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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伯之书
作者：奇露亚
内容简介
李水本在高山门过着富二代般的悠哉生活，却在风和日丽的某一天突然被师傅扫地出门！由于为人比较单纯，竟然在下山途中被奸人所骗，直接被迷晕穿上嫁衣丢到河里献祭给了河伯，阴错阳差成了河伯府上一只失去七情六欲的水鬼清醒之后，李水迅速接受了自己已经成为了一只水鬼的设定，并且积极投入到了必须找齐七情六欲不然就会灰飞烟灭的游戏规则之中从此高冷毒舌神河伯和李水一起手拉手愉快的组团打怪捉妖，收集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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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娶亲
自盘古开天辟地，三界皆各行其道，交集日趋减少。
无外忧，必有内患，天界之中争斗不休。
神明自古分成两派。
一为原生神，即出生便成神明。
二为转生神，即由得道而成神明。
前者为首的是伏羲，后者则是帝俊，此刻两神坐在一局棋旁，伏羲执白，而帝俊执黑。
帝俊迟迟未落子，只是道：“你当真觉得神明需要七情六欲？”
伏羲道：“神明拥有人的情绪，也未必是坏事——该你了。”
帝俊却收回了手，将棋子捏在手中道：“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意见相驳，我们不如赌一局如何？”
伏羲说道：“好。”
棋面星星点点，如银河星辰。
古有山，名字淳朴，通俗易懂，名为“高山”。
高山名副其实，山也忒高，怎么爬都看不到头，求仙修道之人纷至沓来，后有得道之人飞升，遂立了高山一门。
如今高山门的掌门是长松道人，修为极高，某日参悟大道后向天下广收门徒，他说他收徒弟只看眼缘，且贵精不在多，并立下誓言，一生只收五名弟子，管吃管住，前途无量。
李水凭着一双堪称水灵的眼睛，成功入选长松道人最后一名弟子，总以为自己从此一生高枕无忧，遂掏遍了高山的鸟巢，惹遍了山上的门人。
眼下，因为拿师父珍藏的法宝神无笔在四师兄脸上涂了个王八，他被师父叫去谈话，谈话内容如下：
“李水呀。”
“师父……”
“你年纪也不小了呀。”
“师父……”
“也该考虑考虑下山了吧。”
“师父？！”
李水震惊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不是说了终生管吃管住的吗？怎么还没逍遥几年，就要被逐出师门了？
“李水啊，你再抱着为师的腿也没用……把眼泪鼻涕抹在为师袍子上也没用……怎样，现在是要恼羞成怒咬为师了吗？身为我们高山门的弟子，居然连最最基本的闭息术都学得七零八落，连刚入门的八岁小师弟都不如……留你何用！”
“师父你竟然又收了个小师弟！嗷呜……”
“逆徒！居然真的给为师咬下去！痛啊……你简直目无尊长！”
李水死死抱住师父的裤腿不肯放。他五岁入门，在山上已经待了足足十一年了，每天睡了吃吃了睡，偶尔还能去树林里打打鸟，日子过得好不清闲。
凭什么因为新来的弟子比他天资好一点，而山上的口粮又少了一点，就要把他赶出师门呢？不是说好了一生只收五个徒弟的吗，怎么还带末位淘汰制的？师父说话不算数。
就算是按照辈分，他也不应该是第一个被赶的，上有大师兄二师兄，怎么就偏偏轮到自己？
可恶！李水想想又觉得委屈：“我不要下山！嗷呜……”
“逆徒！居然又给为师咬下去！你是属狼的吗？！为师长得像块肉吗？！”
见李水还是咬着不放，长松道人也还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忍着痛，规劝道：“其实下山也没什么不好，花花世界，无奇不有。这样，为师再送你一样法宝、五天口粮，再加一个精美耐用的小包袱，祝你一路顺风！”
李水仰起脸：“我要师父的八宝乾坤袋……”
“逆徒！镇派之宝岂能轻易送你？你知道为师平生最讨厌哪两种人吗？一种是缠人的人，另一种是特别缠人的人！”
“嗷呜……”
“逆徒！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咬为师！实乃师门不幸！松口，快松口……好好好，乾坤袋送你、送你！其他法宝你想都别想……”
“嗷呜……”
“逆徒！来人啊，来人啊，快把李水这小混球给我逐出师门，现在立刻马上！”
纵使千不愿、万不愿，李水还是被迫下了山，他把乾坤袋系在腰上，又用竹竿挑起师父送的只放了五日干粮的小包袱，一步步走下了山。
耳边还响起师父临行前的箴言。
——李水啊，江湖险恶，千万要记得四个字：绝不反抗。
下山第一天，李水就不幸迷路了。
他上一次下山还是好几年前，那时是师父带着他下山去另一个山头为曲言真人祝寿。当然那个真人明显比师父要像真人多了，他鹤发童颜，眉毛和胡须都蓄得长长的，快拖到腰上了，整个人感觉就是仙气飘飘。
李水抱着一棵树打转。太糟糕了，这棵树上刻着一只熟悉的猪，分明是他一个时辰前留下的记号。他干脆坐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个馒头来啃，才啃了一口，面前就出现了一个人，一身红衣，搭配紫腰带。能把这两个颜色穿得如此艳俗也是一种天赋。
只见他抱拳道：“兄台，看你眉清目秀、气宇轩昂，一看就是个有志于闯荡江湖的少侠，要不要与我一同上路？”
李水将馒头迅速地吞下去，一看这人，就知道是个祸害。
按面相来说：
此人八字眉，愁。
此人近眉眼，很愁。
此人鼻边痣，愁上加愁。
太不可思议了，世间居然有如此惆怅的面相，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衰运的气势。
李水忍不住问道：“能否告知姓名？”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鄙人柳非！”答得是中气十足。
柳非……名格三才为水金水，凶。
再算此人外格，大凶！
不用算八字也知道这人的命格也一样背到离谱。
太可怜了，他爹娘一定不太喜欢他……
和这个人一起闯荡江湖，绝对会衰到四脚朝天，只怕连江湖的边都没摸着，就要半死不活了，可是师父又有嘱咐过他“绝不反抗”。
下山才半日，李水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忧思中。
“少侠？”柳非从口袋里抽出一把扇子，打开，上面用朱砂写了个大大的“發”，霎时间笑得八字眉更八了，“我有一门发财的营生，要不要一起？”
“哎？”
这么背的人也能有发财的运数？除非山无棱天地绝，母猪还上树……
柳非乐了：“看少侠你双眼充满了期望，对，就是这样，我就知道你虽衣着朴素，但眉宇之间有一股王霸之气，将来定是人中之龙。跟我走，没错的！”
“哈？”
当年师父一连招了五个弟子，他是最小的一个。
师父挨个为所有弟子卜卦。
对大师兄说：“天降奇才！”
对二师兄说：“紫微星降！”
对三师姐说：“风姿绰约！”
对四师兄说：“必成大器！”
轮到他李水的时候，师父格外得意地摸着他的头，为他卜了一卦。
算着算着，师父的眉头就皱紧了。
卜完之后，师父只是摸着他的头，说了四个字：
“呵呵呵呵。”
后来他也照着铜镜算过命格的，别说是人中之龙，成为人中之蛇都要算老天降洪福、祖坟冒青烟……
由此可见，柳非这人对算命定是一窍不通。
真的要跟这个很背运又很不靠谱的人走吗？
这个抉择可能比小时候和二师兄玩“哪个手里有糖果，猜对要被打，猜错要被打，不猜也要被打”这个游戏更纠结。
李水一想到那个算无遗策的师父，还是咬咬牙道：“愿闻其详。”
可恶，做人怎么老是要做那么多艰难的决定！
李水一路跟着柳非下了山，穿越了一条小溪，一个山村，又翻到了另一个山头，来到一个山寨，居然一直走到日落才到。
李水这辈子没有走过那么多路，躺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双手双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山寨里的人一个个涌出来，每个都长得十分粗犷，见到柳非都很高兴：“骗来人啦？”
李水在心中暗叫不好，莫不是来到了山贼窟？
柳非拍开最为粗犷的人，说道：“这哪叫骗，这叫招揽人才。”然后笑嘻嘻地蹲下去揽住李水的肩，“兄台，我和你说的赚钱的营生，其实就是当山贼，我们就特缺你这样的人才，大家说是不是？”
……还真是山贼窟。
山贼们一个个打量着李水，都整齐划一地喊：“是——”
李水抓抓脑袋：“冒昧问下，我是个怎么样的人才？”
柳非笑了：“当然是诱饵！”
“哈？”
“很简单，你只要嫁人就好了。”
“哎？”他好像是男的吧？
柳非解释道：“看你这眉清目秀的长相，扮女的一定没人发现，隔壁村子好几家人都在花大价钱讨老婆。你嫁过去之后我们就能拿大笔的嫁妆，然后我们晚上趁着洞房花烛，杀进这家人家，把你给劫回来！”
李水惊讶了：“骗嫁妆？”
柳非脸色微怒：“这哪能叫骗嘛，这是借，是借……到时候得到的嫁妆我们平分！”
李水的视线绕了那山寨一圈，忽然发现座上坐有一个小个子低着头的人，露出的半截脸庞白皙如玉，他立刻指着那人说：“这不是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那人闻言，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全脸来，竟生得如花似玉，怎么看……都是女的。
“不成，”柳非搓着手说，“这营生让女的做太危险了。”
那女子也一笑道：“柳大哥是好人，他救了我，还给我找了地儿住，你放心吧，他断不会害你的。”
李水仔细端详着那女子的面相，总觉得有些不妥。
还没能细瞧，就被柳非拉到了一边：“别看了，黄花大闺女，哪能这么唐突的。”
李水觉得有道理，又开始发愁，下山才一日，这么快就要误入歧途了，他还不想年纪轻轻就走上不归路啊，人生真是好为难啊师父。
可不可以回山上继续吃喝玩乐打鸟蛋呢？
见柳非那衰得惨绝人寰的脸，李水一咬牙，同意了。
翌日，经过忐忑的一夜，李水被嫁出去了，身为一个男人而且又是半个修仙人的李水居然被嫁出去了，总觉得这件事太过荒唐。
他身上穿着从小到大连摸都没能摸过的精缎嫁衣，头上盖着厚厚的红帕子，沉甸甸的凤冠戴在脑袋上，垂下几条玉链，手上还有各种见都没见过的镯子首饰，重点是，这些金银珠宝品相都是极好的，所以压得他脑袋生疼。
坐在八人大轿里，耳边传来欢天喜地的锣鼓声，震耳欲聋，像是过大年一般。可他的心里却五味杂陈。
临行前，他给自己算了一卦，此行前途未卜，是下下签。
思及此，李水禁不住一阵悲怆，早知道就不把算命学那么精了。
师父，我到底该何去何从啊？完全不反抗命运好像也不对，是不是也该为自己做点打算？
这样一想，李水立刻解开了腰上的八宝乾坤袋，拉开袋口，就将脑袋上的凤冠摘了下来，扔进去，又将手腕上的首饰镯子全都退下来，扔进去。
收紧之后，乾坤袋依然没有重量。
这货果然厉害，怪不得号称镇派之宝，实乃出门旅行打家劫舍必备之物，真是跟师父要对了。李水把嫁衣上值钱的装饰也摘下来扔进袋子里，最后就剩下一个红盖头，心里默念着莫要怪我，腰缠万贯好跑路嘛。
轿子不知道走了多久，忽然停住了。
李水撩开帘子的一侧，偷偷地扫了一眼，只见柳非拉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媒婆的妇人正说着什么，推测可能是在讲价，只见媒婆花枝招展地扭着屁股走来，一把拉开了轿帘。
李水大惊，要是被发现自己已经把嫁衣上的东西藏光光了可怎么办？
只好自己拉起红盖头，想要解释一下。
结果媒婆一见他的脸，竟然两眼发愣，过了会儿就放下了帘子，隐约还能听到柳非和媒婆的议论声。
“都检查过了吧？花姑娘长相如何？”
“作死哦，那么俊俏的小姑娘。”
“那这个价钱怎么说……”
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难道新郎是个病死鬼？不会还是个失心疯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柳非凑到了轿子边上，哭喊说：“妹子啊，把你嫁出去哥哥真是舍不得，但你要好好珍惜啊，这是一户好人家……”
他拉开帘子，将一个香罐递进来，让李水端着，随后继续号道：“以后要常回娘家看看啊……”
真是够了，李水很想痛殴他一顿，是入戏太深还是怎么的，今晚不就能相见了吗？
八人大轿重新启程，轿子摇来摇去，伴着柳非的哭嚎声，还有香罐里不断升起的香味，竟渐渐有了睡意。
不对，这个气味，似乎有什么蹊跷，自己曾经在师父的丹炉房内闻到过。
记得似乎是……蒙汗药？
头越来越重。
师父，这个世道真的很难啊，不反抗怎么比反抗还难挨呢？
再醒来的时候，李水听到了滔滔的江水声。
怎么会有江水声？
抬头一看，自己居然坐在一艘装饰华美的小船上，已经漂到了江河的中央，手边没有船桨，想要摇回去看来是不太可能了。
没说嫁人还要坐船的啊？
李水忍不住站起来呼喊：“喂——有没有人拉我回来啊？”
江的对岸，一群人居然在跳舞。
还是在一个穿得花花绿绿的神婆的带领下跳舞。
神婆唱：“江河之神啊！”
众人喊：“河伯啊！”
神婆唱：“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啊！”
众人喊：“新婚之日啊！”
神婆唱：“为您献上全村最美的少女啊！”
众人喊：“美丽的新娘啊！”
神婆唱：“愿您庇佑我们全村风调雨顺啊！”
众人喊：“大丰收啊！”
……李水突然明白了。
他这回嫁的不是什么病死鬼，也不是什么失心疯，是要嫁神仙了，还是活生生的殉祭！
终于知道师父当年为什么“呵呵呵呵”了。
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己算命总是算不出什么好结果了。
终于知道今天为什么会抽到个下下签了。
枉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开头，绝对没有算到这个结局啊，师父你其实就是不想看到徒儿我死在山上吧？
船底竟然还是漏的啊，今儿看来是没活路了啊。
上苍不长眼啊，不带这么玩人的，他活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成器，但也没有做过什么丧心病狂的坏事吧？
李水很想跳水，虽然他名字里有个水字，水性却当真不太好，基本就是游两下喝口水的程度，但事到如今也只好拼了。
“扑通——”
李水跳江了。
神婆在岸上跳得更欢乐了。
她唱：“新娘子去见河伯啦！江河之神啊！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啊！为您献上全村最美的少女啊！愿您庇佑我们全村风调雨顺啊！”
众人齐喊：“大丰收啊！”
李水怒火中烧：“做鬼也不放过你们！还有柳非，咳咳……要嫁自己不会嫁啊？咳咳……怎么可能有什么河伯……”
就算真的有河伯，如果看到他是个男的，也一定会气到把江水整个翻起来。
李水挥舞着手臂，奋力想要游起来，快把上次被二师兄踹水里之后突然领悟到的狗刨式再一次想起来！
可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好重，而且就在腰上的位置，像是要把他往下拖。
伸手一摸——师父，这个八宝乾坤袋是个赝品吗？怎么一沾水就失效了？现在突然变得很重啊！
等一下，莫非这就是我想要反抗命运的下场吗？早知道就不把这么多金银珠宝揣在乾坤袋里了。但无论如何啊师父，就算觉得我天资不够聪颖，也不能用这么残忍的手段害死我啊！真的会含恨而亡化作厉鬼的。
身体越来越重了，整个人正在缓缓下沉。
河伯啊，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我的遗愿是你暴怒之下顺便帮我淹了高山门的长松道人，最好把二师兄也一起冲走……
不，不对，最好别让二师兄下来，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他。
把师父带下来就好……
“你很麻烦，到底想要谁来？”
“太多了，我师父、柳非、那一村子把我淹死的人……算了啦，随便说说的……反正我已经死了……”
“到底要不要带他们来？”
“算啦，反正我命苦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勉强让柳非给我陪葬吧，成吗？”
“不成，本神明不杀生。”
……
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浑身一个激灵，李水成功地睁开眼睛。
银发。仙！
鱼耳。仙！
琉璃眼。仙！
这大概是他一生中看过最仙气飘飘的人了，每个部位都像是在对外炫耀“我是个神仙呵呵呵呵”，其实这和面相无关，主要是他实在好看得不像活人。
仙气飘飘的人说话了：“本神明是河伯，本神明是真实存在，还有，知道新娘子是男的本神明一点都不生气，也绝对不会把江水翻过来，因为本神明脾气向来温良，且最近很是无聊，你也算是个乐子。”
李水愣住了，因为河伯看了李水一眼。
这一眼如何形容呢？就像是干旱了很多天奄奄一息的人突然喝到了仙水，像是等一朵千年绽放的花等了几百年就要放弃的时候忽然开花了。银白色的长发一直拖曳到地，精致得找不出一丝缺陷的五官，完美得像是雕刻出来的脸型，还有一双浅琉璃色的双眸，整个人有一种又神圣又艳丽又俊美的气质，妈的这种人留在世间实在是祸害，还是死了干净。
河伯开口了：“不要在心里揣测本神明的性别，本神明是男性无可厚非，没错，本神明可以听见你的腹诽，也不要在心里默念‘妈的’，下次再让本神明听见，绝对会让你变成江河之中最难看的浮尸。”
“这……”李水有些尴尬地抓抓头发，“那你可以不要再自称‘本神明’了吗？”
河伯一挥手，系在李水腰带上的八宝乾坤袋就自动打开了，露出了一个硕大的凤冠和各种金银珠宝。
他拿起凤冠，重新戴在了李水的头上，动作温柔而细致，就连声音也是温柔悦耳的：“看来你有女装癖，虽然不怎么好看，但放心，我不会歧视你的，我对死人一向温柔。”
“死人？”李水吓得倒退一步，惊呼道，“我死了吗？”
“是的，你死了。”
李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不信。”
“没发现四周有什么不同吗？”
李水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水中宫殿，此屋以珊瑚为壁，海藻为帘，四周照明皆是置于蚌壳中的夜明珠，最可怕的是屋中俨然灌满了滔滔江水，他却浑然不觉，鼻息也没有什么不畅……不，是他根本就没有鼻息了……
河伯说：“没错，你是个水鬼。”
李水惶恐地捂住了脸：“听说水鬼的脸会发绿？”
河伯立刻解释道：“是蓝得发黑。”
“还会浮肿？”
“你没有泡太久就变了鬼，浮肿的情况也还好，而且你头朝下，脚上的浮肿多了一些，以后的鞋要购置大一号。”
李水忽然想到了：“我读书少你莫骗我，人死后应能投胎转世，我怎么就没能去成呢？”
河伯一挥手，面前的水流顿时成了幕布一般，倒映出了岸边村庄的景象：“这个县风水极好，一向风调雨顺，庄稼年年大丰收，故名为丰收县。但世间万物变幻莫测，这两年降雨不多，村人愚钝，误以为是没有孝敬我的缘故，所以在你之前，已有七七四十九位少女被沉入河中含冤死去，她们中有不少怨气十足，迷失了神志成了恶鬼，一旦抓着活人就要拖入水底，所以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就成了水鬼。”
李水啧啧称奇：“你堂堂水神，竟无法救人？”
“你既已知我是水神，只管这江河流域，人间的事，我又为何去管？”
李水大骇：“原来神明竟如此自私。”
河伯说：“神明本就各司其职，越权才是为祸人间。我一向恪守本分，又何错之有？与其关心别人，你不如担心下自己，你的魂魄被水鬼拉住，再不速速稳住，恐怕你的神志很快也会被怨气吞噬，最后就和那些少女一般，变成拉人下水的怨灵。”
“真的假的？”
河伯的手划过水波，手中就多了一面镜子，他朝李水说道：“人的魂魄由七情六欲组成，你如今已尽失，故你既无情也无欲。”
李水对着镜子一笑，却发现镜子里的自己果真一丝表情也没有，双目呆滞如木，立刻惊呼道：“面瘫了？”
“也可以这么理解。”
李水只觉双膝一软，即便此刻他觉得很是惊恐，但镜中的自己依然面无表情，思及此他只能哭道：“大哥你觉得我还有救吗？”
河伯说：“为今之计，只有去人间与不需要七情六欲的人交换，若是你在三日内找不到任何七情六欲，应该就会变成一颗泡沫。”
“大师我读书少你莫骗我，”李水恨不得把鼻涕擦在他的袖子上，“我要如何才能和人交换？有没有什么宝物或者神力？”
“你的强项便是死不掉。”
“废话，水鬼哪里还能再死一次……”
河伯打断他道：“若你真遇到有缘之人，自能交换，你废话太多，快点滚好吗？”
李水悻悻然走出去，还未站定，就被河中一串漩涡带走……
一个大浪将李水冲上了河岸，他刚想站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依旧是一身嫁衣，而且湿透了变得太重，他滚了两个圈好不容易才挣扎着站起身。大半夜的，家家户户早就熄了灯，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
只怪这河伯，说什么水鬼面色丑陋，大白天少在人间晃悠，免得吓到路人坏了阴德。
听听，这话是说给人听的吗？
李水只好潜在水里活生生等到天黑，河里泡久了，脸色愈发白，他觉得自己很像一条快翻白眼的鱼。
见不远处有点点火光，他立刻向着那个方向跑去，迷迷糊糊的，只见那个火光后有个人抬起了头，一见他就摔倒在地上，口中大喊：“啊——鬼啊——”
这熟悉的声音，莫不就是那衰得过头的柳非。
李水原本扑过去就要扭打，忽然发现自己没了七情六欲，竟然也气不起来，顿时觉得有些没意思，就在那边跳了会儿舞。
不多时，柳非已经扑通一下跪了下来，一下又一下重重磕着响头：“小兄弟，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我也是情非得已，我本已安排了兄弟去水下捞你，但这儿的水也忒急了，兄弟一个猛子扎下去差点送了命……”
李水故意拖长了声调：“是——吗——”
柳非吓得都快尿裤子了，声音都发着抖：“这都是真的，这个县早就疯了，只要河伯一不高兴，就要送一个未嫁的姑娘给他去，姑娘只去无回。若我不将你骗来，今日淹死的就是我的怜儿……我真是被逼的，你莫要怪我。总之我答应你，从今往后我日日给你烧纸钱可好？”
李水走过去，手一碰到柳非，后者就开始瑟瑟发抖，不住地磕着响头：“真钱也可以！”
李水立刻说：“先来一两。”
柳非就在那边掏啊掏，刚把火点起来，忽然想起了什么：“你既能碰到我，说明你没死？”
李水也是一惊，这家伙的命相如此凶险，怕是活不过一天了。
“你没死？”柳非喘了口气，“怎么不早说，吓得哥们差点一命呜呼，倒没想到你水性如此之好。”
李水顺着话说：“呵呵，不然哪能叫李水。”
“你既没事，我也不用烧纸钱了，”柳非一把将火熄了，“对了，现在什么时辰了？”
李水看看天色，说道：“怕是快天亮了。”
“那你陪我再等等怜儿吧，我就带着你们一块儿跑，马车我也备好了，喏，就拴在那边了，咱们一路下蓝田，好酒好肉地招待你。”
“怜儿是谁？”
“怜儿……怜儿是我的……是我的……嘿嘿……嘿嘿……咦嘿嘿嘿……”柳非摆出一副很不正经的样子，他抹了一把脸，脸上挂着止不住的奸笑。
那日李水在山寨里看到的女子，就是怜儿。怜儿姓王，她母亲很是善舞，据说当年追求者众多，但她独独爱上了一个清俊的外乡人，不顾一切就拜了堂。成亲才半年，雨水不济，田里种不出庄稼，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外乡人说出去借钱，结果一去就没有再回来。再后来，怜儿出生了，又过了许多年，才知道外乡人跑了出去，投奔了远方的亲戚，还考取了功名，如今已是一方县令。
怜儿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多年的劳作早已掏空了她的身体，她猛地摔倒在地上，之后便再没能站起来。临去了，她将一块早就洗得发黄的帕子交到怜儿手里，让她去丰收县找那里一个叫王富的县令。
王怜儿一路跌跌撞撞地找去，半路却被山贼劫了，这山贼头子，自然就是柳非，听闻了身世，立刻就动了恻隐之心。
“瞎说！”李水不信，即刻拆穿他，“你肯定是贪图她美色吧！”
“我呸！”
“那这王怜儿肯定丑陋不堪。”
“放屁，我家怜儿美若天仙……”柳非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索性承认了，“怎么，我一开始的确贪图她美色，这是人之常情好不好？你还是不是男人？”
李水哼了一声：“死不要脸，无耻淫贼。”
柳非一拍大腿：“哎，你这话说得好像自己不爱美人似的——啊对了，你怎么还穿着喜服啊，你是不是有异装癖？”他立刻往边上挪了几寸，“你变态！”
李水立刻伸手去掐他脖子：“你才变态！你全家都变态！我这不才游上来？”
“是我对不住你，”柳非的八字眉垂了垂，将身上的衣服解下来，“看你身上湿透了，先披着，莫着凉了。”
李水却只觉得无奈，因为他还真是感觉不到凉，看来他果真成了个死透透的水鬼了。
过了半晌，柳非又说道：“那时候，我就是想帮帮怜儿。”
于是柳非一路护送王怜儿去了县令府，找人通传了一声，竟被打了出来，说是县令大人根本没有什么发妻，更没有什么流落在外的女儿。
柳非见王怜儿孤苦无依，早已动了情，此刻自不能袖手旁观。于是带了兄弟几个天天在县令府外大吵大闹，说县令忘恩负义，抛妻弃女云云，但那王县令始终闭门不见。王怜儿便劝他算了，怕他惹祸上身。柳非闻言，感动不已。
王怜儿一直想见父亲，他们在县令府的一个角落挖了个洞，王怜儿就在那里望啊望，只盼着能望见自己的生身父亲。一日，她终于望见了一个穿华服的男人，器宇不凡，想来定是父亲，他和两名少女在亭中同席而说笑，那光景真是一派和乐融融。
柳非见她看得入神，久久没有声响，小声问道：“怜儿，你怎么了？”
王怜儿回过头来，只见她满脸是泪，拳头握紧：“终有一日，我要堂堂正正地进入这个家！”
柳非说：“我必定会帮你的。”
王怜儿立刻倾心于他，立下海誓山盟。
“嘿嘿嘿嘿，”柳非说，“从没想到能有这么漂亮的媳妇，山寨的兄弟可羡慕我了，嘿嘿嘿嘿。”
此后，王怜儿便不知所踪。
又过了几个月，村子干旱多日，村里的神婆去了县令府，告诉他那江河里的神仙——河伯最近不喜，家中缺了年轻貌美的妻子，于是县令下令，凡有待字闺中少女的人家都要让神婆一家家地去瞧，挑一个最漂亮的嫁给河伯。
李水摇头：“你又蒙我，这样荒诞的事，村子的人也信？”
“不得不信，”柳非说，“我虽不在镇上，也听闻过这神婆的名声，她可灵验得很。几年前，这丰收县滴雨未落，河水近乎枯竭，家家户户颗粒无收，还闹起了饥荒，饿死了不少百姓。然后这神婆就来了，拜河伯，祭雨神，一连数日，竟真的求来了雨，百姓纷纷尊她如神明。而且更神的是，每每干涸多日，她便会出来指点迷津，为河伯挑选美人儿，择一个良辰吉日娶亲，但凡娶亲的第二日，就会下一场及时雨。总之，这村子就是这样年年丰收，百姓也逐渐富足起来。”
“竟有这么灵验的神婆，”李水想起河伯的话，又道，“会不会是凑巧呢？”
柳非急忙捂住他的嘴：“你这话可万万别被村民听到了，众人皆奉这神婆如神明，他们要是听到，定会迁怒于你的。”
李水说：“但这太过荒谬了，无论百姓如何信这神婆，毕竟没有人见过河伯，哪里会舍得将自己的女儿献给神明？”
柳非说：“你有所不知，昔日一个姑娘被选为河伯新妇，她的父母哭得肝肠寸断，坚决不肯将闺女嫁给河伯，还辱骂了神婆怪力乱神，结果那雨当真一滴不下，最后那对父母被乡亲活活乱棍打死。河伯之事自然是宁可信其有，人皆有恐惧之心，都害怕这万一，万一惹恼了河伯，再次出现饥荒，那便不是一个女儿可以解决的事了。”
“天，”李水叹道，“最可怕的还是人心。”
黑漆漆的夜里，柳非的脸上挂着苦笑：“这一次一连送了三个少女，雨还是没能下下来，那神婆说，是因为没能挑到及笄之年里最漂亮的女子。”
李水问道：“难道这里的女子不都是神婆去挑的？”
“当然是，独独有一家例外。”
“例外？”
“便是县令家。县令有两个女儿，都刚满二八，尚未出阁，听闻都有沉鱼落雁之貌，但这都是传言，县令家的小姐们都是当成大家闺秀养着的，说以后要做秀女，故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侍奉的下人都是从天子脚下专门请来的，这里的百姓可从未见过两位小姐，更别提神婆了。所以百姓都有了怨言，说县令袒护自家的闺女，惹恼了河伯，所以才不下雨。”
李水说：“看来这县令不光负心，还偏袒自家人。”
“接下来的事才是真的可恶，”柳非说，“后来，王怜儿又来找我，说她现在住在一家客栈里。前几日，王县令忽然找人给她捎了个信，说过几日就会大大方方给她办个接风宴，然后接她回府里住。可把我们乐坏了，还以为王县令终于良心发现。”
那一天的王怜儿可真美。她穿上了嫩黄的缎子褂儿，下搭翠绿的裙裾，头发盘在一侧，梳成了动人的月牙髻，眉间还点了一抹红，更衬得她明艳动人。她走到柳非面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裙摆如蝴蝶般翩翩起舞，就为了给他看上一眼，然后娇羞地捂着脸跑了回去。
后来，神婆就去了县令府，原来王县令竟答应了神婆去他府上挑媳妇来安民心，但他又舍不得自己娇惯的宝贝女儿，于是就想到了那个寻亲的王怜儿。
再后来，听说王怜儿被选上了。
王怜儿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来到墙头，那洞太小了，只够伸出一根手指，她和柳非的手指碰在一起，想说的话有许许多多，却都成了泣不成声，最后王怜儿只说了一句：“来世愿做比翼鸟。”
柳非的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他说：“怜儿，我不要来世，我只要今生。”
于是他就疯了一样地四处搜寻代替品，终于骗到了李水，又花了所有积蓄贿赂了神婆，好不容易才让神婆答应用李水顶替了王怜儿。他和怜儿在月前立誓，说要在今日一同私奔，生生世世在一起。
只是唯独不明白，为何王怜儿在那一夜，一直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对不起。
柳非问她为何道歉。
她眼眶含泪，却只是摇头。
柳非说：“我们这样真挚的感情，你感动吗？”
“一般。”李水说。
潜台词是，跟了你的人肯定很可怜，你那么衰，会带衰别人的。
江水滔滔向东流，时不时拍起一个浪，又一个浪，浪花卷着浪花，像是无底的深渊，仿佛还能听见少女的声声惨叫。
柳非情绪到位，满脸是泪地回过头，立时被吓了一大跳：“妈呀，你脸怎么那么蓝？”
李水心想河伯倒真没说谎，看来水鬼的脸还真是发蓝的，于是没好气地说：“皮白貌美，月光照的。”
柳非啧啧称奇道：“蓝得还发黑。”
“你还印堂发黑呢！”李水又细细端详了柳非一番，他现在整个额头都在冒着黑气，看来命数真的将尽。
师父，你说我到底该不该提醒他呢？
我时间也不多了，照理说根本不该多管闲事，应该赶快去找七情六欲才对……
如今我已经是个鬼了，我还要不要恪守“绝不反抗”的四字真言呢？
“兄弟，好兄弟。”柳非垂着八字眉，小声说。
李水白他一眼：“我可没有会把我沉水里的兄弟。”
“好嘛，不要那么小气嘛，娘们一样的，反正你也没死。”柳非又唉声叹气了一会儿，又问，“天都快亮了，怎么怜儿还没有来？”
还没等李水开口，柳非又抹了抹脸：“许是被耽搁了。”
“我忍不住了，师父，我还是要说，”李水大声说，“你命数到头了你个衰人，现在逃跑恐怕还来得及，要不然必死无疑！”
“你说什么！”柳非跳起来，“虽然我对不起你，你也不能乱触我霉头！”
李水看着柳非的脸，虽不英俊，还很喜感，还做了诸多错事，却也难得为情痴狂，只是如今怎么看都是濒死之兆，于是又吼：“傻蛋，你的相好要害死你呢！她柳眉挑眼，是善谎之相，恐怕早对你说了不少谎话，现在跑还来得及！”
“放屁，”柳非说，“少说怜儿的坏话！”
“这么大的脚步声，你还听不见吗？快走啊！”
“我不走。”
李水斥他：“你有病吗？这地都晃成这样了，你以为王怜儿是肥成猪了还是带了百八十个随从和你一同私奔啊？”
柳非又说：“怜儿不会害我的……”
“白痴，死了也活该！亏我还浪费宝贵的时间想救你，”李水站起来，“算了，你不走我走！”
“来啊！就是这里！就是这个山贼！”
“竟然屡次轻薄河伯的媳妇，这才惹得河伯怒从心来！”
“他还在县令府挖了墙脚，偷看了河伯的媳妇，怪不得河伯不愿庇佑丰收县！”
一个个手拿铁耙长锤的百姓，举着火把，誓要将这里围个水泄不通。
而为首的，正是王怜儿。她可真美，身穿一袭华美的红嫁衣，脑袋上攒的、脖子上挂的、手上戴的，皆是珠光宝气。
她一笑，红唇间说了这样一句话：“河伯说了，他虽喜欢我，但不要被凡夫俗子偷看过的媳妇，我百般求情，他还是那样生气，都是那山贼的错，才害得河伯大怒，不肯下雨。”
柳非震惊，他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口中喃喃道：“怜儿，你在说什么？你不是来跟我走的吗？”
“污言秽语，”王怜儿轻启朱唇，再次吐出冷冰冰的话语，“你这登徒子，河伯要我带话，说要把这山贼沉到水底，由他亲自发落。”
“怜儿……”柳非轻呼，“你是在开玩笑对吗？”
王怜儿指着他，对着百姓说：“还不动手？”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末了，王怜儿走到了他耳边，说了句：“对不起，但我必须这样做。”
柳非愣了。
那些红了眼的百姓，将柳非捆起来，在他身上绑上巨石，然后扔进了滔滔江河中，他自始至终都红着眼，一直吼着王怜儿的名字。
“王怜儿！王怜儿！王怜儿！”
“能别叫唤了吗？耳朵疼。”李水晃了晃脑袋说。
柳非猛地睁开眼，竟发现自己漂在水面上，立刻惊呼起来：“我死了吗？”
李水说：“还没有，我在和其他女水鬼的搏斗中赢了，我一脱衣服她们就尖叫着跑了，所以暂时把你的魂魄顶在了头上，但过不了多久，你也要和我一样变成水鬼了。”
柳非哦了一声，然后发起抖来：“你果真死了，你是个真的鬼！”
“你发现得还可以再晚一点吗，何况这是重点吗？”李水说，“我也不知道要如何把你的魂魄还给你，但我听闻，鬼可以和人交换东西。”
“救命！救命！”
李水说：“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下去送给女水鬼当补汤啊？”
“大哥我错了。”
“我就喜欢你这种墙头草的个性，就跟我似的，”李水说，“你想活下去吗？”
柳非说：“废话，谁不想活下去？”
李水就问：“那七情六欲里，你想用什么和我交换？”
柳非忽然沉默了，过了会儿又问：“我读书少，七情六欲是哪些个？”
李水急了：“你快一点，再晚就真变水鬼了，脸会发蓝，还会浮肿。你已经够丑了，以后只会更丑！”
“我不能更丑了，”柳非忽然就哭了，呜呜地发出很难听的哭声，“欢喜，我再不要欢喜了，这辈子我恐怕再也欢喜不起来了。”
李水听到轰鸣一声，有什么东西打在了他的脑门上，“咔嚓”一声从天灵盖劈了进来，一个仙气飘飘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
河伯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眼前啊？
河伯却只是没有任何感情地说道：“你跟着我学一下。”
“学什么？”
河伯直接说道：“心里默念着‘喜’，然后想象着这个情感，然后将手伸进你面前那人的身体里……”
哈，把手伸到别人身体里？
河伯骂他：“你少乱想些有的没的。”
李水只好在心中不断地念着“喜”，不知怎么的，脑海里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腾，他带着疑惑，将右手伸向了柳非的胸口，不知为何，柳非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幻影一样，他的手就这么直挺挺地伸了进去，毫无阻碍。
摸索来摸索去，忽然抓到了一个东西。
“然后呢？”
“朽木不可雕也，”河伯说，“当然是拿出来啦。”
李水唰地一下将手抽出来，发现手里捏着的竟是一个闪烁着夺目光辉的图腾。
“亲吻它。”
什么鬼？为什么要亲一个图腾啊？
李水半信半疑地将图腾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那图腾便像是散了架，成了流光溢彩的长河，一半涌入他的身体，而另一边则飞到了空中，向着远方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水忽然觉得自己的唇角不断上扬，似乎有了一丝笑意。
再回过神，李水又回到了河伯的边上，后者依然仙气飘飘，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打进李水耳朵里一样：“还算有几分慧根。”
李水说：“柳非活了吗？”
“半死不活吧。”
“此话怎讲？”
面前的水雾里，水纹逐渐扩大，最中间的位置出现了柳非的脸。
他的脸上，再没有了过去那种嬉皮笑脸不似好人的样子，此刻只有了一张像是别人欠他很多钱的脸。最离奇的是，或许是少了一情，他的命格似乎也有了变数，半吉半凶，看来竟变成了反复无常的命数。
柳非被冲上河岸，他抖了抖身上的水，回了山上，交代了一下事情，将山寨托付给了一个兄弟后，又杀回了丰收县。
那王怜儿如今穿金戴银，早已没有了昔日落魄的样子，光明正大地打着河伯之妻的名义，趾高气昂地住进了县令府。
一连过了几日，依然没有下雨，
王县令问她：“有了你这个新妇，为何河伯还不降雨？”
她眼珠一转，笑意盈盈地对着县令说：“河伯说了，他还想要一个漂亮媳妇，你知道的，男人嘛，总是喜爱三妻四妾。”
王县令恼怒道：“已经那么多妻子了，还不足够吗？”
王怜儿娇笑：“神明的事，怎是凡人可以论断的，爹爹你可万万不要惹恼了河伯，不然只怕一年都下不了雨呢。”
“那河伯究竟要怎样的妻子？”
王怜儿的双眸直直地看向王县令：“河伯说，他想要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
“胡闹，”王县令拍案而起，“让神婆来，我倒要问问，你们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神婆拿了通传，一进门，就跪在地板上：“王大人啊，前日是您亲眼见怜儿嫁了河伯，这么多的女子里，河伯独独钟爱怜儿，这才把怜儿送了回来通传，这么多乡亲父老可都眼尖尖地看着呢，您又如何能不信？”
王县令说：“那河伯究竟是要怎样？”
“莫要冲撞了神明，”神婆说，“河伯说了，凡夫俗子瞧过的姑娘他不要，他如今就想要一个大家闺秀。我们丰收县里谁不知道，整个县里独独只有您的女儿衬得上‘大家闺秀’四个字。”
王县令狠狠拍了下桌子：“反正我不会让我女儿去的。”
“爹爹，您偏心，”王怜儿说，“我不也是您的女儿吗，你为何又舍得我去嫁与河伯了？何况女儿是真真地见了河伯的，那是丰神俊朗，如诗如画，女儿这辈子见过最帅气的男子也不及他万分之一。只独独可惜他不愿收我做正妻，要不然，我真想一辈子和他待在一起呢。爹爹您想啊，嫁给神明自然要比嫁凡人要荣耀多了不是？要不是想着有这样的好事，我哪里舍得让两位妹妹去？”
神婆说：“可不是吗？河伯的正妻，那可是神仙啊，说出去县令您也是脸上有光啊，谁不希望自家女儿好？”
王县令冷眼看着她们，并不作声。
“而且，将女儿嫁给河伯，可并不是毫无好处，”神婆又说，“怜儿，你快把你相公赏你的东西拿给你爹爹看看。”
王怜儿走上前去，从怀中拿出一挂珍珠来。王县令定睛一瞧，只见那珍珠颗颗圆滚饱满，丰润亮眼，竟比他见过的达官贵人身上的来得更大更美。这一看，他不禁有些动摇了，听王怜儿又说：“爹爹，我在河伯府上可看到了不少金银财宝，家具碗筷都是金子的，还有那珊瑚都是三人高的，那珍珠竟比我的拳头还要大！倘若妹妹能嫁给河伯，定能得到加倍的宠爱，那荣华富贵可不会比在皇宫差啊。”
王县令挑眉：“哦？竟有这事？”
神婆又笑：“而且，县令嫁女，百姓又怎能不随些礼呢？挨家挨户都拿出些银子来，好好地办一场婚事，这多余的钱嘛……自然是大人您自个儿留着。”
王县令有些心动了，低头反复思量着。
王怜儿又说：“爹爹，您要是做了这样大的牺牲，百姓必定感恩戴德，日后的前程……”
王县令终于松口道：“罢了罢了，你两个妹妹就在后厢房，你带神婆去看吧。”
王怜儿提了提裙摆，答应了一声，领着神婆向后走，那里上着重重的大门，王怜儿怨毒地看着里面，忽然仰天大笑了一声。
“终于轮到你们了。”
推开了大门，就是一座假山，再往里走过曲曲折折的廊子，那里有一个六角亭，亭中站着两名少女，一名着红衣，一名穿绿衣。
她们闻声转过头来，那身段，那姿态，莫不是亭亭玉立，莲步生花，脸庞白净，似花苞一般美好，眼眉间都有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样子。
王怜儿不自觉地就咬了咬唇。
后来才知道，那着红衣的，叫王涣朱，着绿衣的叫王倩碧，都是精心取的名字，总比她这个“怜儿”要好上许多。
原本……她也可以这样的。
两个妹妹见到来人，都是一脸茫然，仿佛从未得知过有她这样一个姐姐。
王怜儿转过身去，眼里全是快要溢出来的仇恨。
七日后，王涣朱穿上了厚重的嫁衣，她的嫁衣是全丰收县的绣工一起赶制的，连绵不绝的七彩祥云铺满了整个裙面，胸前皆是颗颗圆润的珍珠，据说这些都是百姓出的钱，一家竟要出一年的份子钱，一时间民怨沸腾，却也无人敢喊。
百姓第一眼见到王涣朱，个个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个世上，竟还有这样貌美的女子，之前所有精心挑选的少女和王涣朱一比，果然有如云泥之分，连给她提鞋的分都没有。
王涣朱的双眸微微泛红，很是惹人怜爱，她轻拉了一下王县令的袖子，小声说：“爹爹，女儿不想嫁河伯……”
王县令忽觉一阵心痛，转脸问王怜儿道：“河伯当真会娶她做正室？”
“千真万确，”王怜儿笑得嘴角高高翘起，“女儿哪里敢欺瞒爹爹，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不出两日，涣朱妹妹就会带上东海龙珠回门的。”
见她如此笃定，王县令也不再怀疑，双手握住涣朱的臂膀，轻声道：“朱儿不怕，很快便能见到你相公了。”
吉时一到，神婆就领着王涣朱上了小船，船被漆成了朱红色，两侧还装点了昂贵的薄纱，风一吹，轻纱吹来拂去，恍若仙境。
神婆唱：“江河之神啊！”
众人喊：“河伯啊！”
神婆唱：“今天是您的好日子啊！”
众人喊：“新婚之日啊！”
神婆唱：“为您献上全村最美的少女啊！”
众人喊：“美丽的新娘啊！”
神婆唱：“愿您庇佑我们全村风调雨顺啊！”
众人喊：“大丰收啊！”
船儿慢悠悠慢悠悠地划到了河正中，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去。新娘在船上挥着手，仿佛还在说着什么，但距离太远了，浪花太大了，谁都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也就同她一道招手。又过了一会儿，连船都不见了踪影。
“一拜天地啊——”
“二拜高堂啊——”
“夫妻对拜啊——”
“礼成——”
王县令站在江边，努力地向着河中心看了又看，却终究什么都没看到。
过了两日，王涣朱没有回来。
王县令反复问王怜儿：“为何你妹妹还不将聘礼带回来？”
“爹爹，”王怜儿捂着嘴娇笑一声，娇嗔道，“昨晚我可问过河伯了，他说涣朱妹妹实在太合他心意了，所以——啊哟，新人总是分外缠绵的嘛。”
王县令气急，王怜儿就攀着他的手道：“爹爹放心吧，我这就去河里再催催河伯，告诉他想女儿想急了。”
又过了一日，神婆又与王怜儿一同求见王县令：“河伯说了，涣朱在河伯的宫里待得好生愉快，她说打小与倩碧姐妹情深，想接倩碧一同去玩两日再回来。”
王县令将笔墨摔了出去：“你搞什么名堂？”
王怜儿从怀里拿了个东西出来：“爹爹可认得这个玉镯子吧，这是您送给涣朱的，同倩碧一人一只，她特地将这个拿来给我当信物。”
王县令拿来细细端详，发现果不其然。
她又道：“还有一样，是河伯让我拿来送你的，这尊金镶玉佛像，可是难得的极品，说是先表一表他的诚意！”
几个人将一尊佛像抬了进来，那佛像足足有半人高，看得王县令双眼都发了绿，一下子眉开眼笑。
李水忍不住指着那佛像：“这不是柳非的吗？他之前打劫了一个达官贵人，就得了这么一个佛像，藏在山寨里当宝，竟被这女人拿去了！”
河伯却说：“你为何还不换下嫁衣？莫非真是喜欢女装？”
“等下就换，”李水干咳两声，又看了一眼河伯，“都这样了，你依旧不去救人？”
河伯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止水：“我已说过，诸神是万万不得干涉人间的。”
李水又问：“哪怕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是。”
李水指着他：“冷酷！无情！”
河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水幕。
李水又轻声说了句：“但也好过虚情假意的人。”
神婆领着王倩碧坐到了一艘小船上，姑娘还未满二八，穿一袭绿衣，衬得脸娇嫩得仿佛能滴下水来。前几日还为王涣朱美貌所震撼的百姓此刻连一句话都说不出，皆在心里感叹县令的女儿一个赛过一个地美。
船刚要被推出去，忽然岸边有人喊道：“慢着。”
众人这一看，都愣住了，这不就是前几日被他们沉下河的山贼吗？见了来人，王怜儿的脸色更是有些发白，忍不住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嫂子你说什么呢，”柳非摇着扇子说，“我不是前几日就和河伯大哥道了歉，他也和我拜把子认了兄弟吗？你不就在边上看着的吗？”
王怜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生怕此刻争执会被抖落出干过的事，只好苦笑着点头：“是……是……”
柳非又道：“哥他特地让我上来跟嫂子您说一下，不忙着把倩碧妹妹送下来，倒是他分外地想您，想让您先回去陪陪他。”
王怜儿大骇，却又不敢表现出来，支支吾吾地说：“怎么……又变卦了……”
柳非说：“您知道的，河伯大哥他最信任的，不就是您嘛。”
神婆立刻站出来解围道：“先让倩碧下去看看，也不好随便坏了涣朱夫人的雅兴。”
柳非却说：“对了，大哥还说了，还想谢谢媒人婆婆，给他送了这么多的夫人，现在河伯宫里人丁兴旺，让他很是开怀，所以想亲自酬谢您。”
神婆的脸立刻也白了，忙说：“你胡说！”
王怜儿也道：“是啊，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说的哪里话，”柳非说道，“怎的嫂子婆婆还不信我话了？这里众人可都是生生看着我被绑了石头沉下了河的，我既能回来，自然是说明河伯大哥原谅了我，还托我来带话的。县令大人，乡亲们，你们听我来说句公道话，我大哥脾气不好，性子时雨时风的，要是逆了他的意思，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乱子，不论如何，先把嫂子和婆婆给河伯送去吧？”
王怜儿急道：“使不得使不得……”
柳非却逼近她说：“怎么使不得，嫂子可真逗，怎么这会儿子又不肯见相公了？”
见状，王县令也说道：“怜儿，你就先去见见河伯，让涣朱先回来一趟，我再送倩碧过去。”
百姓也皆道：“先下去吧，先下去吧。”
见大势已去，王怜儿此刻骑虎难下，一张小脸泫然若泣，神婆更是慌得六神无主。王倩碧从船上下来，这两人被百姓一道推上了船。
柳非走过去，忽然在王怜儿的耳边说了什么，王怜儿忽然笑出了声，连连点头。
然后，那船儿就被推到了河中央，最后一点一点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江河里那高高的浪花啊，一朵接着一朵，船的底部被凿了洞，不出百米就会沉下河底。神婆和王怜儿一同在船上跳着舞，那舞姿是如此的动人。
在河岸边上的王县令看啊看，忽然想起了什么。
十多年前，他是一个穷书生，流落在外乡，因为这样一段舞姿爱上了一个姑娘，不顾一切与她拜了堂，成了亲。但日子实在太穷苦了，他决定出去闯荡一番，有了一番成就再归来，到时候必定让她过上好日子。
但真当他考取了功名后，县令家的小姐倾慕于他，羞着脸托了媒人问他可有婚配，他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当年有那么多的人喜欢她，而今说不定早已另嫁了吧？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再回去，说不定也找不到人了。
直到王怜儿敲开了他的县令府，他才惊觉，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他在逃避。
对了，他的发妻叫什么名字……
王县令看着神婆摇曳的身姿，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河伯、新娘、求雨、珍珠、那枚镯子还有佛像，所有的一切都串联在了一起。
这神婆与自己的发妻长得何其相似，一样善舞，而且……还尤为擅长观星，总能说出来日的晴雨！
原来这一切都是骗局，根本没有什么河伯，这不过是一场廉价的骗局，而目的，就是要夺走他最爱的女儿，而被贪念蒙住了双眼的他，竟然活生生葬送了自己的女儿！
“啊——啊——啊——”
他发出了惨叫。
人人都以为船上的人儿还在跳舞，只有柳非看见了，王怜儿那高举着的手臂，定然是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一定很痛苦吧？
被无情的河水淹没的感觉，只有冰冷彻骨。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雨……”
柳非抬起头，一滴巨大的水滴，就刚好砸到了他的眼睛里，他慌忙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了哗哗的水声，雨一滴滴落下来，骤然变成了倾盆大雨，将百姓都笼罩在雨中。
真的下雨了。
百姓们愣了愣，随后纷纷跪了下来，对着江河深深磕头：“河伯显灵了……”
“谢谢河伯！”
“谢谢河伯！”
……
一声响过一声。
后来，王县令问了前因后果，握着柳非的手说了好久的体己话，说自己有多么后悔，他越看柳非越像年轻时候的自己，最后还决定将小女儿王倩碧嫁给他。
大婚之夜，柳非用喜秤的一头挑起了大红的盖头，王倩碧羞涩一笑，似乎连耳根都红了个透，那模样娇俏得如同一朵盛放的牡丹花，瓣瓣都透着“惹人怜爱”四字。
柳非一晃眼，却好像又回到了那个黑夜里。
他们一众兄弟冲下山崖，围住了一个车队，他还想为非作歹，却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一般掀起了一块幕布，里面竟然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
那姑娘虽穿得破破烂烂，却掩不住那张清秀可人的脸庞，黑白分明的眸子忽闪忽闪，他读书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就只知道自己想起了天上的星辰，还是最亮的那颗。
从此往后，一见倾情。
那双眸子落下的眼泪。
那个只容手指相碰的墙脚。
还有……那约好了要远走高飞的海誓山盟。
纵然面前的新娘如何美艳，纵然她们是一脉相承的亲姐妹，面容也有几分相似，但终究已不是那个姑娘了，那姑娘已经跟着那艘破船，在江河之中，化作了一个浪花，一个泡沫，再也回不来了。
他又想起自己最后那一刻在她耳边说的。
“我会来救你的。”
那时候，王怜儿的目光中似乎还有着一抹泪光。
即便是最后一刻，你终究还是信我的。
“哈哈哈哈——”
柳非笑了起来。
王倩碧问他：“相公在笑什么？”
柳非说：“我心里欢喜。”
王倩碧轻掩嘴道：“是因为娶了我，故而你心里欢喜吗？”
“是啊，我太欢喜了。”
柳非笑着笑着，眼角终于落下了泪水。
怎么可能欢喜，他早已没有了欢喜。
因为除却巫山不是云，他的欢喜已经随着那艘破船，葬在了江河之中。
当夜，李水反复地照了镜子，发现自己的脸色是从中心向四周越来越蓝，立刻悲从中来，他努力地尝试着笑了一笑，那模样竟把自己也吓住了。
这委实太过吓人了。
李水忽然想到，要是自己这副模样回到高山门，一定能把一众师兄弟吓得屁滚尿流，他立刻喜上眉梢，对着天上问：“河伯河伯，我能回去一次吗？”
“能——”河伯应该是在远处，回音拖了老长。
“那我走了啊。”
好久又飘来了话的下半截：“——不过你会死。”
李水无言，许久才回了句：“说话能别大喘气吗？”
回音一阵阵飘来：“你——是鬼，高山门——是道，原本——就是相克——相离的——”
是啊，现在他和师父还有师兄弟们已经阴阳两隔，想来……也伤心不起来，主要是没了七情六欲。
于是李水掏出了笔墨，在本子上记道：“五月七日晴，嫁了河伯，河伯不让我回亲。”
等一下，好像也不是全无办法。
“河伯啊，”李水又说，“那你能把他们都带来吗？都淹死了陪我。”
好久好久，江河中都没有声音。
直到几个时辰后，李水才听到了一句。
“鸽——温——滚——”
李水表示不服，又在本子上加了句：“还不给聘礼。”

第二章 杏婵
当你撒下第一个谎言，未来你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它。
李水同志失眠了。
一般失眠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兴奋，二是恐惧。
李水兴奋，是因为自己终于能兴奋了，七情六欲里好歹有了个喜。
恐惧则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脸比昨日看起来更蓝了，他抱了一丝侥幸心理，觉得或许是被深夜的河水映衬的，于是将全屋的夜明珠全都堆在桌上，再次揽镜自照，结果被自己吓得分外精神，再也睡不着了。
说是被吓到了，但镜子里的自己竟然一点儿神色变化都没有。
接着他就想起来，自己的八宝乾坤袋已经失踪两日了。
再不能拖了。
而且这身衣服要是再不换，他就要被自己臭死了，水底的日子好难挨啊师父。
李水在后院里找到了河伯，后者正在擦拭着一株三米高的珊瑚，动作极其细致温柔，好似对待宠物一般。
“我……”李水刚要开口，就见河伯对着他轻轻“嘘”了一声，于是立刻住了口。
接着，这个江河中最有威严的神仙，用宠溺的口吻说道：“你小声些，莫要吵到我的小红。”
李水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一个人影，疑惑道：“小红是哪位？”
“给你介绍一下，”河伯指着那株珊瑚道，“这就是小红，马上就要两百岁整，我想给她庆生，你说我该送她什么好？”
李水吓住了，不知道珊瑚还能过生日，立刻小声询问：“送她珊瑚……虫？”
“不成，那虫是在海里的，江河里养不活。”
“原来你还有一丝理智，那你为何还要把珊瑚搬到这里？”
“我会好好待她的，跟了我她便只须安心。”
你让一株珊瑚如何安心，有本事你倒是让她说个话啊？
此时，河伯又对小红说道：“怎么了，还害羞了啊？”
李水吓坏了。
师……师父……山下太危险了，神仙皆是变态，弟子好想回家。
河伯凤眼一挑：“我应该告诉过你，你的腹诽我能听得一清二楚，不要偷偷讲我坏话。而且倘若一定要说变态，我觉得你比我更甚，你为何还穿着喜服？莫非你迷上了女装不愿换下？”
李水极力否认：“我找不到别的衣服——对了，你有见过我的八宝乾坤袋吗？”
“什么袋？”
“八宝乾坤袋。”
河伯冷淡地说：“包袱就包袱吧，名字何必取得如此炫丽，硬要装成法宝？”
李水差点呛死在河中：“……它的确是个法宝，就是泡了水坏了。”
河伯没有再追究这个，一面摩挲着小红，一边回忆道：“你变成水鬼后我似乎还见过，许是你后来闹着闹着顺着河漂走了。”
“啊？”
河伯说：“反正不会在附近，我爱干净，若有垃圾沉在附近也会让虾兵蟹将之扔回岸上。”
会说人话吗？
八宝乾坤袋是高山门至宝，你才垃圾！
要是被师父知道他弄丢了八宝乾坤袋，他会被分成三块还是四块还是五块呢？
李水感觉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一把抓住了河伯的袖子：“大哥我求求你，能帮我看看它漂到哪里去了吗？”
河伯掐指一算，说道：“倒也不算太远，你顺着河水漂出去十里就是了。”
“我如何才能知道自己是漂出了十里还是十一里？”
“冥冥中自有天意，你不必在意。”
“天意？”
李水诧异万分，河伯却指着河面，将他当成垃圾一样一把投掷了出去。
距离丰收镇十里开外，有一个月牙镇，镇子里家家富足，人人康乐。
张威威是这镇子出了名的恶霸，家里有钱又有田，擅长携带两名恶仆上街调戏各种良家妇女。此刻他脸色发白，正颤颤巍巍向后倒退一步：“对……对不起，大爷我……不，小弟我看走了眼，不是故意打扰您安宁的……”
李水笑眯眯地说：“兄台为何这般怕我啊？”
见李水一笑，张威威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跪倒在地。
一炷香之前，张威威还在吃着花酒，身边是长乐坊最漂亮的美人相伴，花前月下好不自在。不过他今日不敢再留宿在此，因为他那有着月牙镇母老虎之称的娘据说已经手拿狼牙棒守在他房门口，再不回去恐怕要发生流血事件。
酒过三旬，他被两名小仆架着离开长乐坊，他喝得有些上头，那沿街的灯笼在眼前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辗辗转转看不清楚。河里似乎还有一个红衣女子，那背影妖妖娆娆，她一甩长发，湿漉漉的水滴就自脖子不断滑进了姣好的身躯……
看得人血脉偾张，委实太香艳了。
张威威按捺不住，挣脱开两个仆人，扑倒了河边，对着那个背影喊：“美人儿！不如今晚从了大爷啊？”
背影一僵。
张威威觉得自己有点太直接了，轻咳两声，又道：“大爷说笑的，不过大爷是真心关心你，这么冷的天你还泡水里，不多时就会着凉的，不如到大爷府上换身衣服喝杯酒暖暖身啊？”
“好啊，你可真是个好人。”那背影竟然答应了，只是声音稍有些粗。
不过长相与声音往往不可兼得，这很正常。
“美人你赶快上岸吧，大爷来拉你一把……”张威威伸出了手，那人徐徐转过头来，月光下，露出一张有些发蓝的脸庞。
“妈唉——”张威威吓得差点尿裤子，立刻缩了手。
李水并不在意，抓着栏杆从河里爬上来，露出了一个自以为很是无害的笑容：“说好了要让我上你家换衣服的哦。”
“妈呀。”张威威一下晕厥过去了。
两个仆人拼命摇晃着他：“少爷，少爷，你醒醒啊——”
一个时辰后，李水在洒满了花瓣的池子里泡着，氤氲的雾气腾腾上升，一边摆着一套用料考究的新衣裳，另一边还有些香甜的水果。李水昏昏欲睡，恍惚间觉得自己又过上了在高山门里那种无所事事随意掏鸟蛋的生活。
不，比高山门还快活好多，哈哈哈。
当然，倘若身边没有一个杏眼带笑的妙龄女子，用观察奇珍异兽的眼神，始终紧盯着他就更好了。
那姑娘梳着发髻，看来应该是已经嫁了人，身上穿的衣服花色有些老气，却掩不住周身青春的朝气。
李水决定以情动人：“姑娘，无论你是不是嫁了人，也无论你性情有多奔放，你这样看着一个良家妇男洗澡总是不太好吧？”
姑娘睁大了眼睛说：“怎么了？我没觉得有不妥啊，而且良家妇男在哪里？”
这话说的……
李水默默地往水里钻进去了一点：“那要不，你稍稍把视线转开一点点，不然我真的没法起身。”
姑娘依旧一脸贤惠地说：“可我相公说了，要我一直盯着你啊。”
李水欲哭无泪：“你可以不用那么听话的。”
姑娘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话语，连连摆手道：“不行，不行，我必须得听话。”
“那你有盯出什么成效吗？”
“你脸好蓝。”
一个仆人在门外喊：“大夫人，大夫人，老夫人说她饿了，少爷问他的新腰封在哪里，二夫人想要吃汤圆，三夫人要喝新茶，五夫人让你去她那边一下，六夫人到现在还没回来，八夫人说她少了个镯子……”
李水听愣了，身边的姑娘却紧张地一下站起身。
“欸，回了她们，我这就来办。”
咦，这么多的事都要她来办？
能干得过来吗？
李水顿时有了好奇心，转过头来仔仔细细端详着那姑娘。
分明应是一个青春洋溢的姑娘，此刻却一脸的愁怨。
眉开而长，是易被说服之相。
唇小而短，是福薄之相。
手大而粗，是劳碌之命。
奇了怪了，这样漂亮的姑娘，怎么命运就如此坎坷？不知道名字会如何。
李水问道：“能否请教夫人芳名？”
“哟，你是外乡人来的吧？”门口的仆人接口道，“竟不知道我们大夫人的名字，她可是我们镇上赫赫有名的贤妇，是有神仙眷顾的，名叫杏婵。”
林家有两女，一名为一丫，一名为二丫。
一丫自小老实，总是守在家里干活，年纪不大，就已经做得一手好菜。
二丫则生性顽皮，总像男孩子一样野在外头，总要玩得一身泥才回家。
两人感情很好，无话不说，说得最多的，就是未来的如意郎君。二丫每每都会仰着脸，笑嘻嘻地说：“我一定要嫁骑高头大马的英雄！”
一丫就说：“我只要嫁户好人家就行了。”
二丫叹口气，拍拍一丫的肩：“你的想法是好的，但好人家哪里那么容易找，光是嫁妆都要许多呢，爹娘为了生计就不容易了，哪里出得起那么多嫁妆。”
听了这话，一丫沮丧地垂下了头，小声说：“那你呢？难道嫁英雄就不用嫁妆吗？”
“当然不要啦，”二丫神气活现地说，“你知道什么是英雄吗？英雄就是不拘小节的，要是英雄喜欢我啊，他必定不会要我带什么嫁妆的。”
一丫听得心神向往，又问：“那如何才能被英雄喜欢啊？”
二丫笑嘻嘻地说：“只要与其他女孩子与众不同……应该就行了吧？”
盛夏的一个晌午，太阳晒得人汗流浃背。一丫回到了家，立刻放下了草篓，将爹娘家人全都召集而来，说道：“我遇上了一件大事。”
一丫平日里十分乖巧，一直被人称赞，此时听她这样说，大人都有些紧张：“莫不是闯了什么祸事吧？”
“爹，娘，女儿遇到了一件离奇的事，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她信誓旦旦地说。
“说吧，我们都信你。”
一丫说：“我在村前杏树林里的草地上放牛的时候，遇到了神仙。”
大人都觉得很稀奇，问她遇到了什么神仙。
她说：“放羊的时候，我看树上的杏子都熟了，就有些嘴馋，突然这个时候有一颗红艳艳的杏子落下来，刚好落在了我脚前。我拾起来刚想吃，却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妹子！妹子！求你别咬我！’可我看了四周，分明一个人都没有。我心里惊疑，手一松，杏子就掉落地上。说也奇怪，那杏子竟变成了一个如花似玉的美女，说自己是杏仙，还提着裙摆说谢谢我放过了她。说罢，还从头上拔下一支光彩夺目的金钗，交到我的手里，笑眯眯地对我说：‘勤劳好心的妹子啊，送给你这支金钗吧。等你碰到急难的时候，只要敲敲金钗，叫三声杏仙，我就会来帮助你的。’说罢，杏仙就又变成一个顶大顶红的杏子飞到树上去了。”
林父一看，一丫的脑袋上果然别着一支金钗。顿时觉得自己女儿有几分仙缘，有些欣慰地说道：“你是个乖孩子，怪不得有神仙眷顾你。”
一丫说：“爹，既然这样，我想换个名字，一丫这名字太普通了。”
林家的爹娘就带着一丫找了镇上的读书人，算了半天，又因她与杏结缘，就给她取了名叫杏婵。
半夜，二丫也回来了，她虽然调皮，但从未那么晚回过，林父板着脸在门口候着，一进门就给了她好大一个耳刮子。
他怒道：“小女儿家家的那么晚回来，你知不知道羞？”
二丫挨了一下，左脸立刻红肿起来，顿时觉得委屈极了，眼泪不停地往外流，呜呜咽咽地说：“我在村口的桃林里遇到了神仙，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睡到了现在。”
“哈，你也遇到了神仙？”林父狐疑地问道。
二丫也疑惑道：“什么叫‘你也遇到了神仙’，难道还有谁遇到过不成？”
林父说：“你倒是说说，你遇到了个什么神仙？”
二丫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说：“我本来在河边玩耍，忽然水里冒出一个看起来很像神仙的人，他没有和我说什么话，就是扔上来一支金钗，我让他别走，他也不理我，我想追上去，结果不知怎么的就睡着了。”
林父问：“那你的金钗呢？给我看看。”
二丫有些伤心：“说也奇怪，我一觉醒来之后竟找不到了，我心急，一直找到天黑才回来，还是没找到。”
杏婵回过头来，她的头上正插着一支金钗。二丫瞪大了眼睛，立刻指着说：“就是这支金钗，怎么会在你这里？”
林父叹口气：“二丫，这是神仙给你姐姐的。”
二丫说：“神仙也给了一丫一支金钗？”
“我不叫一丫了，”杏婵说，“我有了仙缘，爹爹给我换了一个名字，叫杏婵。”
这件事后来广为人知，人人都听闻林家有了一个结了仙缘的女儿，名叫杏婵，前来求亲的人踏破了门槛，但杏婵迟迟没有答应。
大家都说，定是杏婵的要求高。
转眼到了乞巧节，杏婵和二丫对着月光绣着帕子。杏婵的女红是一等一的好，织出来的图样针脚细密，颜色又鲜亮，不少隔壁人家的女儿都偷偷来要；二丫的就差多了，七歪八扭的，看起来很是蹩脚，而且，还被刺破了手指头。
二丫吮了下手指，啧了一声：“哎，不绣了。”
杏婵低头看了看：“二丫，你绣成这样，当心娘骂你。”
二丫不以为然地翘着腿：“骂就骂吧，反正他们早说过了，我的皮可比城墙厚。”
“哎哟，女孩子坐要有坐相，你这样可怎么嫁人啊？”
二丫突然来了兴致，一下子跳起来，蹲在杏婵边上闹她：“杏婵，那么多人跟你提亲，你打算嫁给哪个？”
杏婵将女红放到一边，在她耳边笑嘻嘻地说：“你觉得方家小儿子好不好？”
“不好不好，”二丫说，“那姓方的小子胳膊还没我的粗，风一吹就倒，我和他打架就没有输过。”
“那杨家的独子呢？”
“不成不成，”二丫死命摇头，“那人傻兮兮的，老跟在张霸王屁股后面转，做些不上档次的事儿，像个跟屁虫！”
“张霸王是谁？”
二丫不屑地说：“不就是钦差大臣家的宝贝儿子张威威嘛，搬到镇上没多久，嚣张跋扈得很，自以为了不起。”
“我倒没见过，”杏婵皱着眉头，“那可怎么办啊，都没有靠谱的人家。”
“再等等吧。”
“再等就老了，哎，二丫，你想嫁给谁呢？”
二丫笑嘻嘻地说：“我呀，我还是想嫁给英雄。”
杏婵问她：“可我们这里，哪里有英雄？”
二丫笑嘻嘻地说：“总会来的。”
过了几日，杏婵上街买些豆汁，低着头快步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人，豆汁就全部洒在了一个公子哥的身上。
杏婵抬起头，就见那个公子哥一脸趾高气扬，身后还带着好几个仆从。
那些仆从纷纷跪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着衣裳，口里个个都说着：“少爷，小的该死。”像是怕极了这个人。
杏婵吓坏了，也不住地道歉。
公子哥却不依不饶：“我这是新买的衣裳，你说声对不起就行了？”
“那……那怎么办？”
“再买一件给我呗，反正也不贵，也就一两银子。”
杏婵的脸色发白，他们一家人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一两银子，这公子爷一件衣服就那么贵，着实要了她的命：“我没钱……”
“没钱？那就给我磕头吧，磕到小爷我高兴……”
话音未落，公子哥就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就如一只大雁一般，横着飞了出去，还在地上擦出了好长的一道印子。
在他身后，一个一身椒红的姑娘收回了脚，恶狠狠地说：“张霸王，别人叫你霸王你就真当自己霸王啊？你个没眼色的，昨天打得你还不过瘾是不是？现在还敢欺负我姐姐？”
一干随从包括杏婵全都看愣了。
“咳、咳……”张霸王捂着屁股挣扎着站起来，气得嘴唇都发抖了，“二丫，你别欺人太甚！”
“少爷！”仆从都醒悟过来了，全都站在他面前，一副要和二丫干架的架势，却被张霸王一把推开：“对付女人还要以多胜少会被笑话的！”
二丫双手叉腰，做了个鬼脸：“哟，算你还知道要脸。”
张霸王恨恨地说：“我们……我们找个地方单挑！”
“单挑就单挑，你想赢我，下辈子吧！”
于是，张霸王和二丫约架于河边，杏婵做证。
当天，张霸王被六次踹进河里，三次打到树上，还有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他直接昏了过去。
二丫掐了他一会儿人中，见没反应，就不耐烦地来回抽着他耳光：“喂，喂，醒醒，你死了我很难向你爸妈交代哎——况且我没有使出全力，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啊。”
张霸王只剩鼻孔出气，奄奄一息地说：“二——丫——”
“嗯？”
“你——肯——定——嫁——不——出——去……”
“啪”一下，张霸王被二丫一记手刀劈晕了。
二丫惊呼道：“哎呀……下手重了点。”
杏婵急忙过来看：“进气少，出气多，你太没轻重了。”
二丫笑嘻嘻地说：“那我们送他去看大夫呗。”
两人合力将他送去看大夫，大夫只是摸了摸张霸王的脉象，就笑着说只是气急攻心，没多大事。
二丫耸耸肩：“你看，我就说没事吧。”
只有杏婵，小心翼翼地给张霸王盖上了被子，还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冒出的冷汗。
那张霸王虽然跋扈，但他的脸庞其实分外俊俏。
许是感觉到了什么，张霸王突然握住了杏婵的手，羞得她一脸的绯红。
看到这一幕，二丫立刻退了出去。
再后来，张霸王就向林家提亲了。
杏婵答应了。
她穿上了红嫁衣，成了张霸王明媒正娶的妻子，那满眼的大红色，就如同杏婵的心情一样，喜气洋洋。
她嫁到张家，小两口过得很和睦。一开始公婆并不喜欢她，觉得她出身贫寒，没什么资格做自己的儿媳妇。成亲后头一天，婆婆就说：“听说你有仙缘，又会做饭，今天起就做一家人的饭给大家尝尝吧。”
她刚煮好一镬饭、一镬老豆腐，婆婆就在厨房门口向她招手，要她去剪个鞋样。
她刚一出去，仆人就轻手轻脚走进厨房，往灶洞里加了几块大木柴，又往豆腐里撒了几把盐。
等到杏婵回厨房的时候，只闻得一阵扑鼻的焦味，揭开饭镬盖看看，一镬好饭都烧焦了。
再掀起菜镬盖，尝尝豆腐的味道咸得发苦。
她一猜度，心中都明白了，却一声不响地往饭镬里加了勺水，煮成一镬镬焦粥;
又往豆腐镬里加了些水，调些菱粉，煮成了一镬豆腐羹。
开饭的时候到了，一家人坐在边上，仆人都在笑，就等着看她出丑。
结果杏婵笑吟吟地端出了饭菜来，对大家说：“天气热，我给大家煮了镬焦粥，好解解渴。这老豆腐大家也吃腻了，我变个法子，煮成豆腐羹让大家换换口味。”
一家人都吃得高兴起来，一边吃，一边夸那豆腐羹味道好，说那镬焦粥又香又解渴，把两镬子饭菜吃得精光。
再后来，婆婆就将当家的活都交给了杏婵。
杏婵当家以后，从来也不拿大，有事总是和大家商量，把一切家务事都安排得停停当当的。
杏婵管家管得很公平，吃的穿的，从不厚这个薄那个，总是人人都有份。
杏婵又最乐意帮助人家，邻居们缺少柴米、用具的时候，她总是不等人家开口就借给他们。
所以，周围村庄里的人们，都敬佩杏婵。
这个镇上的人教训起女儿媳妇来，总是说：“你看看人家杏婵!”
听了仆人的话，李水说：“你家夫人果然是个贤妇，嫁给你少爷可惜了。”
“可不是嘛。”仆人说完觉得不对劲，又补充道，“啊呸，我们少爷可是钦差大臣的独子，家财万惯，英俊潇洒，未来更是无可限量！”
李水补上一句：“可惜是个色鬼。”
仆人干咳两声，又说：“爷说了，让你换了衣服赶快出去，别把晦气带进家里，吓坏了人可不好。”
李水很是气闷。
是河伯说他的八宝乾坤袋许是漂到了这里，他拿了网兜捞了好几里也没什么收获，所以游上来看一看，结果翻来覆去都找不到，本以为遇到一个好心人，哪里知道竟是个色魔。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张威威的脸庞，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罢了，反正也与他无关。
李水走回河边，想在岸边坐一会儿，忽见远处有女子唱歌，那人长衣胜雪，翩若惊鸿，月光下美不胜收。她唱着山歌，一路向着河边走去。
歌唱到一半，女子就一跃而下，跳下了江河。
黑灯瞎火的，是打算游泳吗？
李水看了一会儿，也没见女子再起来，这才明白过来。
她是要投河！
李水立刻跳了下去，女子已经快沉到河底，他一伸手，就轻松将人扔上了河岸。女子吐出一口水来，不住地咳嗽。
李水看着她，大惊失色：“杏婵，你为什么要寻死？”
杏婵立刻摇着头说：“没有，我不是要寻死，我失足掉河里罢了。”
李水想了想，将外衣脱下来罩在她身上，又说：“那你回去小心些，这件衣服原就是你相公的，替我谢谢他。”
“好。”
杏婵温婉一笑，看起来依然是如此贤良。
李水回到河伯府中，河伯依然在擦拭着珊瑚，只是这一次换了一株白色的，李水皱眉道：“这是小白？”
河伯说：“你很没想象力，她叫珍珠。”
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好吗？
河伯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说：“你刚才救人了？”
李水说：“对，有个姑娘不小心掉进河里了。咦？你怎么知道的——啊，你是河伯，当然知道江河里发生的一切，当我没问。”
河伯却淡淡地说：“你或许可以再救她一次。”
“什么意思？”
河伯不再言语，专心致志地擦起了珊瑚。
李水刚要走，又听到他淡然地说了一句：“还有三日，你若还得不到下一个七情六欲，就会立刻化成泡沫。”
李水瞪大了眼睛：“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你为何一直都没有告诉我啊？”
“本神明没说吗？”河伯转过眼来看他。
“对啊！”
“没说就没说吧，反正现在说了。”河伯冷冷说道，“你每七日内必须获得一个七情六欲，不然就会遭神光击溃，变成浮沫。”
李水急忙游到了浅水的地方，只露着一双眼睛，逗了一窝螃蟹后被钳了一下，忽然听见“扑通”的落水声，这一回他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
他睁开眼睛，面前是一张漂亮的脸庞，她温婉动人，一双杏眼此刻紧紧闭着，明明是在呛水，她的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容。
“杏婵……”
果然，正如河伯所料，杏婵根本不是失足落水，而是故意寻死。
到底是救她还是快去寻找下一个七情六欲呢？
李水陷入了纠结当中。
杏婵就在面前反复挣扎着……
哎，算了……反正他就是傻好心嘛！
李水游过去，抱着杏婵的肩膀将她救起来，后者痛苦地干咳了半天，终于按捺不住情绪，死命地抓着他的衣服：“你为什么总要救我？”
李水说：“我也想问你，你为什么总要寻死？”
杏婵笑笑说：“我不该寻死吗？”
“我不明白，”李水说，“你是人人都称赞的贤妇，人人都喜欢你，你为何要寻死？”
杏婵自嘲地笑笑：“这个世上，哪里有什么贤妇。”
或许故事应该要从头说起。
林家有两女，二丫聪明好动，虽然总被父母责骂，但玩伴众多。杏婵一直羡慕她，却不敢造次，只能做一个乖孩子。
盛夏一日，二丫一个人在河边玩耍，水里忽然浮出了一个好看得不似人的男子，他在湖面如履平地，面无表情地将一堆东西扔上了岸。
二丫惊呼道：“神仙！神仙！”
那神仙却不理她，转身就走。
二丫想追，那神仙一拍袖子，二丫就晕了过去。
这一幕，被本想找二丫玩的杏婵尽收眼底，她急忙过去查看，发现二丫只是睡着了，这才安下心来。
杏婵看着地上的一堆东西，有枯树枝，有叶片，还有一支金灿灿的金钗。
这时候，杏婵忽然想到了二丫说的话，要是想嫁给英雄，就一定要与众不同。
那如果她杏婵说自己遇上了神仙，是不是就与众不同了呢？
杏婵的眼睛亮了，她拿起了金钗，急匆匆地跑了回去，向爹娘说了一个谎。
她一向老实，爹娘自然不会怀疑她，就连二丫也没有起疑，只觉得是神仙更喜欢姐姐，所以收走了金钗转送给了姐姐。
而事情果然如二丫所说，被认为有了仙缘的杏婵受到了所有人的喜爱，求亲的人纷至沓来，可那些人似乎总是不合心意。
直到张霸王出现在她眼前，全世界似乎都亮了。
张霸王风评太差了，他总是带着两个恶仆在街上欺负人。
他还总爱和二丫对着干，将二丫的小弟尽数贿赂过来，气得二丫脑袋上冒火。
尽管张霸王骄横跋扈，脾气也不好，但不知为何，杏婵心里忽然有了个小小的念想，总觉得张霸王好像就是她梦里的良人。
在大夫那里，张霸王突然握住了杏婵的手，羞得她一脸的绯红。
那时候二丫刚好退了出去，所以只有杏婵听到了张霸王低声呢喃的话语。
他说：“二丫，二丫，你别打我好不好。”
杏婵笑坏了：“不打，不打。”
张霸王的手捏得更紧了。
之后一段日子，张霸王没事就带着恶仆来找二丫，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但他对杏婵却是极好的，总是拿些小零嘴来讨她欢心。
二丫就在一边撇嘴，说：“啧啧，怎么不给我吃些。”
“你姐和你可不一样，”张霸王哼哧一声，“你姐贤良端庄，想娶她的人可多了，你就不一样了，这辈子嫁不出去的。”
二丫立刻跳着脚要和他干架，两人就闹腾来闹腾去，弄得身上一身泥，杏婵就只能帮他们收拾残局。
有一回，张霸王趁着二丫不在，小声问道：“杏婵，你喜欢什么样的夫婿？”
杏婵红了脸颊，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张霸王笑着说：“随便问问。”
杏婵想了又想，眼睛都不敢瞟向张霸王，只是小声说：“只要对我好就行了。”
“喔……”张霸王问道，“那二丫呢，她和你一样吗？”
“二丫？二丫不一样的。”
“嗯？”
杏婵笑着说：“我们小时候偷偷说过心里话，她说她想嫁一个英雄，骑高头大马，斩兵杀将的大英雄。”
“喔……喔……”
张霸王的笑容一点点褪下去。
就在那一刻，杏婵忽然明白了什么。
杏婵十六岁生日时，张霸王送了她一个镯子，那镯子镶满了宝石，看起来很是亮眼。杏婵高兴坏了，却不敢马上戴起来，只敢偷偷收在箱子里。张霸王却一直问她：“二丫喜欢什么，你知道吗？”
杏婵说：“鞭子吧，她最近可迷这个，成天拿着马鞭乱挥，被爹用鞭子一顿好抽。”
张霸王乐坏了，末了又问：“她没被抽坏吧？”
“哪能啊，”杏婵说，“毕竟是亲爹。”
其实，二丫的确被抽坏了，在床上躺了好久才能下床，张霸王反复问起，杏婵都说是因为二丫找别人玩去了。
二丫十六岁生日，张霸王亲手打了一条金鞭，让工匠在里面用密密的金丝绕了一百八十股，牢不可破，上面的字也是张霸王题的，写的是“少挥鞭，早嫁人”，二丫看了之后，拿起鞭子将他抽得满城乱跑。
“你嫁不出去了！你嫁不出去了！没有人会跟你提亲的！”张霸王一路笑啊笑。
二丫愤愤道：“我嫁不出去你有什么开心的？！”
“开心啊！当然开心啊！”张霸王说，“我希望你一辈子嫁不出去。”
“作死！”
二丫举起鞭子：“今天不打到你叫我奶奶我就不叫林二丫！”
杏婵在一旁看着看着，指甲掐进了手掌都不自觉。
再后来，张霸王再也耐捺不住了，终于和杏婵摊了牌：“其实我可喜欢二丫了，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她说，你能帮帮我吗？”
杏婵说：“可是二丫喜欢的……”
“我知道，”张霸王有些垂头丧气，“我知道她喜欢英雄，而我只是个吊儿郎当的败家子，但你告诉她，我会为了她努力的，我可以去学……反正我什么都愿意的，只要她肯接受我。”
杏婵苦笑一声：“知道了，我会帮你多说好话的。”
当夜，杏婵哭了好久好久，二丫不明就里，追问她为什么哭得如此伤心。
杏婵说：“二丫，你喜欢张霸王吗？”
二丫愣住了：“你为什么这样问？”
“我告诉我吧，你喜欢张霸王吗？”
二丫嘟着嘴说：“谁……谁会喜欢那种纨绔子弟……”
尽管话是这么说，但她的视线却一直往远处飘，杏婵只觉得心里拔凉拔凉的。
杏婵说：“我知道，你喜欢的是大英雄。”
“那是，娶我的必定要是大英雄！”二丫抓着杏婵的手臂说，“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哭啊？”
杏婵鼓足了勇气，说道：“二丫，你能不能答应我，绝对不要嫁给张霸王？”
二丫的脸色一变，问道：“为什么？”
过了一会儿，杏婵听见自己说：
“他……他轻薄了我，你别说出去……你能不能逼他娶我？”
第二天，杏婵找到了张霸王，告诉他，二丫不喜欢他。张霸王退了几步，嘴里说着不要紧，却连路都走不稳了。
后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日。
再后来，他日日找恶仆上街挑衅，甚至还去喝了花酒。
二丫气不过，还专程打了他一顿，他再不像平日里和二丫打打闹闹，只是任由二丫揍他，嘴里说道：“我怎么样关你什么事？”
二丫叱他：“你怎么那么没用啊？”
“对！我就是没用！”张霸王忽然就哽咽了，“你打死我吧。”
二丫放开了拎着他衣领的手，低着头说：“张威威。”
“嗯。”
“你娶我姐姐吧。”
“啊？”
“我姐姐会是顶好顶好的媳妇，你一定会喜欢她的。”
张霸王第一次掉了眼泪，他说：“好，好，好。”
第二天，他就往林家求亲去了。
大婚之日，杏婵一直盖着喜帕在新房里等着，张霸王喝得酩酊大醉，最后倒在了新房的门边，就这么睡了一夜。
第二天，二丫就离开了这个镇子。
杏婵本以为自己和与张霸王举案齐眉，结果却是自己独守空闺。
这往后，张霸王就彻底变成了一个纨绔子弟，他无所事事，流连花街，见到穿着红衣的女孩子就要调戏，还一房一房地往家里添小妾。
只有杏婵知道，二丫最爱穿红衣，张霸王他始终过不了这情关。
而前些日子，张霸王喝多了酒，竟然调戏了一个大官的宠妾。那宠妾也是个祸水，变着法子想要折辱张霸王，就将坊间听闻的杏婵有仙缘的故事说给了宫中的人听，一传十，十传百，竟然连皇帝也得知了。
皇帝不信真会有这么能干的媳妇，就派了一个人，快马加鞭送一粒杏仁去给张霸王一家人吃，要家里人人都能吃得，又人人都吃得一样多，看看杏婵拿它怎么办。
张霸王一家人听了圣旨，都惊呆了。
杏婵急中生智，不慌不忙地从钦差大臣手中接过杏仁，说道：“钦差大人，辛苦了。请在堂屋里坐坐，看我们一家吃了这杏仁再走吧。”
杏婵烧了满满的一锅滚水，把杏仁放在锅里煮烂了，又往锅里加了一些红糖，就一勺一勺盛起来。
于是全家大小人人都吃到了杏仁茶。
钦差大臣回报了皇帝，很快又来了一份圣旨，说既然杏婵有仙力，刚好钦差大臣要回京，那就把钦差大臣送回来吧，一天都不能迟，不然就处死。
从这里出发回京至少要五天的时间，一家老小都看着杏婵，可杏婵哪里有仙力？
于是，她被逼上了绝路。
“撒下第一个谎，往后你就需要圆无数个谎。”李水说。
杏婵哭丧着脸说：“我已经没有活路了，如今只有一死了之。”
“也不一定要死的，”李水勾了勾手指，“你觉得我脸蓝吗？”
杏婵点头：“蓝。”
“你也太实诚了，”李水说，“你知道我的脸为什么会蓝吗？”
“为何？”
“因为我不是人，是水鬼。”
“啊？”杏婵瞪大了眼睛，“怪不得你水性那么好。”
李水尽量伸长了舌头，让自己显得可怖一些，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你可以尝试一下和我做个交换，我帮你把人送去京城，而你……拿出一种感情来。”
他是第一次这么蛊惑别人交换感情，还有些紧张，但努力想要做出威猛的样子。
杏婵定定地看着他。
李水说：“怎么样？换吗？”
杏婵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如何交换？我愿意拿哀伤交换。”
李水只好在心中不断地念着“哀”，脑海里竟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腾，他学着之前的样子，将右手伸向了杏婵的胸口，对方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幻影一样，手就这么直挺挺地伸了进去，毫无阻碍。
摸索来摸索去，忽然抓到了一个东西。
李水唰地一下将手抽出来，发现手里捏着的与上次一样，是一个闪烁着夺目光辉的图腾，只是图案有所不同。
李水将图腾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那图腾便像是散了架，成了流光溢彩的长河，一半涌入了他的身体，而另一边则飞到了空中，向着一个远方飞去。
而就在这个时候，李水忽然感觉到了压抑不止的哀伤。
翌日，钦差大臣果然出现在了京城，上下一片哗然，纷纷夸赞杏婵果然是个奇女子。完全没有人知道，当天钦差大臣被人打晕后，直接交给了李水，由李水抱着一路沿着水路去京城；更没人知道，李水是逆水费了好大劲才回来的。
正当所有人都觉得杏婵将过上更加美好的日子之时，她却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她和张霸王和离了。
听说离去的时候，她大笑三声，说她终于解脱了。
这样好的媳妇，张霸王也没有挽留她。但后来，听说张霸王也变了，变得笑眯眯的，对人也宽和了起来，而且竟也开始一心向上了。
再后来，听说边塞出了两位女中豪杰，一个使剑，一个用鞭。
使鞭的叫二丫，使剑的叫一丫。
李水伸手逗弄着一只螃蟹，嘴里说道：“我好哀伤，早知道就不和她换哀伤了。”
河伯问他：“为何？”
“我很想高山门的师兄弟。”
“看来你还心存一份善念。”
李水在床上来回打了几个滚：“是啊，我走之前竟没有顺走他们的宝物，现在想来真是追悔莫及。”
“……”
李水忽然想起来了：“对了，之前二丫看见的那个神仙，该不会是你吧？”
“为何这么说？”
“站在河上，又将东西扔上去，而且面无表情，这么看都是你啊？”
河伯摇头道：“不可能是我，我一向待人亲厚。”
李水愕然：“麻烦你照照镜子好吗？”
过了一会儿，河伯说道：“这样说来，我突然想起你的八宝乾坤袋在哪里了。”
“在哪里？”
“我前两日找不到用来擦拭小红和珍珠的布头，就拿了你的袋子……”
“啊——”
“是，不过方才应该被我扔到岸上去了。”
“你讲点环保好吗？！”
星盘棋局的两端。
伏羲在左，而帝俊在右。
伏羲道：“我已先下一招，只是不知你会如何应对？”
帝俊莞尔：“时间尚早，且慢慢看吧。”

第三章 好龙
或许，若他一直是那个怯懦的人，反而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十月秋风起，天渐转冷，叶片几乎洒满了河道，北风一刮，黄河的夜啊，真凉。
简直凉透了。
严格来说，李水失了五感，肯定感觉不到温度，所以现在的感觉应该只是错觉……或者只是一时心酸。可恶，早知道，上一次就不和杏蝉交换什么“哀”了，弄得现在他只能倚靠在窗边，看着水中光影变幻，只觉得心中凄苦一片。
眨眼间，眼泪自双颊滑落：“李水凄苦，自小就无爹娘，尚在襁褓中就被遗弃，被一叔叔发现时正躺在河边一个竹篮中，可惜发现我的叔叔穷困潦倒，连老婆本都没有，自然娶不上媳妇，一个大男人又带不来孩子，于是李水吃着百家饭，竟也顺利长到了五岁。那年得知高山门招弟子，包吃包住环境佳，费了毕生最大可能装乖卖巧，好不容易入了门，哪知道竟落得逐出师门的下场，最后被坏人蒙骗，淹死在这里，成了个脸生蓝青的水鬼。呜呜呜，李水的命怎么就那么苦，一生恪守本分老实巴交，却落得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下场……”
见李水哭得伤心，河伯寻思良久，终于找到了话安慰他：“怎会？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水鬼啊，脸也蓝得很纯粹，比一般水鬼更蓝些呢。”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李水闻言哭得更伤心，“如今我入得河伯殿，竟还要领略各种冷眼，连个说话的人都寻不到，李水的命实在太苦了，本以为神明会有所不同，哪知道依旧是始乱终弃，我不管我不管我不管……”
河伯冷着脸道：“放手。”
“不放。”
“速速放手。”
“我就是不放嘛，”李水紧紧抱着河伯的腿，“呜呜呜，你不能抛下我一个人在殿里，我会无聊死的。”
河伯淡然道：“你拉着本神明的腿也没用，本神明可以变作一尾鱼轻易挣脱，况且你早就死了，根本不会再死一次。”
李水泪眼迷蒙：“作为一个神明，你说话这么毒真的好吗？而且你自称的时候可以不要用‘本神明’吗？神明就了不起吗？神明就可以这样对待凡人吗？”
河伯又说：“所以让你快放手，不要逼我失去耐心，反正你早已不是凡人，只是一介水鬼，对你做什么都无所谓。”
“还有没有天理啦，神明就可以对水鬼为所欲为吗？”李水更不服气，这下四肢全都缠在了河伯身上，“我不开心，呜呜呜……我听虾将说你要去东海为海神庆生，我也想去围观啊呜呜呜！”
河伯说：“你既已知道是海神，就更应知道神鬼殊途，就算去了你也不会被列为上宾，何苦自取其辱呢？”
李水不服：“偏心，你分明准备带小红去。”
河伯拂袖，轻声道：“你莫瞎想，小红和你又怎么一样？”
李水安慰道：“看来你还有些良心，总算知道小红是死物，自然还是我这样鲜活的人类要强些。”
“你误会了，”河伯顿了顿又说，“你怎么可能有小红重要？况且你早已不是人。”
李水“呜哇”一声，这一下，是再也不打算松手了。
他的执着终于得到了河伯的让步。
“带你去也行，你便一直抱着小红吧。”
虽然总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些不对劲，但李水依然十分开心：“好啊好啊，我一定会每天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
河边，尚只八岁的沈诸梁站在河岸，他被勒令蒙上了眼睛，双手执一个箭靶在头顶上，瘦小的身体瑟缩如秋天的落叶。
“公……公子……”
熊弃疾笑起来：“你怕什么？我不会射歪的。”
“我……”沈诸梁欲哭无泪，他毕竟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勉强支撑着自己不哭泣已经不易，双腿却抖动得越发厉害。
熊弃疾说：“你莫再抖了，再抖就真要射歪了。”
闻言，沈诸梁只觉胆怯，双手双脚都像已经不属于自己一样，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忍不住说道：“公子，求求你放了我……”
“胆小鬼，”熊弃疾刚要射箭，忽然发现沈诸梁的胯下竟然濡湿了一大片，“喂，你也太恶心了，这样就尿裤子了！”
一被揭穿，沈诸梁只觉得双颊发热，又羞又臊。他实在是怕极了才会尿裤子的，如今被公子知道了，铁定会传遍整个皇宫，于是两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熊弃疾却不依不饶，大声喊起来：“快点把这个人给我弄回去，脏死了，这么大了竟然还尿裤子，是不是有什么恶疾啊？”
沈诸梁闻言，咬紧牙关，尽量不让人看见自己哭的样子。
侍女禾花自小就是沈诸梁的贴身仆役，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来，向公子福了福身，随后拿下了沈诸梁的眼罩和手里的箭靶，小心翼翼地扶他起来。
熊弃疾摆摆手：“换个人来拿靶子吧，我才不要这个没用的东西。”
禾花答了句“诺”，搀扶着沈诸梁离去。
待走远后，沈诸梁终于控制不住情绪，双手抱住禾花的腰，号啕大哭，不多时，眼泪就将禾花的腰带都打湿了，他委屈地说：“禾花，我是怕极了才会尿裤子的，并不是忍不住……”
“禾花知道，”禾花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脊，“诸梁别哭了，公子已经放了你了。”
沈诸梁一下又一下吸着鼻子啜泣：“他太坏了，总是变着法子欺负我！”
怪只怪沈诸梁太过出挑，自小就博闻广记，皇宫内的老师皆称赞他天纵奇才，如今就连陛下也对他宠爱有加，时常让他在大殿上与众臣问答。
或许是因为觉得他太过抢眼，熊弃疾自小就看他不顺眼，向陛下求得他做伴读，结果却只是变着法子欺负他，让他做人肉箭靶，或是将他捆在马后奔跑，有一次甚至命他从烧得火红的炭盆中取币……每次都将他折磨得伤痕累累。
禾花急忙捂着他的嘴：“嘘，诸梁小声些，若是被人听到了传到公子耳朵里，就更没好果子吃了。”
“那怎么办？他迟早会将我尿裤子的事传遍皇宫，我本就无依无靠，这下我更无立足之地了，人人都会像他那样欺负我，”沈诸梁哭泣道，“这样的日子要怎么过下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禾花安慰道：“怎么会呢，诸梁虽不是公子，但也身份尊贵，您的曾祖父与公子是同等地位，并不需要妄自菲薄啊。而公子弃疾虽淘气，大抵也是因为年幼，过几年长大了自然会收敛的，诸梁莫要想不开。”
“收敛？怎么可能，他长我几岁，读书比我多，应该知道尊老爱幼，但他还不是开口叫大夫老乌龟？对大夫尚且不尊重，又怎么会爱护我，过几年恐怕只会变本加厉！”
沈诸梁越想越是这个理，一时脑热，竟一把推开了禾花，向着河边跑过去。
这河水湍急，前几年河涝时死了不少人，每年失足落水淹死在河中的人不计其数。曾经有个村民，不慎落水后被人救上岸，死里逃生后，大哭不止地说：“这河里有妖孽啊！有妖孽！会抓着人的脚踝向下拉！”
自此以后，人人都说这河水邪门。
沈诸梁鼓足了勇气，双手扒开河岸边的草杆，毅然决然地将头贴在了河面上。
侍女着急万分，提着裙摆跟上来：“诸梁，莫要掉下去了，这河中有妖孽，小心被一口吃掉！”
沈诸梁赌气说：“我就是要那妖孽来吃了我，送我去阴曹地府，也免得我日日受欺凌！”
禾花伸手要拦他：“诸梁，诸梁！不要啊！”
“若我化身厉鬼，定要回来找熊弃疾！”他纵身一跃，还是落入了河中。
河水很凉，完全辨不清方向，水自四面八方灌入他的耳中鼻中口中，呛水导致头脑变得晕眩。
他不自觉地开始挣扎，这个过程中只能睁开眼睛。不知为何，水底忽然变得很亮，他的身后竟围绕着一圈庞然大物，身躯蜿蜿蜒蜒竟看不到头，铺满了整个河道。它徐徐而升，头颅竟比沈诸梁还大，一双眼珠足足有两个拳头这样大。
看来河中有妖孽的传说是真的，只是万万没想到，藏匿于河中的，竟然是一条巨龙！
此时，他听到怪物这样问道：
“人类，你为何自寻短见？”
沈诸梁吓得脸色发白，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只是不断挣扎。
那巨龙轻轻张口，胡须在河中漂开，足足有两个人那么长。
“人类真是可怜可悲，竟想着自绝生命，但你的人生似乎还很长，将来还要成就一番伟业，你甘心吗？”
沈诸梁闭上眼睛，过去种种在脑海里翻涌而起。
“不甘心……怎么可能会甘心！”
“哈哈哈哈……”
巨龙仰天一嚎，河中竟升起一股巨大的水柱，将沈诸梁一下冲出了河面，摔在了河岸上。禾花见状急忙抱住他，扶着他起来。
沈诸梁连着吐出了不少河水，不住地咳嗽。
禾花皱眉道：“诸梁，你怎会从河中一跃而出？”
沈诸梁的脸苍白如纸，指着河面道：“龙！河中有真龙！是它救了我！”
“龙？”禾花大惊失色，急忙捂住了沈诸梁的嘴，“此事你万不可以再和第三个人说。龙乃至高无上的象征，若是被人知道你竟被龙所救，此事必定会传得沸沸扬扬，到时候恐怕会令陛下和公子们起疑，你只怕命都保不住啊！”
“说得有理。”沈诸梁意识到，立刻拉住禾花的手，“幸亏你提醒我，往后这事我绝不会再提，此事只有你知，我知。”
禾花点头：“诺。诸梁快随禾花回去换身衣服吧，免得害了风寒。”
没过几日，熊弃疾就带着几个仆从来探视，禾花低着头说：“公子，大人受了风寒，此刻正卧病在床，恐怕……”
话未说完，就被他推开了：“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拦本公子的路。”
他径直走入里间，一把撩开幔布，见沈诸梁还睡着，就一把撩开了他的被褥，大笑道：“你也太弱不禁风了，一吓就被吓瘫在了床上，本公子特地来看看你，顺便看看你今天还有没有尿裤子？要不要换尿布啊？”
闻言，熊弃疾身后的仆从全都哄堂大笑。
沈诸梁醒来，伸手将被褥盖好，对那些笑声充耳不闻，不卑不亢道：“劳烦公子费心，我并未尿裤子，此刻身染恶疾，恐怕极易传染，为了公子着想，还是速速离去吧。”
闻言，熊弃疾倒是一怔，他从未想到过，一向懦弱的沈诸梁竟敢反抗他，若是平时，他应该早就哭了才对。
对啊？为什么这一次这脓包没有哭？
为什么要忤逆我？
熊弃疾不知怎么的，竟然升起一股无名之火，将他的被子又一次撩起，斥责道：“你装什么风寒？让你拿着箭靶就会生病吗？你把我当猴在耍吗？”
沈诸梁原本就浑身发冷，两下失被，立刻咳嗽起来。
熊弃疾更生气，拿起一边的汤碗就要浇上去，结果却被沈诸梁一下抓住了手腕，后者一脸的严肃：“公子快回去，若是风寒传染给公子，诸梁将不知如何自咎。”
熊弃疾更气：“赶我回去？我偏不！我还要看着你如何尿裤子呢！”
沈诸梁立刻瞪着他身后的侍者：“还不赶快让公子回去？要是公子当真病倒，看你们如何与陛下交代！”
熊弃疾身后的侍者面面相觑，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眼见沈诸梁咳嗽不止，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一时间露出了紧张的神色，为首的立刻在熊弃疾耳边轻声说：“公子，看他样子似乎当真是染了风寒，公子还是小心为妙，不如等他好了再来好好教训……”
话音未落，就被熊弃疾打断：“怕什么？我要是当真病倒，也不会连累你们的！”
其实熊弃疾从刚才就觉得不对劲，过去的沈诸梁虽有些才智，但胆小如鼠，稍微一吓唬就会哭泣求饶，是个十足的孬种，哪知道今天无论他如何大声威吓，这孬种竟还面色如常，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
熊弃疾心有不甘，一下把汤碗拍碎在地，竭力怒喝道：“沈诸梁！你现在跪下求饶，我便当没有这回事！”
这句话换来的却是沈诸梁的冷冷一笑，熊弃疾还想说什么，只见沈诸梁双目瞪大如铃，朝着侍者怒吼道：“你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公子吗？若你们执意不带你们公子远离，我必当一一向陛下禀报，非要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不可！”
熊弃疾气急：“你竟敢威胁我的侍从！我……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沈诸梁却不慌不忙道：“我不过是为公子身体着想！相信陛下能理解我一片苦心！”
侍从见沈诸梁这副模样，也有些怕了，生怕自己当真脑袋落地，立刻拉着熊弃疾退了出去。
熊弃疾还不忘气道：“你给我等着！”
在门后将发生的事一览无余的禾花，待人尽数走完后，赶忙走进来。沈诸梁受了寒，咳个不停，她急忙扶着他重新躺下，然后将被褥仔细掖好，轻声说：“汤药翻了，奴婢为大人再煎一服。”
沈诸梁干咳了几声：“禾花姐姐为何要自称奴婢？我早已说过，你我相依为命，自当以各自名字相称，难道你忘了吗？”
禾花闻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沈诸梁不解：“禾花，究竟发生了何事？”
禾花抬起头，只见她竟早已泪流满面：“奴婢自小服侍大人，看着大人不足十岁，已经智谋无双，也亲眼见着大人因此遭受的一切厄难，更知晓大人因心中疾苦夜夜无法入眠，日日以泪洗面，所以愈发瘦弱，禾花一直为此忧心忡忡，妄图以姐姐身份护大人周全。但今日，奴婢见大人终于不卑不亢，敢于挑战公子，心中不甚欢欣。奴婢断言，大人您他日必有大成就，故再次以奴婢自称。奴婢愿服侍大人一生一世！”
“禾花，原来你为我筹谋了这么多，感激不已，”沈诸梁看着她又道，“但我早已习惯有你这么一个姐姐，往后希望你依旧以名自称。”
“诺，自当如大人所愿。”
“又来了。”
“知道啦，诸梁。”禾花笑起来，捧着汤碗离去。
在她离去之后，沈诸梁却低着头，思考良久。
他又想起了前几日与巨龙的对话。
“这样死去，你甘心吗？”
那时沈诸梁只记得自己又痛苦又悲伤，他在心中默念道：“不甘心，任我如何努力，却都居于人下，终日受人欺辱，又怎会甘心？”
“你既已决心赴死，不如用十年光阴，换你十年称心如意？你可愿意？”
一句句话语如同罪恶的花束，诱惑的蛊毒，令沈诸梁一时间竟忘记了挣扎，似乎也忘记了种种不适，他鬼使神差地说道：“我愿意。”
如果禾花知道，自己突然拥有的果敢，其实是因为巨龙，不知会做何感想？
熊弃疾吃了明亏，心里郁结，思来想去了两天，还是觉得不对味。遂与一同玩耍的四哥公子晰尽数诉说，说到气处，还一拳打在了墙壁上。
公子晰一向狂妄，顿时说道：“真没想到，那沈诸梁尚且年幼，就自恃有才，公然挑衅弟弟，真是胆大妄为。”
他立刻差人去将沈诸梁请出来，美其名曰请教书理。
来人如此通传，禾花立刻觉得不对，回头担心地看了沈诸梁一眼，后者的神色却泰然自若，轻声道：“诺，诸梁换身衣服，即刻就到。”
侍从一走，禾花将外衣拿起，担心地说道：“那日公子弃疾负气而去，今日从未与诸梁相熟的公子晰就突然来邀，当中定有猫腻。诸梁可如何是好？”
沈诸梁不紧不慢披上外衣，轻道：“即便我再有疑虑，也不可能违背公子意愿，不去也得去。”
禾花说：“众人皆道公子晰生性张狂，诸梁万事小心，切莫忤逆了他！”
沈诸梁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反而宽慰起禾花来：“禾花放心，诸梁定会平安归来。”
公子晰殿内，此刻众人聚集一堂，见沈诸梁走进来，立刻严厉道：“诸梁怎么那么久才到，委实让大家久等了。”
所有人皆看向中央小小的沈诸梁。
沈诸梁却似浑然不觉，只是欠身一礼，随后说道：“诸梁前几日偶得风寒，如今大病初愈，故走得慢些，向公子赔罪。”
“既是生病，自然不好怪罪你。”公子晰的嘴角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站起身，几步走向前，指着沈诸梁说：“这位就是本国赫赫有名的神童，五岁通诗句，六岁诵论语，如今虽未满十岁，但已是本国最有才智之人。”
只见席中央，坐着一个老者，白色的胡须垂到了前胸，显得仙风道骨，他站起来道：“少年成名，委实难得。”
“既是这样，那我们就来一场论道吧，”公子晰笑道，“沈诸梁，你可不要丢我楚国的脸哦。”
沈诸梁一怔，就见公子晰起身走到他边上，笑着说：“陛下说了，要是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回头，又对老者笑说：“大家切磋道义，莫要当真。”
老者笑答：“只是交流罢了。”
他问沈诸梁：“你如何看待一国之本？”
沈诸梁答道：“法是也。”
老者又问：“当亲人犯罪呢？”
沈诸梁又说：“一概而论之。”
老者笑了，说道：“我与你看法不同，我觉得应当‘为亲者隐’，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这话令得沈诸梁极不认同，争辩道：“即使亲人犯罪，也当大义灭亲。”
老者捋了捋胡须道：“少年果然辩才绝伦，但你还是太狭义了些，并不知此间伦理。隐乃是隐括之隐，隐括者，矫正曲木之具。儒门律己，直己不直人，直内不直外。
沈诸梁微微震动：“原来如此。”
听到了最后的说法，沈诸梁尽管已经竭力而为，却终究明白了自己已棋差一着。
老者用过晚宴后离去，公子晰立刻命人将沈诸梁抓起，双臂绑于身后，怒指他道：“沈诸梁，你有辱国体，现在还有什么话好说？”
沈诸梁冷笑一声：“让我这般稚童与如此有名望的士者论道，你当然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公子晰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沈诸梁瞪大眼睛：“自己心里明白，那位老者就是赫赫有名的孔丘孔夫子，他自成一派，极有才华，我又如何能和他比？”
“给我捂住他的嘴，”公子晰怒不可遏，指着他说，“把这蠢猴给我悬在大殿之上示众！告诉来往的贱婢有辱国威的下场！”
沈诸梁还想说什么，已被侍从捂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
随后，公子晰接过侍从手里的鞭子，一下又一下打在沈诸梁身上。鞭子每每触及皮肉，立刻留下一道血痕，直到皮开肉绽，一直打到沈诸梁昏厥过去。
他还下令，将他关押三日，任何人不得探视。
午后，禾花偷偷拿着食盒，小心翼翼地走到沈诸梁面前，看到早已不成人形的沈诸梁，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大人，都怪奴婢，原本大人你小心翼翼，断不会落得如此田地，如今大人因有了傲气，才落得如此下场。”
“不关……你的事……快走……”
她泪眼婆娑道：“奴婢买通了侍从，此刻不会有人前来，大人已经一天一夜滴水未进，赶快吃一些吧。”
禾花将水杯端出来，放到他面前，小心让他啜饮，又拿出食盒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喂着沈诸梁。
此时，大门忽然被打开。
禾花一惊，手中的食盒落在地上，溅了两人一身。
公子晰呵斥道：“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探视沈诸梁，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不是沈诸梁唆使你的？好啊，胆子可是越来越大了啊！”
禾花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奴婢是自愿来的，绝不是大人叫来的，奴婢自知罪重，但凭公子发落，只求公子不要怪罪大人，他是无辜的。”
“哟，倒是真心护主。”
公子晰走上前去，一把捏着禾花的脸提起来：“生得也甚是标致。”
沈诸梁已是奄奄一息，只能哼哼着：“是我……是我叫她来……她是被逼无奈……”
禾花一脸的惧怕，小声说：“公子，此人身体虚弱，神志不清，胡言乱语，今日的确是奴婢自己想来的，您大人有大量，能否饶恕了他？”
“哈哈哈哈，”公子晰笑起来，“我觉得这个奴婢很有意思，这样吧，若你愿意跟我，我便放了他，如何？”
禾花一惊，宫内早有传闻，说公子晰生性残忍，将女子视作玩物，时常变着法子虐待之……但若是不答应……
沈诸梁摇着头声嘶力竭：“……不要。”
若是不答应，大人就命悬一线……
禾花一咬牙：“好，奴婢早就对公子心向往之，但求公子先放过大人……”
沈诸梁怒吼：“……禾花！”
公子晰闻言，露出了一个阴毒的笑容：“别急，既然我们两情相悦，那不如我们现在就玩一玩，顺便也让你大人看看我们有多么情投意合……”
面前的一幕幕如此残忍的篇章，沈诸梁不愿看，但公子晰却强迫他睁开双眼，看个仔细……那一刻，沈诸梁感觉到了满腔的恨意。
待沈诸梁下了病榻，他的目光早已没有了孩童那样清亮的眼神，有的只是痛楚和坚韧，一夕之间，他仿佛拥有了远超过他年纪的成熟。
禾花去了公子晰府中，便没了音讯，他也曾想托人问个好，但谁都不愿意帮这个忙。所有人都告诉他：“大人，您不要为难我了，公子有令，不让外人见禾花夫人的。”
有一个侍从甚至说：“您要是成了达官贵人，自然就能见了。”
是啊，只有有权有势，才能保护自己重视的人。
那一刻，沈诸梁终于下定了一个决心。
沈诸梁主动找到熊弃疾，后者一脸戏谑：“狗东西，现在知道错啦？”
沈诸梁上前一步，熊弃疾立刻后退一步：“你要干吗？你那事可不是本……本公子害的，是你自己输了，和我没关系。”
沈诸梁却忽然跪倒在地，说道：“公子，我有几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什么事？”见沈诸梁面色凝重，熊弃疾说道，“你说。”
沈诸梁转过身，让熊弃疾屏退了身边人，重新跪倒在熊弃疾面前，小声说：“当年大王立了公子您的长兄为储君，四年后就被您的二哥，也就是如今大王杀死并取代，可有说错？”
这些话虽然是禁忌，却也人人皆知，熊弃疾说道：“的确。”
沈诸梁笑道：“如今大王已继位多年，公子可有想过，自己或许天命难违？”
熊弃疾一愣，重新打量了他一番，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诸梁勾唇一笑：“我此前曾落水，在水中见到真龙，真龙对我说，我日后必有大成就。我问为何，真龙说，因我辅佐的必是君王。”
熊弃疾双眼发亮，但还有一丝犹豫：“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做不了数的。”
沈诸梁说：“我有信心，定能辅佐公子成为下任帝王。”
熊弃疾久久看着他，突然爆出一声大笑：“好好好，太好了。”
自此，沈诸梁取得了熊弃疾的信任，每每都代为出谋划策，更是令熊弃疾逐渐赢得了举国上下的敬重。
人人都说，看来公子弃疾，志在必得。
十年后。
当朝君王执政十二年，亲自领兵围攻徐都。
沈诸梁来到熊弃疾面前，大声说道：“恭贺公子，马上您的大业就要有成了。”
熊弃疾与他一同笑：“待我登上王位，必定不会少了你这份功劳。”
当夜，熊弃疾拉拢了三哥公子平以及四哥公子晰发动了宫廷政变，一时之间，天下大乱，昼夜之间，权势易主。
在围攻徐都的楚师撤离后，众人按年龄长幼推老三公子平为王，是为楚初王，公子晰为令尹，而熊弃疾则任职司马。
回到寝宫，熊弃疾说：“我可不光是要一个司马。”
“那是必然，”沈诸梁说，“如今原大王去向不明，郢都人心不稳，司马您一定要抓紧找个动荡的好时机，一举拿下王位。”
五月己卯之夜，弃疾派人绕城大呼，说是原大王驾到了，满城为之骚动，沈诸梁则对自称为帝的公子平说：“原大王回来了，国人要来杀您了，司马如今被原大王扣住，也被一并带进宫来了，大王您知道原大王一向心狠手辣，必定不会手软，快快早作打算，以免受辱，众怒如同水火，可触犯不得呀！”
“什么？”公子平惊慌失措。
沈诸梁刚说罢，又有侍从慌慌张张跑进宫来说：“外面大队人马就要冲进来了！”
公子平原本就怯懦，听到这句话以为已到穷途末路，立刻引颈自杀了。
熊弃疾推门进来，见三哥已经自杀，乐不可支道：“看来这个天下将是我的了。”
“提前预祝公子旗开得胜，”沈诸梁说，“但是，公子曾经答应过我，将公子晰交给我处理，这个约定，您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熊弃疾一把摘下了三哥头上的冕冠，戴在了自己头上：“我四哥那个贱人，早就该死了，每天玩弄女人，真是不知廉耻，要杀要剐，都随便你。”
“诺。”
沈诸梁带着人马走向公子晰的寝宫，那里依然灯火辉煌，因为公子晰每晚都要和女子寻欢作乐，夜夜笙歌，一日都不曾停歇。
他一直在想，不知道禾花，是不是也在里面呢？
沈诸梁闭上眼，他好像总是听见禾花在自己的耳边轻声说：“诸梁啊，禾花愿做你的姐姐，在你身边守护你……”
他身后的军队，喊着“杀啊——”一举冲入殿内，沈诸梁背过身去，只听到里面有着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他仿佛又听见那日禾花悲恸的哭喊。
别哭了，别哭了，我来为你报仇了。
禾花。
我的禾花。
沈诸梁捂住耳朵。
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说已经制服了公子晰。
沈诸梁转身走进去，就见公子晰被两个将领摁在地上，衣服都被扯破了，他的脸紧紧地贴着地面，嘴角甚至有口水流了下来，好不狼狈。
公子晰吼叫起来：“沈诸梁！你找死吗？我可是当今令尹，你的官职还在我之下！”
沈诸梁一脚踹在了他身上，就见后者立刻蜷缩起来。
“很痛吗？”沈诸梁蹲下去，拎着他的耳朵说，“熊晰，这么多年了，我等这天等得好苦啊。”
“咳……咳……你……”公子晰说，“你不要冲动，要是你主子弃疾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说你天真好，还是说你愚蠢好？”沈诸梁说，“我既能率领军队入你寝宫，那必定是有人示意的，你猜猜会是谁想要你的命？”
公子晰瞪大了眼睛：“熊弃疾竟然敢造反？”
沈诸梁笑了：“如今，你该叫他陛下。”
“啊！啊啊啊啊！”公子晰发出了如野兽一般的嘶吼，“没想到竟然使了个计中计！”
“公子，原本天下就是成王败寇，你还是好好留着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吧，”沈诸梁冷笑道，“我根本没有忘记，你当年是如何对我的。把他吊起来打。”
“诺。”
有个将士走来，说道：“报，已经在府内搜到了禾花。”
公子晰忽然大笑起来：“原来搞了半天，你还是为了那个女人啊，哈哈哈……哈哈哈哈……枉你聪明一世，却还是过不了美人情关……”
“封了他的嘴。”沈诸梁冷冷地说。
公子晰疯了一般大喊：“我要说！你让我说！你以为当时是我要为难你的吗？是熊弃疾想为难你啊，哈哈哈哈……你却还要为他卖命……呜……”
这么多年了，禾花，你还好吗？
沈诸梁走入一间平房内。
“大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是这样了……”小将士低着头说。
昔日貌美如花的姑娘，如今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双腿被齐膝斩断，昔日一双笔直的玉腿早已不见了踪迹，双手如受到了惊吓的孩童一般，紧紧环抱着自己。
沈诸梁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禾花……”
禾花惊慌失措地抬起头，却像是认不出人了一般，开口便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不住地磕头。
沈诸梁不知道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此时他的心像是被摔在了地上的琉璃件一样，七零八落，而且似乎再也拼不好了。
“对不起……禾花……诸梁来晚了……”
沈诸梁伸手抱住禾花，将她拥入怀中，任她又拍又打，也不愿放开。
他亲自送禾花入住了他的新宫。
那里有柔软的被褥，也有满屋的花束。
禾花却依然缩在一角。
沈诸梁循循善诱道：“禾花，来，过来睡下。”
禾花却摇着头，再次磕头道：“对不起，公子平……对不起……公子晰……对不起……公子弃疾……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请不要打奴婢了……”
沈诸梁一愣。
“熊弃疾也曾打你？”
禾花一下又一下地用头砸着地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此刻，沈诸梁的眼中突然燃起了熊熊的怒火。
熊弃疾……
当夜，沈诸梁屏退了旁人，独自进入熊弃疾的寝宫。
他的衣袖内，藏着一把匕首。
那锐利的刀刃，紧贴着手腕上的皮肤，带着许多的凉意。
熊弃疾一见门开，立刻警惕地直起身来，一看是沈诸梁，安下心来：“是你啊，公子晰处理好了？”
沈诸梁答道：“处理好了。”
熊弃疾说：“那就好，你也早点歇息吧，明日就要登基了。”
“诺。”
沈诸梁握着匕首，眼看着就要踏出那一步！
忽然，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全身都在发着抖。
怎么回事？
为什么他的手动不了了？
杀啊，杀了他，这是害禾花成这样的罪魁祸首，侍从不会进来，只要拿出匕首，狠狠捅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自己竟然做不到？
“时日不早了，你早点歇息吧。”熊弃疾说完便拂袖离去。
只有沈诸梁还依旧站在那里，他终于绝望了，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勇气，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当初和巨龙交换的时间到了。如今的他，又变回了过去那个懦弱的人，连一丝勇气都提不起来……
沈诸梁倒退两步，落荒而逃。
他匆忙奔到河边，对着河里反复大吼：“龙啊！巨龙！快来到我的身边！”
却没有一丝回应。
翌日，熊弃疾登上王位，改名熊居，是为平王，即位后，立刻封赏功臣。沈诸梁被封于叶邑。
李水抱着小红，跟着河伯在水里……游。
为什么说游呢，因为说在河里走，好像也不太对吧？
但问题是——
“河伯，你就没有什么神力让我们一下子到海里吗？”
河伯仙衣飘飘，银色的发丝在河里飘扬的样子也很好看，他侧过脸，露出半张俊朗的面容：“有。”
李水相当好奇：“那你为何不用呢？”
“因为时间还早，走去正好。”
李水气闷，弄死你好不好？
这时候，忽然有个东西从河面上砸下来，李水反射性地放开了手。
于是，小红被一块木板砸碎了，碎成了两半，还有许多渣子，漂浮在水里……李水见状，立刻抱住头，半蹲在地上，嘴里说：“打我也不要打脸，我靠脸吃饭的。”
河伯转过头，看着那一地的碎片，忽然露出了一个愕然的表情。
这是李水第一次看见河伯露出了表情。
但看起来似乎不太妙。
只见河伯伸手摸着小红的碎片，吟诗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小红……你痛吗？你的痛本神明感同身受……”
李水突然觉得，河伯这病看来是治不好了。
紧接着，河伯拿着那块肇事的木板，说道：“是有人砸了这个东西下来吗？”
李水立刻推卸责任：“对！就是它害得小红英年早逝，哦不，红颜薄命。砸东西下水，一点儿都不讲卫生！河伯你不要客气，速速上去与那人搏命！”
原本李水已经做好听他那句“本神明不会与人类一般见识”的话，哪知道河伯脸色一暗，竟然一跃而起。
不好不好不好，要死要死要死。
李水心想完了，河伯对小红是真爱，看来是真要杀人了，于是也跟着一跃而起，结果跃得太高，反而从河中央飞了起来。
于是就见河边有个穿着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手中拿着一支画笔和一卷竹简，一脸震惊的表情看着水面上忽然冒出来两个人，一个站在河面上，一个还飞了起来。
“扑通”一下，他就跪倒了，他说：“请问是龙王吗？”
河伯却拿着木板，质问道：“你扔的？”
李水回到水面，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河伯的背后，拉了一下他的衣带：“冷静一点，你是神，不能杀人。”
那年轻男子说：“的确是我的东西，却不是故意扔下的，只是我刚才手滑。”
河伯发出了一声叹息，怒火渐渐息下去：“看来，果真是小红气数已尽。”
李水看着此人面相，却忽然皱起眉来：“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说道：“沈诸梁。”
“你……”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妥，终于还是没说下去。
沈诸梁说：“敢问两位，是龙吗？或者你们有见过龙吗？”
“龙？”李水回头问河伯，“这世上有龙？”
河伯不以为然：“心中有龙自有龙。”
沈诸梁却大喜过望：“我日日夜夜召唤龙，看来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他说着从内袋里掏出了许多饰物，上面绣的大大小小尽是龙，仔细一看，他的外套上、内衬上竟然也全都是龙的图腾。
河伯说：“我不是龙，是神。”
“我也不是，”李水立刻接了一句，“你可别爱我。”
沈诸梁一脸失望：“好吧。若是你们知道龙在哪里，且告诉它，我有座府邸，是龙的模样，我还请了工匠日日雕琢着龙的模样，只盼它能来与我一叙。”
重点不对啊？
李水想，你好像根本没有在意河伯说他是神啊？
他走后，李水回头看着河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世上竟会有人如此爱龙，且下得了这么大的手笔？”
河伯却说：“凡人根本见不到龙，如何可能爱上龙？”
李水若有所思，抬头说道：“所以我也不可能看到龙？”
“你可以，因为你是水鬼。”
李水：“……”
午后。
李水看着面前破败不堪的宫殿，有些不知所措地问道：“这是东海神宫？”
河伯点点头：“是的。”
他指着趴在宫殿边上，一个穿得相当……简朴，长得也很是……简朴……带着一脸“你终于来了”这样渴望眼神的男人说：“这就是东海海神禺强？”
河伯问道：“不像吗？”
“像……”李水窃窃说道，“还以为神明个个都如你这般好看。”
河伯更疑惑了：“我好看吗？”
“好看。”
“禺强原先也很好看。”
“原先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李水就见一条巨尾从宫殿门口伸出来，那尾巴足足有三个李水这么大。李水瘆得慌，但因没有了五感，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
倒是禺强伸手拖着那尾巴：“哎呀，乖宝宝啊，不要乘风凉啊。”
尾巴就收回去了。
禺强又伸手挥道：“抱歉，抱歉啊，让你们见笑了。冯夷啊，你可算来了，人家等你好久了……”
李水顿时一脸震惊。
河伯说：“你方才见到的尾巴，便是禺强座驾，一条比较小的双头龙。”
李水更震惊了：“这还算小的？”
河伯淡淡道：“这就是为何我告诉你，人类不可能见过龙。”
沈诸梁又坐在河边。
这些年，他日日坐在河边，就是为了等待那条巨龙出现。
他听了许多召唤龙的歪门邪道，有些说雕龙柱即可，还有些说要诚心诚意，于是他用尽了一切方法，如今坐在河边，日日描绘着巨龙，试图能打动它。
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为何巨龙还是不愿意出现。
河面上再次升起一个头。
沈诸梁吓得倒退一步，发现有些相识，就问道：“可是之前见过的那位？”
“是。”
“你脸很蓝。”
“别管这个了好吗？”李水见他始终在画龙，问道，“你当真想见龙？”
沈诸梁说：“是。”
李水说：“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奇怪的人。这样吧，你晚上待在河边，我让龙来见你。”
沈诸梁说：“当真？”
“当真。”
是夜，李水偷偷摸摸去摸那条尾巴：“喂，去见个人好不好？”
尾巴动了一动，过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动静。
“喂？”
李水一回头，就见一个巨大到无比的龙头，出现在了他背后，他本来很想害怕，却害怕不起来，叹口气说：“我失了五感，你吓我也没用啊。”
双头龙说：“你要我见谁？”
“一个特别喜欢你的人……”
“好。”
李水奇道：“唉？答应得这么快？”
“我这辈子还第一次遇到特别喜欢我的人，绝对不能错过。”
河伯不知从何处出现，轻声说：“最好不要做出这样的傻事来。”
李水问道：“为何？”
河伯老神在在地说：“因为你永远猜不透人性。”
李水并不理会他，不多时，双头龙便前去面见沈诸梁。
他让双头龙游至黄河，见沈诸梁的面容出现在河边，立刻从河中跃起。
巨大的双头龙几乎遮盖了整个天空，黑压压的看不清，一双龙爪似乎有房屋那样大，身上每一片鳞片都有人脑袋那样宽。
“人类，听闻你甚是喜爱我？”
李水坐在边上，等着看沈诸梁惊喜万分的表情。
哪知道却久久不见沈诸梁动。
他再一看，天，沈诸梁竟然已口吐白沫。
“沈诸梁？”
“救……救命……”沈诸梁喊了一声，然后昏了过去。
啊？
你不是喜欢龙吗？为何会被吓到魂飞魄散？
沈诸梁做了一个梦。
他又梦见那日与他作交易的巨龙，巨龙的面容近在咫尺，他却丝毫不惧。
他梦见自己自出生就不是一个怯懦的人，有着十足的勇气。
但是眼前景物一变，又变成了那个足以遮挡全部天空的……可怕双头龙……
“啊——”
沈诸梁从梦中惊吓得直坐起来，不住地喘息着。
李水递了杯水给他：“你说你喜欢龙，为何又会这么害怕？”
闻言，沈诸梁竟呜呜大哭起来：“因为我生性懦弱……”
“啊？”
他道出原委，说自己原本是怯懦之人，只因与龙交易，才换来智勇双全。
沈诸梁说：“我知道你不是人，我也不怕告诉你，我的仇人就是当今陛下，我一生心愿便是除之而后快，但我没有勇气，我太害怕了……我太没用了……”
“呃，你别哭，”李水说，“其实我可以和你交换。”
沈诸梁抬起头：“真的吗？我什么代价都愿意付。”
“是我要给你代价才对，”李水说，“我拿走了你的情绪，本来就应该给你补偿。”
“如果可以，我想要禾花恢复神志。”沈诸梁说。
李水为难道：“我只是一介水鬼，这或许有些难。”
沈诸梁想了想，又说：“替我保护她也行，她如今疯疯癫癫，见人就咬，若不是看我面子，早就无人敢照顾她——我怕我死去后无人能护她周全。”
“好。”
李水捧着沈诸梁的头，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图腾，他早已熟门熟路，将右手伸向了沈诸梁的胸口，他的身体就像是一个容器一般，变得有些透明了，李水在其中摸索来摸索去，忽然抓到了一个东西。
他慢慢地将手抽出来，发现手里捏着的与上两次一样，是一个闪烁着夺目光辉的图腾，图腾泛着金色的光芒。
李水将图腾放到嘴边，轻轻碰了一下，那图腾便散作了星河，就如之前一样，一半涌入了他的身体，而另一半则飞到了空中，向着远方飞去。
李水浑身不断颤抖着，是无边无际的恐惧来袭。
至此，李水哼着小调回到水里，河伯说：“你害了人。”
李水有些不解：“为何这么说？我看他面相是大有作为之人，我拿走他的惧，相信一定会造福天下。”
“你太浅薄了，”河伯轻轻摇头，“物极必反，不会惧怕的人，会失去方向。”
东海海神禺强的寿宴异常热闹，他似乎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有不少只能见头，见不到尾。
河伯说，这里有些神专门以水鬼为食。
刚说完，李水就躲到了河伯身后。
他忽然觉得有些悲哀，没想到拥有惧怕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认同了自己水鬼的身份……
好命苦。
河伯享用着美味佳肴，李水不敢冒头，忽然就想起自己从前在高山门上的日子，那时候啊，只有他欺负门人不让他们上桌吃饭的事，从来没有自己受欺负过。
可见，出来混，总要还的。
见双头龙无法藏入宫殿的尾巴在窗外飞来飞去，李水忽然想起来：“沈诸梁如何了？”
河伯单手一挥，一个水幕就出现在了李水面前。
水幕愈发清晰。
沈诸梁回到宫中，熊弃疾摆盛宴欢迎他，席后，两人相谈甚欢。
熊弃疾笑着拍拍他肩：“还以为你这么多年闲居野外，不愿再来都城了呢。”
沈诸梁说：“这如何可能？我一日为陛下的人，便终生为陛下筹谋。”
“我二人许久未见，定要好好叙旧，”熊弃疾说，“明日我儿熊建就要迎娶新妇，这举国上下没有比你更适合迎亲的人选了。”
沈诸梁笑着说：“必为陛下分忧。”
翌日，沈诸梁就前去迎亲，大红花轿一路抬来，他掀起帘帐看了一眼，眼睛一亮，忽然说了一句：“轿子停下，我有急事要回去向陛下禀报。”
大队人马立刻停了下来。
沈诸梁一路快马加鞭，回去禀报熊弃疾说：“陛下，我虽是私心，却也是为你筹谋。这个女人实在太过美貌，若是给公子娶进门，恐怕是红颜祸水……”
熊弃疾忽然来了兴致：“果真有如此美貌？”
沈诸梁说：“千真万确，穷我一生所见，也未曾见过能与之匹敌的。”
熊弃疾笑起来：“那我一定要亲自看一看。”
于是大红花轿并没有去熊建的府上，而是移进熊弃疾的寝宫。只见那儿媳果真生得沉鱼落雁，熊弃疾喜不自胜，立刻封了名号。
翌日，沈诸梁一早就敲了熊弃疾的门，说道：“陛下，昨日新妇没有去公子府，恐怕公子等下就会来回报，陛下，这事毕竟于伦理不合，千万小心处理啊。”
熊弃疾却毫不在意：“我抢了自己儿子的新妇有什么关系？想来他不会在意。”
哪知道当天夜里，熊建收到讯息，说自己的新妇竟被亲生父亲抢去，果然愤而进宫。尚走到半路，就遇到了沈诸梁。
沈诸梁劝他说：“公子，万万不可进宫啊，陛下会要了你的命的。”
熊建原本不信，但一想到沈诸梁的身份，立刻决定逃跑。在他逃跑后，沈诸梁又再次向熊弃疾告密。
于是几日后，所有支持熊建的臣子被熊弃疾一律格杀。
沈诸梁则回到了封地。
李水看得不住咋舌：“没想到此人如此心狠手辣，竟把一对父子离间至此。”
河伯说：“人性本就难言，更可怕的还在后头。”
因为荒淫无度，很快，熊弃疾就病重。
得知熊弃疾快要病逝，沈诸梁立刻回到都城。这一次，他就如同很多年前那样，将匕首藏在了袖中，冰冷的匕首贴着他的皮肤。
只是这一次不同了。
沈诸梁早已没有惧怕。
他手起刀落，没有任何的犹豫。
当熊弃疾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的时候，沈诸梁笑得无比癫狂：“终于，我终于可以杀了你了。”
“为……为什么？”
沈诸梁瞪大了双眼：“禾花，因为你害了禾花！我要为禾花报仇！”
熊弃疾却双眼茫然：“谁……谁是禾花？”
沈诸梁愣住了。
这个仇过了太久，被记恨的人早就把禾花忘得一干二净，仿佛从未有过这个人一样……他没有任何愧疚或者负罪感，因为他压根不觉得这是罪孽。
沈诸梁捂住了双眼，忽然觉得无比悲恸。
那么，这么多年，他究竟在做什么？
其实熊弃疾这么多年，一直是一个好皇帝。
其实熊弃疾小时候，也并未做过太多过分的事。
其实……
熊弃疾死死地看着他，直到停止了呼吸。
沈诸梁仰天哭泣。
或许，若他一直是那个怯懦的人，反而会是一个更好的结局。
在沈诸梁主政叶邑期间，采取养兵息民，发展农业，增强国力的策略，组织民众修筑了中国现存最早的水利工程，使当地数十万亩农田得以灌溉。
十数年后，楚国政变，朝政顿时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这时，正在老家新蔡休养的沈诸梁听说后，立即率方城之外的边防兵赶往楚都平叛，沿途受到楚国人民的拥戴和支持，称赞他“国人望君如望父母焉”。叛军顷刻土崩瓦解，反贼自缢，楚国得以转危为安。
也是那一年，沈诸梁因功被封为楚令尹兼司马，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权倾朝野。
但没有人知道，其实沈诸梁夜夜被梦魇所困，几乎无法入眠。
唯一欣慰的是，在他死前，禾花病危，弥留之际，忽然回光返照，一瞬间恢复了神志。她看着沈诸梁，忽然笑靥如花：“你长得好像我大人，但我大人尚不足十岁，不知他长大时，会不会如大人您这般英挺。”
沈诸梁忽然就落下了眼泪，握着她的手，问道：“那你可曾喜欢他？”
禾花嗤道：“问这样的问题竟不害臊。”
过了许久，她又说道：“不能更喜欢了。”
沈诸梁顿时笑起来：“太巧了，他也很喜欢你。”
“那便好了。”
禾花死后一年，沈诸梁也暴毙而亡。
两人被葬在一起，没有立碑。
看完了沈诸梁的一生，李水忽然觉得有些哽噎，问道：“是他错了吗？”
河伯说：“错或是对，其实无人可以评断。”
李水说：“你既说过，人类根本不可能见过龙，那沈诸梁之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
“我早说过，”河伯回眸道，“心中有龙，这世间就有龙。”
或许当年沈诸梁所见的龙，不过是一场梦。
那么当年他那凭空而来的勇气，必定是他原本就拥有的。
苍穹之上，一局棋，两边人。
伏羲执子于上：“世间万物自有因果，你说是不是？”
帝俊却微微一笑：“我看未必，‘不会惧怕的人，将会没有方向’，说得多好。”
伏羲让礼道：“那便继续落子吧。”

第四章 填海
此去经年，他们不会错过。
小红死了。
尽管李水难逃其罪，但死了……就死了嘛，毕竟罪魁祸首又不是他。
但河伯这几天始终形如幽魂，每日都在海中凭吊挚爱……
什么鬼啦，不就是一盆珊瑚吗？
这里好歹也是海域，随便捞一盆不就是了吗？
李水尝试着这样安慰了他，被河伯用一记神力封了嘴，面壁了三天才解开。
眼看着时间一晃而过，禺强寿宴都已经过去了数天，但河伯却迟迟没有回去的想法。
虽说不回去也没什么，但海水比河水咸，光照的程度与河水也不太一样，李水觉得自己可能只是一个河水水鬼，长期待在海里可能水土不服，总之这几天脸色一日蓝过一日了。
原本李水就很介意自己的脸色，这几日照镜子又被自己吓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问河伯道：“我这样是不是很丑？”
河伯还在玩忧郁，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会。”
李水想想还有些小开心：“真的吗？难道说我还算是个有点姿色的水鬼吗？”
河伯说了实话：“不，水鬼都长得差不多，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听了这话，李水难过得在角落画了一个小时的圈圈。
他总觉得其中有蹊跷，比起河伯府，这海神府实在是破烂不堪，看上去随时有坍塌的危险，河伯这家伙居然能在这种破地方住上那么多天，实在是够可疑的。
根据他长期观察，河伯此人向来寡情，而且为人硬派，除了对珊瑚有畸恋以外，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任何事都讲求一个“简”字，想来不会做出什么多余的事。
所以这证明什么？证明河伯这次必有所图啊。
看热闹的不嫌事大，他忍不住就乐了起来。
李水想了好几天之后，终于灵光一现，逮了个空子抓着河伯说：“河伯大人，你是想把东海占为己有吗？我觉得我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你的荣耀就是我的荣耀。”
河伯懒懒地翻了个白眼：“少给我胡诌。”
“嘿嘿嘿……对我你就不必多加隐瞒了。”李水窃笑道，“我觉得吧，你长那么好看，只做个黄河河神的确太可惜了，反正你对东海的觊觎之心人尽皆知，还不如趁早取而代之……”
河伯瞥了他一眼：“谁说我有觊觎之心？”
李水指着他：“那你说！你摸着你的良心告诉我，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河伯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株碧绿色的珊瑚，闻言，依然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给小翠洗澡。”
到底得疯成什么样才会给才找到的珊瑚取名？
“你这是病，得趁早治！海神知道你偷了他海里的珊瑚吗？”
禺强不知何时已经漂在了自己边上，闲闲地说：“知道。”
这下轮到李水语塞了。
李水始终觉得，东海海神禺强是个相当奇怪的神。
他其貌不扬，五官几乎在脸上糊成一团，完全不像一个神明，性格也像是一团稀泥。
不过他也是有优点的，比如他十分好客，穿一袭青色的长衫倚在门边，一下又一下地挥着手里的小手绢，嘴里说着：“你来啦，你来啦。”
那个样子真是让人喜欢不起来。
李水有点受不了，转头就对河伯说：“他怎么像是在青楼里干过的？”
河伯白了他一眼道：“休得无理，他好歹也是一方海神。”
李水明白了：“那就是娘娘腔。”
河伯凉凉地说道：“这里若是天界，你腹诽神明，将会受到天罚。”
李水好奇：“什么天罚？”
河伯说：“魂飞魄散。”
李水立刻在地上打起了滚，嘴里嚷嚷道：“嘤嘤嘤，你就会欺负我，我要回家，我要和白蟹比谁的钳子大嘛！”
“莫要再用剪子欺负白蟹，他已向本神明告过状了。”
李水愤愤不平道：“哼，还敢打小报告，看我回去不把他拆成一碗蟹肉。”
当然，李水还是不明白，既然河伯不想篡位，为何他们要在如此破旧的海神殿里待上这么多天？
河伯瞥了他一眼：“究竟要本神明说几遍，你的腹诽本神明全部都听得到，说话之前务必要考虑清楚。”
“那你倒是把原因说出来啊！”
河伯说：“原因很简单，因为禺强太过凄苦。”
李水不能理解：“凄苦在哪里啦？我怎么没看出来？”
话音刚落，一块巨大的石头落下来，准确地砸在海神殿的门匾上，立刻激起了一片尘土飞扬，整个海域灰茫茫一片。
禺强也被这些灰尘喷了一身，连脖子里都进了灰，显得狼狈不堪。
李水抖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大概干净了，这才转头问禺强：“你没事吧？”
河伯淡定得仿佛没事人一样地说：“不会有事的，这种情况时有发生。”
“对，”禺强说，“我已经习惯了。”
李水看着那足足半人大的石块感叹道：“这……真惨。”
没过多久，上面又沉下了一块大石，这一次眼看着就要直直地落到禺强头上，幸亏被他的坐骑双头龙拍开了，这才幸免于难。
禺强说：“哎，看来今日又是月圆之夜，你们跟我一块儿进去吧，免得被砸坏了。”
李水问道：“关月圆之夜什么事？”
河伯摇摇头：“都是孽缘。”
天姬在人间找到了一个新乐子，就是玩泥巴。
她下人间的姿势不对，掉的地点也不太对，一头栽进了一个大泥坑里，差点拔不出来。
说起来有些丢脸，天姬自小住在天界，接触的都是仙风玉露，从未见过泥巴之类的污浊东西，初次踏足人间就亲密接触了一番，突然就被这奇妙的触感给迷住了。
“没想到人间会有如此有趣的东西。”天姬在泥地里玩了半日，直玩到白衣沾满了泥水，一头齐地的黑发成了泥发，活脱脱成了一个泥人，这才罢休。
这一幕吓到了在海边捡贝壳的少年，少年皱起眉头，真诚地问道：“你……可是有何不快？”
“并无不快。”
“那你可是有何恶疾？”
“恶疾是什么意思？”
“就是生病了，重病。”
天姬回答道：“那应该也没有，我不会生病。”
少年恍然大悟：“我懂了，那你一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天姬也明白了：“你可是觉得我不正常？”
少年诚实得一如他朴素的衣裳，听到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问题，也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是的。”
天姬恼羞成怒，上手就揍少年，将少年的衣服都扯破了。但少年也不甘示弱，两人在泥地中滚了十几个圈，一直打到天色昏黄也没能分出胜负。
身为神明之女，天姬一向自信神力，没想到竟然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屁孩。
天姬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恐被天神发现，捋了捋头发说：“今天就到这吧。”
少年惊呆了：“难不成明天还要继续？”
“当然要继续啊，明日日出之时，你就在这里等我。”
这恐怕就是历史上最早的约架。
“啊？”
“你听到了吗？”
“嗯。”
自始至终，少年都面无表情，就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
翌日，天姬在日出之前就来到了泥坑边上，随身携带了凶器——无邪，这是一柄神器。
并不是每一个天神都有神器，只有得到褒奖才能拥有神器。
而无邪在神器中排名虽不靠前，但据说天下没有比它更锋利的武器，它的薄刃甚至能斩破空气——当然，她没打算用它来对付少年，这肯定是要出人命的，她只是想吓唬吓唬他。
她万万没想到，那少年竟然没有出现。
天姬来自天上，不谙世事，从小认定字字如金，从不知道竟然还有人可以违背诺言，她顿时火冒三丈，挥起无邪劈向海中。
接着海底传来了一声巨响，海面突然涌起了滔天大浪。天姬有些担忧，毕竟若真是犯了错，天神也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于是她小心地附耳在沙边，过了好一阵子，那声音逐渐平息了下来，海面又恢复了风平浪静，她这才松一口气。
一转头，却发现有人就站在她的身后，是昨日和她打架的少年。
天姬立刻挥出无邪，指着少年说：“你总算来了。”
无邪划破空气，薄薄的刃口发出了啸叫声。
“好快的剑。”少年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加利落，飞快地向后退了三步，做出了防备的动作，抬头问，“你要杀我？”
天姬急忙解释道：“没有，我不是想要杀你。”
少年注视着她：“那你为何用剑指着我？”
天姬解释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嘛，要在今日分出个胜负来。”
少年想了想，忽然皱起了眉头，又问道：“若是我输了呢？”
天姬耸耸肩：“输了还能怎么样，输了就认错嘛。”
少年又看着她：“那若是我赢了呢？”
天姬有些高傲地扬了扬下巴：“不是我自大，你是万万不可能赢我的，且不说我有神……啊不，我有怪力，而且我今日带了无邪来，你不可能是我的对手。”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微微发紫的剑身上：“原来它叫无邪。”
“这名字好听吧，”天姬笑道，“这是我父亲亲自锻造的，是上天下地最为锋利的一柄神……啊不，利剑，凡人想看一眼都是奢望，今日也算给你开开眼界了。”
少年盯着无邪看了好一会，重新看向天姬道：“这样吧，我可以和你分胜负，但若是我赢了，你就把剑借给我。”
天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那不行，无邪不能给别人，若是被我父亲知道了，会受罚的。”
少年说：“我只觉得这剑好看，玩一玩马上就会还你的——况且，我还不一定能赢呢。”
“说的也是，”天姬说，“那好吧，若是你赢了，我就把剑借你一天。”
天姬站定了姿势，突然袭身向前，仅仅一击，就打中了少年的胸口。
明明并不是很重的一下，却不知为何，少年竟然浑身痉挛，随后吐出了一口鲜血。
天姬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少年，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会？”
而这时，少年已经晕厥了过去。
少年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
尽管是山洞，却布置得相当精致，他躺的软榻大得有些离谱，而且那被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轻如羽翼，却又异常暖和。四周点的皆是从未见过的珍珠灯盏，一张金丝木八方桌上摆满了美酒佳肴和新鲜水果，洞里的潺潺溪水被竹管引至玉白的水缸内，那水缸白得几近透明。
洞外，鸟语花香，郁郁葱葱。
天啊，这里是仙境吗？
少年揉了揉眼睛，发现天姬正从门外走进来，身穿一袭粉红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一直垂到地上，头上戴着鲜花编制而成的花环，美丽得不似凡人。几只鸟儿停在她的肩上，她似初晨的露珠，又似黄昏的水花，既纯真又美好。
“你醒啦？”天姬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我给你吃了仙……哦不，吃了药，你身上还有什么不适吗？”
少年这才反应过来，嘴里说道：“好多了。”
天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抱歉，是我用力过头了，我父亲经常说我做事冒失莽撞，我以前从不觉得，现在想来他可能说得对。”
少年却像是没有听到，始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不断地握紧又放开，再握紧，再放开。
天姬有些疑惑地问他：“你怎么了？”
少年抬起头，问道：“你是神仙吗？”
天姬被点穿了心事，倒抽了一口冷气。
少年名叫林度，取的是度日如年的含义。
他自记事起，就活在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地方，那里没有自由，只有血与泪。
那位殿下得到了天下之后，为了防止旁人有二心，于是命一个心腹门客，建立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城，名曰“血见”。他在其中豢养了一群年幼的孩子，将他们培养成刺客，称他们为“血子”，而林度就是其中之一。
血子都是很小的时候被抱来的，对自己的身世全然不知，林度也不例外。
在血见中，他们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只有竞争。
年幼的血子日复一日地挥剑、练体、调息，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去执行刺杀任务，因为一旦完成三次行刺，就可以离开血见。
不过，真正能离开的血子其实寥寥无几，而一去无回的血子却数不胜数。
听说有一个刺杀敌国天子失败的血子，还被五马分尸，鲜血在法场开出了一朵巨大的红花。
当然，林度曾经看到血子离开血见的样子，那是一个女孩子，面上蒙着红色的轻纱，头也不回地走出城门。
血见的塔楼上，血子们探头张望，看着那个血子离去的背影，仿佛看见了一丝希望。
——倘若有一天我也能够离去……
但是现实却是无比残忍的。
林度年满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顺利地完成了两次刺杀，正当大家以为他将会成功离开血见的时候，他却遇上了不可逾越的难关。
一段带着血的裂帛上，写着他要刺杀的对象。
那是举国闻名的骁勇大将军。
听说，他身材魁梧，背着两把脸面宽的巨剑。
听说，他当年不光收复了本国的领土，还一路打到了敌国的都城，他的名字光是念出来就能令敌人闻风丧胆。
听说，他以一当百，哪怕对方千军万马，也从不曾惧怕过一回。
这样的英雄豪杰，他怎么能杀得死？
看到那个名字的那一刻，林度闭上眼睛，一直以来向往自由的光芒渐渐地黯淡了下去。
但是，如果不按令行刺，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一途。
于是他带着蒙汗药，深夜潜入了将军府，将蒙汗药下在了水井中，藏身在房顶上伺机而动。
一直等到天蒙蒙亮时，守夜的人才酣然倒地。
林度一路摸进了将军的房间，将军已经睡熟了，鼾声如雷。
他手中握着一柄涂满了毒药的匕首，屏息自房檐一跃而下，将匕首对准将军的心脏刺了下去。
哪知道将军竟突然睁开双眼，从枕下抽出了那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巨剑，一下挡住了匕首。
“哪里来的大胆刺客，竟敢行刺本将军！”将军怒斥道，将巨剑猛地一挥，“先吃我一剑！”
林度持着匕首竭力抵挡，却只觉得虎口刺痛，那将军的神力竟然轻而易举地压弯了他的匕首。
他心下一凛，自觉不好，立刻想要从窗口逃出去，再一回头，就见将军又是一剑劈了过来，眼看就要让他人头落地！
林度左右权衡之下，只得飞快后退，用右手挡住了巨剑。
那之后，他的右手，就再无知觉了。
但也幸得他用右手挡了一下，争取了一点时间，才得以脱身而去。
刺杀失败的血子回到血见，就只有死路一条，林度不敢回去。
而他的右手如今已是形同虚设，连抬都抬不起来，想来是手筋断了。
他四处寻找医馆想要医治重伤的右手，但无论走访多少名医，都毫无结果。
所以，昨日和天姬较量的时候，他的右手其实根本使不上力。
他原本以为不过是小女孩闹着玩，哪知道天姬竟有如此怪力，被击中腹部的那一刻，他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更奇怪的是，当天姬说为他医治了之后，林度突然发现，自己早已没有知觉的右手，有了些许的酥麻感，转动了几下之后，竟然恢复了知觉。
联想到这全然不像人间的奢华山洞和美艳不可方物的天姬，林度忍不住问道：“你是神仙吗？”
天姬愣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没错，我是神明之女，我叫天姬。”
林度想也没想，扑通一下跪在了她的面前，落下了眼泪：“你能帮助我吗？”
从未有人这样跪在天姬面前痛哭过，她顿时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情绪。
那是怜悯。
也是世间最为柔软的情绪之一。
天姬问道：“你要我如何帮助你？”
“我知道我的要求或许十分自私，”林度啜泣道，“但我希望你能赋予我神力，不然，我可能会死去。”
林度隐瞒了自己祈求神力的真正原因，只说他需要这个力量来自保。
他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一滴滴都像是落在天姬的心头。
“你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好疼啊。”
天姬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尽管很是同情林度，但天姬仍然没有答应他。
她有些为难地告诉林度：“将神力给予凡人，是严重违背神明规则的，甚至会遭来天谴。”
林度哑然。
见他似乎面有失望，一向善良的天姬又说：“事在人为，只要你多加练习，必定可以达到目的。”
林度闻言，说道：“是我唐突了，往后我再不会提这样的要求，也免得你为难。”
见他眼神里掩不住的失落，天姬感到心脏阵阵地抽紧，只好说道：“你赶快回去躺下吧，你的伤还没有痊愈。”
林度进去后，天姬坐在山洞边，手中反复地搅着一根藤蔓，只觉得心乱如麻。她自小在天上生活，日日都幸福安康，偶有不快，也不过是过眼云烟，还从未有过这样的情绪。
待她平复了心情，走进洞内，忽然发现林度正拿着匕首小心翼翼地将桌上的水果一一去了皮，美酒也斟在了杯中，闪着耀眼的光芒。
天姬有些不解：“你为何要将这些果物去皮？”
林度更为纳闷：“难道神明不是这样吃的吗？我们人间都是这样的，水果的表皮有苦味，去皮之后会更加甘美，你来尝尝看。”
天姬拿起一块尝了下，果然比之前更为香甜，顿时面露喜色：“真的呢！我还从未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林度笑着说：“看来神明的日子也好生无趣，这样就让你觉得美味无比，那你有没有吃过烤鱼和蒸肉呢？”
“那是什么？”
林度拉起天姬的手，说道：“走，我来做给你吃。”
林度撑一只小船，让天姬坐在船头。天姬第一次坐船，心生好奇，将头低到快要近海面的地方看着，突然指着船下说：“鱼！”
说时迟那时快，林度拿着自己制作的鱼枪，一下子往海里扎去，再提起来的时候，上头就叉着一条垂死挣扎的鱼。这熟练的手法，令天姬忍不住露出了钦佩的表情。
接着他又去林间捕猎，打死了一头巨大的野猪，将它的后腿带了回来。
夜晚，天姬被蒙着双眼坐在桌边，没过多久，就闻到了一股奇香，那味道竟是平生从未知晓的香甜。
她听到了碗筷摆放的声音，接着，她的眼罩被拉了下来。
面前是一条烤鱼和一盘蒸肉，香气四溢。
天姬有些发愣，她在天上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她有些疑惑地问道：“这……是吃的？”
林度用筷子夹起来一块鱼肉，送进了天姬的嘴里：“你尝尝，这就是我们人间的美味。味道如何？”
天姬尝了尝，忽然睁大了眼睛说道：“好好吃！”
林度笑了笑，把菜盘都往天姬的方向推了推。天姬不知不觉将菜都吃完了，才意识到自己忘记给林度留一些，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太好吃了……所以我……”
结果林度却始终毫无反应，她伸手推了推林度，没想到后者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摔在了地上也没有反应。天姬脸都吓白了，施展神力将他扶到了床上，担心地守在他身边。
林度醒来的时候，见天姬守在床边，顿时有些愕然：“我怎么了？”
天姬担心地说道：“你突然就倒下去了。”
“是吗？”林度摸了摸头，“我不记得了，自从前几日昏厥之后，我好像经常会突然晕倒……”
天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一定……一定是因为我伤到你了，即使我为你治了伤，这几天也还没有痊愈——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自出生以来，她第一次感受到泪水的重量，这种液体似乎还牵连着许多更为敏感的情绪。
“你别这么想，不是你的错。”
听到林度的安慰，天姬突然伸手抱住了林度。
林度愣了愣，但他很快地反应了过来，用了更大的力量将天姬紧紧地揽入了怀中。
天姬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劲，一把将林度推了开来，情急之下没有掌握好力量，一下子将林度推出了老远。
天姬两颊通红，低着头不好意思地跑了出去。
傍晚的海风带着些许腥味，天姬一个人坐在海边发呆。
“父神，我究竟是怎么了？”她自言自语道。
过了一会儿，海中逐渐伸出一个人头。
天姬一看是他，又有些尴尬：“你怎么在海里？”
“我一直在海里。”少年从海中走了出来，可天姬没留意到的是，他的身上竟没有一丝濡湿。
“之前的事你忘记吧，我不是故意抱你的，”她有些尴尬，不知要说什么，于是半开玩笑地说，“来打架吧。”
这么说着，她就自袖口抽出了无邪，玩笑一般地刺向了少年，少年却是一愣，忽然问道：“神器？”
天姬笑了：“你都知道我是神明了，我拿的自然就是神器，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再伤到你的。”
少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天姬看着他，忽然就羞红了双颊。
“不要看我啦。”
天姬忽然提起了剑，笑嘻嘻地刺过去，少年转身就跑，她就跟在后面踏着水花追啊追。
只是这一次，少年的身手似乎又恢复到了初见的时候，她几乎使出了全力却仍然没能从他身上占到什么便宜，连他的衣摆也摸不到一下。
天姬一怒之下将剑扔在边上，怒斥道：“你之前都是装的吗？”
少年吓了一大跳，说道：“没有。”
天姬娇嗔道：“别骗人了，你就是在装！害我还担心你那么久。”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起来：“你没事就好。”
见她笑靥如花，少年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两人的笑声一直传到了海里。
日复一日，这样的日子没有过太久，天姬就感觉到不对劲了。
最大的问题，是林度的身手忽高忽低。
白天的他像个纸娃娃，一碰就倒；晚上却又强悍得要命，怎么打都打不赢。
天姬也曾问过他，但每次他都支支吾吾用几句话搪塞过去了。
或许……他就是这样的体质？
半个月后，林度就离开了。
他走的时候，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她好几眼，天姬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就觉得一阵揪心。
天姬想了很久，忽然抬头问道：“你会回来吗？”
林度说：“当然，只要这里有你，我就一定会回来的。”
天姬看着他深邃的目光：“好，那我等你。”
他一去，就是好几日。
夜晚，她躺在海边看着天上的繁星，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竟然多了一个人。
她一偏头，就看到他的面容，顿时一惊：“你来了？”
“嗯。”
“怎么那么快，”天姬笑着说，“你不是说你必须要回去一次，调查一下将军的状况，顺便向‘血见’报告吗？”
他有些茫然地歪着头：“我说过吗？”
“你当然说过，你还说此去不知要多久才回来，怎么回来得那么快，”她说，“你全都解决了吗？”
他却问道：“你究竟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天姬愣住了。
他又问道：“你是希望我尽快回来，还是希望我不回来呢？我其实有些弄不明白，你的想法和你的表达似乎并不一致——不，甚至应该说，你现在的种种表现，已经不再像一个神明之女。”
天姬愕然看着他：“你不是林度。”
少年说：“我从未说过我是林度。”
天姬露出了防备的眼神：“那你究竟是谁？”
少年对着海域轻轻挥臂，就见海中升起了一柱巨浪，他的声音也洪亮得如同从远方传来：“我掌管东海海域，我是海神禺强。”
他的样子也不再是少年的外表，而是变作了一只庞然大物，他的瞳孔是金色的，一道竖仁睁开……赫然是黑龙的模样。
此刻，天姬终于意识到，面前的人的的确确是一个海中的神明。
海中传来可怕的声响，天姬倒退了一步，看着禺强的眼神已经变得极为陌生：“你为什么要装成林度的样子？”
禺强说：“我根本没有装成林度的样子。”
天姬怒斥道：“你撒谎！你和他的样子看起来一模一样。”
“天姬，你过去辨神不过是依靠真眼，而此刻你初入人间，还没有依靠面容来分辨人类的能力。”禺强说，“我曾经偷偷跟着你见过那个林度，他和我长得根本没有一丝相似的地方。”
“怎么可能？”
禺强伸出手，面前就多了一面以海水浇筑而成的球体，里面出现了一个人间酒楼的场景，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喝着酒。
天姬却看得有些晕眩。
因为她发现，那十数个人似乎除了衣着略微不同，在她看来，竟完全一样，全都是林度的样子……
“怎么……会这样……”
忆起白天黑夜林度身法的变化，天姬终于明白了，原来一直以来，混淆世人的一直是她……一个是人类，一个却是神明，自然不可能相同。
天姬倒退了数步，又问道：“那我第一次遇到的人，究竟是你还是林度？”
禺强说：“是我。”
天姬又问：“那给我烤鱼的人呢？”
禺强沉思了片刻，答道：“那不是我。”
天姬笑了笑，声音里满是凄苦，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梦里的自己以为遇到了一场甜美的意外，结果却发现这场意外根本就是一场盛大的闹剧。
“我要回去了。”
天姬说完，转过身，忽然看到面前出现了一盏遍身用珠宝打造的夜光杯，她习惯性地伸手接住，就见杯中立刻注入了满满的甘露。
“这盏神杯，只要你心有所想，便会注满仙露，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禺强说，“我已让双头龙向您的父亲报信，将我对你的心意告知他了，希望可以娶你做我东海的神妃。”
“什么？”天姬手一松，杯盏就落在了地上。
禺强伸出手：“你愿意嫁给我吗？”
不对，这和她想的完全不同，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天姬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禺强一个人呆呆地留在原地，突然感觉到了一阵从未有过的感觉，心头竟是阵阵难受。
“我究竟什么时候能见到你？”天姬坐在两根紫叶花藤编造成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摇晃着，她心不在焉，没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等到来人将她双眼捂住的时候，她才惊叫出声。
“是我。”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没来由地就让天姬觉得有些安心。
“你回来了吗？你是林度吗？”天姬反复地询问着。
林度不解地走到她面前，轻声道：“是我，你怎么了？”
天姬回过头，仔仔细细地看着林度的脸，半晌没有说话。
林度被逗笑了：“怎么了？不认识了吗？”
“你让我好好看看，”天姬说，“我怕我认不出你。”
“那你就用记的。”林度拉起她的手，放自己的脸上，自额头，到山根，从鼻尖到下巴，一遍又一遍地摸着，让她在心中勾勒着轮廓。
天姬闭上眼，感受着手指下微微的温热，忽然就掉下了眼泪。
“怎么哭了？”
天姬说：“我只是在害怕自己会认错你。”
林度笑了：“别怕，你不会认错的。”
天姬问他：“你还要走吗？”
“是的，明日我就要走了，你会等我吗？”
天姬信誓旦旦地举起手：“无论多少年，我都等你。”
林度从行囊里拿出了自己这一路搜罗的人间美味，悉数放在了天姬面前，其中还有一壶据说是人间难得的佳酿。
林度将佳酿倒在了天姬的杯中，笑道：“在我们人间，饮酒讲究痛快，一口气饮干为上。”
“是吗？那我一定要试试。”
天姬拿起杯子，痛快地一饮而尽，林度又为她满上，反复几次之后，天姬眨了眨眼，只觉得漫天遍野都是星光。
“有些……晕……”话音未落，天姬就已经倒在了桌上。
林度手里拿着杯子，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翌日，待天姬醒来，她只觉得有些头疼。
她站起来，没过一会儿，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一向随身携带的无邪，此刻竟然不见了踪迹！
她伸手一摸边上的藤蔓，立刻就知道了是林度趁着她醉酒，偷偷拿走了她的无邪剑，而且一路急行，向着将军府而去。
天姬立刻猜到，恐怕林度是要去刺杀将军。
无邪的威力极其恐怖，若是用它来杀害凡人，就会被神明知晓，到时候，天灾就会降下，这一切都将难以收场。
但愿她能赶上……
可她总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有些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天姬想要日行千里，却又怕在人间引起恐慌，只能疾步而去。一路上她不断地感到心慌，总觉得自己慢上一步，就会无力回天。
在捧花镜中，她能看见林度正趁着夜色，偷偷潜入将军府。
他的手中，紧紧握着那柄无邪剑，似乎正在踌躇着什么。
不要！
天姬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林度不要做出傻事来，一定要等到她出现……
只是镜中的人，眸色一凝，眼神变得异常地冷酷，然后一个翻身，就从窗口翻进了将军的房中。
榻上的人正在安睡。
他咬着牙，举起了无邪，狠狠地刺了下去。
“终于等到你个不要命的崽子了，老夫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你，你可总算来了！”将军虎目圆睁，面露凶光。
原来他早有准备，双手持巨剑直接架住了林度的剑刃，林度心中慌乱，认为这一次必定会功败垂成。
三剑相交，发出了刺耳的声响，意外的是，无邪竟然轻而易举穿透了巨剑，仿佛那两把闻名遐迩的巨剑不过是纸糊的一样。
“不要……”看着镜子的天姬忍不住惊呼出声。
无邪势如破竹，直接刺穿了将军的胸口，将军睁大了眼睛，闷哼一声后难以置信地说道：“怎么……可能？”
是啊……怎么可能？
这也是林度心中所想。
他虽然知道无邪是神剑，却从未想到这把神剑竟然有如此可怕的力量，能如此轻松地穿透以坚硬锋利著称的名剑。
整柄无邪没入了将军的胸口，只留了一个剑柄在外，将军惨叫一声后咽了气，鲜血从榻下不断流出。这个时候，整个将军府的灯火都亮了起来，处处都有士兵嚣叫着“有刺客”，园子里处处人声鼎沸，不少人举着火把向着将军卧房涌来。
林度试图将剑拔出，却发现无邪就像是和将军的身体长在了一起一般，无论如何都拔不出来，他一时急得满头大汗，眼看着来不及了，只能弃剑而逃。
但那剑把却像是长了牙齿，紧紧咬住了他的手心，怎么都无法挣脱开来，之后，一股剧痛立刻就袭遍了他全身，抽走了他所有的力气。
将军房间的大门被一把推开，林度已经被士兵重重围住。捧花镜摔在地面上，片片碎落，而此时的天姬却只能默默地落下眼泪。
因为她在镜中已经看到了将要发生的一切。
当天姬赶到的时候，林度就如同一头被逼入了绝境的困兽，他不断地喘息着，身上插满了无数的羽箭，黑衣也早已被鲜血打湿，连原本的颜色都辨不清了。
“不——”
天姬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悲鸣。
她顾不上这么多了，那些父神的戒令似乎眨眼之间都被忘却了。凡她奔跑而过的地方，那些士兵全都应声倒地，然后一睡不醒。
即使到了最后，林度始终有着身为血子的素养，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所有人。但当他的视线落到了天姬身上的时候，一瞬间却变得温柔起来。
他轻轻说了几个字。
声音太轻了，天姬又离他太远，她听不见。
通过他的口形，她能轻易猜到他说了什么。
对、不、起。
当天姬终于来到林度身边的时候，他已经倒在了血泊中。
“我会救你的，你坚持一会儿……”
天姬将自己的额头紧紧地贴在了林度心脏的位置上，白色的光芒将林度周身包裹起来，身上的伤口不断地愈合。
可林度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的伤太重了，不光身上满是血窟窿，浑身的经脉也都被无邪剑的力量所反噬，根根尽断，即使止住了血，也会因为经络不通而身亡。
“不行……不行……你不能死……”
反复叨念着这些字句的天姬望着头顶苍茫的天空，这才注意到自己早已满脸是泪，神明的眼泪落在土中，长出了一片又一片的绿草和野花。
禺强听到了天姬的呼唤，自海面慢慢伸出了脑袋。
天刚刚亮，天空泛起鱼肚白，海面是淡淡的金色，禺强以为她是来应允婚约的，问道：“你答应了吗？”
天姬却没有回答。
当阳光自云层中钻出，将天姬脸上的阴影一扫而空的时候，禺强才发现天姬竟然一直在哭泣。
他从不知道，神明也是会哭泣的。
天神难道不都是没有情绪的吗？
禺强问：“你为何哭泣？”
天姬哭着说：“我曾听说东海的真龙筋最为坚韧，你能给我吗？”
“你为何要真龙筋？”
“林度……林度的经脉尽断，我的神力没有办法救他……”
禺强更加不解了：“那你为何要救他？”
天姬愕然。
“神明本就不应该干涉人间，”禺强说，“你三番五次和一个凡人交往甚密，现在甚至要违背天意救他性命，难道你忘记了身为一个神明的原则？”
天姬怔怔地看着他：“所以你不打算给我？”
禺强振振有词道：“当然不会给你，你应该反省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干涉人类的生死。这事若是被你父神知道，定会重重地惩罚你。”
“扑通”一声，天姬跪在了禺强的面前，哭泣道：“我求求你，你能不能把真龙筋给我？我真的不能让林度死的……”
不知为何，这一幕忽然令禺强周身别扭，胸口的位置似乎有些酸胀。
半晌之后，禺强摇头道：“你有了情绪，这不是你应该有的东西。”
天姬冷笑起来：“是啊，我都忘记了，你禺强是海神，根本没有人类的情绪，只有一腔冰冷的血液。”
面对天姬露骨的怒气，禺强只是摇头道：“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给你的。”
天姬忽然笑了：“许是我在人间混熟了，我好像已经可以分辨人了，你和林度真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禺强没有说话，就听天姬恨恨地说道：“如果林度死去，我一定会恨你！”
天已经完全亮了，禺强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转身回到海里的，只觉得胸腔里那种酸胀感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强烈了起来。他的坐骑双头龙忽然问禺强：“为什么你不告诉天姬，若是你给了她真龙筋，你自己就会死去？”
禺强摇摇头：“这不重要。”
之后数日，双头龙再也没有见到禺强走出龙宫一步，他偷偷将头绕到窗外看了一眼，就见禺强握着水球，右拳始终紧紧地握着。
没有龙筋，即便以仙露续命也无力回天，很快，林度还是到了弥留之际。
月圆之夜，许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林度一直拉着天姬的手，反反复复地说着对不起。
天姬抹着眼泪，说道：“你别放弃，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
林度苦笑一声，他早已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这些年不过是靠最后一口气苦撑，他说：“我此生最开心的事，便是遇到了你。”
天姬捂住他的嘴：“别说这样的话。”
林度伸出手，指腹在天姬脸上微微摸挲：“不要忘记我。”
说完这句话，林度缓缓闭上了双眼。
那一刻，天姬哭得柔肠寸断。
禺强觉得胸口的那种酸胀，几乎要爆裂开来了。
他不懂人类的爱恨情仇，只是一心想着如何才能让天姬不再难过。
于是他对着镜子，施法改变了自己的容貌，变成了林度的模样，然后带着重得几乎拿不动的聘礼去见天姬。
他觉得天姬一定会因此而感动。
但是，天姬的情况看起来却不怎么好，她一直守着林度的尸体，就这么呆呆地看着他，不哭，也不笑。有一瞬间，禺强觉得她仿佛又变成了初见的天姬一般，但又不是，似乎有什么内在的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禺强觉得自己的做法终于有了成效，于是问道：“你什么时候才能嫁给我？”
天姬冷笑一声说：“我是不会嫁给你的。”
禺强说：“反正林度已经死了，嫁给我有什么关系？”
天姬摇摇头：“直到现在，你还是不懂。”
“不懂？我的确不懂，”禺强说，“反正我已经变成了他的样子，虽然我的相貌十分完美，别人都说我是历代最为英俊的海神，比那个人类要好看得多。但若是你喜欢林度的样子，我也可以为你而变成他的样子。我是东海海神，坐拥东海海域，你嫁给我就是东海神妃，总比嫁给一个人类好，更何况，你喜欢的人类已经死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选择我，如果我们成婚，你的父亲也会为你而高兴的。”
“过去的我和你一样，没有那么多感情，觉得人死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也不理解人为何要如此伤心。”天姬忽然就落下泪来，“但如今我什么都明白了，因为神明不懂得爱。你的确很优秀，但无论你拥有多少，你都不是那个人。”
这些话超过了禺强能理解的范畴，他思考了下，摇摇头：“我还是不太能明白，但你现在情绪很激动，明天我会把你带回府邸，或许你来我这里住上两天，会喜欢上我。”
翌日，禺强派双头龙去接天姬到来。双头龙一见天姬出现，立刻搅动海水，掀起狂风恶浪，将天姬带入海神府。
奇怪的是，天姬坐在双头龙头上，还未到府中，就闭上了双眼。
禺强轻轻拍了拍她：“天姬？”
天姬没有回应。
禺强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祥的感觉。
他伸手去感受天姬的神格，发现那里已经变得冰冷空洞，失去了温热的感觉。
他开始害怕，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因为他忽然明白了，天姬一定是将自己的神格丢掉了，那样的话，她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类，而一个人类是不可能在海中生存的。
是的，她做了神明最可怕的决定，那就是寻死。
而且她成功了。
死了。
天姬死了。
回不来了。
这些字眼反复出现在禺强脑海里的时候，他开始变得慌乱，因为他意识到了，就在刚刚这一刻，他失去了这永恒的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生病了，或许就是感染了天姬的疾病，他也突然有了名为情绪的东西，而且逐渐开始失控了。
禺强对着镜子，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平凡的脸，想要换回自己原来的样貌，却发现他无论如何都换不回去了。
或许是自己想要变成林度的欲望终于爆发了的缘故，无论他如何回忆，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原来的样貌了。
他将天姬的样子绘在了墙壁上，日日呼喊着天姬的名字。
天姬的遗体被送到了她父神身边，神明悲痛不已，作歌曰：“精卫鸣兮，天地动容！山木翠兮，人为鱼虫！娇女不能言兮，父至悲痛！海何以不平兮，波涛汹涌！愿子孙后代兮，勿入海中！”
天姬的魂灵被神明召回，将她变作了一只小鸟，名叫“精卫”。精卫长着花脑袋、白嘴壳、红脚爪。
她醒来以后，就疯了一样飞向了东海。
禺强感受到她的气息，从海面上升起，本以为她会停在自己肩头，结果却被一块石头砸中了。
原来精卫不断地从西山衔来一条条小树枝、一颗颗小石头，丢进海里，想要把大海填平。她看到了禺强，却像是从没有见过，只是机械地继续着自己的行为。
禺强苦笑道：“即使复活了，你也连一句话都不愿再和我说吗？”
精卫翱翔在空中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地将一块块石头砸进海中。
禺强不解：“你为什么会这么恨我呢？”
禺强还是得不到任何的回答。
只有精卫在高空悲啸的声音。
她飞翔着，啸叫着，离开大海，又飞回西山去，把西山上的石子和树枝衔来投进大海。
她就这样往复飞翔，从不休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精卫逐渐长大，衔来的石头越来越大，有好几次差点将禺强砸死。
因为月圆之夜是林度的忌日，每当这一日，精卫都会格外忙碌，从早到晚，一天扔几十块大石下来。
李水听得唏嘘不已：“本来应该会是浪漫的神仙眷侣，没想到最后却成了一对怨偶。”
禺强置若罔闻，只是倚靠在门边，突然抬头向上看着，然后对李水说：“你退后一些。”
李水问他：“为什么？”
“因为你就要被砸到了。”
话未说完，一块巨石就这样落了下来，眼看着要将李水压成肉泥，哦不，水鬼泥。突然李水身子一轻，原来是被河伯一把抱开了。
那巨石重量惊人，半块都砸进了海底，要是刚才河伯没有救他，恐怕他就要见到自己死去的爹娘了。
李水不断按着自己的胸口压惊，忽然想到了什么。
河伯径直走向禺强：“还不打算做吗？”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禺强说，“我只是有些不舍。”
河伯摇摇头：“不舍这种东西，也不是一个神明应该拥有的情绪，你应该尽快丢掉，如果你再不履行，天神的怒火你是无法承受的。”
“我明白。”
“那……走吧。”
李水听得云里雾里，刚想开口问，就被河伯伸手抓住了腰带，急得大呼起来：“光天化日的你要做什么——”
就在他喊出口的当下，已经被河伯从海底一路带上海面了。
三人一下子从海面上钻出来，只见外面风平浪静，看起来一切都好，李水抬起头找了一圈，也没有发现精卫的踪迹。
只听禺强轻声喊道：“天姬……”
没有声音。
此时，河伯开口道：“出来吧，天姬，你痛恨的人，你想要杀的人，已经站在这里了。”
李水忽然感觉到面上拂过一阵阵的凉风，有些疑惑地问道：“风声？”
河伯捂住了他的嘴。
哗啦啦的声音突然响彻云霄，李水看着面前的一切，吓得几乎要尿裤子了。
师……师师父……快出来看大鸟啊！
这是个什么鬼啦，还小鸟咧，这鸟翅膀拉开来足足要比一个村落还大好吗？刚才那个风声，分明就是它扑扇翅膀的声音啊！
禺强和河伯忽然腾空跃起，一人扯着一只翅膀，手指微点，就见精卫浑身剧烈颤抖着，然后逐渐化作了人形。半空中，一个身着华服的绝色少女从光芒中走了出来，她怒视着禺强，语气不善道：“禺强，你杀死过我一次，今天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禺强说：“我不会杀你的。”
天姬伸出手，一下子点在了禺强神格的位置：“那就让我杀了你。”
李水本以为禺强会害怕，却看见他反而走近了一步，对着天姬说道：“如果你想要的话，就拿去吧。”
天姬忽然冷笑起来：“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原谅你吗？不可能！永远都不可能！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一直都承受痛苦的折磨，和我一样痛苦，永生永世地痛苦下去……”
她笑着笑着，似乎连面容都变得狰狞了起来。
面对似乎已经陷入癫狂情绪的天姬，禺强却忽然说了句：“对不起。”
天姬一愣，突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了，原来不知何时，河伯已经在她身后，用神法封锁了她的行动。
李水看得倒抽一口冷气：“你们竟然要下毒手……”
话还未说完，他又被河伯如同提娃娃一般提了起来，不断地向着天姬的方向靠去。
天姬惊呼道：“你们要做什么？”
闻言，禺强垂下了眉眼，轻声说：“这么多年，你实在是太累了，忘记吧，天姬。”
“不……”天姬疾呼。
就在同一瞬间，李水的手被河伯所制，突然伸进了天姬的身体中。李水捏到一个图腾，刚拿出来，两人之间发出了剧烈的光芒，一道光芒射入了李水的身体里，另一道则飞去了远方，李水随即感觉一股强烈的情感如同潮水般，急速地涌入了心头。
恨。
好恨。
那种刻骨铭心的怒意。
真的强烈到会让人失去心智。
当李水再次醒来的时候，对河伯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觉得‘恨’这个东西我不是很想要欸。”
“为何？”
李水说：“原先我只是有些讨厌我的二师兄，他总是欺负我啊，现在我忽然觉得有些恨了！超想回去吓死他。”
“……”
“而且，”李水顿了顿，又说，“恨会让人看不清许多东西。”
河伯问他：“比如呢？”
李水说：“其实，没有爱又何来恨？天姬很傻，禺强更傻。”
河伯打断他：“禺强又怎么会不知道？但这些原本就不是神明该有的东西，天姬的父神逼禺强解决一切，所以我和禺强才商量把天姬的情绪给你。”
李水笑笑说：“谢谢你啦。”
“不用，”河伯说，“因为你得到越多，只会越来越痛苦。”
“那天姬会怎么样？”
“没有了情绪，她自然就不会再恨禺强，也不会有继续留在东海的理由。”
李水却觉得有些遗憾：“就连最后一丝羁绊，都没有了。”
回到河伯府后，李水又去找向河伯告状的白蟹理论，他把白蟹的钳子全都扎起来，将他吊挂在房中。
想了一会儿，李水又自言自语道：“如果当时没有阴差阳错，他们又该如何呢？”
那是李水私下找了禺强问的。
“为何你明明答应了约架却没有赴约？”
禺强的答案让人吐血。
他说他去了，只是已经走到了半路，忽然被劈了一剑，差点被劈成两半，门匾也是那个时候裂开的，他在自己府中休养了很久才好转。
至于那一剑是谁砍的，自然就是天姬。她原本就有神力，加之无邪剑威力太大无法掌握，所以强悍如禺强也无法承受。
结果就是那一剑，让这一切都改变了。
或许，在另外一个时间里，禺强和天姬，自第一面相见就会深深相爱，两人会在海中嬉戏玩闹，会在人间开启一段冒险，成为东海的一对神明夫妇。
“明日日出之前，你就在这里等我。”
“啊？”
“你听到了吗？”
“嗯。”
此去经年，他们不会错过。
伏羲落子后，笑道：“饶是天神，也逃不过情之所困，悲哉，惜哉。”
帝俊看着棋面，久久未有所动。
伏羲说：“若要认输亦可。”
“我怎会认输？”帝俊说，“而且我看不尽然，过了此劫，他们或许才会明白更多。”

第五章 离魄
高山门的天是蓝蓝的。
高山门的水是清清的。
高山门的人是团结的。
打死李水是有钱拿的。
方小小来来回回唱了好几遍这首传唱已久的歌谣，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身边穿着道服脸色不悦的师兄，问道：“师兄兄……李水是谁？”
被问到的白灵霄低下头，和方小小视线交错。
方小小现年七岁，刚被师父捡上山半年，瘦弱得像只猴子，个性也跟猴子一样，凳子上仿佛有刺一般，屁股坐不到半分钟就要满山满谷地玩。
就连吃饭的时候也不安生，吃一口就要出去野一圈，总得有人在后头跟着喂。师父喂了一天腰就折了，瘫在榻上动弹不得，叫人给他揉了半个时辰才爬了起来，结果用晚膳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千年寒玉床板被踩成了两半……
师父对着墙壁念了一炷香的静心咒，翌日就说他要出一趟远门，和极北之地的赤炎大师论道，大概要去个十天，小师弟就交给大家照料了。
其实高山门人尽皆知，师父的时间观和别人不同，他说的“一天”往往代表一旬甚至一个月。这一次他说了“十天”，估计没有一年是回不来的。
而且都说了是极北之地，就算马不停蹄地赶去也要个把月，还十天，说给鬼听鬼也不信。
就在同一时刻，大师兄要闭关，师妹说她有洁癖，师弟天生冰面，容易吓到孩子，于是这个重任就落在高山门二师兄的身上。
对此，他当时就表示了不满：“我看起来很像奶爸吗？啊？你们摸着良心，像白云面对蓝天，像高山面对大海一样回答我！”
一干师兄妹皆点头：“像。”
他气极：“像个屁！”
师兄妹又道：“不像不像，切莫妄自菲薄。”
“不像个屁！”
这么说完，白灵霄突然觉得自己心很累，再也不能爱了。
他果断决定下山避难，哪知道才走出一步，脚就挪不动了。
只见身下有个穿着白色入门袍的小东西，就跟树懒一样，将他的腿当成了大树一样紧紧地抱着，走一步挪一步，一副打死也不放手的样子。
白灵霄当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立刻高呼：“做什么？小子你抱着我做什么？”
小东西咧开嘴，那牙还有个豁口，一说话就漏风，就在那边号：“妈妈……妈妈……”
白灵霄气炸了：“谁是你妈！”
师兄妹全都在一旁拍手称赞：“二师弟（兄）不愧为高山门第一奶妈！”
白灵霄软声对小东西说：“放手！你再抱着我我就踢你啦！”
小东西抱得更紧了：“别丢下我，呜呜……求求你了……”
白灵霄的心脏顿时塌陷了一块儿。
这货究竟是从哪里学的这招！太可恨了！就跟那小混球当年一模一样！
他刚刚一抬头，看见师兄妹看他的目光，顿时愣住了：“喂，你们都是什么眼神啊？”
一干师兄妹的眼里全部都透露着“禽兽”“禽兽不如”“心肠竟如此歹毒”诸如此类的讯息，令他一瞬间很是肝颤。
那小东西还在哭：“小小饿了……小小好饿……小小快饿死了……”
还给不给条活路啊？
其他人早就找了借口作鸟兽散了，只剩下他和那个小东西在殿中对峙。
可恶，身体里残存的一小块名为“良心”的东西好痛哎。
早就说应该摒弃良知的嘛！
“先下来好不好，我带你去吃东西还不行吗？”白灵霄循循善诱。
小东西抵死不从，抓得更紧了：“不行，我怕你甩开我。”
白灵霄悲愤地迈着挂着拖油瓶的腿，步步艰辛地走了出去。
那一刻，他总觉得这一幕实在是太过熟悉了。
怎么回事，那个小家伙的脸似乎又在面前浮现了。
“啊嚏。”
李水原本匍匐在水草边，正打算揪一条躲在水草里面自以为不会被人看见的小鱼出来玩，结果一个喷嚏打出来，水草里的所有生物，包括两只螃蟹、一只虾、三条鱼全都狂奔而逃，他连着抓了好几把，连只虫都没有捞到。
李水爬起来拍拍衣服，走过去问河伯：“水鬼也会生病吗？”
河伯今日看起来心情极好，估计是小翠或者小兰（注：都是珊瑚）长势喜人，他此刻正在修葺前几日不慎被弄塌的院落，还不时变些彩灯挂上去。
“会吧，”河伯思索了下，又说，“或许。”
“或许个什么鬼啦！”李水怒道，“神明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本神明……”
李水打断他：“用‘我’自称好不好？跟你交流很费劲哎！”
“本……我又不是水鬼，又怎会知道？”这么说着，他又挂了一个大红灯笼上去，李水立刻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
“为什么河伯府里张灯结彩？莫不是你又要娶亲？”
河伯反问道：“你不是修道之人吗？可有听过离魂？”
离魂涉及鬼神之术，李水这么多年在高山门吃喝打诨，只学会了看相算卦，自然只知皮毛，他犹豫地说道：“应该就是……生魂？”
河伯点点头：“快到七月半了，总会有许多离魂迷途，若是被拉住误了回去的时辰，我这儿又要多几个水鬼，要多烦人有多烦人。”说着，他往头顶指了指。
他说的是水面上浮着的那些水鬼，失了本性以后就在水面上扯溺水的人的腿。
当然，他们很快也会遭到因果报应。原本鬼门一开这些水鬼就会被收进冥府，待被评断功过后进入轮回，从此再无这一世的记忆。但若是做了害人的水鬼，就只会变成河面上一团泡沫，就此消散。
前几日，李水就亲眼见到一个脸蓝蓝的水鬼落了下来，砸坏了河伯的院落，然后变成了一大团气泡，消失无踪，他顿时觉得一阵心寒。
毕竟他原本也会是这样的下场，若不是及时交换到了七情六欲中的一些，恐怕早已失去了心智。
他也曾问过河伯：“若我将七情六欲全部收齐，会怎么样？”
河伯却说：“不知道。”
李水又问：“之前从未有水鬼收齐过这些？”
河伯看了他许久：“有的。”
之后无论李水如何缠着他问，他都不愿再提及此事，只摆着一张砖块脸。
李水觉得有些奇怪，却又无从问起，毕竟河伯的朋友除了珊瑚就只剩神神叨叨的海神，附近的小蟹小虾又不会说话，或者说，说了他也听不懂。李水立刻觉得人生，哦不，鬼生了无生趣。
李水抬起头，刚好见到河伯从屋顶上跃下，他仙衣飘飘，一头银发在水中飞扬，那模样竟好看得让人睁不开眼来。
他在心里喊道：“妖气冲天。”
“我是神明不是妖。”河伯再次提醒他，“鬼节将至，你自己也要小心些。”
李水说：“不对啊，我既已是水鬼，这鬼节难道不是我的节日吗？”
紧接着，他又打了几个喷嚏。
怎么回事？
难道水鬼真的会生病？那会不会再死一次啊？
呜呜呜呜，脸要是变得瓦蓝瓦蓝的那可怎么办？
中元节临近，高山门上下个个忙得脚不沾地，门内门外的活堆积在了一块儿，尽管每个任务都会有若干奖金，但如今高山门已不愁吃穿，所以大家对金帛早已麻木了，无论活的大小皆由抽签决定。
白灵霄早知今日运势不佳，故意第一个抽，哪知道还是一连抽了三个下下签，分别是刷茅厕、洗厨房以及去后山除妖。
他哀叹一声，以要照顾小师弟为由推脱掉了其中两个给师弟和师妹，结果两人分别要去了刷茅厕和洗厨房……后山除妖的任务依然留给了他。
但他早有预料，所以提前将他们的赏金领了一部分走，美其名曰“抽水”。
据闻当年长松道人一生无功无过，晚年才一时兴起开始修仙，一日他在山野中迷路，迷迷糊糊上了山，此后便寻不到回去的方向了，便就此在这山上扎根修道。哪知道这里竟意外的人杰地灵，风水极好，他很快便得道成仙，开创了赫赫有名的高山门。
说白了，这其实就是一个路盲的励志故事。
而这后山，因为人烟稀少，聚集了比其他地方更多的灵气。高山门一向收徒甚少，香火不盛，所以前几代的门人很少有来后山的，等到大家意识到在后山修炼事半功倍的时候，这里早就被妖怪占领了。
一个赫赫有名的修仙门派的后山竟然全是妖怪，门人在门中走动还要提心吊胆，生怕一个不慎尸骨无存，说出去真不知道要被笑成什么样，所以这事就成了高山门的几大秘密之一。
简直对这个门派的智商无语了。
白灵霄提剑踏进后山的一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
那是一股独特的气息，一般妖物分上位、中位以及下位，按他精通斩妖之术的资历，分辨气息那是小菜一碟。
但此刻他却觉得有些茫然，因为来的似乎并不是普通的妖物，远远地，还夹杂着一股让他心慌的气息。
突然，那气息一下子浓烈了起来，下位妖物独特的膻气，一旦释放，就成了一层障眼的薄雾。
白灵霄索性闭上眼，一手捏诀，一手提剑。
两相错身间，剑柄一错，轻轻一拍，耳边就传来了那妖物消散的声息。
想来是他多虑了，这也不过是个下位妖物罢了。
身后传来一个软软的声音：“师兄兄……小小想要爬树。”
他回头一看，就见方小小不知何时，竟跟在他身后来到了后山，正双手双脚挂在树干上，离地面仅仅一个身位，此刻已经满脸涨红，似乎撑得相当困难。
“爬什么，不许爬！”白灵霄呵斥道。
话音刚落，就听“啪嗒”一声，那小东西如同一摊烂泥一般脸朝下摔在了地上，安静了片刻后忽然爆出了惊天动地的哭泣声。
“哭什么哭，这么低，摔不死的！”
他不说还好，这么一说，哭声更大了。
“别……别哭啦。”
白灵霄手足无措，慌乱间将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他的背，哭声才逐渐小了下去。
看他总算是不哭了，白灵霄又说道：“我舞剑给你看好吗？”
才练了一炷香时间的剑，他就练不下去了。
因为方小小像个小跟屁虫一样跟着白灵霄，亦步亦趋。
刀剑无眼，弄死了也就罢了，万一弄伤了还要负责，那可真就是一辈子的拖油瓶了。
思及此处，白灵霄立刻收了剑，回头和方小小说：“你喜不喜欢你的师姐啊？她多漂亮啊，她房里还有她亲手做的云香膏呢，你真的不想尝尝吗？”
哪知道方小小完全不为所动：“不尝，会被揍。”
白灵霄气闷：“那你就不怕被我揍吗？”
只见方小小瞬间眼中含泪，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白灵霄立刻服软：“二师兄和你开玩笑呢，呵呵呵呵。”
得到的报应就是，方小小连他去上茅厕的时候也不放过了，死死地守在外面，一旦两人视线交会，方小小就立刻问：“师兄兄……李水是谁啊？为什么没有人肯告诉我啊？”
白灵霄叹口气，摆出一张笑眯眯的脸说道：“二师兄和你玩个游戏可好啊，小小？”
方小小点头道：“好！”
白灵霄伸出手来，笑逐颜开道：“你猜猜我哪只手里有糖，左手还是右手？猜对了给你吃糖。”
方小小立刻兴奋地说：“左手。”
“错了。”白灵霄摊开左手，手里空无一物，他立刻打了下方小小的手心，奸笑道，“猜错要打手。”
方小小只好苦着脸说：“那右手……”
右手摊开，里面竟然也没有糖。
方小小看傻了眼，抬头看他：“你驴我！”
白灵霄笑了起来：“小屁孩，跟我斗……”
话音未落，就见方小小的眼泪吧嗒吧嗒地落下来了。
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个小屁孩在自己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时候他也是猜了左手又猜右手，这才发现自己被骗了，最后哭得喉咙都哑了。
白灵霄伸出手，摸摸方小小的脑袋，柔声说：“傻小子，别哭了，我给你还不成吗？”
见方小小还是哭个不停，白灵霄拉起他的手，把糖花塞在他手中，小东西这才破涕为笑。
折腾到了半夜，白灵霄总算把这小东西弄上了床，没想到他竟然还踢被子，着实让人头疼。
他万分无奈，只得守在边上，不时去掖一下被角。
月光如水，高山门的晚上总是特别冷，白灵霄觉得凉风像是长了眼一般往他的脖子和手臂里钻，一时间身上遍布寒意。
他坐起身来，只见那月窗大开着，纱帐被吹得一团糟乱，窗几上一盆逗趣用的糖花也被吹散了一地。
他素来警觉，见此情景，立刻觉得有些不妙。
白灵霄看向窗外，意识又清明了几分。今夜月明，且大，乾下巽上，他伸手摸下八卦，卦辞为“盥而不荐，有孚颙若”，坤卦是指阴到极致，巽卦是指能遇见旧物。
两卦似乎并不相干，却又息息相关，到底什么意思？
隐隐约约地，他仿佛听到了一丝声音。
“师兄兄……”
白灵霄整个人一怔，那些连绵的回忆就如潮水一般涌上了脑海。
“师兄兄……我饿，想吃糖粥。”
“好。”
“师兄兄……闭息术好难，学不会。”
“我教你。”
“师兄兄……”
白灵霄抬起头，就见面前出现了一袭身影，白中衬蓝底的宽大道服掩饰不了纤细的身材，腰间系的是上古九连环龟壳和红玉珓子，相撞时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袍子穿得松松垮垮，白皙的脖子露出好大一截，戴着一挂乾坤珠，额发也时常因为调皮而显得散乱，一双眼眸却亮得如同夜里的星辰。
那人就这样披着夜色出现，仿佛飞鸟一般腾跃在空中，一脚踩在了白灵霄的窗台上，右手攀着漆黑的窗沿，将脑袋伸进了窗内，左手抓着师父的法宝天明扇，轻拍一下打开，脸孔几乎就要贴到了白灵霄的鼻尖上。
白灵霄哑然，慢慢地张口：“李……水……”
李水笑道：“许久不见，二师兄可有想我？”
白灵霄却倒退一步：“你怎么回来了？”
李水笑起来，那面容看起来竟是说不出的妖媚：“我为何不能回来？”
“因为……”
话还未说出口，就被打断了。
“师兄兄……什么声音……”
银铃一般的童音自房内传出，方小小揉着惺忪的睡眼从房里走出来。白灵霄心下一凛，立刻斥道：“回房里去，不许出来！”
结果这一吼，倒是把方小小给弄哭了。
只见身边的白影一掠而过，径直向着里面那个小东西扑去。
白灵霄伸手一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下一刻，就见李水抓着方小小的后领口将他提了起来，笑得如同妖魔。
“师兄兄，现在你该如何是好？”
他听到李水这样说道。
他仿佛被绑上了巨石，沉溺在了水中，双手双脚再也无力抬起。
数年前。
那日，艳阳高照，春暖花开，师父养了十年的百心桃终于开了花，每个花骨朵都是浪漫的心形，但不知为何，竟不是桃粉色，而是褐色，看起来特别凄凉。
他哀叹一声“种树还不如育人”，于是心血来潮，给四个徒弟出了一个考题。
题目名为：“何为大幸？”
大师兄刻板大气，答曰：“但求天下太平。”
师妹那时刚失恋，答曰：“杀尽天下负心狗。”
师弟不太喜说话，答曰：“略……”
师父的神情越来越肃穆，简直就快要和他背后的长寿松融为一体。
于是白灵霄答道：“师父大幸就是我大幸。”
师父一连说了三个好，赞他将来必成人中龙凤，因为“厚颜无耻，见风使舵，善拍马屁且拍得既自然又有张力”。
怎么听都不像是在夸奖。
师父想了又想，终于说道：“师门不幸，招来一帮废物，幸好我弟子一向不招满，就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
于是师父便再次广招门徒，并声称要招一个才貌双全的孩子，将来继承师门，将没用的师兄师姐尽数逐出师门。这样一来，四个未成年的徒弟都红了眼，私下商量对策，于是连夜就将布告上的“高山门”改成了“嵩山门”，尽数发了出去。
果不其然，待师父在招徒之日打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麻雀三两只，而且都是不识字或是走错了方向才来的孩子。
一瞬间，师父开始怀疑起自己的人生，转头问自己的徒儿：“莫不是为师已经过气了？”
“没有没有。”
师父依旧不解：“那为何没有人肯来？要不，我再招一次？”
见状，白灵霄一个健步走出去，一眼看到了正在树荫下睡大觉的一个小孩儿，立刻抱起来呈到了师父面前：“师父你看，这孩子眉清目秀，五官标致，面若桃花，额间自有一股灵气在，且他面对师父这样强大的气场仍能酣睡，可见性格泰然稳重，将来必成大器！”
师父闻言，仔细一瞧，点头赞道：“小模样长是倒真挺不错的，长大了就算是个草包也是个绣花草包哈哈，哈哈……”
一瞬间，相信所有师兄弟心中都掠过了数不胜数的腹诽。
李水就这样在昏睡中入了高山门，直到行拜师礼的时候都没有睁开眼睛，莫名其妙就穿上了入门袍，直到开饭的时候才悠悠转醒。
顺带一提，他会持续昏睡的原因，是因为太饿了。
师父一脸欣慰道：“灵霄啊，为师看你和小师弟很是投缘，要不，就由你来照顾这个小师弟吧，好好带啊，为师不会亏待你的。”
“什么？！”
李水自记事起，就没见过父母，每日沿街乞讨为生，有时候还和路上的野狗抢食。后来长大了些，因为长相讨人喜欢，日子逐渐好过了些，时不时就会有阿姨阿伯送来些食物。
但有一顿没一顿的日子，总是让人心惊胆战。
前几日，李水听到街上另外一个流浪儿说又有门派要收徒了，有些好奇地问道：“是个很好的地方吗？”
流浪儿说道：“门派都很好的，管吃管住，还没有野狗追。”
李水顿时为之倾倒：“这世间竟有那么美好的地方！”
流浪儿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上一次收徒的时候我还不会走路呢，这一次绝对不能错过了。”
李水拉着他：“那你可千万带上我！”
结果那日流浪儿故意没叫上李水，等李水在山洞里醒来的时候，身边早就没人了。他不识字，只依稀记得那几个字的模样，却又记不太清楚，于是就依样画葫芦，误打误撞写成了“高山”二字，四处问路，等走到了高山门口，早就又累又饿，终于昏倒在了树下。
李水感到了一丝光芒，接着视线逐渐清明，一见到面前的人，忽然失语了。
自记事起，李水就知道自己模样不错，也因此受到了不少照顾。他也曾在河边照过自己的模样，对于“好看”也只是大致有个概念，但面前的这个男子绝对是称得上“好看”二字的，甚至用“漂亮”来形容应该也不为过。
那双眼眸像是匠人精心绘制过一般，微微上扬的眼角，和看起来似乎显得凉薄的唇构成了一张令人过目难忘的面孔。
白灵霄微微皱眉，唇间吐出三个字来：“看个屁！”
李水没料到这么好看的人竟然脾气那么坏，又愣了愣，只见白灵霄指着他说道：“就算是师父的命令我也有异议，凭什么这臭小子要我照顾啊？”
说着就要推开李水，他的手一接触到李水，立刻就被李水反手抱住了。
李水平日里挨打习惯了，立刻可怜兮兮地说出了平日里每天都会说的话：“不要打我……”
白灵霄呼吸一窒：“我并没有要打你啊。”
李水见他面上的厌恶有一丝松动，立刻乘胜追击，一抬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就从眼角滚了下来：“我饿了……我好饿……我快饿死了……”
白灵霄被李水的眼泪逼得不知所措，说话都开始结巴：“本……本来就要……要开饭了。”
李水用袖子抹了抹脸：“我可以吃吗？不用跪下吗？”
“当然能吃，你想吃多少都没问题。但你别那么恶心好吗？”白灵霄见他的鼻涕糊了满脸，立刻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忍不住就拿出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脸。
这个时候，师父就很开心：“你看，我就说你和小师弟很投缘嘛。”
“投缘个屁啦！”
他只是比较心软而已……
如果说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生物是熊孩子，那么李水就是熊孩子中的熊孩子。
李水入门三天，师父就再没对之前的四位徒弟提过“你们这些不争气的逆徒”这样的话。因为背负着师父所有期待入门的小徒弟除了睡觉，压根儿就不能在凳子上坐上半炷香，一个不留神就溜了个无影无踪，总要找个大半天才能找到。
师父找了几次之后就没了耐心，将责任推到了白灵霄身上。
“反正他现在就认你了，你就负责到底嘛。”师父这么一说完就脚底抹油溜走了。
白灵霄着实无奈，便双手负于身后，一路跟着小混球。
小混球爬树了。
小混球摔跤了。
小混球又爬树了。
小混球又摔跤了。
……
小混球又又又又又爬树了，嘿，还挺有毅力的嘛。
白灵霄走上前去，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水拍拍摔疼的屁股，垂头丧气地说：“我想掏鸟蛋。”
“给我一个理由。”
李水支支吾吾说了什么，白灵霄听不见，就把耳朵又凑近了些。
就听那孩子小声说道：“怕以后没东西吃。”
白灵霄愣住了，忽然意识到，这孩子是真的在害怕被抛弃。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李水的肩膀说：“鸟蛋怎么管饱，我们去搞一票大的。”
“大的？”
“对，比你的脑袋还大。”
李水一把抱住了白灵霄的腿：“谢谢师兄兄！”
夕阳西下，白灵霄和一只护蛋心切的巨鸟苦苦缠斗了四个时辰，这中间李水睡了醒、醒了睡，还吃了三个白面饼，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
巨鸟退缩之后，白灵霄御剑飞行，抓起李水，将他一起带到了高不见顶的铁杉树上。李水面前的鸟窝里，躺着三枚巨蛋，每一颗都比他的脑袋还大。
“哇！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鸟蛋！”
他小心翼翼地抱出来一颗，将它紧紧地抱在怀里，抬头看着二师兄，甜甜地笑道：“谢……谢谢师兄兄！”
白灵霄也跟着笑。
忽然觉得不对劲，自己的脑袋也是被驴踢了吗？和这小屁孩耗了那么久，修仙的功课都落下了，于是一把将鸟蛋抢回来，又放回了窝里，然后将李水一脚踢了下去。
是夜，白灵霄去找师父，关上房门后说：“师父，徒儿有一事想问。”
“说。”
“师父可是要放弃徒儿了？”
师父觉得奇怪：“你怎会这样想？”
白灵霄说：“徒儿愚钝，实在不明白为何师父要将这样一个小魔星托付给我，我修炼也并没有偷懒过啊……”
师父笑了：“我知道你会觉得奇怪，只是没想到你竟真的会出言相问。”
白灵霄问：“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那究竟是为什么？”
师父不再多言，只是笑曰：“李水和你们是不一样的，你现在不知道并不奇怪，待你学艺再精进一些便会知道了。”
从此以后，白灵霄便过上了带着拖油瓶的日子。
李水喜动，一有风吹草动就要跑出去玩，爬树下水完全没有顾忌，入门袍干了湿、湿了干，天天在泥地里打滚，很快就变得一团糟。
每每见此，白灵霄都恨不得用绳索把李水捆在椅子上。
但李水的眼睛简直就像是两口井，随时随地都能流下眼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白灵霄面冷心软，每每都手下留情。
但有时候，白灵霄也会觉得他哭的样子挺有趣的，就故意将他弄哭。
时光飞逝，李水成功地成为高山门最大的毒瘤。
吃喝打诨无恶不作，每日除了玩闹就是恶整门人，所有门人包括师父在内都不能幸免。每日丢一两样法宝不稀奇，打坐前要先仔细检查坐垫，吃饭时要试毒，喝水前要看杯底，修习时要再三确认自己的剑是不是已经断了或者根本就没有剑柄，就连如厕都不能懈怠，不然随时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因为李水长期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门人的痛苦之上，终于惹了众怒。
他被痛打一顿后，一首儿歌就流向了山下。
高山门的天是蓝蓝的。
高山门的水是清清的。
高山门的人是团结的。
打死李水是有钱拿的。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晃悠晃悠着过去了，直到一日，白灵霄忽然心血来潮，想为李水算上一卦。
他一看卦象，手一松，八卦盘差点摔在地上。
“师兄兄……”李水有些奇怪地看向他。
“没事，”他说，“我们玩个游戏可好？”
李水点头道：“好！”
白灵霄伸出手来，笑逐颜开道：“你猜猜我哪只手里有糖？左手还是右手？猜对了给你吃糖。”
李水立刻兴奋地说：“左手。”
“错了，”白灵霄摊开左手，手里空无一物，他立刻打了下李水的手心，奸笑道，“猜错要打手。”
李水只好苦着脸说：“那右手……”
右手摊开，里面竟然也没有糖。
李水看傻了眼，瞬间泪流成河：“你驴我！我最讨厌二师兄了！”
白灵霄匆匆找到师父，开门就说：“师父，徒儿不明白。”
师父正在闭目养神，闻言，依旧闭着眼道：“不明白何事？”
白灵霄将八卦盘扔在师父脚边：“你曾说待我学艺长进，就会明白为什么你将李水托付给我。可我今日算了一卦，分明看到李水会早夭！你到底是何用意？”
师父缓缓睁开眼睛，双目炯炯，面若磐石，他似乎很久都没有露出过这样认真的神情了。
他缓缓开口道：“为师收了你们五个，自然不可能是随意收的，所谓卦，各有所长，大徒儿严谨，故我让他断生；你心思活跃，我便让你看死；你师妹多情，我就将姻缘交给她；而小师弟无情，给他看前程最佳；至于李水，我只教他看面相。你觉得这是为何？”
白灵霄愕然：“因为你早知他有一个劫数？”
师父摇头：“天机不可泄露，知道越多，越是不幸。”
白灵霄抓着师父的臂膀：“但是他会死，而且很快！他已有死相却不自知，我既能断死，我们又是同门，我理应帮他避祸啊！”
“万万不可，”师父说，“你若是泄露了半个字，我便将你逐出师门。”
“师父！”白灵霄难以置信，“你竟忍心放任李水枉死？”
“这几日，我便会送他下山，你不会看到的。”
“师父！”
“莫再多言。”
师父拂袖离去，白灵霄只觉得一身怒气无处发泄，只得一拳打在墙壁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房内的，就见李水像个小动物一样，抱着膝盖，蜷缩成一团，就睡在他的门前。
“李水？”
“师兄兄……你回来啦？”李水打着哈欠，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把剑来，“你上次去后山斩妖把剑落在那里了，我今日爬树恰好看到，就给你捡回来了。”
白灵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下把袖口往上一撸，果不其然，就见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还有不少血痕，看起来都是新伤。他叹口气说：“你定是闭息术用到一半又气息乱了，然后被一群妖物追杀了吧。”
“嘿嘿。”李水只是傻笑。
白灵霄接过剑，看着剑柄上的血迹，皱着眉说：“学艺不精就不要丢人现眼了，傻瓜。”
李水挠挠头说：“抱歉。”
听他道歉，白灵霄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伸手将剑上的白色挂坠扯了下来，扔给了李水：“剑脏了，我不要了，送给你。”
李水拿起挂坠，上面分明是一只白玉雕成的保平安的麒麟，他有些讶异道：“这不是师父送你的入门挂件吗？说不要就不要真的好吗？”
“少废话，”白灵霄说，“我们再玩一次猜糖的游戏可好？”
李水苦着脸说：“师兄兄，我能不玩吗？”
白灵霄摇头：“不成，猜中的话，我请你吃好吃的。”
“我不信你了……”
白灵霄伸出手来，催促道：“你猜猜我哪只手里有糖？左手还是右手？快猜，莫让我举得手酸。”
李水只好敷衍道：“左手。”
“猜对了。”
白灵霄摊开左手，里面分明是一块麦芽糖。
李水却不敢接，生怕他有诈，还抬头问道：“师兄兄，你发烧了吗？”
白灵霄瞪他：“没大没小，想死吗？”
李水却拿起糖扔进嘴里，笑逐颜开道：“谢谢师兄兄！”
不多时，李水忽然觉得有些晕眩，脚步晃了两下，就昏厥了过去。
“抱歉，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为你避祸的手段。”他将李水扛在肩头，向着荒无人烟的后山走去。
天已经很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他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了一丝丹药味，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转身就跑，却被大师兄拦住了去路。
再转头，师弟和师妹举着剑就在他身后。
不远处，师父缓缓走来，开口说：“我就知道你会做出这样的抉择来，还不快把李水放下来！”
白灵霄将李水放在一边，扑通一声跪下：“师父，徒儿求你救救李水，他虽调皮，却身世可怜，就这样早夭……徒儿于心不忍。”
“你还是太天真了，”师父摇头道，“你以为帮他挡一次灾祸就能保全他了吗？”
白灵霄说：“只要我能断死，我就会一直帮他！”
师父却伸手一挥，淡淡道：“三人合阵，把白灵霄给降了，关到丹房内十日！”
白灵霄怒吼道：“师父！”
下一刻，三人袭来。
白灵霄觉得头有些疼，他睁开眼睛，问道：“这是哪里？”
“你方才做了一个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李水说道，“师兄兄，你没事吧？”
白灵霄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除了李水外空无一人的房间，再看了看窗外。
月圆如斯，隐隐透着血意。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手里提着剑，剑尖指着李水的脖子：“方小小在哪里？你将他还来。”
李水却邪笑道：“方小小是谁？”
白灵霄说：“莫再装傻，师兄早为你算过卦，知你会早夭，恐怕你此时早已是一个孤魂野鬼。你今天是回来寻仇的？”
闻言，李水的脸忽然一片片崩落：“没想到师兄你早就知道……”
“是，我的确早就知道。”
李水的面孔只剩下了一摊血肉，身上的血肉也不断地往下掉，一直掉到只剩下森森白骨才问道：“那你为何不救我？为何不救我？为何不救我！”
白灵霄看着李水那副模样，竟然落下了泪水。
“对不起……小师弟……我……”
那森森白骨伸出手，一把抓在了白灵霄的脖子上，越勒越紧，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的脖子掐断，无论白灵霄如何挣扎都无法挣脱开来。
“我恨你……”
“我好恨你！”
“我要诅咒你！”
骷髅吐出了一句句恶言，白灵霄只觉得头晕目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忽然间，他不再挣扎了。
“若是你想要杀死我，那就杀吧。”
“幡悬宝号，普利无边，诸神卫护，天罪消愆，经完幡落……”
落幡咒在耳边响起，白灵霄知道定是自己的师兄师弟赶来了，心说不好，立刻用尽了最后的力气道：“不要杀他……他是李水！”
心中有个声音在问他：“那你该如何呢？”
另一个声音说：“既然当时无法救他，不如自己送走李水吧？”
如此一想，他反手捏住白骨的手臂，将朱砂符纸贴在他的身上，口中念咒：“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
李水的表情突然变得无比痛苦。
“你要做什么，师兄兄……你要做什么……”那骷髅惊骇不已。
只要念完，你就可以得到完满，从此平安喜乐……
白灵霄刚要吐出咒语的最后一个字，忽然看见了一个白色的身影，那人一头银发，发际间有鱼耳，眉目神圣得令人不敢直视。
那人一把抱起骷髅，一瞬间，那骷髅又变成了李水的模样，紧接着，他伸手一推，白灵霄忽然感觉到一股神圣且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整个人推到了墙边。
啪的一下，四处的灯全都黯淡下来。
那个人说：“你该醒来了，白灵霄。”
白灵霄不解：“我原本就醒着，何来再醒一说。”
李水说：“师兄兄，你若再不回魂，恐怕就会变成一个孤魂野鬼，脸会变得很蓝的哦。”
白灵霄觉得难以置信：“你在说什么，变成鬼的不是你吗？”
“是啊，我的确是水鬼。”李水凑近他，鼓着腮帮子说，“你看，我的脸很蓝吧，是不是比以前丑了很多。”
“的确。”
“……”
白灵霄说：“但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何要杀方小小。”
“这世间根本没有方小小，”李水叹口气说，“师兄兄你糊涂了。”
“胡说，方小小是师父新收的徒弟！”
“不是的。师父新收的徒弟叫明亮，而且早在我下山前就入门了，”李水说，“师兄兄，你快醒来吧，若是再不醒来，就真的来不及了。”
“不是的……不是的……”白灵霄抱住了头，“到底怎么回事？”
此时，银发的人说：“你此刻已是离魂，记忆有所错乱很正常。你且看一看周围，看一看这里是何处？”
白灵霄四下环顾，忽然发现自己竟身处水中，所有的灯皆是夜明珠点缀而成，亭台楼宇则是沉木，窗外有鱼虾经过，远处水草遍地。他的视线落回到了银发人处，那人说道：“本神明知道你想问什么，本神明是河伯，黄河之水神。”
白灵霄觉得有些冷，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想起来了。
那时，他想要救下李水，却被关进了丹房十日，待他出来后，李水早已下山。
他又算了一卦，得知李水已死，顿时气急攻心，吐了一口血后就昏厥至今。
新收的小徒弟的确不叫方小小，而叫明亮，为人恭敬，和李水完全不一样。
而小小……是李水上山前的名字，后来师父说李水命中和水结缘，故改名叫李水。
白灵霄苦笑一声说：“弄了半天，原来真正离魂的……是我。”
他离了身子，成了一缕生魂，不远千山万水，找到了李水，又做了这样一场春秋大梦，只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太过好笑。
“虽然我已知道自己是离魂，”白灵霄苦着脸说，“可我却不知该如何回魂。”
“我知道你后悔没能救下我，”李水伸出手，将额头碰向了白灵霄，“师兄兄，如今我要拿走你的悔，或许这样你就可以醒来了。”
他伸出手，手指触及了师兄的胸脯，碰到了一个圆圆硬硬的东西，然后拿出来，一时间图腾光芒万丈，一半落入了李水的身体里，另一半直射出去，照得附近的鱼虾各处逃窜。
白灵霄小声说道：“李水，其实我一直……”
白灵霄的离魂逐渐变得透明了起来，就像是一团纱一般，他的面容逐渐在水里消散，李水伸手去抓，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谢谢你……师兄。”
不知道白灵霄有没有听到这句话。
当李水转过身的时候，河伯只是淡淡地说：“去擦把脸吧。”
李水伸手一摸，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记忆似乎又回到了高山门。
那时候白灵霄叼着一根野草，嘴里唱着儿歌。
高山门的天是蓝蓝的。
高山门的水是清清的。
高山门的人是团结的。
打死李水是有钱拿的。
李水很伤心：“若真的有人要来打死我怎么办？”
白灵霄仰天笑了笑：“那师兄就先帮你打死他。”
“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
星盘两端，两人对弈。
伏羲说：“如你所见，情只会伤人，看来神明全然不需要。”
帝俊却说：“你只见情之伤人，却不见情之恩泽，还需要继续参透啊。”

第六章 逐珠
你赠我一颗明珠，我便将命相送。
夜已深了。
祭仲手捧烛火，推开朱门，缓步走入漆黑一片的寝殿。利箭划破寂静的幽暗，擦着他的耳边而过，笔直地没入门扉，可见箭刃之锋利。
饶是如此，祭仲的脚步仍旧没有停滞。
“大王，不要玩了，该就寝了。”
帘帐深处，一声闷笑随着脚步声渐渐接近：“祭仲啊祭仲，你可真是命大，盲中放箭却也不中。”
祭仲跪在地上，低着头，行了礼：“是托大王的福。”
脚步声停下了，一双金边黑底的皂鞋出现在祭仲跟前，带着揶揄的声音响起：“福？我可从来没给过你什么福。”
祭仲走近，烛火照出姬寤生一张苍白的面容，他模样生得很是阴柔，眉目间却有种令人胆寒的狠厉。
姬寤生微微一笑，突然狠拍了一下祭仲的手，只听“啪嗒”一声，他手里的烛火翻倒在地上，瞬间熄灭。
整个寝宫漆黑一片。
祭仲伸手想去摸灯烛，手掌却被狠狠踩住，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祭仲啊，这么多年了，你猜我有没有真心想杀你？”
姬寤生的声音冰冷一如寝殿的地板。
他没有松开脚，反而碾了碾，疼得祭仲胸口发紧。
姬寤生又说：“你很聪明，总是能度得我几分心思，但你又不够聪明，你每次表现出你的聪明，都只会惹来我更大的猜忌，我知道是不能留你了。”
祭仲吃痛，终于出了声，但也不敢大声，只是轻声呜咽了一下，像极了虚弱的小动物。
姬寤生这才满意，轻轻挪开脚，他弯下腰来，一把掐住了祭仲的脖子：“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死法，我那么宠你，自然不想让你走得太痛苦。”
祭仲咳嗽了几声，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点点的月光，照得姬寤生的脸煞白，宛如魑魅魍魉。
扼住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祭仲咳嗽不止，双腿不断蹬着地面，纠缠间，胸前的挂饰掉在地上，一时间挂珠四散开来，发出了细细碎碎的轻响。
祭仲突然就着急了，双手不断在地面上摸索着，口中轻说：“明……珠……”
姬寤生愣了愣神，明白了：“可是我赠你的明珠？”
祭仲点头。
姬寤生却笑起来：“那时你说，我赠你明珠，你便拿命相送，现在，祭仲啊，我让你白活了十年，你也不算亏。”
双手扼紧、再扼紧，那脖子不盈一握，似乎随手都可以掐断。
就这样死去吧。
趁你还没背叛我的时候。
河伯近来心情大好，整日带着如沐春风的笑意。
李水和河伯同居许久，知他一向冷若冰霜，见到此番改变竟然萌生了一丝惧意，忍不住提醒他：“河伯大人，有病不丢人，但一定要去治！”
河伯仰天看着泛着涟漪的水面，说：“你七情六欲越是齐整，就越是不怕死啊。”
李水挺了挺胸：“水鬼不是不会死的吗？我读书少你不要蒙我。”
河伯却说：“水鬼还是会死的。”
“怎么死……”话音未落，李水忽然感觉自己腰间一重，再看的时候，视线已经矮了好大一截，再看边上，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双腿。
哈？
李水被眼前的一幕吓到了，自己竟然被生生劈成了两半！
搞什么啊？
“今年的神佑来得倒是比往年要早嘛。”河伯淡淡地说道。
李水无助极了，看看自己的身体，又转头看看自己的腿：“什么神佑？”
河伯说：“神会在秋日带来丰收的庇佑，神光普照，但你一介水鬼，必然享受不到，只会受到无限伤害。幸亏你此刻在河底，若你近日贸然上岸，恐怕现在已经连渣都不剩了。”
李水气急：“我被砍成两半还要谢谢你是吧？”
“咳。”河伯轻咳一声。
李水怨怼地看向河伯，河伯却扭过头去，嘴里淡淡道：“反正水鬼无论被砍成什么样子都能苟活，只要没变成泡沫。幸亏你还无痛觉，不然此刻恐怕已经昏厥过去数次了。”
只是不知为何，河伯那半扭过去的脸上，看起来是绷紧的，不像他一贯冷静的模样，倒像是无论如何都憋不住笑意了。
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忍不住要笑，却是因为看到自己被砍成两半。
……身为一个神明，厚道些好吗？
“我还能复原吗？”李水一想到以后如果不能复原，永远只有半截身子，就觉得生不如死。
河伯说：“没事的，接回去还是能行的，就是要休养几日，还要一些药物疗伤。”
“那你为何不现在就帮我接回去？”
河伯转过身，伸出双手，将李水的上半身轻轻抱了起来，轻轻一推，李水的上半身就回到了他的下半身上。他刚想动一动腿，就被河伯一把按住：“别动。”
李水愕然：“怎么？”
河伯的面孔近在咫尺：“这一周你都无法行走，要静待伤口黏合，贸然动了，恐怕会接歪掉。”
李水顿时吓呆了，一时间眼泪乱流：“我脸已经很蓝了，此刻还半身不遂，一定丑哭了。”
河伯却说：“怎会？你散着发的样子很美。”
“真的吗？”
“假的。”
李水气闷：“神明可以骗人吗？”
“别动，”河伯说，“水鬼的伤口可以用黛珠之粉愈合，但我府中并无黛珠，恐怕要出去寻觅。”
李水急急追问：“哪里有？”
河伯衣袖一挥，河伯府邸周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水幕，每一片上都出现了不断变幻着的画面。
大楚。
地处偏荒，集市中却时常有些时兴的玩意儿出现。
一名小贩忽然踩在了桌板上，一时间成了人群焦点，只听他大声吆喝起来：“我有一颗世间难得一见的宝物，有没有人敢来买？”
这样新鲜的叫卖，自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有围观的人发问道：“这世道，卖宝贝的可多了，你准备卖什么啊？”
只听小贩说：“我有一颗明珠，那可不是一般的明珠，而是一颗黑色的黛珠。”
又有人说道：“黛珠虽难得，却也不是什么极罕见之物，也不必如此大张旗鼓吧？”
“那就是你们有所不知了，”小贩笑着说道，“我这黛珠不但稀罕，而且装珠的盒子更非寻常。”
他吹了声口哨，喊道：“旺财，把盒子拿来。”
这年头，狗还会拿盒子？
没过多久，从摊位下钻出来一个灰扑扑的小男孩，脏得令人难以置信，那头发早已结成了一团，身上的衣服也是恶臭连连，他手中高举着一个漂亮的盒子。
“啪”的一下，小贩狠狠打了有着狗名的小男孩的手腕，嘴里斥责道：“谁让你用脏手拿的？”小男孩吃疼，手一松，盒子立刻落下来，被小贩一把接过。
小贩转过头，将盒子拿在手里，轻轻地旋转展示着，嘴里说道：“这盒子的材质是梨花木，以香料熏香，上面镶嵌了珠玉，用玫瑰和翠羽来装饰，还雕刻着许多精美的图案。只有这样的盒子，才能配得上我那颗完美的黛珠啊。”
闻言，围观的群众无不发出惊叹声。
“那么究竟有谁敢买下这样的黛珠呢？”小贩说着，手一扬，不知是因为太过激动还是手滑，盒子里的黛珠竟然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飞了出去，一下子落到了人群中，有个高个子一把抓住了黛珠，转身就要跑。
“抓小偷啊！”小贩心急如焚，急忙跳了下去追赶，一时间整个集市乱成一团。
结果那高个子没能跑远。
原因是有个脏兮兮的小男孩，就像是不要命了一样，一跃而起，跳在了他的背上，无论高个子如何撕扯都不肯下来，还低下头狠狠地咬着高个子的耳朵。
那样坚毅而又果决的动作，一下子制服了一个比他高一倍多的大人。
当时那个小男孩凶悍的眼神，令得在场的所有人印象深刻，无论是谁，当时只要看到了那一幕，一定会知道，这小男孩的性格就如狼一般不要命。
小贩再次举起盒子，这一次终于不再是一片沉默。角落中的一个人发话了：“这明珠，我要了。”
小贩举起手，比了个数出来，那价钱昂贵得令人咂舌。
阴影中的人却丝毫没有还价，只是点头答应了。
仆从付完钱，小贩已经知道了来人的身份，将盒子连同黛珠一同递过来，恭恭敬敬地低着头：“这明珠，是大人您的了。”
那人却没有接，只是说：“其实我并不想要明珠。”
小贩有些疑惑：“那大人要的……难道是我的盒子？”
那人笑了：“你的盒子固然华美，却也没有那么大的吸引力。”
小贩急了：“那大人您到底要什么？可别逗小人玩啊。”
那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是个少年，身穿一身昂贵而且颜色鲜艳的华服，模样也是一等一的好，加上那股若有似无的邪气，竟衬得周围所有人都显得黯淡无光，而他是人群中的主角。
“原本我的确是想要明珠的，但刚才我已经改变主意了，”姬寤生顿了顿，视线扫了一圈人群，落在那个灰扑扑的小男孩的身上，唇间带笑，“我想要他。”
“啊？”小贩和众人皆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谁都想不到，这样脏兮兮的小男孩，竟然比明珠更为值钱？
就这样，小男孩有些茫然地跟着姬寤生辗转来到了郑国，踏进了宫殿，才终于明白了姬寤生的身份。
他竟是堂堂郑国世子。
听闻小男孩只是被小贩在路边捡到的，随便取了一个狗名养着，姬寤生若有所思，突然说道：“既然我买下你，自然要给你取个好名字的。”
他思前想后，终于在午后想到了一个新名字，然后将“祭仲”二字赏给了男孩，听起来比之前的“旺财”的确好听不少。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取这名字，其实不过是因为他早上经过的村庄，刚好叫这个名字。
取得也甚是随意。
祭仲生平第一次被人服侍着洗澡，也是第一次吃上了上等的菜肴，他从头到尾都呆若木鸡，一边摸着自己身上的衣物，顺手掐了自己一把：“我不是做梦吧？”
姬寤生笑了：“自然不是，你只是幸运地被我买下……你要如何报答我呢？”
“扑通”一声，祭仲跪倒在地上，嘴里大呼道：“今日之恩，祭仲愿意拿命相送！”
他尚年幼，却已有如此血性。
姬寤生伸手拉他，结果一看到他的眼神，立刻愣住了。
许多年后，姬寤生总会想起那时祭仲的神情，那……果真是一个如同狼一般的人啊。
虽然凶狠无比，但一旦获得，就如同拥有了一件最为锋利的武器。
“那你要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这样说着，姬寤生从口袋里摸出了黛珠，最后他花了两倍的价钱同时买下了祭仲和明珠，然后将那明珠和其他珍珠串起来做成了一条珠链，挂在了祭仲的脖子上。
“你的命是谁的？”
祭仲低头道：“是姬寤生的。”
“那你知道我要什么吗？”
祭仲摇头。
姬寤生拉着祭仲，带他去了一处高处，那里可以瞭望到大片山河，他指着远方说：“我要的是这大好河山，要的是宏图霸业。”
此后，祭仲日日跟着他，如同学步的孩子一般，亦步亦趋，在他身边识字学文，不多时竟已写得一手好字。
几个月后，两人在宫中遇上了姬寤生的弟弟，叔段。
叔段长得很美，但性格却不甚好，他一时兴起，就说：“哥哥，我看你这个新侍从长得很不错，不如送给我吧。”
姬寤生立刻摇头：“这仆从并不乖巧，还是算了吧。”
叔段说：“不乖巧你还日日带着？分明只是不愿将人给我，罢了，我去和母亲说。”
姬寤生虽然贵为世子，却并不受宠，他出生的时候他母亲难产，差点害死了母亲姜氏，母亲因此而对他有所忌惮，不怎么喜欢他，只单单宠爱他的弟弟叔段。
当夜，姜氏亲自来到姬寤生殿中，表情一如面对陌生人，淡漠道：“我听叔段说，他仆从不够，希望你借他一名，你却不愿？”
姬寤生赔笑道：“母亲说笑了，我们手足情深，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现在就拨几个人过去……”
姜氏摇摇头：“叔段说他只要一个叫……叫……对，叫祭仲的，说看他做事得心应手，长得又好……”
姬寤生被这话一堵，顿时没了借口，心下一凛。
他得罪不起姜氏，如今世子之位不稳，又不能被抓到把柄……难道真要将祭仲对他送到叔段那里？
忽然一个身影从殿中一路小跑出来：“祭仲来迟了，请夫人见谅。”
姬寤生一愣，却是没有想到祭仲竟然自己跑了出来，刚想说什么，却看见祭仲微微摇了摇头，只能硬生生地忍住了这口气。
“那跟我走吧。”姜氏傲慢地抬着头，起身往外走。
姬寤生一把拉住了祭仲的手：“为什么？”
祭仲郑重其事地施了一礼：“帝位不稳，忍辱负重。”
祭仲走后，姬寤生辗转难眠，他虽贵为世子，却从未有过世子的尊威，只要叔段开口，母亲必定会协助叔段，若不是因为他是长子，恐怕这世子之位……
祭仲时常会托人带口信回来，基本都是一个字或者两个字，用来说明自己的状况。姬寤生有一次跑去叔段殿中，却怎么都找不到祭仲，只得悻悻而归。
听线人说，祭仲的日子可不好过，叔段心性不佳，时常拿他出气。姬寤生气得将桌子掀翻了，却又知道自己不能发作，又默默一个人收拾好。
父王的病越来越重，姜氏日日相伴。某日竟有仆从偷偷透露了消息，说姜氏想劝父王改立叔段为世子。
姬寤生急得团团转，当日却又收到了祭仲的口信，依然只有两个字：“勿动。”
不知为何，他就是对祭仲出奇地信任，祭仲既然如此说了，他便不再理会此事。
没过多久，就听说姜氏的劝说失败，父王一口回绝了她的想法，因为觉得当立长子。
而且姬寤生既已收到消息却毫无动作，应该有容人之心。
第二年，武公病逝，姬寤生继承君位。继位当日，他就去叔段那里，将祭仲要了回来。
祭仲一出现，他便红了眼睛。
他屏退了旁人，将祭仲的衣服拉开，只见他身上横竖叠起的都是伤，旧伤带着新伤，处处皆有瘀青。
姬寤生落了泪，问道：“很疼吗？”
祭仲笑了：“殿下能继承帝位，就不疼。”
姬寤生说：“我想封你做大夫，你敢做吗？”
祭仲伸出拳头，与姬寤生碰了一下：“我龙潭虎穴都去过，还有何不敢的？”
姬寤生继位后，姜氏一直对他有所忌惮，态度却依然没有好转，很快就请求将制邑作为叔段封邑。
祭仲看了地图，当即告诉姬寤生：“那里不行，因为制邑地势险要，是关系国家安危的军事要地，若是给了，那郑国前途堪忧。”
姬寤生犯了难：“但是母亲定不会善罢甘休。”
祭仲说：“姜氏刁蛮，你不给制邑，她可能会要求更多。”
“那可如何是好？”
祭仲笑起来：“陛下可知道人心？”
“人心？”
“人心不足蛇吞象，你给了一分，人便想要两分。”
姬寤生微微眯眼：“你的意思是……”
几日后，姜氏改而威逼姬寤生将京封给叔段。京乃郑国大邑，城垣高大，人口众多，且物产丰富，大臣皆以为姬寤生不可能答应，没料到他竟然一口答应下来，而且特令他们即日出发。
叔段到京邑后，改号称京城太叔。
仗着母亲姜氏的支持，叔段的日子过得很逍遥，日日吃喝玩乐，从不将君臣民生放在心上。
很快姬寤生就收到消息，说姜氏与叔段企图夺权。
祭仲说：“凡属都邑，城垣超过三百丈，就是国家的祸害。所以先王之制规定，封邑大的不超过国都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他们已经坏了先王规矩，必定心生贪乐。”
姬寤生很无奈地说：“之后可如何是好？”
祭仲说：“姜氏哪有满足的时候？不如及早给叔段安置个地方，不要让他再发展蔓延，一经蔓延就难于对付了。”
姬寤生说：“我明白，先等等看吧。”
不久后，叔段竟命令西部和北部边境同时听命于自己，接着又把京邑附近两座小城也收入了他的管辖范围。
祭仲闻言，忽然高兴地施了个礼：“恭喜陛下。”
姬寤生不解：“这有什么好恭喜的？”
祭仲说：“自然要恭喜的，因为这样的日子快到头了。”
第二天，殿上，有臣子看不下去，对姬寤生说：“一个国家不能听命于两个国君，大王究竟打算怎么办？您如果要把君位让给太叔，下臣就去侍奉他；如果不让，那就请除掉他，不要让老百姓生二心。”
姬寤生却不温不火地说：“用不着除他，他令民不聊生，自然不可能得民心，迟早会自取其祸。”
几个月后，太叔在京城治理城池，囤积粮草，训练甲兵，加紧扩展自己的势力，与母亲姜氏合谋，准备里应外合，袭郑篡权。
祭仲早年安插在封地中的眼线将他们合谋兵变的日期告知后，姬寤生派了人去讨伐，轻轻松松镇压了一场叛变。
当夜，姬寤生与祭仲在凉亭中痛饮了一晚。
姬寤生仰头喝下一杯，喃喃道：“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总也不喜欢我，知道了缘由后，我却恨不起她来。”
祭仲说：“天下怎么可能会有恨自己母亲的孩子。”
“我知道，我只是不甘心。这么多年了，我始终敬重她，也待她极好，她为何会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厌恶我？”他看着朗朗明月，忽然自嘲道，“以前我总是担心她会废我，后来又怕她反我，现在她终于做了十恶不赦的事，我反而有些轻松了。啊，今晚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祭仲说：“陛下辛苦了。”
“辛苦的，只怕还在后头。”姬寤生转过头，举着杯子道，“但幸好还有你，你会陪着我吧？”
祭仲说：“我这条命都是陛下的，怎么可能不陪着？”
姬寤生扑哧一笑：“是啊，是啊，你的命都是我的，你可是我买回来的大夫。”
自周平王东迁后，周室衰弱，而如郑国这样的诸侯国却逐渐强大起来。
姬寤生同时以朝卿士和诸侯国君的双重身份活着，自然知道需要王权。
姬寤生知道，这事并不好办，如果继续这样任由王室操纵，总有一天，郑国会就此衰弱下来的。
他夜问祭仲：“你的看法是什么？”
祭仲说：“陛下可有听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要驯服猛兽，需要打一下，再给一块肉，如此才能让猛兽归顺。”
姬寤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你将王室比作猛兽，一定会惹来灾祸的。”
祭仲说：“戏言罢了。”
于是姬寤生出兵征战，向着周边伸出了獠牙，让王室为之震动。
姬寤生问道：“现在我已经给了一巴掌了，那要如何给肉呢？”
祭仲没有说话，只是先跪在了地上。
姬寤生有些不解：“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却跪在地上如何都不肯起来：“祭仲请陛下赎罪。”
姬寤生被逼得没法子，只好说：“你说什么我都原谅你。”
祭仲说：“请将世子忽作为人质，交给周王，以此获得周王的信任。”
“啪”的一声，姬寤生将桌上的碗碟打翻在地，一时间碗碟碎成了一片又一片，只听到一片乱七八糟的脆响。
这个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祭仲，你好大的胆子。”
这么多年，姬寤生一直将精力放在帝王之道上，几乎没有时间儿女情长，他的膝下也只有两个孩子，其中最疼爱的大儿子姬忽还一直体弱多病。
没有想到……应该最为熟悉他秉性的祭仲，竟然要他将儿子交给周王作为人质。
祭仲跪在地上磕头：“殿下，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
姬寤生没有理会他，只是拂袖而去。
他坐在寝宫内，忽然指了一名亲信，让他以后一直跟着祭仲，一旦有风吹草动，就前来汇报。
亲信以为自己听错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陛下……是要我跟着大夫？”
姬寤生说：“有什么问题吗？”
亲信摇头：“没有，没有。”
他说着就推门出去了。
姬寤生当然知道亲信想说什么，这么多年了，他与祭仲屡屡出生入死，人人都知道，祭仲是他从小到大的玩伴，也是最大的宠臣。
祭仲就代表他，两人仿佛是连成一体的，是无法分割的。
但是啊……姬寤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因为权力这个东西，真的会让人发狂，他信任祭仲吗？就现在而言，他必然还是信任的，但究竟有多信任呢？
为什么他会让自己将儿子交出去？
当年的他为什么会要自己放任自己的弟弟？
还有那么多如同赌博一样的选择。
祭仲真的是为他好吗？
怀疑这种东西，一旦开始，除非人死了，不然就很难停下来。
权与臣，原本就是两个不能联系在一起的字眼。
姬寤生知道，不管祭仲到底是什么心思，他都再容不下这个人了。
翌日，姬寤生宣了祭仲入殿，同意将姬忽作为人质交给周王。
祭仲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并不住地夸赞姬寤生英明。
姬寤生站起来，他看着台下的那个人，不知什么时候，对方已经长成了这样一个好看的男子，不知是不是小时候挨打多了，祭仲并没有长成英武的模样，反而生得有些阴柔，皮肤煞白，但唇却是极红的，极为秀美，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于寻常男子的魅力。
“祭仲啊，我昨日，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姬寤生说：“我梦见河水逆流，而我郑国，千秋万载，一直延续了下去。”
祭仲微微抬起头，因为不住地磕头，他的衣领有些开了，但他此刻，却说不出话来。
“祭仲啊，”姬寤生转过头去，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我知道你最有办法，你能不能，为了我，让河水逆流呢？”
此话一出，寝宫里安静得连一根针落下来的声音都听得到。
祭仲低下头，他大大的袖口与地面碰触，发出了沙沙的声音，姬寤生就忽然想起了小时候，他们一起写着竹简的日子，那时候，祭仲总能削出最细腻的竹片来。
“陛下。”
祭仲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
“祭仲愿意效劳。”
姬寤生终于无法忍耐，没有再看地上的那个人，转而夺门而出。
大家相处了那么久，对彼此的脾性早就了如指掌，祭仲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什么河水逆流，什么千秋万载，都不过是借口。
其实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姬寤生要他死。
他却说，他愿意效劳。
是啊，祭仲的命是他姬寤生的，只要他要，祭仲一定会给。
姬寤生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决定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当夜，周郑交接人质，姬忽哭喊着父亲的名字，逐渐远离了姬寤生的视线。姬寤生忽然转过头来，想要看一看祭仲的模样，却只看见他低着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他的双眼。
那双像狼一般的眼睛，此刻会是什么样的神色呢？
姬寤生喊他：“祭仲。”
后者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满脸愕然。
姬寤生说：“算了。”
“什么？”
“河水逆流的事，算了吧，还有许多别的事要你忙。”
至此，郑国大权在握，成了王室最为信赖的诸侯国，一时间风光无限，轻松将版图拓宽了不少。
但没过多久，周王驾崩，继任的周桓王有意任用虢公以削弱郑庄公的权力。
之后，姬寤生命祭仲领军入王畿，收割温地和成周的麦、禾，以此来威慑王室，郑自此与周室不和。
郑又处于四战之地，南有蛮楚、北有强晋、西有东周，郑国无法与之争锋。
姬寤生有些不甘心：“难道我们的宏图霸业就要止于此吗？”
祭仲说：“路是人走出来的，其他方向都不行，就向东发展。”
郑国东面邻卫、曹、鲁、宋、陈、蔡诸国，宋国国大爵尊，在东方小国中又有号召力，是郑国发展的严重障碍。
祭仲说：“只要解决了宋国，我们必定可以前进一步。”
于是姬寤生在祭仲的辅佐下，先与宋国周边的两个小国结成了同盟，接着使出了最为歹毒的一招，假称周王伐宋，号召列国。郑虽然只是一个新起的小国，在诸侯国中不孚众望，但郑庄公是周朝卿士，具有特殊的身份，于是姬寤生宣称宋公久缺朝贡，自己以卿士的身份，承王命率兵讨伐，因此纠合了更多的国家，轻松获得了对宋国的统治。
事后，姬寤生还对不追随出兵的许、郧这些小国以“抗命”的罪名予以教训，几乎灭掉了许国。
郑国的版图不断扩张，姬寤生也跻身为列强中的一员。
一夜，亲信忽然来报，称祭仲与宋国交往过甚。
姬寤生面无表情将他遣退，忽然让侍女送了一碗汤去给祭仲。
过了许久，侍女回来，说祭仲没有喝，还让她带话回来，说谢谢陛下美意，他已酒足饭饱，实在喝不下了。
姬寤生一听，便笑了：“撒谎的技术还是那么低劣。”
他早就知道，祭仲今天忙于政务，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
那碗汤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放了一些药材，所以闻起来会有些刺鼻，只是祭仲没敢喝，自然是因为心存芥蒂。
姬寤生倒在榻上，虽然早已是预料的结局，但他终究还是有些难过：“我们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恐怕这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夜很深了。
祭仲收到了侍从的通传，嘱他深夜于寝宫面见陛下。
祭仲点头称是，神色却有些恍惚。侍从反复看了，又说：“陛下说了，勿要错过了时辰。”
“是。”
当夜，祭仲走到殿门口，才发现里头没有点灯，于是要了侍从手里的烛火，推开朱门，缓步走入，心脏一如祭奠上的大鼓，突突不止。
他夜视力不好，只觉得殿中漆黑一片，忽地听到了利箭划破寂静的声音，然后“叮”一声，没入了门后。
祭仲感觉耳边微疼，伸手一摸，已濡湿一片，想来是血了。
但祭仲知道，他不能停下来，他只能继续走在这危险而崎岖的路上。
“大王，不要玩了，该就寝了。”
帘帐深深，一声闷笑，随着脚步声接近：“祭仲啊祭仲，你可真是命大，盲中放箭却也不中。”
祭仲跪在地上，低着头，行了礼：“是托大王的福。”
脚步声停下了，一双金边黑底的皂鞋就在祭仲跟前，声音带着揶揄：“福？我可从来没给过你什么福。”
祭仲走近，烛火照出姬寤生一张苍白的面容，他模样生得很是阴柔，眉目间却有种令人胆寒的狠厉。
姬寤生微微一笑，突然狠拍了一下的祭仲的手，只听“啪嗒”一声，他手里的烛火翻倒在地上，瞬间熄灭。祭仲伸手想去摸灯烛，手掌却被狠狠踩住，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祭仲是知道的。
姬寤生终于是留不得他了。
姬寤生一把掐住了祭仲的脖子：“我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你的死法，我那么宠你，自然也不想让你走得太痛苦。”
祭仲咳嗽了几声，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点点的月光，照得姬寤生的脸煞白，宛如魑魅魍魉。
扼住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祭仲咳嗽不止，双腿不断蹬着地面，纠缠间，胸前的挂饰掉在地上，一时间挂珠四散开来，发出了细细碎碎的轻响。
祭仲突然就着了急，顾不上其他的了，双手不断在地面上摸索着，口中轻说：“明……珠……”
姬寤生愣了愣神，明白了：“可是我赠你的明珠？”
祭仲点头。
姬寤生却笑起来：“那时你说，我赠你明珠，你便拿命相送，现在，祭仲啊，我让你白活了这么多年，你也不算亏。”
双手扼紧、再扼紧，那脖子不盈一握，似乎随手都可以掐断。
就这样死去吧。
趁你还没背叛我的时候。
就在这个时候，姬寤生却看到了祭仲的脸。
那面容，竟然是笑着的。
他忍不住松了手：“你笑什么？”
“咳……咳……”祭仲咳了一会儿，轻声说：“我只是笑，陛下终于拿了我的命了，从今往后，我便不欠陛下的了。”
“祭仲……”
“陛下，我并不惧怕死，但陛下是否还记得您当初的愿望？”
姬寤生不语。
祭仲说：“陛下您说，想要宏图霸业，想要千秋万载。我从未愧对过陛下的愿望，所以，是陛下负了我。”
姬寤生看着他，面前的男子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脏兮兮的男孩子，尽管满身污渍，狼狈不堪，但他的目光依然如狼一般。
既然撕破了脸，再强留也是没有意义了。
他们，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姬寤生听到自己一字一句地说：“既然如此，那你就令河水逆流吧，倘若你能做到，你就继续留下来为我的宏图霸业努力吧。”
祭仲跪在地上，轻声说：“是。”
李水在水幕上看了这一幕，就见祭仲捡起了那颗黛珠，小心翼翼地串了回去，如同对待宝物一般塞在了袖内，突然觉得有些可怜。
“看起来，他是必死无疑了。”
河伯摇摇头：“不一定。”
李水觉得难以置信：“难道江河还真的可以逆流？”
河伯说：“自然是有神力可为的，只是并不是他。”
“反正就是死定了呗，”李水说，“反正他也死定了，他这颗黛珠我能拿走吗？”
本以为河伯一定会拒绝他，哪知道河伯却说：“我去拿吧。”
犯病了吧？
果然是犯病了吧？
李水咬着自己的指甲，用惊恐的眼神目送着河伯离去。
下一刻，河伯已经出现在了祭仲的面前，他说了什么，李水并没有听到，只是看见祭仲伸出手，将黛珠拿了出来。
待河伯走后，祭仲却忽然落下了眼泪。
李水用黛珠敷了伤口之后，伤口很快就有所好转，腿逐渐可以动了，他如今的姿势很是可怜，只能平躺在榻上，静待着伤口长好。
河伯怕他无聊，将水幕架在了他的面前，令他可以时时看看人间取乐。
李水总觉得有些可怖，就问他：“你到底有什么阴谋啊，总觉得你最近对我好得出奇啊。你说到底是为什么？你是不是要休了我啊？”
“胡说什么，”河伯说，“我不过是看你被砍成了两截，觉得你太过可怜。”
李水嘟囔道：“你有事瞒着我。”
他看着河伯的脸，上下打量，企图找出点什么。
只听河伯轻声道：“你无法为神明算卦，还是不要强求了。”
李水气急，转过头去看水幕，努力看了看祭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出奇：“前几日还觉得此人命不久矣，为何你去了一次，他看起来就能长命百岁了啊？”
李水再回过头，身边已经没有了河伯的身影。
没过多久，江边忽然造起了一座祭神台，正对着滔滔的江水。
建这座祭神台花了不少时间，但姬寤生觉得很值。
听说全是按照祭仲的想法而造的，如今看来，果然是气派非凡，气势恢宏，在这样漂亮的地方死去，才对得起这样好看的人。
姬寤生知道自己心肠太软，其实自己并不算是帝王最合适的人选，却仍旧无法停止自己内心的渴望。
尽管自己只用了一颗明珠的价钱，就买下了天纵奇才的下属，帮自己一步一步成就霸业，而自己终究还是妇人之仁，留了他太久了。
姬寤生坐在一边，看着那祭神台上翩翩起舞的祭仲。
这么多年了，他竟不知道，祭仲还会舞剑，他舞剑的样子太过美好了，会令人联想到“妖孽”二字，着实不应该再留在这个世间了。
是的，不能留。
但为何他的心还是这么痛呢？
不能，不该，不可以。
明明他清楚利害关系，却终究也只是个凡人，真的要杀死一个这样交心的人，着实太痛苦了。
罢了，反正江河也不会逆流。
祭仲一定会自尽的。
一时间，乌云急速而来，整个天空风云变色，雷电交加，一道闪电，将祭神台照得亮如白昼。
怎么回事？
姬寤生觉得有些慌乱，他再看那江河，在这一刻，竟真的发生了逆流……
怎么可能？
是不是他眼花了？
下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一疼。
姬寤生低下头，看见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环状祭神台的中央，迎面而来的是一身白服衣袂飘飘的祭仲，他的手中拿着一柄利剑，而那利剑此刻已经尽数没入了自己的胸膛。
祭仲说：“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的。”
姬寤生问道：“为……为什么？”
“现在的你，犹豫不决，已经无法成就宏图霸业了，”祭仲说，“这样的你，只会毁掉郑国。”
祭仲的面容是如此冷酷，眼神如狼一般。
姬寤生忽然想起来了，狼这种生物，尽管忠诚，却也有更大的信仰。
他忽然笑了，许多许多的往事在他的眼前浮现，那些开心，那些快乐，那些痛苦，那些悲伤，好像每一样里都有祭仲。
他以为他用那颗明珠换来了祭仲的命，结果换来的，却是一个愿望。
姬寤生的脸颊靠在祭仲的肩膀，突然笑了：“终究还是你先动手了。”
祭仲垂下眼眸：“你该杀我的。”
姬寤生看着自己脚下的鲜血越来越多，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只能小声地说着：“可我不舍。”
“不舍，便无法成就大业。”
姬寤生却笑了：“罢了，那些东西，有你就行了……只是……你不要后悔……哪怕有一日痛苦不堪，也千万不要后悔……”
过了一会儿，姬寤生只觉得自己被抱住了，肩膀上有着温热的感觉。想来，或许是他哭了。
“陛下……”祭仲说，“我已经没有人性了。”
“或许……是好事吧……”
姬寤生听到自己说道。
他已经无力支撑自己，双眼一闭，就这样去了。
姬寤生去世后，世子姬忽继位，齐僖公曾有意把女儿嫁给姬忽，却被姬忽多次婉拒。祭仲劝姬忽接受，郑庄公宠爱的儿子很多，如姬忽不借此取得齐国的援助，将无法坐稳这王位，但姬忽没有听从。
祭仲没有多言，只是说了一句：“你的个性太软弱了，看来你并不适合坐这个位子。”
姬忽继位后，没有过多久，就做了几次错误的决策，祭仲立刻决定扶立姬突，之后将姬忽流放卫国。
姬突即位后，祭仲并没有放权，反而全面掌管了国政，引起了姬突的不满。过了一年，姬突决定杀死祭仲，结果这一切却早被祭仲算到，祭仲杀死了凶手，将姬突流放蔡国。之后，祭仲再次迎接姬忽回国复辟。
过了好几年，有人曾经在江河边上看到祭仲，正在那台上翩翩舞剑。
似乎还在喊着什么。
“姬寤生，为何这世间再无你这样的王将之才？”
一声又一声。
只得到了雷电的回应。
多年之后，姬突回国，发动政变，亲手将祭仲杀死在了席间。
姬突经过多年历练，受尽磨难，此刻眼神阴鸷，问祭仲后不后悔。
那一刻，祭仲忽然想起了姬寤生的话。
他说：“你不要后悔，千万不要后悔。”
怎么可能后悔呢？
“当然不悔，”祭仲说，“因为郑国已经换来了宏图霸业。”
此后，因为姬突狠厉至极，郑国进入盛世期。
滴水之恩，来日定当涌泉相报。
你赠我一颗明珠，我便将命相送。
你要这大好山河，我就为你策马奔腾。
你要天地变色，我也无所畏惧。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李水终于可以动了，那一日，河伯回来之后，忽然拍了一下他的脑门，他这才知道，河伯竟然代他将祭仲的“爱”给收回了。
李水觉得奇怪，河伯不是向来不管人间事的吗？
之后河伯直接将“爱”强行塞进了他的身体里，那图腾的光芒照射得鱼虾都只能避走，一半的图腾射入了李水的体内，另一半却忽然落入了河伯府中。这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图腾另外一半落在这里。
他想去问个究竟，却苦于自己还无法动弹，直到今天才终于可以下地去找河伯。
“河伯？河伯？”
他翻遍了河伯府，都没有看到河伯的影子。
奇怪，平日里河伯一直待在家中，从不曾出走，今日究竟为何失踪？
他到底去了哪里？

第七章 忘川
站在夕境前的少女，对着一片混沌说：“父神，我很迷茫。”
声音传来，有男声，亦有女声。
“你终究还是要这样做吗？”
“是，我难解心头迷茫。”
“罢了，这也是你的劫数，那便去吧。”
李水第一次把河伯府里里外外逛了个遍。
其实他是想去找衣服的。
他之前被神光劈成了两半，后来才发现衣服后面裂了好大一个口子，整个背都露在外面，看起来相当凉快，连河伯也说有伤风化，让他自己补一补。
补一补？
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要是会缝缝补补，还称得上是高山门第一纨绔吗？过去横行霸道以欺负门人为乐的李水，现在拿起缝衣针贤惠地补自己的衣服……这听起来像话吗？
不成，不成，这可不能忍。
李水硬是裸了三天背，本以为河伯看见，会难得地动一下恻隐之心，给他变一件衣服出来，可河伯竟然失踪了。李水咬咬牙又多裸了一天，河伯还是没有回来。
尽管府里也没什么人，但这样半裸着身子也不是个事，李水只得在河伯府中上上下下地翻找着能够蔽体的衣物。
哎……师父父，河伯府可真小啊。
按照河伯的说辞，神明根本不需要很大的住所，后面又略了“心之所在，便是神明所在”之类几千字的说教。李水随手拔了根海草叼在嘴里，半打着哈欠好不容易听完了河伯的说教。
听完最后一句，李水心想，废什么话，不就是穷吗？
当时河伯说，要是再让他听到这样的话，就把李水拆成十份送给小鱼小蟹们加餐。
如今，李水逛完了河伯府，终于知道自己错了。
河伯这怎么能算穷，太抬举他了，这是穷得连裤衩都快掉了吧？
整个河伯府里最大的一间房，也是唯一一间点满了夜明珠的房，里面供的是河伯心头之好——两株分别名为小红和小翠的珊瑚。供珊瑚倒不算奇异，但华丽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两株珊瑚，周围空无一物，这就显得相当诡异了。
不光如此，剩下的三四间大房，也都只摆着小水、小花等各种珊瑚，只是没那么受宠，基本上是四五个挤在一间。说挤也不合适，毕竟比较起来，这些珊瑚的房间可比他李水的房间大出一大半来，想来也是让人心情沉重。人，哦不，水鬼的待遇竟还不如珊瑚。
但如果和河伯的房间比起来，这都不算个事。
——河伯住的能叫房吗？
门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椅子。
是的，就是门打开，里面刚好卡着一张椅子，半点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李水本来以为里面还会有什么机关密室，就坐在那张椅子上，伸手在三面墙壁上摸了摸，发现那些还真的全是墙壁，半点猫腻都没有。
李水想了想，觉得神明就是不一样，连觉都不能睡，人生还有什么乐趣？
不过椅子上还是有一套河伯的衣服，他急忙穿了起来，衣服太大，从右肩滑了下去，露出一大片胸口，衣摆也拖在身后……但总比露背好。
走遍了河伯府之后，李水顿时有些愧疚，河伯活得好生艰难，而自己竟然还抢占了他一间不太小的房间。这样想怎么有种罪孽深重的愧疚感？
眼下也不知道河伯去了哪里，不如去帮他做点什么。
这么一想，李水想起河伯每日的大半时间都花在依次擦洗珊瑚上，于是顺手拿起一块绢帕，就要给小红擦脸……
顺带一提，小红不是死了吗？这新小红到底是谁？小红到底有几个？你究竟有几个好小红？
等一下……手里这块绢帕，为何材质如此顺滑细腻？
这舒爽的质地……这微凉的触感……莫不是……传说中的冰丝缎？
李水大骇。
一个连床都睡不起的神明，竟然用价值连城的冰丝缎擦珊瑚……师父父……这河伯到底算有钱还是没钱？
再仔细看看，小红身下垫着的，竟然是整块玛瑙雕琢而成的底座，通体泛着红光，怪不得衬得小红如此娇艳。再看小翠，身下竟然是绿宝石……
还知道颜色要合衬哦……
地上铺的是奢侈至极的白熊毛皮软垫。
李水越看心情越沉重。他已经完全明白了，河伯哪里是没钱，分明是任性！暴殄天物！骄奢淫逸！丧尽天良！
可恶，这些珊瑚也太好命了吧，被河伯当祖宗一样供着，还天天享受神明的洗澡服务……他不是眼红它们可以有神明帮忙洗澡，他只是有种被遗忘在角落的填房丫头的代入感……
这么想着，擦拭着小红的手不小心就用力过猛了。
“咔嚓——”
李水手下没分寸，硬生生掰下了一截小红的枝丫。
李水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脑门上的冷汗如潮水一般涌出来，忍不住大吼：
“这下死定了！！！”
“你死定了！！！”
“……”李水很茫然，声音为什么会有两重？
难道河伯回来了！
李水猛地一回头，就见一个长发姑娘站在他身后，此刻正俯着身子看他。
该如何形容这张脸呢？李水耳边仿佛唱起了“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歌谣，只觉得她美得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层层叠叠、晶莹剔透，简直就是仙女下凡……
突然仙女仰天大笑道：“好眼光，我还真是个神女，长得美，身材好，穿什么都好看，有没有被我迷住？”
……这让人怎么接话，到底会不会聊天啊？
而且她好像可以听到别人的腹诽吧？
仙女说：“是的，我可以听到你腹诽，你有没有觉得这样很方便啊？你都不用开口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善解人意啊有没有？”
善解人意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啊美女姐姐。
而且偷听别人心声，就跟偷看别人洗澡一样，是很没礼貌的。
仙女耸耸肩：“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都被河伯玩了那么久，让我玩一玩也没差啊。”
等一下，这话好像不对啊？
没脸没皮到这种程度的美女，李水也不知该从何欣赏了，于是抱拳问道：“敢问英雄大名？”
仙女盈盈一笑，猛地撩起头发，叉着腰喊道：“叫我宓爷就行了。”
“……爷？”
“嗯，乖，给爷唱个小曲儿乐乐！”
李水掩面而泣。
师父父，世道艰难……人心不古……神明一个比一个变态……徒儿好想回家啊。
宓爷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她大名为宓姬，小名“大宓宓心肝宝贝”，全天界只有她妈会这么叫她。虽然是天神之女，但她一把年纪了还没出嫁，也无人敢问津，故也没有封地。
嫁不出去当然不是因为丑，宓姬也算是天界闻名的美人儿，当初诸多男神群起而追之，结果非但没有搞定这个美人儿，反而与她成了把酒言欢的好兄弟，大家也终于发现了她是如此爷们儿，于是人送外号“宓爷”。
宓爷一生有两大嗜好，除了喝酒就是调戏美人，美人不分性别，只要长得好看就行……
简单来说，她就是个十足的“颜控”。
就比如面前的这个……男孩，虽然瘦弱了一些，也还没长开，而且看起来也不太聪慧，穿着一件大得出奇的衣服，好像轻轻一拽就会完全掉下来……但这张脸蛋还真是不赖，这种级别的美貌要是放在人间，也该算是出类拔萃了吧？看，又来了，这垂下眼眸的样子我见犹怜，太容易勾起人的怜爱之心了，难不成是君王枕边欢的那种？
宓爷想象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于是拍拍李水的肩，说道：“你把小红弄疼了，河伯不会放过你的。”
李水愕然：“你也认识小红？”
“怎么可能不认识，整个天界都认识小红。”
“为什么这么有名？！”
“因为河伯去哪里都带着它啊。”
说了半天，相较下来，还是河伯更加变态一点。
李水叹了口气，忽然觉得下巴一凉，再一看，宓爷手里拿着一把手柄上镶满了宝石的匕首，挑起了他的下巴，用市井流氓的口气，挑着眉说：“小美人，从了爷吧？只要从了大爷我，河伯不敢拿你怎么样的，最多把你分成两块。”
分成两块也够呛了好吗？
师父父，我收回前言，还是这位女神明比较变态。
李水后退一步，捂着胸口：“这位女侠，请问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宓爷合掌道：“哦对，差点忘记了，我是来杀河伯的。”
宓爷长到了三百岁，还未出嫁，在天界也算是大龄剩女了。
不过像她这样风一般的女子，自然是不会在意这点小事的，每天照样与一干狐朋狗友寻欢作乐，最爱做的事情之一，就是下凡。
对于宓爷这样的原生神而言，下人间是最流行的消遣，大家身为神明，无欲无求久了也会无聊，所以他们经常到人间去找找乐子。
江南的烟花三月，当真是好时节。这天，宓爷就穿上男装跟着仓颉一同下了人间。
仓颉是天界史官，长相英俊，手里还有一本自制的花名册，详细地绘制了天界和人间的百美图。这本花名册耗费了他大量心血，导致他对本职工作懈怠得厉害，之前的几百年里都用结绳的方式记录历史，但他经常忘记每一个结代表的意思，所以这几百年的历史也就“理所当然”地不可考了。
幸运的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要追究他的责任，所以他就以极大的热情与宓爷一同投入了调戏美人的事业中不可自拔。
两神共支一条小船，又邀两名美人，于湖上一览大好风光。
莺莺楼的小黄鹂模样是顶娇俏的，脸上有两个梨涡，笑起来甜得好像渗着果香的糖果子，身上穿着最最挑人的橙衣，身段还是一等一的好。
喜鹊却是最懂人心的，柔若无骨的小手摸上宓爷的脖颈，小声说：“这位爷，怎么长得比女娃还要标致啊？”声音软糯可人，听得人浑身发酥。
宓爷一把将她揽入怀里：“真会说话，再给爷跳个舞就更好了，爷给重赏。”
喜鹊拉起她就要翩翩起舞，偏偏这时候有人突然高呼救命，好生煞风景。
宓爷往那儿一看，只见那人叫得更大声了。
“救命啊！有人沉湖啦！”
宓爷霸气地扫了仓颉一眼，仓颉心领神会，连连摆手：“我不会水，一下水就直接沉底，一了百了。”
小黄鹂和喜鹊一同掩面笑了：“爷你好没用啊。”
“就是，”宓爷嫌弃道，“水都不会，你还会什么？”
仓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微笑：“我可以为宓爷把风呀。”
救命声越来越大了。
宓爷潇洒地一仰头：“好吧，让你们领略一下爷下水的英姿。”
扑通一声，宓爷下水了。
周围一片叫好声。
然后大家再没见她起来。
小黄鹂和喜鹊担心地看向仓颉：“那位爷没事吧？”
“死不了死不了，”仓颉一举酒壶道，“可能已经漂到下游去了，来来来，我们继续喝。”
宓爷其实也不会水，她只是太好面子，不想让姑娘看不起。
但是真的跳了水之后，她才发现水这个东西好像……真的不容易驾驭……她尝试着蹬了几下腿，结果却在水里原地打转，而且越来越晕。
落水的人近在咫尺，她却怎么都过不去，无奈之下直接用神力将落水的人给推上了岸，自己却不断地往下沉。
两旁越来越暗，偶有光亮，也只是斑斑驳驳的绿光。
青青绿绿中，她竟看见了一处屋檐的尖角，上面雕着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
屋檐上为什么会雕螃蟹？
不不不，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水底为何有屋檐？
她攀着屋檐往下，突然看见屋檐下竟还有一个人，虽然只看得到侧脸，却令她精神为之一振。
好美！
仓颉说过，他旧时曾见过传闻中的巫山神女，只是远远一眺，那画面从此便如镌刻在记忆中一般再难忘怀，凡夫俗子的言语已经无法形容那种容颜，只觉得自己如蝼蚁一般丑陋不堪，不得接近。
她那时觉得仓颉说得太夸张了，天界人间，美人不计其数，她好歹也算阅人无数，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但此刻她却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惊为天人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那么冷淡，仿佛天生拒人于千里之外。
那一双水眸，仿佛琉璃一般剔透。他微微抿唇道：“你有事吗？”
宓爷环顾四周，水底、府邸，再看那人，鱼耳、水瞳、蓝衣，顿时懂了：“你就是那个新上任的河伯吗？”
“是。”
“你叫什么名字？”
“河伯。”
“我不是问你的神名，我问的是你原本的名字。”
“忘记了。”
宓爷从屋檐上跳下来，伸手就要抓河伯的领口，却被河伯一个闪身避开了，她又抓，河伯又再退了一步。
宓爷大笑起来：“我在天界还从未遇过如此避我如蛇蝎的神明，你果真和传闻中一样独特。”
河伯的表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只是淡淡道：“这位神明请自重。”
宓爷乐坏了：“自重？我真的好久没听过这个词了，连父神都已经放弃我了，只对我说‘开心就好’。你好有意思啊！”
河伯并不看她，只是说：“没事就快走吧，我还要打扫河域。”
“打扫河域？这也属于河伯的职责吗？我怎么不记得有这条？”宓爷走了两步，好奇道，“明明很干净啊，难道你是个洁癖？”
河伯显然失去了耐心，直接下了逐客令：“麻烦您快走好吗？”
“我不走，”宓爷趁着河伯不备，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子往下狠狠一拽，顺手挑起他的下巴，邪魅一笑，“我追定你了，美人儿！”
被人挑了下巴的河伯也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说：“放手。”
“咦？”宓爷奇道，“被我宓爷这么调戏还如此冷静的，你可是从古至今第一个，你不觉得我很好看吗？”
这么说着，宓爷放开他，一个挥手，身上的男装一下就变成了仙气飘飘的月白华袍，衬得她肤白貌美，体态优雅——她还转了个圈。
河伯一下子退后了一大步，诚恳地说道：“要点儿脸。”
河伯本以为宓爷只是好玩而已，却没有想到宓爷如此养尊处优的女神竟当真赖在他这里不肯走了。
无论他走到哪里，她都阴魂不散地跟着。
河伯捡起河底的树枝扔上岸，她就蹲在边上，笑着说：“洁癖没什么的，我不嫌弃你，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陪着你一块儿捡！”
河伯从房中抱出小红，她就蹲在边上，笑着问：“你喜欢珊瑚吗？我宫中有一株特别大的，父神说是东海唯一一株七色珊瑚，我把它送给你怎么样？”
河伯拿出布来细细擦拭着小红，她就蹲在边上，笑着说：“你是有恋物癖吗？一个人待在河里的确是会比较无聊，不过你放心吧，以后我会陪你聊天的。”
河伯指导小鱼小蟹去附近河域觅食，她就蹲在边上，笑着问：“我还以为河神的工作很清闲呢，没想到那么琐碎啊。回头我跟父神说让他也封我做河神，陪你一块儿干活。”
河伯有点儿受不住了，走到宓爷边上，问道：“能闭会儿嘴吗？”
宓爷摇头：“我的经验告诉我，追美人就是要多说，多做。”
河伯问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宓爷打了个呵欠：“想你嫁我呗。”
河伯又重复了一遍：“你要点儿脸。”
宓爷掰着手指说：“我的经验还告诉我，追美人最重要的三个素质就是坚持、不要脸和坚持不要脸。”
河伯说：“无论你怎么坚持不要脸，我也不会搭理你的。”
宓爷悟了：“冰山美人！有挑战，我喜欢！”
河伯扭头就走：“早点回去，不要碍着我打扫。”
宓爷直接耍无赖：“那我不走了，我要用行动融化你冰冷的心！”
“……”
这样的女神，任性也是难免的。河伯思前想后，决定晾她几天不管，也许等她无聊了，自然就会走的。
哪知道这位女神的毅力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十天半个月过去了，也不见她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和一干小鱼小蟹混熟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成日指使它们来来去去的。
直到某日，河伯推开大门，发现那些小鱼小蟹竟然在门口排成了两个大字“嫁我”。
河伯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又一日，河伯发现门口有不少鲜花在游走。
原来那些小鱼小蟹都被绑上了各色鲜花，在门前各种搔首弄姿。
河伯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再后来，河伯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浑身装点着各色宝石的小红。
小红的身后站着女神，女神的手里拿着一柄匕首，匕首正抵着小红的身躯。
宓爷说：“知道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
河伯看了一眼，说道：“神器。”
“对，我的神器叫忘川，极为锋利，一划拉就是一个口子。”宓爷说，“我承认我这个手段有点儿卑鄙，但我没办法了，泡美人我还从来没失手过，我不能让自己的不败战绩毁在你手里，回头我可没法和朋友说啊——你到底从不从？”
“不要胡闹了，”事关小红，河伯无法置之不理，于是劝道，“你屈尊降贵来我这里，倘若被你父神知道了怎么办？”
宓爷眨眨眼道：“他才不管我呢，他忙得很，从小到大，我见他的次数大概比你们还少呢。”
河伯说：“那你也不能这么作弄我。”
“我没有作弄你，”宓爷抛了个媚眼，“我当真喜欢你。”
“是是，”河伯说，“你也当真喜欢很多人。”
宓爷来了兴致：“你听说过我？”
河伯说：“你的花名，天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宓爷摇摇头，轻笑道：“你别信那些有的没的，只要信我就行……”
河伯打断她：“玩腻了就早些回去吧，听说你母神找你找很久了。”
翌日，宓爷果真回去了。
河伯以为终于得了几日清闲，结果转天就收到了一株周身泛着紫光的珊瑚，上面还挂了个木牌，刻着两个字——“紫霞”。
再后来，收到一株边缘是半透明的珊瑚，名为“琉仙”。
还有人带话来：
“我取名是不是很有美感？你不用自卑。”
之后河伯林林总总一共收了一百零八株珊瑚，河伯每一株都精心擦拭过，规整在一块儿捆成了一大包，托人还了回去。
宓爷见珊瑚被退回来，大受打击，长这么大，似乎还没有受过这么大的挫折，故以失恋为名和仓颉喝了几天几夜。
她问仓颉，自己究竟是哪里不对，是不是还不够真挚。
仓颉想了半天，说道：“大概是你太不直接了吧？”
于是宓爷千里迢迢而来，从天界下到人间，站在河边以神力传话：“河伯！河伯！”
好半晌，被吵得受不了的河伯才在河面上露出一个头，见到来人是她，又悻悻然打算潜回去。
宓爷立刻拦着他：“莫走，我有要事要与你商量！”
河伯只留一双眼睛在水面上：“何事？”
宓爷撩了下头发，低垂下眼眸，声音含糊不清：“我、我、我能……吗？”
“什么？没听清。”
宓爷眨眨眼：“我……能……你吗？”
河伯淡淡地说：“听不见，你再不说清楚我便走了。”
宓爷的脸一下变得通红，大声喊道：“我说，我——能——嫁——给——你——吗？”
这一下，河伯、宓爷，就连河里的小鱼小虾们全都愣住了，一时间黄河之上，竟无一丝声响，连水声都轻得几不可闻。
至此，谣言不胫而走，有说宓爷被指给河伯做未婚妻的，也有说两人两情相悦的，也有说宓爷终于收了心的……这事成了天界人人关注的八卦。
天界口耳相传，称河伯与宓姬是一对爱侣。
李水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所以……你是河伯的未婚妻？怪不得你熟门熟路的，你是来找河伯的吗？他已经失踪好几天了……”
宓爷伸手摸了一下李水的头发：“我不是来找他的。”
李水自小在高山门长大，只有一个神神叨叨喜欢大叔的师姐，至今还从未和女生如此亲近过，顿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小声说：“那你是来……”
他想起了宓爷刚才的话，立刻惊吓起来：“你真的是来杀河伯的？”
“爷逗你罢了，”宓爷含情脉脉地看向李水，“爷是为你而来的，小美人，不如从了我去天界吧？”
师父父！这位女神真的很不正常，你曾经告诉过我要顺其自然，不要挣扎，是不是意味着我要跟着她去天界？
可我还是觉得河伯这里比较好！
宓爷揽住了李水的肩头：“你去过天界吗？天界可美了，那可是仙境，漫山遍野的仙浆玉露，常年有美人载歌载舞，各神明皆安居乐业，幸福常乐……”
李水说：“你这话听起来跟路上坑蒙拐骗的人贩子没什么两样啊。”
“闭嘴！”宓爷皱眉道，“不光河伯难泡，河伯府里的水鬼也那么难泡，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李水想要挣脱，却发现自己一瞬间竟动弹不得，顿时大骇。
宓爷奸笑了两声道：“别怕，我们来聊聊人生啊。”
“……你别过来！”
“爷偏要过来。”
只见宓爷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一炷香的时间后，宓爷摸了摸李水的头：“如何？”
李水的嘴里塞满了吃食，双手还在不断地抓起餐点往嘴里送，口齿不清地嘟囔道：“好吃！”
“你刚才吃的都是出自御厨之手，现在我再给你弄一点儿别国的小吃……”
李水不住地点头：“好好好！”
“看你衣服也不合身，我知道楚国有一家有名的裁缝铺子，他们用的衣料可讲究了，而且做工精致，连条衣襟都要对齐纹路！”
李水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棒棒棒！”
宓爷的视线往下移，问道：“你腰上系的是什么啊？能感觉到一丝神力，是法宝吗？”
“是法宝，但是被水泡坏了。”一想到这是自己从高山门带走的唯一的纪念品，居然没几天就坏了，李水顿时伤心不已。
“拿来给我看看。”
李水解下已经坏了好久的乾坤袋，递给宓爷。宓爷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抖了抖，就见乾坤袋竟迅速地膨胀起来，又在一瞬间变回了原来的大小。
李水惊喜不已：“是修好了吗？”
“我看看。”宓爷打开袋子，伸手往里面摸了摸，发现里面躺着几件衣服、鞋子和一些干粮，还有一个硬硬的东西……李水刚要阻止，宓爷已经拿出来了。
赫然是李水当时被水祭给河伯时戴着的新娘头冠……
两人相顾无言。
李水猛地摆手：“我没有女装癖！”
闻言，宓爷“扑哧”一笑，说道：“你这么美，扮成女生也很好看啊。”
李水心中暗爽，于是问道：“那你觉得我脸蓝吗？”
“小傻瓜，”宓爷宠溺地笑道，“在我眼里你最美。”
太会聊天了！
李水感动极了，说道：“让我们做最好的朋友吧！”
宓爷也笑：“我也恰好有事找你帮忙，你先告诉我……河伯的房间在哪里？”
推开只有一张椅子的房间，宓爷没忍住，发出了和李水一样的爆笑声：“真不愧是河伯，也只有他才会弄出这样的房间。”
她轻轻一拉，椅子就从门口飞了出去。
椅子的位置下面有一个一人大小的圈，上面发出七彩的光芒。
李水很不解，问道：“你在做什么？”
“马上你就知道了，小宝贝，”宓爷转过头，问李水，“你见过河伯所有的珊瑚吗？”
“见过。”
“他一般按什么顺序给它们洗澡？”
李水回忆着：“小红、小翠、珍珠、蓝鸟……”
他每说一个，宓爷就以指为剑，在万千色泽中选中那个颜色，待李水报完，宓爷刚好按下最后一个黑色，只见那个圈顿时泛起了耀眼的金光。
那金光和之前将他劈成两半的神光并无二致，李水直觉不好，想要退后却已来不及了，只见宓爷一下挡在了他的身前，说道：“抱歉，忘记你是水鬼了。”
还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见金光逐渐暗淡了下去，那圈里竟然横空悬着一挂卷轴，卷轴周身包裹着云团般的雾气，不断向四周扩散。
“李水，你叫李水对吗？”
“是啊，宓爷。”
“如果我现在发誓，绝对不会害你，你能信我一回吗？”
李水斩钉截铁地说：“我一直都信你啊。”
宓爷说：“这个卷轴叫河图，它能逆天改命，但其他神明皆不能沾手，否则就将灰飞烟灭。”
李水有些茫然：“逆天改命？”
宓爷定定地看向李水：“是的，我必须得到它，可我是神明，不能拿它，你不是神明，不会有任何反应，你可以替我拿吗？”
“好啊。”
李水笑了笑，把手伸向了河图。不知为何，他手指经过的水，皆不断地凝结、霜冻，最后成了冰霜，当他第一根手指触碰到河图边缘的时候，整卷河图突然开始剧烈颤动，接着那雾气就像是有了生命一样，迅速包裹住了李水的手掌，之后竟悉数钻进了他的手指里。
李水连忙缩回了手，反复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发现并无不妥后，他再次伸出手，河图便乖乖地掉到了他的手里。
“给你。”李水将河图递过去。
宓爷看了他许久，说道：“你是个好人。”
“很多人都这么说。”
宓爷不再说什么，变出了一块布，将河图收了进去。
与此同时，眼前突然凭空出现了一块裂缝一般的水幕，将两人隔了开来。
紧接着，面色凝重的河伯从水幕中走了出来，一把将李水护在了身后：“宓姬，你疯了，你竟然打河图的主意！”
宓爷却笑着说：“你来得刚好，河伯，让我来为你改命吧。”
李水有些不解，拉了拉河伯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
或许，时间应该倒回宓爷求婚的那一刻。
面对宓爷期许的眼神，河伯只是干脆利落地答道：“不能。”
宓爷不明白，自己已经如此明示了，竟然还是被拒绝，她不甘心地问道：“为什么不能？”
河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原生神只能与原生神通婚。”
天界中，神明所生的孩子，被称作原生神。
“我还以为你根本不怕这些天规呢，”宓爷笑起来，“只要我向父神求情，他必定会网开一面答应这门婚事的，你不必顾虑这些。”
河伯却摇摇头：“不行。”
“究竟是为什么？”
河伯说：“本神明，已没有可能嫁娶。”
宓爷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在脸庞上。
“你……难道说？”
河伯点点头：“的确，如你所想。”
宓爷觉得自己浑身都在颤抖：“这世间，如你这样的转生神，在成神时都能保有一情，为了普度众生，所有的神明都会留下‘爱’，故神明间定会有嫁娶之事——那你告诉我，你留的是什么？”
河伯不语。
宓爷咆哮道：“你说，你究竟留了什么？”
“宓姬，你放弃吧，”河伯皱着眉，“本神明留的是‘恶’。”
宓爷震惊无比：“为什么会留下‘恶’？你……”
河伯看了她一眼，依旧没有半分表情：“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本神明无须对你说明太多。”
宓爷离开后，依然日日泡美人，好不自在。
直到某一日，她自仓颉口中得知河伯的至宝——河图可以逆天改命，重写神明的过往，她就又想起了河伯这个美人，如果可以重写河伯的这一段过去……
只要她能回到河伯的过去，令他选择留下“爱”……
河伯蹙眉怒道：“宓姬，多年不见，不料你竟任性至此。”
宓爷说：“我不是任性，我不知道你为何会独独选择留下‘恶’，也许是你当时选错了，但如果你的生命中只有‘恶’，会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我愿意为你改变。”
“你又怎知我痛苦？”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
河伯叹了一口气：“你魔障了，你可知使用河图要付出何种代价？”
“我哪里会不知道，”宓爷忽地笑靥如花，“无论是人还是鬼，都将沦落成尘土，从头来过……”
河伯打断了她：“即便你是原生神，也会神格消散，重回轮回之道。”
宓爷将忘川抵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轻声笑道：“为了你，这神明我不做了又如何？你看我这样的觉悟，算不算是牡丹花下死？”
不知是不是因为河伯的原因，李水突然觉得周身的河水骤然变得冰冷刺骨，他忍不住环抱住自己，却依然温暖不起来。
河伯的声音听起来第一次带了些情绪，似乎有着一些愤怒的东西在里面：“即便你真的这样做了，我们也是不可能的，我不会感激你，只会怨恨你。”
宓爷觉得很冷。
这很奇怪，她明明是个神明，竟然会觉得冷。
或许这种冷意是从体内散发出来的。
她忽然笑了起来：“河伯，你有没有喜欢过我？”
“没有。”得到的回答是如此显而易见。
宓爷有些不甘心，又追问道：“自始至终，一丝一毫都没有？”
河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未有过。你别胡闹了，赶快把河图还回来，若是误伤了……”
宓爷捂住了脸：“你到底有没有心，你觉得我是在胡闹吗？我已经把心都挖给你了，你还是不信我吗？是不是要我赌上我的神格——”
“我信。”
“你既然信，为何还是不愿娶我？”
为什么呢？
究竟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看不到她的一片真心呢？
如果能把时间都拨回去，就能看清真相。
那时候，她攀在屋顶，仅仅看着河伯的侧颜，脸就绯红一片。
她听说过这个家伙，听说他无论是神力还是智谋，在转生神中都是数一数二的，只是独独没有想到，竟然长得还如此好看。
那一刻，游走花丛数年的宓爷就知道，自己这一回是栽定了。
但她哪能就这么承认自己栽了呢？
她可是传闻中，恋爱从不走心，追美人从未失手的宓爷啊！
天界人人皆知她宓爷泡美人有一手，但她其实从来都只是投机取巧，送什么说什么，只要找对规律便好。
只是遇到了河伯，她的“泡美宝典”好像一夕之间就失去了用武之地。
她头一次学生灵之语，就是为了指挥鱼蟹给河伯拼成字。
她头一回阅花木之书，就是为了给河伯意外的惊喜。
还有那些珊瑚，每一株都是她走遍天地间、半求半抢地夺来的珍品，光是一个名字，就要想上半宿，更何况是一百零八株珊瑚，皆是她的心血。
某日酒后，仓颉曾问她：“你可是对河伯动了真心？”
宓爷大笑不止，拍着他的肩说：“你在开什么玩笑呢，我是那种神吗？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
仓颉说：“那就好，你要知道，真心……是顶顶不能给的。”
“对……不能给。”
即便她又一次将面前的美人认成了河伯，她依然不愿意承认。
是啊，求婚失利后，她明明一次都未曾忘却河伯的容颜，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欺骗自己。
谎话只要说多了，把自己都骗过去，那就好了。
其实，她又如何会不明白呢？
什么天规，什么七情，什么六欲，皆不是问题的根源。
宓爷叹了口气：“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早就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河伯别过眼去。
宓爷的语调很轻，轻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水里：“只是你即便有了‘爱’，也不会喜欢我，对不对？”
“其实……”
河伯刚要说什么，忽然觉得衣袖被扯了一下，扭过头去看，就见李水笑得一脸抱歉：“河伯……不好意思，打断你一下，我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吐血吐得停不下来……”
话语间，大量的鲜血自他的口中喷涌而出，接着他整个人向前倒去。
河伯伸手去接，却发现他几乎没有重量。
他转过头去，看向宓爷，蹙眉问道：“你让他拿河图了？”
宓爷见此，也是一脸茫然：“是啊……他不是普通水鬼吗？只要不是神明，拿了河图应该不会有事的啊？”
河伯忽然觉得胸口一堵，怒不可遏道：“谁告诉你他是普通水鬼的！”
“难道……”
宓爷终于想到了一种可能，瞬间觉得惊骇无比。
李水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不知是什么原因，此刻竟然浮在水流之中，脑海中不断闪回过去在高山门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离开前的那个子夜，师父以为他睡熟了，偷偷到他房中，坐在他的床边，用慈爱的眼神看着他。
“李水啊，师父其实当真舍不得你……但这都是命数啊。前路不知是福是祸，但若是你累了，痛了，想要放弃了，你就闭上眼，想一想你的师父我啊，还有陪伴了你这么多年的师兄弟啊。”
师父父……李水好想回来啊，回到鸟语花香的高山门，和师兄弟们打打闹闹，一辈子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该多好。
眼看着李水危在旦夕，宓爷也急得团团转：“他快魂飞魄散了，这还有救吗？如果我拿神格出来，能保住他一命吗？”
河伯叹道：“他的身体受不住的。”
宓爷焦急不已：“那该怎么办才好？我本无心害他的！”
“他七情只缺最后一道了，唯有这样才能稳住魂魄，”河伯说，“罢了，这个‘恶’我不要了，你可带了神器？帮我一个忙吧。”
宓爷却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河伯催促她：“还不快动手？”
宓爷笑了，但笑起来却比哭还难看：“疯的人不知究竟是你还是我，你竟要将自己唯一的情给他？”
河伯说：“你不动手，那我便自己来。”
宓爷摇着头说：“河伯你疯了，你什么都不要了……”
“疯就疯吧。”
河伯伸手定住宓爷，从她手中夺过忘川，接着往自己的手臂上狠狠一划，那些喷涌而出的银色液体，生灵一般在水中舞蹈。
河伯一把抓住，然后尽数塞进李水的身体里。
光芒瞬间将两人包裹在了一起。
忘川在水中慢慢漂浮，宓爷一伸手，将它握在手中，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可笑。
忘川忘川。
若真能轻易地忘记一切，那该有多好。
一见河伯误终身，用来形容宓爷最合适不过了。
爱过吗？
开玩笑，这世间最荒唐不过一个“爱”字。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
即便我曾爱你大过一切，也长不过流年，爱终究会被时间带走，或许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
我将你连同记忆一块儿埋葬在这黄河之中，你只需要安静地看着，一切回到我们初见之前，回到什么都还未发生之前。
只要当我从未有过真心便好。
耳边，传来了仓颉的千里传音：“宓爷，喝花酒去不去？”
“去去去，走起啊。”
我还是那个游戏人间的宓爷。
你也还是那个冷面冷心的河伯。
你我再无交集。
再见面时，请记得向我道一声：初次见面。
李水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如往常地躺在榻上。
他推开门，只见河伯正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小红。
他小跑过去，跑到了河伯的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河伯。
河伯瞥他一眼：“做什么？”
“你没事吧？”
河伯头都不抬，只是冷冷地说：“我能有什么事？”
“那就好，”李水双手支在下巴上，笑着说，“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梦见了我师父，还有高山门，原来我也不是那么可怜。”
“唔。”
李水轻声喊了句：“河伯。”
“嗯？”
“谢谢你。”
河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抬起头：“谢我什么？”
“我觉得你有事瞒着我，但我觉得你一定是为了我好。”
河伯低下头继续擦拭：“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想送你个礼物，是我从高山门上带下来的小石头，你不要嫌弃……形状很好看的……”李水从乾坤袋里摸啊摸，摸啊摸，终于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猛地拿出来，“看！”
他手中的，赫然是一节小红的枝丫。
河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脸。
“呵呵。”河伯面无表情地发出了两个音节。
“呜哇哇哇——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李水拔腿就跑。
“李——水——”
“呜呜呜呜——小红对不起嘛！”
“什么小红！那是霞玉！你认字吗？”
李水爬起来，忽然看见自己身后别着一卷画卷，他拿下来一看，竟然是河图。
“你为什么把神器背我身上？”李水问道。
“怕再被人偷了。你替本神明保管着，但你可不能偷看。”河伯说道。
“鬼要偷看啊。”
“你本就是水鬼。”
“……”
李水走过去问道：“河伯，你以前是不是很寂寞？”
“谁告诉你的？”
“宓爷。”
“她的话能信就有鬼了。”
“可我本来就是水鬼呀。”
“……睡觉去。”
“好。”
棋局已过一半，满盘的黑白子，看起来似乎平分秋色。
伏羲说：“终究是没想到会有这一手。”
帝俊说：“我早说过了，这世间没有永恒的输或赢。”
“且看下一局吧。”

第八章 画眉
星盘棋局。
伏羲看着棋面道：“看起来，倒是我的赢面大得多。”
帝俊道：“向来如此，天界之中，原本就是原生神更多一些。”
伏羲下子说道：“话虽如此，有些转生神也不可小觑啊。”
案前跪坐着一个女子，揽着一面青铜镜素手画纤眉，那黛眉如远山，衬得眸中似含着一池秋水，美不胜收。
一旁的年迈女人，都看得有些痴了，忍不住夸赞道：“清歌生得可真好看啊。”
清歌忍不住捂嘴轻笑：“姑母，我可真有那么好看？”
姑母笑了：“真得不能再真了，就算是当今天子，也会被你迷住的。”
“天子……”
清歌的脸“唰”的一下就红了，娇嗔道：“姑母你笑话我。”
“哪里是笑话你，”姑母拿起一盒昂贵的花叶胭脂，以光滑圆润的玉片轻轻涂抹在清歌的双颊，又细心地抹开，“你和你的娘亲生得一样美，只可惜你娘亲命不够好。你就不同了，既然你被过继到了姑母家，是必定有福分去见天子的。”
清歌的眸间闪过一丝期待：“倘若真被天子选上会怎么样？”
姑母笑着刮刮她的鼻子：“这普天之下啊莫非王土，皇宫里金碧辉煌，若你真成了天子的女人，那荣华富贵……姑母是想都不敢想，绝对比这小小的御史府要强上千百倍。”
清歌听得瞠目结舌：“我以为御史府已经是顶好的了，姑母给我做的衣裙这么轻柔华丽，还有这么多胭脂水粉，竟还不是最好的吗？”
“傻姑娘，”姑母被逗乐了，“你自小穿粗麻的衣服，自然觉得现在这衣服已经是顶好的了，你可知当今天子最宠爱的瑶夫人，今年生辰收到的是什么赏赐？”
“什么？”
“是一件价值连城的金纱衣，那金丝打得比头发丝还细，一百个绣娘一丝一线织成了一件外衫，上面还用银线勾出了一朵朵的兰花，就因为瑶夫人最爱的一支金丝兰花的步摇没有可以搭配的衣衫。听说她穿起来的时候金碧辉煌，晃得人眼花。”
清歌听愣了：“好想亲眼看一看……”
姑母拍着她的肩：“好孩子，你一定会看到的。”
“真的吗？倘若天子看不上我……”
姑母打断了清歌的话：“别怕，你这么美，天子定会转不开眼的。姑母一家子可全都看你了，一荣俱荣，你日后得了宠，可莫要忘了姑母。”
“定不会忘记姑母的。”
“好，我为你请了师父，你音色极美，再去好好学一学唱曲吧。”
半年后，清歌果真见到了天子。
天子召了各路诸侯以及官员送来的女眷们一同赏花，众人都心知肚明，赏花是假，选人才是真的。所以女眷们早早开始打扮，一时间，各种织锦缎被炒得价格飞涨。清歌的姑母生怕落了人后，花了重金，请了一等一的师父为清歌做了一袭新衣，却没有用那些七彩斑斓的颜色，而是挑选了干净素雅的白色，又搭配了颜色稍深的粉色。
清歌有些不明白，问道：“会不会太素了些？”
姑母笑着将新衣展开，只见那布料轻柔飘逸，层层叠叠，竟显得如梦似幻，清歌忍不住赞叹道：“好美的衣衫！”
姑母说：“我听闻那瑶夫人最爱浓妆艳抹，所以宫中人人都爱大红大绿。但我听我家大人说过，天子一年四季的衣裳都十分单调，春日着青色，夏日是赤色，秋日就是白，而冬天则穿黑色，从未有过一天例外，所以我觉得他或许会喜欢素雅的颜色。”
“是吗？”清歌走到镜子前，揽镜自照，又问道，“那我的妆面是不是也该简单一些呢？”
姑母仔细打量了她一番，说道：“铅粉再少扑一些吧，显得天然一些。”
待清歌在宫人的指引下入了宫，庭院里已站了许多少女了，无一不是盛装打扮，有些甚至在头上插满了鲜花，这个时节竟还能用这样的鲜花装点，恐怕是大诸侯的女眷吧。众人见到清歌，甚至不加留意，目光就直接跳了过去。
毕竟实在太不起眼了。
清歌走到湖边上，看着自己的倒影，觉得妆似乎还是有些浓烈了，衬这身衣服显得厚重，于是拿出帕子，将自己描的眉给擦了个干净。
这时候她听到了一声召唤，慌忙转过身站了起来。
是天子来了。
已是临近冬日，天子着冬衣，一身玄黑的袍子上拢着一条黑狐皮做的围脖，侧面看去，高挺的鼻梁，坚毅的眼眸，显得不怒自威，却又有着摄人心魄的俊逸。
霎时间，她甚至忘记了要行礼，直到身边所有的少女齐刷刷地跪下，她才意识到了自己的错处，急忙跪下来。
天子转过头来，就这样与她遥遥相望，视线刚一对上，她就慌忙低下头，唯恐被发现了，羞得以袖掩面。
清歌从指缝间看见那双黑色的皂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到了自己面前，一声命令这才送到：
“抬起头来。”
她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甚至能察觉到两旁女眷们嫉妒的目光，她慢慢地抬起头来。
天子看着她，忽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那是冷笑。
“为何不画眉？”
清歌慌了手脚，浑身上下都在哆嗦，她曾经数百次地幻想过与天子见面的场景，却从未想到天子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天子目光如炬，看得她更是心慌，只能胡编道：“我……我不会……”
“不会？”天子冷哼一声，“官府家养了这么多年，却说不会画眉，果真好手段。”
清歌还想说什么，天子却早已经走出了很远，一时间，她如坠冰窖，浑身都在发冷。
两旁的女眷纷纷掩嘴嬉笑。
“竟敢学瑶夫人不画眉，真是不自量力。”
“瑶夫人的美貌哪是她能敌得上的？哈哈哈，真是好笑。”
又是冬天，冷，太冷了。
李水冻得不行，甚至开始怀念当初没有找回七情的自己了，那时候的他什么感觉都没有，也没有喜怒哀乐，回头想想简直无敌。
现在什么感觉都有了，不光冷，脸还是那么蓝，心痛的感觉有增无减。
李水抓着河伯就哭诉：“我能转成其他的鬼吗？脸不蓝的那种，我快被自己丑哭了，有点儿不能接受这个现状。”
河伯连眼睛都不抬一下，说道：“只要是鬼总有些变化的，吊死鬼的舌头都收不回去，砍头鬼还要提着脑袋走路，水鬼已经是比较完整的了，不过如果你有想法，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
李水连连摆手：“不用了，我觉得我现在挺享受的。”
“脸很蓝也享受？”
李水不住地点头：“对，仔细看着自己的脸，能感觉到一种低调的优雅。”
“那就好。”
但是天实在太冷了，平时那些快活的小鱼啊小蟹啊都冻得不太爱游了，藏在水草里，被李水抓着尾巴一个回旋甩扔出去也丝毫不反抗，分分钟游回来继续躲着，正眼都不看李水一眼。
李水感觉到了无穷的寂寞。
河伯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每天坚持为珊瑚洗澡。李水没有了别的乐子，更加执着地蹲在边上看他给珊瑚洗澡。
某日李水忽然发现了一件事，顿时吓得六神无主。
李水辗转反侧了三日，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河伯：“我之前分明摔碎过小红，还掰断过小红，为什么过了一段时间，小红又毫发无损了？”
河伯这才看了李水一眼，那眼神，似乎充满了寒意。
李水觉得不妙，立刻后退了几步，河伯转过头说道：“你的眼睛不太好使吗？这哪里是小红，小红早就被你杀了，这分明是红玉。上次被你弄伤的也不是小红，是霞玉，她疼得哭了好几天，本神明耗了不少神力才治好了。不过你倒提醒了本神明，这就打算把红玉改名叫小红，用来悼念她，唉……小红陪了本神明那么多年，一直乖巧可爱。你别反驳了，本神明虽然已没有了恶念，但最近还是不想看到你。”
什么鬼……
这好像是李水听到的河伯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听完的感想只有一个，河伯已经病入膏肓，再也没救了。
李水想了想，双手戳着自己的脸颊，一口气说道：“说什么不想看到我竟然为了个破珊瑚要赶我走你这变态我才不稀罕留在这里呢哼不看就不看我也不想看到你我去人间玩了再也不回来了你不要后悔！！！”
说完长长地喘了几口气，临走还做了个鬼脸。
然后没敢看河伯的表情就飞也似的逃命了。
他才在水面探出个头，就听见岸边发出一声惨叫：“鬼啊！”
这个时候，李水开始后悔了。
他脸太蓝了，在人间不太好混啊。
清歌还是入了宫，不知是天子看在御史的分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的名字是最后一个被念到的。
但这并不代表什么，进了宫，清歌才知道，原来宫里的女人有那么多，各个都美艳无双，却有许多连天子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而备受宠爱的只有瑶夫人一个。
一年过去了，清歌和几个一同进宫的女眷依然居住在一个小院里，谁都没有被天子传唤过，也没有参加任何宴会，她们就像是这宫中的摆设、物件或者是花卉，被遗忘在角落，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
姑母一开始还进宫看过她几次，叫她要多加努力，后来发现她根本无从使力，于是也逐渐来得少了。
最近这三个月，都没有再来了。
听说她又找了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女儿，打算栽培了再送进宫来。
清歌也问过消息比较灵通的下人：“瑶夫人究竟生得有多美？”
那下人也笑了：“我们怎么有福分见到瑶夫人呢？听说她身体不好，所以天子准了她什么礼数都不用做，除了她宫里的下人，谁都见不到的。我听说，以前有个诸侯想叫瑶夫人赴宴，还犯了天颜呢。人人都说，瑶夫人实在长得太美了，天子生怕她被人抢走，别人多看一眼他都要生气呢。”
清歌有些茫然了。
她在宫中曾经见过许多美貌的女子，这些女子根本入不了天子的眼，没有任何一个有受到过天子这般的宠爱，那这瑶夫人得有多好看呢？
像仙女一样？
还是像妖精一样？
清歌怎么都无法想象。
又过了一个月，与她一同进宫的县令女眷忽然发了失心疯，一直哭喊着说想要见天子，用头狠狠地撞门。
几个下人将她拖走了，但她凄凉的哭声始终不绝于耳。
清歌忽然觉得有些害怕。
她还年少，正是大好的年华，如果毕生都荒废在这里终日无所事事，该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清歌下定了决心，于是拿了些钱，打点了下人，要到了天子的行程。
下人还特意提醒了她：“此前也有人打探了天子的行程，虽然见到了天子，却被遣出宫去了，说她心机太重。”
即便如此，清歌还是决定去试一试，想让天子记起自己来。
听说天子将从后花园路过，于是她依旧穿了赏花时的那套白衣，依旧没有画眉，站在花丛间唱起了苦练多年的曲子。
听过她唱歌的人无一不称赞，说她的声音是如此婉转，就如林中黄鹂一般。
曲子也是精心挑选的，既有少女的情怀，又有一丝哀愁。
清歌见天子停住了脚步，朝着她的方向走来，她愣愣地站在原地，突然转头就往回跑，听到天子在后头喊了声：“给寡人停下来！”
她这时候才真的觉得怕了。
之前，总抱着一丝幻想，觉得自己是与众不同的，但仔细想来，自己与那些邀宠的美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毕竟谁都不如瑶夫人美貌，那在天子眼里，恐怕她与草芥也并无不同吧？
想到这里，清歌忍不住痛哭起来，一下子跪了下来：“对不起……对不起……”
黑色的皂鞋停在跟前，天子伸手将她的下巴挑了起来，逼得她抬起脸，她却羞愧地连连捂脸：“妾太丑了，怕污了天子眼……”
天子伸手拉住她，忽然说道：“怎么又没画眉？”
清歌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反正怎么画都不好看。”
闻言，天子伸手拉了她一把：“你起来吧。”
清歌听呆了：“不赶妾出去吗？”
天子说：“本来是要赶的，但看你哭得这么可怜，倒也不像假装的，你把袖子放下来，让寡人好好看看。”
清歌想了想，有些犹豫，却又不敢忤逆天子，好半天才慢慢地放下袖子来，脸上潮红一片：“不好看……”
天子忽然大笑起来：“明明很好看。”
他笑起来的样子才是真的好看，眉眼有些弯弯的，原本严肃的脸也有了一丝暖意。
清歌看着看着，脸更红了，忍不住又捂住了脸。
他伸手摸了摸清歌的脑袋：“不会画眉没关系，寡人给你画吧？”
“啊？”
清歌听呆了，在原地僵成了一块木头。
清歌愕然地被带到了天子的寝宫，天子让人拿来一盒装饰精美的眉膏，屏退了下人，然后以细竹蘸着眉膏，在清歌的眉上慢慢地勾勒。
天子画得很仔细，袖口就在清歌的脸上擦来擦去，距离近到甚至能感觉到天子指腹的温度，她霎时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等到天子画完，才发现清歌的脸早已红得发烫。
天子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又一次笑出声来：“你叫什么名字？”
“清……清歌……”
“名字很好听，唱歌也好听，就可惜之前……”
清歌慌忙要跪，忽然就被天子拉住了，天子说：“之前以为你是刻意为之，原来你当真是天真烂漫，这一年你受委屈了，你可有怪过寡人？”
清歌想到这一年的种种，点头道：“怪过。”
天子看着清歌的脸，笑道：“那寡人可要好好补偿小清歌才好。”
清歌受了宠，立刻就耀武扬威了起来，总觉得再也没人能奈她如何了。
翌日回了宫后，其他的宫人看她的眼神，简直是怨毒得无以复加。
但很快，怨毒又再次变成了冷嘲热讽。
因为清歌虽收了些赏赐，也不过就是些首饰胭脂之类，此后便杳无音信，天子再也没有传唤过她。
就仿佛这之前发生的种种都是在梦里一般。
很快，她就听说，有诸侯进献了一个叫莲翠的美人儿，因为擅女红，能双手分开绣线，而且长得闭月羞花，成了天子的新欢。
每日若不去见瑶夫人，天子必定会去见莲翠，而且还抽了空陪着莲翠回了一趟生地，令工匠专程按照她过去的宅子打造了一座新宫。
清歌听得心都快要碎了。
她也曾偷偷地瞧过莲翠一眼，那少女长得确实好看，但眉目间却有种小家子气，眼角有些上吊，显得刁蛮任性。
清歌心里着急，只能找来了姑母商量。
姑母反反复复问了莲翠的情况，叹气道：“既是诸侯带来的美人儿，必定是日日都有机会见到天子的，多了时间相处，自然会受宠。”
清歌委屈不已：“天子本承诺了我的。”
姑母立刻捂住了她的嘴：“这话可千万莫再提了，你势单力薄，万一此刻成了众矢之的可如何是好，不如你想个办法，与那个莲翠成为挚友，不就有机会见天子了？”
清歌双眼顿时一亮，谢过了姑母。
之后一日，天子照例去了瑶夫人那里，而众多宫人皆被招去收拾花园。莲翠独自在宫中，倍觉冷清，忽然听到有人在外头唱着自己家乡的歌。
她有些惊喜，顿时开门去找，就见一个一身素雅的白衣姑娘，正坐在湖边，一边踩着水一边唱歌。
莲翠走上去问道：“不知这位姐姐叫什么名字？”
清歌转过头来，一张小脸上不施粉黛，显得格外清秀，她笑道：“我叫清歌，这位妹妹呢？”
“莲翠，叫我小莲就行了！”莲翠坐到了清歌边上，自然而然地与她攀谈了起来。
与莲翠见面时，清歌从未装扮过，每次都是素面朝天，至多就是点一点胭脂，莲翠也曾问她：“姐姐为何不施粉黛？”
清歌就笑着说：“不太欢喜。”
莲翠越发觉得清歌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后宫里像姐姐这样自由潇洒的女子还真是不多见呢。”
之后，两人见面越来越频繁，有时莲翠甚至会留清歌在宫中与自己玩耍。
一日，天子来莲翠宫中时并未通传，就见两人正在蒙眼抓人，一个盛装打扮，一个却是素雅清淡，两人你来我往地追打，笑声不绝于耳。
两人都蒙了眼，皆不知道天子已经到来，下人要说什么，却都被天子拦了下来。
“看姐姐抓到你怎么挠你痒痒。”清歌笑着张牙舞爪起来。
天子也起了玩心，忽然伸手一把将清歌拦腰抱起来。清歌受了惊吓，嘴里说：“你耍赖，怎么找了帮手！”一下子拉下了眼罩，这才发现是天子，顿时不知所措起来。
天子笑着将她放下来：“寡人不能做帮手吗？”
清歌慌忙求饶道：“我……我，对不起！妾知错了！再也不敢了。”说着就急急地提裙要走，却被天子一把拦住。
“随寡人来。”天子转头跟莲翠示意了下，就将清歌带走了。
到了宫中，清歌却始终闷闷不乐，天子有些疑惑：“见到寡人不开心吗？”
清歌说：“开心是开心，只是开心过之后天子又该忘记妾了。”
“谁说的？”天子伸手揽住她，“怎么又不画眉？”
清歌抬起头来，双眸盈盈如含秋水：“因为只想有一人为妾素手画眉。”
天子顿时动容了，锋利的眉目也变得柔和起来，于是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以后你就是寡人的‘鹂嫔’了好吗？”
清歌有些不解：“哪个鹂？哪个嫔？”
天子笑坏了：“寡人是封你为九嫔之一，这个时候你该谢恩。”
清歌立刻跪了下去。
天子就着这个姿势，取了眉膏，为清歌再次画了眉，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触摸着她的脸颊说道：“鹂嫔可真好看啊。”
“天子又取笑妾了。”
天子笑道：“寡人可没取笑你，天生丽质，说的应该就是你这样的吧。”
清歌心想，那瑶夫人那样的美人，该如何形容呢？
她想象不出。
清歌一下子成了天子的新宠，她有了自己的宫殿，下人也换了一批得力的。因为她爱唱曲，天子还专门为她招来一批乐师，专程为她弹奏。
一开始清歌还找了几次莲翠，可莲翠早已看穿她的心思，极尽冷嘲热讽之能事。于是清歌设了个局，故意让天子听到莲翠奚落自己的话语，之后天子便逐渐冷落了莲翠，而独宠清歌一人。
天子时常送些新到的绫罗绸缎过去，还有时兴的胭脂水粉，各种花簪头饰，想得总比她自己还周到，许多配饰甚至都是搭配好的。
清歌就穿着这些去天子的寝宫，陪天子饮酒作乐。
大小的盛宴，天子都会带上清歌，让清歌坐在边上第一个座位，有时还直接将她拉在身边。
后宫中人人都说，清歌是鲤鱼跃龙门，一夕成凤凰了。
姑母也闻风而到，整天对她笑意吟吟的，求她在天子耳边多说说御史的好话，好给他的仕途增加些筹码。
看起来，这一切都足够美好了。
但只有清歌知道，她得到的，依然远远不够。
尽管天子时常见她，但见瑶夫人的次数更多，他几乎每两天就要去瑶夫人的寝宫一次，而且时常一去就是一整夜。
天子给瑶夫人的赏赐，偶尔也会是和旁人一样的首饰，但更多的却是天子精心挑选的礼物。
奇怪的是，天子一次宴会都未曾叫过瑶夫人，也不让瑶夫人去他寝宫，总是他自己独自一人前往瑶夫人的小院。
知道得越多，清歌越是明白，自己在天子心头的地位压根比不上瑶夫人。
究竟这瑶夫人有多美呢？
一日，清歌陪天子喝了会儿酒，趁着天子酒意上头，壮着胆子问道：“妾什么时候能见到瑶夫人呢？”
话音刚落，天子就抬起头来，直视着她。
他的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大半：“你为什么要见瑶夫人？”
“妾……妾从未见过瑶夫人，听闻她十分美丽……”
话还未说完，她就看到天子的笑意逐渐凉了下来，他似乎又变成了初见时那种冷淡的模样，嘴角的线条显得既残酷又冷漠。
“后宫的规矩你该明白，寡人说过不许任何人见瑶夫人，你也不例外，”他说，“永远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清歌吓得手发软：“妾明白了。”
“滚吧。”
离开了寝宫，清歌终于忍不住委屈，蒙着头大哭了起来。
人人都觉得她如今光鲜不已，却根本没有人知道她的苦处。
人都是贪心的，没有得到的时候，觉得自己得到了就会满足，但真正得到了，却根本不会觉得满足，只会想要更多、更多……越多越好。
清歌的心里，满满的皆是天子俊朗的模样，他笑的样子，他怒的样子，还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镌刻在了心中一样。
她想要的，并不是仅此而已，她想要成为天子心中独特的存在。
就是瑶夫人那个位置。
但瑶夫人的美貌她根本无法匹敌。
清歌想，自己如今的每一分宠爱都是自己费尽心机争取来的，而瑶夫人呢，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坐拥天子的宠爱，足见瑶夫人绝对比自己美上百倍。
过了几日，天子都没有理睬清歌。
她就换了素衣，站在天子殿前候着。
天子见了她，就像没看见一样，转身就要进屋，却看见清歌早已哭得梨花带雨。
清歌是知道自己哭的模样的，鼻尖微微发红，显得皮肤更加白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更衬得双眼大而有神。
天子的眼神果然软了下来，伸手去摸了一把她的头：“哭什么，也不画眉，脸色都憔悴了。”
清歌说：“妾知错了。”
天子拉着她入殿，说道：“乖。”
清歌为天子唱了一曲，小碎步走到他面前，小声问道：“天子最喜欢妾什么？”
天子注视着清歌，笑道：“喜欢你的容貌。”
清歌说：“天子又嘲笑妾，认真说嘛，是喜欢妾的歌声还是妾的性格呢？”
天子不再说了，只是饮酒。
即便不说，清歌也明白，天子自然不可能喜欢自己的容貌，她又如何与瑶夫人相比，她唯一能吸引天子的，应该就只有歌声和性格。
好想变漂亮啊，好想变得更加漂亮啊。
于是清歌到处派人去寻觅一些奇珍异宝，珍珠、玛瑙、蜂浆，只要是能让女子变美的，无一不去搜罗。
清歌派去的一个捞珍珠的，过了许久都没有回来，待其他人去找的时候，只见他晕倒在地上，而边上站着一个面容发蓝的人。
听闻了这个消息，清歌忽然有些感兴趣：“面容发蓝？有多蓝？”
下人回复：“如天一般蓝。”
清歌想着若是用蓝色装点额头，说不定会有奇效，于是说道：“好有趣啊，把他带来见我吧。”
李水站在宫中，见到面前的女子，虽然面色如常，但还是忍不住赞叹她的美貌。
怎么形容这样的美人呢？
五官皆无可挑剔，就如同一颗珍珠，加上适当的装扮，如同湖水，令人心中泛起阵阵涟漪，潋滟却不妖艳，举手投足间都有一种少女的烂漫气息。
这在人间，已经是顶顶难得的美人了。
李水刚要开口，清歌已经先他一步问道：“你的脸为何那么蓝？”
李水哑然。
清歌又问道：“是用什么汁液染的吗？还是有什么别的方法？”
两旁的下人立刻上前摁住李水：“大胆！鹂嫔问你话，你为何不答？”
李水的双臂被拗得生疼，难过地说道：“不是我自己想让脸变蓝的，我天生就这么蓝啊，你让我如何回答。”
清歌有些失望地挥挥手说：“放了他吧，莫要为难他。”
李水好奇地问道：“你为何要知道脸变蓝的方法？难道你想让脸变蓝？”
清歌说：“我在想，这世间如今只有红色的胭脂，若是有蓝色的，可以点在额头，会不会很好看呢？”
李水伸手在她额间一点，清歌的双眉间就有了一点蓝色的花纹。
也不知道为什么，河伯将恶给了他之后，他就发现自己不光五感俱全，而且似乎有了些许的神力，有时候竟能跳得老高，有时候还能让物品飞起来。
不过也只能做到这些而已。
他还是没法让自己白起来。
清歌惊喜地照着镜子：“这是什么法术吗？”
李水笑笑道：“不告诉你。”
清歌来回看了看，又摇头道：“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看。”
李水想了想，摇摇头：“你已经很好看了，过度妆饰反而会显得累赘。”
闻言，清歌落寞地低下头：“可我觉得还是不够美啊。”
李水觉得难以置信：“这世间还有比你更美的人吗？”
“你一定是外乡人，”清歌说，“在这宫中，有一位绝顶的美人，叫瑶夫人，远比我美上百千万倍，所以天子爱她如珍宝，捧在手中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李水听得咋舌，他以为自己见过了河伯，也见过了宓爷，应该早已经习惯了这种非同寻常的美貌，如今面前这个女子已经堪称绝色，但她竟说这宫中还有一个比她还美上百千万倍的……这该美成什么样？那岂不是能震动三界？
他忽然就觉得好奇了起来：“那美人在哪里？我也想见一见呢。”
清歌的双眼逐渐亮了起来：“如果被抓到了，可是杀头的罪，你可敢？”
李水本就是水鬼，根本不会死，于是耸肩道：“有何不敢？”
清歌屏退了所有人，对李水说：“那你答应我，若是东窗事发，你便说是你劫持我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行啊。”李水立刻答应了。
面前的美人笑逐颜开，李水却从她的面容中读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地方，看她的脸蛋、鼻尖，皆是大富大贵的面相，名字也与面相合衬，但不知为何，命格似乎极不稳定，竟有一团黑雾笼罩。
难道那传闻中的美人就是她的劫数？
李水忽然问道：“你也没有见过那美人吗？”
清歌说：“天子偏宠，谁都不让见瑶夫人，我只想知道，瑶夫人究竟有多好看，为何迷得天子死去活来。”
李水看着她的面容，忍不住蹙起了眉头。
是夜，两人将自己包了一个结结实实，从上到下都是一身黑，从后花园一路绕上了一条小路，李水忍不住问道：“怎么这宠妃的宫殿建得这么远啊？”
清歌说：“天子生怕有人与他争抢瑶夫人，自然会建得远些。”
李水忍不住笑出声：“把宠妃藏起来谁都不给见，这是何等强烈的占有欲。”
走过了一条小溪，这里已经是后宫中的禁区了，若是被逮住，定会被送到天子那里受罚的，清歌有些慌张，一直紧跟着李水。
小溪边的小路杂草丛生，看起来根本没有人打理，远远看去，那里的确有着一栋宫殿，但距离有些远，又只点了些许的烛火，也看不出是如何的金碧辉煌。
李水成了水鬼，视力也比凡人好些，远眺过去，忽然看到一个黑衣男人，此刻双手背在身后，闲步向宫中靠近，还四处张望了一下。
李水慌忙压着清歌的脑袋躲了起来，待听到一声关门的吱呀声，这才敢探头出来。
烛火将身影拉长在窗纸上，一个男子缓步走向了里面，里屋一下子灯火通明了起来，远远地，似乎还能听到欢声笑语。
李水说：“天子方才应该进去了。”
清歌双手捏着拳，就这样痴痴、痴痴地看着，双眼不知何时已经噙满了泪水，忽然说了一句：“待她真好。”
李水还想再等，清歌却拉着他走了。
“不看瑶夫人了吗？”
清歌抹了一把泪：“不看了，反正我终究没有她美。”
诸侯国逐渐各自为大，朝中时有动乱发生，天子也逐渐变得沉默起来，来后宫的日子也日渐少了。
算起来，清歌已经足足有半月没有见过天子了。
但听说无论多忙碌，天子都会去瑶夫人那里。
清歌的生辰到了，她精心装扮了许久，还命人大肆装饰宫殿，搭建了一个可以观河的台子，又专程命人去请了天子。天子赏脸去了她殿内，却是面带不愉之色。
清歌以为是自己的装扮入不了天子的眼，立刻又进了内殿，拆了一些头饰下来。
待她再次跑出来，天子早已等得不耐烦了，这时刚好有下人通传，说瑶夫人身体不适，天子命人赏了些东西给清歌，就起身离开了。
只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寡人去看看瑶夫人”。
清歌一下子跌坐在台子上。
为了这天，她从几个月前就精心练习了一首新曲，唱法是极难的，为了唱好，她还伤了喉咙，好几次都咳出了血来。
“滚！都滚！”清歌哭着搬起花瓶砸在地上，乐师和下人纷纷离去了，偌大的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失宠的莲翠，听说她被天子赏给了诸侯，诸侯的原配善妒，凶悍不已，将她又转赠给了一个瞎眼瘸腿的下人，莲翠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如果自己失宠了，也会这样吧？
瑶夫人……瑶夫人……
我好嫉妒你。
为何独独只有你，能常宠不衰？
“倘若天有眼……就帮帮我……帮帮我……”
李水从帘后走出来，走到清歌边上，说道：“我最看不得好看的人哭了。”
清歌却“哇”一声哭得更凄惨了。
李水叹口气，说道：“那么好看的妆，都要哭花了，莫哭了，哭就不好看了——你想要什么？”
清歌说：“我想变得漂亮，我想变得比瑶夫人还漂亮，我不想要痛苦了……”
“我们都没见过瑶夫人，没法把你变得比瑶夫人还好看，而且你入宫多年，突然容貌有了变化，一定会被发现的。”李水说，“那倘若我拿走你对容貌的欲望，你会不会好过一些？”
清歌抽泣着抬起头，看着李水，双眸转了一转：“你是什么人？你当真能拿走我对容貌的欲望？”
李水说：“我是水鬼，需要七情六欲，我已找齐了七情，此后还要寻找六欲，若你不想要了，你就给我吧。”
清歌怔怔地看着李水，茫然道：“怪不得你的脸这样蓝。”
李水问她：“你要给我吗？”
清歌点点头：“你明日太阳西下后来取可好？”
“好，一言为定。”
第二日，待太阳西下后，李水又来到清歌殿中，她早已令下人退下，所以李水一路都无任何阻碍。
只是灯光有些昏暗，许是因为烛火点得不够。
清歌躺在榻上，纱帘遮得严严实实，她咳嗽了几声，抱歉地说道：“我今日似乎染上了风寒，只能在榻上躺着，怕传染给别人，还是不要拉开帘子了。”
李水想要去加一支蜡烛，也被清歌阻止了：“我觉得好不舒服，一会儿就要睡了，你快速速取了走吧。”
“好吧，你多保重身子。”
李水走到床边，昏暗中，从床榻里伸出一只手，李水立刻伸手去拿，碰触到图腾之时微微发力，就见一阵阵的蓝光自床榻中的人体内散落到了他体内，另一些则落在了他胸口的河图中。
等光芒散去，清歌问道：“好了吗？”
“好了。”
“你快走吧，被人看见了不好，我病了，就不出门远送了。”她的声音虽然疲倦，却掩不住窃喜之音，想来是因为觉得自己终于摆脱了容貌欲，再无对容貌的执念，总算觉得轻松些了吧？
李水哼着曲儿回到河中，没有意外地看到河伯依然在擦洗着珊瑚。
“是小红，还是红玉？”
河伯淡淡说道：“你果然眼力和记性都不好，红玉已经改名叫小红了，这当然是小红了。而且你不是说再也不回来了吗？为何又出尔反尔？”
李水的脸红到了耳朵根：“咳……我是小孩子，我的话算不得数的。”
河伯不理他，依旧在给小红擦洗。
李水挨着他坐过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有没有觉得我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河伯连眉毛都不抬一下：“脸更蓝了？”
李水被呛得无言，悻悻然说：“就不能说些好的吗？我拿下了第一个欲，是不是该庆祝一番？”
河伯却轻叹道：“下次取人欲望，记得看清楚人再拿。”
“什么意思？”
河伯伸手在面前一指，一道水幕赫然出现。
那是他到达清歌宫中之前，清歌巧笑倩兮，拿着酒杯不断向天子劝酒，天子几杯下肚，忽然就倒在了桌上。
之后，清歌就命了下人将天子抬进了床榻中……
李水瞪大了眼睛，看见那只伸出的手，分明就是天子的！顿时吓得双手捂脸：“啊啊啊，我拿错了别人的欲望，可如何是好？我要还给他吗？”
“对他来说，恐怕也是一件好事吧。”河伯淡然道。
水幕中的故事还在继续。
天子醒来之后，清歌极尽了平时讨好天子的手段，天子的脸上却连一丝笑容都没有。
她有些惊慌地问道：“怎么了？”
天子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忽然说道：“原来也不过如此。”
清歌更加慌乱了：“天子，妾哪里做得不好吗？”这样说着，又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闻言，天子的脸上却与以往见她哭时不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只是淡淡地说道：“以前总觉得清歌漂亮可人，现在却也觉得与其他庸脂俗粉并无不同。”
清歌说：“难道天子喜欢的不是妾的歌声和性格吗？”
天子摇摇头：“歌声？你的歌声有何与众不同吗？寡人只是看你喜欢，就听你唱罢了，性格的话……你与其他嫔妃也并无太大不同，如此想来，倒是一直迷恋于你样貌的寡人被蒙蔽了双眼。”
清歌愣住了，惊得泪珠不断往下掉，却再也无法换得天子的垂怜。
天子大步流星向着小溪边的别院走去，这一次，他比往常走得更急切一些。
那别院根本谈不上金碧辉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墙壁只随意地修补了一下。一个妇人站在门外，见到天子，就福了福身，转头捶打着米团。
天子走过去，一把抱住了那妇人的腰，说道：“瑶夫人今日可有想寡人？”
无论是那妇人，还是李水，全都惊愕地长大了嘴巴。
那妇人竟然就是宠冠后宫的瑶夫人？她看起来已经三十有余，身上穿的都是布衣，看起来就和一个下人没有什么区别，她与美人哪里有半分的关系？
瑶夫人转过身，问道：“今日天子是想下棋还是论道？”
“寡人想先给瑶夫人一份礼。”
瑶夫人摇摇头：“妾不需要天子的礼，如今国库亏空，倒不如省下来拨作军饷。”
天子叹气：“这么多年了，你一样礼都不收，却又要我四处放言，说给你赏赐了何等的宝物，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瑶夫人笑道：“虽然国库亏空，但各诸侯皆虎视眈眈，天子若有半分示弱，那些诸侯定会伺机而动，不如虚张声势，再暗中强国，才是上上之道。”
“你是真心诚意为寡人着想的好娘子，”天子有些不忍，“只是委屈你了，这么多年来，只因为容貌不佳，就只能身处偏殿，谁都不见。”
“妾不觉得，在这偏远之殿，自娱自乐也是一桩美事。我大周后宫需要一个美貌如花的后，才能镇得住八方，妾自认无力为之，只要天子的心中还有妾，妾就心满意足了。”瑶夫人说，“饭已经煮好了，天子可否陪妾一道食之？”
天子握住了瑶夫人的手：“有妻如此，夫复何求？过去寡人只是被那形貌迷了双眼，总觉得其他那些少女好看灵动，如今寡人终于通透了，如今越看夫人越欢喜，这份礼一定要送给夫人了，只希望夫人能与寡人执手相望，携手到老。”
翌日，天子封瑶夫人为后，让她搬入了寝宫边上的皇后殿，从此面见所有臣下，每每宴席也偕之同往。人人都愕然瑶夫人竟是如此长相，但见到她的贤德，就再也没人敢私下妄论了。
第二年，天子遣了后宫，清歌不愿回故里，就留在了宫中，成了一名宫女，在宫中孤老一生，再也没能见到天子一面。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天子从未对她撒过一次谎。
那时的天子，当真只是单纯喜欢她的容貌罢了，只是她被嫉妒蒙蔽了双眼，以致选择了一条最坏的路。
但这样的结局对她而言，或许也不是最坏的。
毕竟天子，当真从未真心爱过她。
早些明白，总比一生不解来得好些。

第九章 似锦
李水发现了，河伯最近样子看起来不对。
尽管他平日里就总是一张冰山脸，雪白的肌肤透着冷冽，但如今看来气色更差了些，有着些许惨白。
李水没能忍住，就问他：“你为何要擦水粉？”
河伯流光四溢的眸子偏了偏，落在了李水脸上：“本神明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李水诚恳地说道：“不好。”
河伯转过头去：“不是不好，是非常不好，不要再烦本神明了。”
这下，李水是彻彻底底知道他不对劲了。
多稀奇啊，都已经过了大半日了，他竟然还没有给小红洗澡，难道那小贱人终于被打入冷宫了？
呵呵呵呵，有道是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他李水翻身做主人了！
于是李水搓了搓手，觍着脸道：“不如小的帮你把小红逐出黄河？”
河伯猛地回过头来：“都让你不要烦本神明了，你是听不懂话了吗？”
尽管一直在被嫌弃，但这次的嫌弃与往日的嫌弃有着明显不同，这当中包含着深深的鄙视。李水捧着心，跌坐在地上：“原来要被逐出黄河的人……其实是我……”
河伯比了一个手势：“嘘……”
“到底怎么了？”
此时，河伯忽然用一种有些慈祥的声音说道：“小红长大了，出落得也很是秀气，是时候找个相公了。”
她是珊瑚吧？
“所以本神明为她从四方觅得几十个良婿，让她一一挑选，就看她喜欢哪一个，择日就行嫁娶之事吧，”说完，河伯还感叹了一句，“看起来她有些挑剔啊，随本神明。”
她是珊瑚哎！
她只是盆珊瑚哎！
她……啊呸，它不就是盆珊瑚吗？
相亲个屁！嫁娶个屁！！挑个屁啊！！！有没有搞错啊？！
李水默默地爬走了。
师父父……师父父……徒儿又想回家了。
神明都太变态了，徒儿好怕自己意志不坚定，从此走上一条不归路啊呜呜呜。
河伯忽然问道：“你要去哪里？不帮忙给小红办喜事吗？”
李水慌忙站起来，面带笑容：“伟大的河伯伯，我一定会听从您的教诲，不辜负您的殷切希望，带着您的神圣之光……普照大地，好好去寻找七情六欲……”
光线在河水中明明暗暗地投射下来，河伯的仙衣飘飘，不知道为何竟显得有些遥远。
“你去吧，只是记得，凡事勿要冲动。”
铺天盖地的大雪已经下了数日，黑压压的古盘山头像是披了一条厚厚的棉被，白茫茫的，捂得人心口发慌，也将那些残酷的真相遮挡了起来。
包括那场骇人的战役，也包括一千多具将士的尸首，还有各种战车、战马的残骸，只有一面旗帜还迎着风猎猎作响，仿佛在叙述着之前发生的种种。
范良木觉得自己要死了。
他们着了敌人的道，走进这蜿蜒曲折的古盘狭道，遭到了伏击，无数的巨石从天而降，还有那令人眼花缭乱的箭雨，那一刻，范良木知道，自己的生命或许走到了尽头。
他对着后头的将士喊道：“撤！撤退！”
却没有想到，山道早已被大队的兵马封住了后路，他们已经无路可退了。
范良木想起自己听过的军报，说敌国军部来了一名智将后有如神助，在沙场上百战百胜，再也不似过去那般了。
那时候他还有些不信，但如今，只能苦笑着叹息自己终于还是败在了这里。
真的是，成也古盘山，败也古盘山。
或许真的是要死了，过去的种种皆在面前一幕幕重放。
范良木那时候尚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却早已知道了自己未来将会有一番大作为，因为人人都说，虎父无犬子，骠骑大将军的儿子必定也是一位大将军。
他们还说，良木一定会青出于蓝，因为小时候抓周，他不爱金银，也不喜美玉，剑与官帽也一一跳过，只是一路爬到了爹的面前，抓住了他腰上的军令牌。
大将军一把将儿子扛在了肩头，爽朗大笑道：“好好好！将相之才！定是将相之才！”
整个将军府皆欢声笑语，庆贺将军后继有人。
一时间，宾主尽欢。
哪里有人知道，范良木不过是因为那牌子晃得刺眼才去抓的。
他尚五岁，大将军已经命他每日练体，七岁起学骑射，八岁习兵法。十岁时，马上箭、步下箭、策一道、开弓、舞刀、掇石，无一不学。
范良木十二岁时，已是举国赫赫有名的勇士，盛名远播。天子召他觐见，当场考了他一道问题，问士兵最重要的是阵形还是骑射。
当时人人皆觉得操练士兵顶顶重要的就是训练骑射，结果范良木却说：“我军屡屡失守，就是因为过于强调骑射，其实阵形最为重要。”
大将军吓得立刻跪了下来：“犬子狂妄，望天子饶恕。”
结果天子却来了兴致，挥手道：“无妨，让他说。”
范良木踱着步，振振有词道：“作战时，若是骑兵，阵形必定散乱，作为突袭当然不错，但效用不及步兵，因为步兵可步调一致，整个方队队形整齐划一，那步兵手中的长枪就会组成一道无坚不摧的枪林，一起向前推进。作为一名步兵，最关键的是跟着大家一起走一起刺杀，即便死也要保持方队的队形整齐。一个方阵一旦被骑兵冲散，那么步兵的下场就是被马上的骑士像砍冬瓜一样砍成两截。面对刀枪如林、人挤人的战场，阵形最为重要。”
这番言论得到了天子的赞誉，给了良木诸多赏赐。
几年后，范良木长开了些，他爹寿终正寝，天子将兵权交予范良木继承，封他为将军。
第一场就是在这古盘山，他知道敌军定会在此埋伏，而且多是骑兵，于是就令自家骑兵前去引诱，待敌方大批骑兵压到，就令那黑压压的步兵组成的长枪阵和后方的弓箭手团步步推进，结果敌方那些骑兵一一被钉死在枪头上。
出师大捷，三千将士高呼着范良木的名字，直叫得震天响。
战后，他去清点敌人尸首，看见那些被钉死的士兵，身躯已是残破不堪，鲜血一直往下流淌，在身下形成一摊黑红黑红的血泊，血腥的气味不断刺激着鼻腔。
范良木捂着嘴跑到了无人的角落，立刻吐了出来。
尽管满腹兵法，身怀绝技，原以为自己早已经熟悉了战场，却还是没有料到，会是这样一番光景。
那几场仗都打得敌人溃不成军、落花流水，于是他被特赐了“彪悍大将军”的名号，成了史册上年纪最小的少年大将军，这是何等的荣耀。
人人都说，范良木是天生神将，是万中无一的人中之龙，街头巷尾人人都在传颂着他的事迹，一时间风光无限。
他阅万卷书，行千里路，自然知道骄兵必败的道理，但将士们出发时皆高唱着凯歌，一个赛一个的高兴，说着范将军必定旗开得胜——他又如何令他们严阵以待？进这古盘山前，他曾思考敌人是否会伏击，后觉得敌军此前三番五次折戟于此，想必不敢再造次。
哪里知道，最后，却是最坏的结果。
范良木被巨石的余震震到，从马背上摔倒在地，发狂的爱马在他身上踩了数下，直踩得他吐血晕眩，但最后，快要穿过胸口的一支箭羽，被一个素日里关系不错的将士用血肉之躯挡住了，之后又因为被埋在尸体之下，没有被敌军寻到，这才逃过一劫。
但范良木知道，自己真的快要死了。
等他醒来的时候，发现大雪已经下了好久，他的身体已经被埋在了雪层之下，温度低到不能忍受，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尖叫。
“……我的娘喂！这里怎么有只手啊！”
是有人经过吗？
想必是他刚才因为求救而伸出的手被冻僵了，才一直暴露于雪层之外。他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已经不听使唤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
范良木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手晃了一晃。
尖叫声加大了三倍。
“我的师父欸……人间怎么比水底还恐怖……这手还在动欸……吓死个人了……”
有人走过来，将范良木身上的雪一点点扒开。
看见了，可以看见了。
衣裳是白色的，手臂纤细，头发既长且顺，恐怕是个姑娘吧，脸抬起来了……呜。
……为什么是蓝色的？
范良木瞪大了眼睛，晕了过去。
范良木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
他惊坐起来：“救我……”
一个相貌美艳的女子坐在他的身边，流着泪扑进他的怀里：“将军，你可算醒来了，水镯都快担心死了。”
“水镯……”范良木花了许久才想起来，这是自己的妻子，朝廷上文臣之女，生得沉鱼落雁，是当朝数一数二的美人，那时与他被众人比作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在出征前，他刚刚迎娶她过门，用了十六人的大轿，全城的百姓都来围观。
但是……不知为何，他竟有种陌生的感觉。
怎么回事？
范良木不着痕迹地将手抽离出来，见此状，水镯也愣了下，继而默默地坐正，揽了一下头发：“将军是否身体还不适？”
“还好。”
水镯抽泣了一会儿，命人端上了汤药，留下一句话：“将军重伤，喝了药再休息一阵子吧。”
待她走后，范良木躺在床上，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之前许多事，他都有些记不太清了，自己过去究竟是如何在这将军府过活的？
水镯翌日又来送药，范良木问她：“你可知我是如何得救的？”
水镯说道：“将军倒在府邸门口，下人早起发现了，立刻将将军抬了进来。”
她说着，拿起帕子想去擦拭范良木的嘴角，却被后者微微躲开了，她忍不住觉得疑惑：“将军？”
范良木自知不对，立刻赔笑道：“抱歉，我觉得有些累了。”
范良木花了一个月才渐渐好转。
他走到院外，看见武器架上放着十八般武器，又想起过去日日操练的一百零八式的起手式，便伸手一提，抓住剑柄提剑而起。
岂料，那剑在手上，连重量都变得如此陌生，那些起手的招式似乎都忘得一干二净了，脑中忽然涌起了无数幻觉，从天而降的无数的巨石、树木、箭矢……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那些无辜逝去的将士流出的鲜血，逐渐将视线掩没。
“不要、不要……”
剑摔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范良木双手抱住头，不断发出悲鸣来。
“将军，将军？”原本打算送药来的水镯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范良木在地上不断打着滚，就像是受着最为痛苦的刑罚一般，她急忙上前想去扶起他，结果却被范良木一剑指在了脖子上，吓得花容失色。
她有些慌乱地说道：“是我啊……将军……”
范良木这才清醒过来，立刻甩掉了手里的剑：“你没事吧？”
水镯惊魂甫定，走上前去，拍了拍范良木的背脊：“没事，我没事，将军呢？将军到底是怎么了？”
范良木比她更为不解，伸手摸了一下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竟流了一身的冷汗。
见他这样，水镯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水镯已经以泪洗面数日了。
她虽是庶出，但生母是赫赫有名的美人，她更是芳名远播。
遥想那年，花开正好，她被招入宫中陪姨母过节，才知道将军要从御花园经过，于是姐妹皆躲在了屏风后，姐妹纷纷说，这范良木才是配得上水镯的良人呢。
水镯闻言，却嗤之以鼻：“什么将军，必定是那种有勇无谋的彪形大汉。”
众姐妹皆捂嘴笑，她便仰着脸说最讨厌蛮子了，见到了驰骋沙场的范良木定会看都不看一眼扭头就走。
哪里知道，这范良木竟生得如此英挺，威仪堂堂，充满了男子气概，看得水镯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成了她一生的笑柄。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最后她还是如愿以偿，嫁给了当朝最负盛名的少年将军，成了堂堂将军夫人。
这才新婚，洞房花烛，丈夫便临危受命，去了战场。
再后来，噩耗传来，说前方失利，全军覆没，将军可能已身死战场。
她哭得肝肠寸断，差点哭瞎了双眼。终于盼回了将军，结果将军却怪模怪样，令人好生害怕。
水镯漫无目的地在市集上走着，看到药铺，想替将军抓两服调理身子的药，忽然被人狠狠推搡了一下，下一刻，腰上的钱袋已经落入了别人的手里。
“看你穿得华贵，就猜到你是个有钱人，果不其然……你不许声张，不然要了你的命！”那人掂了掂钱袋，心满意足地走了。
水镯看着那人，惊得张大了嘴。
自始至终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并不是她真的怕这地痞流氓，而是面前这人竟和范良木长得一模一样……
“等一下。”水镯出声喊道。
地痞回过头来，露出一个奸笑：“怎么，还想要回去啊？看你生得倒是挺好看的，要是从了我……我也不会还给你。”
水镯摇摇头，从袖口又摸出了一块玉牌来：“这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价值可比我这一袋钱贵重多了，你若是想要，便和我喝一会儿茶。”
地痞却嗤笑一声：“你觉得我有那么傻吗？万一我真的跟你去了，你一定会找人抓住我的——走了！”
水镯留不住他，只得四处找摊贩打听了下，都说知道这个地痞，叫桩子，好赌、贪财，偷摸抢劫，无恶不作，是这一带的恶霸。
水镯有些奇怪：“为何我之前不知道这号人？”
摊贩说道：“夫人何等尊贵的身份，自然不可能知道这些市井之徒啦。”
夜里，水镯回到家里，看见范良木依然站在那十八般武器前。这些天，他日日站在这里，每每伸出手，却又瑟缩地将手缩回去，又伸出，又缩回。
好不容易拿起来，又露出痛苦异常的表情，仿佛那把剑比烙铁还热。
扭捏竟堪比妇人！
当这句话在心头冒出来的时候，连水镯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将军以后一直这个样子，该如何是好？
不行，不能这样想。
水镯拍了拍脸，露出自己最美的笑容，走到范良木的背后，轻轻喊了一声：“将军，该吃饭了……”
哪知道，这一句话竟将范良木吓得整个人弹了起来，一下子抱住头匍匐在地上，哭喊着说：“不要……不要……不是我害的……不是我害的……”
看着眼前的景象，水镯脸上原本甜美的笑容凝固了，随即分崩、瓦解。
将军的病一直未痊愈，自然也就无法向天子复命，边疆战事又愈发危急，天子便打算传召范良木入宫商谈军机要事。
得了消息，水镯急忙去找将军，结果将军竟看着那十八般武器发呆，魂儿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无论水镯说什么喊什么，将军都不理不睬。
通传的使者足足等了三炷香的时间，仍未等来范良木。
水镯只有负荆请罪，一路跪到了使者面前，轻声道：“将军如今还在验伤，旧伤未消，新伤已至。”
使者笑道：“都这么久了，将军的身体仍抱恙？”
“是的，毕竟在雪地中冻了太久，手脚皆被冻坏了，如今寒气入体，故总也不能全都好个透。”
使者行了个礼道：“我这就回去禀报天子，你让将军好好养伤。”
她走回房内，看着再次摔倒在地的范良木，心中顿时凄苦一片，叹道：“将军……将军……你若一直如此，我该如何是好？”
范良木并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雪原，那冰冷刺骨的雪啊，一片片落在他身上，他想要拨开，却连手指都无法动弹。厚厚的白雪就像是他的生命一般，一点一点地坠落下来，带走了他身上所有的温度。
有一个人，慢慢将他身上的雪拨开，袖口是白色的，上面有着许多奇怪的刺绣。
再仔细一看，那人的脸庞竟是蓝色的！
“啊——”
范良木的神志忽然有些清醒了，口中直喊道：“是他！是他！”
水镯慌忙扶起他：“什么是他？”
范良木吓得浑身都在哆嗦：“我想起来了，我被一个妖怪救了！”
“妖怪？”
“是，他明明是男妖，却比女人长得还要好看……”范良木指着水镯说，“比你还要好看！但他的脸却是蓝色的！”
水镯愕然道：“竟有这样的事，将军没有看错吗？”
“千真万确，我绝对没有看错，”范良木信誓旦旦地说，“我甚至可以发下毒誓，若是我有半句虚言我便天打……”
水镯慌忙伸手捂住范良木的嘴：“将军切莫发毒誓了，我又怎会不信将军？那妖怪对将军做了什么？”
范良木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那妖怪说救我可以，但要拿走我的一些东西，我为了活命只得答应，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水镯愕然，声泪俱下道：“我就说将军有些不对劲，果真是被妖怪害了……这下可如何向皇上交代，前方又有敌情，将军又该如何上阵？”
“怪我不小心，”范良木问道，“眼下，我时常神志不清，究竟该如何是好？”
水镯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圣旨，眼珠微微一转：“将军先好好休养，我会替将军排忧解难的。”
水镯派出去的人，是在一间破庙里找到桩子的。
他穿得邋里邋遢，脸上还有几道黑印，此刻正一面拿着供台的烧鸡啃，一面抓着一壶酒自高处灌进嘴里，好不自在。
水镯走进庙中，张口便问道：“鸡好吃吗？”
桩子看着她，冷笑一声：“不错。”
水镯又问：“那酒又如何？”
桩子答道：“挚爱。”
“看来你并不会吃，也不会喝。”水镯走到桩子面前，轻轻击了下掌，几个侍女便鱼贯而入，每个侍女的手上都拿着一个食盒，一一走到桩子面前布菜。
不多时，就见他的面前摆了十二道菜肴，此刻还冒着热气。水镯说道：“这些皆是用了上好的食材，请了最好的厨子做的，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到这里，每一道都是宫宴水准。但最值得一提的还是这个……”她说着从最后一个侍女手里拿过一个近乎透明的玉壶来，“极品佳酿，清醇可口，你喝过以后便知道什么叫唇齿留香，从此往后，其他酒在你口中就如同马尿。”
“我不过是偷了你一个钱袋，你就想毒死我？”桩子往地上吐了一口口水，“我呸，你当爷爷我是傻瓜吗？”
水镯说：“我要毒死你，何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找人一刀刺死你不就得了？”
桩子斥她：“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你快走吧，爷爷我等下还要去赌坊呢，莫要误了我的好时辰。”
水镯灵机一动道：“那这样，你若是吃了，我就给你钱，如何？”
桩子站起身，围着好酒好菜转了一圈，也不多问，坐下来就吃。
水镯问他：“如何？”
“确实好吃。”
水镯笑了起来：“你想不想一直都吃这么好的？”
桩子回过头来，看着她：“哪里有这样的好事？”
“只要你跟着我，就能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时辰后，桩子从破庙后走了出来，套着一件军服，歪七竖八的怎么都穿不好，只觉得浑身都重得要命，到处都不自在。
水镯却不在意，将一个头盔戴在了桩子的头上，顿时兴奋地说道：“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什么太像了？”
水镯惊喜地说道：“何止是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桩子将头上的头盔摘下来，狠狠摔在地上骂道：“你把爷爷当猴子耍呢？是不是还要给你唱小曲啊？钱呢？拿来，不然我打死你！”
水镯从未见过这样的无赖，本能地吓得要后退，却不想认输，于是硬是撑着站在了原地，像是没事人一样轻笑：“你别生气，你想要钱，金山银山也能有，再容易不过了……”
桩子冷哼一声：“哦？要怎么办？偷，还是抢？”
水镯轻笑道：“不需要，只需要你扮成一个人。”
当晚，水镯将这一切都告诉了范良木，说找到了一个可以代替他上朝的人。
范良木还有些不信：“当真有那么像？”
“绝对可以以假乱真。”
“那你千万要谨慎行事，”范良木环顾四周说，“冒名顶替，欺骗天子，这可都是杀头的死罪啊。”
水镯拉着将军的手说：“放心吧，我已想到了万全之策。”
十日后，将军如约上了朝，与过去的英姿飒爽不同，他似乎拘谨了许多，说话也战战兢兢。
但天子和朝臣都觉得情有可原，毕竟将军年纪尚轻，第一次打了败仗，又死里逃生，听闻之前又一度烧得糊涂，稍有异状也是正常的。
天子并不怪罪将军失利，反而还赏赐了许多金银和药材，希望他早日振作，再次报效祖国，言语间透着一股亲昵。
将军下了朝，假称身体抱恙，拒绝了所有朝臣的邀约，哪里都不敢逗留，飞也似的逃到了宫外的一架华丽轿辇中，一进去就将头盔和军服全都卸了下来，悉数扔给了坐在轿中的水镯，嘴里念叨着：“吓死爷爷了，对着天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个，说话的声音都是抖的。”
水镯将桩子的衣服递给他：“那是自然的，天子威仪，谁能匹敌？”
桩子拿了钱，很快就从轿后一溜烟跑走了。
为保万无一失，水镯早就屏退了所有下人，等桩子走后好一会儿，下人才赶来，将她送到一个别院，再次退下了。
等到下人们再回来，范良木已经在轿上睡着了。
就这样，桩子反反复复代替范良木上了一个月的朝，行事作风、举手投足越来越有将军的气派了，有时甚至还能说上一两句有用的提议。
反观范良木，病症竟越来越严重，成日就在房中睡觉，甚至连门都很少出了，武器操练更是少得可怜。
水镯的心头忽然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自己的丈夫，似乎已经没有用处了。
她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急忙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日，水镯起得晚了，竟忘记将轿辇停在宫外，待她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下朝的时候了，她急忙走到门口，忽然看见将军府的门被一双孔武有力的手推开。
桩子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揉着自己的脖子，一边将头盔递给她：“夫人，可是在等我啊？”
这一幕，竟与过去的将军并无二样，水镯慌忙去看下人，发现大家的神色也皆如常，果真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
水镯将桩子带到了自己的房内，嗔怪道：“你怎么出尔反尔，不是说了不能进将军府的吗？若是下人看到了两个将军该如何是好？”
桩子却没有听她说话，只是四处打量着房间，随手掰下一棵富贵竹的竹竿，叼在嘴里，啧啧称奇道：“将军府果然是富丽堂皇，桌椅上竟然镶嵌的都是金子啊……还有这花瓶、这被褥……啧啧啧，真是太有钱了。”
水镯气急：“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钱也拿了，赶快换了衣服翻墙走吧，若是等下将军回来了，让下人看见了两个将军……那可就真完了，这可当真是死罪。”
桩子却忽然冷笑起来：“两个将军？呵呵，只留一个不就好了。”
“你说什么？”水镯捂住嘴，“你……你……”
“难道不是吗？”桩子随手拿起桌上的杯子，仔细端详后塞进了自己的袖口里，“你那个正牌将军，还能叫作将军吗？他现在还分得清楚你是谁吗？还能拉得开那么重的弓吗？将军……呵呵……不过就是个病怏怏的小白脸罢了。”
“不许你侮辱我夫婿！”水镯斥责道。
桩子拂袖而去，而水镯却对着床榻久久无言。
是啊，那种男人，还称得上是将军吗？
过了许久，她才想起，真正的将军，此刻还在别院，必须要去接回来。
一路车马颠簸，她站在别院门口，忽然有些犹豫了。
她听到了一个笑声。
那笑声就像是一个顽皮稚童，但奇怪的是，声音却是浑厚有力的男声。
她走近了些，看到将军竟抱着一把弓，像是抱着小狗一般来来回回地转动着，不断将弓抛上抛下，发出如同孩童一般的阵阵欢笑。
那一刻，水镯刚刚压抑下去的念头又再次生长出来了。
她还美貌无双，当真要和这样一个已不可能再拥有仕途的男人过下半辈子吗？
不。
那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太累了，是时候结束两个将军的尴尬局面了。
翌日，水镯守在桩子上朝的路上，露出了一个诡异的表情：“我们联手杀了范良木吧，从此以后，你就是堂堂正正的将军。”
桩子听了水镯的话，忽然爆出一声大笑：“我早就知道，迟早有一天，你会选择我的。”
“你有什么计划？”
桩子说：“还能有什么计划，你把下人都清空了，我下了朝，直接到他别院中，将他杀了便是了。”
水镯点头称好。
她命下人悉数从别院里撤走，站在那小院中，忽然又想起了往日。
那时候，将军府还未整修完好，她曾在这里偷偷看过范良木，别院不大，故容不下太多下人。
范良木很是勤勉，鸡还未打鸣，他必定已经起床了，他总是先打上一套一百零八式，然后张弓引箭，那箭次次命中靶心，看得水镯的心啊，怦怦直跳。
他曾经是这样一个大将军啊，谈笑风生沙场间，运筹帷幄在心中。
为何神明要这般作弄他，竟让一个妖怪拿走了他的一切。
水镯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一切的根源：“这一切，都是那妖怪的错！蓝脸的妖怪！若是要怪，就怪那妖怪吧！”
“我听不下去了。”一个人从树上跳了下来。
赫然看见来人，水镯吓得脸色苍白一片，慌忙捂住了眼睛：“妖怪啊！”
李水觉得自己快要气疯了，伸手把水镯的双手往下拉开：“你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看着我，用真诚的语气跟我说，我就真的有那么像妖怪吗？”
水镯已经快被吓哭了，浑身抖得如同秋天的叶子：“像……”
“哪里像？”
“哪里都像……而且你的脸是蓝的……”
李水觉得很是不爽：“拜托，我是个水鬼，不是妖怪！你尊重下鬼好不好啊？”
“竟然是鬼哇……”
这一下，水镯是彻底被吓到了，整个人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哭闹着说：“不要、不要，你已经拿走了将军的东西，休想从我身上拿走我的东西……”
李水没好气地说：“说话要有理有据好吗？鬼也是有尊严的，我可从来没有拿过范良木任何东西。”
“咦？”水镯睁开眼睛，“若不是你，为何将军会失心疯？”
时光倒回到雪地中。
天太冷了，李水万万没有想到河道竟然结了冰，上来的道路遍寻不得，于是就随便挖了一个洞爬上来，之后便再未有过方向感，只能随意行走。
没想到越走越高、越走越高，四处竟仍是白皑皑一片。
他顿时对自己绝望了，这样下去，恐怕他要回到河里也是天方夜谭了。
而这个时候，他在雪地中，看到了一只手，立刻吓得惨叫了起来：“……我的娘喂！这里怎么有只手啊！”
结果，那手竟然还动弹了一下。
李水吓得路都快走不动了，更大声地尖叫起来：“我的师父欸……人间怎么比水底还恐怖……这手还在动唉……吓死个人了……”
但是他很快想起来了。
自己好歹也是一个水鬼，鬼，他都是鬼了，那肯定连鬼都不怕了，为什么还要怕尸体……或是别的什么。
不过心底的那种毛毛的感觉还一直留在身上。
于是他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恐惧，于是伸手将那人身上的雪一点点扒开，没想到竟然是个只剩下一口气的活人，或者说是只差咽气的尸体。
总之，他也算是救了一个人了，心中竟有些成就感，待他七七八八忙得差不多了，准备给那人一个绝美的微笑时，后者竟然大吼一声“蓝的……”然后瞪大了眼睛，晕了过去。
太没礼貌了吧？
师父父，我好想把这人埋回去啊！
“后来呢？”水镯擦着眼泪，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李水看着她，说：“我救了他。”
其实这段时间里，李水似乎又有了一些法力，但并不多，每次都只能过过瘾就没了，他理解为多年高山门的苦心修炼终于有了回报。
而范良木的伤太重了，浑身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老实说，李水也不懂该如何治，摸了摸乾坤袋也没有什么良药，于是就只能每次拿法力给他续续命。
范良木一连昏迷了七八天，终于恢复了意识，李水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还仔细替他算了一卦，发现他是看破红尘的命，也没好意思和他说，就只能含蓄地问道：“你对仙法怎么看啊？”
范良木恍然大悟：“你是修仙失败的道士？”
李水气炸了：“会说话吗你！”
之后，范良木发现自己的伤好得极慢，双腿溃烂得严重，甚至无法行走，于是问道：“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立刻站起来吗？”
李水一拍膝盖说：“可以啊，我们做个交易好不好？”
“什么交易？”
李水笑眯眯地坐到他面前，说道：“你把你不要的一种欲望给我，我就给你治腿啊，怎么样？公平公正吧？”
范良木了解了前因后果，点了点头说：“还是算了吧。”
李水只能默默咬着被子：“你玩弄我的感情！”
再后来，等范良木的伤养得好了一些，李水就将范良木送回了府邸门口，但由于河道冰封，暂时无法回去，只能隐身留在范良木身边。
水镯摇摇头：“这不可能。”
李水说：“你有哪里不明白吗？”
水镯不解地问道：“若你没有拿走将军的东西，为何他会神志不清？”
闻言，李水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嘲弄的笑容：“我想这个问题，你应该问范良木。”
水镯一脸疑惑地看着李水，又看了看门口，一瞬间，忽然想到了什么，但她很快摇摇头说：“这不可能！”
“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应该相信你自己的眼睛。”
水镯推开别院的门，走了进去，眼前的一切，令她瞠目结舌。
桩子下了朝，毫无意外地看到了水镯，后者将一把匕首塞在了他的手中，笑着说道：“这是将军祖上家传的匕首，削铁如泥，我已在上面涂满了剧毒，只要你擦破他的皮肤，他就会毒发身亡。”
桩子嘲弄地说道：“对待自己的夫婿如此残忍，果然最毒妇人心。”
水镯却笑道：“我们彼此彼此。”
桩子一路走到了别院，见水镯一直跟在身后，忍不住说道：“你先回避一下吧，这一幕太过残忍，我怕你于心不忍。”
“怎会呢？”水镯笑着说，“我不放心，若他不死，我便一日不能睡上安稳觉。”
桩子与水镯绕了半天，水镯却迟迟不肯离去，他额上不禁布满了汗珠。
水镯走上前去，用帕子细细擦拭着他的额头：“太像了，你就连流冷汗的方式，都与将军大人一模一样，你究竟在害怕什么呢？是怕行迹败露，还是怕被我发现，你和将军大人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桩子，哦不，应该说范良木笑了起来：“你终于识破了。”
水镯却说：“但我不懂，为什么你要装成其他人。”
范良木沉默了许久，轻声说道：“因为我想逃避。”
是的，其实范良木从不喜欢打打杀杀，这么久了，他始终为别人的期待而活着。
从前是老将军的期待，后来是天子的期待，再后来是举国百姓的期待，当然还有水镯的期待……
所有人都期待范良木是一个神勇的大将军，他自己也是这么期盼着的，但事与愿违，只要是人，总会有失败的时候，而他的失败只是比其他人来得晚一些而已。
弥留之际，范良木忽然觉得自己很悲哀，他总是为别人活着，却从未为了自己活着，他究竟想要什么？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回到将军府后，他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一次死里逃生，一切都恍若隔世，自己仿佛不应该属于这里，应该奔赴更为自由的天空。
但他又惧怕流言，说他贪生怕死，于是想到了演这样一场戏码，让地痞流氓杀害了自己后畏罪潜逃，之后水镯一定会说，将军被乱臣贼子杀害了，这样，他就能死得堂堂正正，作为一个少年大将军名垂千古。
于是，他苦心经营了一场“狸猫换太子”的骗局。
“将军，如今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这样一个自私的人，”水镯笑着笑着，忽然就哭了出来，“你可有想过我的感受？洞房花烛夜，丈夫就领兵打仗，之后便要经历这样的生离死别。如今你还要装疯卖傻来欺瞒我，还百般唆使我杀了你，只为了你一个自由自在的心愿，将军可曾有心？”
范良木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水镯，突然觉得有些揪心。
这个女人，曾经是他心尖上的人啊，喜欢她的人那么多，说亲的人几乎要踏破她家的门槛，没想到她却独独嫁给了自己。
只可惜他是个贪生怕死之辈，她不应该被耽误的。
范良木捂着脸说：“对不起，是我对不住你。”
水镯不顾一切地扑进了将军的怀抱：“为何我们两个竟走到了这样的田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天气暖和了一些，河面上的冰总算化开了一些，李水急忙赶了回去，却看见伟大的神明河伯大人，仍旧坐在河伯府外的台阶上，与走的时候竟别无二致。
“你……”
李水刚开口，就被河伯打断了：“嘘，别说话，小心吵着小红。”
李水惊得下巴都快要掉下来了：“难不成你还在给小红相亲？”
“已经是第十批了，本神明很欣慰啊。”河伯老神在在地说道。
“欣慰什么？”
河伯微微仰头，用一种慈爱的口吻说道：“小红和本神明一样，力求完美，果然是随本神明。”
……都是什么鬼啦！
李水终于忍不住了，大声咆哮道：“你这是病，要治！要治！！我带你去看大夫好不好啊河伯大大！！！”
河伯轻轻一挥袖子，李水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失声了。
……耍赖！
竟然用神力！
胜之不武！不要脸！有种来单挑啊……不对，当我没说。
待小红相亲完毕后，河伯又挥了下袖子，李水立刻哭倒在地上：“你欺负我，你已经会用神力欺负我了。”
河伯置若罔闻，只是说：“你拿走了那人的威仪欲？”
李水说：“是啊，范良木说他只是纠结于尘世间的种种，若是没了威仪欲，就能安心求道了。我为他算过，他必定是能得道成仙的。”
河伯点点头，说道：“或许也是命数吧。”
水镯站在河的这一岸，看着范良木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对岸，忽然觉得眼中雾蒙蒙一片。
时光仿佛又依稀回到那日，正是花开烂漫好时节，屏风后，范良木英挺的侧脸就这样镌刻在她的脑海中。
什么将军，什么荣华富贵，其实不过是弹指一瞬间的过眼云烟。
那日的美好已足够回忆终生。
将军，我的将军，前路漫漫，前程似锦，各自珍重。
从此一别是路人，对面相逢不相识。

第十章 敛笔
他看见自己身下的桥木片片碎裂，从远至今。
无论他如何奔跑，都始终无法跑过这不断下坠的桥。
“求求你见我一面……”
“哪怕一面也好……”
无论他如何嘶吼，那声音都像是没有传达一样。
心悦君兮知不知。
知不知？
天下闻名的神医于仲，有疾，多年无子。
但他在四十岁娶了一房芳龄十四的小妾，百般宠爱，如获第二春，第二年喜得一麟儿。深受百姓爱戴的他将好消息传出后，方圆百里皆为他庆贺。
唯一奇怪的是，这孩子出生的时候，自左背至右腿间竟有一块硕大的红色胎记，于仲以为是出生时被压得紧了，留了印子，过些日子会好，于是每天悉心揉之，结果那胎记却始终没有褪去，反而变成了朱红的模样，像极了一支笔，笔尖微微散开，就像是在漂洗一样。
于仲思索许久，最后给他取名为，于挥毫。
之后又去掉了中间一个字，变成了于毫。
最后觉得“毫”不够霸气，又成了于豪。
接着让小妾取字号，体现母子情深，情真意切。
终于，族谱上留下了这样一行字——于豪，字红笔，甚满意。于豪的满月酒摆了七天七夜，于仲身为神医自然比较注重养生，那么大的场子竟然连一坛子真酒都没有，都是草药汤。到最后一日满月酒已是门可罗雀，只有于豪穿着个兜裆裤还在台子上哭哭啼啼。
于仲老怀甚慰，从袖口里摸出了自己珍藏的陈年佳酿，自斟自饮喝了个畅快。
酒过三巡，他老眼迷茫，就见自己的宝贝儿子在那圆桌上爬啊爬啊，眼看着就爬到了边缘，再往前一步，似乎就要摔到地上……
他喝醉了，刚要起身，却是一个踉跄倒在地上。
结果于豪却没有摔在地上，因为这邪门的……竟凭空伸出了一双手！
于仲吓呆了，此刻心头如同焦炭烤着，竟反而有了股睡意。
再看，那手提着于豪将他到桌上，再过了一会儿，那人衣服角也露了出来，然后是鞋、腰带、肩带……最后才是脑袋。
那人似乎还骂骂咧咧：“云娘干什么吃的，小爷我是宠物吗？开那么小个缝让小爷钻？！啊？！”
仔细一看，那人还飘在半空呢，俺的亲娘咧，果真遇邪了……于仲觉得自己多年的心慌病要犯了，过去多有得罪神明从不进贡他是有错，现在求神拜佛还来得及吗？
再仔细看看，那人长得……似乎还挺不像坏人的，俊俏得紧啊。隔壁家老王的女儿今年都二十了，眼高于顶，说这方圆百里的男子没有一个长得能入她眼的，所以始终不嫁，要是见到了这半空中的人，一准投怀送抱！
哎哟，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这人虽然不知道什么路数，不知道是神是鬼，但毕竟救了自己儿子。
于仲晃晃悠悠站起来，想要给他道谢，结果大舌头了半天，突然哗啦啦地吐了。
那人的表情就如同吞了苍蝇，一脸明显得不能更明显的嫌弃。
他说：“这位……老人家？是这样哈，我呢，是个神明，神明，就是你们都会拜拜说求保佑的那种神啦。你可以叫我仓颉，今天来的目的呢，是因为一个很愚蠢的原因，反正你儿子……嗯……你儿子……是……我的……哎……让我怎么解释才好，反正就是，你儿子不是个人，他是我的笔，能让我拿回去吗？”
于仲愣了许久，久到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紧接着，他猛地一激灵，突然有了如猛虎下山一般的力量，将自己那还在玩弄着仓颉腰带的儿子护在了怀中，然后用平生最大的声音吼道：“抓——人贩子——啊——”
仓颉如今很头疼。
他原是天界史官，即便是在美人如云的天界，他的长相也颇具竞争力，主要原因是白，不光白，而且美，更有美名“冠玉书生”，深受天界众美女欢迎。
他有一件神器名平生，是一支神笔，一字一句写尽天下事，一笔一画铭刻丹青心。
可惜他从来没有用平生做过任何一件正事，唯一的用处就是那本自制的花名册，详细绘制了天界和人间的百美图，为了这本花名册他耗费了大量心血，导致对本职工作懈怠得厉害。这之前的几百年里都用结绳的方式记录，但他经常忘记每一个结代表的意思，所以这几百年的历史也就自然无从考证。
而前几日，照例去调戏良家天女的仓颉在玩闹中不慎松了腰带也不自觉，结果平生落下了人间。
待他发现的时候，平生已经进入了轮回，并且投胎到了一个本不应该有后的神医家中，才闹出了这么一场乌龙。
他原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平生偷回去，却不料因为一贯的礼貌，一失足成千古恨，竟被神医的家丁抓住，五花大绑扔在了柴房里。
而身为史官的仓颉其实没有任何赖以自保的神力，只能看着朗朗月空，呜咽不止。
李水就在距离仓颉不远的地方，而他的目标比仓颉更加匪夷所思。
他要去寻找的是一种叫黄丹的药草，听说这种草的汁液是橙色的，涂在脸上能适当地抵消他脸上愈发纯粹的……蓝色，这也是某天他不慎将橘子和蓝宝两盆珊瑚撞在一起时，意外发现的。
……不，他绝对不是因为怕被河伯杀掉才逃出来的！
当然这也可能是理由之一……
不过最近河伯经常会陷入沉睡，待在房间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一次甚至直接站在门前就睡着了。
直到李水走到河伯身边，他才缓缓睁开漂亮的眼眸，轻声问道：“你觉得这河水美吗？”
李水抬起头，看着透着斑驳光影的河水，回道：“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觉得很美，待久了就不觉得了。”
“人也是这样的，”河伯复又闭上眼，“本神明或许是活得太久了。”
说完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便睡着了。
睡之前还说了一句：“也不觉得你脸蓝了。”
你……是无论如何都要给人不痛快是吗？
总之，无论如何，李水都要找到这味草药！
……顺便找到下一个七情六欲！
话是这么说，但是，无论是七情六欲还是草药都好难找啊。
刚想找人问问，结果却被人撞了个满怀。
李水无意识地推了一把，对方就飞了出去，一直飞了几里路。
不光路人，连李水自己都受到了惊吓，他明明没有很用力啊？是突然得到了什么怪力术吗？
他急忙奔跑过去看了看那个被他打飞出去的人，发现那人此时已经面色发紫口吐白沫，李水急忙将人一把打横抱起……咦？这人为什么那么轻？
不管那么多了，李水环顾四周，问道：“你们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大夫吗？”
身边的人皆指向了南边一个高高的屋檐，这屋檐也太高太尖了，跟牛角一样……你们这里的房屋都喜欢造得那么华而不实吗？
“这可是我们这里的神医，包治百病！”路人这样说道。
来到神医的医馆，过了许久，才走出来一位老者将李水引入诊室，接着，神医便放下了菜碟，径直走了过来。
神医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神医，大腹便便，体态臃肿，头发乌黑但胡须却有些发白了，倒有些看不出年纪了，不过这头发的颜色，怎么有点儿水墨山河的意境？
见李水表情中带着探究，神医立刻解释道：“咳，我其实头发胡子都白得早，但犬子顽劣，头发被涂黑了……”
这么说着，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一个穿着开裆裤，手里拿着笔的小孩而来。
紧接着，一个衣袂飘飘人模狗样的男子一边喊着“别跑啊！别跑啊！”一边追了过去，手里似乎还拿着一碗饭。
然后他们又跑回来。
然后他们又跑过去。
回来。
过去。
……
神医露出了抱歉的神色：“犬子太……顽皮了。”
李水却指着那个追小孩的男人，嘴巴都快合不拢了：“那个神……神……”
神医狐疑地问道：“神什么？”
这时李水怀里的人头一偏，看起来是要不行了，李水终于想起来自己的任务，立马把人摆在了床上，双手合十：“神医大人！快救救这人吧！”
这事情还要从两天前说起。
仓颉被捆在了柴房后，神医于仲本打算等酒醒了再好好收拾此人。
哪里知道，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前一天还在那边只会爬和睡以及吐奶的奶娃子今天已经扶着墙学走路了。
俺的亲娘啊，吃了发糕粉都没能长那么快的啊？！
但于仲好歹也是个神医，哪能这么容易就被吓住？立刻就开始望闻切，结果这脉象却既快又乱，枉他行医多年，却也诊不出一个确切来。
他连夜翻了许多医书，却一点儿头绪都没有，抱着医书便睡着了。
翌日醒来，小妾一边尖叫一边把儿子抱了过来：“他……他……他为什么长得这样快？”
是啊，才过了两天，那于豪已经长了一头乌密的黑发来，比昨日整整大了一圈。
于仲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
之前一个月分明好好的，为何满月之后，却突然长得这样快？
于仲思前想后，突然想到了之前闹了满月宴的人至今还在柴房里关着，顿时有了一丝微妙的联想……
难道那人没有撒谎？
不会真是个神明吧？
于仲匆忙赶到柴房，打开以后，发现那人正躺在柴上呼呼大睡，全然没有一丝的狼狈，已经关了两天，房间里却没有半点屎尿臭味，顿时心头清明一片。
他走上前去，将仓颉身上的绳索解了下来，口中说道：“大神，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仓颉有些意外，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仲毕恭毕敬道：“我儿子他这两日有些不对劲。”
仓颉纠正道：“那不是你儿子，是我的笔。”
于仲有些闷闷地说：“我不甚了解前因后果，但于我而言，那毕竟是我妾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大胖儿子。”
仓颉站起来，拍拍手道：“让我去看看吧。”
不得不说，仓颉觉得于豪尽管只是一支笔，却长得很不错，唇红齿白，手长脚长，未来必定是个祸害。
他长得飞快，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生长，仓颉拉着他转过身，撩起了他的上衣，就见那笔状的胎记微微凸起，红似焰火，像是随时都要喷发一般。
仓颉偏头告诉一脸茫然的于仲道：“他是我的神器，前日我碰到了他，他便感受到了我的神力，原本他就是错入了轮回之道，是上天要尽快弥补这个错漏。”
于仲有些讶异：“什么意思？”
“就是……他或许会很快长大、成人……”
于仲说：“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仓颉叹口气说：“但……他也会迅速地老去……”
于仲倒抽一口冷气：“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只有很短的寿命？”
仓颉点点头。
“多久？”
“不足一月。”
于仲无助地捂住了脸：“为何上天要如此待我？”
仓颉解释道：“这原就是错漏，你命中本就无后，若不是我不慎落了笔下来……”
这对于老来得子的神医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打击，他原本以为自己终于后继有人，哪里知道竟是一个只能活一个月的儿子。
如果这事是真的，简直就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老泪纵横，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但任于仲如何不愿相信，于豪的个子确实是一天天高起来，而且聪慧程度也不是一般孩子能比拟的，事到如今，他也只能信了。
对此，他只有一个要求。
“哪怕只有一个月，至少让他留在我这里吧，让我陪着他到最后……这样，我也算有过一个儿子……”
于仲抱着看起来已经有四五岁的于豪，眼中满是期盼。
仓颉能理解他的痛苦，说道：“好，我也会在这里等候一个月的。”
原本，这应该是一个神明在人间逍遥，然后等着自己的笔阳寿尽了，和自己一起回天界的简单故事。
万万没想到的是，于豪长得白白嫩嫩，人也跟个软团子似的，像是个没骨头的，整天枕着人睡，没事就对着大人张开双臂，奶声奶气地喊道：“抱抱……”
仓颉低下头，看着抱着自己腿的于豪那双黑葡萄一样忽闪忽闪的大眼，顿时有种被无助小奶猫缠上的感觉。
他伸手将于豪抱了起来，那软绵绵暖烘烘的小身体，就这样贴在他的胸口。
这……也太可爱了吧？
仓颉顿时有了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之后，仓颉发现自己的报应来了，他没有办法拒绝于豪的任何要求，总是打心眼里想要给他最好的。
某一日，于仲正在抄写笔记，尚年幼的于豪跑了过来，伸长了手臂想要够他的毛笔，于仲觉得有些乐呵，便将毛笔递到了于豪的手里。
于豪的小手抓着毛笔杆子玩了许久，转啊转，很快就转得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墨迹，变成了一个小黑人，那模样，逗得于仲笑个不停。
于豪拿着笔在纸上画啊画啊，忽然画出一个圆圆的圈来，最后一笔提起来后，那纸发出了一阵光芒，突然落下了一个玉镯子。
于仲愣住了，拿起玉镯子看了又看，虽然样子与他送给小妾的有些相似，但纹路却是不同的。紧接着，于豪第二个圈也画完了，纸上又出现了镯子……
于仲将仓颉叫来，问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仓颉进来就见到地上一地的镯子，顿时叹了口气：“唉，说来话长。”
“怎么回事？”
仓颉将于仲拉到一边，说道：“我这神器的异能便是能下笔成真，无论画什么都会变成真的，所以他有这个能力……不奇怪，你不用担心，这些东西不该是属于人间的，不一会儿便会自己消失的。”
话音刚落，于仲手中的一个镯子就化作了一团光芒，失去了踪迹，地上的镯子也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
只有于豪还在欣喜地举着毛笔画啊画。
仓颉说：“但为了安全着想，还是不要让他在外人面前画画吧。”
于仲点头称是。
除此之外，于豪与一般的小孩并没有什么不同，调皮捣蛋，破坏力惊人。
于是，李水就看到了现在这样的场景。
一个半大的调皮孩子身后跟着一老一少两个人，一个手端着饭，一个手中端着菜，想尽了各种方法，让他吃下去。
但于豪已经长到了最调皮的年纪，丝毫不加理会，口中说道：“你们放着吧，我饿了自然会来吃的。”
于仲从仓颉手里拿过饭碗，哄道：“你不吃饭怎么长个子呢？”
于豪笑笑说：“我看过医书了，个子天生会长的，多吃少吃，也没多大区别。爹你也别蒙我，哥你也别帮着逮我了，想吃我自然会吃的。”
是的，为了不让于豪起疑心，于仲让仓颉自称是外姓的哥哥。
“今天你不吃也得吃！”仓颉起了火，就要去抓于豪，于豪却一溜烟躲开了，一下子藏到了李水的身后。
仓颉这才抬起头，细细打量了李水，突然一震：“你这水鬼，来这里做什么？”
李水顿时奇了：“这么容易就能看出来我是水鬼？”
“废话，你的脸那么蓝。”
李水气闷，刚想说什么，忽然看见于豪拿着笔在地上画了几根横线，又画了几根纵线，变成了一个如同网一样的东西。
下一刻，那个网便从天而降，将仓颉套在了其中。
“这小孩……”李水刚要说什么，仓颉一下将他的嘴捂住，“天机不可泄露，这可不能让凡人知道。”
于仲也将于豪一把抱在怀里，拿走了他手中的毛笔，说道：“下次豪儿不可随便在外人面前画画，知道了吗？”
于豪有些委屈地说道：“可是哥哥方才说了这人是水鬼……”
仓颉回过头说：“哥哥是说笑的，这么好看的人怎么会是水鬼呢呵呵呵，我们是熟人。”
“原来如此。”于豪乐呵呵地拿着饭碗走开了。
李水听了前因后果，说道：“所以……你堂堂神明，就要在这里带一个月孩子？”
仓颉摊手道：“也不会一直是孩子，如按人类的说法，他很快就是少年了，之后一周会情窦初开，接着会变成大人，最后逐渐年迈……”
“听起来应该很快。”李水说道，“其实我听说过你的事，你是宓爷的朋友吧？”
“咦，你个水鬼竟然还知道宓爷？”仓颉恍然大悟道，“你该不会是河伯府那个水鬼吧？”
李水也奇了：“我竟这样有名？”
“当然啦，毕竟你可是摸了河图还没有……”仓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话戛然而止，“啊，反正就是很有名。”
“什么跟什么？我没听懂欸。”李水茫然道。
仓颉笑笑说：“有时候，知道得多也不是好事。”
李水说：“我依然不太明白。”
仓颉道：“等你弄明白了，说不定反而会羡慕如今不明不白的日子呢。”
此时于仲已经替那口吐白沫的人把完了脉，说道：“看来你还不能带他离开，这人受了些内伤，瘀血还未散尽，需要放血诊治，得在此修养几日。”
李水有些失望：“可我还要去找草药。”
于仲说：“我虽不知你究竟是何来路，但你既然将人送到医馆，料想你总是不愿杀生的吧，我这里人手不足，你就在这里陪着这人，若是有什么情况你便叫我，多留心些就不会出人命了。”
李水点点头，只好应了。
没过两日，于豪就长成一个秀气的少年了，心智也成熟了许多，已经能与于仲和仓颉下棋论诗了。
他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穿上新做的衣裳，活脱脱一个翩翩美少年。
于豪在家里待得闷了，就说道：“我想出门玩一玩。”
于仲有些不放心：“家里待得挺好的，为何要出门？”
闻言，于豪说：“从小我就没有出过门，我也知道爹和哥哥为何不让我出去玩，毕竟我与其他的孩子不太一样，长得比其他孩子要快许多，前一日的衣服或许第二天就穿不了了，但无论如何，我还是想要出去看一看，毕竟我还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仓颉抓了抓于仲的手，用传音道：“我偷偷跟着他，你放心吧。”
于仲这才点点头，往于豪身上塞了好几块银子。
于豪得偿所愿，终于走出了家门，只见他踩着轻快的步伐上了街。就如同其他小孩第一次上街一般，无论见到什么样的店面小贩他都觉得稀奇，无论是包子、糖葫芦还是枣糕，他都要买一个尝尝，脸上露出了无比天真的笑容。
不知怎么的，这让仓颉忽然想到了自己，曾几何时，他似乎也有过这样的经历……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呢？
或许是错觉吧，他可是一个神明呢。
于豪走进了一家酒馆，狡黠地笑笑，和店小二要了一碗酒。
酒很快送了上来，于豪刚想要拿起来，手就被摁住了。
“我就知道你会跟着我。”于豪说道。
仓颉知道他有些不高兴，于是安慰道：“不是不让你喝，只是你如今年纪还小，不能喝酒。”
“年纪小？年纪大？我从下人嘴里听说了，我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自出生还不足两月，看起来已经像是十几岁的人了。”于豪说，“你倒是说说，若按照年纪，我是不是还应当去喝我母亲的奶？”
仓颉不知为何，竟有一丝莫名的愧疚，此刻竟然有些鼻酸：“若你觉得不畅快，那便喝吧，我陪着你喝，不醉不归可好？”
这样说着，他又叫了几碗酒，两人碰了下，同时一饮而尽。
几杯下肚，于豪忽然就呜咽着哭出了声来：“我也不想如此，但我着实好怕啊，我也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妖怪一样。”
仓颉摇着头说：“你怎么会是妖怪，你是……你是……”
于豪探过头去道：“我是什么？”
仓颉喝得有些茫然，但于豪却连一点儿脸红的迹象都没有，在他桌子下，是一摊又一摊的水渍。原来这小子竟然从头到尾一口酒都没喝，全都倒掉了，此刻竟是要借着酒劲套仓颉的话呢。
太坏了。
呵呵，像极了他自己。
仓颉佯装醉了，一头倒在桌上，就听对面的人站起来，对着店小二说，账记在这人身上，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
等仓颉走出来，就见于豪站在布料铺的边上，和一个妙龄少女搭话，不知是说了什么，把那少女逗得笑作一团。一阵风吹过，少女头上的花被吹跑了，于豪拿笔在掌心涂了几笔，竟变出了一朵花来，手一晃，就将花别在了少女的头上。
少女好生惊讶：“你这花究竟是怎么变的？”
于豪笑得眉眼弯弯：“这怎么好告诉你呢？”
不知为何，仓颉心里竟有一种自家儿子长大了的感觉，横竖都不是滋味。
而这一幕，竟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深夜，于豪房间里的灯还没有熄灭。
仓颉轻轻戳破了他的窗纸，就见于豪拿着毛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他用神力细细看了，发现他竟然在画美人的肖像，那肖像，竟像极了白天他看到的那个少女。
眼看着就要画完最后一笔，仓颉如一阵风一般进入了房间，一把将于豪手中的毛笔抽走，愠怒道：“你不知道自己的画会变成真的吗？”
于豪挑眉道：“所以呢？”
仓颉说：“如果你画完了这最后的一笔，她就会变成真的走出来！”
“有什么关系。”于豪笑起来，“反正不要多久，就会消失的啊。”
仓颉将毛笔举起来，双手抓在毛笔的两端，一掰为二，说道：“永远不要做这件事，即便会消失，那也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于豪像是受了气，露出了有些烦躁的表情。
仓颉觉得自己话说得重了，他本意其实并不是要责怪于豪，于是又说道：“我也不是要骂你……”
于豪说：“其实你根本不必对我解释什么，只需要折断毛笔。”
仓颉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于是默默走开。
不知为何，他再一次觉得这一幕在哪里见过。
仓颉走得狼狈而且仓促，全然没有发现自己其实落下了一本册子。
于豪从地上捡起来，翻了一遍，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这是天界赫赫有名的《百美图》，当然于豪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本册子里的女人一个赛一个的好看，无论哪一个都比他今天遇上的那个少女要美上十分。
有人间的红颜、绿翘，也有一些精怪变作的美女，当然也有天界的美人。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于豪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天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美人！
画像的旁侧写着“巫山神女”四个字。
这样的美貌已经不是凡人可以想象的，那已经不是可以分开而看的五官，而是会震慑人灵魂的存在。
尽管只是一张没有嘴唇的半成品画像，却如此传神，仿佛那已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能感觉到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表情动作……
嘴唇……如果能看到她的嘴唇……
于豪从柜子里，抽出了一支毛笔，沾上了早已研磨好的墨……
只要一下……只要一下……
耳边又想起仓颉的话来，让他绝对不要画完一个人，但他只不过是添上最后一笔而已，应该不算什么吧？
这样想着，他的毛笔落了下去。
那一页不断地颤抖着，而那书页也不断地发出瑟瑟的声音，耀眼的白光包裹着整本书，从里头突然伸出了一只青葱玉手，手指根根纤长，接着便迈出了一个女神来。女神低着头，头上覆着一层轻纱，无法看清她的面容，而她身上穿的，是仿佛能飘在空中的衣裳，裙带始终旋在空中，这一切的一切，都衬得她如此高贵而华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真实的她看起来要比画里美上百倍！
但于豪却不敢接近她，甚至稍稍后退了一小步。
他感到害怕，却又觉得欣喜若狂，小声喊道：“神女……”
但是，他刚刚说完这句话，神女的手脚便像是浸没在水中的沙土一般，很快消散在了空中。
于豪伸手去抓，却发现什么都抓不到。
他急忙拿起那张美人图，又依样临摹了一遍，最后一笔涂完的时候，巫山神女又再次出现。
她始终不言不语，却又像是说了许多话，她面无表情，却又像是已经互诉衷肠。
于豪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神女，又一次消失在空中，然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个欣慰的，甚至是有些疯狂的笑意。
下一刻，他又再次拿起纸笔，不断按照自己的记忆反复地描绘着神女的模样……
等仓颉发现于豪已经一天没有出来的时候，他突然觉得有些恐惧。这种恐惧里也包含着一种无奈，仿佛那就是命运，是注定会发生的事，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是的，当他打开于豪房间的门时，他看到的，是已经深陷在自己的异能里、已经变得有些丧失理智的于豪。
房间里到处都是画纸。
仓颉捡起一张离自己最近的纸，就看见那上面赫然是自己当年绘制的《巫山神女图》。
“于豪！于豪！”
满天宣纸的碎片中，仓颉看见那里站着一个身影，他的手中握着毛笔，在纸上一遍又一遍地涂着相同的画面，周而复始，只为了让那个自己心仪的神女能够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
尽管每一次神女都只能出现一会儿，他却不间断地画着，没过一会儿，就能看见神女像是离得他近了一些，近得好像一伸手，下一刻就能触碰到。
仓颉觉得心头一阵悲哀：“为什么，你总是不听我的话呢？”
但于豪已经听不到了，他已经深陷在了他自己的世界里。
就像是沿着一条既定的轨迹，终于……还是到了这里。
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久到仓颉都快忘记那时候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模样了。
他身为原生神，自然有着原生神的尊严，虽然离经叛道，却总以为自己足够聪慧，许多事总能无师自通。
父神的教诲他从不听从，甚至觉得他们许多的做法愚蠢不堪。
就比如父神劝诫他，不要过于依赖神器。
明明是自己的神器，为什么不能依赖？
他不光依赖，还要用自己的神器来做许多前人不敢做的事，就比如，父神反复告诫他不要做的……画一个美女出来。
那时候，他记得自己有一个玩得很好的天界侍女，模样相当可人，他凭着记忆将侍女画了出来，于是那侍女便婷婷玉立地出现了。
她和那真正的侍女尽管长相一样，但其实还有一些不同，不会言语，也没有什么动作，就像是一幅立体的静态肖像。
不需要多久，那侍女就会自己飘散如尘，多么方便。
有这样的神器，收集上下三界的美女凑成一部百美图也是轻而易举，一旦想念，只需要画出来一了相思之情……
仓颉原本是这样想的。
直到遇到了那个传说中的神女。
在天界中，那个神女的名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所有人都只敢叫她“巫山神女”。
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掌管何物的神，甚至不能过多地提及她的名字，一旦提及，大家都讳莫如深。
但仓颉偏偏不信邪，他就是想要一睹这美人的模样。
于是他踏上了寻找神女的路途，终于有一日在三生桥上找到了她。
桥的那头是神女，桥的这一头就是仓颉。
他甚至没能看到神女的整个模样，但神女的眼眸却像是已经说了一生的话语。
那一刻，仓颉觉得，他们两人之间相隔的远不止一座三生桥。
这个世上有许多种的爱。
仓颉栽得不冤。
因为百转千回，终究逃不过一眼之间。
仓颉想要抓住一切，却看见自己身下的桥木片片碎裂，从远至今。
无论他如何奔跑，都始终无法跑过这不断下坠的桥。
“求求你见我一面……”
“哪怕一面也好……”
无论他如何嘶吼，那声音都像是没有传达一样。
心悦君兮知不知。
知不知？
回去以后，无论他画多少张巫山神女的画像，也终究画不出神女的神韵，她既美艳又纯真，既成熟又稚嫩的模样，哪里是纸笔可以绘出的？那样子早已经深深镌刻在了他的心中。
最后，他只留下了一张神女的画像，终究没有勇气点下绛唇，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他心中神女的模样。
求而不得，那便不求了。
将神笔系在腰间，从此不再画任何人。
只是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神笔竟然会经历一次一模一样的事。
但如果是现在，让早已活了千百年的仓颉再来做一次抉择，他或许依旧会再次深陷泥足。
只有知道被束缚的滋味，才能再次迈开脚步。
于仲不忍心看到始终浑浑噩噩的于豪，便央求仓颉道：“他眼看着已经是个大人了，却仍旧沉湎在这神女的幻象之中，毕竟这本《百美图》是你落下的，你无论如何也应当帮忙啊。”
“这也是他命中的劫数，我也无能为力。”仓颉说。
于仲悲伤道：“无论如何，我也当他是我于仲的儿子，若是别人，或许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但他原本便只有一个月的时间，继续沉溺于此，他岂不是将荒废一生？”
仓颉听了，微微有些震动：“您说的也有道理。”
于仲一把握住仓颉的手：“神明，既然他是你的神笔，无论如何，请你救救他吧，就当是我求你了。”
仓颉转头看着屋子里的宣纸碎片，淡淡说道：“如果硬要让他振作，或许直接断了念想便好了吧。”
李水默默地看着床上的人，他已经连续睡了好几天了。
李水尽心尽责地喂了好几天的药和水，一步都不敢离开，但这人似乎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弄得他好生担心。
他心里暗暗想到：不会真的杀生了吧，回去河伯会不会打我？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河伯早就因为自己频繁弄坏他的宝贝珊瑚而怀恨在心，找个借口将他暴打一顿也是情理之中，于是自言自语：“看来我要先下手为强。”
这么一说，床上的人似乎就颤了那么一下。
李水忽然明白了什么，立刻一把抓住那人的手，后者立刻跳起来，要死要活地喊了一句：“娘亲我要死啦！”
李水怒火中烧：“你装什么睡啊？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一直昏迷不醒。”
那人吓得缩在角落，原来他不知这里是医馆，加上李水既美且蓝的脸庞，导致他直接怀疑这里不是人间，所以一直在装睡。
“浪费我时间……我还要找七情六欲的好不好。”
李水话音刚落，就被仓颉一把拉了过去。
后者一脸难以置信：“你在找七情六欲？”
李水点点头：“是啊。”
仓颉听得一头雾水：“为什么水鬼需要七情六欲？”
李水皱眉道：“说实在的……其实我也没懂，反正这是河伯告诉我的，他说如果我找不齐，就会魂飞魄散……”
“河伯说的？难道他……”仓颉欲言又止，忽然掉转话头说，“如果我给你一个欲望，让你帮我做一件事，你愿意吗？”
李水不明就里：“什么事？”
仓颉说：“你先去拿走欲望吧。”
李水走进于豪的房间，脚一踩进去，顿时觉得有些无言，整个房间里铺着厚厚一层宣纸，李水捡起一张，发现上面画的都是同一个女人。
她很漂亮，但不知为何，眼神却有些不对劲。
于豪一直专心致志地画着，甚至没有看见走入房间的陌生人。
当他画完手中那画像的最后一笔，他的面前便会出现一个和画中一模一样的女人。
女人从不微笑，也没有任何的话语，始终淡漠地看着于豪，但后者却露出了如同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糖果一般餍足的微笑。
仓颉将于豪一把抓住，示意李水：“就是现在。”
李水立刻伸出手，在于豪的身上摸索着，一时间光芒万丈，名为“色欲”的图腾已经被李水所碰触到，图腾泛着诱人的色泽四散开来，一半被李水吞噬而去，另一半又进入了李水胸口的河图中。
当这个东西离开于豪身体的时候，他突然就软倒了下来，始终不肯放开的毛笔，也终于从手中掉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地的墨水。
那被墨水浸没的神女的脸庞，依然像是一幅写意的山水画。
于豪已经很老了，如果按照人间的年龄计算法来计算，他现在已经到了古稀之年，甚至要比他的父亲于仲显得更年迈了。
没有了色欲之后，他工工整整地记录了自己的一生，所见所闻，以及心中所想。他也跟着于仲学习医术，只几天，他便已经学得相当不错了。
他问于仲：“若是我离开之后，你可会想起我？”
于仲一把将他抱在怀中：“无论你是什么模样，你始终都是我的儿子，我从未后悔过有你这个儿子！”
于豪闻言，泪满衣襟。
原本仓颉以为，他就会这样平静地去了，如果不是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答应于豪，要为他作画一幅。
他走进于豪的房间，忽然发现他正用他那已经颤颤巍巍的手，画着一幅画像。
那竟是巫山神女的画像。
为什么？
他的色欲不是已经被拿走了吗？
照理说，不应该有女色之情了啊？
仓颉看着于豪画完最后一笔，巫山神女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而这一次，已经年迈的于豪，伸手抱住了神女，竟然如孩童一般大哭不止。
“我好想你……”
他这样说道。
仓颉突然明白了。
原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色欲，这份感情已经融入了骨血，变成了一生的信仰。
即便得不到，也成为毕生的动力，已与他如影随形，一生都无法摆脱。
戒得了爱意，却终究戒不了心。
怀中的巫山神女如灰尘一般飘散。
于豪抓着纸笔，想要再次绘出神女的模样，结果大门却打开了，他抬起头，看见午后耀眼的阳光下，那巫山神女竟然站在那里。
怎么回事？他还没有画呢。
神女走近了些，又近了一些，她与记忆中的神女并不一样，面容更纤细，而五官则更为灵动，但无论如何，即便是蒙着一层纱，也还是这样的好看。
于豪心中一动，问道：“你是真的巫山神女吗？”
神女点点头，一步步走到了于豪的身边，然后伸出手，触碰了一下于豪的额头。
于豪说：“我很开心，我从未奢想过什么，但能见到真实的你，就觉得非常开心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把你画出来。”
神女怔怔地看着他。
“或许这就是我之命，也是我之幸。”
说完这些话，于豪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成了如水珠一般的液体，在空中逐渐拼凑成了一支毛笔的形状，就和他背上的胎记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是他过去是黑色的，而如今，成了鲜红色的。
仓颉一把接过神笔，轻轻说道：“辛苦了。”
李水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说道：“我还以为会被戳穿，毕竟我和巫山神女长得完全不一样好吗？”
仓颉笑着说：“人到了最后，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也愿意看到自己愿意看到的，所以那便是他一生所愿了。”
“但是我有些不解，”李水说，“他不过是一支神笔，不小心转世投胎已经很难理解，为什么还会有欲望？而且那欲望还可以让我拿走？”
仓颉笑得前俯后仰：“笔当然不会有什么色欲。”
“啊？”
仓颉说：“你还没有明白吗？巫山神女是我的心魔，是我逃不开的魔障。而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父神给我下的一个局，他只是用一支笔的一生来让我看透，让我放下，你拿走的色欲，其实是我的。”
李水听得似懂非懂，但仓颉却再也不肯细说了。
“放下，说得如此轻巧，”河伯看着水幕说，“但真的放下了吗？”
李水说：“我不明白，但我很惶恐。”
“你惶恐什么？”
“连神明都被父神这般戏弄，那么凡人的命运，是不是一开始就注定了？”李水这样问道。
“呵。”
发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声后，河伯说道：“或许吧。”
云端之上。
“这一次，看来你是势在必得。”帝俊笑道。
伏羲说：“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结局，谁不知道你也是天界数一数二的狐狸？”

第十一章 无月
你是空中一轮明月，朝夕往来无影踪，我却总想抓住你，留你在我身边。
你问我如何留住你。
绑住你的腿，捆住你的手，轻易打碎你飞天的梦。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念头在我的遐想里演习了几万遍，你也不会知道你最后究竟会变成何种模样。
你只需知道，我有多爱你。
李水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我还有两天就要变成泡沫了？”
先回顾一下今天发生的事。
今早他起床后觉得神清气爽，随后，在他的面前，河伯半躺在一张软榻上，一手微抬撑着自己的额头，显得体态慵懒，低垂的眼眸泛着微微的金色，看起来并不十分有精神，甚至可以说……很虚弱。
这个状况已经持续了数日，河伯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暂，有时候甚至无法唤醒，即便醒来也很快就会睡着。
李水有些担忧，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此时已是春暖花开，河底的温度也已变得适宜，而河伯却一天比一天虚弱。
最可怕的是，他竟然已经三日没有给小红洗澡了。
李水感觉到了巨大的恐怖，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目睹天崩地裂的恐惧！
“你觉得不舒服吗？”李水试探着问道。
河伯幽幽地睁开一双眸子，淡淡道：“本神明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李水想了想，又想了想，说道：“那个……如果你真的觉得哪里不舒服不用忍耐，我知道你自视甚高，比较冷漠，但你真的不用硬撑，有什么难言之隐真的可以让我帮忙……”
河伯看他一眼：“自视甚高？冷漠？难言之隐？”
“也不是……我就是随意这么一说……”李水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一步，又说道，“反正有事可以找我帮忙啦！”
“也好，去帮本神明给小红洗澡吧。”
“……”
河伯指了指远处：“没听到吗？你问本神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本神明告诉你了，记得小心一些，再敢弄伤小红，本神明就让你血溅当场。”
李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难度好高，我能拒绝吗？”
河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眸色逐渐转深，忽然说道：“我睡了几日？”
“三日。”
河伯点点头道：“扣去之前的两日，那你只剩下两日了。”
李水不解道：“什么两日？”
“你忘了吗？拿到七情六欲的时间是七日，现在已经过了五日了……若是在剩下的两日内你拿不到七情六欲，大概就要变成泡沫了吧？”
李水捂住胸口：“这都什么鬼？我这不是必死无疑？”
河伯的眸子似乎都快闭上了，唇角微微开启：“或许我可以帮你一次，你过来些。”
李水将信将疑地走过去，河伯坐起身来，拉住李水的右手，在水中微微一扯，扯出长长的一条波纹来，那些波纹竟生出了一帧又一帧的画面来。
那画面映射在李水睁得大大的眼睛里，五彩斑斓，却又像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纱幕。
河伯问道：“你从里面看到了什么？”
“人？事？物？”
河伯轻叹：“不，你看见的，是七情六欲。”
当归是出生在高山门里的，也是唯一一个出生在高山门里的弟子。
她的身世颇为传奇。她爹是高山门掌门长松道人的师弟，天资聪颖，且较之长松道人道行更高深，年纪轻轻就已经顿悟，即将大成之时，终于还是没能熬过情关，拜倒在了山下一个采药姑娘的石榴裙下。两人闲云野鹤过了几年大好日子，但是一日早上，他竟然在家中凭空消失了。
当时采药姑娘的小腹已高高隆起，孩子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慌得六神无主，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找高山门掌门长松道人求助。
但长松道人怎会知道远比自己道行深的师弟的行踪，只能将姑娘安置于门中，命门人给她准备平时只有上宾才能享用的佳肴，偶尔还亲自去寻些天山雪莲给她进补。
几个月下来，采药姑娘的肚子大了一大圈，人也胖了一大圈。临盆的时候是在一个深夜，去山下找人接生已经来不及了，长松道人只能亲自给她接生，最后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千金。
长松道人问姑娘，打算给女儿取个什么名字，采药姑娘说容她考虑一下。
于是她想了半日，说道：“我平生最会采的就是当归，就叫当归吧。”
其实长松道人清楚得很，叫这个名哪里是因为擅长采药，当归当归，理当归来，这是在和孩子她爹喊话呢。
那姑娘和女儿也不热络，抱得还没有长松道人多，她总是坐在门边，看着山下的位置，像是在等待什么。
长松道人当然知道她在等待什么，但他不敢说，姑娘也不提。
师弟就像是高山门的一个疤，大家都不说，大家都不提，最后好像就真的都忘了有这样一个人。
当归断了奶后，采药姑娘将当归放在长松道人的怀里，着着实实地跪地一拜，带着一脸落寞说道：“父母催我回去了，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带着当归回去。”
这么大的闺女，抱着个孩子回去，确实不像话。
长松道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只能问一句：“你不会想她吗？”
姑娘的泪洒了一地：“怎么可能不想，毕竟是从我身上落下的一块肉。”
长松道人说：“那便是了，路怎么走只看你，总之当断则断，孩子我留在门下也是应当的，毕竟是师弟的女儿。”
“以后她就拜托你了。”
说了这句话后，她就走了，还回头望了好几回，满眼都是舍不得。
长松道人说：“去吧，前程往事，莫要回头。”
仿佛是听懂了这句话，他怀中原本已经熟睡的当归忽然醒来，发出了一声悲戚的啼哭，听得她娘忍不住瑟缩了一下，继而快步向外走去。
“当归当归，何日归来？”
当归一天天长大，生得愈发娇俏了。
俊朗出众的师弟和貌美如花的采药女生下的女儿，自然也出落得娇艳欲滴。或许是出于默契，门人对于她的身世一概保持了缄默，只喊她小姐。
所以当归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是长松道人的女儿。有一次当归尝试着唤了他一声爹，长松道人没料到这一茬，肩膀一僵，拉着当归到自己面前说：“或许你叫我师父会更好些。”
当归歪着头说：“师父？”
“对，我会收你为徒，成为我门下首席女弟子。”
年幼的当归并不明白其中的意思，却因为一个“首席”还露出了甜甜的笑容。
没过几日，高山门就举行了隆重的入门式，一鼎二柱四幡旗，在高山门中一一摆起。鼎是第一代门主得道后留下的神鼎，一旦作法，香不点而燃，燃而不灭，香火七七四十九日才会燃尽。
穿上了特地改小的高山门道袍的当归，一步步登上九九八十一阶云梯，对着长松道人行了跪拜大礼，将三支紫金香插在了神鼎中，红色的幡旗在空中飘荡翻飞。
长松走过去，将当归扶起来，伸出大拇指在神鼎中摁了摁，将一抹朱红点在了她的眼、唇、耳上，象征着她从此将是个正统的修道之人。
细查、慎言、少听。
当归尚未长开，矮矮小小，伸出双臂，揽住了长松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喊了声师父。
她成了长松门下的三弟子，也是唯一一位女弟子。
长松说：“其他人进门后会另取道名，但你的道名早就定了。”
当归眨着眼睛问道：“是什么？”
长松说：“仍是当归，定当归来的当归。”
当归笑了：“师父在说什么呀，高山门是当归的家，当归怎会离开？”
长松闻言，再也没敢看她那双大而有神的眼眸。
儿时的话语言犹在耳，转眼已经过去了十几载。
当年一手能提起的小女娃，已经长成了婷婷玉立的大姑娘，眼眸中带风月，嫣然一笑，高山门上上下下无所不从。
总是跟在长松身后有一句没一句喊着爹的傻姑娘，也逐渐意识到了众人对自己身世的避讳，聪明的她，再没有提过半句。
这样一来，反而让长松觉得有些尴尬。
或许是承袭了师弟的天资，当归是徒弟五人中进步最为神速的一个，一些基础的道法，比如闭息、御剑甚至是身法，她只要几日就能学得七七八八。
想到年纪轻轻就已有一番作为的师弟，长松却觉得当归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五弟子李水下山后的这几个月来，当归的修为突飞猛进，却突然遇到了一个瓶颈。
长松道人深知，这种瓶颈绝不是可以轻易突破的，需要时间和历练，于是给了当归两个选择，一个是闭关，另一个则是下山寻求契机。
当归看着长松道人，突然道：“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师父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请求？”
当归说：“恳请师父告诉弟子身世。”
长松道人长叹一口气，当夜与她秉烛夜谈，将往事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她，当归听得一时间泪洒满巾，咬着下唇问道：“师父觉得徒儿应该如何选择？”
想了下，长松道人说道：“下山……或许更适合你吧，也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你爹的消息，但是……”
当归行了一礼，说道：“师父，徒儿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当归当归，徒儿一定会回来的。”
长松道人心怀宽慰。
当归下山时，只拿了很少的衣物。她穿过了山下的村子，四下打听一户采药的人家，结果遍寻不得，许是早就搬离了吧。
之后她便绕了个远路，走向了距离村庄很远的危崖山，因为那里有一处修道圣地，只是沿途危险，长松道人再三警告过她不要前往。
只是她不信邪，有那么近的圣地，为何不物尽其用？
危崖山山如其名，路面崎岖不堪，怪石嶙峋，地面湿滑，当归一路御剑而行，找到一处幽暗的山洞，小心翼翼地摸了进去。
她点了火把，往里走去，这山洞幽暗僻静，看起来是相当适合清修的地方，越往里走，里面越是宽敞。
再往里走些的时候，她突然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鼾声。
这种鼾声并不像是人类的，浑厚而且压抑，硬要比较的话，应该就和高山门后山的野兽十分类似。
想到这里，当归心下一凛，毕竟她可没有成为别人早餐的打算。
她踮着脚尖向后退去，不敢发出任何响动，几乎要移到洞口的时候，她忽然看到了令人绝望的一幕。站在山洞口的，是一只嘴里叼着兔子的巨大白虎，它的双眼泛着幽幽的绿光，四肢慢慢地移动着，壮硕的体格令人不寒而栗。
当归摊开双手，示意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有，想要侧着身体从洞口挪出去，结果那白虎挪了一步，将去路封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阵仗看起来，是必定要干一架了。问题是这么多年来，后山的野兽她可一只都没有亲手捕杀过，毕竟她有四个师兄弟，这种活怎么可能轮到一个女子？
白虎将嘴里的兔子轻轻放下，四肢紧贴地面，背部弓起绷紧。身上的毛根根竖起，兽目怒瞪，冲着当归龇牙。
这一眼，看得当归的心里直发毛，因为这白虎看起来并不是普通的白虎，更像是已有修为的妖兽！这就代表着，它的凶狠程度远胜于普通白虎。
“我并没有恶意……”话音未落，就见那白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吼！
完了！
它要攻击了！
白虎猛地一跃，锋利的牙齿已经近在咫尺，当归因为恐惧而缩成了一团，手中却只有一把并没有多少用处的桃木剑，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白虎的牙齿却没有落在她的身上。
当归睁开眼睛，只见那白虎的双目浑浊，再接着，它就像是一个麻袋一样被一把甩了出去，而甩它的人，竟是一个背着药篓的年轻男子。
白虎的脖子上插着一节碗口粗的树枝，几乎完全没入了伤口中，看得人汗颜。
“你没事吧？”
男子走近了些。虽然当归见过高山门上上下下的美男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的样貌是如此英俊，粗布衣裳也遮挡不住他的风华，双目如同宝石一般发出夺目的光芒，鼻子有如雕刻一般笔直而高挺。
他笑的时候，双目发着光，或者说，整个人都好像发着光。
真是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看起来并不壮硕的男子，不仅轻易地将数倍于他身躯的白虎一把甩了出去，而且轻而易举地用如此粗大的树枝杀死了它，看来这人相当不简单。
当归立刻站起身，行了一礼。
“高山门弟子当归，”当归自我介绍道，又问，“不知恩人师承何处？”
“你叫我羽生就行了，”男子笑说，“师承何处？我并没有师父，只是一个寻常的药师罢了。”
当归哑然：“药师？怎么可能？”
羽生反问道：“为什么不可能？”
当归尴尬地说道：“药师不应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吗？”
“谁规定药师就一定要是那个样子了？我可没有听说过，我从小就力气大，见过的人都说我天生神力，还和我说这可是干药师的必备技能……”这么说着，羽生从自己的药篓中掏出一把锋利的猎刀来，一脚踩在了白虎身上，猛力一划，剖开了白虎的肚子，从中翻取着自己需要的药材，当归急忙蒙住了眼。
羽生回头看了看当归，忍俊不禁道：“这么胆小还要往这里跑，是嫌自己命长吗？这白虎妖还算是普通的，越往里，怪物越厉害你都没看清就能要了你的命。”
当归被奚落得脸红，辩解道：“我……我是……我是来修炼的，没想到这个山洞里会有这么大的野兽，我以为至多就几只兔子……”
羽生说：“山洞原本就是稀缺的好地方，自然是要争抢的，能在这危崖山抢到一席之地的能是什么善类？”
这么一说，当归忽然想到了什么，说道：“啊，里面！山洞里面应该还有一只！”
羽生不以为然地看着她：“怎么，难不成你还要再去送死一次？”
“不是的……算了，我自己去。”当归一把抓起方才白虎扔在地上的死兔子，飞快地往山洞里跑去。
“喂！你不要命啦？”羽生见拦不住她，又放心不下，只得抄着猎刀跟了上去。
等他跑到洞里时，只见当归已经蹲坐地上，在她膝下，有一只小得可怜的白虎正在她脚边绕来绕去，她刚把兔子放下，小白虎就走过去，小口小口地咬着。
羽生奇怪道：“你怎么知道里面有一只幼虎？”
“方才我听见里面有野兽的鼾声，感觉到了危险就没进去，但看到大白虎一脸敌视的样子，让我想起了护崽的母鸡，所以我觉得里面应该是只小老虎。”当归说着，怯怯地伸手摸了一把小老虎的脑袋,“抱歉，不是故意害死你妈妈的。”
小白虎像是听懂了，冲着当归嗷了几声。
当归问道：“我若是把它扔在这里，它会不会死？”
羽生答道：“当然，它看起来并不太健康。”
于是当归一把将小老虎抱在了胸口，走了出去。
羽生愣了愣，急忙追出去：“你是疯了吗？它可不是普通的白虎。”
当归说：“做人要有原则，是我害得它孤苦无依的，总要负责任的。”
羽生问她：“那你有住所吗？你不是下山来修炼的吗？”
当归皱眉道：“是啊……”
羽生笑起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来，跟我走。”
当归跟着羽生一路走进了危崖山，她还有所疑虑，明明这人说过，越是往里越危险，为何还要往里走。
哪里知道，这里竟然有一个小木屋，四周有一圈削得尖利的栅栏，上面还围着一圈兽齿，像是在警告周围的野兽勿要靠近。
当归疑道：“你住这里？”
羽生摇头道：“不，怎么可能住在这里，这里可没法放下炼药的锅子，这只是我用来小憩的地方。”
当归伸手摸了摸那些兽牙：“这是你杀死的野兽？”
“是啊，有些是为了入药，有些，实在是被迫的。”羽生从药篓里摸出了刚才从白虎的口中拔下来的两颗虎牙，用绳索系上，又说道，“若是你不介意，就先住在这里吧。”
当归思索了下，挑眉问道：“那你呢？”
羽生说：“我很快就要下山去了，夜里你记得将栅栏锁紧，四周点上火把，野兽惧火，不会靠近的。”
当归点点头，她怀里的小白虎已经睡着了，此刻吧唧吧唧动着嘴。
羽生又道：“至于这小白虎，虽然现在看着很乖巧，但毕竟是野兽，安全起见，你还是养在院中吧，难保它夜里不会兽性大发。屋里留有一些果物，你可以用来果腹。”
当归说知道了，连声称谢，目送着羽生离去。
夜里，她从屋子角落的缸中，找到一些果物，她拿出几个去了皮，想要喂给小白虎，结果小白虎连看都不看，反而对着她的手指舔了又舔。
当归原以为它是在逗乐，结果下一刻，就见小白虎已经张开了嘴，似要咬下去，她急忙抽开了手，以戒心咒将小白虎捆了起来。
失去了自由的小白虎冲着她龇牙咧嘴地嚎叫，她想起了白天羽生劝诫自己的话，立刻打开门将小白虎赶到了屋外去。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漆黑，小白虎在屋外不断地嚎叫着，过了一会儿，边上竟然此起彼伏，有了许多野兽嚎叫的声音，当归这才想起来，自己忘记将屋外的火把点起来了。
她从门缝往外看去，乌黑的夜里，四处都是绿得发亮的野兽眸子，看得她一颗心都吊了起来。
随着野兽逐渐地增多，栅栏剧烈地摇晃着，当归吓得躲到了床铺里，用被子将自己卷作了一团。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
正在害怕的时候，她好像听到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既温柔，又充满了力量。
“当归，当归，当归，你出来吧……”
当归半信半疑地从被褥里钻出来，就看见羽生站在她的身边，手里还举着一个火把，笑得如斯明媚：“小笨蛋，我不是让你在四周点火把吗？你躲在被子里有什么用，要不是我想起自己忘记把虎胆拿走折了回来，你就要被那些野兽给分了吃了。”
“呜哇哇哇——”
当归忍不住大哭了起来，一下扑进了羽生的怀里哭泣：“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呜呜呜……”
羽生愣了愣，长到那么大，他似乎还是第一次和一个女子距离如此之近，一时间浑身都僵硬了起来，过了半晌，才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不怕，不怕，我在呢，我在呢。”
当归没过多久就睡熟了，羽生坐在边上，衣角被她紧紧抓着，故而一步都不能离开，只能坐着。
他偏头看了看当归的侧脸，柔软得如同稚童的脸颊，娇艳如花朵的粉唇，还有长得像是蝴蝶翅翼的睫毛，此刻眼角似乎还挂着刚才因害怕而落下的泪珠。
“真的好可爱……”
他忍不住这样说道，心中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保护欲。
翌日当归醒来后，看见小白虎趴在屋中央，脖子上拴着一根铁链子，链子的另一头系在角落，这样，任凭它如何撕咬，也不会咬到当归了。
当归走过去，才走两步，就听到自己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就在这时候，羽生从屋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你醒了？吃点东西吧。”
当归奇道：“你还没走？”
“是啊，我帮你点完火再离去，这样你就安全了。”羽生将粥放在桌上，转头出去燃起火把。
“谢谢。”
当归喝了两口，已经许久没有吃过东西，顿时觉得这粥是如此香浓可口。她突然想起什么，舀起了一勺粥，在上面洒了一些东西，小步跑了出去，献宝一样地递给羽生：“你尝尝，你快尝尝这个。”
羽生张口吞了，吞了之后才想起了什么，脸庞顿时绯红一片。
当归还没有意识到，还在说着：“怎么样？好吃吧？这是我们高山门人人赞誉的美食，是用草药和肉混在一起……”
她说不下去了，看着勺，又看看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的羽生，捂着脸说：“我不是故意的！”然后慌慌张张跑了回去。
当归坐在床榻上，只觉得心跳得无限快。
扑通扑通扑通。
但是……却好开心。
小白虎长大许多了，一开始它还对着当归龇牙咧嘴，后来发现自己无法挣脱铁链，吃食也完全仰赖于当归，就变得乖顺伏低了。
她白日就在屋外修炼，晚上回到屋里睡觉，发现这里果然是修炼圣地，炼气都比在高山门上要快个数倍。
一日，羽生又来帮她换上柴火：“其实我早就想要问你，你为何会想到修道？”
当归说：“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只知道，这可能是我的宿命。”
羽生没明白：“什么是宿命？”
“宿命就像是小白虎脖子上的铁链，是逃不开的枷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修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修道，我只知道自己必须得这样做。”当归说的时候，眉眼微微地垂下，“听起来是不是很愚蠢？”
羽生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像寻常女孩儿一样生活？”
“寻常女孩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见过寻常女孩，并不知道她们如何生活。”
羽生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找一个如意郎君，嫁给他，生几个孩子，然后快快活活地生活在一起。”
当归看着羽生，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娶我吗？”
羽生点点头：“我想要保护你。”
当归低下头：“可我想要修道，我不想让师父失望，他说我极有前途，一定会有所大成的，将会是高山门的骄傲……”
羽生闻言，默默地低下头，问道：“那若是你有所大成了，是不是可以嫁给我？”
当归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我可不能保证，说不定那时候我有了意中人呢……”
羽生又笑了，这一次，他抓住了当归的肩膀，在她耳边唤道：“当归，我知道有一个方子，是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神药，你想不想要？”
当归眯着眼看他：“那是什么？”
“我尚是幼童的时候，有个采药的老伯一直很照顾我，他们家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漂亮，听说前几年生了重病，所以要到外地去看病，后来这个女儿回来了。老伯觉得我是个孤儿很可怜，就教了我一些基本的采药方法，还将他的药坊都送给了我，我走的时候，那个女儿突然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方子，还说若是有人日后来找她，就告诉那人这个方子，那是修道之人都渴求的灵丹妙药。”
当归听得云里雾里：“那有人来找过你吗？”
羽生说：“没有，但这个方子我却一直记着，你若是要，我便帮你炼出来。”
当归说：“好，我和你一起去找材料可好？你说说看要什么材料？”
方子一共五味材料。
极北之花、白松之叶、深海之石、赤雕之羽、蛟龙之心。
当归一听就有些犹豫：“这似乎太难了一些。”
“为了你，什么都不难，你只要在这里继续修行，等着我就行。”
风雪交加的日子里，羽生一去就是十数日，等他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衫已经褴褛，他放下了盖着头的皮毛帽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朵艳红的六瓣花朵：“当归，这就是极北之花，是不是很美？”
“当真好美，美得令人心疼。”
当归一把抱住了羽生：“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为我做那么多？”
羽生笑了：“因为我愿意。”
羽生一次又一次出行，每一次出行的时间都比上一次要久许多，这一次，他足足花费了半年。
等他回来的时候，早已是夏日炎炎，空气中都透着汗水的味道。
羽生将赤雕之羽放入缸中，说道：“秘药只剩下最后一样了……蛟龙之心，我四处打听，似乎红海有一条蛟龙，此刻又是夏日，它或许会浮在海面，会比较好下手……”
当归坐在他的身旁，正仔仔细细地为他清理着一道又一道的伤口，闻言顿时摇头道：“这太危险了。”
一年不到，他的身上已是旧伤上覆盖着新伤，看上去，竟无一块好肉，看得她心中一阵心疼。
“但不去不行，已经是最后一味药了，只要得到，你便可以大成……”羽生握住当归的手，“然后我们就能生活在一起，这是我的梦想。”
当归拉住羽生说道：“这一次，我陪你去可好？”
羽生拒绝得斩钉截铁：“不行，我不会带你去的，你别多说了，明日我就出发。”
当归还想说什么，羽生已经站起身离去，只有小白虎还在原地嗷嗷叫了几声，发现没有人理，又埋头大睡。
第二日一大清早，羽生就收拾了行囊前行。
他刚走到村口，就发现了一丝异动，转过头去，却始终没有找到人。他尝试着喊了一声：“我看到你了，出来吧。”对方也没有上当。
眼看着再迟，就要来不及了，他只能继续出发。
奇怪的是，这一日明明太阳大好，却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有雨水滴落。
他忍不住抬起头，这才发现了原委。
原来当归竟然一直御剑于他的头顶，原先或许飞得较高，看不见，但此刻，显然是已经精疲力竭，眼看着就要摔下来。
羽生觉得又气又好笑，在她失去平衡就要摔下来的当下，将她抱了个满怀，然后刮着她的鼻子道：“真是笨蛋。”
当归不满道：“我不是！我只是担心你……”
两人终于来到了红海之滨，却完全没有找到蛟龙的影子。
羽生奇道：“昨日我还听闻有人见到，为何现在完全没有踪迹？”
当归说道：“我有办法。”
她将手伸到海水中，口中念诀。一开始只有一个小小的浪花，羽生还想取笑她，下一刻，竟凭空生出了一个一人高的浪来，再接着就有一个十人高的巨浪在海上骤生！
仅仅一年的闭关，当归的修为已经突飞猛进，和那个初上危崖山的黄毛丫头再也不可同日而语了。
翻江倒海之间，一条黑色的蛟龙自海中冒出了头来，它的脑袋就已经有人那样大小，巨大的紫红色眼睛，看起来震慑力十足。
“何人在我红海闹事？”
羽生说道：“抱歉，想借一颗蛟龙心一用。”
蛟龙笑道：“这个笑话倒是好听，我活了几百年，还从未有人敢和我提这样的要求。你若现在跪下求饶，我尚能留你一具全尸，再放这丫头一条活路。”
羽生解释道：“你先别生气，我可真心想要你的蛟龙心入药，这是方子上要求的，并不是我与你有仇。若你有其他蛟龙的心，或者你有两颗蛟龙心，我们完全可以商量一下……”
这话听得连当归都忍不住喷笑出声。
蛟龙勃然大怒：“大胆人类，竟敢口出狂言！”
它的尾巴一扫，那些水珠就像是锋利的剑一般刺向了羽生，羽生只是轻轻一避，就一一躲开了。
蛟龙笑道：“倒有几分本事，只是不知你是否能受得住这个！”
羽生原以为蛟龙又要做什么攻击，结果却发现天空一下子黯淡了下来。天空中飘浮着一层黑色的浆液。
那些浆液中，突然睁开了许多紫红色的竖目。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小伙子，你并不是修道之人，为何想要我的心脏？”
“因为当归需要……”
“当归，就是那个女子吗？你既喜欢她，为何要让她修道？”
“如果她大成了，就会嫁给我了。”
紫红色的竖目一瞬间瞪大了。
蛟龙发出了嘲弄的声音：“她是这样跟你说的吗？你可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得道大成的人，就会羽化成神，去天界了，你以为她还会嫁给你吗？被人利用了还傻乎乎地爱着她，你不过是她的一个玩物，是棋子，只要她大成了，就会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你以为她为何要和你一同来，是担心你吗？并不是，她只是要看着你如何得到我的心脏，看着你如何做成灵丹妙药，然后偷走药离开你！哈哈哈！哈哈哈！”
“住口！当归不是这样的人！”
羽生捂住耳朵大吼一声，那黑色的浆液就像是琉璃一般碎成了一块一块。
他跪在地上，不断地喘息着，只见当归用锁魂套捆住了蛟龙，轻而易举地将它抓了起来，然后一下锁住了蛟龙之心，将它从蛟龙的身体中抽了出来。
黑血，漆黑的血液不断喷射在红海上，漂浮着、聚集着，和蛟龙的尸体一起，慢慢远去。
当归欣喜地抓着蛟龙之心，双手皆是黑血，她仍旧像是当年喂他吃粥一样，满脸都是等待着夸奖的天真笑容。
羽生忽然觉得，这样的当归，竟是如此的遥远。
你是要离开我了吗？
你真的是在利用我吗？
回去后半个月，当归终于忍不住问道：“羽生，材料已经齐了，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药炼好呢？”
羽生双眉一挑，却故作镇定地说道：“这需要天降三昧真火，还需要再等一些时候。”
当归笑着跳起来，拿了些鸡肉喂给小白虎，一边揉它的毛一边笑着说：“我就要大成啦我就要大成啦，师父一定很开心吧？”
羽生听得心慌意乱，转头又问她：“你真的那么想大成？”
“当然啊，这可是我的梦想。”
羽生又问：“那你知道大成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知道啊，”当归笑嘻嘻地说，“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羽生又想起了蛟龙的话语，双眸慢慢黯淡了下去。
怀疑就像是有毒的花朵，渗着毒液，不断地侵蚀着人心。
几日后，羽生将一颗金色的药丸送到了当归的面前，说道：“猜猜这是什么。”
“你炼成了！你真的炼成了！天啊羽生你好棒！”当归拿着药丸，欣喜若狂地转着圈，然后一把抱住了羽生，“颜色太漂亮了，谢谢你！”
羽生点点头，轻轻推开她：“快吃吧，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呢。”
当归将药丸送入肚，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咦？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嘛。”
“明天修道的时候再看看吧？”羽生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庞，“早点休息，我一直在你身边。”
当归眨了眨眼，说道：“羽生，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笑得怪怪的。是我太开心了眼神不好吗？”
“是你看错了。”
羽生转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翌日早晨，羽生一直坐在门外。
只听房内修道的当归突然尖叫一声，然后剧烈地挣扎起来。
“羽生！羽生！！羽生！！！你在哪里？救救我！我好痛！！我好痛啊！！！”
她的悲鸣声就像是濒死前的小动物一样，连四周的野兽都听得心悸不已，小白虎更是嚎叫不止。
羽生死死地捂住耳朵，死死地咬住唇，强迫自己装作没有听见。
你是空中一轮明月，朝夕往来无影踪，但我却总想抓住你，留你在我身边。
你问我如何留住你。
绑住你的腿，捆住你的手，轻易打碎你飞天的梦。
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念头在我的遐想里演习了几万遍，你也不会知道你最后究竟会变成何种模样。
你只需知道，我有多爱你。
傍晚的时候，当归已经没有了声音。羽生走进房中，就见她浑身都是血痕，应该是因为痛苦而自己挠的，浑身上下衣不蔽体，床上到处都是呕出的血。
她的眼神已经变得空洞一片。
“羽生……羽生……”她气若游丝地喊道。
羽生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抽泣道：“你怎么了？”
“没有了，没有了……”
“什么没有了？”
“我的修为，全都散去了，什么都没有了……”
羽生抱住她：“可你还有我。”
当归的声音已经嘶哑不堪，忽然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我不想活了……”
羽生摇着头说：“不，别这样，你还有我，你还有我，我会娶你，和你生孩子，你会幸福快乐的。”
当归拉着羽生的手：“不可能了，你杀了我好吗？我求求你，你杀了我……”
这样说着，她扼住了自己的脖子。
羽生百般无奈，在她背上轻轻一劈，她便昏迷了过去。
他坐在床头，突然像是孩子一样抱住了头：“我都做了什么……对不起，当归，对不起，我只是太爱你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了。
当归的情况却一天比一天差。
她吃不下，也睡不好，头发一直落，眼睛也一天天凹陷，皮肤变得惨白，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病人，同过去那个活蹦乱跳的高山门女神相比，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有时候，羽生甚至觉得她很可怕。
因为她会久久地注视着一个角落不移开，问她在看什么，她会说：“我在等死。”
羽生终于按捺不住，决定出门寻找一些良药为她补身，为了防止她自杀，他将她的手脚皆捆了起来。
只是他唯独漏了一点，咬舌……也是可以自尽的。
当归闭上眼，就要咬舌的时候，忽然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不学无术的五师弟——李水。
“师姐，”李水将她扶了起来，“这不像你，你不是最不服输的人吗？难道不应该从头再修炼吗？”
许是看到了旧识，当归的嘴角忽然有了笑意：“师弟说得轻巧，我只是觉得好累，还是死了痛快。”
李水说：“师姐，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将修为全都找回来，你可愿意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
当归苦笑一声：“我原先只以为自己并不爱修道，待我失去修为的时候，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仰仗着这一切而活着的，没有高山门，我根本就不是当归。别说是小小的代价，即便是沉重的代价我也在所不惜。”
李水擦了擦当归眼角的泪水：“师姐受苦了，让我帮你吧。”
他伸出手，念着咒，右手就这样伸进了当归的体内，然后从中抽出了一个图腾，那图腾一时间光芒万丈，李水将它拿在唇边亲吻了一下。
部分图腾落入了李水的身体里，还有一些则不断渗入李水胸前的河图中。
“没有了世俗欲，或许你会活得更开心吧。”
当归睁开眼，李水将一颗金丹放在她面前：“这才是真的秘药，羽生欺骗了你，他给了你一颗假药。”
闻言，当归却没有一丝的意外：“其实我早知道了，我们毕竟相处了那么久，他的每一个表情都骗不过我，那天他哭着将药给我，我就猜到了。我只是在等他，等他反省，等他后悔，等他弥补……但……”
“羽生，你听到了吗？”李水转头看着门外。
门推进来，羽生跪倒在地上，满脸都是泪：“如果我现在道歉，我还能留下你吗？”
“我很高兴你能这样爱我，可是，羽生，一切都太迟了。”当归回过头，将那颗金丹拿在手上，一下子吞进肚子里。
“不要……”
羽生几近发狂，伸手就要去抓住当归，李水立刻以神力定住他，但羽生天生怪力，眼看着就要挣脱开来。
金丹在当归的体内忽然闪烁起来，当归的身体发着金光，早已落完的青丝竟再次长了出来，脸色也逐渐红润，而且在她的身后赫然长出了两道金色的羽翼！
羽生和李水也都是一愣，眼看着当归的身体逐渐飞了起来，她抱起小白虎，小白虎就在一瞬间变成了兔子的模样。
就这样，当归离地面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她的脸庞上满是泪水，轻声说道：“只怕这一次，将是永别了。”
羽生满脸泪水，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当归，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了。”
李水歪着头说：“你这又是何必？她已经没有世俗欲，从此以后，只会像一个天神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你不觉得开心吗？你喜欢的人，成了一个神明。”
“我怎么可能开心？我为什么要开心？你夺走了我的爱人……”
羽生忽然发出了近乎疯狂的笑意：“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都是你的错。”
羽生从墙上拿下一把巨弓，突然拉开弓弦，在没有任何箭矢的情况下，对着李水狠狠射去！
李水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就被猛地推了开来。
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见河伯捂住了一只眼睛，从他的指缝中，不断流出了水样的东西……那是神明的血液。
“为什么？明明没有箭矢啊？”
河伯拉着李水说：“快走，那是神器，他是还未觉醒的神明……”
李水背着负伤的河伯一路踉跄地逃回黄河中。
一路上，李水觉得河伯的身体变得好轻好轻，轻得几乎快要消失了一样。
“河伯，河伯？”
无论他怎么叫，河伯都没有回应。
他的眼睛受了重伤，此刻已经完全无法睁开，眼眸变成了黑色。照理说，神明的伤应该很快就会复原，不知为何，这一次河伯的伤却始终没有要痊愈的意思，难道是因为被神器所伤？
“河伯，你不要吓我。”
李水抱住他，将他放在床榻上，但他却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我会救你的，我一定会救你的！”李水暗自发誓道。

第十二章 无箭
醒来吧，将你心里的恐惧架于弓上，拨开弦，你将是整个天界的英雄。
羽生满脸泪水，跪倒在地上，苦苦哀求道：“当归，不要走、不要走，求求你了。”
李水歪着头说：“你这又是何必？她已经没有世俗欲，从此以后，只会像一个天神一样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了，你不觉得开心吗？你喜欢的人，成了一个神明。”
“我怎么可能开心？我为什么要开心？你夺走了我的爱人……”
羽生忽然发出了近乎疯狂的笑意：“是你毁了这一切，是你，都是你的错。”
羽生从墙上拿下一把巨弓，突然拉开弓弦，在没有任何箭矢的情况下，对着李水狠狠射去！梦境被瞬间撕开。
起初是可以听到水声。
然后如同身处溶洞一样，远远地，可以听到一些响动，但声音也因为太远而显得没有什么人情味。
苍茫和混沌，用来形容这样的感受似乎恰到好处。
他似乎睡了许久，浑身都重得抬不起来，如果睁眼的话，他或许会发现自己存在于一个云团里，云团里包着琼浆，他就这样睡在琼浆中，感觉到有些黏稠和湿润。
在他的面前，有一神明，神明的长发散落在空中，眼眸深邃，身上悬挂着日月星辰，云雾从他头上飘过，连一丝水渍都没有落下。
但他看不见神明，他只能听到神明的呼喊。
“你知道自己为何而生吗？”
迷迷糊糊间，他听到了这样的问题。
他一知半解，说道：“不。”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也不。”
“那么，你有什么是可以不要的吗？”
“不要的？”
他觉得有些不舒服，胸口压抑着胀痛，却又说不出口。
神明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舒服，伸出拇指微微旋转，移了移他的位置，神明解释说道：“对，舍弃一些不要的，然后你会得到与众不同的神力。”
他开始陷入了思考，这样的问题对他来说还是太艰涩了些，他还没有足够的阅历来消化这些，但胸口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
“比如，五感，眼、耳、口、鼻或者心，你有什么是不要的吗？”
他尝试着问道：“眼能用来做什么？”
“看，看这世间表象，看尽光怪陆离，看遍风光美景，看尽人间丑恶。”
“听起来似乎很重要。那口呢？”
“三寸不烂之舌，用言语动人，以话术骗人，说尽天下事，道尽书中理。”
“好像也很需要。”
“你不问别的了吗？”
神明的问题似乎有所指，但他却始终无法理解，过去了良久，他终于说道：“我不想问了，既然都如此重要，为什么我要失去什么呢？我觉得不想失去任何东西。”
神明的声音带了一些轻蔑：“但你总会失去的。”
他闭紧嘴，没有说话。
“罢了，那你去吧。”那人说罢，轻轻一推，他就被一个力量给推了出去，在虚无中，他再次陷入了沉睡。
一切的起始，他只是一根草。
没有任何的欲求，也没有任何的言语，被野兽踏过，也被啃食过，都还是毅然不倒地生存着。
但最后它还是只存活了三年，因为它被一只想要擦嘴的鸟拔走了。
之后，他轮回成了动物，变成一只老鼠。
刚出生没多久，它就惨死了，因为它的妈妈在回来途中被人打死——当真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所以几只幼鼠为了争夺口粮开始了殊死搏斗，最后是它输了。
再接着，是石头，后来也做过果实，还有一些动物，其中比较好的似乎是狼，而且经过努力，成为狼王，獠牙锋利，异常凶狠。
就当它以为终究要做成一番事业的时候，天降奇火，它掌控的整片森林都起了火，它被烧成了一具焦狼王。
他不知道轮回的意义，只知道并不是轮回越多就会越好的，轮回成人的比例实在是太低了一些。
这么多世的记忆，都存在于他的脑海里，许多次他的生命都短暂早夭，尽管如此，他依然觉得，时间多的是，他可以继续等待。
尽管失败很多次，他还是轮回成了一个人。
不知是不是狼王当久了，他竟然生在了树林里，不知道是被哪个父母遗弃的。不过凭着前几世为草为畜所积攒的经验，他还是成功地没有让自己饿死，比如吃点草根，偷点其他动物的蛋，晚上躲在树上，吃一些果实。
就这样艰难地活到了八岁，他终于见到了这一世看到的第一个人类，佝偻着背，是一个年迈的老头。
他的身后还背着一个箩筐，不断地在草地上翻翻找找，偶尔摘下一片叶子，凑近嗅了嗅，然后决定是否放进箩筐。不过大多数时候，他都不会放进去，箩筐永远是半空的。
他还不太明白人世间的事理，却知道，人类应该成群结队地一同生活，于是从树上爬下来，伸手抓住了老头的衣角。
老头吓了一跳，回过头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赤身裸体的孩子，顿时有些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娃呀，怎地不知羞，都不穿衣服啊？”
没有人教，他自然不会说话，明明脑子里清楚要干吗，却只能口齿不清地发出一些奇怪的音节。
老头明白了：“长这么大还不会说话，你是哑巴？”
他想说什么，却不会说，急得满头大汗，恨不得当场哭泣。
见他这样，老头更确定了：“那你肯定是被抛弃的了，哑巴也不能随便抛弃啊。”这么说着，老头将他抱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番，不住地惊讶道：“天啊，这可真是作大孽了，长得这么好的娃子也扔啊？”
他张口说了半天，但在老头听来依旧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叫声。
“太可怜咯，竟然命大没被野兽叼走，也没有饿死，不如跟我走吧？”老头说着将他抱紧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走下了山。
他有些没辙了，其实他只是希望这老头能给自己带条路，结果却被一下子带到了别人家里养，但想来也许不失是一个好结局。
“说起来，你还没有名字呢。”
老头这样说着，看着自己手里，正在拔着羽毛的鸡，忽然说道：“羽毛，羽毛，羽毛堆里生出来的孩子，你就叫羽生好吗？”
他有些明白了，原来人类与别的物种不同，需要名字作为区分，于是点了点头。
“羽生啊，先去洗个澡吧，你看你脏的，皮黑得都看不出原本颜色了。”说完，老头打了一盆水来，用湿布沾着水仔细地擦了羽生的身体和脸，湿布所到之处，都会擦下一层污垢。
老头又打了一盆水，将羽生从未洗过的头发小心翼翼地泡开，再用自制的一些草药将他头发梳洗干净，他的头发打结厉害，老头一边梳，羽生一边惨叫。
老头说：“这叫洗头，知道了吗？”
羽生跟着他念道：“洗……头……”
老头的梳子啪嗒一下掉在地上，顿时有些喜出望外：“原来你会说话？”
羽生又重复着念道：“说……话……”
“还挺聪明的，”老头笑了起来，“看来我是捡到宝了呢，不过你以后得常常洗澡，不然以后梳头还是那么疼呢。”
老头的家里有一个姑娘，这时候已经出落得水灵灵的，长得极漂亮，推开门一看，家里竟然有一个没穿衣服的男娃，立刻“啊”了一声捂住了眼睛。
这一次，羽生的常识里又多了一条。
原来，还不能在母的面前赤身裸体。
过了两年，羽生才将一些人类的原则学得七七八八，他总是谨言慎行，生怕自己的行为与普通人看起来不同。
好不容易上了正轨，却发生了两件大事。
一是老头的女儿生了重病，去外地看病了。于是老头儿就打算将一些采药的方法都教给羽生。羽生跟着他去山里采了几次草药，某一天竟然突遇了一匹野狼。
羽生一眼就分辨出那不是普通的狼，是在狼群里地位十分高的狼。
老头一看到野狼，吓得眼睛都发直了，立即跑出去好远，连羽生说了“站住”都没停下来。
巨大的动静刺激了野狼，那狼发出一声怒吼扑了过去。
老头以为自己死定了，结果却见羽生竟然一手抓着野狼的尾巴，直接将那狂暴的野兽甩了出去。
老头觉得不可思议，那野兽的分量可不轻，立刻赞叹道：“你竟有如此神力！”
羽生挑眉：“神力？”
老头解释道：“对，就是力气比一般人都大。”
羽生问道：“这是好事吗？”
“当然，你一定是天生做药师的。”
羽生笑道：“那就好。”
回去以后，老头就将自己的药坊送给了羽生，还说让他一定要好生钻研，将来必将成就一番作为。
第二件，就是后来，老头家的女儿忽然回来了，那样子根本不像是生了重病，倒像是苍老了许多。她给了羽生一个方子，还说若是有人日后来找她，就告诉那人这个方子，那是修道之人都渴求的灵丹妙药。
其实这本来应该是小事，但正是因为这个方子，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羽生一直采药到了二十岁，在山上救下了高山门的女徒弟当归，从此情困一生，最后他拿起了一把弓，对着神明举了起来。
李水抱着头，看着床榻上的河伯，只觉得有心无力。
河伯为了保护他被射了一箭，明明没有箭矢，但不知道为何，那道气息竟然直没入了河伯的右眼里，不断地冒着血液。
更可怕的是，李水发现河伯并没有要转醒的样子，而且浑身都被黑气笼罩着，李水根本无法碰触到他的身体，每当他伸出手，那黑雾就更重一些。
无论如何，这件事一定还与羽生有关。
思及此，李水立刻决定赶回危崖山。
此刻已是深夜，李水生怕晚一步，河伯就会有事，于是连夜奔波。
而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他觉得惊恐万分。
整座危崖山，也都处在一片浓重的黑雾当中。
他走近了一些，将手伸进黑雾，发现自己的手似乎可以伸进去，并没有像河伯身上的黑雾那样有所阻拦，于是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走过黑雾，眼前的一切全都如同异形幻影一般，四周的景物急速倒退。
李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顿时如惊弓之鸟，一有风吹草动，都要看上许久。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看见了一座房子，那木头房子和之前师姐住的房子有些类似，却破旧了许多。
他刚想走近，旁边一只妖兽忽然一跃而起，似要将李水生吞活剥。
“啪”一下，妖兽摔在了地上，直接摔了个狗啃泥。
李水瞪了那妖兽一眼：“哥哥我急着呢，没空和你玩，再来我就不客气了啊。”
李水走到木房子里看了一眼，发现里面空无一人，里面的格局和之前那房子结构差不多，但装饰和氛围差了许多，一眼就能分辨出不同，而且这屋子四周有一圈削得尖利的栅栏，上面还围着一圈兽齿，这可不像是师姐的喜好。
正觉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两个人。
一个在前，正是背着箩筐的羽生。
李水刚要走上前去，忽然看见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师姐，她的手里还抱着一只小白虎。
这怎么可能？
师姐早已吞了金丹成仙，万万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更不可能和羽生在一起。
李水觉得蹊跷，就又退后了一些。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李水小心地趴在房子上头，透过缝隙往里看。
只听师姐问道：“你住这里？”
羽生摇头道：“不，怎么可能住在这里，这里可没法放下炼药的锅子，这只是我用来小憩的地方。”
当归伸手摸了摸那些兽牙：“这是你杀死的野兽？”
“是啊，有些是为了入药，有些，实在是被迫的。”羽生从药篓里摸出了刚才从白虎的口中拔下来的两颗虎牙，用绳索系上，又说道，“若是你不介意，就先住在这里吧。”
当归思索了下，挑眉问道：“那你呢？”
羽生说：“我很快就要下山去了，夜里你记得将栅栏锁紧，四周点上火把，野兽惧火，不会靠近的。”
当归点点头，她怀里的小白虎已经睡着了，此刻吧唧吧唧动着嘴。
羽生又道：“至于这小白虎，虽然现在看着很乖巧，但毕竟是野兽，安全起见，你还是养在院中吧，难保它夜里不会兽性大发。屋里留有一些果物，你可以用来果腹。”
“知道了，你去吧，今天真是谢谢你了。”
当归这样说道。
“自己小心。”羽生说着就退了出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水有些疑惑不解，这两个人看起来就像是刚见面一样，李水琢磨了半天，还是从门缝里溜了进去。
“谁？”
只见师姐紧张地抬起头，见是李水，忽然激动地说道：“小水，你怎么来啦？你下山那么久，可有想我？”
李水更觉得不解：“师姐，你把之前的事都忘了吗？”
师姐也疑惑道：“什么事？”
李水说：“就是你成仙的事啊……我们不是前几日才见过？”
师姐忽然笑起来了：“你睡过头了活见鬼吧？我才刚下山，你比我下山早那么久，我们怎么可能前几天见过面？而且，你师姐我，哪里有成仙？”
不对劲。
完全不对劲。
师姐问他：“小水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别和我闹了啊，再这样师姐要生气啦。”
李水仔细地看着师姐那依旧明艳动人的样子，顿时明白了，这不是他前几日见到的师姐，这是停留在过去的师姐。
他立刻说道：“师姐，你万万不能留在这里，刚才走了的男人非常危险！他会对你不利！”
师姐闻言，顿时皱起眉头：“连你也这么说，那就肯定没错了，我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小水，你快陪我下山，这鬼地方，我是一天都不想待了。”
两人走出木屋子，还没走出去太远，就看见黑雾越来越浓重，而同样的黑雾也弥漫在了师姐的身上。
越接近黑雾，师姐身上的黑气就愈发浓烈。
李水觉得有些诡异，就让师姐停了下来。
师姐觉得疑惑：“为什么不走？”
李水问她：“师姐，你没有看到这黑雾吗？”
师姐更觉得莫名其妙：“哪里有黑雾？”
她就这样直直地走了出去，整个人顿时如同被点燃的纸片人一样，起卷，变皱，然后灰飞烟灭。
“师姐！！！”
李水惊呼一声，忽然听到了一个怪异的笑声。
“不对……不是这个结局……不是……”
李水回过头，就见自己苦寻不得的羽生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此刻的羽生笑得一脸疯狂：“我就不信，我和她只能有这个结局。”
“你怎么仍旧执迷不悟？”李水说，“要怎么样你才能接受现实？”
羽生眯着眼睛说道：“现实？现实是什么？这里就是现实。如果没有最好的结局，你和你那个朋友，还有所有人都得留在这里！”
“你简直有病……”
“病”字还没有全部念完，四周的景物再一次倒退了起来。
剧烈的抖动后，所有的一切都恢复平静，李水反复地四处查看，终于确认自己又被扔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方位的鬼地方，而且附近的妖兽更多了。
好不容易再次找到小木屋，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了。
李水远远地看了一眼房间内，师姐正在补着一双鞋，娴静的侧脸显得如此幸福。
这究竟是哪一个时候的师姐？
总之，这一次不能贸然去见师姐了。
李水躲在屋顶，不断地四处眺望，就等着羽生出现。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等到了，羽生似乎是下山了，带了许多吃食回来，但神情看起来却是如此的肃穆。
这不是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吗？怎么羽生却看起来心事重重？
只见羽生并没有直接进屋，而是在门外停了许久，才犹豫着推开了门。
师姐蹦蹦跳跳地走过去，抱住了羽生：“你总算回来了，看我给你补的鞋子，我的手艺好不好？”
羽生苦笑道：“好。”
“快试试。”
师姐给羽生试着鞋，随口问道：“羽生，材料已经齐了，你什么时候可以把药炼好呢？”
羽生双眉一挑，却故作镇定地说道：“这需要天降三昧真火，还需要再等一些时候。”
师姐笑着跳起来，拿了些鸡肉喂给小白虎，一边揉它的毛一边笑着说：“我就要大成啦我就要大成啦，师父一定很开心吧？”
羽生听得心慌意乱，转头问她：“你真的那么想大成？”
“当然啊，这可是我的梦想。”
羽生又问：“那你知道大成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吗？”
“知道啊，”当归笑嘻嘻地说，“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李水立刻明白了，原来这是他们已经收集齐全材料之后，羽生对师姐起疑心的那段时候，看来很快，他就要熬制金丹了。
天色已经晚了，师姐早已酣睡，李水看着羽生在丹炉前反复地踱步。
材料皆放在边上，他却迟迟没有下手。
直到天空出现鱼肚白，他才将材料悉数扔进了丹炉内。
四种材料一样不缺，看来羽生不是这时候改主意的。
李水决定继续等候。
两天后，羽生一打开丹炉，只觉异香扑鼻，他将丹药拿了出来，放在一个碗里晾着。
师姐似乎去了湖边洗衣服未归，羽生犹豫了许久，将金丹从碗里倒出来，重新扔回了丹炉里，转而从自己身上摸出了一颗金色的丹药。
看来这应该就是他提前准备的散气丹了。
趁着羽生小解，李水立刻从窗子里溜进去，将两颗药调换了过来。
是夜，羽生将一颗金色的药丸送到了当归的面前，说道：“猜猜这是什么。”
“你炼成了！你真的炼成了！天啊羽生你好棒！”当归拿着药丸，欣喜若狂地转着圈，然后一把抱住了羽生，“颜色太漂亮了，谢谢你！”
羽生点点头，轻轻推开她：“快吃吧，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呢。”
当归将药丸送入肚，等了半天，却没有任何的反应：“咦？好像并没有什么变化嘛。”
“明天修道的时候再看看吧？”羽生伸手摸了一下她的脸庞，“早点休息，我一直在你身边。”
当归眨了眨眼，说道：“羽生，我怎么觉得，你今天笑得怪怪的。是我太开心了眼神不好吗？”
“是你看错了。”
羽生转过头，抹去了眼角的泪水。
翌日早晨，羽生一直坐在门外。
只听房内修道的当归突然尖叫一声：“羽生！羽生！！羽生！！！”
门外的羽生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结果却听到当归说道：“羽生！你的金丹成了！你的金丹炼成了！我大成了！我要成神啦！”
“怎么可能？”
羽生慌忙推开门进去，只见当归浑身泛着金色，她的身后更是赫然长出了两道金色的羽翼！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
一时间黑雾弥漫，师姐整个人都被黑雾笼罩着，再一次卷边，焚烧起来。
一阵异动后，羽生再一次站在李水面前。
他冷笑道：“看来你还是不明白我想要的结局是什么。”
李水白了他一眼：“我为什么要帮你找结局？”
“不找也没有关系，”羽生狂笑道，“你就等着河伯死吧！”
李水的心，猛然收紧。
景物不断后退。
这一次，李水发现自己就停在小木房附近。
幸福来得太快，他都有些不习惯了呢。
李水开始观察，只见师姐白日就在屋外修炼，晚上回到屋里睡觉，勤奋得让人咂舌。
当晚，羽生又来帮她换上柴火：“其实我早就想要问你，你为何会想到修道？”
当归说：“我也不知道为何，我只知道，这可能是我的宿命。”
羽生没明白：“什么是宿命？”
“宿命就像是小白虎脖子上的铁链，是逃不开的枷锁，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修道，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修道，我只知道自己必须得这样做。”当归说的时候，眉眼微微地垂下，“听起来是不是很愚蠢？”
羽生问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像寻常女孩儿一样生活？”
“寻常女孩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见过寻常女孩，并不知道她们如何生活。”
羽生笑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就是找一个如意郎君，嫁给他，生几个孩子，然后快快活活地生活在一起。”
当归看着羽生，轻声问道：“你的意思是……你想要娶我吗？”
羽生点点头：“我想要保护你。”
当归低下头：“可我想要修道，我不想让师父失望，他说我极有前途，一定会有所大成的，将会是高山门的骄傲……”
羽生闻言，默默地低下头，问道：“那若是你有所大成了，是不是可以嫁给我？”
当归扑哧一声笑出来。
“这我可不能保证，说不定那时候我有了意中人呢……”
羽生又笑了，这一次，他抓住了当归的肩膀，在她耳边唤道：“当归，我知道有一个方子，是修道之人梦寐以求的神药，你想不想要？”
当归眯着眼看他：“那是什么？”
“我尚是幼童的时候，有个采药的老伯一直很照顾我，他们家有个女儿，出落得很漂亮，听说前几年生了重病，所以要到外地去看病，后来这个女儿回来了。老伯觉得我是个孤儿很可怜，就教了我一些基本的采药方法，还将他的药坊都送给了我，我走的时候，那个女儿突然在我耳边说了一个方子，还说若是有人日后来找她，就告诉那人这个方子，那是修道之人都渴求的灵丹妙药。”
当归听得云里雾里：“那有人来找过你吗？”
羽生说：“没有，但这个方子我却一直记着，你若是要，我便帮你炼出来。”
当归说：“好，我和你一起去找材料可好？你说说看要什么材料？”
就在这个时候，李水猛地用神力打在了羽生的嘴上。
一瞬间，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师姐问道：“你怎么啦？方子忘记了？”
羽生想了想，摇摇头，说道：“嗯，对，一时间好像想不起来了。”
过了几日，师姐忽然兴奋地告诉羽生，自己找到了一处灵气更为充沛的修炼圣地，听说那里可以遇到许多修道之人。
“说不定可以交到许多朋友呢，”这么说着，师姐开始整理起了包袱，“虽然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但我不会忘记你的！”
她转身就要离开。
黑雾再一次笼罩了下来。
李水疲倦地看着他：“你还没有死心吗？羽生，无论如何，结局都是这样，并没有什么改变啊。”
羽生闭着眼说：“我不信，我还要再试，我不相信命运要这样玩弄我！”
异动再次停止。
李水反复张望，发现这里竟然是高山门。
熟悉的厅内，长松道人正站在一幅画前反复端详，李水定睛一看，那幅画竟然画的是自己。
只听长松道人轻叹了一声：“李水啊，你如今可还好？”
李水只觉得眼眶一阵湿润。
我很好啊师父。
只是有些想你，也想高山门的所有人。
他还在感叹，就见师姐正从门口推门而入。
长松道人甚至都没有回头，就已经知道是她来了，轻声道：“你来啦。”
师姐看着长松道人，突然道：“我有一个请求，不知道师父能不能答应我。”
“什么请求？”
当归说：“恳请师父告诉弟子身世。”
长松道人长叹一口气，当夜与她秉烛夜谈，将往事一股脑全都告诉了她，当归听得一时间泪洒满巾，咬着下唇问道：“师父觉得徒儿应该如何选择？”
想了下，长松道人说道：“下山……或许更适合你吧，也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你爹的消息，但是……”
当归行了一礼，说道：“师父，徒儿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当归当归，徒儿一定会回来的。”
师姐下山后，她穿过了山下的村子。
她逢人就问：“请问你们知道这里一户采药的人家的吗？十几年前住在这里的，有一个女人三十出头。”
结果问遍了村子都没人知道，都说这个村子采药的只有一个小伙子。
师姐有些失望，悻悻然地离去。
看到这里，李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细节。
他想了想，又追过去将那人留住说：“不好意思，我再打听一个事。”
“怎么回事，今天老有人来打听……”村民有些不耐烦，但还是催促道，“快说快说。”
李水问道：“这附近，还有其他采药的住户吗？”
“这方圆几里都只有一户！”
“那人叫什么名字？”
村民想了一想，说道：“好像是叫羽生。”
李水抬头向上，大喊道：“这下你彻底明白了吗？”
黑雾弥漫，羽生出现在他身边，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没明白吗？”
师姐的生父是高山门掌门长松道人的师弟，拜倒在山下一个采药姑娘的石榴裙下，两人闲云野鹤过了几年大好日子，但是一日早上，他竟然在家中凭空消失了。
当时采药姑娘的小腹已高高隆起，孩子爹却消失得无影无踪，慌得六神无主，找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只能找高山门掌门长松道人求助，在山上生了孩子后离去。
而一直帮助羽生的老头，说漂亮女儿生了重病，要去外地看病，把药坊赠给了羽生。
但巧的是，这山脚下方圆几里，只有这么一户采药的人家。
所有的一切都对了起来。
那采药姑娘，就是老头家的漂亮女儿，也就是将方子告诉了羽生的女人，更是当归的亲生母亲。
李水吼道：“这方子，原本就该是师姐的，无论你如何阻挡，也改变不了她的命数，她命里就该羽化成神！”
黑雾中，羽生呆立在原地，他翻来覆去地思索，却终究没有想到竟然有这样的缘由。
“怎么会这样？”
李水说：“这不是靠你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师姐的命数是天定的，她究竟成了什么神明仍未可知，但河伯曾经说过，你似乎是未觉醒的神明，你不觉得，你们的命运其实依旧有交集吗？”
羽生抬起头，看着他：“我也是神明？那为何我不能羽化成神？”
李水走过去，与他席地而坐：“你告诉我，你的过去究竟是如何的？”
一番长谈。
“所以说，你已经三十世轮回，却依旧没有找到出路？”
“是。”
李水笑了：“或许这一次我可以帮你。”
羽生觉得奇怪：“你能怎么帮我？”
李水问道：“如今，你知道自己为何而生吗？”
“不。”
“那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吗？”
“我想要当归。”
李水点了点头：“那么，你已经有了要的东西，有什么是可以不要的吗？”
羽生的耳边仿佛又想起了神明的话语。
——但你总会失去的。
其实道理也很简单，这世间万物，都是有得必有失，没有人一直拥有，得失之间，究竟如何把握，才是最应该明白的。
每一次转生，他皆因为无欲无求，也不想失去，而变得更为平庸。
“我想我明白了，”羽生说，“我知道自己应该失去什么了，就把那个欲望，作为谢礼，赠予你吧。”
李水伸出手，伸进了羽生的体内，摸到一个坚硬的图腾后，他立刻取了出来。一片金光之下，许多碎片落入了他的体内，而另一些则进入了他胸口的河图。
而此时，胸前的河图反复震动，像是快要震出似的。
“生欲”，并不是对生命的渴望，而是本能地为了生存而平庸的欲望。
羽生从睡梦中醒了过来。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这样说道：
“睡吧，继续睡吧，很快，你将作为一个英雄醒来，你将你心里的恐惧架于弓上，拨开弦，你将是整个天界的英雄。”
“你的名字，叫后羿。”
银河的星盘棋局，仍旧在进行。
只是这一次，似乎已经到了尾声。
远处传来脚步声，伏羲身上悬挂着的日月星辰饰品相互撞击而发出清脆的响声，云雾之下，他的长发一直飘散出去。
帝俊则着黑衣，身上有着阴阳两极的坠饰，他道：“我总以为你并不在意输赢，倒没有想到你竟亲自下局。”
伏羲说：“这原本就是顺带之事，天界怎允许原生神迟迟不归位？长此以往，人人如此，天界就乱套了。”
帝俊说：“只是这一子，你却似乎用力过猛了些。”
“此话怎讲？”
帝俊笑道：“且让我们下到最后吧。”

第十三章 天界
弹指不过一瞬，而此刻的你是永恒。
距盘古开天辟地，盘古历九百年，盘古与女娲竟无端消失于人间，一时间天界群龙无首。
此后天界遭遇百年内斗，生灵涂炭，自此天界与其他二界皆各行其道，交集日趋减少。
神明自古分成两派。
一为原生神，即出生便成神明。
二为转生神，即由得道而成神明。
两派相争，陷入洪荒之乱，一时竟无人统领众生。
棋局早已进入尾声，但伏羲与帝俊神色却未有变化，两人皆相视一笑，棋面上却已经是暗潮涌动。
伏羲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们这一局，从第一颗子落下，就已经不再属于你我，而是属于这世间轮回？”
帝俊朗声大笑：“已经是最后一番执子，不如就看究竟会是何种结局吧。”
明明已经解决了河伯身上的黑雾，但不知道为何河伯仍旧没有醒来。
他的一只眼睛现在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不止如此，河伯浑身的气似乎也都变了。
凭李水如何看，也看不到初见他时，那厚重得扑面而来的仙气，如今只有一股绝望的气息弥漫他周身。
李水其实心里知道，这并不是好的征兆。以前高山门上的一个管事年纪大了，身上也泛着这种死气，大家总是去看他，给他带点好吃的，陪他聊聊天。没一个月，人就走了。
李水不敢多想，就抱着河伯哭得稀里哗啦，并没有用，后来他甚至以小红威胁河伯，后者也没有半点儿反应，他才真的明白，这一次，河伯可能不会醒来了。
如果河伯一直不醒来可怎么办？
这个可怕的念头令李水觉得背脊一阵发凉。
而且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浑身充斥着一股说不出来由的力量，那些力量在身体里嚣叫着，像是要寻找一个宣泄口。
他随手在水中划了一下，被划过的部分竟然变成了水幕！
这能力一直都是河伯的，怎么突然之间自己也有了？
李水一脸茫然地看着依然躺在那里的河伯，为什么神力陆陆续续来到了他的身上？
干着急了一会儿，李水看着面前的水幕，突然心生一计，既然他已经可以打开水幕，是不是可以看一看缘由？
冯府。
一个年方七八岁的孩子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犹如一纸，他时不时地咳嗽两下，一旁的侍女就赶紧帮他擦拭一下嘴。
大夫仔细把了他的脉，面色始终不豫，却也不说什么，只是站起了身，走到帘子后，与那里的一对华服夫妇说了些什么，接着摇了摇头。
那夫人一听，眼见着就要晕倒，幸而被人搀扶了一把，她扭过头，依偎在老爷怀里轻声啜泣了起来。
这一切，都被床上的孩子尽收眼底。
他虽年幼，却生得异常俊俏，脸上带着一股远超年纪的坚毅，但李水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人的面相有问题。
无论是好看得不像话的眉眼还是唇鼻，皆带着一丝病气。
夫人见他睁开了眼，快步走了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他的额头：“我的心肝，你可算醒了，觉得好些了吗？”
孩子乌黑的瞳仁闪烁了一下，轻轻开口：“唔。”
那声音，似是因为病疾，显得疲惫不堪。
夫人忍不住就捂住了嘴，大滴的泪水从眼角啪嗒一下落下来，正落在孩子的手背上。孩子看着自己的手背，微微抿了唇。
冯夷，冯家长子，将相之后，年方八岁，也病了八岁，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
他的病况并不严重，却始终绵延不绝。
上至御医，下至江湖游士，都曾为他闻问诊脉，却始终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方法，都只说尽量用些好药好参吊着命吧。
但无论如何，他还是长到了八岁，尽管此前有不少大夫称他恐怕活不过八岁，只是这活法实在是太过痛苦了。
每日醒来后，他就得浸泡药浴，一泡便是一个时辰。
起身后还得服用各种汤药，味道大多苦涩难咽，但若是他不喝，夫人必定会以泪洗面，他便也只能顺从。
每日唯一的乐子，似乎只有读书。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他日日这样对自己说，却依然对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感到绝望。
他爹虽不是重将，却也手握边疆一城兵权。一日与部下闲聊时，被正在后院与鸟儿嬉戏的冯夷听了去。
“原本指望着大儿子可以继承自己的衣钵，却没想到生了一个这样的病子，后来的几个又都是女儿，后继无人啊后继无人。”
“大人莫难过了，再找找偏方吧？或许能药到病除呢？”
冯将军叹口气：“你知道什么，求了那么多医，每一个人都说，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体虚，没得治，别说是行军打仗，就是站久一些都做不到的。那东城的神医上个月来瞧，说是恐怕撑不过十岁。”
冯夷靠在墙角，闻言，默默地低下了头。
他不是不知道爹对自己的失望，只是万万没想到，原来自己给他带来了这么多困扰。
还记得以前，爹曾经问他：“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他举着手说：“我想做智将！”
“智将？”
“以智行军，以智服人！”
他爹笑了起来：“原来你是要做军师。”
冯夷也跟着笑了：“我想做爹的军师。”
他爹拉着他的手说：“好罢，敌军狡猾，你一定要好好为我出谋划策啊。”
往事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只剩下两行泪。
转眼过去了三年。
冯夷长到了十一岁，依然缠绵病榻，他有时候昏睡，有时候清醒，一旦醒来便研读兵法，有时睡着的时候手里都握着兵书。
边疆屡屡被犯，冯将军带兵出城打仗。
双方兵力不相上下，僵持许久互相讨不得便宜，于是两边皆不敢轻举妄动。
此时正是酷暑，敌军常年在草原之上奔波，早已习惯了头顶烈日，而自己的将士都或多或少有些犯晕。
冯将军只好命令众将士后退。
敌军将领骑在高头大马上，带头挑衅道：“你们这帮缩头乌龟，不敢前进，只敢龟缩在自己一亩三分田里，还不如回去种地抱娘子去，还来打什么仗？”
之后更是轮番找人喊话，说一些污言秽语。
有些血性的汉子忍不住了，纷纷起来报将军，说想要出击。
冯将军说：“小不忍则乱大谋，你若生气，便是中了他的圈套。”
一直拖到太阳快落山，将士们早已精疲力尽，身心俱疲，尽管击鼓振奋，却再没有之前的士气了。
两军对垒，冯将军大败。
冯将军在两名心腹的护送下，逃过一劫，带着残余的将士退回城里，紧锁城门。
敌军追至城外，刚接近便被一顿箭雨袭击，立刻后撤了三里，在那里扎起了营。
冯将军立刻派了信使向都城求救，哪知道刚出了后门，信使就被守在那里的敌军斩杀，原来他们早已有了支援，将整座安城团团包围，打算将人困死在其中。
安城地处偏远，附近并无农田，几乎全靠邻城才能过活，城中虽有粮仓有水库，但尚未到丰收之时，都城的配给还未送到，这一点粮食和水根本不够城中人十日的口粮。
冯将军召集了军中所有智者商议，皆没有一个好点子。
他又将城里的能人一一请来，也都未有什么法子。
冯将军一下子瘫软下来，这一次，恐怕是真的完了。
他寻思许久，对几个心腹说：“这一次前途未卜，我们被困于此，恐怕只会饿死，只有殊死一搏，才会有一线生机了。”
心腹听了，皆含泪点头。
这时，营帐被打开，走进来一个孩子，口中说道：“爹爹莫急。”
这孩子，浑身肌肤胜雪，白得有些耀目，眉目清秀远胜画中人，一双眼眸似凤凰还巢，亮得令人无法转开视线。
好俊俏的少年！
冯将军立刻起身，将自己的外套卸下来披在了他身上：“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好好休息吗？”
冯夷说：“爹，你们万万不能冲出去，那便真的上了敌人的套了。”
冯将军将信将疑道：“此话怎讲？”
冯夷坐下来，咳了几下，然后说道：“城中有粮仓，亦有井水，平日里兵法最忌围的便是这样的城，因为围城的军队，舟车劳顿送粮草更为耗时耗力。那么为何敌军敢围我安城？必定是知晓我们只能撑十日。”
“你的意思是？”
冯夷说：“是，我们城中必定有奸细，他将城中信息传达出去，故而敌军打算围死我们。”
冯将军说：“即便你说的没错，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冯夷的眼珠子一转，笑道：“既然有他们的奸细，那便将计就计，爹爹今夜重重犒劳将士，煮肉烹汤，饮酒作乐，借着酒意告诉众将士，其实城中还有一个隐秘的粮仓，足够我们撑上半年，让大家放心吃喝，莫要惊慌。”
冯将军对他的话半信半疑，却也想不到其他的法子。
一个心腹说道：“少爷的点子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既然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不如试一试？”
于是冯将军当夜犒赏将士，说道：“大家敞开肚子吃吧！”
有将士说道：“我们粮草不够，这样大吃一顿，不是长久之计吧？”
冯将军神秘地笑笑：“你们尽管吃吧，那些小事不用你们担心！”
军中顿时一片欢呼，所有人喊着将军万岁，然后痛快地吃喝着，一扫之前的阴霾。
酒过三巡，冯将军站起来，大笑着说：“多亏了我的智将，几年前便让我留一个粮库储备粮草，如今真是派上用场了，我们囤的粮草，足够我们撑三个月呢！”
闻言，军中人声鼎沸，各个都兴奋了起来，举杯狂欢。
尽管如此，冯将军始终忐忑不安，毕竟这一顿已吃掉了三日的口粮，若是不见成效，那么便当真死路一条了。
结果翌日一大清早，城上守卫回报，说是敌军已经撤退了。
冯将军心情无比雀跃，立刻奔回家中，找到了自己卧病在床的儿子，紧紧地抱住了他：“冯夷，你可知道，你救了安城！”
冯夷摇头：“不是我救了安城，是爹爹。”
“若不是你的计谋……”
冯夷打断他说：“计谋皆小智，能信、敢信者才是大智，爹是有大智的人。”
冯将军使劲地摸了摸他的头：“你快快好起来，做我军中之师吧。”
冯夷笑了：“好。”
冯夷此后时常献计，每每都大获奇胜，他的睿智名扬千里。
人人都知道，安城有一个美人军师，长得如同天神下凡，智谋更是绝世无双，万千少女皆想一睹风采。
据说他随军出行时，会有一顶软轿，四人抬着，上头裹着白色的纱帐，挡住刺目的阳光，而他便躺在里头。
一日，军队出征远方，刚到一个悬崖口，便停了下来。
先行的兵将觉得蹊跷，问为何止步不前，这才知道是美人军师下的令，立刻明白了，之后全军退了几里。此时尚是正午，竟是要在悬崖口前扎营炊食的样子。
有人问军师为何迟迟不前。
冯夷抿了一口热茶，说道：“你们再等等就知道了，让大家都准备着，随时会有敌情。”
到了午后，冯夷派人将一匹马拴上大量结网，往悬崖里冲，马被捆在网中，加之结网沉重，马显得躁乱不安，到处乱跑，在悬崖口中扑出大量的灰尘，一时间什么都看不见。
与此同时，那山头上似有异动，几块落石重重地砸了下来。
再接着，大批伏兵就喊着“杀啊”的口号冲了下来。
只是这一次，他们伏击到的，仅仅只是一匹马而已。
下一刻，如雨点般的箭矢袭来，无数的敌人倒在了血泊中。
正当将士无一不被军师的智谋所折服时，没有人注意到在他们身后，还有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正在接近着军队。
远远看去，那顶白色的软轿是如此显眼。
一个黑衣人慢慢接近了，趁着所有人疏于防备之时，一下子跃上软轿，狠狠地一刀刺了下去。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刀子刺入的手感并不对劲，顿觉不好，但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软轿两边已经等候许久的人立刻将刺客拿下。
这时，冯夷才从将士中走出来，缓步坐上软轿。纱帐已经被划破了，显得有些残破，但却愈发衬得他眉眼如画，好看得不似凡人。
刺客有些看傻了：“为何你方才不在帐子里？”
冯夷有些轻蔑地对着刺客说：“连你们都知道要到软轿杀我，我留在里面不是等死吗？说，你们的大军究竟藏身何处？”
刺客摇头：“打死不说。”
冯夷厌恶地说道：“那便打死吧。”
“我说了你能放我走吗？”刺客忽然抬起头问道。
冯夷说：“我不喜欢骗人，你说了我也不一定信，信也不一定放你走，但最重要的是，你不说我也不一定猜不到。”
刺客就说：“人人都说你智慧过人，也说你美貌无双，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很坏？”
“没有。”
刺客说道：“那我就做第一个人吧，你真的脾气很坏。”
冯夷说：“谢谢夸奖。”
刺客本以为自己死定了，却没想到他们只是将他捆作了一团，让他跟着将士在后走，到饭点也有吃食，也和一般将士没有什么区别。
午夜，他又被带到了将领帐中，面前依然是那个美人军师冯夷，后者始终目光冷冽。
刺客问道：“叫我来有什么事？”
冯夷放下茶碗，忽然咳嗽了两下，他拿绢帕拭了拭嘴，说道：“我给你说一个故事。”
刺客一下子摸不着头脑，问道：“什么故事？”
“我从小体弱多病，从来都出不了门。有一日，我看见门口有两只狗在打架，吵得我无法睡觉，而我既打不过狗，也没有力气去叫人，怎么办？”
刺客被问愣了：“怎么办？”
“别人只能等。”
“嗯……”
冯夷目光一转，转到了他的身上，说道：“但那是别人，我没有时间，我本就体弱多病，说不准明天就会死，哪里有那么多时间？”
刺客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只听冯夷轻轻笑道：“所以我毒死了它们。”
刺客只觉得背后发凉。
冯夷的手里拿着一个小葫芦，上下摇了摇：“我的日子不多了，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用的人身上，你若不说，我就给你个痛快，不要浪费彼此光阴。”
后来，刺客明白了，在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面对的已不再是凡人，而是一个可怕的夺命鬼。
他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意。
因为他知道，冯夷真的会杀死他。
因为刺客告密，冯将军再次轻而易举地大胜。
同年，冯夷病情转急，再也不能随军出征。
他又回到了儿时曾经居住的小屋。
床榻已经换了新的，但墙壁依旧是过去的，他摸着墙壁上一个又一个的口子，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度日如年的日子。
他还记得自己想要和其他孩子一样跑跳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孱弱地站不起来的样子。
也记得自己得知被一向敬重的父亲放弃的时候，自己绝望地哭泣的样子。
还有那些长久的日子里，堆积和郁结的情绪。
是仇恨吗？
恨这天，如此玩弄自己的命运，给了自己聪慧，却不给予光阴，还是恨这世间不公，为何大家能跑能跳，自己却只能缠绵病榻？
不是。
起初还有那么多的恨意，但随着时间过去，这些已经慢慢地变成了其他的情绪。
是厌恶。
厌恶这房子，厌恶这衣裳，厌恶这世间的一切一切，恨不得这一切就此覆灭。
“报——少爷！”
这是爹军中的密探，此刻回来急报，必是有急事要汇报。
冯夷转过头问道：“什么事？”
“冯将军过水路，遭到前后夹击，现在可如何是好？”
冯夷只觉得一股血气漫上了心头：“水路？我之前不是和他说过，万万不可走水路吗？为何还是偏偏走了水路？”
探子道：“因为有消息说敌军溃败逃到了江边……”
冯夷急火攻心：“那是陷阱！”
他急忙披上衣服，刚一下床，就脚软得下不了地，整个人摔在地上，探子急忙拉他，他却推开了探子的手说：“你快去报信，去找能城的守将，让他们即刻增援，速去！”
“是……是……”探子立刻走了出去。
夫人刚好送了汤药过来，差点被急匆匆的探子撞了个满怀，见冯夷摔在地上，吓得花容失色，立刻扶着他起来。
冯夷不住地咳嗽，抱着她说：“娘，帮我叫人，我……必须去……救爹……”
夫人哭得梨花带雨：“你这样的身子还怎么去啊？别逞强了，好好休养吧……”
“不可……不可……只有我……能救爹……”
冯夷不停地咳嗽，似要把心肺都咳出来一样，夫人不住地摇头。
他忽然笑起来：“娘，你若是……不答应……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夫人拗不过他，只能派了几个人，跟着他一块儿去，软轿太慢，他执意要骑马，夫人哭着将他送出了城，泪洒了一路。
其实不光是夫人，就是他自己也明白，自己恐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路漫漫。
到江边要连续奔波一天一夜。
即便是身强体壮的汉子都会精疲力竭，更何况是常年病重的冯夷，他将自己绑在马上，途中几度失去知觉。
但是为何路还是那么长？
好远。
为什么会这么远？
这条路就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一样。
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开始有了幻影，一个变作两个，两个变作四个。
“军师……军师……”
耳畔有人在叫。
好累。
真的太累了。
神医曾说他活不过十岁，他硬是憋着一口气活到了十八，却终究是避不过这一劫啊。
“水路就在眼前啦！军师！”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冯夷，再挺一下，再挺一下，虽有前后伏击，但兵力尚不足，只要能挺过一波，借着地形尚有一线生机，只要自己能发号施令。
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
只要一点点。
一天……半天……不……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我便能化腐朽为神奇。
“军师！军师！你吐血了……”
冯夷已经感觉不到了，他看不到东西，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也感觉不到颠簸，没有痛，也没有别的感觉。
只有无尽的虚无。
我只想要一个时辰。
我厌恶这太过残酷的世间。
手指变得冰凉。
是水吗？
是水。
冯夷睁开眼，面前有一个人，鱼耳，大眼，但不知为何，面容却有些看不清楚。那人吐了吐舌头，正拿着一小截珊瑚戳着冯夷的脸颊。
见他醒了，那人说：“啊……你醒啦？”
“你是谁？我……怎么了？”
那人清了清嗓子：“咳咳，听好了，本神明是河伯，掌管这片水域，你呢，掉进河里死了，变成了一个水鬼，不过你放心吧，你样子还是很好看的。”
冯夷无语。
河伯又说：“我看你资质不错，就跟你直说了吧，你呢，如果在七天里找不到七情六欲，就会变成一个江河里的泡沫。”
“……”
河伯笑笑说：“不过你长得那么漂亮，我很中意你啊，一定会帮你搞定的。”
“……”
河伯将一棵珊瑚摆在了他面前：“啊对了，介绍你们认识一下，这是我的宝贝，她叫小红，是个女孩，今年一百二十三岁，你可以叫她……奶奶，反正你得帮我每天给她洗刷一下，哄她睡觉。”
“……你有病吗？”
河伯很委屈：“你哪里知道我的苦，当神明很无聊的，又没人说话，又闷，养珊瑚怎么了？这可都是我从海里找来的，小红每次掉牙我都很心疼的。”
冯夷定睛一看，发现河伯手里那一小截珊瑚上，还写了几个字“第七十六次掉牙”。
他明白了：“你真的很无聊。”
冯夷跟着河伯，走遍了大江南北，找到了六欲，又找到了六情。
他们遇到了许许多多的故事，换得了不少情绪。
到最后，冯夷只差最后一情了。
河伯将他带到了天界之门，说道：“其实，有些话我早该告诉你了。”
“什么？”
河伯讪讪地笑道：“是我骗了你，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水鬼找到七情六欲就能活下去的说法。”
冯夷不解：“为何？”
河伯说：“在这个天界，有两种神，一种叫原生神，就是神的后代，是天生就有神格的神明；另外一种就是我们，是转生神，我们需要经过轮回、历练，才能成为神明，而且每一个转生神都会有许多的补神者，但没有一个转生神会让自己的补神者取代自己。”
河伯说：“我已经当了几千年河伯了，我也是一个自私的转生神，每过几百年就会有一个补神者降临，但他们没有任何能力，如何收集七情六欲？于是每一个都变成了江河上的泡沫，直到我遇到了你。你聪慧，能力极强，而且比我的心肠更硬一些，其实应该是比我更适合当一个神明的。”
冯夷没来由地觉得有些害怕：“难道说……”
河伯点点头：“对，我想让你代替我成为河伯，等你拿到最后一情的时候，河图上就会浮现出你的模样，你就成为这片河水的神明。”
冯夷说：“那你呢？那你会变成什么样？”
河伯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样，这么久了，从未有一个转生神让别人取代过自己，我可以成为第一个，去试一试结局。”
冯夷拒绝道：“我不要，我不要当这个神明！”
河伯说：“为何？你对这世间尚有留恋，难道你甘心就这样变成泡沫吗？你也想再做些什么吧？或许你还可以看看你前世的家人……”
冯夷退后一步：“但这样的结局，并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啊，冯夷，”河伯说，“或许你不知道，从我让你成为河伯的替代者那一刻开始，你每收集一个七情六欲，我的神力就慢慢转移到你身上，就算你变成了泡沫，这个过程也已经不可逆转了，如今，你只能成为河伯，这是你的命途。”
冯夷不住地颤抖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现在，我就把最后一情给你。你要记住了，当你变成神明之时，你可以选择保留自己的一个情绪，所有的神明都选择了‘爱’，我也是，我一直没有让你去寻找‘爱’，因为我早就做好了最后的打算。”
河伯握着冯夷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然后狠狠握紧了他的手。
冯夷摇头：“不要……求求你……不要……”
河伯却笑得明媚如春：“有你陪伴的日子，当真是我做神明中最开心的日子，神明是孤寂的，也是高傲的，能有一个推心置腹的人不容易。在这寂寞的日子里，你一定要挺过去，你会是一个好河伯的。”
“不要……不要……不要！！！”
河伯抓着冯夷的手了开来，那图腾变作了一团火焰，一半窜入了冯夷的身体，另一半则飞入了冯夷胸口的河图。
河图被飓风展开，空白的画卷上开始绘着新的面容。
……那分明是冯夷的模样。
每当画卷落下一笔，河伯的模样就淡去了一分。
到最后，河伯已经变成了一团光芒。冯夷奋力去抓，想要将河伯拉住，却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抱着头，忽然如孩童一般，大声地哭泣。
再后来，冯夷成了河伯。
李水在水幕前，同样满含着泪水。
这不是真的。
自己竟然是要代替河伯的？
他想起之前河伯也让他将河图放在胸口，难道这就是一切的结局？
“我不愿意，你听好了，死河伯，我不愿意！我是不会成为河伯的！绝对不会！你想都不要想！”李水奋力地抓着河伯说道。
他试图将神力灌输给河伯，却发现无济于事。
“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行？”
他将胸口的河图打开，上面还剩下两个金色的字眼。
死欲。
生死生死，轮回无常，若我找到了这个欲望，你又会变成什么，河伯？
明明你也曾经经历过这样的痛楚，为何又让我经历一番？
李水不明白，幸好他提早看了这一切，幸好这一切还没有发生。
他一定还有办法逆天改命！
是夜，李水离开河中，他千里迢迢找到了宓爷。
原本宓爷正在游山玩水，看到他的时候，也终究是失了一分颜色。
“你还是来了？”
李水觉得奇怪：“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宓爷轻叹道：“不是我知道你会来，是河伯知道你会来，他还说，若是你来找我，那他必然已经不省人事了。”
李水震惊道：“你早知道了？为何你们都要瞒着我？”
“这是他的意愿，”宓爷说，“我也叫他不要做这么愚蠢的事，但他放不下你，早已将这些筹划了。”
李水苦恼道：“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他置我于这番田地，我不想做河伯，更不想他死去！”
宓爷摇头道：“自你拿到了河图之后，事情已经无法逆转，这样拖下去，你会死，他也会死……”
李水难以置信：“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没有一丝转机吗？”
宓爷看着他，始终沉默不语。
“但我是绝对不可能当河伯的，哪怕是死！”
李水呆呆地坐在河底。
他拿着丝绸，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小红，问道：“只有一天了，我就要变成泡沫了，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小红当然不可能讲话。
小翠也不行。
这硕大冰冷的河底，只有他和河伯。
如果有一天，他成了河伯，难以想象自己要如何挨过这千百年的孤寂。
他又想起了高山门。
尽管似乎回忆起来，他总是被师兄师姐欺负，却是如此热闹。
好想回去啊。
好想变成高山门的一棵小草，太阳照得我心慌慌，清水喝得我好舒爽。
“河伯……你能不能醒过来……告诉我该怎么办？”
“本神明不是告诉过你，让你去找七情六欲吗？”
李水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他倏地站起身，就见河伯扶着门站在那里。
他还是原来的样子啊，那么仙气飘飘，尽管他的一只眼睛已经变成了黑色，却依然不减半分帅气。
李水走过去，拉着他的衣角：“可我不想代替你。”
河伯却说：“来不及了。”
李水捂住耳朵：“一定是有办法的，对不对？一定是有办法可以破解的，你可以继续当河伯，我可以继续做李水的方法。”
“没有，”河伯却残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我的命途相冲，你是补神者，我是神明，我们是无法共存的。”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李水闭上眼睛，眼泪咕噜噜地冒出来，但在河水里却一点儿也看不出来。
“李水……”
“我觉得我的一生一点儿也不顺利，我只是想留在高山门，却被赶下了山；我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却被淹死在河里；我想做一个安静的水鬼，你却逼我做河伯，还要我亲手杀死你……”李水摇头道，“我不想总被命运摆布，无论我到底是在做谁的棋子，我都想要最后搏斗一下。”
河伯的眼神突然变得温柔了起来：“那就变成河伯吧。”
“哈？”
河伯走过去，轻轻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变成河伯，然后，想办法改变这个结局吧。”
李水抬起头：“结局是可以改变的吗？”
河伯说：“谁又说结局是一定的呢？”
李水刚想说什么，忽然感觉一阵发热，低头看的时候，发现河伯已经将最后的一个欲望塞进了他的身体里。
李水震惊地看着他：“你从哪里得来的？”
河伯说：“这不是别人的，是马上要成神的你的。”
死欲，拿走了死欲，就再也不会寻死。
河伯，你是在用命将我留下吗？
那些欲望是火焰，是风暴，是世间的一切。
他们将李水的意识扫得一片荒芜，然后又重新组合。
那些密密麻麻的图腾啊，围绕着李水的面容，一圈又一圈地旋转着。
是红的，蓝的，白的，黑的……
又像是没有颜色的。
眼前的颜色不断剧烈变幻，他看见自己胸口的河图突然漂浮了起来，上面所有的七情六欲都变成了鲜艳的金色，然后化作一团火苗，随后，那里出现了一支笔。
笔尖开始描绘着一个人。
大眼。
小脸。
带笑的嘴角。
李水想要伸手阻止笔：“不要！不要画下去！”
另一头的河伯，也慢慢变得不清晰了，仿佛就要消失在这世间一样。
“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变成这样啊？”
李水不断伸手去摸索着，想要抓住河伯，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从河伯的身上一掠而过，竟然什么都没有抓到。
“河伯？河伯？河伯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你说话啊！”
“不要……求求你不要走……”
“不……不要死……”
光芒褪去，河伯已经完全消失了，就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河伯这个人一般。
这不是真的。
李水捂住眼睛。
又睁开眼睛。
捂住眼睛。
又睁开眼睛。
他里里外外地寻找着，却发现这寂寞的水底啊，只有他一个人。
手里的河图展开着，上面的画面赫然是自己的脸。
五百年前。
天界一纸令状。
于是，冯夷变成了新河伯，此前的河伯几乎全是原生神，能力却都无法与他相媲美，有人称他是最强的转生神。
时光苒荏，一晃几百年过去了。
河伯一个人寂寞地待在河底。
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
他养了许多珊瑚，无论去哪里都带着一株珊瑚，取名叫小红。
他留下的情绪，是恶。
因为他不想过着与其他神明一样的生活，他厌恶这个世间，而且越来越厌恶。因为这个世间没有河伯。
直到那一日。
江河上落下一个人来。
他穿一袭红衣，如一团火焰，慢慢沉入河底。
是补神者吗？
他走上去，将那一袭红衣接住，迫不及待地看了看面容。
虽然已经过去了五百年，但那熟悉的感觉从未离去。
他说：“终于等到你了，河伯。”
这一次，让我来救你好不好？
你可知道，与你在一起的日子，是我此生，最快乐的日子。
新任河伯李水，轻轻打开了河图。
“过去我信命，但现在我不信了，我就不信，我没有办法逆天改命！”
冯夷，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找到你。
银河之巅，两人对局。
伏羲笑道：“那么这一局，究竟是谁赢了呢？是无情还是有情？”
帝俊却说：“无情总能胜过有情，但无情倒似有情，天赋再高仍旧高不出一个七情六欲啊。”
“那么，冯夷究竟去了哪里？”
两人但笑不语。

番外  小红日记
	我是小红。
	……啊呸，小红个屁，珊瑚为何要取名？！
	我本是南海一株无忧无虑的珊瑚，色泽娇艳欲滴且长势喜人，只十年就已长到了两尺高。
	两尺啊！
	你们可知道两尺是多高吗，说出来别吓死你们，就连南海龙王，个子一百年都没长两尺呢！大家都说他长僵了，以后讨不到媳妇的。
	你问我南海龙王是哪位？
	咦，南海龙王叫什么来着，我都快忘了。
	我一切的噩梦，都是从那一日开始的。
	那一日，闻河神要来南海做客，南海龙王慎重迎接，将府中所有摆设皆陈列于前，其中自然也有我这种品相较好的珊瑚……我真的属于品相很好的珊瑚好吗？！
	远远看着那河神，可真是太一般了，身高和南海龙王差不多——这也就算了，眼神还不太好，虽然大，却看起有些犯蠢。
	河神做客也就罢了，竟然还说这里环境适宜，不要脸地蹭住，一住就住了好几年，每日缠着南海龙王说话。龙王本是个极温柔的人，但河神从天界联姻的话题活生生聊到了岛上鸟类过多导致粪便堆积，龙王终于受不了了，问他：“兄台可否与我比谁闭息长些？”
	再后来，龙王连话都不愿意同他讲了，直接为他准备了几个伴聊。
	说是伴聊，其实没有一个会说话的。
	没错，其中一个就是我。
	我很不幸，似乎是他最中意的一个，原因是……我是红色的，喜气。
	我觉得我真的是倒了血霉了。
	更可怕的是，河神被龙王赶走后，竟说自己寂寞难耐，一定要带走一个伴聊。
	没错，又是我。
	我绝对是倒了血霉了。
	因为我可能是这世间第一株被放在河水里的珊瑚。
	河神是真的很无聊，河底本就冷清，河神又出奇懒散，于是变得更无聊。
	河伯府是他自己打造的。
	有神力不用，亲自去找木材修建，可见其无聊的程度。
	不仅如此，他还自己搭了一个花园，后来又发现水草无法养殖，杂乱无章，遂放弃。
	而我呢，被他专门养在了一个房间内，房间既小且无窗，仅能容纳一人转身，椅子都快要放不进去。
	最重要的是，我的枝干太长了根本塞不进去。
	河神砸了我半天，直到我快被磕破的时候，才意识到了问题所在。他这智慧究竟是如何当上河神的真是发人深省。
	于是他将最大的房间让给了我，空旷的房间里只有我这么一株珊瑚，显得也实在是荒唐得很。
	不过也好，一个人，哦不，一株珊瑚，清净。
	只是万万没想到，是夜，河神便打着空虚寂寞冷的借口，屡屡将我来回擦拭，差点把我的角给擦破了。
	哪位行行好。
	我只是一株珊瑚，要生活在河水中已是强珊瑚所难，现在还要惨遭这样的毒手，这世道还有没有王法了！
	而且，这河神真的极啰唆，车轱辘话反复不停地说。
	“小红，你知道吗？最近我觉得我有些胖了。”
	——还真没看出来。
	“我这套袍子是新变的，已经觉得腰上有些发紧。”
	——你本来就胖。
	“怎么办啊，要是就这样到了夏日，衣衫薄了，很容易被看出身材走样的，到时候我还如何吸引那些女神？”
	——想太多了，女神根本不会看你。
	但无论我如何腹诽，我觉得他都听不到，因为他依然坚持着每天和我聊天。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一百多年。
	一、百、年！
	每天我都度日如年，所以加起来我已经活了一万年了啊，一万岁的珊瑚，呵呵，你们能想象我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吗？
	但这并不是最糟糕的。
	糟糕的是，很快，河里掉了一个水鬼下来。
	之后那人不知为何也住在了河伯府中，河神叫他冯夷，有时候也叫他亲亲宝贝小夷儿，但马上就会被揍，所以使用频率并不高。
	我真的觉得很不解，为何一个堂堂河神会被一个水鬼揍？
	而且还会被揍得抱头鼠窜？
	这究竟是哪一国的道理呢？
	而给我洗澡的任务也被指派给了冯夷。
	这恐怕是这位河神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正确的事了。冯夷果然就如同他外表一样，俊美无双，手法高超，他总是有办法用最轻柔的方式帮我擦灰。
	不过再温柔，一天洗两次也有些太夸张了。
	我只是一株珊瑚，并不是什么小宠物，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做一株美珊瑚，没觉得我现在被擦得油光发亮吗？
	你们给我一丝在珊瑚界立足的尊严好吗？
	没过太久，发生了一件惨绝人寰的事。
	河神不见了。
	我在屋子里并不了解内情，只是听虾兵蟹将说，冯夷取代了河神成了新一任的河伯。
	其实平心而论，我觉得冯夷长得实在不错，的确比河神更像一个神明，但不知道为何，心里某个角落还是为前河神觉得难过。
	虽然他既臭屁又狂妄自大还不太讲究卫生，看起来十分蠢钝，但他其实拥有一颗最真挚的心。
	没想到到最后竟然连渣都没剩下。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冯夷成了河伯之后，依然细心温柔，而且洗澡的频率也有所下降。
	最重要的是，他并不像前河神那样啰唆，甚至算得上是沉默寡言，有时候一天都说不了一句话，而且都特别小声，轻得听不到。
	唯一的缺点是，大部分时候，他都用一种茫然的眼神看我。那种眼神怎么形容呢？既远，又迷离，似乎在注视我，又似乎没在看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过了几年，河伯的状态有些好转，发愣的时间变短了。
	偶尔，河伯也开始说话了。
	一般都是这样的。
	“啧。”
	“啧啧。”
	“……嘁。”
	对，全都是这种象声词。
	再后来，因为频繁参加天界例会，河伯开始变得官僚作风，开口闭口都是本神明。
	值得一提的是，河伯每次都会抱着我，这理所当然地让他变成了神明中的异类，有不少神明都觉得他脑袋可能有些毛病。
	又过了很久，他逐渐地可以对着我说一些连贯的话了。
	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以前他都对你说什么？”
	——他是谁？
	再后来，他开始关心起我的性别来，还说你一定是女孩子吧，都长那么大了，一个人很无聊吧？
	——大哥，我只是一株珊瑚，你见过珊瑚分男女吗？
	再再后来，他做了一件相当可怕的事，他觉得我一个人可能会寂寞空虚冷，所以给我弄来了几个朋友。
	对，朋友，当然也是珊瑚，而且是五颜六色的珊瑚。
	我真的很想张口跟他说够了。
	我们只是珊瑚，放过我们好吗？
	此后，河伯开始热衷于为我组织交友圈，脑补我和谁关系好，和谁关系不好，分开进行调解或者是劝说，完全进入了一个父系角色。
	……这种日子我真的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如果说这样就是炼狱的话，你们就太小看这个世界了。
	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河里又落下来一个人。
	其实这个河风水真的不好，总是有很多人跳河自杀，但跳海自杀的人就很少，原因我也一直没有想明白，难道是河还是比较近的关系？
	只是这一次，这人掉下来的速度特别快，而且相当醒目，一袭大红色的嫁衣。
	历来如果人在河中死去，都是大司命派人来拉走的，所以还没等人落下来，大司命的人已经守在那里了，通常根本看不真切。
	这一次，那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落下来，着实也是让我叹为观止。
	因为河伯正给我们十几株轮流洗澡呢。
	一见这架势，河伯竟然放下了手里为我们洗澡的云什么来着的布！
	为什么我会这么惊讶，因为他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偏执狂，为了找到一种既不会伤害珊瑚表面，又能将坑坑洼洼表面里的灰擦拭干净的方法，他找遍了全天下的布匹料子，才最后找到了这种布料。
	就是这么一个执着于给我们洗澡的人，竟然突然放下了手里的布，这简直就和河水逆流一样不可思议！
	然后他一下子接住了那个人。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笑了。
	一般的神明并没有什么情绪，喜怒不形于色，这一次，他竟像是在笑。
	我觉得可能河水真的要逆流了。
	真的令人糟心的事，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李水这个小混球不是人！
	这句话好像白说了，他原本就不是人，只是个水鬼。
	但只有这样才能表达我的愤慨。
	他竟然趁着河伯不在，对着我吐口水！
	一边吐还一边挤眉弄眼：“小红，你可别怪我，谁让这变态欺负我，我不敢欺负回去，只能欺负你了。”
	你等着！要是被河伯知道了，他一定把你剁成肉酱！
	我享受的可一直是女皇般的待遇好吗？
	虽然不觉得自己是女的，但这样好像也不错。
	我满心满意等着河伯发现这事后将他劈成碎片。
	但遗憾的是，这件事始终没有被发现。
	这么大的口水渍就这么被河伯忽略了过去，漂散在了水中，谁都没有发现。
	我的心啊，拔凉拔凉的。
	之后我就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可能是一个混世魔王。
	但无论我如何小心，我都没法逃过一劫。
	没过多久，河伯说要带我去一次东海，其实我知道，他带上我的原因也是帮我换换水，毕竟珊瑚还是应该生活在海水里。
	哪里知道，李水竟然强行要跟着。
	大爷您行行好，别再跟着折磨我了好吗？
	但无论我如何潜心祈福，最后河伯还是同意了让他一起去。
	而且，还将我托付给了他。
	呵呵呵呵。
	看来我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
	我本来以为这只是我一时的牢骚。
	没想到却成了真。
	还没到东海，我就被砸成了碎片。
	再见了，这个世界。
	临终前我想说一句，你们这些禽兽，你们这些变态！
	珊瑚究竟哪里得罪你们了？为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我？
	我不会放过你的。
	前略。
	总之故事还没完。
	虽然我本来以为故事已经结束了。
	没想到我竟然又活了过来，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是一脸悲哀的河伯。
	“小红你受苦了。”
	——你知道就好。
	“其实我知道李水那个混球总是欺负你。”
	——这你也知道？
	“但是有时候我也不想太为难他。”
	——你就让他来为难我？
	“我已经努力过了，但你还是只剩下一点点身体了。”
	——你还是让我死吧，矮个子在珊瑚界是没有希望的。
	“不过你放心吧，我已经想过了，以后我就把你别在胸口，这样你就可以免于李水的虐待。”
	——我选择死亡。
	但我的选择并没有什么用，我只能作为一个见证，看着河伯和李水依旧一天一天地和谐相处。
	无论李水说什么，河伯都不太理。
	好多次我都有种错觉，觉得李水和前河神好像。
	一样话痨，也一样愚蠢，眼睛也是一样的大，忽闪忽闪的时候还是很讨人欢喜的。
	我渐渐地对他有了一些好感。
	直到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他从霞玉的身上掰下了一小节身躯。
	霞玉的惨叫简直就是毁天灭地。
	……这血腥的场面吓得我差点当场哭了出来。
	更可怕的是，后来我才知道，他一度将霞玉当成了我……
	这位小哥，我已经在你手里死了，你忘记了吗？
	再重复一下我上一次的遗言。
	珊瑚究竟哪里得罪你了？为什么你要这样对待我？
	我现在的理想只有一个。
	就是做一个乖巧的矮个子珊瑚，在河伯的胸口好好生存下去。
	理想和现实是有很大距离的。
	尽管我每天都想要好好活下去，但活下去真的太难了。
	李水这个混球把所有红色的珊瑚都错认成我，频频惹得河伯跳脚。
	这种事无论怎么看都是李水的错吧？
	我们珊瑚是无辜的啊。
	结果李水说了一句：“不如把它改名叫小红吧。”
	你有病，不如你改名叫“李有病”吧，你愿意吗？河伯，你说对不对！
	河伯没有反应。
	我一看河伯的表情就知道不好。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了红玉一番，又伸手抚摸了一下我。
	不！
	不！
	不要！
	别这样！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这个大变态！
	当李水走远了之后，河伯说道：“我觉得他说的有几分道理，你这样也很委屈，不如把你再嫁接一点到红玉身上，然后改名叫小红吧？”
	——我可以说粗话吗？
	“我真的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法子，又能让你恢复往日风采了。”
	——只要李水不在，我就很有风采。
	但是无论我如何反对，这个嫁接手术还是立刻就完成了。
	你为什么要听一个混球的话？
	他分明就是杀死我的罪魁祸首啊！
	这事情里面一定有猫腻！
	总之，我和红玉就这样合体了。
	更可怕的是，红玉的意识完全和我融合了起来，我发现她简直比我还会挑刺。
	比如她形容河伯是“面瘫重症病人”，又形容李水是“脑瘫患者”，每一个都深得我心，我还就最近的所见所闻和她分享。
	这才知道原来李水最近时常找她聊天。
	聊天的内容十分凄凉，大多都是和高山门有关，比如被谁欺负过，又被谁欺负过，就连高山门的鸟似乎都敢啄他。
	红玉就很想问他，那为何他还始终惦记着高山门？
	我想这可能就是因为寂寞吧。
	这河底真的太寂寞了，温度太低了，人心都快被冻住了。
	红玉说：“其实我觉得河伯也真是可怜，寂寞得都得了重病了。”
	我说：“可怜个什么鬼，他们还能用语言交流，我们不是更可怜吗？要不是我和你嫁接了，这辈子都没法聊天吧？”
	红玉哇地一下大哭起来：“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我几百年都白活了，好可悲啊。”
	于是我又作为一株珊瑚活了下去。
	人前十分气派，有河伯为我亲自擦拭。
	背后经常受到混世魔王李水的残酷虐待。
	但这些，我和红玉都觉得尚能够接受，或许是习惯了吧。
	然后，发生了一件史上最可怕的事件。
	河伯竟然打算为我相亲。
	而且还真的办了相亲会。
	而且还和我讨论了每一个相亲对象。
	最后来参加相亲的珊瑚还特别多。
	我已经不认识这个世界了，我的三观需要重组。
	当我好不容易接受这一切的时候。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难道河伯是打算把我嫁出去？
	他是怕自己照顾不了我吗？
	最后的一切，证实了我的揣测。
	河伯或许，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吧。
	我想这可能是一个轮回。
	现在每天为我洗澡的人是李水。
	如果可以投票的话，我一定要将这个人三振出局。他的手势太糟糕，下手重，而且有时候擦着擦着就发呆去了。
	最重要的是，他完全分不清颜色相近的珊瑚。
	但是有一天，他突然伸手抱着我，我能感觉到有一些奇怪的液体滴在了我身上。
	他说：“小红，我好想他，我真的能找到他吗？”
	所有想挑刺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
	我或许最喜欢的，还是和你们一起生活的日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