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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仙印
作者：红摇
内容简介
 某人的牙咬得咯吱一声响：他还舔了你的手指。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这你都知道？你当时不是闭着眼睛吗？ 我就是死了也看得到。恨恨说完这一句，他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扯到自己嘴边，张嘴衔住她的食指，想要咬又狠不下心，只拿牙慢慢地磨，磨得她直痒到心里去。 死鸟舔了一下，他必须百倍千倍的啃回来，心里方能平衡一点。 俩人是同住客房，同睡一床的，五年多来一直如此，有时陌途是巨兽形，有时是猫形，也偶尔是人形。他可不管自己是个男人的外形，四肢绕上来，将他家主人箍住，蹭一番、磨几磨，拱几拱才肯睡觉。 青印也习惯了宠他，由着他撒够娇，但稍有不满就要剁自家主人的手是怎么个情况？ 萌宠都是顺从可人的，为啥她家大猫总这般以下欺上？ 只不过是在人群中互相多看了一眼，从此摆脱不掉的是纠缠。 从天上到凡尘，从上仙入魔道，一条线牵引灾祸，招来各路人士跑来点赞！ ╮(╯▽╰)╭这日子，没法好好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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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无月之夜，风雨欲来，天空阴云密布。神兽陌途刨动巨大的四蹄，从低空掠过。潮湿的风忽然卷来浓重的血腥气，陌途蹄下踩着的祥云几乎要被浸染成血色。它的脚步不由地滞了一下。地面的凡人们，又在制造某一场屠杀。


弱小又凶残的族类。陌途的金色竖瞳闪过嘲讽的意味。


以往遇到这种情形，它都会不闻不问地漠然路过。愚昧凡人的自相残杀，只会让它发出冷笑。更何况它此行身负重任，没有闲空去看热闹。然而就在它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云层中孕育的闪电划破天空。大雨即来。


想要不被雨淋，必须穿过云层，到达雨云之上。而这一场雨眼看着来势迅猛，显然它来不及穿过去就要被淋透了。陌途最不喜欢自己漆黑华丽的毛皮被打湿了。


于是它迅速压低祥云，降落到人间，找地方暂时避一避这大雨。


地面是一处灯火阑珊的城池。陌途来人间的次数不多，对这座城却是知道的，这里叫做焦州府，是江北一片富饶的地区。是临近地面时，它巨大的身躯迅速缩小，及至落在一处大宅院的屋顶上时，已然变成一只通体漆黑的猫儿，眼眸微微泛着金光。陌途的真身是仙家神兽三尾獬猫，行走人间时，往往伪装成普通黑猫的模样。


落下的一瞬间，它被浓重的血腥气熏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好巧不巧，正落在它厌烦的屠杀现场。沿着斜斜屋顶看下去，只见屋前横七竖八卧着十几具尸体，男女老幼


皆有，死状各异，血流满地。再抬眼看看四周，宅院中其他屋子里想必也是尸骸累累。怪不得血腥气能冲到云宵上去，这些冤死者深重的怨气就足以让阎王爷的宝座都颤三颤了。


陌途厌弃地甩了甩头，掉转细软的猫身，准备离开这里另寻个干净的地方避雨。却被一阵微弱的哭声扯住了脚步。像是个女孩在呻/吟哭泣。


它不想多管闲事的。沿着屋脊踏着猫步走了几步。哭声断断续续，孱弱得随时要消失，却顽强地绵延进它的耳中。它烦燥地停下来，一屁股坐在屋脊上，犹豫了一阵，终于忍不住跃下屋顶来到院子里，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血泊，循着声音寻去，终于确定哭声是从一具俯卧的女尸底下传出的。


它倒要看看，是什么小东西哭得这么让人心烦。然而猫身太小，短爪子不能翻开女尸。


颈毛抖了一抖，它的身形忽地变大，变回威风凛凛的巨兽，漆黑皮毛泛着油亮光彩，三条大尾甩在身后，额头竖立着一根锋利尖角，巨齿微露，双瞳凶厉，一对尖尖大耳更添几分凶悍。它抬起巨爪，轻松翻开那具妇人的尸体，露出她死前护在身下的一个八～九岁模样的女孩。


妇人是被长刀从背部插入，穿心而死，而女孩胸口也有一个深深的伤口，显然是刀贯穿妇人的身体时又透入了女孩的胸口。那伤口狰狞地裂着，鲜血已浸透了她的整个上半身。然而她暂时还没有死去，双眼紧紧闭着，用最后一丝力气哭泣着，血沫随着哭声从她的嘴巴里一阵阵涌出。哭声渐渐微弱。


显然，这只是濒死的挣扎，她很快就会断气了。


陌途不耐烦地眯了一下金眸，祈盼着她快快断气，快快住嘴，不要再用这烦人的哭声扰乱它避雨的计划。


硕大的雨滴突然落下，砸在它的皮毛上，也砸在女孩的脸上。


下雨了。它的皮毛要被打湿了。管这女孩哭不哭的，它得马上走了。让她自生自灭吧。急忙转身，想赶紧找个地方避雨。


然而女孩还在哭，还在哭。


那么脆弱的凡人，为什么生命力这么强呢？陌途忍无可忍地折返回去，叼住女孩肩部的衣服，拖着她向屋子里走去。


闪电划过天空，一个家族被灭门后的惨烈情形被瞬间照亮，又攸忽隐没。横尸遍地的院落里，巨大的猛兽叼着一个女孩，迈过一具具尸体，走进洞开的屋门里去，硕大的身躯刚好能钻进门口。大雨滂沱而下。血液成河，顺着雨水渗入泥土。无比凄惨可怖的夜晚。


屋子里尚燃着一盏微灯，光线暗淡。


陌途迈过屋子中间卧着的两具尸体，把女孩放在地上，自己则找了块干燥的地方，卧下休息。


把即将死去的女孩衔进屋子里，让她在生命最后一刻不在大雨中度过。


作为一头冷漠高傲的神兽，陌途很少做出这种善意的举动。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它烦躁地甩了甩尾，三条大尾拍打在地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一定是这小家伙哭得太烦的缘故。它对自己解释说。


女孩这时已哭不出声，咽喉中只发出嘶嘶的艰难残喘，生命渐渐从身体里抽离。陌途忽然感觉十分压抑，呼吸也跟着不畅起来。


——她为什么还不死呢？弥留一刻便痛苦一刻，何苦要挣扎着不肯去呢？


它烦躁地瞥了女孩一眼。这时它忽然发现女孩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微微睁开了，绝望的目光缓缓游移，最终落在它的脸上。女孩的瞳孔有些失焦，也不知是否看清了眼前的巨兽。眼神里透出的痛苦和茫然，令陌途的心中颤抖了一下，尖耳也忍不住抖了一抖。


女孩的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只涌出一股血沫。它却分明听到了话音：救我。


它的眼中透着惯有的冰冷，静静注视着女孩，无声地道：得了吧，我救不了你。除非……


心中猛然划过一个念头，惊得它忽地跳了起来，颈上的毛发悚立起来。


它狠狠甩了甩巨大的头颅。怎么可以有这种想法！她不过是一个渺小的、卑微的凡人，它怎么可能为救她的命，去犯那种逆天大罪！


这样凶狠狠地警告着自己，目光却忍不住去看女孩，再对上她求救的目光，只觉得无可遁形。


不能这样任自己胡思乱想了。它顾不得皮毛被淋湿的顾虑，果断站起来向外走去。必须离开这个地方，离这个奇怪的孩子远一点，让她默默死去好了，这事原本就跟它没有丝毫干系！


它迈着恼火的脚步走到门口，听到身后的女孩发出一声游丝般的绝望叹息，似一个落入水中的人松开手中唯一的浮木。它的头脑忽然懵了，鬼始神差折返回女孩身边，头颅低伏近女孩的脸，张开大嘴，嘴中冒出一团紫色莹光，莹光中浮着一朵玉色仙蕈。这仙蕈状若灵芝，洁白如玉，根部透出一缕鲜红，绕茎而上，在蕈伞上洇开。一眼看去便知非凡间俗物。


裹了仙蕈的光团在女孩和它之间略停了一会儿，攸忽钻进女孩的嘴巴，消失不见。女孩的全身瞬间透出紫色光彩，转眼间又隐去。再看女孩的脸色，已然昏迷过去，神色却安然了许多。


陌途静静注视着女孩的变化。看到她昏睡过去，脸色有些好转，它也松了一口气。然而片刻之后，它突然清醒了。竖瞳嗖地缩成两道线，浑身的毛都惊慌地乍了起来。


它都做了些什么！


它竟然把仙蕈喂给了一个凡人！巨爪猛地按上女孩的胸口，趾端刷地弹出利甲，刺入女孩的衣服。此时仙蕈刚刚渡入女孩体内，尚未与她的骨血融为一体。只消轻轻一划，就可将她开膛破肚，将那因为它一时冲动喂给她的仙蕈剖出来。

第 2 章


只消轻轻一划，就可将她开膛破肚，将那因为它一时冲动喂给她的仙蕈剖出来。


然而它的脚爪却脱离了它的控制一般，这一下迟迟划不下去。目光转到女孩脸上。她微卷的长睫像栖息的蝶翼，轻覆在苍白的小脸上。陌途忽然转身奔出屋子冲进雨中，发出一声狂吼，如巨雷在平地滚过，腾空而起，直冲进乌云团中。全城熟睡中的人都被惊醒了，有人披衣起身，站在窗前张望，只看到乌云盖顶，雨幕滂沱。


躺在砖地上的女孩突然在剧烈的疼痛中醒来。被钢刀斫断的胸骨发出咯咯的脆声，一点点回复原位，裂处迅速接合。断裂的肌肉和血管以惊人的速度生长弥合，绽开的皮肤迅速愈合，发出嘶嘶的微响。这个过程带来如此强烈的疼痛，使她之前出窍了一半的魂魄被狠狠扯回身体，又几乎要立刻魂飞魄散。


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扭动翻滚，发出声嘶力竭的尖叫声。挣扎了许久，胸前的致命伤全部愈合如初，疼痛总算是缓解，她浑身已汗湿，精神恍惚地趴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女孩慢慢站了起来，胸前衣服的破口中，露出虽然染血、却完好的皮肤。伤口完全不见了。


她用一双惊恐的眸子，看着地上躺着的两具尸体。


那是她家的两名丫鬟。一个被割喉，一个被从肩膀劈到腰部，尸体已然冷硬多时。她的记忆慢慢苏醒。


冲进家里的蒙面人。明晃晃的刀剑。家人惊慌躲避，刀光闪过，滚烫的鲜血弥漫视线。一柄钢刀在头顶扬起，她看到蒙面巾后面凶恶的眼。娘亲突然扑过来，将吓呆的她护在身下。钢刀直直戳下，娘亲心口喷薄而出的的温暖鲜血包裹了她的身体，旋即胸口感觉到一道冰冷刺入。


冰冷撤去，留下心脏被撕碎般的疼痛，她在巨痛中失去意识……


娘亲。


她忽然抬腿向院子里跑去，嘴巴里喊着“娘亲，娘亲”，终于在尸体堆中找到时，娘亲的身体已然冰冷。


九岁的女孩儿，尚没有能力弄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会想将来要怎么办，她甚至连死亡的意义都不很了解。只是隐约知道，娘亲再不会醒来，再不会抱住她，温柔地唤她的小名。她没有哭。巨变将她完全打懵了，此时的女孩只露出一脸茫然，呆呆坐在母亲的尸首边。


大雨还在下，她浑身已湿透，身体变得冰冷。呆坐了一会儿，爬到母亲身边躺下，头枕着尸身僵硬的手臂，依偎着母亲冰冷的胸口，闭上眼睛，企图让自己睡过去。


也许一觉醒来，会发现这一切不过是场噩梦，她会是在柔软的床铺上，娘亲的怀抱依然温暖。


在大雨中，身体浸泡在混了血水的雨水里，依着一具尸体，她竟然真的睡着了。她被一阵喧闹声惊醒。


“死人了——死人了——”有人狂叫着奔走。她爬起身来，眼前依旧是母亲僵硬的身体，泛青的脸。一瞬间，她明白一切已无法改变。


院门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有更多的人跑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感觉不能被人发现还有人活着，必须躲起来。随着意识的警觉，她的眼底突然闪过一层淡淡金光，小小的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肃杀神情。躲在哪里呢？她四下张望一下，看到了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香樟树。


躲到树上去。她想。打这个主意的同时，自己心中暗暗奇怪。这么高的树，笔直的树干，怎么可能爬的上去呢？可是她此时就偏偏觉得自己能上去。未及解开心中疑惑，身体已然行动。动作迅捷地跑到树前，手搭在树干上，掌心仿佛有吸力般紧紧附住了，四肢微一用力，便沿着树干疾速地攀了上去，体重丝毫没有成为负担，身体意外的轻，简直是轻如鸿毛。


不及细想，院子门口已有人闯了进来，来人是些官兵，看到满地尸首，发出震惊的叹息声。他们被眼前的惨状震撼了，谁也没有注意大树爬了一只小猴子般的女孩，正在迅速地隐藏进茂密的树冠里。


“上到周家老爷子，下到他重孙辈的婴孩，一个都不曾放过，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周家到底招惹了什么人，惹来这灭门之祸？”一名军官痛惜地连连摇头。


一名士兵颤抖着接话说：“您昨晚听到那一声巨响的落地雷了吗？震得整个城都颤了，我就知道，那不是好兆头！”


门外传来一声通报：“知府大人到——”


院门外走进身着锦缎官服的焦州知府大人，身材干瘪，微微有些驼背，几根山羊胡稀疏地翘着。知府大人是当地最大的官儿，出了这么大案子，自然得亲临现场。


他面色凝重地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吩咐手下清点死亡人数，逐个验尸。到午后时分，官府的人把该看的看了，该数的数了，才令人把尸体收走，另找地方停放。


女孩看到知府来了，稍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现身，寻求官府的保护。但直觉还是告诉她不能出去。她总觉得，那些蒙面人还藏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这里，一旦她出现，就会把她杀掉。


女孩躲在枝叶后，看到娘亲的尸身被抬走。生离死别的痛这时才从心脏中刺出来，撕心裂肺。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来，让满脸的泪水浸到袖子上，免得被人发觉。


夜色笼罩下的时候，官兵们忙不迭地撤离了这阴森的凶案现场，只留了几个值夜的守在大门之外。值夜的人也是半步不愿踏进来的。院子里变得空荡荡的，地面上留着官府用白灰描出一个个人形，记录着死去的人最后的姿态。虽然经过大雨的一夜冲刷，空气中仍充斥着重重的血腥气。


女孩看到没有人了，打算悄悄溜下树。她正打算行动时，对面的屋顶忽然传来轻轻的踩踏声，有两个影子不知从何处飘来，黑色斗篷如暗夜蝠妖，在屋脊上停了一停，旋即跃进院中。女孩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视力似乎强了许多，尽管这无月的夜晚黑得浓郁，她依然看得清四周事物。这样的变化，似乎是从醒来那一刻就开始的。但那两人身披斗篷，脸上遮着面巾，她视力再强，也看不清面目。他们打量着四周，其中个子高的问道：“一共多少个？”


“一百一十三口。”小个子恭敬地答道。


这个话音传进女孩的耳中，她的身体突然颤抖了一下。这个声音很熟悉，不久前她刚刚听到过。凝聚目力望去，辨认出小个子微微驼着的背。


知府大人。


那是知府大人！女孩的脊上冒出一层冷汗。知府大人，朝廷的大官，跟杀死她一百一十三口家人的凶手，是一伙的。


“一个活口也没剩吗？”高个子问。


小个子犹豫了一下。高个子转身盯住他，目光凌厉。小个子说：“少了一个人。”“谁？”


“周亦书的长女，闺名叫做青檀的。今年九岁。”


高个子猛然挥手，重重扇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倒在地上。小个子捂着脸跪着说：“主子休要动怒！不过是个女孩子，年龄又小，就算是跑了也成不了气候，主上不必在意。”


被称作主子的人一脚踹在他的脸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手脚如此不利落，偏偏要给我留个念想吗？”


小个子磕头如捣蒜：“主子饶命！”“回去自卸左臂。”高个子冷冷道。小个子哆嗦着叩头：“是。”


“找到她，杀了。”

第 3 章


两个阴森如地狱来者的人离开许久，女孩才哆嗦着手脚，沿着树干滑到地上，心中惊悸未消。那人说的“青檀”，正是她的闺名。死亡的恐惧充斥在胸口。


要逃跑。离开这里。


大门外有守着的卫兵，不敢从门口出去。她溜到高高的院墙边上，试着跳了一下，身体高高跃起数尺高，小手正好扒住了墙头。那种奇怪的身轻如燕的感觉还在。顾不得细想为什么自己突然具备了这奇异的本事，微用力便翻越了墙头，轻盈落地，像一片羽毛般悄无声息。


躲在墙根的暗影中，观察了一下四周。眼神专注的时候，眼底浮过隐隐金光。这里刚刚发生过血案，邻居们早早就关门闭户，街上空荡荡的没有一个行人。女孩沿着墙根儿，脚步轻悄地跑走。跑到街口时，站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沉寂的宅院。


所有家人自此阴阳两隔。


一切欢声笑语，亲情环绕，富足和美，从此隐没在过去的时光。前方未知的险途、身后被追杀的死亡恐惧，让她忍不住怕得哭起来，又不敢哭出声，只把抽噎压抑在咽喉，小脸上滚滚泪下。


她收回目光，压住心中恐慌，略略做了一下打算。连官府都勾结了凶手，这里任何人都信不过。杀手可能在任何一处阴影时潜伏着。必须要逃离焦州府。一边抽泣着，循着街边跑向城门的方向。前方路上不管是荆棘还是乱石，都要由她这双稚嫩的小脚独自踏过。


夜视的能力帮助她及时避开巡放官兵，一路走走藏藏，接近城门时，已是凌晨时分。城门尚未打开。她想了一下利用自己莫名出现的攀爬能力爬出城墙去，随即又放弃了。城墙上隔不远便有岗哨，灯火通明，很容易被发现。她在街角发现了一堆烂筐子，就钻了进去，等天亮城门开后想办法混出去。


此时是夏末秋初的季节，凉凉的夜风从筐子的缝隙中钻进来，使她的手脚变得冰凉。幸好被血和雨水浸湿的衣服此时已晾干了，否则非要冷死不可。她缩了一缩，蜷成小小的一团。头顶有竹筐罩着，耳边安安静静，总算是有了两分安全感。


静了下来，一夜一天的可怖经历不由自主地在脑中翻滚，眼泪再度忍不住。伤心之际，忽然又想到莫名出现的异能。她把下巴搁在臂弯，蹙着眉头凝神思索，细细捋了一下经过。


蒙面人要杀她，娘亲把她护在身下。刀还是戳了下来，刺穿了娘亲的身体，也刺进了自己的胸口。想到这里时，心口跟着一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此时的痛一闪即逝，显然只是来自记忆。她低头查看自己的胸口。想像中伤口处的衣服破了一个大洞，像是利刃割裂的，整件衣服的上半身都被血浸透，又经雨水淋泡，变成脏兮兮的暗褐色。手指探入破洞，是她稚嫩平坦的胸脯。皮肤完好无损。没有伤口。


难道娘亲完全替她挡去了那一刀？她根本就没有受伤？


那么记忆中可怕的疼痛是怎么回事？


再想下去，记忆中是一段空白。她大概是昏过去了。记忆续上时，便是从昏迷中醒来，那难以想像的撕心裂肺的剧痛。那个过程那样漫长，仿佛在地狱的刀坑里翻滚了一个世纪。


现在，她的身上半点伤痕也没有，按按胸口和肚子，内脏似乎也没有损失，那么那种可怕的疼痛是因何而发？她百思不得其解。


再接下去，跑进院子里时，夜雨之中应是伸手不见五指，但她分明是看清了事物，仍然轻易找到了娘亲的尸体。然后又发现身轻如羽，手若吸盘，具备了比猿猴还强的攀爬能力。


从前她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从昏迷中醒来后，突然出现了夜视和攀爬这两项异样的变化。


这么说来，在她昏迷的过程中，发生过什么事吗？无论她如何苦苦思索，对于那一段时间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天色泛白时，终于困得撑不住，沉沉地打了个盹。


这短短的睡眠里，她做梦了。现实的恐怖经历侵入了梦里，杀戮，鲜血，大雨，疼痛，充斥着梦境，让她无路可逃。几乎被绝望淹没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对金色的巨大眼睛，有着凶凶的竖瞳，目光冷漠。似猛兽，似妖魔。奇怪的是她对这双可怕的眼睛丝毫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找到了依靠一般，恐惧感顿时消散。她努力地想看清眼睛的主人，却只看到一片混沌。她尝试着向眼睛走去，只迈了一步……便醒了。


她被人声突然惊醒，被折磨得脆弱的神经险些崩裂，吓得浑身猛地颤了一下，差点跳起来。在懵懂中惊慌了一阵，才反应过来是城门快开了，一些赶早出城的人陆续来到城门口等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时，一骑快马奔来，马上的军官对守卫大声吩咐道：“城里出了凶案，出入人群要谨慎盘查！另外，有人家丢失了个八九岁女孩子，怀疑是被人牙子拐走了。凡出城的女孩八九岁模样的，一律带去府衙，审明了身份再放人！”


守卫们齐声应着，心中却暗暗嘀咕。前一夜，城内的出了灭门凶案，经营着一家百年药店“仙草堂”的周家，一夜之间百余口被杀绝，满城似乎都弥漫了腥风血雨，老幼皆知，人人变色。今日这盘查的两道命令下来，怎么听起来那个丢失个女孩子的，比灭门凶案来的更肃重？大概丢的是官府人家的女儿吧！


躲在不远处街角一堆烂筐里的青檀却听得分明。那个所谓“人牙子拐走的女孩子”，定然指的是她。这既是官府的命令，那下令之人无疑就是昨天半夜出现在凶案现场的知府大人了。


赶尽杀绝。如此狠毒。


青檀的小脸上浮现出刻骨的仇恨。如果此时有人看到她的眼睛，会发现这双满是恨意的眸子泛着灼灼的金色。


知府大人，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你是找到我周家灭族仇人的唯一线索。终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


城门已大开，守卫对出城的人和行李挨个盘查，箱子全要打开，轿子全部查看，就连推车上装粮食的麻袋，也用长矛反复刺几下，也不顾弄洒了人家的粮食。见到八九岁模样的女孩子就直接带走细审，搞得带孩子的大人满腹抱怨，却又不敢跟官兵大小声，只好乖乖配合。


这情形，让企图蒙混出城的青檀冒出一头冷汗。如果就这么走出去，是绝无可能混过去的。一阵吵闹声由远及近。她透过缝隙望去，见是几名官兵沿街搜索，看到小女孩就上前盘问，连街边乞讨的小叫花子也不放过。眼看着官兵们一路搜了过来，她浑身哆嗦着，惊慌失措。


一名士兵隐约看到前面的一堆烂筐里似乎有东西在动。几步迈上前去，抓住一只筐子就是一掀。


筐子底下空空如也。再接再励，把筐子一只只扔开，翻了个底朝天，也没发现什么活物。


大概是看错了。他对自己说。


与此同时，原本停在旁边等出城的一辆马车缓缓向前移动。锦缎车帘微动，香气丝缕溢出。


在士兵掀开最后一只筐子的前一刻，青檀从另一侧拱出去，钻进了马车的车厢之中。此时，她正蜷在马车的一角，睁着一对惊慌的眼睛，望着车内坐着的一名女子。这女子少妇打扮，衣着华丽，肤色胜雪，一张下巴尖尖的瓜子脸分外俏丽。车厢里充斥着浓浓的香气，闻起来欲仙欲醉。女子对于这个突然钻进来的脏兮兮的女孩，没有尖叫，也没有嫌恶，只稍稍讶异地抬了抬左眉，感兴趣地打量着她。


美妇虽然没有声张，青檀的恐惧却没有减半分，反而愈发地害怕。因为青檀分明看到美妇身后探出一条细长的雪白大尾，末端搭在她自己的肩上，尾梢轻轻甩动。再看美妇的眼睛，瞳仁虽是漆黑，却时不时地闪过一层莹莹绿光。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第 4 章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恐惧感让她几乎要跳起来逃出车厢去，这时马车已到了城门口，车外传来守卫的一声问话：“把车帘掀开搜查！”吓得她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车外响起女孩子颇为恼火的话音：“车里坐的是我们家夫人，岂能让你搜查？”像是车内这女人的丫鬟。


卫兵粗暴地吼道：“少废话，闪开！”


丫鬟一声惊叫，被推到一边，旋即车帘被一把掀开了，探进卫兵那张粗鲁的脸。在他往里张望的一瞬，美妇的身体突然前倾，脸与卫兵对个正着，两人直直对视。青檀分明看见，美妇的双瞳变成绿色的漩涡，与她对视的卫兵忽然间两眼失神，脸色茫然。


这时车外的丫鬟一把推开卫兵，车帘也随之放了下来。美妇撤回身子，眸子已回复漆黑，笑笑地瞥了一眼躲在车角的女孩，那雪白大尾悬在半空，颇为得意地一招一摇。


青檀急忙低下头，紧紧抱着膝盖发抖，不敢再抬头看她一眼。


车外传来丫鬟怒气冲冲的骂声：“你可有搜到嫌犯？”


卫兵呆呆地回答：“没，没有。”


“那你个浑人乱看些什么？”


“夫……夫人……”


“呸！”丫鬟气恼地狠狠啐了一口。


周围的卫兵们哄地一声笑起来，纷纷上来取笑他：“快说，看到了什么就迷瞪成这般怂样？”


卫兵被人推来搡去地打趣，只觉得头晕脑涨，腿脚发软，一句话也说不囫囵。


这时马车启动，轿帘摇晃，一缕缕沁人香气泄出，周遭的人都闻到了，纷纷张望。卫兵们也停止了打闹，一个个的神魂颠倒，目送马车辘辘地驶出城门。


城外的官道上。丫鬟坐在马夫旁侧的车辕，仍在那里忿忿地碎碎念。忽然隔着车帘问道：“夫人今天用的是什么香粉啊？这般好闻。”


美妇答道：“是昨晚母亲送的，我们家的秘制香料呢。”


丫鬟笑道：“夫人这次回娘家，再回家时身上这般香喷喷的，老爷定会神魂颠倒了。”


美妇轻笑了一声。丫鬟也跟着微笑。


只有同在车厢内的青檀，才看得见美妇此刻的笑容全然不像发出的笑声那般清亮，而是分外阴森，透着十足刻毒。


马车驶了许久，中午时分在一家酒家停下打尖。美妇也不多看青檀一眼，便下了车，由丫鬟服侍着去用饭。青檀掀开一角车帘偷眼看去，只见丫鬟扶着美妇，车夫在打理马匹。对于她身后甩着的细长白尾视而不见。倒是酒家前来往的其他客人纷纷扭头看过来，不过从那些人脸上的倾慕神色来看，并非是因为看到了她的尾巴，而是被她的美貌和身上散发的迷人香气所吸引。


他们看不到美妇的尾巴！


只有她看得见。


为什么会这样？她的眼睛怎么了？这女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心中恐慌愈盛，在马夫去找干草喂马的时候，她溜下车去，连滚带爬地逃离马车，想离此刻在酒家里吃饭的怪物远远的。可是没跑几步，就觉得眼冒金星，腿虚软得几乎拖不动。许久没吃东西了，又累又饿。她打小是大户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哪受过这等苦楚。酒家飘出一阵饭菜的香气，纠缠住了她的脚步，一步也走不动了。


如果这样硬挺着跑走，说不定会倒毙在路上。她看了一眼酒家，饥饿激发了勇气，决定进去找点东西吃，有点力气再跑路。那女人此时正在饭堂里吃饭，她可以小心绕开，到厨房里找点吃的。折返回去，绕了大大的一个圈儿，找到酒家的后门。从后门进去，便是厨房。她扒在门边张望了一下，见厨房里有一名掌灶的大厨背对着门口在忙活着，跑堂的伙计都在前堂招呼。


她借着油锅滋滋的响声掩饰住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靠近一箩烧饼。终于把一只烧饼拿到了手里，饼是刚出锅的，略略烫手的温度，焦香的气味。她迫不及待地把烧饼往嘴巴里递去。


冷不防一只大手揪住了她的后领。


“小叫化子，偷东西，嗯？！”


她惊慌地抬头，看到大厨满是横肉的脸。他得意地冷笑：“敢来我们店里偷东西吃，你活腻了！昨天来偷鱼的那只野猫，让我剥了皮吊在树上，你要不要跟它去做个伴儿？”


青檀年纪小，把这恐吓的话信以为真，当即吓得哭起来。


大厨揪着她的领子，拖着一路穿过前堂，想把她丢到门外去。青檀误以为这就拖她去剥皮吊死，吓得没命地尖叫挣扎，惹得正在吃饭的客人纷纷看过来。


忽有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师傅，那是我家的丫鬟，犯了什么错了？”


大厨愣了一下，转眼看去，只见发话的是一名神色傲慢的华服美妇。


像是惹不起的角色。连忙恭敬地弯腰，陪笑道：“这位夫人，别开玩笑了，您这般贵气，怎么会有如此邋遢的下人？”


被他拖在手中的女孩子，衣服破烂肮脏，头发蓬着，脸上脏兮兮的，与这美妇的气派实在是天差地远，极不相称。美妇身边的丫鬟也感到诧异，问道：“夫人，这丫头并非……”


美妇冷冷瞥了丫鬟一眼，丫鬟只觉得这目光冰冷刺心，竟吓得把后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而大厨此时顿悟了。定然是这位夫人发了善心，想帮这女孩，才开口认她为自家下人。生意人何等圆滑，立马笑道：“哎哟，是我看走眼了，夫人的丫鬟去拿些吃的，自然是合情合理。对不住您，小人冒失了。”


揪着青擅的领子向前一送，丢到美妇的脚边，就想退下。不料被女孩一把抱住了大腿。


青檀死死抱着大厨的腿，呜咽着求道：“大叔，我不是她家的丫鬟，不要把我交给她！”相对于恶人来说，怪物更加可怕。尤其是那美妇身后的大尾还在甩过来，甩过去，真是让人无法直视。


大厨怒了。这丫头少根筋吧！跟了这贵夫人，以后还用得着偷烧饼吃了吗？骂了一声：“丫头，你不要不识好歹！我忙着呢，松开！”肥硕的腿一甩，硬生生把她甩了出去，咕噜噜滚到美妇的裙子底下。慌张中抬头看了一眼，好死不死，更加分明地看到了那大尾的的确确是生在美妇的臀后！


裙子一掀，美妇将她放了出来，一个烧饼塞进她的手里。“吃了，跟我上路。”傲慢的，不容杵逆的语气。青檀不敢说不。再抵抗下去，谁知道这个怪物会不会突然露出利齿一口把她吞了？再说美食当前……吃饱了再说！


青檀饿狠了，一口气吃了三个烧饼，美妇等得不耐烦，催着上路，她临走时又多捞了一个揣在怀里。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跟在美妇身后，磨磨蹭蹭往马车那边走。目光偷偷瞥向两旁，打算伺机逃走。却听走在美妇身边的丫鬟又在抱怨：“夫人，您不会当真把这脏东西带回家吧？”


美妇说：“便是当真。”


丫鬟道：“家里又不缺下人，为什么要捡个来路不明的人回去？”


美妇盯了她一眼：“下人，会越来越少的。”


这话丫鬟听着糊涂，待要追问，正对上美妇盯着她的一对阴冷眸子。丫鬟心中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暗暗诧异，夫人的脾气怎么变得这般无法捉摸了？

第 5 章


青檀瞅准了旁边一丛灌木，正打算悄悄钻进去，却见美妇转过身来，望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青檀犹豫了一下。心中明白不能说出真名。若是碰巧被灭门仇人听到了，定然招来杀身之祸。顺口答道：“我叫青印。”


美妇点点头：“青印，从今天起你便是我的丫鬟。落葵，看好她，若要让她跑了，我打死你。”说狠话的时候，眼中分明闪过阴森绿光。


被唤作落葵的丫鬟看不见那绿光，却也觉得胆寒，急忙应下。


跟妖怪呛茬无异无自寻死路。青檀见她警觉，只好把逃跑的心思压下，暂时顺从。落葵看上去十二三岁，眉儿细细，嘴唇薄薄，天生带了几分刻薄相。她扶美妇上了车，看到青檀自行爬到了车夫身后的车辕上坐着，皱着眉头把她赶了下去：“脏丫头，身上臭死了，不要挨着我！去车厢后面坐！”


青檀灰溜溜地爬到车尾上坐着。马车启动，车尾尤其颠簸，小小的身子被弹得一跳一跳的。路程越拉越远，家乡遥望不到，那过去的时光也仿佛要隐去了。她把手探进衣襟，触摸自己的左肩。左肩锁骨之下，有一个青色的印记，那是周家人一出生便要烙上去的特殊印记。她曾问过大人那是什么，大人说是周家的家徽。可是那印记是个曲折古怪的花纹，非图非字，完全看不懂是什么寓意。


总之，那是家族留给她的唯一记号，证明她曾拥有过的一切的唯一证据。珍重地抚摸着烙印，默默地向过去道一声“暂别”。


也正因为这枚印记，她才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青印”，留了原名中的一个“青”字。“青檀”需得藏起来，保全自己，让仇恨的种子默默地萌芽成长，待她长大一些，终有一日会为家人索回血债。


从现在起，青檀要彻底地销声匿迹，她只是青印。


车夫经验丰富，掐算好了路程和时辰，恰好在天黑时抵达一处小镇，在镇子最大的一家客栈里住宿。落葵服侍夫人的时候，不断支使青印打下手。青印自小娇生惯养，哪会做伺候人的事？难免手忙脚乱。落葵看着着急，生起气来就劈头盖脸给她几巴掌。打完了又嫌脏了手，赶紧地把手心在衣服上蹭几下。


总算是服侍着夫人进去沐浴了，两个女孩子坐在门外等候。刚一坐下，落葵又嫌青印坐的太近，皱着眉心斥责，青印赶紧往旁边又挪了挪屁股。劳累了一天，落葵也疲惫了，懊恼地瞥了一眼脏兮兮的女孩子，小声嘀咕道：“夫人到底看中你这小叫化子的什么了？偏要收你。”


别说落葵，就连青印自己也不知道。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满腹迷惑。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惊得她背上的寒毛都耸了一起来，不由得“啊呀”一声叫出了声。落葵吓了一跳：“你咋呼什么？”


她连忙掩饰：“虫子咬我屁股。”做势抓了抓小屁股。


落葵啐了一声，作势要打她，扬手虚晃了一下，也就作罢。


青印低着头，藏起眼中的惊恐。刚刚突然想到，莫不是夫人知道自己看穿了她的真面目，有意把她留在身边，伺机杀了她以保密？这“夫人”明明白白是个妖怪，会不会把她连皮带骨生吞了？


越想越害怕。悄悄向落葵挪近了一点。落葵嫌恶地说：“坐过来干什么？”


青印腆着脸儿，小声问道：“落葵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呀？”


落葵道：“去往佑都，京城，大地方，知道么？小叫化子。”


青印自幼读书，京城佑都虽未去过，却是知道的。但为了勾落葵的话，还是做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京城哦！好厉害！”


她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土样儿，让落葵顿生优越感。得意地炫耀起来：“里面的，是我们家夫人。夫人的娘家是焦州府，这次我陪夫人回娘家，这是从娘家往夫家返呢。


我们家老爷名讳林梓枫，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现在可是京城里的名医，家财万贯，仆侍成群。我们府上就别提多气派了，只那大园子就抵半个焦州府！”


青印默默腹诽：皇宫也没那么大吧……吹吧你就……脸上却闪着崇拜的星星眼。


难得有这样一个良好听众，落葵说的起劲，八卦之心被激发，忽然招手伏到青印耳边，也忘记嫌她脏了，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吗？里面的这位夫人，闺名朱砂，原本也是府上的丫鬟。命里竟然有这等福气，可谓是一步登天……”


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落葵吓得浑身一哆嗦，转身看去。只见夫人朱氏穿了中衣站在门口，长发湿漉漉地散着。青印还看到她的白尾也浸湿了，毛发变得一缕缕的。朱氏的脸色带了几分阴沉，目光凉凉地俯视着落葵的脸。


落葵心中一慌，疑心刚才的话被她听到了。但自己声音那么小，又隔了门，应该听不到啊。心中犹疑着要不要跪下请罪。


却听朱氏开口说道：“落葵，差人来把水桶抬去你们屋，让青印也洗个澡。对了，把你的衣服拿一套给她换上。”


落葵听到没有问起她八卦的事，松了一口气，应道：“是。”紧接着又心疼起要赔上一套衣服的事，怨念地剜了青印一眼。


落葵和青印的房间在隔壁。青印脱的光光，泡在木桶里，颇为惬意。木桶里的水虽是换过了，却还溢着特殊的香气。是朱氏沐浴后留下的味道。她的身上怎么会这般香呢？


落葵坐在床沿儿上，从包裹里找出最旧的衣服准备给她。一边还在气鼓鼓的。青印知道她心疼衣裳，心里也过意不去，扒在桶沿上讨好地说：“落葵姐姐，等我发了月钱，定然买套新的还你。”


落葵听这话说的乖巧，却还是白了她一眼：“你记得就好。”这一眼看去，只见洗得白白的女孩子肤如凝脂，眉目清秀，一对黑瞳分外水润，不由地愣了一下，叹道：“你这孩子虽是命贱，模样却生得这般乖巧。”


被夸奖了，她抿嘴笑了一下。又问道：“晚上夫人就寝时，我们要在那屋里伺候着吗？”


落葵道：“你倒懂规矩。不过刚刚夫人吩咐过了，想一个人睡，不要人在旁边伺候着。”她锁起眉心，“这次回娘家，夫人的性情有点变了呢。之前在家里时，因是下人出身，一朝得势，恨不能把人使唤死。这次回来，没那般骄纵了，想是她家老夫人劝诫过了。不过……”低头犹疑了一下，道：“有时候，眼神真的很吓人呢。以前虽然蛮横，却没这般可怕。”


青印忽然把手指竖在唇边，示意她噤声。落葵笑道：“怎么，怕她在隔壁听到吗？放心啦，这隔了墙呢，怎么可能听的到？”


青印却总觉得夫人听的到。因为，她根本不是人啊。

第 6 章


青印却总觉得夫人听的到。因为，她根本不是人啊。


落葵也困了，催她快些洗完出来。她匆匆爬出来擦干身体，换上落葵给她的一身中衣。落葵比她大几岁，衣服也大。她左掖右挽，才勉强不拖到地上。落葵累了一天，挨着枕头便睡着了。她头发湿湿的还没有干，就坐在窗前晾一下。一轮明月当空悬挂。忽然看到窗外的空气中浮动着隐隐光华。心中疑惑，探头望去，只见那如星如雾的光华是从隔壁的窗口溢出的。


她撤回身子，在木板隔就的墙壁上找了一阵，终于让她找到了一个孔洞。趴在孔洞上望去。这一望，惊得她差点喊出声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只见朱氏以奇怪的姿式蹲在窗台上，身后大尾高高举起，对着月亮昂首探颈，口中一吐一吸，吸纳着月色光华。


这便是传说中的妖精修炼，吸取日月精华吗？青印心中惊恐，溜到床上去，挤在落葵身边瑟瑟发抖。想跑，又忌惮妖怪敏锐的听觉。还是等她松懈了再找机会。


九天之上，神仙境界，琼楼玉宇。


神殿外，一名黑衣少年默默站着。少年十七八岁模样，漆黑的衣袍，漆黑的发，衬得肤色瓷白。低垂的睫下，眼眸中敛着淡淡的金，似落入星光。仙界的风卷过，衣袍烈烈。


有仙童出来看到他，唤道：“陌途回来了怎么不进来？”


这黑衣少年便是三尾獬猫陌途所化的人形。他已在仙主的神殿外站了好久，不敢走进去。


他低着头，默默不语。仙童愣了一下，问道：“怎么，事情办砸了吗？”陌途犹豫了一下，终于壮起胆子慢慢走进殿内。


仙主着一身飘飘白衣，万缕银丝垂在肩后，静静站立的时候，脚边亦有绮雾缭绕。听到脚步声，转头看来。看到陌途垂头丧气的模样，眸中顿拢寒霜。


仙主不需多问，已从他战栗的目光中读出了事情始末。“你怎么会做那种蠢事？”


陌途不知，眼中满是茫然。他对仙主有固执的忠诚，不是随便就心软的物种。他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做出那等逆天之事。仿佛在那一刹那间，有什么外力左右了他的行为。但他明白，任何说辞在此刻说出来，都是狡辩。只默默地单膝跪下，按要膝上微颤的手泄露了内心强烈的不安。


仙主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寒意肃杀。


黑衣少年哆嗦着跪在震怒的仙主脚下请罪，仙主二话不说，手中幻出骨节钢鞭，狠狠抽向他的脊背一下。皮开肉绽，脊骨开裂，五脏被巨大的神力震伤，血沫自口中喷出。


少年闷哼了一声，登时现出了原形——巨兽三尾獬猫。背部伤口开裂，浑身颤抖。盗用仙蕈，罪当处死。


仙主收起钢鞭，对仙童道：“将这孽畜拖下去，投入火鼎中熔灭。”


仙主有一座丹房，丹房中有十数口大鼎和丹炉，鼎中燃着熊熊三味真火。被三味真火烧死的神妖，神魂俱灭，不得转世。


仙主转身吩咐手下去人间找寻吃掉仙蕈的女孩的下落，速速将她捉拿来。看也不再看那头豢养了数百年的神兽一眼。


陌途的心脏绞痛得鲜血淋漓，远远超过了肉体的痛苦。他知道自己犯下死罪，却总抱了一丝幻想。他跟了仙主数百年，仙主一直是把他当宠物养的，脚边手侧，挨蹭摩挲，自以为能在仙主眼中有一分二分的分量。


不料在犯错之后，仙主震怒之余，眼中竟没有丝毫怜惜。冷酷的眸底是冰雪的颜色。陌途觉得天塌了。这种被抛弃的感觉，比死还要让他恐惧。他是一只神兽，他需要归属感。仙主是他的全部依靠。没有仙主的疼爱，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现在，如果他不是伤重失声，一定会开口相求。


求的不是“别杀我”，而是“别不要我”。


是夜入梦，青印又在梦境的深处遇到了那对金色的大眸。她只觉得十分亲近，想要靠前看清它，中间却隔了大雾，无论如何也走不近。金色眼眸冷冷地瞥着她，分明透着不想理会她的意思。她模糊看到了它身形的轮廓。


像是头巨大的猛兽。


突然，巨兽的身后出现一个高耸的身影，身周环绕着灼目银光，耀得人看不清他的面目。那人举起一根泛着金属寒光的骨节鞭，狠狠朝巨兽的脊背抽去！


青印听到了皮开肉绽、骨骼断裂的声响，巨兽喉间压抑的痛吼闷闷传来。


她打了一个激灵，猛然从梦中醒来，坐在床上，脸上还挂着凉湿的眼泪，手揪着被子，呼吸急促，心疼得缩成一团，久久缓不过来。


愣了一阵，她披衣下床，推开窗子，望向广袤星空。那巨兽真的只存在于梦境中吗？为何一个恶梦，竟会揪心至此？


一个梦而已，她没有时间多想，心思便转到了隔壁的妖精夫人身上。立刻愁眉苦脸起来。


青印被这位妖精夫人拘禁在身边，四五日的路程中，竟没有脱身的机会。平日里，与落葵比起来，朱氏更愿意青印伺候她。尽管青印有些笨手笨脚，她也不甚在意。倒是落葵若犯了一点点错，她便立刻凶起来。


落葵对这明显的偏心十分委屈，更加气恼这个新来的青印。青印对这种青眼有加也觉得心中忐忑。好在据她察言观色，朱氏并没有发觉她能看到自己真面目的异能。朱氏喜欢她来伺候，纯粹是出于对落葵的厌恶罢了。


落葵对别人刻薄些，对朱氏却是十分上心，朱氏为什么偏偏不喜欢她？


落葵与青印都想不通。


随着路越走越远，青印发现朱氏除了喜欢晚上吸收下月华，其他方面与常人也没什么不同，并没有吃人肉喝人血的苗头。也就渐渐习惯了那条大尾巴在眼前晃来晃去。


孩子单纯的心是最容易接受新事物的。她不久前刚经历灭门剧变，见识了人最狠毒的一面。那狠心杀死她家一百一十三口的人，比任何妖鬼都可怖。她想像不出这世上会有比人更可怕的种族。心中对于“夫人是异类”的抵触竟在不知不觉中消减了不少。


所以直到跟着她们来到佑都、回到林府，逃跑的事，都在她的犹犹豫豫中一拖再拖。她知道自己逃出去后，会继续过那挨饿受冻的流浪生活，还有被追杀的阴影笼在头顶。朱氏虽是妖精，看上去却似乎是无害的，对她也还不错，暂时跟着，有个容身屋檐也好。


抱着这个念头，青印踏进了林府的大门。接下来的日子里，她为这个决定悔青了肠子。妖怪，没有吃素的。


林府位于佑都的南大街，附近多是达官贵人的宅院，属于贵族居住区。她们抵达时正是日暮时分。之前听落葵描述过林府的规模，说得浑似皇宫一般。虽然颇为夸张，但林府的气派也着实富贵。府中足有十几个院子，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如画一般。只是这画卷虽美，人丁却似乎不十分旺盛，一连路过几个院子，都大门紧锁，似是没有人居住的。下人倒是不少，知道朱氏回门回来，纷纷前来迎接，跑前跑后地忙碌，冷清的大宅中顿时热闹了许多。


只是不见老爷出来迎接。朱氏闲闲问道：“老爷呢？”有丫鬟小心翼翼回道：“老爷在书房拟方子，明天急用的，所以一时无暇出来迎接夫人。”


“嗯。”朱氏淡淡应着，并不十分在意。


落葵等丫鬟暗暗松了一口气。往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朱氏都会发飚，拿下人们出气。这次倒毫不在意的样子。难道夫人的心变得宽了？


朱氏径自去了自己的院子，院门前悬了一个匾额“紫珠园”。另有两名丫鬟早就泡好了茶、准备好了净手的热水等候着。青印出身药商家族，知道“紫珠”是一味中药。而丫鬟落葵的名字也是一味药名。林家是行医之家，看样子不管是丫鬟的名字，还是院子的题名，都喜欢用草药的名称来命名庭院，倒是别有韵味。


朱氏坐在椅中喝茶时，有奶娘抱了一个一岁左右的婴儿过来。奶娘笑道：“夫人回去这么多天，想小少爷了吧？小少爷也想娘亲了，快找娘亲抱抱。”


朱氏低着眼睫，慢慢抿下一口茶，把茶碗搁回桌上，也不伸手去接奶娘递过来的娃娃，而是静静打量着婴儿的脸，丝毫没有与孩子分离多日的母性柔情。


奶娘有些尴尬，也有些诧异。正要细细端详朱氏的脸色，朱氏的脸上已浮现笑容，伸手把婴儿接了过去，抱在手中掂了掂，笑道：“羽涅长胖了呢。”


青印在旁边看着，心中十分好奇。这孩子既然是朱氏生的，那就是有妖精的血统了？不知小家伙长没长尾巴？


却见朱氏把名叫羽涅的婴儿横放在臂上，低头微笑着看着他的脸蛋儿，手指轻轻抚过婴儿细嫩的脸颊。


青印个子小，正能看到朱氏的表神。一瞬间，她突然发现朱氏盯着婴儿的眼睛里，闪过一层妖异绿光，透着阴狠之气。


青印看得一阵惊悚。朱氏虽然是妖，但孩子毕竟是她亲生的，缘何露出如此刻毒的表情？难道妖是天生冷血的吗？


朱氏手中的婴儿突然无端大哭起来。朱氏手抚着婴儿，微笑着道：“不哭不哭，娘亲会好好疼你的。”


这话旁人听起来柔情无比，在青印却因为之前看到了那个阴狠眼神，只觉得这话更让人毛骨悚然。


羽涅却没有因为母亲的抚慰而停止号陶，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奶娘急忙伸手接过去，一边哄，一边对着朱氏赔笑道：“小少爷太久不见夫人，定是认生了。过几日熟络起来便亲了。”言色之间，生怕惹怒了朱氏。


朱氏却并未恼火伤心，只流露出一脸不耐烦来，挥了挥手道：“抱走哄去。”奶娘急忙抱着羽涅退下。


奶娘走后，屋子里只剩下朱氏和青印两个人。青印看见朱氏端坐在椅上，大尾上的毛发都乍起了，搁在桌上的纤长手指紧紧攥起，脸上露出刻骨仇恨，一对眼睛绿气大盛，看上去格外阴森。青印被她周身散发的怨气吓到，低着头站在一边，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这时，她的心中已在暗暗懊悔进到林府中了。朱氏绝非想像中善良的妖精。


青印家也是大门大户，深知一旦进了府里做丫鬟，就等于卖给人家了，想放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第 7 章


用晚饭的时候，老爷林梓枫也没有出现。用餐的主子只有朱氏一人。饭厅里显得空荡荡的。饭后，朱氏吩咐道：“青印，跟我去一趟书房。”


青印提着灯笼，随着朱氏来到一座小楼前。朱氏在门前略略站了一下，伸手推开了门。门里是个宽敞的书房，三面墙壁的书架上摞满书籍。中间摆了一张宽大书案，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五官清秀，坐在案前，面前摊了一本翻开的书，但显然并没有专心读书，因为朱氏忽然推门进来时，他露出从神游中被惊醒的神色。


看到是朱氏，锁起了眉，道：“进来怎么不敲门？”


朱氏眉儿一挑，嘴角抿起一丝笑来：“我们既是夫妻，又何必那般拘泥？”


青印猜着这便是老爷林梓枫了。原本她以为虽然朱氏年轻，林梓枫身为名医，又拥有这般丰厚的家业，年龄至少应该是个半百之人——她从小可听多了老夫少妻的典故，没想到这般年轻。


林梓枫面对着娇美夫人，完全没有小别胜新婚的喜悦，却是面露不悦，问道：“有什么事？”


朱氏移步上前，手按在书案上，身体微微倾向林梓枫，身上香气四溢：“分别多日，相公就不想奴家吗？”媚眼如丝，身后大尾风骚地左右招摇。


林梓枫没有回答这个挑逗的问题，却忽然思索着道：“你用的什么香？”朱氏道：“是回娘家时母亲相赠的家传秘香，相公喜欢吗？”


他没有答喜不喜欢，只低声道：“怎么这般熟悉？似乎在哪里嗅到过。”


转念又抛开了这丝若有若无的疑虑，抬眼看着朱氏的美艳容颜，却全然没有迷恋之色，反而面露不耐：“我今晚要连夜拟个方子，不回去睡了。”


“哟——当初相公勾引了朱砂后，可是天天拖着朱砂一起睡，行起那床笫欢愉来，就连小姐撞开门站到床边儿上，你都舍不得停下呢。”一边说着，隔着案子伸出手去，葱白玉指妖娆地抚到他的脸上去。


林梓枫像被戳中痛处一样，“腾”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打翻了一砚墨汁。或许是因为站的太急，朱氏的长甲划伤了他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红的印子。


她疼惜地道：“呀，不小心划伤了相公的脸呢。”


他全然顾不上那伤痕，浑身发抖，脸色变得煞白，双目红通通地瞪着她，嗓音嘶哑地低吼道：“朱砂，你乱说些什么！”


“没什么。”朱氏笑眯眯道，“不过是给相公提个醒，怕相公忘却了昔日跟朱砂的恩爱。”


翩然转身离开，留下暴怒的林梓枫站在一室余香里发着抖。


朱氏扭着腰肢纤细的身段儿疾走，跟在后面的青印要一溜小跑才跟得上。朱氏对于林府的园林小路似是十分熟悉，七拐八拐，径自来到一处水榭亭台，这才住了脚步，望着映在水池中的月影，低声轻念，语调凄婉：“昔日你我在此一起赏月的时光，何等欢快。谁能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嘴唇翕动着，又无声地念了一些话，脸上泪光盈盈，大尾低垂在身后，一副黯然模样。


青印想：她大概是在怀念跟林梓枫昔日相亲相爱的时光吧。可是在书房中她提到的“小姐”是谁？为什么林梓枫一听到那句话，就大发雷霆？小小的脑瓜，想不清这般复杂的事。


看到朱氏一直站在水边望着月亮不走，心中不由担心起来——如果朱氏这时突然兴起要吸取月华，她该做什么反应？


幸好朱氏没有做出举头扬尾的怪异举动，而是转身走回了紫珠园。一夜无话。


第二天晚上饭后，朱氏让青印把落葵也叫来，吩咐道：“你们两个，把这屋子里的所有起居用品都收拾到院子里，一把火烧掉。”落葵讶异道：“夫人，这是为什么？”朱氏冷冷道：“休要多嘴。”


落葵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都烧掉了，夫人用什么呢？”朱氏沉默了一下，问道：“小姐的遗物在哪里？”


落葵惊了一下，道：“在北边院子里的空屋里堆着。”


朱氏道：“全部拿回来用。”


落葵颤声道：“用死人的东西，不怕不吉利吗？再说……当初不是夫人您……让丢出去的吗？”


朱氏用阴阴的眼神盯着她，道：“如何丢出去的，便如何拿回来。”


落葵被盯得胆颤，只觉得夫人言行诡异，不敢再多问，赶忙应道：“奴婢遵命。”朱氏走到院子外面的黑暗中去，不打灯，也不要人陪，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幕中。


落葵目送朱氏的背影消失，也顾不得之前还因为朱氏偏心而跟青印讴气，哆哆嗦嗦地拉住她的手，颤声道：“青印，你不觉得夫人怪怪的吗？”


“是啊。”青印心道：岂止是怪怪的，简直是大怪物啊。


落葵道：“夫人怎么会想起来用小姐的东西呢？当初小姐刚去时，夫人是多么迫不及待地把小姐的衣服用具全部丢出去，咱们都看在眼里，今天这是怎么了？”


青印忍不住问道：“你们说的小姐，到底是谁？”


落葵鬼鬼祟祟地看了一眼周围，小声说：“小姐是老爷以前的夫人，闺名叫做林亦染。我和朱砂……哦，就是现在的夫人，是自小服侍小姐的丫鬟，所以总是改不了口称她为小姐。老爷与朱砂好上了，还生了孩子。半年前小姐讴气死了，朱砂就成了夫人。小姐去的那一日，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胆颤……”


四周忽然起了一阵阴风，落葵吓得嗷地一声怪叫，紧紧挨着青印，颤声道：“不说了不说了，怪的很！咱们还是快去干活吧，等夫人回来又该怪罪了。”拖着青印的手跑到屋里去。


两人把床上的被褥、帘子、梳妆台上的脂粉钗奁、桌上的茶壶杯盏、床前的刺绣手工、洗漱用具，统统搬到院子里去。落葵一边忙活，一边提醒着青印这个不要落下，那个也需得清出去。


青印说：“姐姐想的好周全。”


落葵答道：“上次扔小姐的东西时也是这样做的，所以才想得周全。”这句话一说出来，忽然吓到了自己，僵立在当地，心头涌起不好的预感。


青印见她呆呆的，问道：“姐姐怎么了。”


落葵回过神来，道：“没什么。只是觉得……报应不爽……呸呸！”抬手打了自己几下嘴巴，啐道：“莫名其妙的，怎么冒出这等不吉利的话！”


两人把东西收拾净了，在院子里堆成一堆，浇了些火油，点火烧着。


不一会儿，浓烟就引来了一帮家仆丫鬟冲了进来，一个个扛着水桶，提着扫帚，乱纷纷叫道：“失火了，失火了……”待冲进院中，看到是两个丫头在烧东西，大惑不解。


一名家丁惊讶地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落葵的神色极不自然，答道：“夫人让把屋子里的东西全数烧了。”“为什么？”


“夫人……执意要用小姐的东西。”


此言一出，众人均变了脸色。他们知道落葵口中的“小姐”指的是死去的前任夫人林亦染。朱氏深更半夜烧了自己的东西，去用死人的东西，听着着实让人毛骨悚然。一时间，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四周环绕着阴森森的气氛。

第 8 章


一时间，静静的没有人说话，四周环绕着阴森森的气氛。


落葵开口求道：“我跟青印不敢去那院子里拿小姐的东西，你们帮帮忙……”


此言一出，众人哄的一声，四散逃去。半夜三更到个荒院子里拿死人遗物，不光是吓死的问题，说不定还会招鬼撞邪，谁敢去？！


落葵正急得要掉下泪来，却见有一名个子不高、身材健壮的年青家仆留了下来。满怀希翼地拉住了他的胳膊，问道：“东子，你可能帮我们？”


东子点头道：“小姐为人心地善良，就算是变鬼，想来也不会为难小人。小人这就去替姑娘把东西都搬来。”落葵千恩万谢。


东子个子虽小，力气却大，在荒院和紫珠园之间奔波了十几个来回，终于把小姐的所有用具全搬回来了，跑得一身大汗。放下最后一张花凳，道：“我就说小姐良善，不会惊吓小人，我这不是平平安安的，什么怪事也没看到吗。做人只要心中无愧，便不怕怪力乱神。”说罢，告辞离开。


东子的一番话，却惹得落葵神色郁郁的。直到青印唤她，才打起精神，把林亦染的遗物一样样擦掉灰尘，摆回原处。


两个女孩子忙了大半宿，终于做完了。夫人却不见回来。两人相依偎着坐在门口台阶上，昏沉睡着。不知过了多久，青印略略清醒了些，只觉香风扑面，便知是朱氏回来了。她紧闭了眼睛一动不敢动。


朱氏在两个女孩子面前站了一站，也没有惊扰她们，径自进了屋，脚底柔软，没有发现半点声音。及至门被合上，青印才敢睁开眼睛。只见月钩沉于天际，快要落下了。


次日，阳光洒进林府的院落，处处显得美丽祥和，昨晚的事件带来的阴森诡异之气悄然散去，仿佛从未发生过。朱氏用着过世的前任夫人的被褥和妆奁（lian），毫不忌讳，神态间十分自然。晨起进去伺候的青印和落葵，起先别扭了一阵子，很快也就适应了。


落葵刚镇定些，忽然发觉墙上多出了一幅美人图，抬头一看，不由地发出一声惊呼，脸都白了。朱氏问道：“落葵，画好看吗？”


落葵低下头，腿微微发抖，低声答道：“好看。”


青印也抬头看去，见画中画了一个白衣美人儿站在芭蕉树下，容貌端丽，神态温婉，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她怀中还抱着的一只雪白的貂儿，情境十分温馨。画中人如此美妙，不知落葵到底哆嗦个什么？却听朱氏又问：“落葵，你可还认得她？”


落葵眼泪几乎都出来了，头都不敢抬一下，道：“认得，是小姐。”


“原来你还记得她啊。”朱氏悠悠吐出这句话，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落葵，眼神寒栗。旋即又笑了，道：“我在小姐的杂物中找到这幅画。这还是当年她在闺中时，老爷画的她呢。小姐她，一直把这幅画珍藏着。”


林梓枫却不这么觉得。一大清早，就闯进了屋里来。看到墙上挂着的林亦染画像，脸色愈加难看。


朱氏正坐在铜镜前，由落葵梳理着长长的乌发。


林梓枫的脸映在镜子里，微微变形扭曲。朱氏也没有回头，只对着镜中他的影像嫣然一笑。问道：“相公脸上的伤好些了吗？”


伤？林梓枫愣了一愣，才记起前几日她曾用指甲划伤他的脸颊。本就是一道没出血的红印子，两天过去，已是看不太出来，只是这两天一直痒的厉害。


此刻他可没心思谈论这点小事。环视四周，熟悉的用品和饰物，刺痛了他的眼睛。他压抑着怒火，沉声问道：“朱砂，你到底瞎闹腾些什么！”


朱氏挑了挑眉，道：“相公不要多想，只是朱砂自小伺候小姐多年，情感深厚，昨夜忽觉心中想念，搬了旧物回来，聊作安慰。”


林梓枫听她这样说，脸色并没有好看些，眼中积着阴郁，道：“情感深厚？这倒不曾看出来过。”


朱砂幽幽叹一声，道：“有些人，去了，才记起她的好来。”


林梓枫咬牙道：“朱砂，你做这些疯癫样子给谁看呢？莫要忘记了，她临去时，你可也并未善待她半分。”


“是啊。小姐去时，是有多恨？”朱氏呵呵地笑起来，眸色阴沉。低低念了一句：“林梓枫，愿我今日所受的痛苦，百倍还予你身。”


听到这充满怨毒的话，林梓枫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在给朱氏梳头的落葵脸色也变得苍白。朱氏瞬间又笑起来，从镜中看着林梓枫道：“相公也记得小姐的这句遗言么？”林梓枫身子筛糠似地颤抖着，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害怕，双眼通红，哑声道：“疯子。”抚袖而去，脚步颇为仓皇。


朱氏吃吃地低声笑起来。这时落葵也给她梳完了发式，端了水盆低着头退开，想要快快离这位反常的主子远些。却听朱氏赞叹道：“落葵梳的‘朝云近香髻’最好看了。”


落葵的身子猛地一抖，抬头看去，只见朱氏正拿着铜镜，满意地侧着脸欣赏地自己的发式。


落葵面露惊恐，手中的铜盆“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青印见了，赶忙上前帮忙收拾。落葵也蹲在地上擦着水，青印注意到她的手控制不住地哆嗦着，仿佛经受了巨大的惊吓，正在拚命压抑着心中的惊恐。


朱氏俯视着发抖的女孩，嘴角勾出一抹阴寒的笑。


两个女孩子收拾好了，退出屋子去。落葵疾步走开，几近奔逃。青印看她神色不对，急忙追上去。直追到园子里，唤了一声“落葵姐姐——”


落葵膝盖一软，跪倒在地上。青印跑上前扶她，人小力薄，怎么也搀不起来。落葵两眼发直，面色惨白，颤声道：“青印，你到听了吗？听到她说什么了吗？”


青印见她这付样子，心中焦急，道：“夫人只是赞你梳头梳的好，你怎么就吓成这样？”


落葵一把握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哭道：“我大概是中邪了，怎么会给她梳那个发式呢？”


青印疑惑道：“姐姐说什么？”


“那个‘朝云近香髻’，是小姐生前最喜欢的。方才我一恍神间，竟不小心梳了出来。莫不是让鬼附了吗？”


青印安慰道：“姐姐多心了。定然是因为梳头时想到了小姐，才下意识地把做熟的活儿做了一遍，没什么稀奇的。”


落葵用力摇头道：“这事若放在以前，夫人定然耳刮子抽我。可是……你也看见了，她非但没生气，还说……”说到这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青印就替她把话说完：“夫人说，你梳的‘朝云近香髻’是最好看的。”


落葵急忙掩住她的嘴：“不要说了！你可知道，这句话，是从前小姐常挂在嘴边夸我的。我总觉得……夫人，变成了小姐。”


青印也忍不住寒意袭身。


落葵抬袖抹去脸上吓出的泪水，站起身道：“我不能在这里再呆下去了。要即刻走，即刻走。”

第 9 章


次日清晨，落葵背着连夜收拾好的包裹，打算去找府中的徐管家告假。


只走了几步，某处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叫声：“死人了——死人了——”贯穿了整个园子。


落葵惊得站立不住，扶着一根树干，一步也挪不动了。


呼叫声透过薄薄窗纸，惊醒了正在床上熟睡的林梓枫。前几日脸上被朱砂刮伤的伤处痒的很，用手摸去，皮肤却已长好褪痂，不像是感染。那痒就在皮下蔓延，五脏六腑都跟着痒起来，颇不舒服。他本身懂医，却判断不出这痒是因何而起。大约是烦躁所致的心火吧，想着天明起来弄些清热败火的药来服。


一宿难眠，天亮时总算是睡熟了，这又被吵醒。睁眼的瞬间，看到有几只个头不小的飞虫从眼前飞开，隐到角落里去。


这都立秋了，怎么还这么多虫子？


外面的吵嚷声连成一片，似乎是出事了。顾不得管飞虫的事，急忙穿衣出去查看。林府出了命案。府门落栓，禁止出入。落葵逃跑的计划也就成了泡影。她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敢出门半步，就支使青印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青印循着人声，跑去查看。出事的地方是男仆的住处。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丫鬟仆人，低声议论。青印仗着个子小，轻易从人缝中挤了进去。死去的男仆仰面倒毙的院子的一角，五官扭曲成狰狞的一团，死时仿佛极端痛苦。身边还歪着一只水桶。


林梓枫也来到现场，负着手，皱眉看着尸体。一旁的徐管家低声汇报：“死的人叫王初五，据他同屋的人说，他早晨起来就说头疼，却也没耽误干活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地上，被人发现时，已经气绝。看起来怕是得了什么急病。”


林梓枫道：“既是病死，让他的家人领些抚恤银两就是了，吩咐下人们不许声张，传出去不好听。快让他们把尸体抬走。”


徐管家应着，赶忙吩咐人卸下门板，把王初五的尸身抬上去。就在尸体搁在门板上时，发出“空”的一声响。


现场顿时寂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了王初五的脑袋上。林梓枫的脸色也变了。刚刚王初五的脑壳碰在门板上发出的那声响，听起来像是……脑壳里面是空的。


徐管家怔了一怔，不敢相信地曲起指关节，对着王初五的脑门儿轻轻敲打了两下。“空、空。”


的确是空壳的声音。王初五的脑仁儿，似乎是不见了。


围观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惊叫：“王初五的脑子被鬼吃了！”


人群顿时“嗷”地一声炸了，丫鬟仆人们一轰而散，连抬尸体的两个也跑得不见了踪影，徐管家想拦都拦不及。青印也被众人的恐慌情绪感染，跟着就跑，不料小短腿儿被裙子绊到，扑地一声跌了个狗啃泥。把脸从土里拔~出来(这种词也要被和谐所以加个分隔符）的时候，正看到一只硕大的飞虫从眼前的草叶上起飞。那飞虫有蜻蜓大小，身上花纹艳丽，透明的翅膀泛着蓝色萤光，尾部有一根寸许长的尖刺，外形看上去十分诡异。


青印从未见过这种虫子，看它尾针尖尖，像是能蜇人的，吓得脖子一缩，抱着头原地不动。片刻之后，只听徐管家发出“哎哟”一声，“啪”地打了自己一个嘴巴。


林梓枫正在慌神儿，吓了一跳，斥道：“咋呼什么？”


徐管家道：“有虫子蜇人。”


林梓枫看着地上的尸身，只觉一阵阵恐惧掠过心头。脑袋空了？他身为名医，医术也颇为精深，却从未听说过这等怪病。


秋意愈深，风穿过园中竹林，凄凉萧索。


青印慌慌张张往回跑的时候，忽有一只黑猫从树林中冲出来，在窄窄的小径上拦住了她的去路。她愣了一下，站住了脚步。


它面向着她，身上的毛发乍起，双眼泛着金光，一付怒气冲冲的样子。虽然撑着凶猛的架子，浑身却在发着抖。再仔细看去，这猫是受了伤的，背上却有一道从左肩贯至右腰的深深伤口狰狞裂着。


青印自言自语道：“这里府里养的猫吗？之前倒是没有见过。”一边说，一边走上前去，蹲在了它的面前，端详着它的伤势，惊叹道：“哎呀，怎么伤的这样重的？”


伸手，想抚一抚它的脑袋。这只黑猫却嘶的一声，耳朵凶凶地向后抿起，露出它的尖牙。


她识趣地收回了手，道：“我带你去包扎一下吧。”


黑猫只凶凶地瞪着她，并没有顺从的意思。青印有心带它医治，又怕它挠人，只好站起来想要离开。落葵还等着她带消息回去呢。


没想到她刚要走，裤腿儿一紧，被那黑猫的爪子挠住了。她不防备地往前一冲，竟将它带得飞了起来，摔了两尺远去。


这一摔，本来伤重的黑猫彻底站不起来了，侧卧在地上奄奄一息。青印吃了一惊，俯身细看。查看了一下伤口。伤处非常深，露出了脊骨，骨上都有一道凹陷的碎裂，像是被重重地击打所致。让她感到更诧异的是，暴露的伤口还有烧灼的痕迹。青印能够想像到的形成这样的伤口的凶器，只有烧红的铁鞭。这样重的伤，这猫大概是活不了了。虽然只是只凶巴巴的伤猫，既然遇上了，也不忍将它弃在这里自生自灭。见这猫没力气凶了，就尽量轻地抱起它来，向药库走去。


这动作惊醒了黑猫，它本能地小小挣扎了一下，分明是很不喜欢人抱它。


“嘘，乖哦。”


黑猫，不，化身为猫形的三尾獬猫——陌途，本已伤重脱力，女孩软糯的声音飘进耳中，耳根儿不由地抖了一下。


那一天，陌途并没有被投入火鼎中熔灭。当时仙童倒拖着途陌的大尾，一路走向丹房。却在僻静的转角处停下了，将手轻轻搭在陌途的脑袋上。


仙童外貌是十三四岁少年的模样，眉目淡雅，手指纤长。


“陌途，你去吧。”他说。轻轻揉了揉巨兽的脑门儿，转身离开。仙童放了陌途。


陌途不敢迟疑，艰难地站起来，蹒跚地逃进仙界的重重云雾中。


他顾不上找个安全的地方养伤，便匆匆来到了人间。他是一只神兽，他需要归属感。仙主是他的全部依靠。没有仙主的疼爱，他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要在仙主的其他手下找到那女孩前找到她，把她交给仙主，将功赎罪，仙主一定会原谅他。


来到人间，化成猫形，他重伤之后，体力却连一只普通野猫都不如，不知经历多少艰辛，才凭着记忆中女孩的气味，从焦州一路寻来，终于找到了她。


现在，他被这女孩拢在怀里。


是她。找到了。陌途想。伸出爪子，挠在了她的袖口。


我抓住你了，哪里跑。


青印正抱着它尽量平稳的疾步走着，感觉到袖口被扯了一下，低头一眼，只见黑猫的一只爪子挠在袖口，仿佛颇为依赖地抓着。


她心中一软，安慰道：“放心啦，我不会丢下你。”


陌途顿觉悲愤难当。一介神兽沦为伤猫，做出的攻击行为竟被理解为撒娇，情何以堪！


这一切，全是这个抱着他的女孩害的！想到这里，急怒攻心，竟气得晕了过去。青印感觉怀中的黑猫变得软塌塌的，暗叫不好，加快脚步奔进药库。


管药库的先生见她抱了一只猫来讨要伤药和绷带，就没有给她好脸色看。


“这些药都是有数的，我若给了姑娘，上头问起来给谁用了，我说是给一只猫用了，老爷不骂死我才怪！”库管先生皱着眉头说，“一只猫而已，又不是主子养的，死便死了，还治什么治？”


青印从怀中摸出几个大子儿——她发月钱了，道：“求求先生了，算我买的。”先生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小丫头倒是心善，算了，收起你的铜板，就给你点药。”


拿了一盒药膏和绷带过来。青印急忙谢过。就把猫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跪在地上给它上药包扎。它的伤口似乎暴露数天了，已错过了缝合的时机。只有敷药包扎慢慢愈合了——假如它能挺住的话。


她用绷带把黑猫从肩部到胯部裹了严严实实，抹去额上一层薄汗，长吁了一口气。外伤包扎的功课学的不够扎实，再加上许久没练习，手生了，绷带缠的甚是难看，为了挽救作品，最后在它屁屁的部位打了个蝴蝶结。


这下看上去好多了。


库管先生瞥了一眼，微微一愣，问道：“青印姑娘，你包扎的手法倒颇是得当，你莫是学过医的？”


青印急忙道：“我出身贫穷，哪能学过医，我随手乱包的。”


抱了伤猫回屋，将它搁在床上。被落葵看到了，出声喝斥，嫌猫弄脏了床铺。她只好把它放进一只篮子时在，靠墙边搁着。还没告诉落葵府中出了人命的事，就有一名中年女子进来了。仔细认去，原来是羽涅的奶娘。奶娘对青印道：“青印，夫人刚刚看到羽涅，亲的很，一定亲自给他洗澡，也不让我帮忙。夫人没照应过孩子，难免手忙脚乱的，你赶快进去看看吧。”


夫人要亲自给婴儿洗澡？


青印愣了一下。上次夫人看到羽涅时，那阴森的表情历历在目。她才不相信夫人会忽然散发母爱，主动给羽涅洗澡呢。


奶娘又在催促她，她只好应着，磨磨蹭蹭走到夫人紧关的门前。回头，看到奶娘已经走了。她一转身，麻利地朝自己屋子里跑去。


天知道，夫人会对孩子干什么。那天夫人看羽涅的眼神，像是恨不能把剥皮噬骨呢。这时候推门进去，说不定会看到一地血，想想就怕！


跑了几步，又站住了。眼前似乎看到了羽涅柔嫩的脸蛋儿，软软的黑发，小小的可爱的模样。胸中一热，想也没想，就折了回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门里传来朱氏的问话：“是谁？”


她努力压着惧意，尽量平静地道：“我是青印。奶娘说，让我来帮您的忙。”


“进来吧。”朱氏说。


她慢慢推开了门。门开的那一刹那，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为避免看到血腥的场面，眼睛禁不住闭上了，几乎要尖叫出来。


闭着眼呆站了一会儿，只听朱氏道：“呆站着做什么？替我准备条干手巾。”声音平静安祥。


她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只见地上放了一只大水盆，里面装了热气腾腾的水，水面上还漂了些花草。羽涅正光着身子坐在水里。朱氏坐在旁边的一只矮凳上，微笑着撩起水淋到羽涅身上。羽涅洗得非常开心，小胖手拍打着水面，咯咯地笑出声。


竟是意外的和谐。


朱氏不满地瞅了青印一眼，道：“还愣着干什么？”


“哦哦。”青印回去神来，急忙跑去找手巾，暗暗擦去刚刚额上冒出的冷汗。朱氏给孩子洗澡时愉快的样子，与一般母亲并无不同。羽涅显然也没受到虐待，开心着呢。难道是那天她看错了？


青印拿来手巾，朱氏拉过去放在膝上，把小娃娃从水中拎出来，用手巾裹住细细地擦干，然后抱去床上用襁褓包裹，神态亲昵自然。


青印因自己判断失误而心神凌乱，呆呆地端了水盆出去。站在院中，刚要把水泼掉，动作突然顿住了。疑心地把水盆端得高了些，俯身嗅了嗅那洗澡水。忽然神色大变。这水有问题。


她家里经营百年药行“仙草堂”，周家人人都多多少少都知晓些药材常识。她做为大掌柜的女儿，更是从小学习医理，通晓各种药材。此时她把水放在鼻下细嗅，只觉得异香冲鼻。


这种气味虽香，却不清新，异香中挟着腥气。虽然辩不出成份，却觉得颇像蛇毒的气味。


水中有毒！

第 10 章


水中有毒！


意识到这一点时，端盆的手忍不住颤起来。朱氏果然不曾放过这个小婴儿！怕她在屋中起疑，她哗地一下把水倒掉，回到屋内。朱氏正在抱着羽涅哄着：“羽涅一定要乖乖听话，你的娘亲，看着你呢。”


这话在旁人听来，只是一名母亲随口的亲昵念叨，并无特别。青印却隐约听出了阴狠的气息。那句“你的娘亲”，貌似自称，细细琢磨，却像在说另一个人。偷眼望向羽涅的脸，似乎也并无异常。心中却明白一切只是表像，暗暗惊战。


上前一步道：“夫人累了，让我来哄他玩吧。”


朱氏便把羽涅交给她，道：“羽涅也有周岁了，不如顺便断奶。不必再叫奶娘带了，就由你和落葵轮换着带他吧。”


青印答应着。


朱氏又道：“小孩子多洗澡不生病，每日午后带过来我给他洗澡。”


青印顿了一下，答道：“是。”


抱了羽涅回到与落葵同住的偏房里，落葵急忙上来问她命案的事。她顾不上说这个，急急问道：“府里可有备下的药材？”


落葵道：“咱们老爷是御医，不同别家，咱们有个大药库。”


问明了药库所在，她把羽涅放到床上。这时再看他的脸，虽然神色如常，但眉宇间竟隐隐发青。匆匆对落葵说：“劳烦姐姐快去烧锅热水，我有用。”


落葵想要再问，她已疾奔而去。到了药库，提笔给那库管写了一个方子。库管看她一个小丫鬟能提笔写字，本就讶异了，及至看写出的方子，更是吃了一惊。


“这是驱蛇毒的方子，有人被蛇咬了吗？”


“是啊是啊，我们屋里的一个姐妹被蛇咬了，麻烦您快点给抓药。”


“可是你一个小姑娘家怎么会写方子？你就是再会写，也不是郎中，我哪敢随便抓给你。还是让老爷……”


“府上出了人命，老爷现在焦头烂额，待我找他开了方了，人也毒发而死了！我老家蛇多，天天被蛇咬，这方子打小就会背的！请快点啊大叔。”她急得跺脚。


库管大叔将信将疑，人命关天，也不敢耽误，凭他的经验，感觉方子没有问题，便依量抓给了她。看着青印跑远的身影，疑惑道：“会包扎外伤，又会开药方，这丫头是什么来头？”


青印抱着草药奔回住处，找来一只干净的木盆，然后把房门紧紧关上。落葵奇道：“你要做什么？”


“给羽涅洗个澡。姐姐不要嚷嚷，夫人大概睡了，不要吵到她。”


落葵现在最不想惹的，便是朱氏。便乖乖噤声了。青印抓了一把刚取来的草药放在盆中，倒上热水。待水不烫时，药中成份也充分溶在了水中。她抱过羽涅，除去小衣裳，又将他泡在了水中。


羽涅在水中玩了一会儿，大概是洗的累了，竟睡着了。青印也没有抱他出来，而是托着他的脑袋，让他的身体足足浸了一个时辰，直到泡澡的药水的颜色变得微微晦暗，才将他抱了出来，擦干放到床上。


做完了这些，心中稍静了些，才觉得累坏了，就势仰在娃娃身边一动不动地歇息。落葵凑上来问：“怎么不把羽涅交给奶娘？”


“夫人说要给他断奶，不让奶娘带了，让我们来带。”


落葵厌烦地锁起眉头：“哎呀，带孩子最辛苦，我可带不了。”


青印无奈道：“那我来带好了。”


落葵忽然记起之前的恐惧，“啊呀”了一声，道：“还管什么带孩子的事，我是打算离开林府的。”


青印道：“能离开的话，是最好的，这个地方，真呆不得。”“为什么这么说？”


“姐姐可知道，那个人，死得多奇怪吗？”……


听宛青印的描述，落葵的脸都青了。急急地收拾了一点东西，就想打着回家探亲的旗号告假出府。不料，却在大门口被官兵拦了回来。


王初五的家人因他死的蹊跷，告了官了。林府大门仍被严守，官差对府里诸人的严格排查，在调查清楚之前，所有人禁足府中，不得出入。落葵哭着回到住处，告诉了青印这个消息。青印心念微动：自己有攀墙的异能，真该逃离这诡异的林府，免得惹祸上身。


但是当目光移到床上酣睡的小婴儿身上时，心中一软，逃跑的念头又动摇了。显然，朱砂想害这个婴儿。如果她走了，谁来救这个孩子呢？


她其实并没有能力搞清朱氏在羽涅的洗澡水中下了什么毒，也不知道如果不加救治，会有什么后果。只是凭直觉断定朱氏不怀好意，又凭从毒水中判断出的一味蛇毒，尝试着用驱蛇毒的药物给羽涅再泡澡，以期让刚刚浸入他皮肤的毒素得以排出。但定然不能全部排净。


到底这样做有没有用处，她没有把握。只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任朱氏摆布，冒险一试罢了。除此之外，又能有什么办法？或者，应该告诉林梓枫。


墙边传来一点动静。卧在篮子里的黑猫醒转了一次。欠起脑袋来，看到屁股上的蝴蝶结，又气得晕了过去。青印这才记起它来。找了一点吃的放在小碟子里，搁在篮子边。


午后，她假意带羽涅到园子里玩，有意无意，在林荫道上遇到了林梓枫。林梓枫看到儿子，脚步果然停下了。问道：“怎么不由奶娘带着？”


青印回道：“夫人说，羽涅周岁了，该断奶了，日后让奴婢和落葵带他。”


林梓枫面露不悦：“才一周岁而已，断什么奶呢？”满心地想驳了朱氏的这个决定，又相起她神神经经的样子，实在不愿去跟她纠缠，只得道：“你仔细些，把小公子看好了。”


“是。”青印忽然又道：“老爷，羽涅今天好像不太舒服，淘的厉害，您看看他是不是病了？”


林梓枫急忙上前，端详了一下羽涅的脸色，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把了把脉，并未觉得异常：“没有事，一切都好。大概是刚断奶的缘故。多打些米糊，勤喂着，不要饿着了。”


青印犹豫了一下，应道：“是。”


林梓枫微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转身离开。青印张了张口，终是把话咽了回去，没再说什么。


孩子被毒水浸过的事情，没有留下任何症状。虎毒不食子，即便是他对朱砂再有意见，也不会相信亲生母亲会害孩子。难道跟他说朱氏的身后拖着一条尾巴，她可能不是原来的朱砂了？


这样的话，青印自己也有暴露的危险。


就算是林梓枫相信了，他又有什么能力跟一只妖精对抗？


想来想去，还是不敢去告诉林梓枫。她不过才九岁，尚是应该在父母怀中撒娇的年纪，却生生被生活历练出这缜密的心思。


接下来每天夜里，羽涅都由青印搂着睡。三四天过去了，府上还算安宁，朱氏也没有再折腾。只是每天给羽涅洗澡，过后青印再偷偷给他洗一次。


这一晚，小家伙睡得不安宁，大约是刚刚断奶的缘故，哭了数次，青印几乎一夜没睡，光抱着他摇晃了。天快亮时小家伙好不容易睡宁了，又发了大水，尿湿了小半张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突然像是有东西跳到了身上。睁眼一看，只见那黑猫正踩着她的身子一步步走上来，站到了她的胸口上。


暗夜中，黑猫的双眸莹莹发亮，金光森冷。


这几日这只猫一直在昏睡。她偶然过去看一眼，从未见它醒来过。倒是旁边碟子里的食物时常消失，都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起来吃的。此时见它居然能行走，竟是好起来了吗？那样重的伤，能活过来也真非易事。


黑猫站在她的胸口，忽然朝她探出了脑袋，咬向她的咽喉。她感觉到它毛茸茸的嘴巴拱的脖子痒痒的。


青印笑着躲了一下：“别闹！明早起来再喂你。”随手拨了它一下，将它拨拉得从身上滚了下去，栽到她身边的被子上。


陌途呆掉了。它原本的打算是咬住她，然后将她挟持到仙界，交给仙主赎罪。可是它重伤之后竟如此孱弱，被她随手一搡，便倒地不起。这般体力，怎么可能捉住她？它的心碎了。不禁悲从中来。


青印伸过手去，在它的颈子上摸了两把，像是在哄它入睡。


它很想怒吼一声“滚，别碰老子”，却气愤得头脑昏沉，就卧在女孩和婴儿中间，沉沉睡去。


早晨起来，青印欠起身看了看，小娃娃和黑猫相依偎着，都睡的正香，情境很是温馨，忍不住嘴角含笑。打着哈欠，轻手轻脚地起来，苦巴巴地在院子里晾被子时，有几个人走了进来。来者有徐管家，徐管家带着两名官差模样的人来。青印忙上前询问。徐管家道：“这是官府里的人，因王初五的事，有些话要问问夫人。”


青印这时注意到徐管家脑袋左侧贴了一剂膏药，怪模怪样的。顺口问道：“徐叔怎么了？头上贴膏药做什么？”


徐管家摁了摁额头，愁眉苦脸道：“从昨晚起就头疼的厉害，大概是着了冷风了。”

第 11 章


徐管家摁了摁额头，愁眉苦脸道：“从昨晚起就头疼的厉害，大概是着了冷风了。”


落葵也跟出来了，出于习惯，不悦地道：“徐叔，夫人怎么能见生客呢。”


徐管家道：“官差大人公务在身，这些失礼之处就请夫人多担待些。”


徐管家都这么说了，落葵也不好说什么，只好道：“夫人大概还没有起来，各位稍等，我去叫一声。”前去通报。


朱砂已经起来了，也不梳洗，散着头发坐在梳妆台前，就请诸人进来。屋内香气萦绕。她缓缓转过头来，虽未施脂粉，容颜却依旧如画。那条只有青印看得到的大尾巴，摆动出优美的弧度。


徐管家问过安，道：“官差大人例行公事，就王初五的事，府里每个人都要循问过，还望夫人不要怪罪。”


朱氏拿一柄象牙梳悠闲地理着头发，道：“请问就是了。”


两名官差对视一眼。大概是没想到要问话的对象是名娇俏娘子，颇有些尴尬。其中一名上前一步，问道：“敢问夫人，可知前几天府里出了一件人命案子？”


朱砂点头道：“丫鬟们都在议论，我也有所耳闻。”


官差又问：“请问夫人，案发前一晚，可曾到王初五住处的附近去过？”


朱氏蹙眉道：“我怎么知道一个下人住在哪里？只是那晚是因为心中烦闷，四处走了走，散了散步，半夜时分才回来。”


青印心中一动。她分明记得，就是那夜，她跟落葵为了把林亦染的起居用品收拾好，忙活到半夜，后来坐在阶前睡着了，朱氏回来时她曾醒过，那时月亮即将落山，应该是半夜之后了。


官差再问：“那您可曾遇到过王初五，跟他说过话？”


朱氏平静地道：“或者曾遇到过个把仆人，嘱咐点话。这些小事记不清了。不过我可认不全这些仆人，不知道是不是王初五。”


官差又问了些话，也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便告辞退出。朱氏忽然叫住了徐管家，问道：“徐管家脑袋怎么了？”


他按了按额角的膏药，道：“或是吹了冷风，头疼的很。”


朱氏道：“家里有个现成的御医呢，何不找老爷给瞧瞧？”


“是，正要去找老爷求个方子。”正欲走时，又站处了，看着朱氏，问道：“夫人那晚，真的没有遇到王初五吗？”


朱氏冷冷看着他，没有回答，嘴角浮起一个阴鸷的笑。徐管家莫名胆寒，赶紧赔罪道：“小人多嘴了。”低头退出。


朱氏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嘴角那个冷笑越发阴森。站在旁边的青印，看到她眼中浮起一层绿气。


当晚，徐管家找到林梓枫求方子。林梓枫诊视半晌，竟没看出病因。推测是劳神过度所致，就开了个安神的方子给他。徐管家收起方子，却没有就走，犹犹豫豫道：“老爷，有件事，小人也是才记起来，不知该不该说。”


林梓枫不在意地道：“说。”


徐管家左右看了看，上前一步，低声道：“今日官差去问夫人话时，夫人说谎了。”


林梓枫领了徐管家来到紫珠园时，夜色已深，朱氏正由青印服侍着，准备歇息。见两人进来，也不吃惊，坐在床沿，脸色淡漠。道：“相公许久不曾晚上过来了。”


林梓枫负着手，用审视的目光年看着她：“朱砂，王初五死的前一晚，你真的没有见过他吗？”


朱氏道：“记不清了。”


林梓枫偏了偏脸，道：“徐管家，你来说。”


却听徐管家咳了一声，道：“夫人确是没有记清。那一晚，您明明是见到了王初五，而且叫出了他的名字。”他大着胆子揭露了这句话，紧张地看了林梓枫一眼。林梓枫微微点头，鼓励他说下去。


朱氏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盯着徐管家，嘴角弯起一丝冷冷的笑。青印注意到她的眼中泛起一层绿气，脊背一阵发凉，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徐管家也觉得她目光格外森冷，心中发寒，额上冒出一层冷汗。因仗着有林梓枫撑腰，壮着胆大声道：“那晚我巡夜，无意中看到夫人和王初五站在路上说话，而且所说内容，我听清了。”


徐管家因为太紧张，又或为了模仿那晚朱氏的腔调，他的声音都有些尖利了：“夫人说：王初五，你可记得小姐死后，尸身僵硬蜷曲，你去抬尸时，为了好抬，将小姐的尸身强行扳直，硬生生折断了小姐的腰骨！”


这可怕的描述、尖锐的话音，令在场的人均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朱氏也不答话，盯着徐管家一语不发，嘴角含着阴鸷的笑。一时间，屋子里静默了片刻，人人心中惊颤。林梓枫更是面色苍白，身体微微颤抖。


徐管家只觉得这静默带来更大的压力，头更疼了，似有一根针在脑袋里钻一般。还是朱氏打破了沉默，徐徐道：“那我说的，可是事实？”


徐管家道：“这事的确是有……不过，咱们要追究的，是王初五死的前一晚，是否跟夫人接触过。”


朱氏点头道：“我的确是遇到过王初五。如此质问他，也是因为感怀小姐所受折磨而已。说起折磨，你徐管家也立功不小啊。小姐病重时，授意下人们断食断水的，不是你吗？徐管家，过去你曾是林家的帐房，林家待你也不薄，你却伙同他人，假拟帐目，盗空家产，后又令小姐在饥渴中死去——您是精通帐目的，自己在夜里数一数，可能算出将来要下到几层地狱？”


徐管家脸色大变，想嚷一句“你胡说”，却哆嗦着嘴唇，呐呐说不出话来。手捂到额头上去——头越来越疼了，耳中铮铮作响，渐听不到别人的话声。


林梓枫逼问道：“既然见过王初五，那你为何不承认？”朱氏道：“我实在不愿承认认识那等渣人。”林梓枫道：“你这么说不是太牵强了吗？”朱氏微笑道：“你是说，我杀了王初五？”林梓枫厉声道：“谁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法！我早就觉得你这阵子神神叨叨的，可疑的很！”朱氏哈哈起来，笑声带几分凄切：“邪法？你倒不如说，是小姐的冤魂来索命！”林梓枫脸色发青，狠狠道：“我才不信有什么冤魂索命！若是有，我父母的冤魂，早就显灵给我看了！林亦染之死，你也是帮凶，这时我冷落于你，你怀恨在心，就装神弄鬼，妄图毁我家业，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朱氏冷笑道：“毁你家业？这家业——原本是你的吗？帮凶？帮凶死得如此凄惨，那主犯，还不知会有怎样的下场呢。”


“你……”林梓枫被噎得恼羞成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徐管家突然抱着脑袋大声呻…………吟起来。不一会儿，就倒在了地上，左右翻滚，浑身抽搐，很快就一动不动了。林梓枫呆怔了一会儿，上前查看。搭了一下鼻息，竟然已经气绝。目光移到徐管家额角贴的膏药上，忽然心念一动，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


空，空。


空壳的声音。


林梓枫一屁股坐在地上。青印目睹这等恐怖情景，早就吓得缩在墙角，哆嗦得路都走不了了。朱氏仍是坐在床沿上，连站都不曾站起过，一句嘲讽的话飘出唇角：“他可是当着你的面死的，你可见我施过邪术？”


林梓枫满面惊恐，冷汗淋淋，不能成言。


墙上的画中美人，静静俯视着这一切，嘴角似乎弯出一个冷笑。

第 12 章


墙上的画中美人，静静俯视着这一切，嘴角似乎弯出一个冷笑。


一直到徐管家的尸首被收走，躲在墙角捂着眼睛的青印才敢站起来。朱氏毫不介意屋子里刚死了人，挥了挥手让她去休息。青印往外走时，一只飞虫从身后飞来，掠过她的身边，投入夜色之中，透明薄翼摩擦发出轻轻的嚓嚓声。她一瞥之间，依稀看到它身上的五彩斑斓，似乎是前几天看到过的那种蜇人飞虫。


不要蜇到羽涅才好，明天拿艾草把屋里熏一熏。青印想。


徐管家也死了。跟王初五一模一样的死状。突然暴亡，死后头脑空空。一个可称个例，两个就绝非偶然了。一夜之间，林府陷入恐慌之中。府中的丫鬟仆人们，纷纷哭闹着要出府。不料官府已将林府重兵把守，还疏散了邻里的居民，原因是怀疑林府出了传染恶疾，官府已下令戒严。


林府中的人只能留了下来，一个个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不过，他们的猜疑，并非在于传染恶疾。


死掉的王初五曾掰折小姐林亦染尸身的腰骨，徐管家曾指使下人给小姐断饮断食。林亦染冤魂索命的传言，在下人们中间不可遏止地传播开来。一些心中有愧的人，尤感恐惧。


其中包括落葵。


尝试想逃出府，却被卫兵用长矛指着逼回来的落葵，跪在自己屋里的地上，双手合十，眼含泪花，目光向上望着，口中念念有辞地求告。


青印在一旁抱着羽涅，问道：“姐姐，你在向谁祷告呢？”


落葵急忙摆手示意她不要乱讲，用饱含恐惧的左右看了看——虽然屋子里原本就她们两个人。这战战兢兢的神态，让青印也跟着怕起来，挨到落葵身边，问道：“昨天，老爷跟夫人说了些奇怪的话，什么父母的冤魂，还说夫人是小姐致死的帮凶。夫人反口相讥，说这家业本不是老爷的，我越发的听不懂。究竟都发生过些什么事啊？”


落葵拉了青印到床沿坐下。此时她心中孤单无助，跟人倾诉一下，心里也好受些。压低了声音，慢慢道出一句让青印十分吃惊的话：“小姐林亦染的父母，原本是林府的原主。老爷林梓枫，是家奴之子。”


青印愈发茫然了。她出身大户，心中有固执的身世尊卑的理念，富贵尚且好说，这身世却是最由不得人选择的。一个卑微的家奴之子，竟能娶了主子的女儿，又成了府中的主人，这样身份的转变，简直是惊世骇俗。


落葵低声慢慢道来，讲出一段惊心魂魄的往事。


林亦染祖上三代御医，父亲林司起，是太医院的主事，医术高明，很受皇家人信赖，是宫里的红人，家底亦是十分殷实富足。林梓枫的父辈，则世代为林府家奴。而且，是非常特殊的家奴，叫做试药师。


这名字听着雅致，月钱也是普通家奴的数倍，却绝非轻松的差使。试药师的职责，便是在主子发现某种新药、钻研出某个新方子时，先行服用，以观察药效和危害性。


所以，林梓枫的祖辈们多数短寿，他的父亲，更是在一次试药后暴毙。当然，按规矩，林司起给了林梓枫丰厚的抚恤金。从事这个行当，本就要冒这个风险，林梓枫的父亲倒是死得无怨无悔。


林梓枫平静地继承了父亲试药师的职务，尽职尽责。同时，勤习医理，在医术方面也表现出了不俗的能力，颇受林司起的赏识。后来见他精明能干，就让他当了管家，不再做试药师这个要钱不要命的差事。


一年之后，林家出了祸事。林司起为宫里一位有喜的皇贵妃开的安胎药出了问题——贵妃喝了药以后小产了。一番调查之后，安胎药的药方很快被查了出来，其中一味原本应是“一钱”剂量的药材，赫然增了六倍，开成了六钱。林司起连喊冤枉，称自己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位皇贵妃是皇上宠妃，此时龙胎不保，出了这种事，龙颜震怒。当然皇帝也不相信林司起会开错这样简单的药方，却并没有罢休，反而更深查下去。这一查，纠扯出林司起与皇贵妃那在朝中位居重臣的父亲之间不和的传闻，一个贵妃的小产事件越查越复杂，终演变成前朝党派的斗争。


皇帝最恨拉帮结派了。尤为可恨的是，臣子们拉帮结派的后果，竟让他失掉了一个龙子。他早就想找个机会打压一下结党营私的势力，林司起的事，无疑是杀鸡给猴看的机会。


重判。重重的判。


御笔一挥，御医林司起斩首，抄没家产，家人发配边疆，家仆遣散。


抄家的结果，令负责监督抄家的官员十分失望。林司起祖上世代御医，年俸丰厚，更有因其妙手回春，常得宫里的重赏，应该是家底颇为丰厚才是，不料这养着近百口人的大家业，竟是头皮包骨的瘦死骆驼，银库几乎是亏空的，根本没有什么油水可捞。


林家人杀头的杀头，发配的发配，没有谁顾得上查问家业是怎样亏空的——反正横竖被抄了，再也与己无关。


林司起被行刑的前一晚，见了管家林梓枫一面，提出将独女林亦染许配给他。林司起之所以做这个打算，一是因为不愿女儿受那流落边疆之苦；二是因为林梓枫家做了几代试药师，手中应该颇有积蓄，家境不会穷困；三是因为觉得林梓枫是个有能力的男人，可以做为女儿的依靠。最重要的，是他知道女儿与林梓枫早就心意暗许。之前因为林梓枫的出身卑贱，他没有考虑过把女儿嫁他的可能，明里暗里泼了不少冷水。没想到一夜之间乾坤颠倒，现在他竟急切地要想把女儿托付给这个家奴之子了。能娶到早就爱慕在心、却可望不可及的大小姐，林梓枫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跪下谢恩，发誓一定照料好小姐。


林司起觉得自己可以含笑而去了。


行刑那天，林亦染心焦致病，竟不能到场相送。还是林梓枫送了他最后一程，喂他吃了最后一口断头饭。


据说，林司起被行刑前，张口欲仰天长嘶，却喷了一口鲜血出来，连一个“冤”字也没喊出来。


听到这里，青印已是呆了。一个家族顷刻间家破人亡。联想到自己的家族惨遭灭门，尤其感怀。唏嘘半晌才问道：“那，后来林小姐怎么会死呢？而且好像死得很惨啊。”


落葵叹道：“后来，听说林梓枫不知给哪位富商看好了绝症，富商竟以一半家财相赠。林梓枫发了财，就用这笔钱买回了被没收的林府宅院，带着小姐住了回来。又把原来的那些仆人丫鬟雇了大半回来。我跟朱砂……哦，就是现在的夫人，原本是自幼服侍小姐的，因没找到别的活计，也在那时回来了。徐管家曾是府里的帐房，与林梓枫一向关系密切的，这次也被雇了回来，担任管家。林府还叫林府，却易了主，而且人丁少了许多，比起以前冷清多了。”


青印记起徐管家暴毙之前，朱氏曾质问他“身为帐房，伙同他人，盗空家产”，这样看来，这“朱砂”无疑是来小姐复仇的。只是朱砂不再是朱砂。那么她是谁呢？

第 13 章


青印记起徐管家暴毙之前，朱氏曾质问他“身为帐房，伙同他人，盗空家产”，这样看来，这“朱砂”无疑是来小姐复仇的。只是朱砂不再是朱砂。那么她是谁呢？


定一定神，又问道：“那朱砂如何成了夫人的呢？”


“小姐自父亲被杀了头，就落了病根，得了头疼症，常常卧床不起。朱砂生的美貌，性子风骚，勾引了老爷。老爷发了家、当了主子，竟将当初的承诺丢在脑后，与那朱砂常常白日宣淫，毫不顾忌小姐，没几个月竟有了私生子。小姐哪里受得了这些，头疼症更厉害了。服侍的人这时眼里只看着老爷，见小姐不受待见，也就偷懒怠工，越发不上心。到最后小姐病重时，老爷对人说她是绝症，没的救了，不再让她服药。小姐每日里头疼得哭叫撞墙。被人发现咽气时，已死去许久，尸身都僵硬了。至今想起来，还心惊胆颤……”


青印听得胆寒，只觉得林梓枫的行为绝情到令人发指，堪称歹毒。更有之前朱氏指责林管家“给小姐断饮断食”，林亦染竟是生生被他们折磨死的。就连死后，一个抬尸的仆人，也敢硬折断尸身的腰骨，可见林亦染着实被作践到了极点！


忽然问道：“落葵姐姐，你也是服侍小姐的人，就没有设法给她送些吃的吗？”


落葵听到这话，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冲着她大声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想法子？我对小姐忠心耿耿，你不许乱说！”狠狠跺了一下脚，扭身跑开。


她的一番喊叫，吓醒了打着盹的羽涅，哇哇哭起来。青印连忙摇着哄，嘟囔道：“我就是问了一句，发那么大火干嘛……”


落葵跑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一进门，就急忙把门栓上，跑到床上卷着被子瑟瑟发抖。青印见状问道：“姐姐怎么了？”


落葵的眼中含着泪，颤声道：“又死了两个，两个……”


青印一惊，问道：“还是那样……脑袋变成空的？”


落葵点点头：“也是曾慢待过小姐的下人。定然是小姐的冤魂索命来了。一定是。青印有件事我早就生疑了，可是没有胆量说出来。我总觉得，夫人自从回了趟娘家，就像换了一个人，眼神都不一样了。回来家以后就更怪了，居然拿回小姐的遗物来用……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口齿结了又结，竟不敢把话说出来。青印顺口接了下去：“你是不是想说，夫人被小姐的冤魂附身了？”


落葵却摇了摇头：“这阵子府里人人都这样议论，表面看起来合情合理，我却总觉得，不像。”


“为什么？”


“我是自六岁起就跟了小姐的，对小姐的言谈举止十分了解。一开始我也猜测是小姐‘回来了’。可是细细看来，她的眼神，神态，说话的语气，完全不像小姐。总觉得，小姐性情温婉柔弱，即使变了鬼，也没有这般厉害的。”


青印默默不语，心中道：没错，就算是朱氏被冤魂附身，也不至于长出一条尾巴吧。那么朱氏究竟是什么？为何要替林亦染复仇？还是用这般赶尽杀绝的毒辣手段。


青印拥了拥怀中的羽涅，心中恐惧难抑。已是死了四个人了。林府中的人，是要这样一个一个地全都死掉吗？不管是恶疾，还是妖术，都要逃跑，不能坐以待毙。


这时，一直在专注玩手指的羽涅，咿呀了两声：“姐姐，姐姐。”他一周岁多了，开始学说话了。只是开口叫的竟不是娘亲，而是姐姐，青印带他几日，已是有了感情，自是喜不自禁。


落葵在旁边看着可爱，也伸手逗他的小脸蛋儿。羽涅痒得笑了起来。落葵突然神色一变，忽地向后躲了一下，看着羽涅的目光有些惊恐。青印见状，急忙低头去看羽涅的脸，却没看出什么异常，诧异道：“姐姐怎么了？”


落葵指着羽涅，颤声道：“他的牙，牙……”


青印迷惑不解，抬起羽涅的小下巴，往他嘴巴看去。羽涅这时反而把小嘴嘟了起来，可爱之极。青印哄道：“羽涅乖，张开嘴巴。”他自顾自地“嘟嘟”了一阵，玩得够了，忽尔莞尔一笑。这一笑，惊得青印险些将他掉到地上去。


小小的嘴巴里，开始萌牙了。青印原本家里也有弟妹，见过萌乳牙的小儿。按理说，最先萌出的，应该是两颗小门牙。羽涅的门牙那里尚且光秃秃的，倒是在犬齿的部位，萌出两颗小小尖牙，看上去颇为尖锐。


羽涅仍在萌萌地笑着，眼神清澈，与一般小儿无异。只是那尖尖的小犬牙，似乎预示着这是一只未来的凶猛小兽，只是尚未长大。


落葵慌慌地问：“这是怎么回事，从没见过小孩牙长得这么怪的……”


青印凶凶地打断了她的话：“这有什么稀奇的！有的小孩先长前面的牙，有的小孩先长旁边的牙，长哪个不是长？不要大惊小怪！”


青印一向敛着脾气，落葵倒是第一次见她发怒的样子，倒被她凶懵了。呐呐问：“是……是么？”


青印恼道：“当然是！”


将羽涅放在床上，自己则去准备热水。落葵问：“你又弄热水做什么？”“给羽涅洗澡。”


“今天他不是洗过两次了吗？夫人洗了一次，你洗了一次……”


“府中有恶疾传染，多洗洗不招病！还有哦，不要告诉夫人我给他再洗澡的事。”“哦……”落葵被她凶巴巴的样子震住了。


腿上忽然按上一只胖乎乎的小手。转脸一看，是羽涅，爬过到了她身边，正拍着她的腿，卖萌求抱。落葵一退再退，被逼到一边，也不肯伸手抱他。不知为什么，他那小牙尖尖的样子，让她觉得害怕。


青印再把羽涅泡进浸了驱毒药草的水里，加劲地给他搓洗，心中满是慌乱。她心中知道，长出尖利犬齿的事绝非偶然。尽管每天给他驱毒，他的身体还是发生了这种不寻常的变化。这还只是看得到的，不知道是否还有什么别的可怕异变在发生。她尽力了，还是发生了这种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心慌手重，羽涅的皮肤被搓得红红的，发出委屈的呜噜声，眼睛里冒出一层泪花。


青印心中一酸，将湿漉漉的小家伙抱在怀里。


怎么办？我救不了你。


第二天早晨，喂羽涅吃完了米粥，就借着带他到园子里转转。这个过程中，她发现高高的院墙顶上，插满了尖锐的碎瓷片，就算是她擅长攀爬，也难免被碎瓷刺伤。抱了羽涅来到园林内靠墙的竹林中，仰头望向高高的竹梢。一瞬间，脑海里模拟出利用这根竹子逃出去的画面。


她可以顺着这根竹子一直爬到柔软的竹梢，稍用力将它压弯，轻松就可以将她甩到院墙那边去。  随着目光的转移，忽然望见墙头站了那只黑猫。它的身上还缠着她打上的绷带。它站在满是瓷片的墙头，眸子紧紧盯着她。


猫奇怪的目光让她心中闪过一丝疑惑。它似乎猜出了她的计划，站在墙头等她。也顾不得多想，抬起一只手，放到竹竿上，心中存着攀爬的意念。瞬间，手心与竹竿之间产生了异样的吸力。


异能还在。


她独自逃走，没有问题。可是……如果带着羽涅越墙而出，不能保障他的安全。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羽涅。他看起来是个小婴儿，其实已经发生了变化，生出怪怪的尖牙。她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还有很多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做。必须丢下这个原本与她无关的孩子。她凝目看着怀中的婴儿，小家伙正流着口水，睁一对乌漆的眼睛，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脸蛋娇嫩，呼吸柔软。生机勃勃的小东西。


犹豫了许久，一狠心，将他放在一处空地上，看也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手搭在那根竹上，紧紧地吸附住，只要稍一用力，就能顺竿而上，逃出死地。

第 14 章


身后忽然传来羽涅的哭声。他虽然小，却敏锐地感觉到要被丢下了。青印背对着他，强迫自己不回头看，手上用力，眨眼之间，已离地三尺。


羽涅的哭声更大了，并且扑噜扑噜地爬了过来。她人在竹上，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只见小家伙抱着竹子，仰脸眼巴巴地看着她，满脸要被抛弃的惊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


青印只觉手一软，就掉了下去。轻轻落在他身边，一把将他抱起来紧紧地拥着。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丢下他不管。即使他变成怪物，只要他的眼中还保留着一丝依赖，她就没有能力丢下他。


他和她，在这世上都很孤单，需要倚靠着对方才能有些许安全感，谁都不可以丢下谁。


她想保护这个小孩。却不知道能不能护的了。


因为怀中柔弱的小孩，原本被灾难磨得迟钝了许多的恐惧心忽然复苏了。刻骨铭心的孤独感如这密密的竹，扑天盖地而来。在这个危险的世上，小心翼翼地生存，抱着渺茫的复仇希望，盼着自己快些长大，有足够的力气握住尖刀刺进仇人的胸口。


可是这世上不再有家人，没有人会帮她一分一毫。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长大那一天。


绝望得几乎要哭出声来。


这时候，莫名其妙的，脑海中闪过一个身形模糊的巨大黑眼，金色的瞳闪着隐隐的光。心神莫名镇定了许多，仿佛那是冥冥之中能够佑护她的神。过了一会儿，才记起这个黑影常出现在她的梦境中。是的，它住在她梦境的深处，镇压住噩梦中的魔鬼。


它从何而来？是否真的存在？能不能从梦境中跳出来，站在身边保护她？


墙头传来咪呜一声。转头看去，见是那只黑猫，脸上似乎流露出失望的神情。它难道希望她逃出去吗？


陌途早已看出林府中发生的一切十分不简单。青印即使不在那“复仇屠杀”的计划中，却对于那个小娃娃过于关注，难保不会被卷入其中。现在它体力没有恢复，没有能力把她捉住带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看好她，不要招惹上是非。然而这家伙明明的逃跑的机会，偏又放弃了，回去抱起了那个小怪物。


自身都难保，还那么多管闲事干嘛？陌途感觉十分烦恼。


青印站着原地发呆的时候，忽听不远处传来说话声。竹林茂密，只听得声音，却看不到人影。


“您怎么过来这边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耳熟。


然后就听到是朱氏的声音：“青印带了羽涅往这边来了，我怕羽涅穿的少冻着了，过来找找。”


青印心中一紧。自己带着羽涅来这边时，特意地观察了是否有人看到，朱氏是怎么察觉的？旋即又明白过来——朱氏是妖精啊，妖精的嗅觉是最敏锐的。看来朱氏对羽涅是严密监控着的。这样一来，带他逃跑的事更是渺茫了。就算是逃到墙外去，也必然会被追截，更会将自己和羽涅置于险境。


却听朱氏又道：“你叫东子吧？”


青印忽然记起来了，男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天晚上帮她跟落葵搬小姐遗物的仆人东子。


东子回答的时候，语调里带着颇不敬的讥讽：“您现是夫人了，身份高贵了，竟连昔日里一起做活的同伴的姓名都记不清了。”


朱氏被顶撞，竟也不恼，语调反而更温和：“东子，既然你恼恨我们，为什么还留在府中做事？”


东子道：“找不到别的活计，又经不起母亲哭求，只得留下了。但凡有点骨气的老家仆，哪有愿意伺候您跟老爷这对新主子的？是我太过软弱！”


朱氏轻叹了一声：“你的忠心，小姐的在天之灵自然领会的到。”


东子气哼哼道：“这个自然，夫人，人在做天在看，所谓报应不爽。现在府上连出祸事，您也该扪心自问，是时候求上天宽恕了。”


朱氏似乎微微笑了，道：“园子里最近出了些蜇人的大虫子，你别去招惹它们，自然无事。”


东子原本在因为出言不逊，豁出去等着朱氏发飚，做好了受骂挨打的准备，不料她竟毫不气恼，反而让他不知该做什么反应好了。


朱氏也不再说别的，转身欲去再寻找青印。


青印也不敢再藏，假意带着羽涅从旁边的一条小道兜了出来。朱氏的目光落在羽涅身上，之前眼中含着的暖光片刻间冷却下去。微蹙了眉，对青印道：“天冷了，不要带羽涅在外面呆太久。羽涅也该洗澡了。”


青印赶忙应道：“是，我们这就回去。”


朱氏给羽涅“洗澡”的时候，青印赶紧在自己屋里准备水盆，心中想着羽涅中的怪毒日益加深，不知还会出现什么异变，心中烦躁不已。这时就见落葵拿了一把艾草进来了。问道：“姐姐拿这个干什么？”


落葵道：“刚看到院子里有大虫子在飞，模样怪吓人的，拿艾草熏跑它。”


青印的手顿了一下。


大飞虫。


王初五死时，她曾在现场看到过一只尾部生长刺的五彩飞虫。而那只飞虫当时叮了徐管家。徐管家死时，朱氏的屋子里也有一只飞虫飞出去。当时她还担心叮到羽涅，想找艾草熏一熏，后来又忘了。在竹林里时，又听到朱氏忽然无端地提醒东子小心飞虫。那飞虫有问题。


青印正想得出神，耳中突然捕捉到一阵嚓嚓的轻响。飞虫扑翅的声音。抬头，一眼看见一只大飞虫冲了过来，目标似是落葵的耳际。青印下意识地捉住落葵的手一拉，拉得她一个趔趄，躲过了飞虫的袭击。


落葵站稳了脚跟儿，不明所以，嗔道：“你做什么？”


青印顾不得答话，眼睛紧盯着空中的飞虫。飞虫一击不成，绕了个圈儿飞了回来，不折不挠地再攻向落葵。青印将落葵往旁边猛地推开。飞虫失了目标，竟就势冲向青印！她躲避不迭，眼睁睁看着它冲向自己的脸部。一瞬间，她看到它尾部诡异的尖刺，略略弯曲的尖端，闪着漆黑的光泽。


完了。她想。


“扑”的一声轻响。


在尖刺即将刺到她的额头的一瞬间，飞虫在她的注视下，突然化作一团灰烬，顷刻间灰飞烟灭，无痕无迹。


墙角，陌途颓然跌倒。尽管杀死一只小小蛊虫只动用些微法力，但对于伤重的它来说也是雪上加霜，伏在地上喘息了许久都缓不过来。


它在内心默默咆哮着骂了自己一万遍。


明明没必要这么做的。那飞虫根本伤不到她，也无损仙蕈。为什么自己还要去做这件耗力伤身的事情？


偏偏下意识地就做了，反应过来的时候为时已晚。跟愚蠢的凡人呆的久了，果然也变得愚蠢起来。越想越气，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落葵完全没有看到飞虫的出现和消失，被青印莫名的推搡搞得很恼火，反推了青印一把：“你干嘛推我啊？”


青印正冷汗涔涔，也没法？跟她解释。刚才那只飞虫似乎化了灰了？可是并没有明火，一只大虫子怎么说成灰就成灰呢？还是自己看错了？疑心地左看右看，生怕它突然从哪里再冒出来。


对落葵说：“快点着艾草，但愿能有用。”


落葵奇怪地看她一眼，把艾草束点着了，角角落落地挥舞。青印站在那里紧张地看着，直到整个屋子都熏遍了，再没发现飞虫，这才安心了些。


想起飞虫攻击落葵的事，忽然问道：“姐姐，你说一句实话，有没有做过对不住小姐的事？”


落葵的手一抖，艾草束“啪啦”掉在地上，回身瞪着青印，被戳中了痛处一般又惊又怒，跺脚道：“你胡说些什么！不要污蔑我！”


青印看着她，沉声道：“如果姐姐没做过，就大可不必惊慌。你看，死去的几个人，都是或多或少加害过小姐的，像是冤魂索命。只要问心无愧，就不会有事。”


落葵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哆嗦着，腿一软跌坐在床沿，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半晌，哽咽道：“那时候，眼看着小姐失了宠，在老爷的授意下，大家都合起伙来那样，谁要是逆着做，一准要被欺负死，这份赖以生活的活计也得丢掉了。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妹靠我这份微薄的月钱供养呢。我一个小丫鬟，哪有本事跟大家对着干？”


果然是这样。青印小心翼翼问道：“那，你做了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青印疑惑了：“什么也没做，那你怕什么？”


落葵哭道：“小姐痛得死去活来时、饥渴之极要一口水喝时、天冷时要一盆炉火时……我什么也没做……”


青印听得心中发凉。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无异于亲生姐妹，竟眼睁睁看着主子被折磨到死，不曾出手相帮一下，这样的狠心，也够决绝了。


落葵一把抓住青印的手，急切地问道：“妹妹，你说，我也没做过什么，小姐她，不至于要索我的命吧？”


青印同情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姐姐还是多加小心。”


落葵“呜”地哭起来，满脸绝望。“我就知道，小姐恨我，不会放过我的，不会放过我……我怎么小心？她是鬼，吸人脑仁的厉鬼，怎么才能躲得过鬼？”


青印抬头端详了一下整个屋子。门窗的缝隙并不十分严密，窗户上只贴着薄薄的窗纸，那杀人的飞虫想要拱进来，并不十分困难。看到落葵的精神几近崩溃，如果告诉她飞虫的事，说不定会吓疯掉。

第 15 章


青印想了想道：“据我看来，厉鬼索命的说法未必是真，倒是官府说的传染恶疾更可信些。姐姐把门窗关好，尽量不要走到屋子外面去。若非要出去，用头巾把头脸裹严实，不要让风里挟的病源传上。夫人那边，我伺候就好，我就说你病了。”


落葵感激地点头。她本是只顾自身的小气性格，这危急时候只求自保，压根儿没有心思去关心这个比自己年龄还要小几岁的女孩的安危。


好在青印是从人间地狱里走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并不十分惊慌。看着失魂落魄的落葵，暗暗叹了一口气。但愿，你能躲过这一劫。


无意中，看到那只黑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吃了一惊，过去抱起它，发现它的身体软绵绵的，竟是昏过去了。它的伤势明明有好转，怎么突然又厉害了？将它放在膝上，拿出药库里讨来的口服伤药，扳着嘴巴灌了一点进去。


黑猫被她这么一折腾，悠悠醒转。一对怨怒的眸子瞅着她。青印见它神色不对，以为是它不喜欢药的味道，安抚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哄道：“这药虽苦，却对你的伤有好处，忍忍啦。”


黑猫冲她翻了一个白眼，挣扎着滑下她的膝头，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才发现自己孱弱得连个门都扳不开了。心中更加郁怒，坏脾气地挠着紧关的门。


青印见它要出去，连忙跟上来道：“你要去哪呀？你这样子还是趴着别动的好。”拦腰去抱它，想要将它抱回篮子。


它发怒地把趾甲抠到门里去，死也不松开。


青印搞不懂这猫在发什么疯，见它执意要走，只好开了门。陌途迈着艰难的步子，一摇三晃地消失在园子中。它一刻也不愿跟这只凡人呆下去了，呆的越久，就会变的越蠢。它要离她远一些。等伤好一些再回来抓她。


青印目送着这只情绪莫测的猫离开，很是摸不着头脑。


外面传来朱氏的话声：“青印，羽涅洗完澡了，把他抱去吧。”


青印赶忙出去，朱氏正抱着羽涅站在院子里，笑嘻嘻地逗着他的小鼻头。羽涅脸蛋儿潮润润红扑扑的，分外可爱。这样的一幕原本是温馨的，在青印看来，却因为朱氏眼中泛着的绿光，变成了完全相反的意味。


羽涅像是落入猫爪的鼠儿，猫逗弄它，不过是戏耍即将入口的美食 。


连忙上前，把羽涅接在怀中抱住，退开几步远，这才心安了些。朱氏问道：“怎么一整天没见落葵出来做事？这丫头越来越懒了。”


青印道：“落葵姐姐病了，起不来，夫人有什么事吩咐就是，我替她做就是了。”


朱氏的嘴角微微弯起，道：“病了？可是头疼？”


青印心中一凛，回道：“是说有些头疼。”


朱氏哼哼笑了两声，笑音薄冷。道：“知道了，让她，歇着吧。”一字一句的说话方式，让人听着格外瘆的慌，眼神带着嘲讽瞥向隔壁的厢房。


青印装作平静答应着。心中却是暗暗战栗。朱氏竟会无端地认为落葵会头疼。看来，落葵真的在她的目标之中。


府中的人还在相继死去，以同样的方式，脑袋里的内容不翼而飞。不同的是，死人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自王初五出事的第十天上，已是死了十六口。府中原本只有四五十人，一下子死了一小半，整个林府被死亡恐惧笼罩着，人人不敢出自己的院子，日夜关门闭户。事态之严重，终于让官府沉不住气了，派了人来验尸。


给可能是恶疾传染致死的人验尸，这个差使谁人敢接？终有一位可怜的验尸官经不起上头的威逼，被迫前来做这份讨厌的活计。两名官差把林府的大门打开一条缝，将验尸官大人往里一推，“哐”地一声就关上了。


随着这关门声，验尸官只觉心中一凉，无限悲凄。


接应的下人领着他，径直去到后院的一处空屋子外，就脚底抹油开溜了。验尸官头脸包着头巾，只露了一对眼睛，战战兢兢推开了空屋子的门。


原本阳光明亮的清爽秋日，不知从哪里积来些阴云，天地间瞬间黯淡了许多。窗户封的密密实实的大屋子里，只在门口的地面上落下一片苍白薄弱的光影，在屋子里一字儿排开的六七具尸体，更显得轮廓模糊，怨气蒙蒙。府上死去的十六个人中，只有两三人的尸体被家属领走。自恶疾之说流传，连家人也不敢来领尸体了。只好掩埋在园子的荒地里。只最近几天新死去的，不及掩埋，在这荒屋里暂搁着。


想到这屋子里可能充斥着致人死命的病气，验尸官眼泪都快下来了。将口鼻又捂了捂，哆嗦着腿走进去，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这是一具女尸，二十岁上下，丫鬟模样。她的面色暗青，五官有些干瘪，与普通死者颇是不同。验尸官想起传言中死者脑髓被吸空的说法，便伸出带了手套的手，轻推了女尸的头颅一下。


女尸的头应指而动。那种轻到没有重量的感觉，像推了一只空葫芦。尽管有心理准备，他还是骇得后退了一步。果然是脑壳空了。他做了十几年的验尸官，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死法。怎么会这样？她的脑髓去哪里了？是一种病吗？更像一种邪术。传说中的厉鬼索命，是真的吗？


他毕竟是个称职的验尸官，不会草率把根源归结到厉鬼身上。强压着恐惧，靠上前去，伏身细细观察。


突然，他看到女尸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不异察觉的，轻轻震动了一下。他并没有反应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碰到了床板的缘故。然而下一刻，又看到她瘪下的鼻翼翕动了一下，似乎在呼出一口残气。


死了许久的人，怎么会有呼吸？！


他的脑袋“嗡”的一声懵了，想大叫，想逃跑，身体却因为极度恐惧而僵硬了，反而呆立在那里，保持着前俯察看的姿式，一动不能动。


也幸好因为这样的僵持，使他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拥有了到死也挥不去的阴影。


他看到一只五彩斑斓的大飞虫，从死者的鼻孔中缓缓爬了出来。这只虫子细细的身体绕着五彩环纹，尾部一有根尖尖的长刺，末端微微勾起。它站在死者的嘴唇上，扑棱一声，舒展开透明的、微微湿润的翼。稍稍晾了一会儿翅膀，攸忽飞起，绕着验尸官呆滞的脸得意洋洋地飞了一圈，然后从门口飞走了。


有那么一会儿，验尸官失去了知觉。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好死不死，正趴在女尸的胸口上，脸对着她黑洞洞的鼻孔。


他猛地跳了起来，发出见鬼一般的号叫声，一路狂奔出林府……


惨号声震颤了整个林府，听到的人难免心中颤抖——不知又出什么祸事了。


食脑怪虫的说法流传开后，人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林府中飘着重重的艾草烟气。紫珠园。


林梓枫忽然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在离朱氏几步远的地方站定，面色阴郁，一语不发。正在旁边逗着羽涅的青印，看气氛不对，赶忙抱着羽涅回去自己屋，却将门留了一道缝隙，悄悄张望。


只听朱氏笑笑地问道：“相公有事吗？”


林梓枫的手在袖下紧紧攥起，咬牙道：“是你干的吧？”朱氏扬了扬眉：“相公在说什么？”


“不要装糊涂。死的那些人，不是你杀的吗？”


朱氏笑了：“相公说话要有凭据，不要血口喷人。那天徐管家可是在你眼皮底下咽气的，你可见我动过他一个手指头？”


“今日验尸官来，看到尸体鼻中爬出飞虫。那食脑的妖虫，是你养的吧？”说到这里，林梓枫忍不住激泠泠打了个寒战。


朱氏道：“我倒觉得，恶事做尽，必有天谴。说不定是上天派来收你们的命的呢。”


林梓枫缓缓摇头：“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朱氏的眼中闪着嘲讽的光：“林梓枫，你看看你这副吓破胆的样子。”“你到底是谁？”


“相公以为——我是谁？”


林梓枫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反正，你不是林亦染。”

第 16 章


林梓枫盯着她，一字一句说：“反正，你不是林亦染。”


朱氏讶异地扬了扬眉。这个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林梓枫道：“你用回她的遗物，挂起她的画像，口口声声地为她声讨冤屈——你千方百计地让人以为你是被林亦染的鬼魂附身，前来索仇人性命。可是我知道你不是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没有半分她的影子。”


朱氏的面容肃整起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居然还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吗？”林梓枫的眼中泛起红色，咬牙道：“何谈恩义？”


“小姐的父亲林司起，授你医术，把你从试药师提拔成管家，一向待你不薄，这不是恩吗？林家落难，把小姐托付给你。你是满口答应的啊，这不是该守的义吗？可是你，都做了些什么？”


林梓枫冷笑道：“这便是你说的恩义？我告诉你，我跟林家，没有恩义，只有杀父之仇！”


朱氏目光森森地盯着她，等他说下去。


林梓枫接着道：“不光是我父亲，我家几代祖先都是因为给林家试药而死。在父亲死去的那一晚我就发誓，我们世代的卑贱屈辱，我全都要跟林家讨还。”


“林梓枫，你的父辈甘为试药师，没有人强迫他们。自己选择的命运，凭什么去怨别人？”


“我不甘！凭什么他们所谓的贵族生下来就养尊处优，我们所谓奴才的性命，就是为了供养这些贵族，直到灰飞烟灭，还无怨无悔么？这样下贱的日子，我过够了，我要讨还，要跟他换个位置，要将他们的命践踏在脚下，就像他们践踏我们一样。”


朱氏点头道：“我就知道，林家生此剧变，不是偶然。你蓄谋已久啊。”


“没有错。”林梓枫眼中闪过得意又疯狂的光。“你只道我把林亦染虐待至死，却不知，还有更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朱氏眼中交杂着惊骇与仇恨：“是什么？”


林梓枫呵呵笑道：“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朱氏忽然敛起眼中暴躁，嫣然一笑：“你猜啊。”


林梓枫再也压抑不住，额角青筋爆爆。突然向青印的屋子走去。朱氏身形一闪，将他挡住，道：“相公想做什么？”


“把羽涅交出来。”


“哟，我可是孩子的亲娘，孩子在我身边，你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林梓枫横她一眼，不多废话，低头就想硬往里冲。耳边突然传来嚓嚓的翅声。猛然止住脚步，抬头观望。只见不知从哪里飞来几只五彩飞虫，盘旋在朱氏的身周。朱氏静静站着，笑容阴沉。


林梓枫记起了食脑怪虫的说法。瞬间被恐惧抓住，号叫一声，转身就跑，转眼间无影无踪了。朱氏呵呵笑起来，语调中满是嘲讽：“一个靠折磨女人来复仇的男人，必定是个怕死的孬种，我没有看错你。”


府中的人还在相继死去。人们互相转告这些消息时，说的人声音低哑，听的人一脸呆滞，灵魂仿佛都空洞了。分分明明地觉得勾魂使者的手已搭在了自己的肩头，只需轻轻一推，就会掉进那无底的地狱里了。茫然不知所措，只能连呼吸都压抑着，企图能从死神魔掌的指缝中遗漏。


这一日午后，落葵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着，青印把门闩的严严的，正在给羽涅洗二遍澡，小家伙玩水玩的开心，咧开嘴巴对着她笑了起来。青印发现他的下牙床上又生出了两颗小牙，上下四颗尖牙对着，像个怪怪的小野兽。再细看，他的眼瞳也有些微微泛着暗红色泽。看得心慌，一捧一捧的水急急地撩到他身上去。


屋子里的温度突然骤降，有沁人香气弥漫开来。青印打了个哆嗦。不必回头，就感觉到背后多了一人。身体僵住，不敢动弹。良久，只听身后传来冷彻骨髓的话音：“我早该猜到是你。”


一阵疾风自脑后袭来。青印下意识地抱起光溜溜的羽涅，就地一滚，就听“砰”的一声，洗澡的木盆被一道无形厉风击中，碎成木片，水渍四溅。


床上睡着的落葵被惊醒，尖叫道跳起来，惊慌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青印紧紧抱着光光的羽涅跌坐在墙角，夫人朱氏站在屋子中央，面色森然。


落葵看了看门，发现是从里面闩着的，夫人是怎么进来的？惊颤颤唤了一声：“夫人？”


朱氏的目光凌厉地瞥了过去。落葵肩膀一抖，往被子里缩了缩。


“你——还活着？”朱氏的语调微微诧异。又看向青印，道：“这也是你搞的鬼吗？”


青印拚命摇头：“夫人说什么呀？我哪有搞什么鬼？……”


“你前几日不是说落葵头疼吗？”


“是，是啊……”


“若是头疼，此刻早不该还活在世上！”


青印颤声道：“夫人说笑了，她着了风而已，怎么会死呢……”


“你还狡辩！”朱氏的眼中腾地浮起一层绿气，森森然格外恐怖。“那么你在用什么给羽涅洗澡呢？”


“水，热水啊。”她一边含糊应付着，目光扫向两边，希望能找机会逃掉。却没有看到半点生路——之前为了防备朱氏，门窗都关的严严的。这时心中懊悔不迭——朱氏身为异类，哪是门窗能防的住的？关上有什么用？只能断了自己的生路。


“水中分明有药！我早该察觉羽涅的变化过于缓慢……你，到底是什么人！”朱氏的音调尖利刺耳，宛若换了一个人。


青印知道辩解无用，这时只能把羽涅紧紧藏在怀里，拚着一死的勇气，大声说：“我不知道你是鬼是妖，反正你只是与老爷有仇，冲着他一人去好了，求你放过小孩子！”


朱氏微微讶异，满身杀气暂时敛起，道：“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我是鬼是妖，你不怕吗？”


青印看着她道：“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所遇到的事，比这些日子林府中的事还要凄惨，所见到的人，比您还要可怕。我也有仇人，终有一天也会将他碎尸万段。可是何苦要伤害那么多无关的人？”


被一个小女孩当面质问，这让朱氏颇为恼火，想要不理她，一招取了她的性命，又觉得不甘。怒道：“无关的人？我告诉你，连日来林府中死掉的人，没有一个枉死者！他们背叛旧主，落井下石。小姐不是死在林梓枫一个人的手中，她是被那些人集体谋杀的。我可有说错？”


青印辞穷。此时此刻也顾不得别人，只想保全怀中的小孩。争辩道：“那羽涅呢？他一个婴孩，可是不曾做过什么吧？”


朱氏呵呵冷笑：“他不曾做过什么。可是他是林梓枫跟朱砂的孽种。是他投错了胎。生为畜生的子女，怎么能做为人活着？不过，我可没有打算杀他。我只是想让他——脱胎换骨。”


这“脱胎换骨”让她咬牙切齿地说出来，青印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显然不是好事。不甘地再求道：“我知道你虽然是妖，可是心地不是很坏的，在酒家时你从大厨手中将我救下，我一直感激在心。虽是有仇必报，那也得论个罪有应得吧？羽涅无罪，放过他吧！”


朱氏眼神一厉：“休要废话。他生为林梓枫之子，就是罪孽。来，把他还我——”向着青印伸出两手。青印惊恐地把羽涅往怀中一藏，只见朱氏伸到眼前的葱白玉指，突然生出漆黑的尖甲，面容也瞬间凶厉。


这时的朱氏已不再掩饰原形，落葵蓦然看到了她的尖甲和大尾，吓得尖声大叫了起来：“妖怪，妖怪！”


朱氏的目光顿时横了过去，身形微动，转瞬之间逼近到了床前。落葵整个人缩到了被子里去哆嗦成一团。


朱氏柔声说：“落葵姑娘，你不认得我了吗？”

第 17 章


朱氏柔声说：“落葵姑娘，你不认得我了吗？”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哭腔：“不认得，不认得。”朱氏道：“我的模样虽变了，可是身上的香味还是依旧。落葵姑娘常夸我的味道好闻呢，姑娘不记得了吗？”


被子包静静卧了一会儿。突然掀开一角，落葵露出脸来，震惊地看着朱氏。目光扫过那弯曲长尾，鼻间嗅到熟悉的香气。


她微微发白的嘴唇喃喃吐出一句话：“香貂。你是小姐养的那只香貂。”


林亦染有一只养了十年的貂儿。那貂儿通体雪白，眼珠墨黑，皮毛柔滑。稀奇的是这貂儿腿下生着香腺，自带一股沁人香气，林亦染十分喜欢它，终日抱着不离身的。这貂儿喜欢在主人的衣服里钻来钻去，说不定从衣领还是袖口就探出个小脑袋来，十分可爱，往日里落葵也很喜欢它。却不料，有一日这可爱的貂儿竟能化成妖物。


朱氏笑道：“你终于记起来了。”


“怎么可能呢？”落葵难以置信地摇着头，“那是一只普通的貂儿，怎么可能变成这个样子，变成朱砂的样子……”


朱氏——或说香貂，眼中闪着恨毒的光，缓缓道：“只要有足够的恨，便可成魔。”


“那么……朱砂呢？”


“朱砂？”香貂掩口而笑，“应该还躺在她娘家的床下，脑壳儿也是空空的了。”


落葵在床上变成跪着的姿态，泪水顺颊而下：“貂儿，不是我对小姐无情，只是惧怕老爷的威严，不敢杵逆。小姐是主子，老爷也是主子呀。我一个小丫鬟，实在是没有主意。我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杀我……”


香貂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落葵姑娘，自从可以口吐人言，我便一直想问你一句话：你和朱砂与小姐一起长大，如同姐妹，却能那样冷漠地对她，你的人心，应是不在了吧？”


“我……”


未等落葵说完，香貂眼神一厉：“在或不在，看看便知！”突然将手疾速探向她的心口。


青印趁着香貂的注意力在落葵身上，抱着羽涅悄悄溜近门口，已将门闩拉开。门闩发出“喀”的一声轻响，使得香貂猛然回头，目光如刀锋般扫来。见青印要逃，丢下落葵，迅疾袭去。落葵已吓得晕厥过去，软绵绵倒在床上。


青印一把把门拉开，连滚带爬地往外逃去。只觉脑后生风，香貂利爪已袭至。青印自知逃不过，抱着羽涅往院子里一滚，闭目等死。


只听“蓬”地一声响，然后是一声尖叫。


青印闭了半天眼，想像中的剧痛并没有降临。壮着胆子睁开眼睛，却见香貂跌坐在地上，花容失色，右手的手心里正冒着黑烟。


发生了什么事？


青印不明所以，香貂显然也搞不清楚，一脸惊骇地盯着青印，低声道：“你，到底是什么？”


“哎？”青印茫然了。但是显然，香貂现在是受伤了，气势也严重受挫，此时不跑，更待何时！抱着羽涅爬起来，向院门口冲去。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摇铃声。铃声空灵，却扰人心魂。青印怀中的羽涅突然躁动起来。他拼命地扭动，小脸瞥得通红，小手用力挠着她的脖子，划出一道道血痕。青印被他扭得几乎抱不住，脚步不稳，急忙哄道：“羽涅老实些，不要闹……”他非但不听，反而闹腾的更厉害了。她用力箍住，免得他从手臂中滑落，却不防胳膊一痛，已被他尖利的小牙咬住！


她痛得喊了一声，腿一绊摔倒在地，羽涅咕噜噜滚了出去。他打了几个滚儿，爬在地上懵懂四顾，看到趴在地上的青印，急急忙忙爬了回来。青印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满脸惊异地看着他。


羽涅的手搭到她的手上，用力，扳开她捂着伤处的手指，笨手笨脚地把她的衣袖卷上出，露出四个小洞状伤痕，还在丝缕渗血。


他嘟起小嘴巴，朝着伤口凑了过去。


青印的脑袋“嗡”的一声，心如坠冰窟。完了。他要吸血。她的羽涅，终于变成喝人血的怪物了。


下一秒，却觉得伤处传来轻软的呼气。她睁开因为绝望而闭上的眼睛低头看去。只见羽涅抱她的胳膊，小嘴巴凑近伤口，小心翼翼地吹气，就像他摔疼时她替他“呼呼”一样。


鼓着嘴巴吹了一会儿，抬眼偷看了她一眼，满脸愧疚，生怕她生气的样子。


青印心头一松，眼泪几乎都要掉下来了。


那诡异的铃声不知何时停止了，四周一片安静。青印突然记起自己尚处险境，急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香貂跌坐在身后不远处，手捂着耳朵，身后大尾颤颤地蜷起，双眼紧闭，一脸痛苦的模样。


门口有人走了进来。是一个看起来六十多岁模样的干瘦老人，布衣麻鞋，头戴一顶大沿斗笠，身背褡裢，手中握着一个大大的铜铃。老人身后，跟着林梓枫。林梓枫看到香貂跌倒在地，得意地笑起来：“妖孽，怕了吧？我请了高人来了，这次你死定了！”


林梓枫早就想请高人来清理府中的邪祟之物，但官府封门，他人出不去，只能递话出去。外面的人已知道这林府是死亡邪地，一般的江湖术士谁敢上前？多日来没有一个接活儿的。今天这位老者却主动找上门来。


敢淌这趟浑水的，必然是身怀绝技。林梓枫不敢怠慢，激动地前去迎接。老人自称舍三，林梓枫就尊称他舍三爷。


舍三爷看着他热情地伸过来的手，冷淡地没有去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道：“你是这宅子的主人？”


“是，在下林梓枫。家中出了怪事，接二连三的死人，均是脑壳空空的怪状。在下怀疑是自家内人，像是被鬼怪附身了，还请舍三爷快快灭了那邪物。”


舍三爷抬了抬花白的眉毛：“既是你的内人被附身，若是施法时误伤了她性命，你可舍得？”


林梓枫忙答道：“舍得，舍得，只要能灭邪物，一切都舍得。”


舍三爷点点头，嘴角挂上一丝冷笑：“果然。”


林梓枫迷惑道：“果然什么？”


舍三爷不答，却问道：“你的身上最近是否有麻痒之症？”


林梓枫眼睛一亮，赶紧作揖道：“舍三爷果然是真神仙！不瞒您说，前些日子身上就莫名麻痒，且不是皮肤痒，而是五脏六腑，这几日竟麻痒到骨头缝里了，实在是难熬！在下也是略通医术，竟找不出病根，也寻不到对症的药物，着实惭愧！舍三爷既然一眼就看的出，想来是能治，还望舍三爷赐付灵药！”


舍三爷却只冷笑两声，看了他一眼，抬腿向内院走去。


林梓枫被他这么一看，心中忽然掠过惧意。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舍三爷看他的眼神有异。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见舍三爷向着紫珠园径直走去，竟不用领路，心中又是慨叹高人就是高人，自会辨别妖气所在。


而此时，舍三爷进到紫珠园中，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香貂身上，而是俯身看着羽涅，双目精光闪亮。羽涅看到怪爷爷，吓得往青印怀里钻去。青印一手抱住他，一边脱下自己的浅绿外衫，将他光溜溜的小身子包住。


舍三爷打量着羽涅，面色阴霾，道：“这是怎么回事？”


青印心中一惊。这老人是林梓枫请来捉妖的，现在羽涅的状态很怪异，该不会把他也捉去吧？急忙护着他，对老人说：“他没事的，没事的。”


林梓枫急不可待地指了一下香貂，对着舍三爷催促道：“舍三爷，妖孽在这里，快把她收了！”


舍三爷却只盯着羽涅，脸色发青，似乎是气怔了。

第 18 章


舍三爷却只盯着羽涅，脸色发青，似乎是气怔了。


香貂看了看舍三爷，不但不惧，竟面露笑容，婷婷站了起来，对林梓枫道：“你以为请了高人来，就可以救你的性命吗？”


林梓枫道：“妖孽，死字当头，还敢嚣张？”


香貂道：“我自是死字当头，当然活的没你长久。你还可以活好久呢，林梓枫。”这话字面意思应是很合林梓枫的心意，但偏偏听起来这么别扭，反唇机讥：“灭了你这个妖孽，我自是活的很久。”


香貂呵呵冷笑道：“只怕你虽活着，却是只求速死。不过，到那时，也由不得你了。”


“你个妖孽在说梦话吗？事到如今，你死期将至，我倒十分想知道你到底是谁？”这时舍三爷插话了：“香貂。她是一只香貂。”


林梓枫恍然大悟：“竟然是……亦染养的那只貂儿吗？一只小小貂儿，怎么能成精怪？”


香貂咬牙道：“林梓枫！你竟还有脸提小姐的名字？”


林梓枫眼中忽然一黯，哑声道：“这一世，我唯一对不住的，便是亦染。是杀父之仇将我推向这复仇绝地。只是我若对她有一丝好，便是对泉下祖宗的不孝。我施予她的万般痛苦，将来死后到了地下，都要跪在她的脚下，百倍地任她讨还。”


他这时忽然说出流露愧疚的话来，朱砂自然是不领情，怒极反笑：“林梓枫，百倍的讨还自是要的，只是小姐定然不愿再看到你这张丑恶的脸。要讨还，不必死后，便在当下吧。”


林梓枫听着害怕，辩解道：“其实我与朱砂相好，也不过是为了气她，只因她是林司起的女儿。亦染，是我唯一真心喜欢的女人。”


“你竟还有脸说这种话，给我闭嘴！”香貂嘶声尖叫，身形突然袭至他的身前，利甲直刺向他的咽喉。


却在距离一寸处顿住了，缓缓收回。后退几步，冷笑道：“我不能取你性命。死罪太轻，你需活着目睹自己的慢慢死亡。”


林梓枫原本吓出一身冷汗，这时见她退下，认为是有舍三爷在场她才不敢妄为，胆子顿时大了许多，冷笑道：“小貂儿，你对主子倒是忠心耿耿，为了替亦染报仇，竟能化成精怪。”


香貂的恨恨盯着他：“我自是不会像你这种奸奴，恩将仇报，畜生不如！”


林梓枫被骂的恼火，道：“小貂儿，你懂什么恩仇！他林司起对我再好，也不过是当我是一条卖命的狗罢了！有钱有势时，何曾真正将我放在眼里，明知亦染对我有意，又哪有半分可能把她嫁我？落难之后，倒急不可待地把女儿塞到我手里了！哈哈，他临行刑的前一晚，求着我要把亦染托付给我的时候，可知道林家败落，全部是我的功劳？”


“什么？！”香貂忽地瞪大眼睛，一脸震惊。想起林司起出事前后的事事端端，这才觉得错开药方的事始终是个悬案，这时听到林梓枫如是说，一个一直断裂的环节突然接起来了，心中顿时通明。“是你……”香貂喃喃道，“药方是你改的。”


“没错！”林梓枫的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是我，将一钱改作了六钱，致贵妃小产的。是我，亲手毁了林司起，毁了林家。而且，你知道吗，后来林司起也知道了这件事。是我给他送断头饭的时候，伏在他的耳边，把这件事，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你知道他当时的表情吗？若不是被捆绑着，他一定会咬死我的。可是他连骂我一个字的机会都没有。因为，我在断头饭里下了哑药。”


这就是为什么林司起行刑前想喊句什么，却喷出一口鲜血的真正缘由。


院中肃静了一小会儿。香貂，青印，甚至是舍三爷，都被这毒辣的手段震得沉默半晌。香貂忽然转向青印，道：“青印，你说过我狠毒。我问你，与他相比，谁的毒辣更胜一筹？”


青印暗暗比较，犹豫不决。


舍三爷啧啧两声，发话了：“自然是林梓枫老爷胜出了。诛心狠于诛命。想来那林司起，即便是到了泉下，也要恨得吐上一百年的血啊。”


舍三爷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林梓枫有些诧异和不安，急忙道：“舍三爷，这妖孽已杀了我家十六口人，这滔天大罪可是不能原谅的。”


舍三爷不置可否，却冲着香貂问道：“十六口？不是十七个吗？”香貂尚未答话，他自己又醒悟过来了，用手指了指林梓枫，“哦，哦。少算了这一个。”


林梓枫顿时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战战兢兢问：“舍三爷，您什么意思？”


舍三爷也不理他，径自走到香貂面前，道：“小貂儿，你从我处借了幻化人身的能力，又讨走蚀魂籽，我可不是白送的。我算着日子，约摸到了讨回债务的时候了，所以特地赶来收货。可是，你答应给我的报酬呢？”


香貂目光毒毒地扫了一眼青印，道：“被人给毁了。”


“谁？”舍三爷一边问着，目光跟着转到青印身上去，诧异地道：“这个巴掌大的小妮子？”语气恼怒又轻蔑，言下之意似乎是要一巴把她给拍扁了。


在舍三爷这一转头的时候，青印无意间看到他的衣领中露出的脖颈上，皮肤呈现异样的粗糙，泛着青色的片片光泽。因为她个子矮小，又一直坐在地上，之前并没有看到他的脖子。这时从偶然的角度，突然瞥见了这怪异的肤色，惊悚地缩了缩脖子。那鳞片锲合地覆在舍三爷的脖子上，不像是刻意贴上去的，倒像是自己长的，而又分明不是人应有的皮肤。


奇怪的是，林梓枫对舍三爷蛇皮般的脖子似乎并不诧异，视而不见。


青印忽然又顿悟了，或者并非林梓枫不介意，而是他根本看不见舍三爷的“蛇皮”。


又发生这种讨厌的事了，只有她看的见。


不，香貂也看的见。


他们是同类。但是她自己可不是妖异，为什么看的见？


香貂指着青印对舍三爷道：“正是她，用解毒药草泡水，毁了要抵给您的蛇童子。”


舍三爷盯着青印的瞳孔突然缩小成两道竖线，眼珠变成淡黄色，看上去分外凶怖！青印倒吸一口冷气，抱着羽涅往后缩去。舍三爷步步紧逼，直凑到两个孩子近前，将枯瘦的手伸向羽涅。青印看到他手背上的鳞片和鳞上黑色的暗纹。


一直受惊一般躲在青印怀中的羽涅，突然向前一扑，张开嘴巴向舍三爷的手指咬去。舍三爷急忙缩手，躲过了一咬。羽涅回身抱住青印的脖子，一脸警惕地瞅着舍三爷。


舍三爷满面恼火，道：“果然是养了个半生不熟！小妮子，你什么来路，竟敢坏我大事？”


香貂突然身形微动，瞬间鬼魅般飘移到院门口，拦住了见风头不对，想要偷偷溜走的林梓枫。


“相公，要去哪儿呢？” 此时的香貂仍是朱砂的面目，林梓枫肉眼凡胎也看不到她身后的大尾，只是此刻不再掩饰妖邪之气，眸中的狠戾被脸上的笑反衬，更加让他的恐惧渗到骨缝里去。


他惊叫一声向后退去，哆嗦着嘴唇道：“走开，妖孽，不要吃我。”“吃你？”香貂以手遮唇，面露嫌恶，“腌臜之人，我才不要吃你。”“那你想怎样？”


“我无需怎样，只需冷眼旁观，鼓掌叫好。”


林梓枫听得一头雾水，正想再问，鼻腔中突然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大喷嚏，“扑噜”一下，从鼻孔中飞出一只大飞虫，身缠艳纹，腹生长刺，正是传说中吸食脑髓的怪虫！

第 19 章


林梓枫吓得“嗷”地一声坐在了地上。这怪虫是如何进到身体里的，何时进去的，他浑然无觉，此时它从自己的鼻中钻出，莫不是已在吃自己的脑髓了？冷汗片刻间湿透衣衫，腿软的站不起来。


香貂侥有兴趣地盯着他恐惧的模样，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你的脑子被吃了——不，哪有那么简单？那是帮凶的惩罚，你这主犯，自然有更丰厚的待遇。”


林梓枫惊恐地盯着她，猜不出世上还有比脑髓被吸食更可怕的事情。想问，口舌却因恐惧而僵硬，问不出来。


那只被它喷出的怪虫在空中绕了一圈，又嚓嚓地振着翅飞了回来，一个劲地往林梓枫脸上落，吓得他捂着脸大声惨号。飞虫找不到鼻孔，便绕到他右耳旁，倏忽间钻入耳道中不见！


那虫子往里钻时定然是冲破了他的耳膜，耳中流下一道鲜血，痛得他捂着耳朵哭叫不止。


香貂道：“蚀魂蠓已经完成任务，该杀的人都杀了，无处可去，只想归巢了。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这虫子叫蚀魂蠓，幼虫喜爱食脑。你的身体，便是它们的巢穴呢。”


这可怕的话传进林梓枫那只完好的左耳，他顿时魂飞天外。


香貂笑着说：“没有错，你的身体，便是它们的巢穴。还记得我刚回来的那天晚上，用指甲划伤了你的脸吗？我的指甲缝中藏有‘蚀魂籽’，也就是蚀魂蠓的卵，借着那伤口进到你的皮下，幼虫在你的血肉内孵化，顺着血脉游走，慢慢咬噬你的五脏，化作成虫时，就从你七窍中钻出。”


林梓枫眼前一阵阵发黑，恐惧的透不过气来。这时他突然想起了这些日子身体时的奇怪麻痒，果真是如同小虫在血脉里钻动一般。又记起有一日晨起时，床帐里不知从哪里飞来许多怪虫——那竟是在自己身体里孵化出的虫子吗？


想到这里，皮肉底下奇痒顿起，他惊恐地用手在痒处抓挠，希望把异虫抓出来，却只有自己血淋淋的皮肉塞满了甲缝。


香貂上前逼近一步，以便让自己刻毒的话清晰传进他尚完好的一只耳朵中：“成虫以那长刺蜇那些我下了咒的人——就是对小姐犯下死罪的人，这便是它们产卵的方式。幼虫随后便食尽他们的脑髓。待那些人被杀绝，孵化的成虫便回飞回老巢，也就是你的身体里。不过，它们不会即刻食用你的脑髓，因为你是它们的巢穴啊。它们只会吃你那些无关性命的血肉脏腑，慢慢地钻，慢慢地吃，直到你性命将绝，才会进到你的脑中……现在，罪人已杀绝，蚀魂蠓们，该归巢了。”


似乎为了配合香貂的话，传来一阵密集的嚓嚓声，几人抬头看去，只见数十只蚀魂蠓自四面八方飞来，纷纷落向林梓枫的面部。林梓枫抱头号叫着躲避，在一只蚀魂蠓钻入完好的那只耳中的一刻，听到了最后一句话：


“林梓枫，我从舍三爷处换来蚀魂籽和幻化人形的能力，报酬是送给他一个蛇童子。我用舍三爷给的药物每日浸泡你的儿子羽涅，为的便是将他变成一个失去本性、酷爱吸血、受人所控的傀儡——蛇童子。也好让你尝尝小姐父亲临终前因担忧女儿而受过那剜心般的痛苦。……”


林梓枫惊骇地睁大双眼向羽涅看去，移开捂住头脸的手，绝望地向羽涅的方向伸出。这一移，飞虫们找到了通道，纷纷钻入他的七窍，更有性急的，竟咬破他的脸颊，破皮而入。一只虫钻破他的左耳，感官顿时陷入一片寂静的剧痛。体内沉睡的幼虫成虫被骚乱惊醒，乱钻游走，林梓枫在地上打滚挣扎，皮肤破损，飞虫进进出出。


他却因为咽喉也损伤，连声痛呼都喊不出。又偏偏死不掉，死不掉。他陷在这无声的地狱里，精神迅速地错乱。只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牵挂着不肯断。羽涅，他的儿子，要变成怪物了。


就此困在这百虫噬体的可怕的折磨中，不知要挨上多少日，才能得到死亡的解脱。


香貂俯视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林梓枫，眼中是毒焰般的狂喜。旁边冷不丁传来舍三爷沙哑的嗓音：“貂儿，口舌之快逞完了，你说好给我的蛇童子，是要拿这次品充数吗？”淡黄眼珠一翻，眼底寒戾。


香貂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慌，旋即又镇定下来。平静地道：“大仇已报，我再无牵挂，任舍三爷处置吧。”


舍三爷的嘴角抽了一抽，啐道：“你依靠术法逆天成人形，精气已耗尽，顷刻间就要灰飞烟灭，我还能怎么处置你？”


香貂道：“舍三爷，对不住了。”一脸任他天崩地裂，再也与我无关的淡然。这时青印向她脸上看去，只见她面色正在迅速地灰败，如同花容遇霜凋零。


“你……”舍三爷气得胡子翘了一翘，几欲跳脚。


香貂也不理他，只定定看着地上扭曲挣扎的人，仿佛看一眼赚一眼，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正迅速枯槁。一边看，一边呵呵地笑出声来，笑声如漏气的风箱，嘶哑诡异。


身形突然萎缩于地，变成一只白色貂儿横躺着，一阵风吹来，化作尘土消散。


舍三爷恨的跺脚，对着那股烟尘骂道：“可恶，这笔买卖算是赔了！以后再做生意，必得财货两清！”


青印趁着舍三爷在暴跳如雷，抱着羽涅绕过形像凄惨的林梓枫，悄悄朝院门溜去。舍三爷淡黄眼珠一转，老朽的身躯灵敏地移过去拦住了她。“小妮子，毁了我的蛇童子，害我人才两空，需得赔我一条命才是。”


伸出生有青鳞的枯手向女孩的面门扣去。她怀中的羽涅又跃跃欲动想要反击，却被她狠狠按住了，然后闭上了眼睛等着受死——羽涅再凶猛也只是只初长牙的小兽。再怪异也是她抱在怀中看了多日的孩儿，就算是死，也需得她死在前面。


“哧”的一声轻响，鼻际飘来焦糊的气味。舍三爷倒吸一口冷气，把手缩了回去。青印闭了一会儿眼，预想中的袭击没有到来，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舍三爷把手举在眼前端详着，面色惊怒。手心正飘起青烟一股，显然是灼伤了。淡黄眼珠看向青印，道：“你是什么东西？”


她是什么东西？她只是个凡人啊。只是从灭门的事发生之后，身体发生了一些奇怪的变化。现在，自己也搞不清自己是什么。


看到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舍三爷也不再追问，冷眼打量着面前的女孩。


目光落在女孩锁骨上方露出的一枚印记上，面色讶异。羽涅方才在她怀中一阵乱扭，小手无意中将她的中衣领口扯歪，竟露出了她肩部的那枚青色烙印。


“这是……”舍三爷低声道：“不久前，焦州府出了一宗灭门案，据说是为了一件不知名的稀世宝物。我趁夜潜入停尸房，也未查出什么端倪，倒是注意到死者身上多有一枚青色印记，跟你这个一模一样。莫非……你与那被灭门的周家有什么干系吗？”


青印听他突然提起灭门案，脑际如有雷声滚过，一时懵了。稀世宝物？她可从来不知家中有什么稀世宝物。听到最后一句，才意识到不小心露出烙印来，大惊，赶紧将领口掩上，躲开舍三爷的逼视，拚命摇头。舍三爷步步紧逼，追问道：“你定然是只漏网之鱼吧？你告诉我，你家为什么会被灭门？是否是为了什么稀世珍宝？”一边问，眼中贪光灼灼，口水几乎要滴下来。


青印听他这么问，禁不住悲从中来，一时忘了害怕，抬起头，恨声道：“其中缘由，现在我半点不知。但我终有一天会查出来，替家人报仇。”


舍三爷面露失望。旋即又升起一丝希翼。这女孩身上有周家的特有烙印。真相像灭了的灯，她就是一枚残存的火星，终有一天能将真相复燃。如果能将她纳入旗下，或许有大利可图。


她又身负异能，如果落入他人手中，可成大患。不如趁她年幼，或捉住，或铲除。心念所至，面露凶气。青印觉出不妙，心中惊悚，步步后退。舍三爷暗暗调动起妖气，手心中浮起隐隐黑雾，狞笑道：“小妮子，跟舍三爷回家。”一步步逼上前去。


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一道黑影掠过，一只黑猫从屋顶跃下，落在了两人中间，  落地时，爪子一挥，利甲挟了无形的凌厉杀气，舍三爷吃了一惊，连退三步方才站定。黑猫浑身的毛竖起，朝着舍三爷发出威胁的低嘶。他打量着黑猫，眯眼道：“你又是什么？”


青印也讶异地看向黑猫。它背对着她，身上的毛发乍起，一付不好惹的样子。它已经几日没出现了，身上依然裹着她给它缠的绷带。


或许是因为伤重，它虽然撑着凶猛的架子，浑身却在发着抖。

第 20 章


或许是因为伤重，它虽然撑着凶猛的架子，浑身却在发着抖。


舍三爷清楚地判断出这只猫来历不凡。虽然它似是身有重伤，方才它那一爪只是一个虚招，其实已几近耗尽了力气，此时只是硬撑。他可以轻松制伏他，但他有着生意人的精明谨慎，不想招惹些不知来头的麻烦。遂收起掌心黑雾，摇摇头道：“小妮子，并非我杀不了你，只是杀了你也没什么好处可赚，我可不做赔本的买卖。”


突然身形一绕，老腰拐出诡异的角度，绕过黑猫，抢过了她怀中的羽涅，未等她回过神来，他已退出一丈开外。羽涅顿时大怒，张口朝他让他的手臂咬去，他急忙躲过，抓住羽涅的脚脖子将倒拎着。羽涅脑袋朝下还在拚命抓挠着小手，“哧”的一声，竟将舍三爷的裤腿儿撕开一道口子。


青印见状暗暗心惊，他一个周岁多的小儿，手指的居然能有这般力道，显然并非常态。舍三爷将另一只手中的铜铃摇动了几下，羽涅顿时双手捂耳，表情痛苦，顾不得去挣扎了。舍三爷冷笑道：“虽然蜕变未成，要掌控你也是易事。总比没有强，跟我回去打杂也好。”


青印听的心惊，急忙想去抢，又不敢硬来，求道：“舍三爷，羽涅没能成蛇童子，您也不稀罕要了，将他还我吧。”


舍三爷道：“想要回他，需得拿有价值的东西来换。”


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是个孤女，哪有什么值钱的物件？”


“我感兴趣的，连累你周家遭遇灭门那件稀世宝物。你身为周家后人，冥冥之中与那宝物必然会有缘份。你去寻访宝物下落，拿来给我，我就将这娃儿还你。”


这一番话，听得青印胸中如被火烧。仇恨露着尖牙利爪瞬间反扑，眼眶一红，答道：“如果确有此事，我必然要追查清楚。”


此言一出，被舍三爷倒拎着的羽涅似是听懂了，感觉要被丢到坏人手里，吓得哇哇大哭起来。青印这才回过神来，后悔没考虑羽涅就答应了，急忙道：“事关我自身家仇，您不必拿羽涅要挟我，我也会尽力去查的。我只想报仇，天大的宝物我也不稀罕，找到了就送您好了，您把羽涅还我……”


舍三爷“哼”了一声， “我才不信你。查出线索再来找我。”手指一弹，两片薄薄的叶片飞到青印面前，她下意识地一把抓住，摊手看去，是两片柳叶儿般的叶子，通体翠绿，叶脉有如金丝，十分漂亮。


“这是仙界云端柳的叶子，踩在脚下可以脚步如飞，日行千里。”顿了一顿，眼睛绿绿地盯了一眼那叶子，心里难免盘算会不会又是一笔赔本生意，刻意补上一句：“是借你的，以后要还我。”


说完，拎着羽涅迅速后门口退去，脚步诡异如贴地滑行。


她急忙拔腿追去，却跟不上他那非人的速度，叫道：“我去哪里找你呀？”


舍三爷的身影已消息在园中的枝叶掩映中，没有给她丢下答案。羽涅就这样被抢走，他的哭喊声渐远渐消，青印只觉得心肝儿仿佛被摘走了一般。双手拢在嘴边，冲着前方大喊了一句：“羽涅，我一定会去找你，不要跟他学坏呀！”


园中变得静悄悄的。青印站在原地，满心茫然失落。忽听身后的院子里有开门的动静，接着响起落葵的尖叫声。青印急忙跑回去，只见落葵抱着脑袋，惊恐地盯着地上林梓枫的可怖惨状，嘴巴里抑制不住地发出尖叫。青印急忙上前拉她，希望能安抚她。刚一碰触到落葵的手臂，她却叫得更歇斯底里了，拚命地甩开青印的手，发疯一般冲出院门去。


自此，青印再也没见过落葵，是否已被吓到疯癫，不得而知。


青印用眼角的余光再扫了一眼林梓枫——现时他还昏迷着，飞虫们正热火朝天地在他的血肉上筑就虫洞，其情景实在是不堪直视，只用余光扫一扫便寒毛直竖。她实在不愿目睹他再度醒来后的痛苦模样，想赶紧地离开这里。


裤腿儿一紧，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低头一看，原来是那只黑猫，侧卧在地上，眼睛半睁，瞳光涣散，已是半昏迷的状态，却仍是敏锐地感觉她要离开，探爪挠住了她的裤脚。


刚才舍三爷要攻击她时，这只受伤的黑猫突然从天而降，拦在舍三爷面前，那架式仿佛是要保护她。一只小小猫儿怎么会对她有保护之心？难道它能通灵性，感念之前她的施药之恩？可是自始至终，它就没流露出一丝感激的样子，甚至总是脸色很臭，仿佛她欠它的一般。难道是事出偶然，它只是无意中从屋顶摔下来的？猫的行为真是难以揣测。


但事实是它的突然出现，让舍三爷的杀心缓了一缓，然后放弃了对她动手。


青印抱着黑猫匆忙离开紫珠园，快步奔进药库。看管药库的先生已不知逃去了哪里，药库里空无一人。


青印顺利找到了伤药和绷带，又找到一只药褡裢装进去——以后好给黑猫换药，将药褡裢搭在身上。


收拾好了，抱起昏迷的黑猫，向外走去。这时天色已黑，心中盘算着可以趁黑攀竹溜出府去。

第 21 章


一出药库，就见门外一片混乱。林府中幸存的下人们聚集在了园子里，面露惊慌，左右彷徨，不知该何去何从。


青印不知出了什么事，瞥见了一个脸熟的十七八岁的小子，认出是东子，拉住他问道：“东子哥，出什么事了？”


东子道：“青印，快设法跑吧，听说官府下令烧了林府。”


青印大惊，问道：“为什么？”


“外面传言林府的恶疾传染，为保京城民众平安，所以要一把火烧了恶疾病源。”


正说着，大门方向有人跑回来，哭道：“整个林府都被包围了，几个门口都有官兵拿着明晃晃的刀守的死死的，说是擅闯者就地处决！天已黑了，官兵们就等着入夜后好动手呢。”


众人“轰”的一声炸了：“这明摆着是要把我们一并烧死啊！”


有人道：“定然是疑心我们也染了恶疾，一并烧死才放心。”


青印听的心凉了半截，额上冷汗也下来了。官府竟要采用这等狠绝招术！既然林府已被包围，那越墙出去也难以逃脱了。


大门那边传来“砰”的一声大响，有人闯了进来，紧接着浓烟四起，前边的屋子已被点燃了。人们登时大乱，一时间，男人叫，女人哭，纷纷向后院跑去。青印慌的也跟着跑，直跑到最后方的院墙底下，大家纷纷找梯子搭人墙，准备翻墙逃走。


忽然有人惊呼一声：“天哪，你是怎么上去的！”


此言一出，众人都暂停了动作，一齐看去，只见一个小姑娘没有攀附什么东西，就麻利地顺着笔直的墙面上去了，竟如壁虎一般轻捷。大家均是看的呆了。只见女孩直攀到墙头，向外张望一眼，手一松，轻盈落回，脚底甚至未激起半缕尘埃。


女孩说：“外面全是官兵，就算是爬出去，也会被杀掉。”


大家这时才看清是那名唤作青印的丫头。禁不住又抬头望了望高高的大墙——刚才她真的上去过吗？


官兵的喧嚷声很快逼近，所到之处一片火海。现下他们藏身的地方是后院园林中的一片小树林，人们惊慌失措地挤成一团。有火焰乘风飞来，引燃了秋季树梢枯黄的叶子。浓烟袭来，人们忍不住惊叫出声。


惊叫声引起了官兵的注意。只听有官兵喊道：“人藏在树林里了！”


此时火势迅速在林中蔓延，官兵也干脆不进林子，调来人手包围了树林，有军官高声下令：“盯好了，只要有人跑出来，格杀勿论！”


林中躲藏的人听到了这个残忍的命令，吓得挤在一起，不敢往外跑。火势越来越猛，浓烟呛喉，有人的衣角发梢被燎到，尖叫着用手扑打。绝望之际，所有人都在考虑是烧死好，还是被砍死好。


跟人们挤在一起的青印想到大仇未报——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一条小命竟就要交待在这里，只觉得内心满是悲愤。


浓烟呛喉，有人耐不住，横下心来想要冲出去让官兵一刀砍死来个痛快，又被同伴揪扯回来。拖的一刻是一刻，人的求生欲望如此强烈，再绝望也想捱到最后一刻，不断地求着佛祖菩萨，企盼奇迹的出现。


奇迹就那么出现了，出现的如此突然，以致于所有人都以为是幻觉。


一团金光突然从人群中间爆开，瞬间形成一个半圆的透明光罩，表面金光流转，将浓烟和火焰隔绝在外面。前一刻还被呛得不能呼吸的人们被这光罩罩住，忽然就可以顺利的呼吸了，皮肤也感觉不到近处的火焰烧灼的温度。


一个将危险隔离开的光罩。


原本在惊慌哭叫的人们静了下来，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眼看罩子外面成为一片火海，树木变为焦炭，光罩却温度适宜，连一片灰烬都不曾落进来。


有人惊呼了一声：“神仙显灵了！”


那名叫东子的家仆，目光却落在了青印的身上，迟疑问道：“青印姑娘，你莫不是神仙吗？”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人群中央的青印身上。这时人们才注意到，有丝缕隐隐金光从青印心口处发出，那光罩竟像是那金光撑开的。联想到之前见她上墙如履平地的奇状，均是觉得此丫头实非凡人。


青印原本在低头呆呆看着自己的衣襟处，听到这一问，呼地抬起头来，呐呐道：“不是……”


话未说完，已有人扑嗵跪倒在地上叩头不止，接着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膝盖发软，跟着跪倒一片。


青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知道，弄出这个奇怪的罩子的，不是她。在浓烟火焰袭来时，她感到一直被她藏在衣襟中的黑猫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只见它似乎被呛醒，眼睛睁开两道缝隙，泛着泽泽金光。它突然绷紧了身体，从心脏处射出丝丝金光，紧接着那个光罩就出现了。


因为黑猫是被她裹在怀中，所以在人们看来，那金光是从她的胸口发出的。


这只受伤的黑猫，竟不是凡物吗？


她愣怔地看着这只奇怪的黑猫，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跪下了，吓得腿一软，也跟着跪下。同时感到黑猫身体一松，急忙低头看去，只见它又晕迷了过去，仿佛耗尽了力气。


金光也跟着攸忽隐去，透明罩子消失了。浓重的含糊味顿时侵占了众人的嗅觉。幸好此时火势已过，四周一片焦黑狼籍，余焰明明灭灭。


除了哔哔剥剥的残火燃烧声，四周已没有官兵的声音。定然是官兵们看到火势大起来，觉得不会有人生还了，身处火场也有危险，已然撤离了。


跪着的人望着青印，认定她是神仙落凡尘，头顶几乎环绕了仙气光环。有人问道：“神仙姑娘，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青印回过神来，茫然道：“哎？什么？”


“您既是来救咱们的神仙，还请给指个出路。”


青印慌道：“谁……谁是神仙啊？”


人们互相递着眼色：“天机不可泄露。”“仙人不愿认，自然是有难言之隐。”


东子两手压了一压，示意大家安静。他年纪在这群人中算小的，但平时做事沉稳，说话倒是颇有份量。面临这混乱的局面，这少年俨然成了领袖一般。“大家别吵，听青印姑娘说话。”东子说。


人们终于静了下来，眼巴巴地望着青印。东子问：“青印姑娘，下一步该怎么办，还请示下。”


青印忽然受到这般恭敬的对待，惶恐不已，结巴道：“跑……跑呗。”


东子道：“想来外面的官兵也撤了，跑是不难，只是不知……咱们的身上是否也染上了那恶疾？若是染上了，宁可死在外面，也不能回家去过给家人。”年轻的脸上神情坚毅，又带了一丝悲戚。


青印道：“这个不必担心。恶疾灾祸已过，不会再出事了。”说到这件事时心中有底，语气格外笃定。小小的人儿，冷静的眼眸。一众人看着青印，竟愣愣的说不出话来。回过神儿，均是长出一口气，谢天谢地。神仙都说没事了，那一定是没事了。


青印转身到墙边，顺着墙嗖嗖就上去了——既已表演过一次，也不去刻意掩饰了。向外张望一下，见外面没有官兵守着，就势坐在墙头招手，示意人们赶快出去。大家伙儿手忙脚乱找来东西踩踏，互相帮忙拉扯着，一个个翻出了墙外。各人都向青印叩首作别，匆忙散去。这之后，关于一个名叫青印的神秘女孩的传说，被添油加醋渲染的神乎其神，在坊间悄悄流传。这是后话。


东子是最后一个离开，东子看着她被烟熏黑的脏兮兮的小脸，以及一对可怜兮兮的眼睛，原本崇拜之情顿时动摇了。之前的种种神迹，会不会是幻觉？


转而又暗自摇了摇头。明明是亲眼所见，不会有错的。仙人可变幻外貌，或男或女，实属情理之中。他向着小小的女孩作揖道：“青印姑娘，多谢你救命之恩，您快回天界去吧。”然后就跑没了影儿。


青印望着黑暗空荡的街道，迎风流泪。“什么天界？！……我无家可归好吗？”


把手伸进衣襟中，轻轻抚了抚怀中的猫儿。这个神奇的家伙，她跟林府一众人的救命恩人，受了伤还弹出那样一个罩子来保护大家，不知是否更加大伤了元气。它昏睡的太久，让她隐隐担心。它的皮毛温暖柔滑，腹部轻轻起伏着。觉得它呼吸还算平稳，心中稍安了些。睡梦中，猫的前爪的指甲探出，缠进她中衣纤维里。仿佛生怕她趁它睡着将它丢下一般。不由得弯嘴一笑，将它裹得更暖和了一些。

第 22 章


街角处忽然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此时是凌晨时分。官府为了让林府顺利烧个精光，不准民众救火，加强了宵禁，巡兵不断。她急忙拐进一个小胡同中躲避。


手摸到腰间，那里有舍三爷借给她助脚程的云端柳叶。捏着柳叶，心中又灼灼烧起了火，恨不能立刻返回焦州府，查明周家被灭门的根源所在。


急急地研究那柳叶怎么用时，突然感觉怀中有些许刺痛，低头一看，只见黑猫睁开眼睛，一对眸子在黑暗中泛着隐隐金光。它的趾甲抓透她的衣衫挠到了她。


“你醒了啊？”她轻声问道。虽然是问句，其实是句自言自语的废话，一只猫当然不会回答她。


不料，这只猫毛嘴巴一动，却是口吐人言：“不能回焦州。”


虽然早就料到这只猫不同寻常，但突然对着她说人话，还是让她接受不能，惊得一跤摔倒在地。肚子底下传来黑猫闷闷的怒吼：“给我滚开，压住老子了。”


青印一咕噜爬开。那只黑猫倒在地上，用了用力想站起来，没有成功，又躺下去了。却在倒下的一瞬间，身形突然暴长，变成一头巨兽，原本裹在细细猫身上的绷带被撑得粉碎。这巨兽大耳尖尖，双目如炬，额上竖了一只漆黑尖角，三条大尾拖在身后。——陌途终于撑不住，现出了原形。


眼前突现外貌凶猛的怪兽，青印吓得“呜”的一声，连滚带爬地跑开。跑了一阵，忽然站住了。毅然回转身，哆哆嗦嗦地走回去，也不太敢靠前，在离巨兽一丈远的地方停住，蹲下身子，手捂着嘴巴，把震惊压回了肚子里，稳了稳神，看着它的眼睛，说：“我认得你的眼睛。你在我的梦里出现过好多次。你……是妖精？”


陌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刚见她跑开，自己却没有力气起来去追。此时见她又回来了，喘息几下，憋足了力气，突然一跃而起，将青印扑倒在地，按在爪下，低吼道：“不准再跑，否则我吞了你。”


青印吓了一跳，虽被它按住，看着它的生有巨齿的血盆大口悬在头顶，心中却并不十分恐惧。这巨兽反复在她的梦里逡巡，有深刻的熟悉感，此时面对面，自然而然地怕不起来。道：“我不跑就是了。你伤势很重，不要再耗力了，看你爪子都在发抖了。”


陌途顿觉十分挫败。的确，以它现在的体力，想要强行控制住这女孩，并无十分把握，本想以凶悍之姿震慑住她，她却显然没被吓到。脚一软，颓丧地倒在地上。青印爬起来，问道：“方才你为什么说不让我回去焦州府？”陌途道：“现在焦州府必然有人等着抓你，不能去。”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顿生佩服：“你知道的好多，竟然连我家灭门仇人要抓我的事都知道。”


陌途鼻中喷出冷气一股。它指的才不是什么灭门仇人。而是仙主派出的人。以他们的能力，必然能找到仙蕈最后消失的所在，整个焦州府定然已在监控之中。此时这女孩若是回去，定会落入陷阱。


那样的话，它就不能先一步将她交到仙主手里，以功抵罪了。


而它现在身负重伤，又因为昏迷中感应到火场危险，下意识地动用了避火法力自保——顺便保护了林府一众人，使元气大挫，生生损去了三百年的修行，此时的体力浑似一只名符其实的伤猫了。自从第一次遇到这个死丫头，就霉运连连，她一定是他命中在克星。现在他只想尽快把她交给仙主，了结此事，也好结束霉运。可是虽已找到了这女孩，可是法力想要恢复到能带她返回仙界的程度，大约需要……数十年的复元！


陌途几乎要流泪了。对神兽漫长的生命来说，数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这女孩虽食用了仙蕈，得添三百年寿命，身体却还是肉体凡胎，脆弱无比。在它的眼里，凡人的性命如一根细线一般，随时可能断掉。默默横了女孩一眼。


你个混蛋给我好好活，千万别在我恢复法力之前出什么意外。


五年之后，春深时节，京城西边的舜河街，一面临河，一面是一溜儿商铺。清晨时分，商铺多数还没有开门营业，街上行人甚少，河岸栽了一行垂柳，丝绦碧绿，随风飘拂。。


舜河街的街尾有一家铺子格外不起眼，门楣上悬了一个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半似仙人”。


不知是做的什么生意。这个时辰也是大门紧闭。铺子后面是个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庭院，院子中间有一棵茂密的古玉兰树，洁白玉兰正开得好，淡淡香气都飘到邻里家去。


吱呀一声，西厢房的门一开，走出一名身穿艾绿色衣衫的少女，十四五岁模样，容颜清丽，一对眸子含着笑意，若水拢薄烟。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上面摆了清粥小菜，搁在玉兰树下的石桌上。然后把手拢在嘴边，冲树上喊道：“陌途，吃早饭了。”


少女正是现年十四岁的青印。


树冠顶端响起沙沙叶响，不一会儿就有一只黑猫顺着树干下来，向着桌前一跃，直接落在了桌上。


脑袋探到碗边儿，闻了一闻，嫌弃地皱起了鼻子：“我要吃鱼。”


青印道：“早饭吃什么鱼？中午再做给你吃，乖啦。”


陌途勉为其难地探向碗，只一舔，碗便神奇地空了。速度之快，浑似刚才挑三拣四的不是他。


青印抬手戳了他的脑袋一下：“吃慢些，还有呢。”


陌途又把嘴巴凑近了小菜，再一舔，盘底就发亮了。它的小小猫身只是幻象，真实体形十分庞大，饭量也很惊人。


青印也端了一碗粥喝着。见陌途的碗空了，转头冲着玉兰树唤了一声：“玉兰，添粥。”


此时若有旁人在侧，定会一头雾水。这是支使谁干活呢？却见玉兰树干上忽然出现了一个隐约的影像，片刻之间与树干脱离，形像也清晰了起来，竟是一名白衣美女。


那女子身段婉约，气质清雅脱俗，娉婷来到桌边，端起碗来去到厨房中添粥，回来放在陌途面前，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出唇角：


“真能吃……”


陌途眼神一凶，突然现出原形，化为巨兽三尾獬猫，体重骤增，“扑棱”一下把石桌踩翻，盘碗摔得一地狼籍。玉兰吓得“啊”的一声转头就跑，转瞬间钻进玉兰树不见。


青印端了一只幸存的碗，呆呆坐在石凳上，半晌，跳起来怒道：“大清早的你们又闹！又闹！”


陌途见势不好，赶紧缩成猫身，溜进厨房，直接就着锅子去吃了。青印走到树下用力敲树干，喊玉兰出来收拾残局。这树妖却跟死了一样，装她的呆木头，任怎么敲也不肯出来。


青印无奈，只好一个人把桌子扶起来，清扫一地狼籍。


一边收拾，一边压着头顶的火苗，碎碎念道：“我不生气，不生气。五年了，我习惯了，习惯了……”


五年前，从林府中逃出来的那一夜，陌途阻止了她回去焦州。夜巡的官兵却似乎听到了这边的动静，朝着这边巡视过来。陌途见势不好，示意青印翻进小巷围墙后的一处院子里躲藏。青印擅攀爬，倒是好说，只是三尾獬猫伤躯沉重，费了好力，才将它拉扯进去。


官兵们寻到墙根儿下，吵嚷道：“刚才明明听到有声音！跑哪去了？”


“会不会跳到这户人家里去了？”


“进去搜一下。”


青印伏在墙根儿处，大气不敢出。一瞥间看到旁边的巨兽，心中不由一沉。巨兽神情凶戾，眼泛杀气，显然官兵如若进来，它就会试图将他们杀掉。青印心中恐惧，不知该如何是好。


忽听有名士兵叫了一声：“哎呀，这不是那处鬼屋吗，不能进去！”


有人问：“什么鬼屋？”


“人家都说这座老宅子中有个白衣女鬼，接连转手了几户人家，都被吓得死的死，病的病，宅子早就废弃，没人居住了。”


有人嗤笑道：“亏你还是当兵的，竟然信那神鬼谣言。”忽有人惊叫一声：“啊呀，院子中那大树顶上的是什么！”


此言一出，众官兵一齐抬头看去。从围墙上方，可以望到那院子中的一棵大树的树冠。惨淡月光下，树顶上隐约像是坐了一个人。白衣飘飘，乌发如云。像是个女人。众官兵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均看的愣住了。


那女人忽然缓缓朝这边转过头来——头的另一面，没有脸，还是乌发如云……官兵们嗷地一声炸开了锅，争先恐后地向巷子外逃去……


院墙内，青印抚着胸口，长舒一口气。幸好，避过了一场厮杀。只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突然跑了？


玉兰古树顶上，“白衣女鬼”掀起特意捋到前面遮住脸的头发，向下望了望，看到还有两名不速之客，不高兴了。又拿头发遮面，轻轻一跃，做女鬼飘飘状，从树上缓缓飘下，落到地面上，用凄惨的音调幽幽哭道：“我死的~~~好冤啊~~~~”


青印吓得“嗷”的一声，死死抱住了巨兽的脖子，脸埋进它蓬松的颈毛中藏起来。陌途昂首而卧，冷冷瞥着“女鬼”。“女鬼”正表演的兴起，忽觉气场不对，拿手把遮住脸的头发拨开一道缝隙，朝外一看，正对上巨兽轻蔑的金眸。

第 23 章


“女鬼”正表演的兴起，忽觉气场不对，拿手把遮住脸的头发拨开一道缝隙，朝外一看，正对上巨兽轻蔑的金眸。


以她的阅历，判断不出巨兽的身份，但显然，它只需吸一口气，就能将她当成一缕轻尘吸到肚子里去。


“女鬼”顿时吓得筋骨被尽数抽去一般，腿一软跪到了地上，哆哆嗦嗦向玉兰树爬去，嘴巴里咕哝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滚回来。”巨兽说。


她又哆哆嗦嗦地爬了回来，跪伏叩道，呜咽道：“树妖玉兰，拜见天神。”


玉兰树妖性子孤洁，喜欢独居。伪装成女鬼，把之前的一些屋主都吓跑了，现下又有人闯进来，自然想第一时间赶出去。没想到，来的这两位竟是她一个小树妖惹不起的。非但不肯走，还直接把她当成了丫鬟使唤。玉兰身为树妖，不喜一切烟火，烧水做饭类的事是一概不做的，平时只负责打扫清洗类的活儿。饶是这样，玉兰也觉得万般委屈。


之后的日子里，每逢思量起这般霉运，玉兰都要飞上树梢，为自己的苦命挥一把辛酸泪。


青印领着玉兰，清扫了屋里积压的灰尘，收拾出几间房，让陌途暂时在此养伤。感念它的救命之恩，自然不能把它丢下不管。心中盘算着等它养好了伤，自己再回焦州府寻访家仇线索。


没想到，这一“暂住”，竟已住了五年。


青印打扫好了地上的碎瓷，吁一口气，走到临街的南屋去，把挡板一块块挪走，大门一开，清晨的阳光洒进屋内，她经营的铺子“半似仙人”开门营业了。


铺子里摆着挂着几样罗盘八卦、木剑令牌，但青印明白那只是些唬人的摆设。


五年前，三尾獬猫的重伤之后几乎不能行动。它现出原形后，背部的伤口较猫身扩大了百倍，而她从林府中带出的那一点伤药原本是准备给一只猫的，可不是准备给一头大豹子的。


幸好身上还带了半两碎银子——在林府中领的月钱，从大门走出宅子，去找药铺抓药。她第一次从“鬼屋”的大门走出去的时候，被邻居看到，惊得眼都直了，远远躲着不敢跟她说话。


到附近的药铺里又抓了些药，顺道又买了些食材。半两碎银子便花的光光了。抓的药虽是很大一包，陌途的身躯那般庞大，也不能维持多久。而且，除此之外——陌途的食量惊人，虽是受伤，仍然非常能吃！


只“猫粮”就够她急得哭上一阵了。


为了陌途，她必须想办法赚点钱。而她那时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孩子，哪有什么谋生的技能？愁得她坐门外石阶上，几乎要掉下泪来。忽有邻居大叔小心翼翼凑上前来，问道：“小妹妹，你……什么时候住在这里的？”


“哦，前几天搬来的。”她随口答道。


“听说……这屋子里，闹鬼呢。”


“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住？”


“没事啦，那鬼让我捉住了。”她十分不在意地说道。


邻居大叔倒吸一口冷气，惊道：“你小小年纪，竟然能捉鬼吗？”


这一声叫得太大声，引起了路人的注意。有一名年轻男子驻足张望了一下，忽然惊喜地喊了一声：“青印姑娘！”拔腿跑了过来。


青印抬头一看，竟然是东子。喜得一跃而起，叫道：“东子哥！”


东子跑到跟前来，冲口就是一句：“青印姑娘，你还没回天界啊。”


旁边的邻居大叔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结结巴巴问道：“什……什么天界？”


东子自知失言，忙道：“没，您听错了。”急急地掩饰了过去。


欲盖弥彰。


“鬼屋”里住的那名少女，其实是下凡的神仙，收了里面的女鬼。这消息在坊间迅速流传，又经之前从林府中逃出的数位幸存者的印证，在民间演绎成数个版本的降妖捉鬼的传说。


没几日，便有人上门，请青印仙人出马，救救他家被妖精附身的娘子。青印听到让她捉妖，吓得抵着门不敢出来。后来那人跪在门外，许下五两银子的酬谢，深深打动了她。


彼时，她家大猫已两天没吃饱了。饿着肚子，伤势更是难愈。她心一横，便接下了那活儿，跟着来人到他家中走了一趟。


到场一看，这家娘子坐在炕上，忽哭忽笑，时而口出恶言，明显是精神失常的状态。青印战战兢兢走上前去，试探着摸了她一把，就听“吱”的一声尖叫，一只“黄皮子”从屋梁上掉了下来。


原来不过是一只稍有些妖力的“黄皮子”恶作剧。黄皮子即黄鼠狼，以它独有的能力控制人的身体，整得人家行为失控。青印因仙蕈而染了仙气的特有体质，一接触受害者，这点小妖术就破了。


就这样，五两银子到手。


青印捧着银子，买了两条五六斤重的大鱼做给陌途吃了。第二日，门上便挂出了一个招牌：“半似仙人”。专做捉妖驱怪的生意。


陌途是在数日之后，体力恢复了一些，终于能变化成猫身了，到南屋转了一转，才发现青印已然做上了这邪门生意的。它蹲在桌子上，严肃地道：“你胡闹些什么？就凭你那点本事，遇到个厉害的精怪，就能反将你收了去！还有，招牌上写的‘半似仙人’是什么意思？”


“我给铺子起‘半似仙人’的名号，可是别有用心的。旁人看了以为我谦虚，其实我是给自己留退路。如果有捉不了的妖精，就说自己本来就不是真的神仙，别对我期望太高。我会小心的。不做这个，我又能做什么？哪有钱给你买药？哪有钱给你买鱼？”


提到“鱼”字，陌途的眼睛亮了一亮，舌头忍不住伸出嘴角舔了一下。犹豫半晌，道：“那以后出去一定要带上我，我端详一下对方的来头，来决定这活儿接或不接。”


青印高兴地道：“好啊好啊，有你在身边我就更放心了。陌途，你好厉害哦，告诉我，你到底是个什么妖，真身生得那般怪异？”


陌途“哼”的一声，扭腰便走。


她连忙改口：“我说错了！不是怪异，是威武，威武啦，你不要生气嘛……”


从那之后，每每有捉妖驱邪的生意，青印就带陌途一起去，遇到小妖就驱赶走，遇到来头厉害的就以各种理由推诿，专做那欺软怕硬之事。饶是这样，带着一只黑猫行走江湖的“印仙人”，在京城里也颇有了些名头。


五年之间，凭着这门本事，青印跟陌途颇是赚了些钱。这些银钱多数被青印拿去买各类补品喂给陌途吃。那些补品价格昂贵，因此钱赚的多，去的也快，没有多少积蓄。随着“印仙人”的名头越来越响亮，京城中的妖邪纷纷搬家的搬家，迁移的迁移，到别处胡作非为去了，生意越来越少了。


青印百无聊赖地伏在桌上，眼睛望着门口的阳光发呆。膝上忽然一暖，是猫身的陌途跳了上来，窝成一团儿，看样子准备在她腿上打个盹儿。


她拿手轻轻抚着他的脊背。手指触到皮毛下一道微凸的伤疤。他的这道伤口只愈合就足足花了两年时间，直到去年背部才生出新毛发遮住疤痕。愈合速度之缓慢令她深感诧异。隐约猜出这伤来的不平凡，问他，他却什么也不肯说。


手摸到他的前爪，手指搭在脉上。虽然他的脉相与人大不相同，但在这几年的摸索之下，她早就掌握了他的脉博规律。脉相中，仍是透着五脏中深隐的内伤。


他什么时候才会彻底好起来啊。


陌途爪子一翻，从她手指中脱离出来，爪心软软的肉垫按在她的手背上。她常常摸他的腕脉，让他觉得有些烦。


“陌途，”她说，“生意越来越冷清了，附近都没有妖怪了。”他继续打着盹儿，鼻子里应付地咕噜了一声。“也许该换个地方打江山了。”他又咕噜了一声。“我觉得焦州……”


他忽地抬起了头，金眸凉凉盯住她，道：“不行。”


“为什么？如今我长大了，相貌与小时候不同了，就算是过去见过我的人也认不出来。去焦州我们也可以像这样做捉妖的生意，顺便寻找仇人的线索。”


“我说不行就不行。”


“这样耗下去，我什么时候才能查出仇人、找到所谓的我家丢失的稀世珍宝，去换回羽涅呢？五年了，他都六岁了，也不知他在舍三爷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


陌途“扑”地跳到了地上，冷冷丢下一句：“那不关我的事。”


青印呼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得椅子“哗啦”一声响。她的双手紧紧攥起，声音有些颤抖：“陌途，你一再阻止我回焦州，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到底是谁？你都知道些什么？你告诉我啊，你不告诉我我怎么能知道呢？”


陌途不说话，径直走了。青印跌坐回椅中，忍不住泪湿眼眶。

第 24 章


陌途不说话，径直走了。青印跌坐回椅中，忍不住泪湿眼眶。


夜深。青印没有回房睡觉，而是攀上了玉兰树，坐在枝桠上，望着天上的一轮明月发呆。这些年她的攀爬异能也一直保持着，不见消减。身侧大朵的玉兰花沉甸甸开着，清香沁人。枝叶间冒出一个白影儿，是树妖玉兰，飘到她身边坐下，问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


青印看了看她，试探着伸手摸了她的肩膀，玉兰报以一笑。


青印收回手，心中又升起那个始终不解的疑惑。她去“捉妖”时，小妖们也对她退避三舍，如若发生接触，甚至是靠的近一些，就会被看不见的火焰灼伤。可是玉兰与她身体接触时却一切如常，没有出现灼伤事件。再往前想，她作为香貂的小丫鬟在身边伺候时，也曾多次有过接触，也不曾有什么异样。倒是香貂后来在试图攻击她时，手被烧得焦黑。现在玉兰这树妖就紧挨着坐在身旁，也相安无事。


那灼烧的异能，似乎是只在妖物恶意攻击、或她主动出击的时候，才会自动激发出来。而且十分灵敏准确。


这特异的能力，究竟是哪里来的？


“玉兰，别的小妖接近我都会被烧伤，你不怕我吗？”青印问道。


“怕啊，所以我不敢惹你。否则你以为我为什么乖乖做你们的丫鬟？”玉兰的一对玉足赤着，在夜晚如水的空气中轻轻摇晃。


青印忍不住一笑：“你这丫鬟，有时候像祖宗好吗？玉兰，你觉得我是什么？”“不知道。反正不是妖精。”


“你看我爬树的样子，跟平常人不一样哎，不挺像妖精的吗？”


“妖精能辨识同类，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本能。你身无妖气，上树时身轻如鸿羽，却又不能飞腾，像仙又不是仙。”玉兰说。“他一定知道，你去问他啊。”玉兰伸手指了指屋顶。


陌途正端坐在屋顶上注视着远方一动不动，仿佛是在发呆，这边两个女人嘀嘀咕咕甚至指手划脚，它的耳梢都不曾动一下，像是根本不屑听她们的谈话。


青印望了一眼猫的背影，垂下睫，没有接话。玉兰也看出他是知道的。可是他不想说的，问也无用。过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么他呢？第一次见面时，你称他为天神。就是说你知道他的身份喽？”


“我从未离开过这块地皮，见识浅薄，哪看得透他的真实身份。称他为天神，只是当时怕他吃了我，拍马屁的尊称啦。”


“……”


青印默默坐了半晌，忽然开口问道：“玉兰，你是什么时候修炼成妖的？”


玉兰歪头想了想，道：“很久，很久，很久了。”


“你有多少岁了？”


“一千多岁了。”


玉兰是千年玉兰古树修成的树妖。她们这类生根的花草树木的精怪的修行之路，比那些飞禽走兽更加艰难漫长。她们的本身扎根的地方，需有万般巧合利于汲取天地精华的地势、风水，遇到那一刹那间灵窃开启的机缘，再加上坚持不懈的努力，才有可能修成精怪。即使修出了元神和人形，初成人形的数百年间，也不能离开树身的十丈之外。树妖的漫长岁月，浸在一圈圈密密的年轮里。


玉兰树原本孤身立在荒野之外，后来城池渐起，她被圈进了一个院子里。主人看古树茂盛，便没有砍伐，留在了院中。


庭院的第一任主人是个书生，洁净、安然。这庭院是他为了备考，专门建来静心习书的。每日里或是寒窗苦读，或是吟诗作画。她做她的树，他做他的人，相安无事。后来书生考取了功名，将庭院转手。后来的人家邋遢的生活习惯，使庭院中环境变的脏乱差，让她难以忍受，幻出人形，装成女鬼，吓跑了那家人。庭院再度转手，主人却一届不如一届。玉兰遂认定了世上干净的人儿只有那书生一个。新屋主来一个吓跑一个，鬼屋的名声传扬开去，再也没有人敢居住，已是弃置了许多年了。直到来了两名不速之客……


“就是你们喽。”玉兰说到这里，颇有些沮丧。


“你对我们很失望啊。”青印问。


“我对所有人都绝望了好吗。再没有书生那样温文尔雅的人了。你可知道他的相貌有多俊秀？他在我的枝叶下诵诗吟对时的风姿神韵，让路过的风都静悄了。”月光下，玉兰抿嘴而笑，眼中蓄了月华，美得若仙子一般。


半晌，道：“玉兰，你喜欢那书生啊。”


玉兰愣了一愣，道：“是吗？”


“是啊，你喜欢上他了。”


玉兰心中那团乱了数年的思绪忽然间理出了头绪，心中一片激荡，怔怔地坐着失了神。


青印见她发呆，也不去打扰她，瞥了一眼屋顶上固执蹲坐着的黑猫，轻叹一声，想要滑下树去。眼角忽然瞥到夜空中闪过一层隐隐莹光，若星辰碎成粉末，在天际扬洒一般。定睛看去时，那莹光一闪即逝，仿佛是幻觉一般。


转头向屋顶看去，见陌途也在注视着莹光出现的地方，暗夜中金眸沉冷。她想问问它那是什么，它却明显不想理她，便把话咽了回去。陌途盯着夜空看了一阵，突然起身，沿着屋脊消失在月色中。


她心中尤其郁闷起来，忍不住泛起一层薄泪。转眼望向家乡的方向。眼中泪光滤去，忽然闪过坚定的神情。溜下树，回到房中，从箱子底下找出一只小盒子，打开，两枚碧绿柳叶儿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叶脉若缕缕金丝盈盈闪光。


云端柳叶不愧是仙界之物，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鲜亮得跟刚从柳枝儿上掐下来的一般。


拿着柳叶走到院子里，把它们垫到鞋子里。试探着向前走了一步。脚底就像踩了风火轮一般，“呼”地一声向前冲去，“砰”地撞在了玉兰树上，撞得整棵树都抖了一下。


树顶传来玉兰的询问声：“青印，你在干嘛踹我？”


“没事，没事，我不是故意的。”她捂着鼻血长流的鼻子，眼泪汪汪地回答。


试过一次，有了些分寸，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走到墙边，攀到墙头上，面朝焦州府的方向站着。运一运气，猛地向前一冲。整个人箭一般射了出去，速度之急，慌得她忍不住尖叫出声。


树顶的玉兰听到动静，回头张望：“青印，怎么了？青印？……”


哪里还有青印的踪影。


伴随着一路狂叫，青印以翻滚和旋转的疯狂姿式前进。云端柳叶果然是好物，赋予脚步特异的神速，每一步的迈出都是低空的飞速滑行。刚开始时不得其法，数次撞到屋角和树枝上，跌了无数跟头后才勉强找到了平衡。总算是适应了这种飞一般的速度，风在耳边呼啸，夜色中的景物一闪而过。在这个过程中，又发现速度是可掌控的，可以随意加速放慢。赶到焦州府时，已是运用自如。


京城到焦州府，之前坐马车都要赶七八天的路程，凌晨时分，青印居然就望见了熟悉的城郭。眼看着城墙就在前方，她并没有减速，略一抬腿虚空跨了一步，身体斜斜飞起，居然就直接走过城墙，整个人投入到暗夜笼罩中的城池里去了。

第 25 章


城楼子上站岗的士兵似是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略过，忽然抬头望天，却并没有看到什么。摇了摇头作罢。


青印试图落地时，速度太快刹不住，滚了半条街才停下，趴在地上哼唧了好半天。慢慢扶着腰站起来，四下里张望一下，发现前方不远处便是自己的家。


慢慢走近那高高的门楼。沉重的大门紧闭，门上铜环已是绿锈斑斑，应是久已无人出入了。在门前阶下站了一会儿，绕到一侧围墙边，轻盈攀墙而入，落入院中。


荒凉寂静的深宅大院。目光所及之处，深草萋萋。被鲜血浸透的土壤已散尽了血腥气，却让草木生得格外茂盛，暗夜中，尤显阴森。看样子，自灭门案发生之后，周家大院虽是空着，也再没有人来居住过。是啊，任谁走进来，都会觉得每一步会踩到遇害者的血迹，空气中似飘荡着不散的冤魂，谁敢进来居住？


青印站在落脚处，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大院，只觉得心口瞬间绞痛起来，腿有千斤重般，挪不开脚步。站了一会儿，缓了一缓，平复了一下情绪，才慢慢向前走。


暗夜荒园，鬼宅凶地。少女纤细的身影孤单穿过昔日的故园，笑语永寂，温情不再，只余这凄凉无比的一幕。


她不敢去看昔日里与娘亲同住的屋子——娘亲就是在那里遇难的。径直去往父亲周亦书的书房。在她的记忆中，整个大宅院，除了祖宗祠堂，书房是唯一严禁出入的地方。


周亦书对她十分宠溺，饶是如此，也从不让她进到书房中。事实上，除了当时掌管家务的周亦书，任谁也不许进去。就是下人们清理打扫，周亦书也必然在旁监督。按常理讲，书房虽需清静，但严格防范到这种程度，未免太过了些。


自从五年前在林府中时，舍三爷说出那句“周家的稀世珍宝”，青印前后思量，如果周家藏有珍宝，那也许就会在书房之中。


书房的门窗内黑洞洞的。她伸手推开油漆斑驳的门时，她的心中没有惧怕，只有溢满胸间的悲凉。书房内漆黑一片，她却因为有夜间视物的异能，即使是在黑暗中，也能看清事物。


四处蒙尘，蛛网络络。她在书房中慢慢踱步，四处细看。


慢慢走近父亲的书案前，手指在桌沿上轻抚过，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险些忍不住要溢出泪来。目光扫过案上，看到一本册子，拿起来抖去灰尘，打开翻了一翻，原来是当时周府的各屋人员名册。熟悉的姓名字迹依然鲜明，人却已不在。心中酸楚难当。把册子揣进怀中，也当作个念想。


扬了一下脸把涌到眼眶的泪意压了回去。哀悼是要的，却不是今夜。


今夜她是来找东西的。具体要找的是什么，她却也不知道。这里看上去就是个雅致的书房，无甚特异之处。目光最终落在书案上——这书案竟是由一整块光洁的异型玉石雕成，呈上宽下窄的不规则形状，浑然天成，颇有意趣。只是用玉石做书案，伏案读书时手臂不会冰到吗？


手沿着书案的弧形侧面慢慢摸，忽然摸到什么异样，停住了。伏下身子细细看去，只见书案朝里的这一面的中间，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右手掌印的形状。她拿手比了比，那掌印比她的要小，形状似乎是依照男人的手掌拓下来的一般。


她直觉地判断那是父亲手印的形状。探过手去，按进那个掌印中，用力按了一下。毫无反应。并没有想像中密室的门被打开。


难道这个手印必须由完全锲合的手去按，才会触动机关？也就是说，必须由父亲的手去按。而如今父亲已不在了，密室如果存在，岂不是要永远尘封？正发怔间，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异响。咔嚓。


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暗暗一惊，凑到窗前，透过窗纸破碎的窗户向外望去。不远处的一块假山石下，杂草丛中，一个黑暗似乎在颤动。像是个人形物。青印凝聚能穿透黑夜的特异目力望去，隐约看清那是一个青灰色石雕，外表威武，像是身披铠甲的兵将。


石雕怎么会动呢？


而且，她不记得家中有这样的人形石雕。再向更远处扫一眼，看到墙边也立了几个人形石雕，之前因为草木很深，并没有注意到。


又是“咔”的一声响，假山下的石雕突然裂开，表面一层薄薄的石壳脱落，里面的东西破壳而出，竟是一名兵士模样的“人”，只是这人浑身仍是石色的青黑，连眼珠也是石色，毫无生气，浑若石人活了过来。


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她险些惊叫出来。那是什么东西？！


“卡嚓”声不断传来，墙边的几个石人也在陆续破壳而出，它们站在原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关节，开始缓缓向书房走来，因为站了太久，它们的膝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分明是冲着青印来的。


青印心下凛然，不敢迟疑，用手臂护住头脸，腿一抬，催动云端柳叶，直冲着窗户冲去。“啪啦”一声大响，窗棂被撞了个粉碎，她整个疾速冲了出去，风一般从还没来的及包抄过来的几个石兵中间穿过。


围墙距离的不是很远，只要跑到最快，借着冲劲儿越到墙外就没有事了。


身后传来挟着嘶吼的呼啸声。匆忙间回头一看，见那几名石兵竟腾空而起，疾速追来，身手异常敏捷！


心慌逃蹿，围墙已近在眼前。墙根处的深草里，突然鬼魅般跃起一个石兵，手执一柄长刀迎面向她劈来，黑沉的刀锋呼啸着破空而来。


后有鬼魅追兵，前有凶煞拦截，惊惧之下，本操控得不十分熟练的驾驭柳叶儿的技术完全失控，直直冲着那刀锋撞去！


突然不知从何处卷来一阵狂风，挟着滚滚沙尘席卷而来，园中数棵树木被连根拔起，重重砸在石兵们身上，发出石头破裂的声响。青印整个人被这阵怪风卷得凌空翻滚，晕头转向之际，后领突然被揪住，有人一把拎起了她，借着这阵狂风越出墙外，一去数百里。


整个焦州府陷入肆虐的狂风之中，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青印的眼睛被沙子迷得睁不开，也不知是被谁拎着疾飞。速度忽然缓下，整个身子被大力往前一掼，重重摔在地上，打了好个滚儿才停下。趴在地上缓了一下头晕，急忙用手揉去迷眼的沙子，费力地睁眼看去。


此时她身处一个山洞之中，洞口处，背对着她站了一个黑衣身影，正扬起手缓缓划过一个弧形，随着他手的挥动，洞口出现一层水波般透明的膜，盈盈闪动，将整个洞口罩了起来。


她望着那个背影，大气也不敢出。他是什么人，将她带来这里做什么？……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被妖怪捉进了洞里”吗？


洞口的黑衣人做好了那层“水膜”，缓缓回过头来看着她。此时天色渐亮，晨光透过那层“水膜”透入，青印逆光望去，只看得见一个光晕裁就的剪影，看不清面目，却仍感觉到此人冰冷锋利的目光，已将她刺了两个透明窟窿。


她惊悚地缩了一缩。


那人一步步走近，看清了他的模样的一瞬，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他的身材修长，一袭黑衣宽袍衬得身姿飘逸若仙。眼眸漆黑清冽，瞳孔隐隐透着金色，肌肤似是有光泽流转。偏偏双唇绷出冷峻的弧度，使他整个人笼了一层肃杀霜气，让人莫名胆寒。


好一只美貌妖孽！


以她的捉妖经验判断，能生成这般模样的，通常不是凡人。


一定是只妖精。可是以她自身的特异能力，竟看不到他的尾巴、毛耳朵、或是鳞片一类的妖精标志。难道，这是只妖法颇高的大妖怪？


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神色不善，她不想坐以待毙。惊慌之下，哆嗦着腿站了起来，憋出一句捉妖生涯中的行业用语：“你……是何方妖怪？本仙人在此，休得放肆，还不快快退散！”


他停下脚步，抱起了臂膀，两眼微微一眯，轻蔑地看着她。


咦？这只妖精好生狂妄！不给他颜色瞧瞧，他不知道印仙人的厉害！


以她的捉妖经验，一般妖物，经她一摸，无不皮毛冒烟，哭叫而逃。想来这一只也不会例外。


这最末一句，是她自己强行加上安慰自己的。因为在她的捉妖生涯中，不一般的妖物都被陌途划入“惹不起”行列，从未正面交锋。


这一只，没有陌途帮忙鉴定，也不知惹不惹的起。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她心一横，果断伸出了爪子，朝着黑衣妖孽的身上摸去。见他身上穿了黑袍，她一闪念间，神经搭错，担心衣服阻隔了自己的“法力”，原本打算戳他胸口的手指半道拐了弯儿，转而挑到了他的下巴上。

第 26 章


手指触到他光洁的皮肤的一刹她就后悔了。作为一名大仙，这降妖的姿式，也未免太轻佻了些……忙忙地向后缩手。


黑衣妖孽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眼一眯，长发里扑棱竖起两只黑色的毛耳朵，身子一倾，下巴竟追着她撤回的手靠了过去，执意把自己细嫩的颈子凑到她的手上。随着她的惊慌躲闪，这妖孽不依不挠地依上来，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她的身上，把脖子就到她的手上，还腻歪地蹭了一蹭。


青印简直僵掉了。


这算什么反应？！妖物被印仙人的“火云爪”摸了，非但没烧焦小脸蛋儿，还貌似十分享受，一脸“来调戏我呀不调戏完不准收手~”的表情，这不正常！


妖孽突然停止腻歪，扭头向洞外望去。青印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水膜”之外，有一名变活的石雕正在走近。


因为不久前的恐怖经历，青印对石兵尤感害怕，乍一看见，险些惊叫出声。黑衣妖孽及时捂住她的嘴巴，在她的耳边小声说了一句：“别作声。”


这个石兵的造型与在周府中遇到的那些石兵有些不同，身上的铠甲装备像是将军的配置。通体却也是一样的青灰，动作僵硬，如蒙尘千年的僵尸复活。它迈着沉重的脚步走近洞口，黯淡无光的眼珠转动着，扫过洞口的“水膜”，却视若无物一般。那层“水膜”显然是种障目法术。石兵逡巡一阵，像是没发现什么，突然像一道灰色的烟尘疾速掠向远处，速度由缓转疾只是电光之间，令人咋舌。


黑衣妖孽这才放下捂住她嘴巴的手。青印抬眼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试探地唤了一声：“陌途？”他冷冷横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她想要惊叫，又怕招来石兵。之前她并没有把这黑衣男子和陌途联系起来。直到他在她耳边出声说话，才辩出了他的声音。他虽变幻了人形，嗓声却没有变。她与这只会说话的大猫相处了五年，绝不会听错他的声音。


而让她挠下巴这件事，则是他猫生的一大享受，十分上瘾。即使是已变成了人形，即使是正在准备修理她一顿的当口，挠一下下巴，立刻全局破功。那眯着眼睛伸着脖子软趴趴凑过来的样子，她早就该看出跟她家贱猫如出一辙。


青印两手捂住嘴巴，睁大眼睛看着他，又忍不住上前摸他，却被他一把掼倒在地。“谁准你擅自回焦州的？”他俯视着她，眼中闪动着恼怒的光。


她的目光闪烁一下，心虚地顾左右而言他：“陌途原来你会变人身哦。你原来就会变吗？为什么不变给我看？你人身的模样好俊俏哦！”一边说，爪子朝他的脸蛋儿上摸去，企图再用挠下巴这个大招打败他。


他一把挥开她的手，神情冷冽：“我警告过你不要回去。”


她低头揪着衣角：“我怎么知道我家会有那些奇怪的石兵？看这些石兵的模样，守在那里不是一两年了。我的仇人究竟是什么来头，竟能布下这么奇异的阵仗等我自投落网？这像是妖术啊。”


他冷笑道：“并非只有你的仇人等着取你的性命。”


“什么？”她愣了一下，追问道。


他却没有回应她的疑问，转而斥道：“你自作主张的贸然一闯，惊动了他们，以后想要隐匿行踪就更加难了，这之后不知要招惹来多少麻烦！”


她缩了一下脖子，小声道：“我错了。”


他怒气未减，眼中都泛起金光来，咬牙道：“今后给我老老实实的，不许擅作主张四处乱走。”转身走到水膜前望着外面，背影透着郁怒。


青印背抵着洞壁，抱膝席地而坐。沉默许久，轻声开口道：“我在父亲书房的玉石桌下，发现了一个手印。那手印应该是按父亲的手掌形状刻就的，或许是某个密室的机关，唯有父亲的手能够按开。周家的宝物既然丢了，那密室必然被打开了。我忍不住要想，是怎样被打开的呢？”


她停顿了下，压下涌上喉头的哽咽：“可能是凶手杀死了父亲，然后拖着他尸身的手臂，把机关按开的。”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埋在膝盖上，压抑不住地抽泣，渐发展成号啕大哭。


自从九岁那年遭遇灭门，时间已过去五年多。事情刚刚发生时，为了躲避追捕和隐藏身份，她只能在没人的地方默默哭泣，后来悲伤渐渐变钝，压抑在心底，却不再哭了。五年来，竟没有放声哭过一次。


压抑在心底的悲伤积攒成海，在重返故地后，因着一个手印而轰然决堤。


哭到手脚发麻，眼前发黑的时候，有人握住了她冰冷的指尖，轻轻一带，将她带入了怀中。陌途将她揽在怀中，任她伏在胸口哭个痛快。他感到心口有一种微妙的，刺痛的感觉。


这是女孩的哭泣在胸腔引起的回音。


他第一次觉得凡人的悲伤不是那么浅薄渺小。这悲伤像海，有将人没顶的力量。


九天神殿。石人将军迈着僵硬的脚步步入神殿，单膝跪在上仙苍霄的面前禀报。“周家老宅夜间潜入一名女子，末将欲将其捉拿，却有一阵怪风刮来，将她挟走了。”


苍霄目光凉凉地俯视着石人：“可认明那女子是否为服用仙蕈者？”


石人道：“不能断定。那女子却是行走如足下生风，不似凡人。”


苍霄点点头：“灵草仙蕈，灵气深锁，神妖难察，最擅长的就是隐匿行踪。若非面对面地看她使出些不凡的招式来，着实是难以断定。那么那阵怪风又是什么来头？”


石人回道：“怪风来时天昏地暗，宛如恶魔临世，细细想去，又不像是有妖异戾气。”


苍霄道：“仙蕈乃三界之中不世奇珍，得一株者，能让妖气隐匿，魔性深藏，作恶多端却避过天劫。得两株者，甚至能伪装成神仙得以位列仙班。怕是有不少妖魔垂涎呢。……让你们在那里守了五年，等的就是她送上门来的这一天，你们却让她逃脱。连是什么东西助她逃脱的，都看不出来。废物。”


手一挥，一道银色光弧闪过，石人“蓬”地碎成粉末，散成一地沙尘。


“没有妖气，却又刻意伪装成妖魔。是谁呢？”苍霄浅色的眉尖蹙起，眸光寒意可畏。


青印在一团温暖中醒来，感觉像是卧在一团柔软的云朵中。这感觉十分熟悉。当初陌途伤重现出原形时，因为身躯庞大，只能卧在地上睡觉，她就每晚靠在他的身边陪他。睡着睡着，整个人都会钻进他肚皮底下暖和的皮毛里去。


睁开眼睛，果然是他又现出了原形。因为山洞中太冷，他就变身为三尾獬猫，身体窝成一团将她拢在怀中暖着。她许久没见过他现出原形了。细细端详着巨兽睡着时也保持威严的脸。额上的那根漆黑尖角足有一尺长，凛凛而立，嘴边的根根胡须如钢丝一般，这样的面目让人望而生畏，简直难以想像这大怪兽变成人形时，竟是那般风姿卓绝。


一边想着，手不自觉地摸到那坚挺的胡须上去。巨兽的胡须一颤，睁开眼睛，金色眸子瞥了她一眼，忽然抽身而出，也不管她毫无防备滚到了地上，径自走到洞口，背对着她蹲坐下，三条大尾却在身后噼噼啪啪地甩个不停。


青印爬起来，端详了他一阵，忽然问道：“陌途，你很心烦啊？”


“闭嘴，老子还在生气。”他头也不回地闷闷地回答。


“你生气时耳朵会抿起来，心烦时才会不住地甩尾巴。”青印一语戳破。


他回头看了看那三条不安份的尾巴，气恼地抬爪按住其中一条，另两条仍在不受控制地甩动，还有越甩越猛的势头。


“陌途你在烦什么啊？”她问。


他也不去管尾巴了，任它们在地上欢腾地拍打。道：“石兵必定报信出去，这一带会被严密布控。要在这里躲藏几天。”


“咕噜噜……”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是青印的肚子在叫唤。


脆弱的凡人，不吃饭就活不下去。好烦。陌途的尾巴又重重地摔打了几下，道：“久藏在这里也不是办法，需得设法离开。”


她心中纵有千般疑问，他不愿正面回答，也就问不下去……


于是放开了心中疑思，且把各种谜题暂存在他那里。总归是相信陌途不会害她。

第 27 章


想到这里，脸上的神情也轻松起来，一蹦三跳地跑到他的身边：“陌途，你人形的样子好好看，为什么以前不变出来让我看看啊？”


“之前是伤重变不出来，后来能变了又故意不变。”“为什么啊？”


“皮相太过美貌，怕惊扰众生。”


“噗哈哈……”青印被这话逗乐了，但旋即又发现他说的很认真，毛脸上一派严肃。讶异道：“你果真是这样想的？”


他瞅她一眼：“当然。”


“哈哈哈哈哈……”她勾着他的脖子，笑得都快站不住了。


他顿时不自信起来，犹豫道：“难道不是吗？”


她强忍住笑，绷住表情拍拍大猫宽厚的肩膀：“你想太多了，少年。”


陌途恼羞成怒。转身向洞的深处走去，不再理她。她急忙跟上去挽回：“你的人形其实是很好看啦，一见惊艳，再见惊心，风流倜傥，倾国倾城！……”


陌途鼻子中喷出冷气一股。


显然，他是嫌这话说的略晚了。


他们在山洞的顶部找到了一道通向外面的缝隙。缝隙很窄，却可容人勉强通过。陌途的巨兽之形自然是穿不过去的，于是又变成了黑衣少年的模样。因为之前相貌遭到青印的取笑，还是颇有心理阴影，一化成人，先瞪了她一眼将她震慑住，这才开口道：“出去之后，我不能擅用法力，以免露出踪迹。你也不要擅用那云端柳。我们得走路回京城。你一个女孩子独自步行会招惹是非，我就化作人形与你一起走，但需借你的人气隐藏气息。你须得拖着我的手，直至返回京城家中，一刻也不能放开，记住了吗？”


她赶忙点头。


陌途先一步跃起，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衣袂蹁跹，轻盈飞起，手扳住了那缝隙的边沿，略一用力便出去了。四下里张望一下，见是一片野地，并无人影。然后向青印招了一下手示意她也上来。


青印出去的姿式就没那么妙蔓了。张开四肢，像个壁虎一样沿壁爬了出去……


一出去，少年就向着她伸出手来。她愣了一下，才将手交到他的手中。


他的手指修长，手心温暖。尽管知道拉手仅是为了隐藏他的气息，尽管知道其实他是一只面目凶悍的大猫，她还是忍不住脸悄悄红了一下。谁让她家大猫变成人后这般美貌呢？想到这里，忍不住微笑。


这笑意让陌途捕捉到了，怀疑她是在笑他的自恋，又拉下一张脸，好半天不肯给她个好脸色看。


昨夜陌途借着卷起的那阵狂风奔走了数百里，离京城已是不远。不敢走官道，特意绕了偏僻的路径，迂回路线，步行着朝京城的方向走去。


路上时不时会遇到赶路的人。陌途一袭黑绸丝袍，相貌俊美；青印身着艾绿裙衫，容颜秀丽。这样一对小男女挽手而行，十分惹眼，路过者均是忍不住回头看几眼。


待到两人找到一个路边酒家落座用饭时，邻桌的客人们也是频频看过来。青印有些紧张，小声说：“他们都在注意咱们。会不会是伪装的追兵？”陌途的目光扫一圈，道：“全是凡人。他们不过是因为我生的俊美，所以才会看。”


青印不服地哼道：“我也长的挺漂亮的好不好，说不定是在看我。”


却听邻桌忽飘过来一句声音不小的议论：“瞧那小两口，吃个饭还要牵着手，好生恩爱！”


此言一出，原本一直忍笑的客人们“轰”地一声笑起来，不再掩饰，投来一道道戏谑又善意的目光。陌途和青印的脸均是涨的通红，紧握着的手仍没有松开，却是彼此横了一眼。


小两口？哼！


我才不跟一介凡人小两口。我才不跟一只大猫小两口。


这时门口来了客人，没有直接走进来，而是在门口略略站了一站。那是一名红衣男子。身材纤瘦，容颜如画，举手投足间，端地是万般妖冶。正笑闹着的客人们目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到男子的身上，均是被那特异的妖艳气质震慑，酒家里短暂地静了一静。


青印感觉到的手忽然被抓紧，扫了一眼陌途，见他看着那男子，眼中闪着警觉的光。心中不由一沉：莫非来者不善？


那男子也看到了陌途，面色微微讶异，却转瞬平静，走到墙角处的座位坐下，叫了酒菜自斟自饮，那含笑的妩媚眼神儿却时而扫到这边来。青印小声说：“他好像看上你了……”“闭嘴。”


外面路上传来隐隐马蹄声，似有七八马匹奔腾而来。


红衣男子忽然起身，快步走到陌途青印的对面坐下，身体前倾，盯着陌途，小声说：“黑毛，帮我一次。”


陌途眼神一厉，低声怒道：“此地如此偏僻，若不是你，怎会将他们引来？走开，不要连累我们。”


红衣男子哼了一声：“若不帮我，我便将你卖了。”


陌途面色气得发青，却也一时想不出甩开这货的办法。


红衣男子嘻嘻一笑，忽然探手去握青印搁在桌面的另一只手。陌途眼疾手快，一把将青印的两只手都抢在手里护着，横了红衣男子一眼，斥道：“你想做什么？”


青印也是吃了一惊。这人再妖里妖气，那也是个男人，怎敢如此轻薄？


红衣男子嫣然一笑，低声徐徐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位美人儿的玉手拉一拉，便有隐藏气息的神效吧。”


陌途脸色大变，道：“你是如何……”


红衣男子眉一挑：“到底是给不给拉小手手？若是不给，将你们二位拱手奉上，可是足够抵我那私自下凡之薄罪了。”


陌途牙一咬，果断将青印的一只手塞进了红衣男子的手中，一边恨恨道：“拉吧，拉一拉又不会少块肉！”


红衣男子笑笑地握住这只纤手。


青印震惊了。他们两块货这是在干嘛？他们抢来让去的物件，难道是盘子里的那只猪蹄，而不是她的尊手么？！愤怒之下，拚命往回夺自己的手，却被两个男人一人一只，牢牢抓住了。


红衣男子说：“美人勿恼，小劫过后，哥哥准你十倍的摸回来。”


陌途无奈抚慰：“青印，让他借你的手隐藏一下气息，引起追兵注意，对我们也不利。”


听到“追兵”二字，她略有醒悟，也就停止了挣扎，仔细地看了红衣男子一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是妖精”之不凡气质，果非凡物。


眨眼眼马队已到了酒家门外。几个人走了进来。其中一名青衣人像领头的，将在酒家内吃饭的人一一看过。目光十分犀利，扫到脸上，像要把人看穿一般。而在青印的眼中，更是看到了青衣人凝聚目力时，眼中泛着的金色光泽。他们的装束看上去像是普通人的衣冠，细细端详却是十分考究。连座下的马儿也是清一色的雪驹，风神俊逸。


这些人不是凡人。亦不是妖物。那是什么？


那人的目光落在青印等三个人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这一女二男容貌出众，引起了他的注意。只见女子与黑衣男子并肩而坐，一只手儿却被红衣男子握着摸摸捏捏，关系着实是复杂的很，不由的多看了一阵。


青印忽然嗔怪地瞪了青衣人一眼，脸色涨红，似是被陌生人盯得害羞了。


青衣人神情微微一赧，收回目光，一语不发，带人退出酒家，策马扬尘而去。听到马蹄声远去，陌途一把将青印的手从红衣男子的手中夺了回来，在桌子底下狠狠踢了他的膝盖一脚：“出去聊，死鸟。”


被叫做“死鸟”的红衣男子揉着膝盖，跟着陌途走到路对面的一丛密林中，笑嘻嘻道：“黑毛，我听说你死了，很是伤心了一阵呢。没想到你竟逃过死劫了啊。怎么，跟我一样想开了，脱离那无情上境，甘入这滚滚红尘么？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位便是——”笑笑的目光转到了青印的身上。


“闭上你的鸟嘴。”陌途冷冷打断了他的话，“我救你一命，当如何谢我？”


“哎呀，我们好歹做过同行，帮一帮忙，还要报酬么？再说了，是她救的我，并非是你。”冲着青印挤了下眼睛，青印只觉寒毛竖了一竖。


“那便谢她好了。”陌途突然探手，揪住了红衣男子的几根头发，用力一拔。那乌丝离了头皮，立刻化作三根赤色长羽。“就以你的三根羽毛做酬谢吧。”


红衣男子捂着脑袋，眼泪汪汪：“好痛！……”


陌途哼了一声：“今天的事若是敢说出半个字去，我拔光你的毛烤了吃！”


红衣男子笑道：“你不卖我，我便不卖你。”目光又妖娆地转到青印身上，“只是没心没肝儿的陌途居然动了凡心，真真让人意外呢。美人儿~我叫九羽，你就叫我九哥好了~”


“滚！”陌途猛出一脚，狠狠踢在了九羽的屁股上，直踢得他腾空而起，远远地飞了出去，一路惨叫着飞去——“黑毛你个混蛋——”

第 28 章


终于踢走了这个麻烦，陌途长出一口气，对青印道：“终于清静了。我们走了。”青印的震惊尚未平复，指着九羽消失的方向结结巴巴道：“他，他……”


“他的真身是血鸠，本是仙禽，生性放纵不堪约束，这是从仙界逃脱，私自下凡了。这样将他踢出去，必然将追兵吸引过去，我们趁机快些上路吧。”


“你……是否略狠了些？”


“谁让他趁机占你便宜的？”陌途板着脸，冷冷哼出一句。


青印嘴巴一弯，忽然忍不住偷乐。


日暮时分，两人手牵着手回到京城的“半似仙人”铺子前。邻居大叔看到陌途，目光转到紧紧相握的两只手上，愣了一下，问道：“印仙人，这位是谁啊？”


青印随口答道：“哦，是我新找的相公。怎样？俊俏吧？”


“俊俏！十分俊俏！”大叔猛点头。“只是不知二位什么时候办的喜事？”“今天。”


“今天？！有没有拜过花堂、办过喜酒？”


“没有，哪来那些麻烦，随便嫁啦就可以啦。”


“……”如此散漫的新娘子，着实令邻居大叔目瞪口呆。


青印笑嘻嘻地拖着认也不是、否也不是的陌途进到屋子里去，把门栓上，微笑着瞥了一眼他尴尬的神色。


陌途脸色微红，一把甩开她的手。


青印笑道：“哎呀，脸红了——你不会是害羞了吧？你别生气啊，我若不这样说，他们见我领男子回家，该不知会怎样议论了。此地终究不会待一辈子，旁人有个把误会也没什么。”忽然想到什么，扑过去抢他的手：“哎呀手怎么松开了！……”


陌途把手往身后一藏，她便结结实实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他的目光凉凉砸在她的头顶：“我早已在这庭院的周遭精心设置了结界，此处的任何异常气息不会泄露出去，不必再拖着手了。”


青印悻悻地收回手，道：“利用完人接着就甩掉，真是的……”


陌途撇下嘴角，转身走开。


青印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早就设置了结界……想的可真是周密啊。”


玉兰乍见人身的陌途，吓得缩在树里不敢出来。青印趴在树上好一顿解释，她才慢悠悠飘出来。却还是躲在青印身后，战战兢兢不敢直视陌途。


陌途哼了一声，也不理她，径自走去屋里了。


青印戳了一下玉兰的额头，笑道：“怕什么呀？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也还是那只大猫嘛。你平时不是挺愿意跟他叫板吗？怎么变成个翩翩美少年，你倒吓成这付衰样！”


玉兰面色微微发白，拉着她的手，颤声说：“之前你问我过他是什么，我也猜不出来。现在见他本相是异兽，又能幻化人形，而身上又无半点妖气，倒像是……仙界的神兽。”


陌途忽然从屋里走了出来，冷冷睨视着玉兰：“树妖，管好你的嘴。”


玉兰倒吸一口冷气，转身就跑，一头拱进树里不见。


青印默默地没有说话。九羽，仙禽。陌途，神兽。还有半路追兵眼中那特异的金光。他们都是仙界来的吗？陌途也不像是刻意跟她伪装，而是不想谈及自己的身份和过去。


他既不说，她便不问。


夜深。


青印躺在床上，身边似是少了什么东西，十分不习惯，翻来覆去睡不着。


忽有轻轻的声音从窗边传来，黑衣少年从窗而入，一言不发，就爬到床上来，掀起被子就要往里钻。青印小小地惊呼一声，死死按往了被角：“你要干嘛？”陌途无辜地看着她：“我困了，要睡觉。”“这样不可以！”“为什么？我不是一直趴在你肚子那里睡的吗？”“现在你变成人形了，还是个男的……”


“嗤……斤斤计较的凡人。”他不屑地撇撇嘴角，身形陡然缩小，变成黑猫的模样，一拱拱进被窝里，紧贴着她的腰部蜷成一团。


青印觉得他虽然成了猫形，也甚是不妥，但也是只别扭了一小会儿就不去计较了。


当年陌途伤重，只能躺在地上时，她夜夜伏在他的身边相伴，枕着它的前爪儿，整个身子钻进他肚皮底下温暖的茸毛中。自从陌途能变成小小猫身，便换成它钻她的被窝了。几年来她都是搂着他一起睡的，相依相偎，已然成了习惯，不搂着这毛团便睡不着。


伸手摸着陌途柔软的皮毛，两日来心头郁积的寒冷渐渐暖过来。她轻声唤了一声：“陌途。”


“嗯……”被窝里的猫含糊地应着。“陌途，教我本领。我要报仇。”“好。”陌途答道。


意外的顺应，倒让青印不敢相信。追问道：“真的吗？”


“嗯……呼噜噜……”猫儿打着小呼噜，快要睡着了。


在它恢复法力、带她去仙界之前，尚有数十年时间。如果能在这期间帮她报了家仇，了却她这一世的心愿，也许能弥补他内心深处越来越深的裂壑。


陌途说，酒家前遇到的追踪者也是冲着京城的方向来的，也许暂时会在城中暗暗搜索。即使是九羽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也不能大意。近期需得一切如常，才不会引人生疑。


于是“半似仙人”照常开门营业了。


门庭清闲，青印捧着一本医书在看。这些年，念着整个家族只余自己一人，她就没将学医问药的家族传统撂下，虽没有人传授，却也自学研读了不少医书。为了调理陌途的伤，更是翻阅了不少奇书孤本，脑子里很是装了些不知是否灵验的奇术异方。


今日却总是走神，思绪绕在这几日跌宕起伏的际遇之中，乱乱的理不出头绪。


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一本册子来。这是她在父亲的石案上找到并带回的那本花名册。


摊在桌上，一页页翻开来看，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带来深深刺痛。这本册子大概是父亲用来点卯或是发月钱所用，一共几屋，每屋几人，从主子到下人，按身份辈份列的清清楚楚。


青印翻着翻着，忽然心中一动，返回到第一页，从第一个人名——她的爷爷周老爷子开始，用手指点着，一个一个地数了下去。


数到最末页，共计一百一十五人。


——“一共多少个？”


——“一百一十三口。”


那个暗夜，周府鲜血浸透的院子里，两个鬼魅一般的人的对话，无数次在她的噩梦中回响，五年过去，仍清晰得如在耳畔，字字如刀，痛若剔骨。


周家一百一十三口人罹难，一人逃脱，名为周青擅，也就是青印。共计一百一十四人。


还少了一人。


少了谁？！


幸存的那个人，极有可能与灭门案大有关联。或许正是与凶手勾结的奸细。


手指微微颤抖，将纸一页页翻过，一个个名字在眼前流淌过去。


——奸细，我会把你找出来的。


第二夜铺子打烊后，陌途把青印叫到面前，让她伸出右手。她不解地将手伸到他的面前。他手中红影一闪，出现三支五寸长的赤色羽毛，羽柄呈现半透明的玉色，羽绒丝丝清晰，艳红似火。正是被他拔下的九羽的发丝所化。


他捉住她的手指，用三支羽柄的锋利尖端在她的食指、无名指、中指分别刺破，她不防备间吃痛，想缩手，却被他拉住了。待三根手指的伤处渗出血珠，用羽柄的根部凑近，将那血珠吸入。半透明的羽柄中间原是空的，可以看到血色蔓延而上，与红色羽绒连成一片。


“你这是做什么？”青印好奇道。


陌途答道：“让血鸠羽箭认主。”


“什么……箭？”


“血鸠羽箭……唔唔……”他极自然地将她刺伤的手指含到嘴巴里吮了吮，话音都含混了。她的指端感觉到柔软温润的包裹，心头一跳，竟呆呆地没了反应。任他将她的三根手指挨个又吸又舔吮了个够，才将她的手放开。她方回过神来，瞪眼问道：“好吃吗？”


“味道淡了点。人没有鱼好吃。”他嫌弃地说。


她恼火地去抓他头顶的两只毛耳朵——他放松的时候，即使是人形，头上也会扑棱着两只尖尖黑耳。


“别闹。”他说。将她的袖子捋上去，露出一截如玉皓腕，将三支赤羽并在一起，对准她的腕脉，嘴中低低念咒，眼中金光大盛。


三支赤羽突然化作一缕红光，钻入她的手腕之中！


虽不疼不痒，视觉上的刺激却如被扎了一针似的，她吓得浑身抖了一下，慌道：“怎么……进去了？！”


“进去了。”陌途点点头，松开了她的手。


她惊疑不定地揉搓着手腕上赤羽消失的地方，问道：“让它们进到我手腕里干嘛？”


“当你的兵器。”


“兵器？”


血鸠，亦妖亦仙，其赤羽自带魔力，妖神通杀。得其赤羽，饮血认主，可藏匿于主人腕脉之中。需要击杀敌人时，只需捏指诀，将手腕翻转，弹指羽出，如利箭破空，以羽柄尖端刺杀敌人。中敌后形迹消隐，实际已返回至主人腕中。三根赤羽可连发而出，一次使用后，一个时辰后其效力才能恢复，方可再用。


听到陌途这一番解释，青印听得呆掉了。打量着自己的右手腕，惊奇道：“有那么厉害么？”试着弹了一下指，毫无反应。


“不对啦，要捏指诀。”陌途给她示范了一遍，她费用地扭着手指模仿，总也不对。


他不耐烦地扳着她的手指，给她捏出一个正确的来。她手腕一翻，手指一弹，“嗖”的一道红光自腕中射出，“笃”地一声扎在……


陌途的大腿上。

第 29 章


两人同时低头，呆呆地看着支棱着立在他大腿上的那根红羽，羽箭已没入两寸深。红羽攸忽不见，只余下一个冒血的小洞。


陌途后知后觉地一声惨叫，捂着伤口弯下腰去。


青印这才回过神来，慌道：“怎样怎样？伤的重吗？我不是故意的呜呜……”急急忙忙的要去查看伤处，却被他一把推开。


“我真不是故意的！”青印急得快哭了，“让我看看要不要紧……”


他白她一眼，挪开手，露出伤处。一个小小的洞，正在冒血。青印倒吸一口冷气：“伤口像是很深，没想到这红毛这般厉害！”


陌途恶狠狠的说：“若不是你使用的尚未熟练，我的这条腿就废了！”


青印露出万般庆幸的神情：“还好射偏了。如果再往中间一点……”手指朝着他的两腿之间指了一下。


本来不打算与她计较的陌途脸色顿时青红交加，飚出一句：“给我滚！”


然后甩袖自行滚走，径直跃到玉兰树顶，迎风发怒。对树底下那个哼哼着道歉、求他下来上药的声音置若罔闻。


玉兰自树叶中幽幽冒出来，道：“神兽，我同情你。”“滚！”


玉兰嗖地一声缩回树里。


在青印足足求了半个时辰后，陌途才板着脸从树上下来。青印前倨后恭地请这位爷躺到床上去接受包扎，他却在她的魔爪要去扒他裤子时“嗖”地变成猫身，将一只受伤的毛腿儿伸着让她医治。


于是她忍不住又取笑了一句：“还害羞啊……”


惹得他险些又翻脸。她急忙赔不是，才将他挽留下来，在伤处上了些药，用绷带包好。


之后为了讨好这只恼羞成怒的猫儿，足足给它挠了半个晚上的下巴……


血鸠羽箭的基本用法不难掌握，想要练出准头儿却是不易。即使是白天前边铺子开头门，她也会隔一个时辰就走到后面院子里练习一轮。因为这羽箭一个时辰内只能连发三次，大大降低了练习的效率。


坐在铺子里等羽箭恢复效力的时候，不住心头焦躁。如此下去，何时才能将箭法练的精准？


门口进来了隔壁的邻居大婶，提了一篮子贴了红纸的饽饽水饼，搁到了青印面前。青印急忙站起来，惊讶道：“大婶您这是……”


大婶笑咪咪地说：“听我家老头子说你嫁人了，连个喜事也没办。平日里看着印仙人像是没有家人照拂的，在我老太婆眼里，印仙人本事再大，也是个招人心疼的姑娘。嫁人这等大事，也不可太马虎了。我做了些喜干粮，家里有客人来时也好招待一下。”


直到大婶放下东西走了，青印都呆呆的，连句感激的话都忘记说了，心口酸甜交加，泪水禁不住顺颊滑落。


人形的陌途从后面院中走进来。既已对外认了是小两口，他便白日为人，夜晚上床睡觉时才化猫，衣食起居更加方便。


陌途道：“青印，一个时辰到了，可以练习了……”猛然看到她腮上挂了泪水，顿了一下，问道：“你怎么了？”


青印挂着泪珠儿咧嘴一笑，拿起一块水饼咬了一口，道：“邻居大婶听说我出嫁了，给我们做的喜干粮。”


陌途明白了。她定是思念家人了。


同时他又感到很是迷惑。凡间的亲情在他看来，只是一世短暂的尘缘，这一世牵牵扯扯，那一世便是陌路，不过是尘世间的擦肩而过罢了。


就像青印的那些家人，与她的缘份不过是她幼年时的九年而已，弹指间的时光。为什么，那已逝去的短暂缘份像是烙进了命里，那刻骨的悲恸，从她睡着、或醒着的每一次哭泣中流露出来，仿佛生生世世不会磨灭。


他不理解。他只知道，女孩的眼泪总让他感到不安。


眼神变的软软的，上前挤坐到窄窄的椅子上，跟她紧紧靠着，说话的声音也不由地低婉了许多：“吃东西时莫哭，会肚子疼。”


她的泪水却忍不住往下掉。他忽然凑上前去，探出舌尖在她脸上舔了一下，将泪珠舔去。


她白了他一眼：“你现在是人形，不是猫！”


过去的多少个黑夜，她在噩梦中哭泣时，黑猫便靠在枕边，替她舔去泪珠，聊做安慰。此时他化成人形，这舔人的动作就让人觉得怪怪的了。


陌途不以为然。他自己感觉不出人形猫形的差别，即使化人，也常做出些猫的行为来，除了舔她的脸之外，还很想在她腿上趴一趴呢，可惜自己人形的个子大了许多，实在是趴不上去。


被他这样一闹，青印倒忘记伤心了，这才尝到水饼沁口的甜。陌途看她吃的香，嘴馋起来，凑脸过去，将她嘴角沾染的糕饼残渣又舔了一舔。


青印这次是大吃一惊，急忙望向门口。幸好门前并没有人经过。脸涨得通红，怒道：“这个舔人的毛病要改一改啦！若被人看到，要笑话死了。”


陌途见她斥责，脸一沉：“这是天性，怎么改？你拿羽箭戳我腿的事我还没跟你算……”


青印心中有愧，心虚道：“好啦好啦，我错啦。”


陌途胜出，睨她一眼，变本加厉地半个身子往她腿上一趴，懒洋洋冒出一句：“给爷挠背。”


青印不敢违逆，伸手从他后颈到脊背反复捋……


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转眼月余过去，青印的箭术大有长进，练习时途陌不会躲到屋子里，玉兰也不至于吓到哭了。


这一夜，陌途没有像往常一样盯在她旁边监督练习，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夜深了，她躺在玉兰树下的竹榻下等他回来。越等越是心焦。他虽也勉强算个猫类，但没有夜游的习惯，很少夜不归宿的。树上飘下美人儿玉兰，落在她身边，幽幽道：“看你都烦得出汗了。”


“呼，好热。”青印拿一柄团扇用力扇着，颦着眉道：“死大猫，这么晚了跑哪里去了？”


玉兰扬了扬手，玉兰树的树叶哗啦啦一阵响，无风自舞，倒带起一阵清新的风来，在小院中盘旋，顿时凉爽了。


玉兰忽然道：“好羡慕他可以自由地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青印道：“你好好修炼，终有一天也可以脱离这棵树，到处游玩的。”


玉兰摇摇头：“好难。几百年、几百年的不见进展，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青印道：“玉兰，你想自由，是要去找那个书生吗？”


玉兰凄然一笑：“忘记告诉你，书生在这里读书的那个时候，到现在已一百多年了，想来已经不在人世了。我真是一块呆木头，竟然连自己的心思都不知道。你为何不早些出现，早些点醒我？”伸手戳了青印的脑门一下。


青印这才记起这座宅院的年头的确在百年以上了。凡人的生命在时间长河中如一粒沙子，一淘洗便不见了。妖精却可以活的那样长久。转瞬遇到恒久，一闪念间便错过了，无可挽回，心中也觉得戚然。


玉兰的下巴搁在膝上，轻声道：“即使是再见不到他，我也希望能离开树木，走的远些，去看看他看过的世界。只是这修炼总是胶滞不前，似乎永远都要被束缚在这一方土地上了。”


墙头忽然传来话声：“无关修炼。树精想要脱离树体，需得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方得自由。”


二人抬头向墙头望去，见是猫身的陌途。


青印惊喜地一跃而起，叫道：“陌途，你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陌途自墙头直接跃向竹榻，落在榻上，转眼化身成人，一下子把玉兰挤了下去。玉兰忙忙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抱怨，揪着他黑袍的袖口问道：“你刚刚说什么？如何才能得到自由？”


陌途重复道：“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


“怎样才能做到。”


“历劫。”


“什么劫？何时来？”虽然听到了“劫”字，她不惧反喜，眼中满是期待。


陌途凉凉道：“劫数自有天定，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甚至不知道会不会来。”看她一眼，又补了一句：“即便劫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渡过去。若渡不过去，便会落得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


玉兰愣了一下，捏紧粉嫩的小拳头道：“就算魂飞魄散，也比被囚禁在这里千百年的好。”


陌途点点头，道：“等劫来了再说吧。”


玉兰飞上树顶，望向无边夜幕，心中满是对自由的憧憬。


青印一直在旁边听着，却忽然发现他颈子上有一道血痕。凑上前仔细看了看，问道：“怎么受伤了？”


“不必管它。”陌途说。


青印还是去屋子里拿了伤药。他也不再执拗，仰在榻上任她涂药，眯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那道两寸的长的红红血印，似是被什么东西勒伤的。


上好药，青印凑近吹了吹让其风干，呼出的如兰吐气却挑动了他猫性中的黏人神经，翻了个身，脸拱进她的颈间，手脚无比慵懒地搭在了她的身上。

第 30 章


她已惯了他这种猫类行为，再加上看他身上有伤，更不忍心推开他，手搔着他的头发问道：“到底是怎么伤的啊？”


他因那轻轻抓挠舒服地哼哼了两声，才道：“我去了一趟焦州府官衙。”


“什么？！”她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不满地缠住她强制她躺了回去：“不要动，好累。”


她急忙去摸他的手腕，试了一下脉搏。他内伤未愈，却用了半个晚上在京城和焦州之间打了个来回，不知会不会让伤情加重。好在把脉之后，确定并无大碍，只是累了。松了一口气，问道：“为什么要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卷宗，放在她胸口，然后又闭着眼懒懒抱着她的腰身不动。


她腾出手来拿起一看，血顿时冲到了头顶。


是记录周家灭门案的案卷！手一抖，卷宗“啪”地掉在他的脑袋上，他不满地哼了一声。


她回过神来，稳稳心神，问道：“拿这个回来做什么？”


“你说过花名册上的人名比遇难的多一人。这案卷中录有全部遇害者的姓名，对比一下，就可以将这人找出来了。”


青印拿着卷宗，手微微发抖。半晌道：“谢谢你，陌途。”


“不要对我说谢字。”他一字一句缓缓道。


青印想问为什么，却没有问出来。只应道：“好。”


陌途又道：“那官衙不同寻常。以前你说过焦州知府与灭门案有关联，应该确有其事。”


青印的牙咬得“咯吱”一声响：“当然，是我亲眼所见。”


“单那存放案卷的书阁内外，就布了结界阵法、诡秘机关，很是厉害，一个不留神，竟被它伤到了。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痕的，必不是一般的防盗器具。那阵法既然被触动，或许能辨别出我身份的蛛丝马迹。为防万一，偷了这卷宗后，我一把火烧了那阁楼……还有东西追我呢，不过让我甩掉了……”


轻描淡写的描述，青印却感觉到了实际情况的凶险，心中无比后怕。


“陌途……”她轻声说，“以后不要独自去做危险的事。”


陌途已困得睁不开眼，也不知听进去了没有，忘记化成猫形，就这样依附着她睡着了，手脚缠得紧紧的。她想要急着去对比花名册，也不忍将挣脱开将他弄醒。只能耐着性子，由他缠着，让他睡个饱，一切待明日再说。


方艾。


青印在纸上写下了这个名字。


将花名册与案卷中的死者名单对了一遍，少了这个人。


方艾。青印记得她。一个美艳的身影出现在记忆中。


之所以有印象，是因为这个女孩子出众的姿色。那是她小时候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女子。


方艾是家中的一名丫鬟，当时的年纪应该是十七八岁。青印那时小，并无太多交集，也就无更多了解。从花名册的标注上看，是青印父母房中负责端茶送水的，算是比较轻松的差使。


努力地回忆，只模糊记得家里人说过，这个女孩出身还不错，其父亲曾是京官儿，因犯了事，家中男丁流放充军，女眷均被卖掉为婢。方艾的父亲在官场上的一些朋友暗中帮忙，委托些好人家将女眷们买去为婢，也能少吃些苦。


青印的父亲就是受人拜托，才买下方艾的。


这个方艾竟在那场屠杀中幸免于难吗？是侥幸逃脱，还是另有隐情？若她还活在世上，如今又在何处？


“京城这么大，去哪里打听这么个人呢？”陌途站在旁边看着她写下的这两个字，说道。


“总会找到的。”青印把笔搁下，目光坚定。“活着，或是死了，只要她存在过，就能找的到。假设这个人在屠杀中幸存下来，最大的可能是跟亲人相聚。可以先设法打听下她的出身，看她是否有什么亲人。”


陌途的做事很有效率，两天之后，便把事情打听清楚了。方艾的父亲在朝为官时，栽在一起贪污案上，贪污金银数额巨大，锒铛入狱。其余家人男丁流放至边疆充军，女眷被卖为婢，方艾的母亲也在其中，不堪折辱，很快便病死了。几年后方艾的父亲也死在狱中。数落下来，方艾应是没有在世的亲人了。而方艾，街坊里也均是认为她早就死在异乡了，不曾见她回来过。


这条线索就这样断了，方艾既不在遇害者名单之内，也没有回到家乡，却是去了哪里呢？


青印望着纸上的这个名字，心下一片茫然。陌途出去跑了这两天，有些疲累，躲到屏风后化成猫形再走出来，跳到青印膝上卧着休息。


门口忽然一暗，有人走了进来，是一名文质彬彬的男子。此人二十五六岁，一身素色丝袍，长身玉立，有着春风般和煦的目光，气质颇是不俗。


来人说：“在下董展初，久闻印仙人神通广大，特地前来拜访。”


青印见生意上门，心头一喜，忙请他坐下。


董展初道：“近日家中遇到些麻烦，很是不祥。还盼着印仙人指点一二，助我董家避劫消灾。”


青印端起大仙架子，正要例行吹嘘一番，却觉膝头一痛，倒吸一口冷气，苦起了脸。卧在她膝上的黑猫在拿爪子挠她。


董展初见她神情突然晴转阴，心中一沉，问道：“印仙人是觉得为难吗？”


“唔唔。”她含糊地应着，暗暗掐了陌途的尾巴一把。提醒她就提醒她，何必挠那么重！


董展初更是不安：“还请仙人明示。”


“嗯……你家所遇之事，乃冤孽因果，命中劫数。我小小半仙，做不了那等逆天改命之事。您还是另请高人吧。”这一套深藏太极真髓的说辞，青印说得十分麻利。实乃避凶趋吉、贪生怕死之绝招，每每遇到招呼不了的大妖怪，就会使出来。


他的面色顿时变得苍白。连连作揖相求：“还请仙人想想法子，救救我家的这一脉香火。”


一脉香火？难道事关小孩子？青印愣了一下，眼前忽然浮现出昔日里羽涅的可爱模样，心中微动。但也只是暗叹了一声便作罢。这世上苦命的人有许多，而她并非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实在抱歉，小女子无能为力，您请便吧。”青印做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嘴脸，冷冰冰拒人于千里之外。


董展初见求也无益，愣愣站在书案前不知所措。突然用惊异的口吻念道：“方艾？！”


青印猛地抬头。董展初的目光直直地盯着纸上的那个名字，面色惨白，额上竟渗出一层冷汗。青印心中一动。莫非他知道方艾其人？


董展初的目光战战兢兢地移到青印的脸上，用看鬼的眼神看着她。青印抑住心中激荡，刻意沉冷了面色，伸手将桌上那纸转了一下，让它正对着董展初，缓缓道：“关于此人，你可有话说？”


甩这样一个虚招过去，董展初却像被甩了一鞭在脸上一般，猛地摇头：“我不认识她，不认识！”


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青印目送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敲打着，喃喃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啊。”


看人走远了，青印一把将黑猫抄了起来，凑到脸前怒道：“下爪那么重，有必要吗？有吗？我裙子都让你抓破啦！你轻轻挠我一下我就明白的，好吗？！”


陌途的爪子按在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上，厌烦地道：“把老子放下。”


她把他放到桌上，又向门外张望了一眼，问道：“这单生意为什么不愿接，是什么大来头吗？”


陌途道：“这人身上邪气甚重，像是久居邪地之人。还是少惹事为妙。”


“可是你看，他分明是认得方艾呢。”青印说。


陌途若有所思：“冥冥之中，倒像是命中注定。”


忽听后面院子里传来一阵簌簌叶响，如狂风刮过。而此时室外天气正好，并没有起风。青印与陌途对视一眼，急忙起身跑进了院子。只见院中的玉兰树无风自动，叶子抖得筛糠一般，花朵都大朵地掉下来。


青印惊道：“玉兰，你抖什么，花都掉了！”


枝叶这才安静下来。片刻后，玉兰自树干中飘然而出，神色紧张又兴奋：“是他，是他。我终于又看到他了。”


能让玉兰兴奋成这等模样的，唯有一人。但是……


青印犹豫一下，问道：“莫非董展初就是你说的那个书生？”


玉兰猛点头。


“但是……你说过，你遇到他，是一百年前的事了，怎么可能还活在世上，面目还那般年轻？难道是那书生投胎转世了？”


玉兰也迷惑了，思索半天，摇头道：“并非投胎转世，我确定是他本人，声音模样，完全与当年无二。何以会这样，我也想不清楚。”


一直沉默的黑猫伸一下腰，化身为人发话了：“从他身上的邪气来看，应是用了什么长生不死的邪术。”


玉兰心中一沉。犹疑道：“若是长生不死……岂不是件好事吗？”


陌途面色凝重：“妖仙长生，靠的是修炼。凡人若长生，就很有可能是盗了他人阳寿。”


玉兰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陌途的一句话，令人心中忽生惧意。


陌途的目光在玉兰和青印两人身脸上移游，若有所思。


树妖与书生百年前有过共居之缘。


书生像是认得方艾。


方艾是青印被灭门的家人中幸存的一人。


书生，方艾，树妖，还有青印，居然鬼使神差地牵扯了关联，冥冥之中，命运像是一个棋盘，棋子正在一枚枚落下。

第 31 章


陌途虽是来自仙界，却也知道“因果”二字，是仙人也难以参透的。


青印忽然道：“陌途，我觉得，董展初的生意还是接下吧。他既知道方艾，或许从他身上能找到更多线索。”


陌途板着脸道：“不准。他身上邪气甚重，若是接近，我没有把握能保你安好。”青印咬牙道：“有风险又怎样？纵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出真凶……”


“不准！我不容你有半点闪失。”陌途硬梆梆地砸下一句，转身走进屋中。


目送着他的背影，青印心中满是懊恼。陌途的一句“不容你有半点闪失”，本该是句很暖心的话，或许是因为用了冷冰冰的语气，让人听了心中硌硌的。


树妖呆呆站了半晌，也不说话，转身进到树身里去了。


夜深，黑猫照例拱在青印的被窝里睡觉。突然钻出被筒，将脑袋探出去，两只尖耳警惕地竖了起来。


“怎么了？”青印睡眼惺松地问。


“地下有声音。”黑猫说。


这话吓了青印一跳，顿时清醒了。地下怎么会有声音？！


黑猫跃到床下，跑去屋外查看。青印自己呆着害怕，急忙趿着鞋追出去，压低声音唤道：“哎哎别丢下我啊！”


跑到门口，就见黑猫站在檐下，抬头望着玉兰树。玉兰树无风自动，整个树身都在微微颤抖。地下忽然传来闷闷的“嘣”的一声响，一切归于寂静，树身也不颤抖了。


青印站在黑猫身边，茫然道：“怎么回事？”


陌途道：“玉兰走了。”


“什么？”


“她自断了一条根脉，离树而去。”


“她不是不能离开树体吗？”


“正常是不能的。但想暂时离开，还是有个狠绝法子的。自断一根，可离树十日。”


“断根？树断了根还能活吗？”


“成妖古树通常有三条主根，断一根，损百年修行，换离树十日。若三十日不归，三根皆断，则树身枯萎，妖魄湮灭。”


“枯萎……湮灭……你是说，玉兰若三十日不归来，便会……”


“便会死去。”陌途说。


青印仰望着寂静立着的玉兰树，心绪纷乱。回头朝着黑猫道：“陌途……”


“不行。”陌途果断阻住了她的话。转身回到屋内，跃上床去卧下，心中却又何尝不是乱如团麻。


树妖竟自断根脉去寻那书生了。小小的树妖，法力浅薄，心思单纯，却敢这样不计后果，赌上千年的修行和身家性命，任意妄为。她是从哪里来的勇气？她的血管内流淌的难道冰凉凉的树汁，而是火焰吗？


不知为什么，树妖这种莽撞的行为，竟让他有些恼羞成怒。


是的，恼羞成怒。找不到其他更合适的词。


可是一只去找寻凡间情缘的树妖，其人其事，均与他神兽陌途无干，这被掴了一巴掌般的羞怒感是从何而来？


陌途百思不得其解，心中甚是烦躁。


青印走了进来。


“陌途，我要去找玉兰。”她的脸色凝重，语气坚定。


陌途沉着一张脸不语。


这只猫儿漠然的神情，总能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如隔着沟壑一般远。她暗叹了一声，道：“就算是没有董展初与方艾的关联，撇开家仇不谈，我也要去找玉兰的。你说过董展初像是久居邪地之人，玉兰这一去凶多吉少。我们跟她同住了这么久，我已视她如家人，她身处险境，我不能不闻不问。所以，无论你怎样反对，我也是要去找她的。我并非来征得你同意，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说罢转身就向外走去。


黑猫突然从床上跃起，落在门口，瞬时化身成长身玉立的少年，拦住了她的去路。青印猛地抬手，指捏成诀，腕中羽箭蓄势欲发，目光中闪动着凶狠的火焰：“陌途，你若拦我，别怪我跟你动手。”


陌途眼中闪过一丝愣怔，仿佛是没有料到她会这般对他。


看到他这般神情，青印心颤了一下，几乎马上要放下武器，上前摸着他的毛耳朵说句“不怕不怕我不会伤害你的”……然而手却保持着原有姿势没有放下。


“陌途，血鸠九羽说过，你来自无情上境。你可知道，在凡间，‘情感’二字，有时候会胜过性命。”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眸中闪着锋利的光，上前一步，果断将心口抵在了她探出的手上。


从牙缝中飚出冷冷的一句：“你射我一箭试试。”


青印死撑着的一蓬杀气顿时消弭无形，眨巴着眼睛，慌乱道：“你你你不要以为我吓唬你，我真的会……”


他一脸怒意，再向前逼近一步，她的手臂登时软了，变诀为掌抵住他的胸口想要阻止他的挑衅，他却得寸进尺地步步紧逼，逼得她节节后退，直逼到床脚边，被床边一绊，仰面摔在了床上。


他干脆地伏身，双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关在身下，凶狠地俯视着她。“你竟然想杀我？嗯？！”


青印完败，慌道：“我没有，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你刚刚分明已捏了指诀！”


“那是没错，可是我绝对不会出箭的！”


片刻前还凶巴巴的家伙，转眼间就在其怂无比地拚命澄清着，一边悄悄扭动着想要爬开。他哪会让她溜走？果断以乌云罩顶之势将她禁锢，手脚并用地缠住了她。


“若是给你机会，你定会伤我。”他的郁怒分明是丝毫未减。


“我不会！”


“我不信。”


“我发誓！”


“不管用。”


“呜呜，那如何你才能信？”


“不知道！”


陌途已是怒到炸毛。


一只炸毛的怒猫可如何安抚？青印急中生智，抽出一只手来，在他的下巴底下挠了两下。


他愤怒的揪扯顿时软绵下去，随着她一下下的抓挠和讨好的低声安抚，脑袋挨着她的肩头，整个人都软趴趴地倒在了她的身侧，却仍是沉着一张脸，半眯的眼中闪着倔强的光。


直到她挠的他整个人都舒坦了，他才闷闷地嘟囔出一句：


“我并非要强拦你。只是想问你，无头无绪的，你可知道去哪里找玉兰？”


原来他不是要拦她啊。


陌途板着一张脸道：“虽然很不愿意你以身涉险，可是既然已决定帮你复仇，董展初又与方艾有牵连，那就须得查一查了。不过……”瞥了她一眼，“你必须听话，定要保障自身周全。”


青印忽然紧紧抱住了他，脸埋在他的胸口，语调中透着喜悦和激动：“陌途——陌途你对我真好！”


陌途的神情却有些愣怔。青印只顾得欣喜，并未看到那一瞬间他眼中飘过的云翳。清晨。陌途围着院墙外转了一圈，找到了不寻常的东西，唤青印来看。


青印站在墙外，顺着他指的方向抬头看去，只见墙头上印了两只深黑的手印。


“那是？……”青印不由地顺墙就攀上去细看。陌途担心路人看到她上墙的奇异模样，急忙托住她的腰，作势将她举了上去。那手印像是墨汁印上去的，手形纤细，像是女子的手印上去的。深黑的色泽，透着不祥的意味。这墙头可是不矮，正常人想要在这里印上个手印，必得踩个梯子才行。


她将手按在手印的旁侧，往院内望去，正望见玉兰树下那个竹榻。


那手印的主人应该是在窥伺里面的情形。


陌途将一只手撑在她的脚底举了一下，便将她举上了墙头坐着。自己也轻轻一跃，坐在她的身边。望着竹榻，低声道：“想必是我去焦州官衙那一夜，有东西跟过来了。那天我太过疲惫，竟没有觉察到有异物窥伺在侧。”


青印看了一眼那阴森森的手印，问道：“你可能看出这手印是什么东西留下的？”陌途锁眉道：“看不明白。只是觉得透着一股刺骨怨气。”


青印道：“不知董展初的忽然上门，与这手印的主人是否有关联？上次他看到我


在纸上写的‘方艾’二字，似乎吓的不轻呢，恐怕不会再上门了。也不知他家在何处？这无头无绪的，可去哪里寻找？”


陌途偏脸看着院中的玉兰树，道：“或许，玉兰已指出了方向。”


“什么？”青印一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玉兰树朝向南面的枝叶竟然枯萎了一大片。心中一沉，惊道：“这树是怎么了？”


陌途道：“断了一根，岂能不伤元气？枝叶自然会枯萎。她想要往何方去，必要先挣断朝向那个方向的根系。看这样子，是朝着南边去了。”


“南边……”青印的目光朝着南边望去，“只一个方向，却不知远近，京城南片住户颇多，找起来也不容易。或许去查户籍……”


陌途看她一眼：“你却忘记了南边是哪里吗？”


青印一怔，恍然大悟：“焦州府！”


以往上门求助的人多是京城人氏，因此她自然地认为董展初也住在京城。此时细细想来，他虽是讲官话，口音竟带了些乡音。难道真的是来自焦州府吗？


陌途嘴巴一抿，懒洋洋倚在她的肩上，怨怨道：“看来又要跑一趟了。”


隔壁大妈从墙下小道上经过，见他们两人坐在墙头，板着脸斥道：“看你们两个皮的！仔细摔着了！给我下来！”


两人急忙蹭着墙跳到地上，红着脸跑走。

第 32 章


正午时分，焦州府街头的一处茶摊的凉棚下，一名身着浅绿衣裙的女子慢悠悠地喝着茶，膝上卧了一只黑猫。正是青印跟陌途。


邻桌的两名茶客正在喝茶，天南海北聊着天。


茶客甲忽然道：“又快到七月十五了，今年的诅咒不知还会不会应验。”茶客乙：“年年应验，今年自然不会例外。”


茶客甲叹道：“不知又该着谁家的孩子倒霉了。”


茶客乙：“该着谁家的孩子，自己算算不就明白了吗？七月十五夜间子时生辰的，一准跑不了。”


茶客甲：“真那么邪门吗？”


茶客乙：“焦州府每年都丢一个这个生辰的周岁孩子，多少年都这样，也不知究竟是什么妖物作怪。”


茶客甲：“每年？若是那一年没有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孩子呢？”


茶客乙：“邪就邪在此处，必有。每年必有一个孩子会在那个时辰出生，像是专门为了来年赴死的。唉。谁家不巧那天生了娃娃，就早早知道养不住了。”


茶客甲：“那今年谁家有这么个孩子？”


茶客乙：“谁家有，难道还宣扬不成？定然是拚命藏着瞒着，希望能逃过一劫。可是那恶诅岂是凡人能欺瞒得了的？”


青印听得心中暗暗称奇。焦州府还真是不太平啊。就朝着邻桌作了一揖，笑着问道：“听两位大哥刚刚说的热闹，不知那恶诅是什么典故？”


两名茶客看对方是个娇俏的小姑娘，也乐于搭话。茶客甲道：“这个典故说起来久的很了。传说百年前焦州府建城之时，误挖开了一座巨大古墓，也没做法事超度，就擅自将棺木尸骸丢弃了，整个城中的居民遭到亡魂报复，恶疾成灾，死人无数。后来法师与亡魂沟通，达成妥协——每年以一名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周岁婴儿祭祀，方还焦州府百姓平安。”


青印听到这里，觉得这故事十分耳熟，模糊记得小时候也听小伙伴们讲过的，她只是当成一个恐怖故事来听，却不曾想到传说中的祭祀会真的存在。奇道：“这么邪门的事，真的年年应验吗？”


茶空乙道：“可不是吗，年年七月十五都会失踪一名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周岁婴儿，那诅咒从未误过时辰。”


青印心中暗暗压上了云翳。这片故土还真是不清静啊。


两名茶客喝完茶散去。


青印抿了一口茶，远远望了一眼不远处的知府衙门。大门外立了两头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两名守卫手执长枪守在门口，看上去正气凛然。青印的手习惯性地抚摸着黑猫的后颈，借着茶碗儿的遮掩，轻声问：“你确定官衙是邪地？”


“没错。”黑猫说。“这官衙的大门和围墙上都在隐蔽的位置绘有符咒，将邪气锁在墙内，若非闯进去，便是神仙自墙外路过也发觉不了的。”玉兰树朝向南方的根系断裂，焦州的方位正是在南边。如果董展初来自焦州，那么陌途能想到的焦州之邪地，唯有知府官衙。这是上次他来盗取案卷时便觉察到的，只是当时情势危急，没有时间查看清楚。


这次他们来到焦州，稍加打听，便知道焦州知府姓董，名董驷和，据说担任焦州知府有二十年之久了。再打听董展初是其人，人们知道他是知府家的公子，却因为此人极少与人交往，竟没人认识他。


按当朝律例，一任知府最多五年任期，董知府竟一做就做了二十年，实属异常。青印道：“既然防范如此严密，若想溜进去可是极难。”陌途道：“我便先进去打探一下，看看玉兰是否在里面。”青印低声说了一句：“去吧。”


黑猫应声跃到地上，像一只午后找地方打盹的普通猫儿一般，迈着懒洋洋的步子走向路对面，轻松便跃上了官衙的高墙，消失在墙后。


黑猫的外形不仅利于隐蔽，这层人间常见的毛皮也能很好地隐藏自身的特异气息。再加上经过上次探过路，对此地所布阵法有了大体了解，这才得以轻松绕开各种机关，顺利进入府内。


知府官衙实为贵族府第，占地足有两百多亩，楼轩厅堂数百间，九进院落，处处园林。前为三厅六堂的官衙，后为前房堂楼的私宅，亭台楼阁，朱红蓝绿，端的是相当气派。


此时时值正午，阳光正盛，蝉声懒懒，府内的人大概都在午休，站岗的守卫们也在打着瞌睡。一派宁静安祥。


陌途却以特异的目力，看到整个官衙内笼了一层淡淡黑气，越是后院内宅越是浓重。只是参不透这黑气的根源何在。


黑猫顺着树影慢慢踱步，一路走向后院。


接近一处屋子时，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隐隐的对话声。尖耳一抖，转身循声而去。一个略略苍老的声音道：“展初，昨夜阵法被触动，定是有什么东西闯了进来，你可捉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一名男子的声音响起，正是董展初的嗓音：“不曾捉到。”


“这些日子异状连连。前些天有人闯入，放火烧了衙门的卷宗阁，也不知是意图何为。你可得打起精神，严加防范。”


“儿子记住了。”董展初虽然应下，音调却是恹恹的。


黑猫已踱到了窗边，大大方方地卧下晒着太阳，一边从窗户的缝隙望进去。只见和董展初谈话的，是一名枯瘦老者。从他们的对话来看，这老者应该是董展初的父亲，即知府大人董驷和了。


董知府显然十分不悦，道：“我知道你心中不痛快。你却要明白，该舍弃的，必得舍弃，如此我们才能得到更多。”


“父亲……您难道不觉得，这是天谴吗？活着意义何在？长生又有何用？”董知府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展初！此事由不得我们选择。”


董展初的声音忽然哀切起来：“父亲，不如我们罢手吧，给隐儿一条生路……”“住口！我是隐儿的祖父，何尝又舍得隐儿……凡事总是有舍有得。”


董展初道：“有舍有得？我舍去的够多了，一次一次，我都被迫地……”他艰难地吞下了半句话，仿佛是不忍说出口来，“可是得到的，不过是长生，长生，死不掉的长生。这样的长生，我真的腻了。”


董知府怒道：“只要我们能长久地活下去，一切便有机会，数不清的机会。舍去隐儿，还会有新的孙儿……”突然走到垂着帘子的床铺边，唰地一声，拉开了帘子，露出床上昏睡的一名白衣女子。


黑猫眼神一闪——正是树妖玉兰！董展初惊慌地跳起来：“父亲……”董知府负着手，俯视了一眼床上的女子，呵呵笑道：“你看，女人总会有，孩子也总会有的，你怕什么？只是从这女子触发的阵法来看，她并非凡人吧？”


董展初强压着眼中不安，道：“像是妖类。只是……我虽未见过她，却觉得莫名熟悉，忍不住便将她藏起来了。她看起来妖力甚浅，不像有恶意，倒像是误闯的，还请父亲放过她，待她醒来，我审问明白了，若是没有问题，便将她送走。”


董知府睨他一眼，道：“进入过府中的妖类，岂有能放出去的道理？把她给我看紧了，不许她乱走，待我亲自审问她。”


“是。”董展初低头应下，脸色微微发白。


看到这里，黑猫起身离开，出了围墙，回到凉棚下青印的膝上。青印真忙端着茶碗儿就到它嘴边，先让它喝了点茶水解渴。


喝饱了，黑猫道：“玉兰果然在里面，被宅院的防护阵法伤到，现在昏迷当中。”青印听到这话，心中一紧：“伤的重吗？”


“看样子没有大碍。”陌途将董家父子的对话一五一十转述给青印听。


青印听完，锁眉道：“又是阵法，又是长生，这位知府大人的背景深不可测啊。不知这人什么来头，在我家的灭门案中扮演什么角色？”


陌途也觉得一头雾水。


青印道：“董展初到京城中找我时，曾提过让我救他的一脉香火的事，看样子说的便是这个名叫‘隐儿’的。如此，便以此为突破口，大大方方地走进去吧。”


陌途一愣：“走进去？……”


青印抱着黑猫，迈着方步径直走近知府衙门的大门口。


董展初立在床边，对着床上昏睡的女子怔怔望了一会儿，心中满是疑惑。如此熟悉的感觉，究竟是在哪里见过呢？


如何思量也不得其解。看她一时半会儿也醒不了，遂放下了帘子。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怪怪的腔调：“仙人已在门外，还不快去迎接。”他凛然一惊，猛地转了个身，身后却空空如也，没有半个人影。那怪腔嘻嘻笑了，声音依然在他的身后。


他惊慌地转身再转身，那声音总是在背后，看不见，摸不着，如一只鬼总是站在背后一般。

第 33 章


董展初惊慌地转身再转身，那声音总是在背后，看不见，摸不着，如一只鬼总是站在背后一般。


怪腔道：“别费劲了。跟你说过你看不到我。”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的额上渗出一层冷汗，压低声音对着空气问道，“官衙内外布满结界，妖鬼莫入，你是如何不着痕迹的进来的？”


怪腔道：“这个你休要多管，你只需知道我是来救你的孩儿的便足够了。那天我让你去寻找的印仙人已然来了，此刻便在大门外。唯有她，能救你的隐儿。”


隐儿。董展初只觉心头一痛。


这漫长的生命里，仿佛受了诅咒，他从未有过子嗣。第一次有子嗣，却发现是落入了更残忍的诅咒之中。


他想要保住这个孩子。若是没有隐儿，长生没有任何意义。


稳住心神，不再陀螺一般团团转。只要能救隐儿，管它背后站着的是妖是鬼。整整衣衫，大步向门外走去。


青印站在官衙大门前，对守卫道：“麻烦小哥通报一下，我要见董展初董公子。”守卫上下打量一眼这个肩上站了一只黑猫的奇怪少女，颇是诧异：“董公子是你说见便能见的吗？”


大门内有一人正匆匆走来，听到这对话，脚步顿了一顿，就急忙迎了出来。


“印仙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青印定睛一看，竟是董展初。她这刚往这儿一站，他就迎了出来，倒像是知道她来了刻意出来迎接的，竟这么巧吗？心中对这巧合很是狐疑。但此时的表现必须是高深莫测，就绷着架式，做心有成竹状，微笑点头。


董展初毕恭毕敬地将她请了府中，引往后宅的一处花厅，奉上香茶。


青印抿了一口茶，瞥了一眼旁边焦灼不安的董展初，徐徐道：“便将你遇到的麻烦说出来听听吧。”


董展初道：“是。是犬子隐儿……隐儿……”结结巴巴的，竟不知如何说起。“隐儿如何？”青印催促道。


他心中一急，眼眶都泛红了：“求印仙人救救隐儿的命！”


“隐儿是病了么？”


“没有病。”


“那怎么会有性命之忧？”“只因他的生辰……”


“生辰？”青印诧异地重复。


“他的生辰十分不巧，注定有死劫临头。”董展初说这话时，紧张得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得可怕。


青印低头抿了一口茶，记起之前茶棚下茶客们的议论，心念微转，慢慢吐出一句：“莫非小公子是七月十五子时所生？”


听到这话，董展初膝盖发起抖来，竟要给青印跪下去。青印及时探出一只手托住他臂弯，示意他冷静。他勉强坐回了椅中，端起茶碗想喝一口压压心神，手却哆嗦得将茶水洒了一身。


青印跟着董展初去看过了隐儿。周岁的婴儿由一名丰腴女子抱着。婴儿面色白里透红，，睡的酣甜，看上去健康的很，仿佛跟那可怕的祭祀传说隔了十万八千里远。看着婴儿娇嫩可爱的脸，青印有瞬间的恍神儿，仿佛看到了许久前的羽涅。


董展初说，抱着孩子的女人是奶娘，婴儿的母亲两个月前因病去世了。


青印心下侧然。这孩子早早失去母亲，又偏偏赶了个邪门生辰，搞得生死未卜——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从隐儿的房间出来，董展初急不可耐地问道：“今天已是七月初十，还有五天就七月十五了。印仙人可有法子让隐儿躲过此劫？”


青印仰面看看天，淡淡问：“你先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大老远的跑到京城去找我的？”


董展初一愣，含糊地道：“印仙人声名远扬，我是慕名而去。”


这马屁拍的响亮，印大仙心头一喜之际，也未完全昏头，冷静地判断出这小子在说谎。她不过是个小小半仙，数落起来也没抓过几个像样的妖怪，焦州府距京城数百里地，她的名声还没那么大。


冷冷地笑了笑，没有吭声。


只见董展初的眼睛心虚地向左看看，向右看看，再回头向后看看，额头上竟紧张得出了一层薄汗。


青印看他神情怪异，问道：“你看什么呢？”


他吓了一跳，慌忙道：“没什么。印仙人远道赶来，定然累了，还是先到客房住下休息一下吧。”


董展初引着他们去往客房，路过一间厢房时，陌途暗暗挠了青印一爪。她脚步一顿，站住了，向这间厢房望去。


走在前面的董展初催道：“印仙人，客房在那边。”青印望着厢房的门，问道：“昨日可是有客人来？”


“客人？”董展初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昨天闯入的那名白衣女子此时正睡在这间厢房内，印仙人真神人也。连忙答道：“是有一位。”


“嗯。对她好些。”青印说。


“是。哎？”董展初随口应着，旋即又面露疑惑。


青印也不再说什么，请他领着去了客房。肩膀上站着的那只黑猫，却暗暗地把爪子都掐到她肉里去了。


董展初退出去后，她才嗷嗷叫起来，将扒在她肩上掐她的家伙扯下来，将他举到脸前，怒道：“干嘛挠我，干嘛啊？！”


陌途道：“刚刚你对董展初说什么‘待她好些’？咱们此行来的主要目的，是要带树妖回去的，你倒好，像是说媒来了！”


青印叹道：“树妖这样拚了命来见他，用情之烈，简直是可歌可泣，难道你就不想撮合一段奇缘吗？”


陌途嗤笑道：“奇缘？人与妖的奇缘我见的多了，最终免不了落个粉身碎骨的凄凉下场。”


青印满心不服：“说什么呢，玉兰哪有那么可怕？她不会伤害心上人的。”


陌途冷笑：“我说过粉身碎骨的是董展初吗？”


青印愣了一下，摇头道：“玉兰怎么说也是有些修行的，凡人应该是伤不了她。”陌途道：“傻女人，这世上最可怖的，恰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青印愈发不解了，冒出满脑袋的问号。这时有下人送了饭菜过来，陌途见了吃的，遂将一切抛在脑后，全付精力投入到碗里去……


撤了残羹时天已黑透，下人又送了沐浴的水桶来。青印遂让陌途先到外面去，她好洗澡。这黑猫却往床上一躺，道：“这府中情形复杂，我不能让你离开视线之外。你洗你的，我不看便是。”


青印冷汗下：“你是男的，怎么能留下？快出去啊！”


陌途慢悠悠道：“我是猫。”


“那也是雄猫！”青印走到床边，不客气地拎着他的后颈的皮毛提溜起来，打开窗户，一把丢了出去……终于清静了。


舒心地宽衣解裙，浸到大木桶里去，水气氤氲，旅途带来的疲乏在温热的水中散开，筋骨舒展，肌肤浸润，身心舒畅。惬意地闭着眼睛享受着。


浑身寒毛突然竖起，莫名有异样的感觉。猛地睁开眼睛，身体往下一缩，将肩膀以下藏到水中，警惕地向四周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可是方才明明有被人窥视的感觉。目光在屋子里缓缓扫了一遍，突然抬头向上望去。屋顶的一道缝隙里，露出两点腥红，似一对充血的眼睛！她惊得尖叫了一声，门旋即被撞开，一个黑影冲了进来，正是黑猫陌途，冲到浴桶边时已化身成人，抱着她的肩膀从水中拎了出来。瞬间天旋地转，这黑影电光火石间甩脱自己的外袍将她卷起，一把丢到床帐之内，自己则“嗖”地跃起，直袭向屋顶那对红瞳。


屋顶的瓦片被他“卡啦”冲裂，整个人冲了出去，站在屋顶四下张望，只见数道黑灰色的影子迅速遁走，消失在后院园林之中，片刻之间就不见了踪影。想到青印还在屋里，不敢穷追，遂从破洞返回屋内，走到床边掀开垂着的纱帐。


青印正扭动着从紧紧裹着她的黑袍中挣扎出来，纱帐忽然被掀起，吓了一跳，急急忙忙地又遮又掩，慌道：“你先出去我穿好衣服再进来啦……”


陌途却非但没有退出去，反而上前一步，逼近到床边上，弯腰凑上前来，盯着她捂着胸口的手，微蹙着眉，道：“把手拿开。”


她大吃一惊，捂得更紧了，慌道：“什什什什么？陌途啊，我告诉你一点人间的常识啊，做为一个男人，哦不，雄猫，女人的身体是不能随便看的，这是不合规矩，十分无礼的。虽然我的身材非常棒皮肤非掌好，你也不能想看就看，你必须……”


“少废话。”他不耐烦地单膝跪到床上去，摆出一副凶残的禽兽之姿，抓住她的两只手，狠狠向两边扳开，露出肩部一片水润肌肤。


青印料不到日夜相伴的陌途会突然兽~性~大~发~，完全乱了方寸，张嘴就要尖叫。为防她乱嚷，陌途只好单手握住她两只手腕，再腾出一只手来捂住她的嘴巴。

第 34 章


她的手被锁的死死的，跑不了，叫不出，她只好拚命地扭动。


“不要扭了，再扭就全露出来了。”陌途冷冰冰的话音飘进耳朵，毫无兽~性~色彩。


青印一愣，老实了。的确，那黑袍本是随意裹在身上，再扭下去，整个人都要脱袍而出了。只能僵直着身体，睁一对惊慌的眼睛望着乌云罩顶般禁锢着她的陌途。


陌途的眼瞳却是冷静又专注的，目光没有落到不该落的地方，而是盯着她露出的肩部。


“这是什么？”


“什么？”青印还沉浸在惊慌之中。“这里。”陌途松开捂着她嘴巴的一只手，食指指尖在她肩部轻轻触摸了一下。这轻轻的碰触让她的脸瞬间红透，不过她也明白了他在说什么。他这样按住她，并非要侵犯她，而是方才瞥见了她肩上的那枚烙印，想要看个清楚。


——想看说啊！！！需要动用霸王硬上弓的动作和气势吗！！！！！！


青印脸憋的通红，咬牙切齿道：“那是我们家族的烙印，可能是族徽一类的。放开我啦！！！”


他手一松，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拿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实。他坐在床边儿沉思，道：“族徽？你确定吗？”


“反正我家的人都有这个印子啦。一出生就要烙上去的。”“若是族徽，那你可知这图符的寓意？”


“不知道。”青印摇头，“没人告诉过我。”


“若是族徽，必有深刻含义，也会令子女铭记在心，怎么会没人告诉你呢？而且，我倒觉得这图符像是仙界文字，却又并非仙界文字。不知与仙界有何牵涉？”


“仙界？”青印一愣，“我一家人都是肉体凡胎，族徽怎么会是仙符呢？若真与仙界有关联，又怎会落个惨遭灭门的下场。”


陌途也想不清楚。一瞥间，看到青印裹的跟粽子似的，问道：“你裹那么严做什么？”


如此一问，青印方才被冒犯的怒火又腾地复燃，裹着被子就在床上原地蹦了一下，怒道：“我再次警告你哦，以后不要在我洗澡的时候闯进来！不要！”说到这里，忽然想到他闯进来也是事出有因，于是补充道：“即使闯进来，也要非礼勿视，更不能把我按在床上……呜……”越说越不像话了……


陌途不悦地蹙起眉来：“我们在一起这许多年了，每天都睡在一起，看一看又怎样？”


青印噎了一下。这话说的，好像她跟这只兽类已经亲密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似的。神兽的眼中并没有人间的伦理道德，对于“非礼勿视”这种词，懂是懂，却是不屑一顾。


跟兽类沟通好难。青印费力地接着灌输道德理念：“我们虽然熟，但也没熟到那种程度啦。”


陌途的一张脸突然沉了下来，瞬间阴云密布，简直快要滴出水来。拿锋利的眼神横着凶巴巴地划了过来。


青印脖子一缩，惊悚地咽了一下口水。明明是她在训他，凭什么他用这种凶恶的眼神瞪她，还瞪到她莫名心虚？


却听这货恶狠狠丢出一句：“我想看就看，怎样？！”起身，甩袖，愤然离开。“咦？……”青印张口结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神兽的道德灌输工作似乎是失败了。教育一头神兽好难。


其实陌途没有走远，只是去到门那边把门栓死，就变成黑猫跳回床上来睡觉了。看到青印裹着被子一脸别扭的样子，更加怒从心起，爬起来把她肩膀那儿的被子挠了几下，直到她露出一截香肩来这才罢休，气哼哼地卧在枕边睡觉。那毛儿耸耸的背影，无比清晰地传达了此刻这只猫儿诡异的恼怒——让你不让我看！我偏要看！必须看！被迫露着一截手臂睡觉的青印，心中的情绪复杂得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摊上这样一只怪脾气的猫，可怎么整！！怎么整！！！！！！


陌途的怒气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晨。前来敲门的董展初不幸触了霉头。他打算上前去敲印仙人的门时，发现黑猫蹲在石阶上，便伸手撵了一下，不料惹火了这家伙，它凶猛地一跃而起，直接跳得跟他脑袋一般高，狠狠在他脸上挠了一爪子。


青印在屋里听到一声惨叫，急忙开门察看，见董展初正捂脸跺脚，惊讶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董展初气急败坏道：“这猫挠人！”移开捂着脸的手，露出颊上渗血的爪印。


青印低头看了一眼蹲在一边的黑猫。这家伙正毫不在意地舔着爪子。她再瞅一眼董展初，淡然道：“这是我的猫。”


董展初何尝不知道这是她的猫。但见此时印仙人不冷不热的态度，非但没有责怪那猫的意思，神情间倒更像在指责他叫的太大声。印仙人好护短……他有求于人，不好再抱怨这点小事，连连道：“无碍的，无碍的。”


黑猫对青印的表现甚是满意，憋了整整一晚的郁闷，此刻终于爽了。


青印闪身把董展初让进屋里，抬手一指屋顶的破洞，道：“董公子，贵府不甚太平啊。”


董展初抬头一看，也是吃了一惊：“那是……”“昨夜有妖异偷窥本姑娘。”


他急忙抱歉道：“惊扰到姑娘了。”


她睨他一眼：“这么说你知道是什么东西在偷窥了？”


他怔了一下，急忙摇手：“不知道。我一介凡人，怎么会知道那些古怪东西呢？”青印笑了一笑，也不追问。董展初站在屋子中央，面露犹豫，眼神又开始左右游移，看上去神不守舍。


青印出声道：“董公子，有什么事吗？”


董展初像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迟疑地问道：“印仙人神通广大，定然是能看到妖鬼吧？”


“这个自然。”她信心满满地说。但凡妖精，无论伪装的再怎么好，在她的眼里总能看到一两处原形流露破绽。


董展初走近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那么，请印仙人开开法眼，看看小人身后可有一只鬼跟着？”


他以压低的声音、神经质的神态说出这样一句阴森森的话来，令听者顿觉毛骨悚然。虽然青印确信他背后并无异状，却还是忍不住往他身后看了一眼。


他的身后空空的，并无半点鬼影。


定了定心神，道：“董公子，你身后并无异物跟着啊。”


董展初抹去额上的一层冷汗，松了一口气。那只一直跟在身后的鬼没有跟进来？难道是怕了印仙人的神威，自觉逃蹿了？


青印问道：“董公子为何会有此一问？”


董展初道：“没什么，是小人疑神疑鬼了。对了，印仙人，今天是七月十一了……”“我知道你心里着急。”青印道，“我们今日便开始做法事，希望能帮助小公子渡过一劫。需得先找个合适的地方设法坛，你带我在府中转一转，我看看方位。”


“这……”他面露犹豫。


青印蹙着眉道：“怎么，不合适吗？”


他急忙道：“只要能救隐儿，没什么不合适的。”


转身引着青印往外走去，黑猫自一边跳过来，跃到青印肩上趴着，大尾一绕，勾在她的颈子上，着实保暖。一踏出屋门去，就迎面碰上了一名老者。董展初脚步一顿，行了个礼：“父亲。”来人正是焦州知府董驷和。


董知府以阴沉沉的目光盯着青印。


青印也站住了，以更阴沉的目光看了回去。干瘦的身形，阴郁的面容，左臂空荡荡的袖管。五年前的屠门之夜，就是这个干瘦的老头儿，跟另一个人一起出现在了灭门案的现场。因为让一名女孩漏网，那个人对这老头说：回去自装卸左臂。


这独臂的董知府，是凶手之一。


五年前的屠门之夜，就是这个干瘦的老头儿，跟另一个人一起出现在了灭门案的现场。


他是凶手之一。


五年来，青印第一次与仇人面对面站着。她恨不能此刻就斩下此人的项上人头，踩在脚下。


手在袖中暗暗攥得青筋爆爆，眼中泄露出的一丝腥红杀意，令董知府心中诧异了一下。


青印忽然感觉肩头传来刺痛。是陌途用掐她的方式在提醒她。


悄悄深呼吸一口，闭了一下眼，压下眼中的仇恨，再睁开时，眼眸已是清亮如水。却听董展初向父亲解释道：“父亲，这位印仙人，从京城来的，或许能帮隐儿渡过一劫。”


董知府开腔说话了：“我们不需要帮忙，还请印仙人回去吧。”


这难听的嗓音也是如此熟悉。青印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抬脚就走。董展初急了，急忙赶上几步拦住她：“印仙人请留步，请留步……”


阻拦之际不小心碰触到了她的手臂，黑猫感觉十分不爽，挥爪又挠了他的手背一下。他顾不得疼痛，拚命拦住了青印，一边对董知府大声说道：“人是我请来的，请父亲不要干涉了！实话告诉您，要么印仙人想出法子救隐儿；要么在死劫来前，我亲手杀了他，我绝不让隐儿遭那万劫不复的死劫！”


董知府被气得脸色青白，胡须哆嗦了一阵，袖子一甩，愤然离开。


董展初见父亲走了，对青印行了一礼，道：“我父亲脾气古怪，印仙人不要见怪。请您稍等，我去去就来。”


一路飞奔而去。一会儿功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抱着隐儿的奶娘。“这是……”青印指着隐儿疑惑道。


董展初：“我须得将隐儿时刻带在身边才能放心。”


青印却觉得，他像是在担心董知府会偷走隐儿。隐儿就是董知府的孙儿，为什么董知府反倒想阻止他们救隐儿呢？这其中内情，怕是并非“脾气古怪”一词就能解释的了的。


青印心中虽然存疑，却也知道时候未到，问也无益。且借着选址修法坛的理由，把董府参观一下吧。


之后他们不论走到哪里，奶娘都抱着隐儿紧紧跟着。董展初的目光也一直落在隐儿身上不敢离开，仿佛片刻间不看住了他就会消失一般。这般紧张的神态，令青印也不禁心中侧然。

第 35 章


董府的后院是园林式的，树木花草格外茂盛，亭台楼阁掩映在绿树间，环境十分优雅静谧。可是青印分明觉得蹲在肩上的黑猫有些紧张，一对毛耳朵都抿了起来。但以青印的那点异能，尚不能察觉有何异状，只是觉得这院中尤其阴凉。


此时是夏末秋初，天气应是有几分炎热，但走在这花间小径上，却觉得凉意沁人，也不知是否是因为树木太过茂盛的原因。印大仙装模作样地执一只铜罗盘，一路走，一路看。


走到一个三叉路口时，董展初忽然疾走几步，拦住了她：“印仙人请往这边。”引她走向旁侧的一条花廊。


青印依言拐了弯儿，目光却悄悄向那条草木深深的小径望了一眼。董展初似是不愿她走到那边去。那里究竟有什么呢？


走了不远便是一处小亭。青印推说累了，坐在亭中石凳上休息。董展初唤了一声，就不知从哪里走来一个下人，吩咐他去泡一壶茶来。那下人出现的突兀，倒像是直藏在旁边跟着，亦或是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


董展初跟下人说话的时候，青印无意中朝那边看了一眼，瞥见那下人眼仁腥红，心中一凛。


陌途伸爪在她手上按了一下，低声道：“是鼠精。”


董家居然驭使鼠精做下人！凡人役使妖精，这是何等不凡。同时记起了昨夜屋顶窥视的红眼，想来就是鼠精了。多半是董知府知道有生人来，派去打探的。


小小鼠精，倒不足为惧。


这间隙，陌途从她的腿上跃下，消失在花丛之中。


董展初看到了，也没有在意。他巴不得这只动不动挠人的坏脾气猫儿走的远远的。黑猫穿过花丛，找到方才那条被刻意避开的岔路，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越走，越阴凉。这凉意似乎是从地下传出来的。小径上铺的青石板上渗出丝丝寒意，冰得他脚心的肉垫十分不适。


走了没多远，就站住了。


小径的青石板上刻了一排字符。


焰刀咒。


这是屏障咒中十分凶厉的一种，用于看家护院，就像是在自家门口挖了一口底部插满尖刀的陷阱。一般的小妖踩上去，立刻会被烧成焦炭，修行深的，脚底也会被烧穿两个窟窿。


若是凡人和神族踩到，不会被伤，却会在施咒者耳中引起尖鸣，提醒有人闯入。在小道上下这等凶咒，看来里面藏的秘密非同小可啊。这咒虽然厉害，但破解起来却是不难。


陌途腰儿一伸，高高跃起，轻松跳过这道符咒，落在另一侧——嗯，只要跳过去，不要踩到就好了。


青印等人歇息的凉亭下，有人送茶来了，却不是被派去泡茶的下人，而是一名白衣美女。


树妖玉兰。


她捧着茶盘，低着头，微红着脸，一路走到亭中，羞涩地抬头奉茶时，见亭中竟还坐了一个熟悉的人，正冲着她笑笑地挤了一下眼睛，不由得惊得手一抖，险些摔了茶盘。


董展初没有注意到两人间的眉来眼去，急忙扶住了她手中的茶盘：“姑娘小心烫着。”


“无碍的。”玉兰的脸又红了起来，眼睛波光闪动，嘴角羞涩地抿着，十分优雅迷人。


端得十足的淑女架子，完美地掩饰了平日里嘴贱欠抽使小坏的德行。


青印赞赏地默默点头。


董展初问道：“姑娘才好，怎么就起来了？要多歇息一下才好。”


玉兰微笑道：“已经没有事了。听到下人说公子在这里，便替他送茶过来了。”


看这对话，略显亲密，显然是之前玉兰醒来后，两人已有过几分有爱的互动，双方进展颇为顺利，青印看着眼中，也因为玉兰的一番苦情有了回报，觉得很欣慰。但心中却还是有几分阴影的。


一则董展初是她的杀父仇人之子。这一点，只要董展初本人没有恶行，青印倒能看的开。董知府是她青印的仇人，并非玉兰的仇人，青印寻她的家仇，玉兰找她的书生，两不相干。


二则，是这董府中诡异重重，董展初又是奇特的长生之身，不知是不是沾了些不干净的罪孽在身。若是有，这等人，不能容玉兰深交。然而一切都无定论，她也不好贸然干涉这桩缘份，只好走一步看一步。


董展初把青印介绍给她：“玉兰，这位是印仙人。”


玉兰婷婷施礼：“见过印仙人。”


青印还了一礼：“美人儿好~”转向董展初：“隐儿跟了这半天，也该累了，你带他回去歇息吧，我与玉兰姑娘单独聊聊。”


董展初吃了一惊，脸上流露担忧。他知道玉兰是妖，而印仙人是专门捉妖的，莫不是要对玉兰下手？担心之际，上前一步，挡在了玉兰身前，小声求道：“印仙人，玉兰她，其实单纯的很。”


青印笑道：“你多心了，我很喜欢她，不会伤害她的啦。”


董展初听她这么说，看印仙人的神态，也不像要找玉兰麻烦的样子，就不再违拗，便留下一名鼠仆伺候兼监督，暗暗令他看着印仙人，不要让她走到不该去的地方。


自己则带着隐儿回去休息了。


见董展初带着隐儿走远了，青印令守着的鼠仆站远了些。然后眉一挑，冲着贴着亭柱子站着的玉兰慢悠悠道：“玉兰~”


玉兰对于此次的不告而别心有愧意，揪着衣角，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眼睛看东看西，就是不看她。


青印脸一沉，低声道：“给我过来！”


玉兰吐了一下舌头，赶紧麻溜地走到她近前来。


“出息了啊。”青印恨恨道，“竟敢挣断根系私自出逃，是想找死吗？”手指伸了一伸，很想掐她那白嫩的脸蛋一下以示惩戒，却因为怕远远站着的那名鼠仆看出端倪，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她。


玉兰红着脸道：“人家一时冲动嘛。没想到还能见到百年前的书生，若再错过，怕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机会？什么机会？”


“嗯……那个……”玉兰吞吞吐吐道，“姻缘啊。”说出“姻缘”二字时，甜自心底泛上来，嘴角浮起的一抹微笑也是甜得沁人的，脸上飞起两抹红晕，眼中蓄起如星光华。美丽得不可方物，看得青印心都化了。


再也说不出硬梆梆的斥责的话，叹一声：“玉兰，你可知道，你断根离树，是冒着生命危险的。若不能及时返回，会落个灰飞烟灭的下场。我此行来，便是要带你回去的。”


玉兰抿着嘴摇头：“这个我知道，必须于三十日之前返回。待我用这三十日的时间，把与书生的姻缘栓牢了，就会回去的。”


“三十日？！不行，这太险了，即使最后你能保住三根主根中的一根，也是太伤元气了。”


“没关系。只要有一丝根脉在，我就能活过来。”玉兰虽是柔弱，此刻眼中的神情却若磐石般坚定，令青印也无可奈何。


青印道：“玉兰啊，若董展初只是个一般的凡人便罢了。可是，你既进了这董府，触过那结界机关，便能知道董展初的身份背景十分扑朔迷离，更是个奇怪的长生之身，待深究下去，还不知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之前跟陌途也谈起过这事，他也十分不看好。我想来想去，真的不愿把你托付于他。”青印只有十四岁，这树妖已有一千多岁了。青印此时语重心长的模样，却分明是怀了一颗当娘的心。


玉兰感受到了青印的用心良苦，正色道：“无论他真实身份是怎样，在我心目中，他只是百年前那个清雅的书生。”


青印叹一口气：“真拿你没办法。我容你在这里呆几天。但我告诉你，一段情缘而已，犯不着赔上性命。情形紧迫时，我不管你愿不愿意，自会强行带你回去。”


玉兰点了点头：“我明白。我由一块呆木头修成有知觉的人形，十分不易，自不会那般轻侮性命。”


黑猫避过第一道焰刀咒，往前走了一段，小径延伸进一丛密密竹林。进入竹林之前，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一些竹竿上刻有“丝惊符”。这种符两两相对，两符之间相互呼应，形成一道无形的丝线，若是神妖不小心从中间穿过，就像迎面撞上一道无形薄刃，一般修行浅的小妖会被拦腰斩成两截。


这边设的符咒都这般歹毒！


这种符咒的破除对陌途来说倒是小菜，但破咒会惊动施咒者，于是只能小心观察着避开。好在猫身小巧，从丝惊符的空隙里穿过不是难事，一步一步地试探着走进竹林深处，快要走到尽头时，眼前忽然开阔。


竹林的中间，居然是片数亩宽阔的圆圆空地，土色黑红。在空地的正中央，孤伶伶生长着一棵枝叶茂密的大树。


整个空地上，就只有这一棵大树，除此之外，就是黑红的土地，连一根草、一棵花也没有。


再凝目向大树望去。树干粗壮，目测上去，得足有十人才能合抱。树皮色黝黑粗糙，树叶有巴掌大，颜色也是泛黑的墨绿色，密密丛丛，遮下一片暗沉沉的树影。


陌途看不出这是棵什么树。他从未见过这种树。不过，以他特异的目力，却可以看到整个空地上浮着一层淡黑邪气，愈靠近树身愈浓厚，在它盘曲的根部更浓重，仿佛那黑气就是从它的根系中冒出来的。


看来，此树便是董府笼罩的那层不祥黑气的根源所在了。只是这根树究竟是什么来头、邪在何处，还是难以参透。


它打算再走近一些看清楚些。刚迈出一步，耳朵便捕捉到竹中传来“嚓”的一声轻响。心中一凛，身形下意识地一闪，一片翠绿竹叶贴着脸划过，边缘如刀刃般锋利，发出凛冽的破空之声，“笃”地戳在了小径的青石板上，竟入石半寸，铮铮而颤！


这竹叶端的是比刀刃还要锋利！


千小心万小心，终还是触发了机关。竹林中又传出嚓嚓嚓一阵响，上百片利刃般的竹叶自动从竹梢脱落，如刀雨般疾速袭向陌途。铺天盖地，逃无可逃。

第 36 章


青印正在跟玉兰聊着，园中突然起了一阵狂风，瞬间飞沙走石。玉兰吓得紧紧偎在她的身边，远处站着的老鼠仆也吓得抱头蹲在地上。


风劲儿迅速拧成一股旋风，在不远处旋转着。青印放眼望去，见是途陌所去的方向，心中一沉，紧张得站了起来。


只见那旋风迅速移动，朝着围墙的方向旋去，转眼间越过围墙，不知卷到哪里去了。


青印心中惊疑。难道是陌途遇到危险，逃出府去了？


却听旁边沙沙一阵叶响，黑猫自花草间慢腾腾地走了出来，蹒跚着脚步挪到青印脚边，竟像是没有力气跃到她怀中。


青印急忙伸手将他抱了起来。手接触到他的脚掌肉垫，只觉得分外冰冷，像是在冰面上走过一样。心中惊疑不定，忙用手握住他的脚爪帮他暖着。摸索的间隙，觉得手触到一片湿透的皮毛。


低眼一看，手心沾染了一片腥红。


他受伤了。她的脸色发白，刚想问他伤的怎样，却见一人从石径上快步走来，正是董知府。


袖子一掩，将血迹藏了起来。


董知府走到近前，看一眼青印，再看一眼玉兰，眼神含着阴鸷之气，问道：“方才起了一阵怪风，没有惊扰到印仙人吧？”


青印道：“一阵风而已，无碍。只是这风有几分怪异。”


董知府原本是来探她口风，见她反倒先说破了，倒愣了一下。道：“是怪异的紧。不知印仙人是否看出那风是什么来头？”


青印笑了：“树欲静而风不止。风的性情最无定性，谁能说的出源头？”


她的这句话完全是随意扯句子应付，不料董知府偏偏觉得话中的“树”字十分刺耳，脸色愈加难看了。


这时董展初怀抱着隐儿急匆匆赶来，人未跑近就一路喊着：“印仙人，印仙人，您没事吧？”


跑的近了，一眼看到董知府也在，脚步一顿，神态也晦涩起来。董知府瞥了儿子一眼，哼了一声。


倒是董展初怀中的隐儿，正是呀呀学语的时候，看到董知府，小胖手儿朝他一扎撒，小嘴巴一咧，奶声奶气地叫道：“爷爷。”


董知府瞬间动容。不由地向前走了一步，伸出两手来，像是想抱一下隐儿。手要接触到孩子时却僵住了。脸色阴晴不定地变幻了几下，终是收回手去，转身离开。


董知府这片刻的神态变化落在了青印眼中。看来，董知府真的是隐儿的亲爷爷，只是迫于某种原因，又不愿救隐儿。


虎毒不食子。是什么原因，会让祖父宁愿放弃孙儿的生命？青印想不出。若有一丝人性，就会像董展初这样不顾一切地想救孩子。


除非，此人已无一丝人性。


董展初的关切的问话声传来：“印仙人，刚刚没有受惊吧？”“没事。”


“那就好，法坛设置的地点可有选定？”


青印急着回去察看陌途的伤势，随意说道：“就在这凉亭之中吧。你着人按着道家规矩架起法坛，明日开始做法，拷问鬼神，或许能得避祸之法。”


“拷问鬼神？！”这霸气的话将董展初颇是震了一震。


“速速去准备吧。我累了，要回房歇息一下。”


“是，我这就让人去准备。”


玉兰见他走到哪儿都抱着隐儿，心中不忍，上前道：“公子，我帮您抱着隐儿。”


董展初犹豫了一下。青印在一旁道：“让玉兰抱着吧。”


有印仙人点头，他便放心了。郑重将隐儿交到玉兰的手中，顿了一顿，叮嘱道：“请姑娘抱着他跟在我身边，不要远离。还有，好好抱着他，切不可放到地上。”


这话说的很是奇怪。


玉兰问道：“为何？”


董展初神色闪烁：“以后再跟姑娘解释。”


玉兰也识趣地没有问下去。只是喜爱地逗着怀中的隐儿。隐儿倒不认生，任由她抱着，一逗就笑。


董展初领着玉兰，转身匆匆离开。


突然地，青印觉得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一种被窥视的寒意。抬头，向离开的几个人的方向看了看。


直觉的，感到有一对眼睛从这个方向盯着她。可是这个方向只有向远处走去的董展初和抱着孩子的玉兰，并无其他人。而且他们都是背朝着她的。最终，目光落在董展初的背影上。 像是董展初的背脊生了眼睛，在盯着她一般。可是一个人的背后怎么能生眼睛呢？青印甩了甩头，甩开这瞬间的奇怪感觉，急匆匆地抱着陌途赶回客房。


回到房中，将黑猫放在床上，苍白着脸问道：“陌途，你伤在哪里了？”


他趴着闷闷道：“自己看。”


“你一身黑毛，我看不清啦！你变成人形吧，还好找些。”实际上是她慌了神儿，越发手抖得扒拉不清楚。


黑猫睨她一眼，哼了一声：“我与你又不是很熟，我的身体不想给你看。”青印一愣，啼笑皆非：“我是给你医治，不是想看你身子啦。”


黑猫听到这话，更不高兴了。怒喵了一声：“走开！不用你治！”


看他火发的莫名其妙，青印十二分的摸不着头脑。愣了半天，忽然想起昨晚那一闹，隐约有些明白了。陪着小心，好声好气道：“咱们够熟了，让我看一下啦。”


黑猫哼了一声，见她识相，也不再闹下去，身子一伸，蓬地一下，变成没有黑皮毛的人形。


青印瞬间惊呆了。


这货变成一个俯卧着的、光溜溜的、一丝不挂的裸~男！


青印圆睁两眼呆了片刻之后，一把捂住眼睛叫道：“谁让你变成光着身子的，穿件衣服啊！！”


“便于你察看伤口啊混蛋！”陌途愤愤道，“好啦，变出衣服了，睁开眼睛吧。”


青印挪开手。再次找不到伤口了。果然穿了衣服很不方便……手在他背上腰上到处乱摸着：“到底伤在哪儿了？你告诉我一声会死吗？”


“咕噜噜……”


“什么？听不清楚，大声点！”“屁股啦！”陌途一声怒吼。


在竹林中时，陌途误触机关，叶刀如雨袭来。这等暗器，就算是再密集上十倍，它只要瞬间爆出一层护身结界，便可毫发无伤。可是在这遍地妖符的地界，若是动用法力，很容易被参破真身。


若是不运用结界，便唯有躲避。陌途身为神兽，眼力和灵敏度非凡人可比，电光火石间，已判断出刀雨实在太过密集，无论如何避，难免还会被刺中。


即使注定要受伤，那么不如豁出去身体上某个肉厚皮钝的部位来承受伤害。


他选择了牺牲一下屁屁。


……


于是，青印扒下他的裤子，露出结实的臀部，以及右臀上一片深没入肉的竹叶。那竹叶刺得很深，只露了一点碧绿尖端在外面。那尖端用手轻触，竟是像普通竹叶一样是薄软的。这样柔软的叶片，是怎么刺入血肉之中的？


青印看得暗暗心惊。陌途的本事算是不小，竟被一片叶子削肉而入。这叶子当真邪门的很。额上浮起一层薄汗，问道：“这到底是什么鬼叶子，这么厉害？”


陌途道：“是被施咒的竹叶，伤人之后咒术消除，就变回普通叶子了。”


青印是随身带了伤药和几件医治外伤的工具的。端来一盆清水，将绷带、药品摆在床边，却对着伤口端详来端详去，迟疑着不动手。但这叶子看上去十分薄脆，她很怕往揪住外扯出时它断在里面。


陌途露着屁屁趴了半天，没见动静，扭头横眼过来：“爷的屁股很好看吗？”


青印正紧张着，随口答道：“很好看啦。”


陌途默了一下，居然脸红了。


青印正凝神想着如何不扩大伤口就把叶子完整取出来，完全没注意到他眼泛秋水的羞涩小样。忽然伸手，手掌附在旁边垂下的纱帐上，心中存了“吸附”的意念，试了一试。那纱帐居然紧紧附在了她的手心上，被吸得朝旁边斜了过来，直至绷得紧紧的。


如果用这种吸力将叶片吸出来，或许更安全。


拿纱帐练了几次，便动手了。手心覆在伤处，将意念集中于那片叶子上，缓缓抬手。粘血的叶片果然跟随着她手的移动，缓缓被吸了出来。


叶片缓缓拔出的过程中陌途不敢动也不敢吭声，生怕一扰乱青印的注意力，会让叶片断在里面，伏着一动不动，咬牙忍疼。待叶片完全脱出，青印将纱布按在渗血的伤口上时，他这才呜天呜地喊起疼来。


青印温言哄着，给他上了药，包扎好，替他提上裤子，再盖上一条被子。他忽然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只一拉，就将她拉到了床上去，再一裹，半个身子趴到了她的身上。


青印吃了一惊，想推开他，又怕扯痛他伤处，慌道：“你干嘛？！”


“趴着累，用你垫一垫还舒服些。”他将她按住，又调整了一下姿式，把身下的温软的“肉垫”调整到最妥贴舒适的位置，脸埋在她的颈间，惬意地舒了一口气。


“肉垫”虽然觉得此等交颈叠身的姿式太过沦丧，却知道这只猫一旦开撒娇，便不能阻止，越是阻止，那撒娇就会演变成耍赖，更加无法收场……


再说他身上的伤还是因她而负，她更不忍心推开他了。只能死心塌地地当次肉垫好了。


反正他是猫身时也经常趴在她肚子上睡觉，不过是变了个形状而已，一样一样的，没关系。


再说门关着，没人看到。


找来这么多充分的理由安慰着自己，某印的底线不知不觉中已不复存在……

第 37 章


陌途脑袋趴在她的肩上，嘴唇挨着青印的耳缘，用含着睡意的懒懒语调，把在园林中小径深处所见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给她听，他的呼吸在她耳边惹起的麻麻的痒。


含糊的语句，描述的情形却着实惊心动魄。青印听得后怕不已。问道：“后来那一阵旋风，是你弄的吗？”


“是。竹叶刀雨过后，竹林深处簌簌作响，像是有东西追过来，我便朝墙外的方向甩了那阵旋风，吸引了它们的注意力，趁机从竹林中脱身。”“那棵怪树，究竟是什么东西？”“树妖。”


“树妖？像玉兰一样吗？”


“玉兰虽然是妖，修的却是正路。那棵树，分明是来自邪魔之界。那应该就是董府隐藏的秘密所在了。不过，我见过的邪树也是不少，竟没见过阴气重到这种程度的……”说到这里，困意上头，脸埋进她颈窝蹭了蹭，眼睫沉沉扑几下，终于合上睡着了。


青印的手摸到他的一只手腕，试了一下腕脉。脉息竟较之前有些紊乱了。看来这次受伤加动用法力，让他的内伤有些复发了。


心中灼灼焦虑起来。


董知府让人叫了董展初过去。


董展初站在父亲面前，神色有些冷漠。


董知府剜他一眼，道：“你以为你找来的那个印仙人，真的是为救隐儿而来的吗？”


“当然。”董展初答道。


董知府冷哼一声：“枉你虚活了百多年，还是因着隐儿，关心则乱。今日园中树旁那阵怪风，分明与她有关，你竟看不出来吗？”


董展初冷笑道：“关心则乱？乱的好。这至少说明，儿子还有心。父亲，您的心，可还在吗？”


“你……”董知府气得胡子抖了一下，恨声道：“展初，这女人身份不明，再留她在府中，会坏了我们的大事，会毁了你我！”


“父亲。自从有了隐儿，我眼中便再无其他大事。我只要保他周全。”他的眼神笃定，顿了一顿，又补充道：“印仙人一定能救隐儿，我确信。”


“你凭什么确定？”


“这个，不用父亲来管。”董展初转身向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董知府声嘶力竭的一声吼：“你给我听着！没有人能救的了他！”


董展初的脚步滞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向外走去。


董知府站在原地望着儿子的背影，气得浑身哆嗦。突然地，整个人被一种森森寒意笼罩。


像是一种被一对极为阴鸷的眼睛盯着的感觉。


然而他并没有真的看到什么眼睛，视线中只有儿子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茫然四顾，搞不懂这阴森的感觉从何而来。半晌，恨声道：“全是因为那个什么印仙人，一切都乱套了。不能再留她了。”


董展初走出了父亲的院子，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时，身后突然传一声怪怪的话音：“印仙人需要药物。”


他的脚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忙忙地回头，再回头，身后却仍是空空如也，并无人影。


“休要转了，还不快去。”怪腔道。


董展初站稳了脚，明白就算是转上一百圈也是徒劳，根本什么也看不到，颓然道：“你许久没有作声，我还以为你走了。”


“还没救得隐儿，我怎么能走？”


“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救隐儿？”


怪腔咭咭笑了：“闲的难受，顺手救人而已。休要废话了，快去取药。”


他问：“不知印仙人需要什么药？”


“你就带她去往库房，让她自己挑好了。”说完这句话，怪腔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困了，然后便没有声息了。


董展初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背后，不出意料，还是看不到半只鬼影。叹一口气，往客房走去。青印正被陌途拥着，睡的迷迷糊糊，忽听传来敲门声。问道：“是谁？”“是我，董展初。”


她轻轻推了陌途一下，提醒他变回猫形。


陌途睡的正香，十分不情愿，在她怀中不高兴地磨蹭了半晌，这才化身成猫，窝在她臂弯中继续睡。


她知道他之所以这般贪睡，是因为内伤复发的原因，心情愈发沉重。小心翼翼抱着黑猫，起身去开门。


董展初站在门外行了一礼，道：“印仙人连日辛劳，不知是否需要些补药？”


听到这话，她心中一喜。陌途正需要补药，真是缺什么来什么。不过，他是怎么知道她需要药的？莫不是已察觉到陌途受伤？神色装的淡然，问道：“好端端的，提什么补药？”


董展初神犹疑了一下，又是暗暗向身后看了一眼，才道：“小生随意猜测的。家中别的没有，稀罕药品倒是存了一些，印仙人若不嫌弃，就送印仙人一些补补身子。”


青印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瞻前顾后的神色变化。那模样，像是在找什么人。一个看不见的人。之前他曾问过，是否看到他身后跟着什么。难道，有一个隐形人，一直在旁边提示着要做些什么？


他不讲，她也不点破。反正，这个“隐形人”，对她似乎并无恶意。淡淡道：“也好。有什么补药？”


“请印仙人随我去往库房自行挑选吧。”


董府的库房很大，有十数幢屋子，将字画、古董、布匹、药物分类存放，家产之丰裕不可估量。青印这才醒悟到之前他讲的那句“家中别的没有”，是纯粹的谦辞。


董展初打开了药物库房的门，将青印让进去。库房内，一排排的橱柜架子，各色药物分门别类摆得整整齐齐，越往里走，越是些名贵药材。青印看得眼都绿了，恨不能拿个麻袋装一装扛走。但此时必须矜持，做出可有可无的淡然神态，心里一遍遍警告自己：最多拿两样，最多拿两样，贪心剁手……


在数百种想要的东西里挑两样，这是何等艰难的抉择。心中暗暗盘算着陌途现在最需要的药物，一路找过去。目光扫过一排瓶装的成药时，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一排青花小瓶上，都贴着小巧的标签，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药名：冰清玉珠灵、蓝羽明磷散，蓝烟迷神膏，都是些不错的药物。但青印之所以注意到它们，并不是因为药好，而是因为这手写的标签。这蝇头小楷的笔迹是如此熟悉，她不久之前还看到过。


在那本父亲亲手书写的花名册上。


这是父亲的笔迹。


她背对着董展初站在架子前，只觉得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视线都迷蒙了。身后传来董展初的问话声：“印仙人，看中哪些，尽管拿就是。”


她迅速地冷静下来。回过头来时，眼眸已回复冷静清明。平静地问道：“这些成药倒极是难得。是董府秘制药物吗？”


董展初答道：“不是。我们家没有人懂医。是几年前，偶然间从别处得来的。”


别处？青印的心中深深刺痛了一下。这个别处，便是她被灭之后的周家吧。杀了她的家人，又夺了她家的家财。


强盗。


心中的焰默默燎着，一刹那间有将董府一把火烧掉的冲动。压下心中恨意，笑着问道：“能得这些好药材，倒真是不易。配药之人像是医中高手。”


董展初颇有些得意：“那是，此人原是医药世家，很是有些独家秘方。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家还有更稀奇的呢……”说到这里，猛然一顿，止住了话头。


青印心中一凛。原来，董展初对于当年灭门之事，也是有了解的，而且似乎是知道什么秘密。遂做出好奇的样子盯着他，像是期待他说下去。董展初却转了话题：“印仙人请尽管挑选吧。”


她便先压下心中探究真相的急躁，伸手从架子上取了两个小瓶子，上面写着“龙鳞冰片膏”、“雪参血莲丹”。这两种药来自她周家的独家秘方，有大补功效。“要这两样便好。”


往回走时，董展初说凉亭中的法坛已设好。青印道：“那我便去看看。玉兰和隐儿何在？”


“隐儿睡了，玉兰守着他呢。玉兰待隐儿十分上心，我也放心了不少。”


青印道：“七月十五入夜前，带隐儿去往法坛。时辰到来之前，你还是警醒些，好好守着隐儿，莫让人乘虚而入吧。”


董展初听到这话，也觉得不放心起来，匆匆告辞，去守着隐儿了。


青印抱着黑猫，又到了那凉亭之下。亭中已设了法坛。道教法坛原本有许多师承讲究，因为青印吩咐的含糊，下人们便买了些香案香炉、法鼓魂幡堆砌起来，倒是摆设得颇有场面。


青印走到法坛之中，只觉得心中憋闷得难受，先去找个蒲团坐下，手中捏着那两只小青花瓷瓶，手微微发抖。


一直伏在她臂弯里熟睡的黑猫醒来了，伸个懒腰，反转了身子，肚皮朝上。这个姿态，是要求挠肚皮的意思。然而他仰了半天，也不见她小手伺候，不满地睁眼瞄去。只见青印两眼发直，眼中一层薄泪含而不落，牙关咬得紧紧的，正在发呆。


他怔了一下，不解地将一只脚爪按到她脸上去。


青印被脸上肉垫的软软接触唤醒，道：“你醒了？我拿到两瓶药，对你的伤很有好处。”


“发生什么事了？”黑猫端详着她的脸，问道。


她眼中的泪终于含不住，顺颊划下一道清痕。咬着牙，低声道：“这药的标签，是我父亲的笔迹。这是我家的东西，是他们从我的家中盗来的。凶手。强盗。我要讨还，我要将血债十倍的讨还。”


一时间，陌途不知该怎样安慰她。爬起来，脚爪按在她的肩上，舔了一下她脸上的泪痕。


她挥袖擦净泪痕，打开小瓶儿，将两种药分别取出一粒，喂到他的嘴巴里去：“这药是我家独门秘方，说不定还是父亲亲手配制的呢，对于你的内伤大有好处。你的伤有复发的迹象，近几日切不可动用法力了。”


陌途咀嚼着药丸，含混地应着。青印记起方才董展初说的那句“不过这些都不算什么，他家还有更稀奇的呢”。喃喃道：“董展初似乎也涉及其中了。关于灭门案，他似乎是知道不少事情。这个人，果然不是纯良之辈。要提醒玉兰，让她莫要再心存幻想了。”

第 38 章


暮色渐拢，原本就格外阴凉的园子里寒冷起来。花荫树影随风簇动，黑夜将至。董府的黑夜是格外阴森的。总有伴着低啸的风穿过园林，说不清道不明的物种在暗夜中游荡。


青印怕陌途伤后冷到，拿衣襟将他裹了裹，准备回去客房中。尚未迈出亭子，就听陌途低声道：“慢着。”


她脚步一顿，站住了。与此同时，也觉察到了气氛不对。黑暗迅速弥漫。只是这黑暗并非是因为夜色降临，而是因为一层黑气从地面上冒了出来，如无声的潮水迅速猛涨，转眼之间，整个董府已拢在一团乌云中般，暗得伸手不见五指。


常人在这黑雾笼罩的情况下，就如瞎了一般的。然而光线彻底消失的一瞬间，青印的眼中泛起一层金光，迅速适应了黑暗。虽然视线因雾气迷蒙而看不清楚，近处的事物还是可以隐约看清的。


雾气深处，有灰黑的影子移动，间或看到一对对腥红亮点。她的手腕暗暗翻转，腕中火鸠羽箭蓄势待发。


黑猫却伸爪按到她的手上，道：“放着我来。”青印道：“我来。你身上有伤，不能再劳累了。”


黑猫的金眸眯成一道缝，凌厉如薄刀的目光向四周扫了一圈，探出舌尖扫了扫嘴角，道：“这不是打架，是送上门的一道大餐。而且他们搞起这雾障，原是为了遮掩邪魔之气，却恰好可以帮我掩藏气息，总算可以放开手脚了。”得意地哼哼两声，突然跃到亭外，半空中化身为庞然巨兽。


这次陌途化出的的真身尤其巨大，竟然跟房子差不多高了，巨蹄沉重地落地，踩折数棵树木，地面颤抖，尘埃飞腾。


青印也是头一次见他变成这般庞大的模样，被震撼得半天合不拢嘴。


那些慢慢围近、蠢蠢欲动的灰影，看到突然出现一头额生尖角的巨大怪猫，突然意识到情况不妙。然而因着有身后有号令催着，并无半分退缩。暗夜深处，突然尖细的哨声响起，数道灰影同时发力冲来，速度极快，带起一阵腥风。


几只灰影冲近时，站在亭下的青印看清了它们的真面目：是些身长数尺的大鼠，獠牙尖爪，双目腥红，面目十分狰狞。巨鼠各有分明的进攻路线，有的袭向对方咽喉，有的袭向腹部，有的袭向后腿，兵分几路，朝着三尾獬猫的几处要害猛扑过去。


獬猫的金眸中露出嘲讽的冷笑。挥爪之间，一只巨鼠被凌空开膛，黑血喷溅。身形腾挪几下，又有几只丧生爪下，最后余下的一只，则被獬猫的血盆大口从头罩下咬住，脑袋一甩，传来巨鼠骨骼断裂的恐怖声响，片刻间，已消失在獬猫的嘴中。


獬猫张口一吸，另外只几已横尸在地的鼠精被直接吸入了腹中。


连吞几只巨鼠的獬猫，眼神贪婪地扫向黑暗中，分明是没有吃饱。不远处暗影中躲着的上百对腥红眼睛，露出惊慌的神气。


所谓老鼠遇到猫，小命没的跑。暗中指挥的那个人，此时大概才意识到派错了队伍。然而箭在弦上，不能不发，只能全力一搏了。


尖利的哨声再起，变幻着调子。


更多的灰影袭来。陌途的瞳仁在黑暗中扩得圆大，残忍的火焰在眼中燃烧着，兴奋到了极点。


这真是一场饕餮大餐。它很久没能饱餐一顿了。愈战愈勇，愈吃愈欢，凡是进入视线之内的鼠精，一概吞吃，一只也不舍得落下。鼠阵很快大乱，吱吱尖叫声响成一片，四处逃蹿，连那越来越急的哨声也不能控制了局面。


没有多久，上百只的鼠精已剩下没几只，陌途吃上了瘾，意犹未尽，穷追不舍。脚下突然一凉，有刺骨的寒气浸入足底，脑子一醒，站住了。


凝目四顾，原来是追击过程中，无意中闯入了竹林中的空地。一直疾响的哨声嘎然而止。哨音的突然停止，反而让一直确定不了哨声方位的陌途判断出了哨音的方向。


正是从树下传来的。


此时雾障遮掩气息，它可以毫无顾忌地动用法力了。为防咒术机关，蓬出一层透明结界护身，一步步逼近了那棵古怪的大树。


快要接近时，粗壮树干下突然有个身影一闪。陌途没有犹豫，轰然虎扑过去，巨爪向人影挥去。人影没有向旁侧逃去，而是向后退了一步，攸忽一闪，竟凭空消失不见了。


“蓬”地一声，陌途这一爪拍在了树身上，拍得树身猛陷下一个巨大的爪印，随之树身“卡啦啦”震裂一道缝隙，紫黑色如血液般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巴掌大的肥厚树叶簌簌而落。隐隐的，树冠深处传出一声痛苦的嘶鸣，整个树身都瑟瑟发抖。


陌途冷笑一下，后退了一步，目光顺着树干向下看去，停在那暴露于龙盘虬结的树根上。巨兽在树下慢慢踱步，凝神感受着足下的细微变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原地刨起土来。巨爪十分有力，几下便刨出一个深坑。动作忽然停住，前爪在坑底轻拨了一下，露出一个大酒坛般大小的陶罐，一根乌黑树根的末端钻进了陶罐之中，将罐口堵得严严实实。


他凝目看去，见那陶罐上刻了密密的弯曲字符。仔细辨认一下，竟像是禁魂咒。


抬爪，轻轻一拍，陶罐裂成碎片，散落出一小堆灰白的东西。是些碎成碎片的骨头。从一些细小的断骨特征可以看出，这应该是人骨。


这般纤细、脆弱，是一具婴儿的尸骨。


陌途虽然与人类婴孩不是同类，但见到这样一把细小弱骨散于土中，也不禁心下侧然。


不论是何种族，残杀幼儿，就该天诛地灭。


举目望向空地。这妖树之下的泥土之中，不知掩埋了多少这种装了婴儿尸骨的禁魂坛。看来，这应该就是那些不幸出生在七月十五、又在周岁之时奇怪失踪的婴儿了。传说中的什么古墓被毁、冤魂诅咒的传说，或许正是真正的作孽者放的烟幕，这妖树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这妖树，为何竟以此等毒辣至极的邪法修炼？


妖树祸害人间，杀生无数，祸害无穷，必当铲除。虽然邪树魔力定然不弱，但方才他那一爪已伤了树妖，趁机铲除，不是难事。陌途眼中凶光毕露，横目扫向妖树。


正欲上前，忽然听到亭子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呼。


青印。


他追杀鼠精追的兴起，居然把她单独留在亭中许久了。浑身的毛耸然竖了起来，转身往回奔去。


青印站在亭下，看着那个巨大身影腾跃间横扫鼠阵，震撼得回不过神来。这凶残饕餮的本相，真是令人心生畏惧。她对陌途，其实只是看到了十分简单的一面，他的背影中，不知还藏有多少不为人知晓的面目。


发怔的时候，忽然感觉寒意袭身。自从五年前身体出现异能起，对于危险的接近都有格外敏锐的直觉。下意识地，迅速往旁边迈了一步。刚刚挪开，“呼”地一声，一只巨鼠从亭顶落在她刚刚站的位置，尖利的脚爪深深戳入地面石板之中。


突然落下的丑陋鼠精，吓得她惊叫了一声。在青印的捉妖生涯中，曾数次与小妖正面交锋，但从未见过这等凶悍的。这鼠精将黑长的趾甲从石板中拔出，抻了抻腰，化成人形。说是人形，其实是半人半兽。脸是人脸，颊上却覆盖着灰黑色短毛，眼眸腥红，呲着牙，口水自嘴角淋漓而下，没有半分妖精应有的灵性，只透着凶戾的杀意。


青印意识到，这鼠精甚至不能称之为妖精。是完全丧失本性的妖魔，其攻击力是以前遇到的小妖不能比拟的。


鼠精弓起腰部，突然弹起，猛然扑击过来。青印果断出手，翻转手腕，赤红羽箭脱腕而出。羽箭像一道火焰贯穿了鼠精的身体，半空中发出爆裂般的声响，竟然四分五裂，蓬出一团血雾，将她头上脸上粘染得一片腥红。


这是青印第一次用血鸠羽箭攻击敌人，完全没料到它居然有此等威力，自己也被惊吓到了，脚一滑，跌坐在地上。


匆忙赶回来的陌途看到了这一幕，见她满身是血倒在地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发出一声如雷般的吼声，奔至亭边时化身成人，跪倒在她的身边，一把抱起来，苍白着脸唤道：“青印，青印……”


青印只是两眼发直，一动不动。一时间他只看到她满脸的血，还道她伤的很重，没了反应，直悔得肠子都绞扭到一起。横抱着她站了起来，想要去求救，却又不知该去哪里求救。原地转了两圈，脑子都懵了。


青印还在因为紧张惊吓而两眼发直，被他抱着晃了两晃，终于回过神来。慢慢抬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粘满鼠血的手，大叫了一声：“啊……”


陌途慌道：“怎么了？哪里痛？到底是伤在哪里了？”


她把两只手狠狠向他的襟上抹去，气急败坏地嚷道：“恶心死了！老鼠血恶心死了！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

第 39 章


青印直接跳进了园林中的一处荷花池中，涤去满身血污。园中黑雾尚未散去，倒成了很好的遮蔽屏障。因为陌途之前的大开杀戒，附近的鼠精也都逃得无影无踪，四周一片死寂，不用担心有人窥视。


黑猫蹲在池边的假山顶上望风，身后池中传来轻轻水响，碧绿荷叶间，露出白晰的肩背，乌发散下，在水中漂拂如云。


青印用力洗着，恨不能把皮搓掉一层，将身上血污洗了个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服也褪下来洗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


想要走出池中，这才记起没有换的衣服。将湿衣往身上一披，又湿又冷，十分难受。


当头忽然丢来一件黑袍，站在假山顶的黑猫道：“先穿我的。”


她拿黑袍遮着胸口，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黑猫。这货怎么知道她在穿湿衣服的？是不是刚才偷看她了？抬头望去，但见黑绒绒一团毛球，又释然了。一只猫嘛，看了又怎样……


每每他化成猫形，她便下意识地十分松懈，总觉得不是同类，事事不怎么避讳。


不过，此时他没化成人形，这黑猫他是从哪里甩出来的？她之前一直以为，黑袍是他的皮毛幻化的，而现在黑猫身上明明还是有一层黑毛。


忍不住问道：“你这衣服是用什么变的？”


黑猫答道：“没有用什么，就是个幻像。你感觉是件衣服，其实什么也没有，即使是穿在身上，实际上你也是光着的。”


咦？！……


刚刚把黑袍披在身上的青印，听到这话，顿时浑身不自在起来。把身上的衣服摸了又摸，生怕这幻象突然消失了……


穿上黑袍，因为与原主人的身高差距，衣服穿在身上又大又宽，挽了又挽，掖了又掖，这才勉强挂住。真是的，既然是幻象，就不能变个适合她的身材的么……站在岸边把湿衣服拧干，挂在树枝上晾着。


回头朝着黑猫伸出手来：“陌途，来。”


黑猫跳下假山石，跃到她的怀中。青印忽然看到他脑袋上挂住了一片的叶子，伸手取了下来。黑猫看了一眼，道：“这便是空地上那棵妖树的叶子。”


听闻这话，她将叶子掂在手里仔细看了看。叶片肥厚，色泽墨绿、发暗。将叶片撕开时，边缘渗出腥臭汁液。青印赶紧将叶子丢到地上，蹙眉道：“这究竟是什么树？”


黑猫道：“我在树根下刨出一个禁魂坛，有树根延伸到坛中。打破后，坛里散出细骨，应该是那些失踪的七月十五生辰的孩子之一。若没有猜错，这妖树应该是靠役使鼠精偷窃婴儿，装入坛中，以树根吸其精血。”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失踪孩子的事，根源果然就在董府之中！如果董展初也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不干脆地告诉我真相，只一味让我来想办法救隐儿呢？”


陌途冷笑道：“只因这个人，是个畏缩胆怯之人。我现在好奇的是：妖树为什么会以这种至邪之法修炼，又是凭什么手段来掌控董家父子的？昨夜我趁着雾障，展施法力重创了妖树，相信它很快会现出原形。”


青印点头道：“那便拭目以待吧。”


她伸手就探他的腕脉。昨夜他经历一场恶战，不知对身体有多大损伤？黑猫却爪一躲，不想让她摸。


“啧，干嘛？让我看看啦。”青印催促道。


黑猫只好不躲，由她捏住了脚爪，脸却别向一边往远处望着。


青印试了一会儿脉，“咦”了一声，微微讶异。不相信地摸了又摸。陌途不耐烦地把脚爪从她手中抽出来，脚一蹬，跳到地上，顺着一棵树爬了上去，找到一处枝桠趴下不动了。


青印却是满面欣喜，雀跃地在树下蹦了两蹦，喊道：“陌途，你的内伤似乎是大好了！这是怎么回事？”


黑猫闷闷地趴着，一声不吭。


青印又嚷道：“是不是因为吃了那许多鼠精的缘故？是不是？”


是。


黑猫在心中默默答道。一夜之间吞食了上百只鼠精，对于獬猫来说，是再好不过的补品，比太上老君的仙丹都管用。这顿饕餮大餐吃下来，真是补之又补。方才蹲在假山石上等她沐浴的功夫，他就感觉到内伤居然大好了。


真是可喜可贺。这事若是放在五年前，他应该高兴极了。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却半点高兴不起来。


心中莫名烦躁。


树下的青印终于意识到那只猫似乎不开心了。仰着脸不解地问道：“陌途，你不高兴啊？伤好了，为什么不高兴啊？”


是啊，内伤大好了，为什么不高兴啊？


他低下头，恶狠狠地剜了树下的女人一眼。


蠢货。我的伤好了，就可以带你回仙界，把你交给仙主，让他把你丢到火鼎里，变成一粒丹药……


所以，你个蠢货瞎高兴个什么？


想到这里，他也终于面对了自己不开心的真正缘由。


他突然开始后悔吃了那么多鼠精。为什么不节制一些？为什么这伤好的这般快？他原本以为，这伤的痊愈还需要数十年，他还可以借着这理由，与她一起，在未来数十年时光里悠闲地晃荡，那个让他越来越莫名抗拒的终点，离的还算远，总是还要过那么久才会来临的，他暂且不愿去想如何面对。


不料，这终点却提前来临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道阳光刺破黑雾，四周渐亮了起来，黑雾如冰雪遇到火焰，迅速消融不见。原来是天亮了。光线明亮起来时，露出园林中的残花断木，一片恶战后的狼籍。


远处传来匆忙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见董展初匆匆走了过来，满面憔悴之态，望见青印，喊了一声：“印仙人！”


黑猫听到声音，暂且把烦恼丢下，先来应付眼前之事。跃下树，跳到青印怀中。


董展初走上前来，关切地问道：“印仙人可安好？”


“安好。”青印瞥他一眼，抬手理了理湿发。


董展初道：“昨夜突然起了怪雾，四周还有些怪响，我想着过去看看印仙人，不料一出院子门口便在雾中迷路了，足足转了一个晚上也没能找到路。今天早晨一看，我竟是绕着自己的院子走了整整一晚，鞋底都磨破了。”一边说着，抬起脚来让青印看。果然是露出了脚趾头，可见是所言非虚。


青印道：“贵府中奇怪事情可是多的很。昨晚有很多小妖物放肆呢。”


董展初汗颜道：“不知有没有伤到印仙人？”


青印冷笑一声：“没什么，都收拾掉了。”


“果真？！”董展初面露惊讶。


青印：“怎么了？”


董展初叹道：“印仙人果然真本事。”


青印睨他一眼：“你这般赞叹，看来十分清楚昨夜的情势了。你可知是谁指使的妖物攻击我？”


董展初吞吞吐吐，犹豫半天，还是含糊道：“小生不知……”


瞻前顾后，毫无担当。想着救儿子的性命，却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他人身上，自己只会缩在壳里，头都不敢露。


至此，青印对这个人彻底失望。


眸子变得冷冰冰的，不再看他，问道：“玉兰在哪里？叫她来。”


“是。”董展初转身走去，脚步蹒跚拖沓。青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唤道：“董公子？”


董展初站住脚，慢慢回过头来，问道：“印仙人还有什么吩咐？”


青印盯着他的脸，沉默一阵，道：“没什么，去吧。”


“是。”他再次转身慢慢走远。


青印低声道：“你看到了吗？”


怀中黑猫答道：“看到了。董展初片刻之间，似是老了三十岁。”


董初展刚走过来时，只是让人觉得面露疲态，脸色很不好，待说了这一会儿话，精神看着更萎靡了。


及至转身走了几步再回过头来时，头上原本乌黑的头发居然变得双鬓斑白，脸皮也松垮了下去。昨天还看着像二十多岁的人，这时竟像五六十岁了。


偷来的时光，仿佛正在以闪电般的速度从他身上流逝。


他的突然苍老，是因何而起？


玉兰抱着隐儿走来的时候，黑猫跳下青印的臂弯，无声地消失在花丛间。


陌途循着气味，很快找到了董展初。他正走向竹林空地中的那颗大树。他走的实在是太慢了，脚步越发拖沓了，渐渐腰都直不起来了，还时不时发出苍老的咳嗽声，那模样，像是个足足有七八十岁高龄的老人了。


陌途走进竹林时，发现林中的咒术机关也不是很灵光了。他没有跟得太近，就躲在竹林中，静静观望。


董展初走近大树时，树干上慢慢现出一个黑影，渐渐成了人形，是个形容枯槁的老者。那老朽的模样，像是一具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干尸。


陌途看了半天，总算是认出来了——这个老得快成一把骨头的人，是董知府。他的模样也是一夜之间苍老得不成人形了。


树妖就是董知府，这让陌途感觉十分意外。之前他只猜测树妖以某种方法奴役了董家父子，却不料会是这样。只是，凭他的认知，董知府明明是凡人之躯，又怎么会是树妖呢？


现在父子两两相对，几乎看不出谁更老朽了。


两个老人相视无语半晌，董知府说话了，嗓音像漏气的风箱：“蠢货，慢慢老死的滋味好受吗？”


董展初用同样苍老的声音吃力地问道：“父亲，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董知府哆嗦着枯骨般的手，想打儿子一巴掌，无奈没有力气，“因为你引狼入室，领来的那个什么印仙人，她带的那只黑猫，竟然是天上神兽，昨夜他重创了树身，我的命，与树的命已经合为一体。树伤，我伤。”


董展初道：“那为什么我也……我也……”


董知府呵呵笑起来，可怖的嗓音仿佛来自地狱。“你以为树死了，我死了，你从那些婴儿那里得来的阳寿，还可以继续享用吗？我告诉你，从一开始，栓在这棵树上的，不仅是我的性命，还有你的长生。你我都是树的奴仆。树死了，你也得死。怎么，开始后悔了吗？”


躲在竹林中的陌途听到这里，有些明白了。树虽然古怪邪门，却仅仅是树，董知府在某种邪术之下，由一个凡人，变成了附在树上的妖。


董展初的身体颤抖着，越发站不住了。


董知府的声音突然悲切起来：“展初，死亡的滋味痛苦不说，且说你我数百年来做下的孽债，死后必入地狱，受不尽的抽筋剥骨、刀山油锅的酷刑！你愿意吗？愿意吗？”


董展初恐惧地摇着头，痛苦地道：“可是隐儿……隐儿……”


董知府嘶声道：“隐儿恰逢七月十五出生，这是命中注定！我们行尽极恶之事，本不该有子嗣。隐儿注定要入魂坛、成仙果，献于主上，换你我长生，也算是死得其所。”


突然地，一个怪异的声音响起：“狗屁！隐儿会好好地活下去，你们两个，才是早该入土的朽骨！”


董知府吓得一抖，嘶声道：“谁！是谁在说话？”

第 40 章


董展初回头看了看身后，道：“父亲，您看不到它。这是一只隐形的鬼，一直跟在我身后的鬼。”


“不可能！”董知府道，“没有鬼怪可以闯入董府而不显形的！”


怪声嘻嘻笑道：“我便是进来了，日日跟在你们的身边，你如何说？”


董展初气急败坏道：“全是你这只鬼，指引我找来什么印仙人，最终害得我父子命之将丧！”


怪声冷笑了起来：“董展初，你自己的性命受到威胁时，终是放弃了隐儿的命了。”


董展初道：“放弃便放弃，我只要有命在，不愁将来再有儿子。”


“你还想有儿子？”怪声大笑起来，“试问哪个孩子瞎了眼还敢投胎这以子换命的歹毒人家？”


董展初浑身哆嗦着，气喘吁吁地原地团团转着圈，浑浊目光投向虚空，哑声道：“你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那怪声突然变了腔调，换成一付妩媚的女声：“相公，分别数月，你就认不出奴家来了吗？”


董展初猛地站住了，董知府也是神色大变。


董展初的声音饱含着恐惧：“不可能。你已经死了。死了。”


“是啊，我已经死了。”声音说，“是相公你，在荒野之中，亲手用绳子将我勒死，掩埋在泥土里的。我当然是死了。不死，怎么能变成索命的鬼呢？呵呵呵……你们两个，很快也要变成鬼了。只要你们七月十五子夜前找不到隐儿，妖树就会枯朽，你们两个，也就该去往地府领罪了。你们二人的罪状，只那些遇害婴孩的名单，就不知要写多少页纸。地府的执笔官，可要受累了。”女声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


荷花池边。青印看着玉兰，问道：“玉兰，与董展初相处了这几日，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玉兰逗弄着腿上的隐儿，含羞微笑道：“是个清雅脱俗的书生呀。”


青印道：“是如今是个清雅书生，还是过去是个清雅书生？”


玉兰不解地道：“书生还是那个书生，分什么过去未来？”


青印：“人是会变的。再者说，即使是百年前那个清雅的书生，也仅是你短暂时间里简单的印象。人的本性是最复杂的，想认清一个人的本来面目，很难。”


玉兰眨着水汪汪的眼睛，迷惑地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呀？听不懂哎……对了，忘记告诉你，”她的嘴角抿出一弧甜美的笑，“我与书生相认了。”


“相认了？”


“嗯，我告诉他说，其实我是百年前佑都小院中的那棵伴他读书的玉兰树。他听了以后，又是吃惊，又是欣喜呢，还说怪不得总是觉得有熟悉感，仿佛是前世便认识的。”说到这里，眉眼含羞，喜不自禁的模样。


青印却觉得心头一片凉意。看样子，这两个人已表明心迹，两心相许了。她刚刚正在准备告诉玉兰，董展初其实是个畏缩自私的小人，让她对此人断了这份心意。此时，却觉得难以开口了。


难开口也要说。此时不让她断绝心念，之后只能遭受更深的伤害。正要张口，却见陌途回来了。


陌途道：“清楚了。董知府是被某个魔主役使，附身于妖树，专吸七月十五生辰的婴儿精血，结一种异果，献给那个主子。那妖树的阴邪之气，能影响方圆百里的水土。董府中的那些鼠精，想来不是修炼成精的，而是普通老鼠在邪气浸染下成精的，因此无半分灵性，完全受人奴役。


在妖树的作用下，焦州每年都会出生一个七月十五子夜生辰的婴儿供它备用。董展初的长生也是来自这些早夭婴儿的阳寿。现在遭了报应，自己的儿子居然被选中。”


青印听得惊心，道：“如此作孽的妖物，绝不能袖手旁观了。”


陌途道：“想要了结此事很简单，趁现在妖树伤后虚弱，灭了妖树，董家父子即刻便会死去，也不会有人来要隐儿的命了。现在雾障散去，我不便动用法力，你却可以。只需对着那树来一羽箭，一切便了结了。”


玉兰在一旁听到，惊呼一声：“不要啊！”


青印正色道：“玉兰，方才陌途说的你都听到了。董展初不是你印象中的那个书生，是靠杀害婴儿，窃取阳寿苟活的怪物。这等下作东西，你还舍不下吗？”


玉兰用力摇头：“我不信他是那样的人。再者说，他对隐儿父子情深，一直想救隐儿，是我亲眼所见，他绝不会害隐儿。”


陌途冷笑道：“不害隐儿，是建立在不伤及他自己的性命的前提之上的。现如今，这惜命小人已知道若是不舍弃隐儿，自己便会老死，你且看他会如何做。”


心上人被如此指摘，玉兰勃然大怒：“看就看！如何？”


陌途气得胡须一竖，就想上前教训这只不知好歹的小树妖。玉兰也抛下对他的一贯畏惧，玉足一抬，居然想上前踢他一脚。青印急忙拦腰抱起黑猫按在怀中，两方安抚：“不要闹不要闹！……”


费了半天劲，才让两块货平静了一些。


青印安抚地顺着黑猫的颈毛，道：“玉兰此时被情意迷了心窃，这样粗暴简单的处置方式，确是让玉兰难以接受的了。唯一让她看清董展初的真正嘴脸，才会清醒过来。”


陌途被顺得舒服，怒气也消了不少，哼哼道：“倒是还有一个法子。只要七月十五子夜前他们找不到隐儿，妖树即毁，事情就可了结。明日，便是七月十五了。”


青印奇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看不见的人告诉我的。”


青印紧张道：“那么我们该带着隐儿即刻离开这里，找个地方将他藏起来。”玉兰不情愿地拥住怀中孩儿，嘟嘴道：“你们走吧，我可不走。”


陌途道：“董家父子能役始鼠精，鼠精数量惊人，又无孔不入，难说躲到哪里是安全的。此时倒不必急着逃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青印思索道：“你是说……”


“就留在这里好了。”陌途转向玉兰道，“玉兰，你便在那凉亭之侧幻化成树形，将隐儿藏在树身之中，事情了结之前，不要显形，切记把隐儿藏好。我们会一直留在亭中守着。”


玉兰茫然道：“这是为什么？”


“不必问了，到时候，自然有人告诉你。趁四周无人，快去变化。”陌途道。


玉兰犹疑地抱着隐儿走到亭边，身影如水中倒影般虚晃了一晃，便化成一棵树干粗壮的玉兰树，隐儿也不见了，想来是被藏到了树干之中。


树干中传事隐隐哭声，隐儿大概是被突然笼罩的黑暗吓到了。青印急忙跑到亭中法坛的供桌上拿了些当供品的果子点心递到树干前，树干上出现一个树洞，她便将吃的扔了进去。


果然安静了。


陌途对着树身道：“将他喂饱了，便施个迷术让他睡吧，切不能吵闹。你记着，不论发生什么事，切不可显形。”


玉兰树叶子抖了一下，表示收到。


安排好了这一切，青印因一夜未睡，有些疲累，往亭中蒲团上一坐，对着黑猫伸出手来：“陌途，你现出原形吧，变得大一点，软一点，让我趴一趴，趴一趴……”


“青天白日的现原形，会暴露气息。”黑猫一边说着，腰一伸，竟变成了人形，弯腰将她抄起，然后自己靠着香案坐下，将她放于腿上，拢在怀中。


青印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向上坐起，被他按着脑袋按了回去，道：“你不是要趴一趴吗？”


青印的脸被按在他的胸口，含混不清地呜噜道：“我是说想趴在大猫身上……”


“那不都是我吗？”他不耐烦地道。


这话说的没错啊。青印顿时释然了。放松了身体，舒适地靠在他的怀中，十分惬意。陌途伸手从案上取下一只果子递到她的手中。


“唔，谢谢。”青印将果子在他衣襟上擦了擦，张口就要咬。


头顶传来一声吩咐：“喂我。”


喂猫的时间到了，这是她的职责所在。于是她举着果子，一口一口喂到吃货的口中……


二人就这样偎在亭中昏昏欲睡。正午时分，忽见小径那头走来一人，脚步轻快，衣袍翩翩。凝目望去，是恢复了年轻模样的董展初。


“他又变年轻了。”青印低声道。


陌途：“或许是妖树拚力将妖力赋予董展初的身上，让他暂时恢复精力。”


两人从地上站了起来，等他走近。


董展初看到一个陌生的男子，面色惊讶狐疑，问道：“这位是？”


青印道：“他便是我的那只黑猫。”


董展初记起父亲之前说过，这黑猫是天上神兽，不由地面露怯色，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看他，对着青印施礼道：“印仙人，可见到玉兰？”


青印道：“没有见到。”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瞟了一下，显然是不相信。道：“玉兰带着隐儿，不知何处去了，小生十分不放心。印仙人若是知道下落，还望赐教。”


青印道：“那我就直说吧。明日便是正月十五，依你所托，为保隐儿平安，我让玉兰带他藏到一个稳妥的地方去了。我在这边作法破咒，过了明日子夜，再将活蹦乱跳的儿子还你便好。”


“哦？”他眼中一闪，“藏到哪里去了？”


青印道：“为防隔墙有耳，我且暂时保密吧。”


他的眼中闪动着犹疑，道：“如此，甚好。那么，一切拜托印仙人了。”


说罢告辞，就要离开。


陌途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董展初脚步一顿，站住了，低着头，竟不敢抬头看陌途的眼睛。


陌途缓步上前，围着他转了两圈，锋利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道：“董公子，你身上晦气很重，有恶鬼缠身啊。”


董展初身子一抖，面露惊恐，忙忙道：“是！还要请仙人替我驱去恶鬼！”


陌途道：“那你可知那恶鬼是谁？”


董展初顿了一下，摇头道：“不知道，不知是如何招惹来的这孤魂野鬼。”


陌途眼中含了冷笑：“果真不知？”


“果真不知。”嘴上这么说话，心虚的神态已是流露了出来。


陌途绕到他的身后，脸色一沉，道：“那便让这只鬼，亲口说出她是谁吧！”


“什么？！”董展初一愣，只听“嗤”的一声响，背后一凉，衣服被陌途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此时董展初正背对着亭子，亭中站着的青印的目光落在他背后衣服的破洞上，惊得大叫了一声。


董展初更慌了，回头想要看自己的背，却怎么也看不到，原地团团转着，声音发着抖：“有什么？有什么东西吗？”


陌途已迅速回到青印身边将她揽住，柔声安慰：“莫怕，有我在。”


她一头钻进他的怀中，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襟，这才镇定了些。再次克服恐惧，将目光投向董展初的后背时，还是感觉毛骨悚然，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董展初背后衣服的破洞内，露出了一张脸。一张生在他的脊背上、与他背部肌理锲合、皮肉相连的一张脸。一张女人的脸。

第 41 章


但见这张女人的脸在董展初的背上微微凸起，像生在他背部的一块赘肉，又像一个人正在从他的身体里拱出来。这脸五官俱全，眼睛嘴巴紧紧闭着，仿佛睡着了一般。


这便是之前董展初时不时瞻前顾后想要寻找的那个看不见的人吗？


陌途抬指，对着董展初的脑袋指了一下，一道无形气流“嗤”地一声划过，慌乱转圈的董展初顿时僵立住不动了，如同被点了穴道一般。


陌途对着他的后背道：“我对他施了迷术，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只见那人脸的眼睛睫毛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情形是如此恐怖，青印双臂紧紧箍住陌途的腰身，闭着眼，脸埋在他的胸口，简直不想再看。


那人脸嘴唇翕动，一个女声传了出来，声音凄婉：“小姐……”陌途跟青印都怔了一下。这人脸是在唤谁小姐？却听人脸又唤道：“小姐，你不认得我了吗？”陌途蹙眉道：“你在叫谁小姐？”人脸哀哀道：“我在唤青檀小姐。”


青印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青檀。


这是她的本原啊。这个名字太久没人叫了。震惊之下，忘记了害怕，抬起脸来，盯住董展初背的那张怪脸，哑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怪脸望着她，眼中流出两道泪水：“小姐，奴婢有罪。奴婢对不住周家。我……是方艾啊。”


方艾！


周家遭遇灭门之后，从死者名单中消失的方艾！她家莫名失踪的丫鬟方艾。


青印只觉耳中一片尖鸣。待耳鸣总算是消褪后，才发觉自己浑身禁不住地颤抖着，陌途将她紧紧揽着，伏在她耳边柔声安慰：“莫要激动，且听她如何说。”


她强自克制着激荡的心情，凝目向怪脸望去。记忆中，方艾是个美貌丫鬟，再相遇时，竟成了生在他人背上的一张怪脸。此时细细看去，五官之中依稀能辨别出昔日的模样。只是因为附生在他人背上，轮廓已然变形，十分怪异可怖。


她压抑着心惊，哑声道：“方艾。便将事情缘由，分分明明的给我道来吧。”


怪脸应道：“是。”变形的嘴巴一张一翕，从她最初去到周家的时候，一字一句地说起。


当初方艾父亲因贪污案发，锒铛入狱，家中男丁流放，女眷全部被卖为婢。方家在官场上也有些人脉，他们暗中帮着托人，找些好人家帮忙收留这些女眷，也好少吃些苦。


董知府也是方老爷子也是认得的，虽然没什么交情，却意外地出手相助了，递进话来，说是可以托焦州的一户大户人家出面将方艾买下。据说那户人家姓周，是有名的药商大家，家境富裕，待下人也很是宽厚。


方艾别无所择，便应承了。前来接方艾焦州的，是董知府家的公子董展初。两人离开京城去往焦州的途中，董展初意外开口，拜托了她一件事。


请她进到周家后，暗中留心，看他们家是否有秘室一类的设置。方艾惊讶地问为什么，董展初说是父亲正在办理一件失窃案，失主丢了珍贵的宝物，周家人有很大嫌疑，无奈苦于没有证据，所以，需要埋伏一个眼线。无奈那家主人十分谨慎，轻易不肯接受外人。此次方家落难，当地知府帮忙安置落难同僚的一个女儿做奴婢，论起来合情合理，周家也便答应接受了。


方艾听得惊疑不定。董展初让她做的，可是细作的勾当。她小小女子，怎么有那般胆量？


董展初见她面露怯色，不等她出声拒绝，便说出了交换条件：“家父说了，待案子破了之后，必然打通关系，将你父亲从狱中救出来，让你们父女团聚。”


听到这话，方艾没有半分迟疑，忙不迭地就点头了。她一介身单力薄的女子，哪曾有半点救出父亲的希望。此时居然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便死死抓住不放手了。只要能救父亲，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又能怎样？何况只是去做一次细作。


何况董知府也是为了破案，是好事。


方艾就这样进入了青印的家中。周家人看她娇美可怜，想着也是曾是官家千金，不忍让她做粗重活儿，只让她负责在屋里端茶送水。


周家人待她亲厚，她却不敢忘记要救父亲出大狱的心愿，暗中留心着。她发现青印的父亲周亦书的书房像是府中重地，轻易不允许他人出入。


而她是负责倒茶的，却是偶然可以进去。时间久了，便让她窥到了书房中的机密所在。


周亦书的玉石书案底下，有一个手印形状的机关，那手印是按周亦书的右手手形刻制，唯有周亦书本人才能按开。某夜，她从窗上缝隙中窥见周亦书按动了机关，书房正中央的地面青砖便自动分开，出现一个四四方方的洞口，一个石台缓缓上升，台上搁了一个洁白玉匣，匣身四周环绕着氤氲紫气，华美异常，不知是装了什么宝物。


她料想那便是董展初所说的赃物了。想再看下去，周亦书像是有所察觉，匆匆关起了密室。她也急忙悄悄溜走。


之后便找了个机会出府去，与董展初碰面。方艾在周家呆了大约一年时间，期间隔一段日子便与董展初见一次面，沟通事情进展。这次带去了确切讯息，董展初感激不尽。二人一年来接触多了，已是暗生情愫。董展初那天便表白了心意，方艾只觉又惊又喜。她是罪臣之女，不再是千金小姐，而是贱婢之身，若是能嫁给知府大人的公子，那真是命运的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了。


董展初她不要再回周府，将她带回了自己的家中住下。


过了没几天，方艾就听说了周家的灭门之祸。她是做为细作进到周家，因为董展初之前的“贼赃”之说，让她有了先入为主的偏见，但一年的相处中，感觉周家人待人亲厚，不像是奸恶之人。


不过，既是知府大人查的案子，而她又分分明明看到了秘室藏有宝物，只道是人心难测，凡事不能只看表象了。


最重要的，她帮董展初探实了底细，他可是答应她把父亲救出牢狱的。


但是无论如何，没有料到周家会遭到灭门之灾。她惊惧地追问董展初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得到的回答是“黑吃黑”。但她直觉地感觉到：周家的灾祸，与董知府脱不开干系。


与她方艾，也脱不开干系。


她逐渐明白，她在灭门惨案中，出演了一个可怕的角色。而且，在董家呆的愈久，愈加发现董府是个诡异之地，时不时会发生些邪门阴森的事。


谁是正，谁是邪，她分不清楚，也不敢分清楚。


她没有勇气戳破事实。唯有在数个深夜里，在噩梦中被周家百多个冤魂追索得几乎疯掉。


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如何，她已卷入其中，灵魂粘了血，永世洗不去。


董展初从未提起过要正式地娶她为妻，她自觉身份卑微，最初的奢望也日渐磨灭了。为妾为婢，她都认了。董展初是她唯一的依靠，狱中的父亲则是她唯一的念想。


催问董展初时，他总是答应得很好，说一直在设法打通关系，大把的银子花出去了，快了，快了，你的父亲很快就能从狱中出来了。


这根希望的线一直从心口往京城的方向扯着，在董展初的承诺和推托中，飘忽不定。


直到父亲死在狱中的噩耗传来，这根希望的线“啪”地断了。


董展初千万个抱歉，也有千万个理由，让她无法追究，只悲恸绝望地想要去死。这时却发现已是珠胎暗结。她怀了董展初的孩子。


腹中萌动的微微胎动，又让她无法狠心赴死了。


孩子生下来后，十分活泼可爱，多少给这苦命女子的悲惨人生添了一笔暖色。可是孩子的父亲董展初却高兴不起来，仿佛心头压着什么心事。


他给儿子起名为隐儿。方艾问他为何起这么个名字，他答说：“但愿能隐匿踪迹，平安长大。”神色间的凝重，让她心生狐疑。


孩子两个月大时，她偶然间路过书房，听到了董展初跟董知府在争吵。关于隐儿的。关于妖树。关于禁魂坛。关于人参果。后园中的那棵“人参果树”。


后园中生长的那棵大树，董展初跟她说过，叫做“人参果树”。她还惊叹说这应是仙家之物，怎么会生在凡间？恐怕只是凡物，起个气派的名字罢了。


董展初面露得色，神神秘秘告诉她说：这棵树每年都会结一个果子，是真真正正的人参果。这仙果可不是谁都有福气享用的，董家只是代为照料仙树，果实要摘下来，送去神仙家中。


董家竟然跟神仙有交情，方艾惊讶之余，是不相信的。直到某次亲眼见到了那人参果。

第 42 章


那是方艾到董府的第二个年头，中秋之夜。


家宴之后，董展初没有回房睡觉，不知去了哪里。


她独宿屋中，透过开着的窗棂，望到天上一轮圆月，想到亲人流落天涯，今生怕是不得相聚，不免悲从中来。


心中抑郁，便披衣出门，乘着月色明亮，到园中走一走，也好散去心头压抑的云翳。


信步走到后园，忽然望见那片竹林深处的空地之上，隐隐泛着红光，不像是走水的火光，倒像一层层反光的红色萤粉漫空挥洒，远远望去十分奇异。


难道是那棵“仙树”显灵了？


方艾按捺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地沿着林中小径走了进去。


走到小路尽头、望到大树的时候，看到整个树身笼罩在红光之中。这红光近看起来，像血色在空气中流淌，莫名透着妖邪之气。


董展初便站在树下，周身笼在红光之中，仰着望着树冠。


他在看什么？


方艾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树冠之上，居然有一朵血红花朵在迅速盛开。


没错，是迅速盛开。借着红光的照耀，她分分明明地看到那花朵的肥厚花瓣慢慢伸展，很快便由半开的花苞变为盛开的状态，最后将一缕黑色花蕊伸展着吐出。


花朵饱满、硕大、看上去沉甸甸的，空气中弥漫起浓重的香气。


盛放的状态维持了一小会儿，花瓣便开始凋落，一个小小的果儿生成了，以眼睛可见的速度成长、变大，长到拳头大小，静止不动了。


方艾看得分明，那果子呈现肉色，分分明明是一个盘腿而坐的婴儿形状。这便是董展初所说的人参果么？！


方艾没想到他的话竟是真的，惊讶得合不拢嘴。


“啪”地一声轻响。那人参果大概是成熟了，蒂部脱落掉下，落入早就等在树下的董展初的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捧着人参果，对着大树说：“好了。”


他在跟谁说话？方艾凝目看去，并没有看到树下有第二个人。大树的红光渐渐敛起，树荫下恢复一片黑暗。暗影中忽然有人影一动，有个人从树干的部位走了出来。


方艾吃了一惊。她之前并没有看到有第二人站在树下啊。难道是此人一直站在树后，被树干挡住了？树影太暗，看不清楚。


那人走到董展初面前，接过人参果时，她才看清了此人面目。


是董知府。


父子两个转身往外走时，猛然看到了站在小径入口处的方艾。两人顿时大惊失色。董知府低声对着儿子斥道：“她怎么进来了！”


董展初道：“咒法对凡人无效，你我又凝神人参果，竟没有察觉到。”董知府面色铁青：“早跟你说过，不要留她，你偏不听！”


董展初软声求道：“父亲，儿子喜欢她。她是自己人，不会说出去的。”


董知府哼了一声，冷冷瞥了方艾一眼，也不理睬她，用独手托着人参果离开。方艾面色惶然，忐忑不安，对董展初辩解道：“我不是故意偷看的。”他温声道： “我晓得。这是仙家机密，切不可说出去。”方艾急忙点头，又犹疑问道：“刚才父亲说不要留我……”董展初安慰道：“父亲是怕仙家机密泄露，劝我将你送走。你放心，我是不会让你离开的。”


这话让方艾心中安定了许多。


万不料，在她路过书房、偶然听到董家父子为了隐儿再次争吵时，才明白这句“不要留她”的真正意思是“不要留她的命”。


从父子两个一来一去的对话中，她也隐约知道了那棵名字起得若仙家圣物的大树，其实是不折不扣的邪魔外道。结果的婴儿形状的人参果，其实是地下埋的婴儿所化。


董家父子，非人，非妖，非鬼。是怪物。一个依附妖树、一个窃取婴儿阳寿的怪物。


而隐儿，恰巧逢七月十五子夜出生，是妖树选定的下一枚“人参果”。 失去孩子的恐惧拢上心头。怪不得董展初得子之后，时常显得忧心忡忡。他早就知道了隐儿的命运。


当夜，方艾跑了。


抱着隐儿跑了。被亲生父亲关进魂坛，埋入土中、被亲祖父附体的妖树吸取精血，化为一枚果子的厄运，绝不能降临到隐儿的身上。


六神无主的方艾，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逃跑。


能役使鼠精的董展初，轻易便找到了她。


荒野之外的小路中央，董展初负手而立，缓缓回头，看着那个抱着孩子仓皇跑来的女子。


方艾猛然看到拦截在前面的人，腿一软，跪下了。“放过隐儿，他是你的亲生儿子啊。”


“我会设法救隐儿。可是你，知道的太多了。”


董展初拿绳子勒住她的咽喉的时候，手上一边用着狠力，一边用满是歉疚的语调，深情地数着他的抱歉：“我其实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去救你父亲…… 周家的宝物也不是贼赃……我只是利用你……可是我是真的喜欢你……谁让你知道了那么多不该知道的事呢……带着这些秘密，安心去吧……”


每一句话，都如刀锋切割着心脏。她如何能安心地去？


董展初将她的尸首用一层薄土掩埋在荒野中后，匆匆抱着隐儿离开了。


他以为已勒得气绝的方艾，以仇恨作为最强的求生意志，将一口含着沙土的空气吸入喉中，猛地从薄土中伸出手去，抓住了一名过路人的脚腕。


这个人，将她从土中拽了出来。


方艾伏在地上又咳又喘，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抹去迷住双眼的沙土，向身边看去——她自知从地里突然伸手抓住人家，有如乍尸，定然会把人家吓坏了，想着先给人赔个不是。


不成想，只见一个老头在离她三尺远的地上坐着，脸上并无惊惧之色，颇感兴趣地看着她。


方艾咳出嘴中泥土，用被勒后充血的嗓子艰难地说：“老人家，多谢您救命之恩。惊吓到您了吧？”


老人摇摇头：“没什么，我胆子大。只是你姑娘你，为什么会被活埋在这荒野之中？”


听他问及此话，她只觉得心口被刀剜了一下。苦笑着，眼泪在满是灰土的脸上划下两道痕迹。摇头不忍提起。


老人问道：“看你这般恨毒的模样，必然是深仇大恨了。”


“深仇……大恨。”方艾哑声重复着，目光僵直绝望，“只恨我实在无能，这仇无以得报。若是死了能成索命厉鬼，我宁愿即刻死去，索他们的性命。”


老人灰白的眉毛一压，眯眼看着她，问道：“无法报仇？莫非你的仇家十分有势力？他的家中富有吗？”


“是焦州知府家，自然是有财有势。”


老人目光一闪，啧了两下嘴：“姑娘，你可想报仇？”方艾咬牙道：“自然是想！”


“若是与仇人同归于尽，你可愿意？”


“愿意！”她蒙泪的眼睛突然燃起了火焰，看着眼前的老人。这时她才注意到，老人虽然枯瘦，目光却透着犀利狡黠。


老人咭咭笑了，笑声颇为怪异：“姑娘，做个交易吧。”


方艾奇道：“交易？我一无所有，拿什么做交易？”


老人的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若我助你报仇成功，这家人的所有家财，都归我所有。”


方艾虽是觉得不可思议，但心中隐隐浮起了希望，低声道：“他家里只有父子两人，我若能取了这二人的性命，他们家的万贯家财，任您扫罗。只是不知，您要如何才能帮我报仇？”


老人缓缓道：“你不是说，为索仇人性命，宁愿化作索命厉鬼吗？我便让你，化作那索命厉鬼，索其性命。”彼时天色已黑，暗夜中，他的眼中闪着隐隐的绿光。


方艾却不觉得惧怕。心中只被澎湃的仇恨充斥着。她不知道老人是什么。是鬼，是妖，还是魔。她没有兴趣知道。只要能报仇，什么都不重要。


老人在荒野之中，幻化出一团一人多高的青绿色的火焰。


“此为炼狱火，心中有怨毒之人，经此火烧炼，会化为恶诅。”他对方艾说。方艾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何为恶诅？”


“半生半死、半人半鬼之物，专索仇人性命。姑娘，我不做强买强卖的生意。你现在后悔，还来的及。”


方艾摇了摇头。闭上眼，坚定地一步迈进了火焰之中。


衣衫瞬间化为灰烬，皮肤发出烧炙的滋滋响声，皮肉迅速焦黑开裂。


极度的痛苦之下，她嘶声喊叫着，很快声音也发不出，身体渐渐被烧焦、枯朽、成灰。


这比被活活烧死还要痛苦。因为被烧死的人终会失去知觉，但这炼狱之火只焚烧她的身体，却烧不死她的意识，所以所有的痛苦都一直持续到最后。


直到连灰烬也烧化了，老人一挥手，青绿火焰熄灭，只在原地余下一团凝结的黑烟。


老人对着这团黑烟道：“姑娘，站起来吧。”


那团黑烟蠕蠕涌动了一下，缓缓地拉伸，竟成了一个人形。人形低下头，打量着自己，模糊的脸上露出震惊的神情。

第 43 章


方艾化成了一个鬼影般的东西。


“你已成恶诅。”老人道，“只要趁夜色接近仇人，便可附在他身上，在他背后化成一张能说话的脸。若想索此人性命，将自身怨气攻其心脉即可。当然在索命之前，你可装作厉鬼，吓他个心魂俱裂出出恶气。索了一人的命，可离开他的躯壳，重新化为恶诅，去索下一个人的性命，直到杀死你所有的仇人。仇恨报，恶诅消，报完大仇之时，便也是你自身灰飞烟灭之时。”


人形黑烟缓缓点了点头。


老人道：“你报完仇的时候，我自会派人去取报酬。好了，去吧。”


黑烟旋转了一下，疾速掠向焦州知府官衙。


化为恶诅的方艾，原本是打算直接冲进董府，附在董展初身上要他的命的，不料刚刚飘至董府墙头，就险些被围墙上所设咒术结界击得魂飞魄散。


这才知道董府处处设了防护结界，为人身并不觉得，现在已化成妖异邪物，是万万闯不进去的。要知道，董展初这人，若非有事，有时候一年到头都不出一次门。董知府更是因为府中前为官衙、后为内宅，也是基本不出门的。她何时才能得空附在他们的身上？


没有办法，只能苦苦的等。


她白日里缩在街对面墙缝中躲避阳光，夜间便围着董府苦苦地盘旋，总是不得机会。眼看着离隐儿七月十五的那个劫数越来越近了，自是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


某一夜，董府中竟然失火了，她在墙外观望的时候，看到一个黑影从墙头跃出，迅速远去，看上去不似凡人。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这一跟，一直跟到了京城佑都的一处小院外。那小院四周也是设有奇特的防护结界，一团黑雾形状的她，便附在墙头，偷眼观望。


听到这里，青印恍然大悟：“哦，我记起来了！原来那对黑色的手印是你留下的啊！”


她跟陌途动身来京城之前，曾在小院墙头找到了两个黑色手印，当时就觉得手印纤细，像是女子手形。却不料，竟是她苦苦寻找的方艾的手印。这般奇异的巧合际遇，当真是令人扼腕叹息。


董展初背上的人脸道：“正是奴婢留下的。那一夜，偷听了你们的谈话，知道了青檀小姐居然还在人世，而且盗了宗卷追查灭门案，奴婢心中十分震撼。方艾为了一已私利，只顾得救父亲，助纣为虐，害了周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这罪孽不知该如何偿还。自墙头窃听之后，便希望能将董家父子这对凶手，引到小姐的面前。”


青印眼中禁不住含了一层泪光，咬牙道：“方艾，我恨不能杀了你。”


怪脸泣道：“任小姐来千刀凌迟，也不能抵罪。”


青印闭了一下眼：“你如今所受之苦，也与千刀凌迟差不许多了。方艾，你将董展初引到我的面前来，也是有私心的吧？”


怪脸道：“是有私心。自董展初在荒野之中想要扼杀我时，我便清楚，他说的再好听，也不敢再将隐儿的性命托付于这等小人身上。事到如今，也知果然没有高看了他。他最初也有救隐儿之心，却还是更惜自己的命。


那一次小院偷望，竟发现小姐身边有仙界人物，不由心生希翼，说不定你们能救得了隐儿的性命。……小姐如何制裁方艾都可以，只求小姐救救隐儿。”


青印叹道：“ 你都这般模样了，我还能如何制裁你？隐儿无罪，我自会尽力而为。”


怪脸听到这话，呜咽哭泣，哽咽道：“可惜方艾此番报仇之后，就会魂飞魄散，不能投胎转世。若是能有来生，方艾愿为小姐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亦不能赎罪。”


青印闭眼挥了一下手：“罢了。你也是被人利用，不提了。”深深地叹息。又问道：“不过，你究竟是如何附到董展初身上的？”


怪脸道：“我从京城返回焦州后，终于发现了董府不远处的一条河与董府有一条水渠相通，便进到水中，随着水流漂进府内，又从地下进到水井里。


董展初用井水泡茶时，我便隐在茶水中，进到了他的体内，附在他的身上，在他后背生成这样的怪状。变成脸状之后，就能开口说话了，以救隐儿之名，一步一步引着他，去往京城的‘半似仙人’，将他送到了小姐的面前。”


“原来是这样。”青印本知道方艾与董展初有某种关联，却不料爱恨纠葛至此。前情后事，似巧合，又似注定。命运的轮转是如此玄妙。方艾居然是董家派去她家里的细作，为的是图谋那密室中的宝物。宝物必然是已被盗走了，现如今它在何处？藏于这董府之中吗？这所谓的宝物竟招来灭门之祸，分明不是宝物，而是祸根了。究竟是什么贵重东西，让凶手不惜杀绝周家满门以窃取之？


思绪纷乱，心情激荡，怔怔发起呆来，指尖变得冰冰凉。


陌途一直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上，眸底暗暗流过疼惜的神气。握住她的手指暖着，忽然出声道：“事情已清楚了。方艾，切不可泄露你家小姐的真实身份。我们还要借董家父子之口，探出他们口中‘主上’的身份，你且留一留他的性命，待事情查清，随你处置。”


方艾应道：“是。”闭上了眼睛，如同睡着了一般。


陌途朝董展初的头部远远虚弹了一指，董展初身子一抖，猛地吸了一口气，似从梦中醒来，茫然转了一圈，回头望着青印和陌途，惊慌道：“我背上有什么？”


两人只是冷冷盯着他，不答。


董展初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只觉得毛骨悚然。竟不敢再追问下去，转身匆匆跑走。回到自己房中，找来一面铜镜竖在桌上，背对着镜子，转头看去。


看到背上那张怪脸的时候，他如遭雷击，保持着扭头僵立的姿式，半张着嘴，发不出声，动弹不得。直到那怪脸睁开眼睛，对他做出一个可怖的笑容，他才惨叫一声，一头向外冲去，想要逃开这怪脸。一边跑，一边绝望地想到，那怪脸附生在他的背上，跑得再怎么快，也是没用的。


却仍是控制不住地一路狂奔，精神几欲崩溃。


一路跑到了妖树下，拚命拍着树干，号叫道：“父亲，父亲救命！”


董知府的身影缓缓从树身渗透出来，面容如一具枯尸。用低哑的嗓音问：“找到隐儿了吗？”


董展初顾不上说隐儿的事，哭道：“父亲你看，我的背上是怎么了？”一边说着，转过了身去。董知府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面露惊骇。道：“恶诅……”


董展初慌道：“何为恶诅？如何除去？”


董知府目中微光一闪，道：“这恶诅是方艾的怨气所化。小小孽障，只是靠装神弄鬼、口出恶言吓唬人罢了，不能伤你性命，不成大患。现在为撑住你的躯壳，为父的法力几乎都渡于你身，没有精力替你除去恶诅。等寻到隐儿，人参果树恢复元气，我除去她不费吹灰之力。现在你只不要理她，任她说什么也装作听不见，她便拿你无可奈何。”


董展初听父亲这样说，心神这才安定了下来。道：“我方才去见过了印仙人，没看到隐儿。”


董知府道：“隐儿必然是让她藏了起来。她身边有神兽相伴，我们无法与其正面冲突。只能逼迫她把隐儿交出来。按我们之前的筹划去做吧。”


告别了父亲，去寻找隐儿下落。董知府用死气沉沉的目光目送儿子走远。他看到儿子背上的那个人脸睁开了眼睛，冲着他做出一个刻毒又了然的微笑。


方艾显然是看透了他的居心。恶诅怎么会不能伤人性命？这种咒术本是索命毒咒。只是现在妖树受创，他不能远离树体，还需得让董展初甘心奔波着去找隐儿来。


至于董展初这的条命能否从恶诅下逃出……他顾不及那么多了。


先保住自己的命再说其他吧。


董展初走出几丈开外的时候，身影恍了几恍，凭空消失不见了。董知府的嘴角，浮出一个阴森的冷笑。


青印站在亭边的玉兰树下，轻声问：“玉兰，你可都看见了吧。”


玉兰树的叶子寂寂不动，无半丝声息。


青印叹一口气，道：“你不想说话便罢了。你还需继续伪装下去，护好隐儿。待子夜过后，一切事情了结后，再现身吧。”


一天的时光悄然流走。暮色四合。青印懒洋洋偎在陌途怀中，眼睛却含着隐隐不安，暗暗扫视着四周。陌途的神态看上去也颇是懒散，头上尖耳却是警惕地竖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动静。他的耳尖突然一抖，眸光朝着花径尽头扫去。


一个佝偻的身影，一步三颤地蹒跚走来。

第 44 章


董知府用独臂拄了一只手杖，走到亭外，颤巍巍站住了，青印与陌途姿态慵懒地继续拥坐着，望向董知府的目光中透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董知府咳嗽了几声，才用残破的嗓音道：“二位，把隐儿交出来吧。”


青印冷笑一下，没有理他。陌途在指间绕着她的一绺秀发玩耍，神情更加懒散淡漠，浑将这老朽提前当成了死人。


董知府神色阴寒，道：“二位，你们只知道心怜幼子，出手相助，却不知惹祸上身，自身难保。你们不将老身放在眼里，却是否知道这人参果树的真正仙主是谁？树有个三长两短，仙主不会放过你们的。”


青印眼中一亮，问道：“哦，仙主是谁？说出来让咱们见识见识。”


董知府却不答了，嘴边露出刻毒微笑，哼哼两声道：“是动动小指就能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之人。我们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交出隐儿，我与仙主求个情，仙主不会追究的。”


青印的眼眸瞬间笼霜，冷声道：“远日无冤——近日无仇吗？”


董知府只觉她眼中的刻骨恨间如利剑般刺过来，不觉怔了一下。仔细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子，不觉得在哪里见过。


青印扶着陌途的手站起来，站在亭边，以俯视的角度看着董知府，神色肃杀。


董知府隐隐觉得不对，却仍是不明所以，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将记忆中的仇人名单在脑子里盘算着——太多了，无从判断。


董知府眯起了眼：“你到底是谁？”


青印道：“我且问你，五年前周家灭门凶案当夜，与你一起到过现场的那个‘主上’究竟是谁？”


董知府身子颤了颤：“原来是你。周家失踪的那个女儿。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周青檀。”


青印眼中盛起仇焰，沉声道：“我本可以一走了之，任你这妖物自生自灭。留下来，只是想看你穷途陌路的垂死挣扎，然后亲手取你的性命。”


董知府一步步向后退去，冷笑道：“告诉你们，若毁去人参果树，主上必然感知，自会前来收你们的性命。劝你们莫要将事情逼到那一步。”


青印见他要走，嚷道：“站住，你家主上到底是谁？你们贪图的周家宝物究竟是何物？”跃下台阶就要追赶。脚下突有异动，她感觉到异样想要撤回脚步时已然不及。


“蓬 ”的一声，黝黑如蛇的怪物猛然破土而出，青印整个人被巨力掀得飞了出去，半空中飞旋了一圈后，被人拦腰接住，落在地上。睁眼一看，果不其然是她家大猫。


陌途将她拢在怀中，将衣袖罩住她头脸，挡去袭来的一阵沙尘。两人定睛朝那土中冒出的怪物看去，只见那物粗有数尺，根部仍在土中，上端如巨蛇凌空蜿蜒，表面粗糙丑陋，越是末端越细，却不见这怪物的眼鼻生在何处。


那“巨蛇”的末梢在半空中抖了一抖，突然向着二人所在位置突袭过来。陌途手中抱着青印，闪挪了一下想避开。青印却举手射出一羽箭，将它末梢击得丝缕破碎，蓬出一团腥雾。


陌途道：“你的羽箭一个时辰内只能发三支，省着些用，这些小事交给我就好。”“你不是不能动用法力吗？”


陌途眼中闪过一道锋锐金色：“区区小怪，无需法力，花些力气就好了。”将她放在地上，一手拉住她，腾出右手，随手捡起一根枯枝执在手里。”


青印打量了一眼他的武器，心中颇是担忧。再张目向远处望去，已不见了董知府的身影，急道：“那老妖怪逃去哪里了？话还没问清楚呢。”有更多扭曲的怪物从四周土中冒出来，冲着他们蔓延过来。


青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问道：“这是些什么东西？”


陌途道：“是树根。妖树的根系已盘踞整个董府的地底，会从每一处地方冒出来，须得当心，一旦被缠上，就会被拖入地底。”


“树即人，人即树。这些根须便是董知府的触手。”陌途道。


说话间，已有数条树根袭至二人身周。陌途挥动手中枯枝，枝条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尖端带出凌厉黑色劲风，斩到妖根身上，顿时将其齐齐削断。断裂的怪根如濒死的怪兽发出嘶鸣声，落在地的残段剧烈地扭动，十分恶心可怖。


有怪根从他们脚底暴出，陌途挟着她跃起，顺手将怪根劈断，落于亭顶。青印突然望到有怪根要绕到玉兰树上，情急之下，又是一支羽箭射出，干掉了那根须。


脚下小亭被地下冒出的巨根击得粉碎陌途又托着她的腰转移至玉兰树上，手中小小枝条挥动，那些怪根但凡靠近五丈之内，均被斩杀。


不久之后，怪根的攻势明显弱了许多，渐渐嘶鸣着缩回了地底。青印问道：“妖树是不是败了？”


陌途冷笑道：“气势撑得足有什么用？本是低等妖孽，敢根我叫板，本就是自寻死路。”


青印喜孜孜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陌途你好厉害哦。”


他白了她一眼，眼中却掩不住得意喜悦之色。


青印抬头看了看天上星辰，道：“子时快到了，老妖怪也该灭亡了。可惜，没有问出他的主子的讯息。”


正叹息间，突然感觉屁股底下的玉兰树枝发出一阵灼热。陌途也察觉到不对，拎着她一跃下树。


他们站在树下，眼睁睁地看着玉兰树的叶子蹿起一簇簇火苗！青印惊骇地大叫了一声：“玉兰！”


玉兰树晃了一晃，忽然化成了人形，一把将怀中抱的婴儿朝着他们丢了过来。青印急忙伸手接住。隐儿受惊，大哭起来。


她顾不得哄他，张惶地向玉兰望去，只见玉兰站在那里，衣服头发上的一层蓝色火焰正在迅速蔓延。玉兰惊慌地在身上扑打了几下，毫无用处，紧接着滚在地上，痛若尖叫，却压不灭那火苗。


青印怕伤到怀中隐儿不敢上前，慌得冲陌途大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快救她，救她啊！”


陌途此时也顾不上不能动仙法的禁忌了，指诀一捏，冲着不远处的荷池挥了一下手，池中腾起一股水柱，准确地浇到了玉兰身上。


那蓝色的火苗却仍在燃烧，水无法浇灭！


陌途心惊，又是连施几个避火灭火的仙术，却毫无用处，直至走投无路上前用手扑打，却感觉到玉兰身上灼烫，那火苗却是没有温度的。


惊道：“此乃幻影，真正被烧的不是玉兰的人身！”


青印眼看着玉兰在地上痛苦翻滚，衣服被烧成碎片，皮肤焦黑开裂，急得带着哭腔叫道：“你说什么啊？”


陌途额上冒了一层冷汗：“被烧的是玉兰的树身！这火苗只是树上着火的幻影，我们在这里，无论如何……是扑不灭的！”


青印跺脚哭道：“那怎么办！怎么办！”


陌途束手无策。就算是用仙法赶路，也来不及赶回京城救树上之火。他伸手覆上了青印的眼睛，叹道：“不要看。”


青印挣扎了两下，他也不肯松手。她冲着玉兰的方向跪在了地上，眼泪从他的指缝渗出。


蓝火越烧越猛，陌途也不忍地移开目光，不去看这个伴了他们数年的甜美树妖化作焦炭的模样。


烈火中的玉兰，发出最后一丝嘶声吟念：“董——展——初——”


陌途道：“玉兰，我救不了你。董展初必死，你宽心往生，不要将仇恨带入轮回了。”


玉兰的身体忽地化成一团残尘，灰飞烟灭，归于寂静。青印浑身发着抖跪在地上，直至他将手从她眼上移开，也不敢将眼睁开。陌途拥着她的肩，低声道：“对不起，我没能救的了她。”


“董展初。董展初。”她闭着眼，一遍遍咬牙切齿地念道。


“是他。必然是董知府为了逼出玉兰，让董展初以妖术去往京城，烧了玉兰的树身。”他扶着青印站起来，沉声道：“走，我们去替玉兰报仇。”


脚下，有妖根蠢蠢欲动，四周涌来无数硕大鼠精，腥红的眼睛盯着青印手中抱着的娃娃。


却没有一条妖根、一只巨鼠敢靠前。因为那名黑衣男子身周，隐隐有金光流转，将青印和婴儿都笼罩在内。


那是带了神煞的护身结界。有鼠精大着胆子冲上前去，流淌的柔软金色瞬间化为利刃，将其凌空斩为数断。


二人不理会这些蠢物，径直来到竹林空地。


附在树上的董知府看到陌途召了神煞结界，十分意外。据他这些日的观察，这神兽似乎是很忌讳用仙法的，此时居然也毫不避讳了，不由胆寒起来。看到了青印怀中隐儿，不由满心充斥了本能的血腥渴望。子夜已到，必须吸食这婴孩精血，一刻也不能捱了。


妖树催动它所能调动的全部妖物，以铺天盖地之势袭来，目的只有一个——董知府的亲生孙儿，隐儿。

第 45 章


陌途甩出一个透明光球般的结界将青印和隐儿罩在其中，冷漠的目光扫视一眼以海潮之势袭来的妖物，双臂一挥，身周绕着的金色流光化成一头金色巨兽咆哮扑出。


金兽在空中一化十，十化百，以摧枯拉朽之势扫灭妖阵。不过是半柱烟的功夫，空地上已是一片狼籍焦土，所有鼠精都被金兽吞噬，残留的妖根缩入地下，唯留一株残枝伶伶、摇摇欲倒的枯树。


自这一场恶战之后，焦州府数年间鼠类绝迹，传为奇谈。这是后话。


百头金兽瞬间合为一只，巨口中衔着半死的董知府，将他丢在陌途脚下，然后朝旁边“呸”地吐了一口，嫌弃地晃了晃脑袋，攸忽化作一道金光，钻入陌途手心不见。


董知府伏在地上，努力想站起来，却没有成功。翻着浑浊的眼珠，面露狰狞笑容：“仙主……马上就赶来了……你们……会死得比我更惨……”


青印想到为了探到他的主上的讯息，多留这怪物活了一天，竟为玉兰招来杀身之祸，心中悔入骨髓，迈出结界，缓缓举起手，对准董知府的心口，沉声道：“他来的正好。我正愁无处寻他。”


手腕翻转，血色羽箭射出，正中董知府心口。那老朽的身躯瞬间爆为一团灰渣，焦臭四溢。不远处的枯树主干轰然断裂，跌落尘埃，灰雾弥漫。与此同时，那个于京城中纵火烧树的董展初，也化作了一团飞灰，两个作孽无数的人，堕入地狱。


青印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复仇的快意被玉兰之死带来的悲哀全数湮没。


陌途拉了一下因悲恸而神情呆滞的青印，道：“快些离开这里。”


青印回过神来，眼中腾起蹿起火苗：“为什么要走？他不是说他的主子会来吗？我要在这里等！”


陌途眉一竖：“此人是什么身份，且搞不清楚，从暗植妖树这件事来看，必不是小来头，等来他，你有能力灭了他吗？还是先避到暗处，等弄清楚他的底细再做打算。”眼睛望向暗蓝天空，脸上有压抑不住的焦虑。


青印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甘地挣扎了一下。这动作惊醒了伏在她怀中酣睡的隐儿，咿呀哭起来。婴孩哭声让她稍稍冷静了些。尽管隐儿是董展初的血脉，但玉兰在被烧化前一刻丢给了她的这个孩儿，她需得护他周全。


陌途见她神色软了，撇了撇嘴，召来一团祥云，将她拉了上去。她坐在软绵柔和的云朵上，将那云朵摸一摸，捏一捏，十分新鲜有趣。陌途环住她的腰，道：“坐稳了。”


祥云腾起，在夜空中渐渐加速，飞离董府，疾速冲着城外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漫天星辰似触手可及，青印紧紧抱着隐儿，忍不住要放声大叫，以渲泻惊奇的情绪。陌途瞥一眼她眼中的光华，鄙视她不见世面，嘴边却忍不住勾起笑意。


前方夜空中突然漫天雾华，似银河浮于低空。青印惊叹道：“那是什么？好漂亮！”


陌途却是神色骤变。


青印只顾看那如梦如幻的大团光华，没有留意到陌途的脸色变化。只突然觉得身下一空，承托着他们的祥云突然散去，她尖叫一声，身体朝地面急坠下去。


下意识地将怀中婴孩紧紧抱住，只听“咔咔”数声响，腰背撞断数根树枝，跌在灌木丛中。尽管有树枝的缓冲，还是摔得她眼冒金星，口中一阵腥甜，浑身骨头断了一般。


半晌才有意识去察看怀中婴儿。幸好隐儿看起来没有大碍，只是胳膊和脸上有几道浅浅划伤，哭了几声，便又睡去了。这小子如此贪睡，想是玉兰施与他的迷术还没有消褪。


方才祥云为什么突然散了？陌途在哪里？她费了些力气才站起来，四处张望。此时她身处一片丛林中，四周黑漆漆的，不见陌途踪影。


心中慌起来，刚想张口呼唤，就见不远处隐隐亮起一片银色光华，仿佛是刚刚她在半空中目睹的那片银河星团般的光彩。这空中奇景怎么会落到地上了呢？心中惊疑，不敢出声，小心翼翼地靠近。


透过灌木丛的缝隙，她看到那团光华是笼在一个人身上的。此人身着金丝银钱绣制的华美衣袍，万缕银发无风轻舞，脚下缭绕着虹彩仙雾，身后站了几名衣着飘逸的少年男女。他的面目如冰雕般俊美、清冷，银色瞳仁中如扬冰雪，冰冷的目光落在单膝跪在他面前的一个人身上。


青印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黑袍身影，他头颅低伏的角度刺痛了她的双眼，心脏仿佛被狠狠攥了一下般生疼。


银发人缓缓吐出冷冽的字眼：“陌途，你还活着。”


“孽畜陌途，脱逃死罪，请仙主责罚。”他的嗓音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


银发人的嘴角勾出一抹郁怒的寒冷弧度，周围气温骤降，临近的树木叶子居然迅速结了一层白霜。躲在灌木丛后的青印衣衫单薄，顿觉寒入骨髓，急忙将怀中婴儿裹的紧紧的，生怕冻到了他。这人生个气就能结起冰霜，再看这非凡的气派，想必是天上神仙了。


银发人眼中透出杀意：“责罚？赐你个痛快的死罪，你却不知好歹的逃脱。想必你也知道，活罪之苦，比那死罪可要痛苦千万倍。此番便将你投入那天罡冰冥府，受冰剑穿心之苦，万万年不得解脱！”


这时，银发人身后的少年中走出一人，跪在陌途身边，道：“水令有罪。是我心中不忍，私放了陌途。”


银发人眼神一厉，虚挥了一下手，水令的玉白面颊上登时凭空出现了一道三寸多长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领。水令因疼痛微蹙了下眉，神情却没有惊慌之色。平静地道：“仙主，陌途虽是私逃，却应是为了从人间捕回仙蕈，献还仙主，将功赎罪。望仙主先询问他是否找回了仙蕈吧。”


银发人略略思索，冷笑道：“之前在周府中破石兵阵，将仙蕈抢走的，应该就是陌途你吧。若是有心赎罪，为何当时不助石兵将仙蕈捉拿？若不是今天他大肆使用仙术，我还不能察觉这孽畜偷生世上呢。”


陌途默默地没有答话。


水令侧脸看他一眼，替他答道：“想必是陌途想要亲手将仙蕈交还仙主，以求宽恕。”


银发人眯看看向陌途，似是等他回答。他却没有认可，也没有否认，只是跪在那里，似是走神了。青印远远望去，只看到他尤其苍白的侧脸，看不清表情。


他们的对话传入她的耳中，只觉心中疑窦丛生。


银发人说陌途在周府中破石兵阵，将什么仙蕈抢走？她只记得他从石兵中抢走的唯有一物，那就是她本人。


水令有些着急，拿手肘碰了他一下，催道：“陌途，快些告诉仙主，那仙蕈附体的女子，现在何处？”


青印听到这话，只觉耳中一片轰鸣。仙蕈附体的女子。指的是她吗？她就知道，灭门之祸之后，她的身体发生了许多奇异的变化，必然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神兽陌途来到她的身边，也绝非偶然。她无数次猜测过陌途的来历和目的，却没有猜出她的异能与他的到来之间会是这样的关联。


仙蕈附体。是什么时候附上她的？为什么会附上？她不知道。却直觉的感到，若是落到银发人手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他是猎手，她是猎物。


亦或者，不是她猜不出答案，而是下意识地避开了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五年来朝夕阳相伴、相依为命的大猫，怎么会对她心怀叵测呢。


青印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了一下，耳中嗡鸣渐消。即使是亲耳听到了真相，她也不愿相信他会真的出卖她。


只听银发人道：“途儿，只要你肯献回仙蕈，你便还是我的座畔宠兽。之前罪过，我便不再计较。告诉我，仙蕈现在何处？”银发人换了称呼，亲昵地称他为途儿，一如从前的宠溺。陌途抬起脸，望着银发人，眼中闪动着犹疑。沉默的外表下，心中满是惶惑不安。仙主是他的主人，他应无条件地驯服于仙主。逆主孽畜，罪该万诛。


他知道，此刻身含仙蕈的青印就躲在不远处，只是因为仙蕈特有的隐匿神功，连仙主也察觉不到她的存在。此时，他只要稍稍一指，就可以让她无处可遁。


只需稍稍一指，这一切便结束了，他便可以回到仙界，回到仙主身边，做一头忠心耿耿、无忧无虑的神兽了。


这不是他来人间的初衷吗？他不是一直在盼着这一天吗？


陌途在仙主慈爱的目光中，沉默了许久，眼中的惶惑渐渐沉淀下去。终于开口，嗓音平静无澜。


“我知道她现在何处。”陌途说。

第 46 章


“我知道她现在何处。”陌途说。


青印听到这话，只觉身周的寒意瞬间侵透了胸口，心脏似乎传来冰裂的声音。


她想跑，却不敢移动脚步。她知道只要稍弄出一点声音，便会惊动银发人。而且，凭她一双肉长的脚，如何能逃过仙人的追捕？说到逃，她想起了一直随身携带的一样宝物。


云端柳叶。


她小心翼翼地从荷包中将两片叶子摸出来，塞到了鞋子里。


做这些的时候，听到银发人问陌途：“乖途儿。告诉仙主，她在哪里？”


陌途用坚定又清晰地声音答道：“我知道她在哪里，却不能告诉仙主。请仙主降罪吧，陌途悉数全领，心甘情愿。”说罢，深深叩首下去。正在摸摸索索往鞋子里塞柳叶的青印，忽然怔往了，心中悲喜交加，五味杂陈。银发人神色骤变，脸色阴沉如若风暴将至，突然抬手，掌中忽现一条骨节银鞭，冲着面前跪拜的人重重抽去。


青印正在发呆，猛得被重重的击打声惊醒。她甚至听到了骨骼碎裂的声音。


下一瞬，她已从灌木丛中冲了出去，因为鞋底垫了云端柳叶，去势甚猛，瞬间便拦在了陌途前面。银发人正在落下的第二鞭下意识地一偏，击在二人身侧的地上，地面颤抖，竟裂开一道尺余宽的缝隙。


他收回骨节鞭，有些讶异地盯着这突然不要命地冲出来的凡人女子，更让他诧异的是，她手中居然还抱了一名熟睡的婴儿。


这女子怒容满面，冲着他一指，大声斥道：“你敢打他！”


他眯了一下眼，森然薄光略过眼底，已看清了她的身份，就是他苦苦追索的仙蕈。原来她就在旁侧啊。隐匿气息的功力还真是不凡呢，若不是凝神天目，还险些识不破她呢。


仙蕈近在眼前，唾手可得，他心情立刻大好了。微微笑了，道：“这是我家的牲畜，我教训一下又如何？”


青印眼中几乎冒出火焰，厉声说：“他不再是你家的了。我告诉你，从今以后，他是我的猫！”


银发人哈哈大笑，神色间满是嘲讽：“你的猫？连你都是我的呢。仙蕈，来我手中。”左手作出掂花之态，隔空向她虚虚一拢。


他的手明明隔了她还有一丈远，她却突然感到灵魂都被他的手指掐住了一般，意识一阵模糊，身体前倾，就要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


心只却记挂着伏在地上、没有半丝声息的陌途，脑中勉强维持了一丝清明，抗争着不肯上前。挣扎了一下，突然抬起右腕，血色羽箭破空而出，直射向银发人的面部。


银发人神色一变，翻手将那羽箭用两指掂住，讶异道：“血鸠羽箭？！”


青印心中十分惊骇。想这羽箭威力巨大，之前能将硕大鼠精当场射爆，此人却轻松接住，如掂往一片轻轻飘来的鸿羽，其神力是她无法估量的。


以对手的强悍程度来看，她和陌途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不大。


就算是绝路，也要拚一拚。趁银发人掂着羽箭端详的功夫，她转身去扑陌途，怀中尚抱着隐儿，硬是用她掌心特异的吸附力将半昏迷的他拖到了背上。一瞬间感觉到血浸透她背部衣衫，烫到她的皮肤上，心慌无比。


耳边传来他模糊的话语：“你自己走……放下我……让我领罪……”“领你个大头鬼的罪啊！闭嘴！蠢货！”她凶巴巴地吼道。


银发人掂着血羽，也不阻止，只好笑地看着这垂死挣扎的二人，看他们这般狼狈的模样，如何能逃出他的掌心。他闲逸地看着青印背着陌途踉踉跄跄跑到几丈开外，将手中血羽随意一扔，道：“不玩了。”手朝二人的方向探去。


眼前突然一暗，似有一团浓重黑雾猛然袭来，瞬间席卷天地，视野一时被完全蒙蔽。银发人吃了一惊，没有丝毫犹豫，电光火石间银鞭在手，朝着雾团深处抽去。


“啪”的一声巨响，有物被抽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几名仙童迅速摆开阵法，护驾的护驾，追敌的追敌。


银发人大袖一挥，带起一阵翻卷的强风，黑障登时消散大半，再看向青印和陌途逃跑的方向时，那两人已没了踪影。


他面色郁怒，唇间吐出一字：“追。”


两名仙童应声而去。


另有两名去追敌的仙童，各拖了半条赤色巨蛇回来。这巨蛇已被他方才的一鞭抽成了两截，已是气绝身亡。看它水桶粗的腰围、蛇头额上萌生的独角，是条快要修炼成蛟的巨虺。虺即毒蛇，虺五百年化为蛟，蛟千年化为龙。只是这虺精与普通虺精略有不同，死不瞑目的两只眼睛腥红，蛇信乌黑巨毒，虽已死去，口中仍有大团黑气不断溢出，透着深重邪魔之气。


银发人怒道：“这等关头，怎么会有这等邪物前来捣乱？查！”


仙童行礼应下。


青印他们并未跑远。尽管她脚中垫了云端柳叶，加快了脚程，但毕竟怀中抱了个婴儿，背上又背了个重伤半死的，追兵又是货真价实的神仙，她又能逃到哪里去？


在那团莫名其妙的黑雾袭来的时候，她借机催着云端柳叶，一瞬间倒是蹿出了两里地，她心怀侥幸，想着或许能真的逃脱的时候，重伤的陌途突然现出了原型——他撑不住了。


背上的人骤然变成七八百斤重的巨兽，沉重的身躯登时将她压在了地上。因为怀中尚抱了婴儿，猛地摔倒时，死命撑出一点安全的空隙，两只手肘血肉模糊，骨头几乎断掉。从巨兽身下钻出来，试探着想拖动他，却是背不起，拖不动，心中满是绝望。


她似乎听到不远处远来追捕者的声音了。果断整个人趴在了巨兽的身上，将婴儿塞进它颈间的长毛中掩住，自己张开四肢，尽可能地覆盖他庞大的身躯。


不是说她能隐藏气息吗？能藏一点，是一点。


一团祥云从头顶擦着树梢疾速低低略过，隐隐听到云上传来仙童的说话声。或许仙童没想到逃犯只跑了这么近，只顾得往远处追，竟真的没有察觉他们，往更远处追去了。


银发人和其他仙童尚在附近，她仍是大气不敢出，伏在巨兽身上一动不敢动。


巨兽也是一动不动。她小心地挪动一下，把耳朵贴到他的胸口处，用力地听，听，终于听到了沉缓的心跳声。眼泪顿时涌了出来，浸入他厚实的皮毛。


她连续两夜没睡了，趴的久了，竟在惊恐和忐忑中迷迷糊糊睡去。


她是被一阵由远而近的嘁嘁喳喳的说话声惊醒的。警惕地睁开眼睛，叶隙落下的阳光碎片落在脸上，亮亮地晃眼。


对话声还在继续。


一个尖尖细细的嗓音道：“昨天晚上你听到了吗？轰轰，砰砰，好吓人的声音！”“听到了，父王说，是有神仙在我们山中打架了，山前坡的树木都倒了一片呢。吓死我了，还以为神仙是来收我们的呢！”亦是尖细的嗓音，有些聒噪刺耳。


青印正在思量说话的人是谁、该怎么办的时候，巨兽颈间的长毛中，忽然传出一阵奶声奶气的哭泣声——隐儿的迷术失效，醒了。


青印急忙想去掩他的嘴，已是来不及。


对话声顿了一下，叫道：“是人的小孩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惊喜异常：“有嫩肉吃了！”


细细碎碎的脚步声响起，不一会儿，从树丛中跑出来两个身高两尺小人儿。说是人，其实是半人半兽，身上像模像样地穿着土布衣裳，面相却尖嘴削腮，小眼如豆，一对薄薄灰耳生在头顶，身后甩着细长尾巴。


青印一眼便看出来了，这是两只小鼠精。


两个小家伙兴高采烈地循着婴儿哭声跑过来，劈头看到林间地上卧了一头巨大怪猫——他们命中的克星，这大猫身上还坐了一个女人，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两只鼠精登时吓哭了，掉头就跑，只听身后一声破空尖啸，一道红光擦耳而过，“砰”地击中他们身前的一棵大树，“咔嚓”一声，粗壮的树干居然生生折断，树冠倒下，拦住了他们去路。


两个家伙往地上一趴，顾头不顾腚地抱着脑袋吱哇乱哭，两条灰色的细长尾巴竖得直直的，颤抖不止。


青印走上前去，揪住其中一条尾巴，在手中挽了一圈攥住。被扯住的这一只立刻没命地大哭起来。


“闭嘴。”青印说。


它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变成惊恐的呜咽：“别杀我，别杀我。”


青印抬脚在另一只的屁股上轻踢了一脚：“去，叫你家父王即刻前来接驾。”那只鼠精急忙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被抓住的这一只，还趴在地上哭个没完。青印被它吵得头疼，不耐地道：“别哭了。身上有吃的吗？”


它听到“吃”，以为要吃它了，哭的更凶了。青印头疼地揉揉额角，不再理它，俯身察看陌途的状况。试探地叫一声：“陌途……”伸手揉揉他的尖耳，却毫无反应。他仍陷在昏迷中。手慌慌地伸到他的鼻下。还好，呼吸还在，只是有些微弱。他背上被骨节银鞭抽出的伤口从肩胛骨下方斜贯背部，脊骨明显断了，虽过去了大半个夜晚，鲜血却仍在渗出，身下泥土都被浸得塇软了，伤势之重，大大超过她与他初遇之时。她看得心都哆嗦了，真的怕他就此死去。

第 47 章


林中有乱乱的脚步声传来。青印强自镇定，摆出一付寒冷脸，等来人走近。一名中年男子从树间走了出来，身着一身青色长衣，面相虽然也是削瘦，却总比刚刚那俩小老鼠精进步的多，总算是个人样了。在青印那双能辩妖相的眼中，他身后那根微微颤抖的细长尾巴仍是无处循形。


男子面上表情还算镇定，却分明是强压着惊恐，在离青印他们三丈远的地站住，打量了下那头卧着的巨猫，吓得腿肚子差点抽了。恭恭敬敬伏地跪拜，道：“棋山山主拜见仙人。”


被青印揪着尾巴、趴跪在地的小鼠精见到亲人，更加卖力地大哭起来。


山主惶恐道：“不知仙人驾临，没有前来迎接，还望仙人恕罪。小儿无知，冲撞了仙人，还望仙人饶他一命。”


青印端起仙人架子，道：“昨夜我与妖魔恶斗，我的大猫受伤了，你在洞府中腾个安静的去处，将他抬去安置好。”


山主听到这话，苦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这女人竟是要让这巨猫住进自己的家。猫住到老鼠家里，岂不是引狼入室吗？！但瞥一眼旁边断掉的那棵大树——据小鼠妖说，是这女人随手轰折的，果真是惹不起。无奈，只能硬头皮应下。朝着身后的树林中吩咐道：“孩儿们，多叫些人手来。”


原本藏在树后探头控脑的小家伙们唰唰地跑去了。


不一会儿，树丛中跑来三十多只小个子鼠精。鼠精们在山主的命令下，哆嗦着靠近三尾獬猫，围在他的四周，一齐发力，总算是将他沉重的身躯抬了起来。在后面的还好，负责扛脑袋的，那巨口獠牙就在脸侧，一边扛着，一边眼泪都吓出来了。


鼠精们抬着獬猫，在山主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前行。青印抱着隐儿跟在旁侧。走了没多远，前方便被斧劈般的山壁挡住了。山主站在山壁前，念了句口诀，山壁上有块巨石轰隆隆向旁侧移动，露出一个洞穴来，洞口上方雕了三个字：百回洞。


进到洞中，初时颇为狭窄，越往里走越宽阔，竟是一个空间颇广大的山内洞穴，中间一个兽皮王座，四周点了许多火把，营造出一派阴森威严的气势，倒是很有妖精洞主的气势。这大洞穴深处又有许多支洞，一个个的灰扑扑的小脑袋藏在那些洞口处张望。


山主指挥着小妖们将獬猫抬进了一个洞穴中，里面很是宽敞，床铺用具一应俱全。只是獬猫个子太大，放不到床上。青印想了想，折返回去，不一会回来了，手中多了一张华丽兽皮。山主一看，心疼得胸口一抽——是他宝座上铺的那张豹子皮。


再心疼也不敢说个不字，眼睁睁看着青印把豹子皮铺在地上，让小妖们轻手轻脚地把獬猫放在上面。


青印怀中的隐儿有一阵儿没一阵地哭起来，哭声颇是无力，想是睡了一日多没有吃东西，饿坏了。青印问那山主：“你家可有能照顾孩子的母……呃，女子？”


山主回道：“有。”


青印把手中隐儿往他手中一塞：“麻烦她喂饱这孩子。”顿了一下，用凌厉的目光刮了他一眼：“若孩子少一根毫毛，我铲平你们的山头。”


山主抱着隐儿，若抱了一个烫手山芋一般，连连应着，带着小妖们退了出去，只留下两只倒霉小鼠精在旁伺候。


青印将门一关，急急忙忙把怀中的各种药物都抖了出来。伤药是有，可惜带的本就不多，再说陌途现出原形，身形庞大，这点药无异于杯水车薪。扳着獬猫的巨口，把口服的几瓶伤药给他全部灌了下去。外用的药就连用都没办法用了——伤口太大。


只能让鼠精拿来热水、夹板和干净的白布，将断裂的脊柱正骨、接好，清洗伤口，用随身带的缝合用的钢针，穿入鱼肠做成的缝合线，将那巨大伤口缝合。用这种鱼肠线缝伤口，伤好之后可以由肌体自行吸收，既不留疤，又免去拆线之苦。缝合后，所有的外敷伤药撒上去，也只够覆盖十分之一的伤处，只能这样先简单包扎。


抱住他的巨爪，探察腕脉，只觉心惊肉跳。脉相十分不稳，可以清晰探到胸腔内有深重内伤。再加上失血过多，她直觉地感到，如果不及时医治，他撑不了多久。


稳稳心神，叫来了山主，问他：“你洞中可藏有治伤的灵丹妙药？”


山主答道：“家中清贫，自己家人伤病了都是去山中采些草药医治，哪有什么灵丹妙药啊。”青印蹙眉思索一阵，记起了哪里有灵药。


对山主道：“我的猫受伤了，想要伤愈，有两种办法。一种是食千只鼠精，即元气大复。”这话她说的很认真，而且是实话。之前陌途的内伤就是这么好的。


山主腿一软，跪下了，哆嗦着胡须道：“小人领着百回洞内千名鼠精在此悉心修炼数百年，一向对子孙严加管教，不准他们骚扰百姓，伤人性命……”


青印听到这里，眼一眯，眼神嘲讽。之前初遇两只小精鼠，它们称婴儿为“嫩肉”的事，她还记得呢。


山主见她这般犀利的神气，吓得叩了一个头，泣道：“虽偶有看管不严，犯下罪过的，也都严厉惩戒过了。小人知罪了，以后必不准他们再下山作乱，还求仙人可怜我们修行不易……”


青印说出这第一种法子，纯粹是用来吓唬他的。陌途现在昏着呢，哪有力气跳起来吃老鼠？冷哼了一声道：“还有另一种法子，便是我去取灵药回来。獬猫和那个孩子不便带着，就劳驾山主照料了。若是他们少一根毫毛……”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山主的额头都磕出包来了。


青印满意地点头：“若是照顾的好，我自会捎些金银回来，重谢山主。”


百回洞中的这窝鼠精本就清贫，听到“金银”二字，山主的两只小眼睛顿时放出光彩，露出了自出场以来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青印恩威并施，结结实实地把这山主震住了，估量了一下时辰，虽是心焦着想去取药，却忌惮天色尚早，用云端柳叶助行，会被银发人的耳目发觉，只能等天黑后再上路。等待天黑的一段时间里，让鼠精给煮了小米粥，想要喂给陌途。他昏迷得太深，吞咽都不能了，喂进嘴里去，悉数顺着嘴角溢出。


她忍着泪，抱着他的大脑袋，柔声道：“陌途啊，现在你好好睡，我这便给你取药去。等吃了药，立刻给我醒过来，听见了没有？”


陌途喂不进去，自己也全无喂口。想到晚上还有任务，勉强吃了点东西好保持体力。


总算是盼到天黑了。青印用“不要将我们的事说出去，否则会招来妖魔报复”之类的话把山主恐吓了个头皮发麻，这才走出百回洞，催动云端柳，掠着树梢，疾速向焦州驰去。


她要回去知府官衙。董府的库房中，有足量的药物，尤其是她的父亲配制的那些秘药，其中有许多疗伤灵药。


夜间的焦州府尤其寂静。天刚刚黑透，街道上便一个人也没有了。这几年焦州府总不太平，家家户户一入夜便熄灯早睡，生怕招惹事非。昨夜七月十五鬼节之夜，知府官衙的后宅中有异样喧闹。前面官邸中的官兵也不敢进去察看，因为董知府有严令，后宅严禁他人出入。而董知府也常常接连数天不出来处理公务，因此官兵们虽然心中生疑，却也还暂时不知道他们的知府大人已化作灰土的事情。


青印轻松便越过墙头，进到了董府后宅院中。园里鼠尸遍地，狼藉依旧。她落稳了脚，四周张望一下，不见异动，便想赶紧去库房取药。


这时，墙外忽然响起的一阵铜铃声传入耳中。她不由微微一愣。这铃声怎么有几分熟悉呢？只听铃声愈来愈近，伴随着急匆匆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一句嫩声嫩气的嘟囔：“哎呀，半路上只顾得与花蝶精玩耍，耽误了时辰，来的晚了，不知东西都还在不在？”


随后就是一阵吭哧吭哧的爬墙声。不一会儿，墙头出现一个五六岁小童，圆鼓鼓的小脸儿颇是可爱，只是一对眼瞳透着暗红色泽。手中执着一柄铜铃，骑坐在墙头上，然后往里一跳，脸蛋儿着地。


小童爬起来抹抹脸上灰土，倒也不嫌疼，张眼看着满园战后狼籍，懊恼地跺脚道：“果然来晚了！债主想必是已魂飞魄散了，这可找谁要债去？”


抬起小短腿向园中跑去，一路跑，那铜铃一路叮叮当当响着。青印心中迷惑，悄悄跟了上去。见那小童在园中乱跑了一阵，忽然发现了库房，大喜，跑进去，发现库房的各色财物均在，更加欢喜了。原地跳跃了一下，欢叫道：“可以交差了！”


他把铜铃往怀中一揣，从腰间摘下一只皮革质地的袋子来，走到第一间装布帛的库房门前，抬起小腿儿，一脚便把门踹开了。青印暗吃一惊。那库房的门不同于普通房门，门板厚重，铜锁严扣，便是壮年男子也不能踹的动，这小家伙巴掌大的模样，怎么会有如此神力？


趁那小童走进库房时去，她悄悄溜到门边偷眼望去。只见他两只手张着那个皮革的小口袋，口中念念有辞，架子上摞着的一匹匹布帛便渐渐失了重量般腾空而起，朝着那小袋子飞去，一挨到口袋边沿，便忽地变的极小，被吸入袋中。库房里似是起了一阵无声龙卷风，一会功夫，所有架子上已空空如也，布帛全部被收入袋中了。


青印看得惊奇不已——这小人儿手中拿的，莫非是神话中仙人那无穷无底、连江山都能装的下的乾坤袋吗？

第 48 章


愣神间，忽然看到小儿人用那袋子收完布帛，转身跑出来。青印赶紧往旁边一缩，避在门边。小童只急着干活，竟也没有察觉有人潜伏在侧。


紧接着，这小家伙又挨间踹开各个库房的门，把金银库、珠宝库、古董库扫荡一空。当他进到药材库中，把药材也全数收了的时候，青印终于闷不住了，横着走了出去，径直走到正在系袋子勒绳的小子身后，一伸手，竟把那乾坤袋一把夺在手中。


抢夺的过程简单到令人发指，青印反倒愣了。那小童回身，用一对赤眸惊恐地看着她，神情比她更加呆愣。两人大眼瞪小眼沉默半晌，小童的眼圈渐渐红了。嘴角朝下一弯，带着哭腔道：“你干什么？快些还我。”


青印结结巴巴道：“不……不能还你。里面的药我要用的。”


小童急道：“不行，那是我拿回去交差的。”扎撒着小手，就想来抢。


青印把袋子举高，同时退了一大步——这小子一身神力，得防着点儿：“这是别人家的东西，你凭什么来偷？”


小童的脸顿时涨红：“我不是小偷！这是一个名叫方艾的女人许给我们三爷的报酬。我只是来替三爷取应得的报酬而已。”


“方艾？”原来是当初助方艾化为恶诅的那名老者，派人收她当初许下的“董家全部家财”来了。可是，她真的很需要这袋子里的药品。于是用商量的口吻道：“那，我只要里面的一部分药物，可以吗？”


小童嘴一嘟，脑袋摇得波浪鼓一般：“不成。董家的家财一样不准落下，这是三爷叮嘱过的。”


这小子如此小气，青印没耐心跟他啰嗦了，陌途还等着她回去给他疗伤呢。把乾坤袋往怀中一揣，哼了一声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转身欲走。


小童急道：“不行，还我！”扎撒着手就要上来拉她，她反手射出一道血鸠羽箭，落在他的脚边，在青砖地上轰出一个深深大坑，碎屑迸溅。小童吓得整个人向后翻了过去，趴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样欺负一个娃娃，青印也是于心不忍，但时间紧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催着云端柳叶，瞬间离地腾起三尺多高，飞奔而去。只听那小童锲而不舍地追了出来，哭叫道：“姐姐，三爷会打死我的，求你把乾坤袋还我，呜呜呜呜……”


青印一边飞奔，一边摇头叹气：“对不住了……不过，三爷这个称呼，为什么如此耳熟？”


心中疑惑正在升起，突然迎面劈来一阵劲风！青印向前冲的势头一时刹不住，飞速射出一根血鸠羽箭，腰一扭，向旁侧翻转过去，饶是这样，肩上还是一阵刺痛，似是被什么锐器尖端划伤了。


重重摔在地上，胸口一阵发闷。缓过气来时，只见一双穿着布靴的脚，呈八字状站在她的前面。


头顶传来一声怒喝：“哪里来的小贼，敢跟舍三爷抢东西？”


舍三爷？


青印猛然记起为什么“三爷”二字，和那小童手中的铜铃之声为何如此耳熟了。这便是当初在林府之中抢走羽涅、让她拿家中宝物来换的老蛇妖舍三爷。原来与方艾达成交易的老者是他啊。她早就该想到，那般贪婪无比、斤斤计较的邪门生意人，除了舍三爷，还会有谁？


她慢慢爬起来，道：“舍三爷，许久不见。”


舍三爷愣了一下，眯眼仔细看她，终于认出来了：“啊，死丫头，是你！周家那个遗孤！”


“正是。”


舍三爷道：“你怎么会在这里？趁火打劫吗？”眼睛黄澄澄地往她手中扫了一眼，枯瘦手指虚空屈伸一下，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的乾坤袋便活了一般，如一条滑手的鱼，“嗖”地飞进了他的手中。


青印见袋子被抢走，急火攻心，抬起手来对准了他：“舍三爷，把袋子还我，否则我就不客气了！”


舍三爷见她的手势，再想及方才擦耳而过的那道红光，往后一躲，惊异道：“你莫非是得了血鸠之羽？！”


“正是！”她恶狠狠道：“知道厉害就好！”


舍三爷面露忌惮之色，同时又心起贪意：“这血鸠之羽非但杀伤力极强，将其点燃，还可召唤本尊……死丫头，你哪里得来的这等宝贝？”


青印听到“召唤本尊”四个字，愣了一下。陌途并没跟她说起这羽毛还有这作用啊。此刻却顾不得这些，急道：“舍三爷，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财宝。只是需要那袋中的药物救人性命。您不是让我追查家传宝物，交换羽涅吗？这官衙的董知府与我家的灭门案颇有牵连，那袋中所装药品，也有不少案发时董知府从我家中洗劫来的，所以我只是拿回自家的东西。我且问您，羽涅可好？”


舍三爷没有回答有关羽涅的事，疑惑道：“这董知府……与周家灭门案有牵连？”青印道：“是。董知府当是幕后真凶的手下。”


舍三爷面露迷惑，抬眼向四周扫视了一圈，顿时面色大变。此时他们正巧站在那片竹林空地当中，一株巨大死树倒伏在地，遍地是巨鼠鼠尸，土地散发着焦臭之气。当初他与方艾交易时，只道是凡人间的恩怨情仇，自己也没兴趣多问，便将方艾化为了恶诅。此时目光落在那巨树上，不由面色大变，移步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树的枝叶，猛地后退一步，骇道：“婴灵阴木！”


青印道：“什么？”


舍三爷连连摇头：“这种婴灵阴木，专吸婴儿精血，结成状似婴儿的妖果，妖魔服食一颗，抵寻常妖精修炼百年。据我所知，千年之内，有此树种的，唯有寂灭海王。而五百多年前的一场神妖大战，整片寂灭海被诸神围攻，化为沸腾岩浆，后凝结成黑色荒原。海中亿万海民并那寂灭海王，均被熔化，骨灰都凝结在那灰岩之中。这婴灵阴木，不应遗种在世上。莫非，莫非……”说到这里，脸色青绿可怕，恨声道：“不好，要惹祸上身！”


手一抖，将那乾坤袋丢到青印怀中，急急道：“这些财宝三爷不要了，归你了！你记着，若有人问这董府中出了什么事，你切不可提三爷的名字，就说全是你干的！”这老家伙为了撇清自己，无耻到令人发指。


青印捧着乾坤袋，一头雾水，茫然道：“哎？”


这时，竹林小道上奔来那个小童——他总算是追上了。远远看到舍三爷，大喜，挥着小短腿追过去，嚷道：“三爷，三爷，那个女人抢走了乾坤袋，快抢回来，抢回来呀！”


舍三爷回过头来，拿手一指小童，厉声道：“闭嘴！”


小童吓得一激灵，原地站住了，呆愣愣看着他。舍三爷竖眉道：“辛苦养育你五年，还是这般不成器！别的蛇童都心毒手辣，做事利落，唯有你，交与你几样差使，你给我办砸几样！就让你来收个酬劳，我还不放心怕出岔子跟了来看，果然又被人劫了！不过……”顿了一下，道：“也幸好跟来，险些惹下大祸。”


小童被舍三爷一顿没头没脑的责骂，骂得一愣一愣的，两行委屈的泪水顺腮流下。


舍三爷见他这付样子，恨得跺脚：“你看，你看，说你几句就哭！这世上哪有动不动就哭鼻子的蛇童！这五年来，我被你愁的老了足足有一百多岁！——全怪你！”手指一转，竟指到了无辜旁观的青印的鼻子上，怒道：“全是因为你，毁了我的蛇童！”


青印恍然大悟，惊喜地看着小童：“你是说——他是——他是羽涅吗？”


舍三爷道：“可不正是这不成材的东西！你这个死丫头就是个丧门星，凡是与你牵扯上的生意，全部赔光！你给我听着，董知府的家财我不要了，给你；你周家的宝物我也不要了，不要让我再看到你；这个臭小子，我也不要了，还你！”


拎住羽涅的领子，往青印那边一丢，脚边卷起一阵风沙，刹那间驾风而去。羽涅急了，哭着追去：“三爷等等我啊……”


青印急忙去拉他：“羽涅不要追了，跟我走。”


他挥着小爪子就打她：“你是谁呀，我不认识你，我不要跟你走呜呜呜……”


青印跟他说不清楚，只能揪着他不放，拉扯间，一条青绿色薄衫从他的怀中被扯了出来。羽涅一看，扑过来就抢：“还我，还我！你还我呀！”


青印举着衫子不让他够到，问道：“这是什么呀？”


他好不容易抢了回去，终于崩溃，抱着衫子趴在地上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对她呜咽道：“这是我姐姐留给我的，你这个坏人，你若给我撕坏了，我打你哦！”


青印蹲在旁边，幽幽道：“我猜，这件衫子，是舍三爷将你抢走时，你刚刚洗完澡，光着屁股，你姐姐从身上脱下来包裹你的，是不是？”羽涅抬起一双泪眼，迷惑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你姐姐呀，傻瓜。”

第 49 章


青印催着云端柳叶返程的时候，因为背上多了一个小负担，不得已放慢了些速度。羽涅环着她的脖子，趴在她耳边问道：“你真的是我姐姐呀？”


青印反问道：“舍三爷是怎么跟你说的？”


羽涅道：“他说，我是他扣下的抵押品，我姐姐会拿宝物换我回去。”顿了一下，补充道：“他说那是我的亲姐姐。”


青印心中一软，嘴角挂起微笑。舍三爷这个老蛇精虽然狠毒又抠门，对羽涅却肯说这个善意的谎言，免去他懂事后为父母恩仇所累，心中还是有一丝善意的。遂笃定地回道：“对啊，舍三爷没有骗你，我是你的亲姐姐。”


羽涅紧紧揽着她的颈子，开心的泪珠滚进她的衣领里。


赶回百回洞时，天才刚刚蒙蒙亮。早就有小鼠精站在外面张望等候，见她来了，急忙报信，石门轰然而开，棋山山主亲自迎了出来。青印站稳了脚，羽涅从她的背上跳了下来。山主见她带回一个娃娃，有些诧异，刚想询问，只见娃娃的赤目一瞪，一种若有若无的阴凉之气透骨而入，惊得一个趔趄，退出老远，脊背贴在了石壁上，哆嗦着声音道：“蛇……蛇童？！”


蛇亦是鼠类的天敌。


青印安抚道：“别怕，这是我弟弟。”


山主岂能不怕？心中之苦若滔滔江水，滚滚而来。这不是猫便是蛇的，日子可怎么过！青印领着羽涅匆匆跑陌途所在的洞穴，一边询问山主：“一切都好么？”


山主答道：“神兽还是那样昏着，婴儿早就喂饱，由小人的十七夫人搂着睡了。”


十七夫人！青印不由地多看了山主一眼：“你有几个夫人？”


山主答：“目前有六十三个。”


“！！……”青印顿了一下，问道：“那这洞中的小鼠精们……”


“有的是在下的儿女，有的是孙儿，有的是重孙，有的是重重……”


“了解了……”青印冷汗下。原来这百回洞中的千百只老鼠都是一家啊！当初挟迫那只小鼠精时，还道手气好抓了个鼠精小王子，却不料这洞中遍地都是“王子王孙”。不得不说，山主很辛苦。再看向山主的目光，就多了三分佩服，七分同情。


青印一进入那洞穴中，就急忙扑到陌途身前查看。他仍是维持着原有的姿式昏睡。那两只被勒令留下来照料他的小鼠精，她走时它们缩墙角蹲着，回来时它们还缩墙角蹲着，竟是一夜没敢挪动一下地方，哪能指望它们照料陌途呢。


伸手探一下鼻息和腕脉，它呼出的气息都是滚烫的，脉搏虚浮而紊乱，情况果然更不好了。


跪坐在巨兽身边，取下腰间的乾坤袋，解开黑色勒绳，手往里面急急地一掏，惊得冷汗都下来了：“里面的东西呢？！”袋子里居然空空如也！


将袋子倒过来使劲抖动，却什么也抖不出。正惊惶间，墙边传来弱弱的一声：“不是那样用的。”抬头一看，是羽涅，大概是对卧在兽皮上的獬猫感到害怕，远远地站着，不敢靠前。


青印急忙招呼道：“快过来，帮我把伤药取出来。”


羽涅看那獬猫卧着不动，壮着胆子走过来，将取物的口诀教与她。她试着念了一下，因为急躁，念错了，药没出来，倒是“轰”的一声，涌了一地金条。赶紧让羽涅帮着将金条收回袋中，凝神再念，这次对了，出来一大堆疗伤药物。


她在这些药物中挑拣一番，找出数瓶“乾元生骨膏”外敷之用。这“乾元生骨膏”是她们周家秘制，专续断骨。普通人骨伤的再重，一瓶已是足够，因为獬猫体形庞大，脊骨断裂严重，因此其用量也要多出数倍。因为要重新上药，便喊山主着人去烧热水。


喊了几声没人应，抬头看时，却见山主已扶着门边儿，两眼发直，几乎要晕过去了——是被刚刚金条的光芒给闪的。


好不容易唤回他的神儿，容光焕发地领命而去。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金子。之前青印许下的金银报答，此时见到了真货，心中无比喜悦，已在盘算着要给老婆们做新衣服，给子孙们改善伙食的事情，全然忘记了金主养了一只凶悍大猫，这钱赚的，无异于刀尖上舔血……


青印拆下獬猫身上之前包上的纱布，给獬猫的断骨处重新敷了乾元生骨膏。再仔仔细细地包扎起来。扎到最后，手顿了一下，打了个蝴蝶结。嘴角抿起来一个笑来，伸手拨了拨他嘴边支棱的坚硬胡须：“我又给你打了个蝴蝶结哦。你再不起来，我再在你头上打个粉色的。”


他却毫无反应。她强弯着嘴角的笑，眼泪却忍不住涌出来。猫的胡须是十分敏锐的，即使是睡着，用手拨弄，也是无意识地抖动。可是此时任她怎样撩拨，它都一动不动，就像是……


她使劲摇了摇头，泪珠子甩了出去，不愿去想那个不吉祥的字眼。


再找了几瓶对症的口服良药，扳着巨兽的嘴硬是灌了进去。做完这些事，趴在他的身边，几乎脱力。欠着脑袋看了看羽涅，他也是累了，已自动爬到床上去睡了。她往巨兽的怀中拱了拱，整个身子都陷进蓬软长毛中，脸贴进他的胸口，拱来拱去，直到找到一个能听到他心跳的位置，才放松地枕下，含混地嘟囔一句：“陌途，我醒来时你也要醒来。只我一个人醒着，我很怕。”


片刻间，便沉入了睡眠。她实在是累透了。初遇时的情形又再现了。他因伤重现出三尾獬猫的原形，卧在地上不能起来，她便每夜像这样睡在他身边，身体缩进他胸腹间的长毛中。


不同的是，此时她的心中更多了无尽的恐惧。害怕它再不醒来。害怕剩她一个人。她再醒来时，獬猫却还是沉睡着。她打起精神，努力地换药，喂药，喂粥，跟他说话，撩拨他的胡须和尖耳。他却只睡他的，不给丝毫反应。


这样一直过了十多日，没有丝毫进展，她的恐惧感愈来愈深重。或许是这样的恐惧感催生了一个梦境。


黑衣的少年拉着她的手，走在一条暗黑的路上。她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的温暖，手指的力度。她不知道他们是要去哪里，只觉得心中温暖喜悦，时而抬眼看他的侧脸，完美的轮廓，墨色的眉眼，如潭的眸光。


如果能这样走下去，不管是去向哪里，都是好的。


可是他的手忽然松开了。她莫名心慌，急急地去反握他的手。抓住了，却觉得那方才还温暖的手指此刻已变的冰凉。抬头看他的脸时，他的脸上只有疏冷的神色，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黑寂的远方。她两只手都捂到了他的手上去，焦灼地道：“不要紧，我替你捂暖。”


只要你肯牵着我。只要你不松开。


我会替你把手捂暖。


这样简单的一个梦，青印却是哭着醒来的。手摸到蓬软的颈毛，就记起了是在做梦。揽住巨兽的脖子，深深地抽泣，许久平复不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的药虽好，总是凡物，他所受之伤是神仙痛下的杀着，她没有能力医好他。这样拖下去，只能看着他慢慢死去。


可是她毫无办法。能够救他的，或许只有神仙。她知道的神仙，只有一个，便是伤了陌途的银发人。


眼中闪过片刻疯狂的光亮。银发人想要仙蕈。她便是仙蕈。若她用自己换陌途的性命……


她或许可以跟银发人谈谈条件。


她不知道银发人要她做什么。等待她的，不知会是什么。或许是囚禁，或许是更糟，糟到她都不愿去猜。


她还有心愿未了，家仇未报。


但若能换陌途的性命，她只觉得什么也顾不上了。


眼中那疯狂的光彩只闪了片刻，便黯淡了下去。即使是想找银发人谈判，也不得门路啊。银发人是仙界人物，她需要一个牵线搭桥的说客。


绝望就这样像潮水一样，时而退去一些，时而席卷而来将她没顶。


羽涅看她难过，挨上前来，替她抹去腮上泪水。她勉强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揉揉他的小脑袋。看着羽涅，思绪自然而然地带过了舍三爷。


耳边忽然响起一句话：“点燃血鸠之羽，可召唤本尊。”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是啊，除了陌途之外，她还认识一位来自仙界的人物。


血鸠九羽。


她找来一个火折子，将羽涅推到一边，道：“羽涅躲一下，小心伤到。”然后对着墙壁，翻转手腕，尽量轻地射出一箭。


羽箭从腕中激射而出，“笃”地扎在了石壁上，铮铮发颤。趁它消失回到她腕脉中之前，她把火折子凑近羽端。羽丝被引燃一团赤色火苗，“扑”地一声，爆成一团小小火光，瞬间消失。


她眨眨眼，盯着石壁上余下的那个孔洞，迷惑道：“这就行了吗？到底是成没成啊？”左顾右盼一番，九羽也没有想像中的那样突然从虚空中跳出来，一切模样照旧。


她心中颇是失望，猜着或许是舍三爷说的不对，又或许她点燃羽毛的方式不对，根本召不来什么。

第 50 章


青印心灰意冷地抱着獬猫的大脑袋发了半个时辰的呆，突然又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羽涅：“羽涅，你一定知道舍三爷的住处，快，带我去找舍三爷。”


羽涅被她这几天越来越神经兮兮的模样吓的不轻，颤颤问：“姐姐，你找三爷做什么呀。”


她眼睛亮亮地说：“方才一定是我点燃血羽的方式不对。你带我去找舍三爷，让他教我正确的方法。”


未等羽涅答应，便拖着他往洞外走去。走到那个庞大的洞厅中时，只听一片哭爹喊娘的喧闹。山主站在宝座上拚命挥舞着双手，企图控制场面：“大家莫慌，莫慌——”


可是鼠精们已慌乱成一团，纷纷哭叫道：“父王，我们还是从后门逃命去吧！”


“那个人好厉害，打到的地方，一团团地起火！”


“我们不是对手，还是趁早……”


青印注意到，有不少鼠精身上的皮毛确是被烧焦了。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提高嗓门，问道：“山主，这是怎么了？”


山主听到，朝这边一望，顿时有了希望，含泪扑过来：“印仙人，救救我家一千多口老小吧！洞外来了两人，其中有个厉害人物，法力高强，也不知如何招惹了他，一来就不由分说打砸烧，看这架式是要灭了我们全家啊！”


青印奇道：“怎么会有这等飞来横祸……”


话音未落，只听“轰”地一声巨响，洞门口堵着的那块大石竟被击了个粉碎，洞内顿时沙尘滚滚。洞厅中的鼠精们顿时炸了窝，纷纷向洞穴纵深处逃去，唯留了数只勇猛的，手持兵器杀向那烟尘中，却是瞬间被打得横飞出去，拍在壁上摔个半死。


青印心中也是惊骇，先是想到昏在洞中的陌途可怎么办？正想退回洞中护着陌途，却听那混沌沙尘中传出一声咒骂：“可恶！到底是谁在召唤小爷，唤了来又不出业见小爷，是要把小爷折磨死吗？”


咦？这声音含嗔带辣，倒有几分熟悉。眯眼看去，只见沙尘渐渐落下，一个人的身形现了出来。红衣似火，赤发如瀑，身段妖冶，容颜如画。


正是血鸠九羽。她真的把他召唤来了。


此时九羽也看到了她。银牙一咬，冲上前来，冲她怒吼道：“摸我啊，摸啊！摸啊！”


她愣愣道：“什么？……摸什么？”


他急不可耐地一把抓起她的手，用力往自己的低开的衣领里塞去，让她的手掌覆盖住自己的心口，一直紧绷着的神情这才松缓下来，吐出一口气，身子一软，如玉山将倾，整个人靠在了她的身上。


她掌心接触着他胸口的一片滑腻肌肤，又被他这么软趴趴地一靠，只觉得心惊肉跳，一时不知该先抽回手，还是该先推开他，慌道：“你干什么？”


他死死将她的手按在心口，用软软的声调哼唧道：“别拿开……心口疼……容我缓一缓……”


她怔了一下，只得僵直地站着，让他“缓一缓”。


这个过程中，山主一直站在旁边，用惊诧狐疑的目光，将这二人诡异的姿态打量了一百多遍。更有先前逃走的鼠精们，听到前面安静了，纷纷溜回来观望。


见到印仙人与来袭者相依相偎的模样，十分好奇，胆子也大了，渐渐围拢上来，开始围观。


青印就在这囧迫的被围观状态下，保持着摸人家胸口的姿式，站得腿都麻了，也不知该何去何从。直到她察觉到九羽在偷笑时，手上猛然发力，把这货狠狠推了出去。


九羽站定，理了理衣襟，把一抹坏笑隐起，堆起一脸委屈：“美人儿，你可知道你用这燃羽召唤术，九哥的心脏就如被万根钢针扎着一般，需得施术之人亲手触及心口，才能解咒。九哥我从几百里外没命地跑过来，你又躲着不见，险些把你九哥疼死。”


青印听得这番道理，不由得心怀内疚，郁怒之气散去，抱歉道：“我不知这法子这么厉害。”


九羽笑眯眯道：“没关系，知道是美人唤我，九哥疼也甘愿。美人儿~是想九哥了吗~”妖妖娆娆地就扑过来。


青印急忙躲开，道：“九羽，我找你，是想请你替我去一趟仙界。”


九羽一愣：“去仙界做什么？”


“找一个银色头发的人。”


“银色头发……你是说陌途的旧主，天枢星君。你果然是见过他了。我就知道，是你们害的我遭星君追杀！”九羽脸上突现怒意，“美人，我知道不关你的事，全是那只黑毛害的我，他在哪里？我要找他算帐！”


“……”


青印带着九羽进到陌途睡着的洞穴中。九羽站在昏睡的巨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上前轻踢了他一脚：“别装死，起来打架。”


青印一把拉开他，责怪道：“你别碰他！没看他伤的很重吗？”九羽撇了撇嘴，道：“哼，要不是他这副死样子，我非打死他不可。”青印奇道：“他怎么又惹到你了？”


九羽道：“你们与天枢星君相遇之时，是动用过我的羽箭吧？”


青印记起了银发人把那支迎面射来的羽箭轻飘飘捏住的情形。点头道：“那混蛋打陌途，我便还手了。可是你的羽毛根本不顶用，被他一捏就捏住了。”


九羽怒道：“你居然还嫌弃？就是你射出的那根羽箭，使得星君认为我是跟你们一伙的，派了人到处追杀我呢！我一猜就知道是你们害的，这些日子一直在到处找黑毛算帐，好不容易找到了你们在京城的住处，不料已经失火，只剩一片废墟。”


青印心中一酸，眼眶微湿。玉兰没了，他们的家也没了。胸口忽然被堵住了，声音微微哽咽道：“那棵玉兰树……算了，不问了。”


九羽却答道：“那棵玉兰树啊，已烧得只剩一截焦木了。”


青印别过脸去，不忍再听。脑中浮现出过去五年中的每个夏夜，与玉兰一起坐在枝头，赏月聊天的情形。那时的凉爽夜风拂动玉兰洁白的衣裙，清香阵阵。


如今，一切美好都不在了，只余一段焦木。若她有时间，若还有机会，至少她可以返回小院，将那段焦木掩埋入土，给玉兰一个安宁的终了。可惜现在，连这点她也做不到。


九羽看了她一眼，赤眸中忽然浮起狡黠的笑意。拖起她的手，便向外走去。青印诧异道：“你干嘛？”


“有个朋友是跟我一起来的，因为嫌鼠洞不干净，不肯进来，在外面等我呢，你且跟我一起去见见。”


青印不情愿道：“我没空。”


九羽却固执地道：“就见一见，认识一下嘛。”


不由分说，将她拖到了百回洞外去。出得洞口，起先并没看到人影。青印左右张望了一下，问道：“你的朋友呢？在哪儿啊？”


九羽扬起脸，对着一棵大树的树冠高声道：“看看我找到了谁？”


青印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白衣的妙曼身影坐在枝头。然后她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不可能，一定是幻觉。”低下头，狠狠揉了揉眼睛。


再睁眼看去时，那身影正从枝头飘然而下，衣袂蹁跹，长发轻舞，清香扑面。美丽的女子站在面前，脸上带着沉静的微笑。


“玉……兰？”青印试探地唤了一声。眼前这名女子，分明是玉兰的模样，却又与以前的玉兰有什么不同。可是玉兰，不是已经死了吗？她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碰触了一下白衣女子的胳膊。


是实体，还有温度。


不是幻觉，不是鬼魂。


女子微笑道：“是我，玉兰啊。”


青印尖叫一声，一把抱住了她，又是跳，又是笑，眼泪甩得横飞了出去。癫狂一般将玉兰又摸又捏，口中嚷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明明看到你在我眼前被烧成灰烬，树身也烧成灰了……”


玉兰好不容易让她冷静了一些，道：“你还记得以前陌途说过一番话吗？他说，树精想要脱离树体，需得根断心绝，树体化为腐朽，方得自由。而做到这一点，需得历劫。劫来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渡过去。若渡不过去，便会落得会灰飞烟灭，魂飞魄散。”她顿时了一顿，道：“董展初便是我的劫。树身成灰时，心亦成死灰，反而在生死临界一线时，幡然顿悟。那一刻魂魄便没有散去，渐渐重新凝聚。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又具备了形体，而且是身处京城那处被烧毁的小院之中，我的树身也已成焦炭。那一刻，我知道我已渡过了劫数，成为了一个脱离树身、可自由行走的树妖。”


青印听得满心感慨，握着玉兰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细细端详玉兰的脸，还是原先的清丽容颜，神态间却安然沉稳了许多，眸中昔日那闪烁光华敛起，沉静如潭。眉眼之间，是看破红尘的淡然。经此一劫，玉兰果然是宛若重生，不同往日了。

第 51 章


经此一劫，玉兰果然是宛若重生，不同往日了。


这时九羽接过话去：“我找到那处小院时，没找到你们，却找到了玉兰姑娘。玉兰也想找你们，说是有一样心爱之物寄托在了你处。”


青印一愣：“心爱之物？”


玉兰面露急切之意：“隐儿啊。隐儿在哪里，现在可好？”


青印从山主的十七夫那里抱回了隐儿，交到玉兰手中。隔了这些日子不见，隐儿还是认得玉兰，与她亲热的很。玉兰抱了隐儿，即与青印作别。被根系束缚在一方土地上千年之久，她早就想去看看这缤纷世界。此时有隐儿相伴，更不孤单。


青印也有意没有告诉玉兰陌途的事。这事玉兰留下帮不上忙，能带走隐儿照看，已是替她了了一桩心事，算是帮了大忙了。


目送玉兰的飘渺身影消失在远方，青印与九羽回到洞穴内，九羽凝聚心神，细细验看了陌途的伤势，低声道：“确是伤的不轻，这家伙的命就如悬在悬崖边上，左一步有一线生机，右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青印听着这话，心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问道：“你可有办法救他？”


九羽眼中闪了闪，摇摇头道：“我不通医术。”


青印见他也无法，心沉沉落了下去，知道再无他法。拉着九羽的袖子，道：“九羽，陌途他伤的这样重，我没有办法让他醒过来。能救他的，或许只有神仙。我求你去一趟仙界，去见见那个什么天枢星君。”


九羽大惊：“见天枢星君？你疯了？他正在派人追杀我呢！。”


青印扯着他的袖子，道：“你别怕，你就说你知道我的下落，是求他换一样东西的，他不会拿你怎样。”


九羽哪能不怕，已吓得炸毛：“美人，你是要什么，竟要拿自己去换？”顿了一下，未等她回答，已然明白过来，“你是要他救陌途的性命吗？”


青印道：“正是。”


九羽狐疑地打量了她一会儿，道：“你不是想使诈换到救命的仙药，然后带着陌途逃之夭夭，活生生地把你九哥赔进去做炮灰吧？”


青印道：“那怎么可能？他是神仙，我跟他耍得了这种心眼吗？我许诺了要换，就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换的。更何况，现在星君不正在追杀你吗？这正是你自证清白的时候，既帮了我，又销了罪，一举两得！”


九羽看着她热切的样子，顿了一顿，道：“那你可知道，天枢星君，会拿你怎样吗？”


青印急忙摆手：“我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知道了，多一分畏惧，或许就退缩了。她不能退缩。


九羽看着她沉默许久，忽尔笑道：“美人，你对陌途可真好。凭什么啊。他长的没我好，脾气也没我好，你拿自己换他的命不值得，不如跟九哥我~……”


青印一把推开贴过来的家伙：“离我远些。你若不答应，我便躲到你找不到的地方去，点燃血羽，让你心口疼上一辈子。”求人的耐心用尽，开始用狠招了。九羽捂着心口，倒抽一口冷气：“美人好生毒辣！好啦好啦，我答应你便是。”青印见他答应了，松了一口气，便催着他上路。九羽幽怨地瞅着她：“美人儿，我大老远赶来，又饥又渴，你也太不疼九哥了。”


青印无奈，只好跑去给他找吃的去。


九羽目送她离开，回过头来，看着沉睡的巨兽，眼睛里含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低下身去，凑近巨兽的尖耳，低声道：“黑毛，星君的那一鞭再重，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抽死了你吧。现在，她要把自己交给星君，来换你的小命了。你呢……左一步生亦何欢，右一步死亦何若，你是睡你的千秋大觉去了，可是那小美人儿……啧啧。左一步还是右一步，你自己看着办。”


青印托了一只红漆传盘匆匆跑回来，里面搁了几样点心和茶水。将传盘搁在桌上，催促九羽道：“快过来吃，吃了快走。”


九羽坐到桌前，腰儿一软，伏到了桌上，下巴搁在臂弯，抿着嘴，一对赤眸幽幽怨怨地看着她，对着她伸出一只手来，手腕软软弯出优美的弧度，声音也浸了水一般柔软：“美人儿，过来。”


青印警惕地看他一眼：“干嘛？”红眸一眯，柔光含水：“喂我。”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红毛，我说你不至于这么矫情吧？”


九羽嘴巴一撇：“人家大老远被你召来，心口疼得都脱力了，等会儿还要奔波去仙界……美人你怎么能如此忍心……”一边絮叨抱怨着，红眸竟硬生生蒙了一层泪意。


青印牙咬得咯吱一声响，只觉浑身恶寒阵阵，向前迈了虎虎的一步，抓起一块点心就塞进了他的鸟嘴里，一边塞，一边咬牙道：“你给我闭嘴……”


“唔唔……美人慢些，轻些，温柔点，恩恩……”九羽用万般柔媚的神态来回应她的粗暴喂食，吃一块饼子而已，硬是吃出了万种春情，舌尖还顺便扫了她的指尖一下。


青印倒吸一口凉气，撤回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拚命地蹭，丝毫不掩饰嫌弃之情。


九羽对她的恶劣态度视而不见，又嘟起了嘴：“美人儿，人家还要。”


青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克制住把他的脸蛋儿揍扁的冲动。


九羽用发~情~的阵仗吃点心时，眼神儿有意无意扫过兽皮上卧着的大猫。一只尖耳的偶然微抽，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赤眸深处一丝笑意一现即隐。站起身来，对青印道：“我这便去见天枢星君，两日内便可往返。明日日落之前，若星君能答应你的条件，我必将返回。”


青印犹疑道：“星君不会出尔反尔，既抓走我，又不救陌途吧？”


九羽道：“这个大可放心，星君毕竟是仙人，言出必行。再者说了……”他扫了一眼地上的巨兽，“一头獬猫的性命，在他眼中实在是无足轻重。”红眸一狭，冲青印飞了个媚眼儿：“美人儿，等我回来哦~”


转身翩然而去。


九天仙界，北斗七星之天枢星君的天枢殿。


天枢星君坐在金晶石雕成的座椅上，手中掂着一片赤色鳞片，轻轻弹指，鳞片落入座旁的香炉之中。


鳞片遇火即化，嗤地一声，腾起一小团泛红的烟雾，凝于半空不散，如一小团含血的云朵。星君朝那红雾轻轻吹了一口气，红雾忽地扩成一圈飘渺薄烟，烟圈中间，竟隐隐出现了幻境般的影像。


一片树林。银发的人影。正是他天枢星君本人的模样。影像以诡异的幅度晃动着，仿佛是以一个快速移动的人的视角俯视着。


实际上，这正是那条赤色巨虺曾经的视角。


那条他将要捉住仙蕈时，半途冲出来搅了局、被他抽成两截的巨虺。


之前派去调查巨虺的仙童未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消息。这样一条修炼数百年的巨虺，按说多多少少会被仙界察觉。若它本份修仙，便不去管它；若它涂炭生灵，便会收伏了它。


但仙童奔波方圆千里，竟找不到丝毫与此虺有关的讯息。仿佛它是从虚空之中跳出来的一般。


这便有些蹊跷了。于是星君取了虺尸的一片鳞片，用了点小法术，再现巨虺死去前目中所见影像。这种法术叫做“回瞳术”。虽然只能再现巨虺一日内所见事物，相当于浏览了它的记忆。一日时光，用于探察它的来处，应是足够了。


影像再现了天枢星君将它抽杀的一幕，不过是以时光逆流的方式再现的。树林急速地倒退，将影像迅速拉向巨虺的来处。


它似乎赶了很远的路。视角中略过山川、河流、原野，估计有千里之外了。


星君凝神盯着影像，目中寒光闪动。这样下去，必然能看到终点。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胸有成竹。


清晰的影像突然模糊起来，像一团迷雾笼罩了巨虺的视线。


星君目光一凛，再向影像吹了一口气，期望能吹散迷雾，却毫无作用。雾气越来越重，终成一团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了。星君面色沉沉。手一挥，烟雾散去，消弭无形。“怎么会这样？”星君低声自言自语。眼中压着重重疑虑。“什么东西有能力障住回瞳术？难道……”嘴角忽勾起一抹凉笑。


起身，走向殿后，脚步格外飘逸轻盈，袍边衣角流淌着丝缕祥云。


踏过云阶月地，穿过灵霄丹台，来到仙园中的一处瑶池，池中伶伶生着几枝白荷。星君没有止步，而是踏着粼粼波纹凌波虚步，直到走到瑶池中央，身体忽然下沉，整个人沉入水中。


瑶池看上去水面不大，却有千尺之深。星君向深处潜去，越往深处去，光线越微弱，直至墨色如夜。星君的银发漂舞，衣袂柔展，如在夜空中飞舞。


墨黑的水底忽然亮起一团蓝色莹光。潜的近了，可以看清是一块巨大的淡蓝冰晶。冰晶深处，凝着一抹火色。星君靠近冰晶，一向冷若含霜的眸色柔和了许多，手轻轻触在寒冷的冰壁上。


冰晶的透明度十分高，可以看清当中凝住的是一名一丝不挂的裸身女子，火红色的长发缭绕至膝，将赤裸的身体半遮半掩，仍可看出姣好的身材、如雪的美肤。


女子双目紧闭，赤色长睫密密瞌着，似是被这冰晶封住，永久地沉睡。那长发的颜色却那般跳跃耀眼，似燃烧的火焰般，仿佛下一刻就会把冰封融化，破冰而出。


这火焰却也凝住了，形成一幅冰与火相凝结的震撼画面。


“炽砂。”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快了。虽然又让一株仙蕈让从手中溜走，我却感觉得到它们离我很近，我快要得到它们了。你不要急，耐心等我。”

第 52 章


送走了九羽，青印便叫来山主，告诉他此地可能会有仙人到来，为免招来灾祸，请他们暂时挪个窝，回避一下。山主听了，吓得脸都白了。但当她将从部分从乾坤袋里取出的金银打成的沉重包裹递向他时，山主立即转惊为喜，喜孜孜地伸手来接。


青印却又把包裹收了回去，山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补了一句：“想得到这些财宝，有个附加的小条件。”


看着她眼中闪动的狡猾的光，山主只觉心头袭上不好的预感。狐疑道：“什么条件？”


青印道：“羽涅会与你们一起走。”


山主彻底笑不出来了，脸都青了。哀号道：“印仙人，小人实在伺候不了这位小祖宗啊！”想这位蛇童初来乍到之时，尚还和气纯良，过了几天，血液中的蛇性渐渐显露，对于鼠精有种本能的控制欲，呲着两颗蛇童特有的小尖牙，在百回洞中横行霸道，指挥他们为他的姐姐做这个、做那个，稍有怠慢，便一脚踢飞。这十几天下来，全家老小已被这小子收拾得服服帖帖，远远看到他便噤若寒蝉，俨然有夺了他山主位子的势头。


想到这里，山主泣道：“印仙人大慈大悲，还是将蛇童大人请走吧，蛇乃鼠之天敌，怎么能生活在一起？”


青印不屑道：“哎，不是有句老话叫做蛇鼠一窝嘛。再者说，羽涅并非真正蛇童，不会真的伤害你们的。”


山主飞泪道：“若他是真的蛇童，我家老小早被他吃光了。即便他是一半的蛇童，我们也惹之不起啊……”


青印微微一笑，手捏着乾坤袋口一抖，哗啦一声，倒出一堆珠宝，问道：“若是这样呢？”


山主盯着珠宝，两眼发直：“这……”


她的手再一抖动，哗啦又是一堆倒了出来，珠光宝气，映得洞穴华彩生辉。山主的抗拒心被彻底摧垮，又一次彰显了要钱不要命的财奴本性，刷拉一下，当场就脱下了外袍，将地上的珠宝收拢起来抱在怀中，两眼灼灼闪光：“成交！”


青印正色道：“你需得保证，无论如何烦恼，也不能丢下羽涅。若将来让我知道你抛弃了他，不管你藏到哪个洞里，我都会把你们挖出来，杀了你全家。”


这句说起来慢悠悠、实则狠毒之极的威胁听到耳中，山主不由一哆嗦，默默点头。青印微微一笑，将那只金银包裹也放到了他的怀中。


山主扛着包裹跑出去扯嗓子喊道：“小的们，收拾行礼，搬家啦~”


青印关上门，将鼠精们搬家的喧嚣闹腾关在门外。回到巨兽身边，把粥一勺勺地慢慢喂到他的嘴里去。


快要分别了，需得将他喂得饱些。想到分别，心口深处隐隐扯痛。这一别，或许永久也见不到了。门一响，一个小小的人儿溜进来靠在她脚边，转头一看，是羽涅。


羽涅伸手揪住了她的袖口，眼中含着泪，颤声问道：“姐姐，刚刚山主跟我说要带我走。我绝不会跟他走的，我要跟姐姐在一起。”


青印抚了抚他的头顶，勉强笑道：“羽涅啊，你虽是不完全的蛇童，但身上总有妖气，若与那天枢星君遇见，怕是有危险。姐姐不能带你一起去了。”


羽涅面露惊恐：“姐姐在说什么？羽涅好不容易找到了姐姐，绝不离开姐姐！”一头扑进了她的怀中，死死抱住她。


青印黯然道：“对不起啊羽涅。你与山主一起离开，找地方躲起来。山主是好人，不会欺负你的。……你也不要太过欺负他。”


羽涅拼命摇头：“不要！我不要跟老鼠一起！我死也要跟姐姐在一块！”


“说什么死不死的！”青印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脸蛋儿，“姐姐不过是跟天枢星君有事情要谈，等事情处理好了，就会去找你。”


羽涅怀疑地看着她：“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她压下眸底的伤感，笃定地答道。


门被推开，一只小鼠精探进头来，怯怯地说：“大王，咱们该上路了。”青印黑线了一下：“大……大王？”


羽涅不耐烦地挥了一下小手：“在外面等我啦！”


青印忍不住微笑。看这架式，羽涅跟鼠精们一起的日子应该不算难过。催道：“快去吧，不要让山主等急了。”


羽涅不放心地盯着她：“姐姐要说话算话，一定要去找我哦。”


“一定。”她低头在他的小脸蛋儿上“啵”地亲了一下。


小身子扑上来，揽住她的脖子，在她的脸上用力回亲了一口，才恋恋不舍地向外走去。手搭在门上时，再回头看一眼，正看到青印眼中升起的泪意，不由地愣了一下，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却又捉摸不住。再补充了一句：“姐姐如果不来找我，我便去找姐姐。一直到找到为止。”


青印一怔，旋即笑道：“好啊。”


让他心中怀着希望，感觉总有一个亲人在世上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就不会太过孤单，如此甚好。


鼠精不愧为鼠精，脚底抹油起来比谁都快，没过多久，整个百回洞中已是鼠踪全无，静悄悄的。异样的安静，让青印心中有些空空的恐惧。俯下身去，抱住沉睡的大猫的颈子，头往他胸口钻了钻，捕捉到他的心音，心中才安了一些。


闭着眼睛，感觉到他的身体格外温暖。喃喃地轻声道：“你醒来的时候，我应该就不在这里了。你记着，天枢星君待你狠辣无情，你无需对他有丝毫愧疚。我已跟他说清了，你不再是他的猫了，你是我的猫。我的。你的主人是我。现在主人要求你，即使我不陪在你的身边，也要好好地活下去，上天赐你那么长的生命，你要善待自己。”


大猫静悄悄地，只用沉缓的呼吸来回应她。她就这样不知趴了多久，迷迷糊糊睡一会儿，醒一会儿。忽然想到现在不知是什么时辰了？身处洞中，看不到日光，也不知道时间，只是估计着应是第二天了。遂起身走到洞外去看看天色。


洞外是夕阳西沉，满天霞光。九羽快该带着星君回来了。叹一口气，返身回到深长的洞穴中。回到洞室，抬眼一眼，愣住了。


青砖地上铺着的那张豹子皮上空空如也。


陌途不见了。


一瞬间，青印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待她清醒过来，耳中恐惧引起的嗡嗡耳鸣消失后，发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目光扫过小小的洞穴空间，只有简单的几样家具，那庞然巨兽果真是不见了。


虽然一般小地方藏不下巨兽的身子，她还是不死心地扑到床边去，床上床下一阵乱翻，屋子里唯衣的一个衣柜也被她瞬间倒了个底朝天，最后连那张平平铺着的兽皮也掀起来找过了，也没有丝毫收获。


跌坐在兽皮上，满心的恐惧茫然。一只昏迷的巨兽会跑到哪里去呢？她不过是到洞口外站了一站，直到再走回来，这片刻的功夫并没有看到半个可疑的人影，会是谁把他弄走了？


忽然跳起来跑出去，沿着曲折的洞穴一路乱找。


鼠精们撤走的洞穴里尤其寂静，只有壁上的火把幽幽地燃着。青印匆匆地沿着洞穴乱跑，耳边只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和紊乱的喘息声。


在洞中疯狂地绕着，越找心中越慌乱。青印虽在这里住了这些日子，但多数时间都是在守着陌途中，对于洞中的路径不熟悉，一会儿功夫就迷路了。是谁弄走了陌途？天枢星君？——不太可能，他想要的是仙蕈，不是獬猫。


难道是在董知府家灭了婴灵妖树，幕后的“仙主”寻到了他们的线索，找上门来了？


这个猜测一经浮上来，心中更加恐惧。


她几乎要陷入绝望，急得眼泪忍不住涌上来迷蒙了视线，一边跑，一边抬袖抹去，带着哭腔喊出声来：“陌途，陌途，你去哪里了？”


脚下被软绵绵的东西绊到，她一跤摔了个狗啃泥，眼前金星四溅。待星星散去，哼哼唧唧爬起来，怨怒地回头瞅一眼绊倒她的异物。


一个人倒在地上，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


她的目光落在这人身穿的黑袍上。这衣袍看上去如此眼熟。慢慢向他爬近几步，伸手将他翻了过来。


看到熟悉的面容时，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陌途的人形清瘦了许多，面色也苍白了许多，可是的确是陌途。


他现出人形了。他是醒过来了。


她跪在他的身边，一遍遍默念着这两句话，好让自己有点真实感。盯着他的脸不敢眨眼，生怕一错眼他便消失不见。甚至不敢碰他，担心碰一下他便会如幻影般消散。


呆怔了许久，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他的脸。手尚未触碰到他的面颊，他原本密密瞌着的黑睫忽然颤了下，眼睛睁开了，睫间眸光迷蒙混沌。


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句：“收养了又想丢弃，休想。”

第 53 章


他抬手抓住了她的袖口，唇间吐出模糊的一句：“收养了又想丢弃，休想。”她一愣：“哎？”


他的眼睛又闭上了，似是又昏睡了过去。手却依旧紧紧抓着她的袖口没有松开。


这情形，让她记起第一次在园中捡到受伤的黑猫时，他的爪子紧紧挠住她袖口的模样。如今昔日重现了，黑猫却变成了陌途，让她疼惜到骨子里去。


听他刚刚念出的那句话，透着有气无力的霸道。想是她之前伏在巨兽胸前说那番话时，他已是有知觉了，听进了耳中，却无力反应。她出洞去察看天色时，他误以为她这就要丢下他离开，一急之下，竟激发了潜能，清醒了过来，还化成了人形，出门追她。因为不熟悉道路，误向洞的深处走去，走着走着脱力了，又跌倒在这里。


他既然醒来，身上伤势应是过了最危重的时候了。


不用天枢星君出手，他大概也能活下来了。她突然记起来，九羽说过是今天傍晚时分从仙界返回，多半会带了星君一起来，救陌途的性命，带走她本人。现在就是傍晚了，他们应是快来了。


她心中挣扎了那么一瞬间——也仅仅是一瞬间。就果断把陌途拖到了背上，背着他朝洞穴的深处走去。


据说百回洞在后山还有个出口。她要带陌途从后门逃走，以免与他们碰上。


没错，既然陌途的命回来了，她也不必拿自己去换了。她要背信弃义地逃走。


——可是九羽怎么办呢？会把他坑得很苦吧……


九羽，你自己保重。


她现在忙着逃命，没功夫整理对九羽的愧疚之情。她只知道陌途活过来了，她舍不得离开他。


背着陌途，费力地跋涉到后出口，外面天色已暗了下来，清凉的风迎面扑来。她舒了一口气，正打算找出云端柳叶助脚程，眼角突然扫到一片飞扬火色。


她吓得一哆嗦，定睛看去。


九羽坐在洞口对面的一块山石上，眼角含着戏谑的笑。从牙缝里挤出阴森森的话语：“骗我去找星君自投罗网，你们自己却脚底抹油么？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男女，看你们往哪里走。”


青印大惊失色。九羽既然在此拦截，天枢星君应该也在附近！二话不说，背着陌途掉头就跑，不防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陌途也滚到了一边。背后袭来一阵劲风，她惊慌地回头看去，只见九羽背上生出两只火红大翼，直直俯掠了过来，一手一个，将他们两人分别拎住，赤翼振动，须臾间腾空而起，直冲上九霄云天。


如絮白云从身边疾速掠过，青印无比惊慌，顶着强风问道：“你你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


九羽冷笑一声，不答话。看到他阴亵的表情，青印更确定了：这红毛恨她背信弃义，是要直接抓他们两个去见星君呢吧！


遂哀哀求道：“九羽，是我不信用，我错了！我也没想到你还没回来，陌途他就醒了啊。求你放过他，只把我交给星君吧。九羽。九羽。九羽？你倒是说话啊！”急得眼泪都快飞出来了。


九羽哼了一声，低头睨她一眼，道：“叫九哥。”


咦？这条件……为了陌途，叫哥算什么，叫爹都可以。遂声嘶力竭地叫一声：“九哥！”


旁边的陌途被这一声怪叫吵得清醒了些，微弱地吐出一句：“你，给我闭嘴。”却听九羽哈哈一笑：“叫九哥……也没有用。”


“你！”青印发现被耍了，急怒攻心，抬起右腕，对着九羽的俊脸就是一箭！


羽箭疾射而出，在触到九羽的肌肤前的瞬间化作乌有。九羽冷冷剜她一眼：“蠢女人，你忘记这是我自己的羽毛了吗？”


“呜……”


穿越一片茫茫雾气时，九羽突然松手，将他们两人丢了下去。青印尖叫一声，心中一凉：完了。


她本以为他们是在万尺高空，跌落的过程却只持续了两秒，便“砰砰“两声，摔到了一个平台上，接连翻滚了数下。幸好这平台似乎是木质的，摔得虽响，却不十分重。她顾不得身上疼痛，先爬起来去找陌途。晕头转向地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看到他，扑过去，以保护的姿态将他护住，惊恐地望向站在不远处的九羽。


九羽收起大翼，冷冷睨她一眼，“哼”了一声，转身走掉了。


她撑起防御的姿态，等着仙君或其他什么袭击者出现。撑了半天，却全无动静，九羽也不见了踪影。她的惊魂稍稍安定了一些，这才打量起四周的环境。


他们现在身处一个厚木板钉制的平台之上，身后，是数座高高低低的木制房屋，原木的颜色，木工十分精巧细致。房屋的后面，是高耸入云的绝壁。在这平台的四周，弥漫着淡淡的雾气。她小心翼翼地爬近平台的边缘，向下一望，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吓得头晕脚软。平台外，是万丈深渊。


这座木雕般精美的宅子，竟是建在峭壁中间的“空中楼阁”。这难道便是仙界吗？天枢星君又在哪里？


身后传来一声哼唧，陌途醒了。她急忙爬回他的身边，抚着他的脸问道：“陌途，觉得怎样？伤口痛不痛？”


他睁眼看了她一眼，委屈兮兮地蹙起眉：“痛。”


“我知道，我知道。”她软声安慰，从腰间的乾坤袋里摸出一小瓶药来，喂进他的嘴中：“这药能促进伤愈，亦能大补。好好吃药，会好起来的。”


药液入口清凉，他抿了抿唇边的残药，意犹未尽：“还要喝。”


“不行，这是药哎，哪能当水喝？”端详了一下他干裂的嘴唇，“你渴了吗？也不知这仙界有没有水喝。”


“仙界？”他歪头看了看四周，道：“这不是仙界。”“咦？那这是哪里？”


“若是九羽带我们来的，那此处必是他的鸟巢。”“九羽的鸟窝？”青印诧异地道。


“是巢，蠢女人。”背后传来冷冷的一声。


她回去望去，只见九羽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满面寒霜横眉冷对。


她眨了眨眼：“那不是一回事吗……”


九羽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她急忙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哼唧道：“对不起啦……”“骗我跑去送命，你二人却想私奔！忘恩负义、狼心狗肺、人性沦丧的禽兽，你给我松开爪子。”


她肚子里默念：他九羽才是禽兽类的好吧！却哪敢把这话说出来，哼哼道：“我知道错啦。”


“叫九哥。”突然肃杀着脸色，再次飚出这个不搭调的命令。“哎？！”这货对于这一声“九哥”究竟是有多大执念啊。


脸一沉：“叫不叫！”


“九……九哥。”“叫得不够温柔。”他抿着嘴，仍是一脸怨怒。她蓄了蓄情绪，两眼水汪汪：“九~哥~”


九羽忽尔转怒为笑，笑颜若绚烂花开，伸手朝她的下巴捏来：“哎~再叫一声~”青印见甚有成效，再接再励准备再叫一声巩固成绩，横里却有一只手伸来，“啪”地将九羽的狼爪打开。


是陌途，不知什么时候挣扎着站了起来，她急忙伸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站起来了？”


他顺势靠在她的肩上，脸上表情却不善，对着她怒目而视：“你敢再叫一声试试。”


“……”


九羽没趣地哼了一声，转身向木屋走去，隔着肩膀丢过来一句：“跟我来。”


他领着他们踏着木阶，进到一间木屋中。屋内家具摆设十分精美雅致，处处透着主人骚包的气质。


“这是客房，你们便先住这个屋吧。”说罢向外走去。走到门口还小气巴拉地叮嘱了一句：“小心些，不要碰坏了东西。”


青印将陌途扶到垂着紫色纱帐的雕花床上，伸手解他的衣襟，却被他一爪子打开。她诧异道：“干嘛啊？让我看看你的伤怎样了。”


“不要你看。”他抿着嘴，地把脸朝床的里侧别过去，墨色的睫低垂着半覆着眼眸，一副受了伤害的气恼模样。


她愣了一会儿，抓了抓脑袋，很快认为找到了症结，爬到床上，讨好地撑在他的身旁，软声道：“你是在怪我叫九羽九哥哦。这不是情势所迫吗？寄人篱下，就得服软一些啊。”


他忽地转过头来盯着她：“你是如何找到他的？”


她眼睛一亮：“是用的燃羽召唤术！没想到九羽的羽毛还有这种奇用！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如果我早知道这法子，召来他帮忙，或许你就不会受那么久的苦了……”


他眼色一寒，打断了她的话：“召唤来以后呢？”  “唤来以后？唤来以后，我就差他去找救你的仙药，恩。”她刻意隐瞒了想拿自己换他的命的桥段。


他哼了一声：“我是问在那之前。”“之前？……什么之后之前的……”她迷惑了。他眉一竖：“你难道没摸那浑蛋的胸口吗？！”

第 54 章


他眉一竖：“你难道没摸那浑蛋的胸口吗？！”


“哦……”她终于明白了他发怒的点在哪里，含糊道：“摸是摸了……他要死要活的，不摸不成啊……”


“手感怎样？”


“手感？”她记起那触手细腻光滑的感觉，顿时忘形，“手感还~”忽然看到他不善的脸色，及时话锋一转，“非常差。简直跟搓衣板一样。”


他的脸色这才好转了些。闷闷道：“以后不准擅用燃羽召唤术。”


她抹去额上冷汗一滴，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教我燃羽召唤术，就是不想让我摸他吗？”


他果断肯定：“没错。那种货色，摸过了应该剁手。”


她冷汗又下。他一眼横过来。她急忙睁大眼睛附和：“没错！若再摸他，你不剁我手，我也自己剁！”


他的嘴角这才抿起一个满意的笑来。她心虚地抹抹冷汗。这位爷，自打醒来，怎么更变得难伺候了。


身后传来一声冷哼：“我一转身的功夫便说我坏话，信不信我把你们这两块货踢到深渊里去？”


青印回头看去，见九羽端了茶水进来，咣当一下搁在桌子上。她心中叫苦不迭。夹在这两只臭脾气的家伙中间，真是很难做人啊。见九羽就要甩袖走人，急忙拦住他，怯怯道：“九羽，星君那边……”她实在是怕他已在星君那里许了空愿，这时候星君找来收帐啊。


九羽撇了一下嘴角：“我根本没去找他。因为，我就知道某只黑毛是装死。”“装、死？！”青印震惊得呆立原地，直到九羽拂袖而去，也没有回过神来。良久，转过身去，握起拳头，浑身散发出煞气，逼近靠着床头倚坐着的家伙，阴森森道：“你是装的？”


他的睫低了一下，默然不语。她的怒气越积越盛，爪子伸了又伸，恨不能掐死他。又见他脸色苍白清瘦，不忍下手，直把自己憋得牙咬得咯吱咯吱响。


想到过去的一段日子，她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那缕微弱的呼吸断掉，深夜醒来时绝望地发抖，黎明时又拼尽力气鼓起希望，心像是落在油锅里日日夜夜的煎熬。


而他居然是在跟他装！装！！！！


她按捺不住就要动手时，他轻声开口了：“每个神兽都有忠魂。忠魂不是虚无的东西，是被星君认养那一天，就实实在在刻了在心脏上的仙符。星君赋予我忠魂那一刻，我就认定了这个仙主，终生不离不负。可是我竟背叛了他，而且是两次。决定违逆的时候，心脏像被刀一片片凌迟一般，生不如死——这是忠魂符的法力在起作用。我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在撑着，尽管痛苦，却还是背叛了。违逆之罪，必须以死来赎。所以……没有挣扎。就放任自己慢慢死去。”


这番低婉悲切的话，并没有招起青印的丝毫同情，反而听得额头青筋爆爆，若不是看他伤重，她是多么、多么想掐死他啊。这货竟然是在自杀。自杀！！这比装死更可恶。


她气得声音都颤抖了：“一个靠符咒去获取他人忠心的主子，有什么可依恋的？看他对你下手那么重，说处死便处死，还要把你关进什么冰寒地狱，他根本就拿你当奴隶，利用完了，就一脚踩死。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这种没人性的主子，早就该把他一脚踢开了！你居然要为了这种渣人去死？”


恨得拳头举在他的鼻尖上哆嗦着就想揍下，不防手腕被他握住，往前一拉，她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在他身上。他裹住她顺势一滚，侧卧着将她窝在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闷声道：“仙君不要我了。我没有主人了。神兽是不能没有主人的。”


“我要啊！”她禁不住眼中浮起一层薄泪，“我要你。我会是个比天枢星君好一万倍的主人。我会对你好，疼你，护你，永远不抛弃你。”“说话要算话。”“一定的。”


两人在九羽的绝壁美居里暂时住了下来。


九羽说，这宅子四周环绕的迷雾，是他设下的迷障，将整个宅子隐了起来，即使是仙界的人从旁边路过，也很难发现，住在这里十分安全。


她定期给陌途背上的伤换药，断裂的脊骨已经愈合，只是需些时日巩固。肌肤的裂伤是由仙君的仙家利器造成，愈合依然很缓慢。


绝壁之上白雾茫茫，如住在云端一般，峡谷两侧的石壁上，有无数鹰鹫的巢穴，时不时有巨鹰展着铁灰色大翼从雾气中穿过。让人感觉仿佛身处异界，连时光都是静止的。


在青印陪着陌途养伤的日子里，她终于问清了有关仙蕈的事。许多一直笼在心头的谜团也解开了。


原来，在那场灭门之祸中，她本该是个死人的。是在人间替天枢星君找寻仙蕈的陌途偶然路过，一错念间，将仙蕈喂给了她，使她得以存活。


重生后，她的身体莫名出现的一些异能，例如辩妖、攀爬、身轻如羽等等，都是体内的仙蕈带来的。


是陌途赋予了她重生，而她竟然完全不知情。


她也慢慢地把他受伤昏迷后的事讲给他听。棋山山主，百回洞，回到焦州董府找药，重逢舍三爷，找回了羽涅……


他低着睫听着，忽然抬起眼来看着她，只觉悔得肠子隐隐发青了。他竟自顾自地任性赴死，让她独自一人在恐惧中挣扎跋涉。偏过脸，望向别处。青印却作死地凑到他脸前来：“怎么，你要哭了吗？”他板着脸道：“胡说。”


“切。主人我知道你心里已经泪流成河了。后悔了吧？知道错就好，看你以后还敢这般任性！”


他站起来，不理她，一脸别扭地找墙角蹲着去了。


过了不久又回来了，闷闷问：“后来呢？”


“后来？”她顿时眉飞色舞，“后来用舍三爷提到的法子召来了九羽，九羽还带了一个人，你猜是谁？——”未等他来猜，她便急急揭晓答案，“是玉兰！是玉兰啊！玉兰还活着啊！”


陌途听到这个消息，也十分惊喜，略略思索便明白了：“想是玉兰渡过此劫，反而脱离树体，得以自由了。”


“正是这样啊！玉兰还带走了隐儿，今后她游历江湖，也不会孤单了。”她欢欣地道。


陌途点头。又道：“你说舍三爷提到了寂灭海王。他是认为那婴灵妖树与寂灭海王有关系吗？可是寂灭海数百年前就不存在了，海王也在那场神妖大战中死去了啊。再者说，你们家只是个凡间的普通人家，会与寂灭海王有什么关联呢？”沉思良久，不得其解。


忽然冷不丁又冒出一句：“然后呢？”审视的目光，冷森森地向青印扫过去，盯得她心头发毛。


“然后？然后我就让九羽去给你找药了。呵呵呵呵。”她忽然心虚起来，左顾右盼起来，“唔，该给你去煎付补药了。”站起来就想溜。


他冷冷的话音从背后传来：“然后你便让九羽去往仙界，找天枢星君，拿你自己，换救我的仙药。”


她讷讷地站住了。在他锋利的目光中无处自容，半晌，憋出忿忿的一句：“九羽不是血鸠，分明是只多嘴八哥。我这就去拧断他的鸟嘴。你稍等，我去去就来~”“给我站住。”寒冷透骨的音调。她乖乖站住了脚步。


“滚回来。”又是一声命令。


她立马顺溜地滚回到他的脚边。这时才反应了过来：“喂，小子，我不是你的主人吗？你怎么能对主人呼来喝去的！”更可恶的是，她还如此听话……


他瞪了她一眼，她刚刚竖起的毛立刻软了下去，哼唧道：“那时我不是走投无路了嘛。除了向仙君投降，哪里有别的办法？”


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臂，狠狠把她拉近到身前，她看到他眼中燃起的火焰，一时间感觉他要欺主犯上，揍主人她一顿。


他却在僵持半晌后一把将她推开，满面颓然，黯然道：“你有没有问过我能不能接受这换来的生命？你这样轻贱自己的性命，说丢下我便丢下我，让我今后如何依托你这不负责任的主人？”


“你……你那时昏着哪，我问你你也得应答啊。”


他却不答，一副对她失望透顶的样子，在平台上一坐就是一下午，像个木头人一般不动不说话，背影透着深深的灰心绝望。


期间，她数次拿着好吃的前去诱惑讨好，他却半眼也不肯看她。


最后她身子一低，伏到了他的背上，揽住他的脖子，趴在他的耳边软声道：“好啦，大猫不生气了。我保证以后无论怎样，都不会丢下你了。”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半点。

第 55 章


他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半点。


她使出了杀手锏——伸手去挠他的下巴。他的眼中闪着倔强的光，身子却不由地软下来，最后干脆直接枕到了她的腿上。享受了半天，咕噜了一句：“既做了我的主人，就要对我负责，要一直陪着我。不准离开我。以命换命的行为，你自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自私又愚蠢的事。实话告诉你，就算是你拿自己的命换了我的命，我也不会独活。”


她的心底“好。”她微笑着答应着，心底却暗暗震动。冥冥之中，她和陌途两人的命运像是打了个死结，解不开，扯不断，坦坦然然，生死同往。


旁边传来一声咳嗽。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九羽满脸“不堪啊不堪”的神气，用鄙视和批判的目光盯着他们：“喂，这里是我家，二位光天化日之下举止如此轻浮，简直没羞没臊，要考虑下主人我的感受好吗？”


陌途白他一眼，懒懒翻了个身，换成趴在青印的膝上，慢吞吞飚出一句：“挠背。”


青印虽涨红了脸，却不敢违逆她家宠物的旨意，伸出爪子挠挠挠挠……这哪是她家宠物，简直是她的祖宗啊！


九羽气哼哼地甩袖而去。心中无限悲愤。好心好意把他们带到家里来养伤避难，供吃供住，替他们打水煮饭，还要被动不动被醋劲大发的黑毛恶意攻击。他九羽风华绝代，倜倘风流，何曾吃过这等亏。


晚餐时的餐桌上，摆了几样精致菜肴，有荤有素有煲汤，色香味俱全，营养丰富。


这全是九羽的杰作。九羽是个十分注重生活品质的人……呃，鸟。不但居所精美，饮食也很是讲究，而且喜欢亲自下厨。食材都是他定期飞到一些城镇里采购来的。——不过青印他们并不是白吃白住的。她腰间的乾坤袋中还多的是从董府中搜罗来的财宝。九羽为补偿自己所遭受的精神和物质的双重损失，已是狠狠讹了她一笔房租。


总之，青印和陌途还是跟着沾了大光，尤其是陌途，养伤之际，能吃到这般有营养的饭菜，对身体大有好处。


只是九羽每每伺候这对“忘恩负义的狗男女”用饭时，心态都极度不平衡。好在这两块吃货见到吃的便忘乎所以，完全看不到九羽臭臭的脸色。


陌途照例懒懒地倚在青印身上，让她来喂。九羽看得眉头跳跳，忍无可忍。前些日子陌途脊骨有伤，坐不直，倚着便倚着了；这时脊骨也长好了，坐直应该没问题了吧！


对面两人紧紧相依，一句句让人头皮发麻的对话飘进九羽耳中。


“乖，张口~”“来，喝口汤~”


“烫。”


“我来吹吹~呼~不烫了~”“不要这个。”


“乖~这个有营养啦~”“吃一口~就吃一口~“咣当！


九羽把碗重重搁在桌上：“够了。我受不了了。死黑毛，你是伤在背上，爪子并没断，犯得着让人一口口地喂么！”


陌途瞥他一眼，嘴角浮过一丝冷笑。也不去理他，只对着青印嘴一抿：“我要吃那个……”


九羽咬牙道：“我受不了了……死黑毛，你有完没完，我那时候让印儿喂我，还不是为了激你活过来，你至于这么百倍、千倍地恶心回来吗……”


陌途眼神一冷，呼地坐直，一扫柔弱病态，抄起一碗鸡蛋羹狠狠按到了九羽的俊脸上：


“印儿也是你叫的吗？”


九羽抹去脸上残羹，不气不恼，反而对着青印妩媚一笑：“印儿，九哥平生最恨的便是他人使用燃羽召唤术。可是印儿不同。你还有两次召唤我的机会。九哥很期待哦~”一个媚眼儿飞过去。言下之意，显然指的是很期待被她摸……


青印花了大半天才灭下的火突然被浇油，不由大慌。却见陌途已端起一碗热汤泼了过去。这次九羽早有准备，灵活避过，逃了出去，自我感觉胜出一局，留下一路嚣张的笑声。


陌途站起来就想追去将那死鸟胖揍一顿，青印急忙一把抱住他的腰将他按在椅上：“不要跟只八哥计较啦！”


他横她一眼：“莫不是我打他你心疼？！”


她急忙对天起誓：“我怎么可能管他？我是心疼你好不好？你才是我的猫，我不疼你疼谁？你伤才好，打不过他啦，等好踏实了，再揍他不迟。”为了安抚她家的猫，她无情无义无耻地再次将九羽置于不堪之地。


一边安抚，一边抚着他因愤怒竖起的毛耳朵。半晌，他才顺下毛来，半个身子郁郁地趴在了她的腿上，仍是闷闷不乐。


青印默默抚了许久，忽然道：“陌途，那时你忽然决定醒来，是因为听到九羽让我喂他吃饭啊？”


他的牙咬得咯吱一声响：“何止喂他？他还舔了你的手指。”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这你都知道？你当时不是闭着眼睛吗？”


”我就是死了，也看的到。“恨恨说完这一句，突然抓住她的一只手，扯到自己嘴边，张嘴衔住她的食指，想要咬一下又狠不下心，只拿牙慢慢地磨，磨得她直痒到心里去。


死鸟舔了一下，他必须百倍千倍的啃回来，心里方能平衡一点。


这般撒娇耍赖到令人发指的程度，简直让青印哭笑不得。


……只是凡事总有个度是不是？


青印跟陌途是同住客房，同睡一床的。五年多来他们一直如此，有时候陌途是巨兽形，有时候是猫形，也偶尔是人形。


现在他身上有伤，变换身形会扯坏背上绷带，所以就一直维持着人形。晚上睡觉时，他可不管自己是个男人的外形，四肢绕上来，将他家主人箍住，蹭一番、磨几磨，拱几拱才肯睡觉。


青印也习惯了宠他，由着他撒够娇。但今晚他提出翻算旧帐，让她把摸九羽胸口的那一把，翻成高利贷偿还他，就太过份了。


他是一条胳膊揽住她脖子，一条腿又压在她身上时候，恶狠狠提出这个要求的。她尴尬地商量道：“陌途啊，等你变成猫形时我摸你一百遍好吗？”


他怒目一瞪：“你摸九羽时，他也没变成死鸟啊！”“你现在是男人的样子，我摸起来很尴尬啦。”“摸还是剁手，你任选一。”他冷冷地下了命令。


在威逼之下，伸出手去，敷衍地隔了衣服放在他的胸口：”好啦好啦，摸啦。乖啦快睡觉。“


他却执起她这只手，用力朝自己领口塞了进去，还用力按了按，让她的手心密实地紧贴了他的温热的肌肤，强横地道：“整夜都不准拿开。”


青印泪下……于是她就被迫维持着这个尴尬的姿态直到入睡，手心底下，一直传来他的隐隐心跳。


直到次日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睡梦中换了姿式，手伸在他的衣服里，绕在他的腰后搭着，他的衣襟全部散开，她的脸贴在他赤~裸的胸口，状态相当沦丧。


她看他睡的正熟，悄悄地抽出手，下床，蹑手蹑脚地溜去找九羽。


九羽扫了一眼她的身后，见没有拖油瓶跟来，立刻眉开眼笑，一把拉住她的手：“印儿是来私~会~九哥么？”


吓得她一蹦蹦到墙角去，惊恐地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道：“不要开这种玩笑了！让陌途看到，会先抽了我的筋，再拔光你的羽毛！”


“切……”他不屑地撇撇嘴。


她凑上前去，小声问道：“九羽哦，我跟你说，陌途自打醒来，腻歪得简直要人性命。”


九羽眼睛一亮：“没错！你也厌烦他了吗？我替你将他一脚踢进……”


“闭嘴啊！”她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这要让陌途听到，必须是血案啊。“我就是觉得他很不正常啊，以前他腻归腻，但是蛮甜的……”说到这里，打心底甜起来，回忆起昔日时光，眼睛不自觉地弯成新月一般，“但是现在，腻过头了，简直像是蜂蜜罐子里倒进了一碗糖又搅了搅……九羽啊，你也是禽兽类的，你告诉我，他是不是不太对头。”


九羽被“禽兽类”这个归类法激得额头一跳，怒道：“我不是禽兽，我是仙禽，仙禽好嘛！”


“好吧好吧，仙禽和神兽啦。”“他可跟你讲过忠魂符的事情？”“讲过。”


“那忠魂符十分刻毒，无异于人间异族的‘忠蛊’。想当年我也险被施符，因为心机敏捷，暗中做了手脚躲过，这才得以自由游历四方，而不是像其他仙家禽类一样沦为仙人的奴隶。黑毛被星君收养之时，心脏上是被施了忠魂符的。现在仙符被破，照常理来说，是会被仙符反噬，慢慢死去的。”


她心慌起来：“死？！”


九羽道：“可是照现在来看，他已挺了过来，应该不会死了，仙符是被破了。虽然如此，仙符从心脏褪去的过程也是缓慢而痛苦的。现在对你这个新主撒娇到死的行为，应该是他缓解这种痛苦的自然流露。但愿随着时间推移他能快些正常起来。否则，我不确信还能忍他多久……”握起拳头，捏得指关节咯吱作响。


青印心中顿时释然。一只刚刚被旧主抛弃的大猫，初认新主，心中大概是积累了无尽的惶恐，需要她用无尽的耐心和宠爱来给他安全感。好吧，她也乐于这样宠溺着他。


她松了一口气，道：“忠魂符这便破解了，看来也并不十分管用。”


九羽摇头：“不然。忠魂符是仙符，哪能说破便破。算起来，陌途是先后两次背叛星君。第一次，是将仙蕈喂给幼年时濒死的你。第二次，是他再次面对星君时，不肯把你交出。”


之前陌途曾坦然告诉她，他把仙蕈喂给她的一刻便后悔了。他至今无法理解当时的举动。他的心脏上刻有忠魂符，做出将原本属于仙主的东西私自赠人的行为，是十分有悖于常理的。星君判了他死罪，他却在仙童的帮助下私逃回人间，为的就是找到青印，将她交还给仙主顶替仙蕈，以此赎罪。然而机会第二次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违背初衷，再次杵逆。


却听九羽道：“第二次背叛，是事出有因。第一次背叛，委实让人想不通。”


青印一愣：“第二次背叛的原因是什么，你知道吗？”


九羽看她一眼：“难道你不知道吗？”


她茫然道：“我不知道啊。你知道就告诉我啊。”


他盯了她半晌，嗤道：“蠢女人。”


“哎？干嘛又骂我。”


“若把仙符比作利剑，那人间的真情感便是能熔化钢铁的火焰。仙符再狠，也未必敌得过一个‘情’字。”


她做恍然大悟状：“原来陌途肯抛弃旧主，是因为有我这个新主接着他，不致流落成流浪猫啊。我明白了，哈哈哈哈……”


她的笑声在九羽鄙视的目光中尴尬地停下，抓抓头问：“我说的不对么？”|


“对你个大头鬼。是因为黑毛他喜欢你啊。你这个蠢女人。”九羽简直不屑于再说下去，掉头就走。


“……”

第 56 章


“对你个大头鬼。是因为他喜欢你啊。你这个蠢女人。” 九羽简直不屑于再说下去，掉头就走。


青印愣了一会儿，呐呐道：“你是说，男女之情的情啊……”


他的脚步顿住，笑道：“算是还没蠢到家。”


她涨红了脸，道：“可是……他只是我的猫呀。他是兽，我是人，我们不是同类啊。”


九羽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你们都同床共枕，做了许久的夫妻了，你居然到现在了还在纠结这个问题？你难道是在戏弄黑毛吗？……始乱终弃？”


青印急忙摇头：“你说到哪里去了！我跟他同床共枕是没错，可是并没有……没有做夫妻呀！我不过是搂着自家的猫睡觉而已，没有什么越轨之礼啊。”


“什么？！……”九羽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这两块货，天天在我眼皮底下抱过来、摸过去；每天早晨衣衫不整、满面含春、一脸淫、荡、地从屋子里出来，难道只是盖棉被纯聊天吗？别骗我了，我才不信！”


“什么一脸……那是你想多了好嘛！”


九羽仔细审视地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终于确认了她的坦诚和无辜，忽然笑开：“黑毛这个没用的废物。不过这也不怪他。仙界本是薄情境界，在那里就算是活上一千年，也未必能知晓些该知晓的事情……这么说，我还有机会？”


“别闹啦！”她推了一把贱兮兮凑过来的家伙，道：“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啦，我怎么可能跟一只禽兽……”


九羽的红眸一眯，忽然变得危险和不悦，逼上近前来，一步步将她逼到墙角里去，手撑在她的头顶，低脸凑近她，低声道：“禽兽怎么了？你这是种族歧视啊。九哥让你见识见识禽、兽、的魅力……”伸手朝她的下巴勾去。


她紧张地大睁着两眼，低声吐出两个字。


九羽没有听清，只因距离太近，他的注意力完全被翕张的小嘴吸引。原本是开玩笑的，但这一刹间真的忽有些心神不定。却听青印又重复了一遍：“当心……”他迷惑道：“什么？”


未等青印回答，就觉身后袭来一阵劲风，刚要回头，脖领子就被揪住，接着被重重摔在墙上。眼冒金星之际，看到铁青着脸色、怒气冲冲的陌途。


九羽跳起来，怒道：“黑毛，你不要太过份啊！”


陌途一语不发，抬脚向他踢去。九羽狼狈避过，原本所处位置的木板壁被砰地踢出一个大洞，木屑四溅。九羽迅速从门口逃走，丢下句气急败坏的叫嚷：“我不跟发~ 情~期的猫计较！……”


青印扑过去一把抱住陌途的后腰，嚷道：“你伤还没好不要打架斗殴啊！……”


陌途却根本没有追击穷寇的意思，缓缓偏过冷峻的侧脸，视线在她的脸上凉凉划过。青印心中一抖，努力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松开手，后退了几步。他回转过身，将她从头到脚，那目光分明在说：哪部分被死鸟碰过了，就把哪部分剁掉。


青印心中惊悚，脑子急速转着想挽救的办法，断然开口：“陌途，你打九羽的动作好帅！”


再一次把美帅鸟无情地当做了挡箭板、垫脚石。


陌途憋了一肚子的怒气顿时迷失了出口，原本怒火爆燃的双眸瞬间闪着水光，脸上掠过一丝喜色：“是吗……”


但瞬间又反应过来，现在首先做的应该是发怒啊！可是怒火下去了却再撑不起原来的涨势，鼓了数鼓，最终变成一副生闷气的样子。


她见最危险的关头过去，讨好地向他挨过去，抱住了他的手臂。


“走开。”他恼怒地甩了一下，却没能把她甩开，质问道：“你们刚刚做了什么？”


她笑嘻嘻道：“刚才我们在讨论一个问题。”


“讨论问题用得着站那么近么！若不是我来得快……”他嘴角浮起一个冷笑。她咽了一下口水：“……怎样？”


“若非我来得快，死鸟的那只手就不保了。”


——意思是说，九羽那只手若勾上她下巴，便要被剁掉吗……她暗暗擦去额上一层冷汗。


看着他冷冷抿着的唇，她忽然道：“陌途啊，你果真是世上最霸道的一只宠物啊，是不是谁染指你的主人，你便要灭了他啊？”


他脸上浮出一个毒毒的冷笑：“没错。”


“这样啊……唉，那我将来可怎么嫁人啊。我估计我相公还没碰到我，便要被你打死啦。”她做出一脸忧愁状。


他的脸忽然白了一白。沉下脸色，抽手就要离开。忽听她轻快地补上一句：“那你做我相公好了。”


他的脚步顿住。


她绕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陌途，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他的脸忽然就浅红洇透，低眼看着她，墨眸若春潭含水，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她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这样近距离看他，还真是让人着迷。


小声念了一句：“九羽说的对，禽兽也很不错的。”


抬手揽住他的颈子，在他唇上啄下轻轻一吻。柔软的触感忽然激醒了她的羞涩感，脸后知后觉地红起来，撒开手就想逃跑，却被他握住了手臂，一把扯回，环在怀中，将亲吻的滋味一遍遍品尝，如此贪恋，不肯罢休。


九羽这一走，两天没回来。青印只能亲自下厨做饭，但手艺总不如九羽，忍不住念叨了一次，就被陌途狠狠瞪了回去。他巴不得那死鸟再不要回来，占着这崖上美宅，跟青印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云雾缭绕，时光慢慢流转……想想都美好的很。有个成语叫做“鹊巢鸠居”，现在该后缀一个“鸠巢猫占”了。


想到美处，陌途嘴里咬着青印烙的小饼，笑得两眼都弯了。青印忍不住往他头顶的尖耳上摸了一把：“想什么呢？乐成这样。”


他瞥她一眼，往她膝上一躺，轻声道：“便在这里住下去，再也不走，好吗？”她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啊。”手揉进他柔软的发中，心绪亦柔软若丝。这云崖之上，俨然世外。与她家大猫在这里永远住下去，该是个多美好的梦想。


两人的美梦不过是持续了半刻中，便闯进了十分碍眼的一只。


九羽回来了。


他兴冲冲地冲进屋子里，一把夺过陌途手中的小烙饼，将他咬过的部分撕下丢回到他手中，剩下的塞进自己的嘴里。


陌途因已与青印表明心迹，算是明确主权，已占住了她，倒不像从前那般在意九羽了，但猫天生克禽类，还是不能容他在自己面前嚣张过度。见饼子被抢，眉一竖，就要发作。青印急忙摸脑袋安抚：“九羽这才回来，不要吵啦。”陌途翻了个白眼作罢。


青印倒了杯茶递给九羽：“你这两天去哪里了？……慢点吃，别噎着。”九羽接过茶来一饮而尽，笑道：“我去买礼物了。”


“礼物？”青印很是讶异。绷着脸的陌途都忍不住竖起了毛耳朵。


九羽神神秘秘从怀中摸出一个长条木盒。青印欣喜地伸手去接，他却缩手收回，道：“是给黑毛的。”


“咦？”青印一脸失望，“我的呢？”


九羽道：“这个礼物虽不是给你，对你也却大有益处。你们知道这礼物有多难买？我花了两天时间，跑了不知多少市镇才买到的。黑毛，还不快接旨谢恩！”


陌途不屑地哼了一声：“是毒药还是暗器？”一边说着，还是伸手接了过去。


九羽撇嘴道：“小人之心。哼。”见陌途就要打开，急忙伸手按住，“这礼物见不得日光，要晚上才可以打开。你们今晚睡觉前再看。”


陌途嘟囔道：“搞什么鬼？”还是依言将木盒揣进了怀中。


青印十分不爽，不甘心地念叨：“我的礼物呢？我的呢？凭什么只有他的没我的……”


眼睛鬼鬼地瞄过陌途。


饭后，二人坐在平台上晒着太阳。青印趁陌途趴在她膝上打盹的时候，悄悄将手探入他的衣襟，将那木盒摸出来。轻轻把他挪到旁边，自己则抱着木盒，轻手轻脚溜回到房里去。


哼，既然没她的礼物，那她就必须先将他的礼物先睹为快。


将那个长条形的檀色木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躺了一个五寸长的小巧画轴。咦？居然是字画？取出来，兴冲冲地展开。


只展开了一小截，便如遭雷轰一般，整个人呆住了。


身后传来一声问话：“是什么？”陌途也跟了过来。青印的那点小动作怎么能瞒得过他？一边问着，一边凑上来看。


青印回过神来，急忙把画轴急急卷起，往身后藏去，慌道：“没什么。”


他越发狐疑，直接将她禁锢在怀里，手绕到她身后便将画轴抢去。单手握住一个边儿一抖，那画儿便哗啦啦展开两尺多长。


青印躲避不及，顿时觉得瞎了眼，捂着眼睛叫道：“你自己看吧，我有事先走了……”身子一缩，从他臂弯溜了出去，却被他一把扯住了腕子。一手抓着她，一手拎着画，饶有兴味地从头看到尾：“九羽这家伙……送的礼物，还算有品味。”


“我呸！”青印一边挣扎着想逃，一边狠狠唾弃：“一幅春、宫、图算哪门子有品味？！”


九羽送的这个礼物，叫做《春~宫十八式》……

第 57 章


九羽送的这个礼物，叫做《春~宫十八式》……


看着她家大猫脸上浮现出邪气的笑，她顿觉心碎。昔日那纯洁无辜的大猫哪里去了？


陌途将她拽得转了半个圈儿，从身后将她拥住，举着画儿看得津津有味，指了一下其中一幅：“印儿你看，这招式好生奇怪。”


青印紧闭着眼睛：“我看不见，我已经瞎了。”


他“嗤”地一笑，将画儿往桌上一丢，伏在她的耳后，声音暗哑，吐气炙热：“便依着画儿试一试，如何？”


她惊得一个弹跳从他怀中弹了出去：“大白天的，不要闹了！”夺门而逃。他笑眼弯弯地望着那个落荒而去的背影，小声道：“那就等晚上……也不迟。”青印带了一身杀气，提了一把菜刀，四处搜索九羽那只死鸟的所在。一边咬牙切齿地咒骂：“死鸟，你给我死出来，还我一张白纸一般纯良的大猫呀！”


正坐在阁楼顶上梳理羽毛的九羽机伶伶打了个哆嗦，大翅一展，远远地逃开了。青印咬牙跺脚，只恨自己没生翅膀。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印儿……”是陌途在找她了。


她倒吸一口冷气，慌忙想逃，却实在没什么好躲藏的地方。九羽的这套美宅虽然不小，却因处在绝壁半空，对她这种没长翅膀的人来说，活动的空间其实很少，真正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好找了个角落蹲着。


这种躲藏之法，对嗅觉灵敏的神兽来说，简直闭着眼睛就能找到。陌途径直走过来道：“坐在这里干嘛？跟我过来。”一把拎起拖着就走。


她往后倒坐着呜咽道：“呜呜，你要干嘛？”


他二话不说，将她拖到平台上的阳光底下，直接将她按倒在地。


她大吃一惊，叫道：“陌途你要干什么啊！”


他将她的手臂压伏住，低脸凑到她的鼻尖前，眼睛危险地眯起：“你以为我要干嘛？”


“你……”她大慌，简直说不出话来。


他却身子一翻，枕在她的肚子上。“我要你过来给我当枕头。”


“……”她松了一口气，暗暗擦去额上一层冷汗。


却听他用被困倦浸得绵软的音调问道：“你以为……我要干嘛？”


“我……我没以为！”


他轻轻笑了，翻了下身，脑袋仍枕着她，手臂揽住她的腰，用他猫类的特有的睡姿蜷着，眼睫笼着朦胧星光，沉沉瞌合，嘴角噙着一丝微笑睡去。


青印也放松了身心，手指轻轻绕进他的黑发中。


猫儿尤其贪睡，尤其是在温暖的午后。


入夜。青印让陌途坐在床上，自己跪坐着，替陌途将黑袍褪到腰间，解下他身上的绷带。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只是她十分清楚，这次的鞭伤，诱发了昔日的内伤，表面愈合了，内伤的恢复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像上次在董府中时，得以吞食千百只异变鼠精大补的机会，是很难再遇到的。不是没有鼠精——百回洞那窝就不少，但这等修行的有灵性的妖精，当然是断断吃不得的。


替他在伤处涂了一层色泽清透的药膏，先不给他包扎，让药晾晾干。见他露着上身，问道：“冷吧？”


“冷。”


她想扯被子来给他遮一下，他却伸手将她抄入怀中抱着，脸往她颈中一拱：“你替我暖下就好……”


她下意识地抬手阻了一下，手触到他胸口肌肤，心中顿时发慌。平时他也经常这样抱来抱去，但那是穿着衣服的，他现在可是半、裸啊！而且，偏偏白天时看过那《X~X~十八式》……沦丧的画面顿时在眼前跳动，心中大乱。


急忙扭动了几下想从他臂弯中滑脱，他却突然将手臂箍紧，低声道：“不准动……”


她听他嗓音有异，抬头一看，见他瞳仁中若燃起两团火焰，心中不由大慌，想逃跑，却被他束缚得紧紧的。想要推开他，手抵在他胸口，又担心他背上的伤口尚暴露着，若将他搡倒碰到，刚刚结起的痂又会流血了。


她这边左右掂量不定，陌途却是已然渐失理智。他本是神兽，没有人间礼教纲常的诸多束缚，血液中自有狂野兽性，一旦激发，便无可阻挡。此时将心爱女子拥在怀中，小手在他赤着的胸口犹犹豫豫推推触触，他只觉得血液在血管中渐渐成焰，一路蔓延。


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低脸向她唇上吻去。


青印呜嘤一声，身体在这个吻中渐渐软化，推搡的手也绕上了他的颈子，手指缠进他的黑发。


自从二人初尝过亲吻的滋味，便上了瘾，时不时地轻吻浅触，间若呢喃些轻笑戏语。此时这个吻却不似之前仅是甜蜜温存，他们也顾不上说话。唇舌热烈地纠缠，呼吸也炽热了。


意识渐渐模糊，只是腹中压着火焰，这一夜哪里能睡得安稳。


清早，早餐桌上。九羽的目光中含着戏谑，在两个人脸上刮过来，刮过去。却是越看越狐疑。青印眼神如刀，陌途的脸色却不是很好，分明透着一股欲求不满的意味。


这两个家伙，看了他的礼物之后，不是应该这样那样，那样这样，然后今天早晨应是满面桃花状才对啊，这不和谐的气息究竟是因何而来？


九羽道：“喂，黑毛，什么情况？”“嗯？”正在走神的陌途愣了一下。


九羽：“我送你的礼物……没利用起来吗？”


陌途瞪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啧啧啧……”九羽大摇其头，“你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你到底行不行啊。不行的话放着我来……”


陌途眼眸一凶，就打算修理这嚣张的死鸟一下。青印却显露出了罕见的敏捷身手，手中两根筷子直对着九羽的面门，九羽眼疾手快飘然而去，远远甩来一句：“你个没用的东西，活该憋得两眼发绿，哈哈哈哈……”


九羽这一走，一整天没回来。他是只有翅膀的自由鸟儿，这样动不动便飞去远方逍遥自在，数日不回也是常事，青印也并未放在心上。


只是傍晚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做饭，突然听到远方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如针般刺入耳中。与此同时，右腕上感到一阵被火焰烧燎般的痛楚，疼得她一哆嗦，丢开锅子，把手腕凑到嘴巴前猛吹。


她本以为是灶火烧到手了，可是却发现其实灶火还没点着呢。


那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是从何而来呢？


腕上的痛疼渐渐缓了下去，变成隐隐灼热，那一小片肌肤都发红了。


她心中奇怪，很是想不通。依旧是继续做完了饭，把饭菜端到桌子上时，才对陌途说：“奇怪啊，手腕莫名其妙发烫。”


陌途怔了一下，扯过她手腕看。腕脉处的肌肤已是红红的，像真的被开水烫了一下一般。


他的神色变了。问道：“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一声尖细的叫声？”


她点头道：“对，好像是鸟叫。你也听到了吗？”


他沉默不语。


青印狐疑地看他一眼：“怎么了？我是得了什么病吗？”


刚刚问完，耳中突然又传来一声尖锐鸣叫，激得脑中一阵疼痛。她呼地站了起来，用手按着额角，蹙眉道：“你听到了吗？好刺耳的叫声！像是从……那边传来的。”她伸手指西边一指。


他用手帮她揉着太阳穴，神色越发凝重。


青印感觉到了异样，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犹豫了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你腕上的烫热感，是九羽的羽毛所致。这羽毛另还有个你不知道的功效：就是九羽本身遇到极大伤害时，他赠与他人的羽毛会火般炽热，同时会让持有者产生鸣声幻听，指明他所在的方位，以此作为求救信号。”


青印顿觉一盆冷水当头泼下：“你……你是说，九羽遇到危险了？”


他点点头：“岂止危险，应是已受重伤了。”


她焦急道：“那我们就该去救他啊。”


“是啊。这家伙虽讨厌，但总是朋友，若丢下他不管，心里总是难安的。”


“这个自然！可是你必须带我一起去！留我在这里，我害怕。”


陌途摇摇头道：“此事必然是计。血羽以灼热为求救警信，是九羽与生俱来的能力，却不受他本人意志的控制，所以，这警信只能知会我们他有危险，却不能知会你是否是个陷阱。九羽受袭若与星君有关，那这陷阱便是为你而设。你若去了，正会自投罗网。他定是捉住了九羽，又知道你腕中有血羽，便使出折磨九羽、引你现身的手段。


这一天的功夫，九羽应该去不很远，我们所处的大体位置对方应该知道了。虽然九羽的这座宅子外面设了迷障，但若肯花上时日搜索，即使躲在这里不出去，也终究会将我们找出来，倒枉搭了九羽一条性命。明知是罗网，也须得投了。九羽命悬一线，我若不走这一趟，他变成鬼也会缠死我的。”


他用轻松又淡然的语气说着这番话，青印却听出了隐在话中末路般的绝望。

第 58 章


他用轻松又淡然的语气说着这番话，青印却听出了隐在话中末路般的绝望。


这绝望蔓延进了她的胸口，慌得手脚虚软。突然眼睛一亮，找到了问题的突破口：“星君要的不就是我吗！我跟他走呀！不值得为我搭上你们两人的命。”


陌途脸一沉：“又说这种话。我说过，不许再说拿你换我性命这种话。你即使是换来了，我也不要。这话也是替九羽说的，他虽无耻，却也不会无耻到这种程度。”


她扯住他，凶凶地道：“既然这样，一起去。我们说好过的，谁也不许丢下谁。”他低眼看着她，眸中的燥乱渐渐沉淀，清澄若水，忽尔笑道：“好。那就一起好了。”


陌途一面说着，一边拉着她走到平台边缘，忽尔转头凝视着她，道：“印儿。我一直没告诉你星君想夺去你，是为了做什么。怕你知道了害怕，才一直没有说明。今日必须得告诉你了。


你知道你是靠仙蕈活过来的人，仙蕈的所有功效，由你的身体继承了。这世上，仙蕈共有两株，一雄一雌。救活你的，是雌仙蕈。单株仙蕈携于身边，便有隐藏气息的功效。比如说我只要与你站得近些，身上的仙气便会隐去。妖精亦是如此。


若将两株雌雄仙蕈集齐，入炼丹炉中同炼，可得一粒丹药，叫做‘涤魂丹’，妖魔服下，就会彻底消除妖气，即使是位列仙班，也不会被发现。星君想炼这涤魂丹究竟是用来做什么，我就不清楚了。”


她听得心中惊悚，脸色发白，紧紧挽着他的手：“就是说，我会被他扔到炼丹炉中烧死吗？”


陌途脸色凝重：“比死还要糟糕。”“……”她想不出有什么事比死还糟。


“一般的死亡还能进入轮回，有投胎转世的机会。炼丹炉却会将魂魄一并化入丹药之中，永无转世之日。所以……”他看着她，眸底如涌暗流，“所以印儿，我绝不能让你落入星君之手。”忽尔微笑着：“时间紧迫，休要多说了。来，抱一下。”将她拥进怀中，紧紧地抱着，像要把她揉进胸腔里一般。片刻后，手在她脑后轻轻一点，她顿觉身体突然脱力，软软倒在他的怀中。


他抱着她，向宅子边缘走去，一边说道：“我制造些混乱冲出去，尽量扰乱视线，将星君他们引开。我会将你藏在崖上的鹰穴之中，你自身能隐藏气息，他们很难发现。这绝壁之下是滔滔江水，绝壁之上却是平地，走不多远就该有人烟。你在这里躲一阵子，安全以后，就利用你的攀吸能力顺崖而上，找地方隐居起来。


仙蕈赋予你五百年寿命，若我有不测，我定不会喝那孟婆汤。转世之后，必千方百计与你相遇。若在轮回中失散了，你必须来找我，直到找到为止。你记着，你是我的主人，不管是今生还是来世。”


他走到宅子与山崖锲合的边缘，腾跃而起，踩着石壁借了几下力，落在一处微微凸出的石上。旁侧有一个小小洞穴，里面铺垫着细碎树枝，是个鹰巢。


他将她轻轻放在巢中，低眼深深凝视着她。


她整个人软软的不能动，难抵的困倦笼上眉头，却拚命睁着眼睛，不肯睡去。仰着脸，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说一句：不准丢下我，混蛋……


他低脸，唇柔软地落在她的上。她噙着这个清香的吻，落入黑沉梦境。


陌途回到木屋平台，面朝着峡谷，突然发出一声长长啸鸣。獬猫特有的啸声在峡谷中震荡回响。猫乃禽类天敌，更何况是神兽之吼。谷中鹰鹫们顿时吓破了胆，纷纷腾飞而起，一时间，数百只鹰鹫在峡谷中横飞直掠，厉声狂叫。


陌途趁乱冲了出去，脚下腾起快云，冲着西边急驰而去。透过鹰群的间隙，隐约望见数列逡巡的天罗兵猝不及防，被疯狂的鹰鹫冲得七零八落。待天罗兵们注意到疾飞的陌途时，已是在数十里外，天罗兵们已判断不出他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天兵数目众多，已散布整个峡谷。


天枢星君是北斗七星之首，旗下统领百万天罗兵，最擅星罗棋布阵，围捕起敌人来，有如天罗地网，滴水不漏。


生着同样面目、脸色青黑如铁的天罗兵们，手持金色长矛，脚踏铅云，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峡谷中翻涌着重重杀气。


这般阵式，让陌途心生绝望。他不是怕自己逃不掉，是怕青印最终也落网。


陌途早就知道天枢星君手握重兵，但这天兵毕竟是归属于仙界天庭的，没想到他有胆竟为了一已私利，动用天兵来捉仙蕈。


看来，天枢星君也是失了耐性。


陌途虽然悍猛，却终因伤势未愈，没能坚持多久便落败。


一枝金矛从右肩胛透穿而过。


那名天罗兵便用这长矛挑着他的身体，跃上崖顶的一块平平大石上，将他丢下。


他在剧痛中睁眼望去。没有看到星君，却看到了满身是血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的九羽。九羽睁眼看了看他，用微弱的声线道：“黑毛，你蠢死算了。明知谁都跑不了，何苦跑来这里，还不如陪着她……”


陌途的声音同样虚弱，嘴角溢出血丝，骂道：“狗咬吕洞宾……”


九羽道：“你丢下她一个人，她会怕的。还不如……陪她……到死。”


陌途心中残存的希望忽然就熄灭了。如此天罗地网，青印跑不了。早知如此，真不如像九羽说的这般，陪在她身边，一刻也不要浪费，直到星君抹杀他们的性命。


那样的死亡再痛疼，心中也会是愉悦安然的吧。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呼吸越来越艰难，视线渐渐模糊，心却还在痛苦地牵挂着，即使是死亡，也不能让这种痛苦终止。


青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来时，身上软软无力。身体似置于云端，轻轻浮荡。有微风划过脸颊，夹带着清晨的味道。


她的意识还保持在昏去前，在初醒的混沌中便呢喃着恨恨骂道：“浑蛋大猫，敢给主人施迷术，等被我抓住，看我不掐死你……”一边说，一边眼泪都涌了出来。这个浑蛋真的丢下她了……


身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点细微的动静。她怔了一下，狂喜瞬间充满心间，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头顶一片晃晃的天光。这已不是在鹰穴中了。


身下微微晃荡，风拂过脸庞，她仿佛是躺在一艘正在行驶的小船上。微微偏了视线，见船首处有一个背对着她盘膝而坐，白袍舒展，万缕银丝泄于身后，整个人似笼了一层淡淡光晕。


那人忽然自怀中摸出一个透明的水晶小瓶，举到眼前看着。那小瓶子中，浮了一枚艳丽红珠，红珠散发出的绚丽光彩在小瓶中流转不停，十分炫目。


他轻声对着虚空道：“这个，我一直带在身上，不舍得扔。毕竟这里面，也有你我共渡过的时光。一株仙蕈已找到了，成功在望。过去再美，为了将来，也需得抛弃了。留着反而是隐患。便在这里弃了吧，我们……宛若重生，从头来过。”


手一松，小瓶坠落，不知所踪。


青印微睁着昏睡初醒、迷蒙的眼睛，把这一幕看在眼中，却分不清是梦是醒，是真是幻。身体仿佛被魇住了一般，不能动弹。使足了力气挣扎，突然忽地坐了起来。起得太急，一阵头晕眼花。用手按住额角，稳了片刻，眼睛才能视物。


她确是身处一艘小木船上。木船飘荡在一片云海之中，缓缓漂行。


没错。不是江河，不是湖海，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云海。头顶，是澄澈明净的天幕。这天幕距离自己是如此的近，仿佛一伸手，指端就会感受到冰凉光洁的天顶。


船首那人听到动静，缓缓回过头来。看到那张冰雕般冷峻的面容，青印整个人都如堕冰窟。


天枢星君。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找到她，并把她带到船上的？……陌途和九羽在哪里？


星君瞥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冷冷的笑。道：“醒了便醒了，安静些，不要吵闹。”


青印知道逃无可逃，反而从容淡定了。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离愁海。是通往仙界的必经之路。”


“陌途在哪里？”


“或许已死了吧。那只孽畜不值得我再去问津。”他淡淡地道。神色间是完全的不在意。


她的心中冰凉一片，仍不甘心地道：“若你放过陌途，我心甘情愿跟你走，任你处置。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便从在船上跳下去，投进这云海之中……摔死，或是淹死。反正，死也不跟你走。”说着，站起来颤魏魏地站在船舷的最边缘。

第 59 章


星君盯着她看了一会，笑了，浅色眸中闪着嘲讽的光。“你们这些凡人真是愚蠢。就连陌途，好好一头三尾獬猫，自堕入凡尘，便越发粘染了些所谓‘情义’的习气。岂不知这‘情义’二字已成了你们最薄弱的软肋。我捉住九羽，将其重伤，为的就是激发你腕中血羽发出警信，诱你们出现。陌途果然不负我望，冲出迷障去，反而让我发现了这巢穴隐藏的所在。”


青印咬牙道：“无耻……你配做神仙吗？”


星君道：“仙界本是无情上境，无情无挂，才是神仙境界。你一介凡人懂什么。你现在正在犯跟陌途一样的错误——什么舍生忘死，以命抵命。你以为你们的性命，很有价值吗？事到如今，你的生死已不由你。”


说着，手指轻轻虚挥一下，一道细长缭绕烟雾从指间延伸而出，一端绕在他自己的指上，一端缠绕到青印的身上，瞬间绕了数匝，她顿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船板上。


星君弹指间制伏了她，便不再看她一眼。在他眼中，她根本不是个活生生的人，而只是一味药而已。


小船在离愁云海中漂行了大约一日之久，终于缓缓靠岸了。岸上是实地，有土地，有山脉，异木参天，奇花盛放。青印参不透这仙界对于人间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大概像是一块浮在遥远天际的大陆吧。


小船靠岸后，星君抬腿迈下船去，脚下生出一朵祥云，飘然升空。指上那一缕烟绳一紧，另一端捆着的青印被直拎了起来，悬在半空。祥云速度渐渐加快，直至呼啸如风。青印只觉强风灌口，几乎无法呼吸，眼睛睁不开，耳中只有疾疾风声。整个人如一只风筝般，在星君的身后飘啊飘啊……


不知过了多久、飞了多远，星君的速度忽然缓下。身上缠绕的一缕烟绳突然消失，整个人失控地摔了下去，重重跌在冰冷又光洁的地面，头晕眼花，半天动弹不得。


她过了许久才缓过劲来，慢慢坐起。星君已不见踪影。身边站了两名少女，均是十三四岁的模样，身着水绿色衣衫，模样清雅俊秀。这二人的打扮十分眼熟，她仔细想了想，记起来了。那日在山林中跟星君对峙时，他身后就站了这模样的数名少年少女，想来是仙童仙侍了。


再抬眼打量四周。她是身处在一座琼玉砌成的宏伟建筑之中。墙壁、柱子、阶梯，都是用近乎半透明的莹然白玉制成，洁白，华美，又透着沁骨的冰冷。四周隐约有七彩云雾流动，如梦如幻。高高的穹顶之上，仙禽缓缓飞舞，发出悦耳鸣叫。


这，才是真正的仙境啊。


立在一旁的仙侍开口道：“请姑娘随我们来。”看上去彬彬有礼，语气神态却是冷漠淡然。青印揉着膝盖站起来，跟这对侍女，走了许久，来到一处热气蒸腾的室内温泉边。侍女捧上一身洁白衣裙，道：“请姑娘沐浴更衣。”


便退了出去。


这是怕她身上带的凡间尘埃污了这天宫圣境吗？亦或是星君已找到了另一株雄仙蕈，要将她洗洗干净，进炉烧炼？


青印甩甩头，干脆不去想太多，先洗一个痛痛快快的温泉浴再说。跳入水中，身体被温暖的水包裹。


陌途不知在哪里，现在怎样了，有没有受伤？


她不愿想的更糟，潜意识里却压抑不住深深恐惧，眼泪涌出来，便潜入水中，让泪水混入水中不见。她已经意识到，在星君这里，以命换命的想法十分可笑。星君已将她轻松捻在指间，不会理会她任何的讨价还价。对于星君，无任何期望可存。


半个时辰后，她一身若雪白衣，清清爽爽地走出浴室，发现星君站在外面等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遍，似乎对她的干净程度表示满意。说了一声“跟我来”，便转身走去。


青印懒的去问是要带她去哪里，只默默跟上。


一边走，肚子饿得咕咕叫起来。她许久没吃东西了。


星君领着她穿过神殿，进到后花园中。天已经黑了，星辰低低浮于头顶，硕大而璀璨，似乎一抬手就能摘下一颗来。仙家的花园中，各色奇花在夜色中舒展着花瓣，清香四溢。数不清的流萤从花间攸忽穿过，美若梦境。


在路过一棵仙果树时，青印一伸手，啪地摘下一枚青果。那果子青绿又晶莹，虽并未见过，看上去却是十分美味的样子。


走在前面的星君听到果蒂的断裂声，脊背一僵，站住了，回头不可思议地盯着她，斥道：“你……”


话未说完，只听咔嚓一声，青印一口将那果子咬去一小半，一边咀嚼，一边睁一双无辜的眸子回道：“唔？……”


星君的俊脸扭曲了，怒道：“谁准你摘的！这是仙家仙果，岂是你这等凡人可以吃的？”


青印“卡嚓”又是一口，含混地道：“我快饿死了。我若死了，你的仙蕈不就没了吗？……唔，很甜，味道不错。”扑的一声，一枚果核吐在地上。


仙果分明已无法挽救，星君盯着那枚果核气得发怔。他的嘴角抽了两抽，便作罢了。冷声警告道：“仙童私采仙果的惩戒是鞭刑。你若再犯，同罪处置。”


青印吃了一吓，紧抿着嘴不敢吭声。他满意地回转身去继续走。却听背后飘来小声的一句嘀咕：


“小气样。”


他的指关节捏得嘎巴一声响。若不是两株仙蕈尚未凑齐，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这烦人的家伙丢进炼丹炉中。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一处荷花池边。青印原本以为星君是要找个牢房将她关起来，但此时四顾周围，只见星光之下，白荷婷婷俏立。心中疑惑：星君哪来的雅兴，竟带她来赏荷？


星君在池边停住，回头冲她唤道：“你过来。”


她犹犹豫豫走到他的面前。他忽然朝她伸过一只手来。她下意识地一躲，没能躲过，被他揪住脖领子，猛地将她朝池中掷了出去。


她一声尖叫尚未出口，便“扑嗵”一声跌入了池中。


这荷池中的水格外冰冷，寒到透骨。水瞬间灌入口鼻，她慌得手脚乱刨，身体却浮不上去，她不会水啊！拚命鼓着脸憋住一口气，沉沉往深水坠去。这小小荷池之水，竟深得可怕。心中不由充满惊慌绝望。


眼前忽有有人影出现。这水虽深，却从什么地方映来幽蓝浅光，并不十分黑暗。借着光线定睛看去，见是星君也跟着坠落下来，白衣浮动，银发丝缕飘舞，简直美仑美奂到看不出丝毫内心的蛇蝎之毒。


他看起来似乎是能在水中呼吸，非但见死不救，还对着憋气憋到要爆炸的青印作出一个嘲讽的笑。


青印此刻又急又怒又怕，已经快要憋得气绝身亡，求生本能促使她一把扯住了星君的前襟，没命地抓挠起来。星君被她挠得衣衫尽乱，形象大毁，握住她的肩膀恶狠狠道：“蠢货，尽管呼吸，你是能在水中呼吸的！”


青印此时已眼前发黑，哪里听得到他说什么。倒是真也憋不住了，一张嘴，一串气泡冒出去，再一口水吸进肺里。


没有想像中的刺痛和窒息。倒是冰凉的水浸入身体内，胸口瞬间舒爽了。她接连又呼吸了几口，总算是缓了过来。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淹死。捂着胸口，体会着在水中呼吸的感觉，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第 60 章


旁边传来凶狠狠的一声：“松手。”


转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还在死揪着星君的衣领，颇有虎狼之姿。急忙松手，不防歪歪跌倒在水底。这池底是平坦洁白的细沙，水中浮力大，倒下去时轻飘飘的。


她坐在沙上，惊奇地低头看着自己漂动的衣裳发丝，的确是在水中的。而自己居然能够顺畅地呼吸，除了感觉凉意沁透五脏六腑，与在陆地上并无二致。


星君气急败坏地理好衣服，道：“你吃了仙蕈，便具备了在水底呼吸的能力，你不知道吗？”


她摇摇头，还是回不过神来。一群蓝色小鱼从眼前游过，更令她新奇不已。伸手去抓，小鱼灵敏地从她指缝中溜走。她居然还有了潜水的本事！她都没发现！


星君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走去。青印抬头看他，却看到了前方一块巨大的淡蓝色冰晶。冰晶散发着淡淡蓝光，水底的光线便是由此而来。在这冰晶的中间，有一抹艳丽的色彩，看不清是什么。她好奇地站起来，适应一下水中轻飘飘的步伐，向前走近了几步——终于看清了。是一个年轻女子，肌肤若雪，长至脚踝的红色长发绕在赤~裸的胴体上。若罂粟般美艳妖娆。


这冰晶里竟凝了一名女子。她静静地一动不动，时光被定格，生命被冰封。强烈的视觉冲击，仿佛生与死的融合，冰与火的临界，让人深感震撼。


星君站在冰晶前，出神地凝视着那女子，冰晶发出的蓝色莹光反射在他的眼里，跳动成萤然光彩，倒使得他一向冷寒的眼中泛起生机。


只听他低声说道：“赤砂，你终于可以出来了。”伸出手去，手指在冰晶表面轻轻一划。


他的指端像是有看不见的炽热火焰，冰面上立刻出现一道隐隐发红的痕迹。这印痕迅速扩大，在冰面上形成裂痕。裂痕往冰的深处蔓延下去，冰晶发出闷闷的断裂声。片刻之后，整块巨大冰晶突然间分崩离析，轰然塌落。


青印看那大块的冰要砸过来，急忙连滚带爬地后退。星君却一直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碎冰在水底激起层层细沙，有如雾尘，她不防备吸进了口鼻，呛得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待沙尘落下，再眯眼看去，见星君单膝跪地，手上抱着那名红发女子。他身上的外袍此时已脱下遮在了她赤裸的身上。


他低眼看着她，唤了一声：“赤砂……”嗓音微微颤抖，掺和着痛楚与激动的情绪。女子赤色的长睫颤抖一下，缓缓睁开。她的瞳仁若血色琉璃，流转着妖艳的色泽。她仰着脸，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起，落在星君的脸上。良久，吐出微弱的问话：“你是谁？”


“我是天枢星君。”星君仿佛在努力压抑着情绪，嗓音略略喑哑。


她的神情更茫然了。仿佛在思索，又像是什么也没想明白。又问道：“我是谁？”“你是赤砂，我的妻子。”他的手指温柔地抚过她的面颊。被称为赤砂的女子犹疑道：“可是，我什么也记不起来……”


“你睡太久了。你已沉睡数百年。我等了太久……你总算是醒了。”他将她拥入怀中，动作轻柔得像怕把她弄碎一般。“不记得没有关系，你只需知道，我会宠你，护你，伴你，这便足够了。”


赤砂在他的搀扶下慢慢站起来，活动着僵硬的手脚。他的手虚掠了一下，她的身上立刻幻化出一套紫色衣裙，质料轻薄，在水中盈盈如仙。


她四顾沉冷的水底，面色迷惑。星君轻轻握住她如葱玉指。她低头看了一眼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忽然莞尔一笑，笑容璨若罂粟盛开，蛊惑人心，连缩在不远处旁观的青印都看得失了魂。


赤砂抬眼看着星君，微笑道：“你的手很熟悉。”


青印清清楚楚看到星君眼中溢出一滴泪，融进了水中。没想到这个心如蛇蝎的家伙也会哭啊。


星君道：“你看，其实你还记得我。”


他托着赤砂的腰轻轻一跃，两人悠然向水面浮去。还不忘瞥了青印一眼，命令道：“跟上。”眼神中，饱含警告的意味。


青印忙忙收回仰视的目光，答道：“哦。”


使出狗刨的姿式，笨拙地跟在他们下面浮上去。视线里，分分明明摆动着一条修长的银色鱼尾。


赤砂离开水底开始浮动的那一刻，双腿即刻化成一条鱼尾。青印暗生疑惑——赤砂到底是什么？


上岸后，赤砂一迈出水面，鱼尾便又成了两条修长玉腿。赤裸的脚从紫色衣裙下露出，脚踝纤细。青印偷眼看去，那脚踝的部位，覆着细细的银色鳞片，不仔细看，倒不易察觉。


星君执着赤砂的手，用哄孩子一般温柔的声音道：“赤砂，外面有许多恶人会伤害你，今后你只能在我的神殿内走动，万不可出去。不过也不会囚禁你太久。过不久，我就会设法将那些恶人赶走，你便可自由行动，与我一起，去到哪里都可以了。”


回头，指着刚刚自水中湿漉漉爬出来的青印，道：“这个丫头是你的贴身侍女，以后你的饮食起居便由她来照料。”


赤砂温顺地点头。


星君低眼看向青印，神情转为严厉：“青印，你好好伺候赤砂，片刻不得远离，懂吗？”


青印应下。心中却是一时想不明白——星君大费周折捉了她来，就是为了侍候他女人的吗？


星君执着赤砂的手，去往自己华丽的寝殿。


穿过花园时，青印又顺手摘了几枚各色异果揣进怀里，手中拿着一枚边走边吃。这些仙果似乎极富养份，吃下去非但止饿，还让人只觉得精神焕发。星君的注意力全部在身边美人身上，倒顾不上心疼仙果了。


仙童们看到这个莫名出现的美人，眉头都不曾挑一下，着实是处变不惊，定力强到惊人。


青印啃着果子跟在二人身后，迈过一道紫檀门坎时，前面的星君忽然止步，转身冷冷盯了她一眼。她惶惑站住，茫然问道：“干嘛又瞪我？……”


星君嘴角一抽，无奈道：“你跟进来做什么？出去，门外候着。不得走开，也不得进来。”


她抬头一看，原来是自己只顾着吃果子，不觉已跟他们进了寝殿之中。赶忙退出去，还识相地帮他们把门带上。


不得走开，也不得进去。


毛病真多。


青印坐在了门前阶上，百无聊赖，就摸出刚刚藏在怀中的果子咬着吃。


门内，隐隐传来对话声。


“赤砂，我好想你……”


赤砂的声音警惕而不满：“你干什么？不要这样。”


星君忍耐地道：“你是我的妻子。我盼这一天盼了几百年了。”


赤砂茫然的语调：“我还是记不起你来。”


“……抱歉，我忘记了。没关系，我们可以从头再来。”


赤砂问道：“如果我是你的妻子，那么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睡了几百年？”


“你被恶人所伤，险些丢命。我用仙法将你封在冰晶中疗伤，终得痊愈苏醒。”


“我的名字叫赤砂。那么我的身份是什么？”


“你是瑶池仙姬，原身是条修仙的银鲤。”


赤砂继续追问道：“是谁伤了我？”星君柔声道：“这些我日后慢慢告诉你。你刚刚醒来，如此费脑筋，会头疼的。”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青印估计，这会儿，星君定然是把美人儿温柔地拥入了怀中。门外的青印撇了撇嘴角。人家小别胜新婚……啊不对，分开几百年了，是久别，久久别。这接下去就铁定是干柴烈火啊。再听下去，她耳朵里要长针眼的。她还是走远一些吧……


却听门内传来赤砂不情不愿的话声：“你不要这样。我接受不了。”


“……好吧，没关系，我会等你。”星君的嗓音里满是挫败。


接着门一响，一脸沮丧的星君走了出来。青印嚼果子的动作定格了一下，腮帮子鼓鼓地仰视着他。


她眼中忍不住流露出的同情，惹得星君眼中火星一跳。沉着脸道：“好好伺候夫人，不得离开半步！”


悻悻而去。


直到他走远了，青印才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吃瘪了吧？活该！门内传来一声呼唤：“来人。”


青印急忙小跑进去，问道：“夫人有什么吩咐？”


赤砂蹙眉道：“不要叫我夫人。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夫人。”

第 61 章


赤砂蹙眉道：“不要叫我夫人。我还不知道我是不是真的是他的夫人。”


青印一怔。这件事，她倒还没怀疑过。因为目睹了星君站在冰晶前所流露的真挚情感，以及之后他待赤砂的耐心和温柔，让她感觉星君真的用情颇深。


可是沉砂虽沉睡数百年初醒，脑筋却没有迟钝，并没有轻易相信。虽是不信，却也没有跟星君直接表露自己的怀疑。


其心思之缜密，顿时令青印刮目相看。


于是问道：“不称夫人，那称呼您什么啊？”


“就直呼我的姓名好了。”


“哦。”“你，叫什么名字？”“青印。”


“那我便唤你印儿了。印儿，你对我的过去了解多少？”


青印摇摇头：“不瞒您说，我今天是被一次来到星君神殿，也是第一次见到您。”赤砂摊开自己的左手，低眼看着手心，沉默许久。青印不解了——手心有什么好看的？


门一响，星君走了进来。赤砂自然地将手臂垂下，手掩进袖中，抬头对着星君微微一笑，眸中那抹猜疑隐去，已是回复温顺平和。


星君道：“赤砂，可愿跟我去园中游玩？你沉睡许久，舒展下筋骨有好处。”


两人悠然游览神殿和花园，星君将一处处仙殿宝阁介绍给赤砂。青印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将神殿的布局路径记在心中。


结果看到最后，跟着他们二人站在神殿最高阁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时，心中越发绝望。


天枢殿是建在一座绝峰峰顶，从神殿花园中流过的一道道清溪流到围墙外，汇成一条白瀑，坠入峰下云雾之中，不知所踪。


极目远眺，只见四周是茫茫云海。遥远的地方有一座座亭台楼阁隐约浮现，时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时而被云雾遮盖，有如海市蜃楼般虚幻。


天枢殿所处的这处绝峰，竟如茫茫大海中的孤岛一般。即使她逃下峰去，也会迷失在这仙境雾海中。她能去哪里寻找陌途呢？


怔怔地竟滴下泪来。


一名仙童走上前来，禀道：“禀报星君，焦州知府官衙的事，查出些线索。”


星君冰眸一凛，道：“去殿内再细细报来。”转头对赤砂柔声道：“夫人回房休息好吗？”


“不要。”赤砂道，“我已睡了很久，不觉得累。我便在这里望一望风景再回去。”


“也好。”星君宠爱地捋了捋她耳边的发丝。转而对青印道：“你陪着夫人，不得走开。”


青印应下。


待星君走了，赤砂看了一眼青印，道：“印儿，你有心事？”


青印正在走神，忽然被问到，略略一惊。她心中确是在打鼓——刚刚那仙童提到了焦州知府官衙，还说查到了线索。


她只道董知府与自家的灭门真凶有牵连，却不料星君也去调查董府，目的何在？隐隐地，感觉到事情有更深的幕后联系，却完全猜不出眉目。


她这一走神，却被赤砂察觉了。这美人儿的心思真是敏锐的很。遂回道：“没什么，只是思念朋友了。”


赤砂席地坐在了观景台的边缘，朝着她招了招手：“过来坐下吧。”


青印便走过去，挨着她坐下。赤砂又问：“你既不知道我的过去，便跟我说说你的过去吧。”


青印看着她赤色瞳仁，心中忽然燃起一丝希望。思索片刻，便下定了决心。


赤砂现在不信任星君。她或许可以试着跟赤砂站在一条战线上。


缓缓开口道：“我其实是个凡人……”


从灭门之祸，到遇到一只奇怪的黑猫，这只黑猫后来变成一个俊美少年……


一直讲，讲到在九羽的悬崖木居中的分离，最后是天枢星君的挟持。


仙界的太阳是个巨大球体，缓缓西沉，变成血红的颜色，整片云海若翻卷着火焰，变成一片火色海洋。霞光落在赤砂身上，在她火色的头发上跳跃。


异界的一个午后已悄悄溜走。


赤砂长舒一口气，忽然眼一眯，凑近青印的颈边嗅了一嗅，吐出呢喃的一句：“你好香啊。我饿了。”眼睛盯着她颈子上跳动有脉搏，不自禁地吮了吮自己的下唇。


青印对这过于亲昵的动作感觉十分不适，躲了一下，却瞥见她的红瞳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不由得心中一惊。


一个奇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赤砂，仿佛是想吃掉她似的。


赤砂片刻间仿佛回过了神，坐正了身子，蹙眉又念叨了一遍：“我饿了。”青印只觉心中惊悚，赶忙从怀中摸了一枚红果递给她。


赤砂吃着果子，方才眼中的那一抹杀气散去，似乎对果子的味道也很满意。


看着她优雅的吃相，青印忽然道：“以前，陌途告诉过我，真正的神仙，是没有饥饿感的。他们吃东西，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只是为了品尝美味。”


赤砂的动作顿住了，转头看着她。


青印的目光又落在她露着的脚踝上，轻声道：“你的足踝上生有鳞片。我虽没见过别的神仙，但这种化成人形后还保有部分原身特征的现象，在陌途和九羽的身上都不曾有过。”


赤砂的眼中暗光闪动。低声说：“你是说……我其实不是什么瑶池仙姬，而是……妖精。”


青印道：“我身含仙蕈，妖精近我身者，能隐藏妖气。星君在捉到我后，才将你放出冰晶，又不许我片刻远离。或许正是要借我之身，隐藏你身上的妖气，让你能在仙界容身。”


赤砂凝视她片刻，忽然展开左手。青印低眼看去，只见她的手心有两个泛红的字迹：


红珠。


字迹潦草，而且那构成字迹的笔画，竟是道道伤痕。像是匆忙之间，用利器在手心划出的。


赤砂伸出手指在地上虚画了同样的二字，道：“我验证过了，这是我自己的字迹。看这伤痕，应是我用右手的指甲，在左手手心划下。”


是什么样的紧急情势，会让她用不惜自伤的方式写下这两字？这两个字又提示了怎样的讯息？


赤砂低声道：“我猜，是我在被冰封之前，知道自己会失去记忆，又不甘失去记忆，才趁机留下这样的讯息。


如果真的是星君将我冰封，那么，必是他有事想瞒我，而我又不愿被欺瞒。这两个字，必是我寻回过去的关键所在。只是不知，这‘红珠’，指的究竟是什么？”


青印不由叹服道：“你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赤砂笑道：“我只是失忆，并不是傻了。”


赤砂白日里对星君表现得温顺又单纯，夜间却以未能接受现实为由，一直拒绝与星君同屋而眠，反而要青印陪她睡。搞得星君看向青印的目光都含了醋意。


他却也不愿强迫赤砂。毕竟他已等了数百年，不在意这一朝一夕。他相信假以时日，终能重新拾回赤砂的心。


夜晚有美人卧在身畔，青印却是夜不能寐。对陌途的牵挂担忧，一时一刻也不能放下。


赤砂翻了个身，一对朱瞳美目望着她，道：“印儿，你睡不着，是思念那只獬猫吗？”


青印道：“是啊。我好想他。不知他是否安好……”


“思念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赤砂问道。


青印思索了一下怎样表达，道：“就像是……一根无形的线从心上扯出去，时时刻刻疼着。想得狠了，心就像要被撕裂一般。”说着，疼痛泛上来，眼中不由洇出一层薄泪。


赤砂捂着自己的胸口，道：“你说的这种感觉，我似乎也有呢。像在牵挂着一个人，又因为记不得是谁，所以，疼，也不知道是因为谁。”


“是星君吗？”“我不知道。”“赤砂，你对星君真的没有感觉吗？我虽然恨他，可是，却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爱着的。”


“我对他的感觉……很复杂。不把这复杂的情绪理个分明，他再怎么是真心，我也不敢接受。”

第 62 章


星君天庭公务繁忙，并不经常呆在家里。赤砂便以闲逛为名，带着青印四处参观。这一日，她们溜达到那处荷池旁边。赤砂忽然心念一动，道：“印儿，我想知道我的真身到底是不是星君所说的锦鲤。”


“哎？”青印还未反应过来，赤砂已纵身一跃，落入水中不见。青印也跟着跳了进去。能在水中呼吸的感觉真是非常爽~她往水深处望去，只看到一条摆动的银色大尾。一入水，赤砂的双腿又变成鱼尾了。


两人一直潜到水底。水底仍散落着蓝莹莹的冰晶碎块，视野清晰。赤砂将衣衫褪净，递到青印的手中让她帮忙拿着，道：“你退后些，我要现在原形了。”


青印半晌才回过神来，答了一声“哦”，抱着衣服后退。她也是女人，但在她眼中，赤砂裸~露的上半身还是美得令人晕眩。这真是一个媚色入骨的妖精啊。


赤砂在原地闭上眼睛，静静浮了一会儿，用意念唤醒自己的本能。她的身体慢慢旋转起来，红发舞出优美的弧度。速度越转越快，直至成一团虚影，突然“轰”地一下，一个庞然巨物猛然出现！


巨物的突然出现，激起一阵强烈暗涌，青印没有设防，被暗涌掀得在水中连翻几个跟头。待稳住身子，定睛看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一个身形堪比一座二层小楼的大怪鱼，正拿一对灯笼般的红眼睛盯着她！


她吓得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大怪鱼形似蛇口的嘴巴一张，露出满口锋利獠牙。青印吓得抱头蹲下，呜咽道：“别吃我呀！……”


耳中却听到甜美的女声：“印儿，看清了吗？我的原身是什么？”


青印哆哆嗦嗦拿开手，再打量一下，终于确定这熟悉的声音是从大怪鱼的嘴巴中传出来的。


她拍拍胸口，安抚下自己的惊魂，站起来，围着大怪鱼转了一个圈儿。这鱼真的好大，她走了好久才转回原处。


却见这怪鱼蛇头鱼身，面目狰狞，身上骨骼嶙峋突出，腹下生有六只龙爪一般的足，宽大的鱼鳍是血红色的，身上覆盖着密密的银色鳞片。


真的是……好丑，好可怕！


谁能想到人形美艳无双的赤砂的原身竟如此巨大而可怖。


然而虽看了个仔细，她还是认不出这是什么鱼。朝着灯笼一般的鱼眼摇头道：“我没见过你这种鱼，不知道叫什么。”


怪鱼身形突然一缩，瞬间又变回了美丽的鱼尾美人。


青印松了一口气。赤砂还是人形好看啊。帮她把衣裙穿回到身上，一边忐忑不安地道：“赤砂，你的原身看上去像是会吃人的样子。你答应我，无论如何饿，千万不要吃我呀。”


赤砂扑地一笑：“我自然不会吃你。”


赤砂平日里在神殿中行走时，在仙童侍女面前，已俨然是星君夫人的架式。


这一日，星君外出。赤砂领着青印来到神殿正厅，大大方方坐在了星君的宝座上，抻了个优美的懒腰：“好无聊啊……”


忽然像是灵光一闪，叫仙童过来，吩咐道：“你去召唤神殿中全体仙童和侍女过来集合，夫人我要点个卯。”


仙童犹豫道：“夫人，我们这些人有负责侍奉的，有负责花草的，有负责鸟兽的，有负责清扫的，各司其职，不敢撤离职守。此时若都召集过来，恐误了活计。”


赤砂眉一沉，面露不悦：“星君不在家，夫人我便察看一下你们有没有偷懒的，你竟推三阻四吗？”


仙童暗叫一声苦。平日里也看到星君对这位凭空冒出来的夫人百依百顺，重话都不曾说一句，若知道了他惹夫人不高兴，还不得一钢鞭抽死他啊。急忙赔笑道：“哪里哪里，小的是怕夫人劳神。夫人既然吩咐，我这就去把人都叫过来。”


赤砂哼了一声，傲气十足。


过了不久，三百多名仙童、侍女被召集了起来，垂着立在座下。


赤砂捧着绢丝的花名册，瞄了一遍，随意抽着名字念出，被叫到的，便在底下行一礼，应一声：“小人在此。”


点了十余个后，赤砂的手指点到一个名字上，念道：“水令。”


底下寂然无声。


赤砂又重复了一遍，还是无人应答。她抬起眸子，疑惑地将众人扫了一遍。


一名仙童上前一步，回道：“回禀夫人：水令前不久犯错获罪，已被星君打回原身，放逐离愁海了。小人失职，忘记将他的名字从名册中划去了。”


赤砂点点头，没有再问，又随意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像是玩倦了，将手中名册丢在一边，懒懒挥了挥手：“你们都要用心做活，不可偷懒耍滑，夫人我随时点卯，都散去吧。”


众侍童散去，各归各位了。


赤砂斜斜靠在座上，手腕懒懒抵着下颏，模样慵懒又妖艳。目光却悄悄扫向青印，青印也会意地看她一眼，暗叹一口气。


她们导演了这出点卯的戏，本意是想找出那个名叫水令的仙童。


昔日在棋山丛林之中，与星君初遇，仙童水令当场承认是自己私放了陌途，还跪地为陌途求情，可见与陌途颇有交情。她们原本打算找出他来，向他探听陌途的下落，却不料他已被放逐。“我知道离愁海在哪里。”青印说，“我就是从那里来到仙界的。”赤砂蹙眉道：“可是，想要离开天枢殿，是何等艰难。”


青印忽然觉得脑中有某个影像一闪，愣了半晌，忽然伸手拉过赤砂的左手，看着她的手心。她手心的伤痕字迹早已消失了，青印却还是盯着看了半晌。


赤砂迷惑道：“怎么了？”


“红珠……离愁海。”青印喃喃道，“我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了？”


“星君带我乘船经过离愁海时，我看到他将一个小瓶子丢进了云海里。那小瓶中，像是装了一枚发光的红珠。”


赤砂问道：“你可记清楚了？”


青印道：“那时我从昏睡中初醒，脑筋不太清醒，像是在做梦一般。所以彻底醒来后，倒把这件事忘记了。我记得星君丢下瓶子时，似乎还说了些话，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好像是‘你我过去的回忆’什么的。”


赤砂的赤瞳熠熠生辉。低声道：“如此说来，那很可能就是我写在手心的‘红珠’了。离愁海，必得去一趟了。”


青印发愁道：“那离愁海广大无边，茫茫无际，我又根本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在哪个位置丢下去的，即使去了，也是名符其实的大海捞针啊。”


赤砂心头也是一片茫然。


或许是因为整天无事可做，青印觉得仙界的时光流转得尤其缓慢。仙人的生命太过漫长，没有人关心年月时节。青印只能悄悄地数着，曲指算来，被捉来仙界已三月有余了，人间应该已是历过严冬，春暖花开。这仙界却没有四季，日日如春。


青印也有十七岁了。


她和赤砂两人，一直没有找到离开天枢殿的机会。


这一日，星君外出未回，仙童收到一个宴帖，往书房送时，半路上遇到了赤砂。赤砂问道：“是什么帖子？”


仙童回道：“是天璇星君府上昙花盛开，摆了昙花宴，请了天枢星君前往赏花。”赤砂伸手拿去了帖子，道：“我来交给他罢。”仙童乐得省趟腿儿，没有多想，开开心心走了。

第 63 章


这一夜，赤砂与星君在园中踏月漫步。站在清清溪流边上，赤砂幽幽叹了一声，问道：“星君，这溪流之水，都流到哪里去了？”


星君答道：“溪水在围墙外汇成白练瀑布，落入峰下河川中。川中之水再汇集入离愁海。仙界的所有溪流河川，最终都是汇入离愁海的。”


“那离愁海的水又去了哪里？”


“离愁海尽头与凡间海洋相接，凡人望见的水天一色之处，其实便是凡间与仙界的衔接之处。只是能真正超过界限，登入仙界的，唯有神仙而已。”说着，忽尔一笑：“赤砂这样问，是因为在园中呆得闷了吗？”


赤砂道：“也没有。这花园如此之大，怎么会闷呢。那外面的世界对我来说全然陌生，真让我走出去，心中还觉得怕呢。”


星君眸色一软，环住她的纤弱香肩：“赤砂不怕，有我在，容不得任何人欺负你。”


赤砂含笑望着他，眼中的温存依赖，无论如何看，也不像是装出来的。懒懒地靠进他的怀中，声音若飘忽的轻羽：“星君，我要在在神殿之中永生永世地躲下去吗？”眉头间，稍现寂寥。


星君看她面色郁郁，柔声抚慰道：“你放心，这单调的日子也快到尽头了。等我处理完一些麻烦，你就可以在仙界之中随意行走了。”


赤砂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几分甜美，几分凄凉。从袖中拿出昙花夜宴的贴子，递与他，道：“这是天璇星君府上昙花宴的帖子，你记得去。”


星君不由笑了：“赤砂今天如此多愁善感，就是因为不能去赏花吗？”


听此一问，赤砂眼圈一湿，竟泫然欲泣，嘟着嘴道：“星君记得采一枝回来送我就好。”


星君看得心中一软，道：“那昙花花时极短，我采了再飞奔回来，那花怕也败了。”顿了一下，终是便拿定了主意：“赤砂想与我一起去赏花吗？”赤砂眸中一亮，若星火闪动，欣喜道：“可以吗？”在她殷切的目光下，星君觉得无法拒绝。


在被囚禁在天枢殿三个月之后，青印终于跟着星君，第一次离开神殿。她与星君共乘一朵祥云，站在星君身后，手中捧着一只透明的水晶钵，里面游着一尾小小的银色锦鲤。


这锦鲤正是赤砂，是由天枢星君以仙术点化而成。


星君说，出去可能遇到对赤砂不利的仇家，在事情处理好之前，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临出门时，星君对青印说：“你须得将水晶钵捧稳了，片刻不得离手。”


青印用力点头。


星君忽然抬手，掌心朝她，手指虚虚一抓。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感觉心口一阵剧痛，张口想叫，却叫不出声来。剧痛过后，心口是仿佛被掏空一般的奇怪感觉。


而星君的手中，凭空多了一颗突突搏动的心脏。


青印顿时无比惊恐，低头去看自己的胸口。没有想像中的淋漓，衣服都毫无破损。剧痛渐渐消失，而心口分明有被掏空一般的奇怪感觉。


青印惊骇地叫出声来。没有了心，她还能活吗？


星君握着那颗心脏，说：“这是你的心魄。”手再虚虚一握，那心脏隐入在他的手心。


青印捂着空壳般感觉的胸口，怒道：“挖人心脏是妖魔的行径。星君，你其实不是真神吧！”


星君平日里对她语言攻击常以不屑对待，却被这话刺得脸色一沉，道：“闭嘴！我说过了，方才那不是心脏，只是你的‘心魄’，是你心脏的一个幻形。这叫做‘摄魄术’，是地道的仙术。若你敢擅离，我便将你的心魄捏碎，你的心脏便会如感同亲受，极度痛苦。若七日不归，则会心裂而死。”目光冷冷划过她的脸，似乎是看穿了她想借机逃跑的想法。


青印怒极反笑：“星君大人，您这滥招哪里是仙术，分明是巫蛊降头的水平。”


“休要逞口舌之快。你若打什么鬼主意，休怪我下手狠辣。”


青印悻悻地闭了嘴巴。心魄被抢，只能暂时忍气吞声。水晶缸中的银鲤吐出一个透明泡泡。青印低眼看去，银鲤眼中闪着犹豫的光。青印对着鱼儿微微一笑——还是要按计划进行。


月华如霜，撒落在天璇殿的花园中。数百株昙花花树上，饱涨的花苞含而未放，蓄着芬芳。


天璇星君原是名女仙，清雅高贵，举手投足间，总有花瓣雨从身周缓缓飘落，馨香怡人。青印看得好奇，盯着看了一阵，也没看出那花瓣是从哪里洒下来的，想来是仙术了。


天璇还真是个讲究的美人儿啊。


天璇星君见天枢到来，笑迎上来，娉婷施礼。见他身后跟了个丫头，愣愣地看着自己，很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便笑问道：“天枢星君新收了侍女吗？模样倒很是甜美可爱。”


天枢星君道：“她是鱼童。最近得到一条罕有的银色锦鲤，我十分喜爱，走到哪里都想带着它。”


天璇笑道：“天枢星君真是童心未泯。”含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掩不住钦慕之意。


天枢淡淡一笑，便与其他仙者打招呼去了。


宴席是设在一处临水小亭之上，亭侧便有园中溪流淌过。


子夜时分，洁白硕大的昙花纷纷吐蕊盛放，清淡花香溢满整个花园。夜冥也进行到了高潮，这群风雅风流的仙人，酒至半醺，或吟诗，或清唱，或抚琴，看上去果然是超凡脱俗的神仙生活。


天枢星君却被半醉的天璇缠上了。美貌的仙子趁着酒意歪在他的肩上，他尴尬地瞥了一眼青印手中抱着的水晶钵，那鱼儿正用一对晶莹赤瞳怨怒地瞅着他。


他连忙将手往回抽，却被天璇死死扯住了，粘在他的身边，吐出幽怨的一句：“天枢，那妖物已经不在了，你至今还不肯放下吗？”


天枢心中一凛，飞快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鱼儿。青印仿佛没听到一样，仰头看着树上花儿，却是自然地抱着水晶钵后退，一直远远退到花荫下。


天枢心中暗赞青印有眼色，心中已是十分后悔带赤砂来赴宴。定下心神，轻轻推开了天璇，道：“你喝醉了。”


天璇对他苦苦思恋，说白了，今日这昙花宴正是为他而设，怎肯轻易罢休，呢呢喃喃，纠缠不休。


更有旁边的其他仙人看在眼中，纷纷起哄，善意地想促成这对金玉仙缘，直闹得天枢焦头烂额。


忽有仙人问道：“听说天枢星君前段日子察到了寂灭海族人的线索，那寂灭海的海妖族，果真有余孽吗？”


天枢星君神色微冷：“您的消息果真灵通。倒是捉住一只虺精，像是昔日寂灭海族的爪牙，在我经过的路上伏击，我出手重了，将其杀了。想来是个把余孽苟活于世罢了，定然成不了气候。”


忽听远处花荫下传来青印一声惊呼：“哎呀，糟了！”


天枢扭头看去，只见一尾银鱼已跃到半空，“扑棱”一声落入溪流中不见。


天枢大惊，起身冲过去，一把揪住青印，恶狠狠道：“你做什么！”


青印跺脚道：“不关我的事呀！星君你与那位美人儿卿卿我我，赤砂生气了，突然就跳走了，我完全没有防备呀。”


天枢语塞，一时间急得不知所措。


一种森寒之气突然从未知的地方袭来，园中的每位仙人都感觉到了，纷纷起立，呼道：“有妖气！”


天璇一扫方才的娇弱模样，肃容道：“仙界圣境，怎么会有妖孽闯入？来人，给我搜……”


园中顿时乱了起来。


天枢的脸色瞬间发白。袖子忽然被扯了扯，低头看去，是青印。


“星君……是赤砂吗？”青印试探地问。


他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我去追她。我只要找到她，与她在一起，便可掩藏她的气息。”青印说。


天枢怀疑地看她一眼。


“你放心啦。我一个凡人，根本没有能力离开仙界啦。我与赤砂已交情深厚，怎么忍心让她被捉住害死？再者说，我的心魄在你那里，我必会回来的。”


若失去赤砂，要了仙蕈还有什么用？天枢终于点了点头，阴沉沉道：“七日之内，若不补齐心魄，即会心裂而死。”


她的背上掠过寒意。却还是道：“我记得了。”

第 64 章


她的背上掠过寒意。却还是道：“我记得了。”


青印得到许可，趁众人不备，悄悄跳入溪水中潜下，顺水游至天璇殿的围墙外，很快便与赤砂汇合。赤砂已化成鱼尾人身的外形，两人将手拉在一起，妖气顿隐，顺着水流的方向疾游而去。


仙界是块极为广婺的大陆，两人顺着河川游了四个日夜，才从大河的入海口游进离愁海中。


这期间，青印的心口除了感觉空荡外，并没有过疼痛。这说明星君暂时并未起疑。亦或是尚在忍耐地等待。


两人一进到离愁海的水域中，心中的喜悦感顿时烟消云散。这离愁海原来也是海水，并非云雾，之前青印看到的云海，只是常年浮在水面的一层雾气。


海底广大无边，置身其中，只觉得若虚空宇宙，无边无际。不论是找仙童水令，还是找红珠，希望都渺茫得令人绝望。两人在茫茫海底漫无头绪地游荡许久，遇到无数海底异兽奇鱼，跟它们打听水令的下落，也没有得到半点有用的讯息。


转眼间两日过去了，两人正游荡间，青印突然感觉心口剧痛，像被一把刀捅了一下似的，痛得在水中翻滚了一下，险些晕去。


赤砂见状，急忙拉着她浮上水面，让她呼吸些新鲜空气。


疼痛只持续了不久便消失了。饶是这样，青印还是捂着胸口，倚在赤砂手臂上，半天才缓过气来。


赤砂蹙眉道：“七日之期快要到了。星君没有耐心了，这只是给你一个警告，催你速速回去。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还是暂且回去，再做打算。”


青印道：“我这次出来，就未打算回去过。”


“可是你的心魄还在他手里呢。他说过七日之后，若不补全心魄，就会心裂而死。”


“有种他就让我死啊。”被方才的剧痛折磨得微微发白的小脸上，流露出倔强的神气。


身后突然传来话音：“二位姑娘，在这空旷海上徘徊，是迷路了吗？”


二人吃了一吓，蓦然回头，只见一叶扁舟，舟上盘膝坐了一名男子，身穿一袭金绣掐边的黑袍，眉眼俊朗，额上印有一朵金莲。神情淡然温和，却掩不住高贵的气质。手中执了一枝鱼杆，似是在垂钓。


惊慌之下，青印脱口扯道：“我们在捉鱼。”话说出口，又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两个女人，漂浮在茫茫海中央，说是捉鱼，鬼才相信。


不料那男子也没有质疑，微笑道：“原来如此。只是二位姑娘无钩无网，何时才能捉到鱼？我这里有枝鱼杆，十分好用。”说着，将手中鱼杆举起让她们看。那鱼杆通体碧绿，虽有竹节，入手竟是冰凉，似碧玉雕成，又柔韧不折。一根银色鱼线的末端，坠着一枚金钩，钩上却是空空如也，没有鱼饵。


青印见对方气质非凡，料想来头不小，惹不起，需躲一下。呵呵笑道：“这钩上无饵，也钓不到鱼，您钓您的鱼，我们还是另想办法吧。”扯了一下赤砂，就想开溜。


却听男子道：“此钩不需用饵，只需呼唤鱼儿的名字，那鱼便会自动来咬钩，可以帮姑娘钓到想找的鱼儿。”


听他话里有话，二人犹豫着停住。再回头细看这垂钓的男子，他的出现，仿佛是有备而来，却又感觉不到恶意。难道真的是帮她们找水令的吗？目的又何在？


赤砂还在警惕地怀疑，青印已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果断伸出手去：“那就请借我们一用。”


男子微笑道：“我这钓杆，只赠座下门徒。”


青印心生狐疑。这人绕这么大圈子，难道是来收徒弟的？心一横，道：“那便求您收我为徒！”


男子没有半犹豫，愉悦地道：“好，我收你这个徒弟。”


“咦？”如此顺溜的应承，倒让青印十分意外，越发觉得像个陷阱。但仔细想来，此时境地，她也没什么可选择的。果断靠前，跪倒在小舟前的水面上，叩首三下。男子满意地点头，忽然抬手，向着她的眉心虚虚点了一下，一枚金色指印在她额上一现即隐。


然后，将钓杆向着青印轻轻掷去。青印伸手接住，低头看去。这鱼杆通体碧绿，虽有竹节，入手竟是冰凉，似碧玉雕成，又柔韧不折。


再抬头时，海面上雾气转浓，扁舟并那名男子——不，她的师父，已消失在雾气茫茫的海面。


男子的出现又消失，不明身份，不明目的，他的出现，倒像是专为她们送这支钓杆的。又顺手收青印为徒，却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搞得她虽拜了师，却不知道师父的名号。二人思前想后，也想不通其中原委。


最后赤砂拿过钓杆，执着碧玉杆儿一甩，丝线甩出，金钩落入水中，道：“管他目的何在，先看看能不能钓到我们要找的人！”说罢，口中喃喃念道：“水令，水令，水令……”


念到十几遍的时候，钩儿猛地一沉。这一沉力道极大，赤砂毫无防备，整个人被扯到了水下。青印急忙跟着潜入水中，只见一个巨大影子在水下翻滚不休，赤砂紧紧握着鱼杆不肯松手，被甩得跟风中落叶一般。


青印见状急忙大喊一声：“水令，我们是为三尾獬猫陌途而来！”


巨影似是听到了她的话，终于不再折腾，缓缓停下了。


青印定睛看去，见咬在钩上的，果真是一条大鱼。


这鱼身形细长，足有数丈，通体覆盖着金色鳞片，嘴边拖着长长的须子，宛若金龙，金鳞闪闪，贵气十足。这鱼儿的品种青印认得。从前她的父亲也曾养过一条，叫做“金龙鱼”，此鱼外形贵气，寓意吉祥，颇得一些富贵人家的喜爱，不惜重金买来养着。


不过，当年她家里的那一条，及不上这一条的一根须子长。


两人直看得呆了。赤砂问道：“印儿啊，我的原形也是鱼，可有这一条好看？”青印不知该怎样回答，吞吞吐吐道：“呃……你也……挺好看的……”


那条巨大的金龙鱼突然把巨大的脑袋朝她们凑过来，嘴巴一张，示意她们帮它把钩入上腭的鱼钩取下。青印急忙上前帮它取了，抱歉道：“对不住啊，实在是有急事找你，才用这种法子。你真的是水令吗？”


金龙鱼口吐人言：“是我。”


这条巨型金龙鱼，正是水令的真身。


“我认得你。”水令看着青印，“你是在棋山丛林中，救走陌途的那名女子。陌途还好吗？”


听到这话，青印失望得几乎要哭出来。她来找水令，是因为他是她知道的唯一曾与陌途交好的人……呃，鱼。它有此一问，必然是也不知道陌途的下落了。


黯然道：“陌途应该是被天枢星君抓住了。我却不知道他是生是死。”


水令叹息一声，吐出一个泡泡：“若是被抓住，生还的机会很是渺茫。说不定，魂魄都已被关入冰寒地狱了。”


青印心中固执保持的希望星火被泼了一瓢冷水。怔了半晌，重新打起精神，抿嘴微笑道：“我不信。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没有确切的消息，我是不会放弃的。”


旁边的赤砂问道：“水令，三个月前，星君乘舟渡过离愁海时，丢落了一枚红珠，你可否给打听一下，是否有谁捡到？”


水令看了看赤砂：“这位是？”


赤砂道：“我叫赤砂。是星君的妻子。那枚红珠是我的。”


水令行礼道：“见过夫人。红珠的事，我会留心打听。二位慢慢寻找，水令先告辞了。”


说罢转身摆尾游去。赤砂盯着它的背影，面色渐渐变得肃杀。突然跃起，箭一般射向大鱼，扯住鱼嘴的长须一荡，骑坐在了鱼背上，把龙须狠狠一扯，痛得大鱼拚命挣扎起来，巨尾激出强烈暗涌。


赤砂稳稳坐在鱼背上毫不松手。直到水令折腾得没有力气，有气无力地浮浮沉沉，恼怒道：“你这是做什么？！”


赤砂冷笑道：“你方才说谎了。说，红珠在哪里？若不说的话，便将你刮鳞剖腹！”她的红发漂舞，神色凶厉，竟如个魔头一般，哪还有半点平日里柔美的样子。


青印看得赤砂凶悍的一面，不由中发怵。对于赤砂，她了解得太少了。


水令只得屈服，一张嘴，吐出一个水晶小瓶，里面装了一枚莹然溢彩的红珠。


水令道：“我虽做了杵逆之事事，可是心里还是愿意忠于仙主的。那日仙主乘船路过，熟悉的气息吸引我，我就不由自主地在船底跟着游动，想要护仙主一程，也不敢让他发觉。仙主却掉了一样东西下来，我怕是他遗失的，便接住吞入腹中，替他保存着。”


赤砂将小瓶拿在手中，满意地拍了一把鱼头，道：”你是条好鱼儿。我会把你的忠心转达给你家仙主的。“


青印奇道：“你是怎么看出他说谎的？”


“直觉。”赤砂得意地道，“可能是因为我也是鱼类，它眼睛一转我就知道他在说谎。”


水令狐疑地盯着赤砂：“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 65 章


水令狐疑地盯着赤砂：“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赤砂轻轻拔掉了小瓶的塞子，我原本也不知道。不过，或许很快就能知道了。”


塞子一拔掉，红珠便从瓶口浮了出来，在水中略略悬停了一下，忽然若一道红光疾速冲向赤砂的面部，消失在她的口中。


一层淡淡光晕在她脸上一现即隐。赤砂瞬间闭上眼睛，双手抱头，身体蜷成一团。青印吓了一跳，急忙上前抱住她喊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赤砂放松了身体，缓缓抬起头来，看了青印一眼。青印只觉得心中哆嗦了一下。赤砂的赤瞳中，多了些陌生的东西，看不透的深。不过片刻之后，她的眸色便恢复澄澈，对着青印微微一笑，道：”我全都记起来了。这枚红珠，是我被强行抽走的记忆。”


青印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忐忑不安，甚至都不敢开口问她的记忆里有什么。此时那碧色钓杆还执在青印手中，十分碍事，便顺手收入了腰间的乾坤袋中。水令忽然甩了一下尾巴，望向水面，道：”仙主来了。“”什么？“青印一时没反应过来。


水令焦躁地道：”仙主若知道我将他的东西私自交出，必会处死我的。我先躲一下。“扭身，疾速消失在深海。


青印抬头向水面望去。上方像是有一个人影。心脏突然再次剧痛。痛得大叫一声，整个人抽成一团。


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从上方袭下，海水剧烈地翻卷起来。


身体顿时失去控制，被巨大的漩涡卷着飞快地旋转起来，如同被一只巨手托着，猛地丢出了水面。又重重跌落回雾气笼罩的水面上，浮浮沉沉。


她心口的疼痛慢慢缓去，才发觉不远处的水面上，凌波立着天枢星君，冷冷看着她，道：“七日这期将到，以摄魄术招你你都不归，你意欲何为？”


“星君，她是来寻我的啊。”赤砂忽然冒出水面，微笑地看着他。


星君的眸色柔软下去，道：“赤砂，你还在生气吗？天璇只是一厢情愿而已。你沉睡的这些年，我不曾有过半分异心。”


“是吗？”赤砂盈盈笑着，湿湿的红发漂在水中，若血色海藻。“星君如此情深，我们的过去，必然十分美好。”


“那是自然。”星君道，“赤砂记不起来没关系，我会慢慢讲与你听。”


“好啊。”赤砂悠然道，“便讲一讲那个海上的月圆之夜，一个海妖是如何做出最魅惑的样子，在礁石上唱歌，诱惑乘船路过的你。”


星君的脸色微微变了。


赤砂继续平静地讲了下去，仿佛是讲一个远古的爱情神话：“你便给我讲一讲，你是如何出手捉住了海妖，准备按律法处置时，动心于她的美貌，一念之差，手下留情。你给我讲一讲，如何与海妖坠入爱河，又耻于让仙界知道，遮遮掩掩，躲躲藏藏，夜夜与海妖私会海上。”


星君面色铁青，牙缝中吐出两个字：“赤砂……”


赤砂打断他的话，赤眸如冷焰，落在了他的脸上：“你便给我讲一讲，你是如何带天罗兵践踏了海妖的故乡，杀尽了她的家人，却私留了她的性命！你给我讲一讲，海妖是如何身藏凶器，意欲刺杀你时，你将她制伏，强行摄取了她的记忆，只待她再醒来时，忘记血仇，欺她瞒她，让她与狼共穴，与蛇同眠！”


星君沉默半晌，长叹一声，道：“赤砂，你为什么偏要寻回记忆？我们把过去的恩怨都忘记，权当重生再世，不好吗？我已找到一株雌蕈，另一株雄蕈也有了线索，指日可待。待凑齐两株，炼成涤魂丹给你服下，你身上的妖气便可彻底消除。就连仙界名册里，我都已处理妥当，加了一名瑶池仙姬。从此你就可以位列仙班，无人怀疑。你却偏要寻回那不堪的记忆。”


“因为，我的记忆不是我自愿忘却的，是你夺走的。星君，只要我不甘愿，你休想替我抹杀。”


星君眸色一闪，道：“赤砂，记忆于你，已是负累。时至今日，我不容你再离开我。你的记忆我取了一次，还可以取第二次！”


突然出手，一张银索网从指间弹出，瞬间扩得丈许宽，直罩向赤砂。赤砂手中寒光一闪，出现一柄短短的银色弯刀，迎着银索网一划，登时将网划成两半。未等星君再次出来，扯着青印的一只手臂猛然下潜，在水底疾游。


身后，星君劈水而来。


赤砂的游速太快，青印只觉强大的水压几乎将身体压扁一般。脚腕突然一紧，被一条冰冷的绳索勒住。


回头一看，白色绳索的另一端握在星君的手中。


又是网又是绳，这货其实是蜘蛛精吧！


赤砂感觉到了阻力，回手朝着绳索上来了一刀。那绳索却是坚韧异常，竟没能砍断。她毫不示弱，用力抓紧青印的手臂扯住，与星君角力，硬生生把青印的身体绷得笔直。


青印感觉自己的手脚都要被扯断了，忍不住痛呼起来。


那二人丝毫不理会她的痛若，只顾得角力，赤砂更是一甩手，手中弯刀旋转着飞向星君。星君侧脸闪过，一缕银丝被斩断。那弯刀又旋转着飞回到赤砂手中。


二人一边夺扯，一边打斗，从水底打到水上。其实赤砂也知道，并非星君的打不过她，只是不愿伤她而已。她便充分利用了这一点，频频出杀招。饶是这样，战局也僵持不下。


青印左手被赤砂扯着，趁赤砂飞去弯刀时，自己便趁机抬右手朝星君射出两枚羽箭，竟射中了他的肩部。


星君吃痛，耐心用尽。眼中杀气毕现，狠声道：“赤砂，莫怪我伤你。之后必将你医得恢复如初。”手中银鞭显现，重招欲出。


不知何时起，天色阴沉了许多，离愁海的海平线上迅速侵来一层铅色乌云。乌云未至，狂风已来，仿佛人间的大海上风暴欲来一般。


然而这里不是凡间海洋，而是仙界的离愁海，万万年来，风平浪静，不曾有过风暴。


赤砂和星君均觉心中诧异，分神观望了一下那乌云。顷刻间，铅色乌云已袭到正上方，沉沉若压顶之势。无边乌云突然在他们头顶开始聚集，迅速压下。


星君低呼了一声“不好”，松开了绳索，举起银鞭向头顶的天空击去。鞭梢甩进云里，“锵”的一声铁器相绞的刺耳声音传来。


他将银鞭向回用力一抽，没能抽回，竟从云间扯出一个人来，落在海面。看到这人，不仅星君诧异，青印更是惊呼出声：“陌途！”


那是陌途，熟悉的身形和面容，却又与她认识的陌途很不一样。


他的身后的乌云挟裹着万钧雷霆，一身煞气，从天而降，一团墨色浓雾从掌心打出，隐约化成巨兽形状，吼声雷动，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浑若地狱魔兽，狂暴地扑向星君。


星君面色大变，疾闪躲避，还是被巨兽的利爪边缘扫到，凌空飞了出去，堪堪稳住身子，怒喝一声：“孽畜！”


陌途冷冷瞥一眼星君，并不答话，再一挥手臂，雾兽再度扑了上去。星君急忙挥鞭招架。过了几招，心下不由凛然。这雾兽戾气深重，魔性毕露！陌途不过是头神兽而已，魔性从何而来？


而陌途已抱起青印，乘乌云逸去，赤砂看了星君一眼，也决然离去。星君气急败坏，然而雾兽虽不是他的对手，但其势凶猛，竟久久缠斗不下。


雾兽突然散去，化作一缕轻烟消散。离愁海上已不见了那三人的踪迹。天际有祥云迅速卷来，想是仙界已察觉海上异动，赶来察看了。星君心中懊恼，却不敢久留，匆匆离去。


人间正值夜深人静的时辰。夏至时节，风清月白。


到达一处小镇的上空时，陌途在半空里便散去了乌云，无声地落在无人的街道上。低眼看着怀中的人儿，微微一笑，眸中拢着朦胧的深色。青印还在呆呆看着他。这穿越两界的奔波，她的目光没有从他脸上挪开半分。


她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分别时病病弱弱的陌途，不过是三月有余，怎么会这般气势汹汹地出场，甚至让人感觉比以前强大了不知多少倍？他身上这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她家大猫吗？


或许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抬掌捂上她的眼睛，然后有柔软落在她的唇上。唔……是她家大猫没错……


旁边传来一声不耐烦的牢骚：“你们有完没完？”


青印如梦初醒，赶紧后撤一步，脸涨得通红，指着旁边的美人儿跟陌途介绍道：“这位……是赤砂。这是陌途，我家大猫。”


“久仰。”赤砂的红瞳利利地将陌途打量了一遍。之前，她已从青印的口中数百次地听过这个名字了。


陌途看着赤砂，瞳孔警惕地缩小，沉声道：“海妖？”

第 66 章


陌途看着赤砂，瞳孔警惕地缩小，沉声道：“海妖？”“嗯，我是海妖。”赤砂坦然承认，扬了扬眉，反问道：“那么，你是什么？”青印插言道：“他是神兽，三尾獬猫。赤砂，我曾跟你说过的呀。”一边说，一边美美地揉了揉他的黑发，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陌途的眼中却含着暗沉，冷冷瞥了赤砂一眼，答道：“我便是我。”


分外冷漠的语气，隐隐有否定青印的介绍的意思，令青印微怔了一下。


心口的剧痛毫无预兆地袭来，似一把刀在心脏中猛地一搅！整个人倾倒在陌途的身上，浑身冷战，喉咙却仿佛被掐住了一般，半声痛呼也喊不出来。陌途大吃一惊，抱住她慌张问道：“你怎么了？”


她痛得抱着心口蜷成一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赤砂蹙眉道：“是摄魄术。星君取走了她的心魄已有六日，七日期满，她便会心裂而死。此时他是在逼我们回去。”


陌途的脸色发白，眸中猝然盛起恨意，咬牙道：“好生歹毒！”


看到青印痛苦挣扎，却毫无他法，心已跟着绞作碎片。能做的只有把手臂塞进她的口中让她咬住，以防她咬伤舌头。他浑身发着抖，不是因为被咬疼，只因为面对她的痛苦而束手无策。


其实痛苦的发作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却感觉无比漫长。痛楚消减下去时，她人已虚脱，衣服被冷汗浸透，靠在他的怀中昏昏沉沉。他稍松了一口气，仍是心疼得要命，眼眸被恨意烧红，又被眼泪浸湿。想到那七日之期，一时之间，除了自投罗网，竟别无他法。眼中不由现出动摇的神气。


赤砂分外的冷静，道：“必须想到办法压制此术。”


陌途焦躁道：“这世上有谁能有这等本事？星君不会受人要挟的，实在没有办法，就只有回去了。”


赤砂沉吟一下道：“我知道一个人。”


青印略略清醒时，他们正置身云端，陌途将她抱在怀中，拿宽袍将她密密地掩住遮风。


她微微动了一下，心口传来上次发作留下的隐隐钝痛，身上懒懒的虚软无力。


陌途感觉到怀中的动静，将衣服掀开一个角，低声道：“不要动。”


她问道：“这是去哪里？”


“去找能抑制摄魄术的人。放心，会有办法的。”他将怀中的人紧了一紧。


“找谁？……”


“现在你不要为这个费神。好好休息。因为疼痛也许会再发作。若再疼时，不要太害怕，记得我在你身边，很快会找人医好你。”


她的确是困倦的很，在他低低的嗓音中，刚刚退潮的睡意卷土重来。却仍撑着精神，想问些什么。“陌途，你的伤……”


“好了，全好了。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好过。现在你不要想太多，只要好好睡觉。”


她心中一松。身体也跟着放松下去。落入黑沉的睡眠。然而不久之后，就被剧痛从睡梦中击醒，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她扯入地狱。唯有紧紧抱着他的腰身，似绝望漩涡中抱住一根浮木。她的眼前一片黑暗，耳边隐约传来陌途的声音，也迅速消逝在尖锐的耳鸣中。


一天的时光飞速流逝，七日之死亡之约将至。


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有了意识时，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是中空的，没有重量，轻飘飘浮在半空。身体渐渐具备了重量，伴随着一阵晕眩感，缓缓落下。


她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是一层层烟色纱幔，轻盈薄软。身体的感觉钝钝的，不痛，却是虚软无力。躺了一会儿，慢慢坐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是身处一张精美大床上，那烟色纱帽是床前垂下的帐子。她的枕头旁边还有另一个枕头。


是谁的？……


身上已换了一身洁净的中衣，质地柔软清凉，不知是什么料子的。撩开床帐望出去，房间内的桌椅极其雅致，摆放的几样瓷器玉器，都是极难得的稀罕物件。


坐了一会儿，慢慢有了些体力，下床找鞋子，却没有找到。只好赤足走到门边，把门推开。


室外的美景如梦幻一般扑入眼中。她所处的房子仿佛是座落于一座仙山之上。目力所及之处，还有许多这样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座落在山腰或弯谷，远远近近的青翠色泽铺展起伏，轻雾缭绕，兰草幽香，几只仙禽缓缓飞过。


她这是，又回到了仙界吗。


为了让她免受摄魄术的折磨，陌途把她又送回来仙界了吗？陌途去了哪里？！


心中一急，脚在门槛上一绊，一跤向前跌去。


有手臂接住了她。慌张地抬头看去。熟悉的面容映进眼中。


“陌途！”她叫了一声，跃然而起，挂在了他的脖子上。


“此处是斜渡岛。”


站在屋子的中央，陌途一边说着，一边帮她穿上一件色泽莹白的美裳。她稀奇地捻起衣袖细看。这料子从未见过。只觉得柔润清凉，手感沉甸甸的，玉白丝线细密非常，衣襟袖口绣有金色花样，华美又脱俗。


他抬手将她的散发捋到耳后去，捧着清瘦了许多的小脸看了一阵，目光如浸入了雾气，落在她的脸上，挪移不开。轻声问道：“心口不痛了吧？”


“不痛了。”她抬手捂住胸口，迟疑道：“就是觉得，很空，就像心脏不在了一样。”


“因为你的心魄还在仙君那里。现在斜渡岛主已在你心脏中放了一枚珍珠，顶替心魄，七日之期已无效，仙君虽握有心魄，也无法对你施术了。”


“用珍珠顶替……好厉害！这是仙法吗？”


“想来是的。”


“这位斜渡岛主这么厉害，到底是什么人啊？”


“此处唤作斜渡岛，位于南海之腹，斜渡岛主就是这岛的主人了，而且，是赤砂的父亲。”


“赤砂的父亲！……”青印结结实实地震惊了，“赤砂是海妖，那么，她的父亲不也是……”


“是妖，亦或是仙，都不重要。我只知道他救了青印，便是恩人。”他的指尖从她的脸颊滑过，眸中细碎的光如零星的火砾燃烧。


就算是世界覆没，只要印儿安好，他便无所畏惧，别无他求。


青印抬头看着他，心底如漾暖流。可是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又说不清楚。


有罗衣女子来敲门，说是已在榕树下备了些饭菜，青印姑娘醒了就可以去用饭了。青印急忙谢过。罗衣女子嫣然一笑离开，体态轻盈，衣带翩翩，若不是裸露的足腕处露出细密鳞片，青印必会将她认作天上仙子了。


门前不远处生有巨大榕树，独木成林，枝叶间各色珍禽彩羽灼灼，呢喃鸣叫。树下有石桌石凳。桌上摆了几样清淡可口的饭菜。


陌途担心她凉到，就将她抱在膝上。


她不知自己究竟已饿了多久，大概肠胃都饿细了，反而丝毫没有食欲。


“必须吃一些。你已昏睡了十二天了。这些天只喂得进稀粥，都瘦得脱形了。”陌途便半喂半哄，强迫她吃了一点。


青印一边吃，一边问起搁了许久的疑问：“陌途，我们分开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陌途道：“那天我从雾障中冲出去，便被天兵围捕，没多久就落败，被他们捉住了。”


“受伤了吗？”“有一点伤。”


“伤在哪里？重不重？”她伸手便在他的身上乱摸起来。


他拉着她的手挪了一下，引到锁骨之下：“这里。”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凹坑，手再绕到他肩后，又是一个凹坑。竟是被长矛之类的锐器贯穿了。想到那时他重伤未愈又添新伤，定是凄惨得想都不敢去想。手一抖，心疼得说不出话来。陌途委屈地抿了一下嘴巴：“印儿不在身边，没有良药，留疤了。”


她眼中刚刚浮起的酸楚泪意硬生生给气没了：“伤的这样重，还想着要好看。”


他往她的颈间拱了一拱，嘟囔道：“留疤不好看，怕印儿嫌弃。”


她忍不住嗤地一笑：“有疤也会影响你的美貌，无论怎样都是好看的啦。”


他撒这半天娇，一是要赚疼惜，二是要求夸赞，终于全部得逞，美得嘴角弯起，墨眸如含了柔波一般闪烁。


青印心中也是柔软若水。他这个样子才是她原来的大猫，之前的疑惑几乎被他的笑容涤荡一空。揉着他的发，细细端详他的脸：“那么，现在身上的伤全好了吗？”


“你问过数次了——全好了。”


“是怎样好的？又有很多鼠精给你吃吗？还有，你是如何从天兵手中逃脱的？九羽他还好吗？……”无数的疑问恨不得一下子获得答案。


陌途沉默一下，道：“是羽涅救了我与九羽。”


“谁？！”青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羽涅。那个半蛇童的小子。”

第 67 章


羽涅跟鼠精们迁走避灾，躲了没几日，便忍不住回到百回洞去找他的姐姐。却已是人去洞空。他又耐心地等着姐姐回来找他，等了十来日，耐心便耗尽了。已俨然成了大王的羽涅，开始派出一批批鼠精寻找青印的下落。鼠精数量众多，擅长遁地，可以窥伺任何角落，搜索起来十分便利。然而，数日下来，派出去数百只鼠精，搜遍了方圆三百里，竟没有青印的半点踪迹。


这一天的日暮时分，羽涅哭着念叨姐姐说话不算话的时候，有小鼠精奔来急报：在一处密林深处的空地上发现了些神兵天将在扎营，他们带了两个囚笼，关了两只伤重昏迷的怪物，一只是在红羽大鸟，一只是只怪猫。怪猫正是青印带的那只。


羽涅闻言呼地跳了起来：“那姐姐也在吗？”


小鼠精回道：“没有看到印仙人。”


羽涅十分失望。然而既找到大猫，就有希望找到姐姐。大猫既然落难了，姐姐很可能也遇到了麻烦。无论如何，先将大猫救出来。


棋山山主听说羽涅要带他的子孙们从天兵手中救人，跪地大哭，也没能阻止得了羽涅。当晚，羽涅带千只鼠精在距天兵扎营处的十里之外开始向斜下方打洞。鼠精们掘土的能力那可是看家本事，半夜时分，已打到营地下方，将整个营地下面的土地迅速掏空。


若放在平时，天兵们早有警觉。但那一天他们的任务是将三尾獬猫和血鸠送往冰寒地狱，两个家伙都已重伤昏迷，根本不会逃跑，所以他们连囚车的门都没有锁起。再加上难得他们的上司天枢星君不在旁边，弟兄们乐得放松一下，买了些人间美食，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享受人间烟火，不亦乐乎，对地下传来的异动迟迟没有察觉。


待有人感觉不对时，已然晚了，整个营地“轰”地塌了下去，两辆囚车也被突然出现的大洞吞没。待天兵们狼狈地从土里爬出来，扒出囚车时，两名囚犯已不见了踪影。


羽涅察看了獬猫和血鸠的伤势，发现情况很严重，若不及时医治，他们活不了几天。这时候他唯一能寻求帮助的，便是舍三爷。


舍三爷的巢穴叫作盘龙山。听蛇童来报说羽涅回来了时，他的手不禁抖了一抖，竟然险些老泪纵横。


他想这小子了。


虽然很久以来他都不肯承认，但此刻听说羽涅回来了，心头一酸的感觉……他不得不承认，他真的是想这小子了。


盘龙山蛇童数以千计，一个个的都如他期望的一般，冷酷无情，毒辣凶狠。却是没有半分人味儿。羽涅这小子，因为化蛇术未全部成功，却保留了人性，感情丰富，会笑，会哭，会疼，会委屈，不论他怎样喝斥，这小子总是试图亲近他，粘着他。


凡人小孩的烦人特质一度让他忍无可忍。


除此之外，这小子还特别笨。别的蛇童四五岁就如野兽一般凶猛、敏捷，精准地完成他的每一个指令，手法毒辣又利落。


羽涅虽也是力大无穷，性格却跟软包子一样，心软好糊弄，五年来，不知给他办砸了多少差使。因此上一次将小子甩回给青印时，他别提多轻松了，终于甩掉了这个小累赘。


回来之后，却总是感觉身边空荡荡的。耳边没有那个软软的讨好的声音，不会再有一个肉乎乎的小家伙趁他心情好时爬上他的膝盖。


想这小子想得背地里掉过眼泪的事，舍三爷这辈子不会让第二个人知道。


听说羽涅回来了，舍三爷激动得胡须颤抖，在屋子里稳了稳神，才开门走出去。绷着老板，蹙着眉头盯着那个怯怯的小子，傲慢地发话：“不是让你跟那丫头走吗？为什么又回来了？”


羽涅给舍三爷磕了一个头：“有两名伤者，求舍三爷救救他们。”


舍三爷看到那两名伤者时，惊得险些摔倒在地。


他就知道，不该盼着羽涅回来。羽涅再讨人喜欢，也沾了青印那个丫头的衰气，是个招麻烦的家伙。而且一招就招来了神兽仙禽这种大麻烦！这两位祖宗一旦醒来，他舍三爷可能直接就成了下酒菜啊！


他颤着声音嚷道：“抬走抬走，这等瘟神也敢给我往家里带！”


羽涅用甜兮兮的声音求道：“三爷，这只三条尾巴的大猫，是我姐姐的猫，求您救救它吧。”


“开玩笑，三爷我还没活够呢！给我抬出去！”


羽涅两眼灼灼，大声道：“三爷，这两位伤者是神兽仙禽，你若见死不救，来日被神仙追究起来，这罪过您担当的起吗？”


舍三爷倒吸一口冷气，盯着羽涅怒道：“小子，敢威胁我？这才几天功夫，青印那丫头便把你教得这般有心计了！三爷辛苦把你养这么大，倒学会反咬一口了！抬走！”


羽涅无奈，只能领着鼠精们往外抬。舍三爷却突然叫住了他们：“等一下。”心中盘算起来：羽涅说的话也有道理。若这般赶出去任他们死掉，他们的仙主说不定真的会找上门来。神兽和仙禽均是仙界来者，他若真的给医好了，结下个仙缘……他的宝库里，还缺几件来自仙界的珍宝呢。


一念之差，道：“还是留下吧。”


对仙界珍宝的向往，使舍三爷忘记了“死丫头青印的赔本魔咒”，不久之后，他将因这个一时贪念做出的决定悔得吐血三升。


舍三爷以搜刮各类奇珍异宝为其妖生的最大追求，盘龙山的灵药收藏，在三界之中都是排的上号的。舍三爷的医术非但高明，还带了三分邪气，疗效倒很是神奇，不几日过去，陌途和九羽便都苏醒了。


令舍三爷没有想到的是，这头三尾獬猫刚刚醒来，虽是身上带伤，依旧横气冲天，一爪子就把站在床前给他敷药的恩公大人按在爪下。


舍三爷声嘶力竭地叫唤：“放开我！是我救了你，休要恩将仇报！”


巨兽的獠牙呲了一呲，非但丝毫没有对恩公的感激之情，反而看上去很想拿恩公填填肚子。舍三爷当场飚泪了。他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这獬猫与青印有牵连，那也注定是个衰货，留下他们，是彻底打错算盘了。非但企望中的仙界珍宝得不到，自己的老命也要搭进去了。


只听巨兽用低缓的嗓音，吐出饱含威胁的一句：“带我去你的药库。”舍三爷花了数百年时间赚下的珍药奇丹，堆得跟小山一样。獬猫走上前去，也不管药性是否对症，大口一张就开始吞噬。


舍三爷心疼得快死过去了。猛地扑到他的宝贝上护着，哭叫道：“你这是当饭吃呢！也不怕把自己吃死了！我的宝贝啊……你干脆吃了我吧！吃了我吧！”巨兽金瞳一眯，答道：“好……”弹出利甲勾着舍三爷的衣服将他拎了起来，送到嘴边。这种数千年的蛇妖，虽皮糙肉柴，吃了可是大补呢……舍三爷刚刚是心疼东西说的气话，真死到临头，顿时吓得肝胆俱裂，拚命叫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陌途道：“我需得立刻好起来去救她。只要能具备力量，我顾不得他人了。”张口将他半个身子衔进了嘴里。


舍三爷死死抓住了獬猫的一颗獠牙，没命地叫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让你立刻好起来，还会拥有强大的能力！”陌途将他吐在地上，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他。


舍三爷含着老泪，按动机关，药库底部的一个密室缓缓打开。密室内，陈列着数百个透明瓶罐，里面封着一颗颗颜色各异的光团。若七色星辰炫彩流转，奇辉异彩充斥着了整个密室。

第 68 章


獬猫讶异地眯起了眼睛：“这是……内丹？”


这一颗颗的，竟是各种妖精的内丹。妖之内丹，系妖精自身精气凝聚而成，内丹离体，妖精便会妖力尽失，回复成凡间走兽。妖精在三界中虽然地位低下，但只要潜心修炼，不为害世人，还是可以为仙界所容忍的。而这种取妖精内丹私藏之事，是触犯禁忌的。


“蛇精，你好大的胆子！”


“这些内丹可不是我强抢来的，是那些有求于我的妖精，自愿拿出来交换的。”


这确是舍三爷的行事风格。陌途盯着这些炫彩流光的珠子，沉声道：“很好。若我吞了这些内丹，不但能伤愈，还能获取这些妖精的妖力，甚至能与星君抗衡……”“然后你便跑来仙界，准备救我回去？”青印听着，终于将事情理顺了。陌途点点头，端起茶盅，将一杯清香花茶喂到她口中。


“不过可怜的舍三爷被你欺负惨了，那……那许多奇奇怪怪的内丹在你身体里，不会有事吗？”


“不会，我这不是很好吗。”


青印皱皱眉，眼中却浮过疑虑：“可我总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呢。”


陌途眼神一暗，眸底阴翳一闪即隐，伸手将她拥住，脸往她颈窝中拱了一拱，嘴角一撇：“你嫌弃我？”


青印低眼看着他，榕树叶隙漏下的阳光碎片落在他的脸上，容颜俊朗，眼眸清澈，恼火时眼中跳跃的星焰……


她怎会有半分嫌弃？她揉着他的毛耳，说了半天好话，才算哄得他转怒为喜。“那羽涅和九羽呢？”


“九羽伤没好踏实，还要在舍三爷那里住上一段时间，羽涅留下陪他了。”“那赤砂呢？”


“她？岛主给你施术之后，便没再看到她了，应该也在岛上吧。”


“我想她了。”与赤砂在仙界共处的一段时光，青印对她已是视同姐妹。她昏睡这么多天，赤砂竟没来看过她，让她颇有些失落。


有心去找她，无奈体力尚未恢复，实在是腿脚无力，陌途更是不允许她多走一步，走到哪里都是抱着。几天后，青印的体力才基本恢复了。午后趁陌途小睡的时候，她轻轻挪开他绕在自己腰上的手臂，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赤足踩着光滑石子铺成的小径，随意走去。


她还是没有鞋子穿，陌途说，斜渡岛上的居民全是海族，时不时要跳入海中去，鞋子是穿不住的，所以岛上一双鞋子也没有。


路上遇到仙子般的海妖侍女，青印便向其打听赤砂的所在，没想到赤砂竟是他们的公主。道过谢，她便脚步轻快地向着侍女指的方向跑去。


拐过一个弯，视野忽然开阔，海风挟着海浪声扑面而来。海边一块高高的礁石上，女子红发飘扬，金袍轻抚，静静立在礁石的前端，眺望大海。


陌途告诉过她，斜渡岛上所有布料都是鲛纱，鲛即海妖，鲛纱便是只有海妖才能织出的织物。薄透的做纱帐，厚些的做衣料被面，均是触肤柔软清凉，入水则沉。她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是鲛纱制成，鲛纱在这里处处可见，在人间可是难得一见的罕物。色泽以淡青、白色、银白为主，金色的十分难得，只有岛上的王族才可以穿着。


青印兴奋地原地蹦了一下，喊了一声：“赤砂！”


赤砂的肩部僵了一下，缓缓回过头来。远远望着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却是没有回应她热情的招呼。青印一路小跑着上了礁石，原本想给赤砂一个热情的拥抱，却被她冷漠的神态惊住，讷讷停在了几步远处。微微的愣怔之后，还是弯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赤砂，我想死你了！你怎么都不来看我啊？”


赤砂淡淡道：“我很忙。”


面对这样的冷淡，青印脸上的笑渐也尴尬地挂不大住：“嗯……听陌途说，是你父亲帮我用珍珠顶替了心魄，替我谢谢他啊。”


赤砂的目光再度投向远远的海平线，没有答话。青印更觉尴尬，可没话找话地说：“原来你是公主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真的公主，竟然还成了朋友，真是……”


“你刚刚好，不要乱跑，还是多待在屋里歇着吧。”赤砂打断她的话，冷冷地转身，看也不看她一眼，便飘然跃下礁石离开。


望着赤砂翩然离去的背影，青印心中很不是滋味，她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


在礁石上郁郁地坐了一阵，想起陌途该醒了，便起身往回走。因为心情低落，没精打采地低着头一直走，回过神来时，发现走错了路。岛上小径曲折，四通八达，她心中也不焦急，便慢慢走着找路。


四周绿意浓郁，安然静谧，空气中飘着淡淡花香，俨然是副世外桃源的祥和景像。想来这斜渡岛主虽是海妖，却应是潜心修仙的妖精。


观赏着美景徐徐走来，不由心旷神怡，脚步飘飘然。毫无预兆的，心脏仿佛被猛地撞击了一下，她一步站住，捂着心口喘息不已。不过这种感觉跟之前被施术的感觉很不一样，没有剧痛，只是在心中一紧之后，忽有莫名其妙的悲伤充斥了胸口，弥漫至眼眶，情绪也被波及，不知不觉间居然泪流满面。


她诧异地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把湿漉漉的指尖凑到眼前看。这是怎么了？她干吗无缘无故哭啊？


抬起头，努力睁大一双泪眼茫然乱看，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幢二层小楼上。那小楼通体碧绿，莹然剔透，竟然像是用一整块巨大的碧玉雕成的。这等碧色的美玉，一小块已是价值不菲，这样跟房子大小的一整块，实属罕见。


她似听到无声的召唤一般，有种强烈的意念，指引她走进那幢碧玉小楼里。才走几步，小径两边突然闪出两名男子，身着淡青劲装，像是守卫，恭恭敬敬对青印施了一礼：“姑娘，此处不得出入，请姑娘去别处逛吧。”


青印突地打了个激灵，怔忡地看着两名守卫，仿佛是从梦游状态中被惊醒似的。“印儿，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正迷茫，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唤。


转头一看，是陌途找来了。陌途见她面色茫然，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不由心中一沉，快步上前，将她揽入臂弯护着，凶凶地瞪一眼守卫们，音调阴狠地道：“你们敢欺负她？”


守卫们吓得哆嗦着向后退去，慌忙解释：“小的不敢，小的没有……”


“他们没有欺负我。”青印回过神来，急忙拦住要动手的陌途。


“那你为什么哭了？”


“不关他们的事，走啦。”她拖着他的手臂就走，离开时，陌途还不忘投去满是杀气的一瞥，吓得那两个守卫险些跪在地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青印魂不守舍地拉着他走出老远，突然被陌途拽住往怀中一拢，审视地低头打量着她的脸。


她伏在他怀中，喘息稍定，露出一脸迷惑：“我也不知道，突然就跟丢了魂似的。那里，那个碧玉小楼，诡异得很，险些把我的魂勾去。”


陌途转头望着树木间露出的碧色屋顶，眸一眯，潜心感应，却觉得沉寂一片，没有任何异样的气息。他心中疑惑，却没说什么，只替她把脸上的泪痕揩净，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指，柔声道：“先回去休息吧。”


回到住处，远离了那碧玉小楼，青印的莫名心悸才安定了下来。又想到赤砂的冷淡态度，颇有些闷闷不乐。


夜幕降临。


她的手绕在陌途的颈子上，懒懒问：“我们离开这个岛好吗？”


“岛主以珍珠顶替你的心魄的术法，只能短期维持，必须把心魄找回来，岛主说他会设法把心魄夺回。”


“不过，那岛主会为了我这个不相干的人与星君做对吗？”


“岛主应是感激你助他女儿逃出仙界，所以才愿意出这分力吧。”


“可是……我与赤砂是互帮互助，谈不上谁欠谁的情。”


“岛主愿意帮忙总是好的，凭我一己之力，是没有办法将心魄夺回的。”


“哦……好吧。”不知为什么，她很不喜欢待在这里，尽管这里风景如画，美人妙曼。“我其实不太喜欢这个仙岛。”


他见她闷闷嘟起的唇，忽然眸色一暗，勾住她的腰，凑过脸来，在她唇上轻轻一啄：“我倒无所谓哪里，印儿在哪里，我便喜欢哪里。”


她禁不住抿唇一笑，心头阴云暂进散去：“说的是，最糟的地方莫过于找不到我家大猫的地方。”


于是揽住他的颈子吻了回去，沉浸到甜美中不能自拔。


夜晚轻风自半开的窗边掠过，挟着海水和树木的清新味道。窗外，无垠星空无限蔓延。


门外突然好死不死传来清朗的一声通报：“陌途大人，岛主请您去参加夜宴！”青印依依不舍道：“早去早回啊。”


他笑盈盈应着，随侍卫离开。这时另有几名侍卫走过来，守在门口，似是为了保她安全。她也没有多问，便进屋关门，百无聊赖地躺回床上去。此时已是半夜时分，她有些困倦了。又不愿自己入睡，硬撑着想等陌途回来。


迷迷糊糊中，青印仿佛坠入了一个梦境。身边细云流转，天光柔和，心中仿佛充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企盼。忍不住举步走去，像是急切地要去找什么，却又不知道目，只觉得背后被莫名的直觉推着一般，脚步十分匆忙。


偶然一低头，瞥见自己穿了一身透着浅红暗花的美丽衣裙，衣带飘舞，有若仙子。


心中微微诧异了一下，这不是她的衣服啊。


前方传来隐隐的一声呼唤：“茯儿。”


茯儿？是在叫谁？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却不自主地张口回道：“苍君。”


青印猛然惊醒！她坐起身，发现自己仍是在床上，刚才只是做了个梦而已，可那两个名字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茯儿，苍君。


明明是两个陌生的名字，可为什么……她心中越发迷惑，再细细回想梦中的情形，那种胸口充满焦虑的感觉，十分熟悉。


就是在不久前，路过那座碧玉二层小楼时，突然莫名奇妙地袭来的，让她失魂落魄的感觉。


细细想来，不免心中忽生惧意。那小楼仿佛有某种诡异的魔力，可以影响她的意志，竟还能侵入她的梦境……


越想越觉得可怕，她立刻起身，想出去找陌途。于是走到门边，推开一道缝儿朝外张望一下。门前点了两只灯笼，几名青衣卫兵正在外面守着。


她正预开口，忽见守卫身后走来一人，那人身材修长，一袭飘逸白袍，透着隐隐紫色花纹，若无烟自燃的静静火焰。他的身周晕了一圈淡淡的光晕，如明珠在暗夜中散发着异彩。借着这层光晕，可以看清他的面目，竟是美到夺魂摄魄的面容……


青印的视觉被深深的震撼了！就见那人在几名守卫中间站住，朝着门缝中张望的青印投来深深一瞥。只这一眼，青印就有了片刻的窒息，似摄魂夺魄般。


奇怪的是几名守卫仍是平静地站在那，对这人视若无睹——


他们看不到他！青印再次凝目看去，发现这人的身形有几分飘渺虚幻，竟像一个虚影一般。不多时，那一对眼角斜飞的丹凤眼向门缝这边看了过来，青印倒吸一口冷气，赶紧把门关上，急急落闩。


侍卫们听到门突然一响，纷纷转头察看，却未见什么异样，便也作罢了。


虽然听不到脚步声，青印却感觉得到他已来到门前，她紧张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用手死死抵着门=屏息倾听，突然，心口仿佛被猛力地揪扯了一下，痛不可当，眼泪莫名涌出。


该死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悲伤感又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


旁边人影一晃，她吃了一惊，转头看去，竟见那男子无声地穿了进来！她心中暗叫了一声苦，想要呼救，行为却被盘亘在胸口的莫名悲伤左右着，叫不出声来。


男子的一对凤眸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神情悲切，目光中的哀恸似海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茯儿。”他轻声念道。


青印死死咬住嘴唇，才控制住自己没有给出回应。其实“苍君”二字其实已涌到了嘴边，哽得胸口生疼。


茯儿，苍君。这分明是梦中的那两个名字，她隐隐感觉到有什么真相一触即发，却没有足够勇气面对。


深吸一口气，假意镇定地回道：“我不是茯儿，我不认识你。”


男子猛地闭上了眼睛，别过脸去，眼泪在玉白脸颊划下银色的痕。


“你不是茯儿……你不是茯儿了。”男子忽然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离开斜渡岛，马上。”


“你究竟是谁？凭什么要求我离开？


他朝着她伸出一只手，手指玉白，修长。


“跟我来。”他说。


她想拒绝的，可身体依然不太听使唤，竟将自己的手顺从地交与他微凉的手心。与他两手相握的时候，心中懊恼地一声暗叫——这若让陌途看到了，还不得掀翻天啊！


男子拉着她的手，迎头便向门板走去，走出门的那一刻，青印惊呆了。她自己的身体也仿佛成了虚无缥渺的影子，外边站的几名侍卫竟对她视若无睹！


“你要带我去哪里呀！”她慌乱之下，却只问得出这句。


他回头朝她微微一笑，笑容让人迷醉：“别怕，一会儿便将你送回来。”


“呜，你是谁呀？”


“我是苍。”苍……苍君。这个名字飘过脑际，她一下子又糊涂了，只好顺从地跟着他前行。


阴沉的气息突然侵袭而来，寒意透骨，青印打了个哆嗦，猛然间清醒了不少。抬起头来，发现自己还是一只手被苍拉着，前方不远处，有一座气势宏伟的宫殿般的建筑。宫殿内外挂满灯笼，映明了半边夜幕，夜色也掩不住那华丽的琉璃瓦、白玉阶。


殿内，传来阵阵的对话声、说笑声，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盛大的宴会。然而在这锦绣繁华之上她分明看到，整个宫殿上方笼了一层浓郁的黑气，而这种黑气还在从宫殿的门窗内不断溢出。


苍小声道：“那是妖魔戾气，只有仙人才看得到。”“那我为什么能看到？”


“因为你身含仙蕈，有一半仙人的体质。”


青印惊道：“你怎么知道……”


他微微一笑，神态间有些凄凉，却没有回答：“走，我们过去看看。”


“过去？不要。那些戾气看起来很可怕的样子，我不要过去。”


“没关系。只要你我二人执手不松开，便可隐形隐息，他们不会发觉我们。”


青印还在迷茫，苍却已拉着她走上前去了。淡定穿过一排排全副武装的守卫，一路走到殿内，那里，正举行着一场华美的盛宴。数名宾客的面前摆着美酒佳肴，正在讨论着什么，慷慨激昂，气氛热烈。


在宴席的最上首，坐了一位中年男子，身穿华美的流金鲛纱长袍，头上戴一顶束发金冠，长须飘飘，温文尔雅，相貌气质颇是不凡。在座各位宾客或威武，或清雅，觥筹交错，谈笑风声。


厅堂中间，几名白衣女子正翩翩起舞，仙乐绕梁，赏心悦目。


好一派仙家盛宴的场面！然而在青印看来，这些人的身周却笼着一层奇怪的淡黑雾气，这些雾气在他们的头顶缭绕集结，越发浓郁，直至从窗口溢了出去，形成她刚才在室外所见的黑气。在这些人的身后，都有一个诡异的幻影若隐若现，这些影子或巨兽，或大虺，做着与前面的人一样的动作和表情。


这情景落在青印眼中，分外可怖。


席首的金冠男子旁边的主宾座位上，是一袭墨袍的陌途。他的神情分外的沉静，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仿佛是走神了。奇怪的是，青印看到陌途像在座所有人一样，身周也笼着那样的黑气。不过，他的身后并没有那种虚幻的怪影。她数了一数，除了金冠男子和陌途，在座共有九名怪异的客人。


青印的目光忽然被宴席上的一样果品吸引。


精致的琉璃果盘中，摆着几颗肉红色的果子，形状俨然是个盘腿合目的婴儿。


人参果。


这真的是来自仙界的人参果吗？在满屋黑气的缭绕下，她总觉得那其实是婴灵妖树的邪异果实。


焦州董知府种的那棵妖树。


她的脑子里嗡嗡乱响，一时理不清思绪。只见金冠男子端起玉杯，扬声道：“我已放出消息，天枢星君很快会闻迅赶来，天枢手中握有仙界大半兵权，只要我取而代之，必然叫那仙界翻天覆地，以魔为尊！”


九名客人举杯齐声道：“我等愿效忠我王！”


金冠男子又敬向主宾座位：“有陌途大人相助一臂之力，大事必成！事成之后，还望陌途大人能与我一道同去仙界。”


陌途抬起脸来，眸底泛过隐隐血色：“我无意返回仙界。我之所求唯有一事，岛主您已了解了。”


陌途说这话时，神色冰冷阴沉，陌生得让人不寒而栗。


目光再转向金冠男子身上，原来此人就是斜渡岛岛主，赤砂的父亲。只是不明白他所说的将星君“取而代之”是什么意思。堂堂星君，北斗之首，哪能轻易被取代？


席间众人听到陌途的话，纷纷开口相劝，陌途只沉默不语。趁着殿内喧闹，苍伏在青印的耳边低声说：“你所看到的黑气便是魔戾之气，平日是看不到的，只因在座皆是妖魔，因聚在一起，又各自放松了警惕，浓重戾气呼应释放，才显成这黑雾的形态。他们身后的幻影，便是真身的投映。”


“可是陌途并不是魔，为什么也有黑气？”青印不解。


苍冷笑道：“若有戾气，必然为魔。”


“胡说！”青印听到这话，明显不高兴了。因为恼火，声音略略高了一点。


岛主突然举起双手压了一压，场上的人会意，同时住了声，殿堂内瞬间寂静，恰巧青印那一声清脆的“胡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众人纷纷转头看来。


她吓得一呆，但旋即想到他们看不到她，便不躲闪地屏息站着，然而众人的目光却准确地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渐感觉不妙了。


陌途站起身来，惊讶地唤了一声：“印儿，你怎么过来了？”


陌途也看到她了！苍不是说，只要二人执手，便能隐形吗？偏脸向旁边一看，身边空空如也。苍居然不见了！他把她领到这里来，关键时刻居然丢下她跑了！这个不义之徒！他一跑不要紧，她彻底暴露了啊！


场上的气氛一时僵滞，陌途已起身跑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是让你等我回去吗？”


青印瞥了一眼其他人，他们身上的黑气和幻影迅速地凝聚收缩，收进他们的天灵盖消失不见，陌途亦是如此。她心中一沉，勉强笑道：“天都快亮了，我等不及，便跑来找你了。”


岛主面色一沉，对着门口的守卫冷声道：“怎么擅自放人进来了？”


守卫看了看殿中突然出现的人，茫然道：“小的们……没看到有人……”陌途瞥向岛主，面拢寒霜，声若刀刃：“印儿是找来我，有何不妥吗？”岛主一凛，面色缓和下来：“陌途大人言重了，天快亮了，酒宴便也散去吧。”众人离席散去，足下生乌云，若一道道风声疾略远去。陌途也执了青印的手，返回离开。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婴儿形状的怪异果实。


陌途感觉到她的手冰凉，一进屋便将她塞进被窝。自己也跟着钻进被子里，伸手想抱她，她却翻了个身，背朝向他。他怔了一下，随即凶狠狠地将她从背后紧紧抱住，郁郁冒出一句：“不许躲我。”


郁怒的、满含委屈的语调，又变回了那个几分强横、几分粘人的陌途。


她无心也无力再躲，沉默许久，低声问出闷在胸口的疑惑：“陌途，你怎么了？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陌途眼神一黯：“你嫌弃我。”


听到这哀哀的一句，她心中一酸：“我怎么会嫌弃你？只是……”只是那个眼色寒郁、身周笼着黑气的陌途很陌生，让她觉得害怕。


这疏离的语气让她他焦虑不安，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强迫她正脸面对着他。她像是吓了一跳，睁大眼望着他，神情中竟透出惧意。


他心口一阵抽疼，怒道：“不准怕我！”


她低睫躲开他的逼视，分明是想逃跑的模样。他有些慌乱，语调软下来：“印儿，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从仙君那里把你的心魄夺回，除此之外别无他求，此事只要解决了，你我便离开这里，就算是翻天覆地，也与我们无关了。”


这样的承诺并未让她安心很多，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陌途也沉默着，换了个极尽温存的姿式将她窝在怀中，紧拥着她不肯松开，好像如此就能把两人之间出现的裂痕弥合。


身后陌途绵长的呼吸扑在她的颈后。已是睡着了，手脚还不放心地纠缠着，她心中一软，也不忍再叫醒他催问，便迷迷糊糊也睡去了。


青印原本打算睡醒后好好跟他谈谈的，可睁眼时已是暮色时分，陌途不见了踪影，大概又让岛主叫去商讨什么事了。心头压着谜团一般的阴云，心情也颇是抑郁的，便出门去走走。一绕二绕，又来到那座碧玉小楼附近。她站在树荫下，望着小楼出神，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暗。


正准备回去时，身后忽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是在找我吗？”


回转身，果然是昨夜那个名字叫做“苍”的男子。还是一袭洇紫白袍，明珠映辉般温雅的笑容。


“昨天为什么突然消失？”青印有些生气地问。


“昨天我们讲话的声音惊动了岛主，因我只是离体魂魄，岛主凝神便可发现，若被他发现，想要再溜出来见你便不可能了。”


青印听到这话，只觉寒意伶伶爬上脊背，不禁后退了一步：“你是说……你是一只鬼？！”


“不要惊慌，是魂魄离体而已。我本人并没有死，原身蕈草此时正在那座碧玉楼中囚禁着呢。”


怪不得别人看不到他。青印有许多疑问想要问清，急急问道：“那，那为什么你……你的魂魄拖住我的手，我便也隐形了？昨夜夜宴上那些人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那么浓重的魔戾气息？陌途为什么也会……”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眼中泛着水波一般的柔光：“不要急，你先将身形隐起，免得被人发现，慢慢听我说来。”


青印稳了稳焦躁的情绪，就任他执着手，身形在树下消隐，听他徐徐道来。


苍的语声清泠柔和，若轻风抚过湖面。


“想来你已知道你的身体中含有一株仙蕈，仙蕈是生在仙界花园的玉坛中的罕有仙草，近千年来三界之中唯有二株，一雌一雄，并蒂而生……”


仙蕈具备隐藏气息的特异效力，无论妖魔神仙，佩戴一株在身上，便可隐匿气息。若有妖魔得两株炼成涤魂丹服用，便能脱胎换骨，深藏魔魂，就算是位列仙班也不会被人察觉。若有妖魔想混入仙界作乱，获得两株仙蕈是至上捷径。因此，这二株仙蕈虽本身无罪，却被仙界视不祥之物。


若将他们就此毁去，却是有负于天地孕育的这双灵物。天帝得知后，采取了折衷的法子，令人在这对仙蕈成熟之后，将它们采下剥离，以极严格的保密方式，各自置于凡间不为人知的角落，让心怀阴谋之人，永不能同时得到两株。


可是仙蕈并非两棵无知无觉的花草，它们由天地孕育，仙露灌溉，早已具备灵性，天生的并蒂相连，血脉相通，心意相锲。却因其特殊的异能，被神仙强行分开，从此远隔万里，再不能相见。


青印听得出神，忍不住发问：“既然他们已具备灵性，那被藏到人间之后，就不能想办法找到彼此，悄悄地生活在一起吗？”


“他们当然希望能找到彼此，但仙蕈是一种极为娇嫩脆弱的仙草，只能寄生在玉质的器皿中才能存活，可以沐浴月华，却见不得丝毫日晒雨淋。只能在夜间魂魄离开本体，短暂离开碧玉在近处游逛。如此脆弱，哪能在人间跋涉寻觅？神仙们也正是知道他们的这个弱点，量他们没有能力找到一起，才留得性命，将他们分开作罢。”


青印叹息一番，忽然想起了什么：“那，我体内的这株仙蕈，是雄是雌？”他的睫低了一低，轻声道：“是雌。”


“她既然进了我的血脉，还有没有知觉？算是生，还是死了呢？”


他沉默不语，良久才道：“没有知觉，没有记忆，应是……死去了吧。”


跟着，颊上竟滑下两行清泪。


青印仰脸看着他的泪水，突然明白了什么，震惊地道：“难道……难道你就是……”他缓缓点了点头，偏过脸去，望向别处。


青印顿时难受得五脏六腑都绞扭了，梦境中的那两个名字又浮现在耳边。那么说苍君就是雄仙蕈，也就是她眼前的这名清俊男子。而茯儿就是雌仙蕈，已消失在了她的血脉中。


陌途将雌仙蕈渡入她的体内，救了她的性命，在苍看来，她就是杀了他同命爱侣的凶手吧……她看着他悲伤的侧脸，几乎想给他跪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对不起……”


他却轻声回了一句：“这不怨你，或非自愿，单株仙蕈岂能附身于凡人之躯？茯儿既舍身救你，必是她自愿的。”


“自愿？”她一愣，“我与她素不相识，她怎么会甘愿舍命救我？”


他低眼细细打量着她：“你的本名是什么？出身何处？”


“我本名叫周青檀，焦州人氏。”她没有犹豫便合盘托出。不知为什么，现在对于苍，她竟十分信任。


他微微笑了：“青檀，原来真的是你。”


“你认得我？”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娓娓道来：“与茯儿分开后，我寄生在深山的碧玉之中，被采药人发现，连同碧玉一起端走，卖给了药商。得我者，均是视为祥瑞奇珍，珍重收藏。数百年来，我被转卖到一任任主人手中，我施了点仙术，让我的拥有者的族人身上都出现一个符号，那是我与茯儿约定的标记。我期盼着茯儿或许能有机缘看到这个标记，在这种缓慢的旅程里，有一日能与茯儿重逢。七年前一个深夜，收藏我的那户药商，却突然遭遇了灭门之灾，他们的目标居然是被主人藏在书房碧玉书案中的我。”


青印的面色忽然变得苍白，浑身瑟瑟发抖，颤声问道：“那户药商，莫不是姓周？”


“是啊，那户药商正是焦州周家。周家掌柜周亦书，把我当作镇宅之宝珍重收藏，却招来这灭门横祸，我至今也不知外人是如何得知的。”


旧事袭上心头，青印心口痛如刀割。她忽然不由地抬手抚了一下自己的左肩，那么说这就是周家人“族徽”的由来了？


“所以我认得你，青檀，我虽生在那碧玉书案中，却可以看到书案外的事物的。你小时候，曾跑进书房中玩，被周掌柜抓住，狠狠呵斥了。”他用如此温暖的语调提起她的父亲，有如他乡遇故人。“前几日你经过囚禁我的那座碧玉小楼，我便望到你了。我感应到了茯儿的气息，看到的却不是她的模样。我便知道她已渗入他人骨血，神魂不在了。我与茯儿，在这茫茫世间是注定要擦肩而过，永不能再相遇的。我猜，你是在那场灭门之祸中身负重伤，机缘巧合食下仙蕈，才得以复生的吧？”


“是天枢星君想要得到雌雄仙蕈，隐去赤砂公主的妖气，让她伪装成瑶池仙姬位列仙班。他的座下神兽三尾獬猫得了雌仙蕈，返程的半途中路过灭门案的现场遇到濒死的我，就用仙蕈救活了我。”


苍微微摇头：“那是三尾獬猫救了你？据我所知，神仙的座下神兽都被忠符所制，是做不出那等逆主之事的。獬猫将仙蕈私赠，是受了外力的左右。”


青印记起之前九羽曾说过，陌途的心脏上刻有忠魂符，做出将原本属于仙主的东西私自赠人的行为，是十分有悖于常理的。


“是什么外力？”“茯儿的意志。”


雌仙蕈茯儿，被神兽三尾獬猫捉住赶往仙界。那时候她应该已经猜出想得到仙蕈的人的目的，若有人想把雌雄两株仙蕈集齐，必然是为了炼成丹药。獬猫途经凶案现场时，雄蕈已被掳走，仙蕈辨别气息的能力尤其敏锐，茯儿定是捕捉到了苍残留的气息，知道苍已落入歹人之手。


“徘徊等候数百年，仅在各自被掳掠的路上擦肩而过。她定然也看到了凶案现场的遍地横尸，我们一个被捉去仙界，一个被落入邪魔之手，相见的机会更是渺茫。就算是相见，也必是被一方同时夺去，面临的还是被炼成丹药，魂消魄亡，那时的茯儿心中一定十分绝望吧。”


青印的神思忽然飘忽了，恍忽回到了那个腥风血雨的夜晚，喃喃道：“獬猫将一个濒死的女孩叼到屋子里，让她在临终前免受雨淋之苦。这个女孩定是这场灭门之祸中的遗孤，如果能救活她，她长大后必然会想方设法寻找仇人报仇雪恨。若她能成功，说不定能将苍君救出魔窟，反正我们是永生永世不能在一起的，便让这女孩带我去寻苍君吧。哪怕到时候我已不剩下一缕残魂，就借她的眼睛，再看他一眼，也心满意足了……”


青印的手指突然被握得生疼，咝地倒吸一口冷气，回过神来，抬眼，看到苍君震惊的脸。她这才意识到，方才不自觉说出的一番话，是以“茯儿”自称的。


茯儿的一缕意念，竟潜在她的身体中没有散去吗？怪不得她之前在接近苍时，会有那种痛彻肺腑的揪心感，那是茯儿的感觉吗？


“茯儿……”苍君怔怔地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青印的情绪完全被陌生的情愫侵占了，酸甜与痛楚在心口越积越高，眼角溢出一行清泪，积压的感情忽然如烟团散去般，消失不见，胸腔里变得空空如也。


她清晰地感觉到，茯儿，彻底消失了。


青印本身的意识复苏，发觉苍的手指触在了自己的脸上，顿觉十分尴尬，正欲后退，忽然黑影一闪，若一道疾风刮过，面前蓦然多了一个人影。


青印抬头一看，竟是陌途。他的目光正阴沉锋利地扫向苍，分明是捕捉到了他那原本无形无影的魂魄。手一抬，冲着苍的脸挥了一掌，苍的身影如被打散的水中倒影般恍了一恍，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是谁？”陌途忽地回头，目光朝青印横扫过去，却看到她脸上挂的一道泪痕，一腔冲天醋意顿时萎靡下去，迟疑地问，“为什么哭了？”


“哦……”她抬手抹了抹泪，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湿的指尖，“不是我在哭。”


“什么？”陌途越发迷惑了。


“陌途……”她的语调有些异样，抬眼看着他，缓缓问道，“斜渡岛主便是杀害我家人的凶手，对吗？”


他沉默地看着她，良久反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忽然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碧玉小楼，若有所悟。


她突然恨恨地用力推了他一把，转身就跑，他飞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哑声道：“印儿，我只想借岛主之手取回你的心魄，让你能活下去！”


“求助于灭门仇人！我宁愿死！”


“我不是求他！只是利用他，印儿，凭你我之力即便是命不要了，又有何能力对抗岛主？”


“那便死好了。”寻了多年的仇人近在眼前，她只剩下疯狂的杀念，片刻也等不得，更何况是要依靠仇人救自己性命？


“印儿。”他紧紧地箍住她，“待时机成熟，我必助你报血仇。你要信我。”


“我不信！”她嘶声叫道，“你变了！你不是原来那个陌途了！”


陌途眼神一黯，眼中闪过悲凉，却低声道：“你太激动了，先睡一阵吧。”


手在她枕骨上轻轻一按，不可抗拒的睡意潮水般袭来。绝望地沉入睡梦时，耳边传来他模糊的一句：“对不起。”


再醒来时，是在烟色鲛纱围绕的床铺上，陌途不在身边，青印起身去开门，发现门外站了多一倍的守卫。


她应是被囚禁了。而此时她唯一能想到的，是苍。虽然他只是一株脆弱的花草，却说不定能告诉她该怎么办。


此时天色虽阴沉，却是上午时分。记得苍说过，他的魂魄只能在夜间离体游走，于是只能焦急地等天色黑下来。


然而直到天黑透了，也不见苍来。


陌途也不知在忙些什么，整日不见踪影。


她郁闷地靠在门边，望着黑暗笼罩下，美丽荡然无存、只余阴郁恐怖的海岛。夜色中忽有一个身影渐行渐近，守卫恭敬地行礼：“公主殿下。”


青印站直了身子，看着赤砂慢慢走近。


赤砂凝视她半晌，道：“獬猫今日在这宅子周围设了防灵结界，是为了提防什么的？”


青印恍然醒悟。陌途应是猜到了苍的存在，特意提防了，而赤砂似乎并不清楚这件事。她偏过脸望向黑暗的远处，淡淡道：“岛上妖魔鬼怪甚多，自是有用。”


赤砂站在她的身边，也不说话，只出神望远望，倒像是来跟她一起欣赏夜景来的。


静默良久，青印开口道：“你是故意将我带来这里，交与岛主的吧。”


“没错。”赤砂没有否认，语调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找回记忆的那一刻。”赤砂说。“记起我的身份之后，我就知道了你之前所说的婴灵妖木的真正主人是谁，也猜到他必然希望捕捉到身含仙蕈的你。”


青印尽管已猜出答案，还是忍不住想再问一次：“是谁？”


“我的父亲，所谓的斜渡岛主。”


“什么叫做所谓的？”


“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了，父亲的真实身份，是寂灭海王。”


寂灭海王。


很久以前，董府园中，舍三爷的一段话涌现在耳边：“五百多年前的一场神妖大战，整片寂灭海被诸神围攻，化为沸腾岩浆，后凝结成黑色荒原。海中亿万海民并那寂灭海王，均被熔化，骨灰都凝结在那灰岩之中……”


青印惊道：“寂灭海王不是在五百年前就死了吗？”


“那场被神族围攻的大战中，整个王族倾尽全力，保全了父亲的性命。五百年后，父亲元气恢复，以修仙者的身份，重现人间，占住了这一方如珠海岛。”


“可他不是唯一的幸存者啊……你也活下来了。”


“我不是幸存，我是被敌方神将天枢星君私藏起来，才苟活了性命，这样的存活无比羞耻。做为王族公主，我本应给亿万海民陪葬才是。”说到这里，她的赤眸异样腥红，满是刻骨仇恨。“整片寂灭海化为熔浆，海民在翻滚的流火中尖叫挣扎，不论男女老幼，均被熔成灰烬。整片海变成黑色荒原，漆黑的石头里凝结着无数骨灰和怨魂。你永远不能理解那种万劫不复的痛苦和仇恨，在这样的血仇下，星君居然还揪着一分私情，想要夺去我的记忆，让我位列仙班与他双栖双宿，真是笑话。”她忽然冷笑起来，她用喑哑的嗓音唤道，“只要能报仇，我可以舍弃性命，舍弃灵魂，舍弃一切……舍弃你，印儿。我不在乎你的失望、你的仇恨，在那样的血海深仇面前，没有什么值得在乎的。”


说完这句话，看也不看青印一眼，转身便走，身后传来青印低低的一句：“你以为，我还在纠结友情的背叛吗？”


赤砂脚步一滞。


青印语气缓缓：“你只记得数落你的子民的惨痛过去，却忘记了你的父亲为了夺走我家的仙蕈，杀我全家一百多人的事了吗？还是你觉得在你的血仇面前，我的血仇不值一提？我现在最大的企盼，就是亲手取了寂灭海王的性命，千刀万剐。同样的，在血仇面前，我也没有什么在乎的。”


两个女人背对背站着，各自默默流下泪水，却是谁也看不见谁的眼泪。赤砂走后，青印木然呆坐许久，内心情绪却是海流暗涌，不能平息。


陌途回来的时候，青印正在床边默默坐着。他带了一身煞气，在进门时迅速收敛，走到她面前时俨然变回了她的纯良大猫。俯身将她抄起抱在膝上，脸在她的颈中拱了一拱，软声道：“这几天太忙了，没有时间陪你，有没有想我？”


她原本是憋了一肚子的怆然怒气，被他这般一撒娇，竟散了大半。伸手捧着他的脸细细地看，他的眼瞳还是若琉璃般通流澈漆黑，那魔戾之气隐得深到看不见，像是隐到了身体最黑暗的角落里去。


这样的感觉更让她害怕。


“陌途……为什么要与岛主掺合在一起？你可知道岛主已得到雄仙蕈，再加上我，一雄一雌已集齐，很快便要将我炼化掉？”


“原来印儿是在怕这个。”他微微笑了，“不，你猜错了，他没有集齐。”


“没集齐？”她一阵诧异，“那个碧玉小楼中，不是囚禁着名字叫做苍的雄蕈吗？我体内的那一只，不是名字叫做茯的雌蕈吗？”


他头顶的毛耳朵警惕地竖起：“怎么？你连雄蕈的名字都知道了？你们交流的不少啊！”眼中升起爆爆火星。


“其实不是我与他交流啦，是我体内的雌蕈，叫做茯儿的，当初她甘愿附在我身上救我性命，只是想借我的身体见苍一面啦。”她本问心无愧，可是被他这么一瞪，就莫名心虚。


“茯儿？”他环着她的腰的手不由地紧了一紧，像是想把潜在她身体中的异样挤走，“难道雌蕈还有意识吗？”


“之前还有那么一丝丝，现在见过了苍，心愿得了，应该是已散去了，我感觉得到。”


“心——愿——得——了？”他眯起了眼睛，“了了什么心愿？那只雌蕈对你做什么了？！”怒向胆边生，一把将她按在了床上，眼神利利地上下的打量。


青印慌道：“没做什么，就是看一眼，看了一眼啦！”这时只能用无比坚定的语气撒谎了。拉手摸脸什么的，打死也不能承认。


却听陌途冷哼一声：“算他再敢非礼你，我便去踹翻那碧玉楼，将那株烂草碾成渣。”


青印咕噜咽了一下口水，急忙安抚地揽着他的脖子，转移话题：“正事还没说完。雌雄仙蕈都在此地了，刚刚你为什么说并未集齐？”


“你体内有雌蕈是没错，可是，是只不完整的雌蕈。”


她更迷惑了：“此话怎讲？”


“你忘了，你现在心魄缺失，雌蕈进入你的体内，是渗透于你的血脉魂魄，心魄是其中重要的一部分。所以，现在雌蕈的一部分在仙君手中。不夺回你的心魄，岛主是不会动你的。正因如此，我才有胆量与你留在这里，冒险一搏。”


“原来是这样……可你所说的冒险一搏，究竟是什么的打算？”


陌途伏在她的耳边，低声道：“星君已得到消息，快要来了，只待星君与岛主两败俱伤，就有机会趁机杀了他们。既报了你的家仇，又能夺回心魄。”


这看似完美的企望听在青印耳中，却是打了个哆嗦。她望着陌途突然充满狠戾的眼睛，不由心生寒意，怯怯地问：“你想……杀了星君？”


陌途面上拢着含霜，目含阴翳：“有必要的话，我会杀了他。”


“他可是神仙……也是你的旧主啊。”


“经过以往的那些经历，我已看透了。无所谓神魔，无所谓正邪。神作恶甚于魔道，凭什么还自称仙君尊者，高高在上？这世上没有神魔正邪，唯有胜负强弱。”那暗黑的瞳底，透出浓重的血腥杀意，令青印不寒而栗。


青印只觉十分不妥，却不知该怎么说，只道：“星君毕竟是掌有兵权的神仙，岛主能有胜算吗？”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星君虽握有兵权，此役却是见不得人的私事，不能调动大批天兵，因此胜算是有的。此次虽说是冒险，但印儿需知道，再怎么冒险，我也不会拿印儿的性命冒险，我自有保全印儿的计策。”突然，天际隐隐传来闷长的螺号声，陌途眸色一凛，“星君快要来了，此处屋子外面已设结界，更有重重护卫，印儿待在这里最为安全，切不要乱闯，等我回来。”


她不安地想要拉住他的衣角，他却已抽身快步离去，她连一句“要小心些”的叮嘱都没来的及说。


喊着他的名字急急忙忙追出去时，已不见了陌途的踪影。整个屋子上方像罩了一个透明的水晶罩子一般，风都透不进一丝来。


结界之外，阴云正从天际涌起，海上风暴欲来。


这个结界不仅阻隔外面的人进来，也阻止她出去。一昼夜后，天色微明之际，透过透明结界，可以望到远处雷鸣电闪，烽烟四起。有海妖骑着丑陋怪异的妖兽从头顶掠过。


海岛不远处的海面上正在发生一场恶斗。


星君来了。


青印被囚禁在这个罩子里，不知道战况如何，也不知道陌途是否安好，只觉得心头被不祥沉沉压着。不知多少次去冲击结界，无一例外被反力撞得摔个大跟头。


在某一次撞到结界壁上、仰面摔倒在地时，恼羞成怒，抬手对着结界射出一羽箭。羽箭遇到结界，如入水般攸忽不见，毫无作用。


青印沮丧地跌坐到地上，没有任何人来告诉她外面发生了什么，而陌途离她并不远，却让她摸不透，看不清。就算是被星君劫持到仙界那段日子，也不曾觉得如此孤单。


忽然之间，突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人，拍了一把脑袋，对着门板轻轻射出一支血羽，跟着拿火折点燃。接下来的时间，她就站在结界内，焦灼的目光投向阴云压抑的天空。


入夜时，暴雨来袭，黑夜的天空中，妖魔般翻涌的乌云带着血色边缘，看上去分外诡异。外面风雨虽猛烈，却是一滴也落不进结界之中。


青印坐在门前石阶上，手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天空。乌云间忽然有火色一闪，紧接着就有一团火红急坠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了结界的顶部，又被弹得直飞出去，摔在了地上。她跳起来，趴到透明的壁上看去，只见一团破布般的红色物体摊在不远处，任大雨浇淋。


她凝目仔细看去，终于看出那是一只展翅有三四丈长的火色大鸟，羽毛凌乱，肚皮朝天躺着。


这难道就是风华绝代的九羽的真身吗！怎么会如此狼狈……


外面的树丛下阴影簇簇而动，几名海妖守卫走了出来，诧异地盯着地上的大鸟，还拿手中的长矛戳了它一下。


青印大慌，叫道：“喂！你们不要碰他哦！”


她用力拍打着结界内壁，大声呼唤九羽的名字，良久，大鸟的脚爪抽动一下，幽幽醒转，翻过身来，一对红眸茫然四顾。守卫们看到它醒了，吓得纷纷后退，手中长矛齐齐对准了它。


大鸟眼眸一厉，大翅猛扇一下，几名守卫顿时大叫着横飞出数丈之外。大鸟左右张望，像看不到青印。青印顿时醒悟过来，定是这结界将她隐了起来，遂更大声地呼喊。


他忽然侧了侧脑袋，终于捕捉到了她的声音。抖了抖羽毛，化为红衣的俊美男子——不过被淋得落汤鸡一般，拖着沉重的脚步挪过来，手伸过来试探，终于触到了结界层。


九羽眼中星光一闪，口中喃喃念动仙诀，慢慢上前，整个人慢慢透进了结界中。一看到青印，便咬牙切齿地一把夺过她的手，塞进自己衣襟，狠狠按到胸口上去。


过了一会儿，神情终于放松，坐倒在地，用手支着额头，几乎虚脱。


青印蹲在他的身旁细细端详，见他脸上有几道血痕，再看身上，也是伤痕累累，不过是因为衣袍是红色，看不清血迹。


“你受伤了啊？”她担心道。


他抬起头来，凶巴巴瞪她一眼：“将我召到这战场上来，穿越神妖恶战的战团，没死算幸运了！”


她心中一惊：“战况那么激烈吗？”“何止激烈，简直惨烈。”


她急道：“那，有没有看到陌途？”


“没看到！你只关心黑毛，就不管九哥的死活吗？”


“对不起啦，我不知道外面竟这样危险，我也是走投无路，无人救助，这才想起你来的……”


这话在九羽听来，仿佛他是她唯一的依靠一般，听在耳中十分受用，腹中怒火顿时清爽了。青印自腰间的乾坤袋中找出伤药，替他涂在脸上的伤痕上。然后这家伙就将衣服的上身一脱，半裸着坐在那里，露着上身优美的线条，示意她继续治疗，还特地叮嘱一句：“用最好的药！若留下疤痕，就要对我终生负责！”


青印先是鬼鬼祟祟看了看四周，生怕陌途突然冒出来，之后给他身上慢慢上药。


她一边涂药，一边忧心忡忡道：“自从陌途跑去仙界救我，我就感觉他变了许多，我想你或许知道他变成那种模样。”


“那种模样……”九羽叹了一声，“是妖魔的样子，陌途已堕入魔道。”


尽管早已猜出，但青印的手还是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小心戳痛了九羽的伤口，招得他满面幽怨。


九羽徐徐道：“在舍三爷处养伤时，陌途醒来后，挟迫舍三爷去往他的宝库，本意应是找些灵药吃，尽快地好起来以便去救你。不料舍三爷的药库里，除了各色灵药，还收有不少妖精内丹。取妖精内丹私藏是触犯禁忌的，也唯有他舍三爷这种要宝不要命的家伙，才有胆量收藏……”


舍三爷试图阻止过的，可哪里拦的住？当时他伸出细瘦的手臂，拦在了陌途面前，用黄澄澄的眼睛盯着他，厉声道：“獬猫，你可要想清楚了！这里有七百六十四颗内丹，加起来足有数十万年的修为，你只是头数百岁的神兽，吞入腹中，这些杂乱又强大的妖力你未必能驾驭得了，一旦失控，你便不再是神兽了。”陌途的脚步顿了一下，问道：“那是什么？”“你会成魔。”


獬猫的金眸含了冷冷的笑：“正合我意。”


那时九羽也拖着受伤的身子跟到了药库，试图阻止，可陌途仍把各种灵药一通乱吃，妖精内丹成把地塞进嘴里，竟当成了糖豆子……


“妖精内丹不仅是妖力的凝结，亦是妖邪之气的凝结。吸取妖精内丹修炼者，唯有魔道之人。陌途将那许多妖丹生吞下，不仅夺了那些妖精的修为，也将那些邪气郁积体内。他当时正处在对旧主的极度失望、对无力保护心爱女人的绝望之中，信仰崩塌，邪气侵心，就这般堕入了魔道。他本是神兽，本身具备强大的力量，一旦成魔，便是最可怕的魔。自古以来，能有力理与神族对抗的魔屈指可数，陌途，可以名列其中了。”


青印听得冷汗淋淋，呆了半晌，才问：“成了魔，便会如何？”


“魔之道，便是无道，是摧毁了一切道德信念的魔鬼。一切只为了自己的目的，嗜杀，嗜血，生灵涂炭也不会有丝毫怜惜。”


“不会的。”她摇头道，“无论如何，陌途的本性总是善良的！他不会变成那么可怕的人！”


“印儿，”九羽叹道，“成魔那一刻，陌途的本性已然迷失……不过，这是什么地方？”他透过结界向外望去，“围攻这个岛屿的是星君手下的天兵，此战因何而起？”


青印将事情原委粗略说了一遍，九羽的脸色阴晴变幻，面色凝重：“以我冲进来时看那天兵压境的场面，陌途说此战有胜算，这事很难说。”


她的面色苍白：“那陌途……”


“妖魔现世，天诛地灭，陌途以魔身挑衅仙界，一旦被擒，绝无活路。”


守卫们带了人手赶回来时，正看到结界破碎，一个肩生火色大翼的男子腾空而起，手中拉着青印，迅速钻入上空的云层，消失不见。


海岛四周战况混乱。身着青灰铠甲的天兵脚踩浮云悬于海面上方，各色妖物组成的军队正与其缠斗，不住有天兵以巨大弓弩弹射的火球落在岛上，落地便是一片火焰。海面上有许多天兵和妖精的尸首浮浮沉沉，岛屿近处的海水已被鲜血染成血色，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浓重的血腥气。


青印与九羽躲在战场斜上方的云层里凝目望去。战团中，青印看到了两团巨兽形的黑雾，呼啸咆哮，所过之处，天兵尽数被吞噬入腹。巨兽的形状模糊，口咽内却像是生满利齿，远远都能听到天兵的骨骼被绞碎的可怖声音，惨叫声不绝于耳。


那两头黑烟幻兽青印认得，正是陌途所为，但其凶残程度已非昔日可比了。那陌途在哪里呢？硝烟太重，她看不分明。


“若无变数，海妖已落败局。”头顶传来九羽冷冷的评价。


此话刚落，变数便出现了。


“停战！”有人高声叫道，同时有银色的薄光略过整个战场，天兵们如被按了机关一般，纷纷停手。方才还与他们缠斗的海妖也立即后退，两军迅速分清界限，相对僵持。


青印循着声音定睛看去，看到发出暂停号令之人——天枢星君。


星君白衣胜雪，手持银鞭，坐在一头青蛟背上，目光直直地望着对面的人，面色甚异。


青印顺着目光望去，终于看到了陌途。


墨袍如夜，面含阴森杀气，两头幻兽卧在他身边，不安地跃跃欲动。而陌途的手中，抓了一个女人，一抹青锋逼近在女人的颈子上。


“赤砂……”青印诧异地喃喃出声，与此同时，在场的另外两人也唤出了赤砂的名字。


天枢星君面色苍白，握鞭的手微微发颤，而岛主，也是寂灭海王，他站在陌途一侧不远处，见自己的女儿被挟持，神色当颇为复杂。一瞬间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却停住了，收回伸出的手，把阴沉的目光转向星君。


其实海王就站在陌途的近处，想要制服陌途，救出女儿，并非不可能，而他却选择了与陌途并肩而立，以女儿的性命要挟敌人。


这样的奇景，令青印感觉遍体生寒。海王冷酷到不择手段的地步，陌途也同样如此。


场面陷入短暂的僵持，陌途却不打算付出多少耐心，剑锋轻轻一压，赤砂细嫩的颈子顿时出现一道血口，鲜血浸湿了衣领。赤砂的神情冷冷的，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她不求饶，不求救，也不看星君一眼，目光投向波涛翻涌的海面，不肯收回。


“投降。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陌途的眼中含着地狱般疯狂的火焰，声音十分阴沉。他手指微动，就要切断赤砂的咽喉，目光狠戾，丝毫没有回旋的余地。而此时，半空里突然落下一人，重重摔在两军对垒的沙滩上。众人的目光不由地转了过去，见是一名女子脸朝下趴在沙子上。果真是仙女下凡，脸先着地。这位仙女正是青印。


青印费劲地站起来，吐掉啃进嘴里的沙子，面朝陌途：“陌途！不要这样！别杀她……”


“印儿，你不要管，到这边来。”见被关在结界中的青印突然出现，陌途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不要杀她！”青印再度急急高声道，“杀她无用！你以为星君此行的目的是为了夺回心爱的女人吗？赤砂已恢复记忆，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灭族之仇，即使劫走她，又怎么可能与他再续前缘？我告诉你，这个无耻狠毒的家伙这次其实是来杀了赤砂灭口的！为的是抹灭他私藏妖女，篡改仙册的证据，你杀了赤砂，既除了他心头之患，又不必他亲自动手，背负上无情无义的恶名，那才是遂了他的心愿！”


赤砂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落在青印的脸上，微微一笑：“印儿，你与我一般了解星君。”


星君的眼底有暗流涌过，或许是出于被揭穿的恼怒，牙缝中飚出一句“闭嘴”，突然出手，手中银鞭灵蛇一般袭向青印的后背。青印被对着她，耳中听到了呼啸风声，却完全没有能力闪避。陌途大惊，猛地冲上前去相救，情急之中，被他挟在手中的赤砂也被带上前去。赤砂突然反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借力，整个人冲了出去，猛力将青印撞到一边。


星君的银鞭重重抽中了赤砂的肋间，赤砂顿时横飞了出去，重重跌落，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躺在沙滩上，血自裂开的肋间涌出，浸入洁白沙地。


一瞬间，星君呆怔住了，手指忽然脱力，鞭子滑落在地。


当赤砂温暖的血溅在他的脸上时，他突然感觉迷失了方向，茫然望向远处那个已然濒死的海妖，她火色的头发铺在沙子上，如焰燃烧。


他突然记不起是如何爱的她，如何救的她，又如何杀了她。他原本有很多在意的东西，仙位，身份，地位，兵权。他原本是想保住这一切，又不愿舍弃心爱的女人，费尽心机，找寻仙蕈，企望事能两全。


他早该料到，心愿越奢侈，结局越惨烈。


星君失神的片刻功夫，海王手中飞出一道漆黑捆仙索，将他捆了个结结实实。陌途手中青锋也瞬间架在了星君的咽喉，令道：“令天兵后撤百里！”


星君的目光落在赤砂的身上不曾离开，用嘶哑空洞的嗓音道：“撤军百里，待命。”


天兵大军的行动有如机械一般，齐刷刷向后退去，退入海面的烟云缥缈不见。青印踉跄着奔到赤砂的面前，跪倒在地，看着赤砂残破的躯体，浑身颤抖着，什么也说不出来。赤砂一息尚存，微微半睁的眼睛看着天空，沁血的嘴角吐出微弱的一句：“若能转世，我不要，这一世的，丝毫记忆。”


话语的余音消弭，一缕艳魂从此散去。


青印突然跃起，腮边挂着泪痕，冲到陌途身边，反手夺过青刃，直袭向星君的咽喉。陌途反应极快，在刀尖触到星君颈子的前一刻，陌途一掌将刀身拍偏，电光火石间，又将青刃夺回，一手将她紧紧揽住：“印儿，他的性命暂时还要留下。”


青印做着无谓的挣扎，疯了一般叫嚣：“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海王站在女儿尸身几步远处，不敢走近，也不愿远离，一直阴沉凶戾的神情间，也浮现出一丝悲凉。被捆住的星君只默默站着，面无表情，整个人仿佛变成了空洞的。


深夜，青印从噩梦中蓦然惊醒时，已是在床铺上，身边空空，陌途不在。略略清醒了一下，之前的记忆劈面涌入，冲得额角生疼，忍不住抬手抱住脑袋。


赤砂死了。天枢星君亲手杀死了她，杀死了他号称深爱、冒天下之大不讳藏匿了五百年的女妖。


那个美艳无双，绝色倾城的赤砂。


她的朋友，赤砂。


青印打开门，外面正大雨滂沱。门外的雨中，站了洇紫白衣的男子，身周绕着淡淡珠光，仿佛已在那里等了许久。衣袍却不曾被打湿半分。


是苍。


“苍，你又魂魄离体了。”


“这次不是魂魄。天兵的火流弹将玉阁打碎一个屋角，没人发觉，我从那里逃了出来。”苍微笑着对她伸出手，“随我来。”


她跑到他的身边，他极自然地挽起她的手，轻轻握住。


雨线自动地避让，在冰凉大雨中，撑出一个温和的空间。这一刻，他又将她当成了茯儿吧。青印没有勇气打破他的幻想，只能任他拉着，顺小径走去。他没有说要带她去哪里，她也不曾问，直觉地意识到，他们的目的地是一致的。


血脉里的雌蕈，使她与苍能够心念呼应。


岛屿深处，有一处山崖，崖底开个了黑洞洞的石门，门外重兵把守，苍带着她旁若无人地走了进去。一条阴森通道通往山腹内，两壁燃着一盏盏火光幽绿的油灯。


走了许久，里面开阔了许多，通道两边，是一间间铁栅小间，原来这里是斜渡岛的地牢。苍示意她噤声，领着她来到一间牢房的铁栅外。透过铁栅的缝隙，她看到星君被捆仙索捆在一根石柱上，脸上身上有一道道血淋淋的刀口，银丝掐边的衣袍已几乎被血浸透，神情却是漠然失神的，仿佛那些伤不是在他身上似的。


牢中背对着门口还站了两人，一个是陌途，一个是寂灭海王。“快把她的心魄交出来！”陌途的话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暴躁。见星君毫无反应，青刃一挥，在他的肋部划出一道深长的伤口，鲜血喷溅数尺。他却忽然轻笑出声，抬眼看了一眼陌途：“陌途，你变得心狠手辣了。”


“拜你所赐。”陌途沉着脸道。用了一晚上的刑，总算是逼出了一句话，却是这般无关紧要的。


星君微带嘲讽的目光瞥过立在一侧的寂灭海王：“你堕入魔道，与这寂灭海王联手，究竟打得什么主意，可否摊明了讲？”


陌途手中现出一只黑色小坛，语调狠戾：“我的耐心已用尽了，废话少说。这坛子里有千只食血蜉，见血即噬，沿伤口而入，寄生体内，让寄主遭受噬血啮骨之苦，却为得食新鲜血液避开心脉，使寄主求死不能。”


星君听到这等酷刑，也不禁微微色变，斥道：“孽畜！你何不给你主子个痛快！这等下作刑罚，你竟也施的出来！”


陌途不觉冷笑：“你已不是我的仙主了，我的目的并非仅仅是用刑。我只是猜测，你不会将她的心魄放在别处，应是带在身上，隐在血脉之中，便让这些食血蜉替我一寸寸地翻找吧。”


未等星君答话，陌途手一翻，小坛落在地上碎裂，涌出一片黑压压的虫子。这些虫子身形细长，油黑闪亮，生有密密百足，前有利齿，后有细尾，模样相当恶心。一散出坛子，便如潮水一般，迅速朝星君涌去。


星君身为仙人，向来养尊处优，还有严重的洁癖，看到这许多肮脏可怖的虫子，惊骇得叫出声来。而站在牢外的青印，已被有先见之明的苍在坛子落地之前就捂住了眼睛。


他知如果让她看到这片虫子，一定会尖叫出声的。


眼看着虫流袭近，星君绝望地闭上眼睛。旁边突然蹿出一道火焰，落在虫流之上。虫子们顿时焰身火海，发出吱吱惨叫，瞬间成灰，一只未剩。


陌途脸色一变，向一侧怒目看去：“不是叫你不要插手吗！”


青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旁边以石栏隔开的牢房里，以刻着禁符的钢圈锁着一人，红衣如焰，正是九羽。九羽竟被抓住了，他虽然被锁，气质却保持着悠然。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知道你急于找出印儿的心魄，可是这手段也未免太下作了些。”


陌途冷笑：“不择手段，便是最好的手段。”


那边，星君已缓过神来，呵呵笑道：“好一个不择手段。罢了，这你这架式，我就算是不交，你也有办法逼迫我交出来。你让青印来，我要交给她本人。”


陌途眼中闪着怀疑的光，这时苍忽然将青印轻轻一推，推进了牢房门口里，自己则轻轻后退，隐入了黑暗之中。陌途见青印突然出现，吃了一惊：“印儿，你是怎么过来的？”


青印突然暴露，丝毫没有准备，不知该怎么解释。陌途见她神情有些恍惚的，便上前拉住她的手，仔细端详起她的脸。


“你们都到地牢之外去，让她单独留下，我将心魄还她。”却听星君冒出这么一句。


陌途眼神一厉：“你想耍什么花样？”


“我还能耍什么花样？”


“就允他一次吧，捆仙索缚其身、锁其灵，除我之外，旁人无法解难开，不会有什么威胁。”海王冲陌途点点头。先一步走了出去。


陌途犹豫了一下，对青印道：“我就在门外，若有变故，你就大声呼喊。”顿了一下，又道，“你若想杀他也可以，不过须得在取回心魄之后。”


青印点点头，对他安然一笑：“好。你放心。”


青印站在距浑身是血的星君几步远处看着他，在赤砂刚刚毙命在他的鞭下时，她恨不能一刀杀了他！


良久，星君用喑哑的嗓音道：“我其实是来带她走的。”


青印的目光微动，落在他的脸上。


“我不是来杀她的。”他说，“你与她，都猜错了。寂灭海王隐藏于此的事，已被仙界发觉。寂灭海族血液中魔性深植，仙界不会容忍他们的存在。我赶在大军动兵之前，私带了天兵，想来带走她。抢也好，劫也好，总之要带她逃离死地……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杀她。”


青印沉默不语，眼中罩了一层凉凉薄泪。星君忽然抬起头，眼中闪着一星希翼：“赤砂临终之时，像是说了一句话，我没能听清，你告诉我，是什么吗？”


青印的声音微微哽咽，一字一句地将赤砂的遗言复述出来：“若能转世，我不要，这一世的，丝毫记忆。”


星君痛苦地闭上眼睛，泪水顺颊而下。


“她在还没有恢复记忆之前，曾经说过，她感觉心中在思念一个人，却不知那人是谁。恢复记忆后，便再也没有提过。我想她思念的那个人，便是你吧，只是纠葛至深，沟壑难越，无法面对。”


半晌，星君对着虚空喃喃道：“很好，赤砂……若能转世，我也不要这一世的记忆。没有仇恨，没有孽债，但愿我们能干干净净的，在来世相遇。”


他忽然打起了精神：“赤砂去了，仙蕈对我已无意义，心魄现在就可以还你。我单独将你留下，是要提醒你，你的心魄一旦补全，海王便算是集齐了雌雄二株仙蕈，你可知他的目的所在吗？”


“知道，是要将两株仙蕈炼化成丹，隐去魔气，得以位列仙班。”


星君冷笑道：“仙界列位森严，只隐去魔气，哪能就轻易混入仙界？”


青印忽有所悟，倒抽一口冷气：“你是说——”


“没错，寂灭海王是要盗用我的躯壳，与我原来的座下神兽一道混迹仙班，盗取我手中兵权，直至颠覆仙界。”


“陌途？”她突然感觉心头发凉。


“不要相信陌，不要相信他说的夺回你的心魄便带你远走高飞的话。陌途已堕入魔道，变得嗜血而贪婪，意念已被蓬勃野心占据，他不再是那个单纯的三尾獬猫了。”


她缓缓摇头：“不，我不信。”


星君无奈微笑一下，闭目凝神，气息游走，不一会儿，从口中吐出一团光亮，直扑向青印。光亮消失在她的胸口，她的呼吸有刹那的乱频，过了一会儿才平复下来。抚着胸口，觉得心中充实了许多，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心魄终于回来了。


星君的目光忽然投向暗处，淡淡道：“出来吧。”暗影中，苍走了出来，星君对他道，“带她走。”


苍看他一眼，没有说话，却是伸手握住了青印的手，刹那间二人的身形在空气中消隐。地牢门口传来一阵喧闹，寂灭海王率先冲了进来，整个地牢被他的怒吼震得颤抖不止：“天枢！天兵居然趁夜来攻，是你暗中发出的命令吗！”


陌途随后跟着进来，四下张望，不见了青印的影子，眼中顿时黯了一黯，却没有说什么。


海王也发现青印不见了，更加惊怒：“那丫头哪里去了！我们明明守在门口，不见有人出去啊！”手中一把漆黑三叉尖刺瞬间抵在了星君的咽喉，“天枢，你耍的什么花招！”


天枢目光淡然，轻笑道：“我被缚仙绳束缚在此，仙力尽失，哪能暗中发号施令？有天兵来袭是不假，那却不是我的人。”


“那是谁的人？”


“寂灭海王，你复出的事情已然被仙界知晓，此次我是私自带兵，抢在围剿海妖的大兵之前来此的，现在来袭的天兵，才是真正来要你命的。”


海王白须怒竖，面色铁青，沉声道：“如此也好，恰能将计就计。”


突然将三叉尖刺向上一偏，将星君的额头划开一道血口。星君猛地闭上了眼睛，无力抵抗，海王整个身体扭曲变形，发出震耳狂啸，渐渐化成一道黑影，冲着星君额上那道血口钻去……


彼时，苍拉着青印快步奔走，脚步渐渐离地半尺，若飞行一般疾迅。


雨云沉重，天色昏暗，视野模糊，却仍是感觉到杀气压四境，斜渡岛已被重兵包围。不过，雌雄仙蕈联手，想要混出包围圈应是不难，可青印却止步不前。“你做什么？”苍疑惑不解。“我要回去。”“你说什么？”


“我细细想来，方才是陌途有意放我们走的。”


海王不知道雄蕈的魂魄可以在夜间随意游走，陌途却知道。她之前突然现身在地牢，他也应是猜到苍在场了，却没有说破。在苍拉着她，隐着身与陌途擦间而过时，陌途的眼角似乎有意无意地略略扫了她一下。她原本以为是偶然，在奔逃的过程中，那个轻轻扫过的眼神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的眼眸中，是压抑了多少悲伤和决绝啊。这个浑蛋，恶习不改，而且是屡教不改。他又想丢下她了！


“你休要对三尾獬猫抱希望了，他已堕入魔道，不同往昔了。”


青印抬起眼眸，目光清亮坚定：“不论他是仙，是妖，还是魔，总不会负我，我信他。”


挣脱苍的手，拧身向回奔去。离开苍的庇护，大雨顿时将她浇得浑身透湿。电闪雷鸣，海浪咆哮，小小岛屿仿佛一页薄舟，下一刻便要被巨浪吞噬一般。


她先是跑到了地牢，地牢门口竟空无一人，守卫都不知哪里去了。四周静得压抑，这样的空寂，让她心中尤其不安起来。她离开返回，不过是半个时辰的功夫，难道发生了什么剧变吗？


压抑着心口的惊悸，跑入地牢中，直奔关押星君的那间牢房。牢房中已没有人，捆仙索散落在地，地上有一大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是谁的血？


隔壁传来一声唤：“印儿……”


是九羽！九羽还被锁着，他看着她，目光复杂：“你又回来做什么？”她扑到石栅上，急急问道：“陌途在哪里？”


九羽沉默一下：“休要问了，过来，帮九哥脱身，九哥带你走。”


她不理会他的话，执拗问道：“陌途在哪里？”


九羽看着她，目光悲悯道：“陌途，他……死了。”


青印有片刻耳朵失聪，眼前一片黑暗。手紧紧掐着冰冷的铁栅，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茫然的双眼渐渐凝起神气，若充斥火焰。


“我不信。”她用发抖的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她不过是对他有那么片刻的怀疑，离开他片刻的功夫，上天便这般惩罚她，她不接受。


“都道陌途对星君彻底叛离，谁曾想，寂灭海王要夺星君躯壳时他会舍命相救呢？不，他其实明白自己不是海王的对手，他不过是求死以谢罪罢了。”


“不对！”青印目光疯狂，声嘶力竭地喊着，“我没有准他死，他不敢死！”说罢转身便向外奔去，身后隐隐传来九羽的喊声：“小心海王……”


冲出地牢时，外面大雨忽然停止，阴霾依然没有散去，薄弱的微明天光透过云层漏下些许。她茫然地打了几个转，混乱了思维，不知该何去何从。


错乱的脚步偶然踏落时，突然踩中了什么东西，四周的地面赫然发亮，以她的脚心为中心，散射出网状的光芒。她暗叫一声不好，想要跳开已来不及。光网离地腾起，迅速收拢，化作银白丝网，将她紧紧缚住，裹得像只粽子一般。她挣扎着扭动了一下，却根本挣脱不开，颓然跌倒在地。


倾斜的视野里，一对银靴从旁边树丛中走近。她费力地抬头，看到天枢星君俯视的脸，银绣掐边的华袍，冷峻的五官。然而青印还是感觉到了异样。星君的身周，散发着格格不入的阴邪之气，他的一对眸子不再如原先那般冰透，而是透着血腥的红。


他的嘴角浮现一丝阴鸷冷笑，开口道：“果然，回来了。”


是熟悉的嗓音，却是异样的腔调，青印略一思索，脱口道：“寂灭海王！”


占据了星君躯壳的寂灭海王微微扬了扬眉，不置可否：“很快，我便可以彻底脱离这个名字了。”


她大声问道：“陌途在哪里？”


“他死了。”


“我不信！”她嘶声大叫起来，眼泪涌出，拚命扭动着身体，想要脱网而出。


“三尾獬猫既甘堕入魔道，我本有意与他共谋大事，他却始终放不下情义二字。魔若有情，如何成魔？终难免死路一条，还有你，雌蕈，你若与雄蕈就此逃走，或许我也没有办法捕捉到你，终还是一个情字害了你。情这种东西，真是祸害。”


青印双目通红，瞪着海王，恶狠狠道：“若无情，与死何异？就像你，为了权谋，竟甘于舍上女儿性命，赤砂若有灵魂，一定恨绝了你！”


海王脸色一变。赤砂之死，是他最不愿提及的事。舍上赤砂，他不悔，要成大事，报血仇，舍上女儿又如何？只是这个伤痛，他提都不想提，就让它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封存吧。


“我寂灭海族的血海深仇，又哪是你一介凡人能懂的？”


青印不禁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血腥气：“我不懂？寂灭海王，你杀人如麻，已然忘记我周家一百三十四口人之血债了吧。”


海王面露恍然之色。他果然是忘了，死在他手中的人，何止千万？青印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亲手杀了你！”


“你凭什么？”他语调轻蔑，转而又高声命令道，“将雄蕈带过来。”


话音刚落，苍便被海妖侍卫推搡出来。苍本身十分孱弱，海王都不屑于捆绑他。看到苍，青印心中一凉：“你为什么跟回来？”


苍眉眼顺和，柔声道：“我不能丢下她。”


青印知道，他所说的“她”是指渗入自己血脉中的茯儿。尽管已没有了茯儿的外形，甚至没有了茯儿的丝毫意识，他还是不能放下牵挂。


海王愉悦地大笑起来：“现在我有了天枢星君的躯壳，又集齐了雌雄仙蕈，大事可成了！”


苍却不以为突然，忽然冷声道：“仙界大军已将斜渡岛包围，倾刻间便能将整个岛屿踏平，炼成涤魂丹需九九八十一日，你哪有时间来炼丹？”


“本王自然有折衷的办法。”海王胸有成竹，手中现出一个小巧的圆形碧玉挂件，挂件表面乍一看花纹精美，细看去，却像是雕了些符文。“将双蕈锁在这碧玉坠中，贴身佩带，能暂时隐去魔气，待事成之后，再炼化你们也不迟。”


说罢，丝毫不给二人反应的机会，手托玉坠，念动咒诀。青印顿觉那玉坠产生了巨大的吸力，整个身体便被强风扯得变形，无法抵抗地被吸进了碧玉坠中。


青印忍着晕眩睁开眼睛，入目一片碧绿，她仿佛置身于一座碧绿色的小房间里。旁边，坐着同样晕头转向的苍。她跌跌撞撞扑到碧色半透明墙壁上，努力向外望去，似乎看到迅速后移的景物，再仰头望去，看到一个巨大的下巴。


星君，不，海王的下巴。以这个视角分析，海王应是将玉坠挂在了颈项上。


再低头看去，透过小屋的地板见海王手中拎了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虽然有些看不清楚，但她的心还是被重重锤击了一下。


“不会的……”她苍白着脸，喃喃念道。


海王突然一甩手，手中拖着的庞然巨物向前甩去，重重落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这一次从正面看出去，青印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那是现出三尾獬猫原形的陌途。


它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半分动作。青印发疯一样拍打着碧玉墙壁，尖叫哭泣，苍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眼中是无奈的悲哀。


海王的声音从闷闷传来，在缩在玉坠中的青印和苍听来，如雷鸣一般。


“这是我座下的孽畜三尾獬猫，堕入魔道，伙同寂灭海王，企图报复五百年前的灭族之仇。寂灭海王等一干妖族，已被我以焰咒杀绝，孽畜也已被我处死，请上仙过目。”


听到这话，青印仅存的一丝希望破灭了，她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目空洞，面如死灰。


陌途，真的丢下她了。


他的本意是让她独自逃生，可她不是告诉过他吗，她绝不会丢下他独活。


海王对面的天空上，远远排列着寂静的天罗兵，密密麻麻，却纹丝不动。在靠近岸边的水上，浮了一叶小舟，云上闲闲坐了一名华衣仙者。他显然是率领此次围剿战役的将领，却未着战袍，身上也不见丝毫硝烟杀意，只有清远淡然。青印和苍透过模糊的玉壁看出去，只看到一个飘逸的轮廓，看不清面目。


仙者看了一眼伏卧的巨兽，开口道：“有劳天枢星君了，我还道此役是会一场苦战，却不料星君已来抢了头功。”


“不敢。”海王谦恭道，“只是因为我与寂灭海族颇有些前情纠葛，海王设了圈套引我来而已。”


“纠葛……”那位仙人若有所思，忽有所悟，“哦，对了，你与海王之女赤砂，还有过一段苦恋呢。”


“上仙说笑了。”海王一惊，面色稍变，又迅速稳了心神，心中已在疾速地盘算这位仙者的来历。为了此役，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天枢平日里有交往的仙者他都了如指掌，面前的这位仙者，却好像不是天枢认得的人。


他不敢贸然相问，只得做出超然的姿态，那位仙者忽然扬眉笑道：“既如此，就省了我的麻烦了。”他手向着身后轻轻一挥，朗声令道，“撤军。”天罗大军迅速隐入天空，如乌云散去，不留痕迹。“请天枢星君同舟而行，一道回仙界吧。”


海王原本想找理由拒绝，转念一想，自己对仙界的路径并不熟悉，何不让此人领路？遂点头称谢，向前走去。青印困在玉中，眼看着离獬猫越来越远，急得大哭起来，可突然又止了哭泣，面露狠色，低头在腰间的乾坤袋中一阵乱翻，焦急之下念错了咒语，召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乎把地板堆满。


她在这堆杂物中一阵乱找，终于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一把短刀，短刀的刀鞘刀柄上镶嵌了各色宝石，十分华丽。此刀原是收在焦州知府的库房中，被一并纳入乾坤袋的。苍见她手握刀鞘，缓缓拔出一抹水色利刃，脸上表情怪异，不由警惕地道：“你想做什么？”


“你我被收在玉坠中，才助他隐去魔气，若我死了，他应该就能暴露了。”


话音未落，举刀便向自己颈项划去，下手狠辣决绝。苍大吃一惊，急忙按住她的手阻止，刀锋一偏，在她在颈侧划出一道血口，她拚命挣扎：“你不要拦着我！”跟着用力拿脚猛踹在苍的腰间。


两人在玉坠中扭打成一团时，舟上仙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了一声：“险些忘记一件事，我有个徒儿前些日子来此，便再无音讯，星君可曾遇到过？”


海王愣了一下，答道：“不曾。”


“那我便试试召她出来。”说罢，手捏指诀，口中低低念咒。


玉中的青印正在与苍扭打着，猛不防仙者的念咒声钻入耳中，无端就觉得身心一凛，额上突然灼热，像被烙了一下一般，对面的苍惊疑地冒出一句：“你额头上是什么？”


“什么？”她蹙着眉忍疼问道。她自己看不见，苍却看到她的眉间忽然显出一枚金色指印，闪闪发光，随着仙者的声声咒语，金光愈盛！青印只觉得莫名烦躁，几乎要在地上打滚。


海王见仙者奇怪的举动，暗觉不妙，却又说不清这不祥的预感究竟是什么。难道自己暴露了吗？不可能啊，有雌雄仙蕈掩去魔性，又有天枢的外貌迷惑对方，怎么可能被看穿？


正不安间，忽然发现颈上挂的那枚玉坠发起金光来，他大吃一惊，心道不好，只听仙者朗声念道：“徒儿，还不快快出来拜见为师！”


这一句话仿佛给烦躁中的青印灌注了无穷的力量，她猛地出手，在玉壁上重重一推，玉壁登时迸裂！仿佛大地突然崩塌，本被困在玉中的两人叫着从裂口处跌了出去，摔落在地时，已各自化成人形。


青印趴在地上，茫茫然抬头，望向舟上仙者。小舟，华袍，和煦的面容，正是在离愁海上，以拜师为条件，赠她和赤砂碧玉钓杆的男子。


“师父……”她喃喃地唤出声来。


“乖徒免礼。”仙者温和地道。他的额上，忽然隐隐现出一朵金莲图案。


因玉坠突然炸裂而陷入呆怔的海王，一时没能从变故中反应过来。失了仙蕈傍身，此时他虽仍有星君的外表，却已变得眸红如血，身周围绕浓重煞气。


当他看到仙者额上那枚金色莲花印时，神色剧变。


“天帝……”他低声念道。传说，金莲之印，是天帝特有的印记。


天帝。


青印听到了，却一时没能想明白这个名号究竟有多大。海王突然纵身跃向海面，一道红光掠过，正中他的胸口，阻住了他跃出的势头。脚步一个踉跄，摔倒在礁石边缘，胸口伶伶插着一枝红羽。


是青印，看他想逃，及时抬腕发出一枚血鸠羽箭。这等创伤对海王不算什么，原地翻滚一下便站了起来，青印目光狠戾，再度抬腕。这一次，却没有羽箭射出，她一愣，旋即想起之前动用了两次燃羽召唤术，而燃过的血羽就会彻底消失，不会再回到她的腕中了。


这瞬息的功夫，海王已跃入海中，消失不见。天帝平静地望着海面，未作任何阻止。青印这时顾不上追击，手脚并用地扑到陌途身边。巨兽双目紧闭，七窍渗血，已然没了气息。她抱着他的大脑袋用力晃他，声声泣血般唤他的名字，他却毫无反应。她满面泪痕地呆坐在巨兽身边怔了许久，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爬到礁石的前端，对着舟上的天帝叩首，求道：“师父，您是天帝，是天上地下、三界之中、最了不起的人！您一定能救陌途的，对不对？”泪雾蒙蒙的眼中，满是希翼。


天帝怜悯地看着她，道：“徒儿，獬猫命数已尽，纵是天帝，也不能擅改他人寿限。”


青印只觉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跪也跪不住，跌倒在地，失去了意识。陷入黑暗之前，无声地吐出一句控诉——


说好谁也不丢下谁的。浑蛋大猫，你不讲信用。


和风扑面。


青印在昏睡中抽泣一下，一行清泪顺鬓角滑下。


“印儿，醒来。”


有熟悉的声音呼唤她，她却不愿醒，这个世上已没有了陌途，她醒来做什么？不如一直睡下去，睡到死去，或许，陌途正在那个世界里等着她呢。想到这里，她放任自己沉入更黑的黑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昏沉的脑际突然响过一声炸雷般，像是有人蓦地在她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斥道：“徒儿，起床！”


她这才坐了起来，猛然坐起，带来一阵晕眩，一头栽进床边站着的人的臂弯之中。良久，头晕好了些，抬头看去，是天帝温和俊美的面庞，而她正是睡在斜渡岛上原来住的那个居所里。


“徒儿终于醒了，不要怪为师打你，你一直睡，为师好生无聊。”


青印想说什么，陌途的事却压上心头，压得她几欲死去。天帝却不允她再睡，硬将她拉扯起来：“叫你起来，是有重要的事要做，你的灭族仇人逃入深海之中，尚未捉住呢，你怎能不管不顾？”


提到报仇，青印顿时心头一凛，身上也有了力气，她晦暗的目光凛然起来，问道：“师父有办法捉拿他了？”


“我若要捉他，自然有的是办法，但他是印儿的仇人，还是你亲手捉拿他才够出气，所以我一直没有动手，专给你留着。”


所以，这时她应该说谢谢吗……青印冷汗下，讷讷道：“可是，我有什么本事捉住寂灭海王啊……”


天帝讪讪地笑道：“拜师之时，我已赐了神器给你，你忘记了吗？”青印眼睛一亮：“碧玉钓杆！”


“海王心脏上中了你射的一枚羽箭，元气大损，钓得他并非难事。”


青印低头摸到乾坤袋，念动口诀，将碧色钓杆找了出来，握在手中，跃到了床下。她已昏睡几天，水米未进，突然下地，虚软得直哆嗦，但天帝也没有帮她的意思，她便举着钓杆，一步三晃地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忽然站住脚，回头望着天帝：“师父，你初遇我时，便已料知了今日之事吗？”


天帝眸光柔和：“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您这般厉害，就不能帮我把陌途找回来吗？”


天帝温和地看着她：“便是我，也不能将一切看透，总有那么一枚两枚的棋子，打乱这个世界的安排。”


天帝的话说得谜语一般，她听不懂，猜不透，只觉得心间是片死寂的灰色。不管怎样，就算要离开这个世界，也需得在离开之前，收拾了那个寂灭海王。


她一把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直奔海边，爬上一块高高礁石。钓杆一甩，银丝飞出，金钩没入水面。她对着海水大声念道：“寂灭海王！寂灭海王！寂灭海王！”


三声过后，忽见天际海面突然涌起，一个巨大的山一般的黑影跃水而出，又落入水中，激起滔天巨浪。青印看到此等奇观，愣了一下，紧接着，那黑影又跃出，落下，漆黑的脊背上，锋利尖锐的血色鱼鳍很是眼熟。


青印记起来了！从前赤砂现出原形时，鱼身的脊背上就生有那种血色的鳍。赤砂的原形有一座屋子那般大，远远腾跃而来的这条巨鱼，却有赤砂百倍的庞大，竟像座小山一般。


无疑，那就是寂灭海王的原形了。他受到了碧玉钓杆的召唤，正在疾速游来。青印完全慌了，天帝不是说海王受创，元气大损吗？这巨鱼看起来元气足的很哪！而且天帝也没提醒过她说这鱼这么大啊！


她是在钓鱼，还是在拿自己喂鱼呢……


惊慌间，大鱼突然没了踪影，她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探头向鱼钩落处张望。这一望，正看到一团巨大黑影正迅速向水面浮来。


寂灭海王来了。


青印的恐惧感突然一扫而空，不知哪来的勇气，紧紧握住了钓杆，大喊一声：“寂灭海王，我跟你拚了！”


鱼钩猛地一沉，带起的力量奇大无比，她整个人被扯得腾空而起，半空中，绝望地暗叫一声——完了，要喂鱼了。


身体朝着海面疾速坠去，腰身却突然被人抄住，带回了礁石上。紧紧闭着眼睛等死的青印察觉情况有变，睁开眼睛时，看到一只手正帮她握住险些脱手的钓杆，与水下巨大的力量角力。碧玉钓杆与银丝绷成一条直线，却依然不断，果然仙家神物就是结实。


是谁出手相助？又是谁有这般强力与海王抗衡？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那只手上，熟悉的手指，熟悉的纯黑袖口。她怔怔的不敢猜测，也不敢回头看，生怕一回头，发现一切都是幻想，但终是忍不住扭头望去，看身后这个紧紧环着自己腰身的人。


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她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俊美的侧脸，漆黑的眼眸……


不可能，不可能的，他不是已经……


陌途低眼睨视她一眼，眼神似笑非笑：“打架呢，专心些！”


她登时疯了一样，忘记钓杆那头拖着寂灭海王，一跃揽住了他的颈子，眼泪横飞，尖叫不止：“陌途！陌途！陌途……”


陌途被她扰乱，钓杆险些被海王夺去，手腕果断发力，用力一甩，小山一般的巨鱼轰然被扯出水面，朝着陆地跌落。预想中大鱼轰然落地、拍折树木一片的情景却没有出现。


天帝已站在不远处，手托一只黄金葫芦，海王尚未落地，便缩小成一道轻烟，被收进了葫芦之中。青印仍是陷在疯狂的状态之中，反复地把陌途又是摸，又是抱，又是哭，又是笑，无论他如何安抚，也不能使她冷静下来，不过最后她终于因为饥饿数日，又激动过度昏了过去。


天帝抚着额角，头疼地道：“总算是安静了。她初醒时没有直接告诉她你复生的事，是想给她个惊喜的，却不曾想会惊喜成这等模样。”


陌途拥着昏迷的女人，只觉恍若隔世，悲喜交加。那阴阳簿中，他的寿命已尽，他的命本已该绝，这是天定的命数。然而他能再度活过来，拥着他的印儿，并非奇迹，只是因为苍舍身救了他。


那一日，青印悲恸昏去之后，苍缓步走近獬猫，察看之后，低声道：“魂魄尚未离体，我能救他呢。”他看了一眼青印，眼中现出安然愉快的神色。“茯儿，虽然我们魂魄俱散，毫无知觉，但若以这样的方式在一起，也是幸之又幸了。”


说罢，他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征求一下天帝的意见，便化作一株紫华绕茎的仙蕈，消失在獬猫的口中。


青印在醒来后，陌途一边喂她吃饭，一边将自己复生的原委告诉她时，她顿时被一口噎着了，噎得泪水蒙蒙。


原来是苍啊。


那个温文儒雅的苍，再也见不到了。


“那是他最好的归宿。”天帝不知何时来了，“双蕈并蒂而生，雌蕈已逝，雄蕈是无法独活下去的。现在，他们寄生在你们二人的血脉中，他们的缘份，便由你们来续吧。”


青印忽然忐忑不安起来：“那现在，我与陌途又是雌雄双蕈了，还会有妖魔打拿我们炼丹的主意吧？”


“谁敢动天帝的徒儿？”天帝眉一挑，满面傲气，看一眼陌途，又说，“又有几个人能惹得起这头凶猛的獬猫。”


青印心头一安。有了天帝这座最大的靠山，今后还会怕谁！


“仙蕈初次现世时，我决定将他们分开了事，导致雌雄双蕈终生不能相守，是我太草率了。也招致了天枢和寂灭海王的一番闹腾。在离愁海上收你为徒，也是为了终止妖魔们捕捉仙蕈的闹剧。”


“师父……您果然……深谋远略。”


“我虽是天帝，却也捉摸不透天意。就像苍救陌途这件事，仔细想来，便是那难测的天意做出的最合理的安排。”


听到这里，青印的手忍不住又抚到陌途的脸上去。自从她醒来，她的目光总锁在他的身上，生怕稍一离开，他便会消失不见。


陌途对着她安慰地一笑：“我不会再离开印儿的。”


天帝的神色却忽然一沉，斥道：“孽畜陌途，该领罪了。”


陌途一愣，慢慢跪倒，青印见状慌张地站了起来：“师父，您这是干吗啊？”


天帝不理会她，目光严厉地看着陌途，肃声道：“陌途，你吞噬妖丹，堕入魔道，杀害天罗兵一千六百余名，还对天枢星君动用私刑，你可知罪？”


陌途平静地应道：“孽畜知罪。”


青印听到“一千六百”这个数字，登时更慌了。没想到那一役中，陌途竟杀了那么多天罗兵！她深知天帝虽然和蔼，但在条律上绝不会通融。


“那……那要怎样？”青印早慌了。“既犯了罪，自然是要受刑罚。”


“什么刑罚啊？”青印怕得声调都变了。


斜睨了她一眼，天帝的声音忽然变得慢悠悠的：“冰寒地狱，毒火炼狱，刀山油锅，剥皮抽筋……”


青印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了。


跟着就听天帝继续道：“这些倒够不上。”


青印一口气续上，抚着胸口，对着她家师父怒目而视。这位天帝大人，似乎是在拿人开涮啊！


“天罗兵不具备真正生命，是天河河底的石子点化而成，你杀死的天罗兵虽多，却也不是什么重罪，不过惩罚还是要的。”


陌途叩首道：“请天帝降罪。”


青印听到这里，已知不会有大事，心头一松，膝盖一软，跌坐在陌途身边，拍着胸口压惊。天帝抬手，遥遥指了指海面：“之前海王以焰咒杀死了岛上的海妖，称海妖族全灭，其实只是杀死了一小部分做做样子。他早已令手下九名魔头隐匿在这片海域之下，只等他潜入仙界，再与他里应外合。现在海王已降伏，这九名魔头却还逍遥法外，必会蠢蠢欲动，为祸作乱。海妖族生性嗜杀，断不能放纵。陌途，我拨你三万天罗兵，你便驻在这斜渡岛上，负责将这九名魔头降伏。”


陌途眼中闪着灼灼的光，沉声道：“陌途遵命。”


“獬猫陌途，你虽堕入魔道，然本心仍在，故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能拯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祥云缭绕，仙乐盘旋，天兵列队，八匹瑞兽拉着金色马车徐徐降落在斜渡岛上。百名仙子从天而降，分成两列，迎接天帝返宫。身披耀眼华袍的天帝，由青印和陌途伴着，手托一只玄金葫芦，徐步行至海边。青印的目光始终灼灼地烙在那个葫芦上，不曾移开半分。


这几天以来，天帝将这只装了寂灭海王的葫芦丢给她，任她玩耍，她一有空便将葫芦抛上抛下，用力摇晃摔打，听到海王在里面撞得山响，怒吼不止，心下大爽，然而天帝一直不曾说要如何处置海王。


天帝看她一眼，道：“印儿，你一直在惦记为师如何处置寂灭海王，今日便给你一个答复。”他轻轻晃了晃手中葫芦，发出咚咚的声响，还有隐隐的怒吼声，想来是海王被晃怒了。“寂灭海王，你暴戾成性，杀孽无数，血债累累，共计杀害十三万条性命。今日，我将你化作十三万尾红脊鱼，散放于海。此鱼肉肥味美，会被渔民悉数捕捞。每条鱼被烹煮的痛苦，都由你的魂魄去一遍遍承受。待十三万条红脊鱼被捕捉绝迹，你方可解脱，进入轮回。”


说罢，手一扬，葫芦嘴里猛地冲出无数条黑鳞红鳍的鱼儿，扑棱棱一阵乱响，铺天盖地落向海面，激起一片浪花。片刻之后，归于寂静。接下来百年中，附近海域沿海的居民便能从海中打捞出这种肥美的鱼儿，可烹煮蒸炸，花样百出，成为特色美食，各地食客纷纷慕名而来，只为一尝美味。


只是凡间的人们哪里知道，他们每烹饪一条鱼儿，地狱中寂灭海王的魂魄，都要经受一番滚开水、过油锅的折磨。直至将这等痛苦经受十三万次，方能解脱……


此时此刻，青印望着寂灭海王化做的十三万尾红脊鱼消失在水中，心中激荡久久难平。


“五百年前，因寂灭海族生性暴戾，嗜杀成性，我便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下令将其灭族。后来我才明白，打着正义旗号的杀戮，亦是罪孽。印儿，我知道你想亲手将海王千刀万剐，可为师不愿给你这样的机会了。到此为止，不要让手指再染上血腥，把报应和惩戒的责任，交还于天吧。”


青印禁不住悲从中来，泪眼模糊。多年来，灭门之仇像把浸毒的刀一般插在心脏上，浸入血液中的仇恨挥之不去，难以自拔。今日，总算是得到一个了断，她也终于可以拜别过往，安心走她未来的路了。


天帝将玄金葫芦交到陌途手上：“这葫芦可收妖魔，你便用它将海王那九个手下收伏，再拿来交差吧。”


陌途恭敬接过，天帝步上车辇，瑞兽拖着金辇腾空而起，祥云远去，仙踪难望。青印双手合抱在胸口，良久长出一口气：“好气派！好威风！我师父好棒啊！”


“天帝有意摆出排场，实谓诏告三界，此处受他的庇护，以免邪魔对仙蕈擅动歪念。”他忽然身子一歪，软趴趴伏在了她的肩上，下巴在她肩窝里钻了钻，音调里如浸了水一般，“这几日有天帝在，好生拘束，都不曾好好亲近印儿，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了……”


他嘴角扬起，眼中邪念闪动。青印被他拥着，却露出一对眼睛，心虚地左右张望，小声道：“这青天白日的，不要乱来！哪里会只剩我们两人，天帝不是拨给你三万天罗兵吗？在哪呢？”


“到处都是……”他的唇已触及她的唇沿，含糊地道。


青印更加惊慌：“那你还……”


他轻噙了一下她的唇又放开，模糊地道：“天罗兵随召而动，只要我不召唤他们，他们便是青色石子，排列成阵，散布于岛屿和四周海域……”


月色轻拢，雾气薄绕。月华下的斜渡岛，静谧安然，浮于海洋之上，宛若世外仙境。葱翠崖上，一座危亭翘然而立，夜风拂过，亭边垂下的银白鲛纱帐轻轻飘舞，偶然翻卷的缝隙里，显出里面谪仙般对月把酒的一对人儿。


青印着一身月白桑蚕丝的薄裙，跪坐在亭中铺的藤席上，沐浴后微湿的长发散在身后，执起酒壶替陌途斟满酒杯，湿润的目光始终低垂着躲闪着他的注视。


月隐入云，雾气更重，掩住浓重春意。


清晨，陌途立在亭边，俯视着整个岛屿。茫茫大海的孤岛之上，只有他与印儿相守，时光都变得悠长而美好。嘴角不禁浮起一个满足的笑，回头望了一眼藤席上酣睡未醒的女人，肤如凝脂，面颊染绯，如何看也看不够。


这样美好而静谧的时刻，忽然传来不和谐的喧闹声。


沿岸守卫的天罗兵阵似乎被闯入者激醒！陌途眼色一厉，难道是寂灭海王的手下进犯？天帝刚离开不久，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正欲前往查看，却见六名天罗兵将逮住的两名进犯者迅速带到了他的面前。


陌途看了一眼被捉住的一大一小两个家伙，飞快地移开了目光。


被捕者似乎看透了他的主意，怒道：“黑毛！你少给我装不认识啊！”


没错，他心中正是在迅速盘算着装作不认识他们，让天罗兵将他们驱逐出岛，丢得远远的。


这时睡着的青印被吵醒了，披衣撩帘而出，看到二人，惊喜地唤道：“羽涅！九羽！”


胖小子羽涅虽被天罗兵按着，仍是开心得一蹦一蹦：“姐姐！我好想你啊！”九羽则堆出一脸委屈：“还是印儿疼九哥……”


三人抱作一团，宣泄着劫后重逢的喜悦，而被挤到一边落了单的陌途，烦恼地按了按额角。


片刻之前，他奢望的二人世界，已成泡影。


海上仙岛为何一夜易主？天帝陛下为何驾临小岛？寂灭魔王为何化成鱼儿？昔日病猫为何成为岛主？请听回百洞小记者吱吱为您发回的报道。


记者吱吱乘一叶小舟漂流一个月，凭着羽涅大王的一封书信，历经千辛万苦，才抵达传说中的斜渡岛。要不是航程中有肥美易钓的红脊鱼儿吃，记者吱吱恐怕不能活着抵达。


刚踏上岛屿岸边，脚下的石子就暴长成天兵模样，记者吱吱虽然勇敢，还是吓哭了。


石子化成的天罗兵把吱吱押到了岛主陌途面前。


陌途大人看了看吱吱奉上的书信，严肃的表情温和许多：“原来是百回洞的小鼠。昔日我在百回洞养伤，承蒙洞主照顾，我十分感激。只是你这小鼠漂洋过海，来这里做什么？”


吱吱哆嗦着说：“其实我是个记者……斜渡岛的事情世间已传的沸沸扬扬，话题火爆，版本众多，洞主说这是个赚钱的好时机。”


陌途奇道：“怎么就是赚钱的时机了？”


“洞主说岛主跟我们是旧识，可以求得跟踪纪实报道的机会，回去出本书册，必然大卖，狠狠地赚上一笔。”


“好啊。”陌途笑眯眯道：“看你一路漂来脏兮兮的，先去洗个澡，洗得干干净净的再来。”


吱吱看岛主非常和蔼，就放心地跟着天罗兵找地方洗浴。走了没几步，听到身后青印姑娘对岛主说：“你很少对别人这么温和。”


“有吗？没有吧，哈哈哈。”


“你是不是饿了？”


岛主说：“嗯，好久没吃老鼠了。”


吱吱记者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害怕归害怕，勇敢的吱吱记者跟天罗兵借了一套盔甲穿着，开始了对陌途岛主的近身跟踪记录，时不时提问些有趣有个性的问题，取得独家素材，以丰富报道内容。


——“陌途岛主平时最喜欢吃什么？”


岛主微笑着看了吱吱一眼。


“咱们换个话题。”


——“岛主最讨厌什么？”


“鸟类。尤其是红毛的。”


——“众所周知岛主最喜欢的人是青印姑娘。据世间传言，某红毛鸟类也对青印姑娘颇是心仪，岛主对此事怎么看？”


陌途回头吩咐天罗兵：“今天晚饭吃红烧血鸠，你去找找九羽在哪里，把他带去厨房。”回过脸来：“小鼠精你刚才问的什么？”


“……我们换一个话题。您从一尊神兽，成为一方海域之主，期间历经重重磨难，是什么信念支撑您走到今天？”


“信念啊……是为了能被青印抱着睡。”


他的额头猛地被凿了一个爆栗，青印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说什么呢？这种不和谐的内容写进书里是要被禁掉的！”


吱吱一惊，急忙把刚写的一句涂掉。


陌途撇了撇嘴，道：“我是猫，被人抱着睡哪里不和谐了？”


青印冷笑道：“少来，我还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一乐：“那你说说看，我想的是什么？”


青印脸憋红，扭身走开，不再理他。


吱吱看不懂他们在干嘛，小心地道：“我们洞主还指望这书赚钱呢，不要被禁了才好。要不您换个说法？”


陌途道：“好的。”


吱吱一头雾水：“这又是什么？”


陌途道：“小鼠精你傻乎乎的看上去很可爱的样子，闻起来也很香。”对着吱吱面露微笑，白牙一闪。


吱吱吓出了惊恐的泪花，颤着爪子写下报道的结尾：“陌途岛主又夸我了，我好想回家。”


夜深，斜渡岛如一只绿螺浮在海上。半片月亮悬于天幕，月光碾碎成万万片撒落在海面。


斜渡岛最高处有一座仙气缭绕的宫邸中。厚重的大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了出来，怀中还抱了一只小包裹。


身影东张张西望望，确定安全，这才蹑手蹑脚走出好远，忽然拔腿小跑，奔至一处精致小院。这里是斜渡岛的客房。


身影来到门前，“扣扣”，“扣扣”，敲门声都透着畏首畏尾之气质。


门一响，有人来开门了。开门者一身薄薄红绡睡袍笼身，松松掩着衣襟，无意识地露出大片光泽胸口。乌丝散落肩后，一张俊颜被睡意染得诱色横生。


九羽揉着睡意朦胧的眼睛，道：“唔……是印儿啊。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等一下。这么……晚？！”


刚才还雾蒙蒙的双眼瞬间被滤过一般，精光闪亮。抬头看了一眼当头月儿，这时间段，正值夜半时分，无比暧昧的时间段啊！


眼睛亮亮的再看到门前的人儿漂亮的小脸蛋儿上，不由得喜上眉梢，嘴角浮起一个意味可疑的笑。忽然一探手，握住了青印的一只手，往屋里一拽。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抬起一只脚蹬住了门槛，狐疑地看着他：“你干什么？”


九羽笑眯眯道：“印儿深夜抛下那只臭猫，踏月而来，自然是来私会九哥的，还不快进来~”


“什……什么私会啦！不是这样！我来找你，是请你帮我个忙，带我离开这里……”九羽简直是喜出望外。


“早说啊！”手一扬，身后衣架上的大红衣袍应声而起，飘过来罩在他的身上，一眨眼的功夫已是穿戴完毕。一步迈出了门，双手亲亲热热拢青印的腰，凑到她的耳边吐出一句：“抱紧我。”


他突然做出这等如此暧昧的姿态，令青印大惊失色，非但没有抱紧他，反而推了他一把，惊道：“你做什么……”


一句话未说完，已被他揽紧了腰身，只听扑喇喇一声，他的肩后展开一对火色大翼，扑了一下，两人便腾空而起，朝着岛外飞去。


青印低头一看，双脚离地甚远，心头一慌，还是无可奈何地抱住了他。


九羽只觉怀中人儿温软如玉，美得心都化了，飞行的路线也有些弯弯曲曲忘乎所以，以幸福的呢喃声在她的耳边念道：“印儿终于想开了，肯抛弃那臭猫，跟九哥私奔了。”


“什么？什么私奔！你不要乱说哦！”青印惊道。


“不要害羞啦。”


“这关害羞什么事啦，你不要乱用‘私奔’这种敏感词哦。让陌途听到了，会把我们两个撕一锅哦！”


“好，不说便不说。”他温柔地看她一眼，嘴角抿着喜悦的弧度。


这表情看在她眼里，更觉心惊胆颤。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正色道：“喂，你想什么呢！我让你带我出岛，是暂时出去避一避风头，可没有别的意思啊！”“什么？”他眼中怒星一闪，“避什么风头？”“这个……这个嘛……不太方便说……”


“你又把那只猫惹炸毛了？”


“没有啦。是他……老惹我啊。”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算了，我不想听，我只知道是带你私奔就好了。”


“跟你说了不要用私奔这种词了啊！”


“哼……”九羽知道了她根本没有私奔的诚意，气不打一处来，恼道：“你再啰嗦，我把你扔海里去。”


青印低头一看，他们果然已经飞到了海面之上，脚下的无边海面一晃一晃的看的人眼晕。


“不要哇……水里有鲨鱼……”


前方忽然远远传来一声冷冷的话音：“立刻，给我把她扔海里。”


青印倒吸一口冷气，凝目望去，只见前方突出的海面的一块礁石上，有个人影抱肩而立，轻扬的黑袍比夜色还要浓重。


“陌……陌途？！”她惊得花容失色。


九羽停止了前进，拎着这个女人，轻拍着翅膀悬停在半空，冷冷问：“如果我不扔呢？”


陌途的音线如夜色一般阴森：“那我就把你们两个一起打下来。”


“切。”九羽不屑地抿了抿嘴角，“这女人根本没有私奔的诚意，你不说我也得扔。”


青印脸色一变，紧紧揪住了他的衣袖，厉声道：“九羽，以后还能不能一起快乐的玩耍了！”


九羽道：“反正现在我不想在海水里玩耍。”


胳膊一扬，将手中女人朝着陌途掷去。


青印死揪着他的衣服不放手，被扔出去的同时，只听哧的一声，九羽的一只袖子被扯掉了。女人的尖叫和九羽的怒吼声响彻海面。


坠落的身体被一对臂膀接住了。


她睁开紧闭的眼睛，正对上上方一对满是怨怒的墨眸。她的脸上慢慢堆起一个讨好的笑：“陌途~”“你居然敢跟别人私奔。”他的话音像石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砸在她的额头上。“没有啦！什么私奔啊，是九羽他想多了啦。”


他哼了一声，手一松，任她跌到礁上，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儿。然后转过身去，沉着脸一言不发。


她顾不得揉屁股，一咕噜爬起来，狗腿地凑到他的身边：“我就是在岛上住的久了，无聊的很，想出去玩几天。九羽他，只不过是个交通工具啦。”


半空中，传来该交通工具的怒吼声：“友！绝！”


一甩剩下的一只袖子，用力拍着翅膀飞了个无影无踪。


陌途脸上的怒意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失落：“印儿与我住在这里，觉得无聊？”


“不……不是啦！”她惊觉自己又说错了话，简直是从一片逆鳞翻到了另一片逆鳞。从后面抱住了他的腰，极尽讨好之能：“我家大猫长得这么好看，我可以一整天一整天的就看着你的脸什么也不做！”


他的鼻子喷出冷气一股，显然是嫌这话再好听，也说晚了。


冷冰冰砸下三个字：“说、实、话。”


她忽然缩回了抱住他的腰的手，一指天空：“啊！天亮了！我们回去吧！”


他抬头瞥了一眼天上明晃晃的月亮，再鄙视地盯她一眼：“不要转移话题。说，为什么要跑？”


“恩，这个嘛……”她尴尬地瞄了瞄四周，想要逃跑，但礁石实在太小，别说跑，就是转个身也费劲。虽然她的半仙体质可以在水中自由呼吸，但实在不想跳到冰冷的海水里去。


一犹豫的功夫，陌途已逼近到鼻尖前：“休想再编什么理由，快说。”……她还是跳进海里算了。


这念头一闪，已被他掐住了腰。


这下子想跳也晚了。


被他一对冒火般的眸子注视着，她遁无可遁，脸忽然涨得很红，咬咬牙，一狠心道：“你知道，我们家世代药商。”


他愣了一下。早就料到她会扯东扯西，但没想到能扯得这么远。愣怔答道：“我知道。”


“所以我是在药堆里长大的，什么药材都见过。人参，灵芝什么的。”


他的表情变茫然了：“那又怎样？”


“还有鹿茸……虎……鞭……什么的……”


他越发找不着北：“你到底想说什么？”


“虎……鞭……”


“……那是味大、补、的药。”他的眸中忽然精光一闪，再一眯，“你是想让我补补？”


她唬得一跳，险些没掉海里去：“不是啦！”


他抚住了额头：“你的语言能力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是你理解能力出问题了！”


“鬼才理解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虎鞭啦！那玩艺儿……我小时候就见过！吓死个人！全是……倒刺！简直是个狼牙棒！呜呜呜……”


他茫然眨了眨眼：“虎鞭的倒刺，与你有何关系？”


她的眼睛不敢看他，整张脸埋到手心里去，传出含混的话音：“老虎和你……都是大猫啦！我一定会死的！”


他呆了半晌，忽然醒悟了过来：“你是害怕我的……也有倒刺？”


“呜呜呜不要说啦！”


他忍不住笑意：“这就是连日来你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的原因？”


“你再说我就跳海哦！”


他拥住她，脸埋在她的肩窝笑个没完，直笑得她恨不能循海而去。


直到笑够了，贴在她耳边轻声道：“印儿过虑了。我不是虎，是神兽，会变幻之术，印儿想要什么样的，便有什么样的。”握着她的腰的手忽然微微用力，“我们这就回去讨论一下，你的具体要求……”


青印终于撑不住了，感觉这种对话无法再继续下去，腰一拧，终于从他手中挣脱，扑嗵一声纵身入海，仗着能避水的半仙体质，劈水而逃。


陌途站在礁上，笑得眼睛眯成一线，低声念了一句：“这次休想再逃。”


跟着纵身入海，展开一场别开生面、美仑美奂、活色生香、令人掩面的海下追逐战。

