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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者无心·海内篇Ⅱ
作者：燕垒生
内容简介
无心是个年轻的火居道士。道法高，心思敏捷，虽然有贪财好色的毛病，但大关节上还是无亏的。其时正值元末，邪魔四处，更糟糕的是，有人唯恐天下不乱，打算聚齐六神之力解开蚩尤碑的封印祸乱天下，而其中的首要人物，就是他的师父，也是他的生父。好在还有宗真这样的前辈关爱他，无念、赭连午这样的朋友和战友和他并肩作战，还有异国红颜知己莎琳娜相伴。蚩尤碑事毕，他的生父和宗真都在最后一战中身死，他怅然出海，护送莎琳娜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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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斩鬼录 一 雨夜灵柩
“只是这人真会上这个当么？”
宗真看着面前的油灯，灯后的那人隐没在一片黑暗中。他道：“此人甚是贪财，要他押送一万两白银，他一定争着要去。”
那人想了想，道：“人非圣贤，若是他见财起意，岂不是反而害了他？”
宗真微微一笑：“此人虽然贪财好色，但一诺千金，绝不会言而无信的，我相信他。”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老衲以为，如此以诈术欺人，不免有失佛门慈悲之意。”
那人叹了口气，道：“两害择其轻，也只有如此，否则生灵涂炭，大师难道就忍心么？六神其中之一既然已为此人收伏，他自是有缘人，不渡他，又渡谁？”
这时一阵风吹过，灯火被逼得缩成一点，屋中越发暗淡。宗真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那神奴真的如此可怕？”
那人忽然打了个寒战，目光变然极其茫然，轻声道：“贫僧听师叔说过，神奴来自极西蛮荒之地，与其余五神大不相同，一旦突破禁咒出来，只怕天下将成地狱。”停了一会，那人又低低地道：“六神如今俱已现身，可究竟是谁在背后主持，我等还是茫然不知。一旦六神聚齐，蚩尤碑重现天日，那可如何是好？”
宗真眼中神光一闪，喃喃道：“天道叵测，吾辈只尽心力便是。”
雨下得很大。
在这个季节里原本不该有这么大的雨，马加利修士拿起烛台，正在走上楼时，眼角看到窗外的雨景，心中突然有一种惶惑。在这个距离佛罗伦萨足有万里之遥的东方古城里，即使有上帝的荣光照耀，他心中仍然感到一阵寂寞。
主啊，请宽恕我。
他看着墙上的十字架，不由划了个十字。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马嘶，马加利修士的手一颤，一滴烛泪滴在手背，只觉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推开门，拿着靠在门边的油纸伞走了出去。
院子不大，当中是一座圣母像，地上开满了雏菊。这种故乡常见的花在这极东之地居然长得比在佛罗伦萨时更茂盛，苍白的小花烟雾一样几乎将地面都遮住了，簇拥在圣母的脚边，像是……死者未散的灵魂。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不祥的联想。
踩着地上的积水走到院子前，用力拉开铁门。门有些锈了，发出了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外面是辆黑色的马车，门一开，便迫不及待地冲了进来。
这马车也并不大，赶车的人穿着一件大蓑衣，几乎连面目都包裹在里面。这人把车赶进院子里，马上跳下车，道：“马加利修士，上帝保佑你。”
这是久违的意大利口音。马加利修士只觉眼前一阵晕眩，左手不由自主地握了握胸前的十字架。那个银质十字架擦得雪亮，被雨打湿了更显冰冷。他把铁门关上，道：“是卡西诺修士么？”
那人捋了把脸上的雨水，露出额前一缕金发。在黑暗中，那人的一双碧绿的眼珠好像灼灼有光。他点了点头道：“是我。快帮我把车后的东西抬进去。”
卡西诺修士把马赶到门边，自己进了车厢，从里面推着一个大木箱出来。马加利修士扶住木箱，只觉入手沉重如铁，他道：“那是什么？真重。”
黑暗中，传来卡西诺修士低沉的声音：“灵柩。这许多年，终于被我追到他了。”
马加利修士只觉嘴里一阵发干，干得连半点唾沫也没有。沉默了了好一阵，他才道：“里面是谁？”
卡西诺没有回答，只是道：“那人来了没有？”
马加利一怔，道：“是谁？”如今刺桐城里信徒凋零，平时三一寺中根本没什么人来了，他也不知卡西诺说的是什么人。
卡西诺看了看外面，雨仍然很大，屋檐下，檐溜淌成了一条线。他想了想，低低地道：“先抬进去再说。”
那是具棺材。只不过这不是中国人用的那种四边形棺材，而是故乡那种六边形式样。两个人抬着这具灵柩，一言不发地走进三一寺。
这座三一寺位于刺桐城鲤珠湖之南，过去属于景教徒，大德三年才由孟高维诺主教收归圣方济各会。极盛之时，刺桐城的信徒有六千之众，每到礼拜日，从三一寺里传出的风琴声几乎可以覆盖半个城市。马加利修士初到刺桐城时，看到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居然有如此之多的信徒，几乎要惊呆了。
这是上帝的荣耀。他那时想着。可那时他也想不到这荣耀像是水上的泡沫，转瞬间就消失无迹。不过几十年，现在每次做礼拜只有十来个人，且大多是些老人，与当时的盛况已不可同日而语。当初传教时，教徒不是蒙古人便是色目人，可大元朝太平了不过数十年就已风雨飘摇，刺桐城里的蒙古人和色目人越来越少，当真始料未及。
上帝真的已离弃了我们？马加利修士抬着那具灵柩，心里还是茫然不知所措。仿佛走在一片浓雾中，每踏出一步都战战兢兢，即使踏上的是块坚实的土地，可谁知道前面究竟是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映得四处一片惨白。窗子早已破损，一直没能修缮，雨水从窗子里飘进来，地上也打湿了一片。马加利修士突然觉得指尖传来一阵颤动，他急道：“卡西诺修士，你不要晃啊。”
卡西诺修士走在前面，突然身子一震，猛地站住了。马加利修士一阵心慌，也站定了，卡西诺修士转过头道：“你……你真觉得在晃动？”
他的脸白得几乎不像个活人，颧骨原本很高，在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一缕金黄色的头发湿漉漉地搭下来，好像在这短短一瞬间老了十几岁。马加利修士神父看着这具灵柩，打了个寒战道：“你没有晃？”
“放下！”
卡西诺修士不由分说，把灵柩放在了地上。灵柩压在地上时发出了“咣”的一声，这时一声闷雷滚过，好像连这雷声也是灵柩发出的。马加利修士只觉身上一阵刺骨的寒意，他低声道：“有什么不对么？”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卡西诺修士一把把蓑衣脱了下来，他里面仍然穿着黑色的修士袍，修士袍被雨水打湿了贴在身上，显得形销骨立。他一把抓住胸前的十字架，大声道：“马加利修士，快拿圣水！”
银十字架在他掌中那么小，却又亮得刺眼，而那灵柩放在地上后，却像是还在马车上一样不住颤动，马加利修士浑身一震，道：“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圣水！”
卡西诺修士没有理他，手上拿着十字架走到灵柩边。此时灵柩还在颤动，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顶开棺盖冲出来，他把十字架按在灵柩盖上，喃喃地念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神啊，请保佑我们这群罪人。”
十字架放在棺盖上，灵柩一下不动了。马加利修士正端着一碗圣水过来，他小心地走到卡西诺修士跟前，道：“卡西诺修士，那到底是什么？”
卡西诺修士右手仍抓着十字架按在棺盖上，他伸过左手接过圣水，低声道：“那是撒旦。”
他正要将圣水浇在棺盖上，手中的十字架突然像烧红的铁块一样发亮，卡西诺修士嘴里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叫声，身子一晃，手中的十字架也扔了出去。
马加利修士吃了一惊，他扶住卡西诺修士道：“怎么了？”
“抓住，看在上帝的份上，抓住！”
卡西诺修士因为疼痛，身体也像一只虫子一样蜷缩起来。他的右手掌心出现了一个十字形的印迹，像是被烧红的铁块烙出来的，伤口发黑，深入肌里。那碗圣水还放在灵柩上，被震得不住跳动，里面的水不时漾出来，滴在棺盖上时又一下化成了白气，如同滴在一面烧得滚烫的锅子里。马加利修士咬了咬牙，也抓起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道：“以圣父圣子圣灵的名义……”
他还不曾念完，耳边突然听得“嚓”一声，一只手穿破棺盖伸了出来。灵柩是用很厚的山木打制的，四周都敲着大钉，但此时却如同纸糊的一般裂开了一道口子。
那只手因为是向上伸着，袖子也掉落下去，上面布满了蚯蚓一样的青筋。卡西诺修士不曾防备，被这手一把抓住了胸前的衣服，登时拖向灵柩前。他嘴里发出了惨叫，嘶声道：“马加利修士，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快把圣光拿来！”
马加利修士惊得目瞪口呆，怔了怔，急冲到龛前，伸手在圣像后去开一扇小门。门上的锁因为年久都已锈蚀，他拧了半天才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圣光。圣光是也里可温教的寻常法器，只是这具圣光不同寻常，在三一寺里已藏了数十年，马加利也没想到会有重新取出来的一天。此时卡西诺修士已经有半个身子被拖进灵柩，马加利修士见此情景，抢上前去，将圣光重重压在了棺盖上，伸手一把抓住卡西诺修士。
“砰”一声，灵柩顿时定了下来，但棺中伸出的那只手力道不减，已将卡西诺修士拖到了灵柩边。卡西诺修士的脸没入了棺盖的破口中，嘴里还在惨叫着，声音已然发闷。马加利只听得一阵碎裂声，也不知那是卡西诺的骨节还是棺盖破碎时发出的，他吓得魂飞魄散，只是拼命抓着卡西诺修士。突然手上一松，马加利猛地坐倒在地上，卡西诺重重地压在了他身上。他翻身起来，叫道：“卡西诺！卡西诺！”但马上倒吸一口凉气，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卡西诺的脸仿佛被野兽咬过一样，整张脸成了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额头的一缕金发也被血沾成了一绺。
他木然地看向那具灵柩。灵柩盖上还有一个黑洞，那只手已缩了回去，从里面却传来一些啃咬的声音，像是这灵柩中有一头长着利齿的猛兽，正在咬嚼着什么。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把院子里的圣母像映到屋里。雨很大，石刻的圣母像依然平静详和，圣母像脸上也不时有雨水淌下来，像是流泪。可是在马加利修士眼里，那两道泪痕一样的雨水却已成了红色。
那是血泪吧。
他双手撑地，向后挪了几步，心中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
又是一声雷。这声雷仿像就在头顶炸响，棺顶突然一下飞了起来。这棺盖是用五寸长的长铁钉钉上的，大都的铁匠虽然都是些异教徒，但他们的手艺却显然却不输于佛罗伦萨的工匠，那些铁钉上还铸着细细的螺纹，一旦钉入木头后就如浇上铁水一样牢固，可此时却一根根透出来，向四周爆射出去。
棺盖飞出，那具圣光直飞起来，还不等落地，一只手忽然伸出灵柩，一把抓住了圣光。
这只手如皓玉一般雪白，并不是方才一样的尸青色，但这种雪白却没有半点血色，几乎不像血肉之躯，倒似石头琢成的。
里面到底是什么人？马加利修士只觉得自己的牙也在打战，他摸索着胸前的十字架，喃喃地念着主祷文。此时他身上已经湿透了，但那并不是雨水，而是不由自主流出的冷汗。
一个人从灵柩中欠起身子。也许是巧合，天空中又划过一道闪电，映得三一寺一片通明，也映出了这人的模样。这人的头发火一般红，已长得披到背后，身材瘦削，抓着那具圣光看了看，嘴角浮起一丝冷冷的笑意。
“铁希！”
即使已惊恐万状，马加利仍然失声叫了起来。
当初有七个满怀着几乎不切实际理想的年轻修士从佛罗伦萨出发，穿越数万里风涛，受教宗约翰二十二世之命来到这遥远的国度传教，渴望在这片神秘的东方土地上传播神的旨意。这几十年来，当初的理想已经像一片墙纸一样零落不堪，便是当初的七个年轻人，如今也已垂垂老矣。
铁希修士是第五年失去踪迹的。那年孟高维诺主教因为在大都修建教堂，被景教徒诬陷下狱，一时人心惶惶，铁希修士也对传教失去信心，那一年离开大都不知所踪。没想到几十年后居然又看到了他，而且依然是几十年前的模样。
难道并不是铁希？
马加利修士仍然莫名其妙，那人咧开嘴笑了笑道：“马加利，好久不见。”
铁希原先是特兰斯瓦尼亚地方生人，那地方的人眼睛都生得很细长，有些像中国人的样子。此时铁希的眼眶里两个眼珠像两点绿莹莹的烛火，看到那样的目光，马加利只觉得自己好像被浸入一个冰窟中，冷得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喃喃道：“你真是铁希？”
铁希没有回答，把圣光挂在了腰间。这具圣物对他来说，仿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蜡烛台。他的衣服依稀还是当初那件修士袍，只是已经破旧之极。他走到卡西诺身前，伸手扼住卡西诺的脖子，象提着个玩偶一般拎了起来，左手的尾指在卡西诺脖子上划了一下。细长尖利的指甲一下划破了卡西诺的皮肤，铁希凑了上去，咬住了伤口。卡西诺修士死了没多久，血液仍没凝固，随着铁希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时有余血从他嘴角滴落。
马加利修士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惨叫。鲤珠湖边很偏僻，最近的房子也有数百步之遥，在这样的雨夜里一定不会有人听到的。就算有人听到，也不会来的吧。
他连滚带爬地到了楼梯边，正要向上爬去，已听得身后铁希的脚步不紧不慢地传来。
上帝啊。他想着。上帝，救救我吧。
冰一样的手指触到了他的背心。他绝望地举起十字架，大声念着：“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手指像是伸开了。他一阵诧异，回过头去看了看，却见铁希正用手遮在眼前，仿佛在遮挡着炽烈的阳光。马加利刚停止念颂，铁希突然闪电一般伸手，一把扼住他的咽喉。马加利只觉自己像是落在一把巨大的铁钳中，气都喘不上来，哪里还能念出半个字。他手上的十字架拼命摇晃着，却根本碰不到铁希的身体。
上帝啊。上帝啊。
他绝望地放弃了挣扎。铁希的脸越来越近，闻得到一阵刺鼻的血腥气，马加利眼前却是眼花缭乱，看出去红红一片。那是眼珠开始充血，马上也要死了吧。
他的意志模糊成一片，人仿佛已经坠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在黑洞尽头，仿佛有无数手臂在招摇，一片泥泞。
那就是死么？
他的手臂也已软了下来，却听得铁希道：“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虽然念的是主祷文，声音中却带着一股邪气。

卷三 斩鬼录 二 三一寺
赫连午把伞提得高了点，另一只手摸了摸背后的鹿皮囊。
还好，雨虽大，这皮囊仍然很是干燥。
这皮囊是长圆形的，像是装了个竹筒，一头用皮绳扎得紧紧的。那是他的剑囊，作为哀牢山赫连神剑家的嫡系传人，这剑囊实在比他的性命还重要。这儿不比哀牢山，在家时出门便是莽莽苍苍的崇山峻岭，有时在山道上走一天都看不到一个人影，根本用不着担心。这儿来来往往的都是人，即使是这样的雨夜，路上还是时而有人和他擦肩而过。
赫连神剑一族僻处天南，和中原少有来往，本是大夏皇族后裔，自隋唐一统，赫连氏举族南迁，再无逐鹿中原的雄心，却在剑道上精益求精。名声虽然也不是如何响亮，但见识过他们一门剑术的人都大为咋舌，无不佩服。
赫连午是这一门第二代的子弟，这一次他奉了门主之命，向东海洗心岛的岛主送一些山货。东海洗心岛张氏一族的洗心剑原先在中原大为有名，是中原七大剑派之一，后来不知为何退出了七大剑派，连知道的人都越来越少。这一代的岛主张仲炎久居海上，也没有什么在剑道上与诸家争雄的野心，却不知为何生了个闲云野鹤的性子，生平最喜云游四方，一年总有大半年不在岛上。二十余年前张仲炎不知从哪里听说了云南大理景致绝佳，一骑一剑南游而来，结果因为避雨在山中迷了路，碰到了现今的赫连神剑宗主赫连于逢。那时赫连于逢年纪也还甚轻，与张仲炎二人抵足论剑，相见恨晚，虽然两人相隔万里，再见也难，但每年都要派门下弟子前去问安。洗心岛送来的是海产，赫连于逢投桃报李，回报的自然是些山珍了。这次让赫连午送去的是一些风干朱狸掌。朱狸长得像猫，以水果为生，身上的肉又酸又涩，但四只脚掌却肥厚鲜美异常，较诸东北梅花熊掌犹多三分清香，是哀牢山的名产，张仲炎那一次去云南尝了一次，赞不绝口。只是朱狸极是难得，一只脚掌也不大，难以大快朵颐。赫连于逢早有驯养朱狸之意，今年方始成功，便想起老友的这个愿望，恰好赫连午很想去中原游历一番，便命这个最心爱的弟子带上二十个朱狸掌前去。这朱狸掌虽是异味，不知之人只道那是猫爪，也看不出名堂来，不必担心旁人抢夺。倒是背在背上的剑囊看上去像是封银两，若是那些心怀不轨之人认差了，也是一场无妄之灾。
虽然路上寂寂无人，赫连午心中却有些担心。他还是第一次到中原来，师父说中原人心思狡猾，多不可信，所以他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显露武功。这一路遇店投宿，虽不曾遇到什么骗子手，但他担惊受怕得也够了，此时虽见不到一个人影，却是杯弓蛇影，风声鹤唳，似乎每棵树后都有个打闷棍的躲着。
雨点不断打在伞面上，宽大的油纸伞越发沉重。赫连午急急走着，皮靴上也沾满了泥土。早上坐海船回大陆时，本来计划好晚上在刺桐住店，可是没想到因为有海贼入侵，刺桐的港口居然封了，只好在偏僻之处靠岸，偏生又遇上这场大雨，这个计划全都被打乱。下船之处只是个小渔村，连马车都雇不到，以至于到现在还不曾赶到刺桐城里。
起了一阵风，雨从伞下被吹了进来，衣服下摆已被打湿了，极是难受。赫连午苦着脸看了看脚下，黑漆漆一片，路又是泥泞不堪，更是难走。
看来要走到刺桐城，只怕还要大半个时辰。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在哀牢山时和二叔赫连赤奋若下棋时，二叔一旦败了就皱着眉头说这句话，看来也真个如此。
又走了一程，前面忽然跳出几点灯光。他心中一宽，知道定是到了刺桐城外，赶紧加快步子向前走去。走了两步，却猛地一下站定。
在一片嘈杂的雨声中，隐隐的传来一声尖叫。
赫连午皱起了眉头，把伞交到左手，右手伸到耳边拉了拉耳垂。赫连氏的剑术对耳力要求极高，赫连午剑术不错，而这“天地听”之术练得更胜一筹，可是运足了耳力，却只是听得一片雨声。
难道是听错了？
前面不远处有个湖，灯光便在湖的对岸。看上去像是个寺庙，但这房子有个尖角，奇形怪状的，赫连午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子的寺庙。
声音好像便是从那里传来的。赫连午盯着那幢庙宇，陷入了沉思。
虽然临出发时师父曾交待过，尽量不要惹事，遇事忍让为先，但师父同样说过，习武之人，以行侠仗义为本。如果有歹人在干什么不公不法之事，而赫连神剑的弟子袖手旁观，不免有违侠义道的作风。
他想了想，终于咬了咬牙，向前走去。
那庙宇在湖对岸，孤零零的只有一座建筑，想必庙里的主持好静，才取了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原本也有条路，只是这场雨下得实在太大，满地的泥泞，不太好走。赫连午渐渐走近，却觉得越发安静，尽管雨声不绝于耳，但他有种感觉，仿佛自己走在一个无底的幽谷中，周围一片死寂。
前面便是那庙宇。走得近了，更觉得这庙宇奇形怪状，一个尖顶尖得像要刺破云天，上面还顶着一个十字形的东西。赫连午在哀牢山也见过一些佛寺道观，但从来没见过这种寺庙。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走到门前，一道闪电突然划破夜空，映出了那庙宇的轮廓，正好可以看到匾额上写着“三一寺”三个字。这三个字是刻在那块石匾上的，字体粗大，原本可以上过色，但年代已久，字迹间的彩色都已剥落，若不是这道闪电光，在这样的雨夜里定看不出来。大门口是两扇极厚重的铁门，却没关上，开了一条缝。
三一寺？赫连午有些诧异。这样的名字很古怪，几乎不像个寺院，但名字清清楚楚。他记得以前和二叔闲聊时，二叔也说过释家有不少派别，什么显宗密宗，什么南北顿渐，沩仰法眼各支派之类，大概这三一寺也是个异样的派别吧。不过出家人慈悲为怀，不管什么派别，避避雨总是可以。他身子一侧，闪进铁门，见里面是个小小的园子，园中开遍细小的白花，暗自赞道：“果然是繁华所在，出家人的院子也收拾得这般好看。”花丛中树着的是个女子像，却又不似观音。他也不管这些，走到大堂前，伸手便去敲门。
手指刚敲上门，天边正好一个焦雷，“轰”的一声，震耳欲聋，连门也被震得一晃，里面想必有人也听不到赫连午的叩门声了。赫连午一阵气沮，正打算等这声雷过去后再叩门，忽然，他浑身一凛。
夜雨如注，空气冰冷如刀。在清冽的夜风中，他突然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血腥气并不浓，若非赫连午鼻子灵敏，根本嗅不到。他皱了皱眉，心底升起了一阵寒意。
这个三一寺里，一定发生了命案了！
他的左手猛地从背后抽出剑囊，食指一扣，插进了绑住剑囊的绳圈。这剑囊从他三岁练剑时就带在身边的，从两手都握不到过来，到现在一手握住有余，几乎已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剑囊握在手中，他的胆气也壮了不少，只觉便有千军万马，也不在话下了。
今天要叫这歹人尝尝赫连神剑的厉害！他想着，激动得身体都有些发抖，仿佛看到回去后师傅夸奖自己的情形了。
左手握住剑囊，赫连午的右手成掌，贴在了门上。
马加利修士的眼前已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铁希的力量大得异乎寻常，当初他们一共前来的七个修士中，铁希年纪最轻，身形也最是矮小，又体弱多病，只是对神的信仰才支持着他熬过了海上的澎湃风涛，可现在这铁希的手却像铁铸的一般，他嘴里还在喃喃地念着主祷文，但轻得已如耳语。
“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铁希脸上却带着一股怪异的笑容，还在念着：“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不可能！马加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铁希念的，正是他要念的主祷文，只是语调有种说不出的怪异。难道这个撒旦一样的铁希仍然是主的信徒么？他自觉信仰已坚如磐石，但铁希的这一段话一下子让他心中动摇起来，正要念下去的话也一下噎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只觉气息一滞，铁希的拇指和食指一下合拢，捏断了他的喉管。
铁希的手慢慢缩回来，他的指间还拉着马加利的皮肤。这只手无锋无刃，却恍若快刀，将马加利喉头的皮肉都扯下了一块，血登时喷涌而出，夹着肺部挤出的最后一口气，泛出无数泡沫。铁希的头凑近了马加利的喉咙，象沉浸在一股清泉中一样，深深地吸了一口。
当他的头离开马加利的喉咙时，唇边已沾满了血痕。只是铁希嘴角似乎还在微笑，看着马加利渐渐冷却的尸体，喃喃地道：“……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们。”
马加利的眼中已蒙上了一片死灰。那是死人才有的灰色，可是他的脸上却带着一种怪异的狂喜，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天国--只是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真的见到了天国。
铁希慢慢转向门口，道：“原来你终于来了。”
大门仍然紧闭。方才一道闪电划过，铁希已看见门外站了一人。他知道卡西诺将自己带到三一寺来，此间定有接应。这人在门外站了这许久，却不进来，看来此人很不容易对付。他抹了一下嘴唇，道：“怎么，没胆子了？”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铁希顿了顿，慢慢向大门走去，伸手便要去拉。
手指刚触到门闩，却觉得身后厉风一闪，有人厉声喝道：“胆大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  ＊  ＊
赫连午将伞插在门外，引里面那歹人的注意，自己闪到窗外，见里面那人背转身子走到门口，心知那人中计，趁那人还没转身，一跃而入，断喝一声，一掌向那人背心打去。赫连氏以精研剑术，这路观心掌是他向中和寺的齐镇圆道长学来的，掌力不弱，他轻身功夫也了得，一跃而入，连汗毛都没碰到。断喝一声，心中却甚是得意，暗道：“我可真厉害，回去好生和哥哥弟弟们说说。”
赫连氏门下甚多，都是赫连氏的子弟，赫连午资质极好，大受门主看重，只是年纪尚轻，对他不服的也大有人在，暗地里说他凭借门主宠爱，年纪轻轻便名列地支十二剑。这些风声赫连午也早有耳闻，若此番自己凭本事捉住行凶伤人的恶徒，自然回去可以大大吹嘘一番，堵堵那些人的嘴。
眼见一掌便要击中那人背心，哪知那人双脚不动，身体却如煮熟的面条般转了过来，伸手拧住他的手腕。赫连午只觉一阵钻心疼痛，大吃一惊，只是他掌法已有火候，手腕忽地一转，已脱出那人掌握，双腿忽地踢出。“砰砰”两声，正踢中那人大腿，趁势在空中一翻，人已倒跃出去。落下地来，仍是惊魂未定，心道：“这人的身体怎么长的！”
他刚落到地上，才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首，其中一具更是肢体残破，便如被野兽啃咬过一般。他长这么大，还不曾见过尸首，心中不禁有点发毛。抬眼看去，却见那人已转了过来，身上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外袍，里面似乎什么都没穿，一身皮肤白得耀眼，火红的头发已披到腰间，一双碧眼灼灼有光。
看来是个色目人。赫连午虽然住在偏僻之地，但他二叔赫连赤奋若是个好动不好静的，时常行走江湖，回去便在这批年纪相仿的子侄面前大肆吹嘘，赫连午也知道当今天下四种人中，色目人是排第二位的上等人。他定了定神，喝道：“你这妖人，清平世界，朗朗乾坤，竟敢公然做此不公不法之事，真是胆大包天！”这一席话也是赫连赤奋若跟他们说故事时常说的，赫连午一口气说出来，只觉胆气也壮了点。
铁希见进来的居然是这般一个汉人少年，也不禁一诧，露齿一笑，道：“哪里来的蛮子？”
“蛮子”是蒙古人对南人的蔑称，赫连午虽是第一次听说，却也知道定非好话。其实他赫连氏本非汉人，若按四等人排，也可排到色目人中。他心中火起，手指勾住剑囊，喝道：“妖人，你连伤两命，还不随我见官去！”
铁希又是淡淡一笑。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汉人少年根本没放在他眼里，他看着赫连午，心中暗道：“卡西诺约好的难道是这蛮子少年。”他见赫连午踞地如虎，看来有几分本领，也不敢太过大意，将手举起，嘴里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这声尖叫几非人类所有，赫连午见铁希举起手来，却没想到他会突然尖叫。这叫声尖利如针，直刺耳膜，他只觉胸口极是难受，眼前一花，铁希的手已伸到他胸前，一把抓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
这么快！
赫连午对自己的本领甚有自信，却想不到铁希会快到这等地步。赫连午虽比铁希要矮一个头，体重也有百十来斤，但铁希将他抓在手上，直如无物，登时双足离地。他吓得魂飞魄散，掌法却不慢，单掌一立，已切在铁希腕上。手掌一触，却觉铁希的手腕硬如精铁，倒是自己疼得叫了起来。
铁希一把抓住了赫连午，手猛地一甩。赫连午也不算矮小，铁希的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赫连午像一个包裹般直直向楼上飞去，眼看一头便要撞破栏杆，哪知赫连午人在空中，突然双腿一屈，左手一把搭住了栏杆，身体忽地转了过来，双足已勾住栏杆下方。他脱出双手，左的剑囊已然抖开，右手在空中连画了数个圈，喝道：“叱！”随着喝声，三点寒星向铁希面门身来。
赫连午的反击来得也是极快，铁希只道这一下定叫这少年撞个头破血流，哪知赫连午居然能在半空转向，出手反击。这三点寒星来得太过突然，他已闪避不开了，伸手一把挡住双眼。
“嗤”的一声，那三点寒星齐齐钻进铁希手臂，却是三把小小的短剑。
这些短剑只有手指粗细，长短也约略仿佛。赫连午一见反击得手，大为兴奋，叫道：“还不投降！”他在这三支短剑上有十余载寒暑之功，知道敌人只消一中招，这手臂便已废了。自己初次出手便已见功，得意之情难以言表。
哪知他刚喊出声来，铁希突然抬起头，左手将手臂上的三支短剑拔下。这三支短剑入肉甚深，但他拔下时却如同拔出三根细刺，浑若无事，双眼却由蓝而红，眼中有一股惨厉之色。赫连午与他的双眼打了个照面，心头便不由得激凛凛打了个寒战，心道：“他怎么会没事？”
铁希一拔掉三支短剑，向边上一扔。哪知那三支短剑竟如蜻蜓一般，也不落地，又极快地收回赫连午左手剑囊中了。铁希也不由一怔，道：“还有这本事！”他身体忽地一蹲，右手在地上一拍，整个人拔地而起，竟有一丈多高。二楼原本也只有丈许，铁希一跃而起，竟然跳得比赫连午更高，只是相距也有丈许。赫连午刚收回短剑，见离得甚远，心中一宽，哪知铁希在空中突然一个转身，竟然平平向正攀在栏杆上的赫连午冲来，一手抓向他的脑门。
铁希的手上还沾着些血迹，五指指甲极长，尖利如刀。他伸出的正是方才中剑的右臂，但臂上却连半点伤痕都没有。
赫连午没料到铁希居然可以在空中平着过来，吓得一缩身子。他身体极是灵便，却也没能完全让开铁希抓来的手臂，铁希的手指掠过他耳朵，在耳垂上擦出两道伤痕，鲜血登时流出。受伤虽然轻微，但这股疼痛却如一根尖针直刺心底，赫连午痛得“喔唷”一声，人已平躺在楼板上。心中却叫苦道：“八十老娘，倒绷孩儿，这回糟了！”这话也是赫连赤奋若跟他说的，危急时刻，倒有余暇想起这些来。
铁希的身体仿佛悬在空中一般，一抓没能抓中赫连午，身体居然不掉下去，就在半空中又抓向赫连午。此时赫连午躺在地上，连动都来不及动，只觉一股劲风扑来，夹着一股血腥气。铁希的手指直如铁钩，这一抓抓实了，真个要开膛破腹，肚破肠流了。但事已至此，再也无救，哪里还有什么办法。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赫连午忽觉肩头一紧。他趁势一按楼板，一招“灵蛇归穴”，身体躺在地上便向后蹿了出去，铁希一抓正抓在他两腿之中，五指尽没入楼板。赫连午又吓出一头冷汗，心中没口子念道：“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下次再也不敢托大了。”一时吓得竟然忘了睁眼，猛然间又听得一声巨响，他睁眼一看，却见屋顶破了个大洞，有个手持长矛的人穿过大洞坠下，正压在铁希背上。

卷三 斩鬼录 三 布局
“你是无心真人？”
“正是小道。”
五明看了看手中的信，又不无怀疑地看了看眼前这个小道士。虽然白纸黑字，确是龙莲寺宗真大师的手笔，信中对那个“无心真人”也大为推许，但这个小道士眼珠子骨碌碌乱转，一进来便向着胜军寺中那尊有名的纯金不动明王乱晃。这尊不动明王是当年笃信佛教的安平王不花鲁儿所供奉，也是胜军寺的镇寺之宝，足足有四十七斤零三两。自供奉在胜军以来，打这尊金佛主意的前后已经有十几人了，个个都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贼人，五明自接任主持以来就打发过三起。那三次来踩点的贼人虽然是以还愿为名，但一进门来眼光便与这小道士一般无二。
难道宗真大师走了眼？或者真正的无心真人已被贼人害了，这小道士是冒名顶替的？五明心中有些忐忑，可又不敢相信。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大士之一，他推许之人绝非等闲之辈，如果这小道士真的是冒名顶替的，那他能杀了真的无心真人，只怕本领已经高得难以想象了。
他拿着信，心中只是拿不定主意。
宗真大师信中说是委托无心真人押送赈灾的一万两白银。这两年天灾人祸不断，与黄河决口相应，福建一带也闹了起蛟，连着两次海啸，使得刺桐一带也多了数十万灾民。宗真大师正在忙着赈济河套灾民，五明因刺桐一带遭兵水两灾，难民一下子多了许多，向宗真大师写信求援，宗真大师便让这无心真人分了一万两白银，委托胜军寺设粥厂赈灾。一万两白银，足足有六百多斤的份量，这个小道士倒也安然到达了，单凭这贼忒兮兮的眼光便怀疑人家，未免太过。
无心见五明沉吟不语，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又道：“五明大师，银鞘已卸在寺中了，请大师查点。”五明才回过神来，道：“好，真人急公好义，慈悲为怀，我佛道虽是两宗，本源却一。只是如今兵荒马乱，无心真人一路可还安好？”
无心笑了笑道：“还好。虽也碰上几个剪径的强人，小道苦苦规劝，倒劝得他们改恶从善了。”其实无心是碰上几个山贼，结果那几个山贼被他痛打了一顿，身边的零碎银两反被无心搜了个精光。只是这事也不算如何光彩，无心自是不说的。
五明微微一笑，道：“真人远来辛苦，还请去客房歇息吧，待我修书，请真人带给宗真大师，多谢宗真大师慈心。”
无心打了个稽手，道：“那多谢了。”
五明唤过一个沙弥来，领着无心到客房安歇。这沙弥法名丰干，倒和唐时的一个诗僧同名，年纪与无心也相去无几，长得眉清目秀。
等无心出去了，五明一下跌坐在椅中，呆呆地想着。半晌，丰干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师父，那位无心真人已安排歇下了。”
五明点了点头，道：“他没什么异样吧？”
丰干眼里闪过一丝异光，走上前来，有点迟疑地轻声道：“师父，他可是宗真大师荐来的，您真要向高大人禀报么？”
五明叹道：“佛门虽说清净，终究犹在红尘之中。丰干，王法与佛法，你说到底该依哪个？”
丰干恍然大悟，道：“师父，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胜军寺是佛门清净之地，我什么都不知道。”
丰干点了点头，道：“是，师父，您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虽是如同打机锋，但丰干已知道师父的意思了。前些天那个湖广行省的高天赐判官突然造访胜军寺，说可能有个叫无心的道士会前来，要他们到时通知，丰干便知道胜军寺的清净到头了。那高判官奉的是湖广行中书省左平章田元瀚手谕，此地达鲁花赤亲笔画押准许便宜行事，胜军寺再神通广大，也抵不住如炉官法，只是没想到这无心居然会是奉宗真大师之托而来。
这个无心到底是什么人？丰干走出方丈，掩上门时，突然又想起了方才送无心进客房时的情景。那时无心吞吞吐吐了半天，自己正在猜他要问点什么，哪知无心出口惊人，问的居然是那不动明王金像的重量。
这无心定不是个好人吧。他摇了摇头，光光的头皮映着从门外投进来的一线阳光，明亮如镜。可是他心底虽这么想着，可不知为什么，偏又觉得这无心同样不会是个坏人。他走到马房里，将那匹小驴子牵出来，出了山门，慢慢下山而去。
高天赐判官下榻刺桐城的客房中，胜军寺却是在城外五里的山上，寺中僧众进城一次也不太容易，高天赐又是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主，在山上只住了一天便嘴里淡出鸟来，再也呆不下去，吩咐了胜军寺的主持之事，便带着两个从人住进城去了。
刺桐在前朝是波斯人蒲寿庚主事，大元灭宋，张世杰陆秀夫拥幼帝南奔，蒲寿庚本是大宋委派的官员，却据城相拒，张陆二人只得弃城南逃，最终在崖山被元将张弘范追上，全军覆没。刺桐在宋时名谓泉州，便是有名的海港，近百年来也算太平，此时更是繁华，高天赐向在湘中，到了这儿，登时如入山阴道中，目迷五色，应接不暇，几乎要忘了田平章之命，心中隐隐盼着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得越晚越好。
他靠在一张躺椅上，自斟自饮，桌上放了四个小碟子，都是刺桐的名食。这家店在刺桐城里也是一等一的，四碟小菜做得甚是精致，一碟是玉版江珧柱，一碟刚出锅的蚵仔煎，一碟薄片羊羹都极是可口，还有一碟海鱼三珍脍，也不知是什么鱼做的。海鱼较河鱼更是肥美，那三种海味一白一红一黄，缕切成丝，调上姜醋，看上去便悦目之极，刚吃到时高天赐还有些吃不惯，嫌有腥气，但吃过几次却上了瘾，已是每餐必备，无此不欢。
他夹了一筷鱼脍，放进嘴里细细一抿。鱼肉鲜美之极，那一丝淡淡的腥气也恰到好处，既不曾被姜醋之味遮住，又不让人生厌，反觉其味无穷，一到嘴里，几乎如薄冰一样入口即化。再喝上一口酒，此乐真个不足向外人道也。
吃了一筷三珍脍，正想再尝一个蚵仔煎，门口忽的有人道：“大人，胜军寺有位大师求见。”
真是不巧。高天赐几乎要脱口说出“不见”二字，总算想起了自己的职责，道：“好吧，让他进来。”
进来的这位大师只是个十八九岁的沙弥。到了门口，这和尚也不进来，只是垂首道：“贫僧丰干，见过高大人。”
高天赐从椅子上站起来，道：“丰干大事，有什么事么？”
“那个叫无心的道士来了。”
高天赐只觉身上一震，道：“来了？”
“是，大人。”
高天赐精神一振，但隐隐的也有些遗憾。看来，马上就要回去复命，这刺桐城的美食可就再也吃不上了。他搓了搓手，道：“好。他没起疑心吧？”
“禀大人，他毫无疑心。”丰干顿了顿，又道：“大人，家师的意思，还请大人顾全敝寺，不要在寺中动手，以免有损胜军寺的清誉。”
高天赐喝道：“这个当然。丰干大师，你回去吧，明日将那道士引到后山，别的事便与你无关了。”
丰干行了一礼，向门外退去。他一走，一个随从已急急地走了进来，道：“大人，那人来了？”
高天赐冷笑道：“来了。古先生呢？”
那随从道：“古先生在后山布置完备，只等我们动手。”他说着，脸上却闪过一丝忧色，高天赐已看在眼里，道：“小刘，你还担心什么？”
小刘道：“大人，此事虽是田平章交待，但古先生所用术法，实在太怪。这些旁门左道之士，小人实在有些怕他们。想想小马的下场，心头就发毛。”
高天赐怔了怔，他想起与那古先生相见之时的情景。古先生手持田平章手谕，自己一个下僚自然该恭听其命，但那古先生的确让人不寒而栗，不止是小刘，便是自己，每次见到他时心头总有一阵发毛。当初他身边带着两个随从，因为一个因为对古先生稍有不恭，也不见古先生如何，那随从便突然得了一场怪病，脸上烂出个大洞来，一张脸便如烛油般融化，连嘴唇都烂光了，寻医问药说不清什么，亏得有个郎中说可能是中了蛊，自己才想到可能是古先生搞的古怪，亲自为那随从求情，才算饶了他一命。经过此事，高天赐对古先生也已敬而远之，若非田平章严命，他早就来个一推六二五，免得趟这浑水。
听古先生漏出口风，田平章那个身怀奇术的爱女竟然是个什么竹山教的教主，而那叫无心的道士能够杀了她，多半也是古先生一流的人物。与这些左道之士混在一处，真个不知道看不看得到明天的太阳。他抓了抓头顶，道：“不要多管了，古先生反正也不用我们帮忙，你去通知他一声便是。”
小刘犹豫了一下，看样子实在不愿去面对那个古先生。他的样子已被高天赐看在眼里，高天赐心中不悦，厉声喝道：“小刘，你不肯去么？难道要我去不成？”
小刘吓了一跳，跪倒在地，道：“是，是，小人遵命。”肚里不住寻思：“说得好听，你难道就不能去么？”但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高天赐官拜判官，小刘却是个白身，哪里敢违背。
高天赐骂了一句，心情也好了点，道：“你快去吧，不要误了大事。”
小刘答应一声，走出门去。看着他的背影，高天赐叹了口气，重新坐下来，夹了一筷鱼脍。鱼脍仍然细嫩鲜美，但吃在嘴里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胃口大倒，把筷子一扔，靠在椅背上。
杀个把人，在高天赐看来只是家常便饭。只是要杀这个人，却大费周章。田平章如果为报爱女之仇，完全可以发下海捕文书，责令各地六扇门办理，为什么要让自己与那古先生去办这事？这当中，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胜军寺后山十分荒僻，但有山有水，风景甚好，小刘勒住马，看着四周。
后山连一户人家都没有，人迹罕至，这条小路也已漫漶于野草丛中。杂树参天，野花遍地，时而传来一两声鸟鸣，但隐隐却叫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小刘带住马，看了看四周。怎么看，这儿都不像有人的样子，真想不出那古先生是怎么躲在这地方的。他抬起头，扬声道：“古先生，你在么？”
树林间传来隐隐约约的回声。小刘更是心头发毛，牵着马缰的手也不由自主地发抖。他正要再叫一声，突然有个人道：“那人到了么？”
小刘循声看去，在一棵高树的枝杈上，一个身着绿色长袍的人正背着手站在那儿。那根树枝并不甚粗，但这人站在上面，一根树枝却弯也不弯。他翻身下马，单腿跪在地上，道：“古先生，方才胜军寺的大师来言，明日定将那人带到此处。”
那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空。隔得甚远，那人脸上也被树叶的阴影盖住了，看不清他在想什么。半晌，那人才道：“他不曾怀疑么？”
“回古先生，那人全然不疑。”
古先生像是一尊木雕，站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小刘心中忖道：“这妖人到底在想什么？我好走了不曾？”忽然听得古先生道：“你回去禀报高判官，明日晚间，来此地给那人收尸。”
这些话小刘也听得多了，自己身为辰州路总管府的随员，也说得多了，只是不知为何，听到古先生说这话，却像有一阵寒风扑面吹来，阴寒彻骨。
他低声道：“是。”翻身上了马，打了一鞭，逃也似的向后而去。走了一程，在马上又回头看了看。古先生身着绿色长袍，与周遭颜色相近，已隐没在树影之中，若不是自己知道他站立的地方，多半便已看不出来了。此时古先生依然站在那根树枝上，抬头看着天空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卷三 斩鬼录 四 哀牢山叱剑术
长矛穿过铁希背心，铁希也经不起这等大力，被那人以泰山压顶之势镇住，一下坠于地上。“当”一声响，那铁矛余力未竭，竟然插入地砖，将铁希钉在地上。
那人将铁希钉住，此时屋顶上的残砖碎瓦仍在不住落下，不时落在那人头上，那人却浑若不觉，屈膝将铁希压住。这人身材不高，浑身结实得几乎成了方形。见铁希不再动弹，这才面露喜色，抬头道：“小姐，我抓住他了！”
哪知他话音未落，赫连午忽听得身后有人惊道：“快退下！”声音极是惊惶。这人还有点莫名其妙，张大了嘴正要说什么，忽然一怔，身体一动不动。
赫连午翻身坐起，往下看去。这时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只见那人仰面向天，脸上露出痛苦之色，嘴角却流出黑水来。他正在诧异，却听得那人一声惨叫，双手松开铁矛，一把撕开胸前衣服。
这人的胸前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黑色的大包。这大包便如活的一般，还在不断地挤出来。
“啊！”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了。这黑影极快地冲破了他的胸膛，这人如遭重击，一下扑倒在地，血流了满地。他一倒下，那团黑影忽地冲出这人胸口，这人胸前登时出现一个大洞，便如在极近的地方被一个石炮击中，整个胸膛被打穿了。
从这人胸口钻出来的黑影一落在地，浑身一抖，血水被抖得尽了，赫然正是铁希，而地上被铁矛钉住的，原来只是一件破破烂烂的长袍。
铁希浑身都沾满了血，雪白的皮肤有一种怪异的光泽。他站起身，慢慢地拣起衣服，穿在身上，抬头看着楼上，微微一笑，道：“原来是美第奇一族。”
他说的是种异国语言，赫连午也听不懂，扭头看了看，却见身后站着一个身披斗篷之人。这人身材很矮小，比赫连午还矮一个头，直直站着，动也不动，风帽将头盖的严严实实，也不说话。
铁希蹲下地来，单腿一屈，忽然直直跃起。美第奇一族的除魔师极难对付，他不敢大意。方才用计策杀了那使铁矛之人，而楼上这人定然本领更高。自己抢先一步将圣光夺到手中，这除魔师绝不会轻易罢休，定要速战速决。
赫连午见铁希身形如电，跃起后竟然可以悬在空中，心头又是猛地一跳，暗道：“这妖人到底是练什么武功的？”他只一恍惚，铁希已跳上楼来，竟似赫连午如无物，一把抓向他身后那人。他心头火起，不觉腾起豪气，心道：“好大胆的妖人！”正待抢上前接过，哪知铁希身体一弯，蛇一般绕过赫连午，一手仍然直直抓去，赫连午连手都不曾抬起。
铁希的手已经堪堪碰到了那人的风帽，心中却大是生疑，心道：“美第奇一族的人怎么会这般没用？”正在诧异，却见那人头一仰，斗篷中忽地一声巨响，一道火光喷出。
火铳！
铁希见过军中所用的火铳，但那些东西大多又重又大，根本不能随身携带，他根本想不到眼前这人的火铳竟然精巧如斯，闪也闪不开，当胸应声出现一个血洞，鲜血如箭，直射出来。他被打得身子一歪，倒退一步，一咬牙，正待再上，那人衣篷忽地一闪，又是轰然一声。铁希连中两子，被震得倒退了一步。他本已站在楼板边缘，这般一退，一脚已落到外面。
赫连午先前被铁希闪过，此时见有得便宜，脚步一错，长长吐了一口气，喝道：“开！”一掌向铁希面门打来。这一招观心掌掌力沉雄，若是击实了，铁希定会被他击得飞出去，而赫连午也是谋定而动，这一掌圆熟老到，纵然武功高他一倍之人也难逃这一掌之厄。
“啪”一声，赫连午一掌击中铁希面门。只是铁希却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飞出去，倒如击中一堵石墙，震得他自己的手掌一阵发麻。赫连午暗自咋舌，心道：“这妖人原来有金钟罩铁布衫的功夫！”只是金钟罩铁布衫这一类十三太保横练的功夫多半与轻身小巧的功夫不合，可铁希身形如此轻巧，怎么也不似练过铁布衫的，他也不管了。
赫连午这一掌殊非泛泛，铁希虽然硬生生承受下来，却也滑下了半个身子。他受伤极重，已无法悬在空中，眼看就要摔了下去，右手忽地一伸，手臂便如脱臼般长出半尺一把抓住了赫连午的脚踝。赫连午被他一拉，站立一稳，一个仰八叉，重重地摔在楼板上。铁希左手抓住栏杆，正要爬起来，忽见一根黑黝黝的铁管指到他的面门前，那人冷冷地道：“不要动。”
那人斗篷的风帽方才被铁希碰了一下，歪在一边，露出半张脸，赫连午扭过头，正待道谢一声，却见这人肌肤胜雪，颊边是一缕金发，在黑暗中极是耀眼，眼睛碧海如水，竟然是个女子。赫连午看得呆了，顾不得铁希还抓着他的脚，嚅嚅道：“你……你是位姑娘？”
这女子也不理赫连午，只是冷冷道：“铁希修士，将圣光给我。”
铁希先前中了两子，前胸两个伤口还在流血，只觉力量也在一丝丝流走。他看了看这女子，右手放开了赫连午的脚，到腰间取下圣光放在楼板上。那女子拣了起来，看了看，放进斗篷里，道：“铁希修士，多谢你。”
赫连午翻身站起，道：“姑娘，你叫什么？我叫赫连午。”在哀牢山时，师父常对他说，练剑之人不能心猿意马，剑术方能有成，赫连午心知这是至理名言，但他年岁日长，情窦已开，有时随师父去山下小镇采办东西，也觉那些少女有说不出的可爱动人，有时觉得若能与一个心爱的女子相伴终生，便是剑术无成也没什么大不了。但他也知一旦被师父知道自己这等想法，定会被骂个狗血喷头，因此强自压抑。此时见到这少女，虽然样貌与他见过的少女大为不同，但一样说不出的美妙动人，一时竟看得痴了，只盼着能和她多说两句。
这女子微微一笑，道：“我叫莎琳娜美第奇。”她脸上有了笑容，直如春花乍放，赫连午心头一动，忖道：“这姑娘可真好看，现在更好看了。”嘴里却低低道：“姓莎么？太长了，那可不太好叫。”
莎琳娜也是一怔，不知这少年在说什么，道：“什么？”赫连午脸上一红，道：“没什么。莎姑娘，我叫赫连午，赫赫有名的赫……你的名字真好听。这个妖人是谁啊？”原来他听得莎琳娜的名字，只以为是姓“莎”名“琳娜美第奇”，心想色目人有五个字的名字也不怪，他二叔叫赫连赤奋若，连名带名有五个字。只是以后自己若是娶了她，岂不是要叫“赫连琳娜美第奇”，连姓带名足足有七个字，未免也太长了，一口气都叫不下来。他一头想，不知觉地说了出来，见莎琳娜问起，大觉不好意思，忙东拉西扯。
莎琳娜也不知这少年脸色又白又红的做什么，现在捉住了铁希，当务之急是要除掉他。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银瓶，道：“这位以前是铁希修士。只是现在，只怕不能算是人了。”
赫连午见莎琳娜皓手如玉，拿着那银瓶，样子极是美妙，只盼能再说两句，道：“这瓶子真好看，是什么？”
莎琳娜道：“是圣水。”
她一拿出那银瓶，铁希眼中已有惧意，见莎琳娜要走上前来，他忽然惊叫一声，手猛一推楼板，人重重地摔到地上。铁希不惧寻常刀剑，但圣水于不啻毒火。他受伤虽重，行走依然无碍，一落到地上，见莎琳娜竟然不追，不由大为诧异，抬头看去，却见莎琳娜取出一支火铳，正在铳口填药。他心头一亮，暗自叫道：“是了是了，那火铳已经打空了！”
火铳装填十分麻烦，莎琳娜的火铳又如此精巧，连发两铳，定然已经空了。他又惊又悔，知道自己方才若是胆子大点，恐怕胜负已然易手。他手指忽地抠入伤口，“啪啪”两声，两团血块被挖了出来，正是刚才莎琳娜击中他的两颗银子。
赫连午见铁希跳了下去，看样子又要扑上来，惊道：“莎姑娘，妖人又要来了！”他见铁希不惧刀剑，先前自己的飞剑也于他无损，大为惊恐。他见莎琳娜的火铳威力如此之大，全然克制住铁希，倒也不太害怕了。
他却不知莎琳娜用的乃是大食得来的火铳。这火铳本是国初名将郭侃所用，传到西域后，大食人加以改进，名其为“马达发”，莎琳娜祖父曾参与十字军东征，从大食得到此物。试用之下大为惊异，只觉这种武器与以往的武器全然不同。美第奇是佛罗伦萨第一望族，族人能人众多，精研之下，才改进成如今这副样子。只是火铳威力虽大，一次却只能一发，而每把火铳也有五六斤重，莎琳娜身边只能带得两把。方才两铳将铁希击伤，火铳都已放空，她一番做作，就是要将铁希吓退。此时见铁希看出端倪，而火铳还不曾装好，莎琳娜纵然镇定，也不禁有些慌乱。
赫连午不知莎琳娜在想些什么，听得铁希忽然尖叫一声，身子一下缩拢，知道马上又要扑上来。见莎琳娜仍然没有反应，心头大急，左手一下抖开剑囊，右手连连在空中划了几道，喝道：“叱！”他的叱剑术虽然伤不了铁希，可事情紧急，到了这时候也顾不得了。
三支短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正刺入铁希的嘴中。
那三支短剑齐齐插入铁希的上腭，铁希只觉一股钻心疼痛，已跳不起来，一跤仰天摔倒。先前赫连午三剑刺中他手臂，于他全然无碍，铁希也有些轻敌，却不曾料到赫连午竟然会刺到他嘴里。他伸手一把拔掉那三把短剑，心知这些短剑会自己飞回去，那少年虽然伤不了自己，可这般三番四次的阻击，万一被莎琳娜装好了火铳，就不易对付了。那三把剑在手中如三个活物般不住跳动，铁希将剑握得紧紧的，正想再行扑上，刚一站稳，眼前忽地闪过一片白光。
圣水！
圣水劈头洒下，细如游丝，铁希哪里还闪得过，只觉身上突然一阵剧痛，便如无数细小的刀子剜上皮肉，疼得尖叫一声，又缩成一团，手一松，三支短剑已被赫连午收了回去。赫连午见铁希一张脸便如被煮烂了一般，心头发毛，惊叫道：“莎姑娘，你洒的是什么毒水？”
圣水已经洒空，铁希虽然痛苦不堪，可圣水还不能置他于死地，莎琳娜手伸到胸前，一把拉下一个项链，正待跳下去，可看看这楼实在不低，正在犹豫，边上伸过一只手来道：“莎姑娘，我来对付他。”正是赫连午。这楼对于赫连午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他正要跳下去，莎琳娜将手中的项链交给他道：“把这个按在他眉毛中间。”
赫连午接过了项链，却见坠子是个银制的十字，大为诧异，心道：“这东西有什么用？”但他不知为何就是愿听莎琳娜的话，接过坠子来一跃而下。此时铁希还在挣扎，看样子马上就又能站起来了，他咬咬牙，将那坠子放在掌心，一掌击向铁希面门。莎琳娜说要按在铁希两眉之间，赫连午这一招“开门见山”正能击中铁希前额。只是手堪堪要碰到了，却见铁希脸上皮肤剥落，便如被当头浇了一盆滚油，他心中一寒，一时不敢按下去。
只缓得这一缓，只听得莎琳娜惊叫道：“小心！”铁希突然睁开眼，一把抓住了赫连午手腕。这一下力量大极，赫连午只觉臂骨都要被折断，他变招极速，右手一震，那十字链坠已落到左掌上，又是一招“开门见山”。这一下他再不犹豫，一掌重重压在铁希额上。十字刚触到铁希皮肤，铁希嘶声惨叫，却听得莎琳娜沉声念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
十字链坠忽地放出光芒，铁希的叫声也越发响了，已松开了赫连午的右手。赫连午右手一脱，一招“白鹤梳翎”，在铁希当胸连击了七掌。只是铁希对这七掌等如不觉，倒是赫连午左手那链坠如钉子般钉在他眉宇间，再挣扎了两下，终于摔倒在地。
等铁希一摔倒，赫连午才向后跃出三尺开外，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铁希。铁希的额头有一个十字形焦痕，便如被烙出来的一般。赫连午想起方才那圣水一洒到铁希身上，铁希便惨呼不已，自己一掌击中他面门，只怕自己的手掌也成这样，急忙翻起来看看。可一看之下，却不由一怔，他左掌上除了沾上了一些铁希的血污，好端端的什么事也没有。
莎琳娜已走下楼来，快步到了铁希跟前，又从怀里摸出一瓶粉来，沿着铁希的身体倒出了一个六角形状。等她倒完了，赫连午将那链坠交到莎琳娜手上，道：“莎姑娘，你倒些什么？味道这么冲。”
“蒜头粉。”莎琳娜接过链坠，摸出块手绢来擦了擦，又围到颈上，看了看一边那持铁矛之人的尸体，低声道：“赫连先生，谢谢你了。只是，索尔谛诺他……”
赫连午道：“莎姑娘，锄强扶弱，是我侠者本分。只是这妖人到底是什么，怎么不怕我的银剑？”铁希连他的叱剑术都不怕，可一瓶水、一个链坠却让他昏倒在地，着实费解。
莎琳娜道：“银剑？”
赫连午有点得意，道：“是银剑。莎姑娘，我的外号是银剑公子，这外号好听吧？”这名字也是他二叔赫连赤奋若给他取的。赫连赤奋若年纪与赫连午相若，却走南闯北，到过许多地方。他跟赫连午说这名字很是威风好听，赫连午也觉得这外号不错，平时对着叔伯兄弟们还不好意思说，现在在莎琳娜跟前却说了出来。说着将剑囊打开，抽出一把剑来给莎琳娜看看，以示银剑公子之名信不虚也。莎琳娜看了看，递给赫连午道：“原来是镀银的，怪不得能刺进去。”
赫连午有些尴尬，道：“纯银的太软，这是精钢镀银的，也很值钱……啊哟，这妖人还没死！”他见铁希虽然倒在地上，却仍在微微颤动，不知何时双眼也已睁开了。
莎琳娜道：“吸血鬼没那么容易死的。”
赫连午大是惊吓，结结巴巴道：“什……什么？吸血？”虽然乡里也有吸血僵尸之类的传说，但他从来没有真个见过。这妖人长相俊美，浑身雪白，实在不像个僵尸。
莎琳娜皱了皱眉，道：“赫连先生，谢谢你的帮忙，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再会了。”
这番话也不知她从哪里学来的，不伦不类，但赫连午也知道那是打发自己的意思。他有些意犹未尽，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说不定我们还是同路。”
莎琳娜道：“去极西的欧罗巴洲，你去么？”
赫连午也不知道那欧罗巴洲在什么地方，想了想道：“那地方远么？”听意思，若是不远的话，他真要跟着去了。
“走得快的话，三年可以到了。”
“三年！”赫连午叫了起来。这一趟去洗心岛已是他平生仅有的远途了，没想到莎琳娜要去的地方远到这等程度。他讪讪地一笑，道：“那可真是辛苦啊。”心中却不住叫苦。
他嘴里嘀嘀咕咕地还要再搭讪几句，莎琳娜却不再理他，又取出一柄小银刀。赫连午见她斗篷里这些东西层出不穷，而且都是银的，奇道：“莎姑娘，你拿的都是银器啊。”
莎琳娜道：“只有银刀才能割得下吸血鬼的头。”她走到铁希跟前，将刀子架到铁希颈上。赫连午听莎琳娜说要割下铁希的头，吓了一大跳，扭过头也不敢看。刚扭过头，忽然听得外面的雨声中远远的传来一个人低低的歌声：
“天上人间兮会合疏稀，日落西山兮夕鸟归飞。”
歌声幽渺，却忽高忽低，极是难听。一听到这歌声，赫连午只觉胸口像堵着一块巨石一般，他伸手指插进耳孔里，可那阵歌声却似尖针一般直钻进来，有股说不出的难受。他赫连氏的叱剑术极难修习，最怕的便是走火入魔，而此时这副样子却正似走火入魔的前兆。
那歌声又接着响下去，那人在低声哼着：
“百年一饷兮志与愿违。天宫咫尺兮恨不相随。”
这是谁？赫连午心中一惊，黑暗中却听得莎琳娜低低地哼了一声，竟然一下摔倒。他大吃一惊，抢上前去，一把抱住她，道：“莎姑娘，你怎么了？”但见莎琳娜气若游丝，一张脸也变得煞白，倒似突发重病。
他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门突然被一掌击开。门外比屋里更暗，门一开，那些黑暗仿佛流水一般涌进来，有个人影正站在门口。这人穿着一身黑色长袍，打着一把黑油纸伞，连脸上也蒙着一块黑布。
这人扫了一眼赫连午，低声道：“居然有人中了九柳追心术还不倒下，也有几分本领了。”

卷三 斩鬼录 五 冬瓜
无心走过大殿时，又看了一眼供在龛上的那尊纯金不动明王像。
四十七斤零三两。他想起那小沙弥丰干对他说的这个数字。此番押送一万两白银到胜军寺，看似平静，其实路上无心已打过七次所携银两的主意了。只是银鞘全都用火漆封好，宗真大师信函中也已明言是一万两，他想打个偏手也没路。最好的办法自然将一万两尽数吞了，这主意他也不是没想过，只是一想起宗真大师为灾民四处化缘才化来了十万两白银，而这白银是灾民的救命钱，他几次要下手又不觉犹豫。
宗真大师对自己如此信任，他实在不忍做对不起宗真大师的事。一路上他骂了自己十七八遍，只消一狠心，一万两白银就到手了，以后也就可以置个宅院，吃香的喝辣的，再娶个他最为梦寐以求的媳妇，岂不甚好，可偏生老老实实地把一万两白银送到胜军寺来。
好人真不容易做。无心不禁有点感慨。离开龙虎山以来，他一路帮人捉个妖，降个鬼，也存了三十七两白银了。三十几两白银掖在腰间，沉甸甸地压手，可这年头交子不值钱，总是现银拿着实在，他也不嫌累。三十七两银子也不算小数目了，一般人家一年有个十几两就可度日，三十七两总也算是个小小的富翁，可是和四十七斤零三两的纯金相比，那简直不堪一提。平时看看那三十七两银子，睡梦里都会笑出声来，可现在看看，这三十七两白银实在少得可怜。
佛祖普度众生，渡一下我这个穷汉，想必佛祖也会乐意的吧。无心的手差点便要伸出去将金佛攫入怀中，总算悬崖勒马，硬生生止住。他有点心虚地看了看周围，吓了一大跳，几个正在扫地的和尚已经围过来，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其中两个脸上已露出凶相。无心咧嘴笑了笑，装腔作势作了个揖，向门外走去。
刚走出门，却见那沙弥丰干牵着驴走进山门，见无心要出去，丰干道：“快要用晚膳了，真人还要出去么？”
无心道：“啊，那个……久闻胜军寺周围山清水秀，贫道想出去观光一番。”
丰干微微一笑，道：“真人，今日晚了，明日贫僧带真人出去吧。真人难得来一次胜军寺，不妨多住几日，要观光不在这一日。”
无心其实是不想在寺中吃斋，他是火居道士，不避口腹之欲，而且酒量虽不甚宏，却顿顿要喝上两盅。吃肉的事好办，随便打个野味烤烤便成了，酒也随身带了一小瓶，可是总不能胜军寺中公然喝酒吃肉。但丰干说得殷勤，又不好拒绝，他眼睛转了转，正想找个什么理由推脱过去，后院已响起了一阵钟声。
听得钟声，丰干笑道：“真人，胜军寺非木兰院，这是饭前之钟，真人随我一同过去吧。”
原来僧院晚膳之前皆要撞钟，这是定例。唐代王播微时寓居木兰院，日日与僧众一同吃斋，为主持不喜，故意在吃完饭后方始撞钟。王播在壁上题了两句诗说：“上堂已了各西东，惭愧闍黎饭后钟。”三十年后王播功成名就，重回木兰院，见前诗已为寺僧用碧纱笼住，便在前诗后加了两句曰：“三十年来尘扑面，如今始得碧纱笼。”趋炎附势，古今一理，丰干用此典便是说胜军寺不会如木兰院一般不好客。无心读书不是甚多，此典故却也知道，见丰干这等说了，再难推脱，勉强笑了笑，道：“那就叨扰了。”心中却在叫苦不迭，心道：“若在胜军寺多吃几顿，肚里油水都要刮光了。”
胜军寺僧众不是太多，上下也有两百余人，吃饭之时围了一大片。无心一见那些和尚端着碗一个个去厨上盛饭，下饭的也只是一碗白煮青菜和一碗盐水煮萝卜，苦水便不由得往上泛。正打算马马虎虎吃上一碗便走人，去外面找补一点，丰干却道：“真人请，家师已备好素席，请真人入席用膳。”
无心听得“素席”二字，脸上登上泛起笑意。他知道佛门素斋颇为精致，胜军寺是个古刹，方丈定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之人。他笑道：“大师真是客气，贫道恭敬不如从命了。”
无心的笑意没能持续多久，在方丈刚一坐下，桌上菜式倒是比外面丰富许多--足足丰富一倍。外面的僧众是一碗青菜一碗萝卜下饭，方丈里是除了青菜萝卜，还有一碗冬瓜和一碟糖芋。
虽然那青菜炒得碧绿生鲜，萝卜煮得有点香气，冬瓜和糖芋做得也很是精致，但青菜萝卜仍是青菜萝卜。无心的笑意还僵在脸上没有褪去，坐在对面的五明已端起饭碗，微笑道：“无心真人，请用。”
五明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细细地抿着，仿佛那是一块肥美多汁的大肉。无心干笑了一下，也夹了一块糖芋放进嘴里。糖芋又粉又甜，味道倒也不错，但糖芋再好吃，终不及肥鸡大鱼味道好，无心嘴里吃着，肚里却在不住叫苦。
“无心真人不知是哪一宗门下？”
无心叹了口气，道：“是个无名小宗，名不见经传，让大师见笑了。”
国初道士颇受尊崇，南宗正一，北宗全真，这两支宗派统领天下各个小宗，声势极隆。但自全真教与释门辩驳落败以后，道教声势大不如前，不及释门蒸蒸日上了。不过五明也知天下事，此消彼长，没个定数，便是胜军寺本身也曾被景教徒占据了二十多年，重归密宗门下仅仅三十余年而已。五明道：“真人取笑了。修行何分大宗小宗，便是佛门道门，皆是一理，真人不必过虑，担心老衲有门户之见。”
无心平生最不喜门派之见，听得这话甚是入耳，道：“大师所言极是，贫道也以为，修行本是慈悲为怀，皆是一理。便如释门，大乘渡人，小乘自修，然自修方能渡人，渡人亦可自修，如此方是至理。”
五明微微一笑，道：“真人心胸开阔，真非凡俗可比，老衲佩服得紧，怪不得连宗真大师对真人亦大加推许。”
无心脸皮虽厚，此时也不禁泛上一些红晕。他其实只是顺口一说，有些话还是听宗真说过，顺口搬过来而已。他连忙又夹了一块冬瓜放进嘴里，省得说出话来再被五明夸奖。五明见他嚼得满嘴皆是，微微一笑，道：“真人，这冬瓜是本寺自种的，味儿还好么？”
这冬瓜虽然还算鲜美，终究是冬瓜的味，也不见得如何美味。无心道：“好吃，好吃，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冬瓜，比……”本来顺口要说比肉还好吃，但想起这儿是寺院，硬生生又吞了回去。
五明摇了摇头，道：“真人这话便有点言不由衷了。冬瓜只是冬瓜，自然不会有别的味道，正如人一般，正人君子或许也会做出件把坏事来，却仍不失为正人。”
无心怔住了，五明这话似乎有些言外之意，只是他也不想多想，顺口道：“大师之言真有禅机，小道受益匪浅。”
五明又笑了笑，心头却隐隐一痛。他见无心虽然看上去稍嫌轻佻，却实在不像个坏人，想起自己却要给他下这个圈套，心中便大是不悦。
不必多想了。他伸手抹了抹唇上的一点菜汤。事已至此，也只能拼命向前。便如自己说的，冬瓜总是冬瓜，高僧做件把坏事，仍然是高僧，日后给这小道士多念几部经，超度他往生极乐便是了。
吃罢了饭，天色已是将暗。这一顿饭吃得无心直冒酸水，押送一万两白银，一路上提心吊胆。他深知财不露白之理，生怕被路上的强贼看出这么个小道士居然会押送上万两白银，也没敢去吃一顿好的，嘴里早就淡出鸟来，到了胜军寺，还是弄了一肚皮的青菜萝卜，加上连酒都不能喝了，更是难受之极，他抹了抹嘴，向五明打了个稽手，道：“多谢大师款待。”
五明道：“真人早点安歇吧，明日让丰干陪同真人去后山赏玩。此间清净无尘，于修行大为有助。”
无心道：“多谢大师，那贫道先走了。”
胜军寺的僧众吃罢了饭，正在准备做晚课，无心看着那些和尚正将蒲团一个个摆到大殿上，心中一动。这一顿饭吃得半饱不饱，和尚的晚课总要一两个时辰，趁这时候出去弄点野味烤烤，倒也不恶。拿定了主意，又怕那小沙弥丰干看到了要问，也不从正门出去，抽个冷子便从偏门溜了出去。
一出寺门，正是黄昏。夕阳在山，映得满山树叶都似抹上了一层金粉。无心长吁一口气，暗道：“胜军寺倒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与龙虎山相比，别是一番风味。”
偏门外有一条细细的山道，听得到水声潺潺，想必是寺中僧众担水的小径。无心听到水声，心道：“不知有鱼没有？烤点鱼吃吃倒也不错。”主意已定，快步向前走去。
这条小径想必走的人也不是很多，路上已被一层细草盖没，踩在上面有点滑滑的。无心沿着小径走了一程，走下一个短坡，前面果然有个潭，一条山涧正从山上淌下，不断注入潭中，这潭水想必另有出口，水面总也不升不降。只是说是个潭，不如说只是个深一点的水坑而已，天虽然已经暗下来了，此时却还看得见潭底。潭底铺满了白石，连水草也没一根，更不用说鱼了。
无心站在潭边，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正看着潭水，他眼中忽然一沉。
此时正是黄昏，最后一抹夕霏正映在水面，如筛碎金，但在一片浮光掠影中，隐隐有一道黑气。
似乎有些不对啊。他扭过头，因为潭水地势比胜军寺要低许多，回头望去，胜军寺便如空中楼阁，悬在半空，红墙碧瓦，夕晖里更显得宝像庄严，看不出有什么异样。但无心知道，这定不是自己多疑，胜军寺里，似乎有一股邪气。
他摊开左手蹲了下来，右手食中二指伸进潭中。天气不算凉，但潭水却阴寒彻骨，指尖一入水中，几乎象被小刀割了一下。他将两根手指沾湿了，先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圆，低声念道：“虚无自然，包含万象。视之不见，听之不闻。变化无方，去来无碍。清净则存，浊躁则亡。”说罢，左手拈成手印，往前额一点，低喝道：“开！”
这是先天神目咒。这路咒法能看破种种幻术，只是无心脾气却说不上“清净”，这路咒法学得马马虎虎，也不甚高明。
左手刚贴到额上，眼前景像忽然变化，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唯有胜军寺光芒万丈。只是在一派佛光中，隐隐却有一道黑柱冲天直上，在佛光中左冲右突，便如一条黑蛇被关在笼中。
这是什么东西？无心心中一惊，皱了皱眉，但他的先天神目咒法原本就马马虎虎，心神一乱，更是合了“浊躁则亡”之理，那副景象登时烟消云散，唯余一片夕晖照着半山腰上的胜军寺。
胜军寺本是密宗古刹，但世祖时任刺桐副达鲁花赤的马薛里吉思是个景教徒，将胜军寺强行改成了景教寺院，二十余年后，密宗方将寺产要回。也许，这条黑气便是景教徒在胜军寺时留下的吧。如今的胜军寺已看不出有景教的痕迹了，但五明大概没有发觉，景教的余气依然在寺中盘踞不散，看样子，胜军寺只怕会有大难临头。
无心默默地想着。宗真大师将此事委派自己，正因为自己不是佛门中人吧。当局者迷，胜军寺的僧众大概全都不会发现寺中竟然还有这等玄妙，自己这件事可当真不容易，若不是宗真大师晓以大义，并且诱之以利，自己实在不想插手。
只是，这道黑气到底是什么？
无心摇了摇头。反正宗真大师马上就要前来，天大的事有他顶着，胜军寺的安危关自己什么事？现在最要紧的是找个野味烤烤，杀杀馋虫。这般大一个后山，以自己的本领，抓个野味还不是手到擒来。虽然佛门清净，不可杀生，但现在在寺外，自己又不是和尚，自然不必多管。
想罢，将手上的水渍擦去，又看了看。山道曲折，绕过一个山嘴，前面有一片竹林。一见这片竹林，无心登时食指大动。他知道竹林中野味甚多，其中有一种竹鼠尤其美味。这竹鼠有兔子一般大，啃食地下竹鞭为生，极是鲜肥，在野味中可称上品。若是运气好，抓到一两只来烤着吃，那肚里的油水便可补足了。何况那儿离胜军寺也较远，烤食时的香味不至于传到寺中，吃完后再去潭里洗洗脸，神不知鬼不觉，佛祖也不会责怪的。
他越想越美，不觉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便是已经尝到了竹鼠的美味一般。
此时的胜军寺中，正值晚课，一群僧侣端坐在大殿之上诵经。丰干坐在最后，坐立不安。
那道士吃罢晚膳便不知去向了，丰干奉命陪同他，却又不得不做晚课。那小道士若是在外碰到了高大人那伙人，被干掉也就罢了，若是他觉察有异，一溜烟走了，胜军寺可难以交待。这部经好似越念越长。看着端坐在上座，眼观鼻鼻观心声色不动的师父，丰干心头更是心急如焚。

卷三 斩鬼录 六 入阵
这人的声音十分轻柔优雅，半似男声，半似女声，赫连午只觉背上毛毛的。只是他心中虽怕，仍是壮起胆子挡在莎琳娜身前，喝道：“喂，你是什么人？”
那人动也不动，收起伞慢慢地向前走来。走到躺在地上的铁希身边，看了看地上，忽然一脚扫过。莎琳娜用蒜头粉在铁希身边画了个六角星形，但这人只是一扫但将蒜头粉扫得干净了。这人左手往右手袖筒里一伸，摸出一枝干枯的柳枝，往铁希心口一放，左手在胸前竖了个手印，低声吟道：“净瓶一枝柳，九叶十年春。”
净瓶杨柳，本是观音大士法相一种，但这人派头十足便是净瓶观音法相，却多了一股邪异之气。赫连午心头发毛，叫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人抬起头，往赫连午处看来。赫连午与此人目光一对，只觉有两根钢针直刺入目，痛得要嘶声大叫，但嘴一张，却什么声音也没有，便是身体也失了知觉。
他心中大骇，暗道：“这是妖法！妖法！”越想越怕，只想逃走，但转念一想，心道：“我要一走，莎姑娘便落到这人手中了，我银剑公子赫连午可不能做这等事！”只是他念头已一反一覆转了两转，身体却仍是一动不能动。
这人柔声道：“你们居然能擒住铁希，看来本事也不算小了，二宝。”
门外忽地闪进一人，站到这人跟前，单腿跪下道：“二宝在。”
“给他们一个全尸。”
铁希霍地从地上坐起。经过刚才一番恶斗，他身上的长袍更加破了，只是前心的伤口却分明正在慢慢变小，额头那十字形焦痕也正自隐没。赫连午身体虽不能动，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叫苦道：“坏了坏了，真是糟糕了，这人的邪术好厉害，他到底是什么人？”
仿佛听得到他心中的话，这人微微一笑，道：“九柳一枝花，我是九柳门门主柳成越，你们到了阴曹也好做个明白鬼。”他转过身看着铁希，仍是不紧不慢地道：“铁希先生，你的伤势好了么？”
柳成越说话总是慢条斯理，这一句话刚说完，身后忽的一声响。他哼了一声，心知定是那两个暗算铁希之人还要挣扎。只是那二宝是九柳门中的八叶长老，也是现在的九柳门除门主以外法术武功最高的几个之一，那两人已经中了二宝的九柳追心术，越挣扎只有越痛苦。他微微一笑，向铁希道：“铁先生，我这儿还有九柳回春膏，不知于你有没有效用……”
铁希只觉身上气力渐渐回复，暗道：“姓柳的来得好快。”他对柳成越极为忌惮，原本与九柳门说好一同做这事，但他知道柳成越其人阴险之极，因此瞒着柳成越先行下手，却没想到竟然败在莎琳娜手中。柳成越虽然救了自己，话说得也温和，却不知要如何对付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身子忽然一纵，猛地向门外冲去。此时那二宝正对着赫连午与莎琳娜二人，大门洞开，他重伤之下，身法仍是快如鬼魅。哪知刚冲出大门，却觉胸中一阻，似乎肺叶间横阻着一根粗大的铁钉，疼得眉头一皱，身子登时弯了下来，“啪”一声摔在外面的泥水中。他咳嗽了一声，挣扎着道：“柳……柳成越，你给我下了什么法？”
柳成越走到门口，看着在泥水中挣扎的铁希，微微一笑，道：“我九柳门有一种‘五柳当门术’，原是责罚破了门规的门人的。铁先生你受了重伤，在下想必给你疗伤时误将这门法术用了出来，真是对不住。”
铁希心中一沉。他心口也真如生了一株植物一般，周身无力，便是慢慢走也没力气了。他叹了口气，道：“柳先生，你要如何？”
柳成越仍然微微笑着，道：“其实也该谢谢铁先生你。今日已经晚了，等铁先生将你来此的用意说了，我再给解开这五柳当门术好么？”
铁希心中雪亮，心知柳成越实是还要利用自己。他心中大是绝望，抿着嘴不再说话。柳成越打开伞，走到铁希身边，喃喃道：“站起来吧，明天还要辛苦你呢。”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发出一声巨响，当中还夹着硫磺硝石之气。这一声巨响便是柳成越也吓了一大跳，又惊又喜，心道：“这是五雷大法么？那少年竟是张正言门下？”柳成越自恃道术武功两臻绝顶，天下能与他放对之人不超过十个，这声巨响震耳欲聋，他虽不曾见过五一道的五雷大法，但心想除了五雷大法以外，别家再无这等威力的法术。上一次与竹山教同时得到那函《神霄天坛玉书》的消息，但后来丧了好几个门人，这书也不知去向。若是那少年真个会五雷大法，今番岂不是一举两得？
这声音响若惊雷，五雷法看来名不虚传。他刚转过身子，却听得二宝一声惨呼，一个踉跄，倒飞过来，正倒在他脚边，肩头鲜血如注，竟是受了重伤。柳成越皱了皱眉，让开了喷溅出来的鲜血，心道：“原来不是五雷法。”五雷天心大法乃是正法，绝不会如此霸道。却听二宝低声道：“是火铳！”抬眼看去，却见赫连午手中拿着一把异样铁铳，铳口还在冒烟，自己却也是目瞪口呆地一动不动。
赫连午在莎琳娜斗篷里发现了这把火铳，见二宝要上前动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向前二宝发了一铳。他拿的这把是莎琳娜先前上过火药的，只是这火铳威力之大，连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柳成越极想学到正一教的五雷大法，可是身居旁门，总不得其门而入，但见赫连午用的是火铳，不禁一阵失望。只怔了一怔，赫连午抱起莎琳娜，猛地向门口冲去。柳成越眉头一皱，这两人都已中了他的九柳追心术，本如俎上鱼肉，不料这少年竟然还能反击。他右手黑伞一转，伞下飞出了十数点绿影，却是十余片柳叶，后发先至，登时如飞刀一般封住门口。
这一手“九柳风刀术”乃是九柳门不传之秘，九柳门历代门主也从无一人能使得如柳成越一般干脆利落，柳叶飞舞，不啻快刀，若是那两人强行闯门，定会被割个遍体鳞伤。哪知那少年手忽地一扬，三点寒星飞出，银光与绿影一绞，柳叶立成碎屑，纷纷落地，他速度丝毫不减，抱着那女子冲出门去。柳成越正要追上，却觉眼前银光闪动，那三把短剑割碎了他发出的柳叶，又在他面门前旋舞不休，便如一面银盘挡在他跟前。柳成越冲得太急，已来不及闪开，百忙中一扬手中雨伞，“啪”一声，三把短剑插在伞面上，竟然只有一声。此时那两人已逃出了五六丈远，那少年听得短剑被收，忽然转头，厉声叱道：“叱！”三支短剑脱出了柳成越的伞面，如流萤飞火，又闪了回去。
被这般一阻，赫连午已带着莎琳娜已逃出了十余丈开外。赫连午的轻身功夫还在他的剑术之上，莎琳娜又不甚重，而他抱着莎琳娜却比平时更有力气，一起一落，直如凌空而行。柳成越暗自赞叹，他的法术武功远在这两人之上，但轻身功夫却大有不及，除非有匹日行千里的脚力，否则看来别想再追上了。看着这两人的背景，柳成越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喃喃道：“原来是个术剑师，我也小看他了。”
此时二宝挣扎着地爬起来，道：“门主，属下……”柳成越却微笑道：“不用担心，他们去的是胜军寺的后山。”
他的手一抖，那把伞又“哗”一声张开，从伞尖上突然喷出一个亮点，如流星划过天际。二宝捂住肩头伤口，看着这点亮光，忽然低声道：“那铁希怎么办？他到底有什么用意？”
柳成越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容，轻声道：“先留着他，说不定还有用。”
竹鼠在地下做窝，而竹林中竹鞭盘根错节，极难挖掘，很不易捉。无心拣了一株枯黄的竹子，绕了一圈，已发现了竹鼠的洞口。这洞口甚是光滑，看来有竹鼠时常出入。无心看着地面痕迹，盘算着竹鼠洞穴走势，走开两步，约摸已是竹鼠窝巢之上，狠狠一跺脚。
他的力量不算小，“咚”一声，地面也被他踩得一颤，洞口处当即钻出一只兔子大小的竹鼠。这竹鼠吃得甚是肥胖，跑动时却很快，无心一见竹鼠钻出来，一脚在边上一根竹子上一弹，人轻轻松松从竹隙间穿过去，手成爪形，一把按住了竹鼠的脖子。这竹鼠甚是肥大，竟有三斤上下，杀白了的话总也有斤半的净肉。竹鼠还在他掌中挣扎，无心的口水都快要流出来了。他伸手拔出腰间的摩睺罗迦剑，一剑割开竹鼠的脖子，手法大是纯熟，哪还像个出家人。
将竹鼠的血放净了，趁热剥去了皮，将皮和血都弄了点泥土埋了起来。竹鼠虽然名为“鼠”，其实更像兔子，剥去皮后更像了。无心看着这只竹鼠，喃喃道：“竹鼠啊竹鼠，你在这儿听了那么多日的经，佛祖能舍舍身投虎，割肉饲鹰，你也布施一个肉身给小道士解解馋吧。”只是剥掉了皮的竹鼠还是血淋淋的，虽然不远处就有个潭，但那潭是胜军寺僧众打水饮用的，要是将血水洗在里面，无心大觉过意不去。
这时天一下暗了起来，无心抬头看了看天空，只见天空中不知何时已是阴云密布，看来马上便要下雨。无心暗自叫苦，这竹鼠血淋淋的当然不能带回去，要是扔掉的话，不免太过可惜。他向四周看了看，只见前面一丛矮树后赫然有个山洞，心道：“三清尊者护佑！那地方正好用来烤肉。”下雨时和尚也不会出来，这洞隐在树丛后，稍远一点便发现不了。在洞里生火，吃饱喝足后再回寺中睡觉，那可真个是神不知鬼不觉，神仙过的日子。他越想越美，先折了一枝大大的竹枝，将那竹鼠搁在上面，又拣了一抱柴禾进洞。洞很浅，只能呆五六个人而已，不过无心一个人在里面也足够了。他在地上挖了个坑，将一些枯枝树叶放里面点着了火，扇去白烟，刚把火生好，雨便下了起来。他将那竹鼠就着雨水洗净了，用摩睺罗迦剑切成四块，又切了根竹枝穿了一块搁在火上细细烘烤。那竹鼠啃食竹笋竹鞭，长得肥肥大大，一烤之下，有一股竹叶的清香，无心食指大动，拿过来便是一口。竹鼠肉鲜肥脆嫩，虽然刚烤出来，还很烫嘴，但一咬之下，满嘴是油。他从怀里掏出个银酒盒子，拧开盖喝了一小口。酒是七蒸七煮玄玉浆，也就是马奶酒，别是一番滋味，与野味相配，相得益彰。
无心酒量并不太大，细细抿着这口酒，只觉身上也热了起来。他酒量不大，酒瘾却也不小，独自啜饮，听着洞外雨声，觉得甚是舒服。一只竹鼠也不甚大，大半边滚热的鲜肉都进了他肚里，只剩了最后一小块了。无心拿起来穿到竹枝上，正在火炭上烤着，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雷声。
无心最为擅长的便是雷术，听得这声雷声，眉头不禁一扬。雷电并行，有雷就有电，电先至，雷声方至。可是这声雷却没有闪电先行，而且听声音与一般的雷声颇有差异。
到底是什么声音？
他挪到洞口，拨开树叶向外看了看。这时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将外面照得雪亮，方才鬼影子也没有的竹林里，竟然有了许多人。
无心暗自骂道：“烤上了肉吃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这么多人，要是仇家，那可想逃都来不及。”只是这些人围成一个大圈，分明对付的并不是自己。围成这一圈的人也不知是些什么人，一个个衣衫褴褛，脸上也沾满泥土，简直就是一群三天没吃过饭的叫花子。
七个。无心借着闪电，已然看得清楚。这是丐帮的人在与人放对么？他知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帮中高手也多，只是势力多在长江以北，福建一带很少有丐帮好手出没，也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七个高手同时出现在刺桐附近。被围在当中是一个少年，背后还背着个穿着一件带风帽的大衣，将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矮个子。那少年本领颇为不弱，虽然背了个人，仍然闪转腾挪，正与那七人周旋。只是那少年武功虽高，劲力却不强，那七人似乎练有十三太保的横练功夫，被那少年连连打中，却一个也没被打倒。
见不是对付自己的，无心舒了口气，他不想多管闲事，重新坐到火塘边。这七人的本领不差，那少年武功颇为高强，也被逼到这等地步。既然与己无关，他着实不愿去搅这趟浑水。此时火塘里只剩了一些红炭，他在炭上加上几根枯枝，心道：“他们什么时候能走？早点把那两人杀了早点走吧，我也好吃完了回寺里睡觉去。”
正想着，忽听得那少年失声叫道：“莎姑娘，你还好么？”
无心听得“姑娘”二字，耳朵登时一支楞，心道：“什么，那是个女子么？这可不成，修道之人，慈悲为怀，不能见死不救，只是不知这莎姑娘好不好看。”他把串着小半块竹鼠的竹枝往火塘边一插，右手伸到肩后握住钢剑，左手已捻出了一道符纸握在掌心，从树叶缝隙间探头看出去。
此时恰是霹雳一声，这个雷仿佛就在耳边，震得大地也在颤动，竹林中也起了一阵大风，竹叶刷刷乱响。
赫连午拼命抵挡着那七个怪人的攻击，胸口却像堵着一团东西，连气都快喘不过来了。
那是些什么东西！
他自幼便听长辈们对自己说，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乃是剑士本分。世上万事，总是邪不胜正，可现在看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那些贼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三一寺里柳成越的本领已是让赫连午双腿发软，好不容易逃出来，莎琳娜却像中了邪一般，身子软软的，几乎失去了知觉，只是靠在赫连午身上。这等软玉温香，原来赫连午是求之不得，可见莎琳娜这等模样，他心急如焚，哪里有半分绮念。迷迷糊糊中听得莎琳娜说了“胜军寺”三个字，他倒也知道城外有个胜军寺，心想只怕胜军寺中有莎琳娜的接应，哪知到了这儿，忽然迷失了方向，又突然冒出七个怪人。而这七人的本领怪异非常，自己拼命挡住七人攻势，可这这些人形同鬼物，身上已不知被他的短剑刺中多少，却连半滴血也没流，浑若无事。
这些还是人么？赫连午心中越来越害怕，忽然听得身后树丛一阵乱响，他手中的三支短剑已是蓄势待发，看也没看，喝道：“叱！”三支剑便向响声来处射去。
雷声一阵响过一阵，忽然地面也似震动了一下，但僧众都专注于经文，恍然不觉，五明却是身子一震。
胜军寺的晚课比平常寺院要长得一倍还多，直到现在，晚课仍然只过了一半而已。今日的晚课一开始，五明便觉得心头气血翻涌，总是觉得有些异样，方才这一声雷响，更是让他身子都像翻了个个，难受之极，眼前也像闪过无数焕着奇彩的异光。
不对，这情形不对。
五明站了起来，正端坐诵经的僧众不禁愕然。平时晚课，有监律僧在旁巡视，哪个和尚诵经不力，便是一棒打将上来，哪知今日住持居然自己停住了诵经，一众僧侣不觉哑口无言。
五明一站起来，方才觉察自己有点失态。大德高僧向来号称八风不动，今日却被这一声火铳之声惊得方寸大乱，便是他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看正愕然望着自己的一干僧侣，脸上也声色不动，道：“今日便到此为止，诸位回禅房安歇吧。”那些僧侣听得晚课提前结束，不免心中暗喜。只是脸上个个亦是不动声色，肚里却是念阿弥陀佛者有之，念高皇经者有之，暗叫侥幸不迭。
回到方丈，五明仍然觉得心如乱麻。他苦修禅定，至今已有数十年，今日这般心神不宁，还是第一次。正在方丈中坐立不安，却见丰干站在门口。五明眉头一扬，道：“丰干，有什么话么？”
丰干有些迟疑地走了进来，小声道：“师父，那无心真人用罢晚膳便出去了，至今还不曾回来。”
五明心头一震，霍地站起来，道：“是么？”
原来是因为此事。高判官那些人一定已经动手了，怪不得自己会心神不定，看来是不安于心。五明自诩道行高深，平生从来未做破戒之事，但那无心道人为押送赈灾银而来，只是有功德人，自己却见死不救，反将他推入圈套，因此才会心魔突起吧。五明默默地想着，丰干见师父神色不定，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有些惶惑，低声道：“师父，要不要弟子去找他回来？”
五明叹了口气，道：“丰干，《法华》有谓：‘佛无食想，久离八风，不为损益’。何谓八风？”
丰干心中惴惴，暗道：“师父怎么考我功课了？”《法华经》全名《妙法莲华经》，号称“诸佛如来秘密之藏，于诸经中最在其上”，丰干是背得烂熟的，马上接口道：“八风者，世有八法，为世间之所爱憎，能扇动人心，故名八风。一利、二衰、三毁、四誉、五称、六讥、七苦、八乐也。得可意事名利，失可意事名衰，不见前排拨名毁，不见前赞美为誉……”他还要念下去，五明打断了他的话道：“既然八风不能动，那就不必多想了。”
丰干心中仍是不安，只是垂头道：“是，是。”
五明又叹了口气，道：“等此事一了，本寺为那位无心真人做一场法事，以祈冥福吧。”

卷三 斩鬼录 七 陷阵
无心自然不知道别人要给他祈求冥福，却也鼻子一痒，打了个大喷嚏，心道：“谁在背后说我了？”还没相明白，眼前只见三点寒星直奔面门，带着阴冷之气。他吓了一大跳，心道：“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只是到了这时候也由不得他后悔不该钻出来了，左手一抖，掌心那道符直直射了出来，喝道：“唵吽唎吒唎喧轰火雷大震摄！”。
太过突然了，他也没功夫捏手印，这道玉霄太素天辖咒使得不全，符纸一出手，一变二，二变四，眨眼成了十余张，在空中不住打转，好似贴在一个透明的圆球之上。玉霄太素天辖咒或是使全了，能一下将那三把短剑围住，等如一面滴水不漏的巨盾，但他使得既是不全，只围住了一支短剑，另两支却掠过符纸，仍然向他面门射来。
无心手极快地一闪，长剑出手，“当当”两声响，那两剑一先一后击在了剑身上，直飞出去。
虽然挡了出去，无心却也出了一身冷汗。短剑飞得极快，玉霄太素天辖咒虽然没能全挡住，多少也将剑速阻了一阻，方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挡开。一想起方才就在眼前数寸之处才挡开了飞剑，无心心中便一阵后怕。或是他手脚慢得一慢，那两支短剑岂不是要在他脸上开两个窟窿？他心中已有惧意，右手的长剑横在身前，叫道：“我是好人！”
赫连午听得从树丛里钻出来的那个对手还在说什么“好人”，甚是恼怒，喝道：“你算什么好人！”嘴上说得响，肚里却连珠价叫苦。莎琳娜仍然没有知觉，那七个怪人已是厉害得出乎意料，树丛里钻出来的这个贼人能挡开自己叱剑术的全力一击，更是劲敌。眼前八面是敌，真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三支短剑发出后，竟然大见滞涩，一时收不回来。这等情形，是他练成叱剑术后从不曾有过的，心中一急，手上更是乱了方寸，只缓得一缓，有一个人忽然扑上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这人的手冷若寒冰，一抓到赫连午手臂，就如一把铁钳，赫连午只觉痛彻心肺。原本他轻身功夫颇佳，那七人力量虽大，身法却不甚灵，他若是放下莎琳娜孤身逃走，那七人多半追他不上。只是这个色目少女虽然只是今日初见，他却有种豁出性命也要保护她安全的念头，便是已被那人抓住，他仍然没想过要逃。
这人抓住赫连午的手臂，正在用力回夺，忽然剑光一闪，无心抢在赫连午身前，一剑将那人手臂齐腕斩断。这人双臂齐断，却连血珠也没流出半点，仍然作势拉着，这副情景说不出的诡异。
无心一剑斩断了这人双臂，扭头道：“朋友，那位姑娘还好吧？”
赫连午的左臂仍然疼痛难受，方才那人力量大得异乎寻常，他的手臂差点被生生撕下，此时一双断手仍然抓在臂上。无心方才救了他一命，他也不认为无心是歹人了，但听得无心问什么姑娘，心道：“这人看来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将手甩了甩，正要将那双断手甩掉，此时才看清那双断手，竟是枯干焦黑，沾着泥土，皮肤破裂，里面白生生的骨头都露出来，怎么看都不像是活人的，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惊叫道：“这些是什么人？”
无心道：“这是行尸术，没想到竹山教还有人在。喂，这位姑娘贵姓啊？不知芳名如何称呼？小道无心，我是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你知道吧……啊唷！”却是说话分神，被一人当心一掌，打得倒退几步，连下面解释火居道士可以娶媳妇的话也没能说出口。
赫连午手一招，三支短剑一下收回剑囊。他见无心被打中一掌，虽然觉得这道士也不是好人，仍是心头一震，差点叫出来，正待上前帮忙，听无心说这是行尸术，不由一怔，心底有些发毛，不敢上前了。
这时，突然有人冷笑道：“小道士真是井底之蛙，只道竹山教有行尸术么？疾！”
这人的声音飘忽不定，也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入耳极是不适。赫连午又打了个寒战，却听得无心断喝道：“乾晶流辉玉池东！”
他的声音极是响亮，虽然雷声不断，仍然听得清清楚楚。赫连午一怔，心道：“这小道士失心疯了，居然做起诗来。”
他却不知无心所念是木郎大咒的第一句。这木郎大咒号称雷法第一繁复，前后共有九十七句，欻火真形，雷公丹篆，变化无端。无心口中念咒，脚下踏着禹步，长剑在地上曲曲弯弯，画了赤鸡紫鹅符。这木郎大咒号称繁复第一，单是这赤鸡紫鹅符已是极其难画了。无心长剑如笔，在地上画下两道符，嘴里极快地念着：“……木郎太一三山雄，金锤玉斧烁天宫，霹雳破石泉源通，阏伯撼动昆仑峰……”随着地上符咒渐渐延长，剑身也越来越亮，便如一支巨烛。这时恰恰又是一道闪电，映得人眉目皆白，电光中，忽然有一个行尸一跃而起，猛地向无心当头扑来。
赫连午惊叫道：“当心！”无心此时正画到紫鹅符的最后一笔，闻声抬起头来，长剑忽地掠出，一下斩中空中那行尸。
无心这一剑如信手斩出，心中却叫苦不迭。敌人对驭使七具行尸，功力已非同小可，只怕不逊于当初竹山教的松仁寿了。他的剑上已加持了符咒，这一剑也已竭尽全力，准拟一剑将那僵尸腰斩，哪知剑方出手，却觉斩上的像一块巨石一般，长剑被夹在当中抽都抽不回来，剑身光茫尽敛。
一具僵尸被斩断，边上另一具僵尸却是一掌当胸向他推来，力道大得异乎寻常。无心若是弃剑而逃，自然可全身而退，只是他知道若失了剑，僵尸还有六个，此后却逃不脱了。他心思灵敏，人不退反进，左手极快地结了个手印，喝道：“唵吽嗔吒嗊吒敕摄！”
这是碧霄始分天辖咒。与玉霄太素天辖咒一般，乃是五雷混合咒中九天心咒之一，玉霄太素天辖咒在九天心咒中名列第八，这碧霄始分天辖咒是第四等的。九天心咒本是神霄派所传，号称“来自无夷，去自无域。出为风雷，动为霹雳。火急奔驰，电火烜赫，五方之炁，聚而为一”，虽不如五雷天心大法之博大，也是雷法中极厉害的咒术。此时又是风雷大作，更增咒术威势。
无心的碧霄始分天辖咒甫出，左手忽地一亮，便如多了一把有形无质的利刀，他一掌更击在那僵尸左腰，右手长剑忽地又是一亮，剑咒合一，“嘣”一声响，那僵尸登时被割成两段，他的长剑终于抽了回来。
刚斩断了这僵尸，黑暗中忽然有人“咦”了一声，其余六具僵尸忽地退后了几步，围成了的圈子登时大了一圈。竹林中的泥土虽已被雨水沾湿，仍然很硬，但那些僵尸站的地方却像突然成了流沙，一具具尸体极快地沉入泥土，消失无迹。
无心一脚将半段残尸踢开，喝道：“左道邪术，也敢狂妄！”喝出来时，自觉威风凛凛，眼角瞟了一眼一边的莎琳娜，却见她仍是伏在那少年背上，神事不知，不禁大为气沮，心知这架势是白做了。
黑暗中那人又哼了一声，忽道：“正一道的雷术果然有点门道。无心，此事与你无关，若你能将这两人擒下，黄金百两，定不食言。”
此言一出，无心登时动容。黄金百两，那可不是个小数目了，抵得上胜军寺不动尊的一条大腿。他肚里寻思：“真的假的？若是真的话……”那人又低低笑了笑，道：“那黄金二百两可好？”
无心吓了一大跳，道：“什么？二百两？”他没想到那人一下子便抬高了一倍的价钱，二百两黄金足可在大都置上一个大宅院，讨上两三房妻室了。不由就想说道：“一口价，你能出多少……”话刚要出口，忽然心头一动，一阵内疚，心道：“我这个贪财的毛病怎的改不了，宗真大师也说过我，此病不除，我难成大器。”念头既定，面色登时镇定，看了看那两截残尸，微笑道：“阁下原来是九柳门的人物。久闻竹山教与九柳门势不两立，却同出一源，果然不假。阁下说这话，未免将无心看得忒小了。”刚说到这儿，心中又是一凛，忖道：“不对，他好像认识我的，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无心与九柳门虽也打过点交道，却从没过节，倒是九柳门的死敌竹山教曾与他有过一场恶斗，竹山教也可以说是有一半毁在他手里，如今竹山教硕果仅存的弟子雁高翔仍在四处搜寻无心的踪迹，想要报仇，照理九柳门该引自己为同道方是。九柳门虽然与竹山教势不两立，其实两派同出一源，法术颇为相似，这人能驱使七具僵尸，定是九柳门中有数人物。
无心提剑而立，心中不住地转着念头，那人似是有点不耐烦，喝道：“知趣的快让开，此事与你无涉。”
赫连午听得那人说什么要付黄金百两，而无心颇有心动之意，心下着忙，暗道：“这牛鼻子小老道果然不是好人。”但此时四周是敌，单身一人想逃也未必逃得掉，不要说带着莎琳娜了。他右手将剑囊捏了捏，正准备着孤注一掷，忽然听得无心笑道：“路见不见，拔刀相助，侠者也。”
无心的声音一直都有些轻佻，这几个字都大见正气。话音刚落，却听“忽”地一声，身前腾起一道火墙。雨还在下着，但落到这火中，却如火上浇油，火势反倒旺起来。赫连午心中一惊，眼前一时间什么都看不清，正在惊慌，有个人一把拉住他，轻声道：“快跟我来！”
赫连午跟着无心跌跌撞撞向后跑去，一下钻进那山洞里。一进洞，无心才舒了口气，道：“来，快把那姑娘放下吧，她叫什么？”
赫连午将莎琳娜坐在地上，见这小道士满心都在莎琳娜身上，连自己名字都不问，哼了一声，道：“在下是银剑公子赫连午，这位是莎琳娜美第奇姑娘。告诉你，我可是有名的侠客。”他生怕无心又对自己不利，先给自己吹几句牛壮壮胆。
无心正看着莎琳娜，听得赫连午说自己是“银剑公子”时，咧嘴一笑，正待说两句打趣的句，听得他报出名来，眉头却是一皱，道：“是哀牢山术剑门赫连家么？怪不得你没中那邪术。”
赫连午又惊又喜，心道：“师父让我在路上千万不可报名，原来我赫连家名头这么大！”听无心一口便说出自己师承，只觉这小道士也更像好人一点，忙道：“是啊是啊，无心道长是哪一派的？”
无心打量了他一下，微笑道：“术剑门的，倒让人想不到。”他似乎也不想多说这个，轻声道：“这位莎琳娜姑娘是中了控制心智之术了，来，你给我在洞口守着，我来解开她身上的禁咒。”
赫连午见莎琳娜人事不知，一直都在担心，听无心说可以她的禁咒，忙道：“好，好。”走到洞口，回头一看，却见无心正在解开莎琳娜披风的带子，露出上半边胸脯。他大吃一惊，喝道：“你要做什么？”
无心将手指放到嘴边，道：“小声点！”他只拉开莎琳娜的披风，露出了脖子来。刚拉开披风，却一下怔住了。莎琳娜金发碧眼，皮肤白皙如雪，竟是个从未见过的美人。他咽了口唾沫，心道：“没想到色目人中也有美女。”
色目人他也见得多了，只是见过的色目人多半五大三粗，身上还有牛羊膻气，与莎琳娜不可同日而语。赫连午见无心看得两眼发直，又气又急，正待发作，却见无心将左手食指放进嘴里咬破了，用血在莎琳娜胸前画了个太极图，马上结了个手印，念道：“玉帝降命，炼度雷霆。威震霹雳，邪鬼灭形。金光交射，五炁腾腾。行事既毕，随吸归心。阴阳混合，我得长生。顺吒唎哳唵吽吽，急急如玉皇上帝律令敕。”
这是归心咒。道家修行时，元神出窍后身体如泥塑木雕，万一走火入魔，元神不能归位，实是最为凶险之事，须有旁人护法，以此归心术助其恢复神智。无心虽然说得嘴响，实没有十分把握。刚将归心咒念毕，见莎琳娜一下睁开眼睛，他又惊又喜，顾不得方才要赫连午小声了，叫道：“我……”哪知他刚说出一个字，莎琳娜飞起一掌，正打在他左边脸上。
这个耳光打得又脆又重，无心武功不弱，只是哪想到莎琳娜会在这时给他一个耳光，脸上登时出现了五根纤长的手指印，他捂住脸一下蹦了起来，叫道：“哎唷！”若是旁人，只怕当时要拔剑相向讨个公道了，可是打他的是莎琳娜，只得将要出口的脏话吞了回去，眼中又是委屈，又是气恼。
赫连午见莎琳娜飞起一掌，欣喜若狂，跑过来道：“莎……莎姑娘，你好了？这位道长救了你，你别怪他。”
莎琳娜方才睁开眼，见自己衣衫不整，一个身着奇形怪状衣服，挽着发髻的少年嬉皮笑脸凑在自己跟前，又羞又怒，才顺手打了个耳光。这一个耳光打出，方才的事猛然间都想了起来，也知道自己孟浪。她站起身，整了整披风，轻声道：“这位先生，真对不住了，谢谢你。”
无心还捂着半边脸，嘴里嘟囔着：“救了你还要打人，真是狗咬吕洞宾。”听得莎琳娜和自己说话，抬起头来，正与莎琳娜打了个照面，只见她的双眼明亮如寒星，如宝珠，如水中映出的月光，话虽然咬字不太准，但声音清脆柔美，心中一震，连忙堆起笑来道：“不客气，不客气。”心中骂道：“无心啊无心，这色目姑娘如此娇怯怯的，你还忍心卖了她么？只是……只是那人说有黄金二百两，是真还是假的？”转念想想，有点后悔方才回绝得太快了点，二百两黄金到底不是个小数目。

卷三 斩鬼录 八 破阵
外面忽然一暗，赫连午惊道：“道长，那些火灭了！”
无心方才放出一道火墙，火光熊熊，映得周围一片明亮，此时突然灭掉，洞中登时暗了下来。无心知道自己这木郎大咒没能布全，木郎大咒又称四海龙神咒，但自己情急之下，只布得南海祝融一路，这火势只是幻术，必不持久，只是没想到那九柳门之人如此之快便能攻破。他拔出剑来，道：“快走，去胜军寺！”
莎琳娜听得“胜军寺”这三个字，身体微微一震，立刻跟着无心走出洞去。赫连午心中还多少有点怀疑，但见莎琳娜也走了出去，连忙跟了出来。
到了洞外，雨已经稀疏了许多，周围也变得一片死寂，无心正站在两株竹子中，凝神听着什么。赫连午走过去小声道：“道长……”无心手一挥，道：“别说话。”
不时有微风吹来，但这阵风全无清爽之意，反倒有一股腥臭。赫连午看了看四周，心中有些发毛，小声道：“我是说，胜军寺在哪边？”
突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映得人面目俱白，活人也与僵尸无异。借着电光，无心看到了一个黑影如纸鸢一般正飞起来，落到了自己头顶的一根竹子上。他脑中灵光一闪，惊叫道：“尸居余气七杀阵！”手中长剑猛地挥了起来，一剑斩向那黑影附着的竹子。
那人站的这根竹子足足有三四丈高，人站在头上，将竹梢也压得弯了下来，这人也不曾想到会在这节骨眼上突然出现一道闪电，脚下一虚，竹子已被无心斩断。这人叹道：“真是可惜，这小贼道运气可真好。”他破了无心布下的那残缺不全的木郎大咒，只消再有片刻之功，就能布成这尸居余气七杀阵，到时将三个人一网打尽，没想到一道闪电使得计划功亏一篑。这人脚下的竹子一断，人已一跃而起，如一只大蝙蝠般飞到边上一根竹子上，双手所结手印仍然不乱，极快地变了几变，喝道：“起！”
轰然一声巨响，却是一个闷雷落下。这个雷仿佛落到了地上，四周的泥土也飞溅而起，赫连午惊得双眼圆睁，只道惊雷下击，眼前一黑，一片泥土已如暴雨般打上脸来。他袖子一展，挡在莎琳娜跟前，叫道：“莎姑娘，当心点！”
泥土细细碎碎，带着一股腥臭之气。赫连午把袖子挡在眼前，还没等睁开，却听得无心叫道：“快进胜军寺！”声音极是惊慌。赫连午心中诧道：“他这么急做什么？”却听得莎琳娜道：“先生，那些是什么？”
那些僵尸没有出现，周围却多了七点碧火，蓝幽幽地不住闪烁。雨仍是很大，但这几点碧火却似丝毫不受影响。无心已盘腿坐在地上，泥水沾得他浑身都是。他左手持剑诀立在胸前，右手的长剑拄在地上，那几点碧火如恶兽的眼睛正慢慢向当中逼近，只是到了三四丈外又停住了，仿佛碰到了一堵无形的壁垒。听得莎琳娜的声音，他低声道：“这是那妖人的阵法，你们快走，我挡不了他多久！”
黑暗中，从头顶传来那人的“扑哧”一笑：“死到临头了，还要挣扎么？”随着他的笑声，那几点碧火突然亮了许多，竹林中本就一片翠绿，有这绿火照着，正是绿得发黑。无心只觉身上压陡然增大，已不能再端坐了，一下站起，踩了个禹步，喝道：“还不走？”
赫连午道：“莎姑娘，我们快走。”刚要举步，却又倒吸一口凉气，失声对莎琳娜道：“莎姑娘，往哪儿走？那寺院在哪儿？”
不知何时，竹林已经浸在一片白雾之中。雾气浓得如同棉絮，几乎要凝固起来，隔得几步便已看不清了。莎琳娜从怀里摸出一个罗盘看了看，只是那罗盘不住地打转，根本指不了方向。她道：“无心先生，该往哪儿走？”
无心也已发现周遭有异，喃喃道：“道行可真是不浅啊。”他马上嘻嘻一笑，道：“莎姑娘，你别怕，这只是雕虫小技，我给你们开条路。”他从怀里摸出一道符，往地上一按，长剑一抖，在这道符周围画了一圈八卦，口中极快地念了道咒。随着咒声，那道符“嗤”一声点燃了，在地上那圈八卦中滴溜溜地转，突然定住了，向兑位疾射而出。无心道：“快跟着这道符走！”
符纸燃起的是黄火，射出时便如一柄长剑，周围的白雾被这道黄光一冲，像是劈开了一条缝，那七道碧火势头也随之一挫，似乎暗淡了不少。赫连午正要向前冲去，却听得莎琳娜惊叫道：“有虫子！”
九柳七杀尸居余气阵，乃是九柳门至高绝学，与竹山教的尸磷火术很相近。这个阵势一旦发动，阵中活物尽杀，不余孑余，此时地下的蚯蚓蚂蚁蟋蟀之类纷纷爬出，密密麻麻地似铺了一张地毯，方才什么都看不清，看不到时也没什么，无心的符纸一燃，莎琳娜已看得清楚，不由心中发毛。她胆气甚豪，却终究还是个少女，看到地上虫豸蠕蠕而动，只觉心头发毛，不敢举步。
赫连午道：“别管那个了，快走！”他不知这些道学术士用的是什么，着实不愿再在这地方待下去。虫子他是从小就看惯了的，倒不害怕。他拉起莎琳娜的手猛地向着符纸射出的方向冲去，此时那一点黄光已经远了，却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倒似开了一个甬洞。
他们刚一离开，无心的脸登时沉了下来。正在施法的九柳门门徒法术高明之极，看样子与当初竹山教的松仁寿相差无几，他实是没底。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符来，嘴里爆豆一般念道：“景中真主，威镇九天。手捧三素，足蹑九玄。金虎闭日，飞龙远乾。黄神秉钺，绿齿扬鞭。玑行五半，平调七元。三天力士，杀鬼万千……啊唷！”
原来这一段是五雷混合咒总诀，无心心知对手法术高深，单以五雷混合咒的任一种都对付不了他，唯有以九九归一，九天心咒同时使出，方能将九柳七杀阵一举击破。只是这总诀念起来没有各咒那么容易，有好长一段，脚下又要踩着禹步，若是平地上还好说，偏生这儿是个竹林，每一脚踩出，不是踢着竹根，就是绊着竹鞭，越急越不成调，更难念完。正心急火燎地念着，忽然脚下一痛，也不知踩着了什么，口诀哪里还念得下去。口中一停，绿火猛地直冲云宵，成了七道足有丈许长的光柱，白雾越发浓厚。无心吃了一惊，心道：“又有人来了！”
他虽然看不清施法的对手，却也感觉得到对方的力量一下子又增大了一倍。敌人本已在全力施为，先前绝无隐瞒之理，唯一的解释便是敌人又来了个帮手。
无心手中捏着那道符，心中不禁犹豫。九天心咒用得如此不顺，如果使出来，只怕已击不破对手的七杀阵了，自己反倒要失陷在阵中。可不用这九天心咒，莎琳娜与赫连午两人便功亏一篑，仍然逃不出去。他本已在打逃跑的主意，只是想到莎琳娜软语温存的样子，实在有点不忍。
也正是此时，远远地听到赫连午惊叫道：“小道士，火灭了！”
那道指路的符火灭了，赫连午只觉周围一下又沉入黑暗。此时他们已冲出那磷火范围，却似堕入一片漆黑的胶水中，便是走也走不动了。赫连午心中一慌，大叫道：“小道士，小道士，你还活着么？”但耳边只能听得密密的雨声。他心中发慌，忖道：“糟了，不要又是个圈套吧。”
他本已是惊弓之鸟，眼前又什么都看不清，方才听了无心的话，沿着那点黄光冲出，可冲出没多久，却觉得周围越发看不清路途。正不知所措，耳边忽然听得莎琳娜的声音响了起来。
莎琳娜说的是一种他不懂的话，似吟似唱，却极是好听。声音一入耳，赫连午登觉心境空明，惧意减退了许多，心神也沉稳下来。
等莎琳娜声音住了，赫连午小声道：“莎姑娘，我们怎么办？”
莎琳娜念完这一段主祷文，像是大病一场。她肤色本就白若凝脂，此时更是白得毫无血色，眼睛一闭，人竟然向一侧倒了下来。赫连午急忙扶住她，叫道：“莎姑娘，莎姑娘！”伸手试了试她的鼻息，觉得有喘息，才略略放下心来。他大声道：“道长……”
他话还没说完，眼前忽然一亮，却是一道闪电当头落下。这道闪电极其明亮，曲曲弯弯如一张韭菜叶，阔得异乎寻常，带着奇彩从天宇间直垂而下，竟如一条金蛇直没入地。赫连午吓得跳了起来，叫道：“啊呀！”
刚喊出声，眼前却霍然一亮，那些碧火方才已长到与竹子平齐，被闪电一击，势头一挫，又矮了数尺，白雾被这道闪电一击，登时散去了许多，眼前赫然看见了前方胜军寺的寺影。他转忧为喜，又惊又喜，背起莎琳娜向胜军寺冲去。
＊  ＊  ＊
碧火被无心的九天心咒压得只有一尺许高，竹林中也登时暗了许多。这片竹林如遭雷殛，方圆丈许的地方竹子尽已折断。看着这副情景，这人心有余悸，忖道：“这小贼道真狡猾，我小看他了！”
原来方才无心正念着总诀，突然声音停止，这人只道他绊了一跤，这机会千载难逢，七杀阵立刻发动，只想一举战胜。方才因为无心斩断了他立足的竹竿，使得自己的方位有点错乱，这九柳七杀尸居余气阵也没能彻底发动，才被无心支撑到现在。如今无心的防守已然散乱，正是攻击的良机，这人是九柳门有数的高手，时机抓得刚刚好，哪知刚将七杀阵催足，却听得无心的声音忽然又响了起来：“……万劫昼夜，考伐穷源。鬼形消灭，人寿长年，急急如神霄玉清真王律令。”
一个人影已平地跃起，竟然跳到了与他一般高低的地方，正是无心。
无心右手持剑，左手不住变幻手印，嘴里念念有词，人站在一根细细的竹枝上，正在不住起伏，便如站在大风浪中的甲板之上，却又平平稳稳。那人还没回过神来，只听得无心喝道：“唵天雷霹雳喧轰摄！”
这是九天心咒中的琅霄始玄天辖咒。九天心咒为神霄清微天辖咒、紫霄太玄天辖咒、太霄始青天辖咒、碧霄始分天辖咒、绛霄太丹天辖咒、景霄始素天辖咒、玉霄太素天辖咒与琅霄始玄天辖咒。琅霄始玄天辖咒为九天心咒中的最后一种，也是九天心咒中最为刚猛的一种，无心在这短短一瞬竟然将九咒同时念出，又不知何时将九张符纸掷出。符纸在空中翻飞，一张接着一张，连成了长长一条，已围住这人。这人心知不妙，正想催动七杀咒给无心来个迎头痛击，眼前忽然一亮，却是一道闪电当头劈下。
这道闪电大得异乎寻常，几乎要将山头劈裂，这人被闪电映得眼花缭乱，心头也第一次产生了惧意，不自觉的脚跟一软。他本来站在一根竹枝上，气息一滞，已不能站稳，身形立时沉入竹叶之中。这人法术武功皆大有可观，虽然被无心召来的这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一惊，手下却丝毫不慢，双手五指交错扭了扭，那七道磷火像活了一般立向当中绞来。远远望去，便如七条绿色长蛇绞向那道闪电。
这已是孤注一掷，舍命一搏了。这人心知若是七杀阵挡不住这闪电，自己多半会形神俱灭。知彼知己，百战不殆，此人深知此理，也知道无心法术武功的底细，却万万料不到这小道士竟然会有这等功力。能召来如此巨大的闪电，便是当今正一教教主张正言也未必能行，这小道士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一直在隐藏实力么？
他心中不免惊慌，出手却仍然快极。那七道磷火一闪而过，已似有形有质，连竹叶也被激得四处飞散，一霎时，七道磷火已合成一柱，哪知那道闪电却是色厉内荏，被七道磷火一绞，登时消失无迹，自己聚七为一，全力一击，却只碰了个空，而无心的人趁着尸居余气七杀阵全力应付那道闪电，掉头已逃了出去。
原来是幻术，好狡猾的小道士。这人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一提气，人又冲上数尺，已站在了一根竹子的梢上了，竹梢虽软，这人却像没半分分量，直如纸人一般缓缓起伏，双手一分，往下一压，那道磷火柱随着他的双手变低，到了三尺许时忽然散开，绿光四溅，这片竹林便如浸入了一个绿池之中。
这人一跃下地，伸掌在地上一拍，那片磷火便如一头跃跃欲试的巨大猛兽，正待向前冲去，身后忽然有个人低声道：“古兄，不要追了。”
正是柳成越的声音。那姓古的闻声一惊，转过身来伏倒在地，道：“门主，被他逃了。”
柳成越仍是打着那把黑伞，在暮色中，一个人似乎要融入周围的黑暗。他看了看胜军寺的方向，慢慢道：“不必了，他们去的正是胜军寺。”
姓古的道：“是啊，只是属下无能，未能将他们拦下。”他心中极是惊诧，方才柳成越已然赶到，以他一人之力，只怕还会与那小道士缠斗半日，可有柳成越在一边，那小道士便有九条命也不够丢的，却不知柳成越为什么不但不留下他，反而将自己的七杀磷火压制了一下。
柳成越淡淡一笑，道：“铁希另有图谋，只怕不会再听我们摆布。既有此人，正上天眷顾。”
原来如此。姓古的想了想，道：“门主高见。只是他们若真个解开了……”
“不会的。”柳成越轻轻地说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五明那老秃驴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要对付的其实是他。把七杀阵收了吧。”
姓古的道：“是。”他半蹲下来，一掌按地，左手竖在胸前，低声念了几句咒语，地面像突然出现了无数孔穴，浮在地表的磷火被吸了个干干净净，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磷火白雾尽都消失。此时雨已小了许多，但重归黑暗，雨声却仿佛一下子又大了许多。
看着姓古的收阵，柳成越忽道：“有一个法体被破了？”
姓古的看了看一边那具被无心斩断的尸首，道：“是。不过门主放心，我多放了三具备用的，现在还有两具没用过。”
柳成越道：“那就好。”他抬头看了看暮色中的胜军寺，此时天色已隐隐有些发白，雨也快要停了。他伸手在一片竹叶上捋了一把，将叶片上的雨水收在掌中，看了看，低声道：“这小杂毛的功底竟然比我想得更高，竟然将五雷破与幻术揉在一起使用，正一教那些固步自封的老杂毛可想不到这个的，怪不得竹山教会毁在他手上。”
姓古的默然不语。方才无心以天心九咒引来一个极大的闪电，他只道无心的功底一高至此，没想到这道闪电只是幻术而已。方才自己若是丝毫不理，只以七杀阵攻击，无心现在多半成了具尸体了。自己料敌有误，竟然被无心计谋得逞，全身而退，心中又悔又恼。
柳成越吁了口气，道：“明日是六阴日。古兄，明日你可不要再大意了。”
姓古的在地上行了一礼，道：“属下明白。”地上仍是泥水淋漓，他跪在地上时，一件长衫也沾得斑斑驳驳，只是不以为意。

卷三 斩鬼录 九 鬼穴
此时赫连午正背着莎琳娜向前狂奔，忽然听得身后声音有异，他伸手取下剑囊便待动手，却听得无心叫道：“是我，是我，别动手！”
随着声音，无心从竹丛中钻了出来。他身上已被雨水淋得像只落汤鸡，一件道袍也贴在身上，样子甚是狼狈，只是一双眼睛仍是炯炯有神，大有神采。见到无心，赫连午松了口气，道：“道长，莎姑娘又晕过去了，怎么办？”
无心见莎琳娜又背在赫连午背上，心中也一阵茫然。他回头看了看，道：“快，快进寺里去，那妖人好厉害，我怕他会追来。”
赫连午道：“那你输了？”他自己也差点折在那人手上，只是听得无心一样输了，他心底却有点开心。
无心道：“他是九柳门数一数二的高手，不好对付的。快点，我们快进寺里去吧。”
赫连午皱了皱眉，道：“道长，这是座寺院，你怎么也会在里面的？”无心虽然帮了他们，可他总不敢对无心十分信任。此时已然脱险，这些话便要问了。
无心道：“我也是刚来的。快进去吧。”他率先冲到边门，推了推，却觉得门关得死死的，便重重敲了敲，叫道：“哪位大师在？我是无心啊，快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丰干的脸探出来，一见蓬头垢面的无心，吓了一跳，道：“无心真人，你去哪儿了，怎么搞成这样子？”无心身上的道袍被雨淋湿了，还沾着不少泥土，样子着实不好看。
无心道：“唉，我去行侠仗义去了，后山来了两个妖人，我救了两个朋友回来。”
丰干拉开门，见无心身后赫连午的背上竟背了个满头金发的女子，大吃一惊，小声道：“无心真人，这个色目女子也是你的朋友？”
无心没好气地道：“当然。”他见丰干还拦在那儿不肯走，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话可是你们释家的。她中了邪术晕过去了，要不救她，这条命可是你害的。”
丰干道：“可是女子……”他还在犹豫不定，身后响起了一个人的声音：“进来。”
那正是五明的声音。丰干吓了一跳，扭头看去，却见五明穿着一领月白僧衣，站在过道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道：“师傅，你还没安歇么？那可是个女子……”
五明道：“所谓色相、声相、香相、味相、触相、生住坏相、男相、女相，是名十相。无如是相，故名无相。”
这是《涅槃经》论述“无相”的一段话。所谓“相”即是事物之相状，表于外而想像于心者。无相乃佛门根本，无量义经曰：‘无量义者，从一法生。其一法者，即无相也。’这段经文十分浅显，无心本也听宗真说过佛理，此话大是对他心思，一拍掌道：“大师说得正是！男相女相，都要离弃才是，丰干大师的无相心地戒未免还没到火候。”
他也没读过什么佛经，自然说不出精深佛理。原来密宗所行名谓“秘密三摩耶戒”，即是禅宗无相心地戒，无心虽然不太分得清显密二宗，说得倒也不甚离谱。五明只是淡淡道：“菩提心为因，大悲为根本，方便为究竟。无心真人，你说得不错。”
密宗所奉经典，以《毗卢遮那成佛经》为最，五明所念三句正是此经根本。《毗卢遮那成佛经》俗称《大日经》，此三句又称“大日经三句”。这三句话丰干背得熟而又熟，听得五明这般说，他却不知是什么滋味，看了看无心，又看了看师傅，再看看莎琳娜与赫连午二人，道：“那，无心真人，请你与朋友随我来吧。”
胜军寺不算小，空着的房间也有不少，给无心安排的客房边上便有两间空的。只是胜军寺有女子投宿，只怕还是破题儿第一遭。赫连午将莎琳娜放下了，道：“道长，莎姑娘到底怎么了？”
无心伸手摸了摸莎琳娜的额头，只觉烫得吓人。他喃喃道：“好厉害的九柳追心术啊。”他先前以归心咒解开莎琳娜所中禁咒，但显然并不曾完全解开。他伸手要去解莎琳娜斗篷的带子，道：“来，再来一次。”
赫连午急道：“道长，你别乱弄！”莎琳娜重又昏迷，他对无心的信心也打了个折扣。无心急道：“可是不用归心咒，你有办法么？”
这时门上响了两下。赫连午忙道：“来人了，你等等。”他也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只盼着天降救星，连忙拉开门。刚一打开门，却见五明与丰干二人站在门口，连忙道：“大师。”
无心正细细端详着莎琳娜。她虽然昏迷不醒，脸色很差，但样子却十分安详，正在暗自赞叹这色目少女果然美貌，见五明来了，也慌忙站起来道：“大师，你来了，快来看看这位莎姑娘吧。”
五明也不多说话，走到榻前，丰干连忙拉过一张椅子，五明坐下来，伸手在莎琳娜面门前扫了一下，喃喃道：“是九柳追心术。”赫连午又惊又喜，道：“大师真了不起！那妖人确实说这是九柳追心术。”无心先前并不曾叫出这术法名目，赫连午听得五明一口叫破，登时觉得这老僧实在了不起，正盼着救星，救星果然到了。他道：“大师你能救救她么？”
五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忽道：“施主，你与这位姑娘在一处么？你为什么不曾中这法术？”
无心在一边忽道：“大师，快给莎姑娘解咒吧，我方才以龙虎山嫡派归心咒曾解开过一阵，不知为何后来又没有效用。”他听得赫连午对自己大有不屑之意，故意说出龙虎山嫡派来。
五明道：“归心术本是三道门下所用收束心神的咒术，对修道之人有奇效，只是这位姑娘不是道门中人，用处也不甚大了。”他说着，将手搭在莎琳娜额上，五指分别落她双眉、两颊和人中上，嘴里喃喃念着什么。无心见此，轻声道：“目犍连大神通！”
原来目犍连又称摩诃目犍连，据说在佛祖十大弟子中，神通第一，唐时变文中即传说他曾身入地狱，翻倒血污池，救出在地狱受苦的母亲刘氏四娘。这目犍连大神通乃是密宗绝顶心法，能破一切邪术禁咒，无心见多识广，当初曾见龙莲寺宗真大师为救弟子无心，曾用出这目犍连大神通来，令他佩服不已。只是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这五明却只是刺桐一个寺院住持，不料也能使出这门心法，他不由得大为吃惊。
五明听得无心的惊叹，微微一笑，道：“无心道长知道得可真多。”他佛法精深，却终究不曾到心如止水之境，略略有点得意，手上却丝毫不慢，五根手指如蜻蜓点水，不时交错变换。他的手法纯熟之极，一眨眼间，每根手指都已在五个穴位点过，手掌忽地一翻，站了起来喝道：“波罗蜜多！”
波罗蜜多乃是梵语，是到彼岸、度无极之意。随着他的手掌翻动，从莎琳娜眉心突然有一团黑气喷出，正吸在五明掌心。五明将手一搓，颓然坐倒，额头也冒出了汗水，却淡淡笑道：“我佛慈悲，这位女施主已没事了。”
赫连午与无心二人都是惊喜交加，抢到榻前看着莎琳娜。见莎琳娜此时鼻翼抽动，眼睛似乎马上要睁开来，两人不由同时叫出声来。只是无心道：“无量天尊，谢天谢地。”赫连午说的却是“天王护佑，谢天谢地。”
一听赫连午的话，五明忽地一扬眉，道：“小施主，你复姓赫连么？”
赫连午大吃一惊，却也颇为得意，道：“大师真个见多识广……”赫连氏一门说的总是“天王护佑”，与旁人不同。他话还没说完，无心抢着道：“大师，我去给这位莎姑娘煮点粥调理调理，灶间在哪里？”
五明微微一皱眉，丰干忙道：“我去吧。”无心忙道：“我和这位‘淫贱公子’一块儿去好了，不麻烦小师父。”说着，用肘顶了顶赫连午。
丰干领着无心他们到灶台生火煮粥，刚在小灶上火生起，丰干只觉心中气血翻涌，极是难受。他辞别了无心与赫连午两人，到了方丈门外，刚想叩门，却又迟疑。天已很晚了，方丈中也没有灯火，虽然自己是师傅贴身服侍的沙弥，也不该这般晚了还去打扰。
正打不定主意，却听得师傅在里面轻声道：“丰干，进来吧。”
丰干推门进去，他本以为师傅多半已经睡下了，哪知五明却没在榻上，坐在一个蒲团上打坐。丰干刚掩上门，五明眼也没抬，只是轻声道：“坐下吧。”
隐隐的，又是一声雷。
丰干坐到五明跟前，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他也小声道：“师傅……”他刚想说，却见师傅忽地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他心头猛地一跳，下面的话还不曾出口，五明却低声道：“无心道长与那赫连施主在煮粥么？”
丰干道：“是。”他见五明神情大是委顿，竟似生了一场大病，心中大感不安。五明却叹了口气，道：“丰干，明日可是癸亥日？”
丰干一肚皮话还没说出来，却听得师傅问起干支来，心头又是一跳，道：“是啊。”他见师傅脸上多了一层阴郁，又道：“怎么了？”
“年月日六干六支俱阴，明天，是个六阴日啊。”
五明喃喃地说着，手中的一串念珠拨得飞快。丰干道：“六阴日是常有的事，师傅，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叹了口气，忽道：“丰干，我知道你想跟我说，此番我做得不对，是吧？”
丰干低下头，没说什么话。他知道师傅要将那无心交给高判官，心中便大为不快。佛门慈悲为怀，那道士又是押送赈灾银而来，无论如何都不该这么做法。只是师傅积威之下，他从来不敢反驳，现在听得师傅居然这般问，他抬起头道：“是啊。”
五明没再说话，忽然道：“我隐约觉得，那高判官似乎也只是个幌子。”
丰干吃了一惊，道：“什么？”
“如果真是要拿下无心道长，何必要在后山让那些术士布下这些阵势？以我寺中僧众，拿下他绰绰有余了。”
丰干只觉得自己像被浸入冰水中一般，声音也有点发颤，道：“师父的意思是指，他们打的是胜军寺的主意？”
五明点了点头，道：“正是。”
丰干如同被当头打了一闷棍，道：“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他顿了顿，才嚅嚅地道：“难道，是因为鬼穴？”
他说出这两个字，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似乎害怕身后会站着个什么。五明喃喃道：“丰干，你大概不知道善谛大师是如何圆寂的吧？”
当初刺桐副达鲁花赤马薛里吉思强夺胜军寺为景教寺二十年，后来出了一桩血案，寺中的景教徒死得一个不剩，那些景教徒都传说胜军寺中有厉鬼，才将寺产还给了和尚们，当时接收寺产的正是密宗高僧善谛。善谛二十余年前突然圆寂，时年只有五十五岁，以后才由时年三十出头的五明接任住持。丰干听师父说起这事，打了个寒战道：“善谛太师父的圆寂难道与鬼穴有关？”
五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想了想，才道：“此事也该告诉你了。”他忽地站起来，道：“寺中僧众都已歇息了么？”
天已很晚了，除了长明灯和值夜的僧侣，其余的人都已睡下。丰干道：“是。师父，您还要去哪里？”
“今日晚课时，我只觉得气血翻涌，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善谛大师生前说过，六阴日，最要防备鬼穴有变。”五明又顿了顿，慢慢道：“明天就是个六阴日。”
＊  ＊  ＊
大殿之上供奉的是大日如来，只有长明灯微弱的光，更是映得大殿之中鬼气森森。进了大殿，丰干又打了个寒战，也不敢说话。
五明走到后面那不动明王跟前，从丰干手里接过烛台照了照。纯金的不动明王，平时也擦得明晃晃耀眼，但在夜晚看来，却似乎呈现出一派黑色。丰干正自惊慌，却听得五明长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里有着难以掩饰的惧意。
丰干道：“师父，有什么不对么？”
五明轻声道：“胜军寺有这鬼穴，你想必早有耳闻。只是，这鬼穴就在大殿之上，这不动明王座下，想必你就不知道了。”
丰干浑身一震，道：“师父，这鬼穴到底是什么？真的封了一个恶鬼么？”
原先他也听师父说起过，大殿上有鬼穴入口，只是一直不知道就在这不动明王之下。五明喃喃道：“此事过去了三十多年，我却一日都不敢忘。那时，我只是善谛大师身边的一个沙弥，那时胜军寺为景教徒强占，马薛里吉思大人自己也是个景教徒，只道这寺院定回不到我们手中，却不料有一日达鲁花赤大人忽然带了十余个随从到那时善谛大师挂单的金天寺，要善谛大师重回胜军寺去。”
丰干知道这是一件已少有人知的秘事了。三十多年前他都尚未出生，听得五明这般说起，不由问道：“那时就有这个鬼穴？”
五明道：“那时自然没有。当时胜军寺已被改成景教寺，大殿之上供奉的是个抱着小儿的女子，听说是景教的圣母，两边也是些景教壁画，与如今全然不同。只是寺中空无一人，竟连一个景教士都没有了。那时我们只道达鲁花赤大人大发慈悲，都甚是欣慰，当即请了工匠来，将胜军寺恢复旧观。”
丰干看看四周，胜军寺此时已看不出曾是个景教寺院的样子了。他道：“那这鬼穴到底是怎么来的？”
五明茫然地看着黑暗中，仿佛又见到当时情景。他叹了口气道：“后来我们才听人说，胜军寺中实发生了一起灭门奇案，上下百余个景教士竟然在一夜之间死得干干净净。这事官府瞒得极紧，尸首也抬到化人厂烧掉，但还是有人听那打杂的漏出口风，说当时大殿上横七竖八都是景教士的尸首，而且死得很怪，伤口尽在脖子上，有四个口子，只有这般大小。”他说着，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丰干见他比划得甚小，怔道：“那是什么？”
五明突然打了个寒战，“牙印。”
丰干只觉身上冷气飕飕，这等事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他道：“怎么会是牙？”
五明道：“那时我们也不信，只道有景教士不甘寺院重归僧侣，方才造出此等谣言。只是僧众刚搬回寺中不过十余日，便又出事了，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听得心头发毛，只觉黑暗中似有鬼物出现，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事？”
五明看着不动明王像，轻声道：“那一日晚间，善谛大师说镇日心神不宁，发愿在殿上颂一夜经，我与一个便陪师父守夜。也是今日一般，其余僧众都已睡下了，我随着善谛大师正诵着《曼荼罗经》。那一夜万籁俱寂，连虫子的鸣叫都没有，便如一切都死了。”
他说话时，周围一样静静寂无声，五明声音虽轻，在黑暗中却十分清楚。他拨了几下手中念珠，接道：“到了半夜，我忽然听得一边有种泥浆翻动的声音，一时还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这是此时，突然，这儿这块地砖突然一下飞起，在地上砸得粉碎，从地下升起一股黑气。”
五明说得很是平淡，但丰干还是打了个寒战，侧眼看去，那不动明王的所以依然安安稳稳，毫无异样。他咽了口唾沫，道：“后来呢？”
五明苦笑了一下，道：“那股黑气有股秽臭之气，我一见黑气升起，便晕了过去，醒过来时，却已在房中了，全然不晓发生了什么事。那时我还以为自己是做了个噩梦，但听人说了才知道，晚上与我一同陪同善谛大师守夜的师兄已在当夜圆寂，善谛大师却总是不说当时情形。”
五明说着，眼中只是一片迷茫，仿佛又看到了当时情景。丰干道：“那后来呢？”
“后来寺中安然无事，转眼就是十年，我几乎要将此事忘个干干净净。但有一日，忽然寺中来了一个色目人，要见善谛大师。两人在方丈中密谈多时，旁人也不知到底说了些什么，都不曾在意。到了晚间，那日也是个六阴日。”
丰干知道二十多年前，正是善谛大师圆寂，从此五明接任寺主，此时已说到关键之处。他也不说话，屏住呼吸，只是听着五明的话语。五明喃喃道：“那日晚上，我也如今日一般，只觉气血翻涌，坐立不安，翻身起来，隐约听得大堂上有响动。”
他看了看前面，此时大殿上空无一人，一盏油灯正闪烁不定。他轻声道：“到了大殿门口，这响动越来越大，不知到底是什么。那时我正值年轻，胆量甚大，走上前去，忽然看见那色目人与善谛大师纠缠一处，善谛大师竟抓住了那色目人，一口正咬在他脖颈处！”

卷三 斩鬼录 十 鬼夜行
这话一出口，丰干只觉如晴天一个霹雳。他隐约觉得那色目人定是个妖人，善谛大师说不准便死在那色目人手上，没想到竟然是那色目人死在善谛大师手上了。而五明说什么当时善谛咬住那色目人的脖子，这副情景他根本想不出来。他顿了顿，壮起胆道：“真的么？真的是善谛大师？”
五明脸上闪过一丝阴郁，点点头，道：“那时我也吓得魂不附体。善谛大师一向法相庄严，对人和蔼可亲，阖寺僧众对他极其尊敬，没想到他竟然会变成这副样子。此时他一脸狰狞，便如妖兽，我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生怕善谛大师会扑上来，可双脚也软了，正想逃，这时却突然听见善谛大师在叫我。他说：‘五明，五明……’”
五明这般称呼自己，声音甚是虚弱，想必是学那日善谛大师的声音。丰干听得发毛，睁大眼，连大气都不敢出，恍惚中觉得五明的脸也变成了当时的善谛大师。五明忽地叹了口气，道：“幸好我还有胆子回头。刚一回头，却见善谛大师脸上多了一层神光，虽然他口角之处都是鲜血，却仍回复了平时的模样。我壮起胆，也不敢走得太近，道：‘大师，这是怎么回事？善谛大师盯着我看了许久，忽然叹了口气，嘴里念道：‘一切如来神力所护，其处不为恶风雷雹霹雳所害，又复不为毒蛇毒虫毒兽所伤，不为恶星怪鸟鹦鹉鸲鹆虫鼠虎狼蜂虿之所伤害，亦无夜叉罗刹部多比舍遮癫痫之怖，亦不为一切寒热诸病疬瘘痈毒疮癣疥癞所染。’’”
这一段乃是唐密宗高僧不空所译《陀罗尼经》，是说金刚藏窣堵波有种种灵异，一切恶秽皆不能害，窣堵波即梵语塔、浮图之意。丰干知道善谛大师忽然念此经文，定是心中已有外魔入侵，几丧灵台，千钧一发的时刻。他道：“师父，善谛大师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五明长叹一声，低声道：“那日善谛大师念罢这一段《陀罗尼经》，才向我说明，原来当初那些景教徒抢占了胜军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极西秘咒，镇日钻研。只是谁也没有料到，咒术竟然失控，以至召来魔物，最终寺中景教徒尽遭杀身之祸。这魔物每至六阴日便要破土而出，十年前我与师兄随侍善谛大师守夜，恰逢魔物破土之期，师兄竟被魔物吸血而死。那日我吓昏过去，善谛大师以大光明咒镇伏魔物后，自己也受魔物所伤，心魔渐起。十年已逝，便是善谛大师这等修为，竟然也已无法压住心魔，恰在此时，那色目人便为此事而来。这色目人有摩顶放踵，普度众生之心，真个了不起，可惜他没料到善谛大师心魔反啮时竟会如此厉害，竟然丧生于此。”他说到此处，神情一阵黯然，又道：“善谛大师将此事原委说毕，竟然也圆寂了。原来他心知心魔反啮，便有那色目人帮忙也无法除去，思量之下，唯有以身相殉，镇住妖魔。”
丰干只听说过善谛大师坐化于大殿之上，没想到当中竟然还有这许多波折。他叹道：“可是，高判官与这魔物难道有关联么？”那高天赐为官远在鄂州，照理做梦也梦不到刺桐一带，实在难以相信他手下术士一番做作，竟然并不是为了对付无心，而是在胜军寺的魔物上。
五明道：“我也不太想得明白。当初那些景教徒死后，寺中还留下一具法器，是也里可温教之物，我将其送还给三一寺了，可是方才却在那色目少女背囊中又发现此物，她身边的那少年，又很可能是术剑门的人……”
术剑门！丰干不由暗自咋舌。天下剑派不知有几，术剑门只有三个。但这三个术剑门都是臭名昭著，传说术剑门出来的尽是些旁门左道的妖法术士。那高天赐带来的随从已是左道之士，因为官府出面，胜军寺不得不从，而术剑门来的人又想做什么？
五明此时低声道：“胜军寺已是危若累卵，只怕这数代清誉都要毁在我手上。丰干，你说如何是好？”
丰干已是茫然不知所措，心想：“师父都不知如何是好，我又怎么想得出来？”他想了想，道：“师父，你说怎么办？”
五明也不回答，将烛台交到丰干手中，自己将双手合在胸前，食指曲起，大拇指按在食指上，结成了大日如来剑印，口中慢慢念道：“娜莫三满多母驮南恶尾罗吽。”念罢，双手一错，又结成孔雀王印，接着念道：“曩莫三满多母驮南唵。”
这是八叶莲华咒。随着五明的咒文，那尊近五十斤的不动明王像开始慢慢转动。丰干看得大为惊奇，道：“师父，这……这会动的！”
五明道：“这道禁门是用八叶莲华咒开启的。丰干，你记着了。”
丰干道：“弟子记着。”心中却是一动，暗道：“师父要我记着做什么？难道……难道他怕失传么？”
此时不动明王转了个身，“喀”一声停住了，从下面的帷幔中却发出了低低的机括转动声。等这声音停了下来，忽然从帷幔下传来一个沉重的声音。
这声音并不响，十分沉闷，不注意听也听不到，五明双手极快地变错，又将八叶莲华咒念诵了三遍，这声音才渐渐弱下去。他这才撩起帷幔，道：“来，下去吧。”
里面是一个洞口。丰干在胜军寺十来年了，今日方才知道在这不动明王之下竟然还有这个洞口，这洞自然便是鬼穴了。他见五明的身影消息在洞中，连忙跟着下去，心中只是惴惴不安。
下面曲曲弯弯的一条甬道，却只有两三丈长。一走出这甬道，面前豁然开朗，是个五六丈见方的石室。丰干见师父已站住了，站到他身后，低声道：“师父。”
五明将手中的烛火举得高了点，道：“看，这便是妖魔。”
丰干只道会看见什么奇形怪状的异物，从五明身后探出头去，哪知这石室正中只是一具石棺而已，别无他物。石柩是六边形的，与平时见到的棺材大不一样，打磨得甚是粗糙。丰干看着这灵柩，道：“师父，妖魔便在里面么？”
他话刚说完，忽然觉得脑后厉风掠过，他脑筋甚快，已知遭了暗算，心道：“啊呀，这儿有人，师父已遭了毒手么？”只是他脑筋虽快，手脚却远远跟不上，只觉如遭巨锤一击，登时软软倒下，人事不知。
五明站在丰干身后，将一只手缩回袖里。他的大手印功夫炉火纯青，丰干便是全神戒备也挡不住，何况暗算。他一掌击倒丰干，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意。五明的模样向来庄严隶穆，一派有道高僧的样子，此时突然现出这诡秘之极的笑意，丰干若见到，只怕打死他也不会信。五明看了看倒在地上的丰干，喃喃道：“丰干，不要怪师父，这魔头若无鲜血相引，是出不来的。你身虽死，这一件功劳，师父不会忘了你。”
他嘴角还带着笑意，伸出手指，在嘴里咬破了，又在棺盖上画了两道。他画的是个倒着的五角星形，手指到处，血痕隐隐发绿。待画完了，棺盖忽然发出“喀”一声响。听到这声响，五明脸上已露出一丝惧意，身体急速向后退去。他刚退出洞口，只听得棺盖发出一声响，已自己移开，从中坐起一个黑影来。五明手掌翻了翻，那不动明王重又转回，地上的洞口也已合拢。合上后，他才长舒一口气。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就等明天这六阴日了。
黑暗中，他终于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极是舒畅。
回到方丈，刚走到门口，他的脸色突然一肃，笑容尽敛。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后又将门掩上，轻声道：“原来你已经到了。”
＊  ＊  ＊
赫连午端着一盆刚煮开的粥，兴冲冲走了过来，无心提了碗筷跟在他身后。本来这粥是无心煮的，只是煮好后赫连午手脚快，先端了就走。到得门前，正要推门进去，无心忽地抢上前来，道：“莎姑娘，我叫无心，是个火居道士。火居道士你知道吧？可以成婚的……”这番话他早就想说了，直到此时才抢在赫连午头里说出口来。可是话未说话，才猛然间发现屋里竟是空空荡荡，莎琳娜并不在里面。
赫连午听得无心的话只说了一半，心道：“阿弥陀佛，这小牛鼻子也有消停的时候。”他端着一盆粥进来，将粥放在桌子，这才发现屋子里竟是空的，失声道：“莎姑娘呢？你把莎姑娘藏到哪里去了？”
无心苦笑道：“脚长在她身上，我哪儿管得住。”他心头却暗自叫苦，心道：“不妙，不妙。”此番到胜军寺来，远非押送一万两赈灾银那么简单，宗真大师只说要自己小心有变，自己见五明一副有道高僧的模样，只觉在胜军寺里大可放心，却不料还会有这等事。
赫连午不知无心想些什么，朝门背后看了看，又去看床底。他小时候在家与兄弟们捉迷藏玩，常躲的就是这两个地方。他正想看看墙边的橱里有没有，地面忽然一震，他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一把扶住桌子，叫道：“怎么回事？是地震了？”
这一记震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是却不曾听到雷声。赫连午抬起头，却见无心脸色忽然变得极其凝重，平时的轻佻儇薄已荡然无存，心头一动，暗道：“咦，这牛鼻子换了个人？”道：“牛……道长，发生什么事了？”
地面又是一震。这一记震动更加剧烈，屋顶的瓦片也有一些被震落下来。此时已经睡下的僧侣都已钻出房来。这些和尚素常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此时衣衫不整，面如土色，在暗淡的烛光下，一个个倒更如刚从饿鬼道中逃出来的孤魂野鬼。他们一个个交头接耳，想不通出了什么事，胜军寺中几几乎与一个菜市场相仿。这时一个和尚忽然高声道：“要地震了，五明大师要大家速速到外间避难！”
这人声音甚响，周围顿时静了顿。赫连午心道：“真是位有道高僧，胜军寺也不愧为名刹。”哪知他念头未落，寺中便如一锅煮开了的水一般，爆发出一阵哭叫。那些和尚原本就是惊弓之鸟，听这人一喊，场面更是混乱，操起细软争先恐向地向门外冲去。和尚虽说四大皆空，五蕴也是皆空，但刺桐本就繁华，各人佛财倒有不少，随身带的包裹大的几乎有铺盖卷一般，小的也有个提篮大小。这般一来，更是混乱不堪，混乱中只听得大殿上又是一声巨响，震得屋瓦都沙沙作响，似乎整个屋顶都要塌下来，和尚们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在门口挤作一堆，恨不得背生双翅飞将出去，唯恐后人。
赫连午茫然不知所措。胜军寺有大小僧众百余人，挤在一处时，着实可观。方才这一声巨响中，他隐约听到一个女子惊叫之声。胜军寺中的女子若不是和尚暗藏春色，就只有莎琳娜一个人了。他心中一慌，运起天地听功夫细细听来，却又听不到了，倒是听得无心喃喃道：“是有人提前发动了鬼穴？真这么不要命么？”他心中大奇，刚要问鬼穴是什么，无心道：“赫连兄，事情有变，你快走吧，我一个人护不了你周全。”
赫连午本已有夺门而出的念头了，一听无心这般说，胸中豪气大增，笑道：“无心道长太小看我了。我神剑赫连氏一门，名动江湖，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什么时候会临阵脱逃的！”他本来已经朝着大门口了，此时却从背后取下剑囊握在手中，大踏步向大殿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无心苦笑了一下，喃喃道：“宗真大师，你可要快点来啊，我可支撑不了多久。”
＊  ＊  ＊
此时正交五更，是一夜中最黑暗的时刻，而一个大殿更是暗无天日，仿佛浸在浓墨之中。
站在大殿门口，赫连午心头一震，不敢再踏进去。大殿中原本有长明灯，此时灯火俱已熄灭，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一股香烛的味道中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腥臭，让人极不好受。他探进头去，叫道：“莎姑娘，你在里面么？”心中惴惴不安，既盼着莎琳娜就在眼前，又怕她真在里面。头刚探进去，黑暗中一阵厉风刮面而过，堪堪扫到赫连午的鼻尖，带着一股恶臭，中人欲呕。他大吃一惊，还没回过神来，只觉后颈一紧，却是无心一把拎住他的衣领，将他拉了出来。
一出来，赫连午大大喘了两口气，小声道：“那是什么东西？”方才这大殿中仿佛有一头凶猛之极的妖兽，他心中极是担心那是莎琳娜变的。无心却从怀里摸出一道符来，小声道：“张嘴。”赫连午不明何意，还是将嘴张开了，无心手一翻，贴在赫连午嘴上，赫连午只觉一股热气从嘴里涌入胸中，吓了一跳，道：“你给我吃了什么？”无心却掩住他的嘴，小声道：“别说话，进去！”轻轻一推赫连午，两人同时进了大殿。
这回进去，那股恶臭已觉淡了许多，而且大殿里竟然有少许光亮，依稀可以辨认了。赫连午忽然见大殿当中影影绰绰有个人影，他睁大了眼，惊得不敢做声。
那人圆颅直裰，赫然正是五明！
赫连午见五明救醒莎琳娜时，浑然是个有道高僧，心中极是敬服。但此时的五明却已完全不同，在黑暗中双眼放光，正如猛兽一般往四周巡视。只是他对赫连午与无心浑若不见，扫到他们这边便又转了过去。而在五明脚下，有一个横在地上的黑影，从中露出一只雪白的手来，手中还抓着一具灿然生光的圣光。
是莎琳娜！赫连午只觉脑子里一阵炸响，几乎要喊出来。他见无心正小心翼翼地向五明走去，每一步踏出时都极为谨慎，心知若是喊出声来，那是害了他，这声喊到了喉咙口又硬生生吞下。
无心绕着五明走了一圈，每走几步，又弯腰往地上放了些什么东西。赫连午见过无心的本事，心知这道士法术武功皆是甚强，竹林中那敌人如此奇阵也困不住他，心中有了三分信心。见无心走完一圈，直起身子来，已知他布置完毕，马上就要发动，暗中舒了口气。
他却不知无心心中正在暗暗叫苦。原本计划得滴水不漏，此事在六阴日发动，明日宗真大师便会赶到。哪知竟然提前了一天。现在孤掌难鸣，他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心慌之下，这个地户金锁阵布到最后一处，脚忽地一崴，一个踉跄。

卷三 斩鬼录 十一 计中计
这已是地户金锁阵的最后一步。这一步稍许错了点方位，五明忽地一长声，登时见到了无心的踪迹。他出手快如闪电，猛地向无心抓来，哪知无心不退反进，脚下一错，忽地一变腰，一把抱起地上的莎琳娜，反手疾退。只是他先前打了五明一个措手不及，闪过了一抓，退回去时抱了个人，哪里还能如方才一般疾如鬼魅，“嘶”一声，五明已撕破了他一幅袖子，另一手猛地抓向他前心。
此时的五明真个浑如妖魔。无心脑筋极快，猛地向莎琳娜向后一抛，叫道：“快接着！”左手已伸到腰间，一把拔出摩睺罗迦剑，剑光一抹，正挡在胸前。
摩睺罗迦剑锋利无匹，但五明的手指与剑锋一磕，发出“叮”一声，竟然有如金铁相击。无心吓得魂不附体，眼看这一抓再难避过，马上就有裂腹穿心之厄，无心忽地身子一扭，周身浑若无骨，猛地歪了下来，五明这一抓又抓了个空。
这是天竺瑜迦术，是他此番向龙莲寺宗真处学来的，还是第一次使用，便逃过一劫。赫连午看得心惊肉跳，他已将莎琳娜抱在怀中，见无心这一招躲得妙在毫厘，一时竟忘了逃出门去，失声叫道：“好本领！”无心百忙中又听得，又气又急，喝道：“还不快走！”哪知一分心，五明的的右手“喀啦”一声暴长出一截，一下搭在他肩上，无心再想逃，可是五明动作快得出奇，一手搭上，另一手立刻伸出，抓住他的手臂，一把已将无心拉到近前。
此时那些和尚已逃得一干二净，寺中周围静得出奇，赫连午被无心一声喝，抱着莎琳娜冲出门去。他虽然一心想逃得远远的，但方才眼角已扫到五明将无心擒住了，终究还是有点不放心，回过头看了看。只见大殿内两个人影闪动不休，隐隐似有风雷之声，在门外已看不清里面情景。他向来对自己武功颇为自诩，见此情景，不由咋舌，心道：“这小牛鼻子武功可真高！”心中既是羡慕，又有三分妒忌。只是那老和尚居然有这般高的武功，实在又让人大感意外，心中不禁有些担心无心的安危。正想着，忽觉怀中的莎琳娜一动，低头看时，只见莎琳娜睁开了眼睛。他惊喜交加，道：“莎姑娘，你醒了！”
莎琳娜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忽然坐起来，急道：“那个和尚呢？他在么？”
赫连午心知她问的是五明，道：“莎姑娘，你放心，他在里面，无心道长正在跟他斗呢。”心道：“这小牛鼻子救了我，我却没能救他。阿弥陀佛，但愿他没事。”想到方才妒忌无心的武功，心中不免有些内疚，又道：“无心道长武功很厉害，不用怕。”只是牛刚吹过，只听得里面无心大叫道：“啊唷！老秃驴！”想必吃了点亏，幸好他叫得中气十足，多半不是什么要紧伤。听得无心的叫声，赫连午心都一沉，咬咬牙，对莎琳娜道：“莎姑娘，你快出去，我去帮他！”
他抓起剑囊便要冲进大殿，莎琳娜拉住他，低声道：“不要！你……你斗不过他的！”
赫连午道：“莎姑娘，我银剑公子赫连午可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心中却有点得意，暗道：“莎姑娘对我原来很关心啊。”
莎琳娜踉跄着站起来，看着大殿内。大殿仍然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看也看不清楚，莎琳娜皱起眉头，喃喃道：“这和尚为什么要这么做？唐德洛叔叔的骨灰只能对吸血鬼有用，难道……”她忽然打了个寒战，盯着大殿，脸上已露出惧意。赫连午听得一头雾水，道：“什么？吸血鬼？到底是什么？”先前莎琳娜说过铁希是个吸血鬼，他却想不到在胜军寺中竟然也会有吸血鬼。
原来莎琳娜说的唐德洛叔叔乃是佛罗伦萨传教士唐德洛德美第奇，四十年前奉教宗之命来大都协助孟高维诺主教，一直渺无音讯。美第奇家族是意大利佛罗伦萨望族，对这个追寻马可波罗足迹，远赴天朝传播上帝福音的本族子弟一直不能忘怀。几年前，有个从大都回来的客商突然拿来一封唐德洛的信，信中所言令美第奇一族大吃一惊。唐德洛虽然名义上是传教，实际上他这一支世代都是除魔师。当年拔都西征，将美第奇家族世代守护的一个骨灰坛带到了中国，再无下落。这骨灰坛据说储放着恶魔的骨灰，唐德洛东行，便是追查这骨灰坛下落。在信中，唐德洛说他终于发现骨灰坛下落，只是已落入景教徒手中。景教本是天主教的旁支聂斯脱里派，唐时就已传入中原。因为被教廷判为异端，因此虽与天主教同被人称为也里可温教，却与天主教势不两立。这骨灰坛所加禁咒已被解开，唐德洛在与景教徒争夺中，被恶魔附体，痛苦万分，无法西归。思量再三，决定不惜一死，将恶魔再次封印，而自己的骨灰就将放在刺桐城外的胜军寺中。只是自从唐德洛东行，这一支人才凋零，莎琳娜已是最后一个除魔师了。族中权衡再三，决定让莎琳娜带人前来取回唐德洛骨灰，再次封存。莎琳娜到了胜军寺，才知道唐德洛死前所下禁咒极其厉害，当初景教士想要强行解除，结果遭禁咒反啮，以至死无噍类，唯有拿到唐德洛当初所用的圣光方可破除。只是连夜赶到三一寺，却发现铁希竟然抢先下手，三一寺一战，跟随莎琳娜前来的索尔谛诺死在铁希手上。到此时莎琳娜已然走投无路，她已知道九柳门窥视在侧，唯有行险抢在九柳门动手之前先行解开禁咒。只是她万万想不到，她一向深信不疑的五明居然会在最紧要关头对自己出手。如今当年附在唐德洛身上的恶魔已然转附到五明身上，莎琳娜早就在老人口中听说过这恶魔的可怕，被他吸过血的人，都会变成与他一般的恶魔。可是那些九柳门要唐德洛叔叔的骨灰做什么，五明为什么会突然之间对自己动手，而那恶魔又居然能附到五明身上，这些事她实在想不通。她捋了捋一绺披散到前额的金发，道：“赫连先生，请你帮我一个忙。”
赫连午听得莎琳娜有求于他，顿时乐不可支，也忘了方才大言炎炎地说要进大殿帮无心了，没口子道：“行，行。惩恶除奸，行侠仗义，本就是侠者本分。莎姑娘你要我做什么？”
莎琳娜皱了皱眉，道：“方才我刚解开禁咒，那个和尚就打晕了我。不过他不知道，这禁咒虽然解开，仍然可以封上。”她想了想，又道：“我怕他会全力反击，你千万要小心。”
赫连午见莎琳娜对自己软语温存，笑道：“莎姑娘你放心，我银剑公子的名头不是白得的。”心想纵不能取胜，五明再厉害，自己挡一会总成，为了这位未来的赫连琳娜美第奇，便是再危险也是值得的。
莎琳娜将手中的圣光竖在地上。她的披风撩了起来，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臂，臂上多了几个淤青，想必是方才为五明所伤。对着圣光，她喃喃地念颂着，又是那段拉丁文的主祷文。随着她的念诵，圣光四周的尖上开始发亮。赫连午也不懂她念些什么，只是听得莎琳娜声音轻柔娇脆，其中却又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暗道：“莎姑娘也会法术。”正想着时，圣光突然一闪，大殿中如同闪过一道闪电，照亮了里面的一切。
五明一把抓住无心，大为惊喜，心道：“原来这小道士这般不济事……”一口咬到无心脖子上，哪知落齿之下，“喀嚓”一声，虽然连皮带肉咬下一块来，好悬连牙齿也崩折了，血却没有半滴。仔细一看，自己咬住的哪里是无心的脖子，竟是抱住了大殿的柱子，一口在柱子上咬下一块木头来。正自一怔，耳边听得无心低又快地念道：“东方甲乙木，神风雷奴子，唵吽哆吒咭吒敕摄！”
这是绛霄太丹天辖咒，又名运化道平宫咒。这咒语也是五雷混合咒中的一种，威力并不大，无心行法时又匆忙得很，因此根本伤不了人。但这记雷咒起在平地，来得太过突然，“砰”一声，五明只觉眼前一亮，亮光如千万把小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痛楚万分。他大为震惊，暗道：“这小道士果然有点门道，竟然有这等本事！”
无心方才被五明抓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绛霄太丹天辖咒使得匆匆忙忙，十成威力中只使出了五成，哪知周围却出乎意料地亮了一亮，五明被这阵亮光照到，登时委顿成一团。他又惊又喜，心道：“原来我的五雷混合咒精进如此，看来不比五雷天心大法差了！”正在得意，肩头忽地一紧，却又是五明扑上，一把抓住了他。
这次五明也学乖了，知道无心一旦脱出双手，定然会有古怪，这回抓住了他的双手。五明的力量大得惊人，借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无心看见五明的脸便如蜡烛一般融化得不成样子，也更加狰狞可怖。他大惊失色，双手被封，又使不出五遁术，百忙中飞起一脚，重重踢在五明小腹上。这一脚力量甚大，却如踢上一块磐石，脚甫踢中，趾骨便如断了一般，痛彻心肺，忍不住大叫道：“妈呀，救命啊！”
五明第二次将嘴凑到无心脖颈上，正要咬下，却听得赫连午大喝道：“叱！”三点寒星疾射而来，直射五明双眼。五明双手抓着无心，只略退一步，一只手松了松，无心滑如游鱼，手腕一翻，左手已然脱了五明掌握，极快地结了个手印，喝道：“玉华帝子，太乙真人，灵根握固，与我同生。神光急收，魔道摧倾，急急如太上老君律令！”
这是收光咒，为韬光隐迹所用。只是收光咒念得如此气急败坏，只怕亘古以来还是第一次。刚一念咒，无心的身子忽然如缩了一圈，身形疾退，登时退出了五明掌握。他不敢再面对五明，退得远远的，心道：“六月债，还得快，幸亏那淫贱公子还有这一手，马上就把我救他的恩还了。”
忽然听得莎琳娜低声道：“无心先生，快动手，我只能再发动一次圣光了！”无心也不知圣光算什么，只是莎琳娜的话他不知为什么总是愿听，心中雄心顿起，惧意全消，一手提剑，一手从怀里摸出一道符，一下抖燃了，心道：“臭秃驴，尝尝我的火咒神剑！”他不是佛门弟子，对五明本就没多少尊重，此时见五明入了魔道，更是不客气了。
符纸上的火焰如同被剑身吸进了一般，剑身顿时红了起来。这火咒剑是无心的师符别出心裁，将道术与剑术合到一处创出来的，天下道士，法剑大多是桃木剑或金钱剑，没有用真剑的，因为这火咒剑极烫，桃木剑与金钱剑都承受不起，因此无心用的向是真剑。
此时五明还在与赫连午的飞剑纠缠。那三把飞剑轻巧灵动，在空中上下翻飞，来回穿梭，影影绰绰映出五明的脸。五明脸上也如蜡做的一般，五官都没了平时的样子，只是他进退迅捷，那三把飞剑却快如闪电，总是抓不住。五明怒火已起，忽地一长身，正要去抓，心中却突然似有个人在道：“不要！”他不由一怔，神智依稀有些回复，正待细细想想，猛地又如一道闪电划过，映得周围一片雪白，照在身上如万刃割体，耳边却听得无心一声断喝，人已欺到他面前，一剑向他前心刺来。
这一剑刺中，五明纵然不死也将重伤，可是剑尖眼前要到五明前心，又是一声巨响，大殿中有六七块石板猛然翻起。这些方方正正的青石地砖每块三尺见方，都有几十斤重，此时却如木板一般纷飞，有一块正是无心与五明所站着的。
无心也想不到还会有这等事，他身体灵便，在空中一个翻身，轻轻巧巧落地。抬眼望去，只见石砖飞起，露出下面的泥土，如木桩一般从中升起一个人来。
僵尸！无心一瞬间已了然于胸，这正是九柳门的尸居余气七杀阵。九柳门借口为捉拿无心而在后山布阵，其实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是为了对付胜军寺所布的。胜军寺中历代僧侣日日打座，纵然中蕴邪气，年积月累，外间邪术却也难侵。九柳门从地底将尸居余气七杀咒移到大殿之下，此时发动，威势与在竹林中时更不可同日而语，一举击破寺中佛气。五明也被震得一个踉跄，眼前一黑，七具僵尸如影随形，已迫到他近前，一下将他按住。石板飞起，下面已是泥土，这七具僵尸如水中游鱼，拖住了五明的四肢往地下钻去，五明挣扎之下，一时还拖不下去，只是泥土已没到了他的小腿处。
五明被鬼物附体后，可以说生人再没一个人是他的对手，但此时眼前却是七具僵尸，根本不怕他去吸血，五明连挣数次，根本挣不动，心中暗暗叫苦，心知九柳门处心积虑，这个阵势恰是神奴的克星。他嘶声道：“柳施主，你便杀了我，神奴你也拿不回去了！”黑暗中却听得柳成越阴恻恻道：“五明大师，宗主要的是神奴，在谁身上也是一样，识相的快随我走吧，他年蚩尤碑上也有你的名字。”
无心笑道：“柳先生啊，久闻九柳门法术精强，果然名不虚传……哎唷……”他本想溜须拍马几句，可是还不待他说完，忽听得柳成越喝道：“杀了！”眼前一黑，一个人影已闪到他跟前，当胸一掌，正击在他心口，无心被打得倒飞出去，直冲出门口，重重摔在莎琳娜跟前。
出手之人便是那姓古的。赫连午见无心被一掌击倒，那姓古的又大踏步走上前来，脸上一股凶相，心中打了个突，忽地站了起来，百忙中向莎琳娜道：“莎姑娘，等等我。”手一扬，三支短剑疾飞回剑囊，抢上一步挡在无心跟前，喝道：“兀那贼人，快住手！你们要做什么？”
柳成越此时与二宝两人站在大殿的横梁上，双手结印，好整以暇地催动阵势，铁希被绑得粽子一般，就蹲在边上。他目光如电，扫了赫连午一眼，道：“小子，你是术剑门的人。术剑三家，你姓张姓余，还是姓赫连的？”
赫连午喝道：“我叫赫连午！外号人称‘银剑公子’，你记着吧！”
柳成越微微一笑，道：“赫连氏天干十剑，地支十二剑，你能排到地支第七，果然有点门道。我们都是邪魔外道，看在赫连于逢的份上，我饶你一命，快走吧。”
赫连午大吃一惊，又气又恼，叫道：“什么邪魔外道，少血口喷人，我赫连神剑一门都是侠义道！叱！”他手一抖，三支短剑疾向柳成越飞去。只是他心神大乱，叱剑术失了法度，柳成越手一扬，黑伞一下张开，三支飞剑没入伞面，登时被收了。他扫了赫连午一眼，冷笑道：“侠义道？可笑，原来你还不知道，你们术剑三门，都是侠义道人人可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
原来柳成越并没骗他，术剑门因为与中原诸家剑派全然不同，为武林所不齿，认为他们是旁门左道，东海洗心岛的剑术本是唐初虬髯客所传下一脉，就因为剑法中夹杂种种咒术，中原剑派觉得太过吃亏，合力将洗心岛逐出七大剑派之列。赫连午一直以为自己的门派是名门正派，扭头看了看无心，道：“无心道长，中原剑派真的当我们哀牢山赫连神剑是邪魔外道么？”
无心自然知道，只是他见赫连午一直大为自得，不忍挑破，但听赫连午当面问来，却不得不点点头。赫连午一阵气苦，喝道：“不是，我不是邪魔外道！”心中却一阵茫然，暗道：“原来我是邪魔外道！怪不得师父叫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出手，原来……原来我是坏人！”飞剑被收，也视而不见。
当初湖广行省左平章田元瀚之次女下落不明，高天赐奉田元瀚之命前来捉拿无心，九柳门众作为高天赐随从，得以便宜从事。九柳门当年与竹山教相争，竹山教教主与教中三子个个不凡，九柳门屡屡吃亏，上一次护送田元瀚次女去龙眠谷，便是想靠着田平章的势力夺得林灵素留下的《神霄天坛玉书》，万万不曾想到中途那少女突现本性，不但一举格杀九柳门的五宝与七宝两人，更是将田必正也杀了。田必正既是九柳门弟子，又是那少女堂兄，本是九柳门赖以取信田平章的关键人物，此人一死，柳成越心知田平章定不会对自己再推心置腹。虽然竹山教经此一役后再无声息，九柳门去了平生第一个大敌，但九柳门与竹山教相争之下，原本一门九人之众，到了此时只剩了三人了。思前想后，柳成越心知九柳门若不能出奇制胜，迟早会被别家宗派灭了。《神霄天坛玉书》下落不明，最终不知落到何人之手。此时九柳门的宗主从铁希处得到神奴的消息，命九柳门前来胜军寺。柳成越没什么借口，已准备离开田元瀚自行前来，未曾想田元瀚得知爱女在龙眠谷中消失时，还有个道士来过，此人正是无心。即命高天赐带领九柳门众人前来。柳成越没想到高天赐要来的居然也是胜军寺，大为尴尬，只能随高天赐同来。他见胜军寺中便是五明自己的密宗秘法也只平平，别无高手，放心之极，只等六阴日出手取下鬼穴中的神奴。只是五明竟然能提前解开鬼穴。却是始料未及之事。柳成越不知五明到底是何居心，眼见此时五明与无心先斗了个两败俱伤，九柳门坐收渔人之利，不但得到神奴，也可将无心捉回去向田元瀚交差，他得意之下，几乎要笑出声来，脸上却仍然不露声色，淡淡道：“古兄，将这道士带回去吧，我们走。”
那姓古的知道赫连午已无斗志，也不理他，伸手要来抓地上的无心。伸刚要伸手，却见赫连午喝道：“让开！”一掌向他前心击来。那姓古的没想到赫连午竟然还敢动手，伸手挡开赫连午，道：“你真要与我们做对？”
赫连午道：“我不知什么是正邪之分，赫连神剑一族，都是行侠仗义的好汉子！”他的中和寺观心掌修为不比叱剑术逊色，愤愤之下，这一招“火生金莲”使得更是不凡。九柳门邪术原本就对术剑门人效用不大，先前无心又喂了他一道清心符，尸居余气七杀阵伤不得他，出掌更为凌厉。那姓古的术法武功本在赫连午之上，一时竟然攻不破赫连午掌势，反被赫连午逼得倒退了几步。他眼中杀气一现，忽地重重一脚跺在地上，又连着退了三步。
赫连午将姓古的逼退，刚踏上一步，忽听得一声巨响，地砖忽地裂开，从中伸出一双枯干腐烂的手臂，一把抓住赫连午的小腿。赫连午全无防备，双腿立被扼折，痛得冷汗直冒。只是他生性倔强，强自支撑，仍不愿倒下，左手又抖开剑囊，正待发剑，却发现剑囊已空，方才省得飞剑已被柳成越收去。
此时那姓古的忽然又踏上一步，五指撮拢，一声断喝，向赫连午当胸击来。这招“破心锥”赫连午再躲不过，惨叫一声，那姓古的一手竟然如利刀般透胸而入。莎琳娜在后面看得清楚，“啊”地惊叫起来。她与赫连午相识未久，但知道这少年对自己极为回护，见他竟然死在此处，不禁大为痛心。
那姓古的刚杀了赫连午，却觉手上一阵剧痛，可这时赫连午双手明明已被封在两边，他也不知怎么会回事，眼前一花，嘴角已中了重重一拳。这一拳力量极大，他被击得倒飞起来，重重摔倒在地。刚一倒地，手一撑，马上又飞身站起，看了看右手，却见右手五指齐断，鲜血淋漓。再看赫连午，已倒在地上，满身鲜血，无心却站在他身边，手中一柄明晃晃的短剑，胸口多了道剑痕，虽然不深，血仍然在不住渗出来。

卷三 斩鬼录 十二 天地反覆
无心见九柳门突然出现，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肯定不是他们对手，自己在胸前布下符咒，故意引那古的打自己一掌，要以厌胜术废他一只手。只是他也没料到那姓古的掌力大得惊人，这一掌打得他晕头转向，五脏移位，一时竟爬不起来，若不是赫连午挡住，自己多半要弄假成真，反而伤在那姓古的手上。他人躺在地上，见赫连午死战不退，却不是那姓古的对手，加紧施法，以摩睺罗迦剑在胸前先前被那姓古的打中的地方划过。原本不必划破自己的皮肉也能斩断敌人五指，只是心急之下，连自己胸口也划了道两分多深的伤口，仍然慢了一步。他心中又悔又恨，扶起赫连午的头，道：“赫连兄。”
赫连午抬起头，强自一笑，道：“道长……好生保护好莎……”话没说完，嘴里涌出一大口鲜血。那招破心锥已刺透他的身体，纵然卢扁重生，华佗再世，也救不了他了。
无心伸手合上了赫连午的眼睛，喃喃道：“赫连午，你当然是好汉子。”只是这话说了赫连午也听不到了。他抬起头，盯着那姓古的，那姓古的见无心眼中竟然杀气腾腾，心中一寒，暗道：“这小杂毛眼神如此凌厉。”念头未落，眼前又是一花，背心却感到一阵刺痛，无心已如鬼魅般闪到他身后，摩睺罗迦剑顶住他后心，喝道：“不要动手，我是火居道士，娶老婆、喝酒吃肉杀人，全不在话下的。”话虽然不无轻佻，语气却阴森森的满含杀气，又将短剑一顶，摩睺罗迦剑剑尖没入那姓古的背心，已刺破他的皮肤。那姓古的五指已断，心知不是无心对手，呆呆立着，不敢再动。
柳成越也没料到无心居然会是诈死，心道：“小牛鼻子还真了得，居然连厌胜术都会。”他冷哼一声，道：“大宝，你该知道怎么办。”
九柳门门主以下八人，分别以大宝至八宝相称。这姓古的名列第二，是九柳门副门主，只是他嫌大宝太过难听，求柳成越不要这般叫他。柳成越因这姓古的道术精强，也不忤其意。此时听得柳成越这般叫他，这姓古的脸霎时变成一片灰白，道：“门主，属下明白。”他右手手指已断，秃掌猛地在胸前一拍，伤口的鲜血也淋漓四溅。
这一掌他是打在自己胸口的，无心却觉得当胸被人重重打了一掌，闷喝一声，嘴角也流出鲜血来。但他平时随和，也从不敢生死相搏，此时愤于赫连午被杀，却犯了倔性，死活不退，摩睺罗迦剑仍然顶住那姓古的背心，心道：“糟了，原来九柳门也会这厌胜术！”
厌胜术乃是将他人精魂摄入一物，斩物即如斩人，只是这东西必要被那人碰过才行。先前无心故意以胸口接那姓古的一掌，才以摩睺罗迦剑用厌胜术在掌痕上划了道痕，一举将那姓古的五指斩断。但此时那姓古的用的分明也是厌胜术，每一掌击在自己身上，等如击在无心身上一般。姓古的武功虽较无心有所不及，掌力却比他强得多，无心撑得两掌，只觉胸腹间说不出的难受，第三掌打下时，他心知再挡不住，摩睺罗迦剑一下脱出那人背心，那姓古的第三掌却已落下，此时无心已然放开，这一掌的力道大部都由那姓古的自己承担了，一掌下去，嘴里登时喷出一道血柱，人软软摔倒，无心却也受了三分力，便是这三分力，已让他难受之极，如当胸被巨锤击过一下，胸口一甜，竟似要将五脏都吐出来。他心中骇然，暗道：“九柳门的人可真不要命。这一掌……这一掌当真厉害！他要做什么？”
那姓古的使这等招数，自是宁可两败俱伤，也不愿落在无心手中当人质。这一掌下去，那姓古的已软倒在地，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无心受伤亦复不轻，但见五明被尸居余气七杀阵困住，眼看便要被柳成越捉住。他心急如焚，暗道：“宗真大师还来不来了？”正想着，却听得柳成越喝道：“无心，你真要宁死与我作对么？”
上次与竹山教死斗一场之后，他知道田元瀚对次女失踪之事绝不会善罢甘休，迟早会找到自己头上来。龙虎山是回不去了，龙莲寺宗真大师对他甚为嘉许，无心便想在那儿躲段时间，等风头过去了再做打算。龙莲寺地处偏僻，宗真大师又为赈济灾民一事奔走四方，募化财物，无心每天打座炼气，无所事事，倒也自得其乐。有一日宗真突然回寺，带了个客人同来，乃是与宗真并称为密宗三圣的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的大弟子。宗真向无心说起一桩秘事，数十年前，亚德班钦大师的师弟入中原后形踪不明，这数十年来，同门上下都在寻找此人。一月前亚德班钦大师忽然在入定中见到师弟，说当年在闽中胜军寺发现有妖魔出没，用劲全力将妖魔封住后，自己也为妖物所伤，丧生在胜军寺中了。数十年过去，那妖魔力量越来越大，不日又将出现，请宗真大师协力除魔。而此时胜军寺主持五明恰好也因当地灾荒，派人送信向宗真求援。宗真的大弟子无方年纪已然老迈，功力又不甚强，小弟子无念伤重犹未痊愈，因此想请无心代为走这一趟，先行到胜军寺查看虚实，自己随后就来。宗真知道无心甚是贪财，但将一万两白两交到他手上时却毫不犹豫，无心感动之下，没口子答应。他的乱子是在湖广行省惹的，与闽中相隔万里，心想总不会有差错，哪里想到九柳门像是能未卜先知，先在这儿等着他，此事无心直到此时还想不明白，到底九柳门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他正在寻思，忽然听得五明大叫道：“救救我！救救我！”已是平时声音。无心吃了一惊，抬头看去，只见五明胸口以下已没入土中，再过得片刻就要没顶。他知道一旦五明被拖入泥中，便是宗真在此也救不回来了，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一口咬破了右手食指，在纸上飞快画了个太极图，往地上一拍，喝道：“日月翻覆，天地无形。风雷交激，借我神兵，雷部诸将急急如律令！”
符纸一按到地上，空中起了一道闪电，映得大殿中都一片惨白。柳成越心中怒起，暗道：“该死的小杂毛，又要用幻术了。”他见过无心施法，知道这小和尚功底不浅，却还不足以驭使如此巨大的雷电，多半又与竹林中一般是幻术吓人了，沉声道：“别理他！”可是话音刚落，却嗅到一股硫磺之气，这道闪电“哗”一声巨响，竟然将屋顶劈破了一个大洞，正落到柳成越和二宝头顶。柳成越大吃一惊，手一抖，黑伞急旋而上，但见这道闪电如金龙夭矫，正击中伞顶，仍然落下。他心知不好，双足疾弹，“砰”一声巨响，闪电已击中横梁。落下地来，定睛看时，只见横梁已断成两截，二宝与铁希两人都摔在一边，也不知生死。这横梁是用数尺见方的山木削成的，极其坚硬，竟然也被闪电劈断，那这闪电定非幻术了。柳成越心道：“小这杂毛竟有这等本事！”可眼角瞟去，却见无心面白如纸，嘴角带着血丝，也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柳成越又惊又怒，喝道：“小杂毛，你不要性命了么？”
无心微微一笑，道：“赫连兄是英雄好汉，小道……也不甘落后。”他想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这个五雷血咒是他的禁术，勉强使来，已耗尽他的心力，一句话没说全，身子一软，瘫在一边。还不曾倒地，却觉得靠上一个软绵绵的身体，莎琳娜抢上来一把扶住他。莎琳娜抱住了他，哭道：“无心先生，你要不要紧？”
她并不会中原武功，先前见赫连午被穿心而死，心头已疼痛不堪，只觉都是自己的过错，此时无心又倒在地上，更是伤心。无心虽然筋疲力尽，一靠到莎琳娜身上，只觉幽香阵阵袭来，大为受用，纵然还有余力，也不肯坐起来，趁势靠得更紧一些。
柳成越深谋远虑，将这事安排得稳稳当当，虽然当中节外生枝，出现了个色目少女，但铁希原本就心怀鬼胎，反是莎琳娜顺利解开了禁咒，将神奴放了出来。只是眼看功德圆德，无心这小道士却横插一杠，以至功亏一篑。他两眼血红，恨不得一掌将无心打为齑粉，举起手来喝道：“去阴间做你的英雄好汉吧！”哪知他手刚举起，边上忽的一个白影扑来，一把扼住他的咽喉，正是五明。
无心的五雷血咒虽然未能攻破尸居余气七杀阵，但这尸居余气七杀咒失了柳成越和二宝主持，已困不住五明了。五明手足齐震，一把弹开那七具僵尸，从泥土中拔身而出。他虽然被神奴附体，但数十年苦修终非无功，脑海中仍有一分神智，见柳成越举起手来，飞身过来，一把抱住柳成越，那七具僵尸也跟着飞扑过来，二人七尸搅作一团。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是柳成越布下，他自能驭使僵尸，虽被五明扼住，却也不慌，一手顺势连变了三个手印，喝道：“疾！”只消缓得一缓，那七具僵尸又能将五明擒下。可手印甫结，却觉真气不顺，手指处一阵剧痛，一个僵尸一口将他的手指咬断了一截。他大惊失色，还以为是无心在做手脚，抬眼看去，无心仍是委顿在地，倒是门外隐隐有个人影，远远地正向这里走来。
在催动这尸居余气七杀阵时，柳成越已觉得与平时大不一样，这七杀阵的威力顶多只有平时五六分，与二宝两人一同主持，仍然未能将五明拿下。那时他还以为这是因为胜军寺大殿佛光充沛，邪术未能发挥之故。此时见到那人，他才省悟过来，这绝非是自己功底不济，而是另外有人布置下了埋伏。只是以他的本领居然未能及时发现，这人的本领实在高到难以想像。
胜军寺竟然还会有这等高手么？他还没转过这念头，肩头却是一痛，五明一口咬在了他肩上。柳成越心中一空，只觉志向野心尽已成空，一咬牙，喝道：“九柳门中，唯死而已。天发杀机！”断喝之下，一掌猛地击地上。这一掌力量大得惊人，大殿都似被震得晃了晃。连那姓古的本已半死不活，此时忽然浑身筛糠也似发抖，张口惊叫道：“不要！门主，不要啊！”
无心心头一凛，想起了什么，从莎琳娜怀里一跃而起，叫道：“快逃！”但他刚站起，却觉浑身骨骼都似散了架，站起站不直，不要说逃了，耳边听得柳成越还在厉声道：“……斗转星移；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他一咬牙，长剑忽地在自己与莎琳娜身周划了个圈，剑尖一带，从中又画了条曲线，已成太极图之形，道：“莎姑娘，不要动！”
柳成越和五明纠缠在一处，那七具僵尸正在乱撕乱咬，大殿中一片鬼哭狼嚎之声，只是柳成越的声音仍然清清楚楚。莎琳娜听得心头发毛，道：“这是什么？”
“尸磷火术！”无心的脸已凝重之极。其实这并不是竹山教的尸磷火术，乃是九柳门的九柳阴符鬼哭破。九柳门与竹山教同出一源，九柳阴符鬼哭破与尸磷火术相去无几，都是阴毒之极的招术，除了施术人，方圆数丈之内的活物尽皆无幸。柳成越竟然在大殿上使出这门法术来，看来已有同归于尽之心。他自己若是要逃，恐怕还有两三分生机，但莎琳娜定会失陷在大殿里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了下来。他知道这一段《阴符经》念完，九柳阴符鬼哭破已成，大殿之内再无活物，便是此时逃出胜军寺的僧侣，只怕一多半也会丧命。无心画好这太极图，手印越结越快，嘴里爆豆一般念道：“水府神，水之精。驱雷电，运雷声。雷声发，震乾坤。黑猪吐雾，赤马喷烟，毒龙行雨，风伯导前。丁壬二将，水火之源。闻吾一召，急急如律令！”当中还夹着柳成越的声音：“……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这是召水府咒。无心知道自己若能抢在柳成越之前念完咒语，还能有一分活路，因此念得快极。“令”字一落，他在地上所划剑痕忽然“嗤”一声腾起一道水汽，便如将他围在一个圆桶里。只是这水汽只腾上了两尺，忽地又降下了半尺，再升不上去。
无心打了个寒战，双手结印，但手指也微微发抖。柳成越的九柳阴符鬼哭破威力又大得惊人，自己力量枯竭，本领还及不得平时的一分。虽然明知此时再逃已经晚了，惊慌失措之下，还是恨不得抛下莎琳娜逃走。正在惊慌，忽然听得莎琳娜低声道：“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
这主祷文是用拉丁文念的，无心也听不懂，但只觉听到莎琳娜的声音，心中无限平安喜乐。他定了定神，扭头向莎琳娜微微一笑，心道：“莎姑娘也会点法术，我们当真是天生一对，死在一处倒也不枉……”
这时柳成越厉声道：“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从那一大团人球中猛地冲出一阵碧火，地面便如涂过一层火油，极快地四周扩散，到了无心布下的剑圈，那层水汽一触即散。见到这等威势，无心吓得面色煞白，他以为自己的召水府咒多少也能挡一挡，哪知竟似毫无用处，他一横心，将莎琳娜向身后一推，手上连变数个手印，只是那道绿火仍然迫上前来。
眼看就要到了无心脚底，猛然间一物破空而来，正插在无心跟前。那是一支禅杖，上面三个铜环不住振响，绿火一碰到禅杖，忽然如同遇到了无形的屏障，急速缩了回去。黑暗中，却听有人喝道：“快出来！”声音虽然平和，竟然隐隐有一丝惊慌。无心一把揽住莎琳娜，急向门外冲出。到到门外，却见有个少年僧人站在门口，他双腿一软，倒在地上，叫道：“宗真大师，你这老秃驴怎的来这么晚？再不来，我可要骂你了！”
这少年僧人身着月白袈裟，正是龙莲寺住持，号称密宗三圣之一的宗真。无心虽然尊敬宗真，但方才生死一线，情急之下，还是骂了出来。宗真也不以为忤，快步走到无心身边，伸掌在无心顶心一拍，道：“多谢你了。”
无心被他一拍，登时又有了点精神。宗真却踏上一步，站在大殿门口，高声道：“柳施主，南辕北辙万里，知回头时未晚，请出来吧。”
柳成越在里面喝道：“宗真，今日你密宗三圣齐来，姓柳的只怪自己学艺不精，余者不必多说了，哈！哈！哈！哈！”他连着笑了几声，宗真双合手合十，垂下头，喃喃道：“善哉善哉，道友，退后点吧。”
柳成越笑声一落，大殿忽然发出一阵“吱吱”的响声，“哗”一声，胜军寺地下便如有个巨兽翻动一般，大片屋顶纷纷崩塌。柳成越心知纵然密宗三圣不对自己性命，此时受僵尸反啮，又为五明所伤，定难再活，竟然连胜军寺都给毁了。宗真僧袍一展，在自前围起一堵无形气墙，将无心和莎琳娜都护在身后。无心看得面如土色，心道：“这柳成越倒也刚烈……”

卷三 斩鬼录 尾声
大殿一倒，远远地只听得一片呼喊，那是那批逃出去胜军寺僧众见寺院被毁，见寺中已无动静，正纷纷赶回。宗真双手合十道：“千山古刹，毁于五明一念。道友，入魔易，入道难啊。”伸手拔起禅杖，虽然瓦砾遍地，这禅杖仍是直直插在地上。
无心连连点头称是，道：“是，是。”他看看已成一片瓦砾的大殿，心头一阵凄楚，低声道：“大师，有个术剑门的朋友，为了救我死在这里了，请你收拾一下他的遗骸吧。”他知道术剑门臭名昭著，凡武林中人个个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若是收拾尸骸时发现了赫连午的剑囊，只怕会将他当成罪有应得。
宗真皱了皱眉，道：“你二叔给我来信，说你居然放弃返回山门，反要他收留一个女子，可有此事？”
无心低下头道：“是有此事。只是大师，你知道那女子是谁么？”
宗真低声道：“知道。唉，道友，此事还可说你有不忍之心，只是为何又与术剑门的左道之士混在一处？若被你二叔知道，只怕永无回山之日了。”
无心脸上浮起忧伤，道：“大师，你当初与我说过，术有正邪，道则一也。术剑门的那位赫连朋友纵然是邪魔外道，可他远远比那些名门正派子弟来得正派。大师你号称密宗三圣，为何还有这些冬烘之见？”
这话是当初无心与宗真初识时宗真对他所说。那时无心自觉出自正派，却误学旁门邪术，心中多少有点自卑，宗真见他灵台不昧，甚是欣赏，分手时对他说了这两句话。宗真此时听得，想起前情，怔了怔，道：“不错，不错。”
这时在大殿废墟另一边走过个僧侣，到了宗真跟前，深施一礼，道：“宗真师叔，我找到了。”这人身穿大红僧衣，此时旭日东升，映得他一身都似燃烧起来。宗真道：“好的，请丹增大师先与惠立大师查看，老衲即刻过来。”等这僧人一走开，宗真小声道：“此人是亚德班钦大师的弟子丹增，平生最为嫉恶如仇，这番话你可别对他说。”
无心咧嘴一笑，道：“是，他是丹增，我是无心，我也懒得跟他们这些名门高弟说话。”密宗三圣为乃囊寺亚德班钦、金阁寺惠立、龙莲寺宗真三人，丹增是亚德班钦首席弟子。如今亚德班钦年纪老大，他不似宗真有驻颜术，平时总是丹增代师出面，这丹增在密宗之中威望极高，旁人欲与其交往而不得。宗真知道无心看似轻佻儇薄，其实内心颇有傲气。今番能击破柳成越阴谋，几乎全靠无心的帮助，也不多说了，轻声道：“好吧，这些也由你。等一下我将三百两白银给你。”他让无心护送银鞘来此，便以这三百两白银为诱饵。那一万两白银运到此间，是为赈济灾民，先拿三百两来赈赈无心，也不为过。
无心露齿一笑，道：“大师的银两还是用在灾民身上吧，小道还想看看。”
宗真微微一笑。他极少有笑容，但不知为何，看到无心便依稀想起许多年前的自己来了。他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你走吧，半个纯金不动明尊也够了，留下半个好给寺中僧侣交差。”
宗真一出口，无心脸霎时一红，道：“哪有半个。”原来先前大殿中一番恶斗，那四十七斤零三两的纯金不动明王像倒下来摔成几块，其中一个残片不知何时被无心塞在衣服里。虽只小小一个残片，也有十两上下，宗真方才在救出无心时已在他怀里发现了。他知道无心贪财好色，此番让他当诱饵，又故意将消息泄给九柳门，宗真纵是高僧，亦觉心中有愧，一直未曾说他。此时见无心已经拿了一片，仍然不依不饶，还在打那纯金不动明尊的主意，不由出语点破。无心被宗真说破用意，脸皮纵厚也有点挂不住，还要再说，门口轰然一声，却是那些僧众冲了进来。这些和尚半夜三更逃出寺去，此时听得里面天崩地裂的怪声，想起还有财物没能拿出来，四大不能皆空，又冲了回来。一到里面，发现大殿倒塌，纷纷冲过来翻着地上的残砖碎瓦，看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五明身死与否，对他们来说毫不在意，一时间闹攘攘地乱成一片，丹增和惠立都要被挤到一边去了。混乱之中，忽听得门口有人大叫道：“官府在此！这儿到底出了什么事了？”却正是湖广行省判官高天赐。胜军寺里惊雷闪电，在刺桐城中也看得到。说好明日方才动手，今日出了这等事，高天赐终究担心。待赶到寺中，才发现里面一片狼藉。
一见到高天赐，无心面色一变，低声道：“宗真大师，他怎么会追我到这里来？”他一直想不通九柳门怎么会如此神通广大，居然知道自己的行踪。宗真不好说是自己布的圈套，只是道：“你快些走吧，别给他瞧见了，又生出事端。”无心不敢多问，道：“那我走了，三百两银子先存在大师寺中，我以后来拿。”走到莎琳娜身边，道：“莎姑娘，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去。”
莎琳娜看了看那一片废墟：“唐德洛叔叔的骨灰也已被风吹散了，索尔谛诺也死了，我……我没能做好。”说着，眼里淌下了泪水。无心最见不得女子哭泣，柔声道：“快走吧，有什么事，我帮你想办法。”拉着莎琳娜从偏门走了出去。此时寺中乱成一片，也没人注意他走出去。
高天赐领着小刘大踏步走过来，喝道：“五明大师，五明大师在哪里？出了什么事了？”只是寺中僧侣尽在瓦砾堆中刨着东西，也没人理他，已是气恼之极，却见有三个僧人没在翻东西，围在一处指点着什么，走过去道：“喂……出什么事了？”险些儿将“秃驴”两字叫出来。
那三人正是宗真、惠立、丹增三人。丹增对这等官府中人睬都不睬，宗真却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道：“禀大人，五明大师已然圆寂了。”
高天赐也知道圆寂的意思，骇道：“什么？昨天还好好的，到底出了什么事？”
宗真道：“胜军寺为天雷击中，五明大师为护此寺，身遭天火。大人可要看看五明大师法体？”
高天赐对五明毫不在意，道：“那古先生呢？他在哪儿？”小刘在一边惊道：“看，那不是古先生么？”他对那姓古的畏如蛇蝎，见那人尸体被碎砖断瓦砸得不成人形，仍是心有余悸。此时二宝的尸体也已被刨了出来，堆在一边，挤在一块儿的还有七具干尸。高天赐看了看这一堆尸首，目瞪口呆，不知该说什么，心道：“这可如何是好？这番劳而无功，那九柳门又死绝了，我该如何向田大人交待？”
地上的石板砖块已被丹增翻开，五明的尸身正俯卧在地上。侧着的脸原本变形得不成样子，此时却尽复旧观，一副慈眉善目的模样。看着五明的尸身，三人不由同时合十，口诵佛号。五明也是中原密宗一位久负盛名的有道高僧，谁知竟然这般下场。惠立看着五明的尸身，低声道：“宗真大师，五明大师究竟为何会如此？”
他们三人早已布置停当，由无心将九柳门引入胜军寺，等明日九柳门解开神奴禁咒，密宗三圣同时出手，将神奴与九柳门同时毁去，五明根本不会有危险。哪知五明竟会对鬼穴所封神奴起意，提前解封，以至入魔。宗真念了句佛号，道：“只怕，五明大师身上早有印痕了。”
丹增跳了下去，翻开压住五明的几具僵尸。此时没有九柳门的人催动，七具僵尸也只是普通僵尸而已。他撩起五明的袈裟，露出脊背，动容道：“果然！”
在五明背后，有一个齿印。这齿印年沉日久，早已痊愈，只是高出皮肉一块。惠立叹道：“阿弥陀佛，原来五明大师早就被咬伤了，怪不得他会被神奴附体。”
宗真叹息一声，道：“五明大师究竟如何被咬的，只怕也没人知道了。来，将五明大师火化了吧。”
他们此番最主要的目的便是毁掉神奴，哪知刚把五明的尸身翻过来，三人同时“咦”了一声。
五明的胸腹间，竟然如被野兽啃过一样，宗真一阵诧异，对丹增道：“丹增大师，神奴是这个样子的么？”
丹增也一阵茫然，道：“我也不知，大概也就是这样子的。”他看了看，忽然低声笑道：“蚩尤碑六神已去其二，多半不能破土而出了，左道旁门此番元气大伤，多亏两位大师援手。”
此时寺中和尚已将瓦砾翻了个遍，所有尸首都翻了出来，除了七具僵尸，连同赫连午的尸身在内，还有五具生尸。一些老成和尚帮着他们将一干尸身堆上柴堆，点着了火，另一些和尚却意犹未尽，仍在地上翻检着，有几个和尚翻到了那纯金不动明尊的碎片，正乐不可支地继续翻检。看着他们的样子，宗真一阵心寒，只觉还不如让无心将整个不动明王像都拿走算了。但听得丹增的话语中唯有得意，全无慈悲，心中不悦，道：“只盼如此。”心中忖道：“亚德班钦大师有徒如此，实非乃囊寺之福。”
当胜军寺中腾起火焰时，天已亮了。此时的后山阴暗处，一个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这人正是铁希。
他身上满是血痕，只是走在树林中浑若不觉。突然，他回过头，看了看胜军寺中腾起的火焰，按了按胸口，露齿一笑。
雪白而尖利的牙齿，上面还带着血痕。

卷四 搜神 一 龙虎山
自汉末张鲁之子张盛以来，龙虎山便是正一教祖庭，至今已有一千一百余年，历代帝王对正一教大多恩宠有加，屡赐封号，此时在位的是四十一代天师张正言。
张正言为第四十代天师张嗣德之子，道号东华子，史称其“貌古神清，沉静寡言”。只是此时的正一教名声显赫，门下却没什么出类拔萃的弟子，因此正一教门下大多没什么名气，高层弟子不是在深山修行，便是在家清心寡欲，下层弟子也只是走街串巷，卖几道驱鬼符、辟邪符，做几堂小法事糊口。只是正一教得名已有千年之久，虽然此时名声不显，来山上还愿进香，解签求符的仍是络绎不绝，人来得多了，龙虎山下不知不觉成了个集镇，酒肆客栈已有不少。其中一家叫“陶氏老店”的，在龙虎山下开了也有十余年了。老板叫陶德业，小时读过几年书，因黄河决堤，家乡遭了水灾，逃难来此。一家三口从茶铺开起，兢兢业业十多年。陶德业本来读过几年书，深谙见人说话这一套，因此口碑甚好，这小客栈开得倒也红火。
这天正是黄昏时分，将客人都招待停当，陶德业将大堂洒扫一遍，叫浑家敲了一碟子核桃肉，热了一壶酒，摇着蒲扇自斟自饮，倒也自得其乐。他平生没别的嗜好，唯有这杯中物，那是日日少不了的。正喝得过瘾，忽听得外面有人道：“大嫂，可有空房么？”心中一喜，却听得浑家在外道：“客官，真个不好意思，……”忙不迭从条凳上跳将起来，一边跑出去一边道：“有，有，客官，天也黑了，请进来吧，我这陶氏老店远近有名，干净便宜，跳蚤蚊子一概没有！”肚里却寻思道：“妇人家三绺梳头，两截穿衣，真没见识，中元刚过，正愁没客官来，哪有推出门去的道理。”
他刚跑出门去，一见那客人的样貌，却不由一怔，才知道浑家做什么要借故推托了。这客人身材高大，一身青布衣服，头上挽了个牛心髻，满面于思，尽是虬髯，相貌甚是凶恶，背后还背着个大大的葫芦。他肚里不由叫苦，心道：“糟糕，不要是个歹人！”这年头兵荒马乱，若是住进个歹人，出了事后这家客栈全赔光只怕还是不够。只是话已出口，收是收不回来了，只得讪笑着道：“只是……只是今日只有一间柴房有空了，客官若不嫌弃，但给您在柴房搭个铺如何？”心想这等客官定然不肯住柴房的，如此这话转得甚是自然，想必不会得罪这客人的。
哪知他刚一说出口，那客人从背后解下葫芦来，道：“如此正好，我只住得一日便走，有劳店家了。”陶德业听他这般说，心中连珠价叫苦，却也只得赔笑道：“好的好的，客官请随我来。”
这大汉步履十分坚实，每一步都有陶德业两步大，陶德业小跑着才能跟上。走进大堂，陶德业道：“客官，请随我来，柴房便在后面。”哪知那大汉鼻子抽了抽，笑道：“店主东，你可是姓陶？”陶德业笑道：“正是，小姓陶，草字德业……”
那大汉道：“怪不得有这等好酒，不愧彭泽遗风。”他拿起葫芦递给陶德业，又道：“陶东，给我打上一葫芦酒，就是你喝的那种。”
陶德业一怔，道：“客官，这个酒你喝得惯么？”
那大汉道：“这是大内秘法的七煮玄玉浆。陶东，给我灌上一葫芦，我多多地给你银子。”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把碎银子来。陶德业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汉子身边居然带着这许多银子，心花都开了，牙一咬，心道：“管他娘的，有钱不赚，是个猪头三。”陪笑道：“是咧是咧，这是我当初在大都时跟我连襟伟兀郎学的，他做过几年造酒坊的供奉，客官当真见多识广，一闻就知道，佩服佩服。”
那大汉笑了笑，道：“果然不错。”这汉子脸上带了笑意，样子倒也不那么怕人了。陶德业接过银子，只觉入手沉甸甸的足有七八两重，心中大喜，道：“客官你先随我挂个号，随后我就叫浑家捅开火，给客官开上一小桌如何？”
那大汉道：“别的也不消了，有酱牛肉便来上五斤。”他拿起桌上挂号用的笔，在簿子上写了几个字，又道：“牛肉要酱得透，热一热，浓浓的挂汁方好。”
陶德业点头哈腰，道：“有，有，小人领会得。”伸手拿过那簿子看了看，道：“那客官做着，小人马上就去预备。”
玄玉浆即是蒙古人常喝的马奶酒。只是寻常蒙古人所做的酒大多薄而寡味，玄玉浆却是大内改良过的，共有七煮，每煮都有名色，七煮之后，酒味极其甘醇浓冽。陶德业所制玄玉浆虽无大内所制那般精益求精，已不可与寻常美酒同日而语。他到了酒窖，将那葫芦倒得满了，又叫浑家去灶上切上五斤牛肉。陶家老店的美酒牛肉在方圆百里也有个小小的名头，吃的人甚多，因此一锅老汤中总煨着十来斤，随到随吃。浑家在墩上切着牛肉，一边埋怨道：“当家的，你也太不晓事！我见这客人不像个正经道上的，才要推他出门，谁知你反将他引进来。五斤牛肉，寻常人吃得了么！”
陶德业挟了个核桃仁放进嘴里嚼边，一边道：“妇道人家，懂个屁！吃得多便是歹人么？我听说万岁爷一顿要吃三桌，唤作‘吃一看二眼观三’，你这贼淫妇吃得也不少！我先前也不曾见他样子，不过这人花钱爽利，也不似歹人，反正明天就走，乐得赚他这一票银子。”浑家骂道：“呸！几两银子便晕了你头，只怕有命赚没命花……”骂得开心了，切下的牛肉多了三四两，她连忙又切回一块去。
切好牛肉，陶德业端了个盘子将一葫芦酒和牛肉都端到柴房门口，叫道：“客官，吃的来了。”只听得那人道：“端进来吧。”
一进柴房，陶德业一眼便见那汉子正盘腿坐在铺上，眼观鼻鼻观心地一动不动。他心中一宽，暗道：“原来是个道士啊。”这汉子打扮有点怪异，多少像个道士，此时陶德业才放下心来。龙虎山下来个道士，自然不奇，他将盘子放下，道：“客官，茅房就在后面，沿着路拐过屋角便是。客官，小心火烛啊。”
那汉子睁开眼，道：“陶东，你出去吧。”
陶德业掩上门，刚走出去，便听得里面那汉子拔下酒葫芦的塞子在吃喝上了。他微微一笑，心道：“果然不是什么歹人。只是不知他是哪儿人，这姓倒是稀见，雁高翔，有气魄得紧！”
第二日一大早，雁高翔洗漱完毕，吃了四个大馒头夹牛肉，会了钞便出门了，陶德业的浑家到此时总算松了口气。龙虎山以山势如龙虎得名，甚是险峻。此时上山之人并不多，雁高翔一路前行，心中却有些惴惴不安。他孤身一人到这正一教祖庭来，原本觉得凭一身本领，正一教门下弟子众多，也不惧他。只是待看到山上掩映在绿树间的道观时，他心中只觉一阵慌乱。
拐过一个山嘴，正埋头前行，忽然听得有人叫道：“前面道友，可是来寻家师么？”
这声音大是突然，他抬头看去，只见山道上立着一人。那人长身玉立，身披一件道袍，被风吹得扬起，飘飘然有出尘之想。雁高翔心头一动，走上前去道：“道长，在下雁高翔，有事想求见张掌教。”走得近了才发现这道士年纪不过十来岁，只怕尚未及冠。
那小道士躬身一礼，道：“贫道张宇初，奉师命在此等候，请雁道友随我来吧。”他年纪虽稚，谈吐举止却大为得体，雁高翔心中生疑，忖道：“糟了，张正言居然知道我来！”那小道士张宇初多半便是天师一族，居然在此等候，实在令他吃惊。他见张宇初已在拾级而上，连忙加快两步，道：“小道长，真人知道在下前来么？”
张宇初转过头，淡淡一笑，道：“家师便在前面的鹤鸣轩等候，道友见了便知。”
此时他已离开上山的大路，转而向一边的小道而行。雁高翔心头一凛，忖道：“不对，别是个圈套！”只是眼前这小道士潇洒自如，怎么也难以让人生戒心。
走了一道，前面忽然出现一片松林。这松林有些年头了，不少松树都有合抱粗细，松针如云，便是炎夏，一到此处便尘欲顿消。雁高翔不由得长舒一口气，叹道：“真是神仙境地！”
张宇初听得他的感叹，回头淡淡一笑，道：“家师便在前面了，雁道友请移步。”
松林中有一幢小小宅院，走到门口，却见月洞门上有篆字写着“鹤鸣轩”三字。门口种了几本芭蕉。蕉叶肥硕，绿如碧玉，红花娇艳欲滴。张宇轩推开门，道：“雁道友请。”他先走了进去，雁高翔束了束腰带，方才跟进去。
一到里面，才发现原来里面并不甚小，地上铺着花砖，洒扫洁净，在墙边，果然还有一对仙鹤，一个老道士正背着手站在院子当中看那仙鹤起舞。张宇初一进门，躬身一礼道：“师父，雁道友来了。”雁高翔心道：“他便是张正言么？”但见这老道士意态雍容，虽只是闲闲站立，确有一派宗主的气势。他大为心折，走上一步道：“晚辈雁高翔拜见真人。”
他礼数周到，那老道士却连身子都不转，只是道：“雁道友，你所为何来？”
雁高翔怔了怔。他没想到张正言开门见山，说得如此直接，躬身又施了一礼，道：“晚辈为竹山教门人，闻得教主现居宝山，特来拜见。”
此话一出，张宇初在一边插嘴道：“你是听谁说的？”他年纪终稚，虽然一路上雍容大度，此时终深不住气，露出少年本相。雁高翔道：“真人，晚辈是从何得来的消息，恕不能奉告。敝教主是否真在宝山之上？出家人不打诳语，请真人明示。”
老道士仍不回头，淡淡道：“贵教主如今已不在人世了。”
这话如当头一个霹雳，惊得雁高翔目瞪口呆，道：“什么？这是真的？”
“贫道从无虚言。”
雁高翔脸上变了数变，犹是惊疑不定。他辗转打听到这个消息，本来还打算若是龙虎山的道士不认账，便拿出证据来，哪知这老道士一口应承，却说教主不在人世，这便死无对证了。他想了想，道：“那么，请让晚辈看看教主法体。”说着，手中已运好了玄冰真气，只消这老道士说一个不字，便要拔出水火刀来。他胆大包天，正一教纵然得享大名已逾千年，他仍不惜一斗。
玄冰真气方才凝聚掌心，耳边忽听得张宇初喝道：“大胆！”眼前青影一闪，却是张宇初拔剑在手，冲到了他跟前。雁高翔大吃一惊，这小道士年纪甚稚，武功竟然如此之高。眼前剑影纵横，他是个宁折不弯不性子，沉声低喝一声：“中！”右手已一把抓住塞住酒葫芦的高粱秸，一道黄光闪过，“当”一声，水火刀与张宇初的剑相交，张宇初只觉浑身一震，不由倒退了好几步，心中又惊又惧。
他却不知雁高翔心中更是惊愕之极。正一教如今门人虽众，但人才凋零，众所周知，除了教主张正言以外，别无出色高手。可是眼前这个少年年纪甚稚，道法武功竟然如此高法，正一教哪里是传说中的后继无人了。他见张宇初虽然震退，身法依旧如行云流水，定睛看去，见他手里握的是把木剑，心道：“原来如此，水刀奈何不了他，看来要用火刀。只是……”
原来雁高翔的水火刀是以葫芦中的美酒化成寒冰，平时与人对敌，旁人用的不是精钢长剑，便是镔铁单刀，与他的水火刀相交，寒气循兵刃而上，不消几下便冷得握不住，武功便大打折扣。可是张宇初所用乃是木剑，木头不传热，便是与雁高翔的水火剑相交再久，兵刃上也不吃亏。若是化成火刀，自然能一击得胜，可若是这一刀把握不住方寸伤了张宇初，那自己也别想下山了。
他正在犹豫，张宇初的木剑却在地上如走龙蛇，划了一道符，左手捏个诀，刚要张口，那老道士喝道：“宇初！不得妄用五雷天心大法！”
五雷天心大法！雁高翔对这门正一教的至高道术闻名久矣，张宇初竟然随手便能使出，他大吃一惊，又退了几步。张宇初被这老道士一叱，浑身一凛，收了法剑，脸上却是一副悻悻然不服气的样子。雁高翔见他收了剑，顺手也将水火刀纳入葫芦中。这水火刀出了葫芦是刀，入了葫芦便是美酒，张宇初看得大为惊奇，才想用五雷天心大法与雁高翔来比个高下。他年纪还小，虽然武功道法修为俱已不弱，涵养终究还差了些。
雁高翔恨恨道：“原来正一教得享大名，竟是仗势欺人的。”他上山时踌躇满志，但与张宇初过了一招，已是傲气全无。张宇初一个如此年幼的小道士，居然已能与自己不相上下，那张正言的道术武功不知已到何等境界。他方才还为张正言不转过头来而心怀不忿，此时却觉得以正一教宗主之尊，这点架子也是应该的。可心里虽是佩服，嘴上却仍然不肯服软。
那老道士道：“雁道友此言差矣，本来如此，谈何仗势欺人，若雁道友不信，那也只能由得你了。”他语气平和，但话中隐隐也有威胁之意。雁高翔凛然不惧，道：“张真人，天下诸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晚辈想见我家教主，真人既说我家教主已不在人世，但法体难道也已不在了么？晚辈这点微末道行自然不在真人眼中，若真人明言不让晚辈谒见我家教主，晚辈便唯死而已。”
他侃侃而谈，不卑不亢，张宇初在一边听得着恼，喝道：“大胆！你……”只是他还没说完，身后屋中忽然有个人道：“这位小友胆大可喜，宇初，让他进来吧。”
这人声音有些有气无力，但话语间却有着一种异样的尊崇。张宇初一听到这个声音，肃容躬身道：“是，是。”那老道士却也转过身来，道：“真让他进来么？”
“天下诸事，都抬不过一个‘理’字。这位小友说得也是，这是他们竹山教教主的事，自然他也该知道。”
这人说到这儿，忽然咳了两声，那道士不自觉踏上一步，到了门口却站住了，道：“大哥，你身子可还好？”
“还行，让他进来吧。”
雁高翔越听越奇。正一教中，自是教主张正言为尊，可是此人说话，这老道士却显得大是尊敬。这时那老道士转过身，对雁高翔道：“雁道友，家兄请你进去。”
雁高翔虽不曾见过张正言，却也知道张正言是第四十代天师太乙子张嗣德的长子，并无兄长。他恍然大悟，才明白眼前这老道士并非张正言。他行了一礼，道：“晚辈还不曾请教真人尊姓大名。”
那老道士正推开门，闻言转过头，道：“贫道张正常，道号仲虚子，这是犬子张宇初。雁道友请。”
雁高翔整了整衣服，方才走进去。张正常将门掩上了，仍是背着手闲闲看墙边的双鹤对舞。张宇初耐不住了，轻轻走了过来道：“爹，这人是左道之士，伯父又受重伤，不要紧么？”
张正常也不回头，只是低声道：“旁门左道，只是修行法门而已。正教有邪士，旁门亦有正人，此人眸子炯炯，不是歹人。”他沉思了一下，忽然叹道：“正一教立教已久，如今教规松懈，门下弟子大多不求进取，倒是旁门中英才俊彦迭出，真是愧对祖师啊。”
原来中元日那天，张正言忽然将一直别居一山修行的弟弟张正常叫了过来，道：“吾自袭教以来，遭时多难，今逝期至矣。”张正常听兄长说出这话来，大吃一惊，才知道中元日前一天夜里，突然有一干妖人上山偷袭。龙虎山门人虽众，却没什么高手，竟然无一人发觉。那些妖人正是为那竹山教少女教主而来，当初无心帮助张正言夺回《神霄天坛玉书》，张正言允他重列门墙，无心却要伯父收留这竹山教的少女教主，化去她身上所涵妖魔。只是以张正言之能，竟然也未能将那少女体内的妖物驱除，妖人偷袭之时，张正言正在搜寻旧书，结果那少女竟然被妖人硬生生撕裂，而张正言也中了暗算，受伤极重，因此在这鹤鸣轩静养，请张正常父子为己护法。张正常以前因为兄长对门人太过放纵，又过于拘泥门户之见，正一教玄纲日坠，道化莫敷，实丧名存，屡上谏言又不为张正言所从，心灰意懒之下才别居一山。此次回山，见兄长受伤，门人弟子居然还云里雾里，莫知所以，更是痛楚。
张宇初忽道：“爹，孩儿他日定要整顿教规，让正一教重归大道。”他年纪虽稚，这话说得却大为不凡，张正常一惊，道：“你？”摇了摇头，只是不信。
张正常自不曾想到，张宇初日后大为有名。接掌正一教第四十三代天师之职后，效法北派全真教“真功”、“真行”，立下《教门十规》，一辟门户之见，向别派的体玄子刘渊然学净明法，又向丹鼎派学内丹法，正一教终于面目一新，他本人亦为人称颂是“贯综三氏，融为一途”，为正一教中第一饱学之士。（按史载，张正言卒于元至正十九年，张宇初于是年出生。）

卷四 搜神 二 六神
莎琳娜将两柄火铳放在桌上，卸下铜制铳管，用一根通条缠着一块沾着油的布细细擦拭。火铳威力甚大，但每发射一次，火药残渣就会沾在上面，不早点擦掉，下次发射时威力便会大减。正擦着，门上响了两下，听得无心在外面道：“莎姑娘，我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莎琳娜将一支火铳装好，放回斗篷里才去打开门。一开门，却见无心端着了一盆热腾腾的汤站在门外，莎琳娜刚打开门，他便冲了进来，将那盆汤放到桌上，道：“莎姑娘，你尝尝这个鱼羊双鲜，这是他们的招牌菜，煮得很入味。”
那汤十分浓厚，白如奶汁，香气扑鼻。从胜军寺出来，为了躲开追捕他的高天赐一行人，无心将莎琳娜带到这个客栈来，便点了四五个菜。别的炒菜还则罢了，这个鱼羊双鲜可是别处吃不到的，他非要自己端上来，如此这位金发碧眼的莎姑娘才会领自己的情。他刚放下汤盆，见桌上的火铳，吃了一惊，道：“这个是火铳么？”
莎琳娜道：“你们也有？”她也不想多说，将另一把火铳擦干净了，便收到斗篷下。
无心道：“有是有，好像没这么小。”他知道火铳威力甚大，莎琳娜有这两把火铳防身，怪不得胆子能这么大。他舀了两碗汤，将其中一碗推到莎琳娜跟前，道：“莎姑娘，你尝一尝。”他见莎琳娜面色阴郁，令人生怜，心中大起护花之念。
莎琳娜犹豫了一下，舀了一小勺汤，直着送到口中。无心见她喝汤时汤勺是直直放到口中，无声无息，笑道：“这个汤啊，要这样喝才好喝。”他说着，也舀了一勺，横着放到嘴口，稀哩唿噜地喝了起来，咂了咂嘴道：“真鲜，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了。”说着，眉毛也当真动了动，似乎真要掉下来了。
看到他这副样子，莎琳娜“扑”一声笑了出来。她万里远来，一路上全靠索尔谛诺护卫。索尔谛诺三代都是她美第奇一族的家臣，对她这个小姐也恭顺之极，连正眼都不敢看，向来没人跟无心这般朝着她挤眉弄眼。只是一想到索尔谛诺已在三一寺中死在了吸血鬼铁希之手，莎琳娜脸上又沉了下来，道：“那位赫连公子，他家里人知道了么？”
无心见莎琳娜一笑，心中一动，绮念顿生，显些要忘乎所以。但见到她的脸又沉了下来，他的心也顿时一沉，心道：“该打！那位赫连兄是为她而死的，我好歹也该装出点痛苦之意，不然莎姑娘要看轻我的。”
赫连午是哀牢山赫连氏一族的人。赫连氏号称神剑，是术剑三门之一。这三门都被正统武林看作邪门歪道，人人不齿，赫连午却一直以为自己出身于名门正派，而他的为人也同样大是光明磊落，侠肝义胆，满脑子都是行侠仗义，先是救了莎琳娜，后来为救无心，死在九柳门手上。无心性子有些轻浮，当时激于义愤，为了给赫连午报仇不惜与九柳门生死相搏，事情过后，却几乎要将赫连午也忘了。见莎琳娜提起赫连午，他正色道：“莎姑娘放心吧，我已请宗真大师向他家里人传信了，到时会将他的骨灰带回去的。”他想了想，又道：“对了，莎姑娘，你没能将叔叔的骨灰带回去，家里人会不会怪你？”
莎琳娜此番前来中土，为的是取回叔叔唐德洛的骨灰。当初拔都西征，将美第奇家族世代守护的一个据说存放着恶魔骨灰的坛子带到了中国，唐德洛便为追寻骨灰的下落辗转东来。当时他在胜军寺发现骨灰下落，但骨灰封印已被解开，恶魔附到了他身上，唐德洛心知已不能西归，不惜一死而再次将恶魔封印。可是莎琳娜此番前来，骨灰的封印又一次被解开，这次是胜军寺住持五明被附体。此时五明的骨灰已为密宗三圣所得，恶魔虽为中土高僧封住，但唐德洛回归故土的心愿却已永远无法实现了。这些事莎琳娜都对无心说过了，无心自是大为关心。
莎琳娜道：“无心先生，不要紧的，我能带回唐德洛叔叔的圣光回去，他的心愿便已了了。”
无心松了口气，道：“那就好。”还想再说几句，忽然面色一变，低声道：“外面有人！”
无心看似轻佻，却身经百战，谨慎之极。他的道术武功虽然还谈不上是顶尖，但单论机敏，只怕天下还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他了。他二指轻轻一捺桌面，人似一抹轻烟，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站到了门边，手按住剑柄，正待发话，却听得门外有人道：“无心，是我。”
这是龙莲寺宗真的声音。无心长舒一口气，拉开门，道：“大师，是你啊，我……你这是什么打扮？”
一见到门外的宗真，无心险些要捧腹大笑。宗真驻颜有术，一直是个少年僧侣打扮，此时却穿着一套寻常衣服，头上还戴了个帽子，活脱脱便是个富家公子，若不是他对宗真尊敬之极，几乎便要嘲讽几句。但见宗真脸上虽然还是挂着一丝笑意，眼神却大是凝重，这话又咽了回去，正色道：“大师，有什么异样么？”宗真一直都穿着僧袍，改装前来，只怕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无心心思灵敏，马上便醒悟到了。
宗真一进来，掩上门，便摘下帽子。他这几十年来穿惯了僧袍，纵然心无点尘，穿这寻常衣服也有些不自在。他看了看莎琳娜，无心忙道：“大师，你还不认识莎姑娘吧，她是……”话未说完，莎琳娜已站了起来，道：“大师好，我叫莎琳娜美第奇。”
“美第奇？”宗真走到莎琳娜跟前，打量了她一下，合十道：“莎琳娜姑娘认识加西美第奇先生么？”
加西美第奇是莎琳娜的祖父。莎琳娜听得这个少年和尚居然说出自己祖父的名字，大吃一惊，道：“那是我祖父。您是……”
“老衲宗真。四十多年前，在西域与加西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一别四十余年，加西先生现在想必胡子也白了。”
加西美第奇当年还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少年，唐德洛是他侄子，年纪却比他还要大些。当初加西与唐德洛两人同来中土，因为查寻两年仍然漫无头绪，加西想念故土，但先行回去，在经过龙莲寺时，正值大雪封山，便在龙莲寺借宿一日，与宗真有过一夜长谈。只是宗真的模样仍然是个少年人，莎琳娜睁大了眼看着宗真，还是不敢相信。无心已明白莎琳娜在想些什么，道：“莎姑娘，宗真大师今年已经九十多了。”
莎琳娜一阵骇然。在胜军寺见到宗真时，她只觉这少年僧侣有股令人咋舌的气度，哪想到竟是个偌大年纪的老者。宗真也不愿多说，只是道：“莎姑娘，你此番前来，可是为了胜军寺中的魔物？”
莎琳娜道：“那是我唐德洛叔叔的骨灰。”
宗真点了点头道：“那就没错了。莎琳娜姑娘，请你回去禀上加西先生，便说龙莲寺宗真问他安好。”说着，扭头对无心道：“无心，你带我去你房里吧。”说罢便走出门去。
无心已见宗真似有什么欲言又止，心中狐疑。宗真身份极高，气度不凡，从来没有这等吞吞吐吐的时候，他不敢多说，随着宗真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莎姑娘，有宗真大师在，那魔物被封住后再不会有波折。”他见莎琳娜脸上仍有不放心的意思，拍拍胸脯道：“你放心吧，我给你起过一课，上上大吉，一路平安，利涉大川，你一定能平安回到……回到佛……那个罗刹的！”
先前莎琳娜跟他说过自己是佛罗伦萨人，无心也记不住这等拗口的名字，而佛与罗刹之类，他在龙莲寺住的时候倒听了不少。他说为莎琳娜起过一课便也不假，只是无心对卜卦学得并不精，卜得了一个蛊本卦，卦辞是“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元亨，利涉大川还算好说，后面的“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却实在不知是什么意思。莎琳娜也不知他说些什么，见他走出门去，嘴里只是喃喃道：“无心先生，你……你能送我启程么？”
无心怔了怔，脸上露出笑意，没口子道：“好，一句话，送你回那个佛罗刹都成！嘿嘿……”还要说几句一路上一定好生照顾之类，又怕莎琳娜听了害怕，不要他送了，硬生生吞了回去。走出门，脸上仍是忍不住浮出笑意。
无心一出门，莎琳娜从斗篷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占星盘来，又看了看，脸上浮起一丝忧色。赫连午之死让她极为内疚，她实在不愿无心也出什么事。其时占星术在欧洲各国大行其道，大学中都开占星术这门课。莎琳娜一族本是除魔师，对占星术也颇为精研，因此给无心排了个星盘。只是排出来大为不吉，无心的运势极其不妙，她心中也极是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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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心的房间便在莎琳娜隔壁。一进门，无心刚把门掩上，宗真便叹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中央勾陈，四方螣蛇，我一直想不通这白虎神怎么会在东南一带，原来如此。”
所谓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螣蛇是阴阳家所谓的“六神”，无心是道士，自然知道，只是从宗真嘴里听到，他大为惊异，道：“胜军寺的那个魔物是白虎？”
宗真脸上仍带着微笑，眼中却闪过一丝忧色，缓缓道：“无心，你想必知道上古黄帝与蚩尤的战事吧？”
蚩尤属炎帝一系，黄帝时与八十个弟兄起兵反乱，在涿鹿决战失败，被黄帝擒斩，这个上古传说无心也早就知道。他道：“这和六神有什么关系？”
“黄帝斩杀蚩尤，立碑于墓前。”宗真抬起头，似乎要透过屋顶看向天空，低声道：“此碑又称六神镇魔碑，绝不能开。但如果有人能聚齐六神，便会解开蚩尤碑，那时，蚩尤之魂便能复生。”
无心搔搔头皮，道：“还有此事？解开后又能怎么样？”
“蚩尤复生，生灵涂炭，血流成河。”宗真的声音已是变得极轻，“六神本散布四方，青龙本在东海之中，数十年前世祖征倭失利，便是因为遭到青龙禁咒反噬。”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渡海远征，倭人初战失利，惶惶不可终日，只此此番难逃灭国之灾，结果远征军两次都遇到大风而全军覆没这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无心道：“青龙禁咒？那是什么？”
宗真道：“此事要从我师叔说起。”
无心大吃一惊，道：“大师还有师叔？”宗真年纪已近百岁，出生时想必宋室尚存。宗真点了点头，道：“我师叔是个俗家，本是范文虎麾下一个小官，也随军跨海东征，便是他在海上解开青龙禁咒，召来大风，使得船队全军覆没的。”
无心更是吃惊，道：“他为何要这般做？”
“宋军崖山一败，世人传说陆秀夫丞相背负幼帝投海自尽，却不知陆丞相实已派了御林军将幼帝送往日本，师叔本是宋臣，也知晓这个秘密，因此不惜在东海之上解开禁咒，使得十万大军遭遇飓风，全军覆没。”他顿了顿，又道：“其实不止是他，当初三征安南陈氏，一般落败，也是因为陈兴道将军手下有个异人解开了朱雀禁咒。”
无心打了个寒战。当初蒙古人每战必克，唯有征日本、征安南迭遭败绩，他道：“六神之力，居然如此之大么？”
“仅以青龙朱雀一神之力，便可抗十万大军，一旦六神聚齐，蚩尤复生，便所向披靡，无人能敌。”宗真忽地长叹一声，笑意尽敛，接道：“苍生苦难，不知伊于胡底。”
宗真修为精深，声音向来圆润优雅，此时的语调却有种说不出的疲倦。无心心中一动，忖道：“宗真大师怎么也动心了？”他倒没有宗真这等为天下苍生的胸怀，见宗真说得郑重，仍是淡淡道：“还好白虎神已经被大师收了，他们想必也打不开蚩尤碑。”
宗真叹道：“无心，你想错了，其实要解开蚩尤碑禁咒，并不是一定要六神，只消能找到与六神威力相仿的，一样能解开。”
无心道：“与六神威力相仿？天下还有这等魔物么？”
“肯定会有的。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怀疑有人正在搜罗六神，因此才要你来引出这些人。”他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可惜那九柳门是引出来了，没想到他宁死也不肯说出谁是他背后之人。”
无心恍然大悟，心中大为不忿。胜军寺之事，他只道是为了押送银鞘而已，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等秘密。九柳门法术非同等闲，无心也差点死在寺中。他干笑了两声，道：“还好我命大，大师，你一个出家的有道高僧，原来也会骗人。”他不敢对宗真发脾气，不过挖苦话却不能不说。
他本以为宗真不会介意，哪知宗真面色一下变得如同死灰，双手合十，深施一礼，道：“是，无心小友，老衲很对不住你。”
无心吓了一大跳，忙还礼道：“哎呀，大师这样可折杀我了。”他眼珠子转了转，道：“六神威力如此之大，不知他装在什么地方。”
无心见宗真极有内疚之意，原先对宗真的一点不满登时烟消云散。其实此事开始便是因为丹增坚持，宗真并不同意。只是丹增是乃囊寺亚德班钦大师的首徒，亚德班钦名列密宗三圣首位，如今年事已高，丹增是替师行事。宗真年纪虽比亚德班钦更大，但亚德班钦执掌密宗，他虽然心中不愿，也只得从命。这一路上，宗真对无心的安危极为担心，此时见无心只受了点小伤，心中欣慰之极，内疚之意也更深了。无心知道这般内疚对宗真修行极为有碍，因此东拉西扯，扯到别的地方去。
宗真道：“六神威力虽大，却能附在人身。无心，你要你伯父收留的那位女施主，身上所附便是朱雀之灵。”
无心惊得目瞪口呆，道：“什……什么？那竹山教的少女教主身上竟是朱雀？”
宗真道：“是。东华真人给我寄了封信，说的便是此事。”他坐了下来喃喃道：“黄帝本道家之祖，所以当初亚德班钦大师虽然知道有人私开禁咒，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东华真人为解开那少女身上的魔咒，才发现竟是有人在她出生前下了朱雀咒。六神本是禁持天下魔物，当今之世，道消魔长，若任由这些人将六神聚齐，解开蚩尤碑，只怕妖魔横行，不知世上将成何等模样。”
无心只觉身上一阵阵发凉。离开龙虎山后，也觉得那些邪灵小鬼现在越来越多。他靠给人驱邪捉鬼赚钱，鬼物多一点不是坏事，只是从来没想过这是有人解开六神咒的缘故。他想了想，道：“原来《史记》中所说的八神，便是此事啊。”
宗真一生无书不读，《史记》也读过的，道：“正是。秦汉所祠八神，除天兵二主外，便是六神。”
原来《史记》有载，秦始皇东游海上，行礼祠名山大川及八神，求仙人羡门之属。八神将自古而有之，或曰太公以来作之。这八神中，一曰天主，便是帝俊祠，三曰兵主，祭蚩尤。《史记》中说“蚩尤在东平陆监乡，齐之西境也。”故老相传，蚩尤姓阚，冢在东平郡寿张县阚乡城中，高七丈，民常十月祀之，有赤气出亘天，如匹绛帛，当地土民称之为“蚩尤旗”。山东华州至今尚存蚩尤城，城旁阚氏尚多，相传都是蚩尤子孙。
无心道：“这般说来，蚩尤碑便在东平了？”
宗真摇了摇头，道：“我接到东华真人的信，马上便托了惠立师兄前去查看。但东平蚩尤墓并无异样，只怕蚩尤碑并不在此处。”
无心道：“那在何处？”
宗真皱了皱眉，道：“你托付给令伯父的那少女，究竟是何许人也？”
无心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她是湖广行中书省左平章田元瀚的次女，大师。”
那少女因为身负异禀，体内蕴涵妖物。妖物一旦苏醒，她便化身为竹山教教主。当初无心见到这少女，心中大为怜惜，不惜放弃了伯父要重收他入门的机会，才送她去了龙虎山，请伯父解除她体内妖物。也因为他次田元瀚次女带走，因此田元瀚才会命判官高天赐带人前来追捕无心。
宗真道：“原来如此。”他沉吟了一下，又道：“无心，明日你就随我去一趟龙虎山拜见令伯父，一来向他叩问详情，二来请他让你重回山上。”
无心欣喜若狂，道：“真的么？大师愿为我美言几句么？那晚辈真个感激不尽。”他知道伯父与宗真虽然分属佛道为两家，但伯父对宗真大师向来极为尊敬，若得宗真缓颊，回山自是有望了。只是转念一想，脸上忽地又沉了下来。宗真见他面色变化不定，道：“怎么，你不愿回山么？”
无心道：“那位莎姑娘……她要回去了，我答应过送她回去的。”他既觉得宗真肯为自己说情，这机会难得之极，但如果和宗真回龙虎山，只怕便与莎琳娜永无相见之时了，心中七上八下地拿不定主意。
宗真见他如此，眉头微微一皱。宗真一生只在青灯古佛前度过，对男女之事全然不解。他的弟子无念也因为勘不破情关，差点便被他逐出门去，此时见无心疑豫不定，心中不悦，正要说两句，外面忽然有个人惊叫道：“好大闪！”

卷四 搜神 三 六丁六甲阵
那是客栈老板娘马林氏的声音。这马家客栈在刺桐也有个小小的名声，老板娘马林氏里里外外一把手，极是能干，马老板被管得服服贴贴，只是马林氏说话的声气甚尖，此时夜已渐深，声音更显得突兀。宗真道：“要下雨了么？”一推窗，窗外月白风清，却不见有雨意。他略微一怔，扭头却见无心呆呆地看着窗外，眼里露出惧意，心头一动，道：“有异样？”
无心嘴唇都在哆嗦，道：“这……这是五雷天心大法！”
宗真奇道：“难道是你长辈到这里来了？”他知道张正言地位崇高，极少下山，多半不会来，而五雷天心大法是正一教至高道术，能学会这等法术的只有天师嫡派子侄，便是无心也不会。如果真是正一教长辈来此，不知究竟有何事。
正想着，天边忽地又掠过一道闪电。这道电光有如韭叶，一闪即逝，随着电光，远远传来了一声闷雷，这声雷却是上次那道闪电发出的。宗真更为惊奇，心道：“究竟是什么人来了？”定睛看去，那道闪电落地之处大约在三四里外，并不是胜军寺的方向。他心中一惊，暗道：“不对！”
无心坐立不安，道：“大师，我伯父说要来这儿么？”
宗真摇了摇头，道：“东华真人不曾说过。”心中却是一紧。
无心喃喃道：“这是太微垣洞灵天元雷。五行五雷，难道布的是天罗地网？”他干笑了一下，又自言自语道：“不会吧。有谁会如此棘手，居然要用到天罗地网。”
宗真见无心脸上惊疑不定，道：“天罗地网是雷阵么？”
无心点点头，道：“是，只有嫡派正宗才学得到。”他的话音有些苦涩，自是说自己没学到了。
这天罗地网是五雷天心大法中的至高雷阵，号称龙虎山镇山之宝，若非对付极厉害的大敌，绝不动用，自宋亡以来，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是成宗元贞二年时，盐官，海盐两州潮水大作，沙岸百里蚀契殆尽，延及州城下。州官无奈，请当时第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作法。张与材以五雷天心大法布下天罗地网阵，封住海怪退路，再投铁符于水，铁符三次跃出水波，雷电大作，终于歼灭一个鱼首龟身，长达丈余的怪物，潮水才算退去，而第二次便是张正言八年前刚执掌教主时用过了。八年前，无心尚是个懵懂少年，只依稀记得当时雷电如织，吓得他连话都不敢说。此时见连着两下闪电，隐隐便似当年，不由惊异。但他见方才这第二道闪电已然后继乏力，若有人以此来布天罗地网，多半布不成的，因此也不敢相信。
这时，忽地又是一道闪电下击，这道闪电却长了一倍，也粗了一倍有余，映得满天俱白。无心“啊”了一声，倒退两步，道：“真……真的是五雷天心大法！”
宗真道：“我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千万别走开。”他将身一纵，跳上窗台，双袖一扬，如两片吃饱了风的布帆一般，人已如一抹轻烟没入黑暗。无心没想到宗真突然就走，还想说什么，但宗真去势极快，早已不见踪影，院子里那马林氏却根本不曾见到有个人跳窗走了，还在嘀咕着天时不正，干打雷不下雨云云。无心想要跟出去，但宗真走得太快，若他也跳出去，多半会被看见。
他急匆匆走出门去，刚走到院子里，马林氏见无心出来，忙赔笑道：“道爷，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啊？”虽然当初全真教与密宗论辩失利，道教声势大不如前，但南方道门一脉仍然极受人尊崇，腰缠万贯的道士也不在少数。无心为了讨好莎琳娜，出手颇为大方，马林氏对这个小道士自然也殷勤之极。只是无心自然没心思跟马林氏多嘴，点了点头道：“是啊。”正要出门，却听得头顶莎琳娜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心先生。”
无心抬起头，只见莎琳娜推开窗子，正看着他。暮色中，莎琳娜碧眼莹莹，如一泓秋水。无心心头一动，暗道：“莎姑娘真好看。”脸上堆起笑意道：“莎姑娘，你好生休息，我去去就来。”
莎琳娜欲言又止，忽然从领子里掏出个什么向无心一扔，道：“无心先生，你将这带在身边。”无心一把接过，只觉入手温润，是个银制的项链，坠子却是个十字架，上面还带着一丝体温。无心又惊又喜，心道：“这个是定情信物么？”还没来得及高兴，莎琳娜却已关上了窗。
十字架是也里可温教的圣物，按理道门不该带在身上，只是这是莎琳娜给他的，便是块石头也要珍之如拱璧。无心将那项链塞进贴胸袋子里，正在窃喜，却见马林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饶是无心脸皮厚，也红了红，道：“内掌柜的，请照看一下莎姑娘，我一会儿就回来。”
马林氏嘻嘻笑道：“老婆子知道了，道爷去吧。”心中忖道：“前阵子看《翠屏山》，里面海奢黎就说和尚个个都是色中饿鬼，原来道士也是一般。唉，当初老娘可也是个奢遮风流人物，嫁得急了，白白便宜那老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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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落地的所在是刺桐西北方的一座小山。此间距刺桐城已远，周围荒无人烟。从前山脚还零星有几户人家，因为刚遭了一场大灾，死的死逃的逃，已是一个人都不剩了。
宗真身法如电，赶到那座小山前，还隔得约摸半里，忽然听得从那小山有笛声冲霄而上。远远望去，那山坡上隐隐似有几个人在，其中一个坐在一张胡床上，边上有十来个人侍立，吹笛的正是那倚坐在胡床上之人。临风弄笛，吹的是一曲《白鹤飞》。《白鹤飞》是道门大曲之一，清幽浩渺，令人听了有出尘之想。这等情形，仿佛贵介公子出游一般，只是在这样一个深夜里，又是这般荒无人烟的野外，就显得大是诡异。
当走到跟那些人还有数十步时，宗真停住了脚步。他与张正言神交已久，虽只见过一面，也知道正一教出巡，排场大得很，这般有六七个侍从倒也不奇。他虽不曾见张正言吹过笛，但历代天师都是才华出众之辈，这一曲《白鹤飞》飘飘欲仙，不是平常人吹得出来。他缓步上前，扬声道：“前面可是正一教的道友么？”
宗真刚一说话，笛声戛然而止，踞胡床之人忽然“咦”了一声，放下笛子道：“月白风清，有客远来，请问尊姓大名。”
这人声音清雅，谈吐亦大为不俗，月光下，宗真见这人在四十上下，道冠白袍，直如神仙中人，绝非张正言，倒有二三分似是无心。他整了整袍袖，缓步上前道：“贫僧宗真，偶闻施主雅音，还请海涵。”
那人显然也吃了一惊，在胡床上翻身坐起，站在地上整了整衣冠，道：“原来龙莲寺宗真大师，失敬失敬。在下正一门下鸣皋子，见过宗真大师。”
宗真暗自吃惊，心道：“果然是正一门人，不知是哪一代弟子。都说正一教门下乏人，原来还有这等人物。”他见这鸣皋子面如冠玉，让人一见便生好感，戒心也放下了三分，行了一礼道：“不知东华真人与鸣皋真人如何称呼？”
鸣皋子打了个稽手道：“回大师，东华真人是在下师兄。”
宗真心中微微一沉，暗道：“果然是张正言派来的。”他顿了顿，道：“鸣皋真人此番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鸣皋子眉头一扬，道：“大师明鉴，晚辈不敢隐瞒，在下是奉命来寻找一个本门弃徒的。
宗真眉头皱了皱，道：“东华真人可是要你杀了他么？”
宗真先前接到张正言来信中，除了说那少女体内的朱雀之灵外，信尾张正言还附了一笔，请宗真若是遇上无心，绝不可手软，立时斩杀。宗真佛法精深，万事不萦心，但爱才爱洁之癖纵然再多修为也除不了。当初初识无心，只觉这少年道士虽然身负邪术，贪财好色，但心地却仍十分良善，那时宗真险些为师兄宗朗所杀，也亏得无心舍命相救。按理，张正言已允诺无心重新回山，似乎也已原谅了无心，任他见多识广，也实在不知为什么张正言会前后判若两人，因此他才要无心随自己去龙虎山拜见张正言问个明白。他怕的就是张正言另外派人出来追杀，因此一见到有人施行五雷天心大法便追上来看得究竟，只是这个担心显然成了事实，这鸣皋子八成便是奉命来杀无心的。
果然，鸣皋子脸上极快地闪过一丝惊愕，又打了个稽手道：“大师高明。此事是我本门家事，在下深有苦衷，还请大师海涵。”
宗真见这鸣皋子话虽温和，还没等自己求情，但一口堵得严严实实，心知说不通，不禁暗自叹气，心道：“看来唯有向东华真人自己求情了。幸好我也没说不帮无心逃命。”他行了一礼，道：“既然如此，老衲告辞了。”
他转身正要走，鸣皋子忽道：“对了，宗真大师，此间有封信要请大师过目。”
宗真道：“给我的？”他心中有些生疑，却见鸣皋子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双手捧到宗真面前。宗真深吸一口气，接在手中，轻轻一掂，只觉轻如鸿毛，也确实只是一张纸而已。他心思机敏，对这鸣皋子也起了戒心，心知江湖上有些人的下毒手法鬼神莫测，令人防不胜防，只是这信既轻，而且也不曾封口，再怎么看也不会有什么异样。他从中抽出信笺，屏住呼吸，双指夹住一角轻轻一抖，生怕会有什么毒粉抖出来。但见那鸣皋子坦然站在面前，动也不动，宗真才略略放下手来，心道：“过虑了，他纵然知道我不容他杀了无心，但正一教是名门正派，也不会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
借着月光向那信笺看去，宗真不禁一怔。那信笺上红红的写着什么，纵然不甚看得清，怎么也不像是字。他道：“这是什么？”
鸣皋子凑过头来，道：“唉呀，晚辈拿错了一封。”他从怀里又摸出一封信来，宗真将手头这封信还给他，接过他手上那信。这信仍是轻飘飘鸿毛也似，上面笔酣墨饱地写了几个字，可里面却空空如也。他一怔，正在发问，耳边却突然响起了鸣皋子低低的声音。
是禁咒！宗真只觉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大吃一惊，双脚一错，已退后了几步，手掌一翻一沉，喝道：“金刚手菩萨摩诃萨，跋折啰柁嚟！跋折啰婆帝！跋折啰檗帝！跋折啰柁帝！”
这是密宗的护命法门神咒经，号称“刀剑、饮食、毒药、厌祷诸患不能为害”，是密宗至上的防护神咒。他声如巨雷，说到后来，字字几如连成一串，鸣皋子的咒声登时被宗真盖过了。鸣皋子牙一咬，忽地咬破舌尖，“扑”地将一口血喷在先前宗真信笺上，喝道：“斩！”他左手握着那支笛子，手腕一抖，已从笛中抽出一支半尺来长的细剑，一剑割在信笺上。信笺本是宣纸，一触即破，鸣皋子拔出的短剑却锋利异常，可短剑划到信笺上，却是锵然有声，竟似划到精铁之上。他面色巨变，却听得宗真喝道：“邪魔外道，还不束手就擒！”“呼”的一声，宗真一掌已带着千钧之势压下。
鸣皋子所用乃是厌胜术，他先前给宗真的信纸乃是用己血液写成，已施下法术，只消宗真触上，便可将宗真手腕与那信纸合二为一。本来这条计策天衣无缝，宗真也全然没有怀疑，只是没料到宗真行法如此快束，竟然一下使出金刚不坏身法，鸣皋子出手虽快，仍是慢了一步。此时那信笺与宗真的右手已连为一体，斩信如斩人，可宗真的手已坚逾精钢，短剑虽利，仍是斩之不入。一招失手，宗真的反击却已来到。鸣皋子只觉气息一滞，仍是笑道：“果然名不虚传。”身子忽地如化轻烟，顿时在宗真掌下消失不见。
宗真一掌落空，又退后一步，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鸣皋子已退回胡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笑而不答，只是道：“宗真大师名列密宗三圣，确是不凡，佩服佩服。”此时那张信笺在空中斜斜飘落，厌胜术并不能持久，沾土即失效。方才如电光石火般过了一招，若非宗真功力精深，只怕便要着了这鸣皋子的道了。宗真不敢大意，脸上仍是平静如常。这鸣皋子身上不带邪气，但所用法术却杂揉邪术，总让他想起无心来。只是这鸣皋子显然功力较无心高出不止一筹，极不容易对付。
信笺眼见便要落地，鸣皋子忽然道：“大师，请再试我一招。”他手往胡床下一捞，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呼”地直向宗真飞来。说是暗器，可这暗器也太大了点，那圆球擦着地面而来，卷着地面的落叶灰尘，声势骇人。宗真不知这鸣皋子又要搞什么鬼，心知此人厌胜术厉害，不敢再碰，右手结成军叱利手印，喝道：“唵阿娜步低尾惹曳悉地悉驮啰梯娑嚩诃！”
这是一字顶轮王咒。那圆球如同滚入一团极粘稠的胶水，来势顿时减缓，忽如活物般一跃而起，尘土飞扬。在一片碎叶灰尘中，赫然现出一张脸。
这是个人头！而这个人头竟然正是乃囊寺的丹增和尚！
一见到丹增的头颅，宗真倒吸一口凉气，心头猛地一震。方才见到有人行施五雷天心大法，而这条道正是丹增回寺的必经之路，他知道丹增性如烈火，生怕正一教与丹增因误会而动上手，才急急赶了过来，没想到丹增还是遭了毒手。也在这一瞬间，忽听鸣皋子叱道：“中！”“嗤”一声，宗真只觉一阵剧痛，便如一根无形的钢针刺透了他的手腕，腕上立时出现一个血洞。
鸣皋子攻不破宗真的金刚不坏身法，故意将丹增首级掷出，趁着宗真看到时极短的一怔，突然发出那支短剑。这一剑攻其无备，终于见功。宗真手腕受伤，顿时觉得右手失去知觉，军叱利手印已不能结成。他心知不好，疾退出丈许，尚未立稳，眼前却觉一黑，有个人竟然如鬼影一般疾冲到宗真面前，一拳击中他胸口。这一拳力道极强，“咚”一声，宗真胸前的衣服也被打得片片碎裂，五脏都似移位，那人却也不好受，被震得忽地退后五步，一屁股坐倒在地。而宗真中了这一拳，腕上伤口中鲜血如箭，射出足有三尺许。他大吃一惊，心道：“竟然还有这等人物！”
方才只有鸣皋子那十余个随从还离得甚远，都站在鸣皋子身后，可此人却分明是其中一个。鸣皋子甫出手，此人便趁虚而入，这等身法，天下已是少有。宗真正在诧异，忽地看见此人背后贴着一张黄纸，才恍然大悟，方知是鸣皋子所用的咒术。
对生人用咒术，正邪两派都有。生人贴上符纸后，力量速度都大大增强，但于身体却大为有损，因此正派大多将之纳入禁术，不得随便使用。
鸣皋子忽然喝道：“不要打他身上！”他手一抖，从怀里摸出一叠符纸，喝道：“丁丑延我寿，丁亥拘我魂。丁酉制我魄，丁未却我灾。丁巳度我危，丁卯度我厄。甲子护我身、甲戌保我形。甲申固我命．甲午守我魂。甲辰镇我灵，甲寅育我真！”脚下一错，人如鬼影般绕着胡床闪了一圈，那些符纸已都贴在了那些人背后。那些人原本只是呆呆站着，身上一有符纸，忽地散上，齐齐上前，灵动异常，与先前冲上那人一起将宗真围在当中。
宗真咬了咬牙，左手在右手腕的伤口周围画了个圈，血登时止住了。但这伤口实在太重，手腕已被刺通，痛楚一阵阵抽动，还是止不住。他又惊又骇，喝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鸣皋子的正一教道术精纯无比，但厌胜术是不折不扣的邪术，同样也极是厉害，宗真实在无法相信，张正言的师兄弟中竟然还会有这等人物，而如果是邪道术士，又不该会有如此正宗的正一教道术。
鸣皋子露齿一笑，道：“大师，请指教在下这个六丁六甲阵。”他右手将笛子甩了甩，放在唇边。
笛声原本清越爽朗，此时吹奏出来，却怪异非常。声音一响起，那十来个人忽然极快地移动，速度之快，如奔雷闪电，几非人力所能，便是天下轻身功夫最好的人，恐怕也有所不及。

卷四 搜神 四 山坡恶斗
所谓六丁六甲，本来是道教传说中的一种护法神将，《三才图会》有云，六丁神是丁卯神司马卿，丁丑神赵子玉，丁亥神张文通，丁酉神臧文公，丁未神石叔通，丁巳神崔巨卿，六甲神为甲子神王文卿，甲戌神展子江，甲申神扈文长，甲午神韦玉卿，甲辰神孟非卿，甲寅神明文章。自然，说法不止一种，各有出入，但符箓派道士驱使神将护体，除了二十八宿、四值功曹，最多的还是六丁六甲。
六丁六甲阵乃是茅山宗的镇山之宝。当年宋徽宗时，茅山宗嗣法宗师刘混康极受尊崇，徽宗即位后，敕令扩建茅山元符观为“元符万宁宫”，并赐刘混康九老仙都君玉印、玉剑，又亲书《六甲神符》赐之。至元成宗时，张与材总领三山符箓，茅山宗归并入正一教，以后虽然作为小宗仍有流传，但已渐趋式微，而这门六丁六甲阵也成了正一教的镇山之宝了。宗真原本还在怀疑这鸣皋子是左道妖士，但一见他使出这六丁六甲阵，心中再无怀疑，但也大为心寒，暗自忖道：“这鸣皋子难道是奉了张正言之命，非要取无心性命么？”
他只分了分心，眼前却觉一花，那十几个人却交错穿插，奔走极速，已将宗真围在了当中。这些人武功道术虽然都有可观之处，却非一流好手，可此时闪转腾挪，快得异乎寻常。宗真调匀了呼吸，沉声道：“鸣皋真人，你妄用生人符，还杀了丹增大师，难道也是东华真人交待你的？”
原来元时佛道两家颇有嫌隙。元初诸帝好道，全真教大为得宠，然后来诸帝皆偏向佛门，以至元初佛道两派势同水火，屡起争斗，前后共有三番大辩论。第一次是宪宗四年，因为全真教所印《老子化胡经》与《老子八十化图》中有谤佛之语，蒙哥汗令阿里不哥主持佛道辩论。此次辩论双方是少林寺福裕与全真教掌教李志常，结果李志常受挫。后来在宪宗八年和世祖至元十八年间，释道两家又有两番辩论，结果道教两次又都落败，第一次落败时参与辩论的长春宫道士樊志应等十七人被勒令削发为僧，诏毁道经四十五部的经文印板，后一次更是焚毁除《道德经》以外一切经文，史称道家“经厄”，十年后方才得解除禁令。这两次辩论使得全真教险遭灭顶之灾，而当时代表释门出面的是密宗大师八思巴，至元十八年那次辩论，道教一方则有正一教三十六代天师张宗演。加上辩论得胜后，有些番僧对道教门人大加欺凌，因此正一教对密宗向无好感，暗里也屡有争斗。张正言驭下虽然极宽，却也察觉如此大为不利，因此严令门人不准与密宗门下妄起纷争，宗真却没想到今日鸣皋子竟然敢冒大韪杀了丹增。丹增虽然性子暴躁，大犯出家人之忌，终是乃囊寺首徒，纵然与鸣皋子再有口角，也不至于刀兵相见。宗真已然觉得不对，他虽然也耳闻张正言驭下甚宽，以致正一门下仗势欺人的丑事也出了不少，可仍然不敢相信张正言竟会允许师弟将密宗首要人物也杀了。若此事传出去，已不仅仅只干系到无心一人性命，只怕会引起密宗与道门之间的一番大争斗，昔年的死斗又要重现。
鸣皋子也不说话，笛声却忽地一扬，拔高了许多，那些人身法登时又加快了。宗真知道这等强行驱使生人，实是挟泰山以超北海，事后这些人多半会大病一场。鸣皋子为了对付自己，竟然不惜属下性命，他更不敢相信正一教中居然会出这等心狠手辣的人物，心中一阵黯然，心道：“也怪不得大道不行，邪魔四起。便是这些名门正派，所做所为又哪点谈得上光明正大了。”他知道鸣皋子在此设伏，定有图谋，而自己的右手已疼痛不堪，数次想要退出，却仍然冲不破这个六丁六甲阵，心中不禁骇然。
宗真正自惊叹鸣皋子的本领，却不知鸣皋子也在暗暗叫苦。丹增先前中了他的埋伏，失了先机后又以拙火定强行对抗，结果被鸣皋子引发心火，自焚而死。也正因为杀丹增太过轻易，鸣皋子只觉密宗三圣浪得虚名，对付宗真定然也是手到擒来。哪知一交手下，这个长得如同少年的老僧却不知比丹增要强多少，幸好先被中了自己的计策，已废了一只手，不然六丁六甲阵只怕反要被他攻个落花流水。鸣皋子将笛声连连拔了三个高，六丁六甲十二人的身形已如幻影，再难加速，可是宗真身周却如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铜墙铁壁，总是冲突不进。他微微皱了皱眉，心道：“这秃驴好生了得，难得非得唤出青龙来么？”鸣皋子的笛声一如平常，一声不乱，心中却已波澜万丈，额头流下了汗水。
正拿不定主意，忽听得宗真喝道：“大日如来金刚剑，唵嘛呢叭咪吽，喝！”他舌绽春雷，鸣皋子只觉耳鼓“嗡”一声响，几乎要破裂，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笛声登时一滞。也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宗真手中赫然出现一柄满是烈火的长剑，一剑正击在六丁六甲当先的甲子身上。
这并不是真的剑，只是一根树枝。大日如来金刚剑本是五台山伏魔寺的秘传剑法，号称“无坚不摧，无魔不破，无邪不辟”，只是耗用真气极巨，而且威力太大，因此密宗各派大多封存不用。若是功力不到，强用这破魔八剑，往往会反遭心魔反噬，昔年宗真的弟子无念便因偷学破魔八剑，险些被宗真逐出门去。
无念的功力较诸宗真不啻天壤，当初他用出这破魔八剑已极是不凡，此时在宗真手上使来，更是声势骇人。虽然只是一根三尺余长的树枝，被宗真的真火催动，已不下利刃。但宗真终究宅心仁厚，这大日如来金刚剑只取浑成，不取锋锐，甲子被他击中，人已如一颗小石子般抛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下翻身站起，身上并不带伤，大梦初醒般看着宗真，动作极是迟钝，先前那形同鬼魅的身法却已不复可见了。
宗真沉声道：“鸣皋道友，你以符咒驱使生人，难道不怕正一教历代祖师英灵震怒么？”以符咒驱使生人，原本也非邪术，正道左道皆有，但正道只用在为人驱邪上，像鸣皋子这般做法，实在已与邪术一般无二了。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大师说法，奈何在下听不入耳。甲子！”
他一声断喝，甲子身子一凛，一下站直，道：“属下在！”鸣皋子手一抖，又将一张符贴到甲子身上，捻个诀，喝道：“疾！”
甲子身上符咒已被宗真击散，此番二次上前，事后多半会全身经脉断裂，不死也成了个残废。宗真叹道：“善哉。”心中已升起了怒意。宗真一身修为，已近点尘不染，可他少年时也是个性如烈火之人。此时见鸣皋子竟然根本不把手下人的性命为意，宗真也终于动了真火。虽然知道如此一来，他苦修断不欲行障便功亏一篑，而自己年纪老大，来日已然无多，今生再难跨过这个门槛，《成唯识论》中所谓的第十障未得自在之障永远也勘不破了。
宗真将右手举起来，咬破中指，将指血在树枝上一涂。这树枝原本已在燃烧，宗真一将血沾上，火势更旺。他深深吸了口气，一身长衫如同吃饱了风的布帆一般鼓起，猎猎舞动。鸣皋子见此情形，心中惧意顿生，忖道：“这秃驴……他是要搏命了么？”
六丁六甲阵不能奈何宗真，到了此时，也只能再运天罗地网了。他咬了咬牙，一手忽地将道冠打落，喝道：“画地局，出天门，入地户，闭金关，乘玉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勾陈螣蛇，六丁六甲神将乘我而行。今日禹步，上应天罡，下辟不祥，万精厌伏，所向无殃。所供者达，所击者破，所求者得，所愿者成。请玉女真君护我，急急如九天玄女道母元君律令！”
这是玉女反闭法。玉女反闭法原本极其繁琐，鸣皋子身有异禀，已省去了前面一大段请神之法，可是仍然极其复杂，他轻易也不敢动用，此时见宗真的破魔八剑太过骇人，只得一用。他念完这一段，左脚横着跨过一步，念道：“禹步相催登阳明……”
禹步共有离、旨、火、天、尊、帝、胜七步，每念一步便念一句禹罡咒。鸣皋子步法灵活，行动迅捷，一眨眼已走到尊位，正念到“我步我长生，恶逆摧伏蛇妖惊……”正要跨到帝位，却见宗真断喝一声，竟然已迫到跟前，一根树枝带着火苗当头劈下。他原本以为六丁六甲阵纵困不住宗真，总能再缠住一会，没想到宗真势如破竹，身形如奔雷闪电，六丁六甲竟然根本碰不到他，而禹罡咒此时尚未念完，不由大惊失色，心中叫道：“糟了！”
破魔八剑本就刚猛沉雄，宗真又是全力施为，这一剑如泰山压顶，便是一块巨石，只怕也会被打得粉碎。鸣皋子脸色变得煞白，此时便是想退也退不走了。他咬了咬牙，心道：“好，就斗个你死我活！”
宗真手中的树枝已直直落下，便是想逃也逃不开了，纵然鸣皋子想以死相拼，也已来不及。此时鸣皋子心中只是后悔不该小看了宗真，他右手的笛子向上一架，牙齿一下咬破舌尖，一口血正要喷出，宗真手中的树枝已到了他头顶。火势如刀，已将鸣皋子顶心的头发也燎得焦了一片。鸣皋子万念俱灰，心道：“完了。”
哪知宗真的树枝眼看便要落到鸣皋子头顶，却觉得眼前一花，鸣皋子忽然向一边闪开了半尺，“砰”一声，树枝擦着鸣皋子脸颊打下，那张胡床登时被击得粉碎，树枝也登时寸寸碎裂，爆出一片火花。宗真心中一沉，这一击已耗尽了他浑身之力，本以为必中，哪知最后却失了手。
鸣皋子死里逃生，脸上突然现出一片黑气，露齿一笑，脚下一错，已从帝位转到胜位，口中念道：“……我步我长生，众灾消灭我独存，急急如律令！”
禹罡咒已然布全，他猛地将舌尖血一口喷出，左手一掌击出。这一掌宗真再也闪不过了，正击中他小腹，“砰”一声，如中巨木，宗真被鸣皋子打得连退了三步，脸上已被鸣皋子喷得都是血痕，却仍是兀立不倒。
鸣皋子见全力一掌居然还击不倒宗真，不禁骇然，心中更动了杀机。他的脸上已透出黑气，此时更是黑如锅底，一个人几乎要融入夜色，身法如电，忽然抢上两步，一掌又印在宗真胸前。这一掌用力并不大，看似缓缓贴上，但手掌刚贴到宗真胸口，宗真只觉一股大力穿胸而过，他已躲无可躲，护命法门神咒经也已挡不住这等大力，“啪”一声，胸前尚无异样，背后的衣服却出现了一个手掌形的破洞，大小形状正与鸣皋子的手掌一般无二。鸣皋子这一掌的掌力竟然透体而过，宗真吃了这一掌，再也站不住了，一下仰天摔倒在地，嘴角流出血来，已是动弹不得。
鸣皋子先前劲道并不甚大，此时却不知为什么大得异乎寻常。宗真被鸣皋子击倒，脑中却是一片雪亮，心道：“是了！此人定然对自己也下了符咒！”鸣皋子最后动手时脸色变成漆黑一片，这分明是有魔物附身之相。他以符咒驱使六丁六甲，没想到连自己也这般办。因为以符咒驱使人体极其伤身，因此鸣皋子先前也不敢动用，直到应付不了时才终于使出来。
方才鸣皋子全力施为，自顾不暇，六丁六甲十二人失了主持，已如泥塑木雕般动也不动。待鸣皋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击倒了宗真，又将笛子凑到唇边吹了两个调子，解了这十二人身上的符咒，他们才算如大梦初醒。只是鸣皋子用力太过，吐气维艰，便是这两下笛声也吹得断断续续，大不容易。宗真知道鸣皋子一解除六丁六甲的符咒，便是要来对自己下手了。这六丁六甲没了符咒，武功道术在宗真眼里自是不值一哂，但此时自己中了鸣皋子两掌，五脏移位，要动动手指都难。他是有道高僧，对生死看得极淡，只是想到大事尚未完成，不由又有些后悔。
六丁六甲围困宗真也已用尽力量。他们功底远不及鸣皋子，一个个气喘吁吁，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甲子功底在这十二人中算是最高的，勉强走到鸣皋子跟前，躬身一礼，道：“宗主，要杀了这秃驴么？”却见鸣皋子两手交错，正在极快地变幻手印，脸上的黑气一阵浅一阵浓，知道宗主方才动用了禁术，此时正在行退魔法，便不敢再说话，肃立在一边听候吩咐。
鸣皋子的手指如飞，不住变化。密宗称手印，道家称为捻诀，其实是一样的。宗真见这鸣皋子所捻之诀尽是玄门正宗，虽然不知他在做什么，心中更是忧虑，忖道：“东华真人难道真的如此不择手段也要杀了无心？他到底干了什么事了？”
此时鸣皋子脸上的黑色已然褪尽，大袖一抖，一边站立的甲子已然会意，拣起掉落的道冠递上。鸣皋子将道冠戴在头上，整了整，忽然淡淡一笑道：“还不出来，更待何时？”
宗真一怔，一时还以为鸣皋子在对自己说话，但见鸣皋子的双眼平视，并不看着自己，也省得是对自己身后说话，暗自一惊，心道：“不好了，会不会是无心跟了来？”他初时便担忧来的是张正言派来要对无心不利之人，因此吩咐无心千万不要出来。但他也知道以无心的性格，这等话于他只如耳旁风，根本听不进去的。宗真想要回头看看自己身后究竟是谁，可是他受伤极重，连坐起来都难，一时竟转不过头去。
鸣皋子等了等，仍然不见回答，略略有些愠意，喝道：“还不出来么？若再不出来，这位大和尚便要涅槃了。”说着踏上一步，走到了宗真跟前，作势将笛子指向宗真胸口。
等了一会，仍然不见有人答话。鸣皋子眼中露出一股杀气，高声道：“大师，对不住了。”笛子在空中一抛，变为反手握着，猛地刺向宗真前心。这笛子虽然没有尖端，但以鸣皋子这等功力，只怕入木入腐，不要说刺入重伤之余的宗真身体了。宗真只觉一阵凉风扑来，心中不由一寒，正打算念句阿弥陀佛闭目受死，忽地闪过一道褐色光华。
此时鸣皋子已用五雷天心大法布成了天罗地网，若是有飞鸟误入，也登时会被灼成焦炭，但那道褐色光华却如同无物。鸣皋子吃了一惊，手一扬，笛子迎上那道褐光，“当”一声，他只觉手指也被震得一麻，心道：“好厉害的劲道！是他么？”
能突入天罗地网而不引发雷电的，只有同是正一雷法一脉。但这暗器太过古怪，闻所未闻，鸣皋子也暗自吃惊，忖道：“几年不见，他居然还练成这等本领？”他定睛看去，却见一边的一棵乌桕树下站着一个满面于思，背着个大葫芦的大汉。这大汉来得突然，以鸣皋子这能耳聪目明的异士，居然先前一直不曾发现，不由一怔，喝道：“是什么人？”
褐色兵刃与鸣皋子的笛子一击，在空中划了个圈，那汉子手一招，便又飞回他手中。这等本领，寻常武林中人除了术剑门是不会有的，这汉子多半也是个术士。他看了看鸣皋子，却皱了皱眉，走上两步，拱了拱手道：“某家竹山教雁高翔。古人云：‘得饶人处且饶人’，道长真要赶尽杀绝么？”
鸣皋子看了看雁高翔，忽然一笑，道：“原来是竹山余孽，我听说过你。”
原来此人正是竹山教的雁高翔。他也是见到五雷天心大法，才赶过来看个究竟，正好见到鸣皋子要对一个少年僧人下手，不由出手相救。他出手向不容情，要杀便杀，只是方才这招回月刀居然被鸣皋子挡回，心中实是大为震骇。但他性情向来刚硬，纵然知道自己本领不敌，也绝不退缩，何况以前与人对敌，报出姓字来，倒有一大半说是没听见过，让他很不受用。此时听得这披发道士居然说听到过了，不禁颇有知遇之感，敌意也减退了许多。只是此人说自己是“竹山余孽”，他也知道自己的竹山教名声很不好，但这话终究大大不中听，若是以前，二话不说便要拔刀相向。只是此人显然是正一教门下，既然不是无心，不好大打出手，便和声道：“看道长出手，乃是正一教门下。在下是奉东华真人所托有事前来，请道长不要误会。”
鸣皋子听雁高翔语气转缓，不由大为诧异，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眼中一亮，道：“原来你奉我师兄之命来的。有什么事么？”
雁高翔道：“道长，东华真人是请我杀一个人。”
他将“请”字说得很重。鸣皋子眼中又闪了一下，慢慢道：“东华师兄要你杀的，可是无心么？”
宗真听得他二人对话，心中不禁一沉。竹山教是邪派，张正言居然委托了邪道人物来杀无心，难道无心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事了？他原本只觉得张正言只是痼于门户之见，才要把无心这个学了许多邪派术法的本门弟子杀了，可是先前他明明已允诺无心重归门墙，又怎会突然变卦？而且给自己的信中也语焉不详，只说要立时杀了无心，免得酿成大患。此时他心头疑云越来越浓，只觉其中另有内情。
雁高翔道：“原来道长也是一般。道长，这小和尚已然落败，不妨放他一马，让他去吧。”
雁高翔先前上龙虎山，见到东华子张正言竟然身受重伤，奄奄一息，大吃一惊。张正言是正一教主，又是年富力强之时，他虽然对自己本领颇有自信，但也从来没觉得自己本领能高过张正言。竹山教已全军覆没，只余他一人，此番上山，雁高翔实已存了荆轲之志，打算万一夺不回教主，便宁可以身殉教。哪知见到张正言居然受了如此重伤，雁高翔一时惊得呆了。待张正言说了有妖人上山，自己中了暗算，那少女教主已被妖人撕裂之事，雁高翔知道以张正言身份，根本不必骗自己，而且此事实是正一教奇耻大辱，张正言不惜自曝其短，自是千真万确的事。想到教主已死，竹山教复兴无望，雁高翔上山时一腔雄心化为冰雪，便准备告辞下山，从此传承竹山教，让这一派不至中断。下山时，张正言却传了他一手五雷法，要他到福建刺桐一带来杀了无心。当初为了林灵素的《神霄天坛玉书》，便是因为无心作梗，这一函《神霄天坛玉书》不知去向，雁高翔的两个师兄丧命。而当时雁高翔输在无心的诡计之下，未能在最关键时帮上教主，因此他一直对无心怀恨在心，对教主却极是内疚，觉得竹山教覆灭，其咎在己，听得张正言要自己来杀无心，正中下怀，一下便答应下来。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张正言因为怕他对付不了无心的五雷破，居然也传了他一种五雷法。雁高翔水火刀本已极其厉害，有了五雷法相辅，水火刀威力倍增，更是信心满满。他也是见到这山坡上有人施展五雷天心大法，想起张正言说过无心便在这一带，才赶过来看过究竟。哪知见与一个少年僧人动手的是个中年道士，并不是无心，不由有些失望。竹山教名声在江湖上极坏，雁高翔动起手来杀心极重，可他向来自负豪侠，心地颇为仁厚，见鸣皋子已然得胜，还要动手杀人，自然看不过去，才出手相救，此时又出言为宗真求情。
鸣皋子暗道：“这个大胡子自称是竹山教，怎么这般假道学？来得又真不是时候，不要八十老娘倒绷孩儿，一个不对动起手来，输在他手上了。”他抖了抖袖子，拱手微笑道：“雁道友，今年春秋几何？”
雁高翔听鸣皋子突然问起自己的年龄来，不由一怔，顺口正要回答，忽听得宗真喝道：“闪开，他在作法！”

卷四 搜神 五 术有正邪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劈头打向雁高翔。鸣皋子面上和易，双手其实在袖中捻诀作法，旁人根本看不到，宗真受伤虽重，但他六神通修习有成，已觉察此人双手有异，千钧一发之际叫出声来。雁高翔原本毫无防备，听得宗真的叫声，闪已闪不开了，手中水火刀举起护住头面，“砰”一声，水火刀被击成两截，他也如遭巨锤一击，双足陷入土中足有三四寸，浑身难受之极。他又惊又惧，料不到鸣皋子会突然动手，水火刀已断，右手在头顶极快地绕了个圈，断刀化为烈焰，一下护住顶门，将雷电余力尽皆承下。饶是如此，背后冷汗仍是涔涔而下。他当初曾与无心有过一战，曾经在无心的五雷破下吃过亏，对正一雷术颇为忌惮，见这鸣皋子的术法与无心极为接近，功底却更为深厚，甚是担心挡不挡得住。但见水火刀能够挡住鸣皋子的雷术，心中一宽，更是感激张正言。
鸣皋子这招袖里乾坤本来是必中之势，没想到居然会被宗真先行叫破，而闪电竟然打不透雁高翔的水火刀。他双手一抖，揎袖出臂，心道：“这妖人居然也会一点五雷法，看来只有靠六丁六甲了。”
鸣皋子与宗真一场恶斗，险些丧命，靠了唤出体内妖神方才得胜。他也知道以眼下自己的功力，其实已很难克制那妖神了，一个不当心便要遭到反啮，而这雁高翔殊非弱者，现在能用的只有六丁六甲。六丁六甲围攻宗真时已经筋疲力尽，再让他们出击，只怕当初要死掉一半。只是鸣皋子对这些属下的性命向来不以为意，驱使如牛马，也不会管这些。他见雁高翔水火刀已断，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手一抖，又取出一叠符纸，喝道：“六丁六甲！”
六丁六甲十二人已都在累得直喘粗气，有几个更是如泥塑木雕，听得鸣皋子的喝声，都齐齐站到鸣皋子身前，挡住了雁高翔。雁高翔见这些人过来时身法笨拙，笑道：“想倚多为胜么？”他因为感激张正言传法，实不想与鸣皋子动手，但鸣皋子居然暗算他，若非宗真及时叫破，此时自己已被天雷打成肉泥了，杀心已动，见六丁六甲挡住自己去路，扬声喝道：“避我者生，挡我者死，快闪开吧。”
竹山教虽是邪派，但雁高翔的声音正气凛然，并不带半分邪气，宗真暗暗称奇。鸣皋子是名门正派，雁高翔是左道妖士，偏生一个行事诡僻阴险，另一个却光明磊落，倒似倒了个个。他受伤极重，可是耳聪目明仍一如寻常，听得出鸣皋子正在喘息，内息已有散乱之相，而雁高翔底蕴深厚，心中一宽，心道：“这雁高翔虽然远不及鸣皋子，可这时候定不会输。”一念及此，心中却又翻了个个，暗道：“这雁高翔用的终是邪法啊……”
此时鸣皋子左手捻个诀，向前一指，喝道：“天帝释帝，部带天罡。五方凶恶之气，何不伏藏。飞光一吸，万魔灭亡。天罡欻吸摄，欻吸天罡摄！”
这是天罡咒。咒声一落，他在甲子丁卯二人背后贴上了符纸，手一扬，六甲六丁忽地左右一分，甲子丁卯二人如飞鸟之疾，分扑雁高翔左右，速度虽快，较诸方才已慢了许多，但雁高翔没想到鸣皋子行法居然如此之快，他方才吃了个小亏，本已全神贯注，六甲六丁甫动，他的左手在背后的葫芦底一托，右手掩在葫芦口，喝道：“起！”
水火刀是以内息将酒凝成寒冰拔出葫芦口，他本以为定然来得及，可是六丁六甲来得还是太快，不等他拔刀，当先的甲子丁卯二人左右合击，两人手臂如铁闩，一上一下，拦腰向雁高翔打来。若是打实了，只怕雁高翔这人也要断成三截，可是刚一击中，雁高翔的身影已如一缕青烟，甲子丁卯二人手臂一挥而过，居然打了个空。他二人大吃一惊，身后有人喝道：“吃我一刀！”
原来雁高翔有一门身外化身的幻术，这幻术原本并不难看破，但六丁六甲身上附着符咒，便如木偶一般，已不能如平时一般看得清楚，竟然打中了雁高翔的幻身。此时听得雁高翔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二人大吃一惊，正待闪开，一道褐色光华已直直掠下。
这一刀一掠而过，竟然将甲子的右臂与丁卯的左臂截断。雁高翔是竹山教出身，杀人不当一回事，出手之狠，宗真看了也不禁咋舌。甲子与丁卯二人惨呼一声，齐齐摔倒，雁高翔手一翻，水火刀向上一挑，在身前划了个弧，迎向接着扑来的甲戌丁丑。戌丑二支在五行中皆属土，甲戌与丁丑二人下盘极稳，原本在六丁六甲阵中，甲子丁卯二人如洪水巨木，第一轮攻击后，甲戌与丁丑二人趁势而上，恰好可以补足甲子与丁卯防御不足的弊病。只是方才甲子与丁卯却击了个空，他二人仍然冲上，甲戌跑得稍快，还不等举手，只觉胸前一疼，雁高翔的水火刀已当胸贯入，将他刺了个对穿，丁丑眼里看得明白，但丁甲齐攻齐守，甲戌虽亡，在符咒驱动之下，他却停不下来，仍然向着雁高翔冲去，等如要送死一般。就算他身上附着符咒，一张脸也已变得惨白。
哪知刚冲到雁高翔身边，却见雁高翔叹了口气，水火刀忽地倒转，曲起肘来在丁丑胸前重重一击。双肘之力原本比拳头更大，丁丑功力本就不及雁高翔，被他一击，登时摔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雁高翔喝道：“鸣皋子，你也不要让手下白白送死了！”
他见这六丁六甲阵形散乱，实在胜之不武，虽然心狠手辣，却也不愿如此妄开杀戒，杀了甲戌后便颇有不忍。他也不明白鸣皋子为什么要突然动手，自己身受张正言大恩，实在不该妄杀正一门下，但鸣皋子却不回答，只是厉声喝道：“甲申丁亥！”
他见雁高翔片刻之间击倒四人，心中大为惊骇，想不到竹山教居然还有这等一个人物。厉喝之下，甲申丁亥二人又直直冲上，与先前两拨一般无二。雁高翔微微一叹，水火刀一横，刀身上起了一阵白雾。水火刀乃是逆运内力凝酒成刀，寻常兵器与之相交，这股寒意便受不了。雁高翔虽然不想再无谓杀人，但别人要杀他，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水火刀举起，正待对准冲上来的丁亥劈去，雁高翔忽觉手一沉，刀身突然重了许多。他大吃一惊，刀法已出现破绽，缓了一缓，丁亥已抢入他怀中。雁高翔的武功还在道术之上，水火刀劈不出去，右膝一屈，猛地一顶，正顶在丁亥面门，丁亥惨叫一声，被他顶得直飞出去，鲜血长流，但甲申趁着这空档冲了进来，一拳击向雁高翔前心。这一拳力道沉雄，雁高翔心头一凛，左掌一托，“啪”一声，接住了甲申的拳头，本待将甲申这一拳向上推开，右手水火刀便可刺出，哪知甲申的力量在六丁六甲中位属第一，加了符咒后更大，以雁高翔的力量竟然接不住，被打得气血翻涌。他眉头一皱，猛喝道：“破！”水火刀突地化成一条火焰，长了三尺，刺入甲申前心，而雁高翔也被这一拳打得向后滑了出去，地上被拖出两条深深足痕。还未站定，眼前却觉一黑，鸣皋子直如鬼魅，已闪到他身前，一掌正印在他前心。
这一掌与先前打中宗真的一掌一般无二，雁高翔功力远不及宗真，但身体硬朗，而鸣皋子先前已发过一掌，这一掌的力道与先前相比只剩了三四成。饶是如此，雁高翔也承不住，只觉鸣皋子的掌力有如排山倒海，硬挡是根本挡不住的，他双足一蹬，人高高跃起，在空中连翻了两三个跟头，向后翻去。
他想借着这翻滚之势消去鸣皋子一掌之力，可是向后翻出四五尺，双足刚一落地，却觉得地面如风浪中的船甲板一般起伏不定，胸口也一阵发闷。他大惊失色，心道：“我只道他的强弩之末，没想到内力居然还如此充沛！”他强要站定，可哪里站得住了，双腿一软，倒要跪倒。只是雁高翔性情刚硬之极，猛提一口气，一条腿跪了下来，另一条腿却死活也要撑着站立。
鸣皋子一掌将雁高翔击翻，却也觉得胸口一闷，人晃了晃，几欲倒地。先前催动附体神煞将宗真击倒，已近极限，没想到这个大胡子少年出乎意料的强悍，虽然终于也将他击倒，可鸣皋子内伤同样不轻。他也顾不得解开六丁六甲符咒，盘腿坐下，左手一下撕开胸前衣服，五指在心口处一按。
他一撕开衣服，雁高翔眼尖，一眼见他心口处有一团黑气，便如泼了一块墨渍一般。他心中大奇，忖道：“这牛鼻子原来受伤如此之重？看来我也不是那么不济。”雁高翔好胜之极，丢了性命犹是小事，输了一回，却是生平奇耻大辱。他被鸣皋子击倒，心中极为难受，此时方才觉得宽慰些。此时他也知道鸣皋子正在调理，自己上前只消一刀便可取了他的首级，强要站直，但四肢百骸无一处不难受，便是站着也是勉为其难。
鸣皋子见雁高翔居然还能站起来，心中一惊，左手五指兔起鹘落，在胸口接连点动，那团黑气隐隐似在转动，一张脸也变得漆黑一片，心道：“快点！快点！不要功亏一篑。”他知道此时只消让六丁六甲上前，雁高翔与宗真二人都如俎上鱼肉，可是六丁六甲被他下了符咒，失了主持便动弹不得，自己自顾不暇，一时也来不及解开，只盼能抢在雁高翔过来之前将神煞收归本位，提起一口气好解开六丁六甲的符咒。
雁高翔慢慢向前挪着，已近鸣皋子身边。鸣皋子心中一沉，暗道：“糟了。”此时内息如一团乱麻，两次催动神煞，已经超过了他的极限，现在站也站不起来。雁高翔伸手按在背后的葫芦口，长吸一口气，笑道：“牛鼻子，原来你还是折在我手上。”
他下手极狠，向不留情。鸣皋子低头不动，五指仍在点动，雁高翔喝道：“死吧！”一把拔出一柄水火刀来。他内力耗尽，平时拔出的水火刀足有一’之宽，三尺来长，此时却只有一指粗细，长也不到半尺，便如一把小小匕首。便是这般小，雁高翔握在手中也觉得掌心一阵刺痛，几难握住，对准鸣皋子心口刺去。虽然鸣皋子为什么要与自己动手也不清楚，但既然别人要自己性命，那他也不容情，杀了再说。
水火刀眼看便要刺到鸣皋子心口，鸣皋子忽地一抬头，喝道：“破！”从他嘴里突地喷出一团热气。这热气有如凝固，与雁高翔的水火刀一击，雁高翔只觉手臂一震，水火刀登时溶成酒汁，淋漓洒下，而这口气便如一个无形的巨掌，在他胸口重重一击，他一个踉跄，接连向后退了几步，终于一跤摔倒，恍惚中，听得宗真突然惊叫道：“你……原来你是青龙！”
青龙是什么？雁高翔虽然被击倒，仍是一怔。但他受伤甚重，已失去神志，也想不出宗真叫的是什么。鸣皋子慢慢站了起来，整了整道袍，脸上露出一丝诡秘的笑意，道：“宗真大师真个渊博，猜得丝毫不错。”
宗真受伤极重，虽不能动，但看得清楚，听得也仔细，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鸣皋子为什么要杀丹增了。他强自撑起上半身，道：“既然你是青龙，又杀了丹增大师，想必也是为了蚩尤碑了。”
鸣皋子脸上露出惊异之色，咋了下舌，叹道：“大师，我真个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只是他虽这么说，眼神中杀气却更浓。
宗真心头一跳，大声道：“青龙白虎朱雀，你们都该聚齐了，只是天一教历代祖师的英名，也要丧得干干净净了。”
正一教是道家正宗，南正一，北全真，一直是道教两大派。此时全真教已一蹶不振，唯有正一教还能领袖群伦。当初丹增告诉他有人想要解开蚩尤碑时，他想到的也无非是九柳门那一类的邪派，做梦也没想到背后策谋解开蚩尤碑的居然会是正一教。他们此时一直在追查幕后之人，但一直漫无头绪，却不料想在这儿碰到了一个首要人物。宗真又惊又喜，心知只要擒住鸣皋子，那蚩尤碑的真相便可大白于天下，丹增已死，自己又已受了重伤，那邪道少年雁高翔也不敌鸣皋子，但与丹增之师亚德班钦、宗真并称为密宗三圣的金阁寺惠立却仍在附近。只望他能发现此间有异样，及时赶到的话，那鸣皋子定然逃不掉了，因此故意与鸣皋子东拉西扯，只盼能多拖延一刻。
他话音刚落，身后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大师，你想错了，他不是正一教的人。”
那是无心！宗真深深吸了口气，心道：“无心，你终于来了。”
无心隐藏得极好，但宗真还是已经发现有人在边上，只是他知道无心虽然贪财好色，内心却颇为正直，按理自己与雁高翔两人命在顷刻，早该出来了，仍然隐忍不发，只怕并非无心，而是另外一个想坐收渔人之利的人，因此才故意将这个秘密说出来，诱那人现身，没想到出来的真是无心。他心头疑团更甚，眼角却见到鸣皋子脸上竟然没了敌意，忽地心头一亮，叹道：“这鸣皋子，究竟是什么人？张正言兄弟二人，还有一个叫张正常……不对，张正常道号仲虚子，这人不会是张正常。”
宗真只道无心立时便会出手，哪知他迈步上前，挡在宗真面前，却并不动手，双手合在胸前，行了个大礼，也不说话。暮色中，无心与鸣皋子面对面站立，两人都是一副道家打扮，衣着相似，面目也约略有些相同，只不过一个年已中年，另一个正当少年而已。鸣皋子方才一脸杀意，此时脸上却显得极其平和，颇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意味，眼神中竟然还有些慈爱。宗真心头雪亮，心知这鸣皋子与无心定有什么渊源，自己原先想得差了，以为鸣皋子要对无心不利，看样子，鸣皋子其实恐怕也是为了保护无心。只是这般一想又有些不对，自己明明为无心求情，鸣皋子又为何对自己动手？他百思不得其解，一时也怔住了。
鸣皋子叹道：“无心，你长这么大了。”
无心面色阴晴不定，一只手反背在后，握住剑柄，松了又紧，低声道：“师父。”
这两字一出口，宗真心头猛地一跳。无心师出正一教，他也早就知道，后来约略从他口风中、张正言信函中得知，无心是正一教旁支，不属嫡系，因此不得修习五雷天心大法，后来因为偷学了许多邪派道术，被张正言赶下山去。如果鸣皋子是他师父，那无心有些奇奇怪怪的邪术多半就是鸣皋子教的，可鸣皋子明明会正宗五雷天心大法，如果连邪术都传了，为什么不传这正法？难道他竟是要害无心么？可是看样子，鸣皋子对无心无分毫敌意，雁高翔说要杀无心，鸣皋子重创之下，也要与他交手，说他当初传无心邪术是想害他，也实在说不通。
鸣皋子脸上抽了抽，忽然笑道：“无心，你既然来了，那随我走吧。”
他说得十分和蔼，无心的右手却还是按在剑柄上，也不说话。鸣皋子脸上变了变，喝道：“无心，你是想与我动手不成？”
无心平常总是嬉皮笑脸地没什么正经，此时脸色却极是凝重，躬身道：“师恩如父，但师门有我列祖列宗，师父，恕我不能从命。你早已被逐出正一教，就不该还自称是正一门下，以乱人耳目。”
鸣皋子一怔，微微一笑道：“无心，你也已经不是正一门下了，为什么还要如此回护？”
“人不在山，心在师门。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师父不闻诃利帝母事么？”
“术有正邪，道则一也”这八个字是当初宗真与无心初识时，见无心身怀众多邪术，这般对他说的。所谓邪术，只消不是伤天害理，用在正道上，亦可成道，而一念不正，由道入魔易，立身坚定，由魔入道亦不难。所谓诃利帝母，便是密宗的大药叉女欢喜母。佛经中有个传说，《毗奈耶杂事》第三十一曰：“往昔王舍城中有独觉佛出世，为设大会，有五百人各饰身共诣芳园，途中遇怀妊牧牛女持酪浆来，劝同赴园。女喜之舞蹈，遂堕胎儿。诸人等舍之赴园内，女独止而懊恼，便以酪浆买五百庵没罗果，见独觉佛来女傍，顶礼而供养之，发一恶愿曰：‘我欲来世，生王舍城中尽食人子。’由此恶愿，舍彼身後，生为王舍城娑多药叉长女，与健陀罗国半叉罗药叉长子半支迦药叉婚，生五百儿，恃其豪强日日食王舍城男女。佛以方便隐鬼女一子。鬼女悲叹求之，知在佛边。佛曰：‘汝有五百子，尚怜一子，况余人但有一二耶？’”说的是当初王舍城有独觉佛出世，设下大会，有五百人前去赴会，路上遇到一个怀孕的牧羊女，便请她一同赴会，牧羊女大喜过望，手舞足蹈之下以致小产，那五百人便弃之不顾。于是牧羊女发下毒誓，说来世要吃尽王舍城的孩子。后来成为王舍城娑多药叉的长女，与健陀罗国半叉罗药叉长子半支迦药叉成婚后生了五百子，日日食人子女，被人称为诃利帝母，即“暴恶母”之意。佛祖将她一个儿子藏了起来，诃利帝母探听得儿子在佛祖身边，便去哭求佛祖开恩释放，佛祖说：“你有五百子，尚怜一子，何况旁人唯有一两个孩子。”诃利帝母因此大彻大悟，痛改前非，终成护佑小儿之神，便是俗称的九子魔母。无心当初借居龙莲寺，心绪不佳，便看看佛经。他虽是道士，对佛道之争看得极淡，佛经中的微言大义也解不得许多，记得的只是这些有趣的小故事。只是这话说说容易，宗真虽是有道高僧，心中仍有正邪之见，不然当初也不会因为弟子无念偷学了破魔八剑便要将他逐出门去了。
鸣皋子呆了呆，道：“果然，果然。”眼中隐隐又现出一丝杀气，笛子已慢慢放到了唇边。哪知这时，远远地突然传来一声佛号。
这声佛号极其嘹亮，也不知是谁在中夜忽发佛号。鸣皋子面色变了变，却见无心面色淡然，眼中却隐隐有些关切，心里不知为何一软，叹道：“无心，你再想想吧。”笛子凑到唇边吹出几个曲调，六丁六甲如僵尸还魂，一下又闪到鸣皋子身周。
鸣皋子的胡床已断成一堆碎片，他掸了掸道袍，扬声道：“无心，你纵然自认侠义，奈何在别人眼中，你终究是邪魔外道。”施施然带着六丁六甲走了。六丁六甲中甲戌已亡，甲子丁卯身负重伤，但剩下的十一人仍如忠犬一般跟在鸣皋子身后，对已死去的同伴连正眼也不看一看。
他们走得甚快，一转眼便已转过一个山角。转过山角，甲子心中却大为不忿，见走得已远，无心的身影还呆呆地站在山坡上，他低声道：“宗主，就这般虎头蛇尾么放了他们么？”
他们截杀丹增，是为了夺取落在丹增手中的白虎神。哪知夺到的骨灰竟然平平无奇，哪里附有神煞了，还只道是中了密宗之计，这一趟劳而无功，连底细也被人猜破。这甲子是六丁六甲领头之人，心想：“多半是宗主又要打什么主意。”哪知他刚一说，鸣皋子忽地一个踉跄，嘴里呕出一口黑血来。他大吃一惊，扶住鸣皋子，道：“宗主，你没事吧？”心中大为震惊。鸣皋子的本领他们是知道的，纵然不是天下第一，那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没想到居然受了如此重的伤。
鸣皋子呕出这口血，脸色倒大大见好，抹了抹嘴角，微微一笑，道：“甲子，你还不曾发现么？方才这声佛号正是金阁寺的狮子吼功夫。”
甲子吃了一惊，道：“惠立今日不是在胜军寺中么？他怎么会来？”
“多半是无心用了什么法子召来的。”这声佛号沉雄稳重，来的不是惠立本人，就是他三大弟子中的人物。若是身上无伤，鸣皋子自然不惧，但此时他连番恶战，已力不从心，方才无心若真个要动手，那自己多半便要阴沟里翻船，闹个两败俱伤，说不定还会折在这小子手下。但无心最后还是没有动手，让自己安然离去，显然仍存香火之念。他将手指放在眼前，指上还沾着一些血迹，又笑了笑，喃喃道：“无心，你一定会来的，我相信。”

卷四 搜神 六 六神通
胜军寺的大殿已然倒塌，住持也已圆寂火化，里面一片狼藉。同是密宗一脉，而金阁寺惠立德高望重，门下弟子众多，暂且便由惠立主持。胜军寺也是福建一带名刹，遭此大劫，想要恢复旧貌也不容易了。
夜已甚深，白天乱成一锅粥，那些大小僧众又要清理余烬，又要做功课，都已累得筋疲力竭，一个个到黑甜乡中去了。因为围墙也倒了许多，胜军寺里鼾声此起彼伏，倒也蔚为壮观。
惠立带着大弟子果毅来到宗真的房外。宗真被救回寺后，受伤太重，一时不能说话，让他打坐调养了大半个时辰，想来元气复了一二分，惠立方才带弟子过来。正要叩门，忽听得里面宗真道：“惠立师兄，请进。”他一推门，便见宗真坐在蒲团上，却是一怔。宗真驻颜有术，虽然年近百岁，却一直是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僧侣模样，可此时满脸皱纹，连眉毛也根根纯白，完全是老僧模样了。他想不到仅过一夜宗真便换了这副模样，吃了一惊，道：“宗真师兄，你……”
宗真一笑，道：“师兄坐吧。皮壳漏子，皆属幻相。数十年苦修，我一直都放不下此念，真是可笑。”
惠立知道宗真虽然说得达观，其实他修的拙火定本就有驻颜之效，此时回复老年模样，那是功力散尽之兆。只是宗真气色虽差，说话却已十分平稳，惠立也不仅暗自佩服宗真功力高深。他也是有道高僧，脸上仍是平静如常，坐到宗真对面，道：“果毅，你也坐下吧。”果毅整了整袈裟，向宗真行了一礼，坐在了惠立身边。
惠立低声道：“师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丹增真的被杀了么？”
昨夜他在胜军寺率众僧打坐，忽然有个和尚从木座上一跃而起，说是山坡上丹增被杀，宗真遇险。惠立是何等人物，已发觉这和尚是中了魇魔术。这门魇魔术大多为江湖术士骗人所用，就是跳大神一类，也是一门邪术，那和尚性子也算沉稳，多来没修过这种左道之术，多半是被别人用了异术通灵了。只是这话听着不像空穴来风，实在太过重大，因此他带着三大弟子赶去，恰好在山城上见到重伤在地的宗真，连忙带回胜军寺。昨夜宗真伤势过重，不能多说，经过一夜调理，精神已好转了许多，便来问个究竟。
宗真点了点头，道：“丹增大师确实已命丧妖人之手。”
惠立没想到丹增真个已经丧命。他知道丹增性子虽暴，却是密宗三圣之首亚德班钦的首徒，功底实已不在自己与宗真之下。他怔了一怔，道：“师兄，有些话也不足向外人道也，不过听果毅说，昨夜在那山坡上有人在行正一教的五一天心大法，是么？”
正一教是道教领袖，佛道两家，有道之士自然不争嫌隙，门下弟子却颇有争端，只是不曾摆到明处而已。惠立知道宗真与正一教主张正言有些交情，却也想不通为什么会伤在正一教手中。可他也知道，便是张正言亲来，也绝不能将宗真伤到这等地步，这个谜团实在打不破。
宗真叹了口气，道：“此事我也想不通。
他原原本本将昨夜那鸣皋子之事说了一遍，只是隐过了后来无心之事不提。当他说到那鸣皋子头顶有黑气凝聚时，惠立忽地叫道：“是六神附体！”
宗真点了点头，道：“是青龙。”
惠立倒吸一口凉气，道：“原来，搜集六神的竟然是正一教！这该如何是好？”
惠立原本以为搜集六神，想要解开蚩尤碑的是什么邪教异人，做梦也没想到会是正一教中人物。正一教门下虽然也没有特别出类拔萃的弟子，但正一执掌天下道教，势力终究还是极大，以密宗三圣之能，与整个道门相抗，终究不啻以卵击石。
宗真道：“不是，此人并不是正一教中人。”
惠立一扬眉，道：“师兄何以见得？”
“此人正一法术虽然精纯，但也会许多旁门异术，是当初被正一教逐出门外的人物。”
惠立忽地“啊”了一声，道：“难道是你说的就是那个无心？”刚说出口，又皱了皱眉，道：“不对，他的功底分明远没到这等地步。”
“无心虽然也学了许多旁门左道之术，但他不是歹人。”宗真忽地叹了口气，又道：“只是……无心似乎与这鸣皋子颇有渊源。”
惠立皱了皱眉头，道：“是么？师兄，你受伤太重，先在此间将息吧，那鸣皋子来历，我会查清的。”
他站起身，行了一礼，道：“果毅，走吧。师兄，你不必起身了，好好将息。”宗真还了一礼，抬起头，脸上却多了几分忧色，低低道：“师兄，请你对无心手下留情。”
丹增已死，此事若不能真相大白，密宗与正一教之间定然会结下深仇。惠立与果毅二人走出门，在门口，惠立又施了一礼，方才将门掩上。
回到他自己的房间，一进门，惠立对果毅道：“果毅，将门关上吧。”
门一关上，果毅坐到惠立对面，面色显得极是凝重。惠立顿了顿，道：“宗真大师已经发现了吧？”
果毅低声道：“师父明察，宗真大师果然已有所察觉。”
这果毅在惠立三大弟子中，功底不算最深，专修六神通。所谓六神通，乃是天眼通、天耳通、知他心通、宿命通、身如意通、漏尽通这六通。显密两宗，虽然同属释门，但显宗不修神通，密宗却专注于神通，只是能修成前三通者聊聊无几，修成后三通者当世无一。这果毅年岁不大，人又木讷寡言，在修行上却大为精进，居然在知他心通上颇有造诣。《般若经》有云：“三他心通，能如实知十方沙界他有情类心心所法，谓偏知他贪嗔痴等心，离贪嗔痴等心。乃知聚心散心，小心大心，寂静不寂静心，解脱不解脱心，皆如实知。”果毅虽然不能如经中所言，“能如实知十方沙界他有情类心心所法”，对面相坐，旁人想些什么却大半可了然于胸。惠立昨夜救回宗真来，见宗真欲言又止，大为吃惊。宗真本有道高僧，竟然也会有什么隐事不说，因此才让果毅前来查看。
惠立深吟了一下，道：“那，宗真大师可有何不实之言？”诳语本佛门大戒，若宗真口不吐实，只怕他的近百年修行已毁于一旦，已为妖魔所附了。惠立嫉恶如仇，若宗真真个堕入魔道，那他便要亲自动手。
果毅心中微微一惊，道：“那倒没有！”他有知他心通，已知惠立心意，只觉师父的心绪如狂波涛狂澜，此起彼伏，咽了口口水，嚅嚅道：“师父，弟子狂妄，师父似乎动了无明。”
惠立心头一凛，扫了果毅一眼，脸色沉重之极。忽地长吁一口气，道：“果然，果毅，什么都瞒不过你。唉，数十年苦修，好胜心还是不能斩断。”心中暗道：“好险。”
惠立少年时曾经从军，性子极为暴躁，后来皈依佛门，知道这戾气于己极为有碍，因此屡屡告诫自己不可妄动无明。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苦苦压制，但大变来临，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亚德班钦年纪老迈，去日无多，丹增已死，宗真重伤之下，似乎七情六欲又死灰复燃，密宗三圣中，只剩下自己独撑场面，既有些茫然，又不无快意。但听得果毅一言，直如冰水浇头，灵台登时清明，忖道：“果然儒人说弟子不必不如师。若非果毅，只怕我方才便也要堕入魔道了。”
果毅抹了把额头的汗水，道：“师父，宗真大师虽无不实之言，但还有些话却不曾说。”
惠立道：“什么？”
果毅又咽了口唾沫，道：“昨夜，宗真大师与那鸣皋子相争时，有个竹山教的门下曾经现身与鸣皋子周旋。”
惠立皱起了眉头，道：“竹山教弟子？宗真可不曾说过此事。这人后来去哪里了？”
“宗真大师让无心将他带走了。”
惠立大吃一惊，道：“什么？宗真为何要这般做？”
果毅有些犹豫，吞吞吐吐地道：“我想，是因为师父吧。”
惠立一怔，脸上忽然浮起笑意：“是怕我对他不利啊。”
惠立性情虽没有丹增那般暴躁，却也是嫉恶如仇的，对这等左道术士向不容情。宗真一定是怕自己发现那人是竹山教门下，因此才让无心带走的吧。他想了想，道：“只是，当时如果无心也在场，为何宗真还会受这么重的伤？”
果毅皱起眉头，道：“似乎宗真大师也想不通这点。我觉得，宗真大师有些怀疑无心其实是想帮那鸣皋子。”
这话直如一个霹雳，惠立也几乎要呆住了。他道：“真的？可是宗真为何还要如此回护那个无心？”
当初他听宗真说起无心，便对这少年印像极不好，觉得此人贪财好色，不折不扣是个邪派人物，不明白宗真为何会如此看重他。可是说宗真与鸣皋子相争之时，无心想帮的是鸣皋子，他仍然也想不通。如果宗真已经发现此事，那他最后让自己对无心手下留情又是什么道理？
“弟子也不明白。只是，宗真大师觉得此事事出有因，”果毅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道：“那鸣皋子似乎是无心的师父。”
“是这样啊。”
惠立恍然大悟，冷冷一笑，却又叹道：“宗真数十载苦修，原来六根还是未能清净。”
他的话语极是阴冷，果毅打了个寒战，偷偷打量一下师父，心道：“师父你还不是一般。执于人情，与执于正邪之念岂有两样。”
惠立道：“果毅，你的天眼通与天耳通修得如何了？”
果毅道：“弟子不才，这二通尚有小成。若能拿到与那道者身上相通之物，弟子便能探明他的下落。”
“用魇魔法通知我们的，多半便是那个无心了，那和尚也算个贪财的，身上还带着小半块纯金不动明尊像，从这东西入手，说不定能找出那无心的下落来。”
这纯金不动明尊当初是安平王不花鲁儿所供，重四十七斤零三两，是胜军寺的镇寺之宝。胜军寺大殿倒塌，这尊金佛也碎裂成许多小块，被无心带走了一块，剩下大多找回，仍有一些被一些贪财的僧侣趁乱藏了起来，无心便是以这金佛碎块为媒行施魇魔法的。昨夜打坐时那和尚如同木偶一般起身大叫，惠立已然明白他身上定有与施术人相通之物，当时便搜了出来。他功底虽深，但六神通需心境极静之人方能修习有成，惠立本性与此不和，因此六神通的功底反不如弟子果毅之深。
他将那块碎金拿了出来，放在案上。果毅看了看，道：“师父，只是若那个无心将身上的碎金扔了，那我们岂不是反入歧途？”
惠立微微一笑，道：“这小道士贪财如此，死也不会扔掉的，放心吧。”
＊  ＊  ＊
莎琳娜听得隔壁突然又有响动，在床上翻身坐起，披上了外套。
无心。这个油嘴滑舌的少年，虽然只是初见，他的样子不知为什么总是出现在自己脑海中。在佛罗伦萨，她作为美第奇家族的名媛，虽然年纪尚稚，围着她转的骑士爵爷已有不少，但她从未放在心上。可是自从见到无心起，这少年就似乎深深刻在了她的心底。
她推开门。夜已深，走廊里暗无天日。板壁甚薄，那些客人都睡得死死的，鼻息此起彼伏，便是在走廊里也听得清楚。她走到无心房前，见里面亮起了灯，便轻轻叩了叩。
刚一叩门，里面“哗”一声响，似是桌子也带了一下，无心在里面地道：“什么人？”声音大是惊恐。
“是我。无心先生，你睡下的话，那我回房了。”
门“呀”一声开了，无心一下冲出门来，急道：“我没事没事，莎姑娘你进来坐。”他是惊弓之鸟，但听得莎琳娜居然来看他，却是喜出望外，便是个圈套也要一头扎进去了。一打开门，却见莎琳娜没有穿那件带风帽的大斗篷，身上是一件淡红色的衣裙，心底暗自喝了声彩，心道：“以前在京师步步娇里看到那个叫什么丝的胡姬，只道是个少有的美人，原来……原来比莎姑娘差远了。”虽然知道将莎琳娜与侍酒的胡姬相提并论大为不敬，但脑子里却禁不住就要对比。
莎琳娜一眼看见无心床上躺了个人，心中一沉，道：“原来你有客人啊，那我先走了。”
无心的床上躺着的，正是雁高翔。当初无心与雁高翔斗过一场，知道这个胡子少年对自己恨之入骨，照他的意思，找个没人的地方将雁高翔一刀捅了，往乱葬岗一扔，岂不一了百了，美哉快哉。可是宗真对他知之甚深，知道他会这么干，要他千万要救雁高翔一命。虽然答应下来，将雁高翔带回来，无心仍是想不好。雁高翔道术武功皆属不凡，和自己又势不两立，要救他，实在不违无心本意，可不救的话又不好向宗真交待，正在犹豫，便听得莎琳娜过来了。只是看莎琳娜的眼神，似乎有些误会，若是她觉得自己找来的是个胡子相姑一类，那这盆脏水可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无心脸胀得通红，期期艾艾地道：“莎……莎姑娘，你别误会，这家伙是宗真大师让我救回来，他受了伤。”
莎琳娜吃了一惊，道：“他伤得重么？你是不是要烧烙铁？”
无心奇道：“要烙铁做什么？”
莎琳娜道：“伤口不是要用烙铁烙过么？”
原来当时西方医术尚未大昌，医生多半由理发师兼任，医术也千奇百怪，凡是人受了伤，都要用烙铁将伤口烙过，有时甚至要用滚油去洗，伤者极为痛苦，莎琳娜小时也见过几次，每次都吓得不敢看。她听无心说要救雁高翔，只道定是要烧红烙红来烙了。
无心道：“你们那儿是这般治伤么？这儿只消上点金疮药便可。”他本在犹豫是不是该救雁高翔，此时要在莎琳娜跟前，便不再犹豫，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撕开雁高翔衣服，往他胸前洒了一些。这药是正一教秘传的金疮药，极是灵验，无心又要在莎琳娜跟前显示自己医术，这药粉也撒得足码加三。药粉里有冰片、麝香一类收敛药物，一洒上，雁高翔便觉伤口一阵清凉，喘息当时便平和下来。
无心见药粉见效，大为得意，道：“莎姑娘，他的伤不碍事了，我们让他静一静吧。”
这话其实他是打了小算盘了，只消莎琳娜答应，让雁高翔一个人静静，那自然可以到莎琳娜房中去了。莎琳娜哪知道他的心思，点点头道：“好吧，那我先回去。”说罢便走了出去。无心见她会错了意，没有邀自己到她房中，仍不死心，追出门去道：“莎姑娘，这个药粉叫‘九转回春散’，是疗伤圣药，莎姑娘要有什么小伤，也洒一点吧。”他只是一说，哪知莎琳娜道：“是啊，我身上也有点伤，无心先生，你帮我治治。”
无心又惊又喜，道：“原来莎姑娘也受了点伤，嘿嘿，是不是也伤在胸前？”他正想得美，却见莎琳娜撩起衣袖，道：“无心先生，请你看看。”他心中略略一阵失望，暗道：“原来只是手臂受伤。”
莎琳娜肌肤胜雪，那道伤口也不长，略略有些红肿。无心一把捉住了莎琳娜的手臂，故意惊叫道：“哎呀，莎姑娘，这伤可很重啊，似乎脉像也有伤，待我细细医治。”
莎琳娜微微一笑，道：“你洒些这种药粉吧。”
无心本想把肚子里那点医道通通搬出来，便可将莎琳娜的手臂多捉一会，只是他的医道有限，便是想说，实在想不出能说出些什么。他将莎琳娜的手臂搁在膝上，拿了个牛角小匙慢慢涂上药粉，照他的意思，恨不得一颗颗地洒上去。只是这伤口甚轻，还不到半寸，涂得再慢，一会儿也涂完了。莎琳娜肤上一沾上药粉，便觉得一阵清凉，道：“真的是好药。”
无心大为得意，道：“是啊是啊，莎姑娘要的话，我去炼个半斤。”
莎琳娜奇道：“什么叫作炼？”
“炼就是把药掏碎了，放在丹炉里烧的。莎姑娘，你们那儿没有么？”
莎琳娜道：“原来就是哲人之石啊。”
所谓哲人之石，便是欧洲的炼丹术。欧洲人的炼丹术，都是十字军东征时从阿拉伯传来，而阿拉伯的炼丹术也是从中国传去的，当时阿拉伯人便称硝酸钠为中国盐。中国元末时，欧洲正兴起炼丹热，各国术士层出不穷，只是他们将中土所称的九还大丹称为哲人石，称其能治百病，点铁成金，其实与中原炼丹术一般无二，只是还极其粗糙。正一教属符箓派，但也不废烧炼，只是无心志不在此，炼丹术向来觉得马马虎虎，但在莎琳娜听来，仍是有如天花乱坠，目不暇接。听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虽然大半听不懂，还是叹道：“原来中国的炼丹术这等博大精深，只是我听不懂。”
无心说得心痒难搔，听莎琳娜说听不懂，连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道：“这本是陶宏景的《太清诸丹集要》，里面讲了不少丹方，莎姑娘有兴致，看看好了。”
莎琳娜其实并不懂中国字，只是见无心兴冲冲的，也不好忤他的好意，接过来放在怀里，笑道：“那谢谢无心先生了。”
无心见她笑靥如花，心中一荡，道：“叫我无心好了，这算得什么，莎姑娘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学得比我好得多。”
他却不知道，后来莎琳娜自己不曾学习炼丹术，这本书辗转流传到后来一个名叫帕拉塞尔苏斯的人手中，大加改造，使得欧洲炼丹术开始转向医道。后来西方医学以石药为主，究其源头，无心这本《太清诸丹集要》实其滥觞。
他把书递给莎琳娜，意犹未尽，还想再说几句，莎琳娜道：“天也快亮了，快休息吧。”
她这般说，无心也不好硬拉着她。他见莎琳娜转过身，低声道：“莎姑娘，明天……明天你就要走了么？”
要回佛罗伦萨，是从刺桐乘船出发，经爪哇转道西行，数万里行程，一路顺利的话要一年多，若有些耽搁就要三四年。如果碰上战乱，只怕十多年都过不去了。这也是当初马可波罗回国时的路途，马可波罗在路上便花了三年才回意大利。莎琳娜转过身，若有所思地道：“是啊，无心，谢谢你了。明天我就要随阿德勒船长的飞鸟号出发了。”
无心听得莎琳娜叫他“无心”了，登时乐不可支。只是一想到她回去后，定然再无相见之期。他嘴唇动了动，忽然低低叹了一声，轻轻道：“莎姑娘，我是火居道士。”
无心是火居道士，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莎琳娜时就见过了。只是莎琳娜也不知道火居道士到底是什么，只是回头一笑，道：“是啊，你说过的。”
她转身进了门。无心脸皮再厚，也不好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呆呆地看着莎琳娜的房门，手指伸到胸前，隔着衣服捻着莎琳娜给他的那个项链，苦笑了一下，轻声道：“火居道士好娶妻生子的。”只是这话莎琳娜也听不见了。
他转身走到自己门前，还想着莎琳娜的笑容，心中却不知怎的有种莫名的疼痛。他向来是法不空施，为人除魔驱鬼，都要收钱，可莎琳娜也不会给自己钱，自己也根本没想到跟莎琳娜谈价钱，只觉能看到莎琳娜的笑容，心头便有说不出的喜乐。
是真的喜欢她了？他突然感到一阵慌乱。师父当初对自己说，这世上唯有强者为尊，君臣、师徒、父子、弟兄都是假的。可是他再怎么想，也没办法把莎琳娜从心头抹去。
她对自己，也是未免有情吧。他想着，微微一笑，推开了门。哪知他刚推开门，却觉得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彻骨的阴寒。
是刀！

卷四 搜神 七 陷阱
这刀不大，不过与人的手指仿佛。无心大吃一惊，定睛看去，制住自己的正是雁高翔。他只觉心头一阵冰凉，苦笑道：“雁兄，原来你早就醒了。”肚里不住后悔，暗自骂道：“无心啊无心，你可真蠢。你也该知道这大胡子的本事不弱，一见莎姑娘就晕头转向，这回着了他的道了。可惜，天亮后不能送莎姑娘上船了。”
宗真也告诉过他，雁高翔是想杀自己，要自己多多提防。原本雁高翔的本领与自己在伯仲之间，只是机变原不及自己，何况身受重伤，他根本不曾将雁高翔放在心上，哪知一时大意，满脑子的莎琳娜，却让雁高翔得手了。
雁高翔内力已近枯竭，勉力运气，方才凝成这么一柄小小的水火刀。先前无心他敷药时他便已醒来，发现身前竟然是无心，大为吃惊，只道无心多半与那鸣皋子一路，自己落到他手上，只怕要受尽折磨而死。哪知这药敷上后，伤口极是清凉，内力也回来了二三分，不禁大感诧异。等无心与莎琳娜出门，听他两人在门外唧唧咕咕地说什么丹药，说到这种药粉叫什么“九转回春散”。雁高翔知道这是正一教的疗伤圣药，心中奇道：“这牛鼻子居然救了他？他是什么居心？”试了试内息，只觉得周身百骸除了用力过度有些酸痛，也不见异样。过了一阵，听得莎琳娜回自己房里，无心便要回来，这个机会千载难逢，翻身下床，拔出水火刀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内力不济，水火刀又短又小，而且不能持久，马上便会融化，自是要速战速决。手指一动，水火刀的刀刃已微微陷入无心皮肤，却又是一怔，心道：“不对，雁某好男儿，这牛鼻子救了我，这般暗算他，实在不算好汉。”
有此一念，虽然只消再一用力便能将无心刺死，水火刀却如千钧之重，死活刺不下去。无心心思何等机敏，原本已闭目受死，觉得雁高翔的刀居然停了下来，他右手五指与左手五指忽地一叉，喝道：“疾！”肩膀忽地粘到雁高翔右臂臂弯，用力一顶。雁高翔只觉一股大力涌来，他元气未复，经不住这等大力，右手一下被无心顶开，人也直飞出去。
马家老店的床铺尽是些薄板床，雁高翔这般摔出去，只怕要将楼板都砸出个洞来，而背后的葫芦压破，更会大大作响。旁人不打紧，只怕会吵着莎琳娜，无心一将雁高翔震开，忽地一伸手，不等雁高翔落地，抢步上前一把托住。雁高翔有一百多斤，无心要卖弄本事，这招“灵官举鼎”使得潇洒漂亮，但雁高翔一入手，却觉得沉得要命，单手根本托不住。他变招甚速，手一屈，将雁高翔背后的葫芦拨到一边，将雁高翔放在床上，左手一把从腰间拔出摩睺罗迦剑，骂道：“你这大胡子，比猪还重，这回看你死不死。”虽然宗真要自己救雁高翔，不过自己已经救过了，雁高翔既然要杀自己，那自然不必再客气。
雁高翔心如死灰，暗道：“罢了！教主，不是我不给你报仇，只是……只是……”方才自己明明有机会杀了无心，若是自己的两个师兄，他们肯定毫不犹豫便下手，可自己偏偏下不去手。机会唯有这一次，他也知道无心机变百出，吃过一次亏，绝不会再吃第二次了，要杀他已绝无可能。而自己要杀无心，这牛鼻子定不会饶了自己。
他万念俱灰，躺在床上只不说话。无心正要下手，见他不说话，倒甚是诧异，心道：“这大胡子怎么不回口？我好像没点他哑穴啊。”他将摩睺罗迦剑指着雁高翔，低喝道：“姓雁的，你要杀我，那我杀你，天公地道，天经地义，对不对？”
雁高翔怒道：“要杀便杀，啰嗦什么。”他过的本是刀头舐血的生涯，杀人也已不少，自是不惧。无心见他如此傲气，更是生气，心道：“这大胡子到这时候还这般大模大样的。”喝道：“那就杀了！”摩睺罗迦剑已压在雁高翔脖子上。
雁高翔眼一闭，已准备受死，哪知摩睺罗迦剑却没有刺进来，却听得无心嚅嚅道：“雁兄，我可没杀你的教主，为什么你还要不依不饶的？”
无心的杀心没有雁高翔那么重，何况宗真跟他交待过，要他救雁高翔一命。虽然也可以硬说是雁高翔想杀自己，自己为了自卫不得不杀他，但无心最尊敬宗真，到头来还是下不了手。江湖上说多个朋友多条路，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些话他也知道得清楚，竹山教覆灭与自己虽脱不了干系，但自己终究不曾杀过竹山教的人，雁高翔也不该对自己有这么大仇恨。
雁高翔冷笑道：“装什么装，你勾结外人，杀了我家教主，连你们掌教也伤了，还装不知道么？这回要我杀你的是你们张掌教。”
这话如晴天霹雳，无心一下呆住了，摩睺罗迦剑也忘了收回，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胡说！你在胡说！我不信，我要亲口去问伯父。”
张正言是无心的远房伯父，对无心颇为看重，虽然因为无心学了不少邪术而赶他下山，但曾经亲口允诺让无心重列门墙。虽然无心思前想后，觉得回山后也不能为正一教门下所容，所以还是放弃了，只将那竹山教的少女教主送上山。此事极为机密，他只告诉宗真知道，怎么会有人杀上龙虎山去？难道张正言觉得此事是因己而起，便恼羞成怒，要杀了自己么？他原以为雁高翔要杀自己是误会自己杀了竹山教教主，却不曾想居然还有这等内幕。
雁高翔沉声道：“雁某杀人如麻，但从不说假话，张掌教已于中元后二日过世了。”
无心又是大吃一惊，连退了两步，跌坐在椅子里，道：“什……什么？伯父过世了？”
正一教虽然眼下不振，门下高手无几，但张正言是天下第一道派掌教，那是何等本事，居然会有人能伤了他。无心的脸连变了数变，似乎想起了什么，嘴唇也在哆嗦。雁高翔见他半晌不说话，叫道：“牛鼻子，要杀便杀吧，某家皱皱眉头便不算好汉。”
无心怒道：“吵死了！”他骈指向雁高翔身上一点，闭了他的哑穴。
雁高翔不说假话，做下此事之人无心心中也已有眉目，张正言只怕也猜到了此人。对自己颇为期许的伯父过世后，继位的多半便是二伯父张正常了。张正常当初就不知为何对自己极为厌恶，多次要张正言驱逐自己，张正言一死，那自己归山只怕绝不可能了，听雁高翔话中之意伯父只怕觉得自己与此事难脱干系，因此才要他来杀自己。思前想后，一时也想不出有什么主意。
雁高翔见他呆呆地站着，眼中一片茫然，心中恼怒，有心骂几句，可又被无心点了哑穴，说也说不出来，憋得满脸通红，心道：“这牛鼻子，某家有朝一日，非砍了你不可。”正想着，却见无心脸上阴晴不定，忽地推开门，一下冲了出去。
＊  ＊  ＊
宗真端坐在蒲团上，只觉内息如一团乱麻，怎么都调理不顺。他有近百年苦修，练成了金刚不坏身法，居然仍敌不过鸣皋子体内的青龙神煞，不禁思之骇然。
天边已有曙色。宗真长吁一口气，忽道：“不知门外哪位师兄？”
门“呀”一声开了，惠立走了进来，行了一礼道：“宗真师兄的天眼天耳果然令人心折。”
惠立功力虽深，偏生练不成六神通，心中总不无芥蒂。宗真道：“惠立师兄，有什么事么？”
惠立坐了下来，道：“师兄，那无心正在向胜军寺而来。”
宗真木无表情，但一根手指却极快地一颤。他看着惠立半晌不开口。惠立心中着急，宗真忽道：“那鸣皋子不知来历，无心与他却颇有渊源，师兄是想着落在他身上找出鸣皋子下落，是么？”
惠立舒了口气，道：“宗真师兄，我也知道此人尚无大过恶。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此人纵然尚有向善之心，亦不可姑息。何况东华真人遭人暗算，此人大有嫌疑，师兄你何必如此护着他？”
宗真叹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你真个不肯给他一条路么？”
惠立面色沉了下来，道：“道魔不两立，师兄，你为了此人竟然不惜犯诳语戒，只怕是要入魔了。”
“佛法广大，慈悲为本，方便为门。师兄，不要怪我多嘴，你心中已动无明，入魔的只怕是你自己。”
惠立脸色越发阴沉，盯着宗真，脸上也没半分表情，道：“佛是医王，法是良药，僧是瞻病人，贫僧心知。”他深深一躬，转身走出门去。
看着他的背影，宗真心头一阵痛楚，暗道：“那蚩尤碑果然是个魔物，惠立师兄本是有道高僧，哪知道会如此不择手段。大道不行，惠立师兄当初定计要无心诱出九柳门时，我就不该答应。”他功力虽然散尽，但天眼通天耳通尚在，惠立在门外时，他已觉得门外之人有些戾气，只道是胜军寺哪位僧侣想来见自己，哪知一见之下，竟是惠立。惠立本是有道高僧，身上若沾戾气，定是已动机心。此时自己功力散尽，要尽复旧观已不是一朝半日所能。如今密宗三圣，唯有金阁寺硕果仅存，惠立已经拿定主意，自己也已劝不转他了。
无心，好自为之。
在心底，他默默地想着。
胜军寺占地甚大，大殿虽然已经倒塌，空房子还很多，宗真受伤甚重，需要静养，此处也十分清静。但惠立一席话，已让他心绪不宁。端坐在蒲团上静静调理呼吸，却觉得心潮翻涌，怎么也静不下来。
做了一周天，宗真忽地睁开眼，低声道：“无心，你来了么？”
无心从房梁上一溜而下，笑了笑道：“大师，我怎么也瞒不过你。”
宗真皱了皱眉头，道：“你怎么还敢来此处？惠立大师正在找你。”
无心淡淡一笑，道：“我虽然打不过惠立大师，可我有五遁术，他也抓不住我。”他坐到宗真跟前，又道：“大师，你伤势如何了？那道七曜灵符还管用么？”
宗真受伤后，无心给了他一道七曜灵符疗伤，果然颇有效验。他道：“这是你正一教解除五雷法的灵符吧？多谢你了。”他见无心东拉西扯，脸上也是一贯笑咪咪的样子，可是眼中却隐隐有些悲伤，不由黯然。
无心想了想，道：“大师，我只问一句话，我伯父真要杀我么？你是有道高僧，可不能骗我。”无心自己说两句假话骗骗人是家常便饭，因此加了这一句。
终于来了。宗真心中一沉，道：“老衲不敢打诳语，正是如此。”
无心一下呆住了。雁高翔跟他说张正言要杀自己，他仍然不敢全信，但宗真也这般说，他实在不敢不信。宗真见无心的脸一下僵住了，脸上皮笑肉不笑的样子，一阵难过，心头却是一凛，心道：“怎么回事？怎么我的拙火定清修都已散了么？难道……难道惠立师兄说我入魔，竟是真的？”他已修成金刚不坏，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此时却心潮起伏，屡屡失态，已是走火入魔的前兆。他深深吸了口气，正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哪知不运功还好，一运功，忽然觉得背后一紧，整个人登时木然，身体也似非己所有。
无心却没发现宗真有异，仍是低着头想着。这个消息对他打击太大，他都不敢相信，可是宗真也这般说，由不得他不信。他低着头，低低道：“大师，我……我该怎么办？”他心思灵敏，不管遇到什么事，总会想出办法来应付。虽然知道自己纵然回山也不会为同门所容，但总还盼着有朝一日能光明正大地回山去。可是张正言竟然会想要杀自己，那岂但回山之路永绝，便是中原，也难以立足，只怕要和赫连氏一般，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了。一时间茫然不知所措，以往的机变也荡然无存。
他话音甫落，却听得宗真道：“去找鸣皋子吧。”无心吃了一惊，只道自己听错了，道：“什么？”抬头看去，却见宗真恍如入定，端坐在蒲团上，一动不动。他道：“大师，为什么要去找他？”
“他是你师父吧。我看他对你颇有回护之情。一山不容，另觅一山。”
无心仍有些茫然，道：“可是……可是他已入魔道……”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万事终要了结。”
无心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大师，多谢指点。”他站起身，深施一礼，道：“师父若迷途不能知返，那也说不得了。”
无心一走，宗真忽地一晃，睁开了眼。他看了看身前，长叹一声，道：“惠立师兄，原来你已练成了附身术。”
门开了，惠立走了进来。此时他脸上已有得意之色，道：“宗真师兄，冒犯了。不过附身术老衲也不会，是小徒果毅练成的。”
所谓附身术，便是附于他人身上。本来以宗真功力，果毅根本无法附着在他身上，但宗真重伤之下，功力散尽，竟也着了果毅的道了。
宗真道：“机心生于魔道，师兄，你忘了么？”
惠立眼中仍是一派得意之色，道：“宗真师兄，孰道孰魔，原本无人说得清。此人已知向善，岂非托此机心之福。”
宗真摇了摇头，道：“你骗了他，只怕终究是要弄巧成拙。”
惠立正色道：“若他执迷不悟，那正好一网打尽。除魔卫道，本不可妄论慈悲。师兄难道觉得我非青龙之敌么？”他说着，深深一躬，道：“师兄，多谢了，还请静养，以后之事，便由我金阁寺独力担当。
宗真还要说什么，惠立已施施然走出门去。门外已有他的弟子在等候，惠立一出门，便对三弟子果智道：“果智，你辛苦一趟吧，宗真大师在此间也已帮不上忙了。”
听得惠立的声音，宗真心头更是一沉，心道：“惠立师兄果然入魔了！”
无心虽然说什么若鸣皋子迷途不能知返，那他也要“说不得了”，宗真却着实不信无心会与师父为敌。在山坡上，鸣皋子暗算自己时，结果被自己以破魔八剑反击。那次鸣皋子险险便要丧命，千钧一发之际逃出，难道真是鸣皋子本身所为么？
而张正言要自己杀了无心，还在张正言遭暗算之前……
他陷入了沉思，越想越是心惊。先前未能细细想来，如今重伤之余，打坐调理，这事的前因后果倒越发凸现。当初自己的师兄宗朗入了魔道，修习波罗夷，自己也制不住宗朗，而无心功底远不及宗朗，最终宗朗却败在无心手上，此事当时便让他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想想，只怕内中别有隐情。
他心头猛地一亮，这些支离破碎的事情便如有一条无形的细线，一下串了起来。
原来如此！
如果事情真是如自己如想，那惠立已堕入对方的圈套了！想通了这个关节，他冒出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来，便想要唤惠立回来。哪知刚一站起，却觉得背心一震，周身骨节一阵乱响，动也不能再动。
是金阁寺的大手印！
他又惊又急。没想到在胜军寺中竟然还会遭了暗算。这一掌力量之沉雄，竟似不下于鸣皋子，中的又是先前旧伤，他只觉胸中一闷，强自支撑，才算没有倒下。
这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惠立的三弟子果智。
＊  ＊  ＊
莎琳娜洗漱完毕，在房中静静坐着，等着无心来叫自己。只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到无心房前敲敲门，又听不到无心应声。她虽不如中原女子一般谨守礼教大防，但也不好闯到单身男子房中去。
正在等着，忽然听得马林氏的声音在楼下响了起来。马林氏说的是闽中官话，极是费解，莎琳娜也听不懂，不过“道爷”两字是懂的，心中一喜，暗道：“无心回来了！”整了整斗篷，坐得也更端正些。
门上被轻轻叩了两下，莎琳娜清清嗓子，道：“进来吧，没锁呢。”

卷四 搜神 八 风云寨
无心轻轻敲了敲门，道：“莎姑娘，我回来了。”心中却在暗暗叫苦，心道：“没想到在路上耽搁这么久，原来我的五遁术也没有想的那般高明。迟了一会，莎姑娘怪我吧？”
哪知一叩之下，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忖道：“不好了，莎姑娘在耍小性子么？”他拉了拉衣襟，又敲了敲门，道：“莎姑娘，真抱歉，我来晚了。”
他只想说几句讨好的话，可向来伶牙俐齿，张嘴就来，偏生在莎琳娜跟前便变得笨嘴拙舌，说也说不出，只是不停敲着门，这时马林氏拎着笤帚簸箕从过道里过来，一见无心，叫道：“哎呀道爷，你还没走啊。”
无心一见马林氏，连忙满面堆笑道：“是，是，内掌柜的，我马上就来结账。”
马林氏道：“嘿嘿，不急不急，不再住两天么？”住店都要交押柜，防人不结账走了，她倒是的确不着急。无心道：“不了不了。”他见莎琳娜不搭理自己，已是心急如焚，见马林氏还要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自己说话，更是着急。
马林氏道：“是么？那你下来吧，我把押柜还给你。”
无心恨不得早些将她打发了，忙道：“好的好的，多少银子？”现在宝钞已不值钱，仍然通行银子。他伸手便要去怀里摸银子，哪知马林氏道：“哟，道爷，你不是都已经给了么？”
无心一怔。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等好事，道：“是么？我都忘了。”心中不由窃喜，心道：“真是人要发财挡都挡不住，这婆子居然会记差了，赚了赚了。”正在偷笑，却见马林氏摸出一封信来，道：“对了，道爷，这儿还有你一封信。”
无心又是一怔，道：“给我的么？”他接了过来，见信封上什么也没写，颠了颠，方才一下撕开，抖出里面一张信笺，刚一触目，登时呆住了。
马林氏也不管他，推开了门进去，嘴里还道：“道爷，你是火居道士吧？令尊大人可真是年轻，模样好得来……”她还要再说，一回头，却听得门响，却是无心钻回自己房里了，忙拉开嗓门道：“道爷，帐已经结了，快收拾东西啊。”
无心把纸塞进怀里，一拉开门，只见雁高翔仍然直挺挺躺在床上。他一个箭步冲到床前，解开了雁高翔的穴道。雁高翔翻身坐起，正待破口大骂，无心已深深一弯腰，道：“雁兄，雁道友，雁大爷，求求你告诉我，你都听到的吧？莎姑娘有没有出事？”
无心的声音有些发颤，嘴唇也在哆嗦。雁高翔甚是吃惊，将背后的葫芦整了整，活动了一下双手，喝道：“牛鼻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为了个女人这样，至于么？”无心其实也没有跪下，只是雁高翔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大大地看不起。
无心道：“雁兄，你要杀我，我也不怪你，莎姑娘有没有出事？他们有没有打她？”
雁高翔见他此时最担心的不是自己，倒是莎琳娜有没有吃苦，撇了撇嘴道：“无心，雁某好男儿，居然在你手上连输两阵，真是不值得。”
无心见他仍然不说，越发心急，道：“前两回不算，我们下回好好斗斗。”他吞了口唾沫，又道：“是不是你被我点了穴，就睡得死猪一样，什么都没听到？”
雁高翔怒道：“牛鼻子，不要来激我。我方才听得清楚，那个色目女子是跟他们走的，不曾动武。”
听得莎琳娜并不曾吃苦，无心如释重负，道：“谢天谢……”这“地”字还不曾出口，雁高翔忽地一指点向他前心膻中穴。无心一晚上没合过眼，雁高翔却已休息了大半日。他伤势虽重，却不是内伤，此时功力回来了五六成，无心分神之下，已然中招。
雁高翔一招得手，大为得意，喃喃道：“小牛鼻子，这回你可落在我手心里了。”说着，解下了背后的葫芦。无心见雁高翔解开葫芦，知道定是要拔出水火刀来，心头一寒，哪知雁高翔只将葫芦晃了晃，听里面还有酒，拔开塞住葫芦口的高粱秸，也不知想了想什么，呆了一阵子，忽然将葫芦凑到嘴边，喝了一口，叹道：“小牛鼻子，你总算也救过我一命，雁某若这般杀了你，实是让天下英雄耻笑。”
无心道：“那你就放了我！”他虽然不肯求饶，但这话也与求饶无异了。但雁高翔只是沉吟了一下，道：“穴道两个时辰后会自行解除，你就再躺两个时辰吧。”
原来雁高翔暗算得手，自己也觉得有些羞愧。无心救了他一命，先前暗算失手，无心也没对他如何，实在不能杀了他。可是缚虎容易放虎难，若是解开无心穴道，现在自己功力未复，不是无心对手，岂不是又要落到这小牛鼻子手上？因此便想趁无心被封了穴道时自行离开。
无心见他要走，心中大急，叫道：“他奶奶的，小胡子，再住半天，又得五分银子，这个账你先给我结了再说！”在他来说，这五分银子也不算是太小的数目，不能白花这个冤枉钱。雁高翔也不理他，将酒葫芦重新背回身后，低低道：“牛鼻子，今番我不能杀你，但日后你落到我手上，可不会这般便宜你了。”说完，推开窗，看看外面没人，将身一纵，已轻轻跃下院子。此时他功力已回复了五六成，落下地来点尘不起，声息全无。
无心见他出去，再听不到声音，忽地在床上翻身起来，从怀里摸出那张信笺，放在左手掌心，右手在纸上虚画了一道符，低声道：“疾！”信笺应声火起，在他掌中一下燃尽。无心睁大了眼看着纸灰，无心脸上显出了一丝忧色。
莎琳娜被人带走，留下那张信笺，他还不敢相信，怀疑是雁高翔给自己下的套，但方才故意引雁高翔来点自己穴道，其实雁高翔一指之力已被他化去，实际是为了要他指力沾上这张信笺。若是雁高翔曾碰过信笺，纵然隐瞒，在自己方才用的离火辨之术下也无所遁其形。只是看来，莎琳娜被人带走，的确与雁高翔无关。
师父真的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么？他一阵茫然。当初还在龙虎山上，自己只是个垂髫小童，师父耳提面命，教自己道术武功，那时他对师父视若天人。后来虽然不知师父为何被伯父赶下山去，但他一直觉得，师父仍是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学点左道邪术，只消不伤天害理，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此看到信笺，他仍然不敢相信那真是师父所留，可是此时已不得不信。
师父为何会变成如此？而他要自己随他前去，究竟是何打算？也许，这一切，只有面见师父才能说得清了。
湘西风云寨。他在心底默默地念着信笺上这几个字。即使湖广行省的左平章田元瀚一直想要自己的脑袋，现在也得再去一趟湘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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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寨位于湖广行省辰州路卢溪县境内。辰州路属县有四，除了沅陵是中等县，辰溪、卢溪、叙浦都是下等县。这四县都在沅江边上，卢溪位于武溪与沅江的交汇处，山高地僻，人烟稀少，便是整个辰州路，亦不过户八万三千二百二十三，口一十一万五千九百四十五而已，风云寨中有三百余人，也算个大寨子。
因为地处偏僻，寨主盘文豹每年只下山去两次卢溪县城，带些兽皮山货换点盐巴布匹回去。这一日，盘文豹带了寨中几个精壮汉子去卢溪县城换得了东西，正在归山途中。卢溪县城也很少，兽皮都换不出价钱，他们这些熟苗汉化颇深，随了服装，平时与汉人无异，但汉人仍然视苗人为野人。其实这儿的汉人在天下四等人中是最末等的南人，可是一般是南人，汉人仍然时常要欺负苗人。盘文豹此番下山，带了几十张上等皮毛，却被皮货行的店主东说什么“虫吃鼠咬”，七扣八扣，换回的东西去上年更少。一路上，他看着身后那几匹载货的马，来时似乎载的东西比去时更少，越想越气，对走在身边的侄子盘秀山道：“阿山，明年我们还是上常德去，那儿该好些。今年就这点盐巴，都不够分的。”
常德路在沅江上游，州领武陵县，也就是六朝陶元亮所著《桃花源记》中所谓桃源的所在。也因为此文，常德所领二州中，便有一个桃源州。常德是上等州，武陵更是上等县，向称富庶，皮货在那儿能卖的价比卢溪要高得多了。只是山路崎岖，水路又湍急难行，十分不便。盘秀山还不曾回答，边上另一个侄子盘秀树叫道：“大伯，寨子里怎么有烟！”
山路九曲十八弯，俗称看山跑死马，看得到，走过去却得大半天。卢溪是武陵、雪峰二山之间，群山起伏，后世称为“八山一分田，半水半人烟”。风云寨是熟苗，还不算太偏僻，但因为是山中，炊烟平常是看不到的。盘文豹抬起头看了看，果然见一缕细烟袅袅升起，道：“咦，是啊。寨子里走了水么？”
所谓走水，也就是走火的讳语。盘秀山惊道：“大伯，我们快些走吧。”
他们心中惶急，加了一鞭，加快了步子。山寨失火，那可是要命的事，只是走了一程，却见那缕黑烟袅袅升起，细细长长，却不为山风吹散，直直的一根，大异寻常，不似失火，不禁诧异。
等赶到寨门口，却见寨门紧闭，并不见有着火的迹像，可是平时守卫的诸人也不见踪影。盘文豹心头火起，在门外叫了一阵，才有人开了寨门。这人满脸皱纹，头发也白了多半，竟然是寨中五十多岁的邓三公。
邓三公见是盘文豹，满面堆笑地道：“寨主，你回来了。”
盘文豹喝道：“寨中的汉子都被婆娘弄软了脚么？大白天了还不肯起来。”还想骂几句，忽见一边躺了几个人，定睛看时，竟是几具死尸。他大吃一惊，喝道：“出什么事了？”
邓三公脸上忽地显出一丝惧色，道：“寨主，噤声……”
盘秀山在一边忽道：“大伯，你看，人都在那儿呢。”他指了指一边，盘文豹看去，果然见寨中的人聚在北边一块空地上。他火冒三丈，也顾不得和邓三公答话，已急火火向前冲去。
苗人性子刚烈，族与族之间常因世仇械斗。看这情形，盘文豹首先想的便是别族趁着自己不在寨中，攻进来了。他冲到那些人跟前，喊到：“哪里来的毛贼……”哪知话未说完，却怔住了。
寨中的精壮汉子，除了死掉的几个，竟然都在乖乖地挖土。这块地是寨子里的菜地，此时已被挖得乱七八糟，挖出了一个大坑，那些种着的茄子葫芦也被踩得稀烂，可是寨中子弟却一个个都如木偶一般视而不见，只是一锹锹地挖着，动作大见僵硬，竟似梦游。
盘文豹心头一寒，心道：“这是蛊术么？”定睛看去，只见一边有十几个人，看衣着都是汉人，其中有两个人是坐着的。这两人都在四十上下，一个衣着华丽，另一个盘文豹却认得穿的是件道袍。
这时盘秀山和盘秀树两人也追了过来。盘秀树见此情景，倒吸一口凉气，道：“大伯，是汉人！”
盘文豹咬了咬牙，喝道：“喂，你们是什么？为什么到我们苗人的寨子里来？”
那华服之人本坐在椅子上看人挖土，听得盘文豹的叫声，扭过头，皱了皱眉，向那道士道：“阚道长，怎么还会有人？”
那道士扭过头看了看，道：“想必是刚回来的。田大人不必担心，只消踏入我这七反六神大阵，就出不去的。”
“那你将他收了吧。这几人看身坯倒也不弱，挖起来也是把好手。”
道士道：“遵命。”他在椅子上站了起来，左手向前一扬，手中已多了几张符纸。盘文豹心道：“原来他也是个法师。”
卢溪也有道观，他在换货时曾见过道士作法，无法是些喷火吐烟之类，好看倒是好看，实在没多大用。他的心略略放下了一些，伸手拔出腰刀，喝道：“法师，我们苗人也不是好欺负的，快将我族人放了，不然叫你一刀两断！”
苗人向来耿直，这话也不是虚声恫吓。哪知那道士只是笑了笑，左手在身前一晃，在空中划了个圈，那三张符纸竟如贴在空中一般，在半空里一动不动。他右手连着点了几点，盘文豹也不知他要做些什么，腿稍稍一屈，人猛地向前冲去。
他们苗人翻山越岭惯了，虽然不曾习过武，但天生力大过人，身法敏捷，盘文豹一冲出，盘秀山与盘秀树也拔出腰刀，跟在盘文豹左右冲了过来。那道士见他们竟然如此敏捷，“咦”了一声，脸上露出诧异之色。而盘文豹脚一屈一伸，只一眨眼功夫，便已到了这道士跟前，一刀便向他劈去。
这一刀也没章法，直直劈下，却有雷霆之威，那华服人身侧两人中有个人不禁叫道：“好刀法！”这人年轻极轻，还不满二十，刚喊出，便已发觉失言，脸上吓得一白，百忙中看看左右，却发现诸人都看得入神，连那华服人的注意力也都在盘文豹身上，才放下心来，心道：“阿弥陀佛，他们没注意就好。”再看去，只见盘文豹已倒向后滑出了一步，双脚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沟，腰刀上却有一张符纸正在熊熊燃烧。
原来那道士本以为苗人没什么本事，甚是轻敌，哪知盘文豹这一刀来得极快。但这道士道术武功皆极甚精纯，盘文豹的刀刚落下，他右手尾指忽地向外一挑，空中有一张符纸如疾矢一般向盘文豹当心射来。盘文豹虽然没有练过武功，但反应快得异乎寻常，符纸来得虽快，他的刀已忽地下落，一下挡住。他来势虽凶，却实是存了擒住这道士，逼他放了自己族人之意，因此出刀大有分寸，也来得及格挡。本以为一张纸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哪知符纸一贴到刀身，忽地燃烧，而他只觉从刀上传来一般极大之力，如同有人以巨锤狠命一击，他竟然被震得向后滑去。只过了这一招，盘文豹已大为吃惊，心道：“这法师和卢溪的法师大大不一样！”
一张符纸力量如此之大，如果打在自己前心，岂不会穿胸而过？他本来见这道士面白如玉，相貌清隽，以自己的力量捉到他自是轻而易举，却没料到这人本事竟到这等地步，吃惊之下，已怔怔地不敢再上前。
那道士淡淡一笑，左手一翻，空中那一圈符纸如车轮一般转动。他一声清叱，喝道：“疾！”
符纸还有两张。这两张符纸有如电光之疾，袭向盘文豹两肋。盘文豹心中一惊，心道：“不好，拿不住他！”他眼角已瞟到一边那华服人，咬了咬牙，舌绽春雷，大喝一声，猛地向那华服人扑去。
这道士是捉不住了，那华服人地位似乎还在道士之上，若能将他擒住，更能有用。他刚扑去，耳边却听得盘秀山和盘秀树的惨叫，多半是他们中了那道士的符纸。盘文豹心中一寒，脚下却更快了，只一个错步，便抢在那华服人椅前。
只剩下三尺许了。他本以为那华服人说不定也会有道士一般的本事，哪知那人脸上竟然露出惧色来，他心中一喜，心道：“原来这人是没用的。”
他刚扑出，华服人左侧的一个中年汉子微微一皱眉，手已按向腰间。他腰间别了一把铁尺，出手也快，盘文豹刚扶出一步，他的手指已碰到了铁尺的柄。正要拔出，眼前一花，一把铁尺斜刺里伸过来，一把别住了盘文豹的刀，有个人喝道：“撒手！我是鄂州捕吏言绍圻！”
说话的，正是刚才叫好的那年轻人。

卷四 搜神 九 血祭
“啪”一声响，一支短箭带着一抹绿火射到了树上。火焰一闪即没，而这支箭竟然也如同一个影子一般，一下消失，但树上却平添了一个半尺来深的小洞。
树上，一个人探出头来。这人戴了个道冠，是个道士，年轻甚轻，脸却吓得惨白，大声道：“是阁皂宗的王玄真师兄么？不要认错了。”他一扭身跳下树下，身法倒是又轻又巧。
这人一跳下地，从边上一棵大树后，有个道士闪了出来，看了看树上这少年道士，冷冷道：“正是王玄真。你是何人？不是无心么？”
那少年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打了个稽手道：“王师兄，贫道清微派浚仪赵宜真，见过师兄。”
原来阁皂宗是正一三宗之一，所传乃是灵宝箓。自三十八代天师张与材受封正一教主，主领三山符箓后，阁皂宗便隶属正一教，但本身作为小宗仍有传人，但这王玄真其实并不是阁皂宗，而是全真教弟子，只是与阁皂宗颇有渊源，因此也算阁皂宗门下了。王玄真本身没什么名气，他师父却大大有名，是元四家之首的黄公望，不过王玄真志不在丹青，绘事只得了师父两三分，道术武功倒学了不少。而清微派则是一个支派，宋末郑所南所著《太极祭炼内法序》中有云：“正一法外，别有清微法雷，名逾数百。”说的便是清微派。清微派与正一教另一支派神霄派近似，专修的也是雷法，此时以宋末的雷渊真人黄舜申所传一系最盛。黄舜申弟子后分为南北两派。北传一系是黄舜申弟子张道贵在武当山传道，后世弟子已与全真教合流，时教长为张三丰。南传一系则是黄舜申弟子西山熊道辉再传安城彭汝励，三传安福曾贵宽，而曾贵宽便是赵宜真的师父。王玄真也曾上武当山求教，因此与清微派同样颇有渊源，赵宜真当初随师父前去武当山参与清微南北两派之会时，曾见过王玄真，也见过他这道蛇焰箭，因此一眼便认了出来。
王玄真听得赵宜真说是清微派弟子，面色和缓，心道：“原来是他啊。”赵宜真乃是前朝宗室，自幼好道，年轻虽轻，但道术据说已颇为精深，名气比王玄真还要大些，此时一见，才发现原来这赵宜真是这般一个少年。俗话说拳头不打笑面人，他见赵宜真礼数周到，登时大起好感，便还了一礼，道：“赵师兄也是接了仲虚真人的鹤羽令，要追杀叛徒无心么？”
赵宜真见王玄真还了一礼，连忙再还一礼，道：“王师兄说得极是。不过贫道不才，还不曾见过那无心，不知他做了什么不法之事，鹤羽令上竟然说是立时格杀勿论？”
王玄真叹了口气道：“赵师兄不知道？这无心虽然也曾列入龙虎宗门墙，还是天师旁支后人，但居心不轨，尽学些外道邪术，因此上代教主东华真人将他逐出门去。哪知此人狼子野心，竟然勾结邪魔外道，上山伤了东华真人。犯下如此弥天大罪，岂不该立时受死？方才我已发现他的行踪，哪知却碰到你了。”
赵宜真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啊。王师兄，贫道也是发现此间来了异人，想来看个究竟，不曾想却见到了王师兄您。王师兄箭法如此神奇，捉拿叛徒无心，当如烈日销春冰，无需举手之劳了。”
赵宜直是官宦子弟，幼时业儒，待人接物向来一团和气，这几句马屁拍得王玄真极是受用，他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道：“赵师兄，久闻你清微派有清微神烈紫极璇玑雷神妙无方，赵师兄你修的似乎是玄灵飞化雷，不知已到几品？”
清微神烈紫极璇玑雷共有五种，与神霄雷法异曲同工，玄灵飞化雷是其中一种。赵宜真见王玄真一眼便看出自己修的是玄灵飞化雷，又惊又佩，又一躬身，深施一礼道：“王师兄休要取笑，贫道的玄灵飞化雷粗疏之极，才到七品，有辱家师清誉，只怕不入王师兄法眼。”
玄灵飞化雷共有九品，修到七品，已是极高的境界，王玄真暗自吃惊，心道：“怪不得这少年也能接到鹤羽令，原来当真人不可貌相，日后他的成就只怕不可限量。”佩服之下，又还了一礼道：“真是佩服，赵师兄天资聪明，实我玄门之福……”
他还想再拍几句马屁还礼，头刚一低下，眼角忽见一道黑影从身边五丈开外疾射而出。看身法，主人颇为不弱，他猛一抬头，却见赵宜真也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一眼，赵宜真忽道：“是他么？”
这地方极其荒僻，有这等本领的人，还会有什么人？王玄真双袖一抖，人冲天直上，轻轻跃上一根树枝。他要卖弄本事，这招“鹤冲天”使得干脆利落，哪知人刚一跃上，却觉眼前人影一晃，赵宜真竟也冲了上来，就站在他身边不远处一根树枝上，手搭凉篷向前观瞧，扭头道：“王师兄，我们快追吧。”
王玄真见赵宜真本领非凡，更是心折，哪知赵宜真忽然又吞吞吐吐地道：“只是，我们只有两个人，会不会斗不过他？”
王玄真又好气又好笑，道：“赵师兄，凭你本事，只怕仲虚真人你也未必斗不过。我们快追吧，别让他逃了。”
赵宜真吓了一大跳，心道：“我为什么要和仲虚真人斗？”但这话是说自己本领高强，他总算听得出来。他心不旁骛，一心钻研，又远较一般道士学养深厚，因此年纪虽轻，本领已大大不凡，可偏生胆小如鼠，没什么自信。王玄真也不耐烦与他多说，双袖又是一抖，两只袖子如风帆般吃饱了风，一招“凤归云”便已掠了出来。
他两人刚一走，离他们不远处一棵大树中忽地溜下一个人来，正是无心。他从福建出来赶往湘西，此时已到江西行省的吉安路一带。此处距龙虎山和阁皂山都不甚远，他不敢大意，一路极为小心，哪知还是被王玄真发现了。交了交手，发现王玄真道术武功尽皆不凡，虽然尚比不过自己，但一旦缠斗下去，脱身便难，因此不敢恋战，抽冷子落荒而走。哪知王玄真不依不饶，而他的追踪术竟然更强，无心被他追了个不亦乐乎，不论怎么逃都逃不掉。到了此间，离龙虎山已然极近，更加不敢动手了，可是也赶得累了，终于被王玄真追上。他的五遁术马马虎虎，用了木遁隐身，一直担心他会发现自己。待看见王玄真与赵宜真做了一路，那赵宜真的本领似乎比王玄真更胜一筹，更是不住叫苦。正在提心吊胆，却见赵王两人突然走了，看了一阵，才爬下树来，犹是惊魂未定。
二伯父居然发下鹤羽令！这鹤羽令是正一教主号令正一诸宗所用，鹤羽令一到，凡属正一门下，不论本支分支，皆要听令。二伯父发了鹤羽令来杀自己，那真是势在必得了。无心本来觉得总还有分辩的余地，此时却大感茫然。
也许，只有师父才能说得清了。他咬了咬牙，掏出水壶来喝了口水，又向前跑去。只消过了这一带的乱山，便可雇车前行，只望不要误了信上九月十五之期。
莎姑娘，你可千万不要出什么事。无心在心底暗暗想着，恍惚中却大是不安。莎琳娜被带走，纯是受自己牵连，自己向莎琳娜大献殷勤，定然已落在师父眼中。
无心刚一走，在吉安路的吉州一个客栈里，果毅道：“无心动了。”
惠立坐在他对面，听得果毅这般说，才舒了口气，道：“他不曾发现果智吧？”
“应该不会。他并不曾改变方向。”
惠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看他方向是向湖广行省去的，那鸣皋子恐怕便是在湘西一带了。”
果毅道：“蚩尤碑会是在湘西？蚩尤墓不是说在东平么？”
“湘西苗人都供奉蚩尤，自称是蚩尤为黄帝所败后南迁到湘西的苗裔。只怕，那鸣皋子已发现了什么旁人不知道的秘密。”他笑了笑，又道：“嘿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我在，蚩尤碑没那么容易出土的。”
听得惠立说这个话，果毅身体微微一震，马上又重首道：“师父说得是。”
＊  ＊  ＊
“小哥，风云寨便在那边的牛角山上。”
说话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名叫姜榜牙。姜榜牙皮肤黝黑，一看便是个吃苦耐劳之人，在沅陵开了个小小车行，有五六个伴当。无心是黄昏投宿客栈时与他相识的，见姜榜牙谈吐风趣，为人爽朗，说得甚是投机。说起自己要到风云寨去，姜榜牙说有一段与他同路，正好可以送送他。今日一个大早便与无心一同出发，到了卢溪县城，姜榜牙要转道去常德，便对无心指点了去风云寨的路径。无心谢过姜榜牙，刚跳下车，姜榜牙忽然道：“小哥，山道不太好走，总得走上大半天，你带了干粮没有？”
无心一怔，道：“还要带干粮么？那我去买点。”
姜榜牙从车里拎出一个小包，递给无心道：“这儿有包大饼干巴，你拿着吃吧。风云寨虽是熟苗，终非汉人，你也小心点。”
无心接到手中，犹豫了一下道：“姜兄，我的盘缠花得只剩一点碎银子了……”
姜榜牙笑道：“些些小物，算个什么，拿着吧。”
无心这一路饥餐露宿，为了赶路程，也不和平常一样讲价，钱花得很厉害，此时身上只剩了几两看家碎银子了。听得姜榜牙是白送他的，大为感激，笑道：“姜兄，多谢你了。你对苗人倒是很熟。”
姜榜牙笑道：“我们都是剖尤公一脉，哪会不熟的，哈哈，平时吃的也不是人肉。”
无心来过湘西，知道湘西苗人自称是蚩尤后人，而他们称蚩尤为“剖尤公”或“九黎尤公”。他以前听说苗人都是些野人，残忍愚昧，颇有些担心，但这姜榜牙随和忠厚，半分也不曾想到他原来也是苗人。昨晚在客栈里他还问姜榜牙说苗人是不是要生吃人肉的，姜榜牙只是笑而不答，此时才算回答他。无心脸上一红，道：“姜兄，昨晚上我胡言乱语，很是不恭，还望姜兄海涵。”
姜榜牙道：“也难怪你，如今世人多把我三苗看成野兽一般，连我平时也只好学你们汉人打扮。”
无心也知道熟苗还算好，若是生苗，一般人将他们看得等如野兽，生死都不用依律法的。他心中叹息，还要说什么，姜榜牙倒是发现他颇为自责，岔开话道：“你说起剖尤公，族人倒确有这般一个传说，说是当初剖尤公生九子，一人管九寨，剖尤公是八十一寨的大头领。因为妖婆犯境被剖尤公杀了，后来妖婆之兄黄龙公会合赤龙公，串通雷王五子，才捉住剖尤公，将他分为五段。三苗公抢回剖尤公首级率族人南迁，才到了此地，因此说不定也有剖尤公的墓在此。”
这与汉人所说的黄帝战蚩尤想必是同一件事吧。只是听得汉人尊崇的黄帝在苗人口中竟然成了妖婆之兄，不禁讪讪。不过岂但是此间，他经过蜀中时也曾听得那儿土人说起，当地蛮人有“孟获七擒七纵诸葛亮”的传说，与说三分的艺人口中说出来大相径庭。前朝陆放翁诗有云：“身后是非谁管得，满城听说蔡中郎”句，说的也是此理。他叹了口气，道：“其实苗人汉人都是一般，岂但如此，便是色目人，汉人，南人，也都是一样的。”
姜榜牙道：“小哥你说的是，呵呵。不过这话还是少说说的，只望有一天真能如此。”
他笑了笑，向无心告辞，口中哼哼着山歌，带着几个伴当赶着车走去。无心看着他的背影，心中却隐隐一阵酸楚。
牛角山在卢溪县城已能看得到，但要上山却还得走上好长一段。他走走停停，走到日头偏西仍然未到，人也走得又饿又累。他在山道边拣了块石头掸净了坐下，打开姜榜牙送的那包东西吃了起来。里面是烤饼和牛肉干巴，吃了两口，便觉得干得受不了，非得喝点水送一送。幸好这儿人烟稀少，但山泉倒是众多，走了一小段，但见有股山泉从石缝里沁出，喝了一口，只觉泉水清凉甘甜，说不出的受用，这大饼夹牛肉干巴的味道也似好了许多。
正吃了几口，他偶一抬头，忽然看见对面山上，心中猛然一惊。此时日已过午，时值暮秋，天高气爽，一片天空碧蓝无垠，连白云也不多，便如一张平整的大纸。而在对面山头上，有一缕淡淡黑烟直冲霄汉，笔直一根，风吹不散，竟似狼烟。可狼烟还要浓一些，这股黑烟却是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他猛地一惊，连大饼也忘了吃了。这副情景，依稀与当初他在胜军寺外所见一般。难道，这里也有什么神煞么？
也许，师父便在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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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寨那块菜地已被挖了一个深可两丈，方可三丈的大坑了。正挖着，挖土的苗人中忽然发出了一阵惊呼。这些人都已被符咒魇住，本如泥塑木雕，但突然间便似回复了神智，纷纷从四壁爬上来，一个个惊慌失措。田元瀚见此情景，吃了一惊，道：“阚道长，出什么事了？”
鸣皋子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向田元瀚一躬身，道：“恭喜田大人，这定是掘到蚩尤碑了。蚩尤碑虽未发动，但贫道的禁咒只消碰到蚩尤碑便会失效。”
田元瀚也是一喜，正待说什么，耳边却听得有人喝道：“狗贼！你们到底用了什么邪术！”正是风云寨的寨主盘文豹。先前盘文豹回到寨中，见寨里精壮汉子竟然都受人符咒魇住，拔刀相向之下，连自己也中了符咒。此时触到蚩尤碑，解了禁咒，一肚皮气更是发作。他力大无穷，身形敏捷，土坑四壁已是很松了，可是他双足连点，如履平地，一眨眼间便已冲了上来，挥起手中的锄头，当头便劈。
田元瀚吃了一惊，身边的鄂州捕快班头孙普定喝道：“不要伤了大人！”抢步上前，右手一按腰间，寒光如匹练，直直飞起，已拔出了腰间铁尺。先前盘文豹突然杀向田元瀚，自己猝不及防，被手下的捕吏言绍圻抢了先手，这一回就万万不能再失手了。
他的铁尺正迎上盘文豹劈下来的锄头，“嚓”一声响，铁尺虽无锋刃，但他出手又狠又快，那锄头柄竟然被他立时削作两半，盘文豹也被震得向坑中翻去。孙普定抢上一步，正要向盘文豹刺去，身边忽然闪过一个人影，从背后一把抱住他。这人正是盘文豹的侄子盘秀山。盘秀山见大伯被那人击退，大惊失色，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盘秀山两臂抱住孙普定，直如铁箍一般，孙普定挣了一下，竟然挣之不脱。他皱了皱眉，眼中闪过一丝杀气，右手手腕一抖，铁尺忽地离手而出，便如活物一般绕着孙普定的身体转了一圈，也不见他作势，盘秀山却忽地松开了孙普定，一个人如同拆碎了的木偶一般，四肢百骸寸寸断裂，铁尺却又飞回出孙普定手中。
言绍圻本待上前帮孙普定一把，忽见抱住孙普定的那苗人如被一个隐形的巨人在眨眼间分成无数小块，惊得几乎要失声尖叫起来，耳边却听得那道士阚鸣皋笑道：“好个盘龙绕体！”
苗人悍勇，盘秀山死得如此之惨，但旁人却仍然冲了过来。田元瀚带人攻入寨中，寨中的精壮汉子也有百十来个，可他们仅仅十余人便将这百十来人制住，符咒压制之下也没什么话好说，此时禁咒已解，一肚子气憋得久了，登时爆发出来。孙普定率先杀人，他们已将他看成首要大敌，纷纷向孙普定冲来。这些人刚冲到孙普定身前，孙普定的铁尺猛然一扫，冲在最前的两个苗人胸口登时被划出一道裂口，五脏六腑都已流出，尸身摔回大坑中。
苗人此时手上只拿了些锄头铁锹之类，见孙普定眨眼间又连伤两人，一时都惊得呆了。盘文豹已在坑中爬起身来，见族人遭孙普定屠戮，目眦欲裂，叫道：“我和你拼了！”可是他刚冲上去，还不曾冲到坑沿，孙普定铁尺一伸一缩，已将他当胸刺穿，连话也只说了半截便已毙命。
言绍圻见苗人纷纷倒地，孙普定却还沿着沟沿走着，看到哪个苗人上来便补上一铁尺，只一眨眼间，已有二十余个苗人死在他手上。苗人的尸身摔进坑里，血流如注，连坑底都已积了一层。虽然孙普定是他上司，又是他武功上的师父，但他也看得于心不忍，叫道：“师父，快放了他们吧！”但孙普定扫了他一眼，却不理他。言绍圻看得心悸，扑通一声跪到田元瀚跟前，道：“田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这些苗人，还是饶了他们吧。”
田元瀚是个文官，但见孙普定杀人，脸上却动也不动，只是微微笑道：“言捕头，蚩尤碑出土，本要血祭，你就去帮帮孙大人吧。”
言绍圻没想到田元瀚也这般说，惊得呆了，一时也说不出话。他一心只想升官，当初为追查田元瀚次女失踪一事有功，才从一个小小的辰溪县衙捕快提升到鄂州捕快，成为孙普定的左右手。但此时听田元瀚竟然说得轻描淡写，似乎根本不以苗人性命为意，他也不知哪来的勇气，磕了个头道：“田大人，蝼蚁尚且贪生，这些苗人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依《大元律》不得判死罪的。大人，饶了他们吧。”
田元瀚没料到这个年轻捕吏竟然敢还嘴，脸一下涨红了，喝道：“大胆！你一个小小捕吏，竟敢如此狂妄！”
言绍圻被田元瀚一声臭骂，骂得脸也煞白，有心还想再为苗人请命，终究不敢。但见孙普定在坑沿游走，那些苗人有爬上来的，他一铁尺便刺中那人要害，此时百来个苗人杀了已有近一半，孙普定身上也已沾满了血，下手却仍是狠辣非常，嘴上不敢说，心中却是一阵痛楚，忖道：“当了官，难道要变成这样子么？我……我宁可不要当官了。”
田元瀚也不再理他，站起身来道：“阚道长，已经如何了？”
鸣皋子与丁甲诸人只站在一边，也不动手，只是微微笑着，听得田元瀚问自己，他躬身行了一礼道：“恭喜大人，蚩尤碑只消吸足百人鲜血，便可出土了。”
田元瀚脸上已掩饰不住的喜色，道：“那快了，还不准备起来，将那朱雀神投下去吧。”
鸣皋子看了看天空，脸上露出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道：“禀大人，马上就要好了，请放心。”
田元瀚搓了搓手，道：“阚道长，此事一成，我大齐河山重光有日。日后将鞑虏逐回塞外，大齐建立，阚道长立下的可是不世之功，护国法师便非道长莫属了。”
此事还要从十多年前说起。当时田元瀚还只是湖广行省的参知政事，适逢爱妾产女那一日，衙门后院一口枯井突然有烈火喷出，烧毁两间宅院。正自暗叫倒霉，忽然来了两个道士求见。他也觉得枯井出火，事在可疑，说不准是出了什么妖邪，见这一老一少两个道士仙风道骨，但召来细问。谁知一见之下，这两个道士便顶礼膜拜，说他二人在山中清修，夜观天像，知蒙古气数将尽，真命天子出世，便应在自己身上。又听他们说是天降朱雀神降生到自己宅中，将来引兵主出世，便可招兵买马，一统山河。这些大逆不道的话田元瀚初听自然不信，但心中却已活动，而那两个道士道术非凡，由不得自己不信。这些年来他仕途得意，十余年升到了湖广行省左平章之职，更觉得当年他们所言非虚。次女出生后，果然如他们所言，大有神异，他更加得意，只觉大元亡后，新朝必定是田氏一族开创了。只是当中屡次问起，他们总说蒙古气数未尽，十多年过后，鸣皋子突然又来造访，当年的青年道士也成了个中年人，说是如今的大元天下乱像已成，刀兵四起，当初所说之事已刻不容缓，还请自己当机立断，而兵主之墓便在湘西，只消聚齐六神之力便可能让兵主重生，大事可成。哪知计划虽然周详，当中还是出了不少乱子，连身有朱雀神的次女也失踪不见，幸亏有鸣皋子居中主持，眼看即将大功告成，他越想越是兴奋，说话也有些肆无忌惮了。
鸣皋子微笑不语，招了招手，甲子捧着一个锦盒过来，交到他手上。等田元瀚手舞足蹈地说完，他深施一礼，道：“田大人，还有一事，还请大人成全。”
田元瀚看着那锦盒，心道：“你多半嫌护国法师还不够味是么？只消大齐立国，封你做一字并肩王也不在话下。”这锦盒中所装，乃是他次女的心脏，当中便封着朱雀神，可是田元瀚唯有莫名的兴奋，哪有半分悲哀，顺口道：“不妨，阚道长说来便是。”
鸣皋子微微一笑，道：“兵主降世，当祭以贵公之血。”他顿了顿，又道：“还请大人下坑。”

卷四 搜神 十 勾陈螣蛇
无心看到前面风云寨的寨门时，才舒了口气。
九月十五。总算赶到了。在门口看去，从风云寨中升起的黑烟越发淡了，此时已淡得几乎看不清，多半已受到压制。师父在此处，那就定是师父所为。无心虽不知道师父究竟要如何，但这黑气沛莫能当，定是个前所未有的妖邪，师父能它压住，那肯定不是坏事。宗真所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师父纵然也用了许多邪术，只消所为正直，便无可厚非。师父也知道自己对莎琳娜的心思，定不会伤害莎琳娜，有什么事说清了，自己求求师父，带莎琳娜走了便也是了。虽然伯父多半是师父伤的，这个黑锅便要自己背了，自己也认了。这般一来，送莎琳娜回国便名正而言顺。听莎琳娜说回国少则一两年，多则十数年，日久生情，说不准一回到莎琳娜那个佛罗刹，还能抱个小小无心回家，岂不妙哉美哉？
他生性佻脱，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担心，此时想想，只觉这主意岂但妙得紧，实是妙不可言。他越想越远，心道：“莎姑娘若与我生下一男半女，会不会眼睛也是碧色的？嘿嘿，真生下个碧眼儿，倒是好玩。”虽然正一教下了鹤羽令，天下玄门修士都要取自己性命，他却一点也不多想，只想着与莎琳娜成亲后的日子。他正想着：“佛罗刹听说风光旖旎如画，较苏杭繁华亦不多让，在那儿安家落户，倒也不坏。那时买个宅院，定要三进的，还要有个院子的，我儿子会走了我就教他学武修道……”
正想得美，寨门忽然打开。他想起姜榜牙跟跟自己说过，苗人对汉人素有戒心，自己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只怕会被认作不是好人，连忙收敛笑意，等门一开，便躬身道：“在下修道士无心……”
他话未说完，却一下怔住了。开门的，赫然正是由丁甲诸人簇拥着的鸣皋子！
鸣皋子似是早有预料，微笑道：“无心，你终于来了。”
无心虽然知道鸣皋子便在此处，但乍见之下，仍是一阵心慌意乱，抢步上前，忽然省得鸣皋子伤了宗真，实已是邪道人物，自己有心要做正道之士，纵然他是自己师父也不能如此亲热，因此走上两步又站住了。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进来吧，那位莎姑娘可时常说起你呢。”
若与无心说些旁的话，他仍怀戒心，但一说起莎琳娜，无心却再难抵挡，冲口而出道：“她有没有说想我？”
鸣皋子笑道：“你自己问她便可。进来吧。”
无心跟了进去。一进门，却见丁甲诸人身后还站着两个身着官服之人，其中一个竟然是在辰溪见过的言绍圻。他喜出望外，道：“小捕快，你怎么也在这里？嘿嘿，升官了么？”
言绍圻面色极是难看，看见无心，勉强笑了笑，道：“小道士，原来是你。”
无心心中一震，忖道：“这小捕快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只是他急着想见莎琳娜，见鸣皋子已走在前，快步追上去，道：“师父，莎姑娘在哪里？”
鸣皋子走到一幢竹楼前，道：“你上去吧，她就在楼上。”
苗人竹楼，底下都是空的。无心三步并作两步走了上去，只见门掩着，外面还上了闩，心中不悦，暗道：“师父把莎姑娘关起来了。”他拉开门闩，伸手去拉门，心中却仍然有些不安，生怕见到莎琳娜在里面忍气吞声。
正要拉门，一阵微风吹来，他鼻子一抽，脸色大变。
这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他大惊失色，猛地拉开门。门刚一开，却听得莎琳娜尖声叫道：“哎呀！”一个耳光已飞了过来，端端正正打在他左半边脸上。这个耳光打得清而且脆，无心全无防备，疼得“哇”一声，一把捂住脸。
莎琳娜打了这一耳光，正待反手再打，发现打的居然是无心，吓了一跳，拉住无心的手道：“无心先生，原来是你啊！真对不起。”她被鸣皋子带到此处，虽然一路上鸣皋子与手下人对自己以礼相待，但到了这山寨里，一个身着官服的少年倒对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许多眼，看得她心里发毛，方才听得有人在门外开门，只道是那少年来偷看自己了。
无心见莎琳娜软语温存，被打了一耳光的恼火荡然无存，松开手道：“没事没事。莎姑娘，叫我无心好了，你没什么事吧？”莎琳娜见他脸上多了五个指印，指印纤细，但打得着实不轻，心中愧疚，道：“我不知是你。无心，真对不住。”
无心此时乐不可支，只觉得便是让她再打两个耳光也甘之若饴，道：“不要紧的。莎姑娘，我去跟师父说，马上送你回去吧。只是那船多半已经出发，你只能另外找船了。”
莎琳娜脸上闪过一丝忧色。她没有无心那般一厢情愿，鸣皋子花了大力气将自己带到此处，绝不会如此好相与。她看了看无心，道：“无心，那人是你师父么？”
无心道：“如假包换，你不用怕了。”他想鸣皋子已是邪道人物，但终是自己师父，让自己来不知有什么事，只消不太过伤天害理，自然答应。宗真说过，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那师父不会成佛，成个仙一定不在话下。
莎琳娜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又欲言又止。无心道：“莎姑娘，你别担心，我不会做什么让你蒙羞的事的。”他心思何等机敏，察言观色，已知道莎琳娜想说什么了。
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言绍圻的声音：“小道士，阚道长请你过去了。”无心向莎琳娜一笑，道：“莎姑娘，我先过去和师父商议。最迟明天，一定送你回去。”
莎琳娜敷衍地一笑，见无心要走出门，忽然低声道：“无心，我给你的项链，你带着吧？”
无心心中一甜，拍拍胸口，道：“在这儿呢，莎姑娘放心，我可是片刻不敢离身。”
他走出门，将门虚掩上了，见言绍圻站在门外，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诧道：“小道士，对了，你怎么也会在这儿？”
言绍圻看了看他，却只是道：“快去吧，阚道长在等你。”
＊  ＊  ＊
“师兄请。”
孙普定端起茶来，先啜了一口。鸣皋子也喝了口茶，微笑道：“二弟，除了三师弟之事，你不是专程找我喝茶的吧？”
孙普定放下茶碗，看着鸣皋子，道：“这无心究竟是你什么人？若说是徒弟，你对他实在太姑息了，不似你的为人。”
鸣皋子脸上浮起一丝笑意，道：“二弟，我真怕了你了。”
看着他的笑意，孙普定只觉背后一阵发毛，如同有个虫子在爬动。他知道自己这师兄深得师父衣钵，心狠手辣之极，纵然笑语殷殷，马上便会翻脸不认人。他一手不自觉地按在腰间，道：“只怕，他是你在龙虎山时的儿子吧。”
鸣皋子见孙普定如临大敌，叹了口气道：“二弟，你也不必过虑。”他晃了晃茶杯，看着杯中茶叶起起伏伏，道：“不错。二弟，那小捕快只怕也与你颇有渊源吧？”
孙普定一阵气塞，怔了怔，方才叹了口气，苦笑道：“师兄目光如炬。”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那二弟你也不必苛责我了，是不是？呵呵。我有青龙，你有玄武，二者不可缺一，原本就该合作无间才是。”
孙普定想了想，才放下茶碗，道：“好吧。不过，师兄，你可千万不要大意了。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你这位令郎若靠不住，那我们可就前功尽弃。”
鸣皋子点了点头，道：“放心，若无心真不愿随我一路，那也说不得了，杀了他，取出神煞便是。”说到“杀了他”这三个字时，鸣皋子的语气仍是轻描淡写，似乎说的只是一只小虫而已。孙普定只觉背心又是一寒，心道：“师兄真的狠！纵然心中仍有一丝亲情，终究……终究……”
他与言绍圻之母当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长到十五六岁时，已是有了默约，一个非君不嫁，一个非卿不娶，可是后来孙普定却被师父带去云游天下。过了些年回来，才发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已嫁作他人妇，不禁心灰意冷。而祸不单行，言绍圻五岁那年，母亲便因一场重病过世，去世前，她要孙普定收言绍圻为义子，好生看护他。孙普定这些年做捕头，杀人不眨眼，可是对这个少日的恋人仍有一缕挥之不去的情愫，便答应下来。虽然两人并非血亲，但言绍圻在他眼中便中那个少时恋人的化身一般。后来言绍圻纠缠进田平章次女失章一案中，依田平章的意思，言绍圻知道底细，非除掉不可，是他竭力保了下来。
数十年前，师父发现了以六神解除蚩尤碑的秘密，当即动手。在东海收到青龙，在高丽找到玄武，都算顺利。六神乃是神物，人如鼎器，若离体太久，六神终要化去。而当时只找到了两个，师父便将青龙附在师兄身上，玄武附在自己身上。后来南朱雀、中央勾陈螣蛇都已找到，本以为即将大功靠成，孰料西方白虎竟然再也十多年都不曾发现。当时为了寻找白虎，他不知吃了多少苦头，也正因为如此，青梅竹马之约最终成空。有时想想，自己一生，除了寻找白虎神以外，似乎已毫无意义。师父纵然学究天人，功力深厚，最终仍然没能活到六神聚齐这一天。而在孙普定心中，隐隐也觉得自己走错了这一生，因此他虽然法术武功两皆不凡，教给言绍圻的却只是一些寻常武功而已，不传道术。
他站起身来，看着鸣皋子。鸣皋子慢慢啜饮着杯中茶水，若有所思。见孙普定走到门口，他抬起头来，道：“让无心进来吧。”
“要动手了么？”
鸣皋子脸上又露出那种莫测高深的微笑，道：“是。”
＊  ＊  ＊
无心跟着言绍圻走过来。离得还有十余步时，无心皱起了眉，道：“好一阵血腥气！这寨子里的苗人呢？怎么一个都看不到？”
丁甲诸人围在一处，一个个不苟言笑的样子，活像一堆僵尸，无心看了也有些害怕。言绍圻也不敢多看，只是偷偷瞟了一眼，小声道：“小道士，阚道长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师父。”
言绍圻倒吸一口凉气，嚅嚅道：“真的么？你和他倒是太不一样了。”还待再说，却听得孙普定喝道：“绍圻，公子请来了么？”
孙普定于言绍圻，一直是严师而兼慈父，可此时孙普定的脸活像刷上了一层糨糊。言绍圻不敢多嘴，道：“师父，请来了。”肚里却寻思道：“师父怎么称这小道士为‘公子’？”
无心见孙普定龙行虎步，身材虽也不甚高大，举手投足却大有威势，不禁心折，上前行了一礼道：“小道无心，敢问阁下是……”
孙普定脸上仍没半分表情，只是还了一礼道：“在下鄂州捕快班头孙普定。公子请。”
无心听孙普定称自己为“公子”，也颇为诧异，但见孙普定一副三贞九烈的样子，他不敢多问，只是道：“多谢孙捕头。”
鸣皋子住的竹楼算是风云寨中最好的了。无心拾阶而上，走到门口，一阵微风吹来，又是一股淡淡的血腥气。他回过头看了看，只见孙普定正在向丁甲诸人交待什么，隔得有点远了，听不真，耳边隐隐刮到“蚩尤”两字。正想着，门里却听得有人道：“无心，进来吧。”正是鸣皋子的声音。他转过身，推开了门，走了进去。
苗人平时都是席地而坐，这竹楼打扫得甚是干净，一样没有椅子，地上摊了几张兽皮。鸣皋子正坐在一张小案上，上面放了一把茶壶和两个杯子。无心走到鸣皋子对面，抖了抖袖子，屈膝跪倒行礼，行的却是道门对尊长的大礼。鸣皋子也不说话，待无心礼毕，他微微一笑，道：“无心，见过那位莎琳娜姑娘了？”
无心点点头，却也不问。鸣皋子又道：“你难道不想问问，我为什么一定要你来这里么？”
无心抬起头，道：“师父，您是在搜寻六神，解开蚩尤碑，是么？”
鸣皋子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道：“哈，真不愧是我的儿子，居然也猜到了。”
无心吓了一大跳，道：“师……师父，你说什么？我是你儿子？”他自幼在龙虎山长大，从记事起，师父一直没说自己的父亲，而伯父也从来不曾说过。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张正言和张正常一直没跟你说吧？你其实并不姓张，应该姓阚。他们跟你说我是如何被逐下山的么？”
“不曾。”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我阚氏乃蚩尤苗裔。当初，你曾祖纪道公本是范文虎部将，随军出征倭国。但你高祖心怀故国，听得幼帝流亡倭国，便存了玉碎之心……”
无心暗自心惊。这正是宗真跟他说过之事，只是宗真说解开青龙的是他师叔，鸣皋子却说是自己高祖。他道：“那……纪道公原先是密宗传人么？”
鸣皋子眉头一扬，道：“你连这个也知道么？对了，是宗真告诉你的吧。不过，宗真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时纪道公在军中有个结义弟兄，名叫沈文雄，他修的才是密宗秘法，纪道公是天心派传人。当初在东平故居，纪道公曾发掘出一卷上古竹简残卷，内中记载了六神锁蚩尤碑之事，其中青龙、玄武二神的地点、解法尚存，另四神都已失传。当时水军出征，恰恰便在青龙结穴之地。只是以纪道公当时功力，却不足以解开禁咒，因此他便找沈文雄商量。”
无心沉思着，道：“后来便是水师全军覆没，是么？”
鸣皋子点了点头，又道：“纪道公也没料到青龙禁咒解除后会有如此大的威力，侥幸脱生后，仍怀复国之心。只是蒙古定鼎之势已固，纪道公虽有青龙玄武二神，仍然一筹莫展，因此纪道公便动了蚩尤碑的念头。只是那残卷中另四神的禁咒之处与解法都已失落，纪道公余生三十年，仍然漫无头绪。”
无心忽道：“不对，师父，你既然说纪道公已解除了青龙玄武，那这三十年中这二神置于何处？”他刚说出，突然恍然大悟，道：“是用己身！”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身为炉鼎，大丹自成。正一教不主修丹鼎，这话你总该也知道。”
当初阚纪道将青龙纳入己身，解开玄武时，便将玄武纳入儿子体内。只是数十年来，一无所获，后来阚纪道天年已终，死前便将青龙传给了孙子阚鸣皋。鸣皋子与父亲二人辗转千里，终于又发现了勾陈、螣蛇、朱雀三神，后来鸣皋子之父也到了临终之时，玄武便传给了弟子孙普定。这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鸣皋子刚将传承说到这里，无心忽道：“不对了，那时为何不将玄武传给我？”
无心生性多疑，鸣皋子说自己是他的儿子，无心终不敢深信。鸣皋子却忽地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狡狯，道：“你体内已有勾陈螣蛇二神，难道还能加玄武么？土克水，水克火，勾陈与螣蛇本是一处的，与玄武可是不能相容。”
这话一出，无心只觉如同当头一个霹雳，猛地站了起来。他站得急了，小案上的茶杯也被他带落。只是杯子尚未落地，鸣皋子一探臂，已将杯子拿在手中。
无心退了一步，期期艾艾地道：“我……我身体里有螣蛇？一条蛇？你怎么弄进去的？我不会疼么？”他心头已是一片雪亮，总算明白鸣皋子为何要叫自己跟他走了。
鸣皋子脸上仍是带着莫测高深的微笑，道：“还有勾陈。勾陈土德，位居中央，仅司戊日，螣蛇本气为火德，游走四方，职附勾陈，权司己日，以配土德，因此这二神总是在一处的，并不是一条大蛇。不要那副样子，你身怀二神，当今天下，其实已很少有人能对付你了。”
无心越想心头越寒。当初在五显灵官庙与宗朗相斗，宗真也未能制伏宗朗，结果自己倒能以厌胜术加五雷破收拾了他，那时无心还觉得自己偶尔能压倒元白，功力高过宗真，窃笑过好多次，没想到竟然靠的是勾陈螣蛇之力。他黯然神伤，道：“要是没了这勾陈螣蛇，我这人想必也一钱不值了吧。”
“神煞为用，己身为体。无心，不是每个人都能驾奴六神的。胜军寺的五明也算功力不凡，他就遭到白虎白啮，以至丧失魂魄。”
无心一听这话，心头却又一喜，道：“那我也值几个钱了？”
鸣皋子不禁笑了起来，道：“当然，你值钱得很，值很多钱。”他看着无心，突然叹了口气，口气变得极为和缓，道：“勾陈为麒麟。当初你妈生了你，连张正言和张正常这两个杂毛一向看我不起，一见你也赞不绝口，称你为‘麟儿’，倒是一语中的。无心，你真的还不肯叫我一声爹么？”说到后来时，声音也略略有些颤抖，眼中尽是慈爱。无心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一软，道：“师父，你……你真是我父亲么？”
鸣皋子叹了口气，道：“勾陈螣蛇主机巧变幻，你的性子也是端方与佻脱皆而有之，难怪仍然不信。”他忽然解开身上道袍，袒出上身，道：“凡我阚氏一族直系血亲，前心皆有一牛首胎记，是蚩尤之相，你看看吧。”
他虽已年近五旬，但身上保养极好，皮肤十分白皙光滑，心口处却有一块杯口大的青黑色印迹，约略是牛头之形。无心看到这个，浑身猛地一震，一把抓住领口，道：“我……我……”
鸣皋子道：“当时我为了伏魔殿中的勾陈螣蛇二神，不惜入赘龙虎山，和你妈成亲。你生下来时有六斤六两，白白胖胖一个，那时我以禁法掩去这块胎记，但快二十年过去，禁法定然已因你体内二神而失效，除非你不是无心！”他说着，也不见作势，人如鬼魅，忽地欺近无心，一把拉开他身上的道袍。道袍一开，无心前心赫然也有一个青色印迹，正是牛头之形，只是较鸣皋子要淡一些。
无心头上冷汗真冒。这块胎记是他十六岁时才出现的，当时只道是中了什么邪，还请伯父看过，也就是从那时起，伯父对自己变得极为冷淡，以至于后来说自己偷学邪法，将自己逐出门去。他呆呆站着，张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
鸣皋子已退回原位，倒了杯茶一饮而尽，道：“无心，乖孩子，你还不愿叫我一声爹么？”
无心如同魇着了一般，嘴张了张，仍然没半点声音，半晌，才道：“师……师父，我……”
鸣皋子见他仍然称自己为师父，但心中实已相信，暗自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的脾气又臭又硬，倒与我一般无二。”他和声道：“无心，乱世唯英雄能主之。你曾祖、祖父和为父穷一生心力，终于集齐了六神。如此蒙古气数已尽，人心思汉，日后这大好江山便是我父子的了。”
无心喃喃道：“要做皇帝爷么？”他脸上忽又露出笑意，想必是想到做了皇上，三宫六院的快活。鸣皋子微笑道：“自然，为父登基后，你便是持国太子，想要谁就要谁，想娶谁就娶谁。那个色目姑娘不能做正宫，就封她个西宫好了。”
无心脸上喜色更甚，眼前似乎看到莎琳娜霞帔凤冠的样子。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

卷四 搜神 十一 人心难测
无心听到佛号，如同冰水浇头，一阵凛然。这声音正是金阁寺的狮子吼功夫，他浑身一震，道：“师父，你快走，这个老和尚是惠立，他怎么来了！”说着闪到鸣皋子身前。鸣皋子心中一宽，心道：“这孩子，虽然还不肯叫我爹，终究还是认了。”他拍拍无心的肩，道：“不要怕，我等的就是他。”
无心大吃一惊，道：“他的道术很厉害的，不比宗真大师弱……”
鸣皋子微微一笑，道：“对了，那时还得谢谢你救了我一命。若不是你，我只怕真要伤在宗真那秃……和尚的破魔八剑之下。放心，我不会与他相斗的。”说着，轻轻推开无心的肩头，走了出去，大声道：“惠立大师，贫道守候已久，大师来得晚了。”
鸣皋子在山坡与宗真相斗，宗真使出破魔八剑一举击破丁甲阵，鸣皋子也险些被击死。无心偷偷跟在宗真背后，那时虽不敢出来，暗中助了鸣皋子一臂之力。他见鸣皋子功力较宗真还稍逊一筹，倒不为宗真担心，哪知后来宗真竟然伤在了鸣皋子掌下，他又是内疚又是惭愧，深觉对不起宗真。此时听鸣皋子提起，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惠立与丹增一般，正邪之见之深，对自己也很不宽容，但无心实不愿鸣皋子再与惠立起冲突。此时听得鸣皋子因为自己，改口不骂宗真，只称他“和尚”，心中也不禁有些感激。
惠立手持禅杖，身后跟前果毅、果诚、果智三大弟子，大踏步向前走来。六丁六甲中甲戌已为雁高翔所杀，有几个也受了重伤，丁甲阵已然不全，威力大减，但惠立只是平平走来，他们仍挡不住这等威势，纷纷后退。但惠立禅杖在手，一杖一个，丁甲诸人便是想逃也无从逃起，一个个被他敲得脑壳碎裂，翻身摔入坑中。
惠立已走到那个大坑前，向里扫了一眼。先前被孙普定残杀在大坑里的苗人尸首都已搬走，里面暗红一片，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惠立心头一凛，扭头喝道：“鸣皋子，你以生人血祭蚩尤碑，如此伤天害理，难道不怕报应？”
此时已是夕阳在山，暮色将临。山风渐紧，吹得鸣皋子的道袍斜斜飘起，直如神仙中人，似乎随时都会御风飞去。鸣皋子将手背在身后，仍是满面春风，道：“大师，佛门以慈悲为本，但大师唯有小慈悲，却无大慈悲，真令人失望。”丁甲诸人已被惠立杀尽，他却似乎不以为意。
惠立喝道：“斩妖除邪，便是慈悲！鸣皋子，你休要花言巧语！”
鸣皋子一声朗笑，道：“久闻密宗三圣威名，见面之下，乃囊寺刚而无柔，龙莲寺柔而无刚，都还算名不虚传，唯有金阁寺，唯有一‘笨’字可蔽之。”
惠立听得鸣皋子出言讥讽，心头更是恼怒。他一顿禅杖，喝道：“鸣皋子，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鸣皋子脸上浮起一丝诡秘的笑意，道：“大师既然来到此处，难道还不知么？”
惠立借助果毅的三神通，一路跟着无心而来。无心也算机灵，可是他做梦也想不到别人会以神通来追查，惠立只道能打那鸣皋子一个措手不及，哪知这鸣皋子却似胸有成竹，早有准备，心中不禁忐忑，心道：“果毅的天眼通天耳通难道已经被那小道士察觉？不对，若已有察觉，也不会带我们来这里了。说不得了，还是及早动手，省得夜长梦多。”
他猛然间发力，禅杖一下插入泥中。惠立功力高深，禅杖入土足有尺许。一插入泥中，这禅杖上的铜环如同被大风吹动一般“嗡嗡”作响，惠立的大袍如吃饱了风的船帆一般鼓起。
这正是密宗曼荼罗四轮。曼荼罗为梵文“道场”之意，所谓四轮，为地、水、火、风四曼荼罗。惠立收了三个徒弟，正好布成这曼荼罗四轮。他僧袍一抖，心道：“果毅虽然稍弱，果诚果智的功力都大为不凡，这鸣皋子纵然身有青龙，我也足以匹敌。嘿嘿，密宗三圣，从此龙莲寺除名，当以金阁寺为尊。”
他正在想着，丈许外的地上突然现出一道划痕，如同一个隐身人拖着根无形的长枪，直直向他迫前。惠立气息一滞，心头一紧，暗道：“原来还有这等好手！”
鸣皋子并没有动手，来者自是鸣皋子的同伴了。此人功力到了如此境界，较自己也不多让。他先前见丁甲诸人功底浅薄，颇存轻视，此时轻视之意尽去。但他自恃本领，两手交错，极快地结成大莲花印，喝道：“唵波喃摩罗湿婆罗数索。”
只消这曼荼罗四轮转动，不啻铜墙铁壁，来者不论用的是附体术还是隐身术，都如泥足深陷，再难逃脱了。只见那道划痕到了惠立身前两尺开外，忽地铿然一声，发出金铁交击之声，一个人影忽地拔地跃起，地面却仍无异样。惠立知道此人的地遁术为曼荼罗四轮所阻，大为得意，大喝道：“哪里走！”莲花印一分，一掌向那人影拿去。这招“’云手”使得神完气足，极有威势。眼看五指便要触到那人影，那人腰一折，惠立竟然抓了个空，心中不住暗赞：“好本事！好本事！”
这人正是孙普定。他以地遁术隐形进击，没想到欺不近惠立身前二尺，反被他逼得现形，亦是大为心折，心道：“这秃厮果然了得，师兄不要偷梁不成，反输一帖。”他闪过了惠立一击，心知以地遁术之类奇术虽能眩人眼目，但对付不了惠立，在空中一翻，已向后跃出丈许，双手捻诀，口中喝道：“北方雷神，焜电使者，黑犬大神，九天煞炁。四极晶英，内缠玄炁，外守帅兵。左威右领，风伐火征。敕斩万怪，馘灭千精。玉清敕下，火急奉行。谨召北方蛮雷焜电大神速起！”
无心在一边看得目瞪口呆。孙普定所用，竟然是正一教嫡传正宗的召五方雷神咒，无心自己使出，也不会比孙普定精纯。他看了一眼鸣皋子，鸣皋子却面带微笑，行若无事地看着，心道：“师父竟然把正一秘术私自传授给外人！”
其实无心错怪了鸣皋子。鸣皋子一派，本是道门天心派，这天心派亦是符箓分支，此时也纳入正一教，孙普定是从鸣皋子之父学成的天心派召五方雷神咒。
孙普定身有玄武，玄武本北方之神，所属正是为水，孙普定在五行雷中也只精修这门水雷术。咒声方落，只听一声巨响，惠立身前一道闪电居然拔地而起，直冲云霄。这个霹雳来得极是突然，震得灰尘大起。无心也被震得眼前一花，心道：“好厉害！我也没这个功力！”
烟尘中，忽地传来惠立的佛号。这声佛号极其威猛，平地忽然卷起一道狂风，灰尘已被卷得干干净净。待灰尘散去，只见惠立站在当中，身前那枝禅杖却已被熔成一滩铜饼，惠立的僧袍上也多了几个破洞，但一张脸却一下变得光洁如玉，等如换了个人。
惠立看了看那块铜饼，重重向前踏了一步，喝道：“果诚来！”
惠立三个弟子中，果毅有天眼天耳他心三神通，果诚却是功底最为扎实的一个。果诚听得师父召唤，也踏上一步，站在惠立身边，道：“弟子在。”
惠立道：“你来应付此人！”
他深知擒贼擒王之理。如今曼荼罗四轮已破，眼前这人功力非凡，但果诚尚可与之一战，果智与果毅可挡住旁人，自己若能以雷霆一击擒住鸣皋子，那便可竟全功。他主意打定，双足在地上一蹬，人已腾空而起，直向鸣皋子扑来。鸣皋子此时脸上轻佻之意尽去，一脸凝重，双手捻诀，直盯着惠立。
谁知惠立方才立起，身后突然有个人影如鬼魅一般闪过，一掌拍向惠立后心。惠立因为身后有果毅和果智二人，果智虽较果诚稍有不及，实亦不凡，果毅也不算弱者，因此半点也不防备，人刚跃起，此人一掌迫上，他待要回身，却觉此人掌力之雄，竟较果诚犹有过之，心中一寒，眼角瞟去，却见那人竟是果毅。
此时惠立已躲无可躲，大感绝望，心道：“我真是瞎了眼，身边伏得这般一个内贼，居然惘然不知。”这一路前来，靠的都是果毅的三神通，怪不得这鸣皋子早有准备了。他将浑身劲力凝到后背，准备硬接果毅这一掌。平时只道果毅除了三神通外，法术武功都不算太出色，但此时只觉此人掌力阴寒如刀，实是平生少见的劲敌。果毅作伪之能，实在也是天下少有。
无心见惠立的一个徒弟突然向惠立出手，马上想到：“果然是师父安排下的。”扭头看去，果见鸣皋子重又露出微笑。原本惠立一师三徒，实力较鸣皋子与孙普定两人只高不弱，便是连自己也上阵，仍然未必是惠立师徒的对手，只是见鸣皋子如此镇定，已隐隐猜到。此时见果毅出手，他知道惠立已难逃这一掌之厄，心中一酸，不忍再看。惠立虽然对他颇有成见，但惠立终是有道高僧，他实在不忍惠立命丧此处。只是此时求情也已来不及了。
他只略一分神，却听得惠立一声惨叫，身形一下定住，猛地转过头去。无心见他背心袈裟有个破口，一团黑气凝结如刀，便插在惠立背心，惊道：“七尸化血神刀！”
这化血神刀是一门邪术，以内力凝成有形，则伤人于无形。当初无心小时，鸣皋子也曾传授给他，但无心觉得这门法术实在太邪了，是以决意不用，哪知果毅竟然又使出这种阴险法术来。化血神刀在有形无形之间，中了化血神刀，虽无真实伤口，但奇经八脉尽伤，法术武功都再也用不出来，两个时辰必死无疑。
惠立看向果毅，只觉万念俱灰，道：“果毅，你，你……”却不知还要说什么话。果毅此时脸上已尽是笑意，长身一躬，道：“惠立大师，在下陈普寿有礼。这十多年来，多谢大师关照。”
惠立做梦也想不到鸣皋子竟然十多年前便已在自己身边安下埋伏，心痛非常，这时听得一声惨叫，却是果诚与孙普定恶斗了一阵，见惠立受伤，稍一分心，被孙普定铁尺拦腰划成两段，尸身也滚入那大坑之中。惠立怎么也想不到，来时踌躇满志，竟会落得这般一个结果，心头一寒，惨然道：“宗真师兄，老衲真对不起你。入魔的，果然是老衲啊。”
鸣皋子淡淡一笑，道：“惠立大师，你想必不知道，我三师弟为何在你身边伏得十多年吧。你金阁寺道术乏善可陈，得享大名，凭的只是辟邪相传之力。辟邪亦是神煞，原本家父便打算，一旦六神未能搜齐，便请大师充数。没想到十数年后，果然用到了。”
金阁寺有辟邪神兽，由历代主持圆寂前相传，这个秘密也是惠立在师父当年圆寂时方才知道。得了辟邪神兽，他自觉可傲视同侪，哪知亚德班钦与宗真身上虽无神兽，却只凭苦修仍然居于己上，惠立心底一直有种不服。他是有道高僧，却因这一嗔念不能去，以至于未能臻无尚境界，落得如此下场，心中悔恨，实无以言表。胜军寺中，宗真说自己有入魔之相，当时还只道宗真在危言耸听，此时才知道正是如此，以至于目盲耳聋，为果毅所骗。而六神中原先也有辟邪之位，晋葛洪《抱朴子》中即谓老子出行，左有十二青龙，右有二十六白虎，前有二十四朱雀，后有七十二玄武，前道十二穷奇，后从三十六辟邪。当初鸣皋子之父发现金阁寺有辟邪神，便让三弟子陈普寿投入寺中，但陈普寿远不及鸣皋子，十余年来一无所获。后来鸣皋子借田元瀚之力，调度九柳门在胜军寺争夺白虎神，不料因密宗三圣出现而失手，白虎神也不知去向，但鸣皋子却发现胜军寺中仍有一个与白虎神相去无几的神煞在，因此才接连伏击丹增与宗真，谁想到这辟邪是在惠立身上。
惠立喃喃道：“原来，我早就被你算计了。如此说来，宗真师兄也是被你所害了？好个陈普寿，哈，哈，哈。”
无心耳朵甚尖，听惠立说是宗真被害，大惊失色，向前一步道：“惠立大师，宗真大师他……”
惠立怒道：“无耻妖邪！不要假惺惺了！”
胜军寺中，无心来见过宗真后，惠立本打算让果智送宗真回龙莲寺，哪知一进门，却见宗真气绝身亡。惠立虽然对宗真有几分妒忌，仍然极是悲痛。这房中除了无心，再无人去过，他只道是无心下的手。但当时陈普寿曾以附体术夺走宗真片刻心智，以他的本领，暗害宗真也完全可能。不论是陈普寿还是无心害死了宗真，他二人反正是一路，也一般无二。
陈普寿却不否认，道：“好叫大师得知，宗真大师确为在下附体反杀术所伤。不过当时宗真大师重伤在身，且全无防备，不是在下能胜过宗真大师的。”
他的话中，满是得意之情。惠立道：“好，好本事。”
他眉头忽地一皱，陈普寿也不理他，向鸣皋子一躬身道：“师兄，马上将这秃厮开膛取出神煞么？”他自己也是僧人打扮，却称惠立为“秃厮”。才一开口，听得一边有个年轻人道：“师父，求求阚道长饶了他吧。”
这是言绍圻说的。言绍圻全无道术，根本插不上手，而看眼前这些人的武功，一般也非自己所能梦见，只能躲在一边看着。此时见惠立受伤倒地，陈普寿还说什么要开膛取神煞，只觉得太过残忍，不禁出言向孙普定求情。
孙普定正要说：“别胡闹。”却见鸣皋子面色大变，喝道：“当心！”陈普寿还不明所以，却觉身子一轻，惠立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前，一把拎住了自己脖领。他吓得魂飞魄散，心道：“这是怎么回事！”还没回过神来，却听得惠立大喝道：“善哉！”只是这两个字吼得杀气腾腾，一掌击在他前心。这一掌有如排山倒海，陈普寿哪里受得住这等大力，前胸肋骨尽已折断，当时毙命。
惠立一掌杀了陈普寿，心中却仍是诧异，心道：“是果智解去了我身上的咒术么？他难道也深藏不露，练成了这等本领？”
鸣皋子见惠立中了化血神刀，却突然又站了起来，一般大惊失色。他怀疑的却是无心，扭头看去，却见无心也是一脸惊诧。此事前前后后尽在他算计中，偏生惠立突然出手大出他的意外，耳边听得一声喝，却是孙普定与果智翻翻滚滚斗在一处。
惠立一掌杀了陈普寿，孙普定一般大感意外，提铁尺扑上，忽然有个人挡住了他，定睛一看，乃是惠立另一个徒弟。他杀果诚也不算如何费力，果智显然在果诚之下，自然更不在话下了。哪知交手两招，便大吃一惊。果智出手，老辣沉雄，竟是远在果诚之上，甚至隐隐比惠立更强。他迭遇险招，只觉势头不对，知道惠立身上化血神刀已除，鸣皋子已被惠立挡住，无心多半不会出手，现在帮得上手的唯有言绍圻。可是言绍圻不会道术，上来也是送死。他犹豫了一下，身侧被果智掌沿一带，半边身子登时一沉。忽听得无心惊叫道：“大师，宗真大师！”
听得无心的叫声，惠立和鸣皋子同时向果智看去。果智仍是果智，但他举手投足间，活脱脱便又是一个宗真。惠立也大感诧异，虽然亲眼见到宗真尸身，仍是叫道：“宗真师兄，真是你么？”果智与孙普定缠斗，却又沉声道：“惠立师兄，老衲也生了机变，实是有愧。”声音虽不是宗真，语气却是一般。惠立脑中一亮，心头却是一酸，眼中险些要落下泪来，心道：“原来如此。我对宗真师兄颇存妒忌，原来……原来他还一直守着我。”
原来密宗有转世一途，可不堕轮回。宗真死时，果智便在他身前。宗真死前知道遭到暗算，却不知究竟是谁下的手，他心中也在怀疑惠立已堕魔道，因此用尽最后功力，附在了果智身上。但果毅隐藏得太好，宗真竟然也一直未对他生疑，直到惠立中了化血神刀，宗真方向惠立一灵不昧，出手救了他。
鸣皋子心中暗暗叫苦，抬头看了看天。此时天色已晚，月已将上中天。他对无心道：“乖儿子，快帮我将这秃厮拿下了。”
惠立身有辟邪，纵然自己再唤出青龙，也未必能胜得他。可如果有无心的勾陈螣蛇相助，则擒辟邪易如反掌。哪知无心眼中茫然，也不说话，却是摇了摇头。鸣皋子心中恼怒，左手忽地捻诀，右手成掌贴在无心胸前，喝道：“斗转星移，乾坤借力！”
他已准备强行催出无心体内勾陈螣蛇之力，再加上自己的青龙之力与惠立相抗。虽然如此一来，无心这个持国太子便要一命呜呼，也已说不得了。谁知手刚一搭到无心胸前，却觉隐隐有股力量与己相抗。这力量虽然不强，却极其古怪，以鸣皋子之博，居然探不入内，也根本不知这是什么。他大为吃惊，心道：“这小子，居然还练成这等本事！”心中却猛地一翻，顿时想起当初自己在龙虎山上，无心出生，自己欣喜若狂，抱着无心的情景来了。
此时孙普定与宗真附体的果智相斗，越斗越是心惊，只觉对手如长江大河，纵不能胜己，可再斗上十天半月自己也不能胜得他。孙普定一咬牙，双手一合，人向后疾退，一手捻诀，喝道：“壬癸坎水，玄武冥灵。斗牛女虚……”
这也是召五方雷神咒，所召乃是北方使者雷压。但他咒语未念完，却见果智手一抬，掌中赫然出现长长一团烈焰。
正是大日如来金刚破魔八剑。宗真附身在果智身上，虽然十分功力使出的只有七八分，但果智的身体却年轻力壮，较自己百岁之身气血旺盛，竟能凭空幻出火剑。这一剑横扫而过，孙普定吓得魂飞魄散，口中仍是不停地念颂，只盼能在这火剑扫来之前念完。可是火剑一扫何等快捷，这召雷神咒却罗罗嗦嗦还有一大段，多半来不及了。
正在这时，一个人大叫道：“师父！”却是言绍圻猛地扑了过来，挡在宗真跟前。孙普定大惊失色，言绍圻全无道术，哪里挡得住破魔八剑的威力，可是便是让他离开也来不及了。
果智的火剑去势更急，言绍圻直如飞蛾投火，这一剑横过，已切入言绍圻前心。只消再一用力，连言绍圻和身后的孙普定两人都是腰斩为二，果智却是一惊，剑势顿缓，呆呆地站着，眼中忽然流下泪来。
宗真一生不妄杀一人，这少年方才为惠立求情，他也听在耳中，知道这少年心中颇存善念。此时失心伤了他，那是自己近百年中所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内疚之下，竟然已无法再运火剑。孙普定见宗真竟然停手不斗，此时这召五方雷神咒已念完，他大喝道：“谨召北方水雷使者雷压速至，唵弃伏曳萨婆诃！”
一道直直的闪电如利针般刺下，若是击中果智的光头，那果智的头颅都要变成两半。无心心中一急，虽然猜到这果智定是宗真附身，但离得甚远，当中还隔着惠立，根本过不去。却见果智两手一合十，人忽地跌坐在地，一道白气从顶门百会处冲出，正迎上了劈下的闪电。一声响，这道白气霎时消散，果智身上却毫发无伤，晕倒在地。

卷四 搜神 十二 止戈为武
这是宗真的魂魄！宗真附体在果智身上，眼看要大获全胜，却因为误伤了言绍圻，内疚之下，结果遭到孙普定的反击。
孙普定也不曾料到一个雷咒居然能将眼前这和尚击倒在地，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道：“我胜了！我胜了！”看向身前，只见言绍圻的身上被大日如来金刚剑切得几乎要折断，当时便已断气。看着言绍圻的尸身，孙普定鼻子忽地一酸，心道：“绍圻死了？”
他正在伤心，眼前忽地有一道褐色光华旋转飞来，耳边听得有个人叫道：“宗真大师！”他刚一抬头，眼前却是一黑，脚下似是在不住下沉，便再也没有知觉了。
那道褐色光华突如其来，孙普定全无防备，又在怔忡之中，一时措手不及，头颅竟被砍下。无心看得清楚，这正是雁高翔的水火飞刀，心中大是妒忌，心道：“这胡子又来了？”雁高翔屡败屡战，而且愈战愈强，孙普定的功力在自己之上，宗真魂魄也被他击散，雁高翔一刀却已将他杀死，虽不无取巧，但这份功力也已非同小可。
孙普定头颅一下飞起，鸣皋子浑身顿时一震。他左手五指在胸前一按，身形一矮，如疾风闪电，一下从惠立身边冲出。惠立此时已将辟邪神煞唤出，正要去挡，但鸣皋子身法实在太快，已一下从他身边闪过。惠立又惊又惧，知道鸣皋子定已唤出青龙了。他脚一蹬，人在原地转了个身，猛地向鸣皋子扑去。
孙普定已死，尸身仍未倒地，一团黑气从断处喷出。鸣皋子刚冲到孙普定身前，眼前忽地一花，一个满面虬髯的少年已挡住他的去路，正是雁高翔。雁高翔一脸悲愤，喝道：“臭杂……”
他刚杀了孙普定，见到鸣皋子，更是分外眼红。可是下面那个“毛”字还未出口，鸣皋子右手在他前心一推，雁高翔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扑来，若是硬抗，连骨头也会被击断。他猛一提气，双脚已然离地，如风中之絮，被鸣皋子推得直向一边飞去。飞在半空，只觉气血翻涌，哪里还骂得出来。
鸣皋子一掌迫开雁高翔，此时他一心都在孙普定的尸身上。孙普定体内有玄武神煞，万万料不到这般轻易被这胡子少年砍落头颅，若不马上收伏，玄武神煞便会化去，解开蚩尤碑便前功尽弃。他左手一下招在孙普定脖腔之上，孙普定体内那团黑气冲出，凝在他掌心，已化成一团黑色气球。
这正是玄武神煞。惠立见此情形，知道他若是将玄武神煞投入那地穴中，蚩尤碑又将解除一道禁咒。他双手变幻手印，沉声喝道：“毗卢遮那清净体，慧海无穷遍一切！”随着咒声，他两边肋下忽地又伸出两条手臂，一下将鸣皋子抱住。
这是瑜伽金刚性海曼殊师利千臂千钵大教王咒，据说修到极处，能幻出千臂，惠立数十载苦修，最多也只能幻出四臂。鸣皋子挣了一下，竟不能挣脱，他一下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喝道：“破！”
惠立只觉鸣皋子的力量一下大了一倍，四臂已抓不住他了，被鸣皋子震得浑身骨节都欲断裂。他一咬牙，口中喃喃道：“苦海大河，六道众生，轮回五趣，无能间断。悭贪在心，常受饥馑。出生入死，堕于地狱，无有绝期。是名缠缚不得解脱。是故十种缠缚者。蔽覆身心，障难修持，不得证入菩提佛果。”
这正是大唐高僧不空所译的《瑜伽金刚性海曼殊师利千臂千钵大教王经》。经文中所说“十种缠缚”，乃是人心十种魔障，惠立所念是第十种。他一生清修，但一点嗔念始终未去，是故名心、利心、好胜心终究未能根除。此时见宗真以身证道，恍若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顿有所悟。见鸣皋子即将解开蚩尤碑，再不犹豫，已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气概。心境一空，这千臂千钵大教王咒登时更上层楼，肋下又一下伸出两条手臂，前后六臂将鸣皋子紧紧束住。鸣皋子只觉惠立的力量又大了许多，他忽地张口，那掌中这团黑气一下吞了下去。玄武属水，他体内的青龙属木，水能生木，虽不能长久相安无事，暂时尚无大碍。他气息一沉，喝道：“青龙玄武，破！”
此时鸣皋子已集青龙玄武二神之力，惠立只觉当胸如遭巨锤轰击，一口鲜血喷出，四条幻臂登时消失。鸣皋子自己也经受不住这等大力，嘴角鲜血也已沁出，身子一歪，与惠立两人同时摔向坑中。
先前鸣皋子将百余人鲜血灌入，又将朱雀之灵投入地穴，蚩尤碑吸饱鲜血，虽未出土，却已在土下隐隐发亮。这般摔下，便有四神可以解开，但鸣皋子与惠立也肯定抵不住蚩尤碑之力，身体会立化飞灰。鸣皋子想不到竟会两败俱伤，三代人近百年的努力翻为画饼，一时却也不伤心，只是想道：“无心还能解开蚩尤碑么？”
刚一落下，下落之势忽地一住，有人抓住了他的脚髁。他又惊又喜，向上看去，却见无心涨红了脸，一手抓住他的脚，另一手抓住惠立的脚，拼命拉着。鸣皋子还算好，惠立身材高大，无心只靠单手之力已快抓不住了，嘶声道：“大胡子，快过来救大师！”他知道若是单是让雁高翔过来帮忙，他肯定不肯来的。但雁高翔能为宗真而杀了孙普定，单叫“大师”两字，那他肯定会来。
雁高翔被鸣皋子一掌击出，气为之夺。他虽好恶战，但也自知非鸣皋子对手，又见惠立与鸣皋子的恶斗，更非自己所能插手。听得无心叫自己，心道：“他娘的，这小杂毛某家才不帮他。”可两脚却不由自主地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了惠立的另一只脚，道：“牛鼻子，你……”
话未说完，鸣皋子忽地翻身起来，一掌击在雁高翔顶门。雁高翔哪里防备，被他这一掌打得晕了过去。鸣皋子只是受了反震之力，此时站稳身形，翻身出了坑。雁高翔本抓着惠立，被鸣皋子一掌击晕，无心一个人便已抓不住了，惠立一个高大的身躯脱手而出，直向坑底摔去。无心大惊失色，叫道：“大师！”正要向坑中扑去，背心一紧，却是鸣皋子一把抓住了他，喝道：“蚩尤碑马上便要出土，你想寻死么？”
惠立一落到坑底，坑底的泥土倒似泥浆，一下将他吞没。这地穴下，仿佛有一头洪荒时代的异兽，正在伺机攫人而食。惠立一消失在泥中，从下面登时涌起一阵红光，鼓起了一块。无心呆呆地看着这穴底，一声不吭。
鸣皋子见蚩尤碑解开在即，心中喜悦已难以言表。只消解开蚩尤碑，得兵主之力，则驱使千兵万马，逐鹿中原，已非妄想。他长长吐了口气，猛地向坑中一唾，一团黑气从他口中喷出，直身坑底。
这正是玄武之灵。玄武一入地穴，地底的红光更盛，鼓起的也更高，已有一角石碑顶破土皮，冲了出来。这蚩尤碑也不甚大，不过一人大小。鸣皋子看得心血翻涌，道：“无心，你看，这便是蚩尤老祖英灵所附之碑，来，我父子二人联手，以竟全功。”
六神已解其三，下面只要自己与无心合力，便可将蚩尤碑解开了。此时寨中再无碍事之人，离成功唯一步之遥。他心中喜悦，只觉对无心的慈爱之情油然而生。此番得手，全靠无心最后帮了自己一把。
看来，血终浓于水。
无心喃喃道：“要解开碑么？”
“正是。蚩尤碑一解，老祖英灵再世，天下又有何人能挡得住我父子？哈哈哈，天翻地覆，日月重光。我阚氏帝国，一统江山，千秋万载！”他说得越来越响，仿佛这阚氏帝国已经成立，自己已成了高高在上的天子，俯视下方芸芸众生。
无心眼中也开始发亮。他想到的倒不是什么驱除鞑虏，恢复汉室衣冠之类，而是后宫三千，锦衣玉食。鸣皋子见他脸色转霁，知道他已心动，道：“来，你站在那边，我在此间，以神煞之力击破碑上禁咒。”
无心若有所思，却仍然不动。鸣皋子见地穴的红光有消退迹像，心中着急，道：“快些。”无心被他一催，人猛地一震，喃喃道：“只是如此一来，刀兵四起，天生苍生又要遭殃了。”
鸣皋子笑道：“苍生云何？万物犹刍狗，黎庶等蝼蚁。只消我阚氏帝国立下基业，后世代代贤明圣德，如今便是死再多的人也是值得的。”
无心似乎又有些心动，道：“这也是术有正邪，道则一也的道理吧。”
鸣皋子有些不耐烦，道：“是啊是啊。快些，别误了时辰。”他知道蚩尤碑上所下禁咒极为厉害，若不能在三个时辰内聚齐六神解开禁咒，则前功尽弃。若按他平时手段，早就将无心一撕两半，取出神煞来解咒了。只是此时不知为何，只觉无心是当今世上自己唯一的血亲，天下之大，实只此一人而已，怎么也不能用出这等狠辣手段来。
无心缓缓站起，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只是这笑意却已带了三分邪气。他正要说好，这时从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这是莎琳娜的声音。她的声音也不甚响，但声声入耳，无心听得，只觉有说不出的喜乐祥和。随着她的念诵，无心胸前衣下，有一块地方开始发亮，只一霎时，便已笼罩了无心全身。
“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
随着莎琳娜的念诵，无心脸上忽忧忽喜，但那邪气却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消融。莎琳娜是除魔师，当初一见无心，便觉得这少年身上隐约便似有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一般。但后来见他内心颇存正直，对自己也极好，不知不觉地便将一缕情丝系在无心身上。一念不正，便会入魔，东西一理，天主教中撒旦便常常经引诱人类入魔。此时听得鸣皋子以功名利禄来引诱无心，正与《圣经》中魔鬼诱人一般，心中悲苦。她将那十字架送给无心，便是盼他灵台不昧，但无心身上邪气越来越重，心知此时无心内心之中天人交战，到了最关键时刻，稍有不慎，便如撒旦一般坠入地狱，永远不能上天堂了。她身上虽带有火铳，但知若以之对付鸣皋子，无心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绝望之下，唯有念诵这主祷文，盼着无心能明辨是非。无心听得莎琳娜的念诵之声，虽然一句也听不懂，但眼前仿佛又见到当初情景。宗真之徒无念以身护法，宗真则不惜魂魄散尽，也不妄杀平人，便是雁高翔，纵然出身邪道，立身却正，连要杀了自己的伯父也传他五雷破。这些事在他心头来回打转，而若听鸣皋子之言，纵然能将蒙古人逐出塞外，但天下人又将经受无穷苦难，哀鸿遍野，死尸遍地，唯成就一人功业。
他一边听着，眼里已淌下泪水，喃喃道：“以暴易暴兮，吾知其非。”
这是上古伯夷叔齐阻武王伐纣未果时所作之歌。无心当初也听过艺人说《武王伐纣平话》，听到这两句时，只觉伯夷叔齐二人头脑冬烘，此时却觉得此言大为有理。
鸣皋子见无心面色转而祥和，知道他又转了念头，心中一疼，忖道：“不成了。”他喝道：“无心，你听我不听？”
无心抬起头，道：“术有正邪，道则一也。但若是用邪术而所求非正道，那岂不是与妖魔无异。蚩尤老祖已沉睡数千年，便不要再打扰他了。”
鸣皋子想不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他脸上阴晴不定，面色已变得狰狞，喝道：“既然如此，你死吧！”身形忽如鬼魅，一下闪到无心身后，五指扣住了他的背心。无心的前胸有那十字架护住，抓之不入，背心却无，他已将体内青龙唤起，这一抓不啻利刃，一下便能将无心的心脏也挖出来。
他的五指刚触到无心背心，无心喃喃道：“爹，回头吧。”
无心说得甚轻，鸣皋子却如闻霹雳，这一抓怎么也抓不下去。他道：“你……你还是叫我爹了。”
他当初受父亲之命，投身正一教。他本门是天心派，也是正一教支派，当时的正一教四十代天师张嗣德爱他人材出色，将女儿嫁了给他，招他入赘，后来因为自己偷学五雷天心大法，又偷取了龙虎山伏魔殿中的勾陈螣蛇二神，被逐出门去，但心中却也觉得，在山上那几年实是平生最为喜悦祥和的日子。无心是他儿子，身有神煞，若是不顾一切，早就可将他擒来了，只是父子之情总未能尽忘，他费尽心机才将无心引到此间。现在无心称自己为爹，那时含饴弄儿的日子仿佛又历历在目，虽然只一用力便能杀了他，可五指颤抖，怎么也抓不下去。
这时那地穴中的红光忽地一闪，猛地亮了许多。鸣皋子知道时辰已至，再不能解开，便要前功尽弃。他五指一紧，指尖已没入无心背心少许，鲜血登时流出。但无心浑若不觉，脸上带着一层毫光，竟然颇有几分有道大德的气像。他心中一苦，心道：“罢了。我年已五旬，去日无多，孩子却只有一个。”但见蚩尤碑又将没入泥中，三代人近百年的辛苦终究舍之可惜，脑中一热，一下松开了无心，扑向地穴。
无心本已觉得在劫难逃，闭目受死，哪知鸣皋子竟然会放开他。他睁开眼，正看见鸣皋子抓住了那一角正在没入泥中的石碑，惊叫道：“爹！”正待扑下，耳边却听得轰然一声巨响，这地穴如同一个火山，里面的泥土急流一般喷薄而出，将他也掩了起来。他吓得魂飞魄散，将手掩住双目，正要后退，却被身边的雁高翔绊了一下。雁高翔被鸣皋子击昏，仍然躺倒在地，若是仍由他不管，那他一准被泥土活埋了。无心也顾不得多想，一把抓住雁高翔，人向后跃去。
地穴中的泥土足足喷上了三丈来高，落回来时，便如下了一场泥雨，方圆十丈以内，都被压得塌了。无心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只知向后退去。但他还抓着雁高翔，一时半刻哪里退得出去，泥土倒下来，将他劈头盖顶地掩埋在内。他心中一沉，心道：“完了，莎姑娘……莎姑娘不会有事吧？”此时人已被泥土盖起，也不知东南西北，晕头转向之下，只待向前刨去。正要动，衣服后襟却觉一紧，有人在背后拖住了他。他又是大吃一惊，心道：“是恶鬼来捉我了？”反手去推，刚一抓住，却觉那只手柔腻温暖，分明是女子的手，心中又想道：“若是女鬼倒也不错。奈何桥头，买个小宅子，养几个小鬼头，嘿嘿……”
正在胡思乱想，却听得有人叫道：“无心！无心！”还带着哭音，正是莎琳娜。无心睁开一条缝，却见莎琳娜抱着自己的头，泪水已不住流下。他又惊又喜，心道：“我还以为莎姑娘只想着那淫贱公子，原来她也会为我哭的……”虽然半边身子还埋在土下，但上半身被抱在莎琳娜怀里，软玉温香，说不出的舒服，只盼着莎琳娜能多抱他一会。
莎琳娜本来被锁在屋内，因为这阵巨震，竹楼也被震得塌了半边。风云寨的苗人已为孙普定杀绝，周遭已无一人，她出了竹楼，见四周竟是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大劫，无心也不见踪影，大惊失色。冲过来看，却见边上有堆土正在蠕动，挖出来一看，正是无心，却已气若游丝。她心中悲痛，忍不住哭了起来，喃喃道：“无心，你快醒吧，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哪知她刚说完，无心忽地睁开眼，道：“真的？什么都行？”
莎琳娜见他沾了一脸的泥土，两眼仍是骨碌碌乱转，又羞又气，一把拖开，喝道：“你去死吧！”无心被她一推，头重重击在地上，却似想起了什么，翻身跃起，拼命刨着跟前的泥土。莎琳娜大觉诧异，道：“怎么了？”
“那个胡子还没死呢！”

卷四 搜神 尾声
雁高翔睁开眼，却见身上缠满了绷带，直直躺在一张干干净净的床上。他大吃一惊，还想不清前因后果，翻身跃起，却觉浑身酸痛。
门“呀”一声开了，一个郎中模样的男子走了进来，一见雁高翔跳了起来，吓了一跳，道：“这位爷台，你受伤甚重，还要静养，不要动了。”
雁高翔打量了四周，道：“这是哪儿？”这地方虽然十分简陋，但窗明几净，案头放了一个胆瓶，里面插了一支菊花，开得正艳，边上是一个大包裹，足足有半人来高。那男子道：“兄弟吴佩仙，专工跌打，这儿是小号必仁堂。”
雁高翔才明白这儿是个医馆。他叫道：“某家怎会到这个小破医馆来的？”
吴佩仙大为不悦，道：“爷台，小号虽然比不得鄂州、常德的大医馆，但在武溪也是头一块牌子了，请不要取笑。”
雁高翔顿了顿，道：“我那葫芦呢？”他的本事，一多半都要靠葫芦，而且他好酒如命，没了酒，胆子都小了许多。吴佩仙听他不再说不逊之辞，面色转和，道：“送爷台来的那位说你爱酒的，让我给你买个葫芦来，你看，就放在那儿。”
吴佩仙伸手一指，雁高翔才发现那胆瓶边的包裹竟然是个葫芦。吴佩仙十分殷勤，买了个特大号葫芦，《南华》中所谓“五石瓠”想必亦不过如是。雁高翔一见葫芦，连忙拿了过来，入手之下，只觉葫芦甚沉，里面竟是装满了好酒，心中大喜，道：“是不是一位佛爷送我来的？”
他还记得最后无心要他帮忙去救惠立之事，看来多半是惠立给他的。原来他离开马家老店时，越想越是恼怒。上龙虎山寻找教主，结果教主已死。受了张正言指点之恩来杀无心，途中又险被鸣皋子打死，反倒是无心救了自己。他恩怨分明，有仇报仇，有恩报恩，偏生如今恩仇纠缠在一处，都不知该如何报法。正在茫然，却遇到了附体在果智身上的宗真。宗真遭果毅暗算身死，一灵不昧，附于果智身上。他心知此事已到千钧一发之际，惠立也不知是不是已经入魔，一旦蚩尤碑被解开，天下苍生所遭浩劫已不可想像。唯有见机行事，拼得堕落轮回，也不能让蚩尤碑出世。但孤掌难鸣，正在想找些靠得住的同道帮忙，可是本相已无，自己一副果智的样子，说出去旁人也是不信，却正好遇上了雁高翔。一说起，雁高翔才明白自己所救乃是密宗三圣的宗真。雁高翔那日救了他，却不曾看清他的相貌，只道宗真长的就是果智的样子。宗真知道这胡子少年虽然出身邪派，却极为正直，唯有此人尚可助一臂之力，便请他跟随惠立而行。雁高翔败在鸣皋子掌下，极为不忿，一口答应，只是他不似惠立有陈普寿带路，来得稍稍晚了一会。惠立与宗真一般，也位列密宗三圣，那自然也是有道高僧了。哪知刚一出口，吴佩仙却道：“是佛爷么？不像啊，我看他倒是位年轻道长，身边还跟着一个很标致的色目姑娘。”
是无心！雁高翔大吃一惊，本想喝两口酒，也不敢再喝了。他看了看葫芦，只觉酒香一阵阵极是诱人，心一横，心道：“这小牛鼻子要杀我，也不会糟蹋这一葫芦好酒。”仰起脖来喝了两口，只觉酒味甘醇，就算有毒，那也认了。
吴佩仙微笑道：“令尊大人倒也生得少相。他对你好得很呢，你放心养伤。喂，爷台，你喝慢点！”却是雁高翔一口酒直喷出来，喷得吴佩仙满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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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拂，鸥鸟翻飞。无心倚靠在船尾，看着山山水水渐远，心中有些刺痛。转念一想，却又“噗嗤”一笑。莎琳娜站在他身边，见他没来由地笑起来，也笑道：“笑什么了？”
“我在想，那胡子知道了别人当他是我儿子，不直该气成什么样。”
莎琳娜想起无心那日在武溪镇上跟那吴佩仙一本正经说什么“犬子受伤甚重”之类的话，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道：“你也真没正经。”
无心涎着脸道：“人谁无母。莎姑娘，你是他母亲，自然帮着儿子说话了。”
莎琳娜又羞又气，佯怒道：“不理你了。”
她扭头不理无心，无心慌忙赔笑道：“莎姑娘，心肝宝贝好姐儿，别生气了，我是胡说的。谁叫他这么笨，没半点主见。”
莎琳娜也不知这“心肝宝贝好姐儿”之类是无心在勾栏与唱曲的姑娘调笑惯了的话，虽觉此人没羞没臊，但这话听得心底也甜丝丝的。鸣皋子死后，无心既被正一教以鹤羽令传令天下追杀，又因为惠立曾说宗真也是他害的，释门一般要取他性命，中原虽大，他四处都无法立足，只能离乡背井，跟着莎琳娜远行。离开故土，他心中实是极其悲苦，只是脸上不显出来，尽说些疯话解闷，所以也不真恼，听无心讨饶，柔声道：“海上风大，回舱吧。到了佛罗伦萨，你带你引荐家父。”但一想到虽然自己已决心嫁给无心了，但无心终是异教徒，只怕父亲不会答应，心中不禁一乱。无心见她面色有些不好，收起调笑之意，道：“莎姑娘，你先去歇息吧，我马上就来。”
等莎琳娜进了舱，无心从怀里摸出一支玉笛。这玉笛正是鸣皋子所用，那日在风云寨中，蚩尤碑禁咒反制，后来他刨了半天，只刨出这支玉笛。
无心看了这支玉笛，心中又是一阵微微刺痛。
人谁无父。只是事情已经过去，一切都该忘了吧。
此时一只鸥鸟长鸣一声，从船帆上飞起，直冲云霄，’云而去。无心看着那只鸥鸟渐渐化成一个黑点，没入海天之间，怅然久之。
海风如刀，掠帆而过，发出呜咽之声。这艘海船载着一船行客，渐行渐远，也终于没入了大海与青天相接之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