣，二十多年前便已在江湖上恶名远播。他自己的女儿很小的时候就给人害死了。他跑去杀了仇人全家还不罢休，见到跟他女儿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就受不了，想方设法也要弄得人家家破人亡。慕容湛恶名昭著，老一辈的江湖人提起他都心惊胆战，这人做下了不知多少恶行，你家只不过是他残害的其中一户而己。”
	凌郁一抬眼皮，狐疑地问：“之前为何不告诉我？”
	司徒峙叹了口气：“你在少林寺没有听人议论吗？慕容湛武功高深莫测，莫说是从前，便是如今，三个你也不一定赢得了他。我告诉了你，不是叫你去白白送死吗？再说他已然绝迹江湖多年，据说是漂洋躲到了海外。纵使你知道了他的名字，也找不到他的人，不过是徒增烦恼。如今慕容湛的儿子冒出头来，想顺藤摸出他老子的踪迹，倒是有了线索。既然你执着于此，可莫怪我没提醒过你，你决计不是他的对手！”
	这番话如一道急闪穿过凌郁胸膛，她整个人霎时蒙了。慕容湛，便是大哥慕容旷的父亲啊！怎么大哥的父亲竟然会是自己苦苦找寻的死敌？她最亲爱的大哥如何会是仇人之子？
	司徒峙将那把透明匕首交到凌郁手上。他贴在她耳畔，用极低的声音说：“我是为了你好，奉劝你一句，不要去想报什么仇了。你根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讲完此言，司徒峙一撒手，把凌郁推了出去。他昂然向智风诸人道：“三位大师，司徒峙即刻可随三位赴少林一游。”
	智风点点头：“既然司徒先生如此随和，那就有劳了。”
	司徒峙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草地上的司徒清，转身随着智风三人往海棠林外去。任凭身后汤子仰急切地呼唤，他也再不回顾。
	凌郁攥紧了匕首，注视着司徒峙在三位江湖宗师的监视下走远。那个高大英武的身影昂首步入红花绿树掩映之间，那般决绝，不留一点儿回旋的余地。她眼巴巴目送他消失在斜阳之中，忽而觉得，与义父从此一别，她真就只剩下手中这把匕首了。这匕首，就是她自己。

第二十章 寻仇
	海棠林里恢复了往昔的静寂。徐晖神情恍惚抱着司徒清，任汤子仰如何劝说也不肯放手，只是径自流泪。汤子仰拗不过他，一甩手赶回司徒家族去了，那里还有一个烂摊子等着他收拾。
	徐晖坐在林间草地上，怀抱着司徒清的身体。凌郁在他身边，也不说一句话。静柔的风儿拂过林梢，红艳艳的枝头轻轻摇晃，卷起春花烂漫，芬芳满盈。
	在这静谧的春天，许多凌郁早已遗忘的陈年旧事渐渐翻卷上来。她想起，其实她在司徒家族的童年时代，大把大把的时光都是和司徒清一起度过的。她们年纪相若，她只略长数月而已，因而司徒峙许她们一处玩耍，请先生教她们一并念书。
	有一日她们读唐诗：“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李白的这首古歌结尾充满悲凉意气，在一个春日长长的午后，由两个七八岁的孩子读来，能懂得多少？
	司徒清扬起小脸说：“这李太白怎么有那许多愁哇？郁哥，你也有这么多心事吗？”
	凌郁背脊上一凛，不自禁挺直身子：“我哪儿有什么心事？”
	司徒清抿嘴露出一弯月牙儿笑容：“郁哥你瞒不了我。你愁自己不是小姑娘，没法子穿五颜六色的花裙子，是不是？”
	这句无心之语正击中凌郁心窝。她凄惶地不知所措，只得含含糊糊推说：“左右你是锦衣玉食，无忧无虑。”
	“你哪里知晓我的愁。”司徒清却叹口气。
	“你愁什么？”
	“我愁自己没有一对翅膀。”
	凌郁嘲笑地说人都没有翅膀。司徒清皱起了轻轻浅浅的小眉头：“可小鸟有！你看，树上的燕子、黄鹂，全都有。它们扇扇翅膀，就能飞到想去的地方，不管多远都行。我也想飞，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飞到书上说的那些个地方去。”
	年复一年，凌郁分明看到小清背上渐渐长出一对透明闪亮的翅膀。她每天都悄无声息地梳理羽翅，等待它们长得更坚硬强韧。若非遇上徐晖，她迟早会展翅飞走，飞出司徒家，飞向广阔无阻挡的天空。
	凌郁眼前浮现出司徒清七岁时的模样，方才明白，不论自己如何抗拒否认，司徒清都已在她心底扎根，她是她无法割舍的亲人和伙伴。然而这个清亮如山泉的朋友，还未及相交，便永远失去了。
	黑夜滚滚压下来，凌郁从回忆中惊醒，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她见徐晖仍坐在原地发怔，便拿衣袖悄悄擦去脸上的泪水，站起身来轻声唤他说：“阿晖。”
	徐晖扬起脸瞅着凌郁，小声说：“她这么好，这么干净，谁忍心伤害她？谁能这么忍心？”
	是谁折断了小清的翅膀？是谁让血流成河？凌郁的心拧作一团，透不过气来。这问题她不敢碰，因为他和她都脱不了干系。
	然而凌郁的眼睛是一汪湖水，徐晖从那对乌沉瞳仁里看到他自己。他掉过头去，低声自语：“我心里想着你，却昧了良心娶她做妻子，娶了她又日日折磨她。我找不见我的真心，它叫黑夜给吃掉了。我就变成一条疯狗，一个恶魔。我把她整个撕开了，把她的心撕成碎片了……”
	凌郁轻轻拢上司徒清微张的眼睑。她好像熟睡般地躺在徐晖臂弯里，青白色的脸庞庄严沉静。月亮升起来，照亮了她的身体，发出莹莹光辉，宛如一尊白玉雕像。
	凌郁柔声道：“小清是天上之人。她身上长着翅膀，凡人瞧不见，现如今她展开她的翅膀，要飞回到天上去。”
	徐晖仰头望天，月光如雨，疯狂而温柔，透过枝叶倾泻而下，仿佛是一条通往天上的蜿蜒之路。
	“我们把她葬了吧，让她的身体安息。”
	“葬在哪儿？”徐晖哑了嗓子。
	凌郁知道，小清是不愿回那个金丝牢笼的家里去了。她最爱自由，就该葬在自由之地，黄土累累可要憋闷坏了她。环顾四周，没有比海棠林边上那片流水更好的所在了。
	于是他们把司徒清抱到水边。凌郁解开骆英拴在屋后的乌篷船，徐晖将司徒清轻轻平放进船舱。
	凌郁道：“她心里喜欢湖光山色，天高地阔。便让她漂到太湖去吧。”
	徐晖点点头，仍然舍不得松开握着司徒清的手，他知道，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小清亲切温柔的脸庞了。直到凌郁轻轻推他手臂，他才狠下心来，猛地抽身出了船舱，一跃跳上岸。
	凌郁却站到船尾，执橹说：“我把船摇到顺流的地方便回来。”
	“你却……怎么回来？”
	“你忘了吗？我可是会凫水的。”凌郁勉力展开一个微笑。
	徐晖心中迷迷茫茫，眼前的凌郁，自己一伸手便能触到她衣袖，可是她只一催橹，顷刻间便会划至数丈之外。他隐隐担心她从此也消失不见。
	“你可要早些回来呀，我就在这儿等你！”他切切叮嘱。
	被人牵挂的滋味是这般好。凌郁心头一热，喉咙却哽住了。
	凌郁缓缓摇橹，向西南方向划去。徐晖逐渐退成岸边的一个小黑点，终于融进夜色里再也分辨不出。水上的月夜静谧安宁，只有一汨一汨的流水自船头分开，又在船尾汇合。无遮拦的水面上，月光像发了狂似地，哗啦哗啦打在凌郁身上。
	凌郁听得懂月光的语言。那是一种无声的音乐，时而欢唱，时而低诉，时高时低，时明时暗。今夜是月圆夜，巨大的月亮在水上飞驰，给黑色的流水铺上一层水银，简直要把黑夜都覆盖。凌郁知道，这是月亮在放声哭泣，它没有眼泪，不能哀鸣，唯有把身体大片大片洒向大地。她便追着月亮划去，整个浸在月光里。那月光湿漉漉的，她的身体也湿漉漉的。当所有的悲伤和愤怒都不能与人倾诉，她便只有走在寂寞的月光里，一夜又一夜。
	划过平缓的水面，水流渐渐湍急。凌郁知道，不用她再使力，船就能漂进太湖了。她松开船橹，躬身走进船舱，跪倒在司徒清面前。
	凌郁理顺司徒清额上凌乱的碎发，把挂在她嘴角的最后一丝血迹也轻轻擦去。此刻她看起来真像个熟睡的孩子，白瓷似的瓜子脸，乌黑的睫毛，被鲜血浸过了的嘴唇竟然微微向上弯起，仿佛正做着一个甜蜜的梦。凌郁凝视着这张脸，心也渐渐变得柔软。
	凌郁陪着司徒清在水上漂流，一程又一程，而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她最后一次握紧司徒清的手，把心一横，折身疾步出了船舱。凌郁抄起平日里骆英放在船尾的短斧，在船板上劈开一道大裂缝，旋即便有汨汨的水流涌进船板上来。再过得片刻，船身便会沉没于太湖深处。凌郁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水中。
	凌郁游出几丈远，忍不住回头张望。载着司徒清的小船随着流水漂远去，虽缓慢摇曳，却义无反顾。凌郁相信这条银白色的月光水路通向天上，可这毕竟是最后一眼了，与君一别，从此天人永诀。凌郁把头埋进水中，向林红馆泅去，如此她的眼泪便可以流到水里去，没有人会发觉，连无所不知的月亮都不能。
	春水温柔，这温柔里头可又含着清冷。凌郁泡在水里，寒气一波一波钻进她肺腑里去，她整个人便都舒展开了。她记起师父凌云说过的话，水从来不扎跟它性情相投之人。而她自己真就仿佛是生长在水中似的，四肢轻轻划动，自然而然就往前游进。她好像天生便跟水特别亲近，她了解水流韵律，随着它的节拍上下起伏，轻快自如，如一尾银鱼。
	然而游得久了，身体毕竟疲乏。何况凌郁右肩上受了司徒峙一掌，每一抻动，整条手臂都隐隐作痛。她脖颈上被匕首划破的伤口还未凝合，一碰到水便重新裂开，火辣辣地疼。游了一炷香工夫，她的体力渐渐消耗尽，右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她觉得累极了，不觉合上眼睛，一动都不想再动，就随着水波漂到哪儿算哪儿吧。
	这时候，她耳畔忽然回响起徐晖的声音——“你可要早些回来呀，我就在这儿等你！”这呼唤钻进她的身体，沿着四肢游走，化作一团力量。她猛地张开眼睛，辨明了方向奋力向前游去。有一个人在岸上等她，所以不论多么艰难，她都要游回去，再和他见上一面。
	当凌郁看到岸的时候，她全身都因耗尽体力而不住打战。徐晖就站在适才船离岸的地方，朝着她的方向张望，如同一座石像。她挤出最后一星力气，向岸边游去。循着水声，徐晖发现了凌郁微微探出水面的头颅。他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冲进浅滩，甩开水流对双腿的裹缚，一步步向她靠拢。
	徐晖终于在齐腰深的水面够到了凌郁的手指，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凌郁勾住徐晖的脖子，整个人吊在他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徐晖搂紧她全部湿透的背脊，久久说不出话来。
	徐晖把湿淋淋的凌郁抱上岸，升起篝火，让她烘烤衣裳。凌郁是太累了，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线，仰脸道：“我听到你喊我，我就使劲游哇游，总算游回来了。”
	徐晖又是甜蜜，又是伤心，哽咽着说：“你要是游不回来，我就造一条船去找你，直到把你找着为止。”
	凌郁不答话。徐晖低头一看，她不知不觉竟已睡熟了，微微蹙着眉心，脸上湖水泪水浑成一片。她蜷缩在他怀里，竟是小小的，全身心依赖着他。他略一动弹，她在梦里就伸手抓住他胳膊，似乎生怕他会跑掉。
	这一夜，徐晖就抱着凌郁在篝火旁取暖。他就近拣了些药草草根，嚼烂了敷在她脖颈伤口上，再撕下衣衫一角悉心为她包扎。他愿永远这样环抱着她，他们二人便成一个世界，圆满的，光亮的，洁净明媚的。然而他知道，自己再也不是当初九月临安城里的那个他了，太多的悲哀与悔恨压进心里，每一个回忆都要粉碎他。他弃绝了灵魂，化作一颗流星，绽放出刹那光华，就坠落在烂泥塘里，身上斑斑点点到处都是污迹，穿上再光鲜的衣裳，也是肮脏之人。他把自己的人生搞砸了，该往何处去，该如何去爱沉睡在身旁的人儿，他茫然无措。
	徐晖仰望夜空，心中充满恐惧。月光倾野，洗刷着他身上不洁之处。他就在这月光下恍恍惚惚沉入了梦乡。暴虐的月光也变得温存，轻轻盖在他们身上，仿若上天悲悯的目光。
	徐晖是被清晨树林间的鸟鸣声唤醒的。大地还未醒来，花儿拢着苍白色的花瓣栖息在枝头，等待晨曦为它们点染上第一抹嫣红。他迷迷糊糊觉得胸前空了，叫一声“海潮儿”，无人应声。他猛然惊醒过来，一睁眼，看到凌郁双手抱膝，坐在不远处的水边，方才舒了口气，一捏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走到她身边说：“我梦见你悄悄走了，扔下我一个人。还好是场梦。”
	“总要与你道声别再走。”她回过头来，脸上漠然地无表情。
	徐晖恍恍觉得凌郁好像站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对他讲话，中间隔着高山大河，千重万重。他心里忽有点儿着慌，赶忙道：“以后我们谁也不说什么走不走的话。”
	凌郁眼中射出寒冰一样的目光：“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这道理你却不懂么？”
	“散不散是与旁人，你我怎么可以再生分离？”
	“这世间的路何其狭窄，从来便只许各自独行。偶尔与人结伴同走一程，到了岔路口终究要相互别过。”
	徐晖心中攒了千言万语，憋许久，只涌出一句：“海潮儿，我决不能再错失了你。”
	“可惜，你已然错失了。”
	“什么……”徐晖迷茫地望着凌郁。
	凌郁幽幽道：“昨儿我眼睁睁看着义父他垮了，流泪了，才知从前你说得对。在我心里，到底义父的分量比你更重些。我要等他回来，一直陪在他身边。”
	徐晖胸口如遭重创，心不住往下沉：“我不信！我知你心里怨我，说气话来呕我。”
	“到了今时今日，何须再说气话。你我之间，只是到了不必再相见的境地。一看到你的脸，我便会想起不愉快的往事。不如就此别过，从此山高水阔，天各一方吧。”凌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她人已乘着轻舟一叶，过了千山万岭，再也追不回来。
	徐晖怕眼泪即刻就要落下来，赶紧闭上了眼睛。原来凌郁是要摆脱他，原来她的心里已然没有他。
	他听到凌郁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江湖大得很，有的是机会，有的是姑娘。很快，你就会忘掉我了。”
	那最后一句话似乎微微打颤。徐晖打开双眼，凌郁正深深注视着他。他心上一阵激荡，刚想张口唤她的名字，她却转身走入海棠树林间，仿若一朵翩翩飘远的白云。
	太阳跳跃着升起来，海棠花层层叠叠绽开艳红艳红的容颜，很快遮挡住了凌郁的身影。徐晖想拦住她，可刚一抬手，看到自己粗糙干裂的手掌，全身就凉了。他就是用这只手往明叔肚子上插了一刀，就是用这只手重重拍在小清身上。徐晖把手缩了回来，他已入地狱回不了头，再不能够祈求爱和宽恕。他的心跌进深渊谷底，在尖利的岩石上撞得粉碎，他的人从此只是行尸走肉。
	凌郁拼上全身力气，昂首穿过海棠林，强忍住不再回头看徐晖一眼。她身上背着推卸不掉的包袱，要去找那个改变了她一生的大仇人。她知道，这是一条有去无回的路，与其二人共患难，不如由她独自承担。
	她想起《庄子》里的话，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阿晖，这么苦的相爱，不如相忘。
	凌郁再不能回城中司徒家，便用身上带的一点儿碎金子买了匹羸弱白马出城北去。许多年以来，这是她第一次没有怀揣司徒峙的命令离开姑苏，也是头一回着女装走在天高水长的江南官道上。策马急行数里，她忽而想起前方并没有急迫的任务，身后也没有嗒嗒的追兵，从此她再不用快马加鞭，成风追月。她所宝贵的一切都已流逝，只剩一个心愿要了却。生命何其漫长，她可以挥霍全部的光阴去完成这件事。于是她放缓白马缰绳，任它自由徐行。
	去找慕容湛之前，凌郁打算先回故乡拜祭父母。一路北上，周遭的一草一木渐渐变得陌生，空气清新得简直呛人，世界好像突然展开新的面目，好奇地注视着她。她再也不必伪装成凌少爷，司徒家族的镣铐咔嚓崩断，她终于还了自己本来面目。人世原来是如此单纯清静甚而枯燥。她独自走在返乡的途中，仿佛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家去，所有的爱和恨都不曾有过，她只是当年那个六岁大的孩子。
	很多年前，她记得家住得很近，就在河的对岸，过一座弯弯的拱桥就到。很多年后，她长大了再想起来，却又觉得家住得很远，远得好像是在天涯海角。
	凌郁已然有十余年没回家了，然而回家的路她还记得。过了长江，进入淮南东路，故乡就一步步地近了。她有意放缓了脚步，心中忐忑，几乎是害怕。
	然而一踏进那座破败窄小的城门，凌郁的心神便即安定了下来。雕花桥礅，潺潺流水，桥边垂柳，咯咯作响的青石板路……眼前的一切是如此亲切，沉睡在她身体内的童年记忆顷刻苏醒，她以为已然忘却的种种重又在眼前变得清晰。这一景一物曾无数次出现在她迷乱的梦中，她以为那是异乡，原来却是故土。
	她呆呆立在当地。一个挎着篮子卖子夜花茶的中年妇人经过时道：“姑娘，瞧你这模样，是从大地方来的吧？”
	凌郁回过身来，不置可否地笑笑，忽而觉得一阵心酸。她想起前朝人写的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原来真是这样。而她，竟是连乡音都改了。
	凌郁身上有种摄人夺魄的美丽，这个凄楚的笑容更加动人。妇人瞧着心中喜欢，不由多说了两句：“你是来找人的吗？这城小，各家各户我都认得。你告诉我，我领你去！”
	“我……我找凌家。”凌郁小声道。
	“凌家？”妇人蹙起眉头：“咱们这城里头可没有姓凌的人家呀。”
	“是凌书安凌先生家，就住在城东头！”凌郁急切地说道。
	那妇人脸色霎时凝成铁青色：“他们家？他们家十多年前就出了事，全家人都死光咧！你如今却来找他们做什么？”
	凌郁心头一沉，答不上话来。那妇人觉得晦气，赶紧侧身走开了。凌郁也不再问人，凭着记忆，沿蜿蜒狭长的河道一路向东，过一座圆石拱桥，拐进一条蔽荫的巷子，走不几步，一片荒废的宅院便赫然矗立在眼前。
	这就是我的家。凌郁仿佛又看到院子里含苞待放的杜鹃花，母亲穿着银粉色双缎面小袄，拿一把明晃晃的剪刀，站在花圃里教几个丫鬟修剪枝叶。她和妹妹拎着小水壶跑前跑后，看到父亲携着几个得意门生从正门走进来，用她所不懂得的言辞讨论着什么，就奔上去一人抱住父亲大腿一侧，央他带她们玩。父亲总拗不过她们，当着学生的面，就把两个孩子双双抱起来，一面忽悠忽悠地走，一面笑着说：“夫人，有什么好吃的么？这两个娃娃越来越重，我都要招架不住喽！”她和妹妹就咯吱咯吱地笑起来，母亲和丫鬟们也笑，连父亲的门生们也跟着笑。她记得那时候满院子里都是笋尖子一样清脆的笑声。
	突然之间，那队黑衣人长刀一挥，笑声就结成了冰，一块一块冻在窗棱间。多年后凌郁重回故里，拿手轻轻拨弄，只能听到铮铮的声响。她朦胧记得她的家很大，长大了才发现，家其实竟然很小，只是司徒家族的一隅院落而已。她走进一间间屋子，寻找儿时的记忆。每间屋子都落满尘埃，遍结蛛网，血腥气凝固在空气里，隐藏着一场一触即发的杀戮。她知道，童年的欢乐一旦失去，就永远不再复返。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幕后主使的仇人。
	凌郁出了后门，沿着小路上山，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半山。这里埋葬着她全家人，是当年司徒峙叫人收殓的。刚走进树林，她就感到这林子里还散发有他人的气息。那是一种强烈的熟稔的气息，充满了力量和威胁。还有谁会到这里来呢？她一颗心无来由地怦怦乱撞，不由放轻了脚步，悄没声息向前移动。那片墓地就突然闯进她眼帘来。
	十来座大大小小的土坟伫立在山岗上，饱含冤屈，而又沉默不语。这就是普通人的命运，他们幸福时默默微笑，受到屈辱迫害的时候也不吭一声，偏偏是这样善良隐忍的人们，总要蒙受苦难，含冤而终。凌郁的父母就是这样。但她发誓不做这种人，她把怨恨一寸一寸埋藏起来，埋得愈深，恨就扎根愈深，为的是要有一天以牙还牙，报仇雪恨。然而她知道，逆来顺受的人们其实更令人羡慕，她这样的人却注定得不到片刻安宁，享受不到人世的明亮与欢乐。她太想爱，可又放不下恨，便只能挣扎于血腥，而无法安息在这片宁静祥和的山上，像她的父母一样相守相望。
	此刻这片墓地里站着两个人。凌郁把身子藏在高大的榉树后面张望，血霎时就凝住了。虽然只匆匆见过两面，这二人扎进她瞳仁里，还是一眼便认得出来。
	他们并肩站在凌书安夫妇的坟前，默默放下两束鲜花。慕容湛蓝袍澄湛，凌波罗裙飘曳，远远望去，凌郁不自禁在心底叹了口气，她几乎是喜欢他们的，这一对神仙般的眷侣。
	“这帮混蛋！”慕容湛紧锁眉头，低声咒骂了一句。
	“湛哥，让逝者安息吧。”凌波扬起脸，轻轻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
	“小波，我心里好恨！”
	凌郁的心沉入黑暗深渊的最底层。再也无可怀疑了，他们就是害死全家人的幕后元凶！除了无法磨灭的悔恨和愧疚，还有什么原因能够让他们在十五年后来到这片被人遗忘的墓地？她在他们的脸上发现了幽密深邃的痛苦，这痛苦逐年增长，与他们的容貌融为一体，几乎不可察觉。
	是他们，就是他们！凌郁双手死死扣住树干，这就是我的仇人！她曾千万次地幻想过仇人的模样，想成是凶神恶煞，妖魔鬼怪，想他们茹毛饮血，杀人成性。想象的碎片拼凑啊撕碎啊，最后汇成的人形却怎么是这样一对情爱笃厚的俊美夫妇？
	凌郁不敢承认，她内心最深处不愿慕容湛夫妇作她的大仇人。然而人生却有种种不由自主，有时候连选择谁作自己的仇敌都不能够。
	从墓地尽头的山路间传来哒哒的马蹄声。远远奔来一匹油黑乌亮的骏马，马上一位素袍青年到近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慕容湛夫妇面前，拜倒行礼道：“儿子给爹娘请安了！”
	喜悦和宠爱流水般笼上凌波眼角眉梢，冲淡了适才的悲哀。她微笑着扶起儿子，佯装嗔怪地蹙了蹙眉头：“旷儿，你老是这么贪玩，妈都好一阵子没看到你了。”
	树丛深处的凌郁，整个人如同掉进了冰水里，简直比雕鹏山的深潭更黑更冷。眼前这和乐融融的一家人就是她今生的大仇，可这含笑的英俊青年，却又是这世上她最亲的亲人。不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总还是怀有一丝侥幸，只盼慕容旷并不是仇人的儿子。然而此时此刻，一切再没有怀疑的余地。她似乎能听到鲜血从大哥血管里汨汨流过的声响，那是慕容氏的血液。这声音几乎要撞破她的耳膜，冲进她的喉咙，刺穿她的胸膛。她疼痛地蜷缩在地，咬紧了嘴唇，生怕自己尖叫出来。
	掠过青翠的叶稍，凌郁看到慕容湛伸手一示意，慕容旷便恭顺地跪倒在众坟面前，向自己的父母郑重行大礼。他以为叫儿子磕个头，行个礼，就能把当年的恶行一笔勾销么？愤怒的火焰一触即燃，霎时烧遍凌郁全身。她简直想扑上去给大仇人狠狠一记耳光，打掉他假末招式的仁慈面具。
	待他们三人结伴离去，凌郁才从树林里走出来，把坟前的鲜花狠狠扔远去。她在父母坟前长跪不起，祈求他们赐予她复仇的力量。她要向慕容湛一家讨还这笔血债，要他们血债血偿。然而，慕容旷亲切的面庞总在她眼前打转，搅乱了她的意志。她心烦意乱，一时是汹涌的恨，一时又是澎湃的爱，陷在漩涡里，潮水发狠地要将她整个淹没。
	祭拜过父母家人，凌郁下山折回城中。若疾行一阵，或许还可以赶上慕容湛夫妇，但她却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她对自己说，反正我所有的日子都是用来报仇的，又何必急在这一时？可是她骗不了自己，她故意拖延，是害怕见到慕容旷。她分不清他究竟是仇敌还是亲人。
	故乡的小城是名副其实的小，一炷香的工夫便从东头走到西头。她心不在焉地在街市上来回转悠，佯装饶有兴味地采选大娘篮筐里的鲜货，心里却不住寻忖，他们该出城了吧？他们早该出城了吧？
	“……二妹？”一个熟稔的声音却突然从背后响起。凌郁全身一震，惊恐地回过身去，就看到了她此时最怕见到的人。慕容旷牵着他的大黑马快步走过来：“真的是你！你换了女装，我都有点儿不敢认了！”
	慕容旷伸手刚一触及凌郁手臂，凌郁就像被蛇咬了一口似地，往后缩了缩。慕容旷并未察觉，他沉浸在这偶遇的欢喜之中。
	“我正想着过几日便往姑苏去接你呢，你自己已然离开司徒家啦？”
	“嗯。”凌郁痛苦地点了点头。
	“你却如何会来这里？”
	凌郁低头犹豫良久，鼓足勇气，抬眼问道：“大哥，你为何在此处？”
	“我跟我爹娘来给故人扫墓。”慕容旷淡淡说道。
	故人？他们竟然还自称是我家的故人？凌郁悲愤至极处，牙齿不自禁地上下打颤，发出玉石碰撞的咯咯声响。
	慕容旷这才留意到凌郁神色不妥，关切地扶着她肩膀道：“二妹，你怎么啦？”
	凌郁想从慕容旷手中挣脱，一时却挣脱不掉。慕容旷的手掌灼人般地，在她肩头火烧火燎。而她整个人却仿佛身在万年冰川，惊悚苦寒。她觉得无比烫，又无比冷，不由地浑身战栗。
	慕容旷以为她在为与司徒峙的最终决裂而难过，便转而道：“我爹娘才刚出城，我带你去追他们，一会儿便追上了。”
	“不！我不去！”凌郁尖声说：“啪”地甩开慕容旷的手。
	“他们人很好，会视你如亲生女儿一般。”
	一对慈爱的父母，一个体恤的哥哥，一个山高海阔的世界，这是慕容旷许给凌郁的未来。然而此时此刻听起来，它多像是个残酷的讽刺。亲生女儿？凌郁死死瞪着慕容旷，大哥，正是你这对很好的父母，让我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你怎么啦？”慕容旷目光明澈，坦诚如赤子。
	仇恨是一杯毒酒，深深浸入凌郁的五脏六腑。她满心怨恨，冷冷说道：“我还要给我全家报仇。”
	“报仇不会让你心里更舒坦，这世上还有好多更要紧的东西。”慕容旷道。
	有那么一刹那，凌郁几乎克制不住，要扑上去揪住慕容旷衣襟，大声说出仇人的名字。施暴之人当然可以轻易忘记犯下的恶行，可是被损害的人怎么忘？谁能补偿她失去的童年？谁能偿还她耗费的青春和爱情？不，她永远忘不掉，永远不！
	慕容旷的目光掠过凌郁肩头，神色忽而变得凝重：“咱们走！”不由分说，携起她的手，快步扎入人群里。
	慕容旷拉着凌郁穿过热闹的集市，七拐八拐，想往僻静处隐去。凌郁也觉出从背后袭来的团团杀气。她略一迟疑，反手拽住慕容旷道：“跟我来！”便拉着他斜穿过几条巷子，溜进凌家久已废弃的老宅。
	“怎么回事？”凌郁这才腾出口气来问。
	“这两日总觉得有人鬼鬼祟祟跟着我，似乎来意不善，又像有所忌惮，不知是什么来路。”
	“你可得罪什么人啦？”
	慕容旷低头默想片刻，脑海里却一无所获。他环顾四周，惊奇地看着这座破败死寂的宅院：“这是什么地方？”
	凌郁再也不能隐瞒。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吐出心底里铁锈斑斑的秘密：“这是我的家。”
	慕容旷惊愕地掉回头来瞅着她：“你的家？可你家里人……”
	“我家里人都给恶人害死了，就死在这里！”凌郁目光如刀刃，狠狠插进慕容旷的身体。仇人的名字已滚到舌尖，轻轻一吐便能刺穿大哥的耳膜。
	慕容旷又惊骇，又迷茫，心底还隐隐约约想到了什么别的事情。可还未等他想清楚，院门突然被“砰”地撞开了。三条壮汉闯进来，大步流星跨到慕容旷面前：“臭小子，看你还想往哪儿跑！”
	慕容旷和凌郁认出他们是雕鹏山跟随杨沛仑左右的三位长老，当日在雕鹏山上交过手，后来在少林寺中也曾见过。
	慕容旷心里有了分寸，倒安下神来，笑道：“三位如影随形，请问究竟有何贵干？若是要讨杯酒钱，几两碎银子在下倒还出得起。”
	为首的一位长老两鬓皆已斑白，火气却盛，大喝道：“你甭明知故问了！咱们山主就是叫你给害死的，你还想赖吗？”
	慕容旷和凌郁对视了一眼，都想，天下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杀死杨沛仑的事还是给他们获知了。
	一想起那夜杀人之事慕容旷心里便一阵抽搐。他垂下眼皮勉强说：“杨沛仑是咎由自取，可怪不到别人头上。”
	白鬓长老身旁的瘦高个子长老怒骂道：“臭小子，竟敢数落咱们山主！活得不耐烦了吧！老子是混蛋，儿子也是一个样！”
	慕容旷听他辱骂父亲，怒火一下子拱上了胸口。他攥紧拳头，跨上一步厉声喝道：“你胡说什么？”
	第三位灰袍长老粗声粗气地说道：“天下人都知道，慕容湛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大恶棍！你是他儿子，自然也是奸恶之辈！”
	“天下人？天下人就能明辨是非了么？究竟谁是混蛋，谁是好汉，各位真能看得分明吗？”
	父亲究竟是何人，长久以来这个疑问都深锁在慕容旷心头，吹不散解不开。在他眼中，父亲胸怀广阔，意志高远，他想不通为何天下人却都说父亲是恶毒凶险之人，行卑劣龌龊之事。后来，他和龙益山在黎静眉家乡茶园为她守灵，四野不闻江湖事，只有乡户人家炒茶的香气缭绕。坐在半山腰，他忽然想，其实就算天下人都咒骂父亲又如何呢？天下究竟有几人真地认识慕容湛？大多数人还不是交口相传，人云亦云？真正了解父亲的便只有他们几个而已。而他们几人，难道不足以抵挡全天下人的众口铄金了么？
	“得了，甭费嘴皮子了！臭小子，今儿个咱们就是来取你人头，好回去祭奠山主！”白鬓长老一声喝令，三人拉开架势，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慕容旷把凌郁推到一边，冲她微微一笑：“你别动手，且看大哥收拾他们。”他一跃跳到三位长老跟前：“三位与我并无私人恩怨，能不能不打？”
	“想求饶？那可没门儿！”瘦高个子长老鼓着眼睛一撇嘴，率先冲了过来，五指抓向慕容旷面门。白鬓长老和灰袍长老也从不同方位同时出手，慕容旷被他们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三人出手凶狠，但有所顾忌，眼神里泄露了深藏在心底的忌惮。湛卢宝剑，飘雪劲影，两次大闹雕鹏山，两任山主的惨死，这一切使慕容这个姓氏成为雕鹏山人的死穴，让他们恨之入骨，又魂飞魄散。
	慕容旷却是无所畏惧。今日他终于发现，别人的中伤和毁誉并不一定能够撼动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更清楚。不要被别人蒙蔽了眼睛，要透过自己的心去看。不要受外物牵制，要高高兴兴做你自己。父亲的话又从他心底升起，他的世界在一瞬之间变得澄澈分明。
	其实世间所有的比试都是一样，实力相当时，决胜负的就是气势。一方有忌惮；一方无畏惧，输赢已然分出。慕容旷但觉周身格外舒展，一身功夫便如行云流水，无所拘泥。武功之道与自身合二为一，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这也许就是“飘雪劲影”的最高境界。
	凌郁在一旁默默观战，心绷紧了几乎要炸开。她担心慕容旷以一敌三会吃亏，想冲上去帮他，手脚却偏偏像被绑住了似地动弹不得。整座宅院中弥漫着父母家人的游魂，他们飘来荡去，无声地哭泣，谴责她竟会结交仇人之子。
	她注视着慕容旷与雕鹏山三位长老旋斗，看他们由肉掌相搏到兵刃相交，铁器碰撞之声尖利刺耳。这声响让她不由想起六岁的那个午后。屋檐下凝滞的血腥在汨汨蒸腾，埋葬了十余年的杀戮情境又在眼前拼合。她仿佛重被带回到那场屠杀之中。那伙凶恶的黑衣人手持长刀，闯入她平和安详的家园，一刀一条性命，每条性命都流干了鲜血，化成冤魂，钻进她心底深处幽暗的角落。
	海潮儿啊海潮儿，你怎能忘记这血海深仇？你怎能忘记你究竟是谁家的孩子？娘亲在悲泣，父亲在叹息，妹妹在哀号。
	便在此时，慕容旷夺过灰袍长老手中长刀，隔开瘦高个子进攻，反手划破他左边肩膀，血哗啦一下就奔涌而出。只要再跟进一步便能结果这瘦高个子，但慕容旷不欲伤人性命，撤回长刀道：“还打吗？不打就走！”
	瘦高个长老急了，抄起手中短刀向慕容旷扑来。慕容旷不及后撤，只得持长刀劈入他右肩，一时鲜血迸流，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凌郁袖口上。凌郁看着这血，胃里一阵翻刍，几乎要呕吐出来。这是妈妈的血吗？他们在屠杀她手无寸铁的亲人，可她只能躲在暗处，就这样眼睁睁毫无办法地看着。
	她的透明匕首瓮瓮作响，似乎想要冲破洞箫的束缚，刺入仇人胸膛。她把匕首抽出来，紧紧握于胸前，大口喘着气，想平息心中令她惧怕的暴虐之潮。可匕首的意志却更强大，它咯咯发颤，吐出愤恨的寒光锐气，每一道光影都饱含着一个字，杀！
	杀，杀，杀了你凶残的仇人，为你父母报仇！你已经等了太久，不能再等下去了！匕首贴在她胸口上说，动手吧，将我插入仇人的心房，只一下，他的血将喷涌而出，以此洗净你亲人所流的含冤之血。
	凌郁红了眼睛，分不出谁是慕容旷，谁是雕鹏山长老，眼前只是一片血红如海。她不由抓紧了匕首，浑身颤抖着向他们走去。
	瘦高个长老双肩受伤，再也支持不住，扑通栽倒在地。他两个同伴急忙抢上去把他扶住。慕容旷不愿杀人，更不愿他们纠缠，于是故作凶恶，疾言厉色道：“杨沛仑都是我手下败将，你们三个也想随了他去吗？”
	“走！”白鬓长老脸色铁青，和灰袍长老搀着受伤的同伴走出凌宅大门。
	慕容旷长长舒了口气，叹息道：“雕鹏山真是没落了。他从来只凭武治，终究不能长久，崛起快，倒台也快。如今武力治不了人，便连豪气都没了。”
	他转过身来，斜阳忽然变得异常耀眼明亮，卷着犀利的奇幻光彩，罩住他双目瞳孔。他一时看不真切，不得不眯起双眼：“二妹，咱们走吧……”
	话尚未说完，微笑还在嘴角，慕容旷遽然觉得胸口一寒，仿佛心撞倒了极北的冰川上。光彩消失了，他迷迷茫茫低头看去，前胸上插着一把精雕细琢的匕首剑柄，再一抬头，凌郁脸色白得如同一张蜡纸，眼睛变得格外大而黑亮，眼白上布满血丝，一丝一缕都凝聚着惊恐与毒怨。
	慕容旷脑子里一片空白，迟疑地望着她：“你，你干什么？”
	凌郁的上下嘴唇不住颤抖，勉强挤出几个字：“你杀了我全家，我也杀你全家！”
	慕容旷觉得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有冷风不断刮进身体里，把体温和热量一点点挤掉。他听不懂凌郁说的话，挣扎着分辩：“我……我没杀你……你家……”
	凌郁脑海里轰隆隆一片混乱。她惊骇地瞅着胸前一片殷红的慕容旷，看他伸手想拉自己的手臂，突然身子一晃，便栽倒下去。
	就在这个瞬间，凌郁猛然从恶梦中惊醒过来。在她眼中，慕容旷高大坚强如青山，是她永远屹立不倒的倚靠。可是他竟然倒下了。她方才发觉，原来他亦是血肉之躯，原来她竟然将匕首捅进了他的胸膛。
	凌郁听到自己的心“砰”地炸开来。她扑到慕容旷身边，搂着他的身体，尖声大叫：“大哥！大哥！”
	慕容旷茫然瞅着凌郁：“二妹，你……你眼睛里……怎么这么多怨恨？你……想干什么？”
	凌郁绝望地喊道：“我没办法呀，大哥！杀我全家的大仇人，我找了十几年，竟然就是你爹！你爹他杀了我全家呀！”
	“这不可能……我爹……我爹怎么会……他不会的……”慕容旷奋力摇了摇头。
	“我必须要给我爹娘报仇！他们死得太惨了！我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呀！我没别的办法，必须要血债血偿！”凌郁说得咬牙切齿。
	“……我……我替我爹还债……行不行？”
	凌郁看到最新鲜的热血不断从慕容旷胸口轧出来，血流如注，染湿了他整片衣襟。她一激灵，急惶惶掏出随身携带的金创药，手一抖，全撒在伤口上。可心脏是血液之泵，药才刚一敷上，即刻就被冲开了。她慌张地伸手去堵那血流，满手满袖都沾染了鲜血，却仍止不住流血成河。
	这是司徒峙教给她的第一招，也是最直接的一招。看准敌人心口的位置，握紧武器，平插进去，直捅到底，几乎无技巧可言，重要的是手莫抖，心莫犹豫，只这一招，便足以致对方于死地。那年她个子还小，尚不及成人前胸，但她牢记住这一招，因这一招最适合报仇。她经年累月反复练习，每一击都当作是刺向仇人胸膛的预演。倘若司徒峙亲眼目睹适才她那飞快的一击，定会忍不住喝一声彩。
	这是积蓄了十几年的致命一击。凌郁明白，无论是谁受此重创，必死无疑，除非他是没有心的。可慕容旷恰恰是有一颗最干净最炽热的真心哪！
	“大哥，大哥，为什么偏偏是你爹？这世上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却是你爹？”凌郁死命搂着慕容旷，绝望地反复叨念着。
	“你别去……找我爹报仇……你……打不过他……”慕容旷小声说。
	凌郁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慕容湛的对手。然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她全家人都死了，只留下她一个，她注定得为父母家人报仇，这就是她的命运，没有别的法子。她缓慢而坚决地摇摇头：“我得去找他。我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去找他。我活这么久，就是为了去找他。”
	慕容旷叹了口气：“你一定要去……可别提今天的事……记住……千万别提……”
	凌郁如何不懂慕容旷的一番苦心。他了解父亲不会为难一个晚辈，只要凌郁对今天暗算他的事守口如瓶，性命自会无虞。凌郁的心都碎了。她从小渴望被人所爱，总嫌得到的爱太稀薄吝啬。谁知道，世上竟然有这样一份深厚的爱，差一点便要把她从黑暗的泥沼中托起来，可她却轻易把它拦腰斩断了。
	“大哥……”她有千言万语，却哽住了一句也说不出。
	“二妹……自己要当心……”慕容旷的眼皮半垂下来，声音愈来愈低。
	凌郁攥住慕容旷的手，发现那手愈来愈冷。她吓坏了，战栗着叫他：“大哥你别睡！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睡！求你别睡！”
	慕容旷想向她展开一个微笑，可他似乎已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浮了起来，轻飘飘要脱出躯壳，往天上一朵闪着金光的云彩上去。我就要死了吗？他迷迷糊糊这样想，却并不感到悲伤。
	“大哥，我这就带你去找你爹！你不是说过你爹精通医术吗？我们这就去找他，他一定医得好你！你再撑一会儿！”凌郁目光散乱，奋力扶起慕容旷，往门口挪去。
	慕容旷靠在凌郁身上，一点儿气力都没有了。他身子很长，凌郁只勉强抱得起上半身，腿脚都拖在地上。他用尽全力才勉强说出几个字：“……他们走远了……追……追不上了……”
	“大哥，你再忍忍！”凌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粒。她咬紧牙根，一步步往前挪去。她明知自己所做皆是徒劳，然而不到最后一刻，总是不肯相信慕容旷将会死去。
	慕容旷伏在凌郁肩头，渐渐觉不出疼痛，只感到平安喜乐。凌郁的呼唤变得愈来愈遥远，他虽然不断为那亲爱的声音频频回首，却有一股更强大的力量推着他往远处走。那是一条幽暗狭长的甬道，墙壁上闪烁着零零星星的微光，甬道尽头则是一片金灿灿的大光亮。那光亮招引着他，让他虽然迟缓，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个方向走去。
	凌郁感到肩头一沉，慕容旷的头垂了下来。她大惊失色，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跌倒在地。她什么也顾不得，爬起来搂住慕容旷的肩膀大叫：“大哥！大哥！大哥！”
	慕容旷最后一次被她的声音所召唤，勉强打开一条眼缝，低语道：“妹妹……咱们……到光亮里头去……”头倚在凌郁身上，一动不动了。
	凌郁低头看着怀里的慕容旷，他像是沉入了一个美好的梦乡，脸庞柔和，眼睑低敛。大哥……她颤抖地迟疑地轻声叫他，没有回应。大哥！她热切地悲伤地呼唤他，仍旧没有回应。她搂抱着他，一声声不断呼唤着他，渴望他会答应一声。他胸口上还插着那把匕首，她不敢拔，因为她始终幻想他会苏醒过来，亲切地再叫她一声二妹。
	夕阳洒下来，四野无声，天地不仁。凌郁想起她六岁时守着父亲的尸体时，世界就是这样空寂冷酷。此刻她怀抱着慕容旷，贪婪地依偎着他最后的一星温暖，小声嗫嚅说：“大哥，你不是答应要一生一世保护我吗？你不是说要带我去看名山大川，结交良朋俊友吗？你怎么不理我？你怎么把说过的话都给忘啦？”
	慕容旷是她最后最坚固的堡垒，她以为不论她做错什么，最后他总会原谅。然而这一回，当她把冰冷锐利的匕首刺入他滚烫的胸膛，他终于转身而去，再不回顾。
	青春很短，岁月却悠长。欢娱很少，悔恨却太多。伤害很容易，弥补何其困难。
	凌郁摊开双手，满手都是从慕容旷心口流出的鲜血，图腾一样凝固成各式图案。所有欢乐和痛苦的往事一刹那间从她眼前飞过，最后的最后，只剩她孤独一人。
	太阳落到山的那一头，慕容旷的身体变得冰冷冰冷。凌郁知道，她不能够抱着大哥到永远，可是她更不能够把他丢下不管。她使出全身力气，把他架到门口，回廊下的大黑马一看到主人的样子，立即发出呜咽悲鸣，低头磨蹭他的肩膀，似乎想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凌郁心中一阵悲恸。她知若不紧紧勒住神志，这悲恸顷刻间便会决堤，赶忙深吸一口气，掉过头去。
	怎样把慕容旷带走是个问题。凌郁立在门边想主意，瞥见一辆马车经过对面巷口，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记起早先徐晖带她在霍丘城外拦路抢劫的事来。她学着当时徐晖的样子，扯下一片衣襟蒙在脸上，乘着暮色抄近路疾奔至僻静处，待那马车驶近，冷不丁一跃而下，拦在车前。
	凌郁白裙曳地，浑身血迹斑斑，轻飘飘形如鬼魅。车夫一见，吓得魂飞魄散，不待她开口，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跑走了。凌郁不费吹灰之力，便抢得一辆马车。她望着车夫踉跄远去的狼狈身影，嘴角一抽动，有点儿好笑，却又想哭。想当初她和徐晖驾着抢来的马车并肩驰骋，一路谈天说地，做强盗是何等的赏心乐事？而如今，再也没有人与她并肩同行了。
	凌郁把慕容旷挪上马车，见拉车的是匹驽马，便解开缰绳，给自己买的白马套上，赶着马车出城。慕容旷那匹大黑马不肯弃主而去，也低头跟在后面，喉咙里呜呜地似是悲鸣。
	凌郁走在忽明忽暗的夜色里，城外便是旷野，天地空阔，寂寥无人。她沿着河堤，经过田野，经过山丘，经过一片青草繁茂的湖水边。她看马儿乏了，就放它们在湖畔吃草歇息。湖水清亮，照出她蓬头垢面，满身血污。她环顾四周无人，便脱去血衣，走进湖水里清洗身体。
	月亮藏在云朵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似乎想看她年轻美丽的胴体又不敢看。这身体是她的秘密，为了掩藏它，十几年来她浴血奋战，精疲力竭。即使独处一室，她也不敢轻易展露身躯，生怕为人所见。到今日她才突然发觉，其实不是很简单吗？只要换上她自己的衣裳，走到义父面前，走到阿晖面前，走到大哥面前，看着他们的眼睛说：“这才是我呀”，新的人生便会扑面打开，世界从此由混沌变得分明。
	可是太晚了，她把一切都搞砸了。凌郁整个身子浸入清冷的水中，与湖水融为一体。她皮肤白皙，月光下透明似的，轻微的起伏，仿若水波摇摆。这让她想起自己的乳名，海潮儿，海潮儿，也许她真就是水的孩子，水一样静默孤独，也像水一样无情无义。
	凌郁在水中使劲揉搓沾了鲜血的双手。她疑心手掌纹里藏有血迹，如何摩搓也擦拭不净。怎么洗不干净？怎么就洗不干净？她暴躁地更使劲去搓，可慕容旷的鲜血仿佛生了根似地，顺着肌肤纹理钻进她手心里去，洗不掉，擦不净，拔不出。凌郁知道，流出的血再也收不回去，做下的事也不能反悔。她杀了大哥，再也不能重新来过。月光温柔而残忍，洒在她的手上，也洒进她的心里。在这样的月光里，伪装再也裹不住真心。悔恨和悲恸从心底深处翻涌而上，将她整个淹没。凌郁再无力抵抗。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身体，放声哭起来。
	月夜静谧寂寥，天地间只回荡着凌郁的恸哭声。月光也无语，把手轻轻搭在她不断抖动的赤裸肩膀和背脊上，那银白色的身体放着光芒，远远望去，如一尾银鱼。
	凌郁把嗓子哭哑了，就把头沉入水中，无声地流泪。无边无际的湖水，盛着她年轻生命的全部泪水。她在水里泡了大半夜才上岸，解开大黑马鞍上的包袱，拣了一件慕容旷的长袍穿上。慕容旷身形比她高大，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太长太宽大，就仿佛她的人太小太瘦弱。衣服上散发着阳光和花草的芳香，这味道凌郁如此熟悉，每回慕容旷款款而来，风里飘荡的就是这股淡淡的味道。现下凌郁穿着他的衣裳，就好像是在他的怀抱之中。她心头一暖，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凌郁向着家的方向拜倒行大礼，默默说道，爹爹，妈妈，孩儿不孝，这么多年都让你们含冤地下。如今孩儿终于找到了大仇人。我是凌家的孩子，我决不会让凌家的鲜血白流。
	凌郁起身缓缓走到马车前，迟疑良久，鼓足勇气撩起车帘。慕容旷靠在车内，平静地沉睡不醒，那把匕首还插在他胸口。她无法再自欺欺人，大哥永远不会醒来，他的心脏早已停止了跳动，手掌心里亦没有一丝温度。她双手握住匕首，咬紧牙根，一狠心将匕首拔了出来。慕容旷的血已然干了，剑身上凝着暗红色的血块，反衬得匕首质地更加洁白润透。原来这匕首真是血腥凶器，非要食骨饮血，才愈放光彩。
	凌郁胆怯地握住慕容旷僵硬冰冷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上，耳语道：“大哥，我还是得去找你爹，没有别的法子。你不必担心，我不是你爹的对手，我杀不了他，他们都会安然无恙。我只是必须得去找他。我好像等了一辈子，就为了去找他。之后我便来陪你，永远不再惹你生气烦恼了，好不好？”
	在这个夜里，凌郁下定了决心，前面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能够了偿所有的恩怨情仇。她给自己的人生设定了结局，心中便即坦然，脸上的忧戚被坚定扫去，只有最深处的哀伤化不开，凝在眼底和眉心，结成点点冰晶，给这张年轻的面孔笼上了一片阴影，在旁人看来是冷酷，有谁知道，其实却是血泪。
	寻仇
	凌郁驾着马车、携着黑马，折回东北方向，白天赶路，夜宿郊外，往霍邱方向而去。她仍旧男子打扮，尽拣僻静的小路走，一路上低眉垂目，从不与人搭讪，闭口不言。她是一个冷峻缄默的少年，要去找一个她终生等待的人，这个人改变了她一生的命运。
	到霍邱城外的时候，林间的杜鹃、石竹，还有不知名的野花，从枝头纷纷落落，嫣红雪白，仿佛一阵艳丽的春雨。原来一转眼的工夫，已到暮春的落花时节。这让凌郁想起了姑苏城外的海棠林，海棠林旁的林红馆，继而想起了她的朋友骆英。她在落花中跪下来，为骆英祈福。骆英此刻身在何方？她和高天正过着幸福的日子吧？凌郁原以为生命久长，人生何处不相逢，却没想到她已把自己推到了命运的尽头，已然没有机会再见骆英。
	霍邱城外的山林地形复杂，树木繁茂，一般人根本不会察觉隐匿其中的世外幽谷。就算是曾来过一次的凌郁，一入树林，很快也即迷失了方向。她索性不再误打乱撞，放大黑马在前面带路。老马识途，黑马在小道间七拐八绕，停在一株巨大的枫树下。凌郁试探着拨开树前杂草，那个深邃幽暗的洞口终于向她展露真容，宽窄刚好能容下马车。不等凌郁招呼，大黑马便轻车熟路地迈入洞穴，达达地小步往前跑去。凌郁轻轻给了拉车的白马屁股一掌，白马犹犹豫豫跟在黑马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黑暗里，沿着斜坡缓缓向下。
	凌郁一行从幽长的洞中钻出，眼前骤然一片明亮。暮春时节的幽谷如同一幅山水大写意，点点青黛是远方连绵的山岱，重墨是眼前青翠纤长的修竹，留白则是山野间淙淙穿过的小溪。若说司徒家族的园林是人工雕琢的世间极品，这幽谷便是浑然天成的自然造物。
	大黑马仰天鸣叫，一溜烟向幽谷深处奔去。凌郁驾着马车缓缓跟过去，慕容湛夫妇幽居的木屋在翠竹掩映间渐渐显露出来。凌郁心头一紧，不由自主握紧了腰间洞箫。但屋主显然并不在谷中，任凭大黑马嘶鸣咆叫，也无人应声出来。凌郁看到大黑马眼中焦急悲切的神情，知它是在向家人报告噩耗，便走过去把脸贴在马头上，怜惜地轻轻拍着它的前额。大黑马侧头反复摩搓凌郁的脸颊，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仿佛是在说，我们终于到家了，可是我的主人再也醒不过来了。
	凌郁察觉有泪水冲上眼眶，当即反手狠狠给了自己右肩伤口一拳。她立时疼得躬下身子，全身打颤，半晌才长长喘上一口粗气。这一来，她被大黑马打动的心肠又复坚硬强悍。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可心软，不许流泪。
	左首一间竹室门楣上刻着“心旷”二字，凌郁料知是慕容旷的卧房。轻轻推开门，屋内床榻旁放置着慕容旷时常携带的七弦琴，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寥寥数笔，群山巍峨、峻丽浩阔之象即跃然纸上，上题一行行书——山旷犹需心旷。整个房间陈设简素齐整，窗几明净，一如慕容旷素日的为人风范。
	凌郁将慕容旷从马车内架出来，安置到卧房榻上躺好。自始至终她都侧着头，不敢直视大哥的面容，唯恐自己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天气转暖，慕容旷身体非但未生异味，日久竟隐有淡淡清香。那是一种树木沐浴在阳光里的沉沉暖意，与他衣衫上的气息十分相似。
	这温暖的缕缕气息弥漫在房间里，仿佛慕容旷就在身旁，从来未曾离开。凌郁不敢久作停留，快步走出来，把关于大哥的所有记忆关在门内。
	慕容湛、凌波夫妇外出未归，这给了凌郁充裕的时间摸透幽谷地形。她逐一察看了每个房间，慕容夫妇的卧室活泼清新，微有些繁复零乱，却别有一番情致。帘帐是洁净的素色，被面则是令人愉悦的暖调，墙上挂着各式乐器，想是凌波平日常用。窗台墙角种植了各色花草，生机勃勃地向上伸展枝叶，满室一种自得其乐的欣欣然。桌案上摞着几册书卷，其间夹着许多短笺，字迹或疏放或灵秀，一看就是慕容夫妇随手留给对方的便条。
	凌郁抽出几张来看，但见有的写着：“湛哥，我入城购置家用，稍去即归。桌上小壶，采去冬腊梅雪新泡洞庭白鹤，小饮半盏，看茶香更清润否？”
	有的写：“闲来无事，偶翻《系辞》，尤爱‘古之聪明睿知，神武而不杀者夫’句，一语警醒梦中人。方知庄周是大智慧，孔丘却是大慈悲。”
	有的只寥寥数字：“东窗山碧萝又发新芽，一睹为快先。”
	这是一对甜蜜恩爱、带点儿孩子气的夫妇，什么事都值得写张字条与对方分享，煮了新茶要留字，读书有感要留字，连看到草木变化都忍不住留句话让另一个人知晓自己的心情。凭什么他们能享尽人间情爱，我父母却横刀惨死？凌郁唯恐自己被这美满的人生打动，每每搬出这句话拷问灵魂，以坚定自己报仇的决心。
	慕容旷房间旁边有两间屋，一间朴实无华，显是龙益山所住。另外那间挂着粉红色窗幔，堆满鲜花、彩饰、布娃娃的房间，凌郁只打开一道缝，黎静眉的嬉笑嗔怒就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整个淹没。她赶紧把门关紧，再也不敢踏足半步。愧疚与悔恨，原来一直压在心底，时刻都会喷涌爆发。
	慕容湛夫妇房间背后是一间名为“神怡”的屋子。凌郁好奇地推门而入，屋内的陈设与慕容旷房间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并无人日常起居的痕迹。她四下环顾，但见墙上也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波澜壮阔的大海，空白处提一行小字——海怡不若神怡。
	这幅画和慕容旷房中的那幅出自同一人手笔，笔力雄劲峭拔，构图疏朗高阔，更难得的是遥相呼应，意味深长。凌郁轻轻念着这两句话，山旷犹需心旷，海怡不若神怡。这是山旷海怡，更是心旷神怡，暗嵌的其实是慕容旷兄妹的名字。从墨迹和纸张的成色上看，画作已颇有些年头。不知为何，凌郁便断定是慕容湛所画。司徒峙曾教过她，从一张字画里，即可窥见背后作者的心思为人。义父说的话总是深有道理，今天她从这山水画里就依稀看出慕容湛这个人来。
	凌郁皱起眉头，她不愿往深里去看她的仇人，对他了解得愈少愈好，这样她就可以把他当成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然而旷谷翠竹、丹青短笺、慕容旷兄妹的名字，这一切都充满灵性，直指慕容湛幽邃繁复的心灵深处。凌郁不愿承认，但慕容湛身上有一种魅力，她须以全副意志相抵挡抗拒。
	凌郁在幽谷中四处乱走，一草一木都让人欢喜流连。她在后园见到了慕容旷妹妹的墓碑，那里恬静安详，四周种满了高大的木芙蓉，树下植有郁郁葱葱的兰草香芷，微风拂过，满鼻清芬。凌郁在墓前静坐良久，闭目冥想长眠于此的究竟是怎样的女子。她心恍恍的，一时陌生，一时又熟稔。这个叫作慕容怡的少女若长大了，必定亦如她兄长那般洁净美好。这小女孩死得冤屈，连累凌郁全家受冤屈，大哥亦冤屈。天下无辜受害的人一个接一个，如此谬误的人生何处了断？到我为止，一切到我为止，凌郁低声自语。
	幽谷中别无他人，凌郁独自游荡，这天地便仿佛是她的一般。她也不约束坐骑，任黑马与白马四处追逐嬉戏，饿了就俯身嚼草饮水，累了就站在柔软的草甸上酣睡。她自己晚上睡在慕容怡房里，竟是出奇的安稳踏实。清晨睁开双眼，有一刹那她几乎以为自己是从大哥梦里醒来的妹妹，他千呼万唤，她终于听到，始自归来。
	凌郁如此在幽谷中过了几日。起初她心绪焦躁，只盼即刻见到仇人，一刀了结所有恩怨。然而幽谷和煦静好，草木鸟虫都渐与她亲近。它们喃喃细语，吹凉她滚沸在油锅里的一颗心。她不知觉，然而有时甚至暗自希望慕容湛夫妇永不出现，任她将这里当作乐土，与大哥再不分离。
	这天晌午，凌郁坐在溪边看白马黑马饮水。阳光百无聊赖地搭在她肩头，溪水光亮亮的，仿佛一道碎银长河。她眯起眼睛，一颗心空悠悠地忽上忽下。她习惯了紧张有序的生活，这段等待的时光却切断了时间与空间，生命在半空悬而未决，让人疑心这并不是真实的人世。
	嗒嗒的马蹄声自远处传来，虽然轻微，落在这寂静的空谷中，却异常清晰响亮。凌郁不由自主起了个寒颤，挺直背脊，却见大黑马早已竖起耳廓侧耳倾听，打个响鼻，一溜儿循声小跑而去。
	“墨山，你怎么在呀？旷儿回来了吗？”凌波流水般的声音在风中扬起。
	凌郁心头一沉，立时绷紧了全身上下每一条筋脉。她起身来，摸了摸腰间洞箫，匕首在里面发出隐隐厮杀之声，它已然等不及想要出鞘一搏了。
	放眼望去，竹林间缓缓步出慕容湛和凌波的身影，两匹坐骑在他们身后并肩而行。凌波揽着大黑马的头，一面走一面轻轻为它梳理鬃毛。凌郁狠狠瞪着这对伉俪，他们周身散发出来的适意与幸福像是一种挑衅，无声嘲弄着凌郁剑拔弩张的满腔悲愤。
	走到近前，他们忽然看到立在家门口的这个闯入者，不由微愣住。慕容湛凝视凌郁片刻：“原来是你。这次还是从山崖上摔下来的吗？”
	凌郁身上每一块肌肉都僵直了，她沉下一口气才能开口：“我来找你。”
	“哦？你竟然还记得来路，不简单。”慕容湛瞅着面前这个不友好的少年人：“找我何事？”
	“你就是慕容湛，对不对？”
	凌波伸手悄悄拉住丈夫手臂。慕容湛略一迟疑，方点头道：“不错。”
	凌郁攥紧了拳头，咬紧牙根问道：“你还记得凌书安这个人吗？”
	慕容湛和凌波的脸颊霎时都僵住。这问题触到了他们内心深处最疼痛的地方，他们不得不倒吸一口凉气，勉力把胸口的惊涛骇浪强压下去。
	慕容湛拧起了眉头：“阁下何人？”
	凌郁整个身体都在宽大的衣袍里微微颤动。她是凌家的孩子，谁也不能长久掩盖这个生命本质的真相。这真相已沉在她心底太久，就是为了此刻向仇人揭露。她怀着满腔怨恨，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以为凌书安全家都死光了，却没想到他还有个孩子侥幸活下来吧？”
	“啊，你是凌家的孩子？”慕容湛还未答话，身旁的凌波抢上几步，一把拉住凌郁手臂仔细端详：“原来凌家还有根苗留下来，都长这么大了！这真是上苍慈悲，怜惜我们这罪孽深重之人。”泪光像宝石般闪烁在凌波眼中，惊喜和悲伤相互交织，为她的脸庞笼上了一层金色的奇异光芒。
	凌郁眼眶一酸，心想，我妈妈就是这样！每个梦里妈妈就是这样疼爱而悲伤地望着我！可“罪孽深重”这四个字像银针一样狠狠扎进她心口。他们自己都承认了是罪孽深重，若不是他们，我妈妈自然会这样温柔地疼我爱我。如此一想，她心肠立时坚硬如铁：“啪”地甩开凌波的手，冷冷地说：“我可没有上苍慈悲！你们欠我全家十三口人的性命，今日我就是来讨债的！”
	“凌兄一家因我而死，慕容湛夫妇一直耿耿于怀，羞愧难当。今日见着凌氏还有血脉留存，我真是……真是欣慰。我夫妇愿竭尽所能补偿，只要你愿意，我们待你会像亲生孩儿一样！”
	慕容湛微低下头，两颊苍白微微抽动。他这番话说得甚是诚挚，落进凌郁耳中却无比刺耳。十几年的毒怨霎时化作一条条火舌，争相冲出她干裂的喉咙。“伪君子！”她喝骂道：“什么因你而死？我全家根本就是被你杀害的！躲进这世外桃源，你以为就可以摇身变成什么隐士高人！你逃得过一时，逃得过一世吗？没有什么能隐瞒终身，你做的恶迟早要血债血偿！”
	听了凌郁这番责难，慕容湛猛然扬起脸来：“你全家遭难，我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可谁说我杀了你全家？道听途说的鬼话，你便当真吗？”
	“人当然不是你亲手杀的，我全家都是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哪里用得着你亲自动手？你以为找几个蒙面强盗来，我就永远找不到你这主谋真凶？”凌郁疾言厉色。
	慕容湛冷笑道：“那你以为你今天跑来闹事，就是找到了真凶？就能为你父母报仇雪恨啦？嘿嘿，他们死得当真冤枉！枉自留下个儿子，哪知道却是个有勇无谋的糊涂虫！”
	“敢做怎么就不敢当？你有种杀人，就没种承认？”
	“孩子，你定是误会了，我们怎会杀你父母家人？”凌波温言道。
	“算了小波，跟他争辩有什么用？”慕容湛握住妻子的手，露出一个苦笑：“这世道跟二十年前没什么分别。他们总要找个替罪羊，还有什么人比我们更合适？何必争一个所谓的清白呢？”
	凌郁心一抽动，掠过那么一刹那的犹豫。难道我是冤枉他们了？难道别有隐情么？可是义父亲口所说，自己亲眼所见，哪儿还能错得了？慕容湛不分辩，正是无可辩，他和妻子满脸无奈，正是惺惺作态。凌郁陷在水深火热之中，她已经苦苦等了十几年，就是为了和仇人狭路相逢，还等什么？还犹豫什么？
	凌郁再也沉不住气，厉声道：“清白不清白，挖开你的心瞧瞧，不就全明白了？”
	“小小年纪，说话血腥气这么重，可不是好事！”慕容湛敛起笑容，携着凌波的手往前走。
	凌郁伸手在慕容湛胸前一拦：“想走吗？可没那么容易！”
	慕容湛双眉一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撕下你伪君子的假面具！”凌郁右手翻起，倏地抓向慕容湛面门。慕容湛手臂一送，把凌波轻轻推到一旁，旋即反手扣住凌郁手腕。凌郁旋身飞舞，如一尾银蛇般脱出慕容湛掌控，双手拍向他胸口。他微微侧身让了过去。她再冲上来连连急攻，他仍旧不急不徐一一避开。她每一个进攻都被他淡淡化解，然而他却也并不乘胜追击，只是把她挡出去，出手飘忽忽地没有分量。原来这场打斗在她是以死相拼，在他却似闲庭信步。
	凌郁看出来，慕容湛是不愿跟她动手，不欲伤她性命。她原想打一个昏天黑地，最后死在仇人手下，这样既算是尽了报仇雪恨的责任，也是让慕容湛手刃杀害儿子的凶手，以一身偿还对大哥无法弥补的悔疚。一出手凌郁就知道，自己的确不是慕容湛的对手，她杀不了他，可他也无意杀她。她一心逼他出手，招式愈发凶狠，蓦地飞起身子，射出数枚银针直击对手周身几处重穴。慕容湛双眉一紧，双臂收拢，瞬间凝住气流走势，却将银针尽数收入袖中。凌郁旋即足踏左首树干，借力在半空转了个圈，以最大力度俯冲下来，如一道白色月光，直击慕容湛头顶。这是昔日凌云传授给她的一招，威力甚大。慕容湛一错愕，矮身划了个起伏弧线，反手挥出一掌，势如狂风，将她打倒在地。
	“你如何会使‘拂月玉姿’？这门功夫不该你练，时日久了，对你有害无益。”慕容湛道。
	凌郁料他只当自己是男子，这才语重心长地劝告。她也不解释，翻身跳起来说：“不关你事！”
	慕容湛微微一笑：“还打吗？不打就进屋喝杯茶。”
	凌郁看着面前这个男人，这个似有似无的微笑，半是嘲讽，半是慈悲，和凌家老宅里慕容旷劝雕鹏山三长老知难而退时的神情简直一模一样。她忍不住捂住胸口，任何有关慕容旷的记忆都是利刃，令她痛不欲生。她的心疼极了，倘若她没有杀死大哥，也许一切还有回旋的余地。然而司徒峙说过，人生里没有假如。如今她把所有的出路都堵死了，只有眼前这一条路，又窄又短，但只有这一条路。
	就是这唯一的一条路，慕容湛都不肯让她走吗？她腾地火了，尖声叫道：“为什么不还手？你一气儿杀了我全家十三口人，现下又何必假惺惺地不杀我？”
	“你没得罪我，我为何要杀你？”
	毒怨与悔恨水火不容，将凌郁整个淹没。她想起慕容旷临逝前的叮嘱，大哥早就知道，他父亲决不会伤她性命，只要她绝口不提大哥之死。这个叮嘱如一道急闪穿过她混乱漆黑的头脑，点燃了她最后的疯狂。她一意孤行，只想要玉石俱焚。
	凌郁浑身战栗，眼中射出冷酷的癫狂：“你不杀我吗？那你跟我来，我让你看看……我让你看看……看你还装不装慈悲？看你杀不杀我？”
	凌郁跌跌撞撞往前去，她目光里巨大的悲恸令人悚然不安。慕容湛和凌波满心狐疑跟在她身后，一团诡异幽暗的气息四处蔓延。凌郁走到慕容旷房门口，嘴唇发抖，手足冰冷。她从小练就了铁石般的意志，即使门后是凶神恶煞也不会令她这般害怕。可此时此刻，她却连轻轻推开房门的勇气都没有。
	凌波不错眼珠地瞅着这个苍白的少年，其实她早已发现这少年身上穿的是儿子的衣衫。为什么他会穿着这身衣裳？为什么他带我们到旷儿房门口？为什么墨山回来了，却不见旷儿踪影？为什么他浑身抖得这么厉害，眼睛里全都是悲伤？一连串的问题瞬间从凌波心上闪过，母性的直觉让她嗅到了潜藏在暗处的危险和不幸。她心一抽紧，不自主想阻挡这突如其来的命运，一步拦在凌郁身前，警惕地说：“这是我儿子的房间，你想干什么？”
	这个和师父容貌一模一样的女子让凌郁胆战心惊。慕容旷曾说过，母亲是照亮他和父亲心灵的仙子。此刻这仙子湖水般明澈的眼眸里凝聚着本能的疑惧，满满充溢的全都是母爱。我妈妈就是这样爱我！凌郁不忍打碎一颗母亲的心，然而已经没有退路，只有下地狱，只有成疯魔。她一狠心，猛地推开房门，残忍地说道：“你自己去看吧！”
	凌波微一迟疑，桃红色的面颊不知觉间褪了色，害怕似地停在原地。但房间里散发出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奇异气息，招引着她走进门去。
	凌郁立在房门边，心口剧烈地起伏，额头上冒出丝丝冷汗。她咬紧牙关，攥紧拳头，等待他们发现一切。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当她终于听到屋内爆发出的那声惨叫时，还是禁不住全身猛一抽搐。
	凌郁从未听过如此凄惨的悲鸣，那简直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声音，她只有在野外露宿时曾听一只失去伴侣的大雁这般叫过。慕容湛听到这声惨叫，脸刷就僵白，撇开凌郁，跟着奔进屋去。
	凌郁不由追着他的身影望进去。但见凌波伏在床边，搂着僵硬不动的慕容旷，撕心裂肺呼唤着儿子的名字。慕容湛跪在妻子身边，悲切地低声唤她：“小波……小波……”午后的斜阳透过窗棱洒进来，贴在这一家三口的身上，为他们铺上了一层金纱。
	凌郁一看见凌波怀中慕容旷的尸体，那张年轻的面庞还是这般安详而充满温情，内心里猛一抽紧，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她的心真疼极了：“咔嚓”、“咔嚓”能听到碎裂的声响。
	“小波，小波……”慕容湛温柔地反复呼唤着。
	凌波蓦地抬起头，惊醒般地瞅着丈夫：“湛哥，快，你快救救旷儿！你快救救他呀！”
	慕容湛再次把手搭在儿子的手腕上。那是一只枯萎的手臂，早已摸不出体温和脉象。他的儿子死了，他最疼爱最欣赏最引以为豪的儿子死了，他唯一的儿子死了。他的心沉入无尽的黑暗，已经好多年了，好多年没有这种惶恐无措、孤独无助的感觉了。他不自觉搂紧了妻子。
	“湛哥，你快救旷儿啊！你医术那么高，快救救旷儿啊！快呀！”凌波抓着丈夫求救说，把意志全都压在这最后的指望上。
	“……小波，我，我没法子呀……我真的没法子……”
	慕容湛忽然觉得自己是如此虚弱。他武功那么强，医术那么高，可是有什么用呢？他连自己的孩子都保不住。他感到有水珠从眼眶中滴落下来，他不相信那是眼泪。坚如磐石的慕容湛怎么会流泪呢？即使当年全天下的人合起伙来咒骂他、驱逐他、欲杀他而后快的时候，他都不曾掉过一滴眼泪呀！
	凌波掉回头去痴痴看着慕容旷。他整片前襟上全是血迹，可是他的脸上平和恬淡，看不出丝毫疼痛和悲伤。这就是她的儿子，干净明亮，一尘不染。他一张开双眼就是阳光温婉，一弯嘴角就是花草芬芳，一蹙眉心就是白云流转。她不相信她的儿子会死去，无论如何她不肯相信，她宝爱的孩子竟会在最好的年华突然逝去。她固执地呼唤他，以为他听到这呼唤就会微笑着醒转过来。
	“旷儿，旷儿，你听到妈妈说话了吗？旷儿你醒醒啊，你不是要给妈妈讲这一次的游历吗？你不是说要带一个很好很好的姑娘回来么？妈妈在等着呢！旷儿你醒来，妈妈在等着你呢！”凌波痴痴瞅着儿子，一遍遍地如此轻声呼唤。
	慕容湛的心里一片漆黑。他轻声道：“小波，你别这样……小波，旷儿……旷儿他……醒不过来了……”
	凌波猛地打了个寒颤，扬起脸：“是谁……是谁这么狠心？”
	慕容湛一怔，眼睛余光扫到房门口，扣住脸色惨白如纸的凌郁。所有悲痛霎时凝成一股巨大的仇恨，他一步蹿出来，擒住凌郁衣襟，厉声质问道：“是谁干的？是谁杀了我儿子？”
	凌郁惊愕地发现，不到半盏茶工夫，慕容湛竟忽而变苍老了。他眼中含着昏花的泪水，额头上原本若隐若现的皱痕一下子折成了深深的沟壑。原来他并不是什么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跌落在凡尘俗世里，只是这人间一个最寻常的父亲。她不能想象，她的大仇人是这样的。一时之间，她无所适从，答不上话来。
	“说呀！是谁杀了我儿子？”慕容湛狠狠晃着凌郁的身子。
	凌郁回过神来，盯死他，一字一顿说道：“你杀了我全家，我也杀你全家！”
	慕容湛全身的血液霎时凝住了，挥手便给了凌郁两记耳光。凌郁想避却避不开，狠狠挨了这两掌，顿觉天旋地转，嘴里一股甜腥味道。慕容湛终于给她逼出手了，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凌郁的心沉到底，反而平静踏实。她从洞箫里抽出水晶匕首，冷冷笑：“就是这把匕首！只一刀，直捅进心窝，血就喷出来，干脆利落！”
	她以为慕容湛即刻便会再出手，谁知他却死死盯住她手中的匕首，眉目纠结错愕：“这匕首，你是打哪儿偷来的？”
	“这是我的匕首！”凌郁把匕首揽在胸前。
	水晶匕首在阳光下转着绚丽夺目的光彩，反射到屋里，晃眼的明亮。凌波余光瞥见，猝然起身出来，只一错眼工夫，人已到凌郁面前。她手腕一扬，直勾凌郁前胸。凌郁措手不及，翻转左手想扣她脉门。不料凌波却是虚招，一退抽身，后招绵绵跟进，五指收拢，匕首便滑到了她手中。
	凌郁一向只顾提防慕容湛，没料到凌波功夫竟也是这般好，且跟师父凌云和自己都是一路。姑苏海棠林中偷袭司徒峙时，凌郁自己也曾使过类似的招式，虽然精妙，但尚不圆润，此时见凌波把“拂月玉姿”的轻柔灵动发挥到极致，几乎想由衷赞叹。但手中一空，发觉匕首已被抢走。她顿时急了：“还我匕首！”
	凌波退到慕容湛身旁，将匕首托于掌心仔细端详，便又便咽住：“是我们的，就是我们的匕首！”
	这把匕首对凌郁来说何其要紧？她心急如焚，伸手来夺：“什么你的匕首？快还给我！”
	凌波五指如练，勾住凌郁手腕，向来温和的脸庞罩上了一层毒怨：“你是雕鹏山的人吗？为何偷我女儿的东西？”
	“什么雕鹏山？什么你女儿？”凌郁心中一片迷茫。
	慕容湛盯死凌郁，厉声喝道：“别装糊涂！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你这个大混蛋！杀了我全家人，还想抢我的匕首！”凌郁红了眼睛，扑向慕容湛。
	慕容湛眼中射出幽蓝的凶光，令人恐惧的癫狂：“你说是我杀的，那就是我杀的！你全家都是我杀的！我不单杀他们，今儿个连你也一块儿杀了！我慕容湛杀尽天下人又何妨？”
	我终于撕下他的假面具了，这个杀人凶手！十五年来堵在凌郁胸口的凄惶痛楚，终于寻到出路，从她手掌上一泻千里。她丝毫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只顾挥掌劈杀，耳畔轰隆隆只响着一个声音，杀，杀，杀！
	凌波一翻手中匕首，反手刺向凌郁。当一个女人因绝望而怨恨，这种恨便比什么都更坚决有力。
	“小波，让我来！”慕容湛从另一侧翻然腾起。
	慕容湛夫妇的衣衫被风鼓起，在半空形成一个优美的圆弧，那么圆满流畅，天衣无缝。凌郁惊呆了，她终于得以目睹《洛神手卷》上描述的最高境界，它须由两个心意相通之人合力完成。虽然凌云以一己之力练成了手卷上的所有武功，但比起二人合使的情境，毕竟是难以企及。凌郁终于了解了师父喟叹的不如意，并不仅仅是武功，她所渴望而不可得的是慕容夫妇人生道路的和谐美满。
	匕首在空中转着瑰丽而冷酷的光芒，直刺入凌郁瞳孔。凌郁扬起头，仰望暮春时节轻盈明净的蓝天。当她的身体被一股强大掌力高高弹起，她以为自已是在飞翔，身体穿过气流发出吱吱的声响，就像飞鸟展动羽翅凌上云霄。但这轻盈只一刹那，接着她重重摔到地上，五脏六腑都仿佛摔碎了。原来肉身是这般沉重。
	“住手！”一声响亮的吼叫划破长空。凌郁依稀分辨出是徐晖的声音。
	那果然便是徐晖。
	当日凌郁走后，不久徐晖便也离开了姑苏。他万念俱灰，一时也不知要往何处去，便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一日他在一家酒肆外歇脚时听人提起司徒家族的遽然没落，不觉多听了两句。
	但听其中一个酒客道：“司徒老爷子此番凶多吉少，这回司徒家族可不是要落入他女婿之手？”
	“你说那姓徐的？”另一人闻言冷笑道：“他也忒心急了些，司徒峙当家时便按捺不住要夺权，未能得逞竟恼羞成怒杀了自己的妻子。”
	“那姓徐的不单杀妻，还杀了把他抚养成人的恩师。此人冷血至此，真可说是江湖败类！”
	徐晖不禁把脸深深埋进手臂，唯恐给人当面认出。
	他原是最在意声名，到如今却成了声名狼藉之徒。
	徐晖无处可去，无路可走，循着习惯一路北上。才踏进南京路辖境，即嗅到四野腥臭之气，他蹲在路旁忍不住干呕起来。原来，这是通往洛阳的方向。故乡是一把利刃，横架在他脖颈上，使他踌躇再不敢近前。他一出世就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如今竟成了无乡无国的弃儿了。他的世界里不再有欢乐，亦不再有哀愁，索性便是浑浑噩噩。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徐晖头脸不洗，衣衫不换，蓬头垢面，直落魄成了乞丐。他一意糟践自己，沉沦就沉沦吧，反正你就是这世上最肮脏丑陋的一个人。他转悠到哪里，都蜷在阴暗的角落里。偶尔有人瞧他模样可怜，就往他面前抛上几文钱。
	一日流落到淮水边上，徐晖便绻在树下打盹。两位中年乡绅经过他身旁，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些碎钱欲施舍，另一个年长些的拦住他道：“我顶看不起这种人！不愿自食其力，让他懒死罢了！”
	徐晖棱眼睨他，耍无赖地龇牙嚷道：“说谁呢你？”
	那乡绅吓得后退两步，缓口气，挺起腰身道：“便是说你呢！瞧你既非老弱妇孺，身上也无残疾，如何就不能寻些正经事做？光阴呐，最经不起虚度。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喽！”
	徐晖原已自甘轻贱，人人也当他轻贱。蓦地里遭人这般数落，毫无戒备地，竟击中他麻木不仁的羞耻心。他忽而觉出了恼怒羞惭，跑到河畔，望见水中映出自己萎靡不振的鬼样子。
	这就是我吗？这就是我的本来面目吗？我真是只能这样过活？难道连一丁点儿指望都没了么？徐晖向流水倾吐堆积在心底的无数疑问。流水只顾东流千里，每个疑问都落进白浪里，得不到答案。他陷入人生最困顿的泥沼，是继续沉沦，还是奋力拔起，他需要一个良师益友的指引。此时此刻，头一个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便是慕容旷。
	慕容旷之于徐晖是一个理想。这个朋友不讲大道理，不虚情假意，他总让人感到温暖，让人觉得人世再艰难困顿，毕竟光彩洋溢。在徐晖最落魄绝望的时候，他摒弃了和他人的一切往来，唯一想见的，便是这个朋友。
	以往一向是慕容旷来找徐晖诸人，徐晖一时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寻慕容旷才是。他四处打听，未曾见慕容旷形迹。去了昔日投宿过的至心寺探访观己和尚，盼从他那里得到些慕容旷的音讯。不想却从门口的小沙弥处得知，观己和尚早已出门远游去了，不知何日归来。徐晖连发了几日怔，脑子里猛一激灵，想出一个地方定能找见慕容旷，就奔霍丘城外的幽谷而来。
	徐晖在霍丘城外的山林间徘徊找寻，始终找不到当初他和凌郁穿过的那个树洞。就在颓唐之时，恰逢慕容湛夫妇并肩返家。徐晖本想直接上前说明来意，又觉自己形容狼狈，无颜相见，就远远望着他们扒开树丛，俯身隐进洞穴之中，消失在密林深处。他在入口处守候良久，巴望慕容旷恰好在此时出入。然而树林间空寂无人，根本瞧不出有人走动的迹象。他苦等不至，只得勉强收拾了一下容装，跟进树洞，在幽暗里摸索向前，眼前豁一开朗，人已在幽谷葱葱郁郁的怀抱之中。
	徐晖刚一出洞，便隐隐听到有打斗之声，循声而去，竟是凌郁正受慕容湛夫妇夹击。他心头一阵惊惶，冲出竹林，飞一般奔到近前，然而还是迟了一步。但见慕容湛凝聚了毕生功力的一掌结结实实打在凌郁小腹上，稳、准、狠，力量从最初贯穿至最终，那真是了不起的一记长掌。
	凌郁落地的瞬间，慕容湛踏上一步，伸出右手，便欲掐断这冷血少年的脖颈。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暴虐之血在他胸膛里重又沸腾起来。杀戮不是最容易的事吗？上天如此残忍，让他失去了女儿，又失去了儿子，他还有什么怕失去的？凶残嗜血，杀人成性，这不是世人给他下的定论吗？这不正是他的本来面目么？那他多杀一人又有何妨？
	就在这个瞬间，徐晖一个箭步抢上前，挡在凌郁身前：“前辈，手下留情啊！”
	慕容湛眼中喷出血丝如火：“他杀了我儿子，我怎么留情？”
	徐晖全身一震：“慕……慕容兄怎么了？”
	“滚开！我绝不能让这杀人凶手再多活一刻！”慕容湛目光凄厉，几乎要透过徐晖将凌郁杀死在眼神里。
	“定是误会了！她怎会……怎会伤害慕容兄？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徐晖用身子紧紧护住凌郁。
	“……阿晖！”凌郁在背后低声唤他：“你让开……让他来杀我……让他来……”
	徐晖转身抱住她：“海潮儿，他们冤枉你是不是？我知道这不是真的，你决计不会伤慕容兄分毫！你快跟他们说，这不是真的！他们冤枉你！”
	凌郁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气缓缓透进小腹，浸入五脏六腑，她整个人像被投进了一口巨大的冰窖，在芳菲四月的阳光里彻骨冰寒。她知道自己正在慢慢死去，而她正是渴望这样死去。“阿晖！”她唤道：“……我罪大恶极……我……我杀了大哥呀……”
	震惊、悲伤和痛心劈头盖脸一齐砸下来。徐晖心乱如麻，手足无措：“你疯了么你？他……他可是慕容兄啊！”
	“我没别的法子呀……义父终于肯告诉我，他说我找了十几年的大仇人，就是……就是大哥的亲爹！我妈妈在哭呢……爹爹在叫我……我没别的法子呀……我杀了大哥了……我觉得我是把我自己给杀了……”泪水从凌郁眼眶中滚滚而出，流进她的鬓发里，就像悲伤汇入黑色的命运长河。
	徐晖记起海棠林中司徒峙和凌郁最后的耳语，脑子里轰一声响，忽然明了一切。凌郁的仇人恰恰是她的亲人。她知这条路一去不返，故此与他相决绝，就是为了独自一人去报仇，不愿连累他牵绊他。谁能够承受这般深如大海的爱？徐晖胸口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几乎要呕出血来。他紧紧把凌郁搂在怀里：“海潮儿，我真是个糊涂蛋！我一时一刻都不该离开你！无论你怎么赶我都不走！我绝不再离开你了，海潮儿！”
	凌郁勉强张开眼睛，伸手抚摸着徐晖胡子拉碴、满面风尘的面颊，喃喃道：“阿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徐晖尚未开口答话，凌波突然抢上来，抓住他说：“你，你适才叫他什么？”
	徐晖吓了一跳，张口结舌：“我……我叫她的名字。”
	“他叫什么名字？”
	“……她叫凌郁。”
	“不对，适才你叫他什么？”凌波激烈地打断他。
	“我叫她，叫她海潮儿。”
	“海潮儿！”凌波全身打颤，几乎是尖叫着嚷道：“他凭什么叫海潮儿？他为什么叫海潮儿？”
	“打我生下来我爹娘就叫我海潮儿，你凭什么管？”凌郁拼出一口气，冷冷反驳道。
	徐晖深恐慕容夫妇置凌郁于死地，赶忙说：“海潮儿跟慕容兄是结拜兄妹，情分实如亲兄妹一般。这其间若非有许多枝节，她是宁肯舍下自己性命也要护慕容兄周全的。纵然她有千般不是，看在慕容兄的情分上，恳请两位手下留情吧！”
	“结拜兄妹？你说他……他是女子？”慕容湛的声音也战栗如针芒。
	徐晖点点头。
	“湛哥！”凌波一下子攥住慕容湛手臂，脸色苍白如纸。她俯身仔细端详凌郁：“你从小长在凌……凌书安先生家里？”
	凌郁狠狠瞪视凌波：“我是凌家的孩子，自然长在凌家！”
	“凌书安是你爹爹？”
	“不错。”
	“这把匕首就是他交给你的？”
	“我从记事起就有这把匕首，快还给我！”
	“那你爹是怎么跟你说的这匕首？”
	凌郁胸口一酸：“我爹爹说，说……这匕首很要紧……让我随身携带，一刻……一刻也别分开。”
	凌波嘴唇发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你乳名叫海潮儿，是宣和七年寒露生辰，对不对？”
	“你……你如何知道我的生辰？”凌郁惊奇地瞅着她。
	凌波不答，反问道：“你可是天生就会凫水？”
	“你……你是谁……你怎会知道？”凌郁浑身愈来愈冷，一种不祥的预感迷迷糊糊在她心底里蔓延。
	凌波捂住嘴唇低呼一声，泪水夺眶而出：“海潮儿，真是我的海潮儿么？湛哥，这真是我们的海潮儿吗？”
	慕容湛跪下身子，迟疑而胆怯地唤道：“海……海潮儿，是海潮儿，我的女儿！”
	这句话霎时把凌郁和徐晖都给惊呆了。凌郁缩进徐晖怀里，惊恐地说：“谁是你女儿？你……你胡说什么？”
	凌波眼中射出狂热的光芒，一把将凌郁双手攥进手心里，颤抖着叫道：“海潮儿，是我……是妈妈呀！我的心肝宝贝！老天慈悲，我的宝贝还活着！我女儿还活着！都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好！”
	凌郁奋力把手往外抽，哪知凌波的力气竟大得惊人，怎么也抽不出来。凌郁又惊又怒，尖叫道：“放开我……你这疯女人……谁……谁是你女儿？”
	凌波着了魔似的只顾盯着凌郁看，自言自语道：“我早该瞧出来！这眉眼，这神情，还有这脾气秉性，跟湛哥简直一模一样！我早该瞧出来的！”
	“胡扯八道！”凌郁胸口发憋，几乎喘不上气来：“我的脾气秉性，自然是我凌家的秉性，与你们有什么相干？”
	凌波固执地说：“不对，你身上一半是凌家的秉性，一半是慕容家的脾气。你是我们家的孩子，你不叫什么凌郁，你叫慕容怡！”
	凌郁胸口“轰”一声巨响，一时惊涛骇浪，墙橹灰飞烟灭。凌波的话如同晴天霹雳打下来，劈开了她所有的信念。这怎么可能？明明是杀害她全家的大仇人，怎么摇身一变，竟成了她的生身父母？是她疯了，还是他们疯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被岁月掩埋的记忆碎片在暴风雨中翻卷而出。凌郁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未竟的叮嘱：“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你不是……”不是什么？不是什么？任凭她如何哭喊追问，父亲合上了的眼睛再也睁不开。这句话是一个解不开的谜团，有千万种可能，她却永远猜不出后半句话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明明是父姓凌氏，为何却说母亲姓凌？多年以来，她一直以为那是爹爹重伤后头脑混乱的口误，却始终想不通他弥留之际究竟想说什么。此时此刻，突然有一个姓凌的女子站出来自称是她的母亲。这是可能的吗？
	父亲没有讲完的遗言是一句等待开启的咒语。凌郁胸中恶血翻涌，慕容湛那一掌似乎震碎了她的血脉，鲜血已冲破内脏阻挡，奔狂倾泻，即刻便要从口鼻汹涌喷出。她狂怒地叫嚷：“……你胡说……胡说……”
	“海潮儿，我的海潮儿！我真是是妈妈呀！海潮儿！”凌波扑到凌郁身上，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唯恐她不翼而飞似的。
	凌郁本能地抗拒这个呼唤，可这呼唤充满了撕心裂肺的力量，穿透骨骼直抵她的心底。我到底是谁？到底哪个身份才是我的本来面目？难道我不是凌郁、不是凌家的孩子么？那我又能是谁呢？所有疑问如同连环短掌，接连拍在凌郁伤重的身体上。全身似乎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她浑身抽冷子似地，猛地喷出一口黑血。
	徐晖惊叫道：“这，这是中毒了！”
	凌郁的意志被所有这一切逼散了。她拼上最后的力气，抓住徐晖胳膊央求道：“……阿晖……带我走……快带我走……”
	“海潮儿！海潮儿！”徐晖只是不住叫她。
	“海潮儿！海潮儿！”慕容湛和凌波的脸压下来，把整个世界都挡住了。
	凌郁用力张大眼睛，想把世界看分明，视线却愈来愈模糊，只剩下这两张面庞交叠的轮廓。她想举手打散这些影像，然而这影像却顽固不化。难道真是我弄错了么？她喉咙一苦，再喷出一口黑血，模模糊糊地想，难道妈妈真的姓凌？头歪进徐晖怀里，眼前“啪”地打了个闪亮，就陷入一片漆黑。

第二十一章 神怡
	凌郁在一条漫长的幽暗隧道中穿行。她知道自己跋山涉水，千辛万苦，是要往一个地方去，却如何也想不起这个地方在哪里，只有茫然地向前摸索。无数张脸孔如萤火虫般忽明忽暗，在她眼前飘来荡去。他们从四面八方向她聚拢，甜言蜜语，笑脸奉迎，可当她受了蛊惑，情不自禁追随他们而去，那些笑脸摇身一变，却成了一张张冰冷淡漠的面具。他们三三两两聚作一堆，各人都有各人的归属，唯独她无家可归，流落到哪里都是局外人。
	他们故意逗弄她：“嘿，你打哪儿来的……哪儿来的……哪儿来的……”她恍恍地答不上来。他们捂嘴偷笑，又变本加厉地追问：“你叫什么名……叫什么名……什么名……”她一慌，本已滚到舌尖的那个名字竟然给咽了回去，再怎么也想不起来。他们尖声大笑：“哈哈……连自己叫什么名都不知道……都不知道……哈哈……”
	凌郁惊慌羞愧，急惶惶想找一条出路避开这些笑里藏刀的陌生人。可人们却不放过她，用嘻皮笑脸和冷嘲热讽将她挤到逼仄一角，又倏地躲到远处指指戳戳。走在这条永无尽头的隧道里，凌郁才蓦然惊觉，原来她的世界就是这窄窄的一线，拥簇狭小，却又空寂孤独。
	凌郁一错神，忽然从这陌生的人群中分辨出一张熟悉的面孔，不禁急声叫道：“静眉！黎静眉！你快告诉他们我叫什么！”
	黎静眉白了她一眼，撇撇樱桃小嘴：“你这种装模作样、不男不女之人，我怎会知道你究竟叫什么？”
	凌郁抓住另一个正从她身边掠过的影子，那是英俊狠戾、生气勃勃的司徒烈。她顾不得昔日恩怨，哀求他道：“阿烈，你跟他们说我是谁吧！你告诉他们！快告诉他们！”
	哪知司徒烈“嗖”地一晃，弹到数丈之外，忽就换作了女子打扮，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说：“我也不晓得你是哪个……哈哈……我不认得你……不认得你……”
	凌郁追上几步，喃喃叫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自然认得我的。”无人应声，司徒烈的脸已遁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隧道的穹顶上隐隐有星光闪烁，仿佛缀满了华丽的宝石。凌郁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跋涉，忽然瞥见星光下流波转动着一张洁净柔和的脸庞。她心头一阵激荡，轻声呼唤道：“小清！啊，小清，好歹你认得我的是吧！”
	司徒清目光温柔澄澈，含着善意的微笑。凌郁胸口暖洋洋的，向她的朋友切切奔去。可是司徒清却摇了摇头，缓缓升起，融入灿烂繁星之中。
	凌郁一怔，恍惚看到自苍穹又流星般滑落下一人，依然是脉脉温情的含笑，流风回雪的鬓角眉梢，轻声唤她“妹妹”。她胆怯地走到近前。慕容旷点点头，想向她靠拢，微微一动，身子飘乎乎却向后退去。凌郁追过去，谁料慕容旷后退的速度如光如电，转眼间就隐入星光璀璨的天际，再也分辨不出。凌郁焦急地呼唤着：“大哥！大哥！大哥！”
	“大哥！”凌郁奋力打开双眼。刹那间阳光倾泻而下，把幽暗迷乱的梦境“啪”地关进记忆深处。
	撞入凌郁眼帘的是一张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脸，他满脸忧戚，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自己。在阳光里醒来有多么好，原来她并不是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凌郁想向他报以微笑，想轻轻唤他一声，身子却仿佛有千斤沉重，连挑起嘴角一小块肌肉都无比艰难。
	徐晖看到凌郁苏醒，心一宽，脸上放射出惊喜的光芒：“海潮儿，你总算醒过来了！”他把她的手放在脸上反复摩搓，凌郁沉睡的意识一点点缓缓打开，一颗心轻飘飘地上下起伏。
	“海潮儿，她……她醒啦？”徐晖身旁什么人关切地问，声音轻柔，仿若一缕春风。
	这多像妈妈的声音哪！难道我还在梦里吗？凌郁使劲仰起头，循着那声音找去。阳光耀目，光里面站着一位风清云淡的女子，像是一切光的中心和源头。凌郁心上迷迷茫茫，一时不知此刻身在何处，是人间亦或天上。
	那女子倚着床沿坐下，把手轻轻搭在凌郁的额头上：“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这只手，这声音，可有多么温柔。真是妈妈吗？还是天上的仙女？凌郁喃喃问道：“这是哪儿？大……大哥呢？”
	太阳骤然钻入云层，天空就沉下脸来，室内的光线变得不那么强烈，那女子的面容终于在阴影中凸现出来。她浑身猛地战栗了一下，含笑的双眼刹那间蓄满了泪水。凌郁的心狠狠一抽，所有记忆的碎片都从脑海深处跳出来，一点一滴，清晰可鉴，什么也藏不住。她瞧得真真切切，这女子是凌波，大哥的母亲，慕容湛的夫人，师父凌云的孪生姊姊。
	“你想干什么？”凌郁本能地抗拒这个女子，伸手“啪”地打掉她放在自已额头上的那只手。
	“不要乱动，当心你的伤！”凌波疼惜地说。
	凌郁双手一撑想翻身跃起，哪料竟纹丝未动，方知自己伤得沉重。她伸手一摸，怀中空无一物，心里登时慌了，尖声叫道：“匕首……我的匕首呢？把匕首还给我！”
	徐晖深知匕首对凌郁的意义，转身向凌波道：“伯母，还是把匕首给她吧。这东西，她瞧的比性命还要紧。”
	凌波犹豫片刻，尽管内心深为忧虑，还是从袖筒里抽出水晶匕首，送到凌郁面前。凌郁如小野兽扑食般，一把把匕首抢过来揽进怀里，眼中射出尖利的敌意与防备。
	凌波扶住凌郁肩膀，柔声劝道：“海潮儿，先躺下来好生休养。你的匕首谁也抢不走。”
	凌郁握着匕首，冲凌波的手便划下去。凌波匆忙一闪身，才未被匕首刺破肌肤，但贴着手背滚过一层冰冷寒光。那真是一把世间稀有的利器。
	凌郁一击不中，挥舞着匕首厉声说：“谁要你假慈悲？你们不是想杀我吗？来呀，动手哇！为何还不动手？”
	徐晖按住她双手道：“海潮儿，你别这样！伯母已然在你床前守了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凌郁狐疑地瞅着徐晖：“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吗？他们是杀我全家的凶手，你倒站在他们那一边？”
	凌波说：“海潮儿，我们怎么会杀你家里人？我，我是你妈妈呀！”
	“你胡说！”凌郁气急败坏：“你们杀了我爹娘，还想掩盖真相，编造这种鬼话！你们是什么人哪！为什么要胡说八道？”
	“我没胡说！孩子，妈妈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凌波苦苦哀求。
	“谁是你的孩子？你为什么要编这些鬼话骗人？是想让我内疚吗？我为什么要内疚？你们是我的仇人，你们全家都是我的仇人！”凌郁全身抽搐，不住打着寒战：“慕容湛呢？他怎么不敢来见我？若不是骗人，他怎么就不敢出来见人？”
	凌波身子晃了晃，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下来：“他现下来不了……他没法来看你。”
	“我便知道！他心虚了，躲起来了是不是？”
	徐晖深深看着凌郁，低声道：“海潮儿，你受了很重的伤，这几日一直在生死边上打转。慕容前辈为了救你，他尽了他最大的努力来救你……”
	凌波举袖拭干眼泪，接过话来说：“江湖上的人都惧怕慕容湛，因为他武功很高。除了‘飘雪劲影’，他的寒毒掌也很厉害，要知道外伤好治，身中的寒毒却难以根除。他打你那一掌，用的是全力。寒毒渗入小腹，流遍全身，根本……根本就无药可救……”
	凌郁记得慕容湛打在自己身上的那一记漂亮的长掌，心上悠悠一沉。无药可救，就是说自己将会死去，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吗？只听凌波叹了口气，接着又道：“他试了各种办法，可还是不能为你解毒。这毒一刻不逼出来，你的性命就更添了一分凶险。我们商量之后，他就用了最后一个法子，逆行运转他的内力，借用这过程中强大的吸力，总算把你体内的寒毒给逼了出来。”
	凌郁惊骇地看着凌波，无法相信她所说的话。习武之人都知晓，逆转内力是极其凶险之事，内力愈高，凶险就愈大，因为逆流的功力难以驾驭，极易形成一股巨大的洪暴，反打在自己身上，其后果不堪设想。她不相信她的大仇人会为了救她冒这样大的风险，情不自禁脱口问道：“……那后来呢？”
	“反弹出来的力量太大，损伤了他的内脏和心脉。他现下身体不很好，没办法来看你。”
	凌波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深深扎入凌郁肺腑。“身体不很好”，她明白这几个字背后凝重的分量，说轻了是伤筋动骨，说重了就是有性命之虞。她料知慕容湛一定伤势沉重。天底下除了他自己，恐怕没有旁人能把他伤得这么重。不知为何，她的心疼极了，几乎喘不上气来，不得不捂住胸口。他们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为什么要这样逼她呢？她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凌波握住凌郁的手：“我和你爹爹只想要好好弥补……”
	“弥补？弥补什么？”凌郁甩开凌波，尖刻地打断她：“用个苦肉计就想叫我感恩戴德？你们能把我爹娘、我妹妹补给我吗？怎么补，怎么补哇？”
	“海潮儿，别对你娘亲说这么绝情的话！”
	“阿晖！”凌郁抓住徐晖手臂：“我是凌家的孩子，从来都是凌家的孩子！你快带我走！我再不能在这儿待了！这里叫我恶心！”
	凌郁忽然瞥见墙上挂着那幅“海怡不若神怡”的字画，这才发现原来是躺在慕容怡的房间里。她一惊，恍惚觉得自己正落入一个圈套，被强行套上另外一个身份。她急了，撑起双臂，欲下床逃离这个让她恐惧的地方。可不知怎地，双腿竟如一潭死水，毫无知觉。她上身一动，带着僵硬的下肢挪到床外，却没有借以支地的力量，身体顿时失去平衡，直跌下去，幸亏被徐晖和凌波一把搂住。
	凌郁脑海里一片空白，缓缓伸手去摸自己双腿，却像是触碰到旁人的躯体，一点儿知觉都没有。她心头轰然一声响，血液仿佛凝住了，只听得到心脏“咚”、“咚”剧烈的悸动。
	徐晖脸色刷白，紧紧搂住凌郁，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海潮儿别怕，你受伤了，咱们慢慢养伤，好不好？”
	凌郁瞪着乌沉雪亮的眼睛，惊疑地瞅着徐晖，小声嗫嚅道：“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我怎么站不起来……”
	“会好的，你别急，咱们慢慢来呀！”徐晖吻着她的发稍，悲伤地说道。
	凌郁迟疑半晌，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我的腿……我的腿动不了……我的腿废了……”
	凌波搂住她不住颤抖的头颅，颤声道：“你爹爹他已经尽力了！我们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寒毒掌太厉害……只能……只能阻止它往内脏里跑，没办法清除下肢残留的……他真的已经尽力了！”
	凌郁闻到凌波身上散发出来的草木清香，有那么一刹那的心动，便想由她一直搂抱着自己。可是疼痛和绝望席卷而至，凌郁承受不住，只有迁怒于人。她猛地推开凌波，发狂般地叫道：“你们为何这样狠毒？我只求一死，为什么连死都不许？我是罪大恶极，我是杀了大哥，你们就这样来报复我？救了我性命，又把我变成一条可怜虫。你们怎么能这么狠？有种就杀了我呀！”
	凌郁挥舞手中匕首，不让凌波近身。她双腿瘫痪，光凭上肢力量，一时间却也难以爬出房间。徐晖死命搂住凌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有用拥抱和亲吻试图安抚她狂暴的神志。凌郁发了一阵疯，把嗓子喊哑了，终于精疲力竭，瘫倒在地上。
	挂在窗棱上的日头悄然退去，一退就退到西天之外。房间里渐渐变得幽深昏暗，谁都看不清谁的脸。
	待凌郁平息下来，凌波才开口道：“海潮儿，我知你不相信，可你真是我们的女儿，这是天意。”
	凌郁坐在地上发抖，嘶声说：“……你骗人……骗人……”
	凌波不再争辩，幽幽说道：“那我给你讲讲过去的事吧！你就权当是听一个陌生人说她自己的故事。”凌郁咬紧了嘴唇没吭声，但听凌波低声诉说：“我的名字叫凌波，慕容湛是我夫君。二十多年前，慕容湛在江湖上很有名。他武功高强，性子又偏激，得罪了很多人。江湖上的人对他又是忌恨又是害怕。他们召集了一次大规模的围捕，把湛哥和我堵在北方的玉雪峰下。幸亏有少林寺智风大师和其他几位朋友拼死维护，才权且保住了我俩的性命。我们不想再与人争斗，就走得远远的，在东海边拣了一处偏僻宁静的地方住下。不久我们有了一个男孩，就是旷儿，再后来，又有了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儿。因为女儿天生便会凫水，我们就给她起了个乳名叫作海潮儿。”
	凌郁浑身猛地一震，沉睡在记忆最深处的一些影像随着凌波的追述渐渐浮现出来。她似乎又看到了大海，时而汹涌澎湃，时而平静安详。海水是碧蓝色的，仿若一块流动的巨大水晶，在阳光下反射着奇异的光彩。她的舌尖苦苦涩涩的，那就是大海的味道。而海浪的声音是一波接着一波，哗啦——哗啦，生生不息，永无止境。
	徐晖感觉到凌郁的颤抖，生怕她再有异动，便使上一层暗力圈住她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他听凌波述说往事，心旌摇曳，爱人隐秘的身世终于水落石出，想不到他有关海潮儿这个名字的信口杜撰竟然成真，原来冥冥中真的自有天意。
	月亮升起来，稀薄的月光从窗子上一点点漏进来，笼在凌波光亮柔和的脸上。她坐在地上，抬头仰望夜空，整个人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徐晖和凌郁被眼前这幅画面深深打动，他们摒住呼吸，谁也不敢惊动这种幸福。
	“后来我们给孩子取了大名，儿子叫慕容旷，女儿叫慕容怡，就是希望他们过得自由自在，心旷神怡。”
	慕容旷的名字永远是一把利刃，一说出口便深深刺入凌郁胸膛。她的心顿时缩成一团，煎熬疼痛。只听凌波轻声叹息：“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幸福就像虹霞，可惜不能长久。”
	“为什么？”徐晖忍不住脱口问道。
	凌波道：“我以为人们早已把我们给忘了，可谁知仇恨是这世上最难消除的东西。我们出门的时候不慎给人发现了踪迹，和湛哥有仇的人就开始筹划一场新的捕杀。我们得了消息，可湛哥多么高傲的性子，自然不愿舍了家园躲出去。和他在一起，我什么也都不怕，担心的只是孩子。那时候两个孩子年纪尚小，尤其是海潮儿，还在襁褓之中。我们怕真打起来，刀剑无眼伤了他们，就商量着暂且把他们托人照料。湛哥把旷儿托给一位挚友，我想着有位堂兄人很好，住得又隐僻，就把海潮儿送到他那里。我怕给他添麻烦，便只字没提孩子父亲，只说了海潮儿这个乳名，还有她的生辰而已。那日我给孩子留下了一把匕首，它由一种特殊的水晶合金炼成，通体透明，能够削金断铁。其实这匕首原本是一对，湛哥和我各持一把，从不离身，就像是我们俩永远不分开。后来我的这把没了，湛哥心里难受，便把他的那把也给埋了。”
	凌郁将匕首紧紧握在手心里，触摸到它细微的颤动。这匕首，有如她的生命，可直到今日她才真正了解了它。她闭上眼睛，听凌波继续说下去：“当时我以为用不了个把月便能接回女儿，是我低估了人世艰险。若是再能重来一次，我决不把孩子送走。生也好，死也罢，我们全家人都要在一块儿。我跟湛哥没想到，那回竟来了那么多人，布下了那许多埋伏。我们抵挡不了，只有撤逃。后来我们那位朋友带着旷儿赶来会合，帮我们支应。那时候情势危急，我们无奈退到海上，可实在没法子再去接女儿了。为了避人追杀，我们在海外漂泊了好几年。那几年里，我和湛哥无时无刻不在想念海潮儿，日夜祈祷，只盼她平安健康。中原声讨湛哥的风声刚一过，我们即刻潜回，到堂兄家去接孩子。哪承想……哪承想只见到一座废宅，遍地疮痍。后来才知道，原来是雕鹏山屠杀了堂兄全家，掳走了我们的女儿。”
	“雕鹏山？”凌郁遽然张开眼睛。那一队黑斗篷的长刀杀手从天而降，又在她眼前磨刀霍霍，面目狰狞。
	“雕鹏山的山主岑渭跟湛哥过节很深。当年玉雪峰一役，湛哥在混战中杀了岑渭的独生儿子。岑渭一直想要报仇，千方百计打探出海潮儿的寄居之处，就派了手下去抓人。据说岑渭把我们的女儿残忍地杀死了，连尸首都不放过，那么个小孩子……给斩成了碎块……”凌波嗓子哽咽住，嘴唇打颤，良久才复开口：“湛哥起过誓，不再伤人，不再与人结仇怨。但当时他是恨极了，背上湛卢一人一剑闯上雕鹏山。他不让我去，我知他是不愿让我亲眼见他再大开杀戒。他不单杀了岑渭，杀了他全家，还杀了雕鹏山很多人。报仇，是报了仇，可我们的孩子却活不过来了，那又有什么用？我心上有一个地方已然跟着我的孩子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凌郁眼前一片亮，浑浊的世界终于变得澄澈分明。蒙面黑衣人对他们这家平民百姓无缘由的屠杀寻到了根源，爹爹临终前未竟的叮嘱有了后文，她所有的疑问都得着了答案。她这一生都在等云开月明，如今层云终于缓缓散去，露出天地本来面目。
	“孩子……快……快去找你娘……你娘姓凌……你不是……”
	爹爹扑朔迷离的遗言翻开谜底，凌郁终于猜出那未及说出的后半句话。你娘姓凌，你不是，不是我们家的孩子。她胸口翻江倒海，原来她是白活了，原来她压根不是那个她自以为是的凌郁。不是凌家的孩子，那她是谁，是谁家的孩子？真相昭然若揭，她却抵死不认。她以为只要她坚持不承认，真相就不会兑现。
	徐晖心头的种种疑惑也豁然开朗。他总算明白，当日雕鹏山上，为何一见湛卢宝剑，众人竟会那般惊慌失措。为何一提慕容湛名字，连杨沛仑都乱了阵脚。当年慕容湛单挑雕鹏山的血腥场面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梦魇，深深烙进了雕鹏山诸人心底。徐晖只觉得惨然，命运重重叠叠，强加在这家人身上，满是冷血的嘲弄。他打了个寒战，低声道：“那后来，你们就隐居在这幽谷之中啦？”
	“原本我们应该永远离开，再到海上去，去陌生人的国度，没人认识的地方。可是湛哥和我心里舍不下，不愿再四处漂泊。我以为这幽谷无人知晓，便是人间乐土。其实没有地方是乐土，人活着总要受煎熬。”凌波转回头来看着凌郁：“海潮儿，我的故事讲完了。也许你不信，可你爹爹和我真的感激上苍，重又将女儿恩赐于我们。”
	凌郁闭上眼睛不看凌波，对她的话亦不理不睬。凌波站起身来，向徐晖说：“阿晖，烦劳你多照顾海潮儿，我得去瞧瞧我丈夫。”
	徐晖还礼道：“伯母放心，我寸步都不离开她。”
	凌波走后，徐晖把凌郁抱上床榻，为她盖好被子。她倒也不再挣扎，无动于衷任由他摆布，仿佛一棵安静的植物。徐晖坐在床头逗她讲话，可她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黑暗中的某个角落，沉入自己的天地与世隔绝。
	徐晖见凌郁还握着那把匕首，唯恐不妥，伸手想把它收起来。可他的手刚一碰到剑柄，凌郁就尖叫一声，将匕首揽于胸口，眼中充满敌意。徐晖不敢硬来，又怕她手执凶器会出事，唯有不错眼珠地守着她。
	接连几日都是如此。凌郁始终不肯开口，只顾自己发呆，也不是悲伤，也不是激愤。她只讲过一句话，就是要到慕容旷房中去陪他。徐晖说他已不在那儿了，凌郁嘴唇抖了抖再不出声。徐晖是太累了，在一个薄纱似的清晨，他终于抗不住，眼皮沉重，伏在凌郁床边沉沉睡着。
	徐晖做了一个甜美的梦，在梦里一切都回到了最初。高天、骆英、慕容旷、龙益山、黎静眉，还有司徒清，还有凌郁和他自己，甚至司徒烈也来了，大家乘着一条大船荡在浩瀚的太湖上。没有眼泪，没有怨恨，没有自责与追悔。他们相亲相爱，毫无芥蒂，湖上只飘扬着欢歌笑语，美酒芬芳。
	明知这是梦境，徐晖沉溺流连不愿离开，贪恋这片刻的清白与欢乐。他胆子大了，伸手去握凌郁的手，一摸摸了个空。他一激灵，猛地打开双眼，凌郁已不在榻上。屋外整座幽谷正在慢慢醒来，溪水青草间空寂无人，哪里有她的踪影。海潮儿双腿瘫痪，又能去往何处？徐晖正六神无主，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急忙狂奔至后园。
	这里原本是慕容怡的衣冠冢，如今推倒了，竖起慕容旷的墓碑。埋葬慕容旷时凌郁尚在昏迷中，是徐晖亲手挖坑、亲手安放。临到掩埋之际，慕容湛和凌波夫妇迟迟不肯撒下第一抔黄土。徐晖知他们舍不得，便想自己代劳，却听凌波喃喃自语道：“旷儿从小最爱自由，最不愿受拘束。”
	不知怎地，徐晖忽想起和慕容旷一起在虎丘后山看到的苍鹭，眼眶就湿了：“慕容兄笃定愿意飞到天上去。”
	“旷儿倒是有你这个知己。那便让他飞吧！”慕容湛深深叹息一声。
	于是他们舍弃土葬，改以火葬。眼睁睁看着慕容旷俊美的身躯在烈火中融化，需要一副钢铁般的心肠。慕容湛和凌波纵然再洒脱坚强，也是人世间的血肉父母。他们紧紧依偎着，热泪纵横，肝肠寸断。凌波伤心得几度昏死过去，意识一时清醒，一时模糊。到后来再流不出泪来，只有满眼殷红血丝，似要滴出血来。
	徐晖帮忙拣殓了慕容旷骸骨，准备日后寻到开阔处抛洒。那日他捧着盛放骨灰的瓷罐，双手觉得温暖，指缝间存有慕容旷炽热的体温。
	凌郁显然是趁徐晖熟睡之际一路爬过来的，洁白的衣衫前襟沾满了泥土。她扶着墓碑勉强撑起，把头抵住碑角，轻轻抚摸慕容旷的名字。悔恨是毒蛇，一圈圈缠绕扼紧，一刻不放松。徐晖调过头去不忍看，他知道行凶者的痛苦无人能够安慰，唯有独自默默承受。
	余光里却有一道寒光扫过。徐晖一怔，转回头只见匕首已抵住凌郁胸口。凌郁自尽之意坚决，并不当着众人面前寻死觅活，却拣了这僻静之处欲悄悄了断。徐晖距她尚有几丈之遥，猝不及防，无论如何已来不及上前夺下匕首。生死只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顺手抄起块石子扔出去：“当啷啷”正砸中剑身。凌郁手臂一震，虎口松动，匕首便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
	凌郁愣了愣，径直爬过去捡那匕首。徐晖背脊上冷汗湿透，疾步上前拦住她道：“别做傻事！”
	凌郁奋力推开徐晖：“不用你管！”
	“只有懦弱的人才自寻短见。你天生是强者，怎么可以示弱？”
	凌郁嘴角抽动：“我只想去找我大哥，求你别拦着我行吗？”
	“不行！”徐晖大声喝道：“你要好好活着，不可胡思乱想！”
	“活着，你知道我活着是什么滋味？一闭上眼睛，我就听见大哥在耳边呼唤我。他的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但每一声都那么哀伤。他说，你怎么还不来？你怎么抛下我一个人？”
	“慕容兄才不会那么说！你心里难过，就自己难为自己！慕容兄在的话，决不许你这样！”
	“我答应了大哥，要去陪他，永远也不离开他！”凌郁猛地掉头去抓不远处的匕首。徐晖死命抱住她不撒手。两个人滚倒在草地上翻滚角力，一个求死，一个不许求死，像一对摔跤搏杀的敌手。徐晖臂膀结实有力，凌郁却是不管不顾的一股蛮力，竟尔略占上风。徐晖急了，大吼一声：“你怎地这么不争气呀，凌郁！”
	凌郁——凌郁——凌郁——，空阔的山谷里回荡着这个名字。
	这一声吼把凌郁和徐晖自己都给骇住了。凌郁呆呆望着徐晖：“我是凌郁，我是凌家的孩子，是不是？”
	“你是凌少爷也好，是慕容姑娘也罢，对我都是一样的。”往事如海浪，一波波泛起，徐晖心底里又有悲伤，又有甜蜜。
	“不一样！那怎么能一样？你相信么，我会杀害我的亲哥哥？我会连累我爹身受重伤？我会亲手毁了我妈妈的幸福？这多荒谬哇！你相信么？这是圈套，他们想惩罚我，想让我难过，故意编出来诳我的！我不信！我才不相信！”凌郁虽然说得坚决，肩膀却不住耸动。
	“这不是你的错。”徐晖拉住凌郁的手。
	凌郁奋力把手抽回来：“你瞧瞧我的手！这两只手上沾满了大哥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洗不干净！”
	徐晖低头一看，凌郁的双手修长白皙一如往昔，只是沾染了一层泥土。所谓鲜血只存在于她头脑的幻象之中。
	凌郁忽地全身一颤，自言自语道：“大哥他如今一定在高高的天上，可我死了却要下地狱。我找不到他可怎么办呐？”
	徐晖突然抑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你不上天也不下地，哪儿也不去！这个人间都还没过完，你哪儿也不许去！”
	“可是这个人间我过不下去了！全被我搞砸了……”凌郁小声嗫嚅。
	徐晖哽咽住。这些话就像是从徐晖自己的喉咙里冒出来的，同样的沉沦把他们的命运紧紧连在一起。他们陷在悔恨的黑夜里，不知如何继续生活。
	突然太阳升起来。金光跳跃，幽谷叶梢上的晨露轻轻飞扬，在金色的光线里回旋起舞。徐晖和凌郁被这景象吸引，目光追逐着璀璨的光芒，一时忘记了自怨自艾。自然万物之打动人心真是不动声色，只要张开双眼，就亘古清新。即便在如此绝望的时候，当凌郁看到这明媚的阳光，还是忍不住眯起眼睛，仰望蓝天。在这样明净的清晨，对生命失去信心的人亦不舍得就此死去。
	有一位女子拨开晨雾，从光亮里缓缓走来。她水蓝色的裙摆蹭着茸茸青草，像是走在水雾之上。凌郁心头一热，她知道只要自己张开手臂，甚至只消点一点头，便能够投入那个温暖芬芳的怀抱。然而她却须以全部意志抵挡这诱惑。
	凌波轻易不敢到这片墓地来。从前这里葬着她心爱的女儿，如今女儿侥幸生还，心爱的儿子却永远失去了。每个夜晚她都无法安眠，每天清晨她都宁愿一直沉睡不必醒来。但一望见徐晖和凌郁，凌波便露出了一弯微笑。她用微笑抵挡住绵绵不绝的悲哀。
	凌波一眼瞥见扔在地上的匕首，心窝里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中。她满怀忧虑，却佯装对一切毫无觉察，拾起匕首，送到凌郁手里。
	凌郁在这个她不肯承认的母亲面前，情就怯了。她本想有尊严地悄然死去，现下却成了自杀未遂的懦夫。她又羞愧，又难过，害怕凌波会说出一些令她痛心的话来，慌忙冷着脸掉过头去，却只听到她平平常常的一句话：“来用早饭了。”
	徐晖俯下身欲抱凌郁，凌郁却躲开了，执意自己爬行。
	凌波也不阻拦，只淡淡说：“你大哥最宝爱这件长衫，磨坏了多可惜。”
	凌郁心里一酸，低下头不再反驳。徐晖趁机将凌郁抱起来，冲凌波点了点头。凌波温柔地一笑，勉力把汹涌而来的泪水吞回肚子里去。
	从此之后，徐晖轻易不敢稍离凌郁半步，唯恐她再有闪失。凌郁并不再寻死觅活，她整日缩在床上，也不辨白昼黑夜，清晨黄昏。人陷在半梦半醒之间，眼前幻影交叠，每个幻影最后都化作慕容旷的面容。她如赤身躺在冰山火海里，惊心动魄却不知身往何处，脑子里翻来覆去总是李白那句诗，但愿长醉不复醒。李白简直写到她心坎里去了，她只愿能够长眠不复醒来。
	一天午后，凌郁靠在床边，恍恍惚惚半闭着眼睛。徐晖推开窗子，让明净的阳光和微风透进屋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轻飘飘的琴声，弹的是一支平缓柔婉的曲子。凌郁心弦一颤，她听过这曲调。当初在临安城外的竹林间，初初相识，慕容旷弹的就是这首曲，只不过他的乐声清越高远，此时这弹奏之手则充满了深情厚意。
	这乐曲是如此亲切熟稔，如泣如诉，如光明如雨露。其实早在认识慕容旷之前，多少年来这个旋律便不时在凌郁脑海深处回旋，无起无终，让她无来由地感到平静喜乐。她贪婪地侧耳倾听从屋外草地上传来的琴声，那声音就像母亲温柔的手，抚过她冰凉的脸颊，和滚沸的心房。
	凌郁终于明白，这是她婴孩时代听过的乐曲。她以为不存在的记忆，原来都深藏于血肉之下。
	不多时却见凌波捧了个锦布包裹进来。徐晖迎上前道：“适才是伯母在弹琴吗？弹得真好！”
	“日久未弹，琴弦上都落灰了。”凌波热切地瞅着凌郁：“海潮儿，这曲子你可还记得吗？”
	“不记得。”凌郁硬生生别过头去。
	凌波眼中掠过一片失落的浮云，旋即又燃起一星新的指望：“你看，妈妈有一件礼物给你。”
	“什么好东西？快打开来瞧瞧！”徐晖怂恿着，见凌郁仍旧不理不睬，索性自己伸手解开包裹：“啊呀，真好看！”
	凌郁禁不住拿眼角余光扫过，只见徐晖双手一震，抖出一件白雪似的衣裙来。这身衣裳由素锦织就，剪裁方式和凌郁身上所穿长衫十分相近，只在腰间束了一条宝蓝色丝带，简素之中一抹惊艳。
	徐晖把衣裳塞到凌郁手里，感慨道：“怨不得伯母这几日总躲起来忙，原来是在给你裁剪新衣。海潮儿，你瞧这手艺多好，快换上试试！”
	凌郁偷偷瞥一眼凌波，见她明亮的眼眸里隐隐布满血丝。一股强烈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她几欲扑进她怀里，唤一声妈妈。然而这欲望终究被她强压下去。
	“妈妈帮你换上……”凌波话没说完，就被凌郁打断了：“我不穿！”
	“伯母好生辛苦为你裁制的，你便穿上看看。”徐晖劝道。
	“我不想穿！”凌郁冷冷道：“出去，都出去，让我一个人清静会儿！”
	徐晖素知凌郁的脾性，不敢过分逼迫，只得和凌波出了房间。两人却也不敢走远，生怕凌郁再有异动。
	徐晖见凌波满眼落寞，劝慰她道：“伯母，你别见怪。海潮儿是外冷内热的性子，她心里喜欢，嘴上却硬不肯说出来。”
	凌波轻声道：“你是旷儿的知己，也是海潮儿的知己。难得你有这份懂得和体谅。”
	徐晖恍恍记得，当日在少林寺智风方丈也曾讲过类似的话，赞美的正是面前这位慕容夫人。这几日相处，他耳闻目见她接连受了这许多打击，还能够如此温婉坚忍，只觉得她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子。他不知自己和凌郁究竟谁更不幸，凌郁生而有这样好的母亲却不自知，而他做梦都想有这样一位妈妈，却求而不得。
	“孩子，你家里人呢？”恰此时凌波问起。
	“我没家人，打小就是我自个儿。”
	“海潮儿也是很小就自己一个人了。你和她心里面一定都很苦。”
	“但她如今找到了亲生父母，还是比我有福气呀！”
	“只怕她宁愿没有我们这对父母吧。”凌波微微叹了口气。
	“她这是在跟她自个儿较劲。伯母你不知道，海潮儿对待她自个儿可严苛了。”
	“她这性子跟她爹爹倒真是一路。”
	徐晖道：“慕容前辈怎么样了？我这几日只顾守着海潮儿，都没能过去探望。”
	“他心脉受的震荡总算化解开了，再调养些时日，慢慢会好的。只是他的武功……终是保不住了。”说到相濡以沫的丈夫，凌波不觉红了眼圈。
	徐晖大惊失色。他由衷觉得：“飘雪劲影”是一种深邃的艺术，在慕容湛身上趋于完美，让人全心倾慕。在徐晖眼中，慕容湛和他身上的武功早已融为一体，无法割裂。他无法想象，失去武功的慕容湛会是什么样子，没有武功的慕容湛还能被称为慕容湛么？从此以后，《洛神手卷》上相谐相切、精美绝仑的绝世武功将停留为一种书面记载。慕容湛和凌波那一次联手，永远成为记忆中的惊鸿一瞥。
	徐晖心头郁结，一时不知该如何宽慰凌波。凌波哽咽片刻，开口却道：“幸而海潮儿的性命给救下来了。”
	屋内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徐晖和凌波一惊，慌忙起身冲进屋去。只见床榻旁的凳子倒了，凌郁斜倚于床边，竟已换上了那套新衣裳。凌波头一回见女儿着女装，怔怔瞅着她良久无语，只不住想，这是我的女儿，我女儿可有多么美！
	徐晖上前扶住凌郁：“海潮儿，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拿。”
	凌郁抿紧了嘴唇不言语。凌波从梳妆台上捡起木梳，走到凌郁身边。伸手刚要触及她的头发，她立时警惕地侧头躲开：“你干什么？”
	“我给你梳梳头。”凌波柔声道。
	凌郁低头不语。凌波就拿木梳轻轻梳理她细软乌亮的长发。那是一双母亲的手，从指尖缓缓流淌下无限的爱与疼惜。凌郁情知自己既然不肯承认这位母亲，便当拒绝这份好意。然而被疼爱的滋味太好了，她舍不得拒绝。她就像一棵生长于沙漠的仙人掌，尖利的长刺里封藏着她深深的渴望。当有水滴终于落到干涸的大地上，立刻被她贪婪地吸进身体里去，干裂的心房就会因为滋润而感到疼痛。
	凌波为凌郁梳好头发，又理了理她的衣裳，从梳妆台上把铜镜端过来。凌郁望着镜中的自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她不禁恍恍地想，这是我么？这是本来的我，抑或是一个全新的我呢？徐晖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真是一对母女，脸上那副认真而惶恐的神气，几乎一模一样。
	凌波鼓足勇气说：“海潮儿，去看看你爹爹吧！”
	凌郁心猛一抽紧，咬紧了牙不吭声。
	“你爹爹他，很想见你。”
	“他不是我爹。”凌郁皱紧眉头，挤出这几个字。
	“海潮儿，慕容前辈他为了救你……”徐晖的话讲了一半，就被凌波的目光拦回去。凌波沉默片刻，低声恳求道：“你可以不承认他是你爹爹。那你就当我们素昧平生，我请你，求你去看看我的丈夫。他时时刻刻都念着你，可又怕你不肯见他。你就去看看他，好吗？”
	面对这样的请求，即便是铁石心肠，亦再无法拒绝。凌郁觉得凌波似能看透她内心，看出其实她渴望听到慕容湛的消息，知晓他的身体是否痊愈。她多么渴望见到他，可又多么恐惧走向他。
	这里与慕容夫妇的卧房只相隔几道门，对于凌郁来说却有如天堑鸿沟。徐晖抱着她穿过走廊，觉出她身体剧烈的颤抖，仿佛一只惊惶的鸟儿在怀中瑟缩，不知所措。
	凌郁曾经来过这个房间，她熟悉这里的植物、书本和气息。但此刻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道，暗示着主人病体沉重。凌郁靠在徐晖肩头，垂下眼帘。她害怕见到那个无与伦比的男人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悲惨情景。
	“海潮儿，你来了？”那个充满魅力的声音终于在她耳畔响起。
	凌郁全身一震，循声望去。慕容湛靠于床头，正专注地看着她。他面色苍白，身子也比往日里来得瘦弱，但双目仍然炯炯，充满了坚不可摧的力量。这样的目光她只在司徒峙眼中看到过。司徒峙的形象一晃而过，仿佛钝器狠狠砸中她的胸口。
	徐晖轻轻把凌郁放在床边，让她倚着自己坐好。凌郁终于和慕容湛面面相对，他们之间再无阻挡。慕容湛长久地注视着凌郁，深深叹息道：“我早该认出来，你的眼睛跟你妈妈原来这么像。”
	心灵最深处，凌郁知道这是她的父亲。可真相太残酷，她不敢面对，只有拼上所有力气抵死否认。她深吸一口气，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慕容湛一怔，喃喃道：“你的脾气，倒当真跟我年轻的时候一个样。”
	凌郁扬起头顶撞说：“我与你素不相识，如何会跟你一样？”
	“海潮儿，别这么跟你爹说话。”徐晖心下不忍，低声劝道。
	“不要你管！”凌郁狠狠推了徐晖一把。
	徐晖不由自主倒退几步。凌郁没了倚靠，身体失去重心，晃了晃便摔倒在床脚下。慕容湛伸手勾住她左臂，想把她拽起来，却忘了自己内力全失，伤势沉重，半分力气也无。他被她下坠的力量一带，险些跟着栽倒。幸而凌波身手敏捷，及时扶住。
	徐晖抢上前，把凌郁搂进怀里，心疼地埋怨道：“你这是做什么？”
	凌郁这一下跌得颇重，五脏六腑像摔碎了似地疼痛，双腿却仍旧一潭死水，毫无知觉。她满腔羞愤绝望无处宣泄，也不理徐晖，发狠地向慕容湛叫嚷：“我杀了你儿子，你不是要我抵命吗？痛快点儿，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慕容湛眼前一阵晕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凌波见丈夫脸色惨白，担忧他身体难以负荷，忙握住他手道：“湛哥，你累了，躺下睡会儿吧！”
	慕容湛张开眼睛，冲凌波微微一笑，眼中浮上无限柔情。他转头瞧着凌郁，缓了口气，低声道：“你杀了我儿子，我们痛不欲生。但是我知道，你心里的难过其实并不逊于我们分毫，因为他是你所爱的哥哥。”
	这话顷刻间冲破了凌郁紧闭的心门。压抑太久的泪水翻涌着决堤而出，将她整个淹没。她低头咬紧了嘴唇，不愿让他们看到她流泪，但还是忍不住肩膀耸动，喉咙里发出低声呜咽。
	慕容湛轻轻把手放在凌郁颈上，抚摸着她的头发：“孩子，我和你妈妈爱你，一如我们爱你哥哥。”
	凌郁恍然觉得，她活了二十几年，就是为了等待与这个人相见。她从童年起一直孜孜企盼的，就是父亲把他宽厚有力的大手放在自己头上，温言细语说，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她不惜一切，倾其所有，只求司徒峙发自肺腑的疼爱。谁知此刻却是这个尚嫌陌生的男人，满足了她心底的热望。假若这不是命运，不是她命里注定的父亲，还会是什么呢？
	凌郁再也无法抗拒她的真心。她放声恸哭：“我不值得你们这样……大哥回不来了……他回不来了……”
	凌波早已泪流满面。她一把搂住凌郁，吻着她冰凉的额头：“孩子，我的孩子！”
	妈妈的怀抱这样温暖。凌郁伏在她胸口，听到她温柔坚定的心跳，就像是回到了遥远的婴孩时代。她呜咽着，胆怯地叫出心底的渴望：“……妈妈，妈妈……”
	这天凌郁是哭累了睡着的。徐晖把她抱回房间，为她盖好被子，久久看着她熟睡的样子。她是一个倔强凶狠的孩子，于不经意间方才流露出生命的本来面目，单纯，安静，甚至有点儿羞怯。
	不知何时，凌波轻轻旋门而入，在床沿边坐下，凝视着凌郁。
	徐晖见凌波脸上犹有泪痕，知道这对于她也是无比艰难的一天，便说：“伯母，放心去睡吧，有我在这儿守着就好。”
	“我想再瞧瞧她，这就像做梦一样。你瞧，她的头发多好看！”凌波轻轻揉搓着凌郁垂到被子外面的碎发，恍恍地微笑。
	凌郁瀑布似的长发汹涌着，散发出水晶般的亮泽。徐晖惊奇地发现，青春的光彩如此耀眼夺目，什么都遮掩不住，连悲伤和绝望都不能够。
	“孩子，来，我也给你梳梳头吧。”凌波道。
	徐晖脸一红，料想自己蓬头垢面，一定惹人厌恶。他仓皇地抬眼一看，却正迎上凌波柔和的目光，浑身登时暖洋洋的，便不舍得推辞。
	凌波散开徐晖蓬乱的发髻，从袖口里摸出一把木梳，轻轻梳理他杂草似的头发。打小从未有人为徐晖梳过头，在司徒家当姑爷的时候，妙音倒曾帮他打理过几次，但他不惯于被丫鬟服侍，又察觉妙音似是受人指示在监视自己，便还是自己梳洗了。此刻他笔直坐着，一动不敢动，身体感觉到木梳拂过发稍的轻柔，只觉得有无比舒服。他胸口一热，这该就是被疼爱的滋味。
	“疼吗？”凌波觉出徐晖的细微战栗。
	“不疼，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很羡慕慕容兄。”徐晖忍不住说。
	“羡慕什么？”梳子在他头上停顿稍顷，又轻轻滑过头发。
	“我羡慕他有一对好父母。”
	“他小时候跟着我们流浪逃亡，也吃过很多苦。”凌波轻轻叹息。
	“可父母给了他自由和温暖，这比什么都要紧。正是如此，慕容兄才有了一颗干净明亮的心。我……真羡慕他有这么一颗心。”
	“你也有这样一颗干净明亮的心。”凌波的声音如流光。
	徐晖羞愧难当，讲不出话来。
	凌波把徐晖的头发挽成一个慕容旷常束的发髻，插上一根竹簪。她深深看着他说：“你的眼睛很干净，能一直望见你的心。”
	月亮从乌云后面缓缓探出脸来，房间里一地碎银。
	徐晖禁不住又想起那个没有答案的老问题，皎洁的月光怎么可能既与黑夜相容，又不被黑夜吞噬？即使一时为鸟云所遮蔽，是何种力量让她再度升起？

第二十二章 彼岸
	凌郁终于和父母相认，然而她并没有认从新的生活。她陷在深深的忏悔里，自成一个小世界。沉默积淀下来，砌起一道屏障，她躲在里面过着苦行僧的日子，外人难以逾越进入。徐晖原本自暴自弃，但凌郁的境遇分散了他对自己的厌弃。如何开解凌郁成了他生活的重心，这件事为他的心灵重新点燃了一丛希望。
	慕容湛身体基本痊愈之后，又为凌郁细细把了一回脉，说她的双腿并非绝对不治，若以强大的意志力与体内残留的毒质相抗衡，或许能够重新站起来也未可知。然而凌郁终日蜷在他们为她打制的轮椅里，只顾做一些她自以为要紧的事情。
	凌郁最热衷的一件事就是喂马。她每日总有个把时辰耗在马厩里，把割下的青草铺开晒干，拣出最嫩的几丛喂给慕容旷那匹名叫墨山的大黑马。她对墨山极为偏爱，总把头靠在墨山圆滑的肚皮上，轻轻抚摸它的鬃毛和背脊。墨山丧主之后，脾气变得十分孤僻暴躁，也只有凌郁在时，它才安静驯服，不时拿舌头舔润凌郁的脸颊。
	凌郁给她带来的那匹白马取名银川。银川原本瘦骨嶙峋，幽谷青草肥美，又无须兼程赶路，不多时它便日渐丰腴，暗淡的眼眸也有了神采，意想不到竟是匹良驹。但凌郁似乎格外嫌恶它，对它从不照顾爱抚。银川倒并不埋怨，也不爱与其他马儿扎堆，终日独自在草地上踯躅徘徊，起风时，便昂首逆风站立，白雪似的鬃毛长长扬起，十分俊美孤傲。徐晖远远见了，只觉得什么东西在他心上轻轻划过，不落痕迹的疼痛。这白马的神气其实跟凌郁像极了，她故意冷落它，焉知不是惩罚她自己？银川是被凌郁放逐的灵魂，在天地边缘与世隔绝，等待永远沉入地下，或者再度升起。
	凌郁虽然低沉，但总算绝了轻生的念头。父母恩情一经相连，便再也无法割舍。每日她都在慕容夫妇房间待上片一刻辰光，除了请安，几乎不讲什么话，缄默地缩在一角，看凌波收拾打扫，听慕容湛读一段好词佳句。她抿着嘴角，眼神冷淡疏离，乍一看是个冷漠无情的孩子，可是在那瞳孔幽深的角落，隐藏着炽热与焦灼。她把对父母亲情的想往，锁在自责的深牢里。她用沉默鞭挞自己无法弥补的过失。
	徐晖想出各种方法逗引凌郁开口。他把幽谷里发生的各种细微琐事都一一讲给她听。他偶尔出谷帮凌波采购，回来便大肆描述城里的热闹繁华。他甚至给她讲自已小时候的故事，这些往事因为牵扯到王明震和高天，每讲一句都像是拿刀子剜自己身上的肉。但他一心打破她周身严实的围墙，不得不绞尽脑汁搜索枯肠。
	一天徐晖正讲述当日见闻，凌郁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你几时能闭嘴？”
	徐晖微微一笑：“你总算肯开口了。”
	凌郁冷冰冰地说：“我想一个人待着，你走吧。”
	“天底下我只喜欢你一个人，我哪儿也不去，就跟你在一块儿。”
	凌郁心上猛地打了个颤。有一个瞬间她眼中漫上来一层水雾，水雾背后一对近乎热切的瞳仁悠悠晃晃。然而当水雾退去，她重又戴上那副冷漠的面具。“那小清呢？”凌郁残忍地问道：“你能忘掉小清吗？提起小清的名字，从此你能无动于衷吗？”
	这话像一条鞭子，狠狠抽在徐晖心上。他不能，他知道他永远不能忘记小清，把自己卑劣的所作所为一笔勾销。小清的名字如一道隐匿的急闪，一经提起就能把他整个劈开。
	凌郁看到徐晖脸上痛楚的表情，就别过头去，自己转动轮椅把手，擦过他缓缓走远。徐晖听到她低声自语：“你忘不了，我也忘不了，除非他们能活转过来……”
	凌郁渐渐适应了双腿瘫痪的生活，徐晖已不必时刻守在她身边，晚上便在慕容旷房间休寝。他总感觉到慕容旷的气息在屋内缓缓流动，静暖，轻柔，而富于韵律。那气息在他周围穿流起伏，掠过肩膀，拂过手背，似是在与他交流，只是他尚不懂得那一种语言。有一日他随手拉开慕容旷床头的小柜，见最里层放着一个长条木匣，拿封条封了口，上面写着：“代徐晖兄保管”。徐晖小心翼翼撕去封条，记载着“飘雪劲影”的那半卷《洛神手卷》就静静躺在匣中，和徐晖交给慕容旷时没有丝毫分别。
	有热泪盈满徐晖眼眶。他把手卷重新封好，放回原位。从前他以为只要练好这门功夫，便能成为了不起的人物。此刻他幡然惊觉，若是承受不住太阳火辣辣的烤问，即便武功再高，亦不过是虚弱之人。
	凌郁的情形不见起色，徐晖心中悒郁，夜不成寐时，便到慕容旷墓前静坐。有的朋友并不因时间和生死的距离而生隔膜，徐晖反而比从前更亲近慕容旷。
	这个仲夏的夜里，他又来到慕容旷墓前。白天凌郁的问话就像她的匕首，锋利凶狠，一刀戳进他心窝。他夙夜悚惧，冷汗一次次浸透了衣衫。犯下的罪孽探出幽暗的厉爪，勾住他的喉咙飞向深渊。他被绝望擒住，不断往下沉，月光不可见，星光不可见，眼前只有无边的黑夜。他想凌郁说得对呀，我们亲手毁了我们亲爱之人，他们飞到天上去，我们却只有下地狱。地狱里什么都不必有，他们的名字和容颜就是最严苛的刑罚。
	徐晖在慕容旷的墓碑旁坐下，就像是两个朋友并肩小憩。他坐了许久，渴望他的朋友能说点儿什么。然而四野静寂，只有夜虫呢喃耳语。
	忽然远处传来脚步声响，徐晖一抬头，混沌暗夜中渐渐显出一个瘦长身影，深蓝色的长袍，在夜风里摇曳飘扬。徐晖激动得双手发抖，以为是慕容旷终于现身相见。待那人再走近些，他才瞧出原来却是慕容湛。
	徐晖刚要起身，慕容湛就伸手轻轻把他按了下去，自己也在儿子墓前席地而坐。
	“夜深了，前辈怎么还未歇息？”
	“天气一热就睡不着，出来走走，外面舒服多了。”慕容湛淡淡地说。
	尽管慕容湛仍如从前那般傲岸冷峻，徐晖却隐隐察觉，他体内心上必定都留下了深深的伤口，只有在深沉隐秘的夜里才能够悄然宣泄伤痛。徐晖正自思量是否该当告辞让慕容湛独处，却听慕容湛说道：“一起喝点儿酒怎么样？”
	徐晖这才看清慕容湛手中还握着一只酒壶。他踌躇着道：“前辈身体还需调养，恐怕不宜饮酒。”
	“好与不好，我心里有数。”慕容湛仰头喝一大口酒，微眯起眼睛：“好久没这么舒坦了！以前都是旷儿与我一道，今儿个你陪陪我吧。”
	徐晖一阵心酸，接过酒壶跟着喝了一口。温淳香芬中含着一股淡淡的酸涩回味，竟然是不常见的西域葡萄酒。徐晖低头一看，酒壶由半透明的琉璃所制，隐隐可见其内的殷红色液体。
	“不错吧？这还是几年前旷儿远游带回来的，入口醇香，回味绵长，真是好酒。”
	徐晖大着胆子说：“前辈心里，真的……不怪海潮儿吗？”
	慕容湛沉默半晌：“海潮儿和旷儿都是我的孩子，我怎会怪她。”
	“就算前辈你不怪她，可她自己还在责怪自己。她连话都不怎么说，我真不知怎么做，她才能好起来。”
	“她正在受苦呢。”慕容湛点点头。
	“那可怎么办？”徐晖急切地看着慕容湛。
	“这个苦，躲也躲不掉。你想想，若是不小心拿刀子割破了手指，伤口能即刻愈合吗？总要经过一段时日，结痂，脱落，才会长好，或许还会留下疤痕。更何况海潮儿是把心给割破了，恐怕需要更久才能把伤口的血给止住。她如今是在人生最黑暗的时候，便像此刻，天上尽是乌云，把月亮都给遮住了。可你看吧，过不多时月亮终究会露出脸来。”
	徐晖不禁仰面望向苍穹。夜空黑沉沉地压下来，根本无法想象皎洁的月亮就藏在这云层背后。他低声说：“倘若月亮永远不出来呢？倘若她永远好不了呢？”
	“嘿嘿，只要是月亮就注定会有云开月明之日。是我慕容家的孩子，纵使跌到山崖底下，也一定能自己爬起来。”慕容湛几口酒下肚，年轻时的狂狷不自觉又在脸上漫开。
	就像是应和慕容湛这句话，月亮骤然间从乌云中一跃而出，绸缎似的月光一泻千里，流淌在慕容湛和徐晖身上。今夜的月光仿佛格外皓白澄澈，一丝杂质都不含。徐晖不由闭上双眼，渴望月光能够洗刷净自己身上的污秽。
	“孩子，你在求什么？”
	听到身旁慕容湛的问话，徐晖这才打开眼睑。月光无垠，静默地望着他，似乎也在问，你求什么？他一激灵，小声说出内心深处的愿望：“我……我求重生。”
	“今生还未了，何以求重生？”
	徐晖低下头：“倘若今生已一错再错，无路可走，还可以推翻了重新来一遭吗？前辈，这……这是可能的吗？”
	慕容湛不答话，只把酒壶递给徐晖。银白色的月光里，琉璃中葡萄美酒殷红如血，仿佛生命奔涌不息。徐晖吞下一大口，胃里顿时扬起一股热烘烘的暖流，直冲天灵盖。他目光模糊起来，想不到这酒入口温和，后劲却甚是浑厚。
	“小伙子，那日我瞧你奔来救海潮儿的架势，是练过‘飘雪劲影’的吧？”慕容湛忽道。徐晖点点头，他便接着说：“你可知这门武学追求的是何种境界？”
	“《洛神手卷》里说，它讲求的是人与天地的大和谐。”
	“说得对，不过这话太虚泛，各人的理解都不同。我以为它说的是，贴近自然万物，唯如此方能贴近你自己，保有本心本色。若迷失了自己，凡事往往便要强求，如此练武行事便皆南辕北辙。若能听从自己的意志，即使给人逼进了一条死巷子里，亦能看到山高水阔处，于绝处逢生。”慕容湛悠悠说道。
	徐晖惊骇地望着慕容湛，如遭当头棒喝。他徐晖不就是被逼到一条绝路上回不了头么？他的世界一团漆黑，难道真能给它捅一个大窟窿，把光亮捅出来不成？
	慕容湛起身又道：“做错了事，没法子抵赖推诿，唯有一肩担当。但人生再溃败，总还有柳暗花明。只要打定了主意，沉入地狱的人都能够爬出来。”
	慕容湛的身影逐渐融进月光深处，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徐晖独自一人。这样的夜晚泛出熟稔的光芒，徐晖想起司徒清逝去的那个晚上，月光就是这样温柔而疯狂，大地就这样沉入明亮与幽暗的边缘。地平线上划过一道白光，仿佛一个新的天地即将从那里开启。小清的身体笼在光亮里，慕容旷的气息在四周鼓荡。他们是天上之人，将回到天上去。那么他自己呢？他真的能够如这月光一般，重新升起么？徐晖手心里浸满了汗水。
	从此，徐晖以巨大的热忱投入到帮助凌郁找寻双腿知觉的努力中去。他跟慕容湛一起潜心研究清除体内寒毒的方法，并不顾凌郁或激烈或冷漠的反应，每日强迫她活动双腿。凌郁用各种尖刻残忍的字眼骂他，赶他走。凌波听了都不忍心，劝他说算了。他却不理会，一次次把凌郁从轮椅上拖下来，逼她用双脚接触地面。凌郁使劲扯打，却拗不过徐晖。她急得红了眼，低头一口咬住他手腕。徐晖疼得额角立时滚上一层冷汗，却并不挣脱，等她终于松了口，仍旧扶住她道：“来，迈右腿试试。”
	凌郁盯着徐晖腕子上那两排猩红斑驳的血印，心底里升起一星渺茫的期盼。她蹙紧了眉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气力凝聚至一点，欲调动右腿肌肉，向前迈出哪怕一小步。然而那条腿却像是别人的一样，硬邦邦地戳在身子下面纹丝不动。
	信念是建在流沙上的阁楼，一个浪头打过来，就被卷入海底。凌郁绝望地推开徐晖，跌倒在草地上。她猝然抽出腰间匕首：“刷”地插进右腿。雪白的裙子上霎时绽开朵朵写意红花，又艳丽，又惨烈。
	徐晖惊呆了。他一把抢过匕首，远远扔出去，战栗着喊道：“你疯了！”
	泪水漫过凌郁的视线。她抱着受伤的右腿喃喃自语：“怎么不行？怎么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徐晖急惶惶抱起凌郁，向慕容夫妇房间狂奔去。她贴在他胸口小声说：“没用了，别管我了，别管我……”
	匕首锋利，扎得又深，险些割破大动脉。当晚凌郁就发起高烧。慕容湛担心伤口感染，调制了好几味内服草药，亲自守在女儿床前，一刻不敢离开。
	徐晖心口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喘不过气来。凌波瞧出他的自责，便敛起眼中的忧虑，不经意似地说：“海潮儿的脾气很硬，跟她爹爹年轻时一样。”
	徐晖喉咙里哽住了，感激地看了凌波一眼。
	夜半时分，凌郁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脸颊上一边团着一丛嫣红。她眼睛大大地睁着，仿佛两汪清澈的湖水。慕容湛俯身问她觉得如何，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慕容湛将手盖在她额头上，但觉烫得像块炭火，不由一阵心疼焦急。凌郁却抓住他手，迷迷茫茫地喊了一声：“……义父！”
	慕容湛柔声道：“好孩子，你要什么？”
	“义父，你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凌郁紧紧抓住慕容湛的手，目光里哀伤零落。
	“你说什么？”慕容湛迟疑地问。
	徐晖胸口一酸，凑近凌郁床前说：“海潮儿，你醒醒，这不是你义父，是你亲爹爹！你爹爹妈妈都在这儿，阿晖也在这儿。”
	凌郁却不理会他，单单凝视慕容湛，固执地反复追问着：“义父，为什么骗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海潮儿在跟谁说话？谁是她义父？”慕容湛掉头望向徐晖。
	受伤后凌郁少言寡语，对过往境遇更是只字不提。慕容湛夫妇不好多问，徐晖也不便多说。此时话头提起，徐晖只得述说往事：“海潮儿从小被司徒家族的族主收养了，做了司徒峙的义女。不知为什么，司徒峙竟会骗她说，说慕容前辈是杀她全家的凶手。海潮儿嘴上不说，可心里头一定很难受。她是那么信赖她义父。”
	“司徒峙？湛哥，是司徒峙！”凌波低声惊呼。
	慕容湛转过身去望向妻子：“这厮竟歹毒至此，害我父女相残。当初我真该一剑了结了他，永绝后患。”
	“……司徒峙和前辈有过节？”徐晖惊奇地问。
	慕容湛的背脊微微一凛：“我与他，只怕天生便是仇敌，打一见第一面起便不能见容于彼此。有几次我几乎便能杀了他，可惜还是给他逃脱了。在玉雪峰时这厮引了大批江湖中人来堵我，后来又聚众去东海边围捕我们，真险些便把我给逼死了。”
	凌波背转身望向窗外，幽幽叹息：“湛哥，司徒峙如此恨你，总还有别的原因。他心里忘不了小云，就像小云忘不了你。”
	慕容湛伸手握住凌波冰凉的手掌，把它贴在自己脸上。
	月光一样的泪水从凌波眼眶中流下来。她轻声道：“她是妹妹，我什么都可以让给她，只有这一件事不能够。我太自私了是不是？所以上天要这么罚我。”
	慕容湛吻着凌波的手，悲哀地低下头：“小波，这全是我的过错。我以前就说了，我做了太多错事，上天要惩罚我，必定会连累你。若是你也怪我，我就只有沉下去了。”
	“湛哥，我不怪你。我不许你沉下去，你不能沉下去！”凌波转身搂住慕容湛，坚决而激烈地说。
	“冥冥中自有天意。小波，上天要罚便让它罚，我怎么都不怕。司徒峙抚养我们的女儿，我们也把静眉养大，这不正是天意吗？”
	徐晖顺着慕容湛的话音望向凌郁，却见她额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泪珠顺着眼角流过鼻梁，无声无息洒落在枕上。
	出了这一夜汗，凌郁的高烧总算在清晨退去。再次睁眼，她是喊着疼醒过来的。她说有千万根银针在腿上反复扎刺，很轻很小的针，扎出细细密密的针眼。
	“海潮儿，你，你的腿有知觉了！”徐晖猛然惊醒地大喊道。
	凌波搂着凌郁，颤声问道：“孩子，你真……真觉得腿上疼吗？真能觉出疼吗？”
	凌郁仿佛初次降生于这世间。她胆怯地伸出手，一寸寸抚摸双腿，试探它们的体温和知觉。她感觉到疼痛，钻心的疼痛。疼痛第一次让她感到喜悦。她不知不觉哭了，就像每个初生婴孩发现世界的那样哭了。
	后来慕容湛推测，大约是凌郁自己刺的那一刀放出了部分坏血，并恶性激活了僵硬的神经，使知觉得以恢复。但这并不意味着凌郁很快便能复原，寒毒毕竟已然造成部分经络和肌肉的坏死。是否能够重新站立，是否能够重新行走，奔跑，行动自如，统统都是未知。
	由于知觉恢复，寒毒所带来的疼痛感便将长伴凌郁左右，这也就是她以为有针刺腿的原因。这种疼痛扯人心肠，日夜不休。她的前额因为这疼痛而更光洁，眼睛也愈加寒亮。初次见面人们或许以为她是严厉，却不知她时刻在与自己搏斗。
	凌郁的伤痛让徐晖变得耐心而坚韧。他不再急于求成，每日为她按摩腿脚，用温水舒缓肢体血脉，辅助她做各种简单的动作，为她一点一滴的进步喝彩。当她在一个晴朗有风的秋日终于颤巍巍站立起来，他热泪盈眶，跪下来感谢上苍。大地回旋着落叶和枯草略含苦涩的芬芳。他明白他与她已然密不可分，她重新站立在这世上，其实就是他自己获得重生。
	然而，从站立到迈出第一步，竟是无比艰难。凌郁强忍着疼痛煎熬，用双腿重新撑起沉重的身体，可如何也无法支配自己麻木的脚踝，无法向前挪动寸步。她清晰地记得自己曾健步如飞，她的身体曾轻盈得仿若一片云彩，她曾经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这世间有些东西原是如此珍贵，可非要到失去以后才会知晓。
	慕容湛的身体己经完全复原，但正如他自己所预料的，丧失了全部功力。这个秋天以后的慕容湛成了一个平凡的男子。他还能摆出那些令人胆战心惊的招式，不过任何一个稍有武功根基的人只消一推掌，便会知道那不过是徒有其表。寒毒掌、飘雪劲影、湛卢宝剑、“玉面罗刹”的名号，所有这一切都将成为一种回忆，淹没在五湖四海的酒后呓语之中。
	徐晖感到一种深刻的悲凉。原来武功一如名利，你拼命追逐，却难以持久。一朝远去，附在身上的闪亮光环便随之黯淡消散。
	徐晖原以为慕容湛会为此郁郁寡欢，却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温情脉脉的从容。慕容湛富有棱角、略显严苛的脸庞松弛下来，让人不由愿与之亲近。他每日花大把时间读书写字，摆弄花草，在厨房钻研厨艺，并喜爱和每一个人聊天。
	有一回徐晖小心翼翼地探问慕容湛是否为失去武功感到难过。慕容湛边饮菊花酒边道：“过去我一直以为武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湛卢也与我密不可分。如今我不再用湛卢，也没了武功。我身上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可这才是原本的我。我还从来没有距离我自己这么近，对我自己这么有把握。”
	说这话的时候他们对坐于慕容旷墓前，酒红色的枫叶纷纷落落。徐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觉得慕容湛这人真妙。
	这时节也是马儿入冬前上膘的最后一茬。银川更丰腴了，腰背光亮亮地像上了一层白釉。它仍旧不合群，只肯与墨山亲近。它俩时常并肩立于草地的尽头遥望太阳，缄默无声息。
	幽谷中的岁月似是单纯静止，徐晖却恍惚觉得自己的生命正如飞梭般穿行。他生来喜欢热闹繁华，然而幽谷中只有这几人而已，大把光阴都是他一人度过。看天，喂马，晒太阳，干农活，有时大半日都无须开口讲一言。如此安静独处，徐晖闭上双眼，便打开了心房，沉下心，便能感受到大地的运动，潮汐的起落，还有他自己的生长。他往日修习“飘雪劲影”的最大障碍竟然不攻自破。
	徐晖会永远记得这段在幽谷中的岁月，何其寂寞，又何其宝贵。
	凌郁仍然无法行走，双腿的痛觉亦无消减。看着她紧咬牙关不吭声，徐晖惶恐不知所措。有时他甚至怀疑，与其承受如此痛苦，是不是让她毫无知觉反而更好些。
	这一次凌郁又重重摔倒在黄草枯萎的大地上。似有无数根银针沿着大腿的血脉直钻心窝，疼得她几乎落下泪来。她终于受不住，把脸贴在枯草上，再不起身。
	“来，再试一次！”徐晖伸手欲扶凌郁。
	“别再逼我了！我不行！我是个废物！废物！废物！”凌郁发狠地向大地叫嚷。
	徐晖紧紧抱住凌郁，不住亲吻她的头发：“你是最坚强的！你是我见过的最坚强的女子！”
	凌郁倒在徐晖怀里，疲惫地埋下头颅：“我再也走不了路了。上天这么惩罚我。”
	随着冬天沉下他阴霾的眼睑，凌郁如一头冬眠的小兽，重又陷入自暴自弃。她终日缩在房里，裹着棉袍子不声不响，冷漠而坚决地拒绝继续练习走路。凌波绞尽脑汁烹饪各种美食，她每顿只敷衍地夹上一两筷，很快便消瘦下来。急得凌波背地里向徐晖叨念：“她都只剩下一把骨头了，可怎么好？”
	徐晖夜夜辗转难眠。他祈求电闪雷鸣，风雨交加，用最惊天动地的力量敲醒凌郁蛰伏的心灵。不是说有柳暗花明吗？他苦苦企盼天上突然裂开一道巨缝，大光照亮铅黑色的大地，把凌郁和他自己从沉沦的深渊里再度托起。
	徐晖满心忧戚，等待觉醒与重生。期盼、焦虑与绝望，打散了混作一团，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心情烦躁之时，也无人可与倾诉，他就会到厨房帮厨。凌波身上有一种柔和的力量，在她身边打打下手，说一会儿无关紧要的闲话，就如同掬了一捧甘甜山泉，顿觉齿颊余香，天高水长。凌波也欢喜他来，看着他，不由自主会想起龙益山。她说益山这孩子话最少，心肠却顶仁义，到厨房帮忙最多的总是他。
	徐晖在心中叹息，龙益山是好人，可好人却总要受苦。他低声问：“益山兄去给静眉守灵，要守到几时？”
	“他心里难过，舍不下静眉。”凌波深锁眉目，低语道：“若是他肯在年前回来就好了。”
	仿佛是听到了凌波的召唤，除夕前一天，龙益山终于返回幽谷。大半年的光景，他消瘦了许多，颧骨高高地耸起，眼窝深凹下去，似乎是脱形换骨，但那沉默地一笑，仍旧是往昔模样。
	凌波骤然见到满面风尘的龙益山，微微一怔，上去一把搂住他厚实的肩膀，泪水霎时滚滚落下。
	龙益山涨红了脸，喃喃说：“我回来了，干妈，我回来了。”
	凌波却把脸埋进他衣襟，放声哭出来。龙益山从未见过凌波如此伤心，惊得说不出话，只有轻轻摩搓她剧烈颤抖的肩膀。这个无声的抚慰，却正是此时此刻凌波最需要的。
	徐晖陪龙益山去了后园。龙益山跌坐在慕容旷墓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潸然而下，在脸上汇成两条蜿蜒的河流。他在墓前呆坐了整个上午，美好的少年时代从眼前一晃而过。慕容旷和黎静眉悠扬的笑声在空谷中回响。龙益山伸手想抓住他们的声音，他们却直上云霄。益山，我们来捉迷藏吧。他听到慕容旷在空中说，你找不到我们，你再也找不到我们。
	龙益山曾经以为他们是坚不可摧的铁三角，可原来生命是一场孤苦伶仃的旅程，没有人敢对命运叫嚣说我们几个永不分开。静眉死的时候，他的心就碎了，如今阿旷也不在了，竟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觉得身体内的水分都随着眼泪一点点流失掉，五脏六腑抽干了缩成一团，眼眶里终于再流不出泪来。
	徐晖一直陪在龙益山身边，渴望为他分担痛苦。唯在这分担之中，他才切实相信自己的生命充满意义。他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向龙益山讲述了事情的整个经过。其间龙益山沉默流泪，未置一词。冬是死之一季，万物沉睡，生命停顿。幽谷的寒冬格外静寂空阔，徐晖的声音一经出口，就化进林间的风啸声里，激不起半分回音。
	过了好儿个时辰，他们身上都挂了薄薄一层白色寒霜。突然龙益山开口道：“徐兄，我想去看看她。”
	徐晖心里咯噔一紧，但见龙益山脸色凝重，看不出是愤怒，还是怨恨。
	徐晖和龙益山到凌郁房间的时候，她斜靠在床栏上睡着了。那沉睡的脸庞上笼着一种执拗的单纯，深深戳进徐晖眼窝。他凝视她良久，才开口轻声唤她：“海潮儿，瞧谁来了？”
	凌郁睡得轻，眉头一蹙，便已然醒来。打开双眼的刹那，她猝然闻到一股熟稔的气息在四周弥漫。那是一个青年男子，温厚，朴素，充满善意。她的心猛一抽紧，旋即重又紧紧闭上双眼，贪婪地回味着这气味。
	“海潮儿，你睁眼瞧瞧，瞧是谁来了？”
	凌郁浑身战栗，用嗅觉分辨着徐晖身后的来人。一只大手突然轻落到她手上，给了她深深一握。她一下子抓住那手，拽到自己唇边，迸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大哥！”泪水顺着凌郁紧闭的眼睑弯弯曲曲地流下来：“你可来了！我等了你这么久，你终于肯来了！”
	“海潮儿，他不是……”
	凌郁不理会。她亲吻那只手，热切呼唤着：“大哥，大哥！”
	这呼唤亘古绵长而又撕心裂肺，泪水落在手背上，充满了灼人的力量。龙益山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开口道：“凌……慕容姑娘，是我。”
	凌郁迟疑地张开双眼。水雾中升起龙益山黝黑的面庞。这面庞熟悉而又陌生，眉目之间隐匿着慕容旷的神情。她情不自禁伸手去摸他浓密打结的眉心：“大哥，你眼里面，怎么有这么多悲伤？”
	龙益山把头微微一偏：“你认错人了，我不是阿旷。”
	凌郁心中充溢的悲伤“轰”地炸开。幻象打破，灰飞烟灭，她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益山兄……”她终于认出龙益山：“你来了，就好像是大哥他来了。”
	“阿旷他再也来不了了，他已经不在了。”龙益山把牙根咬得咯咯作响。
	凌郁抽冷子似地缩回手来，良久方道：“他们都假装不怨我，强作欢颜，就好像已然忘了大哥是怎么死的一样。益山兄，我还是情愿见你这样。你从来不假装，我从你眼睛里就看得见我自己。我宁肯你这么恨我，也不愿看你伪装的宽恕。”
	龙益山如何不怨恨凌郁，他最亲爱的两个人相继惨死，都要归咎于这个狠心的女子。他狠狠道：“你如何下得了手？”
	凌郁脸色煞白，怔怔望着龙益山。她恍惚觉得龙益山是上苍派来给她最终审判的天神，他紧闭的口中就含着一纸判词。
	徐晖深恐龙益山出言过重，刚欲劝止，却听他低声道：“那时候我们俩在茶园给静眉守灵。阿旷说是你害死了静眉，我急了眼立时便要去找你。他死命拦住我，求我放过你。他说他永远不再见你了。可那些日子他心烦意乱，魂不守舍。我瞧得出来，他是在跟他自个儿打架。后来他还是上姑苏找你去了。他待你，就如同待他自己，无论你做什么，他都没法子怨怪你。”
	“可他再不到我的梦里来了，他再不回来了。”凌郁怔怔落下泪来。
	“那他是不愿见你现下这样。”
	“什么样？”
	龙益山一时语塞，沉默半晌方道：“你以前盛气凌人，什么都不怕，如今却当起了缩头乌龟。阿旷他最爱天高地阔，可不喜欢整日憋屈在屋子里头的人。”
	凌郁脸涨得通红，慢慢又褪成苍白。她转头面朝墙壁，冷冷甩出一句话：“你不用激我，我的腿废了，只能憋屈在屋子里头。”
	徐晖心如刀绞，忍不住冲口吼了一嗓子：“谁说你腿废了？我不许你这么胡说！”
	凌郁缓缓背身躺倒，将脸埋进棉被里。她似乎打定主意沉沦到底，任谁也不能敲醒她沉睡的意志。
	仿佛知晓各人心中的悲苦，新的一年来得悄没生息。幸而龙益山的归来给幽谷带来了一丝生气。除夕夜，凌波带着龙益山和徐晖做了一桌丰盛家宴，全家人一意做出兴高采烈的热闹气氛。只有凌郁仍旧一言不发，涣散地靠在椅背上，一次筷子都不动。她看着他们，觉得隔膜和疏远，欢乐早已是与她毫不相干的事。
	凌波夹了一筷醪糟鱼丝到凌郁碗里：“来尝尝，这可是你益山哥的手艺。”
	凌郁勉强拣起一根鱼丝，如吞药般强咽下去。
	慕容湛终于看不过去，拍下筷子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凌郁拾起眼皮，勉力接住父亲沉重的目光。这目光压得她几乎抬不起头来。她在心里说，别逼我了，反正已经无可救药，就由我去吧，就让我一沉到底吧。
	可慕容湛偏不肯放过她，寒着脸说：“你觉得自己罪孽深重，十恶不赦，是不是？你觉得自己只能躲在这幽谷深处做一具行尸走肉？”这话正戳到凌郁心窝里去，她眼中立时便蒙了泪，只屑轻轻一点头，泪水就会落下来。除夕夜落泪是大不吉，她便强忍着。只听慕容湛缓了口气，接着说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很多年以前，有一个小孩，他生来便不知父母是谁，就跟他养父两个人住在一座高高的雪山上，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突然有一天，一伙恶人闯到他家里来烧杀抢掠。他养父把他给藏了起来，这孩子才侥幸躲过一劫。”
	听到这里，徐晖心中一动，这个小孩和海潮儿自已的身世很像啊。
	“后来这小孩长大了，学会了很厉害的武功，再没有人能欺侮他了。可是他没有亲人，也没人教他怎么做人。他以为这世上只有恶，没有善，所以他便也漫无目的地行恶。他心里头全都是恨，可又不知该恨谁好，就把天底下所有人都恨上了。天下人也都恨他，他们日夜诅咒，盼望这个恶魔从世上消失。他们把坏事都推到他头上，有些是冤枉，有些又不是。这个人的的确确干下了很多坏事。他杀人不眨眼，瞧着不顺眼的一剑就刺下去，因为他以为人人龌龊。他见了好人家的女子就勾引，因为他觉得她们都是惺惺作态的婊子。你说，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只配下地狱？”
	凌郁全身一震，她听出来父亲这是在讲述他自已的身世。慕容湛神秘的面纱终于被他自己揭开，江湖上支离破碎的道听途说被故事的讲述者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真正的慕容湛，既不是凶神恶煞，亦非落难英雄，他长于不幸，亦制造不幸。凌郁眼前一片模糊，恍恍看到她自己。原来她的人生，正是延续了父亲的悲哀。
	慕容湛深深望着凌郁：“你说，这样一个人是不是只有下地狱？他是不是一丁点儿指望都没有？”
	凌郁心乱如麻，迷茫地点了点头。
	“这人自己也是这么想，他想他这一生就这么完蛋罢。可有一天他遇见一位仙女，这仙女明知他是个恶魔，却丝毫不嫌恶，反而真心诚意地相待。他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幸福的滋味。这滋味真好，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幸福原来是这么好。他觉得自己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女子，不配拥有幸福，可最后他竟然得到了，这真不可思议。”慕容湛缓缓握住身旁凌波的手。
	凌波眼中泪花点点，安静地微笑着，像一片明月光。
	“既然是不配得到幸福，怎么还能得到？”凌郁哑着嗓子问。
	“在上天眼中，这世上众生都是一样，即便是犯了滔天大罪之人也不例外。”慕容湛声音如水，温柔深沉。
	“什么样的人都能吗？”
	“都能，除非你自己摒弃了人世幸福。”
	凌郁的心剧烈地战栗：“难道上天不惩罚罪人吗？”
	“上天很公平，谁犯了错，都要为此付出代价。我年轻时伤过许多人的性命，杀过别人的儿子，所以上天就夺去我的儿子，收回我的武功。这惩罚躲也躲不过，或迟或早都会来。”
	“这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呀！”凌郁捂着胸口叫道。
	慕容湛微微一笑：“你一直都这样把大石头往自己身上压，是吧？这是我应受的罚，我坦然受之，你不必觉得难过。”
	“可大哥，大哥他犯了什么错？上天为什么偏偏要把他夺走？”凌郁惨白着脸喃喃问道。
	慕容湛的嘴唇也泛白了：“旷儿他是帮我分担了惩罚。这孩子太好，太透亮，有时候我觉得，也许他原本就是天人，脱胎换骨来做我的孩子。他在人世好好走了一遭，如今又回到天上去了。”
	天上劈下一道强光，霍地打入徐晖心里。小清不也正是天上之人么？她飘然升起，化为雨露星辰。
	凌郁眼中燃烧着两道寒光：“大哥是天上之人，重又回到天上去。可我，我就要下地狱。”
	慕容湛伸手抚摸凌郁的头发：“孩子，你是得为自己做的错事受罚。你加在别人身上的伤越深，你自己受的苦就越重。可你别以为自个儿全毁了，幸福跟你再不相干了。其实只要你往前走一步，幸福就在痛苦的另一头。那滋味，真的很好很好。”
	幸福的感觉像一根尖头锥，深深扎入徐晖和凌郁胸口，血液里混进一种带着疼痛的香甜。凌郁低头看自己的身体，忽而觉得异样。她感觉到慕容旷，在她不知晓时，他已悄然融入她的血脉，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她每一次心脏的挤压，每一个呼吸的瞬间，都隐匿着他的气息。她只觉得身体里含着一大团气，往各处乱冲乱撞。她深深吸气，把那气团笼住，蓦地一提，气流冲破头颅，直上云霄。温暖霎时涌遍全身。她被一股莫名的力量驱使，一用力，自然而然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海潮儿，你干什么？”徐晖叫住她。
	“我……我出去走走。”凌郁脑海里被一片白光笼罩，迷茫混沌。
	徐晖一怔，突然惊呼道：“你能走了！”
	凌郁吃惊地看着自己的下肢，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凌波跪下身揽住凌郁，眼中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海潮儿，适才你的‘拂月玉姿’上到了新境界，它甚至带动了你的腿。你能走路了！能走了！”
	“我真的……走路来着？”凌郁恍惚地轻轻抚摸膝盖。
	“你真走路来着，你真能走了！”徐晖一把握住她的手。
	慕容湛即刻为凌郁检查双腿，发现她腿部肌肉和神经受到突如其来的内力刺激，机能得到了一次大复原，虽然不能痊愈，但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恢复了行走功能。
	“海潮儿，你这‘拂月玉姿’根基扎实，厚积薄发，是谁教你的？”慕容湛激动不已。
	“是……我师父。”凌郁小声嗫嚅道。
	“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我师父……”凌郁踌躇半晌：“完整的‘拂月玉姿’，这世上原本就没几个人会……”
	“湛哥，是小云！”凌波眼中漫上晶莹泪光。
	慕容湛眼角也湿了：“我们没能养育女儿，却有小云悉心教她。这是命运呐。”
	从此凌郁仍旧沉默寡言，却咬着牙坚持每日练习走路。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她终于可以不用人搀扶、缓慢地自行走动了。但是她腿部的疼痛感并未消散，一部分受损的肌肉和筋络难以复原，走起路来脚微微地跛。她素来待自己严苛，眼中不容半分瑕疵，但父亲的话一点一滴流进心底，她渐渐把这疼痛和残疾视为自己应得的惩罚。既是应得，便当坦然接受。
	除夕夜慕容湛所说的一番话，于徐晖而言就像是漫长黑夜中的第一缕晨曦。白光扎得他瞳仁刺痛，只能淌下热泪。他每晚反复叩问自己，连我都可以得到幸福么？连我都能获得重生么？我真能把腐烂的旧皮囊撕下来，从中生长出一个新我？
	在一个花草芬芳的晚上，徐晖又和慕容湛坐在慕容旷墓前喝酒。半醉之时，慕容湛不经意似地问起：“你已经走到另一头了吗？”
	“哪一头？”徐晖心上一片迷茫。
	“你不是求重生吗？不咬着牙走到另一头去，哪儿来的重生？”
	“前辈你说过，幸福就在痛苦的另一头。可痛苦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我做错的事太多，另一头离我太远了，我怎么走也走不到。”徐晖的声音低下去。
	慕容湛摆摆手：“你说远，它就远在天边。可我看它近，只不过在河对岸，你只要跨过一座桥就到。”
	徐晖眼前“啪”一闪亮，又黯淡下去：“前辈你不知道，我违背过自己的良心，背叛过海潮儿和我的朋友与恩人。我是个连故乡都回不去的人。”
	“你跟海潮儿一个样，总在岸边苦苦徘徊，不敢涉水去摸索桥在哪里，对岸有多远。”
	“人家都说什么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前辈怎么偏偏说要往水里去？”徐晖疑惑地问道。
	“回到岸上，也是苦岸，倒不如下水去，拼一把劲到对岸。”慕容湛眯起眼睛：“人这一辈子好像漫长，最好的岁月其实一眨眼就过，最是经不起蹉跎。”
	徐晖彻夜无眠，天将放明时才合了一会儿眼。半梦半醒间，他恍恍看到司徒清披着晨曦织就的闪亮翅膀，从他眼前翩然飞过。
	“小清，小清！”徐晖柔声呼唤她。
	司徒清划下一抹青翠的微笑，挂于他窗前。
	徐晖张开双眼，正看到阳光初照，窗外青山如黛，温婉湿润。他缓步走到窗前，沐浴在春天的阳光里。太阳对世间万物一视同仁，轻轻拂过大地上每一朵花，每一棵草，每一片树林，每一个人。她也轻轻抚摸着徐晖干燥的脸庞，甚至把她温暖的手臂探进他衣衫，照亮了他昏暗浑噩的身体和灵魂。初生的阳光里，徐晖看到自己的灵魂重新升起，禁不住泪流满面。
	徐晖出门时，己是一个全新的人。他看到身边的一切也都焕然一新。青草胆怯而勇敢地拱出泥土，头顶着晶莹的露珠，颤巍巍向这世界探出第一眼注视。溪水涨满了河床，唱着欢快的小调，一路跳过河底卵石奔向远方山谷。墨山和银川两匹马儿在不远处打着响鼻，晨光为它们的鬃毛染上了一层金色，远远望去，像是两匹神驹。一位雪白衣裳的女子站在它们旁边，仿佛站在太阳的中心，黑发和白裙在风中飞舞，金光璀璨，耀眼夺目。
	徐晖如第一次见到凌郁那般着迷地凝视着她，看她微蹙眉心，紧抿嘴角，艰难地向前迈出一步，身子晃了晃，终于坚强地挺直。这时凌郁微微侧过脸，瞧见了徐晖，不经意露出一弯浅浅微笑，有如白雪初融，洁净深邃。徐晖心中溢满了大海一样深澈的爱情，浪花一波一波拍打在他胸口，激烈壮阔而又温情脉脉。
	“早上我梦见大哥了。”凌郁喃喃低语。
	“慕容兄说什么了？”
	“我听不真切，只看见他含笑的眼睛。他像一朵云彩，飞过无数高山大河。”凌郁抬头仰望重重青山外的蓝天。
	徐晖柔声说：“你记得吗？咱们曾经说好，要一起去许多好看的地方。你说好不好？”
	在这似曾相识的话语里，凌郁依稀闻到了江南九月的桂花甜香，香气里沾着恋人嘴唇的气息。她想再瞧真切些，却被无数血淋淋的记忆所阻隔。腿部的疼痛压过了一切，她佯装冷漠地背转身去：“以前的事我全不记得了，也不想再听你提起。”
	“你不记得了吗？不记得你抱着我从山崖上跳入这幽谷里来？不记得九月临安城月光明净？不记得这枚东海珠？你当真全不记得了吗？”徐晖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上系着的一根细细绳子。昔日他送她的那颗东海珍珠，原来一直贴在他胸口上。
	凌郁心窝里蓄满了泪水，往事一幕幕，眨眼间就翻过了。可慕容旷和司徒清亲切的面容浮现上来，挡住了所有通往幸福的道路。凌郁用背影悲哀地注视徐晖，你怎么不明白呢，相爱已经不可能，再也不可能。她的心一沉到底，冷酷地摇摇头：“全不记得了。”
	白马银川忽然仰天嘶鸣，黑马墨山把头向它靠拢，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应和，又似对答。它们一起向前奔跑去，欢快地长吟短吁。徐晖头一次见到这两匹孤僻的马儿如此开怀地嬉戏玩耍。他望着它们，忽然下定了决心。
	徐晖大步走到凌郁面前，直视着她双眼：“不记得没关系，权当我们原本不相识。我叫徐晖，你叫我阿晖就成，我的朋友都这样叫我。”
	凌郁怔怔看着他。往昔岁月如浪淘沙，那个静谧的黄昏再次冲到眼前，一个陌生男人温暖地向她微笑。那个时刻如一道柔软的光，轻轻叩动她心灵深处的某个角落。
	“你呢？你叫什么？”徐晖温柔地问道。
	凌郁全身打了个颤，脑海中一片空白。是呀，我是谁？我叫什么？当初我是怎么说的，现下又该如何作答？她迟疑着开口：“我……我叫慕容怡，我爹娘……他们喜欢叫我……海潮儿……”
	凌郁看到有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徐晖眼眶中滚落下来。他哽咽着喃喃说道：“好，我就叫你……海潮儿！”
	凌郁听到从自己身体里传来啪啪的声响，那是寂静深夜里海棠花朵怒放时发出的声音。她终于了解了开花的全部奥秘，原来那娇艳的红花是用鲜血浇灌的。她鲜红欲滴，颤巍巍在枝头绽放，打开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大磨难。只有以剧痛为代价才能得来一次盛放。凌郁眼前一亮，一束巨大的光亮从她胸口喷出，投下无比深刻的疼痛和喜悦。她低头看着自己，刹那间一切都变得分明。她问了自己许多年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我是谁？这个充满了痛与美的躯体就是我呀，这就是我呀。
	“你再叫我一声。”凌郁战栗着请求说。
	徐晖饱含深情地轻声呼唤：“海潮儿！”
	“……阿晖！”凌郁心上的坚冰“嘭”地碎开，她终于呼唤出深锁于她心底的那个名字。
	徐晖和凌郁惊骇地望着对方。他们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够如从前那样纯粹无遮拦地相爱，究竟是对他人的愧疚将压垮他们的爱情，还是这爱终于能够战胜阴影，一切都未可知。但是从这犹豫而又热切的呼唤声中，他们终于认出了对方，也认出了自己。这是他们的名字，其中含着全部不为人知的欣悦与悲伤。唯有他们知道，唯有他们自己。
	徐晖和凌郁出谷那日，春雨连绵。凌郁向父母拜倒，行三叩大礼。千言万语压在胸口，竟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慕容湛扶起女儿道：“出门是好事。去吧，去看看山川锦绣，天地宏阔，然后你们就把自己看得更真切了。”
	这番话徐晖和凌郁听得半是明白，半是糊涂。他们囫囵吞枣地记下了，将有日后漫长的岁月细细体会。凌郁又转身向龙益山拜倒。龙益山涨红了脸，但他知道这是凌郁对自己重重的托付，便不退让，也深深回了一礼。
	“益山哥！”凌郁低声叫他。
	龙益山遽然发现，原来自己已长成顶天立地的男子，喜乐哀愁从此都要他一肩扛着，再猛烈的风雨也决不许砸到他亲人的头上。他不觉挺了挺背脊，承受责任压到肩上的分量。他感到身体无比沉重，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充满力量。
	“妹妹，你放心。”他向凌郁点点头。
	慕容湛望着这个朴实爽直的孩子，心头柔软煦暖。原来上天终究还是厚待他的，赐予旷儿做他天上的儿子，益山来做他人间的儿子。
	凌波从马厩里牵出墨山和银川，把缰绳交与徐晖。
	徐晖忙道：“墨山是慕容兄的坐骑，我如何能据为己有。”
	“你们带着旷儿的骸骨，旷儿便与你们在一起。墨山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凌波伸手轻轻抚摸墨山面颊。墨山便低头在她身上磨蹭，好像是在应答她的问话。
	徐晖和凌郁牵过墨山银川，辞别诸人，默默穿过山洞，步出幽谷。他们放马缓行，心中怀有同样的迷惘与忐忑。离愁别绪渐渐淡去之后，萦绕在心头的是对尘世的隔膜与惶恐。毕竟他们已有近一年的光景离群索居，骤然回归喧嚣拥挤的江湖，他们都隐约升起一种心潮茫茫之感。
	“海潮儿，你说咱们往哪儿去好？”
	凌郁浑身打个激灵，脑海里不由己地冒出一个地方来。她甩甩头，想把这个念头甩进记忆深处。
	“你说你想去哪儿，咱们这便去！”徐晖握住凌郁的手。
	那个地方直冲舌尖，凌郁咬住嘴唇，硬把它咽了回去，才展开一个敷衍的笑容：“去哪里都好。”
	徐晖觉出凌郁手背轻微的颤抖。他的目光深入她乌沉雪亮的眼睛，略一沉吟，便有了计较。
	凌郁也不多问，听凭徐晖引领方向。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在司徒家族执行任务、结伴出行的岁月。马匹、驿站、浮光掠影的城镇世情，就是他们的生活。
	凌郁双腿承受着细微而绵长的疼痛，这疼痛成为她肢体感觉的一部分，她几乎已忘记没有疼痛相伴的光阴。或许疼痛本就是生命的常态。长时间骑马，她的腿痛便会愈发强烈，间或伴随短暂的抽搐。她常常一言不发强自忍耐，但细密的汗珠霎时爬满额头，徐晖见了甚是心疼。自此他改了行程，每日骑马至多三个时辰，每行数里便扶凌郁下马慢慢走上一段，并在歇脚时按照慕容湛传授之法为她推拿按摩腿脚，缓解肌肉承受的力度。
	一日晌午，他们在一座大市镇的酒楼上打尖。邻座几位客人高声攀谈之声，不时传入耳来。
	“小兄弟，你这一身功夫不赖呀，怎么流落在此卖艺？”一个粗壮的嗓音问。
	“俺卖两天艺，赚几个盘缠好赶路。”一个北方青年口音朗朗答道。
	“这是要去哪儿啊？”在座另一位年纪较长者问道。
	“去江南，投奔司徒家族去！”那青年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
	徐晖和凌郁原未留意他们言谈，忽听得“司徒家族”几字，猝然都绷紧了心弦。这一路他们极力回避这个名字，可又似乎一直在期盼着它。这名字那般熟悉又生疏，亲切又扎人，它霎时就擒住了他们的肝肠。徐晖忍不住调头望去，正撞见一张生气勃勃的年轻面孔，眼中满是憧憬。他转回头来闷头扒饭，胸口隐隐发酸。
	却听那粗嗓音汉子接口道：“这光景，还投奔司徒家族做什么？司徒老爷子早垮台了！”
	“啪嗒”一声，凌郁筷子掉落在地。徐晖也怔住，一颗心上下翻腾，只想奔过去问个究竟。
	“怎么会？”那北方青年却已代他们发问：“司徒家族不是把雕鹏山都给灭了么？江湖上数司徒族主最有能耐，哪儿就会垮台？”
	那年长者放低声音说：“兄弟是打小地方来的吧？前阵子江南江北都传遍了，司徒峙结交异族，叫江湖上的前辈押到少林寺给扣了大半年。司徒家族那么大个摊子，他手下那位什么汤爷可罩不住。族主一走，大小帮派跟着就反了天，那汤子仰白白赔上了性命。”
	徐晖的心给人揪住，他觉得疼，可仍然想听下去，听他们细说司徒峙近况。他们仿佛知晓他心思，偏不再提司徒峙，只一劲议论司徒家族如何土崩瓦解，家财如何流散，美妾侍婢如何为人所占。徐晖转头望向凌郁，但见她神色木然，只嘴角微微抽动。
	两人各怀心事，对此绝口不提。又行月余，渡江而下，一路过镇江、丹阳、常州，直抵无锡。再往前行，就将进入平江府辖境。
	凌郁起了疑，拉住徐晖问：“我们这是去哪里？”
	徐晖笑而不答。
	凌郁勒马停住：“我们这究竟是要去哪里？”
	“姑苏。”徐晖深深注视她。
	凌郁一怔，尖声嚷道：“天下那么大，为何非要回姑苏？”
	“海潮儿，别骗你自己了。打从一开始，我就从你眼睛里面瞧出来，你想去那儿，想去见他。你心心念念想着他，你想跟他再见一面。既然如此，咱们就去。”
	凌郁被徐晖戳穿深埋于心底的渴望，霎时潸然泪下。
	一跨进安详缄默的齐门，姑苏城那混着花香、脂粉和水腥味的熟稔气息就扑面袭来，把徐晖和凌郁团团围住。三月平江，芳菲倾城。徐晖还依稀记得头一次到司徒家族的情形。他踌躇满志，亦步亦趋追随司徒峙的脚步。从那时起，他就竭尽全力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以为那就是他自己，哪知潺潺河水中，映出的却是司徒峙的倒影。他死死攥在手心里的荣耀，原来是别人头上光环的余辉。徐晖打了个寒战，不由伸手去握凌郁的衣袖，觉出她竟然也在微微颤抖。
	走在姑苏白光光的日头里，凌郁低头瞅见脚下一个少女的影子。不必再伪装的人生，一朝成为现实，竟而让人觉得惶恐。她忍不住一再整理衣衫，恍惚以为自己是个小小婴孩，赤裸着身体招摇过市，路人只不经意的一瞥，就让她惊惶羞怯。
	凌郁仿佛不是走进一座城池，而是走入一个被粉碎的记忆。这座城是她的地狱，可她偏偏无法将它从心中抹去。一次次她在梦里归来，游荡过城郭的每处角落。在遗落的童年时光里，她看到她昔日的伙伴们，她也看到她自己。可是任凭她如何寻觅张望，有一个人裹在重重雾气之中，始终无法看清。
	正疑恍间，司徒家族的白墙黛瓦遽然撞进眼帘，凌郁整个人顿时就僵住。银川仿佛嗅到了什么令人不安的气味，也犹豫着不肯向前，只不住低声咆哮。
	一根锥子狠狠扎进徐晖胸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慕容湛说得没错，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没法一笔抹去当作没做。他几乎生了悔意，何苦要来此自揭伤疤。一回到此间，往事便倾巢而出，疯狂地悲伤地恶毒地绵长地长驱直入，打定主意要把他击倒在地。记忆本身就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必须要和自己面面相向，再也没有躲闪的余地。
	凌郁在拱桥前下马，步履蹒跚用自己的双腿走向司徒家族。她脸色灰白，额头滚烫，眼中射出不可遏制的热望。走到近前，才发现门口没有侍从守卫，亦无仆役迎接。宅门竟是虚掩，门上挂着薄薄一层蛛网。凌郁惊骇地凝视这破败的大门，迟疑片刻，猛地推门而入。蛛网随即四分五裂。
	往日宏阔庄严的前庭一片萧瑟，花木久已无人料理，恣虐地向上疯长。雕花木门和窗棱上落了重重尘埃，蒙上许多沧桑凄凉。园子里静极了，只能听到他们脚步深重的回音。
	“看来……真出事了。”徐晖心一沉，脱口而出。
	凌郁唇上最后一丝血色“刷”地褪了。她绷直身子，侧耳悉心倾听，突然甩开徐晖，径自往委婉曲折的后园奔去。穿过游廊，迈过虹桥，她步履蹒跚，直奔司徒峙寂静而隐秘的书斋。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里，每一道转弯，每一处留白，她闭上眼睛都能走得分毫不差。正因为熟悉，她的心更不断往下坠落。昔日浮华喧嚣的人群已不知逃逸何处，义父宏伟的宫殿死寂沉沉。
	起初凌郁走得很快，几次险些跌倒，然而愈往深处去，却愈迟疑缓慢，待靠近司徒峙书斋院墙，她几乎踌躇不敢向前。这个种着玉兰树的院落散发着幽香沉厚的回忆，少年时代的凌郁每日都等候从这里传出的召唤。一迈进院门，世界旋即封闭在这个狭小的空间，唯义父与她二人存在。独处的时光具有一种隐秘的诱惑，既无比痛苦，又使人迷醉。她真愿日复一日停留在他的书斋里，只为他偶尔抬头的一个微笑。
	在他们的记忆里，司徒峙书斋的大门永远紧闭，深锁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此时门却半敞半合，在和风里吱吱呀地微微摆动。凌郁扶着雕花门望进去，昔日一尘不染的书斋如遭洗劫，书架半倾，书籍纸张肆意铺满桌案地板。日光婆娑，她眼前模糊了。光影里依稀是自己和司徒峙端坐茶几两侧，静静品一口明前的新茶。
	忽然身后传来脚踏草木的咯吱声响。一声喝斥横空劈来：“什么人？谁让你们进来的？”
	徐晖和凌郁惊愕地转回身。
	一位冷峻男子立在回廊下，满怀敌意地拿眼角睨视他们。他身着绛紫烫金的锦缎刺绣长袍，头绾成髻，用独山玉簪束以高冠。如此华丽隆重的装束，映衬在这杂草丛生、凄旷死寂的宅院里，显得十分突兀。这人脸上笼着一层灰白色的煞气，目光零乱溃散，嘴角不住抽动，却仍是那样霸气十足，不可一世。
	凌郁再也抵挡不住对这个男人的渴望，急切切向他奔去。那人一振衣袖，凶狠地质问道：“你是谁？想干什么？”
	“义父，是我啊。”凌郁收住脚步，温柔地望着他。
	司徒峙浑身一震，过良久才开得口：“郁儿……你是郁儿？”
	这熟悉的呼唤让凌郁胸口一酸。她往前挪了半步，低声道：“义父，这是郁儿原本的模样。”
	司徒峙凝视凌郁半晌，突然失声叫道：“你的腿怎么了？谁干的……是谁干的？”
	凌郁不答，直勾勾盯住他双眼：“你早就知道他是我的亲爹爹，对不对？”
	“不错，我一知道你是个丫头，即刻便想明白了。其实你才是十几年前我要找的那个小姑娘。”
	“因此你就故意骗我说，是他杀了我全家。你是想让我杀了他，还是想让他杀了我？”
	“怎样都是一出好戏！”司徒峙目光如电，深深插入凌郁眼瞳：“你的腿是怎么回事？是他干的吗？”
	凌郁悲哀地点点头。
	司徒峙缓缓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我便知道是他！他用寒毒掌把你打成这样的，是不是？慕容湛的寒毒掌，阴毒老辣，配上‘飘雪劲影’，就是天下无敌。他用他天下无敌的功夫把亲生女儿打成了瘸子！那他呢？他怎么样了？”
	司徒峙抓住凌郁瘦弱的肩膀使劲摇晃。凌郁心中翻江倒海，一时说不出话来。
	徐晖急了，伸手掰开司徒峙鹰爪一般锐利的手指。司徒峙随即一把拽住徐晖：“好女婿，你还敢回来呀！快告诉你岳父大人，慕容湛那厮怎么样了？”
	徐晖不愿他再纠缠凌郁，只得说：“慕容前辈他……他失去了武功。”
	“什么？你说他武功没了？”司徒峙眼中射出奇异而疯狂的光彩，转而问凌郁：“是你干的吗？我就知道你是个好样的！是你吗？”
	凌郁痛苦地咬紧了嘴唇：“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才逆转内力，散尽武功。”
	“这么说，他已然知道你是他的亲生女儿了？那他是高兴还是难受？快，快告诉我，他当时什么样？”司徒峙扯住凌郁衣袖，执拗地追问着。
	徐晖受不住，一把把凌郁抢过来，央求道：“海潮儿，咱们还是走吧！”
	凌郁却不理会，向司徒峙说：“我还有更好听的，你要不要听？”
	“什么？”司徒峙迟疑地望着她。
	凌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无比残忍地说道：“我还亲手杀了他唯一的儿子，我的亲哥哥。”
	“你说什么？”司徒峙愣了半晌，突然又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回荡在空阔岑寂的庭院里，像一根根黑色利爪掏向天空。“你杀了他的儿子？好哇！有魄力！不愧是我司徒峙的孩儿！”他忽然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声音在空中戛然而止。
	凌郁的心缩成一团。她轻声唤道：“义父！”司徒峙战栗了一下，吃惊地望着她。凌郁悠悠地说：“义父，你就不能把我当作是你的亲生孩儿吗？”
	司徒峙脸颊微一抽搐，赶紧别过头去，不愿别人看到他脸上刹那的温存。他想把哽在心口上的这股疼痛强压下去，可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打从第一眼见到你，我就瞧出来你是个好样的。那个时候你个子还只一丁点儿，脸上又是血又是泪，可你的人如冰如雪，与众不同。我明知收留凌家的孩子终是后患，可还是忍不住想要把你留在身边。我虽有一双儿女，但他们的脾性都与我不合。烈儿性情太过轻率急躁，凡事让我操心。清儿……唉……她简直就不是我的孩子，可是那个执拗劲儿，又偏偏就是我的孩子。只有你，只有你呀。你虽不是我亲生，但几个孩子里面偏偏属你最合我的性子。我把全身本事都传授给你，以为你一定能够成就大事。哪知道……”司徒峙自言自语说着，语气渐渐凶狠起来：“哪知道……你是谁家的孩子都不打紧，可你却偏偏是慕容湛的孩子！他是我的死敌，他像一块顽石阻挡着我。我与他的深仇大恨一辈子也解不开！你既然是他的孩子，那就是我的敌人。我成就不了你，就得毁了你！”
	“义父，你已然毁了我了。”凌郁凄然一笑。
	“那是你自作自受！是你自找的！你翅膀硬了，竟敢来害我！”司徒峙猛地调回头来，眼中充满怨恨。
	“从小孩儿便把义父当作神明一样。只要义父喜欢，孩儿愿意为你做一切。我甚至可以为你去死，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义父你当我如冰如雪，可孩儿身上流的血滚烫烫的，把我自个儿的心都给煮烂了，你却都看不见吗？义父，你的心也是肉做的，你为小清和阿烈流泪了。那假如我死了，你会为郁儿流泪吗？会为郁儿难过么？”凌郁悲哀地轻声诉说。
	司徒峙伸手抚过凌郁的脸颊：“你不会死的。你是我十几年的心血，是永不坠落的星辰。我最喜欢看你从远处走来的样子，你身子轻飘飘的，不像是走，好像是在风里飞。可现如今……如今你飞不了了。我是解了心头大恨，可你如今这样……我……我……”
	凌郁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泉涌一般淌过司徒峙坚硬的手指。他忙不迭地拿手去堵那眼泪，狂暴地吼道：“你是我司徒峙的孩子！你是我心爱的孩子！可你如何却变成了慕容湛的孩子！他是我今生的死敌！你怎能去做他的孩子！”
	“嘿嘿！”这时候，空中忽传来一声女子冷笑。虽则轻微，但司徒峙三人都听得真切，那是凌云的声音。
	司徒峙仰头向屋顶墙头寻找，无限温柔地呼唤道：“小云，是你吗？我知道是你。小云你下来，让我好好瞧瞧你！”
	树叶波动，凌云如一片轻纱般从树枝上飘到三人面前。司徒峙的脸庞涨红了，张开手臂说：“你终于来了。”
	凌郁拜倒向凌云行师徒大礼。看着凌郁僵硬的双腿，凌云心中痛惜，欲扶她起身。凌郁却执意不肯：“我……杀了大哥，连累了爹爹。徒儿罪无可恕，但凭师父处置。”
	凌云适才在屋檐上已获悉一切。慕容旷殒殁，慕容湛失武，凌郁身残，她听得心如刀绞。此刻但见凌郁眼中充满痛苦，凌云的心不由就软了：“无论你做错了什么，你都是我们家的孩子。”
	“姨妈！”凌郁轻声喊道。
	凌云心肠一向刚硬，听了这声呼唤，眼圈亦不禁泛红。
	司徒峙目不转睛凝视凌云，脸上放射出热切温存的光芒：“小云，你对这孩子意存怜惜的样子真美。你能如此怜惜别人，却如何待我这般无情？”
	凌云扬起尖尖下颌：“堂堂的江南霸主，哪儿用得着旁人怜惜？你从来不都是高高在上无所畏惧吗？如今给人家揪出了狐狸尾巴，司徒家族轰一下倒了，你就摔进烂泥塘里爬不出来了？”
	“司徒峙是成王还是落寇，自然都用不着他人怜悯。我只想问你，这些年来，你心上可有挂念我些吗？”司徒峙这句话说得又狂傲，又卑微。徐晖和凌郁听了都不禁心头一颤。
	凌云脸上柔情迤逦，缄默良久，却始终不置一词。
	“你的心是铁石打的么？我哪一点比不上他？”司徒峙眼中含着无限怨尤。
	凌云垂下乌黑的睫毛，小声说：“是呀，你有哪一点比不上他？你生得没他好看吗？本事没他大吗？哪样你也不输与他，兴许还能强过他呢。你心思缜密，做事天衣无缝，单这一点他就比不过你。上回在少林寺你舍身出手相救，我怎会不明白你的这片心意。可就在这生死瞬息，难为你还想得出一举两得的法子，让大伙都以为司徒族主是为了搭救汉阳、泰安和凤凰三派掌门才受的伤。这样的心思，让人觉得害怕。若换作是他，要救便立时出手，哪儿顾得了那么多事？那时候他眼里心上，便只有要救的这个人，哪怕是开罪了全天下人也在所不惜。”
	“我想救你，也想息事宁人，这难道错了吗？成大事之人，焉能不左右掂量利害轻重？都像他那般意气用事，只有弄得自己身败名裂！他做一件好事，便有一百件坏事等着要他去担当。”
	凌云冷冷说道：“可到头来，你们俩还不是一样！他是什么都没了，你又如何？而今全天下都知道你跟金国人、跟韦太后干的那些阴沟里的蠢事了。司徒家族毁了，你的名声也摔成了碎片。嘿嘿，到了最后，你和他还不都一样。”
	“不一样，当然不一样！司徒家族不会垮，我司徒峙更不会垮！你瞧着吧，我还能东山再起。整个江南都是我的，只要我愿意，全天下都是我的！”司徒峙豪情顿生，周身蒸腾着无人可及的霸气。
	凌云深深望着他，轻声道：“我便知司徒峙坚不可摧，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男人。我这趟来，原也是多余的。”
	“你一定要我等你这许多年，到了今日才肯来吗？当年你为何不肯跟我回姑苏？”
	“我便与你回来又如何？你能休了你那官宦名门的结发妻子吗？你能放下手中一切，与我双宿双飞吗？我心里所想的，你终究给不了我。”凌云眼中露出幽怨的光。
	“你知我有许多身不由己。可我最想要的是与你朝朝暮暮，长相厮守。你却竟然不知吗？”司徒峙切切说道。
	凌云心头一颤，几欲泪下，嘴角却挂上一弯冷笑：“没有我，这些年你不也过得快活滋润。谁人不知，司徒族主身边侍妾如云，莺歌燕舞。”
	“我是有许多别的女人，可她们都进不了我的心。我这里就只装着你一个人，只有你一个！”司徒峙按住胸口说：“白天人们簇拥着我，这世上熙熙攘攘。可到了晚上，他们就全走掉，撇下我一个人。屋子里空荡荡的，又大又冷，四面漏风。那些女人，我记不清那些女人长什么样了，这无关紧要。可她们的身体很柔软，很暖和，这我永远也忘不了。”
	嘲弄的表情从凌云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长的悲哀。她轻声问道：“她们搂着你，你就不觉得冷了，是吗？”
	“是呀，我就能舒坦一会儿了。你不也一样吗，小云？你以为那些个流言蜚语传不到我耳朵里来呀？人们都说，圣天神魔教教主癖好男宠。他们以为，你是贪恋年轻英俊的小白脸。只有我知道，你不是喜欢他们，你是心里头不好过。这些年我心里有多苦，你心里便有多苦。”
	凌云嫣红的脸颊霎时变得煞白。凌郁恍然发觉，强悍的师父竟是如此单薄，仿佛任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片片轻云。但听凌云喃喃说道：“每个夜晚若有你紧紧搂着我，与我亲亲热热地说话，我便不会度日如年了。可那时候你在哪里？你早已舍弃了我，我亦舍弃了你。我们天各一方，相隔万里。我快要冻僵了，便只有找来那些小伙子。他们的胸膛结结实实的，身上有一股热烘烘的好闻的味道。”
	“他们搂着你，在你耳根底下甜言蜜语，你就把咱们从前那些恩爱温存全给忘了是不是？”司徒峙眼中燃烧着嫉妒的火焰。
	“他们如何能与你相比。”凌云轻轻摇头：“那些没骨气的窝囊废，没一个中我的意，不是吓得乱哆嗦，就是大声求饶，再不就阿谀奉承，指望我放了他们。”
	“要是我就咔嘣拧断他们的脖子，叫他们再也不惹你厌烦。”
	“正是这样，我便把他们的脖子全给拧断了。”凌云咯咯一笑，忽而敛起笑容，沉默片刻：“不，我只放过了一个。”
	“他长得好看，叫你舍不得了？”司徒峙盯紧凌云的眼睛。
	“我都忘了他的模样了，可我还记得那个夜晚。天很冷，刮着风，我搂着他的身体，觉出他在为我难过。一个陌生人竟然会真心为我难过，他甚至没见过我的脸，不知道我是谁，可他却比我身边的人都更明白我。”
	记忆仿若片片碎玉，飘散在风里，发出叮咚声响。它们一片片拼凑，渐渐露出往事的本色。徐晖默默注视着凌云。茫茫人海之中，他终于认出了她，这个赤脚在草原上穿梭的凶狠而悲伤的女子。他记起那个独一无二的夜晚，这女子让他平生第一次懂得了悲悯的滋味。他悚然惊觉，自己的人生从一无所有到一无所有，兜了一大圈，又回到起点。然而张开手掌，手心里长出一层厚厚的茧子，其中隐匿着一股力量。从此不管他沦落至何种境地，凭着这股力量，他都能够再度升一起。
	司徒峙一把拽住凌云手腕，大声道：“他们对你都是虚情假意。这世上只有我真心爱你，就只有我！”
	凌云心头一阵激荡，然而抬眼看他，又渐渐变得迷惘疏远：“你总说你的真心，可我怎么觉不出来？你的手冰冷冰冷的，眼睛也冰冷冰冷的，一丁点儿爱我都瞧不出来。”
	“非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看，你才肯信么？”司徒峙嘶声道。
	“我不要你的心。”凌云撇开他手，缓缓退后几步，忽地一个跃起，轻飘飘上了屋檐。司徒峙想拉她手，却抓了个空，不由急道：“小云，你做什么？”
	凌云从怀中抽出一支斑痕殷红的竹笛，伸手轻轻摩搓，低声自语道：“我们再也不是当初了。这些年，也只有它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送你的笛子，你果然一直留着。”司徒峙痴痴凝视凌云，突然神色微变：“笛子上系的玉佩呢？”
	“那玉佩……”凌云脸颊泛起一片羞赧：“我……给人了。”
	“给谁了？这世上除了你，谁还配有那玉佩？”司徒峙心头一阵惊怒。
	“给了……一个孩子……”凌云欲言又止，眼中含有千言万语。
	“什么孩子？”司徒峙迷茫地望着凌云。
	“他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矫健如骏马，凌厉如雄鹰，温柔时又像草原上的风。”凌云脸上笼起一层无比温存的光。
	“这孩子是谁？他是……谁的孩子？”司徒峙怔怔地，一颗心起伏摇摆，似懂非懂。
	“他是……天地之子。”凌云嫣然一笑，张臂几个起落，如一朵云彩般消失在屋宇层叠之间。
	“小云！”司徒峙双臂伸向空中，脚下一踉跄，几乎栽倒。他喃喃自语：“他是谁的孩子？”
	长久地爱一个人是很难的，得不到回应的爱就更难。凌郁伸手扶住司徒峙。司徒峙转过身来，迟疑地瞅着凌郁：“她是瞎子吗？怎么都看不见我的真心？”
	凌郁轻声喟叹：“义父心里装的尽是大事，情爱太微不足道，就给压在最底下了。我师父看不见，郁儿也看不见。”
	司徒峙眼中布满血丝：“连你都看不见么？你看不见我总是盼着你来这书斋里待上片刻辰光？每回你默默看着我，我就想，到最后总还有这个孩子在我身边，那就够了。”
	“孩儿望着义父，却看不清你的眼睛，有时甚至连你的模样都看不真切。我就坐在你对面，却总觉得义父你是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凌郁低声道。
	“我就在这儿，你再看看，再看看！”司徒峙抓住凌郁的手，目光狂乱又哀伤：“可是你已经不在那儿了，我对面的座位空了。一转眼的工夫，郁儿摇身一变，就成了别人的孩子了。”
	“郁儿永远都还是义父的孩儿。只是我，再不能为义父你而活了。”凌郁缓缓把手从司徒峙掌中抽出来。
	“留在我身边！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司徒峙急惶惶道。
	凌郁一步步往后退，退到院门口跪倒行大礼。徐晖也跟着跪下，向司徒峙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
	司徒峙怔怔望着他们：“这是做什么？谁要你们磕头？郁儿，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凌郁起身道：“义父，你的恩情，我用我一颗心报答了。孩儿亏负义父的，也全都以身还清了。你和我谁都不欠谁的了。义父你……你多保重！”
	“我不许你走！你是我司徒峙的孩子，谁也别想把你给抢走！”司徒峙的嗓子哑了。
	徐晖握住凌郁的手，两人转身跨出院门。司徒峙举步想追，却疲惫得全身打晃，慢慢滑倒在书斋前的台阶上。他使出全部气力，嘶声呼唤道：“郁儿，你要去哪里？你在这里长大，每次不管你走多远，任务多艰难，你总能回家来。我从来不对你说，可你知道么，每回你出远门，我都日夜忧心牵挂。难道你真要离我而去么？你看看我的心哪！我把心掏出来给你！你怎么不看？怎么都不看？”
	司徒峙的声音凄厉而又温柔，化作一股巨大的辛酸钻进凌郁心里。她身子一颤，几乎忍不住要掉回头去再看义父一眼。经年累月的朝夕相处，司徒峙早已扎根于凌郁肺腑深处。他一下命令，她即服从。要走出笼罩在她头上的那片巨大阴影，走到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去，她唯有咬紧牙根，用全身力量与之相抗衡。然而这何其艰难。她心头凝满了泪水，无声流淌出来，额头上手心里尽是冷汗。她僵硬的双腿仿佛灌满了铅水，每挪一步都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
	这时凌郁感到从徐晖手掌心里传递过来的温暖和力量，这深深的一握，竟是无比强大有力。“妹妹……咱们到光亮里头去……”慕容旷临逝前的呓语重又在她耳畔回荡。她精神为之一振，攥紧了徐晖的手，缓缓走出门去，任凭背后司徒峙的呼唤高一声低一声，亦不再回顾。
	走出司徒家族大门，凌郁全身衣衫尽被汗水浸透。她仰起脸来，午后的阳光无遮拦地倾泻而下，金光灿灿，一丝阴霾都不许留。
	“……天要热起来了。”凌郁喃喃说。一转头，只见徐晖额头竟也是汗水涔涔。
	一路向南，将出盘门之时，凌郁终于忍不住回头张望。姑苏城缓缓向后退去，这座金雕玉砌的牢笼终于打开大门，放她自由。银川激动地战栗咆哮。一霎那间凌郁热泪满盈。
	他们经过春花烂漫的海棠林，整片树林都熊熊燃烧在红花枝头，漾满了春之喜悦，似乎已全然忘怀去年此时此地的悲怆凄惶。微风拂过，花瓣相撞出明媚的波浪，仿佛骆英荡在树梢，把欢乐和悲伤都编进小调里轻声哼唱。凌郁想起骆英留给她的那封信。经过酷暑、深秋与寒冬，这些红花在翌年春天果然又尽情盛开。凌郁心口一热，骆英果然是个好名字，花落后再度开放，并非无知无觉的冷漠，而是真正的大智大勇。
	徐晖和凌郁花了整晚登上洞庭东山。登山对凌郁来说是苦刑，然而登顶之后，一切痛苦便都值得。白玉月牙弯弯挂在他们头顶，仿若伸手即可触到，而水银般的太湖就在脚下。他们张开手臂，把慕容旷的骨灰撒向天空和太湖。月光下骨灰汇作点点星辰，闪烁着晶莹的光辉，在夜风中回旋飞舞。他们仿佛重又见到了慕容旷，他微笑地望着他们，宽大的长袍被风鼓起，伸展成一只高飞的大鸟。他们还依稀见到了司徒清，她洁白光亮的身体从太湖深处升起，也化作一只飞翔的青鸟。那一大一小两道光影俯视他们良久，终于昂首向月亮的方向飞去。他们的光芒相互照耀，渐渐融成一个整体。
	明月柔润，打湿了徐晖和凌郁的脸庞，他们自己也分不清脸上流淌的究竟是泪水，还是月光。这泪水亦或月光顺着脸颊的纹路流进他们肺腑和心房，把所有尘埃污垢都冲走了。
	“阿晖！”凌郁轻声说。
	“嗯。”徐晖小心翼翼接住这声呼唤。
	“这儿真美！”她由衷赞叹。
	“是呀，太美了！”他也由衷赞叹。
	“你从前说要带我去草原，你说那儿也是很美的地方。”
	“那儿有世上最美丽的星空，就像你的眼睛那么美。我们现下就去，去看草原上的星空！”
	“真的吗？”她转过脸来望着他。
	“真的。”
	他郑重的神情凝在眼角眉梢，令她怦然心动。天高地阔，人海苍茫，她恍惚觉得，他们仍是初次相识。
	她双腿又一阵刺痛，心便忽悠悠地沉下去：“可是草原太远了，我走得太慢，要什么光景才能到？”
	“不要紧，你走得慢，我们便一起慢慢走。你累了走不动，我就背着你走。其实没你想得那么远，至少，不会比咱们从司徒家族走出来的路更漫长。”
	凌郁看定徐晖，良久方道：“只是，这一路须过洛阳。你受得住吗？”
	听得“洛阳”二字，徐晖的心猛一抽搐，终又慢慢舒展开：“你陪着我，我便受得住。”
	徐晖携起凌郁的手，走进洁白无瑕的月光里。月色如水，照亮了去路。墨山和银川跟在他们身后，嗒嗒的马蹄声是他们年轻有力的心跳。他们的手握在一起，世界便无可畏惧。草原那么远，岔路那么多，但他们总会抵达他们渴望抵达之地。总有那么一天。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